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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行三国（三国小霸王）
作者：庄不周
内容简介
 重生孙策，雄霸三国。 一梦醒来，成了小霸王孙策，亲爹孙坚正在襄阳作战，命悬一线。 爹要救，江山要打，乱世和美人都要拯救，但事情却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袁绍四世三公很强大，江东缺马难争霸。天子年少很聪明，读书人自负又天真。黄巾余波尚未平，门阀已经现雏形。名臣猛将只是舞台上的影子，背后还有无形的手。 有痛快，有遗憾，更有无奈，但初心不变。 用一点先见之明，集结良臣猛将的智慧和坚强，铸就一个强大文明的脊梁。 这是我的三国，我是小霸王孙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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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公瑾，考考你
初平二年，秋，庐江舒城。
孙策忽然翻身坐起，空洞的眼神瞪着被晨曦照白的窗棱，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凝聚，看清了屋内充满古风的摆设，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看来真是回不去了。”他双手捂脸，心中万马奔腾。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他虽然好古，是资深的三国史爱好者，对三国的很多事如数家珍，却是叶公好龙式的好，在梦想中过过瘾就好，真让他回到古代，分分钟会死人的啊，更何况是乱世来临的东汉末年。
就算让我穿越成孙策也不行啊，这货就像一颗流星，虽然光芒四射，但挂得也快，二十六岁就遇刺身亡了。你哪怕让我穿成孙权也行啊，至少能割据江南几十年，过过皇帝的瘾。穿成孙策，纯属为人做嫁衣，多亏啊。
“伯符，还放不下？”一个少年揉着眼睛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孙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大丈夫胸怀天下，志存高远，何必为区区小事挂怀。陆季宁（陆康）就是那名士脾气，对谁都这样，不是特别针对你，你就别介怀了。”
孙策转过身，看着这剑眉朗目的美少年，又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三国周郎，苏东坡口中的三国风流人物，可惜也是个短命鬼，比他多活十年，三十六岁英年早逝。如果历史不改变的话，从现在开始算，他还有二十年可活。
这很苦逼，但是比起孙策来，他还算好的——孙策还剩十年。当然了，孙策也不是最苦逼的，最苦逼的是老爹孙坚，他大概还有几个月。
一想到孙坚，孙策忽然打了个寒战。根据孙策本尊的记忆，孙坚正在攻南襄阳，进展顺利。但是，根据他了解的历史，一个意外很快就会到来，孙坚匹马外出，被黄祖手下的一个无名小兵射死了，要多憋屈有多憋屈。更重要的是，孙坚意外战死之后，他的部下并没有交给孙策，而是交给了孙策的堂兄孙贲，成了袁术的部下。为了讨回这些人马，孙策用了三年时间，还为袁术攻破庐江，和陆家结下了血仇。
可以说，这是孙策人生的一个重大节点。如果不是孙坚意外阵亡，三国历史可能是另外一个模样，至少孙策不用那么悲摧，错过了争霸中原的最佳时机，只能前往江东发展。要知道，孙坚此刻可是响当当的一方诸侯，坐拥南阳，身挂豫州刺史的印绶。如果不是意外战死，他很可能顺利拿下荆州，根本不会有刘表什么事。
相比之下，曹操现在还在给袁绍打工，刘备还在公孙瓒部下做马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意外发生，大好形势毁于一旦？孙策沉思半晌，做出了一个决定。不行，我不能坐视历史发生。既然穿越已成定局，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随波逐流也不可取，不如奋起反击，也许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历史呢。不管怎么说，我是孙策啊，三国最牛逼的天才之一，赫赫有名的小霸王，怎么能唉声叹气，坐等命运的降临。
那也太对不起本尊了。
那么，该怎么救，占据荆州之后又怎么办？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不是想占就能占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极不靠谱的盟友——路中悍鬼袁公路。逐鹿中原，争霸天下，更不是拍拍脑就能上的，心里得有个战略方针才行。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吗，眼前的董卓、袁氏兄弟这三座大山还好说，曹操这个潜力股更难缠，那可是三国最杰出的军事家。就连长跑冠军刘备都非等闲之辈——能在这乱世中生存下来，最后还能三分天下，这绝对是个人才。
没一个是善茬。
要想活到最后，就算没有全盘方略，至少也要有个五年规划。诸葛亮对刘备之所以那么重要，不是因为他能打，而是因为他为刘备指明了方向，让刘备不再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老爹孙坚很能打，但是他身边没有一个像样的谋士，他自己也未必有这样的雄心和眼界，要不然他也不会将南阳太守的位置送给袁术做见面礼，甘心做袁术的爪牙。
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来了，这样的事我来做最合适了。
见孙策神不守舍，周瑜苦笑道：“伯符，没这必要吧，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你当放宽胸怀，不要为这点小事纠结。”
孙策一怔，从畅想中回过神来，不由得一笑。周瑜误会了，他们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是为穿越的事犯愁，周瑜却当成了他因为被陆康轻视而懊恼。几天前，他和周瑜一直拜访庐江太守陆康，本以为老爹孙坚曾经救过陆康的侄子，又都是吴郡人，陆康会隆重接待，没想到陆康根本没鸟他，只派了一个主簿出来，本人连面都没露，搞得孙策很没面子，暴跳如雷。
不得不说，孙策还是个玻璃心的耿直孩子。在肚量这一点上，他和周瑜不能比。这和双方的出身有关，周瑜出身庐江世家，一般人还真不敢看不起他。孙策出身寒门，在这方面敏感得多，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他。还有一点是遗传，孙坚就是这爆脾气，一言不合就砍人，不久前荆州刺史王睿就因为把他当武人看待，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被他找个借口剁了。
但那是以前的孙策，现在的他才不会把这点破事放在心上呢。上过班，参加过工作的人，谁没鄙视过别人，又有谁没被别人鄙视过？孙策本想一笑置之，可是看着周瑜那张英俊的脸，心中忽然一动。
周瑜和孙策是好基友没错，但谁能说周瑜面对孙策的时候就没有一点优越感？未必是周瑜有意为之，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有点好胜心也很正常，何况双方出身差距那么大，周瑜再大度也是人，不是圣人。
要想将基情，不，友情延续下去，而且要掌握主动权，使点小心机还是有必要的。看着这位三国风流人物在自己面前一脸崇拜，想想都有点小激动呢。
“公瑾，你想差了。”孙策笑眯眯地打量着周瑜，暗自赞叹，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小鲜肉啊。唉，就让我征服三国的大业从征服周瑜开始吧。“我叹息，可不是因为陆康。”
周瑜被孙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拉起被子盖住身体。“那你为什么叹息？”
“公瑾，你博览群书，文武双全，我考考你吧。”孙策打起精神，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情怀。“董卓弄权，天子西迁，眼看着天下大乱已经难以避免，我辈虽然年幼，却不能因位卑而忘国。你想想看，如果要争霸天下，应该从哪里着手为好？”
“争霸天下？”周瑜诧异地看着孙策。“你？”
感受着周瑜眼中淡淡笑意透出的不以为然，孙策知道自己不幸而猜中，颇有些受伤。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虽说不久的将来，“他”会割据江东，名声大噪，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现在的他之所以小有名气还是因为老爹孙坚刚刚在讨董战争中大放光彩，是唯一对董作战取得胜果的诸侯。这点战绩足以让他们父子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离争霸天下还差得太远，甚至连想一想的资格都没有。
历史上，周瑜和孙策结交虽然早，但他真正死心塌地的追随孙策却是在孙策平定江东之后，而且是在袁术明显扶不上墙的情况下。在此之前，周家是袁术的支持者，周瑜本人还接受过袁术的任命，做过一段时间的居巢长。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尽快将周瑜拿下。这可是神助攻，早一天上岗，早一天出力。

第002章 大战略
孙策眯起了眼睛，笑得更加亲热。“公瑾，首先，我没有说我要争霸天下，只是讨论天下形势。其次，谁说我就一定不行？就因为我孙家出身孤微？你别忘了，高皇帝起于沛县时不过是一个亭长，光武皇帝起于南阳时不过是一介农夫。家父现在是豫州刺史，行破虏将军，封乌程侯，起点总比他们高一些吧？”
孙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周瑜。历史上的周瑜最后是跟着孙策干了，赤壁之战时又是坚决的主战派，一心要割据江东，但现在的他怎么想，孙策还真不敢断定。他故意说得这么露骨，就是想试探一下周瑜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周瑜也觉得汉家没戏了，那他们就是志同道合。如果周瑜心里还有汉家天下，那他有些事暂时还不能托付给周瑜，等时机成熟再说。
见孙策说得认真，周瑜也收起玩笑之心，想了一会儿。“如果就天下形势而言，我觉得当立足南阳，进据河北，就像光武皇帝当年一样。不过……”他又瞅了孙策一眼，眼中带笑。“袁本初恐怕不同意。”
孙策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么看来，汉家天下虽然还有二十多年，但在很多人的眼里只怕已经是日落西山，余日无多了，至少在周瑜看来，争霸天下、改朝换代并不是什么不可以讨论的问题。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孙策循循善诱，如面对小红帽的大灰狼，一步步地把周瑜往建功立业的不归路上引。
“这还用说？当然是依附袁氏了。”周瑜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狡黠。“伯符，令尊现在做的就是最好的选择。袁氏四世三公，负天下之望，如今袁公路据南阳，袁本初据河北，天下豪杰争相附从，山东几乎都是袁家的天下，用不了几年……”
孙策歪了歪嘴，没搭周瑜的腔。即使他没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他也知道周瑜这是在开玩笑。袁氏兄弟起兵到有一年半了，身为庐江第一世家，周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表态，显然对袁氏兄弟并不看好，周瑜又怎么可能觉得他们能够成事。如果真这样，他倒懒得搭理周瑜了。
见孙策一脸冷漠，周瑜也觉得无趣，正色道：“好吧，袁绍多谋寡断，袁术有勇无谋，又加上兄弟阋墙，纵使学得光武皇帝皮毛也难得其精妙。只是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却也不可小觑。”
孙策这才点点头，却没有评价，只是示意周瑜继续说。
孙策反应平淡，周瑜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心中微生波澜。他和孙策同龄，又一见如故，但两人优势不同。孙策武艺好，是难得的勇士，他则家学渊源，在见识上略胜一筹。若是两人比武较技，孙策自然占上风，若是像今天一样论及兵法政务，他却是当仁不让的讲述者，孙策通常只有听的份。可是今天孙策的反应不同以往，无形中多了几分自信，似乎对他要说什么心知肚明，让他颇感意外。
比如说袁术，孙坚慑于袁术的家世，将南阳拱手相让，袁术因此表孙坚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厕身一方诸侯，孙家父子对袁术很是感恩，孙策最听不得别人说袁术不好，但此刻的反应却与以前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周瑜试探地问道：“伯符，你……什么时候对袁公路有了不同的看法？”
孙策知道周瑜会生疑，故意漫不经心的说道：“你都说了，董卓未灭，兄弟已然阋墙，这等人有什么好指望的。”
周瑜释然，赞了一声：“见微知著，知错能改，伯符可谓明智。”
孙策含笑不语。你怎么说都行，只要不怀疑我是赝品就好。
周瑜继续自己的分析。“山东州郡混战，伯符若想分一杯羹，有两个选择：要么像令尊孙将军一样暂时依附袁氏，借机壮大自己；要么另辟蹊径，求一偏僻州郡，养精蓄锐，待机而动。”
孙策摇摇头。“袁术不是明主，家父与董卓交战时，他便有断粮之举，这同盟恐怕难以持久，久必生隙。偏僻州郡也只能苟安，不足以争天下。公瑾再思。”
接连被孙策否定，周瑜气势受挫，不免有些沮丧，又有些不服。他给孙策提了两个建议，实际上只有一个建议，也就是离开中原，暂避锋芒。在他看来，孙家实力太弱，依附袁术还可以，脱离了袁术，他们哪有资格参与混战，不如找个偏僻之地积累力量，等待时机。机会虽然不多，总比做袁术的爪牙好。他承认，这和孙策要求的争霸天下有一定距离，但他认为这是最适合孙策的发展策略。
“伯符，高皇帝当年也曾远避汉中。”周瑜辩解道，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声音。
“刘焉已经占据益州，他不可能让我去汉中。”见周瑜被成功的激怒，孙策心中得意，笑着摇摇头。“你想说的是江东诸郡吧？”
周瑜点点头，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孙家是吴郡人，去江东发展当然最合适。“丹阳出精兵，进可越江而攻，退可凭江而守，掠取吴会。且丹阳太守周昕不谙兵事，正可一鼓而下，据而有之。”
“占据吴会容易，想守住却难。若敌人占据荆州，顺江而下，江东无险可守，所以说可以苟安，不足以争天下。”
周瑜语塞。他知道占据江东容易，争天下难，孙策能想到这一点很不容易，特别是拒绝了荣归故里的诱惑很有魄力。但就孙家这点实力，除此一策，你还能怎么样？
“伯符，那依你之意，又当如何？”
周瑜一时无计，只得向孙策请教。不知不觉的，他收起了那一丝淡淡的优越感。他想到的孙策都想到了，足以证明孙策对这个问题的思索比他更深入，而且很可能有了一定的心得。他提不出更好的建议，只能看孙策有什么妙计。
见周瑜俯首问计，孙策很有成就感。图样图森破！你再聪明也跳不出时代的局限，要和我这两千年后的穿越者比大战略，嘿嘿，你还嫩了一点。孙策扬扬眉，卖起了关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现在告诉你，你印象不深。我再给你几天时间思考，如果到时候你还想不出来，我再告诉你不迟。”说完，他拿起挂在床头的衣服披在身上，大笑着出了门。
“嘿，你怎么这样——”周瑜急了，长身而起，想拉孙策问个明白，却慢了一步，没拉住，只得瞪着孙策的背影，撇撇嘴，忿忿不平的哼了一声：“哼，徒为大言尔。”刹那间流露出些许少年郎特有的好胜和不甘。他拥被而坐，眉心微蹙，想了好久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苦恼不已。“难道真有更好的方略？那会是什么呢？”

第003章 一家人
孙策站在廊下，听着周瑜不自信的嘀咕，心中暗爽。再聪明的人，在预言这种事上也不能和穿越者比，别说是周瑜，就算是以最擅长揣度人心的鬼才郭嘉或者毒士贾诩来也不行。就现在的形势而言，谁能想到袁氏兄弟会反目成仇，谁能想到群雄争战的结果会是孙曹刘三分天下，和四世三公的袁氏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啊。可惜这福利不是永久的，一旦历史被我改变了，这福利就没什么含金量了。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嘛，先让我装一会儿逼。至于周瑜，让他纠结一段时间再说。
孙策扬声道：“公瑾，你慢慢想，我去南宅给家母请安。”
周瑜应了一声，有些怏怏，显然不是一般的郁闷。孙策暗自一笑，迈步出了内院，按照记忆向路南的大宅走去。周家是名副其实的大户，路南路北都有宅院，周瑜将路南的大宅让他住，他的母亲吴夫人和几个弟弟妹妹都住在那里。他有时候住在南宅，有时候则来和周瑜同住。虽说出身不同，两人的阶级地位有些差距，但他们两个同龄人总的来说还是很投缘的，用一见如故来比喻一点也不过份。
孙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继续考虑着被周瑜打断的战略方案。他先回忆了一下历史记载中的当前形势，又分析了一下孙家有机会攫取的好处，一个粗略的方案渐渐成形。
嗯，头等大事，先去南阳把老爹孙坚救了，别让他莫名其妙的死在襄阳。孙家建国有两次重大挫折：一次是孙坚中伏死在襄阳，孙家群龙无首，孙策用了两三年时间才从袁术手中讨回旧部，转战江南；另一次当然就是孙策遇刺，继位的孙权战斗力略逊一筹，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多次进攻合肥都未能得手，只能坐断东南。
如果能改变历史，让孙坚逃过这一劫，孙家建国的路也许会走得更顺一些。
有了定计，孙策心中大安，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昂起头，大步向前走去。
进了南宅，刚进了内院，孙策就听到有兵器撞击的声音和清脆的呼喝声。他心头一动，由衷一笑。这应该是三弟孙翊，他和“自己”最像，不仅长得像，脾气也像，不好读书，一心习武，武功比二弟孙权还要好一些。虽然现在物是人非，但那份深藏在血液里的亲情还在，让他觉得莫名的温暖。
一想到孙权，孙策心里的喜悦就淡了不少。对这位后来让曹操感慨“生子当如孙仲谋”的二弟，来自后世的他没什么好感。这货绝对是个白眼狼，孙策打下了一片基业给他，他却对孙策很不厚道，不仅没有追封帝号，更对他的儿子孙绍极力压制。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来了，孙权永远别指望称帝了。
“大兄！”孙策刚走进院子，孙翊就扑了上来。“大兄，你不生气啦？”
孙策一脑门黑线。大胸？为什么汉代人的称呼这么奇葩，叫大哥多好？好吧，他知道大哥这种称呼还没有出现，而且那是鲜卑人的语言，汉人这时候都是叫大兄、二兄，没有叫大哥、二哥的，所以关羽应该叫关二兄，不应该叫关二哥。
关二兄？嗯，这个称呼不错，可以当谜语用，打一物。
孙策一边腹诽关羽，一边抱起孙翊，高高举起。他“气”得闭门不出的这几天，孙翊是去看他看得最勤的，除了他，就是另外一个同样好武的异母小妹，不出问题的话，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弓腰姬孙尚香，才两三岁就喜欢舞刀弄枪。孙策兄弟姐妹八人，兴趣最相投的就是他们三个。
“怎么样，大兄这两天没在，你有没有偷懒？”
“没有，我练得可认真了。”孙翊举起手中的小环首刀，一本正经的说道：“阿翁在外征战，大兄有恙，我要为阿翁和大兄分忧，保护家人。”
“有志气。”孙策哈哈一笑，转身看向持刀而立的孙权。他已经见过这个二弟，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他还是确认了传说中的碧眼不是误传，至于紫髯嘛，现在还看不出来，孙权才十岁，毛还没长齐呢。见孙策看他，孙权莫名的打了个寒战。那天去北宅看孙策时，他就觉得孙策眼神不对，当时还觉得自己想多了，现在再看到孙策，他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犯什么错误了，为什么大兄会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我欺负小妹的事被他知道了？一想到此，孙权不由得瞪了一眼孙翊。不用说，肯定是他告诉大兄的。
孙权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大兄无恙，那可太好了。这几天阿母很担心大兄，见到大兄，她一定很高兴。”
孙策应了一声，转身向内室走去。母亲吴夫人已经听到了声音，从里面迎了出来。她刚刚三十四岁，鹅蛋脸，眉清目秀，是个如假包换的美人，要不然孙坚也不会上门逼婚。儿子随妈，孙策长得漂亮很大程度上是继承了吴夫人。不过这位吴夫人可不是绣花枕头，能降伏猛虎孙坚和小霸王孙策的人大概只有她一个。即使是人才辈出的三国时代，这位吴夫人也算得上女中豪杰。
孙策上前一步行礼，吴夫人打量了他一点，点点头。“伯符，你已经十六了，为人当沉稳些，不要为了一些小事耿耿于怀。陆府君身负一郡事务，忙一些也是正常的，你不要记在心上。”
孙策本来还真没把陆康那点事放在心上，但周瑜、吴夫人先后解说，他反倒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就此放过。史书上说，孙策后来攻庐江，逼得陆家死伤惨重，就是因为陆康轻视他。这说明孙策本尊对这件事很上心，如果他突然表现得很大度，会不会让人生疑心？
再说了，陆康这件事的确办得不地道。孙坚救过你的侄子，孙坚的儿子慕名求见，你摆什么谱？不谈知恩图报，就算是正常为人处事也不应该如此吧。
“阿母放心，我不会记仇的。”孙策笑眯眯地的说道，心中又接了一句。“有仇就要报，记仇有个屁用，出了这个门，回头就去找陆康算账。”
“这就好。”吴夫人狐疑地打量着孙策，显然对他突然的转性不太习惯，却也没有多说。“有件事，我正想和你商议。你父亲在外征战快一年多了，也没什么消息传来，我这心里不安得很。你能不能去一趟南阳，看看他的状况。”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常言道，夫妻连心，老妈心里不安，莫非是老爹遇险？不会是因为我的到来，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老爹提前挂了？那可有点坑爹啊。那可不行，我得赶紧去看看。
“阿母，我也正有此意。”孙策躬身说道：“我想去南阳助阿翁一臂之力，还请阿母允许。”
“你要去作战？”吴夫人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有些舍不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孙策说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孙家能有今天，全凭阿翁一人多年征讨。前些年年幼，我帮不上忙，如今我已经十六岁了，怎么能继续坐视阿翁风餐露宿，征战沙场，而我却在这里悠哉游哉，游手好闲？”
吴夫人沉吟片刻，一声叹息。“也罢，助你父亲征战总比成日里走朋访友的好。名声虽好，毕竟不能封侯，战场也许更适合你。只是伯符啊，兵凶战危，你可千万要小心。”

第004章 咽不下这口气
孙策知道吴夫人在担心什么。孙坚号称江东猛虎，打起仗来不要命，而且性格冲动，历史上称之为“轻脱”，意思就是说不够稳重。孙策身为长子，与孙坚性格一般无二，所以最后下场也如出一辙。在战场上，这种性格是很危险的，吴夫人不担心才怪。
只不过她并不清楚，她面前的孙策已经不是那个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孙策，说句不怕丢脸的话，他还点怕死。如果不是更怕老爹死，他根本不想去前线，就在舒城做富二代多好。他这个富二代虽然和周瑜那样的富N代相比很弱鸡，总比上战场拼死拼活好。武功好又怎么样，一枝流矢就能射死你。不久前争夺豫州的战役中，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就是这么挂掉的。
“阿母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翁的。”孙策很严肃地说道。不照顾好不行啊，老爹要是挂掉，我要多走好几年的弯路。
吴夫人有些意外，打量了孙策两眼，欣慰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要带些什么，我帮你准备。”
“这些我会和公瑾商量的，阿母就不用担心了。”孙策毫不客气，反正都在周瑜家住了这么久了，再客气就虚伪了。更何况，他必须把周瑜牢牢地绑在孙家的战车上。
吴夫人又关照了几句，孙策转身出来。孙权、孙翊站在廊下，孙权面有忧色，孙翊却一脸兴奋。“大兄，你要去南阳吗？带我去好不好？”
“你去问阿母。”孙策笑着摸摸孙翊的头。“阿母若是答应，我就带你去。”
孙翊撇撇嘴。“大兄骗我，阿母肯定不答应的啦。”
孙策转向孙权。“二弟，我不在家，你就是家里最大的男子，要多费些心思，不要和弟妹们争吵。”
孙权嗯了一声，胸膛挺高了些。不得不说，虽然他本质上也是个冲动起来不要命的家伙，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比较沉稳的，孙策遇刺，选择他而不是孙翊继位是明智的决定，要不然孙家不可能有建国的机会。
孙策陪几个弟弟妹妹玩了一会，返回北宅。周瑜已经起来了。衣冠整齐，他立刻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剑眉朗目，气度从容，英气逼人，没有一点刚睡醒时的慵懒。虽然孙策自己也长得很漂亮，但在周瑜面前，他也不得不承认周瑜更配得上玉树临风四个字，而他就多少有些甩不掉的吊丝气质。
不过没关系，腹有诗书气自华，咱有两千年的文化，用不了几天，我就能比你强。
“伯符，你这是要去哪儿？”周瑜看着行色匆匆的孙策，不解地问道。其实他更想问孙策关于争霸天下的答案，只是话到嘴边，又怕孙策笑话，这才忍着没说。
“公瑾，我要去南阳，你敢不敢一起去？”
“南阳？”
“是啊，家父在南阳征战，我要去辅助他。”孙策挺直了胸膛，神情严肃，慷慨激昂。“天下大乱，我辈正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岂能安居燕坐，虚度青春。”
周瑜皱皱眉。孙坚在南阳征战不假，他父亲周异也在洛阳做官呢。洛阳打成那样，他都不知道父亲生死，是该去看一看才好。难道孙策敢去，他就不敢去？
“去便去，有何不敢。”周瑜一扬眉，一口答应。
“那你准备一下吧。现在世道不太平，路上难免有不长眼的盗贼，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带上。”孙策耸耸肩。“我是无所谓啦，来几个盗贼练练手才好。你这身子骨却有些弱，真要遇上盗贼，总不能给他们唱个曲吧。”
周瑜的脸抽搐了一下。“伯符，你这是故意的吗？”他的武功虽然不如孙策，但也不至于弱到撞上盗贼就只能唱曲的地位。这分明是孙策嫉妒他的音乐才华，故意挑事。虽然知道他喜欢开玩笑，但这个玩笑也有点伤自尊了。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孙策搂着周瑜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唱什么曲嘛，有我在，谁能伤得了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路上方便些。”
“这还差不多。”周瑜又好气又好笑。“我这就安排。你若是不放心，可以亲自试一试他们的身手。”
“这倒不用。你办事，我放心。”孙策沉吟片刻。“公瑾，我要再去一趟太守府，你去不去？”
周瑜皱皱眉。“你还咽不下这口气，非要见一趟陆府君？”
“不，公瑾，我不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是想看看陆府君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帮忙？”
“是的，天子蒙难，陆府君心系朝廷，说不定要派人上计、进贡什么的。我们既然要去南阳，可以顺道护送一程，也算是尽一份力。”
周瑜连连点头。“伯符能有此心，着实不易。走吧，我陪你去一趟。”
周瑜挑选了十个身手敏捷的随从，和孙策一起出了门。周家财大气粗，这十个精壮随从个个身强力壮，神情彪悍，有他们跟在身后，看着行人纷纷避让，孙策顿时有了一种纨绔子弟横行霸道的感觉。
这感觉……爽！报仇嘛，就得有气势，要不然一个人去太守府还真不够威风。唉，我的那些猛将在哪里啊，周泰、陈武，你们怎么一个也没出现呢。对了，不光是自己的那班人马，曹阿瞒的人也得抢，虎痴许禇是谯沛人，应该离这儿不远吧，不是都在安徽嘛。
孙策在心里扒了扒手指，顿时气沮。舒县在庐江一带，谯沛在亳县，隔着好几百公里呢。再说了，就我现在这情况，就算找到许禇，许禇也不鸟我啊。就算曹操和他是老乡，许禇也是等到曹操平定江淮之后才跟他的。没实力，谁把你当回事啊。
嗯，还是得有实力才行。
看着孙策沉思不语，神情却变幻不停，周瑜忽然后悔起来。以他对孙策的了解，孙策这次去找陆康应该不仅仅是帮忙这么简单。周家虽然是庐江大户，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和太守发生冲突似乎也不太合适。要不，劝孙策回去？唉，谁能劝得住他啊。算了吧，既然他不撞南墙不回头，就让他再撞一次南墙吧，只要不让他像孙坚杀王睿一样杀了陆康就行。

第005章 境界不一样
时局不太平，太守府门前虽然谈不上戒备森严，却也站着不少穿着两当铠、手持长戟的士卒，一看孙策、周瑜等人靠近，立刻警惕起来，握紧武器，神情戒备。
周瑜在离大门还有三十步的地方就翻下了马，亲自上前通报。迎出来的掾吏自然认识这位小周郎，听了周瑜的话后，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孙策，为难地摇摇头。
“多谢周郎的一片好意，我会向府君转达。不过府君最近很忙，恐怕没时间见你们。这不，忙了十几天政务，好容易抽出点时间，正给弟子们讲学呢。要不，你们先回去，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们？”
周瑜正准备说话，孙策抢了上去。“既是明府为弟子讲学，机会难得，我们也去听一听，如何？”
周瑜看着孙策，眨眨眼睛，没有说话。那掾吏却没周瑜这么客气，他瞥了孙策一眼，微微一笑。“不知孙郎家传何经？府君讲的可是《易》，不怎么好懂。”
孙策笑了。狗眼看人低，又看不起我们孙家没学问是吧？那是从前。老子虽然没研究过什么易经，可是论打嘴炮，我的战斗力还是很彪悍的。
“原来是易经啊。易为六经之首，讲的是天地人伦大道，某也不才，正好有几个问题不解，顺便请教一下陆府君，可否？”
那掾吏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孙郎对易也有研究？”言语间调侃多于惊讶，显然是不信。
不仅是他，就连周瑜都有些啼笑皆非。他和孙策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孙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还能不清楚？说他目不识丁有些过份了，但要说他有资格和陆康讨论经义，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事。陆康虽不以经义闻名，灭孙策还是绰绰有余的。孙策是真的想讨教，还是想借机生事？如果是前者，那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是后者，那可就是自取其辱了。
“研究谈不上，略知一二而已。”孙策笑着拱拱手。“如果府君实在太忙，不肯见我们，也没关系。我也就是一个问题而已，麻烦你转告陆府君，求个答案，我就在门外等。”
那掾吏大为好奇。既然孙策没有强求进府见陆康，他倒也不能一口拒绝。不给孙策面子，也得给周瑜面子。“那好，你有什么问题，我为你转告府君。”
孙策抬起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易是研究天地的，我就问个关于天地的小问题吧。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请陆府君指教。”
掾史的脸色立刻变了，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地拱了拱手。“请孙君稍候，某去去便来。”孙策问出这样刁钻的问题已经不是请教，而是挑战了。既然是挑战，那就是敌人，没必要太客气。
汉末学术竞争激烈，相互之间的辩驳和战斗一样惨烈，丝毫不比武人比武决斗差。后生要想成名，辩倒一个前辈是最佳捷径。当代大儒郑玄年轻时就曾经和前辈学者任城何休论战，用何休的学问来挑战何休，以至于何休大叹“康成入吾室，操吾戈以伐我”，入室操戈的成语因此而生，郑玄也一战成名，传为佳话。在掾吏眼中，孙策就是想踩着陆康的肩膀往上忙，只不过有些不自量力。
掾吏走了，周瑜将孙策拉到一旁，微微皱眉。“伯符，你这是何苦？”
孙策斜睨着周瑜。“你是说我无事生非，还是说我自取其辱？”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没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孙策很惊讶。“公瑾，别人若是这么说，我大可一笑置之。你要这么说，我却不能听之任之。这怎么没意义？这不仅有意义，而且意义重大。从某种程度上来，我这不是在问陆府君，而是在问天下读书人。研究易经那么多年，甚至有人为易做注十几万字，最后连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个最根本的问题都没解决，那这易经研究了有什么用？”
“易……”周瑜欲辩，却一时不知从何辩起。《易》研究的就是天地之道，孙策这个问题可以算得上最根本的问题。但问题是，就算他不研究《易》，也知道这个问题无解。别说是陆康，就算是马融、郑玄那样的儒宗来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本能的觉得孙策是胡搅蛮缠，故意刁难陆康，但是孙策神情严肃，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又不得不认真对待。“伯符，你说这意义重大究竟是什么意思？”
“公瑾，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吧？”孙策歪了歪嘴，看向周瑜。
周瑜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想起了那个还悬而未绝的问题。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你说。”
“先秦之时，诸子为什么纷纷开宗立派，创立学说？孝武皇帝时，董仲舒为什么要讲天人感应，独尊儒术？如今今古文争论不休，儒学又该往何处去？”
周瑜不敢置信地看着孙策，有些怀疑自己认错了人。这真是自己认识的孙策吗？以前的孙策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且不说这几个问题有没有答案，能从这样的高度考虑问题，本身就说明孙策的眼界超出了普通人一大截。一般人研究学问最多研究是什么，孙策这几个问题却已经涉及到了为什么，两者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周瑜忽然有些不安。他觉得孙策的这几个问题和早上那个问题殊途同归，都是同一类问题，超出了普通人境界的问题。
一向不喜欢读书的孙策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领悟，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那伯符以为……为何？”
“学问合为时而作。”孙策笑了，拍拍周瑜的肩膀，很有成就感。不管怎么说，能让周瑜开口请教，这逼就算装成功了一大半。“做学问最终是为了解决问题，不管这个问题是关乎国之兴亡的大事，还是某个无关紧要的疑惑，终究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如果什么也解决不了，那这学问就没什么意义了。而举天下之俊杰耗费一生心血去研究这些学问……”孙策叹了一口气，笑容收起，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寂寞。“那就是空谈误国，遗祸无穷。你说，这个问题有没有意义？”
周瑜微微颌首，若有所思。

第006章 最后一响
正当周瑜品味孙策的话时，那掾吏又快步走了出来，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侧身相邀。
“府君请二位中庭相见。”
周瑜颇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陆康会对孙策这近乎无聊的问题置之不理的，没想到陆康却要请他们进去，而且这么客气，要在太守府的正庭见他们。孙策却一点也不意外。如果陆康还不肯见他们，他是准备打进去的。太守府戒备森严，他也不是一个人，索性把事情闹大，他倒要看看陆康敢不敢把他和周瑜抓起来。
二人随着掾吏来到中庭。陆康坐在堂上，一身儒服，手边放着一卷竹简。他大概有六十多岁，中等身材，国字脸，疏眉朗目，花白胡须，打理得很清爽。神情虽然不严厉，却非常庄重，刚而不猛，不怒自威。一群或老或幼的儒生坐在一旁，看着走进来的孙策和周瑜，神情各异，但不少人都眼睛一亮，为这两个翩翩美少年喝采。周瑜也便罢了，他是庐江世族，人所皆知的浊世佳公子，孙策不过吴郡富春一寒门，武人之子，和周瑜走在一起而不相伯仲，也算是难得了。
“不曾想我吴郡后辈中也有如此才俊，可惜空有一副好皮囊，腹中草草。”陆康有些意外，心中惋惜。他微微欠身还礼，伸手指了指身侧刚摆上的一个座位。“孙君的问题高深，我不能作答，还请孙君指教。若能言之成理，此座便为孙君而设，效陈仲举为徐孺子故事。”
话音未落，座中便是几声惊呼。陈蕃是党人三君之一，名声卓著，徐孺子是豫章名士，被奉为“人杰”典范，陈蕃为徐孺子设专座的故事无人不知，向来是士林中的佳话。陆康虽然不敢和陈蕃相提并论，但效仿前贤，如此对待孙策，也是给足了孙策面子，足以当得之前的轻慢之失。
当然了，这是孙策能回答他自己提出的问题的前提下。如果回答不出来，他就是自找没趣，怨不得陆康不给他面子了。给你脸，你还得有本事兜住才行啊。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落在孙策的身上，神情中了多了几分玩味，就连周瑜都有些紧张起来。孙策眼界是提高了，但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不知道，这可有些丢脸啦。他悄悄地扯了扯孙策的袖子，示意孙策不要轻举妄动，免得骑虎难下。
孙策眉头一挑，老实不客气的拉着周瑜走了过去。周瑜还有些犹豫，却被孙策按着肩膀坐下，孙策也提起衣摆，跪坐下来，心里不禁骂了一句。这么坐……真难受啊。
陆康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孙策，心中却轻笑一声：幼稚！这座只怕你坐下去容易，站起来难呢。
孙策从容问道：“明府君想问哪一重天？”
陆康愣了一下，好奇心大起，缓缓说道：“那你不妨说说我们头顶的这片楚天吧。”
中国古代早就有九重天的说法，但这九重天不是指层层包裹的九重，而是指不同方位。比如《吕氏春秋》就说，天有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皓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前汉的《淮南子》也说，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旻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魭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配合天圆地方的说法，哪一重天和大地的距离都没有区别，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个确定的数据。即使是同一片天空，也要看你在什么位置，位置不同，距离自然也不等。
陆康听到孙策那个问题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问题无解，他让孙策进来只是想杀杀孙策的锐气，让他不要得意忘形，以为老子孙坚立了功就能放肆。孙坚的军功再多，官爵再高，也不代表孙家步入世家。现在听到孙策反问他要问哪一重天，他突然意识到孙策不仅仅是要刁难他，他似乎真知道答案。
孙策成功夺取了主动权，继续不按套路出牌。他自己心理有数，别看他对三国史涉猎颇深，真要引经据典的讨论经义，他绝对抓瞎。要想击败陆康，必须牢牢控制着讨论方向，乱拳打死老师傅。
“明府君说的楚天是有云之天，还是有星之天，如果是有星之天，又是哪一颗星所在之天？”
陆康再次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有区别吗？”
“明府君量过吗？”
“没有。”
“没有量过，你怎么知道没区别？”
陆康皱起了眉，面露不悦之色。“那孙君量过？”
孙策早有准备，再次反问，迫使陆康跟着他的思路走。“我如果说量过，你信吗？”
陆康哑口无言。他知道富春孙氏不以学问传家，孙策虽然读过书，但没有拜过名师，充其量也就是识得几个字，解得几句经而已，自己有足够的自信应付他，这才让孙策进来，想让孙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学问。没想到孙策一进门就咄咄逼人，连发数问，每每都在他意料之外，让他措手不及。
“总不能孙君说什么，我就信什么。”陆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唇相讥。
“对啊，不管我量过还是没量过，明府君都不信，对不对？”孙策微微一笑，以退为进。“既然如此，我告诉明府君如何去量，明府君自己去求答案，明府君觉得如何？”
陆康冷笑一声：“你说的方法大概不出九章之类吧？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我只想知道，就算你能用这些方法算出天高，又怎么算地厚？”
《九章算术》在汉代已经完备，而且成为算经十书中最重要的一种，很多时候就是算经的代名词，陆康自然是知道的。在他看来，孙策所说的方法无非是算经里方田、少广之类的算法。那些算法的确可以算距离，理论上也可以算天高，但是，地厚你怎么算？
陆康这个反问很犀利，避免了和孙策在天有多高这个问题上进一步纠缠，直指要害。
“知道了天高，自然就知道地厚。”孙策轻叹一声：“不过，你如果抱着天圆地方这种已经过时的旧论，那就谈不起来了。明府君，我冒昧问一句，你听说过南阳先贤张衡张平子的浑天说吗？”
陆康犹豫了好一会儿。“你是说‘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吗？我听说过，不过未曾做过研究，不敢妄言。”他有些不甘的瞅了孙策一眼。“孙君对张平子的学说很熟悉吗？能否讲解一二？”
孙策歪了歪嘴，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又没研究过，我说什么，你知道是真是假？”
陆康的国字脸有些扭曲，这话太伤人了。我说的你又不懂，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陆康年近古稀，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年青人当面鄙视，而且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武人。
孙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既然明府君对天地之道不太熟悉，那我就换个简单些的问题吧。夫子曾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敢问明府君，夫子可曾说过以怨报德？”
堂上一片死寂，众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结口结舌，有的则长身而起，怒视着孙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周瑜心中长叹一声。绕了半天，孙策还是来打脸的。做了那么多铺垫，要听的只是这最后一响。

第007章 小陆议
汉末虽然已经独尊儒术两三百年，但还没有以德报怨的说法。当然，更没有以怨报德的说法。施恩者最多不图报，受恩者最多也是坦然受之，却绝对不会有以怨报德这么奇葩的理论。
陆康身为吴郡世家子弟，官拜庐江太守，被人当面指责以怨报德，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难以承受的指责。一旦坐实了罪名，他在士林中的名声肯定受损。而对于他来说，名声就像是鸟的羽毛，是不能有任何损伤的。
陆康沉下了脸，有点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他虽然是世家子弟，却不是什么谦谦君子，相反，他也是个脾气火爆的耿直老汉。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把对孙坚父子的不屑摆在脸上，不管是从同郡的关系还是从孙坚有恩于陆家的事实来说，他都应该勉为其难的见孙策一面，而不是让主簿出面接待。
“原来孙君是来兴师问罪的。”陆康沉声道：“孙君希望我如何报答？若是钱帛，我虽然没什么积蓄，多少还能拿出一些。若是其他，只怕难以从命。国家公器，不敢谋私利。”
孙策笑了。陆康这句话说得看似软弱，实则软中有硬。孙坚救陆康的侄子，那是公事，他如果拿这个来要挟陆康图谋好处，那就是谋私利，陆康不仅可以拒绝，而且名正言顺，传出去不仅不会有人说他以怨报德，反而会说他公私分明。
“明府君过虑了。”孙策站了起来。“我孙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却也小有积蓄，不愁衣食。求见明府君，不过是想在学问上有所请益。现在看来，只怕是缘木求鱼，白跑一趟。”他缓缓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着面色发青的陆康。“明府君，董卓祸乱天下，家父身先士卒，浴血疆场，某虽然年幼，又没什么学问，却也要去南阳效力。明府君名门之后，身为二千石，又深得先帝器重，也该做点实事报效朝廷，而不是坐而论道，吹枯嘘生，白费朝廷俸禄。”
孙策缓缓环视一周，幽幽地说道：“这太守府正堂可是国家公器，不是明府君的私邸，更不是陆家精舍啊。”
你不是说国家公器不能谋私利吗，那用太守府讲学算什么？若是郡学，自有郡学的场所，若是私学，请去你们陆家的精舍，别在太守府，至少不能在正堂，哪怕是带到你家人住的后院去也行啊。
周瑜看着孙策，惊讶不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孙策这反应也太快太狠了。陆康刚刚大义凛然的说国家公器不能谋私利，孙策立刻反唇相讥，正中要害，陆康根本没法还嘴啊。
孙策瞅着窘迫不堪的陆康，心中暗爽。论扣帽子，你们这些儒生还真不见得比我擅长，儒家自打耳光的规矩可太多了，都不用特意找破绽，怎么打怎么中。谁稀得跟你们引经据典啊，要么不打，要打就挑要害打。
“孙君此言差矣。”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陆康身后的屏风后面传来。孙策转头一看，见两个小儿站在屏风旁，一个大约十岁左右，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眼神清澈，小的却气得小脸通红，双眼死死的盯着孙策，恨不得将他化为灰烬。
孙策眨眨眼睛。“你是谁？”
稍大些的少年拱拱手，欠身施礼。“吴郡陆议，敢向孙君请教。”
陆议？孙策恍然大悟，原来这粉嫩的小娃就是后来的陆大都督陆逊啊。嗯，貌似他还是自己的女婿，不过他现在还没娶媳妇，女儿更没着落，看来陆逊还得多等些年。他是陆逊，另一个大概就是陆康的小儿子陆绩了吧？这位好像也是易学大家。当然了，现在他什么家也不是，只会过家家。
“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孙策可不会因为陆逊年纪小就放弃主动权，立刻反击。
陆议脸一红，连忙摇头。“非也，我是说，家叔祖在太守府讲学乃是为国纶才，算不得私事。”
“是吗？”孙策眨眨眼睛，看起来有些犹豫。
“议虽年幼，不敢妄言。在座诸位都是太守府中的掾吏，孙君可以一一查证。”
孙策差点笑出声来。人小鬼大，一一查证，我看起来有这么傻吗，那岂不是与所有人为敌。不好意思，我只是来找陆康的麻烦，不想扩大化。我不怕事，但也不想多事，你未来老丈人我很忙的，没空跟你一个小屁孩打嘴炮。
“你说是，那就是了。”孙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走到陆议面前，蹲了下来，捏捏陆议的小脸蛋。“你躲在屏风后面，是在听讲吗？”
陆议尴尬地点了点头，有些气沮，如果孙策说他不是太守府的人，陆康教他还是以公谋私，他还真没办法解释。他呐呐说道：“家父早逝，议蒙家叔祖不弃，随行左右。”
孙策哈哈一笑。“你误会了。我只是说你应该学点经国济世的真学问，将来建功立业，光大门楣，别在这破牍旧简里打滚，做寻章摘句的老蠹虫，虚耗青春，误人误已，懂吗？”
陆议愣了一下，觉得孙策说得有理，下意识地点头附和，随即又意识到孙策这句话是个坑，这不是说叔祖陆康是寻章摘句的老蠹虫吗？他连忙摇头，摇了两下，又觉得不妥，再次换成点头，点了两下，又觉得不合适，左右为难，只好僵在那里，满脸通红的看着孙策。
孙策忍不住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周瑜连忙向陆康等人拱手作揖，强笑道：“明府君，伯符少年意气，并无恶意。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事要和明府君商量。我们要去南阳从军，伯符说府君忠义，也许会派人入京进贡，说不定我们可以顺路护送，照应一二。”
陆康很意外。“你们真要去南阳？”
周瑜用力的点点头。“明府君面前，瑜不敢妄言。”
陆康盯着周瑜看了一会。“我正要派人上计，如果能与你们随行，一路上倒是多了几分保障。公瑾，你能有此心，我甚是欣慰。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还希望你能考虑考虑。”
周瑜略作思索，躬身领命。“明府君有令，在所不辞。”
陆康拉着周瑜的手臂，低声说道：“孙将军勇冠三军，孙伯符应当不弱，你若是能与他同行，当是一大助力，可惜董卓对孙将军非常忌惮，他若去长安只怕难以保全。公瑾，你周家久沐天恩，你从叔位列九卿，你有没有想过去长安，留在天子左右，护佑天子。”
周瑜迟疑了片刻。“我回去与家兄商量一下。”
陆康叹了一口气，忧色忡忡。“尔等如此人才，若不能为国效力，着实可惜了。”

第008章 各按天命
得知陆康要算举周瑜为孝廉，让他赶往长安，侍奉天子左右，孙策很是意外。历史这就改变了？在他的记忆中，周瑜可没举过孝廉——对于他的家世来说，这其实很吊诡——不久之后，他应该随他叔父周尚去丹阳才对。
“你觉得怎么样？”孙策翻身上马，挽着缰绳。
周瑜摇摇头。“我可以去，你不能去。令尊多次破大破董卓军，董卓若是知道你去了长安，肯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孙策也这么觉得，不过让周瑜一个人去长安，他又觉得不放心。不管是本尊孙策还是他这个穿越者，都不可能看着周瑜一个人冒险。“到了南阳再说吧。”到时候让老爹孙坚拦着周瑜，不准他去，别人又能说什么。
周瑜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孙策，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在他印象中，孙策可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否则也不会来争这一口气，既然在众人面前驳倒了陆康，挣回了面子，他应该春风得意才对，可是现在孙策脸上看不到一点取胜的喜悦，反倒是有几分担忧。虽然知道孙策这是关心他的安危使然，他还是觉得孙策与以往大有不同，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两人回到周府，在门口分手。周瑜进了内宅，径直来到兄长周瓘所住的西院。
周瓘正在屋里听人汇报收成，秋收即将结束，田庄的各项收入都要统计。他们的父亲周异在洛阳做官，家里的事都由周瓘操持，俗物缠身，他更像个市侩庸人，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依稀能看到一丝世家子弟的影子。
“去过太守府了？”周瓘瞥了一眼周瑜，嘴角带笑，目光随即又回到眼前的账簿上。
“去过了。”周瑜在一旁坐下。对这位看似平庸的兄长，他一直尊敬有加。
“去南阳还要准备哪些东西？别的还好说，甲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和孙伯符身材都高于常人，普通的甲胄怕是不合身，需要定做。”
周瑜没有吭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大兄，陆太守愿举我为孝廉，派我去长安侍奉天子。”
周瓘有些意外。他放下账簿，抬起头看着周瑜。“他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心思？你呢，怎么想？”
“大兄，父亲在洛阳，从叔应该是去了长安，从兄前年去洛阳，至今未归，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心里不安，想去看看究竟。”
周瓘沉吟良久。“去南阳可以，若是孙将军能派人保护，洛阳也勉强去得，长安却是万万不可。董卓乃是西凉羌种，嗜杀成性，袁家殷鉴在前，我周家可不能继其后尘，能多留一点薪火总是好的。这样吧，你先去南阳，与孙将军商议，然后再做决定。”
周瑜点头答应，却没有离开。周瓘不解地看着他。“还有事？”
“大兄，今天我陪伯符去了太守府。”
“那又如何？”周瓘眉头微挑，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陆季宁（陆康）可不是好说话的人，软硬不吃，你们去了太守府，他却突然要举你为孝廉，难道是你在他面前小露锋芒了？”
“不是我，是伯符。”
“他？”周瓘惊讶不已，转头看着周瑜。“说来听听。”
周瑜从早上孙策与他讨论天下大势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孙策从太守府出来，大胜而归却面无得色。最后，他露出几分困惑。“大兄，我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仿佛一夜之间，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周瓘微微颌首，却迟迟没有发表意见。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周瑜身后，轻按着周瑜的肩膀。
“公瑾，论看人，你比我有眼光。”他顿了顿，又道：“若无孙伯符同行，你不得离开南阳一步。至于孝廉，我周家不在乎，得之不足喜，失之不足怨。”
“为什么？”周瑜有些不服气。听周瓘这意思，竟是要他唯孙策马首是瞻。
“你熟读兵法，还要我来提醒你吗？”周瓘轻笑一声：“南阳天下之中，荆州户口百万，孙家父子要争南阳，夺荆州，你不助他们一臂之力，跑去长安干什么？长安有从叔在，胜败存亡，各按天命，不用你操心，你抓住你自己的运数就行了。公瑾，这是你自己选的，现在机会来了，你却要放弃？”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
孙策去了南宅，见了母亲吴夫人，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去过太守府，见过陆康便打住了。吴夫人打量了孙策两眼，见他脸色平静，不像是受了气回来的，只当是陆康大人大量，孙策心愿达成，消了气，便也没有多说。
孙策陪着吴夫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几个弟弟妹妹围了过来。看着这一群十岁以下，还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孩子，孙策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
四个弟弟中，二弟孙权最为显眼，不仅是因为相貌，气度也略显深沉。想到以后孙权大帝的手段，孙策只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句古话有道理，孙权一看就是兄弟几个中最有城府的。不过就目前而言，孙权也只是安静些，倒不至于腹黑。
三弟孙翊比较像孙策，调皮好动，说话也有些不经大脑。他和孙策一样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可以想见将来也是一个美少年。四弟孙匡、五弟孙朗还小，一个五岁，一个四岁，还看不出太多，幺妹孙尚香和孙翊差不多，是个美人坯子，只是眼神过于活泼了一些，像个男孩子。和她的同母兄长孙朗不同，她一点也不觉得生分，经常腻在吴夫人身边。
吴夫人有一个亲生女儿，十五岁，去年刚刚出嫁，丈夫是曲阿弘咨。孙家是富春人，号称是孙武之后，实际上是个寒门，在本地没什么势力，乡里观念也很淡，孙坚在外征战，他的家属也是到处搬迁，并没有留在本地。后来孙坚战死也没有回葬富春，而是葬在了曲阿。
孙家的崛起基本可以说是白手起家，孙坚奠基，孙策开拓江东，孙权发扬光大，一路走得很艰难。不过三国霸主没有一个容易的，特别是和刘备比，孙家还算是顺利的。
看着叽叽喳喳的弟妹们，孙策心里暖暖的，穿越带来的惶恐感不知不觉的淡了几分，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眼神也平静了许多。

第009章 穿越者也要冷静
孙策握紧长戟，一戟刺出，随即收回，用力猛拉。
戟胡划过木人桩，却没能割断，只要木人桩的颈部位置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如果是真人，免不了颈动脉受伤，失血过多而亡。
孙家父子都有练武的天赋。孙策年纪轻轻就能打下一片江山和他这方面的天赋分不开。虽然才十六岁，他已经身高八尺，蜂腰乍背，力量过人，反应也超人一等。即使不论家传的武艺，仅凭这身体素质，他就是难得的猛将。
唯一遗憾的是孙家家传的武艺也是大路货，无非是劈砍戳刺那几下，没有传说中的断魂刀、奇门枪之类的秘笈，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只在于从小就练，更加精熟，不是农闲时才练两下的农夫可比。
尽管如此，孙策还是练得非常用心。乱世之中，有一身好武艺总是没错的，何况他底子这么好，荒废了太可惜。虽说他不想做匹夫之勇式的莽夫，但谁能保证不会有落单的时候。好容易穿越一回，又是赫赫有名的小霸王孙策，如果被路人甲砍了，那可就成了笑话。
武术嘛，其实也是大道至简，好看的都是花架子，能杀人的就那么两招。就像后世的那些所谓宗师一样，擂台下姿势摆得有模有样，上了擂台要么改用王八拳，要么被人秒杀，打得鼻青眼肿。网络时代，各种各样的宗师层出不穷，被打回原形也数不胜数，雷人频出，他看得太多了。
长戟在手，策马奔驰，孙策胸中便有一种莫名的豪气，仿佛原来的孙策又回来了。每当这时候，三弟孙翊和刚刚会走路的八妹孙尚香就是他最忠诚的啦啦队，跺足拍手，乐此不疲，让孙策很有成就感。如果不是只有改变老爹的命运才能继续自己腐朽的富二代生活，他都不想去南阳了。
孙翊、孙尚香大声叫好，孙权也目露羡慕之色。孙策却不怎么满意。熟谙战争史、兵器史的他知道，随着冶铁技术的革新，甲胄的防护能力提升，戟侧枝勾割的功能弱化，很快就会从战场上消失，只保留刺的功能，以后将是枪矛称王的时代。不过枪矛成为骑战的主战兵器还需要一个助力：马镫，没有马镫保持平衡，绝大部分人无法仅靠双腿坐稳马鞍，双手握枪冲锋。
不过他暂时还不打算拿出马镫这样的神器。
在三国时代，能用矛戟在马上战斗的都是高手。孙策就是这样的高手，但这是他的天赋，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以江东为根基争夺天下最大的短板之一就是骑兵不足，没有足够的战马，没有训练有素的骑士，一旦过了长江，面对策马奔驰的北方铁骑，以步卒为主的江东军很难有取胜的机会，这时候让马镫提前面世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如果不能解决战马来源，割据江东就是坐以待毙，除非北方出现重大失误，否则不可能有逆袭的机会。张纮的广陵对也好，鲁肃的榻上对也罢，甚至包括诸葛亮的隆中对，都有一个前提：北方有变。如果北方没有变，那江东、西蜀都只能等死。
欲争中原，必争江淮。欲争江淮，就要面对北方的骑兵。孙策遇刺后，孙权多次攻击合肥都未能成功，固然因为军事非孙权所长，又遇到了曹操这个三国最杰出的军事家，但归根结底，骑兵数量不足也是个关键的因素。没有足够的骑兵，就算孙策没死，偷袭许都的计划也没多少成功的可能。
未能逐鹿中原是孙策的遗憾，在这方面，他的战绩含金量不如曾经大破西凉军的孙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未尝不是他的幸运。面对曹操麾下的虎豹骑和后来的乌桓名骑，孙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这是客观条件决定的，不以某个人的意志所转移，别说小霸王孙策，就算是真霸王项羽也不可能凭一已之力横扫千军。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如今的孙策才迫切希望保住孙坚的性命，至少争取几年缓冲的时间，好让他找到对付骑兵的对策。
苦练武艺，不等于迷信个人武力，这是两码事。
身为穿越者，孙策很冷静。
……
周瑜婉拒了去长安的计划，陆康很失望，却还是举周瑜为孝廉，委托他和孙策护送上计吏到南阳。
数日后，太守府传来消息，上计吏已经准备妥当，可以起程了。孙策辞别了母亲和弟妹，和周瑜一起出了门，来到太守府门口。时间不长，陆康出来了，远远地看了一眼孙策，欲言又止。孙策微微欠身致意。陆康见状，有些尴尬的回了一礼。
孙策觉得陆康虽然有些自以为是，有时候还太天真，但严格来说并不是什么恶人，至少比后世那些道貌岸然的伟君子要好得多。汉人还讲气节，再往后就只剩装疯卖傻、嗑药果奔的魏晋风骨了，再然后就是世家大族称雄的南北朝，无数世家子弟嘴里讲着仁义道德，手里却捧着胡族赏的饭碗。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对孙策这个来自出远门不是高铁就是飞机的现代人来说，在汉代出远门绝对是一个艰巨的挑战。因为没有马镫，仅靠两条腿夹着马鞍保持平衡太累，他本想和周瑜一直坐车。可是在车上坐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骑马，美名其曰练习骑术。
没办法，坐车太难受了。一是要跪坐，膝盖疼；二是汉代的车没有减震系统，路又不平，颠箥起来撞得骨头疼。孙策觉得，他要是坐车到南阳，不光是腿要坐废了，全身的骨头都得颠成粉。
还是骑马吧。
对孙策的决定，上计吏一脸冷漠，但看得出来他眼中的鄙视，周瑜也不同意。车不仅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不是所有人都能坐车的，骑马出行是很没面子的。即使是领兵作战的将军，行军时也是能坐车尽量坐车，迫不得已才会骑马，一直骑着马的那是身份卑贱的人，比如随行扈从的骑吏。周家的十个部曲就是骑马赶路，孙策骑马而行，岂不是与他们为伍？
孙策拒不接受周瑜的意见，他甚至要求周瑜也骑马，当然也被周瑜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两人各执一词，最后只能各取所便，周瑜坐车，孙策骑马。
“这是你自愿的啊。”周瑜伏在车轼上，坏笑道。
孙策立刻还以颜色。“公瑾，你虽然聪明，却画地为牢，从心理上就屈从世俗，这样是很难有真正见识的。要想与众不同，先要高人一等，跳出固有的层次。只在高飞的鹰才能总览全局，在草丛里啄食的鸡是不可能理解鹰在想什么的。”
周瑜郁闷不已，却又不得不承认孙策说得有理。

第010章 汝南黄巾
孙策本以为中原正在交战，路上会不太平，出了门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出了舒城，沿着大别山北麓西行，他们倒是在泄水渡津遇到了一队黄巾军，但这些黄巾军并不凶狠，只是设了一道关卡收税，和其他的关卡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官府的人还要客气一点。听说他是孙坚的儿子，黄巾军将士非常客气，近乎谦卑。一交谈，孙策才知道这些黄巾军是刘辟、龚都的部下，而刘辟、龚都现在是孙坚的同盟，所以他们也算是孙坚的部下。
孙策对这两个黄巾军将领有点印象。这两人是汝南黄巾，的确依附过袁术和孙坚，不过后来又投靠了刘备，最后被曹操干掉了。孙策对他们追随刘备的经历印象比较深，对他们依附孙坚的经历却不甚了了，之前做规划的时候甚至没想到他们。
看来老爹这个豫州刺史也不完全是空架子。孙策立刻动起了心思，老子要创业，正愁没兵，既然你们送上门来了，岂能放过。
“带我去见刘将军、龚将军。”
刘辟四十多岁，面皮白晰，圆圆脸庞，一点也不像贼，反倒像个富家翁。龚都三十多岁，相貌不如刘辟，多了几分粗豪之气，但也不像贼，最多是乡里豪强一类。
实际上他们还真不是天生的土匪，他们都是汝南小土豪，衣食无忧。之所以跟着黄巾军闹革命，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因为看不到未来。用新时代的名词来说，是没有上升空间了，这才想跟着张角改朝换代，捞个开国功臣当当，提升一下阶层。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家气数已尽，这可不是张角的发明，从西汉就有这样的说法，根据则是各种谶纬，“代汉者当途高”只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个。不仅野心家们信，皇帝也信，西汉著名的基佬皇帝汉哀帝就曾经自称刘太平皇帝，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也和割据益州的公孙述一本正经的讨论过谁才是应天命的真命天子这个问题。
所以这还真不是张角的发明，张角有掠美之嫌。
现在的刘辟、龚都虽然还相信天命，却已经不指望天命和他们有什么有关系了。那场轰轰烈烈的革命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现在的黄巾军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声势，他们只想活命。谁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就依附谁。若非如此，他们绝不会和孙坚一个阵营。当初孙坚随朱儁征讨南阳、汝南黄巾，和黄巾军可是有血海深仇的。可以说，孙坚的官爵至少有一半是用黄巾军的尸骨堆起来的。
看到孙策，刘辟很客气，竭尽所能的准备了一席丰盛的接风宴，又请孙策上座。上路以来，孙策人单势孤，既没有上计吏的官方身份，也没有周瑜的世家气派，现在到了黄巾军的大营里，他却成了最重要的客人，周瑜只能陪坐，上计吏干脆没座，只能在外面吃。
“孙郎少年英雄，不亚于孙将军。”刘辟很客气的举起酒杯。“请为孙将军寿。”
孙策举杯还礼，两人客套了一番，刘辟问道：“孙郎去南阳，可是助孙将军讨伐刘表？”
孙策正想问这个问题。孙坚在南阳与刘表作战，刘辟、龚都怎么会在汝南按兵不动，没有去助阵。“正有此意。刘将军，你们在汝南干什么，为什么没去南阳？”
刘辟和龚都不经意的交换了一个眼色，掩饰道：“我们奉孙将军之命，驻扎在此，防备兖州刺史刘岱。孙郎有所不知，刘岱依附袁绍，一直对豫州心怀不轨，前段时间来夺豫州的周禺原本就是袁绍的人，好一场大战。若非孙坚将军英勇，豫州恐怕就要易手了。”
孙策知道不久前的那场战斗。这场战斗在历史上只有寥寥几笔，关注的人不多，其实影响深远，现在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就死在那场战斗中，公孙瓒和袁绍翻脸和这件事有很大关系。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去想后续的发展，他注意到刘辟有明显的敷衍之意。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刘辟、龚都招待他，并不是真和他们父子有多好，更多的是客气，而这个客气是建立在对孙坚武力的畏惧之上。从内心来说，孙坚不相信他们，他们也不相信孙坚，大家互相提防，所以干脆分兵驻扎，井水不犯河水。
不能说孙坚处理不当，但这显然不是最佳选择。黄巾军是什么？是人口，是兵源。曹操之所以能异军突起，占据兖州，最后还能和袁绍扳腕子，靠的就是收降的三十万青州黄巾。强者补兵，羸者屯田，这是曹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孙坚放着汝南黄巾不管，让他们自生自灭，实在是太浪费了。孙吴立国，最紧缺的战略资源除了战马就是人口。人口哪儿来？征讨山越。山越凭什么要替你打仗？不服就打啊。为此和山越打了几十年的仗，一直到孙权后期才真正摆平内患。
孙策动起了心思。他分析，刘辟、龚都留在汝南不走不仅仅是奉孙坚之命防备兖州的袭扰，可能还有另外一个意图：向北，与黑山军会师。这是黄巾军最后的希望，百万黄巾进青州就是想实现这个战略目的，只不过被曹操和公孙瓒截胡，会师失败，最后只剩下张燕在黑山苦苦支撑。
青州黄巾太远，暂时捞不着，汝南黄巾却在嘴边上，不吃简直没天理。要想把汝南黄巾真正拉拢过来，首先要断绝他们北上的希望。比起青州黄巾，汝南黄巾势力较弱，一直没敢大举北上，先是依附于孙坚，孙坚死后又依附刘备，最后被曹操征服。他们的心理防线远远没有青州黄巾那么坚固。
“中原百战之地，非强者不能居。周禺虽败，袁绍、曹操必然再来，袁绍兵强马壮，曹操虽然不及袁绍，却也不可小觑，二位将军可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才好。”
周瑜默默地喝着酒，却竖起了耳朵听孙策说话。他看得出孙策在吓刘辟等人，但是他想不出孙策为什么要这么做。身为世家子弟，他对黄巾军可没什么好感，从内心里就没有联合黄巾的意思，更谈不上为他们出谋划策。从现状来看，孙坚想必也是如此心思，孙策这么做就有点让人猜不透了。

第011章 我有一计
刘辟愁容满面。“孙郎说得有理，我们也正为此发愁，多次求救于孙将军。奈何孙将军正与刘表交战，无法分身。孙郎此去，若能为我等美言几句，请孙将军尽快派大将来援，我们感激不尽。”
孙策笑笑。就知道宴无好宴，你们肯定有小算盘。既然你们知道危险，那我就省事多了。
“家父与刘表作战，其实也是为诸位着想。”
刘辟微怔。“孙郎为什么这么说？”
周瑜心中一动，嘴角不禁挑起一抹浅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孙策一眼。断绝黄巾侥幸心理，逼他们和孙坚深入合作，孙坚至少可以增加几千精兵，说不定能上万。有了这些黄巾军的全力协助，孙坚攻取荆州的机会又增加了几分。孙策说是孙坚为黄巾军作战，其实是想诱黄巾军为孙坚作战。欲取先予，纵横挥阖，没想到孙策居然有纵横家的口才，而且这与虎谋皮的思路堪称别出心裁，颇合用兵之道。
“我刚才说了，中原是百战之地，非强者不能居。当年大贤良师振臂一呼，八州响应，荆州、豫州也在其中，黄巾军声势浩大，最后依然不免于失败。为什么？因为中原乃京师所在，天子不得不争。如今天子虽然西迁长安，但袁绍、曹操却图谋不轨，欲占中原而称霸天下。当年有大贤良师在，黄巾军拥百万之众，尚且不能取胜，如今大贤良师已殁，黄巾军四分五裂，又如何能胜？”
刘辟、龚都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半晌没有说话。刘辟盯着孙策看了又看，身体微微前倾，拱手道：“还请孙郎指点，我等该往何处去，才有一线生机？”
孙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豪气干云。这酒真他么的淡，跟水似的。
“我有一计，可救百万黄巾，不知道二位将军愿不愿听。”
“还请孙郎指教。”
“我刚才说了，家父讨伐刘表，并不仅仅是为他自己着想，更是要为诸位夺一条活路。中原即将成为逐鹿之地，你们要想活命，就要避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刘辟越听越糊涂。“孙郎的意思是……”
“去荆州，去江南。”孙策收起笑容，目光炯炯。“去江南开荒种地，虽然辛苦一点，至少能活命。坚持十年八载，多了不敢说，衣食无忧是可以保证的。”
刘辟、龚都恍然，连连点头。周瑜却是吃了一惊，不由得想起了孙策至今没有给他答案的那个问题，若有所思，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隐约意识到，孙策说要争霸天下绝非一时戏言，他很可能真有这个计划，而招揽黄巾可能就是其中一部分，否则他没必要打破孙坚的既有方案。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所说的退守丹阳就真是一个苟安之策，孙策看不上眼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让他失落的同时又有一种紧迫感，还有一丝丝说不出的兴奋。
周瑜打起了精神，倾听孙策的每一句话，揣摩他的用意。
孙策打量着刘辟、龚都的神情，见他们虽然连连点头，却没有表示意愿，知道他们还心有疑虑，便又添了一把火。“二位将军，这几年可曾觉得冬天比以往更冷一些？”
刘辟不解，不知道孙策怎么突然说到这个问题上去了。龚都接过了话头。“孙郎说得没错，这几年的确以往常冷，所以一到秋天，我们就犯愁。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和衣物，每个冬天都要冻死人。孙郎如果能在将军面前美言几句，拨一些粮草物资给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我一定把话带到。”孙策摆摆手。“粮食衣物其实都是小事，至少不是不可以解决的事，天气转冷，更关系到粮食产量，不知二位有没有留心？”
刘辟、龚都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一旁的周瑜忽然心中一动，立刻接过了话头。“伯符，你的意思是说，天气转冷，会造成歉收？”
“哈哈，我倒忘了，周家良田近千顷，对这个应该影响更清楚。公瑾，你们家这几年收成怎么样？”
周瑜想了想。“这些事都是我兄长在管，我留心不多。不过，这些年我听兄长说过几次，似乎亩产量有下滑之势，虽然幅度不算太大，却一直如此。以前只当是佃夫不出力，怎么，这和天气有关？”
“这当然，种地本来就是老天爷赏饭，冷暖自然不例外。一江之隔，南方一年两熟甚至三熟，北方却只能一熟，这就是冷暖不同所致。江南温度较好，水源丰沛，只要肯用心，做好水利防涝，温饱是不成问题的。黄巾本来就是农夫，打仗不是你们擅长的事，种地却是本业。与其在中原与人拼杀，何不避而远之，耕种自给？”
刘辟、龚都对孙家父子戒心甚重，招待孙策，只是想从孙坚那里要点好处，问计于孙策也只是客套，他们更担心被利用了。可是听了孙策这几句话，他们忽然意识到孙策所言未尝没有道理，至少值得考虑。如果能远离战场，耕种自给，温饱有余，何必在这儿替人拼命？
心中防线松动，刘龚二人的语气又亲热了几分，虚心向孙策请教。孙策也不客气，将江南的形势大致说了一遍。
总休来说，汉末的江南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西汉时，长沙还是卑湿之国，到长沙做官等同被贬，贾谊甚至因此做赋自哀自叹，现在的长沙却是鱼米之乡，江南数得上的富庶之地。但这样的例子还不多，江南大多数地方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大有作为。黄巾军大多来自失地的农民，让他们去江南开拓最好不过了。不敢奢望出现明清“湖广熟，天下足”的局面，至少能和魏晋之间比吧。东晋能以半壁江山支撑那么多年，靠的不就是开发江南。
身为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历史发展的大趋势，不好好利用一下简直对不起自己。如果能将上百万的黄巾忽悠到江南去开荒，有了人口有了粮，就算划江而治，也比历史上的孙吴要牛逼得多吧。
当然，要想把这个好处牢牢的抓在自己手里，孙坚的长沙太守还不能放——经营了那么久，放弃太可惜——最好能将整个荆州拿下。刘表，不好意思啊，荆州，我要了，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第012章 站得高，看得远
当晚，孙策与周瑜宿在黄巾大营里，抵足而眠。
孙策喝得有点多，呼呼大睡，周瑜却睡不着。孙策为黄巾谋划的方案，刘辟、龚都未必听得进去，听进去了也未必能真正理解，但周瑜却感受到了孙策的用意所在。
百万黄巾开发江南，既有了兵源又有了粮食，敌方占据荆州、顺流而下的隐忧也因此化解，一举两得。和他占据丹阳、并有吴会的方略比，孙策这个方案同样立足江南，但眼界高得多，成功的机率也更大。
看来真的有些差距呢。看着听着孙策深沉的呼吸，周瑜有点小失落，辗转难眠，烙了半夜烧饼，直到下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孙策已经起身，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连忙起身，披上衣服，走出营帐。
孙策正在帐前活动身体，广场舞版太极拳。骑马是个累活，特别是腰腿，活动活动有好处。这年头医疗条件差，要想活得长，还得靠锻炼。华佗弟子吴普靠练五禽戏活了九十多，这太极拳虽然是广场舞版，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听到周瑜打哈欠的声音，孙策头也没回，打了个招呼。
“早。”
周瑜捂着嘴，费力的睁着眼睛。虽然累了点，但想通了孙策的方略，他还是有点小得意。“早。伯符，你觉得刘辟、龚都能听你的去江南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就和你弹琴一样，曲子再好，你弹得再用心，如果对牛弹琴，那也是白费功夫，对吧？”
周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倒也是，你这计划思虑深远，他们还真未必听得懂。”
孙策转头看了周瑜一眼。“这么说，你听懂了？”
“不敢说全懂，略知一二。”周瑜矜持地点点头，故意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道：“屯田荆州，扼控中流，为江东门户，对吧？”
孙策微微一笑，赞道：“周公瑾就是周公瑾，举一反三。你可不止是一二，至少有四五吧。”
听得孙策前半句的赞扬，周瑜心里的小得意刚刚泛了一点浪花就被孙策的后半句打沉了。他有些怒了。拜托，我只是谦虚一下，你还当真了。听你这意思，我只知四五，还有一半没看懂，你这方略有这么高深吗？他瞪着孙策，半晌没说话，见孙策头也不回的练拳，伸手便去拉，要和他理论理论。
孙策正练得顺手，见周瑜伸手来拉，想也不想，双手一转，就将周瑜拨到一边，顺势在周瑜腰上推了一下。周瑜没有准备，跌跌撞撞的向前冲了两步，不禁大怒。
“孙伯符，你要以力服人吗？”
孙策也愣住了，无辜地摊开双手。“公瑾，你这可有点血口喷人啊，我都没用力，是你自己冲出去的。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易怒，来亲戚了？”
“什么亲戚？”周瑜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孙策在说什么。他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再次伸手来抓。孙策双臂转圈，再次将他拨在一边。周瑜这次看清了，大感意外。“你这是什么怪招？”
孙策也有些意外。他这太极拳是简化版的，广场舞专用，应该是没有技击功能的。可是他刚刚两次推开周瑜，大有李连杰在《太极张三丰》中以柔克刚的韵味。特别是第一次，他真的没用力，但周瑜却险些扑倒在地。
“哦，没什么，胡乱比划的。”孙策挠挠头。“公瑾，你今天怎么了，一大早就发火？”
周瑜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尴尬不已，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鼓动刘辟等人去江南屯田，除了我说的这些原因之外，还有什么用意？”
“就为这事？”
“就为这事。”周瑜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好些天了，一直想开口问孙策，又拉不下这个脸。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他也不想藏着掖着了。“伯符，我不敢说自己有多聪明，但我敢说自己很刻苦。启蒙读书以来，我没有一天放松，研读史诗，研究古人用兵方略，同辈中也算是小有成就，怎么……怎么就……”
孙策笑了。“怎么就被我难住了，对吧？”
周瑜胀红了脸，没有说话。
孙策瞅着周瑜，越瞅越想笑。不知道这位周郎是因为还年轻，易冲动呢，还是某人说对了，这位周郎其实有点用力过猛，对能不能得到别人认可非常在意，特别是他看得起的人。对那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他反倒更放得开些。
我是该得意呢，还是该得意呢，还是该得意呢。能把周郎逼到这个份上的人应该不多吧。换作几天前，周瑜肯定不会这么激动，他最多只会宽容的笑笑，呵呵，你说得也对。
“我本来以为你应该可以想到的。”孙策耸耸肩。
“很惭愧，我想不到。”周瑜没好气地说道：“你高估我了。”
“高估倒也不至于，只是历练少些，一时考虑不太周全罢了。”
周瑜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和孙策干一架。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这老气横秋的样子越看越气人。
“公瑾，看一件事，你要想看得远，就得站得高。只有站在高处，你才能看到全局，才不会被眼前的情形所迷惑。你想想看，这些普通的农夫为什么要加入黄巾，浴血奋战？”不等周瑜说话，孙策又提醒道：“你周家是庐江头等世家，你对这个问题应该有切身体会，但是，你要想看清大势，就不能局限于你周家的利益得失，要站得更高一些。嗯，比如说……天下。”
周瑜眉头紧锁，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头发一阵阵发麻。他明白了孙策的意思。农民为什么要加入黄巾军？因为他们没有了土地。土地哪儿去了？被世家大族兼并了。世家为什么有实力？他们占有大量的土地，有粮有兵。不管是谁起兵，都要讨好世家，求得世家的支持。
袁氏兄弟称霸山东，靠的就是世家。孙家没有袁氏四世三公的号召力，在争夺世家这方面没有号召力，所以孙策另辟蹊径，争取黄巾军，和世家争夺人口。土地是固定的，不生不灭，人口却是流动的，短时间内只会减少，不会增加。江南有地，只要有了人口，很快就能形成实力。而没有了人口，世家有土地也没用，实力必须受损。此消彼长，一举两得。
周瑜如梦初醒，既惭愧又钦佩。“伯符，你这是和世家争夺人口，釜底抽薪，对不对？”
孙策抬起手，挠了挠眉毛。“虽不中，亦不远矣。”
周瑜心中刚刚涌起的激动顿时像江潮一样，来得快，去得更快，一片狼藉，只想骂人。
不装你会死吗？

第013章 攻心
见周瑜怒形于色，暴走在即，哪怕知道他是熟不拘礼，有玩笑的成份，孙策也有些意外。
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啊。
“好了，好了。”孙策揽着周瑜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其实你说的基本就是我想的，所欠缺的那一点其实我也不把握，只是我的一个梦想罢了。”
周瑜又好气又好笑。“这么说，我还应该感到欣慰，感激你坦诚相待？”
“那倒不至于，我俩谁跟谁啊？”孙策扬扬眉，哈哈一笑。“我有公瑾，如管仲之有鲍叔，高皇帝之有张良、韩信，光武皇帝之有邓禹，一见倾心，岂能不推心置腹？”
周瑜打量了孙策一眼，歪歪嘴。“那你倒是说说，你那个梦想究竟是什么？”
孙策眉心微蹙，严肃起来。“解治乱之根，建万世太平。”
周瑜眼神一闪，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见孙策神情庄重，并无一丝调侃之意，这才扬了扬眉，微微颌首，眼中却多了几分担忧。“你是说抑制土地兼并？”
“虽不中，亦不……”孙策刚想再拽两句文，见周瑜眉头又皱了起来，连忙打住。“好啦，好啦，目的是解决土地兼并带来的治乱循环，但手段却不是抑制豪强这么简单粗暴，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觉得豪强兼并土地虽然带来了很大的隐患，但本身却无可指责。谁不指望家大业大，一代更比一代强？这就和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一样天经地义，一味打压其实并不可取，事实证明也不可行。”
周瑜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光武皇帝度田一样呢。这么说，你是想引黄巾南下垦荒，解决他们的生计，又避免与中原豪强发生冲突？”
“这是个好机会，我想尝试一下。”
周瑜心中波澜大起。虽说孙策这个想法有点天真，但充实江东实力，扼控大江中流；抽空中原人口，对世家釜底抽薪；引黄巾南下拓荒，缓解兼并带来的土地缺口；这三个目的层层推进，一个立意比一个高，着实有可称道之处。特别是最后一点，已经站在了治国理政的高度考虑问题，即使是他也没有想到。仅从眼界来看，就值得他喝一声采，自叹不如。
怪不得我不知道他想如何争霸天下，我的眼界实在太低了。要争霸天下，当然在站在天下的角度，仅仅着眼于江东怎么够。
只是……心里总有些不甘。周瑜思索片刻，忍不住追问道：“那你昨天对刘辟、龚都说北方渐冷，粮食减产歉收是必然，不如去南方，难道是随口一说？”
孙策正想说话，突然发现周瑜看似轻松，眼神却很专注，不由心中一凛。这个问题太超前，也不符合现在的知识水平，如果不解释得合情合理，周瑜很难相信他的真诚。周瑜可不是那种主角王八之气一振就会喊主公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拖到现在没有向袁家兄弟示好了。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思索片刻，摇摇头。“公瑾，你知道我大父是种瓜为生吗？”
周瑜点点头，眼中疑惑不减。
“比起稻麦，瓜对冷暖更敏感，一阵寒潮，很可能将所有的瓜都冻死。瓜如此，其他的粮食也是如此。你看长江南北，同样种稻，看起来只是一江之隔，相差不大，但产量却大不同。如果将范围再扩大一点，比如将青兖一带与岭南相比，你会更明白温度的一点点变化会有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岭南有些地方一年三熟吗？”
周瑜盯着孙策，大为震惊。昨天听了孙策那句话，他就在怀疑孙策是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解。他读的书比孙策多，也没读到过这样的内容，孙策是从何得知的？现在他明白了，孙策也许读书不如他多，但孙策观察事物的能力比他强。这是他从实际情况观察总结出来的，而不是哪部书里讲的。
没有哪一部书讲过这样的理论。但孙策也不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他只是比普通人更用心罢了。
周瑜已经得到了答案，本想就此打住，却忍不住又问了一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你与陆季宁说大地不是方的，而是如鸡黄一般圆，又是如何看出来的？你提到张平子的理论，又是哪一部书？”
孙策暗自抹了把冷汗。这装逼果然是个技术活，一不小心就露出破绽了。以孙策本尊的水平怎么可能有心思看张衡的著作嘛。陆康不清楚，周瑜却是一清二楚，他只是没问罢了。
“我听说那是张平子的理论，但我没有读过。我之所以相信大地是圆的是因为我自己的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你出过海吗？”
周瑜摇摇头，眼神惊讶。大地不是方的而是圆的，如果是看了张平子的著作而知道的也就罢了，而孙策却因为自己的一个发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就令人震惊了。
“在海上，风波浪静的时候，你向远处看。远去的船会慢慢消失。如果大地是平的，那船只应该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你看不到，但它肯定在，对不对？”
周瑜想了想，点点头。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船会在变成一个点之前就消失，而且是从下往上渐渐消失。先是船身，然后船帆，就和沉掉了一样。这足以说明大地不是平的，至少是弧形。如果佐以月食时阴影的边缘是圆的而不是直的，那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周瑜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他本来以为孙策是胡搅蛮缠，故意刁难陆康，就像庄子与惠子辩论人能不能知道鱼之乐一样的狡辩，现在才知道孙策是真的认为陆康那些学问没用，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这才懒得与陆康计较。
大地是圆的固然让人难以置信，但更让他佩服的却是孙策的观察之细致和思维之敏锐。这样的人即使不读书也比很多读书人了解的道理多，陆康被他逼得无以应对也就很正常了。
周瑜心中的疑惑散去，现在的只有钦佩。有些人天生就聪明，孙策显然就是这一类。那些因为他出身寒门，没有读过多少书就轻视他的人，必将被他唾弃。
“伯符可谓通敏兼人，颜渊一般的人物。”
“哈哈，公瑾过奖。”孙策松了一口气。总算反应及时，解了周瑜心中疑惑。以后吹牛逼还真得小心一点，不能小觑天下英雄，要不然装逼一时爽，破绽一箩筐，到时候不能自圆其说可就丢人了。不过，借此机会从心理上折服周瑜，打掉他的优越感，也值得小小地得意一番。
这时，一个黄巾军士卒走了过来，向周瑜躬身施礼。“刘将军请周郎过帐一叙，有事请教周郎。”
周瑜和孙策交换了一眼神，心领神会地笑了。

第014章 高手寂寞，幸好有你
刘辟背着手，在帐里来回转着圈，心神不宁。
他们现在虽然依附孙坚，但那只是因为孙坚兵强马壮，又有四世三公的袁氏撑腰，他们不得不低头。从内心而言，他对孙坚没什么信心，甚至有些看不起。论出身，孙坚还不如他和龚都呢。
接待孙策，只不过想借孙策的口向孙坚求援。可让他们意外的是周瑜居然在孙策身边，而且看起来竟有以孙策为主，侍奉孙策的意思。庐江与汝南接壤，他们对庐江周氏并不陌生。从周瑜的祖父周景算起，周家已经出过两代三公，虽然和四世三公的袁氏不能比，却已经是庐江一等一的世族。
庐江周氏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带来示范效应，周瑜与孙策同行仅仅是因为顺道，还是因为他决定支持孙策，这是刘辟现在最想搞明白的事。
帐外有脚步声响起，刘辟不敢怠慢，连忙走出大帐，亲自迎接。
“周郎到此，准备仓促，招待不周，还请周郎海涵。”刘辟满脸笑容，伸手相邀。
周瑜拱手还礼，淡淡一笑。“将军太客气了。瑜不过庐江一后生，叨扰将军，已经过意不去，岂敢得寸进尺。将军这句话，瑜不敢当啊。”
见周瑜客气，不摆世家子弟的架子，刘辟哈哈大笑。他将周瑜迎入帐中，分宾主落座，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这才做出一副诚恳请教的样子。“周郎行程紧张，本不该耽误你的时间。只是昨天孙郎说的话太过高深，我等思索一夜，还是想不太明白。周郎与孙郎交好，想必相知甚深，所以请周郎来，希望周郎能为我解惑一二。”
周瑜心中明白。刘辟、龚都对孙策提的建议并不信服，但这不是重点，他甚至庐江周氏对孙策的态度才是刘辟想了解的内容。世家的影响力不仅仅体现在他们的实力上，更体现在他们的示范效应上。庐江周氏如果全力支持孙策，就算孙策的建议再荒唐，刘辟、龚都都不敢掉以轻心。
“孙郎出于一片至仁，为将军出谋划策，目的清楚，方案明确，有何难解之处？”
刘辟一听，心中更是一动。周瑜对孙策评价这么高，那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好了。他笑了笑。“周郎聪慧过人，一听就懂，我等愚昧，却是不太明白，所以才要向周郎请教啊。”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周瑜淡淡地说道，既不傲慢，也谈不上热情。
“孙郎为我等谋划出路，希望我等去江南，为何要去荆州，而不是取道庐江？”
周瑜无声地笑了，眉毛一挑。“取道庐江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黄巾几十万老幼一路上的饮食从何而来？庐江太守陆康仁慈，但庐江也提供不了这么多粮食，你们难免有冻饿之虞。过了江是豫章郡，你们能否在豫章郡落户，也需要得到扬州刺史和豫章太守的允许，能不能成，尚未可知。取道荆州，渡江便可入长沙，而孙将军曾是长沙太守，恩信昭著，你们既是他安排的，这一切都不成问题。”
刘辟做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连连点头。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从周瑜嘴里说出来，他对孙家父子的态度就一目了然了。
“这么说，周郎也觉得我们应该离开汝南，前往长沙？人心念旧，故土难离，这可不容易呢。”
周瑜点点头。“将军所言不无理，不过这些都是俗人考虑的道理，而不是将军的道理。大丈夫志在四方，何必苦守一方故土。圣人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如今天下将乱，中原混战已经箭在弦上。苦守汝南，为人鱼肉，还是远避长沙，开辟一方乐土，黄巾百万生民，唯在将军一念之间尔。”
刘辟笑容满面，躬身施礼。“多谢周郎指点，辟感激不尽。不知周郎这次去南阳是顺路还是久住？若能常常请益，实在是我等莫大福份。”
周瑜笑道：“将军是孙将军部下大将，我与孙郎同行，将来免不了在孙将军左右，见面想来不难。至于请益，有孙郎为将军谋划，将军前途无量，何必求我，说不定我还要求将军帮忙呢。”
刘辟大笑。
上计吏行程紧张，孙策也担心孙坚遇险，不肯在刘辟大营久留。吃过早饭，他们就匆匆起程。周瑜把刘辟和他交谈的经过与孙策说了一遍，孙策倒也坦然。别看刘辟是黄巾军，已经与流寇一般，但他们还真未必看得上孙坚。相比之下，周瑜的说服力要比他强得多。
在这重家世的时代，一个寒门出身的武人哪有登高一呼，四方云集的资格，那是袁绍、袁术这样的世家子弟才有的待遇，连周家都不敢奢望的。
“天下总是庸人多，智者少。”孙策笑道：“公瑾，你有没有一种高手寂寞的感觉？”
周瑜想了想，忍不住笑出声来，流露出一丝自得。“幸好有你。”
孙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比起周瑜得遇知音的欣喜，他更加高兴。周瑜虽然年轻，经验还不够，但他毕竟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人才之一，天赋在那儿摆着。能得到他的认可，就能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到了南阳，他要与袁术和袁术身边的人打交道。拿下荆州，他还要与荆州的世家打交道，由周瑜这个世家子弟出面要比他出面更合适。
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说得太多容易露出破绽，迟早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如果总像和陆康说话那样剑出偏锋，也未必能让人信服。君子可欺之以方，不是每个人都像陆康那样死脑筋。周瑜不就生疑了吗？
一路西行，十余日后，孙策等人从桐柏山北麓，经武胜关进入南阳境内。一打听，孙坚正在襄阳作战，孙策就不想去宛城了。他的任务是避免老爹孙坚犯那个低级错误，莫名其妙的挂了，可没时间去和袁术聊天打屁。
周瑜是陆康举的孝廉，不过他对这个显然没什么兴趣，不顾上计吏的再三央求，决定和孙策同行。上计吏很失落，从现在开始，他的安全只能自己负责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说不准。

第015章 父与子
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见到老爹孙坚，想救他一命。但真正要见孙坚时，孙策却有些心虚。
孙策从小就在孙坚身边长大，又是长子，孙坚对他期望甚高，亲手教他习武，有时候出征还带着他，对他太熟悉了。周瑜都能感觉到他的异常，孙坚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一露出破绽，该怎么解释？
他做了很多准备，不过等他坐在孙坚面前时，他发现这些准备都没什么意义。
“你变了。”孙坚盯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失望。“这段时间在舒城，你都遇到了一些什么人？”
孙策很惊讶。孙坚究竟看出了什么，口气这么冲？难道孙策不是他亲生的？孙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孙坚，有种即将窒息的感觉。孙坚三十七岁，正当壮年，身材矫健，眼神如刀，坚定而凌厉，看着孙策时既有一丝不悦，还有一些……失望。
孙策有些诧异，随即又释然了。
从十八岁入仕开始算起，孙坚在仕途上已经打拼了二十年，随刺史臧旻征山贼，随太尉张温讨西凉，随中郎将朱儁平黄巾，从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普通百姓一路杀到长沙太守，封乌程侯，又成为讨董大战唯一取得胜绩的将领。
相比之下，身世更好的曹操还没有提得上嘴的战绩，此刻应该忙着和黑山黄巾交战，打怪升级，挣一个东郡太守。身世差不多的刘备就更怂了，长征之路遥遥无期，目前还看不出一点希望，将来……更没希望。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孙坚的战绩在三国英雄中首屈一指，有足够骄傲的资本。将孙坚的战绩回忆了一番，孙策有些理解孙坚的潜台词了。
老子这么英雄，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软蛋？
虽然不服气，但是和不怒自威的江东猛虎一比，孙策承认，自己的相貌虽然没什么破绽，气势的确有点弱，很难让孙坚有满意的感觉。可这他么能怪我么，我又不真是你儿子，我是连杀人都没亲眼见过的二十一世纪良民，和你这杀人不眨眼的军汉能一样吗？
“庐江周瑜，他随我一起来了，就在帐外等候。还有我们吴郡的前辈，庐江太守陆康。”
“放肆！”孙坚哼了一声，斥道：“陆季宁是本郡前辈，你怎么能直呼其名。”
孙策心中微动。他注意到孙坚提到陆康时眼神有些不同。他略一思索，忽然明白了。孙坚再能打，面对世家和读书人时他心里其实还是自卑的。他杀王睿更多的是要夺兵，而不是为了出气，否则他早就应该把王睿干掉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身为长沙太守，和荆州刺史打交道的次数不要太多。
“外面与你同来的年轻人是周瑜？”孙坚放缓了语气，有些不确定。“庐江舒城周氏？”
不仅是孙坚，坐在一旁的孙辅眼神也充满了怀疑。
“父亲出征时，我们已经在周家住了一段时间。”孙策点点头，又特地强调道：“是他主动邀请的，我盛情难却。”
“且！”孙坚忍不住笑了一声，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这么说倒也情有可原。君子如玉，庐江周氏也是出过三公的世家，陆季宁更是我吴郡名士，和他们交往，沾染些雍容气度也是不错的。”
孙策无语。你这变脸也太快了，白手起家的英雄好汉，一听到世家腿就软，节操呢？
“速速请周君入帐。”孙坚对孙辅说道，想了想，又站起身来。“我当亲自相迎。”
孙策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摁住了孙坚。孙坚愣了一下，眼睛一瞪。“你这是何意？”
孙策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来。“阿翁有所不知，周瑜与我一见如故，虽然没有结拜，却和兄弟一般亲近，你也算是他的长辈，怎么能亲自去迎他。我让他进帐来见你就是了。”
“你和他……如兄弟一般？”孙坚惊讶不已，转头看看孙辅。孙辅也很意外，显然不太相信孙策。孙策也不解释，起身走到帐门口，对在外面等候的周瑜招了招手。“公瑾，快进来，我阿翁要见见你这位温润如玉的世家子弟。”
周瑜闻言微微一笑，快步走了过来，随孙策入帐，走到孙坚面前，一揖到底。孙坚连忙长身而起，避席，欠身还礼，孙辅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侍立一旁。
“庐江周瑜，见过将军。”他看了一眼孙策，又道：“令郎少年英雄，见识卓著，我与令郎一见倾心，受益良多，相处甚欢。若将军不弃，视我如子弟，容我与令郎盘桓，时时请益，瑜不胜荣幸。”
孙坚惊喜交加，连连点头。“能与周君共游，乃是犬子的福份。”
孙辅目瞪口呆，羡慕地看着孙策，悄悄地挑起了大拇指。
周瑜连称不敢，礼节周到。换作以前，他就算与孙策相交莫逆，也不可能以子弟礼见孙坚。这一路走来，他和孙策时时坐而论道，时常被孙策的见解惊艳，已经把孙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这才很自然地以子弟礼拜见孙坚。
孙坚很有面子，请周瑜坐下说话，问起了孙策在庐江的情况。周瑜便说起了孙策与陆康辩论的事，不过他说得很委婉，听起来更像孙策与陆康坐而论道，陆康对孙策青眼有加，一点烟火气也没有。孙坚大喜，连连夸赞孙策，又感谢周瑜，说孙策能有今天的成绩，周瑜功不可没。
孙策如释重负，又有些悲凉。这就是一个拼爹的时代，家世是决定前途的最主要因素。孙坚再能打，如果不是黄巾起义这种意外情况，他这一辈子都做不到太守，更不可能封侯。在征讨黄巾之前，他已经在盐渎、盱眙、下邳三县做了十二年的县丞，根本看不到一点升迁的希望。而周瑜这样的世家子弟一旦入仕，最起码是个县令。
这就是家世背景带来的差距，很现实，也很残酷。当然孙坚还算是运气好的，刘备更苦逼，随公孙瓒征讨黄巾，拼死拼活挣了个安喜尉，最后还被朝廷以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开除了，气得他只能拿督邮出气。
这年头，寒门子弟要想出人头地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入了仕途，依然走得很艰难。若非如此，孙坚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将南阳送给袁术，任袁术驱驰，为袁术卖命。
可惜，他打仗是一把好手，看人却不准。袁术这货……绝对不是一个明主，这是一个标标准准的猪队友。孙坚投靠他，什么实际利益也没捞着，只得了一个污名。
猛虎老爹，我不仅要救你，还要把你从袁术这个坑里捞上来。

第016章 试探
孙策为救孙坚而来，但他想救孙坚却不容易。
怎么和孙坚开口？难道说，老爹，我知道你马上就要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死，所以你要小心，不能一个人到处跑？他真要这么说，孙坚不仅不可能相信他，更可能给他一个大耳刮子，然后请巫师来跳大神，给他驱驱邪。
这事麻烦就麻烦在孙策只能自己想办法，不能和任何人商量，周瑜也不行。论天下大势，他可以侃侃而谈，但涉及到这些具体问题，他就有些计短了。这其实也是书生的通病，长于谋国，拙于谋身。换句更实在的话，就是吹牛逼天下第一，动手能力差得一逼。
有了周瑜这个神助攻，孙策顺利通过了孙坚的验证，所有的疑点在周瑜身上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连气势不够威猛都成了名士风度。得知孙策有意从军征战，孙坚一口答应，要将孙策留在身边，耳提面命，教导他如何用兵。在孙策来之前，他最信任的部将是妻弟吴景和侄子孙贲，又把孙辅带在身边培养。现在亲生儿子来到军中，又这么有出息，自然要倾囊相授。
借着这良好的氛围，孙策试探性的提醒孙坚为将当持重，不要逞匹夫之勇。为了避免孙坚生疑，他还借用了老娘吴夫人的名义。哪知道一开口，孙坚就冷笑一声：“若是像你说的这般，乃翁如何能有今天？我孙家无财无势，只有这条命，不拼命，如何出人投地？”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如今已经是二千石，按例你可以质任入仕，不用像我这么辛苦。只可惜现在天下大乱，这条路怕是不好走了。”
孙策心中一动，趁势说道：“阿翁，你觉得汉家天下还能维持多久？”
孙坚眼神紧缩，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国字脸像石板一样铁青，看得孙策心里毛毛的。孙坚哼了一声：“休听人胡说八道，汉家四百年天下，岂是说没就没的。就算天命已尽，易姓在即，那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天子在一日，我父子便是一日汉臣，直到真命天子出现为止。你小子听清楚了，切莫有不臣之心，坏我孙家清名。”
孙策嘿嘿一笑，反问道：“若袁公路不臣呢，阿翁是从还是不从？”
孙坚浓眉紧蹙，半晌没有说话。
孙策心知肚明。按时间计算，袁氏兄弟应该已经露出了另立天子的打算，就算还没有操作，至少也露出了口风。孙坚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不说话。
果然，过了一会儿，孙坚悄悄地瞥了周瑜一眼，哑声说道：“既然周君与犬子情同兄弟，我就不瞒着周君了。今年二月，袁本初派人来南阳，希望后将军与他联手，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但后将军拒绝了，袁本初因此派周禺夺我豫州，被我与后将军击败。这件事虽然没有成，但袁本初异心已萌，以他的实力，这的确是个令人心忧的事。不过这些事与我等无关，你们切莫乱说，惹人非议。”
“阿翁怕人非议，可是你现在却在攻荆州，难道就不怕人非议？”
孙坚有些焦躁。“我能怎么办？我本是朝廷任命的长沙太守，因为讨董才北上，现在刘表拦住我的去路，不让我回长沙，我只能杀回去。”
“你现在不是豫州刺史吗？”
孙坚冷笑一声：“幼稚！豫州刺史只是一个虚名，你真觉得后将军能让我临他的本州？若真是如此，他何不表我为豫州牧？”
豫州牧和豫州刺史区别很大，刺史只是监察官，六百石，实际身份不如各郡太守尊贵，州牧却是军政一把抓的最高长官，各郡太守都要听指挥。袁术是豫州汝南郡人，他表孙坚为豫州刺史，其实只是一个幌子，补偿孙坚将南阳送给他而已，根本不可能把豫州交给孙坚。孙坚心里有数，所以才一心要击败刘表，回长沙去，继续做他的长沙太守。
那是朝廷封拜的，而且离南阳很远，袁术想夺也夺不了。
孙策搞清楚了孙坚的目的，明知就孙坚的情况而言这是比较实际的选择，却还是不能赞同。好容易占领了南阳，怎么可能就这么让给袁术这个败家玩意。历史上，孙坚一死，袁术就成了没爪子的病猫，被刘表赶出了南阳。
“阿翁，长沙不能丢，但南阳更不能丢。刘表不过是个书生，不足以做阿翁的对手。但拿下南郡，袁公路也守不住，最后只能为人做嫁衣。不管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袁公路，你都不能离开。”
孙坚眉心紧蹙，盯着孙策不说话。
孙策虽然紧张，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阿翁，你想想看，天子被迫西迁。他如果想逃出李傕，不，董卓的控制，能往哪几个方向去，南阳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选择？”
孙坚若有所思。“的确有可能。洛阳已经被董卓那叛逆一把火烧了，就算天子回京也没法住，倒不如来南阳。南阳天下之中，和洛阳隔得也不远，随时都可以回去。”
“那我们再说袁公路。你刚才也说了，他和袁本初不和，袁本初甚至派人来夺豫州。这次虽然失败了，将来会不会再来？如果没有阿翁相助，袁公路能不能挡住袁本初的进攻？”
孙坚沉默半晌，眼神闪烁。“可是若我不离开南阳，南阳又如何供养得起这么大军？”
“南阳一郡供不起，难道荆州、豫州两州之力还供不起？一旦荆州、豫州入手，扬州又岂能置身事外？天下九州，三州在手，总有一战之力了吧？天下大势如此，我等不争，袁本初也不能不争，阿翁难道要坐守长沙，看着袁本初那样的逆臣贼子坐拥山东，改朝换姓？”
孙坚愕然，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又狐疑地看着周瑜。周瑜面色平静，含笑不语。孙坚说道：“伯符，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他眉头挑起，面色不善。“我深受朝廷大恩，可不能让你乱来。”
孙策摆摆手。“阿翁，我都说了，我这么打算，首先是为朝廷着想，再不济也是为袁公路着想，不让袁本初得志。我什么时候说是我想了？”
孙坚脸色稍缓。“既然如此，那又该如何向后将军言明？”
“助阿翁攻克襄阳后，我与公瑾去宛城，面见袁公路。”
孙坚一摆手。“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宛城，向后将军进计。刘表一介书生，不值一提，我随时可以拿下襄阳，也许你还没到宛城，我的捷报就到了。”

第017章 孙坚四将
孙策愕然。我才到大营，屁股还没坐稳，你就让我去宛城，父子俩分别一年多，好容易见面，连谈个心都没时间，你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见孙策脸色不对，周瑜立刻接过了话题。
“将军为国事操劳，父子相见，席不暇暖便要分别，瑜深表佩服。不过将军奉后将军之命取襄阳，如今襄阳未下，将军便派伯符去宛城献计，恐怕会惹人非议，疑心将军不能取刘表，故作大言。”
孙坚眉头微皱。
周瑜接着说道：“其实以将军之勇，刘表不足为虑，要担心的却是如何降服襄阳豪强。刘表以一书生入荆州，数月间便能将六郡收入囊中，并非刘表善战，而是他有蔡瑁、蒯越等人相助。家父在洛阳时与蔡瑁、蒯越皆有一面之识，瑜也许可以助将军一臂之力。”
孙坚觉得有理。打仗他有自信，和这些名士打交道，他就没把握了。既然周瑜之父与蔡瑁等人有交情，孙策又能和陆康相谈甚欢，也许能帮上忙。
“伯符，那你就暂留营中，参赞军事。”孙坚哈哈一笑。“我正好也常常向周君请益。”
周瑜谦虚了几句。孙策长出一口气，连忙答应，又向孙辅行礼。
孙辅很不好意思，连连还礼。对孙策的到来，孙辅早有心理准备。孙坚有四个儿子，他迟早会让出这亲近侍从的位置，去做统领一部的将领，就像他的兄弟孙贲一样。如今见孙策与名士来往，与世家子弟称兄道弟，指点江山，他更不敢有任何非份的想法。
离开孙坚大帐，孙辅主动带孙策在大营里转转，熟悉情况。
孙策两世为人，这是第一次进军营。刚才进来的时候一心想着怎么应付孙坚的盘问，没心思关心别的，现在顺利过关，他终于有时间来观察一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子了。
“现在总共有多少人马？”孙策一边打量着军营布局，一边顺口问道。
“一万有余。”
“骑兵呢？”
“骑兵？”孙辅愣了一下。“你是说义从吗？二百余骑。”
“二……百？”周瑜很意外。“这么少？”
孙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战马一直是江东的软肋，江东几乎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仅有的骑兵只能充当将领的亲卫骑士，平时充当仪仗队，战时则保护主将的安全。孙策后来渡江，骑兵更少，在曹军步骑为十比一的时候，江东步骑比例高达四十甚至五十比一。赤壁之后，周瑜拿下江陵，缴获了一些战马，第一时间送三百匹给孙权。
“除了义从之外，各部还有多少骑兵？”
“那就更少了，多有三四十，少有一二十，总共……有一百五六十吧。”
孙策算了一下，二百加一百五六十，不算少了，接近三十比一了。看来老爹最近这几个胜仗还是有点收获的。他四处看看。“我怎么没看到义从骑兵？”
孙辅笑道：“这二百多骑刚刚组建不久，由韩司马领着出营训练去了。”
孙策问道：“是韩当吗？”
孙辅看了孙策一眼，又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伯符，韩司马随叔父征战多年，还救过叔父的性命，是叔父最信得过的部下之一，营中人人敬重，你最好不要直呼其名。”
孙策很惊讶。孙辅话里有话啊。韩当再牛逼，那也是孙坚的部下，我是孙坚的嫡长子，连私下里喊一下他的名字都不行，以至于孙辅如此郑重其事的提醒？
见孙策不以为然，孙辅接着说道：“叔父麾下四将，程司马为人忠厚大度，比较好相处。朱校尉去徐州助阵了，不在营中。黄司马明于理事，是叔父的得力助手。唯独韩司马为人严厉，不喜与人玩笑。你若是遇到他，须得庄重些才好。”
孙策虽然不太明白，却知道孙辅不会无端挑拨。百人百性，越是有能力的人越可能脾气大，韩当身为孙坚旧部，又是他身边的亲信将领，有点脾气也很正常。这年头君择臣，臣亦择君，不能因为他是老爹的部下就当家奴一般对待，这是很忌讳的事，轻则心生嫌隙，重则反目成仇。
周瑜说道：“国辅兄，你如果有空，带我们去拜见一下这几位前辈吧。听说伯符的舅舅也在营里，伯符一路上常提起他，既然来了，我们应该去见见。”
孙辅连连点头，引着孙策和周瑜向营外走去。孙策暗自惭愧。若非周瑜提醒，他险些疏忽了这些细节。别的人还好说，可见可不见，吴景却是他的亲舅舅，于情于理都应该去问个安。既然拜见了吴景，那顺便见一下其他将领也是应该的，免得给人亲疏有别的印象。程普、韩当、朱治、黄盖虽然是外姓，但他们是孙坚的老部下，其实和家人没什么区别，他初来乍到，理应将姿态放得低一点。
接人待物，礼节周到，这是世家子弟的必修课，周瑜体现出了他的价值，随时为他查漏补阙。
孙策随着孙辅来到吴景的大营。吴景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体格偏瘦，相貌和吴夫人有几分相似，不像孙坚那么威猛。见到孙策，他非常意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伯符，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孙策上前行礼，又将周瑜介绍给吴景。吴景非常惊讶，接连看了孙策几眼，似乎不敢相信他能和周瑜处得这么好。说了几句闲话，转达了吴夫人的问候，孙策注意到吴景案上摆了一堆竹简，便顺口问了一句：“阿舅，你在忙什么，这么多东西？”
吴景摇摇头，苦笑道：“还能忙什么，写军书要粮草呗。我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发动进攻，就是在等粮草。现在秋收都已经结束了，后将军答应我们的粮草却一直没有送来。你父亲只管催我，我又能怎么办，只好写军书催宛城了。”
孙策眉头微皱。“袁术怎么又来这一套？”
吴景斥道：“伯符，不得无礼。后将军纵有不是，你父亲既然依附于他，便有君臣之义，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对他不敬。”他顿了顿，又扼腕道：“不过粮草这事的确棘手，秋季即将结束，沔水很快就能直渡，刘表已经调集兵马，随时可以渡水支援樊城，我们却还没有准备好。万一打起来，这可不妙得很。”

第018章 思维定势
原本的历史轨道上，孙坚意外战死之后，部下并没有直接交给孙策，而是由吴景、孙贲代领，征战数年，基本没有提得上嘴的战绩，在当利口与刘繇部将对峙一年多，损失不小，寸功未立。直到孙策渡江，这些部队才重振雄风，横扫江东。
由此可见，吴景并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只是个中才。作为孙吴外戚，吴家也没什么出众的人物，似乎吴家所有的才华都集中在吴夫人一个人身上了。
孙策没指望吴景能有什么破敌奇计，他只是详细询问了经过，这才知道的确有些先入为主。
袁术之所以没有及时供应军粮，不是他有意拖后腿，而是要吃饭的嘴太多，他捉襟见肘。南阳虽然是个大郡，户口占整个荆州的四成，但南阳是帝乡，这里皇亲国戚太多了，个个实力雄厚，即使是路中悍鬼袁术也不敢轻易去抢他们，而正常渠道征收到的粮食又有限，远远满足不了突然增加的人马。
袁术从洛阳逃到南阳，带来了一些随从，孙坚从长沙来到南阳，带来了更多的人马，经过几次虞斗，又收降了一些人，现在袁术手下总共有两万多人。这些人都要吃饭，粮草需求猛增，已经超过了南阳郡的能力范围。之前有多年的积累撑着，暂时还看不出来，现在一年多时间过去了，仓库空了，这两万人马的补给就成了困难。
没有粮草，就不能作战。孙坚率部至此已经有大半个月，一直没有进攻樊城，就是在等粮草。樊城在沔水以北，与襄阳隔水相望，守将是黄祖。现在进攻的话，受阻于沔水，刘表支援能力有限，一旦到了冬天，沔水水位下降，人马可以涉水而过，刘表就能随时派人支援黄祖，孙坚就要面对更多的敌人。吴景为此忧心忡忡，几乎天天写信向袁术要粮。
孙策倒不担心这个问题。吴景多虑了，就算刘表支援樊城，他和黄祖捆在一起也不是孙坚的对手，但趁着沔水水位尚高，刘表支援不及，拿下黄祖，却是个不错的机会。刘表手下豪强名士不少，但能打的战将有限，黄祖勉强算是其中一个。干掉他，刘表就断了一臂。
“现有的粮草能供应几天？”
“不作战的话，供应十天左右。如果是作战，最多五天。”
“公瑾，五天之内能拿下樊城吗？”
周瑜眨眨眼睛，不解地看着孙策。孙策初到军营，立足未稳，就这么急着发表意见，并且要他表态五天内拿下樊城，这可不太稳妥。如果樊城这么好攻，孙坚至于按兵不动吗？如果他说不好攻，那孙策这句话岂不是白说？
“攻城要准备攻城器械，五天怕是不够。”
吴景也有点不高兴，毫不客气的训斥道：“伯符，领兵作战可不是坐而论道，不能等闲视之。樊城虽然只是小城，但守备森严，黄祖手下有一千多人，兵精粮足，况且一旦打起来，刘表必然派人支援。这一战很可能陷入僵持，如果准备不充分，我们会吃亏的。”
孙策知道吴景在想什么，但是他这么想也有他的理由。
“阿舅，你在等粮草，刘表也在等粮草。秋收已经结束，南阳的粮草在往这边运，荆州其他各郡的粮草也在往襄阳运，时间拖得越久，刘表的优势越明显。你也说了，入冬之后沔水水位下降，刘表的人马可以涉水而过，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抢在刘表准备好之前动手？”
吴景一时语塞。“话虽如此，可是……我们难道让士卒饿着肚子作战？”
孙策笑笑。这吴景胆子太小，脑筋也不够灵活，跟他说话太费劲。不过他是亲娘舅，他不能不给他面子。他进一步提醒道：“阿舅，宛城没有粮食运来，沔水之南却有大批的粮食运往襄阳啊。我们完全可以把那些粮食抢来，既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又断了刘表的希望，一举两得，有何不好？”
吴景眼睛一亮，转怒为喜。“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刘表肯定会派人保护，我们如果兵力不足，很难得手。兵力过多，又无法保证隐匿行踪，说不定到最后又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
孙策嘴角微挑，笑了。周瑜一看，却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伯符，可以用骑兵袭扰。”
孙策还没说话，吴景便否决了。“那可不行，这两百义从骑是好容易攒下来的，不能冒险。”
周瑜进一步解释道：“两百义从骑是不多，可是各部不是还有一百多吗，加起来近四百骑，不算少了。何况这是袭扰辎重，又不是正面作战，打了就跑，除非刘表有足够的骑兵追击，否则万无一失。”
吴景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伯符，你来得太好了。”吴景兴奋不已，转身就想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拉着孙策冲了出去，直奔孙坚的中军大帐。
听完吴景的报告，孙坚也抚掌而笑。“竖子，想不到你这脑子倒是灵活，居然知道因食于敌。不过，若无周君襄助，你也只能空谈罢了。”
周瑜正想谦虚两句，孙策用眼神制止了他。周瑜不解，却还是闭上了嘴巴。
孙坚越想越开心，他立刻让人去请程普和韩当。其实他对骑兵也不是一无所知。不久前，他曾经和公孙越率领的幽州骑兵并肩作战，对骑兵迅速移动的能力和强大的冲击力羡慕不已。之所以一直没有想到这个主意，还要初来乍到的孙策和周瑜提醒，不是他不懂出奇制胜，而是他的骑兵数量太少，拥有骑兵的时间也太短，思维却还停留在步卒的战法上，没有主动往那方面想。
周瑜说得没错。他的骑兵是不多，不到四百人，如果面对袁绍和曹操的联军，这点骑兵的确不够看的。可他现在要对付的是刘表，刘表的骑兵更少，除了部分将领有坐骑代步之外，绝大部分的士卒都只能步行，三百多骑兵欺负刘表绰绰有余，就算劫不成粮，让刘表睡不着觉绝对没问题。

第019章 不可描述
时间不长，程普先赶到了。他和孙坚年龄相当，圆脸庞，浓眉大眼，身材壮硕，走路时双腿略微有点外八字，这是长时间骑马留下的痕迹。看到孙策，程普未语先笑，对孙坚说道：“将军，这才几年时间，伯符就成了英气勃勃的少年郎，能够从军征战了。”
孙坚心中得意，故意板着脸哼了一声：“竖子，愣着干什么，不认识你程叔叔了吗，还不上前见礼？想当年你还尿了他一身呢。”
孙策很无语。这跟我真没关系。他上前见礼，程普抢先扶住。“好了，好了，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何必如此拘礼。将军，这是要为伯符接风吗？”
孙坚哈哈一笑，摆摆手。“德谋莫急，等义公来一起再说。这位是庐江周氏子弟周瑜，字公瑾，与伯符同年。他通晓兵法，刚刚为我出了一计，我们也许有机会解决粮草问题了。”
程普含笑点头。“后生可畏，可喜，可贺。”
又过了一会儿，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策尚未抬起头来，便有一人推帐而入，大声说道：“将军，我正在训练，这么急着叫我回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孙策定睛一看，眼前这人身高七尺五寸左右，脸略长，双目炯炯有神，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唇上两缕又黑又亮的短髭，身材偏瘦，腰细腿长，手里握着马鞭，配着一身精致的铁甲，脖子里还围一条火红的布巾，精神抖擞。即使孙策见惯了帅哥，自己也是一个货真价值的大帅哥，也不得不赞一声这大叔帅气。
见帐中有人，还有生面孔，帅大叔韩当收起笑容，脸色一整，犀利的眼神左右一扫，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了片刻，又看向孙策，顿时眼睛一亮，重新露出笑容。“伯符，你什么时候到的？”
孙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义公叔叔，今天刚到。”
“好漂亮的小子。”韩当上下打量了孙策两眼，抬手轻抚唇上的短髭，朗声大笑。“看来从现在开始，我韩当要退居其次了，营中当以你为魁首。”
孙策大汗。两个大男人比美，你得多骚气啊。虽说知道汉人重颜值，魏晋更是把这习惯推向极端，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些，宁愿素面朝天也不愿意与人比美。他连忙说道：“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义公叔叔最美，策岂敢与义公叔叔并肩。”
韩当再次大笑，快步走到孙坚身边，坐了下来，拱了拱孙坚的肩膀。“现在可以说了吗？”
孙坚轻笑一声：“义公来了，自然可以说了。公瑾，你把你的建议再向程司马和韩司马说一遍。”
周瑜应声而起，向程普和韩当行礼。孙策却是心里咯噔一下。孙坚和韩当这么亲密，明显不是普通的君臣应有的表情，莫非……老爹和他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关系？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国志&#183;韩当传》上有这么一句：以便弓马，有膂力，幸于孙坚。还有一句：当勤苦有功，以军旅陪隶，分于英豪，故爵位不加。终于坚世，为别部司马。他当年看到这两句的时候，还因为“幸于孙坚”这句话该怎么解和人争论过，觉得对方抠字眼。现在看来，陈寿用这个字不是随便用的，大有深意。
怪不得孙辅特意提醒他，这里面有故事啊。
孙策心中腹诽，连周瑜说了些什么都没注意，等他回过神来，周瑜已经说完了，孙坚还没说话，韩当一拍案几，大声说道：“好，这个计策好！虽然我们只有三四百骑，打刘表却是绰绰有余了。襄阳以南皆是平地，正适合骑兵奔驰，且庄园处处，可以战养战。德谋，你以为如何，愿不愿意走一趟？这里最适合出战的也就是我们两个了。”
程普笑着摆摆手。“义公，你别忘了，这里骑射功夫好的不仅有将军，还有伯符。他虽然年轻，武功却是将军亲传，并不比你我弱。”
韩当一拍脑袋。“没错。想当年，我还教过伯符骑射，他一学就会，一练就精，的确是个习武的奇材。伯符，要不要跟我们走一趟，我给你挑两匹好马。这可是真正的辽东马，从幽州来的。”
孙策连连摇头。“我就不去了，还是陪着父亲，学习用兵之道，准备攻击樊城。不过，我会备好酒宴，恭候二位叔叔凯旋。”开什么玩笑，我是来救老爹的，做的是统筹全局的大事，哪有时间跟你去劫粮草。换作以前的孙策也许没问题，我嘛，没时间。
韩当惋惜不已，又劝了几句，孙策坚决不答应，他也只得作罢。计策已定，孙坚随即下令将营中骑兵集中起来，交给程普和韩当，让他们带上十五日的辎重军械，择地渡过沔水，去袭击刘表的辎重队伍。
三百余骑悄悄出了大营，消失在夜色之中。
孙策随孙坚一道，送程普和韩当出营。站在营外，孙坚看着骑兵消失在远处，突然叹了一口气。
“伯符，程韩二位此去，必能大有收获。不过现在被骑兵袭击的是刘表，将来被骑兵困扰的却是我们。你觉得南阳真的守得住吗？若董卓从武关来，或袁绍从昆阳来，我们都将面对拥有骑兵优势的对手，胜算不多啊。”
孙策知道孙坚在担心什么，他在策划控制南阳的时候就和周瑜讨论过这些问题，要不然也不会他一提袭击刘表的粮草辎重，周瑜就想到了骑兵。南阳号称天下之中，四通八达，是兵家必争之地，各方争夺是很自然的事。虽然董卓很快就挂掉了，袁绍也没能挥师南下，但张济叔侄从武关入南阳，曹操取道昆阳征荆州，孙坚的这个担心一点也不多余。
“阿翁，正因为难，所以才要尽早准备。如果阿翁都守不住，后将军更守不住。”
“怎么守？”
“拒敌于境外，远交近攻。”
孙坚转过头，盯着孙策看了片刻，又看看周瑜。“你们是说徐州刺史陶谦？”
孙策摇摇头。“徐州太近了，我们说的是幽州的公孙瓒，还有黄巾。”

第020章 偷梁换柱
孙坚不解其意。
联合公孙瓒还可以理解，虽然公孙瓒远在幽州，但他一直想进军中原。他缺战马，公孙瓒的优势就是战马。白马将军威名赫赫，白马义从天下精骑。幽州又在冀州之北，正可以南北夹击袁绍。
可联合黄巾有什么用？一群流寇，消耗的粮食很多，战斗力却很低下，纯粹是累赘。
孙坚拨转马头，缓缓而行。“伯符，黄巾虽众，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当不得大用。”
孙策不答反问。“阿翁一直不攻樊城，是因为兵力不足，还是因为粮食不够？”
孙坚语塞。“这……不是一回事。”
“阿翁心里知道，这其实就是一回事。”孙策放缓了语气，耐心的解释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年高皇帝擢萧何功居第一，不是因为萧何能冲锋陷阵，而是他能足食足兵，所以高祖才能屡败屡战。反观霸王项羽，虽然百战百胜，却越战越弱，垓下一战，四面楚歌。为何？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没有足够的粮草和兵源。粮草从哪儿来，兵源从哪儿来，黄巾就是最好的选择。”
孙策说完，又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句私货。“项羽虽勇，不能用人，终究不过是匹夫之勇，一时称霸，转瞬即亡。”
孙坚瞪了孙策一眼，笑骂道：“竖子，刚夸你两句就胡言乱语，诋毁前贤。你若能有霸王半分功业，乃翁我就算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他顿了顿，又道：“黄巾的确可以用来屯田，但在哪里屯田比较好？中原人满为患，可没什么空闲的土地。”
孙策看了一眼周瑜，示意他可以出马了。周瑜心领神会，把来的路上遇到刘辟、龚都的事说了一遍，极力称赞孙策转移黄巾去江南屯田的建议。有骑兵突袭刘表粮道的建议在前，孙坚对周瑜的谋略已经有了一定的认可，此刻再听到让黄巾屯田的想法，虽然没有立刻点头赞同，却也没有反对。
孙策知道，这已经超出了孙坚本人的眼界，需要给他一点时间去考虑，不能操之过急。他陪着孙坚回到大营，又陪着孙坚说了一阵闲话，夜色已深，这才出帐。
孙辅领孙策、周瑜去休息。孙策想起韩当的事，说道：“多谢国仪提醒。几年不见，我对韩义公都已经有些陌生了，若非国仪，险些冲撞了他。”
“伯符毋须在意。你与众不同，就算是韩司马也要礼让三分的。”孙辅看看周瑜，又说道：“周君胸有甲兵，不仅叔叔对你很是欣赏，几位司马也服气得很。以后有事还要向周君请教，望周君不要嫌弃我粗鄙愚笨。”
“国辅兄言重了。”周瑜浅笑着还礼。“你是伯符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我初来乍到，还要国辅兄多多指点才对。对了，今天没看到尊兄，是不是已经进逼到樊城下了？”
孙辅哈哈一笑。“没错，我兄长与黄司马为前锋，在樊城之下，一时半会的回不来。他们都有重任，就我没用，只能在叔叔身边帮些杂事。”
“国辅兄说笑了，将军托以腹心之任，怎么能说是杂事呢。”
孙策听孙辅和周瑜搭讪，心中却是一动。孙辅是孙坚身边的贴身侍从，如果按照历史的进程，孙坚死的时候，孙辅应该是离孙坚最近的人，孙坚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死，孙辅有无法推脱的责任。就算是孙坚好独行，作为贴身侍从，孙辅也应该紧随其后。后来孙辅和曹操相通，被孙权发现，软禁而死，会不会是在这里留下的根子？
不管是不是，孙辅这个人做贴身侍卫是不称职的，不能让他留在老爹身边。
“国辅，程韩二位司马渡水袭扰，还需要一个人统兵接应，你可有兴趣？”
孙辅他说了半天好话，其实就是想这个差使。在孙坚身边呆了这么久，他早就想统兵作战，建功立业了。刚才听孙坚安排战事，他就心动了，只是不敢向孙坚提。见孙策主动问起，他连忙说道：“我能行吗？”
“我觉得能行。如果国辅愿意的话，我明天可以向阿翁进言。”
孙辅大喜，连连称谢，更加殷勤。安顿好孙策和周瑜之后，又亲自为周瑜的随从安排住处，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周瑜出帐相送，再三致谢。回到帐里，周瑜打量着孙策，笑着摇了摇头。
孙策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别装深沉。”
“明明是你的计策，为什么要让给我？”
孙策笑而不答。让周瑜露脸，尽快在营里站稳脚跟，比他露脸更重要。身为孙坚嫡长子，不管是谁都得给他三分面子。而周瑜则不同，他是世家子弟，和程普、韩当甚至孙坚本人这样的寒门有着天然的隔阂，不显点本事，很难被接受。周瑜是他的心腹，周瑜露脸就是他露脸，这个理由很明显，以周瑜的聪明，他肯定猜得出来。
不过，周瑜只能猜到浅层次的原因，猜不出真正的原因。
初来乍到，拥有两千年的知识积累，他对天下大势可以把握得非常精准，但具体到某件事，他却没什么经验可言，处理得未必能比孙辅妥贴。而周瑜在这方面优势明显，由他出面，出纰漏的可能性非常小。就算出了纰漏也是经验不足，考虑不周，不会是与这个时代不符的大笑话。
这些话，他不能和周瑜说，不能和任何一个人说，只能藏在心里。
“公瑾，看得出来，我阿翁对你很器重。你也看到了，他身边也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你能否委屈一段时间，代替孙辅做我阿翁的幕僚，为他察漏补阙，时时进谏？”
周瑜沉吟片刻，提醒道：“其实这个位置最适合的不是我，而是你。”
孙策心知肚明。论身份，当然是他最合适，奈何他是个赝品，暂时还帮不上忙，要不然他也不会拜托周瑜。“我没有你合适。我是他的儿子，他信任我，却未必会听我的。你是我的好兄弟，他会信任你，同时还能听你的建议。公瑾，在庐江，我把家人托付给你，在这里，我要把父亲托付给你。希望你能用心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
见孙策说得这么郑重，周瑜心中激动不已，长身而起，拱手施礼。
“敢不从命。”

第021章 我要和你决斗
孙策没有食言，第二天就向孙坚进言，派孙辅去接应韩当、程普，他空出来的位置则由周瑜接任。
孙坚有些意外，但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周瑜的家世不用说，一天接触下来，周瑜表现出来的能力绝非孙辅可比，由他来参赞军机比孙辅强多了。
对孙策来说，安排周瑜在孙坚身边，基本可以确保孙坚不会落单，而周瑜也可以趁机熟悉军事，早点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再聪明的人也要有学习实践的机会，大将不是读两本兵书就能炼成的。诸葛亮是三国杰出的军事家，但他大放异彩却是在三国中后期，而且是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如果刘备能够早点让他统兵作战，三国也许是另外一个局面。
不动声色地置换了孙坚身边的人，孙策主动请缨，陪孙辅一起去接应韩当、程普。孙辅能力有限，很难独当一面，做具体事却没什么问题，和他正好互补。更重要的是他选中的接应地点是鱼梁洲，鱼梁洲上住着襄阳有名的隐士庞德公，要与这样的名士打交道，除了周瑜，也只有他合适了。
孙坚非常满意，挑选了一百义从交给祖茂，由他负责孙策的安全。这些义从全是淮泗游侠和吴越剑客，算是孙坚麾下最精锐的步卒，也是他这么多年积累的实力。这个祖茂也不简单，他就是三国演义里为掩护孙坚逃跑，被华雄一刀砍死的那个人。不过现实历史中，他不仅没有死，而且活得好好的，是孙坚的心腹之一，与韩当一起统领孙坚的义从。
能以身代死，祖茂的忠心毋庸置疑。有这样的勇士保护，孙策的安全就有了基本保证。就算遇到危险，也有逃脱的机会。
孙策带着孙辅和两千士卒，辞别了孙坚和周瑜，离开了大营。
沿淯水南下，不到五里就是淯水注入沔水的宛口。宛口处有三个小沙洲，小沙洲向南，河道变得平坦，水流也变缓，长年累月的沉积形成了一个大沙洲，这就是鱼梁洲。鱼梁洲北部浑圆，南部尖细，像鱼背，故名鱼梁洲。南北有十余里，东西有五六里，西面正对襄阳城。不过襄阳城离沔水西岸还有十来里，刘表的防护重心在襄阳城和沔水北的樊城，东侧防线仅在沔水西岸，并没有在鱼梁洲上部署人马。
虽然沔水还没有浅到涉水可渡，但孙策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孙辅安排人扎了十几个木排，很轻松地就将两千多人运上了鱼梁洲。他们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一登洲，孙辅就带人在洲西扎营立阵，所以沔水西岸的襄阳军很快注意到了他们的出现，立刻汇报给了刘表。
刘表会有什么反应，孙策不在乎。上了洲，他就直接去了庞德公家。
庞德公家并不大，只是一个普通小宅院，前后两进，左右三间，周围全是桑树。正值秋末冬初，桑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孙策来到门前时，大门敞开，却没人。孙策敲了半天门，出门迎接的是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
庞山民大约二十出头，看起来比较文弱，但傲气却一点也不弱。他上下打量了孙策一眼，又看看孙策身后祖茂率领的义从，不经意的皱了皱眉。
“将军是……”
“江东孙策。”孙策微微一笑。“家父就是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孙坚孙文台，庞君应该听说过。”
庞山民哼了一声：“杀荆州刺史王睿、南阳太守张咨的那位孙将军？”
“放肆！”祖茂大怒，厉声喝道，唰的一下拔出了半截长刀。
庞山民无动于衷，如泥胎木偶。孙策摆摆手，示意祖茂收刀。他早就估计到这种情况。孙坚干的那些事看起来爽，影响却很不好。夺兵就夺兵，动辙杀人就没意思了。世家名士之间同声相求，又喜欢发表意见，很容易形成不好的舆论。是不是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重要的是阵营。
“没错，家父不仅杀过荆州刺史王睿，还杀过南阳太守张咨，庞君听到的并不是谎言，只是不全面而已。”
“是吗，不知孙将军还有哪些英雄事迹？”
“家父击退逆贼董卓的西凉军，收复洛阳，你知道吗？”
庞山民眉毛一挑，哑口无言。
“家父清理邙山诸陵，掩埋诸帝被发掘的遗骨，你知道吗？”
庞山民露出几分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家父扫除大汉宗庙，祀以太牢，你知道吗？”
庞山民被孙策接二连三的反问激起了怒气，反驳道：“孙君言之哓哓，为令尊扬名，可是山民乡里村夫，见识有限，不知孙君所言真伪，也没兴趣和孙君讨论令尊的伟业。孙君请回吧。”说着，退回门槛内，伸手就要关门。
孙策早有准备，抢先一步，伸手按住门上。他的力气岂是庞山民能比的，一只手轻轻松松的按住，庞山民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关上门，气得脸色发青，大声喝道：“孙君，你这是访客之道吗？”
孙策嘿嘿一笑。“你道听途说，对我父亲不敬，我辩解几句，你理屈辞穷就要闭门谢客，这是待客之道吗？再说了，我又不是来拜访你的，你着个什么急？俗话说得好，辱人父母，便是仇敌，你说我父亲的不是，我现在就算是杀了你，也没人能说我什么，对吧？”
庞山民脸色大变，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孙君兵精将勇，武艺高强，要杀便杀，何必找这么多理由？”
“家父杀人，只问是非，不作口舌之争。我略有不同，我杀人，就喜欢杀个心服口服。”孙策缓缓拔出腰间长刀，伸手一指，用刀尖挑出祖茂腰间长刀，递到庞山民面前。“你对家父不敬，我要与你决斗。你，敢应战吗？”
庞山民懵了，瞪着孙策，嘴嚅了几次，分明想骂人，却不知道该骂什么。
决斗？你想杀人就杀，找什么借口，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孙策背后的祖茂却暗自挑了挑大拇指。仅说这一点，少将军就比将军强，杀人都杀得名正言顺，无话可说。为父复仇，春秋大义啊，何况还是正大光明的挑战。别说这傻书生，就算是大儒郑玄来，也只能说个服字。

第022章 未老的黄忠
论学问，孙策自问不够庞山民虐的，论在言语间下套，他可以完胜庞山民一条街。当然了，更爽的是，万一说不过，老子还可以耍蛮。上阵杀敌还有点小紧张，和你一个书生比武，还不是想怎么虐就怎么虐。
这感觉，爽！
庞山民，你要是真敢把刀拿起来和我决斗，我就服你。
庞山民脸色苍白，哆嗦了半天，也没敢拿起刀和孙策决斗。他平时接触的都是一些文人雅士，君子动口不动手，什么时候见过一言不事就要比武决斗的。虽说大汉读书人文武双全的不少，但庞山民显然不是。别说和孙策决斗，就让他自己拿刀舞两下，说不定都会伤了自己。
见庞山民萎了，孙策扬扬眉，还刀入鞘，不屑地哼了一声。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但庞山民却感觉到了莫大的侮辱，他涨红了脸，大喝一声：“决斗就决斗，大丈夫义不受辱，我和你拼了。”说着，扑过去就抢刀。孙策有些意外，见庞山民脚步虚浮，显然没有武艺在身，来不及多想，收回刀，迎面就是一拳，正中庞山民眼窝。
“呯！”庞山民仰后便倒，一只眼睛登时青了。他“嗷”的叫了一嗓子，捂着眼睛蹲在了地上，又羞又疼，涕泪横流。
“就你这样，还想和我拼命？”孙策抱着刀，蹲在庞山民面前。“亏得我仁慈，要不然你可就真挂了。要我说啊，不要以为读了几句书就了不起，没有实力就不要信口开河。遇到我这种讲理的是你运气，遇到不讲理的，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弄得不好，不仅你倒霉，你全家都要跟着倒霉。既然做了隐士，就要有做隐士的心境，不要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真要看不惯，你就去改变他，哪怕最后失败了，也无愧于心。”
庞山民捂着眼睛，怒视着孙策，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恶人是你，好人也是你，你怎么不上天呢。
“说得好。”门内响起淡淡的掌声，一个中年人缓步走了出来。头上没有冠，只有一个布巾，身上也穿得很简陋，一件麻布的夹衣。“山民，还不起来，请客人入内。”
庞山民连忙站了起来，捂着眼睛。“阿爹，他……”
“你拦得住他吗？”
“我……”
“既然拦不住，只好请进来。”庞德公抬起头，打量了孙策一眼，轻声笑道：“况且，孙君虽是武人，说得却有几分道理。力不能拒侮，就不要自取其辱，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见识，着实不多见。汉升，你觉得呢？”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庞德公身边响起。“德公所言极是。”
孙策一愣。汉升？这名字耳熟得很呢，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在长沙嘛？
孙策稍一琢磨，顿时恍然大悟。这时候刘表还没拿下南阳呢，南阳的黄忠怎么可能成为刘表的部下，随刘磐镇守长沙。按照时间计算，他应该还没出仕呢。
“敢问庞公，你说的这位汉升可是南阳黄忠黄汉升？”
庞德公还没说话，黄忠却走了出来，惊讶地看了一眼孙策。“你是哪位，如何得知某的名字？”
孙策笑了。唉，三国最大器晚成的名将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实在是没准备啊。他仔细打量着黄忠，越看越欢喜。黄忠大约四十出头，比孙坚还要年长一些。与孙坚猛虎般的气势不同，这位黄忠眉宇间的不得志浓得化不开。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四十岁就算是后半生了，这时候还没出仕，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心理上难以跨越的坎。
黄忠来找庞德公，不会是寻求心理辅导，或者找找信心吧？
不管怎么说，遇到我，你的人生从此与众不同。刘跑跑，不好意思，这人我要了。
见孙策不说话，一脸诡异地打量自己，嘴角还挂着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黄忠心里更没底了。他咳嗽一声，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句，态度更加客气。
孙策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心情，微微一笑。“在下江东孙策，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孙坚孙文台是我父亲。”
“你是孙坚的儿子？”黄忠脸色一变，又看了一眼孙策身后，见祖茂等人杀气腾腾，将庞宅大门堵住，顿时急了，伸手拔出腰间长刀，挡在庞德公面前，厉声道：“人各有志，孙君何必强求？令尊孙将军杀了我的郡将还不够，非要斩尽杀绝吗？”
孙策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和剧本不同啊。等等，孙坚杀了他的郡将？哦，我明白了，怪不得黄忠一直等到刘表占领南阳才出仕，原来他不是没有出仕，而是官做得比较小，应该是南阳郡一个不起眼的小官。南阳太守张咨被孙坚斩了，他守义不屈，不愿意与孙坚为伍，也不愿意奉袁术为主，这才一直躲避。
听这意思，似乎孙坚还追杀过他？
这可有点麻烦。孙策挠挠头。“哈哈，我可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庞德公的。不过能在这里遇到你也是缘份。黄汉升，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
听说不是来找自己的，黄忠松了一口气，缓缓将刀推了回去。他向庞德公施了一礼。“多谢庞公指点，某就此别过。”
庞德公微微颌首。“汉升，大器晚成，你莫要心急。”
黄忠苦笑两声，再次拱手作揖，侧身从孙策身边挤了过去，迈步就要离开。孙策转身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开口说道：“黄汉升，鱼梁洲被我接管了，你暂时不能离开，不如留下来，盘桓数日，可好？”
黄忠回头看了孙策一眼，哼了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昂首挺胸，大踏步远去。
孙策并不气馁，扬声道：“黄汉升，你说的道是为汉家除残去秽，涤荡乾坤，还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如果这两者都不是你的道，我们的确是道不同。”
黄忠脚步一滞，慢慢转过身，怒视着孙策，手按刀柄，杀气腾腾。“令尊斩杀朝廷任命的南阳太守，又攻击朝廷任命的荆州刺史，这也叫为汉家除残去秽，涤荡乾坤？”

第023章 这是病，得治！
“呛啷”一声，祖茂拔出长刀，护在孙策面前。其他亲卫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虎视眈眈，大有一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意思。
这感觉好！
“朝廷任命的就不该杀？”孙策眨眨眼睛，很纯真。“董卓一路升迁，就连现在的太师之位都是天子诏书所拜，你说他该不该杀？”
黄忠顿时语塞，无言以对。庞山民听了，又要插嘴，却被庞德公拦住了。庞德公看着孙策，眼中多了几分好奇。黄忠想了想，又道：“董卓自然该杀，可是故南阳太守张咨有什么罪？”
孙策背着手，缓缓走了过去。说实话，看到黄忠这副模样，他还真怕黄忠一激动，把他给剁了。他的武功是不错，至少一个人练的时候有模有样，但毕竟年轻，真要打起来，未必是正当壮年的黄忠对手。况且比武不是自己练，经验也非常重要，自己连只鸡都没杀过，更别提杀人。欺负庞山民还可以，和黄忠较量就有点不自量力了。
“黄汉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黄忠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自问武艺、人品如何？”
黄忠横刀而立。“人品如何不敢说，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忠孝二字。武艺嘛，不敢说万人敌，却也是弓刀纯熟，二十年来无敌手。”
孙策点点头。“你在南阳任职几年，所任何职？”
黄忠立刻气短，面色微红。“郡中贼曹吏，任……五年有余。”
“以汉升人品和武艺，在区区一贼曹吏位上停留五年，张咨这个南阳太守可谓不称职。我猜，这是因为汉升出身寒门，无进身之阶吧？”
黄忠哑口无言，心里的怨气也被孙策一点点地挑拨了出来。他对自己的武艺很自信，这几年的贼曹吏做得也尽心尽职，却一直无法升迁。南阳世家众多，太守府里的掾吏几乎人人有背景，每次擢升他都失望而归，后来干脆不指望了。从这一点上来说，张咨对他实在没什么恩可言。
孙策盯着黄忠的眼睛，心中暗自得意。以黄忠的武艺，四十几岁还只是一个小吏，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张咨看不上他，黄忠要为张咨尽忠其实很勉强，更多的是一股怨气。说到底，老爹没有时间好好经营南阳。他能在长沙提拔黄盖，若能在南阳待上两年，自然也能提拔黄忠。大家都是寒门，同病相怜嘛。他曾经派人找过黄忠，这就是证据。
看黄忠这表情，自己的分析应该基本靠谱。打铁需趁热，能不能拿下黄忠，就在现在。孙策迅速思索了一番，又接着说道：“我再问你，董卓祸乱洛阳，张咨可有勤王之举，汉升当时驻于何处，麾下有兵几何？”
黄忠面红耳赤。孙策这句话问得可有点伤自尊。他一个贼曹小吏，手下哪有什么兵啊。再说了，张咨当时也的确没有勤王之举。从这个角度来说，张咨算不上什么朝廷的忠臣，至少和大败董卓的孙坚比，他没有尽到臣子的义务。
孙策低下头，搓搓手。“黄汉升，我大胆猜测一下，你到襄阳来，是想去投朝廷任命的荆州刺史刘表刘景升吧？”他放慢了语速，故意加重了“朝廷任命”四个字，又说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刘表，但是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刘表和张咨一样，他不会重用你的。若是不信，你可以去试一试，若他能授你千石之官，算我输。”
孙策说完，静静地看着黄忠。历史上，刘表任他为中郎将，比二千石，但刘表对他谈不上重用，黄忠一直是刘磐的手下。黄忠肯定不知道这些。从黄忠现在的情绪来看，要么还没见刘表，他心里没底；要么他见到了刘表，刘表没理他。如果刘表授他为中郎将，他绝对不会这么丧。
所以，他的分析基本合理，有一定的说服力。
黄忠的脸色更难看，气势也变得更弱，长刀渐渐下垂，刀尖着地。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吗？”孙策缓步上前，轻声说道，就像是催眠。他慢慢伸出手，取过黄忠手里的长刀，插回他的刀鞘中。“因为家父积累军功升迁，一路走来，艰辛备至，对此再清楚不过。世家充斥朝堂，人才选拔如同虚设。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家父与汉升这样的人才却无出头之日，这是病，得治！黄汉升，家父与你不是敌人，也不该是敌人。你说呢？”
黄忠面色变幻不停，盯着孙策看了两眼，仰起头，一声叹息。
孙策没有再打扰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如果黄忠还要走，那也勉强不得。他走到庞德公面前，拱起手，深施一礼。“让前辈见笑了。”
庞德公拱手还礼。“孙将军虽然年少，却神目如电，见解不凡。庞某甚是欣慰。孙将军，请！”
“前辈请。”孙策退后一步，坚请庞德公先行。出发之前，周瑜曾经再三提醒过他，尽可能不要发生像庐江太守府那样的事。辩论大可针锋相对，却不能急赤白脸，失了分寸。
庞德公很意外，却也没往深处想。不管怎么说，孙坚已经是二千石的高官，孙策知道一些礼节也是正常的。他将孙策迎到堂上，分宾主落座，吩咐庞山民上了一些清水，这才笑道：“孙将军，你大驾光临，是不是也想对我说点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孙策早有准备，摇摇头。“就算想说点什么，现在也没必要了。”
“为何？”
“听说前辈隐居鱼梁州，不仕州郡，我原本以为前辈是效圣人之道，待价而沽。现在看到前辈安贫乐道，面无戚色，与那些坐作声阶之徒截然不同，我便知道前辈是真隐。既然是真隐，那我就算惋惜，也只能尊重前辈的意愿，不敢勉强。若是污了前辈的耳朵，只怕沔水也洗不干净呢。”
庞德公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有趣，有趣。老夫隐居多年，见过的名士无数，还是第一次看到将军这么有趣的人。尖刻而不尖酸，轻松而不轻佻。不过，我最喜欢你的却还是不勉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将军能有这样的胸怀，着实难得。”

第024章 论道鱼梁洲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孙策前世与人辩论无数，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了。像庞山民这样的年轻人，隐居不是自愿的，一腔少年意气，可以挑逗他，诱他犯错。像黄忠这样满腹怨念的人，要勾起他的怨念，结成统一战线，化敌为友。至于像庞德公这样的隐士，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夸他一阵总是没错的。
至于庞德公是不是真隐士，这个并不重要。就孙策而言，他并不觉得庞德公是真隐士，至少目前不是，最多是个逸士。如果真想隐居，襄阳周边有很多大山，后世以神秘闻名的神农架就在襄阳西边，随便找个山，别人根本找不到你。在襄阳城外隐居，你骗鬼呢？
更别说庞德公在历史上留下的那些事迹了。说他想做山中宰相或者坐观时变，孙策信，说他真想隐居，打死孙策也不信。不过这不妨碍他吹捧庞德公一番，反正他又不打算请庞德公出山。
请他还不如把他侄儿庞统拐走呢。按时间算，庞统这只小凤雏现在应该才十来岁，毛还没长齐呢。不过这样更好，从小开始培养，更可靠，几年之后就能大用了。
“令尊孙将军正谋攻襄阳，将军来鱼梁州，怕是不安全吧。”
“前辈看到的只是我的亲卫，还有两千人已经去扎营了。”孙策淡淡地说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别说鱼梁洲不是你庞家的，就算是，我想驻在这儿，你也赶不走我。“我打算威胁襄阳，让刘表不能两顾。这些天可能要叨扰前辈，所以特地来打个招呼。”
庞德公抚着胡须，想了片刻。“过了沔水，离襄阳城还有十来里，将军要威胁襄阳城，为什么不再近一点？”
“近有近的好处，远有远的好处，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渡过沔水，直取襄阳。现在嘛，在洲上便够了。”孙策似笑非笑。“前辈是担心西岸的庞家会受影响吗？”
庞德公诧异地看着孙策。
“前辈毋须用这种眼神看我。前辈是隐居，又不是修道，应该没有到绝情的地步。兵凶战危，担心家族的安全也是人之常情。”孙策端起水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让庞德公有个思考的时间，接着又说道：“钱财是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有些人，却是百年难遇，一旦失去了，下次再出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了。”
庞德公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我庞家还有这样的人才，不知将军说的是哪个？”
孙策笑而不语，转头看看黑了一个眼圈的庞山民。庞山民一见，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脯，让自己变得气宇轩昂一些，又准备了几句谦虚的话，好等孙策夸完他之后客气一下。庞德公看在眼里，觉得很丢脸。蠢材，如果你是孙策说的那个人，他刚才怎么会一拳打青你的眼睛。
“反正不是令郎。”孙策悠悠地说道。
庞山民顿时气得要掀桌，庞德公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也有些哭笑不得。当着我的面，说我儿子不行，还这么逗人玩，有意思么？
孙策也不着急，等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说道：“令郎虽然也是人才，但只是个二千石。”
正恨得咬牙切齿的庞山民登时转怒为喜。二千石？那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一郡太守也不过是二千石。你以为个个都能做三公的？到目前为止，庞家还没出过二千石，所以声望不如蔡家。蔡家牛，是因为蔡讽的妹妹嫁给了太尉张温，儿子蔡珪官至鄢相，蔡琰官至巴郡太守。
如果庞家也能出一个二千石，就算暂时还不能与蔡家并列，也能超过其他家族，比如蒯家。现在蒯家与蔡家一起支持刘表，实力大涨，俨然有与蔡家并列的趋势。
庞德公再次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看庞山民一眼。“犬子本不足论，将军说的是我庞家哪一位子弟？”
孙策笑得更加神秘。“此子尚幼，如璞玉未经雕琢，识得他的人只怕不多。当然了，前辈慧眼如炬，有识人之明，想必是清楚的。其他人么，就不一定了。前辈，我说得对吗？”
这一次不仅庞山民云里雾里，不知道孙策在说谁，就连庞德公都有些懵。孙策虽然没说名字，但他说此人年幼，如未经雕琢的璞玉，指向其实已经比较明显了。但他想来想去，还真不敢确定孙策说的是谁。孙策说庞山民是二千石之才，而那个人又要比庞山民强很多，是百年一遇的良材。庞家有这样的子弟吗？
庞德公沉吟了良久，这才不太确定地说道：“将军是说士元吗？”
孙策抚掌而笑。“前辈果然是当世智者，佩服，佩服。”
庞德公尴尬不已。他真是猜的。庞统今年才十三岁，相貌一般，才智也一般，他只是觉得他有点特别，却没有觉得他是什么稀世大才。如果孙策不说年幼和璞玉这两个特征，他肯定想不到庞统。
孙策是怎么知道庞统的？难道他精通人鉴，比我还厉害？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就算是汝南的许劭也未必能胜过他。对了，他从汝南来，说不定与许劭见过面，听许劭说过。可是，许劭又怎么知道庞统的？
庞德公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孙策深不可测，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打起精神与孙策闲谈。他有意无意的问起了一些人，比如庐江太守陆康。孙策知道他的心思，不过他毫无畏惧，反而正中下怀。
这年头的名士最喜欢臧否人物，评鉴人才，最著名的月旦评即这一类，庞德公也不例外。评价一个人并不难，但要让大家信服，不会被事实打脸，这才是难点，所以这是一个非常考验人眼光的学问。庞德公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评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德徽为水镜，在这方面的造诣可谓是最深，用这个来考验孙策也最有把握。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坐在他面前的孙策最不担心的就是这个。对这些知名人物，他的评价比谁都客观。至于那些不知名的人物，谁有时间理他，直接说没听过就是了。
庞德公越听越心惊。孙策在人物评鉴上的水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即使是被他称为水镜的司马徽恐怕也未必能比孙策高明。这样一个人，怎么以前一点也没听说过？
“依将军之见，刘景升是何等样人？”庞德公忍不住问道。他本不想问，但是他又忍不住要问。刘表和孙策分属敌对两个阵营，他们的才智高低很可能直接影响谁是荆州之主。孙策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而他又对刘表没什么信心。如果孙策对刘表的看法与他类似，那他就可以抢在分出胜负之前做决定了。
“这个……不太合适吧？”孙策有些为难。
庞德公笑得有些勉强。“无妨，将军尽管直言，老朽这点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孙策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勉强评判两句，请前辈指点。刘景升嘛，治世可为良相，乱世可保一方。文质彬彬，锦绣粲然。应变将略，非其所长。”
庞德公长叹一声：“后生可畏。”

第025章 五羊皮都尉
庞德公原本以为孙策会对刘表有所贬抑。毕竟是敌对双方，孙策再公正，也难免先入为主。但听了孙策对刘表的评价，庞德公觉得孙策不仅没有贬抑刘表，甚至有些拔高。
但是孙策指出了刘表一个致命缺点：刘表在军事上先天不足。不仅是他，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蔡瑁、蒯越等人不能说笨，但也谈不上擅长军事。做一个普通的将领绰绰有余，遇到孙坚这样的猛将，他们就不够看了。
若非如此，刘表也不会让黄祖这个匹夫镇守樊城，与孙坚对峙。
如此看来，孙家父子比刘表强得太多，荆州最后落入孙家手中的可能性极大。
即使如此，庞德公也没有明确表态，与孙策谈了半天，连顿饭都没有留，就让庞山民送孙策出去。孙策也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庞家这么清简，估计也没什么好吃的，何况外面还有一个黄忠，晾了他半天，也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孙策出了门，一眼看到还站在那里的黄忠，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果因为和庞德公吹牛逼气跑了黄忠，那损失可就大了。他快步走了过来，拱手施礼。
“黄君还有什么指教？”
黄忠很尴尬。他被孙策一席话点醒，留在这里没走，自然是想看看孙策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孙策这话是什么意思，赶我走吗？
“呃……”黄忠的舌头在嘴里打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孙坚派人找他，他没去，现在却投靠孙坚的儿子孙策，而且是主动投靠，是不是合适？
“哈哈，看来黄君还有很多话要说。”孙策哈哈大笑，不由分说，拉着黄忠向军营走去。“要不这样吧，天色也不早了。黄君就在营里住下，我们秉烛同游，做彻夜之谈。”
黄忠求之不得，半推半就地跟着孙策走了。庞山民站在门前，心里酸溜溜的。孙策说他有二千石之才，却没有邀请他同游。唉，都是老爹太要面子，不肯开口求人，要不然我现在也能出仕了。
庞山民回到屋里，见庞德公正站在庭中，仰首看天，神情凝重，便走到一旁，静静地立下。
“阿爹，孙将军已经走了，黄汉升与他一起，今夜会与他同游。”
庞德公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山民，你觉得刘表和孙坚谁会是荆州之主？”
庞山民精神一振。庞德公问这个问题自然是准备做出决定了，一旦做出决定，庞家就会有所行动，回答得好不好，决定着他能不能脱离隐士生活，正式入仕。他仔细想了想，却有些动摇起来。因为他根本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
“难以决断吧？”庞德公低下头，幽幽地瞅了庞山民一眼。“孙氏父子长于军事，这一点非刘表能及。但能否争得荆州，军事才能只是一方面。南阳虽然户口多，但世家豪强也多，袁术能搜刮多少物资，不容乐观。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派孙坚攻襄阳。刘表是不擅长军事，但他近有蔡蒯支持，远有袁绍联盟，又占据了襄阳，不出意外的话守上半年不成问题。半年之后，袁术还能不能撑得住，谁知道？”
庞山民连连点头，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时才明白父亲为什么和孙策谈得那么投机，最后却没有松口。现在看来，现在时机根本不成熟。如果投了孙策，孙策最后却败了，那庞家就亏大了，不仅别指望和蔡氏并肩，说不定还会一蹶不振。
“万一孙策……胜了呢？”庞山民不甘心的问道。毕竟到目前为止，孙策是第一个说他有二千石之能的人。
“黄汉升不是随孙策去了嘛。”庞德公背着手，缓缓向堂上走去。“何况他还看中了士元，许他为百年不遇的良材美玉。若是他胜了，士元成为他的心腹，你又何必担心仕途？”
庞山民如释重负。
孙策并不知道自己装逼太过，提前暴露了对庞统的浓厚兴趣，反而失去了一个取得庞家支持的机会。他与黄忠相谈甚欢，沉浸在捡漏的喜悦之中。虽然之前有过节，但他已经成功的解开了黄忠的心结，而双方相似的家庭背景则让他们的关系迅速融洽起来。
孙家是富春寒门，受人轻视，孙坚想娶吴夫人的时候就因此被吴氏亲属拒绝。孙坚经过二十多年的奋斗，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但他骨子里的自卑还在，至今不愿意将家属留在富春。但比起黄忠，孙家的遭遇并没有那么夸张，甚至可以说是幸运的。
至少孙坚还有机会得到刺史的赏识，一步步升迁至二千石，甚至凭借军功封了侯。黄忠就更苦逼了。南阳世家太多，像孙坚那样凭武勇出仕的机会都没有。黄忠四十多了，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不值得在传记里提一笔的贼曹吏。贼曹是郡太守府的一个属官，主管治安，有贼曹掾一人，月俸十六石，从吏数量不等，俸禄减半，月俸八石。
一个成年人的口粮标准是日食六升，月一石八升。月俸八石，对黄忠来说连裹腹都算不上，离他的理想更有十万八千里。现在有了机会，黄忠自然不肯放过。他应孙策之邀，先表演了刀法和最得意的箭术，又与祖茂试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看了黄忠的武艺，孙策确认无误，当即允诺向孙坚推荐黄忠。黄忠大喜，感激涕零。
“不过，短期内不能给黄君太高的职务，最多不过六百石。”孙策拍拍黄忠的手，恳切地说道。
虽然多少有些失望，黄忠憋屈惯了，倒也有心理准备。初来乍到，他也没指望一下子成为独领一军的大将。能有升迁的机会，他就心满意足。
“无关黄君能力，而是我担心有人盯上你，将你抢走。”孙策微微一笑。“黄君，且做几日五羊皮都尉，如何？”
黄忠又惊又喜。他是南阳人，岂能不知道五羊皮的典故。五羊皮大夫百里奚就是南阳宛人，南阳人没有不知道这位先贤的，也常以这位先贤自勉。黄忠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从来不敢以百里奚自诩。现在孙策将他比做五羊皮都尉，这份知遇之恩比什么高官厚禄都贴心。跟着这样的明主，还用担心什么前途？简直是一片光明啊。
“愿为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黄忠拜伏在地，泣不成声。

第026章 帝王心术
祖茂看向孙策的眼神有些异样。
身为孙坚的亲近，祖茂对黄忠并不陌生，也见过孙坚延揽英豪。孙坚武功好，够豪爽，对游侠儿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主公，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愿意为他卖命。但是，仅限于游侠儿，那些有身份的读书人是不愿意依附孙坚的，即使是游侠儿也是合作的成份居多，利则合，不利则分。
像黄忠这样刚见面就对孙策效忠的情况，祖茂从来没见过。不过，想想庐江世家子弟周瑜都对孙策忠心耿耿，祖茂又不觉得意外，只有佩服。仅就收拢人心这一点上，孙策不仅比孙坚强太多，也比他见过的很多人强太多。
依附是依附，效忠是效忠，两者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祖茂很识趣。黄忠的武艺他也见识过了，既然他向孙策表示效忠，而孙策看起来也对他很器重，祖茂就让出了贴身侍卫的职责，由黄忠负责孙策的安全。
黄忠也不推辞，按刀站在孙策身后，寸步不离。
鱼梁洲面积不算大，孙策与庞德公交谈的时候，孙辅已经安排好了防务。在江边布阵，又在各地安排岗哨，将整个鱼梁洲置于控制之中。鱼梁洲上人家不多，却有大片的桑树，沿水有一片不错的河滩，非常适合散步。在黄忠的陪同下，孙策沿着鱼梁洲走了大半圈。
史书上说，除了庞德公，还有另一位隐士住在鱼梁洲上，那就是著名的水镜先生司马徽。他的住宅在鱼梁洲东侧，离庞德公家不远。不过孙策没有看到，想来应该是司马徽还没有搬来。
但他看到了另外一户人家。
在鱼梁洲向南不远处，有另外一个沙洲，洲上屋宇相接，栉比鳞次，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庄园，静静地伫立着绿荫之中，像一头巨兽。
“那是哪儿？”
“蔡洲。”黄忠说道：“蔡瑁宅第所在。”
“这么大？”孙策很是意外。他知道蔡洲，史书上曾经有记载，孙坚手中的郡国地图上也有记载，但很简略，也没注是蔡家老宅所在地。孙策没想到蔡家这么有钱，居然占了整整一片沙洲。
货真价实的土豪啊。孙策顿时打起了蔡瑁的主意。打土豪，分田地，是我党革命成功的法宝。既然蔡瑁是对手，又将这么一大块肥肉暴露在自己面前，不抢他一下简直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
“哈欠！哈欠！”蔡瑁连打两个喷嚏，鼻子泛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表不动声色，恍若未闻，晃着手里的书，眼睛却看着对面的主簿蒯良。“子柔，这孙坚安排人马占据鱼梁洲却是何意啊？会不会对我襄阳有威胁？”
蒯良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白面长须，两只眼睛却非常有精神。他不经意地瞅了一眼蔡瑁，淡淡地说道：“德珪，你不用担心，孙坚若是敢动你蔡家，他和董卓就没什么区别了，必成诸家公敌。不用打，他就败了。”
蔡瑁揉揉鼻子。“子柔兄，你是君子，孙坚却是小人。他要是在乎名声，又怎么会杀了王睿和张咨？如果不是为了行劫，他去鱼梁洲干什么？登上鱼梁洲，他也进不了襄阳城，总不会是来拜会庞德公吧？”
“若是如此，那倒不坏，见贤思齐，也许孙坚被庞德公的风度折服，不战而退呢。”
蔡瑁嗤之以鼻，刘表也忍不住笑了。“子柔，庞德公若能折服孙坚，那可是立了一大功。不过，孙坚粗鄙嗜杀，我担心庞德公不能折服他，反而被他害了。”他想了想，又道：“庞德公是真名士，想来应该不会被孙坚威逼，做出有损名教之事吧？”
蒯良有些不高兴，呛了刘表一句。“使君过虑了。庞德公是我襄阳名士，非威武所能逼。”
刘表讪讪。蔡瑁看在眼里，也不禁暗自一笑，随即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使君，子良说得有理，孙坚这么做对襄阳并无影响。不过，城东多有百姓，若是被他们洗劫了，损失还在其次，因此怀疑使君保境安民的能力和决心，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刘表眉心微蹙。制衡的确是帝王术的不二秘诀，但一有事就互相争吵也够烦人的。这些人作战不行，内讧却一个比一个精明。孙坚派人占据鱼梁洲，也许对攻击襄阳城没什么影响，却有可能击中人心。蒯家远在中庐，他们不担心，蔡瑁却关心则乱，只想着他蔡家的产业，却把襄阳城放在了一边。
但蔡瑁说得也有道理。除了蔡蒯这几个支持他的豪强，还有不少人正在观望之中。比如习家，比如杨家，如果坐视他们被孙坚劫掠而不管，很可能会影响他的威信，以后想招揽人才就更难了。
救还是不救？
刘表正在为难，蒯越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使君，听说孙坚进驻鱼梁洲了？”
刘表苦笑道：“是的，我们正在商量要不要出城救援，你来得正好。”
“出城？”蒯越扫了蒯良和蔡瑁一眼，笑了起来。“德珪，你蔡洲至少有三百部曲，角楼、弓弩齐备，没那么容易攻打吧？”
蔡瑁连忙说道：“异度，我不是担心我蔡家，而是担心影响使君威名。如果任由孙坚劫掠城外，使君只能坐守城中，会不会被人认为怯懦，不是孙坚对手，守不住荆州？”
蒯越冷笑一声：“如果孙坚如此倒行逆施，他和董卓有什么区别？德珪是觉得那几家会舍弃宽仁的使君，向强盗一般的孙坚投降？”
蔡瑁哑口无言。
蒯越接着说道：“使君放心，孙坚此举最多只是疑兵，诱我出城交战。我们不能上了他的当。南阳虽然户口众多，能提供的粮草物资却有限，且各家明辨是非，不会支持袁术的。我们只要坚守襄阳，用不了几日，孙坚粮草不断，自然退去。”
刘表和蒯越交换了一个眼神，欣慰地点点头。早在大将军府，他就对蒯越的计略非常佩服。既然蒯越将出城的危险说得清楚，他就不用想太多了。况且，蔡家实力雄厚，一向自视甚高，让他们吃点苦头也没坏处。
“子柔，德珪，你们觉得如何？”
蒯良连声附和，蔡瑁独力难支，也只得点头赞同。

第027章 初战
“去蔡洲？”孙辅吃了一惊，连连摇头。“伯符，蔡洲可不是鱼梁洲，蔡家也不是庞德公家，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那是蔡家的庄园不假，可那庄园和一座城没什么区别，凭我们这两千人根本攻不下来。”
孙策也有些犹豫。他知道汉末的豪强不仅有大量的部曲，还有坚实的堡垒，以一家一姓对抗盗贼甚至军阀的事屡见不鲜。二千人打一个庄园，不惜代价，拼了命打，肯定能打下来，但损失很大，一旦被襄阳城里出来的人马夹击，很可能付出了牺牲却什么也得不到。
孙辅说难打，并不是胆怯，而是谨慎的表现。
但领军作战仅有谨慎是不够的。天下哪有没有困难的战斗，如果因为有危险就放弃，那还打什么打。打蔡洲有危险，但打下蔡洲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是有粮，蔡家那么多人口，肯定有大量存粮，可以解一时燃眉之急。二是有坚固的庄园，守起来比鱼梁洲更容易。三是蔡家应该有船，接应程普、韩当更容易，蔡洲也比鱼梁洲更适合存放他们劫来的粮草。
孙策觉得蔡洲很有价值，值得冒点险。
听完孙策的分析，孙辅知道拦不住孙策打蔡洲，提议道：“既然蔡洲这么有价值，不如请叔父派兵来抢占蔡洲。”
“那可不行。”孙策断然否决。攻打一个小小的蔡洲还有老爹亲自出马，这也太夸张了。“把能不能打的事先放一边，现在只考虑怎么打。”
孙策把目光转向了黄忠。“黄君，你对这些庄园的部署熟悉吗？”
黄忠点点头。“熟悉。最危险的是角楼上的弩，以蔡家的实力，应该是五六石的强弩，百步之内可以洞穿甲胄。另外就是庄园里的部曲，这些人未必懂什么兵法，却颇有勇力，甲胄武器都比官军配备的好，又熟悉地形，不好对付。”
“这么有钱，不抢他简直对不起自己啊。”孙策搓搓手，想了想，又问道：“这么大的庄园，一般有多少部曲？”他指了指祖茂和那一百义从。“战力比他们如何？”
“这些勇士是孙将军麾下的精锐，岂是那些人能比的。不过庄园里的部曲数量不少，以这庄园的规模来看应该有三百到五百，如果舍得花钱，有可能更多。”
孙辅连声附和。虽然他没有明言反对，但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得出来，他强力反对孙策的决定，只是不愿意直接反驳孙策而已。祖茂的表情比较轻松，但他也没有出言支持孙策的意思。
孙策也有些犹豫。论作战，孙辅和祖茂的经验肯定要比他丰富。他们都不赞成，自己一个人坚持的话，赢了还好说，一旦败了，那就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况且，从黄忠介绍的情况来看，要攻下蔡洲的确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
黄忠迟疑了片刻，又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孙辅没好气的说道：“攻击庄园和抓几个小贼可不是一回事。”
孙策看了孙辅一眼，说道：“黄君，说说你的意见。”
“喏！将军，庄园里的人虽多，毕竟要守整个庄园，每一面的兵力也就是百人左右。集中全力，攻其一点，未必不能得手。至于襄阳城，从他们收到消息到赶来支援，至少要一个时辰。”
孙辅忍不住喝道：“襄阳城离这里不过十里，哪里需要一个时辰，你以为他们是爬吗？黄汉升，你是立功心切，还是别有用心？”
黄忠叹了一口气，向退后了一步，低下了头。
孙辅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伯符，我是你的副将，有责任提醒你谨慎从事。攻蔡洲根本就是冒险，且不说蔡洲难攻，就算攻下来了，你也不能劫掠。蔡家是襄阳实力最强的世家，你抢了他们，将来谁还敢和我们合作？伯符，我们不是流匪，取襄阳是要占据襄阳，扩充实力，而不是抢了就走。得罪了世家，对我们有弊无利。你听我一句劝吧。要不这样在，我们派人请示叔父，请他定夺，如何？”
孙策心中无明火起。不能说孙辅的担心没有道理，但是他直斥黄忠别有用心，这就有点过了。黄忠刚刚向自己效忠，就算孙辅有这个怀疑，也应该私下里提醒他，不应该当面斥责黄忠。再者，他已经说了，现在只讨论怎么攻的问题，不讨论攻不攻，他再三搬出老爹孙坚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当面斥责孙辅，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你们先休息，我再想一想。”孙策站起身。“汉升，你陪我走走。”
黄忠迈步跟了上去。孙策离开大营，走到沔水边，看着黑沉沉的江水，沉默不语。
说实在的，他心里也有些没底。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而且是计划之外的战斗。如果失败了，不仅会影响接应程普、韩当，还会给孙坚留下不好的印象。老爹对我不够霸气已经表示遗憾了，如果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孙坚会不会更失望，以后不让我带兵了？
就算孙坚没想法，自己也过不了这个坎啊。堂堂小霸王被自己穿成了一个只会打嘴炮的样子货，这得多没面子。
“汉升，这里没有外人，说说你的理由。”
黄忠心中一暖。孙策不仅直呼他的字，而且没有受孙辅的影响，怀疑他的用意，这是对他的莫大信任。
“将军，若是说该不该攻蔡洲，我赞成孙都尉的意见。攻蔡洲，与蔡家结仇，对以后控制荆州不利。可若是讨论怎么攻，这反而是个机会。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将军不会这么做，将军才能出奇制胜。只要能迅速突入庄园，除了蔡家子弟，没几个部曲会拼命的。”
孙策眼珠一转，听懂了黄忠的意思。黄忠是南阳郡的贼曹吏，而庄园里的部曲有一部分是依附的佃农，他们以种地为主，战力有限；有一部分是游手好闲的游侠儿，他们战力较强，但他们战斗是为钱，一旦败局已定，基本不会顽抗到底。要说对这些人的了解，黄忠显然是最有经验的，孙辅不可能比他清楚。
何况我还有黄忠。老了还能阵斩夏侯渊，现在正当壮年，攻破一个蔡洲应该不成问题吧？
“那你再说说，为什么襄阳的援军要一个时辰才能到？”

第028章 遇袭
黄忠笑了。“将军，蔡瑁虽然深受刘表信任，但他手中无兵，襄阳的兵权控制在刘表和蒯越的手中，派兵支援蔡洲需要刘表和蒯越的同意。刘表是书生，最后做决定的是蒯越。蔡洲是蔡瑁的产业，与蒯越没有关系，蒯越首先要考虑的是会不会有诈，城外会不会有埋伏，等他搞清楚这一切，再派出人马赶到蔡洲，一个时辰都算是快的。”
孙策恍然大悟。对啊，蒯越和蔡瑁虽然都是刘表器重的人，但他们未必是一条心。真要是一条心，刘表反而危险了。蔡家实力强，那刘表自然要偏向蒯家一点，将兵权交给蒯越而不是蔡瑁才符合帝王术中的制衡原则。
这些都是细节，藏在水面之下，除非这种不和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否则史书上一般不会记载。刘表治荆州近二十年，蔡瑁和蒯越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冲突，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有表现出来，但不等于不存在。
“汉升，愿意先登吗？”
“将军……真要取蔡洲，与蔡家为敌？”
“我不取蔡洲，蔡家现在也是我的敌人。”孙策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至于你担心的世家会怎么看我，嘿嘿，我从来没有在乎这一点。王睿、张咨已经被家父杀了，无法复生，我就算对他们再客气，他们也不会把我当回事。既然如此，不如放开手脚，杀上几个立立威。”
孙策嘿嘿一笑。“你刚才也说了，世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夺了蔡洲能让蔡瑁和蒯越翻脸，我觉得还是值的。”
“如果他们不翻脸呢？”
“那我下一次就抢蒯家。”孙策手一挥。“干掉这几个实力最强的，那些小门小户才有机会出头嘛。我这是促进阶层流通，善莫大焉。”
黄忠无语，却又觉得孙策说得有理。蔡家、蒯家反正已经是刘表一党，不可能支持孙策，干掉蔡家、蒯家，给南郡豪强换换血，未尝不是一个好事。他拱手领命。
“敢不从命。”
下定了决心，孙策轻松了不少，沿着江边向前缓行。到这个时空，他最不适应的就是睡得早。照明条件有限，为了省灯油钱，很多人天一黑就上床睡觉，天亮才起，他这样的夜猫子非常不适应这种作息规律，现在心里有事，就更睡不着了。
黄忠挎着弓，按着刀，亦步亦趋。见孙策离水太近，他连忙提醒道：“将军，这样做很危险。沔水虽然宽阔，但这里的水不深，也不急，完全可以泅水而过。如果对方的斥候发现你落单，可能会潜到洲上，暗箭伤人，甚至想俘虏你。”
孙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沔水对岸。那里有一道连绵的山丘，不算高大，也不算非常有名，但孙策对它印象非常深，甚至有些忌讳。
那就是孙坚意外阵亡的岘山。江东猛虎孙坚在那里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死了。
我是来救孙坚的，可不想还没成功，先把自己搭进去。
孙策从谏如流，转身往回走。
黄忠默默地跟在后面，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突然，他停住了脚步，伸手拔出半截长刀，转身面对沔水，将孙策护在身后，沉声喝道：“将军，小心。”
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响，数条人影从水中立起，成扇形散开，一边发足狂奔，一边拔出长刀杀了过来，急促的脚步踢得江水哗哗作响。
孙策闻声回头一看，顿时觉得头皮发麻，恐惧笼罩了全身。
说刺客，刺客就到，黄忠你是神预言还是乌鸦嘴啊，还是说我孙策命中注定要死在刺客手中？
孙策下意识地想跑。他虽然天天练武，而且很用功，但与人拼命却是第一回。一看到那几个杀气腾腾的汉子，明晃晃的长刀，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完全忘了自己是谁。
但悲摧的是他手脚发麻，全身僵硬，两条腿就像有千斤重，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地杀到。
黄忠迎上了正面冲来的三人，挥刀砍倒一人，又一脚踹翻一人，抽空回头一看，见孙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由得赞了一声。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孙坚是江东猛虎，孙策也一点不弱，这临危不惧的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不敢怠慢，长刀一挥，抹开了另一个汉子的脖子，迈开大步向孙策冲去，一声长啸，一刀劈向左侧的敌人。这一刀干净利索，没有一点花哨，威力却让人惊骇。那汉子被一刀枭首，头颅飞起半空中，身体却还在向前冲，鲜血喷溅而出，淋了孙策一头一脸。
热血淋头，孙策却打了个寒战，突然惊醒过来，恢复了行动能力。他转身想跑，却来不及了，耳畔风起，一柄长刀迎面砍到。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矮身撤步，左手由下而上的划了半圈，手沿着对方的手臂滑到手腕，往前一带，身体半转，右手顺势一掌击在对方的背上。
这一切根本没有经过思考，纯属本能，却妙至巅峰，一气呵成。那汉子冲得太猛，更没想到孙策会有这么古怪的武功，收不住脚，腾云驾雾地飞出十几米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脸着地。
黄忠赶了上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回头看向孙策，眼中露了讶色。
孙策保持着单鞭的姿势，不动如山。
刚刚被黄忠打倒的另一个汉子爬了起来，捡起长刀，飞奔而起，高高跃起，双手握刀，一刀劈向孙策。
黄忠一看，来不及多想，将长刀扎在地上，摘弓，搭箭，引弦，一箭射出。
长箭呼啸而去，一箭洞穿了那汉子的咽喉。
那汉子摔倒在地，登时气绝，长刀落下，插在孙策面前的沙土中，摇摇晃晃。孙策缓缓站起，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黄忠微微一笑。
“汉升，好箭！”

第029章 宗师风范
夜色已深，黄忠离孙策有十来步远，看得清孙策的身影，却看不清孙策的脸色。如果凑近了看，他会发现孙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如果他再细看，他还能看到孙策的两条腿在发抖，背在身后的手也有些痉挛。
但是他看不到，他只看到孙策负手而立，任凭晚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一派宗师风范。
“没想将军有一身如此神妙的武功，忠佩服。”黄忠赞叹不已。孙策刚才信手将对手摔出十来步远的一招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问也做不到。
孙策按捺住战鼓般的心跳，抬起手，缓缓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四十五度角望天。
佩服？佩服你妹啊。这么好的箭术，为什么不早用，偏要等到敌人杀到我面前你才用？吓死我了。这他么可不是套好的招，甚至不是擂台比武，只分胜负，这是真正的以命相搏，会死人的。这不，一眨眼的功夫，五个敌人死了四个，还一个生死不明。
不过，我为什么有点兴奋呢？孙策听着呯呯乱跳的心脏，感觉着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觉，疑惑不已。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浓烈地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面冲，但是他却一点恶心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很舒服，甚至……有点兴奋。
难道这是这具身体原来的意识，真正的孙策并没有死，只是被我的意识压制住了？又或者……老子天生就是个杀人狂？
孙策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时，祖茂和几个义从奔了过来，将孙策围在中间，打着火把四处查看。但没有发现其他的敌人。祖茂看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四具尸体，惊讶不已。
“黄兄好武功，刀刀毙命，一箭穿喉。怪不是我听到声音就赶过来也来不及。”
黄忠谦虚道：“祖司马过奖了，与将军一比，我这武功还差得太远。”
“将军？”
黄忠指指那个被孙策摔晕，还没清醒过来的俘虏。“这就是将军徒手生擒的俘虏。生死关头，以命相搏，杀人不难，难的是还能留下活口。”
祖茂惊讶不已。他已经检查过俘虏，知道他身上没有伤，本以为是黄忠生擒的，没想到却是孙策生擒的。不过他在孙坚身边多年，知道孙策的武功是孙坚亲手所传，倒也不意外。
“那是当然！少将军天生就是高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孙策脸上有点臊得慌。
把俘虏带回营地，一审问，那俘虏就竹筒倒豆子，有什么说什么。他们都是襄阳城派出来的斥候。今天下午收到消息，听说有人上了鱼梁洲，蒯越就派他们来打探消息。白天时，他们看到孙策只带了一个人在江边走动，便萌生了俘虏孙策的念头，一队五人在傍晚时悄悄潜过了江，没想到孙策身边虽然只有一个人，却是个高手，一眨眼的功夫，一伍五人四死一俘。
孙策后背一阵阵冒凉气，指尖麻酥酥的。
斥候就是侦察兵，身手比一般的士卒好。五个人对付两个人，又是突然袭击，成功的机率一点也不小。如果不是黄忠身手好，眨眼间就放翻了三个，最后又一箭射杀了一个，他今天绝对是凶多吉少。
即使如此，他也非常侥幸。对方如果不是潜在水里，而是藏在别处，用弓弩偷袭他，就算黄忠身手好，他今天也可能挂了。
老爹孙坚厉害不厉害？就是被一个无名小卒射杀的。弓弩就是这个时代的殂击枪，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躲得过。自己是来救老爹的，没想到老爹还没出事，自己差点就挂了。
以后出门一定要带上一个加强班。
孙策定了定神，问俘虏道：“城外有多少人？”
“具体数目不太清楚，原本有五六队，现在应该加倍了，百人左右。”
“你们怎么传递消息？”见俘虏莫名其妙，孙策又补了一句：“骑马还是步行？”
俘虏瞅了孙策一眼，有点像看白痴。孙策心情不好，见状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清脆响亮。俘虏半边脸肿了起来，老实了很多。“最近关中大乱，襄阳马价疯涨，一匹马至少值二十万，我们一伙人加起来还不值一匹马钱呢，怎么可能给我们配战马。”
孙策又惊又喜。“连斥候都只能步行，襄阳没有马吗？”
“有，但是非常少，除了贵人的车驾外，只有校尉以上的将领才有坐骑。另外就是驿马，那是严格控制的，任何人不敢挪用。”
孙策明白了。襄阳号称是南北分界，舟马交换之处。虽然只有一江之隔，江南江北的交通方式截然不同。向北去，骑马多，向南去，坐船多。襄阳的马匹都来自关中，如今关中被董卓占据，双方又在交战，战马肯定是严禁出关，马价不涨才怪。
黄忠就没有战马，他是步行从南阳走来的。
孙策很满意。襄阳战马少，程普、韩当的优势就明显，就算被发现，刘表暂时也找不到能和他们匹敌的骑兵。打不过，跑总是跑得掉的吧。
“你想活命吗？”
那俘虏看了孙策片刻，立刻趴在地上。“谢将军不杀之恩。”
“别急。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你给我带个口信给刘表，就说我想和他谈谈。如今天下大乱，董卓倒行逆施，他身为宗室，应该报效朝廷，就算不北上勤王，也应该为勤王的人提供粮草。既不勤王，又不提供粮草，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这个荆州刺史是朝廷封的，还是董卓封的？我在鱼梁洲庞德公的家里等他。如果他不敢来，我就一一拜访襄阳的名士，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孙策手一指。“喏，那里就是蔡洲，我明天会先去蔡洲拜访，顺便借点粮。如果蔡君有空，希望他能赶回蔡洲，尽地主之谊。”他顿了顿，忽然心中一动，又道：“故太尉张公上次对家父说蔡君还有个姊姊寡居在家，想和我孙家结亲，我这次来，顺便想谈谈这件事。”
俘虏愣了一下。“将军说的……可是即将嫁给刘使君为妾的那位？”
“嫁给刘表？”孙策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蔡家也算得名门，怎么能一女二嫁？是蔡瑁要向刘表献媚，还是刘表以势压人？他都快五十了吧，还能活几天，把人娶回去守活寡吗？”

第030章 我是来提亲的
俘虏只想活命，不管孙策说什么都一一应下。孙辅却有点懵。别人不清楚，他最清楚不过了。孙坚进洛阳，他一直跟在身边，根本没有遇到张温。孙策什么时候听到的？从准备起兵开始，孙策就举家迁离了长沙，根本没和孙坚在一起，他从哪儿听到的消息？
命人把俘虏看押起来，孙辅将孙策拉到一旁，悄悄地问道：“伯符，你什么时候听叔父说的？”
“说什么？”孙策一头雾水。
“要和蔡家结亲的事。”
“啊，这个啊。”孙策哈哈一笑，甩了甩手。“我编的。”
孙辅当时就有点宕机，过了片刻，他急道：“没这事，你乱说什么？本来蔡洲就难打，现在你还告诉蔡瑁你要去蔡洲，他肯定要带着人回来，我们还怎么打？”
孙策瞅了孙辅片刻，真有点同情他。难怪这货后来暗通曹操却被孙权抓个正着，这智商是硬伤啊。看来孙贲对他的照顾不够，只长了身体，没长脑子。
“国仪，你放心，如果蔡瑁带着人马回来，我们就放弃攻击蔡洲。”
“当真？”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开玩笑？”孙策笑笑，伸手搂住孙辅的肩膀，慢慢向前走去。“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我决定，你留守鱼梁洲，我上蔡洲，你再挑两百人给我就行。如果蔡瑁领兵回来了，我就放弃。如果蔡瑁不回来，你再带着剩下的人是蔡洲，配合我进攻。国仪，蔡家是襄阳大户，油水很足。拿下蔡家，就等于卸掉了刘表一条胳膊，意义很大。这是我的第一战，也是你独立领兵的第一战，我们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你说呢？”
孙辅转了转眼珠，咬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么急着组建自己的亲卫营，孙策就是不想这样的情况发生第二次。他是真的有点怕。
得到了孙辅的赞同，孙策再次召集黄忠、祖茂商议。他稍微改了一下计划。原本是准备趁夜偷袭的，现在改成白天攻击。连夜偷袭看起来很过瘾，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特别是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白天攻击，可以尽可能的避免意外。
孙策提方案，祖茂、孙辅补充细节，黄忠提供建议，四个人一起研究了半夜，分头行动。孙辅挑了一曲两百人交给孙策。他担心孙策有危险，一点也敢大意，这两百人全是好精挑细选的好手。
孙策将这两百人交给了黄忠。黄忠什么也没说，将正假军侯、两个百人将和四个屯长共八人拉到一旁谈话。谈什么，孙策没听到，只听到远处乒乒乓乓响了几下，夹杂着几声惊呼，时间不长，他们回来了，八个人傲气全无，一个个屏气息声，看向黄忠的眼神又敬又畏。孙策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黄忠只有武功，没有手段，控制不住手下。如果只能单打独斗的话，他再猛作用也有限。
刚刚的遇袭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祖茂陪在孙策身边，一直没吭声，只是在黄忠回来时主动递过去一碗热水。
……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孙策让人把那个俘虏带了过来，给了他一碗粥。俘虏又冻又饿，接过粥碗就往嘴里倒，也不怕烫。
“行了，你可以回襄阳城了，把我的话带给刘表和蔡瑁。”
“喏，喏。”俘虏连声答应，飞也似的去了。
等俘虏过了沔水，孙策对黄忠和祖茂说道：“能不能成功，就看二位的了。”
黄忠拱拱手，一言不发。祖茂却显得非常轻松，很随意的耸耸肩膀，挥手让人拿来两套札甲。一套交给黄忠，一套给孙策。孙策已经有一套鱼鳞细甲，再穿就有点紧了，而且很重。
“有这个必要吗？”
“有。”祖茂不由分说。“不管你身手有多好，到了战场上都有危险。黄汉升也说了，蔡家有强弩，百步内能洞穿衣甲，我可不想你因为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随便一箭就把你射死了。少将军，将军白手起家，不得不拼命，你现在不一样了，不应该冒那样的险。”
祖茂说完，拍拍孙策的肩膀。“你是将军的长子。你活着，我们就有信心。”
孙策一时没听明白，却也没有坚持。说实话，他第一次上阵也有点怕，多穿一套铁甲就多一份保障，不是什么坏事。好在这个身体很强壮，笨拙是笨拙了点，还不至于到没法走路的程度。只是腰围增加，插在腰带里的长刀就有些别扭。他干脆把长刀连鞘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看来这刀剑的佩法要改革一下了。孙策拍拍增厚了好些的腰，暗自想道。
登上木筏，顺流而下，孙策带着黄忠、祖茂等人来到蔡洲。刚刚上岸，还没站稳脚步便有人迎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瘦削，一身素色锦衣，在朝阳下闪着光，低调而奢华。老远就拱手施礼，笑脸相迎。
“在下蔡吉，忝任蔡家管事，奉家主之命，敢问将军尊姓大名，驾临蔡洲所为何事？”
孙策双手背在身后。穿了两重甲，他显得有此臃肿，两只手都扣不上了，只好抓着刀鞘。不过，这样一来，他腆着肚子，倒是多了几分威势。他看了一眼蔡吉身后站得远远的两个武士，又看了看远处蔡家庄园角楼上晃动的人影，心跳加快了几分，昨天晚上被糊了一脸血的经历又涌上了心头。
“吴郡孙策，奉家父讨虏将军之命，前来与蔡家商量亲事，顺便借点粮。”
孙策笑眯眯地说着，低下头，抹去胸甲上的一块血痕。虽然有义从擦过了，还是没完全擦干净。蔡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顿时瞳孔一缩，原本很从容的气势出现了一丝不安。
“亲事？什么亲事？”
“不久前，家父攻入洛阳，遇到了故太尉张公，他说蔡家还有一个女儿，年龄不小了，守寡在家，想与我孙家结亲。”
孙策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之色。蔡吉心里更不安。他只是一个管事的，哪里知道家主和孙坚商量了一些什么。这件事听起来有些意外，但丝毫不离谱。张温是蔡瑁的姑父，又是南阳穰县人，孙坚是张温的故吏，若是平时，张温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提议，但现在是乱世，孙坚是手握重兵的诸侯，张温为了张家和蔡家的安全，想与孙坚结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蔡瑁想与刘表结亲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蔡瑁支持刘表是最近的事，张温当时不可能知道，现在孙坚要攻襄阳，想与蔡家结亲，既得到蔡家的支持，又离间蔡瑁和刘表的关系，一举两得。
想明白了这些，蔡吉笑得更加热情。“那将军是来纳采还是纳征？”他故意伸头向孙策后面看了看。“我可没看到聘礼啊。”

第031章 杀人不见血
孙策面不红心不跳，将手中的长刀往前一递。“戎马倥偬，无暇备礼，只能以这口刀代替，日后再补上。非常时期，蔡家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吧？”
蔡吉吓了一跳，干笑道：“将军，这也太草率了吧？”
孙策挑挑眉，脸色有些不善。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么轻松地进蔡家。“蔡管事，天子西迁，民不聊生，家父为国难奋不顾身，军粮都无法及时供应，哪有时间准备聘礼？我也不瞒管事说，这次来，提亲是一方面，借粮是另一方面。这两件事都很重要，你做得了主吗？”
蔡吉摇摇头。“将军说得对，我的确做不了主。老家主年迈，早已不理事，能否请将军等一等，我立刻派人去襄阳城请少家主回来，接待将军。”
“在这儿等？”孙策的眉毛扬了起来。“蔡家这门槛好高啊，我来提亲，居然连大门都进不了，只能在门外等？你们是看不起我孙家，还是不把张公当回事？”
蔡吉额头沁出了汗珠，连连拱手。“将军息怒，并非有意对将军不敬，实在是庄园狭小，容不下将军这些多虎士。再者，少家主不在庄中，我也不敢擅自作主……”
“既不敢做主，何不去请示。老家主年迈，少家主不在庄里，难道就没有人主事了吗？”孙策声色俱厉，打断了蔡吉。他又不是真来提亲的，孙坚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太客气了反而不像。“速去回报，半个时辰之内，若无人来迎，我就将全部大军调过来，杀进去。”
蔡吉吓得一哆嗦，看了一眼远处鱼梁洲的军营，不敢再和孙策论理，拱拱手，匆匆回了庄园。
孙策摆摆手，有人拿过一个胡床，他坐了下来，扶着长刀，闭目养神。黄忠、祖茂却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蔡家庄园，寻找突破口，准备强攻。
时间不长，一艘小船渡过沔水，船上一人一骑，上了岸，骑士翻身上马，向襄阳城急驰而去。
……
蒯越把玩着手中的尘尾，目光闪烁。
被孙策俘虏的斥候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一跑奔回襄阳城，他浑身是汗，现在停了下来，风一吹，遍体生寒。
蒯越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先下去先点东西。”
“喏。”斥候松了一口，退了下去。
蒯越站起身来，来回转了两圈，又坐了回去。这时，又有斥候来报，孙策上了蔡洲，身边只有两三百人，他和蔡家的人说了几句，现在在蔡家门外等着呢。具体说什么，他们隔着沔水，听不到。但是，蔡家有人离开了庄园，正在赶往襄阳城，孙策并没有阻拦。
蒯越轻笑一声，起身赶往刘表的刺史府。他进门的时候，蔡瑁正在刘表面前央求，见他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蒯异度，孙策攻打我家庄园了，你速速发兵救援，要不然我蔡家就毁了。”
“是吗？”蒯越不慌不忙，向刘表行了一礼，在一旁入座。“我怎么听说孙策是去提亲的？”
“提亲？”刘表吃了一惊，看向蔡瑁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不久前，蔡瑁还提出要将姊姊嫁给他做妾，怎么又和孙家扯上关系，而且孙策去蔡家提亲了。
“异度，你从哪儿来听来的？”蔡瑁连忙打断了蒯越。“这是孙策的离间之计，你可千万不能相信。我蔡家是什么门户，哪能和孙坚这样的轻狡剑客结亲。再说了，若是真有这样的事，上次他经过襄阳，为何不提？”
刘表沉吟不语，转向了蒯越。蒯越不慌不忙，让人把那两个斥候带了进来。“你们把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向使君汇报一遍。”
那两个斥候不敢怠慢，将刚刚汇报给蒯越的情报又对刘表说了一遍。那个被俘的斥候还没说完，刘表就变了脸色。孙策这句话骂得太难听了。他刚刚年近半百，而且保养得很好，怎么在孙策嘴里就成了快要入土的人？孙策这么想，蔡家会不会也这么想，所以又后悔了？
蔡瑁也急了。“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现在兵荒马乱，消息不通，你没有听说过也很正常。”蒯越不紧不慢地说道：“德珪，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相信使君也是信任你的。但孙策只带了两三百人上蔡洲，又没有攻击的意思，看起来并不像要强攻蔡家，你说呢？”
蔡瑁顿时慌了，心跳如鼓，脸憋得通红。蒯越是没有怀疑他，但这比怀疑他还要可怕，他想反驳都无从反驳起。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有没有这回事。他转身跪倒在刘表面前，连连叩头。
“使君明鉴，瑁愿与使君结亲出乎至诚，绝无二心。”
刘表也无法判断。就算蔡瑁没有说谎，谁能保证孙策说的就是假的？孙坚是张温的故吏，刚刚在讨董大战中立下大功，更占据了南阳。如果说张温想将家人托付给他，撮合他和蔡家结亲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现在怎么办？让蔡瑁回去接待孙策，这肯定不行，说不定蔡家因此就转投孙坚了。不让蔡瑁回去，那也不行，坐视孙策占了蔡洲，蔡瑁也无法安心。
派兵救援蔡家？看起来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是看蒯越的神情，他显然并不支持这一点。
“异度，你有什么意见？”
“我相信德珪。”蒯越摇着尘尾，苦笑道：“我觉得这很可能是孙策一计。不过，他的目的不应该是蔡家庄园，两三百人是攻不下蔡家庄园的，我觉得他是想伏击我们派出的援兵。使君，孙坚虽然轻狂好杀，但他擅长用兵，作战勇猛，若是出城野战，中了埋伏，我们可没多少优势可言。”
刘表心里咯噔一下，皱起了眉头。蒯越说得有理，据城而守，他还有几分把握，放弃城池优势，出城与孙坚决战，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与襄阳失守相比，蔡家那点损失实在算不了什么。
“德珪，你看呢？”
蔡瑁一跃而起，指着蒯越破口大骂。“蒯异度，你想看着我蔡家家破人亡吗？”
蒯越惋惜地摇了摇头。“德珪，何出此言。你我虽然年龄相差大了些，但我与你同心并力，辅佐使君，一向合作愉快，怎么会看着你蔡家家破人亡呢？我只是说，孙坚狡诈，为襄阳城的安全考虑，我们当持重为上，不可中了他的计。你放心，我会加派斥候，保持监视。一旦孙策有攻击你家庄园的迹象，我立刻派人支援，如何？”
蔡瑁哑口无言，瞪着谈笑风生的蒯越，后背一阵阵发寒。
蒯异度，你好计谋，杀人不见血啊。

第032章 蔡家老家主
蔡讽坐在堂上，捻着胡须，眼神闪烁。
孙策限定的半个时辰很快就要过去了，襄阳城还没有消息送来。十里路，快马只要一刻钟就能跑个来回，就算要商议，派兵需要时间，送消息的也该来了。
既然没有消息送来，应该是蔡瑁没有求到援兵。这倒不意外，在派人去求援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在他看来，孙策的目标应该不是蔡家庄园，如果一定是计，目标也是襄阳的援军。攻城不易，把襄阳的守军诱出城予以歼灭无疑更容易。他能想到，长于计略的蒯越更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派人去襄阳求援，只是例行公事，不给刘表生疑的机会罢了。
襄阳的援兵指望不上，蔡家也不能坐以待毙。只不过不到那一步，他也不想和孙策兵戎相见。孙策昨天登上鱼梁洲，而不是直接来蔡洲，今天又只带了两三百人，主力留在鱼梁洲上，看起来也不像是要强攻蔡洲。但孙家父子出身卑贱，最忌讳别人轻视他，若不能以礼相待，不排除孙策会气急败坏，大开杀戒。
那样的话，蔡家损失可就大了。与其如此，不如送点粮食给他，结个善缘。
至于亲事，蔡讽根本没当回事。张温是他的姊夫，不是蔡家的人，就算他看中孙坚也不可能做蔡家的主。如果真有这回事，张温至少要和他通个气。仅凭孙策一句话，他根本不相信，就算是张温真的说过这句话，他也可以拒绝。
这时，有部曲来报，鱼梁洲上的孙策军主力正在渡水，很快就要登上蔡洲。
蔡讽不动如山，闭目养神。
……
孙辅登上了蔡洲，赶到孙策面前，喜形于色。
“伯符，还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刘表不会派援兵来？”
孙策笑笑。脑子是要用的，不用就会生锈，孙辅的脑子显然用的机会不多。刘表虽然是朝廷封的荆州刺史，但实权并不在他的手里，而是襄阳的豪强手里。襄阳豪强有合作也有竞争，蒯越和蔡瑁就是这种关系。刘表既要利用他们，又要控制他们，制衡甚至在他们之间故意制造矛盾是必然的选择。黄忠说，蒯越掌兵，实力最强的蔡家代表蔡瑁却被排斥在兵权之外，应该就是刘表的手段之一。
既然兵权在蒯越手上，那些斥候自然是蒯越派出来的。得知蔡家可能和孙家结亲，蒯越就算不利用这个机会打击蔡瑁，也不会积极发兵，冒着中伏的危险来救蔡洲。在派兵之前，他首先要确定城外没有伏兵，不会有危险。别说半个时辰，给他半天都不够。只要他没有强攻蔡洲，蒯越坐观其变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孙辅确认了襄阳不会有援兵到，但蔡家还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他只有强攻了。一旦强攻，襄阳的援兵最快在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能不能在襄阳援兵赶到之前拿下蔡家庄园，就要看黄忠和祖茂能不能迅速突破蔡家的防线了。
“国仪，我没点把握，敢做这样的决定？”孙策高深莫测。他没有把其中道理讲给孙辅听的打算，有一点神秘感有助于他在军中立足。“记住我的话，一旦我们突破了防线，你要尽快冲进去，人越多越好。”
“你放心吧。”孙辅拍拍胸脯，信心十足。
孙策走到黄忠、祖茂身边。“准备好了吗？”
“将军，准备好了。”黄忠摘下了腰间的弓。“我掩护，祖司马强攻。”
正在这时，蔡家庄园放下了吊桥，大门洞开，一个老者扶着木杖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蔡吉和两个随从。他步履安闲，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孙策的面前。他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孙策片刻，目光最后落在孙策鼓鼓囊囊的腰上，忽然笑了一声。
“久闻孙将军勇如猛虎，战无不胜，怎么少将军却担心小小的蔡家，居然穿上了重甲？”
“你是……”孙策心中如释重负，却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不让人看出他内心的狂喜。蔡家被他吓住了，他可以兵不血刃的占据蔡家，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预想过这样的可能，却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没想到会梦想成真。
“这是我蔡家老家主。”蔡吉连忙上前介绍。“他年事已高，久不理事，闻说将军驾临，一定要来见见。”
蔡讽的头昂得高高的，等着孙策上前行礼。身为蔡家家主，他亲自出迎孙策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的姿态足够低。但凡孙策识相，都应该对他这样的豪强表示足够的尊敬，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在荆州立足。
就连刘表来蔡洲，他都没有出门迎接过。如果不是担心孙策出身卑贱，涵养有限，又有兵在手，他也不会这么降尊纡贵，亲自迎接一个少年郎。
孙策哈哈一笑，拱手施礼。“原来是前辈，失礼，失礼。你这么做，我怎么受得起。”蔡讽和张温同辈，既然孙坚自认是张温故吏，他就是蔡讽的晚辈，抢劫归抢劫，这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的。
“无妨，乱世之中，生死都难以预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蔡讽抚着花白的胡须，语气淡漠，风度不失，甚至暗带讥讽。孙策听得明白，也不点破，不动声色的回了一句。“前辈说得是，如今天子都生死难料，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前辈，我的来意想必蔡管事已经向你说过了，我就不重复了，还望前辈以国事为重，支援一些粮草。”
“好说，好说，进庄说话。”蔡讽扫了一眼黄忠等人。“将军远道而来，本该将你们请入庄中招待，奈何寒舍逼仄，恐怕容不得这么多人。将军，你看……”
“前辈，我带几个亲卫就行，其他人在庄外等候，这没什么问题吧？”孙策说着，上前一步，扶着蔡讽的手臂。“前辈，请！”
蔡讽眉头一挑，挣了挣，却挣不脱孙策的手。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得与孙策并肩向前走去。祖茂和黄忠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人跟了上来。看着这些杀气腾腾，明显不是善辈的士卒，蔡吉吓了一跳，刚想上前阻拦，蔡讽咳嗽了一声。
“寒舍虽小，两三百人还是住得下的。少将军，你可以放手了吧？”
孙策哈哈一笑，拉着蔡讽向前走去。“前辈，尊老敬贤是基本要求，前辈慷慨，愿意供应我几万大军的军粮，又将庄园借给居住，我扶你一下也应该的。”
“几万大军……”蔡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第033章 攻占蔡洲
孙策早有准备，及时扶住。“前辈你看，亏得我扶着你，万一你摔倒了，我怎么过意得去？”
蔡讽大怒，愤然甩开孙策。“少将军，你恐怕要失望了。蔡家虽然小有资财，却也供不起几万大军，恕难从命。少将军请回吧。”
孙策看着蔡讽，笑得更加天真无邪。蔡讽却心中一凛，莫名的打了个寒颤。从孙策的眼中，他既看不到生气，也看不到退缩，他能看到的只有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平静，还有一丝嘲弄。蔡讽忽然后悔了。他太托大了，他根本不该出庄园，应该先派人和孙策谈条件。孙家父子不是刘表，他们不讲理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孙策挥挥手，早就待命的黄忠和祖茂立刻加快脚步向蔡家庄园大门奔去。祖茂举起盾牌护在身前，长刀拖在身后，发足狂奔。黄忠稍微拖后，一边跑一边拉弓，连射数箭。
“嗖嗖嗖！”羽箭离弦，三五十步的距离转眼就到，两边角楼上的弩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中，两人被射伤，惨叫着倒地，一个被当场射杀，扑倒在弩上。
庄园内一阵惊慌。他们见孙策与蔡讽把臂言欢，以为一切正常，没想到孙策突然发难，眨眼间，两个角楼上的四个弩手一死两伤，只剩下一人。他手忙脚乱，转动强弩，对准冲在最前面的祖茂就扣动了弩机。弩箭刚刚离弦，一枝羽箭急驰而至，正中他的咽喉。
祖茂举盾接下了射出的弩箭。即使他早有准备，还是被这一箭射得险些摔倒。箭头射穿了盾牌，射在他的手臂上，被铁甲挡住，鲜血如注，却没伤着要害。他一刀切断了箭杆，继续向前狂奔，抢在庄园大门关闭之前赶到，连人带盾闯入门中，一声大吼，将一名蔡家部曲一刀枭首。
一百义从蜂拥杀入，随着祖茂左冲右突，牢牢控制住大门。
黄忠一边射箭一边喝道：“抢占角楼，快！快！”
“喏！”两个屯长大声应喏，分头向左右两个角楼冲去。角楼上的蔡家部曲惊慌失措。每个角楼上都有五人，但面对十倍于已的对手，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不到片刻，角楼上的强弩易手。几个亲卫冲了过去，调转强弩的方向，对另外两个角楼进行压制，剩下的人则举着盾牌，沿着围墙向前突进。
片刻之间，蔡家庄园正门失守，落入黄忠和祖茂的控制之中。
看到角楼上晃动的人影，孙策松了一口气，蔡讽却面色如土，后悔莫及。如果不是他出迎孙策，蔡家庄园不可能这么快失守。不过，孙策这些部下的战斗力也出乎他的意料，特别是黄忠，几乎没有一箭落空，非死即伤，堪称神箭。就算他没有被孙策控制住，这些人攻破蔡家庄园也是迟早的事。
孙坚善战，果然名不虚传，连他未冠的儿子都这么强。
蔡讽腿有些软，几乎靠在孙策身上。孙策半拖半拽，将他拉进了庄园。黄忠立刻靠了过来，护在孙策身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庄园已经大半失守，祖茂正在攻击东北角的最后一个角楼。喊杀声渐稀，喝斥声却越来越响，蔡家老幼被人从大大小小的院子里赶了出来，哭喊声此起彼伏，不时响起一声声惨叫。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刚大声说了两句什么，一个义从上去就是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横流，少年眼看着就不行了。
又是一阵哭喊叫骂，不少人情绪激动，扑上来要和那义从拼命。义从冷笑一声，抬起麻鞋，抹去战刀上的血迹，不屑地扫了扑上来的人一眼，眼神凶恶，那些人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后退，推攘之间又摔倒几个，互相挤踏，连哭带喊，风度全无。
孙策拖着蔡讽上了堂，松开手，蔡讽就坐在了地上，靠着案几，恶狠狠地盯着孙策。孙策也不理他，在正席上坐定，将杯子里的残酒泼在座前，立刻有一个亲卫上前添满。孙策呷了一口酒，满意地点点头。
“久闻蔡家有好酒，名不虚传。”
蔡讽扶着案几，勉强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恨声道：“那少将军就抓紧时间喝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什么酒也喝不成了。”
“前辈有骨气，我非常佩服。”孙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那我就先送前辈上路。前辈不用担心，你的家人很快就要来陪你，一个都不会少。”
“多谢少将军。”蔡讽面色煞白，却不肯低头。“我蔡家会记住你的恩德，不敢丝毫有忘，少将军从此恐怕不能安睡了。襄阳百姓也看在眼里，你休想在荆州立足。”
“哈哈哈……”孙策大笑。“前辈，没想到你这么迂腐，我真是很失望啊。你以为你和被刘表杀掉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如果诅咒能够报仇，天下早就太平了。至于能不能安睡，能不能在荆州立足，我一点也不担心。你觉得我如果把蔡家的万亩良田分给那些没有土地的百姓，他们是会为你报仇，还是为我卖命？”
蔡讽脸色大变。
孙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说道：“你觉得襄阳有多少世家会为你蔡家哀悼，不肯与我合作？”
蔡讽闭起了嘴巴，一声不吭。
孙策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句：“如果我和刘表谈判，隔沔水而治，你说刘表会不会坚持为你蔡家报仇？”
蔡讽面如死灰，胡须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前辈，乱世将临，你这反应太慢了，死得不冤。”孙策将酒添满，走到蔡讽面前，蹲下身子，将酒杯递了过来。“你死了，不会有墓，不会有陪葬，这酒估计是喝不上了，临走之前再喝一杯吧。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在乎。为民除害，我问心无愧。”
“士可杀，不可辱。”一个年轻女子挣脱两个亲卫营士卒的阻拦，大步冲了过来。“孙策，你要杀便杀，何必辱我蔡家家风。蔡家既没有杀人越祸，也没有鱼肉乡里，何来为害一说？”
孙策站起身，打量着这女子，莫名其妙。中等身材，脸蛋还算过得去，只是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结合面相应该是二十大几，三十不到，是个成熟的小妇人。因为气愤和紧张，她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丰腴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谁啊？”
“我就是蔡家次女蔡珂。”年轻女子抢上堂去，扶起蔡讽，昂着头，挺着胸，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怒视孙策。“你这是提亲还是抢亲，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第034章 新寡蔡氏
孙策笑了，看来这小妇人就是历史上嫁给刘表的蔡夫人。他熟读史书，当然不会把她当成演义里那个泼妇二百五，但是看她这副神情，说她性格强势，没有弄权的能力，却有弄权的野心，应该也不会冤枉她。刘表受制于荆州豪强，再加上老夫爱少妻，被她的枕头风吹昏了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对这样的女子，他一点好感也没有。
“你不会真以为我孙家想和你蔡家结亲吧？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家父可是朝廷封的乌程侯，堂堂的封君，你蔡家也高攀得起？”
“呃……”蔡珂哑口无言，瞪圆了双眼，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孙策。
孙辅带着几个亲卫赶了过来，正好听到孙策这句话，也愣了一下，随即看了蔡珂一眼，顿时有些挪不动腿，脸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军营中不缺女人，但这么骄傲，这么自信的女子却不多见，更何况蔡珂皮肤细腻，身体丰腴，自有一番成熟的风韵，绝非营中那些形容枯瘦的女子可比。
孙策听到脚步声，回头瞅了一眼，正好将孙辅的神态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接着说道：“至于会不会被天下人耻笑，我觉得你多虑了。家父一战成名，天下皆知，你蔡家又算得了什么，出了襄阳，有谁知道你们蔡家？况且家父与刘表那老匹夫作战，你蔡家支持刘表，我劫蔡家，就食于敌，有何不妥？话又说回来，你其实应该感谢我才对，正当妙龄，却要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朽，你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蔡珂面红耳赤，又被孙策说中了心思，一时犹豫，不复刚才的锐气。
孙策摆摆手。“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待会儿送她们父女一起上路。”
两个亲卫冲了上去，抓住蔡珂胳膊就往下拖。蔡珂一向娇生惯养，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尖叫。孙辅也吓了一跳，连忙冲了过来，大声喝道：“住手！”一把推开亲卫，扶住蔡珂。蔡珂吓得腿软，站不稳身子，只得靠在孙辅手臂上。她虽然紧张，却也看出孙辅与众不同，能救她和蔡家的可能只有孙辅，立刻紧紧抓住孙辅的手臂，扮出一副柔弱的样子，泣不成声。
“将军救命。”
孙辅脸涨得通红，身子也酥了半边，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
孙策看在眼里，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笑了起来，挤挤眼睛。“兄长看中了她？行，赏你了，带走吧。”
“不不不。”孙辅臊得不行，连忙推开蔡珂。“伯符，胜负已定，没必要大开杀戒吧？蔡家是襄阳大姓，杀伤太重会影响人心，对叔父控制荆州不利。”
孙策挑起半边眉毛，脸上多了几分戾气。“兄长好生迂腐。蔡家既然已经支持了刘表，就不可能再支持我们孙家，杀了他们，以儆效尤，有何不妥？若非如此，你以为她会叫你一声将军？你是没看见他们父女刚才有多傲慢，连我阿翁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你我。”
“这……”语涉孙坚，孙辅也不敢多嘴了。
蔡珂一听，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将军误会了，家父怎么敢对孙将军无礼。若是如此，家父又何必亲自出门迎接。将军，我蔡家愿意支持孙家，请将军明鉴。”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蔡讽使眼色。蔡讽见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蔡珂的意思。孙策一心要杀蔡家立威，跟他硬顶只会拿蔡家几百口性命开玩笑。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否则只能步王睿、张咨后尘。
“将军，蔡家绝不敢有轻视之意。”
孙策想了想，却还是摇摇头。“不行，我还是得杀了你们。你儿子蔡瑁是刘表的亲信，你女儿又许给了刘表作妾，说不定刘表正在派兵赶来。不杀你们，到时候你们里应外合，我们就危险了。还是杀了干净。”
蔡讽真是无语了。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人，他也不知道如何应付。蔡珂见状，连忙抓住孙辅的胳膊摇了两下，软语相求。“将军救我！”
看着蔡珂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眼神，孙辅心襟动摇，再次鼓起勇气。“伯符，蔡家既然愿意支持我们，就没有必要再杀人了吧，多杀无辜，有干天和……”
“兄长！”孙策大怒，厉声喝道：“你怎么如此糊涂？他们现在愿意支持，只不过是保命之计，一旦刘表的大军杀到，他们马上就会给你一刀。你难道没听说刘表是怎么得荆州的吗？那么多宗帅死于非命，就是因为相信了蔡瑁、蒯越，以为太平将至，欣然赴宴，却不知道那是鸿门宴，酒尚温，首级已落，血流五步。你想步他们后尘吗？”
蔡珂连忙说道：“将军明鉴，诱捕宗帅，并非舍弟的主意，而是蒯越的毒计。”
“蔡瑁和蒯越同是刘表亲信，怎么可能与此事无干？”
“将军面前，妾不敢说谎。”蔡珂一心求生，来不及多想。“这件事的确是蒯越一人所为，与舍弟无关。蒯越因此得了刘表信任，总揽兵权，而舍弟只是刘表身边的一个闲职，两者不可相提并论。若非如此，我阿翁也不会将我许给刘表为妾。正如将军所言，刘表年过半百，与我阿翁相差不过数岁，绝非良婿。若将军不弃，妾身愿与孙家结亲。”一边说一边情意绵绵地看向孙辅，充满诱惑。
蔡讽连忙给蔡珂使眼色。蔡珂却装作没看见。对这桩婚事，她一直有排斥心理，只是碍于家族前途才不敢违抗父命。如今一家数百口面临生死考验，她有充足的理由悔婚。孙辅虽然性格软弱些，但正当青春，长得也不错，至少比刘表那个老匹夫强。其实她更看中孙策，孙策不仅相貌英俊，而且为人强势霸道，更符合她的期望，但孙策对蔡家防备心太重，年龄又差得太多，不太可能接受她，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此话当真？”孙策放缓了语气，看向蔡讽。
蔡讽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事已至此，也只得顺着蔡珂的话往下说。“小女所言，皆是实情，请将军明鉴。”
“这么说，你愿意支持家父？”孙策撇着嘴，调侃道：“我孙家可有几万大军，你未必供应得起。”
“这一点请将军放心。蔡家供不起，还可以帮将军联络其他各家，绝不会让将军受制于钱粮。”
“你能这么想，我求之不得，和为贵嘛，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杀人。”孙策犹豫不决。“可是，你儿子蔡瑁还在刘表身边，他若是请刘表发兵，攻击我们，又待如何？”
“刘表会怎么做，我蔡家决定不了，但是小儿若来，老朽愿意亲自出面阻拦，劝其退兵。”
孙策沉吟半晌，眼珠转来转去。蔡讽、蔡珂看在眼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孙策坚持要杀。堂上气氛压抑，连心跳声都隐约听得到。孙策的目光一会儿凶狠，一会儿犹豫，在蔡讽父女的脸上转来转去。蔡珂见状，悄悄地推了推孙辅。孙辅回头，正好迎上蔡珂央求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软。
“伯符，蔡家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若是你不能决定，不如派人向叔父请示。”
孙策冷笑道：“兄长，蔡家还没有答应与你结亲呢，你就请示，是不是太急了些？”
蔡珂应声说道：“若国仪将军不弃，妾愿意奉帚。”

第035章 同僚相煎
蔡瑁声泪俱下。“使君，请你救救我蔡家吧，孙家父子好杀成性，一旦进了庄园，我蔡家必然血染沔水，老少无遗。使君受天子之命监临本州，我蔡家全力支持，不敢有丝毫懈怠，若因此惹来灭门之祸，只怕荆襄百姓心寒。”
刘表窘迫不安。“德珪，我已经派人去请异度了，你别着急。待异度一来，我立刻让他出兵支援。”
正说着，蒯越快步走了进来，赶到刘表面前，躬身一拜。“使君，大事不好。”
“怎么了？”刘表挺起了身子，脸色微变。
“孙策……进了蔡家庄园。”蒯越转头看了一眼蔡瑁，欲言又止。
蔡瑁大惊失色，一跃而起，揪着蒯越的衣领，大吼道：“蒯异度，这下你满意了？”
蒯越一声不吭，慢慢推开蔡瑁，目不转睛地看着刘表。刘表也觉得头皮发麻，又觉得蒯越眼神不对，连忙问道：“异度，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孙策这么快就攻破了蔡家庄园？”
“使君，不是孙策攻破的，而是蔡家请进去的。”
“请……进去的？”刘表和蔡瑁同时惊呼出声。蔡瑁随即反应过来，眼珠一转，厉声喝道：“蒯异度，你不要乱说。我蔡家一心支持使君，绝不可能与孙坚有什么往来。就算是碍于张公颜面，也不会……”
“够了。”刘表越听心越烦，厉声打断了蔡瑁。
蔡家这是要干什么，真要和孙坚结亲吗？那可是蔡家要送给他的妾，半路上被孙坚夺了去，这算怎么回事？倒不是在乎一个女子，他成亲多年，夫人是名门之后，育有三子一女，就算暂时不在身边，他也不至于一定要纳蔡瑁的姊姊为妾。这只是一桩政治婚姻，是他加强与蔡家关系的纽带，现在孙坚半路出手，自然是要与他争夺蔡家的支持。而蔡瑁这么快就改口，预留退路，显然是对之前不给他兵权的事耿耿于怀，一旦有机会与孙坚联手，他立刻有了新的想法，还把责任推到了他和蒯越的身上。
“异度，怎么办？”刘表瞪了一眼蒯越。蔡家是等了半个时辰才开门的，蒯越不肯派兵理亏在先。
蒯越思索片刻。“使君，我已经派人查探周围有没有伏兵，一旦确认安全，立刻派兵出城。不管蔡家是迫于威胁不得已才请孙策入庄，还是真有婚约，都不能让孙策久据蔡洲。孙家父子残忍，稍有不慎，蔡家就可能成为砧上鱼肉。一旦蔡家落入孙策手中，以蔡家的人力物力，很可能会成为襄阳的肘腋之患。”
刘表越想越不安。“那……什么时候能出兵？”
“使君莫急。”蒯越胸有成竹。“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孙策是用木筏渡过沔水。眼下沔水尚深，我们只要用水师战船围困蔡洲，孙策就插翅难飞，就算孙坚派兵来救也无济于事。他是孙坚的长子，只要生擒了他，我们就可以逼迫孙坚撤兵。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蔡家会被波及，难免损伤。”
刘表看着蒯越，恨不得抽他一耳光。他算是明白了，蒯越早就等着这一刻吧？他想起了蒯越诱捕宗帅的事，那些人之前可都是蒯越的朋友，但蒯越杀起来连眼睛都不眨。再联想到之前蒯越弃何进如弃弊履，刘表意识到，蒯越远比他想象的更冷血，他连蔡家都想动。
蔡瑁也听出了蒯越的意思，立刻变了脸色，却不说话，只是眼神阴冷地看着刘表。刘表心中不安，咳嗽道：“德珪，你觉得如何？”
蔡瑁冷笑道：“当孙策初登蔡洲时，兵不过三百，异度不肯发兵，现在孙策进了我蔡家，异度却要发兵，不知道是何用意？我蔡家虽然弱，却也有兵数百，虽然寒酸，却也有强弩数具，异度就不怕被流矢所中？”
蒯越眉头紧蹙。“那德珪的意思是，我们不管孙策了？”
“蔡洲在沔水之中，与襄阳城相隔十里有余。孙策就算手再长，也攻不到襄阳城吧？难道异度觉得攻击蔡洲比据城而守还容易，还是说你想踏平蔡洲？”
“德珪，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蒯越苦笑道：“使君，我延误兵机，才造成现在的危机，请使君容我辞去兵权，另派善兵事者统兵守城。”
刘表心中暗叹。明知蒯越用心不良，摆了蔡瑁一道，此刻他也不能让蒯越辞去兵权。蔡瑁倒是一直想要兵权，但蔡讽开门迎接孙策进驻蔡洲，他哪里还敢让蔡瑁掌兵。谁知道蔡家和孙家有什么关系，万一蔡瑁和孙策里应外合，襄阳城就危险了。
“异度，你也不用过于自责。”刘表嘴里苦涩，却还得装出一副笑脸。“孙策就算占据了蔡洲，也难以危及襄阳。谚云：欲投鼠而忌器，我们不能因为孙策这只老鼠而毁了蔡洲。”
“喏！”蒯越脸色平静。“就算不攻击蔡洲，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蔡家殷实，秋收又刚刚结束，蔡家仓里堆满了粮食，如果孙策将这些粮食转运给孙坚，对我们非常不利。万一他尝髓知味，又去掳掠沔水西岸的各家，如何是好？”
刘表郁闷之极，恨不得要骂人。“为防万一，你还是将水师调来吧，围住蔡洲，困住孙策。蔡家粮食再多，也总有吃完的时候。一旦孙策出蔡洲，立刻攻击。”
蒯越看向蔡瑁。“德珪以为呢？”
蔡瑁已经坐了回去，阴着脸，一言不发。听了蒯越这句话，他微微欠身。“使君，瑁侍奉使君，家父迫不得已开门揖盗，父子殊途，是家门不幸，恐难两全。瑁如今孤身一人，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盼能全臣节，一颗赤心，不负使君。”
刘表还没有说话，蒯越长叹一声：“我虽然无心伤害蔡家，但蔡家因我而受损，我难辞其咎。临战之际，不敢怯阵。击退孙坚之后，若能生还，我一定去向蔡翁请罪。”
正在这时，蔡家有人来了，蔡瑁出去，时间不长，又回来了，对刘表欠身施礼。
“使君，真是惭愧，为保蔡家数百口性命，家父迫不得已，只能将二姊献给孙坚的从子孙辅，不能侍奉使君左右了。”
刘表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两耳光。他狠狠地瞪了蒯越一眼，蒯越低着头，一声不吭。

第036章 情迷心窍
“国仪，你给我闭嘴！”孙策指着孙辅，厉声喝斥。“你昏了头么？你要她，我把她赏给你就是了。给你面子，我不杀她全家，你怎么还得寸进尺，要娶她为正妻？正妻个屁啊，她就是个俘虏，有什么资格做正妻？你将来是要拜将封侯的人，正妻自然得是名门大姓，她配么？”
“伯符，你听我说，不要生气嘛……”孙辅一脸陪笑，亦步亦趋。
“闪开，你看看你这样子，哪里还有一点丈夫气度？”孙策恨铁不成钢。“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把她当个宝，以后还得了？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愿意为她毁了前程？”
“怎么会呢，不会的。”孙辅喃喃说道，尴尬地搓着手。
孙策哼了一声，甩开孙辅，气哼哼地走了。孙辅站在原处，想追上去，却又不敢。他看中了蔡珂，想娶蔡珂为正妻，孙策坚决反对。虽然他年龄比孙策大好几岁，可是当孙策发怒的时候，他也不敢顶撞。
昨天，孙策与庞德公论道，又慧眼识人，收服了黄忠这员猛将。今天，孙策算定了刘表不会派人支援，一举拿下了蔡洲。初次出征，孙策就以一场漂亮的胜利证明了自己，也获得了将士们的拥护。相比之下，孙辅几乎无功可述，气势严重不足。
“孙将军，请留步！”蔡珂从一旁闪了出来，高声叫道。
孙策脚步不停。蔡珂见状，提起长可及地的衣摆，奔了过去，抢到孙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孙策去路。她跑得太急，锦衣也束缚不住胸口的波澜，脸上更是泛起了红晕，艳若桃花。
难怪孙辅被她迷住了。孙策暗自发笑。对孙家来说，蔡珂也算是白富美了。就像当年老爹孙坚看中了老娘吴夫人，厚着脸皮上门求亲一样，孙辅也被蔡珂迷住了。他平常见的女人不是布衣荆钗的农妇，就是辎重营里的杂役婢女，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成熟熟女，几个媚眼一抛，孙辅彻底投降。
孙策敢打包票，娶了她，孙辅将来不会有好日子过。也正因为如此，孙策才明面上反对，暗地里推波助澜。要想立足荆州，孙家需要蔡家的支持，联姻是最合适的方式，但他又不能和蔡家太亲近，否则必为蔡家所制，让孙辅和蔡家联姻，既给了孙辅面子，又拉拢了蔡家，一举两得又进退裕如。
至于蔡珂本人，孙策还真没看上眼。一来知道这位不是什么贤内助，二来有太多的美女可娶，他对这个中年小寡妇没什么兴趣。别看她现在艳光四射，这年头女人老得快，等她生了孩子，再过几年，老态毕现，就跟半个妈似的。从小没有母爱的孙辅也许会喜欢，他可没兴趣。
“你想说什么？”孙策皱起了眉头，回头瞪了一眼孙辅。“国仪，把你女人带回去，这样子算怎么回事？你不要脸，我孙家还要脸呢。”
孙辅臊得满脸通红，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拉着蔡珂就要走。蔡珂甩开他的手，大声说道：“孙将军，你不要嫌弃国仪，我既然愿意嫁他，就会全力支持他。你不是要兵要粮吗？可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不过，这些兵和粮不能给你，而是我的嫁妆，只给国仪。”
“嫁妆？”孙策冷笑一声：“包括你在内，整个蔡洲都是我的战利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那好，你屠了蔡洲。”蔡珂同样报以冷笑。“令尊孙将军以击败董卓成名，你却要成为和董卓一样的屠夫，我看整个荆州还有几家愿意支持你。”
“你说什么？”孙策大怒，伸手就去拔刀。蔡珂不仅不让，反而仰起了脸，挺起了腰，怒视着孙策。孙辅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将蔡珂拦腰抱起，藏在身后。“伯符，你不要和一个妇道人家计较。不过她说得对，杀俘不祥，就算是叔父知道了，也不会答应的。”
孙策心中暗笑，脸上却一脸悻悻。他收回长刀，指指孙辅。“你啊，莫怪我言之不预，迟早要毁在这女人手上，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这一天出现的。”蔡珂在孙辅身后，踮起脚尖，对孙策叫道。
“哼！”孙策嗤之以鼻，挥挥手。“我是做不了你的主了，你请示我阿翁和你兄长吧，看他们怎么抽你。”说着，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把蔡家的船集中起来，尽可能多运一些粮食过去。我估计用不了多久，刘表就会派兵包围蔡洲。”
“我知道，我知道。”孙辅抹着额头的汗珠，连声答应。
蔡珂恨恨地盯着孙策的背影，咬牙不语。孙辅拉着她，找到蔡讽，将孙策的意思说了一遍。蔡讽苦笑，明知孙策这是割蔡家的肉，也只能答应，安排人去装船。孙辅高高兴兴地去了，蔡讽看着蔡珂，长叹一声。
“你现在满意了？为了一个正妻的名份，我蔡家快要倾家荡产了。”
蔡珂梗着脖子，不肯认错。“阿翁，刘表不是孙家父子的对手，你现在心疼这些粮食，将来会收获更多。国仪虽然性格软弱了些，总比刘表那老头子强，将来蔡家说不定还要靠他呢。”
蔡讽气得翻了个白眼。“我蔡家要靠他？他难道比你姑父还要位高权重？”
蔡珂词穷，憋了半天，又说道：“姑父虽然位高权贵，可现在却救不了我蔡家。阿翁，你如果不怕孙策杀得血流成河，现在就去拒绝他，我也不嫁孙国仪了，陪你一起死。”
蔡讽气得跺足，却又不敢真去找孙策。有理由相信，惹火了孙策，孙策是真有可能杀他全家的。
流年不利啊，我蔡家怎么会惹上这样的灾星？
……
孙坚大营。
孙坚居中而坐，周瑜坐在他身后。吴景、孙贲分别坐在左右。他们刚刚收到消息，孙策攻占了蔡洲，两万石粮正在装船，明早就能运到大营。
孙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吴景、孙贲也面面相觑，觉得孙策在吹牛。孙策是昨天刚走的，据说驻扎在鱼梁洲，今天怎么就攻克了蔡洲。蔡洲不是城，但也没那么容易攻，何况身后还有襄阳城，一旦攻击受阻，而襄阳守军又及时赶到，内外夹击，孙策很可能遭遇大败。
孙策的信里没提具体的攻击过程，他们也不知道襄阳守军有没有支援蔡洲，对这个结果，他们非常兴奋，兴奋之余又表示怀疑。
“两万石粮，可以支撑大军半个月时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吴景首先开了口。“将军，我们是不是可以攻击樊城了？”
“我觉得还是等等的好。”孙贲缓缓摇头。“蔡洲可不是那么容易攻的，伯符军报里不说，很可能是一场惨胜。两万石粮食固然解了燃眉之急，但损失太大，伯符难以在蔡洲立足，迟早要退回来。谁去接应程德谋、韩义公，将军要有所准备才行，我提议，尽快派人增援蔡洲。这三百余骑来得不易，如果就此损失了，恐怕不是两万石粮食能够弥补的。”

第037章 小露峥嵘
孙坚想了想，转头看看周瑜。“公瑾，你的意见呢？”
周瑜微微欠身，不紧不慢地说道：“是攻樊城还是增援蔡洲，都没有必要急着下结论。蔡洲离此不过数里，最迟明天上午，粮食就能运到大营，到时候问清楚了再做决定不迟。”
孙坚点头。“还是公瑾想得周全，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摆摆手。“你接着说。”
“孙校尉增援蔡洲之策，可谓老成谋国。不管伯符的损失大不大，经此一战，刘表必然重视蔡洲，轻则派兵警戒，重则派兵围困，以伯符仅有的两千人守或有余，战则不足。一旦他们被困在蔡洲，接应程韩二位的任务就有可能受影响。”
孙贲很满意，吴景的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
周瑜接着说道：“若说孙校尉之策立足于守，那吴校尉之策就是立足于攻。攻樊城，迫使刘表不能分兵东顾，亦是合于兵法的良策。”
吴景转怒为喜，连连点头。
孙坚心中暗喜。这世家子弟果然会说话，一个也不得罪。如此一来，他要增兵蔡洲就名正言顺了。他咳嗽一声，故作不悦。“那你说说，我们究竟是增援蔡洲，还是攻击樊城？”
“将军，两者可并行不悖。派兵增援蔡洲，持续威胁襄阳右翼，进兵樊城之下，迫使刘表不能东顾，双管齐下。只是……”
“只是什么？”
“樊城虽小，却颇为坚固，若是强攻，损失必然不小。若是能将襄阳守军诱出城，于野战中予以重创，则樊城不攻亦破，蔡洲不增亦安。”
孙坚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拍案大笑。“哈哈，元明，伯阳，你们听懂了么？公瑾此计将你们二人的想法融为一炉，可谓妙手天成。”
吴景和孙贲面面相觑。他们没听到周瑜的具体安排，不知道妙在何处。但是他们很清楚，孙坚的用兵能力比他们强太多，孙坚说好，那肯定是真好，他们不懂是他们的问题，不是周瑜的问题。
“公瑾，你详细说说。”孙坚将吴孙二人的脸色看在眼中，给周瑜递了个眼色。
“喏。”周瑜躬身领命，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增援蔡洲，但不给太多的人马，立足于孙策守住蔡洲的同时，又给刘表攻克蔡洲的希望，诱刘表出城一战。攻击樊城，却又不全力以赴，在牵制刘表的同时又保持随时转战襄阳的能力。一旦刘表出城，立刻转移攻击目标，在野战中歼灭刘表的主力。
周瑜这个计划既融合了孙贲、吴景两人的意见，又予以提升，增援蔡洲、攻击樊城都是虚的，与刘表在城外决战才是真正的杀招。孙坚听明白了其中的妙处，所以一听就拍案叫好。孙贲、吴景虽然反应慢一点，经周瑜这么一解释，他们也听懂了，不禁心悦诚服，又暗自感慨。
这世家子弟就是与众不同，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能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孙策有此人辅佐，独领一部的时间不会太久。他们这些老人要尽快转换思维，不能漠视孙策的存在了。
……
第二天一早，粮食运到大营，随着粮食来的还有蔡家老少一千多口。
督运粮草的孙辅第一时间赶到中军大帐，向孙坚报告。得知孙策攻破蔡洲的全过程，孙坚又惊又喜。惊的是孙策胆大到近乎冒险，喜的是刘表正如孙策所料，竟然没有派兵声援蔡洲，让孙策轻而易举的控制了蔡洲，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孙辅随即汇报了孙策要屠蔡洲，现在又不同意他娶蔡珂为妻的事，请孙坚做主。
孙坚有些不快。孙策攻破了蔡洲，孙辅寸功未立，却要娶蔡珂，占了便宜也就罢了，还对孙策说三道四，孙辅这事做得可不地道。他正准备斥责孙辅两句，周瑜在后面扯了扯他袖子。孙坚见状，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来，拍拍孙辅的肩膀。
“这样吧，你去问问你的兄长，看他是什么意见。若他支持你娶蔡珂为妻，就算伯符不同意也没用。”
“喏。”孙辅大喜，行了一礼，匆匆出营，赶往樊城的孙贲大营。
等孙辅出了营，孙坚这才闷声说道：“公瑾，伯符这是做什么？”
周瑜劝道：“将军，孙国仪直言无忌，正是对将军心无芥蒂的表现，将军应该因此高兴才对。伯符攻蔡洲，虽然成功，但的确冒险，孙国仪反对也是出于稳重，并无大错。至于要屠蔡洲，我想伯符只是吓唬蔡家而已，国仪为人忠厚，未能看破。”
孙坚的脸色缓和了些。“那他要娶蔡家女儿呢，这又算怎么回事？”
“将军，国仪正当年纪，若非随将军征伐，只怕早就应该成家了。伯符促成此事，也是一片心意。”
“既然要与蔡家结亲，伯符为什么不自取？”
“伯符不娶蔡氏，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要立威，二是他看不上蔡家。”
“他还看不上蔡家？”孙坚哼了一声：“那他想娶谁家的女儿，你周家有年龄相当的女子么？”
周瑜尴尬不已。“将军，伯符志向高远，何患无妻？国仪也说了，伯符前日与庞德公坐而论道，毫不逊色，将来必然名扬荆襄，到时候上前求亲的人恐怕会踏破将军府门槛，将军不必着急。”
孙坚放声大笑。“我只怕竖子期望太高，耽误了时光。他今年十六，也该成亲了。”
周瑜眨眨眼睛，开始为孙策担心起来。他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其实心里也不赞同孙策促成孙辅娶蔡珂这件事，只是不能说出来。他想了想，又道：“将军，伯符的军报过于简略，恐怕还有些事没有说清楚，我想亲自走一趟，去蔡洲问个明白。”
孙坚点头答应。“你领一千人去蔡洲，传我的命令，拜黄汉升为校尉，让他领着这一千人，好生跟着伯符，将来必不会亏待他。至于祖茂，让他把义从留下，一个人回来吧，我身边还真不能没有他。”
周瑜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第038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孙贲看着一脸委屈的孙辅，暗自叹气。
虽然他不明白孙策为什么强力反对孙辅娶蔡珂为妻，但他相信孙策没有恶意。按理说，蔡家是孙策的战利品，孙辅无功可述，孙策这么做对孙辅绝对是厚待，不是一家人，绝不会这么大方。
因此，孙辅的坚持就显得很幼稚。人给你了，蔡家反正也跑不掉，你非要明媒正娶是什么意思，怕以后娶不到妻子？孙策说得对，孙坚已经是封君，孙家蒸蒸日上，孙辅只要好好做事，水涨船高，将来封侯拜将都是有可能的，娶个名门之女做妻子岂不更好，非得找一个大好几岁的寡妇？
可是对这个弟弟，他真没办法。他们父母早丧，兄弟俩相依为命，孙辅是他一手带大的，半弟半子，溺爱在所难免。孙辅二十三，按理说早该成亲了，只是这两年一直在征战，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这才拖延下来，他心里也有些愧疚。
“伯符这么做，自然有伯符的道理，我觉得他没有错。”孙贲摸着孙辅的头。“不过，既然你喜欢，我也不拦着你。我会去向叔父说，请他出面，伯符自然也就不能反对了。”
“多谢兄长。”孙辅大喜，抱着孙贲的手臂猛摇。“我就兄长会帮我的。”
孙贲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听你说起这位蔡珂，我觉得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你娶她为妻没关系，可千万不能惧内，误了正事。这些门户人家的女子不比普通人家，心眼多着呢。伯符不同意，恐怕也是担心这些，你不要因此怨恨伯符，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不会的，不会的。”孙辅满口答应。
“赶紧回去吧。伯符善于用兵，你好生辅佐他，将来搏个封妻荫子，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唉，我知道了。”
……
周瑜赶到蔡洲，传达了孙坚的命令。孙策如释重负，黄忠也是喜出望外。孙策答应他一个都尉，现在孙坚直接给了他一个校尉，父子俩对他的器重和赏识都让他感激涕零。
周瑜给孙策使了个眼色。孙策会意，起身道：“公瑾，蔡洲风光不错，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出了庄园，来到沔水边，并肩而行。
“伯符，你为什么不娶蔡珂？”周瑜开门见山，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孙策不解，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娶她？”
“因为娶她就是娶蔡家。蔡家不仅是你眼睛看到的这个蔡洲，还有更多看不到的力量。且不说蔡珂的两个兄长都是二千石，就说她的姑母是故太尉张公的夫人，她的大姊嫁给名士黄承彦，这就对你控制南阳和南郡有着重要的影响。”
“不对。”孙策笑着摇摇头。“公瑾，你是世家子弟，太看重联姻的重要性了。我承认联姻有好处，但也不是没有坏处。你想借重蔡家的关系，不可避免要被蔡家控制，借重越多，被控制就越多，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
“我没有否认这一点，但这不是你不娶蔡珂，却将蔡珂嫁给孙辅的理由。”
孙策沉默了很久。看到周瑜时，他就知道周瑜肯定有不同意见。但他的理由又不能对周瑜说。因为孙辅后来背叛了孙权，现在就提前给孙辅下套，周瑜肯定不会赞成，因为这纯属臆测。如果连同姓之间都如此戒备，异姓之间还有信任可言吗？
“我不想娶蔡珂，但是要我蔡家的人力物力，而且国仪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他又喜欢蔡珂，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你总不会希望我真的将蔡家屠了吧？”
周瑜脸上看不到一点笑容。“你没说真话。”
孙策心里一惊，随即又笑了起来，伸手揽住周瑜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好了，好了，我说实话，前面那些理由都是次要的，我不娶蔡珂其实只有一个原因：我不喜欢她。”
周瑜挣脱了孙策，嫌弃地掸了掸肩膀。“这个理由虽然无稽，却可信，我信你。”
“你看你……”孙策耸耸肩膀。“咱俩在一个床上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也没见你这么见外的。怎么，现在成了我阿翁的心腹，要避嫌了？”
周瑜顿时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拿我开玩笑也就罢了，怎么能拿将军开玩笑，这可是不孝。”
“你想得真远，不会是心虚吧。”孙策不怀好意地绕着周瑜转了两圈，心里也有些嘀咕。老爹不会因为韩当不在大营，把周瑜这小鲜肉当了替补吧。那可有点不地道，这可是你儿子我的人。
周瑜勃然大怒。“孙伯符，士可杀，不可辱！”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孙策哈哈大笑，再次揽着周瑜的肩膀，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硬拉着往前走去。周瑜有心挣脱孙策，却又怕孙策真往那方面想，那可是人生抹不掉的污点，他绝对不能接受。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忍着孙策一点吧。
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开起玩笑来没分寸。
“公瑾，有件事我得向你请教一下。”孙策收起玩笑，很严肃地说道：“我说实话，本来是真想拿蔡家当个例子，让襄阳各家看看我的手段，又担心过火，以后没法收拾。你说说看，拿下襄阳之后，我们怎么才能制住这些豪强，将土地夺过来？”
周瑜也收起了笑容。“按你的计划，南阳是必争之地，将来免不了要受到兵灾。一水之隔的襄阳就成了最理想的后方，在这里屯田可以确保南阳的军粮供应，的确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要制服这些大姓未必要杀人，你现在没杀人，不是一样镇住了蔡家？有蔡家做先例，后面的事就好做多了，只要你不把他们逼得铤而走险，夺取土地屯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让你来做，你打算怎么办？”
“以利换利。”
“怎么个以利换利？”
“既然要在南阳屯驻大军，各种军需就是一门大生意，用这些生意来换取他们的支持，甚至换取他们手中的土地，就可以不杀人而达到目的。”
孙策欣然点头。“公瑾，我们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吧，我阿翁那边，你先去吹吹风。我嘛，先打赢这一仗再说。按你的计划，我得把蒯越从襄阳城里诱出来才行，蒯越是个老狐狸，我得想点办法才行。”
“要我留下来帮忙吗？”
“你在我阿翁身边，比留在蔡洲更有用。”孙策笑道：“公瑾，你是韩信之才，不是樊哙，也不是陈平。”
周瑜会心而笑。“那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看你能不能既做樊哙，又做陈平。”

第039章 一对半新人
孙策很想周瑜留下来出谋划策，一起对付蒯越，但他清楚周瑜在孙坚身边能起的作用更大。孙坚勇则勇矣，却没有一个谋士，眼下能当此任的唯有周瑜。安排周瑜在孙坚身边任智囊其实是一件非常容易犯忌的事，有周瑜的世家背景做前提，再加上周瑜本人超强的能力，这才获得孙坚不加保留的信任，机会难得，孙策不想因小失大。
至于蒯越，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论耍心眼儿，他也许比不上贾诩、郭嘉，但绝对比周瑜在行。
周瑜走了，一起走的还有祖茂。祖茂奉孙坚命令，留下了那一百义从，孤身返回大营。孙策本想去送送他，却被周瑜拦住了。祖茂是孙坚的心腹将领，孙策不宜与他太亲密。
孙策知道他说得有理，但心里还是避免不了有些失落。
送走了周瑜，孙策立刻重新安排防务。黄忠被任命为校尉，不可能再担任他的部曲将，他就从那一百义从里挑了一个叫林风的队长做部曲将，贴身保护，黄忠所领一千二百人则作为亲卫营，负责外围安全。
下午，孙辅兴冲冲地回来了。孙坚、孙贲同意了他娶蔡珂为妻的要求，孙策也只能“勉强”答应，借机发了一通邪火，将蔡家父女赶到一个小院子里去。蔡珂心意达成，倒也不和他计较，美滋滋地做起了待嫁娘，盘算着要准备哪些嫁妆，一心等着孙坚父子夺取襄阳，好让孙辅风风光光的娶她过门。
汉人风气开放，蔡家虽说是大户，毕竟不是什么诗书传家的儒生门庭，再加上战争时期，家里又住着孙策这么一个不讲理的货，也容不得他们说话。当天晚上，孙辅就住进了蔡珂的小院，将生米煮成了熟饭。孙辅不是什么童男子，蔡珂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人，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正所谓努力得来的才懂得珍惜，为了这桩婚事，蔡珂付出的心血最多，对孙辅也格外珍惜。不知不觉的她已经忘了，换了两天前，就算孙辅抬着钱上门下聘，她也未必肯看孙辅一眼。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蔡珂就推醒了孙辅。孙辅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赖在床上不肯起。
“什么事啊，这么早。”
“早？”蔡珂嗔道：“你去看看你弟弟孙伯符在干什么。”
“他？肯定是起来习武呗。”孙辅坐了起来。“我平时也很刻苦的，不过昨天实在太累了，来回奔波了几十里，实在是起不来。”
“他可不仅是习武。”蔡珂说道：“我听婢女说，他一夜都没有解甲，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孙辅愣了一下，揉揉头，有点尴尬。“他肯定是在担心战事。我也起来吧，不能被人看轻了。”
蔡珂非常满意。“这还像个男子汉。快起来吧，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早餐，你洗漱后和他一起用餐。你别忘了，你不仅是他的兄长，还是他的副将，从军的时间比他长，要有担当，别被黄汉升抢了功去。”
孙辅连连点头，强忍着腰酸起床，洗漱完毕后，蔡珂推着他来到正堂。孙策已经起来了，正在堂前练拳，看到孙辅、蔡珂走进来，他收起拳式，走到孙辅面前，捅了他一拳，挤挤眼睛。
“满意不？”
孙辅不好意思的笑笑，转身对蔡珂示意。蔡珂上前，侧身行了一礼。
“新妇蔡珂，见过将军。”
孙策摆摆手。“行了，行了，虽然我不赞成，但事已至此，我还得叫你一声嫂嫂。我说嫂嫂，我这兄长为人憨厚，你可别欺负他。要不然，我还是会翻脸的。”
蔡珂被孙策一句“嫂嫂”叫得红了脸，连忙答应，又让人将早餐拿过来。孙策也不客气，请他们一起上堂用餐。孙辅吃了两口，说道：“伯符，听说你一夜未曾解甲？”
“非常时期。”孙策调侃道：“兄长新婚，我这个做弟弟的得看紧一点，别让人惊了你们这对新人，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蔡珂低下了头，摆弄着衣带。孙辅嘿嘿笑了两声，又说道：“那有消息了吗？”
孙策将一碗粥喝完，放下碗，拿过布抹抹嘴，又净了手。“昨天夜里，襄阳水师已经包围了蔡洲。”
“啪！”孙辅手里的碗落在了案上，粥泼得到处都是。蔡珂瞪了他一眼，连忙让人过来收拾。孙辅也顾不上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伯符，此话当真？”
“你若是不信，上角楼去看看就知道了。”
孙辅忙不迭起身，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下大堂，直奔西南角楼。孙策一动不动，蔡珂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孙辅的表现让她非常失望。孙策看在眼里，淡淡地说道：“嫂嫂不去看看吗？”
蔡珂咬了咬唇。“我一个妇道人家，看了又能如何？”
“嫂嫂过谦了。你虽然是个女子，却不让须眉。不瞒你说，我昨天晚上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和兄长一样，半天没反应过来。唉，刘表来得很快啊，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蔡珂脸色缓和了些，想了想，又道：“未必是刘表，也许是蒯越呢。襄阳的兵权掌握在他的手中，水师由他的从子蒯祺指挥。按时日算，应该是刚刚从夏口调过来的。”
孙策哦了一声，若有所思。“这么说，蒯家还真是大权在握啊。”
蔡珂不知不觉地被孙策挑起了怒火。“蒯越和刘表曾经同在大将军何进府共事，刘表到荆州，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宜城，想找马家出谋划策，马家没立即答应他，他转身就去找蒯越，然后才来找我蔡家。蒯越出手狠毒，一口气杀了几十家，帮助刘表控制了荆州，自然大权在握。与其说是刘表得了荆州，不如说是蒯越得了荆州。”
孙策冷眼旁观。据他所知，刘表能统治荆州十几年，固然得力于蒯越、蔡瑁的支持，但也因此被这些人牢牢的把控着。蒯越是如何得势的，有多得势，史书并无明载，但他为刘表夺荆州出力很多，一开始就占据了先机。蔡瑁掌握兵权则比较晚，先是做了几任太守，刘表做了镇南将军之后，他任军师，也不直接掌握一州兵权，应该是后来刘表为制衡蒯越，纳蔡珂为妾，蔡瑁这才有与蒯越抗衡的实力。眼下么，蔡家还被蒯越压着，连太守都还没机会做，蔡珂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这正是他需要的。要想找到蒯越的破绽，想办法诱他出城决战，从蔡家这里找机会最方便。
孙策扮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嫂嫂，你说蒯越之前不救蔡洲，现在又派水师围了蔡洲，会不会是借刀杀人，针对你蔡家来的？”
蔡珂描得精致的柳眉渐渐竖起，咬牙切齿。“蒯异度，你不得好死。”

第040章 攘外先安内
大战在即，孙策不担心庄园外的水师——论正面作战，刘表麾下的那些乌合之众不可能是孙坚给的这些精锐能比。他最担心庄园内的蔡家。
虽说近千家属被转移到了大营，蔡珂又嫁给了孙辅，但蔡讽心里怎么想，孙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激战正酣之际，蔡讽突然反水，变生肘腋，哪怕只有几十个人，蔡讽也有机会要他的命。到时候拿他去和孙坚做交易，孙坚也只有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原本是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考虑到影响太大，最终没能施行，当务之急就是要让蔡家心甘情愿的站在他这边，认识到就算他们想将功赎罪，蒯越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人心隔肚皮，蒯越究竟怎么想，蔡家未必清楚，双方的竞争关系客观存在，离间计就有了施行的基础。一看蔡珂这副恨不得吃了蒯越的表情，孙策知道自己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一大半，又不动声色的挑拨了几句，蔡珂等不及孙辅回来，起身去找蔡讽商议。
时间不长，孙辅回来了，脸色苍白，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见蔡珂不在座中，也没顾得上问。
“伯符，现在怎么办？我们没有船，被困在洲上了。”
孙策皱了皱眉。“兄长，有必要这么紧张吗？你就不怕嫂嫂说你没城府，不够稳重？”
“呃……”孙辅语塞，讪讪地坐下了。“她……去哪儿了？”
“她去找蔡老庄主商议。”孙策示意孙辅坐下。“兄长，放心吧，我们现在有三千多人，加上蔡家的人手，足以守住蔡家半个月。用不了几天，阿翁就会派兵来援，到时候大破刘表，攻占襄阳，你我就是首功。”
孙辅愣了片刻，连连点头，气色明显镇定了不少。
“兄长，你随我阿翁征战多年，经验比我丰富，这次可能要辛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放心，天塌不下来。”孙策起身，走到孙辅身后，将手按在他的肩上，轻轻捏了捏。“拿出点大丈夫的气概来，让嫂嫂看看你的威风。”说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孙辅的腰，又附在孙辅耳边低语道：“要不然，你这腰以后可挺不起来。”
孙辅仰起头，翻了个白眼。“你放心，我肯定行。”
两人相视而笑。
……
蔡讽听完蔡珂的话，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不是蔡珂，听得出孙策的言外之意，但他却不能否定孙策所说的可能性。蒯家和蔡家都是刘表倚重的豪强，双方不可能和睦相处，争斗在所难免，之前还能客客气气是因为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蒯越就摆了蔡家一道，而且还有将蔡家彻底打垮的可能。
蔡讽不恨蒯越，换成蔡家抓住机会，一样会对蒯家下手。但这不代表他就伸着脖子让蒯越砍。纵使拼着蔡瑁被刘表杀了，他也必须反抗。
况且，孙策这么提醒他可能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你不要轻举妄动，我防着你呢。孙策能不能对付蒯越且两说，要对蔡家却是轻而易举的。让他逮着机会，他会毫不犹豫的将蔡家赶尽杀绝。这个疑心不解，蔡家头上永远悬着一口剑。
“你把国仪叫来。”
“喏。”蔡珂欢天喜地的去了。时间不长，她拖着孙辅来到蔡讽的面前。
“坐吧。”孙辅入座，行了礼，腰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蔡讽。面对蔡讽，他有些心虚，但是孙策刚刚说的话他记得非常清楚，不肯在蔡珂面前落了面子，只能硬挺着。蔡珂心里欢喜，坐在孙辅身侧，眉眼含笑。
蔡讽暗自叹了一口气。孙辅真不是一个合适的女婿，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想办法增强他的实力，为女儿挣一个前程了。
“荆州水师赶到，却也毋须紧张。荆州承平日久，水师疏于训练，蒯祺也没什么用兵经验，只能装装样子罢了。”
孙辅暗自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尽管如此，你也不能懈怠，抓住机会立些功劳也是好的。我女儿既然嫁了你，我蔡家就会全力支持你。”蔡讽拍了拍手，几个壮汉从外面走了进来，在阶下站定。“这是我蔡家部曲的几个首领，从现在开始，他们听你指挥。他们熟悉地形，武艺也不错，你有什么事可与他们多商量。”
孙辅大喜，正准备起身见礼，蔡珂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孙辅会意，重新坐稳，矜持地点点头。
“孙伯符是孙将军的嫡长子，孙将军的家业将来必由他继承。孙将军虽然器重你，毕竟只是叔父，你的家业只能由你自己来挣，我女儿的幸福也寄托在你的身上，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她。年轻人，努力！”
“喏。”孙辅连忙大声应诺，豪气干云。
……
得到孙辅回报，再看看他身后那几个蔡家部曲军官，孙策知道，蔡家在背后捅刀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接近于零。他叫来了黄忠和林风，与孙辅一起确定防区责任。
加上蔡家部曲，孙辅现在有两千七百余人，占全部兵力的七成。孙策将外围的防务交给他，主要负责四个庄园正门，担负交战的主要任务。
黄忠有一千两百人，占全部兵力的三成，负责庄园内的安全。一旦有敌军攻进庄园，一概由黄忠负责阻击。必要的时候，黄忠可以支援孙辅，并负责反攻的任务。
林风率领一百义从负责孙策的贴身安全，控制范围为整个中庭。任何人出入这个院子都必须经过林风的检查，否则格杀勿论。为了避免人多眼杂，除了蔡讽父女之外，其他人都住到别院去，非传莫入。
任务分配停当，黄忠、林风慨然应诺，孙辅却有些紧张。他虽然跟着孙坚作战多年，但亲自统兵作战却是第一次。孙策把外围的作战任务交给他，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在这么多年面前，他又不能露怯，只能央求地看着孙策。
孙策心知肚明，挥手示意黄忠等人退下，这才揽着孙辅的肩膀，低声说道：“是不是心里没底？”
孙辅舔舔嘴唇。“是……是有点。”
“不用怕，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你是第一次，蒯祺也是第一次，我估计他连血都没见过。大家都是新丁，谁怕谁？”孙策嘿嘿一笑。“走，我陪你出去走一圈，壮壮声势。”他转身冲着隔壁小院喊了一声：“嫂嫂，有没有兴趣去转转？”
蔡珂从门后露出半张微红的小脸。“这……不合适吧？”

第041章 水师
汉代妇女社会地位较高，不仅当家做主不成问题，习武的也不少，女子为家人报仇的记载屡见不鲜，但女子出现在阵前的可能性并不大，即使从军也是做一些后勤工作。蔡珂性格强势，却也没想过与孙辅一起到阵前巡视。
所以孙策的提议对她极具杀伤力，连新妇应有的羞涩都顾不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嫁人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她本质上也没太当回事。而孙辅被孙策鼓动，一心在要蔡珂面前表现自己的英雄气概，更是顾不上那么多，一口答应。
一个好奇想尝鲜，一个想充英雄，一拍即合。孙策让人牵来一匹马，让蔡珂骑了上去，一起出了门，来到沔水边。黄忠带着亲卫营紧紧跟随，挎弓挽刀，随侍左右。
有蔡珂在侧，孙辅就算心里害怕也不能露出分毫。他极力压制着紧张，想着孙策说的蒯祺也是一个新丁，甚至连血都没见过，比他还弱，这才壮着胆大声说笑，指点江山，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比孙策还要引人注目，很自然地引起了荆州水师将士的注意。
蒯祺听到汇报，走出船舱，举目远眺。
在几个顶盔贯甲的将领中，他看到了一个锦衣翠衫的身影，不禁好奇不已。“那是谁？”
他身边的亲卫将趴在船舷上凝神注视了很久，不太肯定的说道：“太远了，看不太清楚，看起来有点像蔡瑁新寡的二姊。咦，她怎么会和孙策在一起？”
蒯祺却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蔡家和孙家结亲了。蔡家的脸还真是变得快啊。还不到两天，这亲事就成了，居然还抛头露面，真是不知廉耻二字如何写法。”
随行的幕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蒯祺为什么对蔡家口出恶言，而且如此狠毒。蒯蔡两家明争暗斗不是秘密，但大家都留点面子。蔡家被孙策攻占，蒯祺领水师赶来救援，为什么对蔡家大加批评？
“各位有所不知。”蒯祺冷笑了两声，把蒯越传给他的消息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这蔡家是一臣二君，一边在使君面前表忠心，一边和孙坚暗中来往，哪里还有气节可言。我荆襄诸家岂能与他蔡家同流合污，称兄道弟。从此以后，我是不会再与蔡瑁说一句话了。”
众人默然。蒯祺把这件事上纲上线，他们没法接话。世家豪强为了家族前途，父子兄弟各为其主的情况很多，如果像蒯祺这么说，岂不是要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他们蒯家要和蔡家争，那是他们蒯家的事，别人才不会跳进去呢。
见没人搭腔，蒯祺有些无趣，拍着栏杆大声叫道：“将船靠近些，我要与孙策说话。”
水手们摇动船桨，水师战船调转船头，向岸边靠去。
双方将士立刻紧张起来。
孙辅也非常紧张，勒住了坐骑，不敢再说一句话。孙策也紧张，但他还不至于乱了方寸。他知道这段水道并不深，能行船的水面有限，战船不可能直接驶上岸。他也问过蔡珂，荆州水师的战船载重量有限，像这样的战船也不过载两三百人，除去划桨的水手，真正的战士不到百人。除非蒯祺发动全面进攻，所有的战船同时登陆，否则根本没有任何危险可言。都不用黄忠动手，林风就能把这些水师将士斩杀在岸边。
如果一点准备也没有，他岂敢轻易出庄。
孙策给孙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紧张。孙辅点点头，偷偷的抹去额头的汗珠，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果不其然，战船只向前走了不到三十步就停住了，再往前走就有搁浅的可能。此时，战船离岸边还有五十余步，双方已经隐约能看清对方的面目。蒯祺确认了那个女子是蔡瑁的二姊，大加鞭挞，恨不得口诛笔伐，声音大得连孙策等人都能隐约听到。
虽然听不清蒯祺究竟说了些什么，但看到蒯祺指手划脚的模样，蔡珂已经猜出大致情形，顿时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孙策、孙辅就在身边，她几乎要破口大骂。
“兄长，嫂嫂这是怎么了？”孙策明知故问。
孙辅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蔡珂脸色不对，连忙关切的询问。蔡珂指着战船上的蒯祺说道：“那就是蒯良的儿子，荆州的楼船都尉，蒯祺。看他那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用说，肯定又是在污蔑我蔡家。”
“一介书生而已，嫂嫂何必在意。”孙策不以为然。
蔡珂却做不到这么淡定，她涨红了脸，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她就不跟孙辅出来了。现在想回头也迟了，一想到蔡瑁会因此被蒯越羞辱，她就气得浑身发抖。
孙策不动声色，等了一会，等蔡珂的怒气值暴增到发作的边缘，这才说道：“嫂嫂莫生气，看我为你出气，教训教训这酸腐书生。”
“真的？”蔡珂正气得咬牙，一听说孙策能为他出气，顿时来了精神。
孙策转身叫来黄忠和林风。“汉升，站在岸上，你能射中船上的目标吗？”
黄忠看了看战船，又看了看头顶的战旗。“将军要射谁？”
“蒯祺，或者他的战旗。”
“都可以。”黄忠摘下弓，从箭囊里抽出两枝箭，一枝夹在手指间，一枝搭在弦上，向水边走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举起弓，一箭射出，接着又是一箭射出。
战船上的蒯祺正在高谈阔论，大逞口舌之快，忽然见众人面色惊恐，齐唰唰地看着岸边，连忙转头。
一枝羽箭疾驰而至，蒯祺大惊失色，腿一软，向后便倒。
羽箭偏了一些，正中蒯祺左胸，痛得蒯祺一声惨叫。众人乱了阵脚，连忙上前扶持，他们刚刚扶起蒯祺，头顶的大纛突然哗啦啦的掉了下来，将蒯祺等人覆在下面。蒯祺眼前一黑，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一声尖叫。
“救我——”
这声音是如此尖细，如此响亮，不仅战船上的水师将士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岸上的孙策等人都听到了。看到大纛落下的那一刻，孙策就拔出战刀，踢马前冲，大声疾呼。
“杀——”

第042章 无所不用其极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操蛋的人生。
穿越成孙策，最大的问题不是死得悲摧——只要自己不犯二，打猎遇刺这种事就不可能重演，更不可能因为破相而气死——而是生于乱世。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乱世固然精彩，却也危机重重。
他一直想做个指挥者，远离一线战场。以孙坚现在的权势，他根本不用从下层军官开始做起，可以做个将二代，直接跨过死亡率最高的起步阶段。但是鱼梁洲遇袭，被热血溅了一头一脸，他意识到这件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危险无处不在。怕死，只会死得更快。
这是一个坎，但他必须跨过去。此时此刻，面对比他还弱鸡的蒯祺，面对乱了阵脚的荆州水师，他知道机会来了，下意识地踢马向前冲，纵声长啸。
与其说是下令部下冲锋，不如说给自己打气。
林风早有准备，立刻拔出战刀，拔腿飞奔。一百义从拥着孙策，冲到水边，又冲进了沔水，踩得水花四溅。他们久经战场，战斗经验丰富，老远就摘下了腰间的弓，一边奔跑一边急射，进行覆盖式打击。
黄忠一边定点打击，一边抢到孙策身边，护住孙策。三十步之内，他几乎箭不虚发，指哪射哪，每一箭射出，必有一人受伤甚至丧命。他的亲卫营也赶了过来，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拉弓放箭，全力射击。
见孙策冲了出去，孙辅愣住了。蔡珂见孙策冲得凶猛，杀得痛快，也尖声叫道：“国仪，别愣着，冲上去啊。”一边说着，一边踢马向前。孙辅见状，不敢示弱，立刻带着十几个亲卫向前冲。
片刻之间，孙策身边集结了三四百人，对战船上的荆州水师全面压制，在短短的数息时间内射出了两千多枝箭。战船的船舷几乎被射成了刺猬，数十名水师将士中箭，不时有人落水，激起一阵阵水花。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胜负已定。战船上的荆州水师遭到了灭顶之灾，近半将士中箭倒地，剩下的不是找地方躲就是往船舱里钻，有胆量还击的人没几个，即使有，也很快成了黄忠的目标，一命呜呼。
“杀上去！”孙策兴奋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喏。”林风带着义从踩着齐胸深的江水冲到战船旁，扒着船舷翻了上去，放下跳板，更多的义从冲上了战船，迅速控制住局面。等孙策上了船，战斗已经结束，甲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五六十具尸体，鲜血横流，被大纛盖住的蒯祺被人揪了出来，跪在孙策面前，一脸惊恐。
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黄忠也赶了上来，孙辅本来不想上船，可是架不住蔡珂怂恿，也跟了上来。黄忠经验丰富，立刻安排弓箭手在两舷戒备，随时准备和来救援的战船接战，又将下层船舱的水手控制住，勒令他们划船，将战船驶向最近的一艘战船。
直到此时，附近的水师战船才反应过来，纷纷赶来救援，但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射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一时间损失惨重，溃不成军。没等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两艘战船已经撞在了一起，“轰”的一声巨响，水师战船被撞得大角度侧倾，甲板上的将士站立不稳，纷纷成了倒地葫芦，滚作一团。
抓住这个机会，林风等人又是一阵猛烈射击，用铁钩钩住对方战船，将两艘战船牢牢的靠在一起，十几个义从跳过了船舷，直冲飞庐，砍倒了荆州水师的将旗。
片刻之间，两艘战船被夺，剩下的荆州水师将士不敢再靠近，纷纷停住，等待更多的同伴赶到。
黄忠见好就收，下令撤退，驶进蔡家的私家船津。
孙策松了一口气，用手中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也没有的长刀拍拍蒯祺白皙儒雅的脸，两下就见了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蒯都尉？”
“你是谁？”蒯祺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两个义从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只能尽力仰着头，才能勉强看清孙策的脸。
“江东孙策。你那么辛苦地从夏口赶来，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
蒯祺的脸顿时白了。他刚才只顾分辨蔡珂，还真没注意到孙策。
“嫂嫂，你看见没有，他虽然是个男子，却没有你一半勇气。”孙策时刻不忘挑拨蔡蒯两家的关系，热情地招呼道。蔡珂走了过来，怒视着蒯祺，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蒯祺，你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吧？刘表把水师交给你指挥，真是有眼无珠。”
蒯祺大怒。“贱人焉敢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与你一个妇人何干？你蔡家明明将你许配给了刘使君，唾迹未干，你就从了贼人，还好意思抛头露面。蔡家还要不要脸面？”
蔡珂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踹在蒯祺的脸上。蒯祺侧着身子栽倒在地，蔡珂冲过去，提着裙摆，照着蒯祺的脸狠踹，没两下就将蒯祺的冠踩得稀烂，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血迹斑斑，看起来凄惨无比。
孙辅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千娇百媚的新妇。
孙策却看得津津有味。这小寡妇果然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啊。这一顿无影脚踩下去，蒯家和蔡家的仇是解不开了，不知道蒯越还能不能坐得住。
“嫂嫂，算了吧，这种人不值得你生气。”孙策劝道：“踩他的脸都脏了你的鞋，还是算了吧。以我看，他穿这身战甲太浪费了，不如给你穿，你有没有旧衣服，送他一套。”
“我的衣服，他也配穿？”蔡珂踩得过瘾，心情愉快。“我回去找一套下人的衣服给他。”
“也好。”孙策满意地点点头。“来人，把他的战甲扒下来，送给嫂夫人当战利品。”
两个义从上前，不由分说，扒下了蒯祺身上的战甲。正值初冬，蒯祺穿得还不是很多，战甲和衬里的战袍一扒，他就剩下小衣了，义从手脚又粗，丝质小衣被撕得破破烂烂，蒯祺看起来就像是刚被几个壮汉蹂躏了一番，要多惨有多惨。
跪在一旁的俘虏们吓得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说话，生怕孙策像对蒯祺一样对他们。打败了被俘固然可耻，勉强还能接受，但被人扒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活？

第043章 以守为攻
“岂有此理！”蒯良勃然大怒，一下子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戟指蔡瑁。“蔡德珪，你蔡家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妇道人家混迹于军营，还在众人面前如此差辱我儿，你这是要和使君为敌吗？”
蔡瑁很平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也有些意外。二姊蔡珂的确算不上温柔贤惠，但也不至于做得这么出格吧？嗯，一定是蒯祺出言不逊，惹恼了她，这才乱了方寸，如此失态。
蔡瑁轻叹了一声，向刘表欠身施礼。“使君，蒯都尉首战不利，瑁也深表遗憾。水师战船原本是我军利器，现在被孙策夺了两艘去，水战优势不再是我军独有，还请使君做好应变。”
刘表的脸阴得要滴水。这岂是首战失利可以概括的，不仅损失了两艘战船，连蒯祺本人都被生擒了去。蔡珂那几脚哪里踹在蒯祺脸上，分明是踹在他刘表脸上。蒯越当初把蒯祺说得文武双全，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不中用，真是瞎了眼。可惜来得匆忙，一个亲信也没有，若是侄儿刘磐、刘虎在，又怎么可能让蒯祺这样的书生领兵。
“子柔，莫作意气之争。”刘表强按怒火，不满地看着蒯良。“水师不利，令郎陷于敌手，总得想个办法才行。你通知异度了吗，他有没有什么计划？”
蒯良听得出刘表的不快，也不敢再和蔡瑁纠缠。“使君放心，异度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安排，很快就会来见使君。”
刘表心里更不舒服。安排什么，是率领出城救援还是将水师撤回来？这么大的事，你不先和我商量就擅自决定了？他没有说话，蒯良也不敢回座，尴尬地站在那里。蔡瑁看在眼里，一言不发，但眼中的鄙视却表露无遗。蒯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越想越后悔。当初应该拦着点蒯越，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僵，现在蒯家丢了脸，连儿子蒯祺都被孙策俘虏了，还能围困蔡洲，坐等蔡家被孙策吃得破产吗？
蔡家真是欺人太盛。蒯良看着那件半旧的襦衫，想着被蔡珂羞辱的蒯祺，一阵阵心悸，太阳穴呯呯乱跳，连头皮都胀得有些疼。
蒯越一直没有来，刘表等得焦躁，眼角不住的抽搐，蒯良心中不安，一次次的派人去请。千呼万唤，蒯越总算来了。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件襦衫，眉梢跳了两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向前见礼。
“异度，你是如何安排的？用了这么久，想必是安排妥当了吧。”刘表说道，语气平淡，还有一些冷漠。
“使君，水师失利不足担忧，我收到了一些其他消息。”蒯越上前一步，将两枝竹简递了过去。“从江陵运来，本该两天前就到襄阳的粮草现在还没有到。我派人去问，江陵却说早就发出了。斥候说，在宜城附近发现了交战的痕迹，又找到不少尸体和散落的粮食。我担心，孙坚派人劫了我们的粮道。”
刘表面色大变，急声问道：“江陵派了多少人护送？”
“一千。”
“一千人被杀得干干净净，那孙坚派了多少人去劫粮，两千还是三千？这么多人包抄到襄阳以南，我们的斥候就一点也发察觉？”
蒯越摇摇头。“使君，宜城离此百里，若是孙坚派两三千人劫粮，在劫到粮草之前，他们自己的粮草从何而来就是一个大问题。如果是抢劫附近的庄园，我们不可能现在还没有收到消息。如果是自带，他们行军速度有限，在路上少则三四天，多则五六天，我们也不可能察觉不到。”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使君，斥候在现场看到了大量的马蹄印。我怀疑，孙坚派去袭扰粮道的很可能是骑兵，避开了我军的侦察范围，绕到我们背后。”
“骑……兵？”刘表倒吸一口凉气。他做过近十年的北军中侯，对骑兵并不陌生。面对几乎全是步卒的荆州军，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都将得到极大的发挥，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像一把尖刀一般将荆州腹地捅得千疮百孔。面对骑兵，最好的选择是躲在城池或者庄园里，野战是绝对讨不到好处，拖就能拖死你。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表再也按捺不住。孙策攻占了蔡洲，已经对襄阳右翼形成了威胁，现在后方又出现了骑兵，孙坚这是要截断他的退路，将他围歼在襄阳城吗？就算骑兵数量有限，挡不使他的大军南撤，粮道被劫，也将对襄阳城形成致命的威胁。
刘表有点乱了阵脚，顾不上责问蒯越举荐蒯祺担任楼船都尉的事，形势对襄阳非常不利，他需要蒯越为他出谋划策。
“使君，荆州承平日久，将士不习战阵，兵力又没有优势，猝然与孙坚交战，挫折在所难免。我建议以守代攻，稳住军心，先将水师部署在襄阳宜城之间来回游弋，切断劫粮骑兵与孙策的联系，阻止他们将劫到的粮草运到蔡洲屯积资敌。”
刘表想了想，又问道：“那如何追剿劫粮的骑兵？”
“坚壁清野，以待其弊。战马保持体力需要足够的精料。如果得不到补充，用不了半个月，战马体力就会下降，损失就会迅速增加。孙坚来自江南，战马的数量非常少，他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最多一个月，他就只能将骑兵撤回大营，届时我军水师伺其半渡，一击必中。”
蔡瑁阴阳怪气地说道：“一个月之后，骑兵是力疲了，襄阳城也并不多了吧？异度别忘了，襄阳存粮有限，也等着这些粮草补充呢。更何况一个月之后粮草运到，孙坚也会攻击樊城。前有孙坚，后有骑兵，身边还有一个孙策，异度有信心守住襄阳吗？”
蒯越静静地看着蔡瑁。“德珪所言甚是，如果没有襄阳各家的鼎力支持，襄阳城的确守不住。之前使君宽仁，不愿意向襄阳各家征收粮草，这才从江陵调拨。现在情况紧急，孙策又虎视眈眈，如果再不及时征收各家的粮草，只会像蔡家一样成为孙策的战利品。德珪，你蔡家是襄阳首富，影响力很大，是不是出面向各家言明情况，请他们支持使君，与孙坚作战？”
蔡瑁一听，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抬起头，看向蒯越，正好看到蒯越眼中闪过的一丝厉芒。
这蒯异度果然心狠手辣，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第044章 进退两难
刘表能够占据荆州，靠的是两类人。一类是蔡瑁、蒯越这些支持他的，一类是被他们砍了脑袋的——历史书上记作宗帅或者宗贼，其实就是各地的小豪强，有兵有粮，但是没名气，一心想巴结刘表、蒯越这样的名士，所以招之即来，结果吃了一席鸿门宴，成了砧上鱼肉。
还有一类人，始终与刘表保持着距离，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井水不犯河水。庞德公、黄承彦是典型，除此而外，还有不少人，比如宜城马家、襄阳杨家、习家。刘表对他们客气，不给他们额外的好处，也尽量不去触碰他们的既得利益。
蒯越让蔡瑁去说服这些家族捐献钱财，帮助刘表守住襄阳，度过危机，这是逼蔡瑁去得罪乡亲。蔡瑁真要这么做，这名声可就坏透了。但他又不敢说不去，孙坚派骑兵骚扰粮道，襄阳城吃紧，刘表需要那些家族的钱粮支持，他不去，刘表要翻脸。
蔡瑁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和蒯越合作，支持刘表。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只能奋起反击。
“使君有命，我可以去联络诸家，请他们支持使君守城。只要能守住襄阳，保一方平安，我相信他们不会吝惜。若是取胜无望，谁又愿意白白消耗钱粮？异度若是不能小胜一场，我怕是没什么说服力啊。”
刘表的眉梢跳了一下，听出了蔡瑁的言外之意。蒯祺首战惨败，士气摇动，襄阳世家豪强都看在眼里，如果蒯越只能被动防守，一败再败，他们凭什么支持你。他们本来对刘表就没什么兴趣，没有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雪中送炭。
刘表看向蒯越，无法掩饰眼神中的忧虑。生死存亡之际，能救他的只有蒯越。
蒯越轻笑一声：“德珪所言甚是，不过小胜一场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一场大胜。使君，你还记得以襄阳为治所的原因吗？”
刘表眼珠转了转。“当然记得。北据襄阳，收复南阳，荆州七郡才算完整。”
蔡瑁不禁冷笑一声：“异度此计甚好，只是难度不小。你连孙坚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对付袁术？”
蒯越根本没兴趣和蔡瑁斗嘴。“使君，当初在大将军府，你曾与袁公路共事，知道他为人轻狡，不能成事，而袁本初胸怀大志，可济天下，讨董时山东豪杰奉他为盟主，可证使君有识人之明。如今袁公路占据南阳，孙坚勇猛，襄阳独力难支，使君何不向盟主求援？袁公路不得人心，只要盟主挥师南下，南北夹击，袁公路必败，荆州必安。”
刘表如梦初醒，一拍案几。“异度，此计甚妙。”
蒯越笑笑。“此计虽妙，却需时间。德珪，联合襄阳著姓，协助使君度此难关，就看你的了。”
蔡瑁的脸不自然的抽搐了两下。这个任务他根本推不掉，也不能推。袁绍实力强悍，有他支援，刘表这个荆州刺史坐得很稳，袁术根本不是对手，孙坚撤退是迟早的事。
蔡家完了，蔡瑁心中哀叹。他抢先起身，大声说道：“使君，盟主远在河北，远水难救近火，我与曹孟德少小相亲，愿意走一趟，请他出兵支援襄阳，解燃眉之急。”
刘表思索片刻，看向蒯良。“子柔，还是你辛苦一趟吧，去见见袁盟主，请他务必派兵支援。”
蔡瑁讪讪地退了回去。
……
一连数日，襄阳城什么动静也没有，荆州水师也不发动进攻，只是加强戒备，不给孙策偷袭的机会。
孙策越等越不安。这人也擒了，女人衣服也送了，蒯越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是属鸵鸟的还是属乌龟的，这么能忍？他不出城，我哪有机会在野战中决胜，难道只有攻城一条路？
在大炮出现之前，攻城一直是力气活。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人都不会选择攻城，即使有攻城利器抛石车也不顶用。曹操有抛石车，攻邺城时还用了大半年。襄阳是兵家必争之地，楚时即称北津戍，秦灭楚，置南郡，此地为南郡北部都尉治所，与普通的县城不同，城池坚固，南有襄水，北有沔水，西有檀溪，只有东面可攻，强攻绝不是什么理智的选择，特别是在有蒯越这样的人主持大局的情况下。
最重要的是他拖不起。曹操应该正在兖州攻城掠地，一旦他收降伏青州黄巾，占据了兖州，再想遏制他就难了。
怎么才能尽快拿下襄阳？
孙策沿着蔡洲的河岸，缓缓而行。天气越来载凉，沔水的水位越来越低，河岸更加宽敞。抬起头，不仅能看到河中心游弋的大小战船，还能看到远处的襄阳城。襄阳城像一头卧虎，岿然不动，仿佛在嘲笑孙策的痴心妄想。城的背后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恋，那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道教圣地武当山，武当山再向西，则是隔绝汉中和巴蜀的大巴山。
襄阳号称九省通衢，兵家必争之地，自然有他的道理。
孙策围着蔡洲转了半圈，又看到了北面的鱼梁洲，忽然想起有一段时间没有找庞德公侃大山了。可是，找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曾大言不惭地说刘表不擅军事，但事实是刘表在襄阳城里，而他在襄阳城外，望城兴叹。现在去找庞德公不是自找没趣么。
唉，早知道会穿越，当初就研究点军火了，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襄阳城算个屁啊，分分钟投降。
孙策一边意淫一边往回走。回到山庄，进了小院，他正准备上堂，忽然看到一个人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没等他招呼，林风挥了挥手，两个义从像下山猛虎般的扑了过来，从门外揪出一个人来，摁倒在孙策面前。孙策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没见过。他记性非常好，照过面的人，他大多都有印象。
“你是谁？”
“我是……蔡家部曲蔡和，在城里跟着少主的。”
孙策一愣，随即沉下了脸。跟着蔡瑁的？蔡瑁派人潜回蔡洲干什么？蔡洲已经被他控制住了，蔡讽、蔡珂都不能随便出入，他是怎么悄悄进来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二姑让我在这里等将军的。她本来也在这里，将军一直没回来，她先回小院去了。”蔡和挣了一下。“将军能不能先放开我，少主有话让我转呈将军。”
孙策挑挑眉，示意义从放开蔡和。
蔡和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揉了揉手臂。“将军，襄阳城易守难攻，你就别指望了。刘表已经向袁绍求援，用不了多久，援军就会到达南阳，将军还是趁早撤离吧，迟了就走不掉了。”

第045章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刘表向袁绍求援？孙策心中一动，用力拍了拍脑袋，自责不已。
怪不得蒯越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不仅他关注着整个山东的形势，蒯越也没有把目光局限于襄阳。他要引袁绍入南阳，如此一来，南阳南北受敌，袁术必然调孙坚北上作战，襄阳之围自然解了。
也许蒯越心里真正的明君一直是袁绍，而不是刘表。袁曹官渡之战时，刘表的属下就劝刘表响应袁绍或曹操，这其中想必就有蒯越，若不是刘表当时已经站稳了脚跟，有一定的控制力，没有理他们，不用等到建安十三年，荆州就不是他的了。
眼下曹操还没什么实力，蒯越也想不到向他求援，唯一的希望只能是袁绍。
与他基于先验结论带来的关注不同，蒯越有着强烈的现实需求，所以他更用心，时刻不忘将荆州的战事与山东的形势结合起来考虑。而他在布局的时候还能考虑全局，一旦在具体的问题里纠缠久了，就会不知不觉的放弃全局思维，只顾着眼前的事。
蒯越，谢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思路一开，孙策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计上心来。“你家少主在干什么？”
“我家少主在与襄阳各家商议，请他们资助刘使君守城。”蔡和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派的骑兵劫走了江陵运来的粮食，襄阳城储备不足，要向各家求援。”
孙策眼珠一转，忽然明白了蔡瑁派蔡和来的目的。他轻声笑道：“你家少主这差事可不好办，乡里乡亲的，撕不下脸面啊。”
蔡和不置可否，但神情已经默认了孙策的分析。
“你还回去吗？”
“自然要回去的。”蔡和说道：“我是少主身边的人，我不回去，没人照应他的起居。”
“那好，你给你家少主带两句话。第一句话：蔡家老少近千口都在我的手中。我如果败了，走之前会将那些人全部杀掉，一个不留。第二句话：袁绍和刘表一样是个坐谈客。讨董的时候他在酸枣那么久，只会喝酒吹牛，连一仗都没打过。况且他和公孙瓒反目成仇，眼下正在徐州一带对峙，根本腾不出手救襄阳。”
蔡和眨了眨眼睛。“我一定将将军的话带到。”
“你可以走了。走之前，可以好好看看蔡洲的防务，一并告诉你家少主。”
蔡和一直很平静，听到孙策这句话，脸色才有了一些波动。孙策主动让他看蔡洲的防务安排，这是要向蔡瑁认清形势，不要三心二意啊。且不说蔡洲的防务是不是固若金汤，仅这份自信就非常人能有。
“谨遵将军令。”
……
送走了蔡和，孙策又坐着想了好一会儿，嘴角挑起一抹阴险的笑容，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慢慢成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上不下的最不爽了。刘表能控制荆州，主要的支持者就是蔡瑁、蒯越，蔡瑁是襄阳实力最强的豪强，已经被他拿下，失去了刘表的信任。但控制兵权，影响力更大的蒯越还没有受到影响。
废掉蒯越，刘表的左臂右臂全被砍断，他就成了孤家寡人，再也折腾不起浪花。
蒯越很聪明，但他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甚至没什么道德可言。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支持刘表有利，他就支持刘表，毫不犹豫的斩杀相识的宗帅。投降曹操有利，他就毫不犹豫的抛弃刘琮，极力劝刘琮投降。刘表和他相识多年，应该知道他的秉性。他们是互相利用，信任基础并不坚实。
我没有好处给蒯越，有也不想给，但是我能让他觉得痛，我早该像对付蔡家一样对付他。
孙策计定，派人请来了蔡珂，询问中庐的位置。一听孙策说要对付蒯家，蔡珂正中下怀，不仅说得非常详细，还主动安排了一个部曲，要带孙策去抄蒯越的家。孙策大喜，立刻叫来了林风。
“你挑两个机灵的人去找程普、韩当二位司马，传我的口讯，到中庐把蒯家抄了！”
林风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孙策找来纸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老爹孙坚。信里只有两件事：
一，以十日为限，如果十日之内蒯越还没有出城，那就准备强攻樊城。我们时间不多了，必须抢在袁绍赶到之前拿下襄阳，至少要拿下樊城，摁住刘表，不让他北上与袁绍会和。
二，通知刘辟、龚都等人，我有近千顷上好的耕地给他们，速来。
……
五日后，在宜城、邔国附近游荡袭扰的程普、韩当接到了孙策的命令，迅速北上，杀奔中庐。中庐在襄阳城西南五十里，是个侯国，有一个小城池，但蒯家不在城中，而是在自家的庄园里。面对如狼似虎的骑兵，蒯家一点准备也没有，一击即溃，几乎所有人都成了俘虏。
接到得手的消息，孙策叫来了蒯祺。
被关了几天，蒯祺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傲气，蓬头垢面，走路打晃。蔡家所余的存粮有限，俘虏自然别想一天三顿这样的好事，蒯祺每天只有一顿饭，饿得皮包骨头。
孙策将一根旧竹杖扔到蒯祺面前。
蒯祺看了一会儿，原本散乱的眼神慢慢凝聚起来。他扑了上去，拿起竹杖，尖声叫道：“孙策，两军交战，祸不及家人，你怎么能这么做？”
“你读书读傻了吧，还祸不及家人。”孙策戏谑地笑道：“你也不想想现在身在何处，蔡家都被我抢了，你蒯家怎么能幸免，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要想活命，就给你父亲和叔父写信，要么投降，要么决一死战。不战不降，算怎么回事？我给他一天时间考虑，如果明天到晚我还没收到回复，我就先杀你，然后将你蒯家老少三百余口全部推到沔水边斩首。”
“你……你不是人！”蒯祺嘶声大吼，话音未落，林风上前一个大耳刮子，抽得他转了两个圈，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蒯祺挣扎着爬起来，又要叫骂，孙策说道：“你如果不肯写信，我也不勉强你，直接砍下你的首级，送进襄阳城，也许更有说服力。”
林风“唰”的一声拔出了长刀，架在蒯祺的脖子上。冰凉的刀锋接触皮肤，蒯祺的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遍体生寒。他看着孙策，见孙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剩余的那点勇气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我写便是。”

第046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蒯越腾身而起，险些撞翻了面前的案几。
竹杖滑落在地，裂开了一条缝。蒯越却没心思去管，拿起蒯祺的信，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直奔刺史府。他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沉思片刻，叫来一个亲信，吩咐了两声。亲信点头答应，匆匆地去了。
蒯越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在竹杖前停住，低着头看了片刻，俯身捡起，眼神越来越阴冷。
孙策派人袭击了蒯家，手段堪称无耻。可此时此刻不是和孙策讲仁义道德的时候，蒯家几百口人的生死存亡才是关键。蒯祺落在孙策手中已经让他很为难了，刘表派兄长出使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现在蒯家全部落入孙策手中，就算他不肯低头，一心忠于刘表，刘表能相信他吗？
就算刘表能相信他，这个代价值不值？乱世将临，刘表迂阔书生，太平盛世可以成为名臣，乱世却不足以成霸业。这样的人迟早会被人吞并，为了他，付出整个蒯家值不值？
孙策只给他一天时间。一天之内，他不给出答复，蒯祺就会送命。蒯祺是兄长蒯良的长子，蒯良又不在襄阳，责任全部落在他的肩上。如果蒯祺因此送了性命，兄长蒯良能不能原谅他，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时间不长，亲信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六天前，蔡瑁以联络诸家为借口，在城外一夜未归。
蒯越咬牙切齿。“蔡德珪，这是你自找的，不要怨我。”他带上竹杖，赶往刺史府，来到刘表面前，双手奉上竹杖和蒯祺的信，放声大哭。
刘表莫名其妙，一边去扶蒯越，一边展开信，刚读了一半，他就面色煞白，腿脚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异……异度，孙策真的劫了你的家人？”
蒯越泪如雨下，将竹杖紧紧地抱在怀中。“使君，这是家父常用之物，确认无误。”
刘表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不行了。蔡洲落入孙策之手，蔡瑁因此成了闲人。现在蒯家又被孙策劫了，蒯越如果也请辞，他还能依靠谁？他单马入宜城，靠的就是蒯越、蔡瑁，还没来得及培养自己的力量，这两人先后被孙策控制，他就成了孤身一人。
孙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异……异度，你……待如何？”
“使君，越不才，承蒙使君错爱，本想与使君共成一番事业。现在家人被孙策所劫，精神恍惚，哪里还有心思为使君谋划。请使君解除我的兵权，委托更有能力的人。若能逃过一劫，我将从此退隐，不问世事，以免连累家人。”
“异度啊，你不掌兵，谁还能掌兵，难道你要让我向孙策投降吗？”
“使君，蔡德珪忠心可嘉，蔡家又与孙家刚刚结成姻亲，若使君委任德珪为将，令他与孙策谈判，定可保襄阳无恙。使君纵不能保荆州，也可为一郡太守。”
刘表的脸慢慢涨得通红。蒯越这是在当面羞辱他啊，他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荆州刺史，不能保境安民，还要向孙坚投降，做一个太守，难道我离开了荆州就不能生存了吗，非得在孙坚手下委屈求全？
对了，蒯越为什么推荐蔡瑁接替兵权，他可是一直反对蔡瑁觊觎兵权的。难道这件事和蔡瑁有关？
刘表越想越不安，他将蒯越扶起，好言安慰。蒯越好容易才止住了哭声，将情况说了一遍，再次请辞。他没有直说蔡瑁与蒯家被袭有关，但是他提到了蔡瑁与襄阳诸家联络非常紧密，甚至夜不归宿，留在城外。
刘表一听就怒了，冷笑道：“他是回蔡洲去了吧。”
蒯越只顾抽泣，一言不发。
刘表怒不可遏，立刻让人叫来了蔡瑁。蔡瑁好半天才来，刘表等得火大，一见面就问道：“德珪，诸家可愿协助守城？”
蔡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儿的抱屈。“使君，孙策夺蔡洲，败水师，劫粮道，连战连胜，随时可能越沔水而战，各家都不敢得罪孙策。我磨破了嘴皮，也没人愿意出钱出粮，实在是难办啊。”
刘表冷笑道：“他们说我怯懦，不敢出战，那德珪领兵出战如何。夺回蔡洲，一报家仇，二振士气，岂不美哉。”
蔡瑁这才发现刘表脸色不对。他看看一旁的蒯越，说道：“异度掌兵，众望所归，使君为何突然有此意？”
“异度家人被孙策所劫，方寸乱矣，岂能统兵。蔡洲虽然被孙策所据，德珪却心静如水，不动如山，这才是大将之才。”
蔡瑁如梦初醒，这哪是要把兵权给他，这是怀疑他与孙策勾结啊。他登时怒了。蔡洲被孙策攻占，蔡家老少近千口被孙策押往大营做人质，都是因为蒯越见死不救，刘表什么也不说。现在蒯家也被孙策劫了，刘表却什么也不问，一口咬定他是幕后黑手，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蔡瑁心如死灰，摘下腰间的印绶，送到刘表的面前，又摘下冠，拆开头发，挺立在刘表面前。
“蔡洲被袭，我父母家人近千口被孙策俘虏，孑然一身，感激使君赏识，不敢弃使君而去。如今蒯家亦遭大难，使君怀疑与我有关，我有口难辩，任凭使君处置。使君若是念在我曾有微功，不愿取我性命，我也无颜见乡党，就此匹马出城，与孙策一战，以死明志。”
刘表被他顶得直翻白眼，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偏袒蒯越，在蔡瑁心里留下了疙瘩。别的不说，蔡家目前的损失比蒯家只大不小，就算蔡瑁有意坑蒯家，那也是蒯越咎由自取，他不好拉偏架。现在两个人都要请辞，他还能依靠谁？
“苍天啊，难道我皇汉四百年，气数真的尽了吗？”刘表不知道如何回答蔡瑁，只好捶胸顿足，涕泪交流。“为何区区一个孙策就能逼得我进退失据，无处安身啊。”
蔡瑁不为所动，转头看了一眼蒯越。“蒯异度，你若是想报仇，现在就是机会。若是不想报仇，我可就去了，你不要后悔。”
蒯越低着头，叹了一口气。蔡瑁也不理他，转身就走。“德珪留步。”蒯越起身拦住他，摘下腰间的印绶，放在刘表面前的案上，深施一礼。“使君，临别一言，还请使君留意。”
刘表一边哭一边挥挥袖子。“异度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使君，与袁公路谈判吧，拖得一时是一时。”
刘表灵光一现，连忙起身抓住蒯越的袖子。“异度，若与袁公路谈判，于公于私，你都是最好的人选啊。”
蒯越摇头。“使君，这件事蔡德珪更合适。”转身又对蔡瑁一揖到底。“我蒯家三百余口，就拜托德珪了。”

第047章 沔南名士黄承彦
蔡瑁连夜回到了蔡洲，看着面目全非的庄园，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家人的处境有多危险。孙策这是铁了心要战斗到底，如果不是他抓了蒯越一家，不管蒯越是围而不攻还是主动强攻，蔡家都会元气大伤。
恶人自有恶人磨，蒯越自诩聪明，遇到孙策也只能认栽。说到底，他和蒯越都犯了一个错误：根本没有意识到战争究竟有多残酷。大战之际，居然还将家人留在城外，一点防备也没有。庄园毕竟是庄园，对付一些流寇没什么问题，遇到孙坚、孙策这种大盗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
荆州承平日久，民不习战啊。蒯祺一战成擒，固然可耻，他和蒯越又能好到哪儿去。
得知蔡瑁回家，孙辅不敢怠慢，一面通知蔡讽、蔡珂，一面通知孙策。孙策接到报告，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孙辅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安排人跟着蔡瑁，防止他有异常举动。
蔡瑁来到小院，跪倒在蔡讽面前，泣不成声。一方面是因为老父亲受了苦，另一方面是他自己心里也苦。长这么大，他都没受过这种煎熬。
蔡讽也很感慨，父子俩相对垂泪，良久才恢复平静。蔡讽问起了蔡瑁的来意。蔡瑁说，孙策威胁要杀蒯越全家，蒯越无奈，求他来谈判。当务之急是救蒯祺，孙策只给了蒯越一天时间。
蔡讽思索片刻。“你可以去求孙策，但是，他不会答应你。”
“为什么？”
“孙策本来就想杀人立威，首先目标是我蔡家，若非你姊姊嫁给孙辅，蔡洲只怕已经血流成河。他不能再杀蔡家，只能退而求其次，蒯家就是最好的目标。这时候去求他，他能答应吗？”
“他疯了？”蔡瑁目瞪口呆。
“他没疯，他要土地。”蔡讽长叹一声：“他要我们的土地来屯田养兵。”
蔡瑁后背凉嗖嗖的，冷汗透体而出。他盯着蔡讽，结结巴巴的说道：“那……那我们家……吃什么？”
蔡讽无奈地看着蔡瑁。“我们现在还有资格讲条件吗？德珪，孙策是个疯子，和疯子是没办法讲道理的。你待会儿去见他，转达蒯越的意思就行，其他什么也不要说。出庄之后，你不要回城，立刻去找你大姊夫，让他去找庞德公。孙策曾与庞德公见过一面，相谈甚欢，现在只有请他出面才能一线生机。”
蔡瑁想了想。“那我也不用这么急，等孙策杀了蒯祺再说。我家死了人，蒯家也要付出代价。”
蔡讽长叹一声：“尽力而为吧。你抓紧去办，杀不杀蒯祺，那是孙策自己的事。”
蔡瑁心领神会，躬身退出。他来到正庭，求见孙策，孙策理都没理他，只派人传了一句话：如果是为蒯家说情，就不用见了。除了蒯越投降或者出战，没有第三个可能。明天中午看不到蒯越，我就把蒯祺的人头送给他。蔡瑁也不坚持，转身就离开了蔡洲，一面派人给刘表、蒯越传话，一面赶往大姊夫黄承彦家。
……
第二天一早，孙策刚刚吃完早餐，正在听孙辅、黄忠汇报情况，有人来报，黄承彦求见。
孙策还没反应，孙辅、黄忠一下子站了起来，离开了坐席，拱手站立，一副恭迎圣驾的模样。孙策不解。“你们干什么？”
“伯符，黄承彦是沔南名士，不可怠慢。”
孙策冷笑一声。看你们这点德性，一个名士来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至于吗？你也不想想他是来干什么的。常言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个名士主动求见总不会是因为仰慕我们孙家吧。
见孙策不屑一顾，更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黄忠也劝道：“将军，黄承彦不仅是蔡家女婿，更是江夏黄氏别支，不可小觑。他主动来访，正是将军结交襄阳世家的好机会。”
孙策哈哈一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黄承彦是谁，蔡瑁的大姊夫，刘表的连襟，更是诸葛亮的岳丈大人，这位名士虽然在三国志里没正式出现，但研究三国史的人却不能忽略这种隐形大佬和他背后的关系。这两天，他和蔡珂了解了不少襄阳世家的情况，其中就包括黄承彦，当然知道他江夏黄氏的背景。
江夏黄氏兴自汉章帝年间的名臣黄香，至今已经有一百多年，算得上百年世家。黄承彦是别枝，迁到襄阳居住，没有本家那么有名，但家底也很厚实，不用出仕也能衣食无忧，所以才能安心做个名士。昨天蔡瑁来为蒯越求情，没怎么坚持就走了，孙策就估计他去请说客了，说客的最佳人选当然是能言善道有声望的名士，只不过他没想到黄承彦会主动来见他，他一直以为会是近在咫尺的庞德公。
那庞德公去了哪儿，黄承彦来蔡洲，他应该是去大营找老爹了吧。如果真是这样，这襄阳豪强还真是会抱团，不管平时斗成什么样，一旦面对真正的危机，立刻放下矛盾，一致对外。
难怪刘表在荆州十几年都没能搞定这些豪强，看来我还得下点猛药啊。
“都给我坐下。”孙策没好气的说道：“名士怎么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孙辅和黄忠互相看了一眼，非常无语。孙辅又劝道：“伯符，这不太好吧，就算叔父在此，若有名士来访，也是要迎一迎的。”
孙策摆摆手。“黄承彦既是蔡瑁的大姊夫，和你便算是连襟，你去见见，问他有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就请他等一等，我处理完军务再见他。”
孙辅还想再劝，见孙策脸色不好，不敢再多嘴，连忙赶了出去。黄忠见状，知道孙策早有安排，也没有再劝，回到席上，继续汇报军务。孙策听得很认真，事无巨细。他现在不仅是听汇报，也是在学习。好在黄忠也是新手，两人互相切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两人正说得热闹，门外忽然一阵喧哗。孙策抬头一看，见蔡珂正和看门的亲卫争论。亲卫拉住了她，却没拦住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从两人之间挤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上。
“孙将军想学楚霸王项羽，用武力征服天下吗？”
孙策放下了手中的简牍，盯着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脸一沉。“孙国仪，你给我进来。”
孙辅连忙赶了进来，满头大汗，面色潮红。孙策一拍案几。“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庄园，这小丫头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没汇报？”
孙辅还没说话，小姑娘抗声道：“我姓黄，小名阿楚，听说将军占了蔡洲，阿母让我随阿翁来看看外大父是否安康。我阿翁求见将军半日了，将军只是不肯见，我只好硬闯进来。将军武功高强，杀一个小孩自然不在话下。阿楚别无他求，只想问将军一句，你敢杀光襄阳人吗？”

第048章 阿楚姑娘
黄阿丑？孙策眨眨眼睛，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黄月英吧？
小亮还没见着，先见着他媳妇了。
孙策忍不住想笑。名士？不过如此。刘表主政荆州十几年，这些名士一直不鸟他，自己才在蔡洲呆了十几天，黄承彦就主动登门了。所以啊，名士的派头很多时候都是被惯出来的，你越是求着他，他越是端着。黄承彦主动登门，肯定不是因为他的名声——他的名声估计都已经臭了——也未必是为了蒯祺或者蒯家，而是为了他们切身利益。
他敢夺蒯家的家产，就敢夺黄家的家产。没了家产，他还能做个逍遥自在的名士吗？真正能像庞德公一样自食其力的名士有几个。就算是庞德公，背后也站着一个一点也不出世的庞家呢。
“黄阿丑，我问你一件事……”
“将军，我叫阿楚，不是阿丑。”
“有区别吗？”孙策很意外。他没听出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说是的丑陋的丑，而我的名字是荆楚的楚。”
孙策盯着黄阿楚看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这荆州土语真是别扭，如果黄阿楚不解释一下，他还真分不清。怪不得史书说把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讹成了丑女，都是方言惹的祸啊。
“好啊，阿楚姑娘。”孙策突然想起了一首民谣，觉里面有几句歌词和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还真有像，一时出神。黄阿楚被他看得羞涩起来，摆弄着衣带，却又不肯退缩，只得咬着唇，睁大了眼睛，用力的回瞪着孙策。孙策看在眼中，忍不住想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阿翁是名士，又是荆楚人，你应该知道绿林军的故事。”
黄阿楚点点头，眼神有些闪烁。她已经知道孙策要说什么。绿林军是新莽末年的一支义军，发源地就在江夏境内的绿林山。当时死了多少人，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确切数字，但是肯定不少。孙策提起这件事，自然是要回答她的那个问题。
孙策敢杀光襄阳人吗？也许敢，也许不敢，但是有一点是事实，天下大乱在即，中平元年的黄巾只是一个开始，将来襄阳会死很多人。
孙策起身离席，走到黄阿楚面前，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而勇敢的小姑娘，所以我可以正面回答你的问题。如果襄阳世家只顾自己的利益，不管别人的死活，更不在乎天下会不会大乱，汉家四百年的基业会不会亡，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人。谁挡我，我就杀谁。”
“你……”黄阿楚张口结舌，脸也憋得通红。“将军真会狡辩，天下大乱难道是襄阳人的责任吗，杀了襄阳人就能拯救天下？”
“当然不止有襄阳人，全天下的豪强都是。”
“那你也要将他们都杀掉？”
“我不杀，也会有别人来杀。”孙策轻叹一声：“阿楚姑娘，你也许看不到绿林军，但是你很快就会看到黄巾军或者黑巾军、青巾军，是什么军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点，没有土地的农民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说杀人，吃人都是常有的事。据说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肉质鲜美，最受欢迎呢。”
黄阿楚吓坏了，原本红扑扑的小脸瞬间煞白。
门口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将军高瞻远瞩，胸怀天下，难怪庞德公会称赞将军身如猛虎，心有松柏。”
孙策抬头一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布衣葛巾，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上挂着一只黄色的葫芦，微圆的脸庞，两道浓眉，一部黑须，两眼炯炯有神，似笑非笑。
“你是……”
“沔南闲士黄承彦。”黄承彦轻轻推开拦在面前的亲卫，缓步走来。阶下的亲卫正要上前阻拦，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人都到这儿了，再拦有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躲在门外的孙辅，暗自哼了一声。不用说，黄承彦能不经通报就到他的院外，肯定是孙辅带来的。
“汉升，时间差不多了，你派人把蒯祺提出来，斩下首级，送到襄阳城里去。”
黄忠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走，黄承彦拦住他。“你是南阳黄忠黄汉升吧？”
“正是。”
“庞德公托我给你带句话，请你向将军求情，暂缓半日执行。他已经赶往孙将军大营，与孙将军面谈，如果顺利，孙将军的军令很快就到。”
黄忠看向孙策。孙策点点头。“既然是庞公所托，那我就给他一个面子。日落之前，军令不到，就斩了蒯祺。黄君，请入座。”
“喏。”黄忠如释重负，转身出去了。
黄承彦站在堂上，一时无语。站在门外，他听到了孙策对女儿黄阿楚说的话，现在他又听到了孙策吩咐黄忠的命令，他知道孙策想杀蒯祺绝不是一时起意，更不是虚言恫喝，反而是有充足的理由——至少孙策自己认为这是必须手段。细想想，他这话虽然说得杀气腾腾，却并非一点道理也没有。
但凡读过书、明事理的人，有几个不知道土地兼并是天下大乱的根源所在？他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也是土地兼并的受益者，让他平白无故的交出多余的土地，根本不可能。
这可怎么劝，劝急了，会不会先杀了我？
黄承彦想了很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军，除了杀人，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如果黄君有更好的办法，我洗耳恭听。”孙策伸手相邀。“我已经答应了你延迟半日，你可以坐在这里想，也可以去和你丈人商量，日落之前，你只要能想出办法，就算没有军令到，我也可以放了蒯祺。”
黄承彦点点头。“好吧，那我就不打扰将军处理军务。阿楚，我们走吧。”
黄阿楚眨着眼睛，看看黄承彦，又看看孙策，一脸的不解。她豁出性命，好容易争取到了和孙策面对面的机会，怎么阿翁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要走？她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将军，你是不是已经有更好的办法了？”
孙策笑而不语。
黄阿楚气得一跺脚，转身下堂，赶到黄承彦的身边，低声说道：“最讨厌这种故作高明的人了。”
黄承彦挽着女儿的小手，叹了一口气。“如果他真有更好的办法，那就不是故作高明，而是真的高明。阿楚，天下若是乱了，荆州也无法独善其身。”

第049章 挑火
孙策冲着门口勾了勾手指。孙辅虽然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蔡珂也跟了进来，站在孙辅身后，冲着孙策挤出一丝笑容。
孙策瞪了孙辅一眼，却没说什么，反而转向蔡珂说道：“嫂嫂，你也听到了，蒯祺十有八九是杀不成了。”
蔡珂听了，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可在蒯祺脸上踹了好几脚，当时踹得爽，现在却有点后悔。蒯祺受此大辱，若是活着回去，以后肯定要报复啊。
“蔡家仁厚，蒯越那么对你家，你弟弟还想方设法地救蒯祺，我很钦佩。他还在庄里吗，能不能请过来一见？昨天多有怠慢，我想当面致歉。”
蔡珂大喜，连声答应，立刻让人去请蔡瑁。孙策请他们入座，说了几句闲话，蔡瑁匆匆赶到。孙策起身与他见礼，客套了一番。蔡瑁受宠若惊，连忙还礼。
“上次蔡和来，说蒯良去向袁绍求援，可曾有消息传来？”
“还没有。”蔡瑁说道：“袁本初在冀州，路途遥远，没有半个月，蒯子柔赶不到那里。”
孙策冷笑一声：“就算袁绍答应蒯良，立刻发兵，等他赶到南阳，只怕襄阳城也攻破了。”
蔡瑁思索片刻。“其实……我是建议向曹孟德求援的，只是位卑言轻，刘使君没有采纳。”
孙策很意外，身体前倾，伏在案上，盯着蔡瑁看了好一会儿。从蔡瑁派蔡和偷偷回庄，他就知道蔡瑁和蒯越的矛盾大有利用的空间，现在听到蔡瑁这句话，他更加确定。蒯越倾向于袁绍，是因为他和袁绍一起共过事，能说得上话，蔡瑁倾向于曹操，则是因为他和曹操熟悉，和袁绍却扯不上什么关系。仅从这一点来看，蔡瑁在蒯越面前就有些底气不足。蒯越看着蔡家倒霉时，蔡瑁只能忍着。而蒯家倒霉时，蔡瑁只能心里暗爽，明面上还得为救蒯祺奔走。
蔡瑁被孙策看得心中不安。“将军，各为其主，不得不然。”
孙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亏得刘表没有听你的，要不然我就不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刘表学问好，有道德，若是太平时期，可以坐而论道，位至三公，现在嘛，他守不住荆州。德珪兄，我再问你一句话，你能答则答，不能答也不要勉强，如何？”
“将军请讲。”
“袁绍远在冀州，蒯越指望他大概是指望不上了。他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想法，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
蔡瑁思索片刻，不太确定地说道：“他曾经建议使君和袁公路谈判，却将这个任务推给了我。我现在来见将军，他也许会另外安排人去见袁公路。”
孙策不动声色。“你觉得谈判可行吗？”
“可行，袁公路要是的南郡的钱财，并不是要占据南郡，他的对手在山东。”
孙策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蔡瑁被他笑得心里不安，舔了舔嘴唇，低声问道：“将军，我说错了吗？”
“德珪兄，你还是太忠厚了。既然与后将军谈判可行，为什么蒯越本人不去，却将这个任务推给了你？依我之见，谈判也许可行，但刘表却不能留在荆州。刘表虽然与袁氏兄弟都相熟，但他与袁绍更亲近，与后将军却不太投契。后将军的敌人在北，岂能留着刘表在身后做祟？”
蔡瑁心中一紧，立刻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把蒯越骂了个狗血淋头。蒯异度啊蒯异度，都这时候了，你还在算计我？既然如此，那你也别怪我心狠。
蔡瑁强忍怒火，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将军提醒，这任务太难，我能力不足，不去便是了。”
孙策笑得更加神秘。他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蔡瑁心里七上八下，又不好意思开口请教，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孙辅和蔡珂。蔡珂见状，连忙娇笑道：“少将军，你就别卖关子了，我弟弟心眼实，不是蒯越的对手，你就点拨点拨他吧。”
孙策笑道：“德珪兄，你想想看，蒯越一边让他兄长蒯良去向袁绍求援，一边让你去找后将军谈判，这分明是借刀杀人，你以为你不想去就可以不去？既然如此，你何不向后将军合盘托出，让后将军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也给后将军提个醒。等蒯良回来的时候，当面问个明白。”
蔡瑁如梦初醒，两眼放光，连连拍案大叫。“将军，此计甚妙，此计甚妙啊。”
蔡珂不明所以，着急地拉着蔡瑁的袖子。蔡瑁附在她耳边说了一遍，蔡珂也欢喜不禁，乐不可支。“对对，就应该这么做。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蔡瑁起身，拱拱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搁了，立刻回城，向刘使君辞行。”
“一路顺风。”孙策哈哈一笑。
……
蔡瑁回城，向刘表汇报了这一夜的行踪。得知蔡瑁为救蒯祺奔波，一夜未睡，现在庞德公去了孙坚大营，黄承彦在蔡家劝孙策，感慨不已。论人品，蔡瑁可比蒯越厚道多了。
蔡瑁随即主动请缨，要去宛阳面见袁术。刘表求之不得，一口答应。蔡瑁连家都没有回，立刻起程。等蒯越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渡过了沔水。得知蔡瑁所做的一切，蒯越也稍微松了一口气，耐心地等待进一步消息。
傍晚，蒯祺返回襄阳城。庞德公说服了孙坚，孙坚传令孙策放人。但释放的只有蒯祺一个，孙坚让他回城面见蒯越，要求蒯越说服刘表投降，如果蒯越不能完成任务，蒯家依然难逃一死。
蒯越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蒯祺的命是保住了。至于被俘的蒯家老小，再想办法营救就是。即使要投降，也不能这么轻易的答应孙坚，至少要讲讲条件。蒯良出发已经近十天，蔡瑁又去了宛城，不管哪一方面有消息来，襄阳都有可能转危为安，投降并不是第一选择。
蒯越的心思刚刚放下，蒯祺又拜倒在蒯越面前，声泪俱下。蔡珂当着水师将士的面羞辱他，还让人扒了他的衣甲，让他在众人面前赤身露体，此仇不报，无以为人。
蒯越刚刚好了一点的心情立刻全没了，他脸色变幻，久久不言。

第050章 声东击西
黄承彦和蔡讽相对而坐，翁婿俩脸色都不好。
蒯祺已经被放走了，但襄阳豪强面对的麻烦并没有真正解决。孙策要土地，不给土地就杀人，就算蔡黄两家能幸免，他们也没法向其他各家交待。他们很想商量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但讨论了半天，还是一筹莫展，只能相对叹息。
说实话，他们都没有和孙策父子这种人打交道的经验。之前是看不上，现在是不敢。前有孙坚杀王睿、张咨，后有孙策折腾蔡家、蒯家，这些暴烈手段都是他们没有遇过的，再能言善辩也辩不过刀啊。
此时此刻，他们有些理解朝堂上的那些事了。董卓一个谁也看不起的西凉匹夫控制了朝廷，甚至废立天子，三公九卿全部闭嘴，四世三公的袁家被杀得干干净净，这在以前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现在他们明白了，面对纯粹的武力，什么世家名门，在这些不讲理的武夫面前都不如一把刀有用，袁家几百口性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黄承彦忧心忡忡。
黄阿楚托着腮，坐在一旁，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外大父，一会儿看看父亲，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人都是她崇拜的人，似乎没有什么事是他们解决不了的，现在两人面对面，叹了半天的气，这绝对是第一次。
就因为那个年轻的孙将军？
一想起孙策，黄阿楚就有些脸红，不由自主地去摸孙策摸过的头发。孙策长得俊朗，是那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穿上甲胄更是英武不凡，但更吸引人的却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点也不像十六七岁的人，就像深渊一样，让人看不到底，甚至能将人吸进去。
和他的眼睛一样深邃的是他那疯狂的言论。世家虽然不乏纨绔子弟，但学问道德上佳的人也不少，人才辈出，是各地人杰的代表，怎么就成了天下大乱的根源？那些黄巾军是因为没饭吃才造反的吗？既然土地这么重要，他们为什么要卖掉自己的土地？
无数问题在她的小脑袋里盘旋。她读过不少书，也经常听父亲与人谈论，但不管是圣人留下的典籍还是父辈睿智的言论，都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他会知道？看起来，他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黄阿楚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来，直奔小姨蔡珂的房间。蔡珂正坐在房里数落孙辅，见黄阿楚来了，只好闭上了嘴巴。孙辅如逢大赦，赶紧起身离开。
黄阿楚看看孙辅的背影，有点奇怪。“小姨，你怎么会嫁给他，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你会喜欢的人？”
“你才多大，你知道小姨喜欢什么样的人？”
“那当然，你应该喜欢孙将军那样的，又英俊又有能力。我这新姨父虽然长得不难看，却不够聪明。”
“说什么呢？”蔡珂瞪起了眼睛。“再乱说，轰你出去啊。”
“嘻嘻，不说了，不说了，小姨要生气了。”黄阿楚掩着嘴巴，嘻嘻笑道：“小姨，我知道，你是为了救蔡家，对吧？”
“那当然，要不然我怎么会……”蔡珂说了一半，忽然发觉又上了当，伸手拎着黄阿楚的耳朵。“又套我的话是吧？阿楚，你现在越来越坏了，敢拿小姨开玩笑。我跟你说，你姨父虽然老实了些，却是个好人，对小姨可好呢。”
“我知道，我知道，新姨父虽然也是个武人，却是个好人，不像那个孙将军，动不动就要杀人。”
“他啊……”蔡珂松开了黄阿楚，将她搂在怀里，一时出神。黄阿楚仰起头，好奇地看着蔡珂。蔡珂回过神来，自知失态，连忙掩饰道：“他就是个疯子，杀人狂，你离他远一点。”
“嗯，好的。”黄阿楚乖巧地应了一声，又说道：“可是小姨为什么敢去找他，你就不怕他杀了你？”
“你小姨我是谁？”蔡珂想起孙策对她的评价，嘴角微挑，露出得意的笑容。“就是他也说我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呢。别人怕他，我可不怕他。”
“是吗，这可太好玩了，小姨，你说给我听。”黄阿楚摇着蔡珂的手臂央求道。蔡珂一边笑，一边把孙策夸她的经过说了一遍，黄阿楚眨着眼睛，听得非常认真，听完之后，却拉着蔡珂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姨，你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蔡珂一头雾水。“为什么？”她盯着黄阿楚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阿楚，你……不会是看中了他，怕小姨抢吧？嘻嘻，那你可想得太多了，小姨虽然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却已经嫁给了你新姨父，不会变卦的，所以嘛，你不用担心。”
黄阿楚红了脸，却依然一本正经。“小姨，你脸红了。”
蔡珂心虚地摸摸脸，白了黄阿楚一眼。“你的脸比我还红呢，真是不害臊，才十一岁就想着嫁人。怎么，担心自己被人叫丑了，嫁不出去？我得告诉你阿翁，以后别带你到处乱跑，抛头露面了。”
黄阿楚绷不住了，转身就走。“不跟你说了，还是长辈呢，没一句正经的。”她走到门口，又扶着门框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蔡珂。“小姨，他要是不夸你两句，你会在蒯祺脸上踹那几脚吗？蒯家、蔡家虽然一直明争暗斗，可什么时候这么不留情面？”说完，不等蔡珂回答，扬长而去。
蔡珂愣了片刻，恍然大悟，不禁跺足叫苦。“这个挨千刀的，也太坏了。”她忽然想起蔡瑁附在她耳边说过的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太多，提起衣摆，冲进了蔡讽的房间。
“阿翁，姊夫，坏事了，德珪要借袁术的刀杀蒯良。”
蔡讽和黄承彦面面相觑。蔡讽说道：“你胡说什么？别着急，慢慢说。”
“不，不是德珪，是孙策。”蔡珂抚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孙策鼓动德珪去宛城，告诉袁术蒯良向袁绍求援的事。袁术肯定要派人劫杀蒯良，我们蔡家和蒯家的仇解不开了。”
蔡讽气得拍案大骂。“你们这两个蠢物！”
黄承彦在一旁听了，抚着胡须苦笑不已。“此子为了离间分化襄阳诸家，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看来，我们极力营救蒯家的用意，他已经知道了。放了蒯祺，转而去杀蒯良，还把责任推到了德珪身上，这一手……防不胜防啊。”

第051章 练兵
孙策站在岸边，看着两艘俘获的战船你追我赶，奋力向前。战鼓声震耳欲袭，节奏分明，水手们在战鼓的指挥下喊着号子，用力划桨。两排长长的木桨像蜈蚣的脚，掀起一阵阵水花，推动战船加速向前。
粗粗一看，船速应该比之前被俘获时提高了三成左右。
这不是技术的功劳，而是训练的功劳。蒯祺接掌荆州水师之后，大部分时间忙着呼朋引友，高谈阔论，偶尔操练一下水师也是走走形式。荆州水师一直驻扎在夏口，即使是黄巾起义时夏口也没有发生什么战事，荆州水师根本没有作战任务，将恬兵嬉，荒废已久，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被孙策俘虏两艘战船。
孙策却没打算让这些水师继续荒废，他把他们交给了黄忠，让他抓紧时间训练。为了保证训练效果，他还优先保证水手的伙食。当然，要想吃饱也不容易，每天训练结束都要比一场，赢的加餐，输的减餐，连输两天的没饭吃。
在黄忠的威逼利诱下，这些水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训练。十几天下来，效果明显，划船动作整齐划一，战船进退转弯的技术动作也更加熟练，已经有点精兵的样子。
孙策对战船进行了改造。蔡家有铁匠，他让铁匠打造了两只撞角装在船首，用来撞击对方战船。别看这两只撞角藏在水线以下，看起来不显眼，一旦撞中对方战船，足以让没有水密舱的战船大量进水。
他本来还想装拍杆，可惜这两艘战船都是中型战船，空间有限，根本没有空间装拍杆这种大型战具。即使如此，孙策也没有放弃，从蔡家庄园拆了几架六石强弩装了上去。这种射程远达三百步的强弩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军用狙击利器，如果能在交战之前就干掉对方的指挥官，那就赚大发了。
“能上阵了吧？”
“随时可以接战。”黄忠声音不大，但信心十足。
“嗯，那这两天的训练可以降低点强度，保持状态。”孙策很满意，看着两艘战船几乎同时撞中目标船，水面下的撞角抢先击中目标，几乎将目标船顶得侧翻。目标船的船腹裂开一个大洞，足以让人一个弯腰钻过。江水“哗哗”的涌了进去，目标船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下沉。
“退！退！”战船上响起高亢的吼声，清脆的铜锣声响起，水手们一起划桨，战船猛地后退数步。
“进！进！”战鼓声再响，战船再次向前猛冲，直接将目标船碾在船底，转眼间就不见了。
“不错。”孙策很满意。“弓弩手训练得怎么样？”
黄忠招了招手，两百弓弩手站了出来，四十人持弩，一百六十人持弓。这些弓不是普通的弓，而是强弓。黄忠射艺一流，用的是三石弓，射程一百二十步，接近普通弓的两倍。这些强弓手没有他的膂力，用的是一石半弓，射程八十步，比普通的弓远二十步。别看这小小的二十步，在战场上很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中型战船只能载战士百人左右，每艘船上配弩手十人，强弓手四十人，在远程打击能力上就占据了优势，早在双方接触之前就可以重创对手。接下来用撞角撞，如果还没搞定，双方短兵相接，五十名刀盾手也足以取得优势。
这些东西都是孙策和黄忠一起商量出来的，孙策提建议，黄忠负责实施。
孙策观看了弓弩手的演练，对他们的成绩非常满意。能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训练出这样的成果，黄忠的能力足以信任，孙策也对接下来的战事有了足够的信心。
用这些人来对付训练严重不足的荆州水师，就算只有两艘战船，他也有把握切断樊城和襄阳的联系。如果能临阵再夺一到两艘战船，仅水战而言，他已经有七成以上的胜率，可以一战。
孙辅快步走了过来，蔡珂拉着黄阿楚远远的站着，见战船在水中进退自如，看得挪不开眼睛。
“伯符，什么时候开战？”
孙策看看他。“不是早就说好的吗，以十日为限。”
孙辅挠挠头。“说十日，就是十日？”
“这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除非阿翁那边有新的军令到，否则时间一到，肯定开战。”
“那你真要杀蒯家三百余口？”
孙策再次看了孙辅一眼，有点恼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关心点正事好不好，这些事需要你来关心吗？“你准备得怎么样了，到时候汉升要去助阵，守卫蔡洲的任务可在你身上。”
见孙策不悦，孙辅讪讪地避开了话题。“准备好了，按你的要求训练的，一点也没耽误。”
“国仪，这是你我的第一战，打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以后能不能有领兵的机会。除此之外，蒯家、蔡家已经结了仇，若是放跑了蒯越，嫂嫂一家以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你也会受牵连。你不希望整天提心吊胆的，防着蒯越来报仇吧？”
孙辅的脸抽了抽。若是那样的话，不用等蒯越来，蔡珂就能掐死他。
“那……能不杀蒯家吗？”
孙策真的怒了，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为蒯家求情，还是为蔡家？”
孙辅紧张的舔着嘴唇，眼神游移。
“既是为蒯家，也是为蔡家。”蔡珂一直竖着耳朵听，见孙辅不敢再说，只好亲自上阵，拉着黄阿楚走了过来。“蔡家、蒯家结仇是你一手造成的，解铃还需系铃人，你难道不该为我们想一想吗？”
孙策眉头紧蹙，盯着蔡珂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了黄阿楚的脸上。黄阿楚被他看得不安，躲到蔡珂身后，从蔡珂的肘缝里偷偷地打量孙策。
“阿楚姑娘，是你鼓动我嫂嫂这么说的吧？她是个耿直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以怨报德的事。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搬弄是非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黄阿楚一下子急了，探出脑袋，怒视孙策。“你才是巧言佞色！你敢对天发誓，鼓动我小姨羞辱蒯祺不是为了离间分化蔡蒯两家，好让你各个击破？”

第052章 打赌
孙策哼了一声：“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赌？”
“如果是我故意的，那我就给你一个面子，放了蒯家老小，让蔡蒯两家重归于好。如果不是我故意的，你就给我做书僮，读书给我听的同时自己也重新温习一下，别一知半解的就出来丢人现眼。”
“这怎么赌？”黄阿楚从蔡珂身后抢了出来，扬着小脸，努力的瞪着孙策。“你说你不是故意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公道自在人心，怎么可能由我一个人说了自。当着这么多人，我问几个问题，到时候你我都不说话，由他们判断我是不是故意的，如何？”
黄阿楚转了转眼珠，拉着蔡珂的手，眨了眨眼睛。蔡珂会意地点点头。黄阿楚得意地一笑，大声说道：“好，你问吧。”
孙策转向蔡珂。“嫂嫂，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蔡家是襄阳第一大姓，刘表将州治定在襄阳，为什么让蒯祺这种什么也不懂的年轻人领兵，蔡家却连一点兵权都碰不着？是你弟弟蔡德珪连蒯祺都不如，还是刘表联合蒯家，压制你蔡家？”
“这……”蔡珂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蔡瑁的确不擅长军事，但要说他连蒯祺都不如，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这自然是刘表联合蒯家压制蔡家，否则她也不会被逼着嫁给刘表了。
“我再问你，我初登鱼梁洲，再登蔡洲，前后有一天一夜时间，兵不过两千，如果蒯越派人出城，我还能不能进蔡洲？难道是我和蒯越商量好，让他坐观成败的吗？”
蔡珂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眉宇间煞气越来越重。如果不是蒯越作壁上观，迟迟不肯发兵，孙策怎么可能攻上蔡洲，蔡家又怎么可能落到今天这般田地。蔡家今天的一切，都是托蒯越所赐。如果可能，她恨不得手刃蒯越。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踹蒯祺的时候是不是很爽？”
“呃……”蔡珂想起当时的情景，一时出神。不得不说，当时的确踹得很爽，连脚都踹疼了。如果有可能，她现在还想再踹两脚。蒯越把蔡家害得这么惨，我踹他两脚又怎么了。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希望我杀了蒯家老小，夺了蒯家家产，还是希望我放蒯家一马？如果你希望我放了蒯家，我认赌服输，现在就下令，如了你们的愿。”
蔡珂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要让她为蒯家求情，她真是不情愿。
“黄阿楚，我的问题问完了，你现在可以问你小姨，蔡家和蒯家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是我推波助澜，还是他们结怨已深。”
黄阿楚顾左右而言他。还用问吗，看小姨那表情就知道了，这根本就是她自己冲动。就算她为了帮自己，一口咬定孙策是故意的，别人也不信啊。
孙策惋惜地摇摇头。“我将真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看来古人没说错，肉食者鄙，什么世家，什么名士，都不过如此。算了，你们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我很忙，没时间和你们过家家，做游戏。”
一听过家家、做游戏几个字，她就急了。“我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
“拉倒吧你，就算三十一，你也是个长不大的巨婴。”孙策说着，不经意地瞅了蔡珂一眼，转身就走。
“巨……婴？”蔡珂和黄阿楚互相看了两眼，品味了一番，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却还是听出了孙策浓浓的鄙视，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再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呆着，掩面而去。
回到小院，迎面撞上黄承彦。黄承彦见她们一大一小都气哼哼的，好奇不已。
“你们怎么了？”
“姊夫，我们被人羞辱了。”
“羞辱？”黄承彦心里咯噔一下。“谁？孙策？唉呀，你们没事去惹他干什么，蔡家都被他占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就不怕步王睿、张咨后尘吗？”
“我们……”黄阿楚结结巴巴。“阿翁，我……我还和他打了个赌。”
“打赌？”黄承彦脸色都变了。和一个武夫打什么赌，他不讲理的。你们不怕他输了不承认，用刀跟你们讲道理。
黄阿楚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委屈地抹起了眼泪，抽抽嗒嗒地说道：“阿翁，我让你蒙羞了。他说……他说世家也好，名家也罢，都是卑鄙的肉食者，还说……还说我是长不大的巨婴。”
“巨婴？”黄承彦点点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此言虽然稍嫌尖刻，却也一针见血。阿楚，你虽然从小就跟着我，见过不少名士高人，可那毕竟是坐而论道，你并不真正懂得世事艰难。太宰问子贡，夫子何其多能，夫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孙将军出身寒门，经历的事又岂是你能想象得到的，更何况他还是庞德公称许的奇才。”
黄承彦摇摇头。“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我真想认赌服输，送到孙将军身边做几年书僮，以你的聪慧，或者能有所裨益。”
黄阿楚眼神一闪，咬了咬嘴唇，低头不语。蔡珂见状，连忙说道：“姊夫，你又来了。阿楚虽是个女子，可不比男儿差。你莫不是埋怨我姊姊没能给你生个儿子吗？”
黄承彦自知失言，连忙笑道：“阿珂，你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只是替阿楚可惜，她若是个男儿，跟着孙将军历练几年，将来说不定能有一番成就呢。”
“女子怎么了，孙将军还说我不让须眉呢。姊夫，不是我说你，在这一点上，孙将军比你们都开明，从来不觉得我们身为女子就比男子低上一等。”
黄承彦打了个哈哈，摇着头，背着手出去了。黄阿楚抹了一会儿眼泪，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拉着蔡珂的手。“小姨，孙将军真的觉得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吗？”
蔡珂打量了她一眼，警惕起来。“阿楚，你想干什么？你可离他远一点，他是个疯子，开心的时候谈笑风生，比谁都有趣，疯起来杀人不眨眼，比谁都可怕。”
“他都杀过谁？除了进攻蔡家的时候，他还杀过谁？”
“呃……”蔡珂转着眼睛，一时语塞。貌似除了那次，孙策还真没杀过人。

第053章 以无厚入有间
黄承彦找到孙策，对孙策放了蒯祺表示感谢，又委婉地提出告辞，准备离开蔡洲，请孙策放行。
孙策斜睨了他一眼。“行啊，你什么时候走，我安排船送你。”
黄承彦很意外。“将军不留我？”
“我想留你，但是你不愿意留下来，我也不能勉强你。”孙策自嘲地笑道：“刀可以留住你的身，留不住你的心，你说对吧？与其互相防备，不如相忘于江湖。”
“你不担心我离开之后，与你为敌？”
孙策想了想。“那我只能为你惋惜。将来你如果被我俘虏，看在曾经偶遇的情份上，我会留你一个全尸。”
“将军这么自信？”
“不是我自信，而是天下大势如此，顺势者昌，逆势者亡，你我概莫例外。先生是沔南名士，这点见识应该有的。”孙策站起身来，抚着黄承彦的背，引他出门。“先生，南阳天下之中，兵家必争之地，战事在所难免。襄阳离南阳太近，又是南舟北马之地，一旦南阳有失，襄阳必是战场。这里不是隐居的好地方，先生还是别选别处吧，或是入山，或是南渡，免受池鱼之殃。”
黄承彦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多谢将军提醒。不过我既不想入山，也不想南渡，我想北上，将军以为可否？”
孙策想了想。“袁本初，还是袁公路？”
“袁公路。”
孙策笑了。别逗了，你要是能看上袁术，怎么可能等到今天。他不动声色，装作没听懂黄承彦的试探。“若是如此，那我也许很快就能再见到先生。”
“你这么放心，是不是因为德珪已经出发了一天，我追不上他了？”
孙策收回手，双手互握，扳得手指啪啪作响。他收起笑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先生，庄子说，以无厚入有间，方能游刃有余，就算我离间襄阳诸家，难道只是因为我用心险恶，而不是襄阳诸家互相猜疑，恨不得诸家死绝，唯我独尊？先生若想做苏秦，大可去做，我绝不拦着先生，没兴趣，也没必要。我也不瞒先生说，数日后，便有数万黄巾至此，先生，我很想看看，襄阳豪强能不能有联起手来，战胜数万向死求生之人？”
黄承彦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庞德公说过，孙策身如猛虎，心有松柏，看似大凶大恶，却不是为了一已私利，而是出于公义。也许他能力有所不足，但他能有这样的志向，就绝不会中途罢手。换句话说，襄阳豪强不让出土地，他肯定会杀人。蔡家、蒯家只是开始，绝不是结束。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血染沔水？”黄彦直哑声道。
“先生是名士，如果先生想得出更好的办法，可以不流血而让数万黄巾安居乐业，我不仅言听计从，而且愿意为先生刻碑纪功，流芳百世。”
“承彦何许人也，焉敢望此。”黄承彦长叹一声：“子曰：知其不可而为之，我只能尽力而为，集诸家之智，希望能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将军，你能不能给我五天时间？”
“可以，黄巾军还在路上，应该还有几天才能到。”孙策摇头，又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后天清晨，我会驱兵过水，抢攻岘山，进逼襄阳。请先生给诸家带句话，他们可以再考虑几天，但若是与我为敌，助刘表一兵一粮，蒯家就是榜样，我保证不会放过他们。”
黄承彦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躬身道：“我一定把话带到。”
……
入夜，孙策检查完各部的准备情况，回到小院，铺开纸笔，准备给老爹孙坚写信。
后天就是十日之限，不管襄阳城里是什么反应，他必须发起攻击，至少要拿下樊城。樊城在手，就算襄阳城还有刘表手中，刘表也不敢北上，与袁绍、曹操交战时至少不用担心腹背受敌。至于粮草，只能先靠骑兵四处劫掠了。等黄巾军赶到，有了足够兵力，再攻襄阳不迟。
攻樊城，孙策并不太担心，一来樊城没有襄阳坚固，黄祖也不是什么名将，历史上，老爹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樊城，兵逼襄阳，只是在岘山时太大意，中了暗箭，这才功亏一篑。现在有周瑜出谋划策，有自己率领黄忠和水师助阵，拿下樊城应该是大概率的事。
即使如此，孙策还是不敢大意，将自己的计划和担心详详细细地写出来，派人送到大营，由老爹和周瑜等人商量，最后确定作战方案，尽可能做到完美，避免不必要的意外。
孙策古文读得不少，但写得不多，本尊能写，但也算不上有什么文采，勉强能把事情说清楚而已。写完之后，他又仔细看了两遍，对自己这半文半白的文章感到脸红。若是只给老爹看，这文章倒也足够了，父子俩都是粗人，谁也别看不起谁。可是给周瑜看，文句不通就有点丢脸了。
可惜，这儿还真没什么人能帮他。黄忠、孙辅等人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要是黄承彦愿意帮忙就好了。孙策心想，可惜，黄承彦还是看不上他，心里只想着救乡党。他知道黄承彦在想什么，无非是想把襄阳的豪强团结起来，一起和他讲价还价。他还真没放在心上，一切政治最后都要靠实力说话，有几万黄巾在手，他不相信这些豪强能是他的对手。
论作战，自家父子还是有点信心的，至少不会比写文章难。
就在孙策烦恼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黄阿楚散了双髻，像男子一样将头发扎起，包了一块头巾，身上也换了一袭青衫，手里抱着一堆竹简，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含羞带怒地看着孙策。
孙策瞥了她一眼，很意外。“你没跟你阿翁离开？”
“在将军眼里，我就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黄阿楚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将怀里的竹简放在案上，又端端正正地坐好。“将军想听什么书，《春秋》还是《左传》？听孙国仪将军说，你读过《左传》，要不我们就从《左传》开始？”
孙策笑了。“阿楚姑娘，书等会儿再读，你还是先帮我改改文章吧，这个比较着急。”

第054章 读书娘
“将军，我闺名月英，阿楚是我的小名，还是请将军叫我的闺名吧。”
“好，好，月英姑娘。”孙策一口答应。“其实阿楚更好听，一听就有先楚逸气。‘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说的应该就是你这样的吧？”
黄月英顿时红了脸，心头小鹿乱撞，连忙低了头，含混道：“那……那就随你吧。”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谦虚了两句。“我……我哪敢和神人相比，呃，好美。”
“阿楚姑娘，你本来就很美。”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黄月英的脸比最鲜艳的红霞还要艳上三分。“我是说，将军的书法好美。”
正在逗黄月英的孙策一听，哈哈一笑。他古文不行，书法却还说得过去，正宗的王羲之体，学的是《乐毅论》和《黄庭经》，这两本帖他写了至少十年，究竟临过多少遍，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这种书体在后世算古朴一路，现在却可以算是妍美之至，黄月英用美来形容，倒也贴切。
“随便写的，阿楚姑娘不要见笑。”
黄月英撇了撇嘴。她又不傻，怎么能听不出孙策看似谦虚，实则得意的说辞。不过这书法的确漂亮，让人爱不释手，就像孙策的相貌一样，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睛。一想到此，黄月英偷偷地瞥了一眼孙策，正好和孙策带笑的眼神撞在一起，顿时心跳加速，连忙收回眼神，去看孙策的文稿。
只看了一行，黄月英就找回了自信，孙策这文章实在太别扭了。她伸手从孙策案上取来笔墨和竹简，重新誉写起来。几个字一写，她就进入了状态，除了脸上还有几分羞涩，再无半分窘迫之感。
很快，黄月英按照孙策的意思，重新写了一篇军报，递给孙策。
“将军请过目，如有不妥，我再改过。”
孙策接过来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这一改，果然通顺多了。“不用改了，一字不能易，着实好文章。”
“那就请将军重新抄写一遍吧。”
“不用抄，就这个吧。”孙策摇摇头。“你的书法也不错，不比我差。”
黄月英既欢喜，又有些窘迫。果然如蔡珂所说，孙策开起玩笑来很有趣，但多少有些轻佻，虽然这些话她爱听，但……毕竟刚认识，不太熟。
孙策处理完了公务，派人将军报送出。黄月英重新拿起了竹简。“将军，我们读书吧。”
“有张平子的文章吗？”
“张平子？”黄月英眨眨眼睛。“将军是说西鄂张衡张平子吗？”
“对。”
“读过一些文赋，印象不深，身边却没带着。将军若是喜欢，下次带来。”
“那你随便读吧，读什么都行。”孙策靠在案上，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月英。以前听说某些大人物想读书又不想费眼睛，就找盘亮条顺音柔声美的姑娘来读书，现在我也可以享受待遇了。虽说黄月英的相貌只能算中等偏上，和传说中的国色还有一段距离，但架不住年纪好啊，十一岁，正如含苞待放的小尖荷，童音未褪，清脆动人，闭上眼睛，就像听动漫配音一样，舍不得错过片刻。
有这样的读书娘，还愁学不好？
不好意思啊，小亮，以后另外给你找个媳妇。
黄月英被孙策看得心慌意乱，接连读错了几个字，亏得孙策学问不好，没听出来，她放下书，抚着怦怦乱跳的心口，吐了吐舌头，暗自责备自己，收摄心神，脆生生的朗读起来。
……
朝阳初升，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远处岘山、楚望山渐渐露出了轮廓，襄阳城若隐若现。孙策负手西望，心里有一丝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准备了这么久，用了那么多心眼，终于可以发起真正的进攻了。蔡瑁去了宛城，蒯越全家被俘，虽然一直没有出现，但刘表还能不能完全信任他恐怕要打个问号。黄承彦正和襄阳各家商议，就算他们还不能达成协议，至少也不敢毫无顾忌地支持刘表。
刘表能依靠的还有什么，襄阳的城墙？俗话说得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果心防已经被突破，城墙再坚固又能如何？
“国仪，有问题吗？”
孙辅挺起了胸膛，大声说道：“没问题。”说着，不自觉的瞟了一眼身后的庄园。蔡珂和黄月英站在角楼上，正看着他们。对这一战，蔡珂比他还激动，已经在他耳边嘀咕了好几天，让他无论如何不能丢脸，一定要拿下襄阳城。只有胜了，蔡家才有希望，她才能抬起头来做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孙策轻声笑道：“你夺了刘表的女人，你不杀他，他也要杀你。你要是被一个年近百半的老头击败，你这辈子可就没什么指望了。”
孙辅斜睨了孙策一眼，咬紧了嘴唇。
孙策摆摆手，向战船上的黄忠打了个手势。黄忠领命，举起了手中的将旗，轻轻一挥。
战鼓声响起，两艘战船并排驶出了蔡家水坞，转了个弯，进入沔水。虽然速度并不快，但旌旗猎猎，战鼓隆隆，弓弩手、刀盾手沿着船舷一字排开，昂首挺胸，杀气腾腾，自有一番逼人气势。
听到战鼓声，对面的荆州水师也敲响了战鼓，五艘战船一字排开，两两之间相距十丈，一看就是准备抱团以暖，以多取胜。战鼓虽然响着，旌旗也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将士同样站在舷边，但总让人觉得缺少一股气势，行动也有点犹犹豫豫，似乎在等什么。
黄忠指挥的两艘战船渐渐加速，驶进深水区。南风更紧，战船也开始加速，越来越快。黄忠站在飞庐上，手握雕弓，搭上一枝响箭，看着越来越近的荆州水师，迅速举弓，拉弦，放箭。
响箭发出刺耳的厉啸，飞向中间的战船。
刹那间，两艘战船的二十名弩手、八十名强弓手开始集射。
看到冲天而起的箭矢，荆州水师将士一脸懵逼。这是哪来的蠢货，这么远就射，你够得着么？没等他们笑出声来，一阵箭雨从天而降，一大半落在了船上。
“呯呯呯！”箭矢射在盾牌上，射在札甲上，射在甲板上。
“啊——”数名将士中箭，惨叫着倒地。刚刚还在嘲笑对方没有经验的士卒顿时乱了手脚，有的手忙脚乱的还击，有的蹲了下来，抱着头，大声哭喊。
飞庐上的楼船司马见状，拔出战刀，厉声大喝：“督战队，怯战者，杀无赦！”话音未落，一声厉啸突然响起，一枝飞蝱铁矢破风而至，正中他的肩膀。强劲的力量带得楼船司马站立不稳，向后连退几步，翻身摔了下去。

第055章 战争和生意
军中有谚：临阵不过三发。
普通弓箭的射程是五六十步，冲过这五六十步的时间，只够射两到三次箭，之后就是短兵相接。看起来似乎弓弩用处不大，实际上这五六十步却是一道鬼门关，有很多人会死在这段距离，连和对手厮杀的机会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弓箭是军中配备比例最高的武器之一，几乎所有人都会配备，连统兵将领都不例外，而专职的弓弩手更是高达六成，这些多人集射，杀伤率是非常惊人的。弓弩手越多，威力越大。威力越大，优势就会进一步扩大，有明显的放大效应。
所以，两军对垒，最开始的对射能否取得优势对整个战局的影响非常大，有时候甚至能直接决定胜负。箭阵损失太大，甚至直接被对方摧毁，已方的战士就会直接暴露在对方的箭阵威胁之下，伤亡必然惨重。
黄忠虽然是第一次统兵，但深知这一点，之前苦心训练弓弩手为的就是这一刻。
二十步的射程优势让他抢在对方还没有拉弓之前抢攻，船上装备的六石强弩又发挥出了定点打击的作用，直接将对方战船的楼船司马射下了指挥台，紧接着又是两个齐射，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趁着这个机会，水手在战鼓的指挥下，奋力划桨，战船加到极速，狠狠地撞上了对方的船头。
“轰！”水下的撞角撞裂了对方的船腹，将对方的战船顶得船头翘起。
“退！退！”楼船司马摇着战旗，连声大吼。水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反划，战船脱离接触，对方的战船船头一沉，重新入水，击激冲天的水花。水面下，江水汹涌而入，水手们惊呼失措，纷纷逃离。
“左！左！”楼船司马指挥水手前进，战船划了一个圈，再次加速，冲向另一个对手。
“射！”黄忠发出命令，弓箭手再次抢先射击。
几乎在同时，另一艘战船也撞中了对手。旗开得胜，接连得手，将士们士气高昂，马不停蹄地杀向下一个对手。荆州水师的将士却被吓懵了。上次吃了亏，被生生夺走了两艘船，这次一下子调集了五艘战船，准备以量取胜，没想到对方如此剽悍，直接撞沉了两只战艘。
看着两艘战船船头迅速下沉，船上的士卒四处奔逃，或者直接跳水逃生，剩下的水师将士都慌了，原本还算一致的步调也出现了明显的失误。黄忠抓住机会，再次撞中一艘战船的船腹，战船倾覆，眼看着就不行了。被强弩射得胆战心惊的楼船司马一看形势不妙，扔了头盔，脱去战甲，跳水逃生。其他的将士一看，也纷纷弃船逃命。一时间，江面上水花四溅，到处是划水的士卒，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观战掠阵的水师将士原本就是壮着胆子来交战，一看对手这么凶猛，哪里还有战斗的勇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接替蒯祺的楼船都尉陈生见大势不妙，下令掉转船头，第一个跑了。
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黄忠击沉三艘战船，牢牢地控制了局面。荆州水师虽然还有七八艘中型战船，三十多艘蒙冲、斗舰，却没有一艘船敢上前接战，只能远远的看着。
孙策如释重负。首战告捷，水路控制权算是夺过来了。这两天沔水的水位一直在下降，能够行船的只有中间深水区，两侧的大片江岸已经无法行船，两艘战船足以保障安全，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荆州水师虽然依然有明显的数量优势，却不敢靠近。
一声鼓响，数十艘船从蔡家水坞驶出，将那快要没顶的三艘战船钩住，拖回蔡家水坞修理。
“加班加点，越快越好。”孙策对蔡家的工匠说道：“如果我明天日出之前，你们能修好这三艘船，每个工人一人一万，三个工头另加一万。”
“将军，你是真的吧？”一个工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问道。一万可不是小数目，佣工一个月的佣金也就两千左右，像他们这样的工头也不过三千出头，一个晚上就给一万，工头两万，相当于半年的佣金，这个价码很有吸引力。
面对工匠们的怀疑，孙策一句话也没说，打了个响指。两个义从抬着一只樟木箱子走了过来，箱盖一打开，金灿灿的光芒立刻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里面全是金饼，垒得整整齐齐。
“这儿有两百金。明天早上把三艘战船交给我，我就给你们发钱，有一个算一个。”
“放心吧，将军。”三个工头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日出之前，三艘战船少一块木板，唯我等是问。”
“好，我信你们。”孙策又吩咐道：“吩咐厨房杀两头猪，保证每人一斤肉，饭管够。”
“喏。”义从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
工匠们喜出望外，工作热情被极大的激发出来，片刻也不肯耽搁，纷纷撸起袖子，投入工作。蔡洲这些天军事管制，除了作战的将士，别说肉，吃饱都是奢望。现在不仅管饱，还有肉吃，这些工匠立刻把蔡家扔到了脑后，一心要为孙策卖命。这待遇可比蔡家强太多了。
蔡珂和黄月英站在远处的小楼上，看着工人们如潮水般的散开，觉得不可思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圣人说得一点也不错。为了抢时间，他真是舍得花钱啊。”
“他花的是我蔡家的钱，当然舍得。”蔡珂白了一眼。
黄月英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小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蔡家和将军合作，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
“今天两艘战船出战，弓弩手一百人，前后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射出的箭至少有两千枝。如果攻襄阳城，按两万大军算，至少有五千弓弩手参战，少了不能少，一天也要五万枝箭。一枝箭大概三到五钱，利润在半钱到一钱之间不等。如果蔡家能揽下这个生意，他攻襄阳一天，你们就能赚三到五金。”
蔡珂愣住了，盯着黄月英看了又看，像是活见了鬼。
黄月英掩着嘴笑了起来。“小姨，你别这么看我，我这是偷偷告诉你的，你可别把我卖了。孙将军说天下将乱，乱世最贵的东西有两样：一是粮食，二是军械。不管是多么善战的将军，要想战胜对手，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他也不例外，这两天一直在筹措这些东西，费了不少心思。”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让出土地，要他把军械交给我们来做？”
“甚至于土地都不必出让，只要你们能供应他粮食就行。”黄月英说道：“要土地最终目的还是要粮食，你们只要不囤积居奇，坐地涨价，甚至有粮不给，他又何必和你们撕破脸，杀得血流成河？”
蔡珂恍然大悟，拉着黄月英就下楼。“走，找你外大父去。阿楚，你阿翁说得没错，你若是个男子，一定能光宗耀祖。我说你这小脑瓜是怎么长的，怎么会想这些？”
“小姨，就算是个女子，也可以不让须眉啊。这可是孙将军说的。”
“哈哈，孙将军说得对，我们不比男人差。”

第056章 主观能动性
蔡讽既不是蔡珂这样的妇道人家，更不是黄月英这样的小朋友，他是老谋深算的蔡家老家主。听完黄月英的建议，他一点激动也没有，反倒疑虑重重，反复询问黄月英事情的经过。孙策这两天究竟做了什么，又对她说了些什么。
黄月英这两天为孙策读书，其实在孙策身边的时间并不多，而孙策对《左传》的兴趣也不怎么浓，有时候居然睡着了。他和黄月英的交流不多，基本不谈学问，偶尔说一些闲话。至于筹措粮食和军械的事，也不是特意对黄月英说的，而是黄月英自己的推断分析。
蔡讽很满意，摸着黄月英的头。“多留心，别急着发表意见。我蔡家已经是他嘴里的肉，不是我们愿意就可以。再等等，等他碰了壁，我们才有机会。”
黄月英心领神会。“大父教诲的是，是阿楚太急于求成了。”
蔡讽调侃道：“你急于求成，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帮孙将军？”
黄月英脸一红。“我……都想帮。”
“帮我们情有可原，想帮他，却是为何？阿楚，你别忘了，他可杀过我蔡家的人，现在还占着蔡家。”
黄月英咬着手指头，眼神闪烁。“我觉得……他杀人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如果有办法，他是不会杀人的。相反，他想救人，救很多人。”
蔡珂有些不乐意了。“你这小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啊。”
“他这些天常说起黄巾军，说那些失去了土地，衣食无着的黄巾军可怜，他想给他们找一条生路。你们应该知道，他父亲孙将军就是靠平定黄巾起家的，若不是心有大仁，他怎么可能同情黄巾。”
蔡讽叹了一口气。“黄巾可怜，难道我们就不可怜。我们的家业也是一代又一代人慢慢积累起来的，又不是沔水冲来的。他就这么抢了去，我们以后怎么办？”
黄月英也叹了一口气，乌溜溜的眼晴里露出一丝迷茫。
……
有钱能使鬼推磨。摆在工坊里的金子极大刺激了工匠们的积极性和主观能动性。他们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日出之前，三艘战船不仅修补完毕，而且装上了撞角，随时可以重上战场。
孙策检查之后，非常满意，立刻命人将金子放了下去。每个工人一金，三个工头另外再加一金，一共发掉一百二十七金，剩下七十三块金饼。孙策命人叫来打造撞角的铁匠，一人发了一金。铁匠们捧着金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向孙策致谢都忘了。
作为附庸，他们在蔡家干了这么多年活，勉强有个温饱就不错了，什么时候拿过这么多钱啊。
有一个铁匠捧着金子还不敢相信，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看着清晰的牙印，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一哭，其他人也忍不住流泪，一群大老爷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得人心酸不已。
孙策也有些心酸。部曲、附庸不是那么好做的，平时卖力气，打仗的时候还要卖命，赚多少钱都是主家的，跟他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更可悲的是他们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本质上和奴婢没有太大的区别。
放心吧，老子就是来解放你们的。
孙策这么想倒不仅仅是因为同情，而是要激发工匠们的主观能动性，把他们真正从蔡家手中争取过来来。不管他怎么努力，豪强们都不可能全心全意的支持他，他只能想办法争取这些没有希望的农民和工人。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人就算不造反，也不会主动考虑怎么把事情做得更好，但是你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就能爆发出令人生畏的力量。即使仅从利益角度考虑，争取他们的支持也要比争取豪强的支持成本更低。
要想革命成功，就要善于利用人民的力量，这是历史已经证明的结果。像司马懿那样靠世家豪强的力量夺取天下，就算成功也不能长久。从本质上来说，世家、豪强既是政权的支持者，更是政权的竞争者，离心力具有很强的破坏性。东汉近两百年的历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庄园经济的发展让世家豪强拥有了更多的话语权，朝廷却被内忧外患拖垮了，汉灵帝为了筹钱打仗只能卖官，在崩溃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看到没有？”孙策拍拍箱子。“这里面还有不少钱，想不想要？”
没有人说话，但是无数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盯着那些金子，都快把金子融化了。这可是真金，谁不想要谁是傻子。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准备，我要举行一个宝刀大赛，谁能打造出最好用的战刀，我就赏谁。第一名，赏一万钱；第二名，赏五千钱；第三名到第五名，赏三千钱。”
孙策随即拿出了准备好的比赛章程，让黄月英读给工匠们听。这是他亲笔写的，全是大白话，确保这些工匠们听得懂。批判的武器终究还要靠武器的批判来担当，没有上好的军械，想打胜仗和做梦差不多。他倒是知道炒钢等先进技术，可他不能包办一切，如果不能激发更多人的积极性，他岂不成了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工匠们一下子激动起来。铁匠固然斗志昂扬，木匠们也有些不服，立刻有人叫道：“将军，那我们做木活的有没有机会？撞角是他们铸的，这船可是我们修的，将军不能忘了我们啊。”
“就是，就是。”眼红的木匠们七嘴八舌的叫了起来。本来他们是首功，怎么一转眼的功夫，铁匠们反倒压了他们一头，不仅拿到了赏钱，一个月之后还有比赛。
孙策笑了。这才对嘛，别一个个死气沉沉的。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别急，别急，我怎么会忘了你们呢。今天我们还会出战，很可能还会再俘虏几艘战船，你们好好休息，做好开工的准备。”
“将军，除了修补战船，我们有什么比赛吗？”
“当然有。”孙策笑得更加灿烂。
黄月英心中一动，抬头看了孙策一眼，立刻被他灿烂的笑容迷住了。长得漂亮的人固然不多，笑得这么迷人的更少。孙策不像那些世家子弟要注意形象，他很放得开，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像一个心无城府的赤子，有一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他，亲近他。

第057章 《考工记图》
孙策再次摆摆手，示意木匠们不要激动。
“我也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不管你们是造出更快的战船，还是给战船上加上新的武器，又或者是能让战船变得更加坚固，我都有赏。和他们一样，第一名赏万钱，第二名赏五千钱，第三名到第五名赏三千钱。”
木匠们面面相觑。铁匠打刀可以试，他们怎么试？一个月可不够造船，而且造船需要大量的木料，不可能让他们随便试。
“我不用你们造出真正的船，我只要你们做出船模就行。哪怕你们来不及做船模，能画出图纸也行。只要大家一致认可，我就有赏。行不行？”
木匠们互相看看，齐声应喏。“谨遵将军令。”
黄月英转了转眼珠，悄悄退到后面，扯了扯蔡珂的袖子。“小姨，你想不想挣这笔钱？”
蔡珂远远地看着孙策像个败家子似的撒蔡家的钱忽悠蔡家的工匠，心疼得像割了肉似的，哪有心情和黄月英说话，气哼哼地转身就走。黄月英想了想，转身向蔡讽的小院跑去。
孙策给工匠们发完了赏钱，黄忠也来了，看到三艘战船修补完毕，还装上了撞角，非常惊讶。昨天孙策说今天出战就能有五艘战船，让他安排好人手时，他还有些怀疑，现在他是彻底服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孙策笑道：“五艘战船给你了，能不能切断襄阳和樊城之间的联系，协助将军攻击樊城，就看你的了。”
黄忠感激不已。孙策这是给他创造机会立功，这一仗打赢了，他就闯出了名声，不会被当作新人对待。相识不到半个月，孙策对他的赏识和器重让他无以为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战斗，用战功来回报孙策。
“请将军放心。”
……
五艘战船驶出蔡家水坞，旌旗招展，士气高昂。
荆州水师远远地看着，连抵近侦察的胆气都没有。黄忠也不和他们纠缠，逆水而上，直奔樊城。孙策没有同行。有五艘战船，一千精锐战士，黄忠有足够的能力控制沔水，不需要他坐镇。至于攻樊城，以老爹孙坚的能力和兵力，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更没必要去抢风头。
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实现当初的预想，最后还是落得强攻的地步。天下事十有八九不如愿，刘表虽然算不上什么枭雄，却也不肯俯首就拜，自己实在有点丢穿越众的脸。樊城还好说，毕竟只是个小城，又只有黄祖率千余人防守，在襄阳的援兵被切断之后，应该一鼓可下。襄阳却仍然是个麻烦。
孙策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怎么解决这个麻烦。如果襄阳也要强攻，那可真是丢脸到家了。
不过就他眼下拥有的军事素养来说，他最大的作用也就是玩玩心理战，离间分化刘表和蒯越，论临阵指挥，他还是个新丁，也许连孙辅都不如。
终究不是天才啊。
下午，孙策正坐在堂上等消息，黄月英突然抱着一堆竹简冲了进来，上了堂，还没站定，就欢喜不禁的叫道：“将军，我找到了。”
孙策抬起头，莫名其妙。“你找到什么了？”
“张平子的文章。《二京赋》，《南都赋》，《归田赋》，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最喜欢这个。”黄月英举起一卷帛书，眉飞色舞。“张平子手注的《考工记图》抄本，他制计里鼓车、指南车都是从这部书学到的本领。”
“张平子手注的《考工记图》？”孙策又惊又喜，起身便去黄月英手中接。《考工记》是先秦为数不多的技术书，后世对其成书时代看法不一，但对其价值却众口一辞，推崇备至。他翻过一点，但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会穿越，对纯技术性的古籍并不怎么感兴趣，要不然他拼了命也要背几本发明大全集。
就《考工记》而言，他印象中只有文字，没有图，现在不仅有图，而且还是张衡这位通才手注的，那价值就相当可观了。
“将军小心。”黄月英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一步。“这帛书有些年头了，又被虫咬过，要小心才是。”
孙策一看，那帛书泛黄，还有些孔洞，看起来的确有些残破，不敢大意，连忙将案上的东西推在一旁。黄月英将帛书展开，孙策扫了一眼，便有些失望。帛书上用朱墨两种线画了一些零部件，有齿轮，有杠杆，还有一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
这是什么鬼？
“就这么点？”孙策印象中《考工记》内容虽然不多，却也不是这么几个字。
“当然不是，这只是其中一部分。那年阿翁想造龙骨车，就寻来抄录了一部分，用完就放在书房里了。我小时候见过，有点印象。将军提起过张平子，又要木匠们造船，我想这也许有点用处，便赶回家取来了。”
孙策心中一动。这姑娘机敏啊，一点就通，我还没留神呢，她就上心了。怪不得能将诸葛亮那样的大神制得服服贴贴，连个小妾都不敢取。
“你对这些有研究？”孙策将图谱放在一旁，和黄月英聊了起来。在他看来，黄月英比这破帛书有价值多了。“你阿翁还造过龙骨车，那是一种什么东西？”
“龙骨车？汲水的。用河水驱动，不需要人才，就可以汲水灌田。将军没见过？”
原来就是水车啊。不过在他印象中，水车这种东西很早就有，黄承彦至于为了造个水车还要借鉴张衡手注的《考工记图说》吗？
“你知道杜诗吗？就是做过南阳太守，被人称为召公杜母的那位杜母。”
“将军想说他造的水排吧？龙骨车与水排的确有些相似。不过我阿翁造龙骨车的时候，水排已经失传多年，要不然也不用那么费事。”
“水排这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会失传，难道不应该一直在用吗？”
“水排是炼铁用的，一直由铁官控制着，民间匠人并不清楚。官里的工匠可能会做，却不会文字，只能口耳相传，不能画成图谱，一旦官中人事迁移，造过的人走了，旧的又用坏了，失传也是常有的事。”
孙策长叹一声：“那么多读书人皓首穷经，研究《考工记》的也不少，说不定还注了几千几万字，说得头头是道，却没有人留心身边的事物，以至于失传，真是百无一用，浪费粮食。”
“将军，读书是传圣人之道，造作乃是工匠末技，岂能混为一谈。”门外传来一声轻笑，黄承彦背着手，缓缓走了进来。经过黄月英身边时，他不动声色的瞪了黄月英一眼。黄月英转过身，吐了吐舌头。

第058章 黄承彦入幕
孙策看着缓步而来的黄承彦，笑而不语。你一个到处找图纸造龙骨车的人，跟我说什么圣人之道？你这圣人之道就是说一套做一套吧。不过，他最喜欢看这些名士装逼了，因为他更擅长此道。
果然，见孙策笑得暧昧，黄承彦也有些讪讪。
“将军，不请我坐吗？”
“阿楚姑娘，还不给你阿爹倒杯水，再给他捶捶背。你阿爹这两天在外面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黄月英一听，乖巧地给黄承彦倒了一杯，又跪到黄承彦身后，捏起小拳头捶起背来。黄承彦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意识到孙策话里有话，连忙抚须而笑。“将军这么说未免太武断了吧。我虽然没什么大功，小功还是有一点的。至少蔡洲现在安然无恙，没人来攻将军。”
“是吗？”孙策斜睨着黄承彦，似笑非笑。
“难道不是吗？”
“若诸家摆出同仇敌忾的姿态，来夺蔡洲，或是与我谈判，你才算有功。现在嘛，他们一个个按兵不动，如同一盘散沙，对蔡家、蒯家的遭遇视而不见，甚至没意识到战争就在眼前，你有什么功可言？”
“将军……”
孙策抬手示意。“你想说什么，不要着急，慢慢说。”
黄承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策看着他，歪了歪嘴，也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被我言中了？”
黄承彦一声长叹：“将军宛如亲见。”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了吧？”孙策举起水杯，冲着黄承彦示意了一下。“天下人虽多，但是能像你这样深谋远虑而又能顾全大局的人却很少。书读得再多，他们也是在草丛里笕食的鸡，只看到眼前的草籽和虫，没几个人能抬起头来看一看有没有危险靠近，等大祸临头，他们才会惊慌失措，俯身就戮。”
黄承彦苦笑着摇摇头。“将军少年老成，慧眼如炬，等闲人岂敢望将军项背，我亦不能。”
“你太谦虚了。如果你真是这样的人，我会让你坐在这儿？”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阿楚是个聪明孩子，与众不同，观女而知父，你亦是个出类拔萃的智者，独善其身太可惜了。为阿楚，为荆襄百姓，也为天下苍生，出来做点事吧。”
“我？”黄承彦非常吃惊，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刚刚四处串联，想集结荆襄豪强与孙策对抗，孙策却想请他做事？这完全不合常理啊。“将军，阿楚的母亲，我的夫人，可是蔡家的女儿。”
“我从兄的新妇也是蔡家的女儿。”孙策笑笑。“放心吧，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拿蔡家开刀的意思。如果你们一定要与我为敌，我再考虑也不迟。反正刀在我手里，你说对吧？”
面对软硬兼施的孙策，黄承彦无言以对。正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走了进来，附在孙策耳边低语了几句。孙策点点头。亲卫下堂，孙策又端起水杯，冲着发呆的黄承彦举了举。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那个话题了。你说造作乃工匠末技，我不敢苟同。我没读过什么书，我只知道人可以不懂文章，但人一定要吃饭，要穿衣。仓禀足而知礼，这是务实，空着肚子弹琴，一日两日还可以，七日八日，就算是圣人弟子也要叫苦的。圣人如果只是活在书里，那只是一部分人的圣人，不是天下人的圣人。如果有谁能种出安期生的巨枣，或者养出吐丝不绝的神蚕，令天下无饥寒，就算他不想做圣人，百姓也会将他当作圣人一般供奉。”
黄承彦沉默片刻，只得点头表示同意。他明白了孙策的意思，黄巾造反，是因为无衣无食，这个问题不解决，说再多的道理都没用。孙策不解决，也会有其他人、其他方法来解决，说不定比孙策还要残暴，后果还要严重。别说他没能说动襄阳豪强团结一致，就算成功了，也只是一时之计，不能长久。
权衡利害，于公于私，和孙策合作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闺女连家里藏的书都拿来了，这两天又一直在孙策身边，可见对孙策动了心，强行分开怕不太容易。
既然如此，那就搏一搏吧。
黄承彦抬起头，冲着孙策微微欠身。“我闲散惯了，恐怕帮不上将军什么忙。”
“不着急，你可以考虑一段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我想请你去一趟家父的大营，代我向他祝贺。”
“祝贺？”黄承彦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孙将军拿下樊城了？”
孙策点头，微笑，不语。
黄承彦目瞪口呆。孙坚拿下樊城这么大的胜利，孙策居然一点也不激动。难道非要拿下襄阳城，他才会有点兴奋的意思吗？这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这简直就是个城府极深的老者啊。孙辅跟他一比，简直像个不懂事的稚子。
看来襄阳保不住了，荆州迟早是孙家父子的。
黄承彦一本正经躬身领命。“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的，我这就起程。”
……
樊城一片欢腾。
孙坚登上城楼，巡视全城，神态轻松中带着几分得意。今天的仗打得很轻松。当黄忠率领五艘战船出现在沔水上，隔断了襄阳和樊城的联系之后，樊城已经士气大堕，唾手而得。孙贲、黄盖同时出击，仅仅半个时辰就拿下了樊城，黄祖束手就擒。
但是让孙坚最满意的却不是拿下樊城，而是连刘表都请不动的名士庞德公主动来到他的大营。这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特地请庞德公登上城墙，与他并肩而行，让那些俘虏看看他孙坚并不是一介武夫，也能和名士往来。
这些都是儿子孙策给他带来的好运，先是庐江周氏，现在是襄阳庞氏、蔡氏，将来还有更多的名士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再也不用举起手中的战刀维护自己的尊严了。面对袁术身边的那些豪强，他也不用自惭形秽，大可挺起胸膛。
就在孙坚心满意足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庞德公有些走神，没和他说话，却盯着城外看个不停。他一时窘迫，正想说什么，庞德公指着城外说道：“将军，那是蔡讽的长女婿，沔南名士黄承彦。看样子，他应该是给将军道贺来了。”
孙坚大喜，忍不住咧着嘴，乐出声来。

第059章 在其位，谋其职
黄承彦的到来让孙坚的兴奋达到了极点，他正准备亲自下去迎接，周瑜抢上一步。
“将军，我去迎迎黄君。”
孙坚会过意来，连忙点头。“公瑾，不用你去了。伯阳，黄君不仅是沔南名士，更是我家亲戚，你去迎一迎吧。”
孙贲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孙坚这么一说，这才想起弟弟孙辅和黄承彦已经是连襟了，连忙主动请缨，下城迎接黄承彦。见到黄承彦，他报上姓名，黄承彦立刻知道了他的身份，心头有些委屈。
蔡珂年纪大了些，又是嫁过人的寡妇，要不然的话，她就可以嫁给孙策，而不是孙辅了。黄承彦虽然看不上孙贲，但事已至此，他也客客气气与孙贲叙了几句闲话，随孙贲上城，来到孙坚面前。
“将军，沔南黄承彦，奉令郎之命，来贺将军得胜。”
孙坚一听，立刻明白了。黄承彦已经决定辅佐孙策了。他心中大喜，却没有想太多。一旁的庞德公却是吃了一惊，连连向黄承彦使眼色。黄承彦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庞德公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也只得暂时按住。黄承彦向孙坚报告了蔡洲的情况，又汇报了孙策要请示的问题，这才有机会和庞德公走到一旁。
“承彦，这是怎么回事？”
老友面前，黄承彦也不掩饰，把自己游说习杨诸家不成，而孙策又托以肺腑之言，请他辅佐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掩去了女儿黄月英已经成为孙策侍读的事。庞德公听了，哭笑不得。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算自己不出山，也应该让儿子庞山民先跟着孙策。现在后来者居上，反倒让黄承彦占了先。这时候就算他亲自出山，也很难在孙策心目中占据第一了。
看来得提前让庞统入幕了。一个人也许还有看走眼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看走眼的可能性太小了，况且孙策这半个月之内的手段已经证明他不是孙坚这样的匹夫之勇，他不仅有实力，有城府，更重要的是他有抱负，这样的年轻人就算不能争霸天下也足以割据一方。孙家在他手中崛起几乎是必然的事。
“承彦，你有没有想过，孙伯符与你家小阿楚很般配？”
黄承彦一愣，随即笑道：“庞公，你这开什么玩笑，我家阿楚才十一，还没到婚配年纪。”
“十一虽然婚配小了些，定亲却一点也不小。”庞德公露出不正经的笑容。“孙伯符少年英雄，一鸣惊人，将来不知道有多少世家想把女儿嫁给你。你现在不抓紧，到时候就只能做妾了，你舍得？孙将军在此，这可是大好机会。”
黄承彦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庞德公的用意。他轻笑一声：“庞公，这恐怕不行吧？我的妻妹嫁给孙国仪，我女儿却要嫁给孙伯符，这不是错了辈份吗？”
庞德公抚着胡须，故作恍然。“没错，这倒是我疏忽了。可惜，可惜，看来你只能另择佳婿了。承彦，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黄承彦笑着摇摇头。“我女儿还小，这件事不用这么急，等几年再议不迟。庞公，你有儿子有从子，可以派一两个年轻才俊代劳，自己还可以继续逍遥，我只有一个女儿，只能勉为其难了。以后见面，还望庞公不要嫌我俗气。”
庞德公瞥了黄承彦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只是难掩失落。黄承彦看在眼中，也笑了，笑得很快意。虽是老友，终究是人，也难免争个高下，庞德公是本地名士，又年长些，他是客居名士，年轻一些，多少有些弱势，能占庞德公一个上风也是难得的事。
“承彦，孙将军身边那个少年，与孙伯符同年，是庐江第一世家周氏子弟。虽然年轻，却与孙伯符一样是个青年才俊，不可等闲视之。”庞德公收起戏谑之心，提醒黄承彦道：“孙伯符虽然不读书，但眼界不凡，你既决定辅佐他，就不要拘泥名士的习气，多做些实事，引他入正道，也算是为天下苍生造福。”
“多谢庞公教诲，承彦不敢须臾有忘。”黄承彦说道：“我正好有一件事，想与庞公商量。”
“什么事？”
“蒯家老少三百余口还在孙将军的部将程普、韩当手中，你是不是向孙将军进言，请他妥善安排，不要闹出人命来。杀伤太多，有碍天和。我看孙将军对庞公很是推崇，庞公进言，他一定能听。”
庞德公笑了，斜睨了黄承彦一眼。“你倒是积极得很啊，这才刚刚入幕，就开始为主君谋划了。”
黄承彦笑笑。“虽然闲散已久，既在其位，且谋其职。”
庞德公心知肚明。孙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蒯越不降，就杀蒯越全家。他赶到孙坚大营就是为这事来的。现在襄阳诸家还不明白危险有多大，不肯联合起来，他们总不能看着孙策真杀了蒯家。这既与蒯家结了仇，也对孙策的名声不利，黄承彦既然决定辅佐孙策，自然不能看着这件事发生。他意外的是黄承彦决断之快，两天前还一心要与孙策对抗，现在又为孙策谋划，倒也是雷厉风行，当机立断。
当然，这也是黄承彦给他创造的机会，他为孙策解除危机，孙策将来也要见他一份情。
庞德公没有推辞，很快就找机会向孙坚进言。孙坚言听计从，立刻请黄承彦给孙策带话，命令程普、韩当直接向他报告，不得私自处决蒯家老少。黄承彦不敢怠慢，立刻返回蔡洲，将孙坚的命令转达给孙策。
孙策如释重负。有谋士的感觉就是好，他还等着周瑜为他解围呢，现在黄承彦都不用他开口，直接帮他解决了，真是贴心。
趁着孙策高兴，黄承彦趁势向孙策推荐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孙策暗自思忖，黄承彦这个建议半真半假，大概还是有试探他的意思。以庞德公的身份不太可能屈尊在老爹身边做幕僚，自己初来乍到，不能急于建立自己的个人力量，将蔡庞二家的人才全收在身边并不合适。
“庞山民年轻，又有才学，的确是个人才。不过，庞公闲云野鹤，怕是不习惯案牍，家父那里终究还是缺人，我还是将庞山民推荐给家父那儿云比较好。我将庞德公的从子庞统带在身边做个书佐就行，有你一起教导，想来庞公也放心。”
黄承彦欣然同意。

第060章 熊孩子庞统
名士究竟有没有用？关键看你会不会用，看他愿不愿意为你所用。
黄承彦一旦做出了决定，立刻进入角色。他主动请缨，要去劝降荆州水师的楼船都尉陈生和驻守岘山的校尉张虎。
陈生和张虎都是江夏人，因为生活所迫，做了流寇，曾经占据襄阳一带。刘表入宜城，派蒯越和庞季说降，他们这才成了刘表的部下。但他们的出身和经历让他很难得到刘表的真正信任，若非孙坚来攻，刘表不得不倚重他们，他们更默默无闻。
黄承彦也是江夏人，又是名士，他愿意去说服陈生、张虎投降，孙策求之不得。
第二天清晨，黄承彦带了一个小僮，乘一叶扁舟，直奔陈生的营地。陈生被黄忠打得怕了，不敢进前，又怕刘表降罪，正自头疼，看到乡党黄承彦，他就像看到了救星。没费黄承彦什么口舌，他就决定投降，并主动要求陪黄承彦去劝降张虎。陈生和张虎的关系非常好，张虎一看到陈生就松了一口气，几句话一说，立刻决定投降。两人一起随黄承彦赶到蔡洲，拜见孙策。
仅仅半天功夫，襄阳城就成了孤城。
这就是名士的影响力。
孙策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汇报给孙坚。孙坚大喜，随即带着主力渡过沔水，包围了襄阳城。
孙策赶到大营拜见，详细汇报了出征以来的情况，特别强调了孙辅的功劳。首次征战，孙辅圆满的完成了任务，并及时查漏补阙，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是当之无愧的首功。孙坚很满意，夸奖了孙辅几句，又“严厉”的批评了孙策对蔡家的处理不当，有伤和气。
孙策很“虚心”地接受了批评，不动声色地看了周瑜和庞德公一眼。不用说，老爹有这样的觉悟和手悟离不开他们的开导，特别是周瑜对老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起着决定性的影响，庞德公只不过是又添了一把柴而已。
蔡讽感激涕零。孙坚感谢他对孙策、孙辅的支持，宣布归还他的家人和部分财产，决定夺取襄阳后，亲自为孙辅主婚，迎娶蔡珂。
一整套流程下来，大家的表演都很尽兴，圆满地完成了预定任务。蔡家虽然损失惨重，但劫后重生，与孙坚搭上了关系，成了姻亲，只要孙坚攻取襄阳，蔡家的前途可期。孙坚顺利的得到了襄阳实力最强的豪强支持，又劫持了蒯越的家人，等于砍断了刘表一条腿，又砍伤了另一条腿，刘表孤掌难鸣，失败在即。
各取所需，双方都很满意。
庞德公回到了鱼梁洲，继续做他的隐士。孙策在黄承彦的陪同下，亲自上鱼梁洲请庞山民出任破虏将军长史。庞德公谦虚了几句，也就答应了。庞山民欢喜不禁，收拾了一些随身衣服，立刻赶到孙坚的大营赴任。
紧接着，庞德公让人叫来了庞统。
庞统虚十三岁，实足年龄才十二岁，还是个粉嫩的少年。他长得很一般，算不上丑，但肯定不算出色，即使不和孙策、周瑜这样的美少年比，他也应该算相貌平庸的那一类。站在孙策面前，他翻着白眼，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头扭了开去，搞得孙策很郁闷。
这熊孩子，天生的吧，难怪没人喜欢。
庞德公也有些尴尬，觉得有点对不住孙策，又有点为庞统担心。庞统不清楚，他可清楚，孙策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别看他笑眯眯的一脸阳光，下起手来比孙坚还狠。孙坚杀人最多杀一两个人，孙策动不动就要杀人全家。蔡家被他整得几乎破产，蒯家老少三百余口还被关在孙坚的大营里，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士元，这是孙将军的长子，孙君伯符，还不上前拜见。”
庞统拱手施礼，一本正经地说道：“伯父，统虽年幼，略知事务。孙将军恩泽荆襄，有甚于沔水，大名如雷灌耳。只是统年幼无知，与孙君素昧平生，贸然拜见，只怕不妥。万一失礼，辞色不逊，惹怒了孙将军，丢了性命是小，污了孙将军的名声事大。”
庞德公沉下了脸。“士元，不得无礼。孙君有识人之明，评你为百年不遇之才……”
庞统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孙策。“孙君以前见过我么？”
孙策摇摇头。
“孙君听哪位名士贤达说起过我么？”
孙策笑了，继续摇头。“庞公之前，我与名士贤达鲜有来往。”
“既没见过我，又没听谁说起过我，孙君如何知道我有才无才，莫不是为安慰我伯父，信口一说？”
“没错，我只是为了引起庞公注意，信口开河。”孙策笑得更加灿烂。熊孩子，在我面前摆谱，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怎么对付名士的。“庞公忠厚，信以为真，这才叫你来。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虽然相貌不算出众，好好读书，做个小吏也不错。”
庞统的脸顿时涨红了。他知道自己长相不出色，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成名不易，但他自负聪明，读书也很用功，并不觉得自己会做个农夫。孙策说他只能做个小吏，甚至连小吏都未必有得做，他不能忍。
“孙君说得没错，统有澹台之貌，却无灭明之才，不能入孙君青眼，相看两厌，不如不见。”说完，一拱手，转身就要走。
孙策横身一步，拦住庞统的去路。想跑？哪有这么容易。不治治你这臭毛病，以后还得了。
“庞士元，你自己对自己的容貌这么在意，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只看到你的才华？常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这气质也不像是有学问的样子，就算我想关注你的才华也无从关注起，难道非得昧着良心说谎，你才满意？这可有点强人所难啊。”
庞统愣住了，翻着白眼，恶狠狠地瞪着一脸坏笑的孙策，恨不得一口将孙策咬死。
“孙君是想与我讨论学问吗？”
孙策摇摇头。“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喜欢动不动与人讨论什么学问。不过，我曾经问过本郡前辈、庐江太守陆康陆季宁一个问题，他没能答出来。你如果能答出来，我愿意为我看走了眼向你道歉。如果你回答不出来，这澹台灭明四个字以后还请不要再提，有辱先贤啊。”
庞统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的说道：“那倒要请教，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连吴郡名士都回答不上来。”

第061章 天地人三问
庞德公转过了头，不忍再看。这两天在孙坚大营，他和周瑜交谈过数次，周瑜曾经提及这件事。他敢肯定这是孙策给庞统挖的一个坑，而庞统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让他想拦都来不及。
事实上，庞德公自己也回答不出来，直到前几天和黄承彦闲聊，他才知道这是张衡在《浑仪注》一文中提及的问题，但这篇文章是关于天文的，专业性极强，一般人很少会接触到。庞统的兴趣也不在这方面，他知道这篇文章的可能性极小，看到了也未必能懂。
庞统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孙策的阴险。
孙策指指天，指指地，笑眯眯地看着庞统。“庞士元，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吗？”
庞统顿时语塞。孙策这个问题一语双关，既是在问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又是在说他自以为是，不知道天高厚。他很想回答这个问题，给孙策一记响亮的回击，但是……他真的不知道。
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圣人经典，诸子百家，没有人提过这个问题啊。这应该是天文方面的学问，我一点涉猎也没有。
“不知道？”孙策阴险的追问了一句，不让庞统有任何打擦边球的机会。“天地不知道，我问一个简单点的，关于人的，怎么样？”
庞统原本还有些犹豫，一听是关于人的，他立刻激动起来，一心想扳回一城，甚至没有多想想。头一点，这才发现上了孙策的当，这不是明摆着承认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嘛。
“等一等。”庞统抬起手。“孙君自己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吗？”
“我知道，不过等一会儿再说。如果你能回答得出我关于人的这个问题，我就告诉你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如果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我就算告诉你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也理解不了。”
庞统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只得咬着牙，点点头。“孙君，请出题。”
“设有一人，便拿士元你做例子吧。我想知道你有多高，可以用尺；想知道你有多重，可以用衡称；我现在想知道你能容多少，该怎么量？”
庞统愣在当地，脸火辣辣的。这人有量身高，有量体量的，有量容积的吗？孙策这分明是说我量浅，没城府啊。人又不是稻米，可以升比斗量。如果规则一点也行，可以计算，这人身上哪个部分是规则的，就连手臂也不是一般粗啊。
好吧，今天算是被一个武夫鄙视了。不知天高，不知地厚，更不知人量，我还能知道什么啊。
庞统鼻子一酸，想哭。他虽然忍住了，眼圈却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孙策轻笑一声，对庞德公拱拱手。“庞公，多谢你一番美意。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如果你还有其他人选，随时通知我一声就是了。”
庞德公也很尴尬，只得点点头，起身将孙策送到堂下。孙策坚决不让他再送，摆摆手，扬长而去。庞德公回到堂上，看着默默垂泪的庞统，将他拉到席上坐下，抚着他的背，叹了一口气。
“士元，你平常最恨人以貌取人，今天怎么也犯了这样的错误？武人之中也有俊杰，孙伯符就是这样的人。若非如此，我能叫你来？”
庞统低了头，抽泣道：“伯父，是我鲁莽了。”
“这也不能全怪你，对武人有成见的比比皆是，我第一次见他也犯过这样的错误。”庞德公想想第一次和孙策见面，不禁苦笑一声：“你兄长也是，还被他打了一拳，眼睛青了好几天。”
“他……还打人？”庞统吓了一跳。比学问，他还有点自信，虽然今天被孙策虐得够惨的。比拳头，他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哪是孙策的对手，简直一点机会也没有啊。
“是的，你只知道他是武人，却忘了他有刀，忘了王睿、张咨是怎么死的。”
庞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零，随即又义愤起来。他刚想说话，庞德公又说道：“士元，你别急。如果孙伯符和他父亲一样只会用刀，我也不会叫你来。你也看到了，他不仅有刀，更有满腔抱负。你跟着他不仅可以建功立业，还能兼济天下，这样的好机会如果错过，你将来会后悔的。”
“他还有这样的抱负？”庞统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撇着嘴，很不服气。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庞德公对一个武人有这么高的评价。
庞德公摸着庞统的脑袋。“他如果没有这样的抱负，黄承彦会辅佐他？”
庞统吃惊不已。“黄……前辈辅佐孙伯符了？”黄承彦是和庞德公一辈的贤者，他怎么会辅佐孙策。就算是想入仕，他也应该去辅佐孙坚才对啊。他聪明过人，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庞德公将从兄庞山民送到了孙坚身边，却将他送到孙策身边，和黄承彦做同僚，这是对他的器重，却被他的自以为是搞砸了。
“伯父，我……”
“没事，没事。”庞德公哈哈一笑。“孙伯符看中了你，只是见你倨傲，这才打压你一下。若是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恐怕一句话也不会和你说。士元，当以此为鉴，莫再小视天下英雄。”
庞统惭愧不已。“那我回去想想，三个问题至少要想出一个才有面目去见他。”
“行，你就试试吧。”
庞统从庞德公的话里听出了安慰的意思，心里更是不服气。孙策的三个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他有那么聪明吗？等等，别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吧？他既想追上孙策问个明白，又不甘心就此认输，想自己研究一下，找出答案。特别是关于人的那个问题，这个问题应该有解。
孙策离开了庞德公家，走到江边，黄承彦便从船舱里钻出来。见孙策身后没有庞统的影子，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将军，准备好了，走吧。”
“先去哪一家？”
“先去杨家。杨仪年少，以算学自负，反对最强烈的就是他，将军若能在算学上驳倒他，也许能说服杨家，先下一城，振振士气。”

第062章 继续挖坑
孙策没吭声。杨仪应该就是那位与魏延争斗的书生吧，这位的确有点傲，不过黄承彦另有深意，分明是觉得我只有算学还有机会，别的都不行，想折服这些荆州豪强有难度。
这些名士的思维惯性还真是顽固。黄承彦算是务实的了，这么久还没摆脱固有的思维模式。
我和这些土豪见面，难道是坐而论道，又或者非要求着他们效忠于我吗？我是要夺他们的土地啊。他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区别只在于主动配合的会有补偿，顽固到底的会被从肉体上消灭。老爹对蔡家网开一面，你真以为是看在亲戚关系？那是因为蔡家已经认怂，交出了土地。
孙策上了船，钻进船舱。陈生投降，黄忠成了楼船校尉，接管整个荆州水师，立刻拨了一艘大型战船给孙策做座舰，由司马郭暾负责。郭暾也是孙坚旧部，忠心耿耿，在上次作战中脱颖而出，如今成为孙策座舰的指挥官，更加尽心尽职。见孙策上船，脸色不好，立刻示意部下散开，不要影响孙策。
“朝阳，你来一下。”孙策叫道。
郭暾不敢怠慢，连忙近前行礼。
“派人通知黄校尉，让他亲自带队，包围洄湖，不得有片板出入。”
“喏。”郭暾二话不说，转身去安排。
跟着进舱的黄承彦愣了一下，看看郭暾的背影，又看看孙策，刚想叫住郭暾，孙策抬手示意他不要阻止。“我不觉得我的口才或者威望比先生好，先生不能说服他们，我也不能。”
“那……将军想做什么，用武力制服他们？”
孙策的目光转向飞庐两侧的六石强弩。他对黄承彦的期望并不是什么说客或者学者，他看中的是他务实的态度和机械方面的造诣。刘备访司马徽，司马徽说，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诸葛孔明、庞士元也。黄承彦能将女儿嫁给诸葛亮，足以说明他也是一个务实的人。而他在机械方面的特长用来造龙骨水车太浪费了，改进强弩，甚至提前造出连弩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大炮造不出来，就用弩炮代替。批判的武器终究不如武器的批判来得直接。要对付北方的骑兵优势，弩是当之无愧的利器。
但是很显然，黄承彦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先生毋须担心。”孙策收回目光，咧嘴一笑。“家父有令，不能再随便杀人，不过《战国策》那么多故事，总结起来不过威逼利诱四个字，没有威逼，只有利诱是不够的，任何时候武力都是底线，如果说服不了，那就只有动刀。南阳随时可能发生战事，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没时间，也没兴趣和他们慢慢讲道理。”
黄承彦苦笑。“将军，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若想将襄阳变成南阳的支撑，就不能全靠武力，要恩威并施才行。否则就算你夺了地，有了粮食，襄阳也会叛服不定，不仅不能提供支援，反而可能成为溃疮。”
孙策笑了，笑得很神秘。“先生觉得这个溃疮犯了，疼的是后将军还是我？”
黄承彦一愣，如梦初醒。他一拍额头，放声大笑。孙坚是豫州刺史，就算拿下襄阳，袁术也不可能让孙坚成为荆州刺史，控制整个荆州。他更可能自领荆州牧，或者派亲信坐镇襄阳，却让孙家父子去中原作战。既然如此，孙策就没有必要小心翼翼，先拿下襄阳，解决眼前的麻烦。至于会不会有后遗症，有什么样的后遗症，孙策暂时管不着，由袁术去操心吧。如果将来能重回襄阳，再用心经营不迟。
黄承彦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不再过问孙策的安排。两人说了一阵闲话，主要是关于武器的改进。对孙策的要求，黄承彦一口答应。他和孙策讨论了很久，发现孙策在机械方面有很多超人一等的见解，对他启发性非常大，但最让他觉得暖心的是一句话。
“民以食为天，你如果能解决几万黄巾的吃饭问题，功德足以和任何一位大儒比肩。”
半个时辰后，黄忠率领十艘战船赶来，封锁了洄湖的出口，又派人将洄湖团团围住。黄承彦劝降了陈生，黄忠手下现在有三千多人，财大气粗，不是一般的威风。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杨家的眼睛，孙策的船还没有进入洄湖，杨家已经如临大敌。孙策刚刚进入洄湖，船还没停稳，长子杨虑匆匆赶到码头，求见孙策。时间不长，次子杨仪也来了，见杨虑站在岸边，立刻和杨虑站在一起，昂着头，圆睁双目，怒视着飞庐上和黄承彦谈笑风生的孙策。
孙策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别说你现在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就算你已经成年了又能如何？相比之下，他对杨虑的兴趣更浓一些。史书上对这位杨虑评价很高，称为德行杨君，又说州郡屡辟不仕，但随即又加了一句：十七而夭。这就有点尴尬了。哪个刺史、太守会请一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年做官？
所以，孙策觉得这种记载可信度极低。
现在，杨虑就站在他面前，看起来应该有十四五岁，身子骨还没长成，自带文弱气质。不过比起一旁横眉怒目的杨仪，他还算稳重，不卑不亢。
“杨介呢？”孙策轻拍栏杆。“派两个小孩子出来迎我，算怎么回事？”
黄承彦笑而不语。换了之前，他肯定要劝劝孙策，现在知道了孙策的用意，他一点劝的打算也没有，就等着看戏。杨家派两个孩子出来迎接，家主杨介等着孙策去见，显然没有把孙策放在眼里。如果孙策还不发飚，那他就不是孙策了。
让杨家吃点苦头也好，要不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险，还以为天下大平，天天坐而论道，笑话他没气节。
“来人，把杨家家主给我带来。”
“喏！”林风应了一声，带着十名亲卫下船去了。他们看都没看杨虑、杨仪兄弟一眼，大步流星，直奔杨家大宅。时间不长，他们又回来了，两个亲卫拖着一个中年人快步走来，中年人被拖得踉踉跄跄，头上的冠已经掉了，身上的衣服也扯乱了，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光着。他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尖叫道：“黄承彦，这就是你要辅佐的英雄豪杰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第063章 该杀谁
黄承彦一脸的无所谓。他从来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相反，看到杨家家主杨介如此狼狈，他还有点幸灾乐祸。前几天他来洄湖，想与杨家合纵的时候，杨介可没给他留面子，好一顿奚落。
孙策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自保的能力，所谓的面子就是一个笑话。
杨虑、杨仪赶了上去，一个抓住杨介的一条胳膊，想将他从两个亲卫的手里夺过来。但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掰不开那两只铁钳般的手。
“放开他！”孙策挥了挥手。
“喏。”林风应了一声，使了个眼色，两个亲卫松开了杨介。杨介一下子坐在地上，连杨虑、杨仪兄弟都带得摔倒，父子三人滚作一团。
一群杨家部曲从远处赶来，想上前救护，却被林风等人拦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刚刚举起手中的长矛，林风就迎了上去，当头一刀，连人带矛劈为两段，人头落地，鲜血喷溅，一下子吓住了剩下的部曲。虽说他们也习练武艺，平时也和一些不长眼的盗匪交过手，可什么时候看过如此凶悍残忍的对手。虽然他们人数占优势，面对林风率领的十名亲卫，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接战。
孙策背着手，踩着跳板下了船，来到杨介父子的面前站定，缓缓环顾四周。
“杨家家业不小，在这襄阳，除去蔡家、习家，应该轮到你杨家了吧？洄湖南北都是你家的产业，这洄湖就是你家的内湖啊，不错，不错。”孙策收回目光，笑眯眯地看着杨介。“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们父子，抢了你们杨家，把你家的男女老少全带回营里做奴婢，你会怎么办？是去襄阳向荆州刺史刘表告状，还是去长安向天子诉苦？”
杨介瞪着孙策，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恐惧，因气愤而涨红的脸也渐渐苍白。
孙策如果这么做，他到哪里去求公道？荆州刺史刘表在城里，还能活几天，谁也不清楚。天子在长安，被董卓劫持，也做不了主。更何况他在襄阳还小有实力，到了长安算个屁啊，别说天子，连皇宫都进不去。
孙策蹲了下来，双手抱在胸前。“长安太远，所以天子的死活，你可以不管。刘表初来乍到，你也可以不把他当回事。现在你遇到了麻烦，该向谁求救呢？”
杨介的脸更白，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正如孙策所说，他根本无处求援，只能任孙策宰割。忽然之间，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朝廷、对刘表的态度大有问题。看起来，天子也好，刘表也罢，都与他无关。可是没有了天子，没有了刘表，他的安全同样没有了保障。
不仅杨介心情复杂，黄承彦也很震惊。孙策的手段很暴戾，但是他的问题却非常犀利。各地豪强一直与朝廷争利，与州郡抗衡，但他们却忘了，一旦天下大乱，州郡没有能力维持一方平安，谁又能独善其身？
他看向孙策的背影，心头升起一丝敬畏。孙策很年轻，但是他的见识却超过了很多人。他也许读的书少，不会引经据典，但是他看问题总能一针见血，一两句话就将对手逼到墙角。就像高明的武者，没什么花哨的招法，但是一出手就直指要害，胜负立判。
这样的人如果拥有强大的武力，天生就是领袖，可遇不可求。
孙策转头看向杨虑。看着这位被尊为“德行杨君”的少年，他由衷的觉得悲哀。十七岁的少年，就算品德高尚，充其量也就是个三好少年，怎么可能十七岁就州郡礼聘，三公辟召，无非是襄阳豪强之间互相标榜，然后又出了个习凿齿，把这些言过其实的传言记下来，写成了书而已。
典型的文人作派，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大门一关，老子天下第一。至于真相如何，他们根本不关心。
不愿面对现实，或者说不敢面对现实，这是文人的通病，由汉代发端，以后更甚。
杨虑被孙策看得不安。在这个同龄人的注视下，他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连呼吸都变得非常艰难，更别提说话了。若非多年读书，涵养气度，他此刻说不定会哭出声来。他低下头，避开了孙策的逼视，将杨介扶了起来。
孙策也跟着站了起来，转头看看小脸煞白，咬牙切齿的杨仪，突然笑了一声：“听说你擅长算学？”
杨仪哼了一声，想表示自己的气概，只是被孙策的气势所迫，这一声闷在了喉咙里，没能出来。
“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得出来，我就放过你们杨家。回答不出来，你们就乖乖地跟我合作，交出土地，如何？”
杨仪紧张地看向父亲杨介。杨介咬咬牙，点了点头。杨仪用力的点点头。“你……你说。”
“假设有兄弟二人，各娶妻一人，有田百顷，家大业大吧？兄种田，辛苦劳作，供一家食用。弟读书，养浩然之气，传圣人之业。种田者长年劳累，夫妻二人生子女四人。读书者岁月悠闲，夫妻二人生子女六人，皆男女各半。为方便你计算，子女生则不计父母。十亩地可供一人食。请问多少世之后会有缺粮的危机，此时又有多少人耕地，多少人读书。”
杨仪皱起了眉头，掐着手指，迅速计算起来。孙策看在眼里，倒是很意外。这小子不用算筹，居然想心算？怪不得黄承彦都说他擅长算学，这是天生的。
过了一会儿，杨仪抬起头，目光却有些游移。
“有答案了？”孙策笑笑。“说吧。”
“十亩能供一人食，百顷可供千人食。传至第七代，兄之苗裔一百二十八人，弟之苗裔……一千四百五十八人，共一千五百八十六人，超过五百八十六人，有断粮危机。”
孙策点点头。“照这么说，如果杀掉五百八十六人，这个家族就能维持下去？”
杨仪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不想回答，却被孙策逼视着，不得不点了点头。
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那你说说，我们是该杀那些辛苦种地的，还是该杀那些传圣人之业的？”
杨仪紧紧地闭着嘴巴，额头青筋暴露，一声不吭。杨虑的脸色也非常难看。这时，杨介惨笑一声。
“承彦兄，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第064章 改造，从娃娃抓起
问题并不难，甚至算不上考校杨仪，孙策的意思也不新鲜，黄承彦上次来就提过。只不过说的人不同，份量就完全不同。杨介可以不理会黄承彦，却不敢漠视孙策。孙策身后不仅有黄忠等一千余人，十艘战船，更有孙坚和两万大军，几万黄巾也在赶来的路上。
这个计算结果是对是错并不重要，重要是的杨介看到了孙策的决心。他不是黄承彦，也不是刘表，他不仅有杀人的实力，而且有充足的理由。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让你想反驳都无从反驳起，特别是对那些失去了土地的流民来说，这个理由极具蛊惑性。
遇到这样人，如果没有实力对抗又不想死，唯一的选择就是认怂。杨介自认没有举家赴死的慷慨，所以很干脆地认怂了。否则就算孙策不杀他，几万黄巾军也会要他的命。
见杨介服软，黄承彦适时出面说情，孙策也借坡下驴，放缓了口气。他对杨仪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想过没有？”
杨仪虽然聪明而骄傲，毕竟是个孩子，被孙策吓得不轻。虽然孙策说得很客气，他还是唯唯喏喏的连连点头。“请将军指教。”
“最直接的办法是未雨绸缪，让一部分人离开家园，去外面的世界打拼。天下很大，我们不能把目光局限于眼前这几亩田，而应该着眼于天下，将我大汉文明传播到四海八荒。”
杨介点点头。“将军好气魄。”他说得很客套，但杨虑、杨仪兄弟却眼前一亮。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有几个不仰慕那些远征万里、扬威天下的壮举，更何况他们兄弟正当年轻气盛，一心想建功立业。杨家在襄阳算一方豪强，放眼整个南郡就不行了，更别说荆州甚至大汉，积极进取几乎是本能，孙策一下子抛出天下这么诱人的目标，他们岂能不动心。
这就是眼界啊。如果能跟着孙策征服天下，立功封侯，现在拿出土地支持他屯田也是值的。
看到两个儿子眼中的神采，杨介暗自叹了一口气。孙坚运气好，生了这么一个好儿子，能文能武，能哄会吓，论得了大道，耍得了流氓，简直和建立汉家四百年天下的高皇帝一样天纵其才。
也许这是杨家的机会？连黄承彦都主动依附，应该错不了。
杨介心里有了打算，立刻改变了态度，热情地邀请孙策与黄承彦去庄里做客。孙策让黄承彦和杨介商量细节，他却和杨虑、杨仪两兄弟说起话来。被他连哄带吓，这两兄弟乖巧了很多。
“将军，我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杨虑看起来很苦恼。
“请教谈不上，互相探讨吧。”孙策笑道：“不过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岂敢，岂敢。”杨虑羞涩地笑笑。“将军让舍弟算那个题，莫非是说大汉如今的困局是读书人虚耗粮食所致？难道天下人不该读书，都去种地？可是我觉得，没有读书人，只有农夫，户口也一样会增加，最后还是人多地少啊。”
孙策看着杨仪。“你也是这么想？”
杨仪忙不迭地点头，此刻的他像杨虑的小跟班。
“你说得没错，没有读书人，户口也一样会增加，最后还是人多地少。我那个问题是一个经过简化的问题，为求语出惊人，难免矫枉过正，有些夸张。实际情况要比这复杂得多，天下读书人可没有这么多。”
杨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如果把读书人当成寄食者的代表，这个道理依然是成立的。天下土地总量自有定数，就算是不断垦荒，也不会无限制的增加，能养活的人基本上有个极限。多一个寄食者，就会少一个农夫。因此，寄食者的比例也有一个极限，对不对？”
“对，对。”杨仪掐着手指，又开始算起来。“一夫挟五口，耕百亩，以亩产二石计，可产两百石。五口之家，设有一丁一女一大男一大女一未使女，一丁年食二十石八升，妇与大男年各食十三石七斗三升，大女与未使女年各食九石，五口共计六十六升三斗八升，又去杂用，约余百石，可以养活另一个五口之家。粗略估计，寄食者不能超过一半。”
孙策看着杨仪吧啦吧啦的一通口算，着实有些吃惊。他见过这样的孩子，学过珠心算的人比这还夸张，连指头都不用扒，但杨仪肯定没有学过珠心算，这年头连那种算盘还没出现呢，只有摆在盘子里的算珠。
这货天生是个做会计的料。诸葛亮让他筹划粮草实在太对了，可惜这年头的人有点本事就想做官，学而优则仕嘛，圣人教导了。官大一级压死人，谁不想往上爬啊。杨仪最后毁就毁在这权利欲太强上。
我得把这风气扭过来。
“你太厉害了。”孙策挑起大拇指。“亏得我有自知之明，没有和你比算学，要不然我肯定输。”
杨仪咧着嘴笑了，还有点不好意思。
“还回到原本的话题，寄食者的比例是一定的，那是读书人多一些好呢，还是工匠多一点好，又或者是游艺杂耍的人多一些好？”
杨家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当然是读书人多一点好。”
“我也赞成读书人多一点好。不过，读书人与读书人也有区别。有的人读书是为了明理，有的人读书则是为了做官。你们说，是为了明理而读书的人多一点好，还是为了做官而读书的人多一点好？”
杨虑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道：“读书就是为了明理，人可以不做官，但不能不明理。”
杨仪却舔了舔嘴唇，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孙策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这兄弟俩虽然相亲相爱，但禀性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杨虑相对淡泊，杨仪却更功利些。他看着杨虑，追问道：“如果你杨家没有庄园，在耕种自食和做官食禄之间，你选哪一个？”
“我选耕种自食。”杨虑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给出了答案。“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孔子称其贤，我愿意做这样的贤者。”
“你呢？”孙策转头看向杨仪。
杨仪舔了舔嘴唇，嚅嚅地说道：“我自问道德不如兄长，不敢学颜回，我愿学子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瑚琏之器，传夫子之道。”他抬起头，盯着孙策。“将军，若是让你选，你选谁？”
孙策笑了。“你们兄弟志向高远，我一个也不敢比。如果一定要我选的话，我选子贡。”
“为什么？”杨虑不解。
孙策难得的严肃。“大丈夫立世，道德、事功不可偏废，学颜回，成了亦不过独善其身，上不能辅国，下不能养家，父母妻子衣食不全，有德无功。若是不成，便流于虚伪，只有大言不惭。学子贡，成了可以兼济天下，不成也能纵持一家生计，没有大功也有小功，不至于一事无成。”
话音未落，杨仪就鼓掌附和。“将军言之有理，我亦是这么想。”

第065章 不怒自威
洄湖之行以箭拔弩张始，以宾主尽欢终。
看到两个儿子对孙策景仰有加，杨介也觉得孙策与一般年轻人不同，既有少年的冲劲，又难得的沉稳，学问虽然差一些，眼界却高人一筹，难怪庞德公、黄承彦对他赞赏有加。
即使如此，杨介也没有放弃和孙策讨价还价的打算。杨家的土地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可能拱手白送，能争取一点好处是一点。
黄承彦之前得到了孙策的交底，知道孙策并不打算把所有的事都做到位，要给袁术留点麻烦，便故作隐晦的提醒杨介，我上次来就是想联合你们一起谈判，只有襄阳各家全部联合起来，才有足够的实力与孙策抗衡，才能争取到更多的利益。一家一家的和他谈只会被他各个击破，占尽便宜。
杨介心领神会。
黄承彦接着又说，天下大乱，南阳是天下之中，将来必然是各方势力争夺的重地。袁术占据南阳，几万大军的给养、军械就是一门大生意，就算是分一杯羹也能让襄阳各家吃得饱饱的。一旦南阳发生大战，襄阳必然会受到波及，即使是为了襄阳自身的安定和平，襄阳也应该配合孙策的计划，做南阳的战略缓冲。
听完黄承彦的分析，杨介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纠结，表示要坚持支持孙策，安顿好迁来的黄巾军，并尽快解决襄阳战事，恢复和平。
孙策满意而归。
杨介低头，接下来的习家也很自然的转换了态度。黄承彦再次登门拜访，终于和诸家达成了协议，最后为孙策募集到了一千三百多顷耕地，考虑到冬天将近，春耕还有一段时间，具体的条件可以慢慢谈，各家又主动提示，可以先借十万石粮食给孙策，供黄巾军过冬。
虽然知道各家不是什么善人，这些都不是免费的午餐，孙策也没有拒绝，欣然笑纳。
因为他真的需要这些土地和粮食，而且很急。
三天后，刘辟率领第一批黄巾军将士赶到襄阳。孙策奉命到宛口迎接。站在飞庐上，他看到了逶迤而来的黄巾军，立刻哼了一声，心里很是不爽。
黄巾军数量有限，最多三四千人，和他估计的万人有很大差距。
孙策没有下船，命人去传刘辟上船相见。过了小半个时辰，黄巾军将士在岸边停住，乌泱泱的一大片，刘辟才不紧不慢地来到岸边，下了马，又不上船，当着孙策的面，对几个部下喝斥了一通。
郭暾、林风等人勃然大怒，就连黄承彦都连连摇头。刘辟这么做，自然是做给孙策看的，对孙策没有亲自迎接表示不满。林风几次用眼神请示孙策，要去教训刘辟一番，却被孙策制止了。
孙策也不爽，但他不会简单的和刘辟对骂。那是泼妇才干的事，档次太低。
见孙策安坐飞庐之上，不动如山。黄承彦非常满意，抚着胡须，笑而不语。黄月英偎着父亲，不时的瞟一眼孙策，又瞟一眼父亲，嘴角带笑。刚刚入职的小书佐庞统站在孙策身后，眼珠滴溜溜的乱转，想说什么却一直没敢说。
磨蹭了好一会儿，刘辟终于上了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老远就拱手打招呼。
“辟也何德何能，居然劳驾少将军来迎我，孙将军真是太给我面子了。”
等刘辟走到面前，孙策才离席而起，走到船边，仿佛才看到那些黄巾军似的，露出几分诧异。“刘将军，这里有一万人吗？”
刘辟笑眯眯地说道：“少将军说笑了，这里只有三千人，哪有一万人。”
孙策“哦”了一声，沉思半晌，又道：“你们就这些人马？”
“少将军嫌少？”
“当然嫌少。”孙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刘辟。“三千人，就算一人能种三十亩，也不过能耕种九百顷土地，而且他们会忙得无暇练兵。一旦有战事，他们还能上阵吗？”
刘辟脸上的笑容一僵。“少将军有一千顷耕地？”
“准确地说，是一千三百顷。”黄承彦走了过来，接过话题。“这还只是襄阳五十里范围以内的，一旦攻克襄阳，将军与邔国、宜城一带的豪强商议，再筹措三五千顷土地不成问题。”
“足下是……”
“沔南黄承彦。”
听到黄承彦三个字，刘辟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无比。他和龚都接到孙坚的命令之后，商量了很久，觉得孙坚父子此举应该是让他们来做炮灰，土地什么的根本就是个诱饵。他们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搞到这么多土地，除非他们将襄阳的豪强全杀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就更不能去了。去了不是接收土地，而是和襄阳豪强拼命啊。
商量到最后，他们决定敷衍一下孙坚，由刘辟率领三千步卒赶到襄阳。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孙坚要想一口吞下他也没那么容易，就算损失了，汝颍黄巾也不至于大伤元气。
可是黄承彦说，孙策不仅搞到了一千三百顷土地，将来还能搞到更多。如果是孙策自己说，他未必肯信，黄承彦是谁，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仅凭黄承彦站在孙策身边，一副幕僚的样子，就足够证明孙策所言不虚了。
一千三百顷土地，足以供养一万三千壮丁，或者两千户五口之家。不管怎么说，孙策对他们的承诺没有打折扣，可是他们却辜负了孙策的一片心意，只带了区区三千士卒。
“少将军，三千人……不够啊。”黄承彦转身对孙策低语，声音正好能让刘辟听到。“襄阳几家联合起来，也有三四千部曲，再加上军械、粮食方面的优势，三千黄巾根本守不住这些土地。要不……让他们回去吧。”
孙策转头瞅了一眼刘辟，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刘辟立刻知道大事不妙。他急中生智，连忙抢上前去。“将军，这三千人只是一部分。为了尽快赶到襄阳，协助将军攻城，这三千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更多的人马正在路上，再过几天就到了。”
“有多少人？”孙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有……”刘辟看着孙策，竖起一根手指，慢慢又竖起一根，见孙策脸色还是不太好，又竖起一根，咽了一口唾沫，怯怯地说道：“三……万，不够的话，我们还可以联系青州黄巾，邀他们一起来。”

第066章 劝降
孙策这才给了刘辟一个笑脸。
三万人够了，来得太多暂时也养不起。饭要一口口的吃，事要一件件的做，不能操之过急。有了这三万黄巾在襄阳屯田，兵和粮都有了基本保障，应该能弥补南阳本地的不足。
“先生，麻烦你带刘将军去看看扎营的地方和准备好的土地，安顿他们住下，好好款待。”
“喏。”黄承彦点头答应。
孙策转身对刘辟说道：“刘将军，黄先生会带你去看住处和土地，还有为你们准备的过冬粮食，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时间紧张，攻击襄阳在即，我还要回营商讨军务，就不陪你们了。”
刘辟嘴里苦涩，知道孙策不满意，但错在自己，看了脸色也怨不得别人。他连忙说道：“少将军，我们来就是为了助阵的，扎营安顿的事，我派人随黄先生去看就是了。我与你一同去拜见令尊，听候指示。”
孙策和黄承彦商量了一番，很勉强地接受了刘辟的建议。
刘辟如释重负，暗自拍了拍狂跳的心口。这要是被孙策赶回去，他可怎么向几万饥寒交迫的黄巾军将士交待啊。一不小心，被他们宰了当肉吃都有可能。
孙策带着刘辟赶到大营，拜见孙坚。刘辟不敢照实说，生怕孙坚一刀砍了他，一口咬定龚都率领主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孙坚也没多想，这件事是孙策负责的，孙策满意，他就满意。
黄巾军也许不能和孙坚的嫡系部队相比，却比他吞并的荆州兵强多了。他们的到来让孙坚有了足够的信心，立刻部署攻城的准备。
孙策一边在孙坚身边学习，一边安排人进城劝降。不管怎么说，攻城毕竟是对攻方不利，如果能不战而胜，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尤其是他做了那么多的铺垫，连蒯越的家人都抓了过来的情况下，逼蒯越投降已经不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任务最后落在了习竺的肩上。
论当前的实力，被孙策洗劫之前的蔡家无疑是襄阳第一世家，但是论资历，习家却是襄阳最牛的世家。东汉初，习家先祖习郁追随光武帝刘秀起兵，征战天下，官至大鸿胪，封襄阳侯，现在的习家池就是习郁当年所建，至今还是习家的产业。就算中间没有再出过什么大官，延续一百五六十年的家族底蕴也不是普通的家族能比。
习竺就是习家当代家主习询的弟弟，以才气著称。在襄阳世家中，习家以学问著称，一百多年后，写《汉晋春秋》的东晋史学家习凿齿就是习家后人。习凿齿在《襄阳耆旧记》中大吹特吹襄阳前贤，其中就有这位习竺，称之为“才气锋爽”。
习竺当然没有习凿齿说的那么有才，如果他看到《襄阳耆旧记》这部书，估计会臊得无地自容。不仅是他，那本书里提到的很多人都会如此。不久的将来，大批关中和中原学者来到荆州，进行学术研究，成为引领魏晋风度之先的荆州学派，这里面几乎没有襄阳学者的身影，更没什么习询、习竺。
所以人要青史留名，自己有用没用有时候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子孙有用。
习家因为托大，最后才向孙策低头，谈判的时候多少有些吃亏，现在立功的机会来了，习竺主动请缨，要进城劝降。孙策没什么意见，孙坚更不可能有意思。与襄阳世家接洽的工作一直是孙策在负责，他就是坐收好处而已。
习竺坐着牛车，带着一个小僮，潇潇洒洒进了城。
孙坚攻破樊城，荆州水师和岘山守军不战而降，孙坚大军围城，刘表已经阵脚大乱。看到请了几次也没理自己的习竺上门，不用习竺开口，刘表就知道大事已去，襄阳豪强全部倒向孙坚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这些襄阳豪强一向自恃实力雄厚，连他这个名士都看不上眼，怎么会向孙坚那个武夫低头？他请习竺上座，委婉地问起其中原由，习竺哪能说是孙策用刀逼着他们低头的，一本正经的高谈阔论，为孙策吹嘘了一通，又是什么礼贤下士啊，又是什么见识过人啊，亏得他还有分寸，没说孙策学问好，要不然孙策脸皮再厚都撑不住。
这些都是虚的，刘表最关心的问题是如果他投降，孙坚能不能保证他的安全。
习竺信誓旦旦。孙将军说了，只要刘使君能够献出襄阳城，绝不会伤害你的人身安全。如果你愿意留在荆州，他可以向后将军推荐你，多了不敢说，一郡太守肯定不成问题。
刘表松了一口气。他就不指望在袁术给他一个什么太守了，他现在只想安全的离开荆州。几个月前，他信心满满地来到荆州，在蒯越、蔡瑁的支持下顺风顺雨，一度以为自己也有机会逐鹿中原，为朝廷效力。几个月过去了，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太平盛世，他也许能造福一方，现在是乱世，荆州又是兵家必争之地，他根本守不住。
也许该换个地方了。
……
刘表请习竺在前堂暂坐，起身来到内室。
蒯越正在等他，蒯祺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神情悲愤。刘表微微皱眉，没有理会蒯祺，直接将目光转向了蒯越，叹息道：“异度，形势逼人，我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了。”
蒯越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
刘表沉默了片刻，又道：“异度，孙坚父子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习竺来做说客，习家自然依附了孙坚，我们还能依靠谁？别再坚持了，蒯家三百多口在他手中，万一他真的杀人，我怎么对得起你和子柔。”
“使君，你不用担心家父了。”蒯祺插嘴道：“他已经死了。”
刘表大惊失色，这才意识到蒯祺发怒不是针对他，而是另有原因。“子柔死了？”
蒯越抬起头，目光阴冷如刀。“子柔从兖州回来，刚进叶县就被人劫杀了。”
刘表倒吸一口冷气。蒯良去向袁绍求援，肯定会躲着袁术，行踪非常隐蔽。从叶县走就是要避开宛城，怎么会被人劫杀？是意外，还是有预谋的伏击？
“使君，蔡瑁已经背叛了你，袁术也知道了你和盟主联络的消息，他不会放过你的。如今之计，只有固守待援。盟主已经派东郡太守曹孟德率领两万大军星夜兼程，赶往南阳，只要我们能坚守襄阳，拖住孙坚，就是立了一功。不仅襄阳可以守住，南阳也唾手可得。”

第067章 蒯越的选择
刘表盯着蒯越看了好一会儿，左手握着腰间的剑鞘，几乎要把长剑捏断，却始终没敢拔出来。
蒯越疯了。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和孙坚斗。你斗就斗吧，拉上我干什么？没有了襄阳，我大不了不做这荆州刺史，或者回长安，或者去冀州投靠袁绍，总比在这儿和孙坚父子拼命强。
“异度，你的家人可在孙坚手中，三百多口……”
不等刘表说完，蒯越就打断了他。“蔡瑁的妻儿也在城中。”
“异度，何必呢？”刘表也快疯了。你和蔡瑁有仇，你去杀他全家就是了，何必拖着我。“祸不及家人，你要是这么做，和孙策有什么区别？如果子柔在，他一定不会赞同的。”
“我父亲已经死了。”蒯祺厉声吼道：“袁术杀了我父亲，他能饶过我们？不死在孙坚手里，也一样会死在袁术手中，与其如此，不如一搏。”
蒯越站起身，按住蒯祺的肩膀，示意他退后。蒯祺红着眼睛，眼神疯狂，可是他给刘表带来的压力却远远不如沉默如冰的蒯越。见蒯越走到面前，刘表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蒯越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紧张。
“使君，我有一言，请使君参详。若使君觉得有理，就留下来，与我一起守住襄阳。若使君觉得我所言荒谬，执意要走，我绝不拦你，亲自礼送你出城。如何？”
蒯越说得很客气，刘表却一点也不敢大意。他知道蒯越心狠手辣，没这么容易让他离开襄阳。如果他像蒯祺一样疯了，那还好对付，他如此冷静，说明他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不可能让他有离开的理由。刘表心里恨不得一剑捅死蒯越，脸上却不得不大义凛然，一副知已模样。
“异度，你我相知多年，互托心腹。我信你。”
“使君，汉家四百年，气数将尽，放眼天下，谁能和袁氏抗衡？”
刘表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袁氏兄弟不合，盟主据河北，袁术据南阳，效光武皇帝经略天下之迹，以你之见，谁的优势更明显？”
刘表眉心微蹙，有点明白了蒯越的意思。区区一个南阳不能和冀州比，袁术也不能和袁绍比，袁氏兄弟相争，最后胜利的一定是袁绍。这也是他当初选择袁绍，而不肯支持袁术的原因。
“盟主使袁术出南阳，本是兄弟互为犄角，袁术不自量力，欲取豫州，又与公孙瓒连合，与盟主交锋，纵有小胜，其败亡可期。若使君据守襄阳，夹击袁术，盟主一举得南阳，使君功居第一。若使君将襄阳拱手相让，使袁术得以荆州钱粮自给，与盟主抗衡，盟主将如何看待使君？天下纵大，使君何以立足？”
刘表屏住了呼吸，脸色煞白。
这可是进退两难了。袁术不是袁绍的对手。如果放弃襄阳，他现在是安全了，不用面对孙坚，将来却要面对袁绍。他和袁绍相交多年，知道这位盟主貌似宽仁，实际上心眼儿可不大。他如果记恨今天之事，轻则闲置他一生，重则找个由头，让他生不如死。
相比之下，还不如守住襄阳。反正他孤身一人，能守一天是一天，孙坚就算要杀人，杀的也是蒯越的家人，又不是他的家人。万一孙坚攻破了襄阳城，他也尽了全力，将来袁绍不能拿他怎么样。
“异度说得有理，我险些犯下大错。”刘表迅速权衡了一下厉害。“可是孙坚勇猛，我们能守得住吗？你的家人在他手中，万一他恼羞成怒，大开杀戒，那可怎么办？”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蒯越仰天长叹。“这也许就是我蒯家的一劫。我会尽力营救，希望孙坚还有一丝道义。万一……苍天有眼，必能还我一个公道。”
刘表一声不吭。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和我没关系。
蒯越示意蒯祺看着刘表，缓步走出内室，来到堂上。习竺正在堂上等候，见蒯越走了出来，很是意外，连忙上前见礼。蒯越还了礼，轻声笑道：“文晖，蔡家、黄家向孙坚低头，我并不意外，习家也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却没有料到。你就不怕襄阳公一百多年的清誉毁在你们兄弟手里？”
习竺笑得有些勉强。他向蒯越身后看了看，没有看到刘表的身影，心头升起一丝不祥。
“异度，刘使君呢？”
“刘使君仁厚，不想口出恶言，有几句话，托我转告文晖及诸位乡党。”蒯越淡淡地说道：“袁盟主大军已至南阳，南阳的归属很快就有结果，襄阳想来也不例外。孙坚依附袁术，他想攻襄阳，就让他攻吧，看他能不能攻下襄阳，攻下襄阳又能不能守住。至于你们，文晖，没必要这么急吧，等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习竺的脸颊抽搐了片刻，脸上的血气迅速散去。“袁……袁本初要攻南阳？”
蒯越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笑容。“这个应该不奇怪吧？不久前，颍川刚刚大战一场。南阳天下之中，荆州户口百万，但凡有点常识，也不能不争。”
习竺眼神发直，欲言又止。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蒯越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袁绍、袁术要开打，谁胜谁负还不清楚。这时候支持孙坚攻襄阳，袁术胜了，那还好说，万一袁术败了，他们这些人一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蒯越将习竺的神情看在眼里，更加从容。他挽着习竺的手，缓缓而行。“文晖，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各为其主，杀个你死我活也不稀奇，但祸止自身，不及家人，这应该是最基本的准则，你说对吧？孙坚父子出身卑鄙，劫持我的家人，想迫我就范，你们总不会坐视不管吧？还请文晖及诸位乡党主持公义，将来必有厚报。”
习竺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蒯越这是威胁他啊。他们现在不救蒯越的家人，将来袁绍攻取襄阳，就别怪蒯越翻脸不认人。在分出胜负之前，的确不能让孙坚杀蒯越的家人。他迅速的权衡了一下利弊，郑重地点点头。
“异度放心，我必全力以赴。”习竺说完，转身刚准备走，却被蒯越拉住了。习竺回头看着蒯越，见蒯越笑容满面，一副胜劵在握的样子，心里更加不安。“异度，还有什么话要说？”
“文晖，临别之前，有一言相告。”蒯越轻声说道：“刀剑无眼，这冒锋镝、决生死的事就由坚父子去做吧。文晖是读书人，离战场远一点。”
习竺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第068章 博弈
“刘表要考虑几天？”孙策狐疑不已。这是几个意思，是真的要考虑一下，还是缓兵之计？
“是的，刘使君说，他需要三天时间考虑，请将军体谅一二。”习竺笑道：“三天时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就算将军现在攻城，三天也未必能成功，反而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
孙坚眼神闪烁，盯着习竺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习竺如释重负，又交待了一些事情，匆匆下去了。孙坚让孙策去送习竺，自己坐在席上，一动不动。孙策将习竺送到帐外，对迎上来的林风打了个手势，林风会意，对习竺躬身施使。
“先生，请！”
孙策回到帐里，见老爹神情冷漠，知道他和自己一样起了疑心。二十年的官场、战场闯过来的人，这点直觉还是有的。孙坚摆摆手，示意他坐近一点。孙策伏在案上，托着腮，看着老爹。不得不说，此刻的孙坚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自己名扬天下，儿子又有出息，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他简直是人生大赢家啊。
我应该不比真正的孙策逊色吧，夸自己两句也是应该的。不管怎么说，有周瑜和庞山民两人随时提醒，有祖茂贴身保护，孙坚肯定不会匹马独行，莫名其妙的被人射死了。
“看样子，南阳又要有战事了。”孙坚幽幽说道：“伯符，刘表在拖延时间，习竺在帮他掩护。这些读书人果然靠不住。”
孙策“噗嗤”一声笑了。孙坚瞪了他一眼，绷紧的面皮也松驰了一些。“有什么想法就说，笑什么笑，没个正经。”
孙策尴尬地收起笑容。“阿翁，你什么时候真相信这些人了？”
“你不信吗？”
“我不信。”孙策摇摇头。“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支持我们，我要的只是粮食和土地，现在这些我都拿到了，目的也就达到了。至于信任，他们只是迫于我们的武力威胁，不可能死心塌地的支持我们，我当然也不会相信他们。”
孙坚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终究是沙上建屋，不稳固啊。若是南阳有战事，我们不得不撤离，只怕这些人又会生出事端来，襄阳终究不稳。”
“所以才要让龚都率领剩下的汝颖黄巾尽快赶过来。有三万对土地充满渴望的黄巾军坐镇，就算他们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能攻下襄阳，那就更好了。阿翁，既然你觉得刘表是拖时间，何不立刻攻击。”
孙坚摇了摇头。“习竺说得没错，襄阳城坚固，三天怕是打不下来。如果南阳真要的开战，后将军的军令很快就会到。到时候我们是撤还是不撤？撤，损失就没有意义。不撤，耽误了时间，万一南阳不保，我们就算拿下襄阳又能如何？唉，真是进退两难啊。”
孙策没吭声。他心里也没底。这蔡瑁办事真不靠谱，这么多天了，也不知派人送个信。这时候要是有个手机多好，一个短信就解决问题了。
南阳会不会有战事？不清楚，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如果有，袁术会不会下令老爹孙坚回师？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如果强攻襄阳，多久能攻下？不清楚。连作战经验丰富的孙坚都不敢说，他就更不敢说了。这年头攻城是大事，拖上三五个月很正常，半年一年也不稀奇。襄阳不是樊城，没那么容易打。
那么，打还是不打？
孙策也不能决断。他想了想，让人把协调各营准备攻城事宜的周瑜叫了过来。他没有叫庞山民。正如他对老爹所说，到目前为止，他对这些襄阳豪强还谈不上什么信任，哪怕是黄承彦，更别说庞山民。换了他自己，刚被人抢了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尽心尽力的为对方出谋划策。
周瑜很快就来了，听完孙策的分析，他几乎没有多想，立刻说道：“既然刘表可能是拖时间，那还犹豫什么，明天就攻城。”
“如果攻城不下，后将军的军令又到了呢？”
周瑜摇摇头。“首先，有没有战事发生还不清楚。就算有战事发生，也不可能是袁绍亲自领兵。公孙瓒联合徐州刺史陶谦正图谋攻击冀州，袁绍不可能离开冀州，最多是他手下的将领，最有可能的就是奋武将军曹操。在冀州即将大战的时候，袁绍能给曹操多少人马？绝不会超过一万人。”
孙策心中一动，自责不已。还是没经验啊，一遇到点事就慌了，没有认真分析局势。冀州大战在即，关系到河北的归属，袁绍哪有心思来夺荆州，就算是为了策应刘表，不让袁术夺取荆州，最多也是派点人马牵制一下，不可能全力以赴。
所以，不管领兵的是不是曹操，兵力应该和周瑜分析的差不多，不会超过一万，甚至可能更少。牵制有余，强攻不足。如此一来，袁术就不可能紧急召老爹回师增援，他完全可以挡一挡。就算曹操善于用兵，袁术挡不住，吃点败仗，也不可能一败涂地，迅速丢失南阳。
换句话说，他们的时间并没有那么紧迫。
孙坚也点了点头，却还是不太放心。“就算如此，那现在攻城是不是太急了？等三天，准备得更充分些，岂不是更好？”
“不然。”周瑜摇摇头。“刘表拖时间，说明他准备不充分。我们的准备虽然还没有全部完成，但摆出攻击的态势，甚至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却没有问题。迫使刘表应战，逼他露出破绽，对将军来说远比等一切都准备完毕有利。刘表是书生，蒯越也没有守城的经验，襄阳承平已久，多年没有作战，水师一触即溃即是证明，这样的一群人，只要逼一逼，他们就可能乱了阵脚。”
孙坚连连点头，一拍案几。“公瑾说得对，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军战力远胜刘表，又连战连胜，士气正旺，的确不该给刘表喘息的机会。伯符，你说呢？”
孙策很无语。你都表态了，我还能说什么？周瑜的分析没问题，这一仗打比不打好，逼襄阳豪强低头靠的就是武力，如果怯战，谁还把你放在眼里？但现在就发起攻击，而且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犯错误上，多少有些冒进。谁说没打过仗的人就一定不会打仗，刘表做北军中侯十年，就算是演习也参加过好几次，怎么可能一点用兵经验也没有。
“公瑾的建议有一定道理，可以试一试。”孙策很小心地选择着用词，避免引起周瑜的过激反应。“不过，这尺度一定要把握好，节奏要控制在我们手里，以迫降刘表为目标，随时可以撤离。”
周瑜扫了孙策一眼，微微一笑。

第069章 选择
习询站在习家池中央的钓台上，看着池侧的习郁墓，一言不发。
习竺匆匆赶来，沿着习询的目光一看，立刻明白了习询的心思。习家发达自先祖习郁始，正是他决定追随光武帝刘秀才造就了习家一百多年的兴盛。现在习家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家主，习询不敢有丝毫大意。
“怎么说？”习询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中，沿着长长的石廊缓缓而行。
习竺紧随其后，把见刘表、蒯越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兄长，我已经见过了孙坚，他愿意谈判。”
习询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蒯越是铁了心要赌一赌了。三百多口性命，他也能置之不顾，还真是铁石心肠。都说孙坚狠，我看他比孙坚还狠。”
习竺点点头。“兄长，孙坚只是蛮，蒯越才是真的狠。不过，论眼光，论见识，蒯越都要比孙坚高十倍。袁绍、袁术虽然都姓袁，但见识、气度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当初孙坚初附袁术，大战在即，袁术就断孙坚的军粮，可见其见识短浅。袁氏兄弟相争，袁术必败无疑，孙坚虽然善战，终究一匹夫，独木难支。”
“这个道理我懂，但眼下的困境怎么解决？”习询转过身，看着习竺。“孙坚好杀成性，如果他发现我们与蒯越里应外合，我们恐怕等不到袁绍来救。”
“蒯越没有要我们配合他，只是希望我们延缓孙坚攻城。一旦南阳战事爆发，袁术很快就会调孙坚回援。到时候襄阳还是刘表的襄阳，蒯越的襄阳。孙坚可以走，我们可走不了。如果坐视孙坚杀了蒯越的家人，蒯越肯定会报复我们。”
习询抬起手，捏着眉心。“都是狠人，我们一个也惹不起。文晖，刘表入襄阳，我们慢了一步，这次可不能再错了。习家一百多年的基业，不能就这样毁在我们手里。”
“兄长说得有理。襄阳之争，看起来是刘表、孙坚之争，其实是袁氏兄弟之争。孙坚父子出身卑贱，胸无仁义，以欺诈威胁为能事。若他们胜了，不仅我们习家，整个荆州都会面临一场灾难。”
习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了，你去洄湖和杨介通个气。至于蔡家……”他犹豫了片刻。“就不用去了。蒯越和蔡瑁已成水火，蔡家和孙家走得太近，已经摘不清了。”
“那庞家呢？”
“庞山民就在孙坚身边任职，不可能不知道蒯越的用意。如果他有意，自然会来寻你。若是不来，自然是一心一意要跟着孙坚走。”习询摇摇头。“庞德公竟然被一武夫所劫，晚节不保，他这襄阳士林领袖的位置要让出来了。”
“喏。”
……
灯光摇曳，照得蔡讽的脸阴晴不定。
黄承彦匆匆走了进来，见蔡讽神色不对，吃了一惊。没等他说话，蔡讽苦笑一声：“蒯良死了。”
黄承彦愣了半晌，眼角抽了抽。“这么说，没有缓和的可能了？”
“这个逆子。”蔡讽懊丧地握着手腕。“没脑子的东西，居然被一个少年利用了，他怎么不淹死在沔水里。唉，我蔡讽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这么一个蠢物。”他骂了两句，忽然又想起黄承彦现在是孙策身边的幕僚，连忙又说道：“承彦，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德珪那个竖子，还有阿珂。”
黄承彦笑了笑，走到案前坐下，倒了一杯酒，递到蔡讽手中。
“丈人稍安勿躁。事已至此，一心求和也无济于事，还是想办法阻止孙坚杀蒯越的家人。他们要是死了，德珪的妻小也难逃一劫。”
蔡讽点点头，平静了一些。黄承彦反应敏捷，思路清晰，绝非蔡瑁可比。他一向看重这个女婿，黄承彦主动依附孙策让他很意外，但也因此产生了一线希望——也许依附孙家父子并不是什么坏事。
“怎么救？”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庞山民不会让孙坚轻易杀掉蒯家。”黄承彦沉吟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孙伯符也不会。阿珂羞辱了蒯祺，德珪借袁术之手杀了蒯良，蔡蒯两家的仇已经解不开了，蒯越又不肯降，杀蒯家老小只会留下恶名，于事无补。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蔡讽盯着黄承彦，不知道他是自我安慰，还是安慰他。但是他听得出来，黄承彦对孙策非常有信心。
“承彦，袁术可不是什么有度量的人，孙坚得了襄阳，他会不会因忌生恨，与孙坚反目成仇？”
黄承彦笑了。“会，而且一定会。”
蔡讽的脸色立刻变了。黄承彦摆摆手，将蔡讽扶到席上坐下。“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坚定的支持孙家父子，却不能和袁术扯上什么关系。孙坚是袁术麾下最善战的将领，袁术都容不下，他还能容得下谁，还能成什么事？仅此一项，他就不如袁绍远甚。”
蔡讽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
“那我们支持孙家父子又有什么意义？仅凭他们，能成大事吗？”
黄承彦眼神闪烁。“我不敢说一定能，但我觉得至少机会比袁氏兄弟大。”
“袁氏……兄弟？”蔡讽咂摸了片刻，意识到了黄承彦的言外之意。“你是说，孙家父子不仅比袁术强，还比袁绍强？”
“不是孙家父子，是孙伯符。”
蔡讽盯着黄承彦，半晌没说话，他本来想说黄承彦胡说八道，但是看看黄承彦的脸色，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很清楚，黄承彦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说得这么肯定，自然有他的道理。
“承彦，为什么？”
“因为他识时务。”黄承彦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且有手段。”他向前挪了挪，将手覆在蔡讽冰凉的手上，轻轻拍了拍。“丈人，天下将乱，圣人文章换不来太平，道德仁义也保护不了我们，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不是俊杰，但我们可以选择俊杰。孙伯符就是这样的俊杰。现在他势单力孤，羽翼未丰，正是我们的好机会，等他强大了再依附哪有在他最需要我们支持的时候依附更好呢？”
蔡讽盯着黄承彦看了好一会儿，反手握住黄承彦。“承彦，蔡家近千口人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第070章 换兵计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刘表最终拒绝了劝降，强攻襄阳已经成了最后的选择。孙坚召集众将议事，决定采纳周瑜的建议，试探性的攻击襄阳，给刘表施加压力，迫使他投降。
众将哗然，议论纷纷。
孙坚用兵多年，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作战之前，他会和重要的将领反复讨论，直到统一意见。这可能是他一直以来战绩辉煌的原因之一。他手下的这些将领都是行伍出身，战斗经验丰富，也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什么情况能打，什么情况不能打，不会做出草率的决定，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相比之下，其他的将领未必是行伍出身，甚至可能是书生，并不清楚战争有多残酷，做决定时有很多想当然的成份。
就孙坚而言，这两种人他都遇到过。扬州刺史臧旻是经验丰富的典型，孙坚初入行伍，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太尉张温则是另一种典型，征羌时举措失当，当董卓不听命令时，他没有采纳孙坚的建议，反而进一步被董卓左右，导致先胜后败，损失惨重。
军队与朝堂不同，这里只信服强者。说得再漂亮也没用，仗打赢了才是英雄。所以董卓不鸟张温，却对孙坚非常忌惮。
讨论的结果不出孙策的预料。对于要不要攻襄阳城，众将没什么意见，一致要求打。准备了两个多月，粮草的问题又解决了，樊城也拿下了，最后只剩下襄阳一座孤城，没道理中途而废。但是大家也都承认，襄阳不是樊城，强攻不仅损失大，而且需要时间。万一打到一半，袁术吃紧，要求孙坚率领回援，攻击襄阳的战事被迫中止，这个损失将没有任何意义。
周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一声不吭。
孙策也没有说话。他又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这些将领的言外之意。他们的意见看似公允，其实是大有偏颇的，支持他的意见是次要，反对周瑜才是关键。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他是孙坚的嫡长子，迟早会是这些人的主君，自然越能干越好。周瑜却是外人，初来乍到就得到孙坚信任，一是因为他的家世，一是因为他和他孙策的关系。这两点都很容易让这些出身寒门的老将产生排斥心理。
孙策原本以为反对意见会来自襄阳豪强，没想到孙坚的部下先内讧了，一时有些措手不及。看着习竺、庞山民一脸看戏的表情，他有些恼火。林风回报，习竺出营之后很是活跃，接连走访了杨家、庞家，自然是暗中通了气，要配合城里的蒯越，给他一点时间。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们得逞了。
还有刘辟，这时候千万黄巾军千万不能动摇。孙策的目光扫角落里的刘辟，突然心中一动，迅速有了主意。就在孙坚打算中止会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将军，各位前辈，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孙坚浓眉微挑，看向坐得最近的程普。程普是诸将中年龄最长的，人缘也好。这次与韩当率骑兵出击，损失小而收获大，功劳丝毫不亚于攻樊城的黄盖、孙贲，首将的地位更加稳固，影响力也更大。他的态度仅次于孙坚，孙坚示意他发言，没有人敢有意见。
程普抚着胡须，朗声笑道：“既是战前会议，人人皆可发言，伯符尽说无妨。”
“就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怕犯错。”韩当大大咧咧的说道：“天下哪有不败的将军，只有不敢打的将军。不敢打，自然永远不败。”
孙策拱拱手。“谢谢二位前辈鼓励。刚才说了半天，其实分歧并不在襄阳，而是在南阳。我有一个想法，是在公瑾建议的基础上略作修改，既能起到试探、逼迫刘表的作用，又不影响主力必要时回援南阳。”
“怎么改？”
“由我和国仪组织试探性攻击，将军与诸位前辈观阵。如果襄阳守得坚固，一时难下，则从长计议，就当刘表、蒯越陪我们练练手。南阳有令来，将军可以随时率领主力离开，将荆州兵和黄巾军给我们就行。就算短时间内拿不下襄阳，我们也能让刘表出不了城。”
“这些人留给你，我的兵力恐怕就不够了。”孙坚有些迟疑。他从长沙带来的人不到一万，剩下的人都是从王睿和张咨手里夺来的，跟着他征战了一年多，战斗力虽然不如他的嫡系，总比刚收降的荆州兵强。要与袁绍或者曹操战斗，兵力不足可不行。
“父亲，你忘了还有三万黄巾军吗？”孙策笑道：“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如果现在派两位经验丰富的将军赶去协助龚将军，从中挑选一万精锐赶往南阳作战，剩下的人继续来襄阳屯田，岂不是两全其美？”
孙坚眼珠一转，嘴角露出不动声色的笑容。
众将一听，神情也为之一变。三万黄巾，虽然战绩一直不佳，但那不是黄巾战士不行——打了这么多年仗还能活下来，至少要比现在的荆州兵强——而是黄巾军的将领不行。刘辟、龚都等人都是地方豪强出身，用兵能力有限，如果派有作战经验的将领去训练指挥，从三万黄巾中挑出一万可用之兵是完全可能的。
一万人，想想都让人眼热，不仅仅是兵力，更重要的是官职。一个校尉只能统领两千人，一万人至少要由两个中郎将指挥。孙坚现在是破虏将军，是完全有资格提拔中郎将的。
“德谋，元明，你们看呢？”
程普和吴景异口同声的说道：“少将军此策甚好，既不耽误攻城，又节省了时间。我觉得可行。”
程普是外姓诸将中的魁首，吴景是孙坚的妻弟，孙策的亲娘舅，他们都说好，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听孙坚的意思，这两个中郎将应该就落在他们的头上了。不过也没关系，他们升了，留下的空缺自然会给其他人，至少他们留下的那些将士要分。
果然，见众人没有异议，孙坚委任程普和吴景为中郎将，各领义从赶往汝南，与龚都会合。为了安抚刘辟、龚都，孙坚也任命他们为中郎将，比大部分将领都高，只不过实际指挥权要交出一大部分。刘辟心知肚明，但他已经看到了孙策为他准备的土地，权衡利害，让出一部分兵权也是值的，也没有异议。
问题迎刃而解，孙坚随即将攻襄阳的任务交给了孙策，并给了他一个正式的官职：怀义校尉，由他统领刘辟、孙辅、张虎等人攻城，黄忠、陈生指挥的水师也一并交给了孙策，自己则率领主力坐镇大营，为孙策观阵，待机而动。

第071章 欲速则不达
月色清冷，山风轻柔。孙策和周瑜并肩而行，向岘山山顶走去。
周瑜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话不多，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孙策什么也没说，示意林风等人警戒，百步以内不得有任何闲杂人等，就连小跟班庞统都被赶得远远的，视线之内只有他们两人。周瑜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激。
“公瑾，你我今年十七，实际上还不到十六周岁。”孙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唇上的淡而软的胡须，感慨不已。这可是真正的青葱岁月啊，浑身充满了新鲜的荷尔蒙。“即使以花甲之年算，我们至少还能活四十多年，有足够的时间建功立业。”
周瑜笑了。“我知道，我有点急了。”
“是因为你的父亲只是一个洛阳令吗？”
周瑜扬了扬眉，欲言又止。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一声叹息。“伯符，我有时候真怀疑你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你，被陆季宁气了一次，就像突然开了窍似的，前后不过几日就判若两人。”
孙策心里一惊，本想掩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周瑜再聪明，还能想到穿越么？他能看到的只是这个皮囊，充其量认为我胡言乱语罢了。
“说你呢，扯我干什么。你从祖是太尉，你从叔也是太尉，而你祖父名声不显，你父亲人到中年只是个洛阳令，所以你一心想位至三公，争口气，是吧？”
“是。”周瑜一摊手，苦笑道：“我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
孙策没有说话。他一直怀疑周瑜有这样的心理，但他不想挑明。再好的朋友也有隐私，周瑜不主动提，他就当不知道。但今天他不得不说，周瑜争于求成，已经激起了孙坚旧部的反感，这对他不是好事。他将周瑜留在孙坚身边是为了辅佐孙坚，而不是制造矛盾。
史书上，周瑜在赤壁大破曹操，一战扬名，连苏东坡都写下一阙《赤壁怀古》追想当年周郎，可实际上赤壁大战时周瑜是左都督，程普是右都督，而且两人相处并不愉快，险些耽误了大事。周瑜后来强攻江陵，很可能就有急于证明自己的动机。攻江陵没错，但是他太急了，亲临战阵，受了重伤，次年暴毙和这场战事有脱不清的关系。
三十六岁英年早逝，不仅是他个人的重大损失，也是江东的重大损失。如果他多活几年，不可能坐视刘备攻取益州，天下可能是另外一个局面。
“你从祖父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又是哪一年做太尉的？”
周瑜咧了咧嘴，扭过头，避开了孙策的目光。“伯符，我知道我太急了，下次绝对不会。”
“你看着我。”孙策突然厉声喝道：“你躲什么，心虚么？”
周瑜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涨红了脸，迎着孙策的目光。“我……我有什么好心虚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错就改么。”
“你这是认错的态度吗？”孙策更加严肃，声色俱厉。“嘴上认错，心里否认，又有什么意义？公瑾，我将你从周家带出来，是相信你的才能无人能及，将来不仅可以位列三公，更有能力指挥千军万马横行天下。可那需要时间，就算是长得快的竹子也需要在地下蛰伏几年，积蓄力量，更别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成材的参天大树。几年就能成材的树能做栋梁吗？你才十七岁，还没成家，急什么急？”
“我……”周瑜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是不是憋得很了？如果是这样，我给你找几个女人泄泄火，冷静冷静。襄阳豪强虽然比不上你周家，选不出夫人，找几个模样端正的做妾却没问题……”
周瑜见孙策又习惯性的跑偏，开始胡说八道，急得吼道：“伯符，你胡说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要不好意思，这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的，不会笑话你。”
“那你找个小女孩做伴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呃……”孙策很无语，鄙视地看着周瑜。“公瑾，黄月英才十一岁，还没有初潮，我会这么下作吗？还是说你见我身边有黄月英，心生羡慕，也想找个没成年的小姑娘？”
“你……”周瑜气得一甩袖子，抢先向前走去，不和孙策斗嘴了。论胡搅蛮缠说荤话，他肯定不是孙策的对手。不过被孙策喝斥了一通，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着急了。才十七岁，有大把的时间，有孙坚这样的名将指点，有孙策这样的奇才做伴，名扬天下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好着急的。
一想通了这些，周瑜原本有些气闷的心情豁然开朗，连脚步都变得轻松起来。
孙策迈开大步，跟了上来，不依不饶地说道：“行了，别生气了，你喜欢小姑娘，我就给你找个小姑娘吧，蔡家还有一个……”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不要小姑娘，难道你喜欢成熟的，或者像蔡珂那样的小寡妇？”孙策赶了上来，用力揽着周瑜的肩膀，哈哈大笑。“要不这样，到蒯越的家属里挑一挑，反正……”
“你给我闭嘴！”周瑜猛地停住，甩开孙策的手臂。“不管是年轻的还是成熟的，我都不要。”
“年轻的不要，成熟的也不要，你要什么？”孙策狐疑地看着周瑜。“难道你喜欢男人？”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周瑜，眼神诡异。“你是攻还是受？如果是受，我可以考虑一下。如果是攻，那就算了，我……”
周瑜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攻什么是受，但一看孙策这不正经的眼神也知道不是好话，气得大叫一声，伸手拔出半截长剑，怒目而视。“孙伯符，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和你割袍断义，永不相见。”
孙策拍了拍胸口。“只要不是断袖就好。”
“岂有此理。”周瑜拔出长剑，一剑刺来。孙策一见不妙，撒腿就跑。周瑜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叫。“士可杀，不可辱！孙伯符，你给我站住！”
孙策一边跑一边叫道：“公瑾，有话好好说，我会负责的，你先把剑收起来。”
远处，庞统歪着小脑袋，一脸茫然。“校尉究竟对周公瑾做了什么，以至于拔剑相向？”

第072章 兴亡百姓苦
周瑜文采风流，武功也不差，但是论体能，和孙策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孙策原本的身体就好，要不然也不可能成为小霸王，再加上他有意强化训练，每天早晚至少半个时辰的广场舞版太极拳，一有空就比划两下云手，现在的身体素质更上一层楼，不管是力量还是速度，爆发力还是耐力，他都远远超过周瑜。周瑜凭着一腔血气之勇冲出两百余步，已经有些气喘，他却气定神闲，一边跑一边还有余力调侃周瑜。
爬山原本就累人，周瑜咬着牙又追了百余步，累得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连和孙策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停下脚步，哈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
突然间，他心头一动。孙策说得对，这人就像走山路，真不能急于求成，要不然走不远。他这是变着法的点醒我啊，我气愤于他的轻佻和粗鄙，却不知道他用心良苦，居然还向他拔了剑。
“唉——”周瑜看了看手中的长剑，长叹一声，一扬手，将长剑远远的抛了出去。长剑有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消失在林莽之间。
孙策走了回来，大惑不解。“好好的剑，干嘛扔了？”
“我留着剑鞘就行，提醒自己要虚心。”周瑜看着长剑消失的地方，抚着剑鞘，幽幽地叹了一声。“伯符，谢谢你。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懂。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着急了。”
孙策松了口气。周瑜能自悟是最好不过了。对于他这样的聪明人而言，别人的话再有道理，他听不进去也没用。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孙策也收起笑容，指指远处的襄阳城。“你在我父亲身边学了那么久，想必收获不小。不用太勉强，就把这当成一个课业，实践一下你学到的东西，能发挥几成是几成。”
“好。”周瑜用力点头。他想了想，又道：“伯符，你要上阵吗？”
“我？”
“对啊，我觉得，这是你体验战场的一个好机会。”一旦想通，周瑜迅速恢复了睿智。“令尊是行伍出身，身边的将领也都是用战刀砍出来的功劳，他们不喜欢坐而论道的人，更不喜欢怯懦的人。要想赢得他们的尊重，你我都必须能像他们一样临阵搏杀，短兵相接。你有一身好武艺，完全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只是缺少历练的机会。这一次攻襄阳，我们的对手是没经历过大战的荆州郡兵、豪强部曲，负责指挥的人也没有什么战斗经验，正好用来试手。”
孙策思索片刻，觉得有理。孙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是可以坐享其成，做个将二代，但是这样却很难得到程普那些人的认同。历史上的孙策能得到程普等人拥护，应该和他的悍勇有一定的关系。孙权没有这样的能力，继位时危机四伏，连孙贲、孙辅都对他没信心。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第一次上阵，面对刘表、蒯越率领的乌合之众总比面对高顺率领的陷阵营好。如果能攻下襄阳，不仅解决了孙坚的担忧，对他，对周瑜，也是一个漂亮的开门红。
“行，我也上阵。”孙策咬了咬牙。
站在岘山山顶，襄阳城里灯火点点，城头更是人影绰绰，远处一水如带。孙策和周瑜并肩而立，想到明天就要披甲上阵，与人厮杀，莫名的想骂娘。看故事的都以为英雄猛将战天下，演故事的却只想才子佳人后花园，这他么都是什么事啊。
“怎么了？”周瑜轻笑一声：“紧张？”
“不是。”孙策的确有些紧张，却不想让周瑜看轻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明日一战，伤亡在所难免。我等为名为利，流血牺牲也就罢了，那些普通百姓却是为了什么？”
周瑜笑容渐浅，一声轻叹。
孙策本来只是想装一下，此刻却真的有些感慨起来，想起那首著名的词，不由得轻声吟哦。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想起即将经历战火的襄阳，想起即将被董卓烧毁的洛阳，孙策伤感不已，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哀伤，特别是最后两句，更是哀婉凄凉，催人泪下。周瑜惊讶不已，转头看着孙策。他愣了好一会儿，拍掌而叹。
“伯符，好诗。有诗无曲怎么行，我谱曲一首，你且听来。”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一边拍手打着节拍，一边吟唱起来。他的声音原本清亮，此刻唱来却声音低沉，宛如战鼓，每一声都唱到了人的心里。节奏并不复杂，但一咏三叹，自有一番动人处，孙策听了两遍，也不由得跟着唱了起来。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远处，庞统听得真切，莫名的湿了眼眶。“伯父知人，我不能及也。”
……
得知孙策打算亲自上阵，孙坚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孙策的肩膀。
“小心些。”
“喏。”孙策应了一声，交待了几句，转身出帐。回到自己的营帐，他正准备让林风安排人去请黄忠来议事，却见一大群人围在帐前，林风正和一年轻汉子说话，神情亲热，看起来像是熟人。见孙策起来，林风连忙拉着那年轻汉子走了过来。
年轻汉子拱身施礼。“北斗枫拜见校尉。即日起，奉将军之命，护卫校尉左右，请校尉吩咐。”
孙策盯着年轻汉子看了半晌。此人与林风差不多大，二十出头，身材矫健，形容剽悍，一看就是武勇之辈。孙坚让他到自己身边来，加强警卫力量也情有可原。可这名字有点怪，姓北还是北斗，有这样的姓吗，怎么浓浓的动漫味。
“你姓北，还是姓北斗？我怎么没听过这样的姓？”
北斗枫拍拍脑袋，哈哈一笑。“将军没听过也正常，北斗是我自己起的姓，至于原姓嘛，我已经忘了。”
“忘了？”孙策忍俊不禁。“你不会是犯了事，或者惹了不能惹的仇家，不得已，这才改名换姓吧？”
北斗枫大吃一惊，过了片刻，挑起大拇指。“校尉，你怎么知道的？”
孙策哼了一声，没理他，转身入帐。
北斗枫回头看看林风，一脸的不可思议。“疯子，是你说的吧？”
林风笑道：“校尉的手段鬼神莫测，你这点事能瞒得过他？别想太多了，小心做事，别再犯浑了。”

第073章 攘外必先安内
黄月英跪坐在帐中，正在看书，听到孙策的脚步声，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将军，这么晚了，还要读书吗？”
“读书的事等会儿再说，阿楚，你去将你父亲请过来，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黄月英懂事的应了一声，收起书，匆匆地走了出去。孙策叫来林风，本想让他去请刘辟，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过了一会儿，黄承彦快步走来。孙策将他请到帐中坐好，示意林风在外面警戒。
黄承彦一看，有些意外。“校尉，出事了？”
“我打算明天亲自上阵。”
黄承彦眉心微蹙，略作思索。“那可得小心些，不可逞匹夫之勇。襄阳城虽然多年没有经历战事，可刘表、蒯越都是有些经验的，这么多天对峙，肯定也训练过。”
孙策点点头。黄承彦没有劝阻他，却提醒他要小心，说明他知道这件事有必要，就不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了。提醒他注意安全，这就有诚意，不像习竺、庞山民阳奉阴违，坐观成败。
“我担心的倒不是襄阳城头。我担心的是杨家、习家，特别是习家。习竺进城之后，态度就有了变化，我相信蒯越和他说过什么，他没有全告诉我们。”
黄承彦笑了起来。“校尉应该想得到，无非威逼利诱而已。校尉思虑周全，自是好的，不过也不用担心太多。孙将军坐镇大营，他们不敢有什么异动，校尉把心思用在如何攻城上就好。你若胜了，他们就算有异心也只能憋在心里。你若败了，就算你对他们再好，他们也不可能支持你的。”
孙策也笑了。“先生说得有道理。”他顿了顿，又道：“蔡家铁匠赛刀会的准备工作进展如何？”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蔡家但凡有点手艺的人刀匠都在为了那一金争斗。只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能打出真正的好刀。”
“知道为什么吗？”
黄承彦眼皮一挑，打量着孙策。孙策嘴角微挑，似笑非笑，透着一丝神秘。黄承彦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其中大有文章。他试探地问道：“校尉，为什么？”
“首先，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少，只是师傅教的和自己这么多年积累的一点经验。其次，他们这儿不行。”孙策抬起手，指了指太阳穴。“他们没读过书，不知道铁器是如何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更不知道怎么去总结其中的规律。”
黄承彦转了转眼珠，沉吟半晌。“可是……关于治铁，的确没多少记载啊，大多是铁匠们口耳相传。”
“校尉，你是说多炼吗？”黄月英突然说道：“听说最好的刀是百炼刀，是不是炼的次数就是打造好刀的秘诀？”
“是还是不是，要你们自己去想。”孙策笑得更加神秘。他再次点了点太阳穴。“先生，阿楚，读书人的优势不应该是死记硬背，咬文嚼字，而是格物致知，明术而知道。先秦便有铁器，南阳更是铁官所在，冶铁的历史超过五百年，应该总结总结了。”
黄承彦盯着孙策看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好，我先想想，如果想不通，再请校尉指点。”
“好。”孙策点点头。大战在即，他必须抛出一些有足够诱惑力的利益，同时暗示自己还有绝招，确保黄承彦不会临阵变卦。“先生，几万大军的军械是一笔大生意，不用点心思可不成。”
黄承彦心领神会，躬身而退。黄月英看在眼里，撇撇小嘴，暗自嘀咕。“故作高明，讨厌。”
送走了黄承彦，孙策叫上庞统。“走，我们去看看刘将军。”
……
刘辟洗漱完毕，正准备休息，却莫名的有些烦躁，坐在行军榻上，一时出神。
孙策给了他一千三百顷土地，至少能解决两千多户的生计，这是好事。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好处，孙策不仅建议孙坚挑选黄巾精锐参战，还要拉着他去攻襄阳。
攻城是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危险大，伤亡高，这一仗打下来，他带来的三千士卒能不能活下来一半，他都不敢肯定。汝颍黄巾实力有限，加上老弱不过来三十万人左右，能作战的不超过五万，堪称精锐的最多两万人。程普、吴景要去挑一万，就已经抽走了大半精锐，如果这三千人也折损严重，黄巾被孙坚夺走的精锐就超过一半，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这时，有人来报，孙校尉来了。
刘辟吃了一惊，连忙披上衣服，又将榻上的女人推到后面，匆匆走出大帐。
孙策站在帐外，身边站着庞统，除此之外，连一个亲卫都没。刘辟很是意外，踮起脚尖向远处看了看，孙策笑道：“刘将军，别看了，就我们两个。怎么，你以为我是带着大军来夺你兵权的？”
刘辟打了个寒颤，浑身冰冷。“校尉，岂敢，岂敢。”刘辟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亲卫将谢广隆。谢广隆悄悄地竖起两根指，表示孙策所言不虚，的确只有两个人。刘辟见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孙策真有这心思，绝对不会轻装简从的来到他的大营，他大可不必紧张。
“鞋都不穿，不怕受凉？”孙策笑得更加亲切。刘辟不是那种野心很大的人，现在的他只想生存，不被人害了，却没有害人的心思。“寒从脚起，刘将军刚刚安定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保重身体才行。”
刘辟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既没穿鞋，也没穿足衣，光着脚踩在地上，怪不得这么凉。他尴尬地笑了笑，连忙侧身邀请。“校尉，外面凉，里面说话吧。”
孙策搓搓手，坏笑道：“我就不进去了，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将军，月色更好，我们就在帐前喝点酒，聊聊天，如何？明天就要上阵了，我想和你聊一聊。”
刘辟帐里藏着女人，本来就不想让孙策看到，正中下怀，连忙安排人在帐前生起篝火，架上吊壶，温上酒，烤上羊。孙策只身来访，刘辟就没那么紧张了，和孙策谈笑风生。
吊壶里的酒慢慢热了，散发出酒香，羊也渐渐烤得金黄，孙策抱着膝盖，看着火光，突然说道：“将军，有酒无歌，不美，不如去辎重营找几个女人来跳跳舞，助助兴，如何？”
刘辟一听，不虞有他，连连点头。“好啊，好啊。”立刻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带着命令，去辎重营调人。辎重营不仅负责全营辎重保管、发放，还有官奴婢，不仅负责做饭洗衣，还要负责将领们的文娱活动，同时还关押俘虏，蒯越的家人就被关在那里。
时间不长，十来个年轻女子被带到了孙策和刘辟面前。孙策早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反应，刘辟一看那几个女子，眼睛就直了。和这几个鲜花般的女子一比，帐里那个女人简直就是杂草。

第074章 金丝锦甲
换作十几年前，刘辟不至于这么丢人，毕竟也是家境不错的小地主，养几个漂亮女人不成问题。自从信了太平道，跟了大贤良师，便有些入不敷出。中平元年之后，他没做成开国大将，却成了流寇，这生活水准一落千丈，如今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美女就不指望了，只能从黄巾军的家属里选。
黄巾军以失地流民为主，拖家带口，不缺女人，偶尔也能找到漂亮的年轻女子，但毕竟出身农家，不管是相貌还是气质，都不能和豪强的家眷相提并论。即使是刘辟最有实力的时候和蒯越也差一个档次。
此刻看到蒯家的女眷，刘辟掩饰不住贪婪之色，多少有些尴尬。
“将军，喜欢吗？”
“嘿嘿，嘿嘿。”
“蒯越的家属明天就要押到阵前，能不能活着回来真说不定。将军如果喜欢，留下她们，也算是救了她们一命。”
一听说是蒯越的家属，刘辟更不敢再放肆了。他再蠢，也知道这是孙策给他下套。他要是睡了蒯家的女眷，万一孙策输了，蒯越卷土重来，不得要他的命？
“这个……不合适，不适合。”刘辟用力的咽下口水。“这样的美人应该留给由将军享用。”
“家父已经留了。”孙策微微一笑。“你怕蒯越报复你啊？”
“不，不是。”
“那倒也是，蒯越如果真的反败为胜，肯定不会饶过我们，不仅要夺回这些女人，还要夺回那些土地。将军，我给你的一千三百顷土地里，有三百多顷是蒯家的，这可是蒯家全部的产业。”
刘辟倒吸一口冷气，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他盯着孙策，眼神惊恐。孙策的意思很清楚，你怕是没用的，就算不享用这些女人，蒯越也不会饶了你，除非放弃那些土地，离开襄阳。可是这样一来，黄巾将士愿不愿意跟他走，那就说不定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为了土地转投孙策。
要想太平，只有一个办法，干掉蒯越，让蒯家永远不得翻身。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孙策扫了一眼那些年轻女子。“谁是蒯良的家人？”
两个年轻女子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自报家门。一个是蒯良的妾，一个蒯良的女儿。
“蒯良勾结袁绍，意图对后将军不利，已经被后将军处死了。”
蒯良的女儿一听，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蒯良的妾却只是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刘辟见了，咬了咬牙，一指蒯良的妾。“这女人，我要了。”
孙策点点头，看了一眼那女人。那女人凄然一笑，款款走到刘辟身边，乖巧地坐下，强颜欢笑。孙策笑笑，也有些不太自然。为了断绝刘辟的犹豫之心，把他逼到自己的阵营里来，他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但是说实话，看到这些无辜的女人被当成筹码，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是，他又能如何？
刘辟知道这些女人不能退回去，索性发了狠，将她们分给了手下的将领。这些将领或是出自寒门小地主，或是农夫出身，对这些出身富贵的女子本来就有一种仇视心理，黄巾军势盛的时候，他们没少抢，此刻分到赏赐，自然不会拒绝，纷纷向刘辟致谢。
“不要谢我，该谢孙校尉。”刘辟说道：“包括那些土地，都是孙校尉为我们筹措的，你们不能忘了孙校尉的恩德。明日随我上阵，宰了蒯越，夺了襄阳。”
将领们又纷纷向孙策致谢。孙策却不像刘辟一样躲避，坦然的受了。“诸位壮士，无须多谢。你们跟着刘将军努力作战，将来天下太平，你们封妻荫子，又岂止是几个被俘虏的女人可比？”
黄巾军这几年处境窘迫，一直在为生存为努力，现在不仅有了土地，有了女人，还有了希望，心情愉快，一个个围着孙策有说有笑，感激不尽。刘辟看在眼里，暗自苦笑。孙策手段高明，他如果三心二意，这些部下以后还愿不愿跟着他都难说。
想想真郁闷，撑了这么久，连孙坚都没能把他们怎么样，最后被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摆平了。刘辟一边哀叹世事无常，一边向孙策表示，明天一定亲自率领黄巾精锐出战，以报效将军父子的大恩大德。
……
搞定了刘辟，孙策回到自己的大帐时已经是半夜，黄月英趴在案几上睡着了，歪着脸，一丝口水从小嘴里滑了出来，流到书简上。孙策笑了一声，脱下大氅，将她裹了起来，抱到隔壁的黄承彦帐中。黄承彦正在写写画画，连忙起身接过，将黄月英放在行军榻上，盖好被子。
“刘辟怎么说？”
“他答应出战，不过不能指望太多。”孙策轻声说道：“黄巾军为了求生挣扎得太久，士气严重受损，信心不足，突然要打硬仗，不太现实。”
“校尉有这样的心理准备，那是再好不过。”黄承彦转身拿起案上的那副帛书。“将军，我凭记忆画了一个襄阳城防草图，标注出了弩机的可能位置，你仔细记住，小心冷箭。”
孙策感激不已，连忙拿过，凑在灯前细看。乱军之中最可怕的不是手持刀剑的对手，而是弩手。在这个时代，弩就是狙击枪，弩手就是狙击手，特别是那些射程超远的强弩，很可能你还没看到他，就被他一箭要了命。
“多谢先生。”
“等等。”黄承彦转身从榻上抽出一件小包裹。“将军，这是一件锦甲，你明天贴身穿着，预防万一。”
“锦甲？”孙策很意外。他知道后世有用丝绸织的甲，据说能够缠住箭头，不让箭头深入。汉代难道已经有这样的东西？他抖开一看，这件锦甲并不大，像一个马夹，没有领子，没有袖子，防护的重心是躯干。不算很厚实，却比一般的丝织般厚很多，粗粗一看，至少有二十层，有些份量。他摸了摸，发现里面还夹着东西，凑到灯光前一看，这才发现里面夹了好几层金丝，在灯光下闪着光。
“金质软，易延展，能够化解箭矢之力，而且不会生锈。”
“先生好巧的心思。”孙策感激不尽。虽然他觉得用金丝不如用钢丝，可现在的治铁技术还拉不了钢丝，金丝应该是最适用的。“谢谢先生。”
“不用谢我。”黄承彦看了一眼行军榻上睡得正香的黄月英，眼神温柔。“是小女和她小姨一起缝制的，你一件，孙国仪一件。”

第075章 赌一把大的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阵，孙策睡得不是很好，早早起来，练了一会儿拳，又将刀戟等必用武器操练了一遍，找找手感。他练武的时候不穿甲，即使清晨凛冽，他也喜欢穿着一件单衣甚至赤着上身习武，一直练到汗流浃背为止，练完了，洗一洗身子，这才正式穿衣披甲。
黄月英来的时候，孙策刚刚练完，身上全是汗珠，热气蒸腾，肌肉在光滑的皮肤下滚动，虽然不像健美冠军一样肌肉贲起，线条分明，却充满力量。这是真正锻炼出来的肌肉，是孙策本尊十几年习武的成果。
黄月英看了一眼就莫名红了脸，扭过头，匆匆向孙策的大帐走去。进了帐，见庞统正在收拾床铺，那件金丝锦甲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枕边。她瞪了一眼庞统，没好气地说道：“你叠的？”
虽然庞统比黄月英还大两岁，但黄月英早来几天，又有老爹撑腰，比较强势，庞统还真不敢惹她，连忙说道：“不是，是将军自己叠的。”
“嗯。”黄月英脸色稍霁，柳眉微蹙，又道：“以后这些事由我来吧，你堂堂男子汉要做大事的，不要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唉，那可太谢谢你了。”庞统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他虽然年幼，却胸怀大志，一心想做一番大事业，对这些侍候人的杂务可没什么兴趣。他让在一边，一边看黄月英手脚麻利的收拾床铺，一边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地就说到了昨天晚上听到了曲子，还轻声唱了一遍给黄月英听。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黄月英低声吟唱了两遍，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庞统。“你没听错，真是校尉作的？”
“我问过周公瑾，的确是校尉所作，周公瑾谱的曲。”
黄月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见庞统傻傻地站在一旁，她啐了一口。“看什么看，这些事我做了，你也不能闲着，去看看还有什么事要准备。今天校尉要亲自上阵攻城，衣甲、武器、令旗一样都不能疏漏，若是出了岔子，被人笑话，你脸上也无光。”
庞统如梦初醒，连忙走了出去。
黄月英又轻声吟唱了两遍，越唱越喜欢，不仅曲子苍凉动人，词更是气势雄浑，有大慈悲。她正唱得入神，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记。她吓了一跳，一声尖叫，双手掩着臀，藏到角落里。
“谁？”
孙策站在她面前，也是一脸惊愕。“怎么是你，士元呢？”
“他……他出去了。”黄月英面红耳赤。虽然在孙策身边伴读这么久，孙策却很少和她有肢体接触，最多摸摸她的脑袋。见孙策惊讶，她便知道孙策将她误会成了庞统，随即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难道校尉和庞统这么亲密？庞统那么难看，他怎么也……
一念及此，黄月英顿时像吃了苍蝇似的不舒服，对庞统也莫名多了几分怨气。
见黄月英脸色不佳，孙策也有些尴尬。“那个……帐里暗，我看错了，把你当成了士元。你别介意啊。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揉一揉？”
“校尉！”黄月英涨红了脸，尖声叫道。
“哦，不行，不行。”孙策也有些乱了阵脚。他虽然觉得黄月英萝莉可爱，但从来只是欣赏和疼爱，没有亵渎之意。他转了两圈，一眼看到床上的金丝锦甲，连忙拿了起来。“这个……谢谢你啊，我非常喜欢。”
见孙策语无伦次，窘迫不堪，黄月英气已经消了三分，忍不住白了孙策一眼，嗔道：“喜欢有什么用，能护得你周全才行。我已经试过了，衬在鱼鳞甲里面，百步之外能防三石弩，一百五十步之外能防六石弩，百步之内你就得小心了。”
“好，好。”孙策倒也不贪，强弩既然是狙击利器，利于远射，不利近战，出现在百步以内的可能性不大，威胁还不如亲卫们带的手弩。这件夹金袄毕竟不是防弹衣，金丝的强度也有限，能有这样的防护效果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一想到金丝，孙策立刻想到了正事。
“金丝太贵，铁丝容易生锈，你有没有想过用铜丝代替？”
“没试过，铜丝不好找。”黄月英皱了皱眉，不以为然。“两件夹金袄也没用到一金，贵一点就贵一点吧，又没想过多做。”
“如果好的话，为什么不多做？”孙策不同意黄月英的看法。“如果效果好，成本又能降下来，我希望每个将士都有一件。培养一个战士要花多少心血？多一份防护，就能多一份生还的希望，说不定就能挽救一个家庭。阿楚，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善事，你不能掉以轻心。”
黄月英眉头一挑，想起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知道孙策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发自肺腑，不禁笑了一声：“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就是。不过，像你这样做，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养不了几千人。”
“这就需要你开动脑筋了。”孙策习惯地抬起手，摸摸黄月英的头。“你想想看，青铜刚刚出现的时候有多贵重，现在呢，除了箭簇，还有谁用青铜制的兵器。铁原本是恶金，只能做农具，现在却是兵器的主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这就是技术的进步，是人的聪明才智带来的变化。武器装备当然需要钱，但从来不是简单地拼钱，拼的是智慧。”
黄月英一手捂着臀，一手捂着额，愤怒地盯着孙策。孙策刚刚用这只手拍了她的臀，现在又摸她的头，简直可恶之极。可是孙策说得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黄月英的小心思，挥舞着手臂，说得眉飞色舞。
“金丝是贵重，但金丝的强度不好，不及铁的十分之一。如果你能将铁拉成丝，做成这样的战袄，我敢说，连铁甲都不用穿，防护能力也足够。”
“铁还能拉成丝？”黄月英顾不上怨恨孙策的手不规矩，惊讶地说道：“铁那么脆，怎么拉丝？”
孙策眼珠一转。“要不要打个赌？”
一看孙策这眼神，黄月英立刻警觉起来。“怎么赌？”
“我如果能把铁拉成丝，你就做我一辈子的伴读。如果不能，我就还你自由，同时把黄蔡两家的土地都还给你们。”
黄月英眨眨眼睛。“要不换个赌法吧，赌个大的。从现在开始，你的军械由给我黄家供应，我保证将铁拉成丝。如果做不到，我就给你做一辈子的伴读，怎么样？”
孙策哈哈大笑，指指黄月英。“你很聪明。好，我答应你了。来，空口无凭，击掌为誓。”
黄月英看看孙策竖起的手掌，嫌弃地撇了撇嘴，闪身从孙策身边溜了出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从现在开始，你不能把军械生意交给别人。最多三年，我一定能将铁拉成丝。”
孙策如梦初醒，一拍大腿。“我去！打了一辈子鹰，今天被雏鹰叼了眼。”
帐外，黄月英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充满诡计得逞的得意。帐内，孙策眼神欣慰，如释重负，他刚想得意的笑两声，周瑜闪身而入。
“伯符，宛城送来消息，曹操攻破昆阳，进入南阳，前锋已达新野。”

第076章 赶他走
孙坚的大帐内一片死寂，气氛凝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孙策坐在孙坚一旁，也有些喘不上气来。即使是周瑜亲自赶到他的大帐传达消息，他依然不敢相信，直到听到斥候亲口汇报，他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东郡太守曹操、陈留太守张邈率大军一万三千人进入南阳郡。张邈佯攻鲁阳，曹操率领主力直扑昆阳，袁术的注意力全在鲁阳，昆阳的守军根本没有准备，被一战击溃。现在曹操正星夜兼程赶往襄阳，前锋已经进入新野县境内。
曹操来得太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孙坚也没有料到。由叶县进入南阳可以理解，但将宛城抛在身后，孤军深入，这却是兵家大忌。可正是因为曹操的不合常理，才让孙坚措手不及。若非现在有骑兵做斥候，侦察范围远达百里之外，说不定要等曹操出现在身后才能发现。
“如今之计，只能将襄阳放一放，先击退曹操，稳住南阳再说。”孙坚抬起头，冷酷的目光扫过众将的脸庞。“曹操来得太快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攻击襄阳。”
“是啊，曹操来得太快了。”孙贲遗憾地摇摇头。“也许我们当初就不该和刘表谈判，白白浪费了三天时间，要不然……”
“孙将军，三天可拿不下襄阳。”习竺不阴不阳的回了一句，把孙贲的话顶了回去。
孙贲恼怒地瞪了习竺一眼，怒气隐然，却不敢发作。事到如此，如果还不知道习竺配合蒯越施缓兵之计，他就是白痴了。但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没时间攻襄阳了，这时候刺激习竺只会引起襄阳豪强的反弹报复，逼他们和刘表、蒯越联手。
孙策看看习竺，又看看孙贲、黄盖等人，心里也有些上火。但他很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着急。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凑到孙坚面前，盯着他案上的地图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禁咦了一声。
孙坚挑了挑眉，欲言又止，将地图往孙策面前推了推。孙策有些意外，这才发现帐内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他的脸上，就连周瑜都不例外。只不过不同的人眼神中蕴含的意味不同，孙坚是欣慰，孙贲、黄盖等人是希望，而习竺、庞山民等人则更多的是嘲讽。
孙策眼珠一转就明白了。新野到襄阳不过百里，最多一天就能赶到。攻襄阳已经不可能，而撤退又可能遭遇曹操、蒯越的夹击，就算不败，也很难控制襄阳了，之前被他欺负的襄阳豪强这时候肯定要找他讨回公道，不仅答应他的粮草会反悔，说不定还会集结部曲攻击他。
当初怎么抢来的，现在还得怎么吐出去。
有这么容易吗？曹操很牛逼吗？没错，他以后是很牛逼，但现在羽翼未丰，有什么好怕的。孙策心中涌起一股怒气，不禁冷笑一声：“来得好！”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孙贲等人尴尬不已，孙坚也有些狐疑，不知道孙策这是急糊涂了还是另有深意。习竺疑惑不已，犹豫了半晌，才拱手问道：“校尉，为什么这么说？”
孙策迅速冷静下来，坐回自己的席上。他瞅了习竺一眼，不理会习竺的问题。“习文晖，当初和蒯越约定三天时间，如今三天时间已到，麻烦你进城一趟，告诉蒯越，如果他不肯投降，我们就要攻城了。”
“攻城？”习竺疑惑地眨着眼睛。“今天？”
“没错。”孙策眼神冷漠。“你顺便告诉蒯越一声，他等的援兵来了，但是……没什么卵用。”
习竺一下子胀红了脸，却无话可说。孙家父子本来就是粗人，爆粗口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瞥了庞山民一眼，眼神讥讽。庞山民尴尬无比，只能左顾右盼，不看习竺。习竺忍着厌恶，追问道：“还请校尉明言。”
“打仗的事，你们这些书生不懂。”孙策摆摆手。“你按我说的去做，到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习竺碰了一鼻子灰，还被孙策鄙视了一回，脸涨得通红却无可奈何，只得一甩袖子，扬长而去。见习竺狼狈，孙贲、黄盖等人出了一口恶气，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兔死狐悲，习竺受辱，庞山民也觉得无趣，忍不住说道：“校尉，这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不要争一时的意气。”
孙策沉下了脸。“庞君，你如果愿意与我等共事，就体现你的价值。如果你不屑与我等为伍，大可回鱼梁洲去，学令尊耕读自娱，修身养性。你身为长史，不为将军出谋划策，却冷言冷语，是何居心？”
庞山民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盯着孙策看了半晌，霍然起身，向孙坚拱拱手。
“山民无能，不敢耽误将军大事，就此告辞。”
孙坚正想说话，孙策给他递了一个眼神。孙坚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来，默然不语。庞山民见状，气得一甩袖子，昂着头，大步出帐。只是头昂得太高，出帐的时候碰到了帐门，淄冠被碰掉了，头发散了开来，原本昂扬的神情顿时有些狼狈，引得一阵哄笑。他臊得面皮通红，捡起冠，落荒而去。
韩当拍着案几大笑，黄盖等人也忍俊不禁。
“伯符，这又是何苦呢。”孙坚叹了一口气。“行了，不相干的人都走了，你说正事吧。”
孙策明白孙坚是为自己解脱，但他赶走庞山民却非一时冲动。襄阳豪强口是心非，表面上低了头，暗地里却和蒯越互通声气，大战在即，不把他们赶走怎么行。如果作战部署被他们透露出去，那还怎么打。
孙策起身走到斥候面前。“曹操的前锋将领是谁？有没有骑兵？”
斥候摇摇头。“没看到成建制的骑兵，前锋主将姓夏侯，具体叫什么，目前还没打听到。”
“大概有多少人？”
“从旗帜看，三千人左右。”
“行军速度如何？”
斥候想了想。“非常快，几乎全程急行军。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一日可行百余里。”
孙策点了点头，转向孙坚。“将军，如果我猜得不错，领军的将领应该是夏侯渊。他不恤体力，一路急行而来，为的不是攻击我军，而是给蒯越打气。曹操率领的主力在后面，为了防止后将军派兵截击后路，他一定会保持体力，随时准备接战。因此，他和夏侯渊之间至少相差百里，甚至有可能是两百里。”
在座的孙贲等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将，却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一听孙策的话就明白了。夏侯渊率领的前锋太突前了，和主力之间的距离有点大。韩当一跃而起，大叫道：“将军，这个夏侯渊是送上门的菜啊，我们吃了他。”
孙坚笑了。他看着孙策，欣慰地点点头。

第077章 急行军
“曹孟德已经进入南阳？”蒯越又惊又喜，长身而起，两步赶到习竺面前。
习竺甩了甩袖子，露出矜持的微笑。“孙坚父子已经乱了阵脚，孙策少年气盛，居然还要攻城，真是自寻死路。异度，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蒯越大笑，用力拍拍习竺的肩膀。“你放心吧，城在我在，绝不能让孙坚父子如意。”
他转身看看刘表，刘表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笑容，却难免苦涩。有襄阳豪强的策应，蒯越保住了襄阳城，为袁绍与袁术争霸立了一功，却和他没什么关系。不管如此，他这个荆州刺史是没脸做了，战事结束之后必须离开襄阳。将来就算去了袁绍麾下，这也是一个无法抹去的败绩。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蒯越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廊下。
“怎么回事？”
城上立刻有人大声喊话，询问情况。消息传递需要一定时间，鼓声却越来越急，蒯越心中不安，虽然没有来回走动，脸色却也是变了几变。顷刻，有人来报，城外正在布阵，准备攻城，城上的将士请示是否让守城的士卒立刻上城。
蒯越转头看着习竺。习竺也吃了一惊。孙策是说今天要攻城，但他以为孙策是嘴硬，没想到他居然要真的攻城。“这……不合理啊，难道他有把握在援军到达之前攻破襄阳？”
蒯越眉头紧蹙，沉吟良久，摇了摇头。“不可能，也许只是虚张声势，让我不敢出城接应而已。”
习竺如梦初醒，连声附和。蒯越转身对刘表施礼。“使君高坐，我上城去看看，必不让孙坚父子得逞。”
刘表笑笑，伸手相召。“文晖，异度有军务在身，我们继续聊。”
习竺眼珠一转，哈哈大笑，甩着大袖上了堂。“使君说得是，不能让孙策小儿擅美于前。异度去指挥作战，我与使君坐而论道，等异度的好消息。”
蒯越眉眼一挑，有些不悦，随即缓颊而笑，拱拱手，扬长而去。刘表却好奇地问道：“文晖，孙策擅美于前，这是从何说起？”
习竺尴尬不已。黄承彦去劝他们配合的时候，说过孙策接到孙坚攻克樊城的消息却神色如常的事，以此彰显孙策有城府，有气度，他一直耿耿于怀，觉得黄承彦是替孙策吹嘘。这么有风度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孙策一个武夫的身上，应该是他们这样的饱学儒者才对啊。刚才顺口说了出来，现在刘表追问详情，他却不好解释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使君，听说你师从大儒山阳王叔茂，对三礼颇有研究，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
蒯越登上东门城楼，用手挡住清晨的阳光，极目远眺。
护城河外，弓弩射程之外，一队士卒正在列阵。在他们的身后，一大群工匠正在搭建木楼。既有作为指挥台用的高台，又有射箭用的木屋，还有用于防护的木桩。在这些人群中，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即使隔着这么远，蒯越也能认出那是谁，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黄承彦。
他还真是死心塌地的依附孙坚——不，孙策了啊。听习竺说，黄承彦对孙策评价甚高，不仅自己做了孙策的幕僚，女儿也做了孙策的伴读。蒯越虽然与黄承彦交往不多，但他清楚黄承彦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人。他们是一类人——务实的人。黄承彦这么坚决的支持孙策，恐怕不是因为孙策占据了蔡洲，而是他认为孙策有争霸一方的能力。
孙策真的这么强？蒯越一边想着，一边抬起目光，打量远处的情况。指挥台已经建好，一个挺拔的身影登上了高台，正向这边看来。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看到他身后刚刚树起的大纛。大纛上，一头猛虎昂首张口，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猛虎的气势，猛虎的上方绣着一个斗大的篆字：孙。
孙坚还是孙策？不管是谁，都不能小觑。孙坚勇猛，孙策阴险，他们如果真的攻城，就凭襄阳城里这五千几乎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士卒，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曹孟德啊，襄阳的安危可全系在你身上了。相识多年，蒯越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曹操的出现。
……
曹操有没有感受到蒯越的期盼不清楚，但他派的别部司马夏侯渊显然感觉到了。他又一次拒绝了停止前进的建议，催促将士们加快速度，继续前进。
充任前锋的军司马赵宠策马赶来，拨转马头，与夏侯渊并肩而行，低声说道：“夏侯司马，将士们连续行军三日，已经筋疲力尽，万一遇敌，恐怕无法接战。”
赵宠不是曹操的部下，而是陈留太守张邈的部下，参加过讨平黄巾的战斗，算是有实战经验的将领。讨董时，他就跟着张邈一起和曹操并肩战斗过。为了增强夏侯渊的实力，曹操向张邈将他借了过来。他不是夏侯渊的部下，而是同伴，他亲自赶来劝说，夏侯渊不能不给面子。
“子荣兄，兵贵神速，我军奉命声援襄阳，早一日到达襄阳，襄阳就早一日安全。已经走了三日，再坚持一日，我们就到了，到时候再休息不迟。”
“妙才……”
夏侯渊笑笑，伸手按住了赵宠的手。“放心吧，我不会逼得太近，再走十里，我们就扎营休息。好不好？”
赵宠看着夏侯渊，张了张嘴，最后决定不说了。他明白夏侯渊的意思，孙坚的人马以步卒为主，侦察范围三十里，只要保持三十里的距离，就算孙坚知道他们的到来，也很难突然出现面他们面前，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预警。夏侯渊看似性急，其实并不鲁莽。
“那好，三十里。”赵宠咬定了夏侯渊的承诺。“绝不多进一步。”
“一言为定。”夏侯渊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赵宠拱手施礼，策马向前，回到自己的战旗下。身材高大壮实的典韦单手夹住旗杆，挪了挪背上的铁戟，嗡声嗡气地说道：“怎么，夏侯司马还不肯停？”
赵宠瞥了他一眼。“你累了么？累了就换个人持旗。”
“不累。”典韦咧着大嘴乐了。“我听说孙坚武艺高强，号称江东猛虎，我很想和他较量一下。”
赵宠忍不住笑了。他正想调侃两句，身边的亲卫骑士突然捅了他一下。“大人，你看。”赵宠抬起头，顺着他的手往前一看，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不假思索，一声长啸。
“击鼓，敌袭——”

第078章 硬骨头
韩当策马奔驰，拉满了弓，射出一枝鸣镝。
鸣镝发出尖厉的长啸，射向将旗下的赵宠。在宽大的将旗下，穿有精致的鱼鳞甲，赵宠就是最有价值的目标。韩当征战多年，虽然没听过擒贼先擒王的诗句，却深深明白这样的道理。
刹那间，数十枝羽箭射向赵宠。
韩当没有再看赵宠一眼，他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拉弓急射，与陈留郡兵相向而行，杀向远处的夏侯渊。骑兵的优势是速度，是奔射，突然出现，用急射攻击对手，然后又迅速脱离战场，寻找薄弱点再次攻击，这是他最熟悉的战术。只是离开家乡之后，他一直没有机会统领骑兵，直到孙策建议孙坚将麾下的战马集结起来，组建起这支只有三百余骑的骑兵。
这让他有一种热血沸腾，重新找回了青春的感觉。
骑兵来得突然，箭射得猛烈，马背上的赵宠根本来不及反应，十来枝箭就射到了眼前。他睁大了眼睛，恐惧的惊呼堵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冲不出来。就在这时，典韦大吼一声，舞动巨大的战旗，护住了赵宠。厚重的战旗被搅得像浪花一样，几枝箭射进去，一下子就被卷飞了。
大旗覆盖范围之外，十余名将士中箭受伤，悲呼着倒地。
“立阵！立阵！”典韦一边舞动大旗，一边怒吼着，等第二拨骑兵从面前冲过，他用力将大旗插在地上，擎出了背上的铁戟，用力一敲。“当”的一声脆响，铁戟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穿透了将士们慌乱的叫喊声，一旁的将士们听到这一声响，突然有了主心骨，立刻停止了叫喊，迅速向将旗靠拢。
“立阵！立阵！”赵宠也回过神来，立刻下令击鼓。
战鼓声响了起来，更多的将士向这边靠拢，护住赵宠。赵宠迅速观察了一下形势，特别是看到向中军迅速挺进的敌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大声叫道：“典韦，典韦！”
“大人，我在！”
“向东，冲击对方中军！”赵宠长剑一指，直指正面杀来的孙策。有战旗指引，他知道这里是对方的主将所在，也是对方最精锐的人马。此时此刻，他明知应该返身和夏侯渊会合也来不及了，不拦住这些人，任凭对方冲入侧翼将导致难以挽回的溃败。
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他能缠住对方的主力，夏侯渊就有时间打破对方的阻击，重新出现在自己身边。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他没有更多的选择机会，二是因为他有典韦。典韦有强大的武力，特别擅长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战斗。凭借典韦的武力，他有机会直捣对方中军，打乱对方的部署，争取时间。
“斩孙坚，赏百金！”为了刺激士气，赵宠下达了重赏。
“杀——”典韦兴奋地狂吼着，擎着背上的一对铁戟，迈开大步，向前奔去。数十名被重赏激起了士气的士卒紧随其后，迅速集结。
双方相遇，典韦挥起铁戟，左右横扫，迎面撞来的几个孙策军士卒举盾招架，挥刀就砍，但他们低估了典韦的实力。四十斤重的铁戟带着风声砸在盾牌上，“轰”的一声巨响，蒙着皮的木盾四分五裂，几根木刺扎进了士卒的脸皮。士卒却来不及感受疼痛，一股巨力传来，他被击得仰面撤倒，随即被一只大脚板踹在了胸口，胸骨断裂，吐血而亡。
孙策的中军都是孙坚的旧部，战斗经验丰富，不少人是跟着孙坚转战多年的悍卒，但是在典韦强大的战力面前，他们连一招都没接下就阵亡了。典韦如同一头巨兽，挥舞着一对八十斤重的铁戟杀入人群，也没什么招数可言，只是左挥右扫，上劈下撩，夹杂着大腿板迎面猛踹，一口气连杀数十人，势不可挡。利用这个机会，赵宠迅速集结了三百多部下，由行军阵型转换为战斗阵型，在将旗的指挥下向孙策杀去。
孙策坐在战马上，一边看着远处的韩当率领骑兵奔袭，一边打量着对面正在集结的对手，有点头疼。姓赵的？曹操手下有姓赵的名将吗，没印象啊。可是骤然遇袭，又被射了一阵乱箭，虽然伤了不少人，阵势也有点乱，却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一击即溃，这将领的统兵能力不弱啊。
不会是斥候没打听清楚，这是刘备手下的赵云吧？不对，赵云现在应该还在公孙瓒手下，绝不可能出现在曹操的阵营中。可那又会是谁呢？
虽然为了保持速度，孙策率领的步卒并没有全力奔跑，但双方还是很快接触，杀在一起。孙策没有时间去猜这姓赵的将领是不是赵云，就算是赵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挺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真次意义上的亲临战阵，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他又不能露出任何一点破绽，要不然他身边的将士会更加紧张。
将是一军之胆，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错。
从接受老爹的命令，和韩当、黄忠、黄盖一起率部迎战，孙策就开始在心里打腹稿，在脑子里预演该如何战斗。方案并不复杂。夏侯渊急行三百多里而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围住他，这一战的胜负就定了，区别只在于能抓住多少俘虏，能不能干掉夏侯渊。
以骑兵袭扰，以优势兵力围困对方的前锋，在最短的时间内吃掉对方，扩大双方的兵力优势，这是孙策拟定的作战计划。伤十指不如断一指，击溃三千人不如吃掉一千人，首战如果能获得斩首一千的战绩，就算夏侯渊跑了，他这一战也称得上开门红。
在这个计划中，黄忠的任务最重，他不仅要迅速切断夏侯渊的中军和前锋的联系，将他们分割开来，还要挡住接下来的夹击。面对这种情况，夏侯渊和前锋将领必然会全力攻击，企图重新集结在一起。两千人面对三千人的夹击，任务很艰巨，孙策不知道黄忠能不能完成任务。
但是不如此，孙策无法集中优势兵力围攻前锋，更难在短时间内吃掉前锋这一千人。
设想很完美，但一开始就啃上了硬骨头。

第079章 战典韦
战事已经展开，眼前的情况有点乱。孙策即使坐在马背上也看不清对面的形势，战旗和将士们已经搅在了一起，战鼓声响成一片，他根本分不清哪儿是敌人的，哪儿是自己的。他知道应该看战旗，可是战场上无数战旗纷杂混乱，他看得眼花，根本分辩不清楚。他也知道战鼓声有区别，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点也分辨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笑话：直升机停在那儿的时候，谁都能分清三片螺旋桨和四片螺旋桨的飞机，可是当直升机飞行的时候，你还能看清是三片螺旋桨还是四片螺旋桨吗？
临阵指挥和纸上谈兵果然是两回事。不管在脑子里想得多完美，上了战场也未必能保持清醒。怪不得老爹坚持给他六千精锐，还让经验丰富的黄盖和他一起出战。这是担心他临阵紧张，让黄盖给他押阵啊。
有个名将老爹真好。孙策一边感慨着，一边睁大眼睛，尽可能保持冷静。
“校尉，黄校尉已经截断敌军。”一个亲卫大声喊道，话音未落，另一个亲卫也大声喊道：“校尉，黄校尉已经围住了敌军前锋。”
“哪个黄校尉？”孙策有点懵，恼怒的大声喝道。
“呃……”两个亲卫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说道：“校尉，黄忠截断敌军，黄盖包抄前军前锋。”
孙策翻了个白眼，暗自惭愧。这都是自己的安排，怎么一急就忘了呢。
“校尉，敌军向我们杀过来了。”林风突然叫了一声，手中长刀指向远处。孙策顺着他的方向一看，定了定神，这才发现那个绣着“赵”字的将旗正在向自己靠近。
“我靠，不会是赵云要提前上演长坂坡七进七出，拿我当靶子吧？”孙策心里一紧，立刻从北斗枫手中接过长戟，厉声喝道：“准备战斗。”同时睁大了眼睛，仔细搜寻对方的阵地。如果真是赵云的话，应该比较醒目才对，白马银枪将嘛。哦，对了，白马银枪是演义上编的，真正的赵云未必骑白马。不过，他至少应该骑马吧，赵云又不是步战的将领。
孙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深呼吸，准备作战，浑不知手上用力过度，戟柄被捏得吱吱作响。
北斗枫大声应喏，举起长刀，带着数十名义从向前挤去。林风则向孙策靠了过来，睁大了眼睛，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生怕哪儿冒出一枝冷箭来，要了孙策的性命。遇到了强悍的对手，亲卫营既要发挥敢死队的精神，稳住局面，又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保护主将的安全。
喊杀声越来越近，孙策想找的白袍将一直没找到，却看到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舞着一对铁戟，狂呼杀进，看起来一点章法也没有，只是乱抡，可是他面前的士卒却没人能挡得住他，就像麦杆一样一排接着一排倒了下去。那汉子杀得性起，一边向前冲锋，一边嘶声大吼，也不知道他喊些什么鬼。
林风听了片刻，突然变了脸色。“校尉，那汉子在向将军叫阵。”
孙策没听到，他看着那个挥舞一对大戟，像蛮牛一样的汉子，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
我了个大去，哪是什么赵云，这是典韦啊。
早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孙策就知道三国时代没什么高深的武功，也没什么古武拳法，说到底，武功好不好一看力气，二看胆量，有了这两项，然后才谈得上有没有传授，有没有技巧。
一力降十会，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典韦出身寒门，有没有学过高明的武功，谁也不知道，但他天生力气大是有史可查的，粗大沉重的牙门旗一般人双手抱举都难，他能单手把持，可见力气过人。他的成名战也不是以武功精妙出彩，而是力量。普通人用的戟只有几斤重，他的铁戟一只就四十斤，便是明证。
此刻看到典韦像野牛一般杀人，普通士卒被他像野草一般的割倒，素以剽悍著称的北斗枫也仅仅与他斗了两合，手中长刀就被击断，孙策知道绝对错不了，他根本猜错了方向，没什么赵云，他遇到的是赵宠。而赵宠之所以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就是因为典韦曾经是他的部下。
看着北斗枫被典韦逼得连连后退，又被典韦一戟拍倒，消失不见，接连几个义从被典韦砍倒，冲锋的势头受阻，孙策暗自苦笑。算一千，算一万，万万没算到第一次上阵会遇到典韦这货。
一股热血上了头，所有的谋划都抛之脑后，这时候没法谈天说地，也不能坐而论道了，摆在他面前的只一条路，跟他拼了。孙策深吸一口气，一声长啸，猛踢战马。
“典韦，我来也。”
战马往前一冲，孙策高高夹紧长戟，一戟刺去。两骑对冲用平刺，以骑对步用下刺，但典韦身材高大，而孙策的战马也算不上什么高头大马，两相比较，竟和骑兵对冲没什么区别。
听到孙策这一声吼，林风吓了一跳。他听出了典韦在喊什么，也提醒孙策典韦在向孙坚挑战，可没有让孙策和典韦单挑的意思。这样的事应该由他们这些义从亲卫来干啊，怎么能让孙策亲自动手。
可是这一切都迟了，孙策马快，已经冲出去了。
林风懊恼不迟，连忙跟了上去，准备救援。
孙策不知道林风在想什么，他借助马势，一戟刺出。马戟长一丈六尺左右，比典韦手中的铁戟长出一半，又是居高临下，避开了典韦铁戟的攻击范围，直刺典韦的面门。典韦早就注意到了马背上的孙策，见孙策策马挺戟杀来，不假思索，左手抡戟砸向孙策手中的长戟，右手舞起铁戟，恶狠狠的砸向孙策。
孙策一腔血勇，挺戟而刺，却没想到典韦反应这么快，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被典韦一戟砸中戟杆，险些连左手都砸飞了。他握戟握得太紧，来不及撤手，又没有马镫可以借力，人跟着手中的长戟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正好让开了典韦的右手戟。
典韦的右手戟砸空，孙策的座骑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典韦无奈，反手一戟，将战马击倒在地，正准备用左手戟再补一下，却觉得左手一紧，接着面门就挨了一脚，顿时眼冒金星。没等他反应过来，左手一空，铁戟已经被人夺了去。

第080章 生擒
典韦大吃一惊，顾不得多想，右手舞戟护住身前，左手从腰间拔出了长刀，刀戟架在面前，定睛细看。
一个少年站在他的面前，虽然头盔没了，脸上还有些泥，头发里插了两根杂草，看起来有点狼狈，但怒目圆睁，杀气腾腾。最让典韦惊骇的是，少年手里拿的正是他铁戟。
典韦倒吸一口冷气。出道十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夺走兵器，而且是一个回合。
“你是谁？”典韦收起了轻视之心，大声问道。眼前少年最多十六七岁，绝不可能是他要找的江东猛虎孙坚。
“江东孙策。”孙策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泥。真他么丢脸，第一次和人临阵搏斗，居然被人从马背上打下来了，还啃了一嘴的泥。就算你是典韦，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咦，典韦是怎么回事，不是一对铁戟吗，怎么变成了一刀一戟，还有，他的脸上怎么有个鞋印。
“校尉，好拳脚！”北斗枫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声叫好。他刚才被典韦打趴在地上，看得清楚。孙策被典韦从马上打落，却临危不惧，弃了手中断戟，反手抢典韦的长戟，又使了高难度的一招朝天蹬，一脚踹在典韦的脸上，简直是妙至巅峰，让人拍案叫绝。
只知道校尉武功好，没想到他拳脚更妙。好武成性的北斗枫佩服得五体投地，发自肺腑的为孙策叫好。
孙策愣了愣神，这才发现手里多了一枝铁戟，正是典韦左手原本所持。他也有些懵。典韦的铁戟怎么到我手里了？我自己的长戟呢。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那枝积竹柲的长戟已经被典韦一戟砸断，不由得骂了一句。
牲口啊，这都能砸得断？积竹柲可是这个时代最高大上的复合材料，强度、韧性都堪称一流，就算他用刀砍也很难一刀砍断，没想到典韦顺手一戟就砸断了。
孙策在骂典韦牲口的时候，典韦也在打量孙策。孙策不仅夺走了他的左手戟，还在他脸上印了一脚，他半边脸都麻了。出道以来，他就没见过身手这么灵活的人，不敢大意。此刻见孙策站在阵中，左顾右盼，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意思，心里更有些打鼓。
一时间，周围的将士们都有些懵了，纷纷停止了厮杀。
赵宠的部下看着孙策，眼神畏惧。他们都知道典韦的实力，现在见孙策一个照面就夺走了典韦的一枝戟，可见孙策武功不弱，很可能还在典韦之上，想借典韦打头阵突出重围的计划可能要泡汤。眼看着四周全是敌人，能不能活着出去真是个问题。
孙策的部下看着典韦，也惴惴不安。他们刚刚被典韦迎头痛击，至少有二十余人死在他手上，眼下孙策与他近在咫尺，这要是有个闪失，孙策受了伤甚至送了命，他们这些亲卫按律都要被斩首。
北斗枫和林风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地向孙策靠近。
典韦一看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二话不说，抢起刀戟，纵步向前上抢攻。他双手一分，左手长刀劈向林风，右手铁戟砸向北斗枫。“当当”两声响，林风手中的长刀被劈断，半边身子都麻了，连退两步。北斗枫手中的盾牌被砸得粉碎，受力不住，闷哼一声，单腿跪倒在地。
典韦以一敌二，一击得手，更不怠慢，双手一合，刀戟呼啸而至，砸向孙策双耳。这要是被砸中，孙策的脑袋绝对稀巴烂，连他亲妈都认不出来。
两耳风声大作，生死关头，孙策来不及多想，身体后仰，几乎与地相平，飞起一脚，穿过典韦的双臂，正中他长满短须的下巴。
“当！”刀戟在孙策面前相交，撞出一溜火星，灼得孙策面皮生疼，差点烫着眼睛。
“呯！”典韦被孙策一脚踹中下巴，脑袋一晕，手中的刀戟互撞反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收不住脚，仰面摔倒在地，向前滑了两步，一转头，正好和孙策四目相对。
“我草！”孙策吓了一跳，不假思索打了个滚，抡起手中的铁戟就砸向典韦的大脑袋。
第一个回合夺戟，第二个回合击倒，连孙策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下巴虽然算不上什么要害，但被重击后会影响人的平衡感，造成瞬间的眩晕。典韦莫名其妙的挨了孙策一脚，晕乎乎的，兵器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见孙策抡戟砸来，不敢硬接，只能躲避，在地上打了个滚，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孙策一击，借势跃起。
典韦的铁戟沉重，孙策提得起，却不习惯。这一下又抡得猛，一下子砸进了土里，大半个戟头都陷了进去，一时竟拔不出来。典韦见状，立刻猛扑了过来。孙策无奈，只得撒手，手臂划圆，接着典韦击来的拳头，撤退，转身，右手猛击他的肋骨，正是他练得最顺手的借力打力。
典韦与人交手无数，却从来没见过这种古怪的武功，收力不住，跌跌撞撞的向前冲出十几步，一跤扑倒在地。北斗枫一见，大叫一声：“抓住他！”纵身扑了上去，几个义从不假思索，纵身扑上，将典韦牢牢的压在地上。没等典韦清醒过来，十几个义从就人摞人，叠成了一个小山，更多的人则围成一圈，将赵宠和他的部下隔开。
孙策很满意。看得出来，这些家伙平时没少这么干，业务很熟练，配合很默契啊。
见典韦被淹没在人堆里，赵宠彻底傻眼了。他提着剑，看着提戟而立的孙策，脸颊抽搐，却不敢乱动。急行三日，筋疲力尽，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借助典韦的悍勇杀出重围，结果典韦被孙策举手投足间放倒，接下来怎么办？
孙策晃了晃手里的铁戟，觉得还是太沉了，典韦也许喜欢，他却不喜欢。这时，有义从将典韦的长刀捡了回来。孙策一看，非常满意。这长刀其实就是常见的环首刀，但刀柄更长，有点像水浒传里的朴刀。他弃了铁戟，接过来刀，掂了掂，重量也适合。
“你叫啥？赵宠？”孙策抬起头，打量着不远处的赵宠。
赵宠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我是赵宠。将军，你……认识我？”
谁他么认识你这个小啰啰啊，我只认识典韦。孙策心里鄙视了一句，脸上却不露分毫。“没错，我久仰你的大名，今天就是冲着你来的。你已经被包围了，投降吧，我可以饶你一命。”

第081章 斩夏侯
赵宠坐在马背上，四下看了看。北面的战场上喊杀声震天，但他已经看不到夏侯渊的将旗，也听不到夏侯渊的战鼓声。他的周围全是孙策的人，而孙策本人更是离他不到五步远，他最大的倚仗典韦则成了孙策的俘虏。
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白白牺牲了部下的性命。
赵宠叹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分开人群，走到孙策面前，单腿跪倒在地，双手奉上长剑。
孙策刀交左手，接过长剑，递给林风，弯腰扶起赵宠。赵宠如释重负，转身对传令兵摆了摆手。传令兵已经等了很久，一见赵宠的手势，立刻敲响铜锣，发出投降的命令。赵宠的部下被夏侯渊逼着跑了三天，已经累得跟狗一样，又被重兵包围，早就没有斗志，听到命令，争先恐后的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战场上安静下来，孙策跳上赵宠的战马，这才注意到战场的北面战得正紧，战鼓声一声紧似接着一声。他不敢怠慢，立刻传令黄盖清理战场，自己则率领主力赶去增援黄忠。
黄忠和夏侯渊战得难分难解。
看到骑兵从地平线上冲出来，夏侯渊就知道他最不想碰到的麻烦来了，立刻下令结阵。行宜疏，战宜密，行军的时候为了避免互相碰撞，相互之间的间隙比较大，而且是几路纵路。虽然左右前后也有掩护，毕竟不是作战的阵型。孙策挑选的阵地自然不会让他从容结阵，而且两千人结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又累又怕，手脚发软的两千人。等夏侯渊勉强将人马收拔起来，黄忠已经杀到跟前，一口气切断了夏侯渊和赵宠的联系。
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夏侯渊知道对方的兵力远远超过自己，一旦被分割包围，赵宠部必然是全军覆没，而他的部下体力已衰，也很难逃出追杀。他不敢怠慢，传令身边的几个亲卫骑士立刻脱离本阵，向曹操求援，自己则率领亲卫营奋勇冲杀，想突破黄忠的封锁，重新和赵宠会合。
黄忠岂能让他如愿意，一边指挥大军由冲锋阵型转为防守阵型，彻底隔断夏侯渊和赵宠的联系，一边集结亲卫营，准备突袭夏侯渊。他原本没有斩将夺旗的奢望——在万军之中斩杀对方主将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他是神箭手——只想完成孙策交待给他的任务，但既然夏侯渊主动凑上来了，他也没道理拒绝。
斩杀夏侯渊，不仅是一件大功，更是迅速击溃对方战斗意志的捷径。
夏侯渊的亲卫是夏侯家的部曲，战斗力比一般的郡兵要强出不少。黄忠率领的这两千人是从孙坚统率多年的旧部，战力不俗，平时都由孙坚直接指挥，这次为了让孙策初战取胜，孙坚才让黄忠指挥，战斗丝毫不比夏侯渊的亲卫差。双方一交手，夏侯渊就吃了亏。除了亲卫营之外，其他郡兵没能跟上来，黄忠抓住机会，下令亲卫曲军侯董聿斜刺里杀入，击退郡兵，围住了夏侯渊。
但夏侯渊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事实上，他无路可退，急行三日，全军体力、士气都是最弱的时候，遇到对方优势兵力的伏击，如果不能迅速摧毁对方中军，留给他的只有全面溃败一条路。与其首战告负，损失折将，不如背水一战，向死求生。他指挥亲卫营奋勇杀进，一口气连杀数人，冲到了黄忠面前。
见夏侯渊骁勇，刀法精湛，黄忠也来了精神，放下弓，提刀上阵，亲自迎战夏侯渊。
双刀并举，“丁丁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两人一口气拼了十几招，不分胜负。
两人各退了一步，盯着对方看了片刻，换了一口气，再次挥刀上前，战在一起。双方的亲卫也不甘示弱，杀成一团。一时间，几百人搅在一起，刀光霍霍，喊杀声震天，不由有人受伤，惨呼着倒地，鲜血如浪花一般，此起彼伏。
论勇气，夏侯渊不输黄忠，但是论武艺，夏侯渊却略逊一筹。再加上他接连赶了三天路，没有好好休息，体力不足，与一般的士卒比还有支撑一会儿，遇到黄忠立刻露了原形。十几个回合一过，夏侯渊气力不济，慢了一招，被黄忠抓住机会，举盾架开夏侯渊的战刀，一口气连砍数刀。
夏侯渊抵挡不住，连连后路，举盾勉力招架。
一刀盾碎，两刀臂伤，夏侯渊吃痛狂呼，举刀反击，势若疯狂。
见夏侯渊遇险，亲卫们急红了眼，咆哮着向前冲，用血肉之躯护卫夏侯渊。他们都是难得的勇士，武艺精湛，忠心耿耿，不畏生死，但他们面对的是黄忠，蛰伏了二十多年，看不到一丝希望的黄忠，火力全开的黄忠，再多的勇气也无法阻拦。
黄忠越战越勇，推锋直进，一口气连杀十余人，冲到夏侯渊面前，一声长啸，一刀枭首。
夏侯渊的首级被鲜血冲起，在空中打了滚，落在黄忠脚下，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身体屹立了片刻，轰然倒地，鲜血从腔子里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脚下的枯草和土地。
孙策听到的战鼓声正是两人杀得激烈的那一阵，等他率军赶到的时候，夏侯渊已经身首异处，而东郡郡兵也崩溃了，跪倒了一片。孙策看着迅速平静下来的战场，再看看倒在地上的夏侯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是在定军山吗，怎么夏侯渊现在就挂了，三国这场大戏现在才开始好不好？
哀哉，夏侯妙才，这就是命啊！你跑得太快了，三日五百，六日一千，这哪里是在行军，简直是在一路冲进鬼门关啊。
孙策一边替夏侯渊惋惜，一边下令清理战场。夏侯渊急行军三百余里，将士疲惫已极，突遭重创，连逃命都没力气，纷纷投降。夕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基本战果出来了，夏侯渊战死，赵宠投降，他们所领的三千将士除了逃走数十人之外，不是阵亡就是被俘，全军覆没。
孙策让韩当押着赵宠，带着夏侯渊的首级和几面旌旗赶往襄阳，然后将典韦叫了面前。他命人松了绑，将典韦的铁戟还给他，提着典韦的长刀，甩了个刀花。
“典君，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们再打一场，兵器、拳脚任你选。你赢了，去留自便。你输了，跟着我，做我的贴身卫士，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第082章 太极刀
虽然生擒了典韦，但孙策却不太明白是怎么赢的。
穿越乱世，有个号称江东猛虎的老爹，又是以武功闻名的小霸王，孙策知道自己不可能脱离战场，他这一辈子注定要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渡过，有一身好武功无疑会让自己增加几分存活率。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敢放松，每天辛苦习武，甚至去练广场舞版太极拳。
但是，到目前为止，真正与人生死相搏，这是第一次。
虽说场面不太好看，不仅没有传说中的大战三百回合，而且被典韦一个回合就打下了马，但他终究是最后的胜利者。一个回合夺戟，一个回合放倒典韦这样的猛人，不管谁来说，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战绩可圈可点。
问题是，他不知道是怎么赢的。怎么就夺了典韦的铁戟，怎么就将典韦打趴下了，他一点眉目也没有，只能依稀的觉得跟他的广场舞版太极拳有关。因为和典韦相比，他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这一点。论力气，他虽然也算是膂力过人，但肯定不会比典韦强。
有人说过，太极重意不重招，难道我真的无师自通，领悟了太极拳借力打力的绝招？
他不清楚，所以要借典韦来验证一下。平时也和林风、北斗枫等人对练，但这两人一来不敢对他下重手，二来实力也不如他，不可能逼他全力以赴，那种感觉出不来，只有与典韦交手才能达到这个目的。有了之前的经验，他清楚他们的实力应该在伯仲之间。
典韦揉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臂，瞪着大牛眼，看了孙策好一会儿。
“我饿了，没力气。”
孙策早有准备，挥挥手，让人拿来了食物，有酒有肉。典韦也不客气，坐下就吃。他也不用筷子，也不用刀，就用两只手，粗大的骨头被他一折就断，一捏就碎，一大盆肉眨眼间就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汤水淋漓。一觥酒也被他像饮牛般鲸吸而尽，看得林风等人目瞪口呆，平添几分担忧。
食量大，通常意味着体力好。再看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胆气也绝非常人可比。万一这货手下没轻没重，伤了孙策怎么办？
面对林风提醒的目光，孙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要不要休息一下再打？刚吃完，你未必能尽全力。”
“不妨事。”典韦站了起来，在衣服上蹭去双手上的油渍，握紧双戟，互相一磕。“当”的一声，双戟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火星四溅。林风等人看得直皱眉，孙策也皱了眉，却说道：“你这戟虽然重，却不够坚韧，称不得上品。若是跟了我，我为你打一对好戟。”
典韦嗡声嗡气地说道：“等你打赢我再说吧。”
“好。”孙策也不客气，提起刀，走出大帐，来到帐前的空地上。典韦提着双戟，来到孙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孙策，摆开了架势。虽然没说话，但孙策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无法用言语表明的气势。
这是杀过人，而且是杀过很多人才能养成的气势。如果史书记载无误，典韦出门卑微，他能够青史留名纯属意外。如果不是曹操遇到吕布那种强敌，如果不是当时情况窘迫，只能招募敢死队，典韦很可能一辈子默默无闻。人们常把他和许褚相比，可实际上，他的出身根本不能和许褚相提并论。
许褚是豪强，典韦是贱民。许褚依附曹操时有百余虎士跟从，而典韦却是孤身一人。从襄阳豪强的反应来看，他要招纳许褚可能有一定难度，招纳典韦的难度相对小得多。
孙策收起了思绪，后挫半步，双手握刀，摆出了防守的架势。
汉代的刀以环首刀为主。环首刀有单手刀，也有双手刀，最长的刀甚至超过一人高，根本无法单刀握持。典韦的这把刀是单手刀，但他身材高大，用的刀也比普通的刀长大，孙策双手握持虽然有点紧，却不勉强，份量也刚刚好。
当然，孙策选用这把刀来对典韦的铁戟还有另外一个心思。汉代的炼铁技术正在即将突破的关口，炒钢术还没发明，用的铁还是以生铁为主，制刀可以反复叠打去除杂质，增加韧性，再进行淬火，提高刃部的硬度，制成所谓的百炼钢。典韦的这把长刀就是这样的钢刀，粗粗估计，应该是三十炼。
可铁戟没办法叠打，只能铸造，强度、韧性都要差不少。
典韦以力量称雄，戟刃可以不用太锋利，但戟枝韧性不足却是致命缺陷。与普通人交手，他优势明显，不会有这样的担心，可是与力气相近的人交手，这些差距却会有很大的影响。
细节决定成败，即使只是比试，孙策也不敢掉以轻心。
典韦不会知道孙策有这么多心思，他被孙策的气势吸引住了。孙策不像他见过的那些游侠儿杀气外露，配上他俊朗的相貌，看起来甚至太过精致，但他那看似文弱的气势却藏着强大的力量，就像高山一样让人仰视，像深渊一样让人心生寒意。再想到他那诡异的武功，典韦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
典韦举起双戟，再次轻轻敲击，绕着孙策转起了圈。孙策一动不动，连眼皮都垂下了。
典韦转到孙策左侧，突然迈步上前，身体微侧，左手戟捣向孙策耳朵，右手戟抡圆，带着风声劈向孙策的腰。一对沉重的铁戟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挥洒如意。一明一暗，一横一顺，看似简单，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戟未到，气势已经弥漫开来，将孙策笼罩在其中。
北斗枫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莽汉，厉害！”
林风瞪圆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话音未落，只见孙策突然转身，手中长刀划出一首弧光，转向典韦左手的铁戟。他的身形并不快，却恰到好处的避开了典韦左手的铁戟，又跳出了典韦右手铁戟的攻击范围。典韦一见，立刻抽手变招，拧腰转身，准备利用身体旋转带来的力量，用右手铁戟砸向孙策后背。
但是他慢了一点，孙策手中的长刀贴着他的左手戟滑了刀来，顺着他的肩膀滑了上去，在他的咽喉处停下，冰凉的刀锋贴着他的脖子，刀尖直指典韦的右臂。如果典韦不收手，没等他的右手戟砸中孙策，右臂先要被刀尖戳穿。
典韦吓出一身冷汗，硬生生停住了右手铁戟，眼神惊恐地看着孙策。
“校……校尉，你……你这是什么刀法？”
孙策收刀，沉思片刻，嘴角微微挑起，轻轻吐出两个字：“太极！”

第083章 名将的起点
孙策想借典韦的强大搞清楚自己的武功究竟算什么档次，结果并不如意。他是胜了典韦，但此刻的典韦并不是战场上的典韦。他的杀气还在，但情况不同，他的反应判若两人，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如果在战场上，是不可能有空间让典韦绕到他的侧面发起攻击的，看似很细微的区别却决定了战场和游场的性质不同。
所以虽然典韦对孙策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完美的履行了烘托孙策光辉形象的任务，但孙策还是很怨念。他逼着典韦一战再战，直到用典韦的刀将典韦的一对铁戟砍成了柴火棍才罢休。
典韦再一次对孙策的眼光表示臣服。孙策一开始说他这对戟不行时，他还不服，现在算是服了。刀和戟都是一个铁匠打的，但戟被刀砍得七零八落，刀却只是崩了几个口子，足以证明孙策在辨别兵器的眼力比他的武功更加出神入化。
辨器是一门很神奇的学问，只有那些学问渊博、见多识广的智者才会。典韦只是听说过，却没亲眼见过来。如今终于见到了，而且是一个年方十六七的少年，更兼武功超群，这让他不能不表示一下崇拜。
对典韦的崇拜，孙策表示很无语。他懂个屁的辨器，他只是对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有一定的了解而已。
典韦的出现让孙策对神奇武功的幻想进一步破灭，却不代表典韦没有价值。作为很小就在江湖上讨生活的游侠儿，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决定了他的武功不会有任何花哨，全都是最实用的招法，而他的个人天赋也真是好。力气大固然难得，但能将双戟、长刀用得这么好却不仅仅是力气大就能实现的。俗话说得好，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双手持兵而斗比单手持兵难得多，典韦没有拜过名师，全凭自己悟，这足以说明他在武功一道上天赋过人。
他的短板是家境带来的，没学问，理论空白，也没有足够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去拜访有传承的武者。
孙策也不是名师，但他可以提供理论，还有一个武功同样精湛，经验却更加丰富的老爹，把各方面的条件集合起来，他有可能让典韦的武功提升一个境界。
“给我三年时间，让你脱胎换骨，成为一代宗师。”孙策拍着典韦的肩膀，一本正经的说道。神情很牛逼，但姿势有些尬。他身高近八尺，已经比普通人高不少，典韦却比他还要高半头，足足有八尺七寸，这拍肩膀的姿势就有点费力。
“喏。”典韦躬身领命，弯腰九十度，好让孙策拍得顺手些。
“你们……”孙策指指林风和北斗枫。“和他交手，打赢了，继续做你们的队长，打输了，他做队长。”
林风和北斗枫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翻了个白眼。他们在战场已经和典韦交过手，北斗枫撑了两招，林风好一点，撑了三招。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典韦的对手，再找也是自找没趣。只是孙策让一个刚刚投降的勇士做亲卫，而且要让他负责亲卫营，这未免有些草率。
林风不动声色的提醒道：“校尉，我们承认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刚来，是不是熟悉一下情况再说？”
孙策明白林风的意思，点点头。“也好。这样吧，典君，从现在开始，你跟在我身边。”
典韦感激不已。他只是没读过书，人又不笨，岂能听不出林风的言外之意。但孙策坚持让他留在身边，这份气度就足以让他感动。他在赵宠麾下战斗了那么久，赵宠一直把他当力士看待，让他掌旗，也没说让他统率亲卫营。孙策一见面就让他做贴身亲卫，差距太大了。
“愿为校尉效犬马之劳。”典韦单腿跪倒在地，双手握拳，举过头顶。
林风见状，只好耸了耸肩，和北斗枫交换了一个既欣慰又有些失落的眼神。孙策有气度是好事，可是被一个新人压倒，他们多少有些郁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谁没点虚荣心。但典韦的实力放在这儿，他们根本打不赢，不服也只能忍着。
战后的战场清理是一个很繁琐的活，不仅大量的物资要整理，尸体、血迹也要清理掉，要不然尸体腐烂会引发疫情。南阳、襄阳都是孙策要打造成根据地的地方，他可不希望发生大疫。敌方士卒的尸体就地掩埋，已方将士的尸体还要带回去，尽可能地回原籍安葬。汉人信仰落叶归根，即使战死他乡，只要有可能都要送回原籍安葬，这样才能入土为安。
除此之外，受伤士卒的伤口也要及时处理。对孙策来说，掩埋尸体之类的活不需要他去干，但巡视伤员却必须亲力亲为。这是离营之前老爹孙坚再三叮嘱的事，周瑜也特意提醒过他。要成名将，这些细节都不能疏忽，没有一个人愿意为高高在上的人卖命，只有与士卒打成一片的人才能够得到将士拥护。最著名的例子当然是吴起为受伤战士吸疽，那可不是说了玩玩的，当然真正能做到的人也屈指可数。
但实事求是的说，伤兵营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不仅满地血污，随处可见鲜血淋漓的伤口，耳朵听到的全是痛苦的呻吟和哀嚎，那浓烈得让人想吐的血腥味就难以忍受。孙策之前就暗自吐槽这个时代的军营像猪圈，现在才知道，和伤兵营比起来，和平时期的军营已经算是很整洁了。
难怪魏晋时期的名士看不起武人，即使统兵打仗也不肯屈尊，这和他们吟风弄月的优雅的确相去太远。当然了，这也决定了他们很难成为名将，也很少能打胜仗。
站在一个腿断了却不得不走路，走一步就痛得狂吼的伤员面前，孙策强忍着心中翻涌的呕吐感，蹲了下来，打量了一下草草包扎的伤口，叫来了军中的医匠。
“为什么不上夹板？”
“夹……板？”医匠一脸懵逼。
孙策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夹板虽然很简单，可这时候还真没有，至少说不普遍，要到一百多年后葛洪才把这种手法记进医书。这个时代知识传播渠道不通畅，除了儒家经典之外，其他学问受的关注有限，像夹板这样的小事，儒生们是不会有兴趣去记载的。
“你坐下。”孙策示意受伤的士卒。
士卒有点紧张，典韦上前，单手挟着他，将他带到一旁的土墩上坐下。孙策让人取来几片竹片，用随身带的匕首削平，又让医匠将断腿纠正好，用竹片夹住，再用布绑好。他以前接受过急救培训，但一直没实践过，此刻根据记忆来做，多少有点手忙脚乱。可是一旁的医匠和将士却看得津津有味，不管这个办法对伤势复原有没有好处，至少这个伤员不用拖着断腿走路了。
“把这个办法告诉所有人，不仅是医匠，将士们也要学，知道得越多越好。”孙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救一人，不仅是救一个勇士，更是挽救一个家庭。”
“喏！”将士们轰然应喏。

第084章 玲珑心
周瑜走进了中军大帐。
孙坚端坐在案前，眉开眼笑。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招手道：“公瑾，你来得正好。伯符刚刚送来捷报，他已经阵斩了夏侯渊，全歼了三千敌军，韩义公押着俘虏和缴获的旌旗，最多明天早上就能到。”
周瑜大喜，连忙接过军报。他知道孙策这一仗会胜，孙坚不仅给了他两倍于对手的精锐，还让韩当、黄盖两员有经验的战将配合，再加上刚刚崭露头角的黄忠，打败夏侯渊并不难，但是阵斩对方主将，全歼对手，这一仗赢得干净利落，很漂亮，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
看完军报，周瑜也为孙策高兴。从军报上看，指挥没问题，临阵降伏对方勇士虽然有点儿戏，却也符合孙家父子的禀性。正因为孙策抓住了典韦，才迫使赵宠不战而降，也使得孙策有足够的时间支援黄忠，包围夏侯渊，形成全歼的结果。
周瑜不完全赞同孙策的做法，但他自认换了他，未必能获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将军，虎父无犬子，伯符作战颇有将军之风。”周瑜将军报还给孙坚，不动声色地吹捧了一句，将孙策的功劳推到孙坚的头上。孙策一战成名是好事，因此引起孙坚猜忌，父子相疑，就得不偿失了。
孙坚大笑。“后生可畏，我相信你不比伯符弱。公瑾，你今天攻城的部署我看到了，不愧是世家子弟，可圈可点。”
“将军过奖了，是将军教导有方，是几位校尉、司马经验丰富，配合得好。”周瑜连忙客气了几句。孙坚让他代替孙策指挥攻城，一天时间大部分都在做攻城前的准备，他要做的就是部署各营就位，各司其职，还没有发生真正的战斗。能不能顺利的攻克襄阳，他其他并没有把握。
攻城不同于野战，哪怕他已经观摩过孙坚指挥攻击樊城的全过程。孙策大获全胜，在某种程度上也给他提高了门槛，他如果做得太差，岂不被人笑话。
周瑜心中升起一团火。
孙坚很兴奋，又发了一通感慨，这才收起笑容，话锋一转。“公瑾，夏侯渊部全军覆没，但曹操还在南阳。你说，我们应该驰援宛城吗？”
周瑜心知肚明。孙坚再把他当亲信看，也不可能专门叫他来听孙策的战绩。曹操突然出现在南阳境内，要不要驰援宛城，这才是孙坚最关心的问题。孙坚犹豫，说明他对袁术有心结，并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些君臣无间。但这是好事，一直以来，孙策和周瑜最担心的就是孙坚囿于大义，对袁术太死心眼。
谁都看得出来，袁术不是袁绍的对手，也不是一个明君。
周瑜沉思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将军，南阳来的消息中，可曾提到要将军回援？”
孙坚摇摇头。袁术派人给他送来了消息，但是只告诉他曹操入境，却没有要他回援宛城。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拿捏不准，要让周瑜来参谋一下。
“将军统兵在外，虽说可以不受君命，但宛城比襄阳还要坚固，后将军麾下兵力比将军还要多，曹操又是孤军深入，在前锋全军覆没的情况下，他能攻破宛城吗？”
孙坚吐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周瑜见状，连忙问道：“将军有别的担心？”
孙坚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在地图前站定。“公瑾，曹操曾与后将军同游多年，对后将军的脾气非常清楚。曹操如果没有把握，他不会这么冒险。”
周瑜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孙策探讨天下大事时，就感觉到孙策对曹操非常重视。他对孙策的很多看法都表示认同，这一点却不敢苟同。到目前为止，除了光和元年协助皇甫嵩平定颍川黄巾，曹操没有提得上嘴的战绩。孙策又没见过他，凭什么认定曹操有用兵之能，而且评价那么高？
现在听孙坚这么说，周瑜忽然有些明白了。孙策的观点很可能来自孙坚。孙坚是讨董之战中唯一拥有胜绩的将军，他说曹操有实力，应该不会无中生有。
“将军，你觉得曹操会怎么做？”
“诱后将军出城。”孙坚转过身，目光闪烁。“后将军与袁本初不合，又任侠尚气，平生最受不得委屈。曹操对此非常清楚。他如果故意刺激后将军，后将军一怒之下出城交战，我担心……”
孙坚没有说下去，但周瑜却明白了。曹操攻城没胜算，但他如果刺激袁术出城野战，那结果会是什么样就难说了。曹操在荥阳是打败了，但他面对的是以悍勇著称的西凉兵，而对方的将领又是西凉军名将徐荣——孙策多次提到这个人，曹操战败并不代表他实力不行，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要知道孙坚也曾败在徐荣手下。
反观袁术和他身边的那些人，哪个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如果袁术真的出城与曹操野战，结果不堪设想。如果损失过大，曹操顺势占了宛城，孙策的计划有可能就落空了。
周瑜迅速权衡了一下，坚决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赞成将军驰援宛城。”
孙坚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瑜。
“其一，这只是将军的猜测，后将军未必会中计，中计也未必会败；其二，襄阳关系重大，如今万事俱备，放弃了太可惜；其三，伯符刚刚全歼夏侯渊部，将军随时可以回援，曹操是否还有信心在宛城外停留，尚未可知。如果将军赶到了，曹操却已经撤走了，后将军未遭败绩，将军岂不是违背后将军的命令，白白丢了攻克襄阳的机会？我担心有人因此中伤将军。将军，不可不防。”
孙坚微微颌首。他正是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才拿捏不定，派人请周瑜来商议。
“那么，我该怎么做？”
“将军报送与后将军，告诉他曹操不能久留，稍安勿躁，静候后将军军令。”
孙坚沉吟良久，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公瑾，你来写这份军报。”

第085章 曹操的困境
淯阳，曹操大营。
曹操一跃而起，揪着斥候的衣领，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斥候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眼睛都快凸出来了。他看着曹操血红的眼睛，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如果再多说一句话，曹操很可能生吃了他。
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太惊人，他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哑巴了？说话！”曹操大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又飞起一脚，将斥候踹倒在地，拔出腰间环刀，架在斥候脖子上，眼珠子都红了。“快说！”
“说什么说？”一旁的许攸站了起来，推开曹操，示意斥候出去。“他说得很清楚，只是你不肯相信。我早就说过，夏侯渊为人鲁莽，不适合统兵，你就是不信。现在如何，三天急行近三百里，师老兵疲，被人一击而中。他不死，谁死？”
曹操斜乜着许攸，眼角不停的抽搐，两眼血红，像是要吃人的猛兽。许攸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我说错了？百里争利，必蹶上将军，兵法上讲得清清楚楚，你自诩读了那么多兵法，连这个都不知道？”
曹操气得脸色铁青，憋了半晌才道：“妙才的确是急了些，自取其咎，奈何前锋全军尽殁，孙坚又知道了我们的到来，有了防备，奇袭之计落空，如何是好？”
许攸沉下了脸。“孟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奇袭之计有问题吗？分明是你用人不当，坏了盟主的大事。蒯越坚持到现在，就是寄希望于盟主的援兵。盟主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你，又安排我帮你，我设下这奇袭之计，突破袁术的防线，顺利进入南阳，有何不妥？怎么，你现在怕了，却将责任推到我的头上？”
曹操眨眨眼睛，苦笑道：“子远，你我相交多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你误会了。”他收起刀，上前一步，挽起许攸的手，用力握了握。“子远，我只是担心孤军深入，粮草不继，万一孙坚阻我前，公路截我后，我军腹背受敌啊。”
许攸脸色稍缓，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公路是什么样的货色。洛阳街头打架斗殴，劫掠行人，他还可以。统兵作战，他哪有那样的本事。公路麾下，能战的只有孙文台一人，若非如此，当此中原大战之际，他又怎么会派孙文台取襄阳。”
曹操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
“南阳虽然富庶，但世家豪强林立，公路再无知，也不敢轻易掠夺他们的利益。要想争霸中原，必须经营南郡。”许攸有些嫌恶地推开了曹操的手，回到席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公路对襄阳志在必得，不可能不致意于蒯异度。只是蒯异度明于去就，一直不看好他，这才坚守至今。襄阳的得失关系到盟主与公路的胜负。孟德，蒯异度是个聪明人啊。”
曹操也回到席上，盯着许攸的眼睛，笑得更加亲热，眼睛却不知不觉地眯了起来。许攸看在眼中，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哼了一声：“你别这么看我。我到这儿来，是奉盟主之命。夏侯渊战死，是他不明兵法，咎于自取，跟我没关系。”
曹操连忙笑道：“子远，你这是说哪里话。妙才战死是我的责任。我只是说大错已经铸成，继续前进，只怕不仅解不了襄阳之围，反而可能损失更大，不如……”
许攸抬起手，打断了曹操，眼中的轻蔑之意更盛。“你想让公路坐拥荆州，让盟主愧对蒯异度吗？”
曹操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借转头之机，不动声色地给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曹洪递了个眼色。曹洪会意，大声说道：“依许君之计，如何才能解决襄阳之围？我军兵不过七千，粮不足半月，支撑不了太久。”
许攸翻了个白眼，连回答曹洪的兴趣都没有。“孟德，孙文台麾下有多少人？”
曹操不假思索。“总兵力两万，真正的精锐大概在一半左右。”
“他有多少骑兵？”
曹操沉吟片刻。“南方缺马，他这次派出的骑兵应该就是他全部的骑兵。”
“没错，所有的骑兵，一万精锐中的六千人，除了亲自统兵之外，孙文台可谓是拿出了大半的家底。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来者不善。他很重视我们，但他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让他的儿子孙策领兵。这本是我们先拔头筹的好机，只是夏侯渊无能，居然败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孟德，这个消息若是传到盟主的耳中，你以后还能领兵吗？”
曹操脸色变幻，一言不发。就连曹洪都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许攸得意洋洋地呷了一口酒，将酒杯放在案上，起身甩了甩袖子，向外走去。“孟德，盟主让我来，不是为了监督你，而是为了帮你。你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带着颍川、汝南、南阳的大军和粮草来助你一臂之力。”他在帐门口站定，直直地看着曹操。“半个月，你应该能坚持住吧？”
曹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子远放心，我就算拼出性命，也一定坚持半个月。”
“好，一言为定。”许攸仰头大笑，扬长而去。
听到帐外笑声远去，曹洪松了一口气，用力唾了一口唾沫。“孟德，我们真要坚持半个月？”
曹操苦笑，良久才长叹一声：“把元让、子孝他们都叫来。这一次，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战了。这样也好，胜了，为妙才报仇。败了，我们归隐乡里，不失为富家翁。子廉，天下大乱，英雄并起，我们前有袁氏兄弟这样的高门世家排挤，后有孙坚父子这样的英豪相迫，欲争富贵，殊为不易啊。”
曹洪心中一紧，不敢怠慢，起身匆匆走了出去。曹操想了想，拿过一枝笔，在砚台上吸饱了墨，又取过一支竹简，对着灯光，信手挥洒起来。
“操白：操与将军结发相交，将军以高门睥睨天下英雄，操愚钝粗鄙，不敢望将军项背。今得令兄袁盟主令，不揣自陋，统兵一万，与将军会猎宛城，争一时之胜负，博半世之虚名……”
写完书信，安排人送出，曹操在帐中坐了良久，突然一声长嚎，放声大哭。
“哀哉，妙才——”

第086章 喜相逢
孙策忙了两天才将战场清理完毕，俘虏、战利品装船，正准备返回襄阳，忽然收到斥候报来的消息。曹操率领大军正在赶来，人数大概有六到七千左右，目前已经到了新野附近。
孙策很意外。曹操想干什么？孤军深入，要的是出其不意，现在夏侯渊全军覆灭，奇袭已经不可能，以他这六七千人解襄阳之围也无异于痴人说梦，继续向前是什么意思，指望襄阳城里的蒯越和他内外夹击？他就不怕袁术抄他的后路，断他的粮道？
孙策自问心眼比本尊多，对曹操的了解更是比当世很多人清楚，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敢断定曹操想干什么。俗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谁也没有读心术，不可能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他可以决定自己怎么做。在没有搞清曹操的用意之前，他决定以退为进，先立于不败之地。为了袭击夏侯渊，他选择了离襄阳城四五十里的位置作为阵地，趁夏侯渊即将达目的地，最疲劳的时候发起攻击。现在，为了保证和老爹率领的主力能及时策应，他必须将阵地后撤。
孙策一边加派斥候打探曹操的动向，一边派人通知孙坚，曹操不死心，逼上来了。虽说他的兵力和曹操相近，可他并不觉得自己一定就是曹操的对手，有备无患，万一打不过曹操，该喊家长还得喊，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就算是本尊孙策也没有战胜曹操的经历，他这个冒牌货真不敢托大。
孙策让黄盖统兵先撤，黄忠断后，自己统领中军。黄忠刚刚斩了夏侯渊，所部士气正旺，就算遇到强敌也有一战之力。他率领的中军实力最强，损失也最小，可以完成攻击任务。黄盖作战经验丰富，让他做预备队，他应该能把握好时机，打得赢就冲上去要曹操的命，打不赢就接应主力撤退。
通常来说，预备队通常掌握在主将手里，黄盖也是这么说的，但孙策觉得自己刚刚领兵作战，时机把握未必比黄盖准确，这个任务还是由黄盖承担比较好。
对孙策的信任和器重，黄盖很感激，更加尽心尽力的辅佐孙策，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孙策。他步步为营，完美的履行着先锋的职责，尽可能让孙策少操心。
孙策控制着行军速度，随时准备接战。他和曹操相距七十里，如果曹操急于赶上他，在体力上他又能占点便宜。就算曹操派骑兵先行，他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走了一天，他渡过淯水，在淯水南岸立营。选择这个地方立阵，可以最大程度的遏制曹操可能的骑兵优势，一旦曹操来攻，他还可以半渡而击。万一形势紧张，老爹孙坚的援兵最多一个时辰就可以赶到。加上黄忠率领的水师战船，他的优势很明显，随时可以渡河发起反击。
这算不是什么奇谋妙计，但胜在稳妥，没什么破绽。他之前也想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种牛逼的事，但跟着孙坚学习用兵之后，他才知道这些都是臆想，打仗根本没什么计上心来，首先是不能犯错，不能给对方机会。兵法上说“先为不可胜，后为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就是这个意思。
扎了营，孙策也不敢闲着，带着典韦等人出营巡视，查看地形。他倒不是不相信黄盖的能力，而是身为将领，要尽可能熟悉周围的地形，一旦发生战斗，他才清楚哪里可能有危险，哪里又可以实施突袭，万一想撤退，也要知道哪里跑起来方便。
他之前的战马被典韦一戟拍死，当晚就炖了。韩当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两匹缴获的马，其中一匹枣红马是夏侯渊的坐骑。虽然算不上什么千里马，却比普通的马好一些，一身枣红色的毛皮很是油滑，马具也很奢华，在一群步卒的簇拥下非常显眼。
沿着大营走了一圈，孙策在淯水边勒住了坐骑。淯水对面，也有十来骑，正向这边观望。虽然隔着一道淯水，孙策也能感觉到那些人与众不同，特别是那些骑士和战马，一看就知道骑术不错，是精锐骑士。
这是谁？孙策一边在脑海里过滤着他知道的曹军将领，一边吩咐典韦等人小心戒备。现在已经是冬天，淯水并不算太深，有些地方骑马就能涉水而过。如果有人熟悉地形，突然发起冲锋，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子固，中间那人是谁，认识吗？”孙策俯下身子，问典韦道。典韦无字，孙策又不愿直呼其名，干脆做主给他起了个字。韦有皮绳的意思，皮绳的作用就是捆东西，捆东西就要稳固，另外叫子固也是希望这猛货能护得自己周全，别被人近身偷袭。
典韦并没有很感激的意思，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字。这多少让孙策有些失落。
“这些骑兵是曹将军身边的亲卫骑，由他的族弟曹纯统领，中间那个人……”典韦瞪大了牛眼，仔细辩认，但天色将晚，隔得又远，他看不太清楚。“好像不是曹纯，曹纯很年轻，没这么多胡须，个儿也高一些。看起来……”
孙策突然心中一动。“你不会是想说那个人有可能是曹操吧？”
典韦犹豫不决。“从身形看，的确有些像，但这匹马不是他常骑的那匹名驹绝影，我不太敢确定。”
孙策一下子心动了。不管是不是，总要搞他一下子。既然夏侯渊能这么容易地挂掉，谁敢保证曹操就不能。如果能干掉曹操，最强的对手就算扼杀在摇篮里了。一直以来，曹操就是他的心头大患，比袁氏兄弟还让他牵肠挂肚。
可惜，对方骑兵太多了，自己单马独骑，剩下的全是步卒，真要打起来肯定要吃亏。就算不打，对方要走，他也追不上，只有吃土的份。
孙策迅速考虑了一下，叫过一个亲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亲卫会意，借着众人的掩护，悄悄的跑了。估摸着离开对方的视线之后，他撒开腿，狂奔向大营。
孙策示意林风等人留在岸上，自己轻踢战马，下了河岸。冬天水浅，一大片河岸坦露出来，上面有不少卵石，战马要小心翼翼才能避免打滑。孙策挽着马缰，双腿用力夹着马腹，下到水边。他勒住坐骑，挺直身躯，看着对面模糊的身影，扬声大呼。
“对面可是东郡太守曹公？江东孙策在此，曹公愿一晤否？”

第087章 隔河论道
对岸的人正是曹操。
确认对面的人是孙策，而且正在喊他的名字，曹操吓了一跳，有一种活见了鬼的感觉。别说孙策，他连孙坚都没见过，天色已暗，而且又隔得这么远，孙策怎么可能一眼认出他？
身为一军主将，他不该出来侦察地形，即使身边有精锐的骑士保护。但他被夏侯渊的阵亡震惊，也对孙策充满了警惕，这才微服前来，抵近观察孙策的营盘，想看看孙策究竟有什么样的用兵天赋。没曾想一到这儿，还没喘口气，就被孙策叫破了行藏。
难道我身边有孙策安排的奸细？
曹操挽着马缰，没有动，心里却大起波澜。他仔细回想自己出营的经过，越想越不安。如果真有奸细，这个奸细离他还很近，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么私密的消息，而且有能力将消息迅速送到孙策的手中。
“叔父，叔父。”一旁的曹安民见曹操沉默，连忙提醒道：“这里离敌军大营太近了，我们还是走吧。”
曹操回过神来，看看四周，给曹纯施了个眼色。曹纯点点头。曹操笑道：“太近了又如何，孙策一人一马，剩下的都是步卒，我们想走随时都可以走，还怕他不成。即使对面是孙坚，我也不能不应而走，更何况是他的儿子。”
说完，他轻踢战马，下了河堤，与孙策隔河相望，大声应道：“没错，我就是东郡太守，行奋武将军曹操。孙郎有何话要说，莫非是想投降吗？”
孙策狂喜。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没想到真是曹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曹操，既然你送到了我嘴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只是……
孙策估计了一下距离，却发现没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可以攻击曹操。两人相隔不远，也就三四十步，策马冲锋也就是几个呼吸的事，如果有强弩，就算他技术一般，这么近也能射中曹操，但是谁出营巡视会带着那么重的弩啊。他身边只有手弩，但手弩有效射程只有十步，超出这个距离就飘了。曹操身上有甲，射中也是挠痒痒。
黄忠，你可快点啊，无论如何都要截住曹操的去路。
“曹公此来，是看我的大营吗？”孙策一边想着怎么搞死曹操，一边笑容满面。“久闻曹公精通兵法，能不能指点指点。”
曹操笑了一声。他刚到，还没来得及看，但是他看过孙策昨天的营垒，应该说中规中矩，没什么突出之处，也不算差。但孙策对他这么客气，他却很意外。听蒯良说，孙策与其父孙坚不同，能说会道，和名士相处也不怯场，还和庐江世家子弟周瑜情同兄弟。不过，最吸引曹操的却是孙策对待荆州豪强的态度，这让他有一种得遇知已的感觉。
“令尊孙将军就是不世名将，你有他指导，哪里还需要我指点。”曹操大声笑道：“可惜这河中没有沙洲，否则我倒是很想效庞德公故事，和你沙洲一会，听听你的高论。”
孙策嘿嘿一笑，心道庞德公故事就算了，我很想效蔡讽故事。不过，曹操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想到历史上曹操干的那些事，估计是自己打压荆州豪强的事很对他的胃口。你想听，那再好不过。
“曹公谁听说的，蒯良吗？”
“正是。”
“哈哈，蒯家兄弟与我父子为敌，恐怕不会说我什么好话。曹公，不如过河一叙，给我一个自我辩解的机会，好吗？”
“孙郎，你误会蒯子柔了。你们虽然为敌，他却对你颇为欣赏，说你是难得的人才。只是动辙掳人家属为质实在有些小家子气。孙郎，不妨听我一言，放了蒯家老小，正大光明的攻城，莫要毁了名声。”
孙策冷笑不已。你跟我讲名声？你的名声可不怎么好。现在不好，将来更差。
“曹公此言差矣。世家、豪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蒯越得意的时候，他的家人不劳而获，一起占便宜，蒯越要死了，他们岂能置身事外？若是如此，又哪来世家、豪族一说。一个人就算再浪费，又能消耗多少钱粮。如今天下大乱，不是某个人的责任，而是一个个家族的责任。蛀虫太多，再坚实的基础也会被吃空。曹公明于政务，为政时也不乏清除豪强之举，难道不觉得我说得有理吗？”
曹操暗自叹了一口气。孙策说得没错，他们的理念有很多相似之处，特别是对世家豪强的态度很相近。看到对面的孙策，就像看到年轻的自己，不禁心有戚戚焉。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三十七岁，即将不惑，但前途在哪里，袁绍一心想代汉自立，可是他能成为明君吗？天下还要乱多久？
曹操打量着对面的身影，忽然有一种感觉。袁绍看似登高一呼，天下响应，但他的根基还是世家，就算他一时得势，也无法解决世家豪强侵蚀天下的事实。他想学光武帝，可是他没有光武帝的才能，却要面对比光武帝还要严重的世家痼疾。他能走得远吗？
也许，天下的希望并不在袁绍身上，而是我和孙策这样的人身上？
曹操思绪起伏，一时无语。这时，岸上突然传来喧哗之声，曹纯策马下了河堤，赶到曹操身边，急声道：“叔父，快走，孙策居心险恶，明里和叔父论道，暗里却派人截我们的后路。”
曹操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孙策，大笑道：“孙郎，何必如此。你若想取我性命，何不渡水来战，偏要人前论道，人后动刀，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看到有人从河堤上下来，孙策就知道可能暴露了，再听到曹操这句话，他只能望河兴叹。这次让曹操从嘴边上溜走了，下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
“哈哈，曹公说笑了。我只是仰慕曹公多时，想留你在营中彻谈。怎么，曹公要走了？恕不远送。”
曹操拨马而走，扬声大笑。“天色已晚，多有不便。隔河相望，声嘶力竭，有若樵夫山民，也不雅致。孙郎若有意，明日阵前，你我共饮一杯，纵论天下大势，岂不乐哉。”

第088章 父与子
看着曹操上了岸，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薄暮之中，孙策长叹一声。
一条大鱼就这么跑了，这都是命啊。
虽然惋惜，却也无计可施，就算他想追过去，黑灯瞎火的，他也不知道这里水深水浅，万一马失前蹄淹死了，那可真成了笑话。孙策拨转马头，回到岸上，怏怏地回了大营。刚刚坐定，黄忠就进来了，一脸惭愧。孙策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摆手，示意他入座。
“行了，你就别自责了。曹操是个奸雄，小心着呢。这事儿也怨我，一心想赶尽杀绝，脑子秀逗了，居然用步卒去包抄骑兵，如果让你一个人去，也许一箭就解决问题了。”
“校尉说得有理，曹操的确太谨慎了，他们的骑兵又多，我们还没接近就被他们发现了，还被射伤了两人。”黄忠扼腕叹息。“如果韩义公在，一定能成功。”
孙策托着腮，没吭声。这是一个意外，本来就不在计划之中，却暴露了一个问题：以步卒为主的南方军队遇到有骑兵优势的北方军队很吃亏，别的不说，这斥候的实力对比就很悬殊。擅长骑射的北方骑士不论是机动能力还是个人战斗力，都足以碾压南方步卒，就算是黄忠这样的射箭高手也只能被动反击，很难追上对方。
“命令所有的斥候以五人一组行动，不准落单，配备三石弩一具，手弩两具。”
黄忠应了一声。“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能够侦察的范围就很有限了。”
“曹操已经到了面前，侦察不侦察又有什么区别，不给他们偷袭的机会就行。”
孙策搓着手，转身看着地图。曹操已经到了跟前，主力应该不远，最多三五十里。他就不怕袁术截他的后路？宛城有两三万大军，虽然战斗力很一般，但切断曹操退路应该不行问题。如果袁术命人出城，曹操会怎么应付？
孙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搞不清曹操在打什么算盘。他把自己的担心对黄忠讲了，黄忠也觉得费解。孙策越想越不安，派人把黄盖请了来。黄盖听完孙策的分析，同样觉得曹操举止反常，不合用兵常识。不过他不像孙策这么不安。
“校尉，兵不厌诈，互相欺骗是常有的事。不过再怎么骗，双方的实力不可能发生逆转。只要我们自己守得严，不让曹操抓住破绽，他又能奈我何？眼下的情况对我们有利，对曹操不利，我们大可以守紧门户，多派斥候，静观其变。等后将军追上来，前后夹击，再看曹操如何应付。”
孙策反复权衡，觉得只能如此。他派人给孙坚送信，提醒他小心曹操偷袭，自己则守紧营盘，勒令各营加强戒备，严防曹操袭营。对这个尚未大放异彩的对手，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
曹操回到新野大营，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大帐，叫来了负责中军事务的折冲校尉夏侯惇。
“元让，你立刻查一查，我出营之后，中军有什么人进出。”
夏侯惇吃了一惊，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曹操把他和孙策相遇，被孙策一口叫破行藏的事说了一遍。夏侯惇眼神微缩。“我立刻派人去查。不过，孟德，赵宠全军覆没，他本人生死不明，有人认识你也是正常。”
曹操摇摇头。“我知道赵宠认识我，但孙策身边人数不多，应该只有亲卫。你觉得孙策会将刚刚投降他的人留在身边做亲卫？元让，有备无患，你去查查总是好的。”
夏侯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曹操摊开地图，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总在回忆与孙策隔河而望的经过，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如果真的有内奸，自己岂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亏得孙策的骑兵少，否则自己未必能安然返回。
“阿翁。”曹昂的声音在帐外响了起来。
曹操一惊，回过神来，连忙让曹昂进来。曹昂进了帐，看了曹操一眼，小心地掩好帐门。“阿翁，夜深了，你怎么还没休息，小心着凉。”
曹操看了一眼曹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子修，坐过来。”曹操招招手，将曹昂拉到身边，解开他的大氅系带，重新系好。“你怎么还没睡？”
“阿翁亲自出营侦察，我很担心，不敢睡。”
“这有什么好怕的。”曹操笑了一声，却笑得有些勉强。“子修，战场凶险，你妙才叔又刚刚阵亡，是不是有点害怕了？”
曹昂沉默了片刻。“阿翁，我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我是担心你的安危。你是一军主将，如果有什么闪失，我们这支孤军很难维系，随时可能崩溃。阿翁，我本不该说，可是我不能不说，你这样做太冒险了。阿母如果知道了，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曹操眨眨眼睛，嘿嘿一笑。“你阿母是个好女人，可她的脾气却不太好，也不懂用兵，你不要学她。对了，我遇到了孙策。他和你年龄差不多，却已经统兵作战了。”
曹昂低下了头。“儿子无能，让阿翁失望了。”
“咦——”曹操责备道：“子修，你要自信一点，不要总觉得不如人。孙策刚刚十七就能统兵作战，并不是他有多强，而是他的父亲肯放手。我看他的营垒部署也很一般，不比你强。说起来，是我对你管得太严，没有放手让你去试。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
曹昂诧异地盯着曹操，心跳加速。“阿翁，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孙策的见识却高人一等，他对襄阳豪强的处置，我觉得很有道理。只是……”曹操顿了片刻，又摇摇头。“只是太急了些，我担心他就算拿下襄阳，也是为人做嫁衣。唉，世家根深叶茂，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时，曹纯冲了进来。“将军，袁术亲率一万大军，已经追到淯阳，离我军不足二十里。”
曹昂吓了一跳，挺身而起。“这么快？”
曹操却眉毛一挑。“来得好！”他哈哈大笑。“袁公路果然是个废物，他要是不出城，我还真拿他没办法。既然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起身，来回走了两趟，转身看着曹昂。
“子修，你明天代我去会会孙策，别给我丢脸。”
曹昂挺起胸膛，应了一声。曹操又对曹纯说道：“子和，增加斥候，务必让孙策看不见、听不到，对我军动向一无所知。”
“喏。”

第089章 使者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和衣而卧的孙策立刻睁开了眼睛，却没有动。
得知曹操就在附近，孙策的精神高度紧张，睡觉只脱战甲，不脱战袍，黄月英织的夹金锦甲更是片刻不离身。外面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刻惊醒，只是不像一开始那样一惊一乍了。
军营里的生活真不是人呆的，一般人还真坚持不下来。
帐外轻声嘀咕了两句，北斗枫弯腰走了进来，轻声说道：“校尉，前营郭都尉派人来报，说曹操派来了使者，想和校尉会面。郭都尉问该如何回复，要不要让使者进营。”
孙策坐了起来。睡眠不足，他有些恍惚。曹操要见我？为什么，总不可能是知道我想杀他，特意送上门来吧。孙策起身，走到帐外，清晨的凉风一吹，他清醒了几分，看着东方的一抹鱼肚白，他更觉得奇怪。这天还没亮呢，曹操的使者就来了，这得有多急？
“把使者带过来吧。”
孙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滞了口，坐在帐中吃早饭。过了小半个时辰，使者才带到面门，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但两只眼睛很有神，进帐扫了孙策一眼手中的粥碗，微微一笑。
“校尉与士卒同饮食，有名将之风。”
孙策晃了晃筷子。“来得这么早，应该还没吃吧，一起吃？”
“那可太好了。”孙策话音未落，使者就坐下了，搞得孙策一点准备也没有。见孙策惊讶，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拱拱手，哈哈一笑。“沛国丁斐，乡野之人，礼节粗疏，还请校尉见谅。”
丁斐？孙策眼珠一转，有点印象。此人虽然名声不显，却是曹操的亲信，很可能还是曹操元配丁夫人的族人。另一个姓丁的叫丁冲，更是帮了曹操很大的忙。
孙策一边示意亲卫给丁斐上粥，一边笑道：“原来是丁君，久仰大名。”
“你知道我？”丁斐似笑非笑。
“略知一二。”孙策笑得更神秘。“丁君最近财运如何？行军作战，粮草调剂，这油水可不少啊。”
丁斐眼珠一转，哈哈大笑。“惭愧，惭愧。”他接过粥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很快就将一碗粥灌下了肚。他放下碗，挑挑眉。“熟悉的味道，这是校尉缴获的粮食吧？”
孙策笑而不语。他不知道丁斐的来意，少说话是最妙的。丁斐叹了一口气，收起笑容。“既然校尉连我这个不值一提的人都清楚，想必也知道夏侯妙才与曹府君的关系。妙才不幸战殁，府君总不能让他埋骨他乡，想请校尉开恩，让我们赎回他的遗体，回乡安葬。”
“就为这事？”孙策沉吟着，不置可否。夏侯渊的遗体还在营里，用简陋的棺木收着。这不是他吩咐的，是军中例行规定，重要将领的遗体通常都会保存起来，等有机会还给对方，以示尊重。但首级被他送到襄阳去了，估计现在正摆在蒯越面前，他却是没法立刻还给丁斐。
“这只是一件事。除此之外，曹府君对校尉在襄阳的行止非常有兴趣，对校尉的高论深有同感，想与校尉切磋切磋。虽说是敌我双方，但曹府君与校尉昨日一见，颇有知音之感，希望校尉不要推辞。”
“还有吗？”
“曹府君还有一些逆耳忠言想面告校尉。至于是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孙策沉吟片刻，点点头。“在哪儿见，如何见？”
“曹府君知道校尉缺马，不便出行，特地派我送来了一匹好马，就在帐外。校尉如果不介意，沿着淯水向北五里，有一个山岗，岩石多为紫色，长满柴胡，山虽然不甚高，但视野开阔。府君与校尉各带一人随从，于山顶相会，小酌一杯，如何？”
孙策心中一动。山顶相会，各带一个随从，曹阿瞒，你真是活得不耐烦啦。
“既然曹府君盛情相邀，我却之不恭。”孙策笑盈盈地说道：“丁君，你看就定在正午，如何？免得你赶路匆忙。”
丁斐摇摇头。“曹府君闻听校尉之名久矣，昨日隔水相望，不能亲近，引为憾事。他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你。正午太迟，还是辰时初刻吧。”
孙策眉头微皱，随即点了点头。“就依丁君。我对曹府君也是仰慕很久呢，恨不得早一刻相见。”
使命达成，丁斐也没有多留，起身告辞。孙策将他送到帐外，见帐门立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四肢修长，头小耳尖，皮毛光亮，一看就是一匹上等战马。配的鞍辔也很精致，价值不菲。
孙策很满意，派人送丁斐出营，同时请来了黄忠、黄盖。时间不长，黄盖首先赶到中军，一看那匹马，立刻赞了一声：“好马。我见过的战马不少，这么神骏的战马还是头一回见。北方多良马，果然名不虚传。”
孙策笑笑，却没说什么。武将爱好马，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但他却不能将这匹马送给黄盖。不是他舍不得，而是因为黄盖是老爹的部下，他直接送给他有挖墙角的嫌疑，要送也应该由老爹去送。
“我打算将这匹马送给将军，你觉得如何？”
黄盖一听就明白了，连忙说道：“校尉纯孝，正当如此。曹操虽是英雄，毕竟是敌人，与他往来容易引起非议，还是送给将军，由将军处置最为稳妥。”
“可是曹操约我今天见面，我已经答应了他。”
“啊？”黄盖大吃一惊。“校尉，这如何使得？”
“公覆叔。”孙策挽着黄盖的手臂，很诚恳的说道：“丁斐说辰时初刻便可相见，可见曹操的大营离此不远，我们能战的不到五千人，骑兵又不在，曹操有七千人，而且至少有五百骑兵，甚至可能更多。仓促应战，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不如拖两天，等后将军的人赶上来切断曹操的后路，到时候前后夹击，岂不稳妥？”
“话虽如此，可是和曹操见面太危险了。兵不厌诈，万一他……”
“这就是我请公覆叔来的原因。我与曹操见面，黄忠率部准备接应，大营就要托付给公覆叔了。”
黄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便阻拦。不过，这件事干系重大，我希望你能向将军汇报一下，听听他的意见。二十里路，一个时辰足够来回，辰时之前应该赶得回来。大营交给我，你大可放心。出了事，唯我是问。”
见黄盖坚决，孙策想了想，决定接受黄盖的建议。

第090章 弄巧成拙
孙策带着典韦赶回襄阳大营。
孙策的战马数量有限。因为战马集中起来供应骑兵，只有校尉以上的将领才有战马代步，他率领的六千人中只有三匹战马，这次缴获了几十匹战马，也全部送到大营，亲卫们根本没有战马可乘。
为了赶时间，孙策让林风等人都留在大营里，听黄盖指挥，只带了典韦一人。这个举动不仅遭到了林风、北斗枫的强烈反对，就连典韦本人都觉得不妥。但孙策与典韦相处两日，知道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值得信任，不顾所有人反对，坚持已见。
典韦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接受了命令。
出了大营，走了没多远，孙策就发现了问题。他将缴获的枣红马让给典韦，自己骑曹操送的那匹黑马，就是想走得快一点。这匹黑马驮他一点问题没有，但那匹枣红马驮典韦却有些吃力，正常行走还行，小步急行却有点吃力，才跑了两三里路就开始大喘气，嘴边上全是白沫。
没办法，典韦身高体重，再加上一对铁戟，抵得上两个人的重量，那匹枣红马承受不了。
“子固，我们换马骑。”孙策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
“校尉，万万不可。”典韦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这匹黑马是孙策准备送给孙坚的，他自己骑还行，他一个亲卫怎么敢骑。
“少啰嗦。”孙策不由分说的将典韦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将缰绳塞到他手里，自己翻身跳上枣红马。“又不是送给你，只是借你骑一下。赶紧上马，我们赶时间。”说完，他一抖马缰，枣红马撒开四蹄，向前奔去。
典韦涨红了脸，咬咬牙，翻身上马，向孙策追去。
平衡了重量，速度立刻快了起来。黑马雄骏，即使是驮典韦也没什么问题，健步如飞，和枣红马跑了个马头马尾。这是典韦对孙策的尊敬，如果放开跑，他完全可以超过孙策。看到这一幕，孙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赤兔这么有名，先随吕布，后归关二，没这么强壮的战马根本驮不动这些体重逾于常人的汉子啊。
小半个时辰后，孙策赶到了孙坚的大营。
孙坚正和周瑜商量战事，看到孙策，他很意外，脸一沉。“你怎么回来了？身为一军将领，岂能抛下大营随意外出。我教你的规矩都喂狗了？”
孙策一脑门黑线。这是亲生的吗？
周瑜连忙给他递了个眼色。“将军，伯符突然赶回来，肯定有重要的事汇报。伯符，是吗？”
孙策连忙点头，把曹操约他见面，又讨要夏侯渊的首级一事说了一遍。孙坚听了，这才缓和了脸色，转向周瑜。“公瑾，你觉得如何？”
周瑜想了一会儿。“讨还夏侯渊的遗体，这无可厚非。阵前相见，也没什么问题。听闻曹孟德为政猛厉，当初做洛阳北部尉就打死过蹇硕的叔父蹇图，做济南相时一口气罢免了八成官吏，对豪强的态度也和伯符有几分相似，谈得来也很正常。”
孙坚赞同地点点头。“没错，曹孟德虽然出身差了些，却是个磊落的汉子，应该不会搞出席间劫持这种不要脸的事。”
孙策顿时有些脸热。他答应和曹操见面打的就是摔杯为号，席间干掉曹操的主意。他连忙转换话题。“阿翁，公瑾，攻城的事准备得怎么样？”
一提攻城，孙坚立刻来了精神，大笑道：“公瑾，你给他说说。”又道：“伯符，那个黄承彦是个人才，我开始还真没看出来，只当他是个能说会道的名士，没想到他的手那么巧，打造的攻城车好用得很。”
“是吗？”
“公瑾，你带他去阵前看看。”
周瑜笑着应了，领着孙策就往外走。孙策转头一看，见孙坚翻身跳上黑马，正要出去试马，突然心动，顿时吓得毛骨悚然，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拉住了马缰。
“你干什么？”孙坚很不高兴。
孙策吓得冷汗淋漓。他只想着应该把这匹马送给老爹，却没想到对孙坚来说这未必是好事。他赶到襄阳来，就是怕孙坚独行，现在有了这匹好马，谁知道孙坚会不会扔下亲卫，一个人爽去了。这要是出了事，他岂不是绕了一个大圈，又亲手将孙坚送上了老路。
不行，这马不能给他。
“阿翁，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公覆叔一看到这匹马就非常喜欢，但是我没敢答应他。”
孙坚眼珠一转，笑了起来，抬手拍了孙策一下。“竖子，心思倒是周全。嗯，公覆想要好马很久，不过这马不能给他，给了他，别人怎么办？这样的好马我可拿不出第二匹来。要不你看到曹孟德的时候，再向他讨几匹？”
孙策一脑门黑线。
“行了，我就骑两圈。”孙坚用马鞭敲了敲孙策的手。“放手！”
孙策下意识的一松手，孙坚一夹马腹，黑马就奔了出去。孙策傻了眼，后悔莫及，这孝顺装得过了头，这次要坑爹，早知道老爹这么沉不住气，就不该把这马送给他，现在想要回来也没法开口了。他急得直跺脚，一眼看到韩当走了过来，灵机一动，连忙迎了上去。
“义公叔，将军得了一匹好马，去试马了，你不去看看？”
“好马？”韩当的眼睛登时亮了，兴奋地直搓手。“我远远地看着就是像好马，果然被我猜中了。去哪儿了，我去看看。”说完，顾不上和孙策聊天，转身就跑了。孙策大汗，连忙又叫来祖茂，让他带着亲卫营跟上去，务必不能让老爹落单。祖茂虽然觉得孙策有些小题大作，还是叫上亲卫，跟了出去。
见孙策忙前忙后，周瑜一直没说话，直到出了营，他这才轻声问道：“伯符，你在担心什么？”
孙策歪着头，看了周瑜好一会儿，有些不悦。“公瑾，你在家父身边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他的脾气？论正面搏杀，他不怕任何人，可是我们父子得罪的人太多，万一有人不敢正面对抗，却在暗中加害，趁他落单时袭击他，谁能防得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
周瑜突然停住了脚步。“伯符，将军往哪个方向去了？”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掠过不祥的预感。“公瑾，你究竟想说什么？”
“习家新得了一匹好马，将军几次开口相求，习家都没答应。将军这么急着出营，怕是往习家去了。”

第091章 一惊一乍
孙策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见周瑜没跟上来，回头又去拽他。周瑜拉住他。
“你跑得比马还快吗？”
孙策语塞，随即暴怒。“那我也不能就这么等啊。”
周瑜连连摇头，用力拽住孙策，不让他激动。“伯符，这只是你的猜测，未必会成真。就算成真，韩当、祖茂都已经追过去了，不缺你一个，你此刻应该考虑的是万一出了事，你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孙策逼视着周瑜。“你……心里也没底吧？”
周瑜眼神微闪，随即又坚定下来。“是的，我也很担心。庞家受益于你，尚且不肯真正臣服，习家、杨家利益受损，岂能甘心？从长远看，袁氏兄弟相争，后将军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襄阳未克，曹操奉命驰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们暗通蒯越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习竺的反应一直就很反常，只是我忙于攻城，没有亲历。伯符，这是我的失误，但事情如果真如你所料，我们会遇到大麻烦，绝不是冲动就能解决问题。”
他顿了片刻，调整了一下气息。“更何况，事情未必如你所料，你如此惶急，将军会怎么想？”
孙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但心脏还是怦怦乱跳，太阳穴也有些发胀。他后悔莫及，却又有一种强烈的无助感。他一心想救孙坚，看起来一切顺利，但没曾想自己的一份孝心却可能将孙坚再次陷入危险之地。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枣红马，想到了莫名其妙战死的夏侯渊，不由得一声长叹。
世事难料，生命无常，古人诚不我欺。
“去阵前看看。”孙策转身，继续向阵前走去。周瑜说得对，一来他的担心未必会成真，二来就算成真，韩当、祖茂如果解决不了，他去也不来及，说不定反而会让老爹生疑。现在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管怎么说，拿下襄阳才是最要紧的。
攻城已经进行了三天，一直由周瑜指挥，孙辅、张虎和刘辟轮流发起进攻。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演习，一是锻炼周瑜的指挥能力，二是让孙辅等人实战积累经验，三是试验黄承彦打造的攻城器械。这几天来，最为亮眼的成绩大概就是这些攻城器械。在这些利器的帮助下，即使是孙辅、张虎这样的将领也能打得有声有色，士气高昂，几次险些破城。
孙策来到阵前的时候，黄承彦正在准备今天的攻城任务，一大群工匠在他的指挥下对几架攻城车做最后的加固，黄月英捧着一堆帛书在一旁跟着，不时的在帛书上添两笔，指挥工匠们进行调整。看到孙策，黄承彦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校尉，你回来了？”
“嗯，我临时回营，听说你的攻城车做得好，来看看。”
“好什么好，攻城车损坏了十几辆，士卒伤了近百人，城门一直没破，我都有些束手无策了。”
黄承彦苦笑着，将孙策引到那架攻城车前。攻城车是用来攻击城门的，像一辆大车，中间有一个支架，悬着一块镶有铁锥的巨木上，用来撞击城门。底下有轮，可以推行，上面有棚，可以挡城头的攻击。应该说，这架攻城车设计得很合理。
“攻城本来就不易，我又是第一次临阵指挥，若不是先生的这些器械帮忙，我们的损失会更大。”周瑜诚恳地说道：“先生就不要再谦虚，否则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黄承彦笑了两声，见孙策一点笑意也没有，又连忙收起笑容，试探地问道：“校尉，你这是怎么了？”
孙策欲言又止，正在考虑该不该说，周瑜却说道：“先生，习家最近得了一匹好马，你可知道？”
黄承彦摇摇头。“没听说啊。习家要好马干什么？他们兄弟好文学，从不乘马，如果用来驾车，一匹马也不够啊。”他想了想，又道：“莫非是要献与将军或者校尉示好？”
“如果是这样，那倒好办了。习竺在将军面前提起，将军见猎心喜，开口相求了几次，习竺却一直不敢答应。曹操送了一匹好马给校尉，校尉一片纯孝，送回大营，将军一见就欢喜不禁，骑上马出了营，大概是去习家了。”
黄承彦的眉心微微蹙起，摇了摇头。“校尉担心习家对将军不利？”
“是的。”
“校尉多虑了。习家就算有这心，也没有胆。胜负未分之前，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冲动。”
黄承彦说得很轻松，但神情却一点也不轻松。他捻着胡须，眼神凝重。孙策见状，心里更加不安。“先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公瑾也不是外人，不会乱传的。”
黄承彦点点头。“校尉，你还记得吗，蒯良死在叶县附近，但是他的部曲有逃回来的，一直下落不明。辎重营最近任务繁重，前两天清点战具时，数目上出现了一些误差，其中包括两具三石弩，我安排人查这件事，只是还没有眉目。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这些弩只怕是被有心人带出大营了。”
孙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眼中煞气隐然。“谁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弩？”
黄承彦没吭声，周瑜却明白了。“伯符，蒯越的家人就在辎重营。这些天人手紧张，他们也在做杂役。不过，先生，他们无令不得出营，如果没有人传递消息，他们不可能知道蒯良的部曲在附近。”
黄承彦淡淡地说道：“能传递消息的人太多了，如果没有其他证据，还真不太好查。”
孙策明白了。不管怎么说，习竺肯定在这里面起了作用。他是孙坚的幕僚，到辎重营去办事太正常了，联系到习竺突然有好马这件事，这里面如果没有猫腻，那才叫见了鬼。
既然如此，习家不能留了。
“校尉，其实你也不用担心。”黄承彦微微一笑。“既然是刺客，难免做贼心虚。将军武艺超群，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难伤他的也只有弩。可是三石弩虽然方便，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二十步，再好的弩手也很难在这样的距离射中咽喉这样的要害部位。至于其他的部位么，应该射不穿金丝锦甲。”
孙策又惊又喜。“先生，你说什么？金丝锦甲？我父亲有金丝锦甲？”
黄承彦笑而不语，微微点头。
孙策如释重负，仰天长叹。
周瑜扫了黄承彦一眼，也笑了。

第092章 两个建议
虽然黄承彦说得含糊，但孙策已经猜到了其中的原因。辎重营少了两具弩，黄承彦肯定起了疑心，但没有证据，他不好乱说，只能预先防备，找个机会送孙坚一件金丝锦甲，有备无患。
以孙坚的武功，就算是落了单，近身刺杀他的可能性也极小，所以对方才要偷弩。既然是远距离袭击，除非是吕布、黄忠这样的神箭手，通常都不会选择咽喉这样的要害部位，而是会选择胸腹。三石弩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要想射穿高级将领穿的鱼鳞甲，至少要在百步以内的范围。可有了金丝锦甲，即使是这个距离也无法洞穿，除非他冲到孙坚面前五十步以内。
有了这件贴身穿着的金丝锦甲，孙坚受伤有可能，受致命伤的可能性却极低。真要在这个距离被一箭射中咽喉，那也只能说孙坚命该如此了。
“先生，多谢，多谢。”孙策连连拱手。姜还是老的辣，黄承彦的心思比他周密多了。
“那是校尉的孝心，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黄承彦不动声色。
孙策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用说，这是黄承彦将功劳推在了他的头上。这老狐狸，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有先生辅佐，是我的荣幸。”孙策拱拱手，真诚的向黄承彦表示谢意，算是正式将黄承彦纳为心腹。黄承彦心知肚明，连连还礼。周瑜也是玲珑心，立刻向黄承彦表示祝贺。从现在开始，两人算是真正的同僚了。
心头一块大石放下了大半，孙策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终于有心思看黄承彦的攻城车了。他扫了一眼。“这攻城车是顶部最容易破吧？”
“正是，校尉有何高见？”
“你这圆顶弧度不够大，上方的重物还是能够轻易的正面击中，再坚固也没用。”
“弧度太大，难以加工，而且强度也会受损。”
“为什么不做成三角形呢？”孙策从地上捡起三个木条，搭成一个三角形。“所有的形状中，三角形是最稳定的，而且顶在上，上方落下的重物除非正中中心，否则都很难造成真正的破坏。”
黄承彦盯着孙策手中的三角形看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连忙招呼道：“阿楚，快，快记下来。我想了好久的问题终于找到答案了，三角形，三角形才是最好的结构。”
黄月英得意地瞟了孙策一眼，俏声道：“阿翁，我已经记下来了。校尉，你看看我们的抛石机，能不能给点建议？”
“抛石机？”孙策很意外。抛石机其实很早就有，但和其他的技术一样不受重视，时常面临着失传的危险。官渡之战时，曹操就重新发明了抛石机，用来对付袁绍。黄承彦也发明了抛石机？
孙策跟着黄承彦、黄月英来到抛石机前，看了一眼，有些失望。抛石机是抛石机，但体型太小，而且是用人力拖曳发石，不用试也知道威力有限。
“校尉有什么改进意见吗？”黄月英带着挑衅的眼神斜睨着孙策。
“你们这个发石多重，射程有多远？”
“发石十二斤，射程两百步。”黄月英抿了抿嘴唇，又说道：“这可是《范蠡兵法》的记载。”
“技术并不是越古老越好，如果后人不能超越前人，岂不是愧对先贤？”孙策轻笑一声，转向黄承彦。“先生，你这个抛石机设计得非常好，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两个建议。”
“你还真有建议，还两个？”黄月英嘟起了嘴，惊讶地叫道。
孙策不理她的惊讶，很严肃的说道：“第一，十二斤的石头杀伤力有限，恐怕不足以击毁城墙。你可以设计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抛石机，不要求全，而是专注于破城，到时候集中使用，一口气轰开一段城墙。”
黄承彦沉吟着，连连点头。
“这个我们已经想到了。”黄月英扬了扬手中的帛书。“你再说第二个？”
孙策瞟了她一眼，撇撇嘴。“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先说出来，要不然到时候我说了，你又说我没创意。”
“呃……”黄月英偷偷地看了黄承彦一眼，缩了缩脖子。黄承彦笑道：“校尉，你别听阿楚的，我们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具体实施。建造更大的抛石机就需要更多的人，这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否则人数加倍，力量却增加有限，效率不高。”
孙策点点头。这是真正的专家，他考虑得很周密。“我这第二个建议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你可以把人力拖拽发射改为配重发射，人只要负责上石、复位就行。只要配重固定，就能保证每次发射时的力量固定，射程也就只和要抛射的石头有关。”
黄承彦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黄月英听了，也惊讶不已。
“就这么简单？”
“是啊，很简单。”孙策笑笑，装模作样的拱拱手。“见笑，见笑。”
黄月英红了脸，撅了撅嘴，转过身去，一边奋笔急书，一边低声嘀咕道：“讨厌！真讨厌！这么简单的办法，我为什么没想到？”
黄承彦摇了摇头，掩饰不住心中的失落。“校尉，我钻研木学半生，自诩独步天下，却不及校尉只言片语，真是惭愧。”
孙策也很不好意思。技术是需要积累的，如果没有两千年的技术进步，他未必就能比黄承彦懂得多。今天心情好，一时多说了两句，却将黄家父女打击得不轻。这正是他一直避免的事。不管是谁，不管做什么事，自信是非常重要的。他不是全能的穿越者，什么事都可以包办，他只能做一个引导者，绝大部分事情还需要这个时代的人去做。
“先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是那块石头。如果说对先生有所帮助，那也是建立在先生之前所做的大量工作的基础上，并不是无中生有，阿楚为我读的那些书，为我讲的那些道理，都是我这些建议的源泉。没有她，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黄承彦微微一笑，看了黄月英一眼。黄月英背着身子，不敢转过来，只能看到血玉一般的耳垂。
这时，一匹快马绕过阵地，来到孙策面前。马背上的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孙策面前，附耳道：“校尉，将军请你立刻回中军大营。”

第093章 深谋远虑
孙坚坐在大帐中，敞着怀，金丝锦甲也脱了，放在一边，上面有一个裂痕。箭头被金丝缠住，未能射穿，位置正是胸腹之间。一枝竹杆羽箭放在一旁，孙策伸手去拿，孙坚提醒道：“小心，箭上有毒。”
孙策仔细一看，铜制箭头黯淡无光，明显涂了一层东西。为了多贮一些毒，箭簇还被刻意磨出一道沟，可能也因此降低了强度，影响了穿透力，他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有淡淡有腥味，却识不出是什么毒。
“别闻了，是五步倒蛇毒。”孙坚咬牙切齿，凶光外露。“还真是看得起我孙坚，居然用这么贵的毒药来对付我。”
见孙坚无恙，孙策彻底放了心。他挥挥手，示意祖茂、韩当等人先出去。祖茂、韩当惊魂未定，又惊又怒，正等着孙坚下令杀人，哪肯轻易离开，见孙坚也示意他们出去，这才躬身领命，鱼贯而出。
“阿翁，究竟怎么回事？”
孙坚犹豫了一会，叹了一口气。“那马太快，我一时大意，落了单，经过岘山时遭到袭击，对方也有些匆忙，只射了三枝箭，我中了一箭。如果不是这件金丝锦甲，今天必死无疑。”
“刺客呢？”
“死了，自杀。”孙坚一拳捶下，案几应声而裂，桌上的文具落了一地。“伯符，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揪出幕后黑手？”
孙策冷笑一声：“那还用说，习家肯定脱不清干系，我先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个审，我就不信他们不招。”
“我也这么想。”孙坚一拍大腿。“习竺太可恶了，我这么信任他，他却这么对我。我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呢，三番两次约我去看马。我还以为他是向我示好，没想到却安排了这么一手。竖子可恶，不杀他全家难解我心头之恨。”
“将军，不可。”周瑜跟了进来，正好听到孙坚的狠话，连忙出声阻止。
孙坚眼睛一横。“怎么，你还想为他们说情？”
孙策按住孙坚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孙坚重重的吐了两口气，勉强点点头。周瑜说道：“将军无恙，那就是万幸，至于习家或者还有其他人，他们的家业在此，反正都跑不掉。将军何不先解决襄阳，然后再处理他们？襄阳未克，曹操的援兵近在咫尺，再拖下去，对我们非常不利。”
“曹操虽然勇猛，却只有七千人，而且夏侯渊一战身亡，前锋尽殁，哪里还有威胁？”
周瑜摇摇头。“将军，万万不可轻敌。曹操虽然只有七千人，但汝南、颍川两郡都在附近，我听说这两个地方的豪强大多支持袁绍，就连南阳的豪强都更倾向于袁绍，不肯支持袁术。如果袁绍派人联络他们，曹操可立得万人。”
“会是这样？”
“将军知道南阳名士何伯求吗？”
孙坚的脸色有些尴尬。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地方，又没什么学问，对名士的了解非常有限。他听不懂，孙策却一下子听懂了。何颙何伯求就是南阳人，而且是袁绍的铁杆，在袁氏兄弟中，他绝对支持袁绍，反对袁术。袁术因此很没面子，还大骂何颙不识好歹。周瑜的父亲周异是洛阳令，对何颙以及南阳籍豪强的态度应该有所耳闻，再从袁术面临的困境，推测出这样的结果顺理成章。
“何伯求名扬京都，是南阳豪强的代表，但他却不屑和后将军交往，关系很僵。后将军愿意奉袁绍为盟主时也许可以稳坐南阳，现在兄弟相争，南阳人支持他的恐怕不多。而汝颍二郡名士追随袁绍的更多，袁绍只要派一个人游说，这三个郡集结一万余人支援曹操，并为他提供粮草辎重，一点问题也没有。”
孙坚突然明白过来。“怪不得袁绍自己去河北，却让后将军来南阳，原本他早就知道一旦翻脸，后将军在南阳难以立足。”
“将军所言甚是。”
孙策也是心惊肉跳。说实话，他之前也没考虑这么深。如果周瑜的分析是事实，那袁绍早就做好了准备，根本没给袁术一点机会。怪不得后来袁术被迫离开南阳，也没能占领汝南、颍川，而是去了相对偏僻的扬州，看着汝颍这块肥肉却不能下口，即使争锋也只能打徐州的主意。
“那……公瑾的意思是？”
“要想在南阳立足，必须拿下襄阳。”周瑜有意无意的瞥了孙策一眼，接着说道：“所有的争斗最后都要落实到战场上，只要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就算南阳的豪强倾向于袁绍，也不敢轻举妄动。襄阳也是如此，只要将军攻克襄阳，襄阳的豪强就算心有异志也敢怒不敢言。”
孙坚连连点头。孙策看着周瑜，又惊又喜。他知道周瑜有见识，但一直以来，周瑜都没有展露出真正的锋芒。现在机会到了，周瑜敏锐的抓住了机会，表现比他期望的还要好。
孙策笑笑，鼓励道：“公瑾，你有什么建议，就对将军说吧。”
“喏。”周瑜会意，拜了一拜，又道：“襄阳之所以久攻不下，一是我欠缺经验，部署不当。一是襄阳城的确坚固，蒯越也守得紧。如果强攻，损失必然不小，面对曹操时优势有限。既然有人行刺将军，不如将计就计，示弱于敌，诱蒯越出城，于野战中歼灭之。”
孙策沉吟道：“如果蒯越还是不肯出城呢？”
周瑜笑了。“如果蒯越不肯出城，那就集中优势兵力，在曹操的援军赶到之前，先击溃曹操，稳住南阳，断了蒯越的念想。”
孙策也笑了，笑得很欣慰。他最担心周瑜急于求成，现在看来，周瑜说到做到，他一点也不急。
周瑜看在眼里，明白了孙策的心意，微微颌首示意。
这时，韩当冲了进来。“将军，后将军在新野被曹操击败，使者就在帐外，请将军立刻接见。”
孙策大吃一惊。“什么，新野？袁术怎么会在新野，他跑这么快干什么，学夏侯渊吗？”
“伯符，不得无理！”孙坚和周瑜异口同声的喝道，话音未落，一个文士推帐而入，冷冷地扫了一眼帐中诸人，目光最后落在孙策的脸上，不阴不阳的说道：“孙校尉希望后将军和夏侯渊一样身首异处吗？”

第094章 将计就计
孙策对袁术一向缺乏敬意，但他在表面上还是比较谨慎的，不是尊称后将军就是称袁公路，很少有直呼其名的时候。今天是特别意外，一时情急，这才脱口而出，没想到被人抓了现形。
孙策扫了那人一眼，见他淄冠锦服，腰间带剑，但额头全是虚汗，足下打飘，显然是长途奔驰到底，严厉的喝斥掩饰不住从生理到心理的虚弱，想必这一仗败得很惨，心里更加不安。
如果曹操是在新野击败袁术，那战事应该发生在昨天夜里，使者丁斐凌晨出现在我的大营，应该是曹操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也刚刚上路。这么说，曹操约我见面并不是为了稳住我，而是有信心击败袁术之后，还有时间赶到见面地点。更重要的一点是当时曹操大军的位置比他预想的更远，应该离新野不远。他在等袁术，并没有真正追上来。
这个奸雄，骗我啊。
孙策郁闷不已，心里不快活，态度也更恶劣。他瞥了一眼那文士。“使者从何而来？半日奔驰两百里，累糊涂了吧？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希望后将军像夏侯渊一样身首异处？”
“你敢说不敢认吗？”使者沉下了脸，更加严厉。“孙文台，你就是这么驭下的吗，公然对后将军不敬？”
孙坚捂着胸口，一声不吭，身体晃了两晃，突然往后一倒，“呯”的一声，吓了那文士一跳，也吓了孙策一跳。孙策赶了过去，正要说话，周瑜给他使了个眼色。孙策还没明白过来，手臂就被孙坚抓住了。
“别说话，哭！”孙坚凑在孙策耳边说道：“把拍髀给我！”
孙策恍然大悟，立刻抱着孙坚干嚎起来。“将军，将军，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啊……”一边哭，一边借着身体的掩饰，抽出腰间的拍髀递到孙坚手中。孙坚接过刀，一刀刺在自己心口，顿时鲜血如注，吓了孙策一大跳，险些连哭都忘了。
我去！老爹够狠啊。
“将军，将军……”韩当也抢了过来，一看这架势，也扯着嗓子放声大哭。他一哭，外面的祖茂也吓坏了，跟着闯了进来，将孙坚围在中间。他担心孙坚的伤势，步子迈得猛，虽然只是肩膀蹭了一下，却险些将那文士撞飞，一头撞在帐篷上，站立不稳，又滑倒在地。
周瑜赶上了去，将文士扶起。“先生，你来得真不巧，孙将军刚刚遇刺。”
“遇……遇刺？”文士的脸一下子白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周瑜转身去拿箭。孙策早有准备，已经用孙坚的血染红了箭头，悄悄地递给周瑜。周瑜接在手中，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道：“将军攻襄阳，久攻不下，心中郁闷，出营散心，不料遇到襄阳豪强安排的刺客，中了毒箭，危在旦夕。你看，就是这枝箭，刻槽里面都是毒药。一旦沾了血，就活不成了。”
周瑜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箭在文士面前晃来晃去。听说是毒箭，文士吓得浑身发软，生怕周瑜一不小心捅他一箭，哪里还有心思辨真假。
“小子周瑜，庐江人氏，家父官居洛阳令。先生怎么称呼？哪里人氏？”
“你是周伯奇的儿子？我乃冯方，汝南人，做过司隶校尉，与令尊很熟悉。”冯方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臂，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周郎，后将军受挫，派我来传令孙将军，令他回援，如今孙将军又遇刺，危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
“冯君莫急，后将军受挫，这话从何说起？”
冯方眼珠转了两转，起身将周瑜拉到帐外僻静处。“唉，若是旁人，我一个字也不说，你是故人之子，我就不瞒你了。曹操入境，给后将军写了一封信，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将军一下子就怒了，挥师急追，两天走了一百多里，人困马乏，疏于防备，结果……就遇袭了。”
“后将军现在哪里？”
“后将军被困在新野城里，城外的大营全毁了，后将军身边只剩下不足千人。亏得阎象见机快，一看到城外乱起，就让后将军派我出城，要是慢一步，连我都出不来。”
周瑜松了一口气，露出一脸为难之色，沉默不语。冯方见了，更加着急，连连摇晃周瑜。
“周郎，你赶紧想个办法啊。曹操此刻肯定在攻城，拖得久了，后将军性命堪忧。”
“冯君，你也看到了，将军遇刺，生死不明，大军无主事之人，别说救后将军了，能不能稳住局面都不好说。将军麾下将士来源复杂，有他从长沙带来的人马，有荆州新降的人马，还有一部分黄巾军，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冯方傻眼了，冷汗从额头滚滚而下。
见形势差不多了，周瑜吞吞吐吐地说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
冯方一下子看到了生机，立刻说道：“你快说，你快说。”
“孙校尉是将军嫡长子，虽然年幼，却文武全才。不久前，他刚刚击败曹操的前锋夏侯渊部，立下大功。在将军受伤期间，如果由他来领兵，应该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后将军的命令，私相授受，恐怕难以服众。”
冯方瞪着周瑜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周郎，你看……我代后将军做决定，让孙策代父行事，行吗？”
周瑜连连点头。“冯君德高望重，又是后将军心腹，当然可以。”
冯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庐江周氏，名不虚传，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
周瑜谦虚了几句，将孙策拉了过来。冯方代袁术做决定，在孙坚受伤期间，由孙策代行孙坚的所有职务，统领孙坚的人马，立刻派兵解新野之围。
“喏！”孙策躬身领命，立刻召集众将，宣布命令。
除了周瑜、韩当等知道真实情况的人，其他人一听说孙坚遇刺身亡，都吓坏了，乱作一团。冯方拿出使者的威风，声色俱厉，这才稳住了局面。
孙策随即下令，全军撤出襄阳，赶往新野。
在大军拔营的时候，孙策派人叫来了习竺。当着习竺的面，孙策将蒯家三百多口从辎重营里提了出来，将所有的成年男子全部斩杀。一声令下，人头滚滚，血水染红了江水。
陪斩的老弱妇嬬有的惊惧交加，痛哭失声，有的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孙策心中翻滚如潮，脸上却不得不寒意森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脸色苍白，浑身颤栗的习竺。
“习文晖，劳烦你转告蒯越，他派人刺杀家父，我与他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第095章 蒯越中计
蒯越双目通红，脸庞扭曲，揪着习竺的衣袖，嘶声吼道：“习文晖，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要刺杀孙坚，激怒孙策，害我全家？”
习竺文弱，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掰不开蒯越的手。他的脸憋得通红，气急败坏，一巴掌扇在蒯越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蒯越懵了，趁着这个机会，习竺挣脱了他。
“蒯异度，你疯啦，这时候不去追击，还有心思追究我的责任？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蒯家的部曲要为子柔报仇，我只是帮忙传了个消息而已。你不要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孙策若是知道这件事与我有关，我习家也难逃一劫。不是我害你，是你害了我，害了我习家！”
蒯越死死地瞪着习竺，泪水沿着抽搐的面庞滚落。虽然家人早就被孙策抓了，但他从来没想到真有这一天。两军交战，抓对方的家属做人质是常有的事，但通常不会真杀，杀也不会杀这么多人，只有像董卓那样没人性的家伙才会杀人全家。孙坚父子是想占据襄阳，而不是抢一把就走，不可能不考虑影响。如果不是孙坚遇刺身亡，孙策应该不会这么丧心病狂。
刘表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异度，事已至此，骂也无益。孙策与你势不两立，你不抓住这个机会要他的命，等他缓过劲来，却会要你的命。”
蒯越一屁股坐在席上，心乱如麻。他也想出城找孙策报仇，但他更清楚，就算孙策初掌兵权，要灭他也是轻轻松松的事。不久前，孙策刚刚领兵击杀夏侯渊，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但是，不出城也不行。正如刘表所说，让曹操独自面对孙策，曹操必败无疑。袁绍攻占荆州的计划很可能因此受挫。等孙策腾出手来，肯定还要再攻襄阳城。他们之间的血仇已经结下，不是孙策死，就是他亡，非此无解。
“再等一等。”蒯越咬紧牙关。“孙策刚走，肯定会小心戒备，不会给我们机会。等两天，等他放松戒备，我们再追不迟。”他顿了顿，又道：“我要先上蔡洲，向蔡讽讨个公道。”
刘表抚着手中的玉如意，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
……
蒯越虽然没有立刻追击孙策，却也没有闲着。他派出大量斥候出城侦察，用一天时间确定了城外的情况。除了沔水对岸的樊城有一千人驻守之后，只有蔡洲留有一部分人马，孙策率领主力赶奔新野解围去了，一天之后，已经在五十里以外。
蒯越这才统兵出城，直奔蔡洲，水师已经被孙策掳走了，正运着兵粮北上，蒯越只能坐着小船登上蔡洲。小船一次才能运三十个人，蒯越用了半天时间才把三千人运过沔水。在他渡水的时候，蔡家庄园大门紧闭，连出来查看情况的人都没有。蒯越派习竺去见，也吃了闭门羹，蔡讽根本没见他。
蒯越集结人马，来到庄前。
这时，蔡家大门开启，大门内，摆着一几一席，一个少年凭几而坐，正在饮酒。身后站着一个彪形大汗，背插双戟，手提长刀。一排甲士手持刀盾，围成半圈，虎视眈眈地看着蒯越。少年举起酒杯，微微一笑。“蒯越，我以为你要做一辈子缩头乌龟呢，没想到你还是出来了。”
“你是谁？”蒯越心生凛然，悄悄地打手势，示意部下后撤。
“江东孙策。”
虽然有心理准备，蒯越听到孙策这两个字还是大吃一惊。斥候打探到的消息说孙策已经渡过了淯水，正在赶往新野，此刻却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中了计。好在他谨慎，渡水的船只还在，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可是面对仇人，他又按捺不住心中恨意。
“孙策，你杀我全家，我与你势不两立，将来一定要杀你孙家报仇。”
“为什么要将来呢？”孙策站了起来，手一伸，典韦递过长刀。孙策接刀在手，耍了个刀花。一口气杀了蒯家几十口，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此时此刻不是慈悲的时候，好容易把蒯越赚出城，总不能再让蒯越逃回去。“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我单挑。你赢了，我死。我赢了，你死。敢吗？”
正在后退的蒯越停住了脚步，瞪着孙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是你的对手，君子报仇，十年……”
话音未落，孙策举起手。蒯越立刻睁大了眼睛。一群女子被人推了出来，她们发乱鬓斜，衣衫不整，脸上、身上满是污垢，看到蒯越，她们哭喊着，拼命的想挣脱甲士的手，奈何力气有限，看着近在咫尺的蒯越却无法靠近。
“阿翁，救我——”
“二兄，救救我们——”
“夫君，救我——”
蒯越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了头，他拔出腰间长刀，迈步上前，嘶声狂吼。“孙策，你不得好死……”
孙策一声叹息。“一入修罗场，谁能保证自己能够善终呢。蒯异度，我送你一程。”说着，他舞起长刀迎了上去，一刀劈下，后发先至，刀尖划过蒯越的脖子，鲜血飚射。
两人擦肩而过，蒯越怔怔地站住，左手以刀拄地，右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手温热的鲜血。
孙策收刀，没有再看蒯越一眼，他缓缓走向习竺，招了招手。
“习文晖，蒯家的事了，现在该说说你习家的事了吧。”
习竺脸色苍白，两腿发软。“我……我习家能有什么事？”
“你习家若没有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习家若没有事，家父怎么会在岘山遇袭？习文晖，你若秉持道义，不肯与我合作，我最多夺你家浮产，绝不会赶尽杀绝，至少能让你像庞德公一样做个逸士，自食其力。你一边向我效忠，一边暗通蒯越，行刺家父，这就怪不得我了。”
习竺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声呼道：“蔡公，黄兄，救我……”
蔡家庄园里除了蒯家女眷的哭骂声，没有其他声音，蔡讽和黄承彦连面都没有露。习竺叫了两声，见求救无望，喟然长叹。“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孙策，你动手吧。我别无他求，只求你给我留个全尸。”
孙策招了招手。北斗枫大步走了过去，拔出腰间长刀扔在习竺面前。习竺捡起刀，横在颈边，咬了半天牙，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他哀求地看着孙策，刚想开口求饶，孙策哼了一声，北斗枫俯身将他的手和刀柄握在一起，用力一拉，锋利的刀刃割开了血管，习竺发出咯咯地声音，软软地栽倒在地。

第096章 伏笔
刘表端坐在堂上，看着火光下快步走来的孙策，眯起了眼睛，凝神细看。
太年轻了，唇边连一根胡须都没有。如此年轻，如此英俊的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如此狠厉的手段？不仅杀了蒯越全家，连习家也没放过。习家一百多年的基业，就此毁于一旦。
与这样的人为敌，怎么可能取胜，我不行，蒯越也不行。
刘表站了起来，走到门槛前，拱手施礼。“山阳刘表。”
孙策来到堂上，站在门槛外，拱手施礼。“江东孙策。”
刘表有些意外。孙策不报郡望，直接报江东，这口气够大的啊。他解下腰间的荆州刺史印绶，双手奉上。孙策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揣在怀里。“刘君是想走还是想留？如果想走，我立刻派人送上盘缠，设宴为刘君饯行。如果刘君觉得荆州风土尚可，想在此盘桓几日，也大可自便。”
刘表苦笑。“败军之将，上负朝廷，下愧至交，哪里还有面目留在这里。我明天一早就走。”
孙策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说道：“如果刘君不嫌我唐突，我有几句话想和刘君说。”
“孙君请讲当面。”
“天下将乱，人人自谓有逐鹿天下的机会，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并不多。袁绍一时风光，不过是虚名而已。刘君如果想太平，最好还是不要跟着他。”
刘表笑了，反问道：“那后将军呢？”
孙策笑而不语，侧身施礼。刘表穿上鞋，出了门，向孙策拱手道别，施施然而去。
孙策上了堂，在正席上坐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拿下了襄阳城。根据地暂时是有了，却不知道能守几天。一想到袁术的尿性，孙策就有些郁闷。说实话，他是希望袁术直接死在新野，一了百了。可是他也清楚这不太可能。一是老爹孙坚不能做不忠之臣，见死不救，二是孙家名望太低，没有了袁术，情况只会更糟，接下来荆州的叛乱会此起彼伏，他根本没指望依靠荆州的实力争霸中原。
豆腐都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更要一件一件的办，急不来。他是这么劝周瑜的，更是这么劝自己的。当然了，也不能把襄阳白白地给袁术，总得捞点好处，再给他下点绊子，为以后回来埋点伏笔。
孙策派人叫来了孙辅。孙辅很兴奋，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啧啧有声。“伯符，这周公瑾算得还真准，攻了那么多天也没拿下襄阳，今天却不战而胜。”
孙策没阻止他。孙辅对周瑜一直有排斥心理，总觉得周瑜得到他们父子信任是因为他的家世。孙辅只是中才，如果守本份，守成没问题，富贵荣华也不会缺他的。可他要是野心太大，那就成了麻烦。现在让他崇拜一下周瑜，以后不要想太多，没坏处。
“嫂嫂呢？”
“这儿呢，这儿呢。”蔡珂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容满面，分明很兴奋，却要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你们男人谈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多嘴，不合适吧。”
“你虽是妇道人家，却能顶大半个天。有些事，我宁愿和嫂嫂你谈。”孙策嘿嘿一笑。“嫂嫂，拿下襄阳，蔡家功劳最大，你功劳也不小，你说，你想要什么？”
“我？”蔡珂转了转眼珠，掩着嘴笑了起来。“我能干什么呢，女人可不能当官。伯符，你多关照国仪就行，就别担心我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有功得赏，有过得罚，赏罚分明是基本原则。如果没有你和阿楚设计的金丝锦甲，家父真有个好歹，现在我们谁也笑不出来。这么大的功劳，不赏怎么说得过去？”
蔡珂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却不肯说要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瞟孙辅。孙辅也觉得与有荣焉，凑到孙策身边，拱了拱手。“伯符，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你想怎么谢阿珂，赏钱还是封官？”
“我啊，一穷二白，钱是真的没有，官嘛，到时候我阿翁会封，也轮不到我做主。”
蔡珂顿时面露失望之色，狠狠地瞪了孙辅一眼，扭过头去。孙辅也很尴尬，拼命地给孙策挤眼睛。孙策忍着笑，接着说道：“不过，我有一个能让嫂嫂留名青史的建议，不知道嫂嫂有没有兴趣？”
“留名青史？”蔡珂转过头，将信将疑。“我可做不了学问，成不了才女，你别骗我。”
“谁说只有才女才能留名青史？”
“那还能怎样？”
“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嫂嫂，人生在世，什么事最大？吃和穿。吃的事先放一边，穿的事是你们女人的专长吧，嫘祖为什么能被后人景仰？因为她发明了蚕桑，至今造福天下苍生。”
“我哪有那本事？再说了，天上织锦首推襄邑，次为青州，就算是巴蜀也很不错，荆州可没什么好蚕种，更没有什么织锦好手……”
“可是他们都没有制出金丝锦甲。”
“这……”蔡珂心动了。有孙坚逃过一劫的活广告在，金丝锦甲名声大噪是意料之中的事，天下大乱，无数人面临着生死危机，谁不想有一件这样的宝物，销路肯定不成问题。“可是，金丝太贵重了。”
“阿楚说了，最多三年，她就能制成更强韧，成本却更低的铁丝，说不定能代替札甲。”
蔡珂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孙辅不解其意，连连捅她，她没好气的说道：“你傻啊，如果能代替札甲，仅是荆州一地，那就是一年几万件的生意，如果全部由我们来供应，我的天啊，我不敢想了。”
孙辅也吓了一跳，看着孙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策笑盈盈地说道：“嫂嫂，这个建议值不值你们蔡家让出土地的损失？”
蔡珂眼珠一转，凑了过来，双手托着红扑扑的双腮，发亮的双眼中充满了贪婪。她斜乜着孙策。“你能把这个生意让我蔡家独家经营？”
孙策往后靠了靠，离蔡珂远一点。“将铁拉成丝的技术掌握在阿楚手上，就算有人想抢你的生意，那也得她答应啊。嫂嫂，从土里刨食是笨人才做的事，聪明人靠脑子发财。你想想看，闻名天下的大商人有几个是靠种地为生的？”

第097章 敲骨吸髓
蔡珂咯咯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三人正说得开心，典韦来报，杨介求见。
孙策和孙辅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杨介亲自来见，可见是真的怕了。蔡珂站起身来，袅袅一拜。“你们男人说事，我一个妇人就不参与了，去找阿楚说说铁丝的事。”说完，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脚下生风的走了。
孙策收起笑容。孙辅一见，也连忙收起笑容，躬身道：“伯符，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听你的。”
“国仪，这几天你参与攻城，应该也看到了，襄阳城是兵家必争之地，得失关乎荆州全局。”
孙辅连连点头，眼神专注中透着热烈，心脏怦怦乱跳。从孙策刚才建议蔡珂扩大金丝锦甲生产可以看出，孙策很可能会让他镇守襄阳。这可是一个好差使，既远离了危险的战场，又能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富贵可期。对他个人而言，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影响：镇守襄阳，手握生杀大权，蔡珂在家人面前有面子，他在蔡珂面前就有了面子。
“我会尽力争取让你留在襄阳，但你自己首先要把握好全局，该强硬的时候要强硬，该通融的时候要通融，软硬兼施，把襄阳牢牢地控制在手中，不要让别人染指。”
孙辅喜上眉梢。“伯符，你放心吧，我会的。”
说实话，孙策真不太放心，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心。舅舅吴景倒是适合，但母亲吴夫人一族人丁单薄，只有吴景一人从军征伐，这是母族以后封侯的希望，暂时还不能让他坐镇后方。孙辅武功一般，用兵能力也一般，随军征战还不如坐镇襄阳，虽然他未必守得住襄阳。
“让杨介进来吧。”
典韦出去了，时间不长，杨介走了进来。孙策安坐不动，孙辅本来下意识地起身，想去迎杨介，一看孙策这副表情，又坐了回去。杨介将他们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孙策已经杀了蒯家，又杀了习家，杨家虽然同气连枝，恨在心里，却无力反抗，只能忍气吞声。
“见过校尉、都尉。”杨介上堂，躬身施礼。
孙策垂着眼皮，恍若未闻，更没有让杨介坐的意思。堂上一时沉默，气氛压抑，杨介尴尬不已，面皮涨红，又后悔莫及。半个月前，孙策亲临洄湖，他已经见识过孙策的手段，却又被习竺鼓动，以为孙坚必然攻不下襄阳，和蒯越暗通消息，敷衍孙策。听到曹操领兵来援的消息时，孙坚又遇刺身亡时，他还高兴得大醉一场，没想到转眼间孙策拿下襄阳城，还杀了蒯越。
形势变化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襄阳就变了天。蒯家、习家被灭门的消息传来，他乱了阵脚，不得不亲自上门求见。被孙策羞辱是意料中的事，能不能活着出去才是关键，这个少年得志的年轻人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武夫，喜欢用刀说话。
“杨君深夜来访，有何指教？”孙策等了半晌，才抬起眼皮，不阴不阳的说道：“莫非是为习家打抱不平？我听说你们两家很是亲近。”
杨介苦笑。“同为乡里，有来有往是免不了的。”
“仅仅是有来有往这么简单？”
“习家是襄阳百年世族，习家兄弟又以学问著称，襄阳各家对他们多有敬重，杨家也不例外。”
“这么说，我杀了习家兄弟，毁了这百年世家，岂不是得罪了所有的襄阳人？”
杨介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校尉既然这么问了，我也不能不说。虽说天下大乱，杀戮在所难免，但我还是想劝校尉一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令尊孙将军遇刺，虽说是习竺、蒯越阴谋，但何尝不是因为杀戮太重所致？常言道，逆取顺守，现在校尉已经得了襄阳，还是多施仁义，收襄阳百姓之心。若是一味屠戮，只怕难以服众。”
孙策斜睨了杨介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姜是老的辣，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却绵里藏针，刚柔并济，既表示了服从，又不失尊严。
“杨君，我读书少，不懂什么仁义道德，只知道快意恩仇。蒯越若只是与我为敌，守城不降，我会敬重他，与他战场上见高下。习竺若是像庞德公一般坚守心中的道义，不肯与我合作，我最多夺他浮产，不会取他性命。可是他们阴谋行刺家父，我身为人子，不得不施霹雳手段。杨君，你说呢？”
杨介叹了一口气，点头同意。
“我知道，杨君心里未必同意我的看法，不过这没关系，求同存异嘛，我也不是容不下不同意见的人。杨君，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你参与了刺杀事件，但你和习竺往来，又敷衍我，答应我的钱财迟迟不至，我对此很不满意。这样吧，我给你一天时间，搬到鱼梁洲去和庞德公做邻居。明日此时，我会进驻洄湖，到时候如果有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出现，我认得你，我的刀认不得你。”
杨介大吃一惊，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校尉，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你以为我不敢？”
杨介看着杀气凛然的孙策，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确不肯，但是面对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孙策，他还真不敢这么说。他一个人死倒也罢了，就怕孙策杀得性起，将杨家像蒯家、习家一样连根拔起，一个不留。既然他连习家这样的百年世家都不在乎，杨家就更不在他的眼里了。
杨介手脚发麻，心跳如鼓，有一种快要断气的感觉。他想低头，又不甘心，想拒绝，又不敢，就在这两难之际，孙辅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杨介身边，抚着他颤抖的身体，轻声说道：“杨君，将军遇刺，伯符伤心，一时气急，你不要怪他。”
杨介心中苦笑，他哪里敢怪孙策啊，他是不甘心啊。杨家的产业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水里淌出来的，凭什么孙策一句话就要全部夺走？可这些话，他还真不敢对孙策说，这人明显不讲理啊。他抓住孙辅的手臂，央求道：“都尉，杨家大小数百口也要衣蔽寒，要食裹腹，如果将所有的产业都献给校尉，和灭门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那我就干脆灭了你的门，杀得干净。”孙策冷笑一声，长身而起。“来人，去洄湖！”
杨介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第098章 一唱一和
“伯符！”孙辅一本正经，义正辞严。“不可对长者无礼。”
“对此冥顽不灵之辈，有什么好说的，杀了干净。”孙策摆摆手，不屑一顾。“大战在即，我没时间和他掰扯。”
孙辅正色道：“伯符，杨君并非不愿意支持我们，只是你催得太急，一天时间，他哪里来得及搬？再说了，杨家几百口人也要衣食过冬，你这么让他们搬到鱼梁洲去，让他们喝北风，饮江水吗？”
见孙辅主动为他说话，杨介顿时看到了希望，连忙说道：“正是，正是，校尉，我并非不肯支持你作战，只是……只是……请校尉开恩，给杨家留一条活路。”
“国仪，你不要被他骗了。”孙策怒气勃然。“你别忘了，他可是和习家有勾结的，说不定刺杀我阿翁的事也有他一份。你现在给他求情，到时候他有机会杀你，可不会记得今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孙辅扶起杨介。“我相信杨君不是那种人。杨君，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绝对可以。”杨介被孙策的杀气所迫，不得不再让一步。“请校尉开恩，容我留一些钱财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剩下的钱财，我愿意全部献给校尉。校尉若是觉得洄湖还可以一看，我愿意将北宅献与校尉，一家人全部搬到南宅去。”
孙策还要再说，孙辅大声说道：“伯符，你给我一个面子，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孙策瞪着孙辅，暗暗挑了挑大拇指。孙辅会意，回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又对杨介说道：“杨君，大战在即，的确需要钱粮供应，还望杨君慷慨解囊，急国家之急。”
“好，好。”杨介偷瞟孙策拔出了半截的长刀，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孙辅为他留下南宅，又留下一些钱粮，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真要惹恼了孙策，杨家可就真的完了。
孙策还刀入鞘，指指孙辅。“你啊，迟早会为今天的事后悔。”话说得难听，语气已经软了，算是给孙辅面子，让了一步。
杨介感激涕零，连连向孙辅致谢。
送走了惊魂未定的杨介，孙策和孙辅相视而笑。蔡珂也从后堂走了出来，越看孙辅越欢喜。当初被迫嫁给孙辅，不仅家里人觉得可惜，她自己也有些遗憾，可是孙辅马上就要成为襄阳之主了，还有谁敢看不起她？她简直就是蔡家的救世主啊。即使是和大姊相比，她也毫不逊色。
杨介刚去不久，又有豪强来见，孙策唱白脸，孙辅唱红脸，兄弟俩一唱一和，一夜之间，几乎将襄阳的豪强讹了个遍，孙辅得名，众人拥护，孙策得利，腰包鼓鼓。第二天一早，大批装满了钱粮的船只就在江边集结，整装待发。
孙策登上了船，回望襄阳城。“国仪，守好襄阳。”
孙辅踌躇满志。“伯符，你们安心作战，后续粮草我会尽快送到，保证让你们不会有后顾之忧。”
孙策笑着点点头，又看向兴奋了一夜，虽然眼圈有些黑，精神却很亢奋的蔡珂。“嫂嫂，国仪我就交给你，交给你们蔡家了。如果他掉了一根汗毛，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放心吧。”蔡珂娇笑道：“谁敢要动我夫君一身汗毛，不用你翻脸，我先跟他翻脸，杀他全家。”
孙策挑起大拇指。“嫂嫂霸气，巾帼不让须眉。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新野，激战正酣。
袁术怒吼着，挥刀砍倒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士卒，又一脚将他踹下了城墙。他用力过猛，险些从城墙上栽下去，亏得身边的桥蕤一把拽住了他。
“将军，小心。”
“我没事，死不了。”袁术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摸了膜肿得像猪尿脬的脸，破口大骂。“这个阉竖想要我袁公路的命，没那么容易。”
桥蕤苦笑。袁术被逼到绝境，激发出了最后的悍勇，亲自上阵搏杀，固然能振一时士气，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曹操大军围城，激战两日，城里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破城在即。已经有人建议袁术向曹操投降，却被袁术拒绝了。袁术的骄傲与生俱来，他连袁绍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向曹操投降。
“冯方，冯方！”袁术大叫道。
躲在士卒身后的冯方连忙赶了过来。“将军，有何吩咐？”
“孙策什么时候能到？”袁术急红了眼。“他再不来，乃公就完蛋了。”
“将军，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下令拔营了。”冯方也急得直跳脚。他离开孙策大营的时候，孙策信誓旦旦，说一定尽快赶来解围，但两天时间过去了，援军连一个斥候都没看到。袁术对他产生了严重的质疑，恨不得一刀把他砍了。
桥蕤一边安抚袁术，一边说道：“将军，孙策太年轻了，未必能服众，依我看，还是别派宿将接管孙坚的部将吧。实在不行，换一个年长的也行啊，比如孙贲，他随孙坚征战多年，应该比孙策更有威信。”
冯方一听，连忙说道：“桥将军，此言差矣。孙策虽然年轻，却是孙坚嫡长子，比孙贲更适合接替孙坚。况且孙策虽然年轻，却善于用兵，他一战全歼夏侯渊部三千人，这样的战绩别说是孙贲，就连孙坚本人也未必能做到。由他来统领孙坚的人马最合适了。”
“真的假的？”袁术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冯方虽然不怎么喜欢孙策，也知道孙策背地里对袁术不敬，可是事已至此，他只能昧着良心替孙策说好话，要不然袁术失去了信心，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希望周瑜能够信守承诺，催促孙策统兵来援。
“孙坚是个好手，可惜天不假其命，这是上苍要灭我啊。”袁术恨得咬牙切齿。“若是孙坚在，我怎么可能被曹操这个阉竖逼得如此狼狈。唉，孙策能有孙坚的一半本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桥蕤等人无地自容。
这时，城外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正在蚁附攻城的士卒像潮水般的退了下去。袁术扑到城墙边，举目远眺，只见曹操的中军旌旗摇动，却不是准备进攻，而是下令撤退，而且神色匆忙。袁术大喜，看向远处，天边隐约一道尘埃冲天而起，有大军接近。
“哈哈……”袁术扔了手中长刀，转身抱住桥蕤，放声大笑：“援军来啦，援军来啦，乃公有救啦。”他又扑到城墙边，双手拢着嘴，大声叫道：“曹操，有种你别走，看乃公不踩烂你那张丑脸。”

第099章 袁术的心病
孙坚用了两天时间，从襄阳赶到了新野。曹操见势不妙，主动撤退，新野之围立解。
袁术大喜，不顾桥蕤等人劝阻，亲自出城迎接。他一心想看看被冯方夸得上了天的孙策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看到的却是孙坚，顿时一头雾水。
“文台，这是怎么回事？”他扭头看着跟过来的冯方，眉毛扬起。“你不是说……”
冯方也一脸懵逼。
孙坚滚鞍下马，连连致意。“将军，这不关冯君的事，事情是这样的。”他转身把周瑜叫了过来。“公瑾，这是你设的计策，就由你来向后将军说明吧。”
周瑜向袁术躬身施礼，一揖到底。袁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冯子正，你说得没错，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这身材，这相貌，可比周伯奇强多了，颇有我当年的风采啊。”
冯方尴尬不已。你几个意思，一见面就要抢人家儿子吗？不过他也知道袁术的脾气，抢周异的儿子未必，但欣赏周瑜却是事实。周瑜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又正值青春年少，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他立刻凑趣道：“将军，不仅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孙将军也生了个好儿子呢，他和公瑾站在一起，丝毫不逊色。”
“是吗？”袁术哈哈大笑，用力拍拍孙坚的肩膀。“这么说，你也有得意的资本。文台，真没受伤？听说你遇刺身亡，可把我吓坏了。你说，该怎么补偿我？”
“多谢将军关心。”孙坚笑道：“将军要什么补偿，坚无不从命。不过现在还是请将军先听公瑾说说计划吧。曹操还在南阳境内，战事尚未结束，我们不能有丝毫大意。”
“有道理，有道理。”袁术连连点头。一想起曹操，他就恨得牙痒痒。从小到大，他就没正眼看过曹操，没想到这次丢了个大脸，险些被曹操干掉。此仇不报，以后还怎么见人？
孙坚也没进城，就在城外席地而坐，由周瑜讲解方略。昨天夜里，他们已经收到了孙策派快马送来的消息，蒯越被杀，襄阳易手，孙策正在抓紧时间敲诈襄阳豪强，随后就会带着粮草赶来。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追击曹操，如果可能的话——按照孙策的意思——最好能将曹操干掉。
当着袁术等人的面，周瑜侃侃而谈。
“南阳是天下之中，北仰洛阳，南俯荆襄，左控巴蜀，右握豫扬。当年高皇帝由南阳入关，立大汉四百年基业。光武帝由南阳起兵，收拾旧河山。如今明将军欲扶大汉于将倾之际，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不可不争南阳。”
袁术点点头，却不置可否。这些大面上的道理，他早就知道，没什么新鲜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欲争南阳，必据襄阳。荆州七郡，户口百万，百姓殷实，乃明将军倚以争天下之关中。明将军派孙将军取襄阳，可谓高瞻远瞩，明于大势，深解用兵之妙。”
袁术得意地扬了扬眉。
“如今襄阳已经入手，孙校尉正带着收集的物资钱粮北上，将军可以放心一战。”周瑜顿了顿，对袁术微微欠身施礼。“不过，于后将军而言，当前最重要的却不是曹操。”
袁术一愣。“不是曹操？那会是谁？”
桥蕤等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周瑜说南阳很重要，而曹操侵入南阳就是要夺袁术的基业，还险些将他们一网打尽。曹操不重要，谁重要？
“明将军，曹操兵不满万，一时得逞，不过是趁明将军不备，偷袭得手。如今孙将军至，曹操不战而走，眼下以逃命为要，又能成什么气候？”
袁术想了想，觉得有理。他本来也不肯承认被曹操打败，只是没机会辩解，现在周瑜替他解释了，正中他下怀，哪有反驳的道理。他越看周瑜越欢喜，忍不住说道：“既然曹操不足言，那你说说，谁才是我们应该注意的敌人？”
周瑜再次躬身行礼。“明将军可知蒯越？”
袁术的脸阴了下来，心情很不好。他认识蒯越多年，但蒯越一直看不起他。让孙坚攻襄阳之前，他就派人联系过蒯越，但蒯越没鸟他，反而支持刘表占据了襄阳。这不仅耽误了他的时间，更让他颜面大失。袁家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是四世三公的名望，是遍天下的门生故吏，现在蒯越不仅不支持他，与他为敌，还派蒯良向袁绍求援，简直是扇他的耳光。
不杀蒯越，他还有什么脸色见天下人？好在孙策已经替他做了这件事，不仅杀了蒯越，还杀了他全家，连带着那些有眼无珠的襄阳豪强。
但是，周瑜此刻提起已经死了的蒯越显然不是要为孙策报功，而是另有用意。
袁术占据南阳，但南阳的豪强并不支持他。不仅主动效力的少，就连他派人去招揽得到了响应也非常有限。荆州七郡，南阳实力最强，人口占整个荆州四成，五十多万户，两百多万口，豪富之家更是遍布全郡。如果南阳的豪强肯支持他，强悍的实力为他所用，他可立得十万兵，又怎么会如此捉襟见肘，不得不派孙坚去攻襄阳，解决兵源和钱财辎重。
可是，我能学孙坚父子吗？
袁术犹豫不决。他是冲动，但这么明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袁家的根基就是各地豪强的支持，如果像孙坚父子对付襄阳豪强一样用武力威胁，南阳的豪强不仅不会支持他，反而会起兵反对他，到那时候，他可就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桥蕤等人也不说话。兔死狐悲，他们也是豪强出身，对周瑜的暗示他们不仅不支持，甚至有一些反感。
周瑜将袁术等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明将军，曹操敢深入南阳，驰援襄阳，难道他倚仗的就只有这一万孤军吗？”
袁术心中一动，一阵寒意从脊柱升起，直冲后脑，激得他遍体生寒，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将军，怎么了？”冯方连忙问道。
袁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主簿阎象，颤声道：“宛城……有几天没消息来了？”
阎象正捻着胡须摇头，表示对周瑜的不赞同，听到袁术这句话，也吃了一惊，手下一紧，两根胡须应声而断，疼得他一哆嗦。他迎着袁术的目光，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
“三……三天了。”
袁术气急败坏，一跃而起，大骂道：“还等什么，立刻派人去宛城！”

第100章 悍鬼本色
袁术不想与南阳豪强撕破脸，自掘根基，但也不能让南阳豪强掘了他的根基。他和诸将的家眷都在宛城，如果宛城被人夺了，他可就成了丧家之犬，别说和袁绍争锋，他还有没有立足之地都很难说。
这是他的底线，谁也不能碰的底线。周瑜轻轻一点，他就一下子炸了毛。
出城五日，前两天还有消息，最近三天一直没有消息。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刻派人赶回宛城查看虚实，同时要求孙坚加快速度追击曹操。曹操正是向宛城方向去了，如果他和南阳豪强勾结，那他很可能就不是逃跑，而是赶往宛城。
一想到此，袁术就后悔得想扇自己耳刮子。怎么就被曹操一封书信给刺激了呢。
“矮子心眼多。”袁术坐立不安，连听周瑜讲方略都没兴趣了。他来回转圈，像头拉磨的驴，绕得所有人都有点眼晕。他忽然在孙坚面前站定，低声说道：“文台，你可得快一点，如果被曹操占了宛城，我们就麻烦大了。”说着，他偷偷瞟了桥蕤等人一眼。“他们的家眷可都在宛城。”
孙坚苦笑。“将军，你没收到我的书札吗？”
袁术很尴尬。“呃……收到了，只是……只是……”他挠挠头，埋怨道：“谁想到曹操这么阴险，居然夜袭我城外的大营。”
孙坚没有再说，心道我将夏侯渊阵亡的消息告诉你，一是让你不要急，曹操跑不掉，二是让你吸取教训，不要重蹈覆辙，结果你当耳旁风，一头闯进了曹操的陷阱。他不夜袭你夜袭谁？
“将军稍安勿躁，还是听公瑾说完吧。他对此已经有准备了。”
“是吗？”袁术大喜，连忙招呼周瑜。“公瑾，你继续，你继续。”
周瑜笑笑，接着刚才的话题。“曹操不足惧，如果仅仅是南阳的豪强叛变，也不足惧。反正到目前为止，他们也没怎么支持明将军，纵使叛变，也不过是各据坞堡，不肯提供士卒和粮草而已。”
袁术苦笑，心道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那你说，还有什么更大的麻烦？”
“明将军，曹操佯攻鲁阳，却间行入叶，颍川的世家会不会帮他们打了掩护，提供了粮草？”
袁术腾的一下再次跳了起来。这一次，周瑜也有心理准备，没有被他吓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袁术额头汗珠滚滚，看看周瑜，又回头看看孙坚，快哭出来了。
“文台，早让你这个豫州刺史上任，不会有今天这场祸事。”
孙坚连连摇头。“将军不必担心，公瑾只是说有这个可能而已，并不一定就是事实。不过，汝颍名士追随尊兄者甚多，如果有人从中串联，对将军非常不利。青徐交战在即，朱君理等人正在徐州，如果豫州被尊兄控制……”
孙坚还没说完，袁术就一拍脑门，大叫道：“完了，完了。这帮忘恩负义、有眼无珠的东西，我才是袁家嫡子，他们不支持我，却去捧那庶子的臭脚，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来回打着转，又拉起了磨，不停的自言自语，一会儿骂那些家族不长眼，嫡庶不分，一会儿骂袁绍当初就没安好心，自己去冀州，却让他来南阳。
桥蕤等人面面相觑，觉得很丢脸。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你再厌恶袁绍也不能在大众广庭之下如此咒骂袁绍啊。这哪里还有一点世家子弟的风度，名士们肯支持你才怪。
袁术突然停住脚步，快步走到周瑜面前，用力拍拍周瑜的肩膀，挑挑眉。“公瑾，你就别磨蹭了，有什么主意，全说出来吧，省得我着急。”
周瑜身子一侧，不动声色地让开了袁术的手，躬身施礼。“明将军所言甚是，豫州对明将军非常重要，千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须重将镇护之。如今襄阳已拔，正是孙将军移镇豫州的好机会。豫州在手，荆州和徐州就联成一片，届时明将军派一大将取扬州、交州，天下十三州，明将军坐拥四州，兵精粮足，又有谁敢轻视明将军？”
袁术眼睛一亮，转身对桥蕤、阎象等人说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才是大手笔。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冯子正，你说得对，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
冯方笑眯眯地连连点头。阎象却有些脸上挂不住，出言质疑。“周郎的确是大手笔，足不出户却能指点江山。不过眼下曹操正在赶往宛城，如果被他占了宛城，南阳豪强群起背叛，只怕什么宏图伟业都要付之东流了。”
袁术如梦初醒，立刻转身抓住周瑜的肩膀。“公瑾，元图说得有理，眼下的事怎么解决？”
周瑜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将军放心，南阳是帝乡，百年世家数不胜数，不过富贵已久，真正明于事理的人屈指可数，倒是盲从者甚多，否则他们也不会被袁本初虚名所惑。诸位可以想一想，这三十年来，南阳可曾有什么大儒或者名将。天下人一提名士，多以汝颍为众，有几个是南阳人？你们想得起来的大概就是何伯求、许子远吧？”
袁术翻着眼珠，若有所思。南阳人可不都是一群笨蛋嘛，要不然他们怎么不支持老子。阎象等人虽然不同意周瑜的意见，却不好出言反驳。如果说南阳有人才，那岂不是说袁术没有号召力，他们也是睁眼瞎。
这少年郎不仅有见识，更有口才，不愧是世家子弟。
“照你这么说，南阳豪强不足为惧？”桥蕤打量着周瑜，兴趣大增。“万一他们攻破了宛城……”
周瑜笑了。“诸君担心的无非是宛城的家属，可是你们别忘了，那些南阳豪强都是本地人，不仅他们的家属在南阳，他们的产业也全在南阳。他们有这胆量和明将军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袁术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小子，说得对，我倒要看看，谁敢和我袁公路抢宛城。”他神色一凛，煞气横生。“他们不来招惹我便罢，若是有人敢跳梁，看我不灭他全家。”
阎象、桥蕤等人相顾失色。这一去，只怕宛城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第101章 投鼠忌器
袁术箕坐在胡床上，双手扶着膝盖，一双大眼在阎象等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浑不吝。阎象低着头，桥蕤、冯方、张勋、刘勋等人仰头研究帐顶纹路，有的思考人生哲学，有的干脆闭上眼睛打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心中的焦虑。
谁都知道宛城不出事便罢，一出事便是大事。他们的家眷都在宛城，一旦落入敌手，吃点苦头都是轻的，砍几颗脑袋也很正常。袁术本来就不是最佳人选，跟着他只是因为他姓袁。现在他和袁绍翻了脸，兄弟俩迟早要分个高下，现在又遇到这个情况，是不是应该趁此机会转投袁绍已经摆在每一个人的面前，逼他们做出选择。
但是当着袁术的面，谁也不敢表露出这种意思。暴怒之下的袁术什么都干得出来，立刻取他们的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有孙坚做后盾，袁术有恃无恐。
一想到周瑜少年得志的模样，他们心里都不是滋味。孙坚能打也就算了，毕竟是苦熬了二十年才出头的宿将，他的儿子孙策才十七岁，一战就全歼对方三千人，还临阵斩将。父子皆是名将，现在又得到庐江周家的支持，以后谁能制衡他们。
周家发迹和袁家几乎同时，周瑜的曾祖父周荣就是袁术的高祖父袁安的故吏，袁周两家关系一向紧密。虽然谈不上四世三公，但周家支持孙坚父子产生的影响不可小觑，就连袁术也必须对此引起重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当普通部将对待。
当然了，孙坚从来就不是普通部将，他的家属至今没有来宛城就是一例。袁术召集他们议事，看似讨论应该如何奖赏孙坚父子，其实话里就有另外一层意思：要不要让孙坚将家属送到宛城来，加强对孙坚父子的控制。
按常理说，像孙坚这样的重要将领，其家属就是人质，必须控制在君主手中，否则信任无从谈起。可是谁也不敢提起这个话头。孙坚不讲理，他儿子也不讲理，动辙要灭人满门。要是让他们知道是谁提醒袁术的，他们也许不敢拿袁术怎么样，但完全有可能找提醒人的麻烦。
袁术本来心情就不好，一看这些人装聋作哑，更加冒火。“怎么都哑巴了？平时一个个高谈阔论，仿佛无所不能，今天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看到周瑜，你们心虚了。嘿嘿，后生可畏，今天算是见识了。你们这些书生啊，别只在嘴上说圣人圣人，要切身践行圣人的教诲，三省吾身。”
阎象见袁术越说越露骨，再说下去恐怕得爆粗骂人了，躲不过，只好咳嗽一声：“将军，驭下要恩威并重，刚柔相济，分清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住襄阳，进而控制荆州，这样才能有足够的钱粮供应作战。青徐大战在即，我们受制于钱粮，不仅不能出兵，反而被曹操攻入南阳，士气已经受到了影响，不能再生枝节了。”
袁术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还让孙坚自行其事？”
“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阎象苦笑道：“将军想让孙坚将家属送到宛城来，无非是要看到孙坚的忠诚和顺从。但孙坚的家属远在庐江，就算他肯，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到的，万一他有意拖延，也许几个月都不到。与其如此，不如直接一些，看他肯不肯放弃襄阳。”
“襄阳本来就是我的。”袁术冷笑道：“他攻襄阳，是接受我的命令。如果攻克襄阳，当然要给我。”
“如果他不给呢？孙坚虽然来了，但他的儿子孙策却没有来，焉知他不是想自领荆州？”
“如果他……”袁术张了张嘴巴，神情有些窘迫。如果真如阎象所说，他还真没办法。他和孙坚的兵力原本差不多，可是刚刚新野大败，他带来的一万人马损失殆尽，这些天虽然陆续有溃兵回来，也只有三四千人。宛城如果出事，这三四千人可能就是他最后的本钱，根本不是孙坚的对手。刘表据襄阳他都攻不下来，孙坚据襄阳，他就更不敢指望了。
这时候和孙坚翻脸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
“那……该怎么办？”袁术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只是还有些不甘。
“事急从权。”阎象也松了一口气。“将军曾表孙坚领豫州刺史，只是因为刘表不肯发粮才让他去攻襄阳。若是襄阳得手，钱粮的问题解决，山东又大战在即，他这个豫州刺史自然应该上任，孙策是他的儿子，自然也应该跟着去。他若不肯，那就是心有异志，将军让他将家属迁来也必然是不肯的。真到了那一步，将军就不得不早做准备了。”
袁术连连点头。“这倒也是，豫州刺史嘛，自然应该去豫州。况且豫州可是我的本州，让他做豫州刺史是看得起他，他应该感恩才对。如果做着豫州刺史，还霸着荆州不放，那他就真的该死了。就算我杀了他，也没人能说什么。”
“将军所言甚是。”
“那就这样，等等再说。”袁术想了想，心里还是没底，又道：“孙坚忠直，应该不会负我吧？冯子正，你见过孙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冯方吃了一惊，连忙说道：“将军，观子莫若父，看孙坚对孙策那么满意，也知道孙策必然不差的。”他耍了个滑头，没有说自己的意见，而是从孙坚推论。万一将来孙策叛变袁术，他也好推脱。其实按他自己的意思，孙策和孙坚就是两种人，孙坚虽然粗猛好杀，但他对袁术的尊敬发自肺腑。孙策则有些桀骜不驯，背地里直呼袁术的名字，想来心里是没多少尊敬而言的。
袁术心乱，没听出冯方的言外之意，桥蕤等人各有心思，也没想到这么多，唯独阎象心思缜密，不由得看了冯方一眼。冯方一惊，连忙避开了阎象的目光，心中暗自叫苦，连忙说道：“将军，就算是襄阳得手，南郡其他各城也未必心服，孙坚父子要去豫州，那谁来抚定荆州其他各郡呢？”
诸将一听，立刻精神起来。荆州富庶，即使一个太守也是一份肥差，不能落入别人之手。
刘勋挺身而起。“将军，我愿为将军平定南郡、江夏。”

第102章 釜底抽薪
曹操端坐在马背上，回首南望。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大军过后扬起的灰尘随风飘荡，久久不散。别说追兵，连一个斥候都没有。
孙坚已经赶到新野，正在追击，但是他非常谨慎，没有一点机会可以利用。双方兵力悬殊，在孙坚没有破绽的情况下，曹操不敢正面对敌，只能撤退，继续等待战机的出现。
新野城外的夜袭是一场大胜，劫得的粮草解了曹操的燃眉之急，但仅此而已。时间拖得久了，他依然会断粮。许攸说他能说动南阳的豪强出兵出粮，但曹操不敢把希望全寄托在许攸身上。南阳世家骄傲自负，如果袁绍来，他们也许会出力，他曹操来，那些人未必把他放在眼里。
“走吧。”曹操拨转马头，向大军追去。
曹昂、曹安民策马跟上，一路沉默。攻击新野失败，几天前的那场大胜带来的士气已经消耗殆尽，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谁也高兴不起来。
见子侄情绪不高，曹操笑了一声，扬了扬马鞭。“怎么了，一脸丧气，莫非是因为我没拿下新野？”
“不敢。”曹安民讪讪地笑了一声。
“父亲，我们这是去哪儿？”曹昂怯怯地说道。
“子修，抬起头来。”曹操伸手拍拍曹昂的肩。“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要被一时的胜负所累。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放弃。常言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天下哪有什么常胜将军，孙子当年伐楚，看似百战百胜，最后不也是撤回吴国了吗。吴起号称不败，但也只是不败而已，并不是每战必胜。”
曹昂点点头，挺起了腰杆。
曹操嘿嘿笑了两声。“再说了，我不是不能攻取新野，只是不想攻取新野而已。”
曹昂大惑不解。“为什么？”
“如果攻破了新野，我该如何处置袁公路？杀了他，还是将他解送到盟主面前，交由盟主处置？”
“那你……”
“我们的任务是解襄阳之围，夺取南阳。襄阳已失，只能退而求其次。我围攻新野是想困住袁公路，为许子远争取时间，寄希望于万一。如果能拿下宛城，还有机会喘口气，再夺南阳。”
曹昂惊讶地看着曹操，半晌才叹了一口气。“父亲，是我愚笨，不能为父亲分忧。”
“不是你笨，是你太仁厚。”曹操也叹了一口气。“你践行圣人教诲，心存忠孝，我很为你高兴，但人心险恶，世事艰难，你如果没有防人之心，难免为人所误。许子远的确有智谋，但是他过于自负，以为袁本初对他器重逾于常人，使气任性，凌铄同僚，一心想立个大功，却不知道这次任务的棘手之处。或者他知道，但是他不服气，非要让那些人看看他的能力。”
曹昂和曹安民听了，不约而同的点头。曹昂思索片刻，又道：“父亲，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北行。如果许子远已经拿下了宛城，我们就进驻宛城。如果没有……”曹操顿了顿，抬头看向远方。“我们就离开宛城，取道叶县回东郡。袁术已经有了襄阳，接下来必然出兵豫州，我们必须趁早离开，避其兵锋。”
曹安民问道：“我们为什么不去豫州？”
曹操没有回答，却看向曹昂。曹昂有些紧张，又被曹操温暖的目光所鼓励，想了片刻，说道：“父亲，袁盟主是不想让父亲成为他本州的州将吧？”
曹操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涩。袁绍宁可让周禺做豫州刺史，也不肯让他来，原因无他，豫州是袁氏本州，而他只是一个阉人的子孙。这就像一个烙印，从他出生那一天起就烙在了他的身上，永远无法消除。
“走吧，去宛城。”
……
归功于淯水，大量的钱粮辎重装船水运，孙策得以赶上了孙坚，与周瑜交流了相互的情况后，对周瑜在袁术面前的亮相非常满意。他详细询问了袁术和其他人的反应，心里多少有了些概念，不由得暗自叹息。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袁术的确不是个值得侍奉的英主。他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像世家子弟，活脱脱一个街头混混，目光短浅没城府，说话不过脑子。如果他有自知之明，安心给袁绍当配角，袁家说不定就真的得了天下。可他明明没有当老大的能力，非要和袁绍争老大的位置，逼得袁绍不得不倚重善于用兵的曹操。想想后来他和吕布的互动，还真是半斤八两，一对活宝。
他们就是供曹操升级的怪，不过现在嘛，这个怪是我的，曹操别想了。
“那他现在还站在豪强那边吗？”
周瑜笑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还不清楚宛城的情况。如果宛城有变，以他的脾气肯定要大开杀戒，你在襄阳那点事也就没人提起了。不过……”周瑜想了想。“我担心那些食肉者未必有这胆量。如果他们没有起兵反叛，我们可就有点求名不得，欲盖名彰了。”
“天下哪有事事如意，尽力而为吧。”孙策倒是看得开，挥挥手。“就算他要另外委派人守襄阳也没事，襄阳诸家的钱财几乎都被我搜刮来了，几年内都缓不过来，他什么也捞不着，真要逼急了，杀了人，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蔡家，他想夺也夺不走。”
周瑜盯着孙策看了一会。“你这么有把握？”
“黄承彦连刘表都看不上，会看得上袁术？”
“伯符，慎言慎行。上次的事好容易才糊弄过去，你就别再惹事了。现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一不留神就会落下把柄。后将军为人负气任侠，最在乎面子。你直呼其名，平白惹他，不值当。”
孙策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周瑜很满意孙策从谏如流、知错就改的态度。“伯符，宛城如果没有生变，曹操很可能会加快撤退速度，我们要想在他离开南阳之前截住他，必须要加快行军速度。我担心辎重跟不上，曹操有逃脱的可能。”
“你有什么计划？”
“是时候联络程吴二位将军了。”
孙策摸摸头，如梦初醒。“你看我，这两天太忙，都把他们给忘了。”
“你忘了，将军可没忘。”周瑜微微一笑。“后将军担心宛城，要倚仗将军作战。不过他也清楚豫州的重要性，要将军尽快上任，将豫州控制在手中。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先行一步，联合程吴二位将军，借助汝南黄巾的力量抢占豫州。但是，要得到后将军的同意，我们要先割舍一些东西。”

第103章 舍与得
孙策心知肚明，从怀里拽出刘表留给他的荆州刺史印绶。
“这个够不够？”
周瑜笑了。他和孙坚谈起这个计划的时候，孙坚还担心孙策舍不得，但周瑜却相信孙策深明取舍之道，不会舍不得一个荆州刺史的虚名。不出他所料，孙策早就准备好了见面礼，相信袁术根本无法拒绝。
“荆州刺史我可以给他，但不能白给。”孙策将印绶放在周瑜的手中。“我们必须要点好处。”
“你要什么好处？”
“南阳铁官。我打算将黄承彦留在南阳负责冶铁事务，打造兵器，而且要优先供应蔡家铁料。我在襄阳杀了两家，抢了几十家，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强盗。我必须树立起一个榜样来，告诉他们我要的只是土地，只要他们把土地让出来，我绝不会乱来，还能让他们获利更多。”
周瑜沉默了片刻。“这个要求不过份，但是不能由你去说。你去说就是要挟，是交易，后将军就算愿意交易也不能接受。”
孙策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他来找周瑜的原因。袁术自诩名门之后，从根本上，他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他不是政治辅导员，没有义务纠正袁术的思想，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会助长袁术的这种心理。要让人灭亡，先使人疯狂。袁术不死，孙家哪有独立的机会。
“我去找冯方。”周瑜思索良久，站起身来。“你带钱了吗？我不能空着手去。”
孙策摆摆手。“你需要什么，自己到辎重船上去取。”
周瑜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
闻说周瑜来拜见，冯方心情很复杂。他虽然算不上智谋出众，毕竟也是做过司隶校尉的人，岂能不明白自己上了周瑜的当。他曾经是周瑜父亲周异的上司，现在却被周瑜玩弄于股掌之上，自然很没面子。
不过他也只能生生闷气。不提周瑜的家世背景，仅凭他既是孙坚父子的亲信，又深得袁术喜爱，他就不敢得罪。他现在已经不是司隶校尉了，只是袁家故吏，得罪袁术，他随时可能一无所有。
冯方调整了一下情绪，亲自出帐迎接。周瑜拱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四个随从，抬着两只大箱子。冯方一看那扁担的弯曲程度，不由得心中一喜，脸上的表情立刻热情了几分。
“公瑾，你这是干什么？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冯方一边说，一边将周瑜拉进了大帐。这里离袁术的中军大帐太近，他可不想让人看见这些礼物，去袁术面前搬弄是非。
周瑜笑盈盈地欠身施礼。“冯君，这可不是我的礼物，是孙将军父子送给冯君的。”
“孙将军？”冯方立刻警惕起来。孙坚攻克襄阳，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袁术身边的人都有数，袁术对荆州志在必得，不可能让孙坚成为荆州之主。如果孙坚是为这件事给他送礼，就算礼物再丰厚，他也不敢收。他抚着胡须，打量着周瑜，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不合适吧，无功不受禄，我与孙将军可没什么来往，这要是传出去岂不引人误会？”
周瑜从怀里掏出荆州刺史的印绶。冯方一看这黑绶铜印，顿时眼前一亮，唇边的胡须也不由自主的挑了挑。周瑜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这是孙校尉从刘表手中缴获的，本该直接献与后将军，但他们父子为了夺襄阳假装受伤，虽说出于无奈，毕竟是欺骗，生怕后将军记恨，不敢当面呈献，想请冯君转交，还望冯君不要推辞。眼下能在后将军面前说上话的也就是冯君了。”
冯方心里一块石头了地，喜上眉梢。这么好的事居然落在他头上了，真是苍天有眼，没有白辛苦一趟。印绶献给袁术，袁术高兴，肯定有赏。帮了孙坚父子的忙，又收了一笔厚礼，左右逢源，两全其美。
“唉，孙将军真是太谨慎了，后将军岂是计较这种小事的人？兵不厌诈，为了拿下襄阳，他们父子可是费了不少心血，后将军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他们。”
“有冯君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周瑜将印绶放在冯方的手中，又亲手打开箱子。冯方紧紧的握着印绶，眼睛却被箱子里的东西吸引住了。两只大箱子一只装满了锦缎织物，周瑜提起一角，落出里面的一层金饼，粗粗一看，至少也有二三十金。另一只相对低端些，却是冯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全是腊好的野味。
“新年将近，一点心意，送给冯君为家人添点新衣，改善一下口味。这些都是襄阳特有的野味，不值钱，却也不多见。”
冯方大喜。周瑜简直太贴心了。他不是南阳人，追随袁术到此，没有产业的支持，却又不能太寒酸，经济上已经捉襟见肘。新年将至，怎么才能让一家人在宛城过个质量还可以的新年就成了他最大的问题。现在周瑜送来这两箱子礼物，吃的穿的用的，一下子全解决了。
“公瑾，孙家父子有你辅佐，是他们的幸运啊。”冯方挽着周瑜的手，眉开眼笑。“公瑾，今年多大了？”
“回冯君，乙卯生人，今年虚十七。”
“才十七岁就长得如此高大挺拔，将来一定是个伟丈夫。”冯方更加满意。“以公瑾的家世和人品，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想嫁给你，成亲了没有？”
周瑜尴尬地摇摇头。“尚未婚配。”
“很好，很好。”冯方眉毛一挑，连连点头。一见周瑜疑惑的眼神，他连忙掩饰道：“公瑾一表人材，文武双全，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宜成家太早。大丈夫何患无妻，对吧？”
“冯君说得有理。”周瑜觉得冯方有些颠三倒四，却也没往心里去，敷衍了两句，这才说出孙策的要求。冯方稍为推辞了一下就应了下来，允诺一定向袁术进言，满足孙策的要求。
与此同时，孙策把蔡瑁请到了自己的大帐。他开门见山，拿出准备好的一件金丝锦甲。
“蒯良被你杀了，蒯越被我杀了，但现在有个麻烦，蒯祺不见了。行刺家父的刺客已经被当场击杀，但是蒯家还有多少门客想报仇，谁也不清楚。”
蔡瑁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才道：“这可怎么办？”
“确保蔡家在襄阳说一不二，任何人敢收留蒯祺，或者和他勾结，都只有死路一条。我想让国仪镇守襄阳，但后将军能不能答应，我不敢说。”
蔡瑁咬咬牙。“我去求他，就算将剩下的家产全送给他，我也一定要将国仪成为襄阳守将。”

第104章 初见袁术
在冯方的劝说下，收下了蔡瑁的一份厚礼后，袁术痛快地答应了孙坚的请求，让孙辅镇守襄阳，让黄承彦担任南阳铁官。不过他对荆州刺史并不感冒，示意孙坚上了一份表，表还没送出营门，他已经成了荆州牧。
袁术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好，那就是爽气。孙坚为他打下荆州，投桃报李，他也将孙坚由豫州刺史提为豫州牧。当然了，和他做荆州牧一样，奏报朝廷的表送出去了，能不能到达长安，只有天知道。墨迹未干，他们就袁荆州、孙豫州的互相称呼起来。
乱世好做官，有枪就是草头王，这个道理千古不破。圣人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所有人都赞同这句话，只是这个名怎么来却有不同的理解。像袁术、孙坚这么做肯定不合规矩，但现在天子为奸臣董卓所劫，政令不行，从袁绍开始都这么干，乌鸦落在黑猪上——谁也别说谁黑。
除了豫州牧，袁术还送了孙坚一份礼，行破虏将军的行字去掉了，从此是正式的破虏将军。孙策、周瑜也升了官，孙策是怀义中郎将，周瑜是辅义中郎将。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清楚，这个义当然是后将军袁术本人。
接受了官职，孙策和周瑜按例要向以义自诩的袁术当面致谢。当两人穿着崭新的战甲战袍，披着大氅，头戴武冠，并肩站在袁术面前的时候，不仅正在喝酒赏乐的袁术眼前一亮，停住了酒杯，袁术身后的姬妾们更是鸦雀无声，正在为袁术舀酒的年轻女子直接将一大勺热乎乎的酒倒在了袁术腿上。
袁家四世三公，基因强大，帅哥不少。袁术本人虽然纨绔，却也是相貌堂堂，他的子女也大多相貌出众。可是和孙策、周瑜一比，他们就默然失色了。一个帅哥已经很吸睛，两个帅哥同时出现，即使是袁术的姬妾们见惯了帅哥，此时也有些芳心乱颤，面热心跳。
“他老母的，丢脸，丢脸！”袁术跳了起来，连踢带打，把一群犯了花痴病的女人赶到后室去了，甩着袖子，抖着湿漉漉的衣摆，长身而起，来到孙策周瑜面前，一手按着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哈哈大笑。
“冯子正没有说错，不仅周伯奇生了个好儿子，孙文台也生了个好儿子。不相伯仲，不相伯仲啊。”
被袁术按着肩膀，周瑜有些不自然。孙策却对袁术好感大生。虽说这货在政治上很失败，是个不成器的五世祖，可是做人豪爽，比那些别别扭扭的名士看起来舒服多了。他拱拱手，眉毛一挑。
“明将军豪气过人，义薄云天，正是我等榜样。”
“我？”袁术很意外。“还是你们的榜样？”
“是啊，我早就听说过明将军的英雄事迹，仰慕不已。今天有机会看到明将军本人，真是三生有幸。”
“哈哈……”袁术乐不可支，也学着孙策的模样挑挑眉，咧着嘴笑个不停。“那你倒说说看，我有哪些英雄事迹值得你仰慕。”
“最著名的当然是火烧皇宫，斩杀阉竖，为何大将军复仇。”
袁术顿时有些尴尬，左顾右盼，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茬。周瑜也急了，连连给孙策使眼色。孙策却恍若未见，接着说道：“唯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阉竖秽乱朝政，皇宫已经是污秽之所，非大汉之火德无以清洁。这把火虽说是天意，却也只有明将军这样的侠者才能做，才敢做。”
袁术一想，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樊哙说过，为大事者不拘小节，明将军为汉家除残去秽，行此非常之事，令人佩服。我为筹集粮草，助将军征讨叛逆，在襄阳有所杀戮，也是冒着被人非议的危险。若不是明将军珠玉在前，我也不敢做。”
袁术眼珠一转，瞥了孙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混帐小子，我说你怎么一见面就吹捧我，原来是想把杀蒯家、习家的责任推到我头上啊。放心吧，像蒯越这种没见识的蠢物，就算你不杀，我也是要杀的。他们若想报仇，你就继续杀，你若忙不过来，我帮你杀。”
“有明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襄阳的事有明将军做主，我一心一意地对付曹操那个阉丑遗孽就行，如果有机会追随将军一起征讨心怀不轨，以庶篡嫡的伪君子，我万死不辞。”
“说得好。”袁术被挠到了痒处，眉飞色舞，用力一拍大腿。“就冲你这句话，当浮一大白！来人，来人，他老母的，这些蠢女人都死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出来斟个酒。看到俏郎君时两眼发直，看到真正的伟丈夫，她们却躲起来了。”他一边笑骂着，一边冲到后帐，将那些躲在帐后偷看的姬妾推了出来。
“敬酒，敬酒。要是你们哪个有幸被这两个小子看中了，我就将你们送给他们，另外再送一份嫁妆。”
话音未落，那群女人就争先恐怕的冲了出来，有的去抢酒勺，有的去抢酒杯，有的手慢了一些，干脆冲到孙策面前，抱着孙策、周瑜的手臂，猛送秋波。周瑜面红耳赤，连连婉拒，孙策虽然知道汉人有将姬妾当礼物送人的习惯，但骤然遇到这种情况，也有些准备不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始作俑者袁术却看得大呼过瘾，抢过一杯酒一饮而尽，叉开双腿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慨然而叹。
“好，好。公瑾有见识，指点江山，胸有甲兵。伯符有勇气，敢为天下先。有你们二人相助，我何愁大事不定？我袁术纵横天下，见过的名士豪杰不计其数，可是能和你们两人相比的却屈指可数。细细想来，只有荀氏叔侄可与你二人相比。荀文若有张良之谋，可与公瑾相比。荀公达敢作敢当，可比伯符并列。若是论胸襟，他们叔侄自诩名士，囿于虚名，还稍逊你们一筹。”
孙策很无语。这袁术什么眼光啊，连打个比喻都不会。周瑜和荀彧岂是一回事，我和荀攸更是八杆子打不着。人家看不上你就对了，我也看不上你，可是谁让我孙家底子差，不足以自立呢。我爷爷要不是种瓜的，而是做过二千石的官宦，我才不鸟你呢。
孙策一边腹诽，一边推开这些莺莺燕燕的女人们。虽说一个个相貌都不错，但我可不是曹人妻，更没兴趣捡袁术的旧衣服。我青春年少，有大把的花季少女等着我去征服，谁稀罕这些残花败柳啊。
好容易才挣脱了女人们的纠缠，顾不上陪袁术喝一杯，孙策和周瑜落荒而逃。
袁术摸着唇上的胡须，眼珠滴溜溜的乱转，自言自语道：“这两个少年郎，可不能便宜了别人。可是让哪个做女婿好呢，真是难办啊。唉，大女嫁给黄猗太可惜了，那就是个废物啊，什么事也干不了。”

第105章 坏消息
出了袁术的中军大帐，孙策和周瑜相视苦笑。
袁术打了个大败仗，一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但身边的女人却一个不少，这时候还有心思饮酒作乐，真是没心没肺到了极点。
两人来到水师大营。孙策将南阳铁官的任命和印绶给了黄承彦。两人早就商量过这件事，黄承彦什么也没说就收下了，给黄月英使了个眼色，黄月英点点头，转身钻进船舱，取出一柄长刀，塞给孙策。
“给！”
孙策接过，打量了一番。这刀做工很精致，刀鞘涂着黑漆，用红漆绘着一头昂首吟啸，展翅高飞的火凤凰，打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绳，一看就知道出自黄月英之手。唯一让孙策意外的是多了刀镡，形如凤凰展开的双翅，却没有刀环，也没有其他装饰，就是光秃秃一个刀柄。
“你把刀拔出来。”黄月英说道，眉梢微扬。
孙策依言拔出长刀，却发现这口刀并没有他想象的长，充其量也就是四尺，与刀身相比，刀柄和刀鞘都长得有些过份，就像双手刀的刀鞘和刀柄却配了一柄单手刀的刀身。
“这是……”
黄月英指指刀鞘尾部，孙策转过来一看，立刻明白了玄机。刀鞘尾端并不是实心，而是空的。他将长刀反过来一试，刀柄正好插进去，刀鞘就成了加长的刀柄，成了一柄货真价实的长刀，长近一丈，比典韦的长刀更适合近战时双手握持劈砍。
“这是蔡家铁匠比赛冠军得主的作品。”黄承彦抚着胡须，有几分得意。“限于时间，这刀只有三十炼，却比百炼刀还要强韧，锋利也有所提高。听说是为校尉打造，那铁匠还拿出了私藏多年的天铁。”
孙策很高兴。天铁应该就是陨铁，的确很珍贵，但他并不是很在乎，他更希望这些铁匠能将心思用在技术提高上，才能大面积装备部队，一两口用天铁打造的好刀并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他握着刀，挥舞了两下，感觉这刀的确不错，不仅重心分配得好，而且刀鞘的手感也好。刀身虽然没什么孤度，是环首刀常见的直刀，但这样一来，这刀就不仅能砍，还保持了刺的功能，如果配一根更长的柄，马战时甚至可以充当长矛用。
周瑜皱了皱眉。“先生，这是……长铩的形制吧？”
黄承彦笑了。“将军过虑了，这只是看起来像长铩，但柄比长铩短，刃比长铩长，也不是长铩的双刃，这是单刃刀，镡的形制也不同。”
周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孙策却是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事。长铩是一种古兵器，相当于加了长柄的剑——当然是先秦时期的短剑——可劈可刺，威力不俗，勾戟长铩向来是精良兵器的代名词。但长长的剑身造成成本高昂，不可能用于装备普通士兵，在战争规模越来越大的情况下，长铩因为不经济慢慢消失了，却成为一种仪仗兵器。
天子的禁军就装备长铩。某种理论上说，长铩是天子专用的仪仗兵器，不是谁都可以用的。黄承彦为他打造的这柄组装长刀故意避开了长铩的形制，但实际上，这就是一柄长铩，而且是威力更大的长铩。
“很好，我很喜欢。”孙策下了结论，终止了他们的探讨。天下大乱，礼崩乐坏，这时候更应该关心武器是不是实用，而不是拘泥于合不合礼制。长铩也不是天生就是天子仪仗，原本也是战场兵器，这应该是儒生们最喜欢的复古风啊。
黄承彦会钻空子，是个务实的人才。
黄承彦说，这次蔡家的铁匠比赛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收获更多。铁匠们在这个月里绞尽脑汁，想了不少点子，虽然还没有突破性的进步，却积极性已经被极大的调动起来，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已经一一记录在册。等他掌握南阳铁官，对多年来的档案进行一番梳理，互相参照，改进的速度应该能更快一些。
除了孙策的刀，黄承彦还给典韦打了一对铁戟，一柄长刀。重量尺寸差不多，但质量可比典韦原先的铁戟强太多了。典韦一见就欢喜得不行，难得地咧着大嘴乐了，孙策给他取字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开心。得知长刀上丝绳也是黄月英亲手织的，他连连向黄月英施礼，腰都快折断了。
一群人正说得开心，有人来报，曹操的使者来了，正在军营外面等。
孙策很意外，曹操这时候派人来干什么。他让人把使者叫了进来，原来是熟人，还是那位自来熟的丁斐。一见面，丁斐就羡慕不已。“这船吃水这么深，怕是装了不少钱粮吧？襄阳的豪强都被将军杀了吧？”
孙策眉头微挑。丁斐真是会打听消息，才到大营就将他升任中郎将的事打听清楚了。
“曹公约我见面，有什么事？”
“上次将军爽约，曹府君非常遗憾，听说将军从襄阳赶来了，他就派我来见将军，再续前约。”
不提上次的约定还好，一提上次的约定，孙策就气不打一处来。“曹府君明明去偷袭后将军了，还约我见面，一点诚信也没有，我不想见他。”
丁斐手一摊，义正辞严。“将军，你这话说得可不对，两军作战，曹府君夜袭袁公路是天经地义的，他并没有因此爽约，反倒是将军明明答应了赴约，却一直没有露面。没有诚信的是将军，不是曹府君啊。”
孙策语塞，瞪着丁斐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时，黄承彦接过了话题。“将军，虽说古人交友只问性情，不分敌我。可现在毕竟是两军交战之际，你就算是想赴约也该通报后将军一声。曹府君与后将军相交多年，使者既然来了，也应该问候一声。丁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丁斐点点头。“先生所言甚是，我的确要去见后将军。曹府君先行一步，已经占了宛城，他是回不去了。他若是肯降，曹府君自然欢迎，少不得出城相迎。若是不肯降，曹府君看在曾经相交多年的份上，会善待他的家人，请他安心交战。诸君若能迷途知返，我可以在曹府君面前为诸君美言几句。孙将军，你看如何？”
孙策盯着丁斐，冷笑道：“你就不怕吹破了牛逼，糊你一脸？”
丁斐哈哈大笑。“信不信由你。”

第106章 人不可貌相
袁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挑起眼皮，盯着丁斐看了片刻，又转了两下，突然笑了一声。
“许攸在哪儿？”
刹那间，丁斐的眼神有些躲闪，脸上的得意也不自然起来。他顾左右而言他。“将军，我远来辛苦，口干舌燥，可否赐酒一杯酒解解渴？”
“坐！”袁术示意人添了一张案几，让丁斐入座。他很从容，从容得孙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是袁术嘛？他正出神，袁术又招呼道：“公瑾，伯符，你们也坐，别客气。公瑾，你看，还真被你说中了。哈哈，哈哈。”
周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丁斐看在眼里，越发不安。他一边喝酒，一边偷眼看袁术、孙策三人。袁术毫不在意，连饮数杯，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上。
“曹孟德想见孙郎，他敢见我吗？”
丁斐迟疑了片刻。“如果将军想见曹府君，我可以代将军传话。至于见与不见，还要曹府君决定。”
“是吗？那你就帮我带个话吧。”袁术摆摆手，又道：“如果他不敢来，我谅他也不敢来，你帮我告诉他，他虽然进了宛城，但别高兴太早。那些豪强看中的可不是他这个阉竖遗丑，而是我袁家的那个庶子。他就算占了南阳也不过是由东郡太守改成南阳太守。可要是占不住，他就成弃子了。”
他靠在案几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丁斐，神情玩味。“许攸是不是去颍川了？他是南阳人，不能做南阳太守，却可以做颍川太守。颍川太守好啊，逢纪、郭图他们都看不上他，他却成了他们的郡将，以后这几家要倒霉了。你说，我攻宛城的时候，许攸会来救他曹孟德吗？”
丁斐的眉头颤了颤，一丝不安从眼中闪过，随即哈哈大笑，挑起大拇指。“将军好气魄，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挑拨离间，不愧是洛阳城赫赫有名的袁长水。”
袁术歪了歪嘴，当仁不让的点点头。“那是，论抢劫，谁能比我这个路中悍鬼强。我知道孟德最近运气不太好，接连吃了几个败仗，想立个功让那庶子看看。不过我想提醒他一句，他就是再能干，那庶子也不会把他当回事的。东郡也好，陈留也罢，都不是他的。他要是真想建一番功业，不如跟着我。我正准备取长安，他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做个征西将军。”
袁术双手扶着案边，身体后仰。“当初诸侯讨董，那庶子不顾家仇国恨，一心兼并同僚，只有曹孟德挥师西进。就冲这一点，他虽然败了，我袁术还是佩服他。如果他肯弃暗投明，我可以将这南阳太守让给他。”他撩起腰间的绶带，冲着丁斐亮了亮。“我已经是荆州牧了，不可能再兼任南阳太守。”
丁斐沉默不语，眼珠却在滴溜溜的乱转。袁术也没理他，转身和孙策、周瑜说笑起来。这一转脸，他立刻变了一个人，一点也没有刚才的气势，反而像一个为老不尊的坏叔叔，一个劲的向孙策、周瑜两个少年郎推销身边的姬妾。孙策、周瑜越尴尬，他越得意，开心得哈哈大笑。丁斐在一旁看着，眼神越来越不安，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去吧，问问曹孟德还有没有好马，有的话，送我一匹。”
丁斐应了一声，起身离去。袁术没有起身，就当没看见，继续和孙策、周瑜胡扯。孙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明白了。袁术刚才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看不起曹操，不觉得曹操占领了宛城是什么威胁，说不定还真想说降曹操。
这货够膨胀的。
“伯符，你真要去见曹孟德吗？”袁术忽然问道。
“全凭明将军吩咐。”
“要我说，去见见也好。这曹孟德虽然没什么大用，又矮又丑，却不愧为大丈夫。他想见你，除了挑拨离间之外，大概还有惺惺相惜的意思。他当初在济南杀的人比你在襄阳杀的还要多，为此招了不少骂名，现在总算遇到知音了。不过你得小心他，这矮子可是个刺客，出手狠着呢。”
“刺客？”
“嗯，那庶子当初看中他就是觉得他够狠，想当他把鹰犬用，还派他去刺杀张让，可惜被人发现了。他约你见面可没安什么好心，你要防着他。”
孙策盯着袁术，恼子有点懵。曹操是袁绍养的刺客？没错，是有史料说曹操刺杀过张让，后来被演绎成献七星宝刀刺董卓，但……袁绍看中曹操的就是他的武功，把他当成刺客用？
他还想趁着见面的机会要曹操的命呢，没想到曹操可能也在打同样的主意，想要他的命。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多谢将军提醒。”
“你去见他，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如果他肯弃暗投明，我真的让他做南阳太守，将来统兵西征长安，满足他征西将军的心愿。如果他不识相，那就趁早离开宛城吧，那些世家不可能真支持他的。”
“喏。”孙策躬身领命。
袁术又看向周瑜，目光灼灼，充满狠戾。“公瑾，被你说中了，曹操占了宛城，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周瑜不慌不忙。“既然将军想收服曹操，那就不急着攻宛城，先遣孙将军出镇豫州，稳住颍川、汝南诸郡，让许攸无隙可钻。”
袁术连连点头。“关门打狗，先得把门关上。公瑾，你说得太对了，还有呢？”
周瑜沉默片刻，又道：“请将军派人镇守武关，以免董卓趁虚而入。如果可能的话，派人去长安入贡，得到朝廷的支持。”
袁术目光闪烁。“有这个必要吗？”
“有。”周瑜斩钉截铁。“去年山东州郡讨董，结果诸侯拥兵不前，朝廷对此失望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如果将军派人入贡，朝廷知道将军忠义，必有赏赐，众臣因此分别朱紫，辨忠奸善恶，不再被虚名所惑。”
袁术眼睛一亮，思索片刻，连连点头，咧着大嘴乐了。“公瑾，还是你有见识。没错，那庶子一向以君子自居，我现在该撕下他伪君子的面皮，让世人看看他的真面目了。”

第107章 细节决定成败
袁术随即召集众将议事，在等待众将赶来的这段时间里，袁术和阎象、冯方等人讨论周瑜的建议，孙策和周瑜悄悄地溜出了大帐，在外面等着。
周瑜拱着手，静静地站在帐外，像一尊精致的塑像。孙策则背着手，来回踱着步，不时地打量周瑜一眼。刚刚这一会儿，袁术、周瑜都让他大开眼界。面对曹操攻占宛城的困境，袁术居然能这么沉得住气，让他很意外。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周瑜提出的计划——让袁术派人去长安进贡，这一招太妙了。
更妙的是，袁术居然答应了。
在孙策了解的历史中，袁绍、袁术都有称帝的野心，但袁绍比较有城府，一心捞实力，没有大喊大叫。袁术却是个二货，实力不如袁绍，被曹操打得鼻青眼肿，却在淮南称帝了，简直是蠢到了极点。他会同意向朝廷进贡，这一点大出孙策的意料，比周瑜之前建议袁术先控制南阳边境更意外。周瑜的特点是谋定而后动，他既然开口劝袁术，自然是知道袁术一定会答应，而这正是孙策最好奇的地方。
周瑜抬了一下眼皮，看着孙策。“你别转了，有什么就说吧，被别人看见你这样子会说你失礼的。”
孙策在他面前停住，将背在身后的手收了回来，像周瑜一样拱在身前，像个执戟卫士。这姿势不舒服，却是下属在上司面前表示恭敬的标准姿势。
“你猜后将军会派谁去长安？这次任务可危险，很可能死在长安。”
周瑜无声地笑了。“首先，肯定不会派你去。其次，只要那人不找死，这次任务是个美差，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抢着去。最后，就算是董卓也不是只知道杀人，他现在肯定很后悔杀了袁家，如果后将军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他求之不得。”
孙策眨着眼睛，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他了解的历史中可没有这样的信息。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廷中也有不少，当然也包括我周家。”周瑜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土。“太尉黄琬是袁家故吏，司徒杨彪更是后将军的姊夫，现在最受董卓器重的左中郎将蔡邕和袁家的交情同样深厚，他们的意见即使董卓不喜欢也不能漠视，保住使者的性命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你说董卓后悔杀了袁家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周瑜抬起头，眼神诧异。“伯符，你对袁家的事那么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孙策心中一紧，一脸无辜的眨着眼睛。周瑜哭笑不得，只得接着说道：“董卓入京，原本是应袁本初之邀，但后来因为废立之事，两人没有谈拢，董卓有并凉边军支持，袁本初只能离开洛阳，但是最后扶少帝逊位，扶当今天子登基的人却是太傅袁隗，为什么？”
孙策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在董卓废立这件事上，袁家内部有不同意见？”
周瑜看看四周，点点头，一脸平静。孙策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被自己的这个推论惊呆了。照这么说，袁绍出奔的目的就不简单了，这根本是把持不同意见的袁隗等人往火坑里推。董卓一怒之下，杀了愿意与自己配合的袁隗等人，却给了反对自己的袁绍一个借口，又成了天下袁氏门生故吏的共同敌人，的确该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袁术这时候表示出缓和关系的意愿，董卓顺坡下驴的可能性很大。
果然成败在细节，穿越者也不是万能的。论大趋势，他有优势，论具体细节，他和周瑜完全不能比。周瑜的父亲任洛阳令，从叔周忠曾经官居太尉，现在还在长安，他对朝廷内幕多有了解，绝非道听途说。
不过，蔡邕和袁家关系也那么好？孙策却没有这个印象。
“袁本初名义上的父亲袁成的碑铭就是蔡邕所作。”周瑜有一点小得意。在这些世家豪门错综复杂的关系上，他显然比孙策更有发言权。“蔡邕的母亲出自陈郡袁氏，而陈郡袁氏原本就是汝南袁氏的一支。袁家有人去世，哪怕是未成年的小儿都能请蔡邕作碑铭，你以为仅仅是因为袁氏四世三公？”
孙策有些郁闷的挥挥手。“好吧，我知道了，这些豪门的事，我的确不如你门儿清。”
周瑜收起了笑容。“这些只是谈资而已，平时也许有用，现在说这些却用处不大。董卓还是袁氏故吏呢，不一样把袁家杀得血流成河？后将军如果不占据荆州，没有几万人马在手，董卓哪里会在乎他。伯符，宛城之战不能拖得太久，必须速战速决，你可有什么计划？”
“放心吧，新年之前，肯定拿下宛城，绝不会耽误明年的春耕。”孙策吐了一口气，心里有苦说不出。他担心的不是南阳的战事，曹操就算进了宛城也守不住。他担心的是青徐战事，如果袁绍趁此机会搞定了公孙瓒和陶谦，将青徐兖三州收入囊中，接下来的仗就不好打了。
公孙瓒，你一定要挺住！
正如周瑜分析的那样，对去长安进贡，很多人都觉得是一件美差，争先恐后的自荐。当然，这是阎象、冯方这些文士的事，刘勋、桥蕤等武将不参与，他们争的是驻守武关或者攻打宛城的机会。在一番激烈的争抢后，出使长安的任务落在了冯方的肩上，他做过司隶校尉，认识的人更多。驻守武关的任务落在了桥蕤头上，他将率领三千人赶往武关。
这三千人是从孙坚的部下抽调的，袁术的人马不是在宛城，就是被曹操打散了，现在士气低落，根本不能用。会议一结束，桥蕤就赶到了孙坚的大营。三千人是给他了，但他能不能指挥得动还要看孙坚支持与否。如果孙坚在暗中使点绊子，桥蕤可能连武关都看不到就废了。
“将军临鄙州，我桥家以后就仰仗了。”桥蕤很客气，一边示意人送上礼物，一边笑眯眯地对孙策说道：“曹孟德与家叔太尉公有交，若少将军与他阵前相会，可代我向他问好。”
孙策心领神会，躬身致意。这是桥蕤给他一个保命符啊，万一曹操要杀他，拿出桥玄的牌位来，曹操多少要给点面子。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两个姓桥的姑娘。
“桥将军，你的家眷也在宛城吗？”
“还没有，儿女年幼，不宜远行，现在还在老家。”桥蕤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暖意。“我那犬子也就罢了，与少将军一比，他们简直愚不可言，我那一对双胞胎女儿却是可爱得很。一想起她们啊，我就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家去。”
孙策皱皱眉。“她们多大了？”
“少将军是问我的女儿？小着呢，今年刚六岁。”
“我去！”孙策脱口而出。
“嗯？”孙坚和桥蕤的眼神同时变了。

第108章 又见曹操
孙策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北斗枫，抬起头，看了看山顶。
这里是一座小土坡，并不高大，但视野开阔，在山顶极目远眺，十里以内尽收眼底。曹操很守信，只带着了十骑，孙策也只带了十骑。双方骑士各在山坡一侧，相隔三五十步，遥遥相望，谁也不敢大意。山顶却只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孙策举步，典韦刚要跟上去，对面一人喝道：“呔，只准一人上去。”
典韦理都不理，紧紧地跟在孙策身后。孙策摆摆手，示意典韦在下面等着。典韦不解，却还是将孙策的长刀递了过来。孙策也没有接，背着手，慢腾腾地向上走去。山路并不长，孙策虽然走得很慢，却还是很快到了。他停住脚步，四下远眺。十里之内杳无人迹，的确是个好地方，杀人的好地方。
山顶的人影转过身来，五短身材，相貌一般，算不上丑陋，但是在注重相貌的汉代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美男子。身上披着鱼鳞细铠，头上却没有戴头盔，只有一只武弁，武弁有点长，看起来有点像不倒翁头顶插了一根草。
孙策没忍住，笑了一声。
曹操翻了个白眼，也笑了，手伸向腰间的长刀。孙策心头一凛，不禁有些后悔。他没带刀，身上只有一把匕首。这要是动手，他可有点吃亏。正想着，曹操从腰间拔出长刀，倒持刀尾，递了过来。孙策一怔，不解其意，茫然地盯着曹操。
“感谢你送回妙才的尸身，无以为报。这口刀是尚方所作，真正的百炼刀，是我当初随皇甫义真平定颍川黄巾后天子所赐，这些年一直刀不离身。送给你，当个见面礼吧。”
孙策没有接刀，却盯着曹操，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曹操笑了一声，拔出长刀，一刀挥出。一棵矮树应声而断，切口平整，显然刀口极佳，百炼之说不虚。曹操还刀入鞘，再次递了过来。孙策接刀在手，拉出半截长刀看了看，又推了回去，却没有还给曹操。
“上次送马，这次又送刀，曹公真是太客气了，我受之有愧啊。”嘴上说着惭愧，手却握着刀不放。
曹操斜眼打量了孙策半晌，“噗嗤”一声笑了。“你不像孙将军。”
“什么？”
“你不像你父亲。”曹操收回目光，与孙策相隔数步，负着手，看向山下众人。“我虽然没见过孙将军，但我听太尉张公说过，孙将军为人勇猛，性格豪爽，你的武艺我不知道，但你为人谨慎，戒心甚重。”曹操顿了顿，又道：“你这个年龄有这样的城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曹操的目光有些异样。他的戒心的确很重，而且不是针对某个人。不管是对谁，他的秘密都不能说，但他掩饰得很好，就连周瑜都觉察不到，没想到却被初次见面的曹操一语点破。他皱了皱眉，忽然笑了起来，双手握刀背在身后，缓缓地走到曹操身后，眼神在曹操脖子上扫来扫去。
曹操一动不动，连背在身后的手都没有动。
“曹公不怕我杀了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如果你将来得了天下，善待我的家人。”
孙策一头雾水。曹操这是想干什么？他不想活了，要借我的手结束生命？又或者……开玩笑？正在这时，曹操缓缓转过身，一脸诡谲的笑意。
“孙郎志向不小。”
“什么？”
“孙郎志在天下，想来不会久居人下。袁公路不是明君之选，你却一心辅佐他，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曹操眨着眼睛，笑得更加开心。“如此，袁本初可以松一口气了。”
“你在胡说什么？”孙策这时才明白过来，有些恼羞成怒。这老贼，不久前骗了我一次，现在又来套我的话，看我不宰了你。他唰的一声抽出长刀，耍了个刀花，不怀好意地看着曹操。
“请务必善待我的家人。”曹操收起笑容，拱手施礼，看起来很认真。
“曹公，你这话让我很迷茫啊。”孙策哭笑不得，曹操不按套路出牌啊，我是想杀你不假，可我不想替你养家啊。你这是让我杀呢，还是让我不杀呢？
曹操直起腰，盯着孙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快意非常，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乐不可支，用力拍打着地面。孙策一脸懵逼。这位未来的魏武帝难道是个神经病？他知道历史上评价曹操无威仪，好开玩笑，可是今天这表现已经不是开玩笑了，简直是羊癫风晚期啊。
要不……我给他治治吧，一刀下去，一了百了，连以后的头风都省了。
“唉，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能这么开心。”曹操慢慢收住了笑声，长叹一声，转头看向东侧的山坡。“孙郎知道那是什么所在吗？”
孙策摇摇头。“第一次来宛城，不熟。”
“陶朱公祠。”曹操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陶朱公就是南阳宛城人，助勾践复仇成功后便载酒隐于江湖，化名鸱夷子皮，经商而富甲天下。他虽然没有归葬乡里，但宛城人却为他立祠，你现在看到的这座祠堂是不久前大将军司马范子闵征黄巾时所立。”
孙策看看远处掩饰在树丛中的祠堂，又看看曹操。曹操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意，眼神萧索如树叶落尽的枯枝，透着说不出的苦涩。
“你说，如果夫差不犯糊涂，勾践应该为他养一辈子马，做一辈子奴隶，还是临阵战死，与故国偕亡？”
孙策慢慢会过意来。他转到曹操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曹操。
“你说的不是勾践，你说是的你自己吧？”
曹操迎着他的目光，静静地看了片刻，突然展颜一笑。“我说是的你。孙伯符，袁公路不是夫差，他不会放弃对你们父子的警惕，你们立的功越多就越危险。兄弟尚不能相容，他能容得下你？你以为你们父子比何大将军还有实力？”

第109章 同病相怜
孙策不屑地哼了一声，冷笑不语。这一点，他不用曹操提醒。
“你见我，就是想说这些？”孙策低头，摩挲着刀柄，作欣赏状。
“本来不是。只是见你虽有杀心，却迟迟没有动手，不禁想提醒你一句。”曹操叹了一口气。“既然决心杀蒯家，又何必手下留情？你以为你放过那些妇孺老弱，他们就感激你？不会的，他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仇恨，他们会藏在暗中，一直盯着你，一有机会就跳出来咬你一口。许子远能够说服南阳豪强，你可是帮了忙的。”
“我？”孙策装傻。
“嘿嘿，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懂。”曹操哈哈大笑。“襄阳、宛城相隔不远，有姻亲的比比皆是，你夺蔡家产业，已经让人不安，又接连杀了蒯家、习家几十口人，虽说你只杀成年男子，不及妇孺老弱，可是在他们看来，你已然和禽兽无异。他们不想与你为伍，这才群起而叛，拒袁术于城外。袁术若想重夺宛城，只有一条路：杀了你。”
孙策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你当后将军傻？杀了我，他还想夺宛城？”
“你如果有这想法，就更危险了。”
孙策语塞，他忽然眼珠一转，拔出长刀虚劈了两下。“我如果杀了你，还用攻宛城吗？”
曹操一动不动。“你觉得宛城的兵权在我手里？”
“呃……”孙策真的有点懵了，盯着曹操左看右看，忽然明白了。他不禁哈哈大笑，将长刀架在了曹操的脖子上。“曹公，我知道你心里苦，这样吧，我接受你的请求，现在就帮你解脱，怎么样？”
曹操垂着眼皮，打量了一下寒光闪闪的刀锋。“那你还等着什么？”
“等你说遗言啊。”
曹操转头，看向东侧的范蠡祠。“本来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既然你还想听，我就多说几句。知道范蠡祠东的那片庄园是谁家的吗？”
孙策微微一笑。“你就别拐弯抹角了，直说吧。我读书少，不懂那些故事。”
“何大将军故宅。”
“谁？”
“何进何遂高，何大将军。”
孙策很是意外。他知道何进是南阳人，但他不知道何进家就在附近。看来曹操选这个地方见面不是随便决定的，早有准备啊。
“那又如何？”
“知道何大将军为什么会死吗？”
孙策盯着曹操，一声不吭。他原本觉得自己知道得很多，但是听周瑜说过袁家内部分裂的事，他不那么有把握了。曹操曾经是何进大将军府的幕僚，后来又跟着袁绍出逃，这时候提起何进的死肯定不是历史书上记载的那么简单。
“因为他是外戚，而且出身寒门。”曹操抬起手，轻轻推开长刀。“在那些世家的眼里，只有他们才配执掌天下，其他人都不配。宦者不配，外戚也不配，由寒门而外戚，一步登天，简直就是该死。窦武做了大将军都该死，更何况何进。”
“窦武？他不是死在宦官手里吗，陈蕃……”
“陈蕃算什么，一个寒门出身的党人而已。”
孙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他用刀指着曹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绕了半天圈子，你不就是想说我是寒门子弟，注定难成大事嘛。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应该携起手来，一起和世家战斗？”
曹操整整衣袖。“我不敢有此奢望。宛城于我而言就像一杯鸩酒，不饮则渴，饮了又必死无疑。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一刀杀了我，让我和妙才一起上路。还没到七天，我应该赶得上他。”
“你也不必这么悲观。后将军想和你谈一谈，丁斐没跟你说吗？”
“我的家人还在陈留，我不可能答应他。”曹操笑了。“孙伯符，袁本初虽然外宽内忌，但他身为天下党人盟主，多少要顾忌一些名声。我就算一败涂地，大不了归隐乡里，读书自娱。袁公路被人称为路中悍鬼，他可不会想那么多。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孙策犹豫不决，脑子里不住地权衡利弊。他原本对曹操忌惮极深，一心想将这个未来的魏武帝干掉，以绝后患，但是现在他发现曹操看起来很衰，并没有任何掀翻袁绍的迹象。就像他说的，宛城其实就是一杯鸩酒，不饮则渴，饮了又必死无疑。可是对他们父子来说，曹操却是帮了忙的。如果不是曹操击溃了袁术率领的主力，又占了宛城，袁术现在还会不会这么客气，恐怕要打个问号。
再往深一步想，没有了曹操，袁绍能不能拿下中原？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公孙瓒、陶谦根本不是袁绍的对手，没有曹操，袁绍占据河北后依然会南下中原。比起曹操，他甚至更容易，因为那些世家根本不会像反对曹操一样反对他，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到时候直接面对袁绍的就是他们孙家父子。他今天杀了曹操，帮袁绍除了一个内患，袁绍却不会感激他，说不定还要拿这件事做借口，赶尽杀绝。
杀不杀曹操？是个问题。
见孙策目光闪烁，阴晴不定，曹操忽然问了一句：“孙郎，你似乎很怕我？”眼中笑意盈盈，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自嘲。
刹那间，孙策主意已定。他呸了一声，收起长刀。“我怕你做甚？不过，你在我的对手榜上排第一。”
曹操扬了扬眉，又笑着摇摇头，眼神苦涩中带着几分感激。“多谢。”
“你是宦者，我是寒门，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孙策沉吟片刻。“我劝你一句，赶紧走吧，你守不住宛城。家父已经去了豫州，鲁阳、昆阳很快就会被控制，再迟你就走不掉了。后将军恨你入骨，到时候你除了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曹操摇摇头，一声长叹：“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走。力战而亡总比不战而走好，我能拖住你们一天就拖一天，也算是报答盟主的知遇之恩。宛城坚固，多了不敢说，坚持三个月总是没问题的。”
“那就随你吧。”孙策扬扬眉，向后退了几步，拱手作别。曹操眉心微蹙，慢慢抬起手，拱手还礼。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露出会心的微笑。
“宛城见！”

第110章 棋逢对手
孙策站在山坡上，目送曹操走下山坡，翻身上马，在一群骑士的簇拥下飞驰而去，眉头轻轻蹙起。
没杀曹操，自然不是因为曹操能言善辩——虽然他的确挺能说——而是利弊权衡的结果。到目前为止，他仍然相信袁绍必败，就算他得了天下，建立了袁家王朝，也不能长久。医不自医，世家出身的他解决不了世家带来的问题，刘秀不能，袁绍更不能。既然如此，那曹操和他的理念冲突迟早会爆发。
袁术说，袁绍接纳曹操就是把他当刺客，利用他的宦者子弟的身份去刺杀张让等人，那不管曹操多么努力都很难撕掉身上的烙印，也很难真正被袁绍接纳，充其量就是一只鹰犬。史书上说他一直和袁绍分庭抗礼自然是对胜利者的美化——就目前而言，他还没那样的实力——但他一直没有将家属送到邺城却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依附袁绍。
就像孙家现在不肯将家属送到宛城来一样。
曹操如果真的安心做个富家翁，他又怎么可能以范蠡为榜样自勉。其实在他心目中，他更可能把自己比作勾践，袁绍自然是夫差。
这样一个人，又何必急着除掉？同是边缘人，相煎何太急啊。
看着曹操远处，孙策收回目光，眼光一闪，觉得曹操刚才站立之处的草丛有点异样，他走过来，用刀鞘拨了拨，一具三石弩从草丛中露出了来，弦已紧，箭在槽，锋利的三棱箭矢寒光闪闪。
孙策提着弩，紧赶几步，看着远去的曹操，破口大骂。“操，你妈好吗！”
“啊且！”曹操打了个喷嚏，险些从急驰的马背上摔下来。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两句。一旁的娄圭附身过来。“孟德，你说什么？”
“子伯，孙策是不是还在看我？”
娄圭回头看了看，眉头微皱。“府君，我们离山坡已经很远了。”
曹操长出一口气，冷汗透体而出。他解开束甲腰带，掀起后腰扇了扇。娄圭瞅了一眼，见曹操额头冷汗涔涔，密密麻麻的汗珠浸湿了鬓角，连衣领的颜色都深了一重，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个隐约难辨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曹操没有转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将娄圭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将和孙策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娄圭恍然，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曹纯抢先说道：“这孙策竟如此谨慎，的确不像他父亲孙坚。”
娄圭眼神闪烁，有火焰隐然跳跃。
曹纯打量了曹操片刻，又道：“府君，我认得孙策身边那个卫士。”
“他是谁？”
“陈留人，应该是赵宠麾下的掌旗手，叫典韦，是个游侠儿，力大无比，能单手掌旗，好使一对八十斤的铁戟，军中皆称之为壮士。”
曹操愣了片刻，一声长叹。“这孙伯符，还真是让人看不懂啊。”
……
孙策走进了袁术的中军大帐，将曹操赠的长刀和藏在草丛中的三石弩一起摆在袁术的面前。袁术一看那口刀就笑了，拿在手中把玩，却没看那弩一眼。
“怎么样，那矮子愿降吗？这刀不会是他送给我的吧？伯符，我跟你说，这可是好东西，要说先帝啊，还真是个人才，这几口刀在洛阳可是很抢手的。”
孙策愣住了。“将军，你是说……孝灵皇帝？”
“那当然，弘农王还没死呢，我能称他为先帝？”袁术白了孙策一眼，站起身来，抽出长刀，双手握刀，虚劈了两下。还真别说，有模有样，一看就是练家子。袁术兴致勃勃的说道：“伯符，试试。”
孙策没什么心思试刀，但又不好回袁术的面子，只好拿起袁术靠在一旁的长刀，摆了个架势。袁术一刀劈下，孙策手中的长刀应声而断。孙策吃了一惊。说削铁如泥有点夸张，但这口刀的锋利也的确超出他的想象。
“想不到吧？”袁术眼珠一转，突然跳了起来。“你怎么拿我的佩刀试？这可是我家传的宝刀。”
孙策看着手中的半截长刀，瞅了瞅一脸怒气的袁术，尴尬不已。“这……”
“不行，你得赔我。”袁术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长刀插进腰带里。“不用找了，就这口吧。”
孙策恍然大悟，瞪着袁术，很是无语。袁术挑了挑眉，攥着刀鞘，哈哈大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路中悍鬼了吧？嘿嘿，我和那矮子打了好几次架，每次吃亏都是因为这刀，现在这刀归了我，下次见面，看我怎么收拾他。”
“将军，这样真的好吗？”孙策哭笑不得。
“好，只要刀给我就好。”袁术一手攥着刀，一手揽着孙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为了补偿你，我告诉你这刀好在哪儿。先帝好胡风，这刀里有胡铁，据说是白马寺那个叫安世高的胡人带来的。先帝花了几年功夫也只打了八口刀，赏给了西园八校尉，所以又称西园八刀，各有名号。我也想进西园军，可我当时已经是虎贲中郎将，一时没舍得，结果错过了机会，与这刀失之交臂。哈哈，没想到山不转水转，这刀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看着得意洋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袁术，孙策的兴趣却在另一点上。
“孝灵皇帝好胡风，还包括胡铁？”
“你以为他只知道驾驴车，穿胡服，吃胡食？”袁术扬扬眉，主动转换了话题。“你跟我说说，曹操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刀送人，是不是决定向我投降了？”
孙策把见曹操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当然略过了他和曹操说寒门、宦者的事，只说曹操先是赠刀，又是挑拨，最后他发现了曹操藏在草丛中的弩，这才知道曹操暗藏杀机。袁术听了，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孙策的肩膀，明明是关心，但怎么看怎么像幸灾乐祸。
“伯符，你现在知道我没污蔑他了吧？这矮子天生就是个刺客，疑心重得很，看谁都像敌人。他三番两次约你见面可没按什么好心，不是想取你性命，就是想挑拨离间我君臣。嘿嘿，伯符，你还年轻，人心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险恶，下次再遇到他，千万别客气，第一时间取他性命。”

第111章 墙倒众人推
穿越就牛逼，天下英雄纳首便拜？古人分分钟教你做人。
反正孙策是越想越怕。如果不是他对是否要放曹操一直有些犹豫，目送他下山，没给曹操下手的机会，就算有金丝锦甲，他也扛不住三石弩的一箭，此刻已经成为穿越者阵亡大军名单上的一员。
见孙策脸色不好，袁术没有再说下去。“这么说，那矮子不肯降？”
孙策收回心神，摇摇头。
“这可有点麻烦。”袁术揪着短须，皱起了眉头。“宛城坚固，可不是襄阳能比的。城里原本有一万多人，现在又有曹操的五千多人，兵力比我们只多不少。这可怎么打？”
孙策不觉得宛城有什么难，他和周瑜早有准备，只是他不想让袁术觉得他太厉害，这种事还是由周瑜抛头露面比较好。才华像下体，必须有，但不一定要露给人看，更不能随时随地的露出来，唯恐人不知道。
袁术明显也更倾向于听周瑜的建议，立刻派人把周瑜请了进来。孙策回营之后，第一时间见了周瑜，周瑜也知道袁术会召见他，早就在帐里等候。来到袁术面前，当着阎象、张勋等人，他侃侃而谈。
其实方案并不复杂。孙坚已经赶赴豫州，将在黄巾军的配合下控制豫州，东面和徐州的陶谦联合，西面重点控制颍川汝南两郡，切断曹操的退路。袁术的任务很简单，除了安排人接管荆州各郡，稳固根据地，剩下的就是夺回宛城。
宛城是很坚固，但再坚固的城也需要人来守。决定宛城得失的不是曹操，而是宛城的世家豪强。袁术早就对这些世家豪强不满。这些人倚仗自己的实力，对袁术爱理不理，不给粮也不给兵，搞得袁术坐镇人口两百多万的大郡，手里却只有两万郡兵，根本不能和袁绍相比，也就比曹操强一点儿。
以前是不能撕破脸，现在机会来了，南阳的世家豪强先撕破了脸，袁术自然乐得把面具扔到一旁，拿出路中悍鬼的本色，好好地打劫一番。
孙策、周瑜因人设计，极力鼓动袁术大干一场。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宛城的世家豪强不是背叛了袁术，支持曹操，占据了宛城吗，你们躲在宛城里面，我抓不到，可你们的产业大部分都在城外啊。世家豪强的根基是什么？庄园。你有本事把庄园也搬到宛城里面吗？不能。
那好，有一个算一个，投降的，既往不咎。不投降的，我就占你的庄园，抓你的家人和部曲，强征为兵。你敢杀一个，我就杀十个，看谁狠。
这个计策很对袁术的脾气，唯一的问题在于能不能及时攻破庄园。
南阳的世家豪强比襄阳的世家豪强实力更强，底蕴更厚，百年世家习家在襄阳算顶尖世家，在南阳就不起眼了。从光武皇帝刘秀开国的功臣大多是南阳人，他们的庄园不仅大，而且坚固，绝不是蔡家的庄园可比。说得夸张点，那简直就是一座座小城，即使是黄巾军席卷天下，连宛城被他们占据的时候，黄巾军也没敢轻易去攻打那些庄园。
兵力多了，顾不过来。兵力少了，打不下来。黄巾军十几万人最后只占了一个宛城，现在袁术只有一万多人，还怎么分兵？
对此，周瑜早有准备，孙策隆重出场。当着袁术和阎象等人的面，孙策拍着胸脯表示，你们放心，给我十天时间，我保证攻下宛县最坚固的庄园。
阎象看着孙策没吭声，那眼神像是看白痴。
袁术也有些狐疑。“你要多少人？”
“让黄忠部跟着我就行，其余的人都由将军指挥。”
孙策的慷慨让袁术很感动。孙坚去豫州，只带走了他从长沙带来的一万人，从王睿、张咨那儿抢来的一万多人全留下了。孙策从襄阳带来了三千多人，黄忠部加上他直接指挥的两千人，他只要了四千不到，剩下的八九千人等于全部送给了袁术。
“这……够吗？”袁术很担心。“宛县最大的庄园部曲也有两三千人的。”
孙策胸有成竹。“一群乌合之众，来再多也是菜。将军，你就告诉我先打谁吧。”
袁术不假思索。“那当然是何家。”
孙策微怔，随即想起了曹操说的话。“故大将军何进？”
袁术叹了一口气。“何进显贵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为祸不小，大汉走到今天这一步，他难辞其咎。若非他优柔寡断，与阉竖纠缠不清，又何必引董卓等人入京，洛阳又怎么会被董卓烧成白地。何进死有余辜，其子何咸却怪罪我袁氏。我刚到南阳时就派人去请他，他闭门不纳，现在曹操入宛城，他却第一个响应。既然要杀一儆百，那就从何家起吧。”
孙策环顾四周，见阎象等人沉默不语，连一个为何进说话的也没有，心中明镜也似。别看袁术说得一本正经，但何咸真正该死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何家出自寒门。何进其实是死在袁氏手上，现在有机会将何家斩草除根，袁术岂能放过。说是打击世家豪强，谁曾想第一个要动却是个寒门暴发户，真正的世家豪强谁也不提。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何进死了，少帝也被废了，拿何家开刀不会有任何麻烦。怪不得何进的孙子何晏没去投靠袁绍，却成了曹操的假子，这都是命啊。孙策忽然觉得放走曹操是对的。他要对付世家豪强只是出于大势的考虑，曹操要对付世家豪强却是有切身感受，比他更迫切。
“好，我立刻出发。十天之内，我会攻破何家，带着何家的人、财、物来见将军。”
袁术很满意，站起身，按着孙策的肩膀，眼神诡异。“伯符，我等你的好消息。小心些，何进虽然只当了几年大将军，却贪墨甚多，庄园坚固得很。你尽力而为，不要勉强。如果兵力不足，派人送个消息，我亲自率兵增援你。”
孙策笑着点点头，环顾四周，正准备慷慨激昂地表示一下必胜的决心，却发现阎象、张勋等人眼神复杂，有些人愤愤不平，有的唉声叹气，有的直摇头，一脸惋惜。
孙策不明所以。刚才没看你们说话，现在一个个的怎么了，良心发现，为何进惋惜？他拱拱手。
“将军，我有一个请求。”
“讲。”
“攻宛城的时候，我一定要来。”
“为什么？”袁术好奇不已。
孙策咬牙切齿。“我要亲手砍了曹操那混蛋。”
袁术与阎象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得意地大笑。“好，我答应你了。”

第112章 何家庄园
兵分两路，袁术率领主力赶往宛城，孙策赶往范蠡祠东的何家。经过那座小山坡时，孙策拾级而上，指着曹操藏弩的地方给周瑜等人看。他说得很轻松，周瑜的脸色却有些泛白。黄承彦也苦笑着摇头，黄月英绕着那片草丛转了两圈，恨恨地跺了两脚。
孙策笑了一声：“行了，这些枯草又没责任，你跺它们干什么。”
黄月英哼了一声，扭身走了。庞统觉得有趣，笑了两声，被黄月英回头看见，狠狠地瞪了一眼，立刻闭上嘴巴，一本正经的看风景。孙策很意外。他知道这两个小人儿不对付，但亲眼看到却是第一次。庞山民犯了路线错误，黄承彦却得到他的器重，两家形势不一样，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小。
“士元，你从兄庞山民现在怎么样？”
庞统连忙拱手施礼。“将军，出发之前，我去过一趟鱼梁洲，他正在闭门读书。”
“读的是什么书？”
“是《盐铁论》和《太史公书》《汉书》里的食货部分。”
孙策点点头。“有意思，你和他保持联络，他有什么成果就让我看看。”
“喏。”庞统欣喜不已，脆声答应。黄承彦也松了一口气。他和庞德公是好朋友，庞山民犯了错误，闲置在家，他见到庞德公也尴尬。如今孙策松口，给庞山民回归的机会，他这个心结也算是放下了。
孙策心知肚明，却不点破。黄承彦和庞德公交情深厚，互相照应是很正常的事，但黄承彦这么久都没有为庞山民说情，自然是知道避嫌，有这一点也就够了，让他们彻底划清界线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走吧，去范蠡祠看看，拜一拜这位陶朱公，希望他能保佑我们发财。”
“好。”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拥着孙策向对面的山坡走去。
……
陶朱公范蠡是不是灵验，孙策不清楚，可是看到何家庄园的那一刻，孙策理解张勋等人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了。
何家太有钱了。这庄园不仅大如县城，而且富丽堂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有钱似的，能显摆的地方都尽可能的豪奢，仅是门前那一对二出阙就让人眼红，高得在几里路外就能看见。想想也是，原本只是一个屠户，就算有钱也没什么地位可言，忽然一下子成了皇亲国戚，先是贵人，后是皇后、大将军、车骑将军，连何进的后妈都封了舞阳君，能想得到的荣华富贵全都有了，简直不知道怎么活了。
当时他们肯定不相信仅仅十几年时间，何家就会落到这个地步。眼看他起高楼，楼还新呢，人没了。
此时此刻，孙策对何家的一点点同情不翼而飞。对这种只知道吸民脂民膏自肥的皇亲国戚，别说抢劫，就算是扒他们家祖坟都没什么心理负担，这是替天行道啊。
孙策浑身轻松，侧身和周瑜耳语道：“跟何家一比，你周家真的很低调啊。”
周瑜瞅了他一眼。“我周家怎么能和何家比。”顿了顿，又说道：“可惜洛阳被董卓烧了，要不然，你会发现袁家比何家还要奢侈。”
“真的？”
周瑜转头看看四周，见身边都是孙策的亲信，又低声说道：“袁本初兄弟入皇宫，可不仅仅是杀宦官。先帝肯定没想到他尸骨未寒，冒着天下骂名才建起来的万金堂就被人一扫而光。若不是为此，又怎么会被董卓抢先救了驾。”
孙策眨眨眼睛，愣了好半天，心里暗自咒骂。我去，不仅仅袁术是路中悍鬼啊，整个袁家都是抢劫犯。普通人只敢在野外抢，袁术敢在洛阳街头抢，袁绍更牛逼，直接抢皇宫。可不是吗，人都杀了几千，抢个万金堂又算得什么。难怪袁术暗示他别客气，何家再有钱，和皇宫也没法比啊。别看袁术现在手紧，人家也曾经阔过，怎么可能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一点也不错。只不过袁家的志向更大，他们可不满足于封侯，他们要建立属于自己的王朝。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别说袁术这二货，是个人都忍不住。
孙策心中生起一股无名之火。袁绍，老子如果不灭你，就白穿越这一回。
“派人去交涉，让何家投降，我可以饶他们一命。真要动了手，见了血，就别怪我心狠了。”
“喏。”周瑜转身去安排。
“先生，这次能不能顺利攻破何家，就要看你抛石机的威力了。十天够不够？”
黄承彦转看向四周的山坡，胸有成竹。
……
对孙策的劝降，何家的反应是毫不掩饰的讥笑。何家庄园里有两千多部曲，就算孙策来一万人也未必攻得下。现在已经是冬季，该收的都已经收了，他们躲在坞堡里面，该干什么干什么，除非孙策一直不走，等到明天开春，也许可以阻止何家播种。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何家人很干脆地拒绝了孙策的劝降，庄园大门紧闭，连派人来见孙策的打算都没有。
孙策也没指望何家人投降，他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对手下的人马进行整顿。
孙策有四千多人，包括老爹孙坚留给他的一千精锐和三千多荆州降卒，其中还包括辎重营的三百多工匠。孙策先从那一千精锐中挑出三百多人扩充近卫义从，典韦、林风、北斗枫三人为都尉，各领百人左右，分为左中右三部，平时轮班值守，战时充当督战队或突击营。
接着，孙策又从荆州降卒中挑选了一些精锐，凑了大概八百多人充任亲卫营，由郭暾任都尉。孙策对他们的要求是兼顾陆战、水战，平时负责宿卫，战时充任预备队。
剩下的三千多人中，孙策让黄忠甄别挑选，将那些识文断字，或者有一技之长的人挑出来，充实到辎重营里去，老弱也挑出来，让他们从事力所能及的工作，或者干脆发一些遣散费让他们回家。只有那些身强力壮又吃苦耐劳，能够严格遵守命令的人才能充当战士，提供足够的条件，进行强化训练。
人分三六九等，待遇也显著不同。近卫义从待遇最好，训练也最刻苦，不时有酒肉供应。亲卫营次之，黄忠率领的普通战士又次之，那些不担任战斗任务的最轻松，当然待遇也最差，只管吃饱，肉啊酒啊什么的就别想了。想也可以，刻苦训练，期望下一次选拔的时候能够被选中，成为真正的战士。
本着宁缺勿滥的原则，孙策最后只挑出两千五百多人，就在何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展开严格的训练。

第113章 奸雄
曹操回到宛城，立刻下达命令，将各家家主请到郡衙议事。
娄圭一边安排人去请各家家主，一边对曹操说道：“孟德，你是想走吗？”
曹操看了娄圭半晌，叹了一口气。“子伯，我不想走，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而已。孙坚已经去了豫州，颍川、汝南的援兵来不了，我们很快就是一支真正的孤军。”
“孤军又能如何？”娄圭很不满，声音也大了起来。他伸手一指外面。“袁术也是一支孤军，而且刚刚被你击破，他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孙家父子而已，有何可怕？南阳这么多豪强支持你，你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足以和袁术对阵。”
曹操苦笑。“南阳豪强是支持我吗？”
娄圭也愣了片刻，随即又说道：“就算他们是支持盟主吧，你现在难道不是盟主派来的将军？他们支持盟主，自然要支持你。”
曹操起身走到娄圭面前，握着娄圭的手，欲言又止。娄圭见状，又劝道：“孟德，我知道妙才阵亡，对你影响甚大，但盟主派你驰援襄阳，如今襄阳已破，你如果就此退出南阳，如何向盟主交待？难道说你惧怕孙策，望风而逃了？”
曹操眼神闪烁，眉心拧成了川字，面容愁苦。过了好久，他才说道：“子伯，我也不想退，但袁术凶残，孙家父子也是好杀之人，如果他们攻城不下，迁怒于无辜之人，岂不是违背了盟主的一片好意？”
娄圭一惊，明白了曹操的担心，随即又说道：“孟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南阳各家的庄园不是那么好打的。如果孙策所言属实，那袁术现在只有一万多人，而且大半是荆州新降之卒，未必肯为袁术效命，可用之兵不过孙策麾下的千余人而已。别说宛城，恐怕一个庄园就能让他碰得头破血流。”
“荆州兵不服袁术，也不服我啊。”
娄圭笑了，没说话，却挺了挺胸膛。曹操斜眼看了他片刻，忽然一拍额头，哈哈大笑。“子伯，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他亲热地拉着娄圭的手臂，向外走去。两人上了城墙，俯视大城。曹操笑道：“子伯，你少有大志，欲将万兵千骑横行天下。这次若能守住宛城，你的志向就可以实现了，我一定会在盟主面前为你请功，以后说不得还要子伯多多照应。”
娄圭正中下怀，笑着拱拱手。“多谢孟德。”
“有子伯相助，我本不该担心。不过，有备无患，盟主正在准备青徐战事，我们要做长久打算，尽可能多守些日子。你看，怎么才能安定众心？”
娄圭略作思索，一挥手。“孟德，宛城太大，就算我们有两万人也未必守得周全。不如这样，将各家迁入小城居住，由你来监管。我守大城，与袁术周旋，如果形势不利，再退入小城不迟。”
曹操眉头微皱。“你兵力不足，如何守大城？”
娄圭微微一笑。“孟德，我自有安排。”
曹操打量着娄圭，笑意盈盈。“那就拜托子伯。”
娄圭欣喜不已，拱拱手，转身离去。曹操站在城墙上，看着娄圭吩咐手下，又看着他的随从奔向四方，眼中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冷笑一声：“孙策，鱼肉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刀也送了，接下来就看你的手段了。”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曹操眼神微缩，微微侧身，见曹昂站在不远处，神情关切，这才松了一口气。
“子修，有什么事吗？”
“父亲，你的佩刀怎么不见了？”
曹操摸摸空荡荡的腰带，一声叹息。“唉，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
……
娄圭是南阳人，从小就想建功立业，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袁术、孙坚先后入南阳，他既不看好袁术，也不看好孙坚，等旧相识许攸上门劝他投靠袁绍，他这才心动，决定抓住机会搏一把。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非常英明。曹操有自知之明，知道南阳的豪强不会支持他，从袁术手中夺来的一万荆州兵随时可能再次易帜，心生退意，最后却便宜了他。一下子有了一万人，娄圭充满了斗志，觉得人生路一下子光明坦荡起来。只要守住宛城，拖住袁术，他就为袁绍立了一大功，封侯拜将都不足挂齿。
不用曹操说，娄圭就使出了浑身解数，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逼着宛城内的豪强将家眷搬进了小城，全宛城的存粮全被收到小城内保管，一颗也不肯留给袁术。就算袁术攻破了大城，到手也是一座空城。
宛城建于春秋，原本是古申国、吕国所在地，楚文王北进，灭申国、吕国，立宛邑，欲以此为基地问鼎中原。从那时候开始，宛城就是天下名城，大城周围十六里，仅是围一圈就要几万人。当年汉高祖刘邦入关，经过宛城，用张良之计，十万大军围城，这才逼降了南阳太守。现在袁术只有一万多人，而且是以荆州降卒为主，别说攻城，围一圈都不够，对娄圭和曹操的决定，南阳豪强们不以为然。
不过搬进小城也没什么大碍。几年前的黄巾之战记忆犹新，张曼成、赵弘、韩忠先后占据宛城，和秦颉、朱儁大战，先后打了几个月，死伤无数。如今战事再起，谁也不想成为刀下亡魂，躲进坚固的小城避一避也不是坏事。
何咸也是这么想的。作为曹操最坚定的支持者，他最早住进了小城。两天后，他收到了庄园送来的消息，孙策已经包围了何家庄园，随时可能强攻。
何咸气得破口大骂。袁术狼子野心，要对何家赶尽杀绝。孙策虽然年轻，却比他老子孙坚还要狠。孙坚不过是杀了王睿、张咨，孙策却是灭了襄阳蒯家、习家满门，已经是出了名的屠夫。袁术派他去攻何家，用意何其歹毒。
曹操心知肚明，只能劝何咸稍安勿躁。何家坞堡是新修的，坚固得很，孙策肯定攻不下。
何咸虽然对自家的庄园很有信心，但是他对袁术的怨恨不减，极力鼓动曹操出城迎战袁术。曹操却婉拒了，一心一意的加固小城的城防，如临大敌。
对曹操的谨慎，娄圭等人看在眼中，鄙视在脸上。

第114章 小顽固
时隔半月，袁术再次来到宛城，情况却大有不同，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在新野城外被曹操击溃让南阳豪强对他的信心也彻底崩溃。过去他们对袁术只是爱理不理，不肯出钱出人，现在干脆不让袁术进城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将部曲集结起来，帮助曹操守城，与袁术战斗到底。
这就是撕破了脸，彻底决裂的意思。这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袁术的脸上。
这让袁术暴跳如雷，恨不得直接杀进城里，砍下那些人的脑袋，一颗颗的挂在城头示众。但他自己也清楚，就凭这一万多人，别说攻城了，能不能摆出阵势都是一个问题。战鼓一响，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手里的刀会对准谁。袁术甚至不敢逼到宛城之下，只敢在宛城南二十余里的南就聚扎营，与宛城隔梅溪相望。
支撑袁术坚持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孙策尽快攻破各家的庄园，掳掠他们的钱粮和人质，逼城里那些人就范。孙策走之前约好的是十天，可是刚刚到第三天，袁术就按捺不住了，派人去何家庄园查看情况。
来回三十里，骑士一个时辰就能赶到，当天晚上骑士送回了消息。
孙策在整军，四千人整成了两千五百人。
袁术一下子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现在最愁的就是兵力不足，恨不得从天下掉下几万兵来，孙策居然还有心思减兵，你不要给我啊。
袁术有点后悔了。少年就是少年，孙策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很想立刻派人去替换孙策，可是一想之前他夸孙策夸得快上了天，现在如果出尔反尔实在说不过去，而且以孙策的暴脾气，突然夺他的兵，弄不好会激怒他。
好在只有十天。袁术咬了几次牙，跺了半天脚，决定还是等一等。如果十天之内孙策无法完成任务，一定把他换掉。
虽然决定等孙策几天，但袁术却不能完全放心，每天都派骑士去关心孙策，查看进展。
……
孙策坐在马背上，看着正在忙碌的黄家父女，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一位名士，活生生被他引导成了工程师，这种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即使这位名士原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名士，对机械这些工匠之事的兴趣一直超出常人，但让他如此用心，孙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就没有白辛苦。
更别说黄承彦在建造巨型抛石机的时候带了一批徒弟，他的工程师队伍已经初具规模。
“放！”令旗手一声令下，一个大汉抡起手中的大锤，猛击机关。机关落下，沉重的配重物落下，长长的吊臂将一百多斤的石块甩上了天空，石块飞出四百多步，轰然落地，砸得大地为之一颤，气势惊人。虽然离目标还有十七八步远，精度却足以让孙策满意。
石头刚刚落地，一群人就行动起来，有的将石头搬上牛车，拉回抛石机的位置，有的拉着绳子测量落点离目标的距离，大声地报出数字，有的人则拿着木板和笔墨，一句大声回应，一边记下。
“士元，你记着今天看到的这些事。”孙策用马鞭指点着忙碌的人群。“将来史书上会留下一笔。”
庞统挽了挽马缰，礼貌地笑了笑，却没说话。孙策见了，有些不满意。这熊孩子，年纪不大，思想怎么这么顽固。
“你不相信？”
庞统挠挠头，虽然有些紧张，却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将军，我不知道将来的史书会不会记这样的事，但我读过的史书没有记这样的事。”
“那是因为以前的史书不全面，记事太简单了。”
“圣人重微言大义，在道不在术。”
孙策转过头，盯着庞统。“你说的圣人是孔夫子？”
“自然。”
“战国七雄，可有鲁国？”
“鲁国早亡，正是因为鲁公不用圣人之言。”
“你……”孙策一时无语，气得冒火。他眼珠一转，转怒为笑。“对了，阿楚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庞统收起了笑容，脸皮绷得紧紧的。
“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对她有意见。这样吧，你们打一架。你要是打赢了她，她以后就不敢欺负你了。你要是打输了，以后离她远一点，别自找没趣。”
“我是堂堂男子，不能和女子争斗。”
“是斗不过吧？”
庞统胀红了脸。“将军，我是男子，她是女子，我十三，她十一，论个头我还比她高一头呢，我怎么可能打不过她？将军莫要说笑。”
孙策嘿嘿笑道：“你是比她大，长得比她高，可是你别忘了，她身上有金丝锦甲，手上有利刃，你准备用什么和她打？一卷春秋，还是三寸不烂之舌？”
庞统吃惊地仰起头。“将军，你……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有什么不公平的？金丝锦甲是她自己设计的，利刃是蔡家打造的，和你庞家一点关系也没有。既是两家相争，我总不能要求她把这些也给你吧？不过你也不用怕，她有术，你有道嘛，对不对？圣人重微言大义，在道不在术。”
孙策说着，扬声叫道：“阿楚，阿楚……”
正在远处记录数据的黄月英听了，转身而望。孙策用力招手，黄月英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别人，快步走了过来。孙策大声说道：“士元说……”
话音未落，庞统脸色大变，转身就跑。“将军，我想起来了，我还有课业没完成，我先回去了。”说着，迈开大步，狂奔而去。
黄月英走到孙策面前，看着庞统如脱兔一般矫健的身影，莫名其妙。“将军，他怎么了？”
“他内急。”孙策哈哈大笑。“记了多少数据了，有没有什么发现？”
黄月英黛眉轻挑，小脸微红。“怎么，将军也有发现，探讨探讨？这次赌点什么？”
“行啊，不管你想赌什么，我都奉陪。”孙策眨眨眼睛。“我就不相信我会一直输，老天爷总要让我赢一次吧？只要赢一次，我就能把以前输给你的全赢回来，顺带一个聪明又漂亮的小伴读。”
黄月英扭过身子，皱起琼鼻，轻轻的哼了一声：“就怕你没那本事。”

第115章 两小儿辩术
为了激发黄月英钻研学问的兴趣，也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实力，孙策与黄月英的打赌就没赢过，但他每次都能控制得恰到好处，让黄月英赢得并不轻松，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才险胜一着。与这种刺激相比，孙策输的那些小钱根本不值一提。
从在襄阳城下建抛石机开始，黄月英已经积累了一些感性认识，在孙策的引导下，她开始试图对落点的分布做定量分析。她以目标物为中心，横竖九道，画了一个像围棋盘一样的图纸，然后将每一次的落点都记在上面。白天记数据，晚上回去描在图上，每台抛石机一天试射可以得到一张图，她已经积累了七八张图。
晚饭过后，她抱着这些图走进孙策的大帐。庞统一听到黄月英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身就想跑。孙策一把拽住他，将他摁在座位上。“阿楚太聪明，我比不过她，你帮帮我。”
庞统怯怯地点点头。黄月英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但庞统却感受到了浓浓的鄙视，转过身，偷偷地翻了个白眼。黄月英将图摊在孙策面前的案上，提起衣摆，在孙策对面跪坐下来。
“这是这几天的统计结果，不同的抛石机用不同的颜色标注。”
孙策伏案细看，连连点头。“横竖九道，九九八十一个点，是为了九九归一吧？”
黄月英对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兴趣。“这次赌点什么？”
“我如果输了，输你一百钱。”
“我才不要呢，总是赢钱，没劲。”
“那你想要什么？”
黄月英歪着脑袋，眨着又黑又亮的眼睛，露出几分狡黠之色。“如果我赢了，就让士元去辎重营去做几天活，怎么样？”
庞统吓了一跳。“为什么是我？”
黄月英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孙策。孙策犹豫不决。“可是士元要帮我处理文牍，我离不开他。”
“这些我也可以啊。”
“哦？”孙策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月英。“可是我不一定能赢呢。”
黄月英郁闷地转过身去。庞统见了，偷偷撇了撇嘴，无声的说了些什么。孙策哈哈一笑，拍了拍图纸。“行了，你先讲讲这些点有什么用吧。”
黄月英应了一声，摊开图纸，讲解起来。经过几次调试，目标物的设置已经基本完成，孙策目测，图的中心应该和这些点的分布中心相去不远。但这一小步却是极难跨出，由感性到理性，由经验到找出规律，并进一步推断其中的数学公式，绝不是黄月英试几天就能搞得定的。
孙策可以把这个公式给她，这并不难，但是他还是希望黄月英能自己找到这条路。不仅是黄月英，他希望更多的读书人能够将精力投入到这样的研究中来，而不是皓首穷经，一心只想学而优则仕。
如果说他有什么野心，这才是他最大的野心，比争霸天下还有重要的野心。
看着黄月英侃侃而谈，先统计每一个方格内的数量，再用平均值的办法推算中心可能的位置，孙策心里满满的成就感。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一点也没错。这小姑娘才十一岁，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还可以活半个世纪。半个世纪后，她会不会成为张衡那样的科学家，被后人称为木圣？
我看行！
“我……能提一个建议吗？”庞统忽然举起手。
“你？”黄月英一脸怀疑。“说说看吧，你姑且言之，我姑且听之。”
“呃……我觉得你这个计算有问题，应该用……”
庞统说了一半，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因为黄月英的眼神已经快要杀人了。
“我的计算有问题？”
孙策连忙打断了这两个熊孩子。“嗯咳，既然是讨论，至少应该让人把话说完，说得对不对可以再议嘛，吓唬人就不对了。再说了，士元是帮我，他说你的计算有问题，不可以吗？怎么着，瞪着什么瞪，你还想训我不成？”
黄月英吐吐舌头，悻悻地瞪了庞统一眼。庞统手足无措。孙策鼓励道：“士元，你有什么想法就大胆的说，不用怕她。理越辩越明，只有谎言才经不住推敲，只有心虚才不敢和人辩论，用杀人来封口更是无耻……”
庞统握紧了拳头，胀红了脸。“将军，你又在诽谤圣人了。”
“是吗？”孙策哈哈一笑。“习惯了，习惯了。你说，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我觉得这大石从是抛石机射出来的，应该以抛石机为中心，而不应该是目标为中心。”庞统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说了两句就顺畅了很多。他偷偷看了看孙策和黄月英，见黄月英沉思，孙策则是一脸鼓励，心中更加镇定，接着说道：“所以我觉得不应该画成直线，而是应该画成弧线，以抛石机的位置为中心，画成距离不等的圆弧。这才是最符合实际情况的结果。”
孙策心中暗喜。且不论这个说法合适与否，仅就庞统这个对圣人顶礼膜拜，动辙王道霸道的小书生能讲出这样的话来，就是一种莫大的进步。他打量着黄月英，调侃道：“阿楚，你说他说得有理吗？”
黄月英转了转眼珠，目光一闪。“有理。”
“这么说，我赢了？”
“没错，你赢了。”黄月英坐直了身子，对庞统嘻嘻一笑。“你去辎重营吧。”
“我为什么要去辎重营？”庞统很不服气。“既然是将军赢了，我……”
“将军赢了，我就是他的伴读，你做的事，我也可以代劳。将军崇尚节俭，一个人能做的事，为什么要安排两个人呢？所以，我留下，既做伴读，又做书佐，你就没事做啦。如果不想去辎重营，那就去郭校尉或者黄校尉那儿吧，他们也需要书佐呢。”
看着笑得眼儿弯弯的黄月英，孙策哭笑不得。他连忙说道：“阿楚，这可不行，我离不开士元……”
黄月英突然沉下了脸。“庞士元，你能不能顾及一下襄阳庞家的脸面？”
庞统又急又怒，一跃而起。“我怎么了我？”
“你……”黄月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瞪了庞统一眼，又看看孙策，见孙策一脸茫然，气得小脸发白，长身而起，连图纸都没拿，就冲了出去。
孙策和庞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林风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人定之后，宛城有人马出了东门。”

第116章 应变
何家庄园离宛城大约三十多里，正是行军一日的行程，也是斥候正常侦察范围的极限。但孙策知道城里的曹操和他一样随时想要对方的命，不敢有丝毫懈怠，命令亲卫营严密监视宛城，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通报。
将斥候营划归亲卫营指挥，这是孙策的决定。斥候营的士卒都是经验丰富，个人能力较强的精兵，和亲卫有重合之处，将斥候营划归亲卫营指挥，无形中又增加了一部分精锐，而且能让他直接掌握信心，不需要再经过一道中间环节。
从现代管理的角度来看，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管理越是扁平化，效率越高，信息损耗越少。
孙策立刻站了起来。“有多少人？”
“不清楚，天黑了，对方又事先派出骑兵清场，我们无法接近，看不清楚。”
“骑兵是什么时候清场的？”
“就在人马出城之前不久，最多相隔一顿饭的功夫。”
孙策点点头，吩咐林风去请黄忠、周瑜和黄承彦来议事。对方突然出城，斥候见情况紧急，来不及打探详细的消息，先行示警，这是好事。如果等什么都打听清楚了再汇报，大营反应的时间就非常有限，很容易被对方打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信息的简略也给他判断造成了困扰。对方出城，目标是哪个方向？是逃跑，还是攻击？如果是攻击的话，目标是南就聚的袁术，还是攻击何家庄园外的我？
兵力不足，又不得不分兵，原本就是不得已的办法。但孙策担心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袁术。袁术看起来兵力更多，有一万多人，和曹操不相上下，但袁术本人指挥经验有限，他做虎贲中郎将、长水校尉的那些时光大部分都浪费在斗鸡走狗、半路抢劫上了，更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上一次驻兵新野，大军在城外，他自己居然进城休息了。如果曹操再次夜袭他，袁术依然有可能一击即溃，说不定连小命都丢了。
周瑜等人赶到之前，斥候送来了第二个消息。从宛城出来的人马向东了，目标应该是何家庄园，当然也可能折向北，取道叶县逃跑，人数依然不知。
孙策松了一口气。只要你不是去偷袭袁术就行，虽然这货迟早得死，但现在还不行。
周瑜最先赶到，听完孙策转述的消息，他想了好一会儿。“伯符，我觉得不对，立刻派人通知后将军。”
“你是说袭击我们是假，袭击后将军是真？”
“究竟是袭击谁，目前还很难说，但后将军比我们更危险却是事实。”周瑜目光炯炯。“那些荆州士卒刚刚投降不久，士气本来不高，如果没有将领的强力钳制是很容易崩溃的。就算曹操不是袭击他们，一旦后将军想支援我们，领兵出营，就可能出事。”
孙策觉得有理。“派人通知后将军，请他务必坚守大营，不管有没有敌人攻击，天亮之前不要出营。”
周瑜摇摇头。“不能这么说。后将军为人自负，你这么说，他会觉得受到了轻视，一定会出营。”
孙策挠头了。周瑜说得有理，袁术是那种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拗种，一旦脾气上来，什么事都不管。曹操和他相处多年，太清楚他的弱点了，上次就利用过一次，再来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那该怎么说？”
“就说我们早有准备，有把握以少胜多，请他安心观战，为你我掠阵。”
孙策哈哈大笑，用力揽着周瑜的肩膀。“公瑾，还是你想得周全。就听你的，来，抓紧时间，你口述，士元写，写完就派人送出去。”
……
袁术从梦中惊醒，一跃而起，伸手就去摸刀。
年轻姬妾一声惊叫，从床上滚了下来，一动也不敢动。袁术拔出长刀，厉喝一声：“谁在外面？”
“将军，是我。”帐外传来亲卫苌奴的声音。
“呼——”袁术长出一口气，骂道：“大半夜的不挺尸，跑来看乃公办事吗？”
“将军，斥候送来消息，宛城有人马出了城，往何家庄园方向去了。人不少，大概有五六千人呢。”
“什么？”袁术推帐而出，一把将苌奴拽了进来。苌奴瞟了一眼那个姬妾，偷偷咽了一口口水。“将军，宛城人马是人定的时候出城的，现在很可能快到了。孙中郎那边只有两千多人，如果遇袭，后果不堪设想。我怕误了事，所以立刻来汇报，打扰了将军，请将军恕罪。”
袁术摆摆手，拉紧了衣服。苌奴小心地绕过地上的姬妾，取过袁术的大氅为他披上。袁术来回转了两圈，又说道：“那矮子阴险，会不会是诱我出营，半路伏击我？”
苌奴想了想，用力的点点头。“将军，完全有这个可能。”
“可是，我如果不出营，孙策很可能有危险。”
苌奴更加用力的点头。袁术看着生气，一脚把他踢了出去。“你老母的，就知道点头。滚，叫张勋、陈瑀来。另外，让雷薄、陈兰把人都叫起来，准备出营。”
苌奴应了一声，连滚带爬了出去了。时间不长，部曲将雷薄先赶到了。“将军，陈兰正在集结人马，随时可以出发。”袁术看了他一眼，很满意。“一夜没睡？”
雷薄轻笑一声：“非常时期，我们不敢大意。”
袁术叉着腰，恨恨地骂了两声。“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们这样忠心，乃公何至于被那矮子打得这么惨。一群蠢货，平时说得头头是道，真打起来跟一窝鸡似的。鸡急了还能扑腾两下呢，他们就会叫。”
正说着，陈瑀推帐而入，正好将袁术那句话听得真切，顿时面红耳赤。袁术一见，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转身对那个姬妾喝道：“蠢货，还不起来，乃公有正事要办。”又转身对陈瑀说道：“公玮，事情紧急，失礼失礼。那个……曹操出营去袭击孙策了，我们立刻出营支援。”
“现在？”陈瑀登时色变。“将军，士卒新降，易动难安，这半夜出营，一旦引起哗变……”
袁术大怒。“孙文台将儿子交给我，我不能见死不救。别说了，你留守大营，我领部曲去救。”

第117章 以静制动
孙策的大营背山面水，黄忠在右翼，郭暾突前，辎重营和中军在一起。因为只是十天的短暂停留，所以没有伐木立栅，改用辎重营的大车代替，左侧就是何家庄园的庄河。唯一的麻烦是黄承彦造好的抛石机，因为太过沉重，移动不便，已经架在了何家庄园的正门，晚上也没收回来，而是派人看守。那些人对付何家偷袭的部曲没问题，对付曹操的大军就有些困难了。
孙策紧急请来了黄承彦。黄承彦倒是很淡定。抛石机那么重，曹操就算看到了也拖不走，充其量掀翻或者放火烧掉吧。让他们烧吧，工匠们现在已经熟练了，工具、材料都是现成的，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建好，不会耽误十天之限。
孙策觉得也对，抛石机那么重，曹操也拖不走。不过他还是不肯就这么放弃，命令前营的郭暾安排两曲四百人护住抛石机。好在当初的计划就是集中攻击何家庄园的正门，这八架抛石机的位置比较集中，有四百人立阵足以守护。
如此一来，前营就只剩下了两曲四百多人，有点单薄，孙策让北斗枫率领一百义从增援郭暾，自己则和周瑜一起登上了中军的将台。典韦、林风在台下等候，两百义从分列左右，随时准备出击。
大营很安静，除了刁斗声，什么杂音也没有。几天的整训效果显著，准备接敌的几个营都是精选的战士，虽然半夜被叫起来准备战斗，却没有人惊慌，在各级军官的率领下迅速进入阵地。辎重营也很安静，虽然那些人很紧张，但他们不直接面对敌人，心理压力要小得多，但黄承彦安排的人强力压制下，除了操作抛石机的人进入阵地之外，工匠和杂役都留在自己的帐篷里，不得随便走动。
其实他们也不必紧张，孙策多次交待过他们，你们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作战的事与你们无关。如果敌人冲到你们面前了，你们就投降，我不怪你们。
孙策对部下的整体表现很满意，周瑜也很满意，两人并肩站在将台上，一左一右各有一支火把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他们的脸庞。孙策看看周瑜，笑道：“和襄阳城下比，有什么不一样？”
周瑜想了想。“襄阳城下，我虽然指挥五六千人，却没有现在只指挥两千多人作战更有把握。不仅仅是因为当时面对的是襄阳城，更因为将士们的士气。孙国仪也好，张虎、黄祖也罢，严格来说，他们都不是合格的将领，做一个统领两千人的校尉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你是拿黄忠做标准吧？”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标准也太高了。就算历史不是演义，没有什么五虎上将，但黄忠后来可是蜀汉的后将军，能和他比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而且现在的黄忠正当壮年，心态也完全不一样。别说指挥千把人，就算是指挥一万人也没什么大问题。
“指挥精锐作战的感觉，真好。”周瑜轻拍栏杆，眼中闪烁中说不出的喜悦。
“你不要急，慢慢享受。”孙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远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斥候说，敌人已经到了营前，但他却看不到他们的存在。这让他有些意外，虽说是平地，但月色不佳，难道曹操要黑灯瞎火的发起攻击。他拍打着栏杆，嘀咕道：“曹操搞什么鬼？”
周瑜伸手按在孙策手上。“稍安勿躁，我们是主，他们是客，我们以静制动即可。”
……
与孙策、周瑜相隔五百步，娄圭端坐在马背上，紧紧的勒住缰绳，身边是沉重的喘息声，连胯下的战马都在不安的打着喷鼻。急行军三十多里，他终于看到了对手。远处那如豆的火光下晃晃的身影应该就是孙策。隔得太远，他根本分辨不清，但他心里却充满了临战前的激动。
如果能一战击杀孙策，他不仅立下了大功，而且为蒯越等人报了仇，名利双收。唯一的麻烦是他将面对孙坚的怒火，但是他相信，就算孙坚善战，他只要躲进宛城就是安全的。如果能将孙坚从豫州诱回南阳，他的功劳只会更大。
曹操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如果我家父祖也是二千石的大官，我一定比曹操更出色。娄圭在心里嘀咕了两声，摆摆手，下达命令。
“让文聘出击。”
“喏。”一个传令兵飞快的跑向左翼。过了一会儿，左翼亮起了一个火把，接着又是一个，火把迅速增多，照亮了火把下士卒的身影，也照亮了中间马背上军司马文聘的身影。文聘举起手，下达了攻击的命令。战鼓声响起，士卒在战鼓声的指挥下，迅速向前移动。
……
孙策拍了一下栏杆，又拍了一下。“这老贼果然狡猾，虚虚实实，玩心理战啊。”
周瑜没理他，静静地看着正在加速接近的敌军。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弓弩兵，乌泱泱的一片，大概有三四百人。他们黄忠的大营前六七十步，留下来结阵，开始集射。一蓬蓬箭雨带着啸声跃出，射向黄忠的大营，即使隔着两百多步远，他们也能隐约听到，靠得最近的黄忠等人更是不用说。
但是，黄忠的大营里一片安静，连个火把都没有。数百枝箭枝射入大营，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听到。如果不是孙策对黄忠也足够的信心，几乎要怀疑他弃营逃走了。
弓弩手一口气射出几千枝箭，依然没有受到还击，都有些懵了。强弩都尉停了下来，回头向文聘请示。文聘也觉得有些诧异，但他还是派出两百步卒扛着架浮桥用的木板向前。步卒们走得非常小心，扛着木板的人在中间，拿着刀盾的人护在两侧，火把举得高高的，每个人都盯大了眼睛，盯着对面黑漆漆的大营。
大营里依然平静，只有当作营栅的大车沉默的影子。
步卒们赶到河边，将木板推入河中，架起浮桥。已是初冬，水很冷，架设浮桥的士卒又冷又怕，刚刚把桥架好就匆匆爬上了岸，在河边等候的刀盾手一看浮桥完成，立刻加快脚步，向浮桥冲去。

第118章 黄忠对文聘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浮桥的时候，黄忠的大营里忽然一声鼓响，紧接着数十面大鼓齐鸣，鼓声惊天动地，震得人耳膜生疼。眨眼间，刺耳的厉啸响起，数百枝箭从大营里跃出，直扑正在接近浮桥的敌人。
听到鼓声的一瞬间，准备发起攻击的南阳郡兵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举起了手中的盾牌，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拍，箭雨又密又急，几个手脚稍微慢了一点的郡兵中箭倒地，发出惨呼，一下子打破了平静，引发了不小的慌乱，原本互相掩护的阵型也出现了一些破绽。
“杀——”一个人影从大车后跃出，举刀狂呼，迈步飞奔。
“杀——”百余人齐声响应，纷纷冲出战阵，踩着浮桥，如猛虎下山，冲向就地结阵防守的南阳郡兵。
做试探攻击的南阳郡兵刚被箭雨突袭，伤了数人，正是紧张得腿软的时候，突然看到对手冲来，一时乱了阵脚，有的起身迎战，有的想结阵固守，还有的转身就想跑，负责指挥的曲军侯一边大喝制止，一边睁大了眼睛查看情况，但他的反应太慢了，没等他做出决定，双方已经接触。
高下立现。
率先冲入南阳郡兵战阵的黄忠部士卒并不恋战，他们挥刀砍倒几个拦在面前的对手，就迈开大步，冲向了他们身后的弓弩手。因为同伴已经冲到了前面，弓弩手并没有射击，只是持弓搭箭，随时准备射击，突然看到有人接近，他们纷纷举起弓，却没有射击。
夜色之中，他们分不清接近的人影是敌是友，直到双方距离缩短到二十步，强弩都尉才意识到形势不妙，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嗖嗖嗖！”箭矢离弦，瞬息即到。
冲阵的士卒早有准备，加固的盾牌护在身前，几个人互相掩护，低头狂奔。箭矢射在盾上，咚咚有声。一阵密集的箭雨过后，盾上的声音刚停，密集的阵形忽然散开，冲向正在上箭，准备第二波攻击的弓弩手。
临阵不过三发，遭到反突击的郡兵弓弩手只射了一发，就被迫面对挥刀杀来的敌人。弓弩手的任务是远程攻击，一旦被对方近了身，几乎无还手之力，眨眼部就被砍断数十人。这些步卒散开，冲入人群，一阵乱砍乱杀，有几个人迅速突进，抢到强弩都尉面前。
观阵的文聘暗叫不好，立刻下令步卒上前增援弓弩手。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试探性攻击的刀盾手，而是这些弓弩手。他统兵千人，弓弩手只有三百人，如果受损严重，接下来的战斗将丧失远程攻击能力。
鼓声一起，准备接应的南阳郡兵立刻上前。正在追杀弓弩手的士卒们一看，发一声喊，掉头就跑。
“撤！撤！”
南阳郡兵紧追不舍，但他们受到了被杀得东倒西歪的弓弩手阻碍，慢了一步，眼睁睁的看着对手退回河边，沿着浮桥退回车阵之后，顺手掀翻了浮桥，有几个甚至连搭浮桥的木板都拖走了。南阳郡兵们气得大叫，纷纷追赶，想夺回浮桥。
就在这时，对面的车阵里再次响起箭矢的厉啸，一阵更密集的箭雨急驰而至，追到河边的南阳郡兵阵型不够严整，立刻遭到了迎头痛击，数十人中箭倒地。
“结阵！结阵！”文聘心急如焚，连声大吼，传令兵将命令传出去了，鼓声也响起来了，但南阳郡兵却混乱依旧。他们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攻击打懵了，连身边曲军侯的喊叫都听不到，更别说远在百步之外的战鼓声。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半的人倒在了箭雨之下，剩下的人再也坚持不住，不管曲军侯的阻止，掉头就跑。
“咚咚！咚咚！”大营里鼓声再起，密集的箭雨停止，大营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河对岸受伤的南阳郡兵发出一声声惨叫。
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黄忠打了一个成功的反击，杀伤两百多名南阳郡兵，更是将文聘麾下的弓弩手毁掉大半，自己付出的代价却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文聘惊骇不已，冷汗涔涔。他虽然年轻，却经历过不少战事。见过黄巾军，也见过朝廷平叛的北军，甚至还两度目睹过孙坚的部队。毫无疑问，孙坚的部队战斗力最强的，不仅远远超过黄巾军，也比朱儁率领的北军强，可是他却有一种感觉，对面漆黑大营里的对手绝不亚于孙坚的部队。
难道我面对的不是孙策的右翼，而是孙策的中军？
文聘不敢耽误，立刻派传令兵向娄圭汇报。对手强劲，我的弓弩手伤亡过半，短时间内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攻击，更不可能攻破对方的大营。
娄圭接到消息，虽然有些意外，却并不担心。他派文聘出击本来就是试探，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损失两三百人又算得了什么，试出孙策主力的位置，这个代价太值了。他立刻下令左部的文聘保持攻击，牵制住对方，右部宗承结阵防守，护住中军右翼，然后下令中军千人向孙策的中军发起攻击。
出战之前，娄圭已经打听得很清楚，孙策号称有四千人，但战斗力最强的却只有孙坚留给他的一千多人。这些人既然在文聘对面，那孙策的中军就不足为惧，他不仅拥有足够的兵力优势，而且集中了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几家部曲，应该能够强行突破孙策的防线。
他唯一的敌人是时间。一旦天亮，袁术知道孙策受到攻击，肯定会赶来支援。他必须抢在天亮之前结束战斗，否则就只能放弃。
“何君，你该给庄园里的部曲发消息了，命令他们出击，与我夹击孙策。”
何咸拱手，躬身一拜。“谨遵娄君令。”说完，他拨转马头，在几个部曲的护卫下，离开娄圭的战阵，奔向庄园的东南角。部曲举起火把，用力晃动，时间不长，庄园的望楼顶上也亮起了火把，做出了反应。
紧接着，庄园大门轰然洞开，吊桥放下，数百人冲过吊桥，杀向抛石机阵地，又有数百人折向北，沿着护庄河杀向孙策的中军。
“杀孙策，赏千金——”

第119章 一步杀十人
看到何家庄园大门敞开的那一刻，孙策真有些意外。
他知道庄里会有配合的行动，但他以为最多只是用弓弩隔河攻击，起一个牵制骚扰的作用。他完全没想到这些看庄园的何家部曲敢杀出来，而且直奔他的中军，要取他的首级。
“这些渣渣，活腻了吧？”孙策哭笑不得，手在栏杆上一按，纵身跃下了将台。“子固，刀来。”
“喏！”典韦将孙策的长刀递了过来，擎出了自己的一双铁戟，两眼放光，像兴奋的公牛。
“伯符，不可！”周瑜赶到台边，大声叫道：“对方兵力未明，刚刚右翼的战斗分明是示探，中军恶战在即，你应该留在这里，而不应该去对付何家部曲。这些事安排一员偏将即可。”
“不行，这帮孙子看不起老子，居然只开千金，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孙策大叫道：“你先顶着，我去去便来，耽误不了太久。”说完，不等周瑜多说，大步流星的走了。典韦等人紧紧跟上，周瑜见了，只能拍拍栏杆，哭笑不得。
孙策出了中军大营，正迎上冲来的何家部曲。他长刀一横，大声喝道：“江东孙策在此，谁想要老子的首级，报上名来。”
见他们迎上来，对面的何家部曲本来已经放慢了脚步，收拢阵型，准备厮杀，一听孙策报名，他们顿时骚动起来。虽说何咸下了重赏，他们也一路喊着“杀孙策”而来，但是谁也没真抱希望。孙策是一军主将，肯定在中军，他们这些人骚扰一下还行，怎么可能冲到中军，取孙策的首级。
但是，幸福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孙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游侠儿被千金的重赏冲昏了头脑，一声呐喊，争先恐后的杀了过来。典韦大喝一声，迎了上去，左戟一抡，几声金属相撞的脆响，两个游侠儿惨叫着飞了出去，跟着右戟猛拍，一个游侠儿挨个正着，连人带盾被砸得趴在了地上。典韦抬起大脚板，一脚踹了下去。游侠儿一声惨叫，登时气绝。
典韦挥舞双戟，杀入人群，当者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包围他们，一个也别放过。”孙策大喝一声，义从们大声应和，三五成群，四下散开，向何家部曲包抄过去。既然孙策说了一个不放过，他们当然要执行命令。
见对手企图包围自己，何家部曲都有些懵了。这群人是傻子吗，不识数？用眼睛看看也知道双方人数差好几倍，要包围也是我们包围你们好吗？他们被激怒了，大声呼喝着，迎了上来。
双方战在一起。
孙策双手舞刀，杀入人群。说实话，有典韦这个大杀器在前，左右又有十几个义从，他几乎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向前冲了十几步，好容易才捡了一个漏，还是被典韦一戟拍晕，正在原处打圈的家伙。战阵之上，他也没时间想太多，一刀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何家部曲很快就发现自己踢到了铁板，撞上了城墙，且不说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大个子太凶猛，孙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弱手，这些人不仅个人战力强，出手快准狠，刀刀要命，而且配合默契，即使夜色深重也没怎么影响他们。三五人结阵而斗，走位风骚，神出鬼没，就像一个人长了三头六臂似的，这边刚挡住，旁边又悄无声息的一刀砍来，要不然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脚，正中胸腹。
出战的是何家部曲中的精锐，绝大部分都是游侠儿。他们来何家做部曲图的是钱，一看对手凶猛，斗志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保命成了首先要考虑的选择。特别是正面典韦的那些人，一看对方杀人像割草，几十个同伴转眼间就丢了性命，再也没人愿意和典韦硬撼，纷纷后退。
但几百人挤在一起，又岂是想退就能退的。前面的在往后退，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人挤人，连个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典韦杀得性起，收起铁戟，取下长刀，怒吼一声，长刀一挥，连斩数人。
“好刀！”典韦大喜，连声长笑，长刀舞得像风车一般，当者无不辟易，一时间典韦的欢呼与对手的惨叫相应，鲜血与碎肉齐飞，果真是一步杀十人，十步不留行。
看着典韦杀得兴起，孙策却有些郁闷。这货太抢戏了，有他冲在前面，老子几乎没有发挥空间啊。
孙策郁闷，何家部曲却吓坏了。拿着双戟的典韦已经够猛了，可是和拿长刀的典韦一比，那简直是慈眉善目的大善人。长刀在手，典韦就成了生命的收割机，呼啸着碾压过来，不留一个活口。
何家部曲崩溃了，没人再敢向前，纷纷后退，实在退不了，干脆纵身跳进了护庄河。护庄河里栽着尖木桩，不少人被木桩刺穿了身体，失声惨叫，却还是挡不住更多的人跳进河中。
一百义从一字排开，像拉网一样，将何家部曲赶下护庄河。平静的护庄河沸腾起来，落水的人有的呛了水，有的被护庄河里的尖木桩戳伤，发出凄厉的惨叫，击打得水花四溅。
另一拨何家部曲正在攻击抛石机阵地，听到惨叫声，纷纷回头观看，见同伴们被对方杀得落花流水，只能跳水逃生，而对方眼看着又要占据吊桥，切断自己的退路，也有些慌了。正在阻击他们的亲卫营将士一看，士气大阵，奋勇杀进，一口气砍倒数十人。
出击的何家部曲迅速溃败，有人逃向吊桥，有人跳进护庄河，庄园里也是一片混乱，生怕庄门不保，不顾在外厮杀的部曲，急急忙忙的拉起吊桥。还没逃过护庄河的部曲一看，气得破口大骂。
“屠儿果然无赖，乃公替他们拼命，他们却见死不救。”
“不打了，不打了，乃公投降了。”
一传十，十传百，片刻之间，何家部曲跪倒一步，有一个跪得慢了，被典韦抢上去拦腰一刀，砍为两截，两手还在挥舞，嘴里还在请降，上半身却飞了起来，扑通一声落入水中，鲜血洒了一路，淋了好几个人一脸。这一幕吓得剩下的何家部曲魂飞魄散，没人敢再迟疑，纷纷跪倒投降。
这时，身后传来战鼓声。前军告急，请求支援。

第120章 空手入白刃
孙策不敢怠慢，不由分说，匆匆将何家部曲的武器全部扔进护庄河，留下十几个人看守投降的何家部曲，带着典韦等人赶回中军。
看孙策奔来，周瑜探身说道：“伯符，对方中军攻势凶猛，郭暾吃紧。”
孙策转身就走。“我立刻去！”
“伯符，你先上来。”周瑜用力招手，孙策无奈，只得将刀交给典韦，噔噔噔上了将台。周瑜伸手一指：“你看，是不是觉得有些古怪？”
孙策顺着周瑜的手臂看去，先看到了前营外如群星般灿烂的火光。隔着这么远，孙策看不到那条河，但是他能感受到那条河。河的南岸聚集了大量的火把，北岸也有火把，但数量明显少得多，正中间有几十步的距离是火把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双方将士正在争夺浮桥。从火把的移动方向来看，郭暾明显吃了亏，阵线在不动地晃动，摇摇欲坠。
“是我大意了。”孙策自责不已。如果不是调了一半人去守抛石机，以郭暾和亲卫营的战斗力不应该这么快出现险情。
“这个问题不大，你看远处。”周瑜的眼神很奇怪，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孙策看了他两眼，不太放心。“公瑾，你不要紧张，我们守得住。”
周瑜微怔，随即笑了。“我不紧张。”
“那就好。”时间仓促，孙策也没时间细问，只要周瑜不紧张就行了。他再次顺着周瑜的手臂看向远处，这才意识到周瑜要让他看什么。他刚刚还让周瑜不要紧张，可是看懂了这些，他自己却紧张起来。
夜色深沉，一片漆黑，但仔细看的话，地平线处原本可以看到一条河，那里有个渡口叫夕阳津。夕阳津有对老夫妻，以摆渡过生。这夕阳津平时是不夜渡的，最近年关将近，有不少夜行赶路的客人，为了方便这些人，老夫妻每天都会在门外点一堆火。他和周瑜前两天晚上经常看着那堆火消遣闲聊。
可是现在，这堆火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像鬼火一样。
这当然不是真的鬼火，这是有东西挡住了火，而且这东西是晃动的。就眼下的情况而言，最有可能是战旗，从距离和角度来估计，如果那真是一面战旗，按照这阵势的面积估计，对面的兵力似乎不止斥候说的五六千人。
孙策倒吸一口冷气。曹操这是一心要我命的节奏啊。他不怕袁术爆他的菊花，夺了宛城。
我去，貌似我们还担心曹操打援，让袁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刹那间，孙策有种成了王熙凤的感觉。
“伯符，守住前营，不要过河。”周瑜看着远处，眼神发亮。“对方趁夜而来，就是要让我们看不清虚实。真伪难辨，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天一亮，他们就藏不住了，我们再相机决定攻守。”
孙策明白，用力的点点头。对方水太深，这时候小心一点为妙，万一曹操真的倾巢出动，贸然出击和作死没什么区别。他下了将台，走到林风面前，低声说道：“听公瑾吩咐，万一情况不妙，保护他突围。”
林风郑重地点点头。“将军放心吧，但有我一口气在，保周郎无恙。”
孙策没有多说什么，林风是什么人，他很清楚，有这句话，周瑜的安全就有了保障。他带着典韦等人奔向前营，离战场还有百余步，就有流矢不时的射到面前。几个义从就赶上了上来，要用手里的盾牌为孙策挡箭。孙策停住，看了两眼，忽然对几个受了伤的义从说道：“你们把甲胄脱下来，给典韦绑上。”
那几个义从虽然意外，却还是立刻执行命令。他们的身材不小，可是和典韦一比，两副甲凑成一副，也只能勉强挡住典韦的前心和后背。典韦满不在乎，孙策却坚决让人再给他的腹部围上一副，用绳子扎好。
“行了，你们回中军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再找副甲穿上。”
那几个义从一听就急了。“将军，我们要跟着你。”
“跟啥跟？”孙策眼睛一瞪。“身手这么差，拖累我么？赶紧回去，找医匠包扎，吃点东西，养好伤，看我怎么操练你们懒货。”
其他义从则哄笑起来。他们都知道孙策这是关心受伤的同伴，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心里暖暖的，可是看到同伴受窘，还是忍不住想笑。那几个义从面红耳赤，讪讪地退了回去。
孙策用长刀拍拍典韦的大屁股。“子固，走吧。”
典韦闷闷地就了一声，插好双戟，提起长刀，抢先上前。孙策紧随其后。有了典韦这个大肉盾，他轻松多了，连盾牌都可以不用，只要抬起手臂护住脸就行。他的鱼鳞铠防护能力比札甲强，里面又有金丝锦甲，除非遇到强弩近距离射击，否则性命无忧。
得尽快搞出钢丝来，到时候义从每人一副锦甲。
来到阵前，杀得正紧，人声鼎沸，各种荤素不禁的叫骂响成一片。孙策四顾，却没看到郭暾，仔细一看，郭暾的战旗正在前面，侧耳细听，隐约还能听到郭暾的吼叫声，只是气急败坏。
“快，朝阳有危险。”孙策伸手一指，大喝一声：“朝阳，顶住，我们来了。”
郭暾还没听到，靠得近的部曲却听到了孙策的声音，回头一看，又看到了典韦高大的身影，顿时大喜。“将军来了，将军来了。”一时间士气大振，奋勇反击。典韦舞起长刀，率先抢入人群，一刀将一个敌人砍倒在地，又接连打倒两人，冲入人群中，舞刀乱砍，顿时杀得对方人仰马翻，阵势大乱。
孙策趁势抢到郭暾身边，见他和一个对手战得正激烈。头盔不见了，头发也乱了，脸上全是血，手里也没有武器，只是抡着拳头和对方撕打。孙策大吃一惊，抢上前去，一把将郭暾拖了回来。
“朝阳，怎么搞成这样？”
郭暾打得性起，一拳砸向孙策面门。孙策哭笑不得，刀交右手，左手划圈将郭暾的拳劲化去。郭暾脚下失空，向前扑了一步，突然醒悟，惊喜地大叫。“将军，你可来了。”
“你怎么搞成这样？”
“别提了，今天遇到高手了。”郭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伸手一指。“那汉子是个高手，不仅刀矛样样精通，还有一手好拳脚，能空手夺白刃。”
空手夺白刃？孙策心头一动，转头看去，正好看到那年轻汉子双手一分，抢入一个义从的怀中，左手肘击义从面门，右手便将他手中的刀夺了去，挥刀就劈。
孙策不假思索，大喝一声：“邓展！”

第121章 邓展
汉人练拳，但拳法只是辅助训练，或者用于表演娱乐，不是真正的战场搏杀术。
可是三国有一位将军却以一手空手入白刃青史留名。他就是邓展。曹丕在自我吹捧的《典论》中提到邓展，说邓展比武输给了他，但是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邓展故意示弱。就算曹丕武功不错，他也不可能是一个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将军对手。邓展输了，不是曹丕的剑法高超，而是邓展会做人。
孙策之前并不清楚邓展是哪里人，遇到黄忠之后，孙策和他聊天，讨论武艺，有一次提起邓展和他的空手入白刃，黄忠说邓展是南阳人，还和他切磋过武艺。论短兵，邓展略胜一筹。论弓箭，黄忠优势明显。
黄忠的武艺是什么水平，孙策很清楚，如果说邓展比他还强一点，那就不是一般的强，而是相当强。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同时出现两个。
果然，孙策一声喝出，那汉子手脚慢了一瞬，孙策赶上前去，将那惊魂未定的义从抢了回来，横身拦在了邓展的面前。邓展大怒，右手挥刀就劈，左手却像灵蛇似的缠了上来，一拳击向孙策的脖子。
孙策不假思索，长刀猛劈邓展手中的长刀，刀柄砸向邓展的肋骨，同时侧身让开了邓展击他咽喉的拳头。两刀相交，邓展手中的长刀应声而断。邓展咦了一声，将断刀砸向孙策的面前，空着手，再次扑了上来，一手击孙策面门，一手下沉，去夺孙策手中的长刀。
孙策大喝一声：“来得好。”身体微沉，让开邓展的拳头，同时双手握长刀，顺着邓展的力道往前一送，刀柄狠狠的撞在邓展胸口。邓展闷哼一声，连退两步，一手捂胸，一手抢过一柄长刀，严阵以待。
趁着这个机会，典韦抢到邓展身后，长刀呼啸，连杀数人，切断了邓展的后路，夺回了浮桥。也没见他如何用力，一脚踩下去，浮桥呻吟了两声，摇晃起来，接着再来两脚，浮桥轰然倒塌。南阳郡兵骇然变色，纷纷后退，没人敢向前厮杀。郭暾见状，立即指挥亲卫营士卒反击，将几座浮悉数毁去。
孙策收刀。“认识黄忠黄汉升吗？”
邓展打量着孙策，不太确定。“你是……孙伯符？”他环顾四周，见身边一个同伴也没有，顿时有些紧张，一边说话一边向河边退去。
“没错，我就是孙策。”孙策手一指。“黄汉升在那个大营，正在指挥作战，你应该知道吧？”
邓展看了西侧的战场一眼，不置可否，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羡慕。孙策示意义从后退，让出一片空地，邓展不明其意，却也向后退了两步，双方将士接着说道：“听黄汉升说，你有一门绝技叫空手入白刃。我想试试，可否赐教？”
“现在？”
“没错。你要是赢了，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要是输了呢？”
“黄汉升还差一个假校尉，也许你可以委屈几天，做他的副手。”
“黄汉升是校尉了？”
孙策点点头。邓展的目光闪了闪，又摇摇头。“多谢将军赏识，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能与你为伍。”他用眼角余光一扫，脚尖挑起一柄长矛，双手握住，抖了抖。“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力战而死的机会，我将感激不尽。”
孙策笑了，将手中长刀交给一旁的义从，拍拍手。“我的刀很锋利，你的矛却是普通的长矛，不公平。这样吧，听说你拳脚最好，我正好也会两下子，我们切磋切磋。你如果赢了我，我还是会放你一条生路。”
邓展皱起了眉头，很严肃的说道：“我会杀了你。”
“只要你有这本事。”
邓展打量了孙策片刻，见浮桥已经被全部毁去，北岸只剩下他一个人，一个同伴也没有，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干脆扔了长矛，摆开架势，正是汉代人最常见的起手势。
孙策也摆开了架势，却不像邓展那样如临大敌。他侧身对着邓展，一手隐在身后，一手向前微举，正是太极起手式的懒扎衣。邓展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奥妙，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抢攻，抓向孙策的左手。
所谓空手入白刃听起来神奇，其实不过是擒拿术的雏形。擒拿术不以力胜，而是重巧，有很多关节技。真要论拳脚，孙策未必是邓展的对手，他不懂空手入白刃，但是邓展也没见过太极这种功夫，现在又是战场上，不可能给他们大多时间，一两招之内就要分胜负，以有备对无备，他的机会更大。
见邓展来抓他的手，孙策知道自己大致猜对了。手臂向后一缩，猛然前伸，抢先一步揪住邓展的衣领，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抓住邓展的腰带，大喝一声，将他举了起来，又狠狠地砸在地上。
孙策的力量不如典韦那么夸张，却比绝大多数人强很多，邓展见他年轻，又见他起手式潇洒，本以为他应该是飘逸灵巧一路，却没料到他的招法是如此简单粗暴，猝不及防，被他这一下砸在地上，差点晕厥过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几个义从就扑了过来，将他牢牢压住。
典韦看在眼中，脸颊不由得的抽了抽。他对这一幕的印象太深了。
双方将士也看傻了。邓展的武功有多好，他们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本以为会和孙策大战几十回合，难分高下，没想到孙策一招就把邓展放倒了。一个个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等什么，郭朝阳，你他么傻啦，组织弓弩手，射啊。”孙策一边后退一边大叫。“撤，撤！”
将士们如梦初醒，郭暾厉声长啸：“弓弩手，给老子射！”
大车后面的弓弩手听了，纷纷举起弓，连续发射。对面岸边的却以刀盾手为主，负责掩护的弓弩手还在后面，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事，等听到孙策和郭暾的喊声，又看到箭矢飞驰，前面的同伴惊叫声四起，才知道出了事，连忙下令射击掩护。
刹那间，双方箭矢交驰，孙策只觉得后背几声闷响，知道中了箭，更不敢停留，拖着长刀奔回大营，纵身跃过大车，连滚带爬，藏到大车后面。刚刚定神，就发现一双眼睛盯着他。邓展目瞪口呆，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般。
孙策不以为然，拔下嵌在甲叶里的一枝箭矢，插入一旁弓箭手的箭囊里。
“看什么看，我也是人，又不是神，射中要害一样要挂。”
邓展转过头，顾左右而言他。“我知道为什么黄汉升蹉跎半生，跟着你却平步青云了。”
孙策哈哈大笑，满不在乎。“你想说举止轻佻就说吧，何必扯上黄汉升。”

第122章 临阵教子
娄圭大怒，下令中军继续攻击。
南阳郡兵再次组织攻势，在箭阵的掩护下搭建浮桥，强行突破。
箭如雨下，就连孙策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大车后面，听着大车被密集的箭矢射得像雨打芭蕉，响成一片，一会儿功夫就像长了一层毛似的。地面更是如此，箭矢密如蓬草，找不到立足之地。
孙策粗粗的估计了一下，河对面至少有两千弓箭手，其中还有不少强弩。按照通常的弓弩手比例算，河对面至少有一万人，远远超过他的估计，不禁紧张起来。如果曹操不惜代价的强攻，他的损失会非常大，甚至有可能全线崩溃。
曹操这是疯了，宁可丢了宛城也要我的命？说得也是，他和何进不仅同出寒门，又有上下级关系，其他关系也不错，他可是娶了何进的儿媳妇尹妇，还收养了何进的孙子何晏。
孙策躲在大车后面，一边等待着反击的开始，一边自言自语。邓展被捆得像粽子，本来应该送到中军去，因为箭雨太密集，暂时只能藏在大车后面，听到孙策喋喋不休的骂曹操，不由得说了一句。
“对面指挥的不是曹操，是娄子伯。”
“娄子伯？”孙策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却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得知对面不是曹操，他还是非常意外。怎么宛城里除了曹操，还有人能指挥一万大军出战？“曹操在哪儿？”
邓展紧紧地闭上了嘴巴，没吭声。孙策也没再问，叫过一个义从，让他把这个消息送到中军，告诉周瑜，然后和邓展聊起了天。“你是新野邓家的人？”
邓展还是不说话，黑暗中，也看不到他的脸色。
“认识一个叫邓艾的吗？”
“邓艾？”邓展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没听说过。”
看来不是还没生，就是还在吃奶。孙策暗忖道。他已经习惯了很多名人还在读幼稚园或者小学这个事实。没办法，生得太早了，三国时代刚刚拉开大幕，很多后来大放异彩的人不是没遇到，就是还没走上舞台，甚至还没生。
突然一阵鼓响，对面的箭阵停止了射击，步卒开始冲锋。孙策一跃而起，身先士卒，挥刀猛劈。他的身形虽然不如典韦那么魁梧，但依然比普通士卒高大，即使是在平均身高超出普通人的义从中也很显眼。比起典韦的狂暴，孙策的长刀迅疾如风，又快又快，一出手必是要害，杀人的效率非常高。
在典韦和一群义从的掩护下，孙策来往冲杀，所向披靡，一次又一次击退南阳郡兵的进攻。
没有了武艺高强的邓展打头阵，南阳郡兵虽然攻势如潮，却迟迟无法突破，几次进攻除了扔下数百具尸体之外，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但孙策也很谨慎，他全力防守，却不肯过河一步，哪怕娄圭故意示弱，露出破绽，他也不肯主动出击。
强攻无果，示弱又不成，娄圭心急如焚，暴跳如雷，情急之下，连何咸都被他骂了几句难听的，气得脸色煞白，却不敢还嘴。何家部曲出庄不久就没了消息，不管他怎么联系，庄园大门都没有再打开。娄圭怪他何家不出力，他也是有苦说不出。
眼看天色将明，娄圭犹豫不决，一旦天亮，自己的兵力部署就会暴露无遗，此时撤走还为时不晚，可他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一万人攻不下孙策四千人的大营，这以后还怎么见人，特别是怎么回去见曹操？
沉吟再三，娄圭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一时间，鼓声再起，惊天动地。
……
五里外，曹操坐在山坡之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战场。
战鼓声清晰可闻，但一个多时辰的猛烈攻击依然没能取胜，他知道娄圭已经没什么希望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只能做困兽之斗。
“孙伯符，你果然谨慎。”曹操轻声笑道：“只是太年轻了。”
曹操身后不远处躺着两具尸体，已经被夜风吹得半凉，血也凝固了，两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没了神采。他们身上还有几枝箭，但致命伤却是咽喉，被一刀割开，涌出的鲜血浸湿了半边身子。
如果孙策或者周瑜在这里，一定认识这两个人。这是他们派往袁术大营送信的信使。
曹昂裹紧了大氅，走到曹操身边，半跪在地。“父亲，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子修，你听。”曹操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边，又指了指远处的战场。“听到了什么？”
曹昂侧耳倾听。“战鼓声，还有……喊杀声？”
“这鼓声和之前的鼓声有什么区别？”
曹昂又仔细地听了听。“没有啊。”
“再仔细听。”
这时，曹安民凑了过来，轻声说道：“叔父，我感觉这鼓声有点浮躁了，不像最开始那么有信心。叔父，我说得对吗？”
曹昂惭愧地低下了头。
曹操无声地笑了。“安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只是兵法上的说法，并不是每次都一样。娄子伯行虚实之计，用夜色做掩护，其实那些鼓手并不知道阵前的情况，他们只是奉命击鼓而已。以他的鼓艺，也不太可能在鼓声中传递这么多消息。要不然的话，夫子学文王操也不至于要学三个月。”
曹安民嘿嘿笑了两声。曹操拍拍曹昂的脸，又弹了一下曹安民的脑门。“小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是你们的父亲、叔父，不是你们的君主，你们不需要揣摩我的心意，迎合我的想法。如果把心思用在这些上面的话，你们是学不到真正的兵法的。”
“喏。”曹昂和曹安民同声答应。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用兵更是如此。知彼知已，方能百战不败。知彼，不仅仅是要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有多少粮草，驻扎在什么地方，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更要知道将领是谁，有什么用兵习惯。将是一军之主，就像人的脑子一样关系重大。如果他是个愚蠢的人，就算有雄兵百万也不可惧。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人，我们就不能掉以轻心。娄子伯为什么久攻不下？就是因为他不知道孙伯符是什么样的人。”
“叔父，孙伯符是什么样的人？”
“孙伯符是个极谨慎的人，他既然敢独自领兵攻何家庄园，就一定有自保的能力。”曹操抬起头，看向远方。“所以，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孙伯符，而应该是袁公路。嘿嘿，孙伯符也担心这一点。只不过他少算一步，没想到我会在这儿拦他的信使，等袁公路入彀。”

第123章 惊弓之鸟
袁术坐在马背上，不住的东张西望。他将斥候派得远远的，每人手中都举着火把，一旦有情况，立刻用火把发信号。两千甲士簇拥着他前行，个个刀盾在手，弓箭在腰，神情紧张，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阵形，如敌大临。
不过二十里路，他们走了足足两个时辰。不是袁术不想走快，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一口气飞到何家庄园，但上次新野遇袭的事给他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他不想再被曹操夜袭一次。
他断定曹操此刻会像一头狼伏在阴影里，等他上钩。他甚至觉得，曹操攻击孙策是虚晃一招，诱他上钩才是真正的目的。为此，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宁可走得慢一点，也不给曹操一点偷袭的机会。
这两千甲士是他的部曲，在新野时坚持到最后的就是他们，被击溃后回归最快的也是他们。孙坚从襄阳带来了一些军械，袁术优先装备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现在要连夜赶去救孙策，袁术敢带出大营而不用担心临阵崩溃的人也只有他们。
东方既明，一抹红云出现在天际，大地渐渐露出了真容，脚下的道路也看得真切起来。袁术抹了把汗，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一些，心里却更加沉重。从他接到曹操出城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夜，一路没看到曹操的影子，他固然为自己的安全松了一口气，却不得不为孙策捏一把冷汗。
也许曹操的目标就是孙策。
“将军，将军。”一匹快马急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勒住坐骑，拨转马头，与袁术同向前进。“前面离何家庄园还有五里，能听到战鼓声，双方还在激战。”
“还在激战？”袁术大喜，用力一拍额头。“这我就放心了。”他又问道：“曹操有多少人？”
骑士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袁术大怒，抡起马鞭就抽。“竖子，你们都瞎了，看火把也能猜出人数啊。”
骑士不敢躲闪，也不敢护着，硬挨了袁术两鞭子，这才说道：“将军，我们到前面打探消息的人有好几个都没回来，很可能遭了对方的伏击。将军，雷校尉让我提醒将军，天色虽明，却不能放松，敌人也许会趁这个时候……”
骑士说了一半，袁术手一抬，打断了他的话。他骂了一句，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长啸。
“敌袭——准备战斗——”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刀盾手面向两侧列阵，长矛手蹲在他们身后，双手紧握长矛。弓弩手站成三排，张弓搭箭。袁术勒住坐骑，亲卫骑上前护住袁术。战鼓声猛然炸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阵势刚成，骑兵就出现在两侧的丘陵，顺着山坡开始加速。数十骑冲在最前面，一边奔驰一边拉弓射击，一枝鸣镝射向袁术，尖厉的啸声刺破了袁术部的战鼓声。后面的骑士拉开弓，几十枝箭射向正在列阵的士卒。有两个长矛手中箭，却没有动，只是将长矛踩在脚下，腾出一只手撅断了箭杆，扔在一旁。
“一百五十步，射！”强弩都尉厉声大喝。
十名强弩手举起手中的三石弩，扣动弩机，十只弩箭呼啸而去。骑士们看到弩箭射来，哈哈大笑，却不敢怠慢，纷纷举起了骑盾，缩起了身体。弩箭落入奔驰的马群中，射中了一匹战马，却没能造成致命的伤害。可是见对方反应迅速，骑士们也不敢再向前突，拨转马头，射出一阵箭雨，呼啸而过。
曹操看着远处将旗下的袁术，看着迅速列阵的袁军将士，苦笑一声：“怪不得他现在才到，够小心的啊。”
曹安民跃跃欲试。“叔父，怎么办，要冲上去吗？”
曹操转向曹昂。“子修，你说呢？”
曹昂摇摇头。“父亲说过，要想以弱胜强，就必须以有备击无备。袁公路反应如此迅速，自然是早有防备，我们偷袭不成，只能强攻，而强攻的损失太大，胜负难料，完全没有必要。”
“可是我们有七百多骑，袁公路最多只有两千人，阵势又拉得这么长。如果我们一鼓作气突进去，完全有机会冲击袁公路的中军，杀死袁公路。”
曹昂偷偷看了一眼曹操，见曹操面色平静，没有解释的意思，知道自己说对了，却又不能把父亲内心最大的隐秘当众告诉曹安民，只好腼腆地笑笑。曹安民以为自己说得对，凑到曹操身边，笑道：“叔父，你说我说得对，还是子修说得对？”
曹操用马鞭一指东面的战场。“天色已明，娄子伯的虚实藏不住了。他如果继续强攻，我们就帮他拦住袁公路。他如果要撤退，我们就掩护他。安民，子修，为将者当心有全局，不能斤斤计较于一时得失，更不可贪功冒险。”
曹安民讪讪地点点头，退了回去。曹操眯起眼睛，迎着喷薄欲出的朝阳。“娄子伯一万人攻孙伯符四千人，就算不胜，应该也不会败吧？”
曹安民酸溜溜的说道：“两倍半的兵力优势，如果还打败了，这南阳豪强的脸可就被他丢光了。”
曹操的嘴角挑了挑，眼神微闪。
……
“果然不是曹操啊。”孙策从大车后面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绣着“娄”字的战旗，心里很不爽。这算怎么回事，如果是曹操，我也就忍了，你一个莫名其妙的渣渣，带了一万家奴、庄丁之流的南阳郡兵也堵着我打了半夜？
孙策紧了紧手中刀，看着刀鞘上那头展翅高飞的火凤凰，眼中闪过一抹煞气，举步出了车阵。
“伯符，不可鲁莽。”一声断喝，周瑜从后面赶了过来，一把拽住孙策。“敌众我寡，据阵而守可胜，追击不可胜。敌将虽不知名，但阵势攻守兼备，不是寻常人。”
孙策知道周瑜说得有理，从这大半夜的战斗来看，南阳郡兵的战斗力一般，但对方将领的指挥能力却还不错，攻守都很有法度。如果南阳郡兵的实力再强一点，说不定真能攻破他的阵势。这时候追出去其实并不明智，多少有些鲁莽。
可他现在就想冲出去杀一阵，出出胸中这口恶气。
正在这时，有斥候狂奔而至。“二位将军，后将军被曹操困住了，就在五里外。”

第124章 骑虎难下
孙策和周瑜互相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不是让袁术不要出营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曹操捉个正着？他要是挂了，我就算杀了曹操也没用啊。孙家依附袁术已成定局，就算想抱袁绍大腿，袁绍也未必肯赏脸。至于曹操，袁绍会在乎他的死活吗？
袁术必须救，可是怎么救？对面有一万大军，天色已明，双方的虚实都看得清清楚楚，就算南阳郡兵的战斗力一般，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娄圭依然有很大的破阵机会，至少也是两败俱伤。自顾不暇之际，哪有余力去救袁术。
曹孟德，你狠，让娄圭率领南阳郡兵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面偷机摸狗。袁公路，你也真够蠢的，上次在新野吃了曹操的亏，怎么就不长点记性，同样的跟头接连摔了两次？你就是个猪队友啊，好好躲在大营里喝酒玩女人不行吗，哪儿有坑你往哪儿跳？要不是你，老子打不过还能跑，现在想跑都不能跑。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必败之局。孙策和周瑜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绝望。
……
娄圭看看河对面的战阵，又回头看看远处隐约可见的战旗，听着激烈的战鼓声，眼神闪烁不定。
曹操居然一直在身后，帮他拦住了袁术。他明明坚决反对夜袭孙策，为什么又悄悄地出了城？
娄圭并不觉得曹操是为了支援他而来。一万人攻四千人，他根本不需要曹操的支持，就算袁术赶来支援，他也不担心。袁术手下真正能用的人很少，他连宛城都不敢靠近，又能有什么战斗力。攻不破孙策的大营，他还可以击败袁术，袁术没有大营可以依靠，又是急行而来，正可以一鼓而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不算师出无功。
但是曹操来了，而且截住了袁术。如此一来，他就必须攻破孙策的大营，非如此不足以挽回脸面，南阳豪强也会尊严扫地，再也无法面对曹操。
娄圭咬了咬牙，取消了撤退的计划，决定鼓起余勇，与孙策决一死战。
“击鼓，再战！”
“喏！”掌旗兵摇动战旗，传令兵举着小旗，奔向各个阵地。
“咚咚咚！咚咚咚！”战鼓声再起。
……
孙策转头看着河对面重整阵型，准备再战的南阳郡兵，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一股说不出的戾气涌了上来。妈的，曹孟德，接连坑了老子三次，老子跟你拼了。就算全军覆没，输个精光，老子也要干你一下。
“公瑾，这里交给你。”孙策按着周瑜的肩膀，眼神既疯狂，又有说不出的决绝。“双方的虚实都清楚了，娄圭不肯退，我们也只有和他拼到底。这里交给你，我去救后将军。”
周瑜拽着孙策的手臂，厉声喝道：“你怎么救？你已经战了半夜，就算是铁人也有累的时候，曹操却是以逸待劳，他有数百骑兵，来去如风，不是你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守住大营就行。抛石机不要了，大不了以后再造，把人全部撤回来，加强中军。实在不行，你就突围。”孙策转身喝道：“子固，子固！”
典韦应声出身。“将军，我在这儿呢。”
“累不累，还能不能战？”
典韦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还没过瘾呢。”
“那太好了。疯子，疯子。”
北斗枫在一辆大车后面站了起来，眉开眼笑。“将军，我在这儿呢。”却站在那里不动。孙策走到他的面前，一眼看到他被血染红的战袄，吃了一惊。“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要不要紧？”
“没事，一点小伤。”北斗枫拉起战甲，掩着伤口。“将军，我还能战。”
“我不要废物。”孙策转身向中军走去。“你带着兄弟们留下，跟着公瑾，我带另一个疯子去。林风，你挑十个骑术好、箭术好的弟兄，所有人穿两重甲。准备两匹健马给子固，他身子沉，一匹马不够。”
林风顿时眉飞色舞，大吼一声：“兄弟们，机会来了，废物留下休息，真正的汉子给老子精神起来。”他麾下的义从早就听得真切，十名义从排众而出，胸脯挺得老高，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得意洋洋。
北斗枫的脸垮了下来，郁闷地吐了一口唾沫。“我去，打了半夜，结果便宜了那竖子。”又扬声道：“将军放心，我一定护得周将军周全。”
周瑜本想再劝，见孙策坚决，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快步奔回中军将台，敲响战鼓，命令黄承彦和保护抛石机的将士全部撤回，加固中军，准备与娄圭做最后的决战。战了半夜，双方都已经疲了，胜负就看这最后的一两个回合。
孙策带着典韦、林风等十余骑冲出了中军大营，进入黄忠的大营。他停在营垒之间，让林风去见黄忠。时间不长，黄忠牵着马，握着弓，大步流星的赶来。
“将军。”
“累了一夜，还能战吗？”
“没问题。”黄忠出了营，翻身上马。“我把董季钰留下了，他一定能守住阵地。”
孙策没说什么。董聿是黄忠的亲卫曲军侯，一向深得黄忠赏识，几次作战也积累了不少战功。黄忠要借这个机会捧他上位也是很正常的事。
一行人出了大营，急驰而去。借着这个机会，孙策把擒住邓展的事告诉了黄忠，黄忠很意外，却并不惊讶。他随即告诉孙策一个消息。他对面的将领是文聘，论武功，他可能不如邓展，可是论用兵，他可比邓展强一大截。
“文聘？”孙策真的很意外。三国史上，南阳提得上嘴的将领不多，除了黄忠、魏延大概就要算这位文聘了。怪不得黄忠打了半夜也没能取得值得夸耀的战绩，原来他的对手是文聘啊。
“将军，娄氏在南阳只能算小门户，娄圭在乡里名声不显，文聘、邓展也差不多，之前张府君宰南阳，后来后将军据南阳，都对他们不太在意。这次这些人集体出战，统兵的又是娄圭，会不会和曹操有关？”
孙策没吭声，心里却很欣慰。在对待世家和寒门这个问题上，黄忠显然比周瑜更有切身体会。他感觉到了曹操与袁绍、袁术的不同，又第一时间提醒他，可谓是把他引为同道，忠心耿耿。
“汉升，你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待会儿如果看到曹操，别客气，射他！”时间紧迫，孙策也没时间去分析曹操的心思。他简明扼要的布置了任务。他和典韦打头阵强攻，黄忠远程支援，林风等人负责保护黄忠免受骑兵突击。安排完毕，孙策转头看了一圈，沉声道：“听明白了吗？”
“喏！”黄忠等人齐声应喏。

第125章 突袭
出了大营不久，娄圭指挥的大军的战鼓声还听得清楚，孙策已经看到了山坡上的曹操。一看到战旗下那下五短身影，他就浑身冒火。他策马向山坡冲去，大声喝道：“子固，随我来。”
“喏！”典韦策马跟着孙策往山上冲，黄忠搭上了箭，林风等人则抢占有利地形，做冲锋的准备。孙策策马上到半山坡，马势已衰，他翻身下马，拖刀狂奔。典韦更是早就下了马，迈开大步，赶上孙策，想抢到孙策前面，掩护他。孙策却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大吼。
“老贼，拿命来！”
孙策等人还没赶到山坡下时，曹操就看到了他们，但没有当回事，反而心中暗喜。他身边有两百多精锐骑兵，孙策只有十来骑，双方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这简直是杀死孙策的天赐良机。看到孙策和典韦两骑往上冲，其他人则留在山坡下面，他更没当回事，举起马鞭，轻松地点了点。
“子修，那就是孙伯符，小心些。”
“喏！”曹昂大声应道，提起长矛，一提马缰冲了出去。他的二十名亲卫骑士紧紧跟上。曹昂从小跟着曹操习武，这两年跟着曹操四处征战，武艺不俗，对骑兵的应用也很熟悉。虽然只是二十人，却规矩森严，六名骑士持矛在前冲锋，剩下的十四名骑士夹侍左右，顺着坡势加速，以雷霆之势向孙策扑去。
骑兵居高临下，加速冲来，在二三十步之外射出了一拨箭雨，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骑士则挟起长矛，分别刺向孙策和典韦。马蹄起落，踢起枯草和尘土，蹄声如雷，扑面而来，气势惊人。
“噗噗噗！”数枝羽箭射中孙策和典韦，箭矢没入甲片，更多的羽箭则从耳旁身侧呼啸而过。
孙策原本紧张得手脚发麻，呼吸不畅，接连中了两箭，却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他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双手握刀，大喝一声：“子固，小心！”突然斜行几步，避开了冲到面前的骑兵，又折了回来，避开了最前面的六骑，斜刺里奔向曹昂左侧的骑士。
典韦沉腰坐马，挥舞双戟，用力一扫，左手戟扫开骑士刺来的长矛，右手戟扫猛扫马腿。“啪啪啪！”连续数声脆响，骑士手中的长矛被砸飞，一匹战马的双腿被铁戟砸断，悲鸣着摔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士措手不及，直接从马头上飞了过去。尚未落地，典韦回手一戟，将他拍倒在地。
孙策一声暴喝，高高跃起，手中长刀顺着那骑士刺出的长矛矛柄电然而下，一刀枭首，紧接着又砍向后面一个骑士。那骑士挺矛就刺，直奔孙策胸口。孙策却突然身子一沉，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刺，一刀将骑士连人带刀斩为两截。紧接着脚步连闪，间不容隙的避开两匹战马，挥舞长刀，连劈一人一马。
被一刀枭首的骑士端坐在马背上，鲜血从腔子里迸射出来，溅了曹昂一头一脸。
孙策拖着长刀，向坡顶的曹操奔去。曹昂抹掉脸上的鲜血，回头一看，大吃一惊。
“父亲，小心——”
正随着孙策往上冲，准备抢到射程以内狙击曹操的黄忠听到曹昂的叫声，顿时眼前一亮，举弓搭箭。
羽箭电射而至，飞越数十步，穿过数名骑士之间的间隙，正右曹昂左胸。
曹昂应声落马。
电光火石之间，形势突变，远远超出了曹操的预料。
孙策、典韦两人正面迎战曹昂等二十一骑的冲锋，不仅还斩杀了数名骑士，其悍勇让人瞠目结舌，但更让他们惊恐的却是黄忠，数十步外一箭命中策马急驰，身边又有重重保护的曹昂，堪称神射。
一个照面，曹昂中箭落马，生死难料。
曹操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不假思索。“快，救子修！”
“喏！”数十骑踢马而出，分作两路，向山下急驰而去。
孙策首先遇险，接连几柄长矛刺到面前。孙策不敢怠慢，挺起长刀，狂呼杀入，上斩人，下斩马，劈砍撩挡，片刻间连杀两人，自己也被一柄长矛刺中，虽然在最后关头侧身闪避，避免了被直接洞穿的结局，还是被带着飞了起来。
典韦赶到，凌空接住孙策。“将军，我来！”
孙策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痛彻心肺，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他双手握刀，低着头，一滴鲜血从嘴角滴下，滴下刀鞘上，滴在那只展翅欲飞的火凤凰眼睛上，闪着光，火凤凰就像活了一般，烈焰升腾，浴火重生。
孙策胸中涌起战意如潮。他站稳脚步，吐出一口鲜血，仰首狂啸。
“哈哈，老贼，上次未能决生死，这次你还往哪儿跑？”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举步向前，一口气连进十余步。
典韦抢上去护住孙策的左前方，双戟飞舞，接连砸翻两名骑士，也被一柄长矛刺中，虽然身穿两层札甲，依然被刺穿，鲜血飞溅。他却毫无惧色，杀气更加盎然，顺手一戟将骑士拍下马去，又一脚将战马踹得横行几步，摔倒在地，用力甩出了双戟。
双戟在空中打着滚，发出刺耳的啸声，一柄扎入一名骑士的胸口，一柄扎入一匹战马的胸口。骑士连人带马摔倒，顺着山坡向下滑去。错身而过的瞬间，典韦抢过他手中的长矛，用力掷出。
长矛飞出三十步，直奔曹操。
曹操大惊失色，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劈开长矛，半边身子也被长矛震得发麻，险些握不住长刀。
“果然是壮士！”曹操举刀指向典韦。“大家小心，此人天生神力，乃古之恶来也，不可大意。”
其实不用曹操提醒，他身边的那些骑士已经被典韦的悍勇惊得目瞪口呆。骑士顺着山坡向下冲锋，虽然距离短，没有达到全速，冲击力依然非人力可敌。孙策已经很猛了，一口气杀了三四个，却还是被长矛挑飞，典韦却一步不退，片刻间连杀数人，这哪里还是人，是传说中的远古巨兽啊。
不用曹操吩咐，又有十余骑踢马加速，冲向孙策、典韦。
典韦如古松，咬定青山不放松，挥舞长刀，左劈右砍，也不管是人是马，一律砍倒。他就像一堵墙，牢牢地挡在孙策的前面，不管多少骑士冲来，不管是人是马，只是一刀砍去。
人马俱倒。
有了典韦这个强力肉盾在前面开路，孙策也从容多了，专对骑士的腿腹以下下手，刺捅撩劈，不是刺穿骑士的小腹，就是砍断战马的马腿。接连几匹战马被他放倒，胸腹洞开，热气腾腾的内脏涌了出来，鲜血浸湿了脚下的泥土，湿滑起来，骑士们更不敢靠近，远远的飞驰而过，用手中的弓箭或者手弩进行攻击。
典韦身穿重甲，孙策内有锦甲，对这些弓箭的攻击，他们根本无视，加快脚步向曹操冲去，数息间再进十步，成功逼到曹操身前。

第126章 反击
黄忠一箭射倒曹昂，林风等人就冲了过去。曹军骑士们为了抢曹昂，也不得不勒住坐骑，返身和他们缠斗。双方策马反复冲杀，用刀砍，用矛刺，用马撞，用一切办法抢攻。几名曹军骑士抢到曹昂身边，翻身下马，想将曹昂扶上马背，黄忠连射数箭，将那些骑士接连射倒，抢到曹昂身边。
见曹昂危险，曹军骑士急得红了眼，奋不顾身地扑来救援，双方搅在一起，黄忠挥刀一口气连斩数人，却依然无法靠近曹昂，反而挨了两刀。黄忠大怒，厉声咆哮，左劈右砍，数十人厮杀在一起，难分难解，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坡项，曹操看着十余步外的孙策冷汗涔涔。他知道孙策为什么敢用区区十余骑来迎战他，而且主动抢攻了。这十余人都不是普通士卒，至少典韦、黄忠不是，他们是绝世猛将，能以一当十的那种。他不认识黄忠，但是他为典韦感到可惜。典韦原本是赵宠的部下，和夏侯渊一起出征，本应该成为夏侯渊的部下，现在却成了孙策的贴身亲卫。
“妙才，你太骄傲了。”曹操轻叹一声，惋惜地摇摇头。
山坡上的鏖战很快吸引了袁术的注意。袁术坐在马背上，看得清楚，见十余骑由东而来，直扑曹操所在的小山坡，而冲到坡顶的两个人影看起来和孙策及他身边的近卫典韦非常相似，估计是孙策来了。虽然对孙策怎么会来救他，又怎么会只带这几个人很是不解，但是看到曹操被孙策缠住，他还是非常兴奋。
“孙郎来了，孙郎来了。”袁术策马在阵中小跑，举刀大呼。“孙郎已经击败对手，援兵即刻就到，努力！努力！”过了一会儿又喊：“杀死曹操者，赏千金，封侯！”
正在作战的袁军将士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也不知道袁术说的是真是假，跟着高呼起来。
“杀曹操，赏千金，封侯！”
“杀曹操，赏千金，封侯！”
一时间，士气如虹，杀声震天。正在奔射骚扰，想寻隙冲阵，杀死袁术的曹军骑士们一看，纷纷避让，指挥战斗的曹纯闻声回头，见山坡上乱作一团，有两个人影破阵而出，已经快要冲到曹操面前，吃了一惊，立刻拨马而回。
袁术见状大喜，举刀狂呼。“杀曹操——”
前军的雷薄首先响应，敲响战鼓，开始变阵，转为攻击阵型，向山坡左侧挺进。后阵的陈兰也加快速度，绕过袁术的中军，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曹纯率领数十骑冲到山坡脚下，见曹昂被两个骑士扶着，满脸是血，胸口还插了一枝箭，摇摇晃晃，面色煞白，而黄忠势如猛虎，吼声如雷，眼看着就要冲到曹昂面前，不敢怠慢，策马挺矛刺倒两骑，突破林风等人的阻拦，冲入战圈，俯身将曹昂提上了马背，又策马突围而去，奔上山坡。
黄忠大叫惋惜，一口气连砍数刀，逼开身边的曹军骑士，弯弓搭箭，连射三箭。
“嗖嗖嗖！”三枝羽箭离弦。曹纯身边的两个亲卫骑士听到弦响，一个挥刀，一个举盾，各挡住一枝羽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枝羽箭从他们眼前飞过，直奔曹纯后心。
“噗！”曹纯后背中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战马的五花鬃。他坚持着冲到曹操面前，俯身将曹昂放下，自己也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曹操大惊失色，连忙举手下令。“撤！”
曹军骑士们扶起曹纯和曹昂，拨转马头，拥着曹操，迅速脱离战场，急驰而去。
孙策冲到坡顶，冲着曹操的背影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两条腿的人追不上四条腿的马，就算黄忠这样的神箭手也只能望洋兴叹。在骑士的重重保护下，五短身材的曹操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影子，根本看不清。
接着，袁术也冲上了坡顶，看着已经飘然远去，只剩下一点背影的曹操，放声大笑。“曹矮子，有种你别跑啊，看乃公不踩烂你的丑脸。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痛快，痛快！”
孙策一脑门黑线，伸手去拔嵌在甲叶中的羽箭，拔一根在心里骂一声。你痛快个毛线啊，老子为了救你，差点连命都丢了。
“小子，不愧是孙文台的儿子，够猛！”袁术丝毫没有注意到孙策的不爽，他按着孙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嘿嘿，我来救你，是不是很感激啊。你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我应该做的。你父亲将你交给了我，我就不能看着你被那矮子欺负。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会是怪我来迟了吧？唉，你也知道的，那矮子诡计多端，我猜他十有八九会在半路袭击我，我不得不小心一点……”
孙策很是意外。袁术冒险出营，就是为了来救我？
“将军，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你的消息？”袁术一头雾水。“什么时候？都说了些什么？我没收到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一挥手。“给我搜，肯定是被那矮子截了。”
雷薄立刻派人去搜，很快就找到了那两具尸体。孙策一看，心里就抽了一下。曹操这是早就计划好了，袁术根本没有收到他的消息，这奸雄够狡猾的啊。
“将军，你的部下还能战吗？”
“当然能。”袁术得意洋洋的伸手一指坡下的部曲。“这是我手下最能打的部曲，绝对信得过。这是雷薄，远处那个是陈兰，都是我的老部下。”
“那就别耽搁了。娄圭率领一万南阳郡兵，正在攻击我的大营，公瑾还在坚守，我们立刻去救他。”
“娄圭？南阳郡兵？”
“对，不仅是南阳郡兵，娄圭还集结了不少南阳豪强的部曲，实力不弱。”孙策越想越后怕。他已经大致猜到了真相。这根本就是一个大坑啊，而幕后黑手就是曹操，不仅袁术在曹操的算计之中，就连娄圭都成了曹操的棋子。如果不是曹操轻敌，被他强行突袭成功，今天笑到最后的只有曹操一个人。
行，老贼，既然你没那杀死我，接下来就让你尝尝我的利害。
“将军，我们去支援公瑾。”
袁术看看远处的战场，又看看孙策，关切地说道：“伯符，你受了伤，不包扎一下？”
“没时间了。”孙策一挥手。“击破娄圭，攻占何家庄园，到何家庄园里再包扎不迟。”
“好！这才痛快！”袁术大喜，连声赞同。“打了半夜，总算击败了那矮子，报了一箭之仇，今天一定要一醉方休。”

第127章 冲阵
孙策没时间也没心情配合袁术表演，拉过一匹无主战马，飞身上马，向战场急驰而去。
袁术很失落，叉着腰，来回踱了两步。雷薄见他脸色不善，提醒道：“将军，曹操还在附近，我们要小心他去而复返，袭击我们。”
袁术抬头瞅了他一眼，想了想。“我在此警戒，你去支援孙策，注意身后。”
雷薄心领神会，转身去了。他按部就班的集合人马，发布命令，慢条斯理，一点救援的心情也没有。
孙策打马狂奔，眼看着娄圭的战旗在望，立刻跳上另一匹备用战马，紧了紧手中长刀，看了身边的典韦一眼。“子固，你步我骑，再杀个痛快。”
“喏！”典韦翻身下马，双手握刀，向不远处迎上来的娄圭军士卒冲去。
“将军，后将军没有跟上来。”林风大声提醒道。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身后空无一人，别说袁术的战旗，连个小兵都没。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扫了袁术的兴，这货又犯二了。不过箭在弦上，这时候他也不可能回头去找袁术，只能说道：“后将军为我们断后，防止曹操去而复返，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林风没有再说什么，呼喝着调整队形，护住孙策两翼。
说话间，他们已经杀入阵中。
娄圭原本安排了两千多人殿后，既是防备来援的袁术部，又是作为预备队，准备在关键时刻投入使用，给孙策致命一击。得知曹操拦住了袁术，他不用再担心身后，又骑虎难下，不得不拼尽全力，最后一搏，希望能拿下孙策的大营，就把一直没有参战的预备队派上去了，身后空空如也。
这给了孙策一个机会，一口气冲到了大阵的身后。
首先暴露在他面前的是文聘部。
文聘与黄忠的大营相对，在整个大阵的西侧。他的兵力原本就不多，试探攻击时又遭到黄忠的迎头痛击，损失惨重。经过半夜鏖战，他身边能战的只剩下三四百人。为了掩饰娄圭的正面进攻，他不得不苦苦支撑，勉强保持阵型。
远远看到西侧奔来的数骑，文聘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派出一队步卒上前拦截。虽然对方没有战旗，敌友未明，但人数太少，就算是敌人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五十人足以应付。在双方即将接触的那一刻，文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百忙中扭头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道寒意直冲后脑。
区区数骑中，他看到了两个身穿鱼鳞细铠的将领，这已经让他很意外了，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其中一人他并不陌生，而此人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在对面的大营里。
黄忠！
几乎是本能，文聘脱口而出。“击鼓，敌袭！”一边喊着一边抄起马鞍上的小盾，护住面门和胸腹。
传令兵下意识的举起了手中的令旗，但是他没来得及发出警告，一枝羽箭电射而至，正中传令兵的胸膛。传令兵闷哼一声，摔落下马，空鞍的战马受惊，希聿聿一声长嘶，撒开四蹄，跑了出去。
文聘从盾牌底边看到传令兵扭曲的脸，更加不安，立刻嘶声大喝：“击鼓！击鼓！”同时拨转马头，大声呼喝：“亲卫营，随我列阵迎敌！”
鼓手敲响了战鼓，发出了警报，亲卫营纷纷掉转方向，向孙策等人迎了上去，仅有的几名骑士更是举起盾牌，紧紧地护住文聘，对方有神射手，对主将的威胁极大，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
就在这片刻之间，“嗖嗖嗖！”破风之声不绝，接连几枝羽箭射到，两个反应稍慢的骑士翻身落马，鼓声刚刚敲响两声，战鼓就被一箭洞穿。如果不是有专职的保护，掌旗兵也难逃一死。
一时间，文聘被黄忠精准的箭术射得手忙脚乱。
趁着这个空隙，典韦挥舞长刀，与最先迎上去的五十名部曲接战。他迈开大步，长刀横扫，将两名长矛手连人带矛劈倒在地，闯入阵中，长刀呼啸，转眼间连杀七人，面前无一合之敌。
孙策猛踢战马，冲到目瞪口呆的队长面前，长刀闪电般探出，锋利的刀刃刺穿了他的札甲，从前心入，从后心出，如果没有凤翅形的刀镡挡住，整个刀柄几乎都要穿过去。孙策一击得手，却也险些被反冲力撞下马去。他紧紧的夹住马腹，双手用力，将对手挑起，又用力抛了出去，长刀一指。
“杀！”
“喏！”见孙策一回斩杀对方队长，林风等人兴奋不已，齐声大呼，蜂拥而入。典韦面前，挥刀砍杀，林风等人随后，借助马力冲锋，黄忠一口气射出十余枝羽箭，例不虚发，一声弦响，必有一人倒地。
片刻之间，孙策等人顺利突破对方的堵截，冲向了文聘。
典韦虽然身高腿长，但人腿终究不如马腿，几个起落，已经落后孙策一个马身。孙策率先迎上了文聘及其身边的亲卫骑士，顾不上等典韦，策马向前，厉声大喝。
“江东孙策在此！文仲业，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文聘心里咯噔一下。看到孙策身上的细铠，又看到黄忠在侧，他已经知道孙策身份不低，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孙策本人。身为一军主将，他不在中军指挥战斗，怎么会和几个人绕到了后面？
不等文聘反应过来，孙策已经冲到面前，长刀左右一荡，磕开一柄长矛，顺势斩杀一名骑士，搂头一刀，向文聘当头斩落。看到明晃晃、血淋淋的长刀劈来，文聘不敢怠慢，左手举盾招架，右手长刀递出，直奔孙策小腹。他的应对没问题，寓攻于守，可是他错误地估计了双方的实力差距。他单手举盾，孙策却是双手舞刀，力量悬殊，“喀嚓”一声，文聘手中的皮盾被孙策一刀劈碎，连臂甲都被劈开大半，文聘如遭雷击，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坐不稳马背，斜刺里摔了下来。
二人错马而过，孙策一个回合斩文聘于马下，策马前冲，顺手一刀，砍倒了文聘的战旗。

第128章 大获全胜
文聘落马，战旗被砍倒，他的部下顿时慌了神。亲卫骑士们拼命上前救护，部曲们却斗志全无，愣了片刻，见孙策等人凶猛，转身就跑。
“走！走！”孙策顾不上看文聘的死活，也不愿意和文聘的亲卫们纠缠，策马向前冲去。
文聘的部曲一跑，他指挥的郡兵也崩溃了，四散奔逃，斗志全无。对面大营里的董聿见此情景，立刻下令出击，被压在大营里打了半宿的将士鱼贯而出，迅速通过浮桥。孙策冲着黄忠挥了挥手，黄忠会意，振臂高呼。董聿等人听到他的声音，欣喜若狂，迅速赶到他的身边立阵。
“随将军冲阵！”黄忠大声疾呼。
“喏！”五百多人齐声应喏，吼声如雷，目光中充满了旺盛的斗志。
孙策非常满意，拨转马头，向娄圭的战旗冲去。黄忠、董聿各领一部，分在孙策两翼，号呼而进。
孙策攻击文聘的阵地时，已经引起了周瑜和娄圭的注意，等看到文聘的阵地崩溃，黄忠部冲出大营，聚集到孙策身边，周瑜明白机会来了，下令击响战鼓，准备反击，然后带着北斗枫等人赶到阵前。
鼓声一响，郭暾就跳上大车，举刀长啸。等周瑜赶到阵前，他跳下大车，带着数十名亲卫冲过浮桥。在北斗枫等人的保护下，周瑜也越过了浮桥，加入了冲锋的队伍。
看着左侧迅速杀进的黄忠部，再看看对面的孙策部，娄圭惊讶不已，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直躲在大营里防守的孙策部怎么会全军出击，难道他以为天亮了就能以少胜多？
这是娄圭梦寐以求的机会，但是他本能的觉得不安。他一边下令反击，固守阵势，一边不住地西望。孙策突然反击，肯定是知道袁术来援的消息了，难道曹操没能挡住袁术，让袁术杀到了身后？
就在这时，有斥候来报，曹操被击溃，已经撤离战场，袁术正在重整阵列，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娄圭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是来夜袭孙策的，本想击溃孙策之后利用战利品和何家的粮食吃饭，所以没有带辎重。现在久攻不下，早饭都没着落，又累又饿，如果再被袁术和孙策夹击，就算他想打，他的部下也坚持不了太久。趁着还没有崩溃撤退，他还能保留一些实力。等全线崩溃，他想走也未必走得掉。
虽然心有不甘，娄圭还是下令撤退。
但是进攻不易，撤退更难，娄圭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指挥能力。苦战半夜无果，这些南阳郡兵已经无心再战，只想尽快离开战场。娄圭的命令一下，他们就抢着撤退，根本没有互相掩护、有序撤退这回事，开始还能保持阵型，很快就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到了这时候，别说娄圭，就算是曹操亲临也控制不住了。
数千人豕突狼奔，毫无阵型可言，哪儿有空档就往哪儿跑，不管哪个方向，只要有人跑，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跟上。有的逃出了生天，有的却一头闯进了死胡同，等他们发现面前是河水时已经迟了，根本停不住脚步，活生生地被后面的人推了进去。
漫山遍野，到处是逃跑的溃兵。
孙策勒住了坐骑，没有再追。他觉得现在比冲阵还危险，这些溃兵为了逃命什么都敢干，连自己人都杀，万一陷入重围，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他赶到周瑜身边。周瑜一看他就吓了一跳，大声说道：“伯符，你受伤了？”
孙策低下头，看着身上的斑斑血迹，这才觉得浑身到处都疼。虽然有鱼鳞细铠和金丝锦甲两重保护，但他还是受了不少伤，有箭伤也有刀伤，最严重的还是被曹军骑士捅的那一矛。
“皮肉伤而已，没什么大碍。”孙策举起长刀，指着溃败的南阳郡兵，又看向西侧。“后将军在西面立阵呢，他只带了两千部曲。曹操也没有全力以赴，只带了骑兵。我们派出的信使被曹操杀了。”
周瑜倒吸一口冷气。“好阴险的曹操。”
“是啊，我们都险些上了他的当。如果我猜得不错，娄圭也不例外。这样一来，南阳豪强受挫，宛城就更难攻了。”
周瑜很快就恢复了镇静。“这有什么不好？不怕他们对抗，就怕他们转变阵营太快。”
孙策哈哈大笑。
周瑜、黄忠指挥部下，像赶鸭子一般驱赶溃兵。一部分溃兵逃走了，还有一大半人像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包围了。他们也很干脆，索性扔了武器，跪在地上，大声请降。等袁术赶来，孙策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正在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就这么赢了？”袁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托明将军赫赫威名，侥幸得胜。”周瑜上前施礼，非常客气。孙策告诉他袁术可能生气的事，这时候最忌因胜而骄，激怒袁术。“多谢明将军来援，若非如此，我们恐怕很难坚持到最后。特别是曹操，奸诈狡猾，非明将军无人可胜。”
袁术哈哈大笑，心情大好。“伯符呢？”
“他受了重伤，正在包扎。”
“受重伤了？”袁术吃了一惊，顾不上多说，连忙赶了过去。
孙策坐在一块大石头，解开衣甲，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强健的肌肉。庞统和黄月英正为他清洗伤口，粗粗一看，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鱼鳞铠还好一些，勉强保持着原型，金丝锦甲却已经彻底废了，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袁术很尴尬。孙策为了救他强攻曹操，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身为上官兼长辈，却因为孙策的一时失礼拖延不救，坐视孙策以十余骑冲娄圭的战阵。万一孙策战死，他可怎么向孙坚交待。
“伯符，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是有些憋气，又被曹操阴了一把。”孙策咬牙切齿，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恨的。他转头看向沐浴在朝阳中的何家庄园。“将军，待会儿攻下何家，你可别拦着我。”
袁术拍拍胸口。“我说过何家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绝不会抢一个五铢钱。”他想了想，又道：“伯符，大战之后，你是不是休息一下，让将士们吃口热乎饭，再攻何家？”
“不行，不拿下何家，我吃不下饭。”孙策站了起来，伸手一指，大声喝道：“众将听令，攻破何家，让何家人侍候我们吃早饭。”
“喏！”众将轰然应诺。

第129章 摧枯拉朽
恶战半夜，辎重营的工匠和杂役虽然有些紧张，却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威胁。直到战事结束，他们才出来帮忙清理战场。看到横七竖八的尸体，看到被鲜血染红的河水，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千多战士不仅顶住了一万多人的攻击，而且取得了大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难免有些嫉妒。打了胜仗就有战利品奖赏，这些战士原本就享受着最好的待遇，现在又发了一笔，真是让人眼红。
听说要攻何家庄园，工匠们顿时精神起来。他们不能与人厮杀，但操作抛石机却是他们的任务，忙了这么多天，就等这一刻呢。不用黄承彦动员，他们就斗志昂扬地投入准备工作。
周瑜虽然一度下令放弃了投石机，但娄圭对这些大家伙没概念，黄承彦也没给他留下可以用来抛掷的东西，所以这些抛石机几乎都没动过，完好无损。在工匠们的操作下，八台抛石机对准了何家庄园大门，装起石块，拉起配重，蓄势待发。
袁术坐在山坡上，看着辎重营的工匠忙碌，还是不太确信。抛石机不是什么新鲜玩艺，他早就见过，这些抛石机只是大一些而已，又能强到哪里去。他身边的雷薄也不以为然，一脸漠然地四顾打量。
何家庄园角楼上，何家部曲也没太当回事。半夜出击，一千多人出去，只回来两百多人，孙策部的战斗力的确惊人，但是何家的坞堡坚固，可不是战斗力高就一定能攻得下来的。如果何家这么好打，不用等孙策来，中平元年就被黄巾洗劫一空了。
何咸的妻子尹姁站在坞堡中，隔着瞭望口向外观望，忧心忡忡。何咸去了宛城，和曹操一起对抗袁术，夜里领兵来袭，本以为会击败庄外的敌军，没想到苦战半夜，何咸大败而去，生死未卜，庄外的敌人却士气更盛，准备趁胜攻击了。
她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这次恐怕凶多吉少。虽然何家庄园很坚固，但那些巨大的架子也不是善茬。更让她不安的是对面的将旗。这面将旗上有一只展翅的凤凰，黑色的战旗，红色的凤凰，在晨风中摇晃，既像一团火，又像一滩血。
尹姁咬着嘴唇，鼓起勇气，轻声说道：“阿姑，要不……我们还是投降吧，袁家势大，我们得罪不起。”
何咸的生母张夫人瞪了尹姁一眼。“你有什么好怕的？袁家虽然势大，可是袁术却不是袁家家主，南阳的豪强都不支持他。如果我们投降，岂不是与南阳豪强为敌？就算要投降，我们也只能投降袁绍，不能投降袁术。”她沉默了良久，又喃喃说道：“我们何家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了。”
“夫人，你们还是回后宅去吧，敌人马上就要进攻了。”部曲将吴匡赶了过来，躬身施礼。他原本是何进的部将，何进被杀后，他护送张夫人及尹咸逃回南阳，深得张夫人信任，一直担任部曲将，负责庄园的安全。他和袁绍很好，和袁术关系则不佳，何咸支持曹操，反对袁术，他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一看到吴匡，尹姁立刻闭上了嘴巴，不敢多说一个字。
吴匡扫了一眼，心中明白，轻声笑道：“夫人，少夫人，你们放心，庄园坚固，别说孙策，就算是袁公路亲自来，没有几个月，他也攻不下庄园。许子远已经去了颍川、汝南，用不了多久，袁盟主的援军就会赶到，我们就安全了。”
“有劳将军。”张夫人堆起满脸笑容，连连点头，给尹姁递了一个眼色，拉着她出了门，向后宅走去。她们刚出了门，就听到庄园外响起了战鼓声，知道大战将起，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进了内院。脚还没跨进内院的门，就听到刺耳的呼啸声响起。尹姁大吃一惊，回头一看，不由得惊叫一声。
几个黑影掠过天空，落入庄园，其中一块击中了一堵院墙。“轰——”一声巨响，院墙破开一个大洞，烟尘四起。一个黑影挟着烟尘滚滚而来，带着隆隆的巨响，冲向尹姁和张夫人。
尹姁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住张夫人。“阿姑，快闪开——”
张夫人一动不动，直到尹姁的背撞上她，将她撞到一边。一块斗大的石头从她们面前滚过，横穿半个院子，又砸中了对面的院墙，撞得院墙摇摇晃晃，墙头的瓦簌簌的掉下，摔在地上，啪啪作响。
“阿姑——”尹姁转身，拉着张夫人就想喝，却发现张夫人瞪着两眼，张着嘴巴，面容扭曲。她顺着张夫人的目光转头去，也惊得目瞪口呆。
她们刚刚所在的坞堡烟尘滚滚。烟尘中，坞堡的圆顶却不见了，只剩下半片墙。几个身影从坞堡上掉下，发出惊恐的尖叫，其中一个似乎是吴匡的声音。
尹姁转过头，和张夫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语。“孩子，我真该听你的。”张夫人喃喃说道，泪水夺眶而出。“何家又错了，这最后的一点基业也要毁在我手里了。”
袁术腾的站起，抬起手，指着何家庄园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正门坞堡，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摇晃手指。“这……这是怎么回事？”
雷薄也看傻了，两眼瞪得溜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正门坞堡和城门楼一样，虽然不是夯土所筑，不像城墙那样坚固厚实，却也是最容易受到攻击的位置，一般都会建得很坚固，抛石机掷出的石块可以打穿屋顶，也可能打穿墙壁，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这战斗刚刚开始，怎么坞堡就被打残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抛石机。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这些抛石机不仅比常见的抛石机大一号，而且发射方式也不一样。发射的时候根本不用人拉，只有一个人击打扳机，高高的木臂就甩了上去，抛出的石块不仅大，而且快，呼呼作响，破风声隔着百余步都能听得到。
“呼！呼！”又是两声巨响，两块巨石飞起在空中，飞越三百余步，其中一块擦着坞堡的墙壁飞过，另一块正中残墙，又是一块闷响，烟尘四散。晨风吹来，吹散烟尘，露出坞堡的残基。
袁术愣了片刻，转身一拳捶在雷薄的胸口，放声大笑。
“哈哈，乃公捡着宝啦——”

第130章 吴匡之死
孙策说，攻破何家吃早饭。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黄承彦不负使命，八台抛石机两次齐射，何家庄园精工细作、奢侈坚固的正门坞堡就被砸成了破烂，坞堡上准备战斗的士卒也被打得非死即伤，剩下的鬼哭狼嚎，四散而逃，没人再敢留在坞堡上。
紧接着，数辆大车被推入护庄河中，架起了浮桥，巨大的攻城车顶着三角形的车顶，轰隆隆地驶过浮桥，直抵庄园大门。坞堡两侧的院墙上虽然战鼓声四起，箭如雨下，磨盘大的石头也砸了好几块，但都没能挡住攻城车的脚步。攻城车顶到门前，五十多名士卒在车顶的掩护下拽动撞木，“轰轰”两声响，何家庄园结实的正门就被撞成了一烂木头。
曾经被很多人认为无法攻破的何家就这样对孙策敞开了大门，虽然还没死几个人，胜负却已经判定。
黄忠带着人发起进攻，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没过一会儿，坞堡残壁上竖起了孙策的战旗。
孙策穿好战袍，站起身来。“士元，看到没有，这才是知识的正确打开方式。黄君一人，当得一万精锐。”
庞统眼神发直，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黄月英却兴奋不已，细长的柳眉快要飞起来。她知道抛石机的威力很大，但是她也没料到会这么大，两轮齐射就解决了何家庄园的防守。
“阿楚，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孙策笑道：“两轮齐射，一共十六次打击，只有两次中的，命中率只有八分之一。不用多，你如果能将命中率提高一倍，达到四分之一，就是一桩大功。”
“如果我将命中率提高到一半呢？”
“如果能有一半的命中率。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一言为定？”黄月英伸出小拇指，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拉勾？”
孙策笑笑，伸出小拇指，和黄月英拉钩。黄月英眼中闪着异采，一溜烟的跑开了。孙策披上战甲，和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到袁术面前。
“将军，请。”
袁术心情大好，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向何家庄园走去。雷薄没有跟上去，恭敬地伸手示意。
“孙将军，周将军，请。”
孙策和周瑜相视而笑，举步跟了上去。
袁术走进庄园，庄园已经被黄忠控制，大批何家部曲被反缚双手，跪满了院子，连头都不敢抬。两排士卒背向而立，腰杆挺得笔直，杀气腾腾。黄忠迎了上来，将袁术、孙策三人迎到堂上。袁术居中而坐，孙策、周瑜在他左右两边入座。袁术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快意非常。
黄忠挥挥手，一个中年将领被拽了过来。袁术看了一眼，笑容顿收，一拍案几。
“吴匡，别来无恙？”
吴匡用力挣开押着他的士卒，仰起头，斜睨着袁术，歪了歪嘴。“乃公好得很，不劳挂念。只是未能保全大将军的家业，愧对故人。”
“哼！”袁术怒极而笑。“你岂止应该惭愧，简直应该自裁谢罪。鼓动何咸背叛我的人是你吧？你不用急着否认，何咸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没有人给他撑腰，他没这么大的胆子。”
吴匡哈哈大笑。“袁公路，你高看我了。我只是大将军的部下，一腔热血，只想保全大将军的家人和产业，哪有资格为谁撑腰。没错，何君背叛你是我鼓动的，但为他撑腰的却另有其人。你虽然不识时务，愚蠢自负，却也应该想得到。”说着，还挑衅地扬了扬眉。
袁术的脸更加阴沉，腾地跃起，“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几步抢到吴匡的面前，将刀架在了吴匡的脖子上。“认识这把刀吗？”
吴匡瞅了一眼刀，顿时大吃一惊。他当然认得这把刀，赫赫有名的西园八刀之一，曹操的佩刀。
“曹孟德的七曜，怎么会在你手上？”
“别急，在黄泉路上慢慢走，等那矮子告诉你。”袁术冷笑一声，一刀挥出，锋利的刀刃轻易割开了吴匡的颈动脉，鲜血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砖。吴匡瞪圆了眼睛，嘴里涌出一股鲜血，轰然倒地。
孙策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袁术说杀人就杀人。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曾经的朋友，就算要杀，至少也要留点体面，不能就这么杀了，跟宰条狗似的。
这路中悍鬼果然不讲理的。
袁术再也没看吴匡一眼，却上下打量着长刀。“原来这刀叫七曜，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啧啧，果然是好刀，连一丝血都不沾。”他冲着孙策眨眨眼睛。“别怪我没提醒你，何大将军虽然不属西园八校，可他府中好刀也不少，都是当年尚方所作。”说完，转身出门。“我走了，在宛城等你的好消息。”
孙策和周瑜起身相送。“将军，不吃了早饭再走？”
“不吃了，没心情。”袁术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身，眨着眼睛，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何咸的妻子尹姁长得很不错。”说完，哈哈一笑，扬长而去。雷薄等人跟着迅速离开。
孙策和周瑜互相看了一眼。周瑜苦笑道：“你听懂了吗？”
孙策当然听懂了，但他却还是摇摇头。周瑜刚要解释，孙策笑了。“行了，你别说了，我又不傻，不过我可以装傻。”
“何苦呢？”
“他说过的，只要我拿下何家庄园，何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孙策绕过吴匡的尸体，心里直骂娘。“上次抢我的刀，我已经很不爽了。现在还想抢我的人，门儿都没有。不能惯着他的毛病。”
周瑜想了想，点头道：“这倒也是。人无信不立，君子不重则不威，不能什么都由着他。”
孙策没吭声。他听得懂周瑜的意思，但是他就是不想把人送给袁术。倒不是因为这女子很可能就是何晏的母亲，曹操的尹夫人，而是他怕袁术像刚才杀吴匡一样，随便一刀就杀了。他也看出来了，袁术心里可没什么人道主义，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把这些俘虏带出去，把何家的人给我带过来。”

第131章 大家气派
时间不长，何家的男女老幼跪满了一院子。
孙策一边吃着何家厨房里刚做出来的早餐，一边打量着跪在堂下的人。很多人大概刚从被窝里被揪起来，衣衫不整，发乱鬓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低声抽泣，有的则连哭都不敢哭，还有的如泥胎木偶，神情呆滞。
反倒是跪得最近的两个女人比较镇定，穿得也比较整齐，只是面有倦容，很像是起得太早或者干脆一夜没睡。一个四十出头，垂着眼帘，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一个十六七岁，眼神惶恐，却强作镇静，依着中年妇人，神情恭敬。
孙策很意外，没想到何咸的妻子这么年轻，他以为至少有二十出头了呢。
孙策对中年妇人说道：“听你说姓张，和故太尉张公伯慎可有关系？”
张夫人微微欠身。“张太尉是我再从兄。”
孙策点点头。“你起来吧，家父是张太尉故吏，我不能委屈了你。”
张夫人缓缓起身，淡淡地行了一礼。“多谢将军。”跪在她身边的尹姁见状，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张夫人。“阿姑救我。”张夫人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子妇尹姁是故会稽太守尹公孙女，望将军垂怜。”
孙策不太明白。故会稽太守尹公是谁？周瑜附耳过来。“故会稽太守尹端，是朱公伟的郡将和故主，曾任命朱公伟为主簿。”孙策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亏这位张夫人想得出来。朱儁是尹端的故吏，孙坚又是朱儁的故吏，虽说孙坚与尹端没什么交情，但看在朱儁的面子上照顾一下尹端的后人也说得过去。
“那你也起来吧。”
尹姁破泣为笑，连忙起身，盈盈一拜。袁术说得没错，她长得的确不错。这含泪一笑，颇有几分动人。史书上说何晏相貌出众，是个美男子，应该是传她的基因。
“夫人，我丑话说在前头。”孙策放下筷子，命人添了一张案，两副餐具，让张夫人和尹姁坐下吃早饭。“何咸起兵与后将军对抗，他的生死由后将军决定，我说了不算。”
张夫人神情淡漠地摇摇头。“成王败寇，这个道理我懂。大将军死在宫里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何咸决定支持曹操，背叛后将军，我拦不住他，现在我也救不了他，由他去吧。将军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孙策很意外。难道大户人家的女子都这么淡定，或者说听天由命？
“夫人打算去哪儿？我派人送你。”
张夫人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尹姁扯她的袖子提醒他，这才说道：“我想回穰县母家，了此残生。”
“行，你不用急，收拾一下，有什么想带走的人或者东西，都可以带走。别让我为难就行。”
“多谢将军。我什么也不带，只求将军派一役夫，驾一牛车，送我回穰县，我就感激不尽了。”
张夫人话音刚落，尹姁就急了，扯着她的袖子连连央求，泪水涟涟。张夫人摸着她的脸，轻叹一声：“傻孩子，你平时那么聪明，这时候怎么糊涂起来了？何家已经完了，是阶下囚还是堂上客，你我各安天命吧。”
尹姁顿时面红耳赤，连头都抬不起来。张夫人对孙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出门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张夫人就这么仰着满脸泪水，缓缓从跪了一地的何家老幼中走过，消失在门外，至始至终脚步不乱。
孙策暗自叹息。这张夫人真够厉害的，家破人亡在即，她依然不失气度，利害得失权衡得一清二楚，何进当初费了多少心思才从张家求到她？何皇后要有她的一半，也不会闹成那个样子，大汉说不定还能再延续几十年。
娶妻当娶贤，一点儿没错。
尹姁独自留在堂上，低着头，绞着手指，手足无措。孙策越看越觉得有趣，却没理她，自顾自和周瑜讨论接下来的问题。
拿下何家庄园倒没什么，昨夜一战，他损失不小。虽然具体数字还没出来，但阵亡接近三百，受伤的超过六成，短时间内很难有再战的能力。袁术催得又急，不可能给他太多的时间休整，如何鼓舞士气，再接再励，奖赏就成了不可忽视的环节。
这也是他不肯向袁术让利的原因之一。别看何家富庶，但他有几千将士需要奖赏，受伤的将士需要治疗，阵亡的将士需要抚恤，还要增补人手，添置兵器、甲胄，损坏的军械需要补充，这些都需要钱，算起来绝对是一笔大数目。不精打细算，最后很可能入不敷出，越打越穷。
打仗从来都不是一件便宜的事。大汉的衰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战争，连年的羌乱成了压垮帝国最重的那块石头。
尹姁坐在一旁，听孙策和周瑜讨论怎么分何家的家产，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她慢慢也明白了张夫人的意思。孙策此刻需要一个熟悉何家内情的人帮忙，而她正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帮了孙策这个忙，将来就算孙策不让她做堂上客，至少不会让她做阶下囚。
至于何家，谁又顾得上呢？张夫人嫁入何家是何进求来的，她嫁入何家却是大父尹端想借何家的势力东山再起，只是没想到运气差到这种地步，她刚刚成亲没几天，权势赫然的何大将军就死在宦官的手中。现在何家得罪了袁氏兄弟，何咸病急乱投医，居然支持曹操与袁术作对，却忘了曹操只是袁绍的部属，将来怎么面对袁绍，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张夫人说得对，孙策比何咸强一百倍。上天眷顾她，给了她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她绝不能轻易放过。
尹姁鼓起勇气，抬起头。“二位将军？”
孙策转过头，看着尹姁通红的小脸。“夫人有何指教？”
“我……我知道何家有一些上好的金创药，也许能为将军和麾下的勇士疗伤提供一些帮助。”
孙策大喜。“何大将军家藏的金创药，应该是最好的金创药了吧？这些药是宫里的秘方吗？”
尹姁摇摇头。“是不是宫里的秘方，我不清楚，但南阳三步一药，兼有南北，却是人人皆知的常识。”

第132章 尹家旧事
孙策知道南阳是兵家必争之地，却不知道南阳还是药材宝库，连周瑜都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看到何家那宽敞的药房和堆得满满的药架，闻着浓郁的药味，孙策知道尹姁所言不虚。他立刻让人叫来了辎重营的医匠，让他们挑选需要的药物。几个医匠闻讯赶来，看到满屋子的药库，欣喜若狂。
“将军，这下子有救了，这下子有救了。”一个老医匠揪着胡子，乐得满脸的皱纹都开了。“有了这些药，只要不是致命伤，我们至少能保住他们的命。”
孙策也很欢喜。多救一个经过血战的将士，他就多一份力量。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对任何一个将领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他心情大好，和尹姁聊起了天。
“你大父现在官居何职？”
尹姁眼神一黯。“自从熹平三年讨贼不利，输作左校，我大父已经赋闲近二十年了。”
听到熹平三年四字，孙策心头微动。他父亲孙坚就是熹平年间随刺史臧旻讨会稽妖贼许昌起家的，尹姁的大父尹端就是那时候的会稽太守？这尹端出道挺早啊，三四十岁就是二千石了，怎么一点也没听说过。
“你大父是如何出仕的？”
见孙策对尹家一点也不熟悉，尹姁忍不住说道：“我大父是故度辽将军张公然明麾下司马，曾随张公破羌有功，升任会稽太守。说起来，当时董公不过拜为郎中，还逊我大父一筹。”
“董公？”孙策一头雾水，哪个董公？他想了想，忽然大悟。“你是说董卓？”
尹姁知道失言，脸色煞白，怯怯地点了点头。
孙策不禁翻了个白眼。这古人说话就是喜欢绕圈子，他想了半天才想起尹姁所说的张公然明是谁，凉州三明之张奂张然明，董卓是做过他的部下，没想到尹姁的大父尹端居然也是张奂的部下，曾经和董卓并肩作战，而且军功比董卓还要多。
这样一个人，居然没在史书上留下什么记载，难道和他失官以后一直没有再次出仕有关？
“跟我讲讲你大父的事。”
尹姁又惊又喜。“将……将军不责我失言？”
“我想你不仅仅是一时失言吧？”孙策笑着挥挥手。“公瑾，你忙你的去，我听会儿故事。”
周瑜笑笑，拱手而去。尹姁红了脸，怯怯地站在一旁。孙策一边随手翻捡着药材，一边说道：“我如果猜得不错，你心里大概对董卓颇有同情之意，对吧？说吧，出于你口，入于我耳，除非这些药材通灵，否则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说了些什么。”
尹姁心虚地看看四周，见除了那些正在安排人搬药材的医匠，并无他人，这才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尹家本是南阳小户，大父生来雄壮过人，练得一身好武艺，从军十余年，才挣了一个六百石的都尉。张公赏识，从行伍中提拔他为军司马，随军征战，积军功为会稽太守。不料刚刚上任不久，妖贼许昌作乱，大父身为郡守，率兵征剿，但会稽大姓与妖贼多有勾结，大父作战不利，被刺史臧旻奏免，若不是朱君公伟为他奔走，险些送了性命。”
“后来就一直赋闲在家，没有出仕？”
“没有。大父与董卓不同。董卓原本也是久久不能升迁，一直在县令、都尉之类的官职上盘桓，又被借故免职，后来他向宦者孝敬，又搭上了袁家的门路，成了袁家故吏，这才仕途通畅，一路升迁。我大父迟迟不肯俯首，一心盼着朝廷起复，十几年音讯全无，这才想办法将我嫁入何家，想借何大将军的门路复出，没曾想……”尹姁一声叹息。“这大概就是他的命吧。”
孙策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酸楚。尹端简直是年轻版的孙坚啊，只不过孙坚运气好，等到了黄巾起义。如果不是黄巾起义，孙坚这辈子大概也就是个县丞、县尉，很难达到尹端的成就，更别说封侯了。现在好，天下大乱，孙坚一路积累军功，不仅跻身二千石，还封了侯。
寒门不易啊。
“你大父身体怎么样？”
“不好。”尹姁摇摇头。“原本就不太好，大将军出事之后，他复出无望，一下子老了很多，六十多岁的人和八十多岁一样，头发、胡须全白了。”
“你家离这儿远吗？”
尹姁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孙策。“不远，将军，你……”
“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
“真的？”尹姁双手捂着脸，不敢置信，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将军，你……你不会是……”
孙策笑笑。“真的。如果他身体好，还有廉颇之勇，我甚至想请他出山。天下大乱，大汉需要他这样的宿将征战天下，重致太平。”
“太好了，太好了。”尹姁喜极而泣。“不劳将军费心，我立刻让人送信回去，请大父来拜见将军。”
“哪有这样的道理。”孙策叹了一口气。“他是前贤，我是后生，理当我去见他。你陪我走一趟？”
“我……”尹姁尴尬地笑了两声，扭捏起来。孙策笑笑，戏谑之心顿起。到这世界几个月，终于找到一个能下手的“同龄”人了。他挑挑眉，故意恶狠狠地说道：“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你就不是何咸的妻子了，你是我的俘虏。你要是听话，一切都好说，你要是不听话，别怪我下手狠，先杀了你儿子，再杀了你。”
“我……我儿子？”尹姁眨着眼睛，莫名其妙。“将军，我……我还没有生育，没有……孩子。”
“呃……”孙策无语。那位让曹丕咬牙切齿、开启魏晋玄风的清谈大师何晏还没生？他打量着尹姁窈窕纤细的身材，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的确有点早。他瞪起眼睛，拔出半截长刀。“那你是不想听话了？”
尹姁吓得一哆嗦，低下了头，怯怯地说道：“将军有……有令，焉……焉敢不从。”
“这还差不多。现在，你带我四处转转，看看除了你之外，我还有哪些收获。若有丝毫隐瞒，休怪我认得你，我的刀认不得你。”孙策还刀入鞘，得意地笑了两声，瞅了瞅尹姁瑟瑟发抖的小身子骨，眼神也变得炙热起来。“嘿嘿，我的大刀已经饥渴很久了。”
“喏，谨遵将军令。”尹姁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转身前行。

第133章 六龙
袁术说，何家富可敌国。
在尹姁的配合下，孙策查看了何家的库房，觉得袁术言过其实。何家的确很肥，但还没有到富可敌国的地步，相比于何家富丽堂皇的庄园、坞堡，何家甚至有些虚胖。
孙策觉得自己被袁术骗了，心里很不爽。口口声声以长辈自居，做事这么不地道。
不过，他还是有意外惊喜。何家藏有不少制作精良，装饰精美的兵器，多达三十余件，应该是袁术所说出自尚方监的精品。其中一口和曹操的那口七曜刀形制相似，只是制作更为精美，错金刀环金光闪闪，嵌着青玉的黑色刀鞘描绘着身形矫健的金龙。孙策取下来，拔出一半刀身，顿时觉得寒光逼人，花纹与七曜还要漂亮，让他想起以花纹繁美丽复著称的大马士革钢。
“这是什么刀？”
“原西园八校上军校尉蹇硕的佩刀，先帝所赐，据说是用胡铁打造的，非常锋利。”尹姁伸出如青葱一般修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刀身。“上面有铭文，前面两个字就是刀名，好像是叫六龙吧。”
孙策看了看，也只能猜，这是两个古字，有点像甲骨文。六字还勉强能看出一点，龙字根本看不出。下面的铭文很长，他干脆一个字也不认识。可是他看得出来，汉灵帝将这口刀赐给蹇硕是寄托了殷切的希望，只可惜蹇硕不是何进对手，这口刀也成了何进的收藏品。
孙策心头一动，有了主意。
由尹姁陪着，孙策将何家的家底摸了个遍，便有些累了。战了一夜，连番恶战，还受了伤，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倦意上涌，他有些撑不住了，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尹姁莫名的红了脸。“将军累了？休息一下吧。”
“嗯。”孙策点点头，转身出了库房，随身只带了那柄六龙。“士元，请黄校尉来，让他接管何家，清点一下名册，拟一个奖赏将士的方案来。”
庞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孙策又让人请来了周瑜，把那口六龙给他看。周瑜见了，也很意外。只知道先帝荒唐，没想到他居然打造出这么好的武器。“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口刀？”
孙策笑了。“当然是献给后将军了。这么名贵的宝刀，我可不敢用。”
周瑜瞅了孙策一眼，也笑了。他清楚孙策的想法，孙策可没什么不敢用的，六龙这个名字的确有些犯忌，却不是孙策不敢用的原因。这口刀献给袁术，只是因为袁术喜欢，而孙策却并不在乎。他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由黄承彦接管南阳铁官，打造出能够装备大军的优质军械，而不是一两口精工细作的宝刀。
“有了这口刀，后将军应该能满意了。”周瑜接过刀。“我亲自走一趟。我去马厩看看，再挑两匹好马。”
“行，你看着办。”
……
袁术回到大营不久，周瑜就赶到了。
看到那两匹马，袁术阴沉的脸色顿时裂开了一条缝，阴转多云，露出了一抹阳光。等他看到那口刀，他已经是多云转晴，阳光灿烂了，乐得合不拢嘴。
“这刀是何家的？”
周瑜微笑着点点头。“将军认识这口刀？”
“听说过，没见过。蹇硕死后，这口刀就失踪了，我一直怀疑被何进收走了，却没有证据。嘿嘿，没想到这口刀最后还是落在我手里了。孙伯符呢，他的七曜被我夺了，怎么不留着这刀自己用。”
周瑜苦笑。“他本来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一听这刀的名字，他就不敢留着了。”
袁术目光一闪，迟疑片刻，拔出半截刀身，盯着那些古字看了半天，还刀入鞘。“这刀叫什么？”
“六龙。”
“六……龙？”袁术摩挲着刀环。他虽然学问一般，却也知道六龙这两个字代表什么。六龙有很多解释，其中一种就是天子车驾，先帝将这刀赐给蹇硕，是希望他能辅佐皇次子刘协登基，这才破格赏赐。否则臣子是不能用这种刀的。孙策不敢用，他也不敢用。他再混不吝，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落人话柄。
周瑜将袁术的眼神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道：“蹇硕当年为上军校尉，是八校尉之首，他的刀也比七曜华美，是不是与他的官职相称？”
“这是自然。西园八校尉看似并列，实际不然，上三校合三统天地人，下五校合五行金木水火土，上军校尉为八校尉之首，用的佩刀……自然最华美，其他的……都不及。”
袁术迟疑起来，将刀鞘握得更紧。他意识到了这口刀背后的政治含义。袁绍是中军校尉，位列八校尉第二，他手里也有一口叫太阿的宝刀，与他的地位相配，比七曜等六口刀都华美，唯一能胜过他手中那口太阿的就是他手里这口六龙。
袁术盯着周瑜看了又看，眼神狐疑。周瑜特地赶来大营，自然不会是献刀这么简单。他走到帐篷外，对苌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让外人进来，又掩好帐门，回到周瑜面前。
“公瑾，这刀非人臣可用，你说我该怎么处置才好？”
周瑜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向袁术拱了拱手。“明将军忠于朝廷，赤心可鉴。”
袁术尴尬地笑笑，却没有反驳。他已经派冯方去长安进贡，向天子表忠心，顺便谋求与董卓的和解，忠于朝廷就是他现在最靠得住的旗号，自然不能随便否认。
“先帝当初赐此刀与蹇硕，就是希望他能辅佐董侯登基，蹇硕未能完成先帝所托，董侯如今虽已是天子，却陷于权臣之手，亟需明将军这样的有家世有名望的忠义之臣辅佐，这口刀落入明将军手中乃是天意。蹇硕不过是一阉竖，志大于能，明将军却不同，放眼天下，你如果不敢承受这样的重任，还有谁能？”
袁术连连点头，心中生起雄心万丈，连脸都有些热了起来。他看着周瑜，欣慰不已。
“公瑾，你说得不错，这是上苍付与我的责任，你和伯符都是上苍赐与我的良辅。我如果不努力，不仅对不起天下苍生，更对不起你和伯符的一片赤心。”
袁术转过身，举起长刀看了又看，嘴角挑起得意的笑容，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第134章 逼降
周瑜顺利完成了任务，不仅带回了袁术不取何家一钱，全部由孙策支配的承诺，还带回一份名单，要求孙策尽快安排攻击。
名单的第一位是何颙家，第二位是许攸家。
何颙家也罢，许攸家也罢，其实在南阳都算不上什么有实力的家族——这根本就是私仇，因为袁术对这两个人恨之入骨。这两人不仅支持袁绍，而且一点面子也不给袁术，连和他来往都不愿意。袁术为此很是恼火，现在有了机会，自然要好好收拾他们一下。
孙策心知肚明，也不客气。他想借势上位，就免不了要为袁术当刀，何颙、许攸都是袁绍的死党，反正也不可能成为他的人，得罪就得罪了吧。
不过孙策没有亲自动手，这些小活，还是交给部下去干吧。
击败娄圭，攻破何家，孙策俘虏了三千多人，他从中挑出两千人，除了补充各营的损失之外，又组建了一营。黄忠的部曲将董聿因功升任校尉，黄忠需要一个新的部曲将。他找到了孙策，希望能劝降邓展。
孙策答应了。他派人把邓展带了过来，直截了当的对他说：“给你两个选择：一，跟着我，从黄忠的部曲将开始做起，你有多大本事，将来就领多少兵，做多大官。二，杀了你，然后扫平邓家，不管你家是宗主还是庶族，一个也不放过。”
邓展一脑门黑线。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劝降的。这哪是劝降，这根本是逼降。不过这两天关在辎重营，他看到了不少何家人，原本锦衣玉食的他们现在已经是辎重营的官奴婢，每日辛劳，只为换一口饭。邓家虽然是南阳大族，但庄园未必比何家坚固，他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也成为官奴婢。
投降吧，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邓展降了，孙策随即将他交给了黄忠。黄忠欢天喜地地拉着邓展走了。看着黄忠的欢喜样，邓展忍不住讥讽道：“黄汉升，你什么时候对功名这么迫切了？”
黄忠哈哈大笑。“邓子翼，我知道你学问好，和我不一样。你可以像你的先祖一样出将入相，我只想跟着明主征战疆场，搏个封妻荫子。”
“你说的明主是孙策，还是袁术？”
“当然是孙将军。后将军在南阳的时候，眼里可没我黄忠。孙将军与我一见如故，与我并肩杀敌，对我有知遇之恩。这样的人不是明主，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为明主？”
邓展默然。眼前的黄忠意气风发，和他印象中的黄忠判若两人。这才隔了几个月？看来孙策虽然轻佻粗鲁，却知人善任，要不然也不能让黄忠这么倾心。
“多谢汉升援手。”
“哈哈，子翼，你不要谦虚了，孙将军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黄忠拍拍邓展的肩膀。“你先试几个月，如果几个月后，你还想走，我保证不留你。将军怪罪下来，一切由我承担。”
邓展看看黄忠，点了点头。
……
黄忠攻何颙家，董聿攻许攸家，在投石机的协助下，仅用半天时间就大获全胜，还不如走路的时间多。黄忠、董聿回报，孙策命他们将一部分钱财运到何家，剩下的人和财物全部送到南就聚，交给袁术。
趁胜追击，孙策接连攻击得手，源源不断的将战利品和俘虏送往袁术面前。与此同时，刘勋、刘详也送来了好消息，他们分别控制了江夏和南郡，收罗了大量的粮草和人马，正在送往南阳的路上。
黄忠等人四征攻战，按照袁术给的名单扫荡世家豪强庄园的时候，孙策也没闲着。何家条件好，屋舍宽敞，绝非行军帐篷可比。大床也舒服，比行军床不知道好多少倍。尹姁虽然只有二九年华，却是已婚之人，侍候人可比黄月英在行。虽然在他的前世观念中尹姁也就是个中学生，可是入乡随俗，他也没什么心理障碍，顺理成章地做了点不可描述之事。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他办了一件大事，登门拜访尹端。
尹家原本是河南人，后来才迁入南阳郡。尹端征战半生，积军功至会稽太守，跻身二千石，却没做几年就栽了跟头，如果不是朱儁替他打点，他险些连命都丢了。赋闲的十几年中，他一直等待着复出的机会，却一直落空。等尹姁渐渐长大，姿色不俗，他狠狠心，将刚刚十五岁的尹姁嫁给了何进的独子何咸，希望借着何大将军的提携重回官场。但何进的意外身亡给了他致命一击，尹端万念俱灰，头发一下子全白了。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和八十岁差不多。
不过孙策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还不错，行走起卧，颇有几分老当益壮的模样，只是气息有些短，撑不了太久。孙策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赋闲太久，人其实已经废了，只凭一口气强撑着，让他统兵征战和要他命差不多。
面对眼神炙热的尹端，孙策沉吟了良久。就在尹端眼中的火焰越来越黯淡，即将熄灭的时候，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尹君，不瞒你说，我麾下不缺冲锋陷阵的悍勇之人。”
尹端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垂下了眼皮，默默地点了点头，灰白的头发微微颤抖。尹姁扭过头，偷偷地抹了抹眼泪。她何尝不知道尹端的身体状况，只是寄希望于万一罢了。现在希望破灭，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人。
“不过，我帐下虽然不缺冲锋陷阵的勇士，却缺一个老成人坐镇中军。”孙策不紧不慢。“不知尹君能否屈就辅军校尉一职？如果尹君意不在此，我也可以向后将军推荐，也许他能安排更好的职位给你。”
尹端犹豫不决。以他的身份和资历，在一个小辈帐下听令，着实很丢脸。如果可能，他当然更愿到袁术帐下听令。但袁术在南阳这么久，从来没派人和他联系过，眼里有他没他，他还真没数。如果拒绝了孙策，又得不到袁术的重用，他可就两头落空了。
见尹端迟疑，尹姁却很快帮他做出了决定。“当然是做辅军校尉，这样我就能时时在大父面前尽孝了。”
尹端无奈，只得点头道：“就依阿姁。”

第135章 阎象三策
曹操站在宛城小城的城楼上，看着远处的袁术大营，眉心微蹙。
何咸站在一旁，眼窝深陷，脸瘦了整整一圈。他已经接到母亲张氏的消息，何家被孙策攻陷，母亲因为张家的关系，孙策放了她一条生路，让她回穰县张家去了。妻子尹姁却未能幸免，连同整个何家一起成了孙策的战利品。
破家之仇，夺妻之恨，让何咸几乎暴走，恨不得出城与孙策决斗。但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的实力。曹操都被孙策打得夺路而逃，曹纯、曹昂受伤，至今卧床不起，他要是孙策面对面，估计也就是一两刀的事情，绝到撑不到第三个回合。
“不知道孙策用了什么办法，这么快就得手了。”曹操拍着城垛，叹息不已。两天前，袁术再次逼到宛城下，隔着淯水列阵。开始他还没怎么在意，但这两天不断有人马加入袁术的大营，这让他非常不安。
襄阳已失，荆州大部落入袁术之手，南郡、江夏两郡最近，只要袁术派人去接收，这两郡的兵力和钱粮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袁术的实力会迅速增涨。一旦南阳也被他控制，他就有和袁绍并驾齐驱的实力，至少短期内如此。
荆州的户口比冀州只多不少，而且荆州除了南阳之外，周边没有强敌，却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向东可以控制扬州，向西可以连接益州，向南可以拥有交州。而冀州东边是大海，西南是太行，北方的幽州还有强悍而充满敌意的公孙瓒，在击败公孙瓒之前，袁绍根本没有余力南下夺取兖豫青徐。
可是袁术有，他已经派孙坚进驻豫州，争夺中原的意图非常明显。如果不是宛城未下，袁术甚至可能亲自攻击兖州。他现在就是拖住袁术的最后一个钉子，如果丢失宛城，他就是袁绍的罪人。
可是能拖多久，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原本以为各家的庄园坚固，就算挡不住袁术的攻击，也能拖一些时间，可孙策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攻破了何家，也攻破了他们最后一丝希望。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袁术就会掌握主动，逼迫南阳豪强做出最后的选择。
在家族的生死存亡面前，这些百年世家未必比普通人有气节。
曹操愁肠百结，进退两难。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曹操转身一看，娄圭快步走来，很远就拱手施礼。“将军，袁术派使者来了。”
曹操迅速收起心事，语气淡淡地说道：“可知他要说什么？”
娄圭看了何咸一眼，露出一些为难。何咸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曹操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一声叹息。“袁公路是不是要逼降？不投降，就将何家杀得干干净净？”
娄圭点了点头，尴尬地垂下头，不敢再看何咸一眼。他率领一万人马去救何家，结果被孙策打得大败，损失过半。如果不是曹操事先将各家家主软禁在小城里，他很可能会被那些人撕成碎片。现在孙策的报复来了，何咸面临生死抉择，他哪里还有脸面看何咸。
“知道了，好生招待，让使者等一会儿。”
“喏。”娄圭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转身下去了。
曹操转身看着何咸，欲言又止，又是一声长叹。“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何咸的脸抽搐了片刻，恨声道：“就算我出城投降，又能如何，袁公路能将何家还给我，孙策能将我的妻子还给我吗？嘿嘿，就算孙策愿意还，那贱人也未必愿意吧。她当初嫁入我何家就是想攀附我何家，现在何家这棵大树已经倒了，她哪还需要我。”
曹操再次长叹。“大丈夫在世，难得者唯功名尔。功名既立，何患无妻？”
何咸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去。
……
“竖子敢尔！”袁术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抽刀在手，杀气腾腾。“他以为我不敢灭他何家吗？”
阎象连忙起身拦住袁术。“将军三思，切不可一时冲动。”
袁术眼睛一斜。“你想说什么？”
阎象苦笑道：“将军，你别忘了，我们的家属都在城里。你灭了何家，曹操也会报复。何咸不能拿曹操怎么样，可是将军愿意看到部下离心离德，人人不安吗？”
袁术顿时气短，讪讪地还刀入鞘。“那我该怎么办？”
“引而不发，跃如也。有这些人质在手，我们城里的家属也就安全了。他们安全了，诸将就安心了。何咸不足论，可如果南阳世家联合起来与曹操谈判，曹操还敢一意孤行吗？真要惹恼了南阳世家，就算是袁本初也无法交待。”
袁术转了转眼珠，回到座位上。
阎象松了一口气，向前凑近了些。“将军，孙伯符、周公瑾少年意气，做事不够周全，他们夺了各家的家财，却将杀人的事留给将军，将军可不能再由着他们胡来了。”
袁术摸着腰间的刀鞘，眼皮一翻，正准备喝斥阎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副从谏如流的表情。“元图，那我该怎么办？”
“将军，我有三策，供将军参谋。”
袁术瞅瞅阎象，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得失礼，连忙强作正经，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哦，还有三策，你说说看。”
阎象佯作不见。“上策，遣使与尊兄袁本初讲和，让他下令曹操撤出宛城。他得冀州，你得荆州，兄弟联手御敌，平分兖豫青徐。”
袁术翻着眼睛，不置可否。“中策呢？”
“遣使和曹操谈判，交换人质。我们将南阳世家的家属还给他，他将我们的家属还给我们，退出宛城。”
袁术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连连点头。“下策呢？”
阎象盯着袁术的眼睛，目光灼灼。“调孙伯符来攻城，分派其他诸将攻取南阳各家。”
袁术眼神微缩，斜睨着阎象，冷笑道：“你们是眼红孙伯符发财，也想分一杯羹吧？元图，他们许你几成好处？”
阎象不为所动。“将军，驭将以制衡为上，不可偏重一方。孙氏父子尾大不掉，不仅对将军不利，对他们也不利。为将军计，亦为孙家父子计，将军都不宜有所偏爱。”
袁术扬了扬眉，若有所思。

第136章 袁术的难处
袁术站在大帐门口，仰着头，看着夜空璀璨的群星。双手背在身后，摩挲着七曜的刀鞘，他的心思却在那柄六龙刀上。
帐前的火把呼呼作响，阎象的三策在他脑海里盘旋。
相比于上次简单的断孙坚军粮，阎象这次给了他更多的选择，但他仔细琢磨了一番，越想越觉得这三策都是坑。说白了，这些人眼红孙策，想分一杯羹，却不肯明说，偏偏要摆出一副为他着想的姿态。
你们是真的为我着想吗？袁术心中冷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身为袁家嫡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表面上道德仁义，背地里比谁都贪婪，连那些街头的游侠儿都不如。
上策？与袁绍讲和，对你们而言是上策，对我来说却是下得不能再下的下策。曹操已经是瓮中之鳖，我为什么要放他走？就算他没用，也是那庶子的一条狗，打死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唯一的麻烦是城里的眷属，这些人捏在曹操手上，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一旦曹操用他们做诱饵，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敌人。
可恶的许攸，可恶的何咸，可恶的南阳世家。
上策不可行，中策也一样，与曹操谈判和与袁绍谈判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答应阎象的下策，让诸将和孙策一样去攻打庄园，俘虏各家的家眷进行反制，同时满足他们的贪婪。这并非不可以，但他们提出的条件太恶心：他们要孙策改造过的抛石机。
明明没有孙策的本事，却要抢孙策的利益，这些人连强盗都不如，个个都该死。
袁术握紧了刀鞘，恨不得拔出七曜，像长安街头抢劫行人一样，冲到各个大营，将那些人一一斩杀。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遗余力，可是谁真心为我想过？
该死，全都该死。
蔡瑁快步从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二十名骑士。袁术眉梢一跳，眼神变得热烈起来，眼中的杀意隐去。他迎上前去。蔡瑁走近，拱手施礼。袁术伸出长刀，用刀鞘托住了蔡瑁的胳膊，不让他行礼，又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引他入帐。蔡瑁很尴尬。他很不习惯袁术表示亲情的方式，但他又不敢违逆袁术，生怕袁术突然翻脸，反目成仇。
袁术将蔡瑁引进大帐时，给苌奴施了个眼色。苌奴会意，横行一步，守住了帐门。
蔡瑁更加不安，神情惊恐起来。他有些后悔，不该将二十名侍从骑士带到袁术面前。袁术刚刚吃了曹操骑兵的亏，一心想建立属于自己的骑兵，却苦无没有足够的战马，亮出这些骑士这简直是在强盗面前炫富，自寻死路。
袁术斜睨着蔡瑁，莫名的高兴起来，乐得合不拢嘴。蔡瑁惴惴不安，又不敢问袁术笑什么，只好尴尬地陪着笑。两人互相看着笑，笑了好一会儿，蔡瑁的腿都软了，随时可能跪下，袁术这才说道：“德珪，知道我请你来是为什么吗？”
蔡瑁强笑着摇摇头，心中升起一丝不祥。袁术笑得这么假，肯定没好事啊。
袁术身体前倾，伏在案上。“我想请你帮个忙。”
“明将军……请说，但凡能有效力之处，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袁术摇摇手，又摸摸鼻子。“不过，的确有点危险。我不知道孙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一刀砍死你。”
“孙策？”蔡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怕的是袁术，不怕孙策。没错，孙策是曾经想将蔡家连根拔起，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孙策和蔡家的关系很紧密，孙策的从兄孙辅是蔡家的女婿，蔡家的另一个女婿黄承彦则是孙策身边最受重用的参谋。
袁术点点头，把阎象的三策说了一遍。他没有提阎象的名字，但以蔡瑁的聪明，绝对能猜得出是谁。他也讲了自己的难处，那么多人质控制在曹操手上，他身边随时可能生变，夜长梦多，他需要尽快解决曹操，夺回宛城，不得不暂时委屈一下孙策。
袁术拍着胸脯向蔡瑁保证。“蔡德珪，我袁公路不是不仗义的人，这次是真的没办法，希望他能体谅我的难处。你蔡家和孙家有姻亲关系，他能信得过的人也就是你了，你一定得帮我。这次你要是帮了我的忙，军械的生意就交给你，你能吃下多少算多少，怎么样？”
蔡瑁正中下怀，一口答应。
“明将军放心，我现在就出发。”
袁术大喜，亲自将蔡瑁送出大帐。
……
蔡瑁走进了何家，刚走进前庭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羌人为乱，一是土地贫瘠，加上官吏贪浊，盘剥苛刻，难以维持生计，不得不以死相搏。二是官府所派将领无能，只会空谈道义，却不明军事，又无死战之意，所以屡战屡败，朝廷几千万钱下去，最后一大半进了将领的腰包，还有一小半送给了羌人。凉州三明之所以能成功，固然是他们熟悉军事，但更重要的却是他们志在为国靖边，不以官禄为能事。所以，要做想一个名将，首先要立志……”
蔡瑁很诧异，放慢脚步，对来迎他的庞统说道：“这是谁？”
“尹公子正。”
蔡瑁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庞统说的是谁，不由得失笑。“孙将军怎么把他给请出来了？一把年纪了，拉不得弓，骑不得马，他还能干什么，当灵位供着吗？”
“讲课啊。”庞统引着蔡瑁进了门。堂上灯光明亮，蔡瑁抬起手挡着眼睛，定睛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堂上、庭中坐得满满当当，至少有五六十个人，不仅有席，而且有案几，案几上摆着笔墨和简牍，点着灯，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或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像个小蒙童，或者趴在案上，拿着笔记录。蔡瑁侧头瞟了一眼，见靠门坐着的一个汉子正抓着笔，不仅姿势别扭，而且脸憋得通红，比拿刀拼命还吃力。他手中的木牍上有几笔墨迹，蔡瑁的眼睛都快瞪裂了，也没认出他写的是什么鬼。
“蔡君，这边来。”
庞统引着蔡瑁，沿着一侧的走廊走到堂下。坐在堂上听讲的孙策悄悄地动了动手，示意他稍等片刻。蔡瑁点头，悄悄地站在廊下，打量着听讲的人们。孙策现在总共有五千多人，黄忠、董聿领兵在外面攻战，孙策身边应该只有一千多人，按现在的人数算，应该是领五十人的队长、领百人的屯长都在场。
蔡瑁暗自摇了摇头。看来孙策也知道自己把世家得罪狠了，指望不上，只能自己培养。可是培养一个人才哪有这么容易，这些人大多出身行伍，连写自己名字都困难，更别说读兵书了。

第137章 讲武堂
“好了，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下次讲美阳之战的具体经过，诸君提前记住地形，方便理解。”
堂上一声磬响，堂上阶下的众人起身，向尹端行礼。
“恭送先生。”
尹端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又向廊下的蔡瑁点头致意，由他的孙女尹姁扶着，进后室去了。其他人则如释重负，交头接耳。一个年约三旬的汉子苦着脸对旁边的年轻同伴说道：“刘五，待会儿去你帐里，你娃还得给我讲一讲，我最多只听懂了三成。”
年轻些的刘五笑道：“田兄，你最近很用功啊，这么快就能听懂三成了。”
姓田的汉子立刻得意起来。“那当然，将军说了，学得好有赏的。再说了，老子作战这么勇猛，几乎是逢战必有功，再打几次胜仗，老子就能升军侯了，总不能因为考试不及格耽误了。”
“那是，那是，你田兄运气好，将来前途无量。”
“那还用说？你娃也不用客气，你娃可比我聪明多了。跟着将军，你将来可以封侯的。”
两个军汉大声说笑着，旁若无人的走了过来。蔡瑁却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就凭你们两个也想封侯？真是无知者无畏。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么乐观的人绝不是那两个，几乎所有人，不论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不论是神情轻松的还是为学业犯愁的，大多如此，似乎青紫遍地，俯身可取。
“蔡君，我们上堂吧，将军等着呢。”
蔡瑁如梦初醒，连忙跟着庞统上了堂，来到孙策面前。孙策起身，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客气。
“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
蔡瑁看看四周。“将军，我可是赶了三十里，冒着被曹军斥候击杀的危险来的，连杯酒都没有？”
孙策忍俊不禁。“行啦，你就别装了。后将军兵临宛城，曹操的骑兵还敢在城外晃吗？再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实力，门外至少停了二十骑，对吧？在南阳这地方能够筹集二十匹战马，就算是我这个中郎将也得费点力气。看来当初还是手太软了，没把你蔡家抢光。”
蔡瑁苦笑。“将军，能不提这事吗？我蔡家几代人积攒的产业被你抢走了一大半，你还不满足？你再这么说，连我都想在后将军面前诋毁你了。”
孙策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你蔡家有多少产业，我可能比你还清楚。说吧，卖了多少套金丝锦甲？”
蔡瑁哈哈一笑，竖起手掌，翻了一番，又竖起三根手指。
“十三套？”
“嗯。”
“多少钱一套？”
“你猜。”蔡瑁抑制不住笑意，嘴角挑成了一道月牙。
“十万？”孙策对金丝锦甲的成本很清楚，一件金丝锦甲用的金丝大概两金，锦三匹，物料成本是三万，加上人工，总成本不到五万。因为是独家产品，卖十万，百分之百的利润应该问题不大。
蔡瑁撇了撇嘴，意味深长的说道：“将军，那可是一条人命。你觉得那些人的命这么便宜？”
孙策停下了脚步。“二十万？”
蔡瑁拖长了声音。“将军，南阳一匹好马都能卖十万，一个人岂止二十万？不瞒你说，我卖了这个价，还供不应求。”他竖起手，五指张开，轻轻晃了晃。“五十万。”
孙策半晌没说出话来。即使他知道那些人有钱，也惜命，但五十万的价格是不是太离谱了？
“不过，我现在还没收到这么多钱。钱都在宛城里，要等将军攻破宛城，把那些人的家属和财物救出来，我才能拿到钱。将军，如果没有这么大的好处，我能冒这么大的危险？”
孙策瞅瞅蔡瑁，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再说一句话。蔡瑁紧紧跟上。来到后院，上了堂，尹姁从里面赶出来，指挥着两个婢女上了酒食，又悄悄地退入后室，带上了房门。蔡瑁看在眼里，有些遗憾。看来孙策不是讨厌二姊已嫁，而是嫌弃二姊年纪大了。如果二姊再年轻几岁，哪里有尹姁的机会。
孙策沉思良久，淡淡地开了口。“蔡君，既然你发了这么大的财，应该不会记恨我了。我最近手头也比较紧，你能不能支援一下，赊点东西给我？”
“将军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我听说你蔡家最近出的新刀质量不错，我想定制一千五百口，模样就照我使的。不白要你的，用宛城的战利品偿还。”
蔡瑁一口答应。“行，给我十五天时间，一千五百口凤翅刀，保证一口不少地送到将军面前。我不赚你一个五铢钱，全是成本价，还免费送货，再附赠新款金丝锦甲一套。我听说将军原先那套已经损坏了。”
“蔡君真是财大气粗啊，出手就是一套金丝锦甲。”周瑜朗声大笑着走上堂来，与蔡瑁见了礼，在孙策左手边入座。“将军身边有巧手人，金丝锦甲就不劳你费心了。你送我一套吧，我还没有呢，又买不起。”
蔡瑁大笑，得意溢于言表。
“蔡君慷慨，我先谢过了。”周瑜举起杯，向蔡瑁致意。“蔡君连夜赶来，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蔡瑁收起笑容，露出不屑地冷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的了，无非是木秀于林，招了些邪风。将军连战连胜，收获颇丰，有人嫉妒了，想分一杯羹。”
“后将军既不想委屈我们，又不能违逆众意，所以派蔡君来说合？”
蔡瑁连连点头。“公瑾不愧是玲珑人，一点就透。后将军知道那些人的心思，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也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加上他们的家属都在城里，生死未卜，不宜责人太苛，总得给点好处补偿一下。”
周瑜看看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孙策一言不发，一副老子不爽的模样。得知蔡瑁赶来，他就知道有事。蔡瑁大出血，一开口就按成本价卖他一千五百口刀，再附赠锦甲一副，下这么大的本钱，自然是这件事难办，先用一份厚礼塞住他的嘴。一千五百口好刀的利润，一副锦甲，这份礼至少值一百万。
“后将军身边有小人啊。”周瑜嘿嘿笑了一声。“当初孙将军奉命讨董，就有人建议后将军断他的军粮，现在又有人想抢我们的好处，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138章 未雨绸缪
蔡瑁的笑容有些僵硬，额头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这件事难办，但没想到会这么难办，孙策收了他的大礼，还是不肯给他面子，自己不说，却让周瑜来说。
“这个……公瑾，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抛弃家业，随后将军至此，往大了说是为朝廷，往小了说是为自己的前程，现在却城里城外生死相隔，就连后将军的家人都陷在曹操手中，他让你们怎么能不急？早日破城，早日团圆，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蔡瑁这时候才觉得自己想得太轻松了。相比于袁术，孙策更可怕。袁术现在是虎落平阳，他得求着他蔡瑁，不得不收敛起路中悍鬼的脾气。孙策却不同，他无求于人，反倒有人求着他，他根本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蔡瑁使出了浑身解数，反复解释，几乎把肚里的词全都说空了。他后悔莫及，早知道这么麻烦，他就不直接来找孙策，而是先去找姊夫黄承彦了。
就在蔡瑁几乎绝望的时候，孙策抬手，很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就直说吧，后将军是怎么计划的。”
“有人给后将军出了三策。”蔡瑁将阎象三策的内容说了一遍。“后将军觉得这样对孙将军不公，却也担心城里的家人，怕万一有人受不了苦，送了性命，希望能尽快破城，至少要先赎出人质，保证家人的性命安全。”
周瑜说道：“后将军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将抛石机交出去，由诸将分头攻打各家？那可不行，这抛石机看似简单，却是黄校尉和辎重营工匠的心血之作，威力不凡。我们还指望靠这些抛石机攻宛城呢，交给那些人，谁知道他们是否可靠，万一有人将秘密泄露给了曹操，曹操用这些利器来攻打我们，怎么办？”
“没错，这也是后将军担心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派我来了。后将军相信你们二位一定能想出万全之策。”
孙策和周瑜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说道：“后将军是这个意思？”
蔡瑁点点头。
孙策挺得笔直的身体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脸色也缓和了很多。周瑜也露出了笑容，沉吟了片刻，抬起头，说道：“这样吧，我们可以提供抛石机，但是操作抛石机的工匠要由我们指派，他们必须保证我们派出的工匠的安全和生活。”
蔡瑁如释重负，欣然而笑，轻轻拍了拍手掌。“后将军说得对，你们二位虽然年轻，却深明大义，一定会体谅他的难处。那我就不打扰了，现在就回报后将军，让后将军睡个安稳觉。你们是不知道，后将军为了这件事，愁得两夜都没睡好。”
孙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刀的事，你多费心，我急着用。”
“孙将军，你放心吧，我只要送个信回去，国仪还能不安排？”蔡瑁心情大好，原本以为孙策、周瑜肯定不会答应的事这么轻松就解决了，他急着回报袁术邀功。
孙策让周瑜去送蔡瑁，再交待一些细节。他是唱黑脸的，红脸留给周瑜这个世家子弟去唱，分工很明确。他一个人坐在堂上，等周瑜回来商量对策。蔡瑁说得袁术很明事理的样子，他却不怎么相信。袁术是什么人，他从来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尹姁从里面走了出来，让人收拾了桌上的残酒。孙策看看她。“你大父这两天心情如何？”
“还不错，习惯了就好。”
孙策笑了，拉着尹姁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大父赋闲太久了，可能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你要多陪陪他，安慰他。我知道他是做过二千石的人，又追随过张然明那样的名将，眼界很高，看不起这些屯长啊、军侯之类的下层军官。可是我为什么要请他为他们讲课？因为你大父也是从屯长、军侯开始做起，一步步走到二千石的，他应该最清楚这些人需要什么。”
“我明白，我会将将军的话转告他，让他安心。”尹姁不好意思的抽回手。“我大父老了，有些不近人情，还请将军海涵，不要与他一般计较。”
“不会的。”孙策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道：“阿姁，告诉你大父，就说我说的，十年之内，这些人里面一定会出现让他骄傲的弟子，将来他的墓碑上肯定会二千石的名字。别说董卓不能和他相比，就算是和张然明相比，他也可以毫无愧色。”
“当真？”尹姁将信将疑，一双妙目在孙策脸上扫来扫去。灯光照在她微红的脸上，泛着温润的光。
孙策笑道：“你既然留下了，又将你的大父推荐给我，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眼光。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你是不是太冒失了？”
尹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扭捏道：“我一介女子，哪有什么见识，我只是相信将军不是常人，大父追随将军，将来一定能青史留名，身后荣耀。”
廊下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尹姁连忙起身，匆匆进了内室。内室的门刚刚关上，周瑜上了堂，在对面从容落座。“蔡德珪走了。”
孙策应了一声，等着周瑜下文，周瑜却半晌没说话。孙策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周瑜。
“伯符，蔡德珪可不是这么大方的人，一开口就送这么大一笔礼，应该是后将军给了他什么好处。”
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周瑜见了，也笑了两声，随即又严肃地说道：“我知道，无利不起早，蔡家如果能把生意做大，你树立典型的目标也就实现了。可是你不要大意，商人唯利是图，寡于仁义，从商君变法到现在，大商人都是不安定因素，更何况蔡家做的是军械生意。如果有人出更大的价钱，我敢说，他们甚至会将军械卖给董卓，到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孙策也收起了笑容。“没错，所以我们要将技术核心抓在自己手上，我们不仅要有一个黄承彦，还要培养更多的黄月英。公瑾，我打算筹备一个木学堂，像讲武堂培养屯长、军侯一样培养工匠。”
周瑜欣然同意。“怪不得你要向蔡瑁赊账，像你这么搞，再来几个何家都不够你花的。”
孙策冷笑。“赊账？嘿嘿，这是我该得的商税。”

第139章 木学堂
中国古代一直号称重农抑商，但商业从来就没被抑制住。太史公说过，要想致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只要社会稳定，不管朝廷怎么抑制商业，商业都会蓬勃发展。但是基于儒家重本抑末、不与民争利的思想，商税征收一直没有纳入正常的财政收入进行统筹管理。
商业发达不能化为朝廷的财政收入，却成了商人奢靡生活的基础。官员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从中分肥，商人通过与官员的勾结进一步垄断市场，牟取暴利，朝廷却不能从中获利，普通百姓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当朝廷想从中获利时也不是建立征税的制度，而是专卖的形式进行垄断经营，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盐铁，盐的专卖制度最为夸张，一直延续到二十一世纪。实际上，历史上进行专卖的商品远不止盐铁，凡是需求量大，百姓不可须臾或缺的产品，如酒、茶都曾经是专卖的对象。
常常有人讨论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资本主义，也有人说如果不是外族入侵，宋朝或者明朝都有可能走向资本主义，实际上这都是不可能的。儒家思想控制的中国根本没有正眼看过商业，商业的发展无法成为财政增添的源泉，反而有可能成为官商勾结的黑洞。
所以中国历史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怪事，一方面商业发达，大商人富可敌国，一方面朝廷财政匮乏，捉襟见肘。朝廷和商人的矛盾激化，最后往往两败俱伤。就汉朝而言，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汉武帝晚年，因为连年征战，朝廷财政吃紧，汉武帝向民间商人募捐，商人坐拥巨额资产，却没人响应，汉武帝一怒之下发布告缗令，利用权力强行剥夺商人的财产。这当然不是长久之计，虽然解决了一时的财政困难，却摧毁了民间经济，也留下了千古骂名。
如果汉武帝一开始就建立了正式的商税制度，纳入财政统筹，按法征税而不是临时加派，这件事根本没必要发生。
孙策很清楚战争是烧钱，经济是基础，他既然逼迫蔡家由经营田庄转向工商，自然不能放任不管，看着丰厚的利润由蔡家独吞。只是就目前而言，荆州还是袁术说了算，他推行商税改革的条件并不成熟，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进行变相的征收。
周瑜清楚孙策的思路，虽然他目前还无法全面掌握孙策的计划，但他对孙策“勒索”蔡家的行为并不反对，反而觉得天经地义。扶植一个家族当然要有好处，要不然扶植着他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黄承彦匆匆赶来。周瑜把蔡瑁来的事说了一遍，又将孙策打算开设木学堂的设想说了一遍。黄承彦很意外。设立讲武堂可以理解，战乱时期，训练有素的中下层军官对提升整体战力有重要的影响，而且兵学自成一家，早就是正正经经的学问。木学却有些不登大雅之堂，就连他这个对木学很感兴趣的人也从来没把这当成一门正式的学问，更别说开堂设讲了。
严格说起来，这只是一门技巧，充其量算是杂学的一部分。
“后将军身边的人想要抛石机，抛石机是你的心血之作，岂能让他们白白拿走？但后将军有令，我们也不能不听，所以我们打算以借调的方式提供帮助，每部派遗两到三名工匠进行指导，这些工匠的编制算我们的，将来还要回到我们这儿来。考虑到肯定会有人识货，想将这些人挖走，我们要事先提高门槛。你拟一个名单，选出十人左右，分三到四组，每组设组长一人，组员一到两人，组长年俸二百石，组员年俸百石，借调外出时发放津贴，每天百钱，你觉得怎么样？”
黄承彦吃惊不已。“将军，你给他们发放俸禄，我可以理解，二百石虽然不算少，我们也承受得起。借调外出时发放津贴，我也可以理解，激发他们的积极性嘛，可是每天百钱是不是太多了？每天百钱，一个月就是三千钱，相当于三四十石。借给其他营用，我们可以收取费用，将来自己用，怎么办？”
“所以你要想方设法提升抛石机的威力，尽可能缩短交战时间。”孙策解释道：“大军多交战一日，开支岂止几百石？再说了，读几年子曰诗云就可以入学减免赋役，做个小吏也有百石俸禄，一个技术熟练的工匠为什么不能拿一二百石的俸禄？没有足够的好处，我就算开设木学堂，只怕也没几个人愿意来，来了也没几个人用心学。”
见孙策坚决，黄承彦没有再坚持。讲武堂之所以吸引了那么多屯长、队长参加，不仅是因为有实际需要，更是孙策设立了赏格。木学堂教的是工匠，不可能和讲武堂的学生一样领兵作战，没有足够的利益诱惑，的确很难招到人。
“好，我立刻去挑选合适的人选。”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周瑜。“公瑾，你辛苦一趟，明天领着这些人去见后将军。”
周瑜心领神会，又道：“伯符，讲武堂现在只有尹公一人扛着，又要开设木学堂，人手吃紧，是不是再请一些人。”
孙策点头同意。“行，你们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不妨拟个名单，我派人去请。只是讲武堂也罢，木学堂也罢，都不是儒家学问，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就不要请了，徒惹烦恼。如果有胸襟宽广，通晓经国济民之类实学的名士学者愿意来看看，甚至讲几天学，我们也非常欢迎。先生，你学问最好，这件事就委托你去办吧。”
黄承彦哑然而笑，躬身领命。
简短的会议结束，黄承彦起身离席，对庞统招了招手。“士元，你来一下。”
庞统看看孙策，孙策点了点头。庞统起身，送黄承彦下了堂，来到院外。
“士元，你从兄最近可有书来？”
庞统躬身道：“从兄在家读书自省，常过蔡洲，与孙校尉相谈甚欢，日有进益。”
黄承彦很满意。“襄阳太小了，让他来南阳吧。不过将军这一关，孙校尉就算再欣赏他，也不敢擢用他。”
“先生，我担心……”
“你担心将军不肯原谅他？”
庞统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黄承彦笑了一声，抬手拍了一下庞统的后脑勺。“小子，在我面前玩这些花招，真是讨打。将军若是那样的人，你还能侍候在他左右？行了，你要避嫌也是对的，这事由我出面吧。”
庞统摸摸脑袋，嘿嘿一笑。

第140章 提高门槛
第二天一早，黄承彦就带着十名工匠来到孙策面前。
黄承彦已经提前透了口风，说孙策准备给他们发放俸禄，却没有说具体的数额。工匠在辎重营干活也有报酬，但数量都不多，技术好的在两千钱左右，技术一般的学徒只有几百钱，很多人是为了吃饭，根本不指望有报酬，更不提每月领取俸禄了。
俸禄一词通常是做官联系在一起，和他们这些工匠没什么关系。
孙策洗漱停当，命人摆席，请这十名工匠入座，一边吃早饭一边说事。工匠们欢喜不已，纷纷入席。虽然早饭很简单，不见得比他们辎重营吃得好多少，但是能和孙策一起吃早饭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他们素知孙策为人简易，黄承彦也不是古板的人，兴奋之下，难免要交头接耳，轻声说笑。
孙策扫了一眼，也觉得有趣。
吃完饭，孙策让庞统宣布俸禄的发放标准，十名工匠立刻收起笑容，起身离席，并肩站在孙策面前。四名组长站在前面，六名组员站在后面，神情严肃，一副受封的庄重。
庞统起身，展开简策，首先宣布了四名组长的俸禄标准。“二百石”三个字一出口，四名组长就为之动容，互相看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片刻，一个组长轻声问道：“将军，我们没听错吧？”
孙策早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轻声笑道：“你是嫌少，还是嫌多？”
那组长连连摇手。“将军，太多了，太多了。”
“不多，这只是起步。好好做，将来千石、二千石不在话下。”
四名组长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拜倒在地，伏地磕头，咚咚几声，等再抬起头时，他们已经情难自抑，有一人甚至泪流满面。黄承彦是辎重营校尉，俸千石，孙策也非常重视辎重营，重视工匠，但没人认为黄承彦是因为手艺好才做校尉。现在孙策说只要他们把手艺做好了，将来也可以拿千石、二千石的俸禄，正式确认他们可以凭手艺享受和做官一样的待遇，让他们非常激动。
能不能拿到千石、二千石，将来再说，现在的二百石可是实实在在的。有了这个俸禄，不仅每个月能拿到十五石粮食，一千五百钱，足够一家人体面的生活，还有比肩官吏的荣誉，简直是名利双收。
六名组员也兴奋起来，挺直了腰杆。
庞统随即宣布了组员的俸禄标准。六名组员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非常满意。每个月能领八石粮食，八百钱，足够一家五口人吃饱，节省一点，年底为一家人置办一些新衣不成问题。当然了，如果技术好一点，将来升为组长，拿得就更多了。
等工匠们平复了一下心情，庞统接着又宣布了借调期间的津贴：每日百钱，不分组长、组员，一视同仁，按日计酬，按旬发放。
十名工匠顿时目瞪口呆，欣喜若狂。每日百钱，这要是借调一个月，那就是三千钱，与组长的俸禄相当，是组员俸禄的两倍。比起俸禄，这更出乎他们的意料。
黄承彦咳嗽一声，示意工匠们放松。
“你们是将军派出的第一批技术支援组，代表着我部辎重营的实力，也代表着将军对各部的大力支援，希望你们能够发挥出自己的能力，不要给辎重营抹黑，更不要给将军抹黑。你们外调期间，将军会派人巡视各营，与你们保持联系。你们如果遇到什么困难甚至麻烦，不要害怕，能解决的现场解决，不能解决的转告将军，不管什么事，将军都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多谢将军。”十名工匠再次拜倒在地，大声应诺。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这些人派到各营，就算有人想挖他们就没那么轻松了。有人也许能给得起钱，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们一样给这些工匠荣誉和自尊。就算他们有给同样的待遇，也不能对这些工匠产生同样的触动。
第一次，总是最让人难忘的。
……
周瑜带着十名工匠赶到了袁术的大营，当着众将的面公布了孙策的要求。
首先，这些人借调各营，编制还在孙策部的辎重营，任何人不得伤害他们，否则孙策会亲自上门讨个说法。不管是谁，用人都必须付钱，每组人一天一万，十天一结，最好是现付。如果用战利品实物支付，再加五成，其中三成是商品转卖的消耗，两成是利息。
其次，工匠们人身自由，如果谁想将请他们长期效力，孙策举双手赞成，但必须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任何人不得以武力强迫。
最后，鉴于辎重营人手紧张，目前只能提供这四组工匠，分配权归后将军，孙策不干涉。
听完周瑜的发言，包括袁术在内，所有人面面相觑，啼笑皆非。
阎象率先发难，走到周瑜面前，上下打量着周瑜。“周郎，你是这行军作战还是做生意？若是令尊听到你这番高论，不知道是会欣慰，还是会哀叹家门不幸。”
周瑜不为所动，拱手施礼。“阎君何出此言？孙子云：十万之师，一日千金。行军作战什么时候不用计算消耗了？别的不说，阎君每天消耗的粮食、酒肉可都是后将军多方筹措而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如果不是钱粮吃紧，后将军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攻击各家庄园？”
阎象顿时语塞。袁术却连连点头。可不是么，这帮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饷的时候比谁都会喊，现在一个个装不食烟火的神仙了。还是孙策好啊，读书少，人实在，不像这些人虚头巴脑的。哦，好处给你们，污名落我头上，哪来这样的好事。要臭大家一起臭。
张勋咳嗽一声：“区区几个工匠，一天要一万，是不是太贵了？”
周瑜环顾四周，微微一笑。“攻打庄园，长则十天半月，短则数日，雇一组人，费用不过十金左右，诸君若是嫌贵，可以不雇。你们可以去外面找更便宜的，我们没意见。”
张勋立刻闭上了嘴巴。打下一个庄园，获利岂止百金、千金，与这些利益相比，区区十金算得了什么。算了吧，只有四组人，想攻打庄园的人有的是，如果得罪了孙策，这发财的机会就落到别人头上了。
见众将不再说话，袁术心中说不出的痛快。他一拍大腿。“我觉得孙郎的要求很合理，天子还不差饿兵呢，打仗哪能不花钱。行了，眼下就四组人，哪位想雇，赶紧报名。要是没人愿意去，我就自己干了。”

第141章 轻侠
在短暂的权衡后，张勋率先撕下矜持的伪装，抢走了一组三人。反正都是一万一天，当然人多好一些。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客气了，陈瑀、刘详、李丰各抢得一组人，欢欢喜喜地领着本部人马离开大营，赶向目的地。时间就是金钱，多攻一个庄园就多一份收入，有孙策这个例子在前，谁也不想落后。
袁术很满意，挽着周瑜的手，嘱咐他向孙策致谢，同时希望孙策抓紧时间，再培养一些工匠出来。又让周瑜告诉孙策，四将分头行动，南阳附近的豪强很快就会被解决，希望孙策能尽快赶到宛城，参与最后的攻坚。
周瑜一一答应，赶回何家庄园，向孙策汇报。
孙策很意外，袁术就这么答应了？
周瑜也觉得不可思议。孙策派他去，原本是担心袁术反对，周家与袁家渊源甚深，他本人又深得袁术常识，可以出面说服袁术，没想到袁术根本不用说服，答应得比谁都爽快。两人商量了很久，觉得袁术被那些人逼得急了，他这么配合，解了袁术的燃眉之急，袁术也就不计较那些小问题了。
“后将军……还是不失轻侠本色。”周瑜最后下了一个结论。
孙策没吭声，但是他也有这种感觉。轻侠虽然也有个侠字，但汉代人印象中的侠可不是什么好字眼。侠者，夹人也，是耍狠用蛮的意思。轻也不是指轻功，而是指轻佻，行动不够稳重，总之不是什么好词。袁术完美的诠释了轻侠这两个字，轻佻而蛮横，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多少也有些侠气——如果蔡瑁转述的那些话属实，袁术真的觉得这么做不仗义，甚至不好意思当面跟他讲。
“准备移营吧，别在最后关头让曹操跑了。”
周瑜连连点头。
孙策随即召回黄忠、董聿，大军移屯宛城。半个多月，孙策除了攻破何家庄园之外，还攻破了许攸家、何颙家等大小七八个豪强，没什么知名大豪。一是因为时间太紧，二是因为孙策兵力有限，又不想疲劳作战。尽管如此，他还是收获不小，仅是真正的战士就增加到了四千人，而且全是年轻精壮。
几次战斗，邓展每次都身先士卒，积功最多。他不再提离开的事，经黄忠推荐，孙策任命他为校尉，领一营，与黄忠、董聿并列。他统领的部属以新纳降的各家部曲为主，论个人武技都不弱，阵势配合和忠诚度略逊一筹，还需要实战的磨炼。
来到宛城之下，正在扎营，孙策还没来得及去拜见袁术，袁术先来到他的大营，身边只带了苌奴等十余名亲卫骑士。他在孙策的大营里走了一圈，最后挥了挥手，满脸不屑。
“跟你们一比，那些人都是废物，根本不会带兵。”
孙策很尴尬。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这么直接也不太好，传到别人耳中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兵是精兵，就是数量太少了。”袁术叉着腰，来回踱了两圈。“你从襄阳带来的人还是由你来指挥，还有两千长沙兵，正在路上，最多三五天就能赶到，也给你，好好操练他们，到时候攻城就靠你了。那些废物指望不上，打个庄园都那么费劲，打宛城更指望不上。”
孙策听出了言外之意，似乎张勋、陈瑀等人攻打庄园的行动并不顺利。只是他派出去巡视的人还没回来，他只知道借调的工匠没什么问题，却不知道更多的细节。
“将军，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抛石机不好用？”
“好用。抛石机好用，那几个木匠太有用了。”袁术兴奋地起来，浓眉扬起欲飞。“伯符，公瑾，你们抓紧时间，多造一些抛石机，到时候一口气拿下宛城。如果能把那矮子砸死，就更好了。”
周瑜苦笑道：“将军，抛石机的威力再大，也很难撼动城墙。就算能，也不能这么打，宛城打烂了，将军住哪儿？修城可是一大笔开销，新年将至，这时候征发百姓修城容易引起不安。正月结束，很快又要春耕，更不宜大量征发。”
袁术翻了翻眼睛，如梦初醒。“是这个理，可是这样一来，怎么才能拿下宛城？”
“最好能劝降，兵不血刃。实在不行就以强攻城门为主，尽可能避免大规模破坏。”
“让那矮子走？”
“将军，曹操真想走，我们恐怕拦不住。以现有的兵力，即使南郡、江夏诸郡的援兵赶到，也无法将宛城围得周密。”
袁术的眉毛耷拉下来，扼腕叹息。“是啊，兵力还是不够。如果我有十万兵，将宛城围上三重，一定能抓住这矮子。”
孙策忽然说道：“想杀曹操虽然难，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袁术眼睛一亮。“怎么杀？”
“曹操离开南阳，无非那么几条路，他有骑兵，我们追不上，可是他能走的无非那几条路。如果我们预先埋伏人马等他，未必不能得手。”
袁术用力一拍手掌，一抹笑容从眼角绽放，放声大笑。他用力拍了拍孙策的肩膀。
“我喜欢这一招，够狠！这才像我袁公路应该做的事嘛。”
……
宛城，曹操忽然打了个寒战，手里的笔啪的一声落在案上。
看着那团墨迹，曹操一动不动，半晌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双手按着案边，缓缓起身，起到一半又停住了，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又像是嗅到了危险的野兽。
“父亲……”病榻上的曹昂坐了起来，关切地看着曹操。“你怎么了？”
曹操转身，见曹昂坐了起来，整个人就像突然活了似的，一个箭步迈到榻旁。“子修，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莫要裂了伤口。”
“父亲，没事的，我已经好多了。”曹昂笑道：“父亲，你怎么了，是不是袁公路开始攻城了？”
曹操没说话，扶着曹昂，让他坐好，解开缠在胸口的布，看了看伤口。伤口已经愈合，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曹操喜形于色，又将耳朵贴在曹昂胸口，仔细听了听。曹昂的心脏在身体里跳得很有力。曹操喜道：“张伯祖不愧是南阳名医，有些手段。子修，你真是命大呢，张伯祖说这一箭再深入一分，刺破心胞，就算扁鹊再世也救不了你。哈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将来必能振兴曹家。”
“多谢父亲。”
曹操盯着曹昂看了半晌，突然说道：“子修，你现在能骑马吗？”

第142章 软硬兼施
重归孙策帐下，陈生、张虎既兴奋又掩饰不住失落。
他们随孙策从襄阳赶来，中途转归袁术直接指挥，再到现在重归孙策，中间隔了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可是这一个月内，孙策大败娄圭，击破何家庄园，战利品丰厚得令人眼红，麾下将领升官的升官，增兵的增兵，就连新降的邓展都一跃成为校尉，他们却只有眼馋的份。
早知如此，当初坚决不离开孙策。
孙策聚将议事，陈生、张虎列席，看着神色肃然的黄忠三人，他们难免气短。黄忠也就罢了，他与孙策一见如故，是孙策出道以来第一个倚以重任的虎将，几次战斗中都立下大功。董聿算什么？他原本只是黄忠的亲卫，充其量是一曲军侯，现在居然成了统领一营的校尉。邓展更夸张，他半个月前刚被孙策俘虏，几次战斗下来，他居然也是校尉了。
“陈校尉，张校尉，首先表示一下对你们的欢迎。”孙策将二人的眼神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些目光短浅的从众之人，现在该知道应该跟着谁混了吧。“待会儿会议结束，我们一起喝一杯。”
陈生、张虎大喜，连忙起身。“多谢将军。”
孙策摆摆手，笑容爽朗。“行了，大家都是熟人，就别客气了。有几句丑话，我要先讲在前头。”
陈生和张虎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当初离开孙策，虽说是奉命行事，实际上也有嫌弃孙策，想攀袁术高枝的意思，孙策现在要给他们小鞋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只是意思一下，那就忍了。如果太过分，两人必须联合起来抵制，不能让孙策为所欲为。
“请将军指教。”
“敢问二位，我这亲卫营的将士怎么样，还能入眼吗？”
张虎连忙说道：“将军说笑了，我虽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未及细看，但所见都是熊虎之士，无一不是精锐。将军练兵有方，实在令人佩服。”
“那你知道我这亲卫营有多少人？”
张虎眨着眼睛，计算了一下。“看这军容气势，至少三千人向上，应该有四千人左右吧。”
孙策笑了，周瑜等人也笑了。张虎和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孙策去攻打何家庄园的时候就有四千多人，除了被娄圭攻击时受了点损失，之后攻打几家庄园都收获颇丰，几乎兵不血刃，俘虏的各家部曲近万。就算从中挑一半人，孙策也能增加五千人，总兵力应该在八千人以上，由孙策直接指挥的亲卫营占一半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推测，为什么这些人都笑得这么诡异。
“不瞒你说，包括庞士元在内，我的亲卫营确切人数是一千八百七十三人。”
张虎和陈生大吃一惊，异口同声。“才这么一点人？”
“兵在精不在多。”周瑜接过了话题，解释道：“战场上生死攸关，身强力壮、训练有素的战士可以以一当十，闻鼓而进，闻金而退，如臂使指，如果强弱参差，或者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将领就算指挥能力再强也很难取胜。所以兵法第一条就是精选士卒，以质取胜。”
张虎、陈生点头附和，却没多少诚意，敷衍之意其明。谁不知道要用精兵，可是精兵难得，大多数情况下比的还是兵力众寡。见他们这副神情，周瑜和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孙策阴了脸，眼皮也耷拉下来。周瑜接着说道：“精选士卒，除了方便作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看到孙策变脸，陈张二人已经有些惴惴。他们都是降将，刚刚又离开孙策一段时间，这时候惹孙策发怒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张虎强笑道：“还请周将军指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作战时，每个士卒每天六升米必须保证供应，必要时还要提供一定的酒肉，否则很难维持足够的体力。强壮者如此，老弱者也一样。以一营两千人为例，如果有一半老弱，则每天就有六十石粮食浪费了，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石。这还没算军衣、军械之类的消耗。”
陈张二人心里咯噔一下，明白孙策的意思了。不精选士卒，就不供应军粮和军械。
“眼下要围攻宛城，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攻得下的，我们如果不精打细算，恐怕撑不了太久。”周瑜笑得很温和，但语气却严肃起来，敲打的意思非常明显。“我们所需的粮草辎重都要从襄阳甚至更远的地方运来，每运来一石粮，路上就要消耗三石、四石甚至更多的粮食。”
陈生吸了一口气，看看张虎，悄悄地点点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周瑜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如果他们还不识趣，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一旦孙策减少他的军粮供应，他的部下随时可能哗变。
“将军说得太对了，我们也正有此意。”
见二人识相，主动低头，孙策脸上重新浮出笑意。“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是想克扣你们的军粮，我只是想将这些辛苦运来的粮草用到实处。你们各有一营，我会按照你们现有的标准供应，可是战利品就得靠你们自己去取了，功大则多，功小则少，无功就只能看着别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陈生、张虎尴尬不已，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孙策没有用克扣军粮强迫他们精减人马，多少留了点面子。可是事到如今，不精简也不行了，留着这些吃闲饭的老弱，不如把这些人交给孙策负担。
“将军说得有理，虽说富贵在天，却也是要自已去争取的，总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你们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孙策给周瑜递了一个眼神。“公瑾，这两个营就交给你吧，尽快完成挑选，加强训练。五日后旬校，我要看到他们的进步。半个月后，我希望他们能有一番新气象。”
陈生不解。“将军，什么是旬校？”
周瑜笑了。“二位有所不知，将军新立的规矩，凡是战士，十日一校，称为旬校，胜者赏，败者罚。二位来之前，上一次旬校刚刚过去五日，五日后，你们就要参加旬校了。二位，我的脸面能不能保全，就看二位能不能大力襄助了。”
陈生、张虎顿时后悔了。早知如此辛苦，还不如在袁术身边混混呢。
邓展和董聿交换了一个眼神，摇了摇头，毫不掩饰对陈张二人的轻蔑。“贼就是贼，乌合之众，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陈生、张虎顿时恼了，不约而同的起身，大声说道：“请将军放心，我等一定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第143章 分谤
随孙策从军以来，周瑜第一次独立领兵。
周瑜与孙策同年，又情如兄弟，并称双璧，但周瑜也是个很骄傲的人，看着孙策短短的几个月就成为统兵数千的将领，他再为孙策高兴，心里多少有些遗憾。只是孙策有个名将父亲，近水楼台，他也只有羡慕的份。庐江周家是世家，还出过太尉，但他父亲只是一个洛阳令，不可能像孙坚扶持孙策那样一下子就给他几千人马。
现在，孙策满足了他的愿望，给了他两个营。
周瑜不愿意放弃任何机会，接风宴后又将张虎、陈生请到自己的大帐里，命人摆上茶水和闲食，促膝长谈。他先给他们解释了眼前的形势，袁术面临的机遇和困难，接着分析了攻打宛城的计划，最后又将孙策在何家庄园外整兵训练，大破娄圭和曹操的事说了一遍。
“二位，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们可不要再错过了。”
张陈二人原本的确有些疑虑，担心兵少了不够用。现在听了周瑜的解释，又有孙策本人的战例在前，和袁术部下那些看起来兵力不少，战绩却不怎么样的将领一比较，就算是笨蛋也知道精兵才是明智的选择。孙策以两千多人击败娄圭万人不仅证明了精兵可以以少胜多，而且足以证明孙策绝非普通人，他不仅继承了他父亲孙坚的勇猛善战，见识更甚一筹。
看看袁术麾下，虽然将领不少，不少人甚至出自世家，可是谁有孙策的战绩辉煌？如果说袁术麾下实力的派系是孙家父子，最有前途的将领无疑就是孙策。这时候再犹豫，那就是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了。
两人向周瑜躬身施礼。“愿奉将军令，万死不辞。”
……
在陈生、张虎的全力配合下，周瑜仅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将士的挑选工作。他不仅亲自把关，还对包括队长在内的百余名军官一一见面，询问他们的统兵经历和见解，最后挑出三十余粗通文墨的人，编成一班，请尹端给他们单独授课。
尹端是从行伍间杀出来的宿将，用了十多年时间才由一个普通士卒晋升到都尉，这里面的经验教训是任何一本兵书都无法提供的。由他来给这些屯长、军侯上课，解答他们在训练、战斗中遇到的问题，效果奇佳。不少人听了几句就如梦初醒，大呼有理，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就能运用到实际中。
白天训练，晚上听课，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这些年富力强的中下级军官充满了干劲。
与此同时，周瑜也没有放松对普通士卒士气的鼓舞。张虎、陈生两部原本一共有近五千人，周瑜挑出两千三百多人，淘汰率接近一半。张虎、陈生各领千人，周瑜自领三百余人作为亲卫营。他亲自参加训练，与士卒一起吃饭、休息。每天晚上，普通将士沉入梦乡之后，他还要逐个大帐的巡视，确保每个士卒都能得到妥善的安排才肯休息。
周瑜年轻英俊，谈吐雅俗共赏，又有世家子弟的背景，一下子赢得了士卒的拥戴，平时见面时尊称他为将军，私下里提到他都称为周郎，颇以能成为他的下属而庆幸，陈生、张虎更是有事没事就往周瑜大帐里跑，比之前在襄阳时亲切多了。
两千多人的技战术也许还有待提高，但精神面貌却是一天一个样。
孙策非常欣慰。他知道周瑜是个人才，但眼看着周瑜在自己的扶持下迅速成长，他还是很有成就感。
对周瑜满意的不仅是孙策，袁术也非常关注。他到周瑜营中看了一次，然后就几乎无日不至，恨不得住在周瑜的大营里。一边看周瑜练兵，一边骂张勋等人无能已经成了他的必修课。阎象劝了几次，他也只是暂时收敛一下，用不了多久就故态复萌。
两日后，长沙兵五千人解到。袁术不顾阎象的强力反对，将这五千人直接交给了周瑜。接到命令，周瑜很尴尬，第一时间赶到孙策大营汇报。
孙策也有些哭笑不得。袁术真是二得不轻，如果是离间计，未免太明显。如果不是离间计，那他这心也太大了。即使是张勋等人不断送俘虏回来，刘勋、乐就又分别送来了南郡和江夏的郡兵各四五千人不等，袁术现在的总兵力也不过三万，而他和周瑜的兵力加起来仅精锐战士就超过六千，全部加起来超过一万人，已经占到了近一半。如果论战力，他已经是袁术麾下当仁不让的顶梁柱。
这时候还给他增兵，别说阎象担心，换成他，他也会担心。
当然了，担心归担心，他毕竟不是阎象，袁术给他兵，他没道理不要。至于周瑜的担心，他倒是很看得开。不管是不是袁术的离间计，他都不用担心周瑜尾大不掉。
这不是因为他相信周瑜的人品，而是因为技术优势全部掌握在他手里。如果周瑜要挖黄承彦或者辎重营的工匠，他肯定会怀疑周瑜的用心，但周瑜在这方面很有分寸，他与黄承彦一直保持距离，很少私下接触。如果这样他还不能对周瑜放心，也未必太小鸡肚肠了。
“给你就收着吧。”孙策搂着周瑜的肩膀，哈哈大笑。“你这也是为我分谤啊，我求之不得。”
周瑜苦笑，更加尴尬。他是孙策的心腹，但袁术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一直将他与孙策并列看待，提到他们两人时，也经常是周郎在前，孙郎在后。袁术一再给他增兵，很难说没有用他来制衡孙策的意思，这让他很担心孙策会有想法。
“行了，你我之间，用得着这么提防？”孙策笑笑。“收下吧，军械的事我来解决。等襄阳的一千五百口新刀送到，你拿五百去，将亲卫营装备起来。”
孙策转身走到内帐，拿出一件金丝锦甲塞到周瑜手里。“从现在开始，除了洗澡，把这个穿在身上不准脱。你的武功那么差，别被人一刀捅死了。还有，不准学我冲阵，冲动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你要做中流砥柱、定海神针。”
周瑜捧着金丝锦甲，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144章 千军破
孙策快步走进辎重营，几十口又长又大的木箱一字排开，其中一口已经打开，里面排着数十口长刀，和孙策所用的形制相似，花纹也非常相近，烈火升腾中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可能展翅飞翔。
孙策拿起一口刀，拔刀出鞘，组合成长刀，舞了两下，手感很不错。他摸了摸刃口，刃口很锋利，泛着淬火特有的颜色。看来蔡家工匠的水平见涨，淬火的水平已经很稳定了。
“看这儿。”黄月英见孙策只顾看刀，没留神刀铭，连忙提醒孙策。孙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吞口处刻着三个篆字，只是他一个也不认识。“这是什么？”
“千军破。”
“千军破？”孙策还是一头雾水。“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不明白？”黄月英很失落。“那你总该知道为什么刀镡会是这个形状吧？”
孙策摇摇头。他真没关心过这个问题，只当是为了好看呢。
黄月英的细眉高高扬起，又耷拉下来，一声轻叹。黄承彦看在眼里，眼中全是笑意，却不肯开口。正在这时，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正是庞山民。他快步走到孙策面前，微微一笑。
“将军，我猜一猜，行吗？”
孙策点点头，嘴角挑起一抹微笑。这是襄阳帮故意的吧，串通好了，好让庞山民闪亮登场。
“将军起自江东，江东有史以来最著名的英雄就是项羽。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辟易千军，灭秦而分封十八诸侯，号西楚霸王，故刀镡形如凤羽，刀名千军破，是希望将军继前贤之烈，辅佐袁将军建桓文之功，阿楚姑娘，我说得对不对？”
黄月英咬着唇，斜睨着孙策，似笑非笑。
孙策原本没注意，庞山民一点破，他才意识到这里面大有文章。甚至庞山民所说的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含义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什么辅佐袁将军建桓文之功，他们要是看得上袁术，何至于等到现在？凤凰也好，朱雀也罢，其实都是代表南方，项羽是楚人后裔，他们的期望是孙策至少要割据一方，割据吴楚，如果能像项羽一样称霸天下就更好了。
再往深处想，其实还有一重意思：自从董仲舒将阴阳五行整合进儒家学术，谶纬学说兴起，三统说就和五德说一样就成为汉代朝野都奉为圭臬的政治大纲，土德即将代替火德，舜帝后裔当代替尧帝后裔，不仅普通人坚信不疑，就连刘氏皇室也没什么异议。
袁氏就以舜帝后裔自居，“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给了他们莫名的信心。乌者，鸟也。爰者，袁也。乌既象征舜帝，又是代表君权神授的三足乌，乌落在袁家屋顶上，自然是袁家该做皇帝，这是孔圣人一千年前就说好，是圣人为汉立法的具体体现，谁能违背？
这些读书人就喜欢玩这种象征主义，微言大义。虽然被事实一次又一次的打脸，他们却乐此不疲。
孙策笑笑，装听不懂。“我觉得不如叫霸王杀，像霸王一样大杀四方。”
“噗！”庞统首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黄月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也没忍住，跺跺脚，转身走了。黄承彦抬头看天，研究起了天象。庞山民尴尬不已，有种出师不利，原本想闪亮登场，没想到摔了个脸朝地的感觉。只有典韦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我也觉得霸王杀好听，霸气。”
“典子固，你给我闭嘴！”走到门口的黄月英猛然转身，尖声叫道：“就叫千军破，不准改！”
典韦缩了缩肩膀，没敢再吭声。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黄月英为他特制了一口千军破和一副重甲，又为他缝制了一副大号的金丝锦甲，他可不敢得罪黄月英。重甲还好说，金丝锦甲可是经常要修补的，目前只有黄月英有这手艺。
“行行，千军破就千军破。”孙策从谏如流，吩咐林风送五百口去周瑜营中，剩下的发放到亲卫营。三百义从人手一口，亲卫营每百人配三十口，黄忠等五校尉各配三十口，剩下的放在辎重营备用。武器是消耗品，每次作战都会有损耗，必须有备用件。
千军破是利器，骑战可当矛戟，近战可当长刀，可要想充分发挥威力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孙策和典韦、黄忠、邓展等人研究了很久，研究出一套名为破锋七杀的招法，招法很简单，就是劈刺撩拨拦拿砸。研究这套破锋七杀时，邓展和黄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特别是邓展，他甚至为此编制了一套拳法用于基础训练，在千军破到货之前已经在近卫营推广。
军中也练拳，就是为了身体灵活，为练习兵器打基础，但邓展编制的这套拳法却不限于如此，他将自己的绝学空手入白刃进行精简，融入其中，既能作为兵器练习的基础，又能用于临阵搏杀，就算一时兵器脱手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
如此高强度的训练自然不是所有士卒都能承担的，即使孙策已经精选士卒，还是只有三百义从能够保质保量的完成训练，郭暾统领的亲卫营就有些吃力，其他士卒就更不敢指望了。
精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仅需要优秀的身体素养，精良的装备，更需要高强度、行之有效的训练，还要有充足的营养供应。为了能够尽快掌握千军破的用法，发挥千军破应有的威力，应对随时可能展开的攻城战，孙策想尽了一切办法筹钱。
没办法，六七百精壮汉子个个饭量过人，隔三岔五的还要加餐，没有足够的钱，他根本供应不起。几个庄园的战利品能撑一时，却维持不了太久，坐吃山空可不是长久之计，他很自然地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四处攻打庄园的将领头上。只有人得胜回营，或者派人送战利品回来，他都要去打个秋风，劫点好处。
诸将被他骚扰得不轻，告状告到袁术面前，袁术听了，却大有得遇知音之感，一拍脑袋。
“伯符，你和公瑾一起并入中军吧，顺带着连雷薄、陈兰那两千人也给我操练操练。以后再看中了谁，就用我的军令去抢，看谁敢呲牙。攻宛城的时候，有你在身边，看那矮子还敢不敢伏击我。”
孙策求之不得，一口答应。

第145章 防不胜防
一支队伍逶迤而来，缓缓进入指定的区域，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依次停好，赶车的役夫们纷纷解下牲畜身上的绳套，将它们集中起来，又搬下干草袋让牲畜自己舔食。一群辎重营的掾史赶了过来，分头检查所装的货物，清点数量，忙得不亦乐乎。
张勋勒住坐骑，不舍的看了一眼那些大车，拨转马头，向隔壁的中军大帐走去。经过一个大营时，他听到整齐响亮的呐喊声，转头一看，见一群士卒精赤着上身，只穿着军袴，五人一组，扛着一根粗大的木头，喊着号子，健步如飞。虽然已是隆冬，他们却挥汗如雨，黝黑的皮肤上闪着亮津津的汗珠，肌肉贲起，两眼有神，一看就是精悍之卒。
张勋顿时眼前一亮。一营之中有几十甚至上百个这样的悍卒不稀奇，但放眼看去全是这样的精锐就罕见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一面陌生的旌旗，黑地赤缘的大旗上绣着一头展翅高鸣的朱雀，红色的火焰围绕着朱雀，朱雀的眼睛金光闪闪，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逼人的气势，仿佛朱雀活了一般。
“这是谁的大营？”
来迎接的幕僚头也不抬，笑道：“将军，你就别看了，赶紧走吧，要是被这位孙将军看见，你又得破费。”
张勋吃了一惊。“这是孙郎的大营？他什么时候成了中军？”
“这样的精锐不做中军，谁做中军？”
张勋没吭声，又打量了两眼，轻踢战马，向前轻驰而去。来到袁军的中军大营，下了马，步行到大帐前，刚准备报进，袁术从里面走了出来，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有说有笑，一看到他，却立刻沉下了脸。张勋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起得意，躬身施礼。
“世林兄，你回去告诉曹孟德。他已经无路可逃，我之前说过的话还有效，只要他愿意跟着我，我保证不会亏待他。如果他不识相，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还有，南阳豪强的家眷有一半已经在我手上，你们现在投降还来得及，真要逼我攻城，那你们一家人就只能在黄泉路上再相聚了。”
中年文士苦笑着，躬身施礼，转身走了。
张勋看着文士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一个人。“将军，那是南阳名士宗世林吗？”
袁术板着脸，背着手，围着张勋转了两圈。张勋觉得气氛不对，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袁术在张勋背后停住，伸手掐着张勋的用力捏了捏，又在他脸上拍了拍，皮笑肉不笑。
“秋冬进补，你可真是长了一层肥膘啊。”
张勋额头的汗立刻沁了出来。他自己清楚这半个月捞了多少。南阳世家有钱啊，随便挑出一家来都比他们家富，就算要赏赐麾下的将士，就算要给袁术进贡，他还是赚得盆满钵满，相当于他张家几代先祖积累的财富。如果能将那些庄园和良田也占了，他就发大财了。
“将军……”
袁术拍了一下张勋的脸，突然笑了。“开心不？”
张勋长出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他干笑着，点点头。“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少跟乃公说这些虚的。”袁术摆了摆手。“你们几个人也就你有点良心，送回来的俘虏多少有一些还能用，粮草也不算少。女人就勉强了，不是人老珠黄就是姿色一般。说，是不是最好的都被你藏起来了？”
“哪敢啊。”张勋连忙解释。“将军，年轻貌美的都在城里呢，不在庄园。”
“说得也是。”袁术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这些混蛋早有预谋啊，妻子和细软都带到了宛城里面，剩下的都是残羹冷炙、残花败柳。要不是房子和田搬不动，他们什么都不给老子留下。”
张勋连声附和，心中暗自得意。看来大家都不笨啊，早就想好了说辞，也免得他费口舌了。跟着袁术图什么啊，不就是为了富贵嘛。能不能贵先放一边，有机会先富起来再说。南阳好啊，到处是豪强，黄金遍地，也就是袁术这样的路中悍鬼敢抢，换了袁绍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见袁术神色缓和，张勋立刻转换话题。“将军，宗世林来此……”
“曹孟德怂了，想和我谈判，你说能行吗？”
张勋大喜。“怎么谈？”
袁术瞅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当然是先交换人质了。能不能换回你的家属，要看你带回多少有分量的俘虏。嘿嘿，让你们这些混蛋中饱私囊吧，到时候全得吐出来。你睡了谁的女人，你的女人就被谁睡了，是不是很公平？”
张勋的脸立刻白了，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正想着怎么解释，张勋的亲随掀帐而入，气喘吁吁的说道：“将军，你快去看看吧，我们被人抢了。”
“什么？”张勋吓了一跳。“谁敢在大营里抢劫？”一边说一边看向袁术。
袁术冷眼旁观，眼神讥诮。
“孙策孙将军，他……他看中了那几匹马，非要将军分他几匹，我们刚解释了几句，他就恼了，不仅抢走了马，还拉走了十几辆大车。”
张勋一听就急了。他打了三家庄园，好容易才收集了几十匹战马，连袁术都舍不得给，悄悄地给昧了，直接送进了自己的大营。这要是被孙策抢了，不仅损失惨重，那点小心思全曝光了。他气急败坏，上去就是一脚，将亲随踹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吃的？”
“我们拦不住。”亲随是个文士，哪里禁得住张勋这一脚，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孙将军手下人蛮横得很，一言不合就动手，我们被打伤了好几个。”
张勋转向袁术，哭笑不得。“将军，你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啊。”
袁术冷笑一声：“行，我给你们主持公道。你起来，说说，孙策带了多少人？”
亲随从地上爬起来，拱拱手，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偷偷地看张勋。张勋急了，上前又是一个大嘴巴。“你看我干什么，说，孙策究竟带了多少人？”
亲随捂着脸，一咬牙。“十多人。”
“你们有多少人看守那些大车和马——”袁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张勋听得心惊肉跳，连头都不敢抬。
“一百左右。”
“一百多人打不过十几个人，你们是虚不胜补，还是补得太多，膘太厚，走不动道了？”
袁术转向张勋，眼神凌厉，手指在案上急促的敲击着，像是冲锋的战鼓。张勋吓了一跳，突然想起进营里去迎他的中军幕僚说的话，一下子全明白了。哪里是孙策带人抢劫啊，幕后主使分明是眼前这位后将军，目的就是自己想昧起来的那批东西。

第146章 误会
孙策掀帐而入，一看帐里的情形，立刻笑了。
“张将军，你回来啦。”
张勋瞪着孙策，恨不得咬死他。可是他知道双方的实力，真要动手肯定是自找没趣，事情闹大了还会被袁术狠剋一顿，眼下只能求孙策嘴下留情，别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要不然他可没法向袁术交待。
“伯符，你来得正好，张元功的人说你抢他们的东西，可有此事？”
孙策看看那亲随，哈哈一笑。“将军误会了，哪有这么严重。我正在营里练兵，看到张将军回营，就赶去拜见。结果张将军来见将军你，我没见着，却看到有几匹好马，一时欢喜，就想骑一下。可是张将军的部下不肯，说非要等张将军同意才行。这不，我就来找张将军了。”
“这么说，你们没动手？”
“动什么手啊，都是自己人，动手岂不伤了和气。再说了，我才几个人，哪敢在张将军的大营里撒野。”孙策嘿嘿笑道：“只是小切磋了一下，小胜一场，赢了点赌头，三匹马、五车战利品而已。”
袁术插嘴道：“才这么点？”
“唉，张将军也没多少。”
“是吗？”袁术斜睨着张勋，一脸怀疑。
张勋肉疼不已，但此刻不是和孙策计较的时候，连忙故作大度的说道：“既然是打赌，那就得认赌服输，有什么好说的。行了，孙郎，我本来也想送你几匹马的，既然你已经赢走了，我就不送了啊。哈哈，哈哈。”张勋干笑着打了个哈哈，找了个理由，告辞而去。
张勋一出大营，袁术就换了个面孔，连连招手，将孙策拉到身边。
“快说，有多少好处？”
孙策摇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将军，南阳的世家太肥了，不抢他们简直天理难容。张将军带回来的马足足有一百多匹，亲卫义从几乎人人有座骑，战利品就不用说了，满大营都是啊。”
袁术拍案大骂。“我就知道这帮混蛋没良心，好东西都留给自己，到我面前就哭穷。”他叹了一口气。“伯符，还是你们父子仗义。当初你想让孙辅留在襄阳，我还有些不痛快，现在一看，唉……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和你们父子一比，这帮混蛋全都该死。”
孙策忍不住笑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将军，骗人只能骗一时，不能骗一世。对了，东西我给你送来了，就在营外，你一半，我一半，你派人清点一下。”
“清点什么啊，我信得过你。”袁术摆摆手。“伯符，我跟你商量个事，曹操要和我谈判。”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孙坚已经控制了颍川、汝南二郡，张邈被赶回了陈留，宛城已经是一座孤城，曹操除了谈判，没别的指望了。
“有什么条件？”
“先交换人质，用俘虏换城里我们沦陷在城里的家眷。”
孙策沉默不语。这个计划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甚至很人道，但以他对曹操的印象，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原因所在。如果曹操真想投降，何必搞这么多事，直接开城就是了，还省得袁术派人一家家的攻击。他提出这个条件，袁术为了换回他和部将的家眷，会拼了命的攻打庄园，和南阳世家的仇越积越深。当那些俘虏进了城，南阳世家还能和袁术合作吗？为了夺回家业，他们只有一条路：向袁绍投诚，和袁术死磕到底。
曹操这是以退为进，给袁术下套啊。
“这事我还真不太懂，要不你请阎主簿和公瑾来商量商量吧。”
袁术不虞有他，连连点头。他已经派人去请阎象和周瑜了，只是孙策来了，他顺便和孙策说了两句。时间不长，阎象和周瑜先后赶到，袁术刚想说话，阎象说道：“将军，桥元茂刚刚送来消息，冯子正出使长安顺利，朝廷派了一个使者来，已经到了武关，估计明后天就能到宛城，请将军做好准备。”
袁术大喜。“使者是谁？要来见我，总得是个名士吧。”
“蔡伯喈。”
袁术乐了，一拍手掌。“行了，蔡伯喈一到，就算乃公现在死了，也不怕没人写墓碑。”
众人忍俊不禁，哑然失笑。孙策也笑了，心里却有些嘀咕。蔡邕此刻应该是董卓最器重的名士，他突然到南阳来见袁术，应该不是天子的意思，更可能是董卓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董卓杀了袁家那么多人，袁术不可能不顾舆论，轻易和董卓结盟，冯方去长安的名义是给天子进贡，只能暗中给董卓示意。看来董卓已经捕捉到了袁术的用意，派蔡邕这个袁家故旧来与袁术接头了。
看来这形势要变啊。
……
宗承进了城门，折向西行，倚着城墙，避开正在拆街边房屋的民夫，一边走一边暗自叹息。上次黄巾之乱，宛城已经遭了一次浩劫，拆了大半，这次再战一场，宛城就彻底毁了，至少十年缓不过来。
“宗先生。”站在一群士卒中的夏侯惇看到了宗承，连忙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宗承还礼。他不喜欢曹操和他手下的人，唯独对夏侯惇和曹昂印象不错。夏侯惇对读书人非常客气，一有空就寻师访友，请教学问，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清廉，不像其他将领那样贪婪，曹操派他来负责大城的拆除倒也算是知人善用，如果让曹洪来，不知道会整出什么烂事呢。
两人寒喧了两句，宗承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转身回来。“夏侯司马，孝廉上次受伤，康复得如何？我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夏侯惇笑笑，摇了摇头。“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不过我这两天忙着拆除，也没见着他。”
宗承也没多想，拱手作别。他进了小城，向曹操住的院子走去，一队骑士从城里出来，宗承连忙让在一边，一回头，看到一个士卒站在他身后，看起来有些眼熟，宗承原本也没在意，可那士卒见他看过去却突然转过了头，装作没看见他。宗承心中一动，佯作未见。骑兵过后，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看着那士卒快步从他身边经过，直奔曹操住的院落而去，心中疑云大起。
难道曹昂伤重不治了，曹操为了稳定士气秘而不宣？宗承惋惜不已，乱世将至，枭雄横行，忠厚之人却不得善终，这是什么世道啊。

第147章 戏志才
宗承进了门，见堂上坐着两人，一个是曹操，另一个却是陌生面孔，别说曹操麾下没见过，整个宛城都没见过。宗承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见此人中等身材，面容削瘦，头上没有着冠，用一块青布包着头，身上一件半旧缊袍，单薄寒酸，脸和手都被冻得青白。
见宗承起身，曹操连忙离席而起，迎到门口。那人却是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宗承脱了鞋，上了堂，曹操挽着手，亲热地说道：“先生去这么久，可是袁公路不好说话？先生受委屈了。”
宗承摇摇头。“袁公路虽然纨绔，对我倒还算客气。他答应谈判，还说之前和将军的约定有效，只要将军愿降，他可以不计前嫌。”
“那交换人质的方案呢，他有没有异议？”
“他说还要商量，能不能答应，现在还不好说。”宗承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我不知道有用没用，不过既然看到了，就和将军说一声。我出营的时候看到一匹驿马，看样子是从武关方向来的。”
曹操眼神一紧。“武关方向？”
“我也是猜测，究竟是不是，现在还不太清楚。”
曹操没有再说什么，问了宗承与袁术谈判的经过，亲自送宗承出门。宗承昂然而去，仿佛多看曹操一眼都没兴趣。曹操苦笑着摇摇头，回到堂上，对中年男子说道：“戏君，你看，南阳名士眼里根本没我。”
“一群坐谈客者，将军何必在意？”中年男子抚着稀疏的胡须，淡淡地说道：“有驿马从武关方向来，将军有何想法？”
“运用驿马，自然是出了急事，否则桥元茂再穷，身边还是有几个骑士的。我只是不清楚出什么样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待会儿安排人去看看。唉，袁公路的人马越来越多，出城也越来越难了，我怕来不及反应啊。”
“我去一趟吧。”
“这……不好吧。”曹操眼睛一亮，却连连摇头。“戏君刚刚从颍川赶到这里，还没休息，再赶去武关，太辛苦了。况且，你就算要去，也要容我准备一下，安排几个人随行保护戏君。”
“不用如此费心，没人会注意我的。再说我也不用去武关，中途找个地方守着就行。最多三日，我必回城。”中年人站起身来，甩甩袖子。“还有，我既然来投将军，将军就不用客气了，称我志才就行。”
曹操哈哈一笑。“那好，志才，你也别称我将军了，称我孟德吧。”
中年人点点头。“孟德，给我准备点钱和吃的吧。我一路赶来，盘缠都用光了，干粮也没了。”
曹操点点头，转身叫来了曹安民，吩咐了几句。时间不长，曹安民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行囊走了出来。中年人提在手中，掂了掂，什么也没说，挎在肩上，转身就走。等他出了门，曹安民才说道：“叔父，这戏志才不会是个骗子吧？我怎么没听说过颍川有这号人。”
曹操看了曹安民一眼，微微一笑。“小子，你见过哪个骗子穿成这样骗人的？我敢说，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南阳，希望也许就在他的身上。”
……
对蔡邕的到来，袁术非常重视，派周瑜前往武关迎接。
了解了曹操交换人质的方案后，周瑜和阎象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这是曹操在向南阳世家示好，同时给袁术下套。他赎回了南阳世家的家人，南阳世家欠他的人情。袁术抢了这些人的产业，这些人不可能和袁术和好，肯定会支持曹操坚守宛城，等待袁绍的援兵。他们多守宛城一天，袁术就无法离开南阳，无法和袁绍争夺关东。仅凭孙坚，能稳住豫州就不错了，根本没有余力北上。
阎象极力反对这个交换人质的方案，但是他又提不出更好的方案。包括他本人在内，袁术部下的家眷都在宛城，每个人都盼着能早日解救出家人，他要是拦着，就是所有人的敌人。左右为难之下，他很是发了几句牢骚，话里话外的责备孙策和周瑜少不经事，给袁术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袁术很郁闷，又不好说阎象说得不对，干脆让周瑜去迎接蔡邕，却把最适合的人选阎象排除在外。阎象很不高兴，虽然没有拂袖而去，却也撂下了脸，再也不说一句话。袁术越看越不爽，宣布散会，只留下了孙策陪他喝酒解闷。
看着袁术一杯接一杯的猛灌，一心想一醉解千愁，孙策真有点同情他。同是袁氏血脉，他还是嫡子，却生生被袁绍那个庶子压得死死的，这窝囊气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阎象的态度不是他一个人的态度，而是很多人的想法，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袁术部下肯定有人在和袁绍甚至城里的曹操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小子，乃公跟你说，亏得这几年，乃公年岁渐长，脾气变好了，换作十年前，乃公今天非一刀砍下那鲰生的首级不可。”袁术眯着醉眼，解下腰间的七曜刀拍在案上。“捞好处的时候，怎么看不到他们顾全大局？哦，东西他们收了，恶名归乃公，跟他们没关系？屁！别被乃公抓住，否则一个个全砍了他们。”
孙策哭笑不得。发狠有屁用，别说全砍了，就算砍一个，剩下的人就全跑了。袁术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不会把他和周瑜统领的六个营并入中军，说白了，这是他心虚了，怕有人半夜袭营，摘他的脑袋。
人心隔肚皮，哪来那么多不问理由就忠心耿耿的部下。没人有读心术，谁也不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就算你想掏心掏肺，待之以诚，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呢。你以为跟了你，就一定忠于你？
“你说，是换还是……不换？”
孙策一下子没听明白。“将军，换什么？”
“换什么？当然是换人质。”袁术站起身来，拔出半截长刀，大着舌头说道：“你就说……换还是不换？你若是说不换，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人全砍了，然后和那矮子拼命，大不了再取妻生子。”
孙策翻了个白眼。你拉倒吧，你愿意，别人也不愿意啊。他起身按住袁术。袁术醉醺醺的，拔刀就要砍他。孙策也没多想，顺手使出一招邓展的空手入白刃，夺下了刀，扔给一旁的亲卫。袁术瞪圆了眼睛，看看孙策，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咦，我……我刀呢？”
“将军醉了，扶将军去休息。”孙策也不理他，命人将袁术扶进去休息。两个侍妾走了出来，接过袁术。袁术趴在她们肩上，两条腿互相打绊，一边走一边嘟哝道：“伯符，你别走，乃公去放个水，回来接着喝。这满……满营的人，乃公就看你和公瑾顺眼。唉，可惜你们不是我儿子，要不然，乃公又胜那庶子一筹。”

第148章 意外情况
孙策站在大帐门口，心中涌起莫名的伤感。
古人重血脉，别说是不是自己的种很重要，就算是嫡子、庶子都分得清清楚楚，要不然袁术也不会看不起袁绍，他们可是同一个生父。袁术本人有二女一子，儿子叫袁耀，刚刚成年，袁术非常疼他。普通人都要有人继承家业，更何况袁术这种心怀野望的。自认继承人不如别人家的孩子这可不是汉人的习惯，哪怕孙策、周瑜的确算得上年轻人中的翘楚。袁术一而再，再而三的有这种遗憾，说明他真的欣赏他们。
虽然认定袁术不成器，孙策还是感激这份欣赏。如果是太平盛世，他不反对和袁术这样的纨绔做朋友。
“将军，回营吧？”典韦凑了过来，轻声说道。
袁术醉了，孙策本来也想回自己的大营去，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他又坐了下来，就着残酒，割下两片烤好的羊肉，慢慢地咀嚼着。眼前篝火明亮，耳边朔风缓吹，不时传来刁斗声。南阳四周皆山，挡住了北方的冷空气，冬天也不寒冷，又喝着热酒，吃着烤肉，耳边没了袁术的叫骂和唠叨，孙策倒是享受得很。
曹操派人谈判，蔡邕又从关中赶来，老爹孙坚顺利控制了豫州，看起来形势大好，但孙策心里却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想不出会是什么事。他心中有事，一时多喝了两杯，酒意上涌，便有些恍惚起来，眼前的篝火、帐篷便有些模糊起来，耳畔响起嘈杂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声奇怪的嘶吼，他仔细分辨，却怎么也分辨不清。忽然一阵风吹过，面前一空，几匹战马从远处狂奔而来，马背上一人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手提一杆长戟，策马冲到面前，拧戟就刺。
“还我命来！”
孙策下意识地闪身让过，伸手就去夺戟，手掌一阵灼痛，不由得大叫一声，突然惊醒。
眼前一片安静，只有静静的营帐，温暖的篝火，烤得焦黄的羊肉。典韦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他。孙策定了定神，这才觉得手掌有些疼。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袁术敞着怀，披着一件大氅，正坐在他对面，将一大杯酒倒入口中。
“做噩梦了？”袁术抹抹胡须上的酒渍，笑嘻嘻地说道：“怎么不回去休息，为乃公守夜？放心吧，那矮子虽然是刺客，却不敢来撩乃公的虎须。”
孙策没吭声。他刚刚梦到的那个人看起来非常眼熟，但是肯定不是曹操。
“将军酒醒了？”
袁术嘿嘿一笑。“这点酒能算得了什么，倒了，再喝点还魂酒，什么事都没了。倒是你，看起来没事，却在帐外坐了一夜，是不是这些天初尝滋味，玩得太狠，淘空了身体？年轻人戒之在色，收着点，日子还长着呢。何咸的女人虽然长得不错，却不是最好的。”
孙策脑子晕乎乎的，没听懂袁术说什么，只是注意到天色已经微亮，身上也有些凉。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寒战。“既然将军没事了，我就回营了。”
“去吧，去吧，回去抱着女人热乎乎的身子睡一觉，酒就醒了。”
孙策哭笑不得，拱拱手，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灵光一现，又折了回来。“将军，以你对曹操的了解，他这时会怎么做？”
袁术茫然地看着孙策，不解其意。
孙策挠挠头，想了片刻，又说道：“如果将军和曹操易地而处，你被困在城里，他在城外，你会怎么做？”
袁术这才听明白了，歪着头，仔细想了一会，也觉得不对劲。“伯符，你说得没错，这段时间似乎太安静了。以那矮子的德行，就算被困在城里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找点麻烦。可是最近什么事也没有，连斥候的损失都小得不像话，这可不像他的做派。”
孙策越想越觉得不安。两军交战，耳目便是斥候，须臾不可或缺，在尽可能打探对方消息的同时还要尽可能蒙住对住的眼睛和耳朵，所以侦察与反侦察无所不在，双方斥候的互相搏杀几乎天天发生，每天都会有斥候回不来。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曹操有成建制的骑兵，速度快，攻击力强，就算打不赢也能迅速撤离，占据明显优势，袁术麾下的斥候根本不是对手，损失会非常大。以前的事他不清楚，现在他已经被编入中军，与雷薄、陈兰等人经常见面，了解的情况多一些，知道斥候的损失并没有意料中的那么大。
那么问题来了，是曹操缩小了侦察范围，还是另有原因？
孙策越想越不安，立刻提醒袁术注意。袁术也不安起来，派人把雷薄叫来询问。雷薄再次清点了斥候营的伤亡名单，这才发现一个问题：大约七八天前，斥候的伤亡有个明显的变化，突然降低了七成以上。
孙策和袁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战场上最怕遇到这种突然变化，这往往意味着一种情况：对手做出了举动，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快，把这些天出过任务的斥候叫来。”袁术话音未落，又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向斥候营走去。“别磨蹭了，去斥候营。”
雷薄不敢怠慢，带着袁术、孙策来到斥候营，正好有一批斥候刚刚完成任务，正准备休息。袁术把他们叫过来，仔细询问。很快，斥候们就提到了一个问题：这些天遇到的曹军斥候几乎都是步卒，没有骑兵。
“坏了。”袁术懊丧不已，连拍大腿。
孙策也心惊肉跳。曹操麾下有六七百骑兵，几次交战，损失了一些，应该还有五百左右。这几百骑兵去了哪里？如果在宛城附近游荡，那攻击各个庄园的人马随时可能遇袭，如果不在宛城附近，那麻烦更大。
袁术气急败坏。五百骑兵在暗中窥伺的感觉太不好了。特别是蔡邕即将到来，如果他被曹操劫走了，曹操知道他想和董卓结盟，他的名声可就臭了。他转身对孙策说道：“伯符，你立刻派人去接应公瑾，千万保证蔡伯喈的安全。”
孙策也担心周瑜的安全。周瑜只带了两百步卒去迎蔡邕，如果遇袭，他没什么胜算，甚至连消息都来不及送出。他很想立刻出发，但理智却告诉他，这种看似最可能的结论往往不是真相，如果曹操真想这么做，七八天功夫，早该有人遇袭了。蔡邕刚到武关，曹操不可能提前七八天做出准备。
孙策沉吟良久，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将军，曹操奸诈，虚虚实实，一切都有可能。现在最重要的是派人进城打探，确认那些骑兵在不在城里。说不定骑兵哪儿也没去，只是养精蓄锐，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突袭的机会。”
袁术倒吸一口凉气。“可是怎么才能派人进城？那矮子狡诈，既然有心瞒我们，一定会有防备。”
“当然是使者。既然不能偷偷摸摸地潜进城，干脆就光明正大的进去。几百匹战马又没那么容易藏得住。曹操想交换人质，将军就派一个人进城，以探望人质安全为名，看看那些骑兵在不在。”

第149章 全都是套路
蔡瑁在娄圭的引领下进了城，看到一片狼藉。靠近小城的民宅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一箭之内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只有随处可见的碎木瓦砾，别说排兵布阵，就连走路都得小心。
“曹府君已经做好了坚守小城的准备。”娄圭瞥了蔡瑁一眼，神色冷漠，一副决战到底的坚毅。
蔡瑁虽然觉得头疼，脸上却不露一点破绽。他笑而不语，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他奉袁术之命进城，谈判是假的，打探情况，特别是确定骑兵的去向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对娄圭的表态，他无动于衷。攻打宛城不是他的任务，他现在只想赚钱。金丝锦甲和新刀带来的利润比什么战利品都丰厚，宛城未下，有一半战利品已经归入他的名下，他又何必冒着阵亡的危险去拼命。
“可惜了。”蔡瑁惋惜不已。宛城是天下名城，现在却破败如此，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
娄圭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啊，可惜了。这些房子新的才几十年，老的有上百年，当年建的时候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如果不是后将军对南阳名族下手那么狠，我们想拆这些房子也没这么容易。”
蔡瑁笑而不语，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宛城接连遭受了两次战祸，损失惨重。相比之下，襄阳受的影响就比较小。如果按照孙策的分析，南阳将成为争霸中原的前沿阵地，可想而知，在未来的十几年内，整个南阳都不是适合居住之地，大批人将南逃，襄阳的产业会暴涨，也许该提前入手了。
不过，眼前的废墟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可以说明最近的确没有骑兵出入。而就他眼睛看到的士卒而言，也没几个骑兵，至少大城里看不到。
跟着娄圭进了小城，蔡瑁一路留心观察骑兵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小城里能见到的战马数量多了起来，但依然不像有大批骑士驻扎的模样。蔡瑁的心提了起来。他可不希望袁术吃曹操的苦头，如果袁术败了，他的投资就收不回来了。
“蔡德珪，你是来刺探军情的吗？”头顶传来一声朗笑。“再东张西望，小心我砍下你的首级。”
蔡瑁抬起头，见曹操趴在城垛上笑嘻嘻地看着他。头顶战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悠闲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自信。蔡瑁哈哈一笑。“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几年不见，你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嘿嘿，你蔡德珪如今是袁公路的座上客，与我为敌，我还能给你什么好脸色。”曹操说着，快步下了马道，挽着蔡瑁的手，上下打量了蔡瑁一番。“德珪手心有汗，眼神游移，笑容不太自然，分明心里有事，还敢说不是刺探军情？”
蔡瑁盯着曹操看了片刻，摇摇头，抽回手。“那府君还等什么？”
曹操哈哈大笑，拉着蔡瑁向太守府走去。进了中庭，两人分宾主落座，曹操让人上了酒水果饯，举杯向蔡瑁示意。蔡瑁举杯，两人喝了一杯，曹操叹息道：“这酒虽然不错，却不及你蔡家所酿九酝春，你蔡德珪实在不够朋友，既然来看我，为何连好酒都不带一瓮，让我解解馋。”
“府君，九酝春虽好，却不是你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吧？”
曹操笑笑。“我还需要两百万枝箭。只要有两百万枝箭，我就能守住宛城。你能提供吗？”
“宛城是南阳郡治，自有武库，藏的箭不止两百万枝。”
曹操沉吟了片刻。“那我可就有点糊涂了，你还有什么是我更需要的东西？”
蔡瑁笑了，摆摆手，随从拿出一只锦匣。蔡瑁打开，一阵浓郁的药香涌了出来。曹操眉头轻挑，赞了一声：“好药，只是不知道能治什么病。”
“当然是治外伤。”蔡瑁起身，亲手将锦匣送到曹操面前。“我听说令郎子修受了伤，特地寻了好药来，可以去腐生肌，难道不比酒好吗？”
曹操接过锦匣，把玩着里面的药丸，嘴角微挑。看到蔡瑁一路东张西望地走进来，他就知道蔡瑁别有用心，现在又听蔡瑁提到儿子曹昂，他已经一清二楚。他想了片刻，抬起头，对蔡瑁笑了一声。
“多谢德珪的好意。本当让子修当面致谢，只是他已经不在城中了，就由我代劳吧。”
“子修不在城中，那就给曹子和用吧，我听说他也受了重伤。”
“子和也不在。不瞒你说，城里只有五十骑，其余的骑兵被子和和子修领出城去了。至于在哪儿，我就不清楚了。”曹操笑得更加神秘。“也许在你的蔡洲喝九酝春也说不定。”
蔡瑁也笑了，盯着曹操的眼睛看了片刻。“这么说，你是决定与宛城共存亡了？”
“为什么这么说？”曹操的眼神瞬间有些慌乱，却被蔡瑁看得清清楚楚。他避开了蔡瑁的逼视，端起了酒杯，强笑道：“德珪这话是从何说起？”
蔡瑁坐了回去，哈哈大笑。“府君眼神游移，笑得勉强，应该是被我说中了吧？不过，你也不必如此绝望。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蔡伯喈马上就要到了。你和他是忘年交，别说后将军本来就有意招揽你，就算后将军要杀你，以他的名望，为你求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曹操没说话。他虽然擅长掩饰，但蔡瑁接连出招，特别是蔡邕将至的信息量太大，他不得不慎重对待，根本顾不上伪装。蔡瑁有备而来，自然是袁术注意到了骑兵消失的迹象，这件事想瞒已经瞒不住了，索性不瞒。可蔡邕将至又是什么意思？是朝中那些大臣的意思，还是董卓的意思？
不管是谁的意思都不是好消息。朝中大臣原本都是支持袁绍的，如果他们支持袁术，袁氏兄弟的实力对比就会发生变化。董卓是袁氏死敌，按理说袁术不太可能和他结盟，可是利益面前，谁能说得准，想当初董卓还是奉袁绍之命进京的呢。如果说朝中大臣只是名义上的支持，董卓不仅挟有天子，还有战斗力强大的并凉精锐，一旦他和袁术结盟，天下形势对袁绍非常不利。
面对如此巨变，即使曹操擅长作伪，此刻也心惊肉跳，脸色接连变了几变。
见火候差不多了，蔡瑁突然说道：“子修现在该到陈留了吧？”
曹操心不在焉，得意地一笑。“何止陈留，昼夜兼程，应该到邺城……”话刚出口，立刻知道失言，只得指着蔡瑁笑骂道：“蔡德珪，就算我告诉你，袁公路能奈我何？”

第150章 祸不单行
袁术暴跳如雷，拔出七曜，一刀将面前的案几劈为两截，案上的杯盘丁丁当当的滚了一地。
曹操送走了曹昂，让他赶到邺城，自己留下守城，用意很明显，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宛城，拖住袁术，为袁绍争取时间，为儿子曹昂铺路。将来袁绍看在他这份功劳的份上，多少要照顾曹昂一些。
换句话说，曹操宁愿死也不肯转投袁术。什么谈判，什么交换人质，都不过是缓兵之计。
蔡瑁还没说完，袁术就炸了，破口大骂，嚷着要立刻攻城，亲手砍死曹操，以解心头之恨。阎象连忙将他抱住，苦苦劝说。人质还在曹操手里扣着呢，真要攻城，曹操把诸将的家眷往外一推，谁攻城就砍谁的家眷，到时候谁敢动？
再说了，你以为现在兵力多了就有优势？你也不想想那些多出来的兵力是怎么回事，他们不久前还是南阳世家的部曲，现在让他们去攻宛城，到时候他们的家主振臂一呼，弃械投降是轻的，弄不好临阵倒戈，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袁术气得脸色发青，倒在席上直喘粗气。
孙策坐在一旁，也觉得形势不容乐观。阎象说得有道理，这宛城还真不能轻易攻击。那一万多新增的兵力根本靠不住。你以为俘虏了他们，他们就死心塌地的为你卖命？嘿嘿，说不定他们正等着捅你一刀的机会呢。袁术为什么把他和周瑜两部并入中军？还不是担心那些营里新附的士卒不安全。这要是上了战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直奔故主而去，或者倒戈一击。
“滚，都给我滚！”袁术一脚踢飞面前的半截案几，连声喝骂。
阎象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走了大帐，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出去，除了孙策，大帐里只剩下袁术孤家寡人一个。袁术一声长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座位上，两眼看着帐顶，呵呵怪笑起来。
孙策心里也是一声叹息。他莫名的想起了袁术留在历史上的最后记载，和眼前的情景依稀有些暗合。难道这是命中注定，不管怎么折腾，他都是众叛亲离的命？又或者说，我的到来不仅没能拯救他，反而加速了他的灭亡？
想起阎象的那一眼，孙策心中一阵阵不安。与世家战斗就是一条不归路啊。别看你蹦得欢，总有一天会和你算总帐。就像倒行逆施的董卓，就像钳制豪强的曹操，一个被世家刺杀了，直接点了天灯，一个与世家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被世家掀了棺材板。
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不行啊，既然选择了战斗，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必须战斗到底。
可是，怎么才能搞定眼前的困境？如果眼前的麻烦都解决不了，连南阳的世家都摆不平，还谈什么和天下的世家较量。
就在孙策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帐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喧哗。袁术腾地坐了起来，刚准备冲出去，孙策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低声说道：“将军，我去看看。”
袁术盯着孙策看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缓缓坐了回去。
孙策转身出帐，首先叫过拦在帐门口的雷薄，让他安排人给袁术换张案，将大帐里收拾一下。雷薄瞅瞅孙策，回头向大帐里看了一眼，见帐中一片狼藉，袁术垂着头坐在一片杂物中，连忙转身去安排。
孙策向前走去，推开挤在一起的人群，看到的却是周瑜。孙策愣了一下，周瑜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去武关迎蔡邕吗？他刚准备说话，这才发现周瑜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风尘仆仆的老人。他相貌出众，五官端正，特别是鼻子又高又挺，让人过目难看。只不过现在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满脸愁苦，鬓边的白发瑟瑟发抖，强打精神和阎象等人见礼寒喧，声音嘶哑，伴随着一声声闷闷的咳嗽。
这就是蔡邕，那个名满天下的名士，号称后汉最全能的才子？感觉他怎么活不到给袁术写碑，倒像是很快要给自己写墓碑了。
孙策冲周瑜招招手，将他拉到一旁。还没等他说话，周瑜先苦笑了一声：“伯符，出事了。”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周瑜虽然年轻，但他从小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心性，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他看看人群中的蔡邕，再看看兴奋溢于言表的阎象等人，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按捺着狂跳的心跳，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低声说道：“怎么回事？”
“董卓想趁火打劫，五万西凉大军分成两路，一路由平东中郎将牛辅率领，取道弘农，一路由荡寇将军徐荣率领，取道武关，正在往南阳杀来，想逼后将军就范，送质子去长安。”
孙策倒吸一口冷气。我去，这可真是屋漏偏逢天下雨，船破偏遇顶头风啊。曹操这根骨头卡在喉咙里还没解决，董卓又派两路大军进逼，这是要袁术的命啊。怪不得蔡邕这么疲惫，他大概是星夜兼程从长安赶来的，为的就是给袁术争取一点时间。
孙策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变故。袁术派人去长安进贡暴露了他的虚实，本来董卓还不敢轻易出兵，现在袁氏兄弟内讧，袁术又被曹操一招黑虎掏心占了宛城，立刻抓住了机会，派来了手下最善战的将领，逼袁术低头。袁术只有一个儿子，一旦被送到长安，成为人质，袁术的软肋就算是被董卓捏住了，以后不得不俯首听董卓驱使。
本来是想求援，没想到招来了恶狼，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果阎象知道这个结果，肯定会看他们的笑话，把责任全推到他们头上。这个主意当时是周瑜出的，现在弄巧成拙，惹来了麻烦，周瑜一时乱了阵脚也可以理解。毕竟他还年轻，阅历尚浅，不是赤壁之战时正当盛年、经验丰富的大都督。
“不就是徐荣和牛辅吗？怕个球啊！”孙策心一横，反而平静下来。他用力地拍拍周瑜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个，我灭一个，来两个，我灭他一双。公瑾，我们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
周瑜看看孙策，眼神怀疑，却又莫名的松了一口气。“伯符，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试试并凉兵的成色，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强大。”

第151章 蔡邕
大帐里一片死寂，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袁术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西凉兵就从天而降，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得不说，西凉兵的威慑力绝对是首屈一指，别说袁术，就连孙坚本人都吃过西凉兵的苦头，而对手正是领兵前来的徐荣。董卓派徐荣来显然别有用心，山东州郡讨董时只有曹操、孙坚主动进攻，而他们先后都败在徐荣手下，险些丧命。
如果说西凉兵是精锐的代名词，徐荣就是最善战的西凉将领，没有之一。
另一路的牛辅也不是善茬，他是董卓的女婿，手下统领的正是董卓麾下的精锐人马。孙策还有一个担心，以毒士著称的凉州智者贾诩现在很可能就在牛辅帐下。比起牛辅，这位最擅长玩弄人心的毒士才是最可怕的，甚至比擅长用兵的徐荣还可怕。
孙策端坐在席上，静静地打量着帐中诸人。袁术已经麻了爪子，坐立不安。阎象也乱了阵脚，束手无策。蔡邕倒是完成了任务，此刻软成一摊泥，恨不得直接躺在席上。他是个年近花甲的文士，一路奔驰到此，一身老骨头都被颠散了。
这年头坐车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受罪得很。
“元图，怎么办？”袁术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向阎象求救。
阎象苦笑着摇头，就是不说话，只是眼神不时地向周瑜瞟来。他倒没看孙策，他也不知道这个方案和孙策有关，一切都是由周瑜出面的，现在要算帐自然也要算到周瑜头上。
周瑜很平静，虽然他还没时间和孙策商量怎么迎战，但是看到孙策那么笃定，他莫名的安心。就算天塌下来，只要有人一起扛，而且这个人是孙策，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见阎象不住地看周瑜，袁术也反应过来了，转身周瑜。“公瑾，你可有什么妙计？”
“明将军，蔡君伯喈还没有说朝廷的旨意呢，听他说完再议也不迟。”说着，周瑜看了一眼蔡邕身后的侍者。那侍者手里捧着一卷东西，看长度，应该是朝廷的诏书。
袁术如梦初醒，连忙转身看向蔡邕。蔡邕愣了半晌，一拍大腿。“老了，糊涂了，我怎么把诏书给忘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从侍者手中接过诏书，咳嗽一声。
“后将军，请接诏吧。”
袁术很不耐烦，起身一个箭步跨到蔡邕面前，夺过诏书，扯掉上面的封泥，哗啦一下撕开青布封囊，取出里面的诏书，自己看了起来。蔡邕翻着眼睛，哭笑不得。袁术看了一会，眉头一皱。
“怎么，我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朝廷就只有两句空话，连个实际点的好处都没有？”
蔡邕长叹一声：“公路，如今朝廷封赏的大权董太师手中。质子不到长安，他是不可能给你任何封赏的。”
“太师？他一个西羌蛮夷也敢称太师？”袁术暴跳如雷，将诏书扔在地上，抬起脚就要踩。周瑜一跃而起，赶过去抱住袁术。“明将军，万万不可。董卓是董卓，朝廷是朝廷，明将军可与董卓势不两立，却不可对朝廷不敬。”
袁术这才反应过来，悻悻地骂了两句，横眼瞅着蔡邕。“还有什么，你一起说出来吧，别吞吞吐吐像便秘似的，半天才出一截。”
蔡邕尴尬地摇摇头，转过头，连看袁术一眼都没兴趣了。孙策也觉得袁术这货有点不识好歹，不管怎么说，蔡邕还是有功的，人家一把年纪从长安赶来报信，你还这么说他，实在不像话。他轻咳一声，站了起来，向蔡邕拱手行礼。
“蔡先生，小子孙策，想请教先生几个问题，可以吗？”
蔡邕转头打量着孙策，精神了一些。“果然是个年轻的俏郎君，难怪周郎愿意与你同游。那首兴亡百姓苦可是你所作？”
孙策一脸的不好意思。“信口而言，先生莫要见笑。”
“虽是信口，用词也是粗浅了些，可是立意很高，有仁者之心，我甚是喜欢。”蔡邕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特别是起首一句好，好就好在两个字，一个聚字，一个怒字，很是传神啊。聚字寓动于静，怒字形神皆备，好，很好。”
袁术没好气的打断了蔡邕。“我说蔡先生，别一提到文章就打不住行吗？孙郎可不是向你讨教做文章的学问，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说。伯符，你说对吧？”
蔡邕被袁术抢白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很没面子，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孙策忍不住笑了，他上前一步，扶住蔡邕。“蔡先生，熟不拘礼，将军这是和你开玩笑呢。换作一般人，他可不这么给面子。”
“他？”蔡邕气得直哆嗦。“他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路中悍鬼的恶名岂是好相与的。”
袁术瞪起了眼睛，刚要反驳，孙策抢先说道：“将军请三思，你若是希望将来墓碑中留下这几个字，供后人景仰，但说无妨。”
袁术立刻怂了，缩着脖子坐了回去，嘴唇歙动，却不敢出声。阎象等人见了，绷不住脸，又不能放声大笑，只能强忍着。蔡邕啐了一口。“他就算从坟里爬出来请我写碑，我也不会给他写的。”
袁术拍案大叫。“你不给我写碑，我就半夜去敲你的门，拉你一起下黄泉，免得孤单。”
众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蔡邕也忍不住笑了，瞪了袁术一眼。“我比你年长两转，等你死的时候，我大概就剩一把枯骨了，有碑可扪，无门可敲。你陪我一起下黄泉？也不怕自己短寿。”
袁术讪讪地干笑了两声，连连挥手。“伯符，你有什么话就赶紧问吧，要不然这老博士又不知道说出什么难听的呢。”
孙策点点头，收起笑容，再次向蔡邕拱手行礼。“蔡先生，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先生出使南阳，是先生自己主动要求的，还是董卓安排的？”
蔡邕沉默良久，一声长叹。“都不是，是王子师的建议。”
“王允？”袁术腾地站了起来。“董卓怎么会听他的？”
蔡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嘿嘿，他现在可是董太师的心腹。董太师擢他代杨文先为司徒，封温侯，食邑二千户，言听计从。”

第152章 书生气
此言一出，孙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蔡邕可算是汉朝最后一个文豪，他后来被王允杀害的遭遇也让后人为之唏嘘，但是他依附董卓的这段历史也给他带来不少骂名。对孙策而言，蔡邕是个文豪，但也仅仅是个文豪，读书的事他在行，其他的事未必在行，不宜无限吹捧，也不宜求全责备。
可是听到蔡邕这句话，他觉得蔡邕气量太小。且不论王允建议董卓派他出使南阳是不是争宠，他特意点出王允是代杨彪为司徒就有故意挑祸的意思。杨彪是谁？那是袁术的姊夫，四世三公，以忠义著称。董卓入京，最不配合的就是杨家。蔡邕这么一说，就等于把王允摆在了杨彪的对立面。
孙策对王允没什么好印象，但是对蔡邕这种含沙射影的做法也不满。他笑道：“这不是好事嘛，先生应征本来就是迫于无奈，现在有机会离开，何乐而不为？说起来，先生还应该感谢王子师才对。”
蔡邕斜睨了孙策一眼，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的确应该感谢王子师，只不过你如果知道王子师的所作所为，就不会再为他辩解了。”
“王子师怎么了，说来听听。”袁术抢过了话头，连声催促。
蔡邕拂开孙策的手，回到席上，神情冷落，再也没有一丝欣赏的意味。孙策很尴尬，这算什么事，我不过是说一句公道话，你至于这样吗？
不过，孙策很快就明白了蔡邕为什么这么生气。蔡邕说，王允原本是个正义梗直的人，直道而行，视死如归，因此名闻天下。可是自从董卓入京之后，让他代杨彪为司徒，就变了一个人，处处逢迎董卓。年初，天子西迁之后，董卓尚在洛阳指挥作战，长安的事都托付给王允，董卓干的那些坏事里几乎都有王允的参与。
“诸公随天子西迁，并非寡廉鲜耻，为富贵依附董卓，而是扶助天子。为天下事，有据理力争，不惜以身赴汤镬者，如杨文先、张伯慎；有欲手刃董卓，为天下除害者，如伍德瑜、何伯求；有委屈进谏、欲有所匡益者，如荀慈明与邕。但像王子师这样一心依附董卓，甚至与吕布这样的人同流合污，实属罕见。孙将军，你若不信我，可以等冯子正回来，问问他。”
蔡邕显然很生气，最后不忘刺孙策一句。
孙策却没心思和他呕气。他暗自盘算着时间。历史上，董卓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王允此刻又与吕布来往密切，应该是已经合谋刺董，这时候建议董卓派手下最能打的将领徐荣和牛辅率领五万精锐分道夹击南阳，很可能目的并不是逼袁术就范，而是调虎离山。
当然，这并不代表袁术没有危机，只要董卓活一天，王允能否像历史上一样翻盘就是未知数，而两路大军进逼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如果不能挡住徐荣和牛辅，让这五万西凉兵进入南阳，南阳失守几乎是必然的事。
别说是他，就算是老爹孙坚面对徐荣、牛辅和五万西凉兵，一样要跪。
怎么才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孙策侧着身子，附在周瑜耳边，把蔡瑁刚刚从曹操那儿刺探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周瑜眉头轻蹙。“可信吗？万一那些骑兵并没有离开南阳，而是在附近游荡呢？”
“不管是真是假，总之都不什么好事，我们必须尽快发起攻击，拿下宛城。”
周瑜点点头，突然眼光一瞥，连忙拱了拱孙策。孙策一转头，正好看到蔡邕愤怒的眼神。他赶了那么远的路，睡眠严重不足，眼睛里全是血丝，突然被他这么一瞪，还真有些吓人。
“先生说完了？”孙策慢慢坐直了身子，面不红，心不跳，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自觉。
“长者在座，你倾身私语，难道是对我所说的不屑一听吗？”
孙策哭笑不得。这老书生来劲了是吧，处处针对我？你说些什么啊，不就是说王允的不是吗。我算是看明白了，王允把你赶出长安，可能就是嫌你话太多。后来杀了你，也是怕你乱写一气。
“先生，我和王子师没见过面，也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无从评价。先生的义愤，恕我不能感同身受。不过，我劝先生不必如此激动，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功过留与后人说。先生还是保重身体，你可别忘了，你毕生最重要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呢。”
蔡邕迟疑了起来，眼神疑惑。“你知道我毕生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
孙策笑了，站起身，搓搓手。“先生，我有一个建议，如果先生觉得可取，那就请后将军去安排。如果先生觉得不可取，就当我胡说八道，如何？”
“什么建议，说来听听。”袁术又一次抢话。蔡邕眼珠转了转，又没反对。
“天下大乱，关中不用说，已经被西凉羌胡占据，不是读书之地。关东也好不到哪儿去，青徐大战在即，陈留是必争之地，你想回家也未必能行。后将军战南阳，就是想平定天下，重致太平，不过看这形势，恐怕不是三年五载就能解决的。不过有我们这些武夫守南阳，荆州还是很太平的，你举家迁往南郡也行，客居也行，可以闭门著书，也可以开馆讲学。一切费用，你都不用担心，自然会有人赞助。如果没人赞助，我包了。到时候你给我美言几句就行，哈哈哈，我孙家虽然出身卑微，总比曹操那个阉竖遗丑强一点吧。”
蔡邕的眼角跳了跳，没吭声。他想说孙策不能和曹操比，可是在袁术面前，他这么说和找打没什么区别。袁术可不是什么知书达礼的人，惹恼了他，当场翻脸是完全可能的事。他避实就虚，打断了孙策。
“你还没说，我毕生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呢。”
孙策笑得更加狡黠。“先生，你这使命是什么，我就不直说了，但是我可以保证两点：第一，笔墨纸砚，我给你提供最好的，将来你写完了，我帮你传播天下，流芳千古。第二，如果有机会，我可以亲自杀奔长安，不仅将你自己私人收藏的书籍带回来，还要将王子师抢救的那些兰台秘书带回去，供你参考。先生，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蔡邕又惊又喜，离席而起，两步跨到孙策面前，紧紧地据住孙策的手。“此……此言当真？”
见蔡邕前倨而后恭，袁术一脸茫然，看看蔡邕，又看看孙策。“伯符，你在说什么？”
阎象摇摇头，哭笑不得。“这孙郎，还真是有些门道。”

第153章 我有一计
蔡邕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当然是著史。
蔡邕是诗赋大家，被人称为汉赋的殿军。他是书法家，飞白书被评为神品。他是音乐家，焦尾琴是文人雅士喜闻乐道的故事。他的经学水平一流，曾批定五经，刻熹平石碑，传抄天下。
但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是著史。他已经为此准备了很多年，《独断》就是为作史写的一部分札记，是后世研究汉史不可或缺的资料。流放朔方之前，他就写好了十志。如果不是他被王允杀掉，《后汉书》根本不需要等到两百年后由范晔来完成，成为前四史最后完稿的一部。
立德立功立言，对于蔡邕来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立言。立言不是写几首诗就能立言的，那都是小道，不值一提，能让他立言的除了注经就是写一部史书，特别是一个朝代的完整历史。某种程度上来说，著史甚至比注经更接近立言的目标。注经的人很多，但史书通常只会留下一部。
所以太史公司马迁宁愿受腐刑也要完成《史记》，而蔡邕被杀前也表示愿意接受断足的刑罚，只求让他留下性命，完成汉史的写作。
孙策说，我提供给你最好的笔墨纸砚，我为你夺回藏书，还包括王允带到长安的朝廷档案，除了写史还能有什么用处？这是蔡邕的梦想，一听到孙策这句话，他就无法矜持了。何况孙策说得没错，天下大乱，著史又是一项大工程，非十年之功不能完成，不仅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还要有充足的财力供应。长安、陈留都不行，襄阳才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
消除了蔡邕的心防，孙策接着询问长安的情况，特别是董卓身边有哪些文臣武将，徐荣、牛辅手下有哪些将领和谋士，有多少人，现在的位置在哪里，他们的粮草由哪里供应，一一问清。蔡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又主动要求进城劝降曹操，避免袁术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增。
孙策知道蔡邕书生气又犯了，就算曹操和他关系很好，但曹操为袁绍出力，一旦蔡邕进了城，曹操知道袁术面临内忧外患，肯定会死守宛城，拖死袁术，才不投降呢。
孙策给袁术连使眼色。袁术还不太明白，阎象却明白了孙策的意思，连忙起身阻止。
“先生一路辛苦，还是先休息吧，保重身体为要。”
不说还罢，阎象这么一说，蔡邕立刻觉得浑身酸软，也没心思去看曹操了，出营去休息。
大帐里又恢复了死寂，比蔡邕来之前还要寂静。心腹之患未解，强敌又至，怎么看，袁术都没什么活路可言。当此危机之际，阎象也没心思和周瑜较劲了，对袁术恳切地说道：“将军，事不宜迟，还是退守襄阳吧。抢在徐荣赶到之前，加强襄阳城防，至少可以保南郡、江夏不失，收拾江南，还有一战之力。”
袁术斜靠在案上，将指关节扳得啪啪响，眼神一会儿凶狠一会儿沮丧。他想了好久，摇摇头。“元图，退守襄阳是老成之计，但就这么放弃南阳太可惜了。南阳富庶，人口众多，又有铁官，一旦落入徐荣之手，我们就很难再夺回来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言放弃。”
阎象劝道：“将军，南阳的确很重要，一旦丢了南阳，不仅我们无法北上，关东诸侯也无法西进。如果牛辅再攻取洛阳，形势很可能又会恢复到去年的模样。可是我们守不住啊，曹操摆明了要死守宛城，我们如果全力攻击，就算攻破了宛城，宛城被打残了，也无法坚守。我军攻打庄园已经与诸家结仇，他们也不可能支持我们。没有他们的支持，那些新降的士卒能用吗？”
袁术苦笑，转头看向周瑜。“公瑾，你说呢？”
周瑜沉吟不语。他不同意阎象的意见，也和孙策通过气，要坚守南阳，但如何坚守，眼下还没有商量，面对袁术的问计，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孙策见状，只得挺身而出。“将军所言甚是，元功先生说的是老成之计，将军应该派人加强襄阳的城防，做最坏的准备。”
阎象垂着眼皮不说话，脸色却缓和了些。他对周瑜、孙策印象一直不好，觉得这两人少不经事，乱出主意，但主要目标是周瑜而不是孙策。在他看来，孙策还不足以被他当作对手。现在孙策又改了称呼，尊称他为先生，建议袁术听他的建议，这让他很有面子。
孙策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南阳不能轻易放弃。”
阎象霍然抬起头，瞪着孙策。“孙将军，内有曹操，外有徐荣、牛辅，怎么守？”
“徐荣、牛辅还在几百里之外，什么时候到，谁也说不准。再说了，武关、鲁阳都是险关，只要防守得当，他们没那么容易进南阳。”
阎象很不高兴，逼问道：“怎么才能防守得当？现在就这么多人马可用，你要攻宛城，就没更多的兵力守武关、鲁阳。你要分兵守武关、鲁阳，别说攻宛城，能不能挡住曹操的反击都说不定。”
“先生稍安勿躁。”孙策摆摆手，说道：“我们可以分两步走，先派一部分工匠赶往武关、鲁阳，加强城防设施，做好接战准备。至于宛城，先生担心的不是那些新降的士卒不肯为我所用，担心他们临阵倒戈吗？我有一计，也许可以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为我们所用。”
“哦，那我倒要听听。如果真能让这些士卒归心，为我所用，我就支持你的建议。”
孙策笑了。阎象有些傲气，不太看得起他，但阎象是袁术手下不多的谋士之一，有见识，不是冯方那些庸人可比。与他协调好关系，对将来的合作非常重要。
“将军，先生，那些将士为何支持那些世家？是血脉相连，还是有姻亲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阎象眉毛微挑，眯起了眼睛，双眸闪烁，沉思良久，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将那些世家的土地……分给他们？”
孙策由衷的躬身一拜。“先生智慧如渊，佩服，佩服。”
袁术翻着大眼，莫名其妙。阎象笑了，转身对袁术解释道：“这倒是个应急之法。将军，孙郎的意思是说这些将士原本与世家并无瓜葛，只因家贫失田，无以立身，依附世家无非是为求一口饭吃。现在这些世家龟缩在城里，庄园被我军击破，土地也为将军所有，如果将军能将这此家的土地分给他们，让他们重新成为自食其力的编户齐民，他们自然会……”
阎象话还没说完，袁术就恍然大悟，拍案大叫。“对啊，这些人原本就是编户，他们成为部曲并非自愿，只是迫不得已。我要是将土地还给他们，他们凭什么不支持我？”
阎象连连点头。“将军所言甚是，就算有人恪守君臣之义，愿为故主尽忠，也是极少数。更多的人会感激将军重生之义，支持将军。”
袁术一跃而起，大叫道：“那还等什么？立刻去办啊。哈哈，曹孟德，让你守城，乃公挖了你的根基，看你还怎么守。”

第154章 巨型抛石机
土地兼并是东汉胎里带的顽疾，当然不能说世家、豪强的土地都是强买强卖来的，那肯定不是事实，但普通百姓出售自己的土地基本是被迫的。没有人无缘无故的不做自由民，心甘情愿的成为别人家的部曲。
部曲，某种程度上就是奴婢。不仅要卖力，有时候还要卖命。
农民失去土地大多是因此破产，小农经济特有的脆弱性，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能勉强混个温饱，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甚至生一场病，都有可能变成赤贫。东汉儒学昌盛，孝道深入人心，厚葬的风气从贵族向普通百姓延伸，死人也成了不可承受的负担。为了一个孝名，出售土地往往成为小民最后的选择。
儒家的礼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遵守的，得有那物力、财力才行。虽说孔夫子本人说孝顺在心，可他也不说“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吗，没有羊的礼是很难得到认可的。
袁术也是世家出身，阎象籍贯扶风，算不上世家，最多只能算小豪强，换作平时，让他们把自家土地分给别人，他们是坚决不会同意的。可是现在情况危急，袁术恨透了那些背叛的南阳世家，迫切需要那些士卒的效忠，分的又不是他们自己的土地，难度就小得多了。孙策一提，阎象立刻赞成，还根据自己的理解增加了几条理由。
当然，授田也不是登高一呼就行的，最近俘虏的士卒成份复杂，有的人是失地农民，有的人却是不愿意耕地的游侠儿，有的则是世家的远支，要区别对待，但这些事不需要孙策去处理，阎象绰绰有余。孙策这时候提出这个建议就是想做个试探，并不想暴露自己。南阳可不是襄阳，这里的世家也不是蒯家、习家可比，帝乡的称号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得罪人的事还是让袁术那个二货冲在前面。
诸将攻打庄园俘虏的士卒几乎都收在自己的营中，壮大自己的实力，孙策营里人数有限。考虑到忠诚度堪忧，孙策在精选士卒的过程中就有意忽略了那些失地农民，只选想搏富贵的游侠儿。当各营将士为了争取一个授田的名额而大表忠心，不惜对曾经依附的世家、豪强大加控诉甚至诬蔑的时候，孙策可以陪着蔡邕悠闲地采风。
蔡邕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息世风日下，埋怨孙策这个主意出得太恶毒，有损阴德，将来会有报应。庞山民听了，忍不住和蔡邕争论，但是不论文才还是口才，他都不是蔡邕的对手，被蔡邕虐得体无完肤。
孙策本人倒是很坦然。蔡邕都快六十的人了，读了一辈子的圣人经典，守孝三年，衣不解带，对礼的服膺已经深入骨髓，这样的人让他跟上自己的思路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他支持蔡邕著史，不等于他就对全盘接受蔡邕的观念，历史书同样如此，他对蔡邕的期望在于他的渊博，能留下更多的史料，却不能强求他拥有超出时代的史识。
谁稀罕和你一个老头子纠缠啊，有这功夫，不如去和他女儿沟通沟通。看蔡邕这身体状况，他很怀疑蔡邕能不能完成全部写作，弄不好这事最后还要落在他女儿蔡琰身上。
从各营转了一圈回来，孙策知道大事已定，袁术的兵力短缺暂时可以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分配兵力的问题。宛城是要攻的，他和周瑜肯定是主力，但真正的主力却不是他们，而是黄承彦。
孙策没有回大帐，直接来到了辎重营。
一群工匠正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什么，争论得很激烈，连孙策走近都没注意到。越过人群，孙策看到了更加激动的黄月英。她挥舞着手臂，大声疾呼。
“没错，这台抛石机是很重，但是威力也更大。根据我的测算，只要能击中一弹，就能将城门击碎。即使是内城的城墙也足以动摇。不用多，只要三到四台，一天之内，我就可以将城墙打开一个缺口。”
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烁的老工匠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别吵。“小博士，我们不是不相信你的测算。不信你问问，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这台抛石机造出来绝对是攻城利器，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可是你想过没有，小博士，这台抛石机这么重，根本没法移动啊。就算用车，又有什么车能承受得起这样的重量？你要攻内城，又不能直接从城外攻击，那就必须先进大城，这么大的抛石机连城门都进不去啊。”
“那就在城里组装，在城里试射。”
“没问题，我们可以在城里组装，可以在城里试射，但是将军不同意啊。”老工匠一摊手。“小博士，你只要取得将军同意，我们立刻照办，行不行？”
另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工匠大声说道：“对，只要将军同意，我们立刻照办。将军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就算冒着守城弩的攻击，我们也一定将这台抛石机装好。”
“对，我们不怕死。”
“就是，怕什么啊，万一战死了，将军也不会亏待我们的家人。”
蔡邕很意外，看看孙策。“看不出将军虽然年少，却能得将士用心。”
孙策笑笑。“伯喈先生，你没看到的事情太多了，慢慢看吧。”
听到孙策的声音，工匠们纷纷转过头来，分开一条通道，一个个眼神热烈地看着孙策。黄月英也看到了孙策，有些扭捏起来，垂下了头。孙策走到她面前，看到案上铺着一幅帛图，上面画着一台抛石机，旁边散布着零部件的分解图。画在图上没什么感觉，但是一看标注的尺寸，孙策也吓了一跳。
这台抛石机仅基座高就有两丈七尺，加上梢杆，总高六丈一尺，远远超过宛城大城的城门，底座长三丈五寸，宽两丈，接近城门洞的宽，想要装好整体运进去根本不可能。就算暂时取掉配重，放平梢杆，运到城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么大？”
“不造这么大，力量不足，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城墙。”黄月英低声说道：“宛城可不是何家庄园，内城又比外城坚固高大。本来可以直接从城外攻击，可是西凉兵不是要来了吗，外城墙不能损伤，只能在大城里发起攻击，就算来不及修补，也不至于让西凉兵直接进城。”

第155章 群策群力
孙策点点头。黄月英考虑得很周到。只是这样一来，抛石机的尺寸和重量都非常惊人，如果用人力抬进去，需要大量的力夫，进城门的时候可能会铺展不开。
“为什么不用车运？”
“车也承受不起，现在造大车也来不及。就算是大车，很难承受这样的重量。所以我想，先按尺寸造好部件，运到城里，现场组装。将军……”
孙策抬起手，示意黄月英别急着说话。“一辆车承受不起，为什么不尝试用多辆车同时运？两辆够不够，不够的话用四辆，四辆不够用八辆，十六辆……”
黄月英翻了个白眼，伸手拉起孙策的胳膊，将孙策拽到一旁的大帐里，掩上帐门，低声嗔道：“不懂的事别乱说行不行？也不怕丢人。”
孙策一时有点懵。“嘿，这话说得，我不懂？”
“你懂什么啊？”黄月英从一旁拿过一辆小车的模型，又拿过一架较大的抛石机模型，一起放在孙策面前。“你给我把抛石机放在车上试试。”
孙策看了一眼，没动弹。还真没办法放。这个时代有专门运货的板车，但这个时代的车轮都很大，平板是直接架在车轴上的，车轮高出平板，抛石机的尺寸超出了车轮宽，如果直接架上去，就不是放在平板上，而是直接架在车轮上。
“看来辎重营的人手还是不够，到现在还没造出能够装载抛石机的大车。不过，工匠不能进城，太危险。”孙策双手交叉，置于腹前。黄承彦、黄月英领导的木学堂就是他的工学院，辎重营就是他的工程院，任何一个工匠都是宝贝，他可舍不得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组装抛石机。
“木学堂已经招收了一些年轻学员，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工匠，可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将军，就破一下例，让他们进城组装吧，你刚才也听到了……”
“我不能为了取宛城这个蛋，杀了这些能下蛋的母鸡。”孙策站起身来，坚决地摆摆手。“在不能确保他们安全之前，我绝不同意他们进城。实在不行，就在城外发起攻击，到时候再修补就是了。”
“你……”黄月英气得直跺脚，赌气地扭过身子，不想再和孙策说话。
孙策轻叹一声，起身走到黄月英身后，双手轻按在她的肩上。“阿楚，人无信不立。辎重营的工匠为什么干活这么积极，为什么会争着将子弟送进木学堂？不就是因为我答应保证他们的安全，让他们安心做事吗？今天因为宛城破例，让他们冒险去组装抛石机，下次就有可能因为别的事再破例，他们不再安全了，还能这么积极吗？如果说了却做不到，我宁可不说。”
黄月英慢慢地转过来，歪头看着孙策。“可是宛城怎么办？”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实在不行，就从城外攻击。至于西凉兵，你不用担心，他们没那么快进来。你抓紧时间完成这里的事，然后安排得力人手赶往鲁阳和武关，制作守城器械，加固城防。我拿下宛城就去武关，准备与徐荣较量。阿楚，那可是西凉军中的名将，我父亲就曾经败在他手上，你得帮我打赢这一仗。”
“放心吧，我会尽力的。”黄月英嘻嘻笑道：“西凉兵不就是骑兵多嘛，我已经想了一些对付骑兵的办法，应该能遏制住他们的优势。”
“很好。”孙策很开心。“不过，要击败徐荣，可不光是遏制住骑兵的优势就行，还有一件事你得上心。”
“什么事？”
“改造现有车辆，最好……能改成四轮的。四轮车能载重，平衡性也好，更适合当作防御用的战车，如果装上强弩或者小型抛石机，那就更好了。阿楚，你肩上的任务很重啊。木学堂的事要抓紧，如果能再多几个像你们父女这样的人才，我就更有底气了。”
黄月英皱了皱鼻子，低声嘀咕道：“你还真贪心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知道了，会抓紧的。”黄月英嘻嘻一笑，随即说道：“四轮车倒是有，能载重，易平衡，优势很明显，不过转向这个问题一直没能解决。不解决这个问题，全靠生拉硬拽的话，车轮很容易坏。”
“我给你提个建议，行不？”
“行，你说吧。”
“既然是难题，就不能只靠一个人，要发挥大家的聪明才智。你想想，蔡家为什么能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掌握新的造刀技艺？”
黄月英眼睛一亮，眼中露出了惊喜，拍手欢呼。“用比赛的方式，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群策群力，找准方向，集中突破？”
“聪明。”孙策捏捏黄月英的鼻子。“我等你的好消息。”
一抹红云从黄月英的脸颊上升起，瞬间就笼罩了她的面庞，连脖子都红了。她背过身子，绞着手指，吱吱唔唔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孙策觉得有趣，却没敢再逗她。黄月英对他的心思，他很清楚，汉代女子结婚早，十二三嫁人的屡见不鲜，可他实在没办法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下手。
孙策咳嗽了一声，正色说道：“问你个正事。”
“你还有正事？”黄月黄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轻。
“杨虑、杨仪兄弟最近怎么样？如果他们像庞山民一样服软了，就把他们招来吧。杨仪在算学上有天赋，应该能帮上忙。阿楚，木学虽然是术，却也是证道的基础，由术入道，算学是关键。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不用我多费唇舌。当然了，杨仪太年轻，算学造诣有限，如果你们知道哪儿有算学大家，赶紧去请，我可以开二千石的高薪。注意，我说的不是那种懂一点皮毛的人，而是愿意将毕生精力用在算学上的大家。不仅是算学，通晓木学的人也一样。对了，你上次说找张平子的遗作，进展如何？”
黄月英转过身来，脸虽然还有些红，眼神却严肃起来。“一直忙于战事，还没时间去找。不过，说到这件事，我倒忘了提醒你，蔡伯喈的学问可不仅仅是经学文赋，他对天地性命这些问题也很有研究，既然他来了，你有机会要多向他请教请教。”
看着黄月英娇羞的模样，孙策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谢谢阿楚姑娘。”

第156章 虚学与实学
孙策明白黄月英提醒他的用意，蔡邕是天下名士，如果能得到他的一两句正面评价，他也算是跻身士林了。曹操为了得到许劭一句评语，甚至不惜绑架许劭。刘备拜卢植为师也不是为了做学问，不过是沾卢植这个名师的光。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喜欢和人互怼了。口舌之争没什么意义，他现在更倾向于让别人——比如袁术——冲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捞实惠。
虚名什么的，有屁用啊。
当然了，具体说到蔡邕这个人，他还是有些意见的。蔡邕浪迹江湖的时候去过江东，还收了一个弟子叫顾雍，也就是后来的吴国丞相。不过他更大的收获是得到了王充的遗稿《论衡》，在逻辑辩论这方面功力大涨，但仅限于此，他似乎并没有真正领悟到王充思想的精髓，或者他领悟到了，却没机会表达出来。
孙策出了大帐，工匠们齐唰唰地看着他，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蔡邕和庞山民站在人群外，离得远远的，听到孙策的声音，庞山民回过头来，满脸痛苦，显然被蔡邕蹂躏得不轻。蔡邕只是微微侧头瞥了孙策一眼，摇摇头，一声长叹。
孙策顿时毛了。你这老书生，怎么这么不给面子。我好吃好喝的供着脸，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算怎么回事？你信不信我送你回袁术的大帐，他要是看到你这副表情能当面抽你。
“先生又犯什么愁？”孙策走到蔡邕身边，皮笑肉不笑。
蔡邕缓缓向前走去，轻声吟道：“人不知礼，无以立也。”
孙策明白了。这是说我刚才和黄月英独处一帐于礼不合啊。你来劲了是吧？行，你等着，到时候我把你女儿抢过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看你还讲不讲礼。
孙策心里正在发狠，雷薄带着两个卫士快步走来，和孙策点头打了个招呼，又对蔡邕拱手施礼。袁术有急事请蔡邕过帐一叙。蔡邕正觉得孙策无趣，不想再和他聊天，立刻跟着雷薄走了。
庞山民摇了摇头，神情显然不如之前恭敬。孙策忍不住想笑。几个月前，庞山民看他的神情就和现在蔡邕差不多，一副自以为真理在握的模样。就算是闭门读书了这么久，他也没有完全扭过来来。现在遇到更有话语权的蔡邕，他才算是体会到这书生的可恨可恶之处。
“要和蔡伯喈比学问，虚的没意思，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庞山民讪讪地说道：“我可没想过要和他比学问。”
“你别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孙策放慢脚步，慢悠悠地说道：“但是有些学问却不是靠能言善辩就行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是错的，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对，也不可能把错的变成对的。如果是对的，哪怕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说是对的，其他人都说你错了，那也是对的。”
庞山民歪着头打量着孙策，目光闪烁。
孙策笑笑，接着说道：“庞君，你是聪明人，又年轻，不像蔡伯喈那么暮气，我想你应该想得通的。”
庞山民轻轻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
孙策回到自己的大帐，派人去叫黄忠等人来议事，准备安排攻城的事宜。西凉兵越来越近，袁术解决了兵力问题之后，攻城会立刻提上日程，他是必然的主力，必须做好准备。攻城是硬仗，可不是打何家庄园那么简单。
邓展来得最快，义从刚刚摆好地图，准备好茶水点心，他就推帐而入。“将军，要攻城了吗？”
孙策抬起头，很惊讶。“子翼，你是不是就等着呢，我这人刚派出去，你就来了。”
邓展大笑。“将军，可不是我一个人，我们都等着呢。你刚才去辎重营，我们都在呢，只是没碰上。”
孙策更加奇怪，连忙招呼邓展入座。邓展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掏出手绢抹抹嘴，又细心的叠好，这才解释起来。这几天没有作战任务，可他们都没闲着，除了练兵，有事没事就往辎重营跑。攻打庄园的经历让他们意识到了攻城器械的重要性，要攻宛城，没有辎重营的帮忙是无法想象的，所以都非常关注辎重营器械的打造进程，自然也关注到了黄月英要打造巨型抛石机的计划。进城组装的计划刚被孙策否定，他们就收到了消息，邓展赶回营，正好碰到传令兵，顺便就赶来了。
说话间，黄忠、董聿也前后进帐，不用孙策招呼，各自入座。
“将军，我有一个建议。”黄忠说道：“巨型抛石机可以造，也必须造，否则我们伤亡太大，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破城。至于抛石机怎么进城，我和子翼、季钰商量了一下，觉得不是问题。宛城面积广大，并不是说进了城就和敌人短兵相接，还有足够的空间。子翼，这个情况你最熟，你来解释一下。”
邓展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帛图，铺开孙策面前。帛图上画了不少墨点朱线，看样子，这三个人应该研究了不短的时间。
“将军，宛城周十六里，基本是方形，周长四里。小城在大城的西南角，方一里，跟东城门和北城门各三里，合九百步。宛城最强的弩是六石，射程二百四十步。大军列阵需三百步，尚空余四百六十步左右，足以供辎重营摆布抛石机……”
看着邓展一个接一个数字脱口而出，孙策很欣慰。打仗是要死人的，兵学一直是古代最务实的学问，带兵打仗的将领也是最务实的人，他们最容易接受他的思路，也最容易接受新的事物，抛石机出现在战场不久，他们就开始研究使用方法，尽可能充分发挥这种武器的威力。
庞统看看孙策，举起了手，示意有话要说。孙策点头同意。庞统说道：“邓校尉，据蔡德珪看到的情况，宛城里只有离内城一箭之地的房屋被推倒拆除，其他地方宅院都没有动。如果按照你的方案，岂不是要将所有的宅院都拆了？”
邓展点点头，迟疑道：“虽然很可惜，却也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
孙策沉吟不语。

第157章 戏志才回来了
曹操站在庭中，仰着头，看着天空的明月。
今天已经是腊月十五，还有十五天就是新年了。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满月，也有可能是他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满月。
城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太清楚，但是他能感觉到城外将士的士气有了变化。一是原本敷衍了事的巡逻将士现在精神抖擞，警惕性非常高；二是大营里训练时的呐喊声比几天前更整齐，更雄壮。
履霜坚冰至，叶落而知秋，从这些细微末节，他嗅到了浓浓的危机感。
今天是与戏志才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天，戏志才却一点影子都没有。曹安民几次在他面前嘀咕，说戏志才就是个骗子，骗了他一笔钱，早就逃之夭夭了，根本不会再露面。但是他不同意，他愿意相信戏志才，虽然他们刚刚见过一面。
可是有些人天生就是朋友，一见面就知道。
背后响起簌簌轻响，曹操背一紧，却没有转身，只是将手挪近了腰间的长刀。他低下头，趁着那一瞬间的功夫，眼角的余光瞟了一下西北角，整个院子只有那里有几株腊梅，开得正香。如果有人想趁黑摸进院子，那里是唯一的可能。
“好香！”一人轻声叹息。“将军难道一点也不想闻闻吗？”
曹操愣了片刻，蓦然转身，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去，哈哈大笑。“戏才，真的是你啊，我等你好久了。”
戏志才张开双臂，与曹操四臂相握，相视而笑。“将军，我应该没有爽约吧？”
“没有，没有，来得正是时候。”
曹操拉着戏志才上了堂，大声招呼人上酒上菜。曹安民闻声而出，见戏志才出现在曹操身边，大吃一惊。他是曹操身边的近卫，知道这个院子里看似平静，暗地里却至少有二十名卫士保护，任何人都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曹操面前。这戏志才是怎么做到的？
曹安民虽然一肚子疑问却不敢问，只好安排酒菜。曹操请戏志才入席，两人杯觥交错，连喝了几杯。戏志才一口气喝了几大杯酒，这才放下酒杯，用袖角一抹嘴，用力一拍案几。
“将军，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曹操揪着胡须，沉吟道：“从武关来，不可能是援兵，只可能是进行的使者。不知我猜得对不对？”
“对，可是你知道使者是谁吗？”
曹操目光闪动，嘴角轻挑，却又摇了摇头。“这可我猜不到。”
“将军见到，一定认识。”戏志才歪歪嘴。“陈留名士，蔡邕蔡伯喈。”
“伯喈先生？”曹操愣住了。“这么说，这是董卓派来的，袁术和董卓要结盟？”
戏志才不说话，斜睨着曹操，重新舀了一杯酒，端在手中，慢慢的品着。
曹操眼珠转了转，又想了一会。“不对，这里面恐怕另有玄机。伯喈先生虽然是董卓征召的名士，但是以他的为人不会助纣为虐。看起来，倒像是为弥合袁家兄弟的阋墙而来。”
戏志才放下酒杯。“蔡伯喈为何而来，我不太清楚，也不关心，但是我注意到了一点，他走得很匆忙。两天的路程，他一天就赶到了。他进营不到一天，我又看到一些人出了袁术的大营，还有十几个工匠，赶往武关方向，行色匆匆。”
曹操目光一凛，随即大喜，挪到戏志才身边，盯着戏志才。“当真？”
戏志才嘴角带笑，郑重地点点头。“我扮作流浪汉，在金阳亭外躺了半天，看到那群人吃了晚饭后又起程离开，一行两百余人，工匠只有十七人，但那些人对这些工匠却非常客气，尤其对为首的年轻匠师，言必称莫先生，恭敬得很。那姓莫的年轻人安之若素，仿佛是习惯了似的。将军，袁术帐下有姓莫的大匠吗？”
曹操摇了摇头，没吭声。经过几次使者来往，特别是蔡瑁来，他知道孙策手下有个黄承彦精通木学，但黄承彦是中年人，不可能是戏志才所说的莫先生。可是有一点他可以确认，使者已经到了袁术大营，袁术却派技艺高超的匠师赶往武关方向，很可能是为了加固武关城防。
换句话说，长安方向可能有威胁，袁术即将面临内忧外患的局面。对他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志才，你是有功之人，我要再敬你一杯。”
曹操举起酒杯，放声大笑。戏志才也举起酒杯，和曹操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将军，虽说武关方面可能有变卦，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将军既然与蔡伯喈相熟，何不与他见一面，从他口中打探一点情况？”
曹操连连点头，越想起开心。戏志才看着他，顿了片刻，又说道：“还有个消息。”
曹操一惊，连忙收起笑容，洗耳恭听。
“袁术将抢来的世家良田分给了被俘的诸家部曲。”
“啪！”曹操手一松，酒杯落地，摔得粉碎。曹操的脸色变幻了片刻，苦笑着摇摇头。“这袁公路，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如果一来，这些世家就没什么用处了。”
“没错，将军，放他们出城吧，留着也是白白消耗粮食。放他们出城，让他们与家人团聚，看袁公路怎么处置他们。杀，激起众怒。不杀，必成后患。”
曹操瞅了戏志才片刻，放声大笑。
曹操随即请来了宗承，恳切地请宗承出城一趟，他想和蔡邕见一面，商讨谈判的事宜。为表诚意，只要蔡邕进城，他愿意放世家出城，让他们回自己的庄园，免得在城里提心吊胆。
宗承虽然觉得曹操用心不良，却也想借此机会救一些人。袁术正在派人攻击庄园，很多人都在担心家人，想出城了解情况，只是曹操看得紧，他们走不了。现在曹操主动愿意放人，他当然乐见其成。
宗承再次来到袁术的大营，转达曹操的意见。他刚说完，袁术还没说话，阎象就表示反对。
“放人可以，先放我们的家眷。”
宗承冷笑。“阎君，这个恐怕由不得你。曹孟德已经送走了儿子，决意与宛城共存亡，他不在乎死几个人。可是袁将军能看着部下的家眷被杀，能与南阳的所有世家势不两立吗？”
正说着，孙策走了进来，听到宗承说的话，不由得一声冷笑。“宗君，你出城之前，曹操跟你说实话了吗？你连什么情况都没搞明白，就敢在这儿出言威胁，你想吓唬谁啊？”

第158章 大势所趋
宗承大怒，面对袁术，冷笑道：“将军真是宽仁为本，连黄口小儿都敢如此放肆，直言无忌。”
袁术尴尬不已。
孙策慢慢地转到宗承面前，上下打量了宗承两眼，嘿嘿一笑。“宗君，你别在这儿装清高。你啊，就是一糊涂蛋，被曹操利用了，还在这儿抖威风。”
“你胡说八道什么？”宗承一脸鄙夷，一甩袖子。“走开，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不想和我说话？”孙策缓缓拔出长刀，架在宗承的脖子上。“你以为我想和你说话？你不知道我们孙家的家风吗？对付你们这样的假清高，我们有的是办法，而且简单有效。”
“伯符！”袁术原本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一听孙策这么说，顿时慌了，挺身跃起，一个箭步跨过案几，抱住孙策。“伯符，不可鲁莽，宗君是我的好友，不能杀。”
孙策冷笑一声：“将军，你把他当朋友，他未必把你当朋友，要不然也不会替曹操做说客了，难道你还不如曹操？”
袁术很尴尬，看向宗承的眼神便有些不对。宗承心中一紧，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孙策又道：“是，你可以说，你也没把曹操放在眼里，只是迫于无奈。可是曹操有刀，难道袁将军就没有刀？曹操用刀逼你，你就为曹操做说客，袁将军以礼相待，你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名士脸，你这么欺善怕恶，合适吗？你还不想跟我说话，你就算想，我也不愿意啊。你看你来了几次，我愿意搭理你吗？”
宗承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袁术心里也很不爽，见此情景，索性松开了孙策。如果宗承再得瑟，干脆让孙策一刀砍了他拉倒。什么名士嘛，宁愿听曹操的指派，不听我的？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宗承将袁术的态度变化看在眼里，恼羞成怒，忍不住大声说道：
“士可杀，不可辱。袁将军，我出城来见你，并非贪生怕死，甘为曹操效命，只是想从中斡旋，救几个人罢了。你若一意孤行，想与南阳世家彻底翻脸，不妨现在就杀了我。我宗家虽然算不什么世家，大小也算一个豪强，城外的庄园反正也被你们攻破了，只剩下这条命。”
“你放心，我就是吓吓你，不会真杀你。我还想看看你没了庄园还能不能君子固穷，继续做名士。”孙策还刀入鞘，嘿嘿一笑。“行了，说正事，既然你知道蔡伯喈来了大营，想必也应该知道袁将军敢为天下先，做出了怎样的壮举。你回去告诉曹操，如今我军士气正盛，他如果识相，趁早投降，如果不识相，十天之内，我必攻破宛城，砍他首级。”
“十天？”宗承嗤之以鼻，斜睨着袁术，冷笑道：“够么？”
袁术尴尬地摸摸鼻子，又看看孙策。孙策接过话题：“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如果十天之内不能攻破宛城，我终生不入宛城一步。”
“很好，那就转告曹操，让他在城里等着你。”宗承说着，拂袖而去。
袁术目瞪口呆，连忙示意阎象出去追宗承，自己拉着孙策的手说道：“伯符，你……你有把握？”
孙策很干脆。“没有。”
“那你……”
“我吓唬他的。”孙策挠挠头。“将军，这是我说的，大不了以后我不进宛城就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安到南阳不足千里，如果徐荣从蓝田出兵，最多半个月时间，前锋就可以赶到武关。十天之内如果还不能拿下宛城，我们就只能两线作战了。”
袁术长叹一声，颓然落座。“授田之后，士气的确有所不同，即使驱使上阵，应该也不会有倒戈之虞。可是我们兵力不足，要想在十天之内攻破宛城，恐怕没那么容易。我已经请蔡伯喈写了檄文，发往各县，如果顺利的话，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至少能再筹集两三万人。董卓这老匹夫，可真是要了乃公的命啊……”
孙策也很头疼。现在想来，派人去长安进贡，与董卓结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董卓看到了机会，不仅没有结盟的意思，反而派兵威胁取质。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攻克宛城，就只能分兵对敌，南阳失守的可能性非常大。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吹不吹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形势逼得他必须尽快拿下宛城。
“将军，这件事交给我吧。”孙策拍拍胸口。
袁术有气无力的点点头。“伯符，你尽力而为，不要勉强。大不了，我们退守襄阳就是了。”
……
宗承回了城，怒气未消，一口气冲进了太守府前庭，却没看到曹操出来迎接。他喊了两声，有卫士出来，告诉他曹操不在府中，在城上巡视。宗承转身出了门，上了城墙。内城的城墙比较高，马道又长又陡，等宗承爬到城上，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他不想在曹操面前失态，扶着城垛定了定神，缓两口气。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房屋，看向东城下的宅院，忽然心里一阵紧缩。
大战将起，宛城即将面临又一次浩劫。城外的庄园已经没了，如果城里的宅院也没了，我能君子固穷，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名士吗？一念及此，宗承的面皮就莫名的发烧起来。不管他能不能做到君子固穷，仅他现在的担心就说服他当不得君子这两个字。什么是真正的君子，是像颜渊那样箪食瓢饮却不改其志的人，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人。庞德公庶几近之，我算什么？
宗承一时怅然，心头空落落的。
曹操远远地看到宗承，已经转过身，准备迎接，见宗承半天没动弹，不禁心生疑惑。莫非使命不达，宗承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回头看看戏志才，戏志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着稀疏的胡须，也看看他。
“将军，看起来不太顺利。”
曹操微微颌首，顺着宗承的方向看了一眼。“看来袁公路准备攻城了，宗世林正在看的方向正是他的家宅。他家城外的庄园已经毁了，一旦袁公路突破大城，城里的这点家业也保不住。唉，袁公路真是作孽啊。”
戏志才漫不经心的说道：“将军，你不觉得这是大势所趋吗？袁公路这个世家子能这么做，倒是让我觉得很意外呢。将军，也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曹操眉头微蹙，沉吟半晌，又一声长叹。

第159章 反其道而行
宗承好久才恢复了心神，来到曹操面前，将阎象不同意蔡邕进城，双方争论，孙策下最后通谍，要在十日后破城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省去了孙策用刀架在他脖子的事。
对这件事，他原本很气愤，可是刚刚那一刻，他意识到孙策对他的鄙视并非出于嫉妒，而是别有意味。他不如他自以为的那么高尚，而孙策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粗鄙。在某种程度上，孙策是真的看不起他。
曹操留意到宗承的情绪不对，但他没往那一方面想，只当是宗承被孙策的最后通谍吓住了。他哈哈一笑，安慰了宗承几句，派人送他下去休息。宗承走了，曹操转身看着城外的大营，沉默了良久。
“志才，孙策说十天破城，是真是假？”
戏志才笑笑。“他倚仗的不就是改造过的抛石机吗？可惜，这种出奇制胜可一可再不可三，攻何家庄园的时候还算是出人意料，现在将军已经知道了，又做出了对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曹操眉毛挑起。“对策？”
戏志才伸手一指。“将军清理出一箭之地，难道不是因为这些？”
曹操笑了，抬起手，拍拍戏志才的背。“知我者，志才也。”他笑了一会儿，又收起笑容。“不瞒志才说，我不仅与孙策交过手，还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
戏志才很好奇，转头看着曹操。曹操想起与孙策的几次见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第一次见面，他与孙策隔河相望，孙策想抄他的后路，结果被骑兵发现了，他轻松脱身。第二次见面，他费尽心机，准备了伏弩，又是送刀，又是装疯卖傻，一心想消解孙策的心理戒备，但孙策却一直没给他取弩的机会，他只能无功而返。
曹操讲完故事，一声叹息。“这才认识几个月啊，我们二人就杀得你死我活，简直是天生的敌人。”
戏志才一直在安静地听曹操讲述，听到曹操这句感慨，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将军，这次该孙策出招了，将军要小心应对才是。”
曹操眉梢微颤。他听懂了戏志才这句话，但是他不太明白戏志才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准备还不够？”
戏志才转身看着城下，轻拍城垛。“如果不考虑对手是谁，将军的准备很充足，但是将军有没有想过，蔡瑁曾经进城，孙策也是知道将军做了哪些准备的？既然知道了，他还敢说十天之内攻破宛城，否则终生不入宛城一步，依我看，要么是他只有十天时间，要么是他需要十天时间来准备。不管是什么原因，将军都要有所准备。”
曹操恍然，用力一拍城垛。“你是说，他遇到了麻烦，如果十天之内不能攻破宛城，就只能撤走？”
戏志才严肃地点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
曹操哈哈大笑。“那最坏的结果呢？”
“孙策需要十天时间准备，十天之后，他就能像攻破何家一样，一鼓作气地拿下宛城。”
曹操倒吸一口冷气，沉吟良久，只是目光不停的闪烁。“那我就主动出击，毁了他的辎重营，不让他从容准备，如何？”
戏志才笑了，笑容很欣慰，还有一丝释然。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将军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
孙策回到大帐，叫来黄忠等人商议。邓展还是那个建议，但是要拆除大半个宛城的民宅工程量太大，十天根本做不到，孙策觉得可行性不高。想来想去，还是只有退而求其次，用巨型抛石机直接攻击外城墙，先拿下宛城再说，然后再抓紧时间修补城墙就是了。如果武关、鲁阳守得好，西凉兵未必就能进入南阳。就算来了，也可以在缺口外列阵防守，争取时间。
邓展不同意孙策的决定，认为这样风险太大。一旦内城的城墙被击破，西凉兵又来得急，将是一场灾难，不如毁弃大城内部的民宅，至少可以保证外城墙完整。但他也无法说服孙策，一时间相持不下。
孙策最后拍板。“行了，既然两个办法各有利弊，那就听我的。黄校尉呢，怎么还没来？”
讨论的时候不论尊卑，畅所欲言，但一旦孙策做出决定，所有人立刻放下自己的不同意见，挺身应喏。孙策随即让林风安排人去请黄承彦，义从卫士王津刚刚领命出帐，帐外就传来黄承彦的声音。
“将军，不用麻烦，我们来了。”
离帐门最近的董聿立刻上前，撩起帐门。黄承彦躬身而入，黄月英跟在后面，脚步轻快的抢了进来，像一只欢快的云雀，昂着头，挺着胸，脆声道：“将军，我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孙策很是意外。“怎么解决的？”
“我设计了一台更大的抛石机。”
庞统忍不住说道：“之前那台都进不了城，你做得更大，怎么进城？”
黄月英白了他一眼，脚步轻快地迈到孙策面前，提起案上的笔，瞅了一眼邓展的帛图，在上面添了一个点，又画了一道线。“我提高了射程，这样就可以将抛石机安放在城外，从城外发起攻击，越过外城，攻击内城的城墙。”
邓展、黄忠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案叫绝。
孙策看了，也连连点头。反其道而行，加大射程，越过外城城墙直接攻击对角，他也没能想到这件事能这么解决，不得不承认，单就智商而论，黄月英绝对可以碾压他。怪不得诸葛亮要娶她，也只有那样的聪明人才配得上她。
孙策搓搓手，环顾一圈，笑道：“诸君，破宛城的首功已经有主了，你们想着怎么争次功吧。”
邓展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声大笑，不约而同的点头同意。
黄忠感慨不已。“依我看来，恐怕不止这次攻宛城，以后但凡有攻城之类的大战，这首功都是辎重营的，我们是谁也别想抢。黄校尉，可惜你生的是女儿，如果是个男子，只怕不到三十岁就要封侯了。”
庞统撇了撇嘴，不屑一顾。
孙策看在眼里，半开玩笑地说道：“女子不能封侯，可以封君嘛。如果攻破宛城，略定南阳，我一定向后将军请封。小博士，你想要多少户的食邑？”
黄月英冲着庞统挑了挑眉，举起小拳头晃了晃，哼了一声。
庞统很受伤。

第160章 袁绍
解决了困扰已久的难题，孙策很高兴。
黄月英虽然还没有计算出弹道曲线，但是她已经积累了不少数据，可以完美的估算射程。她用的方法很复杂，虽然她极力解释，但孙策还是不太明白，只能放手让她自己去做。
他只是很装逼的对黄月英说：大道至简至易，你什么时候能搞出一个普通人都能看懂的公式，什么时候才算真正成功。举个例子，勾三股四弦五，这个多简单，比你画一大堆图，解释一堆都简单，就连不识字的工匠都能理解。
黄月英将信将疑，但她解决了难题，心情非常好，就不和孙策较劲了。
孙策第一时间赶到袁术的大营，将这个喜讯告诉袁术。袁术听了，兴奋异常，险些将案几拍断。“好，好，真要拿下宛城，击退徐荣、牛辅，别说一个君，就算是像男子一样封侯都可以。”说完，他又挤挤眼睛。“伯符，还是你有眼光，这黄月英虽然算不上贤内助，却是一个难得的管家婆呢。有她替你打理辎重营，打造军械，将来谁敢惹你。”
面对袁术这个老不正经，孙策表示无语，只能默认。
袁术兴奋难抑，让人请来阎象、张勋等近臣，向他们通报这个好消息，并下令即日起，辎重营戒严，没有他或者孙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特别是打造抛石机的营垒，否则格杀勿论。
阎象随即又提醒袁术。虽然攻城器械的问题解决了，但人质的问题依旧，谈判还得继续，哪怕是迷惑曹操。另外，除了内部戒严，防止泄密之外，还要防止曹操派人袭营。
袁术觉得有理，全部答应。孙策也觉得阎象思虑周密，是个合格的谋士。原本两人有些隔阂，多少有些互相看着不顺眼，先入为主。现在隔阂消除，他却看出阎象的好了。
阎象接着又建议袁术与孙坚联络，请他亲自进驻颍川。一来阻断陈留方向来的袁绍援兵，二来阻止从洛阳方向来的牛辅军，并派人去圉县，将蔡邕的家人接出来。蔡邕是名士，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走，按孙策说的把他送往襄阳，让他安心著史去，免得再三心二意，再被袁绍请走了。
袁术心花怒放。他再浑不吝也清楚把一个写史书的人控制在手上有多大好处，这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比一通墓碑有价值。
趁热打铁，袁术让阎象执笔作书，又让张勋召集诸将颁布军令，命各人守紧营盘，不要被曹操钻了空子，同时抓紧训练，准备十日后攻城。孙策、周瑜虽然是主力，但其他各部也不能闲着，尽可能的分担一些任务。
诸将这些天轮流攻击庄园，荷包鼓起来的同时，他们也对抛石机的作用有了切身体会。得知辎重营即将打造威力更大的抛石机，有可能一鼓作气的攻下宛城，他们都热情高涨，纷纷拍着胸脯请战，一脸舍我其谁的豪迈。
……
邺城。
袁绍直身而坐，华丽的服饰一丝不苟，腰带玉带上插着一柄样式古朴的刀，不怒自威。他眉心微蹙，白皙的脸紧绷着，眼中隐含不快，堂上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沉默了良久，别驾审配轻咳一声，提醒道：“主公，许攸虽然辜负了主公的信任，出师不利，但曹将军却还坚守在宛城，他的儿子千里请援，主公不宜冷落。”
袁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微微颌首。审配招了招手，示意门外的卫士传进。卫士匆匆而去，稍后，许攸和曹昂并肩而入。许攸步履轻松，曹昂却步履艰难，脸色苍白，跟不上许攸的步伐，落了好远。
袁绍更是不喜欢，没理会抢上前来行礼的许攸，向前倾了倾身子。
“子修，你这是怎么了？”
许攸见袁绍向前俯身，以为是跟自己打招呼，正打算施礼，听袁绍关心曹昂，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顿时尴尬不已。他回头一看，见曹昂落后好几步，连忙折了回去，将曹昂扶到袁绍面前，又抢先道：“主公，子修随曹孟德亲临战阵，与孙策短兵相接，为暗箭所伤，险些送了性命。”
袁绍很惊讶，对曹昂刮目相看。他比曹操年长，长子袁谭、次子袁熙都已经成年，也跟着他出征多时，却没有亲临战阵的经历，更没有像曹昂这样与对手死战甚至负伤的经历。由子观父，曹操虽然能力一般，还是很用心的，忠心可嘉，更不应该对他的儿子如此冷落。
袁绍离座而起，扶起曹昂，关切地说道：“子修，伤得如何？要不要请医匠来看看？”
曹昂摇摇头，强笑道：“多谢主公关心，不过小子还撑得住，不碍事。主公，小子有重要军情汇报。家父困守宛城，急需援兵，请主公立刻派人驰援，迟了，宛城难保。”
“你父亲有多少人马，袁公路又有多少人？”
“家父尚有四千余人，南阳郡兵和豪强部曲万余人。袁公路有两万人。不过孙坚父子善战，不容小视。”
袁绍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松开手，示意侍者给曹昂设座，自己直起身子，摩挲着腰间的刀环，打理着许攸。“子远，是这样吗？”
许攸尴尬地点点头。“将军，事情大致如此，不过我当时正在颍川联络诸家，不太清楚详情。”
审配轻咳一声，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针见血。“许子远，你既在颍川，那现在颍川有多少郡兵正在准备救援曹将军？就算没有兵，只要运一些粮草支持曹将军，曹将军也能守住宛城了吧。当此大战之际，你怎么跑到邺城来了，难道你担心曹子修说不清楚，非得你来解释一番？”
许攸大怒。“诸君远在邺城，哪里知道南阳的情况。孙坚善战，孙策狡猾，袁公路有他父子相助已经如虎添翼，更何况庐江周家现在也依附了他……”
“你说什么？”袁绍打断了许攸，也阻止了审配。
“主公，周异的儿子周瑜现在在袁公路帐下听命，就是他帮助孙坚父子攻取了襄阳，赶走了刘表，蔡家投降，蒯越……战死了。”
袁绍悚然变色。

第161章 试探
周瑜加入袁术帐下给袁绍带来的震惊远远超过孙坚攻克襄阳，甚至超过孙坚转战颍川，进入豫州。
周家是庐江第一世家，周家与袁家关系匪浅，周忠现在还有长安朝廷任职，周异更是洛阳令，周家支持袁术，袁术不仅可以将势力延伸到洛阳京畿，还有可能和长安朝廷的权贵联络，在舆论上分割利益。
由此看来，曹操能不能守住宛城就非常重要。宛城不失，袁术就被困在南阳，无法北上西进。如果宛城丢了，那黄河以南，虎牢以西，就没人能拦得住袁术了。
袁绍不敢大意，连夜与文武商量，最后决定派援兵驰援曹操。虽然袁绍正在准备与公孙瓒的战事，背后又有黑山贼不时骚扰，兵力紧张，但宛城的得失关系重大，他不敢大意，派大将朱灵率驻扎在黎阳的五千步骑精锐赶往南阳，同时传书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等人，让他们尽一切可能出兵帮助曹操，又让人联系汝颍乡党，集结部曲，供应粮草，协助朱灵的大军作战。
曹昂感激不尽，请求随大军同行。袁绍不同意，要求曹昂留在邺城养伤，只派曹纯随朱灵出征，还特别给曹纯增补了五百骑，凑齐一千之数，又另外给了他两百多匹战马。
曹昂再三恳求，声泪俱下，袁绍还是不肯。曹昂迫不得已，只得在曹纯的帮助下，扮作曹纯的一个亲卫，悄悄地离开了邺城。得知曹昂跑了，袁绍很生气，却又感激曹昂的忠孝，拒绝了审配派人追回曹昂的建议，又派人送了一些药给曹昂，嘱咐他好好养伤，不要留下后遗症。
对随曹昂而来的袁耀，袁绍命人严加看管，不得步曹昂后尘。
事实证明，他多心了，袁耀既没有曹纯那样的帮手，更没有逃跑的勇气。从离开宛城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老老实实地呆在邺城驿馆里，做起了寓公，等待着未知的裁决。
……
孙策看着即将组装成功的巨型抛石机，心里抑制不住地想笑。
“子翼，你知道吗，有位和你同姓的伟人说过，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是吗？”邓展心不在焉，两只眼睛盯着抛石机，片刻也舍不得离开。首功是黄承彦父女的，这无可非议，所有人都认可，但次功却是要争的，谁先登上宛城城墙，谁就能够拥有更多的战利品，谁就有机会加官进爵。袁术已经答应了，只要攻下宛城，稳住南阳，就给黄承彦封侯，那他们也有机会。
当然，除了封侯，他还有其他的希望。他想用自己的战功为新野邓家争取赦免权。袁术已经将宛城周边的世家豪强一网打尽，暂时还顾及不到更远的地方，比如新野。可是攻下宛城，稳住局面之后，谁也不能保证袁术不会再接再厉，将南阳所有的世家豪强一扫而光。新野邓家是整个大汉都有名的世家，绝对逃不过袁术的眼睛。
如果他有了战功，也许能求求情。如果新野邓家能够逃过一劫，那他这个支庶子弟也许能得到宗主的认可，将来把名字写进宗谱，哪怕是提上一笔也是好的。
“我怎么会骗你。”孙策想起那位老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那位老人的改革开放，他大概也不会有机会上大学，不会有机会读那么多书，不会知道那么多历史，就算穿越到了三国也是吃土的命。
这些混蛋没一个好对付啊，稍一闪失，他就会死得比历史上的孙策还惨。
正当孙策感慨不已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报警的铜锣声，虽然离得远，不算很刺耳，旁边又有工匠们敲击的声音干扰，孙策还是听得很清楚。
“子翼，立刻回营，守好营盘。”
“喏。”邓展一跃而起，带着侍卫快步离去。
孙策也不敢怠慢，关照黄承彦做好应变准备，快步赶回自己的大营。他并不怎么紧张。阎象早就预料到曹操会用这一招，这几天诸营将领都严加警戒，中军和辎重营更是戒备森严，就算曹操全军出击也很难讨到什么好去。
等孙策登上中军的将台，庞山民、庞统已经在等着，听到孙策的脚步声，庞山民转过身。
“将军，你来迟了。”
“迟了？”孙策有些意外，四下查看，大营里虽然灯火通明，但将士们阵势严整，并没有被攻破，甚至连一点迹象都没有，何来迟了之说？
“我是说，敌军已经退了。”庞山民指着远处的火光说道：“你看，火把越来越少了。”
孙策抬头看去，也不禁笑了笑。西北处的大营是陈瑀和刘详的，战鼓声也是从那边传来的，但已经渐渐缓了，并没有交战的迹象，应该是袭营的曹军没找到破绽，试探了一下就走了。
“这曹孟德，闲得生蛆了吧？出来散步？”
“将军，不见得呢。”庞统皱着眉，鲜嫩的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忧虑。“将军的十日之约已经过去了五天，大战即将开始，曹操这时候派人袭营，恐怕是冲着抛石机来的。”
“那又如何，他还能捞着好处去？”
“袁将军安排得当，曹操自然捞不到好处去，可是他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撤退。我觉得他刚才是试探，看看各营的虚实。接下来，他还会试探别的地方，一旦找到破绽，他就会攻进来。就算找不到破绽，他也会搅得我们无当安睡，精疲力尽。”
孙策觉得有理，不禁对庞统刮目相看。虽然这小子还没成年，但已经露出了与众不同的聪慧。这些天又一直在大营里，听他和诸将探讨军情，耳濡目染，比历史上早熟一些也是正常的。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
“主动出击，先发制人，先拿下大城，进逼小城，让他们自顾不暇。”庞统转过身，目光灼灼。“将军，巨型抛石机装好了不是要试射吗，就让他们拿宛城做靶子，如果运气好，轰开一段城墙，击破他们的士气，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孙策摸摸庞统的头，哈哈大笑。“好主意，我看行。士元，就得这样，多动脑子，别被小姑娘比下去。”
庞统不好意思地看看庞山民。“这是我和从兄一起商量的。”
庞山民眨眨眼睛，悄悄挑起大拇指。

第162章 见仁见智
曹操隐在墙垛后面，看着岿然不动的袁术军大营，眉头微皱。
袁术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袁术手下都有什么人，他也大致清楚。他没指望夜袭成功，但也没料到对方守得这么严密，反应又这么及时，还没接近大营就被发现了。
袁术这段时间长进不小啊。照这样下去，他说不定真能成为袁绍的劲敌。特别是这货胆大妄为，什么都敢干的那股劲儿是袁绍没有的，打击豪强，收其土地财物，又把土地分给投降的部曲，一下子得到了几万兵，这样的大手笔袁绍就玩不出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看似被逼无奈的一招，却有可能大变革来临的一丝先兆。冲质以来民变四起，最后演变成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大汉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无数次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外戚、宦官、豪强，这些都曾是他以为的症结所在，他也为此做出不少努力，但最后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袁术会走上这条路，而且手段如此暴戾，不仅将宛城附近的大小豪强连根拔起，还将他们的土地直接分给了他们的部曲。
难道这才是正确的方式？他以前做了那么多，就差这最后一步？
“将军，将军？”
曹操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来了，连忙笑道：“志才，怎么了？”
戏志才眼神狐疑。“将军，第一次试探已经结束了。”
“哦，哦。”曹操揉揉眼睛，看向城下。袁军大营里的火光还亮着，营外的火光却渐渐歇了，尝试袭营的将士应该已经奔向下一个地点，但第二次攻击不会很快，因为他们要绕一大圈路才能避开袁军的斥候，也许要到半夜。他随即想起另外一件事。“那个……斥候派出去了？”
“派出去了，一共五组，五十人，由不同方向进发，路线保密，互相之间不知道。”
“很好，很好。志才，有了你帮忙，我轻松多了。”曹操拍拍额头，欢喜不已。“声东击西，虚虚实实，这一招好啊。志才，我问你一件事。”
戏志才看着曹操。但曹操却没有说，而是背着手，低着头，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才斟字酌句地开了口。
“你觉得袁公路将土地分给部曲，激励士气，可行否？”
戏志才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饮鸩止渴。”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沉疴用猛药，虽然最大的可能是一命呜呼，但也有万一可能起死回生。”
曹操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说道：“我觉得这不是袁公路的决定，是孙伯符的建议。”
“为什么这么说？”
“他在襄阳就这么干过，三千黄巾因此成了他的部下，还有更多的黄巾正在路上。孙坚为什么能将荆州降卒全部交给袁术？因为有数万黄巾在汝南等着他。”曹操沿着城墙，缓缓前行，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黄巾之乱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永远不会结束，这把火迟早还会有烧起来的时候，可是大汉这把火……”
曹操忽然停住，张着嘴巴，却没有再说下去，莫名的一声长叹。他心里憋闷，停住脚步，双手撑着城垛，用力拍了两下。
戏志才歪头打量着曹操，忽然笑了。“将军，你是想效仿此策，却又怕引火烧身吧？”
曹操没说话，只是眼神变得火热起来。戏志才转过身，负手看着城外的大营。
“此策不能说不好，但南阳绝不是一个最佳所在。”
曹操眨眨眼睛，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戏志才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南阳是帝乡，云台二十八将中有十一人出自南阳，阴氏、邓氏诸家出过五位皇后，二千石数不胜数，虽说这些年的何家不成器，不能和阴邓两家相比，可是一百多年的积累岂止是几座庄园？他们得到了庄园，得到了几万部曲，得罪的将是天下士人。即使是那些原本对故主无忠义之心的人也会借此指责他们，谁愿意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财富就被他们这样夺走？”
曹操微微颌首，却依然沉默不语。
戏志才低下头。“我讨厌世家，但我又不得不承认，没有世家的支持，什么事也做不成。张角能蛊惑百万愚民，八州并起，又能如何？不到一年，他就被皇甫嵩从棺材里拖出来枭首了。将军，没有世家，他们就是一群蚂蚁，什么也做不成。所以，即使将军守不住宛城，袁公路也很难在南阳立足。”
曹操眨眨眼睛，忽然笑了。“志才，你派出去的斥候中，不全是打探武关情况的吧？”
戏志才转身直视曹操，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虽有成仁之心，我却不能不为将军经营退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将军难道愿意错过这场大猎？”
“我啊……”曹操笑而不语，沉默片刻，转身拍拍戏志才的手臂。“就依志才。”
……
不出庞统所料，一夜之间，曹军先后发动了三次袭扰。虽然各营守得严实，曹操没占到任何便宜，但也被骚扰得不清。一夜未睡，不少人的眼圈都黑了，袁术更是暴跳如雷，叫喊着要出营给曹操一点颜色看看。阎象苦劝不住，正在着急的时候，孙策来了。
“伯符，你来得正好，快劝劝将军吧。”
孙策笑着拱拱手，打量了阎象一番。“先生一夜未睡？”
阎象打着哈欠，苦笑道：“不敢睡啊。上次在新野，如果不是半夜睡着了，又怎么会今天这局面。这曹孟德真是可恶，总是在夜里偷袭。”
孙策忍不住想笑。曹操还真是喜欢夜袭，上次在新野偷袭袁术，后来在何家庄园外偷袭他，现在又派人偷袭大营。
“先生，他不就仗着有城墙嘛，我们把他的城墙打破，看他还有什么倚仗。”
阎象一惊，抓住孙策的手臂。“伯符，你可不能急躁，不差这几天。”
“放心吧，辎重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该让曹操尝尝我们的厉害了。”
“干他！”袁术一下子蹦了起来，手舞足蹈。“矮子，乃公忍你很久了。”

第163章 看谁狠
袁术被曹操骚扰得不清，一听说可以还击，连吃早饭都不肯等，立刻击鼓聚将。
众将赶到中军大营，袁术准备了早餐，和诸将一边吃饭一边安排军务。虽然都是一夜没睡，但一听说即将攻城，诸将还是非常兴奋，你一言，我一语，甚至有人开始争抢攻城任务。
孙策和周瑜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他们是当仁不让的主力，但是有人抢着攻城，他们也不反对。宛城那么大，曹操还有七八千人，就算南阳郡兵战斗力一般，曹操那四五千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伤亡肯定不会小。这些将领也不是傻瓜，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之所以敢主动要求攻城，自然是因为他们现在兵力雄厚，经得起消耗，这才要亮个相，抢个功。
看来打土豪分田地这一招管用，刚投降的部曲转变了态度，而将领们的私心也受到了遏制，转而打起战利品的主意。
见士气高涨，袁术非常开心，在征求孙策、周瑜的意见后，安排陈瑀、刘详、李丰三人攻击宛城北门。宛城东侧、西侧被淯水环绕，西门又靠近小城，北门就成了最佳的选择。早饭一吃完，他们就率领部下移营，去北门外列阵。
孙策也开始行动，赶到西门列阵。
攻城可不是秋游，说走就走。两军对垒，城外的想要攻破城池，城里的也不会坐以待毙，精兵就伏在城门外，只要城外有一个破绽，这些人随时可能冲出城来，杀你个人仰马翻。攻城之前，先立起防守阵势就成了攻城的规定套路。
情况特殊，诸将的家属都在城里，考虑到曹操可能拿这些人来要挟，孙策在规定套路外就多了一个自选动作。他派人将俘虏的各家家属全部带了出来，反绑双手跪在护城河边，刽子手提着长刀站在他们身后，阴冷的目光在他们的脖子上来回扫荡，不管是谁，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脖子上的汗毛都会根根竖起。
孙策登上了将台，看着那一排排跪倒的身影，想起沔水边杀蒯家人的那一幕，心中一紧。
又要杀人了。即使已经经历过一次血战，他还是有些不忍。不过他也清楚，生在乱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他如果狠不下心杀人，曹操就会拿城里诸将的家眷来威胁他，到时候这仗就没法打了。
“何家的人没用，先杀了。”孙策登上将台坐定，传下第一道命令。庞统抱着千军破，站在他身后。
“喏。”庞统应喏，走到将台边，大声喝道：“将军有令，何家的人没用，先杀了。”
等候在台下的传令兵大声重复了一遍，举着小旗，快步向阵前走去。
为了将领的安全考虑，中军离护城河至少有四百步，即使城头有最强的弩也无法狙击。汉代城池规模有严格的规定，守城弩也一样，宛城作为郡治，最多只能配六石弩，射程二百四十步。如果是京城，可以配十石弩，射程超过四百步，当然将台的位置也会更远。
传令兵走得很快，但走到阵前还有一段时间，孙策坐在将台等候命令执行结果。隔着这么远，他不用亲眼看到何家人身首异处，脑海里浮现的还是蒯家人血染沔水时的情景，心中一声轻叹：蒯异度，你在黄泉路上还好吗？
……
曹操戴上头盔，匆匆走上城头，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心中生起一丝疑惑。
主攻方向是西门和北门。孙策在西门，刚刚立下掩护阵型，弓弩手在一箭之外立阵，身后便是巨大的抛石机阵地，三十余架抛石机分成三排，正在调试。孙策的中军在抛石机阵地之后，离城墙足足有五百步，已经看不清楚，但是从整个阵型来看中规中矩，并无特别之外。
曹操觉得有些不解的是袁术的大营在宛城之南，隔着淯水，不是理想的攻击阵地，但城南设了九座高台，东西方向一字排开，比宛城的城墙还要高。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强弩手还是观察手，难道袁公路造出了十石弩，可以直接从淯水对岸射击城上的人？虽说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可是想想孙策手下的那个神箭手，曹操还是不敢怠慢，传令各将，让他们小心冷箭。
“把人质带上来。”
曹操一声令下，城下便是一片哭喊声。
袁术离开洛阳时，不少人是举家相随。袁术占领南阳之后，这些人都被安置在宛城。袁术出兵接应孙坚，曹操偷袭宛城得手，这些人就成了他的俘虏。现在两军交战，他们的家主在城外指挥作战，曹操自然要用他们来要挟对方，谁攻城，就杀谁的家人。虽然未必能阻止袁术攻城，至少能让他有所忌惮。
长史杨弘被带上了城楼。他怒视着曹操，冷笑不语。一个多月的监禁，每天只有一顿粗食，又没机会洗澡换衣服，原本长相儒相的他此刻蓬头乱发，满身污垢，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却越发的凶狠，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鄙视。
“文明，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曹操苦笑着摊开双手。他和杨弘相识多年，只是交往不多，不是他不想和杨弘多交往，而是杨弘看不起他。杨弘出自弘农杨氏支系，袁术对他非常信任，有什么事都和他商量。袁术出征，他留守宛城，没想到成了曹操的俘虏。
“曹操，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杨弘冷笑道：“要杀你就先杀我吧，免得让我看见你的恶行。”
曹操摇摇头。“我不杀你，你又没有亲属在城外统兵攻城。我要放了你，你给袁术和他部下的将领带个话，谁攻城，我就杀谁的家人。”
“呸！”杨弘一口带血的浓痰吐了出来，正中曹操面门。曹操眉毛微耸，不怒反笑，从腰间革囊里抽出一块手绢，擦去浓痰，捏成一团，顺手扔到了城外。“杨文明，你知不知道你一时意气，可能会让无数人人头落地？”
“要杀便杀，何必赘言。”杨弘扭过了头，不想再看曹操一眼。
曹操眼中闪过一抹煞气。“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拿你试刀。来人，将他的家人带上来。”
有士卒大声应诺，下去抓杨弘的家人，顿时哭喊声四起，不仅杨弘的家人哭成一团，其他人也被吓得不轻。这时，何咸突然惊叫一声：“那是我的家人。”
曹操转身一看，见城下的情况类似，十几个被反缚双手，用绳子系成一串的成年男子被拽了出来，押到护城河边，强迫跪在地上。几个士卒举起长刀，手起刀落，一个个首级滚落，鲜血汩汩。
曹操倒吸一口冷气，何家完了。

第164章 攻城
何咸失声痛哭，抢过一柄长刀，一刀一刀，疯狂地砍城垛。
“袁术，孙策，我和你们誓不两立，就算成了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曹操半晌才回过神来，摇摇头，示意亲卫将何咸从城头带下去。他知道双方都投鼠忌器，但他没想到孙策二话不说，上来就杀了何家几十口人。这是比狠啊，他要是敢杀袁术部将的家眷，孙策就会继续杀人。袁术攻打了几十个庄园，抓的俘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他手里的人质多。偏偏这些人质里面没有孙家人，孙策杀得肆无忌惮。如此一来，他如果和孙策比狠，南阳的豪强就得跟他拼命了。
可惜袁耀被送到邺城去了，要不然还可以对孙策产生一些威慑。袁术的女儿女婿倒是在他手里，可是女儿毕竟是女儿，袁术未必在乎，孙策更不可能在乎。
曹操转身摆摆手，示意把杨弘等人押回去。孙策敢杀何咸的家人，他却不敢杀杨弘。弘农杨家可不是好惹的，就算是袁绍也要掂量掂量，更别说他曹操了。戏志才不解地看着曹操。曹操搓搓手，苦笑道：“算了吧，不跟这疯子一般计较。孙策少年冲动，在襄阳就杀了蒯越全家，后来又杀了习家，我不能和他比狠。”
戏志才没说什么，他也清楚曹操为什么这么想。相比之下，曹操要忌惮身边的南阳豪强，孙策却不必担心袁术的部将对他不利，两人情况不一样。真要杀得血流成河，南阳豪强绝对会翻脸。
命令一下，城下一片哭声，不是害怕，而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
曹操很憋屈，还没开打，他就吃了一个闷亏，就像被孙策一拳轰在了心口，怎么想怎么郁闷。
这时，城北方向响起了战鼓声。曹操转身叫过夏侯惇。“元让，你在这边守着，我去看看。”
夏侯惇接过将旗。他并不担心，孙策就算攻城也不会直接攻小城，只会攻大城的西城门。小城比大城坚固，城墙也高，又没有城门直通城外，不可能是孙策的目标，他只要在这里看着就行。
曹操带着戏志才和十几骑匆匆而去，赶往北门。北门已经交上了手，三十石抛石机正对着城门摆开，长长的梢杆起起伏伏，一颗颗百十斤重的石头呼啸而起，跃过护城河，砸向城楼。有一些石头越过了城墙，砸到了城里，砸得地面一阵阵颤抖，烟尘四起，列阵的士卒都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反击，给我反击！”城楼上，曹洪正大声吼叫，命令城上摆放的抛石机进行反击。孙策攻破何家庄园后，曹操领教了抛石机的厉害，也开始了仿制，只是他派出的斥候只能看到抛石机的外形，却看不到具体的尺寸，仿造出来的抛石机威力远远不足。尽管如此，曹操还是造了不少放在城墙上。
在曹洪的指挥下，城墙下的抛石机开始了反击。这些抛石机的射程参差不齐，用的也不全是石头，而是拆除民宅收集来的柱础、台槛等物料，规模不一，有的射得很远，但更多的却刚刚过了护城河就落地了。
看到城上有投石机，负责主攻的陈瑀立刻下令。“转告辎重营的匠师，重点清除城上的投石机。”传令兵刚要走，他抬起手，示意他等等。想了一公儿，又说道：“除了应该给孙将军的报酬外，我再给他们每人一万，请他们务必在日落之前攻破城门。”
攻城是门技术活，绝不是战鼓一响，扛着云梯往上冲那么简单。
就像后世交战之前会用炮火覆盖一样，冷兵器作战也会有类似的步骤，只不过改成弓弩或者抛石机一类的武器。特别是弓弩所占的比重极高，交战前双方对射，交战时阻击援兵，撤退时负责掩护，什么时候都离不开。攻城时，掩护辎重营的士卒上前填埋护城河，清理城下的障碍，都需要弓弩手的配合。
现在有了抛石机这种攻城利器，当然更不能放过，先架起来轰他一阵再说。
抛石机的发射频率不能和后世的大炮相比，甚至不能和弩相比，每一发之间都要隔好长时间，但威力却不是弓弩能够比拟的，沉重的石块呼啸着掠过头顶，飞上城墙，砸中城墙，城墙为之颤抖，砸中城上的士卒，几乎必死无疑，即使是砸中守城用的物资，发出的声响也非常惊人。
双方都有抛石机，自然先杠上了，必除之而后快。
曹操登上城墙，一个闪身，冲到城垛旁蹲了下来，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看城外，见阵中没有石头飞起，这才加快脚步，赶到曹洪身边。
“子廉，情况怎么样？”
曹洪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苦笑道：“不行啊，这些郡兵太弱了。你看看，刚开始交战，他们就慌了。对面鼓声一响，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这不，我杀掉的逃兵都比石头砸死的人多。”
曹操转头看看那些面色惶恐的荆州郡兵，也很无奈。这些人真的不怎么行，难怪孙坚打襄阳不要他们，袁术出城支援也不带他们，充充门面还行，真上了阵就是软脚蟹，根本不顶用，如果没有执法队的强力弹压，他们早做了逃兵。
“能坚持多久坚持多久吧，差不多了就退回小城，这些人留给袁公路吧。”
“嗯，将军小心，对面要开始发射了。”曹洪一边招呼一边蹲了下来，将头探出两个城垛之间向外窥伺。刚刚一阵攻击，城门楼已经塌了一角，谁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还不如在城墙上安全呢。
曹操不敢怠慢，也蹲了下来。他刚刚蹲好，耳边就响起一声刺耳的呼啸，啸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一阵巨响，城墙为之一颤，整个人也跟着抖了一下。曹操暗自心惊，仅凭这力量，城外的抛石机就比他们仿造的抛石机强太多了。怪不得孙策能够一顿饭的功夫就攻破何家庄园，袁术麾下诸将打各家庄园像玩似的，攻无不克，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路上。
亏得宛城是郡治所在，城墙厚实，如果是普通的县城，能不能撑住几次这样的重击还真不好说。
曹操正在心惊，曹洪突然按着他的肩膀，强迫他低头。曹操猝不及防，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吃了一嘴的土。还没等他搞明白，一道黑影擦着城垛飞过，正中他们身后城墙另一侧的抛石机。

第165章 技术差距
“啪！”一声巨响，抛石机的一侧支架被击断，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机体倾侧，配重箱首先摔了下来，里面装的砖石撒了一地。旁边的工匠们吓得惊声尖叫，四散奔逃。督战的亲卫赶了上去，挥刀正要砍杀，头顶风声响起，长长的梢杆倒了下来，正好砸在他肩膀上。亲卫一声惨叫，倒地血泊中。
没等曹操反过应过，不远处的一架抛石机也被击中，梢杆扬了起来，配重箱甩下了城墙，城下响起一连串的惊叫。
“这么准？”曹操脸色大变。他听何家的人说过，孙策为攻何家庄园发射了十几次，才有两次命中目标，命中率在一成左右。城外也就是三十架抛石机，如果全部对准城头的这两架抛石机齐射，也许能够迅速命中，可是他看到的明明是一对一的较量，这么快就能命中目标，说明对方的抛石机不仅准，而且操作抛石机的工匠技艺娴熟，比攻何家庄园时提高了一大截。
“我早说了，袁术的抛石机比我们的强，准着呢。”曹洪背靠着城墙坐在地上，目光扫过城墙上排成一列的抛石机，连连撇嘴，额头的冷汗怎么也抹不干净。“我估计，最多半天时间，这些抛石机一架也剩不下。”
曹操和戏志才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曹洪太悲观了，这种心态是不能独当一面的。不过曹操的情绪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主持仿造抛石机，知道这些抛石机是什么水平。双方的差距绝不是一星半点，换了谁都不可能有信心。
事实证明，曹洪的悲观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一种宝贵的直觉。双方你来我往的打了半天，太阳刚刚偏西，城外的辎重营工匠终究技高一筹，将城上的三十余架抛石机一一毁掉，而城外的抛石机只损失了两架。
曹操的心就像那些抛石机的配重箱一样沉到了底。
……
旗开得胜，城外的抛石机开始集中攻击城楼，为攻城车上前破门做最后准备。
眼看着大功将成，陈瑀乐得坐立不安，在将台上来回走动，不时派人去西门查看情况。如果能抢在孙策之前破城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功劳。这倒不是陈瑀嫉妒孙策，而是袁术太倚重孙策和周瑜这两个年轻人了，包括陈瑀在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
西门外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孙策没有陈瑀那么激动。他坐在将台上坐得有些累了，干脆伸直了双腿，捏起拳头轻轻地敲打。前面你来我往的打得很热闹，后面却多少有些冷清。
“抛石机到位了没有？太阳快下山了。”
庞统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应该快好了，好像在上石。”
“嗯，这还差不多。早打完早点休息，坐了一天，着实有些累了。”孙策暗自嘀咕了一声。都说攻势气势恢弘，令人热血沸腾，可是看得久了也有点乏。在将台上坐了一天，风吹日晒，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双方的抛石机互相攻击。但城上的抛石机太弱鸡了，根本不是对手，露面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已方的抛石机一一清除，剩下的就是单方面炫技，实在没劲。
无敌，是多么寂寞。
……
黄月英仰着脖子，看着高耸的梢杆，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
费了无数的心血，这几台巨型抛石机终于就位，马上就要试射了。她并不担心试射的效果，这几个月来，她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些抛石机上，每天白天试射，晚上整理记录，揣摩其中的规律，不断加以改进。虽然还没有达到孙策说的那种大道至简至易的境界，但她对这些抛石机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只要瞟一眼，她就知道哪儿有问题，试射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说之前的抛石机主要还是父亲黄承彦的心血，那这几台巨型抛石机则完全是她的成就。孙策不同意辎重营的工匠入城组装，逼得她只好另想办法，几天冥思苦想的结果造就了这几台巨型抛石机，也让她拥有了更开阔的思路。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她相信总有一天能提炼出一个简单的公式，能让所有人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孙策当时的惊喜眼神给她带来的快乐。
黄承彦走了过来，轻按黄月英的肩膀。“别看了，小心脖子。”
“嘻嘻，我没事。”黄月英转了转头，脖子的确有些酸，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阿翁，你说后将军真能给我封君吗？”
黄承彦忍俊不禁。“这很重要吗？以你的聪慧，封君是迟早的事。”
黄月英羞涩起来。“我不要那种荫袭的封君，我要靠自己的本事挣。当然了，我不是要现在就封君，这是阿翁的功劳，如果阿翁能封侯，比我自己封君更开心。”
“我也不担心，我封侯也是迟早的事。”黄承彦轻拍黄月英的小脸，看着四周忙碌的工匠，笑道：“我好奇的是木学堂将来会走出多少二千石，多少封君。”
……
曹操刚刚从北门赶回，登上城楼，手搭凉棚，看着城外的抛石机阵地，咦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抛石机吗，怎么这么大？”
夏侯惇一直在关注这件事，连忙说道：“是的，这三架抛石机来得比较晚，一直在调整位置，上面还蒙着布。我开始还以为是望楼，没想到是更大的抛石机。”
曹操莫名其妙。孙策这是想干什么，用抛石机直接轰城墙？抛石机的威力是不小，绝非弓弩可比，城上的城楼几乎都被砸烂了，城垛也被砸坏了不少，可是城墙整体的损伤却非常有限，就算这抛石机大又能如何，能直接砸开城门，这得多精准啊？
“将军，快躲躲，像是要发射了。”戏志才提醒道。
曹操哈哈一笑。“志才，别紧张，孙策就算要打也不会打城墙。城楼已经打烂了，他现在应该攻城门才对。我们离西城门还有一里多地呢，要是能打到这儿来，我看那工匠的首级也保不住了。”
戏志才自嘲地摇了摇头。“还是将军镇定，我刚才在北门看抛石机对射，可是心慌得很。”
曹操想起刚才在北门的见闻，也觉得心惊肉跳。
“将军小心！”曹安民扑了过来，将曹操撞倒在地。曹操一头栽在地上，撞得牙门都松了，鼻子也又酸又痛。他气得正要大骂，却听得耳畔啸声大作。他转头一看，顿时吓得一哆嗦，一道寒意直冲后脑。

第166章 大势已去
一团黑影迅速变大，疾驰而来，轰轰作响。
曹操刹那间有种错觉，头顶飞过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雷神的战车，带着骇人的力量和愤怒从天而降，要夷平人间一切的丑陋和罪恶。
一阵冷汗透体而出，曹操浑身冰凉，不祥的预感攫取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曹操本能的扭着脖子，转过身体，追随着那团黑影。
磨盘大的石头掠过城墙，从曹操的视野中消失。片刻之后，一声巨响从对面传来，巨石落地，大地为之颤抖。曹操瞬间有种怀疑，地震了，宛城要塌了。
宛城没有塌，但巨石落地带来的震撼也久久没有消失。这次攻击没能正中目标，离小城的东门城墙还有数十步远，落入大城清理出的那片空地，又向前滚了几十步远，接连砸倒几堵墙，几乎洞穿了一座宅院才留了下来。站在城墙上看，那座宅院烟尘滚滚，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曹操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半天才听到脖颈“喀嗒”一声轻响，整个人慢慢活了过来。
戏志才、夏侯惇也慢慢转过头，动作机械，就像是几个木偶人似的。恐惧从他们的心灵深处升起，从眼中涌出，无法抑制。
这架抛石机能从城外直接攻击内城的东城墙？内城东西宽一里，抛石机在城外两百多步，总射程接近两里？比现在的投石机射程翻了一番还有余。
曹操瞬间明白了孙策的用意。搞了半天，原来之前的攻击都是为了掩护辎重营调整这台巨型投石机啊。怪不得他有了那么多投石机还不够，还要搞一台更大的，这威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真要击中城墙，恐怕城墙也撑不住几下。
曹操双手撑地，慢慢坐了下来，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原本以为内城城墙坚实，可以挡住孙策的投石机攻击，现在孙策拥有了威力更大的投石机，就连城墙也未必能挡得住他了。
大势已去！
城外传来几声弱不可闻的叫喊，曹操抬起头，循身看去，见城南最东侧的一座高台上有人挥动红色小旗。曹操不明其意，又听西门外的抛石机阵地有人响应，转头一看，中军的高台上也有一人在挥舞小旗，看起来应该是在传递信号。
曹操心中一动，看看那些高台，又看看内城的东城墙，恍然大悟。城南那些高台超出宛城的大城城墙，与东城墙相对，设在那里就是为了监测抛石机的攻击效果，根据这些效调整抛石机的射程。曹操起身揪住夏侯惇，大吼道：“元让，快，传令子孝小心，孙策要攻击内城东门。”
夏侯惇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向鼓车奔去。他抢过鼓桴，用力敲响了战鼓。战鼓声一起，全城从惊恐中惊醒过来，发出慌乱的尖叫，过了好一会儿，负责内城东门的曹仁才反应过来，敲响战鼓，命令所有人散开，特别是远离城门。
几杯酒的功夫过后，城外的抛石机再一次发威，巨石从天而降，掠过西城墙，将残存的城墙击碎，落入内城。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比刚才那一声还要强烈，有几个士卒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曹操下意识地向城南看去。果然，十座高台上又有一人举起了红色小旗，这次却是西侧第二座。这说明这次射击虽然近了，但离东城门更近了。如果猜得不错，中间的那座高台应该正对内城东门，一旦这座高台上的人举起小旗，那就意味着东门被击中了。
这布置还真是精妙啊。曹操暗自赞叹，又不禁摇头。虽然双方都有抛石机，可是双方的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这城能坚守几天，他还真是不好说。
如果内城被攻破……
曹操忽然打了个寒颤，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预定计划是守内城，外城太大，兵力又不足，肯定守不住，所以曹洪等人的任务就是拖延一下时间，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就退守内城。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内城不可攻破，但现在这个前提已经不存了，如果听任这新造的巨型抛石机发威，最多一天时间，内城东城墙就可能被打破，那样一来，无城可守，双方将士短兵相接，就看谁兵力多了。
城里只有他从东郡带来的五千人，而城外的袁术有三四万人，怎么打？
原本完美的计划，被突然出现的巨型抛石机砸得粉碎。
曹操越想越不安，把戏志才和夏侯惇叫过来商量，听完曹操的分析，戏志才除了脸色白一点之外没什么反应，夏侯惇却骇然变色，脸颊不住抽搐，厚厚的嘴唇张合了几次，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将军……”曹仁沿着城墙飞奔而来，顺势滑倒，滑到曹操身边。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打到我那边去了？”
“你自己看吧。”曹操头也不回，指指城外。曹仁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气。“好大的抛石机，比城墙还高。”
“志才，你有什么好主意？”
戏志才沉默片刻。“突围！”
“突围？”夏侯惇和曹仁异口同声的说道，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夏侯惇又道：“不守宛城了？”
“守得住吗？”戏志才反问。
夏侯恼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双方的器械差距太大，照这巨型抛石机的威力来看，城墙十有八九保不住。没了城墙，双方兵力悬殊，一旦被困在小城里，想跑可就难了。与其如此，不如趁着现在还没有合围突围。
“宛城肯定守不住。”戏志才放低了声音。“天下大乱，群雄蜂起，有兵才能逐鹿天下，诸君难道愿意葬身此地？南阳是兵家必争之地，就算袁术攻占了宛城，他得罪了南阳豪强，也无法立足。盟主交待将军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为了多守几日，将五千多人全部葬送在这里，不值得。”
这个道理，戏志才已经和曹操讲过，但弃城而走的话不由能曹操来说，戏志才主动承担了这个责任。夏侯惇、曹仁想到不久前阵亡的夏侯渊，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第167章 坐而论道
几千人突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特别是接下来还有三百多里的逃亡路，如果不计划周全，就算冲出去也没用，没有粮食，人会饿死，没有草料特别是精料，战马会体力大减甚至倒毙。
曹操让夏侯惇去准备必须必要的粮草物资，让曹仁率领从东郡带来的嫡系人马增援曹洪。东门、南门外就是淯水，被荆州水师控制，西门外就是孙策率领的主力，突围的方向只能是北门。原本计划退守内城，为收缩兵力才考虑放弃北门，现在要突围，北门就不能放弃了，必须坚守。
曹操赶到西门，正看到娄圭转身看着内城东门方向，脸色苍白。不过曹操意外的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文聘。他很惊讶，顾不上和娄圭说话，赶到文聘面前，握着他的手。
“仲业，伤好了？”
文聘笑笑，面容有些疲惫。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不碍事了，多谢将军关心。”
曹操感觉到了文聘的那丝冷漠，暗自叹息，顺手拍拍文聘的手臂。“若早知仲业无事，我也不用这么担心了。这里就交给仲业？”
文聘很意外。曹操哈哈大笑，取过娄圭手中的令旗，塞到文聘手中，拉着娄圭向一旁走去。娄圭心中不快，却不敢发作，只得跟着曹操下了城墙，来到内城门外。此时，被第一块巨石冲撞起的尘埃已经渐渐落定，露出残破的院墙和倒塌的屋舍。娄圭看得心中一紧，头皮麻酥酥的。
“子伯，这就是城外刚刚射进来的两枚石弹之一。你在西门应该听到声音了吧？”
娄圭噤若寒蝉，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曹操苦笑道：“子伯，宛城怕是守不住了，我想尽快突围。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如果跟我走，就抓紧时间回去和家人道别。如果想留下，我就将内城交给你，保护人质有功，袁公路应该不会为难你。”
娄圭惊骇莫名，瞪着曹操半晌没说出话来。昨天说得好好的要坚守待援，怎么一天刚过，曹操就想弃城而走了？他忽然明白了曹操带他来看那枚石弹的用意，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且不说曹操突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他也无法向袁绍交差，与其跟着他冒险，不如留在宛城。献城有功，再加上那些人质，袁术应该不会为难他，说不定还会重赏他。
“我的家人全在这里，我不能留下他们。”
曹操叹了一口气，不舍地拉着娄圭的手。“本想与子伯一起纵横天下，天意弄人，孙策凶猛，宛城得而复失。子伯，人各有志，我就不勉强了。你放心，盟主面前，我会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子伯及宛城诸贤。”
娄圭很惭愧，几次想改变主意，跟着曹操一起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曹操是一个可以相交的朋友，但他的实力太弱了，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曹操将内城交给了娄圭，悄悄调整城防，大军人人带十天干粮，在北门集结，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北门的战斗突然胶着起来，陈瑀苦战一日，虽然击破了城门，却未能攻入城内。
……
夜色降临，孙策和周瑜换防，回到大营休息。
庞统已经安排好了晚餐，孙策却没有立刻吃，他要等黄承彦父女一起用餐。将台虽然比宛城的城墙高，但离得太远，他看不到城里的情况，不清楚巨型抛石机的攻击效果，要等黄承彦来确认一下。
正在等待的时候，蔡邕来了。孙策很意外，却还是起身迎接。蔡邕迈着方寸进了大帐，闻着饭香，吸了吸鼻子。“打扰将军了。”
孙策哈哈一笑。“先生，你不就是踩着点进来的吗？别客气了，坐吧，待会儿一起吃点。”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蔡邕让到左手边的尊席。蔡邕很满意，谦虚了两句便入了座，抚着胡须，很严肃地说道：“我听周公瑾说，你曾和陆季宁讨论过天道？”
孙策眉头微挑。“你刚才在公瑾营里？”
蔡邕点点头。“闲来无事，听说周公瑾颇通音律，便与他抚琴论乐，调整了一个《兴亡百姓苦》的曲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实在可人。”
孙策知道周瑜的音乐造诣高，甩他八条街不成问题。当初听到《山坡羊&#183;潼关怀古》，周瑜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谱好了曲。以他的能力，和蔡邕讨论音乐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大战在即，周瑜居然还有这等闲情雅致，实在大出他的意料。
“那先生有何指教？”
“你对张平子很是推崇，想必说的是浑天说吧？”
孙策皱了皱眉。说实话，他现在对讨论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一是打嘴炮没劲，引经据典他也不是蔡邕的对手——连庞山民都被蔡邕虐了，他更不行。二是真没时间，现在正攻城呢，随时可能出现意外，两天一夜没睡觉，他都不敢休息，哪有兴趣坐而论道，说些不着边际的事。
“勉强算是吧。”
“那你知道浑天说之外，还有两家学说是什么吗？”
孙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宇宙模型除了浑天说，还有宣夜说和盖天说，盖天说出自《周髀算经》，宣夜说就出自蔡邕本人。与浑天说、盖天说相比，宣夜说最大的特点是认为日月星辰不是在同一个天球面上，而是悬浮在气中，也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天球，而是无限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点是三种学说中最道家的，也最接近后世科学的。
但是，宣夜说的来历一直不清楚，就连蔡邕本人也不甚了了，内容更是简略，无法计算，根本无法和其他两种学说相提并论。
孙策歪着脑袋瞅了蔡邕半晌。“先生既然说到天道，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可以吗？”
蔡邕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孙策的嘴角挑起一抹坏笑。“先生觉得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可以计算吗？”
蔡邕不假思索。“当然可以，要不然要历法何用？”
孙策斜睨着蔡邕，笑而不语。蔡邕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孙策的意思，立刻又说道：“天人合一，政令乖张，则上天示警，这些当然是不可计算的。”

第168章 天道、人道与胡说八道
“那到底哪些可计算，哪些不可计算？哪些是与人无关的，哪些又是与人有关的？先生你有志著史，对天文方面的记载应该了然于心，你能不能告诉我，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天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你要讨论天道，是不是应该先把这些分清楚？”
蔡邕哑口无言，张了几次口，却一句话也没说。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庞山民惊愕不已。“编……编的？”
孙策瞅瞅庞山民，充满了鄙视。“你不知道？”
庞山民摇摇头。“既然是史书，当……当然应该是实录，怎么会有编的？”
孙策懒得跟他计划。不用他说，蔡邕的表现已经说明了问题。要说这水平就是不一样，难怪蔡邕虐庞山民跟玩儿似的，这么大人了，读书也算是读了十几年，连这一点都没看破，真不知道是庞德公藏私还是他太笨。尽信书不如无书啊，这个常识都不懂？
中国古代的天文记录素有丰富著称，但很多人并不清楚这里面的天文记录并不全是真的，有不少是史官编出来的。为什么要编，当然是体现天人合一的观念。如果皇帝失德——或者臣子认为皇帝失德——却没有日食出现，岂不是说明天人不相干？怎么办，编一个。反正历史都是后人整理的，想加一条加一条，也没人能回到过去验证。
汉人连古籍都可以随便篡改，甚至编造出大量的图谶，更别说添几条天文记录了。
庞山民层次太低，读书却不著书，接触不到那些内幕，蔡邕却深谙其理，被孙策一下子点破，老脸挂不住，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天文究竟可不可以计算这个问题，只好拂袖而去了。
气走了蔡邕，孙策一边等黄氏父女，一边对着地图琢磨战事。如果巨型抛石机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最多后天，内城的东门就能攻破，接下来就是短兵相接了。曹操这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什么反制措施，他必须事先做好准备。
跟着老爹学了几个月，又亲身经历了一场战事，孙策对军事指挥已经没有了神秘感。他既不相信掐指一算，计上心来，也不相信什么锦囊妙计，那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双方水平差距悬殊的时候的确有可能算中对手的可能反应，但他现在的对手是曹操，不被曹操算死就不错了，算死曹操？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考虑周详，预估到更多的变化，做好相应的准备。
颍川已经被孙坚占据，许攸被赶走了，颍川豪强有的与孙坚合作，更多的坐守坞堡观望，曹操是指望不上援兵了，就算想离开南阳也不容易。叶县和鲁阳都安排了伏兵，只等曹操经过。按常理说，曹操这次是很难活着离开南阳。
但麻烦也不是没有。孙策主要的担心有两个：一是困兽犹斗，如果曹操要死磕，那伤亡会很大，接下来还能不能及时增援武关就是个大问题；二是曹操如果突围，要不要追，能不能追得上也是说不准的事。曹操有骑兵，绝不是步卒能追得上的。勉强去追，弄不好还会被他以逸待劳，反咬一口。
说白了还是兵力有限。就像袁术说的，如果有十万兵，将宛城围上三重，曹操想突围也没门，要么战死，要么投降。现在不仅兵力不足，还有徐荣、牛辅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疲于应付，实在不容易啊。
就在孙策感慨的时候，黄承彦和黄月英推帐而入。孙策吩咐开饭，义从卫士王津奉上水，黄家父女洗了手，入座，搬起碗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他们和孙策也熟了，知道孙策不讲究这些，抓紧时间，吃完好议事。辎重营要连夜攻击，他们待会还要赶回阵地。
黄月英吃得快，碗筷还没放下，就说道：“将军，现在抛石机的射程已经调整到位，误差基本在预计的范围以内，只是我们不能直接观察到攻击效果，究竟能不能直接轰垮城墙还有待验证。另外，有一个问题必须解决，我们准备的石料只能维持到明天下午，而且是以目前的发射速度。如果工匠操练熟练了，速度提上来了，可能明天早上就没石料了。攻破了内城还好，如果没能攻破……”
孙策也有些头疼。抛石机的威力是很大，但石料的供应也是一个大问题。通用抛石机的石料在一百二十斤左右，可以用常用的鹿车运输，巨型抛石机的石料重达三百斤，载重最大的牛车一次最多只能运两块，占用了大量的运力。辎重营不仅将所有的力夫派了出去采石、运石，就连官奴婢都用上了，还是很难保证供应。现在用的石料是准备了几天的存货，一旦用完，抛石机就成了摆设。
“我待会儿去见袁将军，请他调拨人手。”
“这事必须抓紧，如果到明天早上还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就必须安排人去采石了。”
孙策笑笑。“看来你也不是很有底气啊。怎么，命中率还没有办法提高？”
黄月英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大型抛石机的命中率很低，不到一成。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石料重量不稳定，二是抛石机的稳定性不够好，对射程的影响很大。”
孙策表示理解。有些东西是短时间内没办法克服的，巨型抛石机的威力是大，但是对材料的要求也高，仅是为了找那几根长达五六丈的梢杆就费了好大力气，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所以模型是模型，把模型放大为成品时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黄月英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吃完晚饭，又商量了一些事，孙策让他们轮班休息，不要全部在现场盯着。这场战事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几天几夜不休息会累垮的。他来到袁术的大帐。还在大营外，他就听到了悠扬的丝竹声，不免有些意外。走进中军大帐一看，大帐里灯火通明，一群文臣武将正围在一起看歌舞表演，几个歌舞伎甩动长袖，翩翩起舞，乐师们坐在帐外，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孙策皱了皱眉。这袁术还真是纨绔成性啊，这时候还有心情欣赏歌舞？
“孙郎来了，孙郎来了。”袁术一眼就看到了孙策，抚掌大笑。“孙郎太累了，心情不好，脸上连个笑纹儿都没有，你们谁能博他一笑，赏万钱。”

第169章 纨绔本色
话音未落，正在跳舞的歌舞伎们就争先恐后的扑了过来，将孙策围在中间，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孙郎，别板着脸，笑一笑嘛。你笑一笑，贱妾给你暖床。”
“孙郎，妾身最近手头很紧，求求你，就让我赚一万钱吧。”
孙策嘴一咧。“哈哈，哈哈，哈哈。”对着每张粉脸笑一声，皮笑肉不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袁术翻了个白眼，笑骂道：“竖子，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你们都下去领赏吧，别缠着孙郎了，他看不上你们这些庸脂俗粉，能让他动心的要么是国色，要么是聪明绝伦的奇女子。”
歌舞伎们却还是不肯离开，围着孙策，一个劲的抛媚眼，胆子大的直接凑了过来，用光溜溜的胳膊抱着孙策，半露的酥胸挤出重重波浪，一点红的嘴唇微张，恨不得在孙策的脸上咬一口。
袁术起身走了过来，连推带攘，将歌舞伎们推到一旁，右手搂着孙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右手拿起一只酒杯塞到孙策手中。“伯符，来，喝一杯，今天乃公开心。你小子说到做到，我看不用十天，宛城必下。哈哈，到时候你随我一起进城，好好羞臊羞臊宗世林。”
孙策哭笑不得，感情袁术就为这事开心，大半夜的不睡觉，喝酒庆祝啊。他不动声色地挣脱了袁术的手臂。袁术入座，原本坐在袁术左首的阎象刚要起身，孙策连忙拱手，坐在阎象下手，斜倚着食案，把抛石机需要更多石料的情况说了一遍。袁术听了，连连点头，抬手叫过一个年轻将领。
“秦牧，从现在开始，你听孙郎的指挥，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秦牧一听大喜，连忙冲着孙策拱手。“扶风秦牧，见过孙将军。”
孙策打量了秦牧两眼，见他中等身材，五官端正，虽然年轻，但举止还算稳重得体，非常满意。他正准备说话，阎象不紧不慢地说道：“孟长，这是袁将军赏你的前程，你可以小心做事，不要辜负了袁将军的一片心意。孙将军虽然年轻，却是尔辈翘楚，你切莫以为年长他几岁就自以为是。要是犯了差错，就算袁将军和孙将军不罚你，我也不能饶了你。”
秦牧再次施礼。“舅父放心，我一定小心做事。”又对孙策行礼道：“请将军多多关照。”
孙策翻了个白眼。原来是阎象的外甥啊，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能独领一营。袁术最近得了好几万兵，不少人都火线提拔，成了校尉甚至将军，这个秦牧以前没有袁术身边见过，应该是一直跟着阎象的，这次也成了校尉了，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孙策有些担心。他对世家子弟本能的不太信任，何况还有阎象这么一层关系。别看阎象现在说得漂亮，真要犯了错，要处罚他的时候，阎象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见孙策犹豫，袁术一拍案几。“伯符，你别担心，孟长是个难得的实诚人，武艺也不错，若非如此，我不会推荐给你。若是出了事，不用你说话，我来收拾他。”
孙策无奈。袁术这么说，他不能一点面子也不给，分配点麻烦的任务给他，让他自己知难而退就是了。他哈哈一笑，摆摆手，示意秦牧不要多礼。
“你吃饱了？”
秦牧眼睛一亮，挺起胸膛。“酒足饭饱。”
“那你现在去阵前找辎重营的黄校尉，他会告诉你需要的石料数量和规格。战事紧急，你立刻去办。今天夜里就别睡了，辛苦一下。”
“现在？”阎象的眼神有些不对，秦牧也迟疑了片刻，不过他很快醒悟过来，拱手施礼，领命而去。阎象瞅瞅孙策，欲言又止。孙策微微一笑。“先生，你应该知道我营里什么规矩，那些混蛋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你外甥新来乍到，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和他们比肩，如果还不肯吃苦，我怕他呆不长啊。”
阎象歪歪嘴，强笑着点头附和。袁术见了，放声大笑。诸将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不阴不阳。孙策大营的训练任务是各营最重的，秦牧能呆几天真不好说，到时候自己退出来，再看阎象和孙策怎么相处。
孙策和袁术、阎象谈了一下可能出现的情况，就回了自己的大营。袁术很兴奋，倒是想留他多坐一会儿，还特别热心的要送两个年轻漂亮的姬妾给他暖床，却被他婉拒了。大战之际，他连战甲都不敢解，需要什么姬妾，有那时间不如打个盹，补个觉。
回到大营，孙策又对着地图坐了一会儿，反复思考曹操可能的反应，直到半夜，这才打了两趟拳，简单的洗漱一番，和衣睡去。这两天虽然没有与人厮杀，但他时刻不在算计，脑力消耗很大，一躺下就不想动了，只想一觉睡到大天亮，但他的精神又非常紧张，睡眠很浅，外面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怪不得统帅级的名将身体都不好，神经衰弱的特别多，这都是用脑过度，累的啊。
孙策好容易才朦朦胧胧睡了一会儿，突然被人叫醒。他翻身跃起，手本能的握住了倚在床头的千军破，眼睛才看清眼前的人。庞统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急急地说道：“将军，袁将军聚将议事，已经是第二通鼓了。我……我睡得太死了，没听见，请将军责罚。”
孙策一听，不敢怠慢。军中有令，三通鼓不到要斩首的。就算袁术不会斩他，他一个小年轻起不来也挺丢人的。接过庞统准备好的布巾，胡乱擦了两把脸，打了个激零，孙策冲出了大帐。北斗枫带着二十名义从正举着火把等着，一见孙策出来，立刻分作两列，拥着他向袁术的大帐快步走去。
明明很急，但孙策还是不能奔跑，只能快步急行。军中有令，无故奔驰，斩！
等孙策赶到袁术中军大帐，第三通鼓正好结束，但大帐里却没几个人，几个中郎将、校尉正围着陈瑀，一脸兴奋的说着什么。孙策有些意外，刚准备问，袁术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走了出来，大步流星，还没开口说话，先咧着大嘴乐了。
“伯符，你来得正好，曹操跑了。”

第170章 曹操跑了
“跑了？”孙策很惊讶。他估计曹操会跑，但是他没想到曹操会跑得这么快，连十二个时辰都没撑下来，这可太出人意料了。
“没想到吧？”袁术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眼中全是与年龄不相称的轻狂。“我很也没想到，这矮子平时说得头头是道，真打起来就怂了。嘿嘿，这次疏忽了，没想到他跑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他要坚持两三天呢。黄阿楚那抛石机做得好啊，我估计曹操是被那玩艺吓跑的。嗯，等进了城，我要重赏她，将来一定封她几个县做食邑。”
孙策哭笑不得，连忙打断了袁术。“将军，此刻聚将，是想追击吗？”
陈瑀抢过话题，大笑道：“当然要追，打了这么多天，不能让曹操就这么跑了。孙郎，说起来，这还得感谢你啊。不瞒你说，当初你说十天之内拿下宛城的时候，我可是很怀疑的。”
“将军，不能追啊。”孙策顾不上和陈瑀寒喧，连忙阻止。“刚刚打了一天，曹操就算有损失也非常有限。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应该把他的东郡郡兵带走了，人数在四到五千之间，城外可能还有四五百骑兵接应他。我们全是步卒，贸然追上去，万一中伏怎么办？”
“他这时候还敢伏击我？”袁术眨着眼睛，眼中全是得意。
“为什么不敢？曹操下半夜突围，原因就是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你既看不清他究竟往哪个方向去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布置。你要么是追不到他，要么是中他的埋伏。”
陈瑀很尴尬，笑容僵在了脸上。另外几个将领面面相觑，纷纷闭上了嘴巴。
袁术转着眼睛，还是不太甘心。
“将军，孙郎说得有理。”阎象快步走了进来。“我们的目的是占据宛城，不是杀死曹操。曹操已成丧家之犬，一具伏弩可灭。与其冒险追击，不如稳扎稳打，立刻派人进城劝降，早日拿下宛城。”
袁术意兴阑珊，翻着眼睛，吐了一口闷气，手伸到胳肢窝里挠了挠，又伸到鼻端嗅了嗅，很不情愿的说道：“好吧，听你们的。唉，好些天没洗澡，都快臭了，进城我得先好好洗个澡。”
有阎象助攻，孙策成功的说服了袁术，陈瑀等人虽然不甘，可是一想到上次在新野被曹操夜袭的经历，再想想孙策的提醒，谁也不敢主动请战。留在这里，可以轻轻松松的接收宛城，追上去固然可能有所斩获，但更有可能被曹操伏击，遭受重创。
身逢乱世，麾下的人马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谁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在孙策赶到之前，这些人异口同声的劝袁术追击曹操，气冲斗牛，似乎追上去就能将曹操杀得大败，甚至可以斩下曹操的首级，说得袁术热血沸腾，差点立刻出营追击。现在听孙策、阎象一说，谁不吭声了，袁术见此情景，心中生气，脸色也变得不怎么好看，指桑骂槐的骂了两句。
陈瑀看在眼中，更加郁闷，连带着看向孙策的眼神都有些不爽。孙策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削了陈瑀的面子，本想缓和一下，可是一看陈瑀的表情，估计就算自己低头，陈瑀也未必给他面子，索性就算了。
陈瑀能力一般，但陈瑀却是出身名门，算是袁术麾下不多的名门子弟。他的父亲陈球官至太尉，是有名的党人。他本人少年成名，举孝廉，辟公府，不久前还迁议郎，拜吴郡太守，只是因为董卓进京，他跟着袁术出奔南阳，这才没去成。在袁术麾下，他年岁最长，比袁术还要大几岁，就连袁术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诸将攻取庄园，取各家部曲为兵，他所得最多，帐下有五六千人，分为三营，自领一营，使其弟陈琮与故吏陈牧为校尉，各领一营。
不过孙策还真没把他当回事。对这种出身名门，却又没什么真才实学的豪强，孙策既巴结不上，也没兴趣巴结。陈瑀的兵不少，他的兵更多。
孙策当没看见，陈瑀更是气得胡子直翘，也不和袁术打招呼，扬长而去。
袁术和阎象商量了一番，派蔡瑁进城谈判，然后下令诸将回营，做好进城的准备。孙策回到大营，再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曹操就这么跑了？
庞山民、庞统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和孙策的意见不完全相同，但有一点是基本接近的，曹操就算要突围，也应该坚守几天，至少等内城的东门被击破，败局已定才走。
“将军！”一个亲卫匆匆走了进来，面色苍白。“抛石机阵地出事了，黄姑娘受了伤。”
孙策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抄起倚在床头的千军破就冲了出去。庞山民和庞统也跟了上来，北斗枫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追了过来。
孙策一口气冲出大营，来到阵前的抛石机阵地。周瑜已经在那儿了，秩序井然，工匠们还算镇定，只是三台巨型抛石机毁了一台，长长的梢杆断成两截。两名医匠正在为黄月英包扎，看到孙策奔来，他们连忙让开。
“怎么回事？”看到黄月英被夹板裹起来的手臂，孙策又心疼又着急，勃然大怒，拔出千军破，杀气腾腾的喝道：“谁的责任，给我站出来！”
“我自己的责任。”黄月英脸色苍白，声音还有些发颤，眼神中却有些说不出的神采。她伸出手，示意孙策扶她一下。孙策连忙将千军破交给北斗枫，将黄月英扶了起来，关切地说道：“怎么受的伤，重不重？”
“不碍事，抛石机的梢杆断了，避让的时候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手臂拗折了。医匠说不严重，休息一段就能复原了。”黄月英紧紧地抓住孙策的手臂，嘴里说没事，泪珠儿却涌了出来，看来吓得不轻，只是刚才一直忍着。此刻看到孙策，她忍不住了。
孙策转头看着医匠，眼神凶狠。医匠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了一番。见黄月英所言不虚，孙策这才松了一口气。简单的骨折问题不大，黄月英正是长身体的时间，复原很快。如果是被砸的，那就麻烦了，别说现在的医术，就算是后世，也有可能留下残疾。

第171章 曹操的领悟
孙策仔细询问了经过，这才知道不仅是断了梢杆的那一台巨型抛石机，三台巨型抛石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梢杆出现了裂纹。
孙策后悔莫及。这件事的责任不在别人，就在他自己。就算他不是学机械出身，对材料的力学性能不甚了了，也知道这么大的梢杆已经不是天然木料可以承受的，出现断裂几乎是迟早的事。
机械学上有一个常识，缩小比例通常没什么问题，但放大比例却要慎重，最大的问题往往就在材料强度上。巨型抛石机看似只是放大了两倍，危险性却可能提高了四五倍甚至更多。梢杆承受的力量最大，因为不能用拼接的材料，只能用原生木材，高五六丈的树杆本来就不多，连挑选余地都没有，不出问题才怪。
好在除了黄月英摔伤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受了点惊吓，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几台抛石机停了吧。”
“那怎么行？”黄月英急了。“我还没击破宛城呢。”
“不用打了，曹操已经跑了。”孙策眉头皱起，看向一旁的周瑜。“你没告诉他们？”
周瑜摇摇头。“我已经接到了消息，但蔡德珪刚刚进城谈判，这时候还不能停止攻击，保持压力对谈判有好处。只是……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你也别自责了，这跟你没关系。”孙策摆摆手。“这样吧，让人赶紧把换一根梢杆，把这三台抛石机架起来装装样子，让城上的人看到。你赶紧派人去截蔡德珪，让他有个准备。”
“我已经安排了。”
见周瑜已经做好了部署，孙策也没什么需要交待的。黄承彦也赶了过来，接手辎重营的指挥，安抚工匠们的情绪。孙策将黄月英抱回了自己的大帐，放在自己的行军榻上。黄月英也是太累了，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看着黄月英瘦了一圈的小脸，孙策暗自叹了一口气。为了这场战事，不知道多少人付出了心血，只有袁术那二货只想着揍曹操，糗宗世林。
孙策刚腹诽了两句，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袁术推帐而入，刚要说话，一看榻上的黄月英，立刻用手捂住了嘴，瞪着一双大眼，指指黄月英，嘴巴张得很大，声音却很小。
“阿楚没事吧？”
孙策起身，摇摇头。“手臂断了，其他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袁术搓搓手，凑到榻前，仔细看了看黄月英，又蹑手蹑手地退了出来，示意孙策和他出帐说话。孙策掩好被子，跟着袁术出了帐。袁术吐了一口气，神情轻松了很多。他抬头看着露出鱼肚白的东方地平线，出了一会神。
“伯符，蔡德珪已经进城了，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能劝降成功，宛城失而复得，你是首功。”
孙策刚准备谦虚两句，袁术抬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伯符，你不用紧张。我虽然没什么学问，但我知道什么人的话可信，什么人的话不可信。那些人说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分得清是非。”
孙策眨眨眼睛，随即明白了袁术的意思。他和周瑜初来乍到就得到了袁术的欣赏和信任，没人在背后说闲话才怪。如果不出意外，陈瑀应该是其中之一。
“按理说，应该让你进宛城看看，分战利品，休息两天。不过战事紧急，你就别耽误时间了，休整一天，明天赶往武关。该你的战利品，我给你留着，绝不会亏待你。”
孙策心中一紧，看了一下袁术的侧脸。袁术感受到他的目光，眼角不经意的跳了下来，随即又露出淡淡的笑容，转头迎着孙策的目光。孙策笑了。袁术纨绔归纨绔，却不会演戏，他的微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原本的计划是他和周瑜一起赶往武关，现在袁术绝口不提周瑜，再联想到刚刚将秦牧安排到他的麾下，这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有人建议袁术抑制他的兵权，将他和周瑜分开，袁术接受了这个建议。
“喏！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袁术按着孙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一声叹息，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转身走了。他低着头，走得很快，仿佛在逃避什么。孙策原本还有些生气，一看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心中也多了几分释然。
这货终究不是玩政治的材料啊。
回到大帐，孙策解下沉重冰凉的战甲，让人搬了一张行军榻进来，盖上被子，和衣而卧，头一沾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
紫山，曹操坐在一块巨石上，看着东方起伏的山峦出神。
戏志才负着手，站在他身边。曹仁率领百余近卫骑士隐在身后的树林中。他们都很疲惫，但没有人抱怨。他们倚着树，一边将干粮、淡酒往嘴里送，一边默默地看着像石像一般已经坐了半夜的曹操。
“将军，走吧，袁术应该是不会来了。如果要追，他早就应该到了。”
曹操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正当戏志才准备再劝的时候，曹操突然站了起来，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尘土一边说道：“志才，你知道东面那座小山下有谁的墓吗？”
戏志才稍作思索。“将军是说张平子吗？”
“没错。我们这次不是被袁公路打败的，也不是被孙伯符打败的，我们是被那几架抛石机打败的。如果不是抛石机的威力这么大，我们至少可以多守几个月，支撑到盟主击败公孙瓒，稳住冀州。”
戏志才眼神一闪，却没说话。
“是我疏忽了。”曹操一声轻叹。“蔡德珪说孙伯符推崇张平子，不喜士人却爱护工匠，我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何家庄园瞬息被破，我也应该想到这一点，但都被我疏忽了。一次还可以说是意外，连续两次，唉，我败得天经地义。非天之错，乃战之过也。”
戏志才欲言又止，眼神却更亮了几分。“将军不怨天，不尤人，不迁怒，不二过。纵使一时战败，终究有卷土重来的时候。将军，我们走吧。”
曹操转身，正准备下山，突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身向南看去。

第172章 儿子不见了
三匹快马飞驰而来，迅速进入山谷。一名骑士翻身下马，将缰绳扔到马背上，自己奔上山坡，赶到曹操和戏志才面前，躬身施礼。
“斥候营辰字队伍长卫离，见过将军，见过先生。”
曹操和戏志才交换了一个眼神，戏志才清咳一声，说道：“武关那边如何？”
“武关戒备森严，辎重营的工匠大批出动，正在伐木采石。我们捕获了一个俘虏进行拷问，得知有大量西凉兵正在赶来，不日即将大战。”卫离迟疑了片刻，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们赶回宛城的路上，看到有大量工匠力夫在宛城西南采石，大概有两千多人。”
曹操心中一动，忽然一拍大腿，话到嘴边，一看戏志才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戏志才挥挥手，示意卫离退下。“将军，既然要退，当然是宜早不宜迟，一旦外城被破，袁公路的大军进了大城，你还走得掉吗？”
曹操尴尬的笑了两声。“志才说得有理，我只是有点惭愧罢了。唉，孙伯符小小年纪就这么狡猾，将来必是劲敌。”
“狡猾又能如何？袁公路现在需要他出力，自然信任有加。等南阳稳定，还能不能这么倚重他就难说了。孙坚出身小吏，偏偏父子皆善用兵，为袁公路所重，陈公玮、杨文明等人必然不喜，冲突在所必然。”
曹操一声长叹，翻身上马，曹仁等人纷纷从藏身的树林里赶了出来，簇拥着曹操和戏志才，向北逶迤而去。中午时分，他们又接到了一个消息，娄圭已经献城投降，宛城已落入袁术之手。
曹操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追上了夏侯惇率领的郡兵主力，向北而去。
……
袁术挺着胸，一手摇着马鞭，一边按着七曜刀，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太守府中庭。
一大群人站在庭中，杨弘和袁术的女婿黄猗站在最前面，袁术的大女儿袁权搂着妹妹袁衡站在稍后，她们虽然都匆匆洗漱过了，又换了干净的衣服，但被监禁一个月受的苦楚留下的印迹还无法消除，一个个面容消瘦，神色惊恐。蔡瑁和娄圭站在一旁，神情局促不安。
袁术眼睛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
“耀儿呢？”
“明将军容禀……”蔡瑁迎了上去，想将袁术拉到一边，却被袁术一掌推开。袁术走向娄圭，杀气腾腾，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马鞭。“我儿子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娄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痛哭流涕。“明将军，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一直没见过明将军的爱子，还是刚才蔡德珪问起，我才知道明将军的爱子也在城中。可是……将军若是不信，令爱和贵婿都在这里，你可以问他们。”
娄圭发现袁耀不见时，恨不得一刀砍死曹操祖宗十八代。所有的俘虏都在，唯独袁术的独生子袁耀不在，这哪是什么功劳，这简直是个坑。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但是蔡瑁就在他身边，城外还有袁术的大军，他想逃也逃不掉。就算他自己能逃掉，袁术也会杀他的家人泄愤。
此时此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责任全部推到曹操身上去。既然曹操阴他，他也没办法替曹操考虑了。
袁术立刻转向黄猗。“快说，耀儿去哪儿了？”
黄猗出自世家，本是一书生，以前倒是意气风发，自认文采风流，现在被关了一个月，已经锐气全失，被袁术一吼，顿时浑身筛粮，腿一软，跪倒在袁术面前，哆哆嗦嗦地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倒是他的夫人袁权还算镇定，拉着袁衡走上前来，跪倒在地。
“父亲，弟弟半个月前被曹操带走，一直就没回来。”
“曹操？”袁术转身就走，厉声大吼：“亲卫营，跟我去追，砍死那阉竖，救我儿子。”
阎象、杨弘大惊失色，一左一右赶了过来，双双拦住袁术。“将军不可！”
“滚开！”袁术勃然大怒，抡起马鞭，没头没脑的抽了过去。阎象还好一些，杨弘被关了这么多天，身体原本虚弱，被袁术两马鞭一抽，又羞又怒，竟然昏厥了过去。阎象见状赶紧去扶，趁着这个功夫，袁术冲出太守府，叫上亲卫营，冲出了宛城。
宛城顿时大乱。阎象也有些乱了阵脚，他一边派人去追袁术，一边让人出城去请孙策、周瑜。
……
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毕竟年轻，补足了觉，整个人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空。黄月英还没醒，只是被子已经横了过来，枕头也抱在了怀里。孙策悄悄地起了身，走出大帐。大营里一片安静，士兵们早已经起身，正在各部将领的指挥下做日常训练。庞统熬了一锅粥，香气扑鼻。孙策洗漱一番，盛了一大碗粥，捧在手里慢慢的喝着。
“将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庞统蹲在孙策面前，双手托着脸。
“当然可以。”
“你……不相信天人合一？”
孙策很意外，瞅了庞统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昨天看你和蔡伯喈说天道，蔡伯喈先是说七政可算，又说天人合一，有不可算的成份，你说那些是人编的，这么说，岂不是七政可算，却没有天人合一？”
孙策没有立刻回答庞统。他将酱倒进粥里，搅了搅，全部喝完，放下碗，抹了嘴，这才说道：“人生于天地之间，自然要受天地的影响，可是这个影响是潜在的，微弱的，不可能立竿见影。朝政有得失，上天立刻以天象示警，这个我不信。”
庞统目光闪烁。自从董仲舒上天人三策，儒家独尊于官学以来，天人合一的观点已经深入人心，即使不是读书人也对此深信不疑，他自然也在其列。昨天听孙策和蔡邕论天道时感觉到孙策对天人合一不以为然，他还将信将疑，此刻从孙策口中得到证实，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隐隐之中，他又觉得孙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蔡邕的表现已经能够说明问题。
见庞统出神，孙策没有打扰他，起身走出了大帐，准备让人去请周瑜。他明天就要赶往武关，袁术如何安排周瑜，他还不清楚，要找周瑜问个明白。他叫来了当值的典韦，还没来得及吩咐，周瑜匆匆走来，快步走到孙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大帐里。
“伯符，出事了。”
孙策莫名其妙。“出什么事？”
“后将军带着亲卫骑追曹操去了。”

第173章 天要塌了
孙策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去，这下子天要塌了。”
独子袁耀不见了，袁术不疯才怪。他只带着亲卫营追上去，就算曹操没有伏兵，要灭他也是分分钟的事。这货还有没有常识，这是行军作战，不是你在洛阳街头拦路抢劫，带几个狗腿子就行。
这不会是曹操算好的吧？如果是，那曹操也太阴险了。
一时间，孙策想了很多。周瑜扯扯他的袖子，低声说道：“伯符，这天可真要塌了。”
“可不是么。”孙策喃喃的跟了一去，忽然意识到周瑜语里有话。“公瑾，你究竟想说什么？”
周瑜看着他，不说话。孙策脑子一激零，忽然明白了周瑜的意思。可不是么，袁术如果死了，遮在他头顶上的天就塌了，从此之后，除了老爹孙坚，没人能压着他。
“你们说什么？”行军榻忽然响了一下，黄月英打着哈欠，坐起身来。
周瑜背对着行军榻，一直没注意行军榻上有人，听到声音，这才意识到不对，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精彩。不等孙策回答，他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动如脱兔，连孙策都没反应过来。
孙策正准备转身出帐，黄月英突然叫了一声：“唉哟！”却是忘了手臂已折，碰到了伤处，疼得钻心，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孙策连忙折了回去，半跪在行军榻上，托着黄月英的手臂。
“怎么了，是不是特别疼？”
黄月英含着泪，看着孙策关切的眼神，又不禁“扑嗤”一声笑了起来。她眼珠一转，刚要说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翻身倒在塌上，扯过被子盖住头。孙策不明其意，正待要问，黄月英又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另一张行军榻，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松了一口气，翻身下床，穿起鞋子，匆匆走了出去，一溜烟的跑了。等孙策追出帐来，她已经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孙策莫名其妙，周瑜看看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你……”
“你以为我什么？”孙策伸手圈住周瑜的脖子，将他拖到帐里。“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周瑜尴尬不已，伸手按住孙策。“说正事，你打算怎么办？”
孙策也收起了笑容，坐在另一张行军榻上，沉吟了很久。这的确是最好的机会，假曹操之手，而且是袁术自己送上去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可问题是如果袁术死了，就凭他和周瑜两个人的实力，恐怕控制不住这么多人，而且宛城刚下，有不少袁术的部属对他没什么印象，突然间要他们向他效忠，难度不小。
还有宛城的那些豪强，能接受他吗？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如果摆不平这些关系，南阳必须大乱，哪里还有精力去对付徐荣、牛辅等西凉兵。一旦消息传到贾诩的耳朵里，他要不利用一下那才叫怪。
“你有什么建议？”孙策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难度不小，转而向周瑜问计。
“袁耀生死不明，后将军此去生死难料，阎主簿派人来找我们，是因为他知道其他人都不足倚靠。要控制住眼下的形势，甚至救回后将军，必须你我出手。伯符，这是一个机会，收拾人心的好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去救后将军？”
“是的，不管能不能救回来，你至少可以获得阎主簿、杨长史等人的信任。还有，后将军有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已经嫁人，还有一个女儿待嫁，如果……”
孙策看着周瑜，突然觉得一阵心寒。他知道周瑜说得没错，主动去救袁术，但不出全力，等袁术死在曹操手中，他娶袁术的小女儿，接收袁术的遗产，水到渠成，名正言顺。从谋士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可他却觉得总缺点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好吧，就按你的意见办。我现在就出发。”孙策站起身来。
“那我进城，与阎主簿、杨长史安排人接应你。”周瑜也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拱手施礼，匆匆离去。
孙策转身看着周瑜离开，伸手去取挂在一旁的铠甲，提在手中，却有些迟疑。他想了想，走出大帐，吩咐道：“士元，帮我穿甲。北斗，立刻集结义从，准备出发。山民，击鼓，请三位校尉前来议事。”
庞统等人齐声答应，立即行动。等孙策穿好战甲，三百义从已经集结完毕，整装待发。黄忠、邓展和董聿也先后赶了过来。孙策刚要说话，秦牧也赶了过来。他脸色疲惫，眼圈发黑，却站得笔直。看到他，孙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帐下多了一位校尉。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后将军追曹操去了，可能有危险，阎主簿要求我去接应他。我带义从先走，你们随后赶来。秦牧，你留守大营，不要轻举妄动，届时你舅父会给你命令。”
“喏。”秦牧拱手应喏，随即又嚅嚅地说道：“将军，我可不可以提个要求？”
孙策皱了皱眉。“说。”
“我可以率领亲卫骑跟着将军。我的亲卫骑大部分来自北地、陇西，还有一些羌胡，骑射都不错，也许能帮上忙。”
孙策看看秦牧，秦牧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坚定地迎着孙策。孙策挑挑眉。他听懂了秦牧的意思。秦牧不相信他会全力以赴，要带着亲卫骑和他一起走，既是帮助他，也是监视他。
袁术要将他安排在我身边并不是纯粹地给阎象面子。
“行，立刻去准备。”
“喏！”秦牧大声应喏，转身吩咐一个亲卫。那亲卫点点头，快步离开。
孙策安排好黄忠等人的命令，带着三百义从出了大营。秦牧的两百亲卫骑已经在等着。他们不仅人人有马，还有五六十匹战马空余。孙策眼神微缩。他这段时间靠和袁术配合抢劫，也积攒了两百多匹马，却做不到人人有马，秦牧居然有两百多匹战马，实力很雄厚啊。
孙策刚要说话，秦牧说道：“将军，这些马匹大部分是我从关中带来的，还有一些是刚刚缴获的，送给将军做见面礼，还望将军笑纳。”
孙策点头，下令那些没有座骑的义从取马代步。
五百骑冲出了大营，向北急驰而去。

第174章 云泥有别
周瑜快步走上大堂，向坐在中间的阎象和杨弘行礼，刚要说话，陈瑀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怎么只见周将军一人，孙将军呢，莫非还没睡醒？”
周瑜转身对陈瑀欠身施礼，不卑不亢。“敢告陈君得知，为接应后将军，孙将军已经率领义从出发了。”
陈瑀顿时面红耳赤，含糊不清的说了两句。阎象和杨弘对视一眼，杨弘点了点头。阎象提高声音，说道：“诸位，情况已经跟你们都说了，孙将军也出发了。考虑到曹操大概有四千多人，非孙将军可敌，我们还需要再派一万人接应。哪位将军愿意请缨？”
堂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陈瑀低着头，捻着胡须，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的装聋作哑，有的抓耳挠腮，就是不提去救袁术的事。
袁术此去凶多吉少。袁耀在曹操手中，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袁术就绝了后。他是可以娶妻再生，但能不能生出儿子，生出来又能不能长大成人，都是不好说的事。与他相比，袁绍有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成年，人气名望都绝非袁术可比。如果袁术没有和袁绍闹翻，安心辅佐袁绍，那也就罢了，他们支持袁术也就是间接支持袁绍。偏偏袁术不识好歹，非要和袁绍对着干，这就有点不靠谱了。
袁术能是袁绍的对手吗？怎么看都是必败之局。袁术败了是咎由自取，他们却不愿意跟着陪葬。现在袁术不自量力，以区区三四百骑去追曹操四五千人，简直是最好不过的结果。袁术自已把自己作死了，他们正好名正言顺的投袁绍。
曹操是袁绍的部下，追曹操就是和袁绍作对。况且曹操善战，他们都已经领教过了，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希望，追上去和曹操拼命，怎么想都不合算。
见众将装聋作哑，阎象脸色阴沉，杨弘更是勃然大怒。“诸位大多出自名门，素传家风，忠孝节义都是常在嘴边挂着的。袁将军对诸位也不薄，怎么到了这生死存亡的时刻，诸位却作壁上观？陈公玮，你怎么不说话？你可是后将军最倚重的将领。”
陈瑀却一动不动，漫不经心的说道：“文明，你一直被关在城里，不太清楚后将军营里的事情。”
杨弘厉声道：“你是说我不明事理吗？”
“不敢。”陈瑀微微一笑。“可是有些情况，你的确不清楚，如今后将军最器重的可不是我们这些老朽，而是周郎、孙郎这样的年轻才俊。这不，他们所领的精军现在都从属于中军，不管有什么事，都是他们充当主力，根本不需要我们这些老朽出力。”
杨弘转头看向阎象，阎象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陈瑀接着说道：“再说了，我也不是不想追，只是我的部下前天一夜未眠，昨天又攻了一天城，体力消耗太大，就算追上去也没什么用。所以嘛，为后将军计，文明还是安排其他的精锐去比较好。救兵如救火，你还是快点做决定吧，若是耽误了，可不是丢失宛城这么简单。”
杨弘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袁术支援孙坚时，他负责守宛城。宛城失陷，他是主要责任人。陈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啊。他们一个是弘农杨家，一个是下邳陈家，平时陈瑀看到他都客客气气的，今天却如此相待，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当场就要暴走。
后室，袁权搂着袁衡，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父亲这都招揽了一些什么人啊。”
袁衡仰起头，两只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姊姊，这周郎、孙郎是什么样的人？那孙郎去救阿翁了，是真的吗？”
袁权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这姓周的，我着实想不出来是哪家的子弟。孙文台将军倒是有几个儿子，不过最大的也才十六七岁，应该不是他。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阿翁欣赏，想必也是阿翁性情相投的人，这急义的性子可不是和阿翁一模一样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坐在这里等消息吗？”
“除了等消息，我们还能怎么办？”袁权的泪水沿着脸庞滑落。“平时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人人皆是忠勇无双，现在能用的一个也没有。你姊夫又是个没用的书生，指望不上的。阿衡，乱世来了，你以后要嫁人一定要嫁一个能够保护你的人，不能再像姊姊这样，看着阿翁有危险，却什么也做不了。”
袁衡点了点头，抱着袁权的腰，轻声抽泣起来。
前堂，周瑜站起身来，拱拱手。“阎主簿，杨长史，军情紧急，你们慢慢商量，我就不在这儿等了。孙伯符只带走了义从卫士，他麾下三个校尉还在营中待命，我率领本部和孙将军的部下追上去，接应袁将军。”
阎象点点头。“有劳公瑾了。”
周瑜转身正要走，张勋站了起来。“公瑾，见贤思齐，我和你一起去。”
杨弘长身而起，欠身施礼。“有劳二位。弘今日知云泥有别矣。”
……
曹操勒住坐骑，回头看去。
远处的官道上，一道烟尘又细又直，冲天而起，有骑兵在快步接近。不用曹操吩咐，曹仁翻身下马，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听了片刻，又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将军，只有百余骑，你们先走，我去灭了他们。”
曹操一动不动。“子孝，你觉得会是谁？”
“管他是谁。”
曹操摇摇头。“子孝，你忘了子和和子修是怎么受伤的吗？如果来的是袁公路，那没什么问题，你一定能战胜他。如果来的是孙伯符，却不能掉以轻心。他身边不仅有典韦那样的勇士，还有黄忠那样的神箭手，他本人也骁勇善战。殷鉴不远，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一想起何家庄园外的那场恶战，曹仁也有些不安。从军之前，他曾经率领千余少年纵横江淮，算是见过市面的人，却没见过孙策、典韦那样的勇士，硬是以区区数人冲垮了数十骑，重伤曹纯、曹昂。
戏志才轻咳一声：“将军，这里离宛城太近，若轻兵急行，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众寡悬殊，一旦陷入缠斗，于我军不利，是不是再往前走一走？”
曹操笑了。“志才所言，我岂能不知。不过追兵只有百余骑，谈笑之间可灭，就算有援兵赶来，我已经取胜而走。他能奈我何？”曹操摆摆手，下达命令，拨转马头，轻踢马腹，向一侧的缓坡奔去。
“通知元让结阵，准备接应，我们去看看是谁。”

第175章 地狱无门闯进来
孙策挽着马缰，身体随着战马起伏，心思也起伏不定。
他明白周瑜的意思。来救袁术是假的，借机邀名，获取阎象、杨弘等人——特别是袁术两个女儿——信任才是关键。到时候袁术死了，袁耀也挂了，他就可以借助这次驰援袁术的“忠勇”来迎取袁术的小女儿，继承袁术的遗产，占据南阳。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构想——除了袁术的女儿，眼下也是个不错的机会。虽说内有心怀怨恨的南阳豪强，外有虎视眈眈的西凉兵，但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正是他展现勇气才智的时候。只要守住南阳，南阳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更何况他还有名将老爹助阵，他实际上要对付的只有徐荣。徐荣是名将不假，但他有武关可守，又有黄承彦父女打造的军械，就算徐荣来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很合理，很完美。
但是他心里总觉得不得劲。说不出什么理由，就是不舒服。
出了大营不久，他就看到了两个掉队的骑士。这个骑士说，袁术追得非常猛，几乎是不惜马力的狂奔，他们的坐骑体力差一些跟不上，掉了队。听到这个消息，孙策心里更加不安。袁术已经失去了理智，连最基本的道理都忘了，亏他还做过长水校尉，对骑兵并不陌生。
骑兵比步卒快，但战马却不能长时间的全速奔跑，否则很容易脱力，严重时甚至可能倒毙。照他这种追法，就算追上曹操也没用，曹操以逸待劳，想怎么虐他就怎么虐他，甚至可能一个冲锋就解决问题。
当然，更有可能他还没追到曹操，战马就跑死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倒安全了。
孙策心中忐忑不安。他命令加速前进。曹操是半夜出发的，按照步卒的行军速度，他此刻应该在前方五十里到一百五十里之间。如果曹操曾经打算伏击袁术，会耽误一些时间。如果他一心逃命，可能会走得更远一些，这让他很难推算曹操的位置，连派斥候都来不及，只能安排十余骑在前面警戒，以免突然遭遇。
秦牧主动承担了这个责任，率领部曲走在前面，与孙策相隔一里左右。
越往前走，掉队的骑士越多，孙策心里越不安。他不知道是该加速前进，争取救出袁术，还是按照常规速度，坐等袁术战死再去收尸。如果他这么做，没有人能指责他，毕竟这才是最合理的行军速度，袁术那样不叫行军，叫送死。
……
袁术追到山坡下，听到身边骑士的惊叫声，这才留意到左侧山坡上有伏兵。
曹仁一马当先，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拉开弓，射出一只鸣镝，直指袁术。他身后的骑士纷纷拉开放箭，一阵箭雨呼啸而至，扑向袁术。
骤然遇袭，袁术有些心慌，可是一看山坡上的大旗和大旗下的五短身影，他就怒不可遏，拔出腰间的七曜刀，厉声长喝：“矮子，乃公来也，快来受死。”拨转马头，向山坡上冲去。
箭矢分驰，瞬间射到面前，两名骑士中箭落马，袁术是重点关照对象，连人带马中了十几箭。他有细铠护体，不算致命，可是战马却承受不住。一路奔驰到此，战马已经精疲力尽，又一下子中了七八箭，脚下一乱，想调整步伐也没力气，扑倒在地，将袁术扔出十几步远。
袁术摔得鼻青眼肿，浑身是泥，连长刀都脱了手，却也意外的避过了两名骑士的冲撞。曹仁等人从山坡上加速冲锋，战马很难调整方向，看着袁术就在数步之外，却无法触及，只能回身射了几枝箭，继续向山坡下冲杀。
袁术爬起来，捡起长刀，一边向山坡上跑一边从怀里扯出一根丝带，穿过刀环，又缠在右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曹操驻马坡上，看着越跑越近，一脸凶狠的袁术，摇了摇头。“真是麻烦，怎么会是你。不想杀你，你偏偏赶上来送死。”手中马鞭轻轻一指，几名骑士应声而出，纵马向袁术奔去。袁术一边奔跑，一边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士，在战马快要冲到面前时，突然向左前方跃出，手中长刀反撩而起。
骑士一手挽缰，一手持刀，一刀劈下。
两刀相交，一声脆响，骑士手中的长刀断为两截。骑士大吃一惊，却来不及变招，眼睁睁的看着七曜刀迎面砍到，一刀砍下了他的手臂。骑士痛不可当，尖声大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袁术连声怒吼，再杀一人，却也被一匹战马撞中，摔倒在地，沿着山坡往下滚。两名骑士纵马踩踏，袁术左躲右闪，非常狼狈，却还是没能逃脱，被一匹战马踩中大腿，“喀嚓”一声，大腿折断，袁术痛得惨叫，挥起一刀，砍下一只马蹄，又一刀，将落马的骑士砍死。
几名亲卫骑士赶了过来，将袁术拖到几块巨石之间，然后在袁术面前围成一圈。
更多的骑士冲了过来，用箭射，用马撞，用刀砍。
转瞬之间，袁术面前就只剩下了两个亲卫。袁术拖着断腿，咬牙站起，挥舞七曜刀，加入战圈，仗着刀利，接连砍倒两人。人和马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流满地，骑士们怕马失前蹄，不敢再纵马奔驰，纷纷下马步战，或是在远处用弓箭攻击。
两次冲锋，袁术的亲卫骑士损失大半，只有三十来人逃过一劫，冲到袁术身边。袁术一边挥刀劈砍，一刀大声说道：“给乃公顶住，援兵马上就到，今天一定要劈了那矮子，救出我儿。”
“将军，有援兵吗？”一个亲卫骑士声音颤抖的问道。
袁术抹了抹脸上的血和汗，顿了顿，大声说道：“当然有，孙郎一会儿就到。你们何记得上次吗，孙郎和典韦两个人就杀退了曹操，还重伤了他的儿子。”
亲卫骑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奇迹般地镇定下来，大声吼叫着，给自己鼓气。
“不负将军，不负孙郎。”
“不负将军，不负孙郎。”
曹操一抖缰绳，胯下战马迈着轻松的步伐，来到袁术面前。听到袁术等人的吼叫，曹操心中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不由得咂了咂嘴，精神一振。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一道烟尘，又有骑兵来了。
“传令夏侯惇，坡下立阵。”

第176章 真正的目标
看到远处山坡上隐约的大旗时，孙策极度想骂人。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追上曹操，更没想好要不要救袁术，就突然闯进了战场，想退都没时间了。
一丝强烈的不安涌上了心头。这里到宛城不到五十里，太近了。如果不是曹操想伏击追兵耽误了时间，就是曹操对自己很有信心，就算有追兵来也不怕，所以并不急着赶路，而是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前进。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是曹操选定的战场，准备好的陷阱。
因为斥候一直没能发现那几百失踪的骑兵，鲁阳、叶城方向也没有相关的消息传来，孙策担心那些骑兵就在宛城外的某处。之所以没有袭击攻守庄园的袁军人马，很可能是曹操有更的野心，在等更值得袭击的目标。
比如现在。
如果他和曹操正在缠斗，几百骑兵突然冲出来，就算他再能打，就算典韦再猛，就算他身边的这些义从骑士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十有八九也要跪。
时间紧急，他想派斥候去侦察都没机会，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战场，兵家大忌。
看到远处的战旗，孙策脑子里的那根弦更像是被人猛拨了一下，发出最强音，刹那间所有的杂念都被他强行赶出脑海。当务之急已经不是救不救袁术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保住自己小命的问题，比起杀袁术，曹操也许更想杀他。
这他么是个坑，我才是曹操想要的那个猎物吧，袁术充其量算个诱饵。唉，防不胜防啊。
孙策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甚至已经勒住了战马。可是撤退的命令涌到嘴边的那一刻，他鬼始神差的改变了决定。“秦牧，你带人留在这儿，准备接应。”
“将军，我和你一起去救袁将军。”
“你他么给我闭嘴！”孙策突然暴怒，拔出千军破，指着秦牧的脸。“你要是不信任我，现在就滚，爱咋咋的，我懒得管你。你要是信任我，就听我的命令，别他么叽叽歪歪的。”
秦牧吓了一跳，没敢再吱声。
孙策一边想一边说道：“你安排十个人，折点树枝，系在马尾巴上，就在这里来回奔跑。”
“将军……”秦牧不解其意，刚想问，一看孙策的眼神不对，立刻又闭上了嘴巴。“你说。”
孙策左右看了看，一指西侧的官道。“再派十个人赶到那边去，照此行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安排二十人伏在前面，如果有斥候来查看情况，务必干掉他们。”
秦牧有些明白了，连连点头。
安排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疑兵，孙策带着典韦等人向前轻驰而去。接战在即，他原本一团糟的心境一片空明，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如何接战。到了坡前，看到乱石间正在苦战的袁术等人，看到正在赶来的步卒，他翻身下马，拔出千军破组装好，向山坡上奔去。
典韦等人纷纷下马，迅速组装千军破，嚓嚓的轻响响成一片，像是轻快的战歌。三百人分成三路，一路围在孙策身边，直奔山坡上的战场，两路分头从两侧包抄过去。秦牧带来的一些骑士不用孙策吩咐，三五成群，四处游弋，寻找战机。
孙策双手端起长刀，深吸一口气，一股热血涌上了头。他激零零打了个冷战，一声暴喝。
“子固，亮出老子的战旗。”
“喏！”典韦从掌旗兵手中接过战旗，单手高高举起，紧紧地跟着孙策。虽然风不小，吹得大旗猎猎作响，浴火凤凰展翅欲飞，旗杆却稳如泰山。
……
袁术浑身是血，半倚着巨石，大口大口的喘气。仅仅是小半个时辰的厮杀，他就被逼到了绝境，一百多骑士只剩下七八个人，而且个个带伤。曹仁率领几十人正在围攻，如果不是地上尸体重重，如果不是鲜血泥泞湿滑，也许早就攻破了孱弱的防线，将他斩杀在这里。
完了，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耀儿别怕，乃公来陪你了。
“快看，快看。”一个卫士突然惊叫起来，伸手指向远处。他一时兴奋，放下了盾牌，一枝冷箭疾飞而至，一箭洞穿了他的咽喉，也射断了他的狂喜。
袁术伸手抢过他的盾牌，护在面前，向山坡下看去，一眼看出了那只浴火凤凰，顿时狂喜。“怎么样，怎么样，乃公没有说错吧，孙郎来救乃公了。”他强撑着站了起来，血淋的长刀直指不远处的曹操。“矮子，孙郎来也，你受死吧。想杀乃公，你还嫩了点。”
他身边的几个卫士闻声大呼：“孙郎来了，孙郎来了。”一时间士气大振，奋勇反击，又打退了曹仁等人的一次进攻。
曹操骑在马上，居高望远，早在孙策等人接近的时候就知道敌人是谁，心中不惊反喜，一声轻笑：“孙郎，终于等到你了。杀你，可比杀袁公路这蠢物有意思多了。子孝！”
“将军。”曹仁赶了过来，抬起手臂，抹去脸上的血迹。
“留几个人围着袁术就行，重新集结，对付孙策，今天一定杀掉他，以绝后患。”
“喏。”曹仁撮唇长啸，招来了战马，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骑士向孙策冲去。战鼓声响起，更多的骑士靠拢过来，在曹仁身后集结。
远处，夏侯惇听到山坡上的战鼓声，也下令加快速度。传令兵摇动令旗，鼓手敲响战鼓，雄浑的战谷中在山谷间回荡，激得人热血沸腾。
面对越来越近的骑兵，孙策举起手中的千军破，仰天长啸。
典韦用力将大旗插入土中，双手紧握千军破，抢到孙策面前，蹲伏如虎，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起伏的马蹄。当冲在前面的骑士离他只有五步的时候，他突然大喝一声：“千军！”
一百近卫义从跺足大呼：“破！”
“千军！”典韦挥起千军破，横扫而出，冲到面前的骑兵举刀猛劈，一刀劈在典韦的重甲上，劈开一道裂口，却没能对典韦造成了什么影响，反被崩得整条手臂都麻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雪亮的刀光从眼前亮过，连人带马，被斩为两截，人尸、马尸混在一起飞了出去，人血、马血分溅。
“破！破！破！”义从们舞起千军破，跟着典韦杀向骑士，劈砍撩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片刻之间，数名骑士被杀，死无全尸。
曹仁大惊失色，看着快要冲到面前的典韦，避无可避，一咬牙，猛踢战马，撞上典韦，同时双手举起长矛，一矛刺向典韦胸口。

第177章 谁误会了谁
典韦不敢怠慢。虽然身穿特制的重甲，防护力远比一般的铠甲强，但骑士策马而来，借助马速，依然能一矛洞穿他的重甲，重伤他的要害。他低下身子，埋头向前站，千军破握在身前，当作一柄长柄。两矛相交的一瞬间，他手腕用力，千军破一颤，砸在矛头上，“当”的一声脆响，拨开了曹仁的长矛，千军破贴着曹仁的矛柄就捅了过去。
看到典韦身影的那一刻，曹仁就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劲敌，提足了十二分精神。一看形势不妙，立刻变招，拧身，沉肘，用手肘推开典韦的千军破，顺势一脚踹向典韦的胸口。
电光火石之间，曹仁与典韦硬拼了一招。“呯！”典韦被踹得立足不稳，向后连退两步。曹仁坐不稳马鞍，翻身落马，半条腿失去了知觉。
孙策及时侧身，用肩膀扛住了典韦，同时斜持千军破，猛刺曹仁的胸膛。
曹仁眼睁睁地看着刀尖刺到，却无法避让，求生的欲望转化为愤怒，他狂吼一声，一拳击向孙策的面前，拼着被孙策一刀洞穿胸腹也要打孙策一拳。但他没能如愿，就在孙策的千军破即将碰到他胸甲的那一刻，两名骑士飞驰而过，一个骑士挥刀猛砍千军破，两刃相交，火星四溅，在曹仁面前倏地一闪。另一名骑士俯下身子，抓住曹仁的手臂，将他拽上了马背，急驰而去。
孙策大怒，千军破顺势一转，反手一刀，砍在那骑士的背上，骑士惨叫着落马，随即被砍杀。
更多的骑士鱼贯而来，即使凶猛如典韦也很难逆流而上，只能全力挥舞千军破左砍右杀，承担了最大的冲击力，丁丁当当一阵乱响，已经中了好几下。好在这些骑士大多用环首刀，极少有用长矛的，否则就算他有重甲和锦甲的双重保护也无法幸免。
五六十名骑士冲过，留下十来具尸体，却没能冲动孙策的战阵。战旗迎风飘扬，典韦横刀而立，满身是血，却更加威猛逼人，即使是远在五十步之外的曹操也有些心惊肉跳。他抬起手，下令曹仁围住孙策，不要急着攻击，等待步卒的支援。
鼓声响起，曹仁策马而回。长矛已经不见了，他手里只有半截长刀。他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军，孙策果然凶猛，那典韦更是力量惊人，难以匹敌。”
曹操苦笑。曹仁久在江湖，好勇斗狠，很少服人，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刚才吃的苦头不小。他用马鞭一指远处。“子孝，孙子论兵，将有五德，以智为先，不能只恃勇力。你看，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曹仁抬头一看，见远处烟尖大起，不由得心中一凛。
“志才，你说得对，我们离宛城太近了。”曹操摇了摇头，扼腕叹息。“如果再远一些，在西鄂附近交战，可能对我们更有利。”
戏志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曹仁恼怒戏志才无礼，大声说道：“将军，我去看看虚实，或许不是疑兵，也未可知。”
“小心些。”
曹仁应了一声，换了一口刀，绰起长矛，带着几个骑士奔下了山坡。
乘着曹操暂时没有发起攻击，孙策赶到了袁术身边。一看袁术的模样，顿时心中一紧。袁术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头盔掉了，发髻散乱，铠甲还在，但刀痕累累，背后还插了好几根羽箭，想是没来得及拔掉。
“将军……”
“不妨事，死不了。”袁术咧着嘴笑了起来，却笑得非常勉强。他伸手搭在孙策肩上，轻轻拍了拍。“我就知道……第一个来接应我的肯定是你。那些名士……一个也靠不住。”
孙策惭愧不已。那些名士最多是胆怯，我才是最不想救你的人。不过看到袁术没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纠结了。他有点喜欢袁术这个二货了。比起一直板着脸，恨不得他一天成才的老爹孙坚，这个浑不吝的老纨绔更容易接近，更像个朋友。
唉，反正这是不把自己作死不罢休的二货，这次就算了，下次坚决不救他，看着他死。
孙策弯下腰，准备去背袁术。“将军，我们走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你要是真想谢我的话，到时候多赏我点好东西就是了。”
“走什么走？”袁术推开孙策，眼睛一瞪，指着远处的曹操。“去，把那矮子给乃公干掉，救回我儿子。”
孙策哭笑不得。“将军，你儿子在哪儿？就凭我们这几个人，能救回你儿子吗？你还是赶紧跟我走，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吧。”
“胡说八道！什么几个人，乃公给你……”袁术扒扒手指。“给你五个营，你至少有五六千多人，再加上公瑾的部下，小一万了吧？干掉那矮子还不够？”他一指远处。“大军都到了，还犹豫什么？你竖子是不是盼着乃公绝后？”
孙策很无语。“将军，没有大军，只有秦牧和一百多骑兵。我有多少骑兵，你还不清楚吗？我带来救你的人有一大半已经在这儿了。对了，这事我得问问将军啊，为什么秦牧的战马比我还多，他才做校尉几天，怎么比我这个中郎将还有实力……”
袁术翻着眼睛，顾左右而言他。“是我糊涂了，乃兵是骑兵，跑得快，剩下的都是步卒，不可能来这么快。唉，你竖子够坏的啊，连乃公都被你骗了。”
“不是，将军，我说是的秦牧……”
“秦牧啥，秦牧啥啊。”袁术也急了，眼睛瞪得比孙策还大，急赤白脸的说道：“秦家是扶风豪强，族中有人在凉州贩马，他的马大部分都是他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不是乃公给的。乃公让他跟着你，不就是知道你们孙家底子薄，缺战马，补贴你吗？你竖子怎么不识好歹？”
“是这样啊。”孙策讪讪地笑了两声。
“你以为哪样？乃公给你掺沙子？”不等孙策解释，袁术就明白了，抡起刀鞘就抽了过来，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你这无赖小子，竟敢把乃公当作那些一肚子阴损主意的书生，该不该打，该不该打？”
孙策挨了两下，也急了。“别打了！我替你宰了曹操，当作赔罪。”说着，手持千军破，跳出警戒圈，向五十步外的曹操飞奔而去。
“干掉他！”袁术扶着石头站了起来，大吼道：“乃公把最疼爱的阿衡嫁给你。”
孙策突然停住，回头问道：“将军，你闺女多大？”
“九岁，过了年就十岁啦。”
“不要！”孙策大怒，过了年才十岁，你忽悠我啊。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抢曹操的女儿呢，曹昂貌似有个年龄相当的姐姐或者妹妹。“曹贼，拿女儿，不是，拿命来！”

第178章 高攀不起
见孙策突然杀来，曹操吓了一跳。
他身边原本只有百余骑，与袁术、孙策先后冲杀一阵，折了三十余骑，又被曹仁带走三十余，身边只剩下不到四十人。如果面对普通人，他很有把握，可是面对孙策，他却一点把握也没有。上次孙策带着十余人冲阵，逆势而上，不仅冲到他的面前，还重伤了曹纯和曹昂，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拦住他！”曹操拔出腰间长刀，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志才，孙策凶猛，你小心些，莫被他伤了。”
戏志才轻挽缰绳，往后缩了缩。二十名骑士夹紧马腹，握紧长矛，将矛柄夹在腋下，策马向孙策冲去。
孙策见状，不敢怠慢，双手握紧千军破，死死的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士。与黄忠、邓展这两名高手朝夕相处一个多月，谈论交流的不是行军布阵就是武艺，他的身手又有了明显的提升，不再需要像以前一样避其锋锐，侧向攻击了。论力量，他也许比典韦稍逊一筹，论技巧，他却比典韦强上三分，堪与黄忠、邓展抗衡，跻身一流高手甚至是超一流高手之列。
这既得益于他的学习技能比普通人强，更得益于这出类拔萃的身体素质，两者缺一不可。
马蹄声越来越近，孙策的脑海却无比空明，时间慢了下来，急速奔来的骑士也慢了下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战马的呼吸、骑士的呼喊都清晰可辨。他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向前窜出，千军破颤动起来，抖出一团银光。
“千军破——”孙策一声暴喝，猛然窜出，千军破左扫，磕开两柄长矛，顺势而入，刺穿了右侧骑士的小腹，将他顶了起来，砸向左侧的骑士。两名骑士撞在一起，同时落马。孙策强行挤入两骑之间，千军破寒光闪闪，连续格开数杆长矛，再次闪起，将一名骑士连人带刀斩为两截。
说时迟，那时快，孙策与二十余骑士擦肩而过，斩两骑。
此时，典韦才追了上来，抢起千军破左劈右砍，杀三人。
义从迎了上来，狂呼而进，将剩余的十五余骑士围住，数十柄千军破舞成一道寒光闪闪的刀墙，片刻间再砍数人。刀锋所到之处，人与马毫无分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叫声响成一片。
剩下的骑士大惊失色，不敢硬搦，纷纷拨马闪避。
山坡上的曹操大骇。他已经对孙策不敢掉以轻心，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估计不足。相比于一个月前，孙策不仅个人战斗力有明显的提升，他的部下也脱胎换骨，装备换成了清一色的长柄刀，身穿重甲，武艺也更加精熟，即使是仓促成阵，依然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感。
怪不得他敢来救袁术。
曹操不敢怠慢，一边撤往高处，一边下令步卒加快速度包抄，务必拦住孙策。听到命令，曹洪带着两千步卒发足狂奔，举刀大呼：“快！快！”
袁术惊喜交加，用力拍打着巨石，声嘶力竭的吼叫着。“快，快，杀了那矮子，要不然就来不及啦。”
孙策举着刀，全力冲刺。
眼看着孙策就要冲到跟前，曹洪却还在百步之外，而身边的骑士明显气沮，勒着马缰，不敢上前。曹操不得不举刀长啸。“杀孙策者，赏千金！怯战者，斩！”一边喊着，一边猛踢战马，率先向孙策冲去。麾下骑士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孙策大呼，铆足了劲，准备给曹操一个透心凉。
双方迅速接近，曹操看到了孙策的眼神，忽然心中一紧，有种窒息的感觉。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猛拽缰绳，冒着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危险，身体微侧，强逼着战马转向。仓促之间，战马来不及调整，被他带着向左偏了一步，与孙策擦肩而过。
千军破从曹操的胸前掠过，擦着胸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声四溅，照亮了曹操眼中的恐惧。
曹操晃了两下，除些落马，连忙扔了长刀，换着马脖子，落荒而逃。
孙策破口大骂。“老贼，有种别跑。”却来不及去追。曹操及时转向，避过了一劫，他身后的骑士有样学样，纷纷避开孙策，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还是有几个人迎着孙策正面冲来。孙策不得不打起精神，全力应付，挥动千军破，格挡劈斩，一口气再杀三人，铠甲上也添了几道伤口，连头盔都挨了一下。等他应付完这些骑士，回头再看曹操，已经跑到了山坡下，和步卒方阵会合了，连两翼包抄的北斗枫、林风都没能拦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空档里跑了。
“这孙子练过轻功吧？跑得这么快。”孙策唾了一口。怪不得说曹操，曹操到。刘备是长跑冠军，他是短跑能手，比博尔特跑得还快。
骂归骂，孙策却不得不退回防守阵地。曹操跑了，曹洪却利用这段时间赶了上来，迎面就是一阵箭雨，紧接着长矛手就冲了过来，一排长矛如密林一般。孙策不敢怠慢，向后急退，百忙中捡起一面盾牌护住面门。这些都是双方骑士拼杀时落下的，小而轻，防护能力有限。好在他有精制重甲，只要不是强弩，只要不被射中要害，不至于立刻危及生命。
典韦等人也退了回来，北斗枫、林风包抄曹操失利，也赶来与孙策会合，三百人面向外，围成一个圆阵，严阵以待。袁术被围在中间，看着层层迭迭的强壮身影，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乃公这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伯符，还有援兵吗？”
孙策放下盾牌，抹去脸上的血迹。“应该还会有，公瑾应该正在赶过来。不过他是步卒，没这么快。”他想了想，又道：“好在这里离宛城也不算远，最多半天吧，他肯定能到。至于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
“有你们俩就够了。”袁术哈哈一笑。他想了想，看着孙策的背影。“小子，我原本觉得公瑾最适合做女婿，现在看来，还是你我最投缘。怎么样，做我女婿吧，我家阿衡很聪明的，不比阿楚差，长得还比她漂亮，配你足够了。”
孙策转身看了袁术一眼，堆出一脸假笑。“将军，我孙家门第不够，高攀不起！”

第179章 疑心
说话间，曹洪率领步卒赶到，箭如雨下。
在一千多名长矛手、刀盾手的保护下，五六百名弓弩手全力射击。
曹操怕曹洪不是孙策对手，又派秦邵率领一百强弩手增援。他倒是想把所有人都派过来，一股作气干掉孙策，但是远处大起的烟尘让他不敢掉以轻心，不得不安排两千步卒在山坡下立阵，以免袁术有更多的援军到来，而他却来不及变阵。
虽然身有重甲，但面对强弩的近距离射击，重甲也没什么用，站在外围的义从接连中箭倒地，孙策意识到情况危险。曹操很聪明，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弱点，如果困守石阵，这些千挑万选的精锐战士迟早会被强弩手一个个的点名射杀。
孙策咬咬牙。“将军，你呆在这里别动。”
“你忙你的，乃公死不了。”袁术虽然疼得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服软。“乃公在洛阳的时候经常砍人，也没少被人砍，这点伤……小意思。”
孙策点点头，叫过典韦、北斗枫和林风三个都尉，分配作战方阵。一人留守，两人出击，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抢步卒用的大盾，只有这样的大盾才能挡住强弩的近距离射击；二是杀强弩手，只要大量杀伤对方的强弩手，毁掉力道强劲的强弩，才能减轻已方的伤亡。
三人心领神会，同声应喏。
“将军，我先上。”北斗枫兴奋得两眼放光，不像是去战斗，倒像是去看大戏。
“没错，我和北斗先上，子固刚才跟着将军冲阵辛苦了，休息一会儿。”林风一脸关切，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狡黠。典韦也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千军破。林风立刻闭上了嘴巴，目不斜视。
孙策笑了笑。“这第一阵还是由我和子固来冲，我们有金丝锦甲，安全更有保障一些。如果能一战成功，动摇了对方阵势，你们立刻跟上。”
北斗枫和林风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得点头答应。他们虽然和典韦同为义从都尉，但是论实力，他们比典韦差了可不是一点半点。由典韦随孙策冲阵，显然是最保险的战法。
安排妥当，孙策捡起两面小盾，叠在一起，护住面门和心口，率先冲出了阵地。典韦捡起十几柄长刀和步戟，迈开大步，抢在孙策前面，一边奔跑一边拿起长刀和步戟抛掷。他力量惊人，长刀、步戟在他手里都轻若无物，轻轻松松飞出七八十步远，射程堪比普通的弓箭。
对面的弓弩手措手不及，一下子伤了好几人，阵势一乱，箭阵就缓了片刻。抓住这个机会，孙策等人全力冲刺，抢到曹军阵地前，挥舞千军破，强行突破。
典韦扔出最后几柄长刀，擎出背上的双戟，舞得像风车一般，狂吼着杀入阵中，势如猛虎。正当其冲的长矛手、刀盾手吓得面色苍白，虽然使出浑身力气，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却还是挡不住他。双戟所到之处，盾碎，刀折，矛断，人亡。
阵势受到了冲击，摇摇欲坠。
“退后者，斩！”曹洪厉声大吼，挥起长刀，连斩两名后退的长矛手，勉强压制住了阵势。
“子固，干掉他！”孙策大喝一声，提醒典韦。典韦看了看曹洪，甩出了手中的铁戟。铁戟打着转，带着呼呼的风声，飞向曹洪。曹洪的亲卫见状，纷纷举盾扑了上来，护住曹洪。铁戟击在一面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亲卫胸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腿一软，跪倒在地。
典韦随即又扔出了另一柄手戟，逼得曹洪躲在亲卫之后，不敢上前。没有了他的压制，长矛手、刀盾手再次后退，阵势松动，典韦趁势抢入，也不用千军破，伸出大手，抓向那些曹军士卒，提起来就扔，连续不断地砸向曹洪，仿佛一架人型抛石机。虽然射程只有十来步远，远不及最普通的抛石机，气势却更加骇人，不少曹军士卒吓得尖声大跳，转身逃跑。
孙策趁势抢入，突破长矛手、刀盾手的阻截，冲到弓弩手面前，大砍大杀。
弓弩手们惨叫连连，四散奔逃。
“顶住，顶住！”曹洪心急如焚，连声下令，调集更多的士卒围攻孙策。
孙策一口气杀死十余名弓弩手，见身边的曹军士卒越来越多，再不走就有被分隔包围的危险，不敢恋战，下令撤退。义从们互相掩护，且战且退，退回乱石圈，还带回来十几面大盾。
见孙策退去，曹洪刚刚松了一口气，重整队型。北斗枫又杀了出去，直冲曹洪阵势侧翼，趁着曹洪阵势不够严整，一口气杀透阵势，对刚刚集结的弓弩手痛下杀手。曹洪手忙脚乱，再次指挥人围攻北斗枫。北斗枫又迅速撤退。没等曹洪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林风又迅速撤了出去。
轮番几次冲击，曹洪应接不暇，等他反应过来，强弩手已经被杀得伤亡过半，孙策也抢到了足够的步卒大盾，建起圆阵。曹洪气急败坏，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击鼓向曹操求援。
曹操焦急地看着南方，看着隐约的烟尘，犹豫不决。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可能上当了。袁术的战马数量有限，能来的骑兵应该差不多都来了，剩下的以步卒为主。步卒的行军速度有限，就算是急行军，也要半天时间，不可能现在就到。此刻将所有的步卒压上去，不惜代价的强攻，还有一线机会击破孙策的防守阵地，将他和袁术斩杀在这里。
但是他不敢，万一真有援兵呢？内外夹击，他将死无葬生之地。有夏侯惇这两千人挡一挡，他至少还有撤退的机会。
他要等曹仁侦察的结果。
听到曹洪的求援声，他心急如焚，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曹洪的忠诚无可置疑，但他却不是一个擅长捕捉战机的人。让他按照计划行事没问题，让他根据战场形势自行调整战术却有点难为他了。像这种短兵相接、面对面的白刃战，更是对他勇气的巨大挑战。两千人围攻三四百人，就算孙策所部装备精良，战斗力远超普通士卒，也不至要求援吧。
“元让，你守住阵地，我去子廉那边看看。”
“喏。”

第180章 变阵
曹仁跃马舞矛，将一名迎上来的骑士刺于马下。
秦牧大急，招呼更多的骑士围了上来。孙策命他在此设疑兵，曹仁来查探虚实，立刻遇到伏兵的堵截。原本以为以逸待劳，足以拦住曹仁，没曾想曹仁骁勇，一口气连杀三人，打了秦牧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冲到了疑兵处，看清了虚实，又迅速杀了回来。
“求援，求援！”秦牧一边绰矛追击，一边大叫，试图拦住曹仁，不让他带走真相。
有一名羌胡骑士举起挂在腰间的牛角号，呜呜吹响。牛角号声音低沉，却能传得更远，不仅远处的骑兵听到了，就连山坡上的曹操和孙策都听到了，不约而同地吓出一身冷汗。
孙策头皮发麻。徐荣攻破武关，杀过来了？他转头看着袁术，恨不得一刀砍死他。如果不是袁术追曹操，他们此刻应该在宛城，有城可守，就算徐荣杀到城下也不至于这么紧张。现在是野战，双方加起来不到五千人，而且杀得你死我活。这要是被西凉骑兵平推，不管是他还是曹操，都难逃一劫。
刚刚赶到山坡上的曹操也吓得不轻。荥阳城外的那场大战突然浮现在脑海中，他顾不得调整战阵围攻孙策，策马冲上山坡，极目远眺。这才发现远处的烟尘有些古怪，不仅似乎一直没动窝，而且不像是骑兵接近应有的迹象。骑兵来得快，烟尘往往又高又直。步兵速度慢，烟尘低而宽。眼前的烟尘一片弥漫，又高又宽，而且距离一直没什么变化，更没有看到骑兵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曹操迟迟没有动，手心全是汗。此时此刻，他顾不上曹洪期盼的目光，顾不上孙策。如果来的真是西凉兵，杀不杀袁术和孙策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必死无疑。对他来说，如果袁术死在西凉人的手里更好，至少他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相比之下，他至少还有机会逃走，虽然机会也不多，而且仅仅是只身逃窜。
就在曹操胡思乱想，打着脚底抹油心思的时候，曹仁突破了秦牧的堵截，策马冲上了山坡。他苦战一个时辰，原本已经筋疲力尽，又刚刚和秦牧一场恶战，战马力竭，嘴边全是白沫，刚刚冲上山坡，战马就马失前蹄，扑倒在地。曹仁来不及下马，被战马压住了腿，脱身不得。
曹操连忙策马冲到山坡，赶到曹仁身边，命人抬起战马，将曹仁拽了出来。
“子孝，怎么会有羌胡人的号角声？”
“是有一些羌胡人，不过不多。”曹仁咽了口唾沫，满脸都是汗，连干涸的血迹都被冲化了。“将军，没有援兵，只有疑兵，是一些骑兵将树枝扎在马尾上，来回奔跑激起的灰土。”
曹操又惊又喜，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腹中。“当真？”
“将军，千真万确，我敢以性命担保。”
曹操回头看了一下乱石阵中的孙策，摇了摇头，气得直咬牙。“好奸诈的竖子，看我今天灭了他。”爬了起来，大步向山坡上冲去。有亲卫拉过一匹无鞍战马，曹仁爬了上去，赶到曹洪身边。
曹操坐在马前上，查看了一下形势，选定一个突破口，马鞭一指。
“刀盾手退后，弓弩手侧翼掩护，长矛兵上前，密集阵型！”
曹洪立刻传下命令。鼓声一响，排在刀盾手之后的长矛兵穿过刀盾手之间的间隙，向前冲去，他们肩并肩，排得密不透风，想逃都没法逃，只能举着长矛，奋力向前。前后排的间隙也非常小，长矛甚至要架在前面同伴的肩上，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矛林。他们踩着鼓点，向乱石阵逼去。为了保持阵型，每走十步，他们都要停下来调整一下。
刀盾手向两翼散开，同样密集列阵，防止孙策等人突击，弓弩手站在他们身后，举起手中的弓弩，准备射击。这么近的距离，即使孙策等人有重甲也难保万全，如果被射中面部或者没有甲叶保护的腿脚，一样会失去战斗力。
孙策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麻烦来了。他看着大旗下的曹操，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被对方的优势兵力围着打，又没有弓弩等远程火力支援，他很吃亏。
“收拾地上的武器，石块也行，砸他们！”孙策大声疾呼。“三角阵型，注意掩护。”
“喏！”义从们大声应喏，做好了战斗准备。虽然情况紧急，但是他们平时训练严格，不仅战斗力远比普通士卒强，心态也更自信，即使众寡悬殊，依然阵势不乱，迅速变阵，准备应战。
曹操见状，暗自点了点头。这些都是精锐啊，可惜太少了，只有三百人，今天就算十个换一个，我也要灭了你。他一边指挥进攻，一边命人击鼓，命令夏侯惇分兵增援，特别是强弩手。既然是疑兵，夏侯惇在坡下立阵就没有意义了，一起来围攻孙策，尽快解决战斗才是正解。
听到战鼓声，再看到山坡下的夏侯惇变阵，孙策暗自叫苦。不用说，疑兵计被曹操识破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周瑜能快一点赶到，否则这次要跪。
又或者，干脆砍了袁术这个累赘，自己突围？反正最后要杀，不如趁着这个大好机会。
孙策眼神闪烁，悄悄地握紧了千军破。
袁术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将旗下的曹操，看着缓缓逼近的曹军将士，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黯。即使他再蠢，再对孙策有信心，也知道这次凶多吉少。曹操有四千多人，十几倍的兵力优势，除非义从们个个都和孙策、典韦一样善战，或者曹操和曹洪一样笨，否则绝无生还的可能。
“伯符，别管我了，你突围吧。”袁术突然说道。
孙策一下子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管我了，自己突围吧。凭你们的能力，杀出去不成问题。”袁术拽出腰间的刀鞘，连同只剩半截的七曜刀，又拽下腰间的革囊，一起放在孙策手中。“留几个人给我，我和曹操决一死战，为你断后。记住，娶我家阿衡，好好照顾她。小子，我相信你，你比曹操强，也比那个庶子强，有情有义，又懂得疼人，将来一定能做一番大事，阿衡嫁给你不会受苦。”
孙策愣了一下，又羞又愧，一股热血涌上了头。他将手里的东西全部塞还给袁术，大声道：“将军，你哪里还有半点路中悍鬼的气势？不就是曹操吗，不就是四千郡兵吗，没关系，我带你杀出去！来人，为将军换甲。子固，背上他，准备突围。”

第181章 激战
两个义从赶了过来，不由分说，剥去袁术身上的鱼鳞细铠，换上重甲。典韦一弯腰，将袁术背了起来。
袁术大叫道：“小子，你不要义气用事，我会拖累你的，我们谁都出不去！”
“杀出去！”孙策不理袁术，一跃而起，向侧翼的刀盾手和弓弩手杀去。
此时，北斗枫已经与长矛手交锋，长矛手密集布阵，长矛如林般戳来，义从们挥舞千军破正面迎战，千军破犀利依旧，但长矛手也不弱，前仆后继，义从们战得非常辛苦，不断有人倒地。
即使是重甲，面对长矛也难免受伤，一旦受伤，手上动作慢了，就会有更多的长矛刺进来，再精锐的战士也撑不住长矛的连续刺击，伤亡迅速增加。为了掩护孙策和袁术突围，北斗枫死战不退，奋力冲击，希望撕开一条缺口，反攻曹操，却一直未能如愿。
孙策身先士卒。这里装备最好的就是他，不仅有重甲，里面还有锦甲。他用小盾护住脸，一口气冲到刀盾手面前，扔出小盾，挥舞千军破大砍大杀，片刻砍倒数人，冲到弓弩手的面前，千军破横扫，登时数人毙命。弓弩手们惊慌失措，纷纷逃窜。
曹操见状，冷笑不已，摇动战旗，指挥着更多的步卒围上去，在孙策面前立下了三重阵。
“伯符，放下我，没有典韦助你，你会死的。”袁术嘶声大叫。
孙策咬牙不语，用行动回答袁术。千军破连挥，连杀十余人，再破一重阵。
被孙策的勇气鼓舞，义从们号呼杀进，亦步亦趋，一个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护住典韦和袁术，不让他们有任何危险。
“你是不是傻啊。”袁术长叹一声，闭上了嘴巴。他一动不动，尽量不给典韦带来麻烦。
孙策迈步向前，挥刀杀向迎面而来的长矛兵，千军破左右一分，荡开两柄长矛，中宫突进，刀尖刺入一名长矛手的胸膛，一声低吼，将他高高挑起，双臂一振，将他远远的抛了出去。一瞬间的功夫，两柄长矛趁隙刺入，孙策沉肩坠肘，架开一柄长矛，侧身闪过另一柄，欺身上前，一脚踹在长矛手的小腹，将他踢得连退几步，撞在同伴身上。孙策随即一刀斩下他半片身躯。
没有了典韦，孙策的压力大增，虽然接连突破三重阵势，身上也多了好几处伤。他浑然不觉，越发豪迈，体内热血奔流，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什么也不想，只想杀戳，只想痛饮敌人的鲜血。
“千军！”孙策大吼。
“破！”义从们怒吼。
曹操看着一往无前，顷刻间连破三重阵的孙策，摇了摇头。“不愧是江东猛虎之子。可惜，可惜。”
曹洪看得心惊肉跳，不住地舔嘴唇，一句也说不出来。曹仁也没说话，可是充满血丝的双眼定定的看着远处的孙策。他自负骁勇，一向不肯服人，可是今天看到孙策，他却被震撼了。对曹操的评价，他心悦诚服。怪不得曹操要布下这个陷阱，原来不是为了袁术，而是为了孙策。
此人不除，必是劲敌。
曹操连续下令，调动人马布下一重又一重的阵势，堵住孙策的去路。战鼓雷鸣，战旗飞舞，更多的人涌上山坡，重重列阵，将孙策等人围得水泄不通。伤亡不断增加，一个接一个义从倒下，一个又一个补上去，整个队型却慢慢缩小，像坚冰在阳光的暴晒下不断融化，又像桑叶被不断蚕食，越来越小。
但强弩手一直没来。
……
秦牧心急如焚，带着亲卫骑士不断的冲击，不断的射击，想突破夏侯惇的防线，接应孙策。
但是夏侯惇守得非常稳，不给他一点机会，用长矛手在阵前列阵，一看到骑兵靠近就命令弓弩手集射。弩是骑兵的天敌，特别是有数量优势时，集射的杀伤力极大，几次冲锋，秦牧损失了三四十人，自己也受了伤，嗓子都喊哑了，却还是不肯放弃，竭尽全力的冲杀。
夏侯惇也很无奈。曹操正在围歼孙策，极需他的增援，特别是急需强弩手。曹洪应变不及，大量弓弩手被孙策突袭斩杀殆尽，剩余的强弩手几乎都在他这儿。没有强弩手，曹操只能指挥士卒和孙策短兵相接，伤亡惊人。如果有强弩手远程狙击，有可能迅速解决战斗，减少伤亡。
这几千人是曹操仅有的班底，有一部分是东郡的郡兵，还有一部分是曹操自己花钱招募来的。荥阳一战，卫兹资助招募的五千兵全军覆灭。去扬州募兵，扬州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支持了曹操四千人，结果刚到龙亢就发生了兵变，连曹操都险些遇难，最后只剩下五百多人，这五百多人和后来收拢的一千多人就是曹操的嫡系部队，如果全折在这里，曹操还能不能再纠集起一支人马，谁都不好说。
连战连败，损耗的不仅是信心，还有钱财。曹家有钱，但曹操的父亲曹嵩却不觉得曹操是带兵打仗的材料，不肯掏钱不说，甚至不肯跟着曹操，宁可带着家人躲到徐州去。如果这次再战败，血本无归，估计曹操自己都要信心崩溃了。
身为曹操的好兄弟，夏侯惇最清楚曹操的心情，恨不得一口气斩杀秦牧，立刻赶去增援。
但是他不能。虽然秦牧只有百余骑兵，可是一旦被这些骑兵突进阵来，会对士气造成重大挫折，很可能会造成整个阵势的崩溃。他只能咬牙挺住，和秦牧拼消耗，一直拼到秦牧主动撤退为止。
但秦牧似乎并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他像疯了一样，不管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次又一次的发起冲击。虽然微弱，却从未停止。不断有人落马，也不断有人加入。掉队的骑士陆续赶到，看到山坡上孙策的战旗仍在飘扬，纷纷加入秦牧的队伍，奋不顾身的冲击夏侯惇的阵地。
夏侯惇欲罢不能，只能咬牙坚持。
战斗陷入僵局，谁也不能退。
喊杀声震天，战鼓声雷鸣。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死去。尸体狼藉，遍布山坡，鲜血横流，染红了土地。枯草早已被踩烂，泥土也变得松软湿滑，几千人搅杀在一起，忘我奋战，甚至不知道为了谁，只是机械的举起手中的武器，砍向面前素不相识的人。
曹操端坐在马背上，看着战阵中左冲右突、奋战不休的孙策，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战争，我们也许能成为朋友吧。
可惜我现在必须杀死你。强弩手一到，就是你丧命之时。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

第182章 你就是我
孙策气喘吁吁，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抹去挡住视线的鲜血。
不知道厮杀了多久，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眼前的敌人还有很多，就像永远都杀不完似的。远处马背上那个粗壮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住了一般。但他知道，曹操一直在看着他。
他要亲眼看着我倒下才放心。或许，他还会斩下我的首级。
最终还是败了啊。孙策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啊，给你丢脸了，我终究不是你，成不了真正的小霸王。
不，你就是我。一个声音突然在内心深处响起。
呵呵，老子太累了，居然出现了幻觉。孙策苦笑了两声，拄着千军破，叉着腰，吸了两口气。战得太久，他现在连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疼，双手也失去了知觉，只是本能地握着千军破。他看着刀鞘上浴火的凤凰，想起黄月英，嘴角莫名的挑起一抹浅笑。
阿楚姑娘，希望你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将鲁班、墨子、张衡等先贤的学术发扬光大，做一个真正的木圣。以你的聪明，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我虽然不能看到那一天，可是能成为你的引路人，我非常欣慰。
诸葛大神，便宜你了。这么好的姑娘，也只有你配得上，希望她将来能助你完成大业，兴复蜀汉。
片刻之间，无数张脸从孙策眼前闪过，最后，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停在他的面前。这是一个英俊的年青人，剑眉朗目，双眼如星，鼻梁挺直，一身精甲，英气逼人。
孙策愣了片刻。他记得这个人，他在梦里见过他，还险些烧伤了手，但他不认识他。
“你是谁？”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孙策沉吟着，若有所思。这张脸有一种天然的熟悉感，但是他却没有现实中见过。或者见过，但他却没什么印象。
“没错，我就是你。我是孙策，你也是孙策，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孙策突然灵光一现。他知道他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了。镜子里。只是青铜镜看起来比较暗，比较模糊，不像后世的玻璃镜子那么明亮清晰，所以他印象不深。
他突然笑了，只是笑得很苦涩。“你是想夺回身体吗？拿去吧。”
“我从来也没有失去，又谈何夺回？努力吧，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是吗？可是我快要死了，还不如你活得长。嗯，整整少了十年呢。”
“你不会死。你看，不是有援兵来了吗？”
孙策转头，向山坡下看去。模糊的视野慢慢清晰起来，纷杂的战场又回到了眼前，喊杀声和战鼓声再一次充斥耳膜，原本快要冷却的血又慢慢热了起来。
山坡下，烟尘大起，一队人马正在迅速接近，战旗下的人看不清楚，但战旗上的赤鸦却看得很清晰。白色的底，血红色的鸦，嘴里叼着一枝箭，像是没有火焰的凤凰，却充满了杀意。
那是黄忠的战旗！
“援兵来了——”拄着一柄长矛大喘气的北斗枫蓦然大叫，充满了狂喜。
正在混战的双方蓦地一惊，不由自主的向山下看去。袁术趴在典韦的背上，看得最清楚，他欣喜若狂，拍着典韦的肩膀大叫：“援兵来了，援兵来了，是黄汉升。”
义从们也认出了黄忠的战旗，顿时士气大振，纵声欢呼。
孙策突然打了个激零，整个人清醒过来。脑海里的笑脸和声音渐渐远去，却在他心头久久回荡。
你就是我，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孙策仰起头，将旗在他头顶飞舞，凤凰展翅，烈焰升腾，仿佛浴火重生。
孙策深吸一口气。胸口依然很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有一种重生的真切感。他举起千军破，手臂很疼，却充满了力量。他张开口，厉声长啸，嗓子很疼，有些嘶哑，却让啸声更加雄浑壮烈。
“千军——”
义从们顿足大呼：“破！”
“千军——”孙策迈开大步，向大旗下的曹操杀去，手起刀落，将一名曹军士卒连人带盾斩为两半，鲜血迸溅，糊了他一脸。温热的血，腥膻的血，一下子激活了他胸中的战意，千军破划出一片银光，起落间连杀数人。
“破！破！破！”义从们连声怒吼，加快脚步，跟着孙策向曹操的将旗冲去。虽然不到百人，而且人人受伤，但他们士气如虹，杀声震天，势不可当。
曹操看着山坡下越来越近的敌人，皱起了眉头。对方人不多，大概只有五百人，应该是最先赶到的前锋，后面也许还有更多的人。远处的烟尘混杂不清，不知道是先前的疑兵，还是刚刚赶到的援兵，又或者是有更多的援兵赶到。
孙策损失大半，已是强弩之末，眼下的士气不过是被援军的到来激起的血气之勇，支撑不了多久。付出了超过两千人的代价，这是杀死孙策的最好机会，放过太可惜了。夏侯惇有一千多人，应该能当住这些人吧，就算是真有更多的援兵来，等他们赶到面前，我已经斩杀了孙策，他们又能奈我何？
曹操下定决心，下令击鼓，命令夏侯惇死守阵地，同时命令身边的士卒全部压上，务必斩杀孙策。
“斩孙伯符首级者，赏千金！”
将士们被重赏所激励，纷纷大声呼喝，握紧手中的武器，向孙策逼去。曹操转身看着曹仁，伸手拍拍他的背。“子孝，休息好了吗？最后一击，该你出手了，为妙才报仇，为子和报仇，斩杀孙伯符。”
“喏。”曹仁用力的点点头，接过一柄长矛，踢马向前。
山坡下，夏侯惇听到战鼓声，大声呼喝，命令部下准备接战。战事到了最后一刻，曹操马上就能斩杀孙策和袁术，他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拦住援兵，为曹操争取时间。只要曹操成功斩杀孙策和袁术，就算他们只剩下一兵一卒，也是胜利者。
“列阵——”夏侯惇大声疾呼。“刀盾手、长矛手上前，弓弩手准备——”
他只顾指挥将士列阵迎战，却没注意尚在百步之外的对手，更没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黄忠。黄忠举起弓，瞄准正在战旗下大声下令的夏侯惇，一箭射出。
羽箭破风而去，飞跃一百二十步，正中夏侯惇左眼。鲜血迸射，夏侯惇大叫一声，往后便倒。

第183章 援兵来了
孙策领兵出发不久，周瑜就赶到了大营，指挥黄忠等人增援。但是他们没有战马，速度远远不及孙策。
黄忠担心孙策会有危险，和邓展、郭暾、董聿等人商量了一下，请示了周瑜，集结四个人的亲卫营作为第一梯队，由黄忠、郭暾率领先行，其他人依次推进。亲卫营是各部的精锐，装备和训练都比普通士卒强，与大部队一起行动时发挥不出优势，一旦单独行军，速度立刻快了起来。
即使如此，赶到战场时也只有五百多人，近一半人掉了队。
看到山坡上孙策的战旗还在，黄忠松了一口气，立刻发动了攻击，亲手射出了第一箭。看到夏侯惇消失在人群中，他顾不得多想，一口气连射数箭，给夏侯惇的部下点名。郭暾则指挥步卒猛冲夏侯惇的战阵。
一名军侯、一名队长被当场射杀，惨叫声接连响起，其他的队长、军侯也纷纷举起盾牌保护自己，正准备迎战的曹军士兵也慌了神，阵势出现了空档。郭暾抓住机会，推锋直入，一口气杀入阵中。
曹军阵势大乱。负责前阵指挥的都尉一边喝止部下，一边向中军的夏侯惇请求支援，却没听到夏侯惇的响应，也有些慌乱，不住的回头查看。
夏侯惇倒地，亲卫们连忙上前护住，组成一道盾墙，以免再被弓弩狙击。两名亲卫扶起夏侯惇，不禁大吃一惊。羽箭射入夏侯惇的左眼，整个箭头都不见了，只能看到铁铤。夏侯惇血流满面，生死不明。
“校尉，校尉！”亲卫们大呼。
“吁——”夏侯惇呻吟了一声，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箭矢晃动，左眼疼痛钻心，连整个脑袋都木了。他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中了箭，而且是眼睛，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校尉，校尉！”
“叫什么叫！”夏侯惇又疼又怒，一动就疼得浑身打激零。他急了，伸手握着箭矢，大吼一声，用力拔出。鲜血从空荡荡的眼眶里涌了出来，迅速染了他的胸口，滚得胸前一片殷红。亲卫们都吓傻了，看着夏侯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侯惇看着箭头上的眼珠，冷汗沁出，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张脸，混着血往下流。他的眼角跳了两下，大吼一声：“父母精血，不可弃也！”将箭头送入口中，一口咬下了自己的眼珠，用力嚼了两口，一伸脖子，咽了下去。
亲卫们彻底看傻了，一个个张着大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侯惇脸庞扭曲，紧握双拳，向前走了一步，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亲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拥了上去，有的撕下夏侯惇的大氅为夏侯惇包扎，有的拉来战马，将夏侯惇放在马背上，准备突围，有的冲出战阵，奔上山坡，向曹操报信。
群龙无首，夏侯惇的阵地迅速被黄忠、郭暾突破。见黄忠凶猛，夏侯惇的亲卫不敢再等曹操的命令，护着夏侯惇，跳上战马，飞奔而去。他们一走，剩下的将士士气大落，再也没人愿意与黄忠这个神箭手面对，一声呼喊，四散奔逃。
黄忠立刻向山坡上的曹操杀去，一边奔跑一边拉弓射箭。郭暾则率领两百多人向孙策挤了过去。
曹操在山坡上看见夏侯惇战旗移动，就知道出了意外。再看到黄忠杀来，一箭一箭射得又快又准，立刻想到了随孙策冲阵，射杀曹昂和曹纯的那位神箭手，心脏一紧，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拔出长刀，磕开黄忠射来的一枝箭，长叹一声。
“将军，夏侯校尉重伤。”报信的夏侯惇亲卫赶到曹操马前，大声说道：“夏侯校尉被射伤了左眼，流血不止，恐怕……”他回头一看，正准备指给曹操看，却发现夏侯惇的战旗已经不见了，阵地也崩溃了，而那面绣有血红乌鸦的战旗正在迅速接近，战旗下，一名将领手不停挥，射出一枝又一枝羽箭。
“这……”话音未落，一枝羽箭破风而至，一箭洞穿了他的胸膛。
亲卫抓住箭杆，想将箭拔出来，却未能如愿。他仰面栽倒，眼中的神采迅速散去，嘴巴张得大大的，吐出最后一口气。
“好准……”
“好精妙的箭术。”曹操再次长叹，看看如风杀进的黄忠，再看看越战越勇的孙策和典韦，依然又看到了何家庄园外的那一幕。三人聚首，何人能敌？
“将军，你看。”曹洪忽然叫道，抬手指向远处。
曹操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已经淡去的烟尘中又升起一道烟尘，而且在迅速接近。虽然还远，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快，但又宽又广，显然有大批步卒正在接近。
曹操的心沉了下去。从与袁术接战开始，他已经恶战了两个多时辰，最后更是全力以赴，一心想斩杀孙策。眼看着就要成功，孙策的援兵却来了，一名将领已经杀到了面前，即将和孙策会合。再战下去，能不能斩杀孙策尚未可知，他却有可能全军覆没。
夏侯渊战死，曹纯、曹昂受伤，现在夏侯惇又生死未卜，这孙策真是我的灾星啊。可是就此撤退，他又实在舍不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放弃了这个机会，下次再想杀孙策就更难了。
就在曹操犹豫不决的时候，戏志才突然大声说道：“将军，战机已逝，苦战无益，撤吧！”
曹操拨转马头，看了戏志才片刻，咬咬牙，大声叫道：“子孝，子孝！”
正在策马冲杀，将一名义从刺倒的曹仁听得曹操的声音，连忙拨马奔回。一看到山坡下的形势，不用曹操说，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二话不说，集结最后的十几名骑兵，护着曹操、戏志才等人迅速脱离战场。他们一走，剩下的曹军士兵也没有了斗志，攻势顿时缓了下来。他们回头观望，见曹操的战旗的确不见了，顿时崩溃，四散奔逃，再也没人顾得上孙策等人。
孙策面前压力一松，抬头一看，见曹操的战旗已经下了山坡，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曹操跑啦！”孙策转身，用力拍打着典韦肩上的袁术。袁术已经神智昏迷，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听孙策这句话，突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曹操跑了？”
“是啊，将军，曹操跑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哈哈。”袁术大笑两声，从典韦背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倒在地上。

第184章 不爽的张仲景
周瑜走上山坡的时候，随军的医匠已经帮孙策处理完了伤口。
得益于何家药房的丰富收藏，孙策军中拥有上好的伤药。再加上有重甲和金丝锦甲双重保护，他虽然十几处受伤，却都是皮肉伤，不算致命。只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
相比之下，袁术的伤更重。除了被马蹄踩断了右腿，他还有两处洞穿伤，七八处割伤。战袍都被血浸透了，医匠帮他包扎伤口时，他面如金纸，奄奄一息，什么反应也没有。
周瑜打量了袁术两眼，又看看孙策，眉头微皱。孙策苦笑着摇摇头，却不知道怎么向周瑜解释。他知道周瑜看到袁术没死会失望，但他实在无法对一个那么信任，那么欣赏自己的人下手。周瑜叹了一口气，按在孙策肩上。
“你什么也别说了，先回宛城养伤，我去追击曹操，希望能将将军的儿子救回来。”
“你小心些，曹操很狡诈的。”
“我知道。”周瑜笑笑，留下黄忠等人送孙策回宛城，自己率领本部人马和袁术的部曲雷薄、陈兰追击曹操去了。这一切看似自然，但孙策却知道周瑜的用意，周瑜把袁术的部曲全带走了，如果他想取袁术的性命，随时可以下手，反正袁术伤重是雷薄等人亲见，不治而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他不打算这么做。如果必然有决裂的那一天，他希望能光明正大的向袁术挑战，在战场上杀死袁术，而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用这种手段取袁术性命。
曹操狼狈而逃，留下了一些车辆，黄忠将孙策等人放在车上，护送回宛城。来得很急，回得很慢，到达宛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
宛城灯火通明，大量的民夫正在修复城门、城墙，阎象、杨弘四处奔走指挥，看到孙策等人返回，他们不约而同的奔了过来，见袁术昏迷不醒，却还有一息尚存，又惊又喜，连忙命人将他送往太守府。因为城外大营的兵力都被周瑜带去追击曹操了，孙策也跟着住进了太守府。
大战一场，太守府却没受什么影响，袁术的夫人李氏两年前病逝，府中只有袁权、袁衡姊妹和黄猗，还有一些姬妾。不过姬妾不算家人，和奴婢差不多，没资格住在后院，只能在前院和侧院。孙策被抬进中庭前堂的时候，前堂里很安静，只有袁权抱着袁衡，靠在案几上假寐，听到脚步声，她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袁衡揉着眼睛，不安地看着突然涌进来的一大群人。
孙策瞅了一眼，觉得袁术这老不正经说得没错，袁衡是比黄月英长得漂亮些，这应该归功于基因强大。袁术本人长得就不错，又是个好色重于好德之人，娶的老婆也应该是花容月貌，生出的女儿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这一点，从袁权、袁衡姊妹俩的相貌就可以看得出来。
可是袁衡实在太小了。就算按照这个时代十三岁就可以出嫁的习俗，那也得等三四年，更何况他完全不能接受和十三岁的小姑娘做不可描述之事，至少也得十六七岁吧。
袁术这二货，说话办事没一件靠谱的。
袁氏姊妹不知道孙策在腹诽什么，看到袁术昏迷不醒便有些慌神，但她们很快镇定下来。袁权一边吩咐人将袁术抬起后室，一边派人去请张伯祖。张伯祖是南阳最好的医生，如果有人能救袁术，也许只有他了。得知孙策营中有好药，又派人赶往城外的大营取药。
一会儿功夫，袁权将各项事务部署妥当，各人分头领命而去，堂上安静下来。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感慨。袁权虽是个女子，年龄也不大，最多二十，却比袁术靠谱多了。这应该是传自她母亲，袁术身上可没半点这样的素质。就连未成年的袁衡都比袁术强。历史上，袁衡后来成了孙权的夫人，一生无子，却深得孙权信任，一度想立她为后。孙权可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他喜新厌旧，爱起来疼得要命，讨厌起来更要命。袁衡能在他宫里善终，可见不是一般女子。
要知道孙家人对袁术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寒微者的自卑，又有胜利者的骄傲，一方面与袁术的子女通婚以继承者自居，另一方面又怕袁家尾大不掉，对孙家政权不利。袁衡和他相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医生在几个士卒的带领下匆匆走了进来，年长的一人大约六十多岁，看起来精神不错，看了一眼堂上的孙策，对身边的中年人说道：“仲景，你看看这位将军的伤势。”顿了顿，又说道：“别忘了医者的本份。”
中年人拱手应诺，转身走向孙策，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
“南阳张机，敢为将军疗伤。”
孙策眉毛轻挑。张机张仲景，这可是大神啊，比他师傅张伯祖可有名多了。他不仅是三国时代与华佗并列的神医，即使是在整个中医史上也是赫赫有名，所著的《伤寒杂病论》被奉为与《黄帝内经》并称的经典。但是让人很郁闷的是，他本人却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准确的记载，比同时代的外科大神华佗还惨。
“将军？”见孙策出神，张仲景又喊了一声。孙策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张仲景脸色不怎么好，平静中带着隐隐的冷漠。他连忙欠身施礼。“一时出神，怠慢先生，还望先生恕罪。吴郡孙策，有劳先生视疾。”
张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深深地打量了孙策一眼，淡淡地说道：“将军言重了，机不过是一医匠，当不得先生二字。况且机为将军疗伤，只是尽医者本份，并不敢指望将军感恩。”
孙策也很意外。这张仲景话里有话啊，我得罪你了吗？一见面就夹枪夹棒的？他打量了张机两眼，忽然明白了，不禁笑道：“先生是哪里人？家中无恙否？”
张仲景低下头，一边熟练的解开孙策身上的布，一边冷笑道：“不敢有劳将军挂念，家中虽然残破，还有一口饭吃。几次大疫都挺过来了，不差这一次……”
这时，后室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张仲景立刻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的为孙策检查伤口。孙策很意外。张仲景看起来有四十岁了，医学上的造诣就算没超过他的师傅，也应该差不多了，居然还对师傅如此尊敬，着实难得。
只是这第一次见面就谈成这样，气氛很不和谐啊。

第185章 大家闺秀
张仲景手脚很麻利，很快就处理完了孙策的伤口，提起药箱就要走。
“先生请留步。”
张仲景停住脚步，转过头，一脸的不情愿。“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言，先生就不必了，区区医匠，当不得这二字。”
孙策不紧不慢。“有件事，想请先生帮忙。”
“为将军的部下疗伤吗？放心吧，就是将军不说，我们也会做的。”
“非也。”孙策坐了起来，笑容平和，眼神笃定。“我想设立一个医学堂，不知道先生和尊师有没有兴趣来坐堂开讲，传授门徒。”他抬起手，示意张仲景别急着说话。“你可能听说过，不久前，我刚刚设立了讲武堂，请尹公主讲，教习军校；又设木学堂，请沔南黄承彦主讲，传授木学技艺。我很想再设一个医学堂，只是一直没有找到道术精深的名医，如果先生和尊师愿意屈就，我将非常荣幸。”
张仲景愣了一下，眼神游移起来。他看看孙策，见孙策眼神诚恳，不似玩笑，慢慢转过身，向孙策施了一礼。“未得恩师允许，不敢做主。请将军容我禀告恩师，再作决定。”
“那是自然。”孙策欠身还礼，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只是天下大疫数起，如果能早一天研究出对策，也许就能救不少人，还请先生师徒用心，早些给我答复。”
张仲景扬了扬眉，欲言又止，转身入内。过了一会儿，袁权走了出来，走到孙策的榻前，跪坐下来，查看了张仲景包扎好的伤口，又打量了孙策一番，抿嘴而笑。
“将军好气度，可见传言大多不可信。”
孙策不敢怠慢，连忙还礼。不管怎么说，袁术都是他们父子的主公，袁权是袁术的女儿，他不能轻慢。“夫人辛苦了。怎么不见尊夫黄君？”
袁权垂下眼皮，淡淡地说道：“他前些日子受了些惊吓，身体不佳，熬不得夜，休息去了。”
孙策没有再问。这姓黄的够牲口，自己躲起来休息，却让妻子抛头露面。虽说汉代女子不像后世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家作主的屡见不鲜，这又是袁家的事，可你一个大男人躲起来不理事，却让老婆忙前忙后算怎么回事？不想和袁术扯上关系，为什么要跟着袁术，带上老婆回自己家去就是了。
“将军的情况如何？”
袁权轻叹一声，眼圈红了。“身体残损还在其次，我弟弟不见了，对他却是莫大的伤害。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来。”
孙策想起袁术的疯狂，特别是要把战刀和印绶交给他的那一幕，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哀莫大于心死，袁术这是绝望了啊。
“夫人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将军会没事的。”
“多谢将军宽慰。”袁权转过身去，用手绢抹了抹眼睛，转过来时，脸上又露出淡淡的笑容。“若非将军，家父这次难逃曹操毒手。大恩不言谢，将军父子的忠义必将为世人传诵。请将军在西偏院休息，如有需要，尽管吩咐侍者便是。”
孙策再次点头致谢，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袁权的褒奖。忠义？老爹是不是忠义，我不清楚，但我肯定不是。我是准备去替袁术收尸的，走到这一步只能算是阴差阳错，一时糊涂。
忠义于我如浮云啊。
“惭愧惭愧，未能护得将军周全，是我无能。”
“将军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家父命中的劫数，怨不得别人。他能活着回来，已是上天垂怜，将军所赐。”袁权站起身，再次向孙策行礼致意，这才款款而去。看着袁权的背影，孙策怦然心动，这才是大家闺秀啊，你看人家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滴水不漏。
可惜已经嫁人了。
……
孙策被安置在西偏院养伤，庞山民留守城外大营，庞统连夜赶到城里照料孙策。
西偏院很宽敞，典韦等人也都在。三百义从损失惨重，阵亡一百七十三，重伤五十一，就算治好了也有一半要残废，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北斗枫折了一条手臂，林风小腹中了一矛，好容易抢救回来了，却因为失血过多，短时间内只能卧床静养，别指望起身。
孙策很头疼。袁术这次冲动的后果很严重，增援武关的计划可能要搁浅。周瑜正在追击曹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徐荣随时可能到，凭桥蕤一人恐怕是拦不住。
这可怎么办啊。孙策愁肠百结，明明困得要死，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着急的不仅是孙策，还有阎象和杨弘。天刚麻麻亮，孙策还没醒，他们就来看望，得知孙策刚刚睡着，只得暂时离开，过了没一会儿又来，一个上午，他们来了四次，都被庞统挡了驾。
中午，孙策醒了，得知阎象、杨弘来过，知道情况紧急，连忙让庞统去请。庞统出门，还没走出院子，阎象、杨弘就联袂而来。一进门，阎象就尴尬地连连拱手。
“情况紧急，不得不来打扰将军，还望将军恕罪。”
孙策摆摆手。“袁将军怎么样，醒了吗？”
“醒了，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阎象一声叹息。“我与他相识十余年，还是第一次看他如此消沉。”
杨弘打断了阎象，开门见山。“他不肯说话，事情却要有人做。孙将军，按照之前的计划，应该由你率部增援武关，可是你为救袁将军受了重伤，恐怕无法成行。我和阎主簿商量了一下，想另外安排人选增援，调将军的辎重营配合。”
孙策看看杨弘。“你们安排谁增援武关？”
杨弘眼皮耷拉了下来，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抬眼皮，迎着孙策的目光。“陈瑀。”
孙策摇摇头。“不行。”
杨弘沉下了脸。“将军，我知道你和陈瑀不和，可是军情紧急，眼下只有他合适，还请将军顾全大局，不要意气用事。”
孙策冷笑一声：“杨长史，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是说我不肯调辎重营配合你们增援武关，我是说陈瑀这个人不行。他不可能是徐荣的对手，守不住武关。”
杨弘大怒，霍然站起。“那你说谁是徐荣的对手？难道要调令尊孙豫州来接管荆州吗？”
孙策也火了，眼睛一瞪，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再说一遍。”

第186章 红脸和白脸
见杨弘和孙策几句话就谈崩了，阎象连忙将他们分开。“文明，孙郎，你们都消消气，现在可不是斗气的时候。孙郎，军情紧急，杨文明是担心时局恶化，一时口不择言，并非对令尊不敬。文明，你也是的，孙郎为救袁将军不惜生死，亲冒锋镝，他对袁将军的忠心日月可鉴。”
杨弘眼角抽动，气呼呼地扭过了头，鼻息粗重，像是被激怒的公牛。
孙策眼神讥诮。他已经明白了阎象、杨弘的意思。增援武关的必要性毋庸置疑，但他们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他，这背后藏着夺他兵权的意思。辎重营是他的杀手锏，把辎重营调到陈瑀部下，陈瑀、桥蕤借此机会立下战功，就能压他一头。如果再将他部下的黄忠等人策反一两个，那就更完美了。
很荒谬吧？一点也不荒谬。孙坚身为豫州牧，已经有实力和袁术平起平坐，他这次救袁术又立下大功。袁术如果不死，以袁术的性格肯定是会重赏他。到了那时，他们父子手握重兵，尾大不掉之势已成，谁能制衡他们？身为心腹谋士，阎象、杨弘必须考虑这样的可能性，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但孙策不可能这么配合他们。他不是什么忠臣，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他救袁术不是因为忠，最多算义气，是那种禀性相投，朋友之间的义气，而不是君臣之义。
想抢我的成果？滚一边去。别说你们，就算是袁术来都不行。我可以从曹操手里救下他，可是他要想对我不利，那我也不介意现在再砍了他。
忠义于我如浮云啊。
阎象苦笑道：“孙郎，老子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能长保。诗云：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尊父子忠心耿耿，将军知道，我们也知道，绝不会怀疑，但令尊孙将军已领豫州，如果你再持有重兵，难免会有人以为你们父子将和袁将军分庭抗礼，无所适从，各怀心思。当此生死存亡之际，我们可不能不顾大局，任性而为啊。”
孙策斜睨着阎象。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啊。你大概不知道，袁术之前就把底透给我了，有人建议他要防着我们父子。那时候杨弘还在城里，袁术身边的谋士就是你阎象，除了你还能有谁？现在给我装和事佬，嘿嘿，你当我傻啊。
不过，你要演戏，我陪你演就是了，还怕你不成？
“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孙策放缓了口气。“曹操虽然被打跑了，宛城也收复了，但南阳豪强怨气不小，万一他们和董卓联手，再反一次水，那麻烦可就大了。唉，对了，二位先生，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叛徒？”
杨弘顿时面红耳赤，气势受挫。宛城失守是他的责任，孙策现在提这个问题就是打他的脸，而且打得名正言顺。提防孙策是防患于未然，那你当初怎么就没防着那些豪强，让他们里应外合，夺了宛城呢。
“孙将军，有功赏，有罪罚，此乃常理，我杨弘虽然愚笨，却也不敢讳过饰非，诿过于人。等将军醒了，我自然会去请罪，不劳将军费心。”
孙策笑笑，笑得很假，而且是不加掩饰的假。“赏功罚过，那是袁将军的权力，我不想干涉，免得又被人非议。杨先生，我问的是你们怎么准备处理南阳豪强这个内忧？”
杨弘变色道：“不知孙将军有何高见，难道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吗？你已经毁了他们的家园……”
“唉——”孙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杨长史，请你注意你的用词。没错，我是打了几家庄园，可那是奉袁将军之命，不是我自行其事。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比我功多的人比比皆是，你只要肯打听，应该不难知道详情。你把责任全推到我的头上，是不是太过份了？”
杨弘哑口无言。他狠狠地瞪了阎象一眼，拂袖而去。
阎象非常尴尬。他本来和杨弘商量好了，要联手让孙策俯首听命，没曾想孙策几句话一挑拨，杨弘就被激怒了。丢脸不丢脸啊，堂堂弘农杨家的子弟，饱读诗书，却被一个少年刺激得阵脚大乱。
不过，孙策这几句话的确阴险，不仅一下子击中了杨弘的软肋，而且指出了问题的要害。
怎么处理那些世家豪强？
南阳世家豪强原本就对袁术没好感，当时袁术还算克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现在南阳豪强背叛袁术在先，袁术命人攻打他们的庄园在后，双方已成水火，最后的脸皮都已经撕破了，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状态。袁术如果醒着，说不定已经开始杀人。
但阎象和杨弘强烈反对这种处理方法。杀人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到时候和袁术为敌的就不仅仅是城里的这些豪强，而是整个南阳甚至整个天下的世家豪强，就算袁术麾下有孙家父子这样善战的将领也难保万全。
谁能和整个天下对抗？
可是，不杀人恐怕也不行。家园被毁，部曲被夺，家人成了奴婢，这些世家豪强心里都充满了怨恨。要想平息他们的怨恨，至少要将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可是那些东西已经被诸将据为已有，让他们再吐出来，信不信他们一起背叛袁术？
相比之下，孙策反而是最安稳的。他攻打的庄园有限，何咸、许攸也不在宛城，没人找孙策麻烦。
阎象看着面带微笑的孙策，心里忽然一惊。这小竖子不会是当初就料到这个情况了吧，怪不得让他提供抛石机帮诸将攻打庄园的时候，他那么好说话，只是收取每组工匠一天一万钱的费用，痛快得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阎象越想越觉得可能，后背一阵阵凉气往上冒。如果真是这样，那孙策的心机简直深不可测，不仅是袁术和诸将，就连他这个自诩智者的人都被算了进去，现在想脱身也晚了。
阎象沉默了半晌，勉强镇定下来。“孙郎，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理那些人？”
孙策打了个哈欠。“先生这可问住我了，我现在谤书满箧，自身难保，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先生，我昨天苦战一日，现在又累又饿，伤口还疼，实在没精力陪先生说话。先生请回，我就失陪了。士元，送客。”
阎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讪讪地笑了两声，转身告辞。他刚走了两步，孙策又说道：“先生留步。”
阎象连忙转身。“孙郎，你说。”
“你去辎重营看看，要是有人愿意去，你就带走吧，我不拦着。”
阎象眉梢微颤，眼中露出几分感激。“多谢孙郎。”

第187章 童言无忌
庞统将门摔得呯呯响，大声骂道：“忘恩负义的小人，现在出来效忠了，救袁将军的时候也没看他们谁站出来。什么忠孝传家，什么名门之后，读了那么多圣人经籍有什么用，还不是有眼无珠，是非不分。”
孙策想笑，这小凤雏被我带得跑偏了啊。虽然心里爽，他还是喝止了庞统。“士元，不得无礼。”
“将军……”庞统涨红了脸，咽不下这口气。
孙策摆摆手，示意庞统坐到身边来。“士元，大局为重，不可义气用事。西凉兵凶残无道，如果被他们闯入南阳，最倒霉的不是有坞堡藏身的世家，而是散布四野的百姓。杨长史虽然迂腐，也是一片仁心。”
“哼，我看他的心长歪了，歪在世家那一边。谁知道宛城失陷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他和……”
“士元！”孙策厉声喝止，同时挑起了大拇指。以他的身份，不宜和杨弘撕破脸皮，可是庞统没关系，小孩子嘛，心直口快，童言无忌，杨弘总不能不顾身份和他计较。再说了，庞家虽然没有弘家杨家那么牛逼，也不是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真要逼急了，庞德公也不是好惹的。不就是骂架吗，谁怕谁啊。
庞统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也捂着嘴笑了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贴在门缝里看了看，又悄悄走了回来。“将军，他们走了。”
孙策笑笑，沉吟不语。
“将军，就这样将辎重营交出去吗？就算是为了南阳的百姓，我们也不能交给陈瑀啊，他只会送了这些工匠的性命。那可是黄世叔费了好多心血才培养出来的。”
孙策想了想。“士元，你觉得你黄世叔会去吗？”
“那肯定不会。不过辎重营那么多工匠，不是每个人都和世叔一样明理，许以重赏，肯定会有人动心。”
“士元，就算是训练战马，也需要骑士和战马建立感情，不能纯以鞭子和匕首，更何况是人？人心可以争取，却不能强迫。你可以强迫他们的身体，却无法强迫他们的意志。他们想走，你不让他们走，他们就算留在辎重营也不会好好干活，消极怠工算是轻的，说不定还会搞些破坏。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走。”
庞统连连点头。“将军，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气不过。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他们不赏已经很过分了，居然还想着来抢将军培养出来的工匠，简直是寡廉鲜耻。”
“士元，战场上寸步不让，全凭一口气，朝堂上却不能意气用事，要讲点策略。人与人相交，最好是志趣相投，其次是有共同利益，再不济也要和而不同，给别人选择的余地，哪怕是分道扬镳也要留点体面。是非对错，战场上一较高下就是了，不必在言语上纠缠不清。”
庞统盯着孙策，眼睛亮亮的。他重重地点点头。“将军，我明白了，有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不如让自己去撞南墙。”他看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就像我从兄一样，对吧？”
孙策哈哈一笑，又道：“可不能被你从兄听见。”
“没事，他自己也这么想呢。”庞统耸耸肩，站起身来。“我去一趟大营，把将军的意见传达给他们。”
看着自信满满的庞统，孙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孩子这几个月好像长高了不少，也更结实了。
……
阎象走出院门。杨弘站在门外，脸色尴尬。
庞统摔门的声音，愤怒的斥骂，他听得一清二楚，就像耳光一样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的脸火辣辣的，连看阎象的勇气都没有。庞统的话明显是针对他，特别是那句指责他和南阳豪强勾结的话更是严重，他想辩解都无从辩解起。
相比之下，孙策还算是给他留了面子。如果不是他之前提及孙坚，也许他们现在还能好好说话。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全是他自己意气用事，怨不得孙策。孙策为南阳普通百姓的安全考虑，愿意做出让步，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孙策是武人，又这么年轻，都能这么有大局观，他身为弘家杨家后人，又是袁术倚重的谋士，心里却只有世家豪强，根本没看到孙策所作所为给普通百姓带来的福祉。他可没有将那些土地中饱私囊，而是分给了各家的部曲，让无数人重新拥有了立身之本。
相比之下，他的格局太小了，愧对弘农杨家的家风。
阎象脸色平静，装作没看出杨弘的窘迫，淡淡地说道：“文明，孙策答应了。”
“嗯。”杨弘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孙策年轻气盛，又是个忠孝之人，你不应该当着他的面提孙文台。亏得他有伤在身，否则说不定会拿刀砍你。”
杨弘咧了咧嘴。“是我失礼在先，就算被他砍两刀也无话可说。”
“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了。多事之秋，我们可不能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如果武关失守，徐荣杀进南阳，南阳恐怕会重蹈颍川覆辙，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会死在西凉兵的马蹄之下。文明，你觉得陈公玮、桥元茂能守住武关吗？”
“为什么不能？”杨弘转过头，不解地看着阎象。“武关坚固，易守难攻，陈公玮名门之后，忠义可征，又有用兵经验，守武关有什么问题？元图，我明白你的意思，论用兵，孙伯符、周公瑾这两个年轻人都比陈公玮强，可是施政首重制衡，年轻人也不宜过于顺利，他们独大不仅对袁将军不利，对他们自己也不是好事，宜稍加压抑，养其心性。”
阎象没有再说什么。“你是去城外找黄承彦，还是去找黄忠、邓展？”
杨弘想了想。“我去找黄承彦吧，黄忠、邓展皆是武夫，与我素无交往，恐怕不会听我的。你和他们熟悉，更好说一些。周公瑾那边就由我去吧，我和他父亲周伯奇还算有几分交情。”
阎象笑笑，透着说不出的神秘。“我尽力而为。”
杨弘心里堵闷，一甩袖子，扬长而去。阎象拱着手，看着杨弘消失在中廷门外，轻叹一声：“知其不可而为之，杨文明，不知道你死的时候，会不会有大鸟飞来。”

第188章 攻心
曹操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泪水夺眶而出。
“志才，若是早听你的，不至于如此。”
戏志才脸色平静。“将军不必如此，局势还没有到不可收拾之地。不过，将军可不能再错了。”
曹操用力的点点头，泪珠飞洒。他没法不伤心，实在是太惨了。伏击袁术、孙策失败，被孙策杀死杀伤两千多人，已经是元气大伤，但厄运却还没有结束，周瑜率领近万人追了上来，一口气追了一百多里，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人困马乏，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骑。夏侯惇的眼伤发作，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曹仁也受了重伤，急需治疗，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比一个狼狈。
再往前走几十里就到鲁阳关了，但是戏志才反对去鲁阳。他建议曹操北上，从小道穿越伏牛山，去洛阳。鲁阳关还控制在袁术的人手中，说不定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以他们这点兵力根本闯不过去，不如从小道去洛阳，听说朱儁正驻军洛阳，曹操可以去投靠他。
曹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受了戏志才的建议。损失折将，大败而归，一万东郡兵全军覆没，他就算逃回东郡，这东郡太守也做不成了，袁绍肯定会安排其他人接管东郡，他要么归隐田园，从此不问兵事，要么彻底向袁绍臣服，甘心做袁绍手下的一个普通将领，总之不可能再让他独领一部了。
与其如此，不如另寻出路，依附朱儁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朱儁曾经平定南阳黄巾，与皇甫嵩、卢植并称大将，就连孙坚都曾经是他的故吏，威重天下，眼下能和袁氏兄弟抗衡的人屈指可数，他勉强可以算一个。
“走吧。”曹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走到夏侯惇的担架前，俯身对夏侯惇说道：“元让，坚持住，我们去洛阳。”俯身抬起担架，大步向前走去。
曹仁、曹洪等人纷纷下马，归随其后。
……
周瑜接到消息，下令停止前进，返回宛城。
曹操已成惊弓之鸟，就算不死也没什么威胁了。袁术生死未卜，宛城局势随时可能生变，孙策重伤，武关急需支援，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做。
一路追来，虽然小规模的战斗时常发生，但曹军已经斗志全无，基本是一触即溃，小部分人逃到山野之中，大部分人做了俘虏。周瑜一边走一边收拾，回到宛城时又多了一千多人，几十匹战马。
刚刚入驻大营，还没来得及洗漱，杨弘来了。
杨弘主动请缨，去辎重营面见黄承彦，希望他能顾全大局，率领辎重营的工匠赶去武关，却被黄承彦婉拒了。黄承彦说，小女受了伤，不宜远行，我夫人又不在这里，我得陪着她。至于辎重营的工匠，他们来去自由，只要他们愿意，你看中了谁都行，我不干涉。
杨弘碰了一鼻子灰，明明知道黄承彦是借口，却无可奈何。他硬着头皮去辎重营，召见工匠，许以重赏，本以为至少会有一半人动心，结果根本没几个人理他。一问才知道孙策辎重营的工匠与众不同，普通工匠能领百石俸禄，组长则有二百石，虽然不可能暴富，但胜在长久，可以拿一辈子，两相一比较，杨弘所谓的重赏根本没什么吸引力。
更何况，有能力的工匠自认是木学堂的学生，黄承彦的门生，既然先生不去，我们也不去。
更重要的是工匠们认为，除了孙将军，没人会尊重他们，用得着的时候还有几句好话，用不着的时候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之前奉命配合诸将攻打庄园，就有人对他们呼来喝去，如果不是孙将军给他们撑腰，说不定有人会被杀。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比了一圈下来，只有孙将军最在乎他们。没有孙将军的命令，我们哪儿也不去。
杨弘费了半天口舌，威逼利诱，最后还是没什么用，倒是有几个工匠愿意去，但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再后来，那几个人被其他工匠威胁，又打了退堂鼓，索性一个也不肯去了。
杨弘无奈，只得来找周瑜。
周瑜很客气，耐心地听完杨弘对当前局势的分析，点头表示赞同。“先生说得对，当以大局为重。伯符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会支持先生的建议的。”
杨弘苦笑道：“正如你如言，孙伯符胸有大仁，担心西凉兵侵入南阳，南阳会像颍川一样生灵涂炭，答应了我的要求，可是辎重营的工匠没有孙伯符那样的见识，他们拒不服从命令，不肯去武关……”
周瑜嘴角一挑，瞥了杨弘一眼，露出略带调侃的笑容。杨弘心虚，顿时语塞。
“公瑾，你……有办法？”
周瑜笑了。“文明先生，你屈尊枉驾，来营中见我，我感激不尽。不过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说明白的好，免得误会。你说辎重营的工匠不服从命令，敢问是谁的命令？是袁将军的命令，还是孙将军的命令？”
杨弘讷讷地干笑了两声。
“如果都不是，那我想问先生，还有谁有资格给那些工匠下令？先生，你想夺孙伯符的兵权吗？”
杨弘大赧。他的确有这样的心思，可是面对温润如玉的周瑜，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孙策立了功，反而要夺孙策的兵权。现在周瑜也立了功，是不是也要夺周瑜的兵权？
周瑜语调从容，落落大方，没有一丝不敬，甚至连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却堵得杨弘哑口无言。杨弘尴尬无比，想拂袖而去，却又不甘心。除了向周瑜求助，他真的无计可施了，总不能看着武关陷落。
“先生，若不是朝廷猜忌皇甫义真、卢子干诸君，夺他们的兵权，又怎么会让董卓坐大？大汉今日之劫难，虽说是先帝行事荒悖，张让、赵忠弄权所致，却也有朝中诸公权谋之术的一份功劳。殷鉴不远，先生还是莫要轻信流言，自毁干城的好。”
杨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尴尬之极。
周瑜喝了一口水，幽幽地说道：“孙伯符若是欲对袁将军不利，只要像诸将一样袖手旁观，袁将军就命丧曹操之手了，何须多此一举。不知到了那时候，先生该如何面对袁将军在天之灵，蔡伯喈将来又该如何记载先生的深谋远虑、千秋大计。”
杨弘骇然变色，汗如雨下。

第189章 底线
汉人重气节，虽然有时候矫枉过正，容易变成炒作，沽名钓誉，但是愿意为道义献身的人也不在少数。杨弘出身弘农杨家，弘农杨家的实力不如同为四世三公的袁家，但是论德行，说实话，现在的袁家连给杨家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杨弘不喜欢袁术，但他却是从袁术的角度出发，一心为袁术出谋划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做人的原则，既然跟了袁术，哪怕袁术不成器，他也不能背叛袁术。相反，他甚至希望能帮助袁术改变既有恶习，做一个贤臣，在青史上留下一个高尚的名声。
如果夺孙策兵权既害了袁术，又可能在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杨弘是万万不肯做的。
周瑜几句话不偏不倚，全部击中杨弘的要害。为人为已，杨弘都必须重新考虑。
况且周瑜说得很实在，孙策如果对袁术不忠，会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将他救回来？当初决定去救袁术的时候，谁是第一个出发的，陈瑀等人是什么态度，你又不是没看到。现在人救回来了，你却要夺孙策的兵，扶持陈瑀，你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如果不是糊涂，就是别有用心。
对杨弘本人来说，这不是事实，但你怎么解释？
杨弘被一个小辈噎得哑口无言，失魂落魄，连怎么走出周瑜大帐的都不知道。
周瑜送走了杨弘，回到大帐，让人请来了黄承彦和庞山民，询问情况。黄承彦和庞山民把情况一说，周瑜心里有了数，又问有没有人去见黄忠等人。他话音刚落，庞山民就笑了。
“阎元图才没那么天真。他们当初没把黄汉升看在眼里，现在哪有脸面去见黄汉升，不是自讨没趣么。董季钰是黄汉升的部曲将，是黄汉升推荐的，也可以不用考虑。唯一有可能的大概就是邓子翼，但邓子翼不仅和黄汉升交情深厚，和将军也很谈得来，估计也不会理他们。”
周瑜瞅了庞山民一眼。“那你呢？”
庞山民尴尬地摆摆手。“公瑾，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虽然算不上聪明，却也不至于再犯这样的错误，要不然就算将军肯原谅我，家父也要赶我出门了。连蔡德珪都知道跟着将军有前途，我还能不如他？”
众人大笑。蔡瑁推帐而入，见他们笑得开心，奇道：“你们还有心情笑？孙伯符伤得那么重，还有人想对付他，你们还有心情笑？”
“没人能对付孙伯符。”周瑜请蔡瑁入座，笑问道：“蔡德珪，有没有人去拉拢你？”
蔡德珪得意的扬扬眉。“我虽然没有诸位有才，可是我有财啊，来找我的未必就比找诸位的人少。但是我蔡家现在能凭手艺撑钱，何必要看他们的脸色？这群竖子，就嘴上漂亮，欠我的钱却不肯给。这不，我只好来找帮手了。公瑾，你现在兵最多，帮我讨个债，我给你两成提成，怎么样？”
“你怎么不去找孙伯符？”
“他不是受伤了吗，有心无力啊。要是没受伤，我还用等到现在，早请他去砍人了。收了我那么多好处，这点忙不可能不帮。唉，说起来，他这次太冒失了，我想想都害怕，万一，我是说万一啊，那我们几个人损失可就大了。”
“蔡德珪，你担心的不是孙伯符的安全，是你赊出去的帐吧？”
蔡瑁笑容满面。“嘿嘿，不完全是，不完全是。那些人盯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没有孙伯符护着我，别说这笔钱收不回来，以后我也别想赚了。”
众人再次大笑。周瑜看在眼里，心中大定，又不禁有一丝庆幸。亏得孙策没听他的杀死袁术，否则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志向不同，分道扬镳可以接受，但见死不救，背信弃义却有违道义，没人愿意和一个没底线的人合作。谁也不清楚自己哪一天会被他抛弃，甚至在背后捅一刀。
当初给孙策献计的时候，他心里何尝没有一丝纠结。现在不一样了，既然孙策连袁术这样的人都不肯放弃，又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他们的事？黄承彦、庞山民之所以那么坚决的拒绝杨弘的拉拢，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吧。
“我刚刚回来，还没去看望伯符。庞兄，你帮我守一下大营，即刻起戒严，没有我或者伯符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蔡德珪，你随我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把债讨回来。”
“喏！”庞山民和蔡瑁同声答应。
……
杨弘回到太守府，在堂上落坐，好半天没说一句话。侍者见状，心中不安，连忙向袁权报告。袁权匆匆赶来，见杨弘这副模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杨君，将军醒了。”
杨弘愣了一下，直到袁权又说了一遍，他才猛然惊醒，连忙起身，连案几都碰翻了。他顾不上和袁权说话，一个箭步冲进了后院，奔进了袁术的病房。袁术躺在床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失去了生机，灰败不堪。
这哪里还是路中悍鬼，这活脱脱就是一个鬼啊。
杨弘腿一软，跪倒在袁术榻前。“主公——”
袁术眼珠转了一下，突然笑了。他笑得很吃力，但的确在笑。“文明，你叫我什么？”
杨弘泣不成声。袁衡原本已经止住了泪水，见杨弘哭，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抱着袁术的手臂，一边哭一边说道：“阿翁，文……文明叔叫你主……主公……”
“我知道，我知道，我……我就是想听他……再叫一遍。”袁术呵呵地的笑着。“没想到……乃公死……之前，还能听……杨文明叫一声……主公，乃公死……而无憾。”
杨弘更加伤心，连连叩头不止。“主公切莫出此不祥之言，安心养伤。宛城危急，南阳危急，还需主公稳定大局。”
袁术一声轻笑。“呵呵，南阳，宛城，于我何有哉。文明，我就是……不服啊，为什么你们眼里只有……只有那个庶子，却……没有我，我……不服啊。”

第190章 自作多情
“若是真的不服，你就别死。”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众人回头，见浑身包着白布的孙策倚着门，在庞统的帮助下辛苦地抬着腿，想迈过门槛。“赶紧好起来，打退西凉人，然后进兵中原，和袁绍决一死战，打得他跪在地上唱征服。唉，谁来帮我一下，进不去啊。”
杨弘、袁权等人原本很伤心，看到孙策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把腿抬起来，只能求助，忍不住笑了起来。杨弘连忙起身，走到门前，半跪在地上，将孙策的腿搬过门槛。孙策慢慢挪到袁术面前，低下头，打量了袁术片刻，咧嘴一笑。
“将军，你是我救出来的，你这条命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袁术瞪着孙策，眼中多了几分生气。“生死天注定，你能打败曹操，还能打败老天？”
孙策慢慢地坐在袁术床边，疼得呲牙咧嘴。“谁敢抢我的东西，就算是老天我也照打不误，打不赢也要咬他两口，总不能便宜了他。”
袁术连连点头，示意袁权扶他坐起来。袁权很意外，连忙扶他坐起。袁术费力的抬起手，放在孙策手上。“你说得没错，打不过……也得咬他两口，就算手脚都断了，也得啐他一口老痰，恶心也得恶心死他。”
“没错，没错。”孙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看着相谈甚欢的孙策和袁术，杨弘和袁权目瞪口呆。这可真是活见了鬼，刚才袁术还一副交待遗言的模样呢，怎么突然就精神起来了。袁权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其中原因，不动声色的给孙策使了个眼神，悄悄地走了出去。
孙策没太明白袁权的意思，盯着袁权想问个明白，脑袋也跟着转了过来。袁术一看，一手拉过袁衡，一手轻拍孙策的手。“嘿，嘿，我说的是这个，不是那个，那个已经嫁人了。”
孙策回过头，看看袁术，再看看满脸泪痕的袁衡，这才明白袁术说什么，顿时尴尬无比。袁衡莫名其妙，不知道袁术在说什么，仰着头，睁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很无辜地看看袁术，又看看孙策。
杨弘却福至心灵，一个箭步抢到袁术身边，低声说道：“主公，你是说……将阿衡许配给孙将军，袁孙两家结秦晋之好？”
“对啊，你看怎么样，是不是……”
“好啊。”杨弘拍手赞道：“孙豫州对将军忠心耿耿，孙将军亲冒锋镝，救回主公，父子皆是忠臣，普通赏赐不足以酬其功，唯有结秦晋之好方显主公善待臣下之心。从此孙家为袁氏外亲，有他们父子相助，主公一定能虎步山东，逞威关中，匡扶天子，复兴大汉……”
看着一连串好词往外冒的杨弘，孙策一脸纯天然的无辜。他一听就知道杨弘打什么主意，不就是用名分套住我嘛，天真。且不说袁术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几天，就算他没事，袁耀没了，你们还能拥立袁衡做女皇不成？
你想表演，就让你表演吧，我看你究竟能演个什么东西出来。你啊，真是对不起弘农杨家的名头，活脱脱一个迂腐书生。论智谋，比阎象差远了。
袁衡这时才听明白袁术刚才说什么，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转身就跑。袁权正好带着张仲景进来，见袁衡往外跑，连忙拉住，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再一看杨弘那兴奋的模样，也明白了，蹲下身子，凑在袁衡耳边轻声说道：“贺喜妹妹，得了一个好夫婿。”
“我不要听。”袁衡捂着耳朵，挣脱了袁权的手，一溜烟跑了。
张仲景快步走到袁术身边，手搭在袁术的颈动脉上，等了一会儿，又将手指搭在袁术的手腕上。孙策很意外。这是干什么？切脉到脖子上去了？
张仲景眉梢轻轻一颤，放下袁术的手臂，悄悄退了出去。袁权一见，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连忙给孙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多陪袁术说话，吸引袁术的注意力。见袁权眼神连闪，孙策一脸懵逼。她是什么意思？给我抛媚眼吗？噫，原本以为她是大家闺秀呢，怎么这么轻佻，丈夫还在就勾引小鲜肉，果然还是袁术的种啊。
孙策暗自腹诽，袁权却不清楚。她走到屋外，张仲景正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她，神情凝重。袁权引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这才停住，背对着张仲景。
“先生，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夫人，袁将军受伤太重，气血皆已衰竭，支撑不了太久。夫人要有准备。”
袁权没回应，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张仲景一声轻叹，低下了头。早在袁权还是曹操的俘虏时，他就见过袁权好几次，今天却是第一次看到袁权落泪。虽然他对袁术的死没什么感觉，也不是他的责任，还是心中不忍，欲言又止。
袁权感觉到了张仲景的情绪，立刻和声问道：“先生，有办法延缓几日吗？”
张仲景犹豫片刻。“办法倒是有，但能坚持多久，没有把握。方城所产丹参为天下之首，如果用丹参吊命，也许能争取一些时间。如果这段时间内调理得当，适时进补，或许能慢慢缓过来。毕竟将军正当壮年，身体也一直不错……”
袁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赶紧去准备吧。”
张仲景摇摇头。“夫人，丹参活血化瘀，本是上品良药，但进补太猛会引起气血燥狂，如果心境平和，也许没什么问题，将军痛失爱子，性情不稳，我担心……引虎驱狼，狼未下堂而虎已经据室矣。”
袁权苦笑道：“先生所虑极是，但形势紧急，不得不行此险着，以冀万一。先生尽管去做，出了任何事，都不会连累先生。”
张仲景还是不动。袁权眉头微皱，随即明白了。“先生是担心将军一时燥狂，对南阳世家横加屠戳吗？”
“夫人明慧。”
“你去办吧，这件事我做主了，必不会连累无辜。”袁权眼神一冷。“不过，麻烦先生转告宛城诸君，闭门思过也许还有回旋之时，若有人想乱中取胜，别怪我翻脸无情，杀他个干干净净。”
张仲景打了个寒战，不敢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袁权看着张仲景离开中庭，转身准备回屋，一回头，正好看到孙策站在不远处，神情错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吃了一惊。“将军，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请你陪家父说说话，不要让他分心嘛？”
“有……有吗？”孙策恍然大悟，这才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

第191章 默契
袁权和张仲景的话，孙策听得一清二楚。
他还是坚持之前的判断：袁权是袁术的真种。只不过遗传的不是轻佻，而是杀伐果断。袁术浑不吝，做事不经过脑子，所以做出了很多荒唐事，但就敢做敢当这一点，他比袁绍强。为什么不能做皇帝？想做我就做！所以袁绍折腾了那么久，最终没敢称帝，反倒是袁术临死过了把瘾，终于赢了袁绍一回。
袁术临死前说“袁术何至于此乎”，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衰，并不觉得称帝不对。
袁权也敢做敢当，面对张仲景的要求，她攻守兼备，并没有因情况危急就乱了阵脚。
怎么处理南阳豪强，的确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也是他不希望袁术死的原因之一。袁术再浑，毕竟是袁氏子弟，只要他活着，阎象、杨弘等人就不会有异心，陈瑀等人有想法也不敢轻易乱来，南阳豪强也要顾忌袁家门生故吏满天下的背景。
换了他孙策，谁鸟他？能跟着他的大概只有周瑜等人，其他人分分钟翻脸，客气的分道扬镳，不客气的拔刀相向，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若是在平时，翻脸他也不怕，挨个的收拾就是了。可是现在不行，徐荣、牛辅随时叩关，一旦内部大乱，他自顾不暇，最好的结果也是退守襄阳，总之南阳肯定守不住，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说不定还会葬身于此。
袁权柳眉微蹙，侧身从孙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孙策。
“孙将军，我能做的就这些，能不能稳住宛城局势，剩下的就看孙将军了。”
孙策艰难的转过身，欠身施礼。“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袁权偏过半张脸，斜睨着孙策。“孙将军最好知道怎么做，要不然我们可就全被孙将军耽误了。”
孙策一怔，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抽，脱口说道：“姊姊，你这可有点赖啊。就算袁将军被我耽误了，你妹妹被我耽误了，你可没被我耽误啊。”
“你说什么？”袁权脸色一沉。
说一出口，孙策就后悔了。他刚想道个歉，几个人从旁边的小门里闪了出来，为首一人，头戴进贤冠，身着儒衫，面皮白皙，人品风流，正是袁权的丈夫黄猗。黄猗狠狠瞪了袁权一眼，用肩膀撞开袁权，迈着方寸走到孙策面前，上下打量了孙策两眼，轻蔑地哼了一声：“总听人说富春孙氏虎父无犬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怎么，孙将军也想抢个女人为妻？”
孙策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一把扯下碍事的绷带，不顾伤口迸裂，鲜血溢出，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啪！”一声脆响，黄猗白皙的脸立刻肿了起来，黄猗傻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孙策。
“你……你敢打我？你这个贱……”
“啪！”孙策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抽得黄猗原地转了一个圈，自己绊着了自己，一跤摔倒在地，鬼哭狼嚎起来。黄猗的随从一看，立刻围了上来，有的去扶黄猗，有的则扑向孙策。孙策冷笑一声，扯下身上的布，扔在一旁，喝道：“来啊，别客气，一起上，看老子单挑你们一群。”
那些人吓了一跳，纷纷停住脚步。黄猗尖声大叫：“磨蹭什么，杀了他。”
“放肆！”袁权抢到孙策面前，厉声喝道：“还不把你们的主人扶起来，离开这里，打扰了将军休息，你们担得起责任吗？”又对黄猗喝道：“阿翁受伤，命在垂危，你不来帮忙也就罢了，还来生事，打扰阿翁养伤，是何道理？”
一听到袁术，那些随从顿时气沮，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挟起黄猗就走，痛快得连孙策都不敢相信。黄猗也蔫了，捂着脸，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了，比挨了打的狗还乖，只差一个夹着的尾巴。
“姊姊，你霸气。”孙策一挑大拇指，由衷赞道。“这些狗奴才是你的陪嫁吧？这么听话。”
袁权狠狠瞪了孙策一眼，正在喝斥他，一看孙策身上伤口洇出的血迹，吓了一跳，连忙对闻声匆匆赶来的庞统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扶你家将军去包扎。你是怎么侍候人的，不知道他有伤在身吗，也不知道跟得紧一些。”
庞统赶了过来，扶着孙策回偏院。走了两步，袁权又追上来说道：“别回偏院了，从今天起，你和家父在一起吧。有你陪着说话，他的精神还好一些。”
孙策觉得有理。袁术随时都可能挂，这时候不能让人在他面前进谗言，要不然又不知道搞出什么妖蛾子。他拍拍庞统的肩膀，示意他听袁权的安排。庞统会意，扶着孙策回到内室。袁权吩咐人加了一张榻，让孙策躺在上面，又派人叫来了医匠，重新为孙策包扎。
袁术躺在榻上，有气无力的看着孙策，张了张嘴，却没什么精神，连眼皮都有点睁不动的感觉。袁权不敢怠慢，又派人去催张仲景。过了一会儿，张仲景匆匆赶来了，捧着一罐药，热气腾腾，药香四溢。
孙策一看，不由自主地和袁权交换了一个眼神。张仲景这是有备而来啊，就等着袁权开口。要不然哪有这么快，转个身的功夫，参汤就煮好了。两人眼神一对上，袁权随即觉得不妥，立刻把目光移了开去。她面无表情，脸却泛起淡淡的绯红，冷若冰霜中多了几分妩媚。
这一次，孙策没再胡说八道。
张仲景盛了一些参汤给袁术，又盛了一些给庞统，让他喂给孙策。他扫了孙策一眼，淡淡地说道：“这些参汤是为重伤员准备的，只是将军伤势不算太重，所以一直没有拿给你。”
孙策翻了个白眼。这张仲景很敏感啊，连他和袁权之间的一个小眼神都没漏过。
“先生好眼力。”
“医家诊病以望为先，没有一双好眼睛，如何能成为一个好医家？只可惜这双眼睛再好也只能看病，却看不透人心。将军仪表堂堂，谁能看出将军手段如此毒辣，动辄灭人满门。”
“先生！”正在给袁术喂参汤的袁权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张仲景。“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张仲景闭上了嘴巴，转身要走。孙策咳嗽一声：“先生，请留步。”
张仲景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袁权。袁权眉头紧皱，冲着孙策摇摇头，示意孙策别再节外生枝。孙策摆摆手，让袁权放心。“俗话说得好，医者意也，张先生带着情绪为将军治病，就算不是有意，也难免会有偏差。当此生死存亡之际，我不希望有任何隐患。所以，有些话我们还是开诚布公，说清楚的好。张先生，你不懂，是因为你医术虽好，只是小医，只能医人，不能医国。”
张仲景眉梢轻挑，转过身，拱拱手。“愿闻高见。”

第192章 大医医国
张仲景为什么直言无忌？可能和他的性格有关，也可能是他怨念的确很大，这些孙策都不在乎，杀了他的家人——虽然不是他亲手杀的，但总是他出的主意——又要他治病，让他发两句牢骚也是应该的。他在乎的是张仲景背后的那些人，如果任由这种情绪发酵，迟早会酿成大祸。
总体来说，张仲景能够为他们疗伤，足以说明他不仅秉承医德，是一个有底线的人，更是一个明事理的人，知道形势危险，不能玉石俱焚。换一个人不给你下毒就不错了，还给你疗伤。
跟一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总比和一群人讲道理好，况且经过张仲景传话，也能在无形中弱化冲突，不至于一下子谈崩了。就中间人这个角色，张仲景无疑是他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比阎象、杨弘还要好。说实话，阎象还好说，就杨弘那见识，那脾气，孙策真不相信他能把事情办成。
除此之外，张仲景的医者身份还有一个天然的便利。因为要冶病救人，他们比喜欢空谈三代、动辄复古的儒家更理性。所以儒家治国往往越治越糟，但中医却能实实在在地治病救人，别看他的理论不外乎阴阳五行，和儒家如出一辙。
“天分五行，人有五肢，以人喻国，天子为元首，公卿士大夫为臂膀，百姓万民为双腿，可乎？”
张仲景点点头。“差可比拟。”
孙策笑笑。他知道张仲景不会反对。中医的思维就是类比思维，虽然后人被人斥为荒谬，但对于传统医学来讲，这却是容易理解的方法，不惟中医如此，几乎所有的文化概莫如是，没有反而不正常。
“元首可视可闻可思，高瞻远瞩，洞察阴阳，方能明辨是非，趋利避害。臂膀既要有力量，又要与元首相配，心手相应，方能做事。双腿需强健稳固，方能立身坚定。虽是一体，要求却不尽相同。”
张仲景再次点头表示赞同。
“除了各司其职之外，还要互相配合，互相扶持。人初生之时，双腿无力，常常需要双手相助，宛如四足同行。人老了，又需要手扶拐仗以助稳定，否则难免有倾倒之忧。正比如高皇帝初有天下，百姓穷困潦倒，需要公卿士大夫协助天子治理天下，引导百姓开荒垦地，疏浚水利，恢复民生。大汉四百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同样需要士大夫出言献计，施粥赈济，共度难关。”
张仲景不说话了。不用孙策再说下去，他其实已经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他想反驳孙策，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暂时沉默，看孙策究竟能说些什么。他虽然没什么反应，但是看孙策的眼神已经变了，敌意依然很浓，但多了几分困惑。
袁权背对着孙策，一动不动。
“先生，刚才说的是初生与垂老，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如果双臂粗壮，而双腿孱弱，他能算一个健康的人吗？”
张仲景吸了一口气，眉心紧皱。
“再进一步说，如果一个人为了双臂粗壮，不惜割取双腿上的筋骨……”
张仲景忍不住了。“将军，你这是强辞夺理，百姓失业贫困的确可怜，但他们失业贫困并不是因为世家劫取他们的财产，而是因为朝廷横征暴敛。世家的财富也并不是抢劫而来，是他们多年积累所得。”
孙策笑笑。“先生说得对，世家所得也不是抢来的，可是我想问先生一句，就南阳而言，有多少世家豪强是只靠辛苦劳作致富的，那些人的财富是寸积铢累所致，还是依靠出仕为官，强取豪夺所致？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的财富都是自己辛苦来的，也没有当过官，又有谁没有与官员勾结，欺上瞒下，逃税避赋？”
张仲景不吭声了。孙策所言虽然不能说绝对，但大致上是事实。南阳为什么富庶？因为南阳是帝乡，南阳有太多的封君，有太多的官宦。他们的财富和他们的权势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普通百姓仅仅依靠勤俭节约，连温饱都无法保证，更别说发家致富了。
世家豪强不仅可以靠权势积累财富，还能靠权势免税免役，将原本应该由他们交的税赋劳役转嫁到没有权势的百姓身上。当那些百姓交不起税赋而破产，不得不出卖土地时，这些原本属于朝廷，应该为朝廷提供赋税的编户齐民就成了世家豪强的部曲，等于割大腿上的肉补贴双臂。世家的财富迅速增加和编户齐民破产基本是同步的。
人这么做是有病。天下如此，不也是有病？
其实张仲景虽然是医生，但他对儒家经典并不陌生，也知道土地兼并一直是痼疾，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治理这个痼疾，但都没能成功。孙策劫掠世家豪强，看似残暴，杀了不少人，但是他却有成功的希望，至少解决了眼前的困难。
人病了，剜肉去疮，不是也要流血吗？难道世家豪强就是疮，孙策想拯救大汉，拯救天下，痛下杀手，清除世家豪强，又有什么错？
张仲景本能的觉得有问题，他不认为世家豪强就是一块坏肉，但是他又无法反驳孙策的比喻，脸色变了几变，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孙策盯着天人交战的张仲景，眼神戏谑。他知道自己不用再多说了，能成为名医的人不可能是笨蛋，况且这个道理并不复杂。过了一会儿，他才放缓了语气。
“先生，请你转告诸君，袁将军并不想杀人，要不然不会等到今天。他下令攻打各家庄园，夺取各家土地，是从权之计。你也看到了，除了财物充给军资之外，土地一亩未取，全部分给了各家部曲。考虑到你们曾经背叛袁将军，这些损失只能算略施薄惩，换一个人，现在恐怕已经灭你们满门。这是袁将军的仁慈，你们应该感激才是，如果不知进退，我不介意再下一剂虎狼猛药，治一治这沉疴顽疾。”
张仲景骇然变色，怒道：“将军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不需要威胁你，我是提醒你。”孙策闭上了眼睛，幽幽说道：“先生，你希望南阳步颍川后尘，任由董卓部下的羌胡横行，还是说你们愿意与董卓共伍，引狼入室？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介意移兵襄阳，给徐荣、牛辅以及他们麾下的五万西凉兵腾个地方。”
张仲景大吃一惊，顾不得再和孙策辩论，转身匆匆离开。
听到张仲景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孙策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袁权，正打算显摆一下，却看到袁权泪流满面，缓缓站了起来。“来人，请杨长史、阎主簿二位先生速来，请周公瑾将军来，将军有话要交待。”

第193章 袁术的遗言
孙策刚刚忽悠了张仲景一通，正自得意，突然看到袁权这副神情，心中登时一紧。袁术怕是要完。这张仲景靠不靠谱啊，刚刚还说……哦，他好像没保证，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孙策一边暗自叫苦，一边挪下床，赶到袁术病榻前。
袁术睁开了眼睛，脸上泛起不祥的潮红。他一把抓住孙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扼得孙策痛彻心肺，险些叫出声来。袁术用力的拽着他，艰难地举起另一只手，抖抖瑟瑟地探向脑后。袁权连忙从枕下拿出一个带血的革囊，塞到袁术手中。
袁术将革囊举到孙策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孙策。孙策心中一紧。他认识这个革囊，这里面有两颗官印，一颗是后将军印，一颗是荆州刺史印。他自任荆州牧，但荆州牧的印还没有刻好，这颗从刘表那里得来的荆州刺史官印还在用。在战场上，袁术就曾想把这个革囊给他，但他当时拒绝了。
“将……将军？”孙策声音沙哑，嗓子也有些干。
袁术将革囊握在手中，然后拇指食指相扣，余下三根手指竖起。孙策莫名其妙，什么意思？OK？按理说他应该不懂这个手抛啊。哦，对了，他可能有三个条件，或者三句话要交待。
“将军，你想说什么？”
袁术的脸色越来越红，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牙齿打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杨弘、阎象赶了过来，周瑜也和他们一起，看样子三人刚才正在前堂说话。阎象、杨弘挤了过来，连孙策都险些被挤倒，他本想让到一边，奈何手臂被袁术死死拽住，竟是脱身不得。
阎象眼尖，立刻发现了袁术拉着孙策的手，连忙扯了扯杨弘的袖子。杨弘一看，脸色一变，连忙转到另一侧。“阿衡，怎么回事？”
袁权捏着手绢，抹去脸上的泪水，强作镇定。“张仲景说参汤能够吊命，我本想喂父亲一点参汤，帮他补补元气，但父亲就是不肯张口，只是要我请你们来。”
杨弘头皮发炸，连忙凑到袁术面前。“主公，主公……”
袁术“啪”的一下推开杨弘，摇着三根手指，直勾勾地看着孙策，咬牙切齿。孙策一脸懵逼。你有什么话就说啊，这时候打什么哑谜？看你刚才那一下，力气大得都快把杨弘的脸抽肿了。
“将军……”
阎象看看杨弘，杨弘刚要说话，阎象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杨弘无奈，只好闭上嘴巴。
“孙将军，袁将军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周瑜突然从背后按住孙策的肩膀，说道：“你仔细想想。”
孙策一下子惊醒过来。袁术这是要死了，将印绶交给他，就是要将后事托付给他的意思。举起三个指头，应该是指三个要求，或者三个遗愿什么的？他说过吗？孙策一边冥思苦想，一边试探地问道：“将军，你是不是有三件事要交待？”
袁术用力的点头，脸色更红，感觉下一刻就会喷血。他瞪圆了眼睛，眼中有希冀，有恳求，还要焦急。
孙策灵光一闪。“干掉袁绍？”
孙策话音未落，阎象和杨弘就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看向袁术。袁术点头的幅度更大，头发也散了下来，汗水一层层的涌出，浸沾了乱发，沾在脸上，眼中却露出无比的喜悦。
“还有……”孙策迅速想了一下，又说道：“干掉曹操，为令郎报仇？”
袁术眼中喜悦更盛，再次点头。
接连猜中了两个，孙策已经知道第三个答案是什么了。这些话，袁术在战场上已经和他交待过，现在只不过是最后确定一下而已。只是这一条有点难啊，袁衡才九岁，比黄月英还小两岁呢，我得等多久啊。不行，我不能答应他。
“将军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女儿一辈子，不让她们受任何人的欺负。”
袁术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的盯着孙策，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孙策哭笑不得，这二货，临死了还这么较真，我想蒙混过关都不行。好吧，看在你临死还记得安排女儿的份上，我勉为其难的接受吧，要不然这货可能会死不瞑目。
“将军放心，我答应你，请示家父之后，娶阿衡为妻。”
阎象愕然。这是从何说起？杨弘却瞥了他一眼，露出几分得意。这件事他知道，阎象却还不知道。
袁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将革囊放在孙策手中，脸上的潮红迅速散去，眼中的神采也迅速黯淡，苍白的眼皮颤动了两下，慢慢地合在了一起。他的嘴角慢慢挑起，似笑非笑，像是欣慰，又像是讽刺。
“主公——”杨弘跪倒在榻边，失声痛哭。
阎象低着头，泪水夺眶而出，流得胡须湿淋淋的。
袁权咬着嘴唇，一动不动。袁衡从外面奔了进来，一见这个情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榻边，就要去拉袁术。袁权拽过她，搂在怀中。袁衡抱着她的腰，放声大哭。袁权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泪水决了堤似的流个不停。
孙策握着革囊，看着榻上一动不动的袁术，看着抱头痛哭的袁氏姊妹，再看看杨弘和阎象，脑子里一片混乱。革囊还有些温热，那是袁术的体温，但袁术却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就结束了？孙策茫然。
“将军，哭。”身后传来周瑜的声音，很轻，有若蚊蚋。孙策知道周瑜在他身后，周瑜进了门就没离开他的身后。他甚至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如果他猜得不错，典韦应该带着人将整个院子都封锁起来了。
孙策想跟着哭，但是他哭不出来。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袁术这么死算不算善终？比起历史上的他声败名裂，众叛亲离，他现在的结局是更好了，还是更差了？
见孙策迟迟没有反应，周瑜无奈，走到阎象身边，拱拱手。“阎先生，袁将军伤重不治，英年早逝，的确令人哀伤，但此刻不是伤心的时候，时局艰难，群龙无首，先生和杨君是袁将军的心腹，此刻应该挺身而出，主持大局啊。”
阎象一惊，抬头看了周瑜一眼，厉声道：“公瑾，你没听到吗，袁将军将后事托付给了孙将军，我和杨君自然唯孙将军马首是瞻。”
阎象声音很大，屋内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收住了哭声，杨弘更是一脸愕然。这时，袁权站了起来，抱着哭成了泪人似的袁衡，向孙策款款一礼。
“拜托将军。”
杨弘这才回过神来，脸色变了几变，又看看阎象。阎象点了点头，杨弘站了起来，看了孙策一眼，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阎象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尖叫。“怎么，我丈人死了，我都不能进去看一眼吗？”

第194章 黄猗
孙策早就知道这份遗产没那么容易接收，还是没想到麻烦会来得这么快。
杨弘不给面子也就罢了，毕竟出身四世三公的弘农杨家。黄猗居然也跳了出来，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自信。哦，对了，好像听谁说过，他是江夏黄家的支系。不过，黄承彦都跟着我混了，你算哪根葱？
孙策抬手拦住作声欲喝的袁权。“夫人，令尊尸骨未寒，不宜在他面前争吵。你安排人处理他的后事，其他的交给我吧。我答应过令尊，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袁权看了孙策一眼，坐了回去。
孙策又对周瑜说道：“公瑾，你请蔡伯喈先生来一趟。他是当世通儒，该怎么筹备丧礼还要他参谋，将来还要请他撰写墓碑。他又是袁将军至交，见这最后一面也是应该的。”
周瑜会意，向袁权、阎象拱手施礼，匆匆而去。
“阎先生，诸将还不知道袁将军过世，你去请他们来吧，君臣一场，好聚好散。”
阎象躬身领命，转身出去了。
袁权坐在袁术的遗体面前，轻声叹息。“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父亲，你做了一个最好的选择。”
孙策听在耳中，知道袁权这句话算是认可他了，心中定了几分。两世为人，他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其实心里慌得很，腿都软了，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强作镇定，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破绽。
杨弘不肯俯首算什么，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见到。黄猗闹事又算什么，更大的麻烦等着他呢。袁术终究还是死了，陈瑀等人会有什么反应，外镇各郡的刘勋等人会不会起兵反叛，南阳豪强该怎么处理，又怎么对付徐荣、牛辅，哪一个不比黄猗难缠。如果连一个书生都解决不了，袁术留下的两颗印他也保不住。
孙策站起身来，强忍疼痛，缓缓来到前堂。典韦横刀而立，拦住黄猗去路。黄猗身后站着十几个中等身材，面容凶恶的侍从，没有一个是不久前见过的，其中一人脸上还纹着黑线，看样子应该是个蛮越，也就是三国时候骚扰了东吴很长时间的山越或者荆蛮。
三国时代，江南尚未大开发，除了几个郡之外，大部分地区的百姓还是以蛮越为主。这些人住在深山里，没什么文化，性子粗野，但好武善战，常被大族收为部曲。江夏虽在江北，却靠近江南，有几个蛮越做部曲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再善战的蛮越遇到典韦也得跪。这不，地上已经躲了一个了。那人捂着肚子，满脸是汗，身体弓成了虾，不住的抽搐着。孙策在里面没听到惨叫，应该是挨了一下之后直接失声了，连喊都没喊出来。
见孙策出来，黄猗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躲到侍从身后。
孙策笑了，笑得很轻蔑。就你这怂样也敢乍刺，真是不自量力。他招了招手。“黄兄，过来啊。”
黄猗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是叫自己，壮着胆子喝道：“孙伯符，你……你想干啥？”
“咦，你不是要来拜祭袁将军的遗体啊，不进来，你怎么拜祭？”
黄猗眼神躲闪，欲言又止。他咬咬牙，推了推身前的侍从，低声说道：“走，走啊。”
几个侍从按着刀，结成防守阵型，慢慢向前移，眼神不敢离开典韦片刻。典韦一动不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黄猗见状，大叫道：“孙伯符，让你的部下让路，他不让，我们怎么过去啊。”
孙策淡淡的说道：“子固，给黄君让步。”
“喏。”典韦侧身让开，一双虎目从黄猗脸上一闪而过，落在那几个侍从脸上。“他过去，你们留下。”
黄猗顿时急了。“为什么？”
孙策朗声笑道：“黄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是来拜见你过世的丈人，又不是要趁火打劫，带他们干什么？怎么，你担心有人对你不利？你也未必太小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黄猗面前的侍从刚要拦他，典韦哼了一声，周围十余名义从齐唰唰的拔出千军破，一时间寒光闪闪。
黄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的侍从也变了脸色，没人敢动。他们都是有战斗经验的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些人虽然个个有伤在身，但一看那气势就知道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跟他们动手基本和送死差不多。刚才同伴被典韦一拳打倒的情景，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孙策伸手将黄猗从人堆里拽了出来，拉着他上了堂，进了内室。黄猗几乎被他拖着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跪在袁术遗体面前的袁权看了一眼就把眼神挪开了，就像不认识黄猗似的。
看到袁权那张冷漠的脸，黄猗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嚅了嚅嘴，想骂几句解解气，可是话在嘴里打滚，就是不敢骂出声来。刚刚被孙策抽了两个耳光，他的脸还肿着呢，现在再惹孙策，谁敢保证孙策不会杀了他给袁术陪葬。
算了吧，和这些人计较不值当。
黄猗走到袁术遗体面前，敷衍了事的拜了两拜，转身就要走，却被孙策一把摁住了。
“你去哪儿？”
“我……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当然管得着。”孙策提起革囊，在黄猗面前晃了一下。黄猗的眼睛顿时直了，跟着革囊来回晃动，就像狗看到了骨头一样。孙策笑笑，又将革囊收了起来。“袁将军临死之前，将后将军和荆州刺史的官印留给了我，一片至诚，我感激不尽。不过，这任务实在太重了，我担心我承受不起。黄兄，你愿意帮我吗？”
黄猗心头一颤，立刻有些口干舌燥，眼神中多了一丝贪婪。“我……怎么帮你？”
“只要黄君有心，怎么帮都行。”
黄猗心跳如鼓，原来就不怎么直的腰不知不觉的又弯了几分，脸上也多了充满谄媚的笑容。他咽了口唾沫。“孙将军，我自幼攻读圣贤书，不敢说五经贯通，至少是皆有涉猎。带兵打仗的事我不懂，这六百石的荆州刺史……我也许可以代劳。”
袁权忍不住插嘴道：“一派胡言，你是江夏人，如何能做荆州刺史。真愿意出仕，不如在南阳做个掾吏，积累一点经验，将来再谋个一县令长。”
黄猗脸色一沉，刚要说话，孙策揽着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黄兄，别跟妇人一般见识，我们一边说话。”

第195章 策反与联盟
半个时辰前，黄猗被孙策抽了两个耳光，脸上还没消肿，咽不下这口气，带着自家的部曲来报复，没想到一见面就被典韦放倒一个。看到孙策，他已经慌了，却没想到孙策这么客气，居然有意让出荆州刺史。
变化太快，黄猗有点反应不过来。可是听到“别跟妇人一般见识”，他顿时有遇到了知音之感，不禁连连点头，跟着孙策走到了侧院。孙策还没说话，他就拱手施礼，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将军，刚才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对令尊不敬，我内疚得很。这不，赶来想给将军道个歉，却又赶上丈人弃世，也没来得及说。”
孙策笑笑。“黄兄放心，我这人不记仇。”
“将军胸怀，非等闲人可及。我家丈人将这重任托付给你，真是慧眼识人啊。”
“黄兄过奖了，前面说话。对了，刚才夫人说你不能做荆州刺史，却是为何？”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声音越来越小，屋里的袁权虽然竖起耳朵听，却还是只听到寥寥几句。不过这几句已经让她清楚孙策没安好心，什么叫不记仇，当时两个大耳光可响亮得很。她本想起身去拦，可是一想刚才黄猗一听说孙策愿意让出荆州刺史就软了三分的腰杆，一种莫名的嫌恶油然而生，也懒得去管他，回头再问是怎么回事也就行了。
不管怎么说，能将黄猗安抚住也是必要的。黄猗之所以和她闹，正因为袁术嫌弃黄猗夸夸其谈，不肯让他做官。如果孙策真的愿意让黄猗做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见孙策向自己请教，黄猗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向孙策解释了一下任官之法，重点讲了一下三互法。其实孙策很清楚三互法是怎么回事，甚至可以说比黄猗本人还要清楚，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还有这么回事啊，怪不得袁将军不肯自领豫州牧。”
黄猗大笑，很有成就感。
孙策很失望。“照这么说，黄君岂不是既不能任荆州刺史，又不能任豫州刺史？”
黄猗也很尴尬，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说这么多干什么，先把荆州刺史印弄到手再说啊。“这……事急从权，也是有特例的。三互法并非古制，乃是孝桓帝所制，施行之来多有不便，蔡伯喈就曾经上书反对过。将军若是不信，待会儿等蔡伯喈来，你可以问问他。”
“这倒也是，待会儿我问问蔡先生。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不知道黄兄有没有兴趣。”
黄猗胸脯拍得咚咚响。“孙将军，我知道时局艰难，你我当同舟共济，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我黄猗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监军，愿意屈就吗？”
“监军？”黄猗露出几分犹豫。
“董卓派人侵夺南阳，武关一带很快就要大战，仅凭桥元茂是不够的，还需要增派援兵，去增援的将领能不能和桥元茂共事就成了一个问题。原本大家都差不多，袁将军若在，他指定谁是主将，谁是副将，没人敢有异议。我刚刚接手，资历太浅，门第又低，他们未必能听我的。黄兄是袁将军长婿，江夏黄氏又是名门高第，如果你做监军，从中斡旋，我想他们应该能给你几分面子。”
黄猗听了，连连点头，腰杆又挺直了几分。他觉得孙策说得太对了，他简直是最适合做监军的那个人。监军好啊，不用领兵作战，又能节制诸将，威风得很。
“如果孙将军信得过我，我愿意走一遭。”
孙策松了一口气。“有黄兄做监军，武关无忧矣。黄兄，依你之见，谁最适合统兵增援武关？”
黄猗郑重其事地想了想。“我觉得陈公玮最合适。一来他资历最长，又与将军不太和睦，留在宛城，说不得要和将军起冲突。让他增援武关，既可见将军对他的尊重，又可以将他调离，从容行事。”
孙策挑起大拇指。“黄兄不愧是读书人，思虑周全，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不过，他愿意去吗？”
黄猗傲然一笑。“将军，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愿意做将军的说客，鼓三寸不烂之舌折服之。”
“好！”孙策大笑，用力拍了拍黄猗的肩膀。“那我就把武关交给你了。”
黄猗拱手施礼，欣然从命。“敢不效命。”向后退了一步，昂首挺胸，转身就准备走。孙策一把拉住他。“莫急，反正他们待会儿都要来的。趁着这个机会，我再向黄兄请教一些问题。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我以前真是浪费了太多的时光。”
黄猗满面红光，眉飞色舞，欣欣然有睥睨天下英雄之意。
……
周瑜赶到黄承彦营中，屏退众人，开门见山。
“黄先生，后将军伤重不治，已然弃世了。”
黄承彦皱了皱眉，却不惊讶。他知道袁术伤势很重，即使有名医张伯祖、张仲景师徒在，也未必能救他性命。他对此早有准备，看到周瑜来找他，他一点也不意外。
周瑜看在眼中，暗自赞叹。这前辈就是前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不过，接下来这件事，他可能就不一定猜得着了。
“后将军临死之前，将大事托付给伯符。他还要伯符许下三个诺言。先生能猜到是什么吗？”
黄承彦眉心微蹙，沉吟片刻。“其一应该是与袁绍争锋，为他争一口气。其二应该是救回他的儿子袁耀，或者为袁耀报仇。这其三……我就不清楚了。”
周瑜一声轻叹。“他将两个女儿托付给了伯符，还要伯符娶他的小女儿袁衡为妻。伯符不应，他就抓着伯符的手不松，手腕都捏青了。”
周瑜话音未落，黄月英的脸色就变了。黄承彦看得真切，眼神一黯，摇摇头，苦笑道：“这袁公路，临死也不失路中悍鬼本色，连女婿也用抢的。”他顿了顿，又道：“他的眼光不错，孙伯符的确是块璞玉，奇货可居。不过孙伯符眼光很高，恐怕不是什么女子都能得他欢心的。纵使袁氏门第高贵，袁公路遗命难违，正妻之位无人可争，将来能不能琴瑟和谐也是不好说的。我听说，黄猗对袁权的怨言可不少。”
黄月英咬着嘴唇，眼神如飞刀。

第196章 南阳豪强想翻盘
张仲景出了太守府，匆匆出了小城，来到城东的宗宅。
宗承正在堂上和娄圭说话，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各自想着心思。宛城被袁术攻破，原本被曹操软禁在内城的家主们全成了袁术的俘虏。如果不是和袁术的交情好，宗承也难逃牢狱之灾。尽管如此，宗承的日子也很难熬，城外的庄园被袁术攻破了，土地被分给了部曲，仅凭城里的宅院坐吃山空，不用袁术来收拾他，他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娄圭的情况也差不多，曹操带走了袁耀，把一个大坑抛给了他，袁术如果能救回袁耀，这事便也罢了，偏偏袁术又中了曹操的伏击，奄奄一息。一旦袁术或者他的部下追究起来，他娄圭是第一个倒霉。袁术可是连皇宫都敢烧的人，毁了娄家连眼睛都不用眨一下。
同病相怜，之前基本不来往的两个人一下子成了生死之交。
听到脚步声，宗承和娄圭不约而同的抬起头，见是张仲景，宗承连忙起身，主动迎到台阶下。
“仲景，情况如何？”
张仲景抹了抹额头的汗珠。“上苍有好生之德，袁夫人答应了。只要诸君不节外生枝，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宗承松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怒意。“他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还说什么既往不咎？要说既往不咎，也应该是我们既往不咎吧，什么时候轮到他来说这句话。”
张仲景看在眼里，暗自苦笑。袁权刚刚松了口，还没有最后决定放过南阳豪强呢，宗承就按捺不住了。照这样下去，最后恐怕还是逃不过一场血腥杀戮。或者孙策说得对，这些人都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普通的药物都治不好，必须动用针砭，剜掉坏掉的血肉，才有可能起死回生。
见张仲景脸色不对，娄圭连忙给宗承使了个眼色。宗承抚着胡须，神情不悦。“仲景，还有什么？”
张仲景思索片刻，慢吞吞地说道：“虽说用参汤吊命，但袁将军伤势太重，恐怕坚持不了太久。孙伯符深得袁将军器重，这次又冒死救出了袁将军，袁将军可能有传位孙伯符的想法。孙伯符已经搬进了后室，与袁将军同处一室，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宗承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是死不掉了？”
“不，那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宗承面色微变，看看娄圭。娄圭抚着胡须，苦笑不已。袁术虽然浑不吝，毕竟出身世家，若不是曹操占了宛城，南阳豪强背叛了他，他还是不至于与南阳豪强撕破脸。孙策则不同，他出身卑微，父子二人都好杀成性，孙坚杀王睿，杀张咨，孙策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口气杀了蒯家、习家，又将襄阳豪强榨取一空。如果由他接替袁术，占据南阳，南阳豪强的境遇会更加麻烦。
宗承眼珠一转。“子伯，如果与新野、安众、涅阳、棘阳、西鄂诸家联络，共同起兵，有可能取胜吗？”
娄圭眼神微缩，没有说话。张仲景却急了，连忙摇手阻止。“宗君，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宗承眼神凌厉。“袁术如果死了，孙策根本控制不了局面。别的不说，杨弘就不会臣服。孙策有人马，诸将也各有人马，而且数量比孙策还多。他们出身高第，年岁比孙策长，资历也都比孙策厚，愿意向孙策小儿俯首？况且孙策小小年纪，懂什么权谋，他会做的大概只有杀人。一旦开战，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说不得还要争相向我们求援。”
张仲景连连摇头。“宗君，你说得没错，袁将军一死，孙伯符很难控制局面。正因为如此，他才愿意让步，与诸家尽释前嫌……”
“孙策愿意尽释前嫌？”娄圭一惊，打断了张仲景。“他是怎么说的？”
张仲景很不高兴，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把孙策的意见转述给宗承和娄圭。在他看来，孙策虽然是为袁术和他自己辩护，但其中和解的意思也很明白。他也说了，袁术没有杀人，他也只是杀了何家，土地也分给了部曲，他们并没有占为已有。如果世家愿意接受现实，孙策应该不会再激化矛盾，至少暂时不会。
可是宗承和娄圭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这是孙策意识到形势不利，怕了，要求和，南阳豪强翻盘的机会来了。
“看不出这竖子还有点见识。”宗承得意地一笑。“我还以为他无所畏惧呢。”
娄圭也轻松了许多，用赞赏的口气说道：“毕竟是小儿，心性还不稳固。其实在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宗承冷笑道：“终究是没见识的贱民。子伯，你还觉得我们没有胜算吗？”
“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把握。诸家若能集结近两万人，再联合陈瑀等人，我们取胜的把握很大。”
娄圭和宗承兴奋不已。机会来了。只要能联合周边诸县的世家，他们就能集结至少一万人，甚至两万人，帮孙策，孙策胜，帮陈瑀，陈瑀胜。这时候还有谁敢和他们较量？说不定不用他们开口，他们就主动上门求和了。
他们二人说得兴奋，张仲景的心却不断地往下沉。他们只顾着夺回自己的产业，却忘了随时可能出现的西凉人。颍川的惨剧刚刚过去了不到一年，他们就全忘了。莫非真像孙策所说，他们要等到西凉人的马蹄践踏南阳时，他们才知道后悔吗？
张仲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却遭到了宗承和娄圭异口同声的驳斥。武关有桥蕤把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西凉人兵临关下也无可奈何。再说了，梁国桥家也是世家出身，他们能和孙策一条心？打败了孙策，再派人增援武关就是了。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和孙策握手言和？简直是养虎，将来一定会后悔。
张仲景哑口无言。他也搞不清应该怎么做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医家，医术高明，权谋却不是他的长项。宗承是名士，娄圭也有用兵经验，他们两人都觉得可行，至少不会一点把握也没有吧。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陈瑀来访。
宗承和娄圭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第197章 交易
张仲景实在坐不下去了，托言不能久留，起身告辞。
宗承给娄圭使了个眼色。娄圭会意，起身送张仲景出门。在中庭门外，张仲景和陈瑀擦肩而过，本想停下来打个招呼。不料陈瑀闻到他身上的药味，皱了皱眉，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口鼻，远远的避开了。张仲景脚下顿时沉重如铅。他愣了一下，对娄圭拱拱手，逃也似的走了。
娄圭没有注意到张仲景的眼神，转身对陈瑀露出热情的笑容，深施一礼。
“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瑀瞅了瞅张仲景的背影，嘴角微挑。“那是为袁将军疗伤的医匠吧？”
娄圭笑而不语。
“你们的消息太不及时了。”陈瑀笑得更加神秘。“袁将军已经弃我等而去了。”
娄圭的笑脸顿时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袁术死了？张仲景刚刚还说能坚持一段时间，怎么一转眼就死了。袁术一死，孙策接位，弄不好就要先拿他娄圭开刀。
这宛城要变天啊。
娄圭不敢怠慢，连忙把陈瑀迎入中庭，礼数周到，殷勤备至。陈瑀坦然接受。南阳是帝乡不假，可是娄圭却出身小门户，好兵权，习权谋，都不是什么正经学问，也就曹操那样的人愿意和他来往。如果不是眼前的特殊形势，娄圭连和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宗承站在阶下，含笑相迎。陈瑀加步脚步赶了过去，抢先拱手而拜。
“世林兄，洛阳一别，有好几年没见啦。”
宗承微微一笑。“是啊，几年没见，你成了手握重兵的儒将，我却成了家破人亡的阶下囚。公玮能念旧情，主动来看我，我真是感激不尽啊。”
陈瑀哈哈大笑，把住宗承的手臂，并肩而行。“世林兄，你这话我可当不起。世林兄名闻洛邑，袁将军倾慕已久，只是世林兄高士风范，不肯折节。与世林兄一比，我就是浊如泥的俗人，这脸上热得很啊。实话说，若不是形势紧急，急需世林兄援手，我至死也没脸面登你的门。”
宗承脸上笑容淡淡，眉宇间却闪过一丝轻蔑。就是否依附袁术这件事上，他的确有些看不起陈瑀。虽说都是袁家子弟，可是袁术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陈家依附？陈球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你的手上了。若不是眼前的形势需要陈瑀协助，他甚至不愿和陈瑀说话。对陈瑀这一副志满意得的模样，他更是看不顺眼。
娄圭见宗承脸色不好，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动听的话，激怒了陈瑀，连忙说道：“世林兄，陈将军刚刚带来消息，袁将军已经死了。”
宗承心中一惊，这才明白陈瑀的底气来自哪里。袁术死了，孙策位卑德浅，无法服众，陈瑀身为袁术帐下年龄最长，名望最高的将领，手握重兵，是最有资格与孙策对抗的。一旦击败了孙策，他就是南阳之主，甚至荆州之主。
小人得志啊。宗承心里暗自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伸手将陈瑀引上堂，宾主入座，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么说，以后就要仰仗公玮照应了。”
陈瑀似笑非笑，一声轻叹。“我也很为难啊。袁将军待我不薄，他既将大事托付给了孙策，我理当遵照遗命，用心辅佐孙策才对。可是孙策太年轻了，之前仗着战功博得袁将军青睐，轻狂放肆，竟然抢劫同僚，惹得怨声载道，根本无法服众。这不，袁将军刚刚过世，杨文明就来找我，希望我能主持公道。世林兄，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袁将军的遗命，一边是同道的重托，我左右为难啊。”
陈瑀说得很诚恳，但宗承却听出了言外之音。杨弘是谁？他是弘农杨家子弟，是袁术帐下门第最高、身份最尊贵的谋士。他带头反对孙策，其他人肯定会望风影从。他支持陈瑀，陈瑀就有可能一呼百应。
没错，陈瑀的父亲陈球当初出仕，是杨秉推荐的，两家的关系一直很近。杨弘选择陈瑀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一个是首席谋士，一个是实力最强的将领，这两人联手，孙策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陈瑀得意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陈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他不会亲自登门拜访。如此屈尊纡贵，说明他还是有求于人。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我能帮你什么呢？”宗承苦笑道：“我现在就剩这所宅院了，如果公玮需要，大可拿去。”
陈瑀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推到宗承面前。宗承看了一眼，眉梢一动，却没说话。娄圭在一旁见了，心跳却猛地跳动起来。他做过掾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宗家城外的庄园地契。
陈瑀这是来求和的，为了求得宗承的支持，他甚至愿意吐出已经吃下去的好处。不过，宗承有这样的实力，他娄圭就未必了。
“世林兄，攻打诸家庄园是权宜之计，当初也是孙策、周瑜所倡，袁将军下令，我们不得不服从命令。庄园还在，可以如数奉还，但钱财已经分给了部下，暂时是还不上了，算是我借的。世林兄，你我本是故交，刀兵相见，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伤亡和损失，绝非所愿。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西凉兵即将兵临城下，我们不能再内耗下去了。”
宗承的眉头皱得更紧。陈瑀这是在威胁他，但是他又不得承认这个威胁很有效，真让西凉人攻进南阳，南阳的损失绝对比陈瑀等人攻击各家庄园要严重，看看洛阳，看看颍川就知道了。
大局为重，眼下不是和陈瑀计较那些损失的时候。
宗承拿起地契，在手里掂了掂。“诸家家主还在内城的郡狱里，我一个人怕是做不了什么主。”
陈瑀松了一口气。“如果世林兄愿意，我可以安排世林兄与他们见面。”
宗承眼皮一抬，淡淡地说道：“只有庄园的地契怕是不够吧，那些土地怎么办？没有了土地，我们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陈瑀早有准备，坦然道：“世林兄，土地又没长腿，跑不掉的。只是土地现在已经分了，大战在即，如果要收回土地，恐怕会影响士气。所以嘛，这得缓一缓。”
宗承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第198章 迎难而上
袁权安排人为袁术沐浴完毕，换上衣服，在中庭设好了灵堂，将袁术移了过去。
孙策也从后室搬了出来，回到偏院。搬来搬去，前后只有半天时间，但情况却大有不同。坐在病榻上，把玩着袁术留给他的两颗官印，他的脑海中翻滚着各种可能。
周瑜那边应该好说，黄忠等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麻烦是黄承彦父女。不过他相信周瑜的能力，这点小麻烦难不住周瑜，肯定能办得妥妥贴贴。
阎象的任务有点难。他能力比杨弘强，号召力却不如杨弘，在杨弘拂袖而去的情况下，他能不能说服那些文臣武将，孙策是抱了很大疑问的。可是他找不到比阎象更合适的人，只好让阎象去试试。不管怎么说，宛城必须控制在自己人的手里。
至于黄猗，他更不抱任何指望。袁术活着的时候黄猗就没存在感，现在袁术都死了，他更是和空气没什么区别。之所以忽悠他，让他去劝陈瑀，是不希望他站在陈瑀等人的那一边。多一个帮手——哪怕一点用也没有——总比多一个对手好。退一步说，他毕竟是袁术的女婿，袁权的丈夫，袁术刚死，他就杀黄猗，而且只是因为一些私人恩怨，不合适。
一个没什么问题，一个肯定有问题，这些都是定数。张仲景那边能不能起作用，却是变数。孙策相信张仲景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他不保证南阳豪强能接受他的方案。道理归道理，利益归利益，在利益面前，没有几个人能讲道理，特别是利益受损的时候。
换成他，他也不答应。
唯一有利的是这些人现在全被关在南阳狱里，就算不肯合作，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可他依然不敢放松，因为关在南阳狱里的只是一小部分，是那些常住宛城或者宛城周边的豪强。更多的豪强并不在宛城，而是在其他县城或者是他们自己的庄园里。这些人如果也来凑个热闹，那他的麻烦就真的大了，到时候他就可以见识一下什么叫帝乡。
他深深的体验到袁术的痛苦。坐拥两百多万人口的大郡，享受的不是兵强马壮，却是强敌环伺。这种感觉很不好。相比之下，袁绍的日子简直是太舒心了，几句话就把冀州弄到手了。人比人，气死人啊，这不，袁术就被气死了。
不出所料，孙策还没把事情想好，黄忠等人就来报道了。看到这几个可以信任的将领，孙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立刻命令黄忠守内城北门，邓展守内城东门，董聿进驻仓库，秦牧进驻郡狱，郭暾则率领亲卫营控制了太守府。非常时期，孙策与诸将约定了各自的控制范围，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
典韦等人率领的三百义从损失惨重，没用孙策吩咐，黄忠五人各提供了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补全了孙策的义从营，恢复建置，确保孙策的安全。
安排妥当，诸将各自散去，孙策还没坐下，邓展转身又进来了。孙策一看，知道他有事。
“将军，有一件事，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不该说的。”孙策笑笑。“你想说就说，听不听在我。”
“将军，我想推荐一个人……”
孙策抬起手，打断了邓展。邓展很尴尬，讪讪地闭上了嘴巴。孙策笑了。“子翼，你别急着说，让我猜一猜，怎么样？”
邓展这才会过意来，连忙点头。孙策沉吟了片刻，说道：“文聘，还是娄圭？”
“娄圭。不过文聘也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只是不太熟。如果将军不介意的话，我也想推荐他。娄圭、文聘和我的情况差不多，小有家资，读过一些书，好兵事，可是没什么经学传承，不为士林所容。上次曹操夺宛城，娄圭因与曹操有旧受到重用，我和文聘也因此有机会统兵。只是……”
邓展想起上次被孙策击败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孙策却明白了他的苦衷。袁术虽然名声很差，但是他的思维习惯还是争取宗承那样的名士支持，根本注意不到娄圭、邓展这样的人。反倒是曹操，一进宛城就起用了他们三人，两人的差距可见一斑。
“先请文聘来见我吧，娄圭的情况比较特殊，要等一等再说。”孙策想了想，又道：“按理说，我应该去见文聘，可是有伤在身，情况又比较危急，实在脱不开身。你看到文聘，为我向他致意。你对他说，就算他不愿意为我效命，只要他愿意守护南阳百姓，免遭西凉人的屠戮，我们都可以合作。”
邓展大喜，连声答应，兴冲冲地去了。
孙策刚刚坐定，庞山民又来了，身后跟着蔡邕、雷薄和陈兰。进门后，庞山民给孙策使了个眼色。“周将军正在移营，要等一会儿才到。辎重营已经开始搬了，黄校尉安顿好了就来见将军。”
孙策会意。周瑜现在争分夺秒的接管大城防务，黄承彦要接管南阳武库，都脱不开身。这个时候将雷薄、陈兰派到这儿来，要不要夺他们的兵权，全在孙策一句话。
“蔡先生，袁将军的丧礼要拜托先生了。”
蔡邕一声长叹。“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真的走在了我前面。孙郎，这个不用你说，我责无旁贷。”他摇着头，叹着气，转身刚准备走，孙策又叫住了他。“先生，有件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符合礼仪，但是我现在就想问一下。”
“什么事？”
“袁将军为朝廷尽忠一生，官至后将军，却一直没有爵位，能否向朝廷申请追赠？”
蔡邕抚着胡须，还没说话，雷薄和陈兰却对视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蔡邕。爵位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爵位就可以有谥号，谥号就是官方的盖棺论定，比私谥强多了。按理说，袁术无功无德，名声又差，私谥不会有什么好字眼，孙策拔高袁术的地位，请朝廷追赠，情况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孙策忠心耿耿，处处为袁术着想，比他们这些旧部想得还周到。袁术将后事托付给他简直是太英明了，糊涂了一辈子，最后终于做了一个聪明事，换成袁耀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到。

第199章 运筹
蔡邕觉得这件事有点难办，但他还是答应想一想。袁术虽然顽劣，没干什么好事，但他在臣节这一点上还是守住了底线。比起先是不承认天子血脉，后又想拥立刘虞为帝的袁绍，袁术甚至可以称得上忠臣。
袁术当时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做的。有忠于朝廷这一点在，其他的毛病都是小毛病。
蔡邕赶到灵堂，他有很多事要做，暂时是闲不下来了。
“雷兄，陈兄。”孙策拱拱手，很客气地请雷薄、陈兰入座。
雷薄、陈兰受宠若惊，连称不敢。他们有自知之明，知道孙策如此客气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他们身份不同。作为袁术的部曲将，要说他们心里没有疑虑，那肯定不是事实，但看到孙策请蔡邕向朝廷请求追赠，他们已经接受了现实。
袁术选择孙策是对的。
“将军突然过世，他的爱子袁耀又死了，我虽然接受了将军的托付，却心里没底，不知道能否完成将军的遗命，还望二位能多多指点。”
“将军生前就对孙将军信任有加，他将后事托付给孙将军，我们非常赞同。”
“多谢二位的谬赞。”孙策客气了两句。“袁将军刚刚过世，本不该在这时候惊动他。可是情况危急，西凉人随时可能叩关，大战一触即发，我们兵力不足，宛城又暗流涌动，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袁将军的遗体，一旦宛城被围，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送袁将军归葬故里……”
陈兰皱眉道：“孙将军，我们现在有四五万大军，攻也许不足，守难道也守不住？”
孙策苦笑，却不解释。“我说了，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我当然更希望击退西凉人，亲自护送袁将军魂归故里，入土为安。可是兵凶战危，什么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你们说对吧？”
雷薄点头道：“孙将军言之有理，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这样吧，等诸将吊丧完毕，如果形势不好，我们护送袁将军回汝南老家，让孙将军放开手脚一战。”他眯起了眼睛，冷笑道：“袁将军生前这些南阳人就不对付，现在袁将军过世了，要说他们搞出点花样来，倒也不是一点不可能。”
陈兰附和道：“没错，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护送袁将军回汝南，为孙将军免除后顾之忧。”
孙策非常满意，起身致谢。“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守住主院，袁将军的遗体和袁夫人姊妹的安全就托付二位了。任何人想对他们不利，格杀勿论。”
雷薄、陈兰长身而起，慨然领命。“这个不用将军吩咐，乃是我二人分内之事。”
主院空间有限，容纳不下雷薄、陈兰二人所领的全部兵力，孙策和他们商量，将他们所领的部曲分成两部分，三百人进驻主院守灵，剩下的人驻扎在内城，他们俩则轮流进府值班。雷薄、陈兰原本担心孙策会吞并他们的部下，见孙策一点这样的意思也没有，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放下了，无不从命，满意而去。
孙策松了一口气。争取到这两人的支持，他又多了三分把握。
“庞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非你不能办。”
庞山民早就准备好了。孙策身边的人都有了安排，他不可能闲着，就等着孙策给他下任务呢。上一次昏了头，和习竺走到一起，造成孙坚遇刺，险些给庞家带来灭门之祸。他本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孙策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召他回来。虽说这里面有黄承彦和庞统的功劳，但孙策本人才是决定因素。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犯傻了。
“将军，你说吧，不管是什么事，我豁出性命也要完成任务。”
“难度是不小，但应该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孙策笑着摆摆手，示意庞山民放松些。“我想请你赶去颍川面见家父，向他通报袁将军过世的事。”
庞山民心领神会。孙家父子效忠袁术，袁术过世，按理说应该将后事托付给孙坚，但袁术做事不循常理，将后将军、荆州刺史的印信都交给了孙策，还强迫孙策迎娶袁衡，这让孙策很难办。他的任务就去向孙坚解释，不能让他们父子之间产生不必要的嫌隙。
“将军放心，我会办好这件事的。”
“我相信庞兄有这样的能力。”孙策很满意庞山民的态度。闭门思过之后，他的脑子灵光多了。“家父身边没什么读书人，汝颍多名士，冲突再所难免。你去了之后多帮帮他。”
庞山民大喜。孙策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件事办好了，他不是汝南太守就是颍川太守，二者必居其一。
当初孙策就说过他有做太守的能力，但他万万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不到三十岁就官居二千石，这样的事对于那些世家豪门很正常，对庞家这样一个襄阳地方的豪强来说简直不可想象。更何况他要去的是汝南、颍川这样的大郡。
“我立刻动身。”
“别急，我还有话没说完。”孙策按住庞山民。“还有一件事，你见到家父之后，请他立刻去办。”
“什么事？”
“派人去陈留，将蔡先生的家眷接到襄阳，特别是他的藏书，一册都不能少，全搬过去。庞兄，蔡先生将来是要著史的，这些书很重要。”
庞山民心花怒放。这个任务比做太守还有意义。蔡邕要著史，他做了这么重要的事，蔡邕能不给他留下一篇好传记？
“多谢将军。”庞山民喜不自禁，拜伏在地。“山民若能在青史留下名字，皆拜将军所赐。”
“努力！”孙策坦然受了庞山民这一拜。有了这个诱饵放在那里，如果庞山民再三心二意，就算他砍了庞山民，庞德公都不会怪他一个字。
“将军，我走了，你可得小心。陈瑀等人对将军久有怨言，不会俯首听命的。”
孙策点点头，云淡风轻。“放心吧。釜底游鱼，翻不起什么大浪。”
庞山民笑了。虽然不知道孙策心里有什么计划，但他见识过孙策的手段，相信他能解决任何问题。嘿嘿，孙策真要是搞定了南阳豪强，占据南阳，将来再不济也是一方诸侯。
庞家能依附上这样的英雄绝对是上天的眷顾。

第200章 拒之门外
有了共同的敌人，陈瑀与宗承说得“投机”，恍惚便有了当年洛邑同游的感觉。宗承置酒，与陈瑀畅谈当年，兴奋处眉毛色舞，谈笑风声，感慨处摇头叹息，唏嘘不已。
“自从郭林宗殁后，这世风真是越来越破败了。”宗承停杯叹息。“若诸君子在，道德人心何至于此。”
陈瑀放下酒杯，吟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世林兄，勉之，勉之。”
宗承苦笑。“公玮，我老了，飞不动了，只能看你一飞冲天了。”一边说一边给娄圭使了个眼色。他根本不想再看陈瑀的得意嘴脸，只是碍于形势，不得不虚以委蛇。说了半天，他已经倦了，只想早点结束。
娄圭一直在旁边陪酒。宗承和陈瑀说话，他基本上没有插嘴的份，如同一个侍者，心里也很不舒服。但他也清楚，袁术死了对陈瑀未必是坏事，反而是一件好事。有兵在手，他可以自立，也可以投靠另一位袁氏子弟。不像他娄圭，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
见宗承给他递眼色，他连忙起身，给陈瑀添了一杯酒，笑道：“陈将军高论，令娄圭茅塞顿开，相逢恨晚。若是能早几日得陈将军指教，何至于今日。”
陈瑀酒酣耳热，斜睨了娄圭一眼，戏谑道：“我也很遗憾，若是袁将军初到宛城时，子伯便如此殷勤，又何必等到今日。”
娄圭很尴尬，却只能扮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陈将军指教得是。不过这也不是娄圭我一个人看走了眼。宛城那么多贤人君子都错了，娄圭又怎么能幸免。陈将军，你我在此饮酒虽乐，宛城诸君却还在郡狱中被小吏喝斥折辱。陈将军，你看……”
陈瑀哈哈一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扬扬袖子。
“也好！今日到此为止，我引你去郡狱。将来有机会，再与诸君共饮。”
宗承如释重负，客气了两句。陈瑀告辞，带着娄圭一起出了宗宅，在几个随从的保护下向内城走去。他和宗承饮酒时，他的侍从们也享受了宗承的招待和馈赠，心满意足，一个个高声谈笑，旁若无人。来到内城东门，城门紧闭，陈瑀不悦，令人上前叫门。
邓展在城头探出头来，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正准备喝退，一眼瞥见娄圭，又放下了举起的手，噔噔噔下了马道，来到城门后，隔着门缝，大声喝道：“门外何人？”
陈瑀见城门迟迟不开，心中已是不喜，听到邓展的声音，便大声喝斥。“邓子翼，我进城吊祭袁将军，你闭门不纳，是何用意？”
邓展不卑不亢，大声应道：“陈将军，孙将军有令，吊祭袁将军者一律从内城北门入，他门不得放行。闻将军语音，想必是刚刚醒了酒，此时去吊祭袁将军不合礼仪，有失体面。请陈将军暂回大营，待明日酒醒再来不迟。”
陈瑀大怒。“邓展，你敢阻止我吊祭袁将军？”
“不敢，邓展也是为陈将军着想，请陈将军明鉴。”
陈瑀瞪圆了眼睛，正准备纵马上前，娄圭连忙拉住，劝了两句。邓展听了，故意大声说道：“外面说话的可是娄子伯？”
娄圭心头一动，连忙示意陈瑀稍安勿躁，自己跑到城门前，与邓展隔着城门，低声说道：“邓子翼，我是娄圭啊，你行个方便，开开门？”
邓展不为所动，压低了声音说道：“娄兄，我已经向孙将军推荐了你，孙将军还在斟酌，此时你当慎言慎行，不要一错再错。”
娄圭心中涌过一阵暖流。这时候邓展还能向孙策推荐他，真是太仗义了。可是一想到陈瑀和宗承的密谋，想到孙策很快就会被赶出南阳，甚至有可能丧命，他又不能接受邓展的好意。他想了想，低声说道：“多谢子翼一片好意，大恩不言谢，将来必不负子翼。子翼，你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一见郡狱中的诸君，劝他们一起与孙将军合作，岂不更好？”
邓展心里咯噔一下。他和娄圭相识多年，自然听得出娄圭的提醒。他要进郡狱，见被关押的宛城豪强，哪是劝他们和孙策合作，这分明是有阴谋啊。他大声说道：“陈将军，请回吧。孙将军有令，袁将军新丧，全城戒严，我也不敢违抗。若有得罪处，将来再向陈将军请罪。”
陈瑀被拒之门外，折了面子，气得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只得拨马回营。他的大营在北门外，要穿过整个宛城，足足有四里之遥。这一路走去，即使是酒喝得不少，他也注意到了不对劲。城里多了很多士卒，几乎每一个街口都有人巡逻，而且全是周瑜营中的将士。
周瑜什么时候接管了宛城？
陈瑀越想越不安，喝下去的酒全部化作冷汗，透体而出。他不敢怠慢，加快脚步，匆匆出了城，回到自己的大营。一进帐，却看到黄猗坐在帐中，正在看书。
陈瑀愣住了，惊惧不安。黄猗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可一直没什么来往啊。
听到脚步声，黄猗抬起头来，见陈瑀傻站在那里，连忙起身相迎，走近身，闻到一股酒味，不禁笑了一声：“陈将军，这时候你还有心思饮酒？”
陈瑀心中有鬼，一听黄猗这句话，以为阴谋败露，下意识地伸手拔刀。黄猗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陈将军，你这是何意？我是来和你商量大事的。”
陈瑀绕着黄猗转了两圈。“大事？什么大事？”
黄猗也吓得不轻，不敢兜圈子，把孙策有意安排陈瑀去武关增援桥蕤，由他做监军的事说了一遍。陈瑀听了，顿时恍然，心中不禁冷笑一声。孙伯符，想把我调离宛城，真是想得美，你这点小心眼骗别人还行，骗我还差得太远。武关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不是奉你的命令。等我联合南阳世家，杀了你，成了荆州之主，到时候再西征武关，与徐荣一较高下。
“是吗？”陈瑀堆起笑容。“黄子美，我也正有此意。这样吧，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明天一早，等我进城拜祭了袁将军，然后就一起出发，如何？”
黄猗打量了陈瑀两眼，拱手告辞。

第201章 家事
孙策坐在堂上，浅浅地呷了一口参汤。
黄猗坐在他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与陈瑀话不投机，陈瑀还拔了刀，黄猗吓得心惊肉跳，不敢停留，出了陈瑀的大营一路驱车急行。直到现在，他还心跳如鼓，两腿发软呢。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孙策，孙策却什么反应也没有，让他非常不安。
陈瑀的反应不对劲，让他去武关增援的事要泡汤，这监军大概也做不成了。第一次有机会做官，欢喜了还不到半天，就这么黄了，黄猗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越想越恨，自然没什么好话，着实编排了陈瑀几句。
其实陈瑀一离开宗宅，孙策就收到了消息。给他传消息的是周瑜。陈瑀在宗宅与宗承畅想未来的时候，周瑜顺利接管了宛城，自然也安排了人监视宗承与娄圭等人。陈瑀出现在宗宅，周瑜自然要重点关照，第一时间将相关信息传送到孙策面前。
这让孙策很意外，再一次觉得有周瑜相助简直和开了外挂一样。
陈瑀？呵呵。就他这水平，还想搞阴谋，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在他看来，陈瑀的阴谋不可怕，阳谋才可怕。如果他猜得不错，杨弘很可能就在陈瑀的大营里。有他牵头，陈瑀、张勋等袁术的旧部至少有一半会反对他，如果再和南阳豪强联手，声势还是不小的，不能大意。
见黄猗心神不定，眼勾勾地看着自己，孙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黄兄，还没吃饭吧？”
黄猗在陈瑀营中等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着，早就饱得前心贴后背。只不过他心里有事，未曾顾及。此刻孙策一问，他才觉得饥肠漉漉，咽了一口口水。孙策见状，吩咐人给黄猗准备饭菜。黄猗虽然很饿，可是一看端上来的饭菜，非常失望。只是一碗粥，两片芥菜，一碟酱，寒酸得可怜。别说没有袁术吃饭时的丰盛，就连他这个不受待见的人吃得都比孙策好。
“将军，你就吃这个？”
“哦，我忘了黄兄吃不惯军中饮食。”孙策充满歉意，咳嗽一声：“黄兄，不是我舍不得啊。一来袁将军新丧，你是他的女婿，这居丧之死是必须守的，即日起，酒肉是不能用了。二来大战在即，物资紧张，我已经下令实行战时配额，节省每一粒粮食。要不，你来点参汤？这是给重伤员用的，里面还有些荤腥。”
看着孙策递过来的汤碗，黄猗哭笑不得，起身拱拱手。“算了吧，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去吃。孙将军，你慢慢吃，我告辞了。”
“黄兄留步。”孙策起身，赶上黄猗。“依你所言，陈瑀应该不肯去武关了？”
黄猗摇摇头。“我看他根本没这心思。”他顿了顿，想起陈瑀对他的怠慢，更加恼怒。“这时候他还有心思饮酒，哪里还有一点守丧之礼。孙将军，依我看，他恐怕有异志。”
孙策眉头紧皱。“那黄兄觉得，还有谁能去武关？还有，桥元茂……可靠吗？”
黄猗想了想。“桥元茂应该可靠。他这人虽然能力一般，但秉承桥太尉家风，不似陈瑀作伪，与袁将军也一向投契。袁将军派他去武关，自然是信得过他。至于派谁去增援，我还真不太清楚。”
孙策点点头，又道：“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这边继续物色合适的人选，你先行一步，赶去武关，将宛城的情况通报桥将军，请他顾念袁将军旧恩，务必坚守武关，等待增援。”
游说陈瑀增援武关失败，黄猗原本觉得监军没戏了，突然听孙策这么说，似乎这监军还有机会，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答应。
孙策很满意，着实夸了黄猗两句，夸得黄猗飘飘然，浑身疲惫一扫而空。他进了主院，看到雷薄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正在巡逻，还特意点了点头，搞得雷薄一脸懵逼，不知道这平时眼睛总长在头顶的书生今天犯了什么病，居然和他一个部曲将打招呼。
黄猗进了中庭，看到袁术的灵床，又看到一旁守灵的袁权、袁衡，想起孙策的话，连忙收起满心欢喜，挤出几滴眼泪，干嚎了两声。袁权很是诧异，难得地看了他几眼，问起他这半天干什么去了，孙策又和他说了些什么。黄猗便把孙策打算让他去武关做监军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装出一副不得已的模样。
“夫人，丈人辞世，阿耀又殁了，我身为女婿本该在这里守灵护丧，奈何形势危急，大局为重，我只能如此。这里就交给夫人了。好在有孙将军坐镇宛城，也不会有什么事。”
袁权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觉得孙策这时候安排黄猗去武关有些古怪，便想劝黄猗不要去武关。黄猗连连摇头。他才不想给袁术守丧呢，不能饮酒，不能吃肉，不能欣赏歌舞，这种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理由——他不想看到袁权这张高高在上的脸，反正居丧期间也没什么夫妻生活可言，还不如到武关去逍遥。
话不投机半句多，见黄猗坚决，袁权也懒得劝他，只是让他自己小心。黄猗走了，袁权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找了个理由，让人把孙策请了过来。
“孙将军，听说你打算安排拙夫去武关任监军？”
孙策点点头。
“妾身能问一句为什么吗？他虽然出身高第，也读过一些书，却不通兵事。将军真想用他，留在身边做个书佐也是好的，为什么偏偏让他去武关做监军？”
孙策讶然。“夫人觉得不妥？那倒是我疏忽了。这样吧，我待会儿便对黄兄说，另外安排人去武关。”
孙策答应得如此爽快大出袁权意外，她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呢，愣了片刻才说道：“多谢将军成全。”
“不客气。”孙策拱拱手，谦恭有礼。“夫人是袁将军长女，又是阿衡的姊姊，我也是把夫人当姊姊看的。况且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家事，我的确不宜插手。”

第202章 入戏
袁权以为孙策自疑，连忙说道：“将军也不是外人，没什么不宜插手的。”话一出口便觉得怪怪的，不免有些尴尬，一时倒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两人一立一坐，相对沉默，气氛尴尬。过了一会儿，袁权忍不住抬起头，却见孙策也茫然的瞪着他，看起来有点蠢，却有着说不出的萌。
“将军？”
“姊姊，你……还有什么吩咐？”
“哦……哦，没有，没有。”袁权连忙避开了孙策的眼神。“我……将军言重了，我岂敢吩咐将军，只是……只是……”
见袁权语结，孙策暗笑，转头看看。“咦，黄兄呢？是用饭去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一提到黄猗，袁权心里就有气，还有些说不出的焦灼。黄猗一心求官，孙策也替他安排了官，她却一句话替黄猗回了，到时候黄猗肯定在怨她。可是一想到袁术刚死，黄猗身为女婿居然不肯来守灵，她那点愧疚就变成了愤怒。黄猗这么做简直是在打她的脸，更是打袁术的脸。这种斯文败类怎么就做了袁家的女婿，成了她袁权的夫婿？
袁家女子真是不幸，接连遭遇伪君子。前有黄允，后有黄猗。
见袁权脸色不好，孙策又道：“姊姊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这如何使得。”
“姊姊还是觉得我是外人？”
袁权语塞。
“行了，我虽然不姓袁，也尚未成为袁家女婿，可是将军生前对我有识遇之恩，我为他守灵也是应当的。夜寒侵人，竟像是要下雪了，姊姊没事，也要想想阿衡。她这么小，可不能受了凉。你带她进去休息，我来守着吧。明天诸将要来吊丧，姊姊要养好精神才能应付。”
袁权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孙策提醒了她一个问题。袁术已经死了半天，消息也送到各营了，但是来吊丧的将领却没几个。这情形未免诡异，可能有大事要发生。果真如此，孙策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她这个袁术长女必须全力支持孙策才行。
更何况孙策说得有理，夜寒侵人，很容易受凉。她还勉强能支撑，袁衡年纪太小，已经撑不住了。
“有劳将军。”
“应该的。”孙策礼送袁权回后院，转身命人请蔡邕来。蔡邕主持丧事，就住在旁边院里，闻声即到，见只有孙策在守灵，却不见黄猗的身影，不禁又感慨了几句。
“先生，今日有多少人来吊祭将军？”
蔡邕苦笑着摇摇头，转头看看灵床上的袁术遗体。“公路啊，你看看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孙策眼神一冷。“先生，明日我大会诸将，还请先生仗义直言。”
蔡邕点点头。“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些人说起来都是世家，有些人还是名士，做起事来却荒唐得很。将军，我一介书生，做不了其他的事，也就是略懂一些道理，该说的自然会说。”
孙策躬身致谢，心头又松了一口气。有了蔡邕代言，就不怕那些人满口道德文章了。他倒是能辩，但一旦对方引经据典，他就哑火了。汉代去古未远，又是儒学昌明，但凡有点学问的人张口就要引两句子曰诗云，否则都不好意思说话。这一点是他的弱项，随便挑个孩子都能灭了他，只好请蔡邕出面。
蔡邕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不是有学问，而是孝。他的母亲卧病三年，他亲自照顾，衣不解带，据说连续七十多天没睡觉。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建舍守墓，动静循礼，据说兔子经过一边都会很安静，以免惊扰了他。这些记载也许有夸张的成份，但他的孝顺却应该是真的。这是一个大孝子，而孝子最看不得不忠不孝之人。
作为臣子，他为袁术守灵就是忠。有这一点在，就算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蔡邕也会原谅他，只会认为他不懂，不会认为他道德有问题。
人生如戏，全靠演戏。何况他对袁术的确有一些感情，并不全是做戏。前天的那场恶战后，他已经有点分不清他是谁了，是两千年后的穿越者，还是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的孙策？庄周梦蝶乎，蝶梦庄周乎，谁又有分得清楚呢。
袁权回到后院，黄猗正在吃饭，有酒有肉。见袁权进来，想收已经来不及了。袁权越看越生气，连和他说话的心情都没有，转身就走，去了袁衡的房间。洗漱完毕，将袁衡安顿好，袁权拥被而坐，久久无法入睡。看着袁衡略显疲惫的脸，想着在外面守灵的孙策，再想想黄猗，她不由得一声叹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
“呯呯呯！呯呯呯！”
夜色深沉，敲门声格外清晰。刚刚入睡的文聘蓦地惊醒，伸手抓起靠在床头的长刀，凝神倾听。
敲门声还在继续，虽然急促，却不甚响，不像是来抓人的。文聘心神略定，披衣而起。他家不大，只是一座两进小院。非常时期，家人住在后院，他自己和年龄稍长的养子文休住在前院，以防不虞。文聘走出房门，养子文休已经迎了上来，用手护着灯火。
“阿翁，是……是邓子翼叔父。”文休说着，打了个喷嚏。
听说是邓展，文聘松了一口气，摆摆手。“阿休，你先回屋，别受凉了。”文休应了一声，拉紧了披在身上的衣服，赶紧回东屋去了。文聘来到前门，侧耳听了片刻。
“邓子翼？”
邓展笑道：“仲业放心，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请你的。孙将军本想亲自来请你，但他有伤在身，又要为袁将军守灵，脱不开身，只好委托我来。仲业，天这么冷，又下雪了，你不会让我站在门外吧？”
文聘这才注意到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连忙上前拉开门栓，将邓展迎了进来，顾不上寒喧，急急地问道：“子翼，是不是你向孙伯符推荐我的？你这是何苦……”
邓展抬起手，打断了文聘。“仲业，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孙将军也不会。他说了，如果你不愿意为他效力，他不勉强。但是西凉兵随即会到，如果你想守护南阳，不让南阳步颍川覆辙，他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文聘愣住半晌，咬咬牙。他抬头看看天色。“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拜见孙将军。”
“不，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孙将军在等你。”
“现在？”
“就是现在。”

第203章 文聘
陈瑀在帐中来回转圈，焦灼不安。
帐外有簌簌的脚步声响起，陈琮掀帐而入，解下大氅，抖落上面的雪花，见帐里空荡荡的，眉头一皱。
“兄长，人呢？”
“还没来，这些世家子弟就会空谈，做不得大事。”陈瑀没好气的挥手手。“公琰，你是怎么搞的，周瑜进驻宛城，你怎么没拦着？”
陈琮莫名其妙。“周瑜进驻宛城？什么时候的事？”
陈瑀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抽陈琮两个耳光。看陈琮这神情，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陈瑀越想越怕。陈琮是知道他想法的，依然粗疏如此，那其他人呢？恐怕更是蒙在鼓里。他们还在互相串联，孙策却已经开始行动，迅雷不及掩耳的控制了宛城。
一丝不安从陈瑀心头掠过。和这些人合作，与孙策为敌，是不是太冒险了？
这时，帐外又有脚步声响起，杨弘推帐而入。见陈瑀脸色不佳，又一身酒气，立刻沉下了脸。“公玮，你这时候还有心情饮酒？袁将军新丧，你身为他的旧部，居然不守居丧之礼？”
陈瑀无言以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文明，你知道周瑜进驻宛城了吗？”
“知道。”
陈瑀急了。“你知道怎么不拦着？”
“怎么拦？我虽然是长史，却无权指挥中军。中军向来只听袁将军的命令，而且孙策、周瑜都是中军将领，进驻宛城根本不需要我的允许。况且……”杨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当时阎元图就在我面前，我根本脱不开身。”
“阎元图在城外干什么？”陈瑀打了个激零，突然反应过来。“他要串联诸将？”
“放心吧，他虽然有这个想法，却没那么大的影响力，没几个人听他的。”杨弘不屑地摆摆手。“绝大多数人都站在我们这边。公玮，你别耽搁了，快说说，和宗世林谈得怎么样。”
陈瑀把和宗承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到想进内城探监，却被邓展挡了驾的事，他很尴尬。现在看来，他和宗承喝酒的时候就是周瑜进城的时候，如果早一点行动，娄圭还有机会和郡狱里的豪强见面，这个机会生生被他浪费了。
杨弘阴着脸，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张勋来了，见气氛压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杨弘问道：“元功，阎元图走了吗？”
“走了。”张勋不太自然的笑笑。“他说明天还要再来。”
杨弘哼了一声：“这个阎元图，主公糊涂，他比主公还要糊涂，居然要向一个黄口小儿称臣。依我看，主公的这点基业迟早要葬送在他手里。”
张勋呐呐地说道：“大概是因为他的外甥跟了孙策的缘故吧。袁将军追击曹操，我们反应太慢，反被孙策抢了先，阎元图大概觉得我们……事君不忠，有悖臣节。”说着，脸便有些热，眼神也有些躲闪。见他这般模样，杨弘心中不快，本想喝斥，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几人神情各异，过了片刻，陈瑀咳嗽一声：“文明，元功，孙策、周瑜已经控制了宛城，抢占了先机，我们不能再逡巡迟疑了，必须立刻做决定。如果我猜得不错，孙策很快就会利用吊丧的机会传我们进城。宛城现在是他的地盘，我们一旦进了城，还能活着回来吗？文明，你是袁将军的心腹，这时候可得拿主意。”
“你究竟想说什么？”杨弘沉声道：“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否认主公的遗命，即使这个遗命很糟糕。”
陈瑀苦笑。“我的意思是说，事急从权，明天我们不能进城，否则必为孙策所害。”
杨弘皱起了眉头。袁术停灵在堂，按理他们应该进城吊丧，今天没及时去已经很失礼了，如果明天孙策下令诸将吊丧，他们再不去，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可是陈瑀说得也有道理。孙策已经控制了宛城，如果他们进城吊丧，很可能会被孙策扣住，想脱身可就难了。
可是不去吊丧，又怎么对得起袁术？
见杨弘犹豫，陈瑀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又说道：“文明，孙策控制了宛城，再想和郡狱里的宛城诸贤联络已经不太可能，宗承想出城也很困难。形势紧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文明名望最重，是不是辛苦一趟，去周边诸县走一遭，请诸家出兵帮忙？”
杨弘长叹一声：“只得如此了。事不宜迟，我立刻就走。”站起身，拱拱手，不等陈瑀还礼，他已经出了大帐。陈瑀、陈琮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摇头，又异口同声的吐了一口气。
总算把杨弘支开了。这人出身名门，但为人太古板，动辄以礼，有他在侧，什么事都不好办。
……
得知文聘来了，孙策很意外，却也正中下怀。不管文聘是来向他效忠的，还是只为保护南阳免遭西凉兵的屠戮，总之是好事。历史上，文聘就一直为刘表镇守宛城，建安十三年，曹操平定北方，南下荆州时，还特地避开了宛城，间道从叶县直插新野、襄阳。刘琮闻风而降，拥有猛将关张赵的刘备落荒而逃，文聘却一直坚守到最后才向曹操投降。
有文聘守武关，南阳的安全又多了几分保障，至少能为他多争取一点时间。
孙策来到前院，见邓展与文聘同行，不禁会心一笑。邓展不愧是武道大家，警觉性非常高，触类旁通，由紧急控制宛城而知时间紧迫，连夜将文聘请了过来。他与娄圭隔门说话，想必也是为了劝娄圭，只是娄圭拒绝了他的邀请，一心要跟着陈瑀、宗承。
“仲业，伤没事了？”孙策调侃道。
文聘有点窘。他没想到孙策一见面就会和他开玩笑，全然没有曾经为敌，甚至杀得你死我活的感觉。他原本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不少，拱拱手。“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那是你自己命不该绝。与仲业为敌，我可不敢手下留情，必须全力以赴才有一线生机。”
文聘感激不已。胜而不骄，还能给曾经的敌人如此赞誉，孙策的胸怀非一般人可比。
孙策让庞统拿来一份南阳郡地图，摆在文聘面前。“仲业，半夜请你来，实在是情况紧急，不能耽误。我们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部署防线？”
文聘原本还有些怀疑邓展所说有几分是客气，有几分是真话，现在看到孙策坦诚相待，一点客气也没有，心头的疑惑一扫而空。他感激地看了邓展一眼，在孙策对面入座，清清嗓子，指着地图解说起来。
“将军，欲守南阳，只守武关是不够的，还要守析县、郦县，才能确保宛城无忧。除此之外，还要守丹水、南乡，以免来敌一旦突破武关，南下直取襄阳。”

第204章 人如玉
听完文聘的方案，孙策可以百分百的确认，这就是历史上的文聘，没有赫赫战功，却稳重善守，几乎没有遭受过大败的文聘。他是防守型的将领，稳扎稳打，很少会有明显的破绽。
这个两线三点的防线就非常扎实。比起只守武关，文聘的方案增加了四个点。武关未破时，这四个点可以作为增援武关的物资中转站。武关被攻破，这四个点也能控制南北两个方向，节节抵抗，延缓敌军向前推进的速度，争取宝贵的时间。
攻城总是最耗费时间的，即使有抛石机助阵，石料的供应也是一个麻烦事。何况徐荣率领的是西凉兵，骑射是强项，制造抛石机这样的复杂军械却是短板，只要守住了这几个城，徐荣就不敢毫无顾忌地直扑宛城或襄阳。
比起他之前重点守武关的方案，这个方案更扎实，更全面。
“武关现在有三千人，是家父的旧部，战力还算可以。我先后已经派了一些工匠去打造守城器械，不过时间短，未必够用。你还需要多少人？”
文聘想了想。“将军，我想求自主募兵的权利。”
“自主募兵？”
“是的，我不需要将军一兵一卒，只需要将军给我自主募兵的权利，我一定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乡党。守武关是为南阳，本地人最能坚守。”
孙策略作思索，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救兵如救火，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能招募多少人就带多少人走，军械、粮草，我会如数拨付。”
文聘不敢置信地看着孙策。直到邓展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如梦初醒，向后膝行一步，拜倒在地，大声道：“喏。”
孙策收起地图，缓缓说道：“文仲业，你我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不过没有关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我们是同道中人。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你想守护的只有南阳，而我想守护的却是整个天下，仅此而已。”
文聘抬起头。孙策的眼中充满血丝，充满疲惫，但眼神却非常清澈，非常坚定。文聘心头涌起一阵激动。比起让他统兵，孙策对他守护乡土的理解和支持更让他感动。知音难得，今天晚上来对了。
“若有此日，文聘愿从将军驱驰，万死不辞。”
……
送走了文聘和邓展，已是半夜，孙策又困又累，却还不能休息。
阎象还在等他。
孙策直想骂娘，这活真不是人干的。袁术做主公的时候多舒服，革命的小酒天天醉，为什么我做主公就这么苦逼，有伤在身，大半夜的还不能睡？他看看灵床的袁术，忽然有些羡慕起他来。
糊涂蛋也有糊涂蛋的幸福啊。眼前有袁术，将来有阿斗，都说他们蠢，但他们却是在享受人生。
阎象也很累。在诸将大营里奔波了大半天，口水都说干了，嗓子都说哑了，还和杨弘大吵一通，成果却非常有限。诸将不是敷衍他，就是不见他，就是没几个人愿意接受袁术遗命，奉孙策为主，甚至有人直言他不忠，伙同孙策谋夺袁术的人马。
面对孙策，阎象很惭愧，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孙策什么也没说，让人端出准备好的饭菜。虽然没有酒没有肉，但热气腾腾。阎象一口饭还没咽下去，眼泪就出来了。他辅佐袁术这么久，好酒好菜吃过不少，却不如这一口热饭暖心。相比城外诸将不顾袁术新丧大吃大喝，一向以读书少为人轻视的孙策却能守礼而食，差距真不是一点半点。
等阎象吃完，孙策亲手奉上一杯热水。“先生，辛苦了一天，你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麻烦先生呢。”
阎象接过热水捧在手心，苦笑着摇头。“将军，辛苦点我不怕，可我真的帮不上将军什么。我阎家在关中还算小有名声，可是和弘农杨家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诸将至少有一半人是杨家的门生故吏。”
“先生莫要气馁，那些人利欲薰心，就算先生舌灿莲花，他们也听不进去。”孙策微微一笑，附在阎象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拍拍阎象的肩膀，抹去几片雪花。“这件事就拜托先生了，一定要办好。”
阎象瞪着孙策，张着嘴，一动不动，直到手心被杯子烫着，这才惊醒，连忙说道：“将军放心，这件事一定能办到。”他用力一拍脑门。“糊涂，我真是糊涂。哈哈，后生可畏，古人诚不我欺也。”他转身走到灵床前，面对袁术的遗体拱手肃立，垂泪道：“主公之明，非等闲人可及。有孙郎如此，主公，你可以安心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袁权就醒了。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叫来侍女打水洗漱，一边梳头一边问起前院的情况。侍女一打开了话匣子就有些收不住口，滔滔不绝的讲述孙策这半夜处理的事，说得眉飞色舞，仿若亲见。袁权有些意外，她是让人留心前面的事，一有情况就汇报，却没让人盯着孙策，怎么侍女知道得这么清楚？
“夫人有所不知，孙郎少年老成，不仅雷校尉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阎先生那样的智者都对他言听计从。昨天阎先生回来的时候还愁眉苦脸，孙将军后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立刻就高兴了，还对袁将军说他可以放心了呢。”
袁权将信将疑，却也平添了几分好奇心。她又问起黄猗，侍女立刻耷拉下了脸，没好气的数落了几句。这些侍女都是袁权从小留在身边的，一向不怎么看得起黄猗。袁术大丧之时，黄猗不去守灵，躲在自己的房间喝酒吃肉，这些侍女都非常义愤，自然没什么好话说他。
袁权倒是很淡定。黄猗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明镜也似，不需要侍女们来添油加醋。袁黄两家结亲，一是世家之间必然的联姻，二是黄猗想攀附袁家，却又名望不够，没能攀上袁绍那根高枝，只得勉为其难的娶了她。官没做成，有怨气也很正常。
一想到黄猗的事，袁权心里又不安起来，匆匆洗漱完毕，悄悄来到前堂。她起得太早，奴婢还没来得及清扫院子里的雪。袁权踏着厚厚的积雪，走过中门，来到前堂，袁权瞟了一眼西侧的屋子，却发现房门大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里却空无一人。她很是好奇，走到廊下，见雪地之中，孙策一袭白色单衣，正在玉树琼枝的梅树旁习武，不知道是什么拳法，没有一般人习武的杀气腾腾，却舒缓大气，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浩然正气。
袁权一下子看得入了神，静静地看着孙策一套拳打完，收式挺立于梅花之下。
天地之间，一片洁白。人如明玉，赏心悦目。梅有暗香，沁人心脾。

第205章 误会
孙策调匀呼吸，等气血平稳，这才转过身。一抬头，见袁权站在廊下，直勾勾地看着他，如痴如醉。
他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好吧，是孙策本尊长得漂亮——但是他和袁权并不是刚见面，从来没见袁权如此失态。其实应该这么说，汉代女子虽然很开放，不隐瞒自己喜欢漂亮男人的天性，但袁权这种出身的女子却很少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她们看惯了相貌出众的男子，对男人的外貌并不是太在意。
比如黄猗长得就不错，至少算是五端端正，眉清目秀。
孙策摸摸脸，走到袁权面前。袁权站在廊下，他站在阶下，伸出手，在袁权面前晃了晃。“姊姊，姊姊？”
“哦？”袁权蓦然惊醒，却发现孙策和自己四目相对，中间只隔一臂距离，而孙策的手还在她眼前晃动，都快碰到她的鼻尖了。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沉下了脸，红着脸喝道：“你干什么？”
孙策笑了，这袁权真是太严肃了，扑克脸说来就来。不过这对他没什么作用，比袁权更有女王范的他都见过无数。“姊姊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袁权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顿时红了脸，心口怦怦乱跳，也没底气指责孙策了，转身就走。孙策觉得好笑，看她走得急，又叫道：“姊姊留步。”
“什么事？”袁权留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着脸。她一足在前，一足在后，身体半转，有点像走台步的模特。对一向不苟言笑的袁权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姿势，即使身披厚重的冬衣，依然能看出一些窈窕身形。
孙策心中一动，正要说话，眼角瞥见墙角有人影，看起来像是黄猗，立刻说道：“有两件事：一是关于黄兄的，一是关于诸将的。”
袁权听了，不敢大意。后一件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前一件事虽说是私事，却也和她息息相关。她转过身来，长身玉立，双手拢在身前，面无表情，神情庄重，和摆在灵前的牌位没什么区别。
“我昨天仔细想了想，虽说黄兄身为长婿，这时候应该留在这里守丧，但形势紧急，我又这么年轻，诸将不服，还是需要黄兄帮衬帮衬。姊姊担心他的安危，我可以理解，是我的疏忽。武关我已经另外安排了人，另外委派黄兄一个更安全的任务，姊姊觉得可行吗？”
袁权疑惑不已。我反对黄猗去武关可不是担心他的安全，而是觉得他根本不懂军事，去了只会添乱。孙策为什么这么说？是我记错了，还是孙策记错了？她刚想问孙策，却发现孙策不断地看向墙角，顿时心领神会，连忙顺着孙策的话说道：“你想让他干什么？”
“将军弃世，江夏太守乐就、南郡太守刘勋等人还没收到消息，我担心陈瑀等人会造谣生事，蛊惑他们生乱，黄氏是江夏望族，黄兄又与他们相识，我想请黄兄赶赴江夏、南郡，安集诸将。”
袁权沉吟不决。她不能说孙策这个安排不好，但她怀疑黄猗能不能完成任务。黄猗是个眼高手低的书生，刘勋、乐就等人又不是什么守礼君子，万一谈崩了，不仅可能影响孙策接管人马，还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可是她又不能说，一来孙策冒的风险比黄猗大得多，孙策还没有娶袁衡就这么卖力，黄猗为什么不能？二来黄猗可能就在一旁听着，她如果反对，一心想出仕的黄猗很可能当场和她翻脸。
袁权看着孙策，心头疑惑，不知道孙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非要让黄猗离开宛城。虽说她也不想看到黄猗，可这毕竟是她的夫婿，她不想他有什么意外。昨天黄猗出言不逊，孙策和黄猗还发生了冲突，孙策不会是想杀了他吧？
孙策很平静，袁权看不出一点破绽，只得说道：“那第二件事呢？”
“将军昨天弃世，诸将吊丧者寥寥。今日我想召集诸将，正式公布将军的遗命。原本有杨文明、阎元图二位先生出席即可，但杨文明一夜未归，阎元图独力难支，一旦发生冲突，我怕说不清楚，想请姊姊和阿衡一起出席，为我做个证明，免得有人疑心我篡改将军遗命，作威作福。”
袁权觉得有理，也明白了孙策安抚黄猗的用意。袁术死得仓促，没有留下遗书，杨弘又不肯服从，拂袖而去。万一他说孙策得位不正，仅凭阎象一人是没法证明的。如果黄猗在这时候再说三道四，情况只怕更糟——以她对黄猗的了解，他还真干得出来。
还是孙策考虑得周到，倒是误会他了。袁权点点头。“甚好，就依你之言。”说完，在袁术灵前拜了拜，落了一会儿泪，起身进去了。
袁权刚走，黄猗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探头看了看里面，见袁权已经走远了，这才跺跺脚，问孙策道：“怎么又变卦了？”
孙策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黄兄，你怎么……”
“唉，不是我有意要偷听你们说话，是正好碰上了。”黄猗连连摆手。“昨天不是说好让我去武关的吗，怎么又变成去江夏了？是不是她作中作梗？你不用说，我知道就是她。嘿嘿，在她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成，就是一个废物，我不去南郡……”
孙策连忙按住黄猗，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黄兄，你别急，你听我说。南郡、江夏都只是第一步，算是让你小试身手，如果顺利的话，将来监领江南四郡，筹备屯田的事，我还要托付给你呢。”
黄猗转怒为喜。监领江南四郡，还要屯田？虽说江南不如江北，但四郡加起来的人口比南阳还多，这可是一个美差啊。
“当真？”
“当然是真的，今天公布完将军的遗命，你就起程。”孙策揽着黄猗的肩膀，推心置腹。“虽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可是如果没有立业，这家就算成了也不安稳。你说对吧？”
黄猗深有同感，孙策这句话说得太对了，简直是至理名言。我在袁权面前没地位，不就是因为没有做出一番事业嘛。可是这能怪我吗？你们不给我机会，我有什么办法。现在机会来了，谁也别想拦着我。

第206章 名士对名士
孙策吃完早饭，又一次和蔡邕确认了袁术的丧事程序，确保不会在礼仪上存在问题，这才开始发号司令，正式派人到城内外各营传令，召诸将前来议事。
这件事原本应该昨天就办，但昨天他还真不敢办。大战归来，袁术伤重，无法理事，一直由杨弘、阎象负责，他在西院养伤，也接触不到具体事务，既没想到袁术会这么死了，更没想到袁术会指定他做继承人。如果以为拿到那两颗官印别人就能听他命令，召集众将进城议事，一旦陈瑀等人质疑，他有口难辩，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内城控制在他手里，外城控制在周瑜手里，除了杨弘不肯接受现实之外，阎象、雷薄等人都向他俯首称臣，连黄猗这个不稳定因素也被争取过来了，增援武关也有了合适的人选，他可以一心一意的对付陈瑀等人，跟他们玩个大的。
这一夜，他做了很多事，很辛苦，但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孙策首先叫来了雷薄、陈兰，请他们守好太守府主院，不让任何人干扰袁术的灵堂。然后请来阎象和秦牧，让秦牧安排好骑士，随时准备出发。秦牧领命而去。
一切准备妥当，孙策在庭中阶下设座。蔡邕作为主丧人，在廊下坐定，袁权、袁衡跪在灵前，黄猗也担起了应担的任务，充当孝子。典韦领着十名义从，手持千军破，身披重甲，站在孙策身后。
“来人，将宛城诸君请来。”
……
“呯呯呯！呯呯呯！”宗承家的大门被人敲得山响，青衣健仆气得大骂，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刚刚拉开门栓，一群士卒就冲了进来，将青衣健仆撞倒在地，径直冲到后院。
宗承还没起，匆匆披上衣服，刚推开房门，士卒已经到了他面前。宗承大怒：“你们是谁的部下，为什么擅闯民宅？”
一个年轻军侯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宗承，躬身施礼。“宗君，我是孙将军的部下。袁将军弃世，宗君是袁将军的故友，我奉命来请宗君吊丧。”
宗承冷笑。“吊丧乃是自愿，岂有强迫之理？这是哪个无知之辈做的决定？”
“你别急啊，我说了，我是来请宗君吊丧，宗君如果不愿意去，我绝不勉强……”
话音未落，宗承已经关上了房门。“我不去！”
军侯沉下了脸，一字一句地接着说道：“孙将军说了，宗君如果不念旧情，不愿意去吊丧，我等不可勉强。不过，有件事，孙将军要我转告宗君，南阳郡狱中的宛城诸君会齐聚袁将军灵前，做个了断。宗君，你确定不去看一眼吗？”
“哐！”房门又开了，宗承抢了出来。“孙策要杀人？他敢！”
“宗君误会了。了断未必就是杀人，也有可能是谈判。谈得拢，那就谈。谈不拢，那就说不准了。不过，孙将军也没什么不敢的，几个叛徒而已，杀了就杀了。”
宗承面色变了几变。不管是谈判也好，杀人也好，他都不能坐在家里等。城门已经戒严，陈瑀也联系不上，孙策真要杀人的话，他就算坐在家里也逃不掉。
“稍候，我立刻就来。”
……
宗承赶到内城，进了太守府中庭，看到院中跪了一地的人，头皮便有些发麻。院中的积雪没有扫，厚厚的一层，这些人就跪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他们不是各家家主就是各家继承人，平时虽不是锦衣玉食，也是养尊处优，现在却像囚犯似的跪在雪中，冻得脸色发青。
阶边设着一张席，孙策顶盔贯甲，跪坐在席上，双眼微阖，正在闭目养神。
宗承大怒，快步走到孙策面前，也不行礼，厉声喝道：“孙将军，这些人都是宛城贤达，就算该被处死，也不该如此折辱。将军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孙策一动不动，淡淡地说道：“来人，为宗君设座。”
有人拿过一张席，扔在宗承面前。宗承皱了皱眉，还是脱掉鞋子，跪坐在席上。孙策缓缓抬起头，睁开双眼，凌厉的眼神扫过宗承的脸。宗承顿时一滞，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般，竟有种窒息的感觉。他暗自心惊。他之前见过孙策几次，几天前还发生了冲突，当时的孙策虽然凶恶，眼神却没这么冷酷。几日不见，这少年竟似变了一个人似的，眼神中有一种直刺人心的寒冷。
“宗君刚才一席话，果然是义正辞严。不过，宗君能不能告诉我，昨天晚上他们在狱里挨饿受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宗承冷笑一声，不屑一顾。娄圭回去告诉他没能进内城，周瑜已经控制了宛城，他就知道他和陈瑀见面的事瞒不住。不过他不像娄圭，他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
“不说是吧？”孙策点点头。“请宗君移席，从现在开始，你和他们一样，等候处置。”
典韦一步迈出，就到了宗承面前，伸手就来揪宗承的衣领。他身形高大魁梧，铁甲铿然，杀气极重，即使是宗承也有些承受不住，连忙说道：“且慢，士可杀不可辱，你不能这么待我。”
“为什么不能？”堂上的蔡邕咳嗽一声：“袁将军生前对你礼遇有加，你是如何对待他的？你联合曹操，背叛袁将军。袁将军既往不咎，你何曾有半分感激？现在袁将军过世，你不来吊丧也就罢了，却和人密谋叛乱。你算什么士？论君臣，你不忠。论朋友，你不义，有什么资格要求以礼相待？”
宗承面色煞白，这才注意到蔡邕的存在。他没和蔡邕说过话，但是在洛阳时，他在人群中见过蔡邕一眼，对蔡邕的相貌印象很深。当然还有一些崇拜的成份。他也算是一个名士，可是和蔡邕比，他的名声微不足道。如果说蔡邕是明珠，他最多算个萤火虫。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蔡邕会为孙策说话。“你……你是陈留蔡伯喈？”
“正是。”蔡邕傲然道：“你想和我论一论春秋大义吗？”
宗承脸涨得通红，憋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怂了。算了吧，别自取其辱，十个他加起来也不够蔡邕虐的，况且这件事他的确理亏在先，对不住袁术。
“将军，你要我们怎么做才肯放人？”
“很简单，请陈瑀进城谈判，看看我们怎么才能消除误会，同舟共济。”孙策淡淡的说道：“他如果不敢来，那就我们自己谈。”

第207章 人以群分
陈瑀端坐在帐中，双手抚在腿上，眼神闪烁。
孙策的军令就摆在他的面前，书法很漂亮，一眼就看得出来，是蔡邕的飞白书，闻名天下。
陈瑀万万没想到蔡邕会屈尊为孙策写军令，这让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门外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陈琮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看了一眼陈瑀面前的军令，犹豫了片刻，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军令，与陈瑀面前的摆在一起。
两份军令一模一样，除了受命者的官职和名字，一字不差。
“兄长，怎么办？”
“急什么？”陈瑀冷笑道：“蔡邕的书法再好，名气再大，也不敢私造朝廷诏书。后将军也好，荆州刺史也罢，都是朝廷官职，不是袁公路想给就能给的。孙策能不能做这个后将军，能不能做这个荆州刺史，先问我们答不答应，他现在能够继承的只有袁公路尚未及笄的小女儿。”
陈琮忍不住笑了一声，在一旁落座。支开杨弘，正是为了此刻。原本杨弘是质疑孙策继承权的最佳人选，无奈此人太过古板，非说袁术的确将官印交给了孙策。既然如此，那你还折腾个什么劲，干脆向孙策称臣好了。
时间不长，陈牧也来了，一见帐中的情况，默默地掏出军令，放在陈瑀面前的案上。
又过了一会儿，李丰、梁纲来了。
人越来越多，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大帐里就坐满了人，陈瑀面前的案上也摆满了竹简。陈瑀瞥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帐中诸将的面孔，心中有了数。该来的基本都来了，所缺的几个人都是袁术在洛阳时的狐朋狗友或义从，比如原本是袁术亲卫的苌奴。这些人来不来都不重要，反正陈瑀也看不上他们。
但是，有一个人没来，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张勋。
在袁术帐下，除了孙策、周瑜两个最受袁术赏识的年轻将领之外，实力能和陈瑀相提并论的就是张勋。张勋身世不如陈瑀，能力也很一般，但他和袁术交往的时间很长，很受袁术的信任。
陈瑀叫过陈牧。“去看看张元功被什么事耽误了。”
陈牧领命，转身去了。过了好一会儿，陈牧进了，张勋低着头跟了进来，默默地坐在一旁。陈瑀松了一口气。不管张勋心里怎么想，只要他坐在这儿就行了。
陈瑀咳嗽一声，朗声道：“诸君，袁将军大业未成，英年早逝，令人扼腕。他的独子袁耀下落不明，也不知道遭了谁的毒手，孙策却自称领了袁将军的遗命，以继承人自居。这实在令人生疑。袁将军姓袁，他自姓孙，如何能继承袁将军的事业？况且他尚未成年，还是一个黄口小儿，袁将军就算临死前伤重，神智不清，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以，我疑心这其中自有隐情，杨长史文明也证实了我的猜想，现在已去联络南阳贤达，讨伐孙策，为袁将军讨个公道，还望诸君助我。”
能坐在帐里的人，都已经和陈瑀通过气，此时更不犹豫，齐声应喏。之前袁术对孙策另眼相看，他们就很不舒服，现在居然让孙策继承他的事业，这让他们这些跟了袁术这么久的人怎么想？难道一把年纪，却要向一个少年俯首称臣？堂堂的世家子弟，却要对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唯命是从？
这要么是袁术的乱命，要么是孙策不问自取。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不答应。就像陈瑀说的一样，后将军也好，荆州刺史也罢，都是朝廷任命的官职，不是袁术的私产。有朝廷的任命他们也不见得遵从，更何况没有朝廷的任命。孙策要想继承这两枚官印，更得先问他们答应不答应。
孙策、周瑜有一万多人，实力不弱，但他们实力也不弱，帐中这些人加起来至少有三万。如果能和南阳豪强联手，再增加一两万人是很轻松的事，五倍的兵力，足以一战。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孙策下手很快，占了宛城，又让他们进城吊丧，这让他们有些棘手。
不去，与礼不合，也有些示弱。去，安全无法保障。
李丰站了起来。“孙策传令，让我们进城吊丧，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陈瑀微微一笑。这是他和李丰准备好的套路，李丰其实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替人发问罢了。他拿起自己收到的那枚竹简，用力折断，用力扔在地上。
“区区一个中郎将，他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们？要我们进城吊丧也可以，他先撤出宛城，说清楚袁将军的遗命究竟是什么。”
李丰走上前来，拿起自己的那一枚，用力折断，扔在地上，还用力踏了一脚。“将军所言甚是，此乃非命，我等不必在意。念在他年轻，只要他肯认错，我可以原谅他。”
众人大笑，纷纷上前，如法炮制。片刻间，蔡邕写了一早上的军令就全成了碎片。
大帐里一阵轰笑，气氛轻松。只有角落里的张勋一动不动，捏着袖子里的军令，神情冷漠。
这时，有人匆匆进帐，走到陈瑀面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陈瑀一听，脸色微变。
“当真？”
“千真万确。”
陈琮觉得不安，连忙问道：“兄长，怎么了？”
陈瑀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原本很开心的众人被他看得不安，纷纷收起了笑容。陈瑀突然微微一笑。“诸君，宗承传来消息，孙策要与南阳诸君谈判了，邀我们进城。”
众人面面相觑。
陈琮急道：“兄长，不能去啊，进了城，岂不是中了孙策的圈套。”
陈瑀笑道：“没错，谈判可以，但是不能在城里谈，要谈出来谈，我们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若是心虚，不敢出城，那就不用谈了，我们直接攻城。你们说，可好？”
众人如释重负。看来孙策毕竟年轻，不敢来硬的，终究还是要谈判了。大帐里的气氛立刻轻松起来，他们纵声谈笑，七嘴八舌地调侃孙策。有人大声说道：“将军说得太对了。若是出城便也罢了，若是不敢出城，这事必有内情，可不是我们误会他。”
角落里的张勋眉头紧皱，神情茫然。
陈瑀看了一眼张勋，嘴角微挑，有几分调侃，还有几分讽刺。

第208章 这锅，我不背
宗承盯着手里的陈瑀亲笔书札，半天没动弹，身上一阵阵发寒。
孙策怎么可能答应这条件，他抢先将人马调进城中不就是为了安全嘛。这回复送上去，孙策一发怒，我就得去雪地里跪着了。这么冷的天，会死人的。这送信的一来一回，跪在那儿的人已经倒下两个了。
他理解陈瑀的心思。陈瑀要孙策出城谈判，自然有他的道理，一是不想中孙策的圈套，二是反将孙策一军，但陈瑀完全没有考虑他宗承的处境，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想考虑。
这陈瑀真不是东西，昨天晚上还说得亲如一家似的，现在就把我卖了。
见宗承犹豫着不说话，孙策抬起眼皮，慢吞吞地说道：“陈将军说什么？”
宗承无奈，只得起身，将陈瑀的回复送到孙策面前。孙策一动不动。“请宗君为我念一遍。”
宗承的脸颊抽了抽，却还是忍气吞声地念了起来。陈瑀的文字很典雅，如果孙策直接读未必能明白，就算是听也是半懂不懂。但是他不懂没关系，有人懂，比如蔡邕，比如跪在雪地里的南阳豪强。
蔡邕冷笑道：“陈公玮有什么证据，竟敢怀疑袁将军的遗言？他这做法我倒是似曾相识。怪不得他不肯进城，只怕心思早就去了冀州吧。”
南阳豪强们没有蔡邕这么好的心情，他们几乎将陈瑀的祖宗八代都骂成渣了。你在城外大帐里烤着火，喝着酒，我们却在雪地里冻着，你还想跟我们合作？合作你先人。宗承你这个混蛋，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和这种伪君子谈判？
南阳豪强们被孙策强迫跪在雪地里，又冷又饿，原本还有些硬气，坚决不向孙策低头。可是眼看着两个人被冻毙，他们的心理防线慢慢开始动摇了。宁死不屈的人有，但绝对不多。平时衣食无忧的时候谈气节，谁都不服谁，可是在死亡面前还能秉持气节的就有限了。而这些南阳豪强显然没几个有这样的觉悟。宗承刚刚读完，就有人愤怒的大骂起来。
“宗世林，你怎么会和这种人谈判，都谈了些什么鬼东西？”
孙策打量着宗承，挑挑眉。宗承咬咬牙，跪倒在孙策面前。“孙将军，我愿意说，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放了他们？”孙策斜睨着那些快要被冻死的人，语气平静。
“对。”
“这么说，你们愿意和我谈判了？”
宗承还没说话，就有人叫起来。“愿意，愿意，将军，我们愿意和你谈。”一个人开了口，立刻就人有跟上，很快就喊成了一条声，争先恐后，一个声音比一个大，看得宗承都无地自容。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人此刻哪里还有一丝尊严可言，和他们瞧不起的贱民有什么区别？
“说吧。”孙策抬起下巴，示意宗承。
宗承犹豫了一下，想着怎么措词。他和陈瑀谈的条件中既有南阳豪强不能接受的东西，也有孙策不爽的内容，贸然如何说出来，难免激怒一方，甚至可能两面不讨好。他需要仔细斟酌。但孙策等得，南阳豪强却等不得，见宗承不说话，立刻有人破口大骂。
“宗世林，你想等我们都冻死了才说吗？”
“宗承，你安的什么心？”
宗承无奈，只得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紧张地看着孙策，等待着意料之中的怒火，孙策却迟迟没有反应。正当他准备问一声的时候，孙策淡淡的说道：“带诸君去隔壁院子里更衣，待会儿来袁将军灵前谢罪。”
“喏！”雷薄大声应诺，带着部曲从侧门走了进来，两人夹一个，将南阳豪强们提了出去。片刻之后，东院响起抽泣声，早就等待在那里的豪强家人一边给这些冻得半死的豪强换衣服、灌姜汤，用雪搓揉冻僵的身体，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他们接到太守府的通知，早早带着衣物赶来，但一墙之隔，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家人挨冻将死却无法伸出援手，心中的焦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积累越多，此刻爆发出来，哭的哭，骂的骂，吵成一片。
宗承汗如雨下，却又松了一口气。他之前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现在看来，孙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冻死他们，只是迫他开口而已。如果他一开始就痛痛快快的说，这些人不会受罪，那两人也不会活活冻死。
“将军，如何……回复陈瑀？”
“不急。”孙策慢腾腾的说道，将宗承晾在一边，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劫后余生的南阳豪强们鱼贯而入，依次拜倒在袁术的灵前，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又为什么而哭，反正他们哭得很悲伤，说是如丧考妣也不过。
黄猗、袁权姊妹冷眼看着，连陪他们哭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礼节性的还个礼。阎象感慨很深。袁术和这些人斗了那么久，他们也没向袁术低头，现在他们能跪在袁术的灵前请罪全是孙策的功劳。这少年虽然读书少，却很有手段。陈瑀，你很快也会跪在这里。杨文明，你一定会后悔的。
雷薄等人喜形于色。这些人在袁术的灵前请罪，就意味着袁术最后是胜利者，虽然他已经躺在那里，不能再跳起来笑骂，但他的在天之灵一定很开心。他选择了孙策，留下三个遗愿，虽然孙策一个还没完成，却已经看到了一线希望，只要孙策活着就一定有机会实现。
等南阳豪强们忏悔完，孙策已经安排好了席位，还在院子里，但院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厚厚的席子，生了火，案上有热汤。若是平时，南阳豪强们肯定对这些没有一点荤腥的清汤不屑一顾，现在却甘之如饴，感激涕零。
等他们情绪稳定下来，孙策淡淡地说道：“有一件事，我要先澄清一下。攻打各位的庄园的确是我的建议，也是袁将军下的命令，但我们要的是财物和粮食，以及各位庄园里的部曲，从来没有下令杀人。因此，那些非战斗而死的人命，与袁将军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这个锅，我们不背。”
他伸手一指阎象。“这一点，元图先生可以作证。”

第209章 层层推进
阎象点点头。“我用扶风阎家的声誉保证，孙将军句句属实。”
南阳豪强们没什么反应。这有什么关系吗？反正庄园被你们占了，地被你们分了，家产也被你们抢了。现在能救回来了大概只有家人的性命。至于那些死的人，是你们下令杀的还是陈瑀他们杀的，没什么区别。将来有机会报仇，你们谁也跑不掉。
孙策将豪强们的眼神看得清楚，却不以为然。他当然不指望和这些人化干戈为玉帛，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这么做的目的全是为了下一步做铺垫。
“我不否认，我也杀过人，而且杀得不少。但杀人从来不是我的目的。蔡德珪，麻烦你向诸位介绍一下你我相识的经过。”
蔡瑁应声出列，简要的说明了一下蔡家与孙策由冲突到结盟的经过，顺带着叙述了孙策在襄阳做了哪些事，杀了哪些人，为什么杀人。南阳豪强们对孙策有一种天然的敌意，但对蔡瑁没有。蔡家是襄阳屈指可数的实力派，蔡瑁的姑夫还是南阳有名的太尉张温，和他们是同类人。蔡瑁的话远比孙策的话可信。
同样，蔡瑁的经历，他们也可以复制。
虽然这对他们心中的仇恨没什么影响，但他们却听懂了孙策的意思。孙策要的是土地，而且不是白要，他愿意提供发财机会作为交换。这是一种交易，也许他们会吃点亏，但绝不是抢劫。这时候再回过头来想了想孙策一开始的声明，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面前的孙策出身寒微，但他想做交易。城外的陈瑀等人出身世家，但他们想抢劫。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南阳豪强们未必相信孙策的善意，但他们对陈瑀等人的看法却不知不觉的发生了逆转。原来我们的家人被杀真的与袁术无关，全是那些伪君子干的好事啊。合作？合作你先人，只要有机会，绝对灭你满门。
异样的情绪在慢慢发酵。
阎象一直静静地旁观。他知道孙策想干什么，但此刻看到南阳豪强们的情绪转变，他还是觉得很神奇。这些人曾经和袁术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不惜与曹操合作，背叛袁术。说起来，还是我们这些做谋士的手段不行啊，如果孙策早点到宛城来，也许不会有那样的悲剧发生。
袁权跪坐在灵前，看着孙策侃侃而谈，指挥若定，在放下心中担忧的同时，又不禁与身边的黄猗做起了比较。黄猗比孙策大好几岁，世家出身，还小有名气，可是论能力，他和孙策相差太远了，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也许孙策让他去江夏、南郡安集众将是对的，说不定父亲真是看走了眼，没给他机会。人如果不实践，谁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呢。如果他经过这次历练，能够镇守一方，以后我在小妹面前也有面子。
袁权看看袁衡。袁衡已经看傻了眼，一双大眼睛落在孙策身上，片刻也不肯挪开。袁权撇撇嘴，凑到袁衡耳边，低声说道：“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可是他真的很好看啊。”袁衡红了脸，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躲进袁权的怀里。“姊姊不觉得吗？”
袁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疼爱的抚着袁衡的头发，忍不住看了孙策一眼。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孙策的背影。孙策的腰背挺直，像他用的武器千军破，自有一股令人难以匹敌的气势。他的肩很宽，似乎可以扛住任何重担。他的背很厚，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依靠。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让人莫名的安心。
小妹有福气，阿翁临死前给她留了一个好夫婿。
想起袁术临死前握着孙策手腕迟迟不懂放手，逼着孙策答应娶袁衡为妻的情景，袁权忽然有一些失落。那时候阿翁心里想的只有小妹，只有弟弟，没有我。
“姊姊，姊姊。”袁衡轻声叫道：“他叫你呢？”
“谁……谁？”袁权猛然惊醒，瞬间有些慌乱。
“他……他啊。”袁衡伸手一指，不解地看着袁权。
袁权顺着袁衡的手看去，这才注意到孙策正看着她，其他人也看着，包括黄猗。她连忙挺直了身体，微微欠身施礼。“将军有何吩咐？”
“夫人，陈瑀怀疑我篡改将军遗命，自说自话，我没有将军的遗书，无法自证清白。袁将军辞世时，你与文明先生、元图先生都在，现在文明先生不在，我想请你和元图先生出城一趟，对诸将说个明白，消除他们的疑问，请他们入城拜祭袁将军。可否？”
孙策之前就和袁权打过招呼，此刻袁权没有一丝犹豫，长身而起。
“元图先生，我们走吧。”
阎象起身，陪着袁权出了太守府，已经有车马等着。侍者扶他们上了车，陈兰带着一千部曲随身保护。他们出了内城，又折向北，来到北门，登上了城楼。
周瑜已经在等着，上前见礼。“辅义中郎将周瑜，见过夫人、元图先生。”
袁权见过周瑜几次，却是第一次和周瑜说话。她打量着顶盔贯甲，身披大氅的周瑜，不自觉的与孙策比较起来。出身世家的周瑜更儒雅，孙策则有些粗鲁、轻佻。若换了以前，她会评周瑜为优，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却更倾向于孙策。
身当乱世，世家子弟难免束手束脚，不如出身微寒的人放开得手脚。
不知不觉地，她有些明白了袁术的用意。孙策和袁术很像，而周瑜虽然人才出众，却和袁术最不喜欢的袁绍有几分相似。相比之下，袁术喜欢孙策是发自内心的，他临终前选择孙策为继承人并不是糊涂，而是这辈子最清醒的决定。
“有劳将军。”袁权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
“不敢。”周瑜客客气气的还礼，目不斜视。他摆摆手，一个卫士走到城墙边，挥动令旗。
城门大开，早已安排好的骑士冲出了城门，奔向远处诸将的大营。其中一人策马来到陈瑀的大营前，勒住坐骑，大声说道：“袁将军长女权，主簿阎象，要与陈公玮将军说话。”

第210章 瓦解
奉孙策之命，秦牧选的这些骑士都是南阳本地人，个个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天生一副好嗓子，即使是嘈杂的战场上也能将命令清晰无误的传入各级将领的耳中，更别说现在大营一片安静。
看守营门的士卒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报与陈瑀。
陈瑀听了，进退两难。他并没指望孙策出城谈判，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他没想到袁权会来，袁权是袁术的长女，眼下最能代表袁术的人就是她。他可以否认袁术的遗命，不承认孙策的权力，但他无法否认袁权的身份。就算他想说是孙策威胁袁权，袁权不得不如此，他也必须出营与袁权见面。
可是一见面，这事情的真相不就瞒不住了吗？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聚在他的帐中，就是因为这些人不知道袁术的遗命是什么，先入为主的接受了他的看法，以为孙策是擅自篡取。这当然不是他们反对孙策的全部理由，更深层的原因是对孙策出身的鄙视和对孙策年龄带来的不信任，不愿意对一个少年俯首听命，但孙策擅自篡命是前提。有了这个前提，这些人才能名正言顺的反对孙策。
如果袁权确认了袁术的遗命就是由孙策继承他的权力，有些人可能就要打退堂鼓了。
陈瑀再一次看向角落里的张勋。张勋是知道真相的，他只是一直没开口而已。
去还是不去？这都是一个问题，陈瑀觉得很棘手。
……
陈瑀犹豫不决的时候，骑兵已经到达各个大营，用响亮的声音将袁权召见诸将的命令传达到各营将领耳中。很快就有人行动起来，校尉苌奴命令假校尉守紧大营，自己带着亲卫出了大营，赶往城门。在路上，他又遇到一个校尉、一个中郎将，都是袁术的旧部或故吏，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出身都不怎么高。
他们没有凑在一起，只是远远的互相看了一眼，先后来到城下。隔着护城河，看到城头挺立的袁权，他们不敢怠慢，纷纷下马，抱拳行礼。
袁权是袁术的长女，在袁术过世，袁耀又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袁权是最有资格代表袁术的人，即使她已经出嫁。他们作为袁术的旧部，如果对袁权无礼会被人耻笑不懂规矩，不仅以后在官场上寸步难行，即使是民间也会嘲笑他们忘恩负义。
“诸君，报上姓名。”袁权说道，声音并不大，但苌奴等人屏气息声，也能听得清楚，立刻一一报上自己的姓名，当前军职，与袁术的关系。
袁权点点头。“你们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自然相信。”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身姿越发挺拔，比面对袁术还要严肃。
袁权不紧不慢地将袁术临终前的经历说了一遍，特别是袁术的三个遗命，说得一清二楚。苌奴等人听了，这才知道真相，顿时哭倒在地，连连请罪。
“诸位将军，先君停灵在堂，诸君若念旧情，就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喏！”苌奴拱手施礼，转身按刀大喝：“将军仙逝，我等身为旧部，理应为将军守灵。愿与我同行者，即是同道。不肯与我同行者，即是叛逆，我苌奴虽然没什么本事，也要和他拼个死活。诸位，给个痛快话。”
另两人二话不说，举步上前。“走！”
周瑜已经命人放下吊桥，三人各带两名亲随，余下的人各回大营。九人进了城，来到城楼上，再次向袁权施礼，大哭一场，向内城奔去。来到太守府，他们先来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
“末将来迟，请将军责罚。”
孙策起身。“三位将军，些许误会，不值一提。还是赶紧去看看将军吧。”
“喏！”三人快步赶到袁术的灵前，看了一眼袁术的遗容，立刻落下泪来。苌奴跪倒在地，放声大哭，用拳头用力的捶打胸口，咚咚两声，嘴角就见了红，又拔出短刀在脸上用力一划，鲜血横流，吓得袁衡“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黄猗也是脸色变了几变，腿脚发软。
孙策也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阻止，雷薄摇了摇头，上前扶起苌奴。
另外二人虽然不像苌奴这么伤心，却也愧疚难当，跪在袁术的灵前，一动不动。
这边刚刚结束，又有两人进了门，先向孙策请罪，再到袁术灵前哭拜。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袁术的灵旁旁很快就跪了一圈。
孙策心中大定，从人数看，应该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将领承认了他的身份，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他对身边的义从王津使了个眼色。王津会意，悄悄地出了院子。
孙策来到堂上，向哭灵的诸将拱拱手。诸将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肃立。
“诸君，有件事，我要向诸君通报一下。宗君，你是怎么和陈瑀谈判的，麻烦你和这几位将军说一声。”
宗承无奈，硬着头皮上前，将他和陈瑀谈判的条件说了一遍。诸将听了，气得咬牙切齿。他们是袁术的旧部，出身都不太好，陈瑀等人一向看不起他们，谈判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一点风也没给他们透露，既然如此，他们也没必要对陈瑀客气了。
“请将军下令，我等愿为将军前驱，击破叛贼陈瑀。”
“诸君莫急，背主弃义者，自有天灭之。当务之急是要让更多的将军明白忠奸，不要被陈瑀骗了。”
满脸是血的苌奴性急，大吼道：“孙将军，你什么也别说了，下令吧，我等唯将军令是从。”
“就是，将军，你下令吧，我们听你的。”
孙策很满意。“首先，请你们派人回营，将陈瑀的奸谋告诉营中诸将，请他们守好大营，不要被陈瑀欺骗。另外，通告营中将士，我已与南阳诸君达成协议，凡是分配给他们的土地，绝不会收回一亩，分下去的钱财，绝不收回一钱，请他们在营中安心等待，用心操练。西凉兵随时可能兵临城下，我需要他们与我并肩作战，保护南阳，保护宛城，保护袁将军的遗体。”
“喏！”诸将轰然应诺，立刻叫来亲随，吩咐他们赶回大营，传达孙策的命令。
亲随们领命而去。
堂下的宗承等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面面相觑，一个念头同时浮上他们的脑海：陈瑀要完。

第211章 釜底抽薪
陈瑀如坐针毡。
他虽然迟迟没有做出决定，但有人已经做出了决定，苌奴等人出营、进城，他都收到了消息。开始还没怎么在意，当人数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不安。
那些人都是他不怎么在意的人，但积少成多，对士气还是有影响的。如果再这么拖延下去，难保这大帐里的人不会怀疑他，做出过激的反应。与其被逼着出营面对袁权，不如主动出营，也许还能夺回主动权。
陈瑀决心已定，和弟弟陈琮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陈琮留守大营。陈琮会意，起身走了出去。陈瑀等了片刻，长身而起，慨然道：“诸君，袁夫人是袁将军长女，我们不可怠慢，当出营一见。不过，孙策手握重兵，与周瑜狼狈，控制了宛城，不仅袁将军的遗体在他手中，袁夫人姊妹也有生命危险，未必能直言无忌。还请诸位明辨是非，莫被孙策骗了。如果有机会救出她们，我将不惜一切代价，还请诸君助我。”
诸将七嘴八舌的应着，有的很坚定，有的则明显有敷衍的意思，甚至有些人一声不吭，冷眼旁观。
陈瑀心中不安，还是硬着头皮出了大帐，与诸将一起赶往城下。
袁权立于城上，俯视诸将，眼神冷漠，自带居高临下的威势。隔着护城河，陈瑀都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勉强拱拱手，正准备大声报上自己的姓名。他话音刚落，就被袁权毫不客气的打断了。
“陈君出身名门，家学渊源，少小读书习礼，天下知名。先君有幸与陈君共游处，慨然有平天下之志。天不眷予，先君不幸遇难，权也不敏，姊妹惶恐，设灵城中恭候陈君，欲向陈君请教安身之计。曾以为陈君能垂怜先君，不吝赐教，奈何一盼不至，二盼不见，三盼不闻，无奈，只能暂弃先君之灵，于此迎陈君。陈君姗姗来迟，三请方至，此圣人之教乎，下邳陈氏家风乎？”
陈瑀顿时哑口无言，面皮涨得发紫。
城下站了数十人，袁权偏偏将矛头对准了他，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却不是忽略，而是极高明的策略。如此一来，所有的责任全在他一人，其他人想反悔也就有了台阶，推一句受了他的蒙骗就行了。如果不加以反击，他很快就会众叛亲离。
“夫人所言，瑀愧不敢当。袁将军不幸，弃我等而去，身为袁将军故友，我恨不能以身代之。本欲赴城中吊丧，送袁将军最后一程。奈何孙策、周瑜矫命，擅自发兵，占领宛城，隔绝内外，夫人姊妹不得自由。我等虽心急如焚，却不敢造次，生怕坏了夫人姊妹性命。是以来迟，还请夫人见谅。”
袁权不慌不忙。“如陈君所言，倒是我误会陈君了，在此先向陈君赔罪。不过陈君也误会了孙将军。先君辞世时已将未竟之志托付给孙将军，孙将军所为皆是奉先君遗命行事。此事不仅杨文明、阎元图二位先生亲眼所见，我姊妹也看得一清二楚，何尝有矫命之嫌。陈君有此误会，是传言乎，是臆测乎？”
陈瑀哑口无言，心里将杨弘骂得狗血淋头。袁权、阎象力证孙策清白，他却没有人证。如果杨弘肯行从权之事，力证袁术遗命并非传给孙策，此刻他就有理由说袁权、阎象是迫于孙策武力而作违心之言。可是杨弘死脑筋，就是不肯说一句谎，搞得他现在非常被动。
是传言，还是臆测？反正都不是什么正经渠道，区别只在于是被动上当还是主动造谣。
袁术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能言善辩的女儿？
“夫人所言，瑀本不该置疑。奈何事大，不得不谨慎从事。孙策虽然颇有小才，但年方十六七，尚未成年。袁将军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有国士风范，欲托以后世，私心以为不然。将军姓袁，他自姓孙，后将军岂能以他为嗣？后将军乃朝廷官职，并非爵位，岂能私相授受？退而言之，若孙策果得将军遗命，何不出城一见，示以将军手书一纸，则众人必服，何必突然调兵据城？分明心虚，不敢见人。夫人为其武力所迫，作此不得已之言，瑀能谅解。不能诛逆臣，救夫人姊妹于危难，瑀之罪也。请夫人委屈一时，容瑀与诸君商议万全之策。”
陈瑀绞尽脑汁与袁权辩驳时，王津已经赶到北门，传达孙策的命令。阎象立刻给城下的秦牧下令。秦牧翻身上马，奔向西门。一声令下，城门打开，百余骑冲出城门，向各营飞奔而去。
军营并非是一个整体，而是以校为单位，一校一营，营间用木栅或者土垒分开，又称一垒。营与营之间至少相隔一箭之地，为的是有敌人袭击时，相邻两营可以配合阻击，却又不会误伤同袍。这里不受任何人控制，巡逻时从营间的空地经过。传令命令时也从这里经过。
此刻，这些骑士策马走到各营之间，大声宣布城内的情况。
各营昨天中午就戒严，任何人不得出营，营中将士大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袁术已经死了，心里本来就有些紧张，只是军中有严令，不得传谣，违令者斩，这才把所有的疑问都藏在心里，耐心的等待上官的解释。此刻听到骑士们宣讲，这才知道袁术死了，孙策接受袁术遗命，已经成了新的首领。
一时间，人人惊愕，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
但更震惊的还在后面。
陈瑀图谋不轨，与南阳豪强密谋，要将之前攻打下来的庄园还给他们，要将部曲还给他们，更要将已经分配给部曲的土地还给他们。
将士们顿时炸了。
陈瑀与孙策争权，那是权贵们的事，普通将士听听就行，实际上并不关心。反正谁给他们发饷，他们就听谁的命令，为谁作战。陈瑀要将庄园还给豪强，那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这些东西不可能落到他们这些士卒的手里，只可能是大将们的私产。但是要将部曲还给豪强，还要将分配的土地收回去，那就不行了。
如果一开始就不给，那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成了自由人，拥有了土地，谁愿意把土地交出去，再做依附豪强的部曲？
所以，袁术的旧部还没吭声，新附的士卒先火了。
“陈瑀，老子操你十八代先人！”

第212章 卖瓜者言
孙策端坐在席上，意态从容，既不紧张，也不兴奋。
宗承等人越看越不安。袁术是世家子弟，人到中年，入仕也快二十年了，却没有一点世家子弟应有的气度。这孙策据说才十六七岁，又出身寒门，怎么会有如此深的城府。发生了这么大的叛乱，他一点也不着急，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举手投足，看似轻描淡写，却招招致命，几道命令一下，形势就一变再变，半天时间，他就扭转了局面。
怪不得袁术会将后事托付给他。
虽然还没尘埃落定，但是他们已经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能为一家家主的人不可能是蠢货，多少有点眼头见识。看到孙策这大半天的表现，他们已经清楚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这时，一个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凑在孙策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了一份军报。孙策微微颌首，看了一眼军报，拆开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放在桌上，吩咐了几句。亲卫转身去了，什么也没改变，就像他根本没进来过似的。
宗承也没当回事，只是瞟了一眼桌上的军报，就置诸脑后，和身边的人轻声商量起如何善后来。事情到了这一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瑀不是孙策的对手，胜负已定，接下来孙策如何处置他们就成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孙策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皮低垂，目光落在案上的军报上，心却揪了起来，太阳穴一阵阵脉动。
这是桥蕤用快马送来的军报，二百里加急。前天晚上出发，今天中午送到，这是桥蕤目前能动用的最快速度，传递的当然也是最紧急的消息。
徐荣兵临城下，武关危急。
……
北门也开了，先前进城的苌奴等人派出的亲随鱼贯出城，连看都没看陈瑀一眼，分头奔向各自的大营。陈瑀看到了，但他没在意。一来他正在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二来他也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一些贱奴，什么本事也没有，不过仗着袁术的关系领了一些人马，就算支持孙策又如何？影响不了大局。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陈琮派人送来消息，有大量骑士在各营之间通报陈瑀与南阳豪强谈判的内容，特别是要将土地还给南阳豪强的事，各营将士已经炸了，留守的将领弹压不住，请诸将立刻回营控制局面。
陈瑀还没反应过来，以为陈琮说的是刚刚从北门离开的那些人，等他知道除了那十来个人之外还有更多的骑士，已经将消息传到各个大营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就懵了。
陈瑀知道那些条件一旦泄露会是什么后果。他凭什么敢和孙策较量？不就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手里的兵比孙策、周瑜还多吗？孙策再能打，也不可能以一敌十，大军团作战可不是私斗，兵力优势是能够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关键因素。只要有足够的兵力优势，他就有信心击败孙策。
可是这些条件一旦泄漏，那些新归降的士卒肯定要翻脸啊。当初为什么要给他们分田？不就是为了争取他们的支持吗，现在要和南阳豪强谈判，再将土地收回去，傻子也不可能答应。正因为如此，他当初才与宗承虚以委蛇，拖一阵子再说。等打败了孙策，掌握了兵权，还不还，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现在，这些条件被孙策捅出去了，全营将士人人皆知，他就算想解释也没法解释。
再多的大军也没了。那些将士别说支持他与孙策作战，不要他性命就是开恩了。
陈瑀脑子里一片空白，头旋地转，扑通一声，直接从车上栽了下去。陈牧大惊失色，翻身下马，将陈瑀扶了起来，用力犯掐他的人中。陈瑀幽幽醒转，长嚎一声。
“孙策，你好毒——”
众人面面相觑。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结果。他们哪里还敢回营，这要是回了大营，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真的不好说了。有人开始打退堂鼓，有人则干脆悄悄撤了。有一个带头，就有更多的人跟上，不一会儿，人就散了一半。
张勋没有走，见陈瑀只知道哭骂，全无主意，他叹了一口气，大声说道：“诸位，袁将军的遗体还在城内，就算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受孙策的命令，我等也应该去拜见一下袁将军再走。”
突闻惊变，众人已经乱了阵脚，根本没主意，一看张勋站了出来，有的人觉得有道理，七嘴八舌的响应；有的人却担心孙策报复，会取他们性命，犹豫不决；张勋见状，转身对城上的袁权大声说道：“夫人，我等想进城祭拜袁将军，可否？”
袁权与阎象交换了一个眼神，阎象会意，亲自下城，出了城门，来到吊桥上。
“夫人说，她以身家性命保证诸位安全。”
张勋转身看着诸将，摇摇头，率先上了吊桥。
……
看到袁权走进来的时候，孙策松了一口气，想站起来迎接，却发现双腿已经麻了，一动就针刺一般疼。
但他只是迟疑了那么一刹那，然后就很稳健的起身，迈步，虽然每一步迈出都疼得刺骨，他还是尽力让自己的步伐不出现一丝慌乱。
“夫人辛苦。”
“幸不辱使命。”袁权给孙策递了一个眼色，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一闪即逝，却清晰无比。“诸将随后就到，我答应保证他们的安全。”
孙策笑着点头答应。“夫人放心，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没有强迫人的道理。他们愿意留下，我既往不咎。他们不愿意留下，我就礼送他们出城，绝不会让夫人难做。”
袁权点点头，转身离开，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侧身低声说道：“这等卖瓜者言以后还是别说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的出身吗？”
孙策微怔，顿时囧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姊姊，不带这样的。”
袁权转身离去，一张玉脸如冰霜一般。但她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孙策分明看到她嘴角微微一颤，一丝笑意刚放即收，一闪而过。

第213章 不准走
张勋领头，在阎象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经过孙策的案前时，他顿了一下，却没停住脚步，直接上了堂，在袁术的灵前行礼，瞻仰袁术的遗容，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公路，何以至此啊。”
诸将陆续进门，有的在孙策面前停住，拱手施礼，算是承认孙策的身份，有一些则和张勋一样，只是看孙策一眼，然后或迟疑，或昂然，直接上堂，拜祭袁术。
黄猗、袁权姊妹一一还礼，堂上哭声一片。
陈瑀没有来，他的弟弟陈琮和帐下的几个校尉也都没有来。过来了一会儿，秦牧派人来汇报，陈瑀兄弟带着亲信百余人出了大营，向东去了，问要不要追。
孙策下令不要追，由他去。这是内讧，不是敌人。他已经是胜利者，要有胜利者的风度，没必要赶尽杀绝。况且他相信他和陈瑀的较量只是暂告一段落，并没有尘埃落定。
且让你再活几天。
在蔡邕的指挥下，丧礼井然有序，根本不需要孙策操心。见大事已定，孙策来到侧院。
文聘已经在等着，周瑜也在，两人正低声说笑，只是笑得有些客套。见孙策进门，他们迎了上来。周瑜看看孙策，嘴角微挑。
“将军好手段。”
孙策摆摆手，不以为然。“一群书生而已，不值一提。”他拿出军报，“仲业，事情有变，你必须立刻出发。我给你安排几个人，都是靠得住的，部下将士也以南阳人为主，你一路走一路挑选。”
文聘看完军报，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孙策让人请来苌奴等几个袁术旧部，说明情况，苌奴倒是干脆，直接交出了兵权，却不肯离开宛城。他要给袁术守灵。
孙策同意了，让苌奴陪同文聘去接管他的人马。文聘出门时，似乎有话要说，但终究还是没有说，跟着苌奴匆匆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没想到这蛮子还挺忠义。”周瑜笑道。
“蛮子？苌奴？”
“你没看出来？正常人哪有叫这个名字的。他虽然留了发髻，面容也和汉人无异，但我敢肯定他不是汉人，不是乌桓人就是鲜卑人。袁将军做过长水校尉，有几个蛮夷做亲随很正常。”
孙策如梦初醒，怪不得苌奴刚才的反应那么激烈。他打了个寒颤。苌奴是袁术的亲随，都差点跟着陈瑀造反，其他人岂不是更危险？亏得反应及时，要不然这次真要出大乱子。周瑜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得意，戒骄戒躁啊。
见孙策神色凛然，周瑜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话锋一转。“刚才文仲业虽然没说，你应该明白他想说什么吧？”
“应该是担心我报复南阳豪强吧。”
“你打算这么做吗？”
“你有什么好建议？”
周瑜笑了，握起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孙策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有主意，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陈瑀之所以能纠集那么多人，一是因为袁将军这个决定不合常理，二是你太年轻，别人很难相信你。陈瑀是书生，又是个外乡人，没什么根基，不足为患。南阳是帝乡，豪杰如云，你就算占了宛城，政令也不出三十里，要想做真正的南阳之主，你还有很多对手要一一征服。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当上下而求索。”
孙策哈哈一笑。“有公瑾你同行，就算是长路漫漫，又何惧之有？公瑾，我担心武关守不住，新的考验很快就要来了。这一次的对手比陈瑀更对付，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是啊，内乱初定，人心惶惶，强敌骤至，而宛城残破，我们的麻烦可不小呢。伯符，当此危难之时，老将的作用非等闲可比。你莫要争一时意气，因小失大。”
孙策会意。周瑜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提醒他不要只顾着快意恩仇，杀得血流成河，最后便宜了徐荣嘛。他没这么傻，虽说必要的惩戒必须有，该杀的还得杀，但杀人的办法很多，未必一定要用刀。
亲自动手杀人，血溅五步是爽，但那是粗人才干的傻事，聪明人杀人，身上连血都不沾一滴，甚至手都不碰刀。
……
张勋拜完袁术，转身下堂。
阎象追到院门口，拦住了张勋，恳切地说道：“元功兄，你是将军故旧，将军一向以你为心腹，信任有加。你现在离开，对得起将军吗？”
张勋叹了一口气，坚决地推开阎象的手。“公路慧眼识人，做了一个最佳的选择，又有元图这样的智囊相助，我相信他的遗愿一定能实现。新主登位，我们这些老臣该让的还得让，要不然岂不掣肘。更何况我有眼无珠，犯下大错，险些成了叛逆，纵使孙将军不计较我，我又有何面目坐在这里，说三道四？元图，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劝了。”
阎象无奈，只得松开了手。张勋转身招呼亲随牵马来，却看到孙策牵着一匹马，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将军，你这是……”
孙策笑眯眯地说道：“这是我从将军那里抢来的马，还给将军，愿将军一路平安，直到邺城。”
张勋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寒声道：“将军放心，就算我张勋饿死，我也不会去邺城，否则将来宁愿化为孤魂野鬼，也不敢面对袁将军。望将军努力，完成袁将军的遗愿，不要让袁绍得志，免我成为他治下之民之辱，我将感激不尽。”
“不投袁绍，说明你对袁将军还有一份情义，可是你犯了错就想跑，这算什么义气？记恨我抢你的马？喏，我把马还给就是了。”
“你……”张勋老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回答孙策。恍惚间，他有个错觉，这孙策胡搅蛮缠的德性怎么和袁术一模一样？如果要说有区别，那也是孙策比袁术更难缠。
孙策不由分说，把马缰塞到张勋手里。“我跟你说，你现在不能走，把债还清了再走，要不然，我天天在袁将军灵前告状，让他半夜去找你，让你永世不得安生。”不等张勋说话，转身就走。
张勋哭笑不得。“这……这算怎么回事？”
阎象忍俊不禁。“是留下还债，还是等袁将军登门讨债，你自己思量吧，我可帮不上忙。”说完，他耸耸肩，也转身溜走了，留下张勋一个人独立风中。

第214章 袁术的遗产
兵不血刃的解决了内乱，孙策却没时间庆祝。配合蔡邕加快袁术的丧事进程，在诸将拜祭后入殓，看着袁术被装进棺椁，安排雷薄、陈兰护送袁术踏上返乡之路，那边就开始履行职责，安排宛城的防守事宜。
虽然没杀人，但该处理的还得处理。陈瑀跑了，孙策没有安排人去追，暂且放他一条生路，剩下的人却一一处置。袁术原本就不是个会用兵的人，手下虽多，但真正能打的有限，正好借此机会整顿一番。
张勋留下了，但他自己很识相，坚决要求交出兵权。孙策答应了，请他出任长史一职。长史是武职，名义上可以统领兵马，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幕僚首席，并不直接掌兵。张勋改任长史，既夺了他的兵权，又给他保留了名份，照顾他的面子，安抚人心。
阎象官职不变，还是主簿，但孙策对他的信任和支持回予了足够的回报，让他兼领南阳太守。
其他诸将也各有变动，除了离开的人之外，离下的有一部分人保留原职，但大部分人的兵权都被剥夺了，转为闲职。其实就算孙策保留他们的兵权也没用，与陈瑀一起叛乱，与南阳豪强谈判，出卖部下将士的利益，他们已经失去了将士的信任，在军营里呆着反而不安全，不如做个闲人，避避风头。
如此一来，有近三万大军要重新分配。
孙策首先精选了一万士卒充实到自己的中军，亲卫营增加到四千人，黄忠、邓展、董聿和秦牧四部各增加一到两千不等。这和各人的能力有关，能力强的就多给一些，比如黄忠、邓展，每人各领两营四千人；能力弱的就少给一些，比如董聿、秦牧。他们都比较年轻，刚刚统兵，带两千人已经吃力了，兵力再多就指挥不灵，反而坏事。
然后孙策又精选了一万人拨给周瑜。毋庸置疑，周瑜是这次平叛成功的第一功臣。孙策毫不吝惜地给他重赏，而最好的奖赏无疑就是给他压更多的担子。周瑜帐下原本有三个校尉，三千多人，有了这一万人，他的实力一下子翻了两番，成为仅次于孙策本人的重将。
孙策又挑出两千南阳本地人，让他们带着粮食，追赶文聘，增援武关。文聘之前带走了苌奴的人马，加上这两千人后，他就拥有了两个营，接近四千人，与黄忠、邓展并驾齐驱。
剩下的人不是老弱，就是太年轻，或者身体素质较差，孙策将年老体弱的遣散，战力差的整编，有技术的编入辎重营，年轻的单独编为童子军，平时做做杂务、后勤，战时编入预备队。
整军的同时，阎象发出了第一份太守令，行文各县，一是宣告孙策对荆州的统治权，二是警告各县西凉兵将至，让各县做好防守准备。周瑜说得很清楚，别看孙策控制了宛城，是名义上的荆州牧，但他的政令基本上很难超出宛县的范围，阎象这么做也是尽力而为，至于各县听不听他的，说实话，谁也没数。
两天后，雷薄护着袁术的棺椁起程，袁权、袁衡姊妹同行。孙策到城外送行，依依惜别。袁权搂着袁衡坐在车上。袁衡偷偷地看着孙策，却不敢与孙策的目光对视。
袁权却很坦然地看着孙策的眼睛。“我们姊妹在汝阳老家恭候将军的捷报，送先君入土。”
孙策拱手施礼。“击退徐荣，我就赶到汝南，为将军扶棺培土。”
袁术的时代落幕，现在该我孙策登上舞台了。
紧接着，黄猗带着孙策的委托上路，赶往南郡、江夏。蔡瑁与他同行，他要赶回襄阳，一是通知孙辅加强城防，二是扩大蔡家作坊的规模，大战将即，孙策需要更多的军械，仅箭矢就以千万计。
不久，尹端、尹姁赶到了宛城。孙策在宛城设讲武堂，就安排在太守府西的郡学内。那些新提拔的将领急需专业的指点，尹端这个老将正好发挥余热。除此之外，孙策还从童子军里选拔了一些少年作为讲堂的新生，由尹端进行启蒙。学制一年，一年后或分配到各营做中下级军官，或者到各将领身边做侍从。
为了激发尹端的积极性，孙策不仅给了尹端一个讲武堂祭酒的身份，按二千石的标准发放薪酬，还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入学典礼，请蔡邕作《讲武堂记》，书丹刻碑，立于讲武堂前。尹端很开心，有了蔡邕这篇《讲武堂记》，他就算青史留名了——将来蔡邕著史，这件事必然会载入史册。
对孙策的安排，不同的人反应不同。尹姁很感激，小别胜新婚，免不了不可描述一番。黄月英很眼馋，强烈要求给木学堂同等待遇，也要请蔡邕作记刻碑。蔡邕却很郁闷，武夫、木匠都能开堂讲学，他这个通儒却只能给他们捧场。可是他又不能说什么，孙策已经答应他在襄阳设立书院，供他著史，还派人去陈留接他的家人和藏书，总不能再在宛城开个学堂。
心情不好，蔡邕就去找周瑜谈琴论艺。这一老一少很谈得来，引为知音。孙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看这架势，蔡琰怕是抢不成了。蔡邕话里话外的已经有把周瑜当作了女婿，根本没打算给他公平竞争的机会。
出于对周瑜的强烈嫉妒，孙策决定要改变一下历史，既然有了蔡琰，小乔你就别想了。
当然，小乔过了年才七岁，又远在梁国，孙策也就是发发狠而已，并不能有什么实际行动。况且大战在即，他忙得脚打后脑勺，还真没什么时间去考虑这些事。
黄承彦接管了南阳铁官，但他忙着城防，根本没时间研究铁官的封存档案。黄月英手臂受伤，干不了活，反倒有时间来看这些档案，孙策干脆让人将将铁官的档案也全部搬进了木学堂，由尹姁配合黄月英整理这些档案，帮着抄抄写写，兼着照料黄月英的饮食起居。
两人虽说年龄差了五六岁，却很谈得来，很快就好得蜜里调油，尹姁常常在木学堂留得很晚，有时甚至干脆住在木学堂的后院，让孙策独守空房。
接连两天没看到尹姁的影子，孙策有些想她了。趁着有空，来到木学堂查看情况。进了后院，孙策就看到屋里灯火通明，几个窈窕的人影映在窗户上，清脆悦耳的笑声响个不停，除了尹姁、黄月英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人。
更让孙策不解的是从映在窗上的剪影来看，这些人都穿得不多，娇好的身材若隐若现，竟似只穿了贴身衣服一般。这大冬天的，她们就不怕冷吗？
带着疑惑，孙策敲响了房门。

第215章 惊鸿一瞥
房里顿时寂静无声，尹姁的声音响了起来。“谁啊？”
“我。”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尹姁连声说道，杂夹着几个略显慌乱的陌生声音。“怎么办，怎么办？”
“躲起来，躲起来。”
“躲哪儿啊？”
“床后面，快进去，快进去。”
屋里的声音很小，但孙策的耳力非常好。他本该转身离开，可是一看黄月英和尹姁不想让他知道，他却更想看一看这究竟是谁。他装作没听见，继续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尹姁半张红扑扑的脸。
“将军，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孙策反问道，随即注意到屋里温暖如春，暖气扑面而来，被夜寒冻得发僵的脸立刻恢复了知觉。他眉头一皱，搓搓手。“屋里怎么这么暖和？”
“呃……阿楚妹妹做了地暖。”
“地……暖？”孙策差点咬到舌头。这么高大上？看到窗户时，他已经很惊讶了。这个时代还没有窗户纸，窗户是里外相通的，只是用花纹木棂隔开，就算是有钱人家舍得用绢帛，到了冬天也要用软布堵起来，因为绢帛不保温。黄月英没用软布封堵，继续用绢帛，原来是有地暖，不怕冷。
孙策扬起了眉毛。“你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是怕我看到你们浪费吧？现在全城实行战时配额，你们居然躲在这里用地暖，得用多少木柴？”
“谁说我用木柴了？”黄月英挤了过来，拉开了门，小脸扬得高高的，掩饰不住得意。“你进来看看，我可曾烧一根木头。”
孙策举步进了房间，目光一扫，就看到中间那张巨大的书案上有五副文具。他眼神一扫，又看到床帷轻轻颤动，细听还有轻微的呼吸声。他装作没看见，绕着书案转了一圈，的确没发现什么炉子，也看不到一根木柴，只有几排粗大的铜管布在墙角，散发着热气。
“看到木柴没有？”黄月英晃着脑袋，扬扬得意。
“木柴倒是没看到，却看到一笔好书法。”孙策拿起一枝竹简，看着上面绢秀的字迹，赞了一声：“这是阿姁的字吗？一个多月不见，你的书法大有长进啊。”
尹姁眼神灵动。“嘻嘻，我可写不到这么好。”
“那是阿楚的？也不像。阿楚的字有古风，没这么妍秀。”
黄月英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什么古风，说我写得不好看就不好看，偏生作怪。我知道你的书法好，看不上我写的字，实话告诉你吧，这书法另有其人。不仅书法好，长得更好，就是不让你看。”
孙策哈哈一笑。“怪不得有五副笔墨，原来还有人在，那我就不打扰了。阿姁，你今天回去睡吗？回去的话就跟我一起走，顺便说说话。如果不回去，我就一个人走了。夜里凉，你注意点，别冻着。”
尹姁冲着黄月英挤挤眼睛，笑道：“阿楚，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说着，拿起挂在一旁的衣服，跟着孙策出了门。黄月英仰着头，转着眼睛，就是不看孙策一眼。孙策忍着笑，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阿楚，你也是，别冻着。”
“不要你管。”黄月英斜睨了孙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策扬扬手，带上了门。走到院中，黄月英却拉开窗户，问道：“你不想知道我用什么取暖的吗？”
孙策停住脚步，想了想。“既然不是木柴，那是煤？”他知道南阳产煤，而且在汉代已经用于冶铁。
“再猜。”
“那……”孙策抬起头。“难道是阳光？”如果黄月英这时候就知道用太阳能，那可太逆天了。
“胡扯！夜里哪有阳光。告诉你吧，是地脂。”
地脂？孙策脑子里迅速搜索了一下。黄月英说的应该是石油，可是南阳有石油吗？这还真不清楚。他读过的秦汉史料中也没有和石油有关的信息。如果南阳有地表石油的话，对即将到来的战事倒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帮助。
孙策心中一动，快步走到窗前，与黄月英隔窗而望。他比黄月英高出一头，那一瞬间，他从窗缝里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和一张绝美的脸——到目前为止，他看到的最漂亮的脸。他一时看得愣住了，盯着那女子，那女子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一看，见孙策正盯着她，吃了一惊，一双凤眼瞪得溜圆。她抬手掩着嘴，倏地钻到了床帷后面，瞬息不见，只剩下床帷在轻轻晃动。
孙策怅然若失。
黄月英仰着头，见他出神，回头看看，却又空无一人，便举起手在孙策面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孙策回过神来，趴在窗台上，与黄月英四面相对，眨眨眼睛。“你说的地脂是不是从地下冒出来，黑乎乎，粘腻腻，还有一股怪味的东西？”
黄月英很惊讶。“你见过？”
孙策笑了，没有回答黄月英的话。“阿楚，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种地脂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叫什么？”
“液态黄金。”
黄月英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掩住嘴。“你是说，我用来取暖的是黄金一样贵重的宝物？”
“这还算不上，最多算是能流动的金矿吧。”孙策抬起手，捏着黄月英的鼻尖轻轻摇了摇。“烧吧，如果烧一些地脂能让你暖和些，多读一会儿书，想出绝妙的主意，将这液体黄金从地脂里提取出来，还是值得的。”他顿了顿，又说道：“阿楚，你看，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真正的读书人，即使是女子也有可能改变一个时代，发挥出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真的吗？”黄月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的明星。看起来很弱，却是真正的光明起点。
“真的。”孙策摆摆手。“不过你不要急，等击退西凉人再考虑这件事不迟。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得成的，也许会用一辈子。”
黄月英攥起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要把这些黄金从地脂里提取出来。”
孙策摸摸黄月英的头，揉乱了她的头发。“早点睡，别受凉，好好保重自己，你是我的金不换呢。”
黄月英白了孙策一眼，突然关上窗户，转身靠着墙，掩着狂跳的心口笑了，笑得很开心。

第216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尹姁在门口等着，等孙策走来，并肩而行，却不说话。
孙策也不说话。
两人出了木学堂，进了太守府，穿过前庭、中庭，来到后院，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尹姁终于忍不住了。“将军，那什么地脂真的这么贵重吗？”
“嗯？”孙策回过神来。他其实没有在想石油的事。提炼石油要有庞大的工业基础，以目前的科技实力，别说一个黄月英，就算十个黄月英也做不到。或许她能完成实验部分，工业化是不可能的。最实际的想法是搜集一些地脂用于攻战，或许能帮他打败徐荣和西凉兵。
他想的是那张惊鸿一瞥的脸。
后世娱乐业发达，长得漂亮的明星天天能见到，他一直觉得美女对他来说是一种传说，毕竟大明星卸了妆也就那么回事。到了这个时代，他看到不少漂亮的女子，比如尹姁就长得不错，袁权虽然冷若冰霜，相貌不比他见过的很多明星差，黄月英、袁衡年纪小，却天真可爱，但让他觉得惊艳的却一个也没有。
但刚才他真的被惊艳到了，原来真是这么漂亮的女子。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国色。国色，自然不是万里挑一那么简单，至少也是百万里挑一。
三国时堪称国色的人就那么几个，结合实际情况，他已经猜出了那人是谁。
冯方之女，历史上差点做了袁术皇后的绝色，最后却被人害死的无辜女子。
相比于后将军、荆州刺史两枚有名无实的官印，孙策觉得这个美女更实惠。冯方不厚道啊，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居然不吭声。咦，不对哟，冯方一向对周瑜青眼有加，他不会是和蔡邕一样看中了周瑜，要将女儿嫁给周瑜做老婆吧？
孙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和周瑜一比，我简直连预备队员都算不上啊。可不是么，我孙策有的，周瑜都有，我孙策没有的，周瑜还有。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而我偏偏就是该死该扔的那一个。
嘿嘿，那又如何？周瑜这么优秀，不一样给我打工。不行，蔡琰估计是抢不到了，这冯姑娘不能再让。小乔过了年才七岁，将来再说，先将这冯姑娘拿下。
话虽如此，这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冯方是部下臣属，总不能强抢他女儿吧。嗯，既然她和黄月英、尹姁走得近，我就从她们这儿下手，近水楼台先得月，靠近我媳妇儿的都是我媳妇儿。
“刚才屋里除了你们俩，还有谁啊？”
尹姁瞅了孙策一眼，无声地笑了，眼神狡黠。“将军，你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亲，却是有妻有妾的人了。”
孙策的脸顿时黑了，恨不得追上袁术，把他从棺材里拖出来打一顿。你看你都整了些什么事啊。他眼珠一转，抱住尹姁的小蛮腰，坏笑道：“那你说说看，我的妻是谁，我的妾又是谁？你是妻呢，还是妾呢？”
尹姁撅起了嘴，酸溜溜地说道：“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将军的战利品。”嘴里说着，眼睛却瞟着孙策，水汪汪的，有些说不出的紧张，还有一些期望。
孙策坐在榻边，将尹姁抱在腿上，凑在她耳边，咬着她的耳垂，轻声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果答得上来，你想做妻就做妻，想做妾就做妾。”
尹姁柳眉轻耸，盯着孙策看了片刻，脸渐渐红了起来，呼吸也有些急促。
“将军，你想问什么？”
“如果封了王，最多又能娶几个妻？”
“封王？”尹姁掩住了嘴，杏眼瞪得溜圆。
孙策微微一笑。封王就把你吓成这样？我还没说我想争霸天下，做皇帝呢。我那腹黑弟弟孙权最后都能三分天下，弄个皇帝做做，我这么英明神武，凭什么不能？
……
冯宛从床帷后面探出头。“阿楚妹妹，孙将军走了吗？”
黄月英小脸通红，失魂落魄，没有回应。冯宛这才发现黄月英的异样，忍不住笑了。她从床帷后面走了出来，快步走到房门前，拴上门闩，又关好窗户，这才说道：“姊妹们，可以出来了。”
随着几声轻笑，又有两个女子从床帷后面走了出来。她们虽然长得也不错，可是在冯宛面前相形见绌，一点也不起眼。圆脸的是张勋的小女儿张子夫，身材高挑些的则是阎象的外甥女、秦牧的姊姊秦罗。冯宛笑道：“子夫，你刚才躲起来太可惜了，孙将军夸你的书法好，你应该与他切磋一番才对。”
张子夫说道：“书法好有什么用，女子嘛，还是长得好有用些。”说着，冲着冯宛挑了挑眉。“论相貌，我们这几个人中，只有妹妹和孙将军登对呢。”
冯宛道：“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有什么意思。我倒宁愿能像阿楚妹妹一样以才取胜。你们没听孙将军说吗，阿楚妹妹才是孙将军的金不换。”
秦罗摇摇黄月英的肩膀。“阿楚，醒醒，孙将军走了。”
黄月英惊醒，一看秦罗三人戏谑的笑容，羞得满面通红，转身就想逃。秦罗搂着她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你对孙将军的情意，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孙将军年少英俊，又这么有本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喜欢他，你若是逃，只怕会有人趁虚而入。”
黄月英急道：“你们几个做姊姊的，就知道取笑我，能不能说点正事？”
“好啊，说点正事。”秦罗将黄月英拉到案边坐下。“姊姊和你商量一件事，你能答应姊姊吗？”
黄月英斜睨着秦罗，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你……想说什么，你不会是想让我……将你引荐给他吧？”
秦罗忍俊不禁，推了黄月英一下。“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请妹妹和孙将军说一声，看看能不能让我们也进木学堂，和妹妹一起学习。就算不能和妹妹相提并论，至少也不用天天做女红，读女诫，一心只想着相夫教子。万一遇到点事，也有立身之本，不用仰食于人。”
“你们……想修木学？”
“我倒是想修兵学，可那也得尹祭酒肯收我们啊。”
冯宛也说道：“可不是么，尹祭酒可不像令尊，古板得很，连亲孙女都不肯教，更别说我们了。想来想去，也就是木学堂有可能收我们为弟子。令尊若是觉得不方便，我们拜你为师也行啊。”

第217章 祸不单行
“她们想进木学堂？”孙策双手抱头，躺在床上，想起黄月英屋里案上的五副笔墨，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怪不得那么热闹，原来不仅仅是姐妹淘这么简单，这几个姑娘都动心了，不想学女红，要做工程师。
实事求是说，女人做工程师不是很适合，特别是对于这个时代的木学来说。一来女子的空间想象、逻辑思维都相对偏弱，二来工程学需要大量的实践，黄月英有一个开明的父亲，让她整天厮混在辎重营里，再加上她的高智商，才成就了这么一个奇女子，其他人没这条件，效仿她成功的机率太低。
但是孙策没有简单的拒绝。他不喜欢简单的说好还是不好，他更喜欢引导，就像对付世家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提刀杀人，他更希望树立一个榜样让其他人看。蔡瑁是榜样，黄月英也是一个榜样。现在有人想效仿，正是他所希望的，岂能简单的说个不字就行。
更何况这是尹姁自己的猜测，那几个少女并没有明说。尹姁是个探路的，他不能把她吓回去。这些家境良好，衣食无忧的女子不想做寄生虫，愿意做学问，自立自强，他应该支持。
“阿姁，木学很辛苦的，你看阿楚一不小心，手臂都折断了，她们能吃这个苦？”
尹姁侧着身子伏在孙策身边，像只小猫。“也许行吧，关中女子与我们中原人不太一样，看起来都有丈夫气。我听她们说，塞外的女子更厉害，还能骑马射箭的呢。”
“说得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尹姁一骨辘爬了起来，撑着双臂伏在孙策面前，丝毫没意识到这风景有多么诱人。“这么说，你答应了？”
“这么好的事，当然答应。”孙策眨眨眼睛，觉得嘴有些干。这小媳妇这段时间又发育啦，胸襟很伟大嘛。“我再提个建议，行吗？”
“当然行，你眼光这么好，一个建议就让蔡家赚得盆满钵满，说不定也能给我们指一条发财的路子呢。”
“你缺钱花？”
“不缺，可是自己赚的钱花起来更开心啊。你看阿楚，她就可以给自己的房间装什么地暖，大冬天的都不用穿冬衣。”
“也行，我要说的事正好和这穿衣也有关系。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穿衣和吃饭一样重要。你们女子多少都学过一些纺织，对织机应该不陌生，如果你们将方向放在改进织机上，不要多，只要能将织机的效率提高个一两成，就能让你们赚得荷包鼓鼓。”
尹姁不说话，但睫毛忽闪，眼睛发亮。
“你们不要小看这件事，新发明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们可以从搜集资料开始，先把织机的发展溯根求源，然后再对现有的织机进行分析，仅这一点就是一篇不小的文章，够你们忙活大半年的。趁这段时间和阿楚学习做模型，然后……”
尹姁一跃而起，急急忙忙的穿上衣服，摇摇手。“嘻嘻，我告诉她们去，让她们也高兴一下。”
“嘿，你就这么走了？”
他还没说完，尹姁已经拉开房门，一溜烟的跑了。孙策看着出鞘的长矛，懊丧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让你得瑟，让你显摆。”
“将军！”庞统突然出现在门口。孙策吓了一跳，连忙拉上被子，盖住身体。庞统一步踏了进来，急急地说道：“将军，文校尉急报。”说着，递过来一份军报。
孙策不敢怠慢，连忙披上衣服，接过军报。文聘刚刚出发两天，应该还没有赶到武关，考虑送信的时间，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应该刚到郦国附近，这么快就有消息来，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俗话说得好，好的不灵坏的灵，孙策还真是猜中了。文聘刚到郦县就接到消息，丹水县一带出现了西凉兵，人数还不少，他决定立刻进驻郦县，据城而守。
孙策吓了一跳，这桥蕤是怎么回事，武关就那么大的城池，不仅有三千人精兵，还有以莫择为首的匠师团队协助，怎么这么快就被徐荣突破了？
“请周将军、张长史和阎主簿来。”
“喏！”庞统应了一声，匆匆走了出去。
孙策迅速穿好衣服，来到前堂。在堂上来回转了两圈，觉得有些不对，拿起文聘的军报又看了一遍。文聘只提到了西凉兵，却没提到桥蕤的溃兵，这点不合常理。如果徐荣是正面突破的话，就算桥蕤不会打仗也知道在顶不住的时候派人送个信。连个送信的都没有，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全军覆灭了，要么是徐荣切断了他的后路。
曹操就这么干过，伏击了他的信使，隔断了他和袁术的联系，然后一举伏击袁术成功。
那么，武关还在不在桥蕤的手中？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武关已失，徐荣就可以长驱直入，没有后顾之忧。如果武关未失，那徐荣就必须先拿下武关，否则他根本不敢进入南阳。这是用兵常识，没人敢置身后的敌人于不顾，孤军深入。
当务之急，先要搞清楚武关的得失。
孙策刚刚理清一点头绪，周瑜就匆匆赶到。一看孙策手里的军报，他愣了一下。“伯符，你这是哪儿来的军报？”
孙策抬头一看，周瑜手里也有一份军报。他心头一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文聘刚刚送到的，你那又是谁送来的？”
“鲁阳令舒邵。他说牛辅击破车骑将军朱儁，占据了洛阳，正向南阳扑来，请求支援。”周瑜顿了顿，又道：“他还说，没有发现曹操。”
“没有发现曹操？那曹操哪儿去了，上天了？”
周瑜苦笑。“伯符，曹操被我一路追击，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他要是往山里一躲，就算派上千人去搜也未必搜得到他。”
孙策扼腕叹息，碰到了袁术留下的瘀青，疼得一哆嗦，不禁骂了一声：“这袁公路都给我留了些什么玩意啊，好东西没几个，麻烦一大堆。”
周瑜碰了碰孙策。孙策头一抬，张勋尴尬地站在门口。孙策眼珠一转，就知道张勋误会了。他将手中的军报交给周瑜，示意他送给张勋。“张公，你来看看，这麻烦还真不小呢。”

第218章 杜畿
张勋看过军报，知道自己误会孙策了。
真正的麻烦是徐荣和牛辅，特别是徐荣。如果被他突入南阳，就算城池可守，城外的百姓也会遭殃。西凉兵的凶残有目共睹，他们在洛阳时已经见识过了。
阎象也赶来了，看完军报，眉头皱得紧紧的。孙策一看就知道他这个南阳太守当得不顺心。
“怎么了，你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周边各县一个回复的也没有，没人把我这个太守放在眼里也就算了，连西凉兵将至的警告也充耳不闻，都在准备过年呢。西凉兵如果突然出现，伤亡肯定不会小。”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眼看着麻烦接踵而至，孙策反而冷静下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着急是没有用的，想办法解决才行。
“别急，麻烦再多也要一个个的来。先说鲁阳，舒邵这个人怎么样，能不能守住鲁阳，又能坚持多久？”
阎象摇摇头。“舒邵为官有惠声，但他不擅长兵事。之前能挡住张邈，是因为张邈是个坐谈客，手下的郡兵也没什么战斗力。换成牛辅，他肯定守不住。”
孙策看看张勋，张勋也赞成阎象的建议，觉得舒邵虽然是个好官，但他挡不住牛辅。可他还有另外一个担心，孙策接任的消息虽然已经送出去了，可是从时间来看，舒邵发出这封急报的时候还没有收到，等他收到了，是不是还能听孙策的命令，不太好肯定。
张勋说得很隐晦，但是孙策听得懂他的意思。舒邵应该是袁家故吏，可以认袁术，却未必认他孙策。时间太紧张啊，如果不是西凉兵逼近，他还可以慢慢的替换，现在嘛，千疮百孔，处处是破绽。
“要换人吗？”
周瑜皱着眉想了片刻。“是那个兄弟争死的陈留义士舒仲应吗？”
“没错，就是他。”
“那不用换，给他增援一个助手就行。”
见周瑜胸有成竹，孙策不由得笑了一声。“看公瑾这意思，你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没错，也是巧，刚刚碰到的。傍晚巡城，听到有人在城下高谈阔论，声音大得我在城上都听得清楚，听了两句，觉得有些道理，就和他多说了两句，正打算明天引荐给将军呢。”
张勋抚着胡须。“这么说，你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时辰？”
周瑜笑道：“张公，是不是人才，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孙策也觉得有点不靠谱，不过话又说回来，汉人就是这么自信，周瑜也不例外。“是谁啊？”
“阎府君也许认识，京兆杜陵人，杜畿杜伯侯。”
“他啊。”阎象哈了一声，却没下文了。孙策一看，知道阎象认识此人，但印象不怎么好。不过他知道杜畿是谁。如果史书实录，别说协助舒邵守鲁阳，就算让他做南阳太守，杜畿都是妥妥的够格。阎象对他印象不好，一可能是知道得有限，二可能有偏见。
杜畿有能力，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循吏，史书载他疏阔，不拘小节，但荀彧说他有勇有谋，能当大任，后来的经历证明荀彧看人很准，至少比阎象准。
没想到杜畿就在宛城。
“请来看看吧。”孙策说道：“如果真有才，让他试试也无妨。”
孙策发了话，阎象和张勋都不好说什么。周瑜立刻派人去请。等待的时候，阎象把他了解的情况简略的介绍了一下。杜畿说起来也是名门之后，杜陵杜氏传自前汉御史大夫杜延年，近三百年了，可以说世代为官，但杜家传的是法家学问，前汉孝元帝尊儒之后，法家学问就不太受欢迎，本朝儒学大兴，法家就更不行了，杜家的仕途也一直不温不火，没出过什么大官。
杜畿弱冠出仕，做过郡功曹，中间还兼任了一段时间的郑令。县狱里有几百个囚犯，杜畿一到任就亲临县狱判案，一天之内判决完毕，杀了几个人，其他的都放了，一时称奇。但是后来复核卷宗，有些案子判得并不合适，因此没能升迁。熬了几年资历，迁汉中府丞，实际上还是平调，估计是干得不顺心，弃官回家，而关中大乱，他又避难到南阳来了。
“不过他却是个孝子。”阎象最后说道：“他生母早亡，不久父亲也病死了，继母待他不好，但他对继母非常孝顺，即使是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有此一德，足以闻名乡里。”
孙策对杜畿的史料并不陌生，杜畿在魏国史上不是最有名的那一类，但绝不是普通小人物。阎象对杜畿的态度让他意识到，史料是盖棺论定，与当时的情况未必相同。如果杜畿不是后来被荀彧推荐出仕，官至司隶校尉，又做过尚书仆射，未必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人有时候要看机遇，但更多的时候要靠自己去把握机会。遇到周瑜未必是意外，更可能是他不露声色的试探。他不去找阎象，应该是知道阎象对他印象不好，这才没有自找没趣。由此可见，杜畿其实很有分寸，知道什么人可以找，什么人不可以找。
阎象刚刚说完，杜畿就来了。杜畿年约三旬，面色微黑，漆黑发亮的短须，下巴上却没什么胡须，中等身材，体型偏瘦。穿着一件半旧的夹絮衣，却不觉得冷，反而显得很精神。他步幅很大，速度也很快，看似很远，几步就到了跟前，上堂时不是一级台阶一级台阶走上来的，而是一步就迈了上来。双脚后跟互相一蹭，就脱了雪水泥泞的草鞋，露出一双灰色的足衣，大拇指已经露了出来，他却面无愧色。
见堂上阎象在座，杜畿笑了笑。“阎君最近很是憔悴啊，白发又添了不少。”
阎象嘴角的胡须颤了颤，把头扭到一边，不想和杜畿说话。杜畿这话分明是调侃他能力有限，这个南阳太守做得不顺心。
孙策觉得有趣。史书对杜畿的评价没错，这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循吏，还有点不尊重前辈，思想古板的儒生不会喜欢他。
“将军。”杜畿对孙策拱拱手，打量了孙策两眼。
“杜伯侯。”孙策歪歪嘴，调侃道：“我最近也很憔悴呢。”
杜畿眉毛轻扬，有些意外，随即又兴奋起来，脱口而出。“将军是有麻烦，但并非不可克服，只是缺点时间而已。可是阎君却不同，就算给他再多的时间，他还是会憔悴。”
阎象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杜畿，将军面前，不得放肆。”

第219章 英雄坎坷
如果不是忍着，又要照顾阎象的面子，孙策差点笑出声来。
杜畿这张嘴很不好，不仅说话声音大，还刺人。老乡见老乡，汪汪对汪汪，居然顶起来了。阎象算是脾气好的人了，也被他顶得大为失态。
“杜伯侯，你这么说，我以后和阎府君还怎么相处？”孙策打了个圆场。“来来来，大半夜的把你们请来，很不好意思，我请你们吃夜宵。一边吃，一边谈。”
阎象也很尴尬，狠狠地瞪了杜畿一眼，又忍不住笑了。“竖子，不改改你这张臭嘴，到死也别想佩上青绶。待会儿若说不出道理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杜畿哈哈一笑，坦然入座。一会儿功夫，夜宵送了上来，也没什么东西，每人一碗汤饼。没有肉，但连汤带水，热乎乎的，很提精神。杜畿大概是饿得狠了，吸吸鼻子，就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他搓搓手，却没拿筷子。
“将军，还有多的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丢脸？”阎象放下刚刚端起的碗。“喏，把我的拿去，我不饿。”
杜畿也不客气，伸手将阎象的碗端了过来，又问道：“将军，还有吗？”
孙策有些不高兴。这货也太放肆了吧？他放下了碗。“要不，我这碗也给你？”
“那就不用了。”杜畿搓搓手，将两碗汤饼放在一张食案上，端起来就走。“请将军稍候，我先把汤饼送回去，免得凉了。将军且宽坐，最多半个时辰我就回来为将军献计，区区几万西凉兵，不足为患。”
孙策一扬眉。“等等，你怎么知道是西凉兵？”
杜畿笑道：“前两天阎府君派人行令各县，说西凉兵将至，我听到了。今天将军半夜召见，除了西凉兵将至，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
孙策点点头。这才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站了起来，拉住杜畿的手臂。“你家里还有两个人？断粮几天了？”
“还有继母与内人，昨天早上吃了一顿，一直饿到现在。”
孙策回头看向阎象。“阎府君，明天一早就派人巡视全城，看看有多少客居之人。他们背井离乡，没有积储，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阎象收起笑容，正色道：“这是我的失职，我立刻去安排。”他又冲着杜畿拱拱手。“象有失乡党周护之义，致使伯侯家人饥寒，惭愧，惭愧。请伯侯告知住所，我现在就派人去请。”
“有劳。”杜畿叹了一口气。“就在内城东门外的窝棚里，阎君到那儿一问便知。”
阎象应了一声，匆匆去了。杜畿转过身，放下食案，低着头，几滴泪水从脸上滑了下来，滴在汤碗里。孙策心酸不已。他能猜到杜畿此刻的心情。正如他之前猜想的那样，杜畿去见周瑜并非偶遇，也不是想做官，实在是没办法了。真想做官，他早就登门自荐了，何必等到现在。名门之后，而立之年，仕途蹉跎也就罢了，现在连家人的温饱都不能解决，对他的信心是一种莫大的伤害。
杜畿看着汤饼慢慢冷了，一直没有吃，直到阎象回来说已经派人将他的继母和妻子接到了太守府里安顿好了，才捧起汤饼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他吃饭和走路一样，极有气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片刻间就将两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他一抹嘴，站起身来，拱拱手。
“将军请吩咐，杜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孙策示意周瑜，将两份军报递给了杜畿，杜畿接在手中，迅速浏览了一遍，又思索了片刻，将军报还给周瑜。“牛辅不足为虑，他不是令尊孙将军的对手，只要守住鲁阳，他进不了南阳。徐荣也不足为虑，但徐荣所领的西凉兵是个麻烦。”
孙策很好奇，示意杜畿详细解释一下。
杜畿说道：“牛辅是董卓的女婿，他驻扎在河东原本就是防备关东诸将西行，所领皆是精锐。朱儁名满天下，但志大才疏，所领关东兵又不是西凉兵的对手，受挫是意料中事。令尊孙将军是他的故吏，收到消息，一定会赶去与他会合。牛辅不是令尊对手，很快就会退回洛阳。至于鲁阳，将军也不必担心，鲁阳是要塞，而西凉兵却不擅长攻城，只要守将不轻敌出城，必然无事。”
孙策和周瑜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杜畿所说有一定道理，鲁阳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
“那你为什么说徐荣不足虑，但徐荣所领的西凉兵却是个麻烦？”
“徐荣是西凉军中最善战的将领，但他不是西凉人，在西凉军中身份尴尬，愿意受他节制的将领并不多。南阳富庶，西凉兵所向无敌，必然军纪涣散，四处掳掠，南阳的百姓遭殃是必然的，轻骑甚至可能直抵宛城，将军要早做准备才好。”
孙策眼神微缩。杜畿的话提醒了他，徐荣是善战，但是他未必能控制得住西凉兵，这几万人一旦进入南阳就会成一群四处劫掠的野狼，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给了他各个击破的机会，坏事是他根本无法预料他们的行动，又没有足够的骑兵，想追都追不上。
“那该怎么办？”
“攻牛辅，逼徐荣强攻宛城，顿兵坚城之下。宛城是天下名城，向以富庶著称，是最好的诱饵。西凉兵贪婪，一定会来。宛城坚固，足以承受西凉兵的攻击，其他的县城只会沦为西凉兵的猎物。一旦有足够的军资，西凉兵将更难对付。”
“这个办法好。”周瑜首先点头赞同。“致人而不致于人，深得用兵之妙。阎府君，张公，关东出相，关西出将，果然如此啊。”
阎象有点尴尬。刚才他还说杜畿年少疏狂，没什么本事，转眼就被打了脸。不过乡党有才，他也觉得脸上有光。面对周瑜的称赞，他只是笑，却不好说什么。张勋也没说什么，只是抚着胡须点头。
孙策深以为然，不过他还是想把舒邵换掉。对袁术的旧部，他都没什么信心。阎象、张勋都是袁术最信任的重臣，就这水平，其他人不是陈瑀那样的名士就是桥蕤那样的庸将，没一个能干大事的，舒邵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在袁术帐下的名气还不如桥蕤、张勋呢。
“公瑾，你守宛城，我去一趟颍川，先干掉牛辅。”
杜畿说道：“不，孙将军守城，迎战徐荣，周将军去颍川。”
孙策不解。“为什么？”
“将军此刻见到令尊，是以他为主，还是以你为主？”
孙策哑口无言。

第220章 人才金矿
孙策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孙坚。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自称后将军，要不然官位比孙坚还高——孙坚现在还只是个杂号将军。他没变，部下的官职也不好变，像周瑜、黄忠等人纷纷增兵，却没有一个升职。
所以说袁术这货办事不靠谱，遗产不多，麻烦不少。
杜畿一提醒，孙策没话说了。商量之后，决定由周瑜率领一万人赶往鲁阳协助孙坚，孙策留在宛城，迎战徐荣。孙策原本计划由杜畿去代替舒邵，现在也没必要了，便请杜畿暂任宛令，协助阎象。按他的本意，杜畿比阎象更合适做南阳太守，但阎象是袁术旧臣，对他也很支持，刚做了两天南阳太守就换人会引起猜疑，用这个办法过渡一下，先让杜畿发挥作用再说。
阎象正头疼，多了个助手，还是乡党，自然很满意。
杜畿走马上任，先提了一个建议。董卓乱政，先是祸乱洛阳，随后又祸乱关中，这两年有不少人从洛阳、关中逃难到南阳，有一部分人就在宛城。这些人没有了家产，随身带的财物也很快用光了，现在饥寒交迫。如果能将他们集结起来，给予一定的接济，他们一定会感激孙策，愿意协助孙策守城。
孙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直以来，他只注意到南阳的战略地位，却忘了南阳的战略地位带来的另一个福利：南阳四通八达，关中、洛阳、山东逃难的人往往会首选南阳，这是一个人才会聚之地。南阳世家不鸟他，这些人愿意和他合作啊。就算他们曾经是世家豪强，现在背井离乡，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能那么傲气。只要他愿意接纳，肯定有人愿意投奔的。杜畿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来说去，人和人还是有差距的啊，阎象辅佐袁术这么久，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想到，可见他能力一般，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功绩，不是袁术坑他，而是他就这水平。什么人玩什么鸟，什么君配什么臣，他要是像荀彧那么厉害，也未必看得上袁术。
现在他当家作主了，自然也要提升一下层次，不能把目光局限在袁术的旧部中，也不能仅仅盯着南阳本地人，要尽可能的挖掘流寓人士这个金矿。
“阎府君，杜伯侯，这件事就委托你们去办。”
阎象和杜畿躬身领命。
孙策和杜畿一见如故。说完了正事，又聊起了世家的事。对这个问题，杜畿与孙策很有共同语言。他家传法家学问，抑制豪强向来是法家的既定方针。对孙策整治南阳豪强，他举双手赞同，出了不少主意。两人说得投机，不仅阎象、张勋插不上嘴，就连周瑜都有些跟不上节奏。
最后孙策一拍手，拽出荆州刺史的官印，塞到杜畿的手里。“杜伯侯，你别做宛令了，改做荆州刺史吧，先拿这南阳的豪强练练手，将来再整治荆州各郡的，务必要把他们收拾得服服贴贴。”
阎象、张勋目瞪口呆。这也太夸张了吧，这么着就荆州刺史了？虽说按照官制，宛是大县，县令俸禄千石，荆州刺史却只有六百石，但眼下是什么情况，刺史早就不仅仅是监察官了，这是一州长官啊，权力不知道要比一个县令大几倍，连太守都能管。孙策还真是舍得给啊，初次见面，几句话的功夫就是宛令，再几句话，又成荆州刺史了。
杜畿也很意外，捧着官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瑜却很淡定，拍拍杜畿的肩膀。“杜伯侯，如何？我就说孙将军非常人，你一定不会后悔的，风云俱会，是龙是鱼，就看你自己的了。”
杜畿低下头，沉默片刻，慢慢将印绶收入怀中，向孙策缓缓一拜。
“喏！”
……
尹姁一夜未归，孙策一觉睡到天亮，习惯性地黎明即起，与义从一起晨练。武功是乱世中的保命手段，他不敢有任何偷懒。之前的三百义从损失殆尽，现在这些九成是新选的，原本的底子都不错，但离他的要求还有相当距离，要想尽快恢复之前的实力，严格的专业化训练必不可少。
在这方面，孙策只有概念，真正有实践经验的是首推邓展。武学大家和高手的区别就在于其理论的完整性。典韦的武功没话说，但是他训练手下的水平就不怎么样，只知道傻练，邓展却不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练什么，又该保持什么样的强度，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高手，而是一个专业教练。
之前的义从营就是邓展帮助训练出来的，包括典韦、林风等人在内都受益匪浅，现在他们又按照那一套训练教程来训练这些新选出来的义从。与孙策并肩血战后幸存的三十多余义从都升了官，有的做了队长，有的做了屯长，更多的做了什长。
他们是义从营的筋骨，代表着义从营的传统。孙策不放弃他们任何一个人，战死的有丰厚抚恤，抚养子女直到成年，伤残的也不放弃，安排他们力所能及的工作，哪怕是失去了劳动力也养起来，确保他们衣食无忧。废了一条手臂的北斗枫现在就是讲武堂的教头，负责讲武堂新兵的体能训练，领着校尉的俸禄，地位仅次于讲武堂祭酒尹端。
有这样的保障，义从营训练非常刻苦，技战术水平提升得非常快，精神面貌一天一个样。
当然，他们的责任心也迅速提高，陌生人想要靠近孙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训练还没结束，太守府门外就发生了争执，刚刚上任的荆州刺史杜畿因为面生，被当值的两个义从拦住了，即使亮出荆州刺史的官印也进不来。杜畿还好一些，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下子火了，拔出长剑，和一个义从斗在了一起。
孙策闻声赶到时，正看到那年轻人一跃向前，长剑直刺义从咽喉，义从夷然不惧，手中千军破横扫，竟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法。年轻人被迫无奈，收剑格挡，“啪”的一声，长剑被劈为两截，人也飞出去四五步远，仰面朝天的倒在地上。
他翻身跃起，扯去头上的进贤冠，大叫道：“再来！”
杜畿看到孙策走来，连忙拽住了他。“元直，不可放肆，快来拜见将军。”

第221章 徐庶
义从收刀，向孙策行礼。
孙策说道：“这是新任荆州刺史杜君伯侯，以后他带人来，不管什么时候，立刻通报。”
“喏。”义从大声应喏，退在一旁。
杜畿上前见礼，又将年轻人拉了过来。“将军，这是颍川长社人徐庶徐元直，不仅剑术好，而且腹有甲兵。闻说将军招引贤才，他自荐求试……”
杜畿话音未落，徐庶拱了拱手，哼了一声：“骄兵悍将，不足以成大事，徐某不愿与之同列。告辞！”转身就走。杜畿苦笑，只得向孙策拱手谢罪。
孙策也有些哭笑不得。这混蛋脾气不小啊，哪像一个谋士，简直是一个混混。你也不看看你混成什么样子，大冬天的连件絮袄都没有，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他摆摆手，示意杜畿不要介意，扬声道：“徐元直，你应该也见过不少人了，除了我，还有谁能入你的法眼？怎么着，读了几本书，穿上儒衫，你以为你就是读书人了？”
徐庶突然停住，转身看着孙策，眼神疑惑。“我们……见过？”
“行啦，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不要说什么骄兵悍将。话又说回来，你没被他一刀砍死，还能活蹦乱跳的，这剑术也算过得去啦。我说，要一起吃早饭吗？”
徐庶懵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孙策的话，这场面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杜畿已经见识过孙策的不循常理，走过去将徐庶拉了过来。“走吧，不管为不为将军效力，先混一顿早饭再说。”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吃饱了，有了力气，再打一回，说不定能赢。”
徐庶顿时满脸通红，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孙策回到堂上，早饭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粥，几块面饼，一碟芥菜，一碟豆酱。义从们也吃一样的，只不过是在走廊上，十人一桶，管饱，两人另加两片烤肉。他们训练任务很重，不吃饱，体力跟不上。
徐庶闻到肉香味，却没看到肉，眼睛扫了一圈，这才知道义从们吃得比他还好。他瞪了孙策一眼。“将军是舍不得，还是故意示俭邀名？”
孙策端起粥碗，瞥了他一眼。“我又没说一定会留下你，有必要做给你看？”
徐庶愣了一下，梗着脖子。“我也要吃肉。”
孙策也愣了一下，见过脸皮厚的，但是还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居然要肉吃。这徐庶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点点头，示意一旁侍候的义从给徐庶两块肉。那义从一脸鄙视地看着徐庶，端着烤肉盘子走了过来，正准备夹两片给他，徐庶突然出手抢过盘子。义从大怒，举起手里的夹子就要打，却被孙策拦住了。
“让他吃吧。待会儿他要是说不出个道道来，就把他吃下去的全打出来。”
徐庶看了孙策一眼，冷笑一声，将烤肉盘子放在面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杜畿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几口将粥喝完，一抹嘴。“将军，我先去了。”
孙策示意他自便。杜畿仕途蹉跎十年，一直未能施展胸中抱负，如今新官上任，自然要好好的烧几把火，推荐徐庶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重点。杜畿走了，孙策一边喝着粥，一边打量着徐庶。徐庶穿得很单薄，也很瘦，但眼神很凶，戾气很足。他一边大口吃肉，一边狠狠地回瞪着孙策。吃完之后，他用袖子抹抹嘴，推开碗筷，站了起来。
“再来打过。”
孙策笑笑，没理他，慢条斯理的将粥喝完，放下碗筷，思索片刻。“你想带兵，还是做官？想带兵，我眼下就有一个很危险的任务，能不能活着回来，不保证。想做官，宛令正空着，你可以先试几天。”
徐庶很意外。“不试了？”
“相马不如赛马。”孙策耸耸肩，很坦然。“而且我也玩不了月旦评那些花活。”
徐庶盯着孙策看了一会。“我想带兵，你说吧，要我干什么？”
“去武关。我友情提醒，西凉兵已经进入南阳，你随时有可能和他们遇上，能不能活着走到武关，武关又是什么情况，我一概不清楚，全要靠你自己去打探。如果你能活着到武关，而武关又在桥将军的手里，你就请桥将军传个消息回来，你自己留在他身边帮他。”
“如果我死了呢，你怎么知道武关的情况？”
孙策笑笑。“如果你死了，武关差不多也保不住了。”
徐庶眼神微缩，随即也笑了。他拱拱手。“行，请将军赐一口刀剑，我的剑刚才被你的部下击断了，无物防身，难以自保，怕是很难活着走到武关。”
孙策解下腰间的拍髀，扔了过去。“就用这个吧，虽然样式一般，却是襄阳蔡家所造新刀，刀锋够利，刀身够韧，倒是和你有几分相似。见到桥将军，你把这口刀给他看，他就知道你是我派去的。”
徐庶接过拍髀插在腰带中，转身就要走。孙策叫住了他，让庞统拿过一套新的冬衣，又拿了一些钱和干粮交给徐庶。徐庶接过，拱拱手，扬长而去。
庞统一直在旁边看着，但什么也没说，直到徐庶出了门，他才说道：“将军，这徐庶能完成任务吗？”
“这是他自己选的。”孙策说道。他不知道徐庶能不能活着到武关，但他相信徐庶是完成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能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和手执千军破的义从打成平手，他的武艺不错。流亡那么多年，他的求生本领应该比普通的斥候还要强，而他的智商明显也高于普通士卒。智勇双全，又有建功立业的冲劲，他有足够的动机激发潜能，完成任务。如果他都完成不了这个任务，那也没几个人能完成了。
“不是，我是担心他影响将军的部署。”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就当武关已经落在徐荣的手上。置之死地而后生，士元，我们要把徐荣引到宛城来，你帮我写封战书给徐荣。”
孙策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我要向他挑战。”又在心里道，我要向自己的极限挑战。

第222章 一目了然
熊耳山北麓。
曹操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看着远处纵马奔驰的羌胡兵，忧心冲冲。他翻山越岭，好容易翻过熊耳山，本以为苦难的征程即将结束，只要走进洛阳城，走进朱儁的大营，就算不能立刻得到重用，至少也能吃上一口热饭，洗个热水澡，洗掉这一身的尘土和晦气，没想到扑面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晦气。
随即可见的羌胡兵，随处可见的尸体，都在说明一件事，洛阳再一次被董卓的部下攻陷了，朱儁是不是还活着，只有天知道。
“孟德，怎么样？”夏侯惇挣扎着爬了过来。虽然一路上用了不少药，还找人替他清理了伤口，但他的左眼还是溃烂了，经常烧得人事不省，满嘴胡话。但他就像一块石头，怎么也不肯倒下，奇迹般的坚持到了现在。
曹操看看夏侯惇，忽然为自己的沮丧感到羞耻。夏侯惇伤成这样都没有叫一声苦，他又什么资格放弃。
“情况不太好，到处都是西凉兵，洛阳是去不成了。”
夏侯惇咬着牙，爬上石头，和曹操并肩而卧。他抬起袖子擦了擦伤眼，一块带着脓液的血沾在袖角上，一只白色的蛆在里面拱动。他很淡然地看了看，在石头上蹭掉脓血，将蛆虫碾死。
“那是……牛辅的人马吗？他怎么到了这里？”
曹操惊讶地看看夏侯惇。“你能看到那么远的旗帜，认出牛辅的战旗？”
“远吗？”夏侯惇突然笑了一声：“我现在分不清远近。”
曹操鼻子一酸，扭过头，不让夏侯惇看到湿润的眼眶。夏侯惇看了他一眼，笑道：“孟德，我昨天梦见妙才了，还和他合唱了一曲《战城南》，他还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转身的时候不能太快，要不然脑袋会掉下来。我呢，也得小心一点，时常挡着眼睛，防止有野鸟来啄腐肉，把我这儿当东厨。”
“元让，别说了。”曹操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有什么关系。”夏侯惇笑了。“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好男儿决胜疆场，马革裹尸，此生无憾。我只是觉得可惜，西凉兵两路夹击南阳，孙策怕是难逃一劫，以后再没机会和他较量了。”
曹操一声叹息。“是我慌了，早知道董卓派两路大军夹击南阳，就算孙策的抛石机将城墙砸烂，我也不能退啊。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被他的抛石机吓着了，白白便宜了他。”
不远处的戏志才突然说道：“将军，退是为了进。如果不退，你就死在宛城了，哪有机会看到这些？”
曹操苦笑。“可是我现在还能去哪儿？洛阳已经落入牛辅之手，我总不能去投董卓吧。”
戏志才站起身，甩甩袖子。“自然不投董卓，那是个将死之人。我们去长安，助天子一臂之力。”
“去长安？”曹仁叫了起来。
曹操却眉毛微耸，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没错，为了区区一个孙策，何至于精锐尽出，这不是董卓的本意，是有人调虎离山，难道是王子师？”他突然一拍手，笑道：“怪不得呢，我说他那样的君子怎么会屈身侍贼，原来他这是要效李陵故计啊。”
戏志才看了曹操一眼，微微一笑。“将军与王子师是故交，难道不想去帮他？”
“当然要去。”曹操站了起来，向山坡下走去。“若他如我所想，我们就帮他。若他甘心从贼，莫怪我不顾旧情，为国除贼。拼了这性命，也不能让他自毁名节。”
……
杜畿一见而为荆州刺史，虽然这荆州刺史的政令还出不了宛县，但杜畿的见用却带来了良好的示范效应。随着阎象安排人接济安顿流寓南阳的人士，又有人通过不同的渠道或自荐，或引荐，出现在孙策面前。其中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比如杜袭、赵俨，更多的不知名，但他们大多有个共同特点：门第都不高。
杜袭、赵俨都是颍川人，杜袭的曾祖、祖父有名，官至太守，但杜袭的父亲却是白身，可见其祖父为官时间也不长，连质任的福利都没赚到。赵俨少年成名，与陈群、辛毗并称，但双方家世相去甚远，辛毗追随袁绍去了河北，陈群随父亲陈纪去了长安，赵俨、杜袭只能逃难到南阳。
如果没有同乡荀彧的推荐，他们俩能不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又有留下什么样的记载，还真的不好说。
现在曹操被孙策打得像丧家之犬，王佐之才荀彧自己还没找到主公，杜袭、赵俨就更指望不上了。得知孙策礼贤下士，不拘一格，他们也欣然而至。杜袭的曾祖杜安做过宛令，孙策就让他补了宛令空缺。赵俨性格比较强硬，孙策就让他做了军正，专管军纪，严查各营不法之事。
其他人士因才施任，各得其所。
人数不多，特别是没看到重量级的人物，孙策却还是很知足。有些事不是他振臂一呼就能做到的。这不仅仅是家世的影响。袁术的家世好不好？这些人明明就在南阳，就是不鸟他。说白了，除了实力雄厚的世家大族有资格保持中立观望甚至想捞一票大的，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终究还是要投靠别人，选不选你，首先要看你有没有投资价值，家世只是参考标准之一。
袁术就属于没有投资价值一类的垃圾股，所以有本事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不想跟着他倒霉。他孙策要想吸引更有份量的人才，就要让人看到他的潜力。曹操名声也不好，最后能吸引到荀彧，还不是靠他自身的素质和战绩？
孙策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等他击败徐荣，真正控制了南阳，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才来投奔他。饭要一口口的吃，事要一件件的办，急不来。
在将宛城的日常事务交给阎象、杜袭、杜畿等人负责后，他一门心思的投入战事的准备。白天练兵备战，晚上听取诸将的事务报告，分析战情。
一晃数日，文聘再次送来消息：五千并凉步骑到达郦城，领兵的将领是中郎将段煨、校尉张辽。

第223章 庞统献计
看到张辽二字，孙策心里咯噔一下。如果不是巧合，这人应该是曹魏五子良将之首的张辽张文远。不过他现在还是董卓的部下，还没有成为吕布的八健将之一，更和曹操没有一点关系。
段煨也就罢了，这张辽却是个硬茬子，不能大意。逍遥津之战，八百对十万，把老二孙权打惨了，谈张色变、止小儿啼啊。
徐荣这是什么意思，我向他发战书挑战，他派段煨和张辽来应战，自己缩在后面不出头？这家伙心性够稳啊，居然不吃激将法，油盐不进。
孙策盘算了一下，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他没有直接说，而是问庞统道：“士元，你说徐荣为什么会派段煨和张辽到郦城？我们又该怎么对付？”
跟着孙策两三个月，庞统天天跟着孙策，有了实践经验，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了。面对孙策的提问，他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五千骑到郦城，如果郦城无备，则一鼓而下，然后据以为前哨，既防宛城的援军，又可以掳掠乡野，收集军资，好让徐荣的主力安心攻打析县。将军，现在武关得失还不清楚，如果武关未失，那徐荣很可能就是遣别部从华阴循均水越熊耳山进入南阳，我们都疏忽了。”
孙策觉得庞统说得有道理。武关是由长安进入南阳的重要通道，但武关控制在桥蕤手里，强攻不易。徐荣突然出现，很可能从别道进入，华阴属弘农郡，段煨似乎之前就驻扎在那里，现在出现在郦城，应该是从那边过来的。至于徐荣的主力，应该是别有通道，只是目前还不清楚而已。
“由别道突袭，好处是可以出奇制胜，但劣势也很明显，那就是辎重不便，只能人背马驮。在武关未下的情况下，关中的粮草也很难运进来，要想维持生存，掳掠百姓就是最佳选择。一县人口多至数万，少则数千，竭泽而渔，至少可支三万人半月之粮。既然前锋已经到了郦城，那郦城以西的顺阳、丹水诸县恐怕也难逃厄运。”
孙策的眉头皱得更紧。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几个县就真惨了。西凉兵的残暴是出了名的，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他们不光会抢粮，还可能吃人。
“不能坐视西凉兵乱来，既然徐荣不来，那我们去。”
庞统摇摇头。“将军，我坚决反对你这个想法。徐荣为什么不来？他就是希望将军主动去。有坚城可守，就算徐荣有两三万人也没什么胜算。可是一旦没有城墙保护，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基本没什么胜算可言。两三万人的西凉兵应该有三到五千骑兵，请问将军，我们拿什么来应付这些骑兵的骚扰奔袭？”
孙策沉默不语。这是他目前最大的软肋。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一天能走五十里就算是急行军，像夏侯渊那样也不过每天一百五十里左右，而且是冒着巨大风险。夏侯渊阵亡就是因为跑得太快了。骑兵的长途急行军速度至少是步卒的两倍以上，短途行军速度优势更明显，而且骑兵突阵杀伤力惊人，百十人的骑兵就能用骑射战术拖得你几千人精疲力尽。
可坐视百姓受害，这也说不过去啊。
“将军是担心百姓？”庞统到底是跟着孙策身边的人，一下子猜到了孙策的心思。
孙策叹息道：“若不能保境安民，哪里还有脸面做镇南阳？”
“将军，眼下的南阳还不是将军的南阳。”庞统毫不客气的说道：“将军号令不出宛县，他们对将军的警告也置若罔闻，有此一劫也是咎由自取。再者，文聘已派人通知诸县加强戒备，如果他们明白事理，据城而守，损失也会小得多。只要徐荣得不到足够的补给，就不敢轻易东进，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准备。将军，南阳不是将军的南阳，宛城却是将军的宛城，孰轻孰重，将军难道分不清吗？”
庞统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话出了口，这才意识到语气太冲了，连忙闭上了嘴巴。孙策也感觉到了他的尖锐，看了他一眼，却没怪他。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小子天生傲气，改不了了。
“那我们就这么坐着？”
庞统假咳了两声，想了想。“这倒未必，既然徐荣不来，只是分兵东进，将军倒有可以寻机挫一下西凉兵的锐气。如果能击败段煨、张辽部，解郦城之围，引起徐荣的注意，也能减轻西边诸县的压力，说不定他们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孙策觉得有理，说道：“蔡先生在哪儿？”
庞统不解。“将军，你找蔡先生干什么？”
“要与段煨交手，总得了解一下段煨是什么样的人，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我们这儿也就蔡先生最熟悉段煨了，我不找他还能找谁？”
庞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蔡先生在郡学和几个书生谈文论艺呢，我去请他。”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孙策站了起来，拍拍手。“虽然我没什么学问，这尊师重教的姿态还是要摆一下的嘛。”
庞统会心而笑，与孙策一起出了太守府，直奔郡学。一出门，就看到张勋领着一个圆脸姑娘走来，一边走一边训斥，圆脸姑娘撅着嘴，一脸的不情愿，却不敢回嘴。看到孙策，张勋停了下来，拱手施礼。一边说一边将圆脸姑娘往身后拉。圆脸姑娘偷偷看了孙策一眼，红了脸，躲在张勋身后。
孙策笑道：“这是张公的女儿？怎么，又惹你不高兴了？”
张勋叹了一口气，将圆脸姑娘拉了出来，没好气地说道：“平时挺机灵的，今天怎么哑巴了，还不向将军见礼。”
圆脸姑娘走了过来，欠身施了一礼，又躲了回去。张勋数落道：“让将军见笑了。是我家教不严，未出阁的女儿不在家中读书女红，却抛头露面，整天和一些织妇厮混在一起，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要改进织机做生意，这都什么事嘛，我需要她赚钱养家吗？也不知道是谁受了谁的蛊惑，想出这伤风败俗的主意。”
孙策很尴尬，摸摸鼻子。“张公，出这个主意的人，就是我。”
张勋正说得气愤，一下子没会过意来，等他明白孙策的意思，顿时张口结舌，窘迫不堪。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语。圆脸姑娘见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扬起头看着张勋，皱皱鼻子。
“哼，看你还敢说我。”说完扭身跑了，裙摆飞扬，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庞统突然红了脸，眼神也跟着飘忽起来。

第224章 邯郸淳
“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张勋搓着手，又着急又尴尬。
“张公，你啊，书读得不多，这思想却挺顽固。”孙策拉着张勋往学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开导。“古代的妇好身为王后都能统兵打仗，你女儿研究点织机又怎么了？养蚕的技术还是黄帝的夫人嫘祖发明的呢。田耕女织，这是她们的职责所在，没什么不对。”
张勋哭笑不得，虽然不怎么赞成孙策的想法，却又不好直言反对，只能绕着弯的说这是与民争利，不该是官宦人家所为。况且贵贱有别，他的女儿和织妇混在一起，传出去也不好看，万一坏了名声，将来嫁人都是个问题。
正说着，庞统突然插了一句嘴。“照张公这么说，黄月英以后岂不是只能嫁给贱人？”
张勋突然反应过来，黄月英和眼前这位孙将军可好得蜜里调油呢，明眼人都知道她将来会是孙策的妾，这岂不是直指孙策是贱人？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老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孙策见了，忍不住大笑，拍拍张勋的肩膀。
“行啦，行啦，不为难你了。这件事是你的家事，你回去想怎么处理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张公，刚刚收到消息，段煨、张辽领五千西凉步骑到了郦县，你有什么建议吗？”
孙策把情况介绍了一下，张勋对孙策想去救援郦县的想法非常支持。坐守宛城肯定是不行的，立刻去救析县、顺阳也不太现实，先救靠得最近的郦县既能表现孙策的勇气，又不会太冒险，正是最合适的选择。
孙策其实也没指望张勋给什么好建议，只是出于尊重才问问他的意见。两人说着话到了郡学，进了前院，一些书生们正聚在一起听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说话。孙策不认识那老儒，也没在意，刚想从旁边走过去，张勋拉了他一下，低声提醒道：“将军，那是颍川名士邯郸淳，师从我扶风书家曹喜，写得一手好书法。”
孙策一惊。这就是邯郸淳啊，这可是位奇才，不仅书法好，而且对游艺很有研究，是三国有名的玩家。当然他的主业还是经学，只不是一般的经学家那样古板罢了。曹魏正始年间的正始石经就是由他书丹的，书法水平堪和蔡邕书写的熹平石经相提并论。
孙策转身走到人群后，张勋刚想喊，孙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他今天穿的是常服，身上的鱼鳞细铠除了能表明他的武人身份，而且军职较高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特殊标志。围在一起听邯郸淳讲解的儒生们没有认出他来，最多只是觉得这年轻人长得不错，多看了一眼，更多的人一看到他的铁甲就露出轻蔑，连多看他一眼都免了。
就连邯郸淳都没认出来，漫不经心地瞟了孙策一眼，只是和张勋点头致意，又接着讲课。
他讲的是书法，而且是被称为苍颉书的古文字。孙策对书法有过研究，虽然主要是行楷，并不通晓篆书，但他对书法史却有较深的了解。三国时还没有金石学，对古文字的研究也不算正经学问，最有成就的《说文解字》刚出世不久，作为第一部字典，价值毋庸置疑，但限于时代，其中关于大篆之类的古文字谬误也不少。
邯郸淳的水平不如许慎，而且他的研究方向偏书艺，出现错误就更难免了。孙策听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转身离开。偏偏他个子高，邯郸淳将他脸上的失望看得一清二楚，立刻扬声道：“这位将军，请留步。”
孙策愣了一下，回头看看四周，却穿甲胄的武人就他一个，而邯郸淳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脸上。
“先生，你是叫我吗？”
“正是。”邯郸淳直起身来，欠身施礼。“刚才见将军面有不屑之色，不知道我所讲的有什么谬误，还请将军指正。”
邯郸淳话音未落，周围顿时嘘声四起。一个年轻将领居然还敢质疑邯郸淳的学问，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是根本没听懂邯郸淳在讲什么吧？有人认出了孙策，和身边的人耳语了一番。那人听了，不仅没有紧张，反而站了起来，拱拱手。
“敢问将军可是孙伯符？”
孙策笑笑。既然没躲开，只有面对了，反正迟早要认识的。“正是在下。”
孙策亮出身份，却没有得到更多的尊敬，书生们轻蔑之余更多了一分恍然大悟，互相看看，露出你懂的眼神。原来是孙策啊。富春孙家是寒门出身，父子皆是武人，没学问也正常。不过没学问没问题，你谦虚一点啊，不懂装懂什么的最讨厌了。
庞统一看书生们的表情，顿时恼了，刚要说话，孙策伸手拦住了庞统。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些书生的鄙视。不过他不是那种喜欢对骂的人，他更喜欢用行动表示。
“指正不敢当，我只是觉得先生所见有限，有些断言断得太草率了。”
邯郸淳更不高兴了，再次躬身施礼，态度更客气，但语气也更严厉，颇有和孙策较量一番的意思。
“请指教。”
“我都说了，指教就不用了，建议倒是有一个。”孙策停了下来，看看四周，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调侃。“诸君一看都是有学问的人，肯定读过不少典籍，可是因为秦始皇焚书坑儒，秦以前的文字见得不多。我说得没错吧？”
众人互相看看，有人点头表示同意。秦火之后，汉代的典籍大多用今文也就是隶书写成，真正的古文书写的原本很少，认得人也不多。汉武帝时孔安国得古文尚书，已经没几个人认识了，而且原本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得到的，真正见过古文字的人其实非常有限。
“可是这儿有一个现成的宝库，宛城在秦之前就是天下名城，而且是楚国的北方重镇，出过不少名人，也有不少先秦古碑刻石，你们如果有志搜罗，一定会有所发现。看到那些古碑，你们就应该知道邯郸先生所讲是不是全面，我又是不是信口开河了。”
邯郸淳一听，眼睛一亮，应声说道：“将军所言甚妙。凭此一策，足可见将军见识不凡。将军……”
孙策抬起手，打断了邯郸淳。他可没时间和邯郸淳讨论这些学问。“这样吧，先生如果有意做这项工作，我想聘请先生在南阳郡学做教授，专门搜罗研究南阳境内的古碑，不知道先生肯否屈就？”
邯郸淳心动，却没有立刻答应。
孙策又说道：“我知道，做学问也不能饿着肚子，还要有笔墨纸砚等物资，先生可以拟一个章程，估计一下需要多少时间，多少人，又需要多少钱，我来帮先生解决，如何？”
邯郸淳大喜，躬身致谢。
“将军军务之余还能留心学问，实在难得。淳不揣妄陋，愿助将军完成伟业。”

第225章 合股
孙策不觉得研究一下南阳境内的古碑就是什么伟业，但他觉得这总比一群人天天钻研经学里的几个字，然后聚在一起打嘴炮好。况且他的确没什么学问，资助文化事业也是提升士人认同感的一个捷径。等邯郸淳把这些古碑研究完了，编纂成册，印行天下，在序言里提他孙策一句，这名声也就算扬出去了。
花小钱，办大事，这才是他的目的。
这不，钱还没给呢，邯郸淳的态度就变了，旁边围观的书生也客气多了。
孙策拱手作别，来到中庭，蔡邕正和几个年轻人说话，但这几个年轻人却不是外面那些老爷们，全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为首的就是那位被称为国色的冯宛，尹姁也在其中，不过她的位置比较靠后，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地位。刚刚溜回来的圆脸姑娘张子夫也在其中，看到张勋，顿时脸色一变。
被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围在中间，老夫子蔡邕很兴奋，说得眉飞色舞，见孙策进来，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一副很嫌弃的模样。孙策哈哈一笑，拱拱手，用袖子挡住脸。“不好意思啊，各位，不请自来，有事要和蔡先生商量，请各位暂避一时。”
“避什么避，见都见过了，别搞得和老夫子似的。”张子夫脱口而出。“听说你刚才在外面和邯郸先生论学论得挺热闹，我们也想听听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孙策坐了下来。
张勋脸上很是挂不住，不住地瞪张子夫，张子夫却装作没看见他，只顾和冯宛、秦罗咬耳朵。秦罗年龄大些，很是从容，冯宛却好奇得很，不住地偷看孙策。
孙策第一次见冯宛时很惊艳，有占为己有的强烈冲动，毕竟她长得太漂亮了，即使是在一群美女之中也非常显眼。后来又看过两次，慢慢习惯了，这心思也就淡了。冯方对周瑜青眼有加，说不定已经和周瑜提过，自己再勾搭冯宛很不合适。朋友妻，不可戏，总不能真和周瑜抢媳妇。此时看到冯宛，他倒也没什么特别表示，客客气气，不拘谨，也不过份热情。
孙策先把邯郸淳的事情说了一遍，蔡邕很赞成。“将军能在武事之余留心文艺，赞助学问，难能可贵。我见过的豪富之家多了，每天饮宴聚会，浪费的钱无数，却不肯拿出一点来资助生活无助的读书人。就算招揽读书人也是要他们吟诗作赋，当作俳优一般，何尝对学问有半分敬意。你能这么做，很难得。”
孙策心道，当然难得，我还要赞助你著史呢，你还能不说我几句好话。
冯宛突然说道：“将军，我有一言，不知可说否？”
孙策点点头。“当然可以。”
“承蒙将军指点，我们几个也想效仿阿楚妹妹做点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这些天收罗古籍，抄写文章，仅是用掉的笔墨、竹简就花了不少钱。原本想从家里拿一点，奈何家父远在长安，张公、阎公又都不赞同，尹姊姊倒是掏出了不少钱，但终究不趁手。既然将军能资助邯郸先生研究碑刻，能不能也资助我们一点，免得我们到处求人借钱？”
孙策忍不住笑了。看来张子夫遇到的问题并不是孤例，阎象和张勋差不多，都持反对意见，不肯给钱是最直接的办法。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
“资助肯定没问题，不过，我更想合股。”
“合股？”冯宛等人互相看看，很是茫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尹姁的眼神变得暧昧起来，咬着嘴唇，水汪汪的眼睛斜睨着孙策，一副要咬孙策一块肉下来的模样。
“合股的意思是说我和你们合作，我拿钱，你们办事，将来成功了，赚了钱，我从中分一部分利润。”
“还可以这样？”冯宛很意外，和秦罗、张子夫凑在一起咬起了耳朵。
孙策笑笑。这些姑娘还真是养尊处忧，连合股都不知道。这个时代或许没这个名词，但这样的做法却很多。汉代虽说重农抑商，但商业还是很发达，合股做生意的人比比皆是，只是汉人轻视商人，这些权贵女子不清楚罢了。
“将军？”张勋提醒道：“以将军之尊贵，行商人之贱业，恐怕会惹人非议啊。”
“有什么非议的？”孙策不以为然。“再说了，我惹的非议还少吗？张公，南郡人口超过两百万，仅是穿衣一项，你知道是多大的生意？若以每人每年花五百钱置办新衣来算，这就是超过十亿的买卖。以一成利算，就是一亿，我不用多，占这一亿里的百分之一，也有一百万吧？每年一百万钱，我能办多少事，至少可以满足蔡先生著史的开销了吧？”
张勋哑口无言。涉及到蔡邕著史，他可不敢拦着。这要是惹恼了蔡邕，将来给他在史书上记一笔，他就遗臭万年了。
“有道理，有道理。”蔡邕很满意。“不过，豪富之家每人花五百钱置办新衣，我相信，穷人家饭都吃不饱，还能花这么多钱置办衣物？五口之家加起来，一年也用不了五百钱吧。”
孙策收起笑容。“先生，给我五年时间，如果南阳普通百姓还吃不饱饭，每年连置办一套新衣的钱都没有，我退出南阳，绝不再来。”
蔡邕花白的眉毛微挑。“将军好大的志向。别说五年，十年之内，你若能办成这件事，我就为你作一篇好传。就算天下的人都骂你，我也要为你辩护。”
冯宛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冯宛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们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将来蔡先生著史，能为我们记一笔，我们也就心意足了。”
张子夫握起拳头，给自己打气。“没错，几位姊姊，我们可得加紧些，尽快把这新织机搞出来，也好帮将军早日完成人人有新衣的志向。嘿嘿，你们可不知道，这些天一看到那些衣不蔽体的孩子，我这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本想从家里拿点钱出来买笔墨，又被我阿翁发现了，几乎要打死我呢。”
“元功，可有此事？”蔡邕沉下了脸。他比张勋大二十多岁，训张勋两句，张勋也只能忍着。
面对坑爹的女儿，张勋面红耳赤。“混帐东西，你又没对我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那阿翁你是答应了？”
张勋本待迟疑，一看蔡邕准备给他写一篇恶传的眼神，只好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孙策感慨的摇了摇头，有点怕。这些姑娘没一个是好惹的，冯宛比冯方能说，这张子夫也比张勋强太多了。以后离她们远一点。他一转头，却看到庞统脸红得像大苹果，扭扭捏捏，骚气蓬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张子夫，片刻也舍不得离开。

第226章 破绽
孟子曰：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庞统跟着孙策，一直像是没长大的孩子，突然之间，他一步迈进了青春期。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庞统跟着孙策，不仅分析问题的思路像孙策，就连看美女的模样都和孙策一模一样，看中了就不肯放，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张子夫却没给庞统好脸色，杏眼圆睁，狠狠地瞪了回来。庞统吓了一跳，立刻低下头，耷拉着眼皮，不敢再正面看张子夫，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瞄。张子夫只顾和冯宛等人说笑，而且是声音最大的那个。她还特别爱笑，说一件事，别人还没怎么着，她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
庞统看得眼直，奈何张子夫却不看他一眼。庞统很受伤。
得到了蔡邕和孙策的支持，冯宛等人心满意足的退去，孙策说明来意，问起段煨其人。
蔡邕觉得受到了污辱。“段煨？不认识。我在长安，接触的西凉人只有董卓兄弟和贾诩，其他人统兵驻屯各地，没有在朝中为官的。段煨，他之前好像是在华阴吧，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段路可不好走。”
孙策很失望。
“你说的张辽，我倒是有些印象。此人虽是武人，却颇有志向，能够约束部下。在长安，并凉兵皆放纵，为祸百姓不浅，这张辽却不准部下掳掠，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一直没有升迁，这校尉是刚升的吧，以前好像是一个从事。咦，他好像不是凉州人，是并州人，由丁原推荐到大将军府的。”
孙策心中一动，忽然找到了突破口。
没错，张辽是并州人，他并非董卓的旧部，只是被董卓吞并的。他在西凉军中没有朋友，与吕布同为并州人，但他现在又不属吕布。他后来成了吕布的部下，又和吕布的部下若即若离，从一系列的情况来看，他和吕布的交情很一般。吕布战败，他又投了曹操。降曹之后，和其他同僚还是若即若离，一起守合肥的乐进、李典和他关系都不好。
这是一个很不合群的人，徐荣为什么安排他和段煨一起？是徐荣不相信段煨的能力，还是要刻意扶植一个非凉州人的部下？
不管怎么说，并凉人的矛盾是可以利用的。历史上，贾诩曾经用离间计化解了马超和韩遂的联军，为曹操夺取关中立下大功。他现在也可以利用并凉人的互不信任离间段煨和张辽，取得保卫南阳的第一个胜利，鼓舞一下士气。
有了这个打算，孙策特意问起了并凉人的关系。蔡邕倒是知道一些。别看吕布现在很得董卓的宠信，但小人同而不和，并州人和凉州人都是边鄙人，残忍好杀，对他们来说，其他人都是猎物，互相之间常有冲突发生，根本无和睦可言。
孙策心里有了底，起身告辞。出了郡学，孙策问道：“士元，你对徐荣安排张辽配合段煨这件事怎么看？”
庞统沉默不语。孙策问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吱吱唔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孙策觉得奇怪，发现庞统很沮丧，浑然没有刚才骚气蓬勃的青春气息，刚想问他为什么，一看他那张脸，突然又明白了。
不用说，长得丑，被张子夫姑娘嫌弃了呗。
男人喜欢美女，女人也喜欢帅哥。好色从来不是男人的专利。当然这个词也并没什么贬义，和后世的概念不是一回事。夫子之所以感慨好德不如好色，不是因为好色不好，而是因为好德的人少，好色的人多，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好色是人——包括男人和女人——的天性，古今中外都一样。
“喜欢张子夫？”
庞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算怎么回事？”孙策打趣道：“过了年十四，可以提亲了，等打完这一仗，把你伯父庞德公请到宛城来，向张公提亲。”
“我……我怕我长得丑，配不上她。”庞统嘟囔道。
“男人关键不是好看不好看，而是有没有责任感，有没有能力撑起一个家庭。你这么聪明，他张家能找你做女婿，是他张家的运气。”
庞统是孙策的心腹，孙策为什么留着张勋，他一清二楚，孙策也不用在他面前装，说话直接了很多。庞统却还是有些犹豫，担心张子夫嫌弃他，或者张勋嫌弃他的出身。庞家在襄阳小有名声，但庞家没有出过什么官宦，最多只能算小豪强，连地方大族都算不上。
“行啦，愁眉苦脸的没用，这事儿先放一放，等打完仗回来再说。实在不行，那就抢呗。”
“抢……抢？”庞统吓了一跳。
“这么惊讶干什么？”孙策哈哈一笑，放低声音。“没事，这事我家祖传，万无一失。”
庞统想笑，却没能笑出来，神情有些古怪。
孙策没有回太守府，直接去了邓展的兵营。要对付段煨和张辽，他需要邓展这位武学大师的帮忙。
孙策随即又赶到辎重营，找黄承彦调了五百辆武刚车。这些车用加厚的木板为壁，行军的时候可以运货，扎营的时候可以当作营垒，车壁能挡住弓箭的近距离射击，堪比大盾。
唯一遗憾的是虽然采用了竞赛的方式，辎重营的工匠提出了几十种方案，还是没能设计出一辆有实用价值的四轮车。为此，黄月英很是上火，常常发怒，像只小母老虎似的跳着脚骂人。
两天后，孙策准备好了粮草辎重，将宛城交给阎象、杜畿等人，留下邓展代掌兵权，自己带着黄忠、秦牧等一万多人出了宛城，向郦城赶去。他走得并不快，每天只行三十里，但声势造得很大。袁术留给他的后将军印他一直没用，但后将军的仪仗鼓吹却带上了，一路吹吹打打，非常热闹。
很快，队伍的周围出现了西凉斥候的身影。
孙策对斥候视而不见，他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人送往郦城。这封信不是写给段煨，而是写给张辽。他在信中对张辽大加推崇，称其义士之后，与吕布并称北疆名将，勇冠诸军，并自称这次来不是为了解围，只有一个目的：与张辽一较高下。

第227章 娄圭的愿望
郦城。
文聘站在城墙上，看着士卒将一桶桶水浇在城墙外墙上，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娄圭站在他身边，脸绷得紧紧的，几次看文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文聘看在眼里，轻声说道：“娄兄，你不用担心，我会为你向将军请功的。若不是你，郦城很难守得这么稳固。”
娄圭松了一口气，脸色终于松驰下来。“仲业，若非得已，我也不想为难仲业。唉，若是早知道孙将军有如此胸怀，我又何必一错再错，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那陈瑀说得一片灿然，谁曾想竟如此不堪一击，被孙将军一举拿下。唉，这些名士果然是靠不住的。”
文聘没有接娄圭的话。他想为娄圭说情，但是他也不清楚孙策能不能接受娄圭。五天前，他率军赶到郦城，得知西凉兵前锋将至，立刻改变了原有计划，进驻郦城。郦城只是一个县城，城墙低矮，又没什么城防设施，原本很难防守，偏偏这时候娄圭赶来了，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用水浇城。
郦城的城防是夯土的，浇了水很容易垮，但是娄土的建议奇就奇在这里，当天晚上浇的水，夜里大寒，城墙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仅没有垮，反而更坚固，而且光滑无比。城墙下面也是如此，别说攻城，连站都站不稳。
段煨望城兴叹，只能在城外驻扎，不让文聘有逃脱的机会。
娄圭一计，避免了郦城遭西凉兵突袭的危险，给了文聘调整的机会。利用这几天时间，文聘加固城防，娄圭与县里的富户接洽，要求他们为大军提供粮草。面对城外的西凉兵，富户们非常配合，拿出了家里的存粮，足以供文聘的大军吃半年。
可以说，郦城没有受到西凉兵洗劫，有一半功劳是娄圭的。
以文聘对孙策的了解，请孙策饶娄圭一命应该没什么问题。孙策真想杀娄圭，娄圭早死了。但是他清楚娄圭不会满足于活命。娄圭之所以从宛城赶来，是因为孙策接连给他拨了两批人马，总数达到了四千人。要知道孙策帐下的大将黄忠所领兵力也不过如此，他文聘一个降将转眼间就能得到孙策如此信任，娄圭觉得他也有机会，这才动了心，想投靠孙策。
可是文聘自己清楚，娄圭做个谋士没问题，亲自领兵却不行，孙策不太可能满足他的愿望。
但这些话，他不好对娄圭说。娄圭在宗承等人面前自认寒门，在他面前却常常有读书人的优越感。不久前，他还是娄圭的部下，现在要娄圭承认不如他，娄圭不太可能有这个觉悟。
怎么说？文聘很为难。
“仲业，你看。”娄圭突然靠在城墙上，指着远处，大声说道：“西凉兵好像要渡水。”
文聘也看到了，原本在城西的西凉兵绕到了城北，正派人探测湍水深处，寻找地方渡水。郦城在湍水西岸，以湍水为护城河，通往东岸的桥就在郦城的东门外不远，弓弩射程以内，段煨要渡过湍水，只能另寻他地。城南是一片泽地，只有城北可以走。冬天水浅，只要找到合适的地占，即使不用架桥，战马也能涉水而过。
不过，从安全考虑，还是应该架桥。西凉人没这耐心，想直接涉水了。
“应该是援兵到了。”文聘眉头一挑，对娄圭说道：“子伯，你留下守城，我带两千人出城接应。”
娄圭大喜，连连点头。他看着文聘的脸色，知道文聘担心什么，拍着胸脯说道：“你放心吧，我绝不出城一步，等你回来。”
文聘虽然不太放心，却也只能如此。
……
段煨坐在马背上，轻摇着马鞭，瘦而长的脸阴沉如铁。他缩着脖子，拉紧了皮氅。这南阳的天气真是古怪，又湿又冷，竟是比家乡武威还要冷上几天，穿着厚厚的冬衣也没用，铁甲总是湿乎乎的，透着一股潮气，连胡须都湿漉漉的粘在一起，没个干爽的时候。
但他的心里更潮，就跟郦城南的泽地一样，到处是积水，到处是杂草。
孙策出了宛城，却不是为他段煨而来，而是为张辽而来。
张辽算什么？一个二十三岁的并州少年，兵不过千余，官不过校尉，虽说弓马娴熟，终究不过是个勇士，如何能与他段煨相提并论。义士之后，张辽的那个远祖还有几个人记得，能和他那威名赫赫的从兄段颎相提并论吗？无知小儿！
段煨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孙策再无知，也不至于专程来与张辽决斗。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并州人都不可信。他们能背叛丁原，也能背叛董公。
段煨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正在河边查看地形的张辽，细长的眼睛里全是怀疑。
张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段煨肯定在看他。虽然他接到孙策的战书后第一时间向段煨汇报，并将信展示给段煨看，可是段煨依然不相信他。段煨原本就多疑，再加上并凉人的互不信任，段煨这么做，他并不意外，但他很清楚，如果不能互相信任，这一仗可能不好打。
孙策一路追击曹操，从襄阳追到宛城，在曹操占据宛城的情况下，他居然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重夺宛城，这样的战绩即使是将军徐荣都不敢相信。
攻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宛城，那可是天下名城，城高池深。正常情况下，别说一个月，半年内能拿下就算不错了。如果考虑到城里城外的兵力相差不大，这就更不可能了。眼前就是例子，城里四千，城外五千，郦城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根本不能和宛城相提并论，但他们就是无法攻克。
张辽知道这是徐荣给他的机会。击退孙策，守住郦城，为徐荣争取攻击析县、顺阳诸县的时间，收集粮食，他就有功，徐荣就能名正言顺的提拔他，让他独领一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段煨的副将。他原本觉得这不难，可是当他收到孙策这封挑战书时，他觉得这个愿望有些缥缈起来。
双方还没见面，孙策就用一封信让他和段煨之间原来还算隐晦的猜疑暴露出来。
这是一个狡诈的对手，千万不能中了他的诡计。张辽看着东方的地平线，暗自提醒自己。

第228章 关中有英气
斥候越来越多，预示着与敌人越来越近，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就连孙策自己都感觉到了不小的压力。
身处战场与看战争大片的感觉最大的不同就是你其实并不知道战场的真正情况。没有卫星，没有侦察机，只有来来往往的斥候，斥候也不可能告诉你所有的情况，他们能看到的永远只有一个点，而且是远远看到的一个点，真伪难辨。
作为将领，要通过这些点点滴滴、真伪难辨的信息拼凑出对手的动态，并做出判断。
这和盲人摸象没有太大区别。不仅是对智商的考验，更是对心理承受能力的巨大考验。指挥的人马越多考验越大，所以韩信说刘邦只能统领十万大军，而他本人多多益善。虽然刘邦不服，但事实证明一旦超过十万，刘邦就搞不定了，十有八九要吃败仗。
就孙策而言，一万人已经是新纪录。在此之前，他最高记录是指挥四千人，还包括辎重营在内，实际战斗人员只有两千多人。突然增加一万人，而且又是面对战力更强的西凉兵，他心里是有些打鼓的。这可不是打游戏，输了还可以重来。输了，是会死人的。
所以《孙子兵法》开宗明义：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几次作战，每次都受伤，孙策已经深刻地领悟到战争的残酷，他不敢有任何大意。得知西凉兵即将接近，他下令停止前进，结阵待战。
战鼓声响起，传令兵举着三角令旗，沿着队伍奔驰，将命令传到各部。前军黄忠由前进的纵队展开为横队，武刚车首尾相连，护住大军的正面。后军董聿也将人马展开，向两侧延伸，护住大军后侧，与黄忠的两翼遥遥相望。相比于前军厚重的阵势，后军的阵型铺得比较开，几乎将中军包围起来。
孙策带着典韦等人来到黄忠阵后。黄忠有四千人，分作四个千人方阵，中间两阵突前，两翼各有一阵拖后，有点像垂翅而飞的大雁，所以又叫雁行阵，黄忠本人和亲卫营就是雁头。
孙策就在雁尾的位置，是前军和中军的中间。他与黄忠之间隔着十排士卒，大概百步左右。前面有旌旗阻挡，不可能一览无余，只能看个大概。
地平线外有烟尘卷起，敌人正在靠近。慢慢地，他看到了敌人的战旗，听到了敌人的战鼓声。
两翼出现了零星的骑兵，骑兵排着松散的阵形，由两翼包抄而来，呼喝着驰过，射出几支羽箭，冲向阵后。这些骑兵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查看阵形，如果有明显的破绽，他们也会发起试探性的攻击。
这些西凉兵服饰不一，有的穿着皮甲，还有的干脆穿着左衽皮袍，载着毡帽，更有甚者连毡帽都没有，露出髡头，随着战马的奔驰，发辫随风摆动，一看就与中原人不同。
将士们有些紧张。孙策示意身边的鼓吹开始吹奏，雄壮的军令奏响，士气慢慢稳定下来。
“呜——”悠长的号角声响起，更多的骑兵冲出了地平线，像潮水般涌了过来。大阵如磐石，屹立不动，骑兵遇阵而散，奔向两侧，在两百步外立阵。
孙策粗粗一看，对方的骑兵真不少，就他看到的就有近千人，如果对方真是五千步骑的话，这骑兵的比例已经超过百分之二十。虽说南方军队，就算是袁绍和后来的曹操也没有这么高的骑兵比例，也许只有公孙瓒可以和他们抗衡。
也不知道山东的战事如何了。孙策感慨了一下，又迅速将思绪拉回眼前。
“将军，西凉人很嚣张啊。”秦牧策马而来，大声说道。
“这是西凉兵？”
“没错，是凉州的羌胡兵。”秦牧用马鞭指着远处的骑士。“凉州兵的战马大多出自陇右，还有一部分来自河西，比起中原的战马，他们的战马比较高大，腿长，速度快。并州兵的战马来自北方草原，战马的体型比较小，但是体格粗壮，耐力好。”
孙策很惊讶。秦牧出身不差，居然对骑兵有如此细致的观察，不容易啊。
“将军，关中已经不是前朝的关中，现在都快成边鄙之地了。”秦牧看出了孙策的惊讶，苦笑道：“虽说朝廷没有放弃凉州，但羌胡时常入侵关中，甚至攻到长安城下，我们为了保护家园，不得不奋起反击。关西出将不是我们愿意，而是逼出来的。如果不是我们关西人这几十年的浴血奋战，大汉早就亡了。”
“是啊，书生误国，就会吹牛逼，打嘴炮。”
秦牧笑了一声，刚准备说话，然后举起马鞭一指，声音兴奋。“将军，你看，有人来挑战了。”
孙策举头望去，果然，大量的步卒在三四百步外立阵，数名骑士向前驰来，看样子像是要阵前挑战。孙策不免有些担心，黄忠武艺没话说，箭术就算遇到吕布也有一战之力，可是他之前都是步战，突然要和对手骑战，能行吗？
“将军，你不要担心。”秦牧宽慰道：“黄汉升不是不会骑马，而是买不起马。现在有了马，他的骑术进步极快，不会影响他发挥的。”他想了想，又得意的扬扬眉。“我送了他一匹好马，真正的青海骢。”
孙策想起黄忠的那匹新坐骑，瞅了他一眼。“你这么抠，怎么舍得的？”
秦牧脸一僵，嘿嘿笑了两声，却没说话。过了片刻，他又舔舔嘴唇。“将军，能托你一件事不？”
“托我可以啊，先送我一匹青海骢再说。”
“我哪里还有青海骢，那是我姊姊的坐骑。”秦牧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用手捂住，央求道：“将军，保密，保密。”
孙策眼珠一转，明白了。“你姊看中了黄汉升？”他想起身材高挑，眉宇眼颇有几分英气的秦罗，不由得笑了。这女人好眼光，也有胆气，看中了黄忠就主动出手，不愧是关中的女子。
“将军，你看……能行吗？”
“这事你别问我啊，问黄汉升自己去。”
“唉，我是想问来着，可是我姊姊说黄汉升对将军忠心耿耿，我与黄汉升是同僚，这……不太方便。如果将军不同意，他是不会答应的。”
孙策眨眨眼睛。“你姊姊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冲她这句话，我答应了。”
秦牧兴奋的一甩马鞭，眉开眼笑。“将军，这事若成了，我谢你一匹最好的凉州大马。”

第229章 单挑
张辽赶到段煨面前，翻身下马，躬身施礼。
“将军，两军交战，胜负不在于一两人的较量，而在于能否摧破敌军……”
段煨眯着眼睛打量着张辽，一声不吭。他身边的义从也眼神讥讽，仿佛看着一个白痴。张辽讪讪地闭上了嘴，转身准备离开。等他走出十几步，段煨才扬声道：“多谢文远指教，铭记在心。”
张辽回身，抱拳施礼。“将军言重了，张辽岂敢。张辽这就回阵备战，唯将军所命是从。”
段煨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张辽见了，也有些暗恼，不再说话，轻踢马腹，急驰而去。回到自己的战阵，他下马重新披挂，解下腰间长刀，佩上弓和箭箙，又翻身上马，手一伸。
“戟来！”
亲卫递上长戟。张辽接戟在手，手腕一振，虚刺了两下，长戟振颤，嗡嗡作响，良久方绝。张辽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今日又为斗将，唯有斩杀孙策，方能雪耻。”
张辽的兄长张泛恨声骂道：“他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因为是凉州人嘛。董卓倒行逆施，早有一天会遭天谴，到时候杀尽凉州人，看他还能得意否。”
张辽沉下脸，厉声喝道：“兄长！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张泛闭上了嘴巴，眼神却依然凶狠。张辽转身看看身边的亲卫。“你们都给我把嘴闭紧了。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上为报国家，下为求富贵，不要学那些儒生因言取祸，毁身灭家，于国于已无益。”
“喏。”亲卫们七嘴八舌的答应着，并不整齐。张辽本想喝斥他们，可是看看他们眼中的不甘，又不忍再说。这一路走来，他们受的委屈已经太多了。
这时，中军有号角声响起。张辽一紧手中长戟，正准备策马上阵，却发现一骑从中军阵中奔出，直往对面去了。张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段煨临阵换人，刚才却不肯知会一声，实在可恶。
见对面中军有人出战，黄忠心中暗笑。当初孙策说段煨有可能会派其他人迎战时，他还不太相信，现在情况如孙策所说一般无二，不由得他不佩服孙策料敌如神。他从亲卫手中接过千军破长刀，轻踢坐骑，迎上前去。
双方相隔十余步停住，黄忠勒住坐骑，大声喝问：“南阳黄忠在此，来者何人？”
对方也勒住坐骑，单手绰矛，大声说道：“陇西杨承，来会孙策，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孙策来。”
黄忠冷笑一声：“原来是凉州人，不过是仗着董卓之势狐假虎威罢了，如何是我家将军的对手。我家将军少年英雄，武艺超群，堪作他敌手的人只有并州英雄吕布、张辽，余者皆不足观。回去吧，让张辽来，其他人都不行。”
杨承大怒。“并州人如何能与我凉州人相提并论，你们这些山东鼠辈目光短浅，有眼无珠，吕布便也罢了，区区张辽如此敢称英雄。来来来，且让我杀了你，再向孙策挑战。”
杨承拍马舞矛，直取黄忠。黄忠也不示弱，提刀迎战。刀矛相交，“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一个回合，黄忠就掂出了杨承的武艺，知道这人虽然有些勇力，却不是自己对手。但他练习骑战不久，正缺一个对手，不敢放过这样的机会，便收起五分力气，虚晃一刀。
杨承闪身避过，两人错马而过。
说话间，两人站在一起，刀矛并举，杀得难分难解。
孙策看了两个回合，就知道黄忠的用意，立刻下令鼓吹演奏。乐手们卖力吹奏起来，气势雄壮。黄忠听了，心中感激，更加精神，手上加了二分力，便杀得杨承节节败退。转眼间十余回，黄忠大喝一声，斩杨承于马下。
杨承翻身落马，坐骑奔出十余步，放慢脚步，垂下头，打着喷鼻。杨承掩着伤口在地上爬行，留下一路鲜血，慢慢无力，伏倒在地。鲜血汩汩而出，浸湿了泥土。
黄忠抬起刀，直指对面的西凉人，厉声大喝：“还有谁？”
段煨脸色铁青。他本想派自己部下的勇士出战，抢了张辽的风头，不让他和孙策接触，没曾想连孙策的面都没见着，先折了一人。这时候更不能让张辽出战，否则必然被并州人瞧不起。他转身喝道：“谁能斩了此人，赏钱十万！”
“我来！”亲卫中一人大声应喏，踢马冲出战阵，直奔黄忠。
黄忠二话不说，连通报姓名都免了，拍马迎战，不数合，又是一刀斩于马下。
片刻之间，黄忠连斩两名凉州勇士。孙策心中欢喜，命人击鼓，为黄忠助威，挑衅对方。将士们见黄忠神勇，欢喜异常，按照计划欢呼不已，黄忠的部下更是齐声大骂凉州鼠辈，要求换并州勇士张辽出战。
段煨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就听张辽的建议，不应孙策的挑战，直接开打，现在骑虎难下，被黄忠连斩两名勇士，士气受挫，连累得凉州人都受到了污辱，如果不击败黄忠，就算大战取胜，也无法赢回尊严。并凉都是边郡，与羌胡相接，好以勇气相闻，宁可战死也不肯受辱，面子至关重要。并州人有吕布，已经压了凉州人一头，如今又被关东人占住，如何能忍。
但是，黄忠之勇有目共睹，遍寻部下，好像也找不到能比杨承等人更厉害的勇士。段煨心中生疑，莫不是张辽与孙策串通，故意要折我凉州人的锐气？若非如此，这孙策远在南阳，是如何知道张辽骁勇的？
此中必有阴谋。
段煨想了想，叫过亲卫杨整，俯耳交待了两句。杨整领命，策马来到张辽的面前，躬身一拜。
“张校尉，段将军命你出战，斩杀黄忠。”
见杨承二人连续被杀，张辽知道段煨已经骑虎难下，只有要让自己出战。可是不管他能否取胜，并凉人之间的敌意都不会减轻，只会加重。孙策这是故意挑事啊，真是可恶，待会儿拼着受伤也要杀了他，非如此不能解段煨心中之疑。
“谨遵将军令。”
张辽拱手领命，杨整却没有离去，却拨转马头，一副要陪张辽上阵的模样。张辽心中有数，也没说什么，策马上阵。杨整紧紧跟随，两人来到阵前。张辽也不说话，纵马奔驰，挺戟直取黄忠。

第230章 战张辽
远远地看到张辽策马而来，黄忠就知道正主儿上场了，不敢大意，提起十二分精神，舞刀相迎。
在听孙策说起张辽时，黄忠其实并不怎么相信孙策的判断。很显然，孙策并没有见过张辽，他是怎么知道张辽善战的，说不清楚。如果说是蔡邕告诉他的，那也不对，蔡邕只说吕布是勇士，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这不是什么秘密，可是张辽算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是并州人？
边郡多勇士，这可以理解，但孙策对张辽的重视是不是太过了？
隐隐的，黄忠跃跃欲试，想和张辽较量一番。此刻见张辽出战，他抖擞精神，挟连胜两阵之气，迎了上来。两人连通报姓名都免了，一交手就全力以赴，杀在一起。
如果没有之前杨承二人的试手，黄忠还真没什么信心，现在他已经有了把握，就算遇上张辽也毫无惧色。二马盘旋，铩戟相交，两人战得难解难分。
孙策见状，带着典韦等人穿过黄忠的战阵，来到阵前。
乐手们使出吃奶的力气，战鼓雷鸣，号声嘹亮，为黄忠打气。
孙策看着远处战在一起的黄忠和张辽，调整呼吸，让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按照演义的说法，黄忠是五虎上将之末，张辽是五子良之首，这两人交手单挑，精彩程度毋庸置疑，更何况黄忠此刻正当壮年，而张辽却还年轻，锐气有余，坚韧不足，此消彼长，其实黄忠还是占优的，用他来试张辽的成色最合适不过。
当然了，那只是演义，孙策选用黄忠迎战张辽另有目的，这原本就是针对并凉人之间的矛盾而设计的计策，张辽只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是徐荣。天下没有百试不爽的计策，所有的计策都是因人设计，针对对方的弱点下手。贾诩为什么那么厉害？因为他洞察人心。
就张辽而言，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就眼下而言，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的籍贯。他不是凉州人，而是并州人。他因为这一点被徐荣看中，也因为这一点被凉州人猜忌。
有吕布在前，凉州人对张辽的升迁会更加警惕。谁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吕布，彻底盖过凉州人的风头。从权力运作原则上来说，董卓对吕布的过于信任并不是万全之计，某种程度上，董卓和袁术有相似之处——他们其实都不适合玩政治。
从目前的战况来看，黄忠与张辽相差不远，甚至还有些优势。黄忠真要全力以赴，根本不需要他孙策出手，就能击败张辽，结束战斗。
但那样一来，这次挑战就成了一场单纯的比武，不能称之为计。
转眼间，两人恶战数十回合。如果按照后世擂台赛的说法，他们已经战了有两三轮的时间，该中场休息了。这种高手与高手之间全力以赴的较量极耗体力，就算人吃得消，战马也吃不消，必须换马再战，否则轻则操纵不灵，重则马失前蹄。
孙策接过千军破，该他上场了。
果然，黄忠虚晃一招，露出破绽，拨马而走。张辽也想换马，也没追，就在他准备拨转马头回阵的时候，孙策踢马出阵，来到阵前，扬声叫道：“文远兄，别来无恙？”
张辽愣了一下，勒住坐骑，打量着孙策，一脸懵逼。
别来无恙？我认识你吗？
张辽懵了，为张辽掠阵的杨整也吃了一惊。什么意思，张辽和孙策认识？张辽可从来没提过这一点。他连忙向段煨打手势，示意情况有变。
听到孙策打招呼，张辽就意识到杨整会误解，已经在注意杨整，见杨整在打手势，心里更加着急，大声喝道：“来者是谁，我们见过面吗？”
孙策哈哈大笑，拍马走到张辽面前，故意与杨整距离相当，就要是让杨整听得更清楚。
“文远兄，这是何意？去年在洛阳，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结为道义之交，怎么才一年时间，你就嫌弃我了？莫非是因为你依附董卓，升了官，看不起老朋友了？文远兄，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文远兄，我今天可是专程为你而来，你怎么能这样？”
张辽更加着急。去年这时候，他的确在洛阳，但他对孙策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是这话他怎么解释，杨整能信吗，段煨能信吗？
“你究竟是谁？我不认识你。”
孙策摇摇头，长叹一声。“张文远，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实在让我失望。去年这时候，我们还把酒临风，要为汉家除残去秽，立不朽功业。转眼间，你就投靠了董卓匹夫，助纣为虐。也罢，既然如此，我们就割袍断义，从此你我各为其主。”
孙策说着，撩起战袍，割下袍角，扔向张辽，同时举起千军破，大声喝道：“附逆小贼，你我割袍断义，从此便是敌人，来战！不死不休！”说着，策马冲向张辽，千军破高高举起，寒光耀眼。
趁着孙策和张辽说话的功夫，黄忠换上秦牧送的青海骢，又来到了阵前，做好了准备。听孙策下令，二话不说，抬起弓，“嗖嗖嗖！”连射三箭，一箭向张辽，两箭向杨整。
张辽哭笑不得。割袍断义？我们结过义吗，你就割袍断义。可是他来不及解释了，一来孙策正纵马杀来，气势惊人，二来黄忠突然袭击，箭已经到了跟前。他大喝一声，挥起手中铁戟，将黄忠射来的羽箭扫落，正准备骂黄忠偷袭，却听得身后一声惊叫，却是杨整的声音。
张辽大惊，回头一看，只见杨整中了两箭，坐不稳马背，抱着马脖子拨马而逃。张辽正准备询问杨整的情况，孙策已经策马冲到他的跟前，大喝一声：“张辽，受死吧。”
张辽避无可避，举戟迎战，与孙策杀在一起。
那一边，黄忠策马猛追杨整，杨整抱着马脖子策马狂奔，转眼间就冲到段煨面前，他大叫道：“段将军，张辽与孙策是故交，曾是结义兄弟——”
话音未落，黄忠追到他身后，猛张弓，急放箭，一箭正中杨整后心，从后背入，从前胸出。
杨整翻身落马，口吐鲜血，一命呜呼。

第231章 百口难辩
段煨面色大变，大声下令：“擒下此人！”
十余名西凉骑士猛踢战马，上前围攻黄忠。黄忠不慌不忙，举起弓，“嗖嗖嗖”连射数箭，箭不虚发，接连射倒数人。西凉骑士见状大惊，纷纷勒住坐骑，或是举盾遮挡，或是举弓还射。黄忠拨马而走，一边跑一边转身射击，仗着强劲的弓力和超人的精准，射杀数人，扬长而去。
段煨气急败坏，拔出长刀怒吼：“攻击！”
号角声响起，两翼的西凉骑兵呼喝着，纵马向孙策的战阵两翼奔去，数百人拉开弓，射出一阵箭雨。
马蹄声急，箭矢飞驰，大战突然拉开了序幕。
正在和孙策交手的张辽听到战鼓声，吃了一惊，转头一看，见两翼的西凉骑兵发动了进攻，正面的步卒也在接近，很快就要到身后，已经不可能让他和孙策决斗。他转身，正想和孙策说话，却发现孙策已经跑进了大阵，两翼的步卒合拢过来，迅速将巨大的武刚车联在一起，驾起了强弩。
张辽不敢大意，就算他再猛，遇到强弩集射也要挂，连忙撤退。他刚刚离开，五百西凉步卒就冲到了阵前，战鼓声一急，夹杂着一声长啸，数百张劲弩齐射，一蓬箭雨从武刚车中射中，瞬间就到了西凉步卒面前，锋利的箭矢轻而易举的洞穿了西凉步卒的木盾，洞穿了他们简陋的皮甲，洞穿了他们的身体，冲在最前面的步卒像野草一样被射倒，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张辽勒住坐骑，看着还在轰鸣震颤的武刚车，心神剧震。
看到这些大车，他就知道是用来挡骑兵的，相当于防护力较强的大盾，不仅能应付骑士用的骑兵，就算是普通的三石弩也未必能射穿，但他没想到这些武刚车还是弩车，是攻守兼备的利器。弩的射程比弓远，劲道比弓强，因此也比弓重，难以操纵，装在车上的确是个解决办法。既方便动输，携带大量的箭矢，又有车壁保护，弩手可以躲在车后肆无忌惮的射击。
可这成本就高了，弩车绝不是普通的车可比，仅是弩本身就比普通的车贵，成本翻上几倍都有可能。
对并州人、凉州人来说，这绝对是用钱堆起来的武器，想都不敢想。
张辽惊讶的瞬间，大阵正面的两百辆弩车已经射出两番箭，射倒了一大批进攻的西凉步卒。在这些车弩面前，装备简陋的西凉步卒根本没有抵挡的能力，只能冒着箭雨往前冲。
但是张辽随即又发现一个更令他不安的问题，这些弩车射击的速度比普通的弩快，根本不是这种体积的弩能够具备的。西凉步卒冲出百十步的距离，刚刚发射过一次的弩车又开始了第二次的射击。又一批西凉步卒倒了下去。这一次，他们靠得更近，弩的杀伤力更强，不少弩箭射穿了一个西凉步卒的身体，接着又射倒了后面的人。
西凉步卒遭受重创，五百前锋转眼间被射倒大半。
远处的号角声再响，段煨即将发动第二次进攻。
张辽突然惊醒，立刻拨马向段煨的中军飞奔。段煨离前阵太远，还不知道这些弩车的厉害，贸然下令步卒进攻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双方兵力悬殊，这么拼下去正中孙策下怀。
“将军！”张辽奔到段煨面前，勒住坐骑，战马猛地停住，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虚踏，泥土都甩到了段煨的脸上。段煨大怒：“张辽，你想干什么？”
“将军，不能进攻，孙策的弩车厉害——”
“张辽，你们都已经割袍断义了，你还要为孙策说话？”段煨冷笑道。杨整的话没说完就被黄忠射死了，但他已经听到了几个字，也看到了孙策割下袍角的举动，真相呼之欲出，哪里还有心情听张辽解释。他一边喝斥张辽，一边悄悄地给亲卫骑士打手势，示意他们包抄张辽。
段煨的亲卫骑士一动，张辽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心如急焚，一边拨转马头，一边大叫：“将军，切莫中了孙策诡计，我不认识他，他这是要离间我们。将军，孙策——”
段煨大怒。“给我拿下！”
亲卫骑士纵马上前，有的举起矛戟刺向张辽，有的举起弓箭向张辽射击，转眼间，张辽就被围住，中了几箭。张辽大急，挥戟格档，刺倒两人，打开一个缺口，冲出重围，飞奔而去。有骑士策马追赶，又被张辽杀死数人，这才有些怕了，不敢再追，看着张辽逃走。
段煨破口大骂。“并州儿皆是叵信之辈。不杀光并州儿，董太师必步丁原后尘，我凉州人死无葬身之地。”
张辽杀出重围，奔出自己的阵地，虽然没有听到段煨的咒骂，却也知道误会已深，非他能解释。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想想那些威力惊人的弩车，再看看身边这些熟悉的脸，一咬牙。
“撤！”
张泛等人虽然惊讶，却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张辽的命令，千余并州步骑迅速撤离战场。段煨收到消息，更加愤怒，骂不绝口。正在这时，有斥候来报，文聘率领两千人出城，有与孙策夹击之势。段煨也慌了，不敢恋战，下令撤退。
号角声一起，西凉骑兵首先撤退，迅速脱离战阵。紧接着，正面进攻的步卒也开始撤退。他们遭受弩车重创，死伤惨重，原本就没什么斗志，听到撤退的命令，立刻溃散，根本不管什么阵型，也没什么互相掩护，争先恐后，转身就跑，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黄忠见状，及时下达了反击的命令。在强弩都尉的指挥下，弩手们开始延伸射击，扩大杀伤，军侯田弘成率领本曲步卒鱼贯穿过武刚车战阵，一边飞奔，一边举刀长啸。
“千军——”
二百士卒排着严整的阵势，气势如虹，应声大呼。
“破！破！破！”
中军，秦牧率领亲卫骑冲出战阵，死死盯着段煨的战旗，紧追不放。听到身后雷鸣的喊杀声，段煨不敢停留，在亲卫骑士的保护下狂奔而去。
兵败如山倒，西凉兵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娄圭站在城墙上，看着西凉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向西奔逃，目瞪口呆。

第232章 徐荣
孙策看到文聘很开心，看到娄圭很意外。
搞定陈瑀之后，他并没有对南阳豪强下死手，反而进行了冷处理。这些人城外的庄园已经没了，财产被诸将分了，土地则分给了他们之前的部曲，只剩下城里的宅院，濒临破产。按理说，孙策可以一口作气，将他们连根拔起，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包括和陈瑀合谋的宗承，他都没有杀。
宗承闭门谢客，不对孙策的执政发表任何意见。可以理解成闭门思过，也可以理解成非暴力不合作。不管是什么原因，孙策都没有采取行动，他默许了宗承这个典型，以免激化矛盾，一心一意对付徐荣。
娄圭曾经和宗承一起，陈瑀败逃之后，娄圭就失踪了，孙策原本以为他逃了，没想到他会在文聘身边。看到娄圭的时候，着实打量了两眼。
娄圭被他看得心慌，原本准备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等文聘开口。
文聘也有些为难，但他最后还是将娄圭出现在这里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特别是守住郦城的功劳，他几乎全让给了娄圭。
孙策明白了文聘的意思。同为乡党，文聘想拉娄圭一把，就像当初邓展想拉他文聘一样。
“这水浇得好。”孙策看着渐渐融化的冰层说道。他印象中，娄圭也帮曹操用过类似的计策，只不过不是在南阳。“给你一个任务吧，留在郦城，把城墙修好。我估计徐荣也许很快会亲自来攻郦城。”
娄圭有些失望。孙策没让他领兵，只让他修城，和文聘所受的礼遇差远了。
文聘过意不去，还待再说，孙策摆摆手，示意不要再为娄圭说话。他其实不喜欢娄圭，这人势利心太重，几次反复，没杀他就算不错了，重用会给其他人造成不好的示范。他可以容忍宗承的不合作，却不能容忍娄圭的投机。让他负责郦城的修缮既是想看看他的能力，也是想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当然也是故意敲打敲打他，如果他还不安分，以后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于直接杀掉。
孙策亲自统兵来援，并且摧枯拉朽般的击退了段煨，解郦城之围，郦城的百姓又紧张又高兴。紧张的是孙策名声不好，杀了不少人，高兴的是孙策能够保护他们。他们推选出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做代表拜见孙策，试探孙策的来意，并送上郦城有名的菊花作为见面礼。
孙策第一时间接见这些代表，欣然接受了他们的礼物，聊起郦城的风土人情。见孙策长相英俊，态度和蔼，和邻家少年无异，全然没有传说中的凶神恶煞，这几个老人也放下了紧张和拘谨，热情的介绍起郦城的情况来，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
徐荣扶着案缘，一动不动。
他中等身材，体格粗壮，浓眉大眼，狮鼻阔口，一部浓须，夹着几根白毫。人到中年，半生沧桑，饱经风霜，由一个普通戍卒一步步走到现在，他经受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也积累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阅历，一眼就洞穿了孙策的离间计。
但是，他没法化解，甚至不能说破。
并州人和凉州人之间的矛盾由来以久，不是他几句话就能化解的，甚至丁原的死都只是一个激化点，根源来自于两州人相似的困境和风土人情，这不仅没有让他们同病相怜，反而让他们敌视对方，总想压对方一头。
他相信张辽没有说谎，但是他没法说服段煨等人相信张辽。他是幽州人，能够指挥这些西凉人作战完全是因为董卓的信任和之前的战功，再加上天性谨慎，与任何凉州人都不发生冲突。如果要帮张辽说话，西凉人会连他都怀疑。
但是他又想帮张辽。看到张辽，他就想到年轻的自己。没有家世，没有师门，甚至连帮得上忙的朋友都没有，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实力。可是只有实力没用，没人提携，你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是这样的例子，从军数十载，大小数百战，每战有功，但是每次功劳簿上却看不到他的名字，就算有功也只有一点微薄的赏赐，升职却异常艰难。如果不是董卓，他这辈子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尉，不可能成为统领数万人马征战的中郎将。
有时候他真的很嫉妒孙坚。同样出身寒门，孙坚的运气却好得让人眼红，不到四十岁就官拜二千石，封了侯。现在又有了这么好的儿子，才十六七岁就统领几万人马。
老天为什么如此不公？
“张辽，孙策的武艺如何？”徐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很冷。
段煨恶狠狠地瞪了张辽一眼，眼神得意。因为张辽的撤退，他遭受惨败，四千步骑损失近半，只逃回来两千余人，颜面尽失，连带着了凉州人的脸面，被李蒙、樊稠等人好一通埋怨。他毫不客气的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张辽，强烈要求徐荣以军法处置张辽，现在快要如愿以偿了。
张辽迟疑了片刻，神色平静。“尚可。”
“你能击败他吗？”
张辽咬咬牙。“能。”他其实并没有与孙策真正交手，孙策出战的时候，他刚刚与黄忠恶斗一场，马力已疲。但即使如此，孙策也没能占上风，后来还趁他回头的时候跑了，武艺应该一般。准备充分的话，有机会阵斩了他。况且他很清楚，这次徐荣能给他争取到的最好机会。
段煨愣住了，狐疑地打量着徐荣。
徐荣盯着张辽，眼神凌厉。“留下你的兄长为质，领你的本部人马去挑战孙策，或是杀他，或是杀他手下的那个将领，二者必居其一，否则你自己去向太师请罪。”
“喏！”张辽躬身领命，起身告辞。
“嘿——”段煨起身，准备叫住张辽。徐荣看看他，语气稍缓。“忠明，安排张辽做你的副将是我的责任，我会向太师请罪。我再拨五千人给你，你去冠军、穰县收集粮草，伺机切断孙策的退路。”
段煨大喜。徐荣承担了责任，给他增加了人马，还给了他这样的美差，诚意很足，他自然满意。
“诸君，抓紧时间攻击各县。十天后，我们一起去会会孙策。”
众将轰然应诺。

第233章 怀疑人生
郦城的菊花很有名，据说喝了这种菊花茶可以延年益寿，故司空王畅——刘表的老师，故太尉胡广——蔡邕的老师都常年饮用这种菊花茶，得享高年，故太傅袁隗寿命稍微短一些，不过那不是郦城菊花的责任，他是被董卓灭门的，要不然至少也得八十以上。
孙策才十六七，对长寿没什么兴趣，但是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意义上的茶，用菊花泡水算是最接近的。冬天火大，又要面对徐荣这个劲敌，喝点菊花茶降降火，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没有个空闲的时候，现在离开了宛城，身处军营之中，却突然清闲下来。虽说军营里的事也不少，但相比较而言还是简单一点，处理军务，随时注意徐荣的动向，然后就是和黄忠、文聘等人说说兵法，论论武艺。
黄忠和张辽交手数十合，打得很过瘾，再也不怀疑孙策之前的判断。他还说，张辽的武功还没到顶，再过十年，他有了更多的历练，身体和心态相匹配，才能真正进入巅峰。到了那时候，他未必是张辽的对手，人生五十，气血已衰，武功也开始走下坡路了。
孙策觉得黄忠说得有理，而且有点小得意。在人生最颠峰的时候斩夏侯，战张辽，黄忠应该感激他。虽说黄忠历史上也斩杀了夏侯渊，但是成名太晚了，而且那一战他是拼了老命，没多久就死了，没能享受几年荣耀。现在则不然，他至少还有二三十年风光，不出意外的话，他甚至可以活得比历史上还长。
成名要趁早啊。
趁着这个机会，孙策履行起了媒人的职责，向黄忠隆重推荐秦牧的姊姊秦罗。但结果很尴尬，黄忠娶过妻，夫妻感情不错，但一直没生育，所以他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孙策推荐秦罗，黄忠连称不敢。秦家是关中豪强，论家世比他黄家可强多了，更何况是为妾。言下之意，就算妻子不育，他也不肯休妻另娶。
秦牧很为难。他姊姊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毕竟双方的身份家世摆在那儿，愿意嫁给黄忠已经是屈就了，怎么可能做妾。之前没打听清楚就送马，这事儿办得冒失了。黄忠也很不好意思。他妻子在老家，还没接到宛城来，平时和诸将来往也少，知道这事的人还真不多。收秦牧马的时候，他根本也没往这方面想——他知道秦牧有个姊姊，但和他年龄相差太大了。
见此情景，孙策没有再说什么，这是他们两家的事，由他们自己去处理比较好。他把话题扯回武艺上。张辽虽然跑了，但他的计划还没有结束，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和张辽碰上了，早点做准备总是好的。
黄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亲自和孙策切磋，模拟张辽的武功特点，充当陪练。
孙策用心揣摩，不敢有丝毫大意。
几天前，他向邓展提及此事时，邓展说了一番话，他深受启发。邓展说，武功这种事，首先看天赋，比如力量，比如反应，有了这些基础，再加上名师指点，自己刻苦，才能练出一身好武功。但是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会遇到瓶颈，要想突破这个瓶颈，名师帮不上忙，刻苦也未必能解决问题，关键要看悟性。有悟性的人能一通百通，从此进入化境。没悟性的人，就算练一辈子也进入不了那个境界。
邓展说，孙策的身体素质有优势，要力量有力量，要反应有反应，有孙坚为他启蒙，自己又肯下功夫，所以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高手，甚至已经遇到了瓶颈，能不能突破这个瓶颈，就不是肯不肯吃苦的问题了，而是看有没有这个悟性。
悟性很神奇，邓展也说不清楚，他只是劝孙策不要着急。以他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武功已经很了不起了。很多人一辈子也达不到这样的高度。如果想再精进一步，他也许应该多读一些书。说到底，悟性就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邓展还给了孙策一个建议，他练的太极拳虽然很粗陋，却值得好好研究。刚与柔，直与曲，原本就是相辅相成的。绝大多数人的武功都是以刚以直为主，就像拳法和矛法一样，比的就是谁更强，谁更快，太极拳能以柔克刚，以慢打快，这里面有很深的道理。
孙策对此深有同感。他对太极拳的理解很肤浅，与人动手还是靠本尊的武功底子，但偶尔应用太极拳的拳意却往往能取得意外的效果。常听人说太极拳是讲道理的拳，重意不重形，他没有真正练过太极拳，其实并不影响他去应用太极拳的拳理。
话虽如此，要想真正打破瓶颈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只能按照邓展的建议，沉下心来，厚积薄发。
有黄忠、典韦这样的高手做陪练，有邓展这样的武学大师引导，他相信自己还可以更进一步。但只有陪练还不够，他还需要有份量的对手来激发他的潜能。
张辽显然就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他不想错过。
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张辽去而复返，向他挑战。
孙策正中下怀，大笔一挥，在战书上写下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来日再战。与此同时，他对来下战书的骑士说，希望文远能迷途知返，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收到孙策的回复，张辽都有些糊涂了。如果说只是为了离间他和段煨，现在段煨已经被孙策击败，孙策根本没必要再提这件事，而且说得有板有眼，情真意切的劝他回头。
难道是我记错了，我以前真的见过孙策，而且和他志同道合？
夜色之下，张辽坐在帐前，一边喝酒一边回想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特别是在洛阳的时光。他怎么也想不起孙策这个人。这件事很古怪，不合常理，但他却不敢确定。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大将军何进死了，老上司故并州刺史丁原也死了，而且是死在吕布的手中，皇宫被烧了，洛阳被烧了，先帝死了，少帝立了又废了，董卓成了太师，天下大乱，山东州郡讨董，声势宣赫，转眼间又烟消云散，哪一件事不是匪夷所思？
也许我真的见过孙策，只是觉得愧对故人，所以不愿想起？
我投董卓错了吗？董卓之前是并州牧，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那么多朝廷重臣、名士儒者都承认他，我为什么不能承认？如果说吕布是武夫，为了富贵背信弃义，那么名士王允呢？
张辽独坐帐中，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直到东方既白。

第234章 织网
孙策提千军破，跨青骢马，在黄忠、典韦等人的护卫下来到张辽面前。
青骢马是秦牧送给黄忠的，黄忠得知是秦罗所送之后，不肯再受，坚持要还给秦牧。秦牧干脆转送给了孙策。孙策并不想接受，但是他现在需要一匹好马来迎战张辽，便暂时接受，算是借的。
好的战马不仅仅是速度快、力量大，更重要的温顺，通人性，能够很好的领悟骑乘者的动作。青海骢就是好马的代名词。一匹青海骢价值百金，低得上十匹真正的战马，绝对物有所值。
孙策也因此对关中世家有了一定的了解。秦家只是关中一个小世家，一出手就是一匹青海骢，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就算是因为他们家贩马的缘故，而战马在陇西远远没有这么高的价格，拥有这么多上等战马依然不可小觑。
战马资源可是他一直的心头痛。
看到张辽的黑眼圈，孙策心中暗喜。即使是高手，休息不好也会影响状态。他坐拥万人大军，还有黄忠等人分担责任，可以好好休息。张辽在城外，只有千余人，夜里休息不好也是正常现象。此消彼长，他又多了几分把握。
“文远，昨天没休息好吗？”孙策淡淡的说道。
张辽的确没休息好，一夜未睡，又喝了不少酒，他现在有些昏昏沉沉的。只不过他没兴趣对孙策说这些话。他只想尽快完成任务，斩杀孙策或者黄忠以证清白。见孙策骑着黄忠曾经骑过的青海骢，他心中闪过一丝窃喜。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击败黄忠有些难度，击败孙策的机会应该更大。
“孙策，我们……真的见过吗？”
听了张辽这句话，孙策心中暗自发笑。能把张辽忽悠得怀疑自己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不过他根本不打算正面回答张辽，誓将忽悠事业进行到底，一直到将张辽忽悠得下马投降为止。
“见没见过，还有意义吗？别废话了，来吧，决一胜负。”
张辽无奈，只得打起精神，拍马冲锋，举起铁戟直刺孙策。孙策轻踢青海骢，挥起千军破，大喝一声，斩在张辽的铁戟上，却没有趁势反击，与张辽错身而过。
各自奔出数十步，两人拨转马头，再次加速，战在一起。
张辽用铁戟，但他的铁戟并不是很长，只有一丈五尺。
汉代没有马镫，骑士只能用双腿夹住战马冲锋，固定效果不佳，一旦遇到强力冲撞很容易落马，所以骑兵以骑射为主，近战则用环首刀劈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用矛戟近身格斗，用的矛戟也没有后世的长，只比步卒用矛戟略长一些，所谓的丈八长矛极其少见。
兵器越长越难操控，对材料的要求也越高。后世的骑兵所用长兵之所以能达到丈八甚至超出两丈，一是因为有马镫助力，二是因为钢铁冶炼技术提升，矛头越做越小，矛演化为枪，枪头只有二三两重，更容易保持平衡。
武器是否顺手关乎生死，来不得并点夸张，谁都知道一寸长一寸强，可是谁也不敢用超出自己掌控能力的武器，否则等于找死。
即便如此，张辽的铁戟依然比孙策的千军破长不少，又是直兵，看起来大占优势。
但，只是看起来而已。
刺是纵向用力，攻守双方是面对面的硬顶，没有马镫，对手固然容易被刺下马，自己也很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劈砍却是横向用力，可以借劈手臂的挥舞发力，增加速度，落马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两相平衡，张辽的优势有限，孙策的劣势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明显。再加上张辽没有休息好，反应速度打了折扣，要想速胜孙策就更难了。
你来我往，两人大战近百合，不分胜负。
青海骢没什么问题，张辽的坐骑却有些承受不住了。孙策战意正浓，张辽却有些疲惫，气息变得粗重起来。也许是心浮气躁，也许是自负使然，他并不认为是因为孙策的武艺并非他想象的那么差，而是下意识的认定是自己没有休息好，这才总差那么一点，未竟全功。
“马力已乏，换马再战。”张辽不得已，找了个还过得去的理由，要求暂停。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脸上发热。孙策如果不答应，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战。
孙策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了。
“既然如此，你索性休息一下吧。”孙策很体贴。“我看你脸色不佳，一定是昨天没休息好。虽然已经割袍断义，我也不愿意占你这个便宜。给你半个时辰，够吗？”
张辽惭愧不已，连声说道：“够了，够了。”连看孙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拨马回阵。
孙策心中暗笑，也拨马而回。他翻身下马，命人铺起席子，摆上案几，拿出准备好的酒肉吃喝起来。他又让人拿了一些酒肉送给张辽，让他吃饱了再战。
张辽倒也没想太多。虽然他很想杀了孙策自证清白，但毕竟是比武，不是交战，双方互赠酒食也是常有的事。孙策大方，他要是不吃，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他接受了孙策的馈赠，礼尚往来，也送了一些酒食给孙策。
孙策正中下怀，你来我往，这就更像有交情的老友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是软化张辽，二是进一步制造误会，让张辽无法解释。这个场景传到段煨等人的耳中，就算徐荣想为张辽开脱也没什么说服力。
虽说张辽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但是论比心眼，张辽还真不是他对手。
将者五德，以智为首，勇居其次。他筹划了这么久，绝不仅仅是为了和张辽打一架。他精心编织起一张大网是要一步步将张辽装进去，等张辽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而张辽只是第一个目标，他最终的目的是徐荣。张辽是并州人，与凉州人天生不和，徐荣是幽州人，同样无法和段煨等人同心同德，一样存在裂痕。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放长线，钓大鱼，一点点的挑拨，耐心的敲打，这点裂痕最终将变成一个无法弥补的破绽。
到了那时候，他击败徐荣的机会就来了。
机会不仅需要耐心的等待，必要的时候还需要积极的创造。

第235章 回头是岸
休息了半个时辰，不等孙策说话，张辽主动请战。
孙策也不推辞，上马再战。
这一次，张辽的状态有所改善，长戟使得虎虎生风，步步紧逼，杀法凌厉，恨不得一招就取孙策性命。徐荣让他来挑战孙策，就是给他一个缓冲的机会。如果孙策不应战，他也好给段煨等人一个交待。孙策应战了，他没有任何理由推却，只有斩杀孙策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是他的前程，他必须全力以赴。
孙策不甘示弱，舞起千军破，与张辽战在一起。邓展创编的破锋七杀原本就是马步皆用的招法，刺拦拿更是纯正的矛法，孙策练得非常纯熟，只是一直缺少实力相当的对手来检验自己的成绩，与张辽对战正好起到这个效果。刚才小试牛刀，他已经有了信心，此刻更是战得痛快，将千军破刀矛兼备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二马盘旋，戟铩并举，两人你来我往，兵器破风声、撞击声，两人的呼喝声，马蹄踏地声，混在一起，难分难解。
双方观战的将士看得如痴如醉。黄忠两天前曾与张辽一战，但当时有演戏的任务在身，战得并不痛快。此刻看到孙策与张辽交手，张辽全力以赴，挺刺勾拿，戟法的精妙尽在眼前，他看得非常过瘾。不过，以他的眼界，他很快意识到孙策弃用长戟乃是明智之举。
孙策原本也是用戟的，毕竟矛戟是这个时代的战士最常用的武器，戟尤甚于矛，但孙策很快就弃用戟，改用长刀或者矛，后来又变成了黄月英为他定制的千军破——兼有刀和矛两种功能的铩。
比起矛，戟的旁枝有勾啄的作用。但勾啄是侧向用力，对于纵马冲锋的骑士来说，勾啄不仅无法利用马速带来的冲击力，反而对骑士的眼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啄击对手，比用刀砍还要难上数倍。推击的难度小一点，但推击的杀伤力小，如果对方有铁甲护身，推击根本没有实际意义。
汉代的戟已经和原始的戟不同，有侧支却没有侧刃，没有割杀的作用，就是因为随着甲胄防护能力的提升，侧刃的割杀功能已经成了鸡肋，只会增加武器制造的难度和成本，迅速被淘汰了。
古代的战士是只有贵族才能担任，武器也是私人定制，所以古代的兵器精致华美。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战士已经成为庶民，武器也更注意成本，简单高效。阵前比武是很贵族的形式，仪式感很强，但他们用的武器却已经失去了贵族的味道，没有一点仪式感。
孙策的千军破兼有刀的砍击和矛的直刺功能，招法多变，杀伤力较强。张辽的铁戟虽然也啄击的功能，却不怎么用得上，优势只剩下长度，也被千军破的劈砍功能抵消。
其他人没有黄忠这样的境界高度，他们只知道孙策和张辽战得激烈，不分伯仲，看得兴高采烈，大开眼界，看到兴奋处不禁大声叫好。开始只为其主，后来看得太投入了，也为对方叫好。
转眼间，又是百余合。
听得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张辽暗自叫苦。休息了半个时辰，体力有所恢复，本想一股作气拿下孙策，现在看来也成妄想。孙策越战越勇，他却有些力不从心，胯下的战马更是累得呼哧呼哧直喘，嘴角全是白沫，毛皮都被汗水浸透。
三天来回跑了两三百里，没能好好休息，又连番苦战，这匹马太累了。再战下去，随时可能倒毙。
真正的战马有种不服输的精神，如果乘者不加以控制，它很可能一直跑到死。
张辽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悲怆。他觉得自己和这匹马一样，前路漫漫，看不到一点希望，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他却只能咬着牙，不停的往前跑，哪怕下一刻就会倒在路上。
“啊——”张辽狂吼，挺戟猛刺。
孙策挥铩，劈开铁戟，“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错马而过。那一瞬间，孙策看到了张辽眼中的决绝，突然心生警惕，千军破划了半个圈，横架在身后，正是苏秦背剑式。
“当！”一声响，张辽返身一戟，刺向孙策后背，却被千军破架住。他一咬牙，手腕一翻，用戟枝挂住千军破，用力猛拉。孙策来不及多想，本能的双腿用力，夹紧了马腹。战马往前一窜，两人同时落马，武器也脱了手，扔出老远。
双方将士大惊，纷纷策马冲了过来，准备抢人。
耳边蹄声隆隆，孙策却来不及多想，翻身跃起。他天天练拳，又有邓展指点，不仅拳脚功夫好，而且身手敏捷，倒地后一跃而起。张辽却是习惯了骑马，战马就是他的双腿，一旦落马，武功就折了三成，面对猛虎般扑来的孙策，他抵挡不住，唯有后退。
孙策抢到千军破前，脚尖挑起千军破，孙策凌空接住，一个箭步冲到张辽面前，大吼一声，力劈华山。
看着当头劈落的刀锋，张辽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我命休矣！什么前程，什么富贵，什么封妻荫子，一切都结束了，不仅自己要身首异处，连带着兄长和数百位乡党都要埋骨异乡。
孙策原本就没打算杀张辽，只是本能的反应，见张辽没反击，他便收住了千军破，刀锋离张辽的头顶还有一尺之遥。但他却将张辽脸上的泪水看得清清楚楚。与后世的男人有泪不轻弹不同，汉人感情丰沛质朴，高兴了哭，伤心了也哭，杜畿就在他面前落过泪，此刻看到张辽落泪，他一点也不奇怪，只有同情。
张辽刚才的眼神在脑海里闪过。他知道张辽落泪不是怕死，而是伤心。虽然他不知道张辽为什么伤心。
孙策收式，左手倒提千军破，伸出右手。
此时，张辽的部下正好冲到面前，见孙策并无杀人之意，反而去拉张辽，如释重负，纷纷呼喝着勒住了坐骑。黄忠等人见状，也纷纷勒住战马。双方相隔数步，虎视眈眈，却没有人发起攻击。
听得耳边蹄声杂乱，张辽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死。他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孙策站在面前，眼神友善，并无敌意。
“你……为什么不杀我？”张辽喃喃说道。
“文远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今日不分胜负，明天再战，如何？”
张辽沉吟片刻，举起手，拉住孙策停在半空中的手，借力站起。
“多谢！”

第236章 诤臣
孙策回城，享受英雄凯旋的待遇。以一个将领的标准来看，与对手单挑是很无聊的事，可是对普通百姓来说，两位勇士阵前决斗却是最英勇不过的行为，如果这个勇士又年轻又英雄，那就更赏心悦目了。即使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眼目睹，很多人甚至连站在城墙上看的机会都没有，却不影响他们为之欢呼。
至少他们可以夹道欢迎，近距离欣赏孙策的绝世美颜啊。
这一夜，郦城无数少女要失眠了，军营外也会多无数偷窥的窈窕身影，当值的士卒很紧张，不敢有片刻大意，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些胆大包天的少女溜进来，毁了一世英名。
孙将军军纪很严，那个姓赵的军正手更黑。
赵俨不仅对普通将士严厉，对孙策也不例外。得知孙策没有杀张辽，赵俨很是不解。孙策进了屋，刚刚摘下头盔，还没坐定，他就闯了进来。
“将军想收服张辽吗？”
“不可以吗？”
“既然如此，将军为什么不干脆生擒他？”赵俨比孙策大四岁，眼下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孙策提拔他，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匡正孙策，别做傻事，否则就对不起孙策。“将军，你是南阳之主，几万大军的统帅，不应该做一个斗将，这种事让黄校尉或者典都尉去做就行了。”
黄忠无动于衷，典韦也满不在乎，他们已经习惯了赵俨的说话方式。
孙策微微一笑。“伯然，你以为我是好勇斗狠，逞一时意气？”
“那还能为什么？”
孙策摇摇头。“以伯然的智慧，应该不难猜出来。伯然，你只是暂时做军正，不能永远做军正，我对你的期望可不仅仅如此。”
赵俨迟疑了片刻，若有所思。“将军欲由张辽牵连徐荣，离间西凉诸将？”
孙策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之前张辽违反段煨将令，不战而走，导致段煨大败，按律当斩。他能去而复返，除了徐荣还有谁能这么做？将军释而不杀，自然是要故技重施，将嫌疑引到徐荣身上。只是徐荣乃凉州大将，战功卓著，又深得董卓信任，西凉诸将敢对他不利吗？”
孙策笑了起来。这不能怪赵俨，赵俨不是杜畿，又刚刚出仕从军，对徐荣的了解有限。
“徐荣是幽州人，不是凉州人。”
赵俨很意外。“是吗？可是观他所作所为可与西凉人没什么区别，我颍川郡故太守李旻就是被他烹杀的。这么说来还真是小人同而不和，一样的残暴不仁。”
“伯然，你这个思想要改一改，边郡人生性凶残的的确不少，但也不是所有的边郡人都好杀。正如颍川有伪君子，不代表所有的颍川人都是伪君子一样。要做大事，不能有这种地域歧视。普通人闲聊也就罢了，身为理政者有这种心理还有什么公平公正？”
赵俨拱手致歉。“将军说得是，是我轻率了。不过，徐荣在西凉军中太久，之前在颍川杀戮甚重，现在又在南阳纵容士卒掳掠，名声很坏，将军若是想招降他，当三思而行。”
这次孙策没有反驳，点头表示同意赵俨的看法。不管徐荣是不是凉州人，他麾下的西凉兵干的那些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就烹杀李旻这件事而言，要让其他人接受他不太容易。不过现在考虑这些太早了，他想的是如何击败徐荣而不是招降徐荣。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就想着收服名将，除非是脑子短路。
“即使如此，将军也不必亲自出战。论武艺，论经验，黄校尉、典都尉都比你更适合。”赵俨盯着孙策的眼睛，不屈不挠。“将军就是想与人临阵博杀，就是享受这种感觉。”
“赵伯然，你太放肆了。”庞统忍不住了，挺身而出。“将军要做什么，还要你的允许吗？”
赵俨瞅瞅庞统，厉声喝道：“黄口孺子，战场凶险，袁将军殷鉴在前，你身为侍者，不知劝谏将军，只知道阿谀奉承，是何道理？若是将军像袁将军一样有所不讳，你担得起责任吗？”
庞统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孙策皱皱眉，猛然惊醒。赵俨的话说得难听，却很有道理。袁术为什么会死，就是因为他太轻率，以百余骑去追击曹操。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他亲自与张辽决斗，其实和袁术一样冒失，不管他有多么充分的理由。
赵俨说得对，其实他就是享受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倾向。
“伯然，你说得对，这是我的不是。”孙策示意庞统退后。“多谢你的提醒。”
赵俨盯着孙策看了片刻，见孙策眼神真诚，并非作伪，这才拱拱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将军不仅能坐而言之，更能起而行之。将军虽然占据了宛城，但根基未固，忧患重重，得之易，失之更易。易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将军可不勉哉。”
孙策悚然而惊，再次躬身致谢。“伯然非我臣，乃诤友也。”
赵俨坦然受了一礼。“将军，我去见张辽吧。”
孙策权衡了一下，点头同意。
……
赵俨来到张辽面前，命人送上礼物。
“道不同，不相为谋。孙将军虽然感念故友，但他现在是南阳之主，守土有责，不能坐视西凉兵荼毒百姓，却在此与张校尉戏斗。若张校尉心中尚存道义，弃暗投明，孙将军欢迎之至。若张校尉一意孤行，便统大军来战，杀个你死我活，不必效此儿童游戏，惹人笑话。”
张辽眯着眼睛，打量着赵俨，羡慕不已。赵俨很年轻，但谈吐不俗，官话里带着一些颍川口音，应该是颍川人，但他的服饰显示他是军正，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军中极其重要的职务，非主将亲信不能担任。赵俨能代替孙策来见他，已经说明了他绝非普通军吏。
孙家也是寒门出身，看他谈吐应该也没什么文化，为什么他却能得到这样的士人支持？
张辽很客气的拱拱手。“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颍川赵俨。”
“孙策擅取南阳，张辽奉朝廷之命征伐，这弃暗投明从何说起？还请先生指教。”

第237章 掩耳盗铃
赵俨负着手，斜睨着张辽，语气很生硬地说道：“年初徐荣寇我颍川，校尉可在其中？”
“那时张辽尚在洛阳，未曾与会。”
赵俨脸色稍缓，勉为其难地说道：“既然如此，看在孙将军的面子上，就与你说道说道。”
张辽哭笑不得，却还是很礼貌地命人送上酒食，请赵俨入座。赵俨双手负在身后，傲然而立，连坐下来的兴趣都没有，更别说与张辽共饮了。“校尉大概觉得天子在长安，董卓为太师，徐荣乃董卓所任大将，便能代表朝廷，而孙将军无朝廷任命，自据南阳，便是逆臣，所以你是明，他是暗，对吧？”
张辽不置一词。
赵俨冷笑一声：“这样的鬼话，恐怕校尉自己也不信吧？”
张辽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
“董卓身为大将，拥兵自重，之前已经屡次违抗朝廷诏书，先帝荒悖，养虎为患，何进愚蠢，引狼入室，终为虎狼反噬，身败名灭。董卓以武力夺权，最初还能矫情自饰，招诱名士，引进诸贤，可是不久就故态复萌，驱洛阳百姓西入长安，烧毁京都洛阳，又纵士兵屠戮百姓，二百里内无孑遗。变乱朝廷制度，擅自废立，先是自为相国，又自为太师，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就算是当年篡汉的王莽都没有这么放肆。他眼里还有天子，还有朝廷吗？”
赵俨声色俱厉，张辽垂下了眼皮，不敢与他对视，却抑制不住脸上一阵阵发烧。董卓做的这些事，他比赵俨清楚，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现在被赵俨当面斥责，他更是无言以对，脸上臊得慌。
“你们自以为奉命征伐不臣，却肆意掳掠百姓。孙将军没有朝廷的任命，但他为救百姓不惜以身犯险，身先士卒，一战而解郦城之围，解百姓于倒悬，此乃正义之师，王者之师。你们战败逃跑的时候没有听到郦城百姓的欢呼吗？还是你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孙将军怎么会和你这种愚蠢的人称朋道友？”
张辽的脸上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赵俨抬起一只手，指指天。“昊天昭昭，赏善罚恶，虽有迟早，终究不爽。以桀纣之尊残暴不仁，天尚不能容，何况董卓匹夫。当此之时，他不思悔过自省，还精锐尽出，以为能天下无敌，真是愚不可言。一旦长安生变，朝廷诛杀董卓，尔等附逆者又岂能置身事外？你自以为奉命出征，却与坐于积薪之上玩火无异，须臾火起，尸骨无存。张校尉，亡羊补牢犹未晚，你还不知道孰明孰暗，不理解孙将军的一片苦心吗？”
赵俨说完，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张辽脸色大变，起身欲叫住赵俨，却没开口，迟疑了片刻，又坐了回来，一阵阵冷汗透体而出，瞬间浸湿了战袍。
赵俨的话提醒了他。杀人者，人恒杀之，董卓杀了那么多大臣，杀了那么多百姓，想杀他的人多得数不清，否则他不会在郿坞筑城积粮。能够保护他的人只有西凉将士，此刻西凉精锐尽出，两路征讨南阳，一旦长安生变，谁能保护他，谁会保护他？
张辽立刻想到了王允。王允是并州名士，年轻时就以直道而行成名，为了与宦官对抗，不惜死在狱中也不肯低头。他突然依附董卓，这个转变太突然。如果说一开始没认清董卓的真面目，他这么做还情有可由，现在董卓凶残的面目已经表露无遗，他还依附董卓就显得很反常了。
还有，征讨南阳好像就是王允的主张。
张辽越想越怕，浑身冰凉。他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希望。如果说有希望，那孙策就是他唯一的希望。可是他的兄长张泛还在徐荣的大营里，而徐荣又那么信任他，为此不惜和西凉诸将生隙，他又怎么能置徐荣于不顾，只身投降孙策？
张辽想了很久，连夜起营，赶回析县大营。
……
娄圭修城修得不错，孙策给文聘面子，任命娄圭为军司马，协助文聘守郦城。
娄圭感激不尽。军司马虽然只是千石，但理论上也可以领兵作战，将来立了战功还可以升迁。比他之前统领万人肯定差得很远，可是今不如昔，哪里还敢奢望太多。相比于曹操的貌似信任，实际上却狠狠坑了他一回，孙策这么做已经很宽容了。
紧接着，孙策接到了桥蕤的消息。徐庶已经到达武关，武关也安然无恙，但是东西两侧都有西凉兵。因为消息不通，武关的将士一度比较紧张，以为南阳已经失守。见到徐庶，得知宛城无恙，军心大定，桥蕤有信心守住武关。徐庶有勇有谋，已经被他任命为佐军司马，协助镇守武关。
最后，桥蕤表达了对袁术的哀悼，表示尊重袁术的遗命，接受孙策的指挥。
孙策松了一口气。得知徐荣突入南阳，他差点怀疑桥蕤献关投降了呢。现在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的担心暂时可以放下了，有徐庶协助桥蕤镇守武关，武关的安全又多了一份保障，徐荣想顺利离开南阳可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新的疑问又产生了。徐荣究竟是怎么进入南阳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用兵讲究以正守，以奇胜，以奇兵突入南阳固然有先声夺人之利，但一旦形势不利，他就要承受辎重不足带来的严重后果。这不符合用兵常识，特别是对于徐荣这样的名将来说，这是根本不应该出现的错误。
孙策对着地图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无法理解。他决定发挥集体智慧，请诸将来商议一番。这个问题弄不明白，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时间不长，秦牧第一个赶到。他抖落身上的雪花，呲牙咧嘴地挠着手。“这什么鬼天气，刚晴了没两天又下雪，比塞外还冷，冻得我这手上都生疮了，挠着又疼，不挠又痒。”一边说着一边赶到火塘边伸手烤火。
文聘走了进来。“依我看啊，这都是你们关中人带来的。南阳以前可难得下雪，像今天这样接连下了两次雪的事更是绝无仅有。”
孙策没说话，盯着秦牧又红又肿的手，嘴角微挑，眼神得意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阴险。秦牧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将军，你这什么眼神？”
孙策笑道：“孟长，你麾下的骑士是不是和你一样，都被这冻疮折磨惨了？”

第238章 娄圭献计
秦牧叫苦不迭，连声抱怨。
他虽然出身不错，从小衣食无忧，却不骄生惯养——可能对他说，上升空间小，压力还是比较大的，加入孙策所部之后，为了赶上其他各部，他训练得很刻苦，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可是一提到冻疮，他立刻收不住嘴了，开始了祥林嫂般的控诉。南阳这鬼天气，真把他们害惨了。
当然，也可能有趁着这个机会倒倒苦水的意思，可是情况基本属实。他营里的骑士有一半生了冻疮，手、脚、耳朵，多少都有一点，最严重的已经无法战斗。
文聘很意外，他一直以为关中更冷，那里的人更抗冻，没想到秦牧他们这么惨。
孙策却了然于心，他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想到而已。他的思想来自两千年之后，他的身体却习惯了南方的潮湿，南阳虽然是中原，却有着不输南方的温暖湿润，与江南没太大区别。反倒是秦牧这样的关中人翻越秦岭来到南阳，气候差异大，水土不服的可能性更大。
冰疮是湿冷所致，真正到了塞北的大寒就不是冻疮了，而是直接冻伤、冻死。冻疮不会致命，但冻疮的可恶之处在于又疼又痒，严重的还会溃烂，特别是手脚，严重影响生活。
关中人如此，那并州人、凉州人呢？幽州人呢？
“冻疮是因为气血不畅，湿度过大，回头让医匠给你们准备点丹参和姜汤，去去湿气，平时多练练拳脚，活络活络血脉，可能会好一些。”
“是将军你练的那种拳吗？”
“导引术也行，总之是要加强气血流通。放心吧，南阳这么冷的天气不多见，过些日子回暖就好了。骑士也不能只练骑射，练练拳脚对你们有好处。”
秦牧感激不尽，连连致谢。孙策提供缓解冻疮的建议是一方面，关心他们更暖人心，普通将领很少对部下如此用心的。经常有人说慈不掌兵，对部下太好，有了感情，一旦打硬仗伤亡太大会不忍心，所以心硬一点的好。话虽如此，谁不希望上官对自己好一点呢。
说话的功夫，董聿等人也先后赶到，就连娄圭都来了，围着火塘而坐，一边烤火一边说话。孙策把自己的疑惑说了一下，询问各人的意见。话音刚落，娄圭就说道：“将军，南阳四通八达，出入的通道很多，即使是对关中而言也有好几条路，只不过将军手中的郡舆图上没有标明。”
黄忠等人相视而笑，娄圭急于表现自己的意图太明显了。
“你说说。”孙策示意庞统拿笔墨过来，摆在娄圭面前，又取出一幅新帛铺平。娄圭搓搓手，提起笔，先画了个南阳郡草图，只占了中间的一小部分，然后开始画南阳周边的其他部分，一边画一边解说。
“南阳本是夏都，商周时有邓谢申大小数十国，春秋时楚国北上争霸，设宛邑，就是看中南阳的地理便利。向东经叶县、方城，可进入汝南，向北经鲁阳关，由三鸦古道可进入伊洛，由析县北行，可入弘农，西行有武关道、丹水入关中，溯沔水而上可直入汉中。由关中入南阳至少有三条道，武关道只是最便捷的一条……”
孙策看着娄圭在地图上勾画，感慨不已。娄圭说的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显，他对细节的把握远远不如这眼前的这些人。一来史书上不可能记得这么细，二来就算记了，他也未必留心。毕竟不是研究历史的专业学者，谁会关心一个县城的归属划分，又怎么可能留意到这背后的原因啊。
关于徐荣是怎么进入南阳的，蔡邕有过疑问，庞统觉得他可能是循均水而入，理由是段煨曾经驻扎在华阴。现在听娄圭这么一说，才知道徐荣还有可以从商南循丹水而下，一路直插丹水县。这条路不如武关道便捷通畅，但依然有机会，特别是冬天水浅的时候，有不少河岸地可以通行。比起由华阴翻越熊耳山，循均水而下，这条路更短。
总之一句话，武关道是最适合大规模行军的道路，却不是唯一的一条路。
当然，这并不能推翻徐荣现在的困境。特别是沿丹水的那条道，顺水而下还有点机会，逆水而上可就难了，绝对和武关道不能相提并论。
孙策很满意，问道：“如果你是徐荣，你现在会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四处掳掠，搜集军资了。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此疲敌强我之计也。就算徐荣从武关道而入，他也会这么做，何况是现在？从时日计，徐荣入境之时，秋收早已结束，不仅各户存一年之粮，县仓更积有大量租赋。这些租赋原本都应该解送宛城，因为战事，这些都滞留在各县。”
“一个县大概有多少粮？”
“这和各县户口、垦田数有关。如果考虑到西凉兵凶残无道，竭泽而渔，哪怕攻破一个县城，他们就能抢到足支一月之粮。”娄圭露出些许迟疑。“所以……将军如果想击败徐荣，还是尽快进兵为妙。”
“且——”秦牧冷笑一声：“你是收了谁的好处，来做说客的吧？徐荣有两万多人，又有骑兵，我们只有一万多人，骑不满千，凭什么击败徐荣？”
孙策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娄圭最后的建议意图太明显，秦牧的怀疑不无道理。就双方目前的实力来看，他根本不具备击败徐荣的条件。据城而守还有可能，主动进攻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即使不考虑对方是曾经击败曹操和老爹孙坚的名将徐荣，这种建议也不合理，说他一句居心叵测不算冤枉他。
娄圭面红耳赤，刚才的意气风发一扫而空。
文聘眉头微蹙，沉默如泥塑。黄忠一动不动，若有所思。董聿、郭暾和秦牧一样，神情不屑，眼神不善，只是没有像秦牧一样出言不逊而已。
娄圭急了，长身而起。“将军明鉴！我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来做说客，而是为将军着想。将军，你麾下的将士有多少是南阳人？将军此刻纵敌残民，见死不救，他们会怎么想，如果徐荣东进，将军会不会抛弃他们，看着西凉兵毁弃他们的家园，杀戮他们的家人？将军就不担心他们对将军失望，离心离德吗？”

第239章 攻守之争
孙策心中一动，欲言又止。
董聿、郭暾不是本地人，他们可以只从胜负得失来评估战事，趋利避害，可是娄圭不能这么想，他是本地人，做不到完全理性。黄忠、文聘可能也是这么想，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如果不是被秦牧刺激一下，娄圭大概也会点到为止，不会说得这么直白。
“汉升，仲业，说说你们的意见吧。”
黄文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向孙策拱手施礼。黄忠说道：“将军，身为武者，当除暴安民，身为将军，守土有责。我们既是武者，又是将军，守护南阳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身为将领，我们又不能擅行其事。将军若战，我与仲业愿为先锋，死不旋踵。若将军欲退，我们也能理解，唯将军之命是从。”
孙策看着文聘。“仲业？”
文聘再拜。“黄汉升所言，即是文聘心声。”
“心声？”外面传来一声冷笑，赵俨推帐而入，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抖落肩头雪花，如刀锋一般的眼神扫过黄忠、文聘。“身为将士，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令行禁止，这才是你们的天职。孙将军既为南阳之主，难道不知道守土之责，还要你们来提醒？战与不战，只在于利与不利。敌弱我强，战之可也。敌强我弱，知其不可而为之，岂不是自取死路？一旦战败，你们怎么守土，向徐荣投降吗？”
黄忠、文聘寒着脸，一声不吭。
赵俨背着手，缓缓走到孙策面前，沉声道：“将军，近日营中将士议论纷纷，军心浮动，屡禁不止。俨以为黄汉升、文仲业治军不严，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孙策还没说话，黄忠、文聘离席拜倒。“请将军执行军法。”
娄圭僵在那里，愣了片刻，走到文聘身边，也跪了下来，叩头道：“娄圭昧死，敢为将军进言。若将军以为可，娄圭愿身持刀戟，为将军前驱。若将军以为不可，娄圭愿一死以谢黄汉升、文仲业。”
赵俨厉声道：“你这是要威胁将军吗？”
娄圭大怒，抬起头，大声喝道：“赵伯然，你忘了徐荣是如何肆虐颍川，烹杀李旻的吗？”
赵俨眼神紧缩。他走到娄圭面前，盯着娄圭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娄圭，我从来没有忘。我之所以反对将军进兵，正是担心将军为人裹胁，轻敌冒进而致大败，届时徐荣横行无阻，不仅顺阳、析县诸县受害，整个南阳都会重蹈颍川复辙。为将者，当着眼于全局，不争一城一池之得失，你熟读兵书，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怎么知道必败无疑？”娄圭猛地站了起来，与赵俨怒目而视。“你才从军几日，见过几次战斗？我与将军战斗过，我见识过将军的骁勇，我知道将军的优势在哪里，我敢说，只要部署得当，将军至少有七成机会以弱胜强，击败徐荣。若延误战机，让徐荣在南阳站稳脚根，那才是误了将军的大计。”
“原来你还知道你是败军之将？”
娄圭脸色数变，额头青筋直跳，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手按上了腰柄。“你再说一遍。”
赵俨不屑一顾，抢先拔出腰间长刀。“想决斗吗？我奉陪。”
孙策暴汗。这些汉人脾气这么暴啊，武将也就罢了，怎么书生也动不动就决斗？他连忙起身将赵俨和娄圭拉开。“伯然，把刀收起来，先听听他的意见再说不迟。娄子伯，你说说看，为什么我们可能延误战机。”
“喏！”娄圭狠狠瞪了赵俨一眼，拱手道：“将军，徐荣突入南阳，利在速战，不利持久。他有明显的兵力优势，为什么不迅速前进？除了粮草不足，西凉兵善野战不擅攻城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将军初有南阳，人心未附，如果坐视徐荣行凶却不能有所作为，则南阳人必以为将军力弱胆怯，为利害计，只能屈服于徐荣以求苟安。徐荣进一城，则一城为将军之敌，逮至宛城之下，围而不攻，派兵掠取旁县，则将军举目皆敌，所有者唯余宛城。将军仁慈，不肯多杀无辜，徐荣却不会这么做，如果他将城中将士的家属押到城下，将军还守得住宛城吗？”
孙策眉头紧皱，觉得娄圭所说有理。他刚刚占有南阳，人心未附，根基未固，那些世家豪强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谈不上什么拥护。再遇到杀人不眨眼的徐荣，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大概率地也只有先低头认怂，看两虎相争，以后再想办法。
赵俨也收起了怒容。“话虽如此，那也得以战胜为目的，不能轻敌冒进。”
娄圭不理他，接着说道：“将军，西凉兵善战，但军纪涣散。古之名将用兵，令行禁止，这才能攻必克，战必胜。徐荣固然善用兵，但他纵容西凉兵行劫颍川，可见其未必能做到令行禁止。这样的军队占上风时人人争先，一旦形势不利，立刻作鸟兽散，之前将军击败段煨即是明证。”
孙策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娄圭大受鼓励，声音也跟着洪亮起来。“我军虽然只有一万五千人，又缺骑兵，却训练有素，器械精良，将士们守土有责，人人争先。如果能选择合适的地形，尽可能的遏制骑兵的优势，纵使不能大胜，也不至于大败。西凉兵素以精锐著称天下，将军以弱击强，只要不败，便能扭转世人印象，诸县也能有勇气坚守，不让徐荣轻易得手。人心顺逆，此消彼涨，届时诸县唯将军之令是从，将军越战越强，徐荣越战越弱，攻守皆操之于将军之手，胜负不言自明。”
娄圭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有意无意地瞥了赵俨一眼。“将军，我言已尽，取舍进退，唯在将军定夺。”
赵俨歪了歪嘴。“没想到你统兵作战一塌糊涂，出谋划策倒是有些头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心想统兵，看来你只有知人之智，却无自知之明。”
娄圭脸一僵，气得直翻白眼。
赵俨转身看着孙策，拱拱手。“将军，我以为娄子伯所言可取，只是要谋划周全，不可浪战。”
孙策笑了，招招手。“士元，准备一些酒肉，我们一起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和徐荣较量一番。娄子伯，即日起，你来我这儿参赞军事吧。”
娄圭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领命。

第240章 点拨
张辽在帐外站了半天，才听到徐荣叫他进去的声音。他走进大帐，见徐荣正独坐在火塘前，伸着双手烤火，火塘里烧的像个某件家具的残件，不知道是什么木料，发出浓郁的香气。寒风从帐外吹进来，火光摇曳，照得徐荣的脸忽明忽暗。
张辽站在徐荣面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管他的擅自撤退有多么充足的理由，是不是导致段煨惨败的直接原因，总之有违军法。徐荣承担了责任，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他去和孙策决斗，结果他又两手空空的回来了。他怎么向徐荣交待，徐荣又怎么向西凉诸将交待？
“坐吧。”见张辽半天没动，徐荣抬起头，看了张辽一眼，神色很平静。
张辽默默地坐下，低着头，双手抚在大腿上。铁甲冰凉，湿漉漉的，混杂着铁锈味。被火一烤，又有些烫手。徐荣递过来一杯酒，又取下短刀，割了一块肉，递给张辽。
“看你小子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次这么笨？”
张辽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肉，木然地看着徐荣，突然明白过来，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将军，你……你知道我取不了孙策的首级？”
徐荣哼了一声：“我没见过孙策，但是我见过孙坚。孙坚被人称为猛虎，好勇斗狠，华雄是董公帐下知名勇将，被孙坚阵斩，孙策是孙坚长子，武功若是不好，孙坚能让他独领一军？”
张辽尴尬不已。
“如果说这孙策与孙坚不同之处，反倒是他比孙坚更谨慎。若是孙坚，早就率军追上来了，岂会让你们从容撤退。孙策却只留在郦城，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性很可怕。文远，你不及他。”徐荣一声叹息。“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这次与他决斗，那个善射的黄忠在一旁掠阵吧？”
张辽已经明白了徐荣的意思。孙策的武功一直很好，之前只是藏拙，是计策的一部分。他与孙策面对面战斗不清楚，徐荣远在百里之外却洞若观火，差距又岂是一点半点。明白了这层意思，他自然也知道徐荣让他去挑战并不是指望他杀孙策，而是让他找机会溜。至于他的兄长，徐荣也会想办法放走。
张辽很惭愧，但是不后悔。就算他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他不会逃走。
“将军，我有一事不明，想请将军指点。”
“说。”
“将军为什么一反常态，轻兵突入南阳？是想出奇制胜，还是迫不得已？”
徐荣浓眉微挑，眼神闪动。“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将军用兵高明，我本不敢有任何置疑。”张辽放下酒和肉，躬身施礼，把赵俨的话复述了一遍，详详细细，没有一句隐瞒。
徐荣静静地听着，一声不发，直到张辽说完了，他才说道：“你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是的。”
徐荣直起腰，摊开双手，花白的眉毛挑起。“你觉得我现在有危险吗？”
张辽大惑不解，不知道徐荣在说什么。徐荣无声地笑了，花白的胡须掀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喝了一口酒。“文远，你在伊洛大半年，又见识了南阳，能不能说说两地的区别？”
张辽糊涂了，盯着徐荣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低下头，沉思起来。徐荣看起来胜劵在握，根本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危险。他是经验丰富的名将，提问自然不是为了解惑，而是要点拨他张辽。这是难得的好机会，他岂能轻易放过。他仔细回忆了洛阳的见闻，又结合这段时间的作战经验，就像考试一样谨慎。
徐荣默默地等待着，火光照在微黑的脸庞上，铁铸一般。
张辽想了很久，还是摇摇头，惭愧地说道：“将军，辽愚笨，看不出有太多的区别。两者都是平坦河谷地，多有丘陵，水道纵横，但也没有到不利骑兵驱驰的地步。四周皆有山峦关隘，却也没有关中四塞那么险固。特产丰富，民风浮夸，不耐苦寒，难出精兵。洛阳是京师所在，南阳是帝乡，豪强田连阡陌，百姓衣食不全，好像也差不多。武关道虽然比函谷道平坦些，但如今武关控制在孙策手中，对我们也非常不利，如果要撤退，还不如函谷道便利呢。”
徐荣点点头，起身取来两幅地图。“拿去看。”
张辽接过地图，一幅是司隶部的地图，一幅是南阳郡的地图，他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只好抬起头，求助地看着徐荣。
“将军，我……还是不明白。”
徐荣笑笑。“其实你刚才说的都不错，南阳和洛阳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地形相近，人口相似，民风也如出一辙，但有一点不同，洛阳地狭，南阳地广。地狭则所产少，无法自给。地广则产出多，不仅能够自给，也能养兵。我想，孙策费尽心机要取南阳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至于我们，你看，别看武关不在我们手中，可是我们只要攻破两个县城，劫掠所得就能解决问题。”
张辽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诸将正在攻打各县，有战利品的刺激，他们都很用心，不出十日，诸县并下，我们就有了足够的军资，而且震慑了南阳百姓。孙策兵力不足，不敢轻易前来挑战，又刚到南阳，民心未附，我们挟战胜之威，攻击前进，孙策唯有退守宛城，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南阳民风软弱，趋利避害，必然对我俯首听命。不出三月，我们就可以包围宛城。最多半年，南阳即为我所有。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张辽敬佩不已。他仔细品味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徐荣说了这么说，其实并没有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
“将军，这么说，这是将军有意而为之，并非不得已？”
徐荣沉吟良久，抬起头，凝视着张辽。“我是朝廷任命的平南将军，出兵征伐是朝廷的诏令，我的任务是拿下南阳，其他的事，我不关心。文远，朝堂比战场更危险，凉州三明皆是先鉴。你的天份属于战场，不属于朝堂，不要有非份之想，免得耽误了自己。”
张辽凛然，躬身受教。

第241章 兆头
张辽无功而返，徐荣震怒，免去了张辽的军职，贬为普通骑士，留在中军效力。
李蒙等人虽然知道徐荣有意偏袒张辽，但张辽已经成了一个普通骑士，对他们没什么威胁，他们也懒得再计较。他们加紧时间围攻析县，争取尽快破城。
进入南阳半个多月，携带的粮草早已耗尽，从乡野间劫掠来的粮食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只有攻破县城才能得到有效的补充。除了粮草，吸引他们的东西还有很多，女人，钱帛，精美的房子，柔软的床。南阳富庶，比不上洛阳，却比长安强，对于他们这些大半生都在凉州度过的人来说，这里充满了诱惑。
析县正当武关道东端，又是南阳通往伊洛三川的要道，城池也比普通的县城大一些，一看就知道富户不少，油水很足，谁先入城就意味着可以分到更多的战利品，所以人人争先，顾不上关心张辽这点破事。而段煨远在冠军，短时间内还不可能知道。
析县已经被围攻了十多天，但前几天并没有攻击。析县人虽然不知道西凉兵会来，但他们知道宛城正在打仗，袁术抓了很多人，抢了不少庄园，他们担心袁术会对他们不利，所以及时加固了城防，有钱人都躲到了城里。这导致西凉兵在城外的劫掠所得有限，徐荣不得不下令攻城。
攻城就要准备攻城器械，而西凉兵并不擅长这些，耽误了好几天。等他们准备好了，析县人又据城死守，李蒙、樊稠等连续几日猛攻，虽然杀伤不小，损失也不小，却一直没能得手。
不过析县毕竟是县城，防备力量有限，面对一万多西凉兵的猛攻，损失惨重，特别是精壮伤亡很大，士气也迅速低落。如果不是担心西凉人杀红了眼，会屠城，他们说不定已经放弃了。
就在析县人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好消息：孙策率军来援，已经击破了攻击郦县的西凉人，解了郦县之围。病急乱投医，析县人也顾不上孙策是善是恶，再恶也应该比西凉人好一点吧，立刻派人出城，向孙策求援。
派出十个人，八个人落入徐荣手中，被逼出情报之后斩首，一个坠河而死，一个生死不明。
对失踪的那个人，徐荣不以为然，西凉人也没当回事。孙策只有一万步卒，击败段煨只是意外，他如果敢来析县，他们求之不得，还省得跑路了。
太阳升起，李蒙费了好大力气才从热乎乎的被子里钻出来，劫来的女人乖巧的送上衣服。李蒙半睁着眼睛，张开手臂，享受着南阳女人温柔的侍候。南阳好啊，女子个个像水一样温柔听话，不像凉州女子，动不动就骂人，说不定还会拿刀砍，性子烈得像野马一样。
就是这鬼天气太糟心。李蒙搓着手上的冻疮，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么冷的天，就应该躲在长安城里烤着火，喝着酒，吃着肉，搂着漂亮的女人睡觉，干什么要出来打仗。不过也没什么，打下析县，除了这该死的冻疮暂时好不了，其他该有的都有了，不比长安差。
吃完早饭，李蒙漫不经心的跨上战马，赶往阵前。站在城下，他看着远处破败的城墙，仿佛能看到析县人绝望的眼神，不禁笑了一声。最多两天，也许只要一天，就能攻破析县，进城吃饭睡觉了。我一定要找一幢析县最好的房子，找一个析县最漂亮的女人，喝析县最好的酒。至于今天那个女人，就赏给今天最先破城的部下吧，做肉羹也不错。
正在李蒙畅想着进城后的美好生活时，身后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尖厉的铜锣声，透着让人极度不舒服的不安。李蒙回头一看，只见数十骑从远处飞奔而来，迎上去询问的骑士接连被一阵乱箭射倒，显然是敌非友。李蒙大怒，下令骑兵拦截。亲卫骑士们呼喝着，翻身上马，迎了过去。但他们迟了一步，那些骑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护城河边，将一件什么东西射进了城，又拨转马头，飞奔而去。
李蒙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想到了那个下落不明的析县人。他转头向析县看去，不出所料，过了一会儿，城头响起一片欢呼，有人沿着城墙飞奔，大声地喊着什么。离得太远，李蒙听不清楚，但是他已经猜到了。
援兵来了，孙策来了。
李蒙恼怒异常，立刻下令攻城。但让他沮丧的事，析县人像是发了疯似的反抗，接连打退了他的几次进攻，就在他下令准备再一次进攻的时候，徐荣的命令来了。
各部停止攻城，立即回中军议事。
李蒙不敢怠慢，一边下令副将收兵回营，一边带着亲卫匆匆赶往徐荣的大营。等他赶到时，樊稠、李方已经到了，正围着火塘说话，看他们的脸色似乎不太高兴。他凑过去，听了两句就明白了。
徐荣居然要放弃析县，退往顺阳。
李蒙很不解，有这个必要吗？虽说段煨等人正分兵攻打顺阳、冠军，析县只有一万五千余人，兵力依然比孙策多，而且有骑兵三千多人，这可是西凉人最强的优势，孙策的骑兵只有几百人，根本不是对手，为什么要撤？这一撤，析县岂不是白打了。
和李蒙抱同样心思的人不少。他们都舍不得快要到手的析县，觉得击败孙策不成问题，完全没必要撤退。徐荣既不生气，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争论。等他们不说话了，才指指地图。
“有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蒙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古名丹阳，秦军曾在这里大败楚军，斩首八万。”
李蒙等人一听，立刻转怒为喜。打仗嘛，总要取得好兆头。既然这里是秦军大破楚军的地方，那他们这些秦人在这里迎战孙策当然大吉大利，一旦斩杀孙策，南阳唾手可得，又岂是析县区区一个县城可比。
见众将没有异议，徐荣这才调拨人马，安排各部行军秩序，如何互相掩护，如何控制速度，只言片语就安排得妥妥贴贴。张辽在一旁看着，竖起耳朵，将徐荣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第242章 诱饵
得知徐荣主动撤离了析县，孙策很惊讶。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我离你还有八丈远呢。
面对徐荣和拥有骑兵优势的西凉兵，孙策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走得很谨慎，一天三十里都不到，日上三竿才拔营，太阳刚刚偏西就扎营，根本不给徐荣一点偷袭的机会。按照计划，他走到析县至少要三天，甚至可能要四五天。相比之下，徐荣撤得有点太快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扎营之后，孙策习惯性的找诸将来议事。
听完庞统综合斥候情报做出的简报。娄圭当仁不让的开了口。虽然他也没来过这里，但是对这一带的地形，他还是最熟悉的那一个。
“如果我猜得不错，徐荣应该会在丹阳古战场迎战将军。”
“丹阳古战场？秦军大破楚军的那个地方？”
“没错。”娄圭咂了咂嘴，有些为难。“我虽然知道那个地方，但是对那里的地形不熟悉。猜不出徐荣会怎么布阵。他在这里这么久，方圆三十里之内适合作战的地方应该都了解过了，这么重要的古战场更不可能遗漏。”
孙策很好奇。“娄子伯，你一心想领兵，又读过不少兵书，为什么这么近的古战场都没有实地考察过？”
娄圭非常尴尬。“以前……以为读读兵书就行了，谁会想到统兵这么复杂，有很多事兵书上根本不讲。”
黄忠、文聘等人都忍不住笑了。不过笑完娄圭，自己也有些尴尬。他们武功好，能统兵，但也不是真正合格的大将。同样是南阳人，他们对近在咫尺的古战场也不熟悉，还不如娄圭呢。相比之下，他们都不如孙策用功，一有时间就看地图，找熟悉地形的当地人询问地形。不仅如此，孙策还建立了讲武堂，请尹端给中下级将领上课，连他们在内都受益匪浅。
“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孙策一边笑一边说道：“徐荣选了那里，我们未必一定要听他的，也可以自己选择战场嘛。你们想想看，我们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众人收起笑容，冥思苦想，不时的低声交换一下意见。没一会儿，赵俨又和娄圭杠了起来，开始两人还只是小声争论，很快就吵出了真火，争得面红耳赤。自从上次赵俨说娄圭没有自知之明后，这两人就一直不怎么对付，私下里常打嘴仗。
孙策处之泰然。不吵不闹不是一家人。“别吵了，有什么意见就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
“将军，我觉得徐荣在丹阳古战场等我们只是看起来可能性最大，实际上却最不可能。”赵俨慢悠悠地说道：“这更像是一个陷阱，他之所以向南撤退，就是希望我们往那个方向想。我们一旦真的按这个思路去应对，不用去古战场，就已经中了他的计。”
娄圭很不服气。“如果不是在这里迎战，那他会怎么做？”
赵俨不理会娄圭，提起挂在火塘上的铜壶，添了半杯丹参汤，接着说道：“将军，你想想，如果我们不追，或者追虽然追了，就是不与他接战，他会怎么办？在丹阳等我们，还是转而攻击顺阳？等，他很快就会断粮，攻顺阳，我们就在他身后，他根本不可能放手攻城。”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理。他示意娄圭不要着急，听赵俨往下说。赵俨似乎也没想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徐荣打析县打了这么多天，析县应该残破了吧？他会不会希望我们进析县，然后将我们困在城里？析县背后就是武关道，我们等于被他堵在了武关道中，他派一部截住我们，然后从容的攻击各县？”
娄圭一怔，若有所思，喃喃自语。“这么说，倒是有可能。”没等赵俨得意，他又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我们进不进析县，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完全可以派骑兵绕到我们身后，截断我们的退路。”
说着，他起身拿过地图，在地图上勾画了一下。
他这一说，所有人都明白了。郦城、析县和顺阳是一个三角形，两两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孙策如果先赶到析县，再由析县赶到顺阳，他就要赶近三百里的路，大概要走十天。有了这十天时间，徐荣可以从容布好阵地，等他上钩。如果他不去顺阳，就留在析县，甚至连析县都不去，就停在当前的位置，徐荣也可以派骑兵切断他的后路，再赶上来与他决战。
对徐荣来说，唯一的麻烦是这里山陵是西北——东南走向，截他后路的骑兵要绕一些路，而且有被埋伏的危险。可是如果考虑到段煨就在冠军、穰县一带，其实已经在他的身后，这件事就容易多了。也许，段煨现在就在赶来，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出现在他身后。
“这阴险的老东西，差点上他当。”秦牧啐了一口，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还犹豫什么，赶紧撤啊，再迟就来不及了。段煨上次吃了我们亏，这次逮着机会，还不和我们拼命？”
孙策等人一个也不动，集体无视了秦牧。秦牧挠挠头，讪讪笑道：“怎么，我……说错了？”
赵俨摆摆手，示意秦牧入座。“放心吧，就算是我们想的这样，段煨也不会来得这么快。徐荣要把消息送到段煨手中，段煨再出发，至少也要两天时间，说不定时间会更长。段煨正在掳掠诸县，舍不舍得放下眼前的利益立刻行动，现在还说不准。徐荣退得这么快，也是希望我们向析县多走两天，争取一点时间。”
秦牧坐了回去。
赵俨接着又说道：“况且，这次驰援析县，原本就是士气的较量。徐荣不战而走，为的是等我们入彀，如果我们还没看到析县就撤退了，在士气上已经落了下风。可是如果我们进逼到析县，造成我们逼退徐荣的事实，那我们就赢了半子，占了先手，除非徐荣包围析县，否则他很难赢回这半子。”
娄圭频频点头赞同，接着说道：“没错，如果我们再解武关之围，那就又赢了半子。截断弘农方向的援军，又得一子。”
秦牧茫然地眨着眼睛。“那……我们去析县？”
赵俨和娄圭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转向孙策，异口同声的说道：“将军，我们建议进驻析县。”
孙策捻着手指，沉吟半晌。“这个诱饵的确很诱人，我决定吃掉他。”
“诱饵？”
孙策笑笑。“你们能看到进驻析县的好处，徐荣能看不到？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布一个局，又下了这么大本钱，我不配合一下，多冷场啊。”

第243章 赌博
娄圭和赵俨面面相觑。
析县是诱饵？嗯，的确有可能，而且越想越有可能。进驻析县，对孙策来说不仅可以展示自己的勇气和实力，而且可以重新打通武关道，危险则是有可能被徐荣堵在析县。接下来，能不能守住析县甚至形成反杀就成了胜负手。如果孙策被徐荣堵住，脱身不得，析县就是徐荣设下的诱饵，不仅孙策的名声、实力会化为乌有，连整个南阳都是徐荣的。如果徐荣堵不住孙策，那孙策就成了一个诱饵，足以把徐荣噎死。
徐荣是不是这么想的已经不重要的，这是孙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对决难以避免，区别只在于是在宛城还是在析县。宛城有宛城的好处，析县同样有析县的好处，利弊五五开，剩下的就看各自的发挥了。
孙策反复权衡，决定接受这个赌局。
对于孙策把自己当诱饵这个决定，众人意见不一，基本上赵俨、文聘反对，娄圭、黄忠赞同，其他人则在两可之间。两种意见分歧很大，但谁也没有足够的把握，无法说服对方，最后还是孙策拍板。
就这么定了。
从来没有一种方案是万无一失的。有位名将说过，有七成把握就可以打。六成太少，风险太大。八成太多，可能延误战机。
孙策定了案，所有争论停止，接下来就是商量如何调兵遣将，将风险降到最低。
孙策决定，文聘和娄圭回郦城，尽最大可能保证郦城安全，以免郦城成为徐荣的补给点。同时送信给宛城，让邓展、杜畿守好宛城的同时密切注意郦城、析县的情况，做好救援的准备。
文聘和娄圭的责任很重，万一徐荣舍弃析县，先取郦城，或者围城打援，他们将承担极大的压力。为此，孙策再三叮嘱娄圭，让他再回郦城是希望他能协助文聘守住郦城，希望他能发挥出聪明才智，配合文聘担负起重任。娄圭感激莫名，拍着胸脯向孙策保证，誓与郦城共存亡。
主意一定，孙策立刻行动，他下令起营，全军以急行军的速度奔向析县。在做这个决定时，他着实捏了一把冷汗，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等他露出破绽。这双眼睛是徐荣的，如果这是徐荣希望的结果，西凉骑兵就在暗中窥伺，在他最疲惫的时候冲出来，他将蒙受灭顶之灾。如果在徐荣赶到之前进入析县，他就占了先机。
这是一场赌博，他没有任何把握，纯粹的赌博。
为了在意外发生时有一定的还击能力，孙将将五百辆武刚车分成五十组，每组十辆，分配到各曲，一旦意外发生，由各曲军侯指挥立阵，就地反击，等待救援。在行军过城中，每具弩都必须上弦待发，随时准备战斗。
与此同时，秦牧率领所有的骑士在前面打探消息，尽一切可能斩杀对方的斥候，迟缓徐荣得到消息的时间。万一遇到大规模的西凉骑兵，就用火把传递信号，以便做好应战的准备。
一切准备就绪，一万将士在官道上急行。
……
张辽冲进大帐，还没来得及说话，徐荣已经翻身坐起，一手掩上衣襟，一手抓起一旁的战刀。
“什么事？”
张辽愣了片刻，随即清醒过来。“将军，刚刚收到急报，孙策突然加速赶往析县。”
徐荣松了一口气，笑了一声：“看来他还是没忍住啊。”他在帐内来回转了两圈，又在床上坐了下来。“文远，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张辽不假思索。“当然是立刻出兵奔袭，将孙策截在析县城外。”
“现在把他们叫起来，告诉他们计划有变，让他们急行三十里去袭击孙策？”
“当然，兵形如水，瞬息万变，哪有一成不变的事？孙策不顾用兵常识，连夜行军抢占析县，这是多好的机会？只要我们出击，必能一击而中。如果延误了战机，孙策进了析县，正在攻击武关的王方部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没有他的策应，胡轸部孤掌难鸣，再想拿下武关就难了。武关道断绝，我们怎么办？”
徐荣盯着张辽看了片刻，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好，击鼓聚将。”
张辽转身出帐，敲响了战鼓。战鼓声蓦然响起，打破了宁静，各营骚乱起来，询问消息的战鼓声不绝于耳，张辽虽然反复击响聚将鼓，诸将还是姗姗来迟，大半个时辰之后才聚齐，一个个呵欠连天，倦容满面，毫无顾忌地发着牢骚，有人甚至对张辽恶语相向，责骂他扰人清梦。
面对这群骄兵悍将，张辽的心一阵阵地往下沉。
徐荣升帐，冷峻的目光扫过诸将的面庞。李蒙等人感觉到了徐荣的严厉，渐渐闭上了嘴巴，却依然一脸桀骜不驯，自顾自地打着哈欠。
徐荣咳嗽一声，慢慢地开了口。“诸位，一个时辰前，我收到斥候的消息，孙策正连夜急行，赶往析县。半夜叫大家来，就是要奔袭孙策，阻止他进入析县。”
“将军，这大半夜的，什么也看不清，消息准不准啊？”李蒙第一个站了起来，不耐烦的质问道：“会不会是孙策的诱敌之计？”
“消息是真是假，目前我也不能肯定，但是孙策没有来追我们，反而赶向析县，对我们非常不利。元启，王方部还在攻打武关，你攻打析县多日，对析县的地形非常清楚。一旦析县被孙策抢占，王方腹背受敌，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李蒙翻了翻眼睛，犹豫了。他攻打只有县民防守的析县不成，已经很丢脸了。如果让孙策进驻析县，析县兵力充足，那就更难攻了。拿不下析县，就无法增援王方，王方腹背受敌，凶多吉少。王方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能坐视王方有危险。可是对于徐荣半夜将他们叫起来，他还是很有意见。
徐荣提高了声音，厉声道：“诸位，我们奉命突入南阳，进易退难，这才安排胡轸和王方夹击武关，打通退路。如果让孙策进驻县，武关道就很难夺回，不仅退路断绝，而且和长安断了联系，后果会是什么，你们应该很清楚。”

第244章 稍纵即失
李蒙不敢大意，很勉强的拱拱手。“将军，我们知道了，你下令吧。”
徐荣看向其他人，樊稠等人听了，也只好拱手请命。
徐荣随即下令，诸将依次出发，注意掩护，以免中了孙策的埋伏。诸将凛然，纷纷应诺。张辽在一旁听了，心生疑惑。孙策又没有骑兵，怎么可能设伏？这些人本来就不愿意半夜出战，已经耽误了时间，再有这样的顾虑，岂不是更慢？
诸将出帐，各归本营提点人马，乱了一阵之后，才陆续出营。
张辽绝望了。孙策为了抢占析县，不顾遇伏的危险，星夜急行。这些人却拖了半天才动身，等他们赶到析县，孙策大概都进城了。
徐荣却很淡然，挥挥手。“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张辽急道：“将军，现在正是截击孙策的好机会，等他进了析县，我们再攻城就难多了。诸将行动如此缓慢，如何能成事？”
徐荣说道：“尽人事，听天命，静观其变，等孙策进了析县再说吧。”
张辽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徐荣不是不想派人去截击孙策，但南阳不是洛阳，董卓远在长安，李蒙等人没有什么紧迫感，消极怠战，徐荣指挥不灵。就像高手过招一样，如果对手是个平庸之辈，就算手脚慢一点也没事。可如果双方水平差不多，刹那间的疏忽都有可能致命。比起孙策的令行禁止，雷厉风行，徐荣的命令没那么高效。
张辽很想请令率领自己的千余骑去截击孙策，哪怕是争取一点时间也好，可是一看徐荣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神情，他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来。徐荣教了他很多，但他还是觉得看不透徐荣，不知道徐荣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张辽退出大帐，掩上帐门，在帐门外站了片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走了。
帐内，徐荣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青黑色的帐顶，听着帐外的夜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铁铸一般的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孙策占了析县，武关道彻底封闭，长安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传来的又会是什么样的消息。
董公，你在长安还好吗？
徐荣拥被而卧，却久久没能入睡。他原本睡眠极好，即使是年岁渐长，还是一碰枕头就能入睡。可是这一年多来，他常常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做噩梦，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漫山遍野的尸体，肆意横流的鲜血，梦见自己像颍川太守李旻一样在沸水中痛苦的尖叫，锅下面烧的不是柴，而是烈焰升腾的洛阳城。
白马寺的胡僧说杀生的人会下地狱，经历种种折磨，消赎了生前犯下的罪孽才能超生，罪孽越重的人受的苦越多，时间越长。我大概会下到地狱最底层，永世不得超生吧？
董公呢，他麾下的那些西凉将士呢？
那些祸乱朝廷的阉竖呢？
那些高谈阔论，坐享大名，无理政之才却占据高位的清流名士呢，他们会成佛还是下地狱？
放下屠刀，是不是真能立地成佛？我想放下，可是我还能放下吗？
徐荣昏昏沉沉，脑子里乱成一片，直到天明才勉强闭上眼睛，直到再次被张辽的脚步声惊醒。
“将军，李校尉送来消息，他们追赶不及，孙策已于天明进入析城。”张辽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掩饰不住失望。
“知道了。”徐荣慢慢睁开眼睛，声音疲惫。
……
走进析县，孙策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真正放了下来，这时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浸湿了金丝锦甲。
这次急行军就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虽然安然无恙，但其间的紧张却让他心悸不已。行军时，每一阵马蹄声都让他窒息，生怕是西凉人从黑暗里呼啸而至。幸好西凉人来得比他预想的慢得多，当秦牧送来消息说西凉骑士正在迅速接近时，他已经到达析县，否则就是一场灾难。
析长关南迎了上来，对孙策一揖到底。他形容憔悴，两个眼圈黑得像熊猫，身上的札甲不太合身，却血迹斑斑，箭痕隐约可见。看得来，他这些天很煎熬。
“将军，你终于来了。”关南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连连拱手作揖。“析县父老盼将军来援盼得好辛苦啊。”
看到关南流泪，孙策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明廷此言不实。半个月前南阳太守行令各县，你析县可没回复。那时候，你大概不希望我来吧。”
关南有些尴尬，随即说道：“将军若是为劫掠而来，就算是现在，我们也是不欢迎的。”
“放肆！”林风喝了一声，拔出半截长刀。“竟敢对将军无礼，你以为西凉人的刀利，我的刀就不利嘛？”
“行了，行了。”孙策笑道：“别吓着他。对了，明廷相貌斯文，这身甲胄明显不合身，应该是位读书人吧？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关南客客气气地拱拱手。“下官关南，字休思，新野人，曾在太学读过两年书，因学业授郎，又熬了十年才做了这析长，没想到刚上任不久就遇到这等事，着实窘迫。”
“得知西凉人入境的时候，没想过逃跑？”
关南沉默了片刻。“想过，可是后来迟疑了一下，就跑不掉了，只好留下来与析县父老一起守城。”
孙策忍俊不禁，这关县长不仅是个学霸——能因学业授郎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还是个实诚人，怪不得能坚持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为什么迟疑了？”
“下官有三怕：一怕回乡后无颜见乡亲父老，二怕百年后不敢面对郭林宗，三怕千年后骂名留青史。”
孙策想了想，点点头。“夫子有三畏，明廷有三怕，相比之下，明廷的三怕更实在些，我喜欢。”
关南脸上泛起激动的红云。“将军过奖了，关南岂敢与圣人相提并论。”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很是投机。关南引着孙策上了城墙，一面查看城防，一面介绍析县的情况。
析县依地势而建，大致成长方形，但并不规整，东西略窄，南北略宽。四面城墙长度不一，总长五里有余。北面依山而建，没有城门，东西两面全是十余丈高的断崖，只有南面是一道缓坡，直抵河谷，可以进攻。均水从城西流过，被引入护城河。现在已经被西凉兵填上了，城下散落着无数箭矢和兵器，尸体已经被搬走了，血迹还在，城墙上更是千疮百孔，到处可见战争留下的痕迹。

第245章 白羽城的小土豪
关南介绍道：“析县本是楚邑，又名白羽城，大姓以谢氏为首。谢氏相传出自后羿，世代以射艺传家，所制之弓号为析弓，小有名气。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精通射艺的传人，可是习射的习惯还在，下官能守住析县，这析弓和谢氏所出射手为首功。这位便是谢氏家主，县丞谢祥谢君健。”
等待一旁的谢祥上前见礼。
孙策打量了谢祥两眼。此人四十左右，中等身材，微胖，相貌一般，唯独两只眼睛还算有神。身上没穿甲，背后负着一只箭箙，满满的一壶箭，腰间有弓囊，放着两张弓。身后十余名青壮俱是一般打扮。孙策觉得其中一个年轻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指着那年轻人对谢祥说道：“谢县丞，这位是……”
谢祥招了招手，示意年轻人过来给孙策见礼。“将军，这是我兄长之子谢宽，字仲广。在我谢家子侄辈中，他的射艺还算过得去。”
孙策拱拱手。“谢兄，我们见过面吗？”
谢宽摇摇头。“将军，你可能认错人了，我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析县，连宛城都没去过，应该没有见过将军……”话音未落，谢祥脸色一变，抢过话题。“将军是不是见过与他相貌相似的人？”
“对啊。”
“将军可知他现在何处？”
孙策苦笑。“我就是想不起来他像谁，只觉得眼熟。怎么，你们谢家有子弟在外的？”
一旁的庞统突然说道：“将军，他长得很像谢广隆，就是刘辟身边的那个亲卫将。”
孙策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没错，就是谢广隆，两人长得太像了，你们不会是亲兄弟吧。”
谢宽一脸茫然地看向谢祥。谢祥按着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回去再说。”又急急地对庞统说道：“能否请足下说说这谢广隆的模样，年岁几何，现在身在何处？他过得还好吗？”
庞统把谢广隆的情况说了一遍。谢广隆是刘辟的亲卫将，现在在襄阳。他们之间交往不多，也没听说谢广隆擅长射艺，但是看谢祥这神情，这谢广隆很可能是谢嵩的兄长。他的父亲是谢祥的兄长，弄不好原本就是谢家的家主，只是不知怎么的被这谢祥占了。
孙策暗自发笑。不管这析县谢氏是不是传说中大神后羿的血脉，现在他们只是一个小土豪，出了析县就没人知道，为了一个家主之位也能争得兄弟失和，真是坐井观天，可笑之极。
听完庞统的话，谢祥拱手向天，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念些什么，眼圈也红了。过了一会儿，他含泪而笑。“多谢将军，将军不仅是我析县的救星，更是我谢家的福星。我有一个请求，请将军务必答应。”
“你说。”孙策不以为然。
谢祥将谢宽拉了过来。“请将军允许他跟随将军。此子虽然年轻，却小有聪明，从小习射，射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若能得将军提携，将来谋一官半职，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孙策上下打量了谢宽两眼，叫过黄忠。“汉升，你试试他的射艺。”
黄忠将谢宽引到一旁。孙策继续往前走，谢祥陪在一边。孙策笑道：“谢家主，你们家有故事啊。”
谢祥叹了一口气。“让将军见笑了，说来说去，还不是那点虚名小利。年轻时气盛，为与兄长争这谢家家主之位比射，失手误伤了兄长，致使兄长英年早逝，现在追悔莫及，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尽力弥补过失。如果上苍垂怜于我，将军所说的谢广隆应该是我兄长的嫡长子谢嵩谢伯隆。他是恨我恨得紧了，连名字都改了，只剩下一个隆字，却将他弟弟的广字补了进去。”
谢祥说话的时候，关南一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是孙策看得出来，他对谢祥很厌恶，从心底里生出来的厌恶，而且不加掩饰。谢祥很尴尬，还有一些恼火，只是不好意思当着孙策的面发作。话不投机，不知不觉地就中断了话题，沉默地跟着孙策巡视城防。
析县的位置非常好，易守难攻，不需要多，只要有一千人防守，武器、粮食充足，就算徐荣的兵力再多一倍，这座城也不可能攻克。析县有七千余户，城里就有近千户，入城避难的又有近千户，招集两千人守城应该一点问题也没有。析县的攻防战打成这样，与其说西凉兵凶残，不如说关南无能。
他很努力，但他对军事基本上一窍不通，如果不是谢祥领着谢家射手五十余人助阵，析县也许等不到今天。谢祥对关南不屑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城里拥挤，容不下新来的一万多人。孙策也没打算全部进城。看完城防，又询问了析县的存粮，孙策决定留下黄忠守城，他自己赶往武关解围，肃清析县与武关之间的西凉兵，重新打通这一段武关道。
经过黄忠考校，谢宽的射艺中上，比一般的弓箭手略强一些，但离一流射艺还有一段距离，原因并不复杂，训练强度不够，又拘泥古法，实际上他们家的古法已经残缺不全，是不是原貌谁也说不清楚，至少黄忠本人是不以为然的。但是谢宽本人的资质尚可，如果能强化训练一下，做个军中狙击手还是可以胜任的。其他人嘛，哈哈，就是那么回事了，只能在析县称雄。
谢宽很沮丧，但是见识了黄忠的射艺之后，他无话可说。艺不如人，只能怪自己。
孙策没有立刻收留谢宽。他让谢宽及七名谢家子弟随黄忠习射，什么时候黄忠认可，什么时候把他们收入亲卫营。即使如此，谢祥还是很感激，不仅捐助了两千石粮食，还决定亲自为黄忠专门打造一张好弓。相比于射艺，谢家制弓的技艺更有名，就像关南所说，析弓是析县最著名的特产，白羽城最后的招牌。
孙策找来关南，要求征用析县所有的黄牛和役夫。南阳的黄牛很有名，身躯高大，耐力持久，性格还温顺，后世被称为五大良种黄牛之首。析县地处交通要道，运输业一直很发达，黄牛就是最常用的畜力，数量极多。一头黄牛拉一辆武刚车或者辎重车绰绰有余，能日行六七十里。有了这些黄牛和熟悉武关道的役夫，孙策可以携带充足的辎重和军械，行军速度可以大大提高。
关南一切照办。准备了一番后，孙策踏上了征程，直奔武关。

第246章 凤临武关
作为秦汉史的资深爱好者，孙策对关中四塞之一的武关并不陌生，但在史学界，秦汉时的武关究竟在什么位置却是有争议的，这次亲临武关道，孙策算是解开了谜底。此时的武关并不在后世的武关镇，而是在丹水岸边一个东西不足五公里的小盆地。据说这里曾经有一只凤凰飞过，在武关的关城上短暂停留，所以又有人称武关为过凤楼。
不论是本尊还是穿越者，孙策本质上都不是什么守礼的读书人，也没有看不起普通人的书生气。就连走路，他都和牵着黄牛的役夫们谈笑风生，打听武关道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文，听到有趣的地方就很开心的放声大笑，还让庞统记下来，并注上是谁说的。那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役夫见孙策这么重视他们说的闲话，一个个乐得皱纹都开了，对这个相貌英俊的少年将军赞不绝口。
很快，役夫中就流传开了一个传言，孙将军战旗上的那只喷火的大鸟就是老人们说的凤凰。多少年过去了，这只凤凰再一次飞临武关，太平要来了。
对此，孙策听之任之。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虽说历史上常把黄巾之乱作为汉末乱世的开始，其实对汉人自己来说，乱世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始了，天下太平是无数人的渴望，不仅仅是信奉谶纬，认定汉朝天命已绝的读书人，还有无数的普通百姓，否则张角也不会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天下大吉，就是天下太平，巧合的是张角的革命理论依据就叫《太平经》，他的教派也被因此称为太平道。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这些普通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他们只想安稳的过日子。当这个最基础的愿望都无法实现时，他们只有奋起反抗。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拥护谁。
走在这些役夫之中，孙策觉得很轻松，比起和世家豪强勾心斗角的日子，他更喜欢这种简单的生活。
……
孙策并没有遇到像样的麻烦，长驱直入。两日后，他到达武关城东十余里的峡谷，迅速抢占丹水河口，堵死了西凉兵沿丹水河道南逃的退路。
奉命从东侧攻击武关的王方部只有三千余人，以步卒为主。得知孙策从背后杀来，他们顿时傻了眼。他们一直以为徐荣的主力就在析县，没有人能够抄他们的后路，现在孙策突然出现，大出他们的意料。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人开始逃跑，王方弹压不住，也只好翻山越岭跑了。
人可以翻山越岭，战马却很难，孙策轻轻松松的缴获了两百多匹战马，发了一笔小财。
西凉兵退去，桥蕤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亲自出关相迎。一看到孙策，他就抢先上前行礼，礼节恭敬。孙策很满意，连忙扶起，宽慰了几句，又一起为袁术流了几滴眼泪，感慨了一会。
徐庶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孙策和桥蕤表演，很是不屑，而且连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孙策见了，暗自叹息。到底还是年轻啊，你实在不想看又何必来，躲在武关城里眼不见为净不就行了，非要来展示一下你的梗直？什么心态嘛。
一句话，欠揍！
孙策来到武关城，命人将王方的旌旗送到武关城西的西凉军大营。见孙策的战旗在武关城头迎风飘扬，凤凰浴火，烈焰升腾，中郎将胡轸大惊失色，迅速拔营，撤往峣关，并派快马将紧急军报送往长安。武关道被孙策控制，突入南阳的徐荣已成孤军，形势非常不利。
武关围解，孙策论功行赏。桥蕤是主将，功劳最多。他原本就是袁术手下的大将，孙策不能再让他做一个区区武关都尉，便请他随军参谋。经过这一战，桥蕤也知道自己没有领兵作战的本事，没必要因此惹孙策猜忌，索性放弃了兵权，跟着孙策左右参谋。
徐庶守城有功，特别是他孤身一人穿过西凉兵的封锁，独行四百余里赶到武关。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大家都清楚他这一路有多危险。到达武关之后，他协助桥蕤守城，有勇有谋，大家都很服气。孙策提拔他为武关都尉，没有一个人提反对意见。
在徐庶赶到之前，桥蕤能守住武关这么久，莫择率领的工匠打造的守城器械功劳最大。工匠归辎重营校尉黄承彦管辖，孙策不好直接下令嘉奖，先赏了一顿牛肉大餐——南阳黄牛不仅是上好的畜力，肉质同样出众，有牛有酒称为牛酒，不仅是口腹之欲，更是难得的荣誉——具体的赏赐回去按辎重营章程办事。
除此之外，参与守关的将士各有赏赐不等，人人欢喜。
安排妥当，孙策休息了一天，又踏上了归程。新任武关都尉徐庶将孙策送到关外。由一介布衣一跃成为统领三千人的武关都尉，徐庶很满足，对孙策很感激，虽然他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脸还是那么臭，说话还是那么冲，但孙策知道他心里很爽，只是不肯放在嘴上。
临行之前，孙策与徐庶并肩站在丹水河边，看着奔涌的丹水，说道：“元直，把家人接到南阳来吧。颍川四战之地，不太平。”
徐庶不假思索。“好，我立刻给舍弟送信，让他带着老母来宛城。”
“还没成亲？”孙策有些意外。汉人成亲早，十六七岁结婚的比比皆是，徐庶都二十出头了，怎么还没结婚？
徐庶倒也坦然。“谁家女子愿意嫁给一个亡命徒？再说我家还那么穷，经常连隔宿之粮都没有。前两年倒有安定了些，但我一心读书，将浪费的光阴补回来，也没心思顾得上。现在功业小有所成，的确该考虑成家了，要不然对不住老母。”谈到老娘，徐庶眼中多了几分温暖，嘴角也多了三分笑意。“我常年不在家，欠缺老母太多了。这次把她接到南阳来，等战事结束，我要好好侍候她老人家一段时间。”
孙策回头看看他，笑笑。“不用等战事结束，我派人把她送到武关来，你收拾好屋子等着。”
徐庶愣了片刻，仰起头，指着远处山崖上的一块巨石。“将军，那块巨石就是人们常说的凤鸟。凤鸟见，太平可期。诗云：瞻乌爰止，于谁之屋。金乌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是凤鸟飞临武关，我已经看到了。”
孙策瞥了一眼远处的巨石，的确有些像。他拍拍徐庶的肩膀。“凤为百鸟之王，如果我是凤鸟，元直，我希望你能成为镇守武关的雄鹰。”
徐庶躬身施礼。“敢不从命！”

第247章 反客为主
大帐内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蒙、樊稠等人坐在帐内，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数日之内，形势突变。李蒙、樊稠行动迟疑，错过了奔袭孙策的大好战机，眼睁睁地看着孙策抢占析县。进入析县之后，孙策又迅速西进，王方不战而逃，武关已经重新被孙策控制，他们后路断绝，已成孤军。
“来人，将王方推出去斩首示众，以明军法。”
徐荣一声低喝，如同怒虎，虽然声音不大，但蕴藏的气势却让人心惊胆战，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王方一下子就软了，瘫在地上，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连叩头。
两个亲卫赶了过来，挟起王方就往外走。王方两腿发软，根本站不稳，只能在地上拖行。他泪流满面，无助地看着李蒙等人，嘴唇颤抖，泣不成声。
“元启，救我——”
李蒙咬着牙，脸色发白。他和王方是好友，但此刻徐荣震怒，他也不敢轻易说话。王方之所以落败，和他们奔袭孙策失利密不可分。如果他们当时不是延误战机，奔袭成功，根本不会有现在这种事。
“行酒！”帐外一声大喝，有人端过酒，让王方喝一碗断头酒。王方捧着酒碗，双手抖抖簌簌，就是送不到嘴边，反倒洒了一大半。行刑的亲卫冷眼看着他，眼神讥讽，这些西凉人平时趾高气昂，连徐荣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死到临头却怂了。
“快点！再不喝，就全洒了。”一个亲卫厉声喝道，缓缓抽出长刀，刀锋刮着刀鞘吞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王方打了个激零，突然惊醒过来，扔了酒碗，转身扑进大帐，连滚带爬的冲到徐荣面前，紧紧的扒住徐荣面前的案几。
“将军，将军，这责任不在我啊。”王方急声道：“我怎么知道孙策会进入武关道，你们……你们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拿下析县，为什么，为什么？”
徐荣哼了一声，冷笑不语，目光扫过帐内诸将的脸。
李蒙等人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不敢看徐荣一眼，更不敢看王方。只有张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一点徐荣的用意。如果不是犯下如此大错，别说杀王方，就算是骂王方两句，这些西凉人都不肯罢休。此刻身陷绝境，他们感受了死亡的威胁，再也不敢嚣张了。
徐荣冷笑道：“王方，我杀你，不是因为你不是孙策的对手，而是因为你不战而走，没能为我们重新夺取析县争取时间。武关道丢失，你应该明白后果，别说你一个人，就算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承受不起。后果如此严重，不杀你，如何服众？”
“将军，既然如此，那我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王方急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唇不住的发抖，白色的唾沫堆在嘴角。“请将军让我戴罪立功，加入敢死士。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徐荣沉吟不语，神情有些松动。
李蒙见状，连忙站起施礼。“请将军开恩，给王方一个机会，我李蒙愿以身家性命为王方担保。”一边说一边冲樊稠等人猛使眼色，示意他们都来为王方求情。樊稠等人无奈，也只得陆续起身，恳求徐荣开恩。
徐荣面色一冷。“诸君还不知道形势吗？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视军令如无物？当初若是你们肯听我命令，何至于有今日？现在武关道断绝，我们已成孤军，粮草断绝，全军覆灭指日可待。到时候不仅是王方死，我们所有人很快都会死，一个也跑不掉。”他向后靠了靠，长叹一声：“想想真是可笑，一年前，我们还大破孙坚，一年后，我们却被孙坚的儿子逼得走投无路。”
李蒙突然灵光一现，立刻大声说道：“将军所言甚是，我等曾经在将军的指挥下连破曹操、孙坚，所向披靡，区区孙策如何是将军对手？之前是我等骄傲轻敌，辜负了将军，现在我等明白了，愿听将军指挥。恳请将军再给我等一次机会，率领我等大破孙策，斩其首级。”
樊稠等人也反应过来了。此时此刻，再不听徐荣的命令，大家都死定了，绝不是王方一个人的事。
“愿听将军指挥。”
徐荣浓眉微耸，又慢慢放平。“既然诸君这么说，我就勉强试一试。首先，我要重申一下军令，即日起，违我军令者，定斩不饶。”
“喏！”
“来人，将王方拉出去，重责二十杖。免去军职，帐前效力。”
王方愣了一下，咬咬牙，不用亲卫来拉，主动走出大帐受刑。听着军棍打在王方的身上，李蒙等人脸颊抽搐，却没人敢吱一声。行刑完毕，王方已经昏迷不醒。徐荣随即下令，将王方的部下编入中军，由他亲自指挥。即日起，全军攻击南乡、顺阳，期日必克，违令者，斩首示众。
众将轰然应诺。
两日后，徐荣攻破南乡，屠城。五日后，再破顺阳，屠城。
接连攻击得手，西凉军缴获了大量粮食钱帛，暂时解决了补给危机，血腥的杀戮也激起了他们的士气，在徐荣的指挥下一路杀向冠军、穰城，所到之地，鸡犬不留。与此同时，徐荣传檄附近各县，奉命平叛，降者免死，反抗者皆视同叛逆，夷三族。
数日后，徐荣包围冠军，并派骑兵到穰城、安众一带劫掠，强征民夫。
一时间，南阳人心惶惶，冠军、穰城的百姓担心被西凉军屠杀，纷纷举家逃亡，有的就近逃入县城或豪强的庄园，有的向北逃往宛城，有的干脆向南，逃往襄阳。
面对残忍的西凉军，一直无动于衷的世家豪强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他们一边加固庄园防守，一边派人向宛城求援，而离郦城最近的冠军、穰县则派出使者直接赶往郦城，恳请孙策派军支援。早在段煨攻击两县的时候他们收到消息，这位姓段的西凉将军不久前刚刚在郦城被孙策击破，杀得大败。
孙策从武关赶回，正在析县等徐荣来攻，没想到等到的却是各县赶来的求援使者。听完使者们七嘴八舌的哭诉，孙策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屠城？这徐荣够狠啊。

第248章 穰城的重要性
要不要救冠军、穰城？毋须讨论，肯定要救，而且必须要救。否则会有更多的无辜者被杀，其他人一旦屈服于徐荣的屠刀之下，整个南阳都会望风而降。有了足够的后勤补给，他不找徐荣决战，徐荣也会找他决战，除非他主动放弃南阳。
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怎么救？意见不一，而且分歧很严重。
赵俨强烈反对驰援，以免中计。
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徐荣拥有绝对优势的骑兵。徐荣放弃攻击析县，转而攻击冠军、穰城，绕了一个大圈子，目的就是发挥西凉军机动性强，擅长野战的优势，避免攻城。他能够攻克南乡、顺阳，不是因为他们的攻城能力强，而是因为这两个县相对较小，防守力量弱，之前又没有准备。冠军、穰城现在有了准备，徐荣再想破城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围而不攻，并不是仁慈，而是力有不逮，只是想逼孙策前去解围。冠军、穰城一带是平原，最适合骑兵奔驰，那里是徐荣选定的战场。
换句话说，冠军、穰城两县被徐荣吓破了胆，而这正是徐荣屠城的目的。用民意裹胁孙策，逼他主动求战。如果孙策上了当，主动行军三百余里赶到穰城，师老兵疲，正好被徐荣一击而中。就算孙策守得严实，行军这么久，粮草也会是个大问题，如果徐荣派骑兵骚扰粮道，不用打，拖就能把孙策拖垮。
因此，赵俨的建议是救，但不是急急忙忙赶去穰城、冠军救，而是按部就班，不跟着徐荣的计划走。先令各县自救，消耗徐荣的实力，等他从南乡、顺阳抢来的辎重消耗得差不多了，被屠城鼓起来的士气衰弱了，孙策差不多正好赶到，与他决战，可一战而胜。
但关南强烈反对。他认为赵俨太冷血，坐视南阳人被徐荣屠杀。穰城、冠军都是县城，没有宛城那样完备的城防设施，没有真正的士卒和将领守城，甚至没有析县这样的地形可以利用，在西凉兵的攻击下很容易被突破。如果再次被屠城，其他县很可能被徐荣的残忍慑服，望风而降，孙策再想收拾残局就难了。
关南还有一个理由，穰城、冠军富庶，远不是南乡、顺阳可比，特别是穰城，那里是南阳最好的良田所在，粮食产量仅次于以金湖阳著称的湖阳县。一旦被徐荣攻占，徐荣就能坚持更长的时间。穰县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水利完善，土壤肥沃，是重要的粮食产地。
听到这里，孙策忽然想起一件事：董卓死后，西凉军互相混战，张绣占据南阳，他并不在南阳郡治宛城，而是在穰县，后来一直驻扎在那里，应该就是因为穰城有粮。换句话说，徐荣之所以放弃析县不攻，转攻冠军、穰县，他的目的同样可能是为了穰城的粮食。占据了穰城，他就可以长期驻守。
孙策有种上了鬼子当的感觉。他一直以为徐荣的目的是攻占武关，打通武关道，没想到徐荣虚晃一枪，直接奔穰城去了。关南是新野人，新野就是湖阳和襄阳之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穰城的重要性，为了逼他救穰城而故意误导他的可能性有，但是并不大。对徐荣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真是防不胜防啊。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这一招，就连本地人娄圭都没料到。换句话说，谁会想到徐荣不想回长安，而是想在南阳长住了呢。他不会是想占据南阳自立，做一方诸侯吧？穰城千万不能落入他手中，他可比张绣难对付多了。
孙策对关南说，麻烦你一件事，这析县你先别管了，立刻赶回新野，告诉周边各县，我正在赶往穰县救援，与徐荣决战，请各县务必坚守，不要放弃。
关南直视孙策的眼睛：“将军，我可以相信你吗？”
孙策郑重地点点头。这事不能不郑重，他可不想让徐荣在穰城扎下根来。“十天，请他们坚守十天。十天之内我一定会赶到穰城，与徐荣对阵。”
关南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就信将军一回。就算被西凉军抓住烹了，我也在所不辞。”
赵俨冷笑，却无言以对。颍川太守李旻被徐荣烹了这件事已经成了全颍川人的耻辱。娄圭拿这事糗他，现在关南又拿这事怼他。
孙策心中一动，笑道：“我给一件东西，万一你被徐荣抓住了，说不定能救你一命。”
……
得到孙策的承诺，关南很快离开了析县。他不会骑马，却会驾车，驾着一乘由两匹马拉的轺车出了城，狂奔而去，连孙策安排保护他的骑士都没他快。御为儒家六艺之一，看来他在太学的时候不是书呆子，而是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发展的学霸。
送走了关南，孙策命谢祥暂时代理县长，负责析县的安全，并留下都尉田弘成和五百士卒协助他。田弘成是讲武堂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屡战有功，在郦城外首战有功，斩首俘虏逾百人，刚刚升任都尉。由一个统领五十人的屯长升到独立统领五百人的都尉，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个升迁速度绝对令人艳羡。
孙策这么做就是要为讲武堂的学生树立一个榜样，只要肯用心学习，实以致用，升迁速度从来不是问题，论资排辈在他这里不存在，一切都以战功说话。而真要真正的战功，靠匹夫之勇是没用的，更关键的是会带兵。
讲武堂的主要学习内容就是怎么带兵。
孙策离开了析县，赶往郦城。他走得很快，一百多里路，只用了两天就赶到了。文聘和娄圭已经等得很焦急。他们的意见和关南相似，穰城是重要的产粮地，如果被徐荣占据，对孙策极为不利。
比起关南，娄圭还有一个担心，他觉得徐荣屠城只是从权之计，是为了威慑各县，迫使他们投降，坐取不战而胜之功。过了这段时间，他肯定会改变策略，改用怀柔之策，恩威并施。如果孙策不抓住机会赶上去，坐实他屠城的恶名，等他改变了策略，那些被他吓坏的世家豪强就会倒向他，就算孙策想学徐荣下狠手也没有意义了。人性就是欺善怕恶，一直行凶的恶人突然给点小恩小惠比一直行善的善人更容易得到人心，所以恩威并施才会百试不爽。
孙策觉得有理，更不敢怠慢，仅在郦城休整了一天，就再次踏上征程。
这时，宛城方面传来消息，接到各县的求援后，邓展率领五千人离开宛城，正在赶来与孙策会合。孙策大喜，为安全计，他决定先渡过均水，与邓展会师，然后一起赶往穰城。穰城离宛城和郦县都不过百里左右，对拥有骑兵优势的徐荣来说，他们的位置几乎是透明的，分别行军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第249章 真真假假
接连攻破南乡、顺阳两县，劫掠、屠城，大量的战利品和鲜血激起了西凉将士的热情，也巩固了他们对徐荣的信心。转战冠军、穰县，李蒙等人本来也指望着再来一次势如破竹的攻坚战，然后痛饮美酒，大肆杀戮，却被徐荣制止了。
徐荣说，攻城不是目的，获取粮草才是目的，我们已经有了足够一个月的粮草，就不必再急着攻城了。围而不攻，保持压力，孙策必然赶来解围，我们以逸待劳，击破孙策，穰县不攻自破，又何必费心费力的攻打呢。
李蒙等人将信将疑。徐荣见状，便让他们去试一试，结果两万大军围着穰城攻了一天，损失超过千人，愣是没能攻下穰城，反而战死了两个都尉，连李蒙本人都受了伤。他们这才服了，不敢再放肆，围城而不攻，耐心地等候孙策。
徐荣将斥候一直放到宛城和郦城附近，孙策刚到郦城，邓展刚出宛城，他就收到了消息。他判断说，孙策为求安全，必与邓展合兵一处，按照他们的位置来判断，他们应该会沿涅水而下，经涅阳、安众而至穰城。涅阳有城，眼下还没有攻克，所以不是一个合适的战场，安众城已经残破一百多年，一直没有修复，这时又有碣坡，正合适防守。
李蒙等人虽然长着眼睛、耳朵，但他们都对看地图没什么兴趣，徐荣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反正听徐荣的命令就是了。徐荣说得再细致，他们也没心思听，受益的也只有张辽一人。
随着孙策越来越近，斥候送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密集。正如徐荣分析的那样，孙策和邓展合兵一处，沿涅水南行，两天后，他进入涅阳，就像是徐荣安排好的一样，毫厘不爽。李蒙等人无动于衷，张辽却叹为观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徐荣说，其实这没什么，这只是最稳妥的路线而已，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用兵须奇正相倚，正是确保自己不错，让敌人无隙可乘，是为不可胜在我。奇是找对方的破绽，如果对方没有破绽，那就诱导对方犯错，是为可胜在敌。双方都想找对方的破绽，掩饰自己的破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既要找到对方的破绽，又不能被对方欺骗，这才是高手较量，最考验将领的智慧和决断能力，有时候还要靠一点运气。
张辽受益匪浅。
两人一个解说一个请教，正说得投机，外面有人来报，抓住一个细作。
徐荣收起案上的地图，张辽起身出帐，见李方正在帐外来回踱步，身边站着一个中年人，戴着进贤冠，穿着儒衫，看起来像个书生，只是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一副赶了很远路的样子。
“你是……”
“我是析长关南。”关南打量了张辽一眼。“你是徐将军的爱将张辽吧，请带我去见徐将军。”
张辽心里咯噔一下。析县的县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而且指名道姓地要见徐荣。李蒙攻击析县多日，李方是他的族弟，也曾亲临前线，他很可能见过这位关南，怪不得他一脸狐疑，在这儿打转呢。
“你找徐将军什么事？”
关南一脸不耐烦，还有些急躁不安，绕过张辽就想闯进去。“你说那么多干什么？徐将军在不在里面，我有重要的事要见他。”
张辽更加不安。他上次吃孙策的离间计苦头太深，到现在还只能在徐荣身边做亲卫骑士，不能独立统兵。凡是从孙策那边来的人，他的戒备心都非常重。看到关南，又看到李方，他心里的那根弦立刻绷得紧紧的。他拦在帐门口，不让关南进去。帐门一掀，徐荣从里面走了出来。
张辽连忙站在一旁，同时使了个眼色。徐荣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打量了关南一眼。
“我就是徐荣，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关南盯关徐荣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一旁的李方，正要上前一步说话，徐荣抬手拦住了他。“就在那儿说，声音大一点。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没什么兴趣听。”
关南欲言又止，再次看了一眼李方，神情非常着急。李方的眼神也有些诡异。徐荣见了，皱皱眉。“李方，有什么话就说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李方应了一声，走到徐荣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徐荣。徐荣接在手中抖开，上面却是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只有角落里绣着一只朱雀，周围有火焰围绕。从形制来看，应该是男子所用的手帕。
看到那只朱雀，张辽眼神一缩。他认得这只朱雀，这是孙策战旗的战徽，这方手帕是孙策的私人物品。
他瞅瞅李方。“这是什么？”
“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贴身藏着，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问他是什么，他又不肯说，只说要来见将军。”
徐荣瞅瞅关南，笑了一声：“看你像个读书人，却鬼鬼祟祟，使这等鬼域伎俩。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要不然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关南叹了一口气，拱拱手。“将军，我是新野人，在附近几个县小有名气，穰县也有几个朋友。”
徐荣眉毛微耸。“那又如何？”
“将军大兵围城，不就是想取穰县、新县以为根基吗？我来做说客，将军难道就站在这里说话？”
徐荣犹豫了。如果关南是来投降的，他的确不能无礼。新野、穰县一带土地肥沃，但世家豪强也多，真要敞开了杀，激起众愤，他的计划就很难实施了。但关南是析长，几天前应该还在析县，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可疑得很。看李方的神情就知道，李方已经怀疑这件事和孙策有关，而他背后，李蒙等人肯定也在密切关注这件事的进展。
是真是假，是为新野人做说客还是为孙策行计，他一时还真没办法判断。
“既然是说客，进帐说话吧。”徐荣犹豫半晌，还是决定问个清楚再说。“李方，你也进来听听。”
关南露出为难之色，又看了徐荣一眼，却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准备跟着徐荣进帐。李方一个箭步抢了上来，挽着关南的手臂，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先生，请。”
张辽看在眼里，心不由自主的拎了起来。李方这是不相信徐荣，连一点独处的时间也不给徐荣和关南，西凉诸将对徐荣的戒心太重，哪里还有一点信任可言。这可比他和西凉人之间简单的不和严重多了。
这关南究竟对李方说了些什么？

第250章 无中生有
其实关南真没对李方说什么，他只是按照孙策的吩咐，一被李方截住，立刻说要见徐荣，他是新野人派来和徐荣谈判的。就连那方手帕上有没有写东西，写了些什么，他一概不知道，只知道是孙策让他交给徐荣，还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还没有机会说出来。他能猜到孙策是想离间徐荣和西凉诸将，但是怎么离间，他一点也不清楚。
圣人经典不教这些，太学的经师也不教。
进了帐，关南按照孙策之前的吩咐，一本正经地和徐荣谈判，劝徐荣不要再屠城。只要徐荣不屠城，其他的都好商量，要钱有钱，有粮有粮，要人有人。反正对南阳人而言，孙策也是外来人，他虽然没有屠城，杀起人来也不眨眼。与徐荣合作也是合作，与孙策合作也是合作，只要不再死人就行。
关南是新野人，又刚从新野的方向来，说起新野的人和事头头是道，并无差错。新野人要投降看起来也是真的，合情合理，并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徐荣、李方都听不出半点破绽，但有一个疑点最终必须面对，那方空白的手帕是怎么回事？
直到此时，关南才很无奈的开了口，这方手帕是孙将军让我带给你的，具体什么内容，我真不清楚。他说，你看到就能明白了。
徐荣沉下了脸。“关君，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不说实话，你必死无疑。”
关南苦笑。“徐将军，我真的不清楚。好吧，我承认，我是奉孙将军之命回来劝诸县坚守的，只是被将军抓住了，做不成孙将军的使者，只好扮做新野诸家的使者，看看能不能脱身。”
“那这方手帕是怎么回事？”
“我真不知道，孙将军说，万一被你们抓住，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也许能保住性命。”
徐荣死死地盯着关南。他看得出来，关南说了实话，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这方手帕上有什么。但是李方能信吗？看李方的眼神就知道，他根本不相信孙策和他之间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可真是说不清了。就算杀了关南也没用，只会让新野人打消和他谈判的念头。
轻轻的一方手帕，在徐荣的手里却像山一样重。他可以猜到孙策行军的每一个步骤，但他猜不到孙策的心里在想什么，不经意之间，他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徐荣很无力。当初他能一眼看穿孙策用在张辽身上的离间计，现在他明明知道这是一计，却无法解脱。杀掉关南很容易，让李方和李方身后的西凉诸将相信他却是天大的难事。说白了，他和西凉诸将之间的猜疑天生无解，孙策并不需要用什么诡计，只要稍微暗示一下，他就有口难辩。
徐荣反复权衡，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让李方把关南带出去，好好看押，但是不准伤害他，那方手帕也还给关南。这样他至少可以让李方放心，他和关南说的每一句话，李方都听到了。至于手帕，他看到的和李方看到的一模一样，并没有任何更多的信息。
李方一脸狐疑，带着关南出去了。
张辽站在一旁，看着沉默无语的徐荣，心里一阵阵地揪紧。谈起用兵，徐荣很自信，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可是论阴谋诡计，徐荣显然不是孙策的对手。看来徐荣警告他的那句话同样适用于他自己。他只适合战场，不适合朝堂。
“将军，那方手帕……”
“那方手帕怎么了？”
“应该是孙策本人的。”
徐荣眉心一皱。“你怎么知道？”
“孙策的战旗就是浴火的朱雀，和这手帕上的刺绣一模一样。”
徐荣捻着手指出了一会儿神，一声叹息。“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心计，恐非朝廷之福啊。”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部署好阵地，杀掉他，所有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徐荣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这里毕竟是战场，不是朝堂。”
张辽想了想，觉得似乎只有这个办法。击败孙策，甚至杀了孙策，一切疑问都将烟消云散。
李方带着关南来到李蒙的大帐。不仅李蒙在，樊稠、王方、段煨等人都在，一个个眼神阴郁，杀气腾腾，不知道刚才在商量些什么。见李方带着关南进来，他们立刻闭上嘴巴，看了过来，眼神凶恶如狼，看得关南抑制不住心头的恐惧，脸色接连变了几变。
李方将手帕递了过去，还没说话，李蒙、段煨就认出了那只朱雀，异口同声的说道：“这是孙策的标志。”
李方点点头，把刚才关南在徐荣面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李蒙不相信，又问了关南一遍，关南还是一样复述。李蒙抽出刀威逼，关南也急眼了，对着李蒙吼道，你杀了我，还是这些话，孙策就是这么说的，手帕究竟代表什么，我不知道，你有本事问他自己去。
见关南不像作伪，李蒙只好让李方把他带出去关起来。几个人围着手帕研究来研究去，还是想不通这上面有什么玄机。但是要他们相信这里面没问题，孙策就是送一方手帕给徐荣用用，就算是傻子也不相信。
几个人商量了很久，段煨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李蒙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段煨咬牙切齿，既得意，又凶狠。“这还用说吗？孙策之前就和徐荣有什么约定，不，应该是徐荣和孙策有什么约定，让张辽带给孙策的，如果孙策同意，他就带一个信物，如果他不同意，又带一个什么信物，什么也不用说，一个字也不用写，看到这东西，徐荣就知道孙策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你们说，要不然徐荣为什么让张辽去挑战孙策？挑战完了，不胜不负，张辽又屁事没有？”
李蒙、樊稠等人互相看看，将信将疑。王方突然骂了一句：“干他老母，徐荣放弃析县是故意的吧？他从一开始就想放弃武关道，切断我们和太师的联系，要不然怎么会做出不夺武关，孤军深入这种蠢事？”
帐内的所有人如梦初醒，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

第251章 小霸王
孙策进驻涅阳，受到了涅阳百姓的热烈欢迎，比析县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析县虽然险些被徐荣攻破，但那时还不知道徐荣会屠城。南乡、顺阳被屠的消息传来，各县百姓都吓傻了。袁术是浑，孙策是狠，攻破庄园数十，杀了不少人，可是比起徐荣来，他们都是小巫见大巫。如果考虑到他们抢了豪强的土地并没有中饱私囊，又分给了失地百姓，记恨他们的人就只有被抢的世家豪强了，对他们有好感的大有人在。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面对一言不合就屠城的徐荣，即使是被孙策抢了的世家豪强也觉得孙策更容易接受一点，毕竟他只要钱，不要命啊。
所以孙策一进涅阳就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宗承宗世林。宗承是安众人，安众也是一个县，但县治已经没有了，他家常住宛城。这次听说徐荣围攻穰县，他也赶到涅阳来了，作为乡绅代表求见孙策，请孙策务必击退徐荣，救诸县百姓于水火。
看到娄圭在孙策身边，宗承在尴尬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孙策能接受娄圭，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看到此情此景，孙策深深感到娄圭的建议及时。这些人都被徐荣吓破了胆，如果他还不来，只要徐荣给他们一点好脸色，他们很可能会立刻投降，献上一切徐荣需要的东西，只要能活命就行。现在他来了，徐荣就算转变策略也来不及了，残暴不仁这个标签已经贴在他身上，没有机会再改。
这就是谋士的价值。赵俨说得没错，娄圭不适合统兵，他就适合做谋士。
孙策从谏如流，慷慨激昂的表示一定与徐荣血战到底。有解救郦县、析县的成功在前，再加上除了孙策也没有别的选择，涅阳人相信了孙策，纷纷送上厚礼，犒赏大军，甚至不惜昧着良心大唱赞歌。这时，有从析县一起跟来的役夫说起了凤临武关的传奇，立刻得到了无数人的拥护，孙策是火凤转世的神话一下子传播开来。
很快，有人又把火凤和楚霸王项羽联系起来。项羽是楚人，楚人以鸟为图腾，羽这个字本身就和鸟有关，项羽的祖父又叫项燕，也是鸟。和孙策一样，项羽也是起自江东，八千江东子弟横行天下，顺理成章，孙策就是楚霸王项羽再世，他这么年轻，可称为小霸王。
也不知道是哪位学贯五经的高人完善了这项理论，总之小霸王的名头很快就在百姓口中流传开来。有政治经验的读书人如赵俨、宗承等人还觉得小霸王这个外号有些不妥的时候，普通百姓已经说得热火朝天，不少人赶到大营周边，想一睹小霸王的风采。
当值的士卒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才劝退了那些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百姓。在得知孙策成为小霸王，而他们就是小霸王麾下的勇士时，顿时觉得与有荣焉。再加上涅阳百姓感激他们守土有责，免不了送上赞美之词，更让他们充满了自豪感，胸脯挺得老高，走路带风，比孙策还要像小霸王。
全军士气高涨，甚至有些亢奋。
孙策请宗承等人入帐说话。一群涅阳土豪陪坐，但他们只是谦卑地笑，没几个人敢在小霸王面前乱说话。宗承作为名士，当仁不让地成了代表，和孙策交涉。其实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宛城，很少回安众，这些土包子想见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换作几个月前，孙策想见他也不容易。时过境迁，现在改成他求见孙策也要预约了。在大帐外等了大半个时辰，孙策终于把他们请进了大帐。
“军务繁忙，怠慢诸位了，见谅见谅。”孙策很客气地拱着手，一脸不好意思。
宗承有苦说不出。明知孙策是故意的，也只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徐荣残暴，大战在即，将军日理万机，我们本不该来打扰将军。只是涅阳父老感激将军的大恩大德，想当面向将军致谢。”
孙策很沉痛地叹了一口气。“为将者，守土有责，我既承袁将军遗命，入主南阳，虽然德浅才薄，也不敢有稍许懈怠。虽然接连小胜，但能力有限，兵力又寡，一直未能擒杀徐荣，真是愧对南阳父老，愧对南乡、顺阳两县的死难百姓。世林先生，宛城诸君还好吗？”
宗承在心里骂了一句。好个屁，你是不在宛城了，可那个杜畿比你还狠，行刺史事，与南阳太守阎象、宛令杜袭一起清点南阳豪强的家底。身为世家，哪家没点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哪个没有做过点违法犯禁的事，不查没事，一查肯定有事。杜畿把这些事查清楚，一一公诸于众，将一大半刚从南阳狱里放出来的世家豪强又抓了进去，而且名正言顺。荆州刺史的名头一下子就响了，找他告状的人络绎不绝，宛城的世家豪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但这些话，宗承不能对孙策讲，只能捏着鼻子，把满口的苦水往肚里咽。
“好，好，很好。”
孙策很满意。杜畿这个能吏果然不是说着玩的，手段够狠，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击，彻底制服了宛城的世家豪强。以前杀人是耍横，是抢劫，现在杀人是行法，是除暴安良，效果完全不一样。他提供目标，杜畿负责执行，比他直接杀人更好。
法家不就是干这个的嘛。曹操、诸葛亮不约而同的采用法家手段治国，行霸道，建霸府，不是没有道理的。儒家太迂缓，东汉的世家豪强威风了百十年，正需要法家的苛猛来对症下药。曹丕后来改弦易张，行九品中正，向世家低头，这才让司马懿登上舞台，掘了自家根基。
当然司马家也没落着什么好。王与马，共天下，司马家的皇帝没有几个不窝囊的。
“那就好，后方稳定，我才能安心作战啊。”孙策下了个结语，立刻把话题转到了当前的要务上来。“徐荣善于用兵，西凉兵凶残，这一仗不好打。世林先生，你是安众人，又是南阳名士，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
宗承暗自叹了一口气。“敢为将军解说形势。承不解兵法，以常理计，徐荣转战穰城，应该是为粮食而来。若几万西凉兵得到了粮食，控制了穰城，对将军非常不利。”
孙策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不需要宗承再提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宗承，看他究竟能说出个什么来。这是他给宗承的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还三心二意，不肯合作，那就怨不得他手黑了。
“依愚计，将军可进逼穰县，与徐荣对峙，集结周边诸县，围攻徐荣。”
孙策很满意。“那世林先生愿意为我游说诸家吗？”
“敢不从命。”

第252章 一盘散沙
由宗承出面，先是集结涅阳、安众的民众于涅阳城，又将粮食集中管理，实行战时配额。在城外已经先后被段煨、徐荣洗劫过一番的情况下，孙策还是收集到了足支半年的军粮，不需要费心费力的从宛城转运。大批壮丁被征招入伍，作为后勤部队，协助孙策运粮、守城。
接着，宗承马不停蹄地赶往新野、淯阳诸县，告诉他们孙策已经赶到涅阳，不日即将与徐荣交战，让他们不要放弃，不要向徐荣屈服，守好县城庄园，等待救援。
与此同时，孙策向安众进发，在故城北扎营。
收到消息，徐荣击鼓聚将。半个时辰后，李蒙等人鱼贯入帐，在两侧入座，一言不发。
一看这架势，徐荣就明白了。孙策的那方空无一字的手帕已经达到了效果，甚至远远超出他本人的期望。关南还被关在李蒙的大营里，杀与不杀，区别都不大。西凉将领的敌意已经形成，只是引而未发。对于这些西凉人来说，有什么意见当面叫骂出来反而好解决，这种藏而不露的敌意更伤人，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徐荣心里苦。他现在是内忧外患。孙策一方手帕挑起了西凉将领的杀机，又来得太快，根本没给他改变策略的机会，被屠城吓坏的百姓把孙策当成了救星，全力支持孙策。就连暂时无法和孙策取得联系的穰城、冠军两县也有了底气，坚决不肯投降。
要想破局，他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击败孙策，而且越快越好。孙策得了人心，有充足的补给，他却是人人喊杀的屠夫，没人给他送粮食，就算抢也不敢再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了。
决战，是唯一的选择。这不仅是他的唯一选择，也是孙策的唯一选择。还有两天就是新年了，春耕在即，误了农时，孙策要想占稳南阳也不容易。
待诸将坐定，徐荣咳嗽一声，示意张辽掀开挂在地图上的布，准备解说形势，排兵布阵。在以前，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谁在哪个位置，有什么任务，他说就成了。现在形势不利，他必须以诚相待，把一切都做在明处。
“诸位，孙策已经到了安众，很快就会来穰城，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击败孙策，我们不仅能占领穰城、冠军，还能迅速进占宛城，控制整个南阳。”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王方突然打断了徐荣，不阴不阳地说道：“将士们出征太久了，这南阳又冷得很，不少将士都生了冻疮，想家了。”
见王方发难，徐荣反而松了一口气。“王方，丢失武关道可是你的责任。”
“没错，丢失武关道是我的责任，可是将军如果不放弃析县，我会腹背受敌吗？”
徐荣转向王方。“李蒙，你觉得呢？”
李蒙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将军，未能攻克析县是我的责任，可是当初撤往丹阳，坐等孙策，却是将军的安排啊。”
“那孙策抢占析县，我命诸君奔袭，诸君又是怎么做的？”徐荣的脸色变得严厉起来。“从击鼓到出击，你们耽误了多少时间？如果你们能令行禁止，迅速出击，孙策能进析县吗？李蒙，你告诉我，你追到孙策的时候，他是不是刚进析县？”
李蒙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王方依然梗着脖子，肆无忌惮。“敢问将军，当初为什么不强攻武关，而是选择异道突入南阳？”
“这句话，你应该去问太师。”徐荣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们还有机会活着回到长安的话。”
王方一下子跳了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这让他更加愤怒，指着徐荣喝道：“说实话了吧，你从一开始就不想回长安了，对不对？”
徐荣笑了，身体向后靠，扬起一边眉毛，轻蔑的目光从帐内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李蒙低下了头，不敢和徐荣对视，段煨自顾自的出神，对徐荣的眼神视而不见。王方有些气短，却依然梗着脖子，怒视徐荣，不肯退缩。
“你们是怀疑我和孙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难道不是？”
“孙坚是被我击败的，险些连命都送在我手中，我和孙策做交易？如果不是你们疑神疑鬼，我早就取他性命了。你们自己无能，反过来怀疑我，不就是因为我是幽州人，不是凉州人吗？行啊，我也不想和你们争辩了，一群征战多年的悍将，被孙策小儿一方手帕骗得离心离德。一盘散沙，我真为你们感到耻辱。这不是孙策聪明，而是你们太愚蠢。你们谁愿意接掌兵权？我让贤，看你们怎么一个个死在孙策手上。”
徐荣一通大骂，骂得西凉将士目瞪口呆。他摆摆手，示意张辽把将旗将令拿了出来，又取下腰间的平南将军印绶，摆在案上。
“谁愿意，别客气。段煨，这些人里面，你最有智谋，你来吧。”
段煨一直在装傻，突然被徐荣点名，顿时有些慌，连连摇手。“将军，我可没这意思。”
徐荣又看向李蒙。“你来？”
李蒙欲言又止，涨红了脸，连连摇头。徐荣一一看过去，所有人都不敢接。能做平南将军是好事，但他们都清楚，诸位不和，谁也没有足够的能力统领全军。没有了徐荣，不需要孙策打，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况且眼下形势严峻，后路断绝，万一战败，连退回长安都不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张辽站在一旁，看着刚刚还杀气腾腾的西凉诸将转眼间垂头丧气，无人敢应，暗自感慨。这些没脑子的西凉人，正如徐将军所说，不过是一盘散沙，不值一提。徐将军想靠这些人击败孙策还真是不容易呢。
徐荣哼了一声，拔出腰间长刀，连鞘拍在案上。一声闷响，吓得李蒙等人一哆嗦。
“诸位，如果我现在下令将你们全部推出去斩首，你们跑得掉吗？”
李蒙等人脸色大变，有人吓得汗都出来了。徐荣的确没什么嫡系人马，但现在张辽和他率领的千余骑兵就是徐荣的亲卫骑，张辽的武功之好，有目共睹，他们几个加起来都未必是张辽的对手。徐荣真要有歹意，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行了，我现在要部署战事，和孙策决战。想听的人就留下，不想听的人就出去，带着自己的部下离开，自生自灭，以后永不相见。”
李蒙等人面面相觑，垂头丧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段煨见状起身，笑道：“将军，他们都是粗人，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说吧，怎么才能击败孙策，砍下他的首级？我可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253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徐荣立了一个死阵。
安众在涅水西，南临湍水。穰城在湍水南。如果在穰城应战，那就只能在穰城南交战，或者直接逼到涅阳城下，逼孙策决战。可是无论如何，在湍水之北，涅水之西立阵，等于断绝了右翼和后退，绝不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但徐荣说了一句话，西凉将领深以为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了。
徐荣说，你们对我不信任，军心必然动摇。我立于中军，右边是涅水，后边是湍水，有骑兵来回游弋，不用多，千余骑就可以控制得严严实实。你们只要有一部驻扎在左侧就可以挡住我的去路。除了奋力向前，我无路可走，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放心，才能集中兵力，心无旁骛的作战，击破孙策。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先把自己置于死地，你们该放心了吧？
李蒙等人最担心的就是徐荣出卖他们，听说徐荣将自己先置于死地，要死也是徐荣先死，他们当然乐意，一口答应。
徐荣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右翼、后翼全是河，只要在对岸安排一些骑兵来回游弋，基本就不用考虑被孙策偷袭的问题了，可以省下布阵的兵力，集中到左翼和前阵。他们现在总共有两万多人，骑兵五千余，步卒一万五六千。用步卒步阵，骑兵待命机动，兵力更充裕。
孙策有诸县豪强支持，兵力迅速增加，已经接近三万，如果不背河立阵，就必须用骑兵做侧翼，浪费了骑兵的速度优势，变成了拼消耗。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他们最不能承受的就是拼消耗。
徐荣最后对李蒙说，我把骑兵集中起来，总共有五六千人，全部由你指挥。这是胜负手，步卒最多只能拖住孙策，打个平手，胜也是惨败。必要是由骑兵出击决胜负，才能尽可能的减少伤亡。
李蒙躬身领命，胸脯拍得咚咚响，一定完成任务。
徐荣又对樊稠说，你是诸将中最能攻坚的，届时由你统领前军，不惜代价，一定要给孙策一个下马威。南阳人软弱，一旦形势不利，他们就会慌乱。抓住机会强行突破，我们就能缠住孙策，让他无法脱身，进一步打击他的士气，逼他调集其他兵力增援。只要他的大阵一动，军心动摇，骑兵的机会就来了。
樊稠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但面容坚毅。
任务分配完毕，诸将分头准备。张辽留下，对徐荣的安排提出了疑问。
“将军，为什么这么做？”
“我还能怎么做？”徐荣苦笑：“文远，于公于私，这一战都只能胜不能败。孙坚勇猛，孙策狡诈，父子各拥雄兵，一旦占据南阳，荆州、豫州非朝廷所有，扬州、交州也将成为孙氏后院，天下三分去其一。于私，我烹了李旻，屠了南乡、顺阳，罪孽深重，就算别人可以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战败之日就是我命绝之时。我只有击败孙策，收复南阳，为朝廷尽最后一点力，也许能减赎一些罪孽。”
张辽沉默不语，他能体会到徐荣的心里有多大压力。烹李旻是迫不得已，屠南乡、顺阳同样是迫不得已，他要借屠城来刺激士气，要借屠城来威慑南阳百姓，减少抵抗，他原本是计划迫降之后就改变战术，以抚为主，可是现在孙策赶到，南阳人心倒向孙策，他没机会了。
这恶名会跟他一辈子，甚至会跟到坟墓里，刻在墓碑上，写进青史中。
“文远，你率部去新野吧，看着点襄阳方面，别让孙辅支援孙策。蔡家供应孙策的军械，又有船，我不希望任何一艘船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将军，派别人去吧，我留在将军身边。”
“你留在我身边？哈，我身边人越少，他们越放心，他们越放心，我们取胜的可能性越大。”徐荣抬起手，示意张辽别坚持了。“万一战败，有你在湍水之南，我至少还有机会渡河。”
张辽躬身领命。
……
孙策召集众将议事，商量如何迎战徐荣。
穰城不能落入徐荣手中，决战势在必行，躲不掉，只能迎难而上。
但决战并非易事。
与邓展、文聘会合之后，孙策总兵力不到两万，战斗力最强的是郭暾所领的四千亲卫营，其次是黄忠、邓展和董聿三部共一万人，再加上秦牧统领的亲卫骑千余，再其次就是文聘所领的袁术旧部四千人。除了极亲卫营的一部分人之外，绝大多数人不久前还是南阳世家豪强的部曲，甚至不是正规部队。
军械再好，技术优势再强，最后也需要落实到人。临阵交战，越是精巧的军械，对操作者的要求越高。如果手忙脚乱，技术优势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可是徐荣拥有步骑两万多人，西凉兵素以精锐著称，身经百战。更要命的是徐荣至少有五六千骑兵，穰城附近地势平坦，最适合骑兵奔驰，万一被徐荣抓住机会，仅是这五六千骑兵就能击垮两万步卒。考虑到这些骑兵，孙策也只能选择速战速决，否则他的粮道必然会被骑兵断绝。
如此一来，摆在孙策面前的就有两个难题：南阳士卒能否挡住西凉步卒的攻击？如何防备西凉骑兵？
黄忠、邓展主动请战，要求担任前锋。他们两部成列比较早，训练时间更长，又经历过几次战事，有一定的战斗经验，可以承受较大的压力，更有把握挡住西凉步卒的进攻，稳住阵脚。
话音未落，董聿不服气了。我的部下虽然成列相对较晚，但我也是经历过大战的人，不敢和黄校尉比，比你邓校尉可早多了。我跟着将军作战的时候，你刚刚被俘呢。
提起旧事，邓展有些不好意思，文聘更尴尬。他当时的对手就是董聿，严格来说，他也是董聿的手下败将。可是孙策对他很重视，现在他领四千人，董聿却只有两千人，怨不得董聿有意见。
“我打头阵吧。”文聘说道，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定。“我虽然不如诸君善战，可是我的部下以南阳人为主，只要想办法激励起士气，将士用命，应该能顶住西凉兵的进攻，挫挫他们的锐气。”
孙策心有所动。文聘说得对，南阳人可能算不上精兵，但南阳人有个好处，他们是守护自己的家园，比西凉人更愿意拼命。这一点应该好好利用。俗话说得好，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人一旦被逼到了绝路上，往往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战斗力。南阳人软弱又怎么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西凉兵屠城已经激起了众怒，为了复仇，南阳人完全有可能不要命。
反正败了也是死，不如决一死战。
刹那间，孙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摆摆手，示意众将不要急着争论，他先提两点原则：一，要充分调动南阳人的战斗意志，激发他们的潜力；二，这次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留后路，全军上下要抱定与西凉人决一死战的信心，不胜则死。不要想着还有下次，这次要是输了，南阳就是徐荣和西凉兵的，谁都不会有明天。
所以，我们不是要分胜负，我们是要决生死。
此言一出，众人惊愕不已，面面相觑。但他们很快明白了孙策的良苦用心，立刻调整思路，重新布阵。大家各抒已见，提出一个又一个方案，虽然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为了争任务嚷着要出去打一架，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气氛却非常热烈。就连一向不对付的娄圭和赵俨都和睦多了，提出一个又一个鼓舞士气的方案。
在激烈的争吵中，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作战方案渐渐成型。
……
朝阳东升，两军对垒，双方将士在战鼓的指挥下依次进入战场。
到了这时候，一切阴谋诡计都没用了，剩下的就是实力的较量。
安众这个县还在，但县城却早没有了，只剩下一座残城。涅水绕城东而过，冲刷河道，半边城墙倒塌。城里还有一些旧屋，有人住，还垦了地，不过现在是冬季，没有庄稼，大战在即，主人也举家逃亡，连个鬼影都没有。原本的夯土城墙经过一百多年的风吹雨打，大部分坍塌，成了几个大土堆。
孙策登上一个土堆，将这里作为中军指挥台。将旗之外，他竖起了另一面纯白的大旗，大旗上只有两个字：复仇！字用鲜血写成，已经干涸，红中带着黑，凝结着深深的仇恨。每一个看向这面大旗的士卒都咬牙切齿，眼神凶狠如狼。
赵俨、娄圭战前费了很大心思，组织南乡、顺阳的幸存者控诉西凉兵屠城的暴行，并成功的将之变成整个南阳人的耻辱，将这一战变成但凡是人都应该向这些禽兽复仇的正义之战，这面大旗就是其中一环，时刻提醒所有的将士坚守阵地，痛击西凉兵，为死难者复仇。
徐荣背水立阵，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对于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的人来说，这都是用兵大忌。但孙策却很快就明白了徐荣的苦衷，应该是关南带去的那方手帕生效了。徐荣和他一样，只能背水一战。
手帕上有什么？除了那个标明他身份的朱雀标志，什么也没有。关南不是擅长说谎的人，他玩不来复杂的反间计，但西凉将领和徐荣之间的猜疑无法弥补，而徐荣放弃武关道，攻占穰城的行为又太过反常，两者结合，他想解释清楚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人逼急了会赌咒发誓。徐荣被逼急了，也只有先把自己立于必死之地，向死而生。只有如此，他才能消除西凉将士的疑心，孤注一掷，做生死之战。
人心隔肚皮，越猜越可疑。孙策就是要让他们猜，他们心里的猜疑有多大，可能性就有多大。他之所以忍宛城豪强一直忍到现在，就是不希望在外敌未除之前发生冲突。虽然他们未必把他当南阳之主，可是就驱逐徐荣，避免被西凉兵屠戮这一点而言，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算有什么分歧，在危险消除之前都不会演变成剧烈的冲突。
所以现在徐荣要拼命，而他却很滋润，后援充足。可他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徐荣。谋划了这么久的离间计，怎么能就这么浪费了。不管徐荣和西凉诸将之间是不是有猜疑，不管他们之间的猜疑有多大，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原则，他又为徐荣准备了一点惊喜。
但麻烦也不小。孙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渐渐成型的战阵。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各个位置的将领是谁，但他分得清步卒和骑兵，眼前看到的西凉骑兵寥寥可数，最多不超过两千骑。按照几次战斗得出的经验，徐荣至少藏起了两千骑甚至更多。
这些骑兵在哪里？徐荣准备用他们来干什么？
孙策心生警惕，叫来秦牧，让他把所有的骑兵都派出去警戒，尽可能找出西凉骑兵的位置。几次缴获，加上秦牧原有的战马，亲卫骑现在已经近千人，和西凉骑兵对战还不够，做斥候却绰绰有余。穿上精甲，配上三石弩，就算是遇到规模相近的西凉兵斥候，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秦牧领命而去。

第254章 换俘
樊稠坐在马背上，看着对面阵地上一辆辆大车，心中隐隐不安。
他隐约记得，张辽在为自己擅自撤退解释时曾经提到，孙策军中有一种威力强大的弩车，不仅射程远，而且射速比一般的弩快，三番连射，比一般的弩要快上一半。近距离能洞穿木盾，甚至能射穿身体。他就是看到这种弩车威力太大，为避免重大伤亡，才决定先撤退的，没想到演变成了溃败。
樊稠不敢怠慢，立刻向中军汇报，请求徐荣派人来确定。如果属实，他需要加强士卒的防护，否则伤亡肯定会比较惨重。时间不长，段煨亲自赶来了，到阵前远眺了片刻，神情有些犹豫。樊稠赶到他身边，催促道：“段忠明，是还是不是，你给句准话啊。”
段煨心里打鼓。他其实并没有亲眼看到那些弩车，看到那些弩车的士卒大部分都死了。
“子淳，我看着有点像，但是又不完全一样。那些支楞在外面的是长矛吗？”
樊稠眯起眼睛，运足了目力，还是看不清楚，双方接战之前，相隔两百多步，眼力再好也不清。段煨又道：“这些南方人胆子就是小，还没打就摆出防守的架势。子淳，你不用急，待会儿派人上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樊稠沉下脸。“派人试探一下就知道了？将士的性命就这么不值钱，由着你用来试？”
段煨撇了撇嘴。“樊子淳，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要是这么心软，回家奶娃子去算了，打什么仗啊。”他看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你看到张辽了吗？”
樊稠瞪了他一眼。“我要是看到张辽了，还要请你来？”
段煨也不见气。“那你就没想想张辽去哪儿了？”
樊稠很不耐烦。诸将之中，段煨疑心最重，而且出了事，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责任推到别人肩上。上次郦城战败，他就是把责任推到张辽身上。樊稠对此很不以为然。就算张辽和孙策是旧识，那张辽才多少人，段煨自己又有多少人，打了败仗，他这个主将不应该先找找自己原因吗？
樊稠没有吭声，段煨碰了一鼻子灰，有些没趣，拨转马头就想走，又停住了。他回头看着樊稠。“子淳，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别嫌我啰嗦啊……”
“我就是嫌你啰嗦。”樊稠没好气的喝斥道：“王方手下就有四千人，徐将军身边只有百十亲卫，他能有什么心思？我在前军，你在左军，王方、李蒙在河对面，只在他有一点轻举妄动，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灭了他，你还担心什么？好好守住你的阵地，别再打逃跑的心思才是正理。”
段煨气得鼻孔冒烟，一踢战马，带着亲卫走了。樊稠冲着段煨的背影唾了口唾沫，骂了一句：“真是替段太尉丢人，都是段家的种，怎么生出这么一个窝囊废，胆子小，心眼儿倒多，哪一点像我们西凉人，倒和关东鼠子一个德性。”
他身边的亲卫轰笑起来，充满了对段煨的不屑。
樊稠掐着腰，来回转了两圈，叫来假校尉周彬。“让先上阵的兄弟披上两重铁甲，我看得不得劲，要小心些，别白白坏了兄弟们的性命。”
周彬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西凉军中铁甲数量有限，做不到人人有份，更别说身穿重甲了。樊稠爱惜将士，这也是他能得将士死力的根本原因。也正因为如此，他和段煨很不对付。
樊稠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远去，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可是最让他不安的却不是阵前那些古怪的弩车，而是段煨刚才说的话。
张辽去哪儿了？
张辽和孙策有没有勾结？谁也说不准。并州人德行不好，有背主的习惯，吕布如此，王允也是如此，张辽也不例外。他们能背叛以前的主公，就能背叛董太师，这让凉州众将对他们非常警惕。
如果说张辽和孙策是旧识，现在孙策占据了南阳，在军中混得不顺心的张辽想去投奔故友，樊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樊稠不反对张辽去投孙策，人往高处走嘛，这很自然。可是大战之际，张辽突然失踪，这不能不让他警惕。
樊稠很想去中军问问徐荣，可是几次抬腿，又收了回来。
算了，等会儿再去吧，先试试孙策的成色。樊稠自我安慰道。
就在樊稠纠结的时候，对面走出一个人，举着小旗，慢慢地走了过来。樊稠很诧异，不知道孙策这是搞什么鬼。他示意部下戒备，密切注意对面的行动，不要中了圈套。不过对面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异常。那人走到面前，看了一眼，直接冲着樊稠走了过来，报上姓名，自称张博。
“我是奉孙将军之命，来交换俘虏的。”
樊稠一头雾水。这还没打呢，交换什么俘虏。不过，等张博报出一串名字，他就明白了。这些俘虏大部分是段煨的部下，郦城之战时被俘的，还有一部分是王方的部下，他们一直被孙策关着当苦力，现在孙策有各城百姓支持，不缺苦力了，打算将他们放回来，换一个人回去。
关南。
樊稠没多想。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虽然不是他的部下，但段煨、王方应该都不会反对。他本想让人带着使者去见徐荣，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决定亲自去。他有一种感觉，段煨肯定有话说。
来到中军，听完张博转达的意思，徐荣让人把段煨请了来。不出樊稠所料，段煨并没有为自己的部下可以生还而兴奋，他盯着张博看了半天。
“你们打算用多少人换关南？”
张博说道：“我家将军说了，关南是析县长，又是个读书人，值二十人，名单你们可以自己选。”
“二十人太少了，至少五十。”
樊稠心中有气，刚要说话，段煨给他使了个眼色。樊稠不解，却还是忍住了。
张博笑笑，拱拱手，转身就走。等他快要走出中军范围，段煨才扬声叫道：“三十，不能再少了。”
张博回头看着徐荣。徐荣看着段煨。段煨躬身施礼。“将军，我觉得可以换。”
徐荣点点头，提起笔，铺开一片削好的木板，写下几个字。“那就换吧，你通知李蒙，让他把人送来。就不要带到我这儿来了，你酌情处理即可。”
“喏。”段煨躬身施礼，带着张博走了。
樊稠看看徐荣，又看看段煨，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第255章 战前准备
徐荣闭目养神，樊稠几次想问他张辽的事，话到嘴边，还是放弃了。他出了中军阵地，正准备回自己的前阵去，有人低声叫他。他转头一看，段煨站在一面将旗下，正向他招手。
樊稠皱皱眉，本不想睬理段煨，想想还是过去了。段煨看着他，唇边花白的胡须颤了颤，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却很快掩饰好了。“子淳，特地跑到中军来，是不是不放心？”
樊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默认了段煨的猜测，他的确不放心。
“行了，你说得也有道理，徐将军身边只有百十人，有王方看着，动不了什么手脚。我们还是集中精力打赢这一仗，灭了孙策再说。这仗要是败了，我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啦。徐将军狠啊，连屠两个县，把我们逼到绝路上了，不得不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樊稠心中微凛，忍不住顶了段煨一句。“你不担心张辽了？”
“我已经派人通知李蒙了，他会留意张辽。区区千余骑，张辽不敢怎么样。充其量，徐荣是让他置身事外，万一我们败了，张辽的手是干净的，还可以去投他的故友。袍子割了又怎么样，还可以再缝起来嘛。”段煨沉默了片刻，苦笑站摇摇头，一声轻叹。“徐荣老谋深算，我们都上他当了。”
樊稠没有再说什么。在他们这些人中，段煨算是最谨慎的人，既然他放心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虽然他真搞不懂段煨在搞什么鬼。他拱拱手，大步向前阵走去，步履轻快。
段煨斜睨着樊稠的背影，无声而笑，向不远处的王方打了个手势，回自己的战阵去了。孙策派人来换俘，显然是想从关南口中得到什么，但关南一直被关在李蒙的大营里，没有和徐荣独处的机会。就算徐荣和孙策之间有什么约定，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
相反，俘虏换回来，他不仅多三十个部下，还能打听到一点消息。
孙策阴险啊，明明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却不得不换。老谋深算如徐荣也只能尽力撇清自己，不能拒绝。这一仗如果不能赢，剩下的日子就曲指可数了。有屠城的劣迹在前，就算孙策愿意放他们一马，南阳人都不能饶了他们。
退路绝矣，唯有努力向前，杀出一条血路。
段煨回到自己的阵地，和张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张博很客气，但基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过来大概半个时辰，李方押着关南来了。被关了几天，关南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污垢，但他衣冠整齐，连头发都一丝不苟。
确认关南无恙，张博返回本阵，时间不长，他带着三十名西凉俘虏来到阵前，换回关南，各回本阵。
站在孙策面前，关南躬身施礼，身如折磬，标准的儒家礼。
“关君受苦了。回去洗漱一番，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吧。”
关南站着没动。“将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孙策点点头。
“将军不想问问徐荣看到我时的反应吗？”
孙策指指对面的战阵。“看到这个，我已经猜到了结果，过程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那……手帕上究竟有什么？”
“手帕就是手帕，还能有什么？”孙策笑得很神秘。关南太迂腐，迂腐得甚至有些可爱，他不愿意和关南讲这些阴谋诡计。“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等战事结束再说。”
关南无奈，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后阵去了。一路上，他经过几个阵地，发现将士们虽然都在忙碌，有的搬运物资，有的调试弓弦，有的活动身体，却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秩序井然，神情轻松，就像是进行一次阅兵，而不是与以凶残著称的西凉兵厮杀。关南心生疑惑，不由得紧张起来。孙策治军如此松懈，能打赢徐荣吗？
来到后阵，关南大吃了一惊。在三重武刚车组成的防卫圈和近百架抛石机、数千将士的包围下，后阵中心像一个规模庞大的宴席现场，数百顶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几十口大釜热气腾腾，每一口大釜里都煮着东西，有的是牛肉，有的是药材，有的却是麻布，牛肉香和药味混在一起，平添一种温暖感，不少人正在忙碌，有男有女，个个手脚麻利，行动敏捷。
看到关南走来，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护送关南前来的卫士说明情况后，便有人引着关南进了一个帐篷，吩咐了两句，便有两个女子迎了上来，侍候关南宽衣。
关南吓了一跳，一手掩着衣襟，一手捂着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一个年轻女子掩嘴笑道：“大人毋须紧张，脱了衣服，让医匠为你检查一下身体，有伤冶伤，无伤沐浴，然后再来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好好睡一觉，保证你明天精神抖擞。”
关南将信将疑。“你们这是……”
“这里是医帐，专门为军侯以上将领及受了重伤的士卒疗伤的地方。大人这些天受了苦，孙将军特地关照优待你。”
“那外面的牛肉？”
“那是为将士们补充体力用的，受伤的将士都可以吃，到时候会有人送上去。”
“这么浪费？”关南心疼得脸都变了。春耕在即，黄牛既是运输畜力，又是耕地的大畜，怎么能这么浪费。这孙策真是年轻，一点也不知道节俭。不过他说什么也没用，只得脱了外衣，让医匠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严重的外伤，这才送进内帐洗浴。躺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关南算着帐，越算越觉得肉疼，比受了伤还难受，简直是剜肉啊。
这一仗打下来，至少要杀两百头牛，杀掉几万斤石炭吧？虽说南阳牛多，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不过，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刚才遇到的将士都泰然自若，神情兴奋，丝毫没有战前应有的紧张和不安了。就算受点伤又有什么关系，跑到这儿来有吃有喝，比在家里还舒服呢。普通人家哪舍得这么吃肉。
忽然之间，关南有些心动起来。他不想呆在帐里休息，他想看看孙策究竟怎么击败徐荣，击败西凉军。他草草的洗了一下，换上一身新布衣，喝了半碗热呼呼、香喷喷的牛肉汤，匆匆来到阵前。
孙策很意外。“还有事？”
“将军，我想观战，可以吗？”
孙策想了想，笑了一声：“行啊，难得你有这份心，就留下来看一看吧。”

第256章 阵前论治
关南站在将台上俯视全军，立刻发现一个问题，前阵、后阵都有武刚车，但前阵的武刚车数量远远不及后阵多。后阵用三重武刚车列阵，武刚车左右还有手执刀盾长矛的将士掩护，武刚车后面有抛石机，前阵却只有一排武刚车，稀疏得多，绝对不超过百辆。
“将军，为何前阵的防护这么简陋？还不如后阵严密？”
“后阵都是后勤人员，没什么战斗力，当然要重点保护。前阵都是精锐战士，不需要那么多保护。”
“这……”关南很无语。这算什么逻辑？
“休思，你是太学生，熟读经典，我是文盲，你能不能帮我解一个疑惑？”
“将军还有心典籍？”
“有心典籍算不上，你也知道，我对夫子一向没什么敬意的。”孙策笑道：“夫子为什么说，足食足兵足信，可去兵去食，只留下一个信？”
关南也笑了。“夫子不是说了吗，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那你说说，如果我现在没有兵，也没有粮食，然后我说我可以保护南阳，你们会信我吗？”
关南沉默了片刻。“将军，夫子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说三者之中信最重要，并不是说兵与食不重要。如果可能，当然足食足兵足信，从顺序来看，足食在前，足兵居中，足信最后。不得已，去兵，再不得已，去食。兵食已去，必死矣，唯信不可失。将军，你注意到了没有，夫子说为政时足食在前，足兵在后，迫不得已时却是去兵在前，去食在后。”
孙策扬扬眉，也有些意外。他心中紧张，本想和关南聊聊天，缓解一下，顺便开导开导关南的，没想到被关南开导了，这顺序的细微区别已经表明夫子对三者不同重要性并非不了解，轻重缓急分得很清楚。他想了想，又道：“我听说黄巾之乱时，有人建议读孝经退敌，这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倡议的人河内向甫兴，他啊……”关南叹了口气。“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向甫兴这样的读书人是有，但坐能论道，起能行之的更多，比如李元礼，不能因此说儒家学问不好。就像将军麾下，固然有一往无前，死不旋踵的勇士，也有贪生怕死，畏敌如虎的懦夫，总不能因此说将军治军无方吧。”
孙策哈哈大笑。“关休思，难怪你入太学两年就能拜郎，的确与众不同。可惜像你这样的读书人太少了，三万太学生中，能如你者有几百？”
关南傲然一笑。“南虽不才，太学三万生，如南者不足十人。”
“三万人才出了十人？”
“将军，朝廷建太学本是养士，不为选才，这制度一年比一年严苛，就算你再用功也很难通经出仕，谁还愿意读书？有这时间，不如呼朋引伴，坐养名声。一旦出了名，公府征辟交至，岂不比死读书好。我家境一般，又不善交际，只好读书，这才闭门苦读。即使如此，如果不是业师怜我，我也不可能补郎的。”
“你业师是谁啊？”
“东海缪君文雅。”
孙策没听说过此人，想来是太学的一个老博士什么的。正说着，前面战鼓声响起，徐荣开始进攻了。孙策立刻收起笑容，凝神观看。关南也不再说话，一面打量前面的战情，一面观察孙策的神情。短短几句交谈，他觉得孙策虽然不通经传，对夫子也没什么敬意，但是对治道却有自己的思考，并能付诸实践，和他的父亲孙坚一心用蛮力镇服不同。
号角声响起，一屯士卒以大盾当前，长矛两翼掩护，弓箭手居中，小心翼翼地出了阵，缓缓逼了过来。及近百步，他们开始张快速度，大声吼叫着给自己打气，成冲锋阵型，撞向两架武刚车之间的间隙。
前军的强弩都尉一声令下，正对着他们的武刚车开始射击，一蓬箭雨射出，挡在最前面的大盾立刻中了数十箭，持盾的士卒都被冲击得摇晃了一下，露出间隙，身后两个弓箭手被箭中，倒在地上。但大盾手很快就调整了位置，防守得更加严密，继续向前冲击。
武刚车持续射击，箭矢如雨，大盾上密密麻麻的钉满了箭矢，又有数人中箭倒地，但西凉军士卒还是成功的冲到了阵前，四下散开，打算从武刚车之间挤过来。
刀盾手上前堵截，长矛手将长矛举过头柄，隔着同伴捅击，武刚车上也站了人，居高临下的阻击西凉士卒。武刚车更是近距离的射击，箭如雨下。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攻击的西凉士卒就倒下了三十多人，剩下的十余人迅速撤退，在撤退的过程中又被射倒几人。
打退了敌人的一次进攻，前军将士振臂欢呼，神情激奋。
“你看我的部下怎么样？”孙策扬扬眉。
关南摇摇头，忧形于色。“不怎么样，虽然赢了，但消耗太大，恐怕不能持久。为了射倒这几十人，用了不下五百枝箭吧？”
孙策微怔，哈哈一笑。“希望西凉军将军和你一样聪明。”
关南愣住了，转头看向孙策。孙策笑而不语。
樊稠站在前阵，听完刚刚撤回来的屯长报告交战情况，不由得轻笑一声：“败家子，就知道弄些华而不实的玩意。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少箭矢。”他随即叫来传令兵，吩咐了几句，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号角声响起，十屯西凉士卒走出战阵，依次排开，逼了过来。开始的时候，他们和第一次试探攻击的士卒没什么两样，到了百步左右，武刚车开始射击，他们却慢了下来，只是举着大盾，像乌龟似的缓缓移动。
武刚车连续射击，弩箭如雨，频频射穿大盾，却无法射伤大盾后的西凉将士。他们虽然很慢，但一直在前进，慢慢逼到了五十步左右。有将士中箭倒地，阵势出现了一些松动，西凉将士干脆停了下来，将大盾叠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关南见状大急。“将军，西凉人这是诱敌之计，他们是为了消耗武刚车的箭矢。”
孙策眨眨眼睛。“是吗？”
“当然是，你准备的箭矢再多，又能维持多久？总有消耗一空的时候，到时候西凉人就会冲上来了。”
话音未落，一辆武刚车耗尽了箭矢，停止了射击，又有一辆武刚车停下，正对的西凉将士见状，突然大吼，扔了大盾，队形散开，像一群马蜂一样冲了过来。
武刚车后正在上箭的弩手见状，转身就跑，刀盾手、长矛手上前阻击。可是没有武刚车的弓弩助阵，西凉将士可以肆无忌惮的攻击，很快就掀翻了一辆武刚车，突入阵中。
对面号角声再次响起，更多的西凉士卒压了上来。

第257章 兵不厌诈
武刚车毫无节制的射击提前耗空了箭矢，杀伤却非常有限，很快就难以为继。樊稠部的西凉士卒抓住箭矢青黄不接的空档，突然强攻，一下子冲到阵前，接二连三的掀翻了好几辆武刚车，将防守阵型撕开了一道缺口，蜂拥而入。
更多的西凉士卒像狼一样扑了上来，大砍大杀。
前军将士虽然全力阻击，还是被杀得节节败退，缺口越来越大。
战鼓声响起，前军主将董聿一边击鼓调兵遣将，一边带着亲卫营赶了过去，阻击突入阵中的西凉将士，想将他们挤出去，重新列阵。亲卫营装备好，武艺高，远比普通士卒战斗力强，突入阵中的西凉将士见状，立刻吹响了求援的号角。
樊稠收到消息，再次派上二十屯一千人，集中突破。
双方两三千人搅杀在一起，一时间难分难解。
关南急得汗都出来了，忍不住喊了几声，却发现孙策并不着急。他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大声叫嚷，只能强压着快跳出喉咙的心脏，屏住呼吸，看着战局发展。
西凉军将士渐渐突入前阵，将前军一分为二。董聿调集前军全部两千人，两面包抄，奋力阻击。双方僵持了一会，董聿凭借着兵力优势，慢慢地取得了优势，缺口又慢慢缩小。战鼓声更响，士气复振，喊杀声震天。
西凉军将士再次吹起求援的号角，悠长的号角声在战场上空回荡。
樊稠仰着头，眯着眼睛，听着号角声，心情畅快。
他已经试出了孙策的成色。武刚车是利器，但是没有段煨说得那么夸张。只要用点心思，还是可以应付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保持压力，诱使对方连续射击，射击时间一长，不仅箭矢会消耗一空，弩机本身也会出现问题。一旦出现供箭不及，武刚车就成了摆设，充其量是面不能移动的大盾。
听着求援的号角，他并没有急着派援兵，他要让僵持再持续一阵，等对手的体力和士气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派人压上去，争取一下子打垮对手。
就在董聿眼看着要将突入阵中的西凉士卒全部挤出去的时候，樊稠再次举起手，下令攻击。两千等待已久的士卒狂奔而出，全面压向董聿的阵地。
董聿部恶战已久，体力消耗严重，面对这些如猛虎下山的西凉将士，快要收拢的缺口再次突然变大，而且不是一处被突破，接连数处被突破，已呈溃败之势。
董聿竖起双兔大旗，向中军求援，战鼓声一阵紧似一阵。
孙策下令变阵，由中军压上接替，董聿部撤向两翼，不准阻挡中军。
战鼓声响起，前军迅速散开，撤到两翼休整。西凉将士眼前压力一空，士气大振，再接再厉，杀向中军。
迎接他们的是一排武刚车和漫天箭雨。
这些西凉将士厮杀已久，体力不足，而且又没有大盾护身，面对这些武刚车的集射，顿时损失惨重，一排排地倒了下去，一下子损失了好几百人，第一批上阵的一千多人几乎损失殆尽。
樊稠接到消息，并不紧张。虽然中军还有武刚车有些意外，但他已经达到了既定的目标。一千人冲阵，不仅撕开了孙策前军的战阵，冲到了中军的面前，还试探出了中军的阵型，消耗了一部分箭矢，接下来就是最艰苦的攻坚战了。
中军是主将所在，实力最强，兵力也最雄厚，深入战阵，还会面临被两翼包抄的危险，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任务，必须徐荣支援。他一边戴上头盔，准备亲自上阵，一边吹响号角，向徐荣请示。
徐荣收到樊稠的消息，也有些惊讶。他搁下笔，站起身，走到将台边举目远眺。
樊稠的前锋已经深深楔入孙军的战阵，孙策前军的战旗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挪到了两翼，验证的了樊稠的报告：孙策的前军已经崩溃，樊稠已经将战线推进到孙策的中军。
徐荣有些疑惑。孙策的战阵被樊稠迅速突破，是华而不实还是经验不足，又或者是一计？樊稠所部的战斗力的确很强，樊稠又爱惜将士，能得将士死力，将他放在前军也正是希望能利用他的冲击力先胜一阵，鼓舞士气，可是这胜利来得也太快了些，让他心中有点不安。
兵不厌诈，战场上互相欺骗的事太多了。
徐荣思索片刻，下令樊稠谨慎一些，可以增派援兵，但樊稠本人不准上阵。
旌旗摇动，号角长鸣，传兵令猛踢战马，穿过中军战阵，来到樊稠面前。樊稠虽然觉得徐荣过于谨慎，却还是执行了命令，再次压上一千人，只留下包括亲卫骑在内的一千精锐，准备做最后的冲击。
一千生力军投入战场，战斗更加激烈。战鼓声、号角声混杂在一起，青狼旗、玄鸟旗交相呼应，箭矢交驰，喊杀声震天。一边有西凉骑士策马奔驰，大声宣布悬赏，斩孙策者赏百金；另一边有南阳将士大呼守土有责，与西凉蛮子血战到底。
数百步的战场上，数千将士搅杀在一起。渐渐的，武刚车停止了咆哮，最后沉寂，西凉将士士气复振，狂呼而进，如狂涛，如巨浪，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中军大阵。
中军阵势坚如磐石，岿然不动，展示出了远超前军的强悍战力。
求援的号角声又一次响起，樊稠心如急焚，再次向徐荣请示。如果不及时压上，很难攻破孙策的中军，进攻将被击退，所有的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
徐荣又等了一会，这才咬咬牙，下令樊稠率部出击，同时命令段煨向前，压制孙策的右翼，掩护樊稠进攻。又命令王方进入樊稠的阵地，随时准备接应。
接到命令，樊稠立刻跳上战马，举起手中的长矛，厉声长啸：“众将士，跟我来——”
一千步骑齐声应喝，狂呼而出，如猛虎下山，杀入战场。
将台上，孙策睁开双眼，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打了个响指。
“命令，黄忠阻击段煨，邓展出击，董聿切断樊稠退路，全歼樊稠部。”

第258章 反击
二十名鼓手敲响牛皮大鼓，雄浑的战鼓声一下子压倒了所有的声音，传遍战场。
黄忠、邓展、董聿接到命令，纷纷击鼓回应，迅速杀出。
血鸦战旗摇动，黄忠部的前军前进两百步，数十辆武刚车推到阵前，调转方向，首尾相连，弩手就位，一千刀盾手、长矛手穿过武刚车间的空隙，在武刚车前就位，握紧手中的武器，半蹲在武刚车前，如蹲伏欲扑的猛虎，死死的盯住对面的段煨部将士。
段煨坐在马背上，用手推开不时扑到脸上的战旗旗角，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黄忠的战阵。
他认识那只血鸦，在郦城外，他见过这面战旗，也知道黄忠有什么过人之处。就在他的面前，黄忠射杀了杨整和十余名骑士，箭术精准，是一名难得的猛将，就算遇到吕布也有一战之力。
但现在是两军交战，不是两人比武，段煨与黄忠相隔三百多步，他不用担心黄忠的射艺。他疑惑的是黄忠阵前的武刚车。他知道武刚车的威力，在徐荣面前，张辽曾一再声明。虽然关系恶劣，但段煨相信张辽说的话。张辽是并州人不假，有背主的劣迹也不假，也有可能故意坏他的事，但张辽不是个怯懦的人，他说武刚车威力惊人，应该不会错。
为什么樊稠能迅速击破孙策的前军阵地？难道武刚车真的中看不中用，或者虽然威力强大，却不能持久？这种事倒也不罕见，什么事都有个度，射得猛射得快，往往就意味着不能持久。
可是他不觉得孙策是这种人，反倒觉得樊稠那傻货可能上当了。徐荣没有立刻答应樊稠的请求，而是等了一会儿才下令，很可能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以徐荣的用兵经验，他肯定要比樊稠更靠谱。
徐荣杀了那么多人，应该不会和孙策有勾结吧？可是他为什么要主动放弃武关道，断绝和长安的联系？两次屠城，西凉人已经不可能取得南阳人的支持，只能依靠武力，而要想依靠武力，他们就必须团结在徐荣周围，否则他们很快就会被孙策各个击破。
徐荣应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吧？段煨一边揣摩徐荣的心思一边命令停止前进。徐荣给他的命令是牵制黄忠，而不是击破黄忠，黄忠压上来了，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没必要主动找麻烦。在真相未明之前，保存实力最关键，有兵在手，不管是谁都不能把他怎么样。
只有樊稠那个傻瓜才会对徐荣言听计从。这一仗就算打赢了，他的嫡系人马也损失惨重，短期内是很难恢复实力了。孙策突然调动那么多人马，说不定正在围歼他，希望他能挺住。
就在段煨胡猜乱想的时候，董聿已经冲了出去，一下子切断了樊稠的退路。
战前会议时，董聿接到的命令是诈败，让樊稠迅速突破他的阵地，直接面对中军，由中军执行真正的阻击任务。董聿接受了命令，但是心里不服。说起来，他也是孙策麾下的旧将，早在孙策组建属于自己的人马时，他就是黄忠的亲卫将。由黄忠推荐，他成了校尉，独领一军，升迁之快曾经让很多人羡慕不已。
但是，他的好运似乎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几次战斗，他都没能立像样的功劳，甚至没有捞到主攻的机会。这次好容易成为前军，却又被要求诈败，说实话是有点不乐意的。不乐意归不乐意，违抗军令是不行的，董聿一直憋着一口气，想好好证明一下自己。
孙策说，比起击败对手，诈败要求更高，一不小心就会演变成真败。各部之中，你部下的武学堂学生最多，这不仅是对你的考验，更是对他们的考验，看看他们能不能将尹祭酒讲的兵法结合实践，做到全军上下如臂使指，运转如意，败而不慌，退而不乱，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们就有无限的上升空间。
董聿觉得有道理，接受了这个任务。事实证明，武学堂的学生素质不错，他们完美的实现了诈败的战术，看起来很打得很惨烈，节节败退，其实有条不紊，损失非常小。士气不仅没有受到挫伤，反而更加旺盛，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火，等着痛宰西凉兵，为南乡、顺阳的乡党报仇，为自己正名。
现在机会来了。
撤出阵地后，他们休息了好一阵子，喝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补充箭矢，调整武器，此刻精神抖擞，战意盈胸。一声令下就冲出了战阵，直扑樊稠身后。
“快！快！”董聿举着战刀，连声大叫。
身着重甲、手持千军破的亲卫营紧随其后，狂呼杀入，千军破举起，寒光连闪，几名落在后面的西凉将士就被斩倒在地，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役夫牵着黄牛，拉着武刚车抢入阵地。武刚车还没停稳，车上的弩手就扣动弩机，射出一阵箭雨，将十几名拨转马头，准备抢阵的骑士射倒在地。箭矢呼啸而出，瞬间洞穿了骑士和战马的身体，骑士惨叫着倒地，战马悲鸣声，向前冲出十几步，栽倒在地，庞大的身躯险些撞中武刚车。
“上箭！上箭！”弩手一边吼叫着，一边冲到另一具强弩前，再次扣动弩机。上箭手抓起一把箭，熟练地填入箭槽，上弦手用脚蹬着车臂，戴着牛皮手套的双手拉住弓弦，大吼一声，全身用力，身体几乎腾空，弩机“啪哒”一声响，顺利入位。
董聿部领两千人，配武刚车两百辆。因为要诈败，所以董聿并没有把所有的武刚车都摆在阵前，有一半留在后面。除了被西凉兵掀翻的几十辆武刚车，他现在还有一百三十几辆，突然从两翼包抄过来，迅速切断了樊稠的退路，在樊稠和王方之间形成了一个圆阵。
六七十辆武刚车连续三次射击，射倒百余人。
樊稠听到惊呼，回头一看，不由得一惊。他想停下来反击，随即又放弃了，命令传令兵吹号，向徐荣求援，自己则加快速度脱离武刚车的射程，赶向前方阵地，争取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孙策的中军。至于董聿这个败军之将，就由王方去应付吧。临阵战斗，宜进不宜退，一旦撤退，其他的将士会因为情况不明，误以为败了，转眼之间就可能影响士气，形成溃败。况且骑兵冲锋也利进不利退，失去速度，骑兵会失去最大的优势，成为弓弩手的重点目标。
人可以有重甲，战马却没有，面对以射击密集著称的武刚车，战马明显不如步卒。
情况瞬息万变，容不得樊稠多想，他带着亲卫骑冲过了董聿的阵地，进入战场，消失在滚滚人潮之中。

第259章 全歼
听到前面传来的号角声，徐荣霍然站起，眉心紧蹙。
樊稠刚刚还说一切顺利，转眼间又求援，这有些反常。虽说战场上意外常常发生，但意外也有大小轻重的不同，有些意外是可能致命的。
徐荣极目远眺，看到了横桓在樊稠与王方之间的战旗。战旗飞卷，他看不太清楚，隐约能看出是一只黑色的鸟，肯定不是西凉将领常用的狼熊之类野兽。
这是孙策的部下。
徐荣心里咯噔一下。这面战旗有点像之前被樊稠击败的董聿部，他怎么又回来了？
徐荣不敢怠慢，立刻派传令兵到阵前查看情况。号声和旌旗可以传递简单的信号，详细的内容还要靠传令兵的眼睛和耳朵。传令兵飞驰而去，徐荣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看到案上写好的简牍，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已经知道此战必败，才要写下这一战的经过？
徐荣愣了片刻，又摇摇头，将这种奇怪的感觉甩出脑海。激战在酣，这种想法要不得，更何况我还有胜负手未出，孙策却即将被突破中军。就算他治军再强，中军一旦被突破，胜负就是定局。
尽管如此，徐荣心里还是一阵阵的悸动，一向沉稳的心境出现了无法克制的波动。
阵前，邓展率部杀出，猛攻樊稠侧翼。
与此同时，中军沉寂已久的武刚车再次开始咆哮，将一阵阵箭雨射向近在咫尺的西凉将士。
这次用的不是单独的箭矢，而是成捆成捆的集束铁箭，箭程不算很远，充其量也就是三五十步，连普通的弓都不如，但是胜在密集，穿透力极强。西凉将士猝不及防，接连被射倒在地，就连那些穿有铁质札甲的士卒都不能幸免，不少人被射穿身体，当场毙命。
号呼酣战的西凉将士遭受重创，顿时懵了，纷纷躲避，但战场上到处都是人，哪里有地方可以躲避。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仿佛应和武刚车的轰鸣，衬托武刚车的威风。
中军，孙策轻拍将台栏杆，问一旁的关南。“休思，问你一个问题。”
关南看着乱作一团的西凉将士，都看傻了。他在中军观战，看到西凉将士一直在猛攻中军阵地，虽然迟迟未能突破，但攻势凶猛，而樊稠又带着亲卫营杀了上来，他担心中军抵挡不住，被樊稠一举突击，紧张得要命，对华而不实的武刚车也是一肚子意见。突然看到武刚车大量杀伤，他一下子糊涂了，根本没注意到孙策说什么。
直到孙策问第二遍，他才突然惊醒过来。
“将军，你……你想问什么？”
“儒家说，君子六艺，射箭和御车都在其中，你驾车驾得那么好，对射箭可有研究？”
“懂一点毛皮，但很有限，主要是没机会学。”
“那你怎么有时间学驾车？”
关南露出尴尬之色。“那……那是先帝所命，不得已才学的，要不然也不会。”
孙策恍然大悟。他知道汉灵帝在宫里搞了很多花样，亲自驾驴车就是其中一项，关南曾经做过郎官，也许就是那时候学的。他没有再追问驾车的事。“你知道什么情况下，弓弩的效能利用率最高吗？”
“将军想说什么？”
“嗯，说得简单些吧，是重箭更实惠，还是轻箭更实惠？”
关南没吭声。看到武刚车的杀伤效果，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当然是重箭更能发挥弓弩的威力，但他相信孙策要的绝不是这么简单的答案。他也相信孙策不是在炫耀。他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孙策一直在引导他，对他期望甚高。
如果能达到孙策的期望，区区一个析长就绝不会是他仕途的终点。
关南考虑了好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这个……未曾研究，不敢胡乱猜测。”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孙策很满意关南的回答。“别急，有机会去辎重营看看，你就知道了。”
“喏。”
两人说话间，一直压着中军打的西凉将士已经被武刚车近距离集射摧毁大半，形势瞬间逆转，刚刚还士气如虹的西凉将士迅速崩溃，樊稠赶到阵前，接连砍倒十几溃兵，还是没能扭转形势，无数人转身逃跑。樊稠及亲卫骑遭到了溃兵的反向冲击，不仅无法前进，连转身都变得异常困难。
樊稠也紧张起来。他征战多年，太清楚西凉兵的弱点了。打顺风仗很容易，堪称精锐，可是一旦形势不利，遇到了硬骨头，极易形成溃败。西凉名将辈出，兵力动辄数万，一直没能平定羌乱，最后还是靠段颎率领一万多精锐出击才平定羌乱，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刻，溃败在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发生，令他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陷入了困境。控制住部下都不可能，更别说组织进攻了。樊稠心急如焚，连声下令吹号求援，急促的号角声一声紧似一声，传向中军。
中军做出了反应，命令王方部向前挤压，击破董聿部，接应樊稠。
但是樊稠没能等到王方。邓展率领四千将士从两翼杀入，迅速控制了局面。溃兵冲到了董聿的阵前，眼看着王方部就在两三百步外，却逃生无望。他们遭到了武刚车的无情射击，纷纷倒地，阵势乱成一团，根本挡不住邓展。
邓展率领亲卫军如风杀入，一口气冲到樊稠面前。千军破一闪，樊稠连人带马被斩为两截，鲜血飚溅，热气腾腾的内脏涌了出来，流了一地。樊稠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半截身躯，眼中的神采迅速散去，化为一片虚无。
斩将的战鼓声骤然响起，邓展身边的亲卫上前扯下了樊稠的战旗，扔在地上。他麾下的将士兴奋不已，一边奋勇杀进，一边齐声大呼。
“破！破！破！”
西凉兵被千军破的杀伤力惊得魂飞魄散，面对邓展和他身边的亲卫，就像看到了厉鬼一般，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瘫软在地，体如筛糠。
转眼间，樊稠部全军覆没。

第260章 自作孽，不可活
战鼓声在战场上空回荡，节奏舒缓，但每一个鼓点都非常有力，就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眼上。
整个战场沉静下来。
风停了，战旗纹丝不动。武刚车停了，箭矢破风声不见。喊杀气停止，浴血奋战的将士停住了冲锋的脚步，垂下了手中的武器，屏住了呼吸。只剩下战鼓声一声接一声的响着，清晰入耳。
庞统、娄圭、关南握紧了拳头，用力晃着，满腔的激动，却什么也没说。
无数人抬起头，看向中军那面血字大旗。
有南阳籍将士泪水横流，却笑容满面。
后阵，役夫拉住了黄牛，放下了担架，炊夫放下了手中的薪材，就连医匠都停止了包扎，而担架上的伤员有的仰起身子，侧耳倾听，有的静静的躺着，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有人捂着脸，瘫坐在地上，轻声抽泣起来。
“阿爹，报仇了。阿母，报仇了。”
决定加入战斗之前，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孙策对非战斗人员的保护如此严密，但他们却义无反顾。原因无他。他们大部分是周边各县的百姓，不少人更是顺阳、南乡的幸存者。他们恨徐荣，恨西凉兵，他们要报仇，即使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只要能为杀死西凉兵尽一份力，哪怕是冒着战死的危险，他们也愿意。
经过半天的苦战，全歼西凉军一部，报仇的愿望露出了曙光。
听着隐隐约约的哭声，孙策眯起了眼睛，露出沉醉的神情。打了这么多仗，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满足，杀了那么多人，唯独这一次杀得心安理得，毫无愧疚感。
杀人者，人恒杀之。屠城的禽兽，这是你们应得的下场。
“击鼓，再战！”孙策举起手臂，再次下达命令，落地有声。他原本还想再玩点手段，离间一下徐荣和西凉诸将，突然之间，他觉得没有必要了。
用什么计？就这么打，包围他们，击溃他们，全歼他们。
战鼓声一变，节奏变得激昂起来。宁静的战场再一次沸腾，无数将士握紧手中的武器，跺足大吼。
“破！破！破！”
吼声如雷，泪落如雨。吼声中，将士们迅速行动起来，邓展率部清理战场，将瘫软在地的西凉兵一一斩首。没有人下命令，但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办。役夫拉着牛车赶了过来，将斩下的首级扔进牛车，尸体堆在一起，倒上油，准备焚烧。有西凉兵想反抗，但是面对杀气腾腾的南阳将士，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甚至有役夫捡起地上的兵器对他们痛下杀手，一刀一刀，砍得他们血肉模糊，七零八落。
余敌很快就被清剿干清，十几辆牛车来到阵前，大车倾斜，将满满的首级倾倒在王所部的面前。含着泪水的役夫们卸完车，也不退去，恶狠狠地看着西凉将士，看着他们身后的将旗，看着远处中军将台上的徐荣，目光如箭，直刺人心。
王方打了个寒战，脸庞抽搐了两下，脸上的血色渐渐散去，不安地扭了扭脖子。
徐荣双手按着栏杆，凝视着阵前那几个倔强的身影，一动不动。虽然看不清牛车里装的是什么，但是他猜得到。下令屠城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战力最强的樊稠部全军覆没？
这个结果大出徐荣的意外。西凉诸将中，樊稠最爱惜部下，作战也最勇敢，自从跟着董卓起，他一直是西凉军中最善战、最能攻坚的将领之一，徐荣安排他打头阵，就是希望他能展示一下西凉军的战力。孙策的部下以南阳人为主。南阳富庶，民风奢侈软弱，一旦受到重创，士气受挫，接下来就好办了。
徐荣万万没想到，樊稠全军覆没了，无一生还。
孙策是用了手段，诱敌深入，左右包抄，又有威力强大的弩车助阵，但这一切都不是根本原因。软弱的南阳人被西凉兵的屠城激起了勇气，他们为了报仇奋勇杀敌，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屠城是暴行，必受天谴。樊稠只是先走一步，我们都难逃一死。
徐荣坐了回去，重新拿起笔，顿了顿，下令道：“命令，各部死战；再令，骑兵准备突击。”
“喏！”传令兵惊醒过来，有些手忙脚乱的举起手中的令旗，用力挥舞，险些连旗号都打错了。
徐荣眉毛一挑，本想下令斩杀传令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奋笔急书。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唤醒了被樊稠阵亡噩耗惊呆的西凉将士。不安的气息从每个人的心底泛起，悄无声息的凝结在每个人的头顶，如乌云一般，迟迟不去。
不知什么时候，北风吹了起来，越吹越猛，刮得大旗呼呼作响，刮得面北立阵的西凉将士睁不开眼睛。徐荣抬起头，一片雪花缓缓飘落，落在砚中，沾在墨水上，过了好久也没有融化。更多的雪花落了下来，渐渐挡住了视线，眼前白茫茫一片，只有战鼓声、号角声在不断交鸣。
“上苍啊，这大汉的炎火真的要灭了吗？”徐荣长叹一声，搁下笔，仰天长叹，心如死灰。
决战之际，天降大雪，北风劲吹，对北向立列的西凉将士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段煨除下羊皮手套，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丝不安。听人说，南阳很少下雪，可是从他们进入南阳以来，南阳已经下了两次雪，这次雪尤其大，即使是凉州也很少能看到这么大的雪。
这是什么意思？是天意吗？
下了雪，不仅天会冷，路也会更湿滑，对骑兵非常不利。如果不能赶在积雪影响战马之前分出胜负，形势将他们非常不利。骑兵还在对岸，还在穰城的另一边，他们能赶得及吗？
手中的雪花突然颤动起来，紧接着，大地也跟着颤动起来。段煨眉毛一挑，突然笑了。
骑兵来了！李蒙等人不等徐荣下令就发起了进攻。
中军将台上，徐荣侧耳倾听，眼神微缩，随即又释然一笑。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想靠这些桀骜不驯的西凉人保护大汉就是个笑话，他们只会杀戮，不会保护，留着也是祸害，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第261章 杀手锏
几匹快马冲出雪幕，骑士翻身下马，冲上中军将台。
“将军，西凉骑兵！”
孙策心中一紧，随即一阵狂喜。徐荣藏起来的西凉骑兵终于出现了。这本应该是最后的胜负手，现在提前出现，说明西凉人被樊稠的阵亡激怒了，放弃了原有计划，提前发动了攻击。
如果考虑到徐荣刚刚做出反应不久，这恐怕还寓示着另一个可能：徐荣已经失去了对这些西凉将领的控制，这些人并不是奉命出击，而是擅行其事。哈哈，老子精心准备了那么久的离间计最终还是发挥了作用。徐荣，你再能打，现在成了光杆司令还怎么打？
这就是你的宿命！
孙策立刻下令全军防守，邓展与黄忠联成一片，中军郭暾则向后移，随时准备接应后军文聘。
背河为阵节省的兵力，同样也节省了孙策的兵力，他可以不用顾忌身后，将更多的兵力用来防守西侧。
战鼓声响起，所有的将士都行动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又有几十匹战马冲出雪幕，马背上的骑士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三角小旗，一边大声喊着约定的口令。他们用的都是南阳话，西凉人就算知道口令是什么，也学不来这种口音。听到口令，中军和后阵之间的士卒冲上去，将首尾相联的武刚车拉开几个缺口。骑士飞驰而入，进入留出的空地，纷纷勒住战马，重新立阵。
一群民夫拉着大车赶了过去，大车上装着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摞木碗，每人发一只，后面的大师傅则举起大勺，舀起香喷喷的牛肉汤，在每个骑士的木碗上倒上大半碗。骑士们捧着木碗，吸着香气，眉开眼笑。
更多的骑士鱼贯入阵，秦牧是最后一个，武刚车在他身后依次合拢。秦牧也不下马，接过半碗牛肉汤，一边喝一边向中军将台驰去，到将台下正好将牛肉汤喝完。他翻身下马，将木碗扔给亲卫，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将台。
“将军，我回来了。”
“说。”
“喏。三千骑兵，一直藏在穰城附近养精蓄锐，就在河对面十里左右。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渡河。将军，刚才那阵得胜鼓是怎么回事，斩了谁？”
孙策瞪了秦牧一眼。“还有多远？”
秦牧讪讪地摸摸头，转身一指。“喏，这不就来了？这些西凉狗真够狡猾的，要不是老子小心，险些中了他们的圈套。”
孙策没搭理秦牧，转身向西北看去。雪太大，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能听到马蹄声。数千匹战马奔跑时的马蹄声很惊人，就像闷雷一样，不是很响，却绝对震撼，挟带着说不出的力量滚滚而来。
他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听到，心里很紧张，不知道黄月英设计的那些东西能否真的挡住这些骑兵，后军布置的那些阵能否克制骑兵的冲杀。
马蹄声越来越响，战鼓声越来越急，号角声也变得高亢起来。为配合骑兵的突击，段煨、王方都发动了进攻。大雪越下越紧，挡住了视线，五十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所有人都只能靠耳朵来判断情况，都处于半盲状态。
一匹战马冲进了无数人的视野，更多的战马迅速逼近，马背上的骑士有的高举着战刀，有的拉开弓箭，战马四蹄腾空，极速狂奔，风驰电掣地冲向后阵。
很显然，他们打算利用战马的强大冲击力突破后阵，然后再猛攻中军，直接冲击孙策本人。
五十步转眼即到，马背上的骑士张大了嘴巴，射出手中的箭，然后紧紧揪住马鬃，准备跳过武刚车，冲进后阵。就在这时，战马突然马失前蹄，摔倒在地，将骑士扔了出去。骑士虽然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来不及反应，被抛出十几步远，撞在武刚车，被一柄长矛洞穿了身体，又轰的一声撞在武刚车上，沉重的武刚车被他撞得剧震，险些倾覆。
更多的战马摔倒，一匹接着一匹，像是传染一般，几乎无一幸免。骑士们猝不及防，一个个摔得晕头转向，像抛石机抛石的石块一样，接二连三的撞在武刚车上。如果不是上箭手、上弦手和力夫用肩膀顶着武刚车，说不定真有武刚车会被他们撞翻。
即使如此，此起彼伏的撞击声还是让人很紧张。
转眼之间，数百匹战马倒在了阵前，悲鸣声，挣扎着，有的被压住，爬不起来，有的虽然爬起来了，却站立不稳，又倒在地上。骑士们更惨，他们连滚带爬，想逃脱被战马踩踏或者压死的命运，却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扎手，一扎就是一个血窟窿。有人百忙之中捡起一个，这才发现是一个铁藜棘，四个尖刺，长度正好能扎穿马蹄，刺穿人的手掌或者脚掌就更不在话下。
骑士们转头四顾，这才发现武刚车阵前五十步的宽度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这种铁藜棘，闪着凄冷的寒光。他们惊恐不已，想大声喊叫，提醒后面的同伴注意，但是马蹄声、马嘶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根本没人能听得清他们喊什么。大雪遮住了他们的眼睛，没人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向前冲。前面的骑士倒下了，后面的骑士跟着冲上来，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冲锋停止了，再也没有骑士能够撞到武刚车，他们已经被同伴拦住了去路，又被后面的同伴挡住了退路，挤成一团，脱身不得。
这时，文聘下达了攻击的命令，抛石机开始怒吼，一团团黑影被抛上了天空，飞出数百步远，落在骑士之中。不少骑士被砸中，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头破血流。随着一声声闷响，无数陶罐破碎，流出黑色的液体，沾得骑士身上、脸上，到处都是。
没等骑士们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一阵箭雨破风而至，武刚车开始射击。与普通的箭阵不同的是，这些箭绑着引火物，呼呼作响，一碰到那些黑色的液体，立刻燃烧起来。骑士们拼命的拍打着火苗，却发现这些黑色的液体又粘又稠，一沾在身上就去不掉，烤得皮肉滋滋作响，连铁甲都被烧红了。
三千骑士被阻在后阵外二三百步的空地上，正好是抛石机和武刚车的射程覆盖范围以内，随着一枝枝箭落地，星星之火迅速扩散，很快就联成一片火海。火势之烈，连天上的雪花都无法承受，在落地之前就化为乌有，又被黑烟染得漆黑。

第262章 人在做，天在看
看着隐约可见的火光和黑烟，听着西凉骑士的惨叫和战马的悲鸣，孙策松了一口气。
最大的威胁终于解除，胜负已定。武刚车结阵，铁藜棘扎马蹄，石油作燃料，最后再用武刚车射火箭，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别说西凉骑兵没有准备，就算他们有准备也未必能防得住。
后阵是弱点？想用西凉骑兵突破老子的后阵？哈哈，老子最强的就是后阵，接近三分之一的武刚车，所有的抛石机，最擅长防守的将领文聘，全部安排在后阵，就是为了等你这招胜负手。
胜负手对胜负手，最终是我胜你负。徐荣，我赢了。你再强，只有一个人。我虽然年轻，但是我身后有一群人，还有整个南阳。
这是天意。如果不是突降大雪，挡住了西凉骑兵的视线，战果可能会大打折扣。西凉骑兵视线受阻，只闻到了牛肉汤的香味，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地狱，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向前冲。
这是他们应得的。
孙策抬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化作一片冰凉。
他有点相信天意了。不是他击败了徐荣，而是南乡、顺阳的无数冤魂在向西凉人索命。
天意不可负，小民不可欺。
孙策突然打了个激零，胸中涌起无限战意。他从庞统手中取过千军破，拔刀出鞘，喀嚓一声组合起来，用力拧紧，举起手中，厉声长啸。
“出击！”
战鼓声猛然炸响，二十名鼓手用力挥舞鼓桴，将牛皮大鼓击得山响，连雪花都被震动，在空中跳跃。
各部收到命令，立刻转变阵型，由防守阵型转为攻击阵型。
黄忠跳上一辆武刚车，举刀怒吼。“复仇——”
四千将士齐声应和。“复仇！复仇！复仇！”
武刚车开始怒吼，弩手不断射击，上箭手、上弦手双手如飞，将一捆捆箭填入箭槽，将弓弦拉起。嗡嗡声不绝于耳，一枝枝铁箭飞射而出，射得对面的西凉将士伤亡惨重。箭阵刚刚告一段落，黄忠就带着亲卫营冲了出去，如风般杀入段煨阵中，千军破一挥，迎上来的三名西凉士卒被斩为两截，鲜血飞洒。
黄忠大发神威，一口气连进十三步，斩二十一人。
西凉将士吓得腿都软了，没人敢和他对阵。俗话说得好，什么人带什么兵，段煨多疑，他手下的将士也会算计，凡事都要权衡一下利弊，什么事都可以做，亏本的事不做。一看黄忠如此凶猛，他们不等段煨下令，立刻做出了撤退的决定，转身就跑。
一触即溃！
段煨张大了嘴巴，还没明白什么情况，黄忠已经杀到了跟前。再一次看到黄忠，段煨猛然惊醒，大叫一声，拨马就走。黄忠冷笑一声，用力将千军破插在地上，摘下谢家家主谢祥送的析弓，搭上谢家依古法而制的白羽箭，一箭射出。
弓弦嗡的一声轻响，白羽箭箭尾一颤，瞬间消失。
下一刻，白羽箭出现在段煨身后，段煨听到破风声，下意识回头，被一箭射中咽喉。段煨“扑通”一声落马，登时断气。亲卫们惊呼着去抢，黄忠手不停挥，弦声连响，一口气射空了箭囊，二十余名亲卫被他射杀，无一落空。
中军正前方，邓展、董聿两人一左一右，齐头并进，迅速突入王方阵中。邓展所部以南阳人为主，虽然未必是南乡、顺阳人，但他们被西凉人的暴行所激怒，杀起人来一个比一个狠，即使是面对人数更多的西凉兵，他们也毫不畏惧，有进无退。俗话说得好，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西凉人很快就被他们杀怕了，纷纷撤退。王方连声喝止不住，转身想逃已经迟了，憋了一肚子怨气的董聿带着亲卫营杀到他跟着，一口气连杀数人，砍下了他的首级。
将旗一倒，中军迅速溃败，无数西凉将士转身向中军将台冲去。他们顾不上徐荣，从将台边冲过，一口气跑出百十步，这才发现横亘在面前的是一条大河。他们惊恐万丈，想停住脚步，却被身后的人推着，踉踉跄跄的冲进了河里。
后军，武刚车散开，役夫们纷纷套上牛轭，扬起鞭子，赶着牛，拉着武刚车向前急行，文聘率领将士冲出了阵地，就连一些医匠役夫都拿起了武器，狂奔而出。他们没有看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尸体，不在乎焦臭的味道，闷着头向前跑，直插段煨的西侧，切退了西凉军唯一的退路。役夫们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黄牛，拉着武刚车迅速立阵，不等黄牛停稳，弩手就开始射击，将扑上来的西凉士卒射倒一片。
一向沉稳的文聘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圆睁双目，举刀狂呼。
“复仇——”
将士们狂吼着杀向西凉军。段煨部的溃军一看形势不对，转身就向东跑，正好遇上邓展部，再次遭受重创。董聿第一个杀上了中军将台，却发现将台上空无一人，根本没有徐荣的影子。将旗还在，令旗也在，案上的砚台和笔墨都在，却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董聿气得一脚踢飞了书案，趴在将台边大声下令。
“杀，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数千将士齐声应诺，掀起一阵阵进攻的狂潮，将更多的西凉人砍倒在地，赶入河中。
徐荣立了个死阵，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是现在，西凉军被堵在两河夹角之处，有死无生。
中军将台，孙策吁了一口气，还刀入鞘。
胜负已定，就算徐荣有天大的本事，就算他能再变出几千精锐，也挡不住这群杀红了眼的南阳将士。天下哪有什么天生的精锐，谁说南阳民风软弱，不能出精兵？被仇恨激红了眼的南阳人战斗起来不比任何人差，就算对方是西凉精兵也一样能踩在脚下，碾为齑粉。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之战，正义之战，连老天都帮我。
民心可用。世家又如何，你们瞪大眼睛，看我如何发动群众，把你们一个个制得服服贴贴。
击败了徐荣，这南阳是我的了，万里长征终于走出了第一步。孙策心中快意，将栏杆拍遍，踌躇满志。
大雪纷纷，尸体也好，鲜血也罢，慢慢都被大雪覆盖，除了西北的阵地还在燃烧，黑烟滚滚，星火点点，天地间一片雪白，圣洁无比。
罪恶已被鲜血洗净，人间自有公道。
徐荣，你在哪里？

第263章 南阳我做主
徐荣不见了。
花了两天时间，发动几万人，将战场来回梳理了三遍，每具尸体都经过确认，最终还是没找到徐荣。
曲指可数的俘虏也说不清徐荣的去向，他们只知道徐荣在中军，身后就是河，应该无路可逃。但溃败之际只顾着逃命，谁也没注意他，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除了徐荣，张辽也不见踪影。湍水对岸发现过骑兵，是不是张辽，不好说，有一部分西凉骑兵在河对岸游弋，徐荣大败后，他们都逃之夭夭，现在去了哪儿，谁也不清楚，就连秦牧也分辨不清哪些是西凉骑兵留下的痕迹，哪些又是并州骑兵留下的。
徐荣和张辽就像一片雪花，融化了，消失了。
孙策觉得这事很诡异。不会是作孽太多，被老天收了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孙策也顾不上太多。西凉步卒被斩杀一万三千余人，骑兵被杀死、烧死两千余人，还有四五千步骑逃脱，成了散兵余勇，在南阳境内游荡。这些人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现在穷途末路，又没有将领约束，杀烧抢掠之类的恶行自然难免，如果不及时肃清，对他控制南阳极为不利。
孙策一边调派人马分头追击大股的西凉溃兵，一边派人到各县组织追剿。按照旧制，各郡只有郡治有郡兵，郡以下的县乡亭里都没有正规部队，但是有负责治安的亭长、求盗之类的小吏，就连里都有里正、监门，把他们组织起来，追捕小股溃兵，或者收集信息，提供线索，也是不小的助力。
这时候就体现出汉代基层制度的优势。东汉虽然不如西汉尚武，不仅撤销了都尉，停止了都试，但百姓有权持有普通兵器，只要不是强弩这类武器就行。随着西凉兵屠城的消息传遍各县，百姓同仇敌忾，自发的组织起来追捕溃兵，不断有好消息传来。
但孙策并不敢掉以轻心。百姓是百姓，豪强是豪强，人的身份不一样，考虑事情的思路也不一样。普通百姓只想着追杀西凉溃兵，保证自身的安全，豪强们却可能利用自身的财力招揽西凉人为部曲，壮大自己的实力。为此，他让阎象行文各县，严令任何人收留西凉溃兵，否则便是南阳公敌，格杀勿论。
杜畿比孙策更激进，亲自赶到涅阳，向孙策请令巡视各县，行使刺史的职能。为了保证有足够的威慑力，他要求孙策安排人马随行。宗承提出异议，指责杜畿弄权，挟兵自重。孙策对此不以为然，命董聿和秦牧二将统领两千步骑随杜畿出行。不仅如此，他还把袁术留下的鼓吹给了杜畿。
宗承识相了闭上了嘴巴。孙策的意思很清楚，杜畿要干的就是我想干的，谁反对他，就是反对我。
击败徐荣，先后歼灭西凉兵近两万，孙策名声大噪，特别是他为南乡、顺阳死难者复仇的举动深得人心，比征收豪强土地分给百姓还能占据道义高地，南阳百姓都支持他，此时此刻，没有人敢轻易和他翻脸。
趁着这股春风，孙策自然要加大征收豪强土地的力度，尽可能控制更多的土地。杜畿主动任事，他当然要全力支持，总不能让他亲自去办这种事。整治宛城豪强的行动已经证明了杜畿的能力，现在是该让他大展拳脚，扩大业务范围了。
孙策的新年是在新野过的。新野处于湖阳和穰城、涅阳之间，坐拥南阳两大产粮基地，不仅方便大军就食，还能为杜畿提供声援，震慑诸县豪强。淯水在侧，船只可以畅通无阻地来往于宛城和襄阳之间，物资转运方便。历史上，刘备流落到刘表治下的时候，刘表就让他驻扎在新野，自然是看中了这些便利条件。
不过比起刘备，孙策没什么防务负担。汝南现在在孙坚治下，不会有敌人从汝南来。相反，他倒是很快要去一趟汝南。他承诺过袁权，击败徐荣，就去送袁术入土。
暂驻新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黄猗去南郡、江夏这么久，刘勋等人一直没有消息来，如果他们不肯称臣，孙策随时要南下征讨，驻扎在新野也是为了保持军事压力，必要时迅速出击，以免跑来跑去耽误时间。
省下时间，孙策总结经验教训，休整部队。
前后几次战斗已经证明了讲武堂的重要性。训练有素的基层将领增强了战斗力，特别是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也能控制属下，不至于溃败。董聿能在面对樊稠的战斗中成功诈败，后来又强势出击，为全歼樊稠部立下大功，就得益于他部下大量讲武堂出身的都尉、军侯甚至屯长，没有这些人的指挥，要在两军交战之际上演一场诈败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战后论功行赏，进入讲武堂深造就成了一个比赏钱还受欢迎的选择。孙策趁热打铁，特地派人将尹端接到了新野，就地开讲，为各级将领分析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事，加深理解。
与尹端一起来的不仅有尹姁，还有黄承彦父女。讲武堂的学生大放异彩的同时，木学堂毫不逊色，武刚车、抛石机、铁藜棘，都是黄家父女和木学堂匠师的发明创造。除了黄承彦和黄月英之外，匠师莫择因守武关之功表现突出，被授予辎重营假校尉之职，成为黄承彦的副手。
蔡邕也跟着来了。周瑜不在宛城，邯郸淳又研究南阳古碑去了，他一个人闲得无聊，干脆赶到新野来过年，顺便搜集一些史料，为以后著史作准备。不过，对这一战如何评价，他很纠结。从道义上说，徐荣屠城太残暴，理应谴责，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徐荣是朝廷平叛的大军，而孙策正是朝廷要平定的叛逆。该怎么记，他无法定夺。
最后，孙策给了一个建议：先抛开道义，你就如实记载整个战役的经过，细节越丰富越好。哪怕以后无法记入正史，你单独写一本战史也行啊。
蔡邕觉得可行，兴致勃勃的周旋于各营之间，与参战的将士聊天，了解战场经过和细节。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喜事：秦牧的姊姊秦罗在得知黄忠已经娶妻，并且坚决不肯休妻再娶的事实后，不顾阎象和秦牧的反对，亲自赶到黄忠家中，征询了黄忠之妻胡氏的意见，毅然决定嫁给黄忠为妾。
此举获得了无数人的称赞，就连蔡邕都非常欣赏，自荐做主婚人，操持整个婚礼。
正月十五上元节，在胡氏的要求下，黄忠打破常规，以娶妻的礼节迎秦罗，纳秦罗为庶妻，数千人到贺，各种礼物堆满了走廊。
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新的一年不知不觉的开始了。
第二卷 长安乱

第264章 凤鸟
初平三年，春正月，新野。
孙策带着典韦和几个义从骑着马，出了大营，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路，来到梅津渡口。刚刚收到消息，庞山民奉孙坚之命从颍川赶来。按理说，孙策不用迎接庞山民，但庞山民现在身份变了，孙坚任他为长史，他就成了孙坚的使者。当此特殊之时，孙策非常小心，不能让孙坚有任何想法。
这时候，他深刻体会到了“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重要性。
为了避免扰民，孙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常服，头上戴着武弁，也没有带千军破，只在腰间佩了一口长刀。这是南阳铁官新出的战刀，采纳了孙策的建议，改变了佩带方式，不是直接插在腰带里，而是挂在腰带上，活动范围变大，拔刀时也方便得多，很受欢迎。不仅军中将士喜欢，爱追时髦的年轻人也趋之入骛，有的托关系买新刀，有的自己改装，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昂首挺胸、扶刀而行的少年。
渡口很忙，大大小小的船只陆续靠岸，车辆行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孙策赶到的时候，正好有一大群人正在准备登船，将渡口堵得严严实实。庞山民乘的官船一时靠不了岸，孙策也只能在路边等着。
“等人？”旁边一个年轻人主动打招呼。他身材修长，几乎和孙策不相上下，皮肤白晰，长相斯文，只是眼睛不太安份，上下打量着孙策。双手背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一卷简策。看起来二十多岁，唇边留着一抹胡须，不算浓密，但是很黑。
“是啊。”孙策笑道：“兄台也是？”
“我不是。”年轻人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新野城。“我逃难去。”
孙策有些意外，不过他随即又释然了。虽说南阳保卫战打赢了，但民心并未安定，特别是对那些世家豪强而言。袁术在世的时候还有些顾忌，现在他当政了，又刚刚打赢了一场恶战，声望正隆，趁机让杜畿出手整治世家豪强，不少人选择惹不起躲得起，纷纷举家搬迁，眼前这个年轻人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孙策并不打算阻止他们。打击豪强，他的目的是土地，这些人选择搬家正中他下怀，更方便他接收土地，还能避免发生冲突，各取所需，所以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反对，顺其自然。
“逃难之际还有心情读书，看来兄台是真喜欢读书。”
“是啊，可惜偌大的南阳已经放不下一张书案了。”年轻人叹了口气，用竹简敲了敲掌心，感慨了一会，又说道：“足下面生得很，神态自若，想必是新贵吧？”
“新贵？”
“追随孙将军，升迁如骑青龙，乘飞黄，一日千里。”
孙策忍不住笑了。他听得出年轻人语气中的调侃和讽刺，戏谑之心顿生。他点点头。“兄台好眼力，堪和许子将并称。兄台有兴趣赐我一个评价吗？”
年轻人也笑了，歪歪嘴，并不生气。“足下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对许子将都不以为然，又何必多此一问。不过，得意而不忘形，以你的年龄来说实属难得，没想到孙策军中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可惜我马上就要上船了，否则真想和你聊一聊。”
孙策扫了一眼河中的船只，有些船已经出发，顺水而下。“兄长欲往何处去？南下么？”
“益州。”
“益州啊。”孙策摇摇头。“益州也不是什么读书的好地方，兄台这个选择可不太好。”他这可不是说了玩，占领了南阳，下一步就是控制整个荆州，再接下来就是益州。这年轻人抛弃祖业赶去益州和留在新野可没什么区别。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千好万好，不如家好，逃难哪里还有什么好地方。选益州只是因为益州有亲友可以投靠罢了。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凤鸟虽至，太平却未可期。王道隐，霸道见，这天下大乱刚刚开始，正是足下驰聘之时，却不是我们这些读书人的佳音啊。”
庞统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想反驳，却被孙策制止了。他觉得这年轻人很有趣，也许对他有偏见，但总的来说不是什么恶人。他殷殷挂念的只是想读书。如果不是看到族人众多，一看就是大族，他说不定会劝他留下来。
“益州也好。益州虽然偏僻了些，文化不如中原昌盛，但与天竺相接，风土人情与中原不同，说不定还有一些中原看不到的域外之学，能拓展你的眼界。”
“天竺乃蛮夷之邦，能有什么学问？”年轻人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摆摆手，举步而行。“好了，我的同伴在找我，我要走了，不和你聊了。如果有缘，将来再见。”
孙策笑笑。“如果兄台能够学有所成，我们应该还会见面的。”
年轻人停住脚步，转头打量了孙策一番，笑了一声：“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庞统忍不住喝斥道：“真是有眼无珠，连将军都不认识，枉你读了那么多的书。”
年轻人挑起眉，看着笑盈盈地孙策，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他刚想说话，两个年轻人匆匆走了过来，拉着他就走，一边走一边埋怨道：“敬达，我们到处找你，你却在这儿和一个小兵闲聊，待会儿告诉夫人，有你好受的。”
年轻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孙策一眼，见孙策笑容满面，并未因同伴的无礼而生气，眼中露出一丝异色。他挣脱同伴，举起手中的简策挥了挥，大声说道：“有缘再见。”
孙策举起手挥了挥。
年轻人上了船，两个同伴也上了船，命令船夫解缆起帆，大船缓缓驶离码头。年轻人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孙策，眼神闪烁。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妇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看看岸上的孙策。
“那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年轻人眨眨眼睛，低头钻进船舱。“那只凤鸟。”
妇人愣了一下，也跟了进来，盯着年轻人看了半晌，眼中有些不安。“你是说……那少年是孙策？”
“是啊。”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大姊，我觉得姊夫会不会弄错了，这孙策……可不是大恶之人，况且他还刚刚击退了徐荣，守住了南阳。”
“可是你别忘了，徐荣是朝廷派来平叛的将军。”妇人推开窗户，远远地打量着孙策。“如今董卓已诛，朝廷诸公重新主政，你觉得孙家父子会听从天子诏命，放弃南阳吗？南阳的战事啊，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265章 福兮祸兮
庞山民的船靠了岸，庞山民快步上了岸，紧赶几步，来到孙策的面前，躬身行礼。
孙策上下打量了庞山民两眼，笑道：“见庞兄心情不错，我就放心了。怎么样，家父那边没人欺负你吧？”
庞山民忍不住笑了。“多谢将军关心。我是犯过错的人，就算有人说两句，我也应该反省自己，岂敢有什么不满。况且有将军父子照应，没人欺负我。”
孙策哈哈一笑，示意卫士牵过马来。庞山民上了马，和孙策并肩而行。除了庞统之外，其他人都自觉地离得远远的，不经意的将行人隔开。说了两句话家常话，庞山民迅速转入正题。
“得知将军击败徐荣，令尊很满意，为将军感到自豪，还大宴诸将，醉了一场。两天后，正月初二，牛辅就撤了，撤得非常快。我离开颍川的时候收到的消息是他已经撤出了整个洛阳，走得非常急。”
“为什么？”
“不知道，朱车骑说，可能是长安有了变故。具体什么情况，他没说。”
孙策心里一紧。长安出了变故，西凉军迅速撤军，连整个洛阳都放弃了，会不会是王允得手，董卓挂了？王允谋划了那么久，现在又借着南阳的战事将五万西凉精锐调离，他成功的概率更大，提前几个月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正月朝贺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董卓再嚣张，大年初一给皇帝拜年总是要去的。
孙策打量着庞山民。庞山民在笑，但笑得很勉强，显然有难言之隐。他迅速品味了一下庞山民刚才的话，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朱儁。朱儁应该知道内情，但是尘埃落定之前，他不能透露太多。也可能是他认为这样的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了解的，所以含糊其辞。
不用怀疑，朱儁是大汉朝的忠臣，而且他辈份威望极高，就连老爹孙坚都是他的故吏。就算袁术在世，在朱儁面前也不敢放肆，后将军要归车骑将军管的，更何况孙坚那个杂号将军。
这事儿麻烦大了。庞山民是知道他的，对大汉基本谈不上什么忠诚，否则也不会对刘表下手。可是现在形势突变，董卓死了，朝政回到王允手中，也就是回到了天子手中，朱儁无疑会遵从长安的诏令，以他的身份和威望，就算孙坚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在明面上反对。
我怎么办？是做个听话的乖宝宝，交出南阳，还是干脆撕破脸，扯起反旗？
都不可行。交出南阳肯定不可能，这么重要的地盘，又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拿下，怎么可能白白的交出去。撕破脸皮也不行，这不是请人来围殴吗，比历史上的袁术还要犯二。袁术多少还有袁家的背景呢，他孙家有什么啊。真要扯起反旗，估计老子孙坚第一个要反对。
孙策迅速分析了一下形势，觉得这事情很棘手。“家父派你来，有什么计划？”
“令尊让你去汝阳送葬。”
“送葬？”
“是的。”
孙策没再说话，他明白了孙坚的意思。这事情很棘手，他太年轻，连出面处理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起来，去汝阳给袁术送葬是最合适的理由。既表示孙策是袁术指定的继承者，又避免和朝廷发生直接冲突。如果有什么事，孙坚会一力承担，全权处理。
说实话，孙策觉得孙坚未必能处理得好。可是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是孙坚对他的保护。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孙坚变相的承认了袁术的乱命。对孙坚来说，这也是一个很不容易的决定。
“行，我把手头的事交待一下，明天就起程。”
“将军还有什么事，可以交待给我。”
孙策转头看着庞山民，眼神疑惑。孙坚这么急着催他去汝南，有点不太正常啊。原来庞山民不仅仅是来送信的，还是接管他的人马的？老爹这是什么意思？
庞山民苦笑一声：“将军，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你不要有任何担心。如果你知道令尊现在面临着什么样的压力，你就知道他这么做是万不得已了。你去汝阳奔丧期间，大军由周公瑾统率。他正在赶来的路上，可能会耽搁一两天，所以将军也不要那么急，可以再等两天。”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把大军交给周瑜大概是孙坚能做的最大努力了，的确没什么好怀疑的。
父子终究是父子。孙坚未必想割据一方，但是自家父子打下来的地盘，别人休想插手，这个态度非常坚决。听庞山民的这个意思，弄不好他还要放弃一部分自己的利益。
“令尊说，你去汝阳奔丧时，将令堂接来随军。”
孙策思索良久，点了点头。
见孙策同意了孙坚的提议，庞山民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任务不容易，这个要求太容易引起争议了。他原本以为要费很多苦舌，现在知道多虑了，孙策很清楚眼前的形势。
回到大帐，庞山民拿出孙坚的亲笔信，孙策接过来，仔细读了两遍。孙坚没什么文化，文字很简单，甚至粗陋，但意思说得很明白，正是庞山民已经传达的那几点意见。他之所以写亲笔信，应该是担心孙策不相信庞山民，否则他不需要自己写信，由庞山民代笔就行了。
孙策仔细考虑了很久，派人请来了赵俨，请赵俨拟一份功劳簿。赵俨是军正，不仅管军中的纪律，还负责记录核实各部军功，这些事都记在他的脑子里，根本不用回大帐去核对，提笔就写。他很快就写好了。孙策看了一遍，暗自称赞，这赵俨是个人才，脑子真好使，一笔一笔的记得分毫不差。
不过，孙策却不同意赵俨写好的这份功劳簿，他拿起朱砂笔，“唰唰”两笔，先把黄承彦的名字删掉了，又在里面打了几个圈，标出几个名字，写上序号。赵俨第一，杜畿第二，娄圭第三，其他一仍其旧，依次是他、周瑜和立下斩将夺旗大功的黄忠、邓展诸将。
赵俨大惑不解，这和孙策之前提的相去甚远。“将军，这是为何？”
“伯然，这份功劳簿如果能为你们谋一官半职，不需要再从小吏做起，也不枉我们并肩作战一场。”
赵俨低下头，看着那份被孙策改得面目全非的功劳簿，苦笑道：“多谢将军，只怕诸将……”
“诸将那边不会有事，我会亲自解释。”
赵俨心中一暖，忍住涌到眼眶边的热泪，躬身一拜。
“喏！”

第266章 区别对待
虽说都曾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但不同的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对孙策来说，一旦长安能够恢复和平，天子重新掌控朝政，哪怕只是名义上，必然有人会离开南阳，返回家乡，或者接受朝廷的征召，成为天子任命的官员，前者以杜畿为代表，后者以赵俨为代表。比起黄忠、文聘等武人，他们的仕途机会更多，对他的忠诚度自然有限。他不可能抹杀他们的功劳，不让朝廷知道他们，索性将他们拔为首功，给他们一个好的前程。
能留下，当然更好。不能留下，买卖不成仁义在，将来再见面，至少还有一份故吏之情。
至于黄忠等人，他相对来说更有把握。同是武人，黄忠、文聘等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又在他的指挥下取得了保护南阳的大捷，感情绝非赵俨等人能比。况且他们有兵在手，这就是最大的实惠，朝廷赏不赏，赏什么，不会有质的区别。
至于黄承彦，他是最放心的一个，黄承彦跟着他是长期投资，不会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变心。相比之下，把黄承彦隐藏起来更稳妥，省得有人来找麻烦，挖墙角。
赵俨是聪明人。他和黄忠等人不一样，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有更多的选择，眼下跟着孙策只是形势所迫，有更好的机会肯定还是要走的。孙策知道这一点，却不给他设置障碍，反而主动提拔他为头功，只为他入仕途的起点高一些，将心比心，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以这场战事的规模而论，除非朝廷一定要将孙策定为叛逆，否则头功至少是个县令，说不定还能更高。对世家子弟来说，县令不值一提，可是对他这样的门户来说，除非有贵人提携，一入仕就是县令的可能性极低，更可能是郡吏、县吏，慢慢积功升迁，快的话三五年，慢的话十来年，才有机会成为县令。
现在，孙策就是他的贵人，赵俨岂能不感激。
孙策没有再找娄圭、杜畿谈话，等结果出来，他们自然知道。他把黄忠等人请来，将修改过的功劳簿亮给他们看，而且直言这是自己的决定，不提赵俨半个字。
正如孙策所料，黄忠等人虽然有些意外，但看到孙策决定了，黄承彦更是连名字都没有，他们也没说什么。他们相信孙策这么做有这么做的道理。而且对他们来说，赵俨、娄圭等人虽然没有亲自上阵杀敌，功劳却一点也不小。没有他们帮孙策运筹帷幄，这仗不会胜得这么酣畅淋漓。
孙策随即任命赵俨为新野令。南阳诸县中，新野是世家豪强影响最大的一个县，阴氏、邓氏、来氏都是东汉前半程赫赫有名的家族，如今虽然在朝的影响力不足，在新野的影响力却一点也不小。赵俨手段狠辣，用他来治理新野最合适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现在任他为新野令也是为他提高基础，将来朝廷赏功，总不能比新野令还小。
与此同时，孙策任命娄圭为穰令，邓展为湖阳令。这两个重要产粮地必须掌握在手里。邓展与黄忠、文聘不同，他有很好的文化素养，做一个县令不成问题。他又出自新野邓氏，任命他为湖阳令，并统本部人马驻守湖阳，也是对新野邓氏的安抚，避免冲突升级。
在庞山民到达半天时间内，孙策对部下做了相应的调整。其他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深谙内情的庞山民却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孙策自己做出的决定。即使他一路上考虑了很久，做出的方案也没有孙策半天时间内做得周全。
安排妥当后，孙策起程赶往宛城。他带上了蔡邕。这次去宛城，除了安排一些人事之外，他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祭拜张衡。张衡在后世以科学家著称，但是现在，他却以是通儒名世，能帮孙策理解张衡成就的人非蔡邕莫属，连黄承彦都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蔡邕起程，两个女弟子同行。秦罗已经嫁了人，暂时留在新野陪黄忠，尹姁要留下来陪尹端，冯宛和张子夫跟着蔡邕一起返回宛城。她们正忙着搜罗织机资料，需要蔡邕帮忙检索典籍。在没有计算机检索的时候，读书巨多而且不挑嘴，儒道兼通，连诸子百家都不放过的蔡邕无疑是一个人形书柜，帮助最大。
孙策陪着蔡邕说话，冯宛、张子夫坐在一旁听。见庞统心神不属，孙策给庞统使了个眼色。
“士元，你去把郦县父老送我菊潭水拿来，让蔡先生润润口。”
庞统还没反应过来，张子夫立刻听出了孙策的言外之意。“将军，只给先生润口，就不让我们尝一尝？”
孙策眉头微皱。“晒好的野菊可以送你几朵，这菊潭水却是稀罕物，不敢随便送。今天让你们喝了，秦罗和尹姁知道了，岂不说我偏心。”
张子夫小巧的鼻子一皱。“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尹姁姊姊就不说了，秦罗姊姊成亲时喝的合卺酒就是用菊潭水酿的吧？”
孙策很“惊讶”。“你连这都知道？”
张子夫一脸得意。
“既然被你说破了，少不得要给点封口的好处。这样吧，我着实存货有限，不能敞开供应，你跟着士元去尝一尝，再带一点给你冯姊姊。可不能多，我还得带点回去给阿楚呢。”
“好呢，好呢。姊姊，我们走吧。”张子夫伸手去拉冯宛，冯宛却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不喜欢那个味道，一起给你吧。”
张子夫大喜，兴致勃勃起身，庞统还在犹豫，张子夫急了，拉着他就走。庞统这才如梦如醒，一溜烟的跟着张子夫跑了。蔡邕抬起手，指指孙策，笑骂道：“你啊，把庞士元带坏了，居然干起这等勾当！等到了宛城，见到张元功，我一定将今天的事告诉他。”
孙策嘿嘿笑道：“蔡先生，你说你也真是，一把年纪了，怎么就见不得人好呢？”
“你这么做，对士元是好，对子夫呢，公平吗？”
“我可没强迫她。”孙策一摊手。“士元虽然相貌一般，可是他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子夫虽说有些小脾气，可她不是以貌取人的俗人。再说了，这丑啊美的也就是那么回事，看多了，习惯了，也没太大区别。琉璃倒是亮，毕竟不是玉，你说对不对？”
“这倒也是。”蔡邕点头赞同。“士元是块荆璞，细心雕琢，将来必是难得的美玉。”
冯宛眼珠一转，突然说道：“将军，我怎么听人说将军对琉璃的评价还在美玉之上？难道是因人设言，为事立意？”

第267章 信心
孙策想不起来和谁说过琉璃的事，但他肯定冯宛听岔了。他喜欢的琉璃绝不是冯宛以为的琉璃。
琉璃就是玻璃。
后世很多人好奇中国人为什么那么早就掌握了玻璃的制造技术，却一直没能造出望远镜、显微器，走上现代科学发展之路。有很多种解释，有的说是原料不同，无法制出真正的光学琉璃，有的说是自从儒学成为主流，读书人视望远镜、显微器为奇技淫巧，不能说没道理，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中国人制琉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当作工具，而且为了仿玉，作为玉器的替代品。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玉器是身份的象征，使用玉器有严格的等级制度，玉料和能够加工玉器的工匠都掌握在朝廷手中，其他人除了得到赏赐是不太可能得到玉器的。即使是在三国时代，孙权称帝，因为没有玉匠，吴国就一直没有玉印，只有金银材质的玺印。
没有真玉器，就用琉璃代替。琉璃二字从玉，就是这个原因，从一开始，琉璃就是作为玉器的替代品，最好的琉璃就是拥有近似玉器的温润，而不是透明如水晶。方向错了，自然不会往那个方向努力，就算偶尔造出了清澈透明的水晶也会被认为失败。弃之不顾，自然谈不上去把玩，去发现。
孙策如今是南阳之主，不缺送礼的人，玉器不能随便送，琉璃却少不了，但他对那种模糊不清的琉璃真没什么兴趣，他想找的是那种透明清澈，能当镜片用的玻璃，喻之为神器。只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冯宛耳朵里，现在又用来戳他的软肋，却不知道此琉璃非片琉璃。
孙微微微一笑，面不改色。“这就是姑娘你的不对了。我只是说张子夫不是俗人，可没说我不是俗人啊，我怎么能和她比？张子夫不以貌取人，我却最喜欢以貌取人。”
面对孙策的坦诚，冯宛无言以对，只得调皮地翻了个白眼。
“既然姑娘说起这事，那我就多说一句，姑娘以貌取人吗？”
冯宛眨眨眼睛，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孙策。孙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是俗人，她却做不到这么无耻。可是让她自认不是俗人，似乎又有些自矜，不合为人当谦逊为本的准则。她妙目流转，浅笑道：“我和阿楚妹妹的眼光一般。”
孙策拍拍手，哈哈大笑。冯宛这句话回答得漂亮，和黄月英一般，你说我是俗人，就等于说黄月英是俗人。你说黄月英不是俗人，她看中了相貌出众的你，我也可以像她一样选一个相貌出众的夫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冯宛的确遗传了冯方的口才，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可惜你是个女子，要不然令尊一定会很欣慰后继有人。话又说回来，令尊去长安这么久，可曾有书信回来？”
冯宛摇摇头，笑容散去，灵动的眼神也变得黯淡起来。冯方去长安为使，结果好处没讨来，徐荣、牛辅却带着五万大军来了，险些将南阳毁掉。现在他在长安是生是死，谁也不清楚，要说不担心肯定不是事实，但是冯方差使办得不好，孙策心里怎么想，她也不清楚，不能轻易替冯方解脱。
“你别担心了，令尊应该不会有事。提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吧，长安可能要变天了。”
“变天？”蔡邕吃了一惊。冯宛也吓了一跳，抬起白玉一般的手掩着唇，眼神惶惶不安。
孙策把庞山民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点，没全说，只是露出了一点口风。牛辅突然撤退，而且一下子放弃了整个洛阳，自然是关中出现了对他们极为不利的事情。虽然还不清楚是不是董卓死了，可能性却极大。原本西凉兵在侧，王允还把这件办成了，如今西凉兵精锐俱出，王允没道理反而失手。
孙策虽然说得含糊，但蔡邕却猜到了，不由得一声长叹。
孙策没吭声，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蔡邕果然还是为董卓叹息了，不过他运气好，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不是王允，要不然他这颗脑袋肯定保不住了。
“先生是为董卓感到担心吗？”
“担心倒不至于，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是不可能善终的。我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惜了。”蔡邕自知不妥，立刻为自己解释。“他原本有机会成为中兴之臣的。”
孙策沉吟半晌，突然问了一句：“先生觉得大汉还有机会中兴吗？”
蔡邕眉头微蹙，抚着胡须，似乎很为难，几次张口欲言，却又最终没有说成。他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反问道：“你以为呢？”
“我以为可以，但是绝不是几位党人名士登朝就行的。”
“你是说王允吧？”蔡邕轻笑一声，眼神意味难明。“他可是郭林宗称许的王佐之才。”
孙策笑笑，不以为然，又加了一味猛药。“不仅是他。”
“那你说谁行？”蔡邕挑起了眉，有些怒了。“你？”
孙策知道蔡邕不信，但他想在理论上辩倒蔡邕是不可能的。蔡邕读了一辈子书，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生，又名闻天下，自视甚高，想让他这连儒家经典都没有通读过的文盲武夫凭几句大白话说服蔡邕，简直比再穿越一回都难。
“先生，空口无凭，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孙策说道。话一出口，他心里突然平静下来。因为历史走向与预期不同带来的焦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算西凉兵实力不行，王允掌握了朝政，他就能中兴汉朝吗？不可能的。大汉走到今天，外戚、宦官之流固然无法推脱责任，这些以清流自居的党人何尝就没有责任？蔡邕最多是书生气，写两篇文章，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王允却是把一手好牌打烂的王佐之才。他们其实是两种典型，要么是百无一用，要么是意气用事，吹吹牛逼还行，真让他们治理朝政，结果未必就比外戚、宦官好。
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且不说眼前的党人，后世的宋朝、明朝哪个是书生误国的典型。两千年的历史证明，武夫治不了国，书生同样不行。武夫治国毁于内忧，书生治国亡于外患，很难说哪一个结果更惨。如果一定要选的话，他宁愿选择武夫治国，自相残杀、胜者为王总比亡国亡种的好。
老子有的是时间，何必急于一时，且坐高台，赏潮起潮落，春花秋月，看名士粉墨，英雄登场，唱一出轰轰烈烈、荡气回肠的大戏。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大浪淘沙，乃知顽石非金。
吾有何惧哉？
自信的人最有魅力，更何况孙策原本就是相貌出众的美男子。冯宛看着孙策眼中淡淡的笑意，忽然心跳加速，仿佛怀里揣了两只小白兔，不停的挠着她的心房。

第268章 求变
孙策来到这个时代几个月，接触到的人不少，像黄忠这样因他而改变了命运的人不在少数，但受他影响最深的无疑是庞统。庞统跟着孙策还不到三个月，开始还对孙策不太感冒，但朝夕相处，孙策待他如兄如父，他不知不觉的已经把孙策当成了偶像，从思想到行动都在不自觉的向孙策学习。
他的天资禀赋依旧，但他的思想已经悄悄地变了。
他知道孙策让他取菊潭水是给他创造机会追求张子夫，所以他很敏锐的把握了机会，上船下船时细心体贴，走路时前后照应，说话时轻声慢语，说起这次征战的经过来绘声绘色，说到菊潭水时更是引经据典，妙语如珠，张子夫听得入迷，不知不觉的接受了庞统的照顾，享受了一回公主的待遇。
就算她出身不差，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在家里，疼爱她的人很多，但如此尊重她的人太少。在奴婢面前，敬畏她的人很多，如此博学风趣的又绝无仅有，现在这些优势全集中了庞统身上，立刻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化学反应，渐渐地，连庞统那张相貌普通的脸都多了几分质朴可爱。
庞统跟着孙策多时，深谙用兵之妙，并不刻意拖延时间，见好就收。就在张子夫刚尝到甜头的时候，他嘎然而止，捧着菊潭水回到舱中。
菊潭在析水上游，是伏牛山深处的一段山谷，因两岸野菊极多，落入水中，形成著名的菊潭水。郦城也盛产菊花，但菊潭水却以析县最有名，用来泡茶、酿酒或者单纯地煮沸饮用都不错。
看到菊潭水，蔡邕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
孙策没吭声，只是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庄重肃穆。蔡邕伤感是因为他的老师胡广生前就喜欢菊潭水，睹物思人，心里难免酸楚。这是人之常情，理应得到尊重。不仅孙策如此，就连一向爱笑的张子夫都收起笑容，不苟言笑。
“曲指而数，先师辞世已经二十年了。”蔡邕抹着眼泪，叹息道：“这二十年来，朝政荒悖，灾异四起，民变如星火，最终酿成黄巾之祸，乱世之象越来越明显，中兴却变得越来越渺茫。孙伯符，你真的觉得你能拯救大汉吗？”
孙策微微欠身，淡淡地说道：“先生不妨拭目以待。”
“我已经近过花甲，身体也一直不太好，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先生兼通儒道，博学多才，又有一腔浩然之气，有长寿之相。之所以身体不好，还是早些年受苦太多。到襄阳之后，生活安定了，先生安心著史，闲来泛舟，游山玩水，再加以细心调理，身体自然会好，比令师多活几年不成问题。”
蔡邕抚着胡须，笑着摇摇头。“先师终年八十有二，我岂敢奢望如此高寿。能让我再活二十年，完成汉史，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咦——”孙策摇头。“先生，不是我放肆，我实在忍不住要批评你两句。”
“你批评我？”蔡邕忍不住想笑。
“是啊，先生此言太没有志气了。人们都说青出于蓝要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令师八十有二，你就不能比他强？你应该争取九十二才对。要我说啊，你们儒者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谦虚，谦虚到变成懒惰，所以一代不如一代，只知道修修补补，却没有自己的建树。”
蔡邕眉梢轻挑，若有所思。“你继续说下去。”
“我虽然读书少，但是我听人说，从孔子到孟子，再到荀子，虽然都是儒者，却不断有新意产生，所以儒门才越来越强。以荀子而言，兼通儒法，两个弟子一个是大秦帝国的建立者，一个是法家理论的集大成者，多厉害啊？入汉之后，先有陆贾，后有贾谊，都是勇于任事之人，董仲舒更是创立天人一统，将儒家立于官学。且不论他的学说有没有道理，就说他敢于创新这一点就值得称道。可是后来呢，你看儒门都在干什么？寻章摘句，微言大义，几个字就能扯上一辈子，全是古人嚼烂的那点东西，可曾有所发明？”
“微言大义有什么不好？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精。不精研圣人经义，如何能得圣人心法？”
“圣人治个鲁国都没治好，他有个屁心法？鲁国才多大，有南阳大吗？”
“你……”
孙策也瞪起了眼睛。“先生，史家著史，欲通天人之变，成一家之言，可不仅仅是记一些制度文章、名人逸事。你如果是这态度，我怀疑你的汉史就算写成了也流传不广。”
蔡邕被孙策噎得直翻眼睛，气得大叫：“水来，水来，我且降降火气，再与这狂妄的小子辩论。”
冯宛忍着笑，一边端上水，一边说道：“将军慎言，真要气着先生，将来难免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于将军大不利。”
孙策悻悻道：“笔杆子杀人么？公道自在人心，总有明理之人为我辩诬的。二位姑娘，你们可要做个证人，将来他要是敢在史书里诬蔑我，我可是不依的。”
“你也配入史？”蔡邕连灌两大杯水，余怒未消，眼睛瞪得溜圆，花白的头发也掩饰不住他的战意。
冯宛掩嘴笑道：“先生，别的不说，仅是这十七岁就统兵两万，大破名将徐荣、西凉精锐，为南乡、顺阳百姓复仇，孙将军也应该在史书里有一席之地。先生若是不记他，怕是南阳百姓不答应呢。”
孙策抚掌大笑，冲着蔡邕扬了扬眉。“看到没有，这就是公道。”
蔡邕也忍不住笑了，瞅瞅孙策，又瞅瞅冯宛，话中有话。“唉，与你这少年郎相比，我这老朽不受欢迎了，白教了几个弟子，吵起架来连个帮手都没有。等着，待小女昭姬来再与你们计较。唉，还是与周公瑾说话有趣，知音难得啊。”
冯宛红了脸，低下头，装作没听懂。
孙策暗自叹了一口气。周瑜、蔡琰这一路走来，应该已经勾搭上了吧。看蔡邕这语气，大概早已把周瑜当成了准女婿。人与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周瑜才是真正的高富帅、国民老公啊。

第269章 一对璧人
船行两日，孙策到达宛城。
周瑜已经到达宛城，得知孙策回城，他第一时间赶到渡口迎接。一个月不见，周瑜黑了些，壮了些，稚气消失不见，已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美周郎，即使是站在人群中，他也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一看到周瑜，蔡邕就把孙策扔在后脑勺后面了，拉着周瑜的手，眉开眼笑地说个不停，比看到亲儿子还开心。孙策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目光扫过人群，本想看看那位惊才绝艳的才女蔡琰在不在，却看到了一张久违的面孔。
冯方。
孙策有些意外。冯方怎么突然回来了？不用说，肯定有长安的消息带回来了。他很想立刻问个清楚，可是看看这么多人，他还是抑制住了。这多么多人看着呢，万一消息对我不利，岂不是乱了人心。
“冯姑娘，你看看那是谁？”孙策给冯宛使了个眼色，指指人群中正和张勋、阎象说话的冯方。冯宛见了，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欠身向孙策致谢，快步跑了过去。
张勋、阎象等人迎了上来，向孙策施礼。孙策一一还礼。桥蕤上前和他们叙旧，短短几个月便物是人非，他们这些袁术旧臣感触最深，唏嘘不已。
一个少女走了过来，中等身材，五官精致。她穿得很素净，形容有些消瘦，虽然比不上冯宛的娇艳，却也算得上是个美少女，更多了几分书卷气，眉眼之间也沉稳得多。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在她身上体现得最为完美。她虽然没有和周瑜并肩而立，但放眼看去，数十人之中，无论是从外形还是气质，她和周瑜都是最佳组合。往那儿一站，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一对璧人。
孙策又一次自惭形秽。
孙策走到周瑜面前，掰开蔡邕的手。“行了行了，你们待会儿慢慢聊，我先说点正事。”
蔡邕翻了个白眼，孙策却没理他，揽着周瑜的肩膀走到一旁。蔡琰好奇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走到蔡邕面前，行了礼。“阿翁，那就是孙将军吗？”
“可不就是他。”看到宝贝女儿，蔡邕心情大好，也顾不上和孙策治气了，拉着蔡琰的手，眉开眼笑。“昭姬，这一路可辛苦？”
“不辛苦！先是坐车，还有些颠簸，后来坐船，顺水而下，身不动而山水变换，野有残雪，树有孤鸦，景致与陈留大不同。”
蔡邕皱了皱眉。“你只看到了残雪和孤鸦，就没看到点别的？”
“还有很多啊，方城之风烈，光武之台壮，墨子之湖静，温泉之水润，各有风味，五百里丹霞更是一绝。阿翁，我做了好几首诗赋呢，要不要吟给你听听？”
蔡邕眉头皱得更紧。“这一路风光固然美，你不会只看了风景吧？岂不闻山水不移，韶华易逝？”
蔡琰眨眨眼睛，脸突然红了，嗔道：“阿翁，你想说什么啊？”
蔡邕拉着蔡琰，凑到她耳边，转头看向勾肩搭背的孙策和周瑜。“看见那两人没有？别人都觉得他们是一般无二的少年俊彦，但一个是琉璃，一个是美玉。琉璃似玉而刺目，咄咄逼人，贪求无厌。美玉温润自守，君子不争。你要是不抓住美玉，很可能就被琉璃觊觎了。”
蔡琰低下了头，搅着手指，声如蚊蚋。“阿翁，你都说些什么啊，仲道丧期未过，我怎么能……”
“怎么还没过？”蔡邕的声音大了起来，一下子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就连正和周瑜说话的孙策都被吸引了过来。蔡邕尴尬不已，连忙一本正经的喝斥道：“过来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不要庸人自扰，著史乃是经国大业，岂能儿戏。从现在开始，你应该一心向学，助我完成此事，不得有须臾懈怠。”
众人听了，如梦初醒，纷纷为蔡邕一心著史的精神点赞。
孙策莫名其妙。“过去什么事？”
周瑜沉默片刻，神情有些落寞。“蔡先生说的应该是指蔡夫人之前的婚姻。”
“之前的婚姻？卫仲道还没死？”
“死了，但还没满三年。”
孙策眨眨眼睛，明白了。他来早了，卫仲道是死了，但还没满三年，蔡琰还在为卫仲道服装期间。汉代法律有规定，夫死，妻应为夫服丧，丧期比照子为父母服丧，为期三年。普通人家一般要求没这么严，可是蔡邕是个守礼之人，所以三年是一天也不能少。不过听蔡邕刚才这句话，他似乎对卫家很不爽。
“公瑾，你觉得这位蔡夫人怎么样？”
周瑜瞅瞅孙策，半天才说道：“蔡夫人才貌双全，自是极好的。只是她在丧期……”
“你懂个屁！”孙策低声说道：“河东卫家枉为大族，其实很不是东西，蔡夫人都被他们赶回家了，还守个毛的孝？不跟他们家翻脸就不错了。”
周瑜很惊讶。“有这事？”
孙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怀疑周瑜到底有没有和蔡琰说过话。“你连这都不知道？”
周瑜胀红了脸。“她……她为亡夫守丧，我……我……”
孙策叹了一口气，心里平衡多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原来周瑜也不是什么都很强啊。那就让我来开导开导你吧，谁让你是我好兄弟呢。看你们这么般配，连我都舍不得拆散。
“那你跟我说实话，喜欢不喜欢她？”孙策指着周瑜，很严肃。周瑜吓了一跳，不敢大意，很慎重地想了想，用力点点头，声音却很小，孙策不注意听都听不清楚。
“喜……喜欢。”
“有多喜欢？”
“呃……一见之后，寤寐思服。”
“说人话。”
周瑜的俊脸憋得通红，咬咬牙。“我想娶她为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非她不娶。”
“对嘛，这才像个男子汉。”孙策拍拍周瑜的肩膀。“搞定她，别被人抢了去。”
周瑜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想去一趟洛阳，请家父来提亲。”见孙策一脸鄙视地看着他，又连忙说道：“这是终生大事，必须有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要不然……是对她的不敬。”

第270章 夫人
孙策眨眨眼睛，觉得有理。周瑜不是他，蔡琰也不是尹姁，不能明抢。不过周异远在洛阳，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婚礼暂时没法办，这意思也得很定下来。要不然蔡邕和他去汝南，然后就要去襄阳，会不会再到宛城来都说不定，不知道又得拖到什么时候。
当然这也没什么大问题，周瑜相中了蔡琰，蔡邕也相中了周瑜，别人想插脚也不容易。
说起来多少有些伤自尊，敢和周瑜抢老婆的没几个，敢和他孙策抢老婆的却一大把，不主动点还行吗？孙家这家风必须发扬光大啊。
“行了，既然你有主意，我就不多嘴了。回城吧，等会儿有事跟你说。”
周瑜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多了几分感激。得知孙坚让他回来接手孙策的兵权，他是有些担心的。关系再好，这也是很敏感的事，如果孙策因此怀疑他，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不料孙策不仅毫无芥蒂，还这么热心的鼓动他去追蔡琰，堪称坦荡。相比之下，他倒是有些戚戚了。
和来迎接的人聊了一阵，一起回城。阎象、杜袭等人聚集一堂，向孙策汇报情况。按照孙策的要求，周瑜一直在旁边听着。在他去汝阳奔丧的时候，宛城的大小事务都要由周瑜负责，他自然要了解情况。
徐荣没有攻城，宛城幸免于难。内城已经修复完毕，城里的废墟也基本清理干净。因为大量豪强被杜畿绳之以法，剩下的人有的主动献出土地，谋求与孙策合作，有的则交纳了大量赎金，卖房卖屋，濒临破产。虽说一时间人心惶惶，但形势一直控制在阎象等人手中。
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完毕，现在该施恩了。这件事自然只有孙策能做决定，其他人都没这权力。
孙策带着庞统，一人抱着一坛菊潭水来到木学堂后院的小屋。黄月英正坐在那张又宽又大的书案前发呆，冯宛等人刚刚回家，和家人团聚，这里只有黄月英一人，颇有些冷清。她的小脸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却又黑又亮。
孙策推门而入，将菊潭水放在案上，挥手示意庞统去请黄承彦。黄月英瞪着眼睛，茫然地看着门口，一动不动。孙策有些意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却被她“啪”的一下子打开。孙策吃痛，以为黄月英又犯了小性子，正想开个玩笑缓和缓和气氛，黄月英举起手。
“别说话！”
孙策立刻变成木头人，一动不动，生怕打扰黄月英。黄月英站了起来，四处看了看，从一堆简帛中找出一幅空白的素帛，拿起笔，伸到砚台里去蘸墨。屋子里比较暖和，时间可能有点长，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黄月英蘸了几下也没墨，干脆把笔伸到嘴里舔了舔，迅速在帛书上勾画起来。
孙策忍着笑，打开陶坛，在砚台里倒了点水，又拈了一小块墨放进去，用研子压住磨了起来。黄月英头也不抬，奋笔急书，片刻功夫，一副草图绘就。她扔了笔，一跃而起，勾着孙策的脖子，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放声大笑。
“哈哈，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孙策一脸茫然。
“四轮车啊，你要的四轮车啊。”黄月英拿起草图用力抖动着，双眸如星。“我想了这么久，突然想出来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孙策大喜，连忙放下研子，接过黄月英手中的草图。草图上画了一个门轴一样的托盘，具体如何运作，他并不清楚，可是看黄月英这副模样，再想到刚才黄月英盯着门出神，她应该是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至少是迈出了很重要的一步。
“来人，来人！”黄月英冲到门口，大声叫道。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木匠从前院奔了出来，快步走到黄月英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把这拿去，立刻制模。”
“喏！”木匠接过看了一眼，用力一拍额头，大叫道：“夫人，这不是门枢吗？我们天天看这东西，居然没想出来，还是夫人聪明。”
黄月英突然明白过来，小脸通红，连连挥手。“快去，快去。”
木匠连连点头，捧着草图，一溜烟的跑了，根本没注意到屋里的孙策。黄月英关上窗户，吐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贴着墙，慢慢地往后面挪。孙策强忍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黄月英被他看得无地自容，喃喃说道：“我……我……”
“坐吧，夫人。”孙策坐了下来，指指身边的坐垫，搬起陶坛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析县最有名的菊潭水，有病治病，没病养生，女子喝了还能美容。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算是谢你这些天的辛苦。”
“真的？”黄月英凑了过来，啜了一口，皱皱眉。
“不好喝？”
“好喝，好喝，就是有点凉。”
“哦，忘了，应该煮一下的。”孙策连忙拿过水壶，用水洗涮了一下，倒进大半壶水，搁在炉子上。这时，他才有空打量屋子。屋里有些乱，还有很浓的墨臭味，一点也不像闺房。书案占去了一半地方，床反而被挤在角落里，床上的被子也没叠，胡乱堆在一旁。
孙策走了过去，将被子抖了抖，被子有些湿，应该有些天没晒了。他索性揭了被褥，挟在腋下拿到屋外，晾在立好的架子上。黄月英趴在窗前，看着孙策来回忙碌，眼睛弯得像月牙儿。
黄承彦走了进来。见孙策晒被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止。“将军，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孙策拍拍手。“怕我辜负阿楚？”
“呃……”黄承彦一时语塞。
“我知道，有袁将军的遗命在前，阿楚做不成正妻，终究是委屈了她。可是在我的心里，她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我会好好待她。”孙策转头看去，黄月英已经不在窗口，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但是他相信，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黄月英都听得见，而且听得清清楚楚。“你放心，等她年满十六，我就以正妻之礼迎她过门。”
黄承彦叹了一口气。“袁将军虽逝，袁夫人却在，这事没那么容易，将军有这份心就够了，不必勉强。”
孙策迟疑了片刻，语气很坚定。“我会想办法。”

第271章 生而知之
孙策和黄承彦进了屋，黄月英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不见踪影。孙策知道小姑娘脸抹不开，也没找她。两人坐在案边，孙策把长安可能有变，自己要赶去汝阳送葬，暂时避一下风头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解释了自己修改功劳簿的原因。
黄承彦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建议，直到孙策说完，他才点了点头。
“几个月之间，将军能有这样的进步，堪称一日千里，实在令人汗颜。”
“这么说，丈人不反对？”
黄承彦瞅了孙策一眼，欲言又止。丈人这个词既指年长者，又有妻父的意思。他刚到中年，虽说比孙策年长，却又未到被人称为丈人的地位。孙策称为他丈人，自是约定婚约的意思。虽然这不合礼，却可见孙策一片至诚。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有什么好反对的。阿楚喜欢就好了。”
孙策点点头。“丈人如此说，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我估摸着，南阳可能还会有战事，铁官那边要抓紧，尽快完成全军换装。丈人最近可有什么收获？”
“暂时还没有。”
“丈人可以比较一下从古至今的冶铁方法。铁器好坏，最重要是三个环节，一是能不能将生铁中的杂质去掉，使之成为纯铁。杂质越少，铁质越纯，韧性越佳；一是加入需要的成份，化铁为钢，不同的成份有不同的作用；一是淬火，使之锋利，温度以及降温速度的快慢是关键。”
黄承彦愕然。捻着胡须，眯着眼睛，打量着孙策。他这些天一心钻研铁官的记录，有些心得，但离真正明白其中关窍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孙策从来没有做过一天铁匠，却一下子道出治铁成器的三个重要步骤，实在是匪夷所思。他还没有验证，但他有一种直觉，孙策说的这三点应该是他一直以来敢于将军械制造交给蔡家的最大倚仗。孙策不说，蔡家就算再折腾十年，也未必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现在，他将这些倚仗交给了他黄承彦。
“冶铁是一门很深的学问，甚至可以称为一国命脉，值得丈人研究一辈子。南阳自古就是铁官所在，又是四战之地，对优质兵器有着巨大的需求，任何一点突破都有可能迅速化为优势，这样的便利条件可不是什么地方都有。”
黄承彦是聪明人，他立刻听出了孙策这句话背后的承诺。掌握了先进的冶铁工艺，不仅黄家在经济上会得到丰厚的回报，在军界也会得到难以想象的支持。哪个将领不想得到最好的武器？只要孙策不反对，黄家在他的治下可以呼风唤雨，没人敢欺负。
袁家又如何？袁家只是孙策对袁术的一个承诺。
“我立刻安排人去试。”
“别急。”孙策抬手按住黄承彦的手臂。黄承彦立刻坐了下来。孙策说道：“做技术研究，不能只靠一个人的聪明才智，需要集结很多人的智慧。把那些具体事务交给别人去做，你才能总管全局，钻研里面的道。有道无术是空谈，白日做梦，有术无道终究是一盘散沙，无法建成高楼。”
黄承彦扬了扬眉，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他和普通读书人不同，他重视木学机械这样的实学，但他是单打独斗，基本还是在术的范围内打转，没有上升为道。以前是条件不具备，现在有条件了，他如果还这么干，那就太浪费了。有木学堂在手，他大可以把术的事交给学生去做，自己掌控全局，把重心放在道上。
铁与盐并重，是关系国家兴亡的大事，谁敢说这是小术？
没有一个读书人不希望开宗立派，只是嘴上说得多，真正能做到的少。黄承彦也不例外。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他如果再不能做出点成绩来，自己都对不起自已。
黄承彦捻着胡须，一声轻叹：“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伯符，你有过人资质，千万不要浪费了。”
孙策目光一闪，会心一笑。黄承彦是人精，他明明对他这些知识的来源生疑，却不直接问，而且给他提供了一个绝妙的借口。圣人生而知之，这的确是解释他那些来历不明的学问的一个好借口，而且能造势。五百年有圣人出，这可是儒家学问深入人心的固有观念，就和五德始终说一样有市场。自诩为圣人的不少，但像他这样具备“生而知之”这一条件的人却屈指可数。算来算去，也只有他最接近圣人。
这事暂时就不解释了，要不然黄承彦十有八九会疯。
孙策和黄承彦谈了很久，黄月英一直没露面。孙策也没逼她，和黄承彦一起离开了后院，来到木学堂前院，看工匠做模型。模型间有十来个工匠，算是木学堂的精英。四周的架子上放了很多模样，油灯将新刷的墙壁都薰黑了。看得出来，为了研究四轮车，木学堂的匠师们已经耗费了不少心血。
不用精通木学也知道四轮车的优势明显，载重量大，易平衡，只要造出来，立刻就能派上用场，根本不用担心销路。到时候，木学堂又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津贴。为的激励木学堂的师生，孙策规定，但凡有新成果出来，如果能立刻产生经济效益，那就转让这些技术，不管是转让给辎重营还是转让给私人，木学堂都能从中获取一定的技术转让费。如果暂时不能产生经济效益，就由辎重营出面接收，作为技术储备。
眼下木学堂有两笔最大的收入：一是抛石机的技术转让费，那是一次性转结的，数额高达百金，孙策当时穷，付不起，就用战利品实物支付。二是蔡家的新式兵器技术转让费，是以股份的形式支付的，虽然数量不大，但每个月都有，大概有十金左右。有了这两项收入，木学堂现在有充足的资金储备，就连最普通的学徒都能维持基本生活。
一句话：不差钱。
有了制度性的保障，不需要任何人动员，木匠们的积极性都很高，报名求学的人络绎不绝。
此刻，以莫择为首的匠师们很投入，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怎么细化黄月英的设计。黄月英只是提出了一个思路，要想把思路变成实际可行的方案，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孙策没有打扰他们，和黄承彦约定一起去祭拜张衡的时间，悄悄地离开了木学堂。

第272章 长安有变
太守府。
阎象等人三三两两的站在庭中，嗅着满庭的梅香，轻声交换着意见。孙策还没有来，他们享受着难得的消闲时光。虽然孙策还没有正式宣布，但是大家都清楚，冯方由长安归来，南阳政局肯定会有大变动。
冯方一个站在角落里，眉心紧皱，不与任何人说话，只是看到周瑜时，才会暗自叹息。
去长安的差使没办好，还把一个好女婿溜走了。一看蔡邕和周瑜相谈甚欢的模样，他就知道周瑜要做蔡邕的女婿了。蔡邕是天下知名的名士，蔡家是陈留旺族，绝非他冯家能比。女儿冯宛是漂亮，可是论才学，蔡琰能甩她八条街，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不用自取其辱了，周瑜肯定会娶蔡琰，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只差最后走个仪式而已。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如果当初不犹豫，直接定下这门亲事，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差错。可是谁会想到袁术会死呢。现在孙策主政，他们这些袁术旧部都成了摆设，周瑜却成了当之无愧的重将。
天意弄人啊。
这次出使回来，冯方愁心的事不少，不仅公务不顺，私事也不顺。趁着他不在家，冯宛没人管，撒了欢似的乱跑，不仅和张子夫等人研究什么织机，还跟着蔡邕去了一趟新野。唉，没出阁的女子，就应该老老实实的深藏闺中，学学女红，读读女诫，现在都像什么样子了。别说周瑜看不上，换了谁也看不上啊。
一想到这件事，冯方就有些埋怨张勋和阎象，拉着冯宛乱跑的就有他们两家的秦罗和张子夫。秦罗更是出格，甘愿给黄忠一个武夫做妾，阎象为了出人投地，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区区一个南阳太守，值吗？
算了，大战将起，南阳不可久留。董卓已死，王允当政，我还是回长安去吧。不管怎么说，当年也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当此朝廷用人之际，应该能谋一官半职，总比呆在南阳做孙策的下属好。
冯方主意刚定，孙策快步走了进来，向众人连连拱手致意。
“诸君，怠慢了，怠慢了。”
众人纷纷聚了过来，和孙策打招呼。打从袁术时代起，他们就习惯了袁术的说话方式，孙策和袁术相似，都没什么规矩，说话比较随便，偶尔还能开几句玩笑。和袁术不同的是孙策很少发脾气，更不会动不动就要拔刀砍人。
当然他砍的人一点也不比袁术少，这几个月砍的人就超过袁术一辈子砍的人。
孙策上了堂，热情地请所有人入座。放眼看去，除了周瑜和庞统，这里所有人都比他年长，有的甚至比他父亲孙坚还要长一辈，怠慢不得。
冯方跟着众人上了堂，刚准备挑个不起眼的角落入座，孙策看到了他，连连招手。“冯君，近前来，近前来。”
冯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孙策指定的位置入座，紧挨着阎象。仔细看，这座次其实泾渭分明，张勋、桥蕤等袁术旧部在左，周瑜、杜袭等新人在右。阎象虽然也是旧部，但他有南阳太守的实权，所以也和周瑜等人坐在一边。孙策指定冯方坐的位置就在阎象之下，还在杜袭之上。
“冯君，什么时候离开长安的？”
“正月初二一早。”冯方躬身回答，礼节周到。
“初一杀董卓，初二就让你动身，王允很急啊。”孙策捻着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劳烦你把长安的情况说一遍吧。”
“喏。”冯方环顾四周，轻咳一声，说起了长安的情况。
冯方到长安之后，一直就不顺。他先是拜见了王允，王允一听说袁术派孙坚取襄阳，还赶跑了荆州刺史刘表，当时就大光其火，把袁术一顿臭骂，说袁术乱来。后来的事情在座的都知道了，蔡邕为使，牛辅、徐荣两路大军杀向南阳，逼袁术送质。冯方随即就被软禁在驿馆里，不得自由，所以具体经过他一点也不清楚，直到大年初一晚上，曹操突然来访。
冯方当年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和曹操是旧相识，但是看到曹操出现在长安，他还是很惊讶。他离开南阳的时候，曹操已经到了南阳。不管他是胜是败，都不可能出现在长安。冯方问曹操，曹操却不说，只是说王允设计，董卓已然伏诛，现在王允主政，名士党人列朝，太平可期，让冯方赶回南阳，劝孙策上表朝廷示忠，不要再犯袁术那样的错误。
直到这时候，冯方才知道袁术死了，孙策击败了胡轸等人，控制了武关道。他不敢怠慢，匆匆起程离开长安，赶回南阳。
冯方还没说完，在座的人已经脸色大变，暗喜者有之，后悔者有之，担心者有之，不一而足。
孙策静静地看着众人，心里大致有了数。这人心果然是最难琢磨的东西，能看清天下大势的人又曲指可数，不少人还对朝廷有不切实际的奢望。这样也好，强扭的瓜不甜，想走的就走吧，好聚好散，没必要搞得面红耳赤。
“曹操在长安？”
“是的，我亲眼所见，绝不会错。”
“他现在身居何职？”
“荡寇将军，领司隶校尉。”
“吕布呢？”
“吕布？”冯方愣了一下，连连摇头。“这个倒不清楚。吕布是董卓义子，应该……死了吧。就算不死，也很难得到重用。哦，对了，他也是并州人，说不定王允会饶他一命。”
孙策没有再问吕布的事。冯方在长安这么久，基本上没有接触到什么机密，他就是做囚犯去了。
“你在长安的时候，没有听说与徐荣有关的消息？”
“没有，我是到了武关才知道徐荣已经被将军击败。”
孙策点点头，结束了对冯方的询问，转头看向阎象。“阎君，虽说朝廷的诏书还没有到，但应该也快了。你有什么看法？”
阎象缓缓直起身子，向孙策施了一礼。“将军，既然董卓已诛，天子重新主政，将军自然应该上表祝贺，以尽臣节。不过，将军年幼，尚未接受朝廷的正式官爵，所以这事不应该由将军去做，而应该由令尊孙豫州去做。至于将军本人，倒是有一件事必须亲往，那就是将军答应后将军的事，送他入土为安。不仅将军应该去，我等身为后将军故吏，都应该去。”

第273章 来去自由
阎象的发言有些意外，但在情理之中。
他这句话避重就轻，实际上把冯方带来的消息扔在了一边，却扣住了他们都是袁术故吏这个身份，让桥蕤、张勋等人都不能反驳。
送葬绝不是送袁术入土这么简单，有一个问题必须先解决：如果朝廷认定袁术占据南阳不对，那他们应该怎么做，是接受朝廷的评价，承认袁术错了，还是奋起抗争？
承认袁术错了，那袁绍也错了，袁家都错了，那董卓杀袁家满门的事怎么解决？就算袁家的事可能放在一边，他们这些人的切身利益怎么办？他们是袁术故吏，袁术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们的影子。袁术错了，他们就错了，这个污点很难洗刷干净。
所以不用孙策动员，他们自己就必须先考虑清楚后果。
孙策暗道，这是王允作死第一步。不过南阳只是一郡，袁术旧部中也没什么实力超强的名门或者旺族，有一个比他们更吸引目光的巨无霸在河北。不知道王允准备如何对待袁绍。如果也是这种态度的话，袁绍会不会把诏书当厕纸？
不过世事难料，谁知道王允是不是挑软柿子捏，先拿南阳来试手？曹操是袁绍的旧部，王允能接受曹操，并任命他为司隶校尉，也许就是想表示与袁绍和解，为袁绍解决南阳这个麻烦。
总之别人都靠不住，关键还是自己。
孙策静静地坐着，打量着阎象等人。阎象与其他人都不同，他不仅是袁术旧部中最有实权的一个，而且是袁术临终前见到的两个大臣之一，他的外甥秦牧掌管着孙策的亲卫骑，他的外甥女秦罗刚刚嫁给孙策麾下的大将黄忠，不可能说撇清就撇清。
听了阎象的话，张勋、桥蕤等人沉默不语，各自思索。冯方却有些着急。他咳嗽了一声，提醒众人注意，接着说道：“将军，虽说诏书未下，只是曹操代传口讯，但天子当政，君臣之义分明，如果坐视不理，恐怕不太妥当。再者，董卓已诛，长安安定，人心思归，于情于理，皆不宜强行设阻。”
阎象冷冷地瞅了冯方一眼，哼了一声：“冯子正，将军什么时候说不准你回去了？你放心，我已经奉将军之命筹措款项，凡是想回家的人，我们都会礼送出境，沿途各县和关隘亭邮会提供食宿方便，条件差的，我们还会资助一些旅费，一定不会让你们回不了家。不过，长安是不是从此太平，恐怕还有待观望。”
冯方被阎象怼得下不了台，面红耳赤，却又惊讶不已。听阎象的意思，孙策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可是刚刚向孙策汇报长安的事啊，孙策怎么可能提前做出决定。又或者，阎象是代孙策做决定，以示自己受孙策信任和重用？
“阎君已经准备好了？”
“要不然你以为我这两天忙什么？”阎象没好气地说道：“就在你说话的时候，运粮的船只正沿着诸水北上，将湖阳、穰城诸地的粮赋送往沿途的各县亭邮，以供返乡之人食用。”
冯方松了一口气。既然孙策不阻止关中人返回家乡，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阎象转身对桥蕤和张勋施了一礼。这两人身份不一样，他要客气得多。
“桥元茂，张元功，你们都是袁将军故友，总不会也不辞而别吧？”
张勋一声长叹：“阎元图，放心吧，我会去汝阳，送袁公路入土。”
桥蕤也点头道：“我自然要去。相交一场，岂能不见他最后一面。”
阎象点点头，坐了回去，转头对宛令杜袭说道：“子绪，你费点心，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想返乡的，特别注意两类人：一类是生活困难，需要资助的，一类是有职务在身的。生活困难的需要资助，你统计好，报个名单上来，太守府会拨钱过去。有职务在身的要及时安排人接替，别耽误了公事。”
杜袭迟疑了片刻。“所有人吗？”
“所有人。”孙策接过话头，语气非常肯定。“来去自由，绝不勉强。”
“喏。”杜袭点了点头，向孙策微微欠身。孙策知道，杜袭很快就会提出辞职，他想回家了。“子绪，待会儿会议结束，你留一下。”
杜袭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答应。
孙策又问了冯方一些问题，主要是他一路的见闻，比如长安的城防是否坚固，民心是否安定，路边有没有饥民等等事宜。冯方的回答并不能让孙策满意，他对些事关心极少，可以说这趟出使很不称职。合格的使者并不仅仅是传递双方的意见，还有打探对方境内情报的任务，象他这样眼高手低的人根本不行。
孙策很失望，虽说没有说什么，但冯方感觉到了，心里更是不舒服。会议一结束，他就匆匆离开了。回到家，他一进门就大叫收集行装，准备回家。正在和母亲马夫人说话的冯宛听见，连忙迎了出来。
“你刚回家，还要回哪儿去？”
“回关中，回杜陵。”冯方没好气的嚷道：“南阳又不是我们的家。”
冯宛吃了一惊。“为什么要回关中，关中有西凉兵。”
“董卓死了，西凉人完了，天子在关中，关中说不定又要成为京畿了。此时不回，待田产宅院被流民占了再回吗？”冯方甩甩袖子，气得直喘粗气。“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阎象这狗东西，真是忘恩负义，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建议袁公路任他为主簿的，现在居然这么对我，当我是什么？”
冯宛脸色变了几变，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冯方看在眼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想留在南阳做工匠？你是我冯方的女儿，不能学那村夫鄙妇，研究什么织机。从现在开始，你不准抛头露面，坏了名声，将来被夫家看不起。”一想起女儿出嫁这件事，冯方就更是郁闷，唉声叹气，连呼可惜。
冯宛咬着唇，想了半天，趁冯方不注意，一转身溜了，直奔隔壁的张子夫家。

第274章 本草堂
冯方等人离开后，堂上只剩下蔡邕、周瑜、阎象和杜袭。杜袭有些不解，不知道孙策要说什么事。如果是为了挽留他，这个阵势可真不小。
“子绪，留你下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出席。”
杜袭松了一口气。看来孙策只是耽误他几天，不会强行留他。“将军请说。”
“我想建一个名人堂，纪念与南阳有关的历代贤达，令曾祖伯夷公曾做过宛令，为政清明，有功当时，至今还有一些老人感念他的德政，理应在名人堂有一席之地。你家中可有他的画像或者行迹，或者有记得他相貌和经历的老人，我想请蔡先生为他写传画像，以供后进瞻仰。”
杜袭愣了一下。“将军，先祖只是一介宛令，而且只是一任，这么做怕是承受不起。”
蔡邕说道：“你错了，能否进名人堂，享受四时祭礼，与官职大小无关，只论德与能。伯夷公未显时有节操，为官时有政声，就算做一介小吏也可以进名人堂，何况是宛令。”
杜袭想了想，躬身一拜。“袭这就回去问问老人，也许还记得一些。”
“那就等你的消息。”
杜袭起身欲走，孙策摆摆手，示意他别着急。他起身走到杜袭身边，挽着杜袭手臂，低声说道：“子绪，落叶归根，人心思乡，这是人之常情。你如果愿意留下，我自然是欢迎之至。如果你想回家，我也可以理解，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有什么困难没有？不用客气。”
杜袭拱手致谢，笑道：“多谢将军。虽然只做了不到一个月的宛令，但温饱无忧，沿途又有各县提供食宿，过了叶县就有乡党接济，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孙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杜袭连馈赠都不肯接受，去意已定，强留无益。
孙策将杜袭送出中门，杜袭再三婉拒，拱手而去，与刚刚进来的张仲景擦肩而过。孙策笑了，招招手。“快来快来，正要说到你。”
张仲景一头雾水。大战结束半个多月，大部分伤员都已经基本部员，可是还有一些重伤员需要他料理，他忙得很，孙策突然派人请他来，他实在有些不情愿。
“很忙啊？”孙策看着张仲景挽起的袖子，咧着嘴笑了。
“还好，帮忙的人多，皮肉伤的基本都出营了，只剩下一些重伤的，正好向将军请示一下。有些伤员的伤势特别重，病情反复，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救活。可是药却用得不少，如果继续救的话，还请将军再拨一些钱。”
孙策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尽力救吧，钱的事，我想办法解决。”
“喏。”张仲景说完，转身就想走，孙策连忙拉住他。“别急啊，我还有事呢。”
“将军有什么事比救人还重要？”
“救更多的人。”
张仲景停住了。孙策拉着他，一边往堂上走，一边说道：“怎么样，那些帮忙护理的妇人如何？”
张仲景瞅了孙策一眼，很是无语。当初迫于战事，孙策采纳赵俨、娄圭的建议，招募了不少南乡、顺阳的难民到辎重营帮忙，还特意挑了一些女子帮助照顾伤员。那些女子是帮了不少忙，但战事结束之后，他就将她们遣散了。伤员难免有裸露身体，女子多有不便。现在孙策重新问起，他反倒有些不好说。
“我听说你将她们都遣散了？”
“是的，不过不是她们的错，是我担心不方便。”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没有她们之后，伤员的情绪有什么变化？”
张仲景思索片刻，神情有些变化。孙策不提醒，他还注意不到。营里有些伤员伤势很重，一直没有康复，而且脾气很坏，动不动就发火，可是当初他们刚刚受伤的时候却没这么激动，有些人即使是截肢时疼得晕过去，也咬着牙不肯叫痛。
难道是这些妇人的原因？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给妇人看病的时候，可有男女之心？”
张仲景勃然变色。“将军视我为何等样人？医家眼中，只有病症，不分男女。”
“你能做到，为什么就觉得别人不能做到？妇人天生有母性，比男子更有耐心，更擅长照顾伤员。有她们在，伤员的戾气会轻得多，也利于伤势复原。而且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了这些妇人助手，医匠们是不是干活特别有劲？”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就是嘛，我没点把握，敢给你乱提意见？”孙策哈哈一笑，揽着张仲景上了堂，示意他入座。“回头再发个正式的招募令，一切遵从自愿的原则，招募一些妇人入营协助照顾伤员。这次正式些，入职之前，你安排人对她们进行培训，以后包扎、换药这些简单的处理就交给她们，你们腾出手来做大事。”
张仲景一边点头一边自嘲道：“我们就是治病，还能什么大事。”
“治更多的病，救更多的人。”阎象接过话题。“将军决定出资建立一个本草堂，专门研究医药医术。除了收集整理现有的医典药典之外，还有几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们。”
张仲景喜出望外。南阳现在有讲武堂和木学堂，一个培养将领，一个培养匠师，这两种人在刚刚结束的战事中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他有时候也觉得不公平，医匠也很重要，为什么不能建立一个研究医术的地方？孙策之前提过，但后来一直没有消息，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孙策要建本草堂了。
“府君请说。”
“其一，绘制人体脏器、血管、筋肉、骨胳诸图，尽可能搞清楚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的作用。”
张仲景有些犹豫。“现在有些迟了吧，双方阵亡将士的遗体都掩埋了，就连俘虏都没有。”
“这个不用你担心，很快就会有。第二件事更重要，立即着手研究瘟疫。将军的意思是不仅要收集我汉家医典，还要研究胡医，你抓紧时间派人去一趟洛阳，找白马寺的胡僧，向他们讨教西域的医学，两者互相参照，找出瘟疫流行的原因和处理办法。大战之后必有大疫，我们现在着手已经有些迟了，但亡羊补牢犹未晚，现在去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张仲景躬身一拜。“将军，我去洛阳。”
“你去洛阳，本草堂谁来主持？”
“家师张公伯祖可任祭酒。他行医数十年，弟子众多。若他肯主持本草堂，可立得名医数十人。”

第275章 激将
孙策忍不住笑了。人都是有私心的，名医张仲景也不例外。由他的授业恩师张伯祖出任本草堂第一任祭酒，他不仅可以获得尊师重道的好名声，还能让本草堂拥有更多的人力资源，一下子盖过木学堂、讲武堂的风头。他自己腾出手来，去洛阳拜访胡医，将来融合汉胡，医术大成，这第二任祭酒铁定是他的。
名利双收啊。
不过孙策从来没什么道德洁癖，更何况张仲景的想法也不算过份，是个人都有私心。
讲武堂、木学堂已经小有规模，走上了正轨，本草堂又敲定了，大事已定，他就算暂时离开南阳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倒是还有些事想做，比如算学和农学，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而且一口气做了这么多事，荷包已经空了，只能暂时放一放。
事要一件件的做，饭要一口口的吃，急不来。
归根到底，一是缺钱，二是缺人。现在用的钱基本是抢来的，木学堂勉强能够自负赢亏，讲武堂虽然是在赔钱，但要养的人不多，还可以应付，本草堂却是个无底洞，孙策现在还估算不出来要填多少钱进去。再加上大量难民要返乡，仅是沿途的粮食供应就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孙策的荷包已经在惨叫。
可是这件事必须做，一是出于人道主义，不能坐视难民饿死在路上，二是收买人心。孙家没有家世，父子杀人狂的恶名在外，不抓住这个机会收买人心，改变世人对孙家的恶劣印象，以后凭什么争霸天下？这件事做成了，就算有人要骂孙家，至少有人会出来为孙家说句公道话。
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经济是基础啊。
但蔡邕不关心钱的事，他汲汲不忘的是有了木学堂、讲武堂，现在又有了本草堂，怎么能忘了最重要的学问——经学？经学才是真正的经国之大业，孙策年轻不懂事，他不能不提醒。
孙策拍拍口袋。我没钱了，要不把为你著史准备的资金挪用一下？
“你敢这么做，我就去长安！”蔡邕大怒，拂袖而去，跑得比谁都快，一点也不像年过花甲的老人。
阎象、周瑜忍俊不禁，笑了一阵，又摇摇头。
“开军市吧。”周瑜提醒道：“将士们手中有大量的战利品可以交换，放在手里也未必用得上，开军市，助流通，顺便搜集一些市租，增加一些收入。”
阎象抚着胡须。“将军，是时候让诸家入股了。该杀的杀得差不多了，该打的也打得够了，该给他们一点好处了。逆取而顺守，一味用强并非长久之计。”
孙策点头同意。“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二位去做吧。”
“我们？”阎象和周瑜惊愕不已，特别是周瑜。这等施恩的事通常都由主君来做，阎象是特意留给孙策的，孙策却把这个机会交给他们？
“总要有人当恶人，我习惯当恶人。有我这个恶人镇着，他们不敢太放肆，你们的事也好做一些。况且……”孙策微微一笑。“我这个恶人还没做完呢，只是暂时缓一缓，让他们暂时喘口气。”
阎象明白了，点头答应。又说了几句，起身告辞。
堂上只剩下周瑜。他张开口，正要说话，孙策抬手打断了他。“感谢的话不用说，我留下蔡先生，可不仅仅是为了你。”
周瑜说道：“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这倒也是。公瑾，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蔡先生父女留在南阳吗？”
“除了著史，还有其他的目的？”
“是的。蔡先生著史，是总结前几百年的经验教训，是着眼于过去。还有一件事，我想着眼于未来。”
周瑜眉心微蹙，沉吟片刻。“你想移风易俗，让女子任事？”
孙策挑起大拇指。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一点就通，而且能举一反三。孙家父子名声不好，愿意依附他们的人才有限，他那么诚恳，杜袭还是不肯留下，可以想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会处于缺人的窘境，必须对现有的人才充分利用。
女子就是一个潜藏的金矿。
后世人常说女子能顶半边天，女性已经是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汉代还没有做到这些。汉代女子的地位虽然比后世高很多，普通人家甚至已经实现女子当家作主，但出身好的贵族女子却没有出来做事的，最多只是贤内助。如果把这些人中的人才挑选出来做事，那也是一个不小的资源。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冯宛、秦罗等人，她们研究织机的进展一点也不差。但她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意义，甚至她们本人也只是当个消遣，并没有真心想把这事当成一个事业，像秦罗现在就一心一意侍候黄忠，准备为黄家传宗接代去了。如果冯宛再随冯方返乡，剩下张子夫一人，织机的研究随时可能停滞。
要移风易俗，蔡琰是个最好的标杆。论家世，她比冯宛等人强太多。论学问，她可以秒杀九成以上的男子。如果她肯抛头露面，出任公职，就算遇到一些困难也不会中途而废。
但这件事不能由他去说，蔡邕能不能答应？周瑜能不能答应？这都是必须考虑的问题。一个是蔡琰的父亲，一个是蔡琰未来的丈夫，只有一个有不同意，孙策这个想法就会胎死腹中。他和周瑜先说，就是希望周瑜能出面说服蔡邕，然后再说服蔡琰。
周瑜明显有些犹豫，迟迟没有表态。
孙策没有逼他。他知道这件事不容易，否则也不会如此慎重。周瑜毕竟是世家子弟，世家的骄傲和矜持让他不太可能同意妻子抛头露面，与庸夫杂役共伍。虽说汉代没有男女大防这种观念，但男女有别还是根深蒂固的。
“我和蔡先生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你先不要和蔡先生商量。”孙策笑笑，以周瑜现在的态度去和蔡邕商量只会有一个结果。“你可以先和蔡夫人商量商量。”
“这……这怎么行？”
“如果这都不行，你就不要商量了。”孙策起身走到周瑜面前，按着他的肩膀，促狭的挤挤眼睛。“公瑾，你是怕她吧？怕说不过她，丢人现眼，还是怕她将来成就比你高，夫纲不振？”
“除了激将，还有没有新招？”周瑜挑挑眉，不屑一顾。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昂首挺胸地走了。“嘿，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脸上有墨。”
孙策摸摸脸，看着指尖的墨迹，再次抬起眼皮时，周瑜已经不见了。他叹了一口气。
“有种你别跑这么快啊。”

第276章 一台戏
木学堂后院，蔡琰站在那张宽大得不像话的木案旁，手指滑过木案光滑的漆面，脸上露出些许羡慕。
“这么大的书案，可以放好多书吧。”
“哈哈，岂止可以放好多书，在上面睡觉都行啊。”张子夫蹦了过来，扯扯蔡琰的袖子，让她看墙角的暖气铜管。“看到没有，这屋子的地板下面有好多这样的铜管，里面通的是热水，所以才不冷。那几天下雪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在这屋里睡，我最喜欢睡在这案上了，又大又宽敞，怎么滚也不会落地。”
“还不会落地，是谁半夜掉下来三回，还睡得头像小彘似的？”冯宛推门而入，一眼看到蔡琰，连忙闭上嘴巴，上前见礼。“京兆冯宛，见过蔡家姊姊。”
蔡琰还礼，打量了冯宛一眼，抿嘴而笑。“想不到世间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倾国倾城了。”
冯宛赧然。“有色的女子屡见不鲜，像姊姊如此有才的却是极少。姊姊来得正好，秦姊姊一心做贤内助去了，我们正担心这织机的事要半途而废呢，有了姊姊，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什么织机？”蔡琰莫名其妙，好奇的眨着眼睛。
冯宛和张子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地笑了。她从家里溜出来，去找张子夫商量，结果张子夫不在家，说是去找蔡琰了。她又跑到蔡家，结果蔡邕父女都不在家。她无奈，跑到木学堂来找黄月英商量，却发现了张子夫的车，立刻明白张子夫和她一样，担心研制织机的事有困难，所以去找蔡琰帮助了。
冯宛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蔡琰却不以为然。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淡漠了几分。
“此乃微末技艺，匠师所为，诸位为何如此热心？”
冯宛一听，大感失望。张子夫有些不高兴，脱口反驳道：“蔡姊姊，话可不能这么说，姊姊是陈留人，陈留襄邑的织锦冠绝天下，名声可不比文学弱呢。”
蔡琰笑笑。“陈留襄邑的织锦的确有名，不过天下人说起陈留，远有伊尹，近有强项令，却没听说过一个织妇。子夫妹妹若想留名青史，与其研究织机不如研读经史。关中名家辈出，扶风班大家可是我最仰慕的人呢。以织锦著称的人，史书里倒是提过几个，奈何都没有名字，妹妹怕是会失望的。”
黄月英拎着水壶走了进来，腋下夹着几个茶杯。冯宛见了，连忙走过去接了，又取过水壶，嗅了一口香气，便笑道：“蔡姊姊，子夫妹妹，快来喝口析县菊潭水，消消火，润润嗓子，慢慢理论。”
黄月英抬起眼皮，打量了蔡琰片刻。“你便是蔡先生的独女蔡琰蔡昭姬？”
蔡琰欠身施礼。“陈留蔡琰，见过黄姑娘，不请自来，还请海涵。”
“没事，没事，我这人很好客的，她们经常来蹭吃蹭喝。”黄月英绕着蔡琰转了两圈，笑道：“姊姊，你说话真像蔡先生。”
蔡琰眨眨眼睛，不解其意。
“蔡姊姊，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不敢当。”
“衣与食，哪个更重要？”
蔡琰略作思索。“当然是食重要，汉书云：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孔子论政，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黄月英笑笑，又道：“那是生死重要，还是礼仪重要？”
蔡琰不假思索，应声答道：“当然是礼仪重要。诗云：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黄月英在案边坐了下来，气定神闲。“那就对了。耕织并称，耕地谋的是食，无食不过死。织布谋的是衣冠，衣冠却是礼仪所在。禽兽亦知觅食，唯人有衣冠，怎么反倒不重要了？”
蔡琰哑口无言。她重新打量着黄月英，越看越觉得新鲜。黄月英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这不仅可以从她屋里的陈设看得出来，也能从她的衣着看出来。黄月英素面朝天，连头发都是简单地打了两个髻，身边也没看到侍女，估计是她自己随便扎的。眉无黛，面无粉，唇无朱，反倒有一个大大的黑团，想来是墨迹。一身布衣，袖口也沾了不少墨汁。
她说话就像她的衣着一样，简单质朴，却直指要害，让人无法反驳。
见蔡琰被黄月英驳倒，冯宛和张子夫互相挤了挤眼睛，大觉解气。蔡琰未必是故意，但她有意无意间露出的傲气还是让她们非常不舒服，甚至抵销了对蔡邕的好感。
“再者，男耕妇织，男子耕地得食，女子织布得衣，我们花点心机钻研织机有何不妥？襄邑人但知有伊尹、董宣，那是因为他们有衣，禽兽知道伊尹、董宣吗？姊姊说史书上没有织锦之人的名字，我看未必，嫘祖发明蚕桑，不比伊尹有名？”
蔡琰向后退了一步，躬身施礼。“妹妹说得对，是我无知妄言，还请妹妹包涵。”她打量了黄月英片刻，抿嘴而笑。“妹妹名不虚传，果然是金不换呢。”
黄月英顿时面红耳赤，怒视着冯宛、张子夫，刚才的从容淡定一扫而空。冯宛眼珠一转，瞥了张子夫一眼。黄月英也看向了张子夫，起身欲抓，张子夫连忙躲到冯宛身后，连连求饶。
“妹妹，我可真不是故意的。”
几个人正笑闹着，一个木匠跑了过来，远远的站在中门处，大声说道：“夫人，蔡夫人在不在？周将军在外面等他。”
黄月英立刻撅着嘴，斜着眼，做起了鬼脸，拖长了声音。“哦——”
冯宛和张子夫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蔡琰有些慌乱，红了脸，匆匆出门，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妹妹什么时候嫁了人，又是谁家的夫人？”
不等黄月英说话，张子夫一边笑得打跌一边说道：“这还用问，自然是孙家的夫人。除了孙将军，谁娶得起我们的金不换妹妹。就是不知道孙将军是用娶的呢，还是用抢的。”
黄月英恼羞成怒，跳了起来，一边去挠张子夫的腋下一边叫道：“就是，就是，你能怎样？管他是娶还是抢，我乐意！他不抢我，我还要抢他呢。”
冯宛眼神一闪，有些掩饰不住的失落。

第277章 情怯
周瑜站在木学堂门外，觉得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在看自己。他有些后悔，不该追到木学堂来，应该在蔡家等着，一边和蔡邕说话一边等蔡琰回去岂不是更好，怎么就鬼使神差的追到木学堂来了，都是孙策使的坏。如此孟浪，也不知道蔡琰会如何看自己。
要不还是走吧，去蔡家等着。周瑜脚动了一下，刚准备走，蔡琰从里面走了出来，瞥了周瑜一眼，匆匆向停在门外的马车走去。周瑜见了，更加后悔。蔡琰上了马车，躬身进车厢，腰背处的外衣绷紧，露出窈窕的背影，周瑜一见，连忙低下头，不敢乱看。
蔡琰一侧脸，将周瑜的窘态看得一清二楚，眼珠一转，立刻知道了周瑜看到了什么，顿时臊得面红耳赤，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心如鹿撞。她匆匆进车坐好，让车夫驾车离开。
周瑜站在路中，怅然若失，连怎么回到太守府的都不知道。
一看到周瑜这副模样，孙策就知道他没能一硬到底，临门一脚怂了。
“你说你，还能办什么事？”孙策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事，拉着周瑜就往外走。周瑜急了，挣开孙策。“不行，不行，她生我气了，连话都不肯跟我说。”
孙策停住脚步，眼神疑惑。“真不行？”
“真不行。”
“那更好办。”孙策拍拍手，大声叫道：“子固，子固。”
典韦应声走了出来，拱手施礼。“将军，有何吩咐？”
“命令当值的义从集结，跟我抢人去。”
典韦微怔，随即眉飞色舞，转身就要走。周瑜吓了一跳，连忙叫住典韦，又对摩拳擦掌的孙策连连拱手，哭笑不得。“伯符，你怎么能这样？”
孙策斜睨着周瑜。“那还能怎样？我花了那么心思供着他们父女，时不时的还被蔡老头损两句，这点忙都不肯帮，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不是，这……”周瑜急得方寸大乱，指挥大军征战时都没见他这么慌乱过。
孙策伸出手指，指指周瑜。“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刻给我去蔡家，把这件事敲定。晚饭之前没有答复，我就带义从去抢人。我明天要去祭拜张平子，后天就起程去汝阳，没时间慢慢等。”
面对孙策突然施加的压力，一向从容的周瑜这次是真的乱了阵脚，跺跺脚，匆匆出了门。看着周瑜急匆匆的背影，孙策很无语，叉着腰来回走了两圈，叹了一口气。
“老子自己娶媳妇都没这么用心过。”
……
周瑜去而复返，蔡邕很意外，一边让周瑜入座一边说道：“你没遇到昭姬？昭姬刚刚从木学堂回来啊。”
“呃……遇到了。”
蔡邕愣了一下。“公瑾，你这是怎么了？有事？”
周瑜张口欲言，却又想起孙策说过，这事如果不和蔡琰先商量好，直接和蔡邕说基本就黄了。可是面对蔡邕，他又不知道怎么说，一时间进退失据。蔡邕也有些懵圈。他和周瑜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周瑜这副模样。
蔡琰回到后院，刚刚坐定不久，听说周瑜又来了，也觉得奇怪，连忙让侍女到前面来打听。侍女站在中门后面听了好一会，也没搞清楚周瑜是来干什么的，只好回去汇报蔡琰。蔡琰听了，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周瑜有话要对她说。但是她搞不清楚周瑜想对她说什么，这么急，又不能对父亲说。
蔡琰想了想，命人取下焦尾琴，调好弦，素手轻拨。
琴声响起，中庭如没头苍蝇似的周瑜立刻安静下来，侧耳倾听。蔡邕暗笑，听了一会儿，也有些茫然。蔡琰的琴艺是他教的，蔡琰会什么曲子，他一清二楚，但是现在弹的这个，他却从来没听过。
女儿什么时候编的新曲？
周瑜也很快意识到这首琴曲不是任何一首他熟悉的曲子。不仅谈不上熟悉，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他看向蔡邕，眼神疑惑，但他随即发现蔡邕和他一样疑惑。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周瑜突然说道：“先生，这是有朋自远方来吗？”
蔡邕抚着胡须，微微点头。“有点这个意思，琴声委婉舒缓，礼节周到，却又有些距离，的确像是迎客问候之曲。”他眉头一挑，伸手相邀。“公瑾，来而不往非礼也，和一拍？”
周瑜不禁技痒。“那……我就献丑了，请先生指点指点？”
“好。”蔡邕正中下怀，立刻让人去取琴。周瑜净手，焚香，在琴前入座，平心静气，伸手按在琴上，信手拨了几个音符，弹了一段。蔡邕坐在一旁听了，挑起拇指，眉开眼笑。“好，好，这一拍信手拈来，却不随意，有登门问谒之诚。”
周瑜谦虚地点点头，双手收回身后，微微闭上眼睛，凝神细静。
后院堂上的蔡琰黛眉轻挑，沉思片刻，双手再次按上琴弦，轻挑慢拢，又弹了一段。
……
孙策抬起头，看着快要落下墙头的夕阳，摇了摇头。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公瑾娶妻，没有老子出马，这一辈子都没戏。怪不得历史上周瑜二十六岁才娶老婆，还是孙策抢了大小乔分他一个。
“子固，走，去蔡家。”
典韦早就准备好了，立刻带上二十名义从，人手一柄千军破，气势汹汹地杀向蔡家。蔡邕是名士，被孙策安排住在内城，离太守府不远，出了门，拐个弯就到了。蔡邕原本就有几个仆从，蔡琰来了之后，又带了不少人，门外就站了好几个。一看孙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连忙入府报告。
蔡邕正在听周瑜和蔡琰即兴创造听得如痴如醉，突然听说孙策来了，大觉扫兴，怒气冲冲地出了门，正好将孙策堵在门外，一脸的不欢迎。
“你来干什么？”
孙策眼睛一翻，推开蔡邕就往里闯。“干什么？抢人！”
蔡邕连忙跟了上来，拽住孙策。“抢人？你想抢谁？”
“还能有谁，你女儿。”
蔡邕大怒，张开双臂拦住孙策，像护雏的老母鸡。“我蔡邕的女儿绝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第278章 谈情，弹琴
孙策一脸茫然。“谁说我要娶你女儿？你不要乱说，我可是有妻室的人，虽然还没有迎娶。再说了，我会没女人吗，要抢你女儿？”
“那你抢我女儿干什么？”
“我抢你女儿，是想请她办一件大事。”孙策伸手揽着蔡邕的肩膀，将他拉到一旁。“要不我还是直接跟你说吧，你要是答应呢，我也不用费那劲了。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也不管你著史的事了，反正你也没打算说我什么好话，我干脆省了这笔钱，还能办点正事。”
蔡邕推开孙策的手臂，一脸嫌弃。“你不管，我就去长安。如今王子师主政，我和他是故旧，他不会不支持我著史。”
孙策撇撇嘴。你拉倒吧，他不杀你就不错了。他抱着双臂，看着蔡邕。“蔡先生，我问你一件事，你也见过不少读书人，依你之见，你女儿大概在什么水平，有多少人比她强？”
蔡邕翻翻眼睛。“我女儿，当今无对。可惜她是个女儿身，要不然她的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女儿超过你，怎么样？”
“你？”
“蔡先生，不是我说你啊，你学问是好的，但是习气太重，这史书就算写出来也很难超班固，更别指望达到太史公的成就。为什么呢，因为你太守旧，不知道扬弃，就是个人形书柜，就算有什么新东西，你也只是收录而已，已经很难改变你的成见了。可是你女儿不同啊，她还年轻，她有大把的时间接受新知识，新理念，开创新风气……”
“你胡说什么。”蔡邕打断了孙策。“你究竟想干什么，直说吧，别在我面前拽新词。”
看着蔡邕那一脸的不屑，孙策无明火起，握紧了拳头，真想在蔡邕脸上来一记。这也太欺负人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逼急了老子，抖点新知识出来，震你一跟头。他刚准备放点猛料，门口身影一闪，周瑜赶了出来。
“伯符，你这是干什么？”
孙策也不说话，指指天。周瑜如梦初醒，连忙说道：“正在谈，正在谈。”
“正在谈？”
蔡邕按捺不住愤怒。“可不是么，你来之前，公瑾和昭姬正在切磋琴技，即兴编曲，一人一拍，有来有往，已经编到十八拍，却被你打断了。”
孙策愕然。“搞了半天，你们不是谈情，是弹琴？”
蔡邕不懂孙策说什么，周瑜却一听就懂，连忙把孙策拉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他和蔡琰隔墙弹琴，由迎客、问谒开始，现在已经说到登堂，接下来就要谈到核心问题，能不能入室的事了。
孙策恨不得唾周瑜一脸，还登堂入室，你要不要在琴声里把孩子生了？你们这些文人，都搞些什么事嘛，当真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不过，看看蔡邕那脸色，他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焚琴煮鹤煞风景了。唉，算了，他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吧，我不掺和了。
“再给你一夜时间，明早给我答复，能行吗？”
周瑜看着孙策，神情尴尬。他又不傻，岂能听不出孙策一语双关。可是当着蔡邕的面，他又不好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行，一定能行。”
“那好，我就不陪你了。你要是再搞不定，就别怪我动粗了。”
孙策说完，对蔡邕拱拱手，扬长而去。蔡邕气得直跳脚，大骂孙策无礼，最后连孙家卖瓜的祖业都被牵扯上了。周瑜哭笑不得，连忙劝阻。两人回到堂上，蔡琰已经迎了出来，和周瑜四目一对，立刻心有灵犀。两人以琴传情，对双方的心思其实已经清楚，此刻都有些不好意思。
蔡琰将蔡邕扶到座中，温言软语的劝慰。蔡邕被孙策气得不轻，可是想想，又觉得好笑。
“公瑾，孙伯符究竟让你来说什么？”
“他和先生说了些什么？”
“他说要请昭姬帮忙，还要成就她一番事业什么的，颠三倒四，我也没听清，你给我细说说。”
蔡琰听了，也生了好奇心，一双含羞妙目盯着周瑜。周瑜被她看得欢喜，心情也放松了很多，索性将孙策的意思说了一遍。蔡邕一听就连连摇头，蔡琰却想起了黄月英的话，已经有些心动。
“只是不知孙将军要我帮什么忙？”
周瑜说道：“伯符看似鲁莽，其实步步为营，从不急于求成。他希望夫人做的只是移风易俗，开风气之先，示女子堪与男子并列之意，并不是要夫人立刻抛头露面，与男子一般。当初冯宛、秦罗等人想进木学堂求学，正是伯符劝她们由织机做起，积累经验做学问，又不失女子本份。依我看，他可能是希望夫人协助冯宛等人搜集典籍，助她们一臂之力吧。”
蔡邕一拍手，慨然叹道：“原来是这事啊，早说不就完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那几个女子虽然不如昭姬，却也是聪明人，我看可行。跟着我，毕竟不怎么方便，有昭姬代替我帮她们再好不过。”
周瑜大喜，和蔡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没有把话说全。就像孙策所说，这只是一个开始。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要求稳，第一步走好了，接下来第二步就容易多了。蔡琰协助冯宛等人研制织制成功，将来再做其他事，甚至开办堂讲课、传道授业，都不是问题。
“多谢先生和夫人成全。”
“将军不必多礼，孙将军征战之余，有心助家父著史，我父女感激铭于五内。如果能尽绵薄之力，报效孙将军，请孙将军直言，我父女无不从命。”
周瑜喜不自胜，连忙起身，准备回去给孙策答复。蔡琰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将军，琴谱整理好之后，我会派人通知将军，届时再请将军斧正。”
周瑜心领神会，连忙说道：“敢不从命。”不舍地看了蔡琰一眼，慢慢地站起身，又向蔡邕行礼告辞。他走得很慢，却一直没有回头，既怕失礼，更不想让蔡琰看到自己失态。虽然心里恨不得留下与蔡琰再弹几曲，续成全璧，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蔡邕如释重负，拍拍大腿。“虽然被卖瓜儿扰了兴致，有些遗憾，却也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雅事。”
蔡琰嗔道：“阿翁，孙将军虽然质胜于文，稍嫌粗野，但他有高皇帝之风，不宜疏怠。若非如此，周公瑾如何肯附其骥尾，他又如何能容你一再轻慢？”
蔡邕微怔，幽幽地一声长叹。“昭姬，你说得有道理，有道理啊。鲲得北海，自在而忘江湖，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第279章 春天来了
“你个怂货！还没一个女孩子主动。”孙策啐了一口，鄙视不已。“我跟你说，你这一路时间都浪费了，但凡你主动一点，用不着我上窜下跳的，这么费劲。”
周瑜讪讪地笑着，不以为意。孙策虽然粗鲁，却也有粗鲁的好处。如果不是孙策逼他这么一下，他还真不知道哪天才能开口，少了不能少，至少要等三年丧期过去吧。
河东卫氏？嗯哼，我记住你们了。
“行了，这事抓紧办。明天去祭拜张平子之后，我就走了。你先张罗一个幼稚园起来，先让你的夫人忙起来。告示贴出去，只招十岁以下的孩子，男女不限，穷富不论，一律免学费，中午供应一餐。也别教得太深，能写会算就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这些孩子知道虽然男女有别，却无高下之分。”
周瑜有点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做，你接手之后，抓紧时间补课。这段时间花的钱太多，你催着阎象把帐理一理，看看收支大概有多少。寅吃卯粮不行啊，我们必须有点存货，实在不够的话，去襄阳借一点，再不行，去汝南、庐江借，南阳要时刻准备作战。这一次不能再像上一次，一定要拒敌于关塞之外，不能影响南阳本地的生产。”
孙策一边想一边说，一口气提了很多建议，周瑜听，庞统记，最后写满了几十片竹简。庞统拿去刻痕结绳，孙策沉思半刻，突然说道：“我记得蔡伦是桂阳人，和南阳世家谈判时，你把蔡侯纸作为一个项目推出去，订购南阳全郡各级机构能用两年的纸，稍微贵一点也没事，建两到三家造纸坊纸。以后办公全部用纸，不准再用竹简或者帛。”
周瑜吃了一惊。“那得多少钱？我们现在没钱。”
“没钱就先借，蔡瑁肯定有闲钱在手上，给他利息就是了。”孙策瞅瞅周瑜。“为政不仅要会赚钱，更要会花钱。纸坊建起来了，年年有税收，很快就能把这笔钱还上，剩下的就全是赚头了。”
周瑜哑然失笑。“你这是空手入白刃啊。”
“不，我这是空手套白狼。”孙策哈哈一笑，想了想，又道：“商税要及早考虑，哪怕先拿个草案出来也好，让他们尽快习惯。南阳是天下大市，商贾南来北往，商税的数目应该不小，将来很可能是财政收入的重头。为政要有长远计划，至少要考虑五年。你们几个商量一下，先拟个五年计划。不要好高骛远，要实际一点，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不等周瑜说话，孙策又说道：“不要听你丈人胡说八道。他读书读傻了，除了说大话，什么也不会。别说南郡的家他当不了，他自己那个家都要靠你夫人打理。”
周瑜面红耳赤。
两人对案而坐，一直聊到深夜。
……
第二天一大早，孙策在周瑜等人的陪同下出城，赶去城东北祭拜张衡。宛城的豪强和客居名流有不少人出席，车队浩浩荡荡地有好几里路长。杜袭也参加了，作为宛令，他还要负责沿途的饮食供应，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已经决定辞职返乡，但他还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这让孙策更加遗憾。这年头招揽几个人才不容易啊，特别是和朝廷争人才，劣势尤其明显。什么虎躯一振，王八之气一发，四方英雄纳头便拜，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孙策原本预定行程是一天，但他显然错误地估计了速度。这么多人，又以名流居多，还有不少女眷，前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原本以为五六十里路，半天时间就能赶到，结果吃午饭的时候才走了一小半。孙策很郁闷，但其他人都有些兴奋，他们显然把这次祭拜张衡当成了一次郊游，有说有笑，开心得很。
蔡邕父女很快成了焦点。
去年一场大乱，死的人不少。不管是怎么死的，但凡有点实力的都想把丧事办得风光一些，写个好碑文自然是免不了的。以前不敢想，现在大名士蔡邕就在面前，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万一运气好，能求他为去世的家人写个碑，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一个上午，蔡邕的车前就不停有人来托请，搞得周瑜都插不上话。原本和蔡邕同车的蔡琰不胜其烦，干脆和黄月英、冯宛等人一车，几个少女嘀嘀咕咕的说私房话去了。蔡琰虽然已经嫁过人，但她只有十六岁，和冯宛等人正相当，又有一起研制织机的任务，有共同话题，自然说得投机，亲密无间。
孙策看在眼里，忽然有了想法。他对周瑜说道：“和你夫人说说，待会儿祭文由她写吧。”
周瑜很尴尬。“伯符，我们还没问名呢，不能称夫人。”
“还没问名？你都登堂入室了，还没问名？”
“呃……”
“你不去我可去啦。”
“我去，我去。”周瑜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到蔡琰的车旁。这些车虽然有帷幕挡风，却遮得并不严实，见周瑜走近，张子夫立刻打趣起蔡琰来。蔡琰红了脸，羞不自胜。黄月英却无所谓，一手挽着蔡琰的胳膊，一手撩起车帘。“别理她们，她们是嫉妒你呢。周将军，找蔡姊姊有事？”
周瑜站在车前，把孙策的打算说了一下，蔡琰一点就通。“无妨，只要将军认可，我愿意为父代劳。”
周瑜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黄月英叫住了他。“你们怎么做事的？祭张平子是将军念念不忘的大事，不仅是为了安抚南阳世家，更是为木学堂张本。姊姊将来还要做女先生，这次在众人面前作祭文，是她第一次在南阳世家面前亮相，可疏忽不得。周将军，你细细说说，将军都有些什么要求。”
周瑜哑口无言。
“哟，还不肯对我们说。”黄月英掩嘴笑道，将蔡琰推下车。“行了，行了，你们一边说悄悄话儿去吧，我们就不听了。唉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没理由还得找个理由呢，何况现在有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吧，去吧，姊姊，春天来了呢。”
冯宛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蔡琰生怕黄月英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只好佯怒下了车，和周瑜走到一旁。黄月英得意地扬扬眉，转身对冯宛、张子夫说道：“你们啊，也抓紧些，看中了谁就主动些。为什么要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被别人抢了去再哭可就晚了。”
张子夫咬着手指头，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阿楚妹妹说得有理，凭什么男子喜欢谁可以抢，我们女子就只能等着别人来抢？我们也可以去抢嘛。”
冯宛幽幽说道：“阿楚，你有个开明的父亲，虽是个女儿身，却是当儿子宠的。我们哪能和你比。”
黄月英眉毛一挑，得意洋洋。“你看中了谁？我帮你啊。”
冯宛斜睨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第280章 李严
祭文原本决定由蔡邕写，石碑都已经刻好了，就等着树起来。孙策临时决定由蔡琰写，一切都要推倒重来。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刻碑来不及，可以先书丹，正好再让蔡琰亮一下她的书法。
蔡琰文思敏捷，几乎是一挥而就。孙策是半文盲，勉强知道她在说什么，却看不出妙处。杜袭读了文稿之后，却眼前一亮，赞不绝口，连称蔡琰是女中魁首，不亚男子，不仅文章写得好，书法也佳。孙策和他开玩笑说，那就请她给你曾祖父的画像写赞吧。杜袭笑着说求之不得，欢天喜地的去准备了。他做事极有章程，预备的石料不少，并不费事，说一声就行。
见时间已经延误，急也没用，孙策索性将行程延后两天，借着这次机会和世家进行接触。在他的示意下，阎象放出风声，孙策有意转让一些技术，包括转让费都可以分期支付，还要采购一些大宗的办公物资，量大价优，还可以前先期付款，帮助扩大生产。
消息一放出，立刻有人动心，阎象、黄承彦也和蔡邕一样忙了起来，不断有人来问候，或是拐弯抹角，或是开门见山，询问有哪些项目可以合作，又要采购哪些物资。
阎象、黄承彦很默契，只谈意向，不给承诺，最后给谁不给谁，只有孙策能定。
抓住时间空隙，孙策和周瑜、阎象等人商议，拟出一个待办事务的清单，算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草案。孙策实际行政经验很少，他只提供大方向，具体事务还是由阎象处理。杜袭虽然决定要离职返乡，但他还是参与了会议，提了一些意见。
阎象对杜袭非常欣赏，对他的离职表示极为遗憾，但他和孙策的意见一样，绝不勉强任何一个人。宁可暂时辛苦一点，也不强留谁，力争好聚好散。
随着离职返乡的人员名单确定，替补人员的确定也很快提上了日程。在阎象报上来的名单中，孙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严李正方。他不知道是不是历史上那个李严，但是从年龄和籍贯来看应该不会错。
通常情况下，阎象报上来的名单孙策只是看一下，一般不会约见，更不会否决，哪怕里面有些人未必合适。阎象是袁术旧部中最配合的一个，这点面子孙策要给，实在不合适，到时候自有考核说话，阎象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但是这个李严，孙策很想见一见。
阎象二话没说，立刻把李严叫了过来。李严现在是户曹从吏，是太守府的一员，只是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各县催缴钱粮，不在宛城，所以孙策没见着。也正是因为他办差勤勉，阎象才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这才列入升职名单。
李严很年轻，比孙策还小两岁，过了年才十六，在太守府做事也只是几个月的时间，是孙策入主南阳之后才入职的萌新，但他眼神很坚定，而且胆子很大。面对孙策，他昂然直视，没有一点胆怯之意。
“读过什么书？”
“论语，孝经，左传。”李严顿了顿，又道：“战国策，孙吴兵法。”
“喜欢统兵？”
“我……想出将入相。”
“既然想统兵，为什么没去讲武堂求学，却做了郡吏？你这个年龄，如果进讲武堂学一年半载，再到军中任职，应该很快就能出人头地。”
李严迟疑了片刻，重新抬起头，眼神更加锐利。“城外的田产被将军分了，城里的宅第又毁于战事，生活困顿，做郡吏能领俸禄，养家糊口，解燃眉之急。”
孙策被他的眼神刺得心中一紧，随即又笑了。“你家原来很有钱？”
“不算有钱，几代人辛苦，才积攒了良田二百五十亩，宅院一区。”
“家中有多少人？”
“祖母，父母，未婚的叔父二人，小姑一人，兄弟三人，妹妹两人。”
孙策大致估算了一下。李家这情况最多算温饱，离豪强还差得很远，应该属于被误伤的那一类。要不然李严不至于还有两个叔叔未婚，这种事不稀奇，一个政策推行过程中肯定会走形，何况这次是暴风骤雨式的敌我斗争。
“你家这样的情况多吗？”
“不少，我这几个月周巡各县，看到不下百十起。我已经全部记录在案，呈报阎府君。”
阎象表示认可，的确收到了李严的报告，但是还没有报给孙策。
孙策点点头，看看手里的李严升迁计划。李严原本只是户曹的一个斗食小吏，阎象打算将他安排到宛县的县丞手下为吏，俸禄百石，算是升半级，很妥贴的一个安排。孙策将计划还给阎象。
“安排人员清查这类被误伤的中等门户，能还的还，不能还的按价补偿，妥善安置。”
“喏。”阎象接过计划，又用眼神示意孙策如何安排李严。他看得出来，孙策对李严很欣赏。孙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鼓励了李严几句，嘱咐他有机会去讲武堂旁听。李严致谢，躬身而退。
“将军，要不要重新调整一下？”
孙策看看阎象。“你之前怎么打算的？”
“我很欣赏他，但他才十六岁，升得太快容易引起老吏的排挤。他性子又刚硬，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所以才将他升半级，等他再熟悉一段时间，做出成绩，再行提拔。”
“你的方案很好，我觉得没必要调整。”孙策双手抱膝，仰起头，看着远处三两成群的名士。“阎君，名士们看不起咱们，咱们也看不起他们，不搞月旦评那一套。不相马，只赛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能者上，不能者让。慢一点没关系，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嘛，烈火烹油看着热闹，却坚持不了多久。董卓覆辙在前，王允马上又要步其后尘，我们不能学他们。”
阎象目光微闪。“将军，你觉得长安难安？”
孙策笑笑。“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王允一把年纪，改不了了。”
“那我们是不是暂缓遣返关中人？”
“不用刻意放缓，顺其自然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代价是避免不了的。你费心费力的救他们，他们未必感激你，说不定还把你当仇人呢。”孙策顿了顿，又道：“不过，做些准备还是好的，我估摸着有些人就算走了，很快还会回来。”

第281章 王允
长安，司徒府正堂。
王允居中而坐，面色铁青，清瘦修长的身躯挺直如节，稀疏的眉毛耷拉着，两根特别长的黑眉夹杂在一堆白眉中，特别乍眼。他眼神冷峻，看着大步走进来的吕布，一言不发，丝毫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还在堂上，吕布就感觉到了王允的目光，不过他并没有意识到王允情绪不对，还以为王允是向他行注目视，哈哈一笑，一个箭步纵身上了台阶，双手扶着门框，抬起脚，立刻有卫士上前替他脱下战靴，露出丝质的足衣，光鲜刺目。那一瞬间，王允的眼神缩了一下。
吕布浑然不觉，大步进了堂，左右看了一眼，在王允右手边的首席坐下，大大咧咧地说道：“王公，这么急请我来，有什么事？我正安排受降呢，牛辅等人快到潼关了。”
“有件大事，要和温侯商量。”王允抚着胡须，淡淡地说道：“你有一位旧相识，从南阳回来了。”
吕布好奇不已。“我的旧相识？谁啊？”
王允拍拍手，一人从门外闪出，进了门，来到吕布面前，躬身一拜，正是张辽。吕布定睛一看，大喜过望。“文远，怎么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你和徐荣一样全军覆没了呢。”
张辽尴尬之极，不知道如何回答。
王允皱皱眉。“张辽，你把南阳平叛的经过再说了一遍与温侯听。”
“喏。”张辽又把南阳的战事经过说了一遍。在此之前，他已经对王允说了一次，但王允没给他任何答复，只是让他等着。现在看到吕布，他大概知道王允的意思了，说得更加详细。
吕布听完，剑眉微挑。“这么说，徐荣战死了？”
张辽沉默片刻。“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吕布没有再追究徐荣的生死，指指身边的位置。“回来就好，坐吧，以后跟着我，还像以前一样，我们并肩战斗。”
张辽却没有坐，目光转向王允。王允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吕布的话，淡淡的说道：“温侯，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孙策占据南阳，该如何处置？”
吕布大笑。“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当初关东州郡讨董，孙坚作战最力，西凉军皆称之为猛虎，很是畏惧。这次又击败牛辅，让他无功而返，是有功之人，自然要大加奖赏。虎父无犬子，孙策小小年纪就如此善战，我大汉又多一员猛将，中兴可期啊。”
王允眉心渐渐蹙起，提高了声音。“温侯，孙坚自领豫州牧，孙策先是取襄阳，后占南阳，屠戮英豪，还赶走了荆州刺史刘表，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只怕非朝廷之福啊，难道就这样听之任之？”
吕布这才意识到王允话锋不对，尴尬不已，讪讪地收了笑容。“那……王公的意思是？”
“我已经让冯方赶回南阳，劝孙策改邪归正，向朝廷效忠。估计时日，冯方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宛城。不过孙策年少无知，又自恃骁勇，大胜之后，未必肯听逆耳之言，终究难免会有一战。放眼天下，若论勇武，非温侯莫属。如果温侯能统兵出征，平定南阳，乃朝廷之福。”
吕布耷拉下了眼皮，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王公，非是我不肯出征，也不是我惧怕孙家父子，而是长安初定，胡轸在蓝田，牛辅在潼关，是降是叛，尚未可知。就算我想征讨南阳也无路可走啊。依我之见，还是先解决了西凉残部再说吧。”他拱拱手。“王公，曹将军还在等我商议军务，我就不陪王公说话了。文远是我的旧友，忠勇无双，既然回来了，就让他跟着我吧。”
不等王允说话，吕布拉着张辽就走。张辽很尴尬，却又拗不过吕布，被他拉得踉踉跄跄，连鞋都来不及拔上。出了司徒府，吕布才松开他，翻身跳上赤兔马，招呼道：“文远，跟我回大营。”
“君侯，这样不好吧？我看司徒有不悦之意。”
“有什么不好。”吕布不以为然，挥挥手。“王公虽然忠义，但他不懂军事。这时候征什么南阳，逼孙家父子造反吗？我虽然没见过孙策，但他能和你战成平手，想来不弱。还有那个黄忠，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他较量较量射艺，但不是现在。走，回营去，见见老朋友，大醉一场，去去晦气。”
王允坐在堂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士孙瑞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中等身材，微粗圆脸，两眼有神。他坐在王允对面，还没说话，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王允瞅了他一眼。
“君荣，有话直说，何必故作玄虚，效说客举止。”
“子师，董卓虽诛，西凉诸将犹在关中，长安危如积薪，此时不宜激怒关东。且吕布有功，尚赖他保卫天子，子师亦不宜将他当作普通将领对待……”
“区区剑客，何尝有功。有功者，你我也。”王允不以为然，脸色却缓和了些。他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君荣，你说孙坚父子能听从朝廷诏令吗？我听张辽所言，孙策错乱国家制度，诛杀荆州英豪，手段比孙坚更暴虐。我担心迟则生变啊。说起来，当初你如果去南阳，哪会有现在的事。”
“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子师，孙坚虽然粗猛好杀，但是忠于朝廷，当无可疑，若以朱儁节制关东诸将，以皇甫嵩驻蓝田，以曹操、吕布守长安，纵使孙坚父子有不臣之义，也无能为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赦免凉州诸将，遣送归乡，以免夜长梦多……”
王允眉头紧皱，连连摇头。“君荣，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下赦书为佳。”
士孙瑞大急。“子师，这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君荣，你别急，听我说。下赦书，就是说他们有罪。既然将他们定为罪人，就算下了赦书，他们也难免心中不安。不如不下赦书，视他们与其他将士无二，再依次调遣各处驻防。他们心中感激，岂不是化害为利，一举两得？”
士孙瑞连连摇头。“子师，如此一来，他们在颍川、南阳的暴行岂不成了官军所为？”
“如果朝廷认定他们有罪，那征伐南阳岂不成了乱命，孙策岂不是有功之臣？孙策尚不能平定，又如何能让关东诸将俯首，奉朝廷正朔？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君荣，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士孙瑞看着王允，哑口无言。他半晌才道：“子师，你变了，变得我不敢认你了。”
王允笑笑。“君荣，不是我变了，是形势变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啊，守经有余，权变不足。”

第282章 女博士
吹面不寒的春风中，孙策以太牢之礼祭拜张衡。
蔡琰作祭文，书丹刻碑。数百名南阳名流贤达与会，聆听了蔡琰的文章，观看了蔡琰的书法后，大为赞叹。都知道蔡邕是大名士，文章书法冠绝天下，没想到他女儿也有如此学问，真是大开眼界。
趁热打铁，孙策宣布郡学将请蔡琰升堂开讲，特设幼稚班，年龄七岁以上，十岁以下，学制一年，郡学免费提供笔墨纸砚等文具，并提供免费午餐一份。这么做，不是为了表示有钱，而是方便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十岁以下的孩子不是劳力，还能免费吃一顿饭，即使是再穷的人家也不会拒绝。
不管是谁，哪怕他对孙策有再深的仇恨，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善政，至于能坚持多久，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就现在而言，你总不能一口咬定孙策就是虚伪，收买人心。
由这件事开头，孙策提出了征收商税的初步设想。南阳四通八达，外地商贾很多，商税很可观。但反对的人却极少，因为本地人虽然也经商，但商人的主体还是外地人，征收商税可以间接的减轻南阳本地人的负担。况且孙策说了，如果商税的征收达到预期目标，将逐步取消口赋。
口赋就是人头税，按人口收钱，七岁到十四岁，不论男女，每年收二十钱。以南阳计，每年的口赋大概五六百万左右。口赋对有家产的人来说无所谓，就算是千口之家，儿童有百数，每年也不过几千钱。可是对穷人家来说，这一年几十钱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总之，孙策的政策虽说是善政，但对世家豪强来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利益，受益的还是普通百姓。
但是，孙策随即提到的采购计划却是针对世家豪强的。
南阳是郡，包括宛县在内有三十七个县，从太守到普通属吏有两三千人，如果再算上亭长、驿卒之类不在编制内的小吏，总数近两万人，每年各种需要的物资是个不小的数目。比如孙策提出的纸张就是一个很有潜力的生意，一下子采购两年的用量，还提前支付一部分资金，等于孙策帮着建作坊，还包销一部分产品，这样的好事谁不想干？
南阳是大郡，人口近两百五十万，再加上流动人口，总数超过三百万，将来还有可能近一步提升。三百万人的吃穿用是一笔笔大生意。以盐为例，每人定额是每月三升，一年的盐总消耗量就超过百万石，价值两个亿，利润四千万。即使分给十个经销商，每人也有一年四百万的纯收入。
仅此一项，就已经让很多人心动不已。原本抱着且看他横行到几时的人也按捺不住了，开始观察其他人的动向，既不好意思先出头，又怕被别人占了先。
在孙策报出一项项的采购计划后，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越来越响，渐渐连孙策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孙策干脆宣布，待会儿太守府会有详细的方案，有兴趣的人可以找阎太守洽谈。
孙策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阎象就被人包围了。孙策反应慢了一点，差点被人推翻，情急之下，左手挟起黄月英，右手挟起冯宛，纵身窜了出去。那一边，周瑜也眼急手快，将蔡琰护在身后。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几个人面面相觑。
“阎府君不会有事吧？”冯宛一边慌乱地挣脱孙策的手臂一边顾左右而言他，借以掩饰自己的窘迫。
孙策心有余悸。“千万不能有事，这要是被踩死了，和被钱砸死了一样，可不怎么好听。”
众人相顾失笑，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蔡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夫子感慨，好色者众，好德者寡，依我看，好财者比好色者更多。贪婪，才是德行最大的敌人。”
“蔡夫人也不必感慨，财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财能养生，亦能害命，关键还是看你怎么用。治财如治水，宜疏不宜堵。民富才能国强，有何不好？”
“国强民富？”蔡琰沉吟片刻。“将军这句话化自《盐铁论》吧，不过原话可是国富民强，将军作此变更，有何深意？”
孙策很意外。他只是顺嘴一说，没想到还有出处，又有这样的细微区别。他想了想，正色道：“我以为还是国强民富好，国要强，强才能御侮安民。民要富，民富才能安居乐业。管子不是说嘛，仓禀实而知礼，温饱有余，才能雅致，饿着肚子怎么谈琴论艺。”
蔡琰脸色微红。“那颜回又该如何？周将军说起将军，可是当作颜回一般的人物，赞不绝口呢。”
孙策瞥了蔡琰一眼，心里有点虚。“夫人这是考校我吗？”
“不敢，一时兴之所至，随口而言。”蔡琰含笑致礼，却不依不饶，并无罢休之意。
孙策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我是这样理解的，也不知道对不对，还请夫人指教。君子固穷，是不应该因穷而失节，不因穷而为虎作伥，而不是甘于贫困。任何一个人，哪怕一个字也不识，从来没听过圣人之道，也有用自己的辛勤劳作换取温饱的责任，有让自己的父母妻儿过上更好生活的义务。”
“如果不能做到呢？难道就应该去作恶？”
孙策摇摇头。“如果一个人辛勤劳作还不能保证温饱，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而是为政者失职，应该换更称职的人来执政。”
“照将军这么说，父母如果不能保证子女温饱，岂不也是失职，难道还要换父母吗？”
孙策笑了。“原来夫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这儿等着我，你这是报复我昨天打扰你们的雅兴吗？”
蔡琰再次欠身施礼，含笑道：“不敢。”
“父母不能换，但是执政者可以换，秦始皇死了，天下还是天下。”孙策一字一句地说道：“实不相瞒，我觉得儒家学问充其量只能修身持家，不能治国平天下。大汉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儒家难辞其咎。”
蔡琰顿时变了脸色，黄月英、冯宛却目光炯炯，看得出神。周瑜也非常尴尬，正想打个圆场，孙策抬起手，示意周瑜不要着急。
“蔡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在郡学开讲，而不是令尊吗？”
“还要请教。”
“因为你年轻，不像令尊在儒学里浸淫了一辈子，积习难改。”孙策转身看过庞统、冯宛等人的脸，最后落在蔡琰的脸上，眼神凝重而肃穆。“董仲舒之后，儒家积弊已深，如果再不自我革命，恐怕独尊之位难保。蔡夫人，我希望你不仅能成为一个堪与男子抗衡的女博士，更希望你能把前面的那个女字去掉，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博士，革故鼎新，重振儒家。”

第283章 新气象
“孙将军的眼神好奇怪。”晚饭后，蔡琰与蔡邕、周瑜围炉而坐，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想起白天的交流，她久久不能释怀。“父亲，公瑾，你们有这样的感觉吗？”
蔡邕瞪了蔡琰一眼，沉声道：“公瑾也是你现在能叫的？我们独处时也就罢了，外人面前可不能如此，一来失礼，二来让人看轻了公瑾。孙伯符马上要去汝阳送葬，公瑾要坐镇南阳，君子不威则不重。威从哪儿来，重从哪儿来，从身边人开始。”
蔡琰低下头。“喏。”
蔡邕抚着胡须，幽幽说道：“你说的这个感觉，我时而也有，不过他和我说不来，吵架的时候多，倒是没太留心。现在看来，他说我著史难以超过太史公并非一时失言，而是早有定论。公瑾，你也这么看吗？”
周瑜轻声笑道：“先生想多了，伯符好开玩笑，未必就是不信任先生。至于夫人的想法……”周瑜悄悄瞟了蔡琰一眼，又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我也常有。伯符读书不多，黄月英原本是伴读，但她很快就去研究机械之学了，伯符现在也就是能读读公文，对经籍的确留意不多。他常有奇谈怪论，初看粗鄙，细思之下却有真知灼见。”
“周将军也是这样想，那就不是我的错觉了。”
周瑜谦虚地笑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先生，这是不是生而知之？可有图谶言及此事？”
蔡邕睨了周瑜一眼，眉心微蹙，露出些许不快。“公瑾，你精通音律，可知何以五经俱存，偏偏乐经遗失了？”
“请先生指教。”
“无他，礼崩乐坏也。人性如水，易卑下而难高尚，故雅乐衰而郑声行。夫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其中有至乐也。如今天下，有谁还能体现那种至乐？老子曰：五音令人耳聋，为何？五声非雅乐也，能娱身而不能娱心，更不能正意。”
周瑜很尴尬。蔡邕这是借论乐批评他了。蔡琰见了，连忙岔开话题。“父亲，我看孙将军舟水之论，似乎颇近孟子民本之旨，又有些荀卿重法之意，虽然粗鄙些，却是一心为民的，不能以非礼论。你看他今天那些安排措施，哪一项不是为民谋利。”
蔡邕也觉得刚才过于严厉了，顺势缓了口气。“若非如此，我何必与他纠缠。不过，公瑾啊，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孙伯符夸下的海口需要你去完成，这担子可不轻。借机会，你该劝劝他，治大国如烹小鲜，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过犹不及。党人名士执政最大的问题就是急，恨不得一日屠尽奸佞，致天子为尧舜。天下哪有么容易的事呢。孙伯符说儒家积弊已深，当革故鼎新，倒也是一针见血，有识之言。依我看，援道入儒，以道家无为济儒家之躁，也许是个办法。”
“喏。我一定转告伯符。”
蔡邕转向蔡琰。“既然孙伯符对你期许如此之高，你当因势利导，引入其正道。若能去其戾气，致天下太平，不负平生所学，也是幸事。若孙策有心支持，以你的天资，成一代宗师，开创儒门新气象，也不是不可能的。”
蔡琰躬身施礼。两人拜倒蔡邕面前，倒有点像夫妻拜堂，心中一闪念，两人不约同时的转头，眼神交错，刹那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双双红了脸。
……
曹操按着刀，看着远处的南山，一时出神。
夏侯惇和戏志才站在他身后。夏侯惇的眼伤已经好了，但左眼却永远失去了，只剩下一个大窟窿。他用一个眼罩罩住了，在上面画了一个眼睛，看起来有些诡异。从一旁经过的士卒有的眼神惊讶，有的窃窃私语，夏侯惇虽然听不清楚，却知道他们可能在说什么，气得脸色铁青。
“元让，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曹操头也不回，轻声说道。
夏侯惇闷闷地应了一声。听到身后脚步声，他转头看去。因为没有左眼，要看到左边的情况，他的脖子要转更大的幅度，脖子发出咯咯的声音。
“是我！”吕布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元让，别转了，再把脖子扭断了。”
夏侯惇大怒，伸手按住了刀环。曹操及时转身，按住了夏侯惇的手，笑着迎了上去。“君侯来了。”
“嗯，这位就是张辽张文远，刚从南阳回来。”吕布拉过身边的张辽，向曹操介绍。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曹操笑道：“我也刚刚从南阳回来，比文远还惨，以后还要多亲近。”
张辽很尴尬，又很诧异。曹操被孙策击败，脸上却看不到一点沮丧之气，反而有点很得意的模样。这人是心大还是不要脸？又或者是吃败仗吃惯了？
曹操将张辽的神情看在眼里，毫不介意，大笑道：“文远，你对孙策印象如何？”
张辽想了想。“此子狡诈，擅长揣摩人心，手下似乎有能人，情报非常准确，对手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曹操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会接受朝廷诏命，做一个忠臣吗？”
张辽眉心微蹙，沉吟半晌，摇了摇头。“他也许是一个能臣，却不太可能是一个忠臣。”
曹操一拍手。“这么说，南阳只能以武力征服了？”
吕布眼神微闪，露出几分不快。“孟德兄，王公要出兵征讨南阳，不会是你的主意吧？你我一步一骑，共领大军，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先商量一下？莫不是看不起我吕布？”
曹操盯着吕布看了一会。“出兵南阳？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他让我统兵征讨南阳，被我拒绝了。”
曹操回头和戏志才交换了一个眼神，苦笑着摇摇头，走到吕布身边。“君侯，今天有事吗？文远安全归来，君侯麾下又多一员大将，可喜可贺，我请你们喝酒，为文远接风，顺便再向君侯讨教南阳方略，还请君侯赏光。”
吕布转怒为喜，一口答应。

第284章 荀攸
曹操初到长安时只有十余人，惶惶如丧家之犬。但他很快在长安站稳了脚根，不仅得到了王允的信任和器重，参与到诛杀董卓的密谋中，因功升任荡寇将军，领司隶校尉，更难得的是他和吕布很谈得来，合作愉快。吕布喜欢他，吕布麾下的将领也喜欢他，经常在一起喝酒闲聊，兄弟相称。
相比之下，王允和他身边的那些名士和吕布的关系就疏远得多。
见吕布怀疑他，曹操立刻请吕布喝酒，和吕布畅谈南阳战略。他也认为孙策离经叛道，恐怕很难做一个纯臣，而南阳战略位置的重要性不可估量，如果不能拿下南阳，朝廷很难心无旁骛的出兵关中。但这件事不能急，一来董卓刚刚被诛灭，牛辅、胡轸等凉州将士还没有安顿妥当，二来孙坚父子还没接到诏书，是不是一定会叛也未可知，急着出征南阳无疑是逼反孙策，显然不可行。
听了曹操的分析，吕布心里的疙瘩解了，连声赞同，将曹操引为知已。张辽听了，也觉得曹操说得有理，对曹操刮目相看，倍生亲切之感。
喝完酒，曹操离开吕布的府第，并没有回自己的官廨，而是直奔何颙家。
何颙卧病在床，正和荀攸说话，听说曹操来了，很是意外，立刻让荀攸将曹操迎了进来。曹操快步跨到何颙床前，俯身看了看何颙的脸，笑道：“伯求的气色好多了，能起身了吧？”
何颙摆摆手，示意曹操坐下说话。“孟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虽然关心我的伤势，却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我。出了什么事？”
曹操转身看看荀攸。“公达，最近去过司徒府吗？”
荀攸点点头。
“你可觉得王子师与以前相比有什么不同？”
荀攸抚着胡须，淡淡的说道：“委身从贼期年，一朝得志，有些兴奋也是人之常情。”
何颙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曹操上前扶住他，将一个靠枕放在他身后。何颙喘息着说道：“说吧，王子师又有什么决定。公达，你也真是，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荀攸沉默不语。曹操把王允让吕布率军出征南阳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提了一下徐荣全军覆没，只有张辽逃回长安的事说了。何颙哼了一声：“你是怀疑我恨孙策夺我家业，鼓动王子师征讨南阳？”
曹操嘿嘿笑了两声。“放眼长安，我找不到第二个能影响王公的人。”
“你错了，我也影响不了他。”何颙叹了一口气，眼神疲惫。他刚刚从大狱里放出来，精神体力都不好。“能影响王子师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在长安。孟德，你安排几个人，护送公达去一趟弘农。当此要紧之时，杨文先怎么能赋闲呢。”
曹操道：“伯求，当此多事之秋，人心不定，要对付西凉诸将，还需要借助并州铁骑，不宜疏远吕布等人。伯求还是给吕布一点面子，请他安排人护送公达去华阴吧。”
何顒瞅了曹操一眼，不以为然。曹操又道：“伯求，事急从权，你忘了窦游平、陈仲举的事了？但凡他们能稍假张然明些许颜色，何至于功败垂成？国家多难，需文武并力，以众志为城，不宜自生嫌隙。”
何顒还是不说话，荀攸接过了话题。“伯求，曹将军所言有理，吕布原本有尾大不掉之意，现在又多了张辽等千余骑，兵力更强。张辽曾是何进掾吏，他一回来，何进、何苗的旧部很可能会投靠他，仅凭曹将军麾下的北军将士恐怕平衡不了。”
何顒思索片刻，点点头。“既然如此，公达，你取我的名刺去见吕布，请他安排张辽护送你去华阴，请杨文先来长安。小心些，牛辅等人既然已到潼关，你很可能会碰上他们。”
“无妨。”荀攸胸有成竹。
见目的达成，何颙又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曹操留下一匣丹参，识相的退了出去。何颙看着那匣丹参，长叹一声：“孙策小儿，毁我家园，我却还要为他缓颊，真是气煞我也。”
“伯求为的是天下，何尝是为孙策。”
何颙苦笑。“公达，你就别劝我了，我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圣人。”
“时势如此，伯求想不做圣人也不行。”
何顒心头一动，疑惑地看着荀攸。“公达，你究竟想说什么？”
“伯求，牛辅、胡轸未降，王司徒就想征讨南阳，他对西凉诸将是不是太轻忽了？赦免凉州诸将的决定早就定了，诏书却迟迟不下。西凉诸将人心惶惶，万一生变，可就不是弘农有危险了，整个长安都有可能重起刀兵。洛阳已经毁了，袁绍陈兵关东，叛伏未定，不足自守，眼下能倚仗就是关中，如果长安再毁了，天子往何去处？”
何颙眉头紧皱。他听懂了荀攸的话，王允有严重的轻敌思想，一旦处置不当，长安很可能会发生重大战事，进一步削弱朝廷的威信。
“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想去牛辅军中走一趟，见一个人。”
“谁？”
“贾诩。”
“贾诩？”何顒一脸茫然。“他是谁？很重要吗？”
荀攸面色平静。“牛辅匹夫，西凉诸将各自为将，皆不足虑，贾诩却是凉州少有的智士，有良平之谋，如果他为牛辅画策，恐非朝廷之福。”
何顒将信将疑。不过他一向相信荀攸的眼光和能力，既然荀攸如此慎重地提议，他必须接受。他强撑病体，亲手书写了名刺，让荀攸拿着去见吕布。
何颙是天下知名的游侠，荀攸此时虽然名声不大，却是荀爽的从孙，也算是一个名士，荀攸拿着何颙的名刺来见，吕布顿时乐得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对荀攸的请求，他一口答应，立刻安排张辽护送荀攸去华阴，礼请杨彪。
第二天，张辽点齐本部人马，跟着荀攸离开了长安。曹操率戏志才等人出城相送，在霸桥旁，曹操扶着荀攸的车说道：“公达听说过贾诩此人吗？”
“略有耳闻，听说他在牛辅军中。”
“公达到了华阴，不防再东行数步，见一见此人，或许能对大事有所裨益。”曹操一声长叹。“能用则用，不能用，就想办法杀了，免得留下后患。”
荀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重新打量了曹操两眼，欠身致意。

第285章 四轮马车
孙策比原计划推迟了两天，踏上了前往汝阳的旅程。
但这两天物有所值，木学堂的匠师效率惊人，打造出了第一辆四轮马车。虽然还谈不上完美，但毕竟走出了第一步。这个设计和黄月英的原始创意已经有了不少变化，如果不是看过黄月英的原稿，又知道四轮马车的技术难点在哪儿，孙策也很难想到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四轮马车最大的优势不是载重多，而是空间大。四轮容易保持平衡，可以将马车做得更长。两轮马车的平衡是个大问题，所以汉代的马车都很短，空间局促，除了驭者之外，坐不了几个人，现在可以将马车做得更长，空间更大，躲下来睡觉都不成问题。
孙策就坐着这辆车离开了宛城，随行的除了庞统，还有典韦率领的三百义从和秦牧率领的五百亲卫骑。庞山民完成了任务，返回颍川，同路到叶县，然后就分道扬镳了。一个向北，一个向东。
经过十来天的跋涉，孙策到达汝阳。袁权提前收到消息，派雷薄赶到郡界迎接，她本人则带着袁衡在汝阳城西的归亭等候。当孙策所乘的四轮马车缓缓驶来，还没停住，袁衡就睁了眼睛，盯着巨大的马车，发出惊呼。
“好漂亮的马车。”
袁权揽着袁衡的肩膀，轻声笑道：“怎么，这马车比你夫君还漂亮？”
袁衡红了脸，抱着袁权的腰摇晃着。“姊姊，我不依呢，你又笑话我。”
“好了，好了，别跟个小孩子似的。待会儿见你的漂亮夫君可不能这样，不能丢了我们袁家的脸，知道吗？现在我们家就剩下这点资本了。”
“哦，我知道了。”袁衡懂事的点点头，收起笑容，扮出一副庄重肃穆的模样，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的盯着马车，舍不得挪开。马车缓缓停住，车门打开，孙策从里面一跃而下，刚刚站在地上，就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袁衡刚刚绷起的脸一下子又笑容绽放。
“姊姊，你看他啊。”
“有什么好看的，没个正形。”袁权摇了摇头。“君子不重则不威，如此轻佻怎么能行。阿衡，你可不能被他带坏了，将来要做个贤内助，知道吗？”
“嗯哪。”袁衡用力点点头，随即又仰起头。“可是姊姊，怎么才能做个贤内助？”
袁权正想解释，孙策快步走了过来，老远就拱手笑道：“姊姊，怎么敢劳烦你来迎我。嘿，这不是我的小夫人吗，好像又长高了些，更漂亮了，快来让夫君抱抱。”
袁衡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一转身，躲到袁权身后，怎么也不肯出来。孙策张开双臂，做势要来扑她，却险些连袁权都扑进去。袁权沉下脸，哼了一声。
“将军，请自重。”
孙策哈哈一笑。“在别人面前么，我还装一装，在姊姊面前，我再装也不过是卖瓜儿，有什么好装的。姊姊，你也别端着了，上车吧，有事跟你说。正好试试我这新车，木学堂最新设计，绝对是大汉第一辆，做聘礼也够格的。”
袁权很无语。孙策就像一块顽石，不管她怎么费心雕琢，孙策都改不了他的粗野本性，横冲直撞，让她措手不及。从见面到现在，没有一句话不出格。一辆车就能做聘礼？既然是聘礼，那你怎么能一路从宛城坐到汝阳？
“孙将军真是节俭啊，自己坐过的车也能当聘礼？”
“我先试试啊，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好不好？”
袁权再次无语。袁衡却忍不住探出头来。“那究竟好不好？”
“当然好。”孙策拍拍手，吩咐庞统打开车门，亮出里面的陈设。与普通的马车在车后面开门不同，这辆四轮车从中间开门，可以一眼看到大部分的承设，最先入眼的就是靠窗摆着的书案，上面堆满了简帛，旁边也堆了不少。见孙策旅途中还不忘读书办公，袁权的不悦淡了几分，拉着袁衡走到车前，打量了两眼，却没有上车。
“这车上能读书写字？”
“停下来的时候没问题，赶路的时候勉强能读书，写字不行，还是有些颠簸。不过这段路还好，不算太坎坷，比武关道强多了。姊姊不上车试试？我真有事和姊姊说，不跟你逗趣。”
“什么事，非要到车上说？”
孙策忽然笑了，转身道：“士元，你下来。”
庞统下了车，孙策对袁衡说道：“夫人，你上车吧，我和姊姊说几句话。”
袁衡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却按捺不住好奇心，怯怯地看了袁权一眼。袁权无奈，只得点了点。袁衡欢喜不已，一跃上了车，兴奋地东张西望。孙策关上门，将袁权送上她自己的车，又命人牵过自己的座骑——秦牧送的青海骢。袁权见了，连忙说道：“孙将军，你也上车吧，如何能让你做侍从骑士。”
“无所谓啊，我其实还是喜欢骑马。”孙策翻身上马，得意的挑挑眉，献宝似的说道：“我这匹青海骢怎么样？正宗的凉州大马，速度快，力气大，还特别平稳，驮两个人都没问题。”
袁权低下头，脑仁有点疼。跟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将军，说正事吧。”
“哦。”孙策一拍脑袋。“说正事，我遇到麻烦了。咦，你看我，只顾着和姊姊说话，却把张公、桥公他们给忘了。”
看着懊恼不已的孙策，袁权彻底懵了。这也能忘？她不敢怠慢，连忙重新下车，又把袁衡叫来，这才让人去请。张勋等人已经下车等了好一会儿，只是看孙策和袁权聊得欢畅，不好来打扰，见这边准备好了，这才并肩走了过来，躬身向袁权、袁衡施礼。
袁权一边还礼，一边狠狠地瞪了孙策一眼。“诸君辛苦，有失远迎，还望诸君恕罪。”
张勋说道：“夫人言重了。我等不过赶路而已，算不上辛苦。孙将军为荆州事日益操劳，废寝忘食，那才是真辛苦。见到夫人，我们总算放心了。”
再一次听到荆州的公务，袁权黛眉微蹙。“什么样的事这么棘手，有诸君协助还解决不了？”
阎象转身指指随行的袁术旧部。“夫人，为袁将军送葬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袁权心头一紧，充满歉意地看了孙策一眼。她是聪明人，岂能听不出阎象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刘勋等袁术旧部不听孙策号令，孙策现在麻烦缠身，他只是强颜欢笑，不想让她紧张。
孙策摊摊手，耸耸肩，微微一笑。“我习惯了。”

第286章 分歧
与阎象等人见完礼，孙策又引袁权去见蔡邕。蔡邕与袁家关系匪浅，可以算是袁术长辈。这次来给袁术主持葬礼，是给袁术天大的面子。他不用来拜见袁权，袁权却必须去拜见他。
见礼完毕，各自上车。这时，袁权对孙策说，“我已经安排人在城外扎营，你们就住在那里。”
孙策很意外。“怎么，城里住不下这些人？”
袁权苦笑。“你先安顿下来，我再和你细说。”
孙策没吭声，随袁权赶往选好的地点。那里已经扎好了帐篷，雷薄、陈兰率领的人马就住在里面。孙策入营，帐篷都是新的，地方还算宽敞，设施也算是齐全。
孙策站在大帐里，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不是滋味。千里迢迢地赶到汝阳来，连城都不让进，就住城外军营？
“是不是后悔了？”袁权牵着袁衡的手走了过来。
“的确有点。”孙策摸摸鼻子，苦笑道：“你们袁家不愧是豪门大户，礼法森严。”
“不能怪他们。天道轮回，这都是应得的报应，只是迟早而已。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为了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就索性曝一下家丑，免得你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
孙策翻了个白眼，这还不错，至少比袁术那个坑货强。
“好吧，我洗耳恭听。”孙策将袁权让进帐内，命庞统煮上一壶菊花茶。一会儿功夫，清香四溢，袁权就在这花香中为孙策介绍起了袁家的情况。
袁家四世三公，很多人只看到袁家的宣赫声势，却很少人有注意到袁家内部的分裂。袁安以德行名世，诸子孙也出了不少名士，像第二代的袁京、袁敞都以学问著称，官声也不错，第三代的袁彭、袁汤等人虽说学问不如父祖，总也能持身自守，但家风已经松驰，第四代子弟——袁成、袁逢、袁隗，第五代——袁绍、袁术等人的情况孙策大致熟悉，就不用袁权多说了。
但不是所有的袁家子弟都如此，还有坚守家风，不肯从俗的，比如袁彭的子孙。这些人主动与袁逢、袁隗等人保持距离，住在汝阳老家，不去洛阳，就算做官也不愿意与袁逢、袁隗发生联系，这其中又以袁闳最典型。为了表示袁氏子孙并不都像袁逢等人一样，他把自己封闭在土室中，至死不出门。他的弟弟袁忠、袁弘虽然不像他那么夸张，但也自觉的保持节操。
按照儒家的宗法来说，袁彭是袁京的长子，在袁家现有的子弟中，袁闳兄弟才是大宗，袁绍、袁术都不能比。在天下，袁绍是袁家家主。在汝阳老家，他们才是袁家代表。
袁术祖籍是汝阳人，但他既不在汝阳出生，也没在汝阳生活过。袁权姊妹奉梓返乡，袁家人腾出一个院子给她们住。虽然都姓袁，但大家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如果不是看在袁术已死的份上，根本没人理他们。
袁权很识趣，知道一个院子不够住，也只能安排孙策在城外扎营。
“委屈将军了。”袁权再次表示歉意。
听完袁权的解释，孙策欲哭无泪。他早就知道袁术号召力有限，和袁绍不能相提并论，但没想到会这么差。这哪是遗产啊，简直是负资产，难怪历史上的袁术一称帝，孙策立刻和他划清界清。
老爹孙坚打仗有一套，择主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没什么选择。袁术的名声再差，也比孙家强几个等级。他现在经营南阳虽然辛苦，总比老爹在豫州强。据庞山民说，到目前为止，汝南、颍川没有一个名士主动投靠孙坚，孙坚帐下却还是程普、韩当那些人，没有一滴新鲜血液。唯一的谋士就是庞山民，须臾不可离，所以庞山民处理完了宛城的事立刻要赶回颍川。
袁术留下的基础虽然薄弱，却也不能说一点没有，比如阎象。
“我倒没什么，反正送将军入土之后，我大概不会来汝阳。你们怎么办，一直留在这儿吗？”
“还能怎么样？”
“跟我走吧。我至少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汝南暂时不会有战事吧？就算我那从伯打过来，总不至于对我们姊妹下手。”
“现在的局势复杂，我也说不准。”孙策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刘勋等人连葬礼都不肯来，想必是一心要投那位袁盟主。尊夫黄猗生死不明，如果他也支持刘勋，倒还好说，有他护着，你们不至于受辱。如果他不屈而死，我不知道刘勋会不会对你们不利。”
袁权眉心轻蹙，沉吟不语。袁衡倚在她身边，瞪着一双大眼睛，偷偷瞟着孙策。
“请将军容我再思量思量。”
孙策犹豫了好一会儿，很勉强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袁权轻轻叹了一口气。“请将军不要误会，并非是我见时局艰难就想抽身，实在是舍弟生死未明，先父身后无嗣，连个守墓之人都没有，未免凄凉。三年守丧之后，不管将军在什么地方，我都会送妹妹去见将军，完成先父的遗愿。”
孙策苦笑。三年之后，袁衡也不过十三岁，按这个时代的习惯，倒是可以出嫁了，但我完全没办法接受啊。你送不送的真没什么区别，眼下的危机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历史已经偏离了轨道，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局势如何，他不愿意节外生枝，看着袁权姊妹落到刘勋等人手中，为接下来平定荆州增加意外的麻烦。万一黄猗再投靠了刘勋，倒戈一击，谁知道袁权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这次来汝阳，为袁术送葬是次要的，把她们控制在自己手中才是主要的。可是袁权要为袁术守墓，他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劝，只得暂且作罢，先把葬礼办完了再说，总不能一见面就谈崩了。反正他现在要等孙坚的消息，要在汝阳待一段时间。
“你们坐那辆马车回去吧。”孙策说道：“我试过了，还不错。”
袁权声音很平静，眼神却非常犀利。“是阿楚姑娘的发明吗？”
孙策眉头轻挑，眨眨眼睛，想笑又没笑出来。跟袁权说话，他总有一种没穿底裤的感觉，什么都被她看得透透的。他心虚地摸摸鼻子，表示默认。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袁权怜爱的摸摸袁衡的头。“先父荒唐了一辈子，最后做了一件最英明的事，只是阿衡年幼，对将军未免不公。阿楚姑娘聪明有才智，能助将军完成先父的遗愿，我们姊妹知道感恩。将军想纳她为妾，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合乎礼仪，不要乱了尊卑就行。你说呢？”
孙策抚额长叹。“姊姊，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啊。姊姊，你要是男子，绝对青于出蓝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
一直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袁权瞪了孙策一眼，终于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第287章 交换
在初春的寒风中，袁术下葬，入土为安。
送葬的人很少，如果不算孙策带来的八百多人和袁术的部曲，送葬的只有几十个人，简直是冷清之极。蔡邕所作的碑文大概是唯一的亮点，但怎么写这篇碑文却让蔡邕所剩不多的黑发又少了一大半。说实话，袁术这一生真没什么可以称道的，几乎生生逼死蔡邕。孙策怀疑将来蔡邕自选文集，这篇碑文大概是不肯收进去的。
葬礼之前，孙坚亲自赶到汝阳，送袁术最后一程。也不知道孙坚用了什么办法，他带来了朱儁的祭礼，真是朱儁送的，还是他假托朱儁的名义，也没人去问。
办完葬礼，站在袁术的新坟前，孙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浓眉拧成疙瘩，半天没有说话。
看到孙坚的第一眼起，孙策就知道老爹心情不好，听到这一声叹息，他知道孙坚的心情岂止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极糟，可见中原的形势很不理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孙坚身边，等着他开口。
“伯符，你可能暂时不能回南阳去了。”
“为什么？”
“父子分据两州，非议太多。”
“恐怕不是非议，是朱车骑的意见吧？”
孙坚转头看了一下孙策。“朱公现在是太尉了。”孙坚吁了一口气，又说道：“是朝廷的诏书。”
孙策心中一凛。长安朝廷有诏书到洛阳，拜朱儁为太尉，孙坚却依然忧心忡忡，显然朝廷并没有提到他们父子，否则孙坚不会这么心神不宁。换句话说，他们父子现在是待罪。
“长安传来消息，司徒王允联合朝中贤达，于元旦大朝时奉诏诛杀董卓，大乱已定，拜朱公为太尉，着他抚定关东。朱公说，你能全歼徐荣所部西凉兵，有功于朝廷，但我既为豫州牧，你就不能在南阳，否则必然惹人非议，难以服众，山东州郡很可能援引此例，拒绝朝廷诏书。”
孙策轻笑一声：“莫非朱公以为，我放弃南阳，袁绍、公孙瓒等人就能听从朝廷的诏书？”
孙坚再次叹息。“伯符，我知道，这一战，你打得很辛苦，让你放弃南阳，不合理，应该是我放弃豫州才对。可是这样一来，你恐怕受的非议更大。朱公也是权衡各方利弊，才有这样的提议。如果你……”
孙策抬起手。“阿翁，你多心了，我不是舍不得南阳。有公瑾坐镇南阳，和我自己在南阳没什么区别。我只是觉得朱公太乐观了些。”
孙坚转头看着孙策，忽然笑了。“小子，刚刚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妄议朱公。朱公对你却是评价甚高呢，你说的情况，他早有准备，让你离开南阳也正是他谋划中的一步棋。”
孙策很意外。“朱公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很能吗？猜猜看。”
孙策哭笑不得。他仔细想了想，心里大致有了谱。既然朱儁没有盲目乐观，那他应该在部署山东的战事，以便山东州郡一旦不听从朝廷诏书就以武力进行征讨。山东最大的离心力是袁绍，然后就是公孙瓒、陶谦，公孙瓒、陶谦都和袁绍为敌，应该不会明着反对朝廷诏书，反而是可以利用的力量。如此一来，朱儁在西，陶谦在东，公孙瓒在北，袁绍三面受敌，唯有南面压力较小，而这里正是自家父子控制的豫州。
“朱公希望我们父子从豫州出击，合围冀州，逼迫袁绍低头？”
“是你，不是我。”孙坚笑笑，眼神中充满了欣慰。“我会统兵西进，逼迫牛辅所部投降，并控制河东，掩护司隶。小子，朱公天下知名，位列三公，你小小年纪就能在他的麾下作战，前途不可限量。这是朱公对你的提携，也是对你照料尹公的报答，你可不能辜负了。此战后，二千石唾手可行，封侯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你可别怨我这个做父亲的偏心，把这乌程侯的爵位给你的弟弟。”
孙策笑了。“阿翁，你早就知道我不会拒绝吧？”
“虽说你这几个月变化不小，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你会怎么想，我还是能猜得到的。”
“阿翁，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是有意见也只能保留了。不过，能守住南阳，公瑾有大功，如果一定要我放弃南阳，也只能留给公瑾。换了其他人来，我可不答应。”
孙坚没有立刻回答，显然对这一点并没有把握。他背着手，缓缓向前走去。孙策紧紧跟上，追问道：“朱公可有具体方案？阿翁亲自赶到汝阳来，是我要去洛阳去他？”
孙坚沉吟了很久，从腰间扯下豫州牧的印绶，看了一眼，塞到孙策手中。“朱公的确有此意，但是我觉得不妥。袁绍先是不承认天子是先帝血脉，后来又欲行废立之事，我看他不太可能接受朝廷的诏书，这一战在所难免。豫州负有重要使命，又是你立大功的机会，应该早做准备，免得措手不及。所以，我和朱公商议，让你代行豫州牧，整军备战。”
孙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印绶，很有些不以为然。
“朱公同意了？”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孙坚在笑，却笑得很苦涩。“他可能是担心朝廷不承认我这个豫州牧，所以不便表态，只能默许。伯符，我这豫州牧其实有名无实，恐怕帮不上朱公什么忙，由你来做豫州牧比我更合适。朱公对你期望甚高，你千万要努力。”
孙策眉毛微挑，欲言又止。在他看来，朱儁是既想自家父子为他卖命，又不想认可自家父子对豫州的控制，所以才装聋作哑。万一仗打得顺利，袁绍跪了，朝廷想收回豫州，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不过，袁绍有那么容易跪吗？别的不说，朱儁这个看起来很美的计划能不能有得到王允的同意还得两说呢。不管这豫州牧的印绶是怎么来的，我先占了这豫州，捞点实惠再说。
“行啊，我先接着，准备起来再说。”孙策将印绶揣到怀中，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既然阿翁要去河东，我有一个想法，请阿翁斟酌。”

第288章 误会
河东有什么？白波军啊。
中平元年黄巾大起义，天下震动，但旋即被朝廷镇压，豫州、荆州和冀州是主战场，东汉最后一个战神皇甫嵩转战三个战场，前后斩杀超过十万人，黄巾军全面溃败。
但黄巾军从来没有灭绝，他们像野火，虽然没有燎原，但旋扑旋起，一直分散在各地坚持战斗，汝南是其中一地，但汝南黄巾的声势远远不如青州黄军，也不如另外两支黄军：黑山军和白波军。
黑山军在冀州，由张燕率领，一度危及袁绍的政权，后来又投降了曹操，张燕成为一方诸侯，在《三国志》中有传。白波军就在并州，但没有集中领导，实力分散，名头没有黑山军响，但白波军却参与了献帝东归，对三国初年的形势影响远远超过黑山军。
其实早在董卓乱政，山东州郡讨董的时候，白波军就起了不小的作用。董卓之所以撤出洛阳，退回长安，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担心白波军南下渡河，切断他的退路。牛辅驻扎在河东，主要任务就是防备白波军。
现在牛辅退回关中，河东空虚，正是趁机抢人的时候。对此，孙坚还有着其他人难以企及的优势，他部下就有一万汝南黄巾精锐，关系还非常不错。天下黄巾是一家，有这些人从中联络，孙坚只要运作得当，完全可以和白波军结成联盟，立增三五万人是小意思。
孙坚连连点头。他也早有此意，亲自赶到汝阳来和孙策见面，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让孙策帮他谋划一下如何收买黄巾。在孙策出马之前，他和汝南黄巾一直关系冷漠，甚至有些敌意，孙策出马，龚都、刘辟这才归顺了他，现在龚都还在他的帐下听命呢。
孙策说，龚都不行，担负不起这样的重任。一来他本人能力有限，是个中人之才，二来他没有亲身经历过襄阳土改，说不清楚。这件事要让刘辟去办，最好是让刘辟亲自去，再不济也要让刘辟安排得力的亲信去。他可以写信给孙辅，由孙辅与刘辟商量。
孙坚大喜，兴冲冲地走了。
孙策很无语。这江东猛虎还真是个虎脾气，父子俩难得见面，你就不能停一下，加深一下感情？
送走了孙坚，孙策回到大帐，把玩着豫州牧的印绶，考虑着如何进行下一步。庞统走了进来，一见孙策手中的印绶，不免有些意外。孙策把情况说了一遍，话音未落，庞统就急了。
“将军，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用？”
“什么机会？”
“蚕食庐江、九江啊。”庞统急道：“庐江、九江虽是扬州，不受豫州辖制，但现在是太尉奉诏征讨不臣，豫州、徐州、青州都要出力，扬州岂能置身事外？将军可以请朱公下一道手令，就可以要求两郡提供兵马粮草，尤其是九江，对面就是丹阳，自古就是出精兵的地方。”
孙策一拍脑袋，如梦初醒。他连忙带上庞统，又叫上秦牧等人，飞奔出营，追上了孙坚。
听完庞统的建议，孙坚盯着庞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伯符，这小子比山民强，让他跟着我吧。”
庞统连连冲着孙策使眼色，表示不想去。孙坚有些不悦。孙策见状笑了。他知道庞统不是不想跟着孙坚，而是舍不得张子夫姑娘。张勋来送袁术入土，张子夫也随行，这两天正和庞统打得火热，若非如此，他和孙坚商量事的时候，庞统也不会缺席。
“也好，庞山民太忠厚，不擅长军事，阿翁还是让他留守颍川吧。士元跟着阿翁，早点立功，将来向张公提亲也好说些。”
庞统听了，立刻眉开眼笑。
孙坚一口答应，带着庞统走了。
孙策回到大营，进了大帐，刚坐下不久，袁权就带着袁衡来了。孙策连忙准备茶水。以前庞统在的时候，这些杂事都由庞统做，他也没觉得什么，现在庞统被孙坚要走了，一时之间，他还真弄不清情况，手忙脚乱。袁权见了，柳眉轻蹙。
“庞统呢，又去和张子夫说话了？”
孙策很惊讶。“你怎么知道庞统和张子夫说话？”
袁权淡淡地说道：“庞统又没有刻意掩饰，反倒有些招摇，只要不是装瞎，有谁看不到？”
孙策咂咂嘴。“姊姊这话说得，我怎么感觉你是指桑骂槐呢？”
一丝笑意在袁权嘴角一闪即没。她垂下眼皮，避开了孙策的目光，自责不已。说来也怪，她在别人面前总是守礼自重，从不轻易说笑，唯独在孙策面前就忍不住想挖苦孙策两句，看看孙策窘迫的样子。
“尹姁怎么没带在身边？她侍候你不比庞统好吗？”
孙策觉得这话里有话。不过他还真有些后悔了。当初想着最多一两个月，他就要回宛城去，所以没带尹姁，以免让袁权觉得他好色，连这几个月都忍不住，没曾想现在要在汝南长住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宛城，这个人问题可怎么解决，总不能像普通将士一样到辎重营找官奴婢吧。
“回头我送两个手脚麻利的婢女给你吧。”
“那我可不敢要。”孙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万一黄猗回来误会了，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袁权一怔，随即明白了孙策的意思，气得面红耳赤，狠狠地瞪了孙策一眼，长身而起，拂袖而去。孙策翻了个白眼，耸耸肩，觉得很无辜。“怎么又是我的错？还讲不讲理啊。唉，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门户大，脾气也大啊。老子这是作了什么孽，平白无辜受这冤枉气。”
袁权出了帐门，风一吹，已经有些后悔。孙策好开玩笑又不是秘密，况且她说得不清不楚，让孙策误会了，孙策生怕引起他人非议，不敢接受，也是好意，并非有意调戏，她这气生得有些莫名其妙。正想着怎么挽回，却又听到孙策在帐内自由自语，顿时尴尬不已，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似的，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进退维谷了好久，还是不知道如何向孙策解释，只得怏怏的出了大营。
上了马车，袁衡坐在袁权对面，托着腮，不解地看着袁权。
“姊姊，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很想把你的侍女送给他吗？”
“我……”

第289章 难题
袁术葬礼已经完成，孙策归期未定，但阎象却必须回去了。他是南阳太守，事情很多。张勋、桥蕤等人也各有去向，比如冯方就想回关中老家去了。
除了阎象之外，其他人的去向孙策并不是很关心，反正他又不是主人，他们向袁权辞行就是了。不过，得知孙策暂时不能回南阳，而要长驻豫州，代领孙坚的豫州牧，桥蕤动了心思。
桥家是梁国睢阳人，也在豫州范围以内，而且睢阳在豫州北部，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袁绍不服朝廷诏令，朱儁要用武力征讨，那睢阳必然成为战场。大军进驻，要想免于损伤，无非两条路：一是赶紧逃，二是依靠能够保护自己的某个势力。
对他来说，这个势力无疑是孙策。别人不知道孙策的能力，他却是一清二楚。全歼徐荣两万西凉精锐的战绩，就算是孙坚也未必能做得到，而当时孙策麾下只有南阳一郡。现在他代领豫州，实力更强，这时候舍他而去，到哪儿去找比他更合适的保护者。
于是，桥蕤决定留下。
张勋不想留下，但是他也不想留在豫州，他还是觉得南阳比较安全。豫州没有地利，一旦与袁绍对阵，孙策很难拒敌于境外，免不了一场苦战，不如去南阳观望形势，如果关中平定，他随时可以回家。
冯方则比较简单，他既不想留在豫州，也不想留在南阳，一心想回关中。冯宛很苦恼，但胳膊扭不过大腿，她改变不了冯方的主意。更何况她自己也很犹豫，孙策已经有了正妻袁衡和妾尹姁，再加上铁定会嫁给孙策作妾的黄月英，她就算嫁给孙策也只能排在尹姁之前，别说冯方不答应，她自己也不甘心。
孙策对此一无所知，他现在满脑子考虑的全是怎么搞定豫州。
这事还真没那么容易。孙坚做豫州刺史、豫州牧也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了，但效果仅限于没人反对他，当然也没人搭理他。最明显的就是袁术下葬，孙家父子来送葬，汝南太守一直没有露面，而汝南郡治平舆县离汝阳只有五六十里。
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孙家父子对豫州的影响力几乎为零，世家豪强们选择了无视他们。
要搞定豫州，先得搞定汝南。汝南是豫州当之无愧的第一大郡，人口接近豫州一半，比南阳郡还要多。更重要是汝南世家很多，名士也多，汝颍名士半天下，指的就是汝南和颍川。就算孙策没什么号召力，他也不能让这些人和袁绍勾结起来，至少要让他们保持中立。
当然，已经跟了袁绍的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最近手头紧啊，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既然你们已经成了敌人，不拿你们开刀拿谁开刀？
但是，从哪儿下手，孙策却一时没主意。他对汝南很陌生，可以说两眼一摸黑。袁家倒是汝南第一大族，但袁家人连袁隗、袁逢都不搭理，更不可能搭理他。
关键时刻，桥蕤找到了孙策，提出一个建议：先控制汝南郡治平舆。
汉代制度，郡有郡兵，集中在郡治，由太守直接控制。郡治所在城分内外城，内城是官府机构，除了太守府，还有郡仓、武库等，把守严密。郡治以外的各县没有兵，县城也不分政府办公区和居民区，防备能力比郡治差很多。
控制了郡治，几乎就等于掌握了一郡的主要武力，剩下的就是各庄园的私人武装。当然汝南庄园遍地，私人武装也很多，但那毕竟不如郡兵来得整齐，以孙策眼下的兵力也不可能一一攻打庄园，夺取郡治是最直接的捷径。
孙策觉得有道理。桥蕤虽然用兵能力有限，活了半辈子，经验还是有的。庞统被孙坚要走了，他现在是单打独斗，的确需要一个人查漏补阙。
说干就干，孙策一边命令秦牧派出骑士打探平舆县的情况，一边求见袁权。他兵力不足，要想迅速攻克平舆县，他需要将雷薄等人率领的袁术部曲纳入指挥。这些人当初护送袁术灵柩回汝阳，现在任务完成，除了一部分人接着守墓之后，其他人都可以调动。
理论上说，这是袁术留给他的遗产，充其量算是留给袁衡的嫁妆，所有权肯定不属于袁权。袁权已经出嫁，她是黄家人，不是袁家人。
孙策来之前，袁权已经知道了大致情况，张勋、冯方告辞的时候都提了一下，冯宛说得更详细，只是冯宛本人了解有限，所以袁权并不清楚全部情况。等孙策一说，她才知道孙策现在的麻烦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换句话说，袁术虽然已经下葬了，但朝廷还没有盖棺定论，袁术随时可能被定为叛逆，极端情况下，他甚至可能被从棺材里刨出来砍头曝尸。要想避免这种情况，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迅速提升孙策的实力。
但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她能做的就是不帮倒忙。
袁权很爽快的答应了孙策的要求，留下二十老弱为袁术守墓，其他人全部交给了孙策。当着孙策的面，她要求苌奴三人发誓效忠孙策，就像当初效忠袁术一样。
苌奴、雷薄、陈兰已经见识了孙策的信义，没说什么废话，当场宣誓效忠。
“还有什么我能做的？”袁权很客气地说道：“不要客气，你直接说。”
“汝南随时可能成为战场，我希望夫人最好去南阳，实在不行，你也应该随大军行动。只有如此，我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袁权搂着袁衡，沉吟良久。“我随大军行动吧，等中原战事结束，我还回汝阳来，为先父守墓。”
孙策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希望将军能够信守承诺。”
“什么事？”
“为先父请谥。”
孙策很头疼。他是答应过这件事，但现在王允主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将他们父子定为叛逆，这时候为袁术请谥不是自讨没趣吗？
“夫人，不是我不想，实在是……”
袁权轻抬素手，示意孙策不要急着拒绝。“先父虽然做了不少荒唐事，但他没有背叛朝廷。董卓被诛，我袁家两百多口惨死，朝廷应该还我们一个公道。如果这点都做不到，将军父子恐怕也不会得到朝廷承认。这件事与其说是为先父，不如说是为将军父子。望将军三思。”
孙策如梦初醒，一口答应。“夫人说得对，我一定尽力而为。”

第290章 刀和笔
夫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在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这句话没什么意义，管你名正不正，一路推过去就是了，不正也正。问题是绝大多数情况下，没有人拥有这样的实力。别说孙策现在没有，袁绍也没有。
名在何处？在长安，在那位刚刚十来岁的小皇帝身上。虽然以前董卓很牛逼，现在王允很牛逼，将来还不知道谁牛逼，但他们都是毛，天子才是皮。即使曹操掌握了大半个天下，也没敢直接把天子推到一旁自己干，还得等曹丕自导自演一场大戏，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你可以说这很可笑，但天下人就认这个。
袁权说得有理，为袁术争就是为孙家父子争，因为孙家父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奉袁术之命行事。袁术很混蛋，是个纨绔，但他没有露出反迹。他和袁绍一样有袁氏背景，却不像袁绍那么嚣张，八字还没一撇，就否定了天子的血统，还想别立刘虞为帝。
如果朝廷连袁术的忠诚都不肯承认，还能承认孙家父子？
如果承认了袁术，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为难孙家父子？
说白了，袁术就是孙家父子的盾牌。为袁术请谥，就是为孙家父子争取名份。在这种事情上，孙策没有袁权敏锐，因为他潜意识里就没有这样的概念。
孙策转身出门，苌奴三人向袁权行了一礼，也跟了出去。
袁权脸色不变，情绪却有点低落。袁衡转到袁权正面，歪着脑袋打量了袁权片刻，不解地说道：“姊姊，他为什么叫你夫人，不叫你姊姊了？是不是生气了？”
袁权白了袁衡一眼，忍不住笑了，曲指轻弹袁衡的脑门。“你以为他跟你一样，还是个孩子，天天围着姊姊转？他现在是豫州牧了，要领着几万大军作战，将来……”袁权迟疑了，没有再说下去。
“将来怎么了？”
“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呢。”袁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搂着袁衡，理顺她腮边的头发。“阿衡，他的面前有好几道山，一道比一道高，每一道山都很险，能不能翻过去，真的不好说呢。这时候，我们要尽可能地帮帮他，不能给他找麻烦，懂吗？”
袁衡似懂非懂，乖巧地点了点头。
孙策离开袁家，回到大营，却发现一个问题。他吹吹牛逼可以，打仗也马马虎虎，写文章却是一塌糊涂。别说是为袁术请谥这种高难度的活，能把话说明白，说得典雅没毛病，对他来说都是不太实际的任务。
差个笔杆子啊。
孙策二话不说，转身又出了门，直奔蔡邕的住处。蔡邕正打点行装，准备回南阳。南阳有女儿和准女婿，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孙策将来意一说，蔡邕也有些犯难。
写这种文章可不是有文采才行，还需要精通儒家经典，用圣人经义来论证自己的正当，能言善辩，甚至是诡辩，可比睁着眼睛说瞎话地写几篇碑文难多了。一不小心被人家抓住破绽，想求的求不到，反倒惹来祸事。上次冯方为使，没能给袁术捞到好处，反而招来了两路大军，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伯符，不是我不肯写，实在是我不擅长这样的文章。”
孙策有点傻眼。如果蔡邕都不擅长，谁擅长？“那不行，你不把这事给我解决了不准走。我把你扣在这儿两年，等你回到南阳，直接抱外孙。”
蔡邕气得瞪了孙策一眼。“公瑾又不是你，做不出这样的事。”他抚着胡须，沉吟片刻。“我倒是有两个学生能做这事，但是一个未必肯来，一个倒有可能来，但他的人品……我实在不愿意推荐给你。”
“谁啊？”
“一个叫阮瑀，一个叫路粹，都是陈留人。”
孙策哦了一声，倒是明白了蔡邕的难处。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的大才子，但是有点小傲气，传说曹操召他为官，他都不肯去，逃到山里，上演了一出烧山求才的戏码才将他逼出来。即使如此，也是出人不出力，直到曹操大势已成，他才认了命。
至于路粹，他在历史上名声不显，很多人不知道他，但真正读过史书的人却知道他，他属于有才无德，被史家刻意忽略的那一类人。孔融被杀和路粹有直接关系。
“汝南这么大，难道就没有合适的人？”
“有，但是人家不肯来啊。”
孙策一看蔡邕那戏谑的眼神，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这老头不厚道啊，专挑痛处捏。是啊，汝颍名士多，可人家不鸟我啊。可以抢田抢钱，总不能抢人。人抢来了白吃饭，不干活，有什么意思。
我的张纮在哪里啊。国难思良将，家贫想贤妻，孙策开始想念他原本生命轨迹上的那些文臣谋士了。张纮无疑是最适合干这活的，可是他人在广陵，现在就算派人去找也未必来得及，远水解不了近渴。
“路粹能来吗？”
“如果我写信给他，有可能。”
“那你写两封信，我派人去请他们，能来更好，不肯来就拉倒，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孙策咬咬牙。“万一能来一个，我也能先应应急。”
“这可不能应急，没有人愿意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更何况是路粹这种人。不与他打交道便也罢了，伤了他的面子，反而有可能成仇。”
孙策哭笑不得，权衡再三。“你让他来吧，笔杆子在他手上，刀却在我手上。再说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不定我能感化他，让他走上光明大道呢。”
蔡邕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觉得孙策是自欺欺人的胡扯。孙策忽然笑了，自嘲不已，纠结个毛啊，我又不是什么善人，臭味相投，说不定和路粹很谈得来。蔡邕倒是个好人，问题是他能干什么啊。
见孙策主意已定，蔡邕倒也没有推辞，立刻写了两封信，分别给阮瑀和路粹。孙策安排人带着蔡邕的亲笔信赶往陈留。蔡邕决定在汝阳再留几天，陈留离汝南很近，大概三百里左右，快马急行，五六天就能有消息。
阮瑀、路粹还没有消息，洛阳的消息先到了。在庞统的建议下，朱儁勉强答应了孙坚的请求，令孙策代行豫州牧，并着庐江、九江两郡协办粮草，筹备作战事宜。
拿着太尉府的文书，孙策赶往汝南郡治平舆。

第291章 许劭
孙策之所以迟迟不去平舆，不是没把握攻克平舆，而是没必要。孙坚这个豫州牧是摆设，汝南人可以不当回事，朱儁这个太尉却是货真价实的，而且朱儁的名声极好，在士人中的影响很大。有这么好的虎皮不用，非要用武力强攻，那才是没脑子。
孙策带着人马缓缓而行，让桥蕤带着太尉府的文书先进平舆城，面见汝南太守徐璆。
老骥伏枥，不用扬鞭自奋蹄。桥蕤留下不走，就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希望能获得一官半职。打仗不行，还可以做别的嘛。阎象能做南阳太守，他也可以做一郡太守，总比回家养老强。
毕竟还不到五十岁，养老有些太早了。桥蕤想趁这个机会再博一把。
来到平舆，桥蕤当着众人放言，我是奉太尉朱公之命，前来与徐府君接洽。守城的人倒也没想太多，桥蕤只带了两个随从，不可能是攻城，便报与太守徐璆。
徐璆知道桥蕤来意，虽然不情愿，却不能无视朱儁的命令，更不敢对桥蕤不利。桥家是梁国大族，桥蕤的族叔桥玄官至三公，性格刚烈，闻名天下，他多少要给桥蕤一点面子，只能派人引桥蕤进城。
当着徐璆和汝南太守府掾吏的面，桥蕤亮出朱儁的公文，先表明自己身份，随即解说了一下眼前的形势，董卓被诛，王允执政，太平可期，但是袁绍有不臣之举，所以朱儁要求孙策代领豫州，整军备战，汝南理应听命，配合行事。
话音未落，一人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桥蕤。“桥君所言甚是，既是太尉朱公之命，我汝南自然应该听从。只不过孙坚这个豫州牧可有朝廷任命？”
桥蕤早有准备。“自从董卓乱政，少帝被废，天子年幼，蒙尘西京，诸公迫于董卓凶残，身尚不能保，哪有能力掌握朝政。如果你说的是董卓的任命，那的确没有。”桥蕤抖了抖手中的太尉府公文。“可朱公这个太尉却是董卓被诛后，朝廷所拜，他认可了孙将军的豫州牧，倚孙将军父子为左膀右臂，你不认可？”
那人语塞，舔舔嘴唇，坐了回去。
桥蕤初战得手，趁胜追击。“诸位说到朝廷任命，有件事倒是和这有关，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兴趣听。”
徐璆不知道桥蕤卖什么关子，只能欠身道：“请赐教。”
“前年州郡起兵讨董，孙将军奉袁将军之命，在颍川一带与西凉兵血战。当时孙将军的官职是袁将军承制封拜，而统率西凉兵的徐荣却是朝廷任命的大将，颍川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众人面面相觑。颍川就在汝南隔壁，西凉兵前锋一度进入汝南郡，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位徐荣去年再次统兵侵入南阳，依然有朝廷诏书，结果他屠了南乡、顺阳，血流成河。”
徐璆脸色大变，不由自主的抬起了身子。“竟有此事？”
桥蕤冷笑一声：“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从南阳返乡的难民，他们清楚得很。他们不仅知道徐荣屠城的事，还知道孙将军——我说的不是孙坚孙文台，而是他的长子，城外的孙策孙伯符——为解救南阳百姓，统两万新卒，与徐荣于穰城恶战，大破徐荣，全歼两万西凉兵。”
徐璆等人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们听出了桥蕤的威胁之意。你们以为孙策没有攻平舆城是不敢？错！他能战败徐荣，怎么可能在乎小小的平舆城。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桥蕤再次举起朱儁的命令，厉声道：“孙将军奉朱太尉之命，代理豫州军务，诸位想拒他于城外吗？”
面对太尉府的命令，面对曾经击败徐荣的孙策，徐璆犹豫再三，没有正面对决的勇气，请功曹许劭代自己出城迎接孙策。
许劭就是月旦评的主持人，但他首先是汝南大族许家的人。
提起汝南大族，很多人首先想到四世三公的袁家，但袁家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汝南郡，甚至超出了豫州的范围，成为整个大汉数一数二的大族。许家还没达到那个境界，但也差得不算远，许劭的从叔祖许敬、许敬的儿子许训，许训的儿子许相都曾位列三公。
但许相人品很差，许劭不愿意和他来往，而许劭的父祖也没做过高官，他主要靠是自己打下的名声，算是世家子弟中有出息的那一类。
在城北沈亭，看到孙策的那一刻，许劭是带着三分傲气的。太守徐璆让他出马，就是想用他的赫赫威名震慑一下孙策，就算不能赶他走，也要让他知道这汝南郡不是他们孙家父子为所欲为的地方。
“汝南许劭，蒙徐府君错爱，忝任郡功曹。”许劭长揖。他四十出头，白面疏须，中等身材，微胖，小腹前挺，眼睛上翻，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听到许劭这个名字，孙策就猜到了徐璆的用意，这是打脸来啦。不过他不在乎，他又不打算请许劭品评他，他只要平舆城。
“月旦评的那个许子将？”孙策用马鞭抽打着手心，嘴角带笑，笑得很诡异。
许劭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也见过很多自以为是的人，但从来没见过孙策这样的。那些人不管身份如何，地位如何，不管是不是来请他点评的，都很恭敬客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未必是对他，更多的是对人伦臧否、人物品评这种道德舆论。
可是在孙策的眼里，他看不到一点敬畏，不管是对他本人或者是舆论。
“正是。”
“你不要紧张，哈哈，我不想求你点评。”孙策笑出了声。“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点评曹操的时候，他是不是真用刀逼着你啊？”
许劭的鼻息重了，瞪着孙策不说话，怒火升腾。那是他的耻辱，他的伤疤，孙策一见面就揭他的伤疤，这是要战斗吗？可是他的眼角余光扫到孙策抚着刀环的手，心里又有些打鼓。如果孙策和曹操一样粗鲁蛮横，直接拔刀，怎么办？论杀人，孙家父子可比曹操还狠，而且一个比一个狠，孙坚杀王睿、张咨已经够狠了，孙策直接将蒯家灭了门。
许劭权衡再三，只得强忍怒气，与孙策周旋。“将军认识曹操？”

第292章 再战
“嗯，认识，还打过几架。我差点干掉他，他也差点干掉我，最后我小胜一着，把他赶出了南阳。我觉得他不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啊，什么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
许劭闭紧了嘴巴，决定不再和孙策说一句话，这卖瓜儿太无礼了，和他说话很跌价。怪不得袁术会选他做女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路货色嘛。
惹不起，我躲着你还不行吗？
许劭在心里关上了交流的大门，决定冷漠到底。孙策却意犹未尽，他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又道：“你觉得袁绍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他回家奔丧的时候，为了不被你批评，连随从都遣散了，你应该知道这事吧？”
许劭白眼翻天，拒绝和孙策说话。评价袁绍是个不可解的难题。一方面，袁绍不臣之意已明，他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沽名钓誉，什么为父母守孝，什么接纳士人，都是为了收买人心。孙策说的那件事就是典型，仅此一事，他就应该给袁绍下一个虚伪的评语，但是他能这么做吗？真要这么做了，不需要袁绍点头，就有游侠来取他的性命。另一方面，汝颍世家支持袁绍的人非常多，这时候说袁绍是伪君子，岂不是把汝颍世家都得罪了？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大汉火德已衰，放眼天下，最有可能改朝换代的人就是袁绍。这时候评价袁绍，不仅自己要冒风险，更可能为家族带来不可估量的危险。他既然以品评人物扬名天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袁绍和他身边的那些名士是什么德性，怎么愿意招无妄之灾。
见许劭金口难开，孙策笑了，翻身上马。他知道许劭不敢说，别看他名满天下，但他绝对不是一个有骨气的道德完人。真要有骨气，他就不会被曹操用刀逼着下评语，更不会压制族弟许靖。他不奢望请许劭说他好话，但是他也不希望许劭话太多，找麻烦。
许劭本想面折孙策，抖抖威风，让孙策见识一下汝南士林的风气，没想到被孙策毫不客气的噎了一通，心里搓火，却不敢发作，只能寒着脸，一路进了平舆城。
来到内城前，孙策勒住坐骑，不走了。没等许劭明白过来，雷薄、陈兰各率本部沿着马道冲上城头，控制了内城城门，秦牧则率领五百骑兵向前，在大道两道列阵。城上的郡兵一看这些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步骑将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动手。一是太守徐璆并没有给他们攻击的命令，二是这些人明显不是善茬，惹他们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许劭紧张起来，强作镇定。“将军这是何意？”
孙策拍拍腰间装官印的革囊。“劳烦你去通知一下徐府君，如果他不肯做这汝南太守，我给他半个时辰收拾行李，挂印离职。如果他还想做，那就请他尊重一下朝廷的制度。我身佩豫州牧的印绶，又有太尉府的文书，代理兖豫军务，已经到了内城，他这个汝南太守还高坐堂上，眼里还有朝廷，还有朱太尉吗？”
许劭哑口无言，只得拱拱手，匆匆进城。
时间不长，一行人从里面匆匆走了出来，当先一人正是桥蕤，他赶到孙策面前，亮出手里的印绶，神情尴尬。“将军，徐孟玉挂印而去，未及向将军辞行，托我向将军……”
孙策打断了桥蕤，他才不相信徐璆会这么客气，还托桥蕤向他道歉呢。
“桥公，这汝南太守之印暂时就由你保管吧。国家多事，桥公努力。”
桥蕤大喜，谦虚了两下，顺势收入囊中。
这一趟没白跑。
孙策也很满意。桥蕤打硬仗不行，打顺风仗还是可以的，有比没有强啊。更让他满意的是桥蕤态度好，作为一个前辈，能这么快就转变观念，堪称楷模。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对国色双胞胎女儿。得了他的忠心，将来才有机会左拥右抱啊。
一想起大小乔，孙策就郁闷。过了年才七岁，老子是开幼稚园的吗？
桥蕤新官上任，干劲十足，向孙策请示这太守府的掾吏如何处理。按大汉制度，太守由朝廷任命，掾吏则由太守自己指定，申报朝廷批准就行。通常能在太守府做掾吏的人都是本郡大族，特别是功曹、五官掾、督邮这样的右职，基本都由大族把控，太守能不能顺利的履行职能，很大程度上要看与这些人的关系处得好不好。
现在的功曹是许劭，许劭明显和孙策不对付，桥蕤请示，干脆把他换掉。
孙策也想把许劭换掉，但他想来想去，觉得一开始就换人不好。这会让人觉得他心胸狭隘，故意报复许劭。虽然他的确挺讨厌许劭的，但这个时代的人就好这调调，不管是非，只要是与上位者对抗就是豪杰，现在撸了许劭，除了给许劭再增加点名声，进一步抹黑自己之外，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这种舍已利人的事，他才不做呢。大战在即，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精力和许劭纠缠。
“我在汝南的时间不会长，将来与他们共事的人还是你，你自己掂量着办。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兵，二是粮，其他的事我都不管。”
桥蕤心领神会，对孙策的信任非常满意，随即以十二倍的热情投入了新工作。
有了朱儁的手令，孙策名正言顺的接管了汝南郡。一边从郡兵中挑选精锐组建人马，一边发布募兵令，在整个豫州范围内征召身体健康、品行端正、武艺精湛的勇士从军。
这种文书面向普通百姓，不需要引经据典，孙策自己就能写。除了正常的内容之外，他特地点明了此次募兵的三个原因：一是守土有责，保护百姓；二是维护太平，守护正义；三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因此，唯利是图，想发横财的人敬谢不敏，来了也不要。
听完孙策的三个目标，原本就一肚子怨气的许劭嗤之以鼻，拿着桥蕤刚刚拟定的命令找到了孙策。
“将军难道要拒忠于朝廷的勇士于门外吗？你这是为朝廷而战，还是为你孙家而战？”

第293章 秀才遇到兵
孙策做决定的时候就知道这些话会引起争议，但他没想到许劭会第一个跳出来。他不想和许劭发生冲突，毕竟他不是汝南太守，将来留在平舆的时间也很有限，桥蕤也不是杜畿、赵俨那种狠角色，治不住汝南世族。大战在即，他希望大家相安无事，集中精力完成战备，为此连土改的事都暂时放下了。
但许劭显然没搞清楚情况，他居然发起了进攻。既然如此，他就不能退了。功曹太强势，太守就成了摆设，汝南会失控。
孙策放下手里的事，直起身，双手按着案缘，盯着许劭看了半天，眼神轻蔑，像看白痴一样。许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扭身就走。看他走到门口，孙策幽幽的说了一句。
“许子将，是天下大，还是朝廷大？”
许劭愣住了，转过身，狐疑地打量着孙策。“天下和朝廷有区别吗？”
“对坐井观天的青蛙来说，天和井口的确没什么区别，可是对纵横四海，扶摇直上九重天的鲲鹏来说，这区别可就大了去了。”
许劭气得脸色铁青，暗自在心里爆了一个粗口，瞬间热血上头，战意狂飚，一个箭步冲到孙策面前。
卖瓜儿，敢在我面前卖弄，不骂得你吐血，你不知道我是谁！
看到许劭像好斗的公鸡一样冲过来，孙策吓了一跳。
“你干啥？”
许劭冷笑一声：“将军不用紧张，我只是有些疑惑，想向将军请教。”
孙策笑了，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那你站远点说话，我不习惯俗儒身上的酸腐味。”一边说一边拔出腰间的长刀搁在案上，刀刃摩擦吞口，发出刺耳的长声。
这是曹操当初赠给他的七曜。原属蹇硕的那口六龙当作陪葬，埋在了袁术的棺材里，算是圆他未竟的皇帝梦。曹操的七曜被袁术夺去，袁术死了，又回到了他手中，成了他的佩刀。汴水边，曹操曾持这口刀杀出一条血路，其后又多次遇敌，皆凭这口刀恶战脱身，袁术得刀后又曾手持这口刀与曹操拼命，多处破损，后经黄承彦用新掌握的炼钢法重炼，七星依旧，却更加坚韧锋利，寒光闪闪，让人不敢直视。
许劭登时气短，就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化作几滴残液。
“你……你想干什么？”
“行圣人之教啊。”孙策轻笑道：“你学问渊博，不用我告诉你这个典故出处吧？”
许劭的脸颊抽了抽，太阳穴呯呯乱跳，但他却不肯就此退下。如果他就这样认输，他的名声就全毁了。“少正卯为小人之雄，有五该杀，请问将军，劭与将军理论，也有如此大的罪过？若是如此，劭宁愿引首就戮，也不愿与将军共戴一天，请将军动手吧。”
孙策盯着许劭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不错，虽然还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终究能克服内心的恐惧，不失丈夫本色。汝南有义士，不止于范滂，可喜可贺。”孙策还刀入鞘，伸手示意许劭入座，又起身，亲自给许劭倒了一杯热水。
许劭松了一口气，却不想再和孙策说一句话。他狠狠地瞪了孙策一眼，转身就想走。刚走了两步，孙策咳了一声。“许子将，这么快就不学范滂，改学张俭了？”
许劭脚下一滞，扭身看着孙策。孙策斜靠在案边，毫不掩饰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许劭越看越觉得他可恶，恨不得一脚踹在他脸上，却又不敢来真的。孙策刚才这句话比他的刀还狠，范滂视死如归，自己死了，没连累其他人。张俭一路逃亡，不知道多少人因他家破人亡。如果他就这样走出去，难保孙策不会大开杀戒，牵连他的亲友。
“将军是想效仿阉竖吗？”
“不要动不动就拿宦官说话，党人有张俭这样的败类，宦者也有太史公那样的大家。袁绍在皇宫内大肆杀戮，天子蒙难时，护主而死的宦者并不比士人少。人的道德是否高尚，与他的身体是否完整并没有直接关系。”
许劭挑挑眉，欲言又止。
“是不是觉得我言伪而辩？”
许劭盯着孙策，脸色接连变了几变，活像是见了鬼似的。他自认见微知著，但孙策似乎更胜一筹，连他心里想什么都知道，他还没说出口，孙策就知道了。
“盯着我干什么，想品评一下我？免了，我不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充其量说几句玄乎难懂，没办法验证真伪的废话，浪费口舌。”
许劭再一次被激怒，人伦品鉴是他最得意的学问，不容孙策妄加非议。“将军如果对人伦品鉴之学不是很了解的话，可以保持沉默，不必急于发表意见。”
“是吗？”孙策变换了一个姿势。“要不我们就讨论一下你所谓的人伦品鉴之学？”
许劭傲然一笑，拱拱手。正是他最擅长的事，即使郭林宗在世，他都敢和他一较高下，更何况孙策这种一点学问底子也没有的寒门武夫。“恭敬不如从命。请将军出题。”
“不用出题，我们先验证一下你之前的记载。月旦评，一个月几次？评点几人？有记录吗？”
许劭哑火了。他评过的人数不胜数，但没有记录，这都是口口相传，谁会用笔记下来。
“这么说，没有？”
许劭急眼了，没好气的说道：“我主持月旦评，评点人物，只是为激扬风气，固本抑末，本不是想凭此售名获利，更没打算传诸子孙，何必如会计般一条条记于简帛？”
“那好，你主持月旦评多少年了，这总该有个数吧？”
许劭被逼无奈，掐指算了算。“一十有三年。”
“好吧，零头不要了，就算十年。一年十二月，一个月就算一个吧，你也评过一百二十个人，对吧？”
许劭点点头。他已经知道孙策的意思，但话说到这一步，他想往后退也没机会了。
“你把你最得意的点评报一下，我们一个个的去对，看看有多少是靠谱的，有多少是不着边际的。几十个人你总记得吧？”
许劭的脸憋成了酱紫色，心里把孙策骂得狗血淋头，不知道骂了多少声卖瓜儿。哪有这么干的，一个个的去对，这事怎么对？

第294章 等你多时
“这也报不出来？”孙策再一次笑出了声，而且笑得特别张狂，特别可恶。
他有理由开心。月旦评可是汉末最牛逼的沙龙，是许劭赖以成名的杰作，无人不晓。但是有几个人真正追究过这种学问究竟靠不靠谱？他这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洛阳，平时连汝南郡都很少出去，凭什么去品评人物？相面的还要看到人呢，他连人都没见过，就凭道听途说的几件事就能品评人物德行？
你真有这本事，老子就坐在你对面，你怎么没看出来老子是穿越者？
当然不能说人伦品鉴全靠猜，那么多名士评价人物，唯独许劭的月旦评闻名天下，说明许劭还是有过人目光的，至少不那么离谱。但要说这学问有多高明，恐怕也不见得。说得难听点，也就和算命差不多。一个成功的算命先生同样需要过人的观察能力，通晓人事心理和巧妙的说话艺术，还有一套四柱八字之类能自圆其说的理论。
这人物品评有什么理论？全靠嘴一张，上下两层皮，说你行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许劭主持月旦评十三年，品评过的人少则数百，多则近千，他的命中率有几成？他真要看人那么准，怎么看不透刘繇，跟着刘繇送了性命？刘繇那蠢货可是放着太史慈不用，被孙策打得大败如丧家之犬。
其实这个时代对这种品评人物的负面批评也不少，但没人愿意得罪人，所以谁也不去点破，免得落个差评，反而推波助澜，传得神乎其神。孙策不指望许劭给他好评，所以无所顾忌，直击要害，攻击许劭最得意的学问。你不是憋着一股劲要打我的脸吗？我把你最得意的这张皮揭了，看你还怎么装。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得你体无完肤，一败涂地。
孙策取出一枚五铢钱，抛了抛。“许子将，我这么随手扔，只要次数足够多，出正面的概率就会越来越接近五成，哪怕眼睛闭起来都没事。我不知道你的月旦评有没有这样的命中率，天下人都说你的月旦评如何如何准，依我看全是胡说八道，还不如我眼睛闭起来乱扔准，你说呢？”
见孙策将自己赖以立身的学问比作扔钱瞎蒙，许劭郁闷发狂，却又拿不出过硬的证据证明自己，“噗”的一声，一口老血喷出一丈多远，仰面就倒。
孙策冷笑一声，让人叫桥蕤来。见许劭战意盎然地找孙策挑衅，桥蕤心中不安，赶到院外等着，却没敢进来。听得人叫，立刻走了进来，见许劭倒在地上，面如金纸，前襟被鲜血染红，以为是孙策说不过许劭，动了粗，心中暗自叫苦。
“将军，这……”
“他理屈辞穷，气得吐血了。”孙策漫不经心的摆摆手。“让人把他送回家去。如果有人问起，就实情相告，没什么好隐瞒的。”
桥蕤将信将疑，却不敢问孙策，只得叫来两个功曹从事，让他们把许劭抬回家去。看着许劭被抬出去，鲜血滴了一路，桥蕤心头一颤，脸色跟着变了几变。
孙策叫住了桥蕤。“桥公，是不是有些不忍？”
桥蕤欲言又止。
“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行。许劭身为功曹，也是汝南士人的领袖，不降伏他，汝南不平。我本不想与他撕破脸皮，但他跳出来了，那就不能手软，必须让他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待会儿你安排人遍访汝南士林，收集许劭月旦评的评语，越多越好。”
“喏！”桥蕤躬身领命，心中却不由得为许劭哀叹。看这架势，孙策还没打算放过他啊。
……
远远地看到定陵县城，杜袭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住了二十几年，从没觉得定陵有什么好。离乡两年，却是日思夜想，如今终于回来了，看到这熟悉的景象，他顿时觉得感慨万千。
杜母见了，一声轻叹。她最清楚杜袭为了回家放弃了什么。杜基却没这样的感觉，自从决定返乡开始，他就情绪不高，进了颍川界，南阳太守府安排的牛车撤回，他们只能步行，他就更不高兴。
颍川虽好，哪里能比得上南阳？南阳那么多新鲜事，颍川一样也没有。杜袭留在南阳能做宛令，一个人的俸禄就可以保证全家温饱，回来却是一介平民，只能自己种地，哪年才是个头。
杜母瞥见杜基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这个做兄长的不想着自立自强，还有脸指责你弟弟？怎么，你还想靠他一辈子？”
杜基不敢违逆老母，只得挤出一脸笑容。“阿母，你看你说的，我什么时候指责他了？我只是说孙将军对他那么赏识，放弃了太可惜，辜负了孙将军的一片心意。”
杜母摇摇头。“你别说了，你弟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都是为了我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宛县的县寺虽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阿母想家，我陪阿母回来就是了。要我说啊，其实南阳比颍川更暖和，更适合养老呢。”
杜母很是自责，叹息不已。杜袭听了，却坦然笑道：“阿母不必如此，官以后还可以再做，家却只有一个。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养老自然还是家乡好。孙将军年轻，我也年轻，以后一定还会有共事的机会，到时候再报他的知遇之恩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随着人流向县城走去。走到县城门口，却走不动了，城门口挤了一大群人，有官吏正在大声说着什么。杜袭生怕有什么意外，连忙让杜基扶着老母在路边等候，他一个人挤了过去。站在人群中，他听了几句，心中不由得一动。
孙策代行豫州牧，正在招贤纳士？
杜袭不敢怠慢，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挤到告示前，看管告示的两个郡卒一看，连忙拦住他。人声鼎省沸，杜袭只能提高了声音，大声问道：“敢问二位，现在的豫州牧是谁？”
郡卒还没说话，城头一人探出身来，一看杜袭便大叫道：“杜子绪！我在此等你多时了。”
杜袭抬头一看，原来是庞山民。他连忙挤出人群，刚到城门口，庞山民就迎了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放声大笑。“我可抓住你了。颍川十七县，除了定陵县，你随便挑，如果愿意屈就，太守府三大吏，你想做哪个做哪个。”
杜袭却没有回答庞山民，急急问道：“庞兄，孙伯符是不是真的代领豫州牧了？”
“那还能有假？”
杜袭笑了，拱拱手。“多谢庞兄厚爱，不过我还不能接受你的邀请，我要先去见孙将军。”
庞山民转头看着一个年轻人，无奈的耸耸肩。“奉孝，你赢了。”

第295章 郭嘉
庞山民就任颍川太守前与庞统见过面，知道孙策现在有多难，虽然觉得杜袭不肯留下来帮他很可惜，却也没想太多，安排人立刻送他们去平舆。他设宴为杜袭饯行，席间说了不少在宛城的事，对郭嘉却没有太多的关注。
郭嘉也不在乎，自顾自的喝酒。入了席之后，他就没停过杯。
但杜袭与郭嘉一聊天，他就知道这个来自阳翟郭家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举止轻佻，话也不多，但绝非寻常之辈。阳翟郭家以治《小杜律》著称，不仅父子相传，而且教授门徒无数，比颍川另一家以刑律传家的钟家资格还老。只不过后来世风浮华，以道德相尚，郭家又不像钟家见机快，以儒者自居，这才落了下风。
很显然，庞山民初到颍川，又是名士出身，目光全在颍川四长那样的名士身上，并不清楚郭家的底蕴。换了其他人，杜袭未必会提醒他，但有这份专程来请的情谊在，杜袭不点拨庞山民两句就太不够朋友了。
“明府这次又立了一大功，我在此先为明府贺。”杜袭举杯，冲着庞山民使了个眼色。
庞山民还没明白过来，但看到杜袭使眼色，已经提起了注意力。他连忙举杯。“子绪，这话从何说起？”
“郭君此去，只怕又是一个杜伯侯。明府荐人有功，将军赏罚分明，定然不会忘了明府。”
庞山民心中一动，有些明白杜袭的意思了。杜畿家传法律，与孙策一见面就将荆州刺史的印绶收入囊中，随后整治宛城豪强，大得孙策欢心，领两千兵巡视全郡。在孙策亲手拟定的功劳簿上，杜畿名列赵俨、娄圭之后，为的就是他通晓法律。
庞山民是在提醒他郭嘉精通法律，是与杜畿一样的狠角色，必然会受重用。
“原来奉孝精擅律法，怎么没听奉孝说起？”庞山民笑道：“奉孝是怕我扣住你不放吗？”
郭嘉微微一笑，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明府可错怪我了。我郭家虽然传习《小杜律》一百多年，但我才疏学浅，不喜欢那些条令。这不，到河北跑了一趟，被人轰回来了。”
庞山民心领神会。郭家以《小杜律》传家，和杜畿是同样的学问。郭嘉不通法律没事，从郭家找一个精通法律的子弟并不难。有了这样的人帮忙，他这个颍川太守就轻松多了。他连忙向杜袭敬酒，以示谢意。杜袭饮了酒，心中疑惑却更多，只是什么也没说。
等辞别了庞山民，上了车，他与郭嘉独处，这才说道：“奉孝去过河北？”
“是啊，有个族叔在袁本初帐下听令，我本来想去沾点光，混口饭吃，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杜兄，你说我这次去平舆自荐，会不会也碰一鼻子灰？”
杜袭笑笑。“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怎么知道我不肯接受庞太守的邀请？”
郭嘉笑了，举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庞太守一片至诚，的确让人难以拒绝，但有孙将军的知遇之恩在前，又得知孙将军正是用人之际，杜兄怎么可能安心待在颍川，坐视孙将军在汝南披荆破棘，战战兢兢？”
杜袭眉梢轻挑，非常意外。他不肯接受庞山民的邀请，执意要去为孙策效力，很多人都会认为是孙策官大，庞山民不过是孙策的一个部下，他是人往高处走，所以才选择孙策。郭嘉却说他是知道孙策处境困难才去帮忙，仅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他与常人思维不一样。哪怕是一句恭维话，也说得与众不同。
“奉孝，你会和孙将军一见如故的。”
“是吗？”郭嘉扬扬眉，说不出是惊喜还是不以为然。
杜袭笑笑。“当然，孙将军唯才是用，最擅用非常之人。奉孝可拭目以待。”
郭嘉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两人乘着牛车，一边闲聊一边赶路。进了汝南境不久，他们就发现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不时能看到行色匆匆的儒士，有的神情严肃，有的怒形于色，有的义愤填膺。他们一打听，才知道汝南出了一件大事。
孙策初到豫州，暂住平舆，不仅不礼遇汝南世家，而且和汝南郡功曹许劭发生了冲突。他理论不过许劭，恼羞成怒，动了粗，把许劭打得吐了血。许劭卧床在家，汝南的名士们咽不下这口气，互相联合，要去平舆给许劭讨个公道。
郭嘉听了，兴致勃勃，酒喝得更多。杜袭却有些意外，再三找人打听。郭嘉很奇怪，问他为什么，杜袭说道：“以我对孙将军的了解，他就算理论不过，也不至于对许劭动粗。这些传言只怕不实。”
“孙将军擅长辩论？”
“是不是擅长辩论，我倒不清楚，我与他接触的机会不多。”杜袭一边催促车夫加快速度，一边说道：“但孙将军有度量，就算不喜欢某人，也不至于动手威吓。他和南阳世家斗了那么久，从来没有用武力胁迫过谁。宗世林、娄圭几次与他为敌，他都没有动他们，最后还是用形势逼他们就范。”
郭嘉兴趣更浓。“杜兄，要不这样吧，我们到了平舆，不要急着去见孙将军，且住上两日，看看他如何应付这些儒生，如何？”
杜袭略作思索，点了点头。他对郭嘉的信心更强了。他去河北，恐怕不是被人轰回来了，而是没看上袁绍。一个谋职失败的人不会这么轻松，一个急于自荐谋职的人更不可能这么从容——看到孙策有麻烦，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立功才对。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觉得孙策不靠谱，想看看形势再说。如果孙策表现不行，他干脆就不见了，转身就走。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还是别见孙策的好，免得他之前夸下的海口无法实现。
两人约定，进了平舆城之外，没有立刻去见孙策，而是找了个地方先住了下来。
平舆城里热闹非凡，随处可见高谈阔论的儒生，三五个人一见面，几句话一说，立刻引为同道，对孙策大肆攻击，恨不得冲到孙策面前，为许劭讨回公道。
但孙策一直没露面，儒生们也见不着他。进内城的人都要经过考核，只有在武艺上有一技之长的人才能进城，否则就会被看守内城的士卒拒之门外。那些士卒一看就不是善茬，这些儒生口才了得，武艺却稀疏得很，有几个人触了霉头之后，剩下的人就只能在大城里叫嚣，不敢靠近内城。
名士越聚越多，舆论对孙策越来越不利。如果名士们的口水能够喷到城里，估计孙策连骨头都会被他们的口子腐蚀成渣。

第296章 白袍陈到
孙策负着手站在将台上，看着城下正在演示武艺的应募士卒，轻叹了一口气。
这汝南的民风很弱啊，来应募的人不少，但是真正能通过考核的却不多，士气还不如那些向他挑战的名士高昂呢。可是会打嘴炮没用啊，这些人离精锐的标准太远，上了战场就是炮灰，纯属浪费粮食。
募兵令发出之后，来应募的人不少。他设立了三个目标：为天下，为乡土，为自己，可谓面面俱到，总有一款适合你，所以并不构成任何阻碍，总不会有人连撒谎都不会，直接说我就是想抢劫发横财的。
但是，要想到孙策手下当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考核标准不仅高，而且近乎变态。
孙策让典韦、秦牧为考官，应募步卒的由典韦负责，应募骑士的由秦牧负责。能和义从营的义从过两招而不败，可以入义从营。如果武艺不错，能击败一两个义从，就和典韦过招，不论胜负，以坚持的时间授职，或是伍长，或者什长。如果能坚持到五招以上，直接授屯长。你要是有本事击败典韦，那义从营都尉就是你的了。
可惜，到目前为止，仅有一百余人勉强入选义从营，七人为伍长，三人为什长，一人为屯长，典韦闲得都快睡着了。
秦牧那边也差不多，几天试下来，只有三十余人勉强能够入选骑士，有三个击败一名骑士，立刻就任伍长。绝大多数人能骑在马背上挥舞环刀劈砍几下就算不错。
桥蕤很着急。他觉得孙策这个标准太严了，这不是募兵，这是打脸，打汝南人的脸。在用言语羞辱了许劭之后，再用武力来羞辱整个汝南人，纯属意气用事。但他不敢说，只能旁敲侧击的提醒孙策适可而止。
孙策承认打脸是事实，但他不认为这是意气用事。他有他的打算。
长安形势未定，王允会出什么招，他大致能猜到几种可能，但究竟会是哪一种，他一点把握也没有。豫州的实力的确很强，但是战略形势显然不如荆州。如果一定要放弃一个，他宁愿放弃豫州，也不肯放弃荆州。既然如此，招那么多兵干什么？养兵是要花钱的，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他宁可少招一些，补充亲卫营和义从营，也不肯一下子招那么滥竽充数的。
如果要普通士卒，他需要费这么大劲吗？几万黄巾就在汝南，他分分钟可以拉起一两万人的队伍。就在这两天，留在汝南待命的黄巾大帅吴霸已经派人和他联络，打算来平舆投奔他。有刘辟、龚都等人示范在前，黄巾对孙策的印象非常好，就等着投了孙策分田呢。
除了汝南黄巾，还有青州黄巾。虽然目前还没有人来联络，但孙策相信，没有了曹操，百万青州黄巾总有一部分要落到他的手里。他已经给朱治送消息询问情况，很快就有答复。
有汝南、青州黄巾这么雄厚的兵源，兵力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料简有战斗经验的黄巾总比征招普通百姓强。他要的是精锐，是有统兵潜力的将领，而不是普通的士卒。
这时，秦牧那边突然传来鼓噪声。孙策一惊，和桥蕤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转身向西北看去。居高临下，他们可以同时兼顾两个校场。
校场上，一名白袍骑士正策马飞驰，挽弓而射，一口气射出三箭。箭垛旁负责报告结果的获者举起手中的三角彩旗用力挥舞，以示三箭均上靶，其中有一箭中鹄，也就是射中靶心。孙策有些意外。虽说距离并不是很远，但在飞驰的战马上一箭射中靶心绝非易事，这人的骑射不错，即使是在以羌骑为主的亲卫骑中也算佼佼者。
桥蕤兴奋地一拍手。“将军，终于有勇士出现了。”
“不急。”孙策也很满意，但他没有桥蕤那么兴奋。骑射俱佳固然难得，特别是对汝南人来说，但校场试射毕竟是试射，上了战场能发挥几成还说不定呢。就算和吕布一样骑射俱佳又如何，也就是个斗将而已。他要的不仅仅是斗将。秦牧忠心无虞，但能力有限，他需要一个更合格的亲卫骑将。
来回两趟，那骑士一共射了十二箭，十箭上靶，这个成绩已经算优良，如果再算上一箭中鹄，这骑射功夫妥妥的优秀，已经把秦牧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一个亲卫骑士策马奔到台下，大声叫道：“将军，有一位勇士骑射高明，求见将军。”
“见我？”孙策很意外。按理说，试完了骑射并不等结束，还要试矛戟等长兵及环刀，看近身格斗的能力如此。全部试完了，才能来见他。
“是的，他要求先见将军，否则就不肯再试了。”
孙策点点头。“让他来。”
亲卫骑士拨马而去，很快又引着那骑士来了。秦牧也跟着来了，在台下拱手施礼，眼神中既有喜悦，又有些不安。那骑士仰起头，打量着孙策，微微欠身施礼。
“汝南陈到，见过孙将军。”
孙策心中一喜。陈到，果然是你。他俯首致意。“陈君箭术超群，着实难得，通过考核应该不是难事。你要见我却是何意？”
“陈到斗胆，想请将军亲自考校。”
“放肆！”桥蕤大怒。“你既来应募从军，就应该知道军法严苛，违者唯有刀斧耳。”
陈到仰起头，拱着手，双目炯炯有神，只是看着孙策，并不理会桥蕤，仿佛桥蕤根本不存在。他二十出头，相貌英俊，面皮白皙，头上没有戴头盔，却是武弁，身上一件髹白漆的铁甲，披着一件白色大氅，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他眼中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孙策。
孙策抬起手，示意桥蕤不要急。他也看出来了，陈到与其说是应募的，不如说是来挑战的。
“你是专门来挑战我的吧？”
“听说孙将军武艺高强，曾在南阳大败西凉精骑，还曾与并州勇士张辽阵前决斗。汝颍并称礼仪之地，本不以武事见长，陈到侥幸，小有武艺，愿与将军对决。”
“对决？”孙策笑了。“决胜负，还是决生死？”
陈到微怔，眼神缩了缩，语气不变，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唯将军所愿。”

第297章 君子之争
这次不仅桥蕤怒了，秦牧也怒了，厉声喝斥，下令骑士们上前将陈到拿下。
陈到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孙策。
孙策再次抬起手，示意桥蕤等人稍安勿躁。陈到既然敢来挑战就不会怕死，说不定连遗书都准备好了。舍得一身剐，敢把孙策拉下马，为许劭出头，为整个汝南讨公道，这多有面儿啊，许劭怎么得也得给他扬扬名。究竟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反正上下两张皮，随便许劭怎么说，孙策不可能一一解释。
不过虽然都是平舆人，貌似许劭的月旦评从来没评过陈到。孙策派人收集许劭月旦评的记录，并没有发现与陈到有关的记载，甚至知道陈到的人都不多，到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不少。
陈叔至，你为了出名也够拼的啊。
“好啊，那我们就决生死。我的箭术不如你，不过你可以用弓箭，我无所谓。”
孙策一边说，一边示意近卫义从王津骑士们牵马来，又拿来了千军破，翻身上马，轻踢马腹，向比武场轻驰而去。陈到大喜，拨转马头，来到场中。孙策拔出千军破，倒转刀鞘插好，“啪嗒”一声拧紧，横刀在手，微微欠身。
“江东孙策。”
陈到解下腰间的弓囊箭袋，扔在地上，横矛拱手。“汝南陈到。”
“请！”
“请！”
两个请字一出口，校场顿时安静下来，不管喜不喜欢陈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两个武者之间的互相尊敬。对孙策，那不用多说，不管是力战张辽还是击破徐荣，孙策早已是亲卫营将士心目中的小霸王，他能够对陈到以礼相待，堪称礼贤下士。陈到作为一个挑战者，能放弃自己最擅长的弓箭，与孙策公平较技，也值得一声赞。
在无数人的注视者，两人开始踢马冲锋，战马加速，瞬息即至，陈到双手握矛，直奔孙策面门。孙策微微一笑，也不用千军破拨挡，侧了侧身，让过陈到这一招。两人错马而过，奔出十余步，圈马回来，再次加速。
第二次，陈到刺孙策小腹。孙策不可能再侧身躲闪，竖起千军破，将长矛磕在一边，还了一招，陈到振臂，将千军破震开。
第三次，陈到举矛刺向孙策心口。孙策再次格开，又还了一招。这次用的是刺。陈到没费什么力气，轻而易举的避开。
接连三个回合，陈到分刺孙策面门、腹部和心口，招法稳健，但他并没有尽全力，马速不快，出矛时力道也有限。但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从陈到这三式中，孙策知道陈到的矛法虽然谈不上顶尖，却绝对称得上高手，就算是碰到张辽也未必逊色。
陈到应该经过高人指点，而且在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他后来能和赵云并列，并统领白毦兵多年，和他自身的武艺高强密不可分。他不下杀手并不是怕，而是遵循武者交手的礼仪，先礼后兵。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现在比的虽然不是射箭，但陈到依然礼节周到，符合礼仪。与此同时，这也是让孙策热热身，让孙策的战马跑开来，以示公平。这就是出身汝南的陈到与出身雁门的张辽不同之处。张辽与孙策比武可没这些套路，上来就全力以赴，力求一击毙敌。
所以，孙策也没有藏拙，一避，展示自己的身法，一劈一刺，展示千军破的两种用法，以示公平。
陈到对孙策的表现非常惊讶。他勒住坐骑，扬声道：“孙将军武艺高强，我要尽全力了。”
孙策也扬声笑道：“奉陪到底！”
陈到猛踢战马，经过之前的射箭和三个回合的冲锋，战马已经跑开，此刻正是最兴奋的时候，猛然往前窜出，一跃十余步。陈到大喝一声，双手端稳了长矛，直奔孙策小腹。
人坐在马背上，要靠双腿夹紧马腹才能坐稳，腹部最难移动，刺小腹命中率更高，又不至于像刺心口一样立刻致命，还有抢救的机会。陈到不想杀死孙策，引发孙坚的血腥报复，刺小腹就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一看陈到的矛头微垂，孙策就知道陈到的心思，知道陈到稳重，不是那种血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人。他也不说什么，迎了上去，挥起千军破，用刀背砍在矛头。“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孙策顺势前推，刀锋砍向陈至的肩膀和脖子。
这一次，防守反击一气呵成，可比刚才试招迅猛多了。陈到早有准备，竖矛，振臂，将千军破震开。纵使如此，他还是低估了孙策的速度，千军破从他头顶掠过，砍下了半截武弁。
陈到惊出一身冷汗。他刚才是礼，孙策也是礼，双方都没有尽全力，还看不出高下。此刻真正动手，他全力以赴，还是没能把孙策怎么样，孙策却轻而易举的斩断了他的武弁，已经小胜一筹。如果是单纯的比武较技，陈到此刻应该下马认输才对。
但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他不能就此放弃。
陈到咬咬牙，拨马而来，大喝一声：“再来！”战马跑得更快，陈到端平了长矛，直刺孙策心口。
刺心口比刺小腹难一点，可是对陈到来说影响不大。但刺心口时长矛端平，更难格挡，更难判断距离。孙策手中的千军破只有一丈左右，利于劈砍，却不利于刺击，要想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格开矛头绝非易事，至少要比刺小腹难得多。
陈到本来不想这么做，但形势逼得他不得不如此。他如果不拿出最利害的招法，想赢孙策很难。
两匹战马相向而驰，八只马蹄腾空，错身而过。在那一瞬间，孙策手臂抖动，千军破像长矛一样刺出。两件兵器一碰，陈到发力挤靠，想将千军破推出去，却发现矛柄一松，挤了个空，心知不好，连忙侧身闪臂。一道寒光从面前闪过，千军破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睛，紧接着下巴就挨了一下。
陈到眼前一黑，刹那间失去了意识，没等他明白过来，人已经腾空而起，轰的一声，摔倒在地。
孙策策马而过，缓缓勒住青骢马，回到陈到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陈到。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了。”
陈到半躺在地上，摇摇头，慢慢清醒过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一片苍白。

第298章 平舆二龙
陈到站了起来，扶正头上只剩半截的武弁，跪倒在地，向东方拜了拜。拔出腰间佩刀，横在脖子上。
“命归将军，心留汝南。”
孙策端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你的心留在汝南，是留给你的家人，还是留给许劭？”
陈到挑起眼皮，抗声道：“许子将是汝南名士领袖，将军羞辱许子将，就是羞辱我汝南人。我学艺不精，未能报仇，却也不能为虎作伥。我与将军决生死，输了，大不了一死。”
孙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你。我招贤纳士，上为安天下、保太平，下为镇豫州、护黎民，既然这两项你都没什么兴趣，也不想封妻荫子，我也没必要为难你。你走吧，去向许劭请功，顺便帮我带件东西给他，然后我们就两清了。”
陈到一时没反应过来。孙策也不解释，伸手从王津手中取过一捆竹简，扔到陈到面前。
“你把这个东西带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陈到狐疑地打量着孙策，发现他眼神清澈，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放下刀，拿起竹简，解开上面的系绳，看了一眼，顿时心里一紧。这份竹简上记的是许劭月旦评品评过的人，每支竹简一人，先列出姓名爵里，然后列出许劭的评语，再列出此人现状。
陈到心跳加速，连忙翻看了一遍，想找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失望了，这份名单里不仅没有他的名字，而且有很多与他想象不符的地方，有人被许劭评为佳士，但他后来的行为却完全不相称。有人被许劭评得不堪，但他却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虽说没什么大的德行，却也算不上什么恶人。就他所知，这里面品评与事实相符的不到三分之一。
原来月旦评是这样的？陈到大失所望。他放下竹简，一时间心灰意冷，觉得自己真是傻到了极点。这么多年为了得到许劭一句点评朝思夜想，不惜与孙策一战，最后就是为了这么个东西？就算战胜了孙策又如何，许劭点评的人几乎都是儒生名士，却没有几个是武人。倒也不是一个没有，阉赘之后曹操就被评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
陈到站了起来，双手捧着竹简，奉还给孙策。“陈到不敢奉命。”
“是不敢，还是不愿？”
陈到沉默不语。
“你不愿意，我就不勉强你，但是今天这场戏，我希望你做个见证人。”孙策接过竹简，让桥蕤安排人送到许劭家。翻身下马，走上内城的城楼，下令通知全城的名士到城门前集中，他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陈到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了城楼，站在一旁，静观其变。他见识了孙策的武艺，还想再看看孙策怎么与这些名士论战。
太守府的掾吏刚刚将消息发布出去，便有名士接到了消息，蜂拥而来，在内城的城门前聚集，一边议论一边翘首以望。孙策却没有立刻露面，他来回踱着步，有一搭没一搭的与陈到闲聊。陈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挑自己知道的应付一下。
城下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将城门围住，粗粗看去，至少有上千人。
杜袭站在人群中，听着身边的人义愤填膺的讨伐孙策，看着静静的城头，心里隐隐不安。眼前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孙策与许劭的冲突引起了众怒，居然有这么多人赶来声援许劭。比起南阳的世家豪强，这些人虽然没有武力对抗，影响力却一点也不小。
孙策能应付得来吗？他身边只有千余步骑，可不像在南阳时手握重兵。
杜袭悄悄看了一眼郭嘉。郭嘉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兴奋，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将买来的零食往嘴里扔。今天有事，他没有喝酒，但嘴依然不肯闲着。说实话，与郭嘉相处几天，杜袭对郭嘉的印象越来越差。这个出身阳翟郭家的年轻人不仅轻佻，而且放荡，天天出没于酒肆、倡家，美酒、佳人须臾不离，庞山民为他准备的盘缠花得精光不说，连牛车都卖了。
这样的浪荡子能成事吗？
……
许劭躲在病榻上，双眼紧闭。
平舆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一清二楚。他虽然没有出门，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拜访，却依然耳目灵通。不见客只是为了避免尴尬。他是被人抬回来的，无数人看到了他吐血，但没人知道他是被孙策气的，都说是被孙策打的。如果见客，他怎么解释？承不承认都不合适，不如闭口不言。
孙策一直没有来。听说他一直在募兵，应募的人不少，但合格的人却不多。对那些人，许劭并不在意，一群卑鄙之人而已，影响不了局势，汝南是士人的汝南，不是那些人的汝南。当然了，许劭并不反对孙策募兵，毕竟有了兵才能保护汝南。
可是要汝南世家支持他是不可能的。孙策在南阳做了些什么，他们也听说了一些。他们不希望孙策在汝南也这么做，谁家的田不是几代人辛苦积累起来的，凭什么要给你？
不能让孙策为所欲为，要让他看到汝南世家的影响力，要将舆论的影响力牢牢把握在士人手中，这是上天赋予读书人的神圣职责，连朝廷都不能漠视读书人的力量，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豫州牧。
门外响起脚步声，许虔走了进来，将一卷竹简递到许劭面前。
“孙策刚刚派人送来的。”
许劭嗤之以鼻。“想求和吗？真是幼稚。他亲自登门道歉我都未必理他，更何况是派人来。”
许虔叹了一口气。“子将，你二十年来无敌手，但那些都是士人自己争斗，孙策不是士人，你不要估错了形势，被平舆二龙的名头晃花了眼睛。孙策不是龙，他是每五百年就浴火重生的凤凰，龙蛇不过是他的食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味逞强已经不智，挟民意以自重更非圣贤正道。”
许劭眼神微缩，挺身坐了起来。“兄长是怕我牵连你吗？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再说了，我们已经分家了……”
许虔抬起手，静静地看着许劭，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子将，你我兄弟自诩识人，怎么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我是怕被你牵连的人吗？”

第299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虔、许劭是亲兄弟，许劭成名之前许虔就在士林中享有大名，曾经被召陵谢子微评为干国之器。虽然他后来并没有表现出干国之器的成就，但他对许劭成名有莫大的帮助。许劭对他一直很尊敬，也因此要求很高，看到许虔有向孙策称臣的意思，立刻表示反对，见许虔并无此意，顿时后悔莫及。
许劭汗颜，连忙谢罪。“是我口不择言，请兄长莫要介怀。”
许虔摆摆手。“我不会介意，但是偏激会影响你的判断，君子慎独，才能行不逾矩。你还是看一看这是什么东西再说吧，行军作战，也要知彼知已的。”
许劭从谏如流，打开竹简，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许虔见状，从许劭手中接过竹简，迅速浏览了一遍，也大惊失色，良久才喟然长叹。
“孙策欲破釜沉舟，作巨鹿之战邪？”
许劭汗流浃背，湿透重衫。他没想到孙策这么狠。这份名单虽然不全，但是一旦公布，他的名声可就毁了。他会成为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之前有多大的名声，以后就要承受多少唾弃。许虔说孙策效项羽破釜沉舟，欲作巨鹿之战，其实是给他面子。对孙策来说，这哪里需要破釜沉舟，这根本就是摧枯拉朽啊。
兄弟俩四目相对，唯有苦笑。
过了片刻，许虔拿起竹简。“你安心养病，我替你走一遭。”
“不可。”许劭摇摇头。“我若怯战，孙策气焰更加嚣张，不如与他一决死战。”
“你啊。”许虔用竹简指指许劭，恨铁不成钢。“战和不明，敌我不分，却一意求战，岂能不败？”
许劭糊涂了，茫然地看着许虔。许虔见他不明白，只得问道：“若是孙策想赶尽杀绝，何必将此名册送到你面前？他是在求和啊。他初临豫州，又有军务在身，并不想与豫州士人为敌。你若一意求战，他无路可退，只能拿你来祭旗。杀了你，就与许家势不两立，必然像在襄阳一样赶尽杀绝。”
许劭愕然。到这时候，他才明白许虔为什么要用破釜沉舟四个字。没错，逼死了他，孙策就与汝南士林撕破了脸，他只能像在襄阳杀蒯家、习家一样，将许家灭门。孙策将名册送到这儿来就是最后的善意。他如果接受了，双方各退一步，还有缓和的余地。如果他不接受，那孙策就不会再留手了。接下来必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汝南将蹈南阳覆辙。
“还是我去吧。事情因我而起，也该因我而结束。”
许劭起身，命人更衣，穿上正装，带着那卷名册，出门，上车。
很多士人在门口候着，见许劭出门，立刻爆发了一阵欢呼声。他们七嘴八舌地向许劭问好，拥着许劭向内城赶去。时间不长，许劭身后就形成了一条长龙，几乎全是儒生。道路两侧，围观的百姓都羡慕地看着许劭，却没人知道许劭此刻的心情有多么糟糕，憋了好久，才将那口老血勉强压下去。
来到内城前，不用许劭说话，自然有人上前控制秩序，拥挤的人群分开一道通道，让许劭的车通过。不少人伸出手，摸一下许劭的车，有人干脆扶着障泥，跟着车向前跑，充当起了随从。
一个年轻士人扯住了马缰，大声说道：“渤海高深，愿陪许君走一遭，恳请许君首肯。”
许劭瞅了一眼高深一眼，气得要骂他八辈祖宗，恨不得一脚踹在他脸上，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点头表示允许。高深兴奋不已，将车夫请了下去，自己上了车，没赶车，先拱手环顾四周。
“渤海高深，承许君美意，为许君驾车，去会一会那孙策。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枉此行。”
“好！”众人一片叫好声，将气氛推向新的高潮。
杜袭看了一眼郭嘉，郭嘉会心而笑。“东施效颦。这些俗儒不知许子将不请自至，已经输了一阵，却要将许子将推到积薪之上，着实可笑。”
杜袭目光一闪。“奉孝，积薪从何说起？”
郭嘉将一片狗肉脯扔进嘴里，眉飞色舞。“子绪兄，孙将军高坐城楼之上，避而不见，数千人围观，看起来胜负判然。但这些人聚集于此并非自发行动，而是孙将军派人召集。君子见机而作，如今这机尽在将军之手，这些人都被将军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自知。许子将连日来闭门谢客，这时候却突然出现，难道是他养精蓄锐，卷土重来？非也，必是接到将军之令，不得不来。他虽然正襟危坐，其实也自缚无异。这是求和之意，这些人不明所以，还要为许子将驾车邀名，岂不是将许子将置于积薪之上？”
杜袭眉毛微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中大定，又自愧不如。他和孙策接触虽然不多，但总算了解一些，却没有郭嘉分析得到位。
“奉孝，你觉得孙将军会怎么做？”
“此许俗儒，岂堪作孙将军之敌。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孙将军只是想折服许子将，为他所用，并不想赶尽杀绝。眼下当务之急是筹集粮草，整军备战。等击退袁绍，挟大胜之威，回头再犁庭扫穴，仅是清理袁绍相连之人便可大伤颍汝世家元气，剩下的鼠辈何足道哉。”
杜袭连连点头，忽然对前途充满了信心。这一路上，他也在想孙策应该如何在汝南世家掣肘的情况下与袁绍作战，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现在听了郭嘉的分析，他觉得孙策很可能就是这么做，简直是孙策亲口向他解释没什么两样。
郭嘉见孙策可能比杜畿见孙策还顺利。有他帮孙策出谋划策，搞定汝颍世家还不是小菜一碟。对孙策来说，郭嘉弃袁绍而附他绝对是一个吉兆。识时务者为俊杰，郭嘉无疑是个识时务的人，他的选择应该是最明智的选择，绝非寻常之人可比。
那么，我拒绝了庞山民的盛情邀请，选择了孙策，是不是也是明智之举？
但愿如此！

第300章 晦气
许劭车到城门前，被手持长矛的士卒拦住。
高深瞋目怒喝，却被许劭制止了。“多谢高君。”
高深目的已经达到，倒也不再坚持，欣欣然下了车，刚准备离开，城头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壮士，可愿上来一叙？”高深抬头一看，见一人半身探出城墙，正向他抬手，看起来很年轻，而且相貌俊美，和传说的孙策很像。他受庞若惊，刚准备行礼，忽然又想起身后的许劭，立刻正色道：“正欲陪许子将走一遭，有何不可？”转身又对许劭深施一礼，请许劭先行，礼节周到，神情恭敬，博得一片叫好声。
许劭仰头看着孙策，胸口憋闷。他实在不想再看高深一眼。高深现在表演得越到位，待会儿他就越难看。他只想赶紧进城，和孙策谈谈条件，把这件事结束了。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不利。
许劭走进了城门洞，出了孙策视线，却依然能听到头顶的声音。
“难得有机会听许子将论说天下英雄，不敢独享，诸位还有谁愿意共襄盛举，不妨一起上来听听。”
许劭心中一紧，脸色顿时一变。孙策在搞什么鬼？他是真是想求和，还是暗藏杀机？
许劭心中狐疑，其他人却不知道个人原由，有的是真想凑个热闹，将来有个吹嘘的由头，有的却是想给许劭助助威，一时间人声鼎沸。
“我愿意！”
“我愿意！”
孙策分开双手，向下压了压，众人立刻收声，静静地看着孙策。孙策朗声道：“诸位不是汝南的名士，就是远方游历到此的学子，都是读书明理之人。时局维艰，天子蒙尘，我很想与诸位盘桓，时时请教。不过城头拥挤，怕是坐不下太多人。这样吧，请你们推举一百位德才兼备之人，由这一百人代表诸位，届时再由他们向诸位传达此次盛会的内容，可好？”
城下众人互相看看，虽然觉得有些遗憾，却也不无道理。只是推选谁不推选谁，这却成了一个问题。按理说，大家应该谦让，就像孙策所说，推选德才兼备之人，但谁不想亲自参与？德才兼备说起来容易，选起来却难。德固然没有定论，才也未必一下子看得出来。
孙策站在城头，看着城下乌泱泱的人群叽叽喳喳，一时难以决断，不禁笑了一声。他摆了摆手，叫过桥蕤，吩咐了几句。桥蕤大喜，转身下城去了。时间不长，桥蕤带着一群吏卒，抬着酒水和食物，来到城门口，大声说道：“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正在讨论该派谁做代表的人听了，纷纷转过头来，怒目而视。又从哪儿冒出一个傻瓜，大呼小叫的，没看到我们正商量大事嘛。
桥蕤拱拱手。“在下梁国桥蕤，忝任汝南太守。诸君来平舆，未曾好好接待，实在过意不去。奉上草席薄酒，请诸位入席，慢慢讨论。”
众人转怒为喜，纷纷拱手称谢。桥蕤指挥士卒拉来一车车的草席，在城下布好，请这些读书人入席。虽说简陋了些，但这些人站了半天，又喊得口干舌燥，这时候有张草席坐一坐，有口水润润嗓子就不错了，谁还能计较那么多。一时间，原本挤在一起的人散了开来，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分出了阵营。
孙策冲着桥蕤挑挑大拇指。桥蕤心中快意，脸上的皱纹都平了些。孙策名声不好，他也受累，这个汝南太守做得憋屈。趁着这个机会博一些名声，接下来的事就好做多了。平时就算他请这些人吃饭，他们也未必赏脸，可是现在几张破席、几杯水酒就把人心收买了，简直是一本万利。
跟着孙策有肉吃，回头就把家人搬到平舆来。桥蕤趁热打铁，安排人去市场购买食材，准备办一个千人大宴。
桥蕤忙得热火朝天，来助威的名士们忙着推举代表，许劭和高深却站在城门前，站得腿都酸了也没人搭理，不仅没水喝，连草席都没一张，很是落寞。许劭心里明镜也似，知道孙策这是故意晾他，城门虽高，他也必须低头。高深却有些懵，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禁义愤填膺，正准备上前理论，却被许劭叫住了。
“足下哪里人，面生得很啊。”
高深大喜，连忙从怀里掏出名刺，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只是许劭一直闭门谢客，所以到现在还没送出去。许劭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渤海高深敬拜问起居”，下面写着三个小字“字奥晦”，不由得骂了一句，哪儿的村夫，起这么一个破字，怪不得乃公这么倒霉，碰到你能不晦气吗。
见许劭脸色不好，高深不安起来。“许君？”
许劭咳嗽一声，将名刺还给高深，打量了高深两眼，一本正经地说道：“多谢高君为我驾车，有几句良言相告。若是失言，还请高君莫要介意。”
高深大喜，连称不敢，躬身请教。
“高君姓名甚佳，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是这字有些不妥。奥本是佳字，既有深奥之义，也可指神主，与深字相契。但再加上一个晦字却是大大的不妥。晦者，暗也，昏也，不明也。与此字相连，奥就成了角落之义。高君为人有豪气，被这二字连累，恐怕要怀才不遇，蹉跎一生，与闻达无缘矣。”
高深顿时变了脸色，连忙说道：“那可有解？”
许劭指指西北方向。“平舆本是费长房修仙之处，人杰地灵，有何灾不能解？你出城找一僻静之处，斋戒三个月，然后改字，庶可免矣。”他掐指一算，眉头微皱。“只是吉时难得，高君即刻出城，还来得及，若是错过，只怕要再等十年。”
高深大喜，再三拜谢，转身就跑，再也没有回头看许劭一眼。许劭松了一口气，甩了甩袖子，总算把这晦气鬼赶走了。身后脚步声响起，数十儒生模样的人来到他的身后，齐齐施礼。
“愿随许君登城，共聆佳音。”
话音未落，城门内一声大喝：“怀义中郎将，代领豫州牧，吴郡孙策，恭请诸位贤达登城！”

第301章 谁是受害者
城门里的数十名士卒齐声大喝：“恭请诸位贤达登城——”
这一声来得突然，声音又极其响亮，在城门洞里久久回荡，惊得许劭等人面色剧变，两腿发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腔干云豪气也飞到了九霄云外，心脏怦怦乱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站在城外口的郭嘉也被吓了一跳，被肉脯噎得直翻白眼。杜袭却淡定得多，拍拍郭嘉的背，忍着笑。“强将手下无弱兵，孙将军治军极严，你以后会习惯的。”
郭嘉咳嗽两声，将肉脯咳了出来，吐在一旁，跟着杜袭向城里走去。负责清点人数的军侯认识杜袭，又惊又喜。“杜君，你怎么也在？”
“我刚到，来听听，莫要惊动将军。”
军侯会意，连连将杜袭和郭嘉放了过去。两人跟着许劭一行上了城。马道两边有当值的士卒，个个身材强壮，神情剽悍，目不斜视。许劭等人看得心里打鼓，渐渐连头都不敢抬，几十步的马道走到头，已经出了一身汗，站在城头，风一吹，顿时遍体生凉，不少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杜袭没这感觉，只是觉得这些名士可笑。郭嘉站在人群中，却一时出神，敏锐的目光扫过人群，和远处的孙策碰了一下，瞬间有无形的火花迸溅。郭嘉立刻低下了头，拉着杜袭转移位置。杜袭不解，郭嘉只是笑，也不解释。
孙策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再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心里也有些诧异。不过他没有声张，典韦就在身边，他身上又有金丝锦甲，就算这些名流中藏着几个刺客也伤不着他，兴师动众的反而落了威风。况且刚才那年轻人的眼睛虽然亮，眼神却没什么杀气，应该不是刺客。
孙策给典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戒备，然后咳嗽了一声，把目光转向许劭。
众目睽睽之下，许劭张了几次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他知道这一关难，却没想到这么难，孙策居然搞了一百人旁观。这些人不仅来自汝南各县，还有一些是外地人，就算他许劭的影响力再大，也无法让这些人全部闭嘴。他很想拼着一死，臭骂孙策一顿，然后一头撞死，以全名节。可是他更清楚，孙策手里肯定还有一份名单副本，他真要这么做，孙策肯定会公布名单，让他身败名裂，死了也不得安生。
这才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见许劭迟迟不动，孙策倒也不急。他如果还像上次一样战意盎然，那才是麻烦呢。眼下实在不是和汝南世家撕破脸的时候，他希望尽可能拖一些时间，等待更好的机会再出手。可要是许劭不肯服软，那他也只好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出手。
毕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不趁手的时候经常有，要不怎么说待机而作呢。只可惜这历史的大势已经偏离了方向，没有了预知未来的福利，只能和这时代的英雄豪杰公平较技了。
孙策静静地等着，心平气和，稳坐钓台。
见孙策高坐，没有起身迎许劭的意思，来观礼的名流们又渐渐不平起来，有人想看许劭如何应付，性子急的便想越俎代庖，好好质问一下孙策为何如此失礼。见有人跃跃欲试，孙策不急，许劭却急出一身汗，被逼无奈，只得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汝南功曹许劭，见过孙将军。”
孙策微微欠身还礼，笑容可掬。“许子将，我这些天被你害得好惨，今天你可得还我一个公道。”
孙策话音未落，众人便已哗然。孙策被许劭害得好惨？这话可从何说起来。他辩论不成，动手伤人，将许劭打得吐血，不登门道歉，却要反咬一口，难道是想仗势欺人？
这可不行！
一个中年儒生越众而出，大声说道：“孙将军此言不妥，受伤的是许子将，你应该还许子将一个公道才对，如何要许子将还你公道？莫非将军以为手中有刀便能以势压人？”他转身看向众人，大声说道：“我等虽然手中无刀，但秉承圣人教诲，心中自有道义。诸君，你们说，对不对？”
“对，我们不怕你。”
“没错，我们心中有道义，不怕你！”
孙策笑得更加灿烂，打量着许劭。“你看，我没说错吧，我这些天可是心惊胆战啊，连城门都不敢出。许家是平舆大族，贤兄弟并称二龙，为汝南士林领袖，这影响力真是令人咋舌。你做功曹，不管是谁做太守都要垂拱而治了吧？我这个代领豫州牧嘛，也自然没人放在眼里。这些天募兵好难啊，难得有一个中用的，还是为你来讨公道的。”
孙策手一伸，指向一旁的陈到。“陈到陈叔至，你应该认识吧？虽然你没有品评过他，我却觉得他是汝南人中难得的忠义之士，一心想与他共游处，却因为你不能如愿。”
许劭听得此诛心之语，心里更是打鼓。他转头看了一下陈到，拱拱手。“叔至公义，劭心领。这些天卧病在床，不想流言如斯，竟然连叔至也信了，要为我讨个公道，实在是过意不去。”
陈到连忙还礼，惊讶不已。“流言？许君，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吗？”
许劭长叹一声，逃是逃不过去了，认栽吧。他点点头，大声说道：“没错，我受伤是事实，却与孙将军无关。孙将军以礼相待，从来没有只指加诸我身。那些说我被孙将军打伤的人实在是错怪孙将军了。我也是今天刚刚知道消息，深感不安，这才赶来解释一二。谣言止于智者，请诸位不要再信，劭感激不尽。”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死寂后，忽然议论四起。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本是为许劭讨个公道，如今许劭却说这只是个谣言，孙策反而是谣言的受害者，他们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顿时炸了圈。
人群中，有人大声说道：“许子将，莫非是有人逼你？你不用怕，我们支持你，汝南的士人支持你，全天下的士人都支持你。”
“对，许子将，不要怕，我们支持你。”
一个年轻士子推开身边的人，大步走到许劭面前，厉声大喝：“许子将，你身为汝南士林之首，品评人物无数，今日却要向一个武夫低头吗？你这么做，奈天下苍生何？”他又转向孙策，戟指大喝：“孙策，你想以势压人，眼里还有没有公正与道义？”
孙策笑容满面。“许子将，你看见了吧？我冤啊。你还是将那天的经过详细说一遍吧。要不然，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302章 捧场
许劭嗓子里泛起一丝腥甜。
这些有眼无珠的蠢物啊，怎么就一点不知道体谅我的难处呢？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许劭一向以舆论领袖自居，现在却被舆论裹胁，一步步滑向孙策给他挖好的坑而不能自已，这才意识到兄长所言是至理，挟民意自重绝非圣贤所推崇。夫子说，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这些蠢物以为他们读了几句书就能与列圣人门墙，传圣人之业，可他们终究是下愚啊，是非不明，天生就是被人利用的命。
许劭一时有所悟，神游物外，竟忘了身居何处。
见许劭一言不发，众人渐渐意识到情况不对，安静下来，无数双目光投向许劭。
孙策心中有些忐忑，原本前倾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叩击着漆案。如果许劭临场变卦，决定硬扛到底，今天就免不了要流血五步。汝南是袁术大本营，但优势全在袁绍那一边，既然抢人心抢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抢点钱和土地吧，就地安顿黄巾，和袁绍斗一斗。
只是这样一来，汝南基本就废了，届时只能退守寿春、合肥。
可惜了这一片好地方。三百多万人口，完备的水利设施，如果能控制在手里，实力不比南阳差啊。只可惜无险可守，又适合骑兵纵横，终究是个百战之地。
打就打吧，反正又不是我们家的，打烂了算完。
主意将定，孙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眼神渐冷。
被他直视的许劭突然打了个激零，从神游中惊醒过来，一眼便看到孙策，心中一紧，环顾四周，见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困境，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一声叹息，便引人众人面面相觑。许劭身为汝南士林领袖，平舆二龙之一，向来慷慨激昂，什么时候这么低落过。看来还是被孙策威力逼迫，否则绝不会如此。
就在无数人同情许劭的时候，许劭抬起头，冲着那位仗义直言的年轻士子拱拱手。“足下真是误会了，孙将军并未胁迫于我。诸位，你们应该都看过孙将军的发布的募兵令，可曾注意到孙将军所言三个理由？”
众人议论纷纷，孙策发布的募兵令已经通行全州，他们当然看过，但他不清楚许劭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和孙策的争执与此有关？
“劭当日与孙将军理论，便是由其中一条理由起……”许劭一旦开了口，就没有再犹豫，原原本本的把那天的情况说了出来。他如何攻击孙策眼中没有朝廷，孙策如此讥笑他是井底之蛙，又如何戏弄他，最后涉及到人伦品鉴之学，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巨细无遗。
众人恍然大梦，虽然还有人怀疑许劭是被孙策胁迫，但绝大多数人已经信了。因为细节很丰富，逻辑也很清楚，许劭也没有必要编这样的故事来羞辱自己。
平心而论，孙策虽然粗鲁，但他的反击情有可原。许劭质疑他的命令，他不反击的话，就没办法执行权力了。细细想来，他的三个理由虽然没有提及朝廷，却没什么不妥，许劭对他的质疑有挑刺的嫌疑。
上为天下太平，中保汝南黎民，下为汝南才俊提供出头人地的机会，有什么不好？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孙策对读书人不够重视，只有募兵令，却没有求才令。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孙策是武人出身，眼下又是大战在即，当然应该军事优先。
真相大白，聚集的怒气不知不觉的散去。既然许劭没有蒙冤，反倒是孙策受了些委屈，那这次聚会就没什么意义了。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开，只是碍于许劭还没走，只能暂时忍着。
许劭比他们更想早点离开。丢人丢到这份上，他一刻也不想呆了。他扯出腰间的印绶，送到那年轻士子的手中，示意他还给孙策。他不做功曹了，谁爱做谁做。
年轻士子将印绶送到孙策面前。许劭拱拱手，转身就走。
“且慢！”孙策朗声叫道。
许劭停住脚步，扭身看着孙策，一字一句地说道：“孙将军，事实我已经讲清楚，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人再冤枉将军了。我身体不佳，不能再担任功曹一职，请你和桥太守另择贤明。这，没问题吧？”
“你辞去功曹之职，虽然可惜，但情有可由，自然没问题。”孙策离席而起，缓缓走到许劭面前，面带微笑。想走？你想得太简单了。我给你搭了这么大一个舞台，你不把戏唱足了哪能走。“多谢许君讲清了事实，为我洗冤，请容许我对许君的高风亮节表示一下敬佩。”
孙策说完，躬身一礼，很谦虚。
许劭愣住了。他习惯了孙策的蛮横无礼，对孙策的客气很不适应。众人看在眼里，却非常满意。孙策虽然是武人，但人家还是讲理的嘛，受了委屈，没有找许劭的麻烦，只是请他说明情况。现在说清楚了，还要向许劭表示感谢。不容易，虽然年纪轻轻就据高位，但很有礼貌，很有胸怀，不能纯以武人视之。
郭嘉隐在柱后，看着孙策表演，也连连点头。“仅是不意气用事，便比这些俗儒高出一筹。”
杜袭看看他，冷笑一声：“奉孝，你等会儿再夸不迟。”
“该夸的就要夸，何必要等。”郭嘉又摇摇头。“只可惜，他就算再礼贤下士，和袁绍相比还是欠点火候，这些汝南的士人是不会支持他的。”
杜袭眉心微蹙，也没心情和郭嘉理论了。许劭虽然被迫当着众人的面说明了事情的真相，但他并没有因此向孙策低头，当场辞职以示不合作，孙策还是无法得到汝南士林的支持啊。与袁绍相比，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太弱了，太差了。南阳人因为背叛袁术，被他抓住了把柄，这才气短，汝南人可没有这样的把柄抓在他手中，他除了用蛮，真没什么机会可用啊。
杜袭扯了扯郭嘉，示意他出场。郭嘉会意，与杜袭并肩而出，来到孙策面前。
听到脚步声，孙策转头一看，见是杜袭，顿时大喜，刚要说话，杜袭给他使了个眼色，大声说道：“定陵杜袭，闻说将军招贤纳士，特来拜见。”
那一边，郭嘉也朗声道：“阳翟郭嘉，见过孙将军。”

第303章 好大一个坑
众人顿时哗然。
颍川与汝南毗邻，士人之间同气相求，向来视同一体，以汝颍并称。在座的都是有点小名气的，岂能不知道定陵杜氏和阳翟郭氏？杜氏是新秀，郭氏是底蕴深厚的世家，这两人虽然没什么名气，但这两个家族派年轻子弟来依附孙策，本身就表明他们已经认可孙策的实力，决定对他做一定的投资了。
颍川人跑到平舆县来投孙策，而汝南人却在和孙策为敌，士林领袖许劭不惜以弃官以示反抗，这次行动步调有点不一致啊。
汝南士人们面面相觑，产生了危机感。孙策可不是汝南太守，而是豫州牧。他只是临时驻扎在汝南，迟早要去州治谯县。如果因为许劭的事，孙策决定从其他各郡国挑选人才充任刺史部官吏，汝南人很可能失去很多机会。
道义没争着，如果连出仕的机会再失去，是不是太蠢了？
就在众人纠结的时候，孙策却心花怒放。杜袭和郭嘉的出场机会选择得太好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来救场，效果出奇的好。杜袭去而复返固然是一喜，而郭嘉的突然出现更是惊喜。这年头招个人不容易啊，别说主动上门的没有，就算是主动去请，人家都不待见。
这不，好容易等到陈到，陈到却是来为许劭讨公道的。
郭嘉来得好啊，非常振奋人心。
孙策心领神会，连忙拱手行礼，以示欢迎。
“久仰，久仰。”
郭嘉忍不住挑挑眉，笑了一声：“将军听过我的名字？”
孙策心道，你还别不相信，我真是久仰你好长时间了。他还没来得及说，杜袭生怕孙策一时应答不当，冷落了郭嘉，插话道：“将军，郭嘉字奉孝，是阳翟郭家子弟。他刚刚从河北回来，庞太守本想留在他颍川任职，他却一心要来见将军。”
孙策忍不住大笑。“奉孝见过袁本初了？”
郭嘉点点头。“没错，嘉刚刚从河北回来，袁本初虽然名扬天下，但多谋寡断，外宽内忌，连将冀州让给他的韩文节都不能容，逼韩文节以书刀自裁。此人有不臣之意，却无革新之能，所以嘉弃之而归。闻将军莅临鄙州，求才募士，特来相投。”
孙策心花怒放，与杜袭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是好部下啊，不仅自己去而复返，还带来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奇才，一见面就送这么一个大礼。他被名士们打击得不轻，不敢相信郭嘉是主动来投，只当是杜袭拉来的，又配合着演了一场戏。
“奉孝厚意，让我赧然啊。”
他们说得亲热，却把许劭晾在了一旁。许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忍了半天，见孙策似乎没有个结束的时候，只好咳嗽了一声。孙策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连忙让人加了席，请杜袭、郭嘉入座，重新走到许劭面前，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君刚才听了我与许子将的冲突原委，想来已经清楚了是非黑白。但是，我与许子将的分歧还没有解决，想请诸位做个见证。许子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今天既然来了，能否当着这么多贤良的面，我们接着说道说道？”
许劭面庞抽搐，他没想到孙策还不肯放过他，非要辩论是非曲直。
“将军说的是……哪个问题？”
“天下大，还是朝廷大。”
许劭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孙策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人伦品鉴的事呢。孙策手里捏着名册，如果他真想抖出来，月旦评可就成了笑话。孙策不再提这个事，也算是给他留了面子。既然如此，投桃报李，他也不能不给孙策面子，否则孙策一急眼，再提旧事，他又得丢脸。
“劭这些日卧病在床，反复思量，还是觉得将军说得对，天下大。”
“是吗？”孙策笑了，笑得很得意。许劭气闷，却不得不配合孙策演戏，一本正经地说道：“正是。”
“能否详细说说，你是怎么转变这个观念的？”孙策转身看向众人，笑容满面。“我想与你一样有疑问的人不在少数。我嘴笨舌拙，说不清楚，子将满腹经纶，一定说得比我周全。”
许劭心里咯噔一下，情知又上当了。天下大，还是朝廷大，这其实是一个不能在台面上说的事，而且这原本是孙策的意见，现在却要他当着众人的面解释，岂不成了为孙策站台？他连功曹都不当了，摆明了不想和孙策合作，怎么可能还替孙策发声？
但事情逼到这一步，他已经无路可退。就算他刚才没有承认孙策说得对，孙策也不会放过他。这一切都在孙策的计划之中，他身入彀中，已经无法脱身。
防不胜防啊。许劭心里一声长叹，这卖瓜儿太阴险了，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等我。
郭嘉、杜袭刚刚入座，离得最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心有灵犀的笑了。他们也没想到孙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许劭表态，又顺势把许劭推到了前面，让许劭来解释为什么是天下大，而不是朝廷大。
这一招用得好啊。天下大于朝廷，这本身没错，但是孙策以豫州牧的身份发布命令，这很容易引起非议，将来肯定会有人拿一点来攻讦了他。可是有许劭支持，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月旦评天下闻名，许劭的名声也绝非孙策可比，将来再提这件事，更多的人会想到许劭，却未必记得这句话原本是孙策说的。
再引申一下，许劭是汝南士林领袖，袁绍摆明了要改朝换代，许劭这么说是不是在为袁绍张目？
郭嘉、杜袭明白了其中道理，对孙策的手段有了新的认识。杜袭连连点头，感慨不已，郭嘉却是眉飞色舞，大有得遇知音之感。这才是我要寻找的明主啊，袁绍算什么，只会夸夸其谈。哈哈，荀文若，我终于占了一着先手。
城上的士人中也有不少明事理的，看出了孙策这一手背后的杀机，不由得为许劭担心起来。
许劭看看孙策，再看看四周，额头冷汗涔涔。他自己清楚，他可以承认孙策说得对，却万万不能替他解释。承认孙策说得对，可以推脱是孙策用武力胁迫他，替孙策解释，这件事就没法推脱了，最后会变成他的话，将来朝廷追究起来，他难逃一死。
没办法，只好再吐一次血了。
许劭深吸一口气，一口鲜血喷出，两眼翻白，倒在地上。
众人哗然，纷纷冲上来救护。孙策被挤到一旁，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声：“真不要脸！”

第304章 出山第一功
许劭再次血遁，孙策的计划未能完美实现，多少有些遗憾。
不过杜袭和郭嘉的到来弥补了这个遗憾，一个去而复返，一个主动来投，为孙策带来的欣喜远远大于遗憾。看着众人将许劭抬下城去，孙策正准备和郭嘉、杜袭好好聊聊，一转身，却发现一个孤独的身影。
陈到没走，他站在城墙边，看着拥着许劭而去的人群，神情落寞。
孙策对杜袭、郭嘉拱拱手，请他们稍候，缓步走到陈到身边，探头看了看。“别看了，人都走了。”
陈到一惊，这才注意到孙策，连忙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
“还想死吗？”孙策笑笑。“不想死的话，一起来喝一杯？”
想起不久前的情景，陈到很窘，脸色通红。亲眼看到许劭的表演，他才知道许劭是这样的名士，受委屈的根本不是许劭，而是孙策，而自己居然要为许劭讨公道找孙策比武，真是糊涂到家了。
“到不明事理，误会将军，还请将军海涵。”
“这又不是你的错，被骗了的人那么多呢。”孙策指指远处的人群，摆摆手，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推着陈到的背说道：“走吧，一起去喝一杯，然后再谈你要不要留下的事。对了，你从哪儿听说我和张辽比武的事？我敢说，你听到的肯定不准确，我给你讲一讲吧。”
陈到没有再推辞，跟着孙策下了城，一起来到营房里。太守桥蕤张罗宴请士人去了，没有管孙策，孙策就安排人去取些酒肉，和杜袭、郭嘉、陈到共坐。郭嘉刚才听孙策说起陈到，但他对陈到并不熟悉，既然坐在一起说话，自然问起了陈到的家世。
面对出自阳翟郭氏的郭嘉，陈到明显有些气短，恭恭敬敬地报上家世。汝南原本属于古陈国，陈氏是汝南著姓，三君之一的陈蕃就是汝南平舆人，与陈到算是远房同族。不过陈氏族群庞大，境遇不同，陈到家就属于没落的一类，而且陈到这一支以武功传家，为士林不耻，所以名声不显。
郭嘉点点头，说道：“这就是我认为袁绍不能成事的原因之一。”
陈到不解其意，孙策却心中一动，笑道：“愿闻其详。”
“诺。”郭嘉欠身致意。“将军刚刚主政南阳，应该已经见识过南阳帝乡的民风。汝南不是帝乡，但汝南水土肥沃，适合耕种，素以殷实著称。本朝大兴儒学，汝南更是领天下风气之先，名儒辈出，以冶学传家者数不胜数，渐渐成为士林重镇。与他处不同，汝南本是楚地，民风原本激烈好斗，习染儒学后不改慷慨，好议论，禀性刚烈，党锢由汝南而起绝非意外。陈蕃、范滂不过是汝南人中的标杆而已，直道而行者不绝如缕，今日不过是汇聚成河，方显澎湃之势耳。”
孙策听得入神。他知道汝南户口众多，在朝野的势力都不小，也出了不少有名的党人，却不知道汝南人在党锢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纸上得来终觉浅，有些事就算书上有记载，他也未必能注意得到，注意到了感受也不一定，远远不如身处其中的人更有体会。
“治儒学为汝南人入仕带来了机会，但也对汝南民风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儒学重礼，辞义繁复，先有今古文之争，后有师法家法，一字之异而至连年不决，重虚名而轻实利。袁氏虽秉承汝南刚烈之义，起兵于河北，有争雄天下之志，却儒生习气太重，重名士，轻武人，坐养名声，心思全在朝争上。董卓入京，袁绍一败涂地，仓皇出奔，如今据河北，起兵讨董，依然未能吸取教训，随他到河北的人都是汝颍名士，却少有通晓军事之辈，叔至被遗漏并非特例，无须介怀。”
陈到很客气地致谢，孙策却是深有感触。郭嘉这一趟河北没有白走，他看到了袁绍的弱点。袁绍从汝颍两地请去了很多名士，但其中能够临阵指挥作战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他麾下知名的大将如被称为河北四庭柱的颜良、文丑、张郃、高览和大破公孙瓒的麹义都不是汝南人。
这固然是汝南人治学的多，习武的少，但根本原因还是袁绍的惯性思维在作祟，重名士，轻视武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汝南士林的风气，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党人的通病。武人一心想与党人并肩，党人眼里却从来没有给武人留下位置，觉得只有他们才能治国平天下。凉州三明立下赫赫战功，维护着边疆稳定，也倾心向学，皇甫规、张奂的学问都非常了得，却始终无法被党人引为同侪。
名士也许可以运筹帷幄，但却少有能决胜于阵前的。刘邦仅有张良有什么用，没有韩信为他攻城掠地，还不是被项羽打得像丧家犬一般。文武并用才是王道，只有谋士没有良将是不行的，有了良将不能重用同样不行。
就眼下而言，陈到名声不显还可以说只是个例。再往将来看，官渡之战时，张郃、高览攻曹营不下，只因为惧怕郭图谗言，干脆投降了曹操，也可以想象武将在袁绍帐下的地位有多么不堪。如果不是平时受气，没什么信任可言，何至于此。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皆以为有逐鹿之能，但最后的胜者只可能有一个人。董卓乱政，山东州郡拥兵数十万以讨董，袁绍身为盟主，每日饮酒高会，未曾一战，敢与董卓战者唯孙豫州与曹孟德二人，如今曹孟德兵败南阳，下落不明，袁绍麾下已无能战之人。纵有铁骑千群，又能如何？孙将军父子并为良将，父报捷于洛阳，子战胜于南阳，放眼天下，谁是敌手？陈叔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郭嘉说完，以指叩案，笑容满面。“若是在河北，这个大帐，你是进不了的。”
陈到愕然，这才明白郭嘉说了这么多是劝他入幕。不过想想也是，袁绍眼里哪有他呢，许劭又是那样的人，他想依附袁绍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与其如此，不如跟随孙策，至少孙策能重视他的才能。
陈到离席而起，拜在孙策面前。“陈到不才，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孙策大喜，连忙起身将陈到扶起。郭嘉来得好啊，进门先送一个大礼。

第305章 孙郭问对
正如杜袭所料，郭嘉和孙策很谈得来。
陈到入幕，按照之前的约定，孙策让他暂时做亲卫骑假司马。他的能力肯定超过秦牧，但初来乍到，一下子统领全部亲卫骑未必合适，让他给秦牧做一段时间副手，熟悉了情况再提拔，以免他受排斥。
陈到感激涕零，当场就落了泪。倒不是因为孙策给了他官做，而是孙策对他的爱护出自至诚，绝非一时敷衍可比。
杜袭好安排，孙策让他赶往沛国，与朱治取得联络，暂时代理沛相，负责沛国事宜。现在的沛相是陈珪，就是陈瑀的从弟。他的募兵令已经发出半个月，沛国一直没有反应。有与陈瑀的冲突在前，孙策不指望陈珪会支持他，先把他换掉再说。
由宛令而沛相，官升一级，杜袭非常满意。
孙策安排人事的时候，郭嘉什么也没说。直到酒足饭饱，杜袭、陈到先后告辞，郭嘉却没动，自顾自的喝着酒。孙策见状，知道郭嘉还有话说，命人撤了酒席，煮上一壶姜茶，与郭嘉围炉而坐，一边烤火一边说话。
“奉孝，今日作长夜之谈，如何？”
郭嘉笑了。“观将军之意，是准备固守沛国，北争中原吗？”
孙策摇摇头。“说这话，我还没有定策，正想听听奉孝的意见。”
“将军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有啊，你也看到了，汝南人不鸟我，汝南又无险可守，想守住豫州绝非易事。”
郭嘉笑了一声：“将军说汝南无险可守，的确是实情。豫州虽然富庶，却不是用兵之地。若非如此，袁绍又怎么会去河北？”郭嘉垂下眼皮，沉默了片刻。“不过，豫州能不能守，还要看将军的志向是什么。”
孙策打量着郭嘉，知道戏肉来了。史书上说，曹操与郭嘉一见倾心。曹操说，能助我成大事者，必此人。郭嘉说，这才是我想找的主公。由此可见，郭嘉第一次见曹操时必然有一番极深入的交流，而且意见一致，这才能引为知已。
身为阳翟郭氏子弟，郭嘉弃袁绍而归，自然不是因为待遇好不好，而是袁绍不符合他的理想。这是一个想立功名的人，他需要一个能够信任他，言听计从的主公。
当然，他也希望郭嘉能和他志同道合。如果像荀彧和曹操那样能善始不能善终，对双方都是伤害。
“奉孝看过募兵令，我的志向说得很清楚。”
郭嘉无声地笑了起来。“是将军自己的心声？”
“如果是虚应故事，何必闹得满城风雨？”
“将军很自信。”
“不自信，何以信人？”
“将军何以自信如斯？”郭嘉抬起眼皮，直视着孙策。“恕我直言，以将军的家世和学养，自信似乎只在决胜疆场，而不是治国平天下。就算将军如高皇帝一般天生聪明，能举一反三，将军身边也没有萧何、张良一般的人物。将军的自信从何而来？将军以霸王为号，莫不是欲学那位叱咤千军的西楚霸王？那可不是自信，而是自负。”
孙策笑了。他见过那么多人，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的怀疑他的知识来源。有人没有怀疑，有人可能怀疑，但没有追究，或者不敢来问他。唯有郭嘉，第一次见面就直指要害。
“奉孝，你相信天生圣人吗？”
“不信。”郭嘉缓缓地摇头，微微欠身，便有离席之意。“如此将军不愿说，我不勉强。”
孙策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也不信。”
郭嘉眼中露出异色，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又坐了回去，静听孙策下文。
“奉孝相信梦中的事吗？”
郭嘉眼神微缩。“将军是说赵简子之梦，还是庄周之梦？”
“我说不上来，一定要说的话，庄周之梦庶几近之。”孙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斜倚在案上，一时出神。他不知道怎么向郭嘉解释，但他已经说了实话。庄周梦蝶最接近于他此刻的感觉。他是哪一个孙策，有时候真说不清楚。
郭嘉沉吟良久，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将军在梦里又看到了什么？”
“我梦见……大汉亡了，分崩离析，中原州郡混战，烽火连天，百姓十不余一。”
“还有呢？”
“我死于刺客之手，然后便去了一个地方，有所见闻。”
郭嘉惊讶不已，盯着孙策看了好久，忽然笑了起来。“将军这个梦不像庄周之梦，倒像是赵简子之梦，而且很匆忙，这学问也支离破碎，不成章法。”
孙策哈哈一笑。“正要请奉孝指教。”
“郭嘉不才，敢为将军运筹。”
“洗耳恭听。”孙策翻身坐起，半个身子都伏在案上，兴致勃勃地看着郭嘉。不管郭嘉是不是相信他的解释，但他至少相信他的诚意，愿意为他谋划了。
“将军募兵令言天下，言汝南，言豪杰之士，唯独不言朝廷，看似大逆不道，为何汝南人没什么反应？许劭当众指出，为何应者寥寥？”
孙策愣了一下，也觉得有些费解。读书人不是最讲究尊卑有序、纲理伦常嘛，他们怎么没反应？
“其一，三统五德之说深入人心，汉家将亡，土德将代汉之火德，舜后将代尧后，乃是朝野共知之事；其二，汝南人不敬皇权由来有自，犹胜他土。本朝初立，欧阳歙为汝南太守，政务之余教授弟子数百人，后因赃获罪，本是咎由自取，但汝南人守阙为欧阳歙求哀者至千余人。高获本与光武帝有旧，为救欧阳歙，不惜与天子决裂。郭宪因廷争不合，装病不言，藐视天子，人称关东觥觥郭子横。光武帝巡汝南，幸南顿县舍，南顿县吏民胁迫天子，强求一年之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同为四世三公，汝南袁氏起兵关东，弘农杨氏随天子西迁，皆是民风使然。”
孙策茅塞顿开。怪不得许劭宁可血遁也不肯低头，原来汝南人都这么有个性啊。
“袁氏虽久蓄不臣之心，有改朝换代之志，用心经营百余年，弃豫州而据河北，欲效光武帝故事，看似得形胜之地，挟幽并精骑以自重，其实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欲争天下者，必争中原，光武帝当年据河北而不取中原，非不欲，乃不能也。”

第306章 英雄所见略同
郭嘉蘸着水，一边在案上画一边为孙策解说形势。
当年光武帝刘秀为什么选择河北？不是因为河北有地理优势，而是因为刘秀没有其他选择。更始帝在位，刚刚杀了刘秀的兄长刘縯，刘秀韬光隐晦以自保。河北大乱，危及更始政权，刘秀借机出逃，明知河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而更始帝之所以最终同意刘秀去河北也正是因为河北危险，不是因为河北好。
后来的经过也证明这不是一件美差。刘秀在河北遇到了大麻烦，几次濒临绝境。为此，他不得不与真定王刘杨联盟，娶了刘杨的外甥女郭圣通，从此也种下了朝廷与河北世家不和的种子。
刘秀后来能逆袭成功，不是因为河北有实力，而是因为更始政权自己乱了，赤眉、绿林又不成器，这才让刘秀钻了空子，成了最后的胜利者。这里面有很大的偶然性，不能简单的以为河北有优势。如果当时更始政权自己不出乱子，刘秀根本没机会。
现在天子在长安，刚刚诛杀了董卓，会像更始政权一样自乱阵脚吗？有可能，但谁也不敢保证。就算出了乱子，长安的那些大臣也绝不是更始帝手下的那些人可比，何况袁绍还有另外一个强劲的竞争者——孙家父子。长安如果不乱，他们都没机会。长安如果乱了，袁绍有机会，孙家父子同样有机会。
“那河北真的不足以成事？”孙策打断了郭嘉，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冀州是天下大州，户口殷实，幽并出精骑，这可都是有利条件。历史上袁绍虽然败于官渡，没有成事，官渡之战的胜利者曹操却是占据了冀州才三分天下的。
郭嘉胸有成足。“仅以地形论，冀州可以称霸，不可以成就王业。”
孙策略作思索，已经明白了郭嘉的意思，却还是很谦虚地说道：“愿闻其详。”
“冀州户口是多，但冀州终究只是一州，人口不过六百万，并不是实力最强的州。论户口，豫州、荆州都不比冀州弱。至于幽州、并州，加起来不到三百万人，等于一个汝南郡，论实力则大有不如，不仅不能支持冀州，反而要冀州支援。幽州、并州的优势是战马和骑兵，这也是袁绍看重的优势之一。优劣相补，利害权衡，幽州、并州对冀州的帮助非常有限。”
郭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头已经在杯子里洗了无数次。他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以一州对抗天下，可以称霸一方，却难一统天下。能不能夺取天下，关键在中原。如果能跨过大河，夺取兖豫青徐四州，就有可能形成绝对优势。即使如此，如果有人控制了荆州，左拥益凉，右拥交扬，胜负依然在两可之间。骑兵虽利，过不了大江。凉州的骑兵不仅足以抗衡幽并精骑，而且可以袭扰冀州北部，让冀州陷入南北两线作战，首尾难顾。”
说到这里，郭嘉露出会心微笑。“将军据南阳，是偶然命中，还是有意为之？”
孙策也笑了，越看郭嘉越开心。
英雄所见略同。郭嘉虽然是分析袁绍的劣势，但他的眼光在全局，其实已经包含了鲁肃的榻上对和诸葛亮的隆中对。诸葛亮的隆中对就是据荆益两州，以南阳为桥头堡，与中原政权对抗。他没有讲扬州，不是他不想，而是当时已经被孙家占了，他想也没用。鲁肃的榻上对主要内容正是联合荆州，划江而治。他不是不想干掉曹操，一统天下，而是当时曹操已经击败了袁绍，控制了中原，孙家实力不够，抢不着。
两者优势一结合，正与郭嘉所说的形势相符。
历史上，曹操正是以冀州为大本营，兼领兖豫青徐四州。吴蜀最后失败是因为互相猜忌，不能形成合力，反而产生了不必要的内耗。如果这两家合而为一，胜负难料。在诸葛亮掌权的时候，注意与东吴联盟，就一直对魏保持进攻态势。
“这么说，要压制袁绍，必争中原？”
“的确如此。”郭嘉笑道：“所以，将军的志向是什么，是做一方霸主，还是改朝换代？如果满足于一方霸主，那就不要在豫州纠缠，尽快控制荆州全境，以观形势，伺机收取扬、益。如果想成就王业，就必须将战线前推到大河南北，将袁绍压制在冀州。”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策也不隐瞒了。信任是相互的，如果他对郭嘉有所保留，就不能指望郭嘉全力为他谋划。“奉孝，我坐霸而望王，如果朝廷可辅，我为齐桓公。如果朝廷不可辅，天命在我，我也不敢推辞。可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似乎不宜操之过急。”
见孙策托以肺腑之言，郭嘉心情大好，抚掌而笑，意气风发。“将军说得对，眼下形势不明，将军可厉兵秣马，却不能为天下先，所谓俟机而动是也。”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重荆轻豫。”
“怎么讲？”
“既然不能将战线推进到大河一带，豫州随时可能成为战场。豫州虽然户口殷实，但没有地形可用，将军可战可守，却不可赖以为根基，可以经营，却不宜全力以赴。荆州则不然，荆州户口不弱于豫州、冀州，却有山川之便，将军据之以为根基，进可以攻宛洛，夺中原，扬威河朔，退可以取扬、益，厚植其本，以待中原之变。将军当用心经营，不可予他人可趁之机。”
孙策沉思片刻。“奉孝是说益州的刘焉父子吗？”
郭嘉哈哈大笑。“将军不愧是兵圣之后，对天下形势了然于心。没错，益州据大江上游，于荆州有居高临下之势。刘焉又是宗室，他占据益州，对将军来说如芒在背。将军应该提前做好准备，一有机会，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益州，除此后顾之忧。”
“可是现在朝廷尚在，我家父子兼顾荆豫已经惹人非议，如何能染指益州？”
“不可攻，还不可守吗？如果刘焉顺江而下，袭扰荆州，将军守土有责，难道不应该歼敌于境内？再者，攻益州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要准备的事很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可以先做起来。”
孙策会心而笑。这话说得对，不能动手，可以先磨刀啊。他探身按住郭嘉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这些事就托付奉孝。”
“敢不从命。”

第307章 三个建议
对于如何看待豫州，孙策一直犹豫。原因很简单，豫州很富，豫州是袁氏大本营，但那是袁绍的，和袁术没什么关系，人和无从谈起。豫州又无险可守，没有地利可言。但放弃又太可惜，总不能坐视袁绍将中原收入囊中。
现在听了郭嘉一席谈，他清楚了，豫州可以占，却不能作为稳固的后方，荆州才是他理想的根据地。天时未至，他又不能主动将战线推进到黄河一带。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巩固荆州，坐待时变。
这不代表要放弃豫州，只是说没必要像经营荆州那样经营豫州，要分出轻重缓急，区别对待。就眼下的形势而言，太尉朱儁驻军洛阳，袁绍想要越过黄河，抢占兖豫青徐四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倒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公孙瓒还在幽州。在他拿下幽州之前，他无力南下争夺中原。
郭嘉给他理清了思路，让他更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先干什么，后干什么。
这当然是好事，但郭嘉带来的却不完全是好消息。
郭嘉说，袁术的儿子袁耀没死，他被袁绍软禁在邺城。虽然位置不明，事情也很隐秘，但是这件事在汝颍名士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孙策当时就有些懵。袁耀怎么跑到邺城去了？他随即想到了曹昂。不用说，曹操送曹昂离开宛城时把袁耀也带走了。这招狠啊，袁术的独子扣在袁绍手里，袁术还能不听话吗？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袁术的确是急了，结果把自己弄死了。
“将军毋须担心。”郭嘉很轻松。“袁耀性格软弱，才不过中人，绝非将军之敌。”
“那也不能当他不存在吧？”
“那倒是，将军给袁绍写封信，让他放袁耀回来守墓吧。”
孙策盯着郭嘉看了半天，忍不住放声大笑。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带着陈到等十余骑赶往汝阳。
袁术墓旁新建了三间草庐，袁权带着袁衡就住在草庐里。这一片是袁氏祖坟，袁家的人不管是不是在这里生活过，死后都会埋在这里。每次袁家有丧事，这里都会热闹一番，但袁术下葬的时候却比较冷清，现在还是冷清。
袁权只带了两个侍女照应起居，也难得安静。每天除了去袁术的墓前祭拜，就是教袁衡读书。袁家本以学问传家，《孟氏易》是看家本事，传习的人不少，袁权虽然是女子，却也学过，不能和大儒比，教袁衡识字绰绰有余。
袁衡十岁，已经读过一些字书，也能背《孝经》《女诫》之类的启蒙书，经学却未尝涉及，听得有些迷糊，昏昏入睡，却不敢叫苦。正在难受之时，孙策来了。
“读书？”孙策很意外。
袁权连忙起身，整理好衣服，端端正正的坐好，一言不发。孙策一看，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尴尬，却无可奈何，只好上前行礼。“见过姊姊。”
“将军辛苦。”袁权身体微微前倾，不苟言笑。“为先父守墓，不敢失礼，请将军见谅。”
“唉，唉。”孙策哭笑不得，向袁权见完礼，又向袁衡打了个招呼。袁衡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因为孙策的到来暂时不用读书而窃喜，眉眼也跟着灵动起来。
“将军今天赶来，可是有事？”
“有事。”
“什么事？”
“一件大事。”孙策沉吟了片刻。“我得到消息，令弟袁耀在邺城。”
袁权笔直的身子一震，脸色瞬间苍白，随即又涨得通红。“当……当真？”
“千真万确。传这个消息的人叫郭嘉，是阳翟郭氏子弟，刚从邺城回来。”
袁权深吸一口气，慢慢镇定下来。“将军打算怎么办？”
孙策决定来见袁权就有心理准备。袁耀是袁术的独子，袁权不可能让他留在袁绍那边。她至少要保证袁耀的安全，甚至还有可能为袁耀争取一点权力。不管怎么说，袁耀毕竟是袁术的亲生儿子，比他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旧部亲多了。袁绍扣着袁耀，想的大概就是在关键的时候派来争名份。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心血交给袁耀，但他也不能一口拒绝，这个难题别人都解不了，只有袁权能解。他不敢保证袁权会帮他，但袁权至少分得清利害，不至于让袁耀乱来。
“这是姊姊的家事，我不便做决定，所以才从平舆赶来，请姊姊定夺。”
袁权瞥了孙策一眼，思索片刻，淡淡地说道：“将军毋须定夺，只要说说你的建议即可。”
“喏。我觉得，将军为救令弟而死，既然令弟未死，他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令弟身为人子，此刻或者赶回汝阳守墓，或者继承将军遗志，不管如何，总不该留在邺城做寓公。”
“守墓是他的本份，没什么好说的。继承先父遗志，却又是……如何继承法？”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袁权瞅了他一眼，却没有斥责他失礼。她也清楚这句话问得不妥。袁术有什么遗产？说得不客气一点，孙策拥有的实力和袁术根本没关系，都是他自己挣的。但袁耀是她的弟弟，是先父的唯一子嗣，总不能让他一无所有。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其他办法，只好厚着脸皮和孙策商量了。
“我有三个建议，不知姊姊想听哪一个？”
“说来听听。”
“一，先守墓，尽人子之孝道。三年之后，送他去天子身边为官；二，让他主豫州，我退回南阳；三，让他去抚定江夏，观其才能，量才施用。”
袁权没有说话。她已经明白了孙策的意思，孙策根本不担心袁耀，他来见她只是给她面子。他有的是应对方法，想怎么整就怎么整，袁耀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以袁耀的能力而言，送他去天子身边为官看起来最差，其实是上策，这样既可以避免和孙策发生冲突，又可以内外联手，有孙策为外藩，袁耀在朝中很安稳。
如果不甘心，还想打拼一番，孙策可以让出豫州，给袁耀施展的机会。这一策不好不坏，但孙策做出了极大让步，还足了袁术的人情，两不相欠。以后是结为盟友还是反目为敌，全看双方如何权衡利害。
如果还不满足，那就送他去江夏，刘勋是袁术的旧部，还给袁耀，看袁耀自己的造化。这个安排看起来最有利，实际上风险最大，如果刘勋不承认袁耀，袁耀去江夏和寻死没什么区别。
“将军觉得我应该选哪个方案？”
孙策笑容不变。“也许姊姊应该等令弟回来，听听他想选哪个方案。”
袁权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也好，我先写信让他回来。”

第308章 袁耀回来了
说完了正事，孙策去袁术墓前祭拜。
让他意外的是墓前不少祭品，看起来有人来过。孙策看看袁权，袁权淡淡地说道：“这都是托你之福。”
孙策不太明白。难道是我名声好，连带着袁术也被洗白了，所以有人来祭拜？
“你的募兵令，我听说了。写得很好。”
“是吗？”孙策也笑。“怎么个好法？”
“既得大义，又有容人之量，还给自己留足了退路，疏导得当，极是高明。”
孙策叹了一口气。“姊姊，你在这儿清静，却不知道我差点被汝南士林烹了。”
“那不可能。要烹也是你烹人，谁能烹得了你？徐荣那么狠，不是也被你烹了。”袁权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虽然一笑即收，却发乎自然。“说来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策就把许劭发难，千余名士齐聚平舆，要为许劭讨个公道的事说了一遍。他回头一指远处的陈到。“看见没，那人就是汝南人，为许劭来向我挑战。亏得我还有两下子，要不然今天就得埋在将军旁边了。将军总算还有你们守墓，我就惨啦，还没成亲，连一儿半女的都没有呢。”
袁权的脸颊抽了抽，把头扭了过去。这事真不好讨论，袁术办得不地道，把孙策坑得不轻。袁衡占了正妻的名份，却才十岁，又要守墓，不可能为孙策生儿育女。孙策就算想娶其他人家的女儿，也没几个门户相当的愿意嫁，谁愿意过门就做妾啊。冯宛就是一例，她倾心孙策，却不能接受做妾的事实，只好忍痛割爱。冯宛虽然没明说，但袁权心思机敏，又岂能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虽然孙策在袁术的墓前抱怨有些失礼，她也只能忍了，谁让自家理亏在先呢。
“哦，对了，过些日子，我要去江夏。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黄兄？”
袁权想了想，摇摇头。“我没什么话需要带给他，你也别对他有太多指望。世家联姻本来就是着眼于势和利。先父亡故，如今袁家的势全在河北，刘勋这么久没有消息来，怕是在和河北联系。如今时局艰难，人心如风轮草，飘忽不定，你要小心应付。”
孙策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袁权刚才听孙策讲叙平舆之事就知道孙策的麻烦不小，此刻听得孙策叹息，心中一软，脸色缓和了些，柔声劝道：“你也不用着急，连许劭都被你整治了，还有谁能是你的对手。人家都是靠许劭的品鉴扬名，你却把许劭逼得两次吐血，放眼天下大概也找不到第二个，想不成名都难。有了名声，来投你的人自然多，掌握豫州也是迟早的事。”
“既然这么有信心，那姊姊还是随我去平舆吧。大战将起，你们在这儿，我实在不放心。”
“我还要守墓呢。”
“孝在心里，不在形式，天子守墓不过二十七日，你已经远远超过二十七天了。曹操能把令弟送到邺城去，难免不会有人效仿。你们要是也落入袁绍手中，我可就真的没辙了。再说了，平舆就这么远，三时八节的回来扫墓也方便得很。”
袁权想了想，勉强答应了。虽说袁耀很难给孙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但麻烦毕竟是麻烦。如果有人再挟持她们，孙策真不太好处理，有所安排也是对的。
袁权在袁术墓前再拜，回草庐收拾东西，准备随孙策返回平舆城。孙策站在草庐前，来回踱步，忽然有骑士大步赶了过来，引孙策往外看。孙策走到草庐转角，正看到一行人沿着官道远远走来，有车有马，还有一些护送的甲士，人数不少，大概有两百多。
孙策皱了皱眉，示意陈到等人警戒。非常时期，敌友不明，小心一些为妙。
过了一会儿，那些人在路边停住，有人从车里下来，站在路边舒展筋骨，有人从车里往外搬东西。随即有人看到了草庐旁的孙策等人，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便有一人走了过来。
孙策觉得运气不太好。和秦牧在一起时间长了，他学了一些鉴别马匹的知识，虽说不够专业，却也能分辨出战马的大致产业。那些骑士的战马体量都不怎么大，像是北方草原上的马种，那些骑士顶盔贯甲，看不出模样，但有几个人穿着风帽皮袍，一双罗圈腿，骑术娴熟，不像是中原人。
那人走到孙策面前，打量了孙策一番，拱拱手，很客气。
“敢问足下，是来祭拜袁公路的吗？”
孙策点点头。“足下是……”
“在下颍川辛毗，奉袁将军之命，送袁公路子袁耀返乡省亲。敢问足下是……”
孙策重新打量了辛毗两眼。还真是巧啊，郭嘉刚刚提醒他袁耀在邺城，辛毗后脚就送袁耀返乡省亲了。看来郭嘉的离开没能逃离有心人的视线，而且立刻做出了反应。
“江东孙策。”孙策嘴角微挑，笑意微妙。“千里迢迢，辛君一路辛苦，路上用了几日？”
辛毗脸色微变，直起微躬的腰，负手而笑。“一进汝南便听说孙将军豪迈不羁，不与俗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辛君此言，从何说起？”孙策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向来简易，不喜欢那么多规矩，平时就是一身与普通骑士无二的战袍，不披金，不带玉，印绶揣在怀里，战时才穿能够表现他身份的细铠。“我有失礼之处吗？”
“非也，将军误会了。我只是说将军坐拥大军，身领豫州，居然只带十余骑轻行，勇气过人。”
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辛佐治，你想说我轻佻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你说得没错，我代父领豫州牧之职，豫州是我的辖区，我有必要千军万骑吗？还是你觉得豫州民风不好，盗贼横行，需要小心戒备？你这一路走来，是遇到了劫匪，还是遇到了路霸，被抢了？”
辛毗皱皱眉，笑而不语，扬声道：“敢问草庐中可有守墓人？袁将军独子袁耀归来，要祭拜袁将军，尔等速速出来拜见。”
话音未落，袁权牵着袁衡的手缓缓走了出来，淡淡地瞥了辛毗一眼。
“辛佐治，我需要去拜见我的弟弟吗？”

第309章 辛毗
辛毗脸色连变，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片刻之间，他接连遇到两个意外：一是孙策居然在，而且是轻装简行，穿着与普通骑士无异，让他犯了一个错误；二是守墓的居然是袁权。袁权已经出嫁，按理说，她没有必要为袁术守墓。
“夫人言重了。夫人虽然已经出嫁，却依然是伯阳的姊姊，长幼有序，自然应该由他来拜见你，哪有让你去拜见他的道理。”
“不必了，先父墓前，姊弟之间何必分什么尊卑。孙将军，我有几句话要请教辛君，劳烦你派人去通知我弟弟，让他到先父墓前等我，我稍候就到。”
孙策忍着笑，躬身答应。这世家的人说话就是有学问，一问一答，看起来客客气气，实则唇枪舌剑，机锋尽显。辛毗说袁权已经出嫁，意思是指她无权再管袁家的事，袁耀对你客气，那是亲情所在，你要感恩，别乱了身份。袁权说我们是亲姊弟，只分长幼，不分尊卑。更有甚者，她直接把辛毗扣住了，让孙策去找袁耀，把袁耀带到袁术的墓前。
快准狠，简直不给辛毗还手的机会啊。
孙策给陈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住辛毗，自己去找袁耀。他穿的是常服，辛毗都没看出来他的身份，袁耀那些人更看不出。他大模大样的来到车队前，一眼就看到了畏畏缩缩的袁耀，上前施礼。
“敢问足下可是袁将军之子袁耀袁伯阳？”
袁耀打量着孙策，眼神闪烁。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有点像曹昂说过的孙策，但穿得非常朴素，又与孙策的身份不符。“正是，你是……”
“令姊袁夫人让我来请你到令尊墓前说话。”
“我姊……也在？”一听到袁权在，袁耀的脸立刻变了色，乱了阵脚。看得出来，他对袁权不是一般的畏惧。他也顾不上问孙策的身份了，提着衣摆，急急忙忙地走进墓地，跟着孙策走到袁术墓前。他的随从想跟上来，都被他拦住了。辛毗没回来，袁耀又不准，那些随从群龙无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好在孙策也只有一人，他们也没往坏处想。他们万万也没想到这个满面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就是孙策。
辛毗远远地看着，暗自叹息，脸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看着孙策和袁耀离开了人群，到了袁术墓前，袁权这才说道：“辛君是否去先父墓前见个礼？”
辛毗见袁耀已经落入孙策控制之中，先机尽失，轻举妄动只会惹麻烦，立刻说道：“千里迢迢赶来，岂有不拜之理。夫人，请。”
三人来到墓前，袁耀正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落泪。几个月前，他被曹昂挟持着离开宛城的时候，还想着哪天能回来，没想到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只剩下冰冷的墓碑。
辛毗让人取来祭品，摆上，一一行礼完毕。袁权、袁衡站在一旁，还礼。
孙策在一旁看着，面色平静。该他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看袁权怎么处理。他相信她能处理得很妥当。撕破脸，对他影响有限，对袁耀可不是什么好事。说起来，袁绍还是反应太迟钝啊，以为有君臣名份在，把袁耀派回来就能轻松夺取他的兵权。这也没错，他从韩馥手里夺冀州不就这么轻松嘛。曹操将天子迎到许都时，他也是这么大喇喇地让曹操把天子送到邺城去。
白痴！难怪官渡之战后直接气死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太大啊。
祭拜完毕，姊弟见礼。袁权冷冷地看着袁耀，袁耀却连袁权的眼睛都不敢看，低着头，抽噎着。袁权叹了一口气，将他拉了过去，搂在怀中，摸着他的后脑勺。
“别哭了，姊姊知道你身不由已，并非不孝。”
袁耀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刚要说话，辛毗咳嗽了一声。袁耀打了个寒战，连忙闭上了嘴巴。袁权瞅了辛毗一眼。“辛君有话要说？”
“不敢，只是觉得夫人所言有所指，有些话，不得不说，以免误会。”
“辛君有什么话就直说，先父有灵，会听得到。如果他有什么不同意见，而我又解释不清楚，想必他会托梦给你的。”
辛毗心里暗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零。他可不希望袁术半夜去找他。这地方选得真不好，看着袁术的墓碑，总觉得后脑勺凉风嗖嗖的，不得劲啊。可是事已至此，他不想说也不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夫人，袁将军物故的消息传到邺城已是正月末。盟主得到消息就派我护送伯阳返乡，并无耽搁。”
“是吗？”袁权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看不出来是信还是不信。“那盟主知道是谁杀害了先父吗，可曾有为他报仇之意？”
“盟主的确是想为袁将军报仇，却不知袁将军是何人杀害。”
“他派谁来夺南阳，他自己不清楚？还是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部下？”
“夫人误会了，曹操只是讨董联盟中的一员，并非盟主部下。进攻南阳是他自己的决定，与盟主无关。”
“原来是这样。”袁权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不管怎么说，先父被曹操所伤，报仇乃春秋之义，舍弟年幼，袁盟主可否伸以援手，助舍弟一臂之力？”
“这是自然。盟主派我送令弟回来，就是想助他接管袁将军旧部，为袁将军报仇。”辛毗说着，回头看了孙策一眼，微微一笑。“令弟有孙将军父子这样骁勇善战的旧部在内，有盟主声援在外，区区曹操何足道哉？孙将军，你说对不对？”
孙策笑而不语。
袁权叹了一口气。“多谢袁盟主一片美意，不过很可惜，这件事，他大概帮不上忙。”
“夫人何出此言？”
“辛君有所不知，先父辞世时，留下三个遗愿，恳请孙将军帮他完成。”
“孙将军？”辛毗沉下了脸，哼了一声：“届时令弟伯阳不在，令尊将遗命托与孙将军还情有可由。如今伯阳已归，自然应该由伯阳来完成，岂有假手于人之理。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袁权点点头。“辛毗说得有理，可是舍弟年幼，未必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伯阳虽然年幼，却聪慧过人，且有孙将军父子这样的勇士相助，有什么遗愿不能完成？我虽然不才，既受盟主之托，理当尽忠竭力，助伯阳完成令尊遗愿。”
“那我就先谢过辛君了。”袁权让袁耀站好，向辛毗行大礼。
辛毗傲然受了一礼，目光灼灼地看着袁权，自信满满，用眼角余光看着孙策，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孙策感慨不已。他算是能挖坑的，刚刚还把许劭坑得吐血，可是和袁权比，业务水平还有待提高啊。

第310章 天外有天
“家父三个遗愿的第一条就是……”袁权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杀死袁绍。”
“杀……”辛毗张开嘴巴，唇边的短须像跳舞似的抖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无力的垂下了。他深深地看了袁权一眼，强挤笑容。“夫人好高明的唇吻。”
袁权面色平静。“当时在场的还有弘农杨弘、扶风阎象二位。”
“不用，我相信夫人所言不虚，这……的确像是袁将军的脾气。我只是没想到他对盟主误会如此之深。唉，都是这曹操行事鲁莽，不问后果，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回报盟主，若有机会生擒曹操，必斩其首，剜其心，祭于袁将军墓前，以告袁将军在天之灵。”
“曹操下落不明，不过他的儿子曹昂却在袁盟主帐下听令，辛君能否请盟主下一道命令，让曹昂来先父墓前请个罪。你放心，我不杀他，就让他为先父守墓一年。可否？”
辛毗直吸冷气，无言以对。
袁权没有再看他一眼，拉着袁耀向草庐走去。袁耀低着头，跟着袁权一路小跑。辛毗咬咬牙，刚准备起步去追，孙策伸手拦住了他。“行啦，辛佐治，剩下的两个遗愿，我来告诉你吧。一个是杀曹操，为袁耀报仇。这个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必要了。一个是娶袁衡为妻，照顾她们姊妹一辈子。这个你想试试吗？”
辛毗怒视着孙策，用力甩开孙策的手，追了过去。孙策忍不住想笑，他拍拍袁术的墓碑，一声轻叹。
“你啊，运气不好，如果伯阳能有他姊姊的一半聪明，何至于此啊。”
一阵微风吹过，袁术坟头新栽的松树摇摇晃晃，沙沙作响。孙策顿时觉得脖子后面寒毛倒竖，连忙冲着墓碑拱拱手，撒腿就跑。他原本是不信鬼神的，可是现在自已就是穿越者，谁知道袁术会不会穿越？一念及此，这心里总有些发毛。
虽然被袁权接连冷嘲热讽了几句，辛毗还是不肯放弃，非要跟着袁耀。袁权也有些无奈，只得求助于孙策。孙策知道辛毗打什么主意，就这么回去，留下袁耀一个人，他没法向袁绍交待，留下来至少还能有所掣肘，传传消息也是好的。
留就留吧，总不能不让他跟着袁耀，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他忌惮袁耀呢。如果袁耀像袁权一样精明，他也许真得防着他。现在袁耀明显没什么威胁，他也没必要做得太绝。辛毗也是一个人才，就算不能为我所用，至少也可以不让袁绍用。
“姊姊，跟我回平舆吧。”
袁权什么也没说，一口答应了。她原本就有些打算，现在袁耀回来，又有辛毗在侧，明显没安什么好心，她就更不能留下了。但她不知道如何安排袁耀，是让他跟着回平舆，还是将他留在汝阳。思前想后也没有主意，只能和孙策商量。
孙策倒是很坦然。“问他自己吧，他要是想尽尽孝道，就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反正草庐是现成的，辛毗也能保护他的安全。如果他想去平舆，就带上他，也没什么事。”
袁权默默地点点头。她和袁耀商量了一下。袁耀想留下给袁术守墓，以尽孝道，辛毗也不愿意立刻跟着孙策去平舆。有袁权撑腰，袁耀一时很难从孙策手中捞到什么好处，不如等一等。袁权也不反对，将各项事宜交待完毕，转身离开，弯腰钻进了准备好的大车。
孙策骑着马，跟在车侧，听得大车里过一会儿响两声，过一会儿又响两声，知道袁权有话想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坐立不安，便敲了敲车壁。过了一会儿，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的辚辚声。
“姊姊，之前说的三个建议，依然有效。”
车里又寂静了片刻，车窗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露出袁权半边脸。她垂着眼皮，不敢直视孙策。
“多谢将军，权……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姊姊别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大忙。真要见了血，我也没法向袁将军交待。”
袁权眼皮一抬，定定地看着孙策。孙策迎着她的目光，神情从容，没有一丝心虚退缩。四目相对，过了片刻，袁权顶不住了，脸上泛起微红，眼神闪了两下，消失在车窗之后。
“哈！哈哈！哈哈！”孙策得意地仰天大笑三声，扬扬马鞭。青海骢蹄声特特，踩着春风向前去了。
车厢内，袁衡掩着嘴，看着面红耳赤的袁权，想笑又不敢笑。袁权又羞又气，咬着唇，斜睨着袁衡。“还笑！连我都敢戏弄，你以后怕是制不住他。”
袁衡托着腮，仰着看天，得意的转着眼珠。“不怕，有姊姊帮我呢。”
袁权哭笑不得。“胡说八道，这事我怎么帮你？你要自己想办法。”
袁衡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姊姊这么厉害，连姊夫都治不了。他比姊夫厉害好多倍，我又不如姊姊，还能有什么办法？听天由命罢了。”
袁权也莫名的伤感起来，抱着腿，靠着车壁，半天没说话。
……
辛毗在草庐外走了两圈，查看了地形，最后停在袁术的墓碑前，越想越郁闷。这算怎么回事？我千里迢迢的赶回来就是为了给袁术守墓？这要是传到邺城，一定会被人当作笑柄。
懊恼之余，辛毗又有些不安。进入梁国，他就看到了孙策发布的募兵令，那三个理由看起来直白，还有些大逆不道，但却让人抓不到把柄。三个目的照顾到不同层次的人，很有吸引力。这份募兵令与其说是募兵，不如说是募将，而这正是让辛毗不安的地方。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天下纷争之际，名将的作用不能低估。孙家父子善战，却还如此汲汲于将才，袁绍是一个名士，没有战阵经历，身边却是名士多，将才少，一旦双方为敌，袁绍的优势能不能化成战场的优势还真是不好说的事情。
辛毗左思右想，决定去一趟平舆，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向袁绍汇报。
说干就干，辛毗安顿好袁耀，带着几个亲信随从，换上一身儒衫，扮作游历的士子，悄悄赶往平舆。

第311章 吕范
孙策来的时候是轻骑，速度极快，五十多里路，他只用了半天时间就赶到了。现在多了袁权姊妹，他不能再那么跑，只能缓缓而行。离开汝阳，刚刚进入南顿县境，天就黑了。反正今天无法赶到平舆县，孙策决定在南顿住一夜，明天早上再走。
孙策之前经过南顿一次，但没什么概念。昨天与郭嘉一席谈，才知道南顿大有来头。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父亲就做过南顿令，而且死在任上，当时刘秀才九岁。他在南顿时应该受过欺负，对南顿印象不怎么好，所以后来幸南顿时不肯多赏，只肯复一年田租，没想到南顿父老不满足，想要十年，刘秀不肯，南顿父老又是挖苦又是挤兑，最后还是逼得刘秀又加了一年。
孙策因此对南顿民风有了更深刻的感受。连皇帝都敢逼，他一个豫州牧算个屁，还是低调点，少惹麻烦为好。
但事不从人愿，赶到南顿城西的皇亭，他刚准备让人去联系住宿事宜，就有一行百余人从后面赶了过来，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杀气腾腾的过去了，那气势堪比一支大军，比他这个豫州牧还要牛逼。队伍中间一辆轻车，上面坐着一人，大约二十五六，腰杆挺得笔直，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个狠角色。远远地看见孙策，他一抬手，身边的骑士立刻发出命令。
“止！”
刹那间，百余人全部停住脚步，勒住坐骑。
好一个令行禁止！孙策吃了一惊，这人莫不是带兵的将领？陈到带着人围了过来，以防不测。孙策却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这些人没穿甲胄，腰间的弓也没有上弦，不像是有任务在身的军队，如此做派应该只是出于习惯。
那年轻人伏在车轼上，盯着孙策看了一眼，对身边的骑士说了几句。骑士策马来到孙策面前，勒住坐骑，拱拱手。
“敢问足下可是去平舆县投军？我家家主见足下气度不凡，愿与足下同行。”
陈到眼睛一瞪，刚要厉声喝斥，却被孙策拦住了。孙策很想笑，这货谁啊，这么牛逼，这哪里投军应募，这简直是去攻城啊。不过来这个时代这么久，他也习惯了汉人的张扬，有心戏弄一下。
“敢问贵家主高姓大名？”
那骑士打量了孙策一番，哼了一声，嘴角都快撇到耳根了。他一扬手。“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就不怪你了。我家家主姓吕讳范，字子衡，乃是这南顿县有名的豪杰，在县里为大吏。听闻孙将军招募豪杰，共襄盛举，这才辞了官，要去与孙将军做一番大事。看你虽然年轻，也是个英雄，若也去投军的，将来便是同僚，理当交好。”
孙策恍然大悟。吕范啊，这可是东吴重将。他在自家阵营里地位稍逊周瑜、鲁肃这四位都督一筹，却比程普、甘宁更重要。实际上，他任都尉的时间比周瑜还早，不过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强，而是因为他的忠心。孙策在世的时候，吕范就是他的心腹，忠心耿耿，不避艰验，负责孙氏家眷的安全。
“回告你家家主，不用去平舆了，孙将军在此。”
“孙将军在此？”那骑士转头四顾。“在哪儿？”
孙策抬起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
“你……”骑士突然反应过来，重新打量了孙策一番，拨转马头，飞也似的去了。他赶到吕范身边，说了几句，吕范转头看了过来，盯着孙策看了一会，一跃下车，甩着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攀着孙策的马缰，仰头仔细打量孙策，突然抚掌而笑。“哈哈，没错，的确与众不同。”说完，向后退了一步，敛容而拜。“吕范见过将军。”
孙策翻身下马，一边还礼一边笑道：“你就不怕被我骗了？”
吕范摇摇头。“草蛇无法假扮真龙，凡鸟也无法冒充凤凰，外形可以作伪，气质乃是天成。”他伸手一指孙策所乘的青海骢。“此等龙驹，中原罕有，非豪杰不能骑乘。”又一指袁权姊妹坐的四轮大车。“此等豪车，整个汝南都没见过，想来是南阳木学堂所制。三者相加，足以证明将军身份。刚才离得远，未能看清面貌，已是疏忽，现在看了将军本人，如果再看错，吕范就真是有眼无珠，愿自废双目，从此绝了这求功名之心。”
孙策哈哈大笑。吕范所言虽然略嫌夸张，但所言不差。他穿得很普通，可是青海骢不是普通战马，袁权姊妹所坐的四轮大车更是大汉有史以来第一辆，吕范既然想投军，肯定打听过他的事，知道木学堂也在情理之中。有了这几个因素，吕范完全可以赌一赌。
说话夸张其实也是汉人的常用手段，和许劭玩月旦评异曲同功。
不得不承认，吕范有过人的眼力和判断力，他的赌不是盲目的赌，而是有备而来。他带着这么多人去应募，自然是做了充分的利害权衡，深思熟虑的结果，甚至是听到昨天许劭吐血的消息才最后决定，要不然也不至于等到今天，等到现在。
“子衡实力不弱啊，这些随从很是精干。子衡平时是以兵法统御他们吗？”
吕范拱拱手，自信满满。“天下大乱，非强兵无法求太平。范虽不才，这几年以兵法给束部伍，小有成就。只是一直未遇明主，这才蜇伏于此，等待时机。如今得遇将军，我如果再甘于雌伏，岂不是浪费了这一番心血？”
孙策哈哈大笑。吕范功业心很强，他应该是冲着“封妻荫子”那一条来的。没关系，追求荣华富贵是人之常情，只要手段正当就行。孙策看看四周，说道：“子范随从众多，这亭驿里怕是住不下，不如就在这野外扎营，我们猎些野物，饮酒畅谈，如何？”
吕范摇摇头。“范以为不妥。”
“哦，为什么？”
“将军初来鄙州，可能不太熟悉情况。豫州离洛阳太近，民户殷实，常有溃兵、流寇出没。之前有黄巾，去年又有西凉溃兵袭扰，前段时间又听说彭城一带大战，不少黄巾余孽被击溃，星散四方，有一些人就流窜到我们豫州来了。他们少则三五百人，多则数千人，穷凶极恶，将军英勇无敌，自然无妨，万一惊扰了女眷，如何是好？”
孙策回头看看四轮大车。车门、车窗紧闭，外面也看不出任何标志，这吕范是如何知道有女眷的？
吕范笑了。“将军由北来，自然是去汝阳。我去汝阳拜祭过袁将军，见过将军夫人，有一面之缘，还交谈了几句。此车既非一般人能所乘坐，又车门紧闭，若非将军夫人在内，何至于此？”
吕范话音未落，车内传来两声轻咳。
孙策点点头。“子衡说得没错，车内正是内人。”

第312章 醉
在某种程度上，吕范和孙策有相似之处。
他们都长得很帅，在汉代，这一点很重要，基本等于天生有出息的意思。其次，他们出身都比较低，不是读书人，读经入仕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望。最后，他们审美观念很接近，都喜欢美女，还喜欢抢。
所以两人很谈得来，声音还特别大，连马车里的袁权和袁衡都听得清清楚楚。
袁权很恼火。吕范一开口，她就想起他是谁了。去祭拜袁术的人并不多，做派这么张扬的人更少。她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所以特地出面接待，说了几句话，才知道他是个县吏。原本倒也没什么，现在听吕范把她误当成孙策的夫人，孙策又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内情，一口一个我内人，浑不知吕范说的不是袁衡，而是她袁权。
她几次想下车去纠正吕范，可是身子还没动，又缩了回去。
唉，算了，孙策用人之际，好容易有人来投，吕范这人一看就知道好面子，别再被她搅黄了。误会就误会吧，过两天吕范自然明白。
孙策从谏如流，没有在野外扎营。他住到了皇亭里，吕范的随从则在外面扎营。这皇亭名声大，是当年光武帝刘秀住的地方，吕范觉得他和孙策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是个好兆头，兴致非常高，拉着孙策喝酒，畅谈未来。
吕范的见识很一般，至少和周瑜、郭嘉等人没法比。说到底还是见识小，他就是一个县吏，没正经求过学，这辈子也没去过多少地方，仗着妻家的资财拉拢了一群游侠儿打打架，横行乡里还行，真让他讨论天下大事就有点难为他了。说得难听点，他连天下究竟什么样，十三州都在什么位置都说不清。
吕范知道自己见识有限，所以更喜欢吹。他也的确能说，要不然那些游侠儿也不会对他这么服气。可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孙策不是那些游侠儿，他的见识也绝不是他吕范能比的，孙策能和他说话是看得起他，更何况两人也的确说得来。
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吕范的兴致越来越高涨，渐渐就有些管不住嘴了，拉着孙策的手，大着舌头，大赞袁权不仅长得好看，而且有气质，妥妥的大妇风范。有她镇内宅，孙策将来就是娶再多的女人也不会有事，她都镇得住。
袁权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冲出去抽吕范两个耳刮子，让他醒醒酒。好在孙策没喝多，似乎已经听出了吕范的误会，不怎么搭他的腔，只是不得已的时候才敷衍两句。
酒喝到半夜，吕范彻底倒了，被手下抬了出去。袁权就走了出来。“伯符，这人不能用！”
孙策很惊讶。“姊姊，你……还没睡啊？”
“你们声音这么大，我睡得着吗？”袁权没好气的说道：“这人口无遮拦，恐怕担不起重任。”
孙策想了想，起身拿过一副干净的餐具放在案上。“姊姊，坐下喝一杯吧。”
袁权皱起了眉头，很不高兴。孙策根本没听她说话。半夜了，还喝什么酒，又是孤男寡女的。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喝多了，早点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明天……恐怕就不好说了。”孙策歪着头，眼神有些迷离，脸上泛着淡淡的酒红。袁权瞪了他一眼，刚想批评他两句，忽然又觉得不妥。孙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她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却也能猜得到。她帮不上忙，但也不能给他找麻烦。送袁耀回来，袁绍显然没安什么好心，孙策给了她三个建议，她现在还没有做出选择，孙策心里恐怕也是有想法的。
这事袁家有愧在先，让孙策放弃显然不公平，但是让孙策杀了袁耀也绝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
孙策说，这件事不好说，很可能是动了杀心，却又下不了手。他之前就说过，万不得已，最后恐怕还要见血。对袁家来说，现在很危险，袁衡又太小，这件事只有她来处理。
袁权反复权衡，最后还是坐了下来。孙策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又举起酒杯。
“走一个！”
袁权哭笑不得，却还是举起杯子，和孙策碰了一下。孙策一饮而尽，靠在案上，用手托着脸，努力的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袁权。“姊姊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袁权被他看得脸热心跳，垂下头，伸手取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镇住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
“袁耀的事？”
“嗯——”孙策连连摇头，幅度很大，口水都飞出来了，一滴正好落在袁权的唇上。他很夸张的挥了挥手，手里的酒杯甩了出去，掉在地上。“袁耀的事……不算事。”
袁权抬起手，正在擦嘴唇，听到孙策这句话，提了半天的心突然落下了。“为什么袁耀的事不算事？”
“袁耀自己没野心，那只是袁绍一厢情愿。他，呃……”孙策打了个酒嗝，一股酒臭味迎面扑来，袁权不由自主的掩住了鼻子。孙策浑然不觉，一边到处找酒杯，一边说道：“他还在拿朝堂上的那一套来想问题，他就是一头猪，迟早被我宰了，到时候，我分袁耀一块肉就是了。咦，我酒杯哪儿去了，我……”
袁权也转头去找，看到酒杯落在墙角，连忙起身去取。她拿了酒杯回来，却发现孙策正探身取她的酒杯，没等她出声制止，孙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姊姊，这天下……很大，比你们想的……还要大。这么大，我一个人……管不过来啊，怎么办？总得封几个王。我还有几个弟弟，一个妹妹，将来都封王，难道还会差袁耀的？我……我把他当弟弟看，到时候封他为王，好不好？”
袁权啼笑皆非，孙策明显喝多了，有点管不住嘴了，大逆不道也就罢了——论大逆不道，他是后起之秀，袁家才是老谋深算——怎么连女子也能封王？不过他的想法与众不同，蔡琰做了南阳郡学的先生，冯宛等人也折腾什么织机，女子封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对袁耀的安排却让她又惊又喜。
将袁耀当作弟弟看，将来得了天下，封袁耀为王应该是最理想的结果了吧。只要不是脑子坏了，都清楚这是袁耀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就算投靠袁绍，袁绍得了天下，也未必能封袁耀为王啊。
袁权顾不得计较孙策的语病，也顾不得孙策一身酒味，上前扶住快要倒在地上的孙策。
“伯符，你……所言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孙策倒在袁权怀中，搂住了袁权的腰，头枕在袁权腿上，含含糊糊的说道：“这……是我的底线，不要……逼我……”话还没说完，他就鼾声大作，口水流了袁权一腿。
袁权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第313章 约定
孙策横卧在地，醉软如泥，酒气薰天。
七曜刀横在腰侧，刀柄离袁权的手不到一尺，触手可及。
袁权的目光在刀柄上停了片刻，便坚决的挪了开去。她吃力的扒开孙策环抱着她纤腰的双手，将孙策扶了起来，让他趴在案上。孙策看起来不是很胖，但高大强壮，身体很沉，袁权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安顿好，出了一身细汗。
“混帐东西！”袁权咬着唇，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刚要说话，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年轻人并不强壮，但双眼有神，袁权一接触到他的眼睛就有种强烈的不安，仿佛一下子被他看透了心底深处的秘密。她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但是认识年轻人身后的典韦，知道他是孙策身边最信任的卫士，顿时松了一口气。
“将军醉了。”袁权向后撤了半步。
郭嘉走进屋子，四下看了看，对袁权点点头。“多谢夫人。夫人可以休息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袁权本想解释自已不是孙策的夫人，又觉得没有必要，含糊地应了一声，走进内室，轻轻掩上房门。袁衡已经睡着了，眉心浅浅的蹙着，嘟着小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袁权上前将她的手臂放进被子，脱了外衣，正准备上床，却觉得大腿湿漉漉的，低头一看，不禁又红了脸，低低地骂了两声。她脱了外衣，重新用水洗了身子，这才钻进被子里，听着袁衡平稳的呼吸，却怎么也睡不着。
“姊姊，帮我。”袁衡梦呓道。
袁权轻叹一声，将袁衡搂在怀中。袁衡仿佛找到了依靠，搂着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胸口，扭了两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甜甜地睡去。袁权嗅着袁衡的发香，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典韦扛着孙策，来到孙策自己的房间，伸手推开门，弯下腰，侧着身，准备进门。他身材高大，一个人进门都不容易，扛着孙策就更难了。这时，孙策拍拍他的肩膀，下了地。典韦回头一看，见孙策虽然酒气冲天，眼神却很清澈，一时搞不清情况。
“将军？”
“再去搞点酒食来。”孙策说道：“我有事要和奉孝说。”
“喏。”典韦叫来一个义从，让他去找亭长安排。
孙策伸手揽着郭嘉的肩膀，推着他进了门，顺手关上房门。典韦住着刀，站在门外。郭嘉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孙策。孙策解下腰间的刀挂在一旁，又脱去沾满酒渍的外衣，搬起木案放在床上，招呼道：“奉孝，床上暖和，上来说话。”
郭嘉也没客气，脱了鞋，爬到床上，和孙策陪案而坐。
“你怎么来了？”
“我收到消息，有一队人马从梁国进了豫州，向汝阳方向来了。其中可能有乌桓人，我不放心。”
“我遇到他们了，领头是辛毗，护送袁耀回来的。”
郭嘉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似乎早有预料。孙策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问道：“以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置袁耀？”
“袁耀暂时对将军没什么威胁，将军的处理很妥当。不过，等他尽完孝道，还是要带在身边，以免为人所趁。将来若挟之以攻战，亦是一助力。眼下长安形势不明，将军不宜轻举妄动，授人以柄。将军，大战一时无法断定，刺客却在所难免，将军以后不能再像这样轻行了。汝阳向北不远就是西华，令尊曾在此遇险，将军宜引以为戒。”
孙策点头答应。遇到辛毗的那一刻，他也很紧张。亏得辛毗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来，否则一拥而上，就算他骁勇善战，陈到等人精锐，也难保万全。
“你觉得陈到怎么样？”
“忠勇不亚典韦，周密犹胜之。”郭嘉把自己进亭的经过说了一遍。陈到虽然不在孙策眼前，但他却没有睡，十名骑士两人一组，守着院子四周，人不解甲，马不解鞍，是随时准备脱围的架势。他本人就坐在院子中门处，不管是谁，想进这个院子，都要经过他那一关。“可是外敌易拒，家贼难防，将军还是小心些的好。”
孙策笑笑，幽幽地说道：“有时候，冒点险还是值得的。”他想了想，又道：“奉孝，你说袁绍会向长安臣服吗？”
郭嘉轻声笑了起来，正打算说话，有人敲门，卫士王津将酒菜送了进来，摆在案上，又退了出去。孙策给郭嘉倒了一杯酒，自己却没喝，盛了一碗热汤，慢慢地呷着。郭嘉一饮而尽，伸手去取酒壶，却被孙策按住了。
“限三杯，不准多饮。”
“三杯怎么够？”郭嘉有些急。“你干脆别让我喝算了。”
“酒适量可以助谈性，喝多了却伤身体。”孙策取过酒壶，又给郭嘉倒了一杯。“你身体不好，更要注意。是不是一受凉就容易咳嗽？”
“没事的，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很久不发了。”郭嘉说着，又将杯中酒干掉，伸手过来欲取酒壶。孙策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将酒壶收了起来，盛了一碗汤推到郭嘉面前。“如果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那就是肺或气管出了问题，不能受凉，也不宜去太潮湿的地方。按我的建议，最好不要过江，酒更不能多喝。多喝汤，少喝酒，药散更是碰都不准碰。”
郭嘉怔怔地看着孙策。“将军……懂医术？”
孙策笑而不语。这是常识好不好？小孩子免疫系统不完善，在七八岁的时候最容易感冒咳嗽，如果护理得当，一般不会有问题，但古人在这方面知识不够，加上营养不足，很容易留下后遗症。空气太冷或者太潮湿都会加得病情，历史上郭嘉病死就是在去征柳城的时候。他自己说过不宜去南方，说是南方多疫，其实是南方的潮湿气候对他身体不利。
东吴很多名将早夭，和南方的气候有很大关系，特别是江北人，周瑜、鲁肃、吕蒙和太史慈概不例外。本地人相对来说好得多，像陆逊就活得挺长的，如果不是被孙权逼死，七十岁不成问题，以他的性格，甚至可能活到八十以上。
“这事不用商量，听我的，回头我再从本草堂给你找两个护士，专业照顾你。你至少要再活五十年，少一年都不行。”孙策夹起一筷子蔬菜，放在郭嘉面前。“说正事。”
郭嘉回过神来，将酒杯推到一旁，吸了吸鼻子，笑道：“唉，唉，不喝了，从今天起戒酒。将军，昨天我和你说了那么多，有两件事，你可能没往心里去，否则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了。”

第314章 人弃我取
孙策仔细想了一会儿。“你是说袁氏经营百年？这事儿我记得呢，就是不太清楚，正想有机会再问你。还有一件是什么？”
“河北世家与朝廷有世仇。”
孙策愣住了。河北世家与朝廷有世仇？这可从来没听说过，史书上也从来没有类似的记载。
郭嘉有些得意的笑了，吃了一大口菜，伸手习惯性去拿酒杯，半路又反应过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光武皇帝起于南阳，后来因刘縯之事被赶到河北。能取更始而代之，是因为他得到了河北人的帮助，真定郭家就是其中一个。光武皇帝娶郭后的时候，刚刚娶阴后不到一年，伉俪情深，娶郭后纯属不得已，阴郭两家相争，也埋下了后来废后、废太子的引子。”
“郭后和太子被废，河北世家的希望落空，自然不满。建武二十八年，郭后薨，更始帝之子寿光侯刘鲤谋反的案子爆发，牵连郭后另一子刘辅，光武皇帝大怒，捕诸王宾客，牵连数千人，甚至有一家三口伏尸郭后灵堂，郭后四子皆被赶出洛阳就国。
数年后，光武帝崩，孝明帝即位，楚王英谋反案暴发，牵涉数万人。楚王英的母亲许氏无宠，楚国弱小，楚王从小又和明帝交好，他怎么会谋反，又怎么能闹出那么大的声势？这么一件很明白的案子，为什么最后牵连几万人，天子却没有严厉处置楚王英本人，为什么案件却拖了那么多年？
因为有河北集团在背后撑腰。孝明帝要打击的也是河北集团，而不是楚王本人。所以天子放过了楚王，却将有关的几万人抓捕入狱。天子和河北世家撕破了脸，互不让步，连年不解，骑虎难下，给了汝南袁氏一个机会。袁安因审理楚王案活命四百余家，名闻天下。”
孙策恍然大悟。汉代去古未远，家族观念很强，家族之间又有联姻，地方观念极重，结了仇，不是几十年就能解的。袁家四世三公就是从袁安开始，这背后少不了河北人的支持。袁绍起兵没有选择老家豫州，还是选择河北，不仅是因为河北有地势，还因为河北有人和。在推翻刘汉这一点上，河北人的愿望比袁绍还要强烈，所以袁绍一到河北，河北世家就全力支持，即使是袁绍有废立之意，也没听河北人有反对意见。
换句话说，就算袁绍愿意臣服，河北人也不愿意，这事无解。
那我就放心了。
“袁氏崛起，除了楚王案之外还有一件事，在如何对待草原上的蛮夷上，袁安一直是安抚派，反对武力征伐。章和二年，车骑将军窦宪上疏征伐匈奴，袁安就极力反对。永元元年，又因如何安置南匈奴与窦宪发生冲突，势同水火。窦宪虽然得手，但随后不久他支持的匈奴人就叛了，袁安再一次大获全胜，还得到了匈奴人、乌桓人的感激。实际上，没有河北集团的支持，朝廷根本不可能搞定匈奴人和乌桓人。”
孙策连连点头，怪不得袁绍死后，他的儿子袁熙、袁尚会逃到辽东，依附乌桓人蹋顿，原来根子在这里啊。内有河北人支持，外有乌桓人支持，又有四世三公的名望，这袁家还真是深谋远虑，老奸巨猾。
很可惜，袁术什么也没捞着啊。
“那你说，袁绍现在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我会建议他暂时向朝廷称臣。”郭嘉慢悠悠地说道，几口热汤下肚，原本有些苍白的脸泛起了红色，两只眼睛更亮，有如明星。“天子年幼，短期内无法主政，权力全在王允等党人的手中。袁家是党人领袖，袁将军已死，袁绍已经没有竞争者。入朝为大将军，令党羽分布州郡，用不了几年，王允等人去世，天下还有谁能与他抗衡？到时候自然有人劝进，效王莽故事。”
郭嘉看了孙策一眼，笑笑。“将军父子如果愿称臣，亦可得一州之地。”
孙策眼神紧缩，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心脏突然加速，跳得像战鼓一样。如果真是这样，袁绍必胜，孙家一点机会也没有。
郭嘉哈哈大笑。“将军不用担心，袁绍不会听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孙策松了一口气。“为什么？”
“一是因为心急，二是因为自负。之前他还有些担心董卓，现在董卓死了，他还担心谁？既然可以横扫天下，又何必再像王莽一样大费周章？早点夺了天下，多做几年皇帝，何乐而不为。”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换了他是袁绍，很可能也会选择强夺。
“善于经商者常言，人弃我取。袁绍不肯臣服，乃是将军的造化。将军可上疏朝廷，以示忠诚，与袁绍决裂。朝廷诸公开始未必会把将军父子当回事，但一旦发现袁绍桀骜不驯，而朱公又独力难支，必然依赖将军父子。届时，将军可名正言顺地与袁绍逐鹿中原。胜负成败，就看将军能不能擒住这只鹿了。”
孙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了起来。“奉孝，虽然我支持你戒酒，但是这杯酒，还是应该喝。”
郭嘉抚掌而笑，也端起酒杯，向孙策示意。“此生最后一杯酒，愿与将军共饮。”
两人碰了一下，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来，再来一口菜。你再说说，这辛毗该如何处置？”
“辛毗是阳翟人，兄弟并为名士，不过辛评空有虚名，不如辛毗有才……”郭嘉向前挪了挪，趴在案上，膝盖与孙策碰在了一起，却浑然不觉，一边吃菜喝汤，一边与孙策纵论袁绍幕中的汝颍名士，河北世家，分析他们的优劣长短，又该如何区别对待，各自击破。
两人越说越投机，一直说到东方既白，亭驿里的鸡鸣，这才抵足而眠。
袁权睁开眼睛，听着外面的鸡叫和渐响的人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莫名的一阵心悸。她小心翼翼的抽出手臂，披衣而起，在门口听了听。堂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她想了想，梳洗了一番，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当值的义从卫士迎了上来。袁权竖起手指，示意他们不要声张。
“将军可曾醒？”
“还没有。”
袁权叹了一口气，来到驿亭的厨房。正在忙碌的厨妇们吃了一惊，连忙行礼。袁权也没说什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取了两片姜，一点小米，亲手洗净，煮了一罐姜粥。

第315章 我愿意
姜粥很香，带着些许辛味，入腹一团温暖，让人浑身舒畅，胃口大开。
孙策喝得非常舒服，连声感谢。
“以后不能喝这么多酒。”袁权坐在一旁，看着呼呼啦啦喝粥的孙策，本想斥责他几句，却又说不出口，心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话到嘴边又不忍说了。“一是伤身体，二是疏于戒备，容易出事。”
“嗯嗯嗯，以后再也不喝这么多酒了。”孙策连声答应，喝完一碗粥，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姊姊，昨天我……没瞎说什么吧？”
袁权垂下了眼皮，避开了孙策的目光。“你不记得了？”
“我就记得和吕范喝完，姊姊好像出来了，后面……就不记得了。”
袁权眼皮一抬。“你是想赖账吗？”
孙策一惊。“我……我说什么了？”他盯着袁权看了片刻，更加心虚。“姊姊，我……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吧？”
袁权的脸腾的红了，腰腹之间又有些酥麻起来。她与黄猗感情原本就淡，要不然也不会成亲两年还没怀孕。黄猗一是畏于她的家世高贵，二是嫌弃她性子古板，很少进她的房间，她也不喜欢黄猗，常以照顾妹妹袁衡为名，与黄猗分房而居。原本倒也没什么，突然被喝醉的孙策意外一抱，就像一池春水中扔进了一颗石子，石子虽然沉了，涟漪却久久不定。
不过，这种事她又怎么能承认，既然孙策喝醉了，什么也记不得，她也正好顺手推舟，当没发生过。她瞪起眼睛，嗔道：“你倒是敢！”
“呃……”孙策讪讪地摆摆手。“姊姊威武，我是从心眼里敬畏的，就算醉了也不敢。对了，我究竟说了什么？”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什么从心里眼敬畏，全是胡扯。袁权气得语噎，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跟着孙策转换话题。“你说了如何安顿伯阳的事。”
“我说了吗？这不是等姊姊选的吗，我怎么又说了？真是失礼。”孙策自责地轻拍自己的脸颊。“那我是怎么说的？”
袁权一时无语。私下里，大家都知道袁家有不臣之心，孙策也不是什么忠臣，可是这毕竟只是心知肚明的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就算实力强大如袁绍，也要借名拥立刘虞，不会大明大白的说自己要称帝。这儿虽然说没什么外人，她还是觉得不能说。
“你什么都记不得了，我说了又有什么用？”袁权又羞又急，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
“我记不得没关系，姊姊记得就行。我相信姊姊，姊姊怎么说，我就怎么认。”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袁权一怔，昨天孙策也说过这句话。只不过当时大醉，说得断断续续，现在却一气呵成，可是两者都非常肯定，不加犹豫。她看了孙策一眼，忽然放心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她长身而起，忍着笑。“现在说了也没用，等将来机会成熟，我再说也不迟。”说完，绕过孙策身侧，进内室去了。
孙策转着身子，目光跟着袁权的背影。“嘿，你别走啊，你总得告诉我我究竟说了些什么啊，留半句算怎么回事？吊我胃口啊？”
“我愿意。”袁权隔着门，忍着笑，高声说道。
屋外，孙策剑眉高高耸起，又慢慢落下，嘴角挑起得意的窃喜，自言自语道：“嘿嘿，就等你这句话。”
……
吃完早饭，孙策起程赶往平舆。
吕范同行。见突然多出近千骑士，而且个个体格健壮，神情彪悍，行进间却悄无声息，吕范不禁凛然。他一直觉得自己以兵法约束部伍很厉害，现在看到孙策的亲卫营，这才知道自己那点本事根本不够孙策看的。昨天和孙策喝酒时吹的牛，现在全成了笑话，看到孙策时便有些讪讪。
不过孙策却没有一点轻视他的意思，一见他就主动打招呼，又将他介绍给郭嘉等人。见孙策如此器重自己，吕范心里的不安渐渐去了，又多了几分感激，将孙策引为知已。
赶了一天路，回到平舆城，孙策将袁权姊妹安顿好，便找来了秦牧和陈到。他让秦牧从骑士中挑一些骑射好，人也忠厚的骑士作为义从骑士，由陈到直接指挥，剩下的主力骑士仍由秦牧率领。秦牧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陈到就和典韦一样，成为孙策的义从骑将，却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立刻照办，亲自挑选了一百名骑士交给陈到。
孙策不放心，亲自检阅了这一百骑士，确认每一个人都符合要求。他命陈到教授这些骑士矛法骑射，并为他们特制长矛一杆，精钢打造，并用马尾装饰，以壮声势。陈到偏好白色，全部选用白色马尾，这支义从骑士也被称为白毦士，很快就闻名全军。
听到这个名字，孙策没说什么，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许劭再次吐血，为他打抱不平的名士们星流云散，剩下的也没什么战斗意志，有人接受了桥蕤的辟除，入太守府做事，或者成为孙策的从吏，但大部分人还是若即若离。春耕将至，桥蕤也开始忙碌起来，经常见不到人。
就在这时，孙策接到了黄巾大帅吴霸的消息，江夏太守刘勋派人与他们联络，听使者的口气，刘勋似乎已经决定依附袁绍，请孙策立刻想办法。吴霸虽然有心投靠孙策，但看好袁绍的人却更多，他弹压不住，随时可能内讧。
孙策不敢怠慢，决定率领郡兵立刻出兵。他和郭嘉商量，郭嘉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这里面恐怕有辛佐治的功劳。”
“他？”
“没错，将军离开汝阳的当天，辛佐治也离开了。他在平舆城出现了一次，然后就不见了。我一直在追查他的消息，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去了江夏。这样也好，将军正好可以对江夏用兵。”
看到郭嘉胸有成竹的模样，孙策如释重负。有了得力助手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很多事甚至不需要他吩咐，郭嘉就能帮他处理了。
“行，那我们就走一遭。”
“不急。”郭嘉说道：“将军安排杜袭去了沛国，却还没有安排人驻守梁国。辛佐治带着两百人顺利进入汝南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必须安排一个得力人手镇守梁国。现任梁国袁涣虽然官声不错，但他不适合镇守睢阳这样的要地。”

第316章 贾诩
豫州有五郡，除了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汝南之外，还有颍川、陈国、梁国、沛国四个郡国。桥蕤虽然是汝南太守，但孙策眼下驻扎在平舆，等于是直接控制了汝南，庞山民在颍川，杜袭去了沛国，只剩下梁国、陈国，孙策本来打算保持原样，暂时不予调整。
原因很简单，陈国相骆俊是会稽乌伤人，与孙策同州不同郡，但靠得很近，算是半个老乡。梁国相袁涣是司徒袁滂之子，还是蔡邕的表兄弟，蔡邕的母亲即是袁滂的亲妹妹。这两人官声都不错，又没有明确反对孙家父子，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撤换他们，平白惹人非议。
但郭嘉说得对，袁涣适合在太平盛世为官，在乱世却担负不起镇定一方的重任。辛毗带着两百人穿郡过县，袁涣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送来，要么是警惕性太差，要么是别有想法。睢阳是兵家必争之地，不能控制在他手里。
孙策与郭嘉商量了一下，叫来了吕范。“你去梁国面见袁涣，我要请他做别驾。你留在睢阳代理政务。”
吕范大喜。代守梁国就是试用，干得好，他就是梁相了。由一个县吏一跃而为梁相，不可谓不器重。
吕范欢欢喜喜的去了，带着一百多游侠儿走马上任。
孙策随即率领汝南郡兵赶往平春，与此同时，他行文南阳，让周瑜率部协助。这次绝不是简单的收服这些黄巾军，而是直接拿下刘勋。
……
华阴。
荀攸与贾诩并肩站在山崖之上，远眺黄河。黄河穿过并州的黄土高原，奔腾而下，在这里汇聚了渭水，更加汹涌澎湃，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她奔腾的气势。
“天下人都在说黄龙，那不就是一条最大的黄龙嘛。”贾诩一声叹息。
荀攸向他靠近了些。“文和兄也信这些？”
“不信。”贾诩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不信天命。比起虚无缥缈的天命，我更相信人谋。”
荀攸哦了一声，兴致勃勃的看着贾诩。贾诩转过看看荀攸。“走吧，一边走一边说。出来得太久，恐怕营里会出事。”荀攸心中微凛，拢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一勾，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跟着贾诩向山下走去，远处的山谷中就是牛辅的大营，从洛阳撤下来的两万多将士都在那里。张辽带着百余骑士守在山脚下，他的车就在那里。走到山下，他就要和贾诩分别，返回长安。
他有种感觉，说服贾诩怕是不太可能了。曹操说过，如果不能说服贾诩，就把他杀掉。他不知道曹操是怎么认识贾诩的，但就他和贾诩见面后的几次交谈来看，曹操的判断基本准确。
这是一个聪明人，通晓儒家经典，却不怎么相信儒家提倡的道德，是个很危险的人。如果不能用，还是尽早除掉为好。张辽等人就在山下，只要他一声令下，贾诩必死无疑。他的袖子里也有一把短刀，抓住机会，取贾诩性命也不难。
“荀君，你知道董太师为什么那么信任王子师吗？”
荀攸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还请文和指教。”
“太师为河东守时就听闻王子师名声，一心想与他结交。但王子师嫌弃他的出身，不肯与其俯仰。太师入朝，曲已从人，辟除名士入朝，一心想洗脱自己的恶名，可是依然没有几个名士愿意接纳他。王子师愿意配合，太师求之不得，一是多年夙愿达成，二是希望因此与名士和解，共理朝政。”
荀攸沉默片刻。“董太师已死，不能复生，但文和与这几万西凉将士可以不用死。”
“这是王子师的意思吗？”
“……是。”
“那就请王子师下诏赦免所有太师旧部，宽慰军心。不是我不肯信王子师，实在是他有负太师在前，我没办法说服牛辅等人。有了赦免诏书，不用我说，牛辅等人也能归顺朝廷，将功赎罪。”贾诩无声地笑了笑。“太师一死，他就乱了阵脚，现在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会全力抓住。不仅是他，所有的西凉将士都这样。他们杀人的时候狠，被杀的时候也怕。”
贾诩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荀攸。“荀君，你能做到吗？”
荀攸迎着贾诩的目光，心里莫名的焦躁。他相信贾诩说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劝服王允下诏赦免这些西凉人。王允似乎总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要么强硬得不近人情，要么柔软得让人难以相信。现在董卓死了，他大权在握，又以曾经依附董卓为耻，能不能赦免董卓旧部实在是不好说的事。
贾诩笑了，笑得很苦涩。“荀君也觉得很难吧？”
荀攸眨眨眼睛，不置可否。“文和以后有什么打算？”
贾诩吁了一口气，转身看着山谷中的大营，向前走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眼下先将这几万人安抚住才是关键。一旦失控，附近的百姓又要遭殃。流得血已经够多了，西凉人的名声也够恶了，我不想再看到他们造孽。如果能解决此事，让他们重新回到西凉，我也算是积了一些阴德，对得起朝廷和天子。”
荀攸暗自苦笑。他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手，也有这个担心。贾诩活着，还勉强能说服牛辅约束部下。贾诩如果死了，这些西凉将士彻底失控，为祸更烈。反得权衡，还是先回去试着说服王允最为可行。荀攸思索片刻，加快步伐赶上贾诩。
“文和兄，我不能给你什么保证，但我会尽力而为，希望文和兄能给我一点时间。”
“我尽力而为。”
“多谢。”
两人再也没说什么，走到山下，拱手而别。贾诩上了马，向大营走去。荀攸上了车，却迟迟没有下令出发。张辽翻身上马，一手提着长矛，一手握着缰绳，看着远处的贾诩，一声不吭。
贾诩走到一半，勒住缰绳，转过身，向荀攸扬了扬手。
荀攸愣了一下，也抬起手，与贾诩挥手作别。
“走吧，回长安。”
“喏。”荀攸一声长叹，拍了拍车轼。车夫抖动缰绳，驭马缓缓拉动马车，转了个弯，上了向西的官道。张辽等人也纷纷拨转马头，护着荀攸离开。
贾诩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拉了拉被汗水浸透的衣领，转拨马头，向大营急驰而去。

第317章 文和计
牛辅四十多岁，身材粗壮，但眼神却游移不定，像是偷米的老鼠，贪婪而警惕，随时准备逃跑。
与他相比，李傕、郭汜等人更凶悍，杀气更重。听到脚步声，他们立刻拥了过来，李傕挑起帐门，向外看了看。贾诩走了进来，掸掸袖角。
“稚然，别看了，没人跟我来。”
“朝廷的使者呢？”李榷放下帐门，死死地盯着贾诩。“那姓荀的跟你说了些什么？还有，他身边那个人，可是张辽？”
“是张辽又怎么样，你还敢追上去杀了他？”
“我……”李傕大怒，“唰”的一声抽出半截长刀。“贾文和，你想卖了我们吗？”
贾诩瞅了他一眼，不屑地摇摇头，缓步走到牛辅面前。“将军，我回来了。”李傕跟了上来，刚要说话，牛辅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稚然，退下吧，你动点脑子行不行，文和如果想卖了我们，他还回来干什么，跟着那姓荀的去长安不就是了。他是读过书的人，还在宫里做过官，可不是我们这些粗人。”
李傕悻悻地退下。牛辅帐下诸将中，他也算是小有文化的，不像其他诸将，大字不识几个。可是和贾诩一比，他的确差得太远。
“文和，那姓荀的究竟是什么人，和那荀爽是什么关系？”
“来的是荀攸，是荀爽的孙辈，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也不太清楚。他不是奉朝廷之命来的，而是以私人身份来见我。”贾诩看看李傕等人，有些不高兴。“还站着干什么，都坐下吧，这时候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我们都是西凉人，这身上的羊膻气是洗不掉的。就算我想投靠他们，也得人家看得起我啊。”
李傕等人互相看看，忍不住笑了起来，纷纷落座，围成一圈。他们不喜欢像汉人一样跪坐，更喜欢盘腿而坐。反正穿的都是有裆的羊皮裤，不怕走光。
贾诩把荀攸和他谈的内容简单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王允控制了长安，控制了天子，人心思定，士气正旺。我们却被分割在三处，徐荣在南阳全军覆没，人心惶惶，不宜硬拼。当务之急是先合兵一处，至少要统一行动，不能让王允各个击破。即使是和董越联手，我们也有四万人，有一战之力。”
牛辅连连点头，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那你说说，王司徒能赦免我们吗？”
“不好说，但就算他肯赦免我们，我们也不能去长安。”
“那我们去哪儿？”
“我们去并州。”
“并州？”牛辅一脸茫然。“我们家在凉州，为什么要去并州？”
李傕等人也纷纷附和，置疑贾诩的建议。贾诩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牛辅等人，直到他们不说话了，才慢悠悠的说道：“你们想回凉州，必须要从长安走吧？”
“那还用说？”
“如果到了长安，王允突然变卦，不给我们粮食，怎么办？你们是准备饿着肚子攻城，还是准备饿着肚子回凉州？”
牛辅等人面面相觑。
“还有，长安城里的百姓有一半是从洛阳迁过去的，你们当初杀了多少洛阳人，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王允登高一呼，以天子的名义号召洛阳人与我们为敌，我们还能平安的走出关中吗？你们别忘了，皇甫嵩就在长安。”
一听皇甫嵩三个字，帐中气氛顿时一滞，没一个人敢笑。过了半天，李傕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那我们去并州就不危险了？王允、吕布都是并州人，如果他们让并州人截击我们，怎么办？”
“并州是吕布、张辽的家乡，可是他们在家乡没什么名气。有名气的是王允，但王允是名士，他们家有的是钱和粮，却没有兵。”
郭汜一拍大腿，大笑道：“对啊，抢他老母。”
李傕、张济也笑了，连连点头。牛辅肩头一松，笑出声来，他连连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听贾诩说。“然后呢，到了并州之后，我们再回凉州？”
贾诩摇摇头。“你们随董公征战并州多年，对并州的形势应该很熟悉吧？和匈奴人熟吗？”
“熟啊，简直太熟了！”李傕心领神会，大声说道：“那帮匈奴崽最滑头了。当初跟我们一起作战时，有好处冲在前面，遇到硬骨头就往后躲，要不是张然明总想着招抚，我们早把他们干掉了。”
郭汜也说道：“文和，还是你冷静，要说这地形，我们对并州的了解绝对超过关中。如果能占据并州，进可攻河东，退可去美稷，打跑了那些匈奴崽子，占了那片牧场，放羊也能活下去。就算遇到点麻烦，只要攻破雁门，我们就能抢到足够的粮食，比回凉州强多了。”
牛辅笑逐颜开。“那……我们联络董越，去河东？”
“可以先联络董越，看看他的意思，不过不用急。现在还不清楚王允的意思，万一他愿意赦免我们，我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去并州，就各走各的，不要太明显，实力太强反而容易引起猜忌。并州户口有限，人多了，也未必供应得起。如果王允不肯赦免我们，我们再一起行动，强攻并州。”
“还是文和想得周全。”李傕哈哈大笑，用力拍拍贾诩的肩膀。“文和，我服你了，难怪阎先生看不起我们，唯独重视你。文和，依我看啊，也不用等什么诏书了，我们就联合起来去并州，牛将军做并州牧，你做谋主，我们也占一州玩玩，坐观时变。”
牛辅顿时来了精神，趴在案上，凑到贾诩面前。“文和，我看这个主意不错。”
贾诩瞅瞅他。“如果朝廷肯下赦免诏书，你想做并州牧自然没问题。如果朝廷不下诏书，我们占了并州，你就是并州牧，这个还用问吗？不过你可想好了，并州与冀州毗邻，而袁绍与匈奴人、乌桓人、鲜卑人关系都不错。你要是引起袁绍的注意，我们就不得安宁了。”
牛辅的脸颊抽了抽，缩起了脖子，眼中露出畏惧之色。李傕等人也不吭声了。
贾诩咳嗽一声：“将军，要想在冀州站稳脚跟，我们需要一个盟友。”
“谁能做我们的盟友？”
“当然是能和袁绍抗衡的人。”贾诩竖起两根指头。“最好的选择是当然是天子，如果能得到天子赦书，不仅可以正大光明的进驻并州，而且不会腹背受敌。但天子被王允控制，我们未必能如愿。次一等的选择是孙策。孙策出身微寒，不是袁绍的对手，正需要我们这样的盟友。”

第318章 读心术
荀攸坐在车上，身体随着车轮的滚动而起伏，眼神也跟着闪烁不定。
他一直在回味贾诩的话。他显然，贾诩不信任王允。对朝廷来说，王允忍辱负重，杀死了董卓，为国除奸。可是对西凉人来说，王允欺骗了董卓，他辜负了董卓。人无信不立，西凉人不敢再相信他。
赦免诏书也许能起一定作用，但是作用有限。
荀攸转头看看随在车侧的张辽，招了招手。“张校尉。”
车走得很快，马蹄声、鞭子声、车轮声混在一起，虽然荀攸的声音不小，张辽依然听不太清楚。他回头一看，见是荀攸正在向自己招手，连忙拨了拨马头，靠近了些。他俯下身子，身体前倾，好听得清楚一点。尽管如此，他们离得还是有些远，太近的话，马蹄容易碰到车轴末端。荀攸示意他上车来，张辽却摇摇头，干脆跳下马，扶着障泥，向前奔跑。
荀攸暗自叹了一口气，拍拍车轼，示意车夫停车。车夫拽紧缰绳，缓缓停住。荀攸拉住张辽，坚请他上车。张辽无奈，只得上了车，与荀攸并座。他刚才跟着车跑都没怎么大喘气，上了车，与荀攸并肩而坐，脸上却泛起了红。
“校尉不必拘礼。我们以字相称吧？”
张辽又惊又喜，盯着荀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开玩笑，这才躬身领命。“敢不从命。”
“文远，你对王司徒与董太师之事，如何看？”
张辽脸色一僵，脸上的喜悦不翼而飞。他看看荀攸，眼神有些苦涩。他没有立刻回答荀攸，这个问题其实很不好说，他也摸不清荀攸是什么意思，不能随便表态，但荀攸问他话，他又不能什么都不说。他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
“公达先生，我跟你说说南阳的战事吧。”
荀攸理解张辽的难处，不想逼催，欣然答应。“正好，我也想听听南阳的战事经过，只是怕文远不方便。徐荣是久经沙场的大将，麾下的西凉兵又是精锐，更有文远这样的并州豪杰，怎么就输给了孙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
张辽苦笑，把他和段煨一起攻击郦城，孙策写信给他，邀他见面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荀攸听得很认真，不时还问一两句，听到一半，他其实已经明白了张辽的意思。
之所以有郦城之败，是因为段煨不信他。徐荣之所以战败，是因为西凉诸将不信任徐荣。孙策只是抓住了机会，略施小计就把徐荣逼到了死地。若非如此，就算穰城之战有胜负，也不可能形成全歼的结果。
说一千，道一万，信任很重要。徐荣、张辽没有做过对不起西凉诸将的事，西凉诸将都不信任他们，王允欺骗了董卓，西凉人还能相任他？不用说，接下来西凉人会抱团取暖，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人。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难守住长安的人只有曹操、吕布，眼前的张辽也许也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文远，你怎么看孙策此人？”
张辽很慎重，思索了好一会儿。“猛如虎，狡如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似乎有鬼神不测之能。他说我们在洛阳时有过交往，而且情同莫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他说得很像是真的，说得我几乎都信了。直到回到长安，问起之前的同僚，这才知道根本没这回事，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他。”
荀攸吃了一惊。“这可是大奸之徒啊。”
“要说大奸吧，倒也未必。”张辽想起当初和孙策见面的情景，一时出神。“他提到一些我从未向人说起过的事，甚至是心底事，简直像是会读心神术一般。”
荀攸笑了，拍拍张辽的手臂。“文远，你被他骗了。人虽然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但人同此心，事同此理，很多事都可以由已度人。且相由心生，你为人梗直率真，有些事难免表露在脸上，被他看破，再加以引导，也是很正常的事。若是不信，我来猜一猜，如何？”
张辽看着荀攸，将信将疑。“那……先生猜什么？”
“我猜，你现在一定以为我请你上车，是故作谦和，实则另有图谋。”
张辽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看荀攸的眼神有点像看鬼。
“我猜，你很想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让你直接杀死贾诩，却放贾诩走了？”
张辽倒吸一口凉气。
“我猜，你可能还在想，王司徒对付完了凉州人，会不会过河拆桥，接着对付温侯。”
张辽屏住呼吸，看荀攸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荀攸哈哈大笑，拍拍张辽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紧张。
“文远，你来自并州，虽然一身好武艺，却不被文人所接纳，且这一路走来，我们交往也不多。我突然请你上车，你有所怀疑再自然不过。我们离开长安的时候，曹孟德说过，如果不能说降贾诩，就杀了他。我当时也的确在犹豫，但最后还是没动手。你这一路看了我很多次，应该是想问我原因，却不好意思开口。王司徒与温侯虽然同是并州人，这一次联手诛杀董卓，但王司徒之前对温侯就不假以辞色，现在在功告成，态度又不似之前。温侯有所疑惑，也是人之常情事。”
张辽恍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他躬身一拜。“多谢公达解惑。读书人果然不是武夫可比，我算是领教了。”
荀攸摇摇头。“不，你其实并没有真正相信我。”
“公达为何这么说？”
“因为你还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亲近。”
张辽微微一笑。“正要请教。”
“因为我不希望你们和王司徒之间有什么嫌隙，又被人钻了空子。”荀攸托着张辽的手臂，诚恳地说道：“文远，洛阳已经被烧了，长安就是大汉故都，也是大汉最后的希望。要守住长安，只有我们不够，只有你们也不够，只有我们联起手来才有一线希望。文远，武士也是士，子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我身既为士，岂能不以圣人教诲自勉？”
张辽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了头，脸涨得通红，神情不由自主的凝重起来。他向荀攸躬身一拜。
“喏。”

第319章 荀攸策
荀攸一路急行，回到长安，与张辽分别，第一时间赶到何颙家，刚到里门，他就发现里门前停着一辆车，司徒府的车。门前还站着一排甲士，经过的路人纷纷绕道。进出的人一一接受盘问。
荀攸情知不妙，赶紧吩咐车夫继续向前，将车停得远远的，自己下了车，慢慢地走回去，来到甲士的面前。甲士拦住他，喝问姓名住址。荀攸报了一个名字，那甲士翻了一会，从一堆竹简中找出一枝，对照上面的姓名相貌无误，又见荀攸士子打扮，气势不凡，不像普通人，不敢逼问太狠，便让他进去了。
荀攸进了里门，沿着宅第之间的路拐了几拐，看到身后没人，这才敲开一家门，说明情况，翻过他家后墙，进了何颙家后院，直奔内室。
王允正与何颙说话，见荀攸突然闯进来，很是意外，看着荀攸半天没说话。何颙躲在床上，脸色很不好，可见刚才两人说得并不愉快。
“你怎么进来的？”王允走到门口，看了一下守在中门外的从吏，又看看荀攸。从吏面向外，显然没有意识到有人闯了进来。这他让既不安又愤怒，而且很没面子。
“司徒大人，我就住在这里，熟悉得很。”
王允扫了何颙一眼，知道了荀攸的身份。“荀公达？”
“正是在下。”
“是你去华阴，请杨文先回来的？”
“司徒大人言重了，我一介布衣，哪有这样的影响力。我只是去拜见杨公，请教存身之道。”
王允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杨彪突然回到长安，请见天子，在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杨彪已经成为侍中，随侍天子左右。杨彪不仅出身好，而且和先帝有师生关系，天子对他也非常敬重，朝中大臣对他也很钦佩，他一入朝，立刻拥有了和王允抗衡的能力。
王允本人并不排斥杨彪，但他们这么做有偷袭他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这才来质问何颙。结果两人一见面就谈崩了。何颙坚持要求王允赦免西凉将士，以免引起猜疑，形势恶化。王允却认为何颙以布衣干涉朝政，又在背后耍弄阴谋，有失磊落。正说得火大，荀攸突然闯了进来，王允安排的几个警戒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王允更有一种背后中刀的恐惧。
这些人看不起我。王允心中涌过一阵悲哀。他们只知道空守道义，却不知道权变。
王允一甩袖子，转身出门，门摔得山响，隔着老远都能听得到他的吼声：“走！”
何颙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鼻息粗重。荀攸赶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何颙的手又湿又冷，掌心有深深的掐痕，还有一截断甲。荀攸连忙拿来工具，帮何颙修剪指甲。这些事以前都是他做的，他出门大半个月，何颙的指甲又长了，而且甲面粗糙，有一条条的突起，如沟壑一般。
“公达，见过贾诩了？”
“见了，西凉将士戒心很重，他们不信任王司徒。”
“人无信不立。”
“不过他们阵脚已乱，也没有攻长安的胆气，就算是朝廷下了赦免诏书也不敢来长安。董卓生前曾经在并州征战多年，又做过河东太守，我觉得他们可能会北上并州，坐观时变。伯求先生，当务之急是稳住形势，不能让形势进一步恶化。”
何颙苦笑不已。“我一介布衣，请杨文先入朝与王子师抗衡，已是我的极限。公达，我心力已尽，余日无多。你还年轻，不要陪着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以你的才智，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荀攸想了一会儿。“伯求先生，我送你回家吧。”
“我哪儿还有家？我的家被袁术毁了，被孙策毁了，我没有家了。”
“不会的，孙策夺的是先生的宅第和土地，他没有杀先生的家人。”
何颙转头看着荀攸，眼神惊讶。“你……怎么知道？”
荀攸就把这一路上和张辽交好的事说了一遍。徐荣战败，张辽辗转逃亡，他了解到了不少南阳的情况，虽然没有关于何颙家人的直接情况，但从孙策的一系列举动来看，何家的遭遇可能并不像何颙以为的那么惨烈，至少人应该还在。
何颙又惊又喜，过了片刻又心生疑惑，挣扎着坐了起来，紧紧握关荀攸的手。“公达，你想去投孙策吗？万万不可。以你的才干，大可去冀州投袁本初，他一定会重用你的。本初与我交好，我可以推荐你。”
荀攸摇摇头。“先生，我是担心贾诩会和孙策结盟。我想去看看孙策究竟是何等样人。”
“怎么可能？孙坚与西凉人数次大战，孙策又刚刚全歼两万多西凉将士，连徐荣都战殁了。段煨、李蒙等人无一生还，仇深似海，贾诩怎么可能和孙策结盟？”
荀攸不说话。何颙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我明白了。如果朝廷不肯赦免他们，他们将腹背受敌，与孙策结盟可成合纵之势。哈，这是战国吗？孙家父子是虎，西凉将士是狼，虎狼联手，大汉危矣。公达，真要到了这一步，王子师就是大汉的罪人。公达，你可有破解之策？”
荀攸眼中露出一丝精光。“有，但是……只怕没人会采纳。”
“你且说来，王子师不听，我想办法请杨文先转告天子。”
“上策，请袁本初入朝主持朝政。”
何颙沉吟良久。“策是良策，只怕本初不肯。”
“中策，进杨文先为司空，与王子师一并主政，天子下诏赦免西凉将士，将他们一分为三，牛辅部驻并州，董越部归朱太尉，胡轸部归皇甫征西，挟之以攻战。再使刘益州东进，袁本初南下，四路进逼南阳，迫孙家父子移镇豫州，将荆州收入朝廷之手，守住长安门户。”
何颙微微颌首。“此策较稳妥，下策呢？”
“西凉将士据并州，孙家父子据荆州，先破袁本初。”
何颙眼神一闪，瞪了荀攸一眼，喝道：“乱策！”
荀攸笑而不语，只是笑容很苦涩。何颙也觉得语气过于严厉，他抱被而卧，权衡了一会儿。
“公达，你去找士孙君荣，将你的上中二策告诉他，请他以自己的名义转告王子师。然后我们去南阳，看看孙策究竟是何等样人。唉，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比西凉人还要危险，不可不防啊。”

第320章 惺惺相惜
荀攸依何颙的吩咐，请见士孙瑞，将他的上中二策合盘托出。士孙瑞抚着胡须，想了半天，问荀攸说，为人设策，通常是上中下三策，你为什么只有两策？
荀攸说，既是下策，自然不可取，就不用说了。
士孙瑞更加好奇，坚请荀攸说说下策是什么。
荀攸不得已，说道，眼下长安最大的危机其实不是西凉人。西凉将士虽众，但是分驻三处，且没有了董卓这个主心骨之后互不服气，只是迫于生存压力才勉强团结起来。只要朝廷不逼他们，小施恩惠，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离心离德，互相攻斗。
当务之急是守住长安。而要守住长安，就要依赖吕布、曹操等武人。王允与吕布并力诛杀董卓，大事一成就对吕布不理不睬，这可不是好兆头。其实吕布等人非常想和士人结交，只要你们稍微对他们客气一点，他们就会感激涕零，敢不效死力？
士孙瑞听懂了荀攸的意思，答应一定想办法弥和王允和吕布的隔阂，笼络武人，一起为天子效力。
荀攸辞别了士孙瑞，又来到军营，请见曹操。
曹操正在操练人马，听说荀攸来访，他非常惊讶，亲自迎了出来，将荀攸请了进去。荀攸一边走一边看，对曹操的扎营练兵能力大加赞赏。曹操被他夸得既得意，又不好意思，眉开眼笑。两人到帐中入座，荀攸把他和贾诩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曹操抚着胡须点了点头，但是眼中看不出什么失落。
荀攸问道：“曹将军，我能问一句吗，你是怎么知道贾诩的？”
曹操笑道：“贾诩曾被举为孝廉，在宫中做过几年郎中，与我有一面之缘。”
荀攸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曹操见荀攸这副表情，又道：“公达不信我？”
“不敢。”
“哈哈，好了，换作我，我也不信。”曹操摆摆手。“公达，你听说过凉州名士阎忠吗？”
荀攸仔细想了想，还是没什么印象，只能摇头道：“不认识。”
“阎忠是凉州名士，自然不能和汝颍名士比，不过他在凉州的影响力不小。中平六年，韩遂、马腾起兵叛乱，曾经挟持阎忠为谋主，阎忠因此忧愤而死。”
“原来是位义士。他和贾诩有关系吗？”
“有啊，就是他，说贾诩有良平之谋。”
“将军是想请贾诩为谋主吗？”
曹操摸摸鼻子，打量了荀攸好一会儿，试探道：“公达和伯求先生是至交，我就不和你客套了。长安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名士很多，勇士也很多，但文武殊途，名士看不起武人，连立下大功的温侯都屡受人白眼，更别说我了。我知道公达胜贾诩百倍，如果有公达相助，长安可守。只是公达出身颍川名门，与我交往只怕会玷污了公达门楣，被陈元方耻笑，故只得退而求其次，欲得贾诩，内增谋主，外弱西凉。”
荀攸笑了。“多谢将军厚爱。只是伯求先生体弱思乡，我要送他回南阳，顺便看看孙策是何等样人。一路艰险，生死难料，不敢承诺将军。如果还有机会回长安，再为将军谋划不迟。至于贾诩，的确是个人才，将军若有机会招揽他，千万不要放弃。”
曹操连连点头。荀攸虽然没有现在就答应他，总算没有一句话回死，这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荀攸站起身来，又道：“还有一件事，想提醒将军，请将军斟酌。”
“请公达指教。”
“张文远是难得的将才，将军不可以匹夫视之。”
曹操大喜。“我也正有此意，只是碍于温侯，未敢与他多接触。多谢公达提醒，我会留心。”
他将荀攸送出大营，依依惜别。
荀攸赶回何颙家，收拾行装，离开长安，赶奔南阳。
……
朗陵，孙策与周瑜再次见面。
两个月不见，周瑜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连眼睛都比以前亮了几分，英气逼人。随孙策而来的蔡邕一看就欢喜得不得了，拉着周瑜就不撒手，搞得孙策很没面子。
“我说蔡先生，你再这样，我不给你拉赞助啦。”
“你不我拉赞助，我就饿死了？”蔡邕很得意，抚着胡须，晃着脑袋。“我虽然没什么故吏，却有门生无数，我在襄阳设讲堂，我女儿在南阳开讲，用不了几年，你麾下的文臣有一半会是我们父女的学生。我要著史，他们还能不支持点笔墨钱？”
“好啊，怪不得你答应得那么爽快，原来你早有打算啊。”孙策指指蔡邕，笑道：“蔡先生，君子可欺之以方，你不再是君子了。”
蔡邕抚须大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这也是托将军之福啊。”
众人笑成一团，气氛热烈，轻松愉快。
笑了一阵，孙策挥挥手。“蔡先生，为了能让你早日在襄阳安居，我要和公瑾商量一下战事。你先休着，等我们说完了，再把你女婿还你。”
蔡邕分得清轻重，也知道自己不通军事，在这里也未必听得懂，不如找地方自在去。孙策拉着周瑜进了大帐，见庞统不在，却多了一个年轻人，便看了孙策一眼。不等孙策说话，郭嘉起身赶到周瑜面前，未语先笑。
“不用说，这位肯定是孙将军常常提起的周瑜周公瑾了。在下颍川郭嘉，蒙将军错爱，忝任军祭酒。”
周瑜很是意外。祭酒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军祭酒更是如此，这绝对是心腹才能担当的重任。孙策和郭嘉才认识多久，居然就担任了军祭酒？难道就因为他是颍川人？他看看孙策，想从孙策的眼神中看出一些端倪。孙策还没说话，郭嘉却一眼看出了周瑜的疑惑，却不说话，只是客气的请周瑜入座。
孙策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他揽着周瑜的肩膀，将他按在座位上，搓搓手。“奉孝，公瑾是我的好兄弟，若说你是我的腹心，他就是我的后背，不用客气，将你的轻豫重荆方略说与公瑾听听，好定大计。”
郭嘉虽然觉得孙策对周瑜的信任逾于常理，不过他对周瑜印象也不错，相信孙策看人的眼光，当下将他为孙策谋划的争霸方略说了一遍。没等他说完，周瑜的眼神就变了，向孙策拱手道贺。
“将军得此智囊，大计已定矣，夫复何言。”

第321章 高处不胜寒
关于如何争霸天下，孙策和周瑜早有默契，也有比较明确的战略方向，这是两人合作的基础。若非如此，周瑜绝不肯成为袁术的部下。
郭嘉的轻豫重荆方略和他们的计划暗合，而且更实在。孙策、周瑜之前对要不要争豫州、如何争豫州是有犹豫的。想争，实力不足，不争，又怕失了先机。现在听了郭嘉的分析，他们知道就算豫州失了也不等没有机会，心中大定，放下了患得患失的心理负担。
周瑜明白了郭嘉对孙策的意义，郭嘉也明白了周瑜对孙策的意义，一个是心腹，一个是可以依靠的后背，虽有侧重不同，但战略目标一致，立刻有知音之感。三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敞开心扉，指点江山，畅谈未来，俨然以天下为已任。
当务之急，是先平定江夏、南郡，进而控制整个荆州。
郭嘉摊开地图，解说方略。
自从去年年底袁术去世，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刘勋作为袁术旧部，既没有奔丧，也没有送葬，有异志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如果不及时讨伐，江夏、南郡就会脱离控制。考虑到孙策曾经对蒯家大开杀戒，南郡豪强很可能会倒向刘勋，到时候襄阳就会成为前线，孙策能控制的仅有南阳一郡。
但是，要取江夏，从汝南发起攻击是不现实的。汝南和江夏之间隔着青山、罗山、浮光山等一系列山脉，险峻难行，只有三关可通，即大隧关、冥阨关和武阳关，这是淮水和江汉的分水岭，也是中原与南方的分界岭。这三关在江夏境内，掌握在刘勋手中，要从这里经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强攻夺取三关，接下还有四百多里路要走。这四百里大多是山路，还有水泽，却没有一个县城，人口稀少，补给是个大问题，等到了西陵城下，人困马乏，对作战极为不利。
因此，这条路不可选，必须另想办法。
办法有两种：一是由南阳出发，取道随县、安陆，沿涢水而下，直取西陵；一是由襄阳南下，先取江郡，平定南郡，再沿江而下，取西陵。南郡太守陈纪是刘勋部下将领，颇受刘勋器重，也没有向孙策臣服。
“南郡比江夏更重要，刘勋不镇江陵而镇西陵，目光短浅，自取灭亡。我建议将二郡合并考虑，先取南郡，后取江夏。江夏户口既少，耕地也有限，取南郡后，不用急于取江夏，可先稳固南郡，特别是江陵以西诸县，以防秋收后益州有所动作。”
孙策和周瑜商量了一番，觉得郭嘉这个战术比较合适，虽然时间长一点，但稳妥。刘勋只是疥癣小疾，不足为患。益州的刘焉才是卧榻旁的猛虎，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他咬一口。如果江陵失守，荆州的腰就断了，江南四郡鞭长莫及。刘焉坐拥荆益，有居高临下之势。
“长沙是孙豫州所领旧郡，将军可派人联络故吏，如果能不战而定，即可对江夏形成合围之势，由江南发起进攻。届时刘勋除了走豫章，要么投降，要么死。”
“刘勋已经死了。”孙策一扬手，哈哈大笑。
周瑜也一边笑一边摇头。“将军，如果要派人游说长沙，我倒有一个人选。”
“谁啊？”
“我的一个故友，九江人蒋干，字子翼，好纵横家，口才不错。不久前赶到南阳来见我，欲谋一官半职。我一直没有合适的职务安排给他，只好请他暂时做宾客。”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他熟悉这段历史，知道蒋干不是演义中的那个小丑。相反，不仅是一个帅哥，而且口才极佳，号称江淮之间无对。这里面可能有水份，毕竟他除了游说周瑜不成功这件事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值得称道的事迹。
“在营里吗？”
“在的，我让他来见将军？”
孙策答应了。不管蒋干有没有才，既然周瑜推荐，他总要给周瑜一个面子。周瑜起身出去，郭嘉抓住机会说道：“将军，我建议派周瑜出镇江陵。”
孙策刚才就觉得郭嘉有话要说，此刻见他如此慎重，也没有转弯抹角。“将他调离南阳？”
郭嘉点点头，进一步解释道：“南阳是荆州第一大郡，人口占荆州四成，豪富之家最多，眼下控制也最得力，实力非他郡可比。且南阳四通八达，一旦中原或者关中生乱，避难的人南下荆州，首先会选择南阳。如此要地，不可控于他人之手。将军与公瑾情同莫逆，自然无碍，可是别人会有误会。天无二日，臣无二主，将军不可疏忽。”
孙策没有说什么。他理解郭嘉的良苦用心，交情再好，主次要分清，何况周瑜的家世、名声都比他好，就算周瑜自己没想法，别人也会有意无意的更看重周瑜。时间长了难免会有嫌隙。但他也有他的考虑。现在他还不能放弃豫州，周瑜是镇守南阳最好的人选，到目前为止，做得也很好，突然把他撤走，不合适。
“将军，这是收回南阳的最好机会。”郭嘉坚持已见。“南阳是将军的根基，不容有失。”
“奉孝，你不要急，这件事我已经考虑过了，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一来我相信公瑾，二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暂时脱不开身，没精力来管理南阳。”
郭嘉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就算他想说，也没时间了，周瑜的声音已经在外面响起。
“子翼，待会儿见了将军，你就知道什么叫得遇明主了。”周瑜朗声笑道：“你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会怀疑你的眼光，以后这朋友也不必做了。”
“公瑾，我与你相交数年，还是第一次听你如此称许他人。待会儿我的确要好好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周公瑾说出这样的话来，竟是如此死心塌地。”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话音未落，周瑜拉着一个年轻人掀帐而入。此人与周瑜年龄相仿，身高也差不多，只是稍微瘦些，面皮白净，五官端正，有书卷气，但一双眼睛过于灵动，嘴唇略薄，显得机灵有余，沉稳不足。一进帐，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孙策脸上，脱口而出。
“好相貌，果然与公瑾不相上下。只可惜雕琢不够，未免粗糙，不如公瑾英华内敛，温润如玉。”
周瑜脸色大变，刚要阻止，孙策抬起手，示意周瑜不要说话。他缓缓抽出长刀，放在案上。
“蒋子翼，听说你喜欢纵横家，那你说说苏秦张仪的优劣。说得好，我聘你为使，往说南郡、长沙。说得不好，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第322章 蒋干
蒋干愣了一下，随即又看看周瑜，哈哈大笑。“公瑾，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你会臣服于他。”蒋干拍拍周瑜的肩膀，走到孙策面前，坐了下来，倚在案上，伸出手。“拿来吧。”
“拿什么？”
“使者的印信啊？你总不能让我空口说白话吧？张仪纵横无碍，远胜苏秦，可不是因为他的口才比苏秦好，而是因为他背后有秦王和秦国的虎狼之师。如今将军的实力不能和秦王相比，总得给我一个信物好证明我是谁的使者吧。令尊的长沙太守印绶可在你手中？”
孙策盯着蒋干看了片刻，收起长刀，微微一笑。“请子翼给我半个月时间，我立刻派人去取。”
蒋干摇摇头。“一事不烦二主，反正也没事，我亲自跑一趟吧。”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蒋干有意思，不仅脑子活，而且性格开朗，比周瑜还跳脱，倒和郭嘉有几分相似。他在历史上没留下什么名声，可能和他这个性格有关系。纵横家既不是什么正经学问，他这性格也和谦谦君子挂不上钩，那些名士不太可能看得起他。
“子翼是九江哪里人？”
“九江寿春。不过，我的老家却离此不远，蒋国是也。”
孙策一脸懵逼。蒋国？没听说过啊。周瑜咳嗽了一声：“将军，汝南期思县即为故蒋国，乃周公姬旦第三子伯龄封地，后人以国为氏。晋楚城濮之战，楚军大败，楚成王恼羞成怒，遂挥兵东向，扫荡诸国，蒋国因此而亡，子孙流散于淮泗之间。”
孙策挑起大拇指。“原来子翼还是周公后人，失敬，失敬。”
蒋干哈哈大笑。“干平生无大志，愿得故国为侯。将军能使我如愿否？”
“子翼之志，可期可思，努力！”
蒋干站起身来，一甩袖子。“既如此，干等候将军命令，随时可以起程。”说完，对郭嘉、周瑜拱拱手，扬长而去，老远还能听到他高声吟诵。“北海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周瑜很尴尬，郭嘉却笑道：“看来公瑾对蒋子翼并不是很熟悉，只知他好纵横家，却不知道他还好老庄，佯狂而避世，有接舆之风。这样的人，俗人不知其妙，唯将军能尽其才。”
周瑜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躬身一拜。“奉孝兄所言甚是。”
孙策暗自叹息。不管他们多谈得来，君臣名份永远优先于朋友之义，郭嘉脑子里绷着这根弦，周瑜同样没有忘记。高处不胜寒，要想称王称霸，就得接受孤家寡人的孤独，别指望能像普通人一样呼朋唤友，推心置腹。
被蒋干一打岔，开始亲密无间的气氛就有些微妙的变化。孙策见状，便主动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来。他决定进逼平春，伺机夺取三关。三关虽然在行政区划上归江夏，但从地理上却与汝南更接近。有黄巾大帅吴霸策应，要夺取三关并没有那么难。控制三关之后，周瑜立刻返回南阳，准备南郡的战事。
周瑜、郭嘉赞同孙策的计划。周瑜又提出建议，孙策不必急于进攻三关，可征召包括庐江、九江在内的其他各郡郡兵参战，形成兵力上的优势，并借机从中挑选精兵强将。庐江、九江的郡兵中有不少蛮夷，战斗力较强。如果能将这两个郡控制在手中，对秋后攻取江夏有好处。
孙策一一接纳。他让周瑜把蒋干找来。难得有一个口才好的，不能让他闲着，要充分发挥他的作用。战前游说不仅仅是舆论和心理攻势，同时也是收集情报的机会。在去长沙之前，他需要蒋干先和李通见个面，然后再去江夏一趟。如果蒋干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李通或者刘勋，那就再好不过了。就算不能，也可以稳住他们，争取时间。
周瑜答应了。会议一结束，他就找来了蒋干。蒋干欣然应允，兴冲冲地出发了。
……
得知孙策到了朗陵，黄巾大帅吴霸第一时间赶来拜见。
吴霸五十多岁，身材还算健壮，但两鬓已经见白。与刘辟、龚都一样，他原本也是家境尚可的小地主，温饱不成问题。只是人心苦不足，他想再进一步，由富而贵，这才接受了太平道的忽悠，成了黄巾军大帅。结果没成开国功臣，反而成了流寇，几个亲人死于战事，想回头也回不了。
他现在有六千多户，两万多人，但大多是老弱，战斗力有限。本来驻扎在大别山深处。山里虽然安全，但生活太苦了，听说孙策在南阳招募黄巾屯田，他也想去南阳，经过平春的时候被李通截住了。正在他急得没办法的时候，他偶然得知孙策到了汝南，正在平舆募兵，立刻派人去联络。
听完吴霸的自述，孙策知道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根本不适合造反。即使是以黄巾军将领的平均水平而论，吴霸也属于中下之材。这也怪不得他，身为一个小地主，他对种地还有点经验，对天下大势却是两眼一摸黑，行军打仗更是一窍不通，标准的乌合之众。
张角想靠这些人改朝换代简直是异想天开。
孙策说话很客气，允诺将吴霸及其部下安排到南郡去屯田，待遇比照刘辟和龚都，做事却绝不犹豫，要从吴霸的两万多人中挑出精锐充实到自己部下，剩下的全部留着屯田。本来就是农民，让他们战斗纯属是赶鸭子上架。
吴霸被李通打惨了，现在只想过点安稳日子，对孙策的要求一一答应。
一切商量妥当，孙策对吴霸说道：“李通是什么人，说给我听听。”
吴霸咂了咂嘴，脸苦成一团。他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倒起了苦水。“将军有所不知，这李通可是个心狠手辣的恶棍，跟他合作过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第323章 李通
李通在三国名头不算响亮，很多人都不熟悉他。但孙策清楚这人是个狠角色，他唯一的遗憾是死得太早，建安十四年他就病死了，时年四十二岁。而他生前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击败想抄曹仁后路的关羽，救出曹仁。若非如此，等江夏、南郡变成战场前线，他的功业绝不弱于文聘。
在史书里，李通与文聘、许褚等人同卷，大多数人名声不显，许禇出名是因为演义，属于例外，但实际上这些人都是极重的将领，否则史家不会将他们列在五子良将之后。李通的功绩在于稳定后方，曹操与袁绍对抗于官渡之时，李通牢牢的控制了汝南，保证了曹操后方安全，当时和他搭挡的人就是赵俨。
李通是江夏平春人，可是从地理上而言，平春在三关之北，与汝南地接。这是朝廷特意设定的区划原则，不让任何一郡独占地理上的分界岭，以免有人依靠地理优势割据一方。南阳郡有一角伸入江夏腹地，也是出于这个原则。
李通起家就在朗陵，他和郡人陈恭一起起兵。与他们同时起兵的还有一个周直，李通想干掉周直，吞并他的部众，陈恭不同意，于是李通就自己干，请周直来喝酒，然后就把周直干掉了。周直部下大乱，欲行反扑，陈恭没办法，只好与李通一起出兵，降伏周直部下。后来陈恭的妻弟陈郃造反，杀了陈恭，想接管他的部下，李通又出兵杀死陈郃，用陈郃的首级祭祀陈恭。
至此，李通成为朗陵一带最强的武装力量，拥众五六千户，整个朗陵、平春等县都在他的势力控制范围以内。江夏全郡十四城，五万多户，李通控制的力量约十分之一，刘勋想占据江夏、南郡与孙策对抗，自然要拉拢李通，便任命李通为安阳都尉。
李通原本和吴霸等人一样是私人武装，现在有了江夏太守的官方任命，他就成了官兵，想对吴霸等人下手，扩张实力。吴霸等人原属黄巾，实力也不小，李通不敢轻惹，但是在刘辟、龚都先后被孙策父子招揽之后，留在山里的余部实力大减，此消彼涨，他动了心思，自然不能让吴霸顺利通过他的地盘。
听完吴霸的控诉，孙策并不担心。李通功业心很强，几次吞并的时间都选择得很好，这样的人不会是莽夫，他知道该选择谁。历史上他就没有选择袁绍，现在他也未必会选择袁绍，至少不会选择刘勋。
孙策对吴霸说，这件事交给我了，你和其他人联系一下，让他们全部赶到朗陵来。
吴霸将信将疑，嘴上答应了，积极性却不够。孙策也不着急，他知道吴霸会观望，这是人之常情。等他把李通打服了，他们才能死心塌地。如果蒋干能够说得李通来降，那就更好了。
……
蒋干一驾轻车，进了平春城。
孙策率兵刚出平舆城不久，李通就收到了消息，立刻放弃了朗陵，收缩到平春。平春在淮水之南，背靠桐柏山余脉之一的东山，易守难攻，他就是平春人，很清楚地形。面对周直、陈郃等人，他无所畏惧，敢打敢冲，面对吴霸等人，他也有足够的信心主动出击。可是面对孙策，他没有这样的信心。
孙策在穰城一带大破徐荣，全歼两万西凉兵的消息，他已经听说过。当然，他也听说了孙策在南阳诛杀豪强，夺其家产的事。他也是一个豪强，不想放弃手中的土地，否则他早就投孙策了。
得知蒋干来了，李通很高兴，立刻派人将蒋干迎了进去。蒋干也算是江淮之间的名士，他主动来访，让李通觉得脸上有光。不仅在正堂相见，还请来了不少部下，仪式很隆重。
双方见礼，李通一一介绍了自己的部下，然后很客气的问道：“不知子翼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蒋干笑笑，环顾四周。“来救诸位性命。”
李通并不意外。他知道蒋干从朗陵方向来，很可能是为孙策做说客。孙策和黄巾关系不一般，他到这里来，应该是应吴霸等人之邀。“这话从何说起？”
“听说都尉现在有五六千家？”
李通抚着颌下的短须，傲然一笑。“敢教子翼得知，我刚刚接受了郡将的任命，已经是阳安都尉了。平春、黾县都是我的辖区。”
“哦，是吗，那有多少人？”蒋干故作惊讶。
“两县相加，有一万三千余户，近六万口。”
蒋干拱拱手。“恭贺都尉，这两个县加起来户口比朗陵还多，几乎有平舆的六成了。”
李通顿时尴尬无比。蒋干看似夸他，其实是损他。一万多户算什么，孙策掌握着整个豫州，仅汝南郡治平舆就有两万户。朗陵人口也不少，他在朗陵附近活动了那么久，却一直没能控制朗陵。孙策一来，他直接撤出了朗陵县。
蒋干环顾四周，将李通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诸位知道刘子台是袁将军故吏吧？”
李通沉默不语。
“刘子台能做江夏太守，是奉袁将军之命，如今袁将军战死沙场，刘子台既不奔丧，也不送葬，却拥兵对抗袁将军指定的继承人。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们拥戴？如果他是九江太守，我会觉得很羞耻。”
李通咳嗽一声：“子翼所言不妥，袁将军物故，孙策如何能做他的继承人。要继承，也应该由袁将军之子袁伯阳继承才对……”
李通话音未落，蒋干就打断了他的话。“都尉最近可曾见过颍川辛毗辛佐治？”
李通张了张嘴，顾左右而言他，不敢与蒋干对视。蒋干冷笑一声：“这么说是见过了。那我再问一句，都尉可曾见过袁将军之婿黄子美？”
不等李通回答，蒋干大声说道：“辛佐治护送袁伯阳回乡，为袁将军守墓，不知辅佐袁伯阳致礼尽哀，却煽动都尉与袁将军指定的继承人为敌，是为不忠。黄子美身为袁将军长婿，与刘子台沆瀣一气，是为不孝。他们挑动是非，陷汝南、江夏二郡于水火，是为不仁。他们误导都尉，以卵击石，是为不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都尉与这样的人为伍，难道不怕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谁说我们一定会败？”一个老儒生站了起来，反驳道：“孙策父子再强，还能与袁本初对抗吗？”
“你是哪位贤达？”
老儒生哼了一声，大声报了一个名字。蒋干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过。”
老儒生气得脸色发白，怒视蒋干。蒋干微微一笑。“几天前，汝南数千名士齐聚平舆，要为许子将讨公道，你怕是没资格参加吧？若非如此，你怎么还能在这里大言不惭，妖言惑众。怎么，你觉得你比许子将还要高明？”

第324章 说客
老儒生气得脸色发白，怒视蒋干。蒋干微微一笑。“几天前，汝南数千名士齐聚平舆，要为许子将讨公道，你怕是没资格参加吧？若非如此，你怎么还能在这里大言不惭，妖言惑众。怎么，你觉得你比许子将还要高明？”
老儒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坐下了。
蒋干转身看向李通。“都尉也觉得袁本初很强大吗？”
李通笑笑。“袁本初四世三公，登高一呼，天下豪杰望风而归，难道不比孙家父子强？”
“没错，袁本初四世三公，天下名士游侠无不望风影从。山东州郡讨董，他为盟主，拥兵数十万，而孙豫州兵不过万，粮秣不足，的确不能与袁本初相提并论。可是最后击退董卓，收复洛阳的人是谁？”
李通无言以对。
“去年西凉兵两路进击南阳，屠南乡、顺阳，进逼穰城，又是谁击败了他们，全歼步骑两万余？都尉驻兵朗陵，离颍川不远，应该见识过西凉兵的凶残。都尉守土有责，可有什么战绩值得夸耀？”
李通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蒋干冷笑一声，转身看着那个老儒生。“你既然坐在这里，想必是为都尉谋划。我想问你一句，如果孙将军派一支人马入随县、安陆，刘子台还有一兵一卒能到平春吗？”
老儒生转过头，不敢与蒋干对视。
蒋干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通的脸上。“战有五法，能战则战，能守则守，不能守则走，余者唯死与降耳。请都尉量力而行，莫要误了诸位前程。”他拱拱手。“言尽于此，就此告辞。”说完，转身就走。
李通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应对。一错神的功夫，蒋干已经下了堂，穿上鞋，大步流星的往外走，那样子就像战火随时燃起，他要快点跑，要不然就会被殃及一般。李通急了，一跃而起，顾不上穿鞋，奔到庭中，拦住了蒋干去路。
“先生留步。”
蒋干背着手。“该说的我已经说了，留下来干什么？我已经闻到了你们身上的尸气，一刻也不想留了。”
李通哭笑不得。“先生，你这样回去，如何向孙将军交待？”
“我不需要向孙将军交待。”蒋干哈哈大笑。“孙将军说了，你们既不想平天下，又不想守家园，更没有建功立业的志向，就是一群躲在山里刨食的野雉。野雉有什么用呢？无非让小儿试射，检验武艺，然后拔其毛，食其肉，留其雉尾以耀武。将军练兵新成，正好用你们来试试刀锋。是我不忍心看你们为人诖误，这才自高奋勇来劝你们。现在我已经劝过了，不走还能干什么，给你们收尸吗？”
追出来的那些人听了蒋干的话，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他们互相看了半天，将李通推到蒋干面前。李通窘迫不堪，搓搓手。
“先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们归顺孙将军，孙将军会不会……抢走我们的土地、产业？”
蒋干斜睨着李通，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李通被他看得心虚，却又不甘心退缩，只是硬撑着。过了好一会儿，蒋干叹了一口气。“你们如果归顺孙将军，孙将军只会带着你们去抢别人，怎么可能抢你们？就你们那点产业，值得他出手吗？”
李通等人大喜过望。
……
西陵，江夏太守府。
刘勋垂着眼皮，一动不动。黄猗坐在一旁，脸色尴尬无比，眼皮都不敢抬。辛毗从汝南赶来，一见刘勋，就表明了袁绍特使的身份，指出刘勋面临的严峻形势，让他这个以刘勋智囊自诩的功曹很没面子。
黄猗是在得知徐荣进入南阳改变阵营的。当时他觉得孙策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两万南阳郡兵怎么可能是同等数量的西凉步骑对手，更何况指挥西凉人的还是曾经击败孙坚的徐荣。刘勋也是这么想，一拍即合，任命黄猗为功曹，并派人向袁绍投诚。
功曹主管一郡人事，是名副其实的大吏，强势的功曹往往能够架空太守，“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黄猗对这句话并不陌生，现在终究也有机会追慕前贤，当然不肯错过。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孙策不仅胜了，而且是大胜，全歼徐荣两万步骑。
孙策移驻豫州，刘勋已经慌了神，正考虑是不是要重新改换门庭，却被黄猗拦住了。黄猗说，孙策粗暴好杀，在南阳得手是意外，到了汝南就没这么顺利了。汝南无险可守，一旦袁绍南下，孙策只有撤回南阳。如果现在改换门庭，将来再投袁绍就难了，不如坚持一下。
刘勋接受了黄猗的建议。听到孙策与许劭发生冲突，千余名流齐聚平舆，要为许劭讨个公道的时候，刘勋对黄猗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还没等他们的高兴劲过去，辛毗突然赶到西陵，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孙策正在整军备战，随时可能南下，夺取江夏和南郡，并指出刘勋弃南郡而驻江夏是大错特错，要求他立刻改变策略，主动北上，进攻孙策。
刘勋被辛毗的名头吓住了。颍川名士中老一辈的是颍川四长钟韩陈荀，年轻一辈的有辛陈杜赵，辛毗就是排在第一的辛，绝非黄猗可比。他又有袁绍特使的身份，他的意见自然非同小可。更重要的是辛毗的分析很到位，江夏实力太弱，支撑不起三关的守备，李通区区武夫，不足倚重。一旦孙策派人从随县、安陆攻入江夏腹部，三关必失。
辛毗要求刘勋尽发江夏、南郡以及江南四郡之兵，北上攻击襄阳，同时占据随州，将襄阳、随州、三关就可以联成一体，将孙策拦在汉水以北，并迫使孙策放弃豫州，回撤南阳。
辛毗还告诉刘勋，袁术之子袁耀已经向袁绍效忠，刚刚回到汝南，孙策现在什么也不是，你们根本不用在乎他，只要向袁绍效忠，就没人能说你们什么。董卓已诛，天下人心尽在袁绍，袁绍很快就能不战而胜，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
辛毗所说的都对，唯一的问题是刘勋也好，黄猗也罢，都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战胜孙策。哪怕辛毗口才再好也没用。他能否认孙策全歼徐荣的战绩吗？主动挑战孙策，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辛毗心如急焚，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头猪。袁术、孙策真是瞎了眼，怎么会选这两个白痴付以重任？

第325章 一见如故
蒋干回报孙策，特别强调了李通等人的担心和他的承诺。
孙策明白他的意思。南阳那一套暂时还不能在汝南境内推广，否则只会适得其反，逼汝南世家造反，别说整兵备战了，内部的叛乱就能让他焦头烂额。这也是郭嘉建议他把重心放在南阳的原因之一。因为各种原因，南阳世家已经被他摧残得不轻，反抗能力有限。
孙策同意兑现蒋干的承诺。蒋干大喜。他生怕孙策不肯接受李通的条件，答应的时候便有些含糊，尽管如此，他也有先斩后奏的嫌疑，孙策不松口，他也没办法，只能白跑一趟。现在孙策居然答应了，而且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让他有如鱼得水之感，无比快意。
蒋干迅速赶回平春，和李通敲定了条件。李通先派那个老儒生曾靖来致意，孙策很客气的接待了他，两人谈得很融洽，并商量在平春设县学，礼请曾靖出任经师。曾靖读了一辈子书也没能入仕，这才跟随李通做了参谋，实际上行军打仗并不是他所好，能做经师，教书育人，他当然求之不得。
曾靖回报李通，为孙策说了一通好话。李通再不怀疑，立刻亲赴朗陵，拜见孙策。
孙策和李通很谈得来。李通刚刚二十五岁，身材壮实，声音洪亮。他十七岁出道，自中平六年纠合人马，至今已经有七八年的统兵经验，这几年又顺风顺水，逢战必胜，队伍壮大了好几倍，一向以青年才俊自诩，一般人很难入他的眼。不过在孙策面前，他不敢有一点傲气。
孙策一战全歼两万西凉精锐的战绩足以让他之前的成绩黯然失色。
英雄惜英雄，两人一见如故，说得很投机。孙策从曾靖口中得知，辛毗虽然见过李通，但两人谈得并不愉快。辛毗大概是觉得李通就是一草寇，手下虽然号称有五六千家，实际上战斗力有限，真正有战斗力的人不过一两千人而已，言语之间难免有些轻视，这也是李通决定投降的原因之一。孙策看了李通带来的部下后，觉得辛毗看不上李通也是情有可原。这的确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是孙策没有直接说，他热情地邀请李通校阅人马。
孙策的人马大部分都在南阳，带到汝南的只有亲卫步骑一千余人，再加上两千多汝南郡兵。周瑜从南阳带来了黄忠部，再加上周瑜本人所领的中军，所有的兵力加起来有一万三千多人，是李通的三四倍。
但人数优势只是一方面。在周瑜的指挥下，这一万三千多人一丝不苟的演练阵形，前进后退，步骑配合，有板有眼，杀气腾腾。李通一看就服了。双方的差距真不是一点两点，就连那些汝南郡兵都比李通的部下战力强，真要是两军对垒，李通绝对不会有一点取胜的机会。
“将军高明，不愧是将门虎子。”
孙策放声大笑。他听得出李通话中的羡慕。带兵打仗有时候的确要靠天赋，但一些基础却要靠传承，兵书里可不讲。李通自己摸索了几年的东西，老爹孙坚可能在几句话之中就能传授给他。
“文达，不是我夸口啊，我随便找个军侯出来，都比你手下任何一个将领强。”
“我承认。”李通也很识相，不想自取其辱。
“知道为什么吗？”
“还请教。”
“我在南阳设立的第一个学堂就是讲武堂，专门培训中层将领。知道讲课的祭酒是谁吗？南阳尹公。”
李通眨巴着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是谁。孙策哑然失笑，揽着李通的肩膀。“文达，你虽然不喜欢名士，但你也不能免俗啊，连尹公都不知道。那你知道故太尉张奂张然明吗？”
李通一拍胸脯。“当然知道，凉州三明嘛，我朝名将。”
“没错，尹公当年就是张然明麾下两司马之一。知道另一个司马是谁吗？”
李通再次摇头。
“董卓。”
李通一下子惊呆了。董卓是祸国殃民的奸臣没错，但董卓是战功卓著的名将，西凉兵也是天下有名的精锐，这一点无法否定。尹端居然曾经和董卓为同僚，同在张奂麾下听令，仅这份资历就足以证明他并非普通人。至于为什么没名声，也可以理解。凉州三明都不招名士待见，更何况张奂麾下的司马。
“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想去讲武堂听课？”
“可以吗？”
“不可以。”孙策一口否决。“你麾下这么多人，你去求学了，谁来统领这些人？”
李通咂了咂嘴，也有些难办。他这些年自己摸索有多辛苦，他太清楚了，有名将开堂讲学，对他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好机会。但是正如孙策所说，他手下这么多人不能不管，真让他一下子放弃，他肯定舍不得。他说这句话本身就有试探孙策的意思。
“这样吧，你先请曾先生给你们启蒙，认几个字，打好基础，到时候我把尹公请到平春来，特地给你们开课，集中讲一个月，如何？”
“当真？”
“不相信我？”
李通喜出望外，连忙向后退了一步，一揖到底。“多谢将军。李通不才，愿为将军取三关，为见面礼。”
孙策看着李通，沉默了片刻，收起笑容。“文达，三关险固，易守难攻，需从长计议，哪怕是再训练几个月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伤亡，不要急在一时。”
李通笑了。“将军体恤士卒，我非常敬佩，但我不是想强攻三关，而是想学蒋子翼，做一回说客。将军有所不知，三关守将与我交情匪浅，辛佐治经过三关时，对他们的治军能力颇不以为然。我想他们三个现在盼将军的使者如盼甘霖，我虽然不如蒋子翼能言善辩，却也有七分把握说服他们来降。”
孙策大喜。“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文达，若能成功，这三关以后就归你这阳安都尉节制。”
李通大声应诺。“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第326章 吕蒙
李通没有说大话，他只去了一趟，就说服三关守将来降。
孙策兑现了诺言，将三关纳入阳安都尉的管辖范围，并将平春、黾县、新息、轪国、西阳五县的赋税划归阳安都尉，作为养兵之用。这几个县处于山区，耕地有限，赋税都不充裕。前两年发生饥荒，李通为了养兵，几乎散尽家财，在笼络了人心的同时，他也破了产。孙策将这五个县的赋税划为阳安都尉专款，就在财政上保证了阳安都尉辖区的后勤补给，李通再也不需要用自己的钱养兵了。
李通感激不尽，提出将长子李绪送往南阳求学。孙策拒绝了，李绪还小，才五岁，连幼稚园的年龄标准都没达到，这不是求学，就是送质。
“不急，等两年再说。”孙策对李通说道：“南阳幼稚园名额很紧张，我现在手头也紧，不敢扩大规模。给你名额，南阳人会有意见的。”
李通等人很好奇，他们还不知道南阳有个幼稚园。一打听，这才知道南阳不仅有郡学，还新开了个幼稚园，专门接纳普通百姓的孩子入学，不仅待遇好，先生也出类拔萃，是大儒蔡邕的女儿，周瑜未过门的妻子。第一期招收一百人，结果报名的时候来了上千人，为了争一个名额，南阳太守阎象、辅义中郎将周瑜的门差点被人砸了，阎象不得不公布入选童子的名单以示公正。
孙策唉声叹气地大倒苦水，李通等人却心动不已。他们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懂孙策的用意。专门招收普通百姓的孩子，不管这些孩子将来能不能成才，孙策已经得到了南阳百姓的民心。这些孩子将来做了官，能不感激孙策的恩德吗？
这是孙策的太学啊。
孙策越是不肯让他们入学，他们越是不甘心，好说歹说，最后孙策答应给他们十个名额，而且是下一期的。李通等人高兴之余，也对南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相约等一段时间宛城考察一番。幼稚园进不了，南阳郡学还有机会嘛。
兵不血刃的解决了三关，孙策和周瑜各奔东西。周瑜赶回南阳，准备南郡攻势。孙策派黄忠回平舆，自己率领亲卫营赶往庐江、九江。一来要去接家人，二来九江太守周昂是袁绍的人，他必须拔掉这个钉子。
到了蓼县界，孙策停住了脚步。蓼县是庐江郡的属县，他虽然有朱儁的手令，可以征调庐江、九江的粮赋以备战，但是他没有直接管理这两个郡的权力，越界不合规定。陆康又是一个很讲规矩的人，他不想因为一些细节惹来非议，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他在汝口扎营，命人传信陆康和周昂，请他们赶来相聚。
汝口是汝水入淮水处，是真正的交通要道，水面上帆影如织，非常热闹。孙策驻军于此的消息很快就随着来来往往的船只传向四方。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或是自荐，或是投军。孙策一边整顿操练汝南郡兵，一边主持测试。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豫州呆多久，普通人他不要，要的都是将来能跟着他转战四方、建功立业的精锐。
典韦及义从依然是步卒考官，陈到却代替了秦牧，成为骑士考官。豫州没有战马，能成为骑士的人非常少，所以他比较闲，有充足的时间陪着孙策在大营附近转悠，打打猎，见见附近的小土豪。
孙策原本很喜欢打猎。打猎不仅是为了那些野味，还有练兵的作用。但他现在很少打猎，生怕像历史上那样再落了单，被人偷袭，而且郭嘉也劝他持重，不要轻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孙策杀了那么多人，难保不会有人想刺杀他。刺客不需要太好的武艺，必要的时候，一只暗箭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孙策觉得有理，所以他从来不离开大营太远，而且只要出了大营，陈到和那一百名白毦士绝不离开他的身边，任何人想接近他百步之内都逃不过白毦士的眼睛。晚出早归，绝不会有日落后才回营。
这一天，孙策得到消息，说吴夫人乘的船已经到了芍陂，离大营不远了。孙策不敢怠慢，叫上典韦、陈到出营远迎。这年头讲究孝道，他就算做了皇帝，老妈来了也得迎接，几十里算少的，上百里很正常。迎得越远，说明越孝顺。
因为离营比较远，不仅典韦、陈到的义从步骑要跟着，秦牧率领的亲卫骑也全部带上，一行千余人出了大营。秦牧率领两百名骑士在面前开道，鼓吹也跟着，吹吹打打，煞是热闹。这是新建的鼓吹，原本的鼓吹还跟着杜畿巡视南阳各县。孙策平时也不用，但现在去迎老妈，这阵势必须摆出来。
出了大营，刚走了不远，典韦忽然扯了扯孙策的袖子，说了两句什么，伸手指向远处。鼓吹正吹得起劲，孙策也没听清，只是顺着典韦的手臂向远处看，只见一个少年站在野地里，踮着脚向这边张望。衣衫半旧，身子骨也有些单薄，看起来像是哪家出来打柴的孩子。
“一个孩子，又没武器，能有什么危险？”孙策觉得典韦有些大惊小怪。
“不是。”典韦凑到孙策耳边，大声说道：“这小子昨天就来过，没能通过考核，我以为他回去了，没想到还赖着不肯走。”
孙策笑了。不用试，他也知道这孩子不可能通过考试，除非他也是穿越者。穷文富武，没有一点家产为依托是练不成高明武功的，就算有高明的师傅教也不成，营养跟不上啊。像典韦这样天生力大无穷的人毕竟是少数，而这孩子看起来显然没有典韦这样的先天优势。
不过，这孩子孤身前来应试，又赖在大营外面不走，这份坚毅也是不易。虽说已经是初春，天气还冷，夜深露重，在外面熬一夜可不是好受的。典韦大概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否则绝不会特地提醒他。
“把他叫过来。”
典韦应了一声，让一个义从走过去，把那少年叫了过来。
队伍没有停，那少年跟着走，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不肯大口喘气，苍白的脸很快就憋得通红。孙策有些不忍，给陈到递了个眼色。陈到会意，弯腰将那少年提了起来，放在身前，与他共乘一马。
“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吕蒙，富陂人。”
孙策转头，打量了少年好一会儿。吕蒙？不会是同名同姓吧。不过籍贯正确无误，应该不是巧合。
“有字吗？”
“有，字子明。”吕蒙舔了舔嘴唇。“我自己起的。”
孙策笑了。这么说就不会错了。不过这也忒廋了，看起来比庞统还要小，明显营养不良。“多大了？”
“十……十八。”吕蒙的眼神有些躲闪。
孙策看了他一眼。“再说一遍。”
“十……十六。”
孙策摆摆手。“叔至，放下他，让他滚！”
没等陈到答应，吕蒙猛地抱住陈到的胳膊，大声叫道：“将军，我说实话，别赶我走。”

第327章 穷孩子
吕蒙今年十四，和庞统一样大。论生日，他比庞统大两个月。论身高，他至少比庞统矮半头。陈到最有感触，他一只手就能将吕蒙提起来，轻飘飘的没点重量。看他这么怕孙策赶他走，心中莫名的一软。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臂搂紧了吕蒙，免得他从马上摔下去。
吕蒙感受到了陈到的关心，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才十四岁，为什么不去读书？”
“我家门户太低，书读得再好也做不了官，不如当兵吃粮。将军的募兵令不是说上可以求太平，中可以守家园，下可以求富贵嘛。我就想求富贵。”
吕蒙在野地里冻了一夜，也饿了一夜，浑身冰冷，一边说话一边擤清鼻涕，又没地方擦，只好四个手指轮着擦，四个指头都擦得脏兮兮的，就只能握在手里，却坚决不肯擦在陈到的大氅上。孙策见了，从怀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用我这个吧。”
吕蒙接过手帕，讷讷地说道：“将军，我……脏呢。”
“送给你了。”孙策又解下大氅递了过去，让陈到将吕蒙裹起来，又让人取了一些干粮和水给吕蒙。吕蒙接过大氅，紧紧的裹在身上，刚咬了一口干粮，眼泪就下来了。他强忍着，大口大口的啃着干粮，噎得直伸脖子，却顾不得停下来喝水。孙策也不说话，一边走一边看着吕蒙狼吞虎咽，心里暗自感慨。三国名将中，吕蒙是最富功利心的，因为他出身实在太差，不仅是地位低下，关键是穷，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若非如此，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就去当兵的。
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这话听起来就令人伤感。脱误有功，这就是撞大运的意思，纯属赌命啊。即使在他姊夫身边，他也没少受欺负，最后竟因此杀人。他不是好杀，实在是忍无可忍，无路可退，只能奋起反击。
汝南是大郡，水利设施完备，各种水陂随处可见，良田万顷，又是党人名士的聚集地，以道德相尚，照理说不应该有吕蒙这样的情况，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汝南的穷人一点也不比别的地方少，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成了黄巾军，而且持续时间一点也不比那些穷的地方短。
名士？我呸！
孙策很清楚，名士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名士，只是情势所迫，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只能缓步推进。他暂时不能拿汝南世家怎么样，但是这一天不会太远，他迟早要收拾他们，夺取被他们兼并的土地。土地兼并就是痼疾，不论他们是怎么兼并的。平均地权也是必备手段，区别只在于缓还是急，强夺还是赎买。
“将军，你留下我吧，我什么都会做。”见孙策沉默，吕蒙不安的请求道：“我……我虽然没能通过考核，可是我的身手不比那些郡兵差。这位大人可以为我作证。”
孙策看向典韦，典韦点点头。“的确是个好苗子，很灵活，敢打敢拼，虽然还够不上义从营的标准，却比郡兵强多了。好好练几年，不会差的。”
孙策歪着头，打量了吕蒙好一会儿。“读过书吗？”
吕蒙的眼神黯了下去，缓缓地低下了头，揪紧了大氅不说话。
“我送你去南阳讲武堂吧。”
“多谢将军厚德，我不去。”吕蒙紧紧的咬着嘴唇，摇摇头。“我……我读不起书，付不起束脩，连自己的衣食都供应不起。”
孙策笑了，伸手拍拍吕蒙的脑袋。“这些不用你担心，我会解决的，你安心在那儿读三年，回来我会考你，你能领多少人，我就让你做多大的官。”
吕蒙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孙策。陈到晃了晃他，低声说道：“傻啦，还不谢过将军。”吕蒙如梦初醒，翻身滚下了马，趴在地上就磕头。如果不是陈到反应快，勒住了坐骑，战马几乎踩着他。
孙策也勒住了坐骑，翻身下马。这年代还不像以后动不动就磕头，磕头是真正的大礼，正常情况下，就算见了皇帝也不会行这么重的礼，最多是用额头触碰一下地面，绝对不会磕得这么重，这么响。他亲手将吕蒙扶起来，让人牵过一匹备马，由吕蒙独骑。吕蒙虽然紧张，还是在陈到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兴奋得小脸通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孙策问什么，他就说什么，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孙策。
从吕蒙的口中，孙策得知，在汝南、庐江和九江三郡交界的地方——主要集中在颍口、芍陂附近——有不少流寇。他们实力有限，不敢有什么大规模的行动，只是偶尔劫劫路过的商船，或者偷一些东西糊口。芍陂是附近百里之内有名的水陂，如果孙策的家人是坐船来的话，肯定要经过芍陂。即使不是坐船来，也可能在芍陂附近停留，如果没有足够的护卫力量，极有可能遇上这批人。
孙策一听，立刻上了心。别的倒也罢了，九江太守周昂和孙家可不对付，万一他起了歹心，要扮作盗匪打劫，那麻烦就大了。就算周昂是君子，不做这样的事，遇到流寇也不行。
“你和那些人熟吗？”
“不太熟。”吕蒙有点不好意思。“只认识几个人。”
孙策没有追问。不用说，这小子肯定和他们认识，说不定还在里面客串过几天。他叫来了蒋干，让他带上吕蒙和一百骑士打前站，打着他的旗号回乡招募豪杰。蒋干是九江寿春人，又是个小名士，多少有点号召力，更重要的是宣布他即将到达芍陂的消息，威慑可能对孙家有不利想法的人，包括但不限于周昂和那些流寇。
蒋干正中下怀，领着吕蒙走了。
孙策又和郭嘉商量了一下，从郡兵中挑了一些通晓水性的做水手，就地征发船只。淮水是重要的交通水道，来往的船只很多，孙策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征集到了一百多艘船，载着孙策及四百亲卫营步骑顺淮水而下，赶往芍陂。剩下的人则由郭暾、秦牧指挥，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赶路。

第328章 又见陆康
事实证明，孙策有些过于紧张了。他赶到芍陂的时候，芍陂风平浪静，除了装满粮食的庐江郡官船，连一个盗贼都没见到。
吴夫人已经到了，搭乘的是运粮的官船。庐江太守陆康亲自护送，他的从孙陆议也跟着。孙策看到他们时，陆议正和孙权并肩站在船头，有说有笑。孙翊握着一根钓杆蹲在船头，但他显然不是钓鱼的材料，抓耳挠腮，不住的探头看，看他那着急的样子，估计如果不是水冷，他就直接下手抓了。
孙匡和孙尚香蹲在一旁，孙尚香握着一把小刀，跃跃欲试，孙匡文静得多，一手抓着船帮，一手拉着孙尚香，嘴里不停的嘀咕着。“小妹别急，小妹别急。”
“你别叨咕了，鱼都被你吓跑了。”孙翊埋怨道。
“是你自己笨，钓不着鱼，还怨四兄。”孙尚香瞪起眼睛。“待会儿告诉阿母去。”
“别啊。”孙翊连忙换了一副笑脸。“我说小妹，你这可有点偏心眼儿。四兄是你兄长，我就不是你兄长？你看我忙得裤腿都湿了，你怎么还偏着你四兄。你要再这样，我就和二兄聊天去，不带你们玩了。”
“谁稀得跟你玩儿。”孙尚香撇撇嘴，不屑一顾。
这时，孙策的坐船靠了过来，船夫放下跳板，发出呯的一声。孙尚香一转身，看到有船靠近，孙策站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蹦三尺高，踩着尚未稳定的跳板飞奔而来，一跃而起，扑到孙策怀中。孙策吓了一跳，这丫头手里还拿着刀呢，别捅着我。即使如此，他也没敢撒手，万一掉水里可不得了。
“小妹，你可别扎着我。”孙策抱着孙尚香，过了船，向孙权等人打了个招呼。
“不会，不会。”孙尚香眉飞色舞。“大兄，你看，我刀子玩得可好了。”一边说一边耍了起来，一尺长的短刀在她的小手里飞舞，寒光闪闪，灵活异常。孙策却被她整得很紧张，这刀就在他眼前飞舞，一不小心就能划破他的脸。
“谁教你玩刀子？”孙策抢过刀子，故意虎着脸。“小姑娘家家，怎么学着玩刀？”
“我没有。”孙翊下意识地说道。
孙尚香咯咯地笑了起来，挤挤眼睛。“我自己学的。大兄，你别看三兄，他还没我玩得好呢，总扎手。”
孙翊欲言又止，转过头，撇了撇嘴。孙权和陆议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孙匡见状，也走了过来，有样学样。孙策和他们打招呼，又走到孙翊的鱼篓前，探头看了看，还没说话，孙尚香就笑了起来。
“大兄，别看了，他忙了半天，连片鱼鳞都没钓着。”
孙翊胀红了脸。“小妹，我真的生气了。”
“你也好意思，和小妹生气。”孙策哈哈一笑，摸摸孙翊的脑袋。“好小子，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不少啊。开蒙了没有？最近都读了什么书？”
孙翊顾左右而言他。“我去告诉阿母你回来了。”
“我听不见，要你通报？”吴夫人从船舱里探出身来，冲着孙策招招手。“伯符，还不来见过陆府君。”
孙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孙尚香，整整衣冠，迈步进了舱。陆康垂着眉坐在舱中，腰杆挺得笔直，欲起不起。孙策心中有数，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陆公，多谢陆公照顾家母及弟妹。家父托我向陆公致意，周公瑾托我向陆公问安。”
陆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欠身还礼。“数月不见，孙郎如宝剑新硎，锐气逼人，可喜可贺。”
“陆公过奖了。”孙策装作听不出陆康话语中的暗讽，客气了几句。
客套完毕，孙策又将郭嘉引见给吴夫人和陆康。吴夫人还好，陆康一听说是阳翟郭家子弟，眼神便有些异样，态度也客气得多。不过郭嘉却对他没什么兴趣，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坐在一旁。陆康有点不高兴，却也不好摆在脸上。
“仲卿，你领郭祭酒去清点数目，交接完了，我们好回去。”
肃立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小吏应了一声，冲着郭嘉拱拱手。“请郭祭酒随我来。”郭嘉和吴夫人打了个招呼，跟着去了。孙策看着那小吏的背影，对陆康说道：“陆公，这是你的属吏？”
陆康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嗯，他是郡中仓曹吏焦辑，字仲卿，为人还算精细，这次押送粮草便由他负责数目。将军，我这次可是照太尉手令行事，将郡中存粮都运来了，再要可就没有了。”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公，我看你这数字记得比你的仓曹吏还清楚啊，我还没开口，你就说没有了？怎么，你以为这是给我孙家的？”
陆康自知失言，抚着胡须，避开了孙策的目光，以沉默应对。
孙策收了笑容。他本来不想和陆康发生冲突，毕竟这老头不仅不是什么恶人，而且可以算是一个君子，又护送他的家人至此，算是对孙家有恩。可是一见面陆康就暗藏机锋，现在又摆出一副不合作的姿态，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咳嗽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陆公若有指教，不妨当面。我虽然年轻，却还有点容人之量，不会因人废言，也不会因言废人。”
陆康斜睨了孙策片刻。“指教不敢当，只是将军有些做法，我不太理解，想请将军解惑。”
“请陆公直言，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闻说将军攻襄阳，将蒯家、习家成年男子杀尽，可有此事？”
“有。”
“又闻说将军在南阳，攻人庄园，夺人家产，分人田地，可有此事？”
“有。”
“又闻说将军在汝南，与许子将两番冲突，以致许子将呕血，颜面扫地，可有此事？”
“有。”
“敢问将军为何如此，又是谁为将军出此恶谋？恕康孤陋寡闻，只听说圣人尚存亡继绝，却没听说过灭人满门者能福泽绵长。将军这么做，难道就不怕报应吗？君子与人为善，和而不同，许子将为汝南士林魁首，奖掖士人无数，就算与将军有什么分歧，将军何至于如此待他，不留余地？”
陆议骇然变色，急声道：“大父……”
孙策摆了摆手，示意陆议不要着急。他打量了陆康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陆公，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能先向你请教几个问题吗？”

第329章 色难
陆康迟疑了片刻，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吴夫人。面对他的厉声质问，孙策虽然没有暴跳如雷，却也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更冷静得让人不解，大出他的意料。考虑到上一次冲突的结果，他心中隐隐不安，莫名地有些后悔。
原本不是一路人，何苦多这份口舌？
这个想法一浮上来，他又自责不已。读圣贤书，行圣贤事，圣人有教无类，岂能因孙策是武夫就作壁上观，看着他为非作歹，肆意妄为？
吴夫人低着眉，面色平静，看不到一丝情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陆康暗自叹息，重新抬起眼皮，直视孙策。“自然可以。”
“谢陆公。”孙策拱拱手，客客气气地说道：“敢问陆公，可知蒯越与习氏兄弟勾结，行刺家父，险些致家父于死地之事？”
陆康花白的眉头微颤，眉心微微蹙起。他摇摇头。“不知道。令尊受伤了吗？”
“如果没有我新制的锦甲保护，他不可能逃过那一劫，所以这并不影响蒯、习两家行刺家父的性质。况且我杀蒯、习两家时，他们也可以反抗。尤其是蒯越、习竺，我给了他们公平决斗的机会，是他们技不如人，死得其所。”
陆康无言以对。这根本是蛮不讲理嘛。
“再问陆公，南阳豪强策应曹操，背叛袁将军，这件事，你知道吗？”
陆康喘了一口粗气，紧闭着嘴唇，眼神开始躲闪。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不觉得袁术占据南阳有什么道理可讲，但曹操攻占南阳也没什么理由，南阳豪强既然选择了曹操，反对袁术，就不能指责袁术反攻他们。孙策奉命行事，就算有责任也是次要责任。
孙策追问道：“对付叛徒，难道不该夺其家产？”
陆康按捺不住，反唇相驳。“袁术并非朝廷任命的荆州刺史，也不是南阳太守，他有什么资格占据南阳？南阳世家不支持他，怎么能算背叛？”
“那陆公的意思，袁将军与家父是逆臣？那袁绍呢？”不等陆康回答，孙策又说道：“徐荣奉朝廷诏命攻击南阳，屠南乡、顺阳，杀伤以万计，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我率军反击，全歼徐荣部，请问陆公，我做得应不应该，是不是也算逆臣？”
“这……”陆康乱了阵脚，老脸憋得通红。
“看来陆公要考虑一下。不急，我们可以先谈下一问题。我现在有朱太尉手令，代父行豫州牧之职，名正言顺吧？”
陆康一声长叹。“就算你代行豫州牧名正言牧，也不至于对许子将失礼，使其颜面尽失吧？”
“那你知道许子将为什么会吐血吗？”
“难道不是你欺凌所致？”
“我欺凌他？”孙策冷笑一声：“陆公也知道我曾经杀过蒯氏、习氏满门，不是什么善人。如果我要欺凌许子将，他岂是吐血这么简单？”
陆康的脸颊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那……又是为何？”
“我问他月旦评品评了那么多人，有几个准的。”
陆康惊讶不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就为这事？”
“是啊，就为这事。”
陆康长叹一声，愤懑不已，用力一拍案几。“想不到许子将的心胸竟如此狭隘，真是令人齿冷。”
“陆公别急着下结论，后面还有呢。”
孙策不紧不慢，又将汝南名流士子集中于平舆，欲为许劭讨公道，他调查了月旦评的评语，准备和许劭较量一番，结果许劭再次吐血的事说了一遍。等他说到那份不完全名单时，陆康的脸已经青一阵白一阵，全无斗志，如果不是碍于身份，他几乎也要和许劭一样血遁了。不过，他也算是领教了孙策的手段，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一条条的去验证许劭所作的品评。
当然，更让他惊讶的是许劭月旦评的准确率如此之差，居然不到三成。在他看来，这人伦品鉴就算有点夸张的成份，基本还是靠谱的，哪知道如此不着调，真是大出意外。
“陆公，还需要我回答你的问题吗？”
陆康瞪了孙策一眼，长身而起，准备拂袖而去。孙策也不拦他，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陆公治理庐江，断狱时也是如此吗？断案前不调查，断案时不结案？”
陆康猛回首，怒视孙策，须发贲张，脸色如赤。
“放肆！”吴夫人轻轻喝了一声：“陆公为庐江太守官声甚佳，百姓视之为父。我虽是妇人，不怎么出门，也常听人说陆公的政绩和道德。你小小年纪，就算有些成绩，又怎么能在陆公面前放肆，还不向陆公陪罪。”说着，先起身向陆康稽首。“陆公，犬子无知，冲撞陆公，请陆公不要和他一般见识，莫嫌其粗陋之才，多加教诲。”
孙策也直起身子，嘴角挑得高高的。“那是，我的确应该向陆公多请教。陆公，你这春秋断狱断得可真是春秋啊。不冷不暖，不阴不阳，中正平和，深得中庸之精髓啊。”
陆康气得直喘粗气，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一跺脚，怒冲冲的出舱去了。陆议连忙跟上，陆康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又用力跺了跺脚，跺得整条船都晃了起来。
吴夫人瞪了孙策一眼，推了推他。“还不快去陪罪。”
孙策不以为然。“我又没错，陪什么罪？”
“顶撞乡里先贤便是错，更何况你还非议圣人之道。小小年纪便如此咄咄逼人，胆大妄为，岂不知刚者易折，柔者长保？你不去，是要我去吗？”
孙策无语，只好拱拱手，很勉强地起身，走到舱门口，刚准备出舱，吴夫人又提醒道：“伯符，色难！”孙策回过头，做了一个非常夸张的笑容，吴夫人还没说什么，孙尚香忍不住哈哈大笑。吴夫人哭笑不得，抬手一巴掌，拍在孙尚香后脑勺上。
孙尚香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撅起小嘴，嘟囔道：“我又没错，为什么打我。”
孙策伸手将孙尚香抱了过来，出了舱，往肩膀上一放。“别哭了，大兄带你骑马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孙尚香破涕为笑，拍着手笑了起来。半天都没看到人影的孙翊也从一旁冒了出来，大叫道：“大兄，我也要去。”

第330章 家人
“都去，都去。”孙策扛着一个，拉着一个，走了两步，又转身对僵立在船头的陆康说道：“陆公，有件事忘了对你说，蔡伯喈打算在襄阳建精舍，要招一些有潜质的弟子做学生，你有没有兴趣？如果想送一两个子弟过去，我跟他打个招呼，留个名额。”
“蔡伯喈？”陆康一听蔡邕的名字，顾不是刚刚吵得面红耳赤，转身追问道：“他在南阳？”
“不仅他在，他女儿也在，他收藏的几千卷书也在。”
孙策把蔡邕打算定居襄阳著史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蔡琰在宛城开设幼稚园，招收普通百姓子女入学的事。陆康虽然觉得孙策这么做简直是胡闹，但对他为普通百姓子女提供求学的机会还是非常赞赏。蔡邕的名气实在太响了，这样的机会他无法漠视，可是让他派子弟去求学，他又张不开这个口。
孙策也不催他，拱拱手，扛着孙尚香，拉着孙翊，上岸去了。吴夫人从舱里追了出来，刚准备叫住孙策，逼他向陆康陪礼道歉，陆康拦住了她。
“吴夫人，算了，算了，这件事……的确是我孟浪了，没调查清楚就责难他。他虽说有些粗疏，做得过火，大体却无可指责。这……算了吧，算了吧。唉，我真没想到许子将会是这样的人。汝南、庐江，一水之隔啊，我怎么能……唉！”
吴夫人目光一转，看到与孙权并肩立在船头的陆议，说道：“陆公，这次我们举家搬往南阳，小儿肯定是要入学的，令孙与阿权甚是投契，不如让他们做个同学吧，也算是报答陆公对我们孙家长久以来的照顾。陆公不用担心他的衣食住行，我会将像待小儿一样待他。”
陆康正有此心。陆议已经十岁了，本来是由他启蒙，但他公务缠身，没什么时间，而且上次被孙策辩驳之后，他也觉得自己的学问似乎不是那么扎实。南阳有蔡邕这样的大儒开堂讲学，如果能让陆议师从蔡邕那样的大儒，将来在学业上有所成就，也算对得起陆议早亡的父亲陆骏。至于费用，这根本不是问题。
只是刚刚和孙策吵了一架，现在又去蹭便宜，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吴夫人看出了陆康的犹豫，立刻给孙权和陆议使了个眼色。“阿权，还不谢陆公让阿议陪你读书。”
孙权连忙上前，深施一礼。“能与阿议一起读书，是我的福份，多谢陆公厚爱。”
陆康见状，也不好推辞，将陆议拉了过来，推到吴夫人面前。“孩子，还不谢过夫人，以后你还要多仰仗她照顾你呢。”又道：“多谢夫人，康感激不尽。”
听了孙策所说，陆议已经心动了，只是知道陆康刚刚与孙策唇枪舌剑的吵了一通，颜面大失，不好开口央求，见吴夫人主动把这事定了下来，陆康也松了口，知道此事已定，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向吴夫人致谢。他和孙权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笑了。
“走吧，我们去找我大兄讨匹马骑。”孙权拉着陆议的手，请示了吴夫人、陆康，一起上岸去了。
陆康看着岸上正扶着孙尚香上马的孙策，拧着的眉头慢慢放平了，眼中多了几分赏识。“伯符虽然性子暴戾，但他对父母孝，对弟妹友，对百姓仁，可取之处甚多，不失为佳儿。我吴郡有此后生亦是一幸事。”
吴夫人含笑致意。“得陆公此语，比许子将佳评更妙。”
陆康哈哈大笑，转身看看吴夫人，眼中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孙文台娶你为妻，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夫人，不论是为国还是为家，你都要多用心啊。”
吴夫人躬身领命。“长者有教，敢不从命。”
……
孙策特地挑了几匹性格温顺的战马，又让白毦士前后照应着，生怕出了问题。但孙家几个孩子似乎都遗传了孙坚的基因，上了马，很快就适应了，最欢腾的就是最小的孙尚香，来回走了两圈就嫌孙策碍事，一心想自己策马奔驰。她才四岁，孙策哪敢放手，逼得没办法，只好亲自上马，抱着孙尚香跑了两圈。
陪着几个孩子骑马，比孙策自己骑马都累。不过看着几个弟弟妹妹开心的样子，听着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他又格外欣慰，心里暖洋洋地。这才是家的感觉。即使是前世，他也没有这样的经历。
跑了两圈回来，正好和陆议同行。在吴夫人面前的时候，孙权很乖巧，脱离了吴夫人的视线，他就本性暴露了，跑得飞快，根本顾不上陆议。陆议有点紧张，紧紧的揪着马缰，不敢松手。如果不是有白毦士牵着马，他也许早就摔下去了。
“没骑过马？”孙策大声说道。
陆议抿着嘴，摇摇头，声音低低的。“只坐过车，没骑过马。”
孙策明白了。陆康是名士，名士都是坐车的，只有武夫才骑马。南方缺马，骑马的机会就更少了。“不要紧张，放松一点，你的腿夹得越紧，马跑得越快。找到马的节奏，和它相反，压住浪就好了。要是和马的步调相同，你会被颠飞的。你不会骑马，总会游水吧，其实差不多。”
“哦，哦。”陆议连连点头。之前虽然有白毦士陪着，但白毦士只管牵马，不会这么细心的讲。看到孙家兄妹那么快就能策马小跑，特别是孙权这么快就能策马奔驰，他很挫败。听了孙策的讲解，他终于找到了门道，不再那么紧张了。
“谢谢将军。”陆议感激的拱手行礼。
“不客气。”
孙尚香叫了起来。“你怎么不谢我？要不是我让大兄带我来骑马，你哪有机会。”
陆议连忙又向孙尚香致谢。“多谢孙姑娘。”
“叫什么姑娘啊。”孙尚香扬扬手。“以后你就像我几个兄长一样，叫我小妹好了。嘻嘻，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你大父那么大年纪，整天板着脸，一点也不好玩。”
陆议笑道：“正要禀告将军，大父已经答应让我随将军去南阳，与阿权一起求教于蔡先生门下，议资质浅陋，到时候还要请将军多多美言。”
孙策很意外。他知道陆康很难抗拒这样的机会，要不然他也不会说，但他没想到陆议会和孙权做同学。
这两人……命里犯冲啊。

第331章 子弟兵
孙策在芍陂西岸扎营，停了两日。
一天后，郭暾、秦牧带着亲卫赶到，营地更大。孙策却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他要在这里等九江的消息。虽然不是战时，但孙策定下的规矩，每天的训练必须保质保量，不得有任何懈怠，亲卫营如此，义从营更是如此，他本人也不例外。
孙翊、孙尚香很快就融入了军营生活，乐此不疲，早早地就起来和孙策一起习武。孙翊一招一式都模仿孙策，像复读机似的。孙尚香则自由散漫得多，她最忠爱骑马，特别是孙策的那匹青海骢，一有机会就往马背上爬。说来也怪，那匹青海骢似乎和她有缘，看到孙尚香就摇头摆尾，一副乖宝宝的模样，看到孙翊却是另外一个态度，打喷鼻、趵蹄子，总之就是不肯让孙翊骑，气得孙翊到孙策面前告了几次状。
孙家兄弟之间很和睦，这和吴夫人的教导有关。她嫁给孙坚之后，先是跟着孙坚赴官，在徐州呆了近十年，生下了孙策、孙权、孙翊三个儿子和女儿孙尚华，孙坚去凉州作战，她带着一群孩子回富春，孙坚到长沙赴任，她又跟着到长沙，随即又生下了孙匡。一家人生活在一起，难免吵吵闹闹，但她却一直教导他们要友爱，即使是对孙坚的妾丁氏也是如此。
孙尚香不是吴夫人生的，而是丁氏所生的，但是这么多孩子中，吴夫人最疼爱的却是孙尚香。这可能和孙尚香的生母丁氏早亡有关。对孙尚香一母所生的姊姊孙尚英和兄长孙朗，吴夫人也一直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所以孙策不怎么能理解为什么孙权后来会做出那样的事，几个弟弟妹妹居然没一个善终。
交接了钱粮之后，陆康先回舒县去了。陆议留下了，开始的时候有些拘谨，但很快就和孙家兄弟相处融洽。孙权和他接触最多，经常在一起玩，孙匡、孙朗像小尾巴似的跟着，一脸仰慕。陆议和孙策接触不多，主要是因为孙策很忙，有军务要处理。不过只要孙策在，陆议通常都会跟着。
等了几天，蒋干还没有消息来，孙家又有两个亲戚赶到。一个是孙策的表弟徐琨，一个是孙策的族兄孙河。徐琨的父亲徐真是孙坚的好兄弟，后来娶了孙坚的妹妹，生徐琨。孙河的情况有点复杂，他曾经出继姑母，改姓俞，后来姑母自己生了儿子，他又改回来了。这两人年龄相当，这次搭伴从富春赶来，一路上已经成了好朋友。
见到孙策，他们非常兴奋。他们告诉孙策，孙策在南阳大破西凉兵的事迹已经传到了老家，他们就是被孙策的事迹鼓舞，这才赶来从军。
说话的是徐琨，年龄稍长一些的孙河只是笑，却不怎么说话。徐琨出身比孙河强一些，他已经在郡中做过两年的小吏，见过一些世面，活络得多。
孙策瞅瞅他们。“你们偷偷跑出来的吧？”
“没有。”徐琨矢口否认。
孙河还是笑，不吭声。
“你不要急着否认，这件事很简单，我派人去富春一问就知道了。如果你们说实话，我可以帮你们遮掩一下。如果你们不说实话，我就实话实说了，到时候你们家人叫你们回去，可别怪我。”
两人互相看了看，孙河低下了头，徐琨却笑得更加热情，将孙策拉到一旁。“伯符，不瞒你说，我们的确是偷偷跑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憋屈坏了。”
“还有人敢欺负你徐伯玉？”孙策虽然与徐琨见面机会不多，却知道这位表弟不是什么善茬。
“还能有谁，郡将盛孝章啊。”
“谁？”孙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徐琨解释了一番。现任吴郡太守盛宪盛孝章是会稽大族，和会稽周家的周昕关系极好。周昕的弟弟周禺被孙坚击败，盛宪知道他和孙家有姻亲，就故意贬抑他，总是找他别扭。孙策在南阳大开杀戒的消息传到吴郡后，盛宪干脆就免了他的职，把他赶出了太守府。
“你说，我不来投奔你，还能投奔谁？你害得我丢了官，不能不管吧？”
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徐琨，孙策笑笑。“真想当官啊？”
“那还用说？谁不想当官？”
“伯玉，你愿意来帮我，我当然求之不得。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留在我这里，但是比较辛苦，你看两天就知道了；二，去我父亲那儿，他正需要人，升迁比较容易。”
孙策话音未落，徐琨就摇摇头。“我不去阿舅那儿，他手下一帮老将，哪有我的位置。你现在不是在募兵吗，用谁不是用？”
孙策又问孙河，孙河也是这个意思，不肯去孙坚手下，更想留在孙策身边。孙策没有立刻答应他们，让他们先观察两天再说。自家人肯定要用，但任人唯亲也容易对士气产生不良影响。他现在处于起步期，不想养闲人，要留下可以，必须能顶用。
孙策和郭嘉商量。郭嘉倒是比较看得开，他觉得这两个人都可用。徐琨比较外向，脑子灵活，身体也强壮，完全可以领兵，有亲戚关系在，他值得信任。孙河话不多，但是为人谨慎，手脚勤快，这人可以留在身边，或者让他去侍候吴夫人。吴夫人是女眷，身边必须有一个自家人照应，不能什么事都让她亲自处理，要不然又要被人非议。
听完郭嘉的分析，孙策很惊讶。他知道历史上徐琨和孙河的履历正如郭嘉分析的这样，徐琨领兵作战，孙河和吕范在很长时间内都是为他管理内务。郭嘉才见了一面，就能看出他们的优劣？
郭嘉笑笑。“将军，人伦品鉴虽说没有那么准，却也不完全是无稽之谈。人的性格如何，可以从他的言谈举止看出端倪，听其言，观其行，知其性，虽不中，亦不远。”
孙策眨眨眼睛。“那你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见将军之前，我认为将军有胆勇。见将军之后，我认为将军有见识。但是将军禀性中有互相矛盾的地方，平时很稳重，思虑周密，谋而后动，临阵决斗却常常受情绪控制，冲动任性。这可能是优点，也可能是致命的弱点。好处是你有很好的直觉，擅长捕捉战机，坏处是易将自己陷于危险之地，败得莫名其妙。”
孙策叹了一口气。“奉孝，许子将和你一比，就是渣啊。”

第332章 机会来了
事情正如郭嘉分析的那样，也和历史的本来轨迹基本一致。徐琨很快和郭暾、秦牧等人打成一片，有事没事就混在一起，白天一起操练，晚上也和他们一起喝酒吹牛。孙河则比较勤快，不管有什么事，吴夫人一吩咐，他立刻去办，而且办得又快又好。
吴夫人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勤快稳重的后生。孙策随即挑了二十名忠厚老实的卫士交给孙河，由他负责照应吴夫人及弟妹的起居。徐琨则经过考核，进了亲卫营，在郭暾手下做军侯，领一曲两百人。之所以没做成都尉，是因为他的武功不如那些天天操练的老兵，再给他一段时间，做个校尉都不成问题。
又过了几天，吕蒙带着一群流寇回来了，大概有百十人，个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最大的不超过二十。看着他们那一脸戾气的模样，孙策不禁暗自感慨汉人真是彪悍，到处都是古惑仔少年啊。
吕蒙带回来一个消息：蒋干遇到麻烦了，他被九江太守周昂抓了。
孙策吃了一惊，连忙询问详情。
吕蒙喘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到颍口之后，他就和蒋干分手了。他在芍陂岸边联络流寇中的少年，蒋干则赶回寿春，招募愿意从军的人，同时传播孙策大军将至的消息。他们本来约好时间在芍陂东北角的肥口会合。吕蒙完成任务，按期赶到肥口，却没看到蒋干的影子，一打听，才知道九江太守周昂率领郡兵驻扎在寿春，蒋干被他抓了。
孙策很着急，郭嘉却一点也不慌张。他说，现在是春天，春天是生发的季节，不宜杀人。周昂是名士，他们信这一套，否则蒋干的首级早挂在城头了。况且蒋家在寿春也是小有实力的，不是普通百姓，周昂不会轻易招惹他们。蒋干只是募兵而已，又不是造反，这种事很常见。如果不是蒋干的身后站着孙策，也许周昂都不会管。
把流民招募去当兵也是减少不安定因素，对周昂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郭嘉，孙策肯定一个耳光就上去了。不过他是郭嘉，所以孙策选择相信他。
“奉孝，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讨还公道了。”郭嘉两眼发亮，不像是遇到了麻烦，倒像是等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军，你不是想收拾周昂吗，现在机会来了。”
郭嘉迅速提出一个一明一暗、先礼后兵的方案：先以代行豫州牧，掌南方军事的名义给周昂发公文，要求他立刻带九江郡兵押送粮草前来，如果迟期不办，那孙策将亲赴九江，执行太尉朱儁的军令。这是明的。与此同时，郭嘉从吕蒙带来的少年中挑选一部分人，让他们潜入九江郡，打探消息，或者潜伏待动。既然都是九江人，与九江郡兵肯定熟悉，找几个老乡打探一下情况并不困难。这是暗的。
如果周昂识相，送来粮食，放了蒋干，那自然好说。如果周昂不识相，那就借机机会干掉他，将九江控制在手中。眼下形势未明，朱儁正在备战，需要孙策稳定南方，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也不可能大动干戈。如果朝廷诏书下来了，孙策与其在豫州，不如来九江做太守，伺机控制扬州。
扬州州治就在九江郡的历阳，扼控大江，是重要的渡江津口，兵家必争之地。
孙策一听就明白了郭嘉的意思，让他立刻着手去办。郭嘉和吕蒙带来的少年一一谈话，然后挑了三十多人，让他们潜回九江郡。这种事，孙策只有看的份，他没这方面的经验，远不如郭嘉玩得顺手，索性放手让郭嘉去办。
战事将近，孙策让孙河护送老妈和弟妹先回平舆，自己则率领步骑移营。既然是先礼后兵，他就不能让周昂抓住把柄，所以离开了庐江郡境，重返汝南郡，在九江与汝南的郡界处扎营。
……
辛毗匆匆走进了太守府，草草地拱拱手。
“刘府君，平春方向有消息吗？”
刘勋正在喝酒，看到辛毗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又用布巾擦手。听了辛毗的话，他一头雾水。“没有啊，一切正常。”
辛毗愣住了，瞪着刘勋半天没说话。一切正常？你这是要蠢到什么程度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半个月前就传来消息，说孙策、周瑜分别由平舆和宛县统兵向平春集结，他们的兵力已经远远超过李通和三关守将，就算三关有地利可用，形势也不容易乐观，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没有新的消息来？”
“没有。”刘勋连连摇头，腮帮子上的肥肉直晃。在江夏呆了几个月，他迅速的发福了。
“一直没有？”
“一直没有，连一枚竹简都没有。”为了表示自己说的都是真话，刘勋还用力挥了挥手臂。
辛毗跺跺脚。坏了，没消息就是坏消息。两军交战之际，不管是胜是败，前线总会不停的传回消息，或是求援，或是报平安，或是送捷报，哪有什么消息也没有的事。
见辛毗如此着急，却什么也不说，刘勋既尴尬又不安。辛毗是名士，是袁绍的特使，如果他在袁绍面前说几句不好听的，他的前途就堪忧了。可是他又不知道开口，正在着急，黄猗快步走了进来，见辛毗也在，他犹豫了一下，看了刘勋一眼，将手里拿的两支竹简悄悄的藏进了袖子里。
辛毗冷冷地看着他。“是李通投降了，还是三关失守了？”
“辛君误会了……”
“我有没有误会，你心里有数。如果是好消息，你藏起来干什么？”辛毗毫不客气的揭穿了黄猗。
黄猗面红耳赤，讪讪地拿出竹简，递给刘勋。刘勋打开一看，原本红润的脸立刻苍白。李通投降，三关失守，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孙策根本没有攻城，最大的动静就是在朗陵校阅人马，然后就撤了。
“李通这个混蛋，居然敢背叛我，我要杀了他！”刘勋突然暴怒，将竹简砸在案上，又蹦到地上。
听到李通的名字，辛毗忽然想起什么，他从汤汁里捡起竹简，迅速看了一遍，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相信这些匹夫的结果。三关失守，江夏门户大开，刘府君，你还要留在西陵等死吗？”
刘勋面红耳赤，连忙离席而起，赶到辛毗面前，躬身施礼。“辛君，我该怎么办？”
辛毗放缓了语气。“向袁盟主求援，朱灵就在酸枣，随时可以进军汝南。此外，整军北上，夺回三关，我可以为你联络汝南世家，共抗孙策。”他看看黄猗。“黄氏乃江夏大族，这时候可不能作壁上观。”
黄猗低着头，眼珠转乱，唯唯诺诺，不知所云。

第333章 童言无忌
吴夫人的船逆水而上，由淮水入汝水，再入澺水，在葛陂时便遇到了前来迎接的黄忠和袁权。
吴夫人很意外。孙策说了袁术临死前要让他娶袁衡的事，但吴夫人并不认为孙策就是袁术的继承人，这根本就是袁术临死前的乱命。孙家父子是袁术的故吏，袁术死了，不用任何交待，孙家父子也有义务保护袁术的后人，更何况袁术的儿子袁耀又回来了，哪里需要孙策来继承。
对她来说，袁术是君，孙策是臣，袁衡嫁给孙策就是屈尊，袁权来迎她更是难得的礼敬，她受宠若惊，早早地站在船头。船刚刚靠稳，她就主动走了过去，露出谦卑的笑容，施大礼。
“妾身何许人也，怎敢劳动夫人大驾，不敢当，不敢当。”
袁权欠身还礼，扶起吴夫人，又将袁衡推了过来，让她向吴夫人行礼。“这是舍妹，蒲柳之姿，奉先父遗命，承令郎孙将军不弃，托身于令郎。父母先后弃世，家教不谨，将来还要请夫人多加教诲。”
袁衡规规矩矩地向吴夫人行礼。吴夫人打量着乖巧文静的袁衡，越看越欢喜。“伯符能有如此佳偶，真是上天所赐福份，敢不惜福。”
虽说袁衡将来是孙策的妻子，可现在她还没有嫁入孙家，还是袁家的女儿，吴夫人可不敢拿出长辈的身份。至于袁权，她更不敢有什么不敬的地方。孙家是富春寒门，吴家好一点，但也是小门小户，在吴郡都排不上号，能和四世三公的袁家攀上亲，她以前想都不敢想。此刻与袁氏姊妹并肩而行，她就觉得是天大的福份了，不敢有丝毫逾礼之处。
孙权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一上前行礼。
袁权很客气，不仅将吴夫人当作长辈对待，不敢以豪门自居，对孙权等人也是和颜悦色，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又不过份热情，一切都拿捏得非常恰当。在这些礼节上，孙权等人都有些怯场，反倒是陆议彬彬有礼，应对得当。不过这也仅仅是和孙权等人相比，站在袁权姊妹面前，他也是很紧张的。
唯一不紧张的只有孙尚香。在吴夫人的指挥下行完礼，她歪着脑袋，打量着袁权，大声说道：“姊姊果然好看。”
袁权不明其意，却还是含笑说道：“妹妹才是真的好看，姊姊老了，没有妹妹好看。”
孙尚香眨眨眼睛。“姊姊，是你要嫁给我大兄吗？”
袁权顿时有点窘，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羞红。“妹妹弄错了，要嫁给你大兄的是我的妹妹，不是我。”
孙尚香“哦”了一声，又打量了袁衡一会儿，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虽然比我大一点，但是没关系，我不怕你。我有这么多兄长和姊姊，你只有一个姊姊一个兄长，你打不过我。”
袁衡莫名其妙，袁权也不解，和声问道：“妹妹这是何意？为何要打？”
“我将来长大了，也要嫁给我大兄啊。”
袁权强忍着笑，看向吴夫人。吴夫人很窘，将孙尚香拉了过来，轻轻的拍了一下，斥道：“夫人面前，怎么敢胡说八道，看我回去不罚你。”又说道：“夫人见谅，小门小户，没什么规矩。这孩子一向与伯符亲近，这两天和伯符形影不离，一时口无遮拦。”
袁权笑道：“孙将军人中龙凤，喜欢他的女子很多，妹妹天真烂漫，发乎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姊姊也是女子，你也喜欢我大兄吗？”
袁权不知道如何应答，只好笑而不语。这小姑娘不愧是孙策的妹妹，说话和孙策一样，没大没小，毫无顾忌。吴夫人见状，连忙让孙权将孙尚香带到一边去，再让她待这儿，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怪话来。孙权等人也跟着退下。脱离了袁权视线，陆议小大人似的一声轻叹。
“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如是近乎哉。”
孙权，用力地点了点头。“阿议，我也有这种感觉，就是不知道怎么说。这四世三公果然不一样呢，虽然和蔼可亲，却让人不敢放肆。阿翊，你们觉得呢？”
孙翊、孙匡、孙朗连连点头，只有孙尚香不以为然。“我看这个大姊姊也喜欢大兄，提到大兄的时候，她的脸红了。”
“不许胡说。”孙权虎着脸，摆出兄长的威严。孙尚香翻了个白眼，蹦蹦跳跳的走了。
……
郭嘉躬身走进帐篷，在孙策对面入座，将一根纸卷放在孙策面前。孙策放下手里的东西，展开纸卷，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刘勋正在整顿人马，准备北上，可能是想夺回三关。
“刚收到的消息。”郭嘉说道：“另外，辛毗去了南阳，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我估计他是想看看将军在南阳的新政，然后再汇报袁绍。”
孙策放下纸卷，有些不太理解。刘勋想夺回三关可以理解，三关是江夏门户，不可须臾有失。但辛毗去南阳看新政，这就有点说不通了。难道他想让袁绍也这么干？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袁绍的根基就是世家，他怎么可能做出得罪世家的事。
“他在评估将军的实力，看看有没有可趁之机。”郭嘉笑嘻嘻地说道：“南阳如果没有机会，他会去汝颍，激化汝颍世家和将军的矛盾，为袁绍争取时间。”
“那我们该怎么做？”
“静观其变。”
“什么也不做？”
“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啊。”郭嘉靠在案上，眼珠乱转，出了一会儿神，又自语自语起来。“我不知道辛毗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手头的信息太少，不足以判断。不过我很快就会搞清楚这一点，然后才能对症下药，因人设计。”他突然说道：“将军，赵俨现在是新野令吗？”
“是啊。”
“你给他写封信吧。”
孙策想了想。“给辛毗下套？”
郭嘉哈哈大笑，伸手拍拍孙策的肩膀。“知我者，将军也。留侯遇高祖，不过如是。”

第334章 新气象
辛毗逆涢水而上，先到安陆，再到随州，在唐乡弃舟登岸，原本以为要步行去新野，没想到码头上有大批的车夫揽生意，全是牛车，车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四轮车，载人载货，或者人货兼载，价格也不高，雇一辆牛车到湖阳只要五百钱。如果愿意与人拼车还可以再便宜一百。
辛毗不想多引人注意，爽快地付了五百钱。赶车的老汉很高兴，谈兴甚浓，几乎是知无不言。辛毗正中下怀，慢慢把话题引到了经济民生上。一路走来，他看到了很多这样的牛车，车夫大多是老弱，还有一些女子，但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说话嗓门高，透着难得一见的精气神。
“老人家，你做这营生多久了？”
老汉揪着乱糟糟的胡子想了想。“也不算久，还有三天满三个月。”
辛毗算了一下。“这么说，去年年底就开始做了？”
“郎君是读书人吧？听口音，像是颍川那边的？”
辛毗心中一紧。“老人家见多识广啊，这也能听得出来？”
“嘿嘿，老汉我是新野人，我们赵县廷就是颍川人，听说还是颍川名士。老汉我和他说过两次话，听着口音像。颍川是个好地方啊，出名士，也出好官，以前有个什么颍川四长，挺有名的。不过我们南阳也不差，好官多。这不，前段时间有人说要评好令长，我们新野乡党商量着一定要将赵县廷报上去呢。”
辛毗知道赵俨在新野任县令，他就是冲着赵俨来的。新野是南阳有名的大县，户口多，大族多，又靠着金湖阳，说是一个县令，其实重要性不弱于一个太守。他和赵俨同为颍川年轻一代的名士，相互之间难免有些竞争心理，看到赵俨受到孙策重用，他自然要看一看。
听到老汉夸赵俨，辛毗兴致更浓。老汉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要说我们这赵县廷，那可是人才。去年那场大战，郎君一定听说过吧，就是孙将军全歼两万西凉禽兽的那次，我们赵县廷可是首功。这不，仗刚打完，他就成了我们新野的县令……”
其实赵俨也没做多少事，孙策曾经在新野驻扎了一段时间，新野世家或是怕或是厌，纷纷外逃。来家跑了，邓家因为有邓展这个关系在，没跑，但是服了软，献出了一半土地，换了一个什么纸坊名额。
世家们让出的土地一部分分给了失地的农民，一部分交由从汝南赶来的黄巾耕种，眼下正是春耕的时候，田野里到处可见忙碌的农夫。春耕时间紧，原本没什么空闲人力，但赵俨事先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专程赶到宛城，请木学堂的匠师们研制了一款新犁，将原本由两头牛拉的犁改成了一头牛拉，而且还能翻土，效率是旧犁的两倍，一下子省下了很多人力，有青壮们下地就够了。
老弱们闲下来了，赵俨也没让他们在家里待着，他用官钱买了三百头黄牛，三百辆四轮大车，交给忠厚可靠的百姓搞运输。除去车夫和牛的开支之外，剩下的收入四成归官府，六成归车夫。一个车夫一个月少的能挣四五百钱，多的上千。钱虽然不算多，但他们本来就不是强劳力，这些钱纯属外快。一年下来，一家人添几身新衣裳、割几斤肉肯定不成问题，说不定还能置上几件家具。
老汉说得眉飞色舞，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笑容，缺了门牙的嘴就没合拢过。辛毗一边听一边算，越算越心惊。赵俨这手脚可真大啊，他粗粗的算了一下，南阳黄牛多，价格不高，大概一头三四千，这车却是新颖，四个车轮不仅稳当，而且能载重，少了不能少也得三四千，如此一来，不算车辆和牛的损耗，他也要一年多才能收回成本。如果算上车和牛的损耗，他可能要三年才能收回成本。
他这是打算在新野做满一个任期吗？
辛毗很是不解。他原本只想悄悄地经过新野，不想与赵俨见面，听到这些消息后，他有些想和赵俨见面了。他想知道赵俨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留在南阳，难道就因为孙策记了他一个首功？
进了新野界，辛毗看到了更多的事，首先就注意到了老汉所说的新式犁。田野中随处可见翻土的扶犁，的确是一牛一犁。牛是健牛，犁是新犁，扶犁的都是青壮，鞭子甩得啪啪脆响。不少女人在路边点豆，在沟渠里种芋，还有人在高地上种桑，忙得热火朝天，脚下生风，满头是汗却顾不得擦一下。
但是孩子很少，那种半大孩子帮忙或者在田头玩耍的景象非常罕见。
“老人家，怎么看不到孩子？”
“娃娃们哪能下地玩耍，都去读书了。”
“都去读书？”辛毗吓了一跳。
“唉呀，其实也不能算读书。”老汉大概意识到自己有些夸张了，连忙解释道：“县廷请了一些识文断字的先生集中照看娃娃们，顺便教他们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记些简单的帐目，总不能做个睁眼瞎啊。对了，我们赵县廷说，这叫扫盲。要是发现有聪明的娃娃，将来还要送到县学、郡学里去咧。”
老汉说得很轻松，辛毗却一阵阵心悸。赵俨这是要干什么？要教所有的孩子识字？哪怕只是会写名字，记简单的帐目，这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德政。就算一个先生能照看四五十个孩子，一个县需要多少这样的先生？仅此一项，就能安排几百个读书人的生计啊。
问题是钱从哪儿来？这些读书人也要吃饭的。
辛毗一肚子疑问，迫切的想看到赵俨。好容易到了新野县，进了城，辛毗让老汉直接将他拉到了县寺前。下了车，付了车资，他来到县寺门口，正准备报上自己的名字，赵俨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佐治，果然是你。”赵俨健步如飞，拉着辛毗就往外走。“走吧，一边走一边说。”
辛毗被赵俨拽得跌跌撞撞，仪容尽毁，他甩开赵俨的手，笑骂道：“赵伯然，你是不是跟着孙伯符时间太长了，染了一身坏毛病。走路这么急干什么，要去见天子吗？”
赵俨皱皱眉，哈哈大笑。“习惯了，习惯了，这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我恨不得能肋生双翅。走吧，我带你去见个新鲜玩艺，邓家的纸坊造出新纸来了，不比左伯纸差。你如果喜欢的话，带上几百枚，算我送你的。”

第335章 时不我待
辛毗想起老汉所说的纸坊，立刻上了心。
自从蔡伦改进了造纸术后，纸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纸比竹简轻便，比帛便宜，非常受读书人的喜欢，但如何造纸却不是所有人都清楚的，纸的质量也参差不齐。东莱人左伯是位书家，他对市面上的纸非常不满意，自己潜心研究多年，造出了厚薄均匀、质地细密的纸，号为左伯纸，一下子成为畅销产品，读书人常常把左伯纸当作馈赠的礼物。
但左伯纸是如何造出来的，知道的人并不多。左伯自珍其秘，不肯示人。现在听说邓氏纸坊造出了堪比左伯纸的新纸，辛毗意识到这里面蕴含的巨大危机。这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识了四轮大车，看到了新式犁，如今南阳人又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内造出了新纸，南阳的潜力究竟有多大，他们为什么能接二连三的造出新东西？
辛毗加快脚步，跟着赵俨出了县寺，有县吏牵来马匹，赵俨翻身上马。辛毗却有些为难。他坐惯了车，不习惯乘马。慢慢走还能应付，跟着赵俨奔驰却很可能会出丑。赵俨走路就快，乘马自然也是为了方便，不太可能陪他慢慢走。
赵俨见辛毗迟迟不上马，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在路边拦了一辆马车。马车也是四轮大车，但是用马拉，速度更快，价格也贵得多，几乎是牛车的两倍。仅仅是拉到城外邓家，就收了赵俨一百钱。
看着赵俨掏出一把钱，一枚枚的数，准备待会儿付车资，辛毗的眼睛都直了。
“伯然，你是新野令，坐车还要给钱？”
“这是私车，当然要给钱。”赵俨瞅瞅辛毗，大笑起来。“没事的，我有车马津贴，不差这两个钱。”他挤挤眼睛。“你别看我只是一个千石县令，可是我的俸禄、津贴加起来不比太守少。”
辛毗不以为然。他虽然没做过太守，但是他知道太守的俸禄是多少，也知道太守的各种外快。太守是不少，但如果仅仅是俸禄，其实并不算宽裕。赵俨堂堂县令，出行没有仪仗就算了，连随从都没有一个，只有两个属吏，实在是寒酸得可以。
“你连一个随从都养不起，还说自己有钱？”
“不是养不起，是事情多，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摊子事。待会儿出了城，在城门口带几个士卒就行。”
“不怕有人对你不利？”
“你吗？”赵俨放声大笑，用力一拍大腿。“辛佐治，你信不信，只要我在路上喊一声，有人要刺杀本县令，但凡是个新野人都会冲出来要你命。”
“看不出你这么受人爱戴，真是个好父母官啊，怪不得新野人要推选你做好令长呢。”
“唉，百姓嘛，就是这样，你对他们稍微好一点，他们就恨不得掏心掏肺。”赵俨叹了一口气，看着车窗外，眼神清澈，目光灼灼。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佐治，其实我等你多时了。”
“等我？”
“没错，孙将军对你印象很不错。听郭奉孝说我和你关系不错，特地写信来让我劝劝你。要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带你去纸坊。南阳十个纸坊都是保密的，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辛毗笑笑。“我可没答应孙将军，你现在就带我去，是不是有些孟浪？”
“这也是将军吩咐的。”
“孙将军还真是一片至诚啊。”
“孙将军说他不想和你做敌人，想和你做朋友。既然是朋友，自然要坦诚相待。”
“如果我不肯做朋友，一定要做敌人呢？”
赵俨打量了辛毗片刻，无声地笑了。“佐治，你最好不要这么想。眼前就有两个例子，没有一个是你希望步其后尘的。”
辛毗沉默片刻，已经知道了赵俨说的是谁。其实何止两个，与孙策为敌，最后没有好下场的人太多了，根本不用费心去找。他转过头，避开了赵俨的目光，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思突然动摇起来，就和四轮马车一样。
我和赵俨并称，孙策能这么重用赵俨，又特地写信让赵俨劝我，我如果投了他，他能不重用我吗？
片刻之后，辛毗又回过神来，不禁哂然失笑。孙策是一片至诚，可惜他的门户太低，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是袁绍的对手。他能在南阳这么大动作是机缘凑巧，南阳豪强因为背叛袁术的事被清除得不少，孙策击败徐荣又获得了南阳民心，这才能大力推动一系列的新政。在别的地方，比如汝南，他敢这么搞吗？
孙策显然知道这一点，南阳搞得热火朝天，汝南却波澜不惊，自然是他清楚自己能力有限，所以集中精力经营南阳。南阳有地利，如果被孙策站住了脚，将来袁绍就算南下也未必能顺利攻克。
时不我待啊。
可是公孙瓒盘踞幽州，与袁绍交恶，大战在即，袁绍此刻根本不可能南下。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都不愿意和长安撕破脸皮。
孙策显然看出了这一点。他也在抢时间，一门心思要抢荆州。三关已经落入他手中，下一步肯定是夺取南郡、江夏，刘勋、黄猗就是两头猪，根本不可能是孙策的对手。这两个郡落入孙策手中，袁绍想过江就难了，战事只能在豫兖之间展开，就算打烂了，孙策也不心疼。
对了，孙策现在在哪儿？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夺取江夏？
“孙将军在哪儿，回平舆了吗？”
“没有，他去九江了。”
“九……江？”
辛毗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九江太守周昂是周禺的兄长，弟兄三人都是袁绍的拥护者，孙策刚刚拿下三关，转身就去了九江，他想干什么，左南阳，右九江，与袁绍决战豫州？
辛毗觉得肩头沉甸甸的。袁绍派他来豫州可不仅仅是为了护送袁耀来为袁术守墓，他的任务就是干扰孙策的布局，为袁绍争取时间，可是他能做的非常有限，而孙策的发展速度又太快。情况紧急，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将南阳的情况报与袁绍，让他将孙策提到与公孙瓒同等危险的层次进行考虑。即使冀州的主力不能南下，也应该调动兖州的兵力侵扰孙策。

第336章 杞人忧天
整个南阳有十个纸坊，新野有一个，在邓家。
阴、邓、来三家原本都是新野首屈一指的大族，阴、邓两家都出过皇后，盛极一时，名列五小侯。不过盛极而衰，这两家如今在官场上的势力都不如来家，但家底还是很厚实。孙策入主南阳，来家不肯与孙策合作，举家搬迁，阴家紧随其后。细软可以带走，房产和田地没法带走，全便宜了孙策。
邓家原本也想搬，却又舍不得产业，后来得知邓展是孙策部下的大将，他们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去见邓展，求他说情。邓展说，孙将军要土地是为了稳定人心，并不是为了夺你们的家产。你们如果主动让出耕地，孙将军绝不会亏待你们。襄阳蔡家就是例子，你们看看蔡瑁赚了多少，连官都不想做了。
邓家家主将信将疑，献出一半的田产，孙策果然很高兴，给了邓家一个纸坊。南阳三十七城，十个纸坊，每个纸坊要供应三到四个县，新野的经销范围是新野、朝阳、湖阳和淯阳四个县，覆盖人口超过五十万，再加上邓展部的驻军，纸的用量极其惊人，商业前景非常可观。
所以邓家纸坊的规模也非常大，辛毗一看那架势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纸坊是新的，纸也是新的，虽然和左伯纸还有一定距离，却能满足正常使用要求。辛毗只是没办法理解邓家是如何在短短的几个月内造出堪比左伯纸的新纸来的。
赵俨笑而不语，邓家的人更是横眉冷目，戒心十足。如果不看他是赵俨的朋友，又有孙策的命令，邓家说不定会将辛毗扣下来，问问他是哪来的细作。辛毗碰了个软钉子，没好意思再问。宴后，他接受了邓家一百枚新纸作为礼物，回到县城，他又和赵俨畅谈了一番，在新野城停了几天，最后用新纸写了一封急信，让随从立刻送往邺城，自己则托辞要慎重考虑一下，辞别了赵俨，一路往宛城去了。
赵俨觉得很惋惜，但还是到城外送行。临别前，他语重心长的对辛毗说：乱世将至，君择臣，臣亦择君，你辛佐治是聪明人，难得孙将军这么器重你，你不要错过机会。
辛毗含糊其辞，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
邺城。
辛评看完信，手指摩挲着手中的信纸，目光在辛毗的文字间来回审视了好一会儿。
这是辛毗的书迹无误，但字里行间的语气却不像辛毗的。这里面有一种强烈的急迫感，和辛毗一向的稳重大相径庭。会不会是另外有人拟文，逼着他抄写了一遍？
辛评把送信的随从叫来仔细盘问。随从说，辛毗现在的确很焦灼，遇到孙策之后，他就有些着急。三关失守，他更焦灼，甚至和刘勋发生了冲突。到了南阳之后，他经常哎声叹气，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随从是辛家旁支，忠心无虞。辛评确认了辛毗的信出自他本人，也有些不安起来。他很清楚，兄弟二人中，他虽然年长，但就智谋而言，辛毗远胜于他。辛毗这么着急，又派人昼夜兼程的送信回来，情况肯定很紧急，也许比他信里写的还要严重。
辛评权衡了很久，起身去找郭图。虽说都是颍川名士，但他是韩馥故吏，不如郭图在袁绍面前更受信任，这件事由郭图去说比他去说更合适。何况郭嘉为孙策谋划这件事也应该及时通报郭图，以免他被动。
郭图很忙，但看完辛毗的信后，他静静地坐了半天。辛毗坐在一旁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郭图做出决定。郭图思考的时间越长，说明这件事越棘手，而辛毗报信的功劳也就越大。
“初生牛犊，不畏虎兕啊。”
辛评挺直了身体，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奉孝不肯听我的安排，一心想出奇制胜，他去投孙策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九江太守周昂是周禺之兄，孙策要对他下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至于是不是要与南阳成犄角之势，我看有些夸张了。南阳有地利可用，九江有什么地利？依我看，孙策的目的很可能是历阳。仲治，你觉得呢？”
辛评说道：“公则高明，我也是这么认为。扬州是孙氏本州，如果孙策控制了历阳，江左诸郡恐怕会落入他们手中。”
郭图挥挥手，不以为然。“且不说江左诸郡实力有限，就算是孙氏本州又能如何？孙氏是什么出身，那些豪强能支持他们？扬州刺史陈元悌，吴郡太守盛孝章，会稽太守王景兴，豫章太守华子鱼，哪一个会支持孙氏？”他抖了抖手里的信，冷笑一声：“只有陆季宁昏了头，居然和孙策眉来眼去，他这个庐江太守是不想做了。”
辛评虚握拳头，挡在嘴边，轻咳了一声。郭图瞥了他一眼。“仲治，这里又没什么外人，有什么话就进说吧，不用遮遮掩掩的。”
“公则所言，我心悦诚服。不过孙策轻狡，诡计多端，他占南阳，诛豪杰，杀戮甚重，领豫州，连许子将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在乎是不是名士？如果他用武力强占扬州，驱逐诸君，又待如何？”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不是短期内能实现了。他在南阳杀戮太重，已经激起民愤，所以在汝南就有所收敛，即使与许子将争夺舆情也不敢罢免许子将便是明证。他要想夺扬州，没有三五年时间休想得手。逼得急了，说不定反而逼得江左豪杰反噬，届时盟主登高一呼，江左处处烽火，他更应付不来。”
辛评有些不耐。“那现在就坐视孙策夺九江，逐周昂？”
“这当然不能。”郭图一声轻叹。“只是眼下盟主正筹备对公孙瓒的战事，怕是难以抽身。这件事，就交给刘公山（刘岱）去处理吧。”
“公则，这个怕是不行吧，青州黄巾正在侵扰济北、东平，刘公山哪有余力向南攻击？”
郭图又仔细权衡了好一会儿，无声地笑了起来。“有了，青州黄巾攻济北，就是想南下与孙策汇合。刘公山如果能打败孙策，一举两得。当然了，仅凭刘公山一个人是不行的，还要派人增援他。仲治，你有没有兴趣去一趟徐州。”
“与陶谦连横？”
“不。”郭衅摇摇头。“刘备。”

第337章 刘备
辛评没听过刘备的名字，郭图解释了一番。
刘备是大儒卢植的弟子，公孙瓒的同窗。不久前，他奉公孙瓒之命南下，协助陶谦备战，隶属公孙瓒所署的青州刺史田楷。但刘备到了徐州之后却转投了陶谦，原因很简单，陶谦给了他四千丹阳兵。
辛评很惊讶。“这种一点忠信也没有的人，怎么能用？”
郭图哈哈大笑。“没错，刘备见利忘义，轻于去就，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有可能为我所用。他为什么投陶谦，因为公孙瓒不重视他，只让他做别部司马，兵不满千。陶谦给了他四千人，他就弃公孙瓒如敝履。但陶谦不能把徐州给他，如果盟主表他为豫州牧呢？”
辛评恍然大悟。这一招用得好，既挖了陶谦、公孙瓒的墙角，又给孙策找了一个对手。与孙策类似，刘备虽然出身微寒，却勇猛善战，手下还有关羽、张飞等勇士，又有一些从幽州带来的杂胡骑兵，有刘岱的支持和配合，他完全有机会和孙策一战。
反正就是让他牵制孙策，至于谁胜谁败，对袁绍来说并不重要。
郭图之所以这么有把握，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下邳陈家看不上陶谦，和孙策也不和，陈瑀不久前被孙策搞得灰头土脸，陈珪的沛相又刚刚被孙策夺了。如果由袁绍出面表陈珪之子陈登为庐江太守，就可以挡住孙策南下之路。陈瑀没什么用，陈珪也不能统兵，但陈登年轻气盛，智谋过人，堪为孙策对手。
郭图很得意，辛评也觉得没什么毛病，表示赞同。郭图随即向袁绍报告，袁绍也同意了。不久，辛评就带着袁绍的亲笔信赶赴徐州，拜会陈珪父子，策反刘备。
……
袁绍听完郭图的汇报，又看了辛毗写来的急信，白皙的面皮没什么变化，漆黑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失望。他轻轻放下信，耷拉着眼皮。
“好纸。”袁绍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火气。
辛评屏住了呼吸。他听出了袁绍的失望。派辛毗送袁耀回去，是希望能给孙策找麻烦，分裂孙策的部下，绝不是让辛毗去做细作。眼下辛毗扔下袁耀到处乱跑，袁绍自然不高兴。
郭图不像辛评这样谨小慎微，立刻上前，含笑拱手。“主公圣明，易云：履霜坚冰至。这新纸虽薄，意义却非同小可，臣与仲治也是商量了很久才察觉的，没想到主公见微知著，毫厘不爽。”
袁绍看着郭图，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是真有大有文章，还是拐着弯为辛毗解脱？郭图是他的心腹，和辛家兄弟交情极好，为辛毗说情也是很正常的。
郭图见状，凑近袁绍，低声说道：“主公，南阳是帝乡，世家之多，势力之大，天下少有。孙策建了十个纸坊就安抚了南阳世家，这说明纸坊的利润丰厚啊。”
袁绍哦了一声，有点明白了郭图的意思。汝颍人背井离乡，跟着他来到冀州，豫州却被袁术的旧部孙策占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孙策洗劫。没有家产，没有了土地，他们的日子过得有点紧，即使他大量赏赐也无法补偿他们的损失，有人就开始动歪心思了，为人说情、贪污、以权谋私，审配、田丰等人意见很大，已经多次在他面前告状。
如果纸坊真的有这么厚的利润，让郭图他们建纸坊生财，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再有，连邓家这样的世家都向孙策屈服了，还有什么样的世家能和孙策对抗？区区数月，孙策就能掌握新野，他在南阳的根基渐深，必成大患。如果让他在汝南、颍川从容推广，有南阳示例在前，刀俎在后，汝颍世家一旦动心，豫州非主公所有也。”
袁绍这才明白了郭图真正的担心，也明白了辛毗的用意，有点尴尬。他咳嗽了一声，挺直腰背，重新拿起纸看了一下，点点头。
“佐治临机制变，反应很快啊。仲治，你看，我们该怎么做？”
辛评如释重负，连忙把郭图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不忘声明这是郭图的妙计，他又是如何佩服，说得袁绍心花怒放，连连点头，一口应允了郭图的计划。
……
刘备正当而立之年，身高七尺五寸，相貌堂堂，唯一的遗憾是下巴一根胡子也没有，光溜溜的，稍减几分阳刚气，多了几分阴柔。
闻知陈登来访，刘备很意外，握着手里编了一半的塵尾半天没说话。陈家是徐州大族，陈登在州里为官，就连陶谦都要礼让三分。这样的名士主动来拜访，刘备在欣喜之余，又心生疑惑。他实在想不出陈登来拜访自己有什么目的。
宾客简雍起身。“玄德，我去迎一下？”
刘备惊醒过来，连忙放下塵尾，亲自到大门外迎接。两人客气了几句，把臂上堂，分宾主落座。刘备大谈对陈家的仰慕，却只字不问陈登来干什么。陈登也不着急，天南海北的扯了一通，然后装做一副不经意的样子，问起了刘备和卢植的关系。
“听说将军是涿郡卢子干的弟子？”
“正是。”刘备挺起了胸膛，面露微笑，心里却有些虚。他是卢植的弟子不假，可他的学问实在不怎么样。如果陈登要和他谈学问，他就得想办法躲一躲了。
“将军可知道卢子干做了袁将军的军师？”
刘备很惊讶。他已经很久没和卢植联系了。卢植得罪董卓之后逃离洛阳，回到家乡隐居。他本来想去投奔卢植也落了空，只好回幽州投靠师兄公孙瓒。如果卢植重新出山，他的机会就来了。公孙瓒虽然接纳了他，却不肯重用他，居然让他做田楷的部下，这让他很失望。
“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前。”陈登笑道：“不瞒将军，我今天来见将军就与此事有关。卢子干向袁盟主推荐了刘将军，袁盟主想表你为豫州牧，只是不知道将军肯否屈就，托我来问候将军。”
刘备端坐在席上，一动不动，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握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血管强劲有力的跳动着，将一股股鲜血泵上了头，连头皮都有些发麻。
豫州是袁绍本州，能成为豫州牧简直是袁绍对刘备来说哪里是屈就，简直是一步登天。

第338章 棋逢对手
兴奋之余，刘备还没有失去理智，他很清楚，袁绍也不是什么善人。这个豫州牧不好做，要做豫州牧，就要打败孙策。身为盟友，刘备对孙策并不陌生，他已经多次听朱治等人提起孙策的战绩，对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英雄既羡且妒。
十六岁出道，一战成名，占据了南阳不说，又代父领豫州牧，辞锋比刀锋更利，逼得许子将吐血，一下子名声大噪。孙策在短短的几个月内走完了他几年都没有达到的目标。这当然和他的能力有关，可是如果他的父亲不是孙坚，他就算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崛起得这么快。
现在机会来了。他虽然不可能有孙坚那样的父亲，但是他有卢植这样的老师。有卢植的推荐，袁绍对他青眼有加，他也可以一跃而为豫州牧了。豫州是袁绍的本州，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袁绍让他做豫州牧自然是给卢植面子，还有挖公孙瓒墙角的意思。
刘备没有说话，但他脸色变化全落在陈登眼中。陈登笑道：“如果将军有意，那我以后还要仰仗将军。”
刘备那双超大的耳朵动了动，强笑道：“元龙，这是从何说起？”
“袁盟主表我为庐江太守。庐江与豫州接壤，我们会时常见面。且这次赴任，少不得要与孙策遭遇。我孤身一人，如果没有将军护送，我恐怕很难走到庐江。”
刘备眨眨眼睛，移席而就，亲热地挽着陈登的双臂。“能与元龙同行，这是我的荣幸。就算不做这豫州牧，我也愿意护送元龙赴任，哪怕能元龙麾下做一都尉也是值得夸耀的事。”
陈登连称不敢，两人相视而笑，越笑越开心，越笑越爽朗。陈登随即掏出了袁绍的亲笔信。刘备受宠若惊，拜读了之后，一口答应。当着陈登的面，他叫来了关羽、张飞，命令他们整顿人马，准备赴豫州上任。豫州州治就在谯县，现在是朱治的防区，刘备先礼后兵，派简雍先行知会朱治，请朱治移防，否则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刀兵相见了。
陈登满意而归，将消息报与辛评。辛评使命达成，随即赶回邺城，向袁绍汇报。
数日后，刘备带着步骑五千多人南下，陈登率领千余部曲同行，兖州刺史刘岱也派山阳太守袁遗、济阴太守袁叙发兵各一万，协助刘备、陈登赴任。
袁遗、袁叙都是正宗的袁氏子弟，与袁绍、袁术同辈，只不过他们都支持袁绍。刘岱派他们两个协助刘备赴任可谓是物尽其用，正中孙策死穴。
朱治收到消息，迅速派人将消息送往孙策大营。
……
“一群白痴！”郭嘉将朱治的急信放在案上，仰面大笑。
孙策也笑了，但他笑得没有郭嘉那么开心。袁叙、袁遗什么的不重要，名份不能没有，但只有名份远远不够。如果以为他们都姓袁就能来抢豫州，那未免太天真了。用郭嘉的话说，就是一群白痴。
但是刘备和陈登却不容易小觑。
“奉孝，了解他们吗？”
“不太清楚。”见孙策神情不对，郭嘉也收起了笑容。“刘备据说是卢植的弟子。袁绍取冀州后，就派人礼请卢植，想请他做军师。卢植有没有来，我不清楚，却听人说起过这个刘备，但不是什么好名声，为了四千丹阳兵，他就背弃了公孙瓒，转投了陶谦。袁绍让他来与将军争豫州，应该是利用了这一点。”
“陈登呢？”
“下邳陈氏子弟，他的父亲就是前沛相陈珪，被你赶走的陈瑀是他的从叔，他与将军为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怎么，将军有更多的资料？”
“略知一二。”
孙策也不隐瞒，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特别是刘备和他手下的关张赵等人，他说得非常详细。郭嘉利用吕蒙招募来的少年组建了情报系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可毕竟刚刚组建不久，人手不多，规模有限，打听到的消息也局限于九江，对刘备、陈登的了解非常有限。他反对名士风度，但他本身也有点以门第取人，很可能会因为刘备的出身而忽略他。
人无完人，郭嘉再聪明也是人。
听完孙策的介绍，郭嘉站了起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挠着眉梢，在帐里来回踱了几圈。“这么说，这个刘备是袁绍特意为将军挑选的对手啊。不管是出身还是能力，都与将军有相似之处。”
孙策觉得也有点像。虽然这不可能是袁绍刻意安排的，但这个对手的确选得非常合适，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刘备为了豫州是真可能和他拼命的。这应该就是袁绍的目的，缠住他，不让他顺利发展。至于谁胜谁负，袁绍未必在乎。
“既然如此，那就更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去沛国，诱周昂过境。”郭嘉挥挥手。
孙策言听计从，立刻召集众将议事，宣布将北上增援沛国。诸将虽然觉得意外，却也没人提什么反对意见，有人来抢豫州，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揍他。天天练兵，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嘛。
……
陈登赶到九江，向周昂传达了袁绍的命令，要求周昂整顿兵马，攻击庐江。庐江太守陆康与孙策勾结，为孙策提供了大量粮草，袁绍很不高兴，命令扬州刺史陈温出面领头，联合九江太守周昂和豫章太守华歆、丹阳太守周昕武力驱逐陆康，由陈登接任庐江太守。
周昂大喜，俯首听命。
陈登让周昂整军备战，却不要急着出发，他带着自己的部曲驱车直入庐江，来到舒县，亲自登门拜访陆康，说明来意。陆康气得直哆嗦，怒斥陈登目无王法，陈登不为所动，他很礼貌也很坚决地对陆康说，我敬重你是前辈，不想动粗，但庐江我要定了，你如果要战，我奉陪到底。你如果不战，我礼送你出境，保证不伤你一根寒毛。
陆康大怒，下令将陈登轰出去。但他低估了陈登的实力，陈登一声令下，提前分批入城的部下就冲进了太守府。陆康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束手就擒。陈登也不伤害他，将他礼送出境，宣布自己接任庐江太守。
舒县一夜之间换了主人。在陈登依次拜访之后，包括周家在内的大族都接受了陈登的存在，只有一个小吏在送陆康过江后没有回舒县，而是昼伏夜行，直奔汝南。

第339章 陶谦
孙策行军五日，到达谯县。
来迎他的人很复杂，既有豫州刺史部的从吏，又有沛相杜袭及沛郡官员，还有督军校尉朱治，还有一部分黄巾军将领。
朱治比孙坚小一岁，深得孙坚信任。与程普、韩当等人不同，朱治不仅能统兵作战，还能治理民政，是难得的人才，所以追随孙坚时间不长，却升得最快，很早就独领一军。
他是长辈，孙策不敢托大，听说朱治来了，他亲自出大营迎接，执子弟礼。
“伯符，真是惭愧，对刘备防范不足，丢了萧县，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朱治很惭愧，一见面就向孙策请罪，要求降职减兵。孙策大笑，拉着朱治的手说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朱公不必放在心上。况且这也不是你的责任，刘备出尔反尔，但凡有点羞耻心的人都干不出来，何况是朱公这样的忠义之士。”
朱治非常满意，他的部下也很骄傲，立刻将孙策引为自己人，老成稳重的称孙将军、孙使君，热情洋溢的直接称孙郎，同时不忘大骂刘备背信忘义，猪狗不如。
孙策将朱治等人请到大帐细谈。朱治把交战的情况说了一遍。
“刘备虽然改换门庭，但来得并不突然，他事先已经通知过我，倒也算不上偷袭。但他的兵力优势明显，又骁勇善战，更有千余杂胡骑兵助阵，我们抵挡不住，三战皆北，只好先撤退以保全实力。我现在驻扎在砀山，与相县依托，刘备可能在准备军械，只是不知道他会先攻砀山还是相县。”
“陶使君有什么反应？”
朱治苦笑一声：“刘备虽然背信弃义，但他很会笼络人心。不到半年的光景，陶使君送他的四千丹阳兵就对他服服贴贴，即使刘备背叛了陶使君也不肯回头。再加上从中说合的是陈家父子，陶使君欲对刘备不利，就是与陈家撕破了脸，仓促之间，他哪敢这么做，只能装聋作哑了。”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陶使君在徐州不安逸吧？”
朱治看看孙策。“本来还好，有讨董的大义在，徐州士族对他还算支持。后来讨董无疾而终，袁绍成了盟主，这矛盾就渐渐大了。陶使君是个急性子。前段时间，他打算辟除故广陵太守赵昱为别驾，赵昱就是不敢受命，他便威以刑罚，迫赵昱就范，原本是一件好事，却闹得差点翻了脸。去年欲举名士张昭为茂才，张昭又不给他面子，他居然将他抓了起来，如果不是赵昱从中斡旋，谁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这两件事一出，徐州人对陶使君的好感荡然无存，他现在也是头疼得很呢。”
孙策心知肚明，当下频频点头。
与演义中的形象不同，陶谦其实不是什么忠厚人，反而和孙坚的脾气相近。陶谦是丹阳人，丹阳民风彪悍，陶谦也有点这意思，从小就顽皮，以放荡闻名乡里，十四岁还骑着竹马和小孩子玩打仗。后来乡里先贤甘公赏识他，不仅鼓励他读书，还把女儿嫁给了他，陶谦这才折节向学。
陶谦很聪明，书一读就通，先是考进郡学，后来又举为茂才，入宫为尚书郎，随后外放县令，还做过一段时间幽州刺史，总之仕途很顺，名声也渐响。皇甫嵩征颍川黄巾，招当时任议郎的陶谦为扬武都尉，随军征讨，和曹操是同僚。后来张温出征凉州，陶谦做张温的参军，又与孙坚结识。
细数陶谦的履历，可以发现他的经历很神奇，与后来三分天下的开国君主都有过交集，而且交情不浅。这可能和他的出身以及禀性有关，他虽然读过不少书，走的是最正统的举茂才、为郎、外放的仕途，但他本质上还是寒门，再加上他的古惑仔性格，手段强硬，他和士族的关系一直很紧张。
他如果晚生三十年，未尝没有机会割据一方，可是现在不同，他老了，已经是花甲老人，体力衰减，精力不济，不可能再像年轻时一样强悍了。如果他的历史没有被改变，再过几年，他就该归天了。
面对刘备的背叛，他什么也做不了。此时此刻，他肯定很后悔当初用四千丹阳兵拉拢刘备。易得者必易失，他能用四千兵收买刘备，袁绍也能用一个豫州牧来收买刘备，而他面对陈登毫不遮掩的背叛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有任何表示。
孙策对陶谦没什么同情可言，他考虑的是刘备现在要跟他抢豫州牧，一旦陶谦死了，谁会接手徐州？袁绍任命刘备为豫州牧，除了给他找麻烦，有没有拉拢徐州豪强，趁陶谦控制不住形势接手徐州的意思？
至少有这个可能。
能否执掌一州，朝廷的任命其实并不重要，关键是能不能得到当地势力的支持。地方势力支持你，没有朝廷的任命你也可以做，地方势力不支持你，有朝廷的任命也没人理你。在袁绍和陶谦之间，徐州人无疑会选择袁绍。
但这个结果绝不是孙策愿意看到的。
孙策很想将徐州拿下，即使这不太可能，也不妨碍他在徐州打个钉子，而眼前的朱治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如果能让他成为彭城相，彭城、沛国、梁国、陈国、颍川就可以联成一体，豫州的北部防线更加稳固。就算朱治不行，也可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一个与袁绍不怎么谈得来的人。
“奉孝，你觉得让朱公移驻彭城，有可能吗？”
郭嘉心领神会。“可以和陶使君谈一谈。袁绍势大，我们如果不团结起来，很难对抗。”
孙策转向朱治。“朱公，你觉得呢？”
朱治也是老江湖，一听就知道孙策想干什么。这个想法虽然很大胆，但也不是一点可能没有。刘备、陈登反水，陶谦正是焦头烂额之际，他需要盟友。如果孙策能给他强有力的支持，他未必不肯让出一郡。一旦彭城在手，刘备南进的步伐就会受阻。
“我可以试一试。”朱治提醒道：“不过你不要报太大希望，陶使君愿不愿意其实并不重要。如果不能击退刘备，不仅彭城，梁沛诸国都有危险。”
孙策笑着点点头。“朱公容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找到办法对付刘备。”

第340章 蒋干吃亏了
别看刘备来势汹汹，孙策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双方兵力差不多，论士卒精锐，他优势还更大一些。关张赵武力高又如何，真正的战斗又不是打游戏，一两个将领的勇猛影响不了大局。历史上，只要有兵力优势，袁术那种渣都能打得刘备人吃人。
如果只是为了刘备，他根本没必要特地跑来沛国来，在汝南等他就是了。
他着眼的是以及整个青徐地区。人们常说功夫在诗外，作战也是如此。如果眼光仅仅局限于具体的战术，却不知道合理安排战略，就算再能打，战术水平再高，也是一只勇猛的苍蝇，除了四处碰壁之外，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刘备的前半生就是如此，直到诸葛亮为他指明方向，他才走上正轨。现在诸葛亮还不知道在哪儿和泥巴玩呢，刘备的马拉松之旅刚刚开始。
比起刘备，孙策更在意周昂。
孙策陪朱治吃饭，又和豫州刺史部的掾吏见面，安抚人心，让他们安心工作，不要有心理负担，最后又和杜袭商量相县的防务。一切谈妥，已经是半夜。送客回来，经过郭嘉的帐篷时，看到里面有灯光，孙策停了下来，推开帐门。
郭嘉还没有睡，正在大帐里来回转圈，脚步又快又急，转身时也特别猛，总让人担心他会摔倒。
“还没消息？”孙策问道。
周昂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越境追击，五天了还没动静，这让他们有一种一拳打空的不适感。尤其是郭嘉。这是他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战术策划，不希望有任何意外。从第三天开始，他就增派斥候，每天都要等到很晚，即使睡也睡不安稳，一有动静就醒。
“哦，有一些新消息，我们出发之前，有一百多人由钟离进入九江，有车有骑。”
孙策在案上的地图上找到钟离县的位置。钟离在九江的东部，和他们相距七八十里，已经超出普通斥候的侦察范围两倍。郭嘉也派了人，但数量有限，得到消息的周期也比较长。要把这些消息查证清楚，需要的时间更长。好在对方不是一两个人，很难藏匿行踪，只要有时间，总能搞清楚的。
“会不会是陈登？”
“有可能，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我在阴陵、寿春都有细作，如果是陈登，他们会有消息送来。”
孙策点点头，按着郭嘉的肩膀，将他推到后帐。“什么也别想了，先睡一会儿，你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放心吧，有消息，我会叫你。”
郭嘉刚想说话，孙策摇摇头。“奉孝，没事，天塌不下来。”
郭嘉苦笑着点点头，和衣而卧。他闭上了眼睛，但孙策知道他睡不着，没有得到准确的消息之前，他不可能入睡。人们只看到天才的成就，却看不到天才的付出。郭嘉被称为鬼才，历史上记载了很多他堪称奇迹的谋划，却没记载他为了这些谋划而付出的心血。
有郭嘉帮助参谋之前，孙策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这种连轴转的辛苦。
孙策出了帐，回到只有数步之遥的中军大帐。刚准备入帐，远处传来脚步声，虽然不重，也不是很急，但与巡逻的士卒不同。他转头一看，却看到郭嘉的帐篷一动，应该是他又起来了。
远处有人影绰绰，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十余人。还在百步之外，便进入了义从的警戒范围，数十名义义从不动声色的走出了帐篷，典韦提着刀，走到孙策身边。他甲胄齐全，眼神警惕。
那些人低语了几句，一个单薄的身影来到孙策面前，是吕蒙，后面跟着两个人，扶着一个人。
“将军。”吕蒙抱拳施礼，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孙策从义从手中接过火把，走到吕蒙身后，照亮那个被扶着的人，眼神顿时一缩。蒋干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趴在两个少年的肩上，呲牙一笑。
“没事，死不了。”
“怎么搞的？”孙策接过蒋干，背在身上。“请医匠来。”
一个义从应了一声，匆匆去了。孙策大步进帐，将蒋干放在行军榻上，仔细检查。蒋干很惨，背上和腿上鲜血模糊，应该是鞭伤，但都是皮肉伤，没伤着骨头。孙策松了一口气。医匠进来了，放下药箱，一边检查蒋干的伤势，一边让人准备热水。
孙策走到帐外，问吕蒙道：“怎么回事？”
吕蒙挠挠头，看着那两个扶蒋干过来的少年。“事情是你们做的，还是你们自己说吧。”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连忙介绍道：“将军，这是蒋钦，寿春人，是蒋子翼的族弟。这是周泰，下蔡人。阿钦，阿泰，这就是孙将军。”
蒋钦和周泰躬身行礼。“见过将军。”
孙策愣了一下。蒋钦、周泰？这可是我的少年精英团的重要成员啊，这来得也太突然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很快回过神来，点头回礼。“去郭祭酒帐里说话吧。”又示意义从准备酒食给等在营外的那些少年，他们连夜赶来，肯定饿坏了。
郭嘉已经在帐外等着，见孙策带着吕蒙等人走过来，连忙掀开帐门，又让人送上食物。吕蒙三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会儿就将一大盆粥喝得干干净净。蒋钦抹了抹嘴，开始讲述。
蒋干刚回到寿春，蒋钦就知道了。交谈之后，蒋钦就动了心，但他没有立刻去投孙策，他想拉一些平时谈得来的兄弟，周泰就是其中之一。他赶到下蔡，找到周泰，再回到寿春，这才知道蒋干被周昂抓了。蒋钦立刻召集兄弟，准备劫狱，查访了一番才知道蒋干不在县狱，而是周昂的军营里。
军营可不容易进，蒋钦花了十几天的功夫才找到几个熟人，摸准了蒋干被关押的位置，又耐心的等了几天，终于等到一个周昂外出未归的机会，摸进大营，里应外合，把蒋干偷了出来。然后昼夜兼程，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追上了孙策。
郭嘉问道：“周昂外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蒋钦拱拱手。“正要禀报祭酒。听说有一个叫陈登的人，从徐州来的，要去庐江做太守。周昂去送他，要一直送到巢湖，这才给了我们机会。”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周昂为什么一直没反应了。过了好一会儿，郭嘉一声轻叹。“将军，你说得没错，这陈登还真有两下子，我轻敌了。”

第341章 后院起火
文人谈兵最常用的比喻就是棋局。但严格来说，用棋局来比喻战略是可以的，比喻战术却相去甚远。在战略规模上，双方的实力就像棋子一样无法隐藏，区别只在于如何落子，读过书、有历史经验的文人的确比一般只知道拿刀砍人的武人有优势。
可是在战术规模上，即使派出再多的斥候，交战双方也是处于一种半盲状态，战场形势又瞬息万变，任何人都无法全盘掌握，考验的不是大时间跨度的历史经验，而是短兵相接的战斗经验，甚至是直觉。这时候大多数文人就无法胜负了，很容易形成纸上谈兵的错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交战就原形毕露。
所以，读过兵书的书生比比皆是，明瞭战略，能够提出总体规划的读书人也有一些，甚至比纯粹的武人更多，但通晓战术，能成为军师的读书人却屈指可数。郭嘉无疑是后者中的佼佼者，但他也不是算无遗策，至少暂时还不能。
经验是需要时间积累的，判断也需要对大量信息进行研判，而郭嘉到军中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月，甚至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斗。手下的细作只有三十多人，远远无法满足实际需求。
孙策理解郭嘉的心情。“奉孝，不要急，庐江的存粮都被我们搜刮来了，陈登就算入主庐江，暂时也无法行动。陆康官声不错，他这么做只是一时得逞，能稳住庐江就不错。”
郭嘉背着手，在大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了下来。
“将军，我要再招募一些人。”不等孙策说话，他又解释道：“我怀疑袁绍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涉及其中的不仅仅是九江、庐江，还可能包括江左的豫章、丹阳。丹阳太守周昕就是周昂的兄长，也是袁绍的支持者，素以出精兵著称，豫章则是扬州第一大郡，户口殷实，如果得到这两个郡的人力物力支持，陈登完全有机会在短期内出兵豫州，不可不防。”
孙策抬起手，示意郭嘉不必解释。料敌先机靠的从来不是掐指一算，而是情报。在这个没有卫星、没有电报的时候，要想收集情报全靠人，是一项大投入，但为了胜利，这些投入不仅值，而且物超所值。
“营里的人，你随便挑，需要多少钱，你跟我说，我想办法凑。”
郭嘉紧紧地抿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孙策，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指吕蒙三人。“这三个，我全要了。”
吕蒙等人在一旁看着，既被郭嘉的深谋远虑慑服，又被孙策对郭嘉毫无保留的信任震惊。不用说，眼前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郭祭酒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而且绝对是孙将军的心腹。士为知己者死，如果能像他这样得到重用，这辈子也值了。跟着他虽然危险，但前途也不可限量。此刻听说郭嘉要将他们三人纳入麾下，他们顿时激动不已，期盼地看着孙策。
孙策有些犹豫。不是舍不得给郭嘉，而是这三人都是好苗子，特别是吕蒙，这可是孙吴四都督之一，做一个细作是不是太浪费了？他想了好一会儿，很郑重地说道：“奉孝，我可以把他们三个都交给你，可是你要用心培养他们，珍惜他们每一个人。这几个都是好苗子，将来能堪大用的，可不能随意牺牲了。”
郭嘉大笑。“将军放心，我一定将他们视如子弟，将我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孙策点点头。“阿蒙，阿钦，阿泰，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跟着郭祭酒，用心学习，早日成材。”
吕蒙三人大喜，齐声应诺。
郭嘉由吕蒙三人带着去挑选合适的人选，孙策返回大帐。医匠已经处理完了蒋干的伤口，又喂了一些食物。蒋干虽然疲惫，精气神还好，见孙策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孙策按住他的肩膀。
“都这样了，就别拘礼了。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蒋干苦笑道：“是我大意，遇到一个疯子。将军，周禺也在九江。”
孙策吃了一惊。周禺本来奉袁绍之命，与曹操一起经营东郡。曹操被袁绍派往南阳之后，周禺留在东郡代理太守事务，他怎么会到了九江？
蒋干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孙策这才搞清楚情况。蒋干回到寿春，开始很顺利，但很快就引起了周昂的注意。蒋干开始并没有把周昂当回事，因为私募人马是常有的事，周昂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他错了，周昂派人把他抓了起来，说他与芍陂的流寇勾结，欲对寿春不利。蒋干开始还和他据理力争，后来看到周禺，他才知道自己惹了麻烦。
周禺受了重伤，形销骨立，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他是去年年初与孙坚争豫州时受的伤，久治不愈，已成痼疾。因为不能理事，东郡太守也代理不成了，只能在九江依附周昂养病。他念念不忘的就是报仇，不管是孙坚还是孙策，听到他们的名字，周禺的情绪就非常激动。
孙策哭笑不得。去年年初的那场战事在历史上并不著名，但后果却非常严重。公孙越为流矢所伤，直接导致公孙瓒和袁绍翻脸。周禺也受了伤，与孙家结下不解之仇。孙策后来过江东，对会稽世家痛下杀手，稽周氏更是被他连根拔起，在整个东吴时代都没能翻身，会不会和这个有关系？
是不是都不重要，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他想求和，周家兄弟也不可能罢手。如今这三兄弟聚首，不仅九江郡会发兵，丹阳郡也不会置身事外，只能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形势比预想的还要严峻啊。原本想诱周昂出击，趁机将九江收入囊中，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九江一郡的事，而是四个郡。他本将扬州当作自己的后院，想稳住豫州、荆州防线再慢慢品尝，没想到袁绍派了一个陈登，夺了庐江，就在他的后院烧了一把火。
如今北有刘备、刘岱，南有陈登、周昂，这可怎么破？

第342章 新形势
孙策摊开地图，标出几个敌人的位置，一边和蒋干聊天，一边思考破敌之策。
过了一会儿，郭嘉也来了。他从蒋钦招募的少年中挑选了十八个人，安排了任务，已经让他们去休息了，明天一早就会出发。看到孙策帐里还亮着灯，他过来看看。
孙策把情况和他说了一遍。郭嘉说道：“将军，我们兵力不足，需要盟友。我建议立刻和陶谦和黄巾军联系。”
孙策表示同意，蒋干也赞同，他还提醒孙策，谯县附近就有一些黄巾，不属刘辟、吴霸等人，自成体力。他们人数不少，实力一般，在陈国、梁国、沛国和汝南四郡的边界游走，劫掠百姓。孔伷死后，虽然孙坚接任豫州刺史，但他大部分时间并不在豫州理政，豫州处于无人统筹的状态，各郡太守又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全力以赴，所以这些黄巾还有生存空间。
这其中有一个叫葛生的黄巾军将领实力较大，有三千多家，算是这一伙人里中的头领。
孙策对这个葛生有印象，白天接见黄巾头领的时候还和他见过面。葛生五十多岁，看起来貌不惊人，话也不多，坐在十几个黄巾头领中一点也不起眼，孙策当时也没特别留意他。听蒋干这么一说，这才知道这位葛生居然还是个人物。
听完孙策的疑惑，蒋干笑了。“将军来得迟了些，若是一年前看到葛生，他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怎么，这一年间发生了什么事？”
蒋干来了精神，讲起了故事。
去年春天，豫州刺史孔伷病死，随即发生了孙坚和周禺争豫州的战事，周禺战败。孙坚虽然战胜，但他并没有到豫州赴任，对豫州的黄巾也没有安置，葛生等人就动了心思，集合起来攻城掠地。他先是在宜禄、新阳一带流窜，接连得手，渐渐转战到谯县附近，没想到在这里栽了个大跟头。
谯县有个游侠儿叫许褚，他聚集宗族数千家和一些游侠少年，筑垒自守，不肯向葛生服输。葛生集结了几个头领，总共一万多兵力，围攻许褚。因为明显的兵力差距，许褚慢慢支持不住了，就派人求和，说要用牛和葛生交换粮食。葛生答应了，结果牛到了阵前，却不肯跟着黄巾军走，又跑了回去。然后这个许褚就拽着牛尾巴，硬生生把牛又拽了回来，送还给黄巾，一下子震住了所有的黄巾军。
接下来的故事就简单了，黄巾将领谁也不敢与许褚对阵，再加上许褚粮尽，无利可图，他们很快就一哄而散。因为没有掳掠到足够的战利品，葛生一个春天饿死了不少人，实力大减。他又被许褚倒拽牛尾的勇力所震慑，性格大变，谦和了很多。
蒋干说到一半，孙策就想起来了。许褚就是谯县人，但是他昨天接见的本地豪强中，没看到许褚，连他的名字都没听到，也就一时没想起来。
“将军想招揽许褚？”蒋干一下子看出了孙策的心思。
“子翼觉得可行吗？”
“也可行，也不可行。”蒋干挪了一下身体，趴得更舒服一些。“谯县许氏和平舆许氏同出一脉，说起来还有些渊源，将军和许劭闹得那么僵，几乎得罪了整个许氏，许褚未必肯投你。不过许褚毕竟是武夫，他和许劭也没什么来往，所谓的支持或者反对只是道义上的。只要将军肯待之以诚，未尝不能招揽成功，所以问题并不在于此。”
“那问题在哪儿？”
“许褚可不是普通的游侠儿，他是谯县本地的豪强，他有家业，有田产，这才能聚集宗族数千家，身边还有几百名武艺高强的游侠儿。如果将军不能满足他的期望，他是不可能投奔将军的。他可不是典子固，有一口饭吃就行。”
孙策笑了。蒋干说了半天，其实只有一个意思，变相的提醒他不要再夺人田产，就像当初劝降李通时一样。他能理解蒋干的顾虑。许褚不是典韦。典韦是个标准的穷鬼，没什么家族背景，斗大的字认识的不超过一箩筐，有名无字，又是孤身一人，没什么伙伴。许褚也没什么文化，但他是地方豪强，身边不仅有庞大的宗族，还有甘心附从的游侠儿，实力非典韦可比。
说得实在点，他的起点比孙坚还要高一些，只是没有孙坚那样的机遇和用兵天赋而已。
“能不能招揽许褚，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葛生他们和青州黄巾有关联吗？”
“这个还真不清楚。不过天下黄巾是一家，就算不认识，说话也方便。”
孙策明白了。他对郭嘉说，他想和青州黄巾联系一下。他听刘辟、龚都说过，从去年开始，青州黄巾就在谋划攻击兖州，企图西进，和河内、河东的黄巾会师。对孙策招募黄巾到江南屯田的计划，他们有兴趣，却算不上很热心。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一直没有行动。
现在，该是他们行动的时候了。
在孙策的记忆中，曹操起家就是因为招降青州黄巾，青州兵后来是曹操麾下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青州黄巾可是很猛的，不仅干掉了兖州刺史刘岱、济北相鲍信，初期还打得曹操灰头土脸。现在曹操远遁关中，兖州境内暂时没有能代替的人，青州黄巾完全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牵制一下刘岱肯定不成问题。
郭嘉同意孙策的看法，但是他觉得首先应该和陶谦联络。青州黄巾是人多势众，但他们被称为流寇不是没道理的。他们装备很差，后勤补给几乎没有，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如果不能解决粮食问题，招募他们很可能引火烧身，而徐州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选择。徐州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能够提供大量的粮食，而且陶谦正需要帮手来对付徐州世家。如果能将黄巾的兵力和徐州的粮食结合起来，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孙策正中下怀，决定双管齐下，同时联络陶谦和青州黄巾，争取促成新的联盟，对抗刘岱、陈登等人的夹击。他要以联盟对联盟，下一局更大的棋。

第343章 强强联手
孙策和郭嘉、蒋干商量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又把朱治请来，向他通报了最新情况。
朱治很震惊，形势的恶化超出了他的想象。可是看到孙策迅速做出应对，他又由衷的感到高兴。在这一点上，孙策比孙坚强。孙坚作战很勇猛，但眼界不高。如果孙策能早一年出道，他不会让孙坚放弃长沙。
在江南诸郡中，长沙以产米著称，非常适合做后勤基地。
朱治决定亲自去拜访陶谦。临行前，他和孙策仔细交流了陶谦可能的反应，又该如何应对。与此同时，他将兵权暂时移交给孙策，以免万一他耽搁了或者回不来，也不至于出现问题。
对朱治毫无保留的支持，孙策表示感谢。不管怎么说，朱治是孙坚的旧部，不是他的部下，能如此待他实属不易，至少说明朱治明事理，目光不短浅。
孙策将朱治送到营外，依依惜别。回营之后，他带着典韦直接来到葛生的大帐。葛生等十几个黄巾将领独据一营，每人都带了几十到几百不等的亲卫。他们正在营中聚会，听一个外号青羊的道士升坛讲道，听说孙策来了，他们都很意外，立刻请进。等他们看到孙策只带了一个卫士的时候，都愣住了，不知道孙策这是唱哪一出。
“在讲道？”孙策一边和葛生等人打招呼，一边笑道：“我可以一起听听吗？”
“当然可以。”葛生等人连声答应，邀请孙策坐首席。孙策稍微客气了一下，当仁不让的坐了。葛生等人互相看看，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孙策装没看到，对青羊道长拱拱手。“请道长开讲。”
青羊道长和葛生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讲了下去。
很多人都分不清道教和道家的区别，以为太平道就是道家。其实这不是一回事。太平道尊崇黄老，但太平道的经典是《太平经》，而《太平经》实际上是一部混杂了儒法道的杂家，特别是对儒的推崇超出很多人的想象。一开始，《太平经》就是被当作儒书看待的，而首先传播《太平经》的襄楷就是一个精通儒家经典的方士。
方士是指通晓方术的读书人。儒学在西汉成为官学，但是天人合一的理论也带来了方术化的影响。谶纬是其中重要的一项，却不是全部。东汉很多儒生兼修黄老，数术是重要的内容。蔡邕就是如此，孙策经常听他说起，而且很得意，自诩比五经还重要。
孙策对数术没什么研究，也没什么兴趣，但他今天不是来和葛生等人论道的，自然也不会故意挑刺，听青羊讲了一会儿道，不痛不痒的提了几个问题，言不由衷的夸了几句，卸下葛生等人心防就算完成任务。讨论了几句中黄太乙之类玄而又玄的问题，他很快把话题引到了吃饭这样更实际的问题上。
葛生等人显然早就等着这一刻，他们夸了一通孙策在南阳的新政，随即问起了孙策准备什么时候在汝南实施屯田。南阳虽好，毕竟不是家乡，他们还是希望在汝南屯田。汝南有完善的水利设施，只要把土地从那些豪强手中抢过来，屯田就可以实施，秋天就能看到收益。
孙策没有直接反对，他问了葛生一个问题：“黄巾能和袁绍和平共处吗？”
葛生等人面面相觑，先后摇了摇头。
孙策接着说道：“从中平元年大贤良师起义开始算，你们在汝南也战斗了七八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黄巾将领们考虑了一会，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有的说武器差，有的说没粮食，有的说士卒打仗没章法，各种理由都有，也有人自承自己不会打仗，但人数不多。孙策此刻也没兴趣去纠正他们的心态，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袁绍打过来，你们守得住吗？”
所有的人都哑巴了。过了一会，他们把目光集中到葛生的脸上。葛生咳嗽一声，不紧不慢地问道：“依将军之意，我们只有离开汝南，背井离乡了？”
孙策点点头。“在我看来，这是上策。”
“那还有中策和下策吗？”
“有啊。”孙策笑笑。“下策最简单，投降袁绍，为他打江山。如果他得了天下，诸君之中也许有一两位成为开国功臣，封个侯什么的。”
葛生等人相视苦笑。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但可能性极小。一是他们门户太低，袁绍根本看不上他们。二是他们要文没文，要武没武，想凭战功封侯基本和做梦没什么区别。孙策说他们只有一两人能成为开国功臣其实已经是客气话了。
“敢闻中策。”
“中策就是集结优势兵力，强者为兵，守城备战，弱者为民，耕田织布，自力更生。”
孙策掰着手指，给葛生等人算了一笔帐。大大小小的汝南黄巾全部集结起来，大概还有四五十万人，战士十余万，真正能战的精锐大概有三五万人。兖州、豫州无险可守，这点兵力是不够的。要是和青州黄巾联手，情况就不一样了。青州黄巾有百余万人，战士二三十万，精锐至少有十万左右。
十五万精锐足以守住淮水一线，而一百多万人耕地织布也足以供应这十五万大军，不用担心后勤补给供应不上。至于军械，南阳可以提供帮助。不仅如此，讲武堂还可以帮黄巾军培训将领。
黄巾人多势众，却一直在打败仗，不是因为黄巾战士不行。官兵也是由普通百姓组成的，和黄巾军精锐的战力差不多，战斗意志甚至不如向死求生的黄巾军战士。他们的优势在于训练有素的将领。如何统兵作战，普通人是没有机会学的，别说普通的黄巾将领，就连大贤良师张角也是半桶水。黄巾军拥有优势兵力，却被皇甫嵩等人迅速击败，归根到底是没有真正合格的将领，不会打仗。
孙策可以担负这样的责任，去年全歼两万西凉精锐的战绩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不仅如何，讲武堂也能培养大量的中下层军官，补上黄巾这薄弱一环。
因此，如果他们能三方联手，互通有无，控制豫州甚至兖州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葛生等人心动不已，却没有立刻答应孙策。孙策说得是好，但大家非亲非故，他凭什么无缘无故的帮他们？万一他和袁绍一样，想把他们吞并了，那该怎么办？更重要的是与青州黄巾相比，他们实力较弱，没什么信心去说服青州黄巾。
见葛生等人犹豫，孙策心知肚明，他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说道：“葛大帅，听说你和许褚较量过？”
葛生的脸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明状的恐惧。
“你觉得我的这个卫士和许褚相比如何？”孙策一指典韦，笑盈盈地说道：“如果我说我能击败许褚，你相信吗？”

第344章 不玩虚的
典韦上前一步，走到葛生等人面前，居高临下，环顾四周。
典韦身高八尺以上，比普通人高一头，而且膀阔腰圆，长得又凶，浑身著铁甲，佩长刀，静静地站在孙策背后时没什么感觉，此时逼到葛生等人面前，横眉冷目，不用说一个字，就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黄巾将领和一旁的亲卫们。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倒拽牛的许褚，至少在体量上，典韦和许褚不相伯仲。身大力不亏，这是常识，不用孙策解释，他们也清楚。怪不得孙策只带一个人就敢闯他们的大营，原来他是有备而来啊。人都是怕死的，如果不是对典韦的武力有足够的信心，孙策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
“请葛大帅带路，我想去会会这个许褚，可否？”孙策很客气，也很自信。
葛生一口答应。
孙策随即带上典韦、陈到和义从步骑，加上秦牧率领的骑士千人，再加上葛生等人两千多人，总共四千多人，浩浩荡荡，赶往谯县城外的许褚家。
谯县是豫州刺史部的治所，刺史部的从吏自然要随行。不过孙策名声不好，许劭吐血的事传出之后，不少人都辞官不干了，缺员非常严重，来迎接他的只有寥寥数人，称得上名士的只有别驾武周。
武周字伯南，竹邑人，是秦汉之际赵王武臣的后人，入汉之后也是官宦世家。他父亲武端做过九江太守，还封了临颍侯。武周本人有才学，名声也不错，被称为雅士，现在是豫州刺史府的别驾，几个主吏中唯一在职的。看得出来，武周对孙策也没什么好印象，之所以来迎，只是出于无奈。比起宁可辞官不做也不愿意搭理孙策的桓家、丁家，他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孙策也没什么兴趣和这些名士打交道，反正州里政务已经让杜袭代理，他和这些名士保持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了。他只和一个叫郑札的文学从事聊了几句，倒是谈得来。他透露了想为袁术请谥的意思，郑札听了，主动请缨，愿意为孙策写奏疏，而且很自信，倒是让孙策很是意外。
蔡邕写信给他的弟子阮瑀、路粹，但是这两人一直没有消息来，孙策也不知道他们是被什么耽误了，或者是干脆不想来，暂时也顾不上。郑札愿意代劳，他自然求之不得。他对郑札没什么印象，现在却是感觉不错，自然多说了两句。
“郑君认识曹孟德吗？”
“自然认识。”郑札笑道：“听说将军与曹孟德亦敌亦友？”
“哈哈哈……”孙策大笑。“没错，我视他为平生之敌，他也一心想杀我而后快。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谁也没能奈何说。仔细说起来，我似乎略占上风。”
“将军是想夺他的家产吗？”
孙策试探道：“郑君觉得可行否？”
“将军代父行豫州牧，生杀大权操之在手，可与不可，尽在将军一念之间。不过，如果将军想为袁将军请谥，最好还是缓一缓。”
孙策笑了。他就知道郑札主动效劳的目的不单纯。“此话怎么讲？”
“将军知道沛国眼下名气最大的世家是谁？”
“曹家？”
“不是，是桓家。”
郑札简单介绍了一下沛国的世家。曹家不算什么，曹嵩虽然官至太尉，曹家也出了不少二千石，但曹腾是宦官，名声太臭，沛国人一般不提他。
现在沛国名头最响的世家是桓家。
桓家据说是齐桓公的后人，不过那个不重要。桓家发迹于东汉初年的桓荣。桓荣治《欧阳尚书》，是汉明帝的老师。他死的时候，汉明帝亲自送葬，赐冢于首阳山。首阳山是邙山最高峰，这份荣耀就足以让桓家傲视天下。
当然，真正让桓家经久不衰的不是那份虚名，而是子孙繁盛，并且一直位于权力中枢。眼下桓家最显赫的是桓典，官居侍御史，因好乘骢马，人称骢马御史，刚正不阿，名声很好。桓典的大父桓焉官至太傅。
除了桓家，丁家也有人在长安，丁冲为黄门侍郎，学问材器俱是一流。
听完郑札的简单介绍，孙策自责不已。他最近军务繁忙，又与世家为敌，知道世家看不上他，他也没兴趣去贴世家的冷屁股，把这事疏忽了。谯沛是刘邦起家的地方，后来又成为曹操的根基，绝不是偶然，这是谯沛的地理形势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谯沛地处中原，但谯沛中间却有芒砀山、巨野泽。刘邦为亭长，犯事之后逃入芒砀山。彭越能以一个流寇封王，就是因为他在芒砀山、巨野泽一带游击，骚扰项羽的粮道。说白了，这一片地方是官府控制的薄弱环节，乱世时天然适合藏身，百姓从心理上就不怎么怕，三句话不对，躲起来就是了。
而谯沛地处中原，水土丰茂，太平时期又能迅速积累起大量财富，所以教育受重视，文化昌盛。桓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如果记得不错，被称为智囊的桓范就是沛国人，就是桓家子孙。
郑札的潜台词很清楚，你最好不要与沛国人为敌，否则别说为袁术请谥，你在豫州的统治也不能长久。你是小霸王又如何，武力强悍又能怎么样，当年彭越在芒砀山、巨野泽打游击，打得真霸王都丢了天下。你要是乱来，难保不会有人学彭越，和你打游击，策应袁绍。
孙策看着郑札，笑而不语。想威胁我？你还是太天真了。我虽然是小霸王，但我可不是项羽那个天真的家伙。我的手段比他高明多了。论游击战，我比你们任何人的理解都深刻。我了解的游击战术就算是彭越见了也要跪，十六字真言他懂吗？
不过这倒是一个提醒。虽说山东没什么特别有利的地形，却也不是一点没有，芒砀山、巨野泽就可以利用。如果能让一部分黄巾军去打游击，这土琵琶一弹，也够袁绍喝一壶的。
孙策笑得更加灿烂。“郑君，我想举曹孟德的儿子曹昂为孝廉，你觉得如何？”
“将军觉得合适就行。”郑札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勉强。这也难怪，沛国这么多名士，孙策偏偏要举曹操的儿子为孝廉，这不是羞辱沛国人吗？
“郑君，我见过曹昂。我觉得他完全符合孝的标准。”孙策停顿片刻，又淡淡地说道：“我这个人不喜欢玩虚的，一是一，二是二。”
郑札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接孙策的话题，伸手一指。“将军，许家到了。”

第345章 见机而作
许家坞壁规模不小，无山可依，却有水可傍，护城河宽得能行船。大概是上次险些被黄巾攻破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坞壁修缉一新，还有新鲜夯筑的痕迹。墙头竖着旌旗，人影绰绰，戒心十足。
这分明是一个独立王国。孙策不用想，也知道之前的几任沛相大概不敢来收许褚的赋锐，更不敢征发许褚的族人或者部曲服役，这几千家的人口已经从沛郡的户籍上消失了。对刚刚上任的杜袭来说，这是一个考验。
孙策请来武周，很客气地说道：“别驾是州里雅士，请代我传话许仲康，久闻他武艺高强，我欲以武会友，与他一较高下。”
武周躬身答应，但他显然不相信孙策的话。以武会友？鬼才信你。比武有必要带四五千人来？这分明是向许褚示威，逼许褚低头。转身之际，他不动声色地的郑札交换了一个眼神。郑札垂下了眼皮，意思是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有用没用，不知道。武周有些失望，不过他并不担心。
没关系，让孙策去触霉头吧。就算他能凭兵力优势杀掉许褚，也不可能将许褚的部曲赶尽杀绝，到时候那些游侠儿会让孙策知道什么是头疼。
武周走进坞壁前，看到一行人刚从里面出来，其中有一个戴进贤冠的文士，面色不豫。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两人对视了一眼，武周灵机一动，转身拱了拱手。
“在下沛国武周，字伯南，乃州中别驾。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那人愣了一下，停住脚步，拱手还礼。“原来是雅士武伯南，久仰大名。在下涿郡简雍，字宪和，乃豫州牧驾前从事。”他笑了一声：“是刘豫州，不是孙豫州。”
武周点点头。“原来如此，刘使君还真是礼贤下士啊。别过，别过。”说完，很客气的拱手作别。简雍转了转眼睛，抚着胡须，若有所思。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车驾人马，眉梢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他想了想，迈过护城河，来到孙策的队伍面前，躬身致意，递上自己的名刺。
简雍在武周在坞壁前说话时，孙策就已经看到了，只是不知道他是谁。听了简雍自报家门，他这才知道是刘备派来的使者。不过看他这样子，应该是碰了一鼻子灰。
本来也是，如果没有那四千丹阳兵，刘备的实力还不如许褚呢，许褚凭什么听他的。不过能不能请到是一回事，请不请又是另一回事，礼贤下士本身就是官员做秀的必备戏码，像他这样带着人马上门挑战的反倒是异类。
孙策很客气，翻身下马，与简雍见礼。“刘玄德最近睡得安吗？”
简雍当仁不让。“将军睡得安吗？”
孙策哈哈大笑，拍拍额头。“是啊，不瞒你说，的确睡得不太好。刘玄德不足畏，他身边的关云长却是个麻烦。与此人为敌，的确不容易睡着安稳啊。”
简雍很惊讶。“将军认识关云长？”
孙策面不红，心不跳，转身一指葛生等人。“宪和，这几位都是黄巾大帅，我不知道关云长，他们还能不知道？如果不是关云长悍勇无敌，几次破阵救人，刘玄德早成白骨了吧？张翼德、赵子龙虽然都是难得的勇士，但他们都不如关云长。只可惜，我与刘玄德是敌非友，没有与关云长并肩作战的机会，却有可能决胜疆场，想想都让人不安啊。”
简雍心中越发不安。孙策不仅知道关羽、张飞，还知道赵云，这可太夸张了。赵云是刘备的骑将，他很少与人交手，甚至可以说赵云加入刘备麾下之后还没有真正能体现他武勇的机会，孙策怎么可能知道他，还将他与张飞并列？
孙策身边有擅长情报收集的高手，孙策对刘备的了解远远超过刘备对他的了解。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仅凭这一点，孙策已经占了上风。
孙策装作看不出简雍的不安，不住的夸关羽武勇，无人能敌，说得简雍都有些信了。关羽虽说没有像孙策以为的那样几次救刘备于生死之间，但他很猛却是事实，对刘备的忠心也是事实。如果没有关羽，刘备的确有可能早就战死沙场了。
“宪和，我有一句话，想请你带给刘玄德，不知方便否？”
“将军请说。”
“豫州，我是不可能放弃的。不过我也不想与他为敌。说得坦率一点，他是涿郡没落宗室，我孙家是兵圣不孝子孙，都名声不显，为世族所轻，理当同心协力，共扶王室，何必为袁绍驱使，自相残杀？如果他愿意，我想请太尉朱公上表朝廷，拜他为兖州刺史，化干戈为玉帛，你看行吗？”
简雍笑着摇摇头。“孙将军的好意，我为刘豫州心领了。可是兖州刺史刘岱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我家将军如何能与他相争。”
“嘿嘿，刘岱依附袁绍，欲作从龙之臣，他还是朝廷的忠臣吗？再说了，他已是釜底游魂，活不了几天了。”孙策拍拍简雍的肩膀。“宪和，我不是开玩笑，这可全是肺腑之言，希望刘玄德能够考虑。我可以和许褚比武，却不愿与关云长决胜负。”
简雍躬身而退。“雍一定向刘豫州转达将军的美意，就此别过。”
“且慢。”孙策叫住简雍，拔下腰间长刀，双手奉上。“来得匆忙，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宪和，没有特意准备。这是我的随身佩刀，本是西园八刀之一，请宪和将此刀转赠关云长，聊表心意。”
简雍接过刀，拔出长刀看了一眼，眼神被寒光逼得一缩。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简雍驱车离开，消失在远处。忍了半天的郭嘉笑了一声。“将军，你这见机而作的直觉，我真是望尘莫及啊。”
孙策哈哈大笑。“什么见机而作，闲着也是闲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郭嘉抬起手指，抹着唇上的短须，幽幽说道：“这就是直觉啊。随能知道这随手播下的一粒种子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呢，也许是荆棘，也许是参天大树，一切皆有可能。将军，这是天赋，学是学不来的。”

第346章 许褚战典韦
简雍走了没一会儿，武周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叫潘华的游侠儿。武周转达了许褚的意见：比武可以，请将军定个赌注。潘华不吭声，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孙策，又盯着典韦打量了好半天，最后落在了郭嘉的脸上。郭嘉笑笑，点头致意，原本泰然自若的潘华却像是被剑刺了一般，露出一些不太自然。
孙策还没说话，郭嘉扬声道：“既然要赌，那就干脆赌得大一点吧。如果典子固败了，将军愿与沛国豪杰共商大计，绝不勉强。如果许仲康败了，就请他随将军征战，共致天下太平，如何？”
潘华还没吭声，武周就连连点头。“将军很有诚意啊，我想许仲康一定不会拒绝将军。”
孙策心中暗笑。什么许褚的意见，这根本就是你们的意见。许褚赢了，沛国所有的世家得利。许褚输了，和你们没什么鸟关系。至于许褚，大概也是渴望你们的认可太久了，一有机会就不肯放过。
这就是武人的悲哀啊，谁让舆论和笔杆子都控制在人家手上呢，生前声，身后名，都不能自主。
孙策大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许仲康出来吧。子固，你也准备一下。这大概是你平生最值得一战的对手，不论胜负，都不要浪费这次机会。”
典韦应了一声，解下背后的双戟，交给身边的义从，提着千军破，缓缓向前走去，在护城河边停住。与此同时，潘华转身向坞壁上挥了挥手。坞壁大门打开，一个宽厚的身影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跨过护城河，与典韦对面而立，抱拳施礼。
两人几乎一般高大壮实，气势也非常相似，看起来很随便的一站，却让人平生畏惧之心，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墙，一座山。不仅别人这么觉得，他们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即使隔着十余步，孙策也能感觉到这两人眼中的火花。
放眼三国，还有谁比他们更适合做彼此的对手？
习武之人，尤其是站在巅峰的高手，都会有一种寂寞感，能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无疑是人生最大的幸事，胜负已经不重要，酣畅淋漓的一战才是意义所在。
平心而论，双方在天赋上不相伯仲，可是许褚的起跑线却比典韦高不少。他有丰厚的家产，不用为生计奔波，可以拜名师，结交游侠儿，和他们谈武论艺，甚至把他们当陪练，打磨武艺。典韦却没有这样的条件，他能结交的游侠儿层次也没有许褚这么高，在武道上，他的修为未必能和许褚相提并论。
可是现在不同，他跟着孙策，不用操心生计，每天吃饱了喝足了，只有一个任务，就是练武。不仅如此，他还有邓展这样的武学大师指点，有义从营勇士做陪练，偶尔还能听到孙策嘴里蹦出来的新观念。论武道修为，他不比任何人差。
此刻站在许褚面前，他自信满满，气势越发内敛深沉。
许褚在坞壁里就注意到了典韦，甚至比对孙策的关注还多。当时已经觉得典韦堪作对手，此刻与典韦面对面，能看清典韦脸上最细微的表情，身体上最细微的动作，甚至能感受到典韦的呼吸、心跳，他的斗志彻底被激发，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的兴奋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抱拳。
“陈留典韦，蒙将军赐字子固。千军破，刀长四尺，柄三尺，重七斤，三十炼。”
“沛国许褚，字仲康。环刀一柄，刀长四尺，柄一尺七寸，重四斤七两，百炼。”
典韦看了一眼许褚手中的环刀，提醒道：“我这刀是南阳新法所炼，虽三十炼，锋利坚韧不亚于百炼，你可要当心些，而且我这刀可以和刀鞘组合成长刀，威力更大。你最好挑一口更好的刀做武器。”
许褚笑了。“多谢典兄提醒，我这刀也是名匠所制，并非凡品。”
典韦皱皱眉，将刀放在一旁，捏了捏手指。“不如我们先比拳脚吧。”
许褚很惊讶。他看得出来典韦的意思，典韦显然是不想在兵器上占他的便宜，所以选择比拳脚。他虽然不觉得自己这口刀差，却对典韦产生了好感。一个连这点便宜都不肯占的人肯定是一个真正的高手。不仅自信，而且骄傲。
那么，能让这样一个人甘心臣服的孙策，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
许褚想着，也将长刀放在一边，扭扭脖子，发出啪啪的清响。两人摆开架势，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孙策远远地看着，感慨不已。他对郑札、武周说道：“二位，你们看，他们可真是英雄惜英雄啊。这一战不管谁胜谁负，都没有失败者。他们能够痛快淋漓的战一场，我们则能观赏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二位文采斐然，难道不想写一篇雄文，记述今日之事？”
武周微微一笑。“子文，将军这个提议值得考虑啊。”
郑札心领神会。其实不管最后胜负如此，孙策能够答应这样的条件，本身就表明他没有和沛国世家冲突的意思。既然如此，他们也要适当的让步，给孙策一点面子。
“将军与别驾有命，焉敢不从，札勉力一试。”
说话间，典韦和许褚已经交上了手。两人几乎在同时发出一声低吼，扑向对方，四条比一般人大腿还要强壮的胳膊搅在了一起，让人眼花缭乱的几个变化过后，“呯”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向后退了十几步，脚下尘土飞扬，几乎能感觉到大地的颤动。
众人大惊失色。
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这两人有多重，别说全力以赴的进攻，就算站在那里让人打，也很少有人能将他们击退，更别出一口气连退十几步，铲得地上的土都翻了起来。这一拳的力量之大，就算是头牛大概也承受不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想错过这精彩的一战。
许褚和典韦四目相对，也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惊讶和兴奋。他们不约而同的眯起了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靠近，互相转着圈子，寻找对方的破绽。
片刻之后，两人再次发起攻击，接连几声闷响，两个强壮的身影同时飞了出去，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又不分先后翻身跃起，摆出了防守的架势，守住了门户。反应之快，身手之敏捷，激得双方观战的将士不约而同的大声叫好。
与影视作品中高手飞来飞去，一打就是几十回合不同，这两人的比武更像是摆台赛，一触即分，大部分的时间是在等待战机，但一旦机会出现，他们的攻击就会非常迅猛，如猛虎出柙，似蛟龙出水，明明是两个人，却让人有一种两头巨兽在搏斗的感觉。

第347章 势均力敌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三五个回合下来，许褚和典韦都清楚了对手的实力。除非某一个人出现重大失误，否则别想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但这让他们更加兴奋，终于找到对手了。
许褚拍拍手。“典兄，将甲卸了吧，打个痛快。”
典韦摇摇头。“无妨，我天天穿着这甲，习惯了。突然除去，反倒不知道轻重。”
许褚哈哈大笑。“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典兄。不过我不能占典兄便宜，待我也穿上铁甲，再来与典兄一战。”说着，便招呼人取来铁甲，在阵前披挂整齐。他的铁甲也是特制的，比普通人的甲要大一半。比起典韦的制式札甲，他这套甲却是细甲，甲叶细小而密，重量也更重。
显然，他不仅不肯占典韦的便宜，还要故意让自己吃点亏。细甲比普通札甲重三到五成，他们的甲又宽大厚重，他这身细甲比典韦的札甲至少要重二十斤以上。
换上铁甲，两人再战，气势更加威猛。他们体格相近，武功也都是刚猛一路，拳头砸在铁甲上，呯呯有声。铁甲与铁甲摩擦挤压，嚓嚓声刺耳，火星四溅。尘土飞扬，吼声如雷。他们体重本就逾于常人，现在全力施为，脚下更重，大地为之颤抖，一旁的护城河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一口气打了数十合，两人都有些气喘，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了一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打量着对方，眼中既有钦佩，又有兴奋。他们稍作休息，再次战在一起。经过刚才十几个回合的热身，筋骨舒展开来，这一次交手更加激烈，而且缠斗的时间明显增多。他们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高手，擅长捕捉机会，一旦一方露出破绽，另一方往往会立刻抓住，穷追猛打，力求将对方击败。但他们的实力太接近了，就算占了上风，要想彻底击倒对手也很不容易，反倒有可能因为连续猛攻而露出破绽。
两人你来我往，有攻有守，片刻间又交手数十合。
眼看拳脚上分不出胜负，许褚率先拿起了长刀，拔刀出鞘，扬声道：“典兄，拳脚难分高下，还是比刀法吧。”
“也好！”典韦战得性起，也不顾自己在刀刃上的优势了，拔出千军破，再次上前。
孙策屏住了呼吸。这两人虽然都是力量型，但他们的身体也壮实，挨对方一拳最多断几根骨头，不太可能因此送命。动了兵器就很难说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他们又没练过金钟罩、铁布衫，万一挨一刀，一样会挂。
他是关心两人的性命，其他人却是震惊于两人的武艺。与拳脚不同，长刀一展开，在阳光下的映衬下，一道道刀光倏起倏落，寒光闪闪，夹杂着两刀相击的刺耳摩擦声，更加摄人心魄。刀锋交击声越来越密，刀光也越来越盛，渐渐将两人都包裹其中，连身影都分不清了。
双方观战的将士都看呆了，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眨眼。虽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看清两人的招数已经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们还是不肯错过一瞬。
一个勇士已经难得，两个势均力敌的勇士更难得，看他们交手简直是平生难得一见。
葛生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几乎无法呼吸。其他黄巾将领也一样，看得心惊肉跳，偶尔交换一个充满恐惧的眼神。他们见识过许褚的神力，甚至因此留下了心理阴影，现在发现孙策身边也有这样的勇士，他们必须要重新考虑自己的定位。就算不和孙策合作，也绝不能和孙策作对。
如果能和孙策合作，黄巾军也许真有机会守住黄淮一线，占据豫州。
葛生等人虽然没有交谈，但大家合作多年，多少有些默契，不知不觉的已经形成了共识。
武周轻轻碰了碰郑札的手臂。郑札偷偷看了孙策一眼，侧过头，轻声说道：“没想到此子身边竟有这样的勇士，居然能和许褚战成平手。看样子，他是有备而来啊。”
武周一声叹息。“子文，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许褚手里那把刀可不是普通的战刀，那是真正的百炼精钢，价值是普通战刀的十倍以上，没有人能用这样的宝刀批量装备士卒。可是你注意到没有，孙策身边义从装备的全是和典韦一样的长刀。”
郑札蓦然惊醒，倒吸一口冷气。他愣了片刻。“南阳铁官？”
武周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仅军械一项，孙策就比其他人大有优势。此子深不可测啊。他在南阳软硬兼施，大动干戈，必去世家而后快，恐怕就是为了南阳的铁官。豫州没有铁官，所以他明显没什么兴趣，这才一直拖延至今。子文，我们都想错了。”
“这么说，他真正的目标是徐州，不是我们豫州。”
“有这个可能，徐州不仅有铁，还有盐呢。”
郑札连连点头，暗自佩服武周有见识。世家就是世家，这眼光就是比一般人高。当然了，世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眼光。刺史府那么多大吏，很多人都因为孙策名声不好辞职了，只有武周留职，也许是他之前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不想和孙策彻底撕破脸。
孙策一直在观察众人的神情。让典韦挑战许褚，欣赏一场大战是次要的，重点是炫耀实力，让不同的人看到他强悍的武力，增强与他合作的信心，或者迫使他们安分守己，不要节外生枝。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再打下去就没有意义了，万一伤了典韦，许褚再不肯投他，损失就大了。
孙策给身边的吕蒙使了个眼色，吕蒙会意，走出队列，大声喝道：“将军有令，二位不分胜负，堪称敌手，毋须再战。”
许典二人充耳不闻，依然缠斗在一起。
吕蒙提高声音，再次大声宣布停战的命令。这次连坞壁里的人都听到了，许典二人却还是一点住手的意思也没有。吕蒙急了，举步上前，准备叫停二人。孙策大吃一惊，厉声叫道：“子明，小心！”一边喊，一边迈步冲了过去，两个箭步冲到吕蒙身后，伸手抓住吕蒙的后脖领，将他向后甩了出去。
一道刀光电然而至，直奔孙策面门。
接着又是一道。

第348章 深不可测
高手较技，势均力敌固然好看，但也非常凶险。因为实力都差不多，又想战胜对手，就必须全力以赴。普通人还好，境界不够，精气神不能一体，攻击力有限。高手则不然，精气神浑然一体，杀伤力极强，而且他们心无旁骛，对外界的反应完全出乎本能，根本不经过大脑。
如果是在战场上，因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这种情况反而不容易出现，除非是到了生死关头，不得不以死相拼，全力以赴，否则至少要留一丝警惕。现在是比武较技，不用担心那么多，他们都将自己的实力发挥到极致，自身便是一小宇宙，小宇宙之外的任何干扰都是敌意，都在攻击的范围以内。
吕蒙靠得太近，就成了许褚和典韦共同的敌人。他们也许没有商量，但本能让他们同时把吕蒙当成了敌人，下意识地发起攻击。以吕蒙眼下的实力，根本挡不住他们一击，甚至被杀意波及都会有危险。
孙策担心吕蒙的安全，第一反应是救人。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救出了吕蒙，却让自己陷入了危险，许褚和典韦同时向他发起了攻击。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伸手去拔刀。
手摸了个空。他的刀刚刚送给了简雍，让他带给关羽，现在手无寸铁。
这本是信手拈来的一计，没想到还没生效，先害了自己。
孙策脑子一片空白。
刹那间，两口战刀已经不分先后，砍到了他的面前，刀锋带起的风压着脸皮，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孙策退无可退，索性不退，双手由身前左右一分，划了一个圆，将两条粗臂的手臂压在腋下，挫身后退半步，往身后一带，刚刚感觉到一点反抗之力，脚下轻重转换，用力前蹬，力由足起，经腿及腰，贯通双臂，双掌顺势向前递出，按在两个厚实的胸口，吐气开声。
“走！”
“呯！呯！”电光火石之间，接连两声巨响，原本搅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分开，飞出十余步远，轰然落地。典韦、许褚反应极快，刚一落地，立刻翻身跃起，单腿跪地，一手拄刀，一手按在膝盖上，作势欲扑。两人武功相近，反应也如出一辙，就像一对孪生兄弟。
在他们面前，孙策以弓箭步而立，双手微分，掌心向前，就像推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典韦首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将军。”
听到典韦的惊叫，许褚也从激战中清楚过来，眼角余光一扫四周，顿时大吃一惊。孙策不仅分开了他和典韦，而且一个回合将他们二人击飞？
这怎么可能？
不仅许褚不相信，观战的双方将士都不敢相信。许褚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他们却是旁观者清，看得一清二楚。吕蒙遇险，孙策救人，被许褚、典韦两个高手同时袭击，不仅没有受伤，反而将两人同时击飞。虽然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事实就是事实，许典二人现在就单腿跪倒在孙策面前。
可是，这怎么可能？
坞壁内外，一片死寂。
孙策也懵了，保持着最后的击发姿势，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安全了，他甚至没时间去想刚才是怎么回事，许褚、典韦二人如蹲伏欲扑的猛虎，随时可以发起攻击，他不敢有任何大意。
郭嘉最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彩！”
武周、郑札也跟着回过神来，用力拍手。“彩！彩！”
葛生等人也清醒了，不甘落后，七嘴八舌的大声喝彩。孙策展示了他的超强实力，他们这时候不捧场示好，还等什么。
片刻之后，双方将士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齐声喝彩。许褚、典韦也明白了，站起身，收起战刀，相视一笑，大步向孙策走去。
“将军。”典韦叫道。
“将军神勇，褚佩服。”许褚双手抱拳，举过头顶，一揖到底。“褚不才，愿从将军征伐，万死不辞。”
孙策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无意中又装了一回逼。虽然后背全是冷汗，脸上却笑容灿烂。他站起身，双手微托许褚的手臂。“子固有仲康，得一良友。我得仲康，得一虎将。就算袁绍再强，我有何惧哉。”
许褚连称不敢。他直起身，看着典韦，又把着典韦双臂，放声大笑。
郭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笑道：“许仲康，既然你向将军称臣，是不是该请我们进去坐坐了？这可不是什么待客之道啊。”
许褚连连点头。“先生说得有理，是褚失礼了。”他转过身，对赶过来的潘华大声说道：“忠仁，传我的命令，打开大门，恭请将军入庄。”
葛生等人赶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许仲康，没想到我们会成为朋友吧？”
许褚早就看到了他们，也猜到他们可能已经投靠了孙策，自然不能再当敌人看待，说了几句客气话。葛生又向孙策拱手道贺，一副老熟人的亲热模样。“将军得此猛将，可喜可贺，我等可要讨杯酒喝。”
孙策会意。“同喜同喜。我与大帅戮力同心，有仲康这样的勇士助阵，不仅是我一个人的运气啊。”
葛生尴尬不已。孙策这句话可是软中带硬。如果大家是盟友，当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不是盟友，许褚就是孙策手里的一把刀，随时可能砍下他的首级。他连连点头称是，恭敬备至，然后悄悄地抹了把冷汗。到了这一步如果还不认怂，他这大帅也就做到头了，孙策不收拾他，别人也会为了讨好孙策收拾他。
武周和郑札站在人群外，面面相觑。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根本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这许褚是怎么回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向孙策称臣了，说好的默契呢？你称臣了，我们怎么办，是继续与孙策保持距离，还是也向他称臣？
远处的官道上，简雍听观战的甲士说完结果，看看搁在身边的七曜长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和孙策告别之后，并没有走远，而是派人潜回坞壁附近查看情况。典韦与许褚交手，孙策降伏许褚，甲士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结果大出简雍意料。这时再想想孙策的建议，他觉得不能再当闲话听，而应该认真考虑。
“没想到此子如此深不可测。走吧，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第349章 谁知我心
刘备在土坡上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远处远处的大营，眉心微蹙，眼神忽而兴奋，忽而忧虑，变幻不定。身高九尺的关羽站在他身后不远，细长的丹凤眼眯着，又黑又浓的眉毛形如卧蚕，一部又黑又亮的胡须垂在胸前。虽然刚刚三十多岁，他已经拥有一部非常漂亮的美髯。
山坡下传来鞭打声和惨叫声，夹杂着张飞的怒喝。
“打死你这混账东西，居然敢掳掠百姓。说，谁给你的胆子？”
刘备犹豫了片刻，转头对关羽说道：“云长，子龙不在，你来统领这些骑兵吧，益德不恤士卒，对这些蛮胡又有偏见，我怕他应付不来。”
关羽淡淡地应了一声。
刘备叹了一口气，眼神更加黯然。“云长，你说子龙会不会一去不复返了？”
“怎么会。”关羽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玄德，你最近想得太多了。”
刘备自失地一笑。“是啊，既患得之，又患失之，我的确有些放不下。子龙走之前说去去便回，可是现在他已经去了大半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担心……他对我失望，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的，应该是战事紧张，脱不开身吧。”关羽说了一半，突然闭上了嘴巴。刘备也没有再问。他和关羽一样纠结。赵云返回幽州是因为公孙瓒屯兵磐河，欲夺冀州，大战一触即发。田楷当时让他驻扎在平原，就是希望他能威胁袁绍右翼，他在这个时候接受袁绍的委任，南下与孙策争夺豫州，形同临阵倒戈，对公孙瓒非常不利。
如果公孙瓒因此战败，世人将如何看我，子龙将如此看我？
刘备有些后悔，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但是豫州牧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无法抗拒。他知道袁绍可能在利用他，利用他对付公孙瓒，但若非如此，他又哪来的机会进入袁绍的视野呢。仅凭老师卢植的推荐，袁绍能给他一郡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是一州，而且是他的本州。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别看公孙瓒击败了青徐黄巾，控制了半个冀州，威震河北，但他只是一时风光，他不是袁绍的对手。别的不说，连老师卢植都接受了袁绍的邀请，可见天下人心在袁绍。这就是四世三公的强大号召力，上百年的积累，绝不是公孙瓒一人可以抗拒的。
看看公孙瓒手下的那些文武就知道了，除了关靖之外，一个正经的读书人都没有，不是算命卜相的，就是贩缯卖命的，田楷是什么东西，原本不过一小吏，文不成，武不就，青徐黄巾寇乱青州，他无能为力，只能闭城自守。北海相孔融受困，宁可派人千里迢迢地赶到平原来求援，也不向近在咫尺的田楷求援。
为什么公孙瓒不让我做青州刺史，反而是他？是我的能力不如他，还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如他亲近？每次想到这件事，刘备心里总是堵得慌。在公孙瓒的眼里，师出同门似乎无足轻重，就连老师卢植也不重要，居然坐视他被袁绍请去做军师。
既然你不在乎，我又何必在乎？我这么做，是老师的安排，不是我自己的决定。
赵云能理解我吗？世人能理解我吗？
刘备再次叹了一口气。一转身，看到了远处官道上的人影。他立刻转身，给关羽使了个眼色。关羽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快步向山下走去。张飞打人打累了，正坐在一旁休息，那个被他鞭挞的乌桓士卒已经奄奄一息，旁边站着的几个士卒敢怒不敢言，见关羽走来，立刻投来乞求的目光。
“益德，官道上有人来了，我去看看，你留心四周。”
“好咧。”张飞站起身来，瞪了那几个士卒一眼。“看什么看，还不跟我来。”
“让他们跟着我。”关羽翻身上马。那几个士卒一听，争先恐后的上马，围在关羽身边。张飞唾了一口，用马鞭指指他们，想骂人，话到嘴边，又换了词。“好好跟着我兄长，小心侍候着，若是再犯错，看我不剥你们的皮。”
关羽轻踢战马，带着十几个骑士驰出山口，横立在路中间。这时，车马近了，原来是简雍。关羽向山坡上的刘备发出安全的信号，也不等简雍，拨马就走。
简雍摇摇头，暗自叹息。他来到山坡前，下了车，一步步的走上山坡，来到刘备面前。
“使君，我回来了。”
“宪和辛苦了。”见简雍身后空空，脸色又不好，刘备知道这次又是白跑一趟。不过他也习惯了，倒也算不上太失望。他眼神一扫，看到简雍身后卫士手中捧的刀，觉得有些眼熟。他取过刀，端详了片刻，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是……曹孟德的七曜？”
“使君好眼力。”
“哈哈，西园八刀啊，我见过的，不过却是第一次摸。宪和，这是哪来的？”
简雍将刘备拉到一边。刘备有些不解。简雍跟他很久了，知道他没什么事瞒着关羽、张飞，这种举动太过反常。但他也清楚简雍虽然简傲放荡，却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便也没说什么。关羽见状，哼了一声，把头扭了过去。张飞咂了咂嘴，也有些不舒服。
两人走到一旁，简雍低声说道：“将军，我遇到孙策了。”
刘备吃了一惊。“你怎么会遇到他？”
简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刘备面色变了几变，大耳朵不由自主的抽了两下，盯着简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策怎么会对我这么了解，居然连已经离开好几个月的赵云都知道？
“宪和，孙策这是什么意思？”
“孙策不愿放弃豫州，又不敢与袁绍直接冲突，所以想诱将军据兖州，隔绝袁绍。其次，他想离间将军与云长。”
“且！”刘备不屑一顾。“我与云长恩若兄弟，又岂是他能离间的。”
简雍眼皮一挑，歪歪嘴。“那……这口刀给云长？”
刘备微怔，随即又苦笑道：“既然是孙策送给他的，我还能昧了不成？自然要给他。”刘备拔出长刀，不舍的打量了一下。“这口刀落在孙策手中，曹孟德非败即死，看来南阳之战并非虚言啊。宪和，我们遇到对手了。”

第350章 阳谋
刘备将七曜给了关羽，又让简雍将孙策的原话转叙给关羽。
关羽很惊讶，握着刀，抽出半截，原本就细长的丹凤眼眯得更细。“好刀！”
“这原本是曹孟德的佩刀，只是不知道怎么的落到孙策手中了。”
关羽看看刘备，将刀递了过来。“玄德，这么好的刀，还是你留着防身吧。”
刘备将刀推了回去。“云长，既是孙策送给你的，我怎么能收。你收着吧，将来有机会见到孙策，再回赠他一件礼物便是。虽说是敌人，英雄相惜也是很正常的。”
关羽抚髯而笑。“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了，不过他若盼我因此饶他一命却是枉然。想和我关羽做朋友，还得看他有没有这份实力。”
“云长切不可轻敌，孙策的武技深不可测。”
简雍将典韦与许褚恶斗，孙策却轻而易举的一招击退两人的事说了一遍。刘备已经听过，没什么震惊，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更深。张飞很惊讶，一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关羽一手抚髯，一手握刀背在身后，眯着眼睛，沉吟不语，却也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微微翕张的鼻翼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动心了。如此高手，世间罕见，值得一战。
他还有些骄傲，能让如此高手敬畏，绝对是一份荣耀。
刘备将关羽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苦恼。以他对关羽的了解，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简雍的担心也正在于此。但他不能瞒关羽，孙策既然有心挑拨就不会只用这一次，将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如果他和关羽见了面，告诉关羽他曾托简雍送了他一口刀，关羽肯定会不高兴。关羽未必会对他不利，却会与简雍产生嫌隙。
关羽本来就对简雍印象不怎么好。
其实简雍误会了，与其说孙策是想挑拨他和关羽的关系，不如说孙策是要激关羽与他一战。关羽武技好，但是他更骄傲，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战而胜之。如果是平时，那倒没什么，可是在战场上，好勇斗狠却是大忌，很容易中对方的圈套。
武技再好，还能以一敌百不成？孙策不仅自己武技高，还有典韦这样的高手护卫，说不定现在又多一个能倒拽牛的许褚。三人合力，又岂是关羽能够抵挡的。
这是阳谋，不是诡计。看来孙策真是很了解我们啊，不仅知道关羽骁勇，还知道他骄傲。简雍善于应对，却不够聪明，他根本没看懂孙策的真正用心。孙策阴险而狡诈，难怪连徐荣都败在他手中。
与他争豫州，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刘备越发不安，脑子里乱作一团。他摆了摆手。
“回营。”
……
孙策在许家住了三天。
孙策与许褚相见甚欢，说得很投机。他坦率地承认，那一击是妙手偶成，是本能的反应，难以再现。如果他与许褚一对一，胜率最多五五开。如果同时面对许褚和典韦两个人，他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逃跑。
许褚很喜欢孙策的坦诚，也喜欢典韦。他说，看起来两人不分胜负，其实是典韦略占上风。因为典韦是走了五六十里来的，我却是以逸待劳，体力上有优势。典韦则说，我才占了便宜，你的甲至少比我重三十斤。
孙策觉得两人说得都有理，但各有千秋。论先天体能，典韦略占上风。论武道修为，许褚稍胜一筹。典韦出身太差，没见过什么高手，打斗经验也许很丰富，武道修为比一个普通的游侠强不到哪儿去。他真正进入武道之门是在遇到邓展之后，邓展帮他调整了很多，这才让他脱抬换骨，突飞猛进。但毕竟太迟了，筋骨已成，不比从小就拜名师习武的许褚，各方面都很完美，没有明显的缺陷。
他断定，如果不叫停，让他们继续打下去，一百回合之后，典韦后力难继，胜者必然是许褚。
许褚和典韦仔细思考，又多次验证之后，对孙策心悦诚服。
两人的单挑没分出结果，但许褚麾下的游侠儿和义从营的较量结果却很明显。双方各选了十人放对，结果游侠儿只胜了两场，义从营胜了八场，优势明显。在邓展编制的破锋七杀面前，面对天天严格训练的义从，没有几个游侠儿能撑过两招，几乎一招即败。
高手较量本来就是如此，一两招之内见生死，像许褚和典韦这样旗鼓相当，战至百合不分胜负的极少。
这一次，不仅许褚服了，他麾下的游侠儿服了，武周等人也心服口服。他们原本想倚仗许褚的强大武力让孙策触个霉头，现在才知道孙策的兵力虽然有限，却不缺高手，绝不能以简单的兵力来衡量他的实力。如果真要动武，他灭许家几乎是信手拈来的事。
他们决定与孙策合作，趁着孙策还没有对豫州世家下手的打算。一味抗拒只会逼得孙策用武，倒霉的肯定是他们，在合作中影响他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郑札用一夜时间写了一份文采斐然的奏疏，恭敬的呈请孙策过目。奈何孙策其实是半文盲，根本看不懂里面的好。不过他也实在，对郑札说，我看不懂没关系，我只要结果。袁将军的追谥诏书到达之日，我就仿南阳例，在沛国建郡学，请你做沛国学堂的祭酒。如果出了纰漏，你也别怪我让你背锅。
郑札吓了一跳，又用两天时间仔细修改，还请武周等人参谋，最后改定、誊写完毕，孙策派人用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武周还为此写了一封私信给在长安做御史的桓端、丁冲等人，请他们看在沛国父老的份上务必帮忙，不要因为这件事惹孙策。袁术虽然纨绔，毕竟大节不亏，就别在这种事上和孙策较劲了。
孙策也与许褚达成协议，许褚为武卫都尉，典韦为武猛都尉，两人一起统领义从营。包括许褚的兄长许定在内的三十多名头脑灵活，有一定文化基础的游侠儿将赶往南阳武学堂，由尹端进行基础培训。许氏宗族有一千多家，再加上三四百名游侠儿，许褚的加入为孙策带来近一千精锐，孙策将这些人独立一营，由许定任校尉，指挥作战。
与此同时，郭嘉挑选了一百多名游侠儿加入斥候营，派他们去兖州、青州、徐州打探消息。

第351章 东海麋子仲
孙策回到相县，刚在大营中坐定，听郭暾等人汇报军务，杜袭就来了。孙策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走出大帐，站在帐门前迎接杜袭。
杜袭带着一人远远地走来，见孙策站在帐门口，倒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孙策在帐外活动身体。他听赵俨说过孙策为人跳脱，不太讲究礼节，有时难免做出一些有伤大雅的事。他加快脚步，赶了过去，一边躬身施礼，一边给孙策使眼色。
“将军，朱校尉与陶使君谈得顺利，陶使君派使者来了。这位便是徐州别驾从事麋竺麋子仲。”
孙策一抬头，看向落后杜袭数步的年轻人。此人大概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头戴进贤冠，博袖春衫，风度翩翩，看起来很像个书生。见孙策看他，他含笑拱手，笑容温和。
“东海麋竺，奉州将陶使君之命，致意于将军。”
孙策笑道：“有人为儒将，麋君可谓儒商。南阳先贤范蠡，夫子高足子贡，代有贤明，不乏其人。”
麋竺一愣，眼中先闪过一丝尴尬和愠怒，随即又化为欣喜，还有一点点惊讶。他是商贾出身，家产丰厚，但他从来不以此为傲，反倒是一个耻辱。陶谦辟他为别驾从事，并不是因为他名声好，而是因为别人看不起陶谦，陶谦只好找他这样的人。奉命来见孙策，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美差，而是不得已。
他穿得像个儒生，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商人身份，朱治知道，但朱治并没有回来，杜袭都不清楚他的背景，孙策怎么会一口道破他的商人身份？
这是他不高兴的原因，但他很快就转怒为喜。孙策将他比作范蠡、子贡，又称其为儒商，简直是挠到他的痒痒肉。他出身商贾世家，为人不耻，无法可想，但他并不甘心，他不仅用功读书，足以和一般读书人抗衡，还练习武艺，弓马纯熟，一心体践圣人文武并重，文质彬彬的教导，儒商正是他内心为自己定的目标，只是别人根本不在乎他而已。
没想到孙策一见面就给了他这两个字的评语，他岂能不高兴，刚刚的一丝愠怒也立刻化作春雨，滋润着他被人排挤多年的心灵。转眼之间，和孙策的距离就拉近了很多。
“将军谬赞，不敢当，不敢当。”麋竺笑容更加灿烂，连声不敢。
杜袭莫名其妙。麋竺是个商人？看来郭嘉到孙策身边之后，孙策的耳目灵通多了，连徐州的事都清楚。不过孙策可真够冒失的，这也能随便说？
“子绪，愣着干什么，进来坐吧。”孙策拉着杜袭的手臂，引他入帐。杜袭回过神来，连忙拱手答应，又招呼麋竺一起。进了大帐，见主席后站着两个壮汉，威风凛凛。杜袭吃了一惊，随即看向许褚，又回头看着孙策，又惊又喜。“将军？”
孙策笑笑。“仲康，还不来见过你的郡将？”
杜袭做沛相已经有一个多月，但许褚一直没鸟他，两个人并没见过面。杜袭初来乍到，很多事要处理，听说过许褚的名字，却也没去见许褚。这次知道孙策要去和许褚单挑，相信他应该能圆满解决，却没料到许褚会像典韦一样成为孙策的卫士。
许褚可不是典韦这样的游侠儿，有口饭吃就行。他是谯县赫赫有名的豪强，论武力，他这个有掌兵权的沛相也未必能和许褚相提并论，要不然他早灭了许褚，何至于等到孙策亲自动手。
杜袭还在发愣，许褚已经抢先一步走到杜袭面前，躬身施礼。“许褚见过杜君，杜君到郡，褚未能及时拜访，还请杜君见谅。”
见许褚如此恭顺，主动承认之前做得不对，杜袭知道许褚这是真的服了。他对孙策敬佩不已。也许是因为孙策本身就是武人，武艺也好，所以他对武人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先有黄忠、邓展，现在又有许褚，这帐下的猛将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前途一片光明。
杜袭客气地还了一礼。许褚站了回去，忠实的执行卫士的责任。
麋竺看在眼中，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却也听出了大概。许褚不仅身材强壮逾于常人，谈吐也与普通的武人不同，他应该是个拥有强悍武力的豪强，刚刚向孙策称臣。听口音，这是沛国本地人，由此可见，孙策对沛国豪强已经有了一定的控制能力，才能让这样的勇士做他的卫士。
与他合作，应该对陶谦有好处。麋竺心里又多了一份期望。
孙策将麋竺的眼神细微变化看在眼中，心中暗喜。收服许褚正是时候，如果连沛国都搞不定，陶谦怎么可能相信他。他请麋竺入座，热情地问起了徐州的风土人情、物产资源，又大谈南阳的商业发展，一副要与麋竺联手做生意的架势，却不提陶谦的意思，更不提刘备。麋竺虽然觉得和孙策很谈得来，可是任务在身，也不敢耽误。
“将军，刘备接受袁绍承制封拜，欲争豫州，很快就要到相县，将军可有什么计划？”
孙策摆摆手。“刘备不足为患，麋君不必在意，也请麋君回报陶使君，我们二人联手，绝不会让刘备占了便宜去。麋君是东海人，应该听过田单火牛阵的故事，刘备就是一头火牛，他带着火冲过来，不管最后胜负如何，他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麋竺同意孙策的看法。刘备对陶谦有威胁，但是对孙策没什么威胁，能对孙策产生威胁的是袁绍。孙策承认这一点，而不是说大话，可见他虽然年轻，还是比较实在的，并非狂妄无知之徒。麋竺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送到孙策面前。
“朱校尉前日到彭城，为将军致意陶使君。陶使君非常感激将军的一片至诚，让我来回拜将军，并奉上薄礼，还请将军不要推辞。”
陶谦在彭城？孙策眉心微蹙，脸上的笑容有些淡。这句话里面透出的意思可不怎么好。刘备要做豫州牧，目标是相县，陶谦赶到彭城来，是担心刘备攻击彭城国，还是防备我孙策？我让朱治去见陶谦，是希望由朱治为彭城相，控制彭城国，陶谦一字不提，却送了一份厚礼，这是婉拒的意思啊。
不识抬举！
孙策瞥了一眼面前的礼单，笑了笑。“不会也是丹阳兵四千吧？我可不缺精锐。”
麋竺尴尬不已。

第352章 有富无贵
“将军麾下尽是熊罴之士，连号称精锐的西凉兵都不是将军的对手，区区丹阳兵又怎么能入将军之眼。”麋竺欠欠身，脸上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却并不失礼。“陶使君当年曾与令尊孙豫州共事，对孙豫州的用兵之能推崇备至，只可惜未能及时讨教，至今引为憾事。今将军犹胜令尊，不愧是兵圣之后。陶使君有子二人，欲遣之镇彭城，助将军作战，学习用兵之法，还请将军不要推辞。”
“这么说，这是陶使君之子拜师的束脩？”
“将军如果这么认为也没什么问题。”
孙策拿起礼单看了一眼，顿时有一种看到肥羊的感觉。这陶谦别的本事没有，就会送礼啊。之前拉拢刘备是用四千丹阳兵，现在拉拢我不用丹阳兵，改送钱粮了。好家伙，不提那些精美器物，仅是粮就有二十万石，盐五千石，足够他这近两万大军吃用半年的。
以现在的粮价而言，二十万石粮值一个亿，按汉灵帝卖官的价目表可以换个三公了。
当然，和四千丹阳兵比起来，这些钱也不算多。
孙策放下了礼单，脸上又恢复了淡淡的表情。他沉吟不语，麋竺心里却有些忐忑。陶谦知道孙策想要彭城，这才特地派朱治去和他谈，可是他又不肯放弃彭城这个战略要地，为了安抚孙策，只能多出一点血了。孙策看到礼单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麋竺原本以为他心动了，现在看他这副表情，麋竺又觉得自己过于乐观了。
“麋君，我想问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麋竺苦笑。知道冒昧你还问？“将军但说无妨。”
“麋家世代经商，家产大概有几个亿？”
麋竺抹着胡须，垂下了眼皮，像是睡着了一般。杜袭也很尴尬，你没事打听人家家产干什么，想当强盗吗？现在好，原本还算和洽的气氛一下子被破坏了。他心里很着急，正想岔开话题，孙策抬手示意他不要着急，慢条斯理说道：“我估计一下啊，大概在五亿上下，纵有出入也有限。”
麋竺脸色微变，抬起眼皮，盯着孙策。“麋竺只是东海一庶民，没想到孙将军对我这么关心，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杜袭转头看了一眼郭嘉。从麋竺的反应来看，孙策显然是猜准了。他是怎么猜到的，想来想去，只有郭嘉才能做到这一点。郭嘉笑而不语。孙策和他说过麋竺，也一起估算过麋竺的家产，但那是孙策提供的基础数据，不是他的细作打听出来的。只是他不会向杜袭解释，这是孙策的秘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孙策接着说道：“麋君觉得，如果袁绍控制了徐州，你还能做别驾吗？”
麋竺转了转眼睛，怒意渐渐散去，恐惧却不可抑制地浮了上来。麋家是商贾，不管他们多么努力，都无法和名士搭上边。袁绍是士族领袖，他如果控制了徐州，他这个别驾肯定做不成了。不仅如此，袁绍还会报复他，他要献出多少家产才能保证性命？
陶谦已经年过花甲，和士族搞得这么紧张，两个儿子又不是争霸之才，他们保不住徐州。
孙策能吗？也很难。到目前为止，他不过控制了南阳一郡而已，豫州算是勉强稳住了，但能控制几时，谁也说不准。刘备也许不是他的对手，一旦袁绍解决了公孙瓒，挥兵南下，孙策根本没有机会。
“如果我请麋君为我主财，为桑弘羊，麋君有没有兴趣？”
麋竺眉梢一动，眨了眨眼睛，心跳有些加速。孙策这句话有些大逆不道，不过麋竺现在没心情跟他计较这个。主财有可能是做商人，但也不一定。桑弘羊曾经是商人之子，但他后来官至御史大夫，三公之一。联系到孙策刚才的话，显然是想招揽他，而且许以重任，绝不是区区一个别驾这么简单。
麋家很富，但是麋家不贵。孙策送一亿钱给麋家，麋家未必在乎，孙策许以重任，却击中了麋家的软肋，不由得麋竺不动心。
“我知道，麋君可能会担心我守不住豫州。不瞒你说，我现在也没什么把握，但我有把握守住荆州，还有机会拿下扬州。如果有麋君相助，我拿下中原的可能性也能增加几分。孝武皇帝征四夷，固然和卫霍这样的名将密不可分，但离开了桑弘羊，他们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如果麋君觉得做桑弘羊不如卫霍威风，我也可以给你一个征战沙场的机会。”
麋竺嘴角微微挑起。“我也可以征战沙场？”
“从麋君走路的步态来看，你的骑术应该不错。我再大胆的猜测一下，你的箭术可能也不弱，不用任何关系，凭真本事进亲卫骑做一个司马是绰绰有余的。”
孙策的态度很诚恳，让麋竺更加心动。麋家不是没动过征战求富贵的念头，他和弟弟麋芳都有很不错的骑射能力，武艺也很不错。麋家请得起师傅，甚至有本钱拉起一支队伍。但麋竺是商人出身，他最擅长的就是计算利害。有武艺，有队伍，不代表就能靠征战立功，还要通晓用兵之道。
武艺可以请师傅教，用兵之道却很难，可不是看两本兵书就行的。就算有名将愿意指点，没有合适的机会也很难成长。兵凶战危，这可比做生意危险多了。生意最多赔钱，打仗输了却会送命。麋家没有军事背景，出名将的可能性很小，最好的办法就是依附一个势力。
现在就有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孙家父子都是名将，跟着他们，有的是机会锻炼，而且孙策急需支持，投靠他，立刻就能得到重用。他们又不是陶谦父子，陶谦父子就算有再好的资源也很难成功，孙家父子则不同，他们有机会成功，而且机会看起来还不小，就像孙策自己所说。争中原也许力有不逮，控制荆扬却是绰绰有余。
“将军，陶使君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背信弃义。不过，舍弟也许可以随将军征伐。”
孙策笑了。“麋君不愧是巨贾，风险意识很强啊。也好，如果令弟有兴趣来，我非常欢迎。不过，打仗是很危险的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麋竺微微一笑。“富贵险中求，做生意如此，征战更是如此。”

第353章 攻与守
双方心照不宣，接下来就好谈了。孙策接受陶谦的礼物，放弃驻兵彭城的打算，也可以和陶谦的儿子做朋友，他甚至愿意安排他们去南阳讲武堂求学。作为交换条件，麋竺的弟弟麋芳将以私人的身份应孙策征募，成为孙策的部下。
为了能让麋芳有一个较高的起点，麋竺愿意提供三百装备齐全的骑兵作为麋芳的部曲。
孙策答应了，安排秦牧随麋竺去麋家考核麋芳及麋家部曲的实力。不管是做交易还是为麋芳的安全着想，挑选合格的骑兵都是有必要的，滥竽充数只会浪费钱。朐县在海边，路途遥远，又要穿过彭城、下邳和东海三郡，必须要得到陶谦的许可。不过有麋竺在，这些都不成问题。
麋竺的任务完成得超出想象的完美。陶谦的目的达成，麋家也收获了意外之喜。孙策设宴为麋竺接风，宾主尽欢。麋竺的愿望是做儒商，名利双收，孙策的愿望则是做将商，持剑经商。他要用强大的武力配合商业拓展，又用商业的丰厚利润来养兵。
孙策说，我父亲年青时也做过生意，没你麋家生意做得大，还经常遇到海贼，所以弃商从军，现在也算小有实力。将来打完仗，我也去做生意，要用军队来保护我的商船，看哪个海贼还敢来打劫我。
麋竺大笑，觉得和孙策有共同语言，很谈得来。借着酒兴，两人越说越投机，不知不觉的称兄道弟起来。趁着这个热度，孙策和麋竺约定，有机会一起做生意，特别是盐。南阳没有盐矿，盐全靠外购，东海就在海边，有先天经营盐业的条件。以前是因为盐专卖，麋家有心无力，现在天下大乱，朝廷控制不住了，正是发财的好机会。
麋竺一口答应。
杜袭目瞪口呆。他对郭嘉说，原本以为将军就是用兵如神，现在才发现，他做生意更有一套。
郭嘉神秘莫测的笑，拍着杜袭的肩膀说道：“你就安心地跟着将军吧，守住相县只是第一步，将来有机会，我们还要和袁绍争锋。”
杜袭又惊又喜。
郭嘉虽然轻狂，但他不是随便说话的人，否则孙策不会让他做军祭酒。郭嘉对他透这个底，自然是因为他们有一段同路而行的友谊，与众不同。他拉着郭嘉，仔细询问。郭嘉就将孙策准备发动黄巾守住淮河一线，再选一部分人在巨野泽、芒砀山打游击，尽可能将袁绍拦在兖州的计划简单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简略，杜袭却听得热血沸腾。他原本对守住相县没什么信心，觉得孙策迟早会放弃豫州，全力经营荆州，最后甚至会退往江南。从内心里说，他是有些遗憾的，放弃豫州，他就要背井离乡。现在听郭嘉一说，知道孙策虽然会将重心放在荆州，却不会轻易放弃豫州，自然求之不得。如果能将战线维持在黄河和淮水之战，那就再好不过了。
酒足饭饱，麋竺走了，带着秦牧及十名骑士。
孙策和郭嘉、杜袭商量之后，请来葛生等人，将陶谦的礼单亮给他们看。我现在和陶谦合作，有粮了，你们尽快精选人马，统计人数，我好调拨粮食给你们。
葛生等人大喜。人比人，气死人。他们为了能吃饱饭，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收获却依然有限。孙策一到，什么还没做，陶谦就送来了二十万石粮食。葛生毛遂自荐，我要为将军走一趟，去青州见大帅管亥，和他商量结盟的事。青徐黄巾去年北伐吃了大亏，现在应该需要将军的帮助。
对黄巾军的事，孙策比较谨慎。青州刺史田楷是公孙瓒所署，从大局来看，公孙瓒还是他的盟友，不能鲁莽行事，破坏联盟，让袁绍从中取利。他叫来别驾武周，请他去一趟青州，和田楷见个面，除了通报招揽黄巾的事，他还要与田楷联手围剿刘备这个叛徒。如果说刘备之前接受陶谦的四千丹阳兵还只是联盟内部的事，勉强可以接受，现在刘备接受袁绍的任命，他就是叛徒。田楷身为刘备曾经的上官，部下出了叛徒，他没有道理不采取行动。
武周欣然从命。
……
辛毗站在宛城内城的城门外，看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五成群的走入城门，有说有笑，脸上充满了快乐，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在宛城转了两天，看了不少地方，但没有门籍，他进不了内城，只能站在城门外看看。别的也就罢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孩子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首先，这是一桩德政。不管孙策是不是虚伪，能够选拔一百名儿童入学，还提供笔墨文具，每天还有一顿免费午餐供应，这就能为孙策带来不少好名声，而严格保证家境贫寒子弟的比例，更让孙策有普通百姓中赚足了声望，南阳世家却不能因此有半句怨言。
其次，这是一项很有眼光的举措。孙策建了木学堂、本草堂，但不管他怎么诱导，衣食无忧、不愁前程的世家子弟是不会愿意去做工匠、医匠的。孙策培养这些家境不好的孩子就是为木学堂、本草堂培养后继力量。这些孩子识文断字，又从小开始培养，肯定要比那些目不识丁的人更容易出成绩，将来再出几个黄月英那样的奇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孙策很实在，他没玩那些虚的，做的全是扎扎实实的事。给他三五年时间，南阳就会被他牢牢控制。给他十年时间，南阳一郡的实力就可能超过整个冀州，到时候不用打，袁绍就败了。
要想击败孙策，要么学他的办法，跟他比发展顺度，要么趁他还没有积累足够的实力之前扑灭他，夺走南阳。相比之下，后者似乎更容易一点。只是在公孙瓒大兵压境的情况下，袁绍还能不能下这个决心，真的不好说。
辛毗正在出神，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不动声色的转了半圈，目光落在一驾四轮马车上。马车的车窗半开，一个人正向他招手。辛毗仔细辨认了一下，大喜过望。他看看四周，却没人注意他，这才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到马车旁，停住脚步。
“伯求先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354章 心病
车门打开，荀攸伸出手，将辛毗拽了上去，又迅速关上了车门。
车里很宽敞，前半部放东西，后半部摆着一张榻，可供两人并排坐卧。中间摆着一张案，既可以伏案工作，也可以吃饭。离前面比较远，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前面的车夫也听不到。
何颙躺在卧榻上，拥着被子。他很瘦，但精神还早，看到辛毗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佐治，你应该运策帷幄，决胜千里，怎么做起细作来了。”
辛毗摇摇头，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还特地提到了赵俨。何颙没见过赵俨，但他知道赵俨是颍川年轻一辈士子中的佼佼者，听说他依附了孙策，而且死心塌地，比他听说许劭被孙策骂得吐血时还要吃惊，花白的眉毛皱成了疙瘩。
荀攸关心的却是三关得失。“佐治何不助刘勋夺回三关，反而到宛城来了？”
辛毗哭笑不得。“孙策兵不血刃而取三关，刘勋、黄猗已经吓得乱了阵脚，我想去汝南联络诸家，接应他们，先来南郡看看形势。本以为南郡被祸最烈，会有人待机而动，可是看了一圈下来，居然没几个人愿意和孙策为敌。他们要么是被孙策打残了，要么是被孙策收买了，斗志全无。”
何颙一声长叹：“有实力的贵戚子弟舒服得太久了，早已没了血性。有血性的士人却被孙策接连摧残，有心无力。南阳，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南阳了。”
“先生回家看了吗？”
何颙摇摇头。“我们刚到宛城，听说城里有个启蒙堂，我想去看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我也想去看，可惜没门籍，进不去。”
何颙皱起眉，看看荀攸。荀攸想了想，说道：“无妨，佐治，你在这儿陪着先生，我去去就来。”说完，推门下车。辛毗没吭声，他认识荀攸，但并不觉得荀攸有什么过人之处。荀攸三十多岁才出仕，而且是沾荀爽的光才当了黄门侍郎。
“佐治，你别小看公达。”何颙看出了辛毗的不以为然，提醒道：“公达深密有智，经权达变，有良平之智，且擅长兵事，若盟主能以他为军师，与荀彧一内一外，孙策不足论。”
辛毗很吃惊。何颙对荀攸的评价太高了，居然能和荀彧相提并论。荀彧可是荀家年轻人中最才气的，被何颙赞为王佐之才。只不过因为他母亲出自唐氏的缘故，这才受到士林排斥，名声不显。荀家连续出了一个王佐，又出一个良平之才，是不是有些过了？
见辛毗不信，甚至有质疑自己眼光的意思，何颙便将荀攸的三策说了一遍。辛毗听完就沉默了，眼中露出些许懊丧。他对何颙躬身一拜。“论识人，伯求先生不亚于郭林宗。若我在长安，亦做不到如此从容。”
何颙凑在车窗上向外看了一眼。“你如何评价这三策？”
“上策就是上策，只可惜盟主不能行。依我看，倒是下策最有可能成真。”
何颙一声轻叹，眼中忧色更浓。
过了一会儿，荀攸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先生，邯郸子叔来了。”
何颙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挣扎着要下榻。车门打开，邯郸淳走了进来，抱拳施礼，大笑道：“何伯求，你来得正好。到了这儿，你就不用担心了，安心住上半年，保证你什么事也没有。”
何颙很惊讶，看看荀攸，又看看邯郸淳，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荀攸站在车外，轻声笑道：“先生，进城再说吧，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何颙越发惊奇，却也不好再问。荀攸引着马车来到城门前，邯郸淳下车，亮出门籍，又和守门的卫士说了几句，卫士探头进来查看了一下人数，点点头，下令搬开路障，让马车进城。
进了城，邯郸淳指挥着车夫拐了两个弯，在一座大院前停下，扶着何颙下了车。何颙站在地上，抬头一看，面前一座刚刚装饰一新的院子，门前有阙，中间的榜额刻着三个飞白书大字：本草堂。
“这就是本草堂？”
“是啊，南阳名医张伯祖是祭酒，里面聚集了南阳最好的医匠，你这点毛病手到病除。”
“我的病，恐怕没这么容易好。”何颙话中有话。
“我知道，所以我还特地为你请了一个人来治你的心病。你看，这不就来了。”
何颙顺着邯郸淳的手一看，一个年轻人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和路过的人打招呼。他身格高大，相貌英俊，两眼炯炯有神，声音清亮而不刺耳，脸上的笑容更是阳光般灿烂，让人从心灵深处生起一种温暖。他没有穿官服，一身便装，腰间带着刀，看起来和随处可见的士子没什么两样，但那么多人中，何颙一眼就看到了他。
“这是谁？”
年轻人走到何颙面前，向何颙躬身一礼。“庐江后进周瑜，见过伯求先生。”
何颙吓了一跳，看向笑盈盈的邯郸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进南阳境界之后就常听人说起这位与孙策并称的少年，而且人们常常不称其名，称之为周郎。听得多了，他知道周瑜的战功虽然不如孙策亮眼，却也是一位难得的俊才，加上出身，而且更符合他的人才观。
他没想到邯郸淳一句话就把周瑜叫来了。邯郸淳不过是南阳郡学的一个教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见何颙惊讶，连礼节都忘了，邯郸淳大笑，推了推何颙。“行啦，你就别磨蹭了。赶紧进去，让张伯祖、张仲景给你拱个脉，拟个方子，剩下的事交给周将军，保证你什么心病都没了。我就不陪你了，郡学就在隔壁，待会儿再来看你，正好还有几个问题要向你请教。”
邯郸淳说完，拱拱手，快步走了。何颙觉得很诧异，邯郸淳以前可不是这样。
周瑜笑道：“邯郸先生在南阳走了两个月，寻访到古碑一百三十五通，其中有七成是先秦的文字，就连蔡伯邕都解释不全。已经解出来的文字也与古籍记载出入很大。他从颍川请来了一位胡先生，两人一起用功，准备破译了这些古文字之后重写南阳郡志，忙得很。”
何颙脸色一变，看了辛毗一眼。

第355章 被嫌弃的名士
颍川有两位对古文字有研究的学者，邯郸淳之外，还有一位叫胡昭。
邯郸淳是前辈，胡昭是后起之秀。
和邯郸淳成名已久，也乐于入世不同，胡昭虽然年轻，却天生是一位隐士，年近三十，却对仕途一点也不热心，多次拒绝州郡的召辟。袁绍出奔时，何颙曾经跟他说过，从汝颍招引名士时，最好能将胡昭请过去。现在胡昭出现在南阳，大出何颙意料。
辛毗凑到何颙耳边，低声说道：“胡孔明在冀州时间很短，说是无意为官，盟主也不得已，只好让他走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南阳，我也是刚知道。”
何颙很生气，脸色泛起潮红。正准备说话，张仲景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见便道：“伯求先生，大悲大恐对你都没什么益处，天下事有待先生处多矣，先生当为天下人爱惜自己。”
何颙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仲景，你是不是拜邯郸子叔为师了，这么会说笑？我已是一把枯骨，哪里还担得起天下这么重的担子。”
“我虽然没有拜邯郸先生为师，却也常去学堂听讲，有时候得闲，还请他过来说话。”张仲景哈哈大笑，扶着何颙上了台，一手便搭在了他的脉门上。将何颙扶得入座，他就松了手。“先生脉相浮而细碎，是体弱多虑所致，正该多与邯郸先生多往来，听他说些趣事解颐。”
“天下多事，我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说笑。”
“不然，天道自然，阴阳转换，大乱往往是大治的前兆。譬如这南阳，先生以为是大治还是大乱？你能想到几个月前杀得天昏地暗，人人惶恐，不知是否有明日？”
何颙垂下了眼皮。他与荀攸从长安一路走来，已经见过不少人，听了不少与南阳有关的事，知道南阳去年虽然乱了半年，年底还有一场大战，开春之后却很平静。虽说世家豪强们吃了苦头，不少人举家外逃，但孙策没有再杀人，也不是所有的世家都逃亡，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了和孙策合作，看起来前景还不错。
如果说世家豪强是喜忧参半，那普通百姓却受益良多，喜事一桩接着一桩。眼下的南阳也许算不得大治，却也算不上大乱。如果不带偏见，何颙甚至应该为孙策下一个能吏的评语。按照他这样治理下去，南阳很快就能恢复繁荣。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担心。时间拖得越久，对袁绍越不利。
周瑜一直站在一旁，此刻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伯求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可以吗？”
何颙的眼皮跳了跳，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屏息片刻，又慢慢的吐了出来。他抬起眼皮，打量着周瑜。周瑜与孙策一样年轻，但他们不是同一类人。周瑜出身世家，他不仅是士人，而且是士人中的佼佼者。他说话的份量绝不低于辛毗、荀攸等人。
“将军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先生一生奔走，为的是天下苍生，还是袁氏？”
何颙眉心微微蹙起。他抚着干枯的胡须，沉吟半晌，却没有说话。
周瑜接着说道：“就算先生是为袁氏也不矛盾，孙将军继承袁将军遗志，说起来也是袁氏一脉。他与袁本初并无深仇大恨，只不过用的方法不同而已。天下大道万千，条条可通洛阳，何必一定要从邺城出发？多一种尝试，就多一点成功的机会，为什么不能彼此相容？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就算孙将军的做法有不妥之处，甚至最后失败了，也是一种可贵的实践，可供袁本初将来施政借鉴。先生以为然否？”
何颙眼神微闪，心中有所触动，胸中的烦闷也不知不觉的淡了几分。周瑜说得对，孙策未必就有和袁绍争天下的心思，他和袁绍的冲突其实来自于袁术与袁绍的冲突，说白了还是袁氏内部之争，几次冲突也都是袁绍主动挑起的，袁术只是被迫反击而已。
何颙抬起眼皮，看向周瑜。周瑜是孙策最信任的将领，他绝不会随便说话，很可能是代表孙策的意思。袁术已经死了，孙家父子无枝可依，朝廷又不肯承认他们，他们处境困难，自顾不暇，如果袁绍愿意化干戈为玉帛，未尝不是一件两全齐美的事。
至少不用做敌人。
“周郎所言甚是，不愧是周平孙（周荣）之子孙，传承有自。周家有你这样的后生，家业可兴。”
……
张仲景诊完脉，开了方子，配好药，交给荀攸，又热情地邀请何颙在本草堂住一段时间。本草堂不仅有医生，还有通晓护理的护士，比荀攸更会照顾人。太守府和郡学都在旁边，不管是找周瑜聊天还是找邯郸淳说话都很方便。
何颙不知道什么是护士，等他来到后院，看到几十个头戴白色圆帽，身上穿着白大褂，正在忙着照顾病人的妇女，气得面红耳赤，大骂张仲景乱来，有伤风化。张仲景也不着急，那些护士静静地看着何颙，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害羞，只有怜悯。
那些病人也很诧异，纷纷转头看了过来。他们却没有护士们的怜悯和冷静，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汉气不过，让护士推了过来，还没说话，先唾了何颙一口老痰。
“哪来的混帐东西，胡乱喷粪。什么有伤风化？医者无男女，这些女子为了照顾我们这些病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心中只有慈悲，何尝有男女之心。你心里龌龊，只想着脐下三寸，看到女子就只有这个念头，那是你的事，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张祭酒，这是哪来的酸丁，老远就闻到一股腐臭味，快快将他赶出去，要不然我们都被他薰死了，再好的药也救不活。”
张仲景笑道：“中流翁，这可不是普通人，他是我南阳名士何伯求。”
老汉看了何颙一眼，又唾了一口。“出门遇名士，真是晦气。姑娘，我们走，不跟这些名士一般见识。”
话音未落，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病人纷纷散去，片刻间就一个不剩。
辛毗和荀攸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何颙做了一辈子名士，不管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没想到今天被一群病人嫌弃了。

第356章 挖根基
何颙也很郁闷，但他并没有拂袖而去，坐在廊下想了好一会儿，决定住下来看看再说。这一路走来，他看到了新鲜事太多，已经有一些免疫力了。
辛毗求之不得。他早就想进内城看看，却一直没机会，今天不仅进了内城，还能在内城住下来，就算何颙肯走，他也不肯走。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护士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粗壮，脸色黝黑，看想来像是常年种地的农妇。站在何颙面前，她一点也不怵，反倒有些怒气。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女子，二十出头，面皮白静，神情也恭敬得多。
“你们的药是自己煎，还是我们帮你煎？”中年护士大声说道，嗓门很洪亮，气势逼人。
荀攸正要说话，何颙摆手道：“公达，就让她们帮忙吧，麻烦了你这么久，不能再耽误你做正事。”
中年护士撇了撇厚厚的嘴唇。“生死不是正事？”
何颙语噎，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这个看起来很粗鄙的妇人。张仲景忍着笑，摆摆手。“好了，莫护士长，不可对病员无礼。”
中年护士缓了辞色，询问了何颙的情况，一一记在手中的纸上。又关照了一些注意情况，这才让那个年轻护士拿着何颙的药出去煎煮。过了一会儿，那年轻的护士推过来一张轮椅，放在何颙面前。张仲景也安慰了何颙几句，让他安心住着，放松心情，最多半年时间就能将他调理得和以前一般强壮，告辞而去。
周瑜公务在身，和何颙寒喧了几句，约好时间再谈，给了何颙一块能够自由出入内城的令牌，也走了。
辛毗关上房门，坐了下来。何颙沉着脸，眼神忽而凌厉，忽而沮丧。荀攸一声不吭，静静地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何颙一声轻叹：“公达，佐治，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妇人会书写。”
辛毗点点头。“她们用的还是纸。”
荀攸沉默不语。何颙抬起眼皮看看他。“公达，你怎么不说话？”
荀攸笑笑。“先生和佐治都看到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何颙沉下了脸。辛毗心中暗笑，就这么点东西，他和何颙都说了，难道荀攸还会有更多的发现？何颙为了让能荀攸扬名，真是不遗余力啊。
荀攸沉默片旋，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先生，那个姓莫的护士长问的几句话很简洁，但是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极有条理。她一边问一边在纸上写，也是寥寥数字，甚至只是一些符号。我看了一下，那张纸上画了一些方格，可能是统一格式。”
辛毗一惊。“你是说，她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有章可循的？”
“应该是。”
何颙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轮椅很新很干净，看不到一丝污垢。上面垫着薄薄的褥子，也洗得很干净，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去郡学，看邯郸淳在忙些什么。”
荀攸劝道：“先生，不用这么急吧，你赶了这么远的路，太累了，休息两天再说也不迟。”
“不行，不搞清楚他们在干什么，我休息不好。”
荀攸无奈，只得和辛毗一起将何颙抱上轮椅，推着出了门。他们都已经坐过新式的四轮马车，可是看到这轮椅的轻便灵活，还是忍不住交口称赞。
出了本草堂，向西走了不远便是郡学。今天天气好，阳光灿烂，邯郸淳就在院子里讲课。一群士子三五成群，或在廊下，或在院中，有的托腮出神，有的听得入神，连连点头。看到何颙三人进来，有人转身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转了回去，大多数人却连头都没回，看起来这种事并不罕见。
何颙示意荀攸将他推到角落里，不要影响邯郸淳，正好听听邯郸淳究竟讲些什么。
邯郸淳银白的胡须在阳光下发着光，双眸中散发着年轻人一般的神采。他背着手，来回走动，步履生风，一点也不像年近花甲的老人。
“诸位，这块碑是春秋时的古碑，经过初步解读，我们认为和夫子困于陈蔡有关，墓主叶胜是当时接应夫子的楚军一员，官居左司马。相比于古籍上的记载，这位亲历者的记叙有所不同……”
何颙当时就变了脸色，轻哼一声。“我就知道孙策狼子野心，欲掘今文经学根基，为古文经学张目。”
邯郸淳听到何颙的声音，转头一看，不禁笑了一声，拱拱手，却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讲课。他的声音很洪亮，但内容很深奥，何颙开始还能勉强听懂，后来就云里雾里，不知所谓了。辛毗和荀攸也不例外，他们通晓经学，荀家对古文经学也有一定的涉猎，但是对古文字却不甚了了。
可是他们知道这其中的利害，这里面涉及到世家立足的根基。
有汉一代，今古文之争就一直没停过，只不过今文经学因时而变，抢占了先机，古文经学因为偏重于学术本身，与政治结合不如今文学紧密，所以虽然从光武帝开始就有心培养古文经学，试图将古文经学纳入官学体系，与今文经学抗衡，却未能如愿，古文经学一直没能在学术界占据统治地位。
随着今文经学的弊病渐渐显露，不少学者开始兼修古文经学，甚至有学者专修古文经学，但古文经学要想越过今文经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原因不在学术本身，而在于研究学问的人，那些研究今文经学的人已经成了世家，掌握了话语权，如果让古文经学后来居上，他们的立身之基就没了。
但今文经学有一个最大的软肋：他们不懂古文字，甚至有人认为文字从古至今就是这样，不出篆隶有两种。他们所说的篆就是指秦朝创立的小篆，对小篆以前的文字，他们别说认，可能见都没见过。在与古文经学学者辩论的时候，一旦涉及到古籍原貌，他们往往无法自圆其说，干脆一口咬定那是伪书。
造伪是汉人通病，不论今文经学还是古文经学都干过，虽然今文经学做得更多，古文经学也不少。最开始提倡古文经学的刘歆就是造伪大师，很多书都是他编造出来的。有这个问题在，古文经学底气不足，明知今文经学造伪的更多，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现在新情况出现了，这些古碑你总不能说他也是伪造的吧？能立碑的人大多是有身份的，说不定他们的后人还在，你要是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口咬定这碑是假的，信不信他们家的后人跟你拼命？
如此一来，今文经学矗立了几百年的高楼恐怕会一瞬间轰然倒塌，而以今文经学为根基的世家也很可能失去立身的基础。如果你研究了一辈子的学问被证明是错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孙策这一招，够毒！

第357章 入魔之症
何颙耐着性子等邯郸淳上完课，跟着邯郸淳来到他的书房，还没坐好，就沉声道：“子叔，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妥。”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非常不妥。”
邯郸淳没搭理他，让一个学生送来一些茶水，摆在何颙面前，也没让何颙，自己先端起来了喝了一口，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放下茶杯，指指四周堆积如山的竹简、拓本，还有案上的文稿。
“伯求，我也好，孔明也罢，就是一个书生，想研究点学问，不关心你们所说的天下大事。待会儿我还要去上课，晚上才有时间陪你们说话。你可以在这里看书或者拓本，也可以一把火替我烧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如果你们觉得这也有危险，我觉得你们的天下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不要也罢。”
“你说什么？！”何颙厉声喝斥。“就是你读圣贤书的结果？”
“我现在读的不是圣贤书，是历史。”邯郸淳微微一笑。“伯求，你们言必称三代，可是你对三代了解多少？这些不过是春秋之后的文字，我们认得的不超过三成，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敢面对，你还有什么资格提三代？”
“照你这么说，六经皆伪？”
邯郸淳深深地看了何颙一眼，又退了回来。“张仲景去洛阳白马寺，请回来几个胡人，他们有一种与我们不同的学问，称为佛学。何为佛？觉悟者为佛。何为魔？痴迷不悟者为魔。你啊，就是魔。”说完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何颙气得捶案大怒，案上的杯盘雀跃不已，正如邯郸淳得意的笑声。辛毗、荀攸连忙劝慰，见何颙面色苍白，气喘如牛，瘦弱的胸膛上下起伏，额头汗出如浆，两人吓了一跳，将何颙推回本草堂，派人请张仲景来。张仲景闻讯匆匆赶到，一看何颙的样子，很是意外。
辛毗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问道：“真有这佛魔之学？”
张仲景一边给何颙把脉，一边说道：“那些胡人就在本草堂，你要是想见的话，我可以帮你约他们。不过他们的学问和老庄有相似之处，你们未必喜欢。”他收回手，扒在何颙的嘴，看看他的舌苔，又说道：“依我看，邯郸淳说得也没错，你这的确是入魔之症。”
“你说什么？”何颙瞪起眼睛，挺起身子，一副要与张仲景拼命的架势。
张仲景不以为然。“你看，连医家的话都不听，你不是入魔是什么？你们推崇圣人，可是圣人也不是说勿意、勿必、勿固、勿我，你想想看，你占了几条？若是圣人在世，恐怕不是用竹杖敲你小腿的事，要打断你两条腿才行。”
何颙愕然，死死地盯着张仲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牙关咬得咯咯响。
张仲景站了起来，对荀攸使了个眼色。“把他的发髻解开。”
荀攸看着何颙，何颙呆痴痴的一动不动。荀攸见状，也不敢违抗张仲景的吩咐，解去何颙头上的冠，又解开他的发髻。何颙与邯郸淳年龄相近，白发却比邯郸淳多，而且发质干枯，稀稀拉拉，只剩下一个小髻。相比之下，邯郸淳的头发不仅浓密，还有大半是黑的，即使是白发也有光泽。
张仲景抬起手，在何颙的头顶轻轻敲了两下，转身走了。荀攸和辛毗面面相觑。这就走了？正在这时，何颙忽然长叹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阵冷汗透体而出。
张仲景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请护士来帮他擦身，换一件干净衣服，让他静躺两天，进点稀粥，暂时不要外出。等他能够接受新东西了再出去不迟，不然他活不到夏天。”
……
麋竺去而复返，多了个陶谦的次子陶应。
陶应三十出头，长相文雅，虽然腰间挎着刀，看起来还是像个书生，说话时声音也很温和，未语先笑。看到孙策，他既羡慕，想和孙策多亲近，又有些畏惧，偶尔还有点书生气。孙策暗自腹诽，这小子真是陶谦的种吗？那老古惑仔居然生出这么文弱的儿子，真是活久见。
都是读书害人啊，圣人的意思是要内外兼修，结果这些人都成了阉鸡。
孙策很客气，和陶应攀谈了一会，发现陶应倒也不是对军事一无所知，只是理论多，实践少。之前和黄巾打过几仗，不过光芒全被臧霸等人掩住了，没什么战功可言。
从陶应的口中，孙策也了解到了一些黄巾的消息。去年，青徐黄巾联手，北上渤海郡，开始很顺利，没想到在东光遇到了公孙瓒，被打得落花流水，三十万众损失近过半。余部由张饶率领，退回青州，却发展得很顺利。青州刺史田楷是个废物，没什么用，守城不出。北海相孔融是个书生，不会打仗也就罢了，还没有自知之明，不好好在郡治剧县呆着，非要跑到都昌去拦截黄巾，结果被黄巾困住，差点送命。后来平原相刘备驰援剧县，孔融才算死里逃生。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看来，书读得越多，越不会打仗啊。仲允，我给你挑一个对手吧，保证你旗开得胜。”
陶应很尴尬，却又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心，佯装听不出孙策的调侃。“谁啊？”
“山阳太守袁遗啊，他可是个读书种子，手不释卷。我估计你书读得没他多，揍他应该没问题。”
陶应想了想。“可是刘备很厉害。”
“刘备交给我。”孙策拍拍胸脯。“你是来帮我的忙，我怎么能不帮你护住后背？只要你信得过我，你就不用担心刘备了，他要是有一兵一卒攻击你，所有的损失全由我承担。”
陶应又惊又喜，连声答应。
孙策又问道：“有件事，我一直很不理解，不知道仲允能不能为我解惑。”
“当然可以。”
“丹阳兵是你们父子招募来的，为什么跟了刘备几个月就变了心，而且这么死心塌地？”
陶应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谁会想到刘备这大耳贼会如此奸诈，我们父子被他给骗了。”

第358章 人才
与孙策了解的情况不同，当初陶谦送四千丹阳兵给刘备，并不是想拉拢他。
青徐诸郡中，平原郡是最西侧的一个郡，直接与冀州接壤，连郡治都在黄河之北。守住了平原郡，就是守住了青州。守住了青州，也就守住了徐州。刘备的作用非同小可。
但当时刘备没什么兵。他虽然是公孙瓒的同门师弟，据说关系也不错——至少刘备是这么说的，但公孙瓒不仅没有让刘备做青州刺史，也没有给他多少兵。除了平原郡的郡兵，刘备当时麾下只有步骑不足两千人。平原郡的豪强看不起刘备，甚至有人想刺杀刘备，刘备别说守住平原郡，连性命都有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刘备当然要向田楷要人，但田楷没人，两人因此闹得不怎么愉快。后来还是陶谦主动提供四千丹阳兵给刘备，才把这件事解决了。
提供这四千兵的目的是让刘备有能力守住平原郡，让这些人听刘备的话自然是第一步。为了能让刘备收服那些将士，陶谦不仅将这四千将士的家属都送到了平原，还断了他们的钱粮供应，其实这些东西还是陶谦提供的，只是由刘备转个手，让刘备做人情罢了。
招募来的兵图的就是钱粮，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发饷，他们就跟谁。在陶谦的积极配合下，刘备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收服了人心。
没曾想，刘备接受了袁绍的任命，背叛了联盟，而且中间人是陈登。
孙策将信将疑。这和他了解的历史不同。在他看来，陶谦依然有挖公孙瓒墙角的可能，只是没摆在明面上，毕竟刘备还在平原郡，并没有到徐州。要不然田楷也不会这么好说话，早就翻脸了。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四千将士的家属控制在刘备手里，再想把人要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孙策没有再理会这些细枝末节，当前主要目的是怎么击退刘备，夺回萧县。萧县是徐州门户，夺回萧县，就是守住了徐州的西大门。如果能更近一步，向北夺取沛县，徐州就彻底安全了。沛县本是沛国的属县，他没有攻入兖州已经很克制了，怎么能让刘备入侵豫州。于人于已，都必须把刘备赶走。
利益一致，孙策和陶应一拍即合。
谈判顺利，麋竺也非常满意。如果双方谈得不愉快，他这个中间人也不好做，特别是他还想让弟弟麋芳随孙策征伐的情况下。
但也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谈得顺利，如何处置黄巾军便是一个麻烦。陶谦、田楷都和黄巾交战多时，双方仇恨很深，要让他们一笑泯恩仇，这事可没那么容易。
见陶应为难，推托着不肯应允，孙策还想再劝，郭嘉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孙策虽然不知道郭嘉想说什么，但他相信郭嘉，便没有再说。陶应怕孙策再提黄巾的事，约定出兵的时间便匆匆离去，连饭都没吃。
送陶应离开之后，孙策回到大帐，郭嘉说道：“将军，有些蠢人是没法救的，陶谦父子、田楷都是这一类。你说得再多，他们也不会听。我们联系我们的，到时候正好接收青徐二州。”
“这话怎么说？”
“黄巾是什么人？失去了土地，没有立足之地的农民。陶谦、田楷是什么人？他们原本都是寒门甚至庶民，只不过机缘凑巧，做了官。做了官就能被世家认可吗？陈登不支持陶谦，堂而皇之的接受袁绍的任命。青州人也不支持田楷，以至于他只能困守孤城，坐视青徐黄巾通过青州，进入渤海郡。如果不是公孙瓒骁勇，形势将不堪设想。现在公孙瓒都收降了上万黄巾，实力大涨，他们还把黄巾当敌人，不知道招纳黄巾以自强，不是蠢人是什么？这是上苍赐予将军的礼物，将军千万不要推辞。”
孙策拍拍后脑勺，哑然失笑。他只顾着对付刘备，对付袁绍，一心想增强田楷、陶谦的实力，却忘了这两人并没有这样的见识。公孙瓒为什么有胆量和袁绍较劲？因为他击败北上的青徐黄巾，收降了万余人。曹操为什么能迅速崛起，占据兖州？因为他招降了三十万青州黄巾，组成了青州兵。黄巾军就是劳动力，就是兵源，得之者胜，失之者败，田楷、陶谦却没有看到这一点，一心与黄巾为敌，真是蠢到家了。
他们守土有责没错，可是世家豪强都不愿搭理他们，还守个毛的土啊。
天予不取，不祥。你们不要，我要。
“眼下的问题是如何安置这些黄巾军。”郭嘉拍着大腿，慢条斯理地说道：“青徐二州本来都是富庶之地，不仅自给有余，每年还要补贴幽州。只是最近几年遭了灾，特别是人口最多的平原郡，因为黄河改道，损失惨重。青徐二州黄巾人数最多，正是出于此。如果不想办法安置这些人口，招降也是一句空话。”
孙策连连点头。不过他不觉得这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就是几百万人口嘛，江南可以开垦的地方多的是，别说几百万，只要安排妥当，筹集到足够的安置资金和粮食，一千万人都没问题。
郭嘉拉过地图，在上面点了点。“太行在西，泰山在东，控制住这两座山，就等于关上了河北南下的大门。就算袁绍出兵兖州，也不敢深入，将军争中原又多了一分机会。”
孙策心中一动，一个计划浮上心头。“奉孝，你说我们现在和公孙瓒联手，先把袁绍做掉，有可能吗？”
郭嘉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将军，公孙瓒只是匹夫之勇，不知道用人，又好亲自博杀，只适合做一斗将，兵力太多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反而是灾难。如果他有将军这样的见识和胸怀，不急于与袁绍决战，而是挑选精锐，简拔将领，也许还有点机会。但他挟大胜之威，欲一举报仇，实在是自寻死路。”
孙策看着郭嘉，笑而不语，心里却乐开了花。
什么是人才？这就是人才！事情还没发生，他已经猜到了结果。靠的可不是掐指一算，而是对双方各种因素的精确分析。他知道结果是有外挂，对其中的原因并不清楚，当历史轨迹发生了变化之后，他已经没多少把握了，反不如郭嘉，不用任何外挂，凭真本事就得出了结论。
这时，有人来报，营外有人自称姓焦名缉，字仲卿，是庐江郡仓曹吏，有急事求见。
孙策一拍手。“坏了，庐江出事了。”

第359章 陈登的小心思
孙策派人将焦仲卿请了进来，刚进门，焦仲卿就拜倒在地，泣不成声。
孙策连忙将他扶起来。焦仲卿满面污垢，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也脏得不像样子，和孙策之前看到的那个清秀小吏判若两人。
“你怎么搞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焦仲卿用袖子抹抹眼泪。“陆公蒙羞，庐江蒙羞，缉斗胆，敢效申包胥之义，请将军救援庐江。”
孙策啼笑皆非。这比喻可有点不恰当，我怎么就成了虎狼之秦？“别急，别急，慢慢说。”
焦仲卿坐定，稳定了一下情绪，把陈登强夺庐江，驱逐陆康的事说了一遍。
在郭嘉确定陈登南下的时候，孙策就估计到了这个结果，却没想到陈登会这么轻松地就拿下了庐江。君子可欺之以方，陆康只适合做治世太守，做不了乱世英雄。这样也好，他不会因我而死了。将来入吴，遇到的阻力总会小一点。
孙策安排让人领焦仲卿去沐浴洗漱，再换一身干净衣服。他对郭嘉说道：“奉孝，这陈登如何？”
郭嘉笑道：“谋定而动，出手果断，却又很有节制，算是世家子弟的佼佼者。跟他一比，周昂兄弟简直是蠢猪。”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不急，陈登不会立刻出兵。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出兵要征发民夫，干扰农时，秋天的收成大受影响。刘备不在乎，陈登不会不在乎，我们多派斥候，小心一些就好。当务之急，还是先击败刘备。”
孙策觉得郭嘉太自信了。这么好的夹击机会，陈登会因为春耕放弃？
郭嘉笑笑。“将军，逆取顺守，陈登如果是朝廷任命，正大光明的接手庐江，那他不用有任何顾忌，就算影响一点收成也没关系，师出有名啊。可是现在不同，他是强夺庐江，庐江世家不说话，不代表一点意见也没有。陈登宁可错失战机，也不能仓促行事，逼得太紧，伤害世家的利益，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刘备才是豫州牧，他只是策应刘备的，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大可作壁上观，待机而动。”
孙策恍然大悟。怪不得呢，别人也就罢了，周家怎么也这么怂？原来是两头下注，观望形势啊。那些人不在乎陆康的去留，但是他们会看陈登的表现。如果陈登做得过分了，他们就会群起反抗，打着为陆康讨回公道的名义，将陈登驱逐出境。陈登只有千余部曲，而舒县随便几家集结一下就是千把人，仅凭武力，陈登控制不了庐江。
刘备素有勇名，又有足够的兵力，再加上陈登在背后虎视眈眈，正常情况下，孙策很难一口吃掉刘备，就算打赢了也要有一段时间休整，更大的可能是僵持不下或者两败俱伤。到那时候，陈登再从背后杀出来，助刘备一臂之力，救刘备于水火，刘备不仅不能怪他，还欠他一个大人情。如果刘备自己打赢了，那就更好了，陈登根本不用动，坐收牵制之功。刘备在豫州没什么根基，在袁绍面前也说不上话，还真不敢惹他。
这些世家子弟都是猴变的啊，一个比一个精明，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只有刘备这二百五，拿了一张委任状就心甘情愿的让人当枪使。
不过最难的不是刘备，而是他孙策。刘备也可以等一等，他却不能等。春耕一过，陈登从庐江出兵，他腹背受敌，仗就更难打了。
“如果可能的话，诱刘备来攻城吧。”郭嘉敲着桌子。“将军播下了种子，我再浇点水，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功。”
孙策表示同意，让人请来了蒋干。休息了几天，蒋干的伤已经好了。出师不利，被周昂坑了一回，蒋干很没面子，一心要重振雄风。孙策给他这个机会，详细解释了之前的安排，让他去见刘备。
蒋干刚走，朱治就从彭城回来了。他奉孙策之命，和陶谦谈妥了一系列的条件。除了对麋芳将应征成为孙策部下有些不满之外，陶谦总体上非常满意。当然他不满也没用，麋家不想支持他，他也不能硬抢，要不然连麋竺都会跑了。
朱治之前损失不小，孙策将沛国的郡兵二千人拨给了他。朱治喜出望外，再三感谢。孙策待之以礼，执子弟自居，言必称朱公。但朱治很自觉，人前人后毕恭毕敬，不遗余力地维护着孙策的尊严，不敢有丝毫恃宠生骄之意。
孙策向朱治说明了作战计划，朱治同意。他之所以率部躲到砀山，就是因为砀山周边水泽纵横，行军不便，易守难攻。如果孙策赶过去和刘备交战，战场根本铺不开。如果把刘备诱来攻城，对孙策来说利大于弊。
很快，陶应也率领一万兵由彭城赶来，与孙策会合。
至此，孙策拥兵两万余，做好了迎战刘备的准备，就看蒋干能不能把刘备忽悠来。
……
蒋干下了车，甩着袖子来到刘备面前，没和刘备说话，先看了一眼刘备身后的关羽。
“你便是关云长？”
关羽没正眼瞅他，抚着胡须，哼了一声。
蒋干一点也不尴尬，连连点头。“孙将军说你乃当世英雄，有万夫不当之勇，我本来还不怎么信。看到你，我有点信了。身大力不亏，这么高的个子，至少有把力气。”
关羽眯起眼睛，卧蚕眉抖了两下，更没兴趣和蒋干说话了。什么叫有把力气，你以为我就是力气大？
“我说，你能倒拽牛吗？”关羽越冷漠，蒋干越来劲。“我家将军身边有个武卫都尉，叫许褚，力气也大，能拽着牛跑。你如果和他交手，不知道谁会赢。”
关羽干脆扭过了脸，不想和蒋干说话。这书生真是嘴贱，都说些什么屁话啊，懒得理你。孙策怎么会用这样的人做使者，真是让人失望啊。
张飞看得不爽，厉声喝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家使君在此，你不与我家使君说话，却胡缠些什么莽夫许褚，是何道理？”
蒋干咧嘴一笑。“你是张益德？”
“正是。”
“听说你善画美人，可是当真？”
张飞愣住了。“我会不会画美人，干你什么事？”
“我家将军说，等击败你们，关云长可做大将，你嘛，可以做个画师。”
刘备忍不住了，咳嗽一声：“那我呢？”
蒋干盯着刘备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当然是送你去见你的师兄公孙瓒。”

第360章 给你一个机会
刘备闹了个大红脸，尴尬不已。不管公孙瓒有多么对不起他，毕竟是他背叛了公孙瓒，而且是在公孙瓒最需要他的时候。如果他在平原郡，袁绍至少要在清河国安排一部分人马，现在他成了袁绍的部下，田楷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袁绍可以心无旁骛地与公孙瓒作战。
“胜负未分，说这些太早了吧？”简雍见刘备三人被蒋干耍得团团转，知道他们武力虽好，论口才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如蒋干一条舌头，只能主动出面，接过了话题。
“胜负未分？”蒋干转头看向简雍。“你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做谋士，刘将军又怎么可能不败呢。”
简雍大怒，拱拱手。“还请先生指教。”
“那你可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蒋干转向刘备。“将军是幽州人，可听说过辽东人徐荣？”
刘备当然知道徐荣，那是西凉军的名将，接连击败曹操、孙坚，但他更清楚，徐荣被孙策击败，两万精锐全军覆没。蒋干提起徐荣，自然是要提孙策的这项战绩，抢占先机。他故意摇摇头。
“没听过。”
“真是孤陋寡闻，连你同州的名将都不知道。”蒋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为将者，需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家将军虽然年轻，却对天下名将了如指掌，对徐荣的用兵能力更是一清二楚，这才能战而胜之。仅凭这一点，你就不如我家将军远甚。”
刘备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躲开了蒋干的陷阱，没想到却掉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蒋干接着说道：“将军可曾读过《孙子兵法》？”
刘备哼了一声。“略知一二，你莫不是说你家将军是兵圣之后？这等玄远难明之事，还是不要拿出来说的好，免得被人笑话。”
蒋干大笑。“我家将军有赫赫战功，需要拿先祖说事吗？将军，你多心了，只有没本事的人才拿先祖的荣耀说事，我家将军不是这样的懦夫，他用战功说话。”
刘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像被蒋干抽了一耳光似的。他可不就是蒋干说的懦夫，动不动就喜欢吹自己是汉室宗亲，可是鬼才相信他。
“那你想说什么？”
“《孙子兵法》行军第九明确指出，绝斥泽，唯亟去无留。春水方生，芒砀山附近很快就会成为一片沼泽，将军再不走就要成鱼鳖了。这是基本常识，我是个书生都知道，将军却不知道？读书不认真啊。”
刘备的大耳朵抽了两下，脸色非常难看，后背一阵阵的冒凉气。他是幽州人，不太熟悉南方的气候，也是第一次在此驻军，但是蒋干说的这个道理，他是懂的。天气越来越暖和，砀山周边的水泽水位越来越高，留心的人会注意得到，只是未必会往深处想，毕竟这水不是一下子涨起来的。可是南方多雨，万一来一场大雨呢？
为将者需知天文地理，这方面他又输给了孙策。
“再问将军，我家将军麾下有战将十余人，皆是参加过全歼西凉兵之战的悍将，将军麾下除了关云长，还有什么人有统兵经验，可以独当一面，付之重任？”不等刘备回答，蒋干一拍手。“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来青州之前，将军兵不过千余，没必要托付他人。不像我家将军，不期年已经统兵数万。”
刘备气得无语，脸上火辣辣的。他伸手握住了长刀，准备一刀砍死蒋干这混蛋。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怎么尽往伤心处捅，还往上面撒盐？看我不砍死你，看看是你的嘴利，还是我的刀利。
就在刘备准备拔刀出鞘的时候，蒋干举起一根手指。“最后一个问题：将军离开平原南下，可曾留人驻守平原？”
刘备咬牙切齿，冷笑道：“我现在是豫州牧，要去豫州上任，为什么还要占着平原郡？”
“将军若败，往何处去？”
刘备皱起了眉头。“我不会败。”
“未算胜，先算败。孙将军对你了如指掌，你对孙将军一无所知。孙将军用兵如神，你连基本的兵法道理都不懂。孙将军麾下人才济济，你身边只有关云长一人，你凭什么相信自己能打败我家将军，进驻豫州？你难道不知道田楷已经抄了你的后路，陶谦也派儿子陶应统兵一万，助我家将军破敌吗？刘将军，一旦战败，你可就是丧家之犬了。”
刘备倒吸一口冷气，却不甘示弱。“我也有帮手，其中还有两人姓袁。”
蒋干不屑一顾。“两个书生，你真相信他们能统兵作战？”
刘备哑口无言。他也不相信。他与袁遗、袁叙见过几次，那两人只知道谈经论艺，根本不懂领兵作战。
“你也别得意，你家将军身后除了九江太守周昂，还有庐江太守陈登，这一点，你大概没想到吧。”
“陈登的行踪尽在我家将军掌握之中。他想干什么，我家将军也一清二楚，倒是刘将军你还蒙在鼓里。”
“此话怎讲？”
“陈登的确有统兵之能，如果他在这里，也许能助将军一臂之力。可是他偏偏去了庐江，为什么？将军就没有仔细想过吗？”
刘备还没说话，关羽哼了一声：“我早就看那竖子居心不良，果不其然。去了这么久，一点消息也没有，想必是作壁上观，看我们与孙伯符恶战，他好做那得利的渔翁。”
刘备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越想越不安。对啊，陈登为什么一定要去庐江，他如果留在这里，至少还能帮帮我啊。这竖子是看不起我，故意躲着我吧？或者像关羽所说，他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陈登能够背叛陶谦，他能背叛公孙瓒，双方都没什么忠诚可言，互相背叛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蒋干站了起来，甩甩袖子。“刘将军，你别想了，这一战，你根本毫无胜算。甚至不用我家将军出手，你很快就会进退两难。进，你不是我家将军对手。退，你身后就是大泽，无路可退。不过，我家将军可以看在关云长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
刘备沉吟不语，眼神闪烁，关羽却接过了话题，冷笑道：“我与玄德恩若兄弟，你若想离间挑拨，让我向孙策称臣，却是痴心妄想，趁早绝了这念头。”
蒋干拍手称赞。“云长不愧是义薄云天，我家将军最钦佩你的就是这一点。他不是要你称臣，而是要与你公平一战。云长，你能指挥多少人？我家将军愿意领同样兵力，与你一战。你若胜了，我家将军让出豫州，由刘将军做这个豫州牧。你若是输了，请刘将军向我家将军称臣，我家将军让他做一郡太守，绝不比平原差。怎么样，敢应战吗？”

第361章 和为贵
因人设计，对症下药。
蒋干猛怼刘备，强势碾压他的自信，让他觉得取胜无望，最终目的却是为了激关羽一战。孙策说，关羽武功好，但是他太骄傲，自视甚高，这导致了他的心理错位。在他心目中，他对刘备与其说是君臣之间的忠，不如说是兄弟之间的义。忠首先讲恭敬，义则更在乎该不该做，该做的就去做，不必在乎刘备喜不喜欢。
义者，宜也。
蒋干本来不太信，但是看到关羽之后，几句话一说，他信了。关羽站在刘备身后，像个贴身卫士，但他的神态中缺少应有的恭敬，他更像是强者保护弱者，而不是臣侍卫君。典韦、许褚都是罕见的强者，但他们站在孙策身后的时候绝不会有抢话插嘴这种事。
关羽没有立刻应战，但是蒋干看得出，他心动了。能与孙策一战，还能救刘备于水火之中，为他赢得豫州，这么两全其美的事，他不可能不动心。
蒋干暂时告退，让刘备等人商量一番。他刚刚出帐，刘备等人就争执起来。
刘备担心下雨，芒砀周边水泽纵多，会对行军造成困难。相县是沛国郡治，城虽小，却非常坚固，很难攻克。一旦顿兵城下，后路又退断，萧县会有危险。
蒋干刚才说陶应统兵一万，助孙策作战，但他可没说陶应在哪里，他有可能在相县，也有可能在彭城。萧县属沛国，可是孙策与陶谦结盟，越界作战也并非不可能。他拐了陶谦四千丹阳兵，陶谦要报复他也太正常了。当务之急，退守萧县才是最稳妥的选择。等秋收之后，粮食充足，再战不迟。
简雍赞成刘备的建议，但关羽反对。
关羽说，相县虽然坚固，但毕竟是小城，住不下太多的人，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野战。孙策现在就驻扎在城外便是明证。谯县是豫州刺史部的州治，你既然是豫州牧，总不能就驻在萧县吧？攻克相县，进驻谯县，证明我们有能力击败孙策，豫州人才会响应我们，我们才能得到更多的兵和钱粮，壮大自己。
且萧县与相县相距不足两百里，万一进攻不顺利，退回去也很方便。如果萧县有变，援兵一天就能赶到。至于下雨，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下了雨，陶谦也没办法行军，怎么攻击萧县？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说服谁，最后不得不折衷处理。刘备、关羽率领主力去相县，张飞率领两千人回萧县，既防备陶谦偷袭，也防备刘岱趁机抄他后路。袁绍让他做豫州牧本来就有将他从平原郡调离的目的，平原郡已经回不去了，萧县不能再失手，要不然一旦战败，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方案已定，刘备通知蒋干，三日后，我军将赶到相县，请孙将军做好准备。
蒋干拱拱手，扬长而去。
刘备随即派人通知袁遗、袁叙，请他们一起拔营，赶往相县。他同时派人给刘岱送信，我即将南下与孙策交战，请刘使君尽快赶来，并为我调拨军粮，保证大军的口粮供应。
兖州刺史部的治所就在山阳郡的昌邑，离芒砀山不算很远，一天后，刘备收到了刘岱的消息，粮食已经备好，很快就能运到，但我本人不能亲临战场为将军助威了。青州黄巾蠢蠢欲动，很可能会入侵兖州。春耕在即，我不能让他们破坏农时，耽误一年的收成，要赶去济北国阻击。当然，山阳太守袁遗也要撤回山阳，以备不虞。
接到命令，袁遗来向刘备辞行，带着山阳郡的五千郡兵回去了。
刘备仰天长叹，却无可奈何。他也知道，刘岱的任务更多的是监视他，而不是协助他。虽然大家都姓刘，可刘岱却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传承有序，又是名士，眼里没他刘备。如果不是袁绍的命令，刘岱根本不会搭理他。
刘岱指望不上，袁遗又走了，只剩下济阴太守袁叙和他的五千郡兵，刘备总兵力只剩下万人出头，孙策却有两三万人，他越想越觉得不是对手，不顾关羽强力反对，决定退守萧县。
……
接到刘备撤退的消息，孙策多少有点失望，但他随即调整了计划，进逼萧县。
大军向前挺进，朱治第一时间赶到芒砀山，将躲在山中的人马引了出来，与孙策汇合。陶应也给陶谦送信，请他率领人马进逼萧县，配合孙策作战，驱逐刘备。
五日后，孙策赶到萧县。过了一天，陶谦也亲自统领一万丹阳兵赶到萧县，与孙策见面。
陶谦今年六十一岁，身材还很硬朗，走路带风，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比陶应还要精神些，只是头发白了不少。听陶应说，这都是这两天被徐州名士闹的。内忧外患，陶谦一下子老了很多，两年前他看起来还像五十岁的人呢。
陶谦曾经和孙坚同事，是孙策的长辈。孙策非常客气，亲自出营迎接。陶谦很满意，抚着胡须，打量了孙策好一会儿，赞道：“文台有佳儿，我的两个儿子加起来也没你有出息。”
孙策谦虚道：“陶公谬赞，愧不敢当。令郎读书有成，文武双全，我只是一介武夫，岂能和他相比。”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回到大营。孙策设宴为陶谦接风，又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计划，说明之前打算让朱治入驻彭城只是为了战事考虑，并非想谋夺徐州，现在见过陶应，觉得陶应完全能胜任，就不必多此一举了。他又解释了一下麋家兄弟的事。我本来是想请麋竺为我经营后勤的，但麋竺忠于你，不肯就任，这才推荐他的弟弟到我帐下效力。这件事责任在我，你别迁怒麋家兄弟。
陶谦老怀大慰，心里的疙瘩烟消云散。麋竺见孙策特地为他解释，也非常感动，觉得孙策真是太贴心了。相比之下，陶谦虽然年过花甲，为官多年，还像个毛头小子，做事做人都不如孙策周到。所以孙策在豫州的境遇要远远好于陶谦在徐州。
消融了内部可能存在的隔阂，孙策着手安排战事。在礼貌性的征求了陶谦的意见后，孙策决定围萧县而不攻，先取萧县西的杼秋和萧县北的沛县、丰县，切断兖州方向的支持，形成对萧县的包围，争取将刘备歼灭在沛国境内。
孙策主动承担了最艰巨的围城任务，面对刘备率领的主力，由朱治率领黄巾军攻击杼秋，陶谦率徐州军北上攻击沛县、丰县。
有郭嘉这个情报高手做后援，孙策的计划详细而合理，准备了多套方案供大家选择，陶谦听完，赞不绝口，拍着陶应的脑袋说，小子，好好跟着伯符学。别看你比他年长，论用兵，连老子我都不如他。
陶应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第362章 激将
柕秋和沛县、丰县本就是沛国的属县，刘备刚刚攻占不久，谈不上什么影响力。得知孙策分兵攻取三县，刘备暗自叫苦，进退两难。
孙策就在城外，兵力两万，攻城不足，野战却是绰绰有余。一旦出城，他没有任何优势。守城也不行。孙策派朱治、陶谦扫荡三县，就是要切断他的退路和援兵。无援不守，他迟早会吃光粮食，不战自溃。
这时，关羽再次提出与孙策决斗的计划，而且语气激烈，指责刘备当初没听他的。如果直接逼到相县，主动挑战，又怎么会有今天。狭路相逢勇者胜，躲就能躲掉吗？
退无可退，刘备只得采纳关羽的建议，派简雍出城约战。
孙策拒绝了。他对简雍说，你转告关羽，我本来以为他是个英雄，这才赠刀，愿意与他一战，谁想到他是个懦夫，食言自肥，不敢应战，还从芒砀山一路逃到萧县。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我的对手？他是刘备麾下的一名普通将领，我是堂堂豫州牧，麾下像他一样的将领数不胜数，为什么要自降身份和他决战？
孙策话还没说完，简雍脑门上就全是汗。他哪敢把这些话转告关羽。孙策这前恭后倨的转折也太突然了，以关羽那脾气，百分百的不相信，还以为是他简雍借机污蔑他呢，说不定会冲到孙策面前来理论。
简雍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城中，也不敢实话转述，只说孙策不肯战。关羽不相信，却又无法验证，只能腹诽，越看简雍越不顺眼。
数日后，朱治夺取杼秋。又过了几日，陶谦也送来消息，沛县、丰县已收复。
孙策让蒋干进城，通报了这两个消息，同时向关羽讨还那口七曜刀。宝刀赠英雄，那口刀是西园八刀之一，关羽不配用，麻烦还给我。关羽这时候才知道孙策对简雍说了什么，气得暴跳如雷，不顾刘备、张飞阻拦，跨马绰矛，冲出萧县，来到大营前，点名向孙策挑战。
孙策早有准备。在蒋干进城之前，他就和郭嘉反复讨论过战术，又和许褚、典韦、陈到等人商量如何对付关羽。关羽是骑将，许褚、典韦骑术一般，都不适合迎战，陈到比较适合。陈到矛法精湛，骑射也佳，有一定的把握对付关羽，他本人也跃跃欲试。
但孙策却非常谨慎，他知道关羽虽然傲，武艺之高却是实打实的，否则不会在万军之中斩杀颜良。
经历过几次战事，孙策很清楚冲阵斩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可不是阵前单挑，双方近在咫尺。大将都在中军，前后左右都有阵势，身边还有大量的亲卫营。要想冲到大将面前，他至少要杀掉上百人。就算当时有意外成份，这一路杀过去，难度也不是一般的高。
最适合与关羽较量的人是黄忠，但黄忠现在平舆，不可能为了这事把黄忠特地调来。他本人倒是有信心，可郭嘉是坚决不同意，只能由陈到代替。
陈到投入孙策麾下之后，天天泡在军营里，除了陪孙策外出，每天至少要有半天练习骑射。除了那一百名白毦士做陪炼，偶尔还和秦牧手下的亲卫骑交交手，可谓是矛不离手，马离不胯，武艺越发精熟。再加上时常和孙策探讨武学，在理论上也有明显的提升，只是还没有实现质的突破。
用句专业术语，他现在的竞技状态极佳，只欠一个突破瓶颈的机会。
而关羽很可能就是他的机会。
但孙策不敢掉以轻心，除了让陈到准备好必要的防备措施，特别是金丝锦甲一定要穿之外，他给陈到提了几点意见。
首先，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关羽不是强，而是很强。你不一定要战胜他，只要能战平，甚至哪怕是战败受伤，只要不是重伤都没问题，不丢人。
其次，关羽这种性格肯定是一上来就会全力以赴，你不要与他抢攻，全力防守。只要三招不败，关羽的气势就会变弱，你才有机会取胜。这样有点丢脸，但是更保险。
最后，关羽身材高大，体重远远超过普通人，但他的战马却是极普通的战马，算不上什么良驹，注定了关羽无法持久作战。平时可能没什么问题，单挑时对战马的配合要求很高，一旦马力不足，骑士就会有力不从心之感，会让他的武力大打折扣。
陈到跟随孙策这么久，知道孙策不仅武艺好，更是一个擅长动脑子的人，他会把方方面面都算得极细，准备充分。孙策说这么多，并不是在意胜负，而是想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排斥的想法，一一听取。
孙策最后又安排了白毦士准备接应，万一陈到有危险，管他什么名声不名声，先把陈到捞回来再说。就连他本人都披上了甲胄，做好了接应陈到的准备。
总之一句话，能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陈到自己发挥。
陈到信心十足。有这么多人帮他，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关羽挑战的消息传来，陈到起身拱手，正准备说话。郭嘉摆摆手。“不急，等等再说，你先去活动一下筋骨。”陈到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郭嘉的用意，含笑出帐，跨上战马，在营里轻驰热身。
郭嘉叫来一个白毦士。“你去对关羽说，将军正在午睡，战与不战，等将军醒了再做决定。”
白毦士领命而去，来到营外，传达了郭嘉的话。
关羽听了，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午睡还没醒？速速去报，再不出来，关某便杀进去，看他还能不能安睡。”
白毦士也不理他，拨马回营，将关羽的反应回报郭嘉。郭嘉抚掌大笑。“将军，此人自负若此，我们不如就让他冲营吧，让子固、仲康围攻他，一定能手到擒来。”
孙策乐不可支，却摇了摇头。“子固、仲康可以相互切磋，不缺对手，叔至却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突破比较难。原本希望和赵云一战，现在赵云不在，只好拿关羽来凑个数。至于诱关羽冲营，不是不可以，但那是次要目标，可以迟一步再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叔至经此一战，若能全身而退，可跻身一流，于我大有裨益。”
郭嘉目光闪烁，手指捏放不停。“既然如此，那我就助将军完成此心愿，以关羽为砧石，将陈叔至淬炼成一口宝刀。”

第363章 陈到战关羽
关羽在营外左等右等，营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连孙策的影子都没看着。开始他还能保持风度，等得久了，不免心浮气躁，连连让人去催。
营里的反应倒是很及时，只是说孙策还没醒，请关将军再等等。
关羽无奈，只得等。一等再等，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关羽怒火中烧，正准备回城，营里有人出来了。我家将军醒了，正在梳洗，请将军再等等。关羽只得再等。又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说，我家将军嫌弃你身份不够，不愿屈尊。要战可以，让刘备来。你如果一定要战，也不是不可以，先击败我家将军的亲卫骑将陈到，才有资格与我家将军交手。
关羽气得原本就红的脸更是红得像血，吼声如雷。“让他们一起出来，看关某以一敌二。”
城上观战的刘备连连摇头。“云长太自负了，孙策武艺不凡，他如何能以一敌二。”
简雍阴着脸，不吭声。张飞看着关羽的背影，羡慕不已。“使君，要不……我去打头阵？”
刘备斜睨了他一眼。“你不怕云长骂，你就去吧。”
张飞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他们都很清楚，关羽现在就是一堆干柴，只要一个火星落在上面就会燃起熊熊大火，没人愿意去触这个晦气。发起火来的关羽可是六亲不认，连刘备都敢骂。
大营中，陈到已经准备停当，孙策也披挂整齐，一行人不慌不忙地来到前营，鼓吹乐师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又吹又打，热闹非凡。各营将士虽然不敢擅离职守，却有不少人站在营栅前看。前营的将士运气最好，可以近距离观看。
孙策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活的关羽。
关羽横矛立马，他脸色很红，离重枣色不远，只是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气的。一部又黑又亮的美髯飘浮在胸前，更添几分风采。只不过他穿的是普通鱼鳞铠，外面没有绿罩袍，头上也没有绿帽子，只有一顶样式普通的头盔。
他身材高大，目测有九尺，比孙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一头，只可惜胯下坐骑是一匹普通的花斑马，不是传说中的赤兔，未免有些掉价，就像姚明骑自行车一样，两只脚都快碰到地了。
公孙瓒没眼光啊，这么猛的人，就没想着送一匹马拉拢一下？他有上万精骑，总不会找不到几匹好马吧。关羽这么寒酸，刘备也好不到哪儿去，难怪没什么忠诚度。
孙策打量关羽的时候，关羽也在打量孙策。孙策身高八尺左右，身材匀称，尤其是脸长得漂亮，五官端正，剑眉朗目。头戴一顶描金绘彩的铁盔，盔缨血红耀眼。身披细铠，胸前护心上绘着一只浴火凤凰，和他身后战旗上的旗徽一样，身上披一件火红大氅，胯下一匹高大雄骏的青海骢，非常精神。
看到那匹青海骢，关羽怦然心动。他太想要一匹好马了。
见关羽一双丹凤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怒气值爆满，孙策暗自满意。郭嘉真是太能揣摩人心了，活生生让关羽等了一个时辰，生理和心理都已经到了快要失控的边缘。如此一来，陈到取胜的机会又大了几分。
孙策根本不打算和关羽说话，摆摆手，陈到踢马出阵，来到关羽面前。刚准备报上姓名，等得焦躁的关羽被孙策的傲慢激怒，也没心情和陈到搭话，厉喝一声，便策马冲了过来。
陈到不敢怠慢，提足了十二分精神，策马相迎。
关羽等了一个时辰，以为孙策随时会出来，所以一直没有离开过马背。战马已经累得够呛，此刻虽然全力以赴，速度依然不尽如人意，比关羽预期的慢了不少。陈到却是养精蓄锐，又提前活动开了，此时正是状态最佳的时候，轻轻一踢，战马就窜了出去，眼看着两马就要交错，陈到双手握矛，一矛刺出。
陈到的矛是特制的铁矛，不仅比一般的矛重，而且加装了用马尾做的矛缨。矛破风刺出时，矛缨还看不出什么。关羽浑不在意，双手握矛，矛头抖动，磕向陈到的矛头，顺势便刺。两矛相交，当的一声脆响，金声交鸣，陈到长矛一滞，原本被风压紧的矛缨便突然散开，关羽面前突然多了一大团白色，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闪身避开，连准备好的后手攻击都放弃了。
两马交错而过，不分胜负。陈到试出了关羽的力量，掌心发麻，暗自庆幸。这关羽的力气真是不小，大概能和许褚、典韦并肩，如果不是孙策提醒，他准备得充分，又有矛缨干扰了关羽的视线，迫使关羽放弃了攻击，这个回合他就有可能受伤。
陈到很庆幸，关羽却很恼怒。没能一个回合击杀孙策的亲卫骑将，让他觉得很丢脸。而原因不是别的，正是那一团白色的东西，这让他觉得陈到在耍弄诡计，不登大雅之堂。但他没兴趣和陈到废话，只想一举击杀陈到，然后好向孙策挑战。
两人拨马回来，关羽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陈到，握紧了长矛。可怜的战马浑身是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依然无法达到关羽需要的速度。关羽没注意战马的情况，只是加大了力气，猛踢马腹。
陈到一看关羽的眼神，知道关羽怒了，不敢大意，全神贯注，踢马上前。
两矛相交，再次发出刺耳的脆响。关羽挺矛猛刺陈到心口，但陈到早有准备，横矛架开，虽然震得手臂发麻，却还是安然无恙，没让关羽达成心愿。
两个回合未能得手，关羽真的急了。他与人交手向来不超过三合，今天与孙策的骑将交手居然两合不胜，待会儿如何与孙策交战？人马皆疲，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他很想换一匹战马，但战马刚刚上阵，没有跑开，状态也许还不如胯下的这匹马。正在他犹豫之际，陈到已经拨转马头，主动冲了过来。关羽无奈，只得踢马上前，再次交锋。陈到看似气势汹汹的抢攻，其实还是以守为主，见关羽迎了过来，虚晃一招，立刻全力防守，又一次化解了关羽的攻击。
三回不胜，关羽有点懵。
城上，刘备扼腕叹惜。“益德，云长马力已乏，对手很强，又是有备而来，难以速胜。你去接应一下，让云长换匹马再战。”

第364章 又是一条大鱼
张飞应了一声，转身正准备走，简雍抢上一步，拦住了张飞的去路。
“万万不可。”
刘备莫名其妙。“为何？云长马乏了，不是孙策的对手。”
简雍急得直跺脚。“将军，孙策就是要激云长出战，再以云长为饵，诱将军出城。你看看城下，除了孙策本人，至少还有五百人。这些人都是孙策的近卫步骑，是精锐中的精锐。益德出了城，可就回不来了，到时候将军是救还是不救？”
刘备如梦初醒，拍拍城垛。“竖子狡诈！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他。只是……云长已在城下，奈何？”
简雍也是气得没话说。你问我怎么办？我的意思是由他去死。这人好勇斗狠，一点也不知道顾全大局，被孙策捧了两句尾巴就翘上天了，谁的话都不听。他被孙策抓住甚至杀死都是活该，可是派张飞出城，那就不明智了。
理由很充分，但简雍没法说。刘备和关羽的关系有多好，简雍一清二楚。他是涿郡人，张飞也是涿郡人，都是刘备的同乡，从小就认识，跟着刘备闯荡天下情有可原，但关羽却是外地人，他和刘备非亲非故，又有一身好武艺，到哪儿都不愁出路，偏偏要跟着刘备，忠心耿耿，刘备岂能不感激？
但刘备感激过了头，他不知道怎么驭下，他能做的就是把关羽当兄弟。这固然使关羽更加忠心，却也让关羽搞混了双方的关系。今天的局面不是关羽一个人的责任，是刘备和关羽共同造成的。刘备不是对关羽一个人如此，他的号召力大多来于此，只是别人要么没有关羽的能力，要么不像关羽这么自负，所以表现得没有关羽这么明显。
劝刘备见死不救？这不可能。但怎么救却没有太多的选择。
“将军，让益德领骑兵出城，将云长抢回来吧。速战速决，千万不能恋战。”简雍额头全是汗。他瞟了一眼远处。关羽已经和对手搅在了一起，战马脚步沉重，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刘备连连点头，让张飞立刻去办。张飞应了一声，飞也似的下城去了。没过一会儿，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张飞带着一千杂胡骑冲出了城门，直奔关羽。
“云长，我来救你了。”
关羽与陈到战得更紧，虽然战马不给力，影响了他的行动速度，但他面对陈到的攻击依然毫无压力，有时还能反击一两招，逼得陈到不敢大意，只是很难追上陈到，有力使不上。突然听到张飞这一声大喝，顿时气得鼻孔冒烟，一提缰绳，拨马就走。
“荒唐，我要你救吗？给我换匹马来，看我杀了这竖子，再向孙策挑战。”
张飞兴冲冲地策马而过，直奔陈到。“云长，你且换马，待我与这白袍小子战上几回，过过瘾。呔，张益德在此，快来决生死。”
张飞的嗓门很大，这一声喝，不仅陈到听得清楚，孙策等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看到吊桥放下，城门打开，孙策就知道更多的鱼来了，立刻下令埋伏在营里的亲卫骑截击，务必缠住这些人。此刻听到张飞自报家门，乐得笑出了声。
“出击，决不能让这两人回城。”孙策大声下令，又对郭嘉说道：“奉孝，杀掉这二人，就是断了刘备双臂。”
郭嘉笑道：“将军，我倒是有点理解公孙瓒了。刘备虽然骁勇，却不通用兵之道，不堪为大将。”
孙策眼珠一转，将刚刚接到手中的千军破藏了起来。看到张飞出城，他刚才是想冲出去的。郭嘉这句话与其说是点评刘备，不如说是提醒他，不要好勇斗狠，要做指挥若定的大将。
孙策担心陈到安全，让一百名白毦士出阵。白毦士迅速踢马出阵，向陈到席卷而去，将陈到护在中间。
“都尉，好身手！”有一名白毦士大声叫道，更多的人附和。
“哈哈，可惜，未能尽兴。”陈到大笑道，领着白毦士策马飞奔，向城门杀去。这都是孙策与他之前商量好的战术，现在一切按计划进行，他未尽的战意正好发挥。
一声令下，战鼓声响起，亲卫骑从两营壁垒之间鱼贯而出，与陈到汇合，绕了一个圈，向张飞率领的杂胡骑尾部杀去。秦牧不在营中，亲卫骑由陈到暂领。刚刚看到陈到与关羽在战，他们正看得心痒呢，现在有机会上阵，士气如虹，策马飞奔，在奔跑中形成攻击阵型，势不可挡的杀了出去。
孙策实行精兵战略，这些士兵不需要做其他事，每天进行常规训练，隔三岔五的还要比试，状态保持得都非常好。即使面对由乌桓人为主组成的杂胡骑，他们也毫不逊色。冲到阵前，远远地先射了一阵箭，将数十名杂胡骑射落马下，咬下了一个尾巴，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陈到将矛挂好，张弓搭箭，一口气射倒好几个髡头骑士。
关羽换了一匹马，再上马时，发现战场形势已经大变，后路被截断，而更多的人马正从孙策背后的大营里冲出来，知道上了孙策当，连忙大声喝叫张飞，让他赶紧回城，不要中了孙策的圈套。这千余杂胡骑是刘备最精锐的骑兵，如果折在这里，刘备会元气大伤。
张飞看到有骑兵冲出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上当了，但骑兵冲锋却不是想停就能停的。他迅速查看了一下形势，一咬牙，踢马向掠阵的孙策冲去。
见张飞杀来，孙策不慌不忙。不用他吩咐，典韦带着武猛曲的两百义从迎了上去，在孙策面前组成一道阵势。两百零一柄千军破高高举起，寒光闪闪，杀气逼人。张飞一看这些义从的身材和装备，再看看他们列阵的速度，知道这些人都是真正的精锐，即使他武艺再高，也很难突破他们的阻击，冲到孙策面前，只得强行勒住坐骑，从阵前掠过。
典韦也不追赶，手握千军破，牢牢护住孙策正前方五十步。
战前郭嘉再三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孙策不得参与战斗，武猛、武卫两曲义从也不得轻易参战。义从必要的时候也担任攻坚的任务，但他们的主要任务从来不是作战，而是保护孙策。
有骑士从阵前掠过时靠得近了些，典韦也不客气，千军破一闪，连人带马斩为两截。接连数名骑士横尸阵前，鲜血淋漓，一向以凶悍著称的乌桓人吓坏了，纷纷拨转马头，避而远之，无人敢轻撄其锋。

第365章 落网
张飞明智的放弃冲阵，没有成为千军破的刀下鬼，但他并没有因此安全。
刚刚从孙策的面前掠过，他就听到了一阵不祥的厉啸声。他也算是久经战阵，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假思索的大吼：“举盾——”一边喊，一边摘下了马鞍上的骑盾，盖住了头顶。
杂胡骑们大惊失色，顾不上攻击对手，纷纷举盾保护自己。以他们与汉军作战的经验而言，弓弩无疑是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只要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们都会从心底里不安。不论是身穿皮甲的他们，还是没有任何防护的战马，都是弓弩最喜欢的目标。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箭雨飞至，数十名骑士中箭落马。
冲在最前面的张飞得到了重点关照，“噗噗”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就中了数十箭。好在他甲胄坚实，虽然被射得像刺猬，也受了伤，却不算致命。可他的坐骑却没这样的好运气，当场毙命，扑倒在地，将张飞远远地扔了出去。
张飞措手不及，摔得鼻青眼肿，晕头转向。
“杀——”郭暾举起手中长刀，厉声大喝。
亲卫营将士从孙策身后的大营涌出，一边奔跑一边扣动弩机，射出一阵阵密集的箭雨。他们早就奉命埋伏在营中，两千具弩上好了弦，填好了箭，就等现在这一刻，果然一鸣惊人，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张飞。
趁着张飞倒地，杂胡骑遭受重创，阵势大乱的机会，郭暾率领四千亲卫营两头包抄，护住孙策的同时，也将杂胡骑截住，刀盾手、长矛手上前列阵，弩手紧随其后，连续射击。亲卫营是仅次于义从营的精锐，训练标准远比普通的士卒高，虽然个人素质没有义从营那么强悍，各种阵型变换却毫不逊色。四千人出击、布阵，迅速形成战阵。
等张飞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前面已经多了一个密集的阵地，近千名士卒严阵以待。一张张弩还在射击，箭矢飞驰，破风有声，射得他抬不起头来，身后传来连续不断的惨叫声。他回头一看，顿时心疼得直哆嗦。杂胡骑损失惨重，粗粗一看，至少有两百多人中箭倒地，剩下的也乱作一团，全无章法，撞来撞去，简直是活生生的箭靶子。
“唉呀，子龙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指挥一下，等着挨打吗？！”
张飞一拍大腿，脱口而出。话出了口，这才想起来赵云离开好几个月了，现在指挥这些骑兵的人是他自己，气得一拍脑门，挺身站起，刚要大声下令，一匹马冲到跟前，马上的骑士飞身下马，伸手提起张飞，将他放在马背上。
“益德，快走！”
张飞脑袋晕乎乎的，却还认得是关羽，心中大定。“云长兄，我们一起走。”
“你先走，我断后！”关羽左手提矛，右手拔出了七曜刀，丹凤眼一瞪，威风凛凛。
张飞不敢再说，拨马冲到骑士面前，用他特有的大嗓门连声吼叫，勉强把这些被打懵的骑兵重新组织起来。但他们损失惨重，伤亡近半。更要命的是郭暾、陈到率领五千步骑已经将他们围了起来，想杀回城去已是千难万难。
关羽暗自叫苦。到这一步，他知道中了孙策的计。他和张飞也许能杀出去，但这些杂胡骑没几个人能活着离开。刘备手中的有两支精锐力量，一支是四千丹阳兵，另一支就是这千余杂胡骑，特别是杂胡骑，对刘备来说至关重要。南方缺马，骑兵非常珍贵，一旦损失就很难补充。
“孙策小儿，可恶之极。”关羽气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一双凤目连续扫视着战场，苦寻破阵良机。
但对方的阵势很严密，和他们之前见过的黄巾军完全不同，几乎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破绽。除了硬闯，似乎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但即使是在盛怒之下，关羽也清楚硬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对方长戟大盾，强弓硬弩，明显是有备而来。在没有足够空间加速的情况下，这些骑士优势尽失，甚至连普通步卒都不如。
怎么办？关羽急得满头是汗，脸色通红。
孙策远远地打量着关羽和张飞，暗自感慨。到底还是年轻啊，败仗吃得还不够多。一个名将的炼成有很多种，一种是家学渊源，不仅可以学习理论，还能按部就班的实践，可以少走弯路。比如皇甫嵩，比如他孙策。还有一种就要靠天赋了，他们也许有机会读兵书，学习理论，但实践却不多，要在战阵上不断的积累经验教训，一步步的成长。这时候就需要一点运气，别在成名之前就战死了。
关羽、张飞显然就属于后者，他们有很强的个人能力，但统兵经验缺乏，只能慢慢积累。在此之前，他们的对手主要是黄巾军，能获取的经验有限，突然遇到他这个开外挂的将二代，挨闷棍再正常不过。
论单挑，他没有必胜的把握，论列阵而战，他可以秒刘备三兄弟任何一个人，就算他们一起上，他也不怕。要不然他不会向关羽约战。
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奉孝，你说有没有机会玩把大的？”孙策很轻松。关羽、张飞都被围住了，他准备的招还没有用完呢，当然有资格轻松。
“那要看在刘备心里，是命重要，还是关羽、张飞重要了。”郭嘉更轻松。“将军，以你对刘备的了解，他会怎么做？”
孙策转过头，看向萧县城头。他知道刘备就站在那里，估计心情不怎么好。但刘备会怎么做，他还真猜不到。刘备的演义形象和历史形象有很大区别，而且他现在还很年轻，未必就是史书上经过提炼的形象。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刘备绝不会以死相拼。
“我想……他应该会求和吧。先保住命，然后再想办法。”
“如果他求和，将军准备怎么处理他们？”
孙策转头看向郭嘉，仔细想了想，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知道刘备不会甘居人下，就算投降，迟早也会另择高枝，说不定还会反噬一口。可是如果刘备投降，杀掉也不合适。杀俘不祥，对他的名声非常不利，以后别人也不敢投降他，迎接他的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恶战。
“将军，不要犹豫了，攻击吧。”郭嘉幽幽地说道：“直接在战阵上杀掉他们，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孙策沉吟良久，点了点头。

第366章 谈条件
战鼓声再起，亲卫营将士踩着鼓点，一步步地向前逼去。弓弩手上弦，连续射击。
关羽怒吼，冲到阵前，挥舞七曜刀，连杀数人，却也中了数箭，鲜血迅速染红了战袍。张飞冲了上来，将他拽了回去。关羽喝令骑士上马，强行加速突破。在他的指挥下，杂胡骑勉强组织起来，在有限的空间内盘旋加速，企图利用马速冲阵。
孙策看在眼中，暗自称赞。这也是一个办法，虽然不如直线加速方便，但总比等死强。只可惜受创在先，这些胡人已经丧胆，而关羽对骑兵战术又不是很精通，看起来总有点磕磕绊绊。他很可能是看过别人用这样的战术，但他自己却是第一次用。
如果是赵云指挥这些骑兵，会不会更好一点？
孙策一边猜测，一边下令郭暾上前紧逼，压缩关羽的空间，不让他们加速。没有了速度，骑兵就是弓手的箭靶子，长矛手的刺杀训练目标。
箭如雨下，外层的骑士一个接一个落马，原本就不是很流畅的阵型更加凝滞。关羽、张飞虽然在极力嘶吼，鼓舞士气，却还是无法实现目标，骑兵们一直无法达到冲锋的速度。
城上，刘备眯着眼睛，一本正经对蒋干说道：“孙将军果然用兵如神，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子翼，请你转告孙将军，我愿意与他谈判。请他停止攻击，我们就此罢手吧。”
蒋干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刘备。“愿意谈判？好吧，那我们说说条件吧。”
刘备表面镇定，其实心里都急得快炸了。关羽、张飞被困，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他哪有时间和蒋干谈条件。条件谈好了，关羽、张飞估计也没气了。但他又不能轻易松口，任孙策要挟。
“子翼，虽然我一时大意，出城的千余人可能难以生还，但城里还有四千丹阳精锐和五千济阴郡兵，粮食也很充足，坚守几个月不成问题。你如果想要挟我，我劝你还是趁早罢休，免得白费口舌。”
刘备一边和蒋干周旋，一边给简雍使眼色，示意他去准备。求和未必来得及，要想救回关张，只有硬拼。他还有四千丹阳兵，还有袁叙率领的五千济阴郡兵，出城一战，取胜没什么机会，救出关张二人还是有可能的。
简雍匆匆去了，蒋干看在眼里，佯装不知。现在不是他求刘备，而是刘备求他，他拖得时间越长，孙策击杀关张二人的可能性越大。刘备实力有限，没什么谋士，将领也少，如果能干掉关羽、张飞，又全歼那些骑兵，刘备的命就去了一半。
“将军，不如先说说你的条件吧。”
刘备松了一口气。“这豫州牧我是做不成了。如果孙将军看得起我，给我一郡，我愿意为孙将军镇守一方。你看如何？”
蒋干笑笑。“孙将军一向待人宽厚，邓展、文聘都曾经是将军的敌人，和将军打得死去活来，后来归降了孙将军，孙将军一样对他们倚以重任。刘将军，只要你能让孙将军相信你的忠诚，别说一郡，一州都不成问题。”
刘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中怒气隐然。蒋干这句话说得很客气，其实最伤人。他怎么向孙策证明他的忠诚，他刚刚背叛了同门师兄公孙瓒，接受了袁绍的委任，他哪有忠诚可言。人无信不立，孙策要是相信他，那才怪了呢。
“我愿意在孙将军帐前为将，哪怕是一个校尉也行。”刘备咬咬牙，强抑怒火。城下战鼓声更急，每一声鼓响，都有一个骑士战死，而关羽、张飞也离死亡更近一步，他不得不放低姿态。
“刘将军麾下有精兵四千，又骁勇善战，还有关羽、张飞这样的勇士，做一个校尉太屈才了。”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露出痛苦之色。“那四千丹阳兵是徐使君所赠，孙将军如果喜欢，我转赠孙将军就是。如果孙将军不愿夺人之美，我将他还给徐使君。反正现在我也养不起他们，迟早会离开。”
蒋干转头看着刘备。“我家将军对关羽非常器重……”
“只要云长还能活着，又愿意为孙将军效力，我没什么意见。”
“关羽对将军忠心耿耿，恐怕不愿意转投孙将军啊。将军能否从中说合？”
刘备咬咬牙，握紧了拳头。“我尽力而为。”
蒋干大笑。“将军果决，蒋干佩服，我这就出城，向孙将军汇报，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刘备松了一口气。他恨不得把蒋干直接扔到孙策面前，让孙策立刻下令停止攻击，但他却不敢表露出任何急迫。否则他就更没谈判的本钱了。
蒋干出了城，远远的避开战场，迂回向大营去了。简雍奔了上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将军，丹阳兵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击。不过，我不赞成将军出城。”
“为何？”
“孙策花了那么多心思，激云长出战，就是想以云长为饵，全歼我军。益德已经中了埋伏，如果你出城，他伏兵尽出，别说云长和益德，就连将军都有可能回不来。”
简雍伸手一指。“你看，孙策营中有烟尘，这是有人马准备出击的征兆。之前益德被困，迅雷不及掩耳，就是因为孙策早有准备，我们来不及反应。孙策的部下皆是精锐，能与他交战的只有杂胡骑千人和丹阳兵四千人。现在杂胡骑已经中伏，损失惨重，那丹阳兵出城就能幸免吗？”
刘备脸色苍白，半晌才喃喃说道：“这么说，这是一个陷阱，云长只是一个诱饵？”
简雍点点头。“鸣金，命丹阳兵在城门口接应云长和益德回城。”
刘备用力拍打着城垛，脸色苍白。“宪和，这是我的错。我挑错了对手。我以为他年轻，好对付，却没想到他如此奸诈，这才导致大败。如果云长、益德有什么损伤，我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简雍嚅了嚅嘴，欲言又止。
刘备仰起头，痛苦地闭上眼睛。“传令，鸣金收兵，丹阳兵在护城河内侧接应，不准过护城河。”

第367章 仅以身免
听到城头的铜锣声，看到丹阳兵出城却不肯过护城河，张飞傻了，孙策笑了。
关羽、张飞及杂胡骑被四面围住，连加速的空间都没有，如何能自己突围？就算他们不惜代价地杀出重围，后面还有陈到和千余亲卫骑蓄势待发，这一轮冲杀下来，他们再强也没把握生还。
换句话，刘备等于放弃了他们，派丹阳兵出城接应只是做做样子。
“云长，将军他……”
“不要胡说。”关羽环顾四周，盯着孙策大营的方向看了片刻，沉声道：“孙策小儿有备而来，就算玄德出城也会被他围住，大家都陷在这里，一个也走不脱。丹阳兵引而不发，反倒更好。益德，走，我带你杀出去。”
张飞一向信服关羽，此时形势紧张，更不多话，绰矛踢马，大声喝道：“突围，回城。”
关羽弃矛，左手绰起一面骑盾，右手持七曜刀，拔步飞奔，大吼一声，圆盾砸出，两柄刺来的长矛被砸歪，一个长矛手惊叫着，扔掉了长矛，双掌鲜血淋漓。一个长矛手被矛柄反撞在胸口，口吐鲜血，连退两步。两名刀盾手迎了上来，却被关羽一刀横扫，同时枭首。
“稳住，稳住！”屯长刘五大声喝道，举起手弩，冲着关羽扣动弩机。
关羽举盾挡住弩箭，片刻之间又有三柄长矛刺到。关羽左挡右扫，勉强挡开，顺手杀了一人，却中了两箭。张飞策马猛冲，探身一矛，将一柄长矛手击飞，战马却被两柄长矛刺中，悲嘶着倒地。长矛手被战马撞飞，落地时已经一命呜呼。张飞及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挥舞长矛，再杀两人，自己也挨了一刀，皮开肉绽。
同时被关羽、张飞两人攻击，阵势立刻吃紧，刘五一边上箭，一边发布命令，声音洪亮，急而不乱。
“弓弩手射住阵型，长矛手上前补位。不要乱，不要乱。举旗，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关羽大急，用圆盾护住面门，发力前冲，刚刚挥开格开一柄长矛，又有三柄长矛刺到。他勉强格开两柄，大腿便中了一矛，手下一缓，小腹又挨了一击。张飞奋不顾身，挡在关羽面前，长矛飞舞，接连击杀三名长矛手，关羽咬牙突进，一口气连杀五人，抢到刘五面前，一刀砍下了刘五的首级。
屯长被杀，阵势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关羽、张飞趁势冲出，后面的骑兵也跟着突围，向萧县城门狂奔。虽然成功的撕开了阵势，但关羽、张飞却没有一点得意，合二人之力破一个百人小阵居然如此费力，甚至受伤多处，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就算是号称精锐的丹阳兵也没有这样的战力。
他们不敢怠慢，全速前进。关羽人高腿长，张飞身体灵活，两人跑得最快。后面的杂胡骑却跟不上他们，转眼又被截住，急得大声喝救。张飞充耳不闻，撒腿狂奔，关羽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付出受伤七处的代价，重新撕开阵势，将杂胡骑接应出去。
只是耽误了片刻功夫，接到求救信号的郭暾就带人赶了过来，徐琨率领一曲，号呼杀入，截住了大部分杂胡骑，关羽接应出来的人不过区区百人而已。
“云长，快走，快走！”张飞也赶了回来，截住赶来的郭暾，掩护着关羽等人冲了出去。
一旦突出重围，杂胡骑立刻加速，关羽、张飞也跳上一匹空鞍战马，向城门狂奔。郭暾气得大骂，却无可奈何，两条腿的人再快也追不上战马。他立刻下令，请陈到截杀。
陈到已经看到了突出重围的杂胡骑，举起手中长矛，大声呼喝着，踢马冲锋。
白毦士拥着陈到在前，亲卫骑在后，放马狂奔，先射出一阵箭雨。
张飞、关羽连忙用盾护住脸，猛踢战马。杂胡骑更是不敢怠慢，尽可能的缩起身子，用骑盾护住要害。
陈到策马杀到，狠狠的撞进了杂胡骑中，长矛飞舞，挑飞二人。他大声喝道：“关羽，来战！”
关羽大怒，勒马便想回身接战，张飞急了，抡起手中长矛，一矛刺在关羽坐骑的臀部。战马吃痛，不顾关羽勒缰，狂奔而去，冲上了吊桥。张飞反过长矛，猛抽战马，也冲上了吊桥。关羽翻身下马，回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被他们救出来的百余杂胡骑被陈到一冲杀，最后赶到护城河边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个个带伤，惊魂未定，眼中充满了恐惧。
关羽懊悔莫迭，攥紧了拳头，却发现手臂酸麻，连拳头都无法握紧。
“云长，益德！”刘备在城头看到关羽、张飞返回，兴奋得又蹦又跳，眼泪夺眶而出。
……
郭暾、陈到来到孙策面前，满面羞惭。辛苦了半天，最后还是让关羽、张飞跑了。
“我等未能完成任务，请将军责罚。”
孙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责怪他们。他清楚关羽、张飞的实力，这两人联手，能挡住他们的还真不多。他本来是想率领义从营去截击的，却被郭嘉劝阻了。郭嘉说，关羽、张飞武力再强，毕竟是血肉之躯，不值得将军冒险。
孙策也清楚，眼前的战场全是人，根本没有穿插的空间，他要绕过郭暾的阵势去截关羽就快到城门口了，已经在城头弓箭手的射程范围以内。虽说他有甲胄护身，还有金丝锦甲，但这种险冒得没意义，只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万一城门口的丹阳兵杀过来，他也未必能脱身。
“一战而全歼千余骑兵，打断了刘备一条腿，任务不仅已经完成，而且完成了很圆满。等伤亡清点出来，按功行赏。”
郭暾、陈到松了一口气。“喏，谢将军。”
孙策对陈到说道：“与关羽一战，可有收获？”
陈到笑道：“关羽的确是难得的猛将，不仅力气大，反应也极快。若非将军与祭酒巧妙安排，我不是他的对手。与他一战，受益良多。特别是他的骑兵小范围内转圈加速的战术，我觉得很有启发，将来要花些心思训练。”
孙策哈哈大笑，非常满意。这才是将领应该关心的事嘛，单挑只是小插曲而已。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陈到有名将潜质，不比关羽、张飞差。

第368章 挖墙角
孙策回营，埋伏在大营中却没有机会出战的各营将士依次回到自己的营地，将领们则聚到孙策的中军大帐参加会议。陶应也来了。他本来做好了准备，等刘备出城时参与截击，但刘备没有出城，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孙策一战全歼千余杂胡骑，险些连关羽、张飞都折在阵中，让他羡慕不已。这一战的策划，他没有机会参加，现在战后总结，他不肯漏过一个字。他不仅听得认真，等众将退去之后，还特地留下了来，就不清楚的地方仔细询问。
孙策耐心的一一作答。陶应资质一般，但是调教得好，做个普通将领不成问题。陶谦已经六十出头了，随时都有可能死，他当然不希望徐州落入别人手中，趁此机会将陶应拉过来，将他推上徐州刺史之位，对他有好处，想必陶谦也会乐见其成。
用得好，这是一口不错的刀，不敢说是百炼刀，至少三十炼吧。
“仲允兄，你读过书，悟性好，学起兵法也容易理解。你缺的只是实践。只要多参加战斗，多总结，你一定能成为名将。”
陶应乐得合不拢嘴。他知道孙策这句话有夸张的成份，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就算是客气话，他也开心。
麋竺在一旁看着，暗自为孙策的手段折服。他不是陶应，他看得懂孙策的用意，但他不会说破。孙策支持陶应接管徐州对他有利无弊，既不用背负背主恶名，又能落到好处，何乐而不为。
在等着伤亡统计结果的过程中，孙策和陶应、麋竺随意闲聊，谈笑风生。不经意间，孙策对陶应说道：“仲允兄，我听说令尊曾经招揽张昭，可有此事？”
一提到张昭，陶应立刻皱起了眉头。“那个酸丁啊，不识好歹，不提也罢。”
“怎么，不顺利？”孙策明知故问。
“岂止不是顺利，简直是个麻烦。”陶应把大致经过说了一遍，只是没说陶谦用强不成，被赵昱劝阻的事。在他看来，张昭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书生，故意邀名，无非是名士习气发作。
“我想见见他，方便吗？”
“你想见他？”陶应似笑非笑。“想请他，还是想骂他？”
孙策噗哧一声笑了。“先礼后兵，他愿意接受我的邀请，我就请他。他要是不接受，我就骂他。我能骂得许子将吐血，还能怕他？”
陶应有些犹豫。陶谦因为请张昭不成，已经成了笑话。如果孙策请张昭成功了，那岂不是说明陶家父子不如孙策。麋家是商人，那也就罢了，张昭可是名士。
麋竺见状，不动声色地说道：“将军，其实赵昱也好，张昭也罢，都不过是名士习气。学问呢，是不错，但他们也就这点吹枯嘘生的本事，做不了什么实事。就算你请来了，所得也不过是一些虚名。”
陶应连声附和。“子仲说得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孙策笑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张昭是个书生。要对付书生，其实很好办，找点事让他做就是了，让他忙得没空说三道四。”
陶应眼前一亮。“将军，你打算让他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教教小孩子读书呗。我最近刚刚把家搬到平舆了，你也知道的，我弟弟妹妹好几个，本来打算送到南阳去，现在看来恐怕南阳也应付不来。我想在汝南也办一个学堂，这张昭不是学问好吗，我请他做祭酒，天天和一帮小孩子打交道，他应该不会拒绝吧？嘿嘿，他们这些书生好为人师，我就满足他们这个愿望，让他做孩子王。”
陶应一拍大腿。“将军，你这个主意太好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麋竺也连连点头称赞孙策这个主意好。他之前就听说南阳学堂的事，只是没往心里去，现在听孙策再提，他便上了心。蔡邕在襄阳建学堂是得到了蔡家的支持，现在孙策打算请张昭在平舆建学堂，他麋家也可以支持嘛。反正一年也没多少钱，还能买个好名声，最重要的是可以拉近和孙策的关系。
麋竺支持，陶应也动心了，表示愿意向陶谦请示，应该问题不大。他自己清楚，陶谦其实对张昭很反感，恨不得把他赶走。孙策愿意接收，他求之不得，只要不让他落下坏名声就行。
一声闷雷滚滚而过。郭嘉走了进来，拂去肩头的几滴雨水。“将军，要下雨了。”
……
关羽、张飞并肩躺在榻上，由医匠处理伤口。
他们受伤太多，仅是箭就中了十几枝，血浸透了战袍，两个龙精虎猛的汉子脸色苍白，连解甲都变得极其艰难。医匠没办法，只好剪开了他们的甲胄和战袍才能看清伤口。
两个人的伤势都很重，虽然没有受到致命伤，但失血过多，要想完全恢复过来至少有两三个月，短期内是无法上阵了。自从他们随刘备征讨黄巾以来，也算得上身经百战，但受伤这么重还是第一次。
特别是关羽，他这一次受的伤比以前所有的伤加起来还要多。
关羽觉得很丢脸，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张飞却没这样的心理负担，医匠手脚重一点，他就哇哇大叫，拳打脚踢，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两个医匠被他打伤了。
刘备坐在一旁，脸色阴得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黑。
一千骑兵损失殆尽，关羽、张飞双双受伤，这一战损失惨重，接下来还能不能守住萧县，又能守到什么时候，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他脑海里盘旋着和蒋干的对话，如果孙策同意，是不是真要和他谈判？当时只是权宜之计，可是现在看来，这未尝不是一个选择，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孙策实力太强，这个豫州牧不是他想争就能争得到的。可是他刚刚背叛了公孙瓒，如果和孙策谈判，孙策真的把他送给公孙瓒，那可怎么办？就算孙策不会这么做，他现在要背叛的可是袁绍。袁绍和公孙瓒正准备决战，在胜负未分之前做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
刘备心中烦闷，起身走到屋外。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到了远处的城墙，闪电在云层间闪现，轰隆隆的雷声不时的传来。刘备心中一动，转身赶到袁叙的院子里，将正在读书的袁叙拉了出来。“袁君，这是要下雨了吗，能下多大？”
袁叙很不耐烦，挣脱了刘备的手。“已经到了雨水节气，下雨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天色不对。“哦，这场雨啊，估计不会小。”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大雨倾盆，天地之间一片迷茫。
轰隆隆的雷声中，刘备放声大笑。“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第369章 刘备的机会
天有不测风云，就连郭嘉这样的鬼才也没想到这雨会来得这么突然，而且一下就是三天。
这时候就体现出孙坚的引路作用了。如何选择扎营地点这种事，兵书上有原则性的要求，但没有讲具体办法，可是孙坚有丰富的经验，教导孙策时说得非常详细。首先要看附近的水源，离水源太远不行，取水不方便。太近也不行，一旦水位上涨，容易被淹。他还拿自己的切身经验为例子，一步步的教孙策如何选择合适位置。
雨下了三天，下得还非常大，但孙策的大营里没有积水。同样因为这个原因，辎重营的粮草薪柴也都保持干燥，没有被淋湿，除了出行不太方便之外，总体上很正常。
由此可见，于禁被关羽水淹七军的关键原因还是他的用兵之法全来自经验积累，没有系统传承，他又不熟悉汉水气候，按照他在中原的经验扎营，没有预计到汉水突发性洪水的威力，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大雨天不能作战，连训练都没法进行。大雨中训练听起来很牛逼，其实会有一系列问题，弓弦会被雨浸湿，失去强度。战甲上的铁片容易生锈，战袍湿了，士兵容易受凉感冒，一旦形成传染，会影响整体战斗力，得不偿失。
所以孙策很明智的放弃了这种装逼行为，但他也没让将士们闲着。在战斗结果统计出来之后，他先召集校尉、都尉级的军官进行战后研讨，从如何分析对手开始说起，再请临阵指挥的郭暾、陈到现身说法，详细描述整个战斗的过程，又请在一线战斗的军侯、屯长甚至是立功的战士讲述交战的详细过程，大家畅所欲言，分析双方的优劣，提出改进意见。
气氛很热烈，收获也很多，等于是一次讲武堂短期集训，干货充足，不仅陶应这样的将领收获良多，屯长、军侯这样的中级军官也增加了见闻。
孙策现在有两万人马，但战斗力最强的无疑还是四千亲卫营，不仅士卒精挑细选，严格训练，屯长以上的军官几乎都经过讲武堂集训，粗通文墨。也正因为如此，亲卫营才能取得杀伤杂胡骑千余人，险些将关羽、张飞击杀在阵中，而自己的伤亡不过三百人，只有一个屯长阵亡的骄人战绩。
即使如此，孙策还是为刘五感到可惜。这个年轻的屯长是讲武堂的优秀毕业生，与他同期的田弘成已经升任都尉，眼下正驻守析县。刘五运气太差，遇到了关羽、张飞，当场战殁，要不然此战过后升任军侯是顺理成章的事，将来的成就不会比田弘成差。
这就是运气，谁也没办法。
将领们学习指挥，普通战士学习战斗，亲卫营立功的士卒被分配到各营巡回演讲，与普通士卒聊天，传授战斗经验，还教那些文盲士卒写自己的名字，认识简单的数字。亲卫营的将士识字率较高，这都是平时训练的成果。虽然在大儒们看来，他们还是文盲，可是对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士卒来说，他们已经可以算是文化人了。
孙策对陶应说，雨停之后，等地面积水排空还有几天时间。我身后是一片沼泽，运输不便，你能不能从徐州运些粮来。水位上涨，如果用船运的话应该很方便。这些算我买的，我用战利品偿还。
陶应二话没说，拍着胸脯答应了。这件事都不用请示家父，我做主了，保证不会断你的粮。他随即行文彭城相汲廉，让他安排民夫转运粮草。刘备南下，彭城是徐州门户，陶谦在这里囤结了大量的钱粮。之前送给孙策的二十万石粮也是从彭城运来的。
数日后，汲廉送来消息，正在紧急征集民船，十天之内，将有五万石粮草送到萧县。
孙策大喜，仓中有粮心不慌。两万大军每个月仅粮食就需要近四万石，再加上战马和运输用的牲畜用的刍草，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如果没有充足的后勤供应，战争根本没办法持续。有了徐州的粮草支援，孙策就可以安心的围城。
……
突降大雨，给了刘备一个喘息的机会，但只能救急，不能救命，刘备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萧县只是一个县，自身的存粮有限，朱治以萧县为驻地时，虽然只有三四千人，还需要定期从周边各县调集补充，他走的时候萧县已经没多少存粮了。现在刘备有近万人，消耗量猛增，而周边诸县又被孙策收复，没有补给来源，兖州的粮草又运不过来，仓里的粮食最多还剩一个月。
一个月后，刘备就会面临断粮的危机。如果要留出撤退的时间，他只剩下半个月时间。
刘备与袁叙商议，请袁叙给刘岱写信，请他无论如何派人接应一下，就算不能打败孙策，也要接应他们撤出豫州。萧县是豫州地界，又是战略要地，孙策不夺回萧县绝不会罢手。
袁叙答应了。他给袁遗写信，请袁遗出面向刘岱进言。袁遗是山阳太守，就算刘岱不同意，看在他们都在袁氏子孙的份上，袁遗也能救他一把，顺便把刘备带出去。
十日后，袁叙收到了袁遗的回信，但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一个噩耗。兖州刺史刘岱迎战黄巾失利，临阵战殁。黄巾已经深入济北，正向东郡、东平进发，随时可以进入山阳。他自顾不暇，没法救援袁叙，请他自己想办法脱围。
袁叙方寸大乱，不知道如何处理。他把消息转告刘备，刘备愣了一会儿，心中暗自狂喜。上苍垂怜，刘岱死了，我的机会来了。做不成豫州牧，还可以做兖州牧啊。打不过孙策，我可以打黄巾啊。刘岱战死，袁绍要对付公孙瓒，派不出人手接管兖州，我自告奋勇，他一定不会拒绝。
刘备请袁叙出面，给袁绍写信，请求袁绍让他移镇兖州。袁叙也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刘备虽然这一战打得窝囊，但他之前对付黄巾的战绩还是非常不错的，便答应了。刘备一边准备突围，一边派简雍出城，与孙策谈判，打算稳住孙策，争取撤退时间。
简雍再一次出现在孙策面前。

第370章 一无所有
得益于郭嘉组建的情报系统，孙策比刘备早几天知道兖州的战况。
青州黄巾去年入渤海郡，欲与黑山军会师，结果遭受公孙瓒迎头痛击，损失超过十万，余部在张饶、管亥的率领下退回青州，在北海郡休整。北海是黄巾的根据地之一，北海相孔融又是个书生，无力征讨，黄巾军很快又纠集了八十余万人，号称百万，由北海出发，一路西行，经泰山北麓的齐国、济南，一路杀入兖州。刘岱率济州军迎战，当场战死，济州军溃败，黄巾军涌入济北，四面开花。
葛生自高奋勇地去了北海，打算和青州黄巾结盟，结果一直没有消息来。孙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管亥、张饶还是想西进，与黑山军会师，看不上他孙策，也不想南下。现在旗开得胜，估计更没兴趣理他了。黑山军的根据地在太行山，有险可守，山间盆地也足以让他们耕种，他们乐得自在，自然没兴趣寄人篱下。
孙策表示理解。人之常情啊，谁天生愿意听人的指使。历史上，青州黄巾就一直是秉承这个战略，只是先败于公孙瓒，再败于曹操，不得已才投降了曹操，成为青州兵。现在曹操不在兖州，说不定他们的计划还真有实现的可能。
简雍刚说了两句，孙策就明白了刘备的意思。刘岱死了，刘备想去做兖州刺史了。他想代替曹操的位置，可是他有这能力吗？
孙策和郭嘉商量。郭嘉改变了之前的态度，觉得还是放刘备走更合适。不管刘备能不能战胜黄巾，让他去兖州都有好处。首先，我们可以顺利收复萧县，避免攻城。萧县再小也是城，攻城就会有伤亡；其次，刘备这性格不可能久居人下，如果他真的战胜了黄巾，恢复了实力，迟早会和袁绍翻脸；最后，有刘备挡在中间，我们短期内不用与袁绍面对面，有更充裕的时间经营豫州，特别是击破陈登。
此外还有一个附带目的，刘备虽然笨，但是多少有些勇力，至少对付黄巾还行。让黄巾军吃点苦头，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别太自以为事。不管是公孙瓒还是刘备，都不可能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未来，只有我们可以。
孙策觉得有理，但他提出一个要求。
“刘备必须交出四千丹阳兵及其家属，否则免谈。”
简雍摇摇头。“丹阳兵是我家将军招募来的，岂能交给将军。如果将军坚持这个要求，我们别无选择，只有一战。四千丹阳兵再加五千济阴郡兵，拼死一战，这样的损失想必将军也承受不起吧。”
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扬长而去，将简雍晾在那儿。郭嘉也甩甩袖子走了。蒋干没走，一边笑一边摇头，眼神怜悯中带着三分讥讽。“简雍，你把我们当傻子吗？”
简雍强作镇定。“不敢。”
“你们想的不就是退回兖州吗？兖州刺史刘岱战死了，刘备想去抢兖州，对不对？你别急着否认，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不仅知道刘岱死了，还知道是谁杀的他，黄巾大帅管亥，就是去年包围都昌的那位，对吧？去年你们去救孔融，打败过他。应该说，你们对黄巾军还是有些优势的。”
简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如何应付。他还真不知道杀刘岱的是谁，蒋干说是管亥，的确有这个可能。关键是蒋干一语道破他们的心思，这点让他很心虚，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当初孙将军就提议刘备去兖州，他不听，非要和孙将军较量一番。结果如何？一千骑兵转眼就没了。现在想去兖州了？没有孙将军同意，你们能活着离开萧县吗？你别说话，等我说完。丹阳兵原本是陶使君招募来的，他们是怎么归刘备的，你们清楚，我们也清楚。陶应就在我们营里，要不要带来和你对质？”
接连被蒋干抢白，简雍面红耳赤。他为刘备出使多次，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窘迫的情况，被驳得无地自容，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丹阳兵是募来的兵，他们只认钱粮，不认人，连陶使君这个乡党都不在乎，他们能效忠刘备？你信不信，我们根本不用攻城，只要再围上一个月，没军饷的丹阳兵就会砍下刘备的首级来向投诚？你还不肯给，你以为孙将军是贪图这四千丹阳兵？错！他是为刘备减轻负担，让他轻装上阵，去夺兖州。”
简雍哭笑不得。被你夺了兵，难道还要感谢你不成？什么理都被你说了，我还说什么啊，认命吧。
收到孙策的回复，刘备沉默了很久。他的杂胡骑被孙策全歼，四千丹阳兵再被孙策割了肉，他现在只剩下不到千人的步卒，一夜回到解放前，还不如刚刚到青州时的实力。
“这样一来，我可就什么也没有了。”刘备握紧了拳头，哑声道。手臂上结实的肌肉条条鼓起，充满了愤怒，却无处发泄。
“将军，你可以有兖州。”简雍小心翼翼的劝道：“还可以收降黄巾。”
刘备抬起手，支住额头，不让简雍看到自己的泪水。他没有选择，只能接受孙策的条件。如果能安全的撤到兖州，有袁遗、袁叙的帮助，他还有机会击败黄巾，重新积蓄力量。如果不接受孙策的条件，他很可能会被困死在萧县。正如蒋干所说，他已经没钱发军饷了，四千丹阳兵随时可能哗变，说不定会砍了他的首级去投孙策。
没办法，招募来的兵就这德行。有钱，他们为你卖命。没钱，他们要你命。
“孙策太阴险，我们不能相信他。”刘备咬咬牙，承认现实，虽然现实很残酷。“请袁叙联系兖州，请他们派兵接应，我们做好突围的准备，随时准备起程。”
“那丹阳兵呢？”
“留下吧，让他们守城，迷惑孙策，掩护我们突围。”
简雍松了一口气。“喏。”
刘备将谈判的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又派袁叙紧急联系袁遗和鲍信，请他们派兵接应，以免孙策变卦，直接把他砍了。数日后，代理兖州刺史的济北相鲍信送来消息，他已经派州吏万潜率士卒万人，赶到兖州边境接应。请刘备和袁叙尽快撤离。黄巾攻得很紧，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当天夜里，刘备安排丹阳兵守城，佯言夜袭杼秋，与袁叙一起悄悄的撤出了萧县，一路狂奔。

第371章 无处话凄凉
刘备出城不久，孙策就收到了消息。他很是不解。刘备明明可以光明正大的走，为什么要夜里偷偷摸摸的跑，难道不知道夜间行军很危险吗？水还没退完，万一迷了路，掉进沼泽里，他可就死定了。
“以己度人，做贼心虚。”郭嘉下了个断语。
孙策觉得郭嘉这话说得有点狠，不过很有道理。人都是有偏见的，带有很强的主观意识，不可避免地会用自己的标准去看别人。刘备自己没什么底线，所以在他眼里，别人也不会有底线。他根本不知道，如果想要他的命，别说兖州派一万人来接应，就算再来一万也没用。
连黄巾军都打不过的郡兵，能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也只有刘岱那样的名士才会信心膨胀，以为自己允文允武，谈笑间就能击败黄巾，立下大功。没想到黄巾军虽然是乌合之众，杀他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大家都是业余的，那就看谁狠，看谁人多了。
要不然黄巾八州并起，最后怎么独独成就了皇甫嵩、朱儁的名声呢。
孙策不想追。一是没必要，他现在不想要刘备的命；二是夜间战斗的确太危险，这年代的士兵肉食少，大部分都有夜盲症，他的部下也不例外，更何况还是有沼泽地里。万一刘备逼急了，垂死反扑，咬他一口，阴沟里翻了船，那可就真成了笑话。
刘备不惜命，他还惜命呢。穷寇莫追，我这么大的身家，怎么能和刘备这一无所有的穷鬼一般见识。
“由他去吧。”孙策很同情刘备。刘跑跑啊，你慢些跑，万里长征才开始，你的路还长呢。“希望他不要走错了路，掉进沼泽里，要不然太没劲了。”
……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地面模糊一片，官道两道黑黢黢的树影像是持戟叉颈的巨人武士，居高临下的俯视众生，让人胆寒。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兵器、甲叶相碰声，积水被搅乱的哗哗声，交混在一起，充满了慌乱，充满了惶恐，充满了不祥。
刘备不时的低声下令，催促着将士们急行。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他才不会被恐惧压垮。
大雨过后已经一旬，地面的积水还没有完全排干，一些路段还淹没在水里，即使已经露出的地面也湿滑泥泞，白天走都要小心，夜间看不清楚，又怕孙策追来，所以连火把都不敢点，只能靠着道旁模糊的树影辨认方向，不少人摔了跤，还有人陷入沼泽，眼睁睁地沉了下去，送了性命，不时响起绝望的呼救声，隐隐约约，宛如鬼哭，煞是凄凉。
刘备听得寒毛直竖，偏偏又不敢捂上耳朵，还得把两只大耳朵竖得老高，倾听身后的一举一动，就怕孙策追击。丹阳兵已经留下了，除了近千战斗力尚可的旧部步卒，他身边只有袁叙率领的五千济阴郡兵。那些人装装样子还行，真要遇上孙策率领的精锐，和一群羊没什么区别。
袁叙就是这群乌合之众的典型。这时候了，他还不肯骑马，非要坐车。车轮陷入泥泞中几次，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如果不是他姓袁，是袁绍的从弟，如果不是到兖州之后还要他支持，刘备恨不得一刀砍了他，直接扔路边的水塘里。
走了半夜，刘备一直不敢放松，直到过了杼秋也没有遇到一点阻击，他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大意，催着所有人继续前进。天色微亮，他们赶到榆亭，遇到来接应的兖州斥候，知道一万兖州军就在前面不远，这才停住前进。
一夜急行，济阴郡兵都累惨了，命令一下，很多人直接就坐在了水里。
刘备翻身下马，站在泥水中，看着身后稀稀拉拉，拖得很长很长的队伍，心情低落。
“整队，清点人数。”刘备哑声道。
简雍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他们人不多，清点起来很容易，粗粗一看，应该损失有限。毕竟是征战多年的老兵，比济阴郡兵要强多了。可是简雍回来的时候脸色却不太好。
“怎么了？”刘备心中隐隐不安。
简雍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损失有限，少了三十七人，可是……将军的妻儿都不见了。”
刘备愣住了，看着躺在车上的关张二人，心痛如绞，泪水夺眶而出，捶胸顿足地指天发誓。
“孙策小儿，欺我太甚。若上苍保佑我不死，将来必报此仇。”
……
孙策顺利接收萧县，还有四千丹阳兵。
得知就这么被刘备抛弃了，丹阳兵义愤填膺，破口大骂刘备的祖宗十八代。听陶应说了事情的经过，他们羞愧难当，发誓下次遇到刘备，一次要讨个说法。
陶应请示了陶谦，将这四千人转送孙策。孙策也没客气，收了下来，拨了两千人给朱治，让他继续镇守萧县，剩下的两千人编为一营，并从亲卫营中抽调数十名军侯、都尉一级的将领加强领导，因功升任都尉的徐琨也在其中。孙策对他期望甚高，希望将来能由他统领这支精锐。
数日后，陶谦率军退回徐州，留下一万人给陶应镇守彭城，自己回郯县去了。青州黄巾声势复炽，徐州黄巾也可能蠢蠢欲动，他必须赶回去主持大局。离开之前，他和陶应详谈了一回，得知孙策对陶应很关照，陶应的进步也非常明显，他很高兴，答应了孙策从徐州招募人士的请求。
很快，秦牧赶了回来，带着麋芳和三百骑士。麋家实力雄厚，这三百骑士都是精锐细选出来的，身体素质不比亲卫骑的骑士差，只是缺少系统化的训练，战斗力尚有不足。麋芳本人武艺不错，骑射娴熟，是从小就下了不少苦功的。孙策很高兴，让麋芳进亲卫营担任军司马，做秦牧的副手。
麋芳大喜过望，连连称谢，发誓要努力训练，早点跟上亲卫营的步伐，不给孙策丢脸。麋竺收到消息后也很高兴，和孙策合作的信心更足。他向陶谦提出运盐入豫州、荆州，和孙策做生意。
陶谦欣然同意。
顺利击退刘备，稳住北部防线，孙策回师南下，准备讨伐陈登。
四月初，孙策回到相县。蒋干带着张昭从彭城赶来。张昭拖家带口，连藏书都一卷不落，全部带了过来。与他同行的除了儿子张承，还有侄子张奋，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孙策很高兴，与张昭深谈了一回，当即决定聘请张昭任汝南郡学祭酒，待遇比照蔡琰。张昭不知道蔡琰是谁，听完孙策的解释，得知是蔡邕之女，脸色稍缓，却还是不以为然。
“区区女子，就算有些才学，岂能为师，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孙策笑笑。“要不这样，张公去宛城一趟，见见蔡琰，考考她的学问。如果她真的不合格，我就将她免了，由张公接任，以免耽误了那些孩子。如何？”
张昭慨然应诺。

第372章 形势恶化
张昭是吴国重臣，有内事不决问张昭之称。但孙策很清楚，张昭最大的优势是德行，而不是能力。他学问好，名气大，能够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特别是孙策与江东世家冲突激烈的情况下，有他这样一个名士坐镇，意义非同凡响。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并不突出，缺少手腕和耐心，脾气也太硬，孙权不让他为相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遍查典籍，张昭与吴国文武不和的事屡见不鲜，文臣如虞翻、严畯，武将如鲁肃，都和张昭有矛盾，而且大多是张昭本人引起的。
对付世家，孙策自有手段，不需要张昭坐镇，拿他当面旗帜就行。留在身边，他和郭嘉肯定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不如让他去教书，发挥所长。说到底，他就是一个书生，而且学问还不错。
要说姓张的，孙策更看好另一个：张纮。他是如此在意，以至于他都不愿意和陶谦提及，生怕陶谦突然机灵起来，半路截胡。请张昭只是他试探陶谦的一个借口罢。陶谦如果不同意，他也没什么损失。现在张昭连家都搬来了，倒让他很意外，希望不要引起陶谦不快。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张昭举家离开徐州，说明很多人都看到了危机。刘备南下只是一个征兆，彭城是兵家必争之地，大战迟早还会再次降临。而张昭选择孙策，应该还是看中了孙策的强悍武力，相信他有能力保一方平安。这也算是孙策击败刘备的一点附带收获，不管孙策出身如何，能保护他们总是好的。
张昭西行，蒋干则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征程，带着孙策的亲笔信去广陵请张纮。为了表示尊重，孙策为蒋干配备了一辆新式的四轮马车，又写了一封亲笔信，表示自己对张纮的景仰，希望得到他的帮助，本来应该亲自登门拜访，只是职责在身，不宜越境，这才请蒋干代劳云云。
孙策南行十余日，到达龙亢，驻军休整。
天气渐渐的热了，雨水频繁，行军作战已经不太适宜。穿着厚厚的战袍，披着沉重的战甲，坐着不动都是一身汗，甲胄兵器被烈日晒得烫手，更别说作战了。自古以来，除非必要，很少有在夏天征战的。即使孙策是穿越者也不能违背自然规律，他只能要求将士们保持正常训练，维持状态，做好战斗的准备。
除了天气太热，孙策没有发起攻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还没有收到朱儁的许可，不能轻易进入扬州境界。击退刘备是他代行豫州牧的职责所在，侵入九江或者庐江就是越权了。他无所谓，但老爹不好交待。本来指望周昂主动进犯，他好歼敌于汝南境内，名正言顺，现在周昂做了乌龟，他也只能耐心等候。焦仲卿已经赶去洛阳告状，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
龙亢最大的世家是桓家。孙策之前不清楚，现在知道了，自然要交流交流感情。不过这样的事通常也不需要他出面，郑札就能处理得非常好。等他们谈得差不多了，孙策出面赴个宴，与相关的人一起吃个饭，这事也就算结束了。推心置腹是不可能的，相安无事、维持现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少要等到袁术的追谥尘埃落定。
长安，你还好吗？
……
蓝田山下，曹操策马冲上一片土坡，极目远眺。
吕布、张辽等人正率领各部骑兵追击溃败的西凉兵。胜负已定，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但曹操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为了是否赦免西凉兵，杨彪和王允已经较量了很久，道理也讲了无数遍，但就是无法做出决定。王允被众口一辞的反对激怒了，以请辞为要胁，事情陷入了僵局。
机会稍纵即逝，驻扎在蓝田的胡轸迟迟没有得到赦免诏书，心中不安，再加上军粮断绝，迫不得已，放纵士卒掳掠。一时间，长安周边被他们祸害得不轻，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事。
迫不得已，曹操和吕布只能出城攻击，驱逐西凉兵。一旦开战，矛盾就有激化的趋势。曹操很克制，吕布却非常激动，甚至喊出了杀尽西凉人的话。他也许是看到西凉兵残害百姓而愤怒，但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变了味。西凉兵本来就怀疑朝廷有赶尽杀绝的企图，吕布这句话正好坐实了他们的担心，一下子炸了。
战事很顺利，曹操和吕布联手，胡轸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连续败了几阵，但西凉溃兵却很难一下子驱逐干净，他们像一群饿疯的野狼在关中游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怨声载道，对朝廷大为失望。
曹操对此忧心忡忡。他担心的不仅是这些溃兵，他更担心胡轸与贾诩部会合。胡轸是个庸才，有勇无谋，不足为惧，但贾诩却是个非常高明的对手。有他为牛辅、胡轸谋划，这些西凉兵被聚在一起，威胁绝不是胡轸一部可以比较。
让曹操担心的不止是贾诩，还有马腾和韩遂。他们之前受董卓之邀，从凉州赶来，到了雍县，董卓却死了。他们进退失据，就暂时驻扎在右扶风，观望形势。朝廷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处理决定。现在胡轸部的溃兵西进，很可能会把“杀尽西凉人”的流言传到他们耳中，兔死狐悲，他们很可能决定与朝廷对抗，后果不堪设想。
在何进的大将军府，曹操见过韩遂，韩遂劝何进诛杀宦官，何进不听，韩遂就拒绝了何进的辟除，回到凉州。当时曹操就觉得韩遂是个危险人物，野心很大，而且激进，关键是他还有那个能力。现在，韩遂成了西凉叛军的领袖，他的危险性丝毫不亚于牛辅等人。
曹操觉得很无奈，这些话，他既和杨彪说过，也和王允说过，但他们谁都没当回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形势一步步恶化。
一匹快马从远处驰来。曹操一看，心脏猛地一抽，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马背上的骑士有特殊的徽志，这是戏志才的细作，出现在这里，肯定有重要的消息。
骑士在曹操面前停下，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操面前，递上两枝对封在一起的竹简。曹操打开一看，又黑又浓的短眉顿时挑了起来。短短的竹简上只有几个字：孙策入谯，沛国士族为袁术请谥。
“通知温侯，收兵回营！”

第373章 未雨绸缪
戏志才坐在一堆简牍之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快步走进来的曹操，随即又收了回去，继续忙碌。他主管曹操大营里的情报工作，手下有多少细作，谁也不清楚，反正他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情报，花出去的钱也像流水似的，让主管后勤的任峻意见很大。
“谁写的奏疏？”
“郑札，武周也附议。”
曹操站在原处，发了好一会儿呆。郑札也就罢了，文采不错，但家世一般，也算是寒门，依附孙策也可以理解。武周却不同，他是沛国雅士，眼界很高。他怎么可能和孙策同流合污？武周在刺史府为官，常驻谯县，他多次拜访武周，武周可没给过他好脸色。
孙策用了什么手段，他不和世家对抗了？不久前他还收到消息，说孙策入平舆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许子将接连吐了两次血，可见冲突很严重，怎么一转眼风向就变了。武周居然为孙策写奏疏，为袁术请谥。
“还有，孙策收服了许褚和葛陂贼。”
戏志才从简牍中抽出一件扔了过来。曹操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是一声苦笑。坐拥数千家、有游侠儿数百人的许褚也归降了孙策。作为谯县人，曹操当然听说过许褚的名字，他起兵的时候很想请许褚一起，不过考虑到自己在家乡的号召力，他最终没好意思说。现在许褚居然向孙策称臣了，又可惜了一员猛将。
曹操扼腕叹息。先有典韦，后有许褚，这都是从我眼皮子底下溜掉的勇士啊。尤其是许褚，他可是我的乡党，居然也成了孙策的部下，真是气死我了。
曹操坐了下来，将竹简还给戏志才。“志才，看这样子，孙策似乎已经掌握了豫州啊。”
“差不多吧，这不，他都开始举孝廉了。”戏志才笑道：“猜猜，他举的是谁。”
曹操摇摇头。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猜不出来。举孝廉是笼络人心的重要手段，二十万人才有一个名额，而且举不实还要受牵连，所以一般人宁可浪费这个机会也不肯轻易推举，得到举荐机会的人都会把举主当作故君，即使不接受推荐也要表示足够的谢意，否则会被人唾弃。
孙策用这个名额去笼络谁？
“子修。”
“谁？”
“令郎曹昂。”
曹操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用马鞭轻敲大腿的甲叶，发出啪啪的轻响。“孙策这是想干什么，想施恩于我？”
戏志才放下手中的笔和简牍。“主公，其实这很简单，就像他与沛郡士林和解一样，只是一时权宜之计。举孝廉不过是虚名，真正的人才根本不用举孝廉，而是付以重任。我颍川年轻一辈中的杜袭、赵俨便是如此，郭嘉也是如此。主公，孙策与你有相似之处，但他更擅长收罗人才。主公如果不努力，将来很难与他对敌。”
“我怎么能跟他比。”曹操叹息道：“我不久前还被他打得大败，只身而逃。”
“主公不必如此，他的麻烦不比你少。”戏志才站了起来，双手叉腰，习惯性的扭脖子。他伏案阅读情报的时间太长，颈椎不好，时常有眩晕的症状，扭脖子还是曹操教他的养生法，但他很少有时间做。“刘备接受了袁绍的任命，要和他争豫州牧。下邳陈家也和袁绍结盟，派陈登出任庐江太守。陆康被赶走了，孙策现在腹背受敌。”
“刘备要做豫州牧？”曹操想了一会，摇摇头。“他虽然很勇猛，但他不是孙策的对手。孙策对付他这样的人最有把握了，之前的段煨等人不就这么着了他的道？陈登怎么样？出身好不一定有手段，陈瑀也是名士，不是一样被孙策打得身名狼藉，不战自溃。”
“是啊，现在还不清楚他们能不能击败孙策，但袁绍的目的恐怕也不是要他们击败孙策，只是要他们拖住孙策而已。他正在准备与公孙瓒的决战，很快就能见分晓。击败了公孙瓒，他就会亲自南下，孙策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
戏志才一手叉腰，一手用力拍着后脖颈。“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曹操不解的看着戏志才。“难道他这么想错了？”
“当然错了。”戏志才冷笑道：“孙策在南阳为了争夺土地，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为什么在豫州却如此平静？他早就做好了放弃豫州的准备，所以不想与豫州人为敌。他的目的是荆州，经营南阳，夺取三关，都是他准备以荆州为根基的征兆。豫州无险可守，一旦袁绍大军南下，以他的实力，根本守不住，只能退回南阳，据险而守。”
曹操连连点头。他就是谯县人，知道兖州、豫州的地形，太清楚豫州的利弊了。这么一想，他突然一惊。“那豫州岂不是要成为战场？”
“没错，而且谯县很可能正当其冲。我担心袁绍会在巨野、芒砀一带受挫。那里水泽交错，向来就是盗贼隐身之处。孙策与黄巾关系匪浅，如果派一些精锐在那里往来游击，效彭越故事，袁绍的粮道会有麻烦。一旦战事不利，他只能加重对豫州百姓的盘剥。到了那时候，豫州世家就会念孙策的恩惠了。这才是孙策改弦更张，与豫州世家交好的原因。”
曹操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如果真如戏志才分析的这样，那孙策的目光也太远了，居然从现在开始就筹划与袁绍争夺中原，而袁绍此刻大概还没有正眼看孙策吧。
“此子……深谋远虑，非我所能及。”
“非也，这应该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郭嘉为他谋划的结果。”戏志才摆摆手，示意曹操不要担心。“主公，荆州虽好，但称霸一方有余，争雄天下却不足。关中则不同，关中四塞，左揽并州，后靠凉州，有充足的战马供应，北上足以与袁绍争锋，出武关足以威胁南阳。唯一的遗憾是人口不足，粮食不能自给。如果能收流民在关中屯田，再伺机夺取益州，主公何愁霸业不成？”
曹操眯起了眼睛，沉吟了很久。“好是好，可惜关中不由我说了算啊。至于益州，刘焉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人。”
“刘焉的三个儿子就在天子身边为郎，主公还不与他们结交，奏请天子下诏，征刘焉勤王。”
曹操想了想，无声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志才说得有理。”他站起身，刚要走，又被戏志才拦住了。“听说黄门侍郎丁冲与你的夫人同族？”
“正是。”
“你和他通个气，助孙策一臂之力吧。”
曹操会心而笑。“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嘛，这个道理我懂。”

第374章 杜夫人
曹操出了营，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来到吕布的大营。
吕布还没有回来，营里很安静。曹操便去了秦谊的大营。秦谊字宜禄，云中人，一直跟着吕布。刺杀董卓时，秦谊也有功，拜中郎将。他为人稳重心细，又通晓文书，是吕布部下中少有的读书人，吕布就常让他居营主事，不怎么外出征战。
曹操和秦谊很熟悉，并不拘礼，来到帐外，一边大声报上姓名，一边掀帐而入。进了帐，这才发现里面有人，而且是女眷。曹操瞅了一眼，顿时心跳加速。此女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丝毫不亚于他的妾卞氏，端庄犹胜之，似乎是读过书的，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书卷气。
曹操的家眷都在兖州，孤身一人来到长安，虽然营里不乏官婢，终究粗鄙，常常思念家人，此刻看到杜氏，便有些魂不守舍，仿佛心灵深处枯寂已久的某种东西又复苏了。杜氏被他看得不安，起身行了一礼，避入内帐去了。曹操自知失礼，连忙低下头，抬手揉眼睛。“唉呀，风好大，迷了眼睛。失礼，失礼。”
秦谊强笑道：“不妨事，这是贱内杜氏，有事到营里来找我。一时来不及避让。”
“宜禄好福气，尊夫人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哈哈，你不会是抢来的吧？”
秦谊他知道曹操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据说年轻时还干过抢人新娘的事。他一直避免让杜氏与他碰面，没想到今天被撞个正着。一看曹操那眼神，他就知道曹操没安什么好心，暗自后悔，连忙岔开话题。
“将军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温侯有没有回来，有些事想与他商量。”曹操本来只是顺便看一看秦谊，说两句就走，看了杜氏之后，却有些挪不动腿，索性坐了下来。“宜禄，你是温侯心腹，我与你说也是一样。最近司徒大人可曾请温侯过府议事？”
听曹操说到正事，秦谊倒不敢大意，一边命人奉上酒食一边说道：“没有啊，这段时间战事频繁，温侯有好久没见过司徒大人了。怎么，有新的情况？”
曹操揪着颌下的短须，一声长叹。“宜禄，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见曹操犹豫，秦谊更紧张了。“将军与温侯共事，并肩战斗，有什么不该说的？”
“杀尽凉州人，可是司徒大人与温侯商定的方略？”
秦谊眼珠转了转，没敢轻易说话。他是吕布的亲信不假，可他毕竟不是吕布本人，吕布也不是什么话都跟他说。据他所知，“杀尽凉州人”这句话是吕布一时激愤之言，但王允迟迟不肯下达赦免诏书，未尝不是有这样的心思。吕布也许是和王允商量好了，一直在心里盘算，这才脱口而出。但这件事影响很不好，长安现在的形势恶化和这句话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是王允的主意，那就要由王允承担责任。如果是吕布自己说的，就要由吕布承担责任，他岂敢乱说。
“宜禄，你知道马腾、韩遂就驻兵右扶风，随时可能兵临城下吗？”
“略有所闻，但不是很清楚。”秦谊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
吕布武力强悍，但他就是个斗将，根本没有收集情报这样的意识，他的消息大多来源于朝廷的公开渠道或者小道消息。不是他一个人如此，王允等人也差不多，有私人情报收集能力的只有曹操，他了解的信息比别人多，但他很注意保密，从不泄露戏志才的身份，以增加神秘性。
他带着十几个人来到长安，能够迅速掌握兵权，不仅仅是因为王允的帮助，和他自己擅于经营也有关系。人们对未知总有敬畏感，都想了解得更多一些，消息灵通的人总是更容易受欢迎。再加上他的用兵能力，每次军议时只要他发言总能让吕布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秦谊也不例外。
曹操佯装沉吟，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实际上却是竖着耳朵，倾听内帐的动静。内帐的帐门关得严实，悄无声息，心里更是痒痒的，憋着劲儿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才干，引起美人的注意。
“马腾、韩遂来长安本是应董卓之邀。现在董卓已死，朝廷不仅不肯赦免董卓旧部，更传出要杀尽凉州人的消息，马腾、韩遂岂能不怒？如果朝廷不及时安抚，他们极可能与牛辅、董越联手，东西夹击长安。就算我们守得住长安，也无法阻止他们为祸周边各郡，左冯翊、右扶风自不必说，弘农、河东恐怕也难逃一劫。”
内帐一声轻响，仿佛打翻了什么东西。
曹操窃喜。“尊夫人是河东人吗？”
“啊？”秦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曹操在说什么，随即沉下了脸，怒而不答。
曹操笑道：“宜禄，你不要误会。刚才一见尊夫人，我便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故有此一问。如果她真是河东人，那就赶紧通知家人，注意避祸。如果不是，便当我没说。宜禄，你曾经和西凉人一起作战，应该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若是去了河东，河东可就全毁了。”
秦谊眼色变幻，看曹操的眼神就像看到鬼。杜氏的确是河东人，但曹操是怎么知道的？他没说，杜氏甚至没开口，曹操想从口音分辨也不可能。难道他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你……听谁说我夫人是河东人？”
曹操诡计得逞，暗自发笑。他本是试探之言。左冯翊已经被胡轸祸害得不轻，右扶风就在韩遂、马腾的控制之下，也难逃一劫，牛辅等人就驻扎在弘农，眼下未曾被祸却有危险的只有河东。那妇人在帐内闻言而惊，自然是因为河东有危险，这才失手打翻了东西。
这杜氏很可能是秦谊抢来的，一个云中人，一个河东人，隔得也太远了。秦谊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那女人是没听出来，还是听出来了却不点破，想借此机会离开秦谊？
不管是什么原因，使点手段将此女夺过来应该不是难事。曹操心是得意，抬手挠了挠下巴，嘴角不自觉地歪了歪，露出淫邪的笑容。
秦谊正盯着曹操，看得真切，脸色一沉，热情便减了三分，怒意隐而不发。

第375章 机缘
曹操很敏感，感觉到了秦谊的不悦，知道自己失态了，不敢多说，又一本正经地分析了几句形势，请秦谊有机会劝劝吕布，不要再说什么刺激凉州人的话，便匆匆离去。
秦谊将曹操送到营外，回到帐中，坐在那儿想了半天。杜氏从后面走了出来，探头看看外面，这才倚坐在秦谊身边。秦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很是惭愧，刚才应该痛斥曹操的。
“这曹孟德太无礼了，居然敢这么说话。”
杜氏未曾看到曹操的表情，也没想那么多。“这曹操是阉竖之后，从小便是放荡之人，言语轻佻在所难免。不过他所说的情况倒也是事实，西凉人东西呼应，逼得狠了，长安难逃一劫。”
秦谊点头同意。“等温侯回来，我会提醒他。这曹操虽然性格卑劣，能力的确不俗，善用兵，又能待人接物，与营中诸将都说得来，就连难得与人说话的高顺他都能不时攀谈几句。我担心时间久了，诸将倾心于他，温侯会大权旁落啊。”
杜氏叹道：“夫君，你还没看出来吗，温侯有勇无谋，又有杀丁原的恶行在前，司徒并不信任他，只是利用他来杀董卓而已。如今董卓已死，温侯以功臣自居，又与司徒意见不合，司徒已经疏远他了。至于司空，他出身高贵，也未必看得上边鄙之人。眼下凉州人强势，他们需要并州人的武力，这才假以颜色。凉州人若尽，并州人也很难自安，温侯迟早会被挤出朝堂。”
秦谊吸了口气，觉得杜氏说得有理，一时踌躇起来。
……
曹操离开大营，赶向城中，越想越后悔。
秦谊性格虽然温和内敛，但他的武功却不弱，否则也不能随吕布刺杀董卓。他刚才的眼神明显不善，如果突然发作，暴起伤人，或者叫来卫士围攻，他还真没把握全身而退。退一步说，若秦谊在吕布面前提起此事，吕布也不能善罢甘休。
此时此刻，与吕布发生冲突实属不智，这么做实在太孟浪了。
不过，那杜氏真的很美啊。
曹操时而懊悔，时而心动，纠结得很。来到司徒府，他才勉强按捺着心情，来到王允面前。王允最近心情很不好，更加削瘦，原本很合身的朝服现在有些空旷。两颊深陷，双眼却有些突起，脖子细长，喉结显得更加粗大，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王公，你可要注意身体啊。”
王允一声长叹，声音嘶哑，有破裂之音。“我死了岂不是更好。”他抬起手，示意曹操不必客套。“城外战况如何，你许久不来，突然登门，肯定有什么事，说吧，我待会儿还要进宫，不能耽搁太久。”
曹操很不好意思。他能在长安站稳脚跟，王允帮了大忙，但最近王允受到很多指责，他却没能给王允支持。“王公，城外战事进展顺利，胡轸已经被击溃，只是我担心……”
“既然战事顺利，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王允打断了曹操。“孟德，公孙瓒深入冀州，袁本初正全力备战，你觉得谁更有胜算？”
“当然是袁本初。”
“为什么？”王允眉心紧蹙，牵动松驰的皮肤，褐色的老人斑都挤在了一起，脸色看起来更暗。“公孙瓒刚刚击败黄巾，斩首三万，士气正盛。他又久在北边，善用骑兵，所向无前。”
“公孙瓒只是匹夫之勇，不会用人，能统领的人不过一两万而已，再多反而无益。他麾下骑兵虽多，可他对乌桓人太严苛，曾逼得乌桓人造反，乌桓人对他并无忠心可言。几万人的大战岂是一鼓作气就能分出胜负的。一旦战事胶着，乌桓人很可能乱阵，甚至倒戈一击。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公孙瓒必败无疑。”
王允长叹一声：“你说得不错。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主张要对西凉人恩威并施，可是他们都怕极了西凉人，一心要施恩笼络，下诏赦免。长此以往，只怕西凉人更加肆无忌惮，朝廷再无威信可言。你看韩遂、马腾，不就驻扎在右扶风观望吗？牛辅等人都可以赦免入朝，他们岂不是水涨船高？”
曹操愕然。王允是不同意赦免西凉将士，但之前是觉得罪在董卓一人，西凉将军奉命而行，并无罪过，现在怎么又变了说法？听这意思，是要杀一儆百，威逼韩遂、马腾臣服？这怎么能行，这不是逼他们与牛辅联合，一起攻击长安吗。
“王公，万万不可。”
王允倏地沉下了脸，充满血丝的眼睛怒视着曹操。曹操暗自叹惜，连忙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
“王公，长安兵力有限，除了南北军，天子近卫，就只有并州军可用。南北军多洛阳纨绔，不堪大用。天子近卫多儒士，也上不得战场。并州军虽然可用，但兵不满万，驱逐胡轸已经捉襟见肘，一旦韩遂、马腾进击，长安必然失守。牛辅、董越就在潼关以东，朝廷往何处去？”
王允郁闷不已，捂着嘴，闷咳了两声，嘴里已经有些甜腥味。他情知不妙，悄悄拿出手帕，拭去嘴角的血迹，不让曹操看到他的虚弱。
“那该怎么办？”
“派人安抚韩遂、马腾，不让他们与牛辅联合，同时召刘焉、孙策勤王，并在长安周边招募流民为兵。西凉溃兵肆虐，百姓不能自保，洛阳来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如果朝廷募兵安民，百姓一定会很拥护。”
王允有些犹豫。“孙策……能来吗？去年……”
不等王允说完，曹操抢先说道：“孙策一直在上书为袁术请谥，只要朝廷能下诏追谥袁术，孙策一定能来。他不来，孙坚也会让他来，朱太尉也会让他来。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自己不来，也要派人来。如此，武关道无恙，万一长安战事不利，朝廷也可巡狩南阳。”
王允连连点头。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一旦长安失守，天子无处可去。如果天子死于乱兵之中，他就是千古罪人。弘农王死了，孝灵皇帝只剩下这一个血脉，如果他也死了，就只能重选新帝，朝廷诸臣必然又是一场纷争，谁也不敢说最后是什么结果。如果确保武关道通畅，有一条退路，确保天子平安，他就从容多了。
“孟德，你去年与孙策大战，现在却能从大局出发，为朝廷着想，主动提出与孙策和解，实属不易。许子将说得对，治世你可为能臣，乱世你可为英雄。我老了，时日无多，以后要看你们这些少年英雄了。孟德，我准备奏请天子，拜你为镇东将军，仍领司隶校尉，主持长安军事，与皇甫义真共扶危局，如何？”
曹操大喜，连忙称谢。

第376章 张纮
孙策背着手，站在渡口，来回踱步。典韦、许褚带着四百义从站在十步之外，陈到率领白毦士在不远处跟着，更远的地方，秦牧、麋芳率领一千亲卫骑散在四周警戒。
春风徐来，吹面不寒，绿色的柳条随风摇拽，河水清澈，倒映着蓝色的天、绿色的树，波光粼粼，不时有鱼儿吐出气泡，一甩尾巴，又不见了。
蒋干送来消息，张纮接受了他的邀请，正在赶来的路上。孙策深知张纮对自己的重要性，一反对张昭的随意，亲自赶到淮水边迎接。淮水对面就是钟离县，是九江郡的范围。正值两军交战之际，他的到来引起了对面不小骚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对岸盯着他。不过这里离阴陵有一百多里，离寿春更是超过三百里，等周昂收到消息，他已经接到人离开了。
“将军，来了。”郭嘉提醒道，伸手指向淮水上的一艘渡船。这是一艘大渡船，船上停着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正是蒋干特有的标志。船头站着两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其中一人应该是蒋干，另一个自然是张纮。
孙策不敢耽慢，背在身后的双手立刻挪到身前拱起，这才是表示尊敬的姿势，背着手是非常傲慢的，对普通下属没问题，对张纮这样的人才太不礼貌了，是很失礼的举止。
借着东南风，渡船很快靠了岸。船刚刚停稳，孙策就抢先一步上了船，一揖到底。
“江东小子策，见过子纲先生。”
张纮很远就看到了孙策，对孙策跑这么远来迎接他很意外，非常满意。此刻见孙策施大礼，又不报官职，更是感动。别说诸侯聘请幕僚，就是普通人迎接老师也不过如此。
“不敢当，不敢当。”张纮连忙还礼。“纮广陵野夫，岂能受将军如此大礼。”
孙策笑道：“以先生的才学，取青紫如拾芥，何足道哉。大将军、三公辟请，先生都不肯就。小子能请到先生，是我的荣幸。先生，请。”
张纮心中欢喜。
他曾经游学京师多年，跟博士韩宗学习易经和欧阳尚书，又到外黄跟濮阳闿学习韩诗、礼记和左氏春秋，已经小有名气。学成之后回到本郡，很快就被举为茂才，又到了洛阳，大将军何进辟请他为掾，他看不上何进，拒绝了。董卓入主洛阳，荀爽应征，升任司空，又辟人耿掾。他觉得董卓残忍粗暴，不能长久，荀爽此举实属昏招，又拒绝了。不久前，朱儁升任太尉，再次派人来请，同样被他拒绝了。
与其他名士不同，他拒绝这些人的辟除既不是为养名，也不是淡泊仕途，相反，他建功立业的心思很强烈，拒绝何进、荀爽和朱儁只是因为那几位都不是能成大事的人，不能成就他的愿望。
何进蠢而不知机，荀爽虚而不务实，朱俊刚而不知权。
与他们相反，孙策聪明而善于把握时机，务实不尚虚，手段强硬却又灵机应变，这些都是成大事的必备素质。再加上孙策对他礼节周到而诚恳，他的客气不是摆在脸上，而是发自肺腑，让他有一见如故的亲近感。更贴心的是孙策知道他不缺富贵，这一点非常重要。
张纮来回走了两步，却没有下船的意思。他今年刚满不惑，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虽然中等身材，也算不上强健，却步履轻松，双眼有神，说话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字字清晰，自有看透人心的力量。
“将军被人称为霸王再世，可知这里与霸王有什么关系？”
孙策微微一笑，考试来了。这要是没点准备，说得不好，张纮也许掉头就走，连船都不下了。
“略知一二。”孙策转身一指北方。“那里就是被韩信十面埋伏，一曲楚歌唱散十万大军的地方。”转身又一指南方。“那里便是迷了路的阴陵，再往南，就是他自刎的乌江。”
“霸王征战多年，麾下又有熟悉地形的江东子弟兵，如何会迷路？”
孙策应声答道：“因为他赶走了范增。”
“范增在，他就能不迷路？”
“那也未必。”
“哦？”
“范增不仅要在，还要看他在哪儿，如果只是在身边，依然不免鸿门之失。如果是在心里，那他根本不会出现在阴陵，又怎么会迷路呢？就算到了阴陵，他也可以退往江东，卷土重来。天下事，未可知。”
张纮点点头，伸手相邀。“将军，请。”
“请。”
孙策伸手一只手，轻托张纮手肘，这是晚辈扶长辈走路的礼仪。张纮暗自点头，举步下了船。孙策紧紧跟上。走了三步，张纮停住了，向孙策拱拱手，托住了孙策的手臂，以示礼节已尽。孙策松了手，与张纮并肩而行，却还是拱着手，微微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许褚带着义从上前，将马车引了下来。张纮打量着许褚。孙策立刻为他介绍郭嘉、许褚、典韦等人，又把陈到等人叫过来，一一向张纮行礼问候。
张纮抚着胡须，轻声说道：“将军麾下皆是少年英雄，而且来自四面八方，不全是将军故旧。”
孙策正色道：“策德浅能薄，唯愿纠合四方英豪，为汉家除残去秽，岂能局囿于乡里，画地为牢。愿先生不吝教诲，读书做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好，很好。”张纮点点头，嘴角微挑。“将军的志向很大。我虽然能力有限，又半生碌碌，但是能与将军这样的少年英雄为伍，也觉得胸中多了几分豪气呢。”
正说着，远处有骑士飞奔而来，冲到郭嘉面前，翻身下马，从怀里抽出一只铜管，双手递给郭嘉。郭嘉查看了一番，用随身带的短刀割开封好的蜡，取出里面的帛书，迅速看了一眼，快步向孙策走来。
“将军，事谐矣，诏书很快就到。将军应该立刻赶回汝，主持大事。”
孙策接过帛书，看了一眼，转身对张纮笑道：“你看，先生一到，我多时未能解决的麻烦就迎刃而解了。先生，我不敢耽搁你太久，三十年，如何？三十年后，待天下太平，我再像今日迎先生一样，恭送先生荣归故里。”
张纮环顾四周，打量了一圈周边的义从和白毦士。“这点人手可不够，至少要再翻一番。”
孙策微怔，随即大笑。“先生放心，届时我率领一万精骑，亲自护送先生。”
张纮也笑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377章 以史为鉴
郭嘉收到消息，经过一番争吵和博弈，天子同意了王允的建议，奖赏军功，拜曹操为镇东将军，仍领司隶校尉，主持长安军事，招募流民为兵。迁征西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拜马腾为征西将军，驻郿县。韩遂为镇西将军，驻武功。二人皆归皇甫嵩节制。
在桓典、丁冲等人的运作下，王允拜孙坚为征东将军，领豫州牧，由太尉朱儁节制。孙策为讨逆将军，周瑜为建威将军，统兵西行入长安，拱卫天子，归曹操节制。
因为袁术生父袁逢、长兄袁基已死，追认袁术嗣袁逢之安国亭侯爵，增邑三百户，以示慰勉。袁术已死，谥曰宣武，由其子袁耀嗣爵。
诏书已经发出，但长安乱成一团，又有西凉兵作乱，驿亭的功能基本瘫痪，驿马不全，还不如郭嘉的细作来得快。
看完消息，孙策注意到吕布被忽略了，牛辅等人也被忽略了，朝廷也没有认可他对南阳郡的控制。
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些。不管朝廷承认不承认，南阳都是他的，没人能抢走。对于诏书，现在就是取有精华，弃其糟粕。将军印绶收下，该占的继续占着，派兵去长安，听曹操节制？简直是个笑话。那手下败将做了镇东将军，老子才是杂号将军，还要听他节制？瞎了你的狗眼。
不过，讨逆将军很耳熟啊，可不就是历史上孙策的官职嘛。
将张纮迎回大营的路上，孙策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通报给张纮，既是表示信任，也是面试。张纮考他，他也要考考张纮，礼尚往来嘛。他知道张纮是人才，而且忠心无虞，但历史记载毕竟粗略，只能看到他提醒孙策谨慎、劝阻孙权突阵、建议孙权建都秣陵这几件事，他临终前给孙权的书信也可见他深谙君臣相处之道，可以想见他不是张昭那种名士，但既然要做君臣，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况且他这么隆重的请张纮，难保郭嘉没想法，让张纮展示一下能力，也有助于配合。
张纮显然心知肚明，他放下帛书，先看了一眼郭嘉。“奉孝想必是掌军情，临阵交锋，算无遗策。”
郭嘉笑嘻嘻地拱拱手。“先生谬赞，不敢当。我在将军身边做一些杂事，偶尔查漏补阙，没什么大用。”
“如果你没什么大用，却能担任军祭酒，那我就要怀疑将军的用人了。”张纮开了个玩笑，缓和了一下气氛。“但凡断案，一要通晓人情，探知真伪；二要精于勘查，走访四邻。善于断案者少，能断案数十年而无误者更是罕见，绝不仅仅是通晓律令就可以的。阳翟郭家以小杜律传家，你幼承家学，必然精于揣测人心，又擅长收集信息，能从蛛丝马迹中窥透真相，安排细作打探消息应该是你的手笔。”
郭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随即再次拱手，不再有一丝轻佻。“先生所言，句句中的。”
“春秋以降，儒法相继开宗立派，秦国以法强国，一统天下，法家至于鼎盛。可是不过区区十余年，秦朝便土崩瓦解，何也？”
孙策静静地听着，并不发表意见。张纮并不是提问，而是阐述他对治道的见解，掺杂着对郭嘉个人的评价，他只要好好听着就行了。对于秦以法而亡的论述，他听得太多了，以后世专家学者评价，见解最高的便是贾谊，后来人不会再超出他的水平。尽管如此，他也想听听张纮的论述。
“因为疆域广大，事务繁多，而法家严苛，力争事事尽在掌握之中。于君主，则事必躬亲，苦不堪言，秦始皇日夜批决文书，至夜不得休息，却不肯分责于人，只为大权在握。后世之君要么能力不足，只能委任身边亲信，要么不堪其苦，荒殆朝政。所以始皇帝五十而身故，二世数年而国亡。”
孙策脑中灵光一闪，一下子理解了张纮的意思。
秦始皇五十岁就死了，以皇帝而言，他的寿命不算长。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现象。
皇帝多短寿是没错，但秦始皇不在此列。除去个人因素，皇帝多短寿的原因大致有二，一是近亲结婚导致先天不足，按后世科学说法，就是在基因上致病几率就高，二是女人太多，不够节制。但秦始皇并非如此。他的父母不是近亲，他从小又在赵国长大，身体很好。他宫里女人虽多，儿女也不少，但他并不算好色，他甚至没有立皇后，也没有特别宠爱哪一个妃子。
有几个长年工作到深夜的人会将精力浪费在女人身上。
他本该可以长寿，但他长期高负荷的工作量摧毁了他的健康。他实际上是累死的。考虑到他晚年的求仙问道，大致可以断定他四十以后身体就江河日下，求仙问道与其说是想长生不老，不如说是想恢复健康。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三十到四十岁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受点累也看不出来，一旦过了四十，健康状况就会凸显，如果不加以注意，往往会英年早逝。秦始皇如此，眼前的郭嘉也是如此，他死的时候还不足四十。以前他一直以为郭嘉早夭是因为先天不足，现在想想，工作量太大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他刚刚掌握豫州，细作队伍也不过百余人，郭嘉已经忙得很少有正常休息的时候了。
比郭嘉更典型的例子还有一个：诸葛亮。诸葛亮是鞠躬尽瘁的代名词，他是标准累死的。他死的时候五十四岁，看起来不算早夭，可是如此考虑到他是在刘备死后才独揽大权，前后也就十来年的光景，其实和郭嘉在曹操帐下效力的时间差不多。如果他刚刚出山就被刘备付以重任，也许刘备的争霸之路会顺利一些，但诸葛亮大概也会死得更早。
巧得很，他也是法家，喜欢事必躬亲。
张纮注意到了孙策的脸色，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至少是有所领悟，既惊讶又兴奋。书读得多不代表懂的事就多，还要看悟性，而悟性是天生的。张良为别人解说《太公兵法》，懂的人寥寥无几，为刘邦解说，刘邦却是一听就懂，这就是悟性。张良决定追随刘邦，正是看中了刘邦的悟性。
显然，孙策的悟性也很高。
“于君如此，于国家也是如此，事无巨细的背后是大量的人力物力消耗，法家以编伍之法勒民，奖励耕战，亦出于此。其善在于能尽全国之力，并力所向，不遗一人，所以秦之民虽不多于六国，而秦能灭六国。其恶则在于竭泽而渔，民不聊生。大争之世，尚可勉强为之，六国既灭，又南讨越，北征胡，连年不休，天下苦秦，所以陈胜才能揭杆而起，登高一呼，而强秦土崩瓦解。”
张纮伸手指指北面。“大泽乡离此也不远。以史为鉴，岂是一句空言哉？”

第378章 代沟
孙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表示认同。
张纮的观点看似老调重谈，但他落到了实处，不是空谈道义。法家要求控制力越强越好，但控制力是要技术力量支持的，一旦超过了这个限度，其投入产出比例就会急剧下降，变成劳民伤财。比如说诏书传递，最快的就是六百里加急，号称十天以内，能将诏书送到最偏远的县，但这背后是无数的驿夫和驿马，三十里一驿，全国有多少驿站，要养多少人，养多少马？人要吃饭，马要吃草，需要巨大的投入。
郭嘉安排的细作能深入长安打探消息，但这是用钱堆出来的，这一份消息的代价很可能就是跑死几匹马。国家可以安排驿马三十里一换，他的细作不可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就只能不惜马力的狂奔，以期能够早一天将消息送到郭嘉手中。
郭嘉最近花了多少钱，他没算过，但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随着细作队伍的规模越来越大，这些费用终将成为他沉重的负担，而郭嘉也将为此付出更多的心血。
不是说情报不重要，但适可而止很重要。这就是汉初由法家转向黄老的原因之一。法家尚严，黄老尚宽，这样才能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张纮未必有发展技术的见识，但是他认识到了技术的客观限制，这已经比那些空谈道义的儒生强太多。如果说张昭是务虚派，那张纮就是务实派。
而他也是个务实派，而且还有点唯技术论，所以看到张昭他就有点烦，看到张纮却很投缘。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对张昭是有偏见的。张昭的执政能力可能偏弱，脾气也不好，但坐镇后方还就需要他这样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像诸葛亮那样的人做丞相只能活十年，张昭做丞相至少可以活二十年。
等张昭回来，有必要调整一下他的任命。
张纮收回话题，问郭嘉道：“你的细作很多，那你知道朱太尉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让将军攻击九江吗？”
郭嘉有些讪讪。他的确安排了细作到洛阳，但是他的细作进不了太尉府，就算进太尉府，也无法掌握朱儁的动向。这需要时间，一个新人是很难靠近朱儁的，更不可能和他说话。要想在朱儁身边安排一个，要花更多的心血。同样，如果不是沛国世家支持，他也不可能抢在诏书到达之前得到内容。细作再多，要想打听到诏书内容也不是易事。
“你的细作要想了解朱太尉的想法，至少要能见到他，但普通细作没有这样的机会。可是，这不代表我们就无法分析朱太尉的想法。也许不会太细，但大致方向可以确定。”
“请先生指教。”
“朱太尉曾被前会稽太守徐珪举荐为孝廉，而不久前被将军赶走的汝南太守徐璆就是徐珪的族弟。”张纮露出狡黠的笑容。“巧得很，他们就是我广陵郡海西人。徐璆回家后，我曾去拜访他，徐璆刚刚被朱太尉举荐为东海相，此刻应该已经上任了。”
孙策和郭嘉面面相觑。这里面还有这层关系？如果不是张纮说，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就算有细作，也不可能打听得这么细啊。我刚把徐璆赶走，朱儁就举荐徐璆为东海相，这分明是对我不满啊。
“将军难道不知道徐璆的徐，就是徐州的徐吗？”
孙策彻底有些懵了，三国名臣武将中，除了徐晃、徐盛、徐庶有限的几个人之外，他也没听哪个姓徐的厉害啊。郭嘉也很意外，他是颍川人，对世家名士比孙策了解，但他也没听说徐璆的背景这么强。
“这……有关系？”
“徐州本是东夷，徐乃九夷之一，徐州及相邻诸州都有大量的徐氏后人。他们也许没出什么闻名天下的名士名臣，可是在地方的实力却不小，二千石也有好几个。将军如果想将来入主徐州，不宜与徐氏生怨。”
孙策尴尬不已，还是太年轻啊。他摸摸头。“这事怪我，孤陋寡闻，没想到徐氏实力这么强。”
郭嘉也很惭愧。驱逐徐璆这件事与他无关，但他没能关注到徐姓在徐州的影响力，及时提出补救措施，却是失职。不过话又说回来，眼下这形势，派大量细作进入徐州也不合适啊。
“就算没有徐璆这件事，将军在汝南做的这些事也会让朱太尉心生不满。朱太尉虽然出身寒门，也不以学问名世，但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崇尚名节，他本人也是因为孝道为人所知，以名士自居。你对名士不敬，他岂能满意？现在河北形势不明，他不得不倚重于你，一旦河北形势明朗，袁绍向朝廷臣服，朱太尉会立刻将你逐出汝南，选一边郡做太守，为国戍边去。”
孙策眨眨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张纮说得没错，朱儁十有八九是这个想法。怪不得迟迟没有动静来，原本他压根儿就不喜欢我啊。这老人家还真是固执呢。这么一说，也可以理解他为什么看不上尹端了。当年他可是为了替尹端脱罪出过大力的，后来却和尹端没什么来往，大概是觉得举荐之恩已报，两不相欠，也就没必要和尹端这个武夫多来往了。
不能说郭嘉对朱儁一点不了解，但他毕竟才二十出头，又野心勃勃，一心要建功立业。对名节这种事，他是不太在意的。可朱儁不同，他年近花甲，虽然没能成为党人，但他年轻时所受的教育就是崇尚名节，对道义和规矩的敬畏不是他们这些年轻人能够理解的。张纮人到中年，又经历过党议风起云涌的时代，他对朱儁心理的把握自然比郭嘉更准确。
这就是代沟。
“不过将军也不必担心，袁绍是不会向朝廷臣服的。袁家经营了上百年，异心已萌，一心以为代汉者非袁莫属，袁绍养名二十年，为的就是今日，他怎么可能放弃这样的机会。”张纮说着，脸上的笑容散去，一声叹息。“乱世将至，朱太尉怕是要失望了。”
对张纮的判断，孙策已经听过几个版本，侧重点有所不同，结果却是一样的，可见大势所趋，英雄所见略同。朱儁未尝没有看到这一点，只是他心存希望，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罢了。
“先生，那我该怎么做？”
“尺蠖之屈也，以求其伸，将军父子出身寒微，对于充斥世家名士的朝堂来说，你们是格格不入的异者，但凡有所举动都会引来非议。当此之时，若将军一心求进，只会受到越来越多的敌意，成为众矢之的。不如收敛锋芒，积累力量，以待时变。易云：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将军如此年轻，等上几年又有何妨？潜龙勿用，或跃在渊，方可无咎。”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郭嘉已经认可了张纮，这才说道：“先生，我现在只是一个杂号将军，不能给先生太高的职务，长史之职，想请先生屈就。”
张纮离席而起，向孙策欠身施礼。“愿为将军效劳。”

第379章 和离
盛夏将至，天气炎热，不利作战，又知道自己惹恼了朱儁，不可能得到授权了，孙策干脆听张纮的建议，行尺蠖之屈，撤回平舆。
郡兵全部放假回家。攻克萧县，除了干掉刘备一千骑兵，截下四千丹阳兵之外，孙策没得到什么战利品，还欠了陶谦五万石粮。这一仗打得有点亏，连郡兵的奖励都拿不出来。张纮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免去郡兵的赋税及口钱。郡兵没有参战，跟着跑一趟就能免去一年的钱粮，也很满意，都说孙将军是个好人，高高兴兴的回家了。
张纮随即又为孙策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洛阳。信里也没写什么大事，就说我孙策击退了刘备，保证了豫州安全，现在遣散郡兵，让他们回家务农，然后有意无意的提了一句，我请彭城的张昭为汝南郡学祭酒，准备办学。至于张纮，根本提都没提。
孙策没看出什么好来，郑札看完之后却是心悦诚服，对张纮的文采大加赞赏。听完郑札的分析，孙策明白张纮为什么不提他自己了。他的文章别具一格，估计朱儁一看就能知道是他写的。朱儁辟张纮而不得，却被他请来了，还为他主翰墨，写文书，足以证明他对名士还是不错的。再加上张昭的事，应该可以扭转朱儁对他的既有印象。但这件事明说就不好了，有卖弄之嫌，不经意的抖一下才自然。
这就是人才啊，你看这工作积极性，张昭那大名士怎么没主动为我写个信呢。太不自觉了，回头得让他补上。
……
数日后，孙策回到平舆。
就在他到达的前一天，朝廷诏书已经到达平舆，袁耀继承了安国亭侯的爵位，还加封三百户，袁术也得到了追谥，袁权非常高兴。这不仅意谓着朝廷盖棺认定，承认袁术还是大汉臣子，还确定了袁术继承袁逢之后，袁家血脉没有断。
袁逢有三个儿子，嫡长子袁基官至太仆，他是理所当然的侯爵继承者，但是他被杀了，连同他的儿子。袁逢还剩下嫡子袁术和庶子袁绍，袁绍已经过继给袁成，不算帐。没有朝廷的认可，袁术可以继承袁逢的血脉，却不能继承侯爵。有了这个认可，安国亭侯的爵位又可以传承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袁权很高兴。当孙策在前面应酬完了，来到后院时，她再三向孙策表示感谢。她自己也清楚，如果不是孙策前后张罗，这件事是根本不可能的。朝廷那帮人眼里只有袁绍，根本没有袁术。
孙策能理解袁权的兴奋，但他没有这样的切身感受。袁权高兴，他也高兴。对面袁权的感谢，他打蛇随棍上。“别空口说白话，来点实惠的，你怎么谢我？”
袁权心情好，没计较孙策的玩笑，含笑瞟了他一眼。“我也只能嘴上谢谢了，没什么实惠能给你。外面的人说你是仰仗着我袁家，实际上我们姊弟三人却是依附你活着，吃的穿的都是你安排的，没一样是我们自己的，我能拿什么谢你？”
孙策瞅瞅袁权。“嘴上……也行啊。”
袁权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一点反应也没有，平静地看向别处。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对了，有件事要和你说一声，我和黄猗和离了。”
孙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顺口说了一句。“好好的，怎么就离了？”
袁权歪着头，看着孙策。
“呃……”孙策这才醒悟过来，拍拍自己的嘴。“失言，失言，我自己掌嘴。”
袁权“噗哧”笑了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太合适，收起笑容，却无法掩饰脸上的微红。“我与他和离倒不是因为感情淡漠，而是因为他过于失礼。先父弃世，他不守丧也就罢了，送葬也不来，还伙同刘勋据江夏而叛，他眼里哪里还有先父，哪里还有我。”
孙策点点头。“离了也好，我也觉得那人不地道。什么名士嘛，一点底线也没有。你们袁家也真是奇了怪了，和姓黄的犯冲，以后嫁人千万别嫁姓黄的，尤其是名士，忒不是东西。”
“嗯咳！”背后传来一声轻咳。袁权眉毛一弯，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却忍着不笑。孙策回头一看，见黄月英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她扎着单髻，包着头巾，一身洁白的士子服，看起来像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只是眼神有点凶，恶狠狠地看着孙策。“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
孙策又惊又喜，一拍手。“唉呀，我说这两天怎么总有喜鹊绕着我飞呢，原来是我的金不换来啦。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啊。”一边说，一边张开手臂。“来来来，让我抱抱。”
黄月英原本虎着脸，要与孙策理论，见他张开双臂迎了过来，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孙策跟着追了过去，刚出内院院门，就听得外面一声清脆的大喝：“哪来的狂徒，敢欺负我的阿楚姊姊，阿翊，阿议，咬他！”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迎了上来，气热汹汹地抡拳就打。孙策定睛一看，冲上来的是孙翊，撸着袖子，圆睁双目，一副恶狗模样。站在远处的是陆议，束着手，苦着脸，一脸大写的冏字。一手叉着腰，一手搂着黄月英的腰，明明还没黄月英的肩膀高，却一副保护者模样的正是孙尚香。
“你们搞什么？”孙策一头雾水。
“大兄？”孙翊连忙收回拳头，尴尬地挠挠头，突然一指旁边。“老鼠，老鼠！”一溜烟的跑了。
“大兄？！”孙尚香一蹦三尺高，飞奔过来，一跃而起，扑入孙策怀中，搂着孙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几口。“大兄，我要骑马，你送我一匹马儿好不好？”
“要马可以，你先跟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阿翊和阿议帮你打架我能理解，怎么变成咬了？你们打架都用咬的吗？”
孙尚香抱着孙策的脖子，咯咯直笑。她凑在孙策耳边，一边笑一边轻声说道：“大兄，他们背书输给我了，今天是我的狗儿。”
孙策明白了，轻捏孙尚香红扑扑的小脸蛋。“乱说，他们让你呢，你不知道感谢他们，还让他们做狗儿，真是胡闹。回头告诉阿母，看阿母怎么收拾你。”
“是吗？”孙尚香眨着眼睛，将信将疑。长长的眼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扫得孙策脸上痒痒的。
“香儿，从大兄身上下来！”吴夫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耷拉着脑袋的孙翊。“自己领罚去！”

第380章 面壁
刚刚还神色活现的孙尚香“哦”了一声，乖乖的下了地，走到一旁的院墙边，面壁而立。孙翊走到她左边，陆议走到她右边，像两个护法小金刚。
孙策看得直愣神。孙翊罚站，他可以理解，陆议怎么也这么听话？他正迷糊呢，黄月英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看他吴夫人。他转头一看，吴夫人正看着他，一言不发。孙策微征，抬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我……也要罚？”
吴夫人还是不说话。孙策顿时觉得压力山大，比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压力还要大。他偷眼一扫，见袁权远远地站在内院的廊下，一本正经的赏花，但他分明感觉到袁权正在看他如何应对，说不定还在偷笑。他想了想，乖乖地走到墙边，面壁而立。
孙翊咕咕地笑了起来，却不敢大笑声，只能憋着嗓子，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吴夫人看到，不紧不慢地说道：“伯符知错就改，时间减半。阿翊面壁不谨，时间加倍。”
孙翊顿时僵住了，脸色煞白。孙策想笑，却没敢笑，生怕老妈为了立威，也让他面壁的时间加倍。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豫州牧府还轮不到他做老大，外庭是老爹做主，他只是代管。内院是老妈做主，他连代管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还不如袁权有面子。
两虎相争，必有误伤啊。
背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吴夫人和黄月英轻声细语地说着话，进院去了。袁权迎了上来，很客气的打招呼。你一言，我一语，相敬如宾。
孙尚香身体不动，压着嗓门。“大兄，给我一匹马儿，好不好？”
“好，回头就挑一匹性情温顺的给你。”
“我也要。”孙翊不甘落后。
“行，你也有。”
陆议一言不发。孙策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有。”
“谢将军厚爱，议不敢当。”陆议拱拱手。“中原缺好马，将军还是留给将士们吧。我偶尔和阿翊借了骑一骑就行。”
孙策暗自点头。要不怎么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呢，孙翊已经九岁了，还是不怎么懂事，将来也是个冲锋陷阵的材料。陆议只比他大两岁，却要成熟得多，这句话说得多周到。既表示自己想骑马，又为孙策着想，不愿意他再浪费一匹马。
“阿议，那你说说，我怎么才能得到更多的好马？你如果有好的建议，我就送你一匹马。”
陆议抬起头看了孙策一眼，眼神明显有些诧异，见孙策不像说笑，他又多了几分兴奋。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将军可浮舟辽东，辽东有马。”
“船能到辽东吗？”
“听说能的，我在舒县时听市吏说过，有商人以船运往来辽东。只是船小，恐怕不太经济。将军有木学堂，黄大匠精于木学，如果能造出大船，一次往来可运百余匹，也就能收支平衡了。”他停了一下，又解释道：“辽东苦寒，对中原器物有很大的需求。荆州发展田桑，改进织机，织品会很便宜。运货往，运马来，都有利可图。”
孙策惊讶不已。这正是他的计划，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一是荆州的发展刚刚起步，织机改造还没有完成，供大于求的局面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现，二是庐江、九江还没有到手，他不能便宜了周昂、陈登等人。这也是他不肯驻江夏，却把目标放在庐江、九江的原因之一。没想到陆议已经想到了。
“阿翊，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啊。有了马，骑兵就多，等我长到大兄这么大的时候，为大兄掌骑，好不好？”
孙策暗自叹息。这货指望不上了，好勇斗狠，和以前的孙策一个德性，充其量就是一个斗将，成不了大将。
“香儿，你呢？”
“我啊？”孙尚香想了一会儿。“我要做好。”
“什么？”
“我要像好一样，做大将军，领兵打仗。”
孙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孙尚香说的是谁。妇好啊，其实不是姓妇叫好，而是姓好，妇是尊称。他从后世而来，习惯了妇好这个名称，三国时代的人却分得清楚，不会搞混。这年头虽然普通人已经不讲究姓和氏的区别，读书人还是强调的。
“你还知道好？”
“阿议说的。”
孙策看向陆议。他知道陆议读书多一些，但他知道妇好也是很不容易的事。后人知道妇好是因为殷虚的发掘，三国时代的人怎么会知道？
陆议红了脸。“不是我说的，我的学问可没那么好，是张子布先生说的。”
“张子布来过了？”
“可不就是他嘛。”孙翊激动起来。“这面壁思过的法子就是他教阿母的。还天天逼着我们背书。小妹才四岁，字都不认识，也要逼着背。背不下来就不准睡觉。小妹急得直哭，二兄又不管，我只好和阿议想办法哄她，谁知道……”
“阿翊，面壁也是修行。”陆议轻声说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老子就是这么说的。”
孙翊哼了一声，很是不以为然。孙策听了，却另有体会。“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老子五千言里的内容，他以前就读过，但感悟不深，只是嘴上说说罢了。现在他带兵打仗，最头疼的就是辎重钱财，感悟一下子深了很多，因为这两句话后面紧跟着一句“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对他来说太有感触了。
就算是圣人打仗，也不能没有辎重啊。和刘备小战一场就欠了一屁股债，以后还怎么和袁绍打？袁绍得世家支持，从长远来看，他必须会出现分赃不均的问题，但在短时间内，他却有着筹集钱粮容易的优势。汝南人不支持他孙策，应缴的赋税都能拖则拖，却会支持袁绍，袁绍一来，他们说不定个个抢着送钱送粮。不解决这个问题，这仗没法打啊。
面对着墙壁，孙策闭上了眼睛，吐纳几次，让自己静下心来，检讨最近的成败得失，规划未来的发展方针。天天忙，难得有个静下来思考的时间，这次机缘凑巧，他突然对老子五千言有了新的感悟，就像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重新发现道家智慧的门。

第381章 观德堂
吴夫人和袁权在堂上说着家常。吴夫人来之前，后院分为两部分，袁权、袁衡住东院，孙策住西院。尹姁在宛城，孙策身边没女人，内务都是由袁权安排人帮忙打理。吴夫人来了之后，觉得这样不妥，对袁权、袁衡不敬，将西侧院安排给袁权姊妹居住，自己住了东院，仍将西院留给孙策。
汉代尊西尊北，主人要坐在西边，面向东，客人坐在东边，面向西，让袁权姊妹住在西侧院，等于是让给了袁权姊妹近似主人的身份，而吴夫人以卑位自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侧院又是安置客人的院子，正院才是主人住的，如此一来，吴夫人又成了主人，而袁权姊妹就成了客人。
这样做有两个理由，而且互相矛盾，是对还是不对，全看你怎么理解。总之吴夫人和袁权之间很客气，看不出一点分歧，谁也不能说吴夫人对袁权不敬。即使是在堂上坐，吴夫人也是坐在东侧，袁权坐在西侧。
“夫人有事吗？”吴夫人带着微笑，轻声说道：“如果有事，我就让人把伯符叫进来。”
袁权笑着摆摆手。“虽然有事，却也不能耽误了夫人教子。他在外面是统领千军万马、百战百胜的将军，在家里却是如此恭顺。夫人教子有方，令人佩服。”
吴夫人很欣慰，客气了两句。“惭愧惭愧，小门小户，也不知道怎么管，这几个孩子都有些顽皮，我也是头疼得很。听说伯符之前曾醉酒胡闹，还是夫人劝勉，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夫人。”
“夫人太客气了，我只是顺手之劳罢了。孙将军在外统兵征战，一念之间无数人生死，压力很大，偶尔放松一下也是情有可由的。说起来还是我袁家耽误了他，若非先父临终托付他娶舍妹为妻，以他这个年龄也该娶妻生子了。天生阴阳，若有个女子在身边，阴阳相济，也是好的。”
“夫人不必自责，能娶令妹为妻是他的福份，晚几年又能如何。他才十八，二十五六婚娶的人太多了，这点寂寞都受不得，将来如何做事。退一步说，令妹有丧在身，暂时不宜婚嫁，也可以为他纳个妾嘛。那个尹氏不是在宛城吗，我已经安排人去接她了，再过几天也该到了吧。”
“夫人想得周全。”袁权赞了一句，转换了话题。“听说夫人要建观德堂，可有此事？”
吴夫人点点头。“夫人有何高见？”
张昭经过平舆时，看了孙权、孙翊等几个孩子后，非常满意，立刻上了一堂启蒙课，确立了师生身份。他又主却动求见吴夫人，提了一个建议，说孙家这几个孩子不光聪明，而且身材好，是习武的好材料，大可以践行圣人教诲，六艺并修，建议吴夫人建一个观德堂，供他们练习射艺用。观德取“射以观德”之意。吴夫人半懂不懂，也不知道这观德堂应该怎么建，所以一直拖着。
“我一个妇人，能有什么高见。”袁权笑道：“我只是想出资助修，以谢将军盛德，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夫人和将军首肯。”
吴夫人不解地看着袁权，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
袁权解释了一下。袁耀刚刚继承了安国亭侯的爵位，食邑一千一百户，每年可得租税二十余金。袁权打算拿出十年的租税助建观德堂。但她希望能将观德堂建在汝阳，就建在袁家墓园旁。袁耀还在守丧，不能轻离墓园，如果张昭能到那里教孙家子弟读书，袁耀就能和他们一起学，接受张昭的教育。
吴夫人垂下了眼皮，没吭声。
袁权出资助修建观德堂，而且一出手就是两百金，看起来很大方，实际上私心很重。观德堂建在袁术的墓旁，又是袁家出资，用的是安国亭侯的食邑收入，这算谁建的？去观德堂的人是学习还是为袁术守墓，观袁术的德么？
不说话，就是不同意。
袁权也不着急，面带浅浅的微笑，静静地等着。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等吴夫人一抬头，这才发现时辰已过，连忙让身边的婢女去请孙策，心中暗自懊悔。罚孙策面壁，既是为孙翊、孙尚香做个榜样，也是为了立威，让袁权看看谁才是这儿的主人。但这只是个形势，不能当真，孙策毕竟已经长大成人，在外统兵作战，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对待。原本只是意思一下，没想到和袁权话不投机，时间便过了。孙策又是个急脾气，万一心里不高兴，直接走了，她可就有点弄巧成拙。
在吴夫人忐忑中，门外响起一阵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吴夫人侧耳倾听，眉心微蹙。这脚步声很稳很有力，但不像孙策的脚步声。作为孙策的母亲，吴夫人太了解孙策的习惯了，他走路很快而轻，还有一种不确定的节奏。这个脚步声明显不是孙策，倒有点像孙河。难道是孙策跑了，孙河来报告？
就在这时，孙策进了门，快步穿过院子，来到堂前，躬身行礼。
“见过母亲。”
吴夫人如释重负，连忙说道：“有客人在此，怎么不先向客人行礼。”
孙策又转身向袁权行礼。“见过袁夫人。”
袁权一双妙目瞪着孙策，觉得不可思议。她认识的孙策可不是这个样子，那可是一头桀骜不驯的猛虎，时而还带着狼一般的狡黠，怎么到了吴夫人面前却像一只温顺的猫。说罚站就罚站，站完了还特别老实。
见袁权毫不顾忌的盯着自己看，孙策刚刚因面壁而沉淀下来的心又开始活泛起来。
“姊姊……有事吗？”
情知失礼，袁权连忙收回目光，抬起青葱般的手指，掩着嘴唇，清咳一声：“来和夫人与将军商量观德堂的事。”说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又看看吴夫人。“夫人还没决定，要等将军来商议一下。”
孙策一听就懂。这是个难题嘛，老妈哪里是没决定，她根本就是不同意。答应袁权，老妈不高兴。不答应，袁权又失落。咦，为什么我会对这种场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抬起眼皮，偷偷瞅了袁权一眼。袁权的目光虽然没有落在孙策的脸上，脸却变得绯红，头垂得更低。

第382章 实惠
“张公的建议？”孙策皱着眉，露出一脸的不快。
“有什么不妥吗？”吴夫人沉下了脸。她对张昭印象极好。虽然对射以观德或者君子六艺半懂不懂，但既然是张昭这个名士所言，那自然是有道理的。
“不是不妥，只是时间不对。”孙策知道吴夫人出身一般，没什么经学底蕴，对这些东西不太懂，听张昭这大名士一忽悠就觉得天经地义，必须得办。
他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射御并不是简单的射箭和驾车，那是在车战时代征战的必备技能。在春秋时期，当兵作战可不是普通人能够享有的资格。国之大事，唯祀与戎，不是你想祭祀就能祭祀，不是你想参军就能参军，那都是贵族干的权利，而且不同等级的贵族有不同等级的权利。
就拿这驾车来说，那是一辆战车的灵魂，御手的责任比射手的责任还可重。箭射不准，最多没法攻击敌人。车驾不好，那可能连自己的命都送了。一个合格的御手绝不是现在一个车夫这么简单。现在车战已经没落，赶车的就是普通百姓，不再是贵族，对战斗的作用性远没有那么强，就没几个人专门练习驾车了。
御如此，射也差不多。过去一辆战车配一个射手，这个箭手就是战车的攻击力。千乘之国也不过就是一千名射手，万乘之国也就是一万名射手，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战斗力，可想而知射手有多重要。可是现在什么情况，军中弓弩的配备率很高，专职的弓弩手就高达三成，仅他麾下就有射手近万人。
这时候还能按过去那一套来训练吗？那我要建多大的观德堂？现在训练射手都是在校场，一声令下，数十人站成一排，同时射击。怎么可能像观德堂演习射礼一样三揖九让，射不主皮。射箭不在乎中与不中，只在乎礼节是否周到，我还练个屁啊。
听到孙策爆粗口，吴夫人不悦地咳嗽了一声，袁权却有种亲切感，嘴角微微上挑，笑意含而未发。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孙策嘛，刚才估计是面壁面傻了。
“照你这么说，张公错了？”吴夫人沉声道。
“这事缓一缓，等张公回来，我问问他再说吧。”孙策见形势不对，打了个马虎眼，托言有军事要解决，转身就跑。你们俩慢慢杠吧，我可不受这夹板气。
见孙策落荒而逃，吴夫人心中充满歉意，儿子刚刚出征回来，还没好好喘口气，刚和妹妹亲近了一下，就被她罚站。现在又夹在她和袁权之间左右为难，实在是太委屈他了。
袁权也很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得寸进尺，强人所难。孙策照顾袁家，刚刚为袁术请来了朝廷的追谥，为袁耀争取到了嗣爵，她又想让孙策请来的张昭为袁术撑门户，也不问问人家张昭能不能同意，纯属给孙策添麻烦。
孙策不同意建观德堂，两人没有了共同话题，心情也有些低落，勉强说了两句，便各自散去。
回到西侧院，袁衡和黄月英趴在一起，正在说悄悄话。看到袁权进来，脸色不太高兴，两人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袁衡问起建观德堂的经过，袁权大致说了一下，孙策不同意，这事要等张昭回来再说。黄月英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姊姊，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可想岔了。”
“怎么说？”袁权知道孙策对黄月英另眼相看，黄月英以后铁定是孙策的妾，处好关系是有必要的。而且黄月英虽然年纪不大，很多想法却和孙策暗合，她也许有更好的建议。
“要我说，建什么观德堂，你建个木学堂，将军肯定不会反对，说不定还得谢谢你。”
袁权心中一动，拉过黄月英，和袁衡一起坐在身边，一边揽着一个。“你具体说说。”
“将军最开始建的两个学堂，一个是讲武堂，一个木学堂。讲武堂培养将领，木学堂制造军械，这两项是将军克敌制胜的秘密武器，是将军绝不会轻易托付给别人的东西。为照顾年迈的尹祭酒，他宁可让尹姊姊留在宛城。为什么，尹祭酒多活一年，就能多培养几百名将领，就能少一些无谓的牺牲。”
袁权是个聪明人，黄月英一点，她就懂了。观德堂是虚的，讲武堂、木学堂、本草堂却是实的，能够为孙策增强实力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讲武堂需要经验丰富的宿将做祭酒，不好找。本草堂需要名医坐镇，也不好找，汝南又不像南阳有大量的药材，治病救人没问题，进行研究有点困难。最容易兴建的就是木学堂，眼前就有一个最好的人选。
“阿楚，你跑到汝南来，就是为了在汝南建木学堂吧？”
“是啊，这里离战场近嘛。”
“还是阿楚聪明，姊姊欠你一个人情，请你吃饭，怎么样？”
“好啊，好啊。”黄月英还没说话，袁衡先拍着手叫了起来。“好久没有吃姊姊做的菜了。上次姊姊煮粥给将军吃，我都没吃着。这次我一定多吃点。”
“行，让你们吃个饱。”袁权难题得解，心中舒畅，笑靥如花。“阿衡，待会儿你去将阿翊、香儿他们几个都请来。阿楚，你去请将军。这木学堂的事虽说由我们出资，终究还要由你来操办，就由你去和将军说，好不好？我是没什么意见，要说离前线近，我倒是觉得谯县是个好地方，制成的军械不仅可以供应沛国，还能迅速送入相邻的陈国、梁国。徐州如果有需要，也很方便。”
黄月英不虞有他，飞奔而去。
袁衡不解。“姊姊，为什么不安排在汝阳，木学堂可赚钱了，伯阳能从中获利不少呢。”
袁权点点袁衡的鼻子，轻声笑道：“傻囡，欲取先予，这个道理都不懂吗？只要让你夫君感受到我们的善意，他能给我们的回报又岂是几座木学堂可比的。”
袁衡摸着鼻子，嘿嘿的笑了起来，搂着袁权的手臂，一脸幸福。
“我就知道姊姊会帮我。”她转着眼珠想了想，忽然说道：“姊姊，要不你也嫁给他吧，抢在尹姊姊前面生个孩子，以后就没人跟我争了。阿翁走的时候，他答应阿翁要照顾的可不是我一个人，也有你呢。”
袁权眼神闪了闪，沉默了片刻。“胡说，我是嫁过人的，年龄比他大，又不是冯宛那样的国色，怎么能有这样的痴心妄想。”
“才不是呢，他可不是那种好色之徒。冯宛是国色，可她不也是走了吗。照你这么说，将来桥家那两个小妹妹长大了，我岂不是对手更多？姊姊，你帮帮我嘛。”
袁权搂着撒娇央求的袁衡，笑而不语。

第383章 鸡蛋要碰石头
孙策来到中庭，打算去郡守府找桥蕤聊聊天，了解一下汝南最近的情况。
出征萧县让他感觉到了粮饷的紧张，汝南世家享受他的保护却一毛不拔，他不能让汝南世家这么得意，要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多抠一点粮出来，要不然这仗没法打。坐拥大郡却无粮养兵，这太不像话了。现在已经是四月，如果要薅羊毛，现在就得磨剪子，这年头秋收早，八月就颗粒归仓，准备上计了。
张纮站在院子里，正和郭嘉说话。两人说得很投机，不时轻笑两声。听到脚步声，张纮转身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收起，迎了上来，拱手施礼。
孙策笑道：“长史不必如此多礼，这里可没有外人。”
“将军，君子慎独。礼从来不是做给人看的，而是为了明尊卑，辨贵贱，分权责。哪怕是父子，来到这公堂之上就是君臣，何况异姓。”
孙策知道张纮懂礼法，但他绝不是那种死抠礼法的古董，突然听他这么说，知道他话里有话。他看看张纮，又看看郭嘉。张纮来了之后，分担了一部分事务，又改变了心态，郭嘉这两天的气色有些好转。
见孙策看他，郭嘉笑道：“将军，子纲先生在此等候多时了，知道将军在面壁，没敢打扰。”
孙策笑了，尴尬地挠挠头。
“将军有赤子之心，实属难得。将军有这样的母亲，同样难得。我有不情之请，想拜见令堂，可否？”
“当然可以。”
孙策不假思索的答应了。这个时代的女性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丈夫不在家，女子出来应酬接待客人是常有的事。内眷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见，但也不是不可以见，只是有所选择。好朋友登堂拜母是常有的事。张纮主动请见吴夫人，既有觉得吴夫人能镇得住他孙策的意思，也有主动投效的意思。他和孙策从见面开始就变得很投缘，主动提出请见也不算失礼。
孙策立刻进内堂请示，吴夫人听说是广陵张纮，也很高兴。她在舒县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张纮，说他是个名士。孙策与名士一向不对付，居然有名士依附他，她自然高兴。
得到吴夫人的允许，孙策亲自将张纮迎了进去。吴夫人降阶相迎，又让孙权等人出来，一一拜见张纮，将张纮当成平辈看待，礼节周到。两人客客气气地说了一阵话，吴夫人将孙策托付给张纮，请张纮不吝指教孙策，张纮表达了效忠之意，确立了君臣关系，这才礼尽而退。
郭嘉全程陪同，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越礼之处。这和他之前留给孙策的印象大相径庭。他看到张昭时都没这么规矩。出了内庭，回到中庭，找了个机会，孙策拱了拱郭嘉手臂。郭嘉会意，侧着身子，凑到孙策耳边说道：“张子纲通经达变，既宏且精，文采斐然而不徒为名士，有大智慧，不正人而人自正。”
孙策表示赞同。张纮本质上也是个儒生，但他不是动不动就讲大道理，而是能潜移默化地让你自己明白道理，不知不觉的就接受了他的劝谏。历史上，孙策自不必说，言听计从，就算是孙权在大事上也有听他，从来没有像和张昭那样闹得不可开交。
桥蕤和许劭正在中庭等着，一见孙策，连忙过来行礼。孙策一边还礼一边笑道：“桥公，我正打算去找你呢，你倒先过来了。许子将，我不在平舆的这两个月，你都评了谁啊？怎么也不向我推荐几个人才？”
许子将很尴尬。被孙策整了两回之后，他名誉大损，已经停了月旦评。
桥蕤见状，接过话题。“将军说的哪里话，你回来了，我自然会过来汇报公务，怎么敢劳驾你去郡守府。许子将是郡功曹，向我推荐人才才是他的责任，将军可不能抢。这不，前两天，他刚刚推荐了一个才子给我。”
“谁啊？”
“南顿人程秉程德枢，郑康成的弟子。”
许劭抚着胡须，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孙策。“将军要不要见见？”
孙策笑笑。“既然桥公和许功曹都提到此人，我自然要见见。桥公，这程秉在太守府什么职务？”
“郡学祭酒。”
孙策再次看了许劭一眼。许劭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坚定的迎着孙策。孙策暗自叹息。看来桥蕤做汝南太守不合适，他根本镇不住许劭啊，被许劭牵着鼻子走。他这边刚刚打算请张昭担任汝南郡学祭酒，许劭立刻推荐程秉，这分明的拆台抢位。要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之前不推荐，偏偏现在推荐？
说到底，月旦评就是民间舆论，许劭主持月旦评就是要用民间舆论左右官府的用人权，他现在又是郡功曹，公私一把抓，谁能在太守府任职，谁不能，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那些想当官的人还会在乎桥蕤吗？
不过，你想和我玩阴的，我怎么可能让你占了便宜去。你再有影响，你还能影响太守的人选吗？桥蕤不称职，老子换个厉害的，到时候连你这个功曹都拿掉。
先让你得意几天，等张昭回来再说。
孙策将桥蕤、许劭请上台，问起这段时间的政务。桥蕤一一汇报。孙策在外征战的时候，汝南正在忙春耕，一切还自顺利。三关那边发生了一点战事，但李通守得稳当，没让刘勋和黄猗占到一点便宜。在许劭的帮助下，他调整了一些太守府的掾吏人选，眼下运行良好。
张纮突然开口，抢过了话题。“桥府君，整个汝南现在有多少编户？”
桥蕤给许劭使了个眼色。许劭躬身道：“去年上计的数据是三十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五户，一百五十七万九千一百三十人口。”
“去前年多了，还是少了？”
“少了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一户，十万五千七百六十一口。不过今年应该会有增加。”
“为什么？”
“汝南原本有四十余万户，三百余户口，自从闹黄巾以来，不少百姓从贼，接连大战，人口流失不少。不过今年有将军坐镇汝南，汝南没有发生战事，户口自然会增加。”许劭拱拱手，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都是将军予本郡的恩泽，我汝南士绅铭记在心，正在筹划为将军立碑纪功，名垂后世。”
孙策扬了扬眉。你妈的来劲了是吧？你这是立碑纪功，还是咒我早死啊？
“许君，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起。仅是把刘备赶出沛国，我就欠了徐州几万石粮。刘备退回兖州，虎视眈眈，陈登强夺庐江，同样不怀好意，秋收之后，必有大战。这粮饷可要提前准备好。”

第384章 张纮对许劭
许劭故作惊讶。“秋后就要大战？将军有多少人马，战事要持续多久，需要多少粮食？汝南虽然人口不少，还算富庶，却供应不起太多的人马。将军，国虽大，好战必亡啊。”
孙策含笑不语。他知道许劭在找别扭，换作以前，他直接就怼上去了，现在有张纮这个长史在，就不用他出面了。咱现在也是有幕僚的人。
张纮不紧不慢。“许功曹，你还记得黄巾之前，汝南的户口最多时是多少吗？”
“之前的数据久远了，记得不太清楚，大约四十余万户，三百余万口。”
“四十余万户，三百余万口，一户约七到八人。去年上计是三十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五户，一百五十七万九千一百三十人口，一户约五人略多，比起户口最多的时候，户均口数在下降，是不是说，逃难的有不少是人口众多的大族。”
许劭盯着张纮看了一会儿，眉梢轻轻颤了颤。“正是如此。”
“可是你刚才又说，去年少了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一户，十万五千七百六十一口，户均口数只有三人左右，减少的分明是以单家为主。这可有点矛盾啊。”
许劭脸色微变，再次打量了张纮片刻。“户口的事一向由户曹负责，我是功曹，只是略知一二，并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是将军问起，才就我所知略作解释。”
张纮点点头。“那我们就问点功曹的事。功曹主选举，许君又善人伦品鉴，今年太守府有哪些掾吏称职，需要嘉奖，哪些掾史不称职，需要罢黜，又有哪些人才备选？”
许劭双手拢在袖子里，紧紧的交握在一起，脸色也变得很难看，语气中再也看不到一丝丝平和。“现在才是四月，还没到上计的时候，是不是太急了？”
“今年的还没有，去年的呢？去年孙豫州一直在颍川作战，你们有没有将相关的上计结果汇报给他？”
许劭阴着脸，一言不发。
张纮转向桥蕤。桥蕤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张纮寥寥几语，锋芒毕露，指责的是许劭，间接地也在说明他的无能，被许劭蒙混。孙策显然对他不满，但给他面子，没有亲自质询他，而是让身边的人出现。
“桥府君，天下大乱，战事随时可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件事可马虎不得。将军麾下有精兵四万，每月仅是粮食就需要近八万石，你最好能先准备三个月的粮食，随时备战，再准备四到五亿钱备用。若则将军就算是精兵也无法抵御外敌，到时候遭殃的可是汝南百姓。”
桥蕤大吃一惊。“四到五亿？”
许劭忍不住冷笑一声：“将军这是大开口啊，一要就是四五亿。”
孙策依然不吭声，张纮既然提起了话题，他毕竟有应对的办法。果然，张纮瞥了许劭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许功曹刚才也说了，国虽大，好战必亡。行军作战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孙子说，十万之师，一日千金。四万之师，作战三个月，正好需要四亿有余。”
许劭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哑口无言。“国虽大，好战必亡”这句话是他刚才怼孙策的，转眼间就被张纮怼了回来，而且怼得严丝合缝，连数字都不带差的。张纮不仅怼了他，还顺带鄙视了他。
你又没打过仗，拽什么兵法？
孙策大喜。这才是打脸的正确姿势。比起他的简单粗暴，张纮这脸打得才叫有理有据，有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感觉。看许劭这表情，估计又得吐一回血。
这就是务虚的遇上务实的必然结果，纸老虎看起来威风，其实一捅就破。
孙策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向桥蕤拱了拱手。“桥公，许功曹，这件事就拜托二位了。我守土有责，但没钱没粮，我也不能让士卒饿着肚子上战场。如果让刘备、陈登侵入汝南，生灵涂炭，我就算引咎辞职也无法弥补汝南百姓所受的损失。危难之际，还望诸位贤达相互扶持，共度难关。”
桥蕤苦笑着拱手，见许劭一动不动，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许劭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的看着孙策。孙策又特向他点头致意。“许功曹，你是汝南士林领袖，联络诸家的事，可能就要拜托在你身上了。请务必为我致意。如果许功曹能够以身作则，率先奉献，那就更好了。许家实力雄厚，出过几个三公，奉献一千万应该没问题吧？我听说先帝西园卖官，三公的价码就是一千万。”
许劭的脸猛的涨得通红。他长身而起，勃然大怒。“将军，三公之许与我许劭之许非一许也。将军若要一千万，自去长安要，我别说一千万，就连一万也没有。”说完，拂袖而去。
“噫，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么激动干什么？请许功曹留步。”孙策很“惊讶”，给廊下的许褚使了个眼色。许褚横行一步，拦住了许劭。许劭大怒，回声直视孙策。“将军这是要夺我的家产吗？我在家中恭候大驾。”
张纮站了起来，走到许劭的身边，将许劭拉了回来。“许功曹误会了，将军并无此意。他到汝南也有几个月了，如果要夺人家产，何至于等到现在。”
许劭的脸颊抽了抽，却没敢再说什么。张纮说得对，孙策到现在为止没有出手，并不代表他没有能力出手，真把他逼急了，那就不是四五亿的问题了，至少许家首当其冲，可能要家破人亡。
“将军的意思是说君子德风，小人德草，许功曹是汝南士林领袖，你如果能登高一呼，汝南人必然响应。豫州有这么多郡，但汝南是当之无愧的大郡，良田万顷，庄园相望，黄巾一起，不过数年，人口就减半了。如果再来一次，还有多少人能幸免？还是说汝南士绅宁愿背井离乡，举家外逃，受那颠沛之苦，也不愿意拿出一些钱粮来助军守土？”
“这……”这许劭觉得嗓子又有些甜。他再次打量了张纮一眼，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人是谁啊，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怎么下手比孙策还狠？“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广陵张纮，请指教。”张纮很客气地拱拱手。
“噗！”许劭瞪大了眼睛，瞪了张纮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一口老血涌了出来，嘴角一片殷红。

第385章 二桥
许劭又一次被抬了出去。
桥蕤很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孙策很客气，正式向桥蕤介绍张纮。桥蕤很惊讶，连忙向张纮表示敬意。他在何进大将军府的时候就听过张纮的名字，何进礼请张纮为掾，张纮没理他，何进还失落了很久。因为这事，大名士孔融对张纮非常认同，引为同道。
孔融不仅名气大，而且乐于提携人，他看中了张纮，自然不吝惜夸奖。张纮在京师名声大噪，和孔融有不小的关系。如今张纮居然愿意接受孙策的邀请，担任他的长史，对桥蕤来说，这可比郭嘉、杜袭等人来投有意义多了，因许劭被怼得吐血的心情也一下子大好。
那是许劭活该啊，又不是孙策的错。
张纮听孙策介绍过过去几个月的事，知道桥蕤虽然能力一般，忠心却是无虞的，对他的态度自然与许劭不同。见礼完毕，重新入座，张纮分析起了当前情况。
因为青州黄巾自行其事，不肯与孙策联合，现在能用的仅有汝南黄巾，兵力不足，要想守住睢水一线有点困难。征兵能解决一些兵力问题，但郡兵战斗力不如孙策的嫡系部队，势必要以人数补质量的不足，也就增加了钱粮供应的难度。
从许劭报的几个户口数字来看，这里面潜藏着很大的危机。短短几年间，汝南户口减半，这是很惊人的变化。汝南是闹了黄巾，但汝南的黄巾规模从来没有像青州、徐州那样大，不至于造成如此大的影响。
人口哪儿去了？从户均口数可以稍窥端倪：被豪强收为部曲了。人还在，但不在官府的户籍上，成了豪强的私有人口。这就造成了两个问题：一是赋税减少，兵源减少；二是豪强的实力更强，比明面上看到的更强。如果要与他们发生冲突，就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和特质准备。
汝南豪强是支持袁绍的。逼急了，不用等袁绍来，他们可能现在就起兵。就算孙策能够平定叛乱也会耽误大量的时间。可是姑息他们也不行，他们会得寸进尺，迅速坐大，将来为祸更烈。
所以，把握尺度很重要，既要让他们收敛一些，又不能逼反了他们，最好还能从他们嘴里抠点钱粮出来。直接与这些人打交道容易引发冲突，逼许劭去办，中间多了一个缓冲，事情就好办多了。办成了，当然皆大欢喜。办不成，激起了民变，就拿许劭开刀，平息众怒。
桥蕤茅塞顿开，连连点头称是。
正说着公事，中门处探出三个小脑袋，一个是少年打扮的黄月英，另两个却长得一模一样，扎着双髻，留着刘海。她们躲后门外面，只露出半张脸，浑圆饱满的额头，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堂上四人。见孙策注意她们，立刻像胆怯的小黄莺一样缩回了头，叽叽喳喳地说道。
“唉呀，快走快走，被发现了。”
“我再看会嘛，他长得真好看。”
听到声音，桥蕤尴尬地站了起身。孙策摆摆手。“你女儿？”
“正是，前些天刚派人从睢阳接来，来拜见令堂，与令弟、令妹很是投缘，一有空就往这边跑。刚刚听说我要过府议事，她们又跟来了。打扰将军，失礼，失礼。”
“不妨事，叫出来看看吧，反正以后都要认识的。”孙策眨眨眼睛，有些小激动。马上就要见到传说中的二桥了，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媳妇儿。虽然知道她们还是七岁的小姑娘，刚刚也只看到了半张脸，但国色就是国色，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半张脸已经够惊艳了。
听到孙策同意，黄月英一手搂着一个，从门后面走了出来。两个粉籹玉琢的小姑娘躲在她的腋下，一个穿粉色的春衫，另一个穿浅绿，就像刚发芽的柳枝和花蕊。穿粉色的那个胆大一些，不住地偷看孙策，穿浅绿的那个却羞得脸蛋红扑扑的，恨不得把脸藏到黄月英的衣服里去。
桥蕤将两个人拉了过来，让她们向孙策行礼。两个小姑娘有点紧张，但动作却很标准，一看就知道从小受过训练，而且经验丰富。
“睢阳桥华见过将军。”穿粉色春衫的说道，大眼睛忽闪了一下。“阿楚姊姊说得没错，将军真好看。”
“睢阳桥英见过将军。”穿浅绿春实的说道，却低了眉，垂着眼睛，小刷子一样的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孙策笑了。“怎么，桥英姑娘，你觉得阿楚说得不对，我不好看，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不……不是的。”桥英结结巴巴的说道：“将军好看，可是……阿翁说了，非礼勿视。未得将军允许，不得直视将军。”
孙策忍不住大笑。“行了，我允许了，你随便看。”
桥英这才羞答答的抬起眼皮，看了孙策一眼，随即又把眼神挪了开去，脸红得像刚刚盛开的桃花。
“怎么，看一眼就够了？”孙策弯下腰，凑近了些。“我真的很难看，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
桥英连忙向后让了让，身体尽可能的缩紧。“不……不是的，我……我看一眼，知道将军的相貌，就……就记住了，不用盯着将军看。”
“原来你过目不忘？”
“没没没。”桥英连忙摇手。“我可没这么聪明，我很笨的，妹妹聪明。背书的时候，她总比我快。”
孙策很惊讶，问桥蕤道：“桥公，你女儿才七岁，怎么就启蒙了。”
桥蕤抚着胡须，得意洋洋，脸上露出难得的自信。“闲来无事，随便教点诗赋，不算正经学问。这不，我正准备把她们送到宛城去，想请蔡大师的女儿教导教导她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福气……”
桥华突然大声说道：“将军，你为什么只和姊姊说话，却不理我？”
见传说中的小乔撅着嘴，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孙策再次忍不住大笑。这对双胞胎姐妹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却差异不小，一个外向，一个内向，仔细看，从眉眼间也能分得出来。他忍不住伸手捏捏桥华的脸。“你们姊妹有两个，我却只有一张嘴，总得一个个的来，对吧？这样吧，你是妹妹，我以后叫就你小桥，好不好？”
“那……姊姊呢？她叫大桥吗？”
“对啊。”
桥华眨眨眼睛。“那将军你说，是大的桥好，还是小的桥好？”不等孙策说话，她又抓着孙策手臂。“不准说一样好，你们大人就喜欢骗人。”
孙策仔细想了想。“大桥端庄，卧波如虹。小桥玲珑，曲水流觞。你说哪个好？”
桥华眨着眼睛想了片刻，拍手道：“一样好，一样好。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小桥了。”

第386章 另一个选择
孙策四人原本说的是征战杀伐之事，情势艰难，气氛多少有些压抑，被这两个可爱的小姑娘一搅和，阴鸷之气立刻散了几分，心头也亮堂了很多。
黄月英抓住机会，说袁权打算亲自下厨，为孙策接风。孙策心知肚明。袁权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知道刚才让自己为难了，这是变相的道歉呢。想起上次装醉的事，孙策有些心动，不过一想到刚才那个剑拔弩张的场景，他又有些担心。按理说袁权应该会请吴夫人，但谁知道呢，女人争执起来可没道理可讲。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到时候有空我就过去。我如果没空，你们就帮我多吃点。”
黄月英很失望，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拉着大小桥到后院去了。听了回话，袁权却没有一点失望的意思。她亲自去请吴夫人，吴夫人也觉得孙策刚回来就让他为难不好，他以后是要娶袁衡的，亲戚之间不能闹僵，便一口允了，又让孙翊来通知孙策。
孙策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公务太多，不敢保证，你们先吃就是了。
桥蕤三人莫名其妙，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而已，为什么要两次三番的来说，难道是嫌我们太啰嗦了？他们一头雾水，孙策心里明白，却不好解释，只好拉着桥蕤继续谈事情。
“对了，三关那边有没有消息来？”
桥蕤并不知道孙策对三关的情况一清二楚。他一拍大腿，难得地兴奋起来。“将军，你上次招降的那个李通虽然年轻，却着实有点手段。短短一个多月就重新调整了三关防线，刘勋兴师动众的来攻，几乎连城墙都没碰着，就灰溜溜的回去了。依我看，他堪和徐庶相提并论……”
……
许虔匆匆赶来，看到斜倚在榻上的许劭嘴边的血迹，跺足道：“子将，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许劭无力地苦笑道：“兄长，这次我们是真遇到对手了。”
许虔连忙坐在榻边，握着许劭的手，搭了搭他的脉门，见许劭虽然脉急了些，却不弱，这才放心了些。“你别着急，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广陵张纮投入孙策麾下了。”
许虔眉头猛的一挑，眼睛瞪得老大，好半天才慢慢放松下来。“张纮张子纲？”
“就是他。”许劭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许虔静静地听着，半晌没有说话。他松开了许劭的手，轻轻拍打着大腿，眼神闪烁了好久，几次有开口的意思，最后却又没说话，似乎有什么顾忌。许劭从小和兄长相亲，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他有为难之处，便主动说道：“兄长，我没事，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许虔又思索了片刻。“子将，你怎么看孙策这个人？”
“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有可能击败袁绍吗？”
许劭吃惊地看着许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听懂了许虔的意思，但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震惊。孙策和袁绍相比？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啊。可是他很清楚许虔是什么人，谢子微说他是干国之器，评价甚高，别人也许不相信，他是相信的。
既然许虔这么说，他自然已经认真考虑过了，甚至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只是顾忌着他的面子，所以才和他讨论。许劭坐了起来，也很认真的想了好一会。
“如果就个人而言，不论是气度还是见识，孙策都足以和袁绍相提并论，甚至更胜一筹。但是逐鹿中原比的绝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还要看家族的力量。在这一点上，孙策根本无法和袁绍相比。他连袁术的旧部都无法收服，投靠他的人也都是一些寒门子弟。这样的人冲锋陷阵也许可以，治理一方政务就不行了，绝不是建一个讲武堂就能解决的。”
许虔轻轻点头。“坐镇一方呢，有没有可能？”
“这个……倒也不能说一点可能也没有，只不过在豫州的可能性太小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但眼下袁绍与公孙瓒决战河北，在短时间内，没人能和他争奔豫州。刘备不过是边鄙一匹夫，朝秦暮楚，不值一提。下邳陈家名声不小，但陈登只有一个庐江郡，也不是孙策对手，除非他能控制整个扬州。即使如此，他至少也要一年半载。在此之前，没人能影响孙策对汝南的控制。我们和他对抗，风险很大。”
“那兄长的意思是，我们向他低头？”
“低头倒也不必，但适当的做一些让步，以免无谓的牺牲，总比坐以待毙好。”许虔又考虑了一会儿。“你听说了吗，颍川的邯郸淳和胡昭在南阳搜罗古碑，研究古文字，准备重写南阳郡志。”
许劭明白了。“我们也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汝南是陈国故地，袁家是陈国后裔，既然孙策也依托袁家，我们追溯袁家的历史，他总不会反对。至于古文字，放眼天下，谁能超过我们许家？仅是叔重公的《说文解字》，就是他们几辈子也赶不上的。”
许劭沉吟道：“兄长，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叔重公将《说文解字》献与朝廷后，朝廷一直没有反应？”
“怕古文经学坐大嘛。”许虔叹了一口气。“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就算古文经学不坐大，今文经学也支撑不下去了。子将，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为。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借势而为？”
许劭想了想。“既然兄长已经做了决定，我自当依从。不过我与孙策多次发生冲突，突然改变态度，他也不会相信我。不如兄长……”
许虔笑着摇摇头。“子将，你想多了。我与你是亲兄弟，岂能脱清。我想，也许是该让文休回来了。”
许劭眼神微缩。“他在哪？”
“听人说，在吴郡都尉许贡处。”
许劭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点点头。“兄长，他那张嘴可不太好，万一和孙策吵起来，说不定会丢了性命。到时候我们就不是帮他，而是害了他了。”
许虔很有把握地摇摇头。“不会。”
许劭很想问问许虔哪来的信心，是孙策不会杀许靖，还是许靖不会顶撞孙策，在他看来，这两件事都极有可能。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决定是兄长做的，他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结果如何，不是他能控制的。许靖和他一直不合，对此外界颇有风评，他如果推荐许靖做官，倒可以洗脱这个罪名。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至于许靖愿不愿意接受，又能不能和孙策和睦相处，那就不用他关心了。

第387章 一起跳舞
预言这种事通常都是好的不准坏的准，孙策说公务忙本是一句推脱之词，没想到就应验了。
别驾武周从青州赶了回来，与他同行的是青州刺史田楷的使者刘献。刘献也是别驾，与武周的身份倒是旗鼓相当。但除了职务之外，他没有一样能和武周相提并论。看到孙策，刘献就拜倒在地，请孙策出兵救援青州。
“别急，别急，起来慢慢说。”孙策连忙将刘献扶起。“究竟怎么回事？”
刘献已经乱了阵脚，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还是武周介绍了一下情况。
武周奉孙策之命赶往青州有两个任务：一是劝田楷与孙策联合，招降黄巾屯田，安顿地方；一是想田楷联手围剿刘备，但这两个任务都失败了。田楷对黄巾一点好感也没有，至于刘备，田楷倒是想合作的，但他很快收到消息，刘备被孙策击退，已经退到兖州境内，而且发达了，现在拥兵三万，正与管亥、张饶等人在东平、济北一带作战，接连取胜。黄巾军进攻势头受阻，部分人马退回青州的平原、济南，田楷实力不足，连应付黄巾都捉襟见肘，根本不敢去找刘备的麻烦。
“冀州战况可有进展？”
“公孙瓒败了。”武周说道：“公孙瓒率领精锐骑兵突阵不成，战事进入胶着，乌桓兵临阵叛变，反戈一击，冀州刺史严纲被杀，公孙瓒一溃千里，现在已经退到河间国，整军再战。”
武周说着，瞅了一眼刘献。刘献低着头不吭声。孙策明白，武周的消息来自于田楷，已经打了折扣，实际情况可能比这个更糟糕。严纲是公孙瓒所属的冀州刺史，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他临阵被杀，他所领的人马应该输得极惨，接近于全军覆没。
冷兵器作战通常是击溃战，很少能全歼。他用四千亲卫营包围关羽、张飞率领一千杂胡骑，费了那么多心思，准备那么充分，还让关羽、张飞突围而去，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严纲被杀，若非败得极惨，那就是运气差到极点了。
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也验证了郭嘉之前分析的结论：公孙瓒手下没什么能用的人，兵力越多，对他来说越不利。他能统领的兵力也就是一两万之间，超过这个数量，他就指挥不灵了。
孙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却也不敢掉以轻心，送刘献去驿馆休息后，立刻和张纮、郭嘉商量。兖州正在大战，戒备森严，郭嘉安排的细作很难及时把消息传递回来，这中间的时间差也很大，对决策影响不大。
张纮并不担心袁绍。公孙瓒虽然败了，但他还没死，他损失了一部分兵力也未必是坏事。对他这种性格来说，大败之后，信心受损，很可能会采取一个相对保守的战术，先稳住阵脚，再图反击。只要他不盲动，短期内败亡的可能性不大。就算他败了，只要他不死，还保有一定实力，退回幽州，甚至到草原上，他还有一战之力，持续对袁绍形成压力。
袁绍短时间内还不可能南下，尤其是孙策退回汝南，没有向北进军意图的情况下。如果孙策现在与刘备争夺兖州，那情况就难说了。邺城太靠南，为了保证后方安全，袁绍很可能会放弃公孙瓒，先挥师南下。但孙策也不能坐视袁绍攻击公孙瓒。一旦公孙瓒被袁绍击败，甚至被袁绍杀死，袁绍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尽起幽州精骑南下，孙策将面临重大压力。
如果能给公孙瓒一定的支援，让公孙瓒多支持一段时间，对孙策有利。
当务之急，张纮认为应该和太尉朱儁联系。有朱儁这座大山拦着，孙策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现在刘备领兖州刺史，袁绍也把公孙瓒赶出了冀州，他总不能一点态度也没有，那不成了尽欺负厚道人，以后孙策也没必要听他的。
不做初一，可以做十五啊。
孙策觉得有理，和张纮、郭嘉又商量了很久，决定让张纮亲自跑一趟洛阳，面见朱儁。他是朱儁曾经想请却没请到的名士，对朱儁的影响力超过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换成其他人都不行，哪怕是孙策去，朱儁都不用说话，仅辈份就足以压得孙策无话可说。这也是孙策一直不去洛阳见朱儁的原因。去了也没用，只有吃憋的份。道理？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如果什么事都能靠讲道理摆平，还打什么仗，天下早就太平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辈大一级也能压死人，何况朱儁比他大两辈。在这个以忠孝为标准的世界时，孙策很吃亏啊。
说完了公事，孙策才想起来家宴的事。好在大小桥也在，桥蕤又是袁术的旧部，和袁权姊妹很熟，张纮刚刚又拜见了吴夫人，算是半个家里人，孙策干脆让人去将桥蕤的妻子王夫人请来，一起赴宴。
他原本还担心袁权准备不足，到了西侧院才发现，袁权早就料到了这一点，留了位置。她请桥蕤和张纮坐了主席，由孙策和郭嘉坐了次席。桥蕤、张纮都连称不敢，袁权却说这是家宴，不谈官职，只谈年龄和辈份，桥蕤固然正中下怀，张纮也非常感激，看向袁权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赞赏。
桥蕤和张纮坐了首席，孙策和郭嘉一席，吴夫人和王夫人坐了一席，剩下的孩子们各随其好，自由搭配。孙权和陆议坐了一席，孙翊和孙朗坐一席，袁权姊妹一席，孙尚香和黄月英一席，桥英桥华一席。
安排好座席，袁权宣布宴席开始，侍女们将菜疏流水般的送了上来。这些都是袁权亲自准备的，有炙有脍有羹，数量不是很多，味道却非常不错。
孙策等人来得晚，几个孩子早就等得急了，宣布开席之后，他们就狼吞虎咽，没过多久就吃饱了，凑在一起玩起了游戏。汉代人喝酒的时候有跳舞的习惯，不是看歌舞伎跳舞，而是与会的宾主跳。主人跳，客人也跳，不仅要跳，还要邀请别人跳，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干脆一起共舞，也是一种交流感情的方式。
很快，几个孩子就跳了起来，一边跳一边唱，煞是热闹，以连张纮都看得连连点头。在座的这几个孩子，还真没有一个长得难看，最好看的当然还是桥蕤的双胞胎女儿，人见人爱。孙翊不遮不掩，一个劲的请小桥跳舞，孙权、陆议、袁衡三个年龄稍长的孩子却有些不好意思，坐在席上半天没动，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跟着节奏摇摆。
跳了一阵，桥华甩开孙翊，一个箭步冲到孙策面前，拽着孙策的胳膊。
“将军，小桥要和你跳舞。”
孙策欣然从命，起身离席，拉着小桥的手跳了起来。王夫人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就是太莽撞，一点也不懂礼貌。”
吴夫人笑道：“都是孩子嘛，你别看伯符都十八了，一样贪玩，跟弟弟妹妹们在一起的时候没个正形。你们家这对小姊妹也真是可爱，我见了也是喜欢呢。”
孙策一边跳一边招呼孙翊他们一起来。孙翊等人兴奋不已，一拥上前，围着孙策载歌载舞，咯咯地笑个不停，一张张小脸乐得像盛开的鲜花。

第388章 乐极生悲
刘备也在跳舞。
从萧县狼狈撤离，他的人生一度很黑暗，总觉得还停留在那天晚上，耳边不时响起绝望的惨叫声，隐隐约约，有时候像妻子，有时候像年幼的儿子，有时候又像相识的士卒。
但这样的日子很快过去，进入兖州之后，他与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相遇。与半个多月之前相比，袁遗变了很多，比刘备还要狼狈。他被漫山遍野的黄巾军吓坏了，这些裹着土黄色头巾的流寇像蝗虫一样，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被他们吃掉了，有时候甚至能看到被啃过的人骨。
袁遗读过很多书，但没有哪一本书能让他应付这样的局面，看到刘备，他就像看到了救星。
鲍信不像袁遗那么软弱，他孔武有力，而且生性刚强。他与刘备是旧相识，所以也没什么客套的，请他暂时代理任城相。之前的任城相郑遂被黄巾军杀死了，任城郡兵现在群龙无首，正好由刘备负责。
刘备知道兖州刺史没那么容易到手，他先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他以只剩下七百多人的旧部为中坚，以千余任城郡残兵为辅助，猛打猛冲，与黄巾多次恶战。去年驰援北海，他与黄巾军较量过，从管亥、张饶到普通的黄巾士兵对他都有些忌惮，特别是看到身高九尺的关羽，常常稍微接触一下就迅速撤退。
几仗打下来，刘备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手下的兵也越来越多，鲍信等人对他也越来越尊敬。今天，袁绍的任命状到了，他成了兖州刺史。
虽然是兖州刺史而不是兖州牧，但刘备已经很满足了。从中平元年起兵，征战到现在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他终于成为兖州刺史。而被公孙瓒署为兖州刺史的单经却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与任命状一起来的还有袁绍大败公孙瓒的消息。公孙瓒在界桥遭受重创，损失近半，严纲战死，已经退入河间国。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备且喜且忧。喜的是自己明智，预见了公孙瓒的失败，并及时离开了公孙瓒，转投了袁绍，站在了胜利者一方。忧的是幽州还在公孙瓒的控制之中，他的寡母很可能会遭到报复。就算公孙瓒不报复，再想受他照顾也不可能了。他如此，张飞、简雍也是如此。公孙瓒虽败，但实力尚存，还在冀州境内。从他退却的位置来看，他应该还想南下，与田楷联合。
危机还没有解除，但至少眼前可以尽情享受。
刘备虽然出身一般，但他却不是一个俭朴的人，他喜欢美酒，喜欢美人，喜欢好马与犬，没机会享受的时候，他只能忍着，现在有机会享受了，他自然要尽情享受。
幽州苦啊，哪里有兖州这么富庶。张飞家里也算是小有资财，可是和兖州人比起来，那可太寒酸了。至于刘家，那就更不能比了。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到中原来，中原这么好，谁不想来啊。幽州苦寒之地，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每年还要从青徐割两亿钱才能应付。
刘备很兴奋，喝得有点多，舞得也有些放肆，哪怕没有一个人接受他的邀请，他只能独舞。
鲍信沉着脸，有些不悦。他和刘备并肩战斗多时，还是第一次看到刘备如此失态。平时那个坚毅果敢、谦卑礼让的刘备不见了，现在狂魔乱舞的是一个丑态毕露的刘备。
这样的一个人做兖州刺史，合适吗？
“不喝！说不喝就是不喝！”旁边传来一声断喝，带着不耐烦和怒气。
刘备停下了，转头看向发声处。鲍信也转头看去，暗叫不好，连忙起身赶了过去。
张飞站在边让面前，脸色涨得通红，眼角不住的抽搐着，胸前更是湿淋淋的一片酒渍，酒杯落在地上。边让怒气冲冲，爬了起来，甩着袖子，大步向门外走去。鲍信赶了过去，拦住边让，低声劝解。边让却毫不领情，大声喝斥。
“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不知所谓。我兖州大好河山，英俊豪杰，岂能由这么卑鄙武夫统领。鲍允诚，下次你要是再敢请我来参加这样的宴会，别怪我骂你。”
“等等。”刘备走了过来，扬着脸，喷着酒气。“你说谁是卑鄙武夫？”
“我说的就是你。”边让毫不示弱，眼睛瞪得比刘备还大。
“你再说一遍！”刘备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刀鞘，缓缓拔出长刀，正准备架在边让的脖子上。鲍信沉下脸，厉声喝道：“刘使君，不得无礼。边文礼是我兖州名士，你要与我兖州士人为敌吗？”
张飞也冲了过来，抱着刘备。“使君，万万不可。”
刘备被鲍信一喝，有些清醒过来，讪讪地收回了长刀。边让轻蔑地冷笑一声，挣脱鲍信，出了门，有侍者上来为他穿上鞋。他连看都没看刘备一眼，扬长而去。其他的宾客见了，也接二连三地离席，转眼间就走得精光，只剩下鲍信和刘备自己的部下。
刘备转身看了看，兴致索然，兖州刺史带来的兴奋感一扫而空。他看出来了，兖州人只需要他厮杀，却不会承认他，更不会尊奉他为兖州刺史。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武夫。
“益德，松手。”刘备怏怏地拍拍张飞的手臂。
张飞松了刘备的手臂，看着满案的狼藉，叹了一口气，比刘备还要沮丧。他在平原郡的时候就听说过边让——边让和平原名士陶丘洪、北海相孔融齐名，救过孔融之后，孔融曾请他喝酒，提起过边让。这次本想和边让亲近亲近，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关羽一直坐着没动，慢慢地品着酒，丹凤眼眯起了一条缝。在萧县受的伤还没全好，他不能大量喝酒，只能小酌，好在他不敬别人，别人也不敬他，他乐得自斟自饮。对张飞到处敬酒，他很是不屑，看到张飞吃瘪，他多少有些幸灾乐祸，浓密的美髯也挡不住他嘴角的冷笑。
刘备看在眼中，更加心烦意躁，转身一脚踢翻了摆满杯盘的案几。鲍信见了，欲言又止。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玄德，盟主初胜，冀州基本稳定，你送他的家眷回去，顺便拜见盟主吧。”
刘备眼珠一转，点了点头。他与兖州名士发生冲突，还拔了刀，短时间内有些抹不开面子，借着这个机会去一趟冀州，见见袁绍，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多谢允诚。刚才一时得意，酒多失言，还请允诚代为转达歉意。”
鲍信点点头，又提醒道：“玄德，你年已而立，不能无后。妻子走失了这么久，怕是凶多吉少，不如……再娶一位吧。我兖州士女多有贤惠，你如果有意，我为你留心一二。”
刘备大喜。“有劳允诚。”
关羽又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刘备尴尬不已，只好装作没看见。

第389章 丧家狗的人生
袁绍的原配夫人李氏已死，续娶的夫人姓刘，是刘岱的族人。袁绍与公孙瓒交战，胜负未卜，袁绍就将刘氏及幼子袁尚安顿在刘岱处。如今袁绍击败公孙瓒，冀州稳定，而刘岱却已战死，兖州被黄巾之乱，当然是把刘氏送去邺城比较好。既能让刘备暂时离开兖州，避免与边让的进一步冲突，又能让刘备建功。
刘备当然求之不得。只要这一路上给刘夫人留下好印象，请她在袁绍面前美言几句，到时候再娶一位兖州的女子为妻，兖州人也许就能接纳他了。
刘备对鲍信感激不尽，欣然从命。
很快，刘备就率领两千人马护着刘夫人上路，赶往邺城。一路上，他鞍前马后，亲自服侍刘夫人，以袁氏故吏自居，对刘夫人极尽臣仆之意。刘备身高七尺五寸，相貌堂堂，兼有一双大耳、一对过膝的长臂，天生异相，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他喝醉的时候会得意忘形，平时话却不多，又通晓礼仪，给刘夫人留下了的印象极佳。再加上刘备的勇名，刘夫人觉得她为袁绍找到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下属。
半个月后，刘备一行到达邺城。
袁绍刚刚从前线返回。重创公孙瓒之后，冀州形势缓解，压力减小，天气又渐渐炎热起来，不宜再战，只能等秋收之后，天气凉了再说。得知刘备将家眷送来，很是高兴。小儿子袁尚已经有七岁了，正是可爱的时候，袁绍非常喜欢，抱在怀里舍不得放手。趁着袁绍高兴，刘夫人大赞刘备。袁绍开始没在意，晚上与刘夫人久别重逢，不可描述之后，刘夫人又吹了一阵枕头风，说起刘备稳定兖州的功劳，他心动了。
公孙瓒虽然被击退，但他现在还在冀州境内，并未死心。孙策据豫州，虎视眈眈。不久前他还为袁术请到了追谥，让袁耀继承了袁逢的爵位，这让袁绍感觉到了威胁。有刘备在兖州挡着，孙策至少不能长驱直入，策应公孙瓒。
第二天一早，袁绍请来了别驾田丰。
田丰五十多岁，国字脸，中等身材，像板砖一样面无表情，即使是在袁绍面前，他也没什么笑容。听完袁绍的意思，他摇摇头。“主公，刘备虽勇，却轻于去就，可用而不可信，不宜托以兖州之任。况且他与孙策对阵，兵力相当，却遭致大败，非孙策之敌可见也。让他守护兖州，恐怕会让主公失望。”
袁绍也知道刘备守不住兖州，但正因为如此，将来稳定河北之后再取兖州才容易。田丰与他意见相左，他心中不快，却没有表露在脸上，依然彬彬有礼地说道：“依元皓之见，该当如何？”
“将军，孙策不过一小儿，不值主公为虑。主公应该担心的却是太尉朱儁。朱儁驻兵洛阳，孙策的父亲孙坚就在他的麾下听令，如果他欲对主公不利，命孙坚出兵河内，数日可到邺城，将军如何应对？”
袁绍的气息有些粗重，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田丰想说什么。田丰、沮授一直想劝他向朝廷称臣，入朝主政，行禅让之事。但大部分文武都反对这个观点，袁绍本人也反对。他在洛阳养名多年，又曾入何进大将军幕府，在朝廷做过官，知道本朝养士百余年，士大夫重气节甚至有些偏激，此时的情况与王莽时不一样，想效仿王莽故事、行禅让之事绝不是田丰等人想的那么容易。
就算最后可以达到目的，他也要再熬二三十年，等那些老人家全都死了，他才能如愿。到那时候，他还有精力治理天下吗？王莽是如愿了，可他的结果如何？与其走得那么辛苦，不如大战一场，用武力夺取天下，彻底扫荡乾坤。
“有朱灵在陈留，还不够吗？”
田丰暗自叹息。袁绍心太急了，总想一步到位。他根本看不到周边的危险。“朱灵是佳将，但他兵力有限，不是孙坚的对手。主公宜派人与张杨联合，至少保证河内稳定。”
袁绍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同意了。他和张杨在何进大将军府时就是同僚，不久前又一起并肩战斗，对抗匈奴人于扶罗。只不过后来张杨接受了董卓的任命，成了河内太守，两人才稍微疏远了些。现在董卓已死，张杨没有根基，应该很容易劝降。
“那青州怎么办？我看公孙瓒盘踞河间不去，应该是还想与田楷联合。”
“主公所言甚是。不过田楷是一庸人，公孙瓒败北之后，他此刻必然惶惶不安。刘备已降，如果主公收回渤海，对青州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再派人劝降于他，他应该会俯首听命。如果不听，则派一将协助刘备取青州，得手后，再转刘备为青州刺史。”
袁绍抚掌而笑。“元皓此许甚妙。那你说说，谁适合统领刘备去取青州？”
“主公长子显思即可。”
袁绍考虑了一下，也觉得袁谭是个合适人选。袁谭已经弱冠，经过几年的战斗，有一定的作战经验，应该让他独领一部了。
袁绍随即叫来了袁谭。袁谭大喜过望，连声答应。
一切安排妥当，袁绍叫来了刘备。刘备在驿馆里等了一夜，听到袁绍要见他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见礼完毕，听了袁绍的安排，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袁绍根本没有让他留在兖州的意思，他要赶他去青州，前提还是他要协助袁谭打败田楷。
刘备很想解释一下，但在是袁绍的面前，他没有解释的勇气，也没有解释的底气。他刚刚与兖州士族闹翻，没有袁绍的支持，他根本不可能在兖州站住脚。去青州也不错，至少他在青州还有一点根基。只是这样一来，就必须与田楷开战，与公孙瓒撕破脸了。
可是他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显然没有。
刘备唯唯诺诺，神情恭敬。出了门，他长叹一声。人比人，气死人，袁谭生得好，唾手可得兖州，老子却只能任人摆布，像条狗一样赶来赶去，还要帮他们咬人。这些世家没一个是好东西。总有一天，老子会将你们踩在脚下，到时候再看你们是什么嘴脸。
关羽、张飞迎了上来，见刘备脸色不佳，心头一沉。关羽说道：“玄德，袁绍对你无礼吗？”
刘备收起心神，摇摇头，强笑道：“云长想多了，盟主四世三公，天下俊杰所望，礼贤下士，岂会对我无礼。我只是……有所感慨罢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谓盟主乎？”

第390章 荀彧
刘备心情很不好。他改变了主意，不再急着回兖州，反正兖州很快就不是他的了，随便黄巾怎么闹吧，把边让他们全杀了才好。
“走，看看先生去。”刘备翻身上马。
卢植病了，卧床不起，骨瘦如材。看到刘备，他很高兴，也很意外。“玄德，你怎么在这里？”
刘备很惊讶。“先生，不是你向袁盟主推荐我出任豫州牧的吗？”
卢植莫名其妙。他原本隐居在上谷山中养病，却被袁绍强请来做军师。他自己也清楚是被袁绍拉来做榜样的，袁绍麾下人才济济，根本不需要他出谋划策。袁绍请他是看中他的名望。他与郑玄同为马融弟子，又曾历任高官，在朝野的声望都很高。当初平定张角的叛乱时曾要冀州作战，有一定影响。马融的女儿马伦是袁隗的妻子，卢植和袁家也有深厚的交情，袁绍请他，他不能不来。但他来了之后基本不露面，闭门养病，刘备出任豫州牧的事他根本不知情。
刘备很窘迫。他能说服自己心安的唯一理由就是卢植的推荐，师命难违嘛。没曾想卢植以此毫不知情。
卢植一声轻叹。“玄德，你为什么不去长安，为天子效力？”
“先生，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去。”卢植笑道，脸上充满疲惫，气喘如牛。“王司徒已经杀了董卓，诸贤主政，天子贤明，中兴并非一点可能也没有。你勇气过人，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的勇士相助，一定能建功立业。你知道吗，曹操就在关中，现在已经是镇东将军，守司隶校尉了。他能如此，你为什么不能？”
刘备怦然心动。“那……先生能推荐我吗？”
“当然可以。”卢植支撑着坐了起来，命长子卢敏准备笔墨，亲笔写了一封推荐信，让刘备去长安找杨彪。他曾经和杨彪同在东观校书，相交莫逆，杨彪现任司空，有相当的话语权。有他引见，刘备入朝为官是很轻松的事，再不济也能在司空府谋一职位。
刘备感激不尽，泣涕而去。
……
回到驿馆，刘备将卢植的荐书拿了出来，请简雍、关羽等人过目，商量去留。
简雍表示反对。他的意见是朝廷掌权的人大部分都和袁绍有关系，他们如果抛弃袁绍，偷偷地去长安，就算有卢植的荐书，刘备也很难得到重用。杨彪和卢植的关系是好，可是他们的关系再好还能好过袁杨两家的关系？杨彪的妻子就是袁绍的同父姊姊。
至于刘备打算效仿的曹操，简雍也表示情况不同，不能效仿。曹操是被孙策打得丢盔弃甲，无奈之下才西行入长安。他没有背弃袁绍，他的儿子曹昂现在还在袁绍的麾下听命，还把袁术的儿子送到了邺城。况且曹操名声虽臭，却在洛阳混迹多年，他在朝中的根基又岂是刘备可以相提并论的。
要去长安可以，但不能是现在，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总之一句话，不能轻易背叛袁绍，留下骂名，也断了自己后路。不管怎么说，就眼前的形势来看，袁绍是最后胜利者的可能性最大。公孙瓒那么强，不是转眼就被袁绍打败了？朝廷又能怎么样，那里名士更多，更没有刘备的立足之地。
简雍的几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刘备的希望。
就在这时，有人来访。刘备接过名刺看了一眼，眉梢一挑，很惊讶。“颍川荀彧，你们听过吗？”
简雍接过名刺一看，上面写着“颍川荀彧字文若问起居”几个字，想了想。“我好像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传言何颙说他是王佐之才。他是荀淑的孙子，荀爽的从子。”
刘备大喜，连忙亲自出迎。他虽然没见过荀彧，但他知道颍川出名士，袁绍麾下的辛评、郭图都出自颍川，荀谌也是，很可能和这位荀彧是同族。但他没和荀谌见过面，不太敢肯定。
张飞连忙跟了出来。关羽却抚着胡须，不屑一顾。
刘备出了门，见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儒生站在庭中，面如冠玉，气度不凡。虽然庭中人来人往，纷扰嘈杂，他却像一块温润的玉圭，静谧而安祥，不受任何干扰，自有朝堂之气。刘备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加快脚步赶了上去，老远就躬身而拜。
“涿郡刘备，见过先生。敢问先生与盟主麾下的名士荀君谌可是亲戚？”
荀彧微微一笑，欠身还礼。“正是家兄。”
刘备大喜，连忙将荀彧往里面让。荀氏是颍川名族，颍川四长——荀陈钟韩最近十几年声名雀起，以刘备的身份，想结交这样的名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今天不仅见到了，而且是荀彧主动来访，他有点受宠若惊，就和当初接到孔融的求援一样。
刘备将荀彧请入室内，分宾主落座，简雍相陪，关羽、张飞则站在刘备身后。荀彧打量了他们一番，与简雍通报姓名，见礼完毕，又轻声笑道：“使君英武，这二位勇士也是一表人材。”
刘备心中欢喜，让关羽、张飞上前拜见。关羽很不以为然，草草的拱了拱手，报了姓名。张飞却非常恭敬，再三致意。荀彧一一还礼，态度温和，丝毫没有名士的架子。
寒喧几句，刘备主动问起荀彧来意。荀彧笑道：“彧离乡日久，思念家乡，闻说使君牧兖州，又曾与孙策交战，想打探一下孙策在豫州的所作所为，看看家乡是否安好。”
刘备大感失落，却不好表现在脸上。好容易有个名士来访，却不是投靠他的，而是来问孙策在豫州的政绩。他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为孙策说好话，他心里很不爽，但是他更清楚，如果说谎，迟早会被人拆穿，到时候更让人看不起。
荀彧静静地听完，又问了一些刘备在兖州的状况。刘备叹了一口气，也如实说了，顺便向荀彧请教该如何与名士相处。荀彧想了想，顾左右而言他。
“令师卢子干就在邺城，使君可曾见到？”
“我刚刚拜访完卢师回来。他虽然体弱，气色尚好。”
荀彧摇摇头。“我前些日刚刚去拜见过他。他为国操劳过度，心力已尽，急需静养。邺城太热闹，怕是不利他的身体。最好还是找一个安静凉爽之地，如果能回老家去静养，那就更好了。”
刘备不知所云，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闲话，荀彧告辞而去。刘备将他送到门口，见门前停着一辆四轮马车，极是新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等荀彧上了车，他才转身回屋，跨过门槛，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突然灵光一现。
“宪和，荀文若这是劝我离开袁绍吗？”

第391章 洛阳一见
荀彧钻进马车，放下车帘。荀谌看看他，放下手里的卷轴，嘴角带着了然于心的浅笑。
“如何？”
荀彧却瞅了一眼他手中的卷轴，接过来扫了一眼，有些意外。“新文章？”
“是啊，辛佐治刚送回来的，我请人抄了一份，闲来无事，权当消暑。”荀谌双手交叉，横置在腹前，靠在车壁上。“如今不仅是这四轮马车，就连南阳的考证文章都成了时物，人人欲得，孙策之名能止小儿啼，你还去问刘备孙策的为人，刘备不会说你是戏弄他吗？”
“他反应比较慢。”荀彧淡淡地说道：“可惜了卢子干这么好的大儒，却教出公孙瓒和刘备这两个学生。希望他的儿子不是这般模样，能传他几分学问才好。”
“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他将来还要靠这两个学生留名青史呢，正如先祖荀卿是大儒，最有名的学生反倒是李斯、韩非两个法家一样。种瓜未必得瓜，种豆也未必得豆，有时候也会歪打正着。刘备且不说，公孙瓒能与盟主战成如此模样，将来武帝纪里能没有他一笔？”
荀彧掀起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兄长，莫逞一时口舌之快，惹无妄之灾。依我看，盟主虽然有心，一时半会却还不敢公诸于众。时机未到，妄言只会带来祸事。”
荀谌笑而不语。
荀彧把与刘备见面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荀谌摇摇头。“这么说，此人比公孙瓒还不成器。”
“倒也未必，公孙瓒刚而易折，刘备虽然骁勇，却有公孙瓒没有的坚韧。只是此人不好读书，野心大，不肯久居人下，行事草率而不计后果，大概还有一段弯路要走。又无驭下之能，就算机缘凑巧，一时成事，也很难长久。”
荀谌点头赞同。“三十而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他用卷轴轻轻击打着手心，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文若，你还打算离开吗？”
荀彧神色平静。“我打算去长安看看。”
荀谌一声叹息。“好吧，既然你主意已定，我择机向盟主进言便是。长安诸君在等他的回复，他也正想找一个合适的人去长安。可是长安身在西凉人的包围之中，大战一触即发，你要千万小心。”
“多谢兄长。”荀彧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面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淡淡的哀伤。
……
刘备终究没有听荀彧的建议，也没有听卢植的，他舍不得青州，更舍不得兖州。他开始频繁地与袁谭接触，很快就和袁谭相处融洽。
数日后，兖州传来消息。在与黄巾军的交战中，济北相鲍信战殁，黄巾形势复盛。与此同时，黑山军也派出于毒、苦酋率领大军接应，已经深入东郡，前锋到达东武阳一带。
兖州危急。
袁绍不敢大意，立即召集文武议事，最后决定让袁谭立刻赶往兖州。与此同时，他表刘备为东郡太守，让他与驻扎在酸枣的朱灵一起阻击黑山军。刘备如释重负，虽然失去了兖州刺史，却也不用和田楷面对面了。这让他的心理负担大大减轻。
出发之前，他收到一个消息：荀彧作为袁绍的使者，离开了邺城。
荀彧去驿馆拜访之后，刘备曾借着回访的名义多次拜见荀彧，想再次当面请教，却都被荀谌挡了驾。荀谌说，荀彧身体不佳，不宜见客。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荀彧名士派头，要多请几次才行，现在他知道了，荀彧已经萌生去意，当时是向他发出邀请。他没接受，荀彧自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了。
和一个被称为王佐之才的名士失之交臂，刘备失落了很久，但他很快就将这些不快抛之脑后，热情高涨地与袁谭一起踏上征程，赶往东郡。
……
荀彧一路西行，小心的避开黄巾军，尽管如此，他还是多次遇险。好在他没什么随身财物，态度也配合，黄巾军也没为难他，总算是有惊无险。
半个月之后，他赶到了洛阳，求见太尉朱儁。在太尉府门外，他看到了一辆四轮马车。
朱儁身材高大，须发花白，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听说荀彧是荀爽的从子，他很客气，命人将荀彧引上大堂。在这里，荀彧见到了张纮。
张纮也是刚刚赶到洛阳。他奉孙策之命，赶来洛阳拜见朱儁，解说豫州的形势。不过他的任务很多，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首先，他巡视了三关，与李通进行交流。然后，他又在颍川停留了十几天，在庞山民的陪同下查看了几个县，了解情况。李通、庞山民都清楚，别看张纮只是一个长史，但他深得孙策信任，不能掉以轻心。
来到洛阳之后，朱儁对张纮依附孙策很是不解，但他无可奈何。即使他贵为太尉，他也不能勉强张纮的去留。不过，他倒是因此对孙策的印象有所改观，能让张纮倾心，至少说明孙策不是那么无赖。
通报姓名，张纮和荀彧都很意外。荀彧早就知道张纮的名字，袁绍身边的主簿陈琳就是广陵射阳人，与张纮同郡，时常说起张纮。陈琳以文章著称，但他常常自谦自己的文章不如张纮，自承他只是小巫，张纮才是大巫，为此袁绍身边的人几乎都知道张纮的名字。袁绍本人也一清二楚。当初大将军何进辟除张纮不成，为此生气，还是他劝解的呢。他本人也派人去请过张纮，但没有任何回音。
荀彧心中隐隐不安，如果让袁绍知道张纮依附了孙策，袁绍的心情会怎么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张纮选择了孙策，是不是意味着袁绍在他眼中并非命世之主？
“张君从汝南来，可曾经过颍川？”荀彧躬身请教。
张纮笑道：“荀君是担心家人吧？你不是已经将家属搬到邺城了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颍川前两年是遭了兵灾，被西凉兵祸害得不浅，不过这两年有孙将军父子镇守，已经恢复了太平。你不用担心，随时可以回家安居。愿仕愿隐，悉从其便。”
荀彧再拜。“多谢张君，虽然举家迁离，幸免于难，毕竟故土难离，且祖宗坟茔皆在，足行千里而心须臾难离。有孙将军父子守土安民，诚是鄙郡之福。彧资质丑陋，读书学文皆不足观，若能躬耕乡里，教一二儿童，传祖宗德业，心愿足矣。”
张纮大笑，对朱儁说道：“朱公，你不是一直想要求才吗？眼前就有一位。这位荀文若被何颙称为王佐之才，孙讨逆提起他也是赞不绝口，朱公千万不要错过。”
朱儁抚着胡须，慢吞吞的说道：“既是王佐之才，那自然应该送去朝廷，辅佐天子，岂是人臣可以驱使的。荀文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荀彧面带微笑，再拜。

第392章 高手过招
张纮和荀彧没见过面，但互相之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仰慕已久。但传言毕竟是传言，不如真实的人面对面的坐着。就和高手过招一样，两人互相试探了两句，立刻知道对方是境界相当的对手，难得一见，而坐在尊位的朱儁虽然久经仕宦，德高望重，在这方面却和他们不是一个层次。
别的不说，荀彧奉袁绍之命而来，却说愿意回家躬耕，教几个蒙童消遣，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首先，他要离开袁绍了；其次，他不会投奔孙策。剩下的选择还有什么呢？当然是朝廷。
朱儁一本正经地劝荀彧为朝廷效力，毫无疑问是多此一举。
在那一刹那间，张纮和荀彧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朱儁名重于实，拥重兵坐镇洛阳，恐怕难以善终。
荀彧说道：“张君谬赞，愧不敢当。何伯求不过是提携后进之辞，当不得真。若论才学，张君年轻时便闻名京师，那才是真正的王佐之才，彧望尘莫及。朱公，野有遗贤，宰相之过啊。”
朱儁深以为然，转向张纮。“子纲，我名微德浅，请不动你，可是天子在长安，你何不去长安辅佐天子，致天下太平？”
张纮笑笑。朱儁真是太天真了，难道听不出荀彧这是指责孙策有不臣之心吗？我是王佐之才，不就是说孙策有封王的野心吗？大汉有规定，异姓不得封王，这是给孙策上眼药呢。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怎么能让你肆意抹黑孙策。
“朱公有所不知，士林之中，善人伦品鉴者比比皆是，但无人能出符伟明、郭林宗之右，南阳何伯求虽然不能和符郭相提并论，但其见多识广，天下豪杰经眼者数不胜数，眼界也颇可观，非坐守家中、仅凭风闻者可比。当今之世，王佐之才有二：一是当年郭林宗所评之王子师，即当今司徒王公是也；一是朱公眼前之位，何伯求所评之荀文若是也。至于我，虽然小有聪明，读了些书，却从未得哪位名士品鉴，岂敢以王佐之才自居。得孙讨逆不弃，请为长史，已是战战兢兢，岂敢得陇望蜀耶。”
朱儁虽然官居太尉，名重天下，但他不是以学问入仕，而是以吏事入职，后来又以军功升迁，从心理上，他面对这些读书人时就没什么底气，听说是郭林宗和何伯求评鉴的王佐之才，哪敢有什么异议，连连点头，觉得张纮并非谦虚，虽是人才，却离王佐之才有一定距离，匡辅教导孙策倒也合适。
“孙伯符少年得意，学问根基不深，的确需要子纲这样的学者匡辅。”
荀彧也觉得有些棘手。这位张纮不愧是连陈琳都佩服的大巫，不仅文采好，辞锋也犀利。他当然不可能说何颙是胡说八道，何颙是天下都敬重的党人，一生帮助过的党人无数，他可以自承才浅，却不能说何颙眼拙，要不然就是对何颙不敬，而且会让其他被何颙点评过的人没面子。
他略作思索，决定不在王佐之才上纠缠下去。反正他已经决定去长安，而张纮也铁了心要辅佐孙策。就算他认定张纮是王佐之才，孙策有封王野心也是猜测，并不能造成任何实际的伤害。与其作无谓的口舌之争，不如说点有意义的东西。
“张君为孙讨逆长史，对孙讨逆南阳所行之事如何评价？”
张纮笑笑。荀彧是个聪明人，而且很务实，他这个问题既有辩驳的成份，又有讨论的意思，而且后者为重。他很可能想了解南阳新政的利弊，以备将来择善而从，并找到违背礼法的地方，对孙策进行攻讦。
“百闻不如一见，荀君既对南阳有兴趣，为何不去看一看？据我所知，河北虽然略有耳闻，但不外何伯求、辛佐治所传的只言片语，而且偏颇之处甚多。孙讨逆去年大破徐荣所部西凉军，本是守土安民之善举，传到河北却成了残忍好杀的暴行，无知小民竟用孙讨逆之名止小儿啼。文若在河北，想必有所耳闻吧？”
张纮沉下脸，哼了一声：“你们对四轮马车和新纸甘之如饴，却肆意诬蔑孙讨逆的名声，就不怕置何伯求、辛佐治于尴尬之地吗？”
荀彧的确很尴尬。何颙在南阳养病，辛毗托他庇身，在宛城收集消息，定期将信息送往邺城。南阳的新式马车、新纸都很受欢迎，邯郸淳、胡昭等人编写的古碑考证文章也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但他们对孙策的印象却不好，即使荀彧没有见过孙策，也知道这些传言中有不少诬蔑之词。
何颙、辛毗最多有些偏见，绝不会故意诬蔑孙策，但传言总是有意无意的加剧，身为对手，袁绍抹黑孙策也是很正常的事。只是这样一来，何颙、辛毗就成了谣言的始作俑者，将来传出去难免有碍名声。
但相比于尴尬，荀彧更不安。张纮对河北的情况很清楚啊，连孙策的名字被用作止小儿啼这样的小事都知道？由此可见，孙策已经把袁绍当成了重要对手。孙策在汝南风平浪静，什么出格的举动也没有，却在南阳大刀阔斧的变更制度，自然不是郭图等人以为的畏惧豫州世家，而是将重点放在荆州的战略决策。
换句话说，他已经在策划与袁绍的对抗。相比之下，袁绍却对孙策没有足够的重视，到目前为止还以为孙策不堪一击，刘备就能挡住，将来他亲率大军南下更是传檄而定。
如果不是知道荀攸也在南阳，辛毗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荀彧真想亲眼去南阳看一看。如果孙策真像他想的这么深谋远虑，那他不仅是袁绍之敌，更是朝廷之敌。他岂能掉以轻心。
“张君，据我所知，孙讨逆入主南阳之后，南阳豪杰举家出逃的不少，孙讨逆纵使不是西凉兵那样的残暴之辈，所行也不是什么德政。南阳是帝乡，就连天子都多加恩赐，如今孙讨逆驱逐豪杰，夺人田产，眼里还有朝廷的制度吗？”
朱儁的脸沉了下来。他对孙策意见最大的地方就是他变更制度。你一个小小的讨逆将军，连南阳太守都不是，凭什么在南阳乱来。如今天下多事，易动难安，你这么搞，眼里哪还有朝廷。如果眼里没有朝廷，你立的功越大，对朝廷的危害就越大，越要加以提防。
朱儁轻咳一声。“子纲，这些事……都是真的吗？”
张纮不紧不慢。“是真的。不过，法无常法，汉家制度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因时而变，有何不妥？当此衰世，不变革制度如何能中兴大汉？就算有些出格之处，也不过是试验过程的偏差，谈不上目无朝廷。要说出格，谁还能比袁本初承制封拜、另立新帝更出格？”
“呃……”荀彧和朱儁同时语噎。

第393章 天下之约
荀彧再能言善辩，可以掩饰袁绍承制封拜的事，却无法掩饰袁绍企图另立新帝的事。因为刘虞拒绝，甚至放言要逃到匈奴之中也不肯接受，而袁术又严辞拒绝，搞得世人皆知，任何人都掩饰不了。
袁绍写给袁术的信还在孙策手里呢。
面对这个问题，他只能保持沉默，而且他也不想为袁绍辩护。若非如此，他又可能主动提这个话题。
朱儁也没什么话可说。张纮之前写信来，这次又亲自赶到洛阳来，为的就是这件事。张纮力证孙策有异行，无异心，不该是朱儁防范的对象。朱儁一直不肯接受，现在张纮当着他的面指出袁绍才是真正的叛逆，他无言以对，只能推脱身体不舒服，早早退席。
三人不欢而散，但真正不开心的只有朱儁，张纮和荀彧却是相惜多于对抗。
出了太守府，一起来到驿馆，张纮主动邀请荀彧一起吃饭，继续闲聊。他又不是朱儁，他清楚荀彧心里想什么。虽说孙策将来未必不会与朝廷对抗，但眼前没有这个可能，既然荀彧想去长安，与他交交底对孙策有好处。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最轻松，他们很默契的避开了谁是叛逆这种高大上却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题，而是选择了比较实际的话题。
相对而言，张纮很轻松。一来孙策的确没有表露过一定要取代汉朝的意思。他做了很多事，但他一直尊崇长安的朝廷。他在南阳的探索的确是在为自己积累实力，但也不妨看作是一种新的尝试。
一直以来，大汉制度中有很强的分治观念，郡太守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郡之君，汉宣帝甚至在诏书中说：与我共天下者，其二千石乎？孙策没有南阳太守的职务，但他实际上控制着南阳，他在南阳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不宣布反对朝廷。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种控制当然也是违法的，但今天这形势，严格按照朝廷的法制来说有几个不违法？朝廷也没有新派南阳太守来，等于默认了他对南阳的控制。
荀彧就没这么轻松了。袁绍屁股上不干净，他擦不掉，也没心情替袁绍擦。
离开了朱儁的视线，张纮说了更多情况，不仅将南阳的情况向荀彧如实相告，还讲了更多他亲眼所见，或者直接了解的情况。荀彧了解到颍川的现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不安。
“孙讨逆这是打算以荆州为根基，以豫州为战场吗？”
张纮瞅瞅荀彧，这一次，他没有回避问题。“如果天下事不可为，他也只能如此。”
荀彧也没有计较太多的大义，张纮已经事先声明了，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因为豫州无险可守？还是因为豫州的世家豪强不支持孙讨逆？”
“兼而有之。”张纮开了个玩笑。“颍川四长名重天下，荀陈钟韩四家到目前为止没一个人愿意与讨逆将军共事。就拿你们荀家而言，人才辈出，但不是在长安，就是在邺城，荀公达倒是在南阳，吃着南阳的，喝着南阳的，却一直不肯出来做事，讨逆将军能怎么办，难不成与陶恭祖一样逼他？”
荀彧沉吟不语。陈登拉受袁绍的任命去做庐江太守，视陶谦如无物。张昭、赵昱不肯应陶谦辟除，这些都不是秘密，邺城的人都清楚。有些事，他甚至直接参与了谋划。孙策不是陶谦，他没有逼人出仕，他甚至很少主动辟除某人任职，他只是发布募兵令，愿者来，不愿者也不勉强。
这看起来很消极，但对保持豫州的稳定很重要。他表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相衬的稳重，比孙坚做得还好。
但是，他真是消极吗？荀彧原本以为如此，可是见到张纮，他觉得孙策恐怕不是真的求稳这么简单。
“陶恭祖虽然年逾花甲，但他老而弥坚，那脾气可是一点也没敢，这贵弱尚柔之道远不及孙讨逆。不过，孙讨逆这么做恐怕也有人才济济，不在乎我汝颍人之意吧？毕竟有了子纲先生这样的大才，普通人很难入眼也是可以理解的。”
见荀彧也开起了玩笑，而且换了称呼，张纮忍不住哈哈大笑。“文若，孙讨逆可说了，你如果愿意与他共事，不管是豫州府，还是将军幕，任何职务，随你挑。”
“承蒙孙讨逆厚爱，愧不敢当。”荀彧含笑婉拒。“子纲先生，我有一句冒昧之言，还望先生包涵。”
“你说。”
“孙讨逆此举，是否效郑伯克段故事？”
张纮没有回答荀彧的问题。他收起笑容，思索片刻。
“文若，其实要说孙讨逆不用汝颍人也不恰当。你在邺城应该读过邯郸子叔和胡孔明的古碑考证文字，他们二位可不就是你们颍川的才子？而且胡孔明还不是孙讨逆将军请去的，是他自己应邯郸子叔之邀，自己到宛城去的。赵伯然、杜子绪，都是你们颍川人，赵伯然就不必说了，他跟了孙讨逆之后就没犹豫过，杜子绪却曾经弃官而归，孙讨逆亲自挽留，他也不肯。可是到了颍川，闻说孙讨逆在平舆招贤，他又自己赶过去了，现在是沛相，任职勤恳，深得孙讨逆信任。”
“这么说，孙讨逆不是不用人，而是去留两便？”
“没错，用他的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只有志同道合之人，才能合作长久。”
荀彧轻叹一声：“小小年纪便有这等气量，着实难得。子纲先生得遇明主，可喜可贺。”
张纮看着荀彧，不说话，但眼神已经很清楚，他希望荀彧能够改变主意，为孙策效力，哪怕去平舆见见孙策也行。荀彧心头一阵感动，不过他还是狠心拒绝了。
“孙讨逆有子纲先生这样德业并重的前辈辅佐，将来一定能成国之栋梁。至于我，我还是想去长安看一看，如果能够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不辜负父祖教诲。成，则与子纲先生内外联合，共兴大汉。不成，则与子纲先生为敌，以天下为枰，手谈一局，亦是人生幸事。”
张纮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激动起来。他看看荀彧，轻声笑道：“也好，如果两个王佐之才都不能力挽狂澜，也只能说是上苍自有定数，非人力可为了。真到了那一天，我也能放开手脚，与你一决胜负。”
荀彧拱手，深施一礼。
张纮正了正衣冠，还礼。

第394章 霸王杀
孙策握着新刀，舞了一回，与许禇试了几回，觉得不过瘾，又叫来陈到，与他来回冲杀了几个回合，杀得浑身是汗，这才罢休。
“好刀，还是整体的好。”孙策将刀扔给许褚。“你试试。”
许褚抱着刀，连称不敢。“将军，这是大匠为你特定的专用兵刃，名字都刻在上面了，我怎么敢用。”
孙策大笑。黄月英嫌他与近卫义从用一样的兵器不够威风，特地为他定制了一口新刀，不再用刀鞘进行组合，而是用精钢整体打造，重量重了一些，但整体强度更好，重心调得也非常到位，手感极佳。刀身上用刚刚考证出的楚文字刻了三个字：霸王杀，错金镶嵌，非常漂亮。
“什么专用兵刃，没有你们保护，我就算是真霸王再世也难免乌江之辱。你试试看，如果合手，我准备让义从营全部换装。你们也看出来了，黄祭酒的炼刀法越来越好，义从营的武器也该升级换代了。”
许褚大喜，抱着刀找典韦试手去了。
黄月英见自己打造的新刀很受欢迎，也非常得意，凑到孙策身边，笑盈盈地说道：“怎么样，我能撑起一个木学堂吧？”
“我从来没有怀疑你能撑起一个木学堂，但是我舍不得啊。”孙策扬扬眉。“阿楚，你超过你父亲是必然的事，所以不用着急，厚积而薄发，岂不更好？你非要在你父亲正入迷的时候打击他一下？”
黄月英掩着嘴窃笑起来。“你说得有理，这有违孝道，我不能这么做。”
“就是嘛，你才多大，着什么急。”孙策摸摸黄月英的头发。黄月英很享受，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偷偷地看看四周。孙策却不在意，接着说道：“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给你找到一个好帮手。”
“什么帮手？”
“一个数学高手，东莱人，叫徐岳，是故太史令刘洪的弟子。”
“那太好了，他什么时候来到？”
“已经在路上了，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能到了吧。你先把那些数据准备好，可不能让他闲着，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嘻嘻，小气。”
“不小气不行啊。”孙策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还背了一屁股债呢。”
“哪儿呢，哪儿呢。”黄月英绕着孙策转来转去，咯咯地笑个不停。“你既然缺钱，为什么不答应姊姊建木学堂，建成了，你也能多一份收入。”
孙策拉过黄月英，凑在她耳边说道：“正因为木学堂能赚钱，我才不能建在汝南。汝南人又不喜欢我，我干嘛要让他们占便宜？嘿嘿，他们连看的机会都没有。”
黄月英的耳朵痒痒的，脸上更是红得发烫，就像黄承彦炼刀的炉火，却舍不得离开。她斜睨着孙策，眼神湿润。孙策心脏猛地停了一下，黄月英好像长大了不少。“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是不是很好看？”黄月英眨眨眼睛。
“好看不好看，那还得看人。你啊，现在还差点火候，继续练吧。”
“骗人！”黄月英撇撇嘴，没再言语。
许褚和典韦两人并肩夺了过来，两个体重接近四百斤（约合一百公斤）的壮汉，并肩走路像一头黄牛，地面都有些震动。他们来到孙策面前，喜色溢于言表。典韦冲着黄月英拱拱手，腰弯得接近九十度，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匠，我……能提个意见不？”
“你也想要一口定制的？没问题，本来就是有你们二人的计划，就等着问你们有什么要求呢。”
“那太谢谢大匠了。不过，我的意见不是这个。”
“你还有其他的意见？”
“是啊，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之前的那个创意很好，应该保留。不过不用组合的办法，而是两头施刃，都加上鞘，平时套上鞘当仪仗用，免得伤人。用时去掉一鞘，另一鞘仍然保留。万一这一头刀刃缺损了，还可以掉过头来用。”
典韦不善言辞，啰里啰嗦地说了半天，但黄月英一听就明白了，连连点头。
“好主意，好主意。”
孙策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两头施刃，等于同时拥有了两件兵器，不用担心战时刀刃崩坏，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同时使用双刃，这刀抡起来还不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双头兵器并不罕见，公孙瓒就是这个时代著名的双头矛高手，许褚从小研究武学，只要给他时间，研制一套双头刀招法并不是难事。再不行，还可以请求邓展技术支援。
独门兵器，再配上独门招法，这才是霸王杀嘛。
正说得热闹，郭嘉背着手，从远处一摇二摆地过来了，身后跟着蒋钦。自从接受了张纮的建议之后，他很注意劳逸结合，省出时间培养吕蒙三人，一些不重要的信息就由他们先行处理，再汇总到他那儿。吕蒙三人正是好学的时候，进步非常快，现在已经能分担不少工作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是不是有好吃的？”郭嘉探探头，打量了一眼。“哟，这刀好看，什么字啊，是哪块碑上抄来的，像是胡孔明的亲笔啊。”
“眼力这么好？”孙策很惊讶。邯郸淳和胡昭都是书法高手，最近迷上了古文字，恨不得连写信都用古文字。不过他可分辨不出两人的笔迹差异，郭嘉却一眼就看出来，这水平真不是一般的高。黄月英说过，这三个字就是胡昭的亲笔所书。
“嘿嘿，判案时就有辨认笔迹一科，我从小就会。再擅长模仿笔迹的人也瞒不过我的眼睛。”郭嘉说着，将孙策拉到一边，从蒋钦手里取出两份抄件，递给孙策。
“一份是张子纲先生的亲笔信，原件我留档了，这是抄件。他遇到了荀文若，本想邀荀文若入幕，荀文若却要去长安，拒绝了。”
孙策有点失望，但也只是一会儿的事。他知道荀彧是保皇派，就算来了，迟早也会发生冲突。只是这样一来，他大概还是会像历史上一样帮曹操。不知道曹操会不会变成保皇派，成就他的征西将军梦想。
“还有一件，焦仲卿发来的，陈温死了，扬州刺史空缺。”
孙策瞅瞅郭嘉。“你干的？”
“没有。”郭嘉连连摇头，一脸不屑。“我杀那个废物干什么，正等着他犯蠢呢，没想到他居然病死了。陈登、周昂派人去朝廷报丧，估计很快就会有新的扬州刺史到任。我们是不是可以影响一下？”

第395章 五味调和
陈温是汝南人，算是小名士，很自然的倾心袁绍，不把孙策放在眼里。郭嘉对这一类人很不屑，一概斥之为蠢物。
“陈温死不足惜，别毁了焦仲卿，刺杀这种事不是他的优势。”孙策说道：“你要注意对他的掩护。”
“将军放心，就算你舍得，我也舍不得。培养一个刺客最多几个月，好的坐探却需要天赋，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
“说得有理。”孙策哈哈大笑。
焦仲卿去洛阳告状不成，回来后就接受了郭嘉的邀请，成了庐江坐探。他因为擅离职守，仓曹吏的职务已经丢了，需要一个养家糊口的经济来源，又想为陆康鸣不平，这个任务正中其下怀，工作很积极。他识文断字，精于计算，为人又稳重，上手很快，成绩也很显著，郭嘉对他很满意，已经升他为庐江负责人，将整个庐江的情报收集工作委托给他。为了保护他，他并不涉及刺杀、潜伏等阴私之事，而是光明正大的各种信息，通过书信的方式总结归纳，及时通报给郭嘉，就算陈登知道也无可奈何。
对扬州刺史的位置，孙策觉得还是暂时不参与为好。他现在的战术是防守反击，尽可能将敌人诱到汝南境内来打，主动争夺扬州刺史与既定战术相违背，而且没什么实际意义。不是说腰里有了扬州刺史的印绶就能控制扬州，还要有实力才行。
他腰里就有豫州牧的印绶，又能如何？豫州大部分世家豪强还是不鸟他。
“对了，查到许靖的下落了吗？”
“查到了，在吴县，依附吴郡都尉许贡，寄人篱下的日子不舒服，他有回来的可能。”
“如果愿意回来更好，不愿意回来也不勉强，这事与我们没什么大关系。你把重心放在扬州诸郡的太守和重要掾吏身上，将来我们取扬州才好对症下药。”
“我明白。”
孙策和郭嘉说话向来是三言两语，简洁明了。交流完情况，两人便说起了闲话。看着许褚、典韦两个彪形大汉围在黄月英面前毕恭毕敬，郭嘉不禁莞尔。
“将军，黄大匠很受欢迎啊。”
“那是靠她的本事挣来的。”孙策很是得意。黄家父女掌南阳铁官之后，梳理了历代的资料，很自然地发现了温度对炼铁的重要性，随即又与各地的铁匠交流，将有关淬火、渗碳等一系列分散在各人手中技术手段综合起来，经过大量的试验，他们已经初步掌握了研究方向，站在了这个时代兵器制造的巅峰。
没有一个武人不喜欢宝刀利刃，拥有这样的独门绝技，黄月英想不受欢迎都难。
“一介女子，也能让许褚、典韦这样的猛士俯首，若非亲眼所见，谁肯相信啊。”
“这才是读书人的光明大道。”孙策扬扬眉，哈哈大笑。黄家父女是他树立的标杆，他当然需要不遗余力的宣传，让黄月英抛头露面正是出于这个目的。社会发展需要知识分子，但不是那种读了两句书就以圣人后裔自居的知识分子。
“移风易俗可不是易事，没有十年功夫很难见效。”郭嘉幽幽地说道：“将军有这样的耐心，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耐心。”
孙策笑嘻嘻地说道：“所以我们都要活得长一点，把控住局面，做好舵手，别让刚刚扬帆起航的大船偏离了方向，更不能让海贼劫了去。”
郭嘉大笑，曲起手臂，亮出初见雏形的肱二头肌。“将军，我现在很结实的，半百之约一年也不会少。”
“你我携手五十年，还有什么风不移，什么俗不能易？”孙策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做了个伟人的姿势。“五十年，敢教日月换新天。看风流人物，尽在今朝。”
“哟，将军好气势，我们一起喝个彩吧。”
身后传来一声充满调侃的轻笑和噼噼啪啪的掌声。孙策转头一看，见袁权领着一帮半大孩子，推着鹿车走了过来。鹿车上摆着四只桶，桶里装的是绿豆汤和胡饼。天气炎热，将士们就算是脱了上衣操练也会汗流浃背，袁权和吴夫人一商量，便带着孙权等人每天做了绿豆汤和胡饼来给将士们加餐，虽然每人只有一碗汤，一块饼，却深得人心，孙权等人也非常欢喜，把这当成每天功课之余的放松，乐此不疲。
“仲康、叔至，让将士们休息吧，下午茶时间。”
许褚和陈到应了一声，下令正在操练的义从休息。那些将士看到袁权等人走来，早就眼巴巴地看着，命令一下，立刻围了过来，排着队领取食物，然后三五成群的蹲在树阴里、墙角里吃喝起来，一边吃一边说笑，气氛轻松。
袁权一手端着一碗汤来到孙策面前，递给孙策和郭嘉。郭嘉躬身致谢，双手接过，冲着孙策挤了挤眼睛。“将军，我去取个饼，你要不要？”
孙策示意他自便。郭嘉去取饼是假，开溜是真。孙策呷了一口汤，赞道：“这汤好，咸淡适宜。”
“用的是徐州来的新盐，我做了试验，特地称准了的。”
“徐州的新盐到了？”孙策又喝了一口，仔细地品了品。不同的盐咸度不同，通常都要调整几次才能把握精当，袁权第一次用就能用得这么准，真是下了功夫，绝不是凭感觉来的。“你怎么做到的？”
“阿楚说的试验法子，同样的汤盛上十碗，用数量不等的盐，逐一品尝，选出最佳的口感。”
孙策笑了，挑起大拇指。“姊姊举一反三，能将阿楚炼铁的法子用在烹饪上，高手。”
“烹饪也是道，处理食材，调和五味，稍一疏忽口味就大相径庭，不比炼铁差的。”
孙策一声叹息，挠了挠眉梢。“好是好，我只是担心吃惯了姊姊做的饭菜，以后会不适应军中伙食。”
袁权笑而不语，转身向鹿车走去。围在鹿车前的将士一看，纷纷让道，袁权走了一半，又回过身来。“对了，张子布先生回来了，正在沐浴休息，让人来说等晚上凉快些再和你说话。尹妹妹也一起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你猜是谁？”
孙策哭笑不得。就话就说嘛，卖什么关子，吊人胃口，说一半留一半的最讨厌了。
话虽如此，孙策却不敢真等到晚上再见张昭，他交待了一下训练事宜，带着郭嘉匆匆地赶到驿馆。张昭刚刚沐浴完毕，披着头发，敞着怀，坐在堂上纳凉，和张承说着闲话，不防孙策和郭嘉闯了进来，顿时有些慌乱，连忙拉上衣襟，又让随身侍候的小奴取衣服来。
孙策大笑，示意小奴不必过来。“张公，君子慎独，你这可有违圣人之教啊。”
张昭哭笑不得。“将军，这是我的私室，你不经通报就闯进来，反倒说我失礼？”
郭嘉嘿嘿一笑，指指四周。“张公，这是堂，不是室。名不正，则言不顺。”
张昭哑口无言，干脆昂起头，摆出一副小子不足与论的模样。

第396章 等不及
开了几句玩笑，言归正传，郭嘉首先向张昭介绍了情况。他最清楚孙策的计划，知道张昭已经不能简单的做个郡学祭酒了，孙策有心让他接替桥蕤做汝南太守，治治汝南这些士族。当然这要争取张昭的同意，先说明一下情况很有必要。
听说张纮加入幕府，张昭很意外。他知道张纮，这可是广陵的名士，在徐州士林人人皆知。不过他对许劭推荐许靖负责汝南境内的古碑考证不能认同。
“许家虽然出了个许叔重，《说文解字》十五卷通行天下，但许家能承后业的人不多。许文休名声卓著，善于臧否人物，古文上的功夫却不深，就算勉强做出来也是错误百出，惹人发笑。程德枢既是郑康成弟子，任一郡学祭酒绰绰有余，而且有些屈才。依我之见，不如让他兼了这古碑考证，倒比许文休强一些。”
“那许文休该如何安置？”
“让他接任许劭的功曹之职，又或者让他著书立说，写一部有关人物品鉴的书。班孟坚（班固）的前汉书有古今人物表，蔡伯喈著史岂能没有一篇，由许文休执笔甚是妥当。”
孙策很是赞同张昭的建议，毕竟是学者，在如何安置文人这方面考虑得更周到。许靖是名士，也是文人，如果有幸参与著史，他应该不会拒绝。至于学术观点对不对，到时候自然会有大批的学者去找他麻烦，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细说起来，《后汉书》虽然名列前四史，却是问题最大的一部，原因很多，汉末战乱自然是其中重要的一个因素。范晔有治史之材，但他是二百年后的人，魏晋之后又是战乱频仍的乱世，对以简帛为载体，以抄写为传番手段的书籍无疑是一场浩劫，范晔收集资料的便利远不如班固和陈寿。与《汉书》相比，《后汉书》不仅无表，而且无志。如今既然要让蔡邕著史，自然要写出一副比《后汉书》更好的史书。
“请先生出任汝南太守，如何？”
“将军准备如何安排桥元茂？”
“我另有安排。最近招募了不少黄巾军屯田，我想请他负责这件事。”
张昭点了点头，没有再推辞。“既然将军有了安排，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勉力一试。不过，我的主张未必和将军一致，将军届时可不要后悔。”
孙策原本就没计划在汝南深耕，不介意把汝南当作试验田，看看张昭能不能担起萧何的重任。做这个决定之前，他就和郭嘉反复商量过，甚至和张纮都讨论过这个问题，早知张昭会有此一问，立刻一口应允。
“这是自然，我信得过先生。”
郭嘉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刀。“子布先生，你怎么做都可以，只要不让将军被陶恭祖讥笑就行。”
张昭的眉毛顿时扬了起来，战斗意志飚升。他是孙策请来的，陶谦心里不舒服是肯定的。孙策一出手就让他担任汝南太守这样的重要职位，如果他做得不好，不仅孙策会被陶谦笑，他本人也会被陶谦笑。
“郭奉孝，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
……
和张昭商量完汝南的相关事宜，天色已晚。孙策便请张昭上车，一起去府中赴宴，吴夫人为张昭准备了接风宴。虽然张昭不再任郡学祭酒，但他依然是孙权等人的老师，公务之余还是要教书的。师道尊严，张昭又是孙策特意立起来的榜样，吴夫人自然要做足了礼数。
张昭很满意，换好衣服，昂首阔步地出了门，正准备上车，旁边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张公。”
孙策一转头，很惊讶。冯方站在门外，穿得很整洁，头发还是湿的，看起来和张昭一样，刚刚沐浴完毕。“冯子正，你怎么……你不是回关中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张昭一拍脑门，自责不已。“是我疏忽了，和将军谈得入神，把这事给忘了，真是抱歉。将军，冯子正是和我一起从南阳来的。”
孙策明白了。冯方不知道什么原因，去而复返，但他在南阳已经没有落足之地了。半个时间，周瑜将南阳经营得有声有色，各个位置都有了合适的人选，冯方能力本来就一般，又中途离开，哪里还有合适的位置给他。就算有，周瑜也不会轻易给他，他只能来汝南。与张昭同行，自然是想借张昭的面子。
袁权说的两个人，有一个应该就是他了吧。
“既然来了，那就别客气了，一起去吧。”孙策热情地邀请道。虽然冯方能力一般，但他毕竟是袁术的旧部，当初也算捧场。
“多谢将军。方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将军应允。”
“你说。”
“内人与小女想去拜见令堂及袁夫人。”
孙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冯宛的花容月貌，不过几个月不见，都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点点头。“这是自然，何必再请。请夫人和令爱一起出来吧。”
冯方连声称谢，转身入内。他刚进了旁边的院门，一个娇俏的身影便跳了出来，一声欢笑。
“将军，还有我呢，欢不欢迎啊？”
孙策定睛一看，也抚掌而笑。“张子夫？你也来啦。嘿嘿，不用说，肯定是偷偷跑出来的？”
张子夫掩唇而笑，眼儿弯弯。“才不是呢，我是陪冯姊姊来的。”
“你不说实话。”孙策笑道：“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庞士元不在这里，他在家父身边任军谋。”
“是吗？那小丑鬼升官啦，这么厉害？”张子夫连连摇手。“我不失望，我不失望，他升官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怎么，等不及了？”
“瞎说。”张子夫不好意思的转过身。“我才十四岁，有什么等不及的，比我大的人多了。宛姊姊，宛姊姊，你倒是出来啊，还要将军去请你吗？上千里路都来了，现在却迈不了一道门？”
过了片刻，门内一声轻响，冯宛低着头，慢慢从门里挪了出来，好半天才走到孙策面前，曲膝欠身，声音低得像蚊吟。
“妾身冯宛，见过讨逆将军。”

第397章 双喜临门
冯方随张昭而来，同行的还有尹姁。但尹姁是孙策的妾，直接进府拜见吴夫人去了。冯宛却不行，只能和冯方一起住在驿馆，等着张昭带他们去。得知孙策到驿馆来了，他们一家人就在等消息，不料张昭和孙策说得投机，把他们忘在脑后，眼看着天色已黑，张昭要随孙策去赴宴，也没提他们一句，冯方只好厚着脸皮出来提醒张昭。
冯宛站在门内，隔着墙听到孙策声音的那一刻，悔得肠子都青了，无地自容。孙策见到冯方的第一句话脱口而出，最能表达他的内心。你们不是去关中了吗，又回来干什么？
站在孙策面前，冯宛手足无措，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如果孙策也像刚才那样来一句，她可就真没脸去赴宴了。见到袁权可怎么说啊，当初她可在袁权面前流露过不愿为妾的遗憾。
“哈哈，同道来了。”孙策一拍手，哈哈大笑。“冯姑娘，你看，山不转水转，我们又见面了。”
听到同道二字，冯方、张昭都不解其意，连张子夫都不甚了了，冯宛却一听就明白了，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下意识的斜乜了孙策一眼，刹那间愁容尽去，笑意横生，虽然月色下看不清楚，但孙策靠得近，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如释重负，不禁眨了眨眼睛，轻笑一声。
冯宛羞得满脸通红，连忙转身退到母亲田氏身后。
“你们同的是什么道？”张子夫眨着眼睛。“是木学之道吗？那我也是啊。”
“当然，当然，不仅你是，还有秦罗。她最近好吗？”
“好，好得很。”张子夫兴奋地说道：“秦姊姊一进黄家门，黄家就是双喜临门。不仅秦姊姊怀上了，黄将军的夫人也怀上了，再过几个月，新年之前，黄将军就有两个孩子啦。”
孙策大喜。黄忠真是闷骚啊，这么好的事，也没听他说一声。照时间算，他应该离开宛县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又是一个好消息，我们今天也是双喜临门啊。走走走，喝酒去，不醉不归。”
“嗯咳！”张昭沉声说道：“将军，食饮有节，过则为灾。虽是欢喜，也要有所节制。”
孙策心情好，不和张昭较劲，连连点头，将张昭请上了车，又请冯方同车，田夫人与冯宛、张子夫坐了一车，跟在后面。张承、张奋则骑着马随行。他们坐的都是从南阳来的四轮马车，四人同车也是绰绰有余。见孙策不对冯方见外，冯宛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放下了，挽着张子夫的手，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行了，行了，别笑了，待会儿长了皱纹，就不美了。”张子夫调侃道。
“庞士元不在，你不高兴，还不让别人高兴了？”冯宛反唇相讥。
“行，我不高兴，我就看你们高兴，行了吧。”张子夫撇撇嘴，翻着白眼，低声嘀咕道：“一见面就眉来眼去的，你以为我没看见啊。”
“看你说的，我们是好姊姊，能让你一个人不高兴吗？”冯宛很不好意思。“子夫，我是担心家父。唉，你说，孙将军是不是与以前有些不一样？几个月不见，便有了谦谦君子之风呢。我开始还担心他会与张子布不睦，没想到他现在这么随和。阿母，你说是不是？”
田夫人静静地看着冯宛，面带微笑。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冯宛的脸，但她能感受到女儿的开心。正月末、二月初离开汝南，到现在四个月的时间，冯宛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知道女儿的心在哪儿，也对孙策的人品非常满意，只是有些遗憾这么漂亮的女儿只能给人做妾。
这都是冯方的错，如果不是他当初看不上孙策，一错再错，怎么会有今天这个局面。说起来还是袁术这个路中悍鬼有眼光啊，一眼就相中了孙策。如果不是孙策，他的儿女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么好的结果。
“孙将军的确是个少年英雄。如此年轻，又有如何成绩，还能保持这样的胸怀，的确难得，就算是世家子弟中也是少有的。”
“你看，我阿母也是这么说。”
“那当然，外姑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嘛。”张子夫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孙策与冯方对面而坐，听着后车上隐隐约约的笑声，嘴角带笑。冯方去而复返，可见关中形势不妙，要不然他不会到了关中又回南阳。人都是要面子的，不逼到那个份上，谁肯吃回头草啊。
“冯君，关中形势如何？”
见孙策主动开口，而且态度恭敬，冯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下了。他叹了一口气。“关中毁了，和洛阳一样，白骨处处，民不聊生。”
冯方讲起了关中的所见所闻。张昭在路上听过一些，但不怎么具体。此刻听冯方细说，也不禁凛然。他经历过黄巾之乱，但青徐黄巾的目标开始是洛阳，后来是冀州，对本地的伤害有限。董卓乱政之后，中原大乱，青徐却还算安定，所以才有不少人迁往徐州避难。他当时觉得不以为然，毕竟没有见到尸横遍野的惨状，现在听冯方讲述，这才知道自己还是见识太少了。
朝廷迟迟没有下诏赦免西凉将士，胡轸部因为缺粮，纵兵掳掠百姓，矛盾迅速激化，吕布“杀尽西凉人”的话一出，形势就彻底失控。曹操和吕布各统步骑，屡屡征讨，但兵力有限，能击溃，却不能赶尽杀绝，反而将西凉兵打成了溃兵，肆虐关中。
冯方走的是武关道，出武关之前平安无事，出了武关，便能零星见到拦路抢劫的溃兵，人数不多，只敢抢劫落单的行人。过了上雒，进入蓝田，形势就急剧恶化，西凉兵少则数十人，多至上千人，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不仅翻箱倒柜，搜罗财物，而且非常嚣张，一言不合就杀人，一杀就是几十上百，甚至有人在路边架起大釜，看谁不顺眼就扔到锅里煮。
冯方其实没有回到老家，他根本过不去。在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之后，他决定和那些难民一样重返南阳。这一路走得很辛苦，不仅随身携带的财物都丢了，还没粮食，冯方几次不得不拉下脸，为了半碗稀得能看到人影的粥向人低三下四的乞求。
“踏进武关的那一刻，我就像回到了家一样，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想坐在地上大哭一场。和我一样的人数不胜数，不少人一看到武关的城墙就开始流泪，一路哭进武关。”
想起当时的情景，冯方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第398章 书生之见
听完冯方的回忆，孙策本来应该骄傲自豪，毕竟南阳已经成了乱世之中的乐土，无数人去而复返，足以说明他的远见和英明。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冯方开始也许有卖惨求同情的意思，但后来却是真情流露。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如果不是痛到心灵深处，他不会落泪。说来也是，让一个做过司隶校尉的人为了一碗粥去乞讨，这种心理上的落差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在生存面前，什么尊严都不值一提。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见过了关中的乱，他们才知道南阳的好。
张昭喃喃说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啊。董卓已去，朝廷诸公都是德修学明之人，怎么会让形势败坏至此？长安不少百姓都是从洛阳迁过去的，短短两年内连遭两次兵灾，只怕十不存一。将军，当此千万人生死存亡之际，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孙策一惊，这怎么和我扯上关系了？
不等孙策说话，郭嘉便抢过话头。“张公，那么多百姓涌入南阳，南阳已经捉襟见肘，恐怕抽不出太多的粮食。汝南世家坐拥良田万顷，坐视成败，不仅不出粮供军，还趁机吸附失地农民，侵吞国家赋税，如果张公能够查出一半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到时候将军自然不会吝惜。”
张昭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孙策，在摇曳的灯光下，他的眼中似有泪光。孙策心中不忍，拱起手，很严肃的施了一礼。
“张公，我尽力而为。”
张昭点点头，幽幽地说道：“将军，大道至简，百姓日用而不知。仁义看似空泛，却不是虚言，人心所向也绝不是一句空话。今天有关中百姓去而复返，将来焉知不会有更多的人襁负而至。”
“愿与张公并肩，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
“甚善。”张昭闭上了眼睛，靠着车壁，沉默不语。
车厢里的气氛沉默下来，四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得马蹄声碎。孙策心情很压抑。他理解张昭的心情，也想挤出一点粮食来救人，但他实际上很清楚，郭嘉说的虽然无情，却是事实。大量关中百姓涌入南阳，势必对南阳的粮食供应产生压力。仁义之名是好，但总得有个度，超过这个度就会适得其反。
如何才能挤出更多的粮食？如果安置大量涌入的难民？
孙策冥思苦想。
江南！孙策突然灵光一现。黄巾军不肯去江南，是因为他们有实力，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搏一搏，这些难民则不同，洛阳毁了，长安也毁了，南阳只能短暂时停留，却不是长住之地，让他们去江南，他们应该不会反对。如果将他们安置在长江两岸，从徐州运粮接济，成本会低很多。只要让他们站稳脚跟，熬过收获前的这段时间，他们很快就能自给自足，说不来还会有赢余。
就算是大灾之年，让他们到江湖里捕鱼，也能有一口吃的啊。长沙东边是彭泽湖，右边是洞庭湖，北边是长江，渔业大可有为。如果再远一点，甚至可以入海捕鱼。
总而言之，让他们去江南耕种，总比将他们留在南阳空耗粮食好。南阳人口多，闲地少，世家豪强也被抢得差不多了，开发空间有限。
“张公，我想尽快拿下江夏、南郡，将关中来的难民迁一部分去江南，省出粮食接济关中，你看如何？”
“江南啊。”张昭仔细想了想。“我觉得可行。”他顿了顿，又道：“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
孙策笑了一声，都这个时候了，张昭还不忘朝廷制度，好在他还知道自己安慰自己，没有死抱着教条不放，要不然以后这些事就不能和他商量了。乱世之中，不通权变者没有生存空间。
孙策转头看看郭嘉。郭嘉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秋后取江夏、南郡，甚至攻取江南，都是他们商量好的战略，他早就安排人手收集情报，现在只不过又多了一条理由而已。
……
马车在府门前停住，孙策、郭嘉先下了车，冯方接着下车，孙策伸出手，扶张昭下车。张昭推开了孙策。“多谢将军美意，不过我还没老。”说完，腾腾腾地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向府门走去，身形矫健，竟有一种赳赳武夫的气势。
孙策一拍额头，自嘲地一笑，跟了上去。张昭岂止是没老，他正当壮年，哪里需要人扶。
尹姁、黄月英站在门口，见两辆马车在数十名骑士的夹侍下驶来，立刻迎了过去。她们虽然心里挂念孙策，却不好意思在这个场合和孙策说话，主动来到后车，对着刚刚下车的田夫人躬身施礼。
“我等奉吴夫人之命，恭迎夫人。”
田夫人连忙谦虚了两句，跟着尹姁向里面走去。黄月英挽着冯宛的手，笑盈盈地说道：“你看，当初就劝你不要走，你偏不听，说什么故土难离，落叶归根。怎么样，现在可不是又回来了？”
“是呢，是呢，还是阿楚你英明。”冯宛亲热地说道：“怎么样，我还跟着你一起研制织机好不好？”
“当然好啊。有了你们帮忙，我就轻松多了。我跟你们说，现在不仅是织机的事，我还要研究船呢。不是普通的船，是楼船。”
“那可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冯宛、张子夫开心的笑道。
几个人有说有笑，进了门，袁权领着袁衡、孙尚香在院中站着，迎接田夫人。进了中庭，吴夫人在桥蕤的妻子王夫人的陪同下，站在廊下，笑脸相迎，和田夫人见礼。桥蕤则站在另一边，一见冯方便大笑道：“子正，被我说中了吧，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冯方很惭愧，低下头。“方愚钝，不如元茂睿智，惭愧，惭愧。”
桥蕤哈哈一笑，拉着冯方说道：“我呢，算不上睿智，但还知道什么人可信。将军如此厚待公路的后人，难道还会亏待我们？你啊，就是离不开你关中那几亩田宅。”
“唉，不提也罢，关中大乱，再好的田宅也毁了。”冯方感慨万千，拍拍桥蕤的手。“一把辛酸泪，待会儿再与元茂细谈。”
桥蕤见状，吃了一惊，却不好多问，赶上来和张昭见礼。黄忠、陈到等人也纷纷上前致意。

第399章 射之道
因为人比较多，袁权分作两处安排。孙策等人在正堂上用餐，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说公务。张承、孙权几个半大孩子旁听，增涨见闻，从中汲取治国用兵之道，为他们将来入仕做准备。这些都是圣人经典中学不到的东西，是世家子弟才有的特权。将来入仕，他们在眼界上就比靠苦读寻求阶级突破的寒门子弟高一个台阶。
孙策与世家对抗，但他也很清楚社会阶层的存在有其必然性，对世家抱着敌视的态度而赶尽杀绝是不可能的，他要做的是打破阶层固化，保持社会流通，不让世家把持人才选拔，将权力视为禁脔。几次和许劭过不去，不是因为他对许劭本人印象不好，而是为了争夺话语权、用人权。
听了冯方的遭遇，桥蕤心里也不好受。他还有不少故旧在长安朝廷任职呢，战乱一起，也不知道多少人能生还。
趁着这个机会，孙策提出人事调整。桥蕤有统兵经验，又是睢阳人，请他任典农中郎将，率领归降的一部分汝南黄巾在砀山一带屯田。冯方则任的安民中郎将，在许县一带屯田。颍川经过西凉兵之乱，又加上不少人举家迁往河北，有不少无主土地可以利用。
有了这两个屯田点，一东一西，相互呼应，睢水防线的几个要塞的粮食供应就可以得到一部分解决。万一兵力不足时，屯田兵还能顶上去支撑一段时间，等待增援，战线不至于崩溃。
对失去汝南太守之职，桥蕤有些不舍，但他也清楚，他搞不定汝南这些世家，孙策对他的工作并不满意。现在张昭这个大名士来了，孙策要让张昭试一试。让他任典农中郎将是平迁，又让冯方这个旧日同僚陪着他，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跟了孙策这么久，他相信孙策不会亏待他，便欣然同意，并主动举荐张昭出任汝南太守。
冯方当然更没意见，去而复返，孙策不仅没给他脸色看，还让他担重任，他感激莫名。
孙策顺水推舟，在饭桌上就把事情定了。
谈完了公务，孙策又说起了观德堂的事。张昭并不赞同。针对孙策对射不主皮的指责，他解释说，射不主皮并不是说不重视射箭的准确性，毕竟射箭最后还是要以射中与否论高下的，不仅如此，不同部位也有不同的计分方式，这本身就说明射箭有很规范的判断标准。
为什么射不主皮？其实是让射箭的人不要将目光局限在箭靶上，那是结果，不是过程。射箭可以规定过程，不能规定结果。过程对了，结果不会太差。如果过程不对，就算偶尔中一两箭，也不能代表你的射艺，更可能是偶然的运气。
孙策茅塞顿开。原来射不主皮是这个意思？他看了一眼黄忠和陈到，黄陈二人都点头称是，同意张昭的看法。
张昭又说，现在车战不盛行了，射手的作用有所减弱，但弓弩依然是不可替代的利器，观德堂培养的不是普通的弓箭手，而是培养神箭手，射箭的礼仪本人既是一种仪式，又是一种生理和心理的调节过程，只有将生理和心理调整到最佳状态，完美的按照射箭的规范要求做，才有可能做到百发百中。
到了那个境界，射箭就不是一种杀人技，而是一种道。有了这种境界，就算不征战沙场，做别的事也一样能从中受益。
孙策大加赞赏，连声称谢，自认见识浅陋。
张昭笑着说，其实这也不能怪你，我本人对射道也不是很精通。儒家发展到今天，学问越来越繁琐，很多人一辈子钻在几句话里无法自拔，却忘了身体力行这个最基本的要素。我建议吴夫人建观德堂，培养孙权这些少年，也是希望能够溯本求源，重现圣人之教。其实建不建堂的并不重要，建在哪里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份问道之心，而不是简单的练习箭术，以杀人为目的。
夫子困厄于陈蔡之间，七日不食，依然能弦歌于室，这份心境岂是一般人能有的？人皆知夫子学问渊博，有几个还记得夫子是个魁伟丈夫，力能翘关，精通射御？如今虽然还有士子兼习击刺，但文武双全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无病呻吟、装腔作势的人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儒将不儒。
孙策大感意外。他原本一直觉得张昭是个保守派，没想到他这么开明。联想到他鼓励孙尚香以妇好为榜样，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可能对张昭有先入为主的偏见。若非张纮提醒，他几乎忽略了这个人才。
黄忠、陈到也觉得大有收获，连连点头赞同，又请教了几句。他们箭射得好，但离道还有一定的距离，到了这个层次，能不能继续突破已经不是苦练能解决的，要在理论上下功夫，张昭的意见对他们大有启发。
孙策慨然道：“那就请先生选址建观德堂，不管多少钱，我想办法筹措就是。”
“我知道将军用钱的地方很多，就不要花钱建堂了，心中有礼，无羊亦可。”张昭笑道：“我还为将军特色了一个好的射师，只是需要将军亲自去请。”
孙策很惊讶，张昭也会开玩笑？“不知先生说的是哪位高手？”
“陈王宠。”
孙策仔细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自责不已。他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
如果历史记载属实的话，汉末第一神箭手既不是吕布，也不是黄忠、赵云或者某个人，而是陈王刘宠。书上说，他勇猛过人，尤其擅长弓弩，不仅能十发十中，而且射在同一个地方。他之所以没在汉末这个乱世成名，是因为他死得早，被袁术派的刺客杀掉了。
刘宠并非没有发挥的机会。中平元年，黄巾四起，陈国处于乱军之中却以独存，就是因为刘宠亲自统兵，以强弩数千张自卫，陈国百姓都知道他善射，没人敢去捋他的虎须，互相转告，黄巾军避而不战，不少难民都逃入陈国，托他庇护。
眼下袁术死了，刘宠却还活着。据郭嘉收集到的消息，他屯兵阳夏，防范的目标正是兖州，与守在国都的国相骆俊一南一北，配合得非常默契。郭嘉收到的消息中也提到了刘宠善射，但他却没往这方面想。
一个十发十中的神箭手，自己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价值，这就是灯下黑啊。如果要论射道，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入了道的高手，就算把黄忠、吕布叫来，就射道而论，也未必能胜他。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所以说，人再聪明也不可能独打天下，还是需要人才的辅助。
“我明天就去请。”
张昭欣慰地点点头。“将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第400章 饮食男女
侧院一片欢声笑语，孙尚香、大小桥已经手拉着手，翩翩起舞，一个笑得比一个开心。
黄月英和张子夫说得投机，两人坐在一席，头碰着头，聊得眉开眼笑。张子夫一直没有离开南阳，在秦罗出嫁、冯宛归乡、黄月英又远走平舆的情况下，她一个人继续研究织机，刚刚完成了现有织机的分析，正在着手改造。她的木学造诣一般，一个人完成不了这么艰巨的任务，这才请示了张勋，随着冯宛来到平舆，请求黄月英的支援。
冯宛虽然也参与过织机的改造，但丢了这么久，已经跟不上黄张二人的思路，大部分时间在听。
袁权与袁衡一席，一边陪吴夫人三人说话，一边注意着冯宛。听尹姁说冯宛去而复返的时候，她就大致猜到了冯方一家的心思，此刻见冯宛嘴角带笑，心不在焉，对黄月英、张子夫讨论的问题并不怎么上心，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安。
但她掩饰得很好，应对非常得体，看不出一点破绽。她目光一扫，见尹姁坐在一旁，有些落寞，便推了推袁衡，让她去请冯宛跳舞。冯宛欣然而起，加入舞圈。
袁权向尹姁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尹姁不敢怠慢，端着酒杯过来，先向袁权敬了一杯酒。袁权笑着饮了，又命人将尹姁的餐具拿了过来，与她同席。尹姁有些窘迫。她是孙策的妾，袁衡是孙策未过门的正妻，袁权是袁衡的姊姊，有着半个主人的身份，她岂能与她同席。
“妹妹，不妨事，阿衡吃饱了。”袁权轻按尹姁的手。“我们年龄相当，说说话儿，不要拘礼。”
尹姁连连点头。“姊姊有何指教。”
“你看，又来了，以后就是一家人，这样岂不生份了？”
尹姁紧张地舔舔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家人？这话从何说起，是客气话还是另有所指？见尹姁紧张成这样的，袁权莞尔一笑。
“我有这么令人生厌吗？几个月不见，生份成这样。”
“不是不是。”尹姁尴尬地低下头，正准备去倒酒，再敬袁权一边，袁权按住了她的手，凑在她耳边说道：“少喝点，你虽然远来辛苦，但将军等你也等得很辛苦。”
尹姁诧异地看着袁权，脸红到了耳根。虽说都是结过婚的妇人，但这话在这个场合说还是有些轻佻，尤其是对袁权来说。她是袁衡的姊姊，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袁权也有些脸热，却装出一副不介意的模样。“尹公身体可好？你来了，可曾安排人照顾他？”
“刚刚为大父纳了个妾，照顾他起居，又从老家找了两个叔叔来，有什么力气活可以让他们做着。张祭酒也隔三岔五的来看他，为他检查身体，应该不妨事的。”
“那倒也是，尹公可是将军的中流砥柱，从他堂中出来的学生现在做都尉的都有十几个了吧？再过几年，做将军的都不稀奇。有什么事招呼一声，能帮忙的人太多了。”
“都是将军的恩赐。”
“所以你既然来了这里，就安心的侍候将军。将军不是薄情的人，他可没有把你当作俘虏看。”
“姊姊说得对，能遇到将军，是我前世修来的福份。我就是做牛做马，也难报将军万一。”
“做牛做马，他可舍不得。”袁权抿着嘴，轻声笑了起来。“不过，他今天高兴，可能会喝得多一些，你可要准备好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应付不来。”
尹姁眼神一闪，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正在跳舞的冯宛。她又不傻，岂能不知冯宛去而复返的意思，更何况孙策对她表露过对冯宛的喜爱。那当然了，这么漂亮的女子，哪个男人不爱呢，何况还是个在室女，不像她嫁过人，只是个俘虏。
“你不要想歪了，可和冯宛没什么关系。”袁权轻笑道：“将军高兴，是因为张公来了，可以帮他对付汝南世家。桥公忠心无虞，但人未免忠厚了些，下不得狠手。张公刚正不阿，学问又好，能镇得住那些人。现在已经是五月初，再过两三个月秋收结束，大战必然再起，将军需要汝南的钱粮呢。”
尹姁连连点头，却还是不太放心。袁衡出身高贵，又是袁术临终前的安排，可以不在乎冯宛的威胁，她却不然，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威胁到她。要想在孙策身边长久受宠，那是不可能的，但她希望这一天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将军一高兴就容易喝多。我准备了一些醒酒的茶水，你待会儿带到房里去。他若是难受，你便侍候他喝一些，免得明天早上起来头疼，影响了公事。”
“哦哦。”尹姁一边答应着，一边狐疑地打量着袁权，想从袁权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袁权对孙策这么了解，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虽说袁权已经嫁人，但黄猗远在江夏，夫妻二人难得一见，孙策又那么杰出，绝非黄猗能够相提并论，如果说袁权看中了孙策，两人暗通款曲，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权贵之家这样的事太多了，只是不为外人道罢了。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袁权瞅了尹姁一眼，笑道：“我脸上有什么吗？”袁权一边说，一边抬手摸脸，自己都能感觉到脸烫，莫名的有些心虚起来，却不敢露怯，以免尹姁看出破绽。
“没有，没有。”尹姁更心虚，不敢和袁权对视，低下了头。“姊姊放心，我记住了。”
“嗯，明天早上，我会准备一锅粥。醉酒伤胃，进些粥对身体有益。将军是喜欢不过的。你早些起来去厨房取，待将军一起，便侍候他吃了。”
尹姁眼神一闪。“这事如何敢劳烦姊姊，不如姊姊教我怎么办，明天还是由我来做吧。姊姊辛苦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了。”
“我正要和你说，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你不在，我妹妹又小，这些事可不都是我来做。现在你来了，我也可以脱身了。这样吧，你若有心学，明天起早些，到东厨去，我教你做粥。”她拍拍尹姁的手，低声说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烹饪虽是小道，却是主妇应知之事。你要想拢住将军的心，先得拢住他的胃，懂吗？”
尹姁感激莫名，顿时将袁权引为知已。“多谢姊姊教导，明天一早，我一定去东厨向姊姊请教。”

第401章 援兵
孙家基因里可能有嗜酒的因子，孙策明明提醒自己控制饮酒，但是听张昭说解经文入迷，不知不觉地就过了量，好在他还控制得住，没有失态，若无其事的送走了张昭等人，回到房中，才觉得有些脚下有点漂，连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
这可辛苦了尹姁。孙策高大健壮，外表看不出什么，其实肌肉很结实，身体很沉。尹姁想把他弄进浴桶，帮他洗个澡，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搬动他，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尹姁想了想，眼珠一转，出了门，来到侧院。
袁权正在厨房里准备醒酒茶，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见尹姁推门而入，不由得笑了一声：“这就好了，我正准备给你送去呢。”一边说一边将汤碗放在案上，递了过去。
“那可太好了。”尹姁抬起手臂，擦擦额头的汗，却不接袁权递来的食案。“没有姊姊，还真是不行。”
袁权不解其意，眨了眨眼睛，含笑看着尹姁。
“将军醉了，重得像块石头，我搬不动他，想请姊姊帮忙。”
袁权顿时红了脸，啐道：“胡言乱语，我可以帮你煮些汤水羹粥，这房内的事我怎么帮你？你自己想办法去，实在不行，叫卫士帮助。”
“将军上次醉酒的时候，也是叫卫士帮忙的？”
想起上次孙策醉酒，袁权的腰腹一麻，脸更红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手中食案晃了晃，险些泼出来。尹姁原本就疑心他们不清不楚，此刻见一向沉着稳重的袁权失态，更加笃定。不过她自知身份不同，没资格和任何人计较名份，尤其是袁权。与其如此，不如拉她做盟友。她笑着走了过来，推着袁权往外走。
“姊姊，你就帮帮我吧，那些卫士虽然力大，可是闺房内怎么能让他们随便出入，会被人笑话的。”
袁权手里端着食案，不敢乱动，被尹姁推着向前，急得面红耳赤，低声央求道：“阿姁，阿姁，真的使不得，这要是传出去，我可怎么做人……”
尹姁哪里肯依，半推半拉，硬是将袁权推到房中，反手关上了房门，用背抵着。“姊姊，门都已经进了，你就别推辞了，赶紧帮我把他安置妥当，你也好回房去。拖得久了，被别人看见，那才是真的不妥。”
袁权跺足道：“阿姁，你这可真是胡闹了，快让开，让我出去，要不然我生气了。”
“这夜里蚊虫多，将军身上又全是酒气，我总不能让他躺在这里一夜吧？为了夫君，就算姊姊生气，要打我骂我，我也只能忍了。”
袁权转身看看孙策。孙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鼻息如牛，胸腹随着呼吸起伏，英俊的脸上满是酒意，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有些难受，看起来像是要吐，心疼不已。孙策上次虽然喝多了，却没有呕吐。
“别杵那儿了，赶紧过来搭把手，别再吐在床上，到时候有你哭的。”
见袁权允了，尹姁连忙走了过去，与袁权一起架起孙策，将他搬到一旁准备好的浴桶里。即使是两人一起用力，还是有些力不从心，险些一起栽进浴桶里去。好容易把孙策弄进去，袁权也累出一身汗，转身刚要走，尹姁连忙拦住他，还没说话，醉得身软的孙策就沿着桶壁沉到了水里，“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袁权转头一看，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将孙策捞了上来，丝质的衣袖被水沾湿，贴在手臂上，透出了雪白的肌肤。孙策体重，袁权只能用尽全力，将他抱在怀中，丰挺的双峰被孙策坚实的背压扁，胸前的衣服湿透，能清晰的感受到孙策肌肉中蕴含的蛮横力量。
袁权心跳如鼓，脸皮发烫，见尹姁还站在那里，眼神闪烁，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能说破，啐道：“你快点，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尹姁如梦初醒，连忙拿起布巾和皂角为孙策搓洗，又一起将孙策抬上了床，用干净的布巾擦抹干净。趁着这个功夫，袁权落荒而逃。尹姁没有去追，她关好门，脱了衣服，跨进浴桶，幽幽地叹了一气。
袁权回到自己的房间，袁衡已经自己洗完澡，正坐在丝帐内用蒲扇扇风纳凉。见袁权进来，半身湿透，吃了一惊。“姊姊，你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你那夫君喝醉了，阿姁一个人搬不动他，非要我去帮忙，还要我帮他洗澡。他倒是洗干净了，我却累得一身汗。”
袁权一边抱怨着，一边掩上门，脱了衣服，钻进浴桶，将身体没入水中。
袁衡咯咯笑了。“原来是这样，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干脆和他一起洗，岂不更好。”
“胡说八道，连你也和姊姊开玩笑。”袁权沉下了脸，想让自己严肃起来，可是心跳如鼓，脸也发烫，胸前麻酥酥的，怎么也严肃不起。袁衡也不怕她，趴在床边，用帐子围着脖子，只让头露出帐外，托着腮，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姊姊，你说冯宛突然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想起席间冯宛心不下焉的模样，袁权渐渐冷静下来，靠在桶壁上，一声轻叹。
“还能有什么意思，后悔了呗。”
“可不是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袁衡伸出一根手指，拨着袁权耳边的头发。“姊姊，你可不能学她，犹犹豫豫的错失了机会。咦，姊姊，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烫？”
袁权抓住袁衡的手，苦笑道：“傻囡，这事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我是嫁过人的，比他还大两岁，又没有冯宛那样的美貌，再过几年就老了，还不知道丑成什么样，凭什么想嫁就嫁？以前他身边没有女人，还要倚重我，现在尹姁来了，冯宛又来了，哪个不比我强，哪里还会在意我。”
“那可不对。”袁衡摇摇头。“我觉得姊姊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
“你不是他，哪里知道他的心思。”
“那你也不是我啊，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心思？姊姊，我觉得他心里有你，只是有些怕你，不敢说罢了。”
“他还不敢说？”袁权白了袁衡一眼。“你那夫君就是个混世霸王，有什么他不敢说的？”
“就算是霸王，不也有个放不下的虞姬吗？姊姊，你就是他虞姬。”
袁权瞅瞅袁衡，眼神不善。“你最近都读的什么书，哪来这些怪话？看来我要查查你们的功课了。”
袁衡吐吐舌头，迅速缩回帐中。“姊姊，你心虚了。”

第402章 晨练
孙策一觉睡到天亮，看到屋子中间的浴桶，又看到梳妆台前的首饰，这才想起尹姁来了，顿时意动，憋了几个月的欲望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一摸身边，却摸了个空，转头看看窗外，窗外漆黑一片，分明天还没亮，不禁有些意外。
这大清早的，尹姁跑哪儿去了？
孙策披衣而起，出了门，站在廊下，环顾四周。院子里一片寂寞，除了东北角的望楼上有灯光和身影之外，没什么动静。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当值的义从赶了过来，躬身行礼。
“将军，有何吩咐？”
“看见尹姁了吗？”孙策裹紧衣服，虽然是夏天，清晨还是有些微凉。
“尹夫人去西侧院了，已经去了大概半个时辰。”
孙策更加不解，轻声嘀咕了一句，返身进屋，取了一件外衣套上。尹姁和袁氏姊妹身份悬殊，还有些畏惧袁权，一向敬而远之，今天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就跑去侧院。他一边扣着衣服，一边向侧院走去。当值的义从向他行礼，他一一点头致意，示意他们无须跟随。他一个人来到侧院，正室中黑漆漆的，没什么声音，东南角的厨房却亮着灯，还有声音传来。
孙策明白了。他站在原处，想了片刻，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门虚掩着，孙策凑近细看。明亮的灯光下，袁权和尹姁正在灶前忙碌，除了一个厨妇在灶下烧火，没有其他的人。袁权一边做一边说，尹姁像个好学生，听得很认真，还不时的点头答应。锅里的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咕噜噜地冒着热气，香气带着温润的暖意顺着门缝往外钻，一直钻到孙策的鼻子里，又钻进心里。
孙策有些小得意，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男人嘛，在外面吃再大的苦，受再多的委屈都没关系，只要回到家能享受到女人温馨的关怀，一切都是值得的。
何况还是两个。
黄猗，你这贱人，不配享受这样的福份。袁权这么好的女人你不珍惜，真是脑子进水了。再等几个月，秋收一结束，老子就去消灭你。
孙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残月，悄悄转身回屋，等着享受爱心早餐，双份的。
……
孙策回到屋，叫来两个义从，让他们把浴桶抬出去倒了，自己打水洗漱，又用扫帚把地上的积水打扫干净。刚弄好，尹姁端着两碗粥回来了，见孙策在打扫房间，吓了一跳，连忙抢过扫帚。
“夫君，你这不是害我吗，若是被阿母看见了，我以后还怎么在这个院子里立足。”
“这有什么关系。”孙策不以为然，吸了吸鼻子，对尹姁的去向佯作不知。“这是袁权煮的粥？她这么早就起来啦。”
“我煮的。”尹姁说道：“我没来的时候，她可以帮着做。既然我来了，以后这些事都由我来做了。”
“你煮的？我吃吃看。”孙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品了起来。尹姁很紧张，目不转睛地看着孙策。孙策歪歪嘴，摇了摇头，放下了勺子。尹姁的脸色立刻变了。“不……不好吃吗？”
“好吃，和她做的一样。不过我有些不解，你是你，她是她，为什么要一样？如果你做和她做没什么区别，你来不来又有什么意义？”
“夫……君，我……我没用……”
尹姁面色煞白，垂下头，搅着手指，身体瑟瑟发抖，声音也带了哭腔。孙策哭笑不得。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你这是多么没有安全感。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将尹姁拉过来坐在腿上，将粥碗递到她手中，自己双手揽着她的纤腰。
“这样就不一样了。”
“啊？”尹姁如梦初醒，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瞥了孙策一眼，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你要赶我走呢。”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你是我的夫人，我是你的夫君，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可不敢呢。”尹姁用勺子舀起一点粥，吹了吹，送到孙策嘴边。“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多少还是有些区别。就算都是妾也有高下不同。袁家四世三公，我尹家哪能和她们家比。袁姊姊稳重大方，心灵手巧，我就是拍马也赶不上的。能和她学着做粥，有三分味道，我就很满意了。夫君，你怎么不吃？”
“不是这样喂。”孙策嘿嘿笑着，撅起嘴，在尹姁唇上啄了一下。尹姁明白了，虽然羞得满脸通红，有些扭捏，却还是依了孙策，含了一口粥，闭上眼睛，贴了过来。孙策搂紧她的腰，吮着她的唇，吃了粥，顺便尝了尝樱唇的滋味。
尹姁昨天本就做好了接受孙策宠爱的准备，奈何孙策大醉不醒，只能睡下。现在被孙策一逗，登时情动，脸也红了，气息也急了，身体也酥了，手里的碗险些掉在地上，干脆放在一旁，抱着孙策的脖子，发起了反击。孙策正中下怀，抱起尹姁，踢上门，不可描述起来。
（此处省略一万字……哈哈）
云散雨收，天色已经大亮，尹姁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一边埋怨孙策让她出丑，一边重新端起粥碗。粥却已经冷了。她想去厨房换点热的，孙策却不依，让她继续喂。尹姁拗不过孙策，只好一口接一口的喂，一碗粥吃了大半天才结束。
孙策穿好衣服。“我要去一趟陈国，你刚刚赶来，就不要跟着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陪陪阿母。”
“嗯。”尹姁乖巧地点点头。“袁姊姊去吗？”
“她们姊妹都要去，有一段时间没见袁耀了，让她们姊弟见一面，免得不放心。”
“夫君不用和我解释。有袁姊姊照顾夫君，我也安心。”
“你说什么？”孙策不解地看着尹姁，刚才就觉得尹姁话里有话，难道袁权和尹姁说了什么？
尹姁笑而不语，端起粥碗，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对孙策说道：“夫君，你昨天有没有发现张公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张昭？”孙策立刻上了心。昨天张昭的反应的确有些古怪，不仅和他印象的老夫子不一样，和他上次见过的张昭也不一样，不仅开明多了，而且开起了玩笑。
“张公在宛城败阵了。”尹姁掩着嘴，露出了调皮的笑容。“他与蔡夫人论学三日，不分高下。又与邯郸子叔、胡孔明论经，被他们二位用刚刚搜罗来的古碑辩得哑口无言。我也不懂他们辩什么，只知道跟什么避讳有关。回平舆的路上，他有大半路程躲在车里不见人，进了汝南之后，心情才渐渐好起来。”

第403章 祸害
孙策哑然失笑，这个结果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不过仔细想想，却又情有可由。
儒家经典就那么几部，内容并不多，分歧在于各家解释不同，而这又没什么客观标准，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就看谁的解释听起来更合理。鉴于儒家对古人的推崇，引经据典是免不了的，谁读的书多谁就占上风。
蔡琰虽然年轻，但她的记忆力却是惊人的好。在匈奴流亡十几年，她还能背出蔡邕藏书四百余卷，一字不错，现在衣食无忧，又是记忆力最好的时候，估计蔡邕那些藏书都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对付张昭绰绰有余。说是平手，其实是蔡琰会做人，给张昭留面子。
但张昭是成名多年的大儒，战不胜一个少女，就是输了。至于挑战邯郸淳、胡昭失败，那纯属是一时激愤之下的昏招，古文字本来就不是他的长项，论书法他也不如这二位精深，无疑是鸡蛋和石头碰，不输得鼻青眼肿才怪呢。
孙策忽然想到，张昭对失去汝南郡学祭酒那么平静，又一心要在汝南太守的位置上做出成绩来，不会是被打击得很了，要放弃学问，转而在仕途上发力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找机会再刺激他一下，让汝南世家来承受他的满腔怒火，效果一定不错。
……
汝阳城。
汝阳令屈隐站在市楼上，看看市场中那十几个骄横的身影扬长而去，气得脸色发青。几个市吏站在他身边，个个带伤，市令也在其中，半边脸肿着，隐约还能看到刀鞘拍打留下的印迹。市楼下还有十几个县吏，他们举着弓弩，提着刀，却没人敢上前阻挡，只能睁睁地看着那几个髡头胡人吃饱了，喝足了，还带着一大包战利品离开。
“明廷，如果不将这些人赶走，这市场可就真是没人敢来了，短短两个月，几乎天天有人被他们打伤，不仅行商不来了，就连坐贾都闭门歇业……”
“我知道了。”屈隐没好气的喝了一声，打断了市令的报怨。虽然市令已经给他留了面子，但他还是觉得很丢脸。身为一县父母官，他居然无法保护属下的百姓，只能看着他们被髡头的胡人欺负，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他负着手，来回转了两圈。
“查清楚了没有，究竟是哪个袁将军的部下？”
市令眼神惶恐，不敢明说，只是向北方看了看。他心里也很委屈。这位县令大人是记忆不好，还是故意的，这件事都报告了好几遍了，你是不敢得罪袁绍，要拿我顶缸吧？袁绍虽然远在邺城，但汝阳奉他旗号的游侠儿还真不少。如果被人知道是他说的，用不了两天，他的首级就能挂在市楼上。
屈隐更加郁闷。袁绍在家乡名声很好，四世三公的家世就不用说了，服丧六年的孝子，天下游侠儿的领袖，这都让他拥有很多隐形的力量，愿意为他挺身而出的人太多了，包括屈隐本人在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纵容髡头胡人为祸乡里？那个颍川名士辛毗是怎么回事，他把这些人扔在这儿就不管了？
屈隐很想去邺城告状，但邺城太远，他也未必有机会见到袁绍。他本想将这些人抓自己来，但他高估了这些县吏的能力。面对来去如风的胡骑，他们根本不是对手。真要下死手，倒也不是抓不住这几个人，但矛盾一旦激化，两百人发作起来，这汝阳城很可能遭受更大的灾难。
要打，就只能一网打尽，绝不能各个击破。他没有这样的能力，只有请求支援。
靠得最近的援兵就在赶来的路上。这件事已经瞒不下去了，如果不主动请援，一旦问责下来，他这个汝阳令难逃一死。唉，希望他能看在我官声还好，又同是江东人的份上，放我一马。
屈隐嘴里发苦，咬咬牙。“走，去迎讨逆将军。”
……
炎炎夏日，最适宜找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避暑，而不是赶到陈国去见陈王宠，但孙策知道时间紧迫，战事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他必须争分夺秒。陈王宠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他有必要去和他联络一下，看看能不能做盟友。如果有可能，让他直面驻扎在陈留的朱灵，甚至成为阻挡袁绍的一员大将，简直再合适不过。
要想击败四世三公、名扬天下的袁绍，就要抓住一切机会，团结所有可能的盟友。
再说了，将士们操练了两个多月，也该出去拉练一下了。
孙策安排好汝南的事，由张昭任太守，黄忠负责兵事，孙策带着亲卫步骑出发了。夏天行军，对体能是个严峻的考验，孙策选择早早起程，早早休息，避开中午这段最热的时光，又多带消暑的药物和食物，以免发生意外。
由平舆去陈国，本来并不需要经过汝南，在南顿渡过颍水即可直达陈县，但考虑到袁耀在汝阳守墓，袁权很是挂念，还是绕了一点路，在汝阳停留，让他们姊弟见个面。
孙策烦心事很多，赶路也不能安生，一边走和一边和郭嘉、蒋干商量。他这次去陈国可不仅仅是为了见刘宠，请教射道，那只是小事，他有更重要的任务。郭嘉已经收到消息，袁绍派袁谭主持兖州，刘备为副，眼下看起来是对付势如破竹的黄巾，但他们最主要的目标肯定还是豫州。
没有了曹操，青州黄巾攻势如潮，就连夏天的酷热都无法阻拦他们前进的步伐，黑山军的苦酋和于毒也东进接应，会师在即。袁谭来了，不知道能不能遏制他们的势头。但不管怎么说，睢水防线必须加强，不管是袁谭、刘备还是黄巾，没有允许都不能进入豫州。秋收在即，他不想一年的收成全毁在他们的手里。
他现在最愁的就是粮食，实力再强，武器再好，腰包里钱再多，没粮也活不成。更何况他还有大量的难民要迁徙到江南去。一路上的粮食供应，安家落户，耕种的种子，都需要大量的粮食储备做为后盾。从徐州购买只是不得已办法，如果能自己解决一部分才是最省钱的选择。
蒋干一边用袖子扇风一边说道：“将军，这次去该把辛毗带来的骑兵收拾了，不能再让他们充当袁绍的耳目。袁谭来了，这些人肯定会和袁谭联络。”
“子翼所言甚是，这些人已经成了祸害，机会成熟，可以出手了。”郭嘉笑了，轻轻摇着手里的马鞭。“辛佐治在宛城混吃混喝，总得付出点代价，让他没法再回邺城。”

第404章 惩凶除恶
刚刚进入汝阳县，屈隐就赶来了。
孙策没有立刻见他，让他在营外等着。卯时已过，天气渐渐热了，他决定扎营休息。他知道屈隐名义上是迎接他，实际是告状的。他人在平舆，但汝阳的情况他一清二楚，每天都会有消息送到。一般的事会延迟一两天，紧急的事几乎只需要半天时间就能传到他的耳朵里。
辛毗一去不复返，他带来的两百骑士对袁耀也谈不上什么尊敬，开始还老老实实的住在袁家墓园附近，后来渐渐懒散了，就在汝阳城里找了一个住处，每天派几个人去点卯，剩下的人就在城里四处闲逛。
两百骑士中有一大半是来自幽州的胡人，生性野蛮，习俗又与中原人格格不入，羡慕汝阳百姓的富庶，腰包里却没几个钱，冲突在所难免。但他们人多势众，手里有刀，又有袁家撑腰，很快就成了汝阳的祸害，搞得汝阳鸡犬不宁。
孙策早就料到这一天，要不然也不会留着这些人。这屈县令要不是真没招了，才不会这么客气呢。上次他来汝阳为袁术送葬，这位屈县令可连面都没露，只当没他孙策这个人。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现在来求我，我也不能说见就见，总得让你见识一下我的高冷。
赤日如火，虽然站在树荫下，也热得满头大汗。屈隐带着一群掾吏看着孙策的大营成型，看着大部分将士都躲在帐篷，避开中午这段最热的时候，却不能走远，生怕孙策随时会传召他。他来得早，连早饭都没吃，当大营里传出午饭的香气时，他们不约而同的发出了肠鸣。
但是没人请他们吃饭，连招呼他们一声的人都没有。
直到傍晚时分，被晒得眼前直冒金星、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屈隐才接到命令，进入大营，来到孙策面前。他已经被晒蔫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一见孙策就跪下了，请求孙策处置那些骑士。
孙策很客气，但也很冷漠。“明廷恐怕搞错了，这些人是和袁家有关系，但此袁非彼袁，他们不归我管，你找我也没什么用。想打想杀，你愿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概不过问。”
屈隐知道这些骑士背后是谁，但他没办法去邺城找袁绍，只好赖在孙策身上。“不管怎么说，这些人是以保护安国亭侯的名义留在这里。他们天天出没于袁将军的墓前，汝阳百姓无知，都当是袁将军的旧部。将军若是不管，难道就不怕影响袁将军的名声？”
孙策差点笑出声来。拜托，你以为我傻啊，就袁术那名声还怕影响？这时，坐在一旁的袁权咳嗽了一声，责备地看了孙策一眼。屈隐狐疑地看着袁权，突然灵光乍现，想起她是谁，连忙拜见。
“敢问夫人可是袁将军长女？”
袁权点头应是。她在汝阳的时候，这位屈县令也没登过门，她对他也没什么好印象。
“请夫人为令尊名声着想，为乡党除此祸害。有孙将军坐镇汝南，哪有什么盗贼会伤害君侯呢。要说盗贼，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盗贼啊。何况这些人里面有不少髡头的胡人，如果有人误会将军引夷乱夏，这该如何是好？”
袁权想了想，说道：“虽说这些人并不是家父的旧部，也和孙将军没什么关系，不过他们毕竟是在保护舍弟。如此为祸乡里，我的确不能置之不理。请将军出手惩治，还乡里太平。”
孙策勉为其难的应了，叫来秦牧和麋芳，让他们率领亲卫骑随屈隐前去缉捕那二百骑士，一个也不能放过。临行之际，他恳切地说道：“屈明廷，这其中的误会就请你代为向汝南父老解释。虽说都姓袁，这里面的区别可大了，可不能张冠李戴，要不然袁将军九泉之下不能瞑目，一定会托梦给你的。”
屈隐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这事落到他头上，他是铁定得罪袁绍了。这姓孙的果然不是什么善人，这锅背得……冤啊。
孙策说完正事，就没再看屈隐一眼，自顾自地端起水杯，呷了一口凉好的绿豆汤，发出满意的叹息。屈隐被晒了大半天，嗓子眼都快冒烟了，看到这一幕，眼巴巴的指望孙策赏他一碗润润嗓子，却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舔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耷拉着脑袋，转身出帐。
他带来的掾吏们正坐在帐前的空地上，头顶有帐遮日，围在一起，人手一碗，一边吃喝一边低声说笑，心情很不错。屈隐凑过去一看，他们中间摆着一只大桶，里面还有小半桶的绿豆汤，一看就清凉解渴。
“哪来的？”
“袁夫人赏的。”县丞说道，又晃了晃手里的胡饼。“还有这个，味道还真不错呢，比我们汝阳市里卖的还好，听说是袁夫人亲自做的。这些当兵的真有口福，居然天天吃这个，太奢侈了。”
屈隐愣了一下，顾不得多说，上前抢过一个碗，舀了一碗汤，一口气喝下大半碗。
掾吏们很惊讶。“明廷，你怎么……没在里面陪将军饮宴？”
屈隐以碗遮脸，含糊应道：“今天就不了，我没时间，先回汝阳收拾了那些蛮夷再说。”
……
由屈隐引路，秦牧、麋芳率领亲卫骑迅速出击，在汝阳城内城外大搜索，将两百胡汉掺杂的骑兵全部抓捕归案，押在城门口示众。这么大的动静，不用他们刻意宣传，汝南城的百姓就知道了，纷纷互相打听。当他们得知这些骑兵是袁绍派来的，现在抓人的骑兵却是孙策派来的，顿时义愤填膺，痛骂袁绍乱来。
舆论发酵了两天，孙策一行才到达汝阳。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孙策下达命令：砍下所有胡人的髡头，在汝阳县城示众十日，汉人骑士打断右手，陪绑示众，十日后赶出豫州，敢多留一日，杀无赦。
与此同时，他让屈隐发布安民告示，通行全县百姓事情真相，把袁绍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袁绍在乡里守墓六年建起来的好名声算是全毁了。虽然这些舆论暂时出不了汝阳县，影响不了大局，孙策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先小爽一下。
顷刻间，近百颗髡头落地，血流满地，剩下的汉人骑士吓得魂不附体，随即又被打断了手，疼得满地乱滚。屈隐吓得面色煞白。开始见到孙策的时候，他觉得孙策很和善，没想到他一口气杀了一百多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屈隐没敢吱声，很快写好了安民告示，请孙策过目。孙策同意之后，派人抄写数十份，全城张贴。
一切之间，孙策声名鹊起，当天就有人前来拜见。
但孙策却不打算给他们这个脸，称军务繁忙，一律不见。第二天一早，他拔营离开汝阳，渡过颍水，进入陈国。

第405章 骆俊
颍水东岸，鸿津。
朝阳初升，颍水碧波荡漾，缓缓流淌，清晨的风吹拂杨柳，柔软的柳条随风摇摆，轻松惬意。几只黄莺在翠柳间跳来跳去，清脆的鸣叫声中透着说不出的喜悦。
骆俊抬头看去。在婆娑的树影之间，他看到一只吊篮状的鸟巢，隐约能看到两个张得大大的黄色嘴巴，不由得会心一笑，压抑的心情刹那间轻松了不少。新生命的诞生总是让人喜悦的，正如妻子怀孕一样。
只可惜好消息太少，坏消息却一个接着一个。黄巾之乱后的几年间，山东兵祸四起，黄巾军像洪灾蝗虫一样来了一拨又一拨，炎炎夏日，酷热难当，将士都不能解甲。陈国虽然倚赖陈王的赫赫威名，没有遭受严重的战乱，但难民的不断涌入也让他这个国相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粮食，粮食，每一颗粮食都意味着生存的希望，他希望自己能有用不完的粮食，但他已经难以为继了。刚刚不惑，他已经感到精力不济，鬓边的白发也越来越多，妻子都来不及帮他拔了。曾几何时，他还意气风发，举孝廉，补尚书郎，不到四十就官居二千石，官声又佳，朝野称赞，将来再进一步，跻身九卿也是有可能的。可是现在，他再也没时间想那些远大理想，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看到明天的希望。
黄巾已经深入兖州，一部分人已经进入陈留、睢阳，随时有可能进入陈国。兖州刺史刘岱、任城相郑遂、济北相鲍信先后阵亡，官军接连败北的消息一个个的传来，让他依稀又看到了几年前黄巾骤起，势如破竹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朝廷不可能再组织大军平叛了，天子播迁西京，山东诸侯混战，连孝灵帝时的情景都不如。陈国处于兖豫交界处，兖州刺史刘备不久前和孙策大战一场，秋后会不会烽火再起，谁也不清楚。
对孙策这位小乡党，骆俊心情很复杂。他既惊讶于孙策的天资，又鄙视他的所作所为。刚刚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出手就全歼两万西凉精锐，的确是少有的用兵天才，即使是以文武双全自诩的他也不能不佩服。但孙策摧残荆州豪强，又与汝南士林搞得相看两厌，手段之粗鲁残暴又让他不愿意提及这个乡党。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与孙策保持距离，连一声问候都没有。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来迎接孙策。这不仅是因为孙策代理豫州牧，他有迎接的义务，更是因为陈国面临着重大危机，如果没有孙策的援助，他们很难万全。一旦黄巾军涌入陈国，不仅他这个陈国有丢官的危险，陈国的百姓也难逃一劫，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
功曹吴瓘与主簿袁敏在不远处聊天，说的正是昨夜刚刚传来的消息，孙策前两天突然派骑兵入汝阳，抓捕行凶作恶的胡骑，又发布公告，宣称那些骑士是袁绍派来的，与他无关。示众两日后，孙策将胡人全部斩首，一百多颗髡头挂在汝阳城头，汉人骑士则被打断了右手。事情做得不错，但手段太暴戾，骆俊听了之后，心里堵了很久，妻子也受了惊吓，担心他今天来会遇到麻烦。
会遇到麻烦吗？他不知道。这些年遇到的麻烦太多了，他已经习惯了，麻木了。
“来了。”袁敏突然喊了一声，散落在四周树阴里的掾吏们三三两两的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虽然还是清晨，但天气已经有点闷热，更何况他们天不亮就从城里赶到这儿来，有些怨言也是难免的。不过孙策杀人的消息传来对他们有不少的震慑，没人敢当面抱怨。
骆俊整理了一下衣服，不想在孙策面前失仪。
对面的官道上，几个骑士策马奔来，冲着岸边等候撑船摆渡的民夫们说了些什么。隔得太远，骆俊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从他们的动作和民夫的反应来看，他们的态度不算差。
骑士奔了回去，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骑士从柳荫里走了出来，两骑并行，沿着官道来到河边，向两侧散开，布置警戒。两两之间间距相等，就像用尺子量过的一般。即使隔着颍水，骆俊也能感受到他们散发出的凛然杀气，不由得暗赞一声。南方少马，骑兵不多见，有几个骑兵都当成宝贝，多少有些骄纵，能将骑兵训练得如此精练的可不多见。
数百骑兵之后，有步卒出现在渡口，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材高大强壮，身上披着铁甲，映衬着日光，星星点点，让人眩目。
甲士列成两行，一直沿升到河边，有一些甲士上了船，对准备好的船只进行检查。他们查得很认真，但态度依然很好，与他们的威武不太相衬。检查完毕，他们回到岸边。这时，一群少年骑士出现在河边，围绕着一辆大车，一辆四个车轮的马车。
是了，这肯定是孙策。看到四轮马车的时候，骆俊做出了判断。根据昨天送来的消息，孙策的队伍中就有一辆四轮马车，是供袁术的两个女儿乘坐的。一想到这件事，骆俊就不怎么舒服。孙策代理豫州牧，他来陈国还情有可由。袁术的女儿来陈国干什么，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对面的人越来越多，即井然有序，非常安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对面会有几千人。渡船数量有限，先过来的是一些骑士。领队的骑士一下船就直接向骆俊过来，拱手施礼。
“在下东海麋芳，忝任讨逆将军麾下亲卫骑司马，敢问足下可是陈相骆君？”
骆俊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行礼，报上姓名。
“将军马上就会登船，这里暂时由我们接管。”麋芳拱了拱手，很客气，却很坚决。骆俊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点头答应。他只带了一些掾吏来，负担不起孙策的安全。麋芳带着骑士沿着官道向前，有骑士策马冲入田野，四处查看，就连沟渠中都不放过，最远的甚至扩展到两百步之外。
骆俊暗自撇了撇嘴。孙策这是担心有人刺杀他吗？
这时，孙策本人乘坐的船要靠岸了，袁敏扯了骆俊一下，骆俊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提起衣摆，下了河岸，来到水边，唱名求见。
“陈相会稽骆俊，率陈国掾属，恭迎讨逆将军大驾光临鄙国。”

第406章 诱人功业
看到骆俊来迎，孙策多少有些意外。这位准乡党可不是什么溜须拍马之辈，相反，他很看重名节，而且才兼文武，自视甚高，一般人还真不能入他的眼。他儿子骆统有其遗风，也是一个敢于犯颜直谏的能臣，在东吴很有名。
“骆相，来得很早啊。”孙策下了船，大步走到骆俊面前，一边拱手施礼，一边开了个玩笑。“你不会是也有什么麻烦要我帮着解决吧？”
骆俊苦笑道：“将军明鉴，俊还真是有事相求。”
“是黄巾杀来了，还是刘备杀来了？应该不是刘备吧，我听说刘备去邺城了。”
骆俊很惊讶。他也是刚刚收到消息，说刘备离开了兖州，这才导致兖州局势大坏，怎么孙策也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立刻想到孙策有细作来往于兖豫之间，还有可能经过陈国，只是他一点也没察觉。
“是黄巾。鲍信战死，兖州兵一败再败，青州黄巾长驱直入，黑山黄巾又深入东郡，一旦他们会师，随时可能威胁陈国。”
“不会的，袁绍已经派长子袁谭赶赴兖州，很快就会组织起攻势。刘备也在其中。有他们在，黄巾很难保持眼前的势头。只不过对你们来说，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骆俊先是一喜，随即又忧心忡忡。他明白孙策的意思，袁绍派长子袁谭入主兖州，自然是为与孙策争夺中原做准备，陈国作为豫州北部前线，首当其冲，战祸难逃。
“兵凶战危，自然是祸，哪有什么福可言。将军，请岸上说话。”
孙策、郭嘉跟着骆俊上岸，来到树荫下，吴瓘、袁敏等人上前行礼。孙策一一还礼，又看着袁敏说道：“袁君可是扶乐袁氏族人？”
“正是。”袁敏客客气气地拱手答应，礼貌而保持距离。
孙策笑笑。扶乐袁氏是汝南袁氏分枝，实力也很雄厚，眼界自然不低。袁涣和蔡邕是表弟兄，原本是梁相，被他撤掉之后，袁涣不去平舆，直接回老家闭门读书去了。眼前这个袁敏也是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看起来着实让人发笑。
很多人不知道这位袁敏，但是孙策知道。袁敏是袁涣的从弟，在仕途上没什么成绩可言，因为好水功官至河堤谒者，县令级的小官，与他扶乐陈家的身份很不相符，所以正史无传。他在青史留名是因为他传授过曹丕武艺，在《典论》里提了一笔，情况与邓展类似。但邓展有学问，注过《汉书》，袁敏虽是袁氏子弟，却无功可称。
“听说袁君武艺不错，能否和我手下的勇士比试一下？”
“多谢将军谬赞，但我对从军没什么兴趣。”袁敏笑容矜持。“我听说过将军的募兵令。不过我学武只为健体防身，并非与人厮打，所以不敢从命。”
孙策咂咂嘴。“这话也对，我虽然不是君子，也不愿意强人所难。实话跟你说吧，我本来有意请你到军中做个教头，禄比中郎将，既然你没兴趣，那就算了。”
袁敏的脸抽了抽，觉得有点疼。禄比中郎将，那可是比二千石啊，仅次于将军，比他现在这个郡国主簿可强太多了。虽说是袁家子弟，可也不是所有的袁家子弟都有机会官居二千石的。他虽然后悔，只是话已经出了口，也不好改口，只能摆出一副我不在乎的高冷模样。
就在袁敏后悔的时候，孙策又说道：“听说你好水功？”
这一次，袁敏不敢再摆谱了，躬身施礼。“略知一二。”
“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请将军指教。”
“人不可一日无水，不管是行军作战，还是开荒垦农，都要依水而居。天下山川河流数不胜数，但真正能搞清楚的人却没一个。人人都仰慕大禹治水的功绩，却没有能以实际行动追思圣贤。你既然好水功，何不效大禹故事，步量天下，将大小河流一一记载在案，著成水经一部，开一代风气？”
袁敏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孙策。他出自世家不假，但是他对寻章摘句没什么兴趣。他的兴趣是实业，水功就是其中一种，原因和孙策所说大致相符，只是没孙策说的这么高大上。写一部《水经》，将天下河流全部记录在案，想想都让人神往。这可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功绩啊。天下经籍千千万，哪有这样的经？能与这部书相提并论的，大概只有《禹贡》了。
这是可以传诸后世的大事业，如果如写成，开宗立派、留名青史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再不济也能在《艺文志》里留下名字。比起那些经文注家，这可是实学，不管是行军作战还是开荒种地，甚至于游历天下，都是用得上的，就算是再来一次焚书令，这样的书也能传诸后世。
袁敏越想越觉得诱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骆俊却啼笑皆非。孙策这是什么意思，非要把我这个主簿挖走是怎么的？这袁敏也真是，刚才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也不嫌丢人。
“将军，如今天下大乱，要丈量天下，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事在人为嘛。大禹治水也不过用了十三年，如今各种条件都比那时候好，袁君又正当壮年，我想应该用不了十三年吧。”孙策淡淡地说了一句，和骆俊并肩向前走，把袁敏一个人扔在那里。“骆相，袁谭若来，你是战是降？”
骆俊没想到孙策这么直接，他想了想。“我是朝廷任命的陈相，只听朝廷的诏令，按朝廷的制度做事。”
孙策没有再追问。骆俊虽然没有下判断，但他倾向袁绍还是很明显的，只是说得比较隐晦。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把他留在陈国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和袁绍暗通款曲，眉来眼去。
蒋干适时的接过了话头，冷笑一声：“看来骆相对袁绍还没有死心。没事，将军有足够的耐心，相信你很会就会辨明朱紫。我们先说说辅汉大将军的事吧，这……怕是不太合朝廷制度吧。”

第407章 拿下
骆俊的脸色立刻变了，袁敏等人也神情紧张。他们看向正在孙策身后不断渡河的大军，一阵寒气从后背升起，直冲后脑。
陈王刘宠驻兵阳夏，自称辅汉大将军。
东汉时，皇子可以封王，但不能治民，更不能统兵，只能坐食租赋，闲得无事可以做做学问，如果怕做学问也会做出祸事来，那就混吃等死，做一个富贵囚徒。不管怎么说，领兵作战从制度上来说都是不允许的。更别说自称大将军，不管是你是辅汉还是反汉。
国相负有监督国王之职，刘宠有罪，骆俊及其掾吏一个都跑不掉。说得轻了，这是失职，槛车征廷尉，听候处置。说得重了，这就是谋反，诛你三族都有可能。孙策亲率大军而来，蒋干又突然抛出这句话，骆俊等人自然毛骨悚然，吓得魂不附体。
有这个把柄在手，孙策可以名正言顺的立刻拿下他们所有人。
短时间的惊愕之后，功曹吴瓘上前一步，赶到孙策身边，拱手施礼。“将军，这件事虽不合朝廷制度，却也是被迫无奈之举。乱兵四起，朝廷又为贼臣左右，我王与骆相为保境安民，不得不权宜处置。将军，我王乃是孝明帝玄孙，一向忠于朝廷，从来异心，陈国的百姓都可以做证。”
孙策不置可否。郭嘉轻笑一声：“看来陈王与骆相很得民心啊，只不知道你说的乱兵又是指谁？”
吴瓘暗自叫苦，这又是一句诛心之语。陈王与骆统违反朝廷制度却还能得民心，那不就是要造反嘛？不过，郭嘉并没有赶尽杀绝，他给他留了一条生路。他立刻说道：“乱兵自然是那些不念朝廷危难，只知互相攻伐的州郡。”
郭嘉看着吴瓘，笑而不语。吴瓘知道不表明立场不行了，要不然今天这一关过不去。他咬咬牙。“自然是兖州刺史刘岱，以及私自替代的刘备、袁谭之流。”
郭嘉点点头，转头看向骆俊。骆俊被逼无奈，只得附和道：“吴功曹所言，正是我等所想。初平元年，刘岱等人聚大兵于酸枣，整日高会饮宴，却不肯与董卓一战。随后又自相残杀，争权夺利，实在让人齿冷。”
“自相残杀？骆相都听到了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
骆俊涨红了脸。“兖州刺史刘岱杀东郡太守桥瑁，周禺谋夺我豫州，都是眼前的事，将军应该听说过。”
“略有所闻，还有呢？”
骆俊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承受不住郭嘉的逼迫，只得又说道：“冀州牧韩馥让出豫州，却被袁绍逼迫，逃到陈留依然不能幸免，以书刀自裁于溷室，将军应该听说过吧？”
孙策瞅瞅骆俊，终于开了口。“这些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以为骆相不知道。骆相，虽说事急从权，毕竟有违朝廷制度，如今董卓已诛，天子掌政，诸位贤达相辅，重整纲纪，这权宜之事就不能再宜了。你自己上疏请罪吧。”
“喏。”骆俊有苦难言，抽出腰间的印绶，双手奉到孙策的面前。郭嘉接过印绶。骆俊退到一旁，抬起头，看看树梢不安地跳来跳去，却不敢歌唱的黄莺，暗自叹了一口气。豺狼当道，武夫横行啊。孙策自己做的违反制度的事数不胜数，哪有脸说别人。但他有兵在手，谁敢说他，谁能说他，说了又有什么用？
孙策又看看吴瓘。“吴君明于事理，这国相之职暂由吴功曹代理，等朝廷诏书到达再作安排。”
吴瓘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陈国功曹，骆俊有罪，他也是共犯，孙策居然让他代理国相之职，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想把陈国控制在自己手中吗？
郭嘉将刚从骆俊手中接过的印绶塞到吴瓘手中，又将他的手合上，轻轻地拍了拍。“吴君，将军并非欲对骆相不利，只是想保护他。山东大乱，陈国独完，你们和陈王守土有功，但朝廷制度不可轻犯，主动请罪总比被人揭发好。将军代理豫州，职责所在，不能不如此，还望诸君理解。”
吴瓘恍然大悟，连忙拜谢。“恭敬不如从命。瓘一定竭忠尽力，守护乡土。”
孙策赞赏地点点头。这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吴瓘原籍陈留，也算是大族出身，与吴匡还算是远房亲戚，但现在已经没落太久了，陈留吴氏的光一点也没沾到。他熬了半辈子才是一个功曹，仕途前景黯淡。让他代理陈相，他岂能不尽力尽力。陈国是他的家乡，一旦成为战场，他辛苦积累的产业就会化为乌有。就算为自己考虑，他也会全力以赴。
“乱世之中，牧守一方，首当其冲的责任就是守土安民。至于骆相，他的政绩有目共睹，我会上疏朝廷，为他缓颊，你们不用担心，安心做事吧。”
“喏。”吴瓘、袁敏等人如释重负，感激不尽。
骆俊听了，虽然不完全相信，心里的怨念却还是淡了些。郭嘉说得没错，就算他们有功，违反朝廷制度也是事实。孙策代理豫州牧，这么处理也是他的职责所在，没人能挑出矛盾。没有立刻就把他打入槛车，送往长安，已经是善待他了。
骆俊远远地看着孙策，心中凛然。他又不傻，岂能看不出孙策的用心，孙策分明是看出了他的立场，这才收了他的权利，又拉拢吴瓘、袁敏，确保陈国不会脱离他的控制。偏偏孙策做得滴水不漏，让他无计可施，只能拱手交出陈国。否则不用孙策出手，吴瓘、袁敏等人为了自保，也会和他划清界限。没有了这些地方豪强的支持，他什么也做不了。
“骆相，朝廷诏书下达之前，你就随大军行动吧。”孙策嘴角微挑，笑容满面。“闻说骆相文武全才，我正好时时请益，还望骆相不要嫌我愚钝。”
骆俊苦笑，这是要软禁我了，果然好手段，真是一环套一环，应接不暇啊。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其他的选择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俯首听命了。
“多谢将军成全，只怕骆俊德浅才薄，误了将军。”
孙策大笑，走过来，拍拍骆俊的手臂，轻声说道：“如果骆相真是如此无能，我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说着，扬了扬眉。“乡党，我留意你很久了。你女儿今年七岁，你夫人三年前小产一次，不久前刚刚怀孕，我没说错吧。”
骆俊哭笑不得，一声长叹。孙策留意他很久了，他却一直没把孙策放在眼里，岂能不落其彀中。

第408章 刘宠的眼力
阳夏，陈王刘宠大营。
刘宠背着手，站在帐中，一动不动，眼神锐利如箭，看得袁敏心中一阵阵收缩。
孙策顺利控制住了骆俊，又占据了陈县。
陈王刘宠率领精兵在阳夏驻防，陈县兵力有限，根本不是孙策的对手，再加上骆俊被孙策控制，吴瓘等人也被谋反的罪名扣住，不敢有任何异动，非常配合，孙策控制陈县的过程可以说非常轻松。安排妥当之后，孙策就让袁敏赶到阳夏，请陈王宠回都。身为陈王，他应该老老实实地在国都呆着，而不是自称什么辅汉大将军，统兵在外。
这很容易惹人非议，我身为代理豫州牧，不能坐视不理。孙策如是说。
面对刘宠，袁敏的心情非常紧张。他不知道这位与众不同的陈王会不会听令。如果不是他武功很好，有足够的把握面对刘宠，他几乎要跪下去。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止一次的手指颤动，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刘宠瞥了袁敏一眼，眼神渐渐缓和下来。“起来吧。”
袁敏谢恩，起身，肃立在一旁。
“那孙策是怎么制服你们的，说来听听。”刘宠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中甚至有几分好奇，却没有一点紧张。多年研习射道，他的心境远比一般人稳定。
袁敏仔细斟酌了一下，慢慢讲述起来，一边讲一边注意刘宠的表情。刘宠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敌意，但袁敏知道他的厉害，依然不敢有任何放松。刘宠却一直没有什么反应，在帐中来回踱着步，只是偶尔问几句，或者点头表示赞同。
等袁敏讲完，他轻笑一声：“如果孤猜得不错，孤回陈县，这阳夏的三千强弩手要留给你了吧？”
袁敏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孙策正是这么说的，他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做孙策军中教头的机会从手边溜走了，又看着吴瓘成了代理国相，他眼热得很。孙策让他代替刘宠接管阳夏防务，这么好的机会，他岂能放过。三千由刘宠亲手调教出来的强弩手，不管在哪儿都是一支精锐，倚之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那好，待孤把诸将叫进来，当着他们的面说一声，免得你以后指挥不灵。”
“啊？哦，好好，多谢大王。”袁敏大喜，连忙称谢，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迫切，连忙补了一句。“大王不担心孙将军吗？”
刘宠笑了。“放心吧，他不会对孤不利的。他如果想杀孤，绝不会只让你一个人来，至少要让许仲康陪你一起。再说了，他要的是陈国，杀了孤对他没好处。”
袁敏觉得有理。刘宠在陈国百姓中的印象非常好，孙策如果杀了刘宠，很难得到陈国百姓的支持，而且杀一个宗室可比杀骆俊麻烦大多了。孙策看起来不像那么蠢的人。
刘宠随即击鼓聚将，当着众将的面，他宣布由袁敏暂时代理军务，他将赶回国都，与豫州牧孙策会面。刘宠说得很平静，众将没有一点怀疑。他们都是本地人，知道袁敏是陈国大族，又有一身好武艺，由他来指挥大军，驻守阳夏也是合情合理的事，纷纷领命。
刘宠随即带着自己的亲卫离开了阳夏，赶往陈县。
阳夏和陈县相距近百里，刘宠一路急行，进入陈县时已经是半夜，但城门一叫即开，丝毫没有耽搁。大门敞开，一个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来名卫士，当头一人身高八尺，虎背雄腰，脚步沉稳。刘宠立刻认出这是许褚。谯县与陈国毗邻，黄巾之乱时，他微服出行，巡视边境，常听难民和黄巾降卒提起许褚，曾经与许褚照过面。
他坐在车上，一动不动，顾拉着眼皮，恍然入定。
孙策赶到车前，见刘宠没有下车的意思，不禁笑了。他上前拱手行礼。“讨逆将军，代领豫州牧，江东孙策，见过大王。”
刘宠依然不说话，却缓缓的抬起手。“唰”的一声，车旁的亲卫齐唰唰的亮了手弩。每具弩都上好了弦，箭头寒光闪闪。许褚一个箭步抢了上来，护在孙策面前。义从们也迅速行动，几乎与许褚同时，护在了孙策面前，组成一道铜墙铁壁，手中的千军破扬起，带着风声，劈向刘宠的亲卫。
刹那间，城门口杀气腾腾。
“住手！”孙策轻喝一声：“退下！”
许褚回头看看孙策。孙策拍拍他的肩膀。“退下吧，大王真要杀我，何必在这里。以他出神入化的射道，取我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
许褚还是不太放心，迟疑了片刻，才慢慢退下。刘宠笑了，也放下了手，示意亲卫们收起弩，纵身下车，将手按在孙策肩上。“年轻人，有这样的见识，很难得。”
孙策伸长脖子，让刘宠看他的后颈。“大王，我是装的，你看我后背，全是冷汗。”
刘宠眼神一闪。孙策这个动作看似轻佻，实际表示对他的信任和底气，否则不会做出如此举动。就算他害怕，脖子上也的确有汗，但他敢这么说，就足以说明他的胆气过人。
“你不怕孤杀了你？”
“你是尊贵的宗至，我是江东一小子，你的命换我的命，不值啊。”孙策抬起手，指指头顶。刘宠抬头一看，纵使他修习射道多年，心境远比一般人沉稳，也是吓了一跳。
城头密密麻麻全是弓弩手，至少有二百人，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具上了箭的弩。
“哈哈哈……”刘宠大笑，拍拍孙策的肩膀。“孙将军，孤很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谋定而后动。你不研习射道太可惜了，随孤习射三年，保证你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大王，我也想放下所有的事，专心致志的随大王学习射道，可惜俗务缠身，怕是难以如愿。不过我给你带来了几个好苗子，一定有大王满意的。大王，请。”
刘宠笑着点点头，挽着孙策的手臂一起进城，龙形虎步，豪气干云。
“将军，不是孤当面奉承，就算你带再多的人来，也很难有比你更合适学射的人。年轻的心境不够沉稳，年长的筋骨已成，难窥射道。你年方十七八，虽然也晚了一点，只要肯下苦功，却还来得及。而你这心境就算是而立之年的人也少见。你是不是经常练习吐纳静坐，修习道法？虽然为时未久，却进步神速。”
孙策诧异，这刘宠的眼力很毒啊，居然能看出我的心境有三十多岁，而且经常练习静坐，时间还不久，我可不是刚刚才练习静坐不到一个月嘛。

第409章 两个善人
陈县是陈国的国都，不仅有国相府，还有王府。名义上，王府才是陈县等级最高的建筑物，就连孙策也不敢放肆，在刘宠归来之前，他不能擅入王府。他也不可能请刘宠去国相府，这同样是有违礼制的，虽说他们俩都不是守规矩的人，违制的事加起来两只手都数不完。
孙策就在城头设宴，与刘宠共饮。
刘宠年过半百，但身体很好，健壮结实，头发、胡须全都乌黑，看不出一根白的。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种正派脸，更难得是他眼光清澈，宛如赤子。在他的注视下，孙策都有些鄙视自己心理阴暗。
如果他没有被袁术派的刺客暗杀，他会不会成为汉末群雄中最有争霸实力的一个？身份高贵，又有着出神入化的射艺，还有着好名声，比刘备可强太多了。如果他举起大旗，骆俊肯定会支持他。我折腾了半天，最后不会成全了他吧？
孙策心里嘀咕了很久，可是被刘宠的眼神一看，又有些惭愧。如果刘宠真的有这份心思，支持他也不错啊，至少可以混个开国功臣当当。虽然孙家不能开创新朝多少有些遗憾，但换来天下少乱几年也是值得的。话说三国时代的几任陈王貌似都不错，眼前一个，后来还有一个，一文一武，境界都不是一般的高。
骆俊站在城头，看到刘宠走来的那一刻，和刘宠对视了一眼，说不出的惭愧。他有种感觉，如果不是他被孙策控制了，刘宠未必会回来，至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他和刘宠相处多年，知道刘宠是什么样的人。
“孤肆意妄行，连累骆相受委屈了。”刘宠停住脚步，很严肃地拱手致意。
“大王安好，我就放心了，没什么委屈的。”骆俊连忙还礼。
刘宠转身看了一眼摆好的宴席。“那就别客气了，一起入座吧，有些事，孤要和你们说。”
孙策也不客气，请骆俊、郭嘉一起入席。刘宠当之无愧的坐了主席，孙策坐了次席，郭嘉、骆俊分别在他们下首。侍者上酒，刘宠一口气连饮三杯，这才痛痛快快的吐了一口气。
“将军消息灵通，想必已经知道兖州的形势了吧？”
“略知一二，还请大王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过接下来的形势很严峻，的确需要将军用心运筹，否则豫州迟早会和兖州一样遭灾。睢水挡不住黄巾军，也挡不住袁绍，你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孙策多少有些意外。郭嘉有细作在陈国，但细作进不了王府，也进不了刘宠的军营，所以刘宠是什么样的态度对他来说是空白。之前骆俊的立场偏向于袁绍，刘宠在历史上又与袁术不睦，他下意识地以为刘宠也倾向于袁绍，现在听刘宠说这句话，他意识到情况并非如他所想。
刘宠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
这段时间陈国其实没受什么侵扰，就算有黄巾入境也是小股溃兵。盛夏时节，本来不适合征战，但黄巾却是例外。一来他们根本没什么甲胄、战袍，天气对他们的影响有限；二来他们饿急了，与其饿死，不如战死、热死。所以天气越热，黄巾反而攻势越猛。原本刘备代领兖州刺史时打得还算不错，黄巾主力一直被挡在济阴、山阳以东。刘备离开兖州之后，只剩下鲍信孤军奋战，又不幸战死，剩下的袁遗、袁叙等人根本不会指挥，看着黄巾长驱直入。
好在他们的目的是和黑山军会合，所以主力一直在西进，在兖州北部活动，没有南下的意思，否则睢阳、陈国早就遭殃了。刘宠这段时间最忙的不是打仗，而是收尸。黄巾没有辎重，走到哪儿就抢到哪儿，抢不到就可能饿死在路边。天气太热，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引发瘟疫。刘宠竭尽所能，也只能保证几条主要道路上不会有曝尸，但野地里还有多少，他也说不清，但是肯定有，已经发生了有好几起吃了尸体的野狗发疯伤人的事了。
“陈国虽说人口不少，但土地有限，而且大部分都掌握在世家手中，骆相能够调控的资源有限，就算想救人也力不从心。这几年涌入陈国的难民已经让他捉襟见肘了，如果放任黄巾进入，不仅救不了他们，反而会酿成灾难。”
刘宠长叹一声，握紧拳头，捶了一下案，眼睛湿润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身为王者，平时享受百姓的供养，衣锦食玉，危难时见死而不能救，只能看着他们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孤真是惭对天地，愧对祖宗，愧对子民啊。”
孙策也有些心酸。他看向骆俊。骆俊却低着头，不愿发表意见。郭嘉见状，笑道：“将军，骆君有君子之风，不为已甚，这种得罪的人事还是由我来说吧。说起土地兼并，陈国可比汝南严重多了。从春秋时代起，陈县就是陈国的国都，多有大族。后来入楚，又做过楚国的国都。秦汉以来，陈也一直是封国，这里的豪强也许不见经传，但渊远流长，根基极深，有不少是经营几百年的世家。土地、人口大部分都掌握在他们手中，真正由朝廷控制的粮赋非常有限。说实话，骆君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孙策看着骆俊，骆俊被逼无奈，叹息道：“将军，我也知道土地兼并是痼疾，但我能怎么办？这几十年灾害频频，朝廷又横征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只能卖地求生。虽是饮鸩止渴，总能救一时之急。我如果禁止兼并，他们更没生路，迟早要饿死，而那些土地也会抛荒。与其如此，不如让他们买卖。”
“好吧，就算你说得有道理，那些人买土地也是做善事，暂时就不追究他们多占土地的问题。他们多占的土地交赋税吗？”
骆俊扭过头，一声不吭。
刘宠心中不忍。“将军，你就别为难骆相了，他也有难言之处。那些人经营多年，早已不是一家一户，或是婚姻，或是通家，联成一片，牵一发而动全身。好言相求，他们还能拿一些粮食出来助赈，逼得急了，一颗粮食也没有，骆相也拿他们没办法。攻破庄园、夺其良田这样的事只有将军做得，骆相可没这手段。”
孙策放下了筷子，看看刘宠，又看看骆俊，如梦初醒。“我说大王和骆君为何如此配合，原来是等着我来啃骨头，做恶人啊。”
刘宠和骆俊尴尬不已。

第410章 选择
孙策明白了，就算刘宠不被袁术暗杀，他也争不了天下。
因为他太善了。毁人家园，夺人产业这种事，他做不来，或许也不屑做。他是陈王，国家赋税再少也不会影响他的收入。只是眼下他走出王府，指挥大军征战，看到无数人饿死路边，才知道粮饷不足有多棘手。即使如此，让他撕下脸皮做恶人，他也做不到。
在他的观念中，那些世家并不是恶人，反而很多人都是谦谦君子，产业虽然丰厚，却也来得光明正大，平时说不定还做了不少善事，他或许还欠他们人情。同情庶民是一回事，为了庶民去抢劫君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做不来。
一边是饿死的无辜百姓，一边是交情不错的世家，刘宠和骆俊无法选择，索性做鸵鸟，把这个担子交给他，善人让他做，恶人也让他做，他们站在一旁装什么也看不见。
没担当的好人啊。孙策毫不犹豫地给刘宠和骆俊各发一张好人卡。
虽然这件事很难办，孙策也挠头，但他觉得要办这种事，他显然要比刘宠和骆俊擅长多了，义不容辞啊。他举起酒杯。“好吧，反正我名声也不好，既然大王这么看得起我，这任务我接了。”
刘宠很不好意思，双手端起酒杯。“孤为陈国百姓谢过将军。”
孙策嘿嘿笑道：“大王别急着谢我，我可是有条件的。”
“将军请说，力所能及之内，孤义不容辞。”
“我想请大王教我几个弟弟妹妹习射。如果大王愿意，能为我训练一些弓弩手，那就更好了。我事先声明啊，我可不付薪酬，一个钱也没有。不瞒大王说，我现在也是欠了一屁股债，没钱给你。”
刘宠哑然失笑，忍得很辛苦。他慨然道：“将军放心，孤有食邑，暂时还没有断粮之虞。孤不仅不收束脩，还包食宿，以报将军援手之恩。”
“那可太好了。”孙策正中下怀，原本以为请刘宠教射是个很难的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他又看向骆俊。“骆君，你也不能闲着。”
骆俊拱拱手。“请将军吩咐。”
“你得帮我请客，我要宴请陈国所有的豪杰喝酒，共商大计。”
骆俊瞅瞅孙策，眼神不安。“将军……要学刘景升吗？”
孙策很惊讶，随即又摇了摇头。“哈哈，那太粗暴了，我不会这么干。如果想这么干，我就没必要请他们喝酒了，派人拖着抛石机去攻打他们的庄园岂不更直接。骆君，你放心吧，我会很友善，只要他们不拔刀，我绝不会先拔刀，保证不让你为难。”
骆俊将信将疑。不过他也清楚，孙策真要耍狠，根本等不到陈国，早在汝南就动手了。既然没有在汝南动手，想来陈国也不会。
“那我就尽力一试。”
心愿达成，孙策很满意，再次举起酒杯。“敢为大王寿，愿我们能同舟共济，守护陈国。”
……
襄邑城，曹昂站在城墙上，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虽然已经是深夜，他还是热得浑身是汗。蚊虫在耳边嘤嘤的飞着，让人心烦，头发有好些天没洗了，痒得很，他却不能随便挠，只能忍着。
曹仁站在城墙边，看着南方漆黑的天空，一言不发。曹纯站在一旁，不时地看曹昂一眼，心疼不已。路粹站得稍远一些，曹昂等人身上的臭味太重了，刚到军营的他很不习惯。
曹昂停住脚步，看着曹仁和曹纯，眼神惶惶不安。“二位叔叔，孙策突然北上，会不会是要发动攻击？”
“应该不会。”曹仁转过身，拍拍曹昂的肩膀。“子修，你太紧张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孙策再狡诈，也不是神，就凭他那四五千人，想要进攻兖州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曹纯说道：“话虽如此，也不能不防。他和黄巾一向不清不楚，现在黄巾攻击势头凶猛，他想来接应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子修也你不用担心，论兵力，我们有优势，又是守城，他想攻破襄邑可没那么容易。我已经派出斥候，只要他有意过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通知朱灵来援。”
曹昂松了一口气，露出赧然的浅笑。“多亏二位叔叔，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关系，第一次指挥作战难免紧张，多经历几次就好了。”曹仁安慰道：“子修，你可以派人和他联络一下。不管怎么说，他举你为孝廉，你不能去面谢，写封信致谢还是应有的礼节。”
曹昂连连点头，转身路粹道：“有劳路君了。”
路粹笑笑。“份内之事，愿为将军效劳。将军，天色不早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去拟稿了。将军致意袁使君的信还没写呢。”
“辛苦路君，你先去休息吧。”
路粹又向曹仁、曹纯施礼，转身下城去了。曹仁摇摇头，轻声说道：“子修，此人有才无德，见袁谭入兖州，怕是已经有攀高枝的想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有些事，你以后别交给他做了。”
“我知道了。”曹昂又叹了一口气，眉心蹙得更紧。“二位叔叔，我很担心父亲，想派人去长安看看。他一个人在长安，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会很寂寞的。我想送卞夫人和弟弟去长安陪他，你们说可以吗？如果你们能去一个人，为他掌骑，侍卫他左右，那就更好了。元让叔叔、子廉叔叔虽然忠心耿耿，但他们的骑兵指挥能力可不如你们。长安战事紧张，西凉又多骑兵，没有精锐骑兵侍卫，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曹仁和曹纯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曹纯说道：“兄长，我去长安吧，你经验丰富，武艺高强，留下来辅佐子修，我也能放心。”
曹仁点头答应。“你也小心点，这一路去长安，很可能会与西凉人遭遇。”
“兄长放心吧，我会小心从事的。唉，这天下大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要我说，这袁绍真不是什么明君，连韩馥都杀，一旦得了天下，还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我们曹家为他卖命真的不值，不如一起去长安，为朝廷效力。兄长，你说呢？”
曹仁拍拍曹纯的肩膀。“子和，话虽如此，朝廷也未必就能让人放心，我们暂时还不宜与袁绍决裂。一旦长安形势明朗，中兴有望，我们会立刻赶去与你们会合。”

第411章 忧郁的曹昂
天刚蒙蒙亮，曹昂、曹纯就离开了襄邑，沿着官道驰向陈留。
大片的蓼蓝在路两侧铺开，绿油油的，紫茎混在中间，混入了一些迷离。曹昂一边策马赶路一边想着心事。他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兵法，《兵法接要》中甚至有一部分是他亲手抄录的。幼时坐在父亲膝头听他讲解兵法时，就听他说过陈留郡是兵家必争之地，陈留郡不仅是粮仓，还是天下有名的织锦之地，尤其是襄邑的织锦，更是天子礼服的必选。
蓼蓝与染绀是最常用的染料，在陈留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陈留的蓝色血液。可是战争一来，这些美丽的植物还能保得住吗？大军踏过，岂不是一地蓝血？他喜欢蓝色，他不忍看到这一幕，他想阻止这一幕，但他无能为力。每当想到这一点，他就自责不已，心情忧郁。
“秋收之后，这些蓼蓝就开花了，很好看。”曹昂说道。
马蹄声急，曹纯没听清他说什么，转头看看他，露出疑惑的眼神。曹昂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曹纯瞥了他一眼，暗自叹息，却没说什么。他看得出来，曹昂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时常一个人独坐沉思，有时候在城墙上一站就是半天。
他大概是被孙策吓坏了。曹纯想，与孙策几次交手，一战而折夏侯渊，再战他们二人双双受伤，第三战曹操败得更惨，全军覆没，夏侯惇眼睛受伤，有家不能回，只得去了长安。曹昂跟着曹操征战这么久，胜负皆是常事，唯有与孙策的三次较量输得一败涂地，留下阴影也是很正常的。
他们父子运气都不好。曹操与孙坚相比已经落了下风，曹昂和孙策相去更远，年轻人心气高，遭受如此挫折，难免会有点怯战。不过这是他自己的坎，能不能迈过去全看他自己，别人帮不上忙。
迈过去，他才能成为真正的名将。
曹纯忽然心生犹豫，也许他不应该去长安，而是应该留在这里帮曹昂。只有战胜孙策一次，曹昂才有可能克服自己的心理恐惧。
“子修，要不我留下吧，打一仗再走。”曹纯勒住马缰，靠近曹昂。“上次受伤的仇还没报，不甘心。”
曹昂正侧头看两边的蓼蓝入迷，突然被曹纯打断，有些反应不及。他疑惑的看着曹纯关切的眼神，随即反应过来。他摇摇头，羞涩地笑笑：“子和叔，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
“真的没事？我看你这两天心情不太好。”
“真没事。”曹昂脸红了，低声说道：“我不怕孙策，我只是觉得战事一起，又要死很多人，这一片蓼蓝也会被毁了。”他的声音太小，曹纯没听到，总觉得他底气不足，很想鼓励他两句，却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只好闭口不言。
两人一路急行，天色大亮时，便到了雍丘。曹操出征南阳时将家属托付给张邈，张邈就将他们安置在雍丘。一来方便曹昂探望，二来雍丘是粮仓，就食方便，粮价也便宜。
曹昂进了城，直奔小院。丁夫人正坐在堂上，沉着脸，一声不吭。卞夫人陪在一旁，轻声细话地说话，曹英牵着刚刚三岁的曹彰，正在院中喂鸡，曹丕蹲在一旁，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曹昂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阿丕，是不是馋了，想吃鸡？”
曹丕听到声音，飞夺过来，一跃而起，扑到曹昂怀中，凑在曹昂耳边说道：“阿兄，我们好久没吃肉了，我想吃肉。”
曹昂眉头微皱，眼中多了几分忧色。“好久没吃肉？”
“嗯嗯。”曹丕用力的点点头，偷偷看了一眼堂上的丁夫人。“阿母不准说。”
曹昂拍拍曹丕的屁股，悄声说道：“今天有肉吃，多吃两块啊。”
“好好。”曹丕眉开眼笑，舔舔嘴唇，咽了一口口水。曹英迎了过来。“阿兄，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让我抱抱。”曹昂蹲下身子，抱起曹彰，高高举起。“又重了，哈哈，怕不怕？”
“不怕，不怕。”曹彰咧开嘴大笑，露出一口整齐的乳牙，涎水沿着嘴角溜了下来，滴在曹昂的甲上。他口齿不是很清楚，但力气很大，小脚丫踢得曹昂的胸甲啪啪作响。曹昂大笑。“阿彰好大的力气，将来一定是一员虎将。”
丁夫人本来心情不太好，看到曹昂却立刻喜上眉梢，对卞夫人摆摆手。“行了，剩下的事待会儿再说，你先去沽点酒，割点肉。子修作战辛苦，今天吃点好的。”
卞夫人躬身答应，刚准备走，曹昂抱着曹彰赶了过去。“阿母，不用卞夫人忙了，我让亲卫去买。最近发了军饷，还有些剩余，拿回来给弟弟妹妹们买点吃食。”
丁夫人柳眉轻挑，点点头。“也好。那你去安排一下吧，不用在这里陪了。”
卞夫人转身去了。曹昂抱着曹彰，坐在丁夫人面前。丁夫人白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一个庶生弟弟，有必要这么宠着吗？同胞妹妹也没见你这么疼的。”
“阿母，阿翁不在家，全靠你和卞夫人操持，又何必分什么嫡子庶子，都是阿母的孩子。”
丁夫人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曹丕远远地站在阶下，不敢上堂。曹英见状，牵着他的手上了堂，坐在丁夫人另一侧。“阿母，你可有点偏心啊。阿兄不回来，你几天看不到一个笑脸。阿兄一回来，你笑得眼睛都细了。”
“你这没良心的丫头，我对你差了？”丁夫人嗔道：“你阿兄回来，你不开心？”
“开心，开心。”曹英笑道：“就是阿兄这一身味儿太大了，也不知道去洗洗。”
“唉，军营里都这样，可怨不得你阿兄。对了，子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曹昂放下曹彰，让曹英把两个弟弟带到一边去玩，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丁夫人也收起了笑容，微微颌首。“你说得也是，你阿翁在长安，的确需要人照顾。这卞氏又是个能生的，让她去长安，也好多生几个孩子，免得你阿翁又在外面乱来。子修，袁谭来兖州了，你有没有打算去拜见？”
“正准备去。”
“不要急。”丁夫人瞅瞅四周，放低了声音。“我听说张孟卓还没有动身。”
曹昂很惊讶。“张孟卓没有去拜见袁使君？为什么？”
丁夫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正想找机会问问你，没想到你也不知道。你在你阿翁身边的时候没听到点什么？”
曹昂摇摇头，沉吟半响，又道：“我倒是听阿翁说过，酸枣会盟时张孟卓责备过袁盟主几句。不过那都是诤友之义，不会耿耿于怀至此吧？”

第412章 两手准备
张邈是袁绍的好朋友，为人宽厚侠义，又乐善好施，名列八厨，言其能以财救人之急。袁绍在洛阳闲居时和张邈相识，同为党人奔走，相交甚厚。张邈性子很直，看到什么不顺眼的就说，而且直言当面。酸枣会盟，袁绍被推举为盟主，可能有些兴奋，张邈觉得不合适，就责备了他几句。不过袁绍也不是小气的人，当时就向张邈谢罪，后来也的确没有再犯。曹昂跟着曹操与会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又听曹操提起过一次，却没往心里去。
朋友之间互相提醒，相互磨砺，这是很正常的事，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忌讳。张邈不是对袁绍一人如此，袁绍也不是对张邈一人如此，应该不会是这个原因。但除此之外，曹昂还真想不起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以至于袁谭来兖州，张邈居然不去见面，而且张邈身体一直很好，应该也不是健康的原因。
“难道是要等袁显思来陈留？”曹昂说道。按理说，这也有可能，张邈和袁绍有朋友之义，袁谭晚一辈，初来兖州，主动来振见张邈请教机宜也合乎情理。
丁夫人也说不清楚，只得暂时放过。她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她的族兄丁冲写信来说不久前孙策上疏天子，为袁术请谥，曹操从中斡旋，帮了孙策一个忙。丁冲不了解曹操和孙策究竟是敌是友，特地写信来问。
曹昂也不清楚这里面是怎么回事，但他总算明白了孙策为什么会举他为孝廉。
“阿翁和孙策……亦敌亦友。”曹昂挠挠头。“他们互相敬重，但又都想杀死对方。”他把曹操与孙策几次较量，又几次见面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丁夫人听了更加狐疑，百思不得其解。她从来没听说曹操和孙策有什么来往，以前甚至没听曹操提起过这个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如此复杂？
“听你所言，这孙策倒是和你阿翁有点相似。”丁夫人撇撇嘴。“都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曹昂苦笑不语。他知道丁夫人出自士族，对曹家其实是有些看不上的，时不时的总抱怨两句。不过他也有这种感觉，孙策和曹操的确很相似，都特立独行，不与俗同。孙策在南阳做的那些事，多年前曹操任济南相时就干过。
“你刚才说，孙策来陈国了？”
“嗯，刚刚收到的消息，他已经进入陈国。我担心他会出兵兖州，陈留会成为战场，所以……”
“让卞氏去吧，我跟你去襄邑。”丁夫人不容置疑。
曹昂早知丁夫人不会去长安，也没多说什么，母子俩就把这件事定下了。卞夫人带着曹丕、曹彰去长安，丁夫人和曹英随曹昂去襄邑。如果真有大战，有军队保护总会安全一些。丁夫人又说，曹昂可以去陈留面见张邈，探探张邈的口风，征求了张邈的意见再去拜见袁谭不迟。不管怎么说，曹昂现在客居陈留，又是晚辈，应该对张邈保持必要的尊敬。
曹昂一一听了，与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饭，赶往陈留，卞夫人随行。家中部曲一分为二，一半留下照顾丁夫人，一半随曹纯、卞夫人去长安。只是他挑选的时候留了点心，把那些精明强干的部曲都派到长安去，只留下一些老弱。为了避免丁夫人不悦，他吩咐所有人都不准声张，以后再由他亲自向丁夫人解释。
一行人上了路，又赶了一天路，来到陈留，安顿好卞夫人之后，他和曹纯一起去拜见张邈。
张邈正当而立之年，中等身材，白皙而微胖的脸，眉目温和，三咎长须，看到曹昂时，他正和弟弟张超站在庭中说话，听完曹昂的来意，他和张超交换了一个眼神，眉宇间忧色更浓。
“子修，你父亲最近可有书信来，长安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曹昂摇摇头，躬身答道：“父亲上次来信还是刚到长安的时候，最近这几个月一直没有消息来。倒是丁幼阳叔叔最近有家书至，说家父正在与胡轸交战，难分难解，很是辛苦。”
“你父亲升官了，知道吗？他现在是镇东将军了，连孙策、周瑜都归他节制。”张超挺着肚子，笑容满面。他比张邈小几岁，却更胖，特别是肚子很大。他脸很圆，连眼睛都变得更细，看人的时候总像是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
“这倒没听说。”曹昂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一头雾水。他觉得张超似乎在掩饰什么。也许他们来之前，张邈兄弟正在商量事情，而这件事又不想让他们知道。
“子修，你也应该去长安，而不是留在兖州。”张邈不紧不慢地说道：“子和，既然你去长安，顺便帮我把去年的贡物带去吧。天子即位这么久，山东大乱，襄邑的贡物还没送去，实在有失臣礼。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正好劳烦你押运。如此一来，你沿途的花销也好在郡里走账。”
曹纯拱手施礼。“愿为府君效劳。”
张邈抬手掩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又道：“子修，袁显思临兖州，我身为陈留太守，本该派人前去拜见，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去送，就请你代劳吧。如果袁显思问起，就说我病了，身体不舒服。”
曹昂再次躬身领命。张邈虽然精神不佳，但他真看不出张邈有什么病。也许他是等袁谭以晚辈身份来拜见他。不管怎么说，他是袁绍的道义之友，陈留又是兖州第一大郡，袁谭要想在兖州立足，离不开他张邈的支持。
见张邈无意深谈，曹昂、曹纯说完了事就告退了。他们回到驿馆，等张邈安排人将贡品送来。曹昂和卞夫人、曹丕、曹彰告辞。曹彰搂着曹昂的脖子不肯放手。卞夫人也有些唏嘘。曹昂虽然不是她生的，但曹昂对她一直很尊敬，对她生的几个孩子也非常好，从来没有嫡庶之见，比丁夫人和善多了。
“孝廉，临行在即，有件事，妾身想提醒孝廉，还请孝廉留心。”
曹昂连忙躬身请教。“什么事？”
“你阿翁去长安，未必是因为兵败，也许有另外一层用意。”
曹昂大惑不解。“夫人，你这是……说什么？”
“孝廉，你父亲对你期望甚高。天下大乱，正是英雄立功之时。袁家久有不臣之志，但汉家四百年天下，革命绝非易事。当此胜负未分之际，各家族都不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方，不留退路。你叔父无建功立业之心，你父亲依赖不了别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他侍候朝廷，你侍奉袁氏，不论谁成功，曹家都不会走投无路。袁谭临兖州，这是你的机会来了，你可千万别让你父亲失望。”
曹昂愣了一会，惊讶不已，躬身致谢。

第413章 袁家的号召力
一家人挥手道别，曹丕、曹彰眼泪汪汪地看着曹昂，不住的摇着小手。
曹昂举着手，看着曹纯等人渐渐远处，消失在浓密的树荫中，再也看不见一点影子，才慢慢放下手，怅然若失，屹立良久。
他的耳边不时响起卞夫人的话，父亲去长安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另一种选择。朝廷、袁家胜负未明，曹家要两头下注，而他就是下在袁家这一头的赌注。
这样的可能，他以前想过，却是第一次听其他人说起。曹昂知道这位卞夫人有见识，当初父亲曹操逃离洛阳，在中牟被人抓住，袁术派人传来凶讯，全家惊慌失措，最后还是这位卞夫人稳住了局面，又想办法逃离了洛阳。能在那场大乱里把一家人带出洛阳，仅这一点而言，曹昂自认做不到。
曹昂觉得肩头沉甸甸的，眉宇间的忧郁更浓。整个曹家的希望有一半在他的肩头，他无法轻松。他拨转马头，向雍丘急驰而去。接上了丁夫人，他们又一起赶往襄邑。曹英很兴奋，念叨着到了襄邑一定要买几身好衣裳，曹昂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欢乐地答应着。
赶了一天路，进襄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曹昂安顿好丁夫人和曹英，又赶去城上巡视。曹仁赶过来通报情况。斥候送来消息，孙策已经进入陈县，刘宠也回到了陈县，现在驻守在阳夏的是陈国主簿袁敏。就目前的形势看来，孙策似乎没有出兵的意思。不过双方相距较近，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曹昂将曹仁拉到一旁，将去雍丘、陈留的经过说了一遍。曹仁与卞夫人接触比较多，对她印象不错，当下颇以为然，觉得卞夫人所说很有一定道理。只是这样一来，曹昂肩上的担子重了，他的责任也重了。不过他毕竟是混过江湖的，思路要比曹昂开阔得多，他给曹昂出了两个主意。
其一，与丁夫人商量这件事。丁家是士族，虽然名声也不是很好，总比曹家好一点。有丁夫人相衬，曹昂以后招揽人才人方便一些；其二，立刻去拜见袁谭。袁谭是袁绍长子，是继承人，和他搞好关系对曹昂有好处。袁谭初到兖州，正是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曹昂这时候去投效，有机会得到重用。
巡视完城防，曹昂回到住处，将卞夫人的分析说起丁夫人听了。虽然他没有提卞夫人的名字，丁夫人却还是一下子猜了出来。曹昂瞒不住，只好认了。丁夫人冷笑一声：“她以为她们母子去了长安，你阿翁的基业就由她的儿子继承了？真是笑话。子修，你是我的孩子，又是长子，不管你阿翁创下什么基业都是你的，和她们母子无关。”
曹昂哭笑不得。丁夫人见状，也不好多说，转而为曹昂参谋起来。“你阿翁身边那个卫孝廉，你还记得吗？我记得他是襄邑人。”
“当然记得，他对阿翁有大恩，又战殁在荥阳，我岂能忘怀。他儿子卫公振前些天还来见过我。”
“嗯，既然你阿翁要让你独领一部，你就需要更多的帮手，一个人怎么建功立业呢。去请卫公振与你一起去拜见袁谭吧。除此之外，再留心有什么人才可以招揽的，多多益善。还有，你大父去徐州避难，你派人去找找看，想办法把他接来。曹家的财产大部分都在他的手上，有了那些钱，你才能养士，才能招募兵马，壮大实力。你是他的长孙，又一向疼你，他会支持你的。”
曹昂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早，曹昂就去请卫臻。卫臻也没推辞，爽快地答应了曹昂的邀请，与曹昂一起赶去拜见袁谭。
……
袁谭身材修长，仪表堂堂。他比曹昂长七八岁，对曹昂印象很不错。曹昂到时，他正和满堂的客人说话，亲自起身迎接。曹昂连称不敢当，又向袁谭引荐了卫臻。袁谭没见过卫臻，但他知道卫兹，知道这是曹操的至友，战死在荥阳，也非常礼敬。
袁谭向曹昂介绍在座的客人。曹昂一一致意，心里暗自羡慕。这些大多是兖州的名士，他平时想见一个都不容易的，袁谭刚临兖州，这些人就成了他的座上客，袁家四世三公的底蕴果然不可小觑。张邈还想让袁谭以晚辈身份前去拜见，只怕要落空了。这陈留诸县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袁家故吏呢，他要以陈留对抗袁谭，有几个人会支持他？
别忘了酸枣还驻扎着朱灵的一万大军。
与曹昂有同样心情的还有刘备。刘备随袁谭重返兖州，那些对他爱理不理的兖州名士蜂拥而至，边让也在其中，而且成了袁谭的贵宾，让他看到了袁家的强大号召力，不免自惭形秽。
袁谭随即问起了张邈的情况。他到兖州的消息一传开，兖州诸郡国或是太守国相亲至，或是派使者前来问候，陈留作为兖州第一大郡，却是来得最迟的一个，他自然要关心一下。听说张邈病了，袁谭立刻表示要亲自赶往陈留探望。
张孟卓是家父的至交，是我的长辈，我不该以刺史的身份去见他，而应该以晚辈的身份去见他。
袁谭的话一出口，便赢得一片赞誉声。袁谭随即安排了防务。因为济北相鲍信战死，由刘备接任济北相，立刻赴任，领济北、东平、任城三国郡兵与黄巾作战。其他各郡国也要行动起来，不能让黄巾横行无忌，以免影响即将到来的秋收。在拜见张邈后，他将亲自率军作战。
众人再一次异口同声的表示钦佩。
刘备听在耳中，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兖州战斗了那么久，多次打败黄巾，这些兖州人都没夸过他一句。袁谭一仗还没打，只是说了几句空话，这些兖州人就忙不迭的送上奉承。这差距也太大了。会议一结束，他就起身离开，出了门，翻身上马，正准备离开，曹昂从后面追了过来，挽着他的马缰。
“刘将军，请留步，昂有一事相求。”
刘备连忙下马。从袁谭对曹昂的态度就可以知道，袁曹两家关系不错，曹昂很快就能升迁，与曹昂结交对他有好处。“子修，不必如此客气。我与令尊有一面之缘，算不上至交，也算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一定办到。”
曹昂再三致谢，最后说道：“济北与泰山相近，我想请刘将军帮我留意家大人的行踪。如果能联系上，请立刻通知我，我派人去接他回来。”
刘备大喜，拍着胸脯笑道：“这点小事，何必你亲自去。放心吧，如果能找到他们，我亲自护送他们，保证万无一失。”

第414章 无隙不钻
孙策打量着路粹，又看看手里的信。
“这是路君的大作吧？”
路粹矜持地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心里却多少有些得意。蔡邕给他写过信，让他辅佐孙策，但他拒绝了。现在孙策一眼就看出是他的文章，自然是蔡邕在孙策面前提过他的文章。蔡邕是当世大儒，能在别人面前提他的文章是对他的一种认可。在孙策面前，他有足够的底气。
像我这样的人，你怎么可能请得到。
孙策将路粹的得意看在眼里，不禁暗自发笑。这么一个无行文人，不知道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会写几篇文章嘛。你难道不知道老子手下现在也有张昭、张纮两支笔吗？何况你的老师蔡邕都被老子忽悠来了，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当时请你，只是想应个急而已，你还以为缺了你就不行？
不过，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的货色，孙策一向不介意再烧一把火，让他更膨胀一些。
“说起来，我与曹子修还是有仇的，曹子修能捐弃旧怨，重修于好，又派人送来典韦的家人，这其中必有路君的劝说之功。大恩不言谢，南阳新纸五百枚，聊表谢意。希望这些纸能借路君佳作流传后世。”
孙策一摆手，有人送来一只竹匣，里面是五百张新纸。南阳已经普及新纸，几乎淘汰了竹木简和缣帛，但对其他各郡来说，纸还不多见，是送礼的上好选择，特别是对路粹这样的文士来说。即使是到了东晋甚至宋代，送几张好纸也是一个大人情。
果然，路粹被挠到痒处，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容。“多谢将军。”
“路君，你是陈留名士，见多识广，我能否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将军请说。”
“袁显思临兖州，是准备东进，还是准备南下？”
路粹打量着孙策，看到了孙策眼中藏得不够好的忧虑，不禁微微一笑。袁谭入主兖州，孙策紧张了，怕袁谭打豫州的主意。这么说来，他到陈县来并不是为了进攻，而是怕袁谭进攻豫州。想到曹昂的紧张，他便有些不屑。
“朝廷有三互法，袁使君是不可能临豫州的，将军大可放心。”
孙策一拍额头，摆出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干笑了两声，又命人送上一匣纸。“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小小谢意，请路君不要推辞。”
路粹坦然受礼，心里对孙策更加鄙视。白痴啊，袁谭不能做豫州牧，其他人不能？说起来，会是谁呢？路粹一下子动了心思。如果袁谭拿下豫州，谁会是豫州牧？主动一下，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哟。即使没有机会做豫州牧，做个颍川太守、汝南太守也行啊。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请路君回复曹子修，我奉朝廷法令，无意进入兖州，此次来陈国只是行使我的本职，巡视各郡国，并无他意，切莫误会。如果路君有机会见到袁使君，也请代我向他致意。我身临豫州，无以无报，愿举他为茂才，以结盟好。”
茂才也是举荐一种，与孝廉相似，但孝廉按人口比例来，每二十万口举一人，各郡太守都有权力，人数相对多一点，像汝南郡多的时候十几人，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人。茂才就少了，每州一年限举一人，比孝廉更难得。对孙策来说，这绝对是送给袁谭的一份大礼。他举曹昂为孝廉，曹昂都要派人致谢，他举袁谭为茂才，就是袁谭的举将，袁谭于礼也应该感激他一下。
历史上，刘备任豫州牧时就举袁谭为茂才，他后来兵败去投袁绍，经过青州，时为青州刺史的袁谭就派步骑相迎。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世家子弟——就讲究这一套。换成郭嘉，他才不在乎这样的虚名呢。
路粹一口答应，带着两匣纸和孙策送给曹昂的礼物，告辞而去。孙策让蒋干送路粹，两人都是名士，有共同语言。论文章，路粹略胜一筹。论口才，蒋干完虐路粹。两人说了半天，路粹便将蒋干引为知已，甚是惋惜蒋干明珠暗投，很隐晦地说，如果蒋干有心改换门庭，他可以代为引荐。
蒋干“受宠若惊”，看看四周，说道：“兖州人才济济，又有像路君这样的英俊，我能有机会吗？”
路粹本来就有心去见袁谭，现在蒋干送来一个借口，他正中下怀，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让蒋干等他的消息。蒋干“感激不尽”，将路粹哄得眉开眼笑，大有指点江山，舍我其谁的豪迈。
蒋干更加热情，一送再送，一直将路粹送出郡县。这一路上，他舌灿莲花，将路粹知道的那点事挖得一清二楚，结合郭嘉细作打听来的情报，他对陈留的事比路粹还清楚。路粹却还蒙在鼓里，一副要救蒋干于水火的热心肠，浑不知已经将整个陈留的底细都卖了。
与路粹分别之后，蒋干一路急行，赶回陈县，立刻向孙策汇报。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一个异常现象：张邈身为陈留太守，却没有主动去拜见袁谭，也没有及时派使者去，而是等到曹昂去请示才顺水推舟，这里面有文章。
郭嘉随即提到一件事：韩馥让出冀州后，被袁绍逼迫，不敢在冀州停留，就去投靠张邈，后来又死在陈留。这件事是袁绍逼张邈干的，还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但这个罪名落在张邈的头上，张邈不可能一点想法也没有。
河内人朱汉只是因为打折韩馥儿子的腿，就被袁绍杀了。现在韩馥本人都死在张邈眼皮子底下，张邈能不担心袁绍把逼死韩馥的罪名栽赃到他的身上？他要让袁谭去见他，也许就是要出一口恶气，让世人看看，他并不仰袁绍鼻息行事，韩馥的死与他无关。
“袁谭很可能会来陈留拜见张邈，进一步坐实世人的猜疑。”郭嘉分析道。
孙策却有另一个看法。
历史上记载，袁绍曾经想杀张邈，却又不想自己动手，就派曹操去干，却被曹操拒绝了。这件事是真是假，不太好说。陈寿写史的资料是依据魏人的记载，袁绍曾经是曹操的旧主，又是他最大的敌人，史书中对袁绍的事多有曲笔，自相矛盾的地方不少，有时候不能完全取信。
张邈这个人也怪，与袁绍、曹操都曾经是好朋友，但最后都反目成仇，还死在曹操手中。从各种迹象来看，他简直就是在乱世中无可适从的名士典型。他要逼袁谭主动去见他，明显带有名士习气，袁绍如果不待见他，让袁谭趁机搞他一下，是完全有可能的。
“袁谭有没有可能要逼张邈让出陈留？朱灵的大军可就在酸枣。”
郭嘉也有此意。“将军，不管有没有这个可能，只要他们互相猜疑，我们就有机会。我们可以张邈联系一下，施以离间之计。如果能将张邈拉拢过来，颍川、汝南就安全了。”
孙策看向蒋干。“子翼，又要辛苦你了。”
蒋干大笑。“此乃份内之事，何苦之有！”

第415章 团结
得知袁谭将临兖州，孙策就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半个坑。没有了曹操，袁绍掌握兖州的难度没有增加多少，却无意中消除了一个隐患。他本来以为袁谭太年轻，用兵又不如曹操，未必能掌握兖州，但他随即就发现低估了袁家的影响力，兖州士族几乎望风而归，袁谭比历史上的曹操入主兖州还轻松。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四世三公的雄厚人脉。
汉代去古未远，二重君臣思想的遗风还很明显。天子是君，上司也是君，而且靠得更近，忠于天子，也要忠于上司以及曾经的上司，在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天子常常是被抛弃的另一个。原因很简单，天子太远，恩泽惠及不到民间，而上司却可以直接决定你的荣辱。
比如说孙策举曹昂为孝廉，举袁谭为茂才，这就是施恩。从二十万人中推荐一个孝廉，从一州几百万人中推荐一个茂才，这样的恩惠谁能轻易忘记？你可以不接受，但你却不能恩将仇报，否则就违反了公共道德原则。张昭宁可坐牢也不接受陶谦的辟除，但陶谦死了，他还得为陶谦写悼文，就是这个道理。
天子当然可以给更多的恩惠，但是那样的机会太少了，数量远不及三公、州牧刺史、太守这样有自主辟除的官僚。三公是官僚的顶端，施恩的权力更大，再加上四世三公，繁衍的人脉网络极其惊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比天子提拔的人多不知多少倍。
庐江周家就是袁家故吏。周瑜可以选择既不支持袁绍，也不支持袁术，但他却不能明着反对。孙家父子也是如此，所以当袁术作死称帝的时候，孙策才会第一时间劝阻，并趁机与之决裂。即使如此，他后来也没能完全摆脱袁术的影响。
挟四世三公之威，袁谭一入兖州，兖州的士族就表示拥护。就算对袁家不以为然的也选择闭嘴，不会主动与袁家发生冲突，否则不用袁谭说话，兖州士族就不会放过他。不管袁谭最后能不能在兖州站稳脚跟，至少目前他没遇到什么阻力。
如果说有阻力，那就是黄巾和孙策。
孙策不会选择主动与袁谭发生冲突。汝南是袁氏大本营，也是党人的大本营。他如果与袁谭发生直接冲突，汝南立刻就会大乱。袁绍官渡之战时，汝南三十七城，只有李通控制的朗陵、阳安拒绝了袁绍的邀请，剩下的三十五城全都支持袁绍，逼得曹操在兵力紧张的情况不得不抽调曹仁前往汝南平叛。
这还是在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情况下。
那种莫名其妙的人王霸之气迸发，名将名士纳首便拜的桥段只是笑话，不能当真的。孙策对此有清楚的认识，也有长期的心理准备。他抱着能不冲突就不冲突，有机会捞实惠就捞实惠的既定方针，尽可能将对决推迟。在做好准备之前，他不介意藏起锋利的爪牙，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
比如举袁谭为茂才的同时，他也不放过离间张邈与袁谭的机会。陈留郡在前，颍川和陈国就成了后方，他就有更多的周旋空间。陈留是粮仓，更是天下闻名的纺织中心，就连天子的朝服都在襄邑制造，而陈留种植的染料植物同样是重要的经济作物支援。将来荆州要发展纺织，需要陈留的染料供应。
这么一块肥肉，如果有机会抓在自己手里，孙策自然不会客气。
三个很快商量好了行动计划，蒋干赶往陈留，说服挑拨张邈，孙策则带着亲卫营赶往颍川，在视察颍川屯田的同时，寻找机会与张邈见面，并造成他与张邈有约的假相。
蒋干对这份工作抱有极高的热情，带着典韦和二十名义从出发了。
孙策来到了陈王府，求见陈王刘宠。
孙权、孙翊和陆议三个年龄稍长些的少年正在练习张弓，孙匡、孙朗和孙尚香则在堂上陪刘宠陪投壶。孙尚香一箭投中，兴奋得雀跃不已。见孙策走来，她飞奔过来，拉着孙策上堂。
“大兄，大兄，你看，我投中了好多。”
孙策向刘宠躬身施礼，笑道：“叨扰大王了。”
刘宠抚着胡须，笑容满面。“不妨事，不妨事，有这几个孩子陪着，孤都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几岁。孙将军，这几个孩子资质都不错，但是最佳的还是你这个妹妹，只可惜是个女子。”
“为什么可惜是个女子？”孙策坐了下来，搂着孙尚香。“我妹妹练好了射艺，将来也可以做将军。”
刘宠大笑。“将军豁达。”
“我不是和大王开玩笑，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孙策很严肃，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大王，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刘氏有大王这样的宗室而不能用，不亡简直没有天理。”
刘宠笑容一僵。“将军……这是何意？”
“大王能有今天的射艺，天赋固然是一方面，衣食无忧也是不可或缺的基础。那么多钱粮、弓矢，再加上大王的勤学苦练，这才成就大王这样的高手，却只能闲置，陪小儿投壶，这不是浪费吗？其他人未必有大王这样的射艺天赋，但他们也可能有其他的天赋，如果都能发挥出来，宗室人才济济，有哪一个世家能够威胁朝廷？要说世家，皇室才是最大的世家。”
刘宠眉心微蹙，沉吟不语。
“大王应该听说过木学堂吧？”
“略知一二，听说四轮马车就是木学堂的杰作。”
“木学堂能有今日，关键不在我，而在黄承彦父女。可惜大王的兴趣是射艺，而不是木学，否则我在陈县建一个木学堂，请大王主持。我每投入一钱，将来就能产生三到四钱的收益，包赚不陪。到时候大王坐拥巨富，可能连食邑都不放在眼中了呢。”
刘宠若有所思，一声叹息。“将军这么一说，孤也觉得挺遗憾的。”
“我给大王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吧。”
刘宠眼神一闪，盯着孙策。
“大王的儿子中，有没有对木学或者古文字感兴趣的？可以让他们去宛城游学。其他的也行，宛城人才济济，总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做朋友，互相切磋。”
刘宠搓着膝盖，犹豫了好一会儿。“将军，不瞒你说，孤……真的动心了。你容孤与王后、诸儿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如何？”
“不仅是诸儿，诸女也可以啊。大王，既然要迈出移风易俗的这一步，何不迈得大一点？”
刘宠看了孙策片刻，浓眉渐渐扬起，微微颌首。

第416章 诚意满满
蒋干站在张邈的面前，微微欠身，拱手施礼。他长得好，脸上充满自信的光芒，张邈一看就非常欣赏，立刻请蒋干入座，态度也非常和蔼。
“没想到孙将军麾下居然有你这样的人物。”
蒋干笑笑。“明府谬赞，愧不敢当。孙将军麾下像我这样的人物数不胜数，孙将军本人更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不仅文武双全，而且礼贤下士，胸怀宽广。不论敌友，皆能以礼待之。”
张邈和张超互相看了一眼，不禁摇了摇头，面露失望之色。他们本来还觉得蒋干人品不错，没想到一开口就是阿谀奉承之词，实在有失士子风度。这样的人，不提也罢。
蒋干是人精，岂能看不懂张邈兄弟的潜台词。他故意这么说，就是要挑起他们的情绪，然后才好见招拆招，化解张邈兄弟的防范心理。张邈与袁绍再有矛盾，毕竟明面上还奉袁绍为盟友，而孙策却是敌人。
“闻说明府与南阳何伯求相交甚厚？”
张邈点了点头，却没说话。他对蒋干的观感不佳，不想与他多说一句话。
“那明府知道何伯求现在在哪儿吗？”
张邈微怔，随即打起了精神。何颙本来在长安，后来由荀攸陪着回了南阳，之后就没消息了。“难道……他也在孙将军麾下？”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何颙是有名的党人，和袁绍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孙策在南阳打击豪强，何家也在其列，他怎么可能和孙策共事。
蒋干大笑，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他人在孙将军治下倒是不假。”
张邈心情激动起来，顾不得对蒋干的印象，急声问道：“他在哪儿？”
“宛城，本草堂。”
张邈更加紧张。“他身体不好？是不是受伤了？”
“身体的确不太好，却不是受伤，而是多年操劳所致。不过没关系，有本草堂的名医为他调理，现在已经好多了。怎么，他没给你写信？辛佐治可是时常有消息发往邺城的，明府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得知何颙无恙，张邈长出一口气，但心情随即又黯淡下来，心中疑云大起。何颙在南阳这么久，辛毗又时常有消息送往邺城，我在陈留却没得到一点音讯，何颙的眼里只有袁绍，没有我张邈啊。是不是他已经知道我和袁绍不睦的事，所以要避嫌？又或者是袁绍要求他这么做？他从长安来，与曹孟德肯定见过面，也许是曹孟德把我与袁绍发生冲突的事告诉了他？
张邈心潮思伏，张超担心他露出破绽，连忙说道：“蒋君来陈留是游学，还是有使命在身？”
蒋干摆摆手，接着张超的话题往下说。一看张邈这眼神，他就知道猜测不错，张邈和袁绍之间不仅有隔阂，而且隔阂还不浅。
“自然是有使命在身。孙将军代父领豫州牧，巡视各郡，很快就要来新汲、许县一带查看屯田的情况。他仰慕明府八厨之名，派我来见明府，希望有个机会当面请教，顺便再谈一点生意。”
听说孙策要到新汲、许县，张邈顿时紧张起来。新汲、许县靠近陈留，随时可以进入陈留郡，而且离陈留县也很近。孙策虽然年轻，却是善战之辈，连徐荣都被他击败，张邈又岂敢掉以轻心。
“谈生意？”
“没错。孙将军苦于粮食不足，打算在许县屯田，但是安置流民也需要一大笔粮食，目前还没有着落。陈留是有名的粮仓，我们想从陈留购买一些粮食救急。陈留衣被天下，蓼蓝和染绀的种植天下闻名，我们还想从陈留买染料，不知道明府有没有兴趣？明府名列八厨，常救人之急，想来不会拒绝我们这点请求吧。”
张邈顿时来了精神。张家是有钱，但谁会嫌钱多？八厨之名不是好做的，那可是拿钱来堆的。孙策在南阳搞木学堂，搞纸坊，新式的四轮马车和纸张已经在陈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也想买一些呢。孙策愿意和他做生意，他求之不得啊。
“蒋君请坐。”张邈热情的邀请道。
“不急，还未奉上薄礼，岂敢为座上宾。”蒋干开了个玩笑，命人送上准备好的礼物。
新纸一匣，新刀一口，海盐一斗。
看了礼物，张邈兄弟更加相信蒋干的话。这是有备而来啊。张邈拿起新纸，赞不绝口。张超则用指头拈起一点盐，送到嘴边尝了尝，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没错，就是这个味道。”他不久前刚从广陵太守任上卸任，对海盐并不陌生。蒋干带来的盐的确是海盐，但是更干净，味道也不像他以前尝过的那么苦。
“这盐什么价？从海边运来，价格不低吧？”
蒋干卖起了关子。“明府请放心，孙将军与人做生意，从来不会让朋友吃亏。具体什么价，我不太清楚，明府可以与孙将军面谈。”
张邈哈哈一笑，避而不论。他暂时还没有与孙策见面的打算。他又拿起那口刀，拔出一半，脱口而出。
“好刀！”
张超凑了过来，一看那雪亮如银的刀身，也赞了一声。他从张邈手上接过刀，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却没看到铭文，不禁大奇。“这是什么宝刀，为何无铭？”
“敢教明府得知，这不是什么宝刀，这只是将军麾下将士普遍装备的环刀。”
张超顿时没了兴趣，将刀搁在案上。一口普通的环刀也能当礼物送人？
蒋干也不生气，伸手取过刀，对廊下的卫士招了招手，示意他来试试刀。卫士请示了张邈，拔出环刀。双刀并举，“嚓”的一声轻响，卫士手中的刀已经断为两截，半截刀落在地上，金属交鸣之声久久未绝。
张邈大惊失色，扶着案，长身而起。
“这真是孙将军麾下普通将士装备的环刀？”
蒋干并不急着回答，双手舞刀，一口气将卫士手中的环刀砍成数截，这才将手中刀递到张邈面前。连续砍击了七八次之后，这口刀的表面才有一些划痕，刃口也出现了两个米粒大的缺口。
张邈、张超相顾失色。如果孙策部下将士真的全部装备这样的战刀，对陈留的威胁又大了几分。
“明府，这刀如何？”
“好，好。”张邈眼珠乱转，额头、鬓角沁出细汗。
“明府有兴趣采购吗？量大从优哟。”
张邈瞪着蒋干，转惊为喜。这样的刀也卖？孙策还真诚意满满啊。

第417章 由名士到能吏
张邈当然想要。陈留是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一口。朱灵率领一万大军驻扎在酸枣迟迟不走，袁谭又来了，袁绍心里打什么主意，张邈清楚得很。他自知没有用兵之能，可是如果能装备一些上好的兵器，总能增长一些战斗力，多一些自保的能力。
有了共同利益，话题立刻轻松起来。蒋干告诉张邈，南阳不仅可以提供新式马车和纸，还可以提供盐和铁器。孙策和徐州的大贾联手，要从徐州运盐，质量好，价格公道。张邈求之不得，比起马车和纸，盐和铁更重要，这都是必备之物，尤其是乱世。
孙策肯卖盐和铁，说明他真的没有敌意，否则谁会将利刃授人？
身为陈留太守，强敌环伺，张邈正在愁肠百结之时，孙策送来了善意，张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他心思活泛起来，拐弯抹角的打听孙策的用意。无利不起早，孙策突然给他送好处，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啊。
论口才，张邈兄弟两人加起来都不是蒋干的对手，他们一开口，蒋干就明白了。
“不瞒明府，孙将军虽然在战场上无敌，但是他在豫州却是步履难艰。若非如此，就算知道明府是友非敌，他也不可能出售这样的利器。”
张邈摆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孙将军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也许我能帮点忙。”
蒋干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唉，不说也罢。”
他不肯说，张邈更想听了，变着法儿的催促。蒋干无奈，吞吞吐吐地说道：“明府可知道几个月前，刘备曾奉袁本初之命任豫州牧？”
张邈当然知道，但他却装出一副第一次听说的样子，惊讶不已。“有这事？”
“可不是嘛。孙将军也觉得很奇怪，但兵临城下，他也不能坐视刘备入侵，便率军迎战。打败刘备并不难，徐荣都被孙将军击败了，区区刘备又算得了什么。但大军粮草供应却是个大难题，亏得陶徐州慷慨解囊，支援了五万石粮，这才解了燃眉之急。现在刘备虽败，袁谭又来，孙将军捉襟见肘，只好向明府求援了。”
张邈连连点头。孙策担心袁谭？这可太好了，我们就有合作的基础了啊。
“汝南是大郡，人口数百万，难道孙将军还没有足够的粮草？”张超故作不解地摇摇头。
“汝南……”蒋干摇摇手，不想再说了。“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孙将军一片诚意，还请明府明鉴。现在已经是五月末，秋收即将开始，大战将启，我们不能耽搁太久。如果明府愿意施以援手，将来明府但有所命，孙将军一定在所不辞。”
张邈笑了。蒋干一提汝南就伤心，这原因还要说吗，他又不是聋子。孙策与许劭发生冲突，汝南世家豪强不肯与他合作，他要是能筹集到足够的粮食才怪。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怎么能和袁绍相提并论。就算是袁术也要比他强太多。如果不是袁术将南阳豪强清除得七七八八，孙策也许连南阳都搞不定。
“既然孙将军看得起我张邈，我岂能作壁上观。孙将军什么时候到许县，我派人去见他，与他面商。”
“那当然再好不过。”蒋干感激涕零。
……
许县，庞山民、冯方一身新衣，与孙策并肩而行，虽然已是仲夏，冯方却满面春风，眉飞色舞，一边介绍着屯田的情况，一边偷偷用手帕擦着嘴角的白沫，避免给孙策留下不好的印象。
许县屯田进展顺利，孙策对冯方的工作非常满意。
许县被选作屯田地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许县有大量的无主土地。这些人是逃亡了，还是被乱兵杀了，孙策也好，庞山民、冯方也罢，并不在意，庞山民清点户籍之后，发现这些良田没人认领，所以就充公了。他缺粮，当然不能让良田闲着，让冯方领一些黄巾军去屯田，两全齐美。
说是无主良田，实际上这里面包括世家大族的土地，比如陈家。颍川四长之一的陈寔就是许县人，名声赫赫，死的时候也非常风光，大将军何进遣使祭吊，送葬的超过三万人。不过私底下，他们家可不是什么仁德君子，侵吞的土地不少。只不过他们爱惜名声，很多土地不在他们父子的名下，而是以族人的身份占领。兵灾过后，有些族人死了，他们名下的土地就成了无主土地，全便宜了庞山民。
庞山民能在颍川大刀阔斧的度田，在某种程度上是占了兵灾的光。颍川人被杀怕了，逃的逃，不逃的也不敢轻易与官府做对。谁都知道庞山民的背后是孙坚、孙策父子，这两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尤其是孙策，南阳百年世家被他连根拔起的太多了，颍川这些新晋世家更不在话下。
庞山民政绩显著，冯方的屯田工作开展顺利，孙策也很开心。有了粮食，他才有和袁绍父子叫板的实力。有了庞山民这个后起之秀，他回去之后也可以敲打敲打张昭，让他更积极一点。论学问，张昭比庞山民强。论年龄，张昭比庞山民大。论待遇，他一来就是汝南太守，孙策对他够意思。如果政绩比不过庞山民，他还有什么脸混？
一团和气是不行的，必须让属下互相竞争，一个不服一个，这才能出成绩。用庞山民敲打张昭，用冯方敲打桥蕤，这都是不在书中交待的套路，孙策玩得很溜。
“山民兄，这颍川名士辈出，眼界甚高，有没有人找你麻烦，或者让你吃闭门羹？”
庞山民微微一笑。“将军，我根本不登门，哪来的闭门羹可吃？太守府中的掾吏，各县的县令，愿意留任的就留任，不愿意留任的就自己走，颍川读书人这么多，找几个愿意为乡梓效力的还是没问题的。比起汝南，颍川接连遭了几次兵灾，如今人心思定，主动闹事的不多。”
孙策暗自称赞，庞山民做了两年官，沉稳多了。他嘴上说得轻松，但一开始的时候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要不然也不会专门赶到定陵去截杜袭。但正如他所说，颍川这么多读书人，还怕找不到想做官的？名士不愿意来，普通人愿意来也行啊。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不是名士也能做，是名士反而不一定能做好。庞山民以前是名士，做事一塌糊涂。现在没有了名士习气，反倒露出了几分能吏的气质。
“奉孝对我说，阳翟有个水镜先生司马徽，你可曾见过？”
“见过一次。”庞山民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是个好好先生，可不是什么水镜先生。”

第418章 今非昔比
孙策有些意外，随即哑然失笑。
他有些先入为主了。
司马徽的水镜先生之名得自庞德公，他避难襄阳期间与庞德公相识，经过庞德公评鉴才有水镜先生之名。现在历史改变，他根本没有去襄阳避难，连庞德公的面都没见过，这水镜先生之名自然也无从说起。
说起来，司马徽也是被《三国演义》神化得比较厉害的一个人，虽然没有诸葛亮和关羽这一文一武神化得夸张，却也离本来面目差距不小。在历史记载中，他只是一个名士，善于鉴别人伦，曾在庞统、刘廙未知名时赞许他们。学问不错，向朗和益州的尹默、李仁都曾经师具体于他。又不慕虚名，终身未仕。像他这样的人，在《逸民列传》中并不少见，只是他运气特好，在襄阳隐居，又与诸葛亮、庞统这样的人物产生交集，这才成为传奇，以讹传讹，传出很多似是而非的逸事。
庞统见司马徽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故事出自《世说新语》。《世说新语》这本书的重点是名士风度，很多记载都是传闻，并不是史料，后世史家多有声明，但《三国演义》是小说，本来就不需要那么严格，合适就用，而且越传奇越好，只是后人不清楚，把《三国演义》当成了史书，被骗而不知，偏偏还固执得很，振振有辞得让人无语。
孙策读了很多史料，自认对司马徽的本来面目很清楚，但也在不自觉间受了影响，把水镜先生这个称号说了出来。好在庞山民并未深想，只以为是郭嘉或者其他颍川人自我标榜，为司马徽起了这个别号，却不知道那个人原本应该是他父亲庞德公。
“他现在在哪儿？”
“在颍川郡学。”
“你把他请到了郡学？”
“不是我请的，是他自己来的。”庞山民笑道：“他不常驻，只是有兴趣的时候就来讲讲学，大部分时间还是闲云野鹤，寄情于山水之间。将军想见他吗？他有一段时间没来了，说不定这两天会出现。将军若有意，我约他。”
孙策点点头。“好，你帮我约一下，如果他有时间，我就去拜见。没时间就算了，不必强人所难。”
庞山民应了。两人都很随意，完全没有拜访名士的隆重。冯方早就知道孙策对名士不感冒，却没有亲眼看过，此刻见孙策和庞山民像谈普通人一样谈颍川名士司马徽，总算相信传言不虚。换作以前，他说不定还会鄙视孙策一下，境界太低，现在他对孙策这种态度很赞同。名士嘛，就是不能太当回事，你越当回事，他们越不知道天高地厚。
在庞山民和冯方的陪同下，孙策视察了屯田的情况。屯田进展顺利，只是开始的时间有点迟，没赶上春耕，不少地还荒着，有些种了一些应急的作物如芋头、瓜菜之类，总体来说，屯田的口粮还由颍川郡供给，庞山民肩上的担子一点也不轻，并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孙策告诉他们，蒋干赶去陈留，正和陈留太守张邈谈判。如果顺利的话，很快就能从陈留购进一批粮食，可以大大缓解庞山民的困境。庞山民大喜，冯方也非常高兴。如果能和张邈结成盟友，不仅粮食的短缺可以得到解决，还不用直接面对袁绍的威胁，他们也能安心屯田。
“将军，士元前两天来信，说征东将军回洛阳了，河东之行可能不顺利。”
与孙坚有关，孙策不敢大意，请庞山民细说。郭嘉还没有收到相关的情报，他也正关心河东的情况呢。但是很可惜，庞山民了解的情况也不多，庞统只是提了一下，估计详细情报已经送往汝南，与孙策错过了。他只知道孙坚去河东不顺利，黑山军拒绝了孙坚的要求，具体什么原因不得而知。
不过，庞山民提及的一个情况引起了孙策的注意：牛辅、董越合兵一处，进驻河东了。洛阳、长安之间的通道已经重新畅通。
孙策再一次感受到了信息滞后的痛苦。因为经费和人手的制约，由于袁绍带来的强大压力和豫州面临的形势，郭嘉的细作大部分都安排在庐江、九江和兖州、冀州，对洛阳以西的关注严重不足，要得到河东的消息至少需要半个月，甚至可能是几个月。路程越远，滞后性越严重。
“奉孝，派人去洛阳。”
郭嘉想了想。“我跑一趟吧，连子纲先生都无法说服朱太尉，我很想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我们的影响太大了，不能掉以轻心。”
孙策对此深有体会。朱儁这老顽固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头上，让他有力无法使。如果真的无法攻克，就有必要把老爹换回来了。朱儁自己爱怎么作是他的事，不能让老爹为他陪葬。这种老顽固跟不上形势变化，迟早会被历史大浪卷走的。
稍作准备，郭嘉很快就上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孙策安排陈到率领白毦士跟着。郭嘉本人没说什么，冯方却眼热得很。白毦士是孙策身边最精锐的亲卫骑士，孙策让他们去保护郭嘉，可见对郭嘉的重视。再联想到孙策让典韦保护蒋干去陈留，像他这样关心下属安危的人可真不多见，蒋干、郭嘉愿意为他效死力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士为知已者死，女为悦已者容嘛。一想到这句话，冯方的心思又活动起来。找了个机会，他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起了女儿冯宛。
冯宛在平舆，并没有随孙策一起出行，孙策心里有事，也没留意冯方眼中的潜台词，顺口说道：“她在平舆和黄月英、张子夫一起钻研木学，一切正常。你要是想她了，让人把她接来就是了。”
冯方连忙说道：“不不不，我蒙将军信任，身负屯田重任，哪有时间照顾她，还是让她留在平舆吧。有将军照顾她，我放心得很。”
“哈哈，我可没时间照顾她。袁谭入兖州，陈登、周昂又虎视耽耽，我很快就要出征，哪有时间……照顾她。”孙策说了一半，忽然明白过来。让我照顾冯宛？冯方这话里有话啊。他转头看看冯方，见冯方一脸失望地看着他，不禁恍然。“你放心吧。你女儿在平舆，没人会欺负她。”
冯方如释重负，抚须而笑。“多谢将军。”
孙策想起冯宛那张千娇百媚的脸，原本有些压抑的心情忽然轻快起来。人还是得有实力啊，这不，以前看不上老子的冯方现在都知道主动送女儿了。

第419章 阴影
孙策很快就接到了蒋干的消息，张邈愿意交易，特别是对武器很感兴趣。他打算先买环首刀一千口，每口价二千。货到之日，即可交付粮食二万石。
孙策很满意。看来张邈的压力真的很大，需要更好的武器给自己壮胆。普通四尺环刀只有四五百钱一口，上好的百炼刀才能卖到一千以上，张邈出的是高价，一百钱一石的粮价却绝对是良心价。年景最好的时候粮价还有八十左右，而且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天灾人祸连连，哪有这么低的粮价，四五百很正常，上千上万也不是没有过。
由此可见，卖军火绝对是一个大生意，让黄承彦掌握南阳铁官也是一个英明的决定。短短半年时间，黄承彦已经进行了两次技术升级，淘汰了不少旧装备，这次卖给张邈的就是最近一批淘汰的，刚刚打造出来，还没有正式装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来换点钱。
二万石粮，省着点吃，应该能让冯方率领的屯田兵吃到秋收。秋收之后，粮食缺口进一步缓解，只要运筹得当，明年屯田兵就能自给自足，不再需要颍川输血。到了后年，他们就可以提供粮食，由纯粹的消费者变成生产者。
屯田是大计，但前期投入也很大，几万人的吃饭穿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特别是对孙策这种没有世家支持的人来说。许县和砀山的屯田搞好之后，不仅能为睢水防线提供军粮，还能为以后江南屯田提供经验和前期投入，形成良性循环。
孙策答应了张邈的要求，立刻安排起运。这一千口刀就装在随行的几辆大车里。之所以是一千口，是因为黄承彦当时试制了五千口，四千口装备亲卫营，一千口库存备用。第三代新刀出来之后，亲卫营换装撤下来的那四千口转让给了其他营，这一千口没用过的新刀就卖给张邈。只有这么多，张邈想多买也没有。
张邈是有钱的金主，买了刀，以后还得买甲，还得买其他的武器装备，所以服务态度一定要好。
因为要接收粮食，孙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冯方，让他带着几千屯田兵赶去交易。冯方很开心，难得的主动积极，迅速点齐人马，押着一千口刀赶往两郡边境。
……
袁谭来到了陈留，随行的除了曹昂，还有刘表和边让等名士。
张邈还是没有出城，只是让弟弟张超出城与袁谭见面。袁谭与张超相见，相谈甚欢，尤其对张超的故吏广陵臧洪赞不绝口。他对张超说，袁绍对臧洪非常满意，已经委任臧洪为渤海太守。
张超脸上还在笑，心里却开始骂人。臧洪是他任广陵太守时的功曹，还是酸枣会盟的发起人、主盟人，声望很高。他原本是安排臧洪去幽州联络刘虞的，现在却被袁绍截走了，袁绍简直太过份了。不过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面称赞臧洪是忠义之士，迟早会闻名天下，自己只不过是尽一点太守的本份。一面称赞袁绍知人善用，不仅是对臧洪，对袁谭也是如此。袁使君来兖州，解兖州百姓于倒悬，太平翘足可待，我们兄弟就等着看使君追亡逐北，安定兖州了。
袁谭嘴上谦虚，心里却很不舒服。他已经到了陈留，张邈还不露面，这也就罢了。听张超这话，他们不仅没有帮他作战的意思，还有看他笑话的想法。袁绍知人善用，我追亡逐北，如果我打得不好，就是丢父亲的脸了？
袁谭眼神一瞥，边让说话了。“仲卓，袁使君初临鄙州，百废待兴，知贤昆仲皆是盟主旧相识，托为心腹，故而不远千里，赶来陈留请教，诚意可嘉。当此危急之时，贤昆仲当上尽朋友之意，下尽关爱之心，不宜效名士风度啊。”
张超早有准备，很客气的躬身一拜。“文礼所言甚是。我兄弟虽然愚笨，却也不敢托大。家兄并非自恃辈份，不肯出迎，实在是脱不开身。兖州虽然危急，有盟主运筹于千里之外，有朱灵、刘备为爪牙，有文礼、景升等人为羽翼，区区黄巾何足道哉。我兄弟不才，谨守陈留，尽本份足矣。”
刘表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仲卓，孟卓在忙什么？”
刘表和张邈是好朋友，在何进大将军府时就认识，又都是袁绍的至关，关系很好。袁谭拉着他到陈留来，就是想利用他和张邈的交情从中斡旋。现在他已经到了城外，张邈却不露面，他当然不高兴。
张超不慌不忙。“景升有所不知，孙策屯兵许县，敌友未明，家兄生怕有变，已经集结人马，前去戒备了。”
袁谭等人登时神色各异。
刘表听到孙策二字，心里一哆嗦，从容一扫而空。几个月前，他刚刚被孙策赶出襄阳，记忆犹新。回到山阳老家也逃不过孙策的阴影。不久前，孙策在萧县大破刘备，刘备几乎全军覆没，退入山阳时，他也听到了消息。袁谭入兖州，他赶来辅佐，没想到孙策阴魂不散，居然也跟到了陈留。
边让也闭上了嘴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张邈敌意甚明，孙策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大有和袁谭刀兵相见的意思。他就是陈留人，此时不宜急于表明态度，要不然张邈可能借故对他边家下手。
袁谭却是另一番心思。张超说得很客气，但棉里藏针，威胁的意思很明白。孙策是不是在许县，谁也不知道，但张邈却已经集结了人马，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不管是朱灵来还是袁谭来，他都不在乎，陈留是他的，谁想夺陈留，他就跟谁拼命。
张邈的坚决让袁谭很意外。张邈和袁绍原本是好朋友，就算曾经有过口角，那也是君子之交，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难道中间又发生过什么他不清楚的事？张邈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却没有这样的打算。初入兖州，他还需要张邈的支持，怎么可能先和张邈撕破脸。
父亲究竟是什么意思？袁谭疑窦丛生。
见袁谭等人语塞，张超摆摆手，让随从取来一口刀。他接过刀，双手送到袁谭面前。“使君远来，无物相赠，新刀一口，请使君笑纳。愿此刀助将军斩将夺旗，驱逐黄巾。”
袁谭看了一眼新刀，却没有伸手去接。刀是普通的环首刀，很不起眼。他不太明白，甚至有些生气，张家兄弟可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怎么会将这么普通的战刀当作礼物，这是看不起我吗？
见袁谭不动，刘表只得伸手接了过来，一边拔刀一边以玩笑的口吻说道：“看来这八厨之名要换人了，使君亲临请教，张孟卓避而不见，只有这环刀一口，未免……”话说了一半，刘表脸色突然一变。“这……这刀是哪儿来的？”

第420章 名士多了也麻烦
见刘表大惊小怪，袁谭等人都有些不屑，只有张超心知肚明，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他忍着心中的得意，拍拍肚子，一脸惊讶。“景升认识此刀？”
刘表顾不得张超的调侃，扯了扯袁谭的袖子，握刀的手指悄悄的叩击着刀镡的部位。袁谭扫了一眼，眼神顿时一缩。刀镡处有铭文，很简单，但意思却很深刻，甚至是严重。
南阳，这口刀来自南阳！
辛毗每隔几天就有消息送到邺城，袁谭有机会接触到，知道南阳铁官是个神秘所在，辛毗花了不少心思还是无法了解更多消息，只知道南阳铁官由沔南名士黄承彦主持，最近在冶铁工艺上有所突破，孙策麾下的大军正在逐步换装。
张邈与孙策有交易！
袁谭又惊又恐，还有些说不出的紧张。他本以为只要自己放低姿态，主动来陈留拜见，满足了张邈的虚荣心，张邈就会投桃报李，大力支持他。没想到却是个结果，张邈不仅不打算支持他，甚至不惜与孙策做交易，这是要鱼死网破的意思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张邈如此决绝？
不管怎么说，陈留不安全，必须尽快离开，迟必生变。袁谭看看张超，说道：“看来我来得不巧，不知张府君什么时候能回来？”
“应该不会耽搁太久。”张超看出了袁谭的不安，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家兄走得仓促，来不及通知使君，实在失礼。请使君稍候数日，家兄处理完事务后就会赶回来，到时候再当面向使君请罪。”
“张君言重了。”袁谭很客气地摇摇头。“黑山贼正在攻击东郡，我要立刻赶往濮阳，与朱灵一起组织反击。张君，我初临贵州，贤昆仲又与家父交好，这南部就拜托贤昆仲了。”
“请使君放心，但凡我兄弟有一口气在，必保陈留不失。”张超拱拱手，慷慨激昂。
……
袁谭乘兴而来，败兴而返，脸色很难看。他迅速掉头，一路急行，直到渡过济水，进入平丘县，他才松了一口气，召集刘表、边让等人议事。
刘表、边让也有点懵。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张邈兄弟的思维。张邈是袁绍的心腹，当年与袁绍一起营救党人，出钱出力。讨董时，又是他们兄弟忙前忙的张罗，主持酸枣会盟的臧洪就是张超从广陵带来的，大军的粮食大部分也是身为陈留太守张邈提供的。为什么突然之间张邈的态度就有了这么大的转变，甚至不惜与孙策勾结？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边让看看袁谭，眉心紧蹙。孙策恶名在外，如果真的把张邈逼到孙策那一边，陈留可能会有麻烦。他是陈留人，不能不引起重视。
袁谭苦笑着摇头。“边君，我和你一样疑惑。”
刘表想了想，示意边让不要再说了。他明白边让的担心，但他也知道边让过虑了。“文礼，张孟卓就算买了南阳的武器，也未必就是与孙策勾结，否则我们此刻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边让没好气的说道：“景升，孙策能将如此利器卖给张孟卓？”
“为什么不能？”刘表反问道：“就算这刀比普通的刀锋利一些，坚韧一些，也不过是一口刀。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何曾是有力者居之？”
边让反唇相讥。“你失了襄阳，难道是因为德行不如孙策之故？”
刘表恼羞成怒，白皙的面皮涨得发紫，长身而起，甩甩袖子，冷笑一声：“郭林宗所言不差，今日算是见识了。”说完扬长而去，将袁谭、边让等人都晾在帐中。
袁谭很尴尬，边让则气得脸色发白。刘表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却是对他最不留情面的羞辱。当年他曾经和汝南名士谢甄一起去拜访郭林宗，本以为青年才俊，名声在外，得郭林宗一句佳评是情理之中的事，然后就可以名扬天下了。没想到郭林宗对他们并不看好，态度很冷淡。后来又传出消息，说郭林宗对门人说，他与谢甄有才，却不入道，成就有限。
这几乎是边让一辈子的遗憾，现在被刘表当面拂逆，他哪里忍得住，什么名士风度都没了。
“孟明视不过是暴秦一武夫，尚能屡败屡战，刘景升名列八俊，曾不如孟明视哉？”
袁谭咳嗽一声，连忙劝阻。这两个人都是他请来的名士，堪称左膀右臂，现在却为了一点小事而反目成仇，互相讥讽，实在有失风度。边让正在气头上，以为袁谭偏袒刘表，也气得拂袖而去。
大帐里的气氛更加尴尬，袁谭也很生气，却不能发作，只得挤出一丝笑容，对别驾王彧说道：“别驾有何教我？”
王彧抚着胡须，想了一会儿，躬身说道：“使君，彧愚钝，一时无计。不过，彧可以推荐一人，也许能助使君一臂之力。”
“别驾请说。”
“鄙郡程昱，能断大事。使君若能礼敬于他，一定能有所裨益。”
袁谭想了想。“是劝刘使君与公孙瓒绝交的程昱吗？”
“正是。”
“那太好了，他在何处？”
“在东阿。”
袁谭有些失望。“远水难解近渴，还有哪位有计，请畅所欲言。”
这时，角落里站起一人，冲着袁谭拱拱手。“鄙人平丘令萧然，也有一人可荐。”
袁谭连忙直起身子，向萧然致意。“请萧令近前说话。”
萧然走了出来，来到袁谭面前。他是平丘令，赶来迎接袁谭，但名声弱，身份差，不敢与边让、刘表等名士同席，只能坐在角落里。此刻抓住机会，自然要让袁谭看得真切。
“鄙县有一名士，姓毛如玠，字孝先，不仅清廉公正，而且胸有大略，可助使君谋划。”
王彧有些不高兴，耷拉下了眼皮。他是州别驾，是袁谭的重要助手，向袁谭推荐人才是份内之事。这萧然是什么来头，居然也要来抢一杯羹。“毛玠？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现在何处，官居何居？”
萧然知道王彧不高兴，连忙转身对王彧施礼。“回别驾，毛玠就在营外，他是本县县丞。”
“明廷能以一名士为丞，可见明廷颇得平丘民心。”王彧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未能及时向使君推荐，我这个别驾很失职啊。”
袁谭头疼不已。人才多了也麻烦啊，解决问题的时候没人说话，争风的时候却一个比一个神勇。

第421章 毛玠
袁谭好容易安抚住了王彧，允诺立刻派人去请程昱，见王彧脸色缓和了，这才让萧然将毛玠带来。
能作州别驾的人要么是名望高的名士，要么是实力强的地方豪强，不管是哪一类人，袁谭都不能疏忽，他要想坐稳兖州刺史，做出成绩，离不开这些人的帮助。他是袁家子弟，是袁绍的儿子不假，但不是每个袁家子弟都能得到士人的拥户，袁绍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世家内部的竞争同样激烈，甚至是惨烈。
袁术就是前车之鉴。
毛玠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但气势沉稳，虽然只是一个县丞，可是站在袁谭和一群名士之间，他丝毫没有怯场的窘迫，比县令萧然还要从容一些。
袁谭对毛玠印象非常好，又增了三分希望，很客气地向毛玠问计。
袁谭等人不久前刚刚经过平丘，毛玠还随萧然迎接过袁谭，只是他的身份太低，袁谭不可能注意到他。本以为袁谭会在陈留呆一段时间，没想到袁谭这么快就返回，搞得平丘县措手不及，迎接的准备工作严重不足，他正在外面忙碌，突然被叫过来，知道肯定出了大事。
“使君是担心孙策吗？”
袁谭点点头，没有对毛玠说实话。他还没搞清楚张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不宜宣扬，就算要说也不能对陈留人说。况且张邈的威胁有限，真正的威胁还是来自孙策，毛玠的分析也不算离谱。
“正是。”
“愚以为使君大可不必在意。孙策虽然善战，但他无意入主兖州，至少暂时不会。”
袁谭松了一口气。“还请毛君指教。”
“孙策父子皆是武人，虽然在战场上屡有战功，但他们与名士的交往不多。他在南阳时就与南阳世家豪强起过冲突，到了汝南又与许子将不睦。汝南是袁氏故郡，党人数不胜数，三十七城中至少一半县令长是袁家故吏。他如果要与使君争夺兖州，只怕没人会支持他，豫州反而会先乱。”
袁谭觉得有理，连连点头。萧然见状，心中欢喜，却不敢多说什么，以免引起王彧反感。王彧也觉得毛玠说得有些道理。他不喜欢萧然，却不能有打压毛玠。萧然是外地人，毛玠却是兖州人，内外有别。
“使君，我觉得孝先所言有理。孙策临豫州之后，一直谨守本份，并无越界之举。上次与刘备交战，起因还是刘备欲主豫州，他不甘心拱手相让，这才小战一场。况且刘备何许人也，幽州一匹夫，将不过关张，谋不过简雍，如何能与使君相提并论。只要孙策不疯，他不会以卵击石，主动与使君发生冲突。”
王彧说话的时候，毛玠只是静静的站着，一言不发。袁谭见了，更加欢喜。王彧不过是顺着毛玠的思路去分析，算不上高明，毛玠发言之前他可是什么主意也没有。不过他很有分寸，等王彧说完了，又赞了几句，给足了王彧面子，这才让毛玠接着说。
毛玠不卑不亢。“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使君如果不放心，也不妨有所预备。孙策之父孙坚就在洛阳，由朱太尉节制。朱太尉拥兵洛阳，如果请他派孙坚出兵河内，协助使君攻击黑山军，则使君不仅多了一个帮手，还能示之以诚，庶几可免后顾之忧。”
袁谭茅塞顿开，大喜过望。说得对啊，孙坚善战可是出了名的，如果能让朱儁派他出战，截断黑山军后路，也许不用打，黑山军就只能撤退，兖州的麻烦就去了一半。孙坚与他并肩作战，孙策还能有异动吗？
“别驾，你看如何？”袁谭笑嘻嘻地看着王彧。
王彧心知肚明，知道袁谭看中了毛玠，却要让他做推荐人，以后毛玠才会感激他，两人才好相处。他很满意袁谭对他的尊敬，自然不会横生枝节。“此计甚妙，以轻驭重，信手拈来，却又妙手天成，孝先果然是胸有甲兵。能得孝先为谋，使君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袁谭离席而起，走到毛玠身边，掸掸袖子，整整衣冠，拱手施礼。
“谭不才，愿请毛君为治中，还望毛君莫嫌我愚钝，不吝赐教。”
毛玠谦虚了几句，欣然从命。这时候，袁谭才向他透露了张邈购买南阳所产武器的事，毛玠听完，随即又为袁谭出了一计。张邈可以买，使君也可以买啊，张邈只是一郡太守，他能买多少武器？使君主管一州，实力岂是张邈能够比的。买了南阳的武器，既可以向孙策示好，又能增强自己的实力，还能平衡张邈，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袁谭觉得毛玠说得有理，只是担心孙策肯不肯卖，正商量着要不要派人去和孙策接触一下，又派谁比较好的时候，路粹赶到，向袁谭转达了孙策的好意。
袁谭抚额而庆。孙策愿意举他为茂才，自然没有敌意可言。一切都在毛玠的分析之中，他对毛玠越发看重。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既然孙策这么上路子，他也不能太小气，决定派路粹为使者，赶去许县和孙策洽谈，先搞清楚张邈买了多少，什么价格，然后按同样的价格，买至少两倍的数量，多多益善，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孙策感受到他的诚意。
路粹正中下怀，顺理成章的由曹昂的宾客变成了袁谭的宾客，再次赶往豫州。春风得意马蹄疾，出帐的时候，他甚至没顾得上看曹昂一眼。
曹昂很感慨。孙策托蔡邕写信来请路粹，路粹连信都没回。他请路粹也花了不少心思，这段时间对路粹也算是恭敬，但袁谭只是招招手，轻飘飘的一句话，路粹就抛弃了他，转投袁谭。这四世三公的号召力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他也好，孙策也罢，更别提刘备了，都望尘莫及。难怪父亲跟了袁绍那么多年，最后还是决定去长安。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啊。
想起孙策，曹昂忽然心中一动。大家都是寒门，曹家虽然有阉丑的恶名，论实力总比孙家好一点。孙策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就算不能像他主掌一州，做一郡太守总行吧。父亲曾说过，他们是相似的人，只是孙策做得更好。也许我应该好好分析一下孙策是怎么做的，向他学习？
曹昂向后靠了靠，坐在他侧后方的卫臻立刻向前倾了倾。曹昂靠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公振，你留心一下孙策在南阳、汝南的举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卫臻会意。“喏。”

第422章 高柔
路粹刚过汳水，就听说蒋干在陈留，不免意外。他稍一打听，就知道了蒋干的住处，得知蒋干在此已经呆了不少天。他也住了下来。本想与蒋干住隔壁，驿长却告诉他，蒋干带的随从不少，独住一院，太守府关照过了，没有太守府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打扰他。
路粹羡慕不已，只得先找房间安顿下来，又派人在院子里等着。等到半夜，蒋干才回来。送他回来的人是太守府的掾吏，看起来很客气。路粹闻讯赶出来时，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连忙从小门赶了过去，在墙角拦住了那人。
“文惠，你怎么在这里？”
高柔正赶路，被突然冲出来的路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一旁的卫恂抢上一步，护在了他身前，长刀出鞘，架在了路粹脖子上。路粹吓得寒毛直竖，连忙说道：“文惠，是我啊。”
高柔定睛一看，见是路粹，不禁哑然失笑，推开卫恂。“路文蔚，你怎么在这里，不是随曹校尉镇守襄邑的吗？”
路粹得意一笑。“我刚刚入了袁使君幕府。”
高柔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滞，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看看四周，示意卫恂留神四周，将路粹拉到一旁，先拱手向路粹祝贺一番，然后才问起路粹的来意。路粹心中得意，正有心向往日好友羡慕一番，不等高柔细问，便将来龙去脉全告诉了高柔。
高柔听完，再次向路粹祝贺。“你是来找蒋子翼的？”
“是啊，我与他见过面，还准备在袁使君面前推荐他呢。”
“这么说，你还没有推荐他？”
路粹有点不好意思。“时间太紧，袁使君公务也多，还没来得及说。”
“那你是去颍川见孙讨逆？”
“正是。文惠，我向你打听一件事，张府君向孙讨逆买了多少刀，什么价？”
高柔摇摇头，轻声笑道：“文蔚，我只是一个小吏，迎来送往，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你既与蒋子翼熟悉，何不去问他？你们关系那么好，他一定不会瞒你。你与孙讨逆见过面，他不记恨你没有应他的邀请吗？我听人说，他可派人专程来请过你，你却不肯去。”
路粹傲然一笑。“乱世不仅是君择臣，臣亦择君。孙讨逆虽然善战，却只能牧守一方，难成大业。我岂能托身于他。不过孙讨逆虽然年轻，倒有些气量，对我不仅没有怨言，反而很客气。他还送了我一些新纸，可惜未曾带在身边，要不然一定分送些给你。”
高柔赞叹不已。“文蔚才华横溢，真是让人羡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人望尘莫及啊。”
路粹笑出声来，拍拍高柔的手臂。“当初就劝你不要学什么律法，你偏不听，现在如何？文惠，亡羊补牢犹未晚，现在还来得及。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事，就不和你说了。下次回来，我们再聚。”
“好，好。”高柔拱着手，恭送路粹离开。路粹挥挥手，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卫恂唾了一口，虽然什么也没说，不屑之意却很明显。高柔脸上谦恭的笑意渐渐散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向前走去。
卫恂跟了上去。“文惠，你别听他的。你从兄是袁盟主的外甥，你如果肯去，袁使君还能薄待你么，不比这朝秦暮楚的强？”
高柔走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卫兄，你有所不知，袁盟主是党人领袖，党人对文法吏一向没什么好感。我去河北只是避祸，不是求富贵。陈留是四战之地，各方势力聚集在此，大战一触即发，不可久留啊。”
卫恂同情地看看高柔，也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姓高，你去投孙讨逆才是最好。我听人说阳翟郭家的那个郭嘉现在就是他的亲信，关中那个杜家子弟与他一见面就成了荆州刺史，荣遇过于他人。”
“这是各人的命啊，不可强求。”高柔走了一会，又说道：“卫兄，你可以去。张府君虽然急公好义，但是名士习气太重，很难注意到你。孙讨逆不得名士欢心，反倒喜欢从行伍中提拔人才。你若是去投他，一定能有发挥的机会。”
卫恂看看四周，轻笑道：“不瞒文惠，我正有此意。”
……
路粹回到驿舍，来到蒋干的院子求见。看到路粹，蒋干又惊又喜，连忙将路粹迎到堂上，热情招待。路粹也不客气，直接问起了孙策和张邈的交易。
蒋干眼珠一转。“袁使君也想买？”
“大战在即，当然需要一些好的兵刃。”
蒋干为难的咂咂嘴，却不说话。路粹一看，心里便有些打鼓。他当然清楚这件任务并不好做。袁谭没有明说，但他到陈留而不进城，明显是和张邈有了隔阂。得知张邈和孙策交易，他也要和孙策交易，而且多多益善，自然是要与张邈争夺孙策的支持。蒋干为难，他的任务就有可能无法完成。
“子翼，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文蔚，你错过机会啦。”蒋干很惋惜地说道：“如果上次你开口，一点问题也没有。现在嘛，别说一千口，两千口，一口也没有了。”
路粹并不着急，他早料到了蒋干会坐地起价。他端起一杯水，浅浅地呷了一口，又慢慢地咽下，脸上浮出成竹在胸的笑容。“子翼，我想问你一句，是张孟卓强，还是袁使君强？”
“这还用说，当然是袁使君更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宁愿与张孟卓交易，却不肯与袁使君交易？”
蒋干摊摊手，一脸苦笑。“非不愿，实不能也。文蔚，我不瞒你说，孙讨逆现在缺粮，如果有刀可卖，他没有不卖的道理。可是现在真没有，一口也没有。我跟你透个底吧，那一千口刀是南阳武库的备用武器。这些刀一卖，一旦发生战事，我们连补充的都没有。”
路粹仔细打量着蒋干，心中不安起来。蒋干看起来不像说谎，孙策可能真的没有多余的刀可卖了。这可怎么办，我在袁使君面前可是拍着胸脯打了包票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子翼，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如果你要别的，我欢迎之至。刀，一口也没有。”蒋干斩钉截铁，一点讨价还价的空间也没有。
路粹很挠头，不得不说道：“那……你们还有什么可卖？”

第423章 父子之间
张邈、张超兄弟对面而坐，相对无言。张邈挥了挥手，示意汇报完毕的驿卒退下，又让人赏了一些钱，让他回去继续监视。
蒋干住在驿舍中，哪怕是单独一个院子，张邈也有办法安排人监视。驿卒就是最好的耳目，对张邈来说这是常识，他当年和何颙一起为营救党人而奔波的时候，这样的事不知道干过多少，只有路粹那个自以为是的书生一无所知。
“不管蒋子翼所言是真是假，至少他还知道轻重。”张超说道。
“他要的不仅是钱粮、染料，更需要陈留郡为颍川、汝南门户。”
张超点点头，眼神不安。“兄长，鹬蚌相持，渔人获利，何况袁绍不是普通的鸟，他是黄鸟。我们与他相争，必须慎之又慎，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张邈一声长叹。“仲卓，若不是他想杀我，我又何至于此？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大事未竟就不能容人，要想成功又谈何容易。还是曹孟德狡猾啊，趁着南阳兵败，直接跑到关中去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在这里支应袁绍。”
“兄长，朝廷还有中兴的机会吗？”
张邈摇摇头。“没有，你别忘了，王允可是袁绍的死党，他迟迟不肯赦免西凉人，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这个王佐之才，他心里的王大概不是姓刘，而是姓袁呢。只不过他手上有袁家上百口人的血，袁绍真要是成了大事，最后会怎么报答他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话虽如此，毕竟他现在大权在握，如果调集大军围剿孙家父子，我们很可能会受牵连。形势不明之前，我们也不宜与孙策走得太近。”
张邈嘿嘿一笑。“那得看袁绍肯不肯低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袁绍不肯低头，就算王允想把孙策当作逆臣也很难服众。仲卓，公孙瓒未灭，牛辅、董越又入河东，孙策在南，青州又有黄巾，袁绍现在四面受敌，腾不出手来，他要破此局，只能向朝廷低头，但他一心想革命，鼎立新朝，岂肯委屈求全？”他突然灵机一动，抬起头。“等路粹在蒋干那里碰了壁之后，你去见见他。”
“通过他去见袁谭？”
“没错，袁谭空有慧名，却不知道他那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去点醒他，让他不要被袁绍骗了。如果能和袁谭缓和关系，将来就算袁家得势，我们也不会一败涂地。另外，你派人和臧洪联系，那是一个忠义之士，万一事急，他能帮上我们。”
张超连连点头。
……
不管路粹怎么软磨硬泡，蒋干都咬定一条：刀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交易，特别是新纸，南阳十个纸坊都已经批量生产，可以敞开供应。
路粹很为难。袁谭最想买的是刀，其他东西想不想买，买多少，又愿意花多大的代价，他还真不清楚。他只能含糊其辞，先和蒋干说了一些意向性的交易，便想赶回平丘，向袁谭请示。
第二天一早，路粹出了城，却发现张超在路边等他。张超很客气，先恭贺了路粹一番，然后又请他向袁谭表示歉意，上次招待不同，未尽地主之谊，实在有愧。我想和袁谭见一面，文蔚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路粹正为第一次任务无法完成而苦恼，张超送来了一个台阶，他岂有不下之理，当下一口答应，兴冲冲地走了。回到平丘，他把事情的经过向袁谭做了汇报，当然不是如实交待。他对袁谭说，他遇到了蒋干，托使君之威名，我用道义折服了蒋干，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又说服了张超，逼着他来向使君请罪。
袁谭将信将疑，但张邈回心转意，他当然求之不得。与张邈撕破脸绝非他所愿。就算不能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能维持表面的和睦也是好的。他答应了张超的要求，决定在平丘等张超。至于孙策，既然他说无刀可卖，那就暂时缓一缓，先少买一点纸、马车之类可用的东西，保持联络，以后如何发展看形势再说。
路粹再次赶往陈留，通知张超。张超便跟着路粹赶到平丘，面见袁谭。他请袁谭屏退了左右后，问了袁谭一个问题：“使君知道我兄长为什么不敢见你吗？”
袁谭很不解。“这话从何说起？张君此言，令谭诚惶诚恐。”
“因为令尊想杀我兄长。家兄曾面折他，他耿耿于怀，命曹孟德下手，但曹孟德拒绝了。”
袁谭惊愕莫名，盯着张超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张超不是在开玩笑。他越想越不安。袁绍是什么脾气，他很清楚，既然能杀朱汉，能杀韩馥，杀张邈也并非不可能。况且张超说得很详细，不像是编的，曹操远避关中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袁谭更加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既然袁绍与张邈貌合神离，他为什么一句也不提醒我？亏得张邈是长者，如果他居心险恶，我这小命可就丢在这儿了。
难道父亲也想杀我？
看到袁谭额头的汗珠，张超知道袁谭在怕什么。他拍拍袁谭的手背，不动声色的添了一句。“显思，你母亲死得太早了。”
袁谭的脸颊抽了两下，脸色越发苍白。没错，母亲死得早，现在父亲最宠的是后母刘夫人。不仅宠刘夫人，而且宠幼弟袁尚。自从袁尚到了邺城，他不管多忙，每天都要抱抱他。
他想杀我，立袁尚为嗣？
袁谭被自己的这个推论吓得半天没敢说话。他生在权贵之家，见惯了鲜血，但当鲜血要溅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还是吓坏了。他看着张超，很想从张超脸上看出一点破绽，但他心里清楚，张超也许别有目的，但父亲此举却着实有问题。太子只会监国，不会统兵在外征战。如果不是父亲有了废长立幼之心，他根本不应该让他来兖州。
想通了这个道理，袁谭很快做出了决定。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事实，他都有必要和张邈兄弟搞好关系，将兖州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有必要，就连孙策也可以成为盟友。
袁谭握着张超的手，躬身而拜，行子弟礼重新相见。“先妣虽然不幸辞世，但她的在天之灵从未远去，一直在照顾我兄弟。若非如此，我怎么可能得到二位叔父的关心呢。”

第424章 梦想还是要有的
路粹再一次来到陈留，给了蒋干一份大单。袁谭不仅要购买大量的纸张、马车，还要预定大批军械——没有现货没关系，可以先付定金。如果孙策需要，他可以用粮食支付一部分货款。他还对蒋干说，袁谭对孙策很欣赏，本来想和孙策见一面，但军情紧急，他要赶往东郡阻击黑山贼，只能托他代为致意。
路粹来来去去地跑了好几趟，早就被蒋干盯上了，也及时将消息传回许县。此刻看到这份订单，蒋干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满口答应，欣然笑纳。孙策欠了一屁股债，有人愿意跟他做生意，他求之不得。
与此同时，张邈也再次约见了蒋干。对孙策不卖武器给袁谭，张邈非常满意。投桃报李，他也给了蒋干一份订单，虽然没有袁谭那么大，但也足以表现他的诚意。知道孙策现在缺粮食，他又特意筹集了五万石粮作为定金，让蒋干带给孙策，解燃眉之急。
蒋干满载而归。
看到长长的车队，不用听蒋干汇报，孙策就乐得眉开眼笑。等他看到那两份订单，更是欣喜若狂。有了这两份大订单，南阳的相关作坊短时间内就不用为销路担心了。发展工商的难点不仅仅是技术开发，还有市场，市场越大，发展的后劲越足，要不然很快就会造成通货膨胀。
但孙策不太清楚袁谭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他知道袁绍后来有废长立幼的昏招，但现在万里长征还没走到一半，袁绍应该还没这么乐观吧。况且历史上袁绍去世之前让两个儿子、一个外甥各据一州，摆明了要废长立幼，袁谭都没敢吱牙，现在更不可能。
即使孙策的想象力一向很丰富，他还是没敢往这方面想，但这并不影响他收下袁谭的定金。有钱不要是傻子。别说这几千万钱，几万石粮，你就是送个金山粮山来，我都敢收。
有了这两份订单，不仅许县屯田兵的粮食解决了，豫州的北线安全暂时也得到了保障，可以一心一意向南发展了。孙策心情大好，由庞山民陪着去阳翟，视察颍川的西北防务。好事成双，阳翟郡学传来消息，说司马徽接到了庞山民的转达，愿意与孙策见一面。
“将军，要不要去颍阴的高阳里看看？”庞山民提议道。
孙策看看庞山民，哈哈大笑，随即又摇摇头。“不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意味深长地说道：“高阳里还有人啊，这倒是挺意外的。他们家不是全部搬到河北去了吗？”
荀彧去了长安，但他的兄长荀衍、荀谌还在邺城，摆明了要多方下注，在这种情况下，他就算上门也没意思，不如安心做好自己的事。等他强大了，荀家自然会来。荀攸在宛城混吃混喝，既不投效，也不离开，态度暧昧，可能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在许县的时候，他没有去拜祭陈寔，也没有与陈家的任何人见面。现在经过颍阴，也不想和荀家人见面，对所谓的颍川四长，他真没什么兴趣。有兴趣也没用啊，人家对他没兴趣，徒呼奈何。有这时间，不如花点心思自力更生。
庞山民说道：“荀氏是颍阴豪强，宗族强盛，人口众多。虽然大部分人去了河北，却还有人舍不得走。有个叫荀悦的隐居读书，没去河北。颍川安定之后，他又回了高阳里。”
孙策知道荀悦，这是荀家做学问的代表。荀家号称荀子之后，其实是乡里豪强，学问很一般，从荀淑开始积累名声，趁着党人清议的春风，加上子孙有出息，接连出了几个人才，身居高位，这才一路走高。以学问著称的荀氏子弟中，荀爽是第一个，荀悦是第二个。荀悦有政论《申鉴》传世，但水平真不怎么样，别说不如前辈王符，也不能和同时代的仲长统、徐干相提并论。
“山民兄，汝颍是党人大本营。党人激情有余，理性不足，就连李膺那样的干才都难免滥杀无辜，何况他们。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官，要不然你这个颍川太守就只能坐啸了。”
庞山民叹息道：“将军所言甚是。”
见庞山民面有难色，孙策警惕起来。“有人又闲不住了？”
“暂时还没有。一来颍川连遭兵灾，乡人离散，党人也不例外，或在长安，或在邺城，留在颍川的人不多；二来将军坐镇豫州，整治许子将得力，他们还不敢放肆。只是党人议政的习气犹在，假以时日，死灰复燃是意料之中的事，有备无患，将军还是有所准备的好。”
孙策冷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有什么好担心的。”他顿了顿，又道：“山民兄，物极必反，党锢之祸虽说由阉宦发起，但党人自己也有责任，说他们自取其咎也不为过。我知道颍川太守不好做，你压力不小，但凡事都有个过程，你再坚持一段时间，最多三五年，压力就会小一些了。”
庞山民点点头，脸上的神情依然沉重。孙策看在眼里，思索片刻，轻笑一声：“山民兄，听说汝南、颍川向来号称难治，也最为朝廷看重。一般来说，能在汝南、颍川任上称职，下一步要么是河南尹，要么是九卿，你可要抓住机会。”
“将军，你放心吧，就算颍川再难治，我也会全力以赴，不让将军有后顾之忧。三公九卿，非我敢想。”
孙策打趣道：“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庞山民忍俊不禁，放声大笑。“与将军说话，总能让人解颐。好吧，既然将军这么说，我也抖擞精神，借将军的豪气斗胆畅想一番。其实以我庞家的家世，我现在能做到颍川太守已经罕见了，再想一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能笑我，谁敢笑我？”
孙策拍拍庞山民的肩膀。“这才对嘛，人不轻狂枉少年，想一想有什么好怕的，实现不实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努力过。咦，那是谁，怎么如此匆忙？”
庞山民也收起了笑容，凝神看向远处。
驰道上，数十骑狂奔而来，烟尘滚滚。待走得近了些，看到那些白色的大氅和晃动的矛缨，孙策认了出来，这是陈到所领的白毦士，心里不由得一紧。
片刻之后，白毦士赶到孙策面前，陈到举起手，白毦士纷纷勒住坐骑，只有郭嘉一人策马来到孙策面前。他翻身下马，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孙策连忙扶住。郭嘉撑着孙策的手臂站直，张着嘴巴。
“水，快给我……一口水。”

第425章 王允的真面目
孙策连忙命人取来水，郭嘉举起来就往嘴里倒。孙策一把抢过。
“不能这么喝，小心炸肺。”
“忘了，忘了。”郭嘉如梦初醒，重新接过，抿了一口含在嘴里，过了一会才慢慢咽下去。接连喝了几口，他用袖角擦擦嘴。“将军，有新情况。”
“别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孙策虽然也很急，但他经历的事多了，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将军，真不好说。弄不好，这次天真的会塌。”郭嘉苦笑道：“张子纲先生传消息来，朝廷有诏书到洛阳，要求朱太尉率部勤王长安，你们父子和周公瑾都在征调之列。”
孙策盯着郭嘉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笑了一声：“是哪个没脑子的下这样的诏书？”
“诏书当然是朝廷下的，不过做决定的还是司徒王允。”
孙策很无语，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王允以天子的名义下诏，调洛阳的朱儁西进勤王，这不是胡说八道嘛。牛辅等人已经退入河东，洛阳、长安之间的道路畅，这时候谁还能威胁长安？这分明是给袁绍减压啊。对了，王允和袁绍关系可不一般，他在何进大将军府的时候就和袁绍愉快，当时袁绍司隶校，他是河南尹，两人配合得很默契。
孙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去年年末，王允说动董卓派徐荣、牛辅率领五万西凉精锐两路进犯南阳，不仅仅是调虎离山，准备搞董卓吧？他是不是想一箭双雕，顺便也把袁术的影响力彻底清除掉？袁术虽然实力一般，但他毕竟是袁氏子弟，是唯一有可能对袁绍产生影响的人。
顺着这个思路向前想，孙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在此之前不久，包括袁隗、袁基在内的袁家人都被杀了，地点在长安。史书上记载这是董卓下的命令，但当时董卓在洛阳，主持长安事务的人是王允，而且董卓对他言听计从。王允如果想救袁隗绝对有机会，可是他好像什么也没做，直接把袁家杀得干干净净。
与董卓作对的是袁绍，袁隗、袁基可是配合得很，袁隗甚至亲手将少帝刘辩扶下御座，让他向新帝行礼。董卓杀他们杀得很没道理啊，这不是把袁隗、袁逢的门生故吏都往袁绍那儿赶吗，董卓的脑子得进多少水才能干出这样的事？
王允绝对是故意的。他是党人，袁绍是党人领袖，他效忠的根本不是朝廷，而是袁绍。史书记载，他当时不肯赦免西凉人的原因之一就是怕山东生疑，后来长安被李傕等人攻破，他还是念念不忘山东诸公。山东诸公是谁？当然是袁绍。
孙策把自己的疑问对郭嘉、庞山民一说，庞山民目瞪口呆，觉得孙策信口开河，郭嘉却觉得大有可能。别的不说，袁绍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又是承制封拜，又是驱逐韩馥，甚至连立刘虞为帝这种事都干出来了，朝廷有诏书指责过袁绍吗？一句也没有。相反，朝廷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对南阳下手。
除此之外，郭嘉还提供了另一个证据：袁隗等人被杀的消息传到河北，按理说，就算是装，袁绍也应该发哀遥祭。可袁绍当时别说哭，连一丝伤心的表情都没有，照常饮宴娱乐。这只有一种解释，要杀袁隗、袁基的不是董卓，而是袁绍，王允执行的正是袁绍的命令，然后顺手把这盆脏水泼到了董卓头上。
庞山民脸色煞白，看看孙策，又看看郭嘉，就像看到了鬼似的。
孙策幽幽地说道：“山民兄，你能给我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吗？”
庞山民茫然若失，眼神游移，不停地自言自语。“太残忍了，太残忍了，非人也，非人也。”
郭嘉冷笑一声：“为了袁氏新朝，为了天下，这点代价算什么。高皇帝能将儿女推下车，父亲都要被对手烹了，他却想分一杯羹。王莽为了邀名，能独生儿子都要杀。袁绍杀与他意见不和的袁隗、袁基又算得了什么。依我看，这还早着呢，袁谭弄不好就是下一个。”
孙策很惊讶。“袁谭？现在？”
“为什么不可以？太子向来只有监国，不得出征。袁绍要控制兖州，可以派的人很多，哪怕是次子袁熙也行，为什么偏偏派袁谭？他分明宠爱少妻幼子，这才找机会将袁谭赶出来。”
孙策看着郭嘉，觉得自己还是太保守了。“奉孝，袁谭准备和我做生意，给了我一份条件很优厚的订单。我本来以为他是缓兵之计，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明白了。”
孙策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郭嘉一拍大腿，叫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当时就说袁绍和党人在一起呆得太久了，浸染太深，不能自拔，行事偏激又外宽内忌，一旦得势必然刻薄寡恩，荀文若还不信，现在……哦，我明白了，荀文若这是抽身之计啊。”
“什么意思？”孙策追问道。郭嘉的思维太跳跃，他有些跟不上。
郭嘉眉毛色舞。“将军，荀文若定然是看出了袁绍难成大事，所以才远走长安，为自己准备后路。在此之前，曹孟德去长安也是如此。他们并没有背离袁绍，却抽身事外，以为袁绍谋求外援，成犄角之势为名，积蓄力量，以待时变。如果袁绍成就大业，他们有别部之功，可效河西窦融，不失裂土分封。若袁绍自取其咎，人心思汉，他们可以做中兴之臣。若中兴无望，他们或取而代之，或另择明主，进退裕如。”
孙策豁然开朗，连连点头，赞同郭嘉的分析。他其实也想到了这些，只是觉得过于臆测，现在郭嘉也是这么想，他觉得可能性还真不小。
“奉孝，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朝廷的诏书不值一提，那只是王允的一厢情愿，说不定里面还有荀文若的谋划。将军要考虑的只是朱太尉。君子可欺之以方，朱太尉空有一腔热血，身荷天下之任却不知权变，他很可能会奉诏西行。令尊在他的麾下很危险，必须提醒他小心，免受池鱼之殃。”
孙策看着郭嘉，郭嘉也看着他，眼神凌厉。孙策摇了摇头。“还是让家父回来吧，有他镇守豫州，我才能安心南下。”
郭嘉欠身施礼。“将军所言甚是，子纲先生也是这么想。”

第426章 人心易变
孙策听过一个笑话。
某书生买了一个鸡蛋，舍不得吃，和老婆商量孵成小鸡，然后小鸡再生蛋，蛋再孵鸡，越想越觉得前途美好，不自觉地就开始幻想大地主的腐朽生活，打算娶一房美妾。于是，他老婆把鸡蛋煎了，端到他的面前，说，喏，这就是你的美妾，慢慢享受吧。
由一个鸡蛋能联想到美妾，不得不说这书生的想象力很丰富，而且很乐观。
孙家现在有没有机会称雄天下？有，但实事求是的说，难度不小。就算孙策有外挂，就算他知道天下大势，但他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的袁家最后都翻了船，更何况到处吃瘪的孙家，这时候考虑父子相残这样的戏码和那书生拿着一颗鸡蛋想娶美妾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不需要讨论。就算孙坚以后可能会和袁绍一样废长立幼，他到时候再反抗就是了，不能因为有这个可能就先把老爹牺牲掉。
郭嘉说了张纮的意见，没说他自己的意见，但是孙策能感觉到，他也不赞成牺牲孙坚。
但他说了一个麻烦：孙坚不肯回来。他急急忙忙赶回来不是因为朝廷有诏书到，而是因为孙坚不肯回。张纮说，孙坚觉得勤王是臣子的本份，孙策因为便宜行事已经招人忌恨了，如果再不肯勤王，无异于与朝廷决裂，必成公敌。孙家必须有人去，而最合适的人就是他。
孙策束手无策。“这可怎么办？”
“非将军无人能劝，请将军立刻赶往洛阳。”
孙策再次看了郭嘉一眼。他知道郭嘉为什么亲自赶回来了，他担心他不肯去，所以要亲自来解释。
“好！”孙策点点头。
这次轮到郭嘉愣了一下，瞪着孙策半天没说话。“将军，我……还没说怎么去。”
“你说怎么去，就怎么去。”孙策笑了。“要不然，你大老远的从洛阳赶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郭嘉有些尴尬，随即又自嘲道：“若知将军如此信任，我就不回来了。”
牢骚归牢骚，郭嘉还是说了自己的方案。大军行动不便，他建议孙策只带最精锐的亲卫步骑出发，剩下的人马暂时驻扎在颍川。如果能成功劝回孙坚，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劝不回，孙策只能代替孙坚出征，这些人再赶往颍川不迟。朝廷下诏勤王本来就是一个借口，最后能不能成行，谁也不好说。
孙策觉得有理，叫来郭暾、秦牧，让他们暂时留在颍川待命，他只带典韦、许褚和四百亲卫步卒。为了加快行军速度，减轻将士们的体力消耗，他从亲卫骑中抽调了五百匹战马代步。
出发之前，孙策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平舆的张昭，一封给宛城的周瑜，通报情况。
走之前，孙策对庞山民说，本来想和司马徽见一面，没想到事发突然，我要失约了，请司马徽见谅，待我回来再当面致歉。庞山民心领神会，一口答应。
孙策和郭嘉稍作休息，赶往洛阳。他们走得很快，当天夜里，他们就赶到了阳城。孙策也算是亲自体会了为什么说颍川是洛阳的门户，距离太近了。再往前不远就是洛阳八关之一的轘辕关，进了关，离洛阳城只有一两天的路程，如果是骑兵急驰，半天就能赶到。
郭嘉连续赶了三天路，身体承受已经到了极限。虽然他还想继续走，孙策却不同意，命令就地休息，并命人去阳城联络阳城令，请他安排大军食宿。郭嘉本来还硬撑着，一下马人就站不起来了，两条腿直哆嗦，隐隐有血迹。孙策撩起他的衣摆一看，这才知道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破了，鲜血淋漓。
孙策当时就怒了。“你这么拼干什么，迟一天就死人了？”
郭嘉脸色苍白。“将军，人心易变，不能有丝毫闪失。你少年成名，本来就容易招人忌恨，如果背上不孝的罪名，对将来的事业大有影响。我身为谋士，深受将军信任，受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你啊……”孙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得让人收集枯枝乱草烧水，准备金创药。虽说这不是什么致命伤，但郭嘉身体弱，一旦发炎化脓，引起高烧，把这么好的脑子烧坏了，那可就亏大了。
就在水即将烧开的时候，阳城令林瑜带着两个掾吏匆匆赶到。他应该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衣冠不整，眼神惶恐不安，看到孙策就作揖。“将……将军是……”
“明廷无须紧张，我是孙策，并非恶人。”孙策亮出腰间的印绶，又说明情况。“来得匆忙，半夜打扰明廷，实在抱歉。”
林瑜诚惶诚恐地查看了孙策的印绶，确认了孙策的身份，这才松了一口气。“请将军稍候，我已经安排人为将军准备酒食，只是需要等一会儿，实在是太晚了，锅灶都是冷的。”
“没关系，我就不进城了，免得扰动百姓，到时候我让一些人随你去将食物取来就行。”
“那太感谢将军了。”林瑜如释重负，气息也平稳了一些。“将军父子虽是武人，却有爱民之心，实在难得。阳城这几年遭了不少兵灾，见过的将军无数，唯有将军父子体恤小民。”
孙策笑笑，没太当回事。这些奉承话听听也就罢了，不能当真。他正在等水开，为郭嘉处理伤口，没心情和这个县令搭话。林瑜却意犹未尽，一边说着感激的话，一边随孙策进了大帐，一年郭嘉张着两腿躺在席上，顿时吓了一跳。
“阳城可有名医？”孙策惊讶于这林县令的不懂事，居然跟进了大帐，本想喝斥他两句，却又怕吓着他，便皱起眉头问道，打算找个理由让他出去。
林瑜愣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孙策在问他，连忙摇头说：“没有，不过……修道的道人倒是有一个，也许能帮上忙。”
孙策哭笑不得。“我要修道的有什么用……”
“将军，修道之人大多懂医术。”郭嘉打断了孙策，对林瑜说道：“常听说阳城山有仙人，怎么城里也有？那倒要请明廷引荐了。在下郭嘉，阳翟郭氏子弟。”
林瑜一听郭嘉自报家门，吃惊不小，连忙报上姓名。他也是阳翟人，不过不是什么世家，而是一个普通的庶民，在郡学读过两年书，从小吏做起，两年前还是一个阳翟县的仓曹吏，因为工作严谨，账目清楚，引起庞山民的注意。颍川世家大多不愿意和庞山民合作，他才有机会暂时代理阳城令。
“郭君，我立刻派人去请。这位道人不仅会修道，还能治病，一定能保住你这两条腿。”

第427章 神棍郤俭
林瑜推荐的人叫郤俭，自称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最多四十。身材清瘦，步履轻松，的确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他查看了郭嘉的伤势之后，从一只小葫芦里取出一些丸药，化在开水中，为郭嘉清洗。洗的时候郭嘉疼得直咧嘴，但洗完之后精神就好多了，喝了半碗热粥，沉沉睡去。
孙策觉得这郤俭有些门道，便和他多说了两句。在他印象中，三国时的确有个方士叫郤俭，与左慈一起成了曹操的门客，只是不清楚是不是眼前这个人。如果是的话，他倒是个高寿，至少能活八十以上。
“这是什么药，可以告诉我吗？”
“师门传下来的方子，一些草药而已。”郤俭神秘兮兮的笑着，不肯说。
“那你跟着我吧。你放心，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就是请你当个幕友，你什么时候倦了，随时可以走。”
“多谢将军错爱，奈何我本是山野之人，疏于礼数，恕不能从命。”
孙策没有再坚持。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不过他对郤俭的故弄玄虚很不爽，不就是一个药方嘛，当个宝似的，还不知道有用没用呢。“我能问一下你修什么道吗？辟谷，导引，吐纳，还是食饵？”
郤俭眼神中多了几分诧异，但更多的是疑惑。“将军也懂道法？”
“略懂，略懂。”孙策笑笑。装神棍，我比你在行多了。“万法归宗，所谓道法不过是天人合一的推衍，以人体象天地，顺阴阳，正五行，道法自然罢了。与兵法相似，都是易道的不同应用。不过修道者多如牛毛，得道者凤毛麟角。道长，你是牛毛，还是凤毛啊？”
郤俭被孙策说得直翻白眼，不自觉地忘了修道要贵柔守弱的道理，与孙策争执起来。“将军说得有理，只是不知道将军知道哪些道术？有术无道是乱撞，有道无术是空谈，将军是乱撞还是空谈？”
孙策举起一根手指，在郤俭面前晃了晃，惋惜地摇摇头。“止，止，吾法妙难思，不可说，不可说。”
“呃……”郤俭眼睛瞪得溜圆。“将军说的是我中原的道法，还是西域来的佛法吗？”
“道法、佛法都是法，何尝有别？老子曰多言数穷，佛曰不可说，你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修什么道？”
郤俭欲言又止，有心奉行道法，不与孙策争执，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眼珠滴溜溜乱转。说穿了，他是方士，不是真正的道士，方士修的是术，有点类似后世的技术人员。道士修的才是道，兼习各种道家经典，并且崇尚哲学玄思，讲究修身养性。
孙策将郤俭的眼神看在眼里，也不着急，等了一会儿，又撩了他一句。“道长听说过道门十六锭金吗？”
“呃……还请将军指教。”
“不知道？”孙策耸耸肩。“那就没必要说了。道传有缘人。得其人不传，失人，不得其人而传，失道，皆违自然本意。”
郤俭咬咬牙。“敢请将军笔墨一用，俭愿将此药方献与将军。”
孙策笑笑，拱手送客。“行路匆忙，未曾带得纸笔。下次吧，等我从洛阳回来，再与道长细谈。”
郤俭很尴尬，讪讪地拱手道别，心里很是郁闷。大半夜的被人叫起来，没功劳也就罢了，反而被孙策耍弄，早知如此就不来了。孙策一介武夫，能懂什么道法，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只言片语，拿来唬人。
唉，算了，算了，不如归去，明天去嵩高山访仙问道去也。
就在郤俭打算隐居，再也不与孙策打交道的时候，孙策从帐里走了出来。“道长，请留步。”
郤俭抚着胡须，半转身子，斜睨着孙策，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行气打坐了。”
“不耽误道长多长时间。”孙策语气淡淡。“辛苦道长走了一趟，无以为报，送道长十六锭金吧。”
“我本是修道之人，要这身外之物……”郤俭摆足了半仙派头，正准备显示一下淡泊名利的风格，忽然明白过来，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眉毛都跟着飞了起来。“呃，将军是说那道门十门锭金吗？”
孙策点点头。“一吸便提，息息归脐。一提使咽，水火相见。”不等郤俭说什么，他拱拱手，说了一句“道长慢走”，便自顾自的回帐去了。
郤俭却没注意到他的失礼，站在帐前，保持着侧身回眸的妖娆姿势，捻着胡须，一动不动，嘴里翻来覆去的吟着孙策刚刚说的这十六个字，一会儿若有所得，连连点头，一会儿又觉得难以理解，不住的摇头。当值的义从见了，都忍不住想笑。他们跟着孙策久了，见过太多被孙策忽悠的名士，对郤俭同情不已。
这位道长这几天怕是难以安睡了。
听得郤俭在帐外自言自语，逡巡不去，孙策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一半。他在行军榻上躺了一下，双手抱头，却无法入睡。一是蚊子多，嗡嗡嗡的飞来飞去，让人心烦。二是他心里实在烦闷。准备了几个月，好容易把豫州北部防线构建好，就等着秋收之后开战呢，没想到王允来这一手，全给搅了。
其心可诛啊。
会不会正如郭嘉所言，这是荀彧出的主意？他经过洛阳时与朱儁见过面，知道朱儁这老顽固不通权变，让他来牵制孙家父子，为袁绍创造机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张纮与他的较量就先输了一阵。
张纮能不能扳回一城，他会怎么应对？
如果不能说服老爹脱离朱儁，我该怎么办？
孙策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想越烦躁，干脆坐了起来，一边想事情，一边帮郭嘉赶蚊子。不知过了多久，郭嘉睁开了眼睛，打量了孙策一眼，轻声说道：“将军，你心乱了。”孙策一低头，见郭嘉躺在行军榻上静静地看着他，眼睛虽然有些红，但眼神却很平静。他转头看看帐外，帐外已经渐白。
又是一个不眠夜。
孙策这才发现关节僵硬，浑身肌肉酸痛。他站了起来，晃晃胳膊，活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尽快放松下来。“伤口怎么样，还疼不疼？”
“区区小伤，不碍事。”郭嘉慢慢坐了起来。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神情却一点也不轻松，咬着牙，半天才坐起来。他吐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将军，创业之路从来不会是坦途，总是披荆斩棘，流血流汗。太顺利的人往往不会是最后的胜利者，只有能承受挫折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孙策刚要说话，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将军，我帮你按硗吧。”
孙策一转身，见是郤俭，惊讶不已。“你怎么又来了？”
郤俭满脸堆笑，心道什么我又来了，我根本就没走。“将军，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现在是你的幕友啊。”

第428章 你境界不够
孙策哭笑不得，这什么神仙啊，比谁都贪，一点节操也没有。不过，他的确需要郤俭手中的药方。方士也是人才，方术不就是各种技术的集合嘛。
“你先帮郭祭酒看看伤口，我不碍事，出去打一趟拳就行了。”
郤俭连声答应，仔细帮郭嘉看了看伤势，很夸张的说道：“将军不愧是凤凰转世，再生之力逾于常人，与将军亲近之人皆受恩泽。郭祭酒的伤好得很快，只要我再给他换几次药，五天之内，我可以保证他连一点疤痕都看不到。”
孙策忍俊不禁。他知道郤俭打的什么主意，道门十六锭金过于简略，没有详细解释他是不可能真正搞懂的，要不然还叫什么道门秘法。“那这件事就拜托道长，郭祭酒伤好之日，我再将十六锭金的法门详细说给你听。”
郤俭感激不尽，一揖到底。
孙策摆摆手，示意他照顾郭嘉，自己走出大帐，就在帐前空地上做了几次深呼吸，打起拳来。郭嘉说得对，他太着急了，眼睁睁地看着大好形势被人搅了，他心里不爽。这情有可原，但不是做大事应有的态度。打游戏想通关都难，打天下哪有一路顺风的，挫折难以避免，与其生气不如调整好心态，见招拆招。
几趟拳一走，肌肉依然酸痛，却不再紧张，僵硬的关节也活络起来，气血渐活，整个人就像重新活了过来一样。孙策平时练拳也很积极，却没有今天这样的感觉明显，一时沉浸其中，不知不觉的便多走了几趟，拳势也越发行云流水。
义从营有每天晨练的习惯，虽然昨天睡得晚，到了时辰还是按时起床操练。见孙策在帐前打拳，不少人就多看了两眼。典韦、许褚也在其中，他们立刻看出了妙处。尤其是许褚。当初他和典韦恶斗，被孙策同时击飞，一直难以释怀。与孙策讨论过几次，但孙策也无法再现，引为憾事。今天孙策练拳与往日大有不同，自然要多看两眼。
不知不觉的，义从们围了过来。孙策却一无所知。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精神内守，对自身的感觉远远多于对外界的感觉。义从人数虽多，却没有敌意，反让他更加安心，全神贯注的揣摩体内气血运行。
见孙策练得入神，许褚按捺不住技痒，解下腰间长刀，迎了上去。孙策感觉到了外界的变化，定睛一看，见是许褚，也不说话，便与许褚交起手来。许褚和典韦常与孙策对练，知道分寸，也熟悉孙策的手法，甚至从中得益不少，武功已经由刚猛一路走向刚柔并济，可是今天一交手，他就觉得与往常不同，下意识了加了三分力。
孙策感觉到压力增大，战意更浓，抖擞精神，与许褚战在一起。
许褚虽然初窥柔的门径，毕竟修习时间不长，学拳容易改拳难，一旦战况激烈，他又本能的偏向刚猛。不仅拳法虎虎生风，还不时的跺足怒吼以助气力，如下山猛虎，势不可当。孙策却以柔为主。他的力气不如许褚，却也相去不远，配以太极手法，连消带打，丝毫不落下风。
刚强不可久，即使许褚气力悠长，时间一长，也觉得运转不灵。别人未必看得出，典韦却看得清楚，忍不住解了刀，加入战圈。有典韦帮忙，许褚压力一轻，虎吼一声，重振雄风，与典韦一左一右夹击孙策。
他们平时常在一起演练，很有默契，两人联手，能敌近百义从，就算是孙策也只能甘拜下风。但今天的情况却有些特殊，孙策郁闷了一夜，凌晨才被郭嘉点醒，此刻更想痛痛快快的打一场。知道创业艰难，不能一味逞强，他对太极借力打力的领悟又深了一层，此刻面对两大高手的压力，他不仅没有退，反而有意无意的将新的领悟运用到拳法中。
一牵一拨，看似很小的变化，却有难以想象的功效。典韦、许褚同时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们似乎不是在与孙策交手，而是互相交手，感受到的全是对方的强横力量。两人大奇，又加了几分力，全力抢攻，情况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明显，不管他们如何攻击孙策，最后总会不知不觉地变成两人对攻。
许褚首先明白过来，给典韦使了个眼色，一声大喝，换了一拳一脚，同时退出战圈，向孙策躬身施礼。
“恭喜将军，由武入道矣。”
义从们看得过瘾。他们平时没少被许褚和典韦蹂躏，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样的强大存在，此刻见二人联手依然无法奈何孙策，不禁叹为观止，齐声喝道：“恭贺将军，由武入道。”
孙策大笑，挥挥手。“滚滚滚！都给我滚！抓紧时间晨练去，别在这儿拍马屁。”
义从们哄笑着散去，开始每天的晨练。许褚和典韦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摇头。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哪怕是再进一步都很难，悟到了才有可能，悟不到，一辈子都只能原地徘徊。很显然，孙策的悟性奇高，他有了新的体会，在武道上已经将他们甩在身后。
孙策将义从们赶散，转身回帐，见看到郤俭站在帐前，双眉高耸，双目圆睁，嘴巴张成了圆形，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道长，怎么了？”
“啊……”郤俭忽然面露痛苦之色，用手托着下巴，用力往上一托，“啪嗒”一声，张大的嘴巴才算合上。他一边吸着冷气，一边说道：“将……将军，你这是什么导引术，能……能传授给我吗？”
孙策眨眨眼睛。看来郤俭看的时间不短了，不仅看到了他和许典二人交手，还看到他一个人练拳。太极拳与人交手的时候很快，甚至看不出与普通拳法有什么区别，但自己练的时候却非常有特色，与导引术的确有几分相似，郤俭误认了也很正常。
“道长，不是我不肯传授给你，而是你境界不够，强行修练，有害无益。你啊，耐心一点，等你到了这个境界，我一定传你。”
“哦哦哦。”郤俭不虞有他，欣喜莫名。
孙策高深莫测地笑笑，转身进帐，将郤俭扔在帐外，一边揉着腮帮子一边畅想未来。

第429章 昏招
孙策让林瑜安排了一辆车。
好东西总是传播得很快。颍川、南阳毗邻，年初又有不少人从南阳返回，享受过南阳四轮大车的好处，非常喜欢四轮马车的稳当、能载重，有条件的就买一辆南阳产的，没条件的就回来仿制，不到半年时间，颍川各县就随处可见四轮大车的影子，只是不像南阳那样有官方助力，全面开花。
郭嘉接受了孙策的安排。他躺在车里，孙策骑着马，跟在车外，两人隔着车窗交换对当前形势的看法。论见识，孙策有优势，他知道很多大势走向，能把握斗争本质，知道如何提前下手抢占先机。论计谋，郭嘉有优势，他更了解这个时代人的心理和做事方式。结合两人的优势，他们很快就将王允的心思分析得七七八八。
但是对荀彧在其中有没有起作用，又是什么样的作用，两人看法并不一致。郭嘉认为是荀彧推动的，从时间点来看，很吻合。孙策觉得未必，因为据他所知，荀彧后来还是忠于汉室的，为此还被曹操所忌，逼得自杀。而且这个方案看起来很棘手，其实还是有很多想当然的成份，以荀彧的水平应该不会这么天真。
是谁的计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孙策应该如何应对。
郭嘉已经和张纮、庞统商量过这件事，他向孙策原原本本地做了转达，就连他们之间的分歧也没漏过。
郭嘉的意见很明确。据他收集到的情况来看，在胡轸部被击溃，牛辅、董越又移驻河东之后，有曹操、吕布的步骑坐镇长安，左冯翊宋翼、右扶风王宏又都是王允同郡，长安虽不敢说万无一失，但仅凭韩遂、马腾想攻克长安还是不太可能，召朱儁勤王完全没必要，更像是陷阱。既然知道是陷阱，当然离得越远越好，撤回南阳，准备秋后战事，这才是孙策应该做的。
张纮也同意这是陷阱，但他觉得不能一走了之。孙坚的事先放一边，朱儁坐镇洛阳，即使偏心袁绍，毕竟代表朝廷，对袁绍终究是个牵制。如果朱儁部受到重创，洛阳无主，袁绍很可能会趁虚而入，到了那时候，东至青徐，西至弘农，袁绍都有可能发动攻击，孙策将处处被动，疲于奔命。对名望、兵力都处于劣势的孙策来说极为不利，他很难静下心来经营江南，积累实力。
郭嘉最后总结道：“我承认子纲先生分析得有道理，如果能将洛阳控制在手中，不仅可以扼住袁绍进入中原的门户，而且可以威胁兖州侧翼。但以将军目前的实力，要想掌握洛阳很难。洛阳和豫州一样，没有足够的地理可用，很难守住。洛阳又是京畿，将军名望不足，占据京畿很容易被人非议，不如退守南阳。如果将军的猜测成立，袁谭与袁绍很难同心同德，在解决袁谭之前，袁绍不太可能进入洛阳。”
孙策没立刻下结论。张纮和郭嘉的分析都有道理，只是一个偏左偏右的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形势并不由他们决定，能不能让老爹回豫州才是关键，而老顽固朱儁则是一个大麻烦。这人能力有限，信念却坚定得很，不是说有道理就能说服。
必须斩断和他的联系，至少不能让老爹再和他呆在一起，否则迟早要被他坑死。
……
辛毗匆匆走进百草堂。
张仲景正给何颙诊脉，两个护士站在一旁。辛毗放轻脚步，静静地站在一边。何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张仲景诊完脉，站了起来。
“伯求先生，你的身体已无大碍，以后注意饮食，不要太过劳心，保你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何颙笑道：“仲景，二十年就不指望了，能再给我十年时间，我就心满意足了。行了，你去忙吧，不用陪我。我知道你事情多，又要诊病，又要整理医经，忙得很。”
张仲景笑笑，向何颙、辛毗行了礼，出了门。两个护士关照了一些事，也退了出去。辛毗送张仲景到前堂，回来的时候顺手关上了房门。何颙坐了起来，示意辛毗坐在对面。
“说吧，有什么情况，朝廷那边来是使者是谁？”
“射声校尉马翁叔。”
何颙捻着手指，想了好一会，摇摇头。“王子师派他来干什么，马翁叔学问虽好，性格却未免温吞了些。派他来南阳，怕是说服不了孙策，反倒被孙策左右。”
辛毗点点头。“先生所料不差。周瑜说，孙策已经接到洛阳的消息，赶往洛阳参战，他会安排人出武关道接应，但是筹集粮草需要一段时间，不能立刻出兵。”
“孙策去了洛阳？”何颙眼神一紧，急声道：“消息可靠吗？”
“周瑜这么说，是真是假，不太清楚。不过……”辛毗沉吟了片刻。“孙策带着亲卫营巡视陈国、颍川，比我们早点收到消息也是可能的。先生，我还收到另外一个消息，盟主派袁显思主兖州。”
“什么？”何颙大吃一惊，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是谁出的主意？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辛毗闭口不言，脸色也不太好看，却没有何颙这么激动。何颙发了一阵脾气，一掀身上的薄被，翻身下床。“我要去邺城。显思是嫡长子，又是李元礼的外孙，是最合适的继承人，怎么能出镇兖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是嫡长子。”
辛毗扶住何颙。“先生，你别急，要不等公达回来，和他商量商量再说。”
何颙摇摇头，苦笑道：“他怕是指望不上了。荀彧已经在邺城，他不会随我去的。佐治，你随我去吧。”
“先生，不是我不肯陪你去，而是我现在不宜去邺城。盟主见到我只会生气，我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说不定还会坏了先生的大事。”
何颙看看辛毗，脸色阴了下来。“你也想留在南阳？”
“先生，不是我想留，而是我不能回邺城。我奉盟主之命护送袁耀回汝南，本欲争夺袁术旧部，现在事情办成这样，袁耀袭了安国停侯，保护他来的骑士又被孙策斩杀大半，剩下的人打断了手，赶回邺城，盟主见到我，能听我解释吗？”
何颙发了一会儿呆，眼神渐渐黯淡。“唉，既然如此，你暂时就别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兖州。”

第430章 诀别
荀攸站在兴奋地士子中，看着周瑜陪着马日磾谈笑风生，参观邯郸淳、胡昭搜罗的古碑拓本，拿起一卷文章就舍不得放，一边读一边点头，和邯郸淳讨论得非常投入，暗自叹了一口气，悄悄退出了郡学。
马日磾是奉诏和解关东的，他的任命是催促孙策、周瑜勤王。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书生，一看到这些考证文章就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丝毫没有意识到周瑜带他来参观郡学的用意。他已经动心了，接下来只要周瑜开口邀请，他很可能会留在南阳，或者去襄阳，和蔡邕一起做学问。
他们原本就一起在东观校书，很谈得来。周瑜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不利用蔡邕的影响力留下马日磾。
王允这是故意的吗？
荀攸走出郡学的时候，看了一眼郡学的后院。他在宛城本草堂住了几个月，宛城内城的绝大部分他都去过了，唯有南阳铁官和郡学后院进不去。原本还能看到有人出入，黄月英离开宛城之后，郡学的后院就被封闭了，更没机会进入。
出了郡学，荀攸着在干净整齐的街道上，看着行色匆匆的掾吏或者士子走过，看着背着书袋的幼稚园小学子走过，留下一串串清脆而纯真的笑声，忽然有些不舍。他喜欢这里的安祥，他喜欢这里的平静，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的风云变幻，忘记那些阴谋诡计、尸山血海。这里是乱世中的一片乐土，让人乐而忘返。
但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荀攸拱着手，慢慢地走着。本草堂就在郡学一侧，他却走了很久。进了本草堂，站在前院廊下，看着张仲景一边给病人诊脉，一边给学生讲解，看着那些安静候诊的病人，荀攸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浅笑。
“公达！”辛毗匆匆走了过来。
荀攸平静的心情一下子消失了，他收起笑容，加快脚步，跟着辛毗向后院走去。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异常。何颙站在屋子中央，衣冠整齐，一脸怒容。床上、案上摆着两个包袱，各种物品已经收拾停当，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
“先生……”
何颙一摆手，打断了荀攸。“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荀攸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周瑜在城外接到马日磾之后，说完南阳的大概情况，马日磾就主动要求去郡学看看。原本计划还要看幼稚园、木学堂，但进了郡学，马日磾就挪不动脚了。
“书生！”何颙再次打断了荀攸，叉着腰，连喘粗气。“王子师糊涂，王子师糊涂啊。”
“先生，你这是……”
何颙忽地转身，直视荀攸。“我要去邺城，佐治要去兖州，你有什么计划？”
荀攸不假思索。“我送先生去邺城。”
何颙很意外，辛毗也很意外。两人互相看一眼，何颙满意地点点头。“好，很好，那就不用多说了。公达，你去雇车。佐治，你去和张伯祖、张仲景道别，如果有机会，再和周公瑾说一声。麻烦了他们这么久，不能不辞而别。”
辛毗提醒道：“先生，见见马翁叔吧，至少要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事。”
何颙眉头紧皱，权衡良久，很勉强地答应了。“说得也是，马翁叔只怕已经知道我在宛城，不见一面就走，有伤朋友之义。见他一面，正好提醒提醒他，莫中了周瑜的缓兵之计。”
荀攸和辛毗躬身领命，走了出去。过了片刻，张仲景匆匆赶来，见何颙脸色苍白，坐在榻边，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坐在何颙对面，看着何颙，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一声长叹。
“我给你准备一些药，你带在路上备用。”
“多谢仲景。”何颙很惭愧。张仲景花了几个月的心血才将他的身体调理好，这一去邺城，只怕要前功尽弃。别说二十年，能活两年就不错了。他人在宛城，却经常能收到邺城的消息，有的是通过辛毗传来的，有的是通过周瑜传来的。对双方的明争暗斗，周瑜并不忌讳，有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若非如此，他们也不可能在本草堂住这么久。他知道周瑜想什么，但他不可能背弃袁绍，只能对周瑜说一声抱歉，对张仲景说一声抱歉。
张仲景起身出去，时间不长，带着一张药方和一大包药进来。他将药放在何颙面前，又将药方递给何颙。何颙伸手去接。张仲景按着药方，恳切地盯着何颙。
“伯求先生，当年若不是你一句评语，我也不会学医，此生感激不尽。临行之前，我有一言相告，还望先生三思。”
“你如果想劝我留下，我只能让人失望。”何颙看着张仲景，缓缓说道：“仲景，我并不是说孙策做得不好，相反，他做得很好，在我见过的年轻人中，能和他相比的也许只有当年的袁本初。但是，他读书太少，只知道一家一姓的荣华富贵，不知道真正的道义，不知道士所应担负的责任，所以，他终究只能争霸一方，不能成就王道，更不可能达到儒门内圣外王的理想。”
“伯求先生，我不是读书人，也不懂什么才是王道，我也不敢劝先生留下。我只是想问先生一句：袁本初能做得比孙将军更好吗？你看他到了邺城才多久，就杀了那么多人，而且是曾经帮助过他的人……”
何颙突然抬起眼皮，盯着张仲景。“仲景，我知道袁本初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就不必在我们播唇弄舌了。”
张仲景摇摇头。“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祝先生一路顺风。我堂中事务繁忙，到时候就不去送先生了。”
何颙离席而起，整整衣冠，以张仲景深施一礼。“仲景，良相治国，良医治人，你对得起张家的列祖列宗，将来一定能进先贤祠，我何颙敢以性命担保。”
张仲景还礼，却看着何颙笑了笑。“多谢先生。不过，与先生的担保相比，我宁愿先生能多活几年，亲眼看到太平盛世的来临。”
何颙一时失神，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他既像是对张仲景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第431章 洛阳
马日磾很晚才来。
他打量着形容枯槁的何颙，眼中露出不忍。“伯求，何必呢……”
“我南阳的酒怎么样？”何颙打断了马日磾的话头，抬起眼皮，眼神冰冷如剑。周瑜设宴款待马日磾，宾主尽欢，马日磾的脸上还有酒意，口气有浓烈的酒香，与冰冷的房间格格不入。
马日磾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冷漠起来。“南郡的酒不错，但你伯求的待客之道却不怎么样。何伯求，你我相交数十年，淡淡如水。我就是个读书人，年轻时学经，入仕后校经，我没有你们党人的激情，所以你们党人也看不上我，大家各行其道，有什么不好？”
“你不来南阳，才是各行其道……”
“我不想来南阳。”马日磾抬起手，打断了何颙。何颙脸色一变，怒气喷涌，冷笑道：“数月不见，不意翁叔如此激烈，倒有颇有我党人的风范呢。”
“我不想来南阳，是王子师让我来，我再三推辞不果，这才勉强成行。”马日磾再一次强调，语气却缓和了下来，眼皮也耷拉了，避开何颙的目光。他接连叹了几声，又抬起头看着何颙。“伯求，我真的不太明白，明明有机会避免战事，为什么非要挑起事端？洛阳已经毁了，难道非要把关中也毁了才尽兴？你们革命，究竟是为了党人，还是为了百姓？”
“马翁叔，你的书都白读了。”何颙的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
马日磾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去。“我的书也许是白读了，但我就算不读书也知道，你们就算取胜，也不会有百姓箪食壶浆的。何伯求，我来见你本来是希望你能劝劝王子师，不要一意孤行，现在看来，你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也不用说了。”马日磾在门口站住，眼神难得的凌厉。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过你记住，袁家五十余口，关中、洛阳几百万百姓，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何颙大怒，挺身跃起，伸手就要去拔刀，只是他年过六旬，又养病数月，未曾如此激烈的运动过。刚刚等马日磾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人虽然站了起来，双足却像针刺一般，身体摇摇晃晃，荀攸和辛毗连忙赶上去扶住他。马日磾摇摇头，一声长叹，转身走了。
“蔡邕不能留，马日磾也不能留。”何颙喘息着。“否则，将来必是一部谤史……”
“先生。”荀攸提醒道：“这里是宛城。”
“我知道这是宛城，我知道周瑜是蔡邕的女婿。”何颙面如金纸，脸上身上全是冷汗。“不过，我更知道孙策的险恶用心。只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这都是王子师的错，一错再错啊。”
荀攸和辛毗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们懂何颙的意思，马日磾也就罢了，蔡邕曾经是董卓的近臣，他太了解这几年发生的那些事了。蔡邕的老师胡广在孝安帝时就入仕，历事六朝，为官三十年，几乎有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经历了整个党锢事件。蔡邕现在写史的资料，有一部分就来自于胡广。由他来写史，党人做的那些事必将大白于天下。
荀攸最先冷静下来，劝道：“先生不必担心，若袁本初成功，就算蔡邕著成史书也无法流布天下的。”
“是的，是的。”何颙连连点头。“我们走，我们去邺城。”
……
孙策越过轘辕关，进入河南。
在颍川时孙策已经感觉到兵灾的影响，随处可见荒废的屋舍，新坟处处，路边偶尔还能看到白骨，曾经的繁华之地如今满目萧条。可是进了洛阳，他才知道颍川的情况还算好了。颍川人烟虽然稀少，偶尔还能看到有人的亭里。随着颍川的安定，越来越多的人返回家乡，人烟渐渐多了起来，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洛阳没有这种迹象。孙策走了四五十里，也没见到几个人，路边曾经卖到十金一亩的良田现在长满了草，新坟倒是不多，多的是白骨，路边的沟渠里随处可见，草丛里更是比比皆是。没有人烟，没有行人，倒是时常能看到眼睛发绿的野狗，远远的隐在草丛中，窥视着孙策等人。
那是吃多了人肉的野狗才有的眼神。
即使是真正的精锐，见惯了杀戮与鲜血，看到这一幕，义从营的将士还是沉默了，谁也不说话，只是埋头赶路。反倒是为郭嘉赶车的车夫没受什么影响，将车赶得稳稳当当。
两天后，孙策渡过伊水，真正进入洛阳。
庞统前来迎接，韩当率领五百骑随行保护。几个月不见，庞统窜了一头，身体也结实了很多，走路又快又稳，颇有几分军中武夫的模样。渡船刚刚靠岸，还没停稳，他就一个箭步跳了上来。
“见过将军。”
“哈哈，士元，几个月没见，你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有点大丈夫的模样了。张子夫见了肯定欢喜。”
听孙策提到张子夫，庞统有几分不好意思，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最近见过她？”
“见过，她以为你在平舆，特地跑到平舆去了。没见到你，很失望呢。”
“将军又拿我开玩笑。”庞统嘴上谦虚着，眼中的欢喜却掩饰不住。“将军，洛阳令周异也来了。”
孙策不敢怠慢，周异是周瑜的父亲，也相当于他的长辈，更何况他们一家人在舒县受过周家的恩惠。他连忙赶了过去，主动拜见周异。
周异四十出头，相貌和周瑜有点像，只是很瘦。洛阳这几年连遭大难，他这个洛阳令不好做。见孙策主动拜见他，礼节周到，他很满意，和孙策聊了一会儿，打听了一些情况。他经常和周瑜通信，对周瑜坐镇南阳的事一清二楚，倒不是很关心。他更想了解的是庐江的情况。庐江被陈登抢占，庐江世家豪强都被迫和陈登合作，周家也无法置事身外。有和孙策的关系，周家但凡有一点异动，就有可能被陈登铲除。
“放心吧，到目前为止，你们周家还是安全的，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孙策笑道。
周异长出一口气。他明白孙策的意思，没有人员伤亡，但财产损失不小。不过他已经知足了。乱世之中不死人已经是大幸了，要想什么损失也没有，那简直是奢望。他是洛阳令，看到那么多权贵在短短的几个月甚至几天之间灰飞烟灭，哪里还敢有那种天真的想法。

第432章 自学成才
朱儁驻兵洛阳，孙坚的军营却不在洛阳城，而是城南的圜丘附近。附近就是太学、明堂，曾经是洛阳周边最热闹的地方，但现在除了军营之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人，满眼的残垣断壁，荒草杂树。
孙坚站在圜丘之下，远远地看着孙策一行走来，回头看了一眼张纮。
“先生，有什么话，你们不能和我说，非要让他来？”
张纮笑笑。“自然是父子之间才能说的话。将军，君臣是君臣，父子是父子，还是有区别的。”
孙坚笑着摇摇头。“你们读书人的心思我真的不太懂。不过他来也没用，我主意已定，不会改的。”
张纮胸有成竹，笑而不语。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圜丘。圜丘是天子冬至祭天的地方，是城南地势较高的所在。孙坚驻兵于附近，却禁止所有士卒进入圜丘附近，连打草都不行。孙坚没读过什么书，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朝廷的感情。也许不是什么忠，只是一种感激，对先帝的感激。
他能以一个县吏封侯拜将，固然是因为臧旻、张温、朱俊等人的提携，但归根到底还需要天子的恩准。正因为这份感激，他才成为讨董诸侯中作战最勇猛的那一个，收复洛阳，填埋皇陵，拥兵十余万的袁绍没干成的事，他一个人全干了。
只可惜，他空有一身武艺，却不通政治。他是一口宝刀，却握在别人的手里。
远远地，孙策下了马，独自一人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得非常坚定。走到面前，孙策向孙坚拱拱手。“阿翁。”又向张纮拱拱手。“先生。”
张纮还礼。“将军，你们父子聊，我去看看风景。”
孙坚点点头，看着张纮慢慢走开，目光又转回孙策的脸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孙策第一次抬起头，打量着不远处的圜丘。“天子祭天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没有一点敬意？我看你这一路走来，连头都没抬一下。”
孙策挑了挑眼皮，笑而不答。他摘下腰间的革囊，从里面取出豫州牧的官印，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孙坚。孙坚接过，却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孙策。
“豫州的事太麻烦，我搞不定，还是你自己去吧。”孙策说道。
孙坚瞪了孙策一眼，展颜而笑，又将官印递了回来。孙策却不接。孙坚说道：“好啦，别使小性子。我之所以要勤王，就是因为豫州的事麻烦，我做不好，你却能做得比我更好。我勤王，你守豫州，我们父子各施所长。”
孙策摇摇头。“阿翁，论行军作战，我也比你强。如果一定要勤王，还是我去比较好，这样更保险。”
孙坚沉下了脸。“你才打了几次，就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岂不知骄兵必败……”
“我一战全歼徐荣两万精锐。”
孙坚语噎，怒视着孙策，半天没说话来。他狠狠地瞪着孙策。“你知道这一战有多凶险吗？”
“还请阿翁指教。”
“大军千里远征，粮草运输就是一个大问题。洛阳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根本负担不起大军的补给。山东诸郡各自攻战，也没人会提供支援。此其一也；函谷道天下至险，车不分轨，马不并鞍，易守难攻。此其二也；牛辅、董越驻河东，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断我后路。此其三也。有此三难，这次勤王有去无还……”
孙策打断了孙坚。“既然有去无还，为什么还要去？”
孙坚转过身，仰视着高大的圜丘，沉默良久。“伯符，我必须去。我孙家出身卑微，不为世人所重。我拼杀半生，邀天之幸，爵封乌程侯，位列二千石，这是先帝的恩宠。如今天子有难，我如果退缩不前，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我去勤王，如果能侥幸得手，接天子还都洛阳，也算对得起先帝。万一阵亡，也能博得忠义之名，孙家不再被天下人小觑。”
他转过身，看着孙策。“伯符，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冒此奇险。况且你虽然年轻，却通晓治道，能得士人之心，可以治理好豫州、荆州，这是我做不到的。我做长沙太守数年，除了小有战功之外，并无政绩可称，还不如你这几个月……”
孙策再一次打断了孙坚。“阿翁，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成就了你的忠义之名，却让我成了不孝子？”
孙坚再一次语塞，半晌才喃喃说道：“怎么会，怎么会，天下人还是明事理的……”
“可惜那些明事理的人现在说不上话，能说上话的却是王允、袁绍这些党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袁绍害死了袁家满门，你看有人说他不孝了吗？可是如果你死了，我却一定会背负不孝之名。别的不说，我这豫州牧肯定是做不成了，守孝三年是逃不掉的吧？”
孙坚脸色苍白，额头沁出汗珠。
“阿翁，你去做你的豫州牧，勤王的事由我来。我代你出征勤王，你得忠，我得孝，两全其美。”
孙坚沉思半晌，缓慢而坚决地摇头。“不，你不能去勤王。这是一个陷阱，不过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你。正因为如此，你更不能去。你去了，肯定回不来。你回不来，不管是张纮、郭嘉，还是庞统、庞山民，甚至是周瑜，他们肯定会离开。豫州我守不住，南阳我也守不住。”
“那我们都别去。”
“那也不行。”孙坚喃喃说道。他抬起手，拍打着额头，进退两难。这是一个两难困境，不管去不去，不管是谁去，孙家都会输得一无所有。
孙策也不说话。他知道很难说服孙坚，但他必须说服孙坚。要想说服他，先要断了他的想法，让他无路可走，然后再给他一个希望，他才会听从。如果一开始就给出解决方案，他是不会答应的。
“伯符，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阿翁，你先回豫州，我留在洛阳，想办法劝说朱太尉。如果能劝住他，那当然万事大吉。如果劝不住，还是由我去勤王吧。你去了，凶多吉少。我去了，也许会死人，但谁会死，还真说不定。徐荣都被我整死了，王允那个书生又算得了什么。”孙策慢悠悠地说道：“阿翁，论作战，你是我的引路人。论坑人，我自学成才，而且出类拔萃。”
孙坚还在犹豫，孙策又用岩央求的语气说道：“阿翁，郭奉孝为什么赶去颍川，一定要我来？就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能说服你。如果我做不到，他们会认为我能力有限，以后谁还肯跟着我？帮帮忙，行不行？”
孙坚盯着孙策看了半晌，噗哧一声笑了，抬手拍了孙策一下。“竖子，你这是跟谁学的，滑嘴滑舌，没个正经。”笑容一展即收，他又惭愧地叹了一口气。“伯符，我这个父亲做得不称职啊。不能为你遮风挡雨也就罢了，还要你来为我排忧解难。”

第433章 交接
张纮上了马车，坐在郭嘉对面。郤俭见状，识相的告退，还顺手带上了车门。
“这人是谁？”
“颍川阳城郤俭，一个修道之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跟了将军。他手里有个药方，对外伤效果不错。”
张纮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将军能包容并蓄，唯才是用，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郭嘉转过头，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并肩而立的孙家父子。“将军的胸襟不仅在于能用人，更在于能爱人。他虽然读书少，却心有大仁。由此可见，胸中是否有仁义与读书没什么关系，这是与天俱来的。”
“奉孝，过犹不及。唯上智与下愚不移，绝大多数人还是普通人，教化还是需要的。”
郭嘉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张纮也没有再说什么，也将目光投向远处。孙家父子说了几句，便并肩走下土坡。张纮有些意外。他看看郭嘉，眼神中带着欣赏和询问。
郭嘉笑道：“先生，你不要看我，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现在和你一样疑惑。”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应该也在先生的意料之中吧？”
张纮笑着摇摇头，转身下车。他站在车门口，张开双臂，活动了两下，又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郭嘉却能感觉到他这几天过得很紧张，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孙家很可能遭受重创，他们的心血也将付之东流。
孙坚、孙策上了马，向大营走去。庞统跟在一侧，孙策对他交待了几句，庞统连连点头，来到车前，笑嘻嘻地说道：“二位先生，将军说了，事情已经基本解决，初步决定由征东将军回豫州，将军暂时留在洛阳。待会儿安顿好了，再与二位先生商量。”
张纮和郭嘉不约而同的点点头。“甚好。”将孙坚劝离洛阳，这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孙策暂时留在洛阳，关键在于“暂时”二字，一有机会，他也会脱身而去。万一走不掉，以孙策的机敏，他也会尽可能的远离危险，比孙坚留在洛阳稳妥多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会心而笑。他们都劝过孙坚，但谁也没能劝服。不是他们口才不如孙策，或者见识不如孙策，而是有些话，他们不方便说，只有孙策自己能说。如今麻烦已解，孙策不仅没有让他们失望，而且比他们预期的还要顺利，他们自然高兴。
孙策随孙坚进了大营，吴景、程普等将领已经在等着，见孙坚回来，纷纷上前拜见，然后又拜见孙策。孙策不敢托大，这些人是孙坚的旧部，不是他的旧部，和他不存在君臣之义，像吴景还是他的舅舅。他以子弟礼相见，一一问候。程普等人非常满意，赞不绝口，气氛融洽。
趁着这个机会，孙坚宣布了他和孙策商量的决定。他将返回豫州，由孙策代替他随朱儁勤王。考虑到豫州的北部防线已经建成，平舆还有黄忠的四千人马，他决定将大部分人马都留给孙策指挥，自己只带亲卫营回豫州。
孙坚向程普等人一一致意，又令孙策向他们行礼。“诸君，我就将犬子托付给诸位了。犬子年少，诸事有不妥当处，还请诸君多多照拂。”
程普等人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爽快地表示支持。孙策是嫡长子，是孙坚当仁不让的继承人，他们迟早会成为孙策的部下，只是这一天来得太早了些而已。他们也清楚，论行军作战，孙策不弱于孙坚，论政治权谋，他更比孙坚强得多。跟着他，立功的机会更多。
孙坚设宴，为孙策接风，席间命孙策向诸将一一敬酒，正式完成交接。
宾主尽欢，畅所欲言，很自然地就说到了勤王的事。在座的人都清楚勤王这件事不太靠谱，但真正意识到其中凶险的人却不多。孙策便请张纮为众将解说。
张纮在洛阳时间不久，但他是孙策的长史，正常接触的人就是孙坚、庞统，与其他人接触的机会并不多。现在情况不同了，程普等人都将成为孙策的部下，以后会朝夕相处，一起共事，展示一下才华，让诸位见识一下他的能力非常有必要。
张纮谦虚了几句，便将这件事的利弊详细解说了一番。首先，勤王根本没必要；其次，勤王的难度极高；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对孙家非常不利，有陷孙坚于死地，陷孙策于不孝的险恶用心。
程普等人知道勤王不容易，但他们更多的是从兵力、粮草的角度去考虑，听完张纮的分析，这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些阴险的考量，如果孙坚真去勤王，绝不是难以成功这么简单，而是必死无疑，险些气炸了肺。孙坚出自行伍，与士人的关系一直不好，当初讨董的时候就遭到袁绍的偷袭。程普等人出身也不好，不受士林待见，此刻见以王允为首的朝廷大臣用如此阴险的计策陷害孙家父子，岂能不怒。
程普起身离席，向张纮施礼。“多谢先生。若非先生指点，我们还蒙在鼓里。”
“正是，这些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满口的仁义道德，做的事却猪狗不如。”韩当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随即又意识到张纮也是读书人，连忙说道：“先生，我说的可不是你，你是君子儒，那些人是小人儒，绝不是一回事。”
众人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孙贲笑骂道：“韩义公，你学问不错啊，居然还知道君子儒、小人儒。来，再吹几句听听。我们不懂，张先生、郭先生懂啊。”
“别别别。”韩当连连推辞。“孙伯阳，你这不是害我吗，别说这二位先生，就是小士元面前，我也不敢放肆啊。我肚子里那点墨水也就认识自己名字，哪敢在他们面前放肆。”他又转向孙策。“将军，以后这算计人的事交给这几位先生，冲锋陷阵的事交给我们这些武夫。谁敢坑我们，先问问老子的刀答不答应。嘿嘿，我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用上南阳的新刀啊？”
孙贲一拍案几，一跃而起。“看，我就知道韩义公没安好心，这是无利不起早啊。说了那么多，都是为了能早日用上南阳的新刀。”
众人再次大笑。韩当也不介意，反唇相讽。“孙伯阳，你敢说你不想？”又对着程普、黄盖等人说道：“你们谁不想，站出来让我看看？”
众人互相看看，发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孙策闻弦音而知雅意，知道自己疏忽了，这些孙坚旧部有意见，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他连忙起身。“敢教诸君得知，这件事早有安排，很快就会有新刀送到。”

第434章 党人之过
饮宴之后，诸将各回大营，张纮来到孙策的大帐。
“将军，太仆赵岐来了洛阳，正在与朱太尉磋商，之后便要赶往邺城，调解袁绍与公孙瓒的纠纷。依目前的形势分析，袁绍、公孙瓒很可能会接受他的调解。北线暂时稳定后，袁绍就可以南进。你西进勤王，洛阳可就空虚了。”
孙策示意张纮不要着急。“先生坐，不要急，我不会轻易答应勤王的。能不去，自然是不去的好。万一不得已，我也要拖一拖，看看形势再说。别的不说，粮草总要准备好的吧。”
张纮在孙策对面入座。“袁谭入主兖州，将军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收到了，我还和袁谭做了笔生意。先生，奉孝将你的意见跟我说了一下，我大致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还想听先生亲口说一遍。过了这几日，也许先生又有了新的见解也说不定。”
张纮笑着点点头。他来找孙策，自然是想进言。他和郭嘉的建议并不完全一致，不管最后孙策做什么决定，他总要将自己的意见表达清楚。孙策决定暂留洛阳，除了要和朱儁纠缠一段时间之外，未必没有想将洛阳控制在手中的意思。
“将军，我正有此意。我听奉孝说，将军怀疑袁绍想废长立幼，这个分析有依据吗？”
“没有，只是依情理而论。不过张邈与袁绍不和是事实，张邈为此还花高价买了一千口刀。”
孙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和张纮说了，包括使者往来和他自己的分析。对袁绍是不是想废长立幼，他也有疑惑，觉得郭嘉这个分析过于大胆。但袁绍喜欢幼子袁尚，有意废长立幼，这也是后来历史走向，现在提前一点也不是不可能。
张纮听完，拍了拍腿。“将军，这个猜想虽然很大胆，却也不是一点不可能。界桥之战，袁绍以不利形势重创公孙瓒，威镇河北，一时得意也是人之常情。如果袁绍真能在数年内平定天下，创立新朝，袁谭做为继承人，年龄的确偏大了些。”
孙策心头一动。“先生，你在京师游学多年，对党人是什么看法？王允这么做，会不会是和袁绍呼应？”
张纮叹息不已。太学就在一旁，他多次旧地重游，但每一次回来，他的心情都很沉重。他思索片刻，抬起头。“将军对党人如何看？”
“一群眼高手低，自以为是的书生。”
“我与将军的看法略有不同。”
孙策有些意外。他打量着张纮，见张纮神情凝重，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伤感，知道自己刚才嘴太快了。张纮年轻时游学京师，正是党锢事件爆发之时，那时候的党人还是以李膺、杜密为代表，李膺可是真正的文武全才，张纮说不定还将李膺作为偶像，他将党人一概视为眼高手低的书生并不妥当。
“一时失言，还请先生海函。”
张纮笑着摆摆手。“将军言重了，你其实说得也没错，党人大多眼高手低，还有些自以为是，但这并不是党人的致命伤。因为这两个缺点并非党人专有，甚至也不是读书人专有，那些读了几本兵书就以名将自居，自以为天下无敌的蠢人也不少见。而文武兼备的党人也不在少数，袁绍能以弱胜强，击败驰名北疆的公孙瓒，足以证明他不是空谈之人。”
孙策哈哈一笑。“那在先生看来，党人的致命伤在哪儿？”
“行事偏激，过犹不及。为了立名不惜危言耸听，哗众取宠。将军，太学有三万学生，每年考试，高第者为郎者不过四十人，再加上太子舍人、文学掌故也不过百人，率三百人取一人，杯水车薪，如果不特立独行，哪有机会出头？久而久之，习气积染，做事往往出格，不计后果，党锢之祸便由此而起，李膺杀张朔于前，张俭杀侯览家人于后。李膺只杀张朔一人，张俭却杀了侯家近百口，简直是滥杀无辜。至于袁家兄弟火烧皇宫，杀宦者至二千余人，就更不足道了。夫子言中庸，他们哪里还懂得中庸的道理。”
孙策沉吟道：“先生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成王允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的确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才反对将军父子退出洛阳。原本还只是猜测，现在赵岐奉诏调解袁绍和公孙瓒的矛盾，我几乎有七成把握。原本袁绍是不承认天子的，所以才有拥立刘虞之举。现在刘虞不肯，他又不能立刻称帝，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天子纳入他的控制之中，或者……直接死去。”
孙策恍然大悟。看来以后交流还是要直接些，由人转告难免会有讹误。郭嘉倒未必有意掩饰，但他们意见不同，张纮有些话不太好跟他说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袁绍要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说，王允希望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或者，希望天子直接死掉。刘辩已经死了，刘协如果也死了，灵帝一脉也就断了。到时候要么另选一个幼子为帝，或是自已称帝，天下很可能一下子冒出几个皇帝来，这时候就看谁拳头大了。
至于孙家父子，只不过是顺手除去罢了，如果能将天子之死栽赃到他们身上就更完美了。王允设计的时候可能根本没把孙家父子放在眼里，至少主要目的不是他们。
这一箭双雕的妙计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能守住洛阳吗？”
“事在人为，不管最后能不能成，总要试一试。”张纮抱着腿，轻轻晃着身体。“袁绍一直不承认天子，王允等人是否真把他当天子看，谁也不知道。如果将军能够迎天子回洛阳，天子是信任袁绍，还是信任将军？野战之功又如何能比得上救驾。”
孙策的眉毛渐渐扬了起来。他瞅着张纮，越想越开心。怪不得他要和荀彧以天下为战场，他们太相似了，这是真正的战略大师啊。相比之下，郭嘉更擅长细微之处见精神，大局上略逊一筹。
孙策转过身体，向张纮靠了靠。“先生，若是欲试，更待如何？”
张纮笑笑。“将军，西行勤王，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孙策想了想。“河东的西凉兵，冀州的袁绍。”
“将军何不试试与牛辅联络。西凉人既不相信王允，也不相信袁绍，这时候肯定希望有一个盟友。”

第435章 手谈
孙策茅塞顿开，一下子打开了思路。
勤王很难，却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如果真能将天子迎回洛阳，那可是大功一件。即使不能像历史上的曹操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至少孙家能一跃而为朝廷重臣，坐镇南方应该问题不大。现在天子控制在王允手里对孙家很不利，如果能将天子能党人手里解救出来，王允还能这样明目张胆的偏袒袁绍吗？
不仅是河东的西凉人，还有兖州的袁谭，徐州的陶谦，都是可以考虑的盟友嘛。
这样一来，也不用和朱儁翻脸了。这老人家肯定举双手欢迎啊。
“先生，走，我们去奉孝帐里商量一下。”
张纮欣然从命。他们来到郭嘉的大帐，郭嘉正和庞统下棋，见孙策和张纮进来，摆摆手，将棋子抹乱。“不下了，你小子心不在焉，赢得无趣。”
庞统很不好意思，正准备收起棋子，张纮却说道：“来，士元，我和你手谈一局。”
庞统看看孙策，见孙策并不反对，便分开棋子，和张纮对面而坐，有板有眼的下了起来。郭嘉半躺在一旁看，孙策也看，但他看不懂棋，他只能看人。他带张纮来是商量勤王的事，张纮却要和庞统下棋，这不太正常。可是他相信张纮不会是无的放矢，肯定有什么用意，便冷眼旁观。
郭嘉看着看着，原本很轻松随意的眼神忽然一变，多了几分兴趣，又过了一会儿，他扯扯孙策，示意孙策扶他坐起来。再后来，他挪到庞统身边，凝神细看，一边看一边摇头。
“子纲先生，你这可有点胜之不武啊，布这么大一个局对付士元，太过份了，太过份了。”
张纮笑笑，伸手示意郭嘉。“要不你来？”
“我来就我来。”郭嘉正中下怀，拍拍庞士元的肩膀。“去搞点酒肉来，我要和子纲先生秉灯夜战，不分个胜负绝不罢休。”
“奉孝！”
“将军，难得遇到子纲先生这样的对手，破例，破例！”郭嘉拱手央求道。
孙策见郭嘉战意极盛，只好勉强同意。
庞统原本棋下得还算轻松，进入中局时，已经落子缓慢，频频长考，郭嘉愿意接手，他求之不得，立刻起身，让出了位置，出去安排酒食。郭嘉并不急于入席，而是摆好了棋枰，又用两个被子靠在身后，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等庞统将酒食拿来，他才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拈起棋子，对张纮微微一笑。
“先生，请。”
张纮也不客气，“啪”的一声，落下一子，干净利落。郭嘉不甘示弱，跟着落下一子，却与庞统刚才的下法不太一样。张纮的眉梢轻轻一挑，接着又落下一子。两人你一子，我一子，都下得极快，别说孙策这个棋盲，就连庞统都有些跟不上思路。
棋入中局，两人落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也记不清是谁先慢的，总之一个子比一个比慢。孙策不看棋，只看人。郭嘉盯着棋盘，眼珠滴溜溜乱转，不时的呷一口酒，嘴角挑起一点看不太分明的弧度，棋子在手里摩挲着，出手极快，一旦考虑完毕，迅速落子。张纮却不紧不慢，眼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然后慢吞吞地拈子，落子。郭嘉经常吃子，每次或一两子，或三五子，积少成多，不一会儿，手边就积了一堆，足足有三五十子。张纮手边却只有寥寥数子。
“士元，看得懂吗？”孙策看得无聊，冲着庞统使了一个眼色。“谁的优势大？”
庞统挠挠头。“大势上子纲先生占优，方寸之间奉孝先生更强。胜负在两可之间，我暂时还猜不透。”
孙策明白了。他拍拍郭嘉的肩膀，夺去他手中的酒杯。“奉孝，你伤还没好，不是先生对手，认输吧。”
“谁说我输了？”郭嘉不服。“士元不是说了吗，胜负在两可之间。”
“那只是现在，再下几个子，你就会体力不支了。若是平时，你身体无碍，自然可以继续战下去。可你现在有伤在身，又接连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十成功力最多发挥出五成。欺负欺负士元也就罢了，遇到子纲先生这样的高手，你如何能胜？行了，我有正事要说，子纲先生刚才提了个建议，我觉得有些道理，想和你们一起商量商量。”
郭嘉一愣，恍然大悟。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看看张纮。“先生，待我伤好，择日再战。”
“随时恭候。”张纮也放下棋子。
孙策将张纮刚才的建议说了一遍，郭嘉十指交叉，沉思了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以合纵破连横，这的确也是个办法，而且的确有成功的可能。只不过西凉人曾经屠戮关东，特别是颍川、洛阳，与他们联手可要特别小心，否则必然会惹上污名，对将军极为不利。”
他转过头，看看孙策，又看看张纮。“将军，我觉得可以用交战代替谈判，免得落人话柄。”
孙策看向张纮，张纮点头赞同。“将军是在朱太尉麾下行动，朱太尉代表朝廷，西凉人要战要降，都是对朝廷而言，与将军无关。西凉人现在走投无路，如果有机会与朝廷化干戈为玉帛，甚至将功赎罪，我相信他们不会拒绝。”
“不错，可行。”郭嘉低下头，看了一眼棋盘，赞了一声。“先生，还是你眼界高，我自愧不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啊。”
张纮大笑。“奉孝，你言重了。我只是痴长几岁，见得多一点而已。若非有你收集情况，为将军谋划算无遗策，这个计策我是万万不敢献与将军的。其利大，其险亦重，非奉孝不能为也。”
郭嘉也笑了，抓起放在棋枰旁的棋子，慢慢撒在棋盘上。棋子哗哗作响，清脆而急促，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那好，我就与先生联手下一盘大棋，助将军劫了王允这条大龙。将军，欲行大事，先清内贼，不能让何颙、辛毗再留在宛县了，请周公瑾找个理由，让他们离开吧。”他想了想，突然又笑了一声：“辛毗无处可去，他很可能会去兖州，将军何不通知一下张邈，让他招待一下何颙、辛毗？”
孙策哈哈一笑，搓搓手。“正该如此，白吃白喝了那么久，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还有，请将军通知周公瑾安排人保护好蔡伯喈。蔡伯喈知道得太多了，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何颙、荀攸可都是做过刺客的人，不可不防。”

第436章 虚张声势
统一了意见，但困难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成倍增加。这也是孙策要取得郭嘉支持的原因。没有郭嘉的精细入微的策划，这件事只能是纸上谈兵。
首先，要想出入关中，必须考虑西凉兵，但仅仅考虑西凉兵是不够的。河内的张杨，兖州的袁谭，陈留的张邈，都必须拉拢过来。最好能提供支持，再不济也不能让他们在背后捣乱。
其次，粮草怎么解决？几万大军西行千里，光是行军来回就要两个月。因此少了不能少，至少要准备三到四月的粮草，如果可能，最好有半年储。一个士卒每天六升米，半年要十石出头，如果准备五万人，就要五十万石。如果算上战马和运输牲畜的消耗，还要准备大量的刍稾。
最后，即使稳定了四周，准备好了粮草，大军能够成行，也未必能够达成目标。天子也不是坐在长安等着你去接，能不能从王允手上把天子抢过来，这依然是个疑问。
即使是首倡者张纮，也不觉得成功的机率能超过一半。
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去实施。四人坐在一起，一边纳凉一边讨论。你一言，我一语，先想困难，再想解决方法，谈了半宿，终于拟出了一个计划方案。按照这个方案一步步的去实施，就算最后不能接回天子，也要取得阶段性成果，总不能白忙一场。
用郭嘉的话来总结，这个方案就是狐假虎威，借鸡生蛋。用迎回大驾为理由，说服朱儁接受这个方案，再用太尉府的名义发布命令，游说各部人马，争取和他们形成统一战事。此为狐假虎威；以筹集西征的粮草为名，命孙坚攻取庐江、九江，周瑜攻取南郡、江夏，把孙策这个秋天本该的事做了。此为借鸡生蛋。
到了这一步，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孙策都不会亏。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与朝廷进行联络，待机而动，有机会就出兵，没机会就等机会，创造机会。
大计商量已定，各人回帐，抓紧时间补觉。
第二天一早，孙策没有急着去见朱儁，而是把最新计划向孙坚做了通报。见既不违背朱儁的意愿，甚至有机会救回天子，又不影响孙家的利益，孙坚求之不得，自叹不如。为了这件事，他纠结了很多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打着舍生取义的念头。孙策一来就想出了如此精妙的方案，的确如他所说，要谈坑人，他是自学成才，而且出类拔萃。
因为要准备的时间很长，孙坚又负有攻取庐江、九江的任务，孙策决定将程普、韩当、黄盖、孙贲都拨到孙坚帐下，先摆平陈登、周昂再说。等粮草筹措完毕，庐江、九江的战事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再赶回洛阳参战不迟。留下吴景在洛阳负责后勤，协助孙策处理一些营中事务也就够了。
孙坚非常满意，满口答应。
孙策随即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留在颍川的蒋干，让他尽快赶到洛阳，有很多出使的任务需要他去完成，同时命令郭暾等人同洛阳进发；一封给周瑜，向他通报计划，让他做好准备，同时将何颙等人驱离南阳，并做好蔡邕等人的保卫工作。
三天后，蒋干赶到洛阳。孙策向他通报了计划，蒋干马不停蹄地赶往洛阳，拜见朱儁。
孙策到洛阳的当天，朱儁就知道了。他不知道孙策的来意，却又不好主动来问，只能在洛阳等着孙坚、孙策去拜见。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他既不高兴，觉得孙坚父子失礼，又隐隐不安。如果孙坚置道义于不顾，拂袖而去，他除了谴责几句之外，还真没什么办法可想。
他是太尉不假，但他这个太尉其实虚得很，眼下除了孙家父子之外谁听他的命令？如果孙坚不理他了，别说勤王，能不能守住洛阳都是个疑问。
就在朱儁患得患失的时候，蒋干来了。
换作平时，朱儁根本不会把蒋干放在眼里，可现在形势不同，蒋干又是孙家父子的使者，他不能怠慢，免得进一步激怒孙坚、孙策。不过，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弱势，便召集麾下将领，摆出一副议事的模样，这才召蒋干入见。
蒋干在太尉府前庭等着接见，见一个个将领顶盔贯甲，行色匆匆，不禁会心一笑。朱儁越是折腾，他越是从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院中的花草，直到朱儁派人来请他上堂。
蒋干伸手折了一枝栀子花插在冠上，背着手，大摇大摆地随着太尉府的掾吏来到中庭。
中庭堂上堂下全是人，堂上坐满了文吏武将，堂下站满横眉冷目的执戟卫士，目不斜视，杀气腾腾。堂上首席的位置空着，蒋干瞥了一眼，负在背后的双手换到身前，拱在胸口，来到阶下，大声报进。
“讨逆将军从事，九江蒋干，拜见太尉朱公。”
堂上一片寂静，堂上无一人说话，也无一人看蒋干，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过了片刻，屏风后一声清咳，朱儁背着手，从后面走了出来。刚才还像泥胎木偶的文武立刻起身，向朱儁施礼，齐声呐喊。
“恭迎太尉！”
朱儁微微颌首，施然入座，又将衣摆整理得一丝不苟，这才慢吞吞地说道：“堂下何人？”
太尉掾文云走到廊下，大声喝道：“太尉有令，堂下何人？”
蒋干一本正经地再次报名。文云应了，回报朱儁，朱儁这才点头，让蒋干登堂。蒋干来到朱儁面前，一丝不苟的行礼。朱儁见了，心中大快。这阵势摆得有必要啊，要不然蒋干能这么恭敬？
“蒋子翼，讨逆将军在豫州，为何突然派你来洛阳？”朱儁装出一副不知道孙策就在洛阳的模样，语气不紧不慢，却充满太尉的威严。
“天子西播，朝廷远徙，讨逆将军想念朝廷威严，特派我来见太尉。”
朱儁皱起了眉头，摇摇头。“想念朝廷威严，自当派人去长安，为何来洛阳？”
“自从王莽之乱，长安为乱军焚毁，不为京师已近两百年。天子年年屈服于权臣，哪里还有什么朝廷威严可言。洛阳虽然也被乱军焚毁，有太尉在，朝廷威严不失。”
朱儁立刻沉下了脸。蒋干这句话说得太阴险了，话里有话啊。天子在长安，没有朝廷威严。他朱儁在洛阳反而有朝廷威严，又拿王莽说事，这不是说他要学王莽吗？
文云起身喝道：“蒋子翼，小心你的言辞，不可引喻失当。这里是太尉府，不是朝廷。”
“是吗？”蒋干收起笑容，哼了一声：“文东武西，传喝而进，我本乡野之人，两股战战，方寸兢兢，以为上殿见天子也不过如此，不想倒是误会了，还请太尉见谅。”
朱儁顿时窘迫不堪，老脸发紫。

第437章 虚太尉
蒋干的意思是说：你吓唬乡下人吗？
朱儁是太尉，但他出身寒微，又没什么学问底子，提到礼仪之类的事，他多少有些心虚。他名重天下，却没什么读书人投效他，摆出这般阵势，他其实并不清楚会不会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被蒋干当面指责他逼于朝廷已经让他不安了，现在又被蒋干直指为乡下人，他又羞又恼，却不敢发作。
文云见状，连忙岔开话题。“讨逆将军现在何处？”
“在洛阳。”
朱儁哼了一声：“既在洛阳，为何不来见，还要派个使者来？讨逆将军年纪不大，排场却不小，比他父亲孙征东还要威风。”
“讨逆将军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蒋干不慌不忙，环顾一周。“太尉聚集文武议事，连孙征东将军都没有座位，又怎么会有他区区一个讨逆将军立足之地。”
朱儁再次大窘，掩饰地咳了两声。孙坚官居征东将军，是他麾下军职最高的将领，既然聚将议事，孙坚理应参与。就算他有事来不了，也应该给他虚设一个座位。现在堂上坐得满满的，却没有给孙坚离座，这是一个重大失误，又被蒋干当场抓住，实在尴尬得很。尴尬也就罢了，如果这话传到孙坚耳中，惹得孙坚生气，这误会就大了。
见朱儁不说话，文云只得再次挺身而出，为朱儁解忧。“从事误会了，这并非聚集文武议事，只是交待一些日常事务，所以没有请孙征东来。”
“原来如此。”蒋干点点头，再次环顾四周。“敢问哪位是丹杨许眈，哪位又是彭城曹豹？”
武将中有两人长身而起，粗豪一些的是曹豹，面色青白的是许眈。蒋干向他们拱手施礼。“讨逆将军托我向二位问好。他在萧县拒击刘备时曾与陶使君父子并肩作战，陶使君提及二位，甚是推崇。”
曹豹和许眈一听，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连称不敢。
朱儁听了却是心中一惊。董卓撤出洛阳后，他就负责洛阳一带，但他曾经被董卓的部下击败，士卒伤亡很大，一度退到兖州躲避。现在能有这样的威势，先是得益于陶谦的支持，后是得益于孙坚的支持。曹豹、许眈都是陶谦的部下，他们率领的三千丹杨兵是朱儁最初能够在洛阳站稳脚跟的中坚力量，即使现在也是仅次于孙坚的实力派。
孙策和陶谦并肩作战，又特地派人问侯这两人，用意很明显。真要和孙策撕破脸，许眈、曹豹帮谁不帮谁，谁也不好说，反正帮朱儁的可能性不大。如果这两股力量都产生了离心力，那朱儁这个太尉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朱儁懊悔不已。本想威慑蒋干的，没想到却让蒋干抓住了机会连挫锐气。再被他说下去，还不知道会有谁见风使舵，要向孙家父子示好呢。他连忙以会议推迟为名喝令众将退下，只留下太尉掾文云陪在一旁，又请蒋干入座详谈。
蒋干这才把来意说了一遍。孙策入仕时间太短，经验不足，在豫州与士族多有冲突，难以担当豫州牧的重任，想请示太尉府，和孙坚对换，由孙坚去豫州牧，他到朱儁麾下听命。
朱儁听得懂蒋干的言外之意，孙策这是专程为勤王而来，他不希望孙坚西进。但朱儁没有点破，一来孙坚才是真正的豫州牧，孙策本来就是代理，他不想干了，让孙坚回豫州是天经地义的事；二来这件事只能和孙家父子商量着办，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闹掰了对他没好处。
“孙讨逆……愿意去勤王？”
“当然，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天子为权臣所逼，流落西京，天下正义之士皆为切齿。如果能迎天子回驾洛阳，重整河山，讨逆将军愿为太尉前驱，万死不辞。”
朱儁将信将疑，但孙策不反对勤王总是一个好消息。比起孙坚，孙策也许年轻些，善战却不遑多让，几个月间，接连战胜刘表、徐荣，入主豫州才几个月，又在豫州北部建起一道防线，这样的手段大有名将之资，就连他也是叹为观止。有他协助，这勤王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些年轻人究竟对朝廷有几分忠诚。就孙策在南阳、豫州干的那些事而言，可看不出他对朝廷的制度有什么敬畏。不久前他还派张纮来，要求以太尉府的名义征讨庐江、九江。一代人与一代人不同，孙坚虽然粗猛，终究比孙策对朝廷有感情得多。
朱儁犹豫不决，不知道是答应孙策的要求好，还是不答应的好。
“讨逆将军有个计划，想请太尉指正。”
朱儁精神一振，示意蒋干快说。蒋干便把孙策的计划粗略地说了一遍，大意是集结河东的西凉军，河内的黑山军、张杨部，兖徐豫州荆四州，总之一句话，集结一切可能的力量勤王，迎天子回都洛阳。
朱儁刚听的时候觉得蒋干空口大言，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并非远全不可能。豫州、荆州不用说，这些孙策自己就能做主。河内黑山军、张杨也有可能，毕竟他们都还接受朝廷的任命。兖州有些困难，先是刘岱，后是刘备，现在又是袁谭，已经不在朝廷控制范围以内。西凉军也有些悬，董卓刚死，韩遂、马腾还在威胁长安。但西凉军生路断绝，只要朝廷肯赦免他们，就算不出兵相助，至少也能让他们不要惹事。
就在朱儁犹豫的时候，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响。朱儁眼珠一转，托言要考虑一下，让文云带蒋干下去休息。蒋干也不坚持，跟着文云走了。他刚刚出了中门，一个须发如雪的清瘦老者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坐在朱儁左手边的上位，正是太仆赵岐。赵岐年近逾八十，是老一辈的名士，即使是朱儁也不敢轻慢。
“邠卿公，你看孙策这计划如何？”
赵岐抚着雪白的胡须。“你犹豫的是兖州吧？我奇怪的却是孙策为什么不提冀州。”
朱儁没搭腔，袁绍能愿意勤王，迎回天子？他根本不认天子，几次说天子不是先帝的血脉。
赵岐瞅瞅朱儁，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太尉，放心吧，我能说服袁本初，迎天子大驾回京。你可以现在就回复孙策，答应他的要求。”
朱儁很失望，甚至有些愤怒。虽然他是三公之首的太尉，但赵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连和他透露一下的意思都没有。我这个太尉就是虚有其表，谁也没我当回事。

第438章 就因为你是党人？
虽然很生气，朱儁经过反复权衡，最后还是决定接受赵岐的建议，答应了孙策的要求。但是他提出要与孙策见面，亲口听孙策讲述他的计划。
赵岐也想见见孙策，特意留下没走。
蒋干没费多少功夫就打听到了赵岐的存在，随即出城通知孙策。孙策和孙坚一起，带着张纮、郭嘉、庞统三人来到洛阳城。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命令典韦、许褚和韩当三人带领亲卫步骑入城，在太尉府前列阵，搞得朱儁很没面子，一见面就对孙坚说，在洛阳城里，你还怕有人对你不利？
孙策话说得很委婉，但一步不让。四世三公的袁家都被人灭了满门，我孙家是武人，不带亲卫不出门，也是出于安全考虑的习惯，请太尉谅解。太尉威镇天下，奈何党人喜欢用刺客，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赵岐的脸顿时变了色。他是正经的党人，党锢时被禁锢十余年，是经过朝廷诏书认定的。面对孙策对党人毫不掩饰的敌意，他忍不住问道：“孙将军年纪虽轻，对党人的成见却很重啊。”
孙策打量了一眼赵岐，佯作不知。“敢问朱公，这位是……”
朱儁对赵岐也很不爽，见两人一见面就杠上了，乐见其成。“伯符有所不知，这是京兆赵邠卿，官居太仆，奉朝廷诏书和解关东的。”
“可是著《孟子章句》的赵岐赵太仆？”
赵岐颇有些诧异。“你还知道我的《孟子章句》？”
“看来赵太仆对我成见也很重啊。”孙策嘿嘿一笑。“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很尊重真正的读书人。陈留蔡伯喈先生就在襄阳，颍川邯郸叔礼、胡孔明在宛城，彭城张子布先生在汝南，我可是对他们很尊敬的。赵太仆的《孟子章句》我虽然没有读过，却早有耳闻。不仅如此，我对赵太仆的事迹也略知一二。”
“是吗？”赵岐抚着胡须，露出一丝笑容。
“赵太仆正当壮年时曾经得过一场大病，以为不免，自叹功业不成，以逸士自居，肯定没想到如今年过耄耋还活得好好的，还位列九卿吧？”
赵岐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孙策是了解他，但孙策并不尊敬他，甚至还有调侃之意。联想到之前的话，他好像是说他已经不是真正的读书人，不值得尊敬。
“那是上苍垂怜，并非岐有什么功德可言。”
“我也这么觉得。”孙策轻笑一声。“要说上苍对赵太仆还真是不薄，这几十年灾害频仍，连皇帝都换了好几个，天下百姓因兵灾而死的人数以万计，赵太仆却能以高寿而登高位，这是何等的恩宠。为了能让赵太仆位列九卿，袁家几十口人死于非命。赵太仆，我很想问一句，你还记得袁家那几十口人葬在哪里？董卓都死了，是不是可以把他们接回汝南安葬了？”
赵岐大怒，拍案而起。“孙文台，这就是你孙家的家教吗？我赵岐虽然无德无能，既未曾奉承阉竖，也不曾西园买官，岂能容你们如此污辱？”
孙坚很尴尬，连连向孙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孙策却不以为然。赵岐是老党人，这时候奉命和解关东，这里面如果没有猫腻才叫怪。反正赵岐也不可能支持他，留在这里只是想打探消息，不如让他给袁绍传个话，见识见识我的存在，好为下一步挑拨袁家父子关系埋点伏笔。虽然未必有用，但闲着也是闲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赵太仆何必如此动气，就算小子有所失言，你老人家一把年纪，也不至于和我计较吧。我奉袁将军遗命，为袁家张罗门户之事，想迎袁太仆骸骨回汝阳安葬，难道也不应该？”
赵岐眼神一凛，盯着孙策，心中暗生警惕。
他本来以为孙策出言不逊是没家教，现在才意识到孙策有备而来。孙策曾经大费周章地为袁术请谥，现在又要为袁术的兄长袁基讨个公道，虽说有点孩子气，却也是值得称道的忠义之举，他这么生气的确有些不妥，有失身份。
让他警惕地是孙策这么做有和袁绍争夺袁家人脉的意思。袁隗、袁基相继死去，袁家这两支的门生故吏就转投了袁绍，如果孙策迎袁隗、袁基安葬汝阳，而袁绍却无动于衷，肯定会有人抛弃袁绍，转投孙策。袁耀的安国亭侯是传自袁汤的爵位，这才是袁家的大宗。
这次去邺城一定要提醒袁绍，不能再被孙策抢了先。
“我没有说你不该迎回袁基骸骨，这根本就是两回事。”赵岐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我赵岐虽然德浅才薄，却也知道礼义廉耻。你既然知道我壮年之事，想必也知道我流浪天下之原由。”
“知道，不就是与唐家的恩怨嘛。”孙策笑得更加阴险。“我听说唐衡的外孙荀彧就在长安，不知道赵太仆与他可有来往？他现在做什么官啊？”
赵岐眼神微缩，死死地盯着孙策，越想越后怕，后背一阵阵冒凉气。这年轻人看似粗鄙，口才却着实了得。前面扣住迎袁基骸骨的事，现在又不知不觉的引到了荀彧身上，还真让他不敢轻易回答，一不小心又不知会引出什么麻烦。
“荀彧虽是唐衡外孙，却品行高洁，岂可视为阉党！”
“那曹操呢？他可是曹腾的孙子，他父亲曹嵩的太尉又是用一亿钱买来的，他本人也算不上品行高洁，现在却是镇东将军，朝廷还要我受他节制，不知赵太仆又做何感想？”
赵岐倒吸一口凉气，哑口无言。
“好吧，也可能曹操改邪归正了，又或者赵太仆所说的品行高洁标准没有那么高，即使是阉党子孙，只要品行高洁，也可以接受。那么我斗胆再问赵太仆一句：被袁绍杀掉的那几千宦者就都是该死的？袁绍这么做是不是有滥杀无辜之嫌？”
赵岐冷笑一声：“讨逆将军，你太年轻了，你可能不太清楚，当时在皇宫里杀人的不仅有袁本初，还有袁公路。”
“我知道袁将军也在其中。”孙策笑笑，丝毫不以赵岐的质问为意。“可是这能说袁绍无罪吗？难道赵太仆的意思是说袁将军才是主使，袁绍只是奉袁将军之命行事？赵太仆，你如果连这点轻重主次都分不清楚，我真怀疑你这太仆之位是怎么来的了。”
说到此，孙策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容，声色俱厉。
“就因为你是党人？！”

第439章 敲山震虎
赵岐满脸通红，须发乱颤，指着孙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朱儁惊讶不已。昨天见识过蒋干的口才，他已经觉得很厉害了，没想到孙策比蒋干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赵岐都被他骂得体无完肤。
朱原本对赵岐还有几分敬畏，现在却不以为然。一来孙策说得没错，赵岐凭什么当太仆啊，他就是一个读书人，没什么政绩可言，终归只是一些虚名。如果不是党人互相提掖，他根本没机会；二来赵岐根本不把他当回事，让他很生气。他也算是明白了。不管他对党人多客气，党人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必要袒护赵岐，与孙策发生冲突。
当务之急是西进勤王，迎天子还都洛阳。
孙策看着随时可能倒下的赵岐，暗自叹息。赵岐是恶人吗？当然不是，他其实还算得上是一个好人。学问不错，《孟子章句》在两千年后还是研究孟子的必读书目。人品也可以，宁可仕途困顿，蹉跎大半生，也不肯与宦官同流合流。但他身上也有典型的党人习气，吹毛求疵，矫枉过正，以为正义在手，天下无敌。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书生，惹了祸，除了躲就是逃，惶惶如丧家之犬，根本没有挺身而出，与敌人战斗到底的勇气，最夸张是躲在孙宾硕家里的夹壁里好几年，哪里还有点读书人的骨气可言，比起慷慨赴死的李膺、范滂差远了。
就因为是党人，有道德，不肯与宦官往来，这样的人就可以做太仆？党人当然有求正义、求公理的理念诉求，但不可否认，更多的人结党还是因为政治上的诉求，他们痛恨宦官是因为宦官挤压了他们的仕途资源，在他们看来，这些资源应该由他们这些读书人独占，不管是宦官还是外戚，都不应该染指。
读书入仕原本是一件好事，相对于世卿世禄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进步，但任何事过了头都会变成灾难。西汉因王莽而亡，东汉因党锢而亡，悲剧只是开始，却不是结束。读书人的意气用事最终不仅毁了他们自己，也毁了华夏文明，虽然他们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维护华夏文明。
每次读到这样的史书，孙策都扼腕叹息，哀其不幸而又怒其不争。
具体到眼前，赵岐是老牌党人，负有秘密使命，而且这个秘密使命很可能就是挖坑让他们父子跳，就算他对赵岐有同情心也必须把赵岐打倒。调解袁绍和公孙瓒？开什么玩笑，他们哥俩好了，袁绍岂不是要把目标放在洛阳，断我的后路。
见赵岐硬撑着不肯倒下，孙策又加了一句。“赵太仆，我劝你还是安心做学问吧，做官真是不适合你。出使冀州，调解袁绍和公孙瓒，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吗？胡毋班等人的血还没干呢，赵太仆就别去凑热闹了。袁绍连天子是先帝的血脉都不承认，发布命令都自称诏书，他会接受你的调解？到了这一步了，但凡有点出息都不肯低头。你赵太仆东躲西藏了那么久，好容易活到如此高寿，熬到太仆，离三公只有一步之遥，最后死在袁绍的刀下，多不值。”
赵岐怒不可遏，须发贲张。“无知竖子，老夫是贪图官爵利禄之人吗？”
“你当年遗憾无功无业，要立石为纪，如今折腾了这么久，不想在墓碑上刻下官爵？”孙策轻笑一声：“你倒是想刻上功业呢，可你有功业可写吗？依我看，真正值得你在墓碑上记一笔的大概只有《孟子章句》了。如果你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功业，不妨说来听听。蔡伯喈准备著史，我为你转告他，将来好提上一笔。”
蔡邕隐居襄阳要著史，赵岐早就知道，但他没和自己联系起来想过。此刻被孙策逼到墙角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个重大问题：我应该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怎样的面目？
有功业吗？曾经以为有，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正如孙策所说，能提得上嘴的就是《孟子章句》，这太仆之位是怎么来的，有足够的功业支撑，让后人相信实至名归吗？真没有。
赵岐越想越复杂，额头冷汗涔涔，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终于委然倒地，奄奄一息。朱儁正看戏看得开心，忽然见赵岐倒了，这才知道出了大事。赵岐真要被孙策骂死了，而且是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会受牵连。他连忙让人把赵岐扶进去，又请医匠来看。
孙策友情提醒。“朱公，赵太仆一把年纪了，没病没痛的都随时会死，这一气，不知道会气出什么病来，你赶紧送他回长安吧，别死在你的辖区里。”
朱儁气得大骂。“竖子，你还有脸说，有这么对一个老人家的吗？赵太仆八十多了，比你们父子俩加起来还大，你就不能给他留点面子，非要把他骂死？孙文台，把你儿子领回去好好管教管教，这样的人也能做官？简直是丢朝廷的脸。”
孙坚尴尬得无地自容，孙策却很无辜。“朱公，这跟有我什么关系啊，是他心虚。如果他是像朱公一样凭血战立功，就算是官至太尉，也不怕人说。”
朱儁突然打了个冷颤，盯着孙策看了又看。“怎么着，你还想骂我？”
孙坚连忙说道：“太尉言重了，他若是对太尉不敬，看我不打断他的腿，撕烂他的嘴。”
孙策哈哈一笑，连忙拱手陪罪。“朱公饶命！”
朱儁这才松了一口气，叫来赵岐的随从郎官，让他们立刻护送赵岐回长安。郎官很为难，却没敢说什么，只得先回驿馆，等赵岐醒了再做决定。
送走了赵岐，孙策等人重新入座。孙策亲自为朱儁解说形势。总的方略，蒋干已经提过，但孙策说得更细，为什么要这么做，打算怎么做，有几种可能的结果，又准备如何应付，一一说来。朱儁越听越惊讶，频频点头称是，最后对孙坚说道：“文台，你有一个好儿子，伯符思路清晰，考虑周全，着眼既高，立足亦稳，是个大将之才。”
孙坚美滋滋地谦虚道：“太尉过奖了，太尉过奖了。”
孙策笑道：“朱公，你大概还不知道，我除了跟随家父学习兵法，还有一个师傅。”
朱儁眨眨眼睛，佯作不知，却难掩窘迫。“又是哪位高人？张子纲吗？”
“太尉的故郡将尹公。”
“哦，原来是他啊。”朱儁一声叹息。“我有好久没见过他了。伯符若有方便，可以代我向他问安。”
孙策笑得很温顺。“一定带到。”

第440章 大计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孙策方案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让孙坚立刻返回豫州，加强对豫州——特别是汝南——的控制，征集粮草。汝南是大郡，如果能将额定的税赋如数征收，足以供五万大军吃两三年，根本不用担心粮草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汝南世家侵吞土地人口，不肯交纳税赋，有必要抓几个典型打击一下。
朱儁原本不同意孙策用强，但现在为了迎回天子大驾，再束缚孙策手脚的话，勤王就是一句空话，只得勉强点头答应，只是嘱咐孙坚适可而止，不要滥杀无辜。
孙坚满口答应，拿到太尉府的许可就行，以后他想怎么干，朱儁根本拦不住。
孙策紧接着又提了一件事：陈登奉袁绍之命，驱逐陆康，抢占庐江，这是目无朝廷的狂妄之举。如果不加以惩治，天下人会真把袁绍当成朝廷，勤王还有什么意义？
朱儁很犹豫，没有立刻答应孙策，只同意向朝廷请诏。他也有理由，毕竟汝南郡属豫州，孙坚想怎么搞是他豫州牧的本份。庐江却属扬州，太尉掌兵事，也不能越权，直接管理扬州，否则必会被人参劾。
孙策同意了。他知道朱儁不会那么爽快的同意，这个硬骨头得慢慢啃，别指望一口气搞定。豫州那边的事搞定，他建议同时派人联系各州郡，尤其是河东的西凉军。河东正处在洛阳与长安的腰眼上，如果不能保证西凉军的配合，勤王就不是勤王，而是把皇帝往西凉军的刀下送，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朱儁同意了。他承诺，如果西凉军愿意配合，他可以上疏朝廷，请求朝廷下诏赦免西凉诸将。
蒋干随即带着朱儁的承诺，赶往河东，开始了他的出使之旅。
……
两日后，孙坚率部离开洛阳，返回豫州。
孙策送得很远，一直将孙坚送到轘辕关。一路上，他把整个方略仔仔细细地讲给孙坚听，连更进一步，建立孙家王朝的宏伟蓝图都说了。
孙坚听得很认真，却不怎么说话，既不意外，也不激动。
这和孙策估计的也差不多。
不意外，是因为按照五德说，汉家气数有定，届时将有新朝革命的谶言从西汉就有，这几十年更是喧嚣尘上，宣称汉家火德已尽，土德当立的人不胜枚举，黄巾起义只是其中之一。孙坚起家就随刺史臧旻讨伐会稽妖贼许昭，许昭一个会稽小豪强，居然也敢自称阳明皇帝，煽动一帮人造反，正是这种舆论背景下才能出现的荒唐事。许昭可以，孙家当然也可以，至少可以想一想。
不激动，是孙坚有自知之明，没什么信心。在他看来，改朝换代是必然，但谁才能建立新朝，不管怎么数，都不会有孙家。孙策是占据了南郡，是控制了豫州，但这些都不如袁绍。一旦袁绍腾出手来，挥师南下，孙策根本不是对手。割据一方，做个诸侯是有可能的，做皇帝是痴人说梦。
如果不是孙策展现出了他的能力，特别是他的稳重，孙坚恐怕听都不想听，直接以为他疯了。
分别之际，孙坚仰着头，看着远处的嵩高山。“伯符，家天下这种事，不是努力就一定能实现的，有时候还要看祖宗阴德。我家是兵圣之后，数百年间寂寂无闻，也没听说哪位先祖做出什么大有功德之事。你我父子又是武人，杀戮甚重，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建立新朝的气象。你现在虽然还没有封侯，却比我当年强多了。不出意外的话，你的成就肯定会超过我，孙家甚至有机会成为开国之臣，你完全可以知足，不必再给自己什么压力。”
孙策躬身领命。
……
颍阴，高阳里。
荀攸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里门，眼神淡漠，转身扶着何颙下车。半个月的颠箥，虽然有南阳产的四轮马车代步，何颙还是疲态尽显，荀攸不得不以回家看一下为由，准备在颍阴休息几天再起程。
马车刚在门前停住就围过来一群儿童，叽叽喳喳地围着看，胆子大的还伸手来摸马车。荀攸看了一眼，发现不少人面生得很，竟是没见过的，不免有些诧异。他扶着何颙进了里门，来到自家门口，发现隔壁门前站着几个侍者，立刻和何颙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看看。”
荀攸应了一声，先推开自家的门，在廊下找了个地方，拂去灰尘，让何颙先坐下休息。他转身出门，来到隔壁。侍者立刻看了过来，荀攸笑道：“请问，这家主人还是姓荀吗？”
“是啊，你是谁？”侍者颜色缓和了些。
“我住隔壁，是这家主人的从子，一家人，一家人。”
“从子？”那侍者打量着荀攸，不太相信。“你这年纪可有点大啊，真是仲豫先生的从子吗？”
这时，一个仆人走了出来，听到荀攸的声音，愣了片刻，转身叫道：“主人，主人，荀公达回来了。”侍者见状，连忙让开，请荀攸进去。荀攸进了门，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儒生快步走了出来，正是荀悦。一看到荀攸，眼泪就出来了，拉着荀攸的手臂，喜极而泣。
“公达，真的是你啊。”
“仲豫叔，是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谁回来了？”
“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荀悦拉着荀攸向里走，来到堂上，冲着堂上的客人拱拱手。“真是惭愧，本当与明廷畅谈，奈何我家有亲人回来了。请明廷暂回，我择日去县寺拜访，再向明廷请教。”
那人见状，笑着点点头，又向荀攸拱拱手。“在下渤海高深，字如晦，忝任颍阴令。闻说高阳里有贤者，特来拜访。”
荀攸连忙还礼，报上姓名。高深想了想。“荀君最近可是在南阳宛城？”
“的确在宛城小住了一段时间。明廷如何得知？”
高深一拍手，赶上一步，拉着荀攸的手。“哈哈，我今天不仅见到了仲豫先生，还见到了公达先生。何其幸也。二位先生，我能多叨扰一会儿吗？”
荀攸笑道：“明廷说笑了。明廷大驾光临，攸欢迎之至，只是我离家数年，刚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打扫，怕是没法接待明廷。”
高深拍拍额头。“那好，那好，不打扰你们叔侄说话，我先告退，等两日再来拜访。”说完，再三拱手致歉，欣欣然而去。
高深一出门，荀悦就笑道：“公达，不理这等俗人，快说说，你不是在长安吗，怎么又跑去了宛城？”
荀攸拉着荀悦出了门，来到自已家。见何颙坐在廊下，荀悦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拱手施礼。
“颍川后进荀悦，见过伯求先生。”

第441章 回家
“胡闹，胡闹，这等俗士，如何能做颍阴的县令。颍阴人杰地灵，乃是神君故里，只有苑仲真那样的名士才能为令长，这等俗人如何配，庞山民真是有眼无珠。仲豫你也是，这样的人也能进你的家门，你对得起里门上那三个字吗？”
何颙用手杖击地，连声喝斥，气得脸色发青。荀悦很窘迫，手足无措，只能向荀攸求助。
高深是渤海人，新任颍阴令，之前的颍阴令早就不知去向。这个高深名字很厉害，学问却一点也不高深，也没什么名气，虽说他自称和许劭有交往，还为许劭驾过车，但荀悦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高深任颍阴令刚两个月，官声还好，中规中矩，多次来拜访，荀悦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就和他说了几句，没想到何颙如此激动。
“阿叔，我们赶了半天路，还没吃饭，你能不能准备一些清淡的？伯求先生身体不佳，不宜进酒食，只要一些米粥、盐豉即可。”
“好，好。”荀悦如逢大赦，连忙去安排了。辛毗安顿好了车马，正好进门，见何颙气成这样，不免有些惊讶。“公达，这是怎么了？”
“公达，这个荀仲豫就是一个书生。”何颙用手杖指着荀悦的背影说道。
荀攸坐在何颙对面，轻声笑道：“先生何必生气，这高深虽然不是什么名士，但我们一路走来，民生还算安定，算是中人啦。”
何颙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说高深，那等俗吏，我懒得说他。我是说荀仲豫。读书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谋生吗，是为了消遣吗？道义，读书是为了学习圣贤的道义，心摹之，身追之，以天下为已任，这才是读书人应该做的事。与这等俗吏往来，简直是耽误时间。”
“先生，也不能这么说。”辛毗劝道：“夫子有教无类，就算那高深是个俗吏，如果肯向学，未尝不能成为循吏。仲豫先生与他来往也是践行圣人教训，没什么大碍啊。”
何颙瞅了辛毗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过了片刻，他摆摆手。“罢了，我也不和你们说了。这一路走来，你们虽然避着我，但你们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们想去投孙策就去吧，我不拦着你们，我自去邺城。希望你们将来不要后悔。”
辛毗和荀攸不约而同的摇摇头。进入颍川之后，他们就一直在关注颍川的民生。虽然他们都是在兵灾之前离开家乡，没有亲眼见过西凉兵肆虐颍川，却很关切家乡的消息。现在看到残破的屋舍，看到路边的累累新坟，心里很不是滋味。与此同时，他们又为颍川的复苏感到欣慰，自然而然的关心起沿途诸县令长。
一路走来，几个县的令长大多是不认识的人，既没有名士，也没有大儒，几乎都是无名之辈，有的还是本地的小吏，现在却成了一县令长，这的确让人才济济的颍川脸上无光。开始的时候，辛毗和荀攸也有不少非议，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虽然不是名士或者大儒，但算得上勤勉，治理得也不错，在百姓中的口碑也不算很差，偶尔还能被人夸两句，便渐渐改变了一些态度。
何颙对此很不满意，觉得他们太容易满足于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却没注意到那些人几乎没有教化百姓的事迹。又因为他们二人一直不肯去辅佐袁绍，何颙疑心他们想改投孙策，气急之下，难免有些过头话。他们怕何颙气出病来，只能忍着。
自从得知马日磾到南阳之后，何颙的心情就一直不好，张仲景几个月的辛苦全部付之东流。唯一的好处是何颙现在有力气骂人，动不动就发火。荀攸担心他熬不到邺城，这才请他在颍阴暂停，没想到又遇到这么一件事。
辛毗给荀攸使了个眼色，走到一旁。过了一会儿，荀攸跟了过去。两人并肩而立，目光透过矮墙，看着远处一间正在整修的茅舍，辛毗轻声说道：“吃完饭就走吧。向北走，取道河南，别从许县那边走了。”
荀攸点点头。“你呢？”
“我先走一步，赶到兖州，请袁显思到浚仪接他。”
荀攸看看辛毗，默默地点点头。辛毗脾气比较硬，这些天被何颙骂得怕了。辛毗拍拍荀攸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辛苦你了。”
……
周瑜手持长剑，翩翩起舞。
蔡琰抚琴，曼声而歌。
一群幼稚园的孩子围在一旁，喜滋滋地看着，有的拍手，有的交头结耳，一张张小脸上洋溢灿烂的笑容，两个年纪稍大的小姑娘看着周瑜英俊的身影，脸色泛红，却舍不得挪开片刻。
“行了，行了，别看了，看到眼里就拔不出来了。”其中一个笑道。
“我就看，我不仅要看到眼里，还要记在心里。”另一个小姑娘捂着脸。“毕了业，以后就没机会看到先生和周郎弹琴舞剑了。”
“嘻嘻，你毕了业，又不离开宛城，以后还是能见到的。”
“我也想啊，可我家是流民，秋后就要搬去南郡，说不定还要去长沙，再想见到先生可不容易呢。”
“那你还有机会见到周郎啊，他秋后不是要去南郡讨伐刘勋？”
“他在军中，我哪有机会看到。唉，我若是个男儿身就好了，可以从军，只要能时常见到周郎，哪怕做个书佐也行。”
“可不是呢，孙郎让我们女子读书，却不肯让我们从军，真是偏心。”
一个小男孩凑了过来。“谁说孙将军不让你们女子从军的？我可听人说，孙将军有个妹妹，和我们男儿一样骑马射箭，将来要做大将军呢。”
“真有这事？”两个小姑娘狐疑地看着小男孩。“魏延，你一定是又在骗我们。”
魏延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我真没骗你们，我听我们县的李唯说的，他在县里做小吏，前段时间刚去过平舆。他亲眼看到孙将军的妹妹骑马，还被赏了一块饼呢。”
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说道：“我如果也有这样的兄长就好了。”
“你们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兄长，可是你们可以有这样的将军啊。”魏延趁势挤进两人中间，笑嘻嘻地说道：“秦夫人入主木学堂，要招助手，你们有兴趣吗？”
一个小姑娘警惕地说道：“魏延，你是不是也要去木学堂，所以骗我们去？”
魏延摸摸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才不去木学堂做匠师呢，从这儿毕业之后我就去讲武堂，我将来要做个将军。”

第442章 一切皆有可能
一个身着皮甲的年轻卫士悄悄地出现在门口，静静地站在一旁，与旁观者无异，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瑜。周瑜的步伐不变，依然行云流水，挥洒写意，几个漂亮之极的击刺之后，他倒持长剑，隐于身后，一手竖掌立于胸前，向围观的孩子们微微颌首，温润如玉。
“多谢诸君捧场，献丑，献丑。”
“彩！”孩子们兴奋地拍着巴掌，大声喝彩。
年轻卫士走了过来，接过周瑜手中的长剑，悄悄地说了一声：“孙将军军令。”便退了下去。
周瑜转身，用手绢擦擦汗，环顾四周，朗声说道：“诸君，我很快就要出征，恐怕不能参加你们的毕业典礼。于我而言，这是我今年最大的遗憾。为诸君舞剑一曲，以示歉意。身为南阳幼稚园的第一期毕业生，你们的优秀有目共睹。假以数年，你们之中会出现多少名匠，多少名将，多少名医，我暂时还不敢断言，但我相信你们的人生一定会非常精彩，几十年后，当你们垂老之时，也一定会记得今天，记得你们在幼稚园的时光。”
“我一辈子都记得。”魏延举起拳头，大声说道：“周将军，我想随你征战，可以吗？”
“当然可以。”周瑜微微欠身。“等你三年讲武堂毕业，成为优秀毕业生，我的军营大门会向你敞开。”
“太好了，太好了。”魏延雀跃不已。
“周将军，我们也可以吗？”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说道，声音发颤，脸蛋红得像桃花。
“都可以，只要你们足够优秀。”
小姑娘转过身，与同伴四目相对，宛如明星。“我们也可以唉！”另一个小姑娘不敢相信，再一次问道：“周将军，女子也可以从军吗？”
“可以，为国效力，不分男女，军中也从来不乏女子。孙将军说过，凡事只问能与不能，不问是男是女。只要你们愿意付出努力，达到那个职业的要求，你们就可以做你们想做的事。不管是名医还是名匠，名臣或是名将，一切皆有可能。”
“哦——”女孩子们都兴奋地尖叫起来，互相击掌助兴。
周瑜静静地站着，等尖叫声慢慢平息，这才接着说道：“诸君，这是一件移风易俗的大事，亘古未有，可以想象，将来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麻烦，甚至会付出鲜血和牺牲，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放眼长远，敢为天下先，立足当下，积跬步而致千里，披荆斩棘，成就一番事业，这是孙将军对你们的殷切希望，愿与诸君共勉。”
周瑜抱拳，环顾施礼。
孩子们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拱手施礼，神情肃穆。蔡琰也站了起来，一起行礼，然后将孩子们引了出去。周瑜目送他们离开，这才向卫士点点头。卫士快步走来，从怀里抽出一支铜管。周瑜接过，查看了封泥后，敲碎封泥，取出里面的纸卷，一边走一边看。
过了一会儿，蔡琰走了进来。“什么时候走？”
“马上。”
“这么急？”
“伯符去了洛阳，征讨江夏、南郡的事可能要全部交给我，我要提前做些准备。”
“交给你一个人？”蔡琰黛眉微蹙。“兵权这么重，会不会是个试探？”
“伯符慷慨，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周瑜淡淡地说道：“他要在洛阳居中调度，无暇他顾。孙征东要定庐江、九江，也忙不过来。荆州的事自然要交给我，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考试。如果我能担此重任，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蔡琰嗔道：“你啊，就是太信任人了，你欲效管鲍之交，却不知君臣有别，还是谨慎一点的好。孙将军虽然年轻，城府深着呢。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样的例子还少吗？就算他信任你，别人也能信你？你们都这么年轻，想共事一生却无猜忌就要时时谨慎，善始还要善终，别毁了这份情谊。”
周瑜应道：“多谢夫人提醒。”他想了想，又道：“回师之日，我会在襄阳暂留，向大人请婚期，你看……行吗？”
蔡琰红了脸，低下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有什么意见。”转身进里室去了。
周瑜站在堂上，痴痴地看着蔡琰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挠挠头，嘀咕道：“我还没说完呢，怎么就生气了。唉，唐突了，唐突了。”转过身，踯躅而去。
室内，蔡琰一脸愕然，几步迈到梳妆台，拿起一面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羞红的脸。
“我这是……生气吗？”
……
一连数日，孙策天天来洛阳城，与朱儁商量事务。
朱儁性情刚直，有时候还有点不切实际的天真，但他毕竟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武将，不是喜欢高谈阔论的书生。孙策举止轻佻，又喜欢开玩笑，离他心目的大臣有一定的距离，可是孙策能做事，特别是与出身同样低微的将领很谈得来，短短几天时间就与诸将打成一片，朱儁非常欣赏。
但朱儁对孙策迟迟不肯出发表示费解，开始还只是不悦，后来便有些生气。孙策见状，热情地提出邀请，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请太尉检阅人马，提升士气。
朱儁觉得孙策小题大作，准备好了就出发吧，检阅什么啊。
孙策坚持，这是军中规矩，不能省的。
朱儁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召集太尉的掾吏和各部将领，来到城门，观看孙策部操练。
朱儁是太尉，当然不能让他等人，只能让人等他。他来到大营，在孙策的陪同上走上检阅台时，孙策麾下的四千亲卫营将士们已经顶盔贯甲，在太阳下站了半个时辰。火红的甲胄，雪亮的兵器，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虽然已是七月初秋，天气依然炎热，朱儁入座时，坐席已经被晒得发烫。朱儁看着台下横竖成行，纹丝不动的将士，再看看那边不住撑汗、灌水的将领，忽然明白了孙策的意思。西行勤王，千里迢迢，每一个人都要耗费无数粮草，如果人马不够精练，等于浪费粮食。可是他麾下能称得上精锐的有几个，台下站着的就是全部，其他各部入夏之后就没有操练过，几个月歇下来，骨头都懒了吧。这样的人哪能出征，能走到长安的都没几个。
朱儁脸上火辣辣的。

第443章 黑山军来使
朱儁以军功起家，特别是中平元年征讨黄巾，让他一跃成为大汉帝国最后的名将之一，与皇甫嵩、卢植等并肩，名望甚至超过了董卓。出道比孙坚晚，成名却比孙坚快，官职爵位也比孙坚高很多。
但平心而论，朱儁这个名将的水分有点大。他之前在徐州、交州对付一些地方叛军还算得心应手，中平元年征讨黄巾时就有些吃力，如果不是皇甫嵩这个神队友，他能不能完成任务都不好说。后来董卓作乱，他拥兵洛阳，名节当然不亏，可是战绩就有些惨不忍睹，几次被牛辅、董越击败，一则逃荆州，再则逃中牟，直到孙坚率部来援，击退牛辅、董越，才算在洛阳站稳脚跟。
他不是将门出身，用兵是自学成才，天赋有一些，但算不上优秀。他的成名既与东汉末叛乱四起的形势有关，又与清议风潮有关。他不是读书人，但他是孝子，加上山东人难得出几个能打的，几个因素一结合，他就脱颍而出了。
论战功，他既比不上之前的滕抚、臧旻，也比不上比他年轻的孙坚。但是他有名啊，符合这个时代的舆论标准，所以他是三公之首的太尉，孙坚只能做他的手下。
对付这样的老人家，硬顶是不行的，只能让事实说话，让他自己明白。好在他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不至于为了面子死扛。真要是那样的话，孙策就不跟他玩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一次检阅，不仅打消了朱儁急于勤王的念头，也让其他诸将见识到了孙策这个后起之辈的手段。孙坚在洛阳的时候，他们对孙坚就很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但那毕竟是同龄人，情有可原。现在被孙坚的儿子比了下去，对他们触动不小。他们大多还是校尉、中郎将之类，裨将军、偏将军都没几个，孙策却已经是讨逆将军了。再不努力，以后说不定就要听孙策指挥了。
朱儁与诸将一拍即合，就在校阅台上统一了意见，利用秋收之前这段时间抓紧训练，争取早日出征。
孙策很满意，在营中设宴，招待朱儁等人。大家推杯换盏，正说得开心，文云快步走了进来，附在朱儁耳边说了几句。朱儁脸色一变，放下了酒杯，推说更衣，起身离席。
众将喝得正开心，没注意朱儁的脸色变化，只当他们有什么话要说话。过了一会儿，庞统走了进来，附在孙策耳边，轻声说道：“朱公请你出去一趟，有话要说。”
“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太清楚，可是帐外来了使者，风尘仆仆，从服饰和口音看，像是从北面来的。”
听说是北面，孙策不敢大意，连忙起身出帐。文云在帐外等着，见孙策出来，连忙伸手相邀。朱儁在隔壁大帐里，对面坐着一个黑瘦中年人，虽然穿着儒衫，却没有戴冠，稀疏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用一块黄布包着。孙策一怔，停住了脚步。
这是黄巾军啊。刘辟、龚都等人都这么打扮，他见得太多了。
“伯符，进来吧，这是平难中郎将的使者，五鹿道长。”
孙策进帐，打量了五鹿两眼。这人看起来像个农夫，一点也不像道长，比郤俭可差远了。他在朱儁一旁入座，向五鹿点头致意，还没等他说话，五鹿先说道：“孙将军，蒋子翼去过黑山了。”
“哦。”孙策心中暗喜，脸上却更加冷淡。这个五鹿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通谈判的技巧，要不然不会这么急急忙忙地搬出蒋干。按行程推算，蒋干现在应该在河东和牛辅、贾诩等人会谈，然后才去黑山，现在就去过黑山，应该是中途收到邀请，这才改变计划。而他又没有送回什么消息，说明当时并没有谈出什么结果。五鹿突然赶来，自然是黑山军出了状况。
结合郭嘉陆续收到的消息，应该是侵入兖州的于毒、苦酋遇到了麻烦。袁谭在历史上名声不显，实际上水平却不差。他是袁绍的长子，袁绍很多战事他都有参与，不久前的界桥之战，他也是重要将领，现在有兖州士族的支持，有刘备对付东线的青州黄巾，他对付这些黑山军自然手到擒来。
“道长远来辛苦，可曾用餐？”
五鹿还没说话，肚子先不争气的吐噜了两声。孙策笑了，转头对朱儁说道：“朱公，你还是先回席吧，诸将都等着你呢，使者也饿了，让他先填饱肚子，然后让文仲流与他先谈。”
朱儁不解其意，正准备说话，见孙策冲他挤眼睛，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仲流，你安排一下。”
文云应了一声，伸手对五鹿说道：“道长，请，我带你去用餐。”
五鹿张口结舌，看看朱儁，又看看孙策。朱儁面无表情，孙策笑容满面，却不说话，只是示意他跟着文云走。五鹿无奈，只得起身跟着文云走了出去。他很沮丧，走路都有些打飘，几次停下来，转身想和孙策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等五鹿出帐，朱儁说道：“伯符，这五鹿分明有急事，为何不先谈一谈？”
“朱公，我来之前，你已经派家父与黑山军、白波军都联系过了吧？”
朱儁点点头。他的确派孙坚联系过，但无功而返。白波军、黑山军都无意听从他的命令，虽然张燕有平难中郎将的身份，有举孝廉的权力，但他还是愿与朝廷若即若离，互不干涉。
“前倨而后恭，何也？必是有求于人。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晾晾他？”
朱儁自失一笑。他最近着急勤王，恨不得早一天得到各方的消息，真的有些乱了。一听说张燕的使者来，他就急急忙忙的接见，哪里还有一丝太尉的矜持。在这种情况下谈判，肯定要吃亏啊。
朱儁起身，轻拍孙策的肩膀。“伯符，这件事交给你来谈吧，文仲流写文书有些文采，这种讨价还价的事他也做不来。”
“喏。”孙策起身，送朱儁出帐，随即又去了郭嘉的帐篷。论察颜观色，谁能比郭嘉更擅长。

第444章 此一时，彼一时
五鹿看着丰盛的酒菜，却一点食欲也没有。他日夜兼程地赶到洛阳来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救命。他每耽搁一天，被朱灵截断退路的苦酋、于毒就离全军覆没更近一步。本来以为朱儁急于勤王，会对黑山军大加礼遇，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孙策拉走了。
孙策一定是记恨张燕不给他父亲孙坚面子，拒绝了他们的招揽。当然也可能是他和袁谭有勾结，听说前段时间他有颍川，和袁谭使者来往，很是密切。不过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他应该还不知道苦酋、于毒被袁谭、朱灵包围的事。
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他出兵救援？
五鹿患得患失，食不下咽，他的随从却饿坏了，狼吞虎咽，一会儿功夫就将案上的饭菜吃得精光，连呼好味道。五鹿看看眼前还没动几筷子的食物，推了过去。
“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五鹿的随从都出身寒微，不懂温良恭俭让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加入黄巾军就是为了吃饭，生与死都是难以预料的事，吃完这一顿，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只要有机会，他们就算饱了，也会尽可能的多吃几口。更何况赶了几天路，难得碰到一顿这么丰盛的，不吃都对不起自己。
几乎在一眨眼间，五鹿的食物就被他们分光了。
郭嘉迈着方步走了进来，摇着手里的羽扇，笑盈盈地说道：“道长还是吃一点的好，空着肚子上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饭。”
五鹿吃了一惊，警惕地直起身体，按上了腰间长刀，随从们也吓了一跳，争先恐后的起身。郭嘉笑笑，摆摆羽扇。“诸位不必紧张，我这身子骨，一看就没什么武功，哪能对你们不利啊。在下颍川郭嘉，在讨逆将军麾下讨口饭吃。讨逆将军正陪太尉饮宴，我不能喝酒，来陪诸位说说话。”
五鹿上下打量着郭嘉，见他的确不像孔武有力之人，也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作，连忙示意随从放松些。
“敢问先生在讨逆将军麾下任何职？”
“军谋。就是出出主意，卖嘴皮子的。哈哈，惭愧，惭愧。”
五鹿哈哈一笑，觉得郭嘉有趣，神情又放松了一些，多少还有点不屑。读过几天书，会说几句子曰诗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做不了官，只能依附于人混生活，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尊敬的。说是军谋，他知道打仗是什么样子吗？
“刚才先生说空着肚子上路，是什么意思？”五鹿努力扮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角却不住的抽搐。刚才朱儁是被孙策拉走的，现在孙策的幕僚又来说这句话，这是要赶人吗？
“意思嘛，很清楚，黑山军余日何多，能吃一口是一口。”郭嘉摆摆手，吩咐人再上一些酒食。随从很快又端来一些饭菜放在五鹿面前，还有一尊酒。郭嘉拿起一柄素勺，为五鹿添了一些酒。“怎么，张大帅以为天下大乱，朝廷播迁，黑山军可以号令天下，连朱太尉都要俯首听命吗？”
五鹿端着酒杯，却一口也喝不下去。他听出了郭嘉的意思。郭嘉连张燕的平难中郎将官职都不提，明摆着要将他们当贼看待，怎么可能还去救他们。不用说，这是孙策怀恨在心，要坚决阻挠朱儁救援黑山军了。事到如今，如果不低头，这可能真是在洛阳吃的最后一段顿饭。
“先生言重了，张将军哪敢如此狂悖，这不是……来向朱儁求援嘛。”
“求援？”郭嘉佯作不解。“黑山军不是和公孙瓒联手攻击袁绍，又要和青州黄巾会盟于兖州吗？孙将军奉朱太尉之命前去联络，你们连接待的时间都没有，形势一片大好，何需求援？”
五鹿咬了咬牙，将一杯酒全倒进了嘴里。酒是温的，入口香甜，但他却觉得非常苦涩。郭嘉对黑山军的近况一清二楚，要想瞒他是不可能了，不说实话，就等着被赶出去吧。
“先生……知道界桥之战吗？”
“不知道。”郭嘉笑得更加得意，羽扇轻摇，凉风习习。
“唉，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先生了。敢教先生得知，公孙瓒大败，如今袁绍回师邺城，恨我军曾袭邺城，大举进攻，犯我黑山……”
公孙瓒大破青州黄巾之后，声势大振，进逼冀州，打算与袁绍决战。当时别说张燕等人，就连冀州不少豪强都觉得公孙瓒这次赢定了，不少人都背叛了袁绍，改投公孙瓒。
张燕也不例外。为了争取首功，他还特别积极，趁袁绍率领主力出击，与公孙瓒对峙，邺城空虚的机会，他派于毒等人偷袭邺城，一举攻克，把袁绍麾下文武的家属全给抓了，只等着袁绍全军崩溃，公孙瓒随后掩杀，占领整个冀州。
所以几个月前，就是孙坚去联络张燕、杨凤、张白骑等人的时候，张燕正是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候，的确没什么兴趣理会孙坚。眼看着就要和公孙瓒一起分享河北，谁愿意去江南屯田啊。
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袁绍胜了，公孙瓒败了。
张燕更没想到，黄巾军内部出了叛徒，陶升把袁绍部将的家属带出了邺城，还给了袁绍。
如此一来，袁绍没有后顾之忧，全力进攻，不仅收复了邺城，还反攻黑山。他战胜公孙瓒之后士气旺盛，各郡为了将功赎罪又纷纷出人出兵，实力猛增，反观黑山军内部却是人心惶惶，叛逃者前仆后继，一败再败，前后损失数万人，元气大伤。
迫于无奈，张燕只得派人与青州黄巾联系，希望得到支援。青州黄巾倒是响应了，迅速挺进兖州，接连取胜。眼看就要与于毒等人会师，没想到袁绍派长子袁谭出击，与刘备一东一西，硬生生的掐断了青州黄巾西进之路。于毒、苦酋发现形势不对，想退回黑山，却被朱灵切断了退路，眼下粮食断绝，随时可能全军覆没。张燕南下策应，又被河内太守张杨拦住，寸步难移。不得已，只好向朱儁求援。
郭嘉听完，还是摇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们既然拒绝了朱太尉的命令，就是叛逆。对付叛逆向来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斩尽杀绝。你们得罪了袁绍，朱太尉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将你们除掉，何乐而不为？道长，多喝两杯，等会儿好上路。”
五鹿哪里喝得下啊，连连央求。他很清楚，现在的问题不是朱儁，而是孙策。朱儁想要黑山军支持他勤王。只要孙策不反对，朱儁肯定会派援兵。
“这个，我真帮不了你。”郭嘉笑了笑。“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
“谁？”
“汝南黄巾大帅，龚都。”

第445章 各抒己见
五鹿很窘迫。
孙坚和黑山军联络的直接执行人就是龚都，龚都不仅多次与张燕会面，而且带着刘辟的亲笔信，可谓是诚意满满。但是张燕没见他，让他很没面子。
五鹿进一步怀疑孙策之所以横加阻挠，起因就是龚都，他肯定在孙策面前说了张燕不少坏话，所以孙策一听说黑山军的使者，立刻把朱儁拉走了。要不然的话，他至少应该听听他想说什么吧。现在郭嘉建议他去求龚都，自然是要让龚都扳回面子，折折黑山军的锐气。
可是如此一来，张燕就尊严扫地了。
五鹿很纠结，久久没有说话。
郭嘉也不多说，拱拱手，摇着羽扇走了，风度翩翩，只是腿上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要叉着腿，步子迈得比较开，看起来有点像横行的螃蟹。他回到大帐，孙策正和张纮、庞统说话，郤俭准备好了药，等着给他换。孙策说过，郭嘉伤好了就给他那十六字真言的解释，所以他非常用心。
换完药，郭嘉回到前帐，在一旁入座。
“走路没问题吧？”
“没事了。”郭嘉笑嘻嘻地说道：“再过几天，最后一点痂脱落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将军，那十六字真言真不错，我看不止值十六锭金，简直是金不换。”
孙策笑而不语，郤俭却竖起了耳朵。怪不得郭嘉恢复得这么快，原来他已经开始修炼十六字真言啦。
“五鹿怎么说？”
“将军，我们还真是小看袁绍了。”郭嘉笑着摇摇头，把他五鹿那儿打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自从张纮入幕，孙策出于经济平衡和他的精力考虑，让他减少了细作的人数。现在他对河北的事以了解大事和监控一些关键人物为主，对一些内幕细节并不清楚。袁绍与公孙瓒交战之际，黑山军攻破邺城的事，他知道一点大概，却没有五鹿说得这么详细。现在回想起来，袁绍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击败公孙瓒，这份坚毅也是难得。
孙策也很意外，只有张纮不以为然。
“黑山军又不是突然出现在那里，他们与公孙瓒勾结也不是意外，袁绍出征之前为什么不做好防备？若非有陶升，他就算击败公孙瓒也难以维持胜果。这只是侥幸。与其说是他的坚毅，不如说他有勾践之忍，这种人可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
郭嘉点头说道：“先生说得有理。要说起来，袁绍的确和勾践有些相似。勾践事吴三年，身为奴，夫人为婢，卧薪尝胆。袁绍为党锢事守墓六年，都是刻忍之人。勾践灭吴之后，范蠡隐，文种亡。如今袁绍尚未成功，先杀桥瑁，再杀韩馥。他如果能成大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殃。”
孙策很惊讶。“袁绍守墓六年，是为党锢事？”
“当然，袁绍的发妻是李元礼之女，李元礼是党人领袖，袁绍今天能得到党人的拥护，大半人脉便来自李元礼。要不然以袁家的名声，怎么可能得到党人的支持。在袁绍之前，袁家与党人一向保持距离，反倒是与外戚、阉党更近一些。袁绍之父袁成便是大将军梁冀的亲信。袁绍与袁隗、袁基分道扬镳也是有脉可循。只不过当初袁隗、袁逢爱护袁绍之时，恐怕没想到袁绍会如此报答他们。”
郭嘉摇摇头，眼中露出鄙视之意。“亲亲贤贤，人不爱其亲，焉能爱人。如果让这等人成了天下之主，那可真是苍天无眼了。”
张纮眼神欣慰，抚须而笑。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松了一口气。郭嘉投曹操大概也是迫于无奈，只能求一个发挥才智的机会。张纮比他要求更高。他看不上曹操，即使曹操有意留他，他也弃之如敝履，一心要回江东。只可惜孙策死得早，孙权的性格却近似勾践，他们也一直若即若离，不像他与孙策那样亲密无间。
孙策也残忍，杀起江东世族来毫不留情，但他对家人极好。孙坚死，他将孙坚的爵位乌程侯让给了四弟孙匡，自己再挣一个吴侯。相比之下，还算符合儒家亲亲的标准。
你以为是你选择他？对真正的人才来说，是他选择你。
“二位，你们说说，我们要不要去救黑山军？”
张纮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张纮首先发言。“将军，黑山军虽说也是黄巾，但他们坐视公孙瓒灭青州黄巾而不顾，割据之心已经很明显，自与汝南黄巾不同，很难像汝南黄巾一样招降，甚至不如青州黄巾容易驱使。依我看，让他们吃点苦头也未尝不可。但是黑山军与袁绍仇怨已深，短期内难以化解。有黑山军在一旁牵制，袁绍两线作战，对我们非常有利，不宜坐视他们被袁绍剿灭。”
孙策点点头，又看向郭嘉。郭嘉让五鹿去救龚都说情，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郭嘉说道：“子纲先生说得不错。救还是要救的，但怎么救，什么时候救，又救到什么程度，这个主动权要掌握在将军手中，不能由朱儁说了算，更不能由黑山军说了算。依我看，这也许是和袁谭做交易的大好时机。帮袁谭控制好兖州，让袁绍将注意力放在公孙瓒和张燕身上，对我们有利。朱灵这个人忠于袁绍还是袁谭，眼下情况不明，我们可以试探一下。如果他忠于袁绍，我们就帮袁谭一个忙，除掉此人。”
孙策忍不住笑了，又看向庞统。“士元，你有什么建议，说说。”
庞统正听得入迷，见孙策咨询他的意见，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道：“二位先生都说有道理，我非常赞同。”
张纮说道：“士元，你尽管直言，不要有什么顾忌，既然是议事，就是要各抒已见，供将军参考。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不管是谁，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有疏忽之处，因小而大也是有可能的。”
庞统看着孙策，孙策鼓励地点点头。庞统跟随他的时间比较早，最开始是跟着他这个半吊子学习谋划，起点不高，现在有张纮和郭嘉两位大师级的同僚，他难免有些压力。不过这样成长起来的庞统，应该比历史上的凤雏更强吧？
“士元，说说看，说错了也没关系，请子纲先生和奉孝指点指点，也是一件好事嘛。”
庞统应了一声：“我觉得这是一个以战代练的机会。太尉麾下诸将都比较懒散，又以为兵多者强，恨不得将能走的人都招揽过来，滥竽充数的人不少。让他们精简人马，他们肯定不愿意。让他们上阵争功，为勤王做准备，他们无法拒绝。有他们冲锋在前，将军居中调度，也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有理。”庞统话音未落，张纮便点头赞道：“将军有识人之明，士元如此年轻便有这等见识，将来又是一个奉孝。”

第446章 小人喻于利
五鹿考虑了很久，尝试着再次求见朱儁，但孙策事先提醒过朱儁黑山军贼性难改，不能太轻易松口，所以坚决不答应，后来干脆扔下五鹿回洛阳去了。五鹿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去求龚都。
见五鹿开口相求，龚都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五鹿怎么会求到自己面前。他虽然在孙坚麾下为将几个月，不久前还升了官，现在是偏将军，但这只是随例而已，并非积功升迁。在孙坚面前，他很少说话，没什么存在感。如今划归孙策指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龚都婉言拒绝，你还是去找别人吧，我帮不了你。
五鹿更急了，苦苦哀求，为当初的失礼表示歉意，并抬出了同为黄巾的身份。不提同属黄巾还好，一提龚都更生气，破口大骂。你们还知道你们是黄巾，我去和你们结盟，你们都不正眼看我一眼，让我灰头土脸的回来。青州黄巾准备和你们会师，被公孙瓒杀得血流成河，你们干什么了，你们和公孙瓒结盟。这时候跟我提黄巾之义了？
龚都性格一向温和，此刻也是憋得太久了，突然发泄出来，着实威猛霸气。看着五鹿被自己骂得体无完肤却不敢吭声，心中别提都痛快了。他忽然明白了，这是孙将军给我报仇的机会啊。若非如此，五鹿怎么可能求我。
骂完之后，龚都才有心情问起当时的情况，得知是郭嘉让五鹿来的，他心里有数了，却依然不肯答应五鹿，只是说，我帮你说说看，不一定有用，你别抱太大希望。
五鹿感激涕零。
龚都没敢直接找孙策，先去求见郭嘉。郭嘉一看到他就笑了。
“出气了？”
龚都大喜，连声道谢，又说道：“多谢先生，这口气我可是憋了很久了，今天总算出了。”
“不要谢我，这是将军的安排。”郭嘉笑笑，幽幽地说道：“我们的将军就是喜欢护短。听说你被张燕冷落，气得要去找张燕麻烦，好不容易才劝住。”
龚都感激不尽。他没想到孙策会这么在意他的感受，还特地找个机会让他找回面子。他再三致谢，又去见孙策。孙策早就知道郭嘉用意，顺水推舟的安慰了龚都几句。龚都出身黄巾，能力又一般，孙坚打心眼儿里看不上他，对他一直很冷漠。龚都已经习惯了，突然被孙策如此重视，大有得遇知音之感。
回到大帐，他让人叫来五鹿，很牛气的说，行了，我向将军求过情了，你去吧。
五鹿将信将疑，来见孙策。孙策果然换了态度，很客气的请五鹿入座，又问起战况。五鹿不敢怠慢，把这几个月的形势变化好好解说了一遍，最后恳请孙策向朱儁求情，派兵支援于毒、苦酋。
孙策扯过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很勉强地答应了。他告诉五鹿，眼下朱太尉正为勤王筹集兵力粮草，并不想节外生枝。用兵不仅会有伤亡，会有军械的损耗，钱粮更是问题。人要吃，马要嚼，这都是少不了的。战马平时可以放牧吃草，战时吃的可是半粮半刍，甚至全是粮食，消耗惊人。阵亡的将士要抚恤，立功的将士要赏赐，这些钱从哪儿来，现在朱太尉正头疼呢。你去求他，他未必肯答应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五鹿被孙策说得六神无主，心里发慌，无法可想，只得唯唯喏喏的答应了。
孙策带着五鹿去见朱儁，来到太尉府，让五鹿在外面等着，他进去见朱儁。
朱儁也正在着急，看到孙策，顾不是行礼客套，直接问起了与五鹿交流的情况。孙策把了解到的信息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朱公，袁绍也就罢了，反正指望不上，张杨首鼠两端，依附袁绍，这却不是什么好现象，洛阳很危险。”
朱儁同意孙策的看法。张杨原本是何进的部下，后来又流寇上党，又与袁绍联合，再后来又接受董卓的任命，现在又与袁绍眉头眼去，这人太不可靠了。本来还指望他一起去勤王，现在别说勤王，不被他偷袭洛阳已经不错了。
“你有什么的建议？”
“渡河攻击河内，敲打敲打张杨。如果他识相，愿意勤王，那就让他保留半个河内。如果他执迷不悟，干脆将他赶出河内，直接派人镇守。”
朱儁沉吟良久。“那样的话，就和袁绍面对面了。”
“公孙瓒还在冀州蠢蠢欲动，袁绍很难全力南进。只要我们不咄咄逼人，他应该不会急着和朝廷撕破脸。就算他亲自率领大军南下，我们只要坚守诸津，也足以拱卫洛阳。到时候他西南、东北两线作战，再加上黑山军在他侧翼骚扰，他疲于奔命，非常不利。”
朱儁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勤王固然很重要，可是如果洛阳不够安全，迎天子回洛阳就是置他于险地，这是万万不可的。
朱儁接见了五鹿，狠狠的训斥了张燕一番之后，很“勉强”地答应了出兵河内，打通于毒、苦酋撤退的路线。五鹿欢喜不禁，连夜赶回河内，向张燕汇报。
朱儁随即召集众将议事，一听要出征河内，诸将都有些畏难。一来行军作战是辛苦事，洛阳虽然物资贫瘠，没什么油水可捞，毕竟安逸啊，至少平时不用穿甲。秋老虎可厉害呢，穿着厚厚的甲胄、战袍作战，想想都冒汗；二来作战难免有伤亡，现在洛阳人烟稀少，征兵很难，死一个就少一个。更重要的还有一点，去河内很可能会碰到袁绍。袁绍刚刚击败公孙瓒，威镇河北，没人愿意和他碰面。
朱儁大怒，指着诸将说，平时你们一个比一个能耐，现在真要上阵了，都往后缩。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太尉吗？不管是谁，都必须出征，否则以军法从事。
诸将苦着脸，谁也不说话，以沉默对抗。
朱儁气得要杀人，孙策站了起来，拱拱手。“太尉，我能说几句吗？”
“你说。”朱儁气得脸红脖子粗，越看这些将领越生气，恨不得立刻把他们拖出去砍了。
“诸位，我说句不太好听的啊，你们除了统兵征战之外，还有什么机会加官进爵？是通晓哪一部经书，还是能吟诗作赋？之所以坐在这里，无非是想像朱公一样用战刀砍出一点功劳，告诉那些看不起我们的读书人我们一样可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现在机会来了，勤王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功劳，只要成功了，官升三级是妥妥的，增加几个封君也不意外，以后就可以告老还乡，解甲归田了，有的是时间享受。这样的好机会你们不抓住，你们还想什么样的机会，等你们家生个漂亮女儿，嫁进宫里做皇后吗？”
诸将一听，怦然心动。对啊，打河内只是小试牛刀，勤王才是重头戏。这时候不能惹朱儁，要不然他就不带我们玩了，反正他已经是太尉，食邑五千户的钱唐侯，勤不勤王的关系不大，我们却不同，这次错过了，这辈子都别想遇到第二次。
“愿听太尉调遣，踏平河内。”诸将起身，慷慨激昂。

第447章 无颜见旧人
朱儁麾下现有大军三万多人，大小将领数十位，实力最强的是孙策，有步骑一万，装备好，训练严格，是真正的精锐。其次就是曹豹、许眈率领的三千丹阳兵，再然后就是大大小小的偏将军、裨将军或者中郎将、校尉，手下多的一两千人，少的只有几百人，装备一般，训练也懒散，跟着壮壮声势还行，真要上阵交锋，能不能顶住对方一次冲锋都是个问题。
朱儁心里也有数，这次出征能顶大用场的就是孙策和曹豹、许眈，其他人都是摆设。与其说是出征，不如说是拉练，要不然这些人能不能走到长安都不好说。长途行军是个苦差事，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卒，肯定都不如呆在家里舒服。即使是避开中午最热的时候，依然是对体力和毅力的一种考验。
从一开始，抱怨就没有停止过，但朱儁发了狠，每天三十里，不到达指定的目的地不准休息，就算是爬也必须要爬到扎营地点。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三万大军逶迤前进，队伍前后相望，足足有二十里地，传令兵传达一个命令都要骑着马跑半天。
孙策身为前锋，任务最重，不仅要探路，要铺路搭桥，还要安排营址。好在他有家传，又有统兵作战的实践经验，做得很完美，即使是朱儁这个老将见了也赞不绝口，越发倚重他。
趁着朱儁高兴，孙策提了一个建议。于毒、苦酋在兖州，离洛阳有三四百里，军粮断绝，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不如派一些骑兵前去打探消息，放出大军即将到达的消息，既吸引朱灵的注意力，让他不能全力以赴，也让于毒、苦酋有个喘息的机会，鼓舞一下士气。
朱儁同意了。孙策随即派秦牧和麋芳带着亲卫骑赶往兖州，侦察敌情，同时与张邈、袁谭取得联系。
……
中牟，何颙拄着手杖，看着官道上急驰而过的骑兵，用手掩住了嘴巴。即使如此，不少灰尘还是冲进了他的口鼻，让他呼吸困难，咳嗽不已。
“这是哪来的人马？”
“从战旗来看，像是孙策的亲卫营。”荀攸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孙策要攻兖州？”何颙吃了一惊，连灰尘都顾不上挡了。“公达，我们快一点走，抢在他们前面。”
荀攸摇摇头。“先生，你不要紧张，这些骑兵只是疑兵，不会攻坚的。孙策骑兵很少，这些亲卫骑大概是他仅有的骑兵，每一个都是宝贝。再说了，佐治已经到了兖州，有他在，袁显思不会有危险的。”
何颙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遗憾。“公达，虽说佐治也通晓兵事，但论行军作战，还是你比较擅长。若是你辅佐袁耀，绝不会出现佐治这样的失误。”
“先生，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让袁耀回汝南。区区两百骑兵能顶什么用，曹孟德将袁耀送到邺城，原本就是要将他留在邺城，掣肘孙策，让他投鼠忌器。将他送回汝南就没用了。这不是佐治的错。”
何颙又是一声长叹，转头看着荀攸，眼神闪了闪。荀攸低着头喂马，平静安祥。
等骑兵过去，他们继续向前走了不久，在曲遇聚附近遇到了前来迎接的曹昂和辛毗。看到何颙，曹昂非常激动，行了大礼。何颙坦然受了，打量了曹昂很久，赞道：“孟德有佳儿，幸甚幸甚。”
曹昂很不好意思，又向荀攸行礼，然后问起了曹操在长安的情况。荀攸简略的说了一些，曹昂且喜且忧，关切溢于言表。辛毗却不敢怠慢，请何颙立刻起程。他们刚才也遇到了那些骑兵，辛毗觉得他们很可疑，急着回报袁谭。
“袁思显在哪儿？”何颙问道。
“在平丘。最近东郡太守刘备和朱灵夹击黑山贼，接连取胜，黑山贼走投无路，有南下之意，袁显思屯兵平丘阻击他们。”
“张孟卓呢？”
“他还在陈留，许县有不少屯田兵，他担心孙策会对陈留郡不利，在扶沟、尉氏一带设防。”
何颙哼了一声：“黑山贼入陈留，他不协助袁显思防守黑山贼，却跑去防什么屯田兵。这是故意的吧，屯田兵自己的田还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来陈留抢收。”
辛毗没吭声。
何颙对辛毗中途离开本来就有些不悦，现在见他遮遮掩掩的不痛快，心里更不舒服，一句话也不说，躲在车里，自顾自的生闷气。他到兖州来，一是要见袁谭，搞清楚袁绍为什么要派袁谭出镇兖州；一是要见张邈，看看他究竟和袁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搞得这么生份。当年他和张邈一起辅佐袁绍，是亲密无间的朋友，现在张邈知道他来了陈留却避而不见，甚至没派人迎接，这实在不正常。要说辛毗没告诉张邈，这实在不怎么可能。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说明问题更严重，张邈和袁谭之间甚至不通消息。
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不得而知。
傍晚时分，他们进入浚仪。因为不久前骑兵的突然出现，浚仪城已经戒严，城门紧闭。辛毗担心安全，不敢赶夜路，叫开了城门，准备在城里休息。刚进城，张超便出现在城门口，远远地向何颙行礼。
“伯求兄，好久不见。”
见到张超，何颙的心情好了很多。张超能和辛毗、曹昂站在一起，至少说明他和袁谭的关系不算太恶劣，没有和袁绍撕破脸。
“令兄孟卓呢？”
“嘿嘿，家兄惭愧，无颜见故人，躲起来了。”
“他做了什么事，如此惭愧，连我都不肯见？”
张超苦笑，却不说话。何颙会意，将张超拉上车，又关上车门，两人促膝而坐。何颙抚着张超的膝盖，盯着张超。
“现在可以说了吧？”
张超一声轻叹，露出悲愤之色。“伯求兄，其实岂止是家兄无颜见你，就连我，也是惭愧得很。如果不是我首倡讨董联盟，桥文节（桥瑁）现在还是东郡太守，怎么会突然死在王肱的手里？韩文节（韩馥）让出冀州，为避嫌疑，来到陈留暂居，却死在陈留太守府中。伯求兄，我们兄弟一世名声毁于一旦，如今是千夫所指，哪有脸面见你啊。”

第448章 戏精
何颙张口结舌，脸色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苍白。
张邈名列八厨。厨者，能以财济人，张邈救助的人不计其数，因此号为长者，是有名的忠厚之人。韩馥让出冀州，本该被袁绍奉为座上宾，现在却要来张邈处避难，这本身已经违背道义，又死在张邈处，不管是不是张邈所杀，张邈都逃不脱干系。
这是坏张邈名声，陷朋友于不义。
张邈不肯见他是对的，见了又能说什么？当初是他把袁绍介绍给张邈的。张邈兄弟帮袁绍做了那么多事，袁绍现在却这么待他们，他这个引荐人脸上很无光。
“仲卓，我先是在长安养病，后又在宛城隐居，对山东的事了解不多，你跟我说说。”
张超听蒋干说过，知道何颙在宛城，辛毗也在，而且每隔几天就有消息送往邺城，却没和他们联系过，本身就有些怨气，现在何颙还装做不知情的样子，他更加生气，就把袁绍出奔洛阳之后事的一件件的说给何颙听。
荀攸牵着马，和辛毗并肩而行，两人谁也不说话。后面车厢里的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不时夹杂着一声声闷响，那是有人捶击案几的声音。
“公达，将先生送到邺城后，往何处去？”
“不知道。”荀攸慢吞吞地说道：“如今天下大乱，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荀家人在邺城的不少，你从叔荀文若又奉使去了长安，你留在邺城也没什么意思。袁显思入主兖州，求贤若渴，对公达仰慕已久，你如果愿意来兖州，他肯定会欢迎的。”
荀攸转头看看辛毗，轻声笑道：“佐治收声，切莫被先生听见。太子不将，先生对袁显思入主兖州之事很有意见，这次去邺城，少不得要向袁本初进谏。”
辛毗暗自叹了一口气。何颙会不会向袁绍进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荀攸拒绝了袁谭的邀请。他想干什么，去投孙策吗？按理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应该闭嘴了，但他就是不死心。
“公达，你我相处数月，也算谈得来，就没什么肯教我的？”
荀攸沉默良久，见辛毗还是不死心，只得说道：“佐治，袁本初正当壮年，身负党人魁首、袁氏宗主、游侠三重身份，海内归心，他的影响力何人能及？这是时势所然，非人力可及。别说袁显思，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完全代替他。袁显思身为嫡长子，只可顺守，不可逆取，否则必遭反噬。”
辛毗瞅瞅荀攸。“那你是要留在邺城了？”
荀攸微微皱眉，沉吟片刻。“如果可能，我想去益州。如果益州不能成行，我想去交州。我做不了隐士，但是我可以找个平静点的地方做一县之长。”
辛毗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
何颙赶到平丘时已经是两天后，袁谭亲自出营三十里相迎。大热天，他依然穿着全套甲胄，汗流满面，沾上了灰尘，看起来就很辛苦。何颙的马车还没停稳，他就快步迎了上来，打开车门，向何颙行礼。
“袁谭见过先生。有一些骑兵突入兖州，形势紧张，我身在军旅，未能解甲，还请先生见谅。”
看着满面尘土的袁谭，何颙心里越发着急。袁绍这是发了什么失心疯，这么好的继承人，非要往外赶。他伸手搭在袁谭的手臂上，缓缓下了车。论年纪，他比袁绍还长十几岁，比袁谭足足长两辈人，袁谭几岁时，他就见过袁谭，可以说是看着袁谭长大的，有一份与普通人不一样的感情。
“那都是一些什么骑兵，可曾造成什么破坏？”
“还好，他们只是穿郡过县，招摇而行，扰乱人心而已，并没有发动什么攻击。只是他们行动速度很快，我们骑兵数量不足，跟不上，只能调动步卒四面围堵，难免影响了对黑山贼的攻击。”
何颙想起荀攸的话，恍然大悟，又自愧不如。“这是孙策的部下吗？”
“是的。”袁谭露出为难之色。“黑山贼是黄巾余孽，但张燕已经向朝廷称臣，朱太尉出兵援救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如此一来，愚民难免为人所惑，疑心我们与朝廷作对，征募兵员、收取赋税都会遇到麻烦。秋收将至，如果不能及时收取钱粮，我们很难稳定兖州。伯求先生，你可得帮帮我们。”
袁谭儿时就喜欢粘在何颙身边，此刻向何颙求援，何颙自然不忍心推辞。但他一时半会的也帮不上忙，只能代袁谭转告袁绍。这件事的根本原因就是袁绍不承认天子是先帝的血脉，形同与朝廷决裂，所以当初荀攸建议袁绍入朝主政时，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因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入朝主政，就等于承认天子的权威，那袁绍之前做的那些事算什么？以袁绍的性格，这和自打耳光有什么区别，他根本不可能答应的。
但现在不答应也不行，袁绍如果坚持和朝廷对抗，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公孙瓒、孙策、张燕都会在朱儁的指挥下包围袁绍，让他四面受敌，疲于奔命。依附他的那些人当然有信仰坚定的党人，但更多的是趋炎附势之辈，一旦他们发现袁绍成了公敌，而力量又不足以支撑他的野心时，他们会一哄而散。
“显思，你对你父亲派你来兖州，有何看法？”
袁谭眨眨眼睛，露出几分茫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个委屈的孩子。
“伯求先生，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失了父亲的欢心。不过既然父亲让我来兖州，我就竭尽所能，为父亲守护兖州，哪怕是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界桥之战时，父亲都能亲冒锋矢，我身为人子，岂敢贪图安逸，坐享其成。”
袁谭抬起头，看着何颙，两眼含泪，嘴唇颤抖。“先生，我这么做……行吗？”
何颙鼻子一酸，抬起手，摸着袁谭的脸。“孩子，你做得很对。你放心吧，等我到了邺城，我会对你父亲说的。你小心些，战场凶险，不要太逞强，大将之勇，不在冲锋陷阵，而在承担责任。”
“喏。”袁谭破涕为笑，拱手称谢。
辛毗站在远处，神情漠然，嘴角却微微挑了一下，一丝得意一闪而没。

第449章 教你做人
秦牧、麋芳率领千骑突入兖州，虽然没发生什么激烈的冲突，但他们的到来还是对兖州的形势产生了重大影响。袁谭派出重兵四面围堵，围堵黑山军的包围圈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个重大缺口，于毒、苦酋趁机突出重围，转而向南进入陈留郡，四处掳掠。
功亏一篑，陈留郡一片骚然。
黑山军进入陈留，如蝗虫过境，迅速掳掠了封丘、平丘、小黄等县，然后又攻占了浚仪。此时，他们已经摆脱了窘境，不仅获得了粮草补给，而且进可攻，退可守，对酸枣的朱灵部形成了夹击之势，一旦形势不对，或者南下南入颍川，与在许县一带屯田的汝南黄巾会合，或者西进退入河南郡，向朱儁投诚。
比起袁谭、朱灵率领的大军，这些黑山军装备很简陋，甲胄不全，武器不精，战斗力很一般，遇到数量相等的对手基本不打，转身就跑。如果遇到落单的小股部队，就像疯狗一样冲上去咬，迅速把对手撕成碎片，然后又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也给袁谭、朱灵造成了极大的困扰，领教了流寇的难缠。这些黄巾军太能跑了，几乎一刻不停，而且没什么明显的目的性，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又向西，反正他们没什么辎重和负担，跑到哪儿抢到哪儿，有粮食就吃个撑，没粮食就饿两顿，实在跑不动了，就一头栽倒在地，等着被野狗吃，或者被同伴吃了。
何颙在军中两天，袁谭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连续作战，辛苦异常。难得有休息的时候，脱下来的战袍都被汗浸透了，一层层的盐霜。袁谭又黑又瘦，双眼布满血丝，却一声苦也不叫，在何颙面前时还特意表现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这更让何颙心疼。
两天后，袁谭成功将那千余骑兵赶出了陈留，又与朱灵一起，将黑山军堵在了浚仪城里。但攻城不比野战，难度系数更高，而且有消息传来，朱儁的大军正在逼近，前锋孙策已经到达中牟，随时会接战。
袁谭对何颙说，我要去与孙策交锋，生死难料，请先生尽快起程，免受兵灾危及。
何颙应了。他再三关照袁谭不要逞匹夫之勇，要清楚大将的职责。袁谭感激不尽，将何颙送出百里，挥泪而别。何颙上了车，走出几百步远，见袁谭还站在路边遥遥相望，不舍离去，不禁泪流满面，对袁绍的安排更加愤慨。
这么好的继承人为什么要废掉？真是糊涂。
……
孙策脱下头盔，交给蒋钦，又挠了挠头，抠出一块油泥。几天连续行军，没时间洗头，他已经臭得能薰死自己。行军作战之苦，真不是人能够忍受的。相比之下，前世的大学军训简直是小儿科。
名将难为啊，有几个人能吃这样的苦，不如读几本书，拽几句子曰诗云，再呼朋引伴，炒作一下名声，然后三公并辟、五府共请，多风光啊。
五鹿坐在孙策对面，既敬且畏。他来往于浚仪和孙策的大营之间，一边是衣甲不全、难民一般的黑山军，一边是盔明甲亮、纪律严明的精锐，就算他再不懂兵事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黑山军要想和孙策较量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于毒、苦酋的伤亡怎么样？”
“伤亡接近两成，不过士气还好。”五鹿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们过惯了苦日子，能活着就行。”
孙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对五鹿的乖巧，他并不在乎。黑山军现在乖巧，是因为需要他去救命，等他们安全了，他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嚣张。黑山军与汝南黄巾不一样，他们可以躲在太行山里，袁绍想赶尽杀绝没那么容易。这一次损失大，是因为他们太大意了，完全没料到公孙瓒会输给袁绍。
“我只有一万人，袁谭、朱灵有近四万人，众寡悬殊，我不能轻易进攻。”
五鹿明白孙策的意思。孙策已经实现他的承诺，将于毒、苦酋从袁谭、朱灵的嘴里捞了出来，现在该张燕实现承诺的时候了，否则孙策会看着于毒他们死在浚仪。
“将军有何吩咐？”
“我要见张燕。”
“这……”
“我只见他本人，其他人没兴趣。”孙策打断了五鹿，很直接。“你们要想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价值，否则我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他向后靠在凭几上，将两只脚架在案上。蒋钦准备上前帮他脱靴，却被他拦住了。他也不说话，就看着五鹿。五鹿的脸抽搐了两下，对孙策对视了一会儿，见孙策一点让步的意思也没有，只得捏着鼻子，膝行上前，替孙策脱下了战靴。
浓烈的脚臭味喷涌而出，差点将五鹿薰吐了。五鹿强忍着愤怒和羞辱，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才退了回去，低着头，一声不吭，牙齿却咬得咯咯响。
“这是接应于毒、苦酋跳出包围圈的报酬。”孙策又解下了湿透的足衣，扔在五鹿面前，看着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脚，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想和你们做朋友，你们不把我当回事。今天你还有机会给我脱靴，下次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太行山是险，但你们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
五鹿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晕倒。孙策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别说于毒等人救不出来，朱儁说不定也会彻底放弃张燕，看着张燕被袁绍打得头破血流，从此龟缩在山里不敢出来。
孙策站了起来，赤着脚，走到五鹿面前。五鹿不敢抬头，只觉得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身体越伏越低，几乎趴在了席上，眼前就是孙策那一双臭哄哄的脚。头顶传来孙策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威压极重。
“张角自称大贤良师，说什么‘苍天以死，黄天当立’。他懂个屁的天命？经营数十年，煽动八州，号称百万，结果不到一年就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砍了脑袋。张燕更怂，就知道躲在山里自己骗自己。就你们这点德性也敢妄言太平？回去告诉他，如果不想怂一辈子，亲自来见我，我告诉他该怎么做。否则……”
孙策抬起手，指向浚仪方向。“于毒、苦酋就是你们的榜样。”

第450章 一举两得
五鹿连一句话都没敢说，匍匐而出，带着随从向河内方向奔去。
他出使多次，从来没见过像孙策这么不讲理的。这哪里是谈判，这根本就是威胁。他不清楚张燕会不会答应，但他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离孙策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见这个人。
孙策赶走了五鹿，摆摆手，蒋钦会意，正准备收走孙策脱下来的战袍、甲胄和战靴、足衣，却被孙策拦住了。他不解其意。“将军，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就算焚香沐浴，他们也不会把我当回事，索性就臭臭他。”
蒋钦忍着笑，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路粹走了过来，站在帐门口就闻到了浓烈的汗臭味，立刻抬手掩住了鼻子，停住了脚步，皱起了眉头，一脸鄙夷地看着蒋钦。蒋钦很尴尬，低着头，不说话。
孙策却无所谓，赤着脚来大帐内来回走了两圈，没好气的说道：“你要么进来说话，要么滚，站在门口算怎么回事？挡风啊？”
路粹很不高兴。“孙将军，你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你算什么客人？”
“呃……”路粹登时变了脸色，大有一言不合就准备拂袖而去的意思。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孙策，以前都是很客气的，现在却如此粗鲁，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孙策显得有些焦躁，来回踱着步，不时的嘀咕两句，眼神一会儿凶狠，一会儿焦虑，眉头拧成了疙瘩。偶尔看路粹一眼，总让路粹莫名的感到一阵寒意。路粹心中忐忑，态度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他是奉秘密使命而来，如果惹恼了孙策，无功而返，袁谭不会原谅他。
想了半天，路粹还是捏着鼻子走了进去，向孙策躬身行礼。孙策示意他入座。路粹看了看席上的大脚印子，喉咙里一阵阵的翻涌，却还是强忍着坐下了，尽量挑一个没被孙策踩过的地方坐。
“袁显思有什么打算，欲战，欲和？”
“欲战欲和，全在将军。”路粹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些，但这实在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他总不能不呼吸，可是大帐里的味道实在太重了，每一次呼吸都自杀啊。这次回去，一定要向袁谭多讨点赏，要不然太亏了，这得少活好几年呢。
“在我？哼！”孙策冷笑一声：“袁显思最近胆气很壮啊。”
“还行，袁将军与黑山军大小数十战，每战必克。如果不是为了配合将军，于毒等人早就授首了。”
“那行啊，你回去吧，告诉他不必配合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就看着不动手，看他什么时候能拿下浚仪，砍下于毒、苦酋的脑袋。他要是有种的话，也可以来攻击我，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路粹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孙策情绪不对，这和他的预料相去甚远。孙策的亲卫骑入陈留郡，袁谭配合的撤开了包围圈，放黑山军一条生路，孙策应该感激才对，为什么会是这般模样？
难道有什么新的变故？
路粹百思不得其解。陈留的情况现在不仅有袁谭、朱灵、刘备的大军，有陈留太守张邈兄弟，还有黑山军，现在又来了孙策，敌友关系交错复杂。如果说因为实力的变化，某一方要变卦，改换阵营，这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如果不能及时把握机会，很难说什么时候会被人捅一刀。
身为使者，路粹不仅要负责通报双方的消息，还有收集情报的作用。使者可以见到对方将领，这是普通细作难以接近的目标，也是心腹才能担当的重任。
路粹仔细想了想，忽然明白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不久前，辛毗来了兖州，成了袁谭的心腹。辛毗是颍川名士，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与他齐名的杜袭现在是沛国相，赵俨是新野令，都得到了孙策的重用。辛毗护送袁耀回汝阳，结果差事办砸了，跑到宛城呆了几个月，现在却突然来到袁谭身边，和孙策进入洛阳的时间同步。
辛毗会不会是孙策埋在袁谭身边的内应，孙策想让辛毗代替他，成为他和袁谭之间的联络人。这完全有可能，他曾经拒绝过孙策的邀请，孙策记恨在心，太正常了。而辛毗在宛城停留那么久，要说他和孙策一点关系也没有，任谁都不会相信。
路粹强忍着不适，挤出一丝笑容。他掌握了袁谭和孙策联络的秘密，如果袁谭要换掉他，绝不会让他离开这么简单，说不定会找个理由将他处死。这很可能就是孙策这么做的另一个理由：借袁谭之手杀他。
“将军言重了，袁将军如果有和将军交战的意思，又怎么可能让黑山贼突围，直接在野战中灭了他们，再回师与将军交手岂不是更好。”
“嘿，他倒是敢啊。”孙策不屑一顾。“你们袁将军依托袁家门户，让你们这些名士俯首称臣没什么问题，说几句空话就行。要想让统兵的将领低头，没点拿得出手的战绩，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刘备易于反复，随时准备开溜，朱灵倒是能打，可正因为能打，他会将你们袁将军放在眼里？嫡长子统兵出征，这是失宠啊，你看不懂，别人也看不懂？”
路粹脸色大变，随即又强笑道：“将军何必如此危言耸听。将军莫要忘了，你也是嫡长子。”
孙策哈哈大笑。“我是嫡长子不假，可是我能打啊。我一战歼灭两万西凉精锐，再战逼得刘备连夜逃跑，就算家父也觉得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再说了，我孙家又没有谋朝篡位的打算，父子相忌有意义吗？一个乌程侯而已，让就让了。袁谭能像我这么大方，把继承权让给别人？”
路粹眼珠来回转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将军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袁将军为什么不能？盟主这么年轻的时候不过是一介濮阳令，而袁将军现在已经是统领数万人马，手握一州的重将。有子如此，袁盟主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长立幼。孙将军，你就不用说这些话了，就算我愚笨，被你蛊惑，袁将军父子英明果断，也不会中你计的。”
孙策冷笑一声，挥挥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回去吧，让袁谭准备好，我们两个嫡长子打一场，看看是我为袁绍解此心头患，还是袁谭能打出比界桥之战更好的战绩，证明他青出于蓝胜于蓝。嘿嘿，我可不是公孙瓒，你让他小心一些。”

第451章 利与义
路粹趁兴而来，败兴而返，气得一路都在咬牙切齿。回到浚仪城外的大营，他脸色很平静，胸膛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不是对孙策，而是对辛毗。
孙策是敌人，而且被他拒绝过，想报复他很正常。辛毗才是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与孙策暗中勾结，如果不是他到袁谭身边来，他怎么可能遭到孙策的羞辱。但君子绝交，不出恶言，名士翻脸也不能像村夫泼妇一样破口大骂，那样反被人看轻了，要的是不动声色间致敌于死地。
路粹调整好情绪，来到中军大帐，拜见袁谭。
袁谭正和张超议事，刘备、朱灵等人在座，辛毗也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枝竹杆，看样子刚才正为诸将解说形势。大帐里很闷，虽然前后帐门都掀起来通风，依然有浓烈的汗臭味。为了驱臭，袁谭命人点了一些薰香，但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也好不到哪儿去，路粹还是有想呕吐的感觉。
当然比起孙策的大帐，这已经风雅多了，至少这帐中没有人像孙策一样赤着脚与人说话。
“文蔚回来了。”袁谭笑道：“我们也歇一歇，听听孙策是何打算。”
路粹苦笑，却不说话。袁谭见状，看看张超等人，又冲着路粹眨了眨眼睛，笑道：“文蔚，这里都是忠义之人，我信得过他们，你不用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路粹会意，袁谭这是要表示对诸将的信任，并非让他什么都说，待会儿肯定还要私下召见。他自责了两句，把大致经过说了一遍，特别提到孙策怀疑袁谭能否控制朱灵和刘备的话。
袁谭哈哈大笑，转身对刘备、朱灵说道：“二位将军，我常听人说，心有所忌，宣诸于口，看来孙策对你们很是挂念，时刻不忘离间我等。”
刘备很尴尬。“使君英明，备曾败于孙策之手，不敢言勇，唯附使君骥尾，一雪前耻。”
袁谭摆了摆手，意味深长的说道：“刘东郡，你在萧县的战事我听说过一些，那只一时不察，中了孙策诡计，并非作战不力。我听说孙策麾下最精锐的士卒就是亲卫营，其余皆不足观。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孙策以四倍兵力围攻，犹让关张二位脱围而出，孙策虽胜而不足傲，东郡虽败而不足羞。若是兵力相当，东郡必是胜者无疑。”
刘备的嘴角抽了抽，拱手称谢。袁谭给他留面子，他不能不感激。
“愿为使君效劳。”
袁谭转身朱灵，又道：“朱将军，你对孙策如何看？”
朱灵身材修长清瘦，长年征战让他的脸膛晒成了古铜色，配合他不苟言笑的表情，更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面对笑容满面的袁谭，他也只是欠了欠身，嘴角勾了勾，笑容还没绽放就消失了。
“使君所言，诚是至理。灵愚笨，斗胆言之。孙策虽然年少，却非匹夫之勇，不仅极擅揣摩心思，而且不轻战，战则必胜。这一次却主动求战，恐怕是别有用心，还请使君留意。”
袁谭眼神闪烁，拱手道：“请将军指教。”
朱灵沉默了片刻，神情有些勉强，不安的挪了挪身体，接着又道：“兵者，诡道也。强者示弱，欲其战。弱者示强，欲其不战。朱儁挥师东进，号称兵力十万，其实能战的人就是孙策所部，其他人皆不足论。孙策所部虽是精锐，毕竟只有万人，他向来不肯打这种两败俱伤之战，大言求战正是心虚的表现。所以……灵以为当急进击，大破其部，则朱儁不战自溃。”
袁谭沉默不语，转身又看向曹昂。“子修，你与孙策正面交锋过，对他应该比较了解，可有什么意见？”
曹昂连忙躬身道：“昂以为朱将军所言极是，孙策用兵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他本是为解围而来，却按兵不动，恐怕并无必胜之义，若使君能示之以强，逼其应战，可夺得先机。孙策若退，则浚仪城内黑山贼士气必落，届时或是逼降，或是强攻，皆比今日容易。”
袁谭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毛玠、辛毗，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诸君辛苦，请各自回营准备，我再斟酌斟酌。”
朱灵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但一闪而没。他起身告辞，不紧不慢地出去了。刘备也连忙起身，再三还礼，匆匆出帐。袁谭目送他们出营，等他们都走了，这才转身看着几个谋士。“请诸君畅所欲言。”又对路粹说道：“文蔚辛苦了，入座吧，大家一起商议商议。”
几个谋士互相看看，谁也不肯先说。袁谭见状，轻笑一声：“诸君无须顾忌，大可放言。说不说在你，用不用在我。谭虽不敏，亦知不因人废言，不因言废人之理。孝先先生，你说说看。”
毛玠拱了拱手。“喏。使君，朱文博、曹子修所言，于用兵是至理，但他们眼界囿于一地，难免偏颇。孙策这次前来，并非要夺兖州，只是为了解黑山贼之围。孙策不过是朱太尉的前锋大将，击败了孙策之后，使君还要与朱太尉交锋吗？”
袁谭微微颌首，却不说话。
“以兖州对抗朝廷，为不义。以使君对抗孙策，胜不能得地，败则兖州动摇，届时黑山贼与青州黄巾联合，使君腹背受敌，难以脱身，兖州秋收毁于一旦，使君明年便有断粮之急。以玠之见，不如持重，困黑山贼于浚仪城内，拒孙策于兖州之外，待秋收之后，颗粒归仓，再战不迟。”
袁谭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有理，我也正是有些担心，这才没有立刻答应。不过，对峙而不战，会不会有怯战之嫌？”
毛玠正要说话，边让站了起来，一甩袖子，大声喝道：“毛孝先，你还知道礼义廉耻吗？竟敢在此胡言乱语，大言不惭。朱儁虽是朝廷太尉，黑山贼却是黄巾余孽，无臣节可言。他们侵入兖州，掠我乡土，伤我百姓，朱儁不予以制止，如今使君将黑山贼困于浚仪，朱儁却来侵扰，举措失礼，不义在先，如果能以朝廷目之？使君守土有责，以优势兵力以逸待劳，却被孙策一万人逼而不能动，就不怕天下豪杰齿冷？”
毛玠欲言又止，一声轻叹。
一旁的程昱皱了皱眉，挺身而出。“边文礼何必如此，孝先只是说当持重慎战，何尝说不战？这可不是坐而论道，战场乃生死之地，谨慎些总是好的。”
边让大怒，正要说话，程昱又说道：“若是毁了秋收，大军缺粮，文礼可有妙计解使君之忧？”
“你……”边让瞪了程昱一眼，冷笑一声：“势利之徒，不足言义。”拂袖而去。

第452章 盲人摸象
大帐里气氛尴尬，连袁谭都觉得边让过份了。毛玠、程昱不以经学见长是事实，但也不至于是势利之徒。相反，边让虽然说得慷慨，让他出资助军时，他却只知道顾左右而言他，一毛不拔。
毛玠说得对，等一等，等秋收之后再战显然更稳妥。
但袁谭有更多的考虑。他和孙策有默契，甚至已经为此预付了一批粮食做订金。孙策突然变卦，是另有用意，还是真的食言了？这些事，他是瞒着毛玠等人做的，当然不好说，要先和路粹、辛毗商量之后才能决定。趁着边让愤然离席的机会，他宣布暂时休会，择时再议。
毛玠、程昱告退，大帐里只剩下袁谭和辛毗、路粹。
路粹沉默着，心跳却有些加快，仿佛战士听到了战鼓声，迫不及待的想冲锋陷阵。袁谭让他说话的话音还没落，他就说道：“使君，依我之见，孙策突然变卦，恐怕有两重用意。”
“哦？哪两重，文蔚说来听听。”
“第一重，使君刚才已经言明，他是想离间使君君臣。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当初刘备有萧县之败，就是因为关羽自负，擅算出城与孙策决斗，这才身陷重围。如今他故意求战，诱诸将出击，与萧县如出一辙。”
袁谭微微一笑。他可不是刘备，不会上孙策的当。
“第二重……”路粹故意犹豫起来，似乎有难言之隐。袁谭催了他两句，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可能是我当初曾经拒绝过他的邀请，所以他故意刁难我。为使君计，还是……换一个人为使，与孙策联络为佳，千万不要误了大事。”
袁谭微怔，随即明白了路粹的意思，眉梢轻轻一颤，沉吟不语。辛毗瞥了路粹一眼，眼神轻蔑。这等舞文弄墨的书生，惯会险言僻辞，搬弄是非，哪里懂什么军国大计。
大帐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袁谭摸摸鼻子，哈哈一笑。“这大热天的行军也苦，孙策大概是累得狠了，这才发了几句牢骚，文蔚你别当真。俗不拘礼，这是孙策对你不见外啊。文蔚，辛苦你了，赶紧去休息沐浴，然后再来议事。我离这么远都能闻到孙策的臭味，你恐怕更难受，能忍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路粹微微一笑，开了两句玩笑，拱手告辞。
路粹一出帐，袁谭脸上的笑容就散了。“佐治兄，这个路粹……”他摇摇头，一声轻叹。“当初让他去与孙策联络，真是有些孟浪了。孙策大概也是觉得不妥，这才要换人。”
辛毗不置可否。“将军，你对朱灵、毛玠的异同怎么看？”
袁谭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朱文博驻守酸枣，没能赶上界桥之战，看着别人立功，他心里痒痒了。如果有机会击破孙策，他当然求之不得。至于刘玄德，我看他是被孙策打破了胆，未必敢战。毛孝先、程仲德持重，但他们都是从兖州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并不能让我满意。”
“这正是孙策为将军考虑的。”
袁谭愣了一下，歪着头，打量着辛毗，半天没说话。
辛毗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朱灵求战心切，何不让他与孙策一战？孙策有万人，他也有万人，旗鼓相当。若是胜了，当然很好，若是败了，挫挫他的锐气，以后俯首听命，也少了些麻烦。”
袁谭眼珠转了两转，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孙策是这个意思？”
“使君在兖州对孙策有利无弊，他不是在帮使君，而是为自己谋划。孙策如今真正能掌握的只有南阳。他能夺南阳世家豪强土地而没有激起民变，一是因为有袁术掠夺在前，徐荣屠城在后，南阳的世家被杀怕了；二是他以工商之利补偿世家的损失。工商致富的前提是生产的货物能卖掉，而且能卖出高价，这样才能从外地购入粮食，供养大量的工匠和商人，从中赚取利润。这些别人都做不到，只有将军控制的兖州和陶谦控制的徐州可以做到。”
袁谭笑了，打量着辛毗。“佐治兄，现在我都有点相信路文蔚的猜想了，你的确像是孙策派来的。”
辛毗也笑了。“这应该也是孙策默许我们离开宛城的原因之一。他知道我无处可去，只能来投使君，而我又无法解释清楚自已在宛城的经历，只能身处嫌疑之地。不过他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使君。”
袁谭脸上的笑容散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连孙策都知道了？父子相疑，非我所愿。我这个嫡长子不如孙策那个嫡长子啊。佐治兄，我还没有看到御座，却已经闻到御座上的血腥味了。孝惠帝之难，巫蛊之祸，难道要在我袁家重演吗？”
辛毗一声不吭，恍若未闻。
袁谭抓着辛毗的手摇了摇。“佐治兄，我该怎么办？”
辛毗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缓缓抽出手。“使君，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啊。”
……
曹昂低着头，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宫。
陈宫比曹昂长几岁，东郡东武阳人。曹操任东郡太守时，他是郡中督邮，曹操待他极好，超出其他同僚，近乎父子之义，陈宫非常感激。曹操出征南阳，一去不复返，陈宫失落了很久，一直希望曹操有一天能回到东郡。刘备入主东郡，他才知道曹操已经去了长安，又从刘备口中听说曹昂在袁谭帐下听令，立刻辞去官职，赶来辅佐曹昂。
曹昂从中军大帐回来，越想越觉得袁谭的反应古怪，便将大帐里发生的争论告诉陈宫。陈宫仔细琢磨了半天，一直没有给出答案。曹昂也不急，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这位名士有计，但是考虑的时间比较长。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有好主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宫突然噫了一声：“子修，我明白了。”
曹昂大喜。“公台兄，请指教。”
“朱儁率大军前来，孙策先至，咄咄逼人，袁谭有近五倍的兵力优势，朱灵又主动请战，正是士气可用，击败孙策，挫朱儁锐气的大好机会，袁使君却不置可否，分明是不想战。”
“是因为担心秋收，还是怕不是孙策对手？”
“都不是。”陈宫看着曹昂，探身过来，将手覆在曹昂膝上。“子修，名将即宝刀，刀应该掌握在君主的手下，而不是掌握在名将自己的手上。善战如白起，如果与秦王意见不一也只有死路一条。袁显思初入兖州，朱灵、刘备各领一部，袁显思一直想收兵权却没有借口，现在孙策给他送机会来了。”

第453章 厚彼薄此
“送机会？”
“是的，出战之前，袁使君必然要收兵权。若朱灵、刘备仍然不肯听他指挥，他会派他们迎战孙策，看着他们为孙策所败。等他们损失折将，他们还有实力和袁使君较量吗？若是他们肯听指挥，袁使君击破孙策，威名大振，朱灵、刘备同样不敢不听他的命令。袁使君从此在兖州就算站稳脚跟了。”
曹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可是，孙策为什么要给袁使君送机会？”陈宫又问道：“按理说，孙策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各个击破才对，为什么要他提醒袁使君？”
“这个我知道。”曹昂很兴奋。“袁使君和孙策交好，多次派路文蔚前去致意问候。他还想买刀，但是孙策可能考虑到张陈留介意，所以推辞了，只肯卖一些纸和马车之类给他。前些天还有一批粮食送往颍川呢。”
“为什么呢？”陈宫追问道：“孙策为什么要帮袁使君，袁使君又为什么要向孙策买东西？”
“这个……”曹昂沉思良久，眼前一亮。“孙策需要袁使君坐镇兖州，这样他就不用直接面对袁盟主。袁使君也需要孙策的配合，这样他才能坐镇兖州，扩充自己的实力。将来……”
陈宫笑着点点头。“子修，这就对了，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朱灵明于用兵，昧于人心，以后你要分清他哪些话可以赞同，哪些话却要保持中立。”
曹昂感激不尽，又问道：“公台兄，你觉得袁氏父子相争，孰胜孰负？”
陈宫直起身，哼了一声：“袁本初势大，但心性刻忍，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张孟卓兄弟为他奔走多年，如今却分道扬鏣。袁使君虽年少，不失为孝子，他却要废长立幼。这样的人就算成功了也不会让身边的人共享富贵。只不过眼下强势悬殊，连袁使君都要韬光隐晦，你就更不必急着表明态度了，做好你的本份即可。中庸之道，过犹不及。”
曹昂连连点头。
……
刘备回到大帐，站在帐中，一声长叹。
简雍见他心情不好，很是诧异。“府君，遇到什么事了？”
刘备只是唉声叹气，一句话也不说话。简雍只得转向张飞。张飞握紧拳头，喝道：“还能什么事。孙策那竖子又来挑拨是非，羞辱府君。我真想现在就去与他决斗，一矛取了他的性命。”
简雍一边劝慰，一边打听情况，听完之后，他眉头一皱，对刘备说道：“府君，敌我之间，互相辱骂是常事，孙策为了打击我军士气，说些难听的话也是正常，你又何必因此而生气？”
刘备苦笑着摇摇头。“宪和，我岂是为孙策那几句话而着恼。我是羡慕他们啊。你看孙策，年方十七八便代父领一州，现在又得朱太尉信任，为前锋大将，独领万人。袁谭刚刚二十多数，征战不过数年，到兖州不过月余，帐下便人才济济，统兵数万。便是那曹昂也有陈宫、卫臻相助。那陈宫可是东郡人啊，我屡次致意，他却弃我于不顾，一心要来辅佐曹昂。现在曹昂回营，肯定是与他商量去了。我们呢，我们就这四个人，如何与他们斗，哪一天才能成就功业？”
刘备鼻子发酸，眼圈也红了。他抹抹眼泪，唏嘘不已。“人常言三十而立，我刘备今年已经三十有二，功业未立，形单影只，上苍何以如此不公，厚彼薄此。”
简雍也叹了一口气，连劝刘备的心情都没有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这差距也太大了。刘备底子太薄，根本不能和袁谭、孙策比，就算是曹昂也比刘备强无数倍。这哪一天才能看到希望啊。
“堂堂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做甚。”关羽恼了，脸色阴沉，起身就往外走。“萧县之败是我的错，我去找孙策决战，将功赎罪便是了。”
刘备连忙起身拽住关羽。“云长，我何曾怪你，我只是抱怨天道罢了。”
关羽仰天长叹，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只能攥紧了拳头，暗自发狠。
……
孙策走进了郭嘉的帐篷。
郭嘉敞着怀，赤着脚，在帐内来回走动，手中的羽扇扇得呼呼作响，却还是满身是汗。周泰拿着一把大蒲扇跟在他后面猛扇，自己满头大汗却来不及擦一下，只能抽空用袖子抹抹流到眼前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郭嘉转过头，见是孙策，便停住脚步，猛刮了两下羽扇，冲着蒋钦摆了摆手。蒋钦从案上拿起一只纸卷，双手送到孙策面前。孙策展开看了一下，是最近这几天的情报汇总，上面有袁谭麾下主要将领和谋士的名字。在这上面，他一下子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毛玠，程昱，陈宫，这都是响当当的谋士啊，原本都是曹操的人马，现在两个成了袁谭的部下，一个成了曹昂的心腹，刘备这个东郡太守连一根毛都没捞着。看来他想代替曹操是不可能了，袁谭却有可能超过曹操。
“暂时还没打听到于禁、乐进的消息，可能是官职太低。”郭嘉说道。“将军，我需要更多的人手。”
孙策笑笑。于禁、乐禁虽然都是兖州人，但他们出身行伍，历史改变，也许现在还没有立功升职。他收起纸卷，将郭嘉拉出大帐。“行啦，有这些消息已经够多了，怎么可能什么事都一清二楚，你伤刚好，别太受累了。”
“唉，不打听到足够多的细节，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啊。”
孙策拉着郭嘉向前走去。到中牟的这些天，郭嘉几乎每天都淹没在情报里，斥候营的斥候、细作不断有消息传回来，他要将这此消息汇总、甄别，再联系起来，再安排新的任务，忙得连出帐的机会都没有。两只眼睛越来越亮，脸却越来越苍白。“奉孝，虽说禀性难移，让你像子纲先生一样肯定做不到，但你也要适当地控制一下，不要太累了。有些事交给子明他们几个做就行，我觉得他们做得挺好。”
郭嘉笑笑，神情渐渐放松下来。“他们进步是很快，特别是子明，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不过他们学习的时间毕竟太短了，有些事还需要我亲自把关，否则睡不安稳。”
“你不给他们锻炼机会，他们成长得更慢。你要学会放权，要容忍他们犯错，只要不是大错就行。”
郭嘉哈哈一笑。“将军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我们索性放松一下，钓鱼去，怎么样？”
“好啊。叫上子纲先生，带上两个伙夫，我们钓了鱼，就地处理了，熬上一锅鱼汤，再来点……”孙策忽然明白过来，指着郭嘉笑道：“嘿嘿，你少来这一套，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
郭嘉苦着脸，拱着手央求道：“将军，没酒喝真的馋啊。你总不能让我看着你们喝吧。”
“放心，我们也不喝。”张纮从远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卒，抬着一只木桶。“我们陪你喝汤，青梅汤，加了糖的。”

第454章 为尊者讳
五月后，青梅转黄，甜中带酸，正是消暑佳果。汉人喜欢用青梅煮酒，曹操煮酒论英雄用的就是青梅酒。不过郭嘉有誓言在先，此生不再饮酒，张纮为了帮他守誓，便为他煮了青梅汤，绿豆加青梅，再加一点糖增加甜味，在井水里镇一镇，来上一磅，身心舒泰。
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物，特别是蔗糖，普通人家难得一见，反正孙策是没见过。张纮用的蔗糖是朱儁送的，只有一斤，装在一只青瓷瓶里。至于朱儁是怎么来的，就没人清楚了。
见张纮这么慷慨，郭嘉也不好意思要酒喝了。三人带着卫士，在鸿沟水的一条支流旁找了个阴凉处，摆下坐席，一边钓鱼一边闲扯。鸿沟就是当年霸王项羽和刘邦对峙的鸿沟，沿着鸿沟向西不远就是成皋和敖仓，楚汉相争时，这里有很多战事，张纮、郭嘉都是熟知史事之人，孙策虽然也知道这些故事，却很少身临其境，现在听他们说故事也是津津有味，不比手里的酸梅汤差。
“说起故事，有件事你们一定感兴趣。”郭嘉来了兴致，以汤代酒，向孙策、张纮致意。“袁绍从洛阳出逃时，就是沿着鸿沟向前，经成皋、中牟一路进入陈留，还发生了点小意外。”
孙策很惊讶。他知道曹操逃出洛阳的时候是从这条路走，还在成皋杀了吕伯奢一家，留下了很有名的那句话，却不知道袁绍是走的哪条路线。史书上只简单地说袁绍逃出洛阳，奔冀州，具体怎么走的，可没人提起。
“说来听听。”
“袁绍逃出洛阳时，不仅带着家眷，还有近百车财物，其中一些很可能是从皇宫里抢来的。”郭嘉呷了一口酸梅汤，笑嘻嘻地说道：“袁家的发达史上有两次发横财的机会：一次是扳倒大将军梁冀，一次就是袁绍兄弟杀入皇宫。袁绍的父亲袁成是大将军梁冀的心腹，袁绍是大将军何进的心腹，真不知道他们在黄泉之下遇到这两位大将军会是什么心情。袁成还好一点，毕竟是梁冀对不住他，他没有对不住梁冀。袁绍就难说了，何进虽说是死在张让等人手中，其实和死在他的手中无异。”
孙策若有所思，怪不得尹姁很少提起袁家，现在与袁权共处恐怕也是迫不得已，真是委屈她了。
“袁绍一行有近千人，声势浩大，不敢进县城居住，在成皋时便去曹操的故友吕伯奢家寄宿。吕家是当地豪强，院落倒是有的，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难免有些紧张。袁绍又担心董卓派人追杀，不准曹操泄漏他的身份，结果就引起了吕家人的怀疑，生怕他们有歹意，双方互相提防，一不小心就发生了冲突。袁绍身边有很多武艺高强的游侠儿，吕家人自然不是对手，被杀得血流成河，吕伯奢的五个儿子一个也没能逃脱，全死在曹操的手中。我估计曹操杀吕家五子时一定后悔莫及，若不是他一时口快，也不会给朋友家带来灭门之祸。”
“等等，既然是一场混战，为什么吕伯奢的五个儿子会全部死在曹操手中？”
“嘿嘿，君子远庖厨，这等事岂能脏了袁绍的手，当然由曹操去做了。”郭嘉托着碗，让人又装了一碗酸梅汤。“你看袁绍什么时候亲手杀过人？若非迫不得已，他是不会亲力亲为的。”
孙策想想也对，以袁绍的身份，的确不需要亲手杀人。杜月笙不过是上海滩三大亨之一，已经不用亲手杀人了。袁绍可是大汉帝国最牛逼的游侠盟主、党人领袖，哪里还需要亲手杀人。他后来杀韩馥、杀张邈，都是借他人之手。
“说起来，吕家死得也不冤，但凡有点见识，也应该知道来人是谁。放眼天下，除了袁绍，还有谁能让曹操如此顺从，还有谁能拥有那么多的随从和财物。唉，大好的从龙机会反成了灭门之祸，吕家父子在九泉之下不知道该作如何想。”
孙策沉默良久，淡淡地说道：“吕家父子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后人会如何想，将来史书上一定会留下这一笔的。”
“那要将军能笑到最后才行。”张纮淡淡地说道：“若是袁绍胜了，吕伯奢家不仅无处申冤，还会被抹上污名，就像被张俭、岑晊杀掉的那些人一样，都是该死。”
郭嘉嘿嘿一笑。“春秋笔法，为尊者讳嘛，很正常。”
孙策心情郁闷，连酸甜可口的酸梅汤都没了胃口。
……
河内郡，荡阴。
袁绍手一抖，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转了一圈，让侍者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快步迎了出去。他身材高大，步子迈得极快极大，两步就到了门口，侍者跪倒在地，给他穿上丝履，已经套了一只，袁绍又改了主意，将丝履脱下，穿着雪白的足衣奔了出去。
“伯求兄，真是你吗？”
何颙站在前庭，看着袁绍从里面奔出来，大步流星，衣袂飞舞，雪白的足衣更是显眼，原本阴沉的脸色微缓，憋在心里的一口闷气也吐出了大半。
“本初，别来无恙？”
袁绍眨眨眼睛，走到何颙身边，抚着何颙的手臂，哈哈大笑。“伯求兄，洛阳一别，有三年了吧？伯求兄这一声本初，我可是朝思暮想啊。嗯，这位义士是……”
“荀公达，荀元智之孙，是他一路护送我从长安到宛城，又来邺城。”
袁绍松开何颙，双臂一振，大袖飞舞如鸟翼，向荀攸躬身一拜，身如折磬。荀攸欲避，袁绍说道：“小友，伯求兄与我亦师亦友，你一路护送他来邺城，于我便有大恩，这一拜，你完全受得。”
荀攸轻叹一声：“盟主不必如此，伯求先生对我多有教诲，我是将他当长辈看的，些许小事，不足挂齿，都是我该做的。”
“颍川荀氏，不愧是神君之后，多有奇才。”袁绍赞道：“小友，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只可惜你荀氏族人不是在邺城就是去了长安，你一时半会儿还见不到，要不然倒是可以团聚了。”
荀攸向何颙行礼，告退，跟着袁绍安排人的去驿馆。何颙一直没说话，等荀攸离开，他才眉头微蹙，一边和袁绍拾阶登堂，一边说道：“本初，荀氏没有从军征伐的？”
袁绍不说话，将何颙扶上堂，请他入座，又亲手搬来一张圈几，让何颙靠在上面，这才回到自己的席上坐好。他沉吟了片刻，恳切地说道：“伯求兄，你来得正好，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唯有伯求兄能帮我。”
“什么样的麻烦能让你如此烦恼？”何颙盯着袁绍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废长立幼？”

第455章 误会
袁绍愕然。“伯求兄，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何颙怒不可遏，以手杖击地，敲得地砖笃笃作响。“我亲眼所见！若不是听到这个消息，我还在宛城休养呢，怎么会到这儿来。我经过陈留，与显思见过面，亲眼看到他一边与黑山贼厮杀，一边为失父爱而自责，形容消瘦，比我这个病人还要痛苦……”
“伯求兄，你别生气，你别生气。”袁绍连忙劝道：“显思这孩子天性善良，我是知道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歹毒，居然离间我父子。我大业未成，壮志未酬，四面受敌，哪里敢有这样的心思。伯求兄，你看看我，我也在与黑山贼厮杀啊。常言道，上阵父子兵，我们父子并肩作战又不是今日才有，区别只在于他独当一面罢了，为何竟有如此误会？”
“真的只是误会？”
“当然只是误会。”
何颙盯着袁绍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柔软，多了几分同情。“本初，你的确瘦了。不过这件事的确处理得不当，你需要人稳定兖州，派一员大将去就是了，为什么要派显思去。他是嫡长子，是你的继承人，又是李元礼的外孙，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如何向天下党人交待？”
袁绍皱着眉，一声长叹。“伯求兄，你有所不知，我这也是迫于无奈。刘岱不幸战死，刘备又粗鄙无谋，刚刚任兖州刺史就与边让发生冲突，兖州士人不服。孙策虎视眈眈，陶谦心怀叵测，我这边又腾不出手，还能派谁？只有显思有能力稳定兖州。”
说到这里，袁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伯求兄，要说显思这孩子，还真是没白费你的心血，不仅聪明孝顺，而且有勇有谋，随我几次出征都立了功劳，又擅长接人待物，能得人心。他到兖州不到一个月就将黑山贼围在酸枣一带，消息传来，我可是欢喜得很呢。”袁绍眉飞色舞。“伯求兄，你说说看，我这孩子与孙坚的孩子相比，哪个更强？”
何颙瞪了袁绍一眼，忍不住也笑了一声：“自然是显思更胜一筹。”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说啊，让显思去兖州是对的。”袁绍沉吟了片刻。“至于那些传言嘛，不瞒你说，我也担心过，可是谣言止于智者，顾不得那么多了。说得难听一点，我都是快半百的人了，身在疆场，谁知道还能活多久？不趁着这个机会让他独当一面，万一有什么意外，他怎么才能继承我们的事业，完成我们多年的夙愿？孝惠当年因为性情软弱不为高皇帝所喜，在我看来，责任不在孝惠帝，却在高皇帝。知子莫若父，既知孝惠软弱，就应该多锻炼他嘛。伯求说，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理是这个理，但他毕竟……”
“伯求兄，我懂你的意思。你啊，就因为显思是李元礼的外孙，从小就宠他，把他看得比我还重。”袁绍故意摆出一副责备的模样。“你偏心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说罢了。要说委屈，我比他还委屈呢。”
何颙忍不住放声大笑，气氛轻松了许多。“虽说显思能够稳定兖州，可也不是非他不可。显奕不也是成年了吗？还有你的外甥高元才也可以，他比显思还年长一些呢。”
“显奕不合适。”袁绍收起笑容，严肃的摇摇头。“一来他的德能不如显思，二来他是庶子，不宜掌重兵。至于元才，他倒是有这样的能力，但他从小不在我身边，对他心里怎么想，我现在还没把握，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显思则不同，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又有你何伯求和诸位贤达教导，我对他期望甚高，有机会，当然要先给他。”
何颙连连点头。“既然你是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本初，废长立幼，有违圣人教诲，不仅不能做，连让人疑心都不行。事急从权也就罢了，一旦有更合适的人选，还是尽快将显思调回身边。嗣君不宜远离，否则必有人生非份之想。”
袁绍笑着点头。
何颙又说了几句闲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张孟卓与你我相交多年，忠贞可信，为什么与你生了嫌隙？”
袁绍一声长叹，抚摸着膝盖，感慨了好一会儿。“伯求兄，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我有事要请你帮忙。既然你是从陈留来的，我想你应该见过孟卓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何颙看着袁绍，倾身而听。
“韩文节真不是我杀的，当然也不是孟卓杀的，他是自杀。”
“你当时不是派使者去了吗？”
“是孟卓这么说的？”袁绍苦笑。“伯求兄，不是我说啊，孟卓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没什么担当。我是派使者去了，可是我让他杀韩文节了吗？我是让他照顾韩文节，多多劝解他，不要让他乱想。不料韩文节自已想得太多，在溷中自杀，孟卓被人误解，急于自清，就把这件事推到我身上。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伯求兄，孟卓比我年长，又帮我很多，现在又不肯见我，连让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何伯求能够从中说合了。伯求兄，你一定要帮我。”
“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袁绍说道：“我什么时候对你何伯求说过谎话？”
“那好，你把那个使者叫来，我亲自问他。”
袁绍皱了皱眉。“伯求兄，我也很想把他叫来，让他当面告诉你，但是很可惜，他阵亡了。”
“阵亡？”何颙脸上的笑容散去，眼中疑云大起。“他是使者，不是战士，怎么会阵亡？”
袁绍摇头不语，伸手示意，卫士起身入室，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副大铠，摆在何颙面前。这副大铠很华美，做工精致，一看就是知道非等闲之物，但残损也很严重，目之所视就有十几个箭眼，被碰掉漆的地方更是比比皆是，就是像被人攒射过一般。
袁绍拿起头盔，抚摸着上面的箭痕，眼神伤感。“伯求兄，这是我当时穿的大铠。”他又解开上衣，拉开衣襟，露出胸膛。他的肌肉很结实，但上面的几个粉红色圆形伤疤更刺眼。“这是我当时受的伤。”

第456章 三国真霸王
“何颙应该到邺城了吧？”
“他应该去荡阴。”郭嘉说道：“袁绍在荡阴。要征讨黑山军，荡阴是最近的。”
“这个时候？”孙策有些惊讶。秋老虎热成这样，连他都觉得难受，袁绍这贵公子出身的人也能做到？
“这个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郭嘉咧着嘴，嘿嘿笑着，带着一丝得意。“黑山离邺城太近，人数又多，随时可能对邺城造成威胁。公孙瓒退守河间，依然控制着冀州北部。不清剿黑山军，秋后马肥，一旦公孙瓒卷土重来，袁绍如何能放心迎战？”
郭嘉呷了一口酸梅汤，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黑山军据险而守，但是他们也要吃饭，趁着这个时候或是抢收，或是干脆一把火烧了，让黑山军无粮可吃，一个冬天下来，黑山军就要饿死不少人。他们和公孙瓒结盟，攻夺邺城，惹恼了袁绍。袁绍如果不报复，他就不是袁绍了。”
孙策想了想，吃惊不已。这样的办法，三国时代有个人用过：诸葛恪。诸葛恪用这个办法对付山越成效显著，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是他没想到袁绍会用这个办法对付黑山军，历史上没记载，而且黑山军也一直没有屈服，和袁绍纠缠了很多年，直到公孙瓒被袁绍灭了，黑山军也没投降，最后还是投降了曹操。
是这个办法不适合，还是黑山军比山越更强？但不管怎么说，袁绍的表现比他预计的要好。
也许是因为他最后失败了，所以历史有意无意的抹杀了他的战绩？
“奉孝，你觉得袁绍此人用兵能力如何？”
郭嘉瞅瞅孙策，意味深长。“将军，比起你，袁绍更像楚霸王。”
孙策没吭声。这个答案大出他的意料。他问的是袁绍的用兵能力，郭嘉说他更像项羽，是说他有项羽一般的用兵能力，还是不仅于此？说起来，袁绍还真有点像项羽，出身贵族，登高一呼，天下响应。结果也很像，离问鼎天下只差半步，甚至一只脚已经踏了上去，最后却莫名其妙的垮了，输给曾经的手下。
当然也许不是莫名其妙，而是被历史记录者抹去了一部分真相，这才显得扑朔迷离。
“将军，界桥之战虽说有公孙瓒自己失误的原因，但袁绍出奇制胜也是关键，麹义以步破骑更是绝妙的胜负手。如果不是袁绍敢于用人，奋力一搏，就算公孙瓒有失误也胜负难料。界桥，就是袁绍的巨鹿。”
界桥之战已经过去几个月，郭嘉陆陆续续的收到了更多的消息，对这场战事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入。孙策不问那些细节，他都是由郭嘉进行汇总综合之后报给他，所以感觉没有郭嘉那么强。大概是郭嘉觉得他对袁绍不够重视，这才借着在鸿沟旁闲谈讲古的机会提醒他。
孙策一直劝郭嘉抓大放小，劳逸结合，其实他自己也是经常被琐务纠缠，一万大军的军务已经很复杂了，还要为朱儁的主力部队驻扎提供前期准备，再加上面对袁谭四五万人，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导致惨败，他根本不可能有放松的时候。
界桥，就是袁绍的巨鹿？也许吧，但袁绍的巅峰还没有真正到来，几年后，他将计就计攻杀公孙瓒，统一河北，才是他人生最得意的时光。
孙策一边想着历史上袁绍的生命轨迹，一边想着最近一段时间郭嘉送过来的界桥之战资料，忽然有些明白为尊者讳的真正含义。袁绍败了，他手下的马仔曹操却赢了，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曹操怎么写袁绍呢？很头疼啊。只好含糊其辞，遮遮掩掩了。我通过史书了解的袁绍很可能已经变了形——因为他是失败者——现在要对付的袁绍才是真正的袁绍，还没有失败的袁绍，比书上的袁绍更真实，也更强大，绝非那个多谋寡断的名士，而是心狠手辣的霸主。
袁氏宗主，党人领袖，游侠魁首，一在朝，一在野，一在江湖，袁绍黑白通吃。我也许能在袁氏宗主上分一小杯羹，将袁逢、袁隗的门生故吏从袁绍手中剥离出来，其他两项却是无能为力。党人不鸟我，游侠也没正眼看我，双方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难怪曹操给袁绍做了半辈子小弟，直到建安五年才和袁绍决裂，还是因为袁绍步步紧逼，他不得已才奋起反抗。
郭嘉说他更像项羽，是提醒我小心袁绍，还是鼓励我不要放弃，又或者是说袁绍和项羽一样，有着难以克服的性格缺陷，貌似强大，却并非不可战胜？
见孙策出神，郭嘉和张纮也不打扰，在一旁静静的钓鱼，让孙策慢慢的思考。孙策悟性过人，又能够接纳不同的意见，只是缺少阅历。只要给他时间，他会有所收获。
只可惜这样的机会总是很难得。一匹快马从远处奔驰而来，骑士翻身下马，匆匆走到郭嘉面前，单腿跪地，送上一封用铜管封好的密函。郭嘉接过来看了看，对张纮使了个眼色，张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孙策，示意郭嘉别急着打扰。郭嘉会意，拔出腰间的书刀，撬下上面的封泥，拿出里面的密函看了看，略显秀气的眉毛顿时一耸，随即将密函递给张纮。
张纮一只手接过密函，扫了一眼，又递了回去，看着河水沉默不语，眼神却有些凝重。
郭嘉扔下钓杆，走到张纮身边，低声说道：“先生觉得如何？”
“时机不成熟。”张纮摇摇头，顿了片刻，又添了一句。“太冒险。”
郭嘉咂了咂嘴，没吭声，便他眼珠乱转，明显没有死心，还想说服张纮。张纮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不远处的孙策，低声说道：“奉孝，将军年少，本来就容易冲动，你可不能再蛊惑他。河东离此数百里，将军又曾斩杀两万西凉人，这时候单骑相会，万一谈崩了，怎么办？”
孙策突然转过头来。“河东怎么了？是蒋子翼有消息回来了吗？”
郭嘉惊讶不已，和张纮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么远，他也能听到？”
张纮摊摊手，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两人和孙策至少有十步远，声音又压得很低，按理说孙策肯定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他偏偏听到了。他冲着郭嘉使了个眼色。“奉孝，千万不要推波助澜。”
郭嘉笑而不语，走到孙策身边，将密函递了过去。“蒋子翼用快马传书，牛辅想和将军面谈。”

第457章 贾诩有约
蒋干的消息很简单，他到了河东，与牛辅、董越见了面，也和贾诩见了面。牛辅、董越没什么主意，就是粗人，但贾诩建议牛辅和孙策见一面，当面谈，地点就在黾池。
西凉军主力已经撤到河东，但黾池和陕两个县城还控制在西凉军手中。在黾池见面，对牛辅来说很安全，对孙策来说却非常冒险。如果牛辅有什么想法，他想调兵增援都来不及。所以张纮极力反对，他认为根本没必要。勤王能不能成功，对孙策来说并不重要，眼下秋收在即，大战随时可能爆发，河东的事大可向后推一推。
郭嘉则不同，他建议孙策抓住机会，促成与河东军的联盟。一旦西凉军倒向孙策，不仅河内的形势就有可能发生重大转变，勤王成为可能，还可能对长安形势产生影响。他也不同意孙策去见牛辅，理由同样是太危险。要想在短时间内赶到黾池只有轻装简行，不可能带大军前往，甚至连亲卫都带不了几个，这不是大将应该做的事。但必须安抚好西凉人，让他们感受到诚意，化解敌意。
郭嘉最后说，麹义就是凉州人，如果牛辅等人走投无路，被迫向袁绍低头，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孙策想起一件事，历史上，赵岐等人调解关东是李傕等人攻克长安后的事，所以袁绍接受调解实际上是和李傕等人和解，这里面很可能就有麹义的影响。界桥之战后，麹义是袁绍麾下第一大将，他有这样的影响力。
长安迟迟不肯赦免牛辅等人，韩遂、马腾却又接受了长安的官职，心里打什么主意，牛辅等人未必清楚，但重重压力之下，万一他们选择向袁绍称臣，黄河以北基本就成了袁绍的势力范围。
“先生，你帮我写封信吧。”孙策对张纮说道：“你了解贾诩这个人吗？”
张纮摇摇头。
“贾诩是武威人，与凉州三明之一的故太尉段颎是同乡，年轻时举孝廉，在宫里做过郎中……”
孙策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对张纮做了详细的介绍。张纮不了解贾诩这个人，一是因为他一直在野，对朝堂上的事不太清楚，二是他身为山东名士，未必在意凉州人，但孙策清楚贾诩这个人有多大能量，就算不能成为朋友，也尽量不要成敌人。牛辅等人行不了什么善，但作起恶却比谁都擅长。
听完孙策的介绍，张纮理解地点点头。“如此说来，的确不能忽视，免得袁绍坐享其成。”过了片刻，他又说道：“臣本来以为凉州有傅南容那样的义士已是不易，没想到西凉还有这样的智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山东、山西向来隔阂甚深，若非如此，朝廷也不至于败坏到今天这个地步。将军能兼容并蓄，一视同仁，甚好。只不过凉州军向来唯利是图，无仁义之心，他们请降自然是有求于将军。将军若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迟早还是会反目成仇。”
“是啊，这的确是个麻烦。”孙策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问题。他去年刚刚杀了两万西凉人，李蒙、段煨、樊稠等人无一漏网，就算西凉人内部再不和，也不可能一点芥蒂也没有，向他投降自然是迫于无奈，首当其冲的就是缺粮。如果不能提供粮食，就算他再有诚意，西凉人最后也会翻脸。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硬通货，比金银珠宝还要值钱。秋后必须拿下南郡、江夏，如果有可能，最好将庐江、九江也收入囊中，为下一步争奔扬州做准备。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还争什么霸。
孙策很无奈。他占了豫州，却只能满足于世家豪强们收敛一点，把该交的粮赋交上来，整天为钱粮犯愁。袁绍只占了半个冀州，却兵精粮足，世家豪强们争着奉献，这待遇差距还真是大啊。郭嘉说袁家有两次发横财的机会，他带到冀州的钱有多少？三十亿，还是五十亿、一百亿？
人比人，气死人啊。
“这个困难只是眼前的，只是手头紧一点而已，很快就能缓解。可要是河北全归了袁绍，这苦日子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了。”郭嘉笑嘻嘻地说道：“先生，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那个贾文和感受到将军的一片真心吧。说实话，我还真想见见这个人。嘿嘿，有鱼上钩了……”
鱼杆忽然抖起来，郭嘉连忙奔了过去，一手将酸梅汤倒进嘴里，一手拿起鱼杆，用力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用力的扭动身体，水珠四溅。郭嘉乐得合不拢嘴。他和张纮钓过几次鱼，每次收获都不如张纮，今天算是第一次赢了张纮。
“哈哈，先生，今天我拔头筹了。”
张纮含笑不语，手中钓杆纹丝不动。过了片刻，水面泛起了波纹，张纮手腕轻轻一抖，鱼杆绷成弓一般，瞬间又纵直，一条两尺多长的鱼破水而出，落在案边的草地上。蒋钦奔了过去，一把按住。
“好大的鱼！”
郭嘉挑起大拇指。“还是先生沉得住气，钓的都是大鱼。”
张纮站了起来，拍拍手。“笔墨侍候。郭奉孝，给你一个机会，如果我写完书信，你还没有扳回一城，可就不能怪我了。”
郭嘉大笑，连连摇手。“算了吧，谁不知道你张子纲落笔成文，字字珠玑，只怕我鱼饵还没装好，你文章就写好了。我不和你比钓鱼，我和你比喝汤。你要是写慢了，我就连一口汤都不给你留。”
张纮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指指郭嘉，向准备好的书案走去。“郭奉孝，难怪你在河北呆不住，天下能容忍你这无赖子的，也只有将军了。”
郭嘉促狭地说道：“先生说得不错，我是的确无赖，不能见容于袁绍，那先生呢？”
张纮笑而不语，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蘸饱浓墨，唰唰几笔，在淡黄的新纸上落下一行字。这时，孙策忽然回头道：“先生，你对贾诩说，八月十五之前，若洛阳形势稳定，我会赶到黾池与他见面。”
张纮停住手中笔，抬起头看了孙策片刻，微微颌首，应了一声好，接着写了起来。

第458章 身后名
安邑，蒋干与贾诩对面而坐，把玩着手中的棋子，面带微笑。
形势一片大好，贾诩棋艺真的一般，输多赢少，但他心态很好，棋品极佳，再输也不急，总是不紧不慢地落子，不慌不忙的思考，甚至看不出有一点着急的意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随从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铜管。蒋干接过铜管，查验了封泥，打开铜管，取出里面的纸卷。纸卷有两枚，蒋干分别看了一眼，将其中一枚递给贾诩。
“给你的。”
贾诩放下棋子，接过纸卷。“这就是南阳纸坊的产品？”
“是啊，不错吧？如果能合作，以后可以给你们供货，多了不敢说，一年几万枚肯定没问题。”
“那我就先谢过了。不过，西凉人粗鄙，没几个识文断字，所有对新纸的要求不迫切。”贾诩一边看信一边说道：“我们缺粮，孙将军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蒋干抬起手，用尾指挠挠鼻翼。“实话说吧，有点困难。”
贾诩瞅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继续看信。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一点变化也没有。看完信，他将信缓缓卷起，轻轻地搁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案上的棋局。
“继续？”
蒋干看看他，又看看案上的信。“信上说什么？”
“你可以看看。”
蒋干迟疑了片刻，还是拿了过去。他本想从贾诩的脸上看出一点征兆，但贾诩的反应太少了，即使是他也看不出多少，只好看看孙策写的信再说。看完信，他眉头微挑，思索片刻，无声地笑了。他将信卷了起来，晃了晃。“贾文和，你是不是觉得孙将军对你太客气了？”
“客气又不能当饭吃。我宁愿他对我不客气，只要他能给我粮食。”贾诩拈起棋子，轻轻落在棋枰上。“几万人等着吃饭，随时可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还怕孙将军对我不客气？”
蒋干笑笑，信手落下一子，站起身，撞撞衣袖。“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你慢慢思量，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听到我想听到的消息，这样我们也许还有得谈。”说完，他拱拱手，向贾诩施礼。“就此告辞。”
贾诩起身还礼，准备下堂相送。蒋干摆摆手，指指棋局，也指着棋局旁的信，无声而笑，穿上鞋，下了堂，迈着大步走了。看着蒋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诩这才轻叹一声，重新落座，将信展开，仔细再读，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于有了几丝异样的波纹。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牛辅、董越并肩走了进来，看着案上的残局，又看看贾诩手中的信，异口同声的说道：“文和，听说孙策有信来，都说了些什么？”
“他正在洛阳作战，接应黑山军突围，如果八月十五之前能够稳住洛阳形势，他会赶来黾池与二位将军见面。”
“哦，这可太好了。”牛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董越却皱起眉头。“孙策要接应黑山军突围？文和，这……对我们好吗，会不会是骗我们？”
“是不是骗你，八月十五不就知道了吗？”贾诩瞟了一眼手中的信。“你们要不要看看？”
“这……不合适吧？”董越嘴里说着不合适，眼里却一直盯着信。孙策给贾诩写信，而不是给他们写信，这难免让他生疑，如果能看一眼，当然再好不过。
“看看吧，正好我也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一起参详参详。”
董越求之不得，连忙坐在贾诩对面，拿起信看了起来，刚看了一点，就皱起了眉头，瞅瞅贾诩，怯怯地伸了过来，未语先笑。“文和，这……这是什么意思，杜邮之痛是什么痛？”
贾诩瞟了一眼。“杜邮之痛是指白起被赐死在杜邮，是将段太尉比为白起，用兵如神，却死得冤枉。”
董越恍然大悟。“没错，没错，这比喻还真是贴切，我怎么没想到呢。”再看了一会，又卡住了，抓耳挠腮，不得已，只得又向贾诩请教。“文和，他说的这鹿台又是什么典故？”
“鹿台典故是说商纣王。”
董越顿时大怒。“岂有此量，他怎么能将董公比作纣王那昏君？”
贾诩不吭声。牛辅也急了，作色道：“这怎么能行，董公为国尽忠，却被王允等人所害，他是被冤枉的，怎么能比作纣王？这孙策是以为我们可欺吧？”
贾诩叹了一口气。“二位将军，如果袁绍、王允那些党人得了天下，将来写史，董公是何等样人？”
“那……”牛辅和董越互相看看，咽了几口唾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算他们读书少也知道没有好话说啊。董卓杀了那么多人，又和袁绍是死对头，硬生生坏了袁绍的好事，袁绍怎么可能给他说好话。不仅是董卓，他们这些人同样没什么好名声，绝对要遗臭万年。
“这些山东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牛辅急了，眼神惶急，嘴角堆起白色的泡沫。“用笔杀人吗？这也太欺负人了，老子跟他们拼了。”
贾诩摆摆手，示意牛辅稍安勿躁。“党人看不起我们。董公入朝，礼贤下士，礼辟无数党人名士入朝为官，恩宠至极，但党人转眼就出卖了他。如果我们死了，袁绍、王允等人成了胜利者，他们绝不会对我们笔下留情。段太尉会和白起一样成为人屠，董公会成桀纣一样成为暴君，我们都会成为大汉崩溃的罪魁祸首，遗臭万年，就像陇西李氏一样被人唾弃。”
牛辅、董越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凶狠。过了片刻，牛辅拔出腰间长刀，一刀砍在柱子上，嘶吼道：“袁绍想做皇帝？老子不答应！”
“对，我们不答应。”董越也跳了起来，拉着贾诩的手。“可是……文和，我们没有粮啊，孙策能给我们粮吗？”
“就算孙策有粮，千里转输也来不及，我们可以去抢，解燃眉之急。”
“抢……抢谁？”
贾诩慢吞吞地说道：“张杨。”
董越眼珠转了转，一拍大腿。“对啊，这个叛徒，明明答应和我们做盟友的，结果袁绍一来，他又去抱袁绍的大腿，还派人攻击我们。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收拾他。”
“等等。”牛辅很担心。“我们攻击张杨，万一袁绍要帮张杨打我们怎么办？”
“我们去洛阳，依托朱太尉，请朝廷赦免我们。”

第459章 李儒
董越磕磕绊绊的看完信，又心生疑惑。“文和，这孙策怎么对你这么了解，居然知道你曾在宫中为郎？”
贾诩抚着胡须，瞅瞅董越，眉心微蹙。“这正是我不理解的地方，将军可能帮我解惑？”
董越挠着下巴，冥思苦想。牛辅哈哈一笑，拍拍董越的肩膀。“这什么不懂的，肯定是去年他抓的俘虏告诉他的呗。”俘虏二字一出口，他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兴奋也一扫而空。“文和啊，你说我们要是和孙策讲和了，以后见到李蒙、樊稠他们可怎么说？”
贾诩也是一声轻叹：“我们没法说，还是让王允、吕布去和他们说吧。如果不是王允把我们调离长安，去攻击南阳，董公何至于被吕布刺杀。唉，董公一世精明，没想到最后却栽在这两人手上。”
董越也说道：“正是，牛兄，你怎么糊涂了？我们和孙策的仇是在战场上结下的，有机会，将来在战场上再分高下就是了。可王允、吕布不同，他们深受董公信任，却背叛了董公，这是逆臣，势不两立，没什么好商量的，抓住了就是剥皮抽筋，为董公报仇。我们凉州人恩怨分明，可不能变成糊涂账。董公和孙坚打成那样，不是一样夸孙坚善战？”
牛辅沉思半晌，无奈苦笑。“如果要依托朝廷，与孙策同朝为臣，以后再想刀兵相见就难了。他有荆州、豫州，我们有什么啊？就算拿下并州，还没有一个南阳人口多呢。”
“我们有马。”一个中年文士缓缓走了进来，正是李儒。李儒身形消瘦，脸色灰暗，颧骨高高耸起，脸上的皮肤都松驰了，看起来像是一个垂暮之人。他走得很慢，说话也有气无力。他上了堂，在门口停住，弯腰脱鞋，再直起身来时，已经有些气息急促。“我们……有马，孙策身处东南，最缺的就是战马。我们可以用战马和他换粮食，换军械。”
牛辅连连点头，董越也觉得有理，顿时觉得有底气了很多。
李儒在蒋干之前的座位上坐下，看了一眼未下完的棋局，强笑道：“文和好高明的手段，明明是必杀之局，为什么却锋芒尽掩，难道你怕了蒋干不成？”
贾诩回到座位上，将棋子一颗颗的收起。“既然想结盟，何必杀得你死我活，原本就是消遣而已。文优先生，身体怎么样，能战吗？”
“不行，我不是你的对手。”李儒摇摇头。“我听说蒋干走了，还以为谈崩了。这么说，是谈成了？”
“成了。”贾诩将书信从董越手中取出，递给李儒。李儒只看了两行，眼中露出惊讶。“这是张子纲的文章，他居然到了孙策帐下？”
贾诩很意外。“这张子纲是什么人，很有名吗？”
李儒瞅瞅贾诩，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露出异样的红晕。“文和，你真不知道张子纲？”
“真不知道。”贾诩很诚恳地拱拱手。“还请先生指教。”
“好吧，我就当你不知道，和你说说这张子纲。”李儒回头瞅瞅站在一旁的牛辅、董越，皱了皱眉。“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去安排部署啊，等着断粮啊？你们也想听文章，听得懂吗？”
牛辅、董越正准备听李儒讲讲这张子纲是何等样人，被李儒糗了一顿，不免讪讪，转身就准备走，又被李儒叫住了。“既然结盟，总不能一点礼物都没有，你们准备几匹好马给孙策送去，然后才好向孙策开口要东西啊。”
牛辅、董越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匆匆去了。贾诩看在眼里，不禁轻声笑道：“还是先生你有威信，言听计从，令行禁止。你来了之后，我轻松多了。”
李儒苦笑着摇摇头。“迟了，文和，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你我其实一样，因为出身太低，纵有才智也无法施展。董公用我而不能信我，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贾诩将棋子一颗颗的收拾好。“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说这张子纲吧，你和你相识？”
“我可没这名望。”李儒一边说一边看手中的信，看完一遍，想了想，又看了一遍，连声赞道：“好书法，好文章，不愧是当年名闻京师的名士。用典贴切，直指人心，难怪连你贾文和都心动了。”
贾诩拿过信，又读了一遍，沉吟片刻。“先生心动吗？”
“因人设计，这封信是专门针对你贾文和的，我虽然喜欢，却没有你这般心动，只有有些同感而已。”李儒拈起一颗棋子，在手心里摩挲着很久，棋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李儒干涩的嗓子。李儒慢吞吞地说道：“听说蔡邕在南阳著史？”
“是的，蒋干亲口承认的。”
“孙策是为了收买人心，还是早有预谋？”
“说不好，不过孙策志向很大，他对朝局有着与众不同的理解，有些想法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先生，我学识浅薄，不知其学问来历。你如果有机会和蒋干见见面，也许能搞清孙策的师承。”
“他有什么师承。”李儒冷笑一声：“我虽然听得不多，但是就你言及的那些想法，在我知道的各家学说中都找不到。这个人……应该是悟性奇高，自学成才。”
“有这样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生而知之。”李儒将棋子放回棋盒。“文和，我想去一趟南阳。听说南阳有个本草堂，有很多名学医坐堂，也许能治好我的伤。”
“这当然好。先生不如做我们的使者……”
“不，我要悄悄地去。只有如此，才能看到真相。”李儒迟疑了片刻，又道：“我鸩杀弘农王，罪孽深重，臭名昭著，无颜见天下人，特别是去南阳，还是悄悄地去好。”
贾诩没有再说什么，眼中却多了几分忧色。虽然孙策愿意与他结盟，对他多有同情之意，但他很清楚，不管怎么说，董卓及西凉人的确做了不少恶，孙策就算友好，最多不给他们添加罪名，能不能为他们有所避讳，现在还不好说。从孙策去年全歼两万西凉兵来看，他对西凉人也没什么好感。结盟只是暂时的形势所迫，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又能维持到什么地步，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让李儒去南阳看一看也好。他不是凉州人，但是他和凉州人联系太深，已经无法自清了。

第460章 馊主意
孙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义从，带着典韦直奔中军大帐。前两天刚刚下了一场雨，地上泥泞不堪，不少士卒将长矛扎成架子，将衣甲挂在上面晒。有些士卒穿着牛鼻裈蹲在大帐门口聊天，见孙策全副武装的走过，有人笑出声来，大声和孙策打招呼。
“孙郎，不嫌热啊？”
孙策哈哈一笑，扬了扬手。“热啊，哪有你们自在。”
“那是，孙郎你是精锐吧，和我们不一样。”那士卒开着玩笑，眼神却有些羡慕，又压低了声音和同伴嘀咕道：“你看人家孙郎部下，哪个不是衣甲齐全，吃饱喝足，咱们倒好，说起来还是朱太尉的亲卫营，连个肉腥都闻不着。”
“你拉倒吧。”同伴笑骂道：“就你那两下，进了孙郎的大营也撑不了几天，迟早得累趴下。”
“那倒也是，说起来这孙郎整天笑嘻嘻的，一点不像当官的，练起兵来可真狠，三伏天也不让人休息。我还是别去了，中了暑要不是闹着玩的。”
孙策一路和士卒们打着招呼，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却暗自皱眉。整个大营，他就没看到几个保持警惕的，这哪是行军作战，比春游还散漫。万一袁谭派兵突袭，绝对是全军溃败。
孙策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曹豹掀帐而出，哈哈大笑。“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来了，怎么着，想把我这三千人也拐走？你开个价，只要朱太尉没意见，我很乐意的。”
“我可不敢和朱公抢人。”孙策笑了两声，在门口站住，大声报进。帐里咳嗽了一声，有点无精打采。曹豹拍拍孙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道：“进去吧，朱公身体不佳，没力气说话。”文云从里面走了出来，瞅了曹豹一眼，阴着脸。“曹将军还有事？”曹豹连忙说道：“没事，没事，我这就去安排。”冲着孙策挤了挤眼睛，匆匆走了。
文云掀开帐门，请孙策进帐。帐里一片狼藉，朱儁坐在案几后面，脸色铁青。见孙策进来，只是看了一眼，兀自生气。
“这是……”
文云苦笑。“将军进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吧，各营军纪涣散，既不操练阵法，也不演习武艺。太尉几次下令，他们就是装聋作哑，敷衍了事。这要是敌军来袭，那还得了？”
“伯符，你准备什么时候进攻？”朱儁打断了文云，示意孙策坐在他对面。
孙策入座，打量了一下朱儁的脸色。老头真的被气得不轻，眼睛都红了，嘴角的胡子上沾满了唾沫星，估计是刚才喷曹豹时留下的。朱儁脾气刚硬，火气大，向来说一不二。这天气又热，人容易暴躁，他就像一堆干柴，一个火星就能点着。
“朱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等张燕低头，打中牟不是目的……”
“我知道这些，不用你再唠叨。已经一个月了，一仗未打，再等下去，这些人的心都野了。”
孙策很郁闷。心都野了，你收拾他们啊，跟我发什么火啊。“朱公，这种情况下更不能开战啊，这不是送死么？丹阳兵都如此，其他各营更没用。不如再等等，等天气凉些，操练起来，也就好一些了。”
朱儁一拳砸在案几上，“呯”的一声巨响。他麾下三四万人，除了孙策部还能坚持操练之外，其他各部都嫌热，不肯操练，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好多人就开始泡病号。曹豹、许眈领的丹阳兵号称精锐，但那只是指这些丹阳兵剽悍好斗，个人战斗力还说得过去，训练有素却是谈不上的。反而以精锐自居，桀骜不驯，不肯听令，把他气得胡须直翘。把曹豹叫来骂了一顿，但是看曹豹那样子，估计也没什么用。
这种兵还勤什么王啊，走到半路上就得兵变。
见朱儁心情不好，孙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朱公，我倒有个办法，也许可以试一试。”
朱儁把头扭了过来，眼睛上翻，一脸的不相信。“你能让他们跟你的部下一样练兵？”
“那不可能，除非朱公也能拿出那么多钱来奖励。”
朱儁气得又把头扭了过去，拳头握着咯咯响。他一穷二白，连军粮都发不全，更别说军饷了。现在还能正常发军饷的就是孙策，隔三岔五的还能搞个比赛，赏点酒肉。其他各营没有这实力，所以也没什么练兵的劲头。
孙策凑到朱儁面前，低声嘀咕了几句。朱儁狐疑地看了他片刻。“那……试试？”
“我可以试试，不过真要急了脸，朱公你可得为我撑腰。”
“只能让他们动起来，我肯定为你撑腰。不过，要注意分寸，别过火了。”
“我尽量啊。”孙策站起身，撞撞衣服。“朱公，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朱儁点点头，让文云送孙策出帐。文云回到帐中，见朱儁面带得意的微笑，不由得一愣。这转变也太大了吧，孙策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
孙策回帐，叫来龚都。龚都在孙坚帐下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到了孙策帐下却大有得遇知音的感觉。孙策逼五鹿去求他，给足了他面子，他特别有成就感。看到孙策的亲卫营训练有素，自己麾下那些精挑细选的黄巾战士和他们一比差得太远，便也抓紧了训练。孙策很支持他，拨了不少物资给他，让他赏赐刺激部下，这大半个月下来，精神面貌涣然一新，已经有了点精兵的样子。
“这两天练得怎么样？”
龚都很开心。“将军随时可以校阅。虽然不敢和你的亲卫步骑相比，但是别人嘛，我一个也不怵。”
“好啊，那就试一试？”
“怎么试？”
“今天夜里摸进曹豹的大营，把曹豹、许眈的衣服给我扒了，吊在中军将台上。”
龚都吓了一跳。“将军，这可不能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孙策拍拍龚都的肩膀。“另外，把他们的辎重给我抢了，也堆在将台上。你能抢多少，到时候我赏你多少。”
龚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孙策露出阴险的笑容。“南阳很快有一批军械到，这件事办好了，我给你换装。”
“好咧。”龚都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将军，你瞧好吧。”

第461章 杀鸡吓猴
龚都回到大营，把麾下几个校尉、都尉叫了过来，宣布了孙策的命令。这些校尉、都尉和龚都一样，原本都觉得孙策这是胡闹，可是一听说可以优先换装，他们心动了。
南阳产的军械都是上等货啊，刀又结实又锋利，妥妥的堪比三十炼、五十炼清刚刀。盾牌镶了铁皮，重量没增加多少，却更结实。札甲也一样，重量更轻，防护能力更好。如果能够换装，将来在战场上生存的机会至少要增加一半。
几个校尉争先恐后的抢任务，最后龚都选了一个训练最刻苦的营打头阵，另外两个营接应，让他们务必要完成任务，别给黄巾丢脸，别给孙将军丢脸。剩下的两个营守护大营，防止对方反扑。
事实证明，龚都想多了。三千丹阳兵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偷袭他们，连巡逻的人都偷偷回帐睡觉了，同等数量的黄巾军战士轻而易举的打开了他们的营门，从不同的方向扑向曹豹、许眈的大帐和摆放辎重的帐篷，没费多少力气就将曹许二人从床上拽了起来，反绑起来，吊在帐前的旗杆上，然后将他大帐里的东西，辎重扛在肩上，一溜烟了。
他们的动作很迅速，等丹阳兵从睡梦中惊醒时，他们已经安全撤回大营，隔着营栅，看丹阳兵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大声嘲笑。曹豹、许眈被吊在旗杆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气得破口大骂，喊了半天，才让他们放下来。两人衣服也不穿，怒气冲冲地来到孙策的营前，要找孙策算帐。
孙策麾下的几个大营守得铁桶一般，曹豹、许眈叫破了嗓子，孙策也没露面。二人气愤难平，转身来到朱儁的大帐告状。闹了这么一通，整个大营都被惊动了，朱儁更是衣甲整齐，一副随时准备出战的模样。
听完曹豹、许眈的叫骂，朱儁鄙夷地瞅瞅他们。“你们应该庆幸今天劫营的是孙策，不是袁谭，否则你们恐怕没机会站在我面前说话了。”
曹许二人尴尬不已。
朱儁站了起来，走到曹许二人面前，来回转了两圈。“你们是我的中军，自诩精锐，结果连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端了大营，还好意思来告状？亏得孙策给你们留面子，没把我也绑走，要不然按军法，你们所有人都该斩首。都给我滚，有本事就去抢回来，没本事就这么熬着，反正这两天也不冷。”
朱儁骂完，自己脱衣服睡觉去了。
曹豹、许眈一看，明白了，这绝对是朱儁对他们不满，让孙策来教训他们啊。抢是抢不回来的，别说兵力悬殊，就算是兵力相等，他们也不是孙策的对手。可是衣甲必须得要回来，要不然明天朱儁聚将议事，他们穿成这样就丢脸丢大了。
两人来到孙策大营，再次求见，这次态度好了很多。时间不长，孙策让人把他们请了进去，来到中军大帐，孙策已经摆好了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去见过太尉了？”
“孙郎，你这可太不够意思了。”曹豹还没入座就抱怨道：“你有什么话，可能和我们兄弟说嘛，搞这么一手，我们明天还怎么见人？”
孙策起身，将他们按在坐席上。“二位，你们还没明白太尉的意思吗？太尉这是真急啦。我相信，该说的，能说的，他们都跟你们说了，可是你们二位有反应吗？大敌当前，你们连巡逻当值的人都不安排好？如果袁谭来袭，朱太尉被他们抓了去，你们是什么责任？”
曹豹、许眈面面相觑，无地自容。
孙策接着说道：“你们如果死了，绝不仅仅是你们自己的事。你们别忘了，你们是陶使君派来援助太尉的。到时候陶使君蒙羞，就以他那脾气，会有什么结果，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曹豹的脸颊抽了抽，后背一阵阵地冒凉气。陶谦的脾气和朱儁有得一拼。如果真出了像孙策说的那种事，他们想回徐州也回不去，甚至连丹阳都回不去，陶谦绝对会找他们麻烦。
孙策一边劝酒，一边劝说，把曹豹、许眈说得面红耳赤，只能一杯接着一杯的灌酒。孙策见他们气消了，又安慰了几句，命人把劫来的衣甲、辎重还给他们。二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第二天，朱儁聚将议事，当着众人的面，把曹豹、许眈一顿臭骂，随即又下令，即日起，各营做好防备，再被人劫了，别到我这儿来告状，自己卷铺盖走人。反正你们这些废物留在这儿也没用，浪费粮食。
众将唯唯喏喏，鱼贯而出，纷纷回营加固营防，训斥部下，免得也被孙策劫了。连丹阳兵都吃了亏，他们更不敢大意。
看到众将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朱儁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有了这次警告，他们应该会小心一点，再等两天，就可以督促他们训练，准备作战了。他拉着孙策聊了聊，商量着怎么准备秋收后的攻势。孙策让他不要急。朝廷的诏书还没有来，天子是不是愿意回洛阳现在还没定，你急着去勤王有什么意义？就算朝廷同意了，你也得先把洛阳收拾一下吧，烧成那样，让天子住哪儿？粮食得准备一下吧，你打算让天子饿着？
朱儁抚髀而叹，愁云惨淡。
文云走了过来，面带喜色。“太尉，张燕派使者来了。”
朱儁大喜，看看孙策，咧嘴而笑。孙策一直不肯发动攻击，就是因为要等张燕低头，否则就让于毒他们去死。双方赌了大半个月，张燕终于还是绷不住了。他刚准备让文云带他们进来，孙策摇了摇头。
“使者是谁？”
“张燕之子，张方。”
“这么说，张燕还是不服气啊，居然不肯亲自来。”孙策阴森森地笑道：“太尉，我觉得可以再晾他们一段时间，一定要逼得张燕亲自来见太尉，挫挫他的锐气。要不然的话，他以后还会反复。”
朱儁甩了甩袖子，没理孙策。“让张方进来。”他对文云说道。
文云转身出去，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五鹿和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在文云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五鹿看看孙策，眼神复杂，同时扯了扯年轻人的袖子。年轻人会意，转头看向孙策，沉下了脸。
“足下就是讨逆将军孙策吧？”
孙策扬起一边眉毛，挑起眼皮，瞅了那年轻人一眼。“你就是张燕的儿子？贼就是贼啊，一点规矩都不懂。太尉在此，你还敢这么嚣张？既然是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你这样，能走出得大营吗？”
“岂有此理，竟敢威胁我，还提及家父名讳？”张方勃然大怒，拔出腰间长刀。“我要和你决斗。”

第462章 打脸
朱儁满腔的喜悦一扫而空，张燕派这么一个人来见他，有什么好谈的？
亏得没进攻，否则就算救出于毒、苦酋也落不着好，反而沾了一身腥气。
朱儁冲孙策使了个眼色，端起了水杯，再也没看张方一眼。孙策会意，朱儁这是动了真火，要他揍张方。虽说这不合礼仪，失之粗鲁，可是张方失礼在先，朱儁又心情不好，揍了也就揍了，张燕能怎的。
孙策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长刀，连鞘握在手中，耍了个刀花。“五鹿，我估摸着，你这次出使之后大概不会有机会再来了。我们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今天就以武演道，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道。”
五鹿哪有心思看什么道啊，他都快急死了。孙策那句话不仅惹恼了张燕，也惹恼了张方，这才会有张方出使的事。他一路上和张方好说歹说，总算让张方答应不要意气用事，好好谈，毕竟黑山军现在需要朱儁的援助。于毒、苦酋等人在浚仪城里抢的粮食快吃完了，黑山的形势也非常不妙，朱儁再不进军，黑山军这次损失巨大。
万万没想到，张方和孙策一见面就杠上了，还拔了刀。朱儁不高兴，孙策也不高兴，听这意思，这是没得谈了。孙策武功好，绝不是张方能够相提并论的，万一孙策手一滑，把张方杀了，那麻烦就大了。
“将军，将军……”
五鹿拦在张方面前，苦苦哀求，话还没说完，张方手一抬，把他拨到一边，一声厉喝，挥刀向孙策劈去。孙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挥着连鞘的战刀，顺手一挥，拨开张方的战刀，反手一下抽在他脸上。“啪！”一声脆响，张方的脸立刻红了，随即又肿了起来。
张方气急败坏，狂吼着，再次扑了上来，挥刀就劈。
孙策轻重若惊，侧身闪过，刀鞘在张方的刀背上轻轻一磕，张方一刀砍空，用力过猛，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他赶紧向前一步，以刀抵地，勉强站稳身体，眼前一花，“啪”的一声，另半边脸又挨了孙策一刀鞘。
接连两次挨打，而且都是打在脸上，张方彻底抓住了，双手舞刀，一刀紧似一刀的砍向孙策。奈何他虽然全力以赴，却砍不着孙策，反被孙策带着东倒西歪，立足不稳，眨眼间，又挨了孙策几下，他气得破口大骂，刚骂了半句，孙策顺手一挥，一刀鞘抽在他的嘴上。
张方立刻觉得满嘴的牙都松动了，血腥味直往嗓子里冲，嘴唇火辣辣的，没了知觉。他眼睛红了，嘶吼着，冲向孙策。孙策举起刀鞘相迎，压着张方的刀，转了半圈，张方奋力回抽，孙策借势一送，张方的刀就砍在了自己的脸上。亏得是刀背，不是刀刃，否则他就给自己开瓢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眼前直冒金星，鼻子又酸又痛，泪水夺眶而出。他一手拄刀，一手捂着脸，触手处疼痛无比，这才想起脸上被孙策抽了好几下，已经肿了。他又痛又羞，大叫一声，举起刀，横在脖子上，大吼一声。
“士可杀，不可辱！”
“少帅，不可！”五鹿吓得嘶声尖叫。
孙策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拔刀，长刀出鞘，电然而至，一刀砍在张方战刀上。“唰”的一声轻响，张方手中一轻，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他手中只剩下刀柄，四尺长的刀身已经不翼而飞。他看看刀柄，再看看孙策手中的长刀，惊出一身冷汗。
切口平整，显然是被孙策一刀斩断。
他这口刀可不是普通的环刀，而是真正的百辟刀，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孙策还刀入鞘，淡淡地说道：“要死出去死，别脏了太尉的大营。”又转身对五鹿说道：“五鹿，很可惜啊，他太弱了，来不及演示太多，能悟多少，看你的道行了。”
五鹿欲哭无泪。张方已经要自杀了，你还刺激他，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向张燕交待啊。
果然，张方一听孙策说他太弱，顿时又怒了，用力一扔，将刀柄砸了过来，紧接着张开双臂，和身扑上，面目狰狞，张开大嘴，露出血糊糊的牙，咬向孙策。孙策听到身后动静，二话不话，转身避开，顺势一推，张方就张牙舞爪地飞了出去，直飞出七八步远，扑在地上，又向前滑了几步远，四肢张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策很惊讶。“久闻张燕身法轻灵矫健，号称飞燕，这难道就是张燕家传的武功，平沙落燕式？”
一旁的卫士们轰然大笑，就连朱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五鹿气得脸色发紫，他的卫士们也怒了，纷纷拔刀上前，准备厮杀。孙策沉下脸，手中长刀一指，锐利不亚于长刀的目光从那几个卫士的脸上一一扫过。
“来啊，敢在太尉面前拔刀，你们想干什么？想刺杀太尉吗？”
朱儁的亲卫唰的一声举起了手弩，对准那几个卫士，只要他们敢有任何轻举妄动，不用朱儁下令就会格杀勿论。他们才不管会不会撕破脸呢，保护朱儁就是他们的职责。
“住手！”五鹿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的厉声大吼。“都给我退下！”
卫士们脸色发白，不敢造次，纷纷收起战刀退在一边。孙策冷笑一声，慢慢踱到张方面前，俯视着他。“就你这点本事，在黑山装装高手也就算了，跑到这儿来抖威风，你也配？回去告诉你父亲张燕，天下再乱也跟你们没关系，找个僻静的地方准备藏尸吧。于毒、苦酋会在黄泉路上等你们，你们要多挖几个坑。”
张方缓缓抬起头，眼神凶狠。“孙策，我与你势不两立。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孙策咧嘴一笑。“哈哈，你说对了，你很快就不是人了，你是鬼，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等袁绍拿下冀州，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理你们张家？巨鹿城下死了那么多黄巾，不差你们这几个蠢货。至于我，我也没打算和你站一起啊，两立不两立又有什么关系？你还真以为缺了你们不行？”

第463章 形势逼人
张方打了个激零，原本被孙策抽得红肿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他看了一眼五鹿，眼中全是悔意。
五鹿有点幸灾乐祸。你早干嘛去了，白挨这一顿胖揍。一路上跟你说过无数遍，孙策武技不是好，而是非常好，你非不信，不忍着点也就罢了，居然还敢主动挑衅，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虽然对张方厌烦无比，五鹿还是陪着笑，将孙策拉到一旁，连连拱手作揖。“将军，误会，误会。”
“误会？”孙策将长刀重新挂好，调侃道：“什么误会？是你们黄巾军就是这么直爽还是什么？”
五鹿面红耳赤。“将军，黄巾大多出自庶民，不懂礼仪，也没有字什么的，都是直呼其名甚至诨号。张方叫你的名字是失礼，但他并无冒犯之意。他从小习武，又被张大帅宠坏了，一直以为自己是高手，听说有人武技好，他就……”
“哦，你们习惯直呼其名？那我直呼张燕之名，他怎么就急了？”
“这……将军有所不知，张大帅在我黑山军中威名卓著，皆称其为大帅，从来没有称其名。他从小没出过山，以为天下人皆如此。”
孙策“噗哧”一声笑了。“这么说，倒是我错了？”
五鹿连连作揖，笑得非常不自然。“将军怎么会错，是他不懂规矩在先，将军教训他也是为他好。”张方刚刚被人扶起来，听了五鹿这句话，急得瞪起眼睛，正要反驳，五鹿抬起腿，一脚踢在他胫骨上，疼得他唉哟一声，再也不敢说什么了。五鹿一边给张方使眼色，一边说道：“少帅，你真是好运气呢，孙将军这样的高手什么时候亲手教人刀法？回去之后，你一定要好好琢磨，争取能从中悟出一点道理来，以后足以让你跻身高手之列，于毒、苦酋都不是你的对手。还不快向孙将军致谢。”
张方被他说得直翻白眼，郁闷得快要吐血了。我被他揍了一顿，还要感激他不成？他有心不理五鹿，却又想起黑山军的现状，特别是被困在浚仪城内的于毒、苦酋部，只好强忍着嗓子眼里的甜意，勉强向孙策低了头，致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五鹿还待再说，孙策摆摆手，拉着他向朱儁走去。“行啦，小孩子不懂事，就别计较了。”
五鹿尴尬地笑笑，偷眼看了一眼张方。张方脖子一伸，嘴角见了红。张方二十出头，比孙策还大几岁，却被孙策说成不懂事的孩子，难免要被气得吐血。可是技不如人，打又打不过孙策，形势又逼得他必须向孙策低头，他心里再苦也只得咽回去。
五鹿担心不已，却不得不顺着孙策的话锋往下说。“将军，战事紧张，张大帅不能亲临，特地派他的长子来面见太尉和将军，还请将军体谅他的一片苦心，在太尉面前美言几句，尽快出兵，救出于毒、苦酋。”
“形势很紧张吗？”孙策漫不经心地说道。
“岂止是紧张啊，简直是危在旦夕。”
孙策没说话。他估计形势也不会好，否则张燕不会派儿子张方来。只是张方这个贼二代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不揍他一顿没法好好说话。况且他需要的是和张燕面对面谈判，不是这种转来转去，张燕却不理他，心情不好，自然要拿他儿子出出气。
两人来到朱儁面前，孙策给朱儁使了个眼色，朱儁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孙策揍张方，五鹿陪着小心地说话，他都看在眼里，不用孙策再多说什么也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坐吧，说说黑山的情况。”
“喏。”五鹿入席，躬着腰，拱着手，解说起了黑山形势。
黑山位于荡阴与林虑之间的山中，离邺城不远，四周群山环绕，易守难攻。山中没有大路可走，要翻山越岭，出一次山要走半天时间。山中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盆地，气候适宜，水源充足，很早就有百姓进山居住，开荒种地。最近这几十年动乱不休，进山的人也就越来越多，黄巾失败后，一部分余部转向太行山，黑山也成为一个重要据点。因为环境好，这里的黄巾军数量最多，实力最强，所以太行山一带的黄巾余部都以黑山为号，以张燕为大帅，其实张燕本人的大本营并不在黑山，而是邺城以北的西山一带。
年初张燕与公孙瓒合作，派于毒等人进攻邺城，以为公孙瓒能够战胜袁绍，黑山军可以与公孙瓒分割河北，没想到界桥一战，公孙瓒居然败了，不仅分割河北的目标落了空，张燕还成了袁绍的眼中钉。袁绍回师之后，本人驻扎在荡阴城，派手下大将麹义等人进山征讨。
如果只是打仗，张燕并不担心袁绍。因为山中地形复杂，道路不好走，大型车辆无法通行，只能肩挑背扛，后勤补给很困难，袁绍坚持不了太久。就算袁绍兵强，黑山军也可以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退入山中暂避，等袁绍退走。但这次袁绍没有与张燕争夺地形，而是直扑山间盆地，准备抢收盆地的粮食。这样一来，张燕就不能走了，只能坚守。如果这些粮食被袁绍抢收了，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黑山军今年就要饿肚子，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之所以出现眼前的窘境，主要是有两个原因：一是界桥之战的结果出乎意料，一是河内太守张杨与袁绍结盟，让黑山军腹背受敌。荡阴本属河内郡，如果张杨不同意，袁绍不可能长期驻扎在此。张杨与袁绍结盟，在共县一带截击黑山军，让张燕无法出山，直接导致于毒等人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
等五鹿说完，朱儁瞅了一眼孙策。孙策冷笑道：“朱公，他们就没安好心啊。救出于毒、苦酋，我们是不是还要移师北上，进军河内，把他们送回黑山？”
朱儁一声不吭，脸比锅底还难看。
五鹿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大帅说，如果朱公愿意，于毒、苦酋部就不用回黑山了，听朱公调遣，可以在河南屯田，也可以随朱公西进勤王。”
“张燕呢？”孙策咄咄逼人，不肯罢休，誓将黑脸唱到底。“他可是朝廷任命的平难中郎将。现在天子有难了，他坐视不理，还叫什么平难中郎将？”
“将军，不是张大帅……”
孙策厉声喝道：“什么张大帅，他还把自己当黄巾贼吗？”
“呃，张平难……”五鹿嘴里发苦，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将军，张平难并非想坐视天子蒙尘，实在是有心无力。他就算想随朱公勤王，也要能走出黑山才行啊。”
“如果能走出黑山，他就愿意随朱公勤王吗？”
“嗯……”五鹿沉吟良久，咬咬牙。“是的，只要朱公能制服张杨，让张大……平难走出黑山，他就愿意派人随朱公勤王。”
“派人？他好大的架子，朱公官居太尉，都要亲自前往，他一个小小的平难中郎将居然摆谱？”

第464章 没有信仰的黄巾
五鹿闭紧了嘴巴，再也不说一句话。扮了好一阵黑脸的朱儁看看形势差不多了，终于由黑转红，打起了圆场。“既然如此，勤王的事等等再说，先将于毒、苦酋接应出来，安排他们屯田为好。这些人打仗不行，种地还是可以的。洛阳周边有大量良田抛荒，让他们去耕种吧。”
五鹿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出言反驳。
朱儁开了口，孙策就没有再说什么，他自己也清楚，让张燕到朱儁麾下听令是不太现实的事，至少目前不太可能。虎不离山，贼不离巢，张燕出了黑山就没了安全感，不到万不得已，他宁愿放弃黑山，躲进太行深处，也不太可能露面。
但他直言，要解浚仪之围并不容易。中牟和浚仪看起来相去不过数十里，但两县之间隔着一道鸿沟，袁谭已经派人控制住了对面的官渡口，强渡鸿沟根本不可能，必须另想办法。
他的办法有两个：要么北上，渡过黄河，直接进攻河内，迫使张杨放弃对张燕的堵截，接应张燕出黑山，再谋后计；要么南下，进入陈留郡，抢收秋稻，解决粮食补给问题，再与颍川的屯田兵、郡兵会合，寻机与袁谭决战。
这两个办法中，第一个办法比较直接，可以解张燕的燃眉之急。一旦袁绍发现无法全力以赴的对付张燕，他最理想的选择就是撤退。秋收之后，公孙瓒随时可能南下，他不能与张燕纠缠太久。但是这样一来，浚仪的于毒、苦酋就麻烦了，能不能支撑到张燕赶到，谁也说不准。第二个办法不依赖张燕，又能尽快解决粮食问题。如果袁谭被调走，于毒等人也可以主动撤离浚仪，但张燕就只能自力更生。
在中牟驻扎了大半个月，孙策已经将周边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就在朱儁和五鹿的面前，他连写带画，将这一带的地形一一解说。五鹿去过浚仪，略知一二，朱俊曾在此驻扎过一段时间，也不陌生，但是他们都不如孙策熟悉。听完孙策的解说，五鹿固然着急，朱儁却更不安。
怪不得孙策一直不肯放松操练，原来他早就料到了这一仗很难打。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都需要大距离行军，在运动中作战，对将士们的身体素质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你回去和张平难商量吧，看他愿意采纳哪一个方案，尽快回报，以便朱公决策。”
孙策说完，见朱儁没什么意见，就把五鹿往外轰。五鹿赖着不肯走，苦苦央求。这两个办法都很合理，但张燕和于毒、苦酋必有一失，不管哪一个受损，都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他拽着孙策的手臂，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将军，请你无论如何再想个万全之策，救我们一回。”
“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孙策哭笑不得。“就这两个办法，我都是冒了险的。你应该也看到了，朱公手下虽说人马不少，但能打的却不多。真要开战，不论是撞上袁绍，还是撞上袁谭，我们都没什么胜算。你们不是号称百万吗，怎么不自己救自己？”
五鹿无地自容。黄巾军常常号称百万，但那是包括了家属在内，真正能战的也就十分之一。所谓能战也就是身体还好，从十五六岁到五十六岁的丁口，这些人跑路没什么问题，干活也行，打仗就看各人悟性了。如果打过几仗还没死，略通一些武技，就算精锐，和朱儁麾下的这些乌合之众差距不大。
更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些人的战斗力，而是信仰。
张角在中平元年起义时，号称三十六方，也就是说总兵力大概在三十多万的样子。虽然很快就被朝廷扑灭了，但是黄巾军打得却非常顽强，经常是阵亡过万还死战不退，给包括皇甫嵩在内的所有将领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最惨烈的当数广宗之战，临阵战死三万多人，宁愿赴河而死也不肯降者逾五万。如果不是张宝阵亡，这一战是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随着张角三兄弟先后阵亡，黄巾军的信仰崩溃，士气一泄千里，随后的巨鹿之战，黄巾军再也没有了那样的战斗意志，超过十万人向朝廷投降。随后几年，虽说黄巾经常拥兵数十万，却没打过像样的仗，去年东光一战，三十万青州黄巾被公孙瓒两万步骑击溃，临阵斩首超过五万，俘虏超过七万。
说白了，现在的黄巾军就是一群没有信仰的流寇。他们只想活命，只想吃饭，所以张燕才会向朝廷投降，才会坐视青州黄巾被公孙瓒屠杀，继续和公孙瓒结盟，现在又被袁绍两三万人打得鼻青眼肿，连山都不敢出。
面对孙策的冷嘲热讽，五鹿只能装聋作哑，苦苦哀求。
不能解黑山之围，黑山主力会遭受重创，这个冬天会饿死很多人。不能解浚仪之围，于毒、苦酋不会怪孙策，只会怪张燕，张燕的威信会受挫，黑山军会分崩离析。不管哪一个结果，都不是他们能够接受的。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张方被孙策打成猪头，气得要自杀，怎么可能还向孙策认怂。他很清楚，他的父亲张燕面临的困难只有朱儁能解，只有孙策能解。
“我想想办法。”孙策敷衍道。“你们先去休息，我和朱公再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打到两全之计。不过，你不要报太大希望，实力是明摆的，我们充其量只能对付袁家父子中的一个。黑山、浚仪，最好的结果是救一个，最可能的结果是一个也救不了。”
“将军一定可以，将军一定可以。”
“我本来是有办法，但和你说没用，要和张燕说才行。偏偏他托大，不肯来见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们这是作死，不能怪别人。”
五鹿无言以对，再三央求，带着张方去休息了。孙策回到大帐，朱儁已经迫不及待。
“伯符，有办法吗？”
孙策笑了。“朱公放心，如果运气好的话，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河内的事不要我们管，我们南下陈留，抢粮去。”
朱儁略一思索。“河东的西凉军？我担心这些人……”
孙策还没说话，文云抢进大帐，喜色溢于言表。“朱公，河内有消息传来，西凉军突入河内，连克沁水、波县、野王，正向东进发。”
朱儁一跃而起，从文云手中接过军报，接连看了两遍，欢喜得抚须大笑，随即又反应过来。
“仲流，这个消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特别不能让五鹿、张方知道。”

第465章 道可道
文云的消息来自斥候，只能知道大致情况，并不详细。从河内传到这里，最短也要两天，按时间计算，张杨此刻应该也收到了消息，甚至有可能袁绍也知道了。张杨自顾不暇，围堵张燕的计划破产已经成为必然。就算张杨再有心支持袁绍，也不可能冒着河内被西凉军洗劫的危险硬撑。
高兴之余，朱儁有些内疚。西凉军杀入河内，河内在劫难逃，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于非命。
孙策却没什么心理负担。只要贾诩不傻，这时候肯定会节制牛辅、董越等人，让他们少造杀孽，否则朱儁也救不了他们。他们入侵河内，要的是粮食，吸引张杨的注意力，攻打庄园是避免不了的，对普通百姓的干扰有限。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但可以控制到最少。
至于世家豪强们被打劫，拜托，谁在乎？反正我不在乎。如果西凉军能将司马懿干掉，我还要给他们记一功呢。
河北危解，孙策和朱儁定了南下的战术，一身轻松地回到自己大帐。郭嘉正和张纮、庞统说话，他也收到了消息，是蒋干送来的。蒋干不仅汇报了贾诩同意结盟，已经派兵出击的消息，还汇报了白波军的回复。白波军大帅郭泰接受了朱儁的邀请，愿意向朝廷称臣。原因其实也简单，西凉军退入河东后，白波军北面被匈奴人挤压，南面又来了西凉人，已经难以维系。
和张燕一样，郭泰不肯亲自出面，只派杨奉率命参与勤王。
“牛辅派人送了几匹马来，诚意很足。”郭嘉笑道：“子纲先生一支笔，赛过十万雄师。”
张纮笑着摆摆手。“若非你为将军提供的情报，我哪知道贾诩是什么样人。文章小道尔，不值一提。”
孙策心情愉快，把和朱儁商量好的事说了一遍。沿鸿沟水进入陈留郡，抢收沿途诸县的秋稻补充军粮。这件事要和张邈、袁谭通个气，不能产生误会，弄假成真。他要卖给张邈的军械也准备好了，等合适的机会交给他们，这些粮食都是他应该收到的货款，当然还要顺手替张邈拔几根钉子。
郭嘉一一记下，安排人去联络。
除了抢收粮食之外，孙策还要调颍川郡兵和屯田兵参战。朱儁手下那两三万人实在太渣，指望不上，还是要自己的人靠得住一点。这些事都要事先安排好，一方面是秋收，一方面是行军，时间要安排妥当，不能脱节，耽误了任何一件事都不行。
四人反复商量已定，分头去处理。
……
五鹿看着郗俭处理完伤，见张方痛楚稍减，不再呲牙咧嘴的喊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请郗俭入座，很客气的说道：“道长仙风道骨，不似凡俗，五鹿斗胆请教，道长奉的什么道？”
郗俭抚着稀疏的胡须，欣赏着张方敷满药的脸，得意于自己的手艺又精湛了几分。“我本在阳城山修行，与孙讨逆有缘，这才做了他的幕友。原本修的是广成子一门的道术，以导引为主，最近得了孙讨逆的十六锭金，兼修金丹大道。”
五鹿听得一头雾水，多少有些失望。“不是太平道？”他原本还指望和郗俭拉上点关系，请他在孙策面前美言几句呢，没想到郗俭真是个修道的。
“太平道也算道？”郗俭不屑一顾。“你们就是借着道门名义造反，想改朝换代，何尝真心问道？”
“你胡说什么？！”张方不服气地嘟囔道，只是他脸上全是药膏，表情不敢太大，只能动动嘴唇。奈何嘴唇也被孙策抽了一记，肿得像香肠，只看到动，却张不开，声音也很含糊。
五鹿也很不高兴。“先生，你修的又不是我太平道，怎么能对我太平道妄加评论，不觉孟浪吗？”
郗俭在孙策营里身份特殊，上到孙策，下到普通士卒，都对他很客气，他怎么可能把五鹿和张方放在眼里。见他们不高兴，他反倒来了劲头。平时都是被孙策鄙视，今天有机会鄙视别人，当然不能放过。
“你读过《太平经》吗？”
五鹿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他哪里读过《太平经》，那是张角才有的秘书，别说他没机会读，就连张燕都没机会，只是跟着张牛角念过几句。张牛角是张角的八大弟子之一，有机会跟着张角布道，听张角提过一些《太平经》的内容，但他本人可能也没亲自读过。
见五鹿这副表情，郗俭笑得更加得意。“没读过吧，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据说《太平经》其实并不是道书，而是掺杂了方术的儒家杂学，与其说关心大道，不如说关心家国，这是入世道，不是出世道，所以大贤良师汲汲以求的是以黄土代炎火，建立新朝，明白吗？这是五德终始说，原本是阴阳家的学问，后来被董仲舒整合进了儒家学问，根本不是道门的学问。”
五鹿将信将疑，却不敢断然否定，隐隐觉得郗俭说得还挺有道理。
“就算这是道，你们也没真正掌握其中的关窍，只有张角兄弟知道一点，所以他们兄弟一死，你们就成了流寇。黄巾虽然还戴在头上，却已经没有改朝换代的野心，也没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呢，因为你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又为谁而战？就和人一样，你六神无主，如行尸走肉一般，还修什么道？”
五鹿和张方不由自主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猛地一惊。郗俭的话虽说得难听，但却点中了他们的要害。黄巾军现在不就是这个情况吗，整天为了吃饭、活命而奔波，不知道为了什么造反，只要有机会，就有人脱离队伍，回到家乡，或者投降对手。反正是为了吃饭，只要有饭吃，到哪儿不一样？
“我们道门的人则不一样。修道讲究什么，讲致虚极、守静笃，讲归根复命，修身为本，治国为末……”
郗俭说得眉飞色舞，五鹿却没心情听，他更关心黄巾军的出路。他耐着性子听郗俭吹了一通天人大道，抽空抢入话头，陪着笑说道：“道长道法高明，能否指点一二。依你看来，我们太平道应该往何处去？”
郗俭一脸鄙夷，拂袖而起。“我修的是天人之道，求的是天长地久，哪会关心吃饭、活命这种事。这些事你去问张子纲、郭奉孝都行。”他瞅瞅脸肿得像猪头的张方，强忍着笑。“如果你问的是武道，那就问孙讨逆吧。说真的，你要是能从他的刀法里悟出点东西，也不枉挨这一顿揍。”说完，拱拱手，甩着大袖，飘然远处，留下一个伟岸的身影。
五鹿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觉得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张方却愣住了，他仔细回想了好一会儿。“道长，你说……孙策会不会是真的借比武传授你道法？”
五鹿愣了一下，打量着张方。“你……有什么感悟？”
张方一边想一边说道：“我细细想来，他的刀法的确有些古怪，看起来慢，却每次都能抢占先机。看起来没用力，却能轻松化解我的攻击，的确有点老子以柔弱胜刚强的道理。”
五鹿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第466章 非常道
孙策之前就对五鹿说过，张燕要想知道他该干什么，让他亲自来见我。刚才又说，今天让你见见什么是真正的道。不过五鹿一直没放在心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懂什么道，无非是少年轻狂，信口大言罢了。要是听郗俭说起修神仙道，又听张方说孙策的刀法古怪，他这才意识到孙策对道并非一无所知。
五鹿觉得不可思议。他了解过孙家的情况，没听说他们家与道门有什么联系啊。孙家以武功入仕，一直在征战，中平元年时和朱儁一起征讨南阳黄巾，就是一个武夫。孙策怎么会对道门有了解？
五鹿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疏忽了。孙策是孙坚的儿子不假，但他们父子之间差距很大。最明显的一点是对读书人的态度。孙坚征战二十余年，身边没有一个读书人。孙策才出道几个月，他身边已经有张纮、郭嘉等好几个读书人。
他也许真知道点什么。郭嘉是颍川人，汝颍一带曾是大贤良师布道的重点区域。
五鹿瞅瞅张方，心生一计。张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少帅，你有没有想过像孙策一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朝一日成就比大帅还高？”
张方咽了口唾沫，没敢吱声。想当然是想，这个年纪，谁不想做个少年英雄，谁不想成为父亲眼中的骄傲。可是让他超过父亲张燕，他觉得可能性太小了。和孙策比似乎更难。孙策才十七八，已经是讨逆将军了，自己却只能在父亲的羽翼下生活。
相比之下，后者更让他沮丧，让他亲口承认自己不如孙策，还不如杀了他。
五鹿见状，又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学孙策的刀法？”
张方想起孙策那举重若轻，信手挥酒就将他击败的情景，咬了咬牙。
“当然……想。可是……”
“既然想，那就没什么可是的，就算你想击败他，也要先把武技练好，对不对？你自己也说了，孙策刀法大有讲究，已经有所领悟，给你一段时间，你肯定能领悟更多。”
“我……我要留在这里吗？”
五鹿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少年麻木，你父亲让你来就是让你做人质的，你以为你真是使者啊。
“少帅，道门讲机缘，这就是你的机缘。你在朱太尉身边学习用兵，琢磨孙策的刀法，用不了几年，你的兵法和武功就能成为黑山军中首屈一指的高手，谁还敢瞧不起你？大帅现在不过是平难中郎将，你如果能跟着朱太尉勤王，迎天子回洛阳，封侯都有可能。”
张方心动了，还有些犹豫。五鹿见状，又添了一把火。
“大帅为什么让你来？因为他已经决定让于毒、苦酋他们跟随朱太尉勤王。但他们是黑山军，总不能直接听朱太尉的命令。让你来，就是让你统领他们，征战立功。这是大好的机会，是对你的信任。你可千万不能错过。”
“当真？”
“我还能骗你吗？”五鹿很严肃，甚至还有些伤心。
张方见状，连忙向五鹿道歉。两人反复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张方留在朱儁身边做随从，尽可能与孙策打好交道，争取再学几招。五鹿赶往浚仪城，与于毒、苦酋见面，传达张燕的命令，让他们多坚持一段时间。五鹿再三关照，大丈夫要能屈能伸，要以柔弱胜刚强，大帅为了继承张牛角的事业，连姓都改了，你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给张方猛灌了一壶心灵鸡汤后，五鹿又忝着脸去拜见朱儁、孙策，朱儁倒没什么，在他看来，张方就是人质，留在这里就对了。孙策听了五鹿的请求，冷笑了两声。
“关于刀法，我不会专门教他，他自己能悟多少算多少。至于大道，你听了也没用，你又不是大帅，做不了主。还是那句话，让张燕亲自来见我，我只对他一个人说。”
五鹿也不敢奢望孙策答应教张方，只要他不挤兑张方就行。他奉上礼物，请孙策在朱儁面前美言，一是请他们尽快出兵解浚仪之围，二是将来于毒、苦酋部由张方指挥，还要朱儁同意，能在朱儁面前说上话的，也就是孙策了。
孙策答应了。五鹿又把张方叫来，几乎是摁着他的头，让他向孙策陪礼道歉。不解开这个疙瘩，得到孙策的谅解，五鹿不放心。
孙策很客气。打也打了，气也消了，这事就此揭过。他设宴为五鹿接风，回赠了一些礼物，刀一口，纸一匣，其他杂物若干，请他带给张燕。
吃完饭，五鹿和张方一起告辞，看着当值的义从，五鹿感慨不已。“少帅，就算是当年大贤良师身边的黄巾力士也不过如此，你如果能学到孙策的这些本事，将来何愁不能子承父业，光宗耀祖。”
张方也看得眼热。典韦、许禇二人就不用说了，孙策大帐旁的卫士全都是身形彪悍，气势威猛的勇士，这样的人在黑山军中挑不出几个，而且都是独领一军的将领，孙策营中却数以百计，可想而知，孙策所部的战斗力有多惊人。有了这样的部下，立功又何足挂齿。
难怪孙策小小年纪就成了将军，自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向他挑战。
张方心热，脸更热。
安顿好了张方，五鹿赶往浚仪城。
很快，朱儁宣布了他和孙策商量好的方案，全军向东南方向移动，进入陈留郡，抢收秋稻。至于原因，他没讲，也没人问。诸将关心的是会不会遇到麻烦，能不能捞到好处。唯一关心原因的是张方，张方向朱儁恳求，请他派人去支援黑山。朱儁老神在在地说，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父亲不会有危险。
张方将信将疑，但他听五鹿说过，朱儁性情刚直，不喜作伪。既然他这么答应了，黑山应该没什么危险。两日后，当他们到达开封县的时候，西凉军进入河内，连破数县，又在隰城击败张杨的消息传来，张方欣喜若狂，连连向朱儁道谢，心甘情愿的做起了朱儁的侍从。

第467章 今非昔比
荡阴。
袁绍和何颙对面而坐，何颙靠在凭几上，眯着眼睛，凝神着廊下渐渐拉长的柱影，神情不悦。袁绍正身端坐，手里拿着一卷纸，这是刚刚送到的新文章，不是来自南阳，而是来自汝南，由程秉执笔。他看得很认真，何颙几次开口都没能挪开他的兴趣。
何颙对文章没什么兴趣，只是荀攸去邺城未归，他与袁绍部下的文武又不怎么熟，所以才坐在这里，想和袁绍商量一下关于勤王的事。前两天，邺城传来消息，太仆赵岐赶到邺城，传诏勤王。袁绍在荡阴作战，无法接诏，赵岐又身体不好，勉强支持到邺城就卧床不起，来不了荡阴，只能派人传话，请袁绍尽快回邺城商议大事。
何颙知道袁绍不肯接诏的原因不是作战，而是他不肯低头。
何颙也是到了邺城才知道，袁绍现在给支持他的人下命令都是以诏书的形式，上面加盖邟乡侯印。他这么做的理由就是天子并非先帝血脉，是董卓别有用心的拥立。如果现在让他向朝廷低头，承认天子的血脉，那就等于承认他以前全错了，以后也不能再用诏书的形势下达命令，在道义上就矮了一头。
何颙理解他的处境，所以当初才会说荀攸的上策不可用，但他觉得袁绍逃避的方式不可取。董卓已经死了，赵岐奉的是王允的命令，他本人又是著名的党人，不宜怠慢。
自从他来到荡阴，袁绍对他很客气，但是这一次，袁绍非常固执，一直不肯松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郭图拿着一份军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步就跨过了三层台阶，来到堂前，踢掉鞋，快步走到袁绍面前。
“主公。”他躬身递上军报。
袁绍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接过军报，手指捻了捻，随即皱起了眉头，“哗啦”一声抖开，又用力拍在案上。
“怎么还用南阳纸？”
南阳新纸传到河北后，因为轻便、节省，很受欢迎。袁绍也下令筹建纸坊，也试制出了新纸，但质量稍逊一筹，坚韧度不够，无法像这样抖开，很多人还是愿意用南阳纸，哪怕贵一点。袁绍对此很不高兴，三令五申，特别强调公文用纸必须用河北纸。
“这是存货，就这么一点了。”郭图笑道：“这都是花钱买来的，总不能浪费了。”
袁绍的眼神这才缓和了些，拿起军报看了一遍，眉梢颤了颤，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缓缓放下军报，重新拿起了搁在一旁的文章，细细品读。神情专注，眼神平静，连一丝波动都没有。郭图见状，拿起军报，轻手轻脚地向外走。
“拿来。”何颙沉不住气了，伸手示意。
郭图停住脚步，看着何颙，却没有将军报递过去，眼角余光看着袁绍。袁绍一动不动，何颙也一动不动。过了片刻，袁绍放下手里的文章，没好气地说道：“公则，还等什么，伯求先生又不是外人。”
郭图连忙将军报递了过去，陪着笑。“是我糊涂了，还请伯求先生见谅。”
何颙哼了一声，夺过军报，迅速浏览了一遍，随即骇然变色。“西凉军什么时候进入河内了？”
“几天前的事。”袁绍挥了挥手，郭图会意，从何颙手中取过军报，转身走了。袁绍站了起来，在堂上来回踱了几步，双手负在身后，用力握在一起。“伯求，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赵岐、马日磾的作用。如果我也听诏，以后河北人是听我，还是听子师的，又或者是听那个黄口孺子的？”
何颙花白的眉毛颤了颤，打断了袁绍。“本初，现在要考虑是的河内……”
“如果不着眼于天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如何能成大事？”袁绍一声轻叹。“子师年岁渐长，又与董卓苦斗了这么久，精力不济，身体不佳，我能理解他的难处。如果我入朝主政，他会轻松些。可是他怎么就不理解我的难处呢？我去长安，谁来坐镇河北，谁能对付公孙瓒？如果河北被公孙瓒占据，你觉得一封诏书能让他退兵吗？”
何颙脸色很不好。袁绍这些话看似指责王允，实则也是在说他。
“那你有什么打算？”
袁绍转身看向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花草，沉声道：“我还能怎么办？张杨被西凉军击败，重创黑山贼主力的计划已经不可行。再过几天，黑山军将秋麦收割完毕，退入深山，我就算有雄师百万也只能望山兴叹。”
“那你什么时候回邺城？”
“回邺城？”
“既然围剿黑山贼的计划失败，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袁绍看着何颙，忍不住笑了起来。“伯求，西凉军击败张杨，如果我退回邺城，那河内就是牛辅、董越的了。这时候我怎么能走？我至少要将西凉军赶出河内才行。”
“你不担心秋收之后，公孙瓒卷土重来？”
“不会，崔巨业攻则不足，守却绰绰有余，又有臧洪在渤海，左右声援，公孙瓒未必敢出兵。”
何颙有些急了。“本初，你麾下不缺将才，为什么却让崔巨业统兵作战？他只不过是一介星相杂卜之人，信口胡说些天文异征，如何能当真？”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紧紧地据着嘴唇，一声不吭。何颙知道知道话重了，却不肯放弃。他对袁绍让崔巨业领兵作战一直无法理解，只是没找到机会说，今天既然说起，索性一吐为快。但袁绍也非常固执，不管何颙怎么说，就是不开口。
何颙很失望，也很生气。他拿起手杖，强撑着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袁绍上前扶住，却被他推开。
“你不用管我。”何颙累得气喘吁吁，颤抖的手指指着袁绍的鼻子，说道：“本初，你说子师的不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和子师一样刚愎自用，已经听不得一点建议。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崔巨业如果不败，我自废双目。我何颙看了一辈子人，什么时候看错过？”
袁绍满面笑容。“伯求，你这话可说得有点大，你还说过曹孟德可以安天下呢，他连一个南阳都搞不定。人啊，总有看走眼的时候，许子将也不敢说他从来没看错啊。”
何颙眯起眼睛，眼神阴冷，盯着袁绍看了好一会儿，一甩袖子，挣脱袁绍的手，扬长而去。
袁绍看着何颙下了堂，出了门，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对像一旁闪出的郭图说道：“安排人送伯求先生去邺城，转告赵岐，让他先劝降公孙瓒再说。”

第468章 可能要黄
郭图站着不动。
袁绍转过头，扫了郭图一眼。“还有事？”
郭图躬身施礼。“主公，赵邠卿虽然是个书生，却年高望重，名闻士林。又兼学养深厚，在读书人中极有声望。他与卢子干、郑康成都是好朋友，主公慢待他，对主公名声不利。何伯求与主公一起为党人奔走数十年，活人无数，一旦到了邺城，拥趸者必众，如果他对主公有所怨言，很可能因讹传讹，造成不利影响。虽知主公有定计，臣为主公计，不敢不斗胆直言。”
袁绍的眼神缩了缩，犹豫起来。他来回走了两圈。“公则，依你之见，我该接诏吗？”
“主公，臣以为王子师对主公忠心可鉴，如果勤王诏书真是王子师力主，则长安必然危急，他独力难支，这才希望主公勤王，将天子迎回洛阳，就近控制。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诏书必然有假，接与不接，其实并不重要。”
袁绍眉心轻蹙，有些不解。他招招手，示意郭图坐下细说。郭图入了座，接着说道：“其实天子是不是先帝血脉并不重要，刘氏享天下四百年，火德已终，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袁氏乃是舜帝之后，为黄土之德，理应代汉，亦是达者共识。卢子干、赵邠卿接踵而至，正是天下归心的征兆。以主公的实力和声望，若能响应诏书，迎天子回都，必是首功，天下何人能与主公争锋？”
袁绍的嘴角歪了歪，有点不以为然。但郭图有一点说到了他的心里。万一有人与王允争权，控制了天子，对他非常不利。
“杨文先（杨彪）？”
“不仅是他，还有益州牧刘君郎（刘焉），甚至孙策都有可能。”
“孙策？”袁绍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嘴角轻挑，神情不屑。“他也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你那从子透露的消息？孙坚不是自称孙武之后么，那可是姬姓，是火德。”
郭图不置可否。他没有和郭嘉联系，但他希望袁绍有这样的想法。其实说起来，他也许真应该和郭嘉联系一下，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主公，汉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又有几个人有自知之明呢？但凡有点人马，小有聪明，便觉得自己天命所归。几十年来，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多一个孙策又有何妨？孙氏也有妫姓、姚姓，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改，反正没什么依据的。”
袁绍笑着点点头，轻轻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两只苍蝇。“那这样吧，你送何伯求回邺城休息，然后再代我拜会一下赵邠卿，打听一下长安究竟是怎么回事，再作计较。”袁绍皱皱眉。“这荀彧是怎么回事，去了这么久，也没送个消息回来。噫，他可是何伯求说过的王佐之才呢，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郭图笑而不语，躬身而退。
……
孙策坐在马背上，看着对岸的朱灵，突然笑了。
离开中牟后，他再次担作前锋。这一带沼泽地很多，前锋是个苦活，没多少人愿意干，朱儁只好把这个差使交给他。曹豹、许眈被袭营后谨慎了许多，担任了殿后的重任，朱儁则带着剩下的两万多乌合之众抢收沿途的稻子。
一出发，朱灵就离开了浚仪，在浪荡水对面，与他齐头并进。双方兵力差不多，也都很谨慎，都没给对方突袭的机会。他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打算和朱灵对决，掩护好朱儁等人就行。朱灵却有些急，这几天明显增加了试探的次数，搞得秦牧、麋芳几乎没有闲的时候，直接成了斥候营。
尽管如此，朱灵还是不死心，带着亲卫营来查看地形，寻找机会。现在两人隔水而望，看起来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双方的心境却天地悬殊。他稳如泰山，悠闲自得，朱灵却有点上火，策马在对面来回走动。
“将军，这朱灵就是一武夫。”庞统说道。
孙策拨转马头，和庞统一起向前。“何以见得？”
“袁谭手下有四万多人，朱灵也算是一支主力，但除了他之外，根本没有人离开浚仪城，由此可见袁谭根本不打算阻拦将军。就算不知道袁谭与将军有交易，朱灵也应该看出袁谭的心思，这时候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他坚请所致，袁谭嫌他烦，干脆让他一个人来。如果他在将军手中吃了苦头，回去自然老实一些。”
孙策很满意。“士元，最近在看什么书？”
庞统挠挠头。“《韩非子》，《素书》。”
“哈，帝王术啊。”
“那当然，将军将来要坐拥天下，身边岂能没有通晓帝王术的人。”庞统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子纲先生胸有乾坤，郭奉孝见微知著，我这两方面都不如他们，就另辟新径，学点他们不在乎的杂学了。”
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抬手拍了一下庞统的后脑勺。“帝王术是杂学？你小子口气真大啊，是不是和张子夫通信时练出来的？”
庞统面红耳赤，连连摇头。“没有的，没有的，这些都是机密，我从来不和她说。奉孝先生关照过我，说平舆会有袁绍的细作，不能提任何与行军作战有关的事。我记得呢，不敢乱说。”
“那你都和她说些什么？”
“说些古事，或者说些我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想。”
“那她和你说些什么？”
“她最近跟着黄大匠造船模，经常说些稀奇古怪的事，我也不太懂。对了，那个徐岳到了平舆，正在计算抛石机的轨迹，据说有点眉目了。”
“哦，都有些什么眉目，说来听听。”
“这我可不知道，徐岳秘不示人，除了黄大匠和他自己，别人都不准打听。黄大匠也说四轮马车传播得太快，没能赚到足够的钱，便宜了别人，新织机和新船都要保密。”
孙策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他更感激黄月英的一片赤心。这小姑娘什么时候缺过钱啊，现在把钱看得这么重，自然是看到他为钱犯愁，想为他分忧。
“士元，我有点想家了。”孙策幽幽说道：“打完这一仗，我和你回平舆去一趟。”
“好啊，好啊。”庞统兴奋不已，随即又说道：“将军，不是要去西去勤王吗？”
孙策嘿嘿一笑。“勤个屁的王。朱公的上疏去了这么久，朝廷连个反应都没有，我估计这事十有八九要黄。士元，你不是学帝王术吗，你想想看，如果你是天子身边的侍臣，你该怎么给他谋划，才能脱离王允那些人的控制。”
庞统咂咂嘴。“将军，你不会希望听的。”

第469章 垫脚石
孙策打量着庞统，听庞统这意思，他还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说来听听，你又不在长安，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在长安，但长安也有通晓帝王术的人，难保他们会给天子提同样的建议。”
“那我更要听听了，如果真有人给天子出了这样的主意，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啊。”孙策催促道：“快说，快说，我看看你这最近都有些什么进步。”
庞统想了想，点头答应。“天子身边的人大致分三类：外戚、外朝大臣和宦官。如今天子年幼，外戚这股势力空缺，宦官又被袁氏兄弟杀光，眼下西京都是以士子充任侍从，只有外朝大臣独掌大权。外朝大臣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党人，行事比较偏激，以王允为首；一类是深谙治道的大臣，比杨彪为首。朱太尉也可划分这一类，但他统兵在外，对朝局的影响有限，可以暂时不计。”
“两类外朝大臣原本目标一致，都是想佐君王，为天下求太平。两次党锢之后，党人对朝廷失去了信心，常常采用激烈的手段，甚至在皇宫里大肆杀戮，天子对他们肯定有戒心，不敢重用。杨彪曾是帝师，与天子多有接触，杨家四世三公，忠孝传家，天子可以信任他，用来他制衡王允。”
孙策不断地点头表示赞同。虽然减少了对关中的情报收集，有些情况了解不多，延迟也很严重，总的形势还是清楚的。杨彪入朝是几个月前的事，这几个月来，王允一直受到牵制，很可能就是庞统分析的这些原因。
王允是不是忠臣？不好说，不管是他以前读过的史料，还是王允到目前为止的表现，他都没有对朝廷不忠的行为，他是不是和袁绍一样想改朝换代尚不能决断。但王允是党人，这一点疑问也没有，他和袁绍的关系也是有目共睹，无可辩驳。袁绍、袁术在皇宫里杀人，他这个河南尹没有任何反对，当时已经九岁的天子刘协不可能不记在心里。
天子还小，未必知道天下事，可他知道谁对他好。对天下人而言，董卓是千夫所指的恶魔，可是对天子来说却未必，因为董卓不仅将他扶上了帝位，对他还算不错。可是董卓被王允、吕布刺杀之后，董卓满门被戮，就连留在陇西的宗族都没能逃过一劫，被皇甫嵩杀得干干净净，比董卓还狠。董卓当初可是放过了皇甫嵩，即使被皇甫规遗孀当面羞辱先人，狂怒之下也只是杀了她一人，没有株连安定皇甫氏。
了解得越多，孙策越不敢相信以前读过的史书，对党人的习气也越发反感。他还真是旁观者，天子作为当事人，他对党人的印象应该更差，对王允等人有戒心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历史上，天子迁都之后，曾经改葬王允，赐以东园秘器，又封其孙为侯，但这是天子本人的想法还是曹操的想法，谁也不好说——曹操和王允的关系很好，王允的侄子王凌后来还是魏国的重臣——就算是天子本人的想法也未必就代表天子的本意，很可能掺杂有政治考量。
政治上的事本来就很复杂，不是纸面上的记载那么简单。
庞统停了片刻，接着分析道：“但是杨彪等人的道德也阻碍了他们，君子不党，力量未免分散，不像王允等人齐心协力，一呼百应。如果不是伍孚刺杀董卓不成，郑泰、何颙等人纷纷逃离长安，党人实力大减，他们早就败了。现在双方实力均衡，谁也奈何不了谁。要想打破这个僵局，王允提出勤王，邀袁绍入朝主政，天子要想平衡这个实力差距，就只有选用非党人入朝。太尉朱公、将军父子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庞统说到这里，转头看着孙策，笑嘻嘻地说道：“如果朝廷有诏书，征令尊孙征东入朝，将军如何想？”
孙策咂了咂嘴，觉得还真有点棘手。老爹捏在朝廷手里还敢轻举妄动的只有马超那个愣头青，他做不到这么洒脱。“士元，亏得你不在天子身边。”孙策感慨地说道：“当然了，更要感谢王允那老党人看不上我们孙家，一心只想赶尽杀绝，不想招抚。”
庞统笑笑，正准备再说，张方赶了过来，三步外停住，远远地向孙策拱拱手，眼神怯怯，偷偷看了孙策一眼，发现孙策的眼神挪过去又立刻垂下眼皮。
“将军，朱太尉命你……去一趟。”
孙策应了一声，却没挪窝。他又指指对面的朱灵，对庞统说道：“长安太远，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朱灵比较实在。怎么样，有想法吗？”
庞统转过头，看着对面的朱灵。“将军，朱灵虽然善战，但他不是将军的对手，只要将军自己不失误，他没有任何机会。我觉得将军应该注意袁谭，毕竟他才是兖州刺史。”
“说来听听。”孙策饶有兴趣的摇着马鞭。
“袁谭是袁绍的长子，少时接受过很多党人的指点，成年后随袁绍征战河北，有一定的实践经验。这是他第一次统兵作战，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他的表现，他肯定想一战成名，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击败将军。”
孙策同意庞统的看法，初出江湖的年轻人想要一战成名，最好的办法就是挑战已经成名的前辈。他算不上前辈，却也小有名气，如果袁谭能够击败他，独立领兵的第一战就算成功了。
他和袁谭心照不宣，但如果有机会干掉他，袁谭一定不会放过。袁谭眼下还在浚仪附近，但距离并不远，一旦他和朱灵搅杀在一起，袁谭随时可能出现。到了那时候，是战是和，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
“你和子纲先生、奉孝商量一下，我先去一下朱公的大营，回来再议。朱公突然让我去，怕是抢收快结束了，可以开战了。”
庞统应了一声。孙策带着典韦和陈到，随张方一起赶往朱儁大营。两营之间相跟十里左右，沿途都是金黄的稻田，随处可见抢收的士卒。这些人打仗不怎么行，收庄稼却是一把好手，积极性非常高。见孙策等人从路上经过，不少人直起身来，和孙策打招呼。
张方看在眼中，羡慕不已。孙策不是这些士卒的上官，却和他们相处如此融洽，这可不是官大官小的问题，而是人格魅力。相比之下，他这个黑山军少帅就差多了，更多的是倚仗父亲张燕的实力和威望。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成为将士拥戴的大将。张方暗自发誓，随即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如果能在战场上击败他就更好了。

第470章 项羽刀
听张方嘴里嘀嘀咕咕，孙策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一副贼样，不会是没安好心，想在我背后下黑手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堂堂的……”张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想起来黑山军在他嘴里是义军，在孙策嘴里可是妥妥的贼，连忙刹住，转了转眼珠，又接着说道：“……太尉侍从，怎么可能干背后下手这种没品的事。”他瞅着孙策，眼神复杂。“如果我要报仇，我会当面向你挑战，堂堂正正的击败你。”
“我等你啊，可别太久。”孙策哈哈大笑，典韦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充满了不屑。
张方沮丧不已，转过头，低声咒骂了两句。
孙策笑道：“张少帅，知道朱公叫我去有什么事吗？事先透露一下，我也好有个准备。”
张方到朱儁身边任侍从之后，不少将领都称他为少帅，有的是尊敬张燕，有的是客气，有的则纯粹是调侃。张方开始很反感，但反对无效，慢慢也就认了。
“让我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让我跟你的义从切磋切磋。”
孙策瞅瞅张方，一口答应。“行！挨了打，你可别叫疼。”
“绝不会。”张方握紧拳头，为自己打气。“西凉军的使者来了，带了一些好马做礼物。朱公请你去，大概是和你商量怎么分配这些礼物吧。”
孙策明白了，朱儁这是想截胡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蒋干出使河东都是举的朱儁大旗，贾诩送礼自然也要送给朱儁。朱儁没有自作主张的处理了，还请他去商量，这已经很自觉了。朱儁也穷，不仅缺马，什么都缺，麾下将领不怎么听话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大概是想用这些马做赏赐，激励一下诸将。
“有几匹马？”
“二十匹吧，算不上特别好，估计西凉人现在也够穷的。”张方忽然义愤起来。“朝廷也真是，他们不是刚刚杀了董卓吗，发了那么大一笔横财，怎么连军饷都不肯发，还要太尉自筹。”
孙策眼前突然一亮。对哟，不是都说董卓横征暴敛，抢生人宅，挖死人墓，不仅抢了整个洛阳城，连洛阳城外的帝陵都给掘了吗，他肯定捞了不少钱，据说都藏在郿坞里，现在董卓死了，郿坞易手，那些钱哪儿去了？
孙策一边和张方闲扯，一边想着心思。一行人穿过一望无垠的稻田，穿过牧泽和逢泽之间的大道，来到朱儁的大营。朱儁经验丰富，选了这么一个地方立营，不管是谁想偷袭他，都无法越过这两个大泽。唯一的麻烦就是一旦下雨就容易涝，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大营就进了水。好在朱儁有准备，将粮食全部堆在高处，这才没有受损。
孙策在中军大营前下马，步行入营。地上还没干透，铺着秸杆。秸杆有些滑，走路要特别小心。即使如此，战靴还是沾满了泥泞。孙策来到朱儁的大帐前，一眼就看到了二十匹战马。正如张方所说，绝大算不上特别好的战马，也就中等而已，只有两匹比较突出，四肢修长，头小耳尖，算是上等战马。十来个士卒站在帐前，牵着马，见孙策和张方走来，纷纷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穿着郡吏服饰，与其他人不同，多看了孙策两眼，才将眼神挪了开去，低头看着地面，独自出神。
孙策进了帐，朱儁正与一个中年文士说话，文云陪在一旁，见孙策进来，朱儁先看了孙策一眼，见孙策脸色平静，并无怒意，又看看孙策身后的张方。张方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表示已经和孙策通过气了，朱儁这才将担心放下，朗声笑道：“元方，这就是讨逆将军孙伯符。”
那中年文士连忙起身，向孙策躬身一拜。“河东王敞，见过将军。”
孙策拱手还礼，刚准备与文云并坐，朱儁招招手，示意孙策坐在文云上首空着的位置。孙策看了一眼，知道这老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也不客气，欣然入座。王敞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王敞转身从席上取过一只镶金嵌玉，装饰华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木匣，双手送到孙策面前。
“孙将军，这是牛将军送给将军的礼物，还请将军笑纳。”
孙策没接，狐疑地看看朱儁。“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怎么能送给我，应该送给太尉才对。”
王敞说道：“太尉处自有孝敬，这口刀是送给将军的。”
朱儁抚须而笑。“伯符，既是送你的，你收下便是，难道老夫我还能和你争不成？”
孙策也没再说什么，伸手拨开用金子打造的搭扣，掀开匣盖，里面放着一口刀。刀并不长，连柄不足三尺，刀身弯曲如月，样式古朴，和豪华的木匣气质完全不符。孙策拿起刀看了看，刀身比预想中的要重一些。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也没找到铭文，正在奇怪，却见刀身上隐隐有如山似云的花纹，突然心中一动，知道了这是什么刀。
陶宏景的《古今刀剑录》载，董卓年轻时得到一口古刀，无文字，断玉如泥，却不知道是什么刀。后来发达了，遇到博古通今的大学者蔡邕，便向他请教。蔡邕告诉他，这是项羽的佩刀。
孙策一直不相信这个故事，《古今刀剑录》里有很多记录属于野史传闻，并不可信。董卓年轻时在陇西活动，项羽却从未去过陇西，董卓得到他的佩刀的可能性极低。可是现在这口刀就在眼前，他不能不怀疑自己之前有些武断。
如果这真是项羽刀，那贾诩把这口刀送给他就大有文章了，不能不小心对待。贾诩想通过这口刀告诉我什么，是让我继承董卓遗志，还是表明对我的景仰？我这小霸王的名声已经传到河东去了吗？
“这是什么刀？”孙策一脸乡下人不识货的表情，还有些嫌弃。“看起来还没这盒子贵重。”
王敞很尴尬。“这……这是牛将军交给我的，究竟是什么刀，我也不太清楚。看这形制，应该是一口古刀，平时可以赏玩，将来还可以传之子孙。”
“我又不玩古，要这古刀何用，还不如多送我几匹好马呢。”孙策转向朱儁。“太尉，要不这口宝刀我让给你，你多分我几匹马，怎么样？”
朱儁佯怒道：“伯符，不得玩笑，这是牛辅送你的礼物，如何能让来让去，真是失礼。至于马，也不会少了你的，给你一匹上等马，再给你两匹中等马，就这么定了。”
王敞的脸颊抽了抽，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一个是堂堂的太尉，一个是少年成名的讨逆将军，怎么这么失礼，当着我的面嫌弃牛辅送的礼物。

第471章 徐晃
朱儁和孙策一老一少虚情假意的推让了两回，孙策很勉强地接受了刀，又分了一匹上等战马、两匹中等战马，剩下的全被朱儁吞了。对于严重缺马的他来说，中等战马也是宝啊。当年平定黄巾之前，洛阳一匹马炒到二百万，现在就算打两个对折也能值五十万，用于赏赐是足够了。
朱儁很满意，让文云安排宴席，招待王敞等人。趁着空档，朱儁和孙策商量战事。如果老天爷照顾，再晴两到三天，附近的稻子就全收完了，除了给附近百姓留下必要的口粮之外，朱儁得到的粮食可以供他手下的四万大军吃半年，燃眉之急已解。
朱儁很满意，孙策却直叹气。这年头的稻子产量太低，每亩平均还不到二百斤（汉斤）。
有了粮食，朱儁打算回师浚仪为于毒、苦酋解围，他们已经被困了一个月，很快就要断粮，再不救就来不及了。孙策原本也是这么想，可是刚刚被庞统提醒了一下，他觉得还是谨慎一些为妙，别真做了袁谭成名的垫脚石。
孙策将自己的担心说给朱儁听。当然了，他把袁谭想打败的人换成了朱儁自己。论名声，论资历，朱儁都比他更适合做袁谭的垫脚石，就看袁谭有没有胆量向朱儁挑战了。
朱儁深表同意，不过他表示这一战并不是谁和袁谭单挑，而是整个大军的较量。双方兵力相差无几，论兵员素质，钱粮充足，袁谭略胜一筹——他有整个兖州做支撑，而洛阳却已经是一片废墟，除了刚刚抢来的这些稻米之外，别无他物；论将领用兵能力，已方略胜一筹。综合考量，胜败在两可之间，宜速战速决，不宜拖得太久。
孙策觉得朱儁迷之自信。将领的指挥能力又不是飘浮在半空中的加持，就你手下那些军纪涣散的乌合之众，别说是你，就算是我家老祖宗孙武再世也没用。哪个将领接手部队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严整军纪，加强训练？你以为有了粮，有了几匹马做奖赏刺激就行？
孙策稍微提了几句建议便同意了朱儁的决定。他没有强谏，朱儁脾气硬，还有些自以为是，用嘴说是没用的，让他碰点钉子才行。他心里还有一个不能对朱儁说的想法：打败了也没什么不好，也许勤王的事就可以再拖一拖了。
说完正事，孙策走出大帐透气，虽然帐门掀着，里外通风，毕竟不如外面敞亮。王敞和文云交割完毕，帐前只剩下给孙策的三匹马。孙策抚着马鬃，暗自叹息，送礼的时候全是我掏钱，收礼的时候我才拿了这么一点，亏大发了。要不是看你朱儁是我老爹的故主，我真不愿意搭理你。
“叔至，这些马带回去，那匹留给子纲先生，剩下的两匹给你备用吧。”
陈到大喜，一边致谢，一边让手下将马牵走。作为孙策的近侍义从，白毦士不缺马，但是缺好马。大战将起，战马肯定会有损失，能补充一匹算一匹。
“将军，那个王敞是董卓的故吏。”陈到凑到孙策身边，轻声说道。
孙策转头看看陈到，陈到笑道：“我刚和那些牵马的马夫聊了两句，是他们说的。董卓做过河东太守，也就是几年前的事，因为征讨黄巾才离任的。那王敞当时就是太守府的门下掾，和董卓的部下很熟。在此之前，董卓还做几年并州刺史，似乎还做得不错，这才升任河东太守。”
孙策恍然大悟，怪不得贾诩等人会退入河东，原来有群众基础啊。
“将军，王敞的那个副手徐晃不错，话虽然不多，但言简意赅。”
“哦，河东有人才，这很正常。”话音未落，孙策忽然愣住了。“叔至，你说王敞那个副手叫徐晃？”
“是啊，徐晃徐公明，杨县人，二十大几了，在郡里做个兵曹小吏。大概是因为读书少吧，河东世家多，他很难出头的。将军要不要把他请过来？”
孙策拍拍陈到的肩膀，很欣慰。这才是好部下啊，不仅尽职，而且尽心，时刻想着为自家主公招揽人才。“叔至，待会儿你和他多亲近亲近，问问他有没有这个意思。如果有的话，我去和王敞要人。”
“好。”陈到一口答应。
孙策心里一口闷气终于吐出一半，如果真能将徐晃招至麾下，这笔生意就不亏了。哈哈，没想到贾诩也有走眼的时候，他将来再看到徐晃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孙策原本就是一个乐观的人，意外得了徐晃，心情大好，看到谁都是笑眯眯的。文云安排好了酒宴，派人来请孙策入席，孙策赶到时，王敞正和文云闲聊，两个文人说得很投机，眉开眼笑。孙策一过去，气氛便有些尬。文云还好，起身招呼孙策，王敞勉强打了个招呼后就低下了头，连目光交流都免了。
孙策暗自发笑。老子见过的名士多了，你牛个屁啊。不过看在徐晃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足下远来辛苦，待会儿可要多喝两杯。”
“啊，嗯。”王敞不冷不热的哼了两声，皮笑肉不笑。
看到他这副模样，孙策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他笑容满面的说道：“能向足下打听一件事吗？”
王敞嫌孙策粗鲁失礼，本不想和孙策搭话，可是又不能当面拒绝孙策，只得勉强说道：“将军请说。”
“河东安邑卫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王敞立刻换了一副庄重的神情。“卫氏乃前朝文景武三朝重臣建陵侯之后，迁居我河东，耕读传家，虽说仕宦不显，但德行学修，名重乡里，自然是好的。”
孙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所谓建陵侯可能是谁。“你说的建陵侯可是卫绾？”
“当然。”王敞板着脸，不让自己的轻蔑太明显。
“哦，是他啊。”孙策不以为然。卫绾算什么重臣，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以弄车之技为郎，官虽然做得大，却无功无德可叙，顺臣而已。不过他没兴趣和王敞说卫绾。“这么说，卫家也是儒学世家？”
“正是，卫氏迁居河东，正是因为孝明帝时卫暠以儒学被征，至河东时病卒，天子特诏赐地而葬。”
孙策笑着拱拱手。“我读书少，想请教足下，按照儒家的道德观，这儿子死了，该怎么对待没有子嗣的儿媳？冷言冷语，赶她出门吗？”
王敞顿时语塞。

第472章 不是什么好名声
河东卫氏虽然在东汉没什么名声，只是地方上的一个小世家，但在河东安邑却很有名，特别是当初卫仲道娶了大儒蔡邕的女儿时更是名噪一时。和陈留蔡氏结为婚姻，就意味着卫仲道的才学得到蔡邕的认可，将来入仕必然是一路坦途。后来卫仲道成亲不到一年就死了，又让安邑人惋惜不已，直言其福薄，承受不起这天降的好运气。
因此，河东人对卫家娶蔡琰这件事并不陌生，有点头脸的人都知道，王敞在太守府为吏多年，自然清楚这件事。此刻面对孙策的请教，他无言以对。
汉代女子没有继承权。夫亡之后，如果有子，由儿子继承家产。蔡琰未生子，所以她可以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留在卫家，没有财产权，但卫家必须供养她的生活；要么选择离开，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但不能带走卫家的财产。可是不管怎么说，卫家不能主动赶她走。
蔡琰为什么会离开卫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卫仲道死了，蔡琰又没孩子，年纪轻轻的守寡对她对卫家都不好。如果蔡琰到时候过继一个孩子，卫家还得分他家产。对于这种没做过什么大官，全凭勤俭积累的中小世家来说，这当然不合算，找点碴子，让蔡琰自己走就是了，反正蔡琰脸皮薄，做不了那种赖着不走的事。
王敞对内情一清二楚，也能理解卫家的选择，但以蔡邕的身份，把女儿嫁到卫家，那是看得起卫家，卫家这么做多少有些不道义，这其中的心思也有违儒家道德标准，提不上嘴，说不出口。让他更担心的还不止于此。孙策为什么要拿卫家开刀？恐怕不仅仅是为蔡琰打抱不平这么简单，他是对他的态度表示不满。如果他执迷不悟，孙策肯定还有更难听的话在后面。
王敞来之前就了解过一些孙策的事，刚刚又和文云打听了不少，知道孙策的战绩不仅仅在战场上，骂起人来也不弱，他自诩没有许劭那样的实力，不敢和孙策放对，只能选择认怂。惹恼了孙策，办砸了差使，就算能活着回去，这官也丢定了。
“这件事……可能有些误会，我也不太清楚，恐怕无法答复将军。惭愧，惭愧。”
见王敞态度谦卑，认了怂，孙策不为已甚，只是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句，蔡邕在襄阳著史，蔡琰在宛城教授儿童，她的夫君周瑜比卫仲道不知道强多少倍，这件事不用我操心，将来自会有人向卫家讨个公道。
王敞吓得冷汗直流，更不敢替卫家说话了。
撂下蔡卫两家的恩怨，孙策和王敞默契了很多，趁着这个机会，孙策建议王敞留在朱儁身边任职。朱儁是太尉，三公之首，有权辟召掾吏，但他在士林中影响一般，太尉府空缺甚多。王敞不是那种自命清高的人，他比较实在，朱儁对他也比较满意，孙策从中一搓合，这事就成了。
孙策将王敞推荐给朱儁，顺便提出让徐晃做侍从。他觉得那年轻人不错。王敞欠孙策一个人情，当然不会反对。朱儁见过徐晃，也觉得徐晃不错，但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年轻人有名将的潜质，孙策想要，给他就是了，只要徐晃本人愿意。
别说朱儁不相信，徐晃本人也不相信。当陈到告诉他，孙策想请他为掾吏的时候，他看着陈到翻了半天眼睛，最后才确认陈到不是拿他开玩笑。他是河东人，没任何家世背景，就凭着做事认真踏实才在太守府谋了个斗食小吏，养家糊口，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来请，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见徐晃不说话，陈到还以为他有顾虑，便将自己的亲身经历说了一遍。孙策出身也不高，被世家排斥，他也不愿意搭理世家，更愿意亲近与他出身相近的人。徐晃听了，很有同感，不再犹豫，接受了陈到的推荐。得到王敞的允许，交接完差使之后，他就成了孙策的部下。
宴会结束，孙策得知徐晃接受了他的邀请，大喜，随即带着徐晃赶回大营。顾不得休息，立刻请张纮、郭嘉来，将徐晃介绍给他们。郭嘉与徐晃聊了聊，觉得徐晃思维缜密，武技也不错，适合做斥候。孙策征得徐晃的同意后，将他归入斥候营，暂时先做屯长，领一百人，做郭嘉的副手。熟悉了环境之后，再根据功劳进行提拔。
徐晃大喜，躬身而拜。屯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张纮、郭嘉都是孙策的亲信，孙策将他介绍给这两个人，又让他做郭嘉的副手，这是对他的莫大信任。
郭嘉也很高兴，吕蒙等人虽然联盟，毕竟年纪太小了，自己做事没问题，管理其他人多少有点吃力，很多时候还要他亲自出面处理。有徐晃做帮手，他的任务又轻松一些。这同样是孙策对他的关心。
安排好徐晃，孙策拿出那口项羽刀，摆在张纮和郭嘉面前。
奢华的刀匣和古朴的刀形成的强烈反差，一下子让张郭二人无语。听孙策说完这口刀可能的来历，他们都同意孙策的看法，贾诩这么做肯定有深意。
“将军处理得很好。”张纮关上刀匣，淡淡地说道：“项羽虽勇，却不值得将军效仿，这小霸王之名普通百姓说说也就罢了，将军不宜自承。”
孙策点点头。小霸王听起来很威风，其实不是什么好词。出处是许贡向朝廷告密，说他骁雄有异心，宜召回京师闲处，不宜外放。现在他最担心的就是长安来一道诏书让他去长安，这小霸王的名声不要也罢，别搞到最后许贡没说，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郭嘉也同意张纮的意见，但是他提出了另外一个疑问。“这口刀既是董卓遗物，怎么会落到贾诩的手里？”他转着眼珠。“难道有人从长安逃了出来，赶到河东了？”
孙策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叫好。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他也有这样的疑问，他旁敲侧击地问过王敞和徐晃，但这两个人都不知情，看来贾诩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不错。一个能接触到董卓心爱宝刀的人，一个能让贾诩如此保密的人，这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这个人是谁？

第473章 袁谭的手段
朱灵带着亲卫匆匆而行，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兵器撞击甲胄的声音，偶尔听到几声咒骂。
朱灵一言不发，闷头赶路。他知道亲卫们心情不好，只是碍于他的面子没有明说。他心里也憋了一腔怒火。十几天来，他一直在寻找战机却徒劳而功，现在又突然接到袁谭的命令，要他连夜赶回浚仪参加会议。什么样的会议这么紧急，需要他放下大军，连夜赶回去？
这是非常冒失的行为，万一被对方抓住机会，无人指挥的一万大军很可能遭受重大损失。
但朱灵接到命令后，只考虑了片刻就决定接受命令，赶往浚仪。这半个多月的战事告诉他，没有袁谭的支持，单凭他自己的实力是不可能战胜孙策的。没有袁谭的支持，他甚至无法在这里立足，只能灰溜溜的回河北去。不管袁绍有没有废长立幼的心思，都不会容忍一个抗命的将领。
一万大军损失了还有机会补充，被袁谭定性为不可用之人，他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将军却在官场上被迫低头，朱灵的心情不可能好。
接到命令时是下午，赶到浚仪大营时已是亥时初刻。袁谭的中军大帐很热闹，在大营外就接到了丝竹之声，闻到了酒肉的香气，朱灵肌肠漉漉，被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一刺激，更是饥饿难忍。他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侍从，只带着贴身亲卫张威进了大营，来到大帐外。
帐门大开，里面正是热闹，袁谭居中而坐，边让、王彧、毛玠等人坐在一侧，刘备、曹昂等人坐在另一侧，又多了几个生面孔，济济一堂。几个歌舞妓在席中轻歌慢舞，乐师坐在帐外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朱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搓了搓脸，让绷得太紧的脸皮缓和下来，躬身而拜。
“折冲中郎将朱灵，拜见使君。”
朱灵还没到大营，袁谭就知道了。看到朱灵身边只有一个侍卫，其他人都留在大帐外，而朱灵却是如此恭敬时，袁谭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放下了。他坐着没动，直到朱灵再一次报名，毛玠又提醒他，他才装出一副刚看到的样子，推杯而起，扬着衣袖，示意歌舞妓们都退下。
“吵死了，吵死了，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果不其然，怠慢朱将军了，死罪死罪。”
见袁谭如此热情，朱灵很是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袁谭拉着他，大步走到席中，指着武装一侧的首席笑道：“你看，我已经虚席相待很久了。”
朱灵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空着的席位，而且是独席，很是意外。不仅如此，这个独席之后还有一排席位，应该是给他的随从准备的。每个将领都会带随从，但通常都只有一两人，一张席就够了。在他身后有两张席，可供四人共坐，这是其他人都没有的规格。
朱灵心中一暖，受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散了大半。
“咦，将军的部下呢，怎么只有一人？”袁谭很“惊讶”，随即脸色一沉。“将军虽然武艺高强，但两军交战之际，安全第一。孙策狡诈，万一遇到埋伏，有所损失，这可如何是好？”
朱灵连忙说道：“多谢使君挂怀，我的亲卫都在营外等候，安全无虞。”
袁谭这才释怀，立刻让人去把朱灵的亲卫都请进来。他又拉着朱灵来到隔壁大帐，指着摆好的案几坐席说，这些都是为将军的亲卫准备的。我知道这个命令有点急，你可能来不及用餐，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算是对将军的一点歉意。
朱灵感激不尽，险些落下泪来。不一会儿，朱灵的亲卫入营，看到特地为他们准备的酒菜，大喜过望，一路上的怨气不翼而飞，纷纷入座，大快朵颐。朱灵跟着袁谭来到主席入座，与众人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宾主尽欢。
就在席间，袁谭与朱灵交换了意见。因为有朱灵牵制孙策，陈留郡除了损失了几个县的庄稼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损失，眼下秋收即将结束，城内的黑山贼也到了强弩之末，估计朱儁很快就会回师解围。大战即将开始，朱灵这个重将也要担负起更重要的任务。
朱灵很惭愧。他原本是主动要求去阻击孙策的，只是没能得手，眼睁睁地看着朱儁将那几个县的庄稼抢收了。袁谭没有怪他，他已经很感激了，还说他有功，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现在听说有新的任务，他立刻请战。
“请使君吩咐，灵万死不辞。”
袁谭对朱灵的恭顺非常满意。“我和诸君想了一个办法，不知可不可行，还请朱将军指教。”
“使君言重了，灵不敢当。”
“我军与朱儁所领大军兵力相当，文武略有所长。朱将军是首屈一指的大将，堪与孙策相敌。若是你们相抗，胜负在两可之间。其次便是刘东郡，他勇猛善战，有关张二位勇士相助，兵力大致与曹豹、许眈所领的丹阳兵相当。再其次，就是我与朱儁所领的各部，说实话，也就是滥竽充数，当不得大用。”
朱灵面红耳赤，连称不敢。
袁谭原本和朱灵各坐一席，说着说着，就移到了一起。“我欲效古人故技，将军博学，应该听过田忌赛马的故事吧？”
朱灵恍然大悟，心悦诚服的赞了一声：“使君果然家学渊源，用兵老到，非等闲人可比。只是……”他又皱起了眉头。“使君要亲自与孙策对阵吗？灵虽愚昧，也觉得不妥，期期不敢奉命。”
袁谭哈哈大笑，伸手过来，拍拍朱灵的膝盖。“多谢将军关心，我可没这么自大。这次他们抢了陈留郡的秋粮，张陈留兄弟对他恨之入骨，准备与他决一死战，我盛情难却，只好让贤，为诸君掠阵。”
朱灵大喜。张邈兄弟之前一直对袁谭若即若离，还向孙策买了一千口刀以自保，袁谭这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又将他拉了过来，要与孙策交战？几个县的秋粮被抢，张邈急了？他理解不了，也不想花心思去理解，那是袁谭等人应该操心的事。可是袁谭对他如此重视，将他列在众将之首，与孙策相提并论，这让他非常感动。
“使君思虑周全，灵望尘莫及，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曹昂看着朱灵对袁谭俯首听命，侧过身，和身后的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第474章 同病相怜
朱灵要连夜赶回去，袁谭亲自将他送出大营，依依惜别。朱灵来的时候心情沉重，走的时候却是春风得意，飘飘欲飞。
曹昂一直陪在袁谭左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看着朱灵一行消失在远处，袁谭转身往回走，曹昂紧紧跟上，看了一下袁谭的侧脸，笑容已经消失不见，眉弓微微耸起，眼神中多了几分焦虑。
曹昂忍着询问的冲动，静悄悄地跟着。回到大帐，宴席已经散去，大帐收集得干干净净，毛玠、程昱在帐外站着，没有交谈，各自想着心思。听到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身，迎了上来。
“使君。”
“进帐说话。”袁谭招呼道：“子修，你也来。”
曹昂应了一声，伸手请毛玠、程昱先进，二人也不推辞，只是向曹昂微笑着还礼。曹昂虽然出身不受人欢迎，人缘却很好，即使是最难侍候的边让也对曹昂赞赏有加。
进了帐，各人入座，袁谭扶着案几，定了定神，抬起头时，眼中的焦虑已经不见了，只有杀气。
“诸君，大战即将开始，胜负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手。”袁谭的目光从帐中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的对手是朝廷的太尉。”
曹昂的心里忽然拎了一下，明白了袁谭的神情为什么会这么凝重。他的情况其实比袁谭更复杂，袁家除了已经死去的，现在都在河北，没什么后顾之忧，他的父亲曹操和几个伯伯叔叔却在长安，他的几个弟弟也在长安。这次与朱儁开战，他们就真正站在了两个阵营，说不定哪一天，他们父子、兄弟会决一死战。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还是觉得无法面对。
阿翁为什么会做这么残忍的选择？
曹昂低下了头，避开了袁谭的目光。袁谭没说话，转向毛玠和程昱。程昱没什么反应，毛玠却轻抚胡须，缓缓摇头。“使君，这可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啊，特别是对使君来说。成或败都不一定是好事，为什么不等一等？黑山贼不过是一些流寇而已，赶出兖州便是了，不必为此与朱太尉杀得你死我活。”
袁谭微微点头。“孝先的高见，我已经转告家父，家父感激孝先的提醒，却难以从命。”
毛玠一声叹息，只得怏怏的闭上了嘴巴。正当气氛尴尬时，程昱说道：“且不论天子是不是朝廷的血脉，就朱儁而言，他与黑山贼结盟，又纵兵掠夺陈留秋粮，哪里还像一个太尉。使君守土有责，驱逐黑山贼是职责所在，驱逐朱儁同样是职责所在。”
袁谭赞赏地点了点头。程昱不仅给了他一个开战的理由，还给了他一个停战的理由。只要把朱儁逐出兖州，没有追击进入河南尹的境界，他就不能算是与朝廷决裂。至于黑山贼，杀也好，逐也好，影响不大。
这一仗非打不可，但打之前给自己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也很重要，只有如此才能说服自己，说服别人。
见袁谭同意程昱的建议，毛玠也明白袁谭的难处，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何不先礼后兵？不管怎么说，朱儁终究是朝廷的太尉，名重天下的大臣。”
袁谭想了想。“谁能担任此责？”
“边让吧，他是名士，最能说了。”程昱不假思索。毛玠欲言又止。他知道边让恃才傲物，口无遮拦，得罪了不少人。可是袁谭器重他，没人敢得罪他，让他出使倒也不错。成了，算是对得起袁谭的器重。不成，也让他吃点苦头，别一天到晚目空一切。
见没人反对，袁谭接受了程昱的建议。又商量了一些事，见帐角的漏壶已经指向子时，毛玠、程昱起身告辞。袁谭给曹昂使了个眼色。“子修，为我送送二位。”
曹昂应了一声，起身将毛玠、程昱送出大帐，看着他们走远，又回到大帐。帐中没有外人，袁谭不再正襟危坐，也不像宴席上那样神采奕奕，他满面倦容，正用手捏着眉心，听到曹昂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双目微红。“当初随家父征战，听命行事，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自己主事，才知道千头万绪，极是劳心。子修，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使君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我岂敢相比。”
“是啊，你的责任没我重，你的事情也没我多，可是有一件事，我们俩是同病相怜。”袁谭站了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曹昂面前，揽着他的肩膀，一声叹息，声音有些齉。“我们都是被父亲抛弃的长子。”
“使君？”曹昂一声惊呼，眼神有些慌乱，转身就要去关帐门。
“这里没有外人，就我们俩。”袁谭拽住曹昂，示意他不必着急。“子修，我知道你为人仁孝，不忍看这样的事。令尊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做这样的抉择。我又何尝愿意如此？”
曹昂想到袁谭的难处，又想想自己的难处，不禁对袁谭充满了同情。他虽然和父亲曹操分属两个阵营，但父亲却并非有舍弃他，而是将他看作一个真正的大丈夫，将家族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肩上。袁谭才是被袁绍抛弃，甚至在抛弃之后还不忘利用他一下，让他来与朱儁对阵。
袁绍是希望袁谭击败朱儁，与朝廷撕破脸皮？还是希望袁谭被朱儁击败，甚至阵亡，免除后患？
曹昂越想越心酸，但更多的是为袁谭。“使君，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也许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盟主也许是对使君期望甚高，这才将兖州托付……”
“我夙寐忧叹，辗转难眠，也是希望如此。”袁谭苦笑着摇摇头，用手巾抹去眼角的泪痕，拉着曹昂在席上坐下。“子修，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不勉强你，你随时可以离开兖州。”
曹昂连连摇手。“不不不，我怎么会离开使君，不会的。”
“真不走？”
“真不走，绝对不走。”曹昂举手发誓。“如果袁盟主真的容不下使君，又怎么可能容得下我？”
“这倒也是。”袁谭笑了，神情凄然，笑意未展便消失了。“令尊败走南阳，家父的确有些失望，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刘备做东郡太守。子修，既然你不走，那我们这次就并肩作战，与孙策较量一番。你可有信心？”
“我们对付孙策？那张陈留兄弟呢？”
“他们只是前锋，试探孙策的诱饵，真正的胜负手还在你我。”袁谭指指曹昂，又指指自己。见曹昂惊愕，他笑道：“你怕什么，我们两个长子还打不过他一个长子？”

第475章 敌友莫辨
曹昂出了大帐，看了一眼不远处踱步的陈宫，心中隐隐不安。陈宫听到脚步声，转身看了一眼，见曹昂站在帐门口发呆，以为他有什么需求，快步走了过来，正想开口询问，曹昂却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转身向营外走去。
陈宫紧紧跟上。
曹昂的营地就在袁谭的中军附近，中间只隔一箭之地。进了自己的大营，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昂才放慢脚步，对陈宫说道：“辛苦公台兄了，这么迟还不能休息。”
陈宫不以为然的笑笑。“没什么，我一个人读书也经常这么迟的。”向前走了两步，才蓦然醒悟曹昂的意思。“子修，有新情况？”
曹昂苦笑着点点头，把袁谭刚刚说的情况告诉陈宫。袁谭突然改变作战计划，而且让他担任主攻，让他措手不及，他一个人无法断定袁谭的用意，必须和陈宫、曹仁商量。陈宫跟着他出席会议、参加宴会，一直等到现在，已经很疲倦了，他很不好意思。
陈宫听完，也觉得有些棘手，没有立刻回答曹昂，一边走一边揣摩。进了中军大帐，曹昂发现里面还亮着灯，知道曹仁还没有离开，在帐门前站住，叫来卫士，吩咐他去准备点夜宵，这才推开帐门，请陈宫先进，自己又跟了进去。
曹仁正在案前翻检军法，抬头看看曹昂、陈宫，起身让出主席，坐在一旁的坐席上。“出了什么问题？朱文博不服？”
“没有，朱将军很识趣，袁使君虽然年轻，却着实好手段。”曹昂把经过说了一遍，曹仁也点头赞了一声：“不愧是世家子弟，这等手段信手拈来。不过子修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这些毕竟都是小术，能得逞一时，不能瞒人一世。你待人以诚，这才是长久之道。”
“多谢叔叔。”
这时，陈宫慢悠悠的说道：“子修，这也许是个机会。”
“请公台兄指教。”
“袁使君麾下人才虽多，能信任的却不多，朱灵是武人，昧于人情，能用之而不能信之。张孟卓兄弟是前辈，与袁盟主有怨，可与结盟却不能托以心腹。刘玄德反复，更不可信。其余诸将或是愚昧，或是力弱。袁使君想与孙策较量，却又没什么把握，需要一个既可信又能帮忙的帮手，自然非子修莫属。”
曹仁说道：“话虽如此，那也只是他想利用我们，我们该不该被他利用的？”
陈宫沉下了脸，有点不高兴。“子孝如何看？”
曹仁笑道：“公台别误会，我并无他意，只是想知道我们该如何做。孙策所部皆是精锐，我们的部下以新兵为主，没有经过真正的大战，如果不把握好分寸，损失会非常惨重。”
陈宫点点头。“子孝所言甚是。不过，我们并非首攻，张孟卓兄弟率领的陈留郡兵还排在我们前面。我看袁使君的意思应该是由张孟卓牵制孙策的正面，由我们发起侧面突袭，一旦孙策应对不当，出现破绽，他再率主力亲自出击。击败孙策这样的功劳，他岂能留给我们？”
曹仁恍悟。“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不断的出击，诱使孙策犯错，找出破绽，为袁使君创造机会，并不是真要和孙策拼命？”
“我想应该是如此。”陈宫抚着胡须，自信满满。
……
孙策迎来了一个愤怒的客人，他曾经想请但是没请到的阮瑀。
一个路粹，一个阮瑀，他先后都见到了，但他并没什么好激动的。当初请他们只是想让他们帮忙写奏疏为袁术请谥，现在这事已经办好了，他身边还有了张纮这样的大才，这两个书生已经没意义了，想来他都未必愿意要。
阮瑀是张邈的使者，来谴责孙策等人抢收陈留郡庄稼的。阮氏是陈留尉氏大族，也在被抢的之列，数千亩地的稻子被抢收一空，损失惨重，虽然还没到断炊的地步，但他们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面对孙策，阮瑀引经据典，指桑骂槐，痛斥孙策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并声明张府君很生气，将率陈留将士讨伐他。
只可惜孙策学问有限，听不懂那些微言大义、春秋笔法。他估计阮瑀是主动请缨，并不是张邈想派的人。原因很简单，他是抢收了陈留郡的稻谷，但那不是真抢，是他收的货款，张邈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他想要的军械，正偷着乐呢，怎么可能派人来骂他。
不用说，张邈付的这些货款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像阮氏这样的家族的，他等于空手套白粮。阮瑀不清楚这里面的交易，以为真是孙策抢的，这才来骂街。至于张邈要来讨伐什么的，只是表明张邈兄弟会参战，其他的都是官腔套话。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孙策没心情听阮瑀废话。我只是奉太尉的将令行事，你有什么话，去对朱太尉说，跟我说没用。
阮瑀被孙策轰出了大营，气得暴跳如雷，怒气难消，带着随从匆匆赶往朱儁大营。
孙策让郭嘉安排人和张邈接头，确认情况。战场上唱双簧很危险，如果不能确定对方虚实，很容易弄假成真。很快，他就迎来了新的客人，张邈的弟弟张超。张超代表张邈向孙策表示感谢，军械已经收到，足以装备三千人，他们兄弟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为表示感谢，等秋收结束，各县将田租交到郡里，张邈会再送三十万石稻谷给孙策。
孙策大喜，这笔生意大有赚头，秋后攻势的军粮供应有保障了。本来抢收的稻谷都被朱儁拿走了，他什么也没得着，有了这三十万石稻谷，他也是稳赚不赔，而且利润很丰厚。
孙策请张超喝酒，畅谈下一步的合作。张超又透露了一个消息：袁谭前两天召开会议，准备在浚仪与朱儁决战，采用什么田忌赛马的战术，要用朱灵对付曹豹、许眈率领的丹阳兵。
孙策灵机一动，这可是郭嘉的细作很难打听到的高层机密。看这样子，要么是张超本人参加了会议，要么是他们在袁谭身边有眼线。如果是前者，说明他们之间的联盟还比较紧密，还有基本的信任。如果是后者，说明他们之间的防备心理已经很重了。
“你亲耳听到的？”孙策装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问道。
张超笑眯眯地说道：“是的，我不仅亲耳听到了他的计划，还主动请缨了。不过，我怀疑袁谭不会完全相信我们，还会安排其他人。将军，战阵之上，你可别看错了战旗。”
孙策欣然允诺。

第476章 别想占我便宜
孙策和张超推杯换盏的时候，朱儁正大发雷霆，大骂边让、阮瑀目无朝廷，为虎作伥，枉为读书人。特别是边让，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让人轰了出去，连蔡邕都受到了牵连。当年正是蔡邕将边让推荐给何进，何进才辟边让为吏，又多次提携，直至拜边让为九江太守。
你除了会写几篇文章，空谈道义，还有什么用？朱儁怒斥边让，叫来两个士卒，将边让赶出大营。他还威胁边让说，等我攻克浚仪，我会派人去查抄你边家，如果被我抓到你家有违法越制的行为，看我怎么收拾你。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边让空有辩才无碍，遇到朱儁这个老兵也无计可施。更让他郁闷的是他就是浚仪人，现在被黑山军占了浚仪城，他有家不能回，也不知道家里被黑山军糟蹋成了什么样子，一心等着袁谭收复浚仪。听朱儁这口气，他不仅要击退袁谭，还要占着浚仪不走。
边让不敢怠慢，匆匆赶回浚仪。无论如何，袁谭不能败。如果被朱儁得手，边家算是彻底完了。
至于阮瑀，情况稍好一些，没有被朱儁轰出去，但态度也非常恶劣。朱儁认识阮家的阮谌，还曾经辟除过他，阮谌以隐士自居，征辟不至，著书自娱，有《三礼图》传世。朱儁说，公府辟除你，你父亲不到。天子蒙尘，你们没什么反应，一季粮食被收了，你吼巴巴地来抱怨了，就你们这德行写什么《三礼图》，你懂什么是礼吗？
阮瑀狼狈而去。朱儁辟除过他的父亲，即使他的父亲没去，也算是朱儁的故吏，他还真不敢在朱儁面前放肆。在太尉面前放肆，那是清高。在故主面前放肆，那是不忠。朱儁抢收粮食虽然不妥，但他是为朝廷着想，为迎天子回京，又不是中饱私囊，大义不亏，他没理由和朱儁决裂。
更重要的是他打不过朱儁，逼急了朱儁，除了挨揍没其他结果。没想到这样的武夫也能当太尉，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了，想当年连张奂都没当成太尉。阮瑀暗自腹诽。
骂跑了边让和阮瑀，朱儁怒气未消，随即召集众将议事，准备向浚仪进军，与袁谭决战。
孙策接到命令，赶到朱儁的大营，刚到营前，他就看到了蒋干的马车和随从。孙策立刻进营，来到朱儁的大帐前报进。话音未落，便传出朱儁让他进帐的声音。孙策进帐，见朱儁居中而坐，文云和王敞坐一侧，蒋干坐在另一侧，正在向朱儁汇报情况。
孙策向朱儁行了礼，在蒋干身边坐下。“河内情况怎么样？”
蒋干把情况简单地复述了一遍，董越率军突入河内后，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县，特别是在隰城击败张杨后震动河内。不过好事到此为此，袁绍亲自率兵迎了上去，在怀县大破董越军。董越溃败，掳掠来的辎重损失一空，正在向西撤退。因为这件原因，张杨不肯接受朝廷勤王的诏书，蒋干只能无功而返。
蒋干还没说完，朱儁就急着问道：“伯符，你看我们要不要分兵支援河内？”
孙策拱手行礼。“朱公不用担心，西凉兵虽然被击溃，但他们很快就能重新集结起来。袁绍骑兵少，可以击溃他们，却很难重创他们。这些西北来的狼崽子没那么容易死。”
朱儁笑了起来。他同意孙策的看法。他和牛辅、董越交战多时，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占了上风，西凉人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撕咬，扩大战果。一旦形势不利，西凉人转头就跑，他根本追不上，所以常常胜是小胜，败却是大败。他征战半生，遇到这种情况也无计可施，一败再败。
也正因为如此，孙策一战全歼两万西凉精锐才会那么不可思议。
朱儁笑了两声，又说道：“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如果让袁绍突入河南，我们可能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别说西进勤王，连洛阳都保不住。”
孙策看看蒋干，蒋干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孙策想了想，问道：“朱公有什么计划？”
朱儁抚着胡须不说话，却给文云、王敞递了一个眼色。文云欠身施礼。“眼下粮食的问题已经解决，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兵力不足，军械也参差不齐。如果讨逆将军能从豫州调一部分人过来，再增补一部分军械，就可以分出一部分人马防守孟津、小平津、五社津，洛阳可保无虞。”
孙策没看文云，却看着朱儁。这老头又想占我便宜，不仅想要人，还想要军械。军械那么好给的？这都是钱啊，没看我欠了一屁股债吗？
“从豫州调人马过来没问题，军械有点麻烦。”孙策挠挠头，很为难。“南阳的生产能力就这么大，供应不了那么多。”
朱儁很不高兴，脸黑得像锅底。文云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若是如此，那就调令尊孙征东前来助阵，太尉亲自去孟津设防吧。以贤父子的能力，击退袁谭，解浚仪之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孙策很头疼，还有点恼火。好容易才把老爹弄回豫州，准备秋后攻取九江、庐江，现在朱儁又想把他调回来，这不是勒索我吗？越是如此，我还就是不给。
孙策站了起来，拍拍胸脯。“区区袁谭而已，何必动用家父远征，我一力承担便是。”
朱儁盯着孙策看了又看。“你一个人？”
“看来朱公不太相信我啊。”孙策笑得天真无邪，阳光灿烂。
朱儁哭笑不得。他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孙策那点小心思。他不是孙坚，他对朝廷没什么感情，根本不在乎勤王与否，他的心思全在秋后夺取江夏、南郡、九江、庐江上，扩张他自己的实力，想从他手里挖点好处出来千难万难。让他一个人浚仪，他十有八九要消极怠战。
朱儁权衡了好久，说道：“所部各营，就属你部的战斗力最好，适合长途行军，还是你赶去孟津吧，浚仪的战事交给我来负责。”
孙策不挑不捡，一口答应。“愿为朱公效力。我这就回营，立刻出发。不过，你得先给我拨点粮食。”
朱儁恨得直咬牙，却无计可施。“好，我给你五万……”
“五十万。”孙策伸出两根手指。“如果能再多点就更好了。”
“什么，五十万？！”朱儁忍不住大叫一声，双臂撑着案几，一双老眼瞪得溜圆。“你怎么不去抢？”

第477章 一算吓一跳
孙策有一万多人，按照每人一天六升米的标准，一个月需要二万石左右，折成稻谷近三万石。朱儁给他五万石稻谷，至少可以支撑一个半月。如果省一点，可以吃两个月。
他万万没想到，孙策一开口就要五十万。
朱儁指挥两万多将士像强盗一样起早贪黑，抢收了十来天，收割，脱粒，累得脱了一层皮，才收了一百多万石稻谷，除了供应大军征战浚仪，还指着这些米去迎天子回洛阳，每一颗米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怎么可能给孙策五十万石。
所以他一下子就怒了。平时开开玩笑也就罢了，这种事也能开玩笑？
朱儁原本就威猛，此时更是须发贲张，杀气腾腾，如发怒的雄狮。不仅文云、王敞吓了一跳，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蒋干都有些紧张。
孙策不慌不忙，掰着指头算起了帐。“朱公，你别急啊，听我慢慢说。这五十万石可不是全给我的。你别忘了，河东还有几万西凉军嗷嗷待哺，不给他们一点粮食，你说他们会不会翻脸？我就按他们有五万人算吧，一个月就要十五万石，五十万石稻谷也就是三个月。朱公，不是我不肯接受命令，实在是没办法啊。这么说吧，五十万石稻谷，缺一石我都不去。我可不想把小命送在黄河边上。”
朱儁瞪着孙策，神情狰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策的账算得很精，也很实际。没粮食，西凉军凭什么和你合作，听你指挥？逼急了他们，他们很可能会反咬一口。说到底，手中没钱没粮，什么事也办不成。他冒着骂名抢收了一百多万石稻谷，却依然支撑不了几个月，要想迎回天子谈何容易。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其实他也会算，只是他太急了，不敢去算。
朱儁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慢慢坐了回去，一下子就像老了好几岁，看得孙策都有些不忍心。不过他又不得不这么做，朱儁太天真，甚至有些一厢情愿，也不管客观条件允许不允许，一心就想迎回天子。迎回洛阳住哪儿？洛阳早就被董卓一把火烧了。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好事，可是你也得量力而行，只有一腔热血不仅办不成事，反而可能坏了事。南阳是发展得不错，但那只是刚刚起步，好容易积累了点资本，一下子全给你掏空了，以后还怎么发展？你要薅羊毛也不能盯着我一个人薅啊，我养头羊也不容易。
趁着朱儁发呆，孙策给蒋干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慢慢和朱儁讨价还价，借口内急，起身出帐。他出了大营，绕到西北角外等着。过了没多久，曹豹带着一些亲卫急驰而来，见孙策站在营外，他连忙翻身下马，开玩笑道：“孙郎，怎么敢劳驾你来迎我，我可承受不起啊。”
孙策看看四周，把曹豹拉到一旁。“我收到消息，袁谭可能会派朱灵或者刘备攻击你。”
曹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当真？”
“不敢说百分百，但基本靠谱。”
曹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正常。“这可有点麻烦，朱灵没交过手，不知深浅，刘备和他手下那个关羽、张飞都是骁勇之辈，特别是关羽、张飞，我们那三千多人虽说不弱，可真要遇上这样的对手，损失不会小。”他看看孙策。“孙郎，你可有什么办法教我？”
“你们是陶使君派来的，现在遇到了难处，为什么不请陶使君帮忙？陶使君远在徐州，西进勤王不太可能，可要是他能牵制袁谭一部分人马，减轻朱太尉的压力，也算是有功啊。袁谭能派的人就那么几个，刘备的可能性最大，把他调走，你们不就安全了？”
曹豹想了想，觉得有理。秋收结束了，陶谦现在有兵有粮，完全可以出来活动一下筋骨。
“多谢孙郎提醒。”
孙策笑笑，“待会儿你主动向朱公建议，别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
“我刚刚出言不逊，惹恼了他老人家。如果知道是我说的，说不定又会有其他想法。”
曹豹恍然大悟，满口答应，带着亲卫走了。孙策又在外面晃了一会儿，估计众将都到得差不多了，这才晃晃悠悠的进了大营，来到中军大帐。到那儿一看，中军大帐前站满了人，三五成群，正说得热闹，见孙策走来，纷纷和孙策打招呼。孙策看了一圈，没看到曹豹，估计在帐里和朱儁说话，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孙策站在账外，和一群人闲扯。在朱儁麾下，他的军职算是最高的，其他人大多中郎将、校尉，只有两个裨将军。不过他不喜欢摆谱，又喜欢说笑话，人缘不错，至少表面上很融洽。正说得开心，张方走了出来，说是朱儁找他。孙策和众人打了招呼，转身入帐。
朱儁坐在席上，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曹豹坐在一旁，冲着孙策使了个眼色，表示事情办成了。孙策松了一口气，坐在蒋干身边。朱儁看看孙策，欲言又止了几次，这才说道：“我给你二十万石稻谷，你想办法送去河内，交与牛辅、董越，先解燃眉之急。等各郡县的粮食送到洛阳，再给他们一些。”
“喏。”孙策拱手答应，随即又问道：“那浚仪城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送点粮食进去。”朱儁叹了一口气。“伯符，秋收结束了，能不能调一些颍川的屯田兵来参战？”
“朱公，屯田兵刚刚安定下来，不宜动摇，我推荐一个人，应该能帮上忙。”
“谁？”
“陈王刘宠。”
“这个……不太合适吧？”
“朱公，事急从权。陈王擅射，麾下有三千强弩兵，装备不错，这几年一直在作战，战力也佳，现在就驻扎在阳夏，三五天时间就能赶到，还可以顺便带点船来。以强弩兵为掩护，可能直接用船将粮送到浚仪城下。战事结束之后，还可以用这些船装上粮食，沿鸿沟水直入黄河，最多十天就能到河内了，比陆路运输更划算。”
朱儁转怒为喜，埋怨道：“你既然有这么好的主意，为何刚才不说。”
孙策摸摸鼻子，很委屈。“我若是刚才说，区区三千强弩兵，朱公能满意吗？”
朱儁哭笑不得。文云和王敞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第478章 一切为了自己
朱儁气消，召诸将进帐议事。他取消了立刻攻击的计划，命令各营加强训练，做好作战准备，并依次向浚仪城进发。定于十日后向浚仪城发起攻击，届时有功者赏，失利者罚。这时候，他亮出了牛辅、贾诩送来的那些战马，对那些将领说，除了应有的赏赐之外，立功最多的将领还可以得到战马赏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人也不问朱儁从哪儿搞来赏赐的钱财，听说有赏就激动起来，再看到那些骠肥体壮的战马，更是垂涎欲滴。
按照惯例，一个中郎将或者校尉领两三千人不等，可以拥有两三百人的亲卫营，包括至少三五十人的亲卫骑士，这些人平时担当仪仗，战时就是将领的杀手锏和护身符。形势有利的时候可以发起冲锋，给对手致命一击，形势不利的时候则拥着主将逃命。
但是洛阳这几年连年战事，战马奇缺，连朱儁都凑不齐一百亲卫骑士，绝大多数人只有十余骑，而且都是一些普通战马，甚至是驮马。像孙策这样拥有成建制亲卫骑的绝无所有。也正因为如此，朱儁才愿意由孙策顶替孙坚。孙坚麾下的骑士只有三百余人，不到孙策的三分之一。同样因为如此，虽然孙策不怎么听话，朱儁却舍不得他离开。孙策一走，他的战斗力至少折损一半。
如果能得到三五匹真正的战马，不管是自己用还是转手卖给别人，这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最好的那匹马至少价值百金，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
激起众将斗志后，朱儁又安排了诸将进发的秩序。行军也是一门技术活，谁做前锋，谁做殿后，互相之间怎么掩护，保持多少距离，都很有讲究，要根据具体地形来安排，不是在嘴上说说就行的。好在朱儁行军作战的理论不多，实践经验却很丰富，安排起来倒是井井有条。
这一次，孙策成了殿后，曹豹、许眈成了前锋。
会议结束之后，朱儁又把孙策和曹豹留了下来，多关照了几句。曹豹接受了任务先走，孙策最后，朱儁再三关照，让他立刻给孙坚送消息，请他尽可能的多送一些粮食过来。
孙策许诺战事结束后再提供一百万石粮食。他知道朱儁难，也知道以老爹孙坚的脾气，就算他不同意，孙坚也会给，包括张昭、张纮在内，都会倾向于支持朱儁，支持朝廷。好在有豫州在手，他也给得起。只要张昭这个汝南太守能够尽心尽职，以汝南现在户籍上的三十余万户，即使是按三十税一的超低税额，一年也能收一百多万石，整个豫州能收两百万石左右，一百万石虽然很肉疼，还是拿得出的。
这就是大州的好处，人口多，钱粮就多，经济实力雄厚，支撑得起长时间的战事。只要不在本地打，征兵数量不要太多，通常都没什么事。孙策帮朱儁稳住洛阳形势也是为豫州、荆州建起一道防线。如果战事进入豫州、荆州，不管原来有多少人口，经济实力有多雄厚，几年仗一打就全废了。
历史上的青州、徐州如此，兖州、豫州如此，荆州也如此。赤壁之后，襄阳一带成为交战中心，几年时间，南阳、南郡两个大郡都残了，荒无人烟，关羽北伐时不得不依赖江南四郡提供补给。
朱儁很满意，有了这一百万石粮食，他又能多支撑大半年了。如果陶谦也能像孙坚父子一样慷慨，他就能稳住洛阳的形势，不至于再恶化。洛阳安定，逃难的百姓陆续回来，就能慢慢恢复元气，减少对其他人的依赖，甚至实现自给自足。
见朱儁又兴奋起来，孙策赶紧开溜。要不然老头提起中兴之类的话题，他就走不掉了。
蒋干跟着孙策回营，一路上又将河内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正如孙策估计的那样，董越虽然被袁绍击败，但损失并不大，很快就能恢复元气。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大型军械，只能抢劫一些防守能力不强的坞堡或者普通百姓家，对那些防守森严的庄园无能为力，抢劫到的粮食有限。如果不能给予支援，他们很难支撑太久。
“袁绍是怎么击败董越的，知道吗？”
“知道，我还特地去战场看了一遍。”蒋干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我写了一份战事报告，供将军参考。”
孙策接过纸卷，诚恳地说道：“子翼，这一路辛苦了。”
蒋干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我很享受这样的生活。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是乐在其中，不觉得辛苦。”
“那也就要注意身体，年轻时不注意，年纪大了就受罪。我希望你能像陆贾一样功成名就，复享高寿。”
蒋干哈哈大笑，拱手道：“愿借将军吉言，我争取活得比陆贾还长寿一些。”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策马奔驰，回到大营，孙策让庞统去请张纮、郭嘉，自己就着灯光细读蒋干的报告。蒋干的确很用心，不仅记叙了事情的经过，还描绘了战场周边的地形，甚至画了一幅图。对照着图，孙策很容易就看出了这一战的精妙所在。
怀县一战，其实并不是袁绍与董越的第一次交手。董越在隰县击败张杨后，一路向东进发，前锋一度到达获嘉，第一战就发生在获嘉，三千余人冲击袁绍的战阵未果，损失了近千人。董越收到消息之后，亲率主力两万余人，在怀县迎战袁绍，再次被袁绍击败，损失三千多人。董越见势不妙，主动撤离，利用骑兵的优势逃离战场，这才避免了更大损失，但是抢劫来的辎重粮草损失大半。
袁绍取胜的关键其实并不新鲜，和孙策准备的方案近乎雷同：强弩。他手下有数量庞大的强弩兵，交战之前，先用大量强弩集射阻击骑兵的冲击，造成大量杀伤，然后再派精锐骑兵冲杀，再辅以步卒大面积掩杀。让孙策惊讶的是袁绍的骑兵。袁绍的骑兵不算多，也就两三百人，但装备极好，不仅人有甲，马也有甲，无惧普通弓箭，冲击力极强。
孙策很惊讶。他知道三国时已经出现了重骑兵的雏形，但他问过不少人，都没听说过，没想到这始作俑者居然是袁绍。细想起来，史书上的确曾有相关记载，曹操的《军策令》中说袁绍在官渡之战时有马铠三百具，他自己连十具都不到，只是没有明说袁绍是大规模使用重骑兵的第一人而已。

第479章 袁绍的杀器
孙策还没看完，郭嘉先进来了，和蒋干打了个招呼，一屁股坐在蒋干身边，探头看了一眼孙策手中的纸卷，很是惊讶。“这是哪来的？”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纸卷递了过来。
孙策接过来一看，也是关于袁绍与董越两次战事的详细报告。之前有过简略的报告，只有双方大致兵力，胜负结果。这次增加了很多细节，同样绘有地图，但依然不如蒋干实地考察的结果来得详实。
细作终究是细作，有些情报很难打听得到。孙策想了想，问郭嘉道：“奉孝，你和你叔叔还有联系吗？”
“有啊。”郭嘉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个纸卷，递到孙策面前。“这不，今天刚收到的家书。”
“今天？”
“嗯，就是将军去中军议事的时候收到的，我也很诧异。这么多年了，我这叔叔还是第一次主动给我写信。离开邺城之后，我多次派人给他送礼，他可都没回过我一个字。”
郭嘉笑了一声，却有些说不出的激愤。孙策知道郭嘉出自阳翟郭家旁支，郭图才是大宗，一向不怎么看得起这个走偏门的族子。郭嘉从邺城离开，本身就有和郭图争一口气的成份，派人给郭图送礼肯定不是想出卖他的信息。
孙策没有接郭图的书信。既然选择了相信郭嘉，那就相信到底。“你和他多联系，必要的时候可以提供一些情报给他，保证他在袁绍身边的位置。”
郭嘉一点也不意外，应了一声，只是将书信收回袖中的时候眨了眨眼睛，又不经意地揉了揉眼角。
“奉孝，袁绍手下有多少强弩兵？”
“一万多，将近两万。”
孙策大吃一惊。“这么多？”
“袁绍手下的强弩兵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泰山兵，原本是王匡的部下，数量不多，大概两千多人，比较悍勇。还有一部分是冀州各郡的郡兵，数量很多，有一万五千多人，原本由赵孚、程奂统领，驻扎在孟津，对韩馥将冀州让与袁绍很有意见，自然得不到袁绍重用，现在不知去向，可能是被杀了。”
蒋干不解。“为什么一定是被杀？不愿意依附袁绍，难道不可能免官归田里？”
郭嘉笑笑。“子翼有所不知道，这两人曾在袁绍面前示威，袁绍不会让他们活着的。任何冒犯袁绍的人最后都只有死路一条。不管以前是敌人还是朋友，概莫例外。”
蒋干耸了耸肩，觉得不可思议。
孙策又问道：“袁绍帐下有多少骑兵，是不是有些重骑兵？”
“袁绍帐下骑兵不多，就现在而言，应该不超过三千。将军说的重骑兵应该就是披马铠的骑兵，那的确是袁绍手中的杀器。这些骑兵人马俱着大铠，防护非常严密，骑士与马都是精挑细选的，大约有两百多人，全是忠于袁绍的游侠儿，几乎都受过袁绍的恩惠。”
郭嘉轻笑一声：“将军，这些重骑兵可都是用钱堆出来的，若无袁绍般的财力，暂时还是不用考虑了。”
孙策同意郭嘉的意见。重骑兵在中国的时间并不长，三国时出现，南北朝成为战场王者，隋朝还有大规模的具装甲骑，到唐代就不怎么听说了。这其中既有重骑兵固有的缺点，也有经济性的考量。战争就是烧钱，重骑兵更是冷兵器时代最烧钱的兵种之一。不仅人和马的铠甲贵，战马也是精挑细选的好马，普通马根本负担不了那样的重量。
重骑兵在中亚盛行，那是因为中亚有优良的战马资源。体格较小的蒙古马做重骑兵很勉强了，更别说中原马。对于严重缺马的他来说，重骑兵想都不用想。
不过，怎么对付这些重骑兵却必须提上日程。
对孙策的担心，郭嘉不以为然。“将军觉得那些重骑兵在这里能发挥多大作用？过了黄河，这些重骑兵的战力就损失一半。对于冲击步卒阵势来说，这些重骑兵和普通骑兵的区别不大，甚至可以说还不如普通骑兵。除了冲阵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这些重骑兵真正的威力恰恰是对于普通骑兵，西凉军遇到这些重骑兵还真是遇到了克星，难怪会一败再败。”
孙策连连点头。陈留一带地势比较低，水网纵横，中牟附近就有圃田泽、博浪泽等大小五个沼泽，浚仪、荥阳也不例外，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让这些重骑兵施展。曹操与袁绍最后的决战就发生在这一带，和这里的地形不利于骑兵施展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正说着，张纮走了进来。孙策暂时放下话题，将去参加会议的经过说了一遍，张纮听完，频频点头赞许。“将军说得对，稳住洛阳对将军非常重要，我们暂时还不宜与袁绍面对，给点粮食也是值得的。依我看，如果能顺利拿下九江、庐江、江夏、南郡四郡，甚至进一步拿下荆州的江南四郡，还可以多给一点。朝廷毕竟是朝廷，忠于朝廷的人还是有的，即使是党人也不例外。”
郭嘉笑道：“先生对党人还真是同情啊。”
张纮也不介意。在对党人的态度上，他和孙策、郭嘉有分歧，这不是什么秘密。孙策也说了，这是代沟，君子和而不同，大家求同存异，不要影响大局就行。
“将军，与西凉军结盟，有两件事不可不知。”
“先生请说。”
“其一，西凉军杀戮过重，特别是颍川一带，如果不能及时纾解，恐怕会引起误会，连累将军名声；其二，并州贫瘠，这些年匈奴人不断南侵，朝廷无力镇服，一直是用赏赐安抚，每年需要花费近两亿钱。西凉军如果打算占据并州，就算不要这么多，五六千万也是需要的。对将军来说，这不是一个小负担。”
孙策挠挠头。仅粮食一项，他已经知道这个负担不轻，还是没有张纮想得周到。一年五六千万，这可是割肉啊。
郭嘉摇头表示反对。“将军不用过于担心，我们不会白给他们钱，我们可以让他们用战马来交易，如果每年花五六千万就能解决战马来源，何乐而不为之？西凉人毕竟不是匈奴人，不能将他们看作蛮夷，自树强敌。如果不是山东人自视甚高，轻视山西人，天下又何至于此。”
张纮点头赞同。“是啊，如果当初能对西凉人多一点宽容，对武人多一点宽容，也不至于酿成这样的大祸。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将军有志于天下，首先就要能包容天下。唯有包容并蓄，方能兼济天下。”

第480章 父母心
见郭嘉和张纮争执，孙策并没有阻止。分歧是客观存在的，说出来比藏在心里好，互相刺激也许更能激发他们的积极性。当然这也给他带来了难处，他如果不能主动思考，也很容易被误导。毕竟都是有情绪的人，不是全知全能，绝对客观理性的机器，再聪明的人也会有偏见。
张纮提醒的两个问题客观存在，西凉人名声不好，而且生性野蛮、残忍好杀，如果说杀人有时候还是迫不得已，把人用大锅煮了，或者裹上浸有猪油的布活活烧死，只能说明他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和这种人结盟不仅会有名声影响，还要小心他们反噬。
贾诩就是这种典型，他没什么道义可讲的，一切以保证自己的利益为先。
孙策又想起了那个神秘人，便把贾诩送他项羽刀的事告诉蒋干，问他有没有注意到相关的情况。蒋干一听就明白了。他也一直觉得贾诩有事瞒着他，很多事不直接做决定，好像要和谁商量。开始他以为是牛辅、董越等人，后来发现牛辅、董越根本就是武夫，对贾诩言听计从，他才怀疑到另有人在，几次试探，却一直没能找到贾诩破绽。
“贾诩滴水不漏，不过我也不是一无所获。我和牛辅部下的张济、李傕等人聊过，董卓手下除了贾诩之外，原本还有一个谋士叫李儒。贾诩随牛辅出征，李儒留在长安，因为劝董卓警惕王允、吕布，受到董卓冷落，常留守郿坞，可能因此逃过了一劫。”
郭嘉眉头微皱。“是鸩杀弘农王的那个吗？”
“是的，他是左冯翊郃阳人，曾被征为博士，学问应该不错，但出身一般，仕途一直很黯淡。董卓驻兵河东时，他赶来投效，那时候董卓麾下没有智谋之士，对他言听计从，托为心腹。董卓入洛阳之后的行动几乎都是由他谋划的。后来董卓欲收天下之心，大肆征召名士，他极力反对，才慢慢离心。”
张纮抚着胡须，沉吟不语。郭嘉苦笑着挠眉。孙策倒是释然。他已经猜到可能是李儒，只是不能确定而已。演义里说李儒与董卓几乎同时被杀，但历史上李儒当时并没有死，李傕当政时还推荐他任侍中，被汉献帝拒绝了。他带着项羽刀逃到河东一点也不奇怪。
孙策没有太在意，一两个谋士并不能起什么作用，他们必须要依附到一个强大的军事力量，而且要得到充分的信任才能发挥作用。李儒再强，未必能强过贾诩，更不可能超过张纮、郭嘉，大可不必为他太操心，让郭嘉留心这个人就是了。
孙策随即安排人送消息回汝南，让孙坚、张昭送点船来，并联系陈王刘宠，请他率领强弩兵护送。请刘宠出山的事由孙策来办，朱儁已经以太尉府的名义出具公文，孙策奉命行事即可。
说起来，朱儁毕竟读书少，条条框框的不多，再加上形势严峻，只要能为勤王帮上忙，孙策一提，他就同意办了，省了孙策很多麻烦。有个太尉在上面罩着终究还是有点好处的。
……
汝南，平舆。
孙坚看着孙权、孙翊拉弓搭箭，连续射中立着的草人，露出欣慰的微笑。跟着陈王刘宠学习了两个多月的箭术后，这些孩子的射艺都有了明显的提升，已经能十中五六，可以算上一个合格的弓弩手了。
“伯符这个决定做得好。”孙坚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吴夫人说道：“就算让我亲自来教，也不可能进步这么快。”
吴夫人浅笑着，瞅了他一眼。“还真是难得听你夸伯符，现在才知道他好？你在外征战的时候，这个家都他在支撑。就连这豫州也是他帮你打理的，也没听你夸过他一句好。”
“我儿子嘛，怎么可能差。”孙坚揪着修剪得整整齐齐地短须，露出几分得意。“正因为伯符好，我才不能轻易夸他，要不然他会骄傲的。他那性子本来就张扬，再夸他几句，尾巴还不翘上天了。”
“这倒也是，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轻佻。说到底还是我失职，没能督促他好好读书。”
“行啦，夫人你能将几个孩子教成这样，已经出乎我意料了。我们孙家就没有读书的种子。”孙坚转过头，看了一眼静静站在一旁的孙匡。“也就阿匡安静些，将来也许能多读点书，其他几个没一个安生的。”
“阿翁，你是说我吗？”孙尚香跳了过来，仰着脖子问道。
“当然有你，特别是你，一个女娃娃整天舞刀弄剑，像什么话。”孙坚将孙尚香抱了起来，高高举起，放在肩头。嘴上虽然在责备，语气中却充满了溺爱。几个孩子中，孙尚香的箭射得最好，弓射十中七八，弩射十中八九，天生是个好苗子，孙坚以前还真没注意她，现在却是最宠这个小女儿。
吴夫人沉下了脸。孙尚香见状，吐吐舌头，主动溜了下来。孙坚有些不高兴。“夫人，尚香虽然不是……”
吴夫人瞪了孙坚一眼。孙坚乖乖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孙尚香却笑道：“阿母，我知道，我知道，我将来是要做将军的人，不能太调皮，我去骑马了。”说完，转身就跑了。
孙坚眨眨眼睛。“她……刚才说什么？她要做将军？”
“伯符答应她的。”吴夫人哼了一声：“你一有空就扑在军营里，家里这几个孩子，你除了看他们练武，还关心过什么。”说完，带着侍女转身走了，把孙坚一个人晾在那儿。
孙坚很尴尬，刚想说什么，一个信使匆匆走来，在孙坚面前站定，双手奉上一只铜管。
“将军，太尉府急令。”
孙坚连忙接过，打开铜管，抽出里面的命令展开，扫了一眼，浓眉不禁一挑，一抹笑意从眼角绽放。“这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哈哈……”他转身对孙河说道：“伯海，你看紧点，别让他们受伤。”
孙河躬身领命。
孙坚带上韩当和两个亲卫，翻身上马，向太守府急驰而去。

第481章 讨价还价
张昭正在忙碌，屋里来来往往的全是掾吏，大多手里都捧着公文，许劭等几个大吏也在忙，一个个脸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秋收还没完全结束，张昭就催他们行文各县，催缴租赋，还要清查那些侵吞户口、隐瞒土地的，一项项任务逼得他们团团转。
与孙策不同，张昭是大儒，引经据典，论说朝廷制度，他都来者不拒，许劭等人说不过他，又不敢和他耍蛮，真要逼急了张昭，等孙坚、孙策父子出现，情况可能更不利。每到这时候，许劭都期盼从兄许靖能回来接替他这个功曹之职，他是真的一天也不想干了。
可惜，许靖一直没回来，只给许虔回了一封信，孙坚、孙策以军功起家，我和他们处不来，就不回去了。反正我家里也没什么土地，不用担心他抢，你们土地多，好自为之，千万别惹他，白白送了性命。许劭看完这封信差点气得吐血。许靖这分明是看他笑话，报当年被他逼得为人磨麦之仇。
可是，让许劭真的放弃功曹这个职位，他还真舍不得。功曹负责人才选拔，虽说眼下不能一言誉人，一言毁人了，可是全郡三十七城，大小数百个职位的决定权岂是说放就能放的。真要没了权力，别人上位，许家会更倒霉。
有恒产者有恒心，家族的命运就搁在他肩上，他做不到许靖那么洒脱。
见孙坚大步走进来，许劭连忙站起身，虽然没有迎上去，却先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之前孙坚做豫州牧的时候，许劭嫌弃他是武夫，不愿意搭理他，由孙策代理过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还是孙坚好糊弄。
“孙将军。”
孙坚点了点头，直奔张昭。许劭有些尴尬，看看四周，却发现没人注意他，又若无其事的去忙了。张昭正在看一份统计数据，听到孙坚的声音，头都没抬，只是招呼了一声。
“将军先坐，我把这份记录看完就来。”
孙坚应了一声，却没有坐，四顾打量着忙碌的掾吏，心里颇有几分得意，万万没想到汝南士族也有这么温顺的时候。孙策有功啊，整治了许劭，又请来了张昭这个读书人，才能将汝南这样的大郡摆平。汝南好啊，在籍户口还有三十多万户，一百五六十万口，比长沙强多了。
张昭看完记录，叫来一个小吏，吩咐了几句，这才走到孙坚面前，脸色有些不太好。“将军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不是说好了吗，九月份结束，十月份出征，这还没到中秋呢。”
孙坚也不解释，把手里的命令递了过去。张昭接过，扫了一眼，眼神微闪，眉心也跟着蹙了起来。命令并不复杂，不过数行字，他却考虑了很久，起身请孙坚进后堂。随即又命人把许劭请了过来。许劭跟了过来，张昭一边走一边和他低声说话，又将手中的太尉府命令给他看。许劭看完了命令，还给张昭，也不说话，只是面露难色，不住的苦笑。张昭又和他说了几句，还两次拱手，神情恳切，许劭勉强应了，拱拱手，转身回到前堂去了。
孙坚站在廊下，看在眼里，心情很不好，却又无可奈何。许劭是功曹，张昭是太守，可是看他们的态度，反倒是张昭在请许劭帮忙似的。事实也的确如此，许劭是汝南豪强的代表，如果没有他的协助和支持，张昭什么也干不成。别说朱儁要一百万石粮，一百石都危险。
一想到那一百万石粮食，孙坚也觉得肩头沉甸甸的。孙策愿意支持朱儁，给他这个父亲挣足了面子，他当然高兴。可是这一百万石不是那么好拿的，按照预估，汝南今年的收成不到两百万石，支付了大小官吏俸禄、邮驿供给之后，剩余的还不到一百万石，供养父子两人的大军都有些难度。孙坚正指望着秋收之后用这些粮食拿下庐江、九江，补足缺口，如果给了朱儁，他这个指望就全落空了。
他来找张昭，是想请张昭想办法，可是看张昭这样子，大概也不行。
还得等伯符回来。孙坚暗自咬牙。要对付许劭这些人，还得伯符，张昭也不行。
就在孙坚沉思时，张昭上了堂，请孙坚入座。在前堂，在许劭等人面前，他是汝南太守，当之无愧的主人。到了这里，他就只能请孙坚上座了。孙坚是征东将军、豫州牧，是他的上官。
“将军来找我，应该是担心供应了朱太尉一百万石粮食之后，将军就无米下锅了吧？”
孙坚点了点头，咧了咧嘴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太尉是老臣，一心为国，不计个人得失，固然令人敬佩，却也没什么意外。讨逆将军能有这样襟怀，却着实让我很意外。将军有这样的儿子，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孙坚抚膝长叹。“府君所言甚是。朱太尉是我的故主，他有心勤王，迎天子回京，我自然是赞成的，伯符能够这么做，也是体谅我的一片苦心，我并无反对之意。只是这样一来，汝南便无余粮可用，寸步难行，恐怕还要府君多方筹措，以免断炊之困。”
“这是我职责所在，不敢有所推辞。”张昭笑道：“不过，朱太尉只是说要支付一百万石，并没有说现在就要。他刚刚抢收了不少粮食，短期内不会缺粮。他现在最急需的应该是船，我们先把船送过去就行。等战事结束，再分批送粮不迟。就算迎回天子，百官俸禄加上大军开支，一个月也不过十余万石。一百万石至少可以分成五个月。有五个月时间，将军应该足以拿下九江、庐江了吧？”
孙坚恍然，一拍额头，拱手笑道：“我真是急糊涂了，还是府君从容。”
张昭笑道：“将军，令郎虽然年轻，却是个谨慎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答应的。”
孙坚大笑，眉眼间全是得意。“府君过奖了，府君过奖了。”他放下了心思，又关心起了张昭的政务。“我看许劭言语间不甚恭敬，是不肯支持朱太尉勤王吗？”
张昭笑得很从容。“将军可知令郎为何如此慷慨，一开口就是一百万石？”

第482章 少年老成
“唉，还不是为我撑面子。”孙坚一边拍着腿一边感慨道，既得意又心疼。孙家有多困难，孙策有多困难，他就算不全清楚也能理解大半，若非朱儁是他的故主，孙策肯定不会这么大方。说不定还要从朱儁那儿捞点好处。
“令郎这么做，的确有为君父分忧的考虑，但如果仅止于此，他就不值得将军得意了。”张昭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看向孙坚的眼神虽然温和，却多少有些一遗憾，还有一些说不出的忧虑。孙坚英勇善战，但是他对政务一窍不通，大局观更是一点也谈不上。相比之下，孙策更有城府，甚至有城府得让人心生不安。
大汉有这么一个臣子，究竟是祸是福？
孙坚不解其意。“哦，还请府君指教。”
“将军刚才也看到了，许劭对太尉府的命令不是很赞同，将军想过为什么吗？”
“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他们不肯出钱出粮。”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却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如果文书不是太尉府所出，而是司徒府所出，我想他们不仅不会反对，而且会全力支持。”
孙坚眼神凌厉起来，正要说话，张昭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着急。“由公而言，太尉府掌兵事，不管民事，的确不能直接给汝南郡下命令，由司徒府下文书才是名正言顺。这也是朱太尉将命令下达给你这个征东将军，由你转达的原因。由私而言，一百万石超出了汝南能够承受的范围，有所抵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孙坚拧着眉头，很是不高兴，却无法反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府君能征收到了足够的粮食吗？”
张昭胸有成竹。“将军大可放心。只要朱太尉稳定了洛阳形势，就算再难，我也能筹措好这一百万石粮食，保证不会耽误将军的行动。将军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秋后的战事，争取以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拿下九江、庐江。这才是令郎全力支持朱太尉的原本。确保洛阳安全，袁绍的势力暂时无法直接影响汝南，我们才能在汝南大规模的度田，清查被世家豪强隐匿的户口。”
孙坚很满意。虽然他不知道张昭会用什么办法，既然张昭这么说了，他就愿意相信他。其实他也不是相信张昭，而是相信孙策，相信孙策选择张昭做汝南太守是正确的。
得到了张昭的保证，孙坚满意而去。
张昭随即安排人征集船只，送往战场。
……
孙坚回到大营，叫来了程普、黄盖等人，又派人请来黄忠，一起商量要不要派人增援孙策。朱儁的命令中只有征调陈王刘宠和他麾下三千强弩兵的命令，没有要求孙坚派人增援。孙坚在朱儁麾下大半年时间，知道除了孙策和曹豹的部下之外，其他各营的战斗力都不怎么样，面对袁谭和他所领的兖州兵，朱儁其实没什么优势可言。
诸将意见不一，有的觉得应该支持，否则这可能是一场惨胜，特别是作为主力的孙策会损失很大。有的则觉得没有必要，既然孙策没有提要求，就说明他有把握，孙坚还是把精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战事上好。如果来回奔波，将士们的体力肯定会受影响。
决定不下，孙坚难以决断，最后还是询问黄忠的意见。他虽说是孙策的父亲，但他和孙策一起作战的机会不多，相比之下，还是黄忠对孙策的实际战力更清楚。
黄忠谦虚了几句，谨慎地表达了自己看法。他说，孙策作战往往谋定而后动，不会轻易与对手决战。如果他觉得兵力不足，一定会主动要求增援。既然他没说，暂时就没有必要，增援只会增加辎重供应的负担。况且不仅仅是汝南有兵，颍川、陈国、梁国都有驻兵，许县还有屯田兵，随时可以策应孙策。
孙坚觉得有理，这才打消了增援的计划。
三日后，三百多只船赶到陈县，与陈王、袁敏会合，进入陈留郡。张邈早就收到孙策的知会，知道这些人都是去增援的，不是攻击他。收到消息后，他非常“震惊”，立刻率部阻击，双方发生战斗。在陈王刘宠神乎其技的射艺面前，率先出战的一千余人还没能赶到水边就被射倒了几个，吓得纷纷驻足，不敢进入射程之内。
张邈派人敲锣打鼓的喊了一阵就放弃了进攻，一边率部尾随，一边派人通知袁谭。
……
袁谭手一抖，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泼出来。他不动声色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与辛毗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中既有欣喜，又有不安。
孙策来了援兵，是真是假？如果只是张邈不想参战的借口，那也就罢了，反正也没指望他出力。如果是真的，那可有些麻烦。眼下双方实力相当，他还有取胜的机会。如果孙策再增兵，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了，胜负要由孙策说了算。
辛毗拿起张邈的书信，纸是上好的南阳纸，看来张邈是一点也不遮掩他和孙策的关系啊。这倒也是好事，可以证明他没必要说谎。他将张邈的信看了一遍，又问送信来的人。
“敢问足下姓名乡里，在太守府任何职？”
“小吏卫恂，无字，陈留人，出自行伍，在太守府任兵曹吏。”
“兵曹吏？”辛毗很惊讶。通常来说，做使者的都是擅长辞令的读书人。“那你是怎么成为使者的？”
卫恂犹豫了片刻。“是……高文惠向府君推荐的。”
辛毗很茫然，他不认识这个人。袁谭想了想。“是陈留圉县高家的高柔吗？”
“正是。”
袁谭点点头，对辛毗解释了一下高柔和高干的关系，特地点明了他的法家学问。辛毗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眉宇间却有些鄙视的意思，张邈真是急了，居然让一个文法吏推荐的行伍贱人担任使者，可见没什么人才可用。当然了，这也可能是张邈藏拙，不想让真正的人才出现在袁谭面前。和袁谭相比，他的号召力不够，人才很容易被袁谭抢走。
“既能为使，想必张府君对你很是信任。你可曾亲眼看到豫州来的援军？”
“随张府君出征，亲眼所见。”
“有多少船？”
“三百五十一只，前后二十余里。”
“如此长的队伍，又是沿水而行，如一字长蛇，防守必然首尾难以兼顾，张府君居然无法截住？”
卫恂早有准备，拱手施礼。“请使君赐以纸笔。”
袁谭不解，却还是让人拿来纸笔。卫恂拿起笔，画了一个示意图。袁谭和辛毗一看就明白了。袁谭苦笑一声：“久闻这位陈王刘宠善战，果然名不虚传。朱太尉调他参战，这是要占着浚仪不走吗？”

第483章 慷慨
辛毗没吭声，但眼中的忧虑却浓得化不开。
浚仪四通八达，水陆纵横，水路尤其发达，沿阴沟水、鸿沟水可入大河，沿浪荡水南下经陈国、汝南可入淮，沿汳水东下经梁沛入徐州，直抵东海。陈留郡的重要地位有一大半落在浚仪，如果朱儁想控制东南，浚仪无疑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战略要地。
如果考虑到孙策在豫州的部署，结果已经呼之欲出。
袁谭见辛毗脸色难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幸而言中，也吓出一身冷汗，觉得形势严峻。张邈和父亲袁绍离心离德，和自己恐怕也没什么信任可言，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围城这么久，他一直游离于战场之外，不听调遣，现在又看着陈王刘宠轻松进入陈留，自然是和孙策达成了什么协议。
陈留已经不是兖州的，而是豫州的。
袁谭强作镇静，让人带卫恂下去吃饭，他和辛毗四目相对，连讨论的兴趣都没有。根本没什么必要讨论啊，朱儁的意图太明显了。
刘表突然闯了进来，急急说道：“使君，陶谦出兵攻取了费县、南武阳，南城可能也丢了。”
袁谭腾的站了起来，愣了片刻，转身找出地图，铺在案上，找到费县、南武阳的位置，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笔砚跳了起来。
“半个泰山丢了！这个老贼，下手真是狠啊。”
泰山郡十二城，费县、南武阳和南城仅占四分之一，人口甚至还不足四分之一，但三城深入徐州境内，原本就是为了牵制徐州，现在被陶谦突然夺走，兖州再想攻击徐州就难了，中间还隔了个鲁国，而鲁国属豫州，孙策肯定不能让他越过鲁国去攻击陶谦，况且那里还是一处山地，很难通行。
陶谦这个时机选得真好，让他有苦说不出。三个县是小事，让他挨了打还无法还手更难受。
袁谭很沮丧。出镇兖州果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三面受敌，能自保就不错了，谈什么发展壮大。
见袁谭脸色不好，甚至忘了请他入座，刘表讪讪地站在一旁。辛毗看在眼中，离席而起，请刘表入座，笑道：“景升兄，你曾经和孙策对阵过，依你之见，这会不会是孙策的主意？”
刘表想了想，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他欲解浚仪之围而不得，让陶谦发起攻击，诱使君东进，他才有机可趁嘛。上次刘备欲取豫州时，他就曾和陶谦联手，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奇怪的。”
袁谭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看看辛毗，又看看刘表。“依二位之见，我应该怎么办？”
辛毗看向刘表，请他先说。刘表拱手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还是佐治你说吧。”
辛毗谦虚了两句，说道：“不管陶谦攻取三城是不是策应朱儁，这其实都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泰山深入徐州，费县南下二百余里就是徐州州治所在的郯县，若不拿下三城，陶谦如何能心安？以我看来，这其实正是陶谦心虚，担心使君对徐州不利，所以才会趁机出手。”
袁谭勉强笑了笑。他知道辛毗在替他掩饰。不过辛毗说得有理，那三个县深入徐州，对徐州威胁极大，陶谦为自保计，也有足够的理由抢占三城。
“陶谦得此三城，不过自保而已，却很难威胁兖州。只要成县、梁甫还在我们手中，他就很难前进一步，使君大可坐视不理，将计就计，在浚仪布一个陷阱，先击溃朱儁、孙策。”
刘表连连点头。“佐治此计甚妙。”
袁谭也高兴起来，连声催促道：“佐治兄，你仔细说说，我们怎么布这个陷阱。”
辛毗凑了过来，拿起笔，饱蘸朱砂，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血淋淋的叉。
……
孙策担心陈王会遇到危险，率领亲卫营迎出三十里，才知道张邈真的够朋友，已经帮他完成了任务，一路护送陈王至此，看到他来了才率部离开。
再次相见，陈王很感动。不用孙策说，他也知道这次有机会率部出征是孙策的建议。身为陈王，他这么做肯定不合制度，将来也难免会被人非议，可是有太尉府的命令，有勤王的大义，没人能把他怎么样。天下大乱，朝廷衰弱，正是需要他这个宗室襄助的时候，想必天子也不会太拘泥于成法。
孙策与陈王畅谈一番，说明了请他来的用意。朱儁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选择送粮食进浚仪而不是接应黑山军脱围，已经有据浚仪为已有的打算。可是要达成这个目标并不容易，浚仪的位置太重要了，就算袁谭答应，张邈也不可能答应。
至于孙策本人，他也不愿意。朱儁占据了浚仪，以后向豫州开口要东西就方便了，等于打通了一根血管，豫州的血将源源不断的流向洛阳这个无底洞。只是这样的话他不会对朱儁说，更不会对陈王刘宠说，他甚至根本不需要说什么，他只要不作为，朱儁就很难达成目标，就算暂时夺取了浚仪也很难守住。
孙策又和袁敏谈了一会。这次陈王不仅带来了三千强弩手，还有五百刀盾手。这五百人是袁敏亲手训练的，左手持钩镶，右手持长刀，结阵而斗，战斗力不弱，是难得的步卒。看到这些步卒，孙策就明白了袁敏的意思，他对没当成教头很遗憾，所以自己训练了一些人，展示自己的武技和练兵能力。
“有了你和这五百人，大王的安全就有保障了。”孙策拉着袁敏的手臂，亲热地说道：“我非常感谢，无以为报，拨五百套新甲、六百口新刀给你，助你一臂之力。”
陈王和袁敏又惊又喜，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多谢将军慷慨，孤感激不尽。”陈王拱手施礼，越看孙策越欢喜。这可是一笔厚礼，南阳的甲胄、长刀都是眼下最好的装备，有钱都未必买得到。孙策一开口就是五百人的装备，太给他面子了。由此可见，当初接受孙策邀请，教他的弟弟妹妹习射是一个很明智的决定。
陈王只是欣慰，袁敏却是感激涕零，一揖到底。“多谢将军厚赐，敏誓死捍卫大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第484章 这事不怨我
东汉虽然对宗室控制很严，但宗室毕竟是宗室，更何况陈王是王爵，在礼仪上比三公更尊贵，朱儁不敢怠慢，率诸将出营三十里相迎。
看着朱儁在陈王面前毕恭毕敬，孙策欣慰地笑了，终于有一个人能让这倔老头俯首了，这辛酸憋屈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朱儁施完礼，抬起身，一眼看到孙策站在陈王身后眉开眼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禁暗自懊悔。陈王与孙策关系极近，如果我和孙策有什么分岐，陈王肯定要支持孙策啊。这哪是我的援兵，这是孙策的援兵啊。
这小竖子，一点也不像孙坚，太狡猾了。
朱儁很想揪住孙策问个明白，却脱不开身。他还要向陈王介绍麾下诸将，再介绍眼前的形势。陈王生性温和，未必有兴趣和他争夺指挥权，但他的身份高贵，必要的礼节不能少。孙策也许可以不在乎，朱儁做了一辈子官，又身为武官之首，一心想为后辈做个榜样，教他们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大臣，却不肯落人话柄，一板一眼，不肯有丝毫疏忽。
回到大营，朱儁设宴为陈王接风，在席间试探地向陈王提出与袁谭决战的计划，正式表明了想据浚仪的想法。仔细地询问了双方的形势后，陈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酒，半天没说话，仿佛在品味酒香。朱儁见了，暗叫不好，陈王这分明是不赞成他的计划。他转头看好一眼孙策，孙策举杯向朱儁示意的同时耸了耸肩，瘪瘪嘴，摆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朱儁很生气，却不好当着陈王的面发作。
陈王好半天才将酒喝下去，不急不徐地开了口。
“朱公，浚仪四通八达，如果能占据此地，的确能起到拱卫洛阳的作用。不过，浚仪终究属兖州，这么做，不会惹起非议吗？”
“大王，事急从权。山东州郡如果能拥护朝廷，自然没有这必要。现在山东混战，袁氏四世三公，本是国家栋梁，却只顾自相兼并，迟迟不肯接受朝廷诏书西进勤王。掌握浚仪不仅可以联接豫州，拱卫洛阳，还能威慑山东。”
陈王点点头，赞道：“朱公老成谋国，不畏人言，可敬可佩。难怪讨逆将军父子对你如此推崇。”
朱儁看看孙策，谦虚了两句。“还要请大王鼎力相助才行。”
“孤可以助你接应于毒、苦酋出城，或是送一些粮食进去，可是要击退袁谭，守住浚仪，恐怕有些困难。”陈王一脸歉意，似乎不能帮朱儁达成心愿是他的责任。“朱公，正因为浚仪很重要，就算暂时攻克，恐怕也无法长期占据。战贵胜，不贵久，到时候攻战不休，你还有余力勤王吗？依孤之愚见，还是据成皋、守敖仓来得稳妥。”
朱儁恨恨地瞪了孙策一眼。“大王所言自然有理，只是如此一来，在中牟、开封一带屯田的计划就难以实施了。”
陈王点头说道：“的确有些遗憾。不过洛阳空虚，八关之内抛荒的良田甚多，短时间内应该足够屯田了。等形势稳定，再图后计也为时不晚。”他拍拍朱儁的手。“朱公，孤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有些事真的不能急啊。朱公久经沙场，这些事应该比孤清楚，孤妄言，有不当之处，还请朱公见谅。”
朱儁无奈，只得拱手道：“大王金玉良言，儁受益匪浅。”
……
宴会结束，朱儁将陈王送出大营，回到大帐，越想越郁闷，扼腕长叹。
“上这小竖子的当了。”
文云和王敞知道他说的是谁，相视苦笑。文云说道：“朱公，既然如此，这浚仪不占也罢，省下钱粮西去勤王。真要大战一场，将士损失在所难免，抚恤和赏功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们抢收的这点粮食都未必够呢。”
王敞也说道：“仲流所言甚是。朱公，眼下兵力近十万，如果钱粮不缺，勤王有望。迎回天子，在洛阳周边屯田数年，兵精粮足，形势稳固，再东出不迟。”
朱儁叹了一口气。“事到如此，也只有如此了。仲流，你去找孙策。浚仪我就不攻了，勤王的事他不能再耍滑。要不然我让他回去，还召孙坚来。”
文云忍着笑，躬身领命。
朱儁心情不好，催文云立刻去。文云无奈，只得连夜赶到孙策大营。孙策出营之后，先将陈王送到大营安顿好，又派人将刀和甲送到，请陈王和袁敏接收，谈了一阵，回到自己的大营，正准备请郭嘉和张纮来商量，文云就赶来了，传达了朱儁的意思。
孙策很委屈，连连摇头。“仲流兄，好人难做啊。早知如此，我就不出这个主意了。当初我请他下令，让我征收庐江、九江的钱粮，筹措军资，他就是不肯。现在要钱要粮了，却恨不得越多越好。仲流兄，我们父子在豫州有多难，你是想不到啊。我们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来支持他，他却埋怨我们，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文云笑道：“将军不必多虑，我们其实也能理解将军的难处。太尉也不是有意为难将军，他只是忧心山东形势，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曹豹已经联络陶使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陶使君对泰山郡发起攻击，吸引袁谭一部分兵力，我们的确有机会拿下浚仪。只不过正如陈王所说，拿得下不代表占得住，这钱粮消耗太大，支撑不起。说起来，若非陈王出面，就凭我们几个，真没法说服太尉。”
“能得仲流兄此言，我就是受再大的委屈也认了。”孙策拍着胸脯，大有遇到知音的感觉。“请仲流兄回复朱太尉，只要朝廷诏书一到，我愿为太尉前锋，先进勤王，绝无二话。”
文云打量着孙策，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点端倪，但他失望了。孙策眼神坚定，一点也没有作伪的意思。他不禁疑惑起来，难道孙策真是没有私心，一切皆出于公义？
这年轻人，真有些看不懂啊。
孙策命人取来一些新纸，送给文云当谢礼，请他无论如何在朱儁面前美言几句。拿人的手短，文云收了礼，又对孙策多了几分同情。
赶回中军，文云将孙策的承诺回报朱儁，朱儁总算气平了些。第二天，他再次召集众将议事，商量进军浚仪的作战安排，并让五鹿联络于毒、苦酋，让他们做好准备。

第485章 军议
孙策坐在中军大帐中，听朱儁部署战事。庞统坐在他身后，奋笔急书，将朱儁说的要点记下来，以便回去再研究。
龚都和孙策同席而座。他是孙策部的副将，麾下有五千由汝南黄巾精锐组成的人马，战斗力不能和孙策的亲卫步骑相提并论，却比其他各部强不少。上次劫了曹豹、许眈的大营，一战成名，如今走到哪儿，人们都要叫一声将军，没人再敢把他当流寇对待。他知道这些都是孙策所赐，所以对孙策言听计从，就连孙策调整各营的校尉、司马，他都没有任何意见。
这次攻击浚仪城是接应黑山军，而且是由他从中撮合的，此战若能成功，他也算是为黄巾立了一功。
龚都对朱儁在说什么没兴趣，他不时的用眼角余光打量孙策，发现孙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到一点笑意，不免有些奇怪，想问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忍着。
朱儁也注意到了，等王敞介绍完情况，他先转头看向陈王刘宠。“大王，你看这样可好？”
陈王抚着胡须，沉吟道：“孤再想想，再想想。”
朱儁点头，转向孙策。“伯符，你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
诸将把目光都转了过来。朱儁为人严整，在这种场合，他很少如此亲近的称呼某人，一般都是称官职或者直呼其名。不过也没人敢有意见，孙家父子都是朱儁倚重的大将，他们的关系绝非普通人能比。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这些人都要仰仗豫州的钱粮供应，也没人愿意得罪孙策。
孙策微微欠身，口称不敢，但他心里却非常不安。
浚仪不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在过去，它叫大梁，是魏国的都城。在将来，它叫开封，是北宋的首都。不管什么时候，这里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朱儁想争浚仪来控制东方，袁谭何尝不想争浚仪。朱儁被他迂回攻击，扔掉了不切实际的念头，袁谭却不清楚，他肯定会全力以赴的争夺浚仪，甚至可能请袁绍派人支援。
把目光局限在浚仪一城周边是非常危险的。由浚仪北上，不到两百里就是大河，袁绍的主力就在大河对面的河内郡，不久前，他在怀县一带击退董越，现在在哪儿？他会不会已经渡过大河，进入河南郡或者东郡？就算他不会亲自来，派人支援袁谭也很容易，黎阳就驻有重兵，随时可以越过大河，沿白马、延津一线南下，不过三百里左右，一路坦途，正常行军十天，急行军两三天就能到。
但是朱儁的斥候只安排了三十里，甚至没出浚仪县境。就算袁绍的援军就在封丘，他都不知道。
这老头还在延续与流寇作战的惯性思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对手已经不是各地的叛乱或者黄巾，而是通晓军事的袁绍父子掌握的正规军，背后有大量的士族支持。士族为什么后来能够与司马氏共有天下？还不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传承，不管是文还是武，都绝非大字不识的文盲可比，离开了他们，司马氏根本玩不转。
可以这么说，袁氏父子统领的军队是除了边军之外最正规的军队，与那些煽动几千人就敢造反称帝的普通百姓根本不是一回事。
“朱公，袁谭麾下的各部在什么位置，可能有哪些兵力参战，我们都清楚吗？”
朱儁抚着胡须，眼神疑惑。“王敞刚才不是讲了吗，你没听清？王令史，你再向讨逆将军解释一下。”
孙策拱拱手。“王令史所言，我句句听得清楚，但我还是有些疑问。刘备所领的东郡人马现在何处？”
王敞说道：“他离开陈留，向东去了。”
“向东多远，现在何处？在济阴，还是在东郡？”
王敞有些不快。“孙讨逆，这个问题恕我无以奉告。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徐州刺史陶谦攻击泰山郡，刘备东去应该是驰援泰山，至于是从哪条路走，我们无从得知。”
“那好，我问得直接一点，就太尉府掌握的情况，刘备最后的确切地点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王敞阴着脸。“三天前，封丘县境。”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在封丘境内，还是已经向东去了，我们并不清楚？”
王敞不说话，看向朱儁。朱儁抚着胡须，沉声道：“伯符，你的担心我明白，但我们缺少骑兵，斥候能够打探的范围就这么大。如果继续深入，一来斥候会遇到危险，二来消息延迟会很严重。斥候三十里是惯例，就算刘备隐匿在封丘境内，奔袭三十里而来，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如果来的不仅仅是刘备呢？”
朱儁声音大了起来。“伯符，你究竟想说什么，直说无妨，不必绕圈子。”
孙策长身而起，躬身道：“朱公，兖州是大州，人口三百余万，虽然这几年蒙受了一些兵灾，人口依然不少，而且世家豪强的实力并未受什么影响。袁谭入主兖州，这些人都支持袁谭，袁谭可以召集的人马远远不止四万。浚仪城是兵家必争之地，袁谭不会不争，这时候他没有征调更多的兵力，却调刘备不远千里征援泰山郡，未免反常，不可不防。我觉得，斥候侦察的范围应该更大，不仅在注意兖州境内，还要注意我们身后。如果袁绍越过大河，对我们非常不利。”
朱儁哼了一声，沉声道：“原来你担心是的袁绍，那倒有些多虑了。荥阳、卷县、原武，我都安排了人马，不管袁绍在哪里渡河，我都会收到消息。”他顿了顿，又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袁谭的确有可能召集了更多的兵力，不得不防。所以这一战，我们要速战速决，诸君接应于毒、苦酋出城后，立刻撤出战场，不可恋战。”
诸将轰然应诺。
孙策张了张嘴，把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陈王，陈王端坐在席上，面色平静，看了孙策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孙策不要再说了。身后的庞统也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和朱儁争执。
孙策识相的闭上了嘴巴。既然朱儁都安排好了，又接受了他的意见，他再坚持就没意义了，只会惹得朱儁不高兴。就以朱儁掌握的资源来看，他也就能做到这些，想掌握更多的信息就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这些都不太现实。
任何一场战事都有着难以避免的风险，没有人能全知全能。

第486章 杀人不用刀
军议结束，孙策回到自己的大营。张纮、郭嘉已经在等着。庞统将军议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孙策的意见也说了。张纮也觉得这事有些棘手，谁也不错，孙策是好意，以他的年纪和拥有的战绩来说，对待战事如此慎重非常难得。但朱儁也不错，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要做得更好，就需要更多的资源，可是他并没有。
郭嘉比较赞同孙策的意见。“我也觉得袁谭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最近浚仪附近斥候很多，我们要打探一点消息也不容易，斥候营每天都有伤亡，袁谭肯定有什么计划不想让我们知道。辛毗吃了苦头，有家不能归，估计也憋着一口气，要报这一箭之仇。将军，我们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孙策苦笑了两声，摆摆手。“既然事情已经定了，就不说那些没用的了，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做吧。”
浚仪城位于平原开阔地，附近没什么高地，水系却很发达。鸿沟水从西而来，由西北向南，在浚仪城南向东，又折向北，城墙与鸿沟水之间只有一百五六十步的空间，平时走的人不多，东南角通入城内的水门才是最繁忙的南门，南门外的牧泽就是用来停船的水域。袁谭的大军驻扎在城北，如果没有船，又想从南门入城，就要架起浮桥，宽达五十余丈的鸿沟水是个不小的挑战，用船却可以直接到达城内。
这就是朱儁接受孙策的建议，从汝南调船来的原因。有了船，朱儁就可以直接用船搭起浮桥，或是入城，或是接应于毒等人出城。
袁谭当然不能让他们如愿，得知有船到达，第一时间派朱灵越过鸿沟水，在南门外立阵。又用船在水面上搭起浮桥，沟通两岸，以便随时接应朱灵。孙策需要从汝南调船来，袁谭却早就有船，他从东郡、济阴、陈留等地运粮来用的全是船。大船、好船基本都掌握在世家豪强手中，他调集起来太容易了。
要想打通城内城外的联系，必须先击败朱灵。要击败朱灵，必须先切断东西两个方向的增援。
袁谭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逼朱儁对赌。
这也是孙策最担心的问题。他不想陪朱儁疯，把这点家当都赔进去。朱儁手里就这么多兵力，打完就没了。袁谭却握有整个兖州，随时可以再征。就算他们父子愿意将全部家当押上去，陪朱儁拼命，也没什么胜算。有兖州世家的支持，袁谭赌得起，他们却赌不起。
况且朱儁麾下那些乌合之众根本没什么战斗力，真要拼命，最后还得靠他。如果不是希望朱儁坐镇洛阳，为豫州、荆州当缓冲带，就算孙坚是朱儁的故吏，他也不愿意陪他玩。
这一战明显不合算，却偏偏还要打。不仅要打，而且要打赢。这是个很伤脑筋的事，只能寄希望于发挥张纮、郭嘉两个大才的智慧，看看如何以弱胜强。毕竟官渡就在附近，曹操能击败袁绍，他也有机会击败袁谭。
郭嘉抱着膝盖，前后摇晃着身体，笑嘻嘻地说道：“这袁谭有点本事，朱灵真被他制服了，背水立阵，这是要拼命啊。将军离他远一点，他想立功想疯了，逮谁都想咬一口。让朱太尉去试一试吧，也许能让他清醒一点。”
张纮说道：“以战代练是好事，但尺度还是要掌握好，兵力损失太大的话，朱太尉很难稳定洛阳。”
郭嘉点头附和。“子纲先生说得对，可不能玩脱了，被袁谭占了便宜。损失太大的话，还不如不救黑山军，得不偿失啊。依我之见，能拖几天就拖几天，朱灵挑了个死地，说不定一场雨就能将他毁了。”
“什么意思？”孙策不解其意。
“将军有所不知，浚仪地势低，容易遭水患，七到九月之间又是多雨季节，一年之中有八成的雨水都在这几个月之中。今年却是古怪，只下了几场小雨。通常来说，这有两种可能，一是要旱，一是有一场大雨蓄势待发。这两年一直在交战，河南一片废墟，河工也没人过问，河堤失修，如果来一场大暴雨，决堤的可能性很大。王贲攻大梁城的时候，就是利用河水淹城。”
郭嘉摇着羽扇，慢条斯理，谈笑风生。孙策却听得毛骨悚然，背后直冒凉气。
“黄河决口？”
郭嘉哈哈大笑。“袁谭虽然不是本地人，但边让、辛毗却一清二楚。他们利用朱灵是个外地人，不熟悉这里的地理，又立功心切，占了这死地，阻击我军进攻。反正都是送死，被我们砍死和被水淹死又能有多少区别？到时候再派一些船接应他，于他还有救命之恩呢。”
孙策哑口无言。俗话说得好，一方水土一方人，郭嘉是阳翟人，离此不远，当然清楚这里的气候特点。边让是浚仪人，辛毗也是阳翟人，他们同样清楚这个危险存在的可能性，却谁也不提醒朱灵，真够歹毒。
文人杀人果然不用刀的。
“那我们该如何准备？”
“将军不用担心。就算有暴雨，大河决了口，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毕竟没有人围堰截水，水位不会太高，最多有人要在水里泡几天罢了。将军移营的时候在高处立营，做好防范措施。另外还要注意一点，多准备一些粮食，真要大河决口，到中军取粮可不怎么方便。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控制一些船在手上，没有船的话，造一些木筏也行。”
孙策连连点头。“依你之见，下暴雨的可能有多大？”
郭嘉的眼神有些古怪。“你想通知朱太尉？”
“当然，有备无患嘛。”
郭嘉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比了一个手势。“七成。”他顿了顿，又收起笑容，沉声道：“如果没下雨，那今年秋冬必定大旱，而明年春夏之间必有雨暴雷霆，可能比今年就下暴雨还要可怕。将军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尽快拿下四郡，要不然明年就没机会了。”
孙策听完，更不敢有任何耽搁，立刻请张纮赶往中军，将这个重要情报通知朱儁，请他做好相应的准备，并调拨足够大军吃一个月的粮食。张纮离开之后，他又问郭嘉道：“我们的船如何渡过鸿沟，在城西立阵？”
朱儁给他的任务在是城西立阵，阻击袁谭对朱灵的增援。从汝南来的船都在浪荡渠，没法越过朱灵的防区，没有船，他可没法渡过鸿沟，到城西立阵。
郭嘉早有准备，取出一张地图，在上面点了点。“简单，师旷城向南十余里有一条东西向的小水，向西行七里，再向北有一条支流，尽头便是魏齐会盟之地，在那里上岸，抬行三百余步就能进入鸿沟。我已经亲自勘测过，绝对没有问题。”
孙策看着地图，感慨不已。“奉孝，有你做军谋祭酒，我复何忧。”

第487章 路线之争
朱儁去年在中牟驻扎过一段时间，对这一带的气候特点倒是有点印象，只是没有郭嘉这么敏感。他征战多年，还有过在交州征战的经历，对雨季的危害有切身感受。张纮一提醒，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连忙让文云派人通知各营做好准备，特别是大量伐竹伐木结筏。平地积水，难以行走，有竹筏、木筏就方便多了，又命令人准备大量的薪柴用来煮水，准备药材，应付洪水引发的肠胃疾病。
孙策抓住机会移营。他原本在浪荡渠西岸，现在要移到浚仪城西去。郭嘉准备充足，地形勘察得很详细，朱儁拨的五十艘船顺利的转移到了鸿沟中。好在这些船不是楼船，否则还真抬不动。
这些苦力活当然由龚都负责，他麾下的将士大多是农夫出身，干这些活很在行，甚至比孙策期望的还要好，根本没用孙策操心，龚都就顺利的完成了任务。
孙策站在一个土坡之上，看着龚都指挥部下运船，心情愉快。
“将军，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郭嘉跺了跺脚，笑眯眯地问道。
孙策摇摇头，看向张纮。“子纲先生，闲着也是闲着，讲讲古吧。”
张纮笑了。“浚仪原本是郑国仓城启封，后来被魏国占领，魏惠王在此建大梁城，引河水入圃田泽，挖鸿沟，连引河淮，开创了一番事业，大梁也因此成为东方名邑。当时魏国强盛，使者往来，故事甚多。孟子见梁惠王便在此地，你孙家的先祖孙膑被师兄庞涓陷害，险些死在这里。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哪个故事与这个土堆有关，还是请奉孝讲吧。”
郭嘉笑而不语。孙策见他卖关子，用肩膀拱了拱他。“说吧，你就别在先生面前卖弄学问了。”
郭嘉转身指指东南方。“先生没有到过大梁，未必知道得这么详细，可是逢泽发生过什么事，先生一定知道吧。”
张纮哦了一声，也有些惊讶。“这里居然是魏惠王率诸侯朝周天子的地方？”
郭嘉笑着点点头。“我也是听人说的。”
孙策一脸茫然。什么意思，欺负文盲吗？
张纮笑道：“将军，三家分晋之后最先称霸的就是魏国，但魏国锋芒太露，遭到秦齐两面夹击，又没能处理好韩赵两个盟国的关系，四面作战，国力有所下降。魏惠王即位后，不得不将都城由安邑移到大梁，并展开了一连串的结盟，最后在逢泽大会诸侯，又于此地朝天子，尊王称霸，因此伐齐，迫使齐王与魏在此盟誓。奉孝想必是希望将军能效仿魏惠王尊崇天子，称霸天下。奉孝，我说得对吗？”
郭嘉笑道：“先生博古通今，所言自然在理。”
“可是我听奉孝的话音，似乎还有未尽之意。”
“是先生有未尽之意吧。”
张纮轻叹一声，欲言又止。郭嘉斜睨着张纮，眼神促狭。庞统见状，笑道：“奉孝先生，我想你是误会子纲先生的意思了。”
“哦，士元，你说说看。”
“子纲先生和你殊途同归，并无二致，只是他更希望能顺应大势，不要急于求成。魏惠王虽然逼着齐国会盟于此，后来不还是败了吗？东败于齐，南辱于楚，西失于秦，一败于桂陵，二败于马陵，魏国从此一蹶不振。如果他不是那么盲目的四面征战，耗尽了国力，何至于此？”
郭嘉摸摸庞统的头。“士元最近进步很快啊。子纲先生，你说呢？”
张纮笑着点点头。“士元最近进步的确很快。看到他，我就有老之将至的感觉。”
郭嘉连忙摇头。“先生言重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无妨，你我同为谋士，意见不一致也是很正常的现象，求同存异嘛。将军明睿，他知道如何取舍的，我等尽管放言就是了。”
两人相视而笑。
孙策也笑，只是笑得有些苦涩。这些都是人精啊，要想驾驭好他们真是一时半刻也不能大意，说不定人家什么时候就不爽，拂袖而去。好在张纮与郭嘉真的只是缓急不同，并无原则上的分歧，否则他们也不可能合作了，更不可能开这种玩笑。
总的来说，在这种大战略上他还是倾向于听取张纮的意见，郭嘉明察秋毫，但是他太急于立功了，有冒进的可能。张纮有点保守，但他并非迂腐，只是不希望太急，锋芒太露，像魏国一样被各方围攻，疲于奔命，最后耗尽国力。
国虽大，好战必亡，这可不是一句空话，穷兵黩武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在他们借古喻今，讨论方略的时候，前面龚都已经将五十艘船全部运到鸿沟岸边，派人来通知孙策可以渡水了。考虑到这么大的动静，对面不可能看不到，渡河时肯定会发生交锋，必须派精干的人马抢占滩头阵地才成，孙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项任务交给龚都，他的部下离真正的精锐还有一段距离，贸然作战就是白白牺牲，不值得。
很多将领都喜欢拿老弱士卒当炮灰，消耗对方的箭矢和士气，最后才用精锐决定胜负。这样当然有道理，战斗力弱的被淘汰掉，剩下的都是强的。可是孙策不喜欢，他宁愿直接把那些弱的淘汰掉，让他们去屯田，也不愿意将他们当炮灰。这也许就是妇人之仁，有违慈不掌兵的教训，但他就是做不到那么冷血。
“去请陈王来。”孙策对陈到说道。
陈到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骑士奔驰而去。
不出孙策所料，陈到刚离开不久，鸿沟对面就出现了骑士的身影，烟尘大起，越来越多的步卒出现在对岸。孙策策马来到岸边，发现对面是曹昂，与张超当初转告他的信息正相吻合。曹昂身边有三个人，一个穿儒衫的文士，两个披甲的将领，应该是陈宫、曹仁和卫臻。
孙策扬声道：“曹子修，别来无恙？我们又见面了，你可别学你父亲，不战而走啊。”
曹昂窘迫不已，回头看了看曹仁，曹仁鼓励地点点头。曹昂鼓足勇气，大声说道：“孙将军，这次一定奉陪到底，不分胜负，决不罢休！”
孙策大笑道：“甚好，勇气可嘉，不枉我举你为茂才。隔着这么远，说话太费劲了，要不你我各乘一舟，于鸿沟中说些体己话，如何？”

第488章 偷师的曹昂
曹昂的任务是守西门，掩护朱灵右翼的同时阻止城内黑山军突围。考虑到实际地形，袁谭等人估计朱儁会安排孙策攻西门，特地安排曹昂驻守此地。从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曹昂就在考虑如何应战。
他们父子出道以来输得最惨的不是荥水之战，而是南阳与孙策的几次交手。荥阳之战面对的是以精锐著称的西凉兵，实力悬殊，兵力又严重不足，败也就败了。与孙策交手则不然，几次被孙策以少胜多，曹纯、曹昂甚至受了重伤，曹操最后被打得全军覆灭，无颜再见袁绍，远走关中，自信心严重受损。
半年之后，孙策的实力更强了，曹昂却失去了父亲曹操的庇护，必须独自面对孙策，压力不可谓不大。他反复与陈宫、曹仁等人商议，准备了多种应对方案，其中就包括如何与孙策斗嘴。
面对孙策的邀请，曹昂摇摇头，大声道：“孙将军有孟贲、夏育之勇，昂自惭不如，不敢与将军放对。愿竭浅智，与将军决胜疆场，万死不辞。”
孙策赞了一声：“这曹昂很狡猾啊，明明不敢和我见面，却偏偏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还暗讽我是匹夫之勇。这肯定是陈宫教的，有股子书生的酸腐味。”
张纮笑道：“我也有句酸腐的谏言，就算曹昂愿意，我也不赞成将军与他单独会面。”
孙策大笑。“先生放心吧，我逗他玩呢。”他顿了顿，又道：“朱灵在南门，曹昂在西门，刘备情况不明，谁在东门，难道是袁谭亲自出战？”
“应该不会。”郭嘉摇头道：“对我们来说，东门有黑山军居高临下的配合，最有利于防守，可是对袁谭来说，守住东门很难，他不会亲自上阵。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况袁家亿万家财，又有着创立新朝的雄心壮志。”
“派人去看看。”孙策拍拍肚子，有些幽怨。“我这是偏将的命，操的却是主将的心啊。”
张纮忍俊不禁。“朱公若能守住洛阳，得益最多的就是将军，多付出一点也是应该的。”
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郭嘉叫来徐晃，让他安排人去东门打探情况。曹昂已经在对岸设防，想偷偷摸摸过河已经不太现实，只剩下强攻一途，看这架势，恐怕也不是一天半天能解决的。孙策老老实实地备战，先让张纮负责立营，做好防范暴雨、洪水的措施，又在河边立下阵地，命辎重营准备设立指挥台，伐木打造射箭用的射楼。
孙策在这边忙，曹昂也没闲着，在对岸准备阻击阵地，甚至比孙策还要认真。面对孙策，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好在孙策是进攻方，他是防守方，任务相对要简单一些。大家都是明招，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完全是实力的较量，看谁准备得充分，看谁训练有素，器械精良。
两个时辰后，陈王带着三千强弩兵赶到。孙策上前行礼，与陈王一起登上刚刚树起的指挥台，眺望对岸的形势，这才发现曹昂的阵中居然在准备抛石机，一些工匠正在组装，快要成型了。
“这小子学得挺快啊。”孙策赞了一声。
陈王不解。孙策指着对面的抛石机请陈王看，陈王瞥了一眼，就看出了这抛石机与原有的样式不同，由人力拉拽变成了配重，不禁连声赞好，觉得这一小小的改动却大有作用，既省了人力，又能保证每次发射的力量稳定。当他得知是黄月英一个小姑娘改进而成的，抚掌而叹。
“将军能用人，连女子都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大王不必羡慕，等你的女儿从宛城游学归来，你会发现女子在很多方面不仅不比男子差，甚至比男子更强。让她们满足于相夫教子实在太可惜了。有才智而无处发挥，岂能不生是非？”
陈王大笑，随即又叹道：“人皆如此，不仅是女子，男子亦然。”
见曹昂有抛石机，孙策不敢怠慢，请来辎重营的工匠商议。商量了一番之后，辎重营匠师却不赞成建抛石机反击。抛石机好建，用于抛掷的材料却难找。鸿沟水来自黄河，含沙量极高，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清淘，有时候黄河还会决口，所以鸿沟两岸有大量的积沙，却没什么石头。用积沙作抛掷物就要用草袋装，重量有限，杀伤力也不够。况且我军是进攻方，过了河之后，这些抛石机无法运过河，就成了废物，是人力、物力的重大浪费。
孙策反复权衡之后，觉得匠师们的意见很专业，便取消了建抛石机反击的计划。作战消耗巨大，抛石机既没有决定性的作用，投入产出又不成正比，那就没必要浪费精力了。
但孙策也没有对曹昂建的抛石机掉以轻心。按照曹昂所建抛石机的体量估计，射程大概在二百步左右，与四石弩相当，孙策请陈王安排一些射达二百四十步以上的六石弩在射楼上，专门对付这些抛石机。一个望楼可以站两到三名弩手，足以压制两到三台抛石机。操作抛石机的是民夫，这些人没有铁甲防护，如果被弩射中，几乎百分之百受伤。
陈王一口答应，亲自挑选射艺精湛的弩手，准备六石强弩，又准备了一些浸了油的布，绑在箭杆上，用来焚烧抛石机。
准备了一天，双方都没有发起攻击，安排好警戒人员便回营休息，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开战。孙策与陈王一边吃饭一边商量明天的战事，徐晃回来了，他不仅去了中军，还亲自到东门外查看，伏击了对方两个斥候，审问后确认，袁谭安排在东门的人是东郡人程昱。
听到程昱这个名字，孙策不敢大意。程昱在史书中是个谋士，与郭嘉同传，但他却不像郭嘉一样是个专职谋士，他其实还能统兵，官至将军。当然这人最为后人所知的还是人肉干事件，这是一个狠人，曹豹、许眈对他一无所知，弄不好会吃他的亏。
孙策找来蒋干，让他去提醒曹豹小心程昱。
当然孙策最关心的还是刘备，刘备去向不明，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刘备指挥大军的能力一般，但他手下有关、张这两个猛将，用来冲锋陷阵再合适不过。如果在两军胶着之际，他突然冲出来，对己方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叫来麋芳，让他不用管浚仪附近的战事，派人扩大搜索范围到百里，确保刘备无法突然出现。
麋芳领命而去。
看着孙策不断的安排任务，陈王没说什么，眼神中却充满欣赏。

第489章 父与子
袁谭据案而坐，一边吃一边看着地图，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各种标记，双方的兵力部署都被标在上面，虽然还没有开战，但风雨欲来的战前气氛已经很浓，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虽然他关注着整个战局，甚至连颍川、汝南都在他的关注之内，但他最在意的还是浚仪城西南方向的孙策部。曹昂刚刚送来了最新消息，孙策已经在对面设立了掩护阵地，陈王刘宠的战旗就在其中。和他们之前预料的一样，第一战的战鼓将由孙策来敲响，只是没想到堂堂陈王会配合孙策作战。
袁谭歪了歪嘴，露出一丝浅笑。“来吧。”他抓起一团饭，在手中慢慢捏紧，又包上一片葵菜，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将孙策嚼在了嘴里，每一口都特别用力。
饭很香，粒粒饱满，充满弹性。袁谭很满足。他又吃了两个饭团，将碗里的每一颗米都送进了嘴里，这才推开碗，净了手，又夹起一块鱼脍，仔细地蘸了酱，送进嘴里。
“显思，盟主有书札来。”刘表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满面喜色。
袁谭抬头看看刘表，放下筷子，将嘴里还没嚼碎的鱼脍咽了下去，又抹净嘴角，这才起身，双手接过书信，转向北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刘表看在眼里，一动不动。
袁谭行完礼，取过书刀，撬出封泥，打开漆得锃亮的木匣，取出里面的信纸，看着那熟悉的字体，脸上露出温馨的笑容。这是袁绍的手书，他从小看惯的。
“父亲日理万机，还拨冗教诲，关心兖州的战事，我真是感激不尽。”
刘表附和道：“是啊，将军父子父慈子孝，令人羡慕。”
袁谭连连点头，开始读信。信很长，一尺宽、四尺长的信纸上写满了工工整整的隶书，一丝不苟。袁谭一字一句的读完，又读了一遍，小心地将信收好，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我们有援军了。”
“援军？”刘表又惊又喜。
“是的，父亲派蒋奇率领一万人赶来增援。”
刘表抚掌而笑。“如此，我们胜算又多了三成。”
袁谭却没说话，若有所思。刘表见了，收起笑容。“显思，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孙策会吓跑了。”袁谭放下书信，双手扶着案缘，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这几天，斥候营不断有报告，孙策的亲卫骑一直在充当斥候任务，范围越来越远，我担心用不了多久刘备就会被他们发现。区区刘备，孙策尚且不放心，蒋奇领一万人前来，孙策岂能不知？眼下尚未合围，如果孙策见兵力悬殊，弃城远遁，那可怎么办？”
刘表瞅瞅袁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是袁谭倚为心腹的人，当然知道袁谭在想什么，击败朱儁从来不是他的目标，孙策才是。对于这个声名雀起的年轻人，袁谭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任何一个人，不管他的家世多少好，不管他多么优秀，在孙策那传奇般的战绩面前都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击败孙策，才能证明自己站在了同龄人的巅峰。
这几乎成了袁谭的执念，相比之下，曹昂却从容得多。
见刘表不说话，袁谭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想为蒯异度报仇吗？”
刘表叹了一口气。“显思，我是孙策的手下败将，不敢奢望能够击败他，也没资格建议你怎么做。但是我还是想说，你要以大局为重，不要让个人意气干扰你的判断。”
袁谭拍拍额头，哂笑道：“是啊，我太执着了，一心盯着孙策。好吧，既然有了蒋奇这一万人，刘备就没必要藏着了，让孙策安心进攻吧。”
刘表很满意，转身出去传达命令。袁谭扬了扬眉，看着地图上孙策的阵地。
“孙伯符，我真的很重视你啊，又为你安排了一个老对手。”
……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孙策便整队出营。张纮与龚都率领三千人守护大营，剩下的人由孙策指挥，来到鸿沟边。曹昂也到了，站在指挥台上。孙策扬了扬手，曹昂愣了片刻，也举起手挥了挥。
客气归客气，该打还得打，孙策坐定之后，便命人击起战鼓，准备作战。
陈王带来的强弩手登上射楼，开始试射。孙策沿河建了五十个射楼，两两之间相隔十步。陈王挑选了三百名强弩手，每楼配合六人，三人登楼而射，三人在楼下待命。一百五十名强弩手手持六石强弩，首先对曹昂阵地上的抛石机展开了攻击。
此刻的鸿沟有一百三十余步宽，超出普通弓箭的射程，即使是射程二百步的抛石机也不能离河岸太远，否则就只能在抢渡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曹昂仿制了抛石机，却没有学会抛射的全部技能，如果看不到目标，抛石机的瞄准就会大成问题。为了能看到目标，抛石机只能建在岸边，正在强弩手的射程范围以内。
一百五十名强弩手开始试射，很快就有操作抛石机的民夫被箭射中，鲜血四溅，惨叫着倒地。在阵前指挥的曹仁一边命人将重伤的民夫拖离战场，补充人手，一边命令抛石机进行反击，砸碎那些射楼。
抛石机吼叫起来，装满了沙土的草袋呼啸着飞向天空，砸向对面的射楼。
射楼上的强弩手加紧射击，将一枝又一枝地利箭射过鸿沟，射向没有战甲保护的民夫。曹仁安排了大盾保护，却无法保护周全，还是不断的有民夫中箭。抛石机的命中率原本就不高，如此一来更是大打折扣，伤了数十人，才有一枚草袋击中了对面的射楼。
射楼剧烈摇晃了两下，却没倒，很快又恢复了平衡，射楼上的强弩手原本还有些担心，见射楼这么结实，更加放心，全神贯注的射击。
“嗖嗖嗖！”箭矢虽然不密集，杀伤效率却非常高，即使是隔着鸿沟，命中率也在两成以上。相比之下，抛石机不仅射速慢，命中率更是低得可怜，还不到一成。
曹仁暗自叫苦，知道第一轮的远射较量己方占不到上风，这些抛石机迟早会成为废物。他一边通知曹昂，一边命令弓箭手准备，在远程打击失效之后，真正的攻击必然接踵而来。

第490章 不算不行
孙策坐在指挥台上，看着两军隔着鸿沟对射，原本多少还有些担心，等他接到第一批数据统计后，就知道这个环节上他已经稳操胜劵。
曹昂只学到了抛石机的形，却没学到抛石机的神，命中率有待提高。在陈王训练出的强弩手面前，随着操作抛石机的民夫伤亡增加，这些抛石机成为鸡肋是迟早的事。
抛石机威力的确很大，但抛石机的命中率却是一个痼疾，黄承彦、黄月英父女花了那么多心血，对抛石机各部件的尺寸精益求精，又严格训练操作手，才将抛石机的命中率提升到两成不到，曹昂这些粗糙的仿制品和兼职的民夫还能指望有什么好的表现。
一成与两成，看似区别不大，但随着时间的推延，这点优势会累积放大，足以击垮对手。何况陈王训练出来的强弩手命中率都在两成以上，有的甚至高达三成，抛石机发射一次的时间里，三名弩手可以各射击两到三次，攻击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由此可见，辎重营匠师们的意见是专业的，造抛石机就是人力、物力的浪费。
战争是件技术活，来不得并点花哨，所以兵学也是古代最踏实的学问之一。原因很简单，谁在战场上玩花拳绣腿，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被战场淘汰。儒生在朝堂可以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牢牢把握着政权，在军队中却始终没什么存在感，就是因为他们那一套在军中不管用，没人相信。
读书人掌权往往是文弱的代名词，窝里斗奇招迭出，上了战场却一败涂地，还不如一个工匠。
这也是孙策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建木学堂的原因之一，技术的进步也许很慢，却非常扎实。那么多读书人不用起来，全往做官一条路上钻营，这简直是莫大的浪费，最后必然会酿成党争。
僧多粥少，要想分一杯羹，不拉帮结派怎么行？
“多谢大王。”孙策很诚恳地对陈王说道：“大王训练出来的强弩手果然出手不凡，有三分之一的人临阵命中率高达三成。”
汉代重视弓弩射击训练，一个合格的弓弩手命中率是五成，即射十二箭命中六箭为合格。但那是指百步左右的常规距离，二百四十步这种超远距离标准大大降低，十二箭中三箭即为合格。临阵战斗不比平时考试，干扰多，目标移动，命中率通常两成以下，甚至不到一成。临阵命中率高达三成，说明陈王训练出来的这些强弩手不仅技术好，心理素质也强，发挥稳定，已经达到了军中狙击手的水平。
孙策很眼馋，恨不得直接向陈王开口把这三百人全部要过来。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结果？”
“每个望楼上都有统计员。”孙策指了指远处的望楼，又将手中的统计结果递给陈王。陈王接过一看，五十座射楼，三百名强弩手，每个人的成绩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禁大奇。“你是怎么做到的？就算弩的射击速度不快，毕竟是三名弩手同时射击，统计员却只有一个。”
孙策笑了，转身让人取来一份原始记录。原始记录上分三列，分别是三名强弩手的名字，下面画着一个个横线，强弩手各射完两囊一百枝箭后，有人专门记数。
陈王赞叹不已。军中有人专门负责统计，但像孙策这样专门设计表格的却是第一次看到。有了这些表格，结果一目了然，统计的人也轻松，只管在各人名下画横线就行，一人足以统计三人的成绩，数字数出来，命中率也就出来了。
“以后谁敢说你不读书，孤第一个不答应。”陈王心情很好，开起了玩笑，一边摇头一边叹息。“你这心思想得太细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孙策哈哈大笑，抖了抖那张记录。“大王，你别看这份表格简单，却是多少的人心血呢。我倒是简单，只是宰了一头黄牛，请他们大吃一顿而已。”
“为了这份表格，宰一头牛？”
“有了这份表格，我可以省下好几个人，不比一头牛值钱？”孙策笑道：“南阳黄牛天下闻名，我这也是促进南阳民生发展。一头黄牛值四千钱，杀这一头牛，南阳郡能从中挣四百钱，养牛的人能挣到两千钱左右，贩牛的人能挣到二百钱，牛皮、牛角还能换三百多钱……”
孙策掰着手指头算帐，将一笔笔数目娓娓道来，陈王却看得目瞪口呆。早就听说孙策会算账，却没想到他这么能算，一头牛也能算出这么多花样。
“那这买牛的四千钱，谁来付？”
“太尉啊。”孙策理所当然。“我是奉他的将领作战，所有开支，他都得给我报销。”
不愧是瓜农的子孙，太精了。陈王嚅了嚅嘴，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算者胜，少算者败啊。”孙策感慨地拍着栏杆。“我为朝廷卖命，朝廷总不能让我自掏腰包吧。没钱打什么仗？就比如大王这三千强弩手，这一仗打下来，他们要用掉多少箭矢，多少弓弦？这都是钱啊，不能不算。”
陈王无言以对。
……
曹昂站了起来，举目远眺。
三十架抛石机已经全部停止了发射，高大的支架孤零零的竖着，特别落寞。“为什么不打了？”曹昂大声问道。
“操作抛石机的民夫伤亡超过一半，不管怎么催，都没人敢上了。”卫臻匆匆走了过来，上了指挥台，将两枝血淋淋的箭矢摆在曹昂面前，脸色很难看。“对面射楼上的强弩手太强了，隔着一道鸿沟还能洞穿身体，这些弩至少是六石弩。”
“这么多能操作六石弩的弩手？”曹昂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陈王训练出来的弩手，果然不同凡响。”卫臻咬咬牙。“将军，这一战……可能会很艰苦。如果让那三千强弩手过了鸿沟，我们的损失会很大。将军，向袁使君求援吧，请他派更多的弓弩手来，我们的弩手实力不足，只能以数量优势取胜。”
曹昂迟疑了片刻。“我只怕……袁使君不会轻易派援军来，他还要留着那些弓弩手对付孙策呢。”
卫臻急道：“如果我们败得太快，他就没机会对付孙策了。”
曹昂咬咬牙，转身对陈宫说道：“公台兄，可能要麻烦你走一趟了。”

第491章 不测风云
解决了对面抛石机的威胁，全面压制住了对方望楼上的强弩手，地面的进攻才真正开始。
孙策原本有两千弓弩手，加上陈王带来的总共有五千余人，他派出三千人在河边立阵，每三百人为一小阵，在大盾的掩护下向对方进行压制射击。
双方箭矢交驰，破风声大起，长箭飞越鸿沟，在空中交错，带着利啸落入对方阵中。
曹昂所部五千余人，按照通常的配置比例，有弓弩手一千五百人左右。这些人的水平还不如孙策的部下，更别提陈王训练出来的强弩手，装备也逊色不少。双方的实力差距虽然没有抛石机和强弩手的差距那么悬殊，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却毫无疑问，一交手就落了下风，两轮箭还没射完就被死死的压制住。
曹仁见状大急。照这个趋势，恐怕等不到袁谭的援军赶到就要崩溃了。他抢过一面大盾，单手举起，冒着箭雨在阵前大声呼喝，鼓励士气。射楼上的强弩手立刻注意到了他，箭矢纷纷射来，眨眼之间就有两枝箭射穿了盾牌，其中一枝箭射中了曹仁的手臂，被甲胄挡住，却也震得曹仁手臂发麻。曹仁的亲卫冲上去，举着盾牌掩护曹仁，曹仁大骂，挥刀将盾牌上的羽箭砍断，喝令弓弩手们保持阵型，继续射击。
弓弩手们被曹仁勇气所激，咬着牙，继续射击。
孙策在指挥台上看到曹仁，暗自感慨。曹仁到底是混过黑道的，很彪悍啊。曹魏的宗室中，曹仁排名不靠前，但他却一直是曹操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为曹家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他与周瑜争江陵虽然失败，却也把周瑜耗死了，周瑜英年早逝和他有莫大的关系。
看到他冒着箭雨在阵前来回奔跑，鼓舞士气，孙策不为所动。勇气只能在短时间内起作用，无法完全弥补实力差距。在这么密集的箭雨下，他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他有亲卫保护，有精甲护身，那些普通的弓弩手却没有，时间拖得越长，他们的伤亡越大。
孙策稳如泰山，一边和陈王闲聊，一边观察战场形势。
传令兵来回奔跑，将最新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到郭嘉手中。
五十只船、一千名步卒已经做好了突击准备。这一千人全是亲卫营的精锐，如果不是要抢渡，这一千人足以放翻曹昂五千人，现在嘛，孙策只指望他们能撕开曹仁的防线，在对岸站稳脚跟，建立阵地，接应更多的人渡过鸿沟。
孙策很遗憾，船太小了，载重量只有三四百石，载人不能超过三十人，十人撑船，战士最多二十人。如果更大的船就能运更多的战士过去，一口气击破曹仁的阵地。现在这样，伤亡肯定要比预期的大，也许会达到三成。
孙策在为可能的伤亡心疼时，曹仁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虽然这五十只船还没有离岸，强攻还没有开始，他却已经清醒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到来。孙策的部下一向以训练严格、装备精良著称，战斗力远远超过普通士卒，而他身后这些人却是刚刚招募来不久，如果损失太大，曹昂短时间内不可能有财力招募更多的人员补充。
袁谭如果不肯增援，是不是该向后退一退，避免伤亡太大？
曹仁有些犹豫。他们并没有打算和孙策硬拼，早有避其锋芒的计划，但他们不能做得太露骨，至少要坚持半天，如果能坚持一天就更好了。现在真正开战还不到一个时辰，撤得太早，不能给孙策造成足够的麻烦，袁谭会怀疑他们消极怠战，会失去对曹昂的信任。
可是再坚持下去，伤亡会超出预期，最终难以承受。
箭雨更加密集，亲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这些都是当年随他纵横淮泗的游侠儿，经过汴水、南阳几次战事，折损大半，剩下的不到两百人，任何一个人战死都是重大损失。听到他们中箭时的闷哼，曹仁心痛不已，撤退的命令几次涌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隔着宽阔的鸿沟，数千互不相识的人在夺取对方的性命，甚至没机会看清对方的脸。
……
车刚刚停稳，陈宫就下了车。马车驶得太急，他的两条腿都颠得麻了，脚一沾地，小腿就剧烈的刺痛。陈宫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进了营门，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
从营门到中军大帐有三百步远，陈宫觉得这三百步比自己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都长，在大帐前停住时，脚不疼了，他却已经脸色煞白，汗流浃背。边让正从里面走出来，见陈宫这副模样，吃了一惊。
“公台，怎么了，身体有恙？”
陈宫没时间和边让寒喧。“使君忙吗？”
边让反应过来，连忙将陈宫往里面让。“没什么事，正等着你们那边的消息呢。孙策进攻了？”
“进攻了，攻势很猛。”陈宫走进大帐。为了通风，四周的帐角掀了起来，但依然闷热难当。袁谭一手摇着蒲扇，一边端着冰镇的绿豆汤，看到陈宫进来，连忙让人给陈宫端一碗来。他随即注意到了陈宫的脸色不好，关切的问道：“公台，你这是……”
“使君，孙策的攻势很猛，特别是陈王带来的强弩手杀伤力极大，我们伤亡很大，请使君尽快增援。”
陈宫一边说着，一边将两枝血淋淋的弩箭放在袁谭面前。袁谭拿起来，看看箭上血羽几乎到了箭羽处，也吃惊不小。隔着一道鸿沟还能深入人体，这弩的劲道很强。
“几石弩？”
“估计是六石。”
袁谭沉吟道：“这陈王名不虚传啊，我们倒是小瞧他了。”
边让有些不以为然，拿起箭瞧了瞧。“两百步外，就算劲道足够，人眼也很难识别目标，命中率也就是一两成。陈王再善射，他手下能有多少这样的神射手？”
“五十座射楼，每座射楼三名弩手，以百箭为一轮，两组轮换，总共三百人。”陈宫把阵前的情况迅速解释了一下，再次请求袁谭派人增援，哪怕是派点弓弩手也行。曹昂弓弩手严重不足，可能无法有效阻击孙策的步卒渡水。
袁谭想了想，爽快的答应了。他不仅下令调拨三千弓弩手增援曹昂，还让陈宫告诉曹昂，请他务必多支持一会儿，刘备正在赶来的路上，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
陈宫感激不尽，代曹昂向袁谭致谢，匆匆赶回阵地。
送走了陈宫，袁谭越想越不安。大战刚刚开始，才是局部接触，事情就超出了预期，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走出大帐，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文礼，你看这两天会有雨吗？”
边让摇了摇头。“八月天，小儿脸，谁也说不准。”
袁谭一声叹息。

第492章 人怂被人欺
仓垣城。
刘备靠墙而立，仰着头，眯着眼，看着城头的一只乌鸦出神。
乌鸦歪着头，似乎也在打量刘备。
刘备在此已经藏了近十天。为了保密，他不能出城，只能猫在城里等消息。什么时候有消息来，全看袁谭什么时候需要他上阵。他既希望袁谭早一点有消息来，又不希望袁谭有消息来，有时候自己都搞不清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有一点他非常清楚，这些都不由他决定，而是由袁谭决定。
老子是中驷？刘备歪了歪嘴角，觉得很讽刺。和曹豹、许眈二人并列，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褒奖，而是一种羞辱。他在平原时和曹豹、许眈有短暂的接触，他根本看不起他们，现在却被袁谭划归与他们一般，实在是天意弄人。
原来我在袁谭眼里就是这般货色。刘备越想越气，摘下弓，搭上一枝箭，缓缓拉开弓弦，瞄准乌鸦。
据说郭泰死前曾长叹“瞻乌爰止，于谁之屋”，寓示着袁氏将继汉立朝，会不会就是这只乌鸦？
乌鸦转着脑袋，打量着刘备，似乎有些嘲讽。刘备想了想，又松开了弓弦，将箭插回箭囊。
乌鸦振翅而起，发出嘎嘎的叫声，转眼间就消失在城外。刘备暗自苦笑，正准备下城休息，伏在城垣处的张飞叫了一声，招手示意他上去。刘备百无聊赖，便走了上去，猫着腰走到张飞身边。张飞指了指远处，刘备抬头看去，远远的官道上停着数十余匹战马，围在一起，仿佛在看着什么。
“什么人？”
“不知道，昨天已经出现过一次，不过只有五骑，今天增加了好几倍，很可能是对这里起疑心了。”
“孙策的人？”刘备不安起来。
“应该是，朱太尉部下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多骑兵。”张飞停了停，又说道：“他们刚刚伏击了两个骑士，从浚仪方向来的。”
刘备更加不安。从浚仪方向来的骑士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孙策派出的斥候，一种是袁谭派出的传令兵。从浚仪到这里有四十多里，超出了普通斥候侦察的范围，只有骑兵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既然这些人是孙策派来的，被截杀的自然是袁谭的部下。
袁谭有什么命令？开战了吗？
刘备屏住呼吸，看着城外那些骑士，越发懊恼。如果不是杂胡骑在萧县损失殆尽，他现在完全可以派骑兵出城包抄，将这些人抓住，问个明白。现在他总共只有三十余骑，就算冲出去也没什么胜算，如果派步卒，那更没什么用，只有吃灰的份。
好在袁谭传令不会只派一批人，只要耐心一点，第二批人很快就会来。刘备安慰自己，突然又觉得不对，袁谭的命令落入对方手中，我就暴露了，藏在这里还有意义吗？袁谭派人来，自然是传令让我出击，我有四十里路要赶，早点走，路上也能轻松一些。
“益德，你带人出城追上去，尽可能截住几个人，问个明白。”
张飞转头看看刘备，见刘备说得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立刻兴奋地起来，噔噔噔下了城楼，带着几名骑兵穿过破损的城门，飞奔而去。在城门洞里看书的关羽听到马蹄声，连忙走了出来，刚要说话，刘备迎面走来。
“云长，立刻点齐人马，准备出发，向浚仪方向急行军。”
“好！”关羽应了一声，立刻去招呼士卒。刘备带着十几个亲卫，翻身上马，也冲了出去。
……
麋芳看到了城里冲出来的骑士，笑了。
不出孙策所料，刘备果然藏在附近。四十里，急行军只要一个多时辰，他们随时可能出现在战场上，如果是夜里出现，杀伤力更大。
“走！”麋芳拨转马头，下令撤退。孙策再三关照，刘备和关羽、张飞都是难得的猛将，特别是关张，绝非普通人能够匹敌。关羽曾和陈到交过手，在各种不利形势下也没让陈到占到便宜。麋芳弓马娴熟，但自认不如陈到，更不想耽误正事。
骑士们纷纷上马，一边策马而行，一边摘下了背在身上的弩。作为孙策的亲卫骑士，又时常要兼任斥候，孙策对他们的安全非常在意，配备了适合在马背上使用的四石弩，比普通的弓射程远一半，在多次战斗中帮助他们克敌制胜。
眼看着张飞等人追到身后，麋芳举起了弩，瞄准张飞，扣动了弩机。
“嗖！”弩箭飞驰而去，直奔张飞面门。
其他的骑士也举起了弩，射出了箭。
一看到麋芳在马背上转身抬手，张飞连忙伏下身子，同时猛踢战马，加速向前冲，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手弩的射程通常只有三四十步，他们相距至少百步，对方就算有三石弩、四石弩也很少，危险的是最后那段距离。用盾牌是不够的，他更习惯用长矛来拨挡，以他的武技，一两枝箭还是拨得开的，就算拨不开，只要不射中战马的要害，也不会影响战斗。
但他随即就后悔了。他听到的破风声很密集，绝不是他以为的一两枝箭，至少有十枝以上。
明知没什么意义，张飞还是抖动手腕，舞起长矛，做垂死挣扎。长矛飞旋起来，“叮叮”两声脆响，两枝弩箭被磕飞，但更多的弩箭却穿过了长矛，射进了战马的脖子、胸口，深入大半。张飞的肩膀也中了一箭，有肩膊挡着，未能深入，却也疼得他闷哼一声。
战马悲嘶着扑倒在地，张飞措手不及，飞了起来，轰的一声落地，脸贴着地向前滑了几步远，手中的长矛也甩了出去。他身后的骑士也有数人中箭落马，一时间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麋芳见状，按捺不住心头狂喜，猛地勒住坐骑，拨马转头，猛踢战马，向张飞奔驰而来。弩已经来不及上箭，他绰起长矛，俯下身体，向张飞后背猛刺。其他骑士见状，也纷纷拨转马头，大声呼喝着，有的上弦上箭，有的弃弩用矛，跟着麋芳发起冲锋。
刘备冲出城门，跟在张飞后面，突然看到张飞阵型大乱，其余的骑士纷纷向路边闪避，心知不妙，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摘下弓，弯弓搭箭，一口气连射数箭。

第493章 风险
跟着刘备出道以来，张飞打了不少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经验却积累了不少。感觉到地面震动，马蹄声越来越急，他知道对手又杀回来了，很可能要取他性命，二话不说，往旁边一滚。
这时候逞英雄跃起和找死没什么区别，面对策马冲杀的骑士，就算他再勇猛也会被长矛洞穿身体。
“呯”的一声，张飞的脑袋撞在了路边的树上，眼前金星直冒，险些当场晕过去。麋芳一矛刺空，暗自可惜，正想拨马补一矛，余光见数枝羽箭飞来，转身等于找死，一咬牙，猛踢战马，向刘备冲了过去。
“嗖嗖！”两声厉啸，两只羽箭从麋芳耳边飞过，一枝箭射在麋芳的胸甲上。麋芳勃然大怒，跃马挺矛，杀向刘备。刘备大惊，撒手扔了弓，顺手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劈出。
刀矛相交，“当——”金属交鸣，长矛偏了方向，从刘备肋下滑过，与铁甲的甲片摩擦，刮出一溜火星。虽然没能洞穿，撞击力依然让刘备承受不住，痛得大叫一声，翻身落马。麋芳纵马舞矛，连挑两人，突围而去。三十余名斥候策马飞奔，紧随其后，矛刺刀砍，又砍倒数人，奔出百余步，勒住坐骑，转过头来，再次加速冲杀。剩下的十几人已经重新上好了箭，对准被冲散了阵型的刘备等人一阵乱射，接连几声惨叫，又有人中箭落马。
这些人不是麋家部曲中的精锐，就是秦牧从关中带来的六郡骑士，个个骑术精湛，武艺过人，否则也不能担任孙策的亲卫骑，成为斥候。他们装备好，训练有素，又经常在一起合作，冲锋的冲锋，掩护的掩护，配合默契，两个回合就将刘备、张飞放倒，带出来的三十多骑士也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损失惨重。
见势不妙，刘备顾不得腰肋剧痛，就地一滚，捡起一面盾牌，护住面前，冲到张飞身边，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拖到一旁的水渠里，又一次逃过了麋芳等人的冲击。麋芳暗叫可惜，有心下马干掉这两人，砍下刘备的首级，却见城门外有更多的人涌出，不敢恋战，指挥部下射空了弩箭，扬长而去。
刘备蹲在水渠里，缩成一团，听得盾牌被箭射得丁咚乱响，连头都抬不起来。直到听到关羽的呼喊，这才知道又捡回一条命，将盾牌扔在一边，扶着张飞站了起来。
“玄德，你受伤了？”关羽见刘备的大腿中插了两枝箭，吃了一惊，连忙叫医匠来。
刘备摆摆手。“不碍事，皮肉伤。”手一动，又牵动了腰间的肌肉，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将张飞托起。有人伸手将张飞拉了上去，又将刘备拉上去。刘备、张飞浑身是泥水，狼狈不堪，但让他更难堪的是放眼看去，地上的尸体居然全是自己的部下，没有一个敌人。
三十余亲卫只有不到十人生还，人人带伤。他们围了过来，愧疚地看着刘备。他们不是不尽力，实在是实力差距太大，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对方碾压了。
刘备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孙策欺我太甚！”话音未落，泪水就夺眶而出。
关羽脸色很难看。如果不是他中了孙策的诡计，杂胡骑损失殆尽，怎么可能让区区三五十骑如此张狂。兖州人口多，补充步卒不难，骑士却没那么容易。战马几乎都控制在世家豪强手中，而那些人根本瞧不上刘备，唯一愿意支持他的鲍信偏偏还战死了。
“玄德，我们去浚仪，再与孙策较量一回，一洗前耻。”
刘备拽着关羽的手臂。“云长，算了吧，眼下我们实力不足，还不是孙策的对手。且忍一时，待我在东郡站稳脚跟，再与孙策算账。”
关羽握紧了拳头，牙咬得咯咯响。
……
孙策隐隐不安。
曹仁太顽固了，弓弩手损失过半，他还不肯撤退。弓弩手战前对射的时间越长，消耗的箭矢越多，他们射的不是箭，而是钱啊。三千名弓弩手，一次齐射就是三千枝箭，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射出几万枝箭，对后勤供应是一个严峻的考验。这时候要是没箭用了，陈王的三千强弩手可就成了看客。
看来要彻底摧毁对面的箭阵阻击已经不太现实，只能让将士们冒着箭雨强行突破了。只是这样一来，损失可能会超过三成。这不仅是几百条人命，也是钱，亲卫营的每一个人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割哪边都疼。
曹仁你等着，回头我就把你们家抄了，给你留片瓦我就不姓孙。
孙策咬咬牙，正准备下令郭暾发起攻击，有骑士从远处奔来，将一份军报送到郭嘉面前。郭嘉看了一眼，拿着军报，噔噔噔上了指挥台。
“将军，刘备在仓垣城。”
孙策转身在地图上找到仓垣城的位置，脱口骂了一句粗话。陈王看在眼里，没吭声。仓垣城就在封丘境内，朱儁囿于成见和资源，没能发现这个隐患。如果不是孙策极力坚持，这个疑点就被放过了，最后很可能会成为战局的转折点。
“将军，虽说刘备的位置偏东，最可能的目标是曹豹、许眈，但他也可能针对我们。”
孙策转头看向郭嘉，眼神微缩。他明白郭嘉的意思。郭嘉对尊奉朝廷一直没什么兴趣，他更在意拿下荆州，进而向扬州、益州两翼拓展。估计他现在又打算进言，让他放弃支持朱儁。与相对老派的张纮相比，他没什么底线可言，非常现实。
郭嘉眨眨眼睛，没说话，笑了。
孙策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也知道孙策清楚他想说什么。
孙策搓着手指，反复权衡当前的形势。查清刘备的位置，调整兵力部署，做好防范措施，至少需要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情况如何，谁也不好说。如果他现在停止攻击，理由很充足，朱儁也没什么话可说。救不出于毒、苦酋，黑山军大概率会翻脸不认人，朱儁控制河内之前，西行勤王基本上就是一句空话，很可能无疾而终。
天子依然在长安，控制在王允、曹操手中。袁绍在河北，他在东南，三方对峙，各有优势，他没什么好怕的，只要运筹得当，给他几年时间积累，他依然有机会干掉袁绍。
但是这样一来，战事就会拖得更久，伤亡就会更大，数以千万计的百姓将死于非命。就算他建立了孙家王朝，依然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比司马氏的西晋好不到哪儿去。
更重要的是，等了这么久，前面的努力全白废了。
这不能忍！孙策的嘴角抽了抽，眼中杀气腾腾。“奉嘉，有没有……速战速决的办法？”
郭嘉笑得更加灿烂。“有，就是风险很大。”

第494章 主动出击
郭嘉的意见其实很简单。袁谭不是拿刘备当暗箭吗，那我们就先将这支暗箭折断。刘备藏在四十里外的仓垣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要赶到这里，急行军需要一个时辰，快速行军也需要一个半时辰。常言道，五十里而趋利，必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等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正好迎上去，迎头痛击。
袁谭为什么只将刘备当作中驷，排在朱灵之后？一是因为他兵力少，只有五千人；二是因为他统领的东郡兵以新兵为主。曹操在南阳战败，东郡兵已经损失了不少精锐，刘备现在召集起来的新兵远远不如曹操当初统领的。他又不是本地人，得不到本地豪强的支持，没有钱，装备一般，对付没有章法的黑山军还算有优势，遇到真正的精锐，他们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可以一击而溃。
如果再考虑到刘备曾经在萧县被打得半夜逃跑，已方士气也有明显的优势。
这么做当然有风险。主动迎战刘备，不能离浚仪太近，否则袁谭随时可能增援，急行军十里以上是免不了的。如果考虑到他们在城西，要赶到城东迎战，总路程至少在二十里以上，和刘备差不了多少。即使如此也不够安全，一旦不能第一时间击溃刘备，袁谭的援兵赶到，必然陷入刘备与袁谭的夹击。刘备在浚仪的东侧，与张邈的大营靠得很近，如果张邈改变了立场，从背后袭击，孙策必败无疑。
郭嘉说完，目光炯炯地盯着孙策。孙策要速战速决，他为孙策提了建议，现在该由孙策选择了。
孙策迎着郭嘉的目光，想着历史上郭嘉给曹操提的几个建议，知道这家伙天生就是个赌徒，但他现在并不想赌博，他夸大危险，正是不希望他去赌。
可是他决定赌一把。
“此计正合我意。”孙策拍拍郭嘉的肩膀。“通知子纲先生和龚都，让他们来换防。”
郭嘉一声轻叹。“将军，我宁愿你选择就地等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孙策说了八个字，示意郭嘉别说了，立刻传令各部准备，同时派人向朱儁通报相关情况，请他务必留意朱灵的动静，千万不能让朱灵脱离战场。如果可能，最好能派人牵制张邈，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张纮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赶到孙策面前。他也知道形势紧急，不能坐以待毙，主动出击还有一线机会，所以没有阻止孙策，但他提醒孙策不要逞匹夫之勇，一旦形势不对，立刻撤退。
孙策答应了。
一道道命令传了出去，各部将士们往来穿梭，在运动中完成换防。见阵地上旌旗招展，一副即将强攻的模样，对面的曹仁非常紧张，下令步卒做好迎战的准备。在忙碌了小半个时辰过后，他发现只是虚惊一场，孙策不仅没有发动攻势，反而渐渐安静了下来，连箭阵都停止了。他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弓弩手少了接近一半。
曹仁不敢大意，向曹昂汇报最新情况。曹昂和陈宫商量之后，派出斥候，沿着鸿沟向西打探消息，看看孙策是不是准备别选地点偷渡鸿沟，迂回攻击。
在曹昂、曹仁猜测孙策去向的时候，孙策率部向东急行军。等他赶到浪荡渠的时候，朱儁已经派文云架起了浮桥。文云说，朱太尉在中军调集人马，准备对朱灵发起攻击，吸引袁谭的注意力。你千万要小心，不要勉强，实在不行就暂时退回中牟。
张方也在。他什么也没说，对孙策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挎着刀，站在孙策身边。
孙策率部跨过浪荡渠，五千步骑向东急行军，兵锋直指张邈。张邈很快收到了消息，吓了一跳，派张超来见孙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来攻击我？孙策对张超说明了情况，最后说道，我现在要去伏击刘备，你们可以在一旁看戏，也可以参战，我奉陪到底。
张超笑了，连连摇头。“我们不是将军的对手，能守住大营就不错了，哪敢与将军交手。”
孙策与张超拱手作别。他之所以敢做这个决定，就是赌张邈不希望袁谭成功，会作壁上观。袁谭打了胜仗，他们就危险了。朱儁最多想要浚仪，袁谭却想要整个陈留。至于刘备的死活，其实他们并不关心。
渡过浪荡渠之后，天色已经大黑，孙策下令点起火把行军，毫不遮掩自己的行动。
“将军胆大如斗。”陈王叹道：“跟你在一起，孤都有些少年轻狂了。”
孙策哈哈大笑。“大王，你可要稳住，我还等着看你的神技呢。”
……
袁谭接到了程昱的报告，有一支人马打着孙策的旗号，渡过浪荡渠，向张邈的防区去了。
袁谭将信将疑，和刘表、边让等人商量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断定真伪。他决定派人询问与孙策对阵的曹昂，很快，他收到了曹昂的报告，对面的孙策迟迟没有发起攻击，而且他的战旗不见了，形势令人费解，他正在派斥候寻找孙策的踪迹，还没有结果。
紧接着，他又连续收到了张邈的几次汇报：先是告急，孙策冲我来了；接着是报平安，孙策没有攻击我；最后是疑惑，孙策向北去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你知道吗？
袁谭被一连串的信息搞糊涂了。看起来，孙策是向东去了，渡过了浪荡渠东，但他想干什么？他趴在地图上看了半天，吓了一跳，孙策过了浪荡渠，又向北去了，不会是西门攻击曹昂不顺利，改而攻击东门的程昱吧？程昱兵力有限，又受地势局限，对付曹豹、许眈已经有些勉强，再加上孙策，他必败无疑。
袁谭不敢怠慢，一边调兵遣将，准备支援程昱，一边派人询问程昱最新消息。战场上虚虚实实，真伪难辨，如果搞不清情况就轻举妄动，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必败无疑。
孙策有可能去袭击刘备的念头在袁谭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否决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首先孙策未必知道刘备在哪儿，其次就算他知道了，绕这么大一个圈，急行军二三十余里去迎击，还要穿过程昱、张邈的防区，怎么看这都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孙策是疯子。
小半个时辰后，他收到了程昱的报告：孙策没有冲我来，他向东北方向去了。
袁谭倒吸一口冷气，愣了半晌，捶案大呼：“张孟卓误我！”

第496章 持重
刘表、边让面面相觑。
刘备藏在仓垣城的事只有他们几个知道，张邈不知道，至少他们没有告诉张邈，要说张邈故意骗袁谭，为孙策打掩护，实在有些勉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一件很忌讳的事。如果传出去，他们这两个谋士难辞其咎。
张邈为什么与袁绍离心离德？韩馥死在陈留太守府，他有口难辩。
刘表咳嗽一声，说道：“使君，刘备没有任何防备，所部皆是新兵，不及孙策所部精锐，一旦接触，恐怕难以支持太久。”
看到刘表、边让脸色不对，袁谭也知道自己失言了，正想着怎么挽回，听了刘表这句话，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正是因为刘备不敌孙策，这才让他去对付曹豹、许眈这等庸将，没想到孙策行动如此迅速，居然找到了刘备的藏身之处。”
“是啊，孙氏父子轻佻，行事不计后果，不可以常理计。”
刘表为袁谭找了个理由，心里却想起了襄阳之战。几个月不见，孙策实力更雄厚了，胆子也更大，居然孤军深入，穿插到袁谭身后去迎击刘备，实在是大出意料。正常人哪能干出这样的事来？稍有闪失，这就是全军覆灭啊。
“我们该怎么办，要救吗？”
刘表还没说话，边让便摇头否决。“不可，派人通知刘备便是，增援却万万不可。”
“为何？”袁谭和刘表大惑不解，异口同声的说道，尤其是刘表，他觉得边让有特别针对他的意思。
边让瞅了刘表一眼，冷笑一声。“你也说了，这事不可以常理计，现在只是猜测，并无确切证据。万一这是孙策的诡计呢？深更半夜，情况不明，万一中伏，如何处置？”
刘表语塞。袁谭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一时犹豫起来。刘备藏在仓垣城，知道的人并不多，孙策是派出骑兵担任斥候，扩大了侦察范围，但这是昨天才开始的事，孙策能不能这么快就发现刘备，谁也说不准。他攻击曹昂的阵地不顺利，虚晃一着，另寻突破，或是袭击东门的程昱，或是将他引离浚仪城，为黑山军突围创造机会，都是有可能的。相比之下，袭击刘备反而最不可能。
就算要去增援刘备，派多少人合适？他能调动的人马最多一万，甚至只有五千。如果他将主力调去接应刘备，城里的黑山军随时可能突围，而且这也没什么意义，孙策骁勇，所部皆是精锐，就算有两倍的兵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现在又是晚上，四周漆黑一片，一旦中了孙策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就这么等着？”
边让甩甩手里的塵尾。“刘备与孙策兵力相当，就算遇伏，有所挫折，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如果能坚持得久一点，反倒有可能咬住孙策。天时之后弄清楚情况，再做处置不迟。使君身为主将，当以持重为要。蒋奇不是带着一万人正在赶来吗，让他去接应刘备，与使君亲自去接应最多相差半天时间。”
袁谭觉得还是边让的建议靠谱，让人通知刘备，让他小心点，不要急行军，以免被孙策抓住机会。万一与孙策遭遇，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只要能坚持到明天天亮，孙策就很难再玩什么诡计了。蒋奇正在赶来浚仪的路上，让他加快速度，赶去支援刘备，也耽误不了多久。
这样一来，刘备就危险了，很可能被孙策打残。可是与整个战局相比，刘备那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呢？到时候再给他补一些人马就是了。
袁谭主意已定，却不急着表态。他看向刘表。刘表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表示同意。他与刘备关系一般，没必要为了刘备得罪边让。刘备与袁谭相比更是不值一提，为了救刘备让袁谭冒险，这不是一个合理的建议。
见刘表也同意了，袁谭顺水推舟，派人通知刘备和蒋奇。
天色已晚，袁谭安顿好防务，与刘表、边让小酌两杯，酣然入睡。
……
孙策率军急行半个时辰，命令停止前进，只派斥候向前打探。
八千将士原地休息，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淡酒，抓紧时间进食。骑士从马背上取下装有菽的袋子，挂在马脖子上，由战马自己舔食，比照顾自己还用心。孙策缺少战马来源，每一匹战马都很珍贵，容不得半点闪失。
孙策甩着胳膊来回走动，不时的扭腰摆胯，活动身体。典韦、许褚也带着部下放松，检查装备。一旦交战，他们会与其他人一起战斗，而且是最艰巨的任务，保持身体状态非常重要。
看到这一幕，陈王也不敢大意，调整呼吸，放松身体。
大部分火把都熄了，只剩下十分之一，还被将士们刻意用身体挡着，百步之外就很难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已经是午夜，天上笼罩着厚厚的乌云，连一点星光都看不到。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刮了起来，越刮越紧。
“奉孝，会下雨吗？”孙策抬着头，扭着脖子，颈关节发出啪啪的轻响。
“有可能。”郭嘉眯着眼睛。“如果下，很可能是一场暴雨。”
孙策很担心。“如果下暴雨，弓弦会受影响啊。”
陈王突然说道：“可能有雨，但不会是暴雨。”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说道：“大王为何如此肯定？”
“我这腿疼得不算严重。”陈王拍拍膝盖，笑道：“老年人不如你们年轻人体力好，毛病多，对天气更敏感。”他抬起那具装饰华丽的专用弩，手指划过弓弦。“弦虽然有些湿，却不影响正常使用，不像是要下暴雨的样子。”
郭嘉恍然大悟，拍拍额头。孙策也明白了，冲着陈王拱拱手。“家有一老，便是一宝。大王，你就是我们的宝啊，镇军之宝。有你在，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都要避让三舍。”
陈王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孤若真有这本事，甘愿站在洛阳宫的檐角，做一个吻兽，守护这大汉江山。”
孙策刚要说话，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一群骑士奔到近前，其中一人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孙策面前。典韦迎了上去，用火把照亮来的人，满面尘土，两眼充满血丝，却兴奋莫名，正是麋芳。
“将军，你是来击刘备吗？他们就在前面。”

第497章 不读书
听完麋芳简单的汇报，孙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刘备和张飞差点被麋芳干掉？这听起来一点不像真的，简直和闹了玩似的。可是细想想，这又没什么好奇怪的，张飞再猛也是人啊，遇到五十名端着强弩的对手，他没被射成刺猬已经算走运了。
关羽得意时斩颜良，落魄时不是一样被无名小卒马忠擒了。
“他们走了多远，用时多少？”
麋芳把情况说了一遍。在仓垣城外险些杀掉刘备和张飞之后，他派了十个人分头回去送信，自己则一直远远的监视着刘备，尽可能的劫杀袁谭的信使。到目前为止，刘备还没有收到新的命令，所以他走得也不算快，体力保持得不错。天黑之后，他们就扎营休息了，宿营地就有前面不远。不过不在孙策的正前方，而在他的左侧一个叫赤亭的地方。如果不是麋芳看到孙策的队伍，他们很可能会错过。
孙策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错过了，可不是白跑一趟的事，简直是个大笑话。
所以把亲卫骑当斥候用看起来很浪费，但是很有必要啊。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以马代步，人的活动范围大大增加，自保能力也有明显提升。双方斥候相遇，骑兵肯定占上风，就算打不过也能借助速度优势溜之大吉，叫上兄弟再来。
刘备没有足够的骑士做斥候，所以他现在就是睁眼瞎，至少是半瞎。袁谭倒是有骑兵，但是他舍不得拿宝贵的骑兵做斥候，在情报收集这方面也处于劣势。这一次吃了亏，下次他也许会涨点记性。
不管怎么说，现在先教刘备怎么做人。
既然刘备已经休息了，孙策也不急于一时。估计刘备现在也睡不安稳，等到下半夜再动手可能更好。上半夜人还能靠毅力撑一撑，下半夜就很难坚持了，大部分人都会睡得像死猪一样。贼偷东西都会选在凌晨三四点，袭营杀人更是要挑准时机。
孙策让麋芳等人休息，换了一批骑士负责警戒。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袁谭会派人来接应刘备，所以在浚仪方向安排了大量的斥候。如果援兵来得急，他就先把援兵干掉，再回头收拾刘备。
麋芳有些兴奋，一时睡不着，凑在孙策身边叨咕。跟了孙策几个月，这是他最兴奋的一次。虽然没能干掉刘备或者张飞多少有些遗憾，可他已经很满足了。作为一个商人子弟，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这么威风的时候。
“你太冒险了。”孙策批评他。“这根本没意义。你的任务是打探消息，不是斩将夺旗。”
“将军，我懂。”麋芳很诚恳。“换了别人，我肯定不会这么干。只是这个幽州儿太可恶了。陶使君那么待他，他居然背叛陶使君，如此无耻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你很支持陶使君吗？”
“那倒也谈不上。”麋芳很坦诚。“陶使君老了，他的两个儿子又不成器，很难称霸一方。如果他年轻三十年，或许会好一点。我麋家是商人，商人重利，支持谁不支持谁首先要看有没有足够的利润。”
孙策转头打量着麋芳，忍不住笑了。“你和你兄长不太一样。”
“他是一家之主，要出面应酬，当然要收敛一些。”麋芳顿了顿，轻声笑道：“我们兄妹三人，最辛苦的就是他了。我比较顽劣，没少让他操心，现在想想，真有些对不起他。”
孙策这才想起来麋芳还有个妹妹。“你妹妹多大了，出嫁了没有？”
“比将军小一岁，尚未许配人家。”
孙策很惊讶。“你妹妹是不是长得特别难看？”
麋芳有些不满。“我妹妹秀外慧中，是难得的美人。”他挠挠头，很是苦恼。“可也正因为如此，她的亲事才成了问题。家世不好的，我家看不上。家世好的，人家又看不上我家，愁啊。”
“吹牛！”孙策调侃道：“依我看，你妹妹肯定是又矮又黑又丑，只有你这个做兄长的才把他当宝。”
麋芳霍地坐了起来，盯着孙策咬牙切齿的半天，又躺了下来，双手抱头，靠在树上。他也知道孙策好开玩笑，并不当真。“将军，我不与你斗嘴，将来见着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论相貌，我妹妹就算比不上冯姑娘，也足以和尹夫人并肩。论聪明，将军身边那边多女子，也就是黄大匠能和她媲美。”
“真能吹！”孙策嗤之以鼻。“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论才学，你妹妹比蔡琰还要好？”
“你还别不信。你以为现在和将军做生意的是谁？我兄长在陶使君处做事，我在将军麾下征战，可不就靠我那小妹一个人打理？”
孙策瞅瞅麋芳，将信将疑。
……
刘备霍然坐起，伸手就去取靠在一旁的战刀。
关羽弯腰进帐，见刘备这副模样，笑了一声。“玄德，又做噩梦了？”
刘备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在大帐里，除了张飞打雷般的鼾声，大营里很安静。关羽甲胄齐全，应该是刚刚巡营回来。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又做噩梦了。云长，我梦见我的妻子被孙策夺走了。”
关羽坐在榻边，脱下战靴，战靴底沾满了湿泥。刘备看在眼里，说道：“下雨了？”
“嗯，下了一点，现在小多了，估计天亮就不下了，应该不影响赶路。”
“下得大一点才好。”刘备松开刀，重新躺下。“最好是大河决了口，把浚仪城都淹了，就不用打了。”
关羽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将手里的战靴放在地上。“玄德……”他抚着胡须，沉吟着，原本就红的脸憋得更红，道歉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刘备心事重重，也没留意关羽的神情，幽幽地叹道：“云长，我在想，袁使君对边让那鲰生信任有加，我们就算再努力，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倒不如……”
关羽凤眼微闪。“倒不如什么？”
刘备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换了个姿势。“上次在邺城时，我去拜见卢师，他曾经劝我去长安，为朝廷效力。云长，你说这可行吗？”
关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带着不加掩饰地埋怨。“既然卢师这么说，你为什么不去，直到现在才说？”
“我这不是……”
“你啊……”关羽指指刘备，连连摇头。“玄德，不是我说你，你若是肯读点书，何至于此？”

第498章 徐晃战关羽
刘备窘迫地无言以对。他时常以卢植弟子自称，但他真对读书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关羽自学成才。这么多年来，关羽一部《左传》从不离身，一有时间就拿出来读，讽诵上口，说起话来也比一般人有见识。反正在他的部下中，关羽算是最有学问的，所以明知关羽会责备他，甚至可能嘲讽他，他还是愿意和关羽商量，也只能和关羽商量。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
争豫州，被孙策打得狼狈而走，杂胡骑全军覆没，陶谦助他的丹阳兵如数奉还，妻儿下落不明，找了很久也没音讯，十有八九是死在沼泽里了。
争兖州，开始倒是顺利，但袁谭一来，他就靠边站了，眼下只能做一个东郡太守。之所以还能让他在兖州待着，无非是看在卢植的面子上，让他充当对付田楷的打手。卢植身体不好，生命垂危，随时可能去世，田楷虽然弱，但他却不想与田楷刀兵相见，这东郡太守做不长久，必须考虑退路。
更何况袁谭身为长子，出镇一方，不管袁绍是怎么想的，他总觉得不放心。与曹昂接触过几次，他觉得曹操的选择不错，既不脱离袁绍，又和袁绍父子保持距离。不仅是曹操这么做，荀彧也这么做了，想起当初荀彧来访，刘备后悔莫及。当时如果答应荀彧，和他一起去长安，也不会落到这一步。
刘备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和关羽讨论去长安的可能性。关羽极力赞成刘备去长安。他觉得袁绍实力虽强，但富家公子的习气太重，身边全是一些华而不实的读书人。天下何以至此？还不是那些读书人搞的，他们就会坐而论道，成不了什么大事。
关羽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把张飞吵醒了。张飞睁开眼睛，听了一会，对去长安虽然没什么意见，对关羽敌视读书人却不以为然。
“云长兄，你自己不也是个读书人吗？”
“我读书是学以致用，哪像他们只知咬文嚼字，相互攻伐，却将圣人大义置诸脑后。”
张飞撇撇嘴。“那你说说，如果由你来指挥这场战事，你打算怎么做？你能击败朱太尉吗？”
“朱太尉麾下能战的只是孙策而已，其他人皆不足道。如果由我来指挥这场战事，我会……”关羽谈兴正浓，觉得光嘴上说不过瘾，起身就去翻地图。刘备哭笑不得，劝道：“云长，你别听益德胡说。他睡了半夜，有的是精神。你却是辛苦了半夜，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不行，我一定要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读书。”关羽坚持道：“这竖子居然将我和那些鲰生相提并论，是可忍，孰不可忍。地图呢，玄德，快将地图拿来。”
刘备埋怨的瞪了张飞一眼，转身从枕头下面拿出地图。睡觉之前，他也在看地图，想着怎么破局，只是还没想出好主意，现在听关羽说说，也许能有所启发。关羽接过地图，摊在床上，又将油灯取来，摆在地图旁，卷起袖子，正准备开讲，突然皱了皱眉，侧耳倾听。
“快说啊，不说我睡觉了。”张飞催促道。
“收声！”关羽喝道。“不对劲，你们听，是什么声音？”
刘备和张飞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打算调侃关羽两句，突然帐篷一声闷响，一枝羽箭射穿了帐篷，钉在他们面前的地图上。刘备大叫一声：“不好，营啸了！”翻身跃起，肋间一阵剧痛，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关羽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刘备，一手抄起倚在一旁的大盾覆在刘备头顶。
“益德，保护玄德，我出去看看。”
“喏。”张飞翻身跃起，接过刘备和盾牌。片刻之间，又有几枝箭射入，关羽的肩上挨了一箭，好在他没有解甲，未能射穿皮肉，却也让人心惊胆战。他抄起一面盾牌，护在头顶，拔出腰间的七曜刀，冲出大帐，只看了一眼，就傻了。
刘备担心的是营啸，但眼前的情况比营啸还要绝望，一枝枝羽箭从夜色中飞出，发出刺耳的破风声，射破一个个帐篷，惨叫声此起彼伏，却被帐篷盖住，听起来并不清晰。巡逻的士卒倒在地上，有几个还在挣扎，发出痛苦的呻吟。帐前当值的卫士乱作一团，至少有一半人受了伤，惊恐的四处张望，却看不到对手的影子。
厉啸声响起，数枝羽箭向关羽飞来，关羽举起盾牌护住面前，大喝一声：“河东关羽在此！何人袭营，报上名来，别做见不得人的鼠辈。”
黑暗中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关羽，你还没死啊，赶紧把刀还我！手下败将，不配用七曜宝刀。”
关羽愣了一下，随即血往上涌，大吼一声：“孙策小儿，来得正好，看关某取你性命！”说着，迈开大步，向声响处狂奔而去。
“嗖嗖嗖！”破风声更急，盾牌被射得咚咚作响。关羽身材高大，即使是宽大的步盾也护不住他全身，箭雨密集强劲，片刻间就有两枝箭射中了他，一枝在大腿，一枝在右脚，痛彻心肺。关羽却浑然不觉，狂吼着向前飞奔。
“徐晃在此！看刀！”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跃出，刀光一闪，一刀当头劈下。
关羽举盾招架，右手挺刀刺出。
“呯！”一声巨响，关羽手中的盾牌被劈成两半，雪亮的战刀出现在关羽面前。关羽大吃一惊，下意识的闪身避让。徐晃顺势一刀砍在七曜刀上。关羽措手不及，手腕一麻，七曜刀险些脱手。他举着半面盾牌，一边挥刀格挡，一边聚足眼力，看向对手。
“你是什么人？”
“河东徐晃。”徐晃双手握刀连续劈杀。他用的不是普通战刀，而是千军破。他的武功原本就很好，加入孙策部下以来，心无旁骛，天天与亲卫义营一起习武，武艺更是突飞猛进，一口千军破使得泼风一般，舞出一团银光，将关羽笼罩在其中，根本不给关羽一点还手的机会。片刻之间，关羽手中的盾牌就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片。
“好汉子，原来你也是河东人。”关羽扔了残盾，双手握刀，长啸一声：“来来来，你我大战三百回合，分个胜负！”
话音未落，徐晃一刀劈下，两口长刀相击，发出清脆的金属交鸣之音，关羽手中的七曜刀应声而断，只剩下不到一尺的残刃握在手中。
关羽目瞪口呆。
刀光一闪，千军破架在了关羽的脖子上，杀气渗入肌肤。

第498章 生擒刘关张
孙策倒提霸王杀，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关羽，嘴角微挑。
“就你这样，还想跟我决斗？”
关羽气得七窍生烟，不顾利刃在喉，抡起手臂砸开千军破，举步向孙策冲了过去。孙策一动不动，冷笑连连。典韦从他身边跃出，抡起盾牌，吐气开声，砸向关羽面门。他力量过人，巨大的盾牌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带着风声砸到，势若惊雷，即使是关羽也不敢怠慢，连忙刹住脚步，举臂格挡。
“呯！”一声巨响，盾牌裂成碎片，关羽被震退三步，气血翻涌，嘴里多了一丝甜腥味。他圆睁凤眼，打量着典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次和陈到骑战数十回合未分胜负，还可以说是孙策耍诡计，刚刚被徐晃劈断长刀还可以说是武器不行，现在被典韦震退三步，却是实实在在的较量，没有一点花哨。
孙策身边怎么会有这么多高手？
典韦却没这么多考虑，扔了碎盾，双手握刀，正要上前取关羽性命，孙策叫道：“子固，留他性命。”
“喏。”典韦应了一声，还刀入鞘，拍拍手，向关羽招了招。“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竟敢如此张狂。”
关羽大怒，和身扑上，一拳砸向典韦面前。典韦夷然不惧，伸手拍开关羽的拳头，顺手还了一拳。两人拳来脚往，战在一处，拳风霍霍，吼叫连连，不时响起一两声闷响。两个身影搅在一起，偶尔分开片刻，谁也不肯退让，随即又再次扑上去。
孙策看了几回，摇摇头，知道关羽今天又要吃亏。他看似很猛，但是气息急促，脚下没有穿鞋，踩在湿滑的泥土上有些打滑，下盘不稳。典韦却是养精蓄锐，脚下穿的又是俗称扒地虎的战靴，立地生根。最多十个回合，他就能取胜。
“仲康，张飞交给你了。”孙策看着远处中军大帐门口站着的刘备和张飞，不屑的撇撇嘴。“还真是好基友啊，带兵打仗都要住在一个帐篷里，怪不得一个妻子儿女丢了也不在乎，两个老大不小的也不娶妻生子。”
许褚带着义从冲了过去，将刘备和张飞团团围住。刘备目瞪口呆，已经傻了，他想不明白孙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出现在他的大帐前。
见许褚飞扑上来，张飞来不及多想，挥刀与许褚战在一起。他还能勉强支撑，暂时保持不败，刘备却不是徐晃的对手，他身边的那几个侍卫也不是义从营的对手，转眼之间，几个侍卫就被砍倒，刘备忍着肋间巨痛，勉强与徐晃战了两合，手中战刀就被徐晃磕飞，又挨了徐晃一脚，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见刘备被擒，张飞急了眼，手下慢了一分，被许褚抓住机会，一盾砸在脸上，血流满面，没等他反应过来，许褚抢入中门，横肩猛撞，张飞应声飞起，重重的摔落在地，摔得头晕眼花，眼前金星直冒。几个义从扑了上去，将他死死按住，用绳子捆了起来。
关羽也到了强弩之末，面对典韦的连续猛攻，他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典韦一手揪着他的手臂，一手抓住他的腰带，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的摔在地上。义从扑上去，抹肩头，按胳膊，将关羽五花大绑。
刘关张三人被擒，中军被孙策控制，其他各营的战斗也很快结束。睡得像死猪一般的将士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摸进大营的敌人控制住了。一个个瞪着迷糊的眼睛，看着从天而降的对手，连大气都不敢出。还没等劝降，他们就纷纷跪倒在地。
战斗结束，不仅陈王觉得不可思议，就连孙策都觉得太轻松了，出乎意料的轻松。
刘备虽然有五千人，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指挥这五千人。大战之际，三个人还躲在一个帐篷里搞基，就算给他再多的人马，他也发挥不了作用。
他还有得慢慢学。在他真正学会如何统兵之前，他不可能有什么出息。
大营很快安静下来，郭暾带着人甄别俘虏，挑选可用之人。秦牧带着骑兵到营外警戒，打探消息。陈王年纪大了，熬了一夜，体力不支，孙策给他安排了一个帐篷，让他抓紧时间休息。郭嘉带人到辎重营查看了一番，清点粮食，命令俘虏生火造饭。
孙策坐在刘备的中军大帐里，看着还摆在床上的地图，挑挑眉，轻笑一声：“纸上谈兵，坐而论道啊？”
刘备脸色煞白，汗如浆出。“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
“你别装英雄。”孙策不屑一顾。“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杀你就像杀只鸡一样。我只是怕脏了我的刀。”他拍拍腰间的长刀，笑道：“有人比我更想杀你，我想把你当礼物，送给你师兄公孙瓒，你觉得怎么样？”
刘备咬着牙，一声不吭。
“竖子，要杀便杀，哪来那么多废话！”关羽吼道，气势很猛，就是被绑得像只准备过磅的猪，形象实在不怎么样。
“手下败将，你就不能消停点？”
“关某又不是败给你，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有种放关某起来，关某与你决斗，看看谁才能笑到最后。”
“哈哈哈……”孙策大笑。他走到关羽面前，蹲下身子，拍拍关羽的大红脸。“你心里念念不忘的就是决斗啊？这种事，你别找我，我手下能打的人多得很。匹夫之勇，有意思吗？你看了那么久的《春秋》，就学会了好勇斗狠、与人单挑？”
关羽语塞，怒视着孙策。他嚅了嚅嘴，咳嗽一声，积了一口唾沫，想唾孙策一脸。孙策伸手拿起关羽脱在一旁的战靴，冲着关羽晃了晃。“你要是敢吐我唾沫，我就抽肿你的脸，然后把你绑在帐外，让所有的俘虏排队吐你。你带兵带得这么差，连累他们都成了俘虏，一人吐你一口唾沫不算过份吧？”
关羽眼睛瞪得溜圆，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放弃。他歪着头，正想吐在地上。孙策晃了晃靴底，喝道：“你试试？只要你敢吐一点唾沫星，我就连土都给你塞回去！”
关羽看着孙策，红脸渐渐发紫。
孙策扬起战靴，喝道：“看什么看？给老子咽回去！”
关羽身体绷紧，绳子被他挣得咯吱直响，就在孙策以为绳子会断的时候，关羽头一歪，倒在地上，一丝殷红的鲜血从咬得紧紧的嘴角溢了出来。

第499章 身段和手段
“噫——”孙策觉得很没劲。这么大脾气？才说了几句就气晕了，真不好玩。他转头看向张飞，张飞吓了一跳，随即又瞪起眼睛，与孙策对视，以示不服。孙策眼睛瞪得比张飞还大。“瞪什么瞪？再瞪塞你嘴里。”
张飞瞅瞅关羽那特大号的战靴，又瞅瞅孙策，识相的闭上了眼睛。刘备叹了一口气。“杀人不过头点地，将军已经胜了，何必再折辱我等，一刀砍了岂不省事。”
孙策将战靴扔在一旁，在刘备脸上擦了擦手指。“服了没有？”
刘备闭上了眼睛。“将军神勇，备不得不服。”
“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吗？”
刘备沉默了片刻，缓缓睁开了眼睛。“记得。未听将军忠告，备自取其辱，后悔莫及。”
张飞惊讶地睁开眼睛。“府君，你……”刘备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张飞怔了片刻，忽然惊醒。孙策来之前，他们还在讨论要不要离开袁绍去长安呢。孙策跟随朱儁用战，可不就是长安一派，投降朱儁依然可以实现他们刚刚决定的计划。
可是现在向孙策投降，还是太憋屈了。张飞咬咬牙，再次闭上眼睛，当没看见。
“愿降不？”孙策虽然不知道刘备心里想什么，对他会投降却一点也不意外。历史上，这位刘皇叔不知道投降多少次呢，改换门庭就像吃饭一样容易，可不是什么有节操的主。
刘备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愿降！”
“嗯，这还差不多，识时务者为英雄啊。”孙策摆摆手。“给刘府君松绑。”
刘备很惊讶，不敢相信孙策这么痛快，他刚刚同意投降，孙策就命人给他松绑。张飞也非常意外，目不转睛的盯着孙策，就像看一个怪物。直到孙策不怀好意的眼神瞟过来，他才想起孙策刚才的威胁，连忙把眼神挪了开去。
义从解开了刘备的绳子。刘备又向孙策求情，请他解开关羽、张飞，特别是关羽，他受了伤，一直在流血，如果不及时医治会危及性命。孙策同意了。没一会儿功夫，医匠进来为关羽疗伤。搬动之际，关羽疼醒了，却咬着牙，始终不肯睁开眼睛，更不肯叫一声疼。
孙策很同情。“看来云长伤得很重啊。来人，把他抬到辎重营去，小心照料。公明，你们是乡党，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吧，用心些。”
徐晃躬身领命，叫来几个义从，将关羽抬起，送到辎重营去了。
刘备看在眼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关羽是被孙策当作人质关了起来。可正因为如此，说明孙策真的没有杀他的念头，否则没必要用这么多手段。眼下这形势，能活下去就是万幸，没资格讲太多条件。
“刘玄德，我说话算数，之前的约定依然有效。只要你愿意我为效力，我不会亏待你。不过，你之前不听我的，多生一番是非，也不能就此放过。有功赏，有过罚，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我想你能理解。”
“请将军吩咐，只要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很好。”孙策拍拍刘备的肩膀。“拿得起，放得下，你刘玄德是条汉子，我也不拐弯抹角。你去俘虏中挑一曲人，配齐装备，你任军侯，益德任假军侯，暂时在我帐下听令，将来立了功，我不会亏待你们。”
“喏。”刘备躬身领命。
“什么，才是一个军侯？”张飞忍不住叫了起来。“孙策，你欺人太甚！我们刚刚还有五千人……”
“你们不是败了吗？”
“呃……”张飞气得满脸通红，还待再争，刘备示意他别说了。“就依将军，我现在去？”
孙策点点头，让许褚带着刘备去俘虏营挑人挑装备。出帐之前，刘备向孙策施礼。“将军，我等出自边鄙，不知礼仪，益德又鲁莽，如果有冲撞将军的地方，还请将军包涵。”
孙策挥挥手，示意刘备不用担心。要说身段软，刘备的身段还真是软，能屈能伸，怪不得那么多豪杰都挂了，他却能笑到最后。不过他如果以为身段够软就行，那就大错特错了。要想成就一番事业，不仅要身段软，还要手段硬。身段软只能让他活着，手段硬才能让他称霸一方。他的身段很软，但手段还差得太远，谁让他当初没有好好学习呢。
刘备出去了，孙策也没理张飞，将他晾在一旁，命人将简雍带了进来。
简雍很狼狈，衣冠不整，光着两只脚。他是在睡梦中被人揪起来的，根本来不及穿衣服，两只脚上全是泥。夜里下了雨，还有点凉，他脸色青白，但神情还算镇定，静静地站在孙策面前，一言不发。既不求饶，也不愤怒。
孙策亲自给简雍松绑。在萧县时，他和简雍见过面，相处还算不错。
“宪和受委屈了。”
简雍揉着手腕，谢过孙策，坐了下来。“谢将军不杀之恩。”
“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宪和并非统兵之人，这战败之过与你无关。宪和，玄德已经弃暗投明，愿意为我效力，暂时在我帐下任军侯。这只是暂时的，以他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立功升职。”
“将军英明。”简雍淡淡地说道。对刘备投降孙策，甘愿做一个统领两百人的军侯，他一点也不意外。以他对刘备的了解，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肯干。
“宪和谬赞，愧不敢当。宪和意下如何，是领兵征战，还是在我身边参谋计划，时时襄助？”
简雍沉吟着。
张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孙策这是要将刘备的力量肢解啊。刘备身边就简雍一个稍微有点智谋的人，如果被孙策夺走了，他们就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
张飞连连给简雍使眼色，示意他不能答应孙策。简雍暗自苦笑。他武艺一般，孙策当然不可能让他领兵征战，可是到孙策身边做幕僚也不行。孙策身边人才济济，他根本没什么优势。孙策这么做只是为了剥夺刘备的实力，并不是真的看重他。可要是不答应，那也不行，孙策会认为他们抱团，对刘备戒心更重。
这其实是一个试探，只是张飞不懂。

第500章 规矩
孙策一夜未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化战果。他是孤军作战，深入敌后，袁谭的援兵随时会到，早点稳住刘备，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袁谭。
处理完了各项事务，孙策抓紧时间小憇片刻，被郭嘉叫醒时小雨已经停了，天气已经放睛，阳光普照，明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睛。孙策抬手挡着眼睛，翻身坐起。
“袁谭来了？”
“没有。”郭嘉笑着摇摇头。
“什么时辰了？”
“午时三刻。”
孙策愣了好一会儿，有些不太明白。午时三刻，按理说，袁谭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就算再谨慎，也应该派出援兵了。“奉孝，这是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太清楚。”郭嘉瞅了一眼一旁的刘备。“也许刘军侯更清楚一些，将军何不问问他。”
孙策顺着郭嘉的目光看去，见刘备按着刀站在不远处，一副尽心职守的模样。除了脸色有些憔悴之外，看不出有半点刚刚战败的沮丧。张飞手持长矛站在一旁，不时的看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见孙策醒了，他赶到刘备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刘备回头看看，快步走了过来，拱手施礼。
孙策颌首致意。“辛苦了。没休息一会儿？”
“昨天夜里睡了半夜，不累。”
孙策点点头。“你和袁谭多久联系一次？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备苦笑道：“从来都是他联系我，时间不定。有事多一点，没事少一点。最近一次是昨天傍晚。”
孙策起身，伸了个懒腰。义从端来水，他洗了脸，又吃了点东西，让郭嘉派人去请陈王来。他说话的时候，刘备静静地站在一旁，张飞几次三番地向他使眼色，他只是不理。孙策都看不下去了。
“张益德，你想说什么？”
“我……我想讨两匹马。”张飞胀红了脸，既生气又尴尬。“我们没有座骑，难道让我们走到浚仪去？”
孙策看看郭嘉。郭嘉笑道：“将军，军中有规矩，都尉才配座骑，军侯没有，并非特别针对刘军侯。”
孙策心知肚明。按照习惯，都尉以下都是下级军官，待遇比普通士卒好不到哪儿去。没有座骑，行军全靠两条腿，也没有亲卫，临阵搏杀时全靠自己，阵亡率很高。他让刘备做军侯就是想看看刘备运气究竟能好到什么程度，能在战场上坚持到什么时候。如果阵亡了，那是他的命。如果坚持不住，做了逃兵，就顺手杀了他。杀俘不祥，杀逃兵却名正言顺。
“玄德，你看……”
“将军毋须介意，按军中规矩办就是。”刘备很平静地说道。
“多谢玄德体谅。希望玄德能尽快立功，到时候升了职，自然有马。”
“喏。”刘备躬身领命，见陈王走来，正准备退下去，又被孙策叫住了。“听说你是中山靖王之后，可有这回事？”
陈王听了，也很意外，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备。刘备一时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脸色微红，怔了片刻，才躬身答道：“先祖的确这么说过，只是支脉疏远，家里也没有谱系，我也说不清了。”
陈王顿时没了兴趣，将目光挪了开去。孙策哦了一声，示意刘备退下。刘备转身离开，脸上火辣辣的。他一直以宗室自居，可是现在当着陈王的面，他却不敢承认。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的身份，勉强说，只能被人当成冒认宗室的骗子，自取其辱。
这竖子好歹毒的手段。刘备怨恨满胸，脸上却不敢表露一丝一毫。他有种感觉，孙策想杀他的愿意很强烈，只是不愿意留下恶名，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此地不宜久留，等云长伤好，一有机会就离开。
孙策问了陈王的情况。陈王休息了几个时辰，醒来时大营里已经完全变了样。听部下说完孙策这期间做的事，他感慨不已。孙策的行动太迅速了，简直不给对手留下一点机会，看起来很冒险的任务不仅完成了，而且完成得极尽完美，很轻松，信手拈来。
“将军用兵如神，不愧是孙武之后。”
孙策摇摇手，笑道：“大王可别这么说，现在还没到庆功的时候。等击退袁谭，救出黑山军，大王再夸我几句，我一定照单全收。”
陈王抚着胡须笑了。“一言为定。”
“大王，箭矢还有多少？”
“昨天战事顺利，消耗不多，每人还有六七十枝箭吧。”
“那也不多。”孙策咂咂嘴。“缴获的箭枝不能用吗？”
“能用的不多。”
孙策苦笑。陈王这个要求有点高了。刘备统领的东郡郡兵装备的确算不上优良，但所用的箭矢还是符合标准的，只是陈王用惯了精制好箭，看不上那些。弓弩手的威力很强，但短板也很明显——箭矢消耗太快。他是轻军奔袭，所带的箭矢有限，每人只有两囊箭，一百枝。偷袭也就罢了，如果是两军对垒，这也就是几个回合的事。
事不宜迟，立刻回师。能避免和袁谭会面就尽量避免，等回到大营，补充了箭矢，再和袁谭较量不迟。
就在孙策和陈王商量撤退的时候，远处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孙策抬头看去，见官道上有骑士狂奔而来，不禁皱了皱眉。不会他也没太在意，就算袁谭这时候赶到，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俘虏已经处理守毕，将军士们也休息过了，体力基本恢复。袁谭却是急行而来，真要开战，吃亏的是袁谭。
“大王，待会儿又要劳烦你了。”
陈王也很轻松，抚着胡须，朗声大笑。
骑士奔到面前，翻身下马。郭嘉迎了上去，骑士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郭嘉眉头微挑，挥挥手，示意骑士去休息。他快步走到孙策身边。“将军，有一万人正从封丘方向赶来，离我军二十里，统兵将领姓蒋。应该是奉袁绍之命来增援的，正好被我们碰上了。”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后脑勺直冒凉气。封丘方向怎么会突然出现人马，而且是一万人？黎阳是河北门户，能够镇守黎阳的人绝不是普通将领，这姓蒋的很可能是个硬茬子，实力还在朱灵之上。
怪不得袁谭没动静，原来他安排了一个更大的惊喜。

第501章 百无一用
袁谭捏着军报轻轻地抖了抖，欲言又止。边让见状，心生疑惑，上前将军报接了过来。
军报是蒋奇发来的。他已经接到了袁谭的命令，正在向仓垣城方向进发。考虑到消息的延迟，他担心刘备可能和孙策遭遇并受挫，孙策得手后很可能会退回浚仪，他未必赶得上，他希望袁谭能够安排人堵截孙策，与他形成夹击之势，争取将孙策一举歼灭。
边让哼了一声：“这蒋义渠好大的口气，他以为他是谁，居然敢命令使君？”
袁谭目光闪动，摇头道：“文礼误会了，蒋义渠未必是这个意思，只是武人出身，习惯了直来直去，话说得不够得体罢了。文礼，你觉得他的担心有道理吗？”
边让将军报丢在案上，很是不以为然。“他是盟主倚以重任的大将，又有精兵在手，兵力两倍于孙策，如此瞻前顾后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袁谭咳嗽一声，提醒道：“文礼言重了。蒋义渠忠勇可嘉，深得家父信任，我对他也是很敬重的。”
边让自知失言，却不肯稍缓颜色。
袁谭思索片刻，难以决断。他不是边让，他清楚蒋奇的担心不无道理。孙策冒险突袭，不管能否得手，他都会尽快撤退，蒋奇想赶上他并不容易，为了速度一味急行军是非常危险的。如果派人截住孙策，为蒋奇争取一点时间，这自然是最稳妥的结果。但如此一来，事情就又回到了之前的困境。派多少人去截孙策？少了不够用，多了又会影响围城。如果让黑山军突围成功，形势就会失控，胜负难以预料。
蒋奇有一万人，就算慢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孙策真的撤回浚仪附近，再派人拦截也不迟。以逸待劳，何乐而不为？
袁谭主意已定，抬起头，正准备和边让商议，有人来报，程昱求见。
袁谭很意外。程昱在东门屯守，随时准备接应朱灵，这时候怎么会脱离阵地，赶来中军求见。他看看边让，边让也皱起眉头，嘀咕了两句。袁谭知道边让对程昱没什么好感，也不问他了，命程昱立刻进帐。
程昱大步流星地走来，脚步还没站稳，施礼的手还没放下，他就急声道：“将军，确定孙策的去向了吗？他是不是去截刘备了？”
边让神情不悦，上下打量着程昱。“你赶到中军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程昱瞪了他一眼，沉声喝道：“东门之外都是我的防区，刘备也是策应我部作战，我如何不能关心此事？鼠目寸光，如何能着眼全局？”
边让被他顶得恼羞成怒，冷笑道：“程将军好一个着眼全局，早知你有如此胸怀，使君何必这么辛苦，就由程将军来指挥作战好了。”
程昱立刻还以颜色。“我虽然没本事指挥几万大军征战，却也不是百无一用，只堪做清平太守。”
边让大怒，瞪着程昱，脸色变了几变，一甩袖子。“懒得和你这伧夫计较。”扬长而去。袁谭苦笑着连连摇头。“仲德，何必如此，你赶了这么远来，总不会是为了和他吵架吧？”
程昱躬身道：“一时性急，多有失礼，还请使君恕罪。使君，昱只是关心战事，并无他意。刘备虽不足道，却骁勇善战，之前多有战功。如果他受到重创，于我军士气不利，还请使君不要掉以轻心。”
袁谭点头。“仲德所言甚是，我也担心他有损失，所以安排人去接应他。”他将蒋奇的军报递了过来。程昱接过，迅速看了一遍，喜道：“将军，这是一个好机会啊。”
袁谭面带微笑，看着程昱。“还请仲德指教。”
“将军，孙策为突袭刘备急行军二三十里，又与刘备交战，就算实力占优，能够重创刘备部，他也会有所折损，体力不支，再加上军械损耗，得手之后必然不敢停留太久，急于返程。我们派人截住他，待蒋奇率部赶到，前后夹击，大可以将孙策一举击溃。”
袁谭抚掌而笑。“我也是这么想，正准备派人通知仲德，没想到你就来了。”
程昱一愣，随即明白了袁谭的意思，连连摇头。“将军，我屯守东门，不宜轻动。这件事还是由使君自行更合适。人少了也不行，至少一万，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袁谭微怔，沉吟道：“我如果去，那黑山军出城怎么办？”
程昱跺足。“使君如何糊涂了？区区黑山军何足挂齿，能与使君争锋者唯孙策耳。孙策一日不除，使君一日不得安睡。击溃孙策，黑山军纵使出城也不过落荒而逃，岂敢捊使君虎须？”
袁谭愣了片刻，如梦初醒，两眼放光，用力一拍手掌。“若非仲德提醒，险些错失此良机。此战若能斩杀孙策，必使仲德为州将。来人，传我将令，击鼓聚将，我要……”
程昱拦住袁谭，摇头道：“使君便是大将，欲战且和，只要使君一念之间，不必与他人商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使君已经耽误了半天，不宜再浪费时间，安排一人守营即可，使君立刻出发。”
袁谭连连点头，立刻让人去请刘表。边让是文士，出谋划策可以，统领大军不行。他做过九江太守，但黄巾之乱一起，他就弃官而归，要不然程昱也不会说他只会做清平太守。刘表则不然，他不仅做过北军中侯，还做过几个月的荆州刺史，通晓军事，而且有相当手段，足以担当留守大营的重任。
程昱见状，也不再啰嗦，转身出帐，大步流星的走了。
边让悄无声息的从帐后绕了出来，脸色很不好。从帐里出来，他并未走远，绕到后帐听着，程昱和袁谭在帐里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看了一眼程昱的背影，转身入帐。
“使君，让以为不可。就算要派人拦截孙策，派一偏将足矣，使君身为一军主将，不宜亲行。”
“为何？”袁谭停住了。
“能节制诸将者，唯有使君。使君若去，如果朱儁为策应孙策，发起攻击，朱灵、程昱、曹昂各自为政，谁来居中调度？”
“我……安排了刘景升，他应该……”
“他几个月前才被孙策击败，丢了整个荆州，朱灵等人能听他的命令？况且孙策狡猾，一旦得知使君率军亲至，必然仓皇而去，使君届时是追是返？”
“这……”袁谭也犹豫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战鼓声。袁谭吃了一惊，正要派人去打听，有人来报，朱儁发起攻击，曹豹部正强渡鸿沟，准备切断程昱和朱灵的联系。朱灵派人请示，要求袁谭严令程昱守住阵地，护住他的退路。
边让一拍手。“如何？”

第502章 变计
张纮一夜未睡，清晨收到孙策派快马送来的消息，得知奔袭得手，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但他并没有掉以轻心，在孙策返回大营之前没有真正的安全。为了策应孙策，尽可能牵制袁谭的注意力，他安顿好大营的事，嘱咐龚都守好大营，不要轻举妄动，带着一些卫士亲自赶到朱儁的大营。
朱儁也没睡好，担心孙策的安危。如果孙策出了事，不仅局势艰难，他将来也无法面对孙坚。看到张纮，得知孙策全歼刘备部，他揪着胡子，咧着大嘴乐了。
“这小竖子，我就知道他能行。”
趁着朱儁高兴，张纮建议发起攻击，牵制袁谭兵力，为孙策安全返回创造条件。朱儁一口答应，派人传令给曹豹、许眈，孙策已经偷袭刘备得手，立了首功，现在看你们的了，突破鸿沟，攻到城下，切断朱灵退路，接应黑山军出城。
与此同时，他留下五千人守营，亲率一万多人出营，逼向朱灵的大营，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势。
张纮也返回大营，拉开渡河的架势。
一时间，浚仪城东西南三面战鼓雷鸣，交相呼应，风雨欲来。
面对近在眼前的战事，袁谭动摇了。孙策虽然重要，毕竟远在三十里之外，刘备和蒋奇两部共一万五千人，三倍于孙策，优势明显，取胜几乎没什么疑问，区别只在于能否重创孙策。他就算赶过去也只能把孙策吓跑，要想杀死孙策却没那么容易。浚仪城下双方实力相当，如果再考虑到城里的两万黑山军，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优势。如果因为他的离开导致朱灵全军覆没，损失远比损失刘备一部严重。
袁谭反复权衡之后，还是放弃了程昱的建议，采取了一个折衷方案，决定在浚仪城附近截击孙策，而不是赶过去。这可能会让蒋奇多赶一些路，但可以两面兼顾，不失为一妙计。
……
孙策和郭嘉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奉孝，你有什么妙计？”
“退回仓垣城。”郭嘉摇着羽扇，幽幽地说道：“试试这蒋奇的成色。”
“你认识他？”
“略知一二。他是汝南人，很早就追随袁氏，算是袁氏故吏，为人忠孝，深得袁绍信任。用兵能力大概与朱灵相当，但也不会强太多。之所以能坐镇黎阳，还是因为他的籍贯。黎阳驻军以幽并冀三州骑士为主，大约有千余人，是真正的精锐，但那些骑士现在都跟着袁绍征战，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蒋奇所领应该还是以新招募的步卒为主。以将军的能力击败他还是有可能的，只是损失可能会大一些。”
陈王问道：“先生只考虑了蒋奇一部，如果袁谭还派了其他人来呢？”
庞统也表示反对。“就算击败蒋奇，如果损失惨重，到时候面对袁谭，如何能胜？”
郭嘉点头道：“没错，这正是风险所在。考虑不周，是我的责任。袁绍居然派蒋奇来援，的确不在我的预料之中。”
孙策说道：“建议是你提的，但做决定的是我，要论责任首先也是我的责任。不过现在不是分责任的时候，你先说说为什么是退回仓垣城，而不是抓紧时间回浚仪。”他清楚郭嘉安排有细作在黎阳，但黎阳与白马隔河相望，那道浮桥控制在袁绍手中，蒋奇既然率军增援袁谭，一定会加强封锁，细作从别处过河延迟两三天是很正常的事，不能算是郭嘉的责任。
郭嘉点点头。“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回浚仪，我们与蒋奇相向而行，接触更早，离袁谭也更近。一旦纠缠不下，袁谭很方便增援。回仓垣城则不然，我们可以缓步而归，据城而守，蒋奇却要多走二三十里，体力消耗更多。离浚仪城远，袁谭派人增援的可能性就更小，我们只需要用心对付蒋奇就行。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军械和给养不足，必须精打细算，否则坚持不了多久。”
提到给养和军械，陈王再次皱起了眉头。与兵力占优的对手交战，他率领的强弩手必然是主力，可是如果没有足够的箭矢，他这三千人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强弩手射艺出众的代价就是他们的其他武技都很一般，临阵交战并不比普通的士卒强。没有箭矢，他们的战力最多剩下三成。
还有粮食。他们没有带辎重，只带了三天的干粮，现在抢了刘备的辎重，补充了一些，但依然有限，维持不了太久。没有粮食，军心必乱。
孙策扯过地图，在仓垣城周围扫了两眼，忽然说道：“我们不去仓垣城，我们去小黄。既然要逃，干脆就逃得远一点，说不定蒋奇跑累了就不追了。”
陈王忍不住笑出声来。郭嘉和庞统也笑了，不约而同的点头附和。逃跑当然只是孙策开玩笑的说法，去小黄的确比去仓垣城有利。仓垣城废弃已久，已经是一座空城，勉强可以当堡垒，却没有民户。小黄则不然，小黄有粮食，多跑二三十里也是值的。
见众人没什么意见，孙策便拍板做出决定：先去小黄，看蒋奇的追击速度再做调整。如果蒋奇追得快，那就进入小黄城据守，先解决粮食短缺的危机，再作下一步打算。如果蒋奇追得慢，可以考虑再拉练一段距离，在运动中寻找战机。
为了保证行动速度，孙策决定放生俘虏。这些人刚刚投降，忠心没什么保证，勉强上阵也可能一击即溃，反而会消耗大量的粮食。让他们离开，既是放他们一条生路，也是减轻负担，轻装上阵。
孙策一声令下，几千东郡兵一哄而散，除了刘备挑出来的两百人，一个不剩。
孙策又与陈王商量，将大部分的箭矢集中起来，优先供应射艺最精湛的一百强弩手，跟着他断后，其他人跟着陈王，由郭暾率领亲卫营保护，抢占小黄。
陈王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这一百强弩手跟了孙策，再想要回来就难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经和孙策绑在了一起，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孙策受挫。
“将军，这些人是孤数十年的心血，你千万珍惜。”
孙策拱拱手。“请大王放心，我会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他们，绝不会白白牺牲一个人。”他笑了笑，又道：“就算大王舍得，我也舍不得。”

第503章 落魄
刘备咬着牙，勉力前行。
肋间越来越疼，连吸气都会扯动伤口，更别提迈步奔跑。出道以来，除了有限的几次，他几乎没有徒步行军的时候，哪怕是驽马也会有一匹。现在有伤在身，却要步行，他有些承受不住。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肺部却像刀子割一般疼，气息也越来越急促。
张飞将长矛交到左手，右手拉起刘备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刘备本想拒绝，可他实在支撑不住了，只能低声说道：“益德，谢谢你了。”
“府君，是不是饿了，没力气？”
“别再称我府君了，我现在是一曲军侯。”刘备喘息着，汗如雨下。“腰间挨了那竖子一矛，怕是断了肋骨，不能动作。”
张飞哦了一声，这才知道刘备受了伤。在此之前，刘备只是动作慢些，倒没看出来受伤。想起那场遭遇战，张飞也非常恼火。他转了一圈，没看到麋芳的身影，只看到了陈到。由此可见，麋芳甚至不是孙策的近卫骑士，只是一个普通的亲卫骑将领，武艺还不如陈到。居然被一个无名之辈击败，实在令人气闷。
“早晚折了这策。”张飞低声咒骂道。
“益德，不可。”刘备脸色大变。“云长伤重难行，惹怒了孙策，他迁怒于云长，如何得了？”
听到关羽的名字，张飞不敢再放肆。关羽随主力走了，说是养伤，其实是人质。简雍也在其中，他们四人被分作两处，分明是孙策故意作此安排，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我背你。”见刘备冷汗如豆，连战袍都湿了，张飞一咬牙，在刘备面前蹲下。刘备却坚决不肯。张飞力气是大，但毕竟是人，背着一个人行军，谁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万一遇敌，他没力气应战，更加危险。
见刘备不肯，张飞更加恼火。孙策从陈王那儿讨来了一百多强弩手，每人配备了一匹战马，却不肯给刘备一匹马，实在是欺人太甚。这里面有二十多匹马还是从他们手中抢去的呢。除了战马之外，他还抢走了他们近百头运送辎重的牛。除了他们自己的衣甲和武器之外，他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张飞越想越气，让刘备扶着树休息一会儿，提着长矛，气冲冲地来到孙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孙策去路。孙策勒住坐骑，不解地看着张飞。
“我……”叫阵的话涌到嘴边，张飞又想起了刘备的提醒，又生生咽了回去。“我要一匹马。”
孙策一口拒绝。“军侯无马。”
“伤者当有马。”
“玄德受伤了？”孙策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刘备。刘备原本扶着树，见孙策转身，他立刻倚着树坐下了，一副快要死的模样。孙策见了，缓了口气。“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张飞觉得很丢脸，不肯说是被麋芳所伤。他咬咬牙，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两个响头。
“请将军开恩。”
孙策很意外。磕头是大礼，拜见皇帝都不一定要这么隆重。看来刘备伤得不轻，张飞是真的急了。他想了想，命人牵来一匹马，亲手交给张飞。“这匹马算是借你的，供玄德骑乘。待会儿如果有机会与敌人交手，你可以去夺，如果能夺到战马，你们以后就可以骑马。”
“好！”张飞爬了起来，也不道谢，牵着马就走。许褚大怒，刚要追上去，被孙策拦住了。“算了，他虽然冥顽不灵，却是义士，不宜过于折辱。”
许褚哼了一声，收住脚步。
张飞牵着马来到刘备面前，将刘备扶上马。刘备坐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长出一口气。跨上马背，他才找到几分熟悉的感觉，勉强有了点安全感。
“多谢益德。”
张飞不吭声，一手提矛，一手牵马，闷头赶路。
……
赤亭。
蒋奇看着跪在马前的逃兵，心中隐隐不安。
孙策已经击溃了刘备所部，而且是大获全胜，这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个逃兵是半夜被人从帐篷里揪出来的，稀里糊涂就成了俘虏，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知道刘备投降了，战斗很短促，孙策几乎没什么损失。现在孙策放走了被俘的东郡兵，只带着本部人马向东去了，具体去哪儿，逃兵也不清楚。
这又是一个意外。孙策想干什么？
蒋奇挥挥手，示意放走这几个逃兵。他们连武器、衣甲都没有，带上他们也没什么用，反而要供应他们粮食。半夜被人摸进大帐，刘备这是带的什么兵？蒋奇心生鄙夷，连带着对这些东郡兵也没什么好感。他让前锋校尉张南、焦触加强警戒，多派斥候，打探孙策的动向，自己则停了下来，扎营休息。
他从黎阳一路赶来，连续行军三百余里，需要休息，更需要打探地形，了解周边的情况。袁谭让他来接应刘备，现在刘备已经投降，是继续追击，还是转向浚仪，向袁谭靠拢，也需要请示袁谭再做决定。
他奉袁绍之命增援袁谭，但是他对这父子之间的事情并不清楚。有人说袁绍派袁谭出镇兖州是重视袁谭，要重点培养他，也有人说袁绍这是排斥袁谭，汉代几百年的历史说明，太子并不等于嗣君，太子被废的事屡见不鲜，这是皇家痼疾。袁家虽然还没有称帝，但这是迟早的事，袁绍未老，袁谭却已年长，父子相忌再正常不过。
两种说法都有道理，莫衷一是。对他来说，该不该听袁谭的命令，听到什么程度，这里面的尺度很难掌握。当此情况不明之际，多请示总没坏处。
大营还没立起，辛毗就赶到了蒋奇的大营。他奉袁谭之命前来与蒋奇会合，协助蒋奇作战，对蒋奇驻足不前很是不解。当他得知刘备全军覆没，已经投降了孙策，吃了一惊。
“这个消息确切吗？”
蒋奇表示很确切，他已经从不同的逃兵口中得到类似的消息。
辛毗考虑了好一会，对蒋奇说，孙策孤军深入，最大的问题就是缺粮，他向东逃窜很可能是去小黄求粮。秋收刚刚结束，小黄县仓里有大量的新稻，家家都有新米，如果被孙策抢到手，他就可以从容应战。当务之急是追上去，缠住他，不让他有攻取小黄，补充粮食的机会。他又写了一封亲笔信，让蒋奇派快马送往浚仪，请求袁谭集结重兵，围歼孙策。

第504章 迫不得已
蒋奇接受了辛毗的建议。
辛毗是颍川年轻士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兄弟都深受袁绍信任，辛毗现在又是袁谭的亲信，袁谭派他来实际上有监军的意思。他的意见就等于是袁谭的命令，必须遵守。
更何况还有抓住孙策这样的大功。他是汝南人，清楚袁绍对豫州的渴望，当初就派人和孙坚争夺豫州，现在孙策又有袁术继承者这个身份，早就成了袁绍的眼中钉。如果能击败他，肯定是大功一件，袁绍、袁谭都会满意。
蒋奇虽然心动，却还没有丧失理智。他知道孙家父子善战，孙策尤其狡猾，一出道就创下传奇般的战绩，风头正劲。他传令各部校尉保持速度，不要轻敌冒进，任何一部发现孙策后都不得轻易接战，要尽快汇报中军，与左右同伴保持联络，以免被孙策各个击破。
蒋奇原本打算收拾好辎重再走，被辛毗阻止了。收拾什么辎重，整个兖州都是袁谭的治下，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你只管去追，不管追到哪里，沿途乡亭都能供应大军的饮食。你的辎重就扔在这儿，带上武器就行，营帐等物我自会安排人替你收拾，一件也不会少。
蒋奇大喜，下令抛下辎重，立刻出发。前锋的张南、焦触一左一右，齐头并进。
两个时辰后，张南送来消息，他发现了孙策的踪迹，双方斥候发生小规模接触，估计相距不会太远。紧接着，焦触也传来同样的消息。辛毗在地图上标出两人的位置后，对蒋奇说，孙策就在前面十余里，他走得这么慢，应该是分兵了，一部赶往小黄，他自己率领一部断后，为攻取小黄争取时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立即冲上去，不惜一切代价缠住孙策，用人海战术，淹也要把孙策淹死。
蒋奇言听计从，下令张南、焦触咬住孙策，无论如何不能让孙策跑了。
命令一下，一万大军开始全速前进，官道上烟尘滚滚。传递消息的骑士纷至沓来，将一个个最新消息送到蒋奇、辛毗的面前，又将一道道命令送往各部。
……
孙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眼神凝重。
落日的余辉下，两道低矮厚重的烟尘弥漫在地平线上，寓示着有步卒正在迅速接近。担任斥候的骑士狂奔而来，战马几乎四蹄腾空，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蒋奇突然加快了行军速度，对方行军时激起的烟尘隐约可见，不用斥候报告，他也知道战斗迫在眉睫。
这比他预料的时间早了一些，他原本以为天色将晚，蒋奇会放弃追击，这样他就有一夜的缓冲时间。小黄虽然只是一个县城，没有重兵把守，毕竟是城池。两军交战之际，他们也不可能敞着城门欢迎你，战斗不可避免，陈王、郭暾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来攻城，就算是掳掠城外的庄户也需要时间去一家家的收集粮食，没有人会将粮食准备好，等着你去拿。
但蒋奇没给他这个机会，不顾夜色降临，冒险猛追，目的自然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此刻他不仅不能退，还要尽可能在这里拦住蒋奇的主力，在小黄城下战斗对他更不利。一旦发现有援军到来，小黄城的抵抗会更加顽强。
希望我这颗首级还值点钱，蒋奇会将主力用来包围我，而不是去追击陈王。陈王没有足够的弩箭，三千强弩手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如果发生战斗，只能靠郭暾率领的亲卫营三千步卒。如果蒋奇派同样的兵力去追，郭暾很难在击退追兵的同时及时攻克小黄。不能攻克小黄，就会面临断粮的危险。
这就是突袭必然要面临的风险，并不是什么意外，意外的只是风险比他预料的更大而已。
孙策看向身边的士卒，四百亲卫义从，一千亲卫营步卒，一百白毦士，近千亲卫营，一百强弩手，再加上刘备率领的二百俘虏，总共不到三千人，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实力，要面对的是两倍甚至三倍的对手。脱身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最后还能剩下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最要命的是蒋奇并不是他唯一需要担心的对手，袁谭很可能也在赶来的路上。苦战之后还有没有体力迎战袁谭，实在要打个问号。
孙策摇了摇头，把所有的担心抛诸脑后。不管袁谭会不会来，当前最要紧的是击退蒋奇，然后才有资格考虑怎么面对袁谭。
“秦牧，麋芳，你们去后边的山坡上立阵，注意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准出击。违令者，斩！”
“喏！”秦牧和麋芳拱手应命，拨转马头，飞奔而去。亲卫骑跟着们上了土坡，隐在一片小树林中。太阳即将下山，天一黑，百步之外就很难分辨人与树，除非蒋奇派人抵近侦察，否则很难发现他们。
孙策在土坡中间立下自己的战旗，命人砍了几棵枯树，点起篝火，凸显自己的位置。典韦、许褚率领四百义从护在一旁，陈到率领一百白毦士列在阵侧，一千亲卫营步卒以曲为单位，在山坡下立阵。一曲前突，其余四曲在两翼展开，护住中军。刘备率领的一曲排在第二列，随时准备接应第一曲。
阵势安排妥当，孙策将刘备、张飞叫了过来。
“伤怎么样，能坚持吗？”
刘备咬咬牙，拱手道：“多谢将军关心，好多了，应该没问题。”
张飞没好气的说道：“别硬撑了，就你这样，哪里还能与人拼命。你在孙将军身边观阵，我来战斗。”他又对孙策说道：“这样将军总能信得过我了吧？”
孙策笑了。“张益德，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们做过什么事，自己还不清楚吗，非要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他瞥了刘备一眼，刘备面红耳赤，低着头，一声不吭。张飞也很尴尬，僵着脸，强作镇静。孙策接着又说道：“我现在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可千万不要再放过了。”
张飞心中郁闷，拱拱手，转身就走。刘备站在一旁，如泥胎木偶。孙策让人拿过一只胡床，递给刘备。
“坐吧，趁着蒋奇还没到，我们聊一聊。”
刘备躬身致谢，解下腰间的长刀搁在脚前，小心翼翼地坐在胡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小学生。
远处，一点火光闪现，接着又是一点，又是一点，渐渐汇成一条长龙，蜿蜒而来。

第505章 刘备家的桑树
张南在远处勒住坐骑，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的山坡。
山坡并不高，也算不上大，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缓坡。坡上似乎有树林，里面可能藏有人，但夜色降临，对面又没点多少火把，看得不太清楚。
对面整个阵势看得最清楚的就是中间，一团篝火烧得正旺，篝火边有几个身影，一面战旗。战旗上隐约可见一只浴火升腾的大鸟，正是孙策本人的战旗无疑。
张南吁了一口气，抹抹额头的汗珠，触手全是泥垢。这一路奔来，汗水出了一层又一层，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沾了灰尘后都快结痂了。不过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他第一个追上了孙策，抢了头功。
不过他只有一营人马，又跑了这么远，体力消耗太大，冲上去也讨不着任何好处。既然孙策不跑了，他大可以等蒋奇来再说。张南安排好警戒，又命人收拾柴草。既然是夜战，篝火是必须的，他身为前锋，有准备战场的责任。
时间不长，焦触也来了。被张南抢了先，他有些遗憾，不过心情也不坏，着实调侃了张南几句。张南哈哈大笑，与焦触谈笑风生。篝火已经点起十来堆，亲卫在火上架起壶，准备煮一些淡酒解渴，抓紧时间吃一些随身携带的干粮补充体力，准备战斗。
校尉是中级军官，战甲远比普通士卒精致，再加上身边簇拥的亲卫，即使隔得三百余步，孙策也能分辨出这两个的身份。他小口小口地抿着酒，不时打量一眼远处。
刘备犹豫了好一会儿。“将军不想抢先出击，挫其锐气吗？”
孙策歪着头，打量着刘备，叫来庞统，附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庞统点头应了，悄悄地退下。孙策这才对刘备说道：“如果是你在那边，你会给我机会吗？”
刘备想了想，点头称是。“将军说得对。将军威名在外，就算有同等兵力也没人敢大意，必然全神戒备，以免被将军突袭，这时候出击的确不好。”
孙策轻笑，命人取过一只水囊，递给刘备。刘备接过，躬身致谢，打开水囊呷了一口。水囊里装的是淡酒，酒味很淡，但口感不错。刘备赞了一声：“好酒。”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将军直言。”
“你转投袁绍，是不是觉得袁绍有机会创立新朝，想做从龙之臣？”
刘备沉默了一会，点点头。“从龙之臣不敢奢望，能谋个二千石就心满意足了。”
“是吗？”孙策似笑非笑。“我听人说，你家门前有棵大桑树，宛如车盖，可是真的？”
刘备猛然抬起头，盯着孙策看了又看，眼神凌厉如刀，好半天才恢复了平静，眼神渐渐缓和下来，苦笑道：“能蒙将军如此看重，真是愧不敢当。乡野之语，童蒙之言，将军不必当真。”
“一株桑树而已，有什么好当真的？我倒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啊。”孙策噗哧一声笑了。“你家这颗大桑树是在院子里，还是在院子外？”
“院子里。”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刘备扬扬眉。“还请将军指教。”
孙策抽出腰间的拍髀，也就是那口据说是项羽遗物的短刀，在地上画了一个框，又在里面写了一个木字。“认识这是什么字吗？”
刘备盯着那个困字看了一会。“字是认识，只是不知道将军想说什么。”
“桑者，丧也。困者，困顿也。你屡战屡败，丧师折众，困顿多年，很可能就是这棵桑树妨的。”孙策收起短刀。“听我一句劝，如果有机会回去，把那棵树砍了，改改命吧。”
刘备瞅瞅那个困字，又看看孙策，轻笑一声：“没想到将军还有这样的学问，真是大长见识。”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将军信吗？”
“不信。”
刘备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孙策说得头头是道，他还以为他信呢，没想到他根本不信。既然不信，你劝我干什么？还让我把那棵桑树给砍了。刘备呷着酒，沉默不语，心里越想越不安。他相信简雍不会无聊到和孙策说这些事，那孙策是怎么知道的？他既然知道桑树，应该也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吧？被这样一个人盯上，究竟是祸是福？
这时，山坡左侧传来两声急促的惨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刘备听得心惊肉跳，转头去看，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他想问孙策，可是看孙策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估计也没什么兴趣回答他，还是闭上了嘴巴。又过了一会儿，右侧也传来一声惊叫。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像是有人受了重伤。唏唏嗦嗦的声音响起，惨叫声嘎然而止，天地间再次恢复平静。
刘备凛然四顾，后背直冒凉气。天色已黑，周围一片寂静，他明明知道有三千多人在坡上列阵，但触目所及，只有孙策和他身边的百十人，其他人都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就连战马都很少发出声音。
刘备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再次看向孙策时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他现在明白孙策为什么会解散那些俘虏了，不仅仅是为了节省粮食，而是嫌弃那些人不够精干，怕影响了他的士气。现在孙策身边除了他率领的两百俘虏之外，只有一百强弩手是新人，其他的都是孙策训练多时的亲卫步骑。
早就知道孙策的部下是精锐，但直到此刻，刘备才意识到什么叫精锐。
“别紧张，只是狙击对方的斥候而已。”孙策笑笑，带着说不出的得意。“有了那一百强弩手，三百步以内，就连一支老鼠都钻不进来。”
刘备看看四周，的确没看到那些眼神明显与普通人不同的强弩手。不过他很好奇。他知道陈王精于射艺，训练出来的强弩手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孙策袭击他的大营时，这些人帮了孙策大忙。不过他还是不太相信，再好的射手也不能盲射吧。
“这么黑，那些强弩手也能精准的命中目标？”
“听说过射声士吗？”孙策笑笑。“那些强弩手中有一些就是。三十步以内，闻声而射，例不虚发。”
刘备眨眨眼睛，知道陈王当时为什么那么不舍了。他看看孙策，掩饰不住自己的羡慕。“将军好运气，居然能拥有这种传说中的神射手为左右。”
“这是我用诚信换来的。”孙策淡淡地说道：“人无信不立。”

第506章 心理战
刘备无言以对，面皮发烫。
这时，远处又来了一批人马，火把很多，延绵数里，看起来有三四千人，应该是蒋奇本人到了。刘备暗自叹息。敌军主力已至，孙策就算想出击挫敌锐气也没机会了，接下来必然是一场苦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谁也不好说。看山坡下点了这么多火把，不用说，蒋奇肯定是要连夜攻击了。
其实夜战与否并不重要，被两倍以上的兵力围住，孙策想突围也没什么机会。
就在刘备觉得遗憾的时候，孙策站了起来，看看远处，张开双臂活动了两下。
“我要派人冲阵，你有没有兴趣？”
刘备吃了一惊，连忙劝道：“将军，敌军主力已至，这时候冲阵很危险，请将军三思。”
孙策笑笑。“正因为他们主力已至，都以为安全了，我才有机会。刚才人太少，冲阵成功也没几个人看到，影响力有限。现在大部分人都到了，可以重创他们的士气，让他们不敢轻视我军。”
刘备目瞪口呆。这什么逻辑，搞了半天，你刚才不打是嫌对方兵力不够多？
见刘备不说话，孙策也不理他，大声叫道：“张益德，我要派人冲阵，你敢不敢去？”
张飞转过头，打量了孙策一眼，冷笑道：“有何不敢？只是我习惯了骑马战斗，没有马就少了五成战力，请将军赐战马一匹。”
“好汉子，不愧是燕赵豪杰。”孙策信手一指一旁的备用战马。“你自己去挑，看中哪匹就牵哪匹，如果能活着回来，这匹马就送给你，当作奖赏。”
张飞也不推辞，走到马群中，挑了一匹强壮的黑色战马，用力按了按马脊。战马轻轻晃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步伐，又稳稳地站住了。张飞很满意，大声说道：“这匹还凑合，我就要这匹了。”
……
看着眼前点点火光，看着井然有序的战场，蒋奇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但凡有点用兵常识的人都知道，急行军是非常危险的，五十里半至，劲者先，疲者后，极易为敌所乘。他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冒险行事，眼下不仅追上了孙策，还没有任何损失，简直是幸运之极。
“孙策究竟有多少人？”蒋奇来不及下马，就问迎上来的张南。
“斥候无法靠近。我派出了近百人，却没有得到一条有用的信息。”张南苦笑着摇头。他到达战场的时候已是傍晚，天色将黑。等他立下阵地，再派斥候去抵近打探时，太阳已经落山，视野极差，斥候倒是派出去不少，但是只听到几声惨叫，想必是被孙策安排人的伏击了。更多的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连惨叫都没听到。“根据之前打探的情况，应该在三四千人左右。”
蒋奇皱了皱眉，取消了分兵的想法。他本来还打算派一些人去小黄，阻击孙策的别部攻击小黄县城，现在看来，还是集中兵力围攻孙策比较好。即使是有两倍的兵力，他依然没有足够的胜算。
希望袁谭明天能赶来。
蒋奇抬起头，看着山坡上那团火光。隔得太远，他只能隐约地看到几个人影，却不知道那是不是孙策。山坡上的静谧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孙策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连火把都不点一个？他的部下就这么精锐，个个能在黑暗中视物？
念头一起，蒋奇就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太紧张了。能在黑暗中视物的人的确有，他身边就有，但绝对不可能成百上千的出现，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边。只有经常吃肉食的人才有这么好的眼力，孙策再舍得花钱，也不可能让身边几千将士经常吃肉。
所以归根到底，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较量。进一步说，这很可能是孙策故弄玄虚。
要不要发起攻击？孙策故弄玄虚的目的自然是在拖时间，他的一支别部已经赶往小黄，小黄是普通县城，防备力量有限，而孙策的部下却是精锐，如果加紧攻击，完全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破城。如果小黄被攻破，孙策突围，进入小黄，解决了粮食问题，就算袁谭赶到，短时间内也无法攻克小黄。
可是晚上发起攻击也有诸多不便，将士们辛苦了一天，体力困乏是一方面，黑灯瞎火、情况不明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特别是对进攻方不利。连对手都看不到，这仗还怎么打？
蒋奇犹豫不决，决定召集各部校尉商量一下，集思广益，看看能不能找到两全之策。就算是发起攻击，他也需要召集诸将部署任务，不是敲敲战鼓就能进攻的。
传令兵穿梭来往，各部将领先后赶到，围在蒋奇面前，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正如蒋奇预料的那样，诸将意见也不一致。有的觉得应该立刻进攻，倚仗兵力优势，逼孙策拼命，消耗他的实力。有的则主张围而不攻，等天亮再说，以减少伤亡。就在诸将争执不下的时候，山坡上突然响起激烈的战鼓声。
蒋奇吃了一惊，举目远眺，见山坡上亮起一个接一个的火把，这些火把又迅速移动起来，形成一条长龙，向山下蜿蜒而来，迅速杀向张南的阵地。
张南也看到了，大叫一声：“不好，孙策要袭营。将军，我先回去了。”说完，冲到战马跟前，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狂奔而去。
蒋奇暗自叫苦。通常冲阵都是在对方前锋刚刚到达的时候，这时候立足未稳，军心不定，指挥容易出现混乱，有可趁之机。现在主力都已经赶到了，最先赶到的张南、焦触也立了防守阵地，并不具备冲阵的条件，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心理上都有些放松。
但孙策偏偏这么做了，而且是趁他们聚将议事的时候，一下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能被迫应战。
这人果然是不循常理的奇才，这个时机抢得让人很难受。
蒋奇不敢怠慢，立刻命令诸将回营固守，不要轻举妄动。虽说各营都已经立好了阵势，又安排了假校尉或者军司马接替指挥，不会出现群龙无首的情况，但事出意料，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谁知道孙策按的什么心，藏了什么杀招。
诸将纷纷上马，各自回营。蒋奇也翻身上马，来到中军阵前，近距离查看形势。
蒋奇的反应很快，行动也很迅速，可是等他赶到阵前时，还是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张南、焦触的阵地乱成一团，无数身影来回奔驰，充满恐惧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第507章 匹夫之勇
山坡虽然不算高，却也有二十多丈，孙策居高临下，借助营中的火光分布，可以将蒋奇的兵力分布看得一清二楚。
张南来得最早，但他来得急，没有带辎重车等装备，能倚靠的只有将士们随身携带的盾牌、长矛。因为对手在山坡上，所以他们很自然的选择了面对山坡立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又在其后。因为孙策一直没有反应，天黑之后，他们也没做什么调整，只是在阵与阵之间点起了篝火照明，方便行动。
殊不知这些篝火方便他们自己的同时，也方便了孙策，为他选择攻击路线指明了方向。那一堆堆的篝火简直就是指路明灯，不停地对孙策招手。
于是白毦士来了。
以陈到为前锋，白毦士借着山坡加速，迅速穿过小方阵之间的空当，杀入阵中。
刀盾手、长矛手配合弓弩手的确是阻挡骑士冲阵的最佳阵型，但那只是指正面，如果从侧面或者后面展开攻击，这几乎是致命的。方阵配合紧密，转身困难，弓弩手的近战能力极弱，根本挡不住狂奔的战马和锋利的长矛、战刀，有近战能力的长矛手、刀盾手却被隔在另一侧，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弓弩手被屠杀。
数量众多的骑士很难步调一致，也无法迅速通过小阵之间的空当，可是人数仅仅一百的白毦士可以。他们自组建以来，就一直接受最严格的训练，不论是骑术还是格斗能力都比一般的骑士训练有素，此刻面对的又是长途急行而来，身心俱疲的步卒，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阻力，策马奔驰，肆意杀戮。
马蹄声汇成一道惊雷，滚滚而过，迅速杀透了张南的阵地，透阵而出，重整阵型，随即又杀入焦触的阵地。在他们身后，张南的部下惊魂未定，乱作一团。匆匆赶回阵地的张南气得破口大骂，一边喝令击鼓，重整阵形，一边喝令亲卫斩杀乱阵之人。亲卫们拔出战刀，一口气斩杀了十几个叫喊得最凶的士卒，才勉强控制住形势。
即使如此，张南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鲜血，六百弓弩手损失惨重，伤亡至少三分之一，而且个个心惊肉跳，惶惶不安，哪时还有斗志。
张南连声喝令列阵，堵住缺口。他生怕骑兵再杀回来，不能再将防守方向局限于山坡，只能四面列阵。可是这样一来，阵势难免单薄。
山坡上的孙策看得一清二楚，举起手，冲着迫不急待的张飞轻轻一挥。
张飞大喝一声：“跟我来！”策马飞奔，带着部下穿过两个方阵之间的空当，杀下山去。他们来得隐蔽，连战鼓都没敲，火把都没举，临到张南阵前十余步才被发现。张南的部下刚刚被骑兵突袭，还没回过神来，弓弩手又受到重创，急切之间射出了几十枝箭，却稀稀拉拉，没什么杀伤力。张飞策马挺矛，接连磕飞几杆长矛、战刀，将原本就不算严整的阵势撕开一个缺口，杀入阵中。两百步卒举着盾牌，鱼贯而入，轻而易举的突破了阻击，四面散开，大砍大杀，杀得张南的部下招架不住，纷纷倒地。
蒋奇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黑暗之中，看不清人的面目，但任何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双方士气的差距。攻下来的步骑士气如虹，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张南、焦触的部下被杀得节节败退，阵势大乱，不少人已经失去了斗志，四处奔逃。张南、焦触虽然连声嘶吼，带着亲卫营四处堵截，却还是控制不住局面，崩溃在即。
蒋奇不敢怠慢，立刻传令中军两军击鼓，准备战斗。同时命令张南、焦触向两翼撤退，不得冲击中军阵地，否则格杀勿论。听到战鼓声，张南、焦触如逢大赦，纷纷给部下传令，以曲为单位依次撤退。
孙策站在山坡上，看着坡下阵势渐变，张南、焦触混乱的阵地渐渐向两翼撤退，露出严整的中军阵型，暗自赞了一声。这蒋奇临阵不乱，这时候还能控制得住局面，的确有点本事，难怪袁绍会安排他驻守黎阳。机会稍纵即逝，再拖延下去，蒋奇会下令弓弩手齐射，陈到、张飞会遭受重创。
他举起手，示意鸣金，命令陈到、张飞撤退。
一声令下，正面三曲举起火把，为冲阵的步骑照亮撤退的道路。
陈到举起长矛，大声疾呼，带着白毦士从右侧间隙归阵。张飞杀得性起，拖延了片刻，直到蒋奇下令弓弩手齐射，一阵箭雨倾泻而下，才不得不撤回阵地。因为他这一耽搁，几十名步卒中箭，连他本人都中了一箭。他来到孙策面前，翻身下马，举起血淋淋的长矛。
“如何？仅我一个就击杀了十三人，全部加起来杀伤超过一百，很可能有两百。这匹马是我的了吧？”
孙策笑着点头。“益德骁勇，名不虚传。我说话算数，这匹马是你的了。”
张飞得意洋洋，正想再吹几句，却被刘备使眼色制止了。张飞不解，故意大声说道：“那我就谢过将军了。玄德，你明天行军时就骑这匹马，不要再向人借了。”
张飞一边说一边瞟着孙策，一脸的得意。孙策只是笑，却不说话。刘备无地自容，又不好意思当着孙策的面斥责张飞，只好将张飞拉到一旁，低声说道：“益德，你连令行禁止都不懂吗？为什么不及时撤退，白白死了几十个人。”
张飞觉得无趣，愤愤不平的说道：“区区几个士卒而已，何必如此计较。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我这次的伤亡已经算很少了。”
“你这次的伤亡少，不是因为你打得好，而是他指挥得好。”刘备站在坡上，看得清楚，见张飞冥顽不灵，不得不说道：“你若是闻金即归，原本伤亡可以更少的。益德，这一曲人是我从几千东郡俘虏里挑出来的精锐，是我们的全部实力，死一个就少一个，以后就算有机会补充，也很难找到这样的。”
张飞这才想起来刘备已经不是拥有五千人的东郡太守了，尴尬地摸摸脑袋。“忘……忘了。”

第508章 卖力的辛毗
刘备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责备张飞。他也清楚张飞为什么这么拼命，无非是想立功受赏，帮他升职。他现在是曲军侯，再往上升一级就是都尉。都尉不仅可以领五百人，可以乘马，还可以配备五十名亲卫。有了亲卫贴身保护，他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大大增加。
但是他也真的肉疼。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精兵的概念，因为没什么机会精挑细选，自然只有多多益善。这次被孙策袭击，全军覆没，孙策只给他两百人的编制，他不得不精挑细选。这两百人是从他的亲卫营里挑出来的，跟着他战斗多时，不仅武艺好，平时相处也不错，忠心有保证。刚才随张飞出战，不论是速度还是队形都保持得相当好，和以前那一窝蜂的进攻完全是两回事。
再对比孙策的部下，刘备再愚钝，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精锐的优势所在。在孙策的指挥下，如果张飞能够像白毦士一样令行禁止，及时撤回，他完全可以将伤亡减少到个位数，甚至可能一个也不死。
精锐的战斗力是很强，但补充起来也难，需要时间，需要投入，而这些都是他眼下最缺的。没钱没人，死一个就少一个，他怎么能不心疼。
“用心学。”刘备拍拍张飞的肩膀。“如果我们能像他一样，拥有一支真正的精锐，何愁功业不立？”
张飞转怒为喜，连连点头，回自己的阵地去了。
刘备回到孙策身边，抱拳施礼。“边鄙之人，不知进退，失礼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孙策摆摆手，示意刘备不必介意。“张益德虽然粗鲁，资质却不错，调教好了也是一员名将，可当一方之任。听说他书法不错，还会绘事？”
刘备已经习惯了孙策这神出鬼没的聊天方式，点了点头，却没放在心上。
山坡上再次恢复了寂静，火把迅速熄灭，只剩下孙策面前这一堆篝火，与山坡下数以百计了篝火形成鲜明的对比。
……
蒋奇看着山坡上那一点火光，脸色铁青，心跳加速，强烈的不安侵袭全身，就像孙策派出的步骑一样寻隙而入，无法抵挡。
突袭的时间很短，前后最多也就是几杯酒的功夫。伤亡也不算太大，张南、焦触两营总共损失不到三百人，但士气受挫严重，所有人都对黑漆漆的山坡充满了敬畏，生怕袭击再一次不期而至，紧张的气氛在各营之间弥漫，而且有加剧的趋势。
这一夜是无法安睡了。
蒋奇放弃了进攻的打算，下令各部守紧阵地，不能再被孙策偷袭，也别让孙策跑了。一切都等天亮再说，现在连山坡上的阵势都看不清，怎么进攻？能守住阵地就不错了。
等袁谭来吧。
就在蒋奇懊丧不已的时候，辛毗来了，带着从附近乡亭征发的第一批民夫，带着粮食和刍稾，浩浩荡荡数千人，火把星星点点，汪洋一片。见两军对垒，并没有按他计划的激烈交战，连忙找到蒋奇。
“将军为什么不进攻？”
蒋奇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解释了自己的苦衷。士气受挫，将士们压力太大，又摸不清山坡上的情况，不宜进攻。
辛毗哭笑不得。“将军，孙策为什么要停下来？不就是要拖住你，为别部攻打小黄争取时间吗？你在这里和他对峙有什么意义？天亮之后，他接到攻克小黄的消息就会突围，到时候你能拦得住他？”
蒋奇恼羞成怒，指着漆黑的山坡。“上面一片黑，根本看不清形势，怎么打？”
“孙策不点火，就是要让你摸不清他的虚实，让你不敢进攻。用兵之道，致人而不致于人，你怎么能跟着他的计划走？”辛毗真的急了，语气也变得难听起来。“他不点火，你可以点火，命人在箭上绑上引火物，用弓弩射上去，派人将火把扔上去，点亮他的阵地，逼他决战。”
蒋奇大怒。“这样要死多少人？佐治为了立功，要将这一万人全部葬送在这里吗？”
辛毗毫不示弱，厉声道：“慈不掌兵！现在各营都害怕孙策袭击，精神紧张，如果不逼他们投入战斗，他们很可能不战自溃，到时候孙策再从后掩杀，你这一万人有几个能活下来？”
蒋奇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统兵之人，知道紧张情绪对大军来说有多危险。这就像一个干柴堆，只要有一个火星就可能引发一场大火，不管有多少人马都有可能溃败，而且人越多越危险。
与对峙相比，辛毗的建议虽然很残酷，而且看起来很自私，却是相对稳妥的一种。让情绪紧张的士卒去战斗，在激烈的战斗中消解紧张，未尝不是一种疏导紧张的办法。
见蒋奇神情有些松动，辛毗又说道，孙策的部下是精锐，但他就这么多人，死一个少一个，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和你拼命。你越是表现得强势，他越是不敢轻举妄动。你越是怕，他越是从容，可以随心所欲的攻击你。狭路相逢勇者胜，你要逼上去，挤压他的空间，逼他和你拼消耗。打赢这一仗，使君委你以重任，可以给你两万人、三万人，孙策呢？他到哪儿去补充这么多精锐？
蒋奇心动了，下令各营准备攻击。
辛毗说服了蒋奇，又命令征发来的民夫为辛苦了大半夜的将士做饭，准备引火物。很快，阵地后方点起了火，架起了釜，一块块肉扔了进去，饭菜飘香，极大的缓解了将士们的紧张情绪。辛毗又指定各乡亭的小吏，让他们指挥各自辖区内的民夫将一车车干草运到阵前，供将士们绑在箭上，做好进攻的准备。
蒋奇一一看在眼中，虽然对辛毗有意见，却不得不承认辛毗有能力，在短短的时间内组织起这么多人，而且井井有条，着实不是一件易事，帮了他很大忙。现在吃饱喝足，物资又充足，可以发动进攻了。虽然伤亡可能很大，可是真要能重创孙策，也是值得的。
唯一遗憾的是最后的荣耀只属于袁谭。蒋奇心中清楚，辛毗这么卖力可不是为他，而是为了袁谭。他不惜代价与孙策拼消耗，将孙策拖得精疲力尽，袁谭明天才能来摘取胜利的果实。
这就是各人的命啊，谁让袁谭是袁绍的儿子呢。

第509章 所见略同
山坡上，孙策和刘备也在羡慕袁谭的实力。
看人家这兖州刺史做的，到哪儿都是本土作战，一道手令，附近的乡亭县道都会发动民夫供应大军，后勤辎重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战斗从来不是只有战士才行啊，没有充足的后勤给养，再精锐的战士也要被虐。眼下自己不就这个局面吗，没粮食，只好去抢攻小黄。没箭矢，陈王训练出来的强弩手发挥不了应有的威力。
相比之下，不仅刘备这个兖州刺史不能和袁谭相提并论，孙策这个代理豫州刺史也只能表示羡慕。他在豫州作战时也没有这样的号召力，最后不得不向陶谦借粮。
孙策和刘备第一次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寒门何苦为难寒门。
孙策让人叫过强弩都尉，吩咐了几句。他现在有两个强弩都尉，一个是亲卫营的强弩假都尉张武，一个是陈王部下邓成。孙策给他们安排了不同的任务，亲卫营的三百弓弩手原地不动，准备接战，配合步卒阻击随时可能出现的对手。邓成率领那一百强弩手去阵前狙击搬运干草的民夫。
射杀手无寸铁的民夫很不人道，但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他顾惜无辜，蒋奇却不会顾惜，真要让他们将草料运到阵前，再点燃扔上来，他的阵势会被蒋奇看得清清楚楚，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就没了，剩下的就只有拼消耗。蒋奇有一万人，他只有三千人，箭矢又严重不足，拼消耗对他非常不利。
利用强弩手精准射杀民夫，尽可能延缓蒋奇的进攻，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
邓成带着强弩手去了。他们以亲卫营的步卒为掩护，逼到阵前，借助对面的火光射杀阵前的敌军将士和民夫，制造干扰。眨眼之间，数十名民夫中箭，发出凄厉的哀嚎，负责掩护的袁军将士一边反击，一边将伤员拖离现场。
双方互射，袁军的弓弩手虽然数量更多，但射艺相差太大，根本不是邓成等人的对手。几番对射后，射伤了几十人，士气大堕。
趁着这个功夫，孙策命令一曲亲卫出击。那曲亲卫得令，如猛虎下山，闯入阵中大砍大杀，将那些负责掩护的袁军士卒杀得哭爹喊狼，又点燃了那些干草，四处放火，搅得阵势大乱，这才迅速撤回。
辛毗早有准备，继续派民夫运送干草，又让蒋奇派更多的人掩护，并在两侧安排了步卒准备包抄。反正有兵力优势，有后勤优势，耗也要耗死孙策，至少让他不能休息。耗上一夜，耗得孙策精疲力尽，明天袁谭赶来，正好一举拿下。
看到山下阵势演变，步步紧逼，刘备后悔不已。如果不是疏忽大意，被孙策袭营成功，他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只要多坚持半天时间，等蒋奇赶到，他就是有功之臣，何至于在孙策面前受辱。
也许孙策说得对，家里那棵桑树的确不是什么好兆头。
孙策却没时间后悔，也没心情关注刘备在想什么。他连续不断发布命令，部署新的战术。这种小规模的战斗就像近身格斗，最考验反应速度和战术素养，指挥得好能以小搏大，积小胜为大胜。如果能抓住机会，甚至可能一击致命，反败为胜。
危险与机遇并存，越是危险，越有可能创造奇迹。
……
袁谭被人叫醒，毛玠求见。
袁谭揉着眼睛，看看帐角的漏壶，漏壶的标尺指向丑时初刻，他刚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白天与朱儁恶战一天，虽然没分出胜负，但袁谭却累得够呛。三个阵地连续不断的传来消息，部下意见又不一致，争执时有发生，不仅谋士们有争论，各部将领之间也不和，朱灵对程昱交战之际擅离大营极为不满，连续派人告状，要求袁谭严令程昱不得松懈，确保他的左翼安全。
一天下来，袁谭精疲力尽，忙到子时，实在支撑不住，连衣甲都没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时候被人叫醒，感觉很不好。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让人立刻请毛玠进来。毛玠不是莽撞的人，这时候叫醒他肯定有重要的事。
话音未落，毛玠就进了帐。他的脸色也很憔悴，但衣衫整齐，显然一直没睡。
“孝先还没休息？”袁谭看着毛玠，很是过意不去。
“小寐了片刻。”毛玠将一封军报递了过来。“刚刚收到佐治的急报，情况紧急，必须请使君过目。”
听说是辛毗送来的消息，袁谭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接了过来。看完之后，他有些犹豫。辛毗建议他以孙策为目标，亲自率领大军赶去围歼孙策。白天程昱这么说过，但是边让坚决反对，他没有采纳，现在辛毗又提出同样的建议，他不能不重新考虑。
他自己也很清楚，边让虽然有名，但他的优势不在这些事上，而且他和程昱性情不投，有刻意针对的意思。辛毗则不同，他明于事理，擅长决断，他的意见远比边让值得参考。
“公孝，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袁谭向毛玠问计。毛玠清楚白天的争论，但他没有发表意见，现在又半夜将他叫醒，自然是知道这个决定很重要，说不定已经偏向支持辛毗了。可是他还必须问，这是对毛玠的基本尊重。
“我同意辛佐治的意见，孙策才是将军的心腹之患。朱太尉攻了一天，寸步未前，不能破城已是必然。”此时帐中无人，毛玠没有任何掩饰，直截了当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袁谭没有再犹豫，站起身，摘下挂在一旁的战刀，插在腰带上。“请刘景升来，你和他坐镇中军，协调各部。我去接应蒋奇，与孙策分个高下。”
“喏。”毛玠应了一声，转身出帐。袁谭来到前帐，令当值的亲卫去相关各营传令，准备出发。时间不长，刘表匆匆赶了过来。袁谭把情况说了一遍，刘表点点头，表示赞同。
“使君做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是夜间行军，使君千万要小心，不能放松警惕。孙策狡诈，说不定在暗中部署了什么手段。”
袁谭点点头，摘下腰间的刺史官印，放在刘表手中。“多谢景升提醒，我会小心的。中军的事就拜托景升了。有不从令者，景升无须请令，自行处置。”
刘表接过官印，神色一整，躬身施礼。

第510章 噩梦
刘备昏昏欲睡，眼皮像磨盘一般重，不住的往下落。
他不住的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为此几次用手掐自己的大腿，但他还是无法忍受无聊。明明是一场恶战，却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像个过客，看着孙策不断的发布命令，向走来的各曲军侯解说战术意图，却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习惯，孙策说话时声音很低，和军侯们围在一起，近乎耳语。说话时他还会在地上写写划划，被军侯们的身体挡着，刘备看不清他写些什么，但是从军侯们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如何配合，如何调动一类的战术安排。他很想凑过去看，却又拉不下脸，只好竖起耳朵听。
张飞也被叫过来两次，随后就兴冲冲地走了，看他那走路的轻快就像得了什么好处似的。随后张飞就率部出击了两次，大有斩获。因为出击时机掌握得好，又与各营配合紧密，伤亡很少，一次只有数人，喜得张飞眉开眼笑，不住地往这边瞅，等着孙策再一次面授机宜。
战了半夜，除了孙策身边的两曲亲卫义从，五曲亲卫加上张飞率领一曲步卒轮番出击，井然有序，虽然每次斩获都只有数十人，但积少成多，山坡下已经躺了至少两千具尸体，受伤撤到后营的更多。有士卒的，也有民夫的，在零乱的火花下横七竖八的躺着。其中又以强弩手的战绩最为惊人，百名强弩手包揽了大部分的杀伤，至少有七成的战绩是由他们创造的。
但这些都和刘备没什么关系。开始还有些兴奋或者惊骇，时间久了，他已经有点麻木，总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已经有两天两夜没睡了，前天夜里虽然睡了一个时辰，却一直做噩梦。他梦见孙策劫走的他的妻子，后来证实的确是噩梦，孙策没有劫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早就死在萧县西的沼泽里了，孙策想劫也劫不着。孙策劫了他的大营。
当刘备又一次从瞌睡中惊醒时，天色已经渐亮，隐约能看到对面的人影。篝火已经渐渐熄灭，孙策甩着手臂来回走动，不时和将士们打招呼说笑，笑声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将士们战斗了一夜，精神却还是很旺盛，听不出一点疲惫。
刘备很羡慕。他征战数年，见过精锐无数。在此之前，他羡慕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觉得天下无双，现在再看，就算是白马义从也未必能比孙策的亲卫义从干练强悍。陈到率领的那些白毦士与白马义从相比毫不逊色，典韦、许褚率领的两曲步卒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都是寒门，但孙策的起点还是比他高很多。
孙策在各曲阵地转了一圈，来到张飞的面前，叉着腰，大笑道：“益德，累不累？”
“不累。”张飞拍着胸脯，笑得非常开心。战斗了一夜，他已经习惯了孙策麾下军侯的身份，此刻的表现和其他曲军侯没什么两样。“就是不过瘾，每次只能冲击百十步，刚有点意思又得退回来。”
“那待会儿出击，直捣中军，你也跟着去？”
“真的？”
“军中无戏言。”孙策一手按着张飞的肩膀，一手指向坡下。“你不是想要好马吗？好马都在蒋奇的中军，只要你有本事去抢。”
张飞连连点头，搓着手，转身看了一眼刘备。见刘备醒了，大步走了过来。“玄德，待会儿我随将军冲阵，步卒由你指挥。”
刘备拉着张飞，低声说道：“打了一夜，你还是休息一下吧。你不是已经立了功，有马了吗？何必再冒险，万一有个闪失……”
“不会的。”张飞连连摇头，还没说话，笑容先从眼角绽放。“这次是骑兵突击，直捣蒋奇中军，与之前那些小敲小打不一样。”见刘备不悦，他随即又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了解了他们的步卒战术，还想了解一些他们的骑兵战术，知己知彼，以后才有把握嘛。”
刘备也觉得有理。张飞第一次出击时损失了几十人，后来再出击时每次损失都不足十人，有时候甚至全军而返，进步是很明显的。让他跟着孙策突阵，了解一下他们的骑兵战术也有好处。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张飞这将军二字叫得也太自然了啊。
“你小心些，安全第一。”
“喏。”张飞点点头。
……
蒋奇脸色阴沉，比黑眼圈还要黑。
半夜苦战，他终究还是没能攻上山坡，付出的伤亡却让他难以接受。即使不算民夫，伤亡也超过了两千，两个主攻营都被打残了。算上之前的张南、焦触两营，除了中军之外，四个主力营都先后受到重创。
最棘手就是对方的强弩手，八成伤亡是弩箭所致，从那些箭矢来看，这些人应该是陈王刘宠训练出来的强弩手。蒋奇有苦说不出，斥候是他自己安排的，明明说陈王去了小黄，没有和孙策同行，天知道为什么孙策的部下中又出现了射艺精湛的神射手。
一百二十步之外，仅凭火光照明，命中率依然在七成以上，这绝不是普通弩手能做到的，他们用的至少是四石弩，甚至有可能是六石弩。因为有些将士是在离阵地还有几十步的地方中箭的，两个都尉因此毙命，直接造成了指挥的短暂空档，被孙策抓住机会打了个突袭，伤亡数百。军侯、屯长之类的下级军官伤亡更大，有的刚刚升职上任，还没来得及熟悉情况就被射杀了。
这些冲杀在前线的下级军官大量伤亡，对战斗力损伤极大，对士气的挫伤也非常明显。不管他如何下令催逼，不管各营校尉、司马如何喝令，他们始终没能攻上山坡。打了一夜，最后还是没搞清楚孙策的阵形究竟是什么样子。
整个大营里弥漫着一股沮丧的情绪，士气低落得让人想哭。
这半夜的战斗简直是一场噩梦。
好在……天快亮了。
蒋奇抬起头，看着东方地平线上的鱼肚白，心情复杂。天要亮了，战斗却没有结束，相反，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一夜时间，小黄很可能已经被攻克，孙策如果要突围，谁能拦得住他？
辛毗骑着一匹马赶了过来，身后跟着数十名披甲持戟的卫士。“将军，袁使君将至，离此不足十里。你务必要拖住孙策，不惜一切代价。”
“我会尽力。”蒋奇哑声道，说着还摇了摇头。
“将为一军之首。将军情绪如此低迷，如何能振奋士气？”辛毗厉声喝道：“请将军巡营，奖功罚过，赐以早食，激励士气，守住这最后一个时辰，以竟全功。”
蒋奇悚然心惊，猛地抬起头，对辛毗深施一礼。“多谢佐治提醒。”

第511章 巡营
辛毗一开始就说过，蒋奇持续攻击的目的就是不让孙策休息，消耗他的体力和箭矢，能否攻克孙策的阵地反而不是最主要的目的。现在伤亡虽然比预期的大不少，但基本目的还是达到了。袁谭就在十里之外，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赶到，拖住孙策就是胜利，如果让孙策跑了，这一夜的辛苦和付出就变得没有意义。
功亏一篑绝不是蒋奇愿意看到的结果，辛毗的态度很严厉，却是为他着想。蒋奇非常感激。
蒋奇翻身上马，命人击鼓。
战鼓声一起，笼罩上战场上空的阴霾为之一空，将士们沮丧的心情也跟着振奋了一下。不少人抬起头看向中军，见中军旌旗招展，大纛也在移动，是大将巡营的征兆，立刻行动起来。校尉们下令击鼓回应中军，又喝令各曲重整队型，打起精神来，别在主将面前垂头丧气的。丢脸事小，丢命事大，主将巡营时看到衣甲不全、士气不振的士卒常常会杀人立威。
虽然伤兵满营，折损不小，但经过这么一折腾，士气还是有些恢复，至少阵型看起来整齐了不少。
东汉末年征兵制已经不是主流，以募兵制为主，应募从军的人目标低的是穿衣吃饭，目标高的是为建功立业，不管是哪一类，立功受赏都是他们的主要目的，赏赐和杀戮是治军的不二法门。大将巡营并不是简单的走一走，看一看，而是兼行赏罚，鼓舞士气，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战事紧张时还会以重赏以激励士气。
今天的战斗无疑很艰苦，悬以重赏的可能性极大，在此之前对受伤的将士予以赏赐也是必行手段。这时候不管是谁都不愿意错过机会。即使是受伤比较重，已经不能再战的士卒，只要还能站起来的都勉力挺起胸，摆出一副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威猛模样。如果主将看得满意，说不定会有重赏。
人的精神有很强的感染性，明明知道大家都是硬撑的，可是看起来总比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好。片刻之间，全军士气大振，校尉、司马们大声命令部下立阵，军侯、屯长们也厉声喝骂，用最粗鲁的语言刺激部下，让他们行动起来。他们之中不少人是临阵提拔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立威。
这时，后阵又传来阵阵香气，早餐准备好了。苦战半夜，大多数人都饥肠漉漉，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事。
感受到全军士气的提振，蒋奇对辛毗更加感激。如果不是辛毗提醒，他几乎错过这个机会。名士就是名士，虽然不能提刀砍人，却能时刻保持清醒，查漏补阙。而征发民夫，提供后勤补给，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如果不是辛毗，他急切之间很难征发到这么多民夫，也无法及时准备早饭。
蒋奇向辛毗拱手致意。辛毗欠身还礼，指了指后营方向，示意自己去准备早饭，待会儿就派人送到阵前，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准备战斗。蒋奇很满意，带着亲卫，策马出营，先到阵前打得最辛苦的两个营巡视，鼓舞士气，同时查看前沿阵地，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他好奇不已。打了半夜，也没搞清楚孙策的阵势，现在终于可以一睹真容了。究竟是什么样的阵形，让他的部下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损失两千多人还无法前进一步。
在亲卫的严密保护下，蒋奇来到阵前，远眺缓坡上的阵地。他很想靠得近一点，但亲卫将秦洪坚决不肯。孙策军中有神射手，能在一百二十步以外射杀对方将领，靠得太近很危险。
蒋奇很遗憾，隔得这么远，一是看不太清楚，二是多少有些示弱，起不到展示勇气的应有作用。不过为安全着想，他也只能这么做。真要被对方神射手射杀，再有勇气也没用。
虽然隔得远，蒋奇还是看到了山坡上的大纛，看到了大纛下的孙策。两个交战了半夜的对手第一次见面，虽然看不清面貌，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气势。
蒋奇暗自心惊。他不仅看到了孙策挺拔的身影，更看到他身边严整的阵地。苦战一夜后，他需要巡营来提振士气，孙策却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他的阵地坚如磐石，将士们沉默而充满杀气，阵型很完整，看不出伤亡带来的影响。
孙策的伤亡这么小？蒋奇心中狐疑，派人叫来参战的校尉张凯一问，才知道孙策的伤亡的确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反正他没看到几具尸体。张凯又拿来拿来一口刀，倒持递给蒋奇。
“这是孙策亲卫营的战刀，到目前为止，仅发现七口。”
蒋奇惊讶不已。战场上才发现七口刀，说明阵亡的人数真的有限，不会过百。他接过长刀，不由眼神微缩。这口刀装饰很普通，但刀身一看就不是普通战刀。他曲指轻弹，刀身发出龙吟般的轻鸣。
“好刀。”
张凯苦笑道：“不仅刀好、甲好，这些人还精得跟鬼一样，明明以屯为单位，但行动迅速，出手狠而不恋战。人数少了，拦不住他们。人数多了，又来不及调动。常常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得手撤退了。虽然每次伤亡只有十几二十人，积累下来伤亡依然可观，尤其是对士气影响很大，疑神疑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万分。”
蒋奇看看一脸郁闷的张凯，暗自心惊。如果张凯不是为自己屡攻不克找借口的话，那孙策的伤亡可能真的非常小，待会儿的战斗可能会比他预计的还要惨烈。第一次统领大军出征就遇到这样的对手，实在不是什么幸事。不期然间，他想起了去年南阳的那场战事。
我会不会步徐荣后尘，成为孙策功劳簿上的又一个垫脚石？
“将军小心。”张凯突然说道：“孙策有行动，可能会突袭将军。”
蒋奇抬头看去，只见山坡上的孙策站了起来，正遥遥的指着他，大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他身后的传令兵摇动战旗，发出了进攻的命令，鼓手扬起了手臂，击响了战鼓，鼓声震耳欲聋，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沉默如山的士卒忽然齐声怒吼，正面三曲士卒如猛虎下山，迅速接近。
蒋奇脸色大变，来不及多想，举手下令。
“传我命令，击鼓迎敌，退后者，斩！乱阵者，斩！”

第512章 以快打慢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用兵也是如此。其疾如风，侵掠如火；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
孙策等了一夜，耐心地与蒋奇纠缠，用小巧战术零敲碎打，积少成多，先后斩杀两千余人，战果的确辉煌，但这些都决定不了胜负，也不是他的最后目的。所有的手段都是为最后一击做铺垫，创造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苦战半夜，伤亡惨重，蒋奇麾下将士士气低落，为了鼓舞士气，他不得不离开中军，来到阵前巡视阵地，离他不足两百步。这依然在六石弩的射程之外，而且蒋奇防护很周密，却依然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将是一军之胆，是当之无愧的重心，大将离开中军，整个型阵的重心都会跟着移动，其间产生的变化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整个战场。两军对垒，一旦中军确立就不会轻易变动，即使是已方取得优势，发起发面攻击，主将也很少会亲自上阵。而一旦中军战旗有异常，全军士气都会受挫，甚至会崩溃。
蒋奇来到阵前，就像正在与人性命相搏的武者突然将头伸到对方面前。蒋奇清楚其中的利害，所以他做好了足够的防护，将最精锐的一千亲卫步骑全部带在身边，严密保护，不可谓不慎重。可是人数众多的同时必然会带来另一个弊端：行动迟缓，反应时间过长。
孙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声令下，离得最近的三个亲卫曲同时发起冲锋，而一直隐在阵中的强弩手则抢先发起了攻击，数百枝箭离弦而去，直奔山下最近的袁军将士，集中一点。那些袁军将士虽然一直保持警惕，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离开山坡，但突然发起的攻击还是让他们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慌乱，正当其锋的数十名士卒被密集的箭雨射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倒地身亡，其他人也被射得抬不起头来，刀盾手下意识地躲在盾牌后面，长矛手本能的蹲下身体，弓弩手虽然冒着箭雨还击，却有些手忙脚乱。
片刻之间，防守阵型出现了一个破绽，虽然没有出现有形的缺口，却不再坚固。
一曲亲卫沿着山坡狂奔而来，在奔跑中完成了阵型的转换，以数名最为骁勇的勇士为锋，冲到阵前，将盾牌挡在身前，猛烈撞击。
“呯！”盾牌与盾牌相撞，袁军将士倒地，一人高的大盾被撞倒，露出缝隙。
“唰！”长刀挥舞，血花四溅。
“当当当！”刀矛交鸣，疾挥的长刀砍开长矛，砍下了手指、手臂，割断了喉咙。长矛刺穿盾牌，刺穿身体，却挡不住勇士冲击的步卒，带人带矛被撞翻在地，又被杀死。
几乎在一瞬间，袁军第一道防线就被攻破，二百人如洪水般涌入，将缺口迅速扩大，又向两翼展开，对来不及转身的长矛手和近战能力薄弱的弓弩手大下杀手，尽情屠戳。
山坡上，弓弩手抢到山坡下，逼到阵前，开始了第二轮射击，箭羽越过冲锋的步卒头顶，直指第二道防线。他们的箭刚刚射入人群，中箭的士卒甚至还没倒地，左右两曲的步卒就从第一曲打开的缺口中冲了进来，直奔第二道防线，大砍大杀。
正在蒋奇身边介绍情况的张凯眼睁睁的看着两道防线被攻破，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能合拢。
与孙策激战半夜，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孙策的实力，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看到这一幕，他才知道孙策一直没有全力以赴，至少在此之前，他没有同时派三曲步卒出击，每次都是只有一曲人，一击即走。这次三曲齐出，杀伤力成倍增加，在强弩手的精妙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了他的两道防线，而第三道防线的士卒正在休息，根本来不及反应，被击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更要命的却不是这三曲如狼似虎的步卒，而是沿着山坡开始加速，急驰而下的骑士。这些骑士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蒋奇。那三曲步卒的任务只是破防，这些骑士才是真正的杀招，才是孙策的致命一击。
张凯被恐惧笼罩，本能的尖叫起来。“将军，危险！”一边喊一边拨转马头，向阵前急驰而去。他拔出长刀，高高举起。“亲卫骑，跟我来，保护将军！”
停在一旁的亲卫骑士见状，纷纷拨转马头，跟着张凯向冲下山坡的白毦士杀去。
蒋奇发出了战斗的命令，但那全是出于本能。当他看到三曲步卒势不可挡的撕开张凯的防线，一百余骑士沿着山坡驰下，迅速向他靠近，不由得叹为观止。
动静转换如行云流水，各部配合妙至巅峰，这才是真正的精锐，这才是动若雷霆的攻击。
张凯拦不住他们，他的勇猛只能为他争取短暂的喘息时间。蒋奇一边为张凯感到惋惜，一边下令亲卫营准备迎战。他虽然没有料到孙策的攻击会如此迅猛，但他却做了充足的准备，一千亲卫骑步骑就在身边，这些人一直没有参战，体力充足，建制完整，战斗力也是全军翘楚，完全可以挡住这数百步骑的突击。
只要挡住孙策的突击，他就可以调遣大军将这些人困住，进而一举歼灭，提升低迷的士气。
这原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到阵前巡营既是风险，也是机遇，就看你有没有准备，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蒋奇准备很充足，他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抓住这个机会。
万军之中斩上将首级，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孙策在山坡上看到了蒋奇的应对。看着从两翼涌来，迅速在蒋奇面前列阵的步卒，他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赞许。“袁绍命此人为将，镇守黎阳，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临危不乱，调度得当，不愧为佳将。”
刘备也看得很清楚，但他关注的重点全在张飞身上。张飞随陈到一起冲锋，此刻冲在骑士的最前面，稍有闪失，他就会死在阵中。
“担心张飞？”孙策笑笑。“放心吧，蒋奇的准备虽然充分，却低估了这一百骑的冲击力。看得出来，他对骑兵的经验不多。他的亲卫营的确不弱，却挡不住张飞、陈到。”

第513章 差之毫厘
用步卒撕开防守，用骑兵进行突袭，这是步骑配合的常用战术。既然是配合，就不能只看步卒或者骑卒的战斗力，还要看他们配合是否默契。只有步卒足够强悍，能够迅速撕开防线，而骑卒又能抓住机会，第一时间突入阵中，才能将骑卒的冲击力发挥到极大。
没有阵势保护，各自为战的步卒根本挡不住骑卒的冲击，不论是长矛挺刺还是战刀劈砍，居高临下的骑士都有明显的优势，甚至根本不需要战马多快的速度，除非战马完全失去速度才会丧失优势。
对付骑兵冲击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强弓硬弩，再配以盾牌、长矛保护，这需要结阵，而结阵就需要空间，需要时间。蒋奇身在前阵，面前就是交战的阵地，到处有人和军械，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布阵的时间原本就比平时要长，而孙策的攻击偏偏又特别快，给他留的时间远远不足。
这也是张凯不惜用性命去挡陈到、张飞的原因。孙策从他的阵地突破，他就有义务为蒋奇争取布阵的时间。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张飞、陈到二人的面前，他能争取的时间实在有限。
两马交错，张飞一马当先，一矛荡开张凯的长刀，顺势刺穿了张凯的身体。
张凯从马背上飞了起来，腾云驾雾般的飞出十几步远，砸在一个骑士的身上，两人一起摔落在地，随即被战马踩中，惨叫而死。
张飞一击得手，意气风发，双手舞矛，一口气连挑数骑，如风般突破张凯及亲卫骑士的堵截，出现在蒋奇的面前五十步。
而此时蒋奇的亲卫营刚刚赶到位置，还没来得及列阵。
看着散乱的步卒阵形，张飞知道机会难得，他纵声大喝：“张飞在此，谁敢一战？！”吼声中，纵马杀入，长矛连续击刺，将两个冲上来试图拦截的对手击杀，又振臂抖矛，将他们一一挑飞。
张飞的嗓门很大，战斗力也很惊人，一下子震慑住了蒋奇的亲卫营。不少人心生寒意，脚下不自然的慢了几分。就连五十步之外的蒋奇都被他吓了一跳，问左右道：“这张飞是何许人也，竟如此勇猛？”
亲卫将秦洪破口大骂。“将军，我认得此人，他是刘备的部下，刚刚跟着刘备投降了孙策。定是来杀将军，向孙策邀功。边鄙贱人，最是无耻。”
蒋奇也想了起来，刘备身边有两个勇士，一个叫关羽，一个叫张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却成了孙策的部下，要来破自己的战阵，说不定还要取自己的性命。看着张飞纵马杀入，一口气连杀十余人，眨眼间冲到面前十余步，他有些慌了。
“拦住他！”
“喏！”亲卫将秦洪大声应喏，策马前冲，舞矛杀向张飞。“叛徒，快来受死！”
张飞抬头一看，勃然大怒。跟着刘备几次转换门庭，他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称为叛徒。他二话不说，猛踢战马，迎上秦洪，两矛相交，张飞磕开秦洪的长矛，顺势一捅，就将秦洪挑于马下。
陈到等人虽然没有张飞这张威猛，但杀伤力却丝毫不弱，他们纵马奔驰，迅速向蒋奇接近。蒋奇的亲卫骑士虽然不惜性命地冲锋，却依然挡不住他们的突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杀到蒋奇面前，冲上去的数十名骑士纷纷落马，伤亡惨重。
形势瞬息万变，眨眼之间，蒋奇就面临生死危机。他还想再坚持一下，可是他的亲卫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如果蒋奇死了，按照军法，他们都得斩首。他们不顾蒋奇反对，抢过蒋奇手中的缰绳，转身就跑。亏得他们反应及时，只差片刻，张飞就杀到了蒋奇面前，一矛刺出，矛尖离蒋奇后心只差两尺。
机会稍纵即逝。见蒋奇危险，亲卫骑士们奋不顾身的拥了上去，刀矛齐下，往张飞身上招呼。张飞一边猛踢战马，保持速度，一边挥舞长矛左磕右刺，接连杀死数人，却已经跟不上蒋奇。蒋奇在几名骑士的保护下，仓惶向后营去了。张飞气得大吼，策马欲追，陈到赶到他身边，大叫道：“张益德，保持速度，迂回追击！”
张飞惊醒，暂时舍了蒋奇，与陈到并肩前冲，迅速突破蒋奇亲卫营的堵截，绕了一个圈，策马加速，又向蒋奇追去。蒋奇的亲卫骑士原本就不多，大半被杀死在阵中，剩下的以步卒为主，虽然极力追赶，却跟不上白毦士的速度，急得大叫。
“将军快走，将军快走！”
听得身后的叫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蒋奇回头一看，见张飞等人已经杀透阵势，又加速追了过来，不由得一声叹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我终究没能抓住这个机会，主动权已经丧失，溃败在所难免。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袁谭能够及时赶到，力挽狂澜了。
“击鼓，举双兔旗，求援！”蒋奇一边策马飞奔，一边下令。
身边的鼓手连忙敲起小鼓，旗手举起双兔旗，向后军求援。
战鼓声响起，正在后阵指挥民夫准备早饭的辛毗转头一看，大惊失色。他知道前面有战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分出了胜负，不仅对方百余骑突入阵中，而且还追得蒋奇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怎么会这样？这些骑兵战斗力这么强吗，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也未必能做到吧。又或者是蒋奇指挥失误，未战先怯？
辛毗急出一头冷汗。一边向中军奔跑，接管蒋奇的指挥权，一边命人向袁谭求援。蒋奇崩溃在即，请袁谭尽快赶来支援，稳住局面。
骑士飞奔而去。
山坡上，孙策扬了扬眉，举起手，挡在额头，远眺地平线。
在初升的朝阳下，地平线上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烟尘。有骑士沿着官道飞奔而来，绕过蒋奇的阵地，奔到山坡下，举起手中的彩旗，用力舞动。
孙策笑道：“袁谭来了。”
刘备也站了起来，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又看看正追得蒋奇到处跑的张飞等人。“将军，既然袁谭到了，兵力悬殊，我们还是突围吧。蒋奇已经被将军击溃，自顾不暇，现在正是突围的好机会，迟了就来不及了。”
孙策转头打量着刘备，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一个念头，时刻想着逃跑？这么好的机会，我费了半夜心思才等来的，你让我突围？”
刘备面红耳赤，讪讪地说道：“将军……在等袁谭？”
孙策幽幽地说道：“眼下的兖州除了袁谭，还有谁配做我的对手？”

第514章 真正的危机
刘备咂了咂嘴，虽然觉得孙策这句话很狂，很刺耳，却没有一点想反驳他的意思。
如果再提前一会儿，他肯定会不以为然，即使不会在嘴上反驳，至少也会在心里腹诽。可是现在，他一点这样的想法也没有。除了袁谭，的确没有人配做孙策的对手，他不配，蒋奇也不配。
如果说他的失败还有疏忽的成份，那蒋奇的失败却完全是孙策一步步努力的结果。他就在孙策身边，看着孙策是怎么耐心地用一次次出击来积累战果，看孙策怎么抓住机会，动若雷霆，仅用百余白毦士就追得蒋奇在自己的大营里逃命，不给蒋奇哪怕一点还手的机会。
在此之前，他还有些莫名其妙，迷迷糊糊的有点感觉，却又雾里看花一样看得不太真切，可是现在，当他得知孙策的目标是袁谭时，他豁然开朗，一下子明白了孙策的整个计划。
这从来就不是灵机一动，而是处心积虑的计划。孙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蒋奇当作目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袁谭准备的，只是这个计划过于大胆，如果一开始就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即使是现在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
袁谭离此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接到蒋奇求援的消息后，他有两种选择：一是保持速度，甚至停止前进，立刻结阵待战，不给孙策任何机会。可是这样一来，孙策如果不去挑衅，击溃蒋奇后就撤退，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孙策离开；一是以急行军的速度赶来，增援蒋奇，争取稳住局面，进而反击，缠住孙策，利用兵力优势解决战斗。只要挡住孙策的几次冲击，等孙策士气衰竭，他就有机会取胜。
可是他一定想不到孙策在等他，他最精锐的两曲亲卫还没有动，他还有一千骑士隐在后面的树林里。
刘备转过头，看向坡顶的小树林，想到隐藏在里面的一千骑士，一阵阵心惊肉跳。这些骑士休息一夜，直到现在与没有出击的迹象，自然是等着给袁谭致命一击。袁谭行军半夜，走了四五十里，再急行数里而来，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挡不住这养精蓄锐的一千骑士突击。
可是他不知道孙策在等他，他很可能会迷信自己的兵力优势，要力挽狂澜，救蒋奇于水火。
如果是他是袁谭，他肯定会这么做，而一旦那样做，等待他的将是又一场惨败。
刘备没有看孙策，他不敢看孙策。他想不通孙策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心机，胆子大到了极点，而他又偏偏将这几乎不可能的事做成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区别只在于能不能有等到袁谭这条大鱼，将战果进一步扩大。
相比之下，萧县那场战事真是微不足道，他也的确不配做孙策的对手。
我居然想去抢豫州，真是鬼迷心窍。刘备心中苦涩。袁谭将我当作中驷是对的，我也就能和曹豹那样的人较量，遇到孙策这样的对手，我根本没有一点机会。
也许这次战败并不是坏事，而是上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看清他的实力，从中学到一点东西？刘备灵机一动，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孙策，心跳不由自主的快了起来。袁绍的实力不是他能奢望的，可是孙策同样是寒门，他父亲孙坚小吏出身，还不如刘家，从他们父子的身上，他可以学到更多。
曹昂不也是在偷偷的学孙策么。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能？
刘备用手搓了搓脸，挤出一丝笑容。“将军，苦战一夜，你肯定饿了吧？我看蒋奇后军有炊烟，他们一定准备了早饭，不如我带人去抢一点过来，为将军垫垫饥？”
“你……”孙策打量着刘备，眼神有些犹豫。“你不是有伤在身吗？”
刘备笑道：“将军放心吧，休息了一夜，我好多了。虽然不能和人厮杀，乘马却没问题。眼下袁军阵势大乱，溃败在即，我去抢些粥来。”
“也行啊，难得你有这份心。”孙策揉揉肚子。“接连啃了一天干粮，如果能喝点热粥，的确不错。你不要勉强，注意安全。”
“将军放心，我会注意的。”刘备哈哈大笑。“我虽然不如将军善于用兵，却擅长保命。”
孙策笑了。这倒也是，要论保命的本事，刘备认了第二，三国没人敢认第一，就算是老狐狸贾诩也只能和他并肩而已。要是没点把握，他也绝不会主动请缨。蒋奇被陈到、张飞追得像兔子，袁军全面崩溃在即，去后阵抢早饭看似危险，却也并非一点不可能。
得到孙策允许，刘备打起精神，来到自己的部下面前，说明了任务，然后爬上战马，远眺战场，寻找最安全的路径，等待着出击的机会。
战场上，陈到、张飞衔尾而追，离蒋奇总是只有十几步远，追得蒋奇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想冲来堵截的将士要么是跟不上战马的步伐，要么是怕拦住他的去路，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用弓箭招呼，延缓白毦士追击。可惜经过一夜的战斗，弓弩手是孙策屡次袭击的首要目标，损失最为惨重，零星的箭矢虽然射伤了一些白毦士，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身边的亲卫骑士一个接一个地被张飞、陈到杀死，没有了亲卫骑士的保护，传令兵也死了，鼓手也死了，现在只剩下掌旗兵还跟在后面。
大旗摇摇欲坠，大军崩溃在即。
辛毗看着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蒋奇，急得直跳脚。他已经极力所能的指挥将士为蒋奇解围，但效果却不怎么理想。陈到等人追得太近了，将士们生怕伤着蒋奇，喊的声音虽然大，都不敢下死手，一营数千人只能看着主将被人追杀。眼看着结阵不及，有不少将士冲了上去，想凭一已之力拦住陈到、张飞，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杀死，没有人能挡住一个回合。
袁使君啊，你快点来。你再不来，大军崩溃，蒋奇就死定了。
辛毗一转眼的功夫，看到了远处奔来的骑士和更远处直冲天际的烟尘，知道袁谭快要到了，心头大喜，正要让传令兵通知全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孙策不是还有一千亲卫骑吗，他为什么只派这百余骑追击？如果那一千人同时出击，蒋奇的大军早就崩溃了。
不不不，袁谭千万不能来得太快。如果来得太快，体力不足，不仅救不了我们，还会被孙策狠狠咬上一口。孙策的目标不是蒋奇，而是袁谭，急行五十里而来的袁谭。
“通知袁使君，小心孙策突袭！”辛毗急红了眼，对一名传令兵吼道：“快去！”

第515章 千钧一发
袁谭催军急行。
一万大军沿着官道急速向前，骑士一道，步卒一道，齐头并进。骑士还好一些，严格控制着速度，战马也只是微微出汗而已。步卒却累到了极点，在连续行军四十里后不仅不能休息，还要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往战场，对他们的体力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快！快！”校尉、都尉们还是嫌慢，不住的大声催促。
袁谭心急如焚。他很清楚，虽然只有区区数里，但将士们很疲惫，保持队形已经难能可贵，以这样的速度赶到战场，肯定会有掉队的，就算身体强壮的也会体力不足，能否挡住孙策的攻击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不是辛毗说孙策已经战了一夜，而蒋奇又一时失误，被孙策揪住不放，一万大军崩溃在即，他绝不会这么冒险。
就算孙策骁勇，部下精锐，苦战一夜后也会精疲力竭。就算孙策善战，以三千人对蒋奇一万还能抓住蒋奇的失误反败为胜，但蒋奇也不是无能之辈，孙策要想击溃他也必然全力以赴。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他并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哪怕这一万大军只有一半人能赶到战场，也足以将孙策击垮。
但是击垮他还远远不够，最好能击杀他，至少也要重创他，将他最精锐的亲卫营予以歼灭。
是派亲卫骑先行赶到战场，还是保留体力，等着最后追杀？袁谭犹豫不决。
袁谭抬起头，迎着朝阳极目远眺，凝神倾听。前面已经有看到战场上的烟火，能隐约听到战鼓声、喊杀声，心中一阵暗喜。蒋奇还在战斗，孙策还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双方胶着在一起，正是我的好机会。
辛毗立了一功。不，还有程昱。
一想到程昱，袁谭就有些惭愧。如果早听程昱的建议，至少可以提前半天出发，孙策连逃跑的机会都未必有，将被他和蒋奇的两万大军夹击，甚至连刘备都不会被孙策击败。
可惜了刘备。他虽然能力有限，算不是什么名将，用来对付黄巾还是绰绰有余的。
“快一点，再快一点。”袁谭大声叫道：“先赶到战场的每人赏酒一斗，赏肉二斤。”
一听说有酒肉赏赐，将士们兴奋地起来，再次加快脚步，已经是竭尽全力的奔跑。骑士们按捺不住，纷纷请战，骑督睦元子策马而来，在一旁转身，大声说道：“使君，步卒太慢，让我们先去吧。就剩几百步远，可以加速了。”
袁谭也心痒难忍，恨不得抛下步卒，率领骑士先赶到战场。可是他深知任何时候都不能像急了眼的赌徒一般孤注一掷，必须留有后力，以备不测，这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拒绝了骑督睦元子的请求。
“使君！”睦元子不肯放弃，再次请求，一旁的骑士们也纷纷投来渴望的目光。
袁谭咬咬牙。“不行，我们就这些骑兵，一旦有损失很难补充。传我的命令，保持速度，骑兵不得抢先进入战场，留在中军，随时待命。”
睦元子见袁谭不肯，气得用力挥了挥马鞭，发泄心中的不满。他觉得袁谭胆子太小了，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敢出击，简直是畏敌如虎。
这时，一匹马从前面驰来，手中举着红色小旗，连声嘶吼，沿途的将士纷纷让路。袁谭看见那红色小旗，心中一凛。有紧急军情，是蒋奇崩溃了，还是孙策后力不继，被蒋奇反杀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应该听到不同的战鼓声，可是鼓声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骑士冲到袁谭面前，大声说道：“辛长史提醒使君，防止孙策突袭。”
“什么？”袁谭怀疑自己听错了，防止孙策突袭？孙策这时候还有余力突袭我？
骑士又说了一遍，袁谭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有些懵了。但他相信辛毗，第一时间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然后才拉着骑士细问。骑士只知道传达命令，对战场上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不过他告诉袁谭，现在蒋奇很危险，被一百多骑撵着到处跑，整个大营都乱了。
袁谭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一百多骑？”
“是啊，最多一百多人，可能还不到，但是非常骁勇，特别是有一个骑黑马的汉子，杀人如割草，仅他一个人就杀了几十个勇士。”骑士突然想了起来。“哦，对了，那人好像叫张飞，是刘备的部下。”
“张飞？”袁谭念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即又扔在一边，揪着骑士的衣领，大声喝道：“孙策只派了一百多骑，没有其他骑兵？”
骑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
袁谭倒吸一口凉气。他明白了辛毗的意思，不由得破口大骂。“孙伯符，你太阴险了，给乃公挖这么大一个坑！”他转过身，用马鞭猛抽目瞪口呆的传令兵。“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结阵备战，快！快！”
传令兵不敢怠慢，拍马而去，沿着大道飞奔，一遍遍的重复命令。鼓手也敲起了战鼓，命令全军停止前进。袁谭又对睦元子大吼道：“快，命令骑士集结，孙策随时会来，骑兵突袭。”
睦元子一直没有离远，只是反应没有袁谭这么快，听到袁谭大叫才明白过来，也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踢马前行，喝令所有的骑兵停止前进，结阵备战。
一万大军，前后沿绵十余里，消息传递还需要一点时间，从急行军转变结阵备战也需要时间，袁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住的命令身边的骑士向前看，就怕天边出现骑兵冲锋特有的烟尘，冷汗一层接着一层，浸透了战袍，没有停息的时候。
就在他着急的时候，辛毗又派来了第二批传令兵，解释了他的怀疑，和袁谭的猜测一模一样。
袁谭更加不安，命令亲卫步卒密集结阵，用大盾组成一道道厚实的阵势，长矛手、弓弩手纷纷到位，严阵以待。眼看着阵势渐渐成型，而天边依然平静，并没有看到冲出来的骑兵，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透体而出。
“孙伯符，你给我等着。”袁谭咬牙切齿，双手颤抖，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吓死乃公了。”

第516章 踏营
孙策眯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期待的信号一直没有出现，官道的烟尘却出现了异常，就连准备去抢早饭的刘备都等得不耐烦，频频回头询问。孙策一声轻叹，摇摇手，示意他任务取消。刘备不解，下马走到孙策前面。
“将军，怎么了？”
“估计是袁谭没上当。”孙策扼腕叹息。“这仗没打好，还是差了点火候。”
刘备很尴尬。这仗还没打好？你三千人活活拖死了蒋奇一万人，还险些把袁谭给端了，还没算之前偷袭我呢。这要是还没打好，我以后还敢领兵作战吗？
孙策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传令兵舞动令旗，发出命令。十余名鼓手突然用力敲响战鼓，雄浑的战鼓声突然炸响，响彻云霄。张方牵来战马，孙策翻身上马，从张方手中接过霸王杀，手臂一振，霸王杀嗡嗡作响。
“我去踏营，你有兴趣就跟着来，没兴趣就在坡上看着。”
“啊？”刘备懵了，一头雾水。这计划变得也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啊。不是说去突袭袁谭吗，什么时候变成了踏营？
没等刘备反应过来，孙策轻踢战马，沿着山坡开始加速。许褚、典韦各带一曲亲卫义从开始小跑。刘备连忙命令部下让路，不要挡着他们。
转眼之间，孙策等人就冲下了山坡，向混乱的大营杀去。许褚、典韦迈开大步，加速从孙策两边赶过去，抢先冲入大阵。典韦一对大戟横扫，迎面两个士卒被他击个正着，手中的盾牌四分五裂，惊呼着飞了出去。许褚左手持盾牌往前一推，将一个刀盾手推得踉踉跄跄，立足不稳，右手长刀一闪，将刺来的长矛连带着长矛的半截手臂砍断，闯入人群。
两人就像孙策的两只铁拳，毫不留情的砸在袁军将士的阵势上。张凯被张飞临阵斩杀，这些将士没人指挥，已然心慌意乱，此刻再遭重击，再也坚持不住了，发一声喊，作鸟兽散。
与此同时，在两侧的山坡上，秦牧、麋芳各率五百骑钻出树林，沿着山坡加速，后发先至，向袁军两翼杀去。人未到，先射出一阵箭雨，将无数惊恐的袁军将士射倒。趁着他们混乱，策马冲入大营，成一字横阵，向拉开的大网，扫过蒋奇的阵地。
战马奔腾，马蹄踢翻盾牌，撞倒慌乱不堪的士卒。
长矛、战刀飞舞，将一个个士卒刺倒、砍倒。
战鼓炸响，喊杀声震耳欲聋，一千四百步骑士气如虹。
阵中，正与张飞并肩冲杀的陈到突然大喝一声，举起手中长矛，厉声长啸。
“斩……将！”
白毦士们应声大喝：“夺旗！”
“斩……将！”陈到再次大喝，猛踢战马，两个起落就超过了张飞，抢到蒋奇身后，长矛疾刺而出，正中蒋奇后心，双臂用力，将蒋奇高高挑起，又远远的甩了出去。蒋奇痛得大叫，双手乱舞，在空中飞出十余步，摔落尘埃。一个白毦士策马而来，跳下马，一刀砍下蒋奇的首级，又紧跑几步，抓住同伴伸出的手，跳上奔驰的战马，赶上自己的坐骑，跳了过去。
张飞急了。一起冲杀了半天，最后被陈到夺了斩将的大功，这可太亏了。他二话不说，抢上前去，一矛将掌旗兵刺倒，夺过大旗，哈哈大笑。
“陈叔至，夺旗的功劳是我的。”
陈到哈哈大笑。“益德兄，将军已经开始踏营，你我最后再分个高下。”
“好，谁怕谁！”张飞大声应道，再次踢马冲锋。两人一个不让一个，向中军杀去。
辛毗站在高处，看得清楚。山坡上响起冲锋的战鼓声，孙策亲自上马冲锋，隐藏在树林中的骑士也露出真容，开始冲锋时，他就知道最后的时刻到来了。这些步骑一直没有参战，原本是为袁谭准备的，现在孙策大概是猜到了袁谭没有上当，转而用来清扫蒋奇的残阵。
大势已去！
蒋奇的部下苦战一夜，损失惨重，不论是体力还是士气都已经落到了极点，蒋奇被追得没有喘息之机，无暇指挥，数千将士已是一盘散沙，面对孙策准备已久的冲杀，面对这些养精蓄锐的精锐步骑，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辛毗万念俱灰，以至于看到蒋奇被杀、大旗被夺都没有感觉到一点意外。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从他被陈到、张飞咬住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之所以没有立刻死，只不过是孙策还想以他为饵，诱袁谭前来送死。
幸好我阻止了袁谭。辛毗最后看了一眼策马而来的孙策，觉得今天的阳光分外耀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叹了一口气，跳下指挥车，在几名部曲的保护下，冲出大营，向西奔去。
在辛毗的身后，在初升的朝阳下，孙策策马而行。四百义从拥在两侧，咆哮如虎，砍倒拦在面前的一切对手。一千骑兵两翼展开，奔腾如龙，碾碎所有反抗。随着蒋奇阵亡，战旗消失，袁军士卒已经崩溃，几乎所有人都在逃命，扔掉所有能扔掉的东西，逃向四面八方。有的人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干脆跪倒在地，缩成一团，等待属于自己的命运。
刘备站在山坡上，看得目瞪口呆，却又热血沸腾。
孙策说他要去踏营，果然就是踏营。他不是在战斗，只是对着蒋奇摇摇欲坠的阵地踩上一脚，将他彻底摧毁，将最后的胜利收入囊中。打仗打到这个份上，这才够豪气，这才是真英雄。
刘备兴奋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随即又想起孙策的遗憾，不由得摇摇头。这还叫没打好？嘿嘿，你小子就狂吧。在我面前装深沉，心里不知道得意成什么样子呢。不过，三千对一万，不仅能胜，而且胜得这么干净利落，你有足够的实力傲视天下。
叹为观止啊。哪一天我也能如此强大才好。
“走，跟着孙将军杀敌去！”刘备拔出长刀，一踢马腹，带着自己的一曲人马，向孙策追去。
最后两曲亲卫营恍若未闻，驻立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第517章 就喜欢你这一点
袁谭看到策马而来的辛毗，连忙起身。
“佐治，情况如何？”
辛毗翻身下马，穿过亲卫们让出的通道，来到袁谭身边，躬身施礼。“愧对使君，未能如命，蒋奇阵亡，他的大军也崩溃了。”
袁谭的脸抽搐了两下。虽然听到激烈的战鼓声时已经知道形势不妙，但结果还是比他想象的恶劣。蒋奇居然阵亡了。两天之间，刘备、蒋奇一万五千大军被孙策先后击溃，一败再败，我还能击败他吗？
“使君？”
袁谭打了个激零，强作镇定的笑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佐治不必如此，胜负乃兵家常事。来，你且坐下，和我说说经过，孙策是怎么做到的？”
“使君，当务之急不是解说形势，而是挥师进逼。”
“进逼？”袁谭打量着辛毗，怀疑他是不是晕了头，胡言乱语。辛毗知道袁谭在想什么，低声说道：“使君不必如此，孙策虽胜，胜在用兵精巧，又善于利用夜色，并非不可战胜。连续行军作战两天，中间只休息半天时间，他支撑不了太久了，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辎重，没有箭矢，不可能再与使君对阵。这时候逼上去，他一定会撤退。”
袁谭没吭声。他仔细琢磨着辛毗的建议，觉得有些道理，但他自己也清楚，他急行而来，将士们的体力未必就比孙策的部下更好。况且孙策大胜之后，士气正旺，这时候逼上去，弄不好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胜负难料。
见袁谭不说话，辛毗急了。“使君，孙策正在清扫阵地，阵地上不仅有蒋奇带来的军械辎重，我刚刚从附近乡亭征来的粮食和刍稾，还有刚刚准备好的早饭。如果这些都落入孙策手中，让他饱餐一顿再从容撤退，想击败他就难了。他甚至可能反客为主，逼使君决战。”
袁谭一惊，明白了辛毗的意思，立刻传令各部保持阵型，缓缓向前进逼。
命令发了出去，辛毗又道：“请使君上马，亲自上阵，鼓舞士气。”
袁谭打量着辛毗，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蒋奇意外战败，三军丧胆，军心动摇，这时候如果不稳住局面，不用孙策来打，只要有风吹草动，他的部下就有可能崩溃，后果将不堪设想。将是一军之胆，此时此刻，他的表现至关重要，只要有一点紧张害怕就会严重影响将士们的心态，哪怕紧张到了极点，他也必须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只有如此才能稳住军心。他不敢怠慢，叫来骑督睦元子，让他率领亲卫骑士扈从，又安排辛毗坐镇中军，全权负责指挥，随时准备接应。
在亲卫骑士的保护下，袁谭穿过大阵，向前轻驰而去。他的腰背挺得笔直，频频举手向沿途遇到的将士致意，身姿潇洒，神态从容。将士们见袁谭亲自上阵，又如此镇定，心安了不少，觉得情况可能不算太糟，渐渐镇定下来。袁谭看在眼里，越发佩服辛毗的决定，暗自庆幸。
离开大军，袁谭与两翼的步卒保持步调一致，缓缓向前。
在远处监视的骑士见状，纷纷拨转马头，向东急驰而去。
……
“袁谭来了？”孙策勒住坐骑，看了看西面。“多少人？”
“一千骑兵，两翼各有两千步卒，后面还有五六千人，总数一万左右。”
孙策点点头，示意骑士归队。袁谭已经逼到跟前，没有必要再派那么多斥候了。他看了看正在收拾战场的将士，有点挠头。郭嘉、陈王还没有消息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拿下小黄，他需要这些粮食和军械，特别是箭矢和战马。强弩手消耗了大量的箭矢，白毦士也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战马，如果不及时补充，接下来的仗他就没法打了。
袁谭这时候逼上来，自然是知道他的难处，不让他从容收拾战场。
五千步骑，你这是想逼我放弃到了嘴边的肉啊。
孙策很生气，但他也清楚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不迎战，等袁谭赶到这里，他就算是想撤都来不及撤，大部分的战利品还是袁谭的。如果迎战，那不管胜负，袁谭的目的就达到了，他不仅没有时间来清扫战场，而且没什么胜算。双方都精疲力尽，但袁谭有明显的兵力优势。一旦被他咬住，他很可能会受重创。
袁谭家大业大，就算这一万人全拼光了也能很快恢复实力。他却没这样的实力，这些亲卫步骑就是他仅有的家底，特别是那一千骑兵，这还是袁术留给他的遗产，没了就没了，有钱都买不到足够的战马。
孙策迅速考虑了一下，叫来陈到。“其他东西不要了，战马、箭矢、干粮，抓紧时间收集这三样，特别是战马，尽可能全部带走。”
“喏。将军你呢？”
“我去会会袁谭。”
“啊？”陈到大吃一惊，连忙摇头，拉住孙策。“将军，万万不可，这太危险了。”
“没事的，我又不是和他作战，就是和他聊聊。”孙策咧嘴一笑。“实在不行，我投降他就是了，他应该很乐意收留我。你们抓紧时间收拾，不要急着走，还到坡上立阵，做好再战的准备。”
陈到很无语。他也不知道孙策说的是真还是假，但是知道孙策已经做了决定，无法更改。
秦牧说道：“将军，如果情况不妙，你派人来报个信，我们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接应你脱身。”
“想取我性命，哪有那么容易。”孙策嘿嘿一笑，又让许褚、典韦各领本部义从，在指定地点立阵，准备接应，最后对张飞说道：“张益德，打得过瘾吗？”
张飞摇摇头。辛苦了一夜，最后斩将的功劳被陈到抢走了，他心情很不好。
“陪我去见见袁谭，如何？”
“我？”张飞指着自己的鼻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孙策身边这么多勇士，怎么算也算不到他个个刚投降的降将陪孙策去啊。他盯着孙策看了又看，见孙策不像开玩笑，眉毛一挑。“去就去，怕你不行。”说着，翻身上马，来到孙策身边。
孙策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转身讨来陈到的佩刀，扔给张飞。“先将就着使，回头再给你一口新的。”
张飞大喜，忙不迭插在腰间。他早就想讨一口佩刀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还想等孙策论功行赏的时候再说呢，没想到孙策这么够意思，现在就给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将军，就算你赏我马，赏我刀，我也不会做你的义从。我和云长有约在先，奉玄德为主，绝不反悔。”
孙策伸手拍拍张飞的肩膀。“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要是为了一口刀就改换门庭，我倒看不起你了。”
张飞咧着嘴笑了。刘备站在不远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第518章 亦敌亦友
孙策左手挽缰，右手提霸王杀，策马轻驰。
张飞追了上来。他打量着孙策手中的霸王杀，羡慕不已，不时的瞅一眼。孙策晃了晃。“好看吧？”
“好看，更霸气。”张飞也不掩饰，连连点头。
孙策这杆霸王杀的确漂亮，整体由精钢打造，黑底红漆，暗红色的花纹如同凤尾，背厚锋锐，铩身挺直，遍布雪花纹。既有冷峻的杀气又不失楚人浪漫之美，俨然是一件充满危险的艺术品。
“回头给你搞一件？”孙策笑道。演义中，张飞用的是丈八蛇矛，可是眼前的张飞用的却是一杆普通的长矛，实在有点对不住张三爷的赫赫威名。
“我？”张飞哈哈大笑，虽不说话，却显然心动了。“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待会儿被袁谭包围了，你真的打算投降袁谭吗？”
孙策想了想。“张益德，如果真的走投无路，杀都杀不出去，投降其实也没什么。尽力了，问心无愧，不丢人。舍生取义固然好，但那个要求太高，不能要求每个人。我不是圣人，也想不出什么人值得我舍生取义。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我很羡慕刘玄德。他有你和关云长，这一辈子都值了。”
张飞没吭声，眼神闪烁。
“眼下情况危急，我不得不冒险，争取拖一点时间。兵不厌诈，我能蒙就蒙，能骗就骗，实在骗不了就跟他拼命。如果能拼命都不行，那就只好投降了。不过有你相助，袁谭要抓住我可没那么容易。”
张飞忍不住笑了。“常听人说吴人轻狡，果然没错，将军可谓是猛如虎，狡如狐。”
孙策大笑，反问道：“我也常听人说燕赵多义士，却不知道对不对。”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向前轻驰，没过一会儿就看到了袁谭的战旗。孙策保持速度，径直向袁谭迎了过去，首先与前导骑士相遇，那些骑士不认识孙策，却认识张飞，连忙大声喝止。
“站住，你们来干什么？张飞，这是谁？”
张飞赶了过去，沉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孙讨逆都不认识，也敢与他交手。滚开，告诉袁使君，讨逆将军要与他面晤，问他敢不敢来。”
听说是孙策，那些骑士大吃一惊，下意识的握紧了武器，四下散开，将孙策围在中间。孙策冷笑不语，圈着马，转了两圈，环顾四周。张飞大声喝道：“磨蹭什么，听不懂人话？惹急了老子，一矛戳死你们。”
骑士们面面相觑，虽然气恼张飞无礼，却不敢发起攻击。他们都听说过张飞的武艺，知道他们虽然人多，却未必是张飞的对手，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孙策。看看他手中的武器，就知道他比张飞还要危险。他们围成一圈，全神戒备，只派一人赶回去向袁谭汇报。
听说孙策求见，身边只带着张飞一人，袁谭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孙策来干什么。他下令亲卫骑停止前进，命睦元子去见孙策，看看他究竟是何用意。睦元子带着几个骑士，策马来到孙策面前，打量了孙策一番，拱拱手。
“讨逆将军？”
“正是孙某。”孙策横铩而立，也不还礼。“怎么，袁使君不愿意来见我，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睦元子心头不悦。他是袁谭的骑督，走到哪儿都被人看重三分，孙策却如此傲慢，让他很不舒服。他也沉了脸，喝道：“袁使君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有什么事，速速说来，容我报与袁使君，待他斟酌之后再决定见与不见。”
孙策笑了。“周公当年身为辅弼，尚知礼贤下士，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袁盟主在洛阳，见天下英豪，无论知不知名，一视同仁。孙某虽然不算什么名士大豪，与袁使君对阵数月，尚未有败绩。怎么，我想见见袁使君还要递名刺，投拜贴？还是说他怕了我，不敢见我？”
“你……”睦元子顿时语塞，憋了半天才反问道：“你……你既知与袁使君为敌，为何来见？”
“为友为敌，皆在一念之间。敌人也可以互相敬重，朋友也会反目成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究竟是谁啊，袁使君身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物，怪不得袁盟主不喜欢他，将他派来兖州送死。”
睦元子勃然大怒，却不敢发作。他是袁谭的亲信，当然清楚袁氏父子之间有什么猜疑，也知道袁谭和孙策暗中有来往，只是他们究竟有什么约定，他却不清楚。此刻被孙策斥为蠢物，他倒是上了心。他翻了翻大眼，示意部下看着孙策，转身去向袁谭回报。
袁谭也是一头雾水。不过他比睦元子聪明得多，听出了孙策的言外之意。他权衡了片刻，决定与孙策见一面。为安全起见，他命令睦元子挑了几名武艺精湛的骑士，又命人去通知辛毗。时间不长，辛毗匆匆赶来。
“使君，会不会是缓兵之计？”
袁谭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就算他是缓兵之计，我也想和他见一见。”说着，他深深地看了辛毗一眼。辛毗会意，沉吟片刻道：“使君所言甚是，不过孙策为人狡诈，我担心他会对使君不利。不如这样，我去探探他的口风。使君指挥大军继续前进，先将他包围起来再说。”
袁谭摇摇头。“我说了，就算他是缓兵之计，我也想和他见一见。派兵包围无异于逼降，他岂肯低头？到时候一场厮杀，倒不如不见了。”
辛毗知道袁谭在想什么，不好再劝，只好提议自己代袁谭先去见一见。袁谭倒不反对，他也担心孙策阵前突袭，对他不利，让辛毗去探探口风当然更好。况且他虽然想招揽孙策，却不相信孙策会在这个时候投降。蒋奇刚刚被他阵斩，立刻见面，消息传到袁绍耳中，他没法解释。
辛毗来到阵前，匹马来到孙策面前，相隔数步停住，拱拱手。
“讨逆将军，别来无恙？”
孙策很意外，拱手还礼。“辛佐治，原来是你。刚才在蒋奇营中指挥的人是你吗？”
“正是辛某。”辛毗不想和孙策扯太多的闲话，浪费时间。“将军是来请降，还是来求战？如果是请降，请下马受缚，随我去见袁使君。如果是求战，那就请将军回阵，我们立刻开战。”
孙策笑道：“我不是请降，因为我还没有败，何降之有？我也不是求战，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多伤无辜。”
“既非请降，又非求战，将军为何而来？”
“难道除了降和战，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吗？”孙策一声叹息，充满了失望。“辛佐治，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开口闭口打打杀杀，岂不知天下事以和为贵，战斗只是最后的手段？”

第519章 和为贵
辛毗一时语塞，打量了孙策片刻，笑出声来。“辛某在南阳数月，久闻南阳新刀锋利无比，却不知道将军辞锋不让刀锋，真是受教了。讨逆将军，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缓兵之计吗？你说了这么一堆道理，无非是想争取点时间，好让你的部下多收集一些粮草、箭矢，对吧？”
孙策点点头。“没错，我是在争取时间，但却谈不上缓兵之计。实际上，我更愿意看作是一次充满诚意的邀请，邀请袁使君与我坐下来，把酒言欢，共商大计，而不是杀得你死我活。”他晃了晃手里的霸王杀，微微一笑。“我带着和平的诚意而来，希望袁使君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袁使君非要一战，那你不妨当我是来求战的。江东孙策，愿向袁使君挑战，若袁使君能胜孙某一招半式，孙某甘愿为使君效劳。”
辛毗哭笑不得。“孙将军，知道你有万夫不当之勇，就不必来炫耀了，袁使君不会与你争个人意气的。”
“袁使君不愿意，麾下勇士也可以，我来者不拒。”
辛毗真的恼了。“孙将军，匹夫之勇有何意义，霸王项羽为万人敌，不也一样败走垓下，自刎乌江？”
孙策摊摊手，一脸的无奈。“你看，我说我是为和平而来，你不相信。我说我来求战，你又说我是匹夫之勇。我真是难做得很啊。辛佐治，你究竟想哪样，非要我和袁使君杀个你死我活？”他不等辛毗说话，微微一笑。“就算是两军对垒，你有把握胜我吗？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诱敌之计？刚才如果不是袁使君机警，没有带着人赶到战场，说不定我现在已经砍下了他的首级呢。”
孙策说完，拨马就走。“辛佐治，有胆你就来追，看看我究竟是缓兵之计，还是诱敌之计。”
辛毗心里咯噔一下，疑云大起。他刚才猜到了孙策的计谋，及时阻止了袁谭，逃过了一劫。此刻听到孙策亲口承认，他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反倒是深深的恐惧。孙策会不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以身为饵，诱袁谭上当？他这么想可不是无中生有，孙策与曹操交战时就用这种办法拖住了曹操，最后打得曹操全军覆没。
既然有第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谁敢说孙策一定是缓兵之计，而不是诱敌之计？袁谭麾下骑士虽多，想困住孙策却没那么容易。孙策打蒋奇时还藏了一千骑兵没动，他完全有可能还藏着另外一手用来对付袁谭，比如据说去攻打小黄的几千人马。
辛毗越想越多。他知道郭嘉就在孙策身边，如果说郭嘉为孙策设计一个连环计，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这两人都是喜欢冒险的脾气，什么事干不出来？
最稳妥的办法当然还是将孙策截下来，直接吞了他这个饵。
可是看看孙策和他身边的张飞，辛毗掂量了掂量，还是放弃了。就袁谭身边这些骑士，除非布下陷阱等孙策入彀，否则很难抓住孙策，只会徒增伤亡。但孙策那么警惕，未必会给他这个机会。
“孙将军，请留步。”辛毗扬声道。
孙策远远地勒住坐骑，回首而望。辛毗策马追了过去，拱手道：“刚才言语多有得罪，还请将军海涵。不知将军想与袁使君说些什么，是否方便透露一二，我好回报使君，请使君定夺。”
孙策挑了挑眉，打量了辛毗片刻，沉吟道：“辛佐治，你应该知道，我无意与袁使君为敌，若非不得已，我连洛阳都不想来。”
辛毗点点头，却不说话。他相信孙策这个想法，但是他要知道孙策能有多大诚意，能给袁谭什么好处。
“对袁使君来说，我也不是他的敌人，至少目前不是。”
辛毗微微颌首，却还是不说话，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笑意。孙策知道他听懂了，只是还需要更明确的承诺，可他却不想再说了。谈判嘛，就是你来我往，互相试探，谁先亮了底牌谁就输。他也看着辛毗，笑而不语，扬扬手，拨马就走。
辛毗没有拦他，只是扬声道：“讨逆将军，请你做好准备，区区数里，袁使君翘足可至，你可不要败得太快啊。”
孙策勒住坐骑，回身看着辛毗，扬扬手。“我随时恭候袁使君大驾，希望他能比蒋奇强，战个痛快。”说完，轻踢战马，向前急驰而去。张飞紧紧跟上。他回头看看辛毗，又看看孙策，一头雾水。
“将军，就这么回去了？”
“是啊，袁谭又不敢见我，不回去还能干什么？”
“回去备战吗？”
孙策无声地笑了。张飞虽然不像演义中那样鲁莽粗豪，但他的确不是什么机敏的人，听不懂他和辛毗之间的机锋。他沉默了片刻。“张益德，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张飞拍拍胸脯，随即又有些讪讪。“呃，如果将军觉得不方便，不说也罢。我其实……就是好奇而已，并不一定……要知道。”
孙策点点头。“我理解，我也不为难你，就不告诉你了，要不然待会玄德问起，你不好交待。”
张飞翻翻白眼，很是无语。他真的想知道孙策和辛毗都说了些什么，但话已出口，他还真不好意思再问。要不然待会儿刘备问起来，他是说还是不说？明明知道不该问，可是这个疑问藏在心里，他真的难受啊，就像有二十五只猫在心里挠一样，痒得难受，几次话到嘴边，又费了好大力气才咽回去。
孙策眼角余光看到张飞的模样，脸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忍不住狂笑。
辛毗看着孙策和张飞策马远去，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拨转马头，回到袁谭面前。袁谭等得心急，一见到辛毗就拉着他的手臂。
“佐治，孙策说什么？”
辛毗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淡淡地说道：“将军，孙策狡诈，不可不防，我建议多派斥候，先搞清楚周边形势，以免中了埋伏。”一边说，一边给袁谭使了个眼色。
袁谭心理神会。“派人通知张陈留，集结封丘、外黄、东昏、雍丘、陈留诸县，征发民夫，征集粮草刍稾，招募士卒，与孙策决一死战。”

第520章 池鱼遭殃
孙策返回阵地，许褚、典韦陆续从藏身处现身，跟上孙策。这一幕自然会落在尾随的骑兵眼中，报与袁谭，证明孙策所言不虚，这的确可能是一个诱敌之计。
战场上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固然难以决断，但人心深处的真假虚实更难判断。孙策和辛毗心照不宣，相信袁谭也会乐见其成，但这些都是猜测，谁也不能完全相信对方，必要的防备还是需要的。孙策回到阵地，立刻升刘备为都尉，允许他从俘虏中挑选士卒，补足五百之数，便负责收集粮草事宜。
刘备打的败仗多了，对挑俘虏这种事很有心得，很快挑出几百身强力壮的俘虏，威逼利诱，让他们管理民夫，加紧收集粮草、辎重。他有伤在身，只能坐着指挥，张飞带着人跑前跑后地忙得很开心。孙策言出必践，刘备升了职，有了座骑和亲卫，他也立了功。从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打战打得这么爽。
看着张飞不加掩饰的快乐，刘备五味杂陈。他不怀疑张飞的忠诚，但是他的危机感很浓。张飞才和孙策相处两天就被孙策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时间长了，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趁着张飞忙碌的间隙，刘备将张飞叫了过来。
“孙讨逆和袁使君见面了吗？”
张飞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只见到了辛毗。”他撇撇嘴。“袁使君胆子小，不敢见。”
“他们都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太懂。”
“你说给我听听。”
张飞仔细想了一下，挑记得的说了几句。他当时就没听懂，现在复述也有些出入，刘备听得稀里糊涂，一头雾水。他看着远处正在抓紧时间吃早饭的孙策，若有所思。早饭是辛毗派人准备好的，蒋奇没来得及吃，全便宜了孙策。但孙策却是最后一个吃的，几乎所有的将士吃完之后他才吃，锅里只剩下一点锅底了，连碗都是别人用过的。
“益德，看到没有，讨逆将军为什么能得部下将士死力？”刘备示意张飞看孙策。“学着点，以后别一发火就鞭打部下。你把他们当人，他们才会为你卖命。”
张飞嘿嘿笑了两声，难得的没有反驳。刘备看在眼里，既高兴又不是滋味。
吃完早饭，孙策收到了郭嘉的消息，他们已经攻克小黄，郭暾率领两千亲卫营、两千强弩手赶来接应。孙策大喜，立刻下令撤退。他也有不少辎重要运送，便和被俘的民夫们商量，请他们帮忙运送，送到小黄后就让他们离开，并给他们发放一些路费。民夫们大喜。按照朝廷制度，大军过境，征发民夫运送粮草是没有任何报酬的，这是他们应尽的义务，属于徭役的一部分，孙策愿意给他们发路费，哪怕没几个钱，也是破天荒的好事。
民夫们精神抖擞，干劲十足，牵着牛，推着车，向小黄走去。
孙策让刘备护送辎重，自己亲自断后。张飞很想留下来和孙策一起战斗，但刘备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他纠结了很久，还是和刘备一起走了。
时间不长，袁谭派人追了上来，孙策率部迎击，双方“恶战”一场，来回冲锋了几次，射了一阵箭，孙策就主动撤退了。袁谭整顿人马，再次追击，双方再战。骑兵来回冲杀，鼓声响彻云霄，战到紧张处，袁谭亲自上阵，率领亲卫骑上阵，孙策不敌，扔下一些刚刚缴获的战利品和俘虏，又一次主动撤出战场。
两日之内，孙策且战且退，双方“大战”数次，直到郭暾赶到，袁谭才率兵撤退。他派人打扫战场，清点损失，发现收获的确不少，不仅救回不少俘虏，抢回不少蒋奇的辎重、粮草，连蒋奇的首级都抢了回来，总算能让他全尸下葬了。袁谭为蒋奇发丧，捶胸顿足，抚棺痛哭，自责来得太迟，没能救回蒋奇。三军垂泪，被袁谭的担当感动得一塌糊涂。
袁谭随即派人将蒋奇的尸身送回汝南厚葬，并亲笔给袁绍写了一封亲笔信，详述整个战斗经过，诚恳地向袁绍请罪，并表示一定会继续战斗，直到击败孙策，将他赶出兖州。
……
孙策刚到小黄，还没进城，张超就匆匆赶到了。
“将军，你赶紧回浚仪吧，可不能留在小黄。”
孙策很不解。“为什么？”
“袁使君下令征发周边数县，要围攻小黄，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孙策按着张超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张超哪是关心他的安危啊，他是心疼粮草辎重。袁谭征发的这几个县全是陈留郡的属县，估计已经被他们兄弟当成了私产，生怕袁谭赖着不走，更怕他赖着不走。
“放心吧，我是拖着袁谭率领的主力，为朱太尉争取机会。只要朱太尉将黑山军接应出城，我立刻就突围。到时候还请贤昆仲借我一条生路。”
张超如释重负。“将军，袁谭离开浚仪，浚仪城其实已经围不住了。只是朱太尉一心等着将军回去，所以才等到现在。如果他全力出击，早就击破朱灵，接应黑山军出城了。”
孙策连忙主让张超把情况说了一遍，这种来自内部的情报最珍贵了。其实他也清楚朱儁完全可以击破朱灵，接应于毒等人出城，但他不敢拼命，他就那么点人马，拼光了，他还拿什么去勤王。听张超解说完浚仪城下的形势，他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你犹豫什么？来小黄围攻我吧。”
张超莫名其妙，连连摇头。“将军，你误会了，我们是友非敌，怎么会来围攻你呢？”
孙策笑了，附在张超耳边嘀咕了几句。张超如梦初醒，眉开眼笑，兴冲冲的走了。
送走张超，孙策又叫来张方。
“你赶回浚仪，面见朱太尉，联络五鹿，让他想办法进城，最好是你自己混进城里，接管指挥权。五天后，我会赶到浚仪，与你们内外夹击，接应你们出城。”
张方大喜，与孙策商量好联络信号，带着几个亲卫匆匆离去。

第521章 歪打正着
孙策入城，第一时间查看小黄的城防。
郭嘉陪在一侧，两人一边走一边交换了这两天的情况。在此之前，孙策已经派人通报过消息，不过郭嘉习惯知道得更多，简单的结果无法满足他的兴趣，他更喜欢当面问。
得知孙策企图袭击袁谭未果，郭嘉很不以为然。他觉得孙策此举不仅冒险，而且没必要。杀死袁谭，除了激怒袁绍之外，没有其他的好处。袁绍还会派其他人来占领兖州，但其他人却不会像袁谭一样愿意与孙策配合。从另一方面说，孙策没有杀死袁谭的计划，袁谭却可能时时刻刻想杀死孙策，如果有机会，他绝不会放孙策一条生路，之所以配合孙策，是因为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孙策仔细想了想，觉得郭嘉说得有道理。奔袭袁谭其实没什么意义，反而很危险。就算成功，也只会将引来袁绍的报复，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被迫与袁绍决定，预定的战略付之东流。
“现在的结果最好。”郭嘉又笑道：“引而不发，足以让袁谭心生怯意，面对将军时不敢全力以赴。用兵贵奇正相依，一旦不敢行险，束手束脚，这奇便无从谈起。仅有正兵，就算是袁家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将军又多了三分机会。”
孙策哑然失笑。“这么说，还是歪打正着啊。”
“行军作战哪能事事如愿呢，意外在所难免。大事要运筹帷幄，小事只能随机应变，不能拘泥成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难以求全。歪打正着固然好，万一受挫也只能隐忍一时。将军，能忍的人都值得尊敬，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
郭嘉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不经意的抬了抬眼皮。
孙策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看，见关羽拄着拐，正和刘备、张飞说话，三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心情看起来很激动。他笑了笑，向前走去。郭嘉追了上来。“将军……”
“我清楚刘备是什么人。”孙策说道：“我会防着他。”
“那我就放心了。”郭嘉怔了怔，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他在将军的梦中也占一席之地？”
“很重要的一席。”
郭嘉笑了。“那我就真的放心了。”
……
关羽睨着张飞。“这次打得过瘾吧？”
“过瘾。”张飞笑嘻嘻地说道：“云长兄，不是我说，你这次真是亏了。跟着孙讨逆作战真是过瘾。如果你也在，斩将的大功就不会被陈到夺去了，玄德也不仅仅做都尉，说不定就是校尉了。”
“看把你得意的，我如果在，你就没法过瘾了。”关羽半开玩笑地说道：“进来吧，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打的。看你这样子，这次还不是一般的过瘾呢。”
刘备眼神一闪，说道：“云长，益德说得没错，孙讨逆用兵出神入化，的确不是一般人可比。我在路上就想，回来之后一定要与你商讨商讨，争取从中多学一点东西。”
关羽抚着胡须，眼神游移起来。张飞说孙策打得好，他也就是当笑话听听。刘备也说孙策打得好，而且用上了出神入化这样的评语，他却不能掉以轻心。上次在萧县上了孙策的当，千余杂胡骑全赔进去了，他一直想找机会与孙策再战一场，扳回面子。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上他一直在留心与孙策有关的事，这次没能亲临战场，就近观察孙策用兵，自然要听刘备、张飞好好说说。
见关羽不说话，刘备心中暗喜。张飞粗暴，虐待士卒，屡教不改，用孙策为例子，他这两天已经有所收敛。关羽骄傲，如果也能用孙策做参照，让他收起傲气，多几分虚心，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况且他是真的觉得这次收获很大，要与关羽分享。
两天不见，他们却仿佛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有说不完的话。简雍拱着手站在一旁，多少有些尴尬。他感觉到了一丝丝疏远，以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但这次尤其明显。
……
小黄是县城，有粮仓，仓里有刚收上来的秋粮。虽是户不过万的小县，粮食却足够孙策吃上一段时间。只是孙策走之后，张邈少不得要从其他县调拨粮食来填补亏空，否则县长和各级官吏的俸禄就发不出来了。
东汉的俸禄是半钱半谷，有一段时间甚至已经全部以钱结算，可是最近十几年饥荒频发，粮价一涨再涨，官吏们更愿意领实物俸禄。董卓主政期间大肆收刮钱财，造成钱荒，不得已滥发小钱，轻薄难用，物价进一步膨胀，用钱发俸禄已经没人愿意接受，粮食才是硬通货。
所以孙策吃的不仅仅是粮，还是小黄县官吏们的俸禄，自然没人欢迎他们。只是孙策手中有刀，那些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把一笔笔账全部记下来，到时候向袁谭、张邈报账，要求补贴。打仗就是烧钱，孙策出奇兵袭击刘备，倒霉的不仅是刘备，还有附近的百姓。小黄城里如此，城外的乡亭同样也是如此，莫名其妙的损失一大笔，半年白忙了。
小黄虽然不是自己的地盘，孙策还是很自觉地拘束部下，禁止他们惊扰百姓，更不准掳掠。这不仅是出于人道主义，更是现实考量，军纪不整的部队不可能有真正的战斗力，西凉兵就是典型。对小黄的百姓来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用不了几天功夫，小黄县城就能成为一片废墟。汉末兵员复杂，很多人是原本是无业流民，应募当兵就是为了吃饭发财，掳掠百姓也是他们的生财之道，将领们通常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甚至会故意纵容，从中分红。
几天下来，虽然零星的扰民事件还是时有发生，大规模的劫掠却没有出现，小黄县百姓在庆幸之余，对孙策的态度也好了很多。不过更多的人愿意将这个恩德归结于陈王。陈王是贤王，黄巾之乱时不少人受过他的庇护。郭暾能顺利拿下小黄县，陈王的面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陈王对此很不好意思，觉得掠人之美，几次在孙策面前提起。孙策却不当回事，安慰陈王道：“能与大王这样的贤王为伍，本身就说明我不是恶人。至于百姓感谁的恩，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王感慨不已。“将军虽不习射，德却大有可观。虽不读书，却离儒门内圣外王的目标更近。孤老矣，时日无多，敢以家人相托。”

第522章 人各有志
邺城。
何颙坐在廊下，看着被秋雨洗得干干净净的庭院，神情凄然。
不久前，大儒卢植因病返乡，他送卢植直到邯郸，与卢植长谈了数日，用心过度，又病了一场。回到邺城卧床不起，休息了几天，勉强能坐起，又遇到这绵绵秋雨，心情非常低落。
袁绍已经回到邺城，但他一直没有露面。
何颙的心情更加低落，甚至有些迷茫。
这就是我寄予厚望的袁本初？
荀攸的身影悄悄地出现在侧门处。他摘下斗笠和蓑衣，交给迎上来的侍童，抖了抖身上的雨滴，拱着手走到孙何颙身后，轻声说道：“先生，小心着凉。”
何颙裹紧了外衣，却固执的摇摇头。“无妨，我还没老到连一点秋凉都挡不住的地步。公达，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是不是在准备行装？”
荀攸嘴角露出浅笑，扶起何颙。“先生，到室里说话吧，外面太凉。”
何颙疑惑地看着荀攸，还是顺从地起身。他惴惴不安，从荀攸脸上的笑容来看大概是出了事，而且是出了大事。没有荀攸在身边，又断了和袁绍的联系，他现在几乎接收不到外面的消息，形同与世隔绝。
“公达，出了什么事？”刚迈进内室，还没入座，何颙就忍不住问道。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先生想先听哪一个？”
何颙沉下了脸，怒视着荀攸。“公达！”
荀攸微微一笑。“那我还是先说好消息吧，蒋奇阵亡了。”
何颙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大怒。“这是什么好消息？公达，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轻佻？蒋奇是去接应显思的，他与朱灵一样，是本初为显思配合的左膀右臂，如今却阵亡了，怎么成了好消息？”
荀攸不为所动。“可是袁使君胜了，他击败孙策，一路追击到小黄，现在已经将孙策困在小黄县。蒋奇虽然不幸战殁，但他拖住了孙策，为袁使君创造了机会，而袁使君抓住了这个机会。这难道不是好消息？”
何颙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这个消息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袁绍派蒋奇去兖州自然有支援袁谭的意思，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一个考验。蒋奇是袁绍信任的重将，袁谭未必能控制得住他。辛毗之前就有消息来说，朱灵不怎么听话，屡次请战，直到与孙策对峙了半个多月，寸功未立，才服了软。朱灵是冀州人，蒋奇却是汝南人，深受袁绍信任，他比朱灵更有底气和袁谭对抗。
现在蒋奇死了，死在孙策手下，袁谭自己击败了孙策，将孙策困在小黄，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蒋奇阵亡，袁绍会怎么想？
“蒋奇是统领万人的大将，他临阵战殁，这可是重大挫折啊。”何颙忧心忡忡。“虽说这件事未必与显思有关，可是显思毕竟是兖州刺史，是主将，难辞其咎。”
“真要追究起来，袁使君肯定也有责任，不过盟主现在没时间追究他的责任。崔巨业在龙凑被公孙瓒击败，损失近万人。公孙瓒挥师南下，准备重夺渤海。盟主已经赶往河间，指挥作战。”
何颙如遭雷击，失神良久。“不幸而言中，不幸而言中啊。公达，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崔巨业死了，冀州居然没有崩溃，难道不值得一笑？”
何颙再次无语，他不知道怎么说荀攸。从形势上来说，让崔巨业统领重兵就是袁绍的一个昏招，迟早要出事，区别只在于后果究竟有多严重，现在崔巨业果然死了，后果虽然很严重，形势却没有彻底崩坏，倒也算是上是一件好事。如果袁绍因此吸取教训，收敛一下他最近的骄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可这毕竟是一场战败啊。”
“先生，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败往往更危险。”
何颙苦笑，却也只能点头附和。他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打算去哪儿？”
“我去哪儿不重要，我想先送先生去兖州。”
“去兖州？我为什么要去兖州？”
“先生如果不愿去兖州，那就回南阳。”
“我为什么要离开邺城？”何颙真的生气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本初父子相忌，能从中说解的只有我，这时候我怎么能离开邺城？”
荀攸拱拱手，躬身施了一个大礼。“先生，你就听我一句劝吧，不管是去兖州还是回南阳，都比留在邺城好。去兖州，你不仅可以说解盟主父子，还能说解张孟卓和盟主的嫌隙。你是党人魁首，活人无数，名重天下，又与张孟卓相交莫逆，他肯定愿意听你的。这里访客来来往往，你哪有和盟主独处的机会？”
何颙的脸色突然煞白。他明白了荀攸的意思。他卧病这么多天，何尝有一个访客，不是没人想来拜访他，而是被人拦住了。他眼前天旋地转，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虚汗，连扶着案的手都颤抖起来。
袁绍居然派人监管我？他居然敢拦截我的客人？
“公达，当真如此？”
荀攸苦笑。何颙知道自己猜中了。这其实并不难，只要让侍者去外面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荀攸也没必要拿这件事来骗他。他伸出颤抖的手，紧紧地抓住荀攸的手臂，目光灼灼。
“公达，答应我一件事。”
荀攸看着何颙的手，眉头渐渐蹙起。何颙的手很瘦，细长的指骨上包着一层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又湿又冷，感觉不到一点热度。他抬起头，看着何颙。“先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能答应你。我能力有限，恐怕会辜负先生所托。如果现在应了先生，却又无力完成，百年之后，我怎么再见先生？”
何颙看着荀攸，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公达，你……”
荀攸缓缓推开何颙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拜倒在地。“请先生见谅。”
何颙直起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君子不强人所难。公达，这几个月来辛苦你了，无以为报。于情于理，我都没有资格再勉强你。你走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担心我。”
“先生……”
何颙抬起手，示意荀攸别说了。荀攸叹了一口气，再拜，起身退出，掩上门，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先生，我走了，你多保重。如果想回老家，给我送个消息，我立刻赶来接你。”
何颙垂下了眼皮，一声不吭，两只手却紧紧的绞在了一起，青筋暴露。

第523章 轻与重
郭图捻着手指，轻轻地放下了信札，嘴角挑起浅浅的笑容。“奉孝运气不错，君臣相契，人生幸事啊。”
“先生亦是。”送信人适时的奉承了一句，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
郭图抬起眼皮，瞅了一眼这少年。郭嘉派他来，自然不仅仅是送信这么简单，还是他和郭嘉之间的联络人，机灵一点当然没坏处，但是他太年轻了，让他怀疑郭嘉是不是太儿戏，居然派这样的人来做这么重要的事。如果说漏了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就麻烦了。
“你叫什么，哪里人啊？”
“小子吕蒙，汝南人。”
“多大了？”
“若是别人问我，十八。先生问我，十四。”
郭图忍俊不禁。“为何？”
吕蒙笑道：“我的确是十四，不过年龄太小，总让人不放心，所以要虚报几岁。可是奉孝先生说了，在先生面前不得说谎，一是一，二是二，免得被先生识破，自取其辱。”
郭图嘴角轻挑，非常受用。“你看起来很壮实，倒不是像十四岁，说是十八有点勉强，十五六还是没问题的。这么年轻就出来做细作，不怕危险？”
“若是另处，奉孝先生也不会派我去。邺城有先生照应，哪有什么危险。”
郭图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相信郭嘉这么听话，但郭嘉知道奉承他总是好事，如果他自以为是，忘记了尊卑主次，迟早会给他带来麻烦。他挥了挥手，示意吕蒙退下。吕蒙行了一礼，向后退了两步，这才转过身，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郭图看着他的身影，眼神闪了闪，转身对身边的一个侍者说道：“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那侍者站在郭图身边，一直没有说话，如果不留神，甚至注意不到他的存在。“还行。”他说了两个字，又闭上了嘴巴。郭图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还行的意思就是马马虎虎，比一般人强一点，却算不上强手。这和他对吕蒙的判断大致相当。
一个青衣侍者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在郭图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将军，荀攸走了，一个人。”
郭图眼神微缩。“何颙没走？”
“没走，他似乎不死心。”
郭图冷笑一声，思索片刻，又问道：“荀攸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不清楚，他没说。不过何颙似乎希望他去兖州，只是被他拒绝了。”
“拒绝了？”郭图惊讶不已，眼珠转了转。“难道他想去投孙策？这倒也是，荀彧在长安，荀谌在邺城，盟主身边的确没他的位置。至于兖州嘛，有辛毗在，他也没什么机会，要去投孙策倒也可以理解。只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见机太迟，难成大事，要不然也不会年逾而立，一事无成了。”说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了一眼面前的侍者，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继续监视，看看荀攸究竟去哪儿。”
“喏。”青衣侍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郭图想了一会儿，吩咐道：“把吕蒙叫来。”
……
袁谭心情大好。
击败孙策，将孙策困在小黄，他不仅挽回了蒋奇阵亡带来的不利影响，而且顺利接收了蒋奇的旧部。几天之间，被孙策击溃的残兵陆续来投，他又多了六七千人，而且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卒，根本不需要特别训练，立刻就能上阵作战。
尽管如此，他还是接受了辛毗的建议，安排亲信担任校尉，又连续几天整顿，尽可能消除蒋奇战败带来的不利影响。事实证明这么做还是有必要的，孙策对他们的信心打击太重了，一提到那个夜晚，他们就面露难色，根本提不起与孙策交战的勇气。
连续几天练兵之后，袁谭做好了再次与孙策交战的准备。这时，他接到了袁绍的亲笔回信。袁绍对他临危不乱的表现非常满意，让他戒骄戒躁，继续战斗，直到彻底战胜孙策，将孙策赶出兖州。他没有提蒋奇，却提到了辛毗。他对辛毗的选择表示满意，希望袁谭和他好好合作，多听他的建议。
字里行间只有父亲对爱子的谆谆教导，看不到一点生份，更看不出半点猜忌。
当然袁绍也没有提冀州的情况，特别是崔巨业被公孙瓒击败，损失近万人的事。袁谭知道这一点是从另外的渠道，辛毗的兄长辛评就在袁绍军中，冀州的情况源源不断的传到辛毗手中，又转到袁谭手中。
如此一来，袁绍的关爱就打了几分折扣，不那么令人信服了。
“盟主去河间，刘夫人随行，你的两个弟弟也跟着去了。”辛毗说道：“看盟主的意思，击败公孙瓒之后，他有意让显奕镇幽州。”
袁谭轻轻哼了一声：“我都来了兖州，显奕岂能留在冀州。冀州是留给阿尚的。”
辛毗笑着摇摇头。“使君，这是天意，崔巨业战败，盟主无暇南顾，这兖州的事只能托付给使君。经过几天整顿，那些溃兵已经堪用，现在只等周边各县的粮草一到，就可能攻击小黄了。赶走孙策，以竟全功，将军就可以挥师东进，收复青州。青兖两州在手，就算是盟主也不能漠视使君。”
袁谭挠挠眉梢，眼神中多了几分兴奋。“五则攻之，十则围之，我现在只有一万六千多人，尚不足孙策两倍，何况还有城池，如何攻击？”
辛毗眉毛微挑。“使君想募兵？”
“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件事让边文礼来做吧，边家是浚仪大族，东昏虞家还是边家外亲，他本人又少年成名，在周边各县很有些名望，由他为使，出面邀请各家效力，一定能事半功倍。”
袁谭莞尔一笑。“我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坚持出兵拦截孙策，他没有生气？”
辛毗也笑了。“生什么气啊，使君，他现在最担心的事就是朱太尉进驻浚仪城，只要使君能够击退朱太尉和孙策，救边家于危难，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你看着吧，使君手令一到，他肯定第一时间赶来效力。”
袁谭很满意，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有人来报，张邈带着大军赶来了，离大营还有二十里。袁谭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浚仪休矣。快，快回浚仪。”起身就要叫人传令。
辛毗抢上一步，拦住袁谭。“使君，浚仪的得失不重要，重要的是孙策。”

第524章 助攻
袁谭慢慢坐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他到兖州这么久，张邈一直没有露面，今天突然主动来了，而且还带着大军，自然是一个进步，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
正如辛毗所说，浚仪的得失并不重要，孙策已经表示他对浚仪没兴趣，只要救出黑山贼，他立刻就走。张邈从浚仪撤围，自然是要给朱儁解围的机会。他和孙策在陈留作战，僵持难下，身为陈留太守的张邈岂能坐视不理。两虎相争，谁死谁伤且放一边，战场却肯定是一片狼藉。时间拖得越久，陈留的损失越大。浚仪的战事必须尽快结束，孙策也必须尽快离开，否则张邈难以安卧。
张邈带兵来看似是支援他，实际上是接应孙策离开。有陈留兵在一旁看着，他哪里还能全力以赴的和孙策交战。如此一来，就只能看着孙策走了。这个机会一旦错过，下次还能不能困住孙策，只有天晓得。孙策统领数万大军，若非强攻曹昂的阵地不下，又怎么可能孤军深入，被他堵住。
见袁谭犹豫，辛毗没有劝他。有些事必须由袁谭自己做决定，他只能提建议，却不能越俎代庖。如果袁谭不知分寸，真以为自己能和孙策一较高下，那也只好让他吃点苦头，认清现实再说。
袁谭考虑了半晌，最后决定还是接受辛毗的建议。他是想击败甚至杀死孙策，但是他眼下还没有这样的实力，勉强为之，只会将好容易得来的名声毁于一旦。
袁谭亲自出营，迎接张邈。
张邈也很给面子，与袁谭把手言欢，绝口不提与袁绍之间的矛盾，甚至不提袁绍一个字，只说袁谭儿时便如何聪明，一看就是英雄，现在独当一面又是如何的仁爱，得众人拥护，至于击败孙策这样的小事反倒不值一提。对袁谭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尽在意料之中。
袁谭很谦虚，自责未能从善如流，延误了战机，对蒋奇之死负不可推卸的责任，一边说着一边又落下泪来，唏嘘不止。张邈安慰了袁谭几句，青州黄巾还没有退，大半个兖州还等着使君镇抚，使君不宜过分自责，应该振奋起来，早日平定黄巾之乱。孙策与黄巾多有勾结，应该尽快将他逐出兖州，以免夜长梦多。
袁谭躬身受教。
……
得知张邈率军赶到，孙策也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张邈离开浚仪之后，朱儁要面对的只有朱灵、程昱等两万余人，他自己有近三万出头，加上城里的黑山军，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有张纮相助，朱儁完全有机会击破朱灵的拦截，接应于毒等人出城。损失不可避免，但机会也不小，运作得好甚至有可能重创朱灵，为袁谭完成一次助攻。
可是孙策对朱儁没这么强的信心。老头名气很大，但以前遇到的都是乌合之众，碰上朱灵还能不能占上风，他可没把握。他是希望朱儁碰碰南墙，不要一天到晚想着勤王勤王，可他又不愿意朱儁损失太大。损失太大，朱儁就守不住洛阳，建立缓冲的计划就会落空。不能建立缓冲，他就不能放心南下，经略荆扬。
虽然不情愿，迫于形势，他还是要去。
孙策召集诸将议事，刘备也有幸参与。孙策有重大行动之前，都会尽可能多的召集部下讨论，统领五百人的都尉已经是中坚力量，必须参与。只有他们明确战术意图，执行起来才会更彻底，万一有什么意外，也知道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不至于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孙策知道张邈的来意，也知道这次撤退其实没什么风险可言，只不过是和袁谭演一场戏而已。但他对袁谭并不完全信任，也不会将这种信息透露给所有的将领，他还是当作一次正常的突围战术来部署各部的任务，就算袁谭有什么想法也占不到便宜。
先为不可胜，再为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
因为有五六十里的路要走，正常情况下要走两天，交战时甚至可能有三到四天，所以辎重必须要带，而且要严密防守，不能有任何闪失。孙策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陈王和他的三千强弩手，又让郭暾率领两千步卒协助。为了减轻将士们的负担，也为了能尽可能的多带一些粮食走，他扫募了一些民夫帮助运输。
孙策将小黄县仓里的粮食几乎一扫而空，就差到大户家里去抢了。至于普通百姓，他没有动他们一粒粮食，反而接济了一些特别贫困的穷人。花费不多，也就是几百石粮食，却给他赢得了慷慨的名声，征发民夫的工作因此完成得很顺利，数百辆大车整装待发。
孙策统领三千亲卫步骑，亲自断后。他问刘备说，你是愿意跟着辎重营走，还是随我断后？
刘备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跟着辎重营走，他几乎没有立功的机会，只有苦劳，没有功劳，很难升职。跟着孙策走，他不仅有机会立功，还能就近观察孙策指挥，能学到不少东西。
“我愿追随将军左右，效犬马之劳。”
孙策没有反对，只是关切的问道：“你的伤怎么样，能坚持吗？”
“多谢将军关心，些许小伤，已经没事了。”刘备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他这几天精气神不错，恢复得是很快，就盼着有机会上阵，再立点功劳，早日升为校尉。成了校尉，就可以独领一营，不要再听别人指挥了。出道这么久，他也算是小有名气，现在居然沦为一介校尉，听无名之辈指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算是听人指挥，也应该是直接听命于孙策啊，听一个校尉指挥算怎么回事。这要是被公孙瓒或者田楷、陶谦知道了，岂不得笑掉大牙？
孙策又看向关羽。“你呢？”
关羽不像刘备那么兴奋，反倒有些郁闷。“伤倒没什么大碍，只是没有趁手兵刃，恐怕难以施展。”
孙策命人送上一口千军破。“七曜我收回了。什么时候你能像益德一样立下大功，我再送你一口好刀。这口千军破是我亲卫营所用兵刃，你先将就着使。”
关羽卧蚕眉一挑，凤眼微睁，哼了一声，接过千军破，不经意的瞥了张飞一眼，歪了歪嘴。

第525章 傲无双
孙策原本对关羽、张飞还有些想法，毕竟是三国数得上的猛将，出身又一般，总觉得应该有机会收过来。和他们接触了几次之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刘备野心勃勃，不可能久屈人下，关羽、张飞又对他忠心耿耿，很难将他们分开。
况且关羽实在太自恋了，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这种人不仅刘备驾驭不了，他也驾驭不了。说得难听一点，这种人就是害群之马，严重影响团队建设。
既然不能收服，那就充分利用。用一个人，无非是两招：激和逼。关羽的武功是不是三国第一，不太好说，但他的骄傲绝对无人能敌，激将法一用一个准。拿他最熟悉的张飞来做参照物，对比效果最好。
没错，关羽就是这么傲，连张飞都无法和他相提并论。张飞立了功，帮刘备由军侯升为都尉，那他就要立一个更大的功，帮刘备由都尉升到校尉。张飞得了一口佩刀，关羽不弄一口更好的，这口气咽不下去。
孙策之前埋好了伏笔，不怕关羽不中计。用计如打拳，要想有效果就必须是组合拳，一招接着一招，直到彻底放倒对手为止。看到关羽那一眼，他知道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刘备脑仁有点疼。孙策这是处心积虑地想断我后路啊。关羽为了争功，上了阵肯定要拼命，万一杀了哪个重要人物，将来想在兖州立足就更难了。亏得张飞没能阵斩蒋奇，要不然关羽肯定要去杀袁谭。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啊。
安排完任务，诸将自去准备。孙策登上城楼，再一次远眺远处的大营。夕阳下，袁谭的大营炊烟袅袅，安静详和，看不出一点大战将至的模样。更远的地方有张邈的大营，只是被官道上的树挡住了，看不见。
相比于袁谭，孙策对张邈更有信心些。在袁绍这个巨无霸面前，他们有着共同的压力，有抱团取暖的潜在需求。袁谭虽然也和袁绍有分歧，但是只要有机会，他肯定会下死手，永绝后患。如果能将兖豫二州握在手中，他的嗣子地位将更加稳固，即使袁绍老夫爱幼子，一心要废长立幼，也会投鼠忌器。
若非迫不得已，他绝不会和袁谭结盟，这其实是与虎谋皮。他明白，袁谭也明白。他不想在没准备好之前与袁绍面对面，袁谭则想在兖州站稳脚跟，等他们各自达到目的，一场决战在所难免。
联盟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奉孝，要不要与公孙瓒结盟？”
郭嘉摇摇头。“将军就算不和公孙瓒结盟，公孙瓒也会和袁绍拼命，将军大可作壁上观。真要结盟了反而不好处理。公孙瓒志大才疏，穷兵黩武，幽州却是苦寒之地，以前每年都要由青冀二州割赋税补贴，总数都在两亿以上。现在冀州被袁绍所占，青州残破，根本无力支撑连年大战。如果结盟，公孙瓒向将军求援，将军支撑得起吗？”
孙策苦笑一声。他自己都捉襟见肘，哪有财力、物力支持公孙瓒。况且幽州那么远，运费就是一个不小的消耗。郭嘉说得对，不与公孙瓒正式结盟更合算。不结盟不代表不能支持，以贸易的方式支持公孙瓒才符合自己的利益，才能双赢。
说一千，道一万，战争的基础是经济。公孙瓒汲汲于南征，大概也是因为幽州无法自给自足，不拿下冀州，他无法发展。辽东只能偏安一时，却无法影响中原。公孙度割据辽东数十年，一度称王，最后还是被司马懿拿下。公孙瓒在幽州多年，自然了解这些情况。
以弱敌强，必须精打细算，战必胜，攻必胜，以战养战，才有成功的机会。像公孙瓒这样刚吃了败仗，稍微缓口气就又来拼命，和自杀无异。以诸葛亮的谨慎、精明，连续几年北伐都耗尽了元气，更何况是公孙瓒。他连后方都没搞定，有刘虞在背后掣肘，他怎么可能战胜袁绍。
和这种人保持距离比较好，要不然迟早被他拖累。
不知不觉的，月亮升了起来，已是渐满，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月色清冷。孙策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像没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他和贾诩还有个约定，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将军，可以出发了。”郭嘉提醒道：“我们还有几十里路要赶。”
孙策点点头，拍拍城墙，下了城。典韦等人已经在门口等着。孙策翻身上马，提起霸王杀，城门轰隆隆地打开，孙策正准备出城。关羽从后面赶了过来，大声说道：“将军，关某不才，请为前锋。”
孙策看看随后赶到了刘备、张飞，摇摇头。“云长骁勇，我是知道的，但你有伤在身，恐怕……”
不等孙策说完，关羽捞起美髯，眉目微张，冷笑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请将军为我掠阵，看我斩将夺旗。”说着，一踢战马，冲向城门。
孙策心中暗喜，却故意大声说道：“云长，千万不要勉强，胜负乃兵家常事。”又道：“益德，你多留心，千万要与云长安然归来。”
张飞正要说话，关羽喝道：“不劳将军关心，我去也。”策马冲出城门，奔上吊桥。刘备尴尬地点头致意，匆匆地跟了出去。简雍见状，拱手道：“将军，我跟着他们，查漏补阙。”
孙策示意典韦等人让在一边，看着刘备率领五百降卒出了城门。关羽信心满满，但这五百人却没什么斗志，看起来和送死差不多，士气低落。孙策有种感觉，关羽这次也许会有斩首之功，可刘备刚刚攒起来的这点家当估计又要被他败掉不少。
他忽然想，刘备对关羽一直很器重，每次有任务，首先就会想到关羽，可是每到关键时刻关羽总会掉链子，最著名的一次无疑是襄樊之战，那一次不仅将荆州丢了，自己的命也丢了。刘备迟迟未能拥有稳固的地盘，可能和关羽有莫大的关系。
关羽其实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将，他甚至不如魏延。魏延镇守汉中十余年就没出过岔子，是刘备用人为数不多的成功范例。刘备之有关羽，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不幸。
不管怎么说，关羽还是留给刘备吧，这种奇才我用不起。

第526章 以肉饲虎
刘备出了城，策马急行，赶上关羽。“云长，且莫着急。”
关羽单手提千军破，勒住坐骑，不解地看向刘备。“玄德，莫非你有什么好的战术？”不等刘备说话，他又笑道：“我知道你在孙策身边看了一夜，有些心得，不过兵形如水，不可一概而论。他那天是固守，我们今天却是主动出击，不能生搬硬套，否则学虎不成反类犬也。”
刘备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数百步外的他小黄城，正要说话，却看到简雍跟了过来，一时竟愣住了，随即大喜。“宪和，你怎么来了？”
关羽面色一寒，哼了一声，转头不理。张飞却欣喜不已，连忙迎了过去，乐不可支。“宪和，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怕是人家看不上吧。”关羽冷笑道：“来做监军？”
“云长！”刘备生气了。简雍是他的乡党，一路跟随他到此。他这些天看得清楚，孙策对简雍很客气，也的确有招揽之心，但简雍并没有辜负他。关羽这个指责全无道理。
关羽闭上嘴巴，转向别处。简雍见了，暗自叹息，却不好说什么。“我来为玄德引路。”
刘备连连点头。“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想与你商议。宪和，孙将军此次突围，袭营只是牵制，应该不用太当真吧？”一边说一边给简雍使眼色。
简雍会意，附和道：“玄德所言对极，不过却不全面。”
“哦？”
“玄德可知孙将军如何看玄德？”
刘备心头微动，眼神闪烁，沉思片刻，摇摇头。简雍说道：“玄德可能猜不到，孙将军对你极为看重，虽然没有明说，但言语之间，他视你为敌友。”
刘备心跳加速。他一直觉得孙策对他敌意很重，却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是曾经与孙策为敌，但他两次都被孙策打得大败，这一次直接被俘虏了。孙策经常当面嘲讽他，根本不掩饰他的鄙夷，敌意很明显。但简雍说孙策视他为友，这就有些想不通了。简雍究竟想说什么？
“宪和，我哪里敢和孙将军为友，就算是为敌也不够资格，我是他的手下败将啊。”
简雍摇摇头。“孙将军视你为友，是因为你们出身相近。孙将军视你为敌，是因为你有雄心壮志，又有云长、益德这等勇士相助，虽然起步艰难，将来却有可能成就一番事业，成为他的对手。”
“是吗？”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笑而不语。关羽转过头，将信将疑。“他真这么认为？”
“云长，我们相识多处，何必大言欺你？你又岂是可欺之人？”
关羽咧了咧嘴角，得意一闪即逝。
简雍又道：“孙将军知道玄德胸有大志，不肯久居人下，欲招揽而不可得，所以退而求其次，欲招揽益德，却被益德婉拒。他知道云长忠义过于益德，即使开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索性绝了此念。”
关羽更加得意，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算他识趣。”
“云长，那你可知他为何让你率先出击？”
“为何？”
“他知道玄德迟早离开，而你和益德又肯定会跟随，不可能成为他的部下，所以他想让你和袁谭做殊死之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袁谭虽然不如云长骁勇，但他兵多将广，如果云长一时不察，孤军深入，有所损失，即可折玄德一臂。”
关羽不屑一顾。“区区袁谭，岂能伤我。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绝不冒进便是。”
“云长英明。”
关羽哈哈一笑，踢马前行。刘备松了一口气，向简雍挑了挑拇指，低声说道：“宪和，云长、益德是我的左膀右臂，你就是我的口舌。若非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云长。”他看看身后那五百将士，轻叹一声：“这五百人有一曲是我在东郡的旧部，尚有忠心可言，剩下的人却是蒋奇的旧部，带着他们去攻袁谭，无异于以肉饲虎，哪有什么胜算可言。”
简雍也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其中的危险，他又怎么会不顾孙策猜忌赶来。可他还是担心，关羽那脾气他太清楚了，别看现在说得不错，待会儿两军交战，看到立功的机会，他说不定是什么样子呢。孙策哪里是想招揽关羽而不得，他根本就不想招揽关羽。
或许……让关羽死在阵中反而是件好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简雍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刘备等人来到袁谭的大营外，立住阵脚，关羽提马便要上前挑战，却被刘备拦住了。刘备安排信得过一曲士卒正面列阵，新募的一曲由张飞率领，退到后面两百步左右，随时准备策应，他带着五十亲卫居中调度，这才让关羽领着十名士卒去挑战。
关羽有些不耐烦，觉得刘备小题大作，只是耐着性子没什么话。刘备话音刚落，他就猛踢战马，向前急驰而去。来到营前，命令十名士卒举着火把，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大声邀战。
营里的士卒击鼓报警的战鼓，前营将士纷纷冲出大帐，在营内列阵，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校尉焦触走出大帐，来到营门前，看了一眼形势，骂了一声：“该死的幽州儿，居然有脸来挑战，还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来人，给我射死这叛徒！”
一声厉喝，百余弓弩手射出一阵箭雨。
见营门紧闭，一群弓弩手拥在营栅后，关羽就知道他期望的单挑不会出现，骂了一声“鼠辈”，踢马向前冲去。他刚刚冲出十余步，战马就被射中数箭，悲鸣着扑倒在地。关羽也中了两箭，却根本不当回事，举着特制的铁盾挡在面前，倒提千军破，狂奔而至。
箭矢射在铁盾上，丁当乱响，火星四溅，却挡不住关羽冲锋的步伐。他身高腿长，一步抵得上普通人两步，将十余部下甩出老远，一个人奔到营壕前，纵身跃起，跳过宽达丈余的营壕，来到营栅前，借着冲势，连人带盾，撞在营栅上。
“啪啪！”两柄伸出营栅的长矛被铁盾撞折，一名长矛手握持不住矛柲，双手被擦得脱了一层皮，痛得嘶声大叫，但他的叫声没能持续多久，手臂粗的营栅门栓被关羽撞断，营门轰然大开，关羽闯了进来，千军破迎头劈下，一刀将这名长矛劈为两半。
“好刀！”关羽大喜，举起千军破，放声长啸：“此刀在手，千军可破！”

第527章 借刀杀人
刘备见关羽杀进了大营，不禁暗自叫苦。
都说得那么清楚了，就是牵制而已，根本没必要这么卖力，站在营外喊两嗓子就行了，你杀进人家大营干什么？想杀袁谭也不能这么干啊。袁谭的中军大营远着呢，你还想凭这五百人杀透两千人的大营，直接闯到袁谭的面前？
这根本不现实嘛。
明知这是一个坑，刘备也不能坐视关羽独自一人冒险。他带着部下带到营前，一边射箭牵制，一边大声叫嚷，让关羽赶紧退出去，至少不要远离营门。一旦被人四面围住，就算关羽再骁勇也难幸免。
简雍也很着急，他费了那么多口舌，结果还是没用，关羽转眼就置诸脑后，孤身杀进了袁军大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死死拽住刘备，别让刘备也陷进去。要死就让关羽一个人死好了，反正那是他自找的。
关羽正杀得痛快，哪里肯退出去。他左手持铁盾，右手持千军破，横扫竖劈，左挡右杀，势如破竹。之前那口七曜刀已经算是好刀，可是这口千军破却比七曜还好，难怪他与徐晃交战，一合就被砍断了兵刃。
有这样的利器在手，还怕什么袁谭？如果玄德手下的五百士卒全部能装备千军破，我能轻松杀透这个大营，直接砍了袁谭。说到底还是年轻啊，胆气不足，有许褚、典韦这样的勇士又如何？一军之胆在于将，孙策胆子小，有再多的精锐也没用，照样被袁谭击败，亏得益德还夸他武勇。
关羽战意盎然，刀砍盾砸，转眼间连杀十余人，剩下的士卒被他吓住了，纷纷向后退，不敢再向前厮杀。焦触一边调集刀盾手、长矛手结阵，一边喝令弓弩手射击。他也有些心虚，早就知道刘备手下有两个勇士，却没想到关羽会这么勇猛，身高臂长，力量惊人，他手里的盾和刀都不是普通兵器，盾是铁器，不惧矛刺刀砍，刀是快刀，士卒所持的木盾、矛杆在关羽的随意一挥面前宛如朽木败絮，纷纷破碎。
“射！射死这个叛徒！”焦触连声大喝。
关羽勃然大怒，看准焦触的位置冲了过去。焦触不敢大意，喝令亲卫营上前堵截。亲卫营比普通士领会更强壮，装备也更好，关羽虽然骁勇，连杀数人，却还是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很快就被四面围住，一不留情就挨了几刀，虽然没伤着要害，却让他怒火中烧，吼声如雷。
双方杀在一起，离营门越来越远。
刘备见状，急得直跳脚，事先准备的战术全成了摆设。眼看着关羽消失在人群中，吼声渐远，他顾不得太多，命简雍去招呼张飞掠阵，自己带着人冲向大营。他闯进大营，一眼就看到关羽那高大的身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高声叫道：“云长，我来了，快退出来，退出来。”
“快来！”关羽挥舞千军破，连杀两人，背后又挨了一矛。他转身一刀，将偷袭的长矛手斜臂成两半。“助我杀了这竖子，换个校尉。”
焦触气得七窍生烟。要我的首级换个校尉？你能活着出去再说吧，谁砍谁的头还不知道呢。
“击鼓，堵住大营，杀死他们。”
战鼓声再起，更多的将士向这边拥来，将关羽重重包围。
……
袁谭披衣而起，看着匆匆走来的辛毗和睦元子。“怎么回事，哪个大营击鼓？”
“焦触的大营受到了攻击。”睦元子说道。
“孙策？”
“不是，是刘备。”睦元子怒不可遏。“这些幽州人真是不要脸，刚投了孙策几天，就迫不及待的拿故旧开刀了。”
袁谭皱皱眉，示意睦元子闭嘴。刘备已经投降了孙策，再关注他的节操有什么意义。他看向辛毗。“佐治，你估计孙策想干什么？”
辛毗抚着颌下短须，沉吟片刻。“也许是想突围，以进为退的佯攻，不过夜间行动虚实难辨，贸然出击很可能中了他的诡计，还是谨慎持重为好，守紧营盘，别让人有机可趁。”
袁谭心领神会。张邈刚到，孙策就派人袭营，这也太巧了。他如果轻举妄动，天知道张邈是会帮他还是帮孙策。按照目前的形势分析，帮孙策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当此敌我不明之际，当然还是守住营盘比较踏实。孙策想跑，让他跑就是了，等天亮再追击也比半夜仓促迎战好。
袁谭立刻传令各营，命诸将多备弓弩，守紧营盘，不得擅自出战。即使是隔壁大营烧成白地，也不准支援。睦元子见状，很是无语。收拢了蒋奇的残部后，袁谭现在的兵力两部于孙策，居然会守营不出，未免太胆怯了些，哪里有前几天追着孙策打的英勇。
见睦元子神色不顺，袁谭什么也没说，眼神中却多了一分寒意。
……
孙策看着远处被火光照亮的天空，听着隐隐约约的战鼓声，摇摇头。
战鼓声这么激烈，不用说，肯定是佯攻变成真打了。也不知道是谁陷阵，按理说，应该是关羽的可能更大。如果真是他，那刘备、张飞迟早也会陷进去，这一战开始简单，想结束却没那么容易了。
关羽、张飞是很猛，可是他们能一以敌十吗？
蒋奇被阵斩，但他的部下却只是被击溃，袁谭至少可以再收拢起一半人。关羽他们攻的这个营是蒋奇的旧部焦触，刘备新招揽的那曲降卒很可能就有焦触的旧部，一旦开战，那一曲降卒随时可能倒戈，刘备真正能信任的只有之前一曲人。
两百人攻击两千人的大营，就算是关羽张飞也要跪。毕竟是血肉之躯，总有力疲的时候。更何况对方未必给你近身肉搏的机会，弓弩手一个集射就可能打残你。
“命令郭暾他们出城吧。”孙策吩咐道，手指下意识地曲张了几次。
“将军不会是想去救人吧？”郭嘉敏锐地注意到了孙策的小动作。
孙策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怎么会，他们死了，对我没坏处。”
郭嘉笑笑。“将军口是心非啊。”
孙策转头看着郭嘉。郭嘉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如夜空中的明星，自有一番看透人心的力量。感觉到孙策的目光，郭嘉转过头，微微一笑。“将军，关羽自负，张飞粗暴，简雍才不过中人，但他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弃而不顾，一心要跟随刘备，都当得义士二字。一日而丧三义士，将军能忍心吗？”

第528章 陷阱
孙策没有回答郭嘉，轻提马缰，向西走去。郭嘉跟了上来，徐晃提着千军破，紧紧跟随。
袁谭的大营是标准的八阵，中军在正中，四面四角各有一营，各有一到两千人不等。营与营之间相隔一箭之地，有士卒来往巡逻，严禁不同营之间的士卒随便出入。
刘备攻的是正东方向的前锋大营，孙策向西，拦住正北方向的左翼大营，与前锋相营隔着东北角的大营，远了很多，不仅火光淡了，就连战鼓声也模糊起来。
小黄的城门大开，郭暾、陈王掩护着民夫出了城，沿着大道向西北方向急行。孙策勒住坐骑，盯着袁谭的中军方向。那里一直没什么动静，至少还没有看到派大军出击的动向。徐晃向郭嘉请示了一下后，带着几个骑士消失在夜色之中。斥候营负责监控袁谭、张邈的动向，及时传递消息，任务很重，几乎所有的斥候都被派了出去，徐晃也不例外。
“他怎么样？”孙策看着徐晃的背影，轻声说道。
“很不错，为人稳重，心思周密，有周亚夫之风。假以时日，堪当一面之将。”
“他和关羽都是河东人，有来往吗？”
“有接触，但仅限于公事。”郭嘉说道：“徐公明和关羽性格正好相反，他深谙为臣之道。”
孙策轻笑一声，反问道：“周亚夫也深谙为臣之道吗？”
郭嘉笑而不语。孙策等了一会，又说道：“军议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我们是佯攻，迫使袁谭不能轻举妄动，安全撤出小黄即是完成任务。以刘备的性格，他绝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之所以形成眼下的局面，肯定是关羽违抗军令。他误人误已，自取其祸，我不能为了救他而影响整个战局，将这数千将士都赔进去。”
郭嘉摇摇羽扇。“就利害而言，我也不希望将军改变既有计划。”
“那你还跟我说什么三义士？”
“我只是希望将军想清楚，不要留下遗憾。”
“我没什么好遗憾的，又不是我要让他们去送死。”孙策闭上了嘴巴，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
徐晃赶到一个潜伏点，老远就听到了打斗声和叫骂声，他策马冲了过去，老远就跳下马，紧赶两步，嘴里喊了一句什么。正在搏斗的几个人中有两个立刻退出战圈，剩下的三人愣了一下，徐晃已经赶到面前，脚步微错，从离得最近的那人身边掠过，长刀出鞘，划出一道弧光，将离得稍远的两人斩杀，回手一刀，斩在最近那人的脖子上。
徐晃收刀，三个敌人不约而同的捂着脖子，同时慢慢坐倒，又僵扑在地，抽动了几下就咽了气。
“徐屯长，你的刀法又进步了。”那两个斥候迎了上来，拱手笑道：“以身法论，除了将军，没人能比得上你。”
徐晃面无笑容，仿佛没有听到斥候的恭维。“受伤了？”
“没有。”两个斥候收起笑容，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捡起地上的火把，照亮一旁的沟渠。沟渠里躺了两个袁军斥候，都是要害中刀，脸上充满惊愕。徐晃点点头。“再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勉强，以二敌五太危险了。凡事量力而行，逞能不是勇敢，不仅害了自己，还会耽误大事。”
“喏。”两个斥候应了一声。
徐晃挥挥手，两个斥候隐入黑暗之中。徐晃也灭了火把，带着两个卫士赶向下一个监控点。银色的月光照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个卫士突然说道：“屯长，你说将军会去救关云长吗？”
徐晃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些事是你我应该讨论的吗？该不该救，将军自会决定，不须我等多言。”
那卫士嘿嘿干笑两声，咂了咂嘴。“我只是觉得可惜，其实关云长虽然傲气，却有傲气的资本。他那么讲义气，战死了多可惜啊。”
徐晃突然停住脚步，逼视着那卫士。卫士见状，连忙说道：“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说着，他抽了一下自己的脸。“徐屯长，你也知道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徐晃点点头。“既然知道，就管好你这张嘴。下次郭祭酒推荐人去各营时，我会将你报上去。这斥候营你就别待了，不太适合你。”
卫士脸一苦，却没敢说什么，加快脚步跟上徐晃。
……
袁谭捻着手指，看着眼前满脸是血的斥候，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孙策派出大量斥候，全力清除他部署在营外的暗哨，他想干什么，难道真想夜袭我的大营？
如果只是孙策自己，袁谭并不担心。孙策只有七八千人，其中还有三千陈王训练的强弩手。强弩手利于防守，不利于进攻，而且夜色之中射艺再好也很难发挥，比普通的弓弩手强不到哪儿去。孙策想攻破他的大营无异于做梦。可是如果加上张邈，情况就不一样了。张邈有万人，一旦和孙策合力，就与他的兵力相当了。加上孙策部的战力，两面夹击，他没什么胜算。
“佐治，张孟卓有什么动静？”
“使君放心吧，张孟卓不会那么傻，与使君绝裂对他没什么好处。”辛毗胸有成竹。“这肯定是孙策的手段，故意做得凶狠，摆出一副准备强攻的模样，让使君疑心他与张邈联手，不敢轻易出营。”
“刘备攻我大营，也是如此？”
“应该如此，我们守住大营，不要给他可趁之机就是。”辛毗思索片刻，又道：“使君，我们也许可以将计就计，探他的虚实。”
“怎么探？”
“放刘备入中军，看他救不救。如果他真想击破我军，见此良机，必然不肯放过，我们就以守代攻，拖住他。如果他见死不救，我们就顺势吃掉刘备部，也算是给他一点教训。”
袁谭思索片刻，点点头，叫来传令兵，让焦触放刘备等人入营，同时命令中军守住大营，做好截击的准备，以免弄假成真，真让刘备攻入中军，乱了阵脚。与此同时，他调兵遣将，多备弓弩，做好围歼孙策的准备。一旦孙策中计，重兵四面包围，强弓硬弩齐发，彻底断了这后患。
辛毗站起身来。“使君，我去一趟张邈的大营。”
“不可，这太危险了。”
“无妨，张孟卓是长者，性怯而见机迟，这才会被盟主逼到如此境地。见到我，他肯定会疑神疑鬼，难以决断。等他反应过来，胜负已经分明，他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529章 关羽杀将
张邈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张超站在一旁，看着亲随手中的甲胄，不住的揉眼睛。他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十里之外的战鼓声已经听不清楚，但双方开战的事还是让他们兄弟很意外。
他知道孙策会借这个机会离开小黄，这也是他们来的目的，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孙策并没有说。他们本想找个机会与孙策联络一下再说，没想到当晚就出了这事。他们心里打鼓，不知道是不是与他们预想的是一回事。心中有事，难免疑神疑鬼，他们为孙策打掩护，威胁袁谭后翼，自然也怕袁谭设局除掉他们。即使是对孙策，他们也不完全放心。陈留四通八达，户口殷实，谁知道孙策会不会赖着不走。
卫恂走了进来。“府君，辛毗来了。”
张邈停住脚步，和张超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惊惧不安。张超想了想，摆手道：“兄长入帐休息，就当酒醉未醒，我来招呼他，看他究竟说些什么。”
张邈连连点头，转身入帐，走了两步又停住，急急地说道：“让诸将做好准备，以备不测。”
张超点头称是，冲着卫恂使了个眼色。卫恂会意，转身去了。张超趁着这个空档让亲随去各营传令，各营校尉都不能休息，严阵以待，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随着亲随冲出中军大帐，奔向各营，一股骚动在整个大营里扩展开来。一个个士卒冲出帐篷，在营中列阵，矛戟在手，弓箭在腰，火把一枝接一枝的点了起来，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辛毗跟着卫恂缓步而来，看着中军大帐前严阵以待的将士，心头忐忑。张邈兄弟这是准备攻击谁？他们的反应未免太快了吧，就像是和孙策约好的一般。不过也难说，到了眼下这个局面，谁对谁都没有足够的信任，有所防范也是意料中的事。
来到中军大帐前，张超站在门口相迎。
“佐治，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击鼓？”
辛毗强作镇定，笑道：“你们不知道？”
“我们应该知道吗？”
“既然不知道，为何如此大张旗鼓？”
“有备无患尔。”
辛毗看着张超，无声地笑了。不管张超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们都不太可能有什么实际行动了。他拉着张超进帐，环顾四周。“尊兄何在？”
“酒醉未醒。”
辛毗侧耳听了听，内帐鼾声大作，只是不知真假。他叫了两声。“府君，府君？”
张邈含糊地应了一声：“谁啊？是……佐治吗？”
辛毗走到内帐门口，大声说道：“是我，孙策袭营，使君担心府君的安危，派我来看看。有使君在，定不能让孙策惊着府君，府君尽管高卧。”
“多谢使君，多谢佐治。仲卓，为我招呼佐治，莫要失了礼数。佐治，我头痛欲裂，身重如山，实在无法起身，失礼了，失礼了。”
借着内帐里的灯光，辛毗看到了张邈的脸，也闻到了浓烈的酒气，眉心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接风宴上，他看得清楚，张邈并未喝醉，内帐时的酒气也不像是人喝多时的味道，分明是刚刚洒了一些酒液。
张邈兄弟在骗我。
辛毗越发坚定了信心，在战事结束之前，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张邈的大帐，不让他们有机会呼应孙策。
“仲卓兄，你没醉吧？”辛毗笑眯眯地对张超说道：“听说你在广陵遇到几位圣手，弈艺大进，能否手谈一局？”
张超笑道：“求之不得。”让亲随去帐中取来棋枰棋子，两人联席对坐，对弈起来。开始还有说有笑，下了没几手，两人就不怎么说话了，沉默地落子，思考，不时的互相看一眼，杀气渐浓。
……
焦触接到袁谭的命令，气得拔刀砍地，狠狠地唾了几口唾沫，这才转身安排。
诱刘备入营是非常危险的举动，特别是对他来说。几天前，蒋奇阵亡，他的部下遭受重创，补充的溃兵占到了四成以上。人心惶惶，此刻正是士气低落之时，如果拼命顶住，将刘备挡在大营前，有人数优势，有大营为保护，士气还能支持得住，一旦让刘备入营，很可能会造士气崩溃，再想收拾就难了。
换句话说，袁谭这个命令等于放弃了他，将他当作诱饵。
可是他无法拒绝，谁让他是败军之将，谁让他之前是蒋奇的部下呢。现在新附袁谭，只能俯首听命，除此别无他法。他不敢一下子散开，叫来传令兵，让他一个曲一曲的传令，详细解释袁谭的命令，说清楚是诱敌，不是战败，等后面都准备好，这才让前面正在围攻关羽的部下缓缓后撤，让出一条路。
关羽战意正浓。虽然身边只剩下两个亲卫，自己也负了伤，他却没有一点退意。千军破不仅锋利坚韧，而且柄长六尺，全长一丈有余，比普通的长刀更适合双手握持，厮杀起来更顺手，可劈可刺，特别适合这种以少敌多的群战，一刀横扫过去，往往能连斩数人，成片杀伤，酣畅淋漓。
看到眼前的敌人纷纷退去，他没有意识到一点危险，只当是对手被他杀怕了，士气低落，崩溃在即，心中快意，大喝道：“玄德，怎么还没杀进来？”
刘备也感觉到了眼前敌人渐稀，心头狂喜，连忙喊道：“云长，快退出来。”
关羽哪里肯退。“尚未斩将夺旗，如何能退？玄德，快杀进来，让益德也来。”
焦触气得大骂：“叛徒，休得张狂，待我调集兵马，取你狗命。”
关羽早就盯着焦触，只是面前重重叠叠地都是敌人，虽然奋力突击，杀了不少人，却赶不上对方补充的速度。此刻阵势稍薄，焦触就在眼前十余步，中间相隔不到七八人，机会就在眼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突然一声长啸，迈步向焦触奔去，挥起千军破，一口气连杀十三人，突到焦触面前数步，单手持刀尾，纵身跃起，半空中长臂一展，千军破疾进丈余，破风而至，正中焦触胸膛，透体而入。
焦触胸口一凉，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腿一软，跪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关羽身随刀走，抢起焦触面前，双手握刀，将焦触挑起在半空中，抽刀，凌空飞斩，一刀砍下焦触的首级，转身一脚将焦触的尸身踹飞，单手接住焦触的首级，举在面前，看着焦触圆睁的双目，唾了一口。
“竖奴，敢嚣张否？”

第530章 弄假成真
诱敌深入原本就是很危险的动作，焦触的意外阵亡更是雪上加霜，正在变阵的袁军将士顿时傻了，不知所措。关羽抓住机会，连续几刀，杀散身边的敌人，转身大喝：“玄德，速来！”一边说一边冲到焦触的战旗前，一刀斩杀掌旗兵，反手一刀，将手臂粗的旗杆斩为两段。
大旗呼啦啦的倒下，关羽扯下一片旗角，抹去长刀上的血迹。长刀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凌厉的光彩，刀身上到处都是撑痕，连刀刃都崩了好几个缺口，却威风不减。关羽非常满意，摊开手掌，抹过刀刃。
“好刀，果然好刀，斩得好头颅！”
袁军将士目瞪口呆，没人敢上前一步。关羽倒提长刀，环顾四周，抚须冷笑。
“还有谁不服，速来受死！”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和零星的武器落地声。
“还有谁？！”关羽突然一声暴喝，挥起长刀，一刀将离得最近的一个袁军士卒斜斜斩为两截。那士卒的首级和半片肩膀落在地上，残躯却摇摇晃晃，半天不倒，鲜血先是冲出尺余，很快又汩汩而流，溅了旁边的士卒一头一脸。
“啊——”不知道是哪个袁军士卒发出一声惨叫，扔下手中的盾牌和战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转身就逃。本该上前拦截的什长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见什长没动静，又一个士卒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紧着又有一个。逃跑的人越来越多，像雪崩一样迅速蔓延开来，成伍成什的士卒开始溃逃。转眼之间，关羽身边就空无一人，只剩下那半截尸体孤伶伶地立在那里。后面的各曲搞不清情况，本以为是诈败，后来发现跑的人越来越多，而焦触的战旗却不见了，也慌了阵脚，跟着开始撤退。
一场诈败变成了一场溃败，关羽面前瞬间就空无一人。刘备又惊又喜，不需关羽再招呼，带着人冲了进来，一边追杀，一边大声呼喝，将恐惧进一步扩大，驱赶着溃兵继续向前，同时不断将火把扔到帐篷上，烈焰升腾，照亮了半个天空。
在营外准备接应的张飞和简雍也看得目瞪口呆。
“宪和，要……跟进去吗？”
简雍揪着胡须，一不小心拽下两根，疼得一哆嗦。他看看火光下关羽越发高大伟岸的身影，苦笑道：“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跟进去了，要不然你我要被云长笑话一辈子。”
张飞点头，伸手指着大营，冲着那两百降卒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瞧好了，是跟着我们兄弟打胜仗，吃肉喝汤，立功受赏，还是跟着袁谭那怂货打败仗，吃刀片，抛尸荒野？有卵子的汉子跟我来，没卵子的阉货该干嘛干嘛去，不要挡老子的路。”
“愿随军侯征战。”一个降卒什长怯生生地说道，哑着嗓子。
“你说什么？大声点！”
“愿……愿随军侯征战。”什长咽了口唾沫，乍着胆子，大声说道。
“嘿嘿，军侯？”张飞拍拍腰间的战刀，放声大笑。“打完这一仗，老子至少也要升个都尉。你想不想弄个队长？”
“想，想。”那什长连连点头，两眼放光。
“那还等什么，跟我来。”张飞举起手中的长矛，挥舞着手臂，向前奔去。
那什长跟着跑了两步，回头见部下一动不动，又赶了回来，连推带搡。“你们还等着什么，快走啊，这时候不立功，什么时候立功？”一边说一边连眨眼睛。那几个降卒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一跑，其他人也心动了，三三两两的跟了上去。等他们进了大营，半个大营都空了，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烧得呼呼作响的帐篷。他们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心惊肉跳。关羽只带了十个人突营，加上刘备的部下也不过两百多人，居然能打败焦触两千人，真是神勇无敌啊。
跟着猛人能活命，有肉吃。这些士卒不懂那么多大道理，见关羽、张飞如此神勇，顿时多了几分胆气，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大营。一时间士气如虹，吼声如雷，杀声震天。
左右两个大营的将领隔着营栅看到焦触营中火起，知道焦触败了，却没人出营救援，只是紧紧守住自己的营盘。袁谭有令，不准擅自出营，他们和焦触也没什么交情，犯不着为他冒险拼命。
刘备、关羽和张飞先后冲入大营，杀人、放火，将整个大营搅得一片混乱。袁军将士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不少人打开营门，豕突狼奔，沿着两营之间的空地乱跑。
关羽一鼓作气，追出焦触营垒，来到中军大营前，大声叫阵。
中军将士早有准备，倒没有乱了阵脚，一边阻击一边报与袁谭。袁谭还不知道焦触阵亡，只当是按计划行事，披甲佩刀，登上中军将台，发现焦触大营一片火海，焦触本人的战旗也不见了，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好在准备在先，中军守得严实，刘备等人虽然声势很大，但兵力却有限，被阻于营门之外，一时无法突破。袁谭定定神，命令东南、东北两个大营出营，切断刘备后路，又命正南、正北两个大营向前移动，包抄刘备两翼。虽然出了点意外，折了焦触，但和预先的计划出入不大，他还有足够的优势兵力，足以将刘备困住。
袁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担心的不是刘备，而是孙策。刘备最多算一头狼，孙策才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猛虎。刘备这么拼命，看起来不像是佯攻，孙策肯定潜伏在某处，等着他露出破绽，好给他致命一击。他全力截杀斥候自然是为了隐藏潜伏位置。
辛毗会不会有危险？如果张邈和孙策合谋，辛毗去张邈的大营等于自投罗网。他虽然智计过人，却只是一个读书人，张邈如果想要他的命，只要一声令下，派两个卫士就能将辛毗当场斩杀。
袁谭越想越不安，越想越觉得自己太乐观了，低估了孙策的阴险，额头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怎么也擦不干净，很快就浸湿了战袍，手心全是汗。他紧紧的握着腰间的刀环，勉强控制着身体的颤抖，不让身边的人看出来。

第531章 演戏
孙策看着远处的火光，惊讶不已。
看这火光的规模和位置，刘备似乎攻占了焦触整个大营？如果说是焦触诈败诱敌，一来似乎没必要，二来这成本也忒太了些。可如果是真的，那刘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还是说关羽、张飞战斗力爆表，真的能以个人武力弥补悬殊的兵力差距？
孙策心里没底，郭嘉也有点懵。他立刻安排斥候去查看。这情况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他们没有预案。在搞清楚状况之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谨慎甚至保守都是第一选择。保守最多失去战机，冲动却有可能落入对方陷阱，特别是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冲动就是不折不扣的魔鬼。
等待的时候最煎熬，孙策下了马，来回慢走，活动腿脚的同时也放松一下心情，让自己不要太紧张。尽管如此，紧张还是难以避免，这毕竟不是游戏，输了还可以重来，这是真正的战场，一枝流矢都有可能要了性命，可不管你是大将还是普通一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等了多久，斥候回报，刘备已经全军杀入焦触大营，焦触的营里起火，全乱了，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清。刘备现在可能在攻击袁谭中军的东门，袁谭正在调集人马包抄，东南、东北、正南、正北四个营都有调动的迹象。
郭嘉摇了摇羽扇，眉头紧皱。“袁谭这是想以刘备为饵，诱捕将军吗？”
孙策没说话，但是他心有同感。如果仅仅是为刘备，袁谭似乎没必要调动四个营的兵力。四个营至少有五千人，再加上原地未动的中军大营，袁谭也太看得起刘备了。就算关张骁勇，毕竟只有五百人，击破焦触已经堪称神勇，再击破中军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除非他是想围歼刘备。五则攻之，十则围之，这是兵法常识，袁谭不可能不知道。他也清楚刘关张的骁勇，为求必胜，多派一些人也可以理解。
围歼刘备，可能是因为他恨极了刘备，也有可能像郭嘉说的那样，以刘备为铒，诱他孙策上当。袁谭将最可能正对他的正北大营东移，像极了故意露出的破绽。
不管是什么目的，刘备看起来都死定了。
斥候还没回来，简雍先来了。他踉踉跄跄，满身是血，缁冠不见了，露出头巾。身上穿着皮甲，后背插着两枝箭，大腿上挨了一刀，半条腿都被血染红了。他勉强冲到孙策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孙策的腿，泣不成声。
“将军，玄德被围，危在旦夕，请将军派人接应，迟则晚矣。”
孙策连忙将简雍扶起来。“宪和，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简雍满头是汗，汗水混着泪水，冲开了脸上的血水，糊成一片。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咽了一口唾沫，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起来。这时，两个义从走了过去，各从地上拉起一个士卒，这是保护简雍突围的亲卫，一个后背插着一把刀，已经断了气，另一个脸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胸腹处有几个大口子，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最先发现危险的就是简雍。他武功很一般，所以一直在人群中，避免与敌人直接接触，也有更多的时间来观察形势。关羽、张飞冲出焦触的大营，却被挡在了袁谭的中军大营之外，虽然他们都很骁勇，可是面对密集的箭雨和如林的长矛、大戟，他们也无法破阵。
攻势受阻，几百个人挤在营门前，身后又有喊杀声不断接近，简雍知道情况不妙，立刻挤到刘备身边。刘备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但他想脱身却没那么容易。他不肯一个人突围，想带上关羽、张飞，还想尽可能多的救出一些士卒，就让十名亲卫保护简雍，抢在袁军合围之前冲出来，向孙策求援，请孙策接应。
简雍跑得快，但还是遭到了袁军的堵截，十名亲卫先后受伤而死，就连简雍本人都受了伤，险些丧命阵中。如果当时再迟一点，他也逃不出来。而刘备等人已经被围住，没人接应的话，他们就死定了。
孙策很惊讶，关羽居然阵斩了焦触，而且是以十人冲击焦触大营的情况下，果然不是一般的勇猛。不过他再猛也是人，不是神，面对袁谭的中军大营，他也无计可施。现在被十倍于已的敌人困住，突围都难。
要救吗？
孙策的目光扫向郭嘉。郭嘉轻摇羽扇，驱赶蚊虫，泰然自若。简雍见状，扑到郭嘉面前，苦苦哀求。郭嘉摇头道：“宪和，你这个谋士是怎么做的？军议的时候明明说得很清楚，你们的任务就是袭扰，牵制吸引袁谭的注意力，为大军突围创造机会，攻破了焦触大营，你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为什么还要去攻袁谭的中军？就你们这些人马，想杀掉袁谭吗？”
简雍无言以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他一边哭一边说起来，虽然口音很重，却字字清晰。
“将军，我知道刘备边鄙之人，死不足惜，可他毕竟是将军的部下，身陷重围也是因为执行将军的命令，将军见死不救，以后谁还敢为将军效死力？秦楚世仇，秦哀公蛮夷之君，吴欲灭楚，秦尚且发兵驰援。将军义士，为救袁将军不惜孤身犯险，现在手握重兵，却不肯发一矢、击一鼓，何其绝情。纵使刘备不智，关羽骄傲，张飞何罪之有？他对将军钦佩之心发自肺腑，将军就忍心看他死于万箭之下？”
孙策很无语。这是几个意思，学申包胥吗？
郭嘉沉下脸，喝了一声：“简宪和，你好生不晓道理，兵者，死生之地，刘备身经百战，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他违背将军部署，自寻死路，死有余辜，就算救回来，那也是要军法从事的。”
“刘备拙于用兵，身陷险地，哪怕是军法从事，明典正刑，那也是他应得的，罪在他一人而已，其他人难道也是该死？他们与你身边的这些勇士没什么区别，都是将军的部下。将军，请三思啊。”

第532章 义之所在
孙策心中微动。
他知道郭嘉是倾向于救刘备的，至少不能无动于衷的看着刘备等人战死，只是郭嘉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他力谏。简雍则不同，他一心想救刘备，任何能用的理由他都不会放过。
刘备是该死，但他毕竟是他的部下，见死不救对他名声不利。哪怕是做做样子也比什么都不做好。这可能也是郭嘉的意思。救的不是刘备，而是他自己的名声。
汉末去古未远，又崇尚儒学，《春秋》重义的理念被绝大部分人奉为圭臬。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春秋不禁复仇。为家人复仇，为师友复仇，都是为人称颂的义举，不仅会受到民间舆论的支持，官方同样支持。义士不仅会得到同道的欣赏，就连敌人也不例外。相反，如果做出不义的事，则会被人鄙视。
义者，宜也，只问该不该，不分敌我，不计后果，不问利害。听起来就很二，但这时候的汉人还真有点二，而且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整个社会主流都有点二，不分精英还是普通人。
见死不救自然不义，即使是对普通人也不能这么做，更何况刘备还是他名义上的部下。
孙策拍拍简雍的肩膀。“行啦，你就别演了，等你演完，刘备也死得透透的了。起来吧，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怎么救人。”
简雍大喜，连忙站了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在地上。孙策扶着他，亲手解开他的皮甲，查看伤势。简雍感激莫名。“将军，我的伤不碍事，还是赶紧救玄德他们为好，迟了就来不及了。”
“怎么救？”孙策按着简雍的背部。“忍着点。”
简雍连连点头，孙策缓慢而坚决的将箭拔了出来。这是一枝流矢，射破了皮甲，但未深入肌肉，伤势不重。另一支却有些麻烦，箭头已经全部射了进去，连倒钩都看不到了。孙策拔出那口项羽刀，割开他的肉，将箭头拔了出来。血流如注，孙策让医匠立刻上药、包扎。简雍疼得满头是汗，牙齿咬破了嘴唇，却还是抓住孙策不放。
“将军，焦触被关羽斩杀，大营崩溃，其他各营原本都按军不动，想是有令在先。现在却移动四营围杀，定是怕了，如果将军能够从一侧攻击，以将军的虎威，袁谭必然惊惧，以固守为务。如此，刘备等人就有机会杀出重围。”
孙策看着简雍。“你好好休息吧，我和奉孝商量一下。”示意医匠将他送到辎重营去，让他跟着运送粮食的车队一起走。简雍连连点头，又向郭嘉拱手致意，请他劝孙策出兵。
孙策拉着郭嘉走到一旁，轻声说道：“奉孝，怎么救？”
“简雍说的办法就很好。”郭嘉轻声说道：“张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想必是做壁上观了。袁谭现在不仅要防备将军，还要防备张邈，兵力虽多，未必敢全力以赴。将军只要亮出旗帜，做出进攻的态势，袁谭就不能不予以重视，如此一来，刘备就有脱身的机会。就算脱不了身，那也是他的运数，怨不得将军。”
孙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郭嘉并不是真的想救刘备，出发点还是他的名声。不过，他却另有一番想法。之前配合袁谭，一起演了几场戏，袁谭说不定真以为他很能打，如果不让他清醒清醒，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万一他派人出营追击，控制不好分寸，弄不好就要吃亏。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打疼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才能走得更从容些。
“既然要救，宁可引而不发，也不能敷衍了事，精神上懈怠会被对手看出破绽，反而会坏了大事。”孙策轻声说道：“如果有机会，我就真的杀进袁谭的中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郭嘉吃了一惊。“将军，袁谭的阵势很严整，不管从哪个方向突破，你至少要踏破一个大营。”
“刘备五百人都能踏破一个大营，我就不能？”
“这……匹夫之勇，不争也罢。”郭嘉讪讪地说道：“刘备此刻肯定后悔莫及，悔不当初。将军……”
孙策笑了，摇摇手。“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会小心的。”
郭嘉莫名的忐忑起来。他的出发点是没错，但眼前的形势也的确危险，如果只虚张声势，吸引一下袁谭的注意力，那自然没问题。可如果孙策真的想突击袁谭的大营，这就很危险了。刘备已经陷了进去，如果再把孙策陷进去，他这个建议就弄巧成拙了。
孙策转身四顾。“徐晃呢？”
徐晃从一旁闪身而出，拱手施礼。“将军。”
“保护好奉孝，不得有误。”
“请将军放心。”徐晃招招手，没有出任务的士卒全部站了出来，将郭嘉围在中间。这些人原本是芍陂一带的游侠儿，被郭嘉挑选出来，加入斥候营，教他们读书写字，每天跟着义从营一起训练，武艺精湛，忠诚可靠，对郭嘉更是敬畏有加。
孙策翻身上马，喝了一声：“举火，亮出战旗。击鼓，告诉袁谭我来了。”
“喏！”许褚应了一声，从义从手中接过火把，高高举起。典韦接过大纛，哗啦一下展开。火光照亮了大旗上的凤凰，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金丝绣成的凤凰仿佛活了一般，展翅欲飞。
义从、亲骑步骑们一个接一个的点亮火把，以孙策为中心，向两侧延展开去，原本寂静的旷野中突然多出一条长龙。在战鼓声的配合下，三千多人向袁谭的大营缓缓逼去，沉默而充满压力。
大营外的暗哨纷纷从隐匿处现身，向大营奔去。孙策自己的斥候则纷纷归队，准备作战。
正在向东移动的正北大营见状，立刻闭紧营门，敲响报警的鼓声，通知中军的袁谭。袁谭听到鼓声之前，已经留意到了黑暗中突然现身的那支人马。他不知道是不是孙策，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突然亮出身份，但他知道绝不能大意。相比于东门外正在激战的刘备等人，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终于要来了吗？袁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那条延绵一里有余的火龙，看着中央那面大旗，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上面的徽号，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旺盛的战意和必胜的信心。
袁谭迅速评估了一下对方的人数，摇了摇头，打消了让正北大营单独对敌的计划，命令东北大营撤回一部分人马，固守大营，随时准备接应正北大营。至于刘备，先困住他再说，反正他已经被打残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一个诱饵而已，生死无关大局。

第533章 强中更有强中手
孙策来到正北大营外一百步，停止前进。
鼓声一变，三千多步骑列阵，步卒在中间，骑士分在两侧，典型的步骑配合大阵，在千余支火把的照耀下，不遮不掩的立在阵前。
一百步，超出普通弓弩的射程，却在四石弩的射程以内，躲在营栅后的一名叫邓信的年轻弩手按捺不住的冲动，举起弩，瞄准大旗下的孙策，扣动弩机，射出一箭。
弩箭破风急驰，转眼间就来到孙策的面前。许褚听得清楚，举起大盾，正准备上前保护孙策，孙策伸出左手，轻轻按在主许褚的肩膀上，抬起右手，准确地抓住了飞到面前的弩箭。
众人一片死寂，双方将士都看傻了。虽说军中最常用的弩就是三石、四石弩，一百多步之外已经是射程末稍，速度会下降不少，但黑暗之中能徒手抓住射来的弩箭依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仅对耳力、反应有极高的要求，还要对自己的身手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自信心，稍许疏忽就有可能送了性命。
孙策将弩箭交给许褚。“这个弩手射艺不错，把他揪出来。愿意为我效力就留着，不愿意就砍了。”
许褚大声应诺，将弩箭插在腰带里，拔出战刀，举起盾牌，大步向前走去。二百义从紧紧跟上，昂首挺胸的走向大营。
见许褚等人逼近，大营里一声呼喝，弓弩手立刻开始射击。义从们齐唰唰的举起盾牌，布成一个盾阵，加快脚步向大营逼去。他们用的盾牌不是普通木盾、革盾，而是铁盾，在厚木板上覆了一层甲片厚的铁板，为了减轻重量，铁板打了很多孔，孔径比箭头略小，箭头可以射进盾牌，却无法穿透。即使如此，这盾牌也比一般的木盾、革盾重，只有身体条件最好的义从营才能操纵自如。
密集的箭矢射在盾阵上，丁当乱响，火星四溅，没一会儿功夫，每面盾牌上就挺了几枝箭，却没有一枝箭能射穿盾牌。
义从们越跑越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抢上几步，在营壕前蹲下，立起盾牌，又有几人抢到他们身后，单膝跪倒，蹲在地上，却将盾牌背在身后。许褚飞身赶到，踩在他们的盾牌上。他们一声大喝，用力举盾，许褚借势跃起，纵身跃过了营壕，半空中一声大吼，如猛虎出谷，震得正对着他的两个袁军士卒头晕目眩，没等他们清醒过来，许褚落地，身体微蹲，紧跟着再次向前冲。脚在地上蹬出一个坑，泥土飞扬，沉重的身体如同抛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呼呼的风声，瞬间就来到营门前，连人带盾狠狠地撞在营门。
“轰！”一声巨响，营门的三名袁军士卒被撞飞，其中一名刀盾手离营门太近，被自己的盾牌边缘砸中，头破血流，摔出几步远，轰然落地。
“咔嚓”一声，营门门栓被许褚硬生生撞断，营门摇摇晃晃的打开了。
守护营门的军侯见状，尖叫一声：“堵住营门，退后者斩！”话音未落，许褚有如实质的目光便转了过来，直视他的双眼。军侯心头猛震，下面的话憋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就在他的注视下，许褚长刀起落，左劈右砍，转眼间连杀七人，冲到他的面前，一刀电然而下。
军侯大惊失色，举起盾牌招架。
“嚓！”盾牌被长刀劈成两半，军侯的手腕也被斩断，刀尖从他的面门划过，劈开了他的头颅。
军侯向后退了两步，轰然倒地。
挡在营门前的袁军士卒惊骇莫名。他们也是蒋奇的部下，早就见识过孙策部下亲卫营的骁勇，可是看到许褚刚才举手投足间连杀八人，这才知道那些亲卫营战士虽然骁勇，但还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范畴。
许褚不是。
就在袁军将士震惊的时候，更多的义从跳过了营壕，抢入营门。有的在许褚身后立阵，有的则拆下营门，扔在营壕上。其他人踩着营门冲了过来，鱼贯进入大营，五人一组，互相配合，大砍大杀，一口气砍倒数十人，剩下的袁军士卒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逃，没有人敢回头再看一眼。
许褚提出血淋淋的战刀，走到弓弩手面前，拿出那枝弩箭。“刚才是谁发箭，射我家将军，站出来。”
弓弩手们齐唰唰地看向邓信。许褚目光一扫，手腕一动，刀就架在了邓信脖子上。“我家将军很欣赏你的胆气和射艺，愿意不计前嫌，只要你愿意为他效力。你愿意……”
“愿意！”许褚还没说完，邓信就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那枝弩箭射出去，他就后悔了。身为射艺绝佳的弩手，他的目力极好，清晰地看到孙策抓住了他的箭，又交给了许褚，当时就感觉到不妙，许褚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此刻看到许褚拿出那枝箭，又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只当小命休矣，听说孙策要招揽他，岂有不愿意之理。
“甚好，拿起你的弩，我指谁，你就射谁，看看你刚才究竟是巧合还真是射艺一流。”
“喏。”邓信连忙爬了起来，熟练的上弦、上箭，托起。弩举在手中，他立刻自信满满，连声音都没有了颤抖，稳定得像手中的弩一般。“大人，你说吧，射谁？”
“邓信，你这翻脸不认人的混蛋。”其他弩手们对邓信都极为忌惮，自知不是对手，见邓信要拿他们做投名状，一个个气急败坏，一边转身逃跑一边破口大骂，一转眼的功夫就如鸟兽散。
许褚迅速控制了营门，向孙策发出信号。
几乎在同时，袁谭也收到了正北大营被孙策攻破的报警，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刘备有关羽、张飞这样的勇士助阵，攻破正东大营还花了至少一顿饭的功夫，已经令人叹为观止，毕竟是五百人攻两千人，兵力处于绝对劣势，没想到孙策所部的战斗力更加强悍，几乎在说话之间就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袁谭几乎来不及多想，立刻下令东北、西北两个大营增援正北大营。
战鼓声再起，交相呼应，响成一片。战场形势剧变，原本热闹的中军大营东门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正北大营。
刘备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汗如雨下。他的身边除了关羽、张飞，也就剩下一百多人，包括三十多名亲卫。从蒋奇旧部里挑出来的两百人见形势不利，立刻更换阵营，和昔日同袍会师了，两百东郡郡兵折损过半，关羽、张飞身受重伤，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快走！”关羽提着已经只剩下半截刀刃的千军破赶了过来，挟起刘备就走。张飞左手挥刀，右手持矛，为他们断后。一百多人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迅速从两营之间的空地脱出重围。

第534章 解牛刀
看到刘备三人，孙策暗自惋惜。这该死的怎么也死不掉，跑起来却比谁都快，这边许褚刚刚攻进大营没一会儿，袁谭调兵遣将的鼓声刚刚发出，他们就突围成功了。
就是样子有点惨。好容易攒起来的两曲人又打光了，刘备披头散发，走路都站不稳，只能靠在关羽身上。关羽也好不到哪儿去，浑身是血，平时爱若珍宝的美髯被血粘在了一起，手里的千军破只剩下半截，还舍不得扔，握得紧紧的。张飞身上中了两箭，不过看他那样子应该伤不重，依旧杀气腾腾，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来到孙策面前，关羽扶着刘备站好。刘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军，我回来了，幸不辱使命。”
孙策“噗嗤”一声笑了。“幸不辱使命？刘备，我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
刘备尴尬地张了张嘴，没敢再说。关羽接过话头，带着三分得意。“你没有听错，我们的确完成了任务，不仅完成了将军交待的任务，而且斩将夺旗，自然……”
“你闭嘴！”孙策沉下脸，没好气的喝道：“回头看看你们还有多少人再夸口，损失如此惨重，还好意思大言不惭？我的命令是让你们佯攻，吸引袁谭注意力，什么时候让你们斩将夺旗了？”
“我……我们难道没有吸引袁谭注意力吗？他调动了几个大营围攻我们。”关羽梗着脖子，红脸憋得更红，举起千军破，显示自己的赫赫战功。“你看看，我杀了至少百人，连这么好的刀都砍断了。”
“蠢物，不足与论！”孙策摆摆手。“退下吧，我还要破袁谭的大营，没空与你啰嗦。”
“什么？”关羽勃然大怒，迈开大步就冲了过来，要与孙策理论。典韦迎了上去，一脚踹在关羽小腹处。关羽被踹得向后退了一步，更加愤怒，猛吼一声，高高举起千军破，砍向典韦。典韦二话不说，抢入关羽中门，伸左脚挂住关羽的脚后跟，右腿猛然发力，力由地生，顺着足腿腰背，直贯肩头，发力猛撞，一气呵成。关羽猝不及防，高大的身躯被典韦撞翻，仰面摔倒，“轰”的一声巨响，连地面都震了一下，千军破也脱了手。
典韦捡起千军破，鄙视地看了关羽一眼。“才杀了百人就破这样，简直是污了千军破的大名。你不配用这样的利器，还是用柴刀比较合适。”
“你！”关羽气得眦睚欲裂，翻身跃起。“趁人不备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再来打过，看关某怎么收拾你这匹夫。”说着，抡拳就打。典韦举盾招架，千军破从盾底探出，别在关羽两腿之间，稍稍用力，关羽就立足不稳，踉跄着扑倒在地。
孙策冷眼旁观。他是看出来了。关羽是猛，但他和之前的典韦差不多，仗的就是身大力不亏，敢打敢拼，论武道，其实比普通士卒强不到哪儿去。如果是遇到一年前的典韦，在精力充沛的情况下，他说不定还能占点上风。现在他拼杀了小半个时辰，精疲力尽，又遇到武道大进的典韦，他一点胜算也没有，只有被虐的份。
“行了，你就别自取其辱了，空说无益，你若是还有力气，就跟我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刀法。就怕到时候你连柴刀都不好意思用。”孙策轻踢战马，拦在关羽面前。“益德，尚能战否，随我走一遭？”
张飞尴尬地看着关羽。他曾有机会与孙策同行，但是没有出手，一直引为憾事。现在孙策要亲自上阵，他自然想观摩一番。可是刘备受伤，关羽被孙策当面羞辱，他又不好意思扔下他们跟着孙策上阵。
关羽冷笑一声，拱拱手。“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玄德，你在这儿休息，我与益德去去就来。”
刘备嘴里发苦，根本不想让关羽随孙策去冲阵，可是他也清楚关羽的脾气，肯定拦不住，只好将手里的战刀递了过去，又安排了十名受伤较轻、体力尚好的亲卫跟着关羽。
“云长，千万小心。”
“无妨。”关羽嘴里说得轻松，心里却着实有些懊悔。刚才杀得太猛，千军破都砍断了，现在只能用刘备的战刀。孙策不仅有专用的霸王杀，身边的义从更是人手一口千军破，实在让人眼红，恨不得抢一口过来。不过这也只能想想，典韦就在旁边，肯定不能让他如愿。真要打起来，他现在可占不着一点便宜。
“云长兄，你用我这口吧。”张飞知道刘备那口刀只是一口普通的三十煉，连忙将自己的战刀递了过去。他这口刀是孙策赏的，真正的南阳好刀。关羽接过，斜睨了孙策一眼，迈开大步，向远处的大营奔去。
孙策摇摇头。“匹夫之勇，不堪大用。”踢马向前轻驰而去。典韦带着义从冲在前面，陈到率领白毦士夹侍左右，一千亲卫营步卒却在两个都尉的指挥下，杀向正北大营两侧的通道。秦牧、麋芳率领亲卫骑原地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东北、西北两个大营正准备出营支援，见有对手杀来，连忙停住脚步，就地列阵。五百亲卫步卒带着大盾杀到两个营垒之间，立起盾阵，切断了两营对正北大营的增援。
几乎在同时，典韦率部杀进了大营。战鼓声中，许褚部向左翼移动，让出右翼。典韦迅速进入战场，两百义从以百人为阵，左右呼应，像一把大剪刀，无情地向前推进。四百义从则像螃蟹的两只巨螯，又像拳手的两只铁拳，不断的出击，粉碎敌人的反击，将战线迅速向前推进。
抢在典韦前面杀入大营的关羽忽然发现自己没事干了，在许褚、典韦的重击下，袁军节节败退，已经没有成规模的抵抗，只有一些撤退不及的士卒垂死挣扎。看到关羽和张飞等人，大部分人掉头就跑，要不然就扔掉武器投降，只有极少数人冲上来厮杀，被他们轻而易举的砍倒在地。
关羽左顾右盼，发现这些义从使用千军破的招法虽然简单，或刺或劈，或挑右拨，极少有像他那样大杀大砍，却招招实用，杀伤力极强，相互之间配合极为默契，手持长矛、大戟或大盾战刀的袁军士卒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原来千军破是这么用的？”关羽惊讶不已。“这刀法好精妙，可有名字？”
张飞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响起孙策的声音。“这刀法名为解牛刀，哪怕是千斤蛮牛，遇此刀也豁然而解，骨肉分离。”

第535章 你该庆幸不是敌人
张飞赞道：“好名字，用的是庖丁解牛的典故吧？”
孙策笑笑。“益德好学问。”
张飞美滋滋的，刚想对关羽解释一下，却发现关羽脸色很难看，稍一琢磨，立刻知道上了孙策当。什么解牛刀，孙策分明是说关羽是蛮牛，只会用蛮力，根本不懂刀法。他连忙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幽怨地瞅了孙策一眼，撇了撇嘴。
关羽斜睨着孙策。“将军所言皆如金玉，只是不知道手上功夫如何。”
“想较量一下？”孙策歪歪嘴角。
“求之不得。”
孙策摇摇头。“我看还是算了。”
“哼，原来将军虽然不读书，却和那些书生没什么区别，只是嘴上功夫。”
孙策笑了。“关云长，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看你战了半日，不想占你便宜，你却以为我怕你？也罢，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疱丁解牛，要不然你还以为是我的刀不好，连累了你。”
孙策说着，翻身下马，提着霸王杀走到关羽身边，扬扬眉。“你可看好了。”
关羽单手持刀，以手抚须，凤眼微闭。“拭目以待。”
孙策手腕一振，提着霸王杀，迈开大步，向前急行。关羽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张飞见状，也只好跟了上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关羽后面，却很自然地站在了孙策身边，就像上一次随孙策去见袁谭一样。
袁军将士此刻已经被典韦、许褚两只重拳打得支撑不住，校尉张南连声嘶吼，奋力拦截，一口气斩杀了数名逃兵，勉强维持住阵线。还没等他喘口气来，孙策便杀了过去。忙乱之中，张南虽然没认出这是孙策本人，可是一见孙策的甲胄，张南就知道这不是普通将领，如果能临阵斩杀他，说不定还可以鼓舞一下士气。他二话不说，立刻命令亲卫营顶了上来。
“杀了他！”
数十名亲卫奔了过来，各举刀矛，向孙策发起了攻击。
孙策脚步不停，霸王杀划出一道寒光，劈开迎面刺来的一杆长矛，借着反弹之势，刀锋一偏，沿着矛杆滑下，斩下了长矛手的左手，长矛手手腕一痛，连惨叫都没来及发出，霸王杀就刺进了他的胸甲。
长矛手倒退两步，想用手去捂伤口，却发现手腕处光秃秃的，手腕的血混着胸口的血，喷涌而出，手掌却不翼而飞，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随即又趴在地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在长矛手尚未倒地的时候，孙策已经抽出霸王杀，顺势磕开一柄战刀，双手送向一送，刀尖精准的刺入对手的咽喉，一点即收，抽刀时，刀锋划过另一个刀盾手的脖子。刀盾手眼角余光看到刀光一闪，觉得脖子一凉，伸手一摸，全是温热粘稠的鲜血，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力气瞬间消失，轰然倒地。
两次出击，举手投足间连杀三人，霸王杀在孙策手中幻化出一道道光影，刺击精准，仿佛凤凰坚硬的喙一次次啄击，不管对方的防守多么严密，他总能找到空隙，一击必中。劈砍如风，仿佛凤凰展开的双翼，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所到之处，灰飞烟灭，只听到一声声轻响，却听不到兵器相撞的声音。片刻之间，七人倒地身亡，一丈之内再无站立的对手。
关羽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他就跟在孙策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孙策所用的招法与义从们并无二致，无非是劈刺挑拨等几招，但是他更快，更准，几乎出手无空回，偏偏又看不到一丝烟火气，像极了传说中的庖丁解牛。别说他用的是霸王杀，就算是一柄普通的战刀，一样能杀千人而不损。
相比之下，关羽的刀法虽然很猛，却和砍柴没什么区别，只杀了百人，千军破就被折断了。
关羽羞愧难当，却不肯输给孙策，迈开大步，抢到孙策面前，大砍大杀，将满胸的不甘化作怒火，倾泄在袁军将士的身上。
张飞也冲了上去。
关羽、张飞都是难得的勇士，此刻也是毫无保留，全力以赴，更如下山猛虎，山海蛟龙，势不可挡，但是他们突进的速度还是不如孙策，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总差孙策一个身位。与他们拼尽全力、汗流浃背的窘迫相比，孙策举重若轻，胜似闲庭信步，大有庖丁解牛完毕，提刀四顾，踌躇满志的飘逸。
孙策很飘逸，但是张南却一点也不飘逸，他都快急疯了。许褚、典韦攻势如潮，不断地向前推进，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孙策的攻势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关羽、张飞两头猛兽的配合下，孙策杀进的速度比两翼的许褚、典韦更快，眼看着就要杀到他的面前。
退无可退，半个大营已经被孙策攻占，一千多人挤在一起，再退就只能退出大营了。
张南急令升起双兔大旗，敲响求救鼓，向中军的袁谭求援。袁谭虽然安排了左右两个大营接应，但是两侧都只听到喊杀声、战鼓声，却看不到一兵一卒来援，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求援的战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响彻整个大营。
刘备扶着亲卫的肩膀，勉力站了起来，翘首以望。大营中战得激烈，但这边却安静得很，求援的自然不是孙策。他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一千亲卫骑还在营外，孙策带在身边的只有义从营，也就是步骑五百人，和他攻击焦触大营时的兵力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用一千步卒挡住了两翼增援的袁军。
但孙策取得的战果却是他望尘莫及的。
刘备回头看看身边的余部，惆怅不已。他知道孙策身边的义从营是真正的精锐，战斗力绝非袁谭手下的那些将士可比。他原本也想学孙策训练一支精锐，为此精挑细选了两曲人，可是这一战过后，他这点家当又损失殆尽，只剩下这一百多人。
关羽斩将夺旗，却将他刚刚看到的希望一脚踩灭。如果不是简雍向孙策求情，他们都会死在阵中。原本是一次立功的机会，平白又欠了孙策一次人情。
刘备忍着心中的郁闷，向郭嘉拱了拱手。“多谢奉孝先生，若非奉孝先生，备死无葬身之地矣。”
郭嘉坐在马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的大营。听到刘备的致谢，他一动不动，淡淡地说道：“讨逆将军从来不会放弃一个部下，也不会放过一个敌人。你不需要谢我，你应该庆幸自己是他的部下，而不是他的敌人。”
刘备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徐晃和身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腰背更直，眼神更加坚定。

第536章 非敌非友
辛毗拈着棋子，迟迟未落。
他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指端也有些酥麻。鬓角已经被汗水浸湿，也不知道张超有没有发现。
应该没有。张超一直在关注棋局，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是鼓声，还是我的心跳？辛毗不敢断定。这里离袁谭的大营至少有十里，营中杂音又多，应该听不到那么远的战鼓声。
可是这鼓声真的很真切。
辛毗犹豫再三，放下了棋子。“仲卓兄弈道高明，我甘拜下风。”
张超抬起头，看看辛毗，眼神惊讶。“佐治，你这是什么话，战至正酣，胜负未分，你怎么能投子认负。不行，不行，继续下。”
辛毗苦笑一声：“仲卓兄，说实话吧，我不知道该如何落子，仲卓兄能否指点一二？”
张超转了转眼珠，摩挲着棋子，笑道：“佐治可是颍川名士，虽不以弈道著称，却也是个中高手。你让我指点，我如何当得起？”
辛毗拱了拱手。
张超将棋子放进棋盒，棋子撞击，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沉吟了良久，突然说道：“佐治，听说你在南阳住过几个月？”
辛毗点点头。
“你觉得孙讨逆如何？”不待辛毗回答，他又说道：“能成其霸业吗？”
辛毗捻着颌下短须，脸上带着微笑，脑子里却在迅速分析张超问这句话的用意。他本想旁敲侧击，没想到张超却是开门见山。这是好事，他现在最怕绕来绕去，耽误时间。可是这个回答很重要，既不能太假，让张超怀疑他的诚意，又不能将孙策说得太强，让张超对袁谭失去信心。
他思索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孙讨逆虽然年轻，却大有气度，一时英俊，能不能成其霸业，我不太清楚，但乱世之中割据一方，以待明主，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以古拟今，河西窦融可比也。”
张超微微一笑。“那他和袁使君相争，谁胜谁负？”
辛毗笑着摇摇头，反问道：“这还用问吗？”
张超笑而不语。辛毗见状，只得解释道：“孙讨逆不世英才，但他出身卑微，难得士林之心，成就有限。其父孙征东以军功起家，官居二千石，爵封乌程侯，固然是一时英雄。但他出身寒素，不为士林所喜，就连乡党也不愿意依附他。征战数年，兵不过万，将不过满十，智谋之士更是避之如蝎虎。孙讨逆折节下士，能得谋士之心，所以才能据南阳，领豫州。可是他学问浅薄，又自恃其能，对荆豫英豪多有折辱，攻襄阳时甚至大开杀戒，屠戮习蒯满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众庶之心？若非如此，他坐拥豫州，怎么还会受困于兵力钱粮，还要和陈留做生意？相比于袁使君入兖州，一呼百应，万众归心，相去岂止天壤之别。”
张超点点头。“佐治所言甚是。不过，我有一点不敢苟同。”
“还请仲卓兄指教。”
“论大势，天下人心在袁氏，袁使君一呼百应，自然非孙策可比。可是战阵之上，两军对垒，生死相搏，孙策却要略胜一筹。”
辛毗眉梢颤了颤，笑容变得不太自然。他明白张超的意思，袁氏实力雄厚，可是现在两军交战，袁谭的人马只有这么多，家世优势并不能化为战阵上的优势，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这正是他担心的。
“袁使君的兵力两倍于孙策，不久前还接连战胜孙策。”
张超摇摇头，打断了辛毗底气严重不足的大话。“袁使君比孙策年长数岁，经验也比孙策丰富，但孙策不是世出的将才，论临阵指挥，短兵相接，就算是袁盟主亲至也未必能胜他。至于袁使君，嘿嘿，若无足够的兵力优势，难免蹈刘备、蒋奇覆辙。佐治，你不会忘了吧，去年年末，他刚刚出道不久，就全歼了徐荣率领的两万西凉精锐。”
辛毗屏住了呼吸，心跳更快。他看着张超，强笑道：“这么说，仲卓兄更看好他？”
张超摇摇头。“我不是看好他，我只是为袁使君担忧。你也清楚，我们兄弟与袁盟主有些分歧，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袁使君。如果袁使君败了，我们便无枝可依，只能乘槎浮于海了。”
辛毗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明白了。他离席而起，向张超躬身一拜。“多谢仲卓兄。”说完，不等张超说话，便起身匆匆离去。
大帐内，张邈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案上的棋局，摇摇头。“看来这辛佐治不如郭奉孝。”他拈起一枚棋子，仔细看了看，棋子上湿润，有些许汗迹。张邈坐了下来，将棋子轻轻落在棋枰上。
“来吧，我们完成这局棋，看看谁胜谁负。”
张超笑了。“胜负已分，何必再战。袁谭如果真的能战胜孙策，又何必在乎我们兄弟。他前两天的战绩都是官样文章，不值一提，这一次要真章毕见了。”
张邈无声地笑了起来，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辛毗出了张邈的大营，带着卫士策马狂奔。远处的战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清晰，辛毗也越来越着急，用力猛抽战马，恨不得一步飞到袁谭身边。
他懊悔不已。防什么张邈、张超啊，他们怎么可能对袁谭不利。袁谭真要败了，他们就得面对袁绍的怒火。他们兄弟成名多年，眼下孙策又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们兄弟可以在暗中和孙策勾结，却不可能明着倒向孙策。对他们来说，当然是袁策和孙策相持不下最有利。
耽误时间！
辛毗冲进中军大营，一直来到将台前，翻身上马，一口气冲上将台，来到袁谭身边。袁谭坐在将台上，一动不动，见辛毗奔上来，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辛毗的手，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
“佐治，你来得正好。你再不来，我就要败了。”
“怎么回事？”辛毗站在将台上，环顾四周，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用袁谭解释，他也知道为什么战鼓声这么急了，正东的大营已经烧成一片白地，火势越来越小，却看不到人影。正北大营却激战正酣，纷乱的旗帜中，赫然有一面绣着烈火凤凰的大纛，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着妖异的光芒，特别是凤凰的那一对眼睛，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绣成的，像两团火焰，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直刺人心。

第537章 逼降
趁着辛毗观察形势的时候，袁谭迅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辛毗。
辛毗转头，看到袁谭焦急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袁谭微怔，随即明白过来，挺直了腰杆。
“使君但请宽心。兵法有云，强者示之以弱，弱者示之以强。孙策攻击我军，并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弱。弱，却不得不攻击，自然是为了接应刘备，其实他已入使君彀中。”
袁谭笑了一声，只是笑得有些勉强，声音也不太自然。他的确是想诱孙策入彀的，但孙策来势汹汹，动若雷霆，不仅打得张南节节败退，还派人悍然切入两营之间，截住了东北、西北两个大营的援兵，大有一鼓作气，将张南部全歼的势头。
如果孙策止步于此，那倒也罢了，他最多诱虎不成反被虎伤，丢脸罢了。可如果孙策不肯罢休，拿下张南大营后再攻他的中军，那他就危险了。有张邈在后，他不敢动南侧的三个大营，能依靠的就只有中军和东北、西北两个大营，虽说兵力上有优势，但孙策所部精锐，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一想到张邈，袁谭忽然想起来辛毗的任务。“佐治，张孟卓有什么动静？”
“使君放心吧，他们并不希望孙策得势，相持不下对他们最有利。”
袁谭松了一口气，顾不上问详细经过，先解决眼前的问题。“那……孙策会退兵吗？”
辛毗想了想。“使君，将为三军之胆，孙策身先士卒，冲杀在前，使君不可示弱于他。我听说界桥之战时盟主即率大戟士亲临战阵，与数倍于已的敌骑鏖战。现在士气低落，使君何不效盟主故事，于阵前耀武，鼓舞士气？”
袁谭眼神微缩，盯着辛毗不说话。辛毗知道他想什么，轻声说道：“使君，臣敢担保，孙策攻破张南大营后就会撤退，绝不敢主动攻击中军。使君现在不去可就迟了。”
袁谭还是不说话。辛毗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好闭上嘴巴。袁谭终究不是孙策，他没有孙策的武艺，也没有孙策的勇气，他被孙策打破了胆，前几天的战绩终究只是个笑话。张超说得对，论家世，袁谭优势明显，孙策远远不及。可是论短兵相接，决生死于五步之内，袁谭一点优势也没有。
……
孙策停住脚步，抬起霸王杀，在一具尸体上抹去血迹。
刀身光亮如新。
张南已经被许褚、典韦从两翼包抄，正面又被关羽、张飞等人猛攻，战鼓都快敲破了，中军也没有派出援兵，他麾下的将士被杀破了胆，伤亡惨重，剩下的也全无斗志，虽然还没有投降，却惶惶不安，崩溃在即。
“命令他们投降！”孙策说道。
一名义从领命，穿过人群，来到阵前，大声发布孙策的命令。话音未落，就有袁军士卒扔下了手中的武器，举起双手，跪倒在地。张南见状，厉声大喝：“不准投降，袁使君就在身后，援军马上就到。”
“你耳朵里塞了驴毛么？”张飞大笑道。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即使是在嘈杂的战场上也清晰可辨。“回头看看你的袁使君在哪儿，这么半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赶紧投降，要不然现在就结果了你。”
张南原本就心惊胆战，被张飞吼了一嗓子，更是惊惧不安，频频回头，盼望着能看到援军。可惜，身后的中军一片死寂，连为他打气的战鼓气都没有，更别说援军了。
这时，典韦大吼一声：“降者免死，不降者，杀无赦！”提着双戟迈步向前，铁戟轻挥，将一个袁军士卒手中的长戟击飞，顺势压在他的脖子上。还没等他用力，那士卒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叩头。
“愿降，愿降！”
典韦圆睁虎目，看向其他的袁军士卒。那些人被他看了一眼，一个个手脚发软，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一个接一个的跪倒在地。“哗啦”一阵乱响，更多的袁军士卒放下武器。他们原本就是蒋奇的旧部，有过投降的经验，知道孙策没有杀俘的习惯，大不了忍两天，最后又放了。不过这次如果还能活着回来，下次坚决不和孙策对阵了，根本不是对手啊。
见部下接二连三的投降，张南握紧了手中战刀。他很想杀几个人振奋一下士气，可是他也清楚，大势已去，袁谭根本不敢来救他，再坚持只会多造杀伤，无法挽回败局。
左思右想，张南长叹一声，走出人群，来到孙策面前，单腿跪倒，双手举过头顶，奉上战刀。孙策接过他的战刀，插回他的刀鞘中。“识时务者为俊杰，集结你的部下，随我出营。喝一口热粥，休息一夜，愿去愿留，明日再做计较不迟。”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张南起身，低着头，向外走去。袁军将士见状，纷纷起身，自觉地排成几次纵队，一个跟一个，向大营外走去。
孙策命令典韦、许褚在两侧监视，自己断后。关羽和张飞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五百人攻两千人的大营，孙策不仅胜了，而且胜得很轻松。从义从们的队形来看，他们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装备好是一方面，但他们的训练有素也是任何人都无法视而不见的。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他们都井然有序，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根本不需要许褚、典韦吩咐。
“精锐如此，天下谁敌手？”关羽一声长叹。在萧县时，他曾与陈到大战，后来又与亲卫营大战一场，当时还觉得输得有点冤，可是现在看来，他其实输得一点也不冤。如果孙策当时动用的不是亲卫营，而是典韦、许褚率领的义从营，他会输得更难看，甚至可能战死当场。
孙策听得清楚，却故意不理关羽，笑盈盈地对张飞说道：“益德，这次过瘾吗？”
张飞乐呵呵地连连点头。“过瘾，跟着将军作战真过瘾。”他看看关羽，连忙又补了一句。“更何况还有云长一起。”
孙策装听不懂。“看你这样子，还是喜欢使矛。你这矛法得过名家真传吗？”
“嘿嘿，拜过几个师傅。”张飞握着矛，得意洋洋。“自从艺成之后，我遇到高手无数，矛法比我强的只有云长一人，赵子龙只能和我打成平手。”
孙策歪了歪嘴。“其实也没什么，一力降十会罢了。益德，既然你喜欢用矛，有机会我为你专门造一柄矛，保证你喜欢。”
张飞心中欢喜，却不好意思当着关羽的面致谢，正在窘迫之时，中军方向突然传来激烈的战鼓声。刹那间，正在鱼贯出营的袁军降卒都停住了脚步，无数双眼睛看向孙策。

第538章 箭在弦上
那一瞬间，孙策也吃了一惊。袁谭这是搞什么鬼，刚才打得那么激烈，他不来，现在张南都投降了，却突然敲起了战鼓，做出一副准备救援的模样。
你这节奏不对啊。这些人武器都放下了，你还指望他们再奋起反击？
孙策翻身上马，提着霸王杀，挽缰缓缓而行，笑盈盈地说道：“诸位，是不是意犹未尽，还想再杀一阵？听听，你们的袁使君来了，只是不知道他敢不敢跨过这个营门。来人，把营门打开，请袁使君进来。”
张飞大声应喏，快步走到大营的南门，拉开了营门。大门一打开，火把的光就照了进来，将营门的影子拉长长长的，直到降卒的脚下。孙策轻踢战马，来到营门前，看着对面刚刚打开的营门，转身对张飞说道：“益德，你嗓门大，为我叫阵。”
“喏。”张飞从地上捡起一面盾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越过营壕，刚准备叫阵，关羽赶了上来，一手提刀，一手提盾，与他并肩而立。张飞点点头，运足丹田气，大声吼道：“讨逆将军孙策，邀袁使君阵前会晤，请袁使君现身。”
对面原本人声喧闹，脚步声响成一片，一些人已经越过了营壕，正向这边赶来，忽然看到这边营门大开，惊讶不已，又听到张飞这一声吼，顿时鸦雀无声，走出营门的将士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营门内旌旗招展，人影重重，却没有人露面。
张飞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对面又格外安静，几乎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转过头，看向营门后的袁谭。
袁谭坐在马背上，脸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从僵立的身影来看，他显然没有出去和孙策见面的勇气。这时，辛毗走了过来，翻身下马，拉起袁谭的缰绳，大声喝道：“让开，使君巡阵。”
将士们“哗啦”一声响，让开一条通道，辛毗牵着马缰，引着袁谭出了营门，越过营壕，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来到阵前。离开了麾下的将士十余步，估计他们听不到他说什么，袁谭才急急地说道：“佐治，这样……好吗？”
辛毗头也不回。“使君，你的大业就在这一进一退之间。如果你现在退回去，不仅兖州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整个天下都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袁谭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心里却是懊悔不已。原本辛毗让他及时增援张南，结果他犹豫了。得知张南部停止反抗，可能会向孙策投降，他才知道辛毗的意见有道理。张南有兵力优势，如果他能给他希望，张南就能支撑得更久一些。一旦张南顶住孙策的猛攻，他就有机会反扑。他急急忙忙调拨人马，准备来接应张南，却晚了一步，绝望的张南已经投降了。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原本是来给张南鼓气的，现在却成了他要与孙策面对面。骑虎难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来到阵前。他很想退回去，可是辛毗说得对，他如果现在退回大营，闭门不见，那他前几天闯下的威名就付之东流，他的战绩也将成为笑话，他不仅无法在兖州立足，甚至连整个天下都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如果真是那样，不如被孙策杀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堂堂袁氏子弟，怎么被一个寒门武夫逼到进退维谷，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不就是死嘛，孙策敢杀我？
袁谭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焦虑，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他伸手抢过缰绳，对辛毗说道：“佐治，你且闪在一旁，待我去见见孙策，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看着突然勇气倍增的袁谭，辛毗诧异的同时又庆幸不已。袁谭毕竟是袁绍的血脉，他的性格和袁绍有相似之处，被逼到绝境时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激起无穷的勇气。
袁谭挺起腰杆，轻踢马腹，策马来到两营之间，大声喝道：“袁谭在此。孙策，来决生死。”
孙策离得远，听不到袁谭和辛毗之间说什么，只看到袁谭匹马来到阵前，大声叫阵，不免诧异。是真的想单挑，还是想在我身上再攒点积分？
孙策踢马出营，越过壕沟，来到袁谭面前，相隔不到十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袁谭。不得不说，袁谭不算很帅，但五官端正，身材高大，即使是一身戎装，骑在战马上，袁谭也自有世家子弟的儒雅，那可不是装就能装得出来的。此刻横眉冷目，又添了几分高冷气质。
“使君好气度。”孙策横刀立马，笑盈盈地欠身施礼。
孙策打量袁谭的时候，袁谭也在打量孙策，心中的震惊不亚于孙策。孙策相貌出众，剑眉朗目，身材比一般人高不少，虽然眉眼间略显轻佻，但那种无所谓的神态更让他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自信，平添几分光彩。他脸上带着笑容，算不上严肃，却给人一种温暖，让人愿意接近。
“将军也很英武。”袁谭欠身还礼。
“将军这是准备出营吗？”孙策看向袁谭身后的将士，笑道：“是准备救援张南，还是准备反击？如果是救援张南，你来得太迟了。如果是准备反击，我也在此恭候大驾，不如就由你我开始，不管是分胜负还是决生死，我都奉陪到底。”
袁谭冷笑道：“是将军在攻我的大营，而且连破两营，现在却问我想要如何？谭愚钝，武艺低微，却也不能看着将军如此耀武。你要决生死，我便与你决生死，你要分胜负，我便与你分胜负，大不了血流五步，战败而死，也不能受辱而生。”一边说着一边拔出腰间战刀，高高举起，猛踢战马，冲向孙策。
虽然搞不清袁谭的用意，孙策倒也不敢怠慢。他见识过袁术的武技，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却的确是杀人技。袁绍身边游侠儿数不胜数，有几个高手很正常，袁谭是长子，有机会受名师指点，说不定真有两下子，一不小心被他砍了，那也太冤了。他打起精神，踢马上前，挺起霸王杀，直取袁谭。
两人越跑越近，袁谭怒吼着，一刀劈下。孙策抖腕，磕开袁谭的战刀，顺势一刀劈向袁谭的肩膀。袁谭早有准备，侧身闪过，两人错马而过，算是走了一个回合，不分胜负。
孙策奔出十余步，勒住坐骑，拨转马头，准备再次冲杀。他不想杀袁谭，这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可是到了这一步，也不能蒙头被袁谭打不还手。陪他走几个回合，如果袁谭见好就收，那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袁谭不知进退，那就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卧床休息一段时间，看着我下江南。

第539章 冲阵
在双方将士的注视下，孙策与袁谭各举刀铩，往来冲杀，转眼间便是数十回合。
行家一伸家，便知有没有。袁谭的武力算不上顶尖，眼力还是有的，他很清楚，孙策的武功远在他之上，真要舍命相搏，最多也就是一两个回合的事。能这么配合他表演，孙策很给他面子。这也证明了辛毗的分析，孙策并不想击败他，只是想救出被困的刘备。
这正是他当初的计划。
计划成功了，但面对孙策，他却无力完成最后一击，还折了张南部，被孙策踏平了一个大营。
袁谭很无奈，也很愤怒。他真的想杀死孙策，但他却没有这样的能力。不管是指挥大军作战，还是个人武力较量，他都无法占到一点上风。他将满腔的怒火化作无力的杀气，一刀接着一刀，砍向孙策。开始还是策马冲锋，到后来两人就纠缠在一起，二马盘旋，杀得难分难解。
见袁谭没完没了，孙策来了真火，大喝一声，手腕微颤，格开袁谭的战刀，顺势而入，直入袁谭右臂。袁谭痛得大叫一声，战刀脱手，没等他反应过来，孙策回手又是一刀，刺穿了他的大腿，又用力一拖，在袁谭的大腿上割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这一刀非常狠，直接扎破了马鞍，扎进了战马的背部。
战马痛得长嘶，撒开四踢，狂奔而去。袁谭受伤，控制不住战马，在马背上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下去，却没注意到战马不是奔向中军大营，而是冲向了正北大营，冲向了关羽、张飞。
关羽和张飞一直在观阵，只见孙策和袁谭杀得难分难解，关羽很是不屑，觉得孙策的武功不过如此，打了这么多回合，连一个袁谭都无法拿下。忽然见袁谭策马向自己奔来，顿时大喜。
“益德，机会来了。”
张飞也欢喜莫名，两人迈开大步向袁谭奔去，准备擒下袁谭，为刘备将功折罪。刘备这次虽然攻陷了焦触的大营，关羽还斩杀了焦触，但违抗军令在先，折损人马在后，惩罚在所难免。如果能擒下袁谭，这个大功应该可以将功补过。
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离袁谭还有十余步远，远处就响起了嗖嗖的厉啸声，几枝弩箭迎面射到。两人猝不及防，挨个正着。关羽身材高大，手中的铁盾挡不住全身，大腿先挨了一箭，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但他第一反应却是向张飞靠拢，用手中的盾牌护住了张飞。
张飞双手持矛，没有盾牌。
关羽的掩护非常及时，但他却为此付出了代价，两枝弩箭先后飞至，一枝射中他的左肩，一枝射中他的腹部。挨了三枝弩箭，关羽吃痛，怒气勃发，正好袁谭奔到面前，他举起战刀，一刀劈下。
袁谭大惊，受伤的腿夹不住马背，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堪堪避过关羽。战马却来不及避让，被关羽一刀劈下大半个臀部，疼得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立，前蹄飞踢，正中关羽胸口。关羽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眼看着战马就要踏在关羽身上，张飞大喝一声，一矛刺出，洞穿了战马的脖子，将战马顶住。战马轰然倒地，摔在关羽身边。
孙策一听到箭矢破风声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刻摘下骑盾，挡住面门和胸腹。饶是他反应快，小腹还是挨了一箭，胯下青骢马更是倒霉，连中两箭。紧接着，马蹄声起，数十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呼喝着，有人向杀孙策，有人绕过孙策，冲向倒地的袁谭。
大营对面，陈到也策马冲出了大营，迎向袁谭的亲卫骑。
原本是孙策与袁谭的单挑，一转眼就变成了双方亲卫骑的混战。离得最近的孙策首当其冲，被十余骑包围。他勃然大怒，拔出腿上的箭矢，放下骑盾，双手持霸王杀冲了上去。
“嚓！”一声轻响，霸王杀磕开一柄长矛，刺入骑士的胸口，正中心脏。骑士闷哼一声，摔落马下。孙策抽手，霸王杀划出一道银光，劈断另一柄长矛，顺势一翻，割断了那骑士的脖子。两马错身而过，骑士挥舞半截矛柄，砸向孙策。“当”的一声，正中孙策头盔。孙策被震得眼花，来不及多想，左手松开霸王杀，一拳击在骑士左肋。
骑士飞了出去，撞在同伴身上，两人一起滚落在地。
两军混战，孙策先是挨了一箭，又被人在头盔上敲了一记，心中怒火升腾，什么谨慎都扔在一边，猛踢战马，逆流而上，霸王杀左劈右砍，上撩下刺，一口气连杀数人，冲出了最先冲出来的骑士阵形，来到营壕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纵身跃起，冲进了袁谭的中军大营。
“杀！”霸王杀横扫，银光呈扇面展开，正当其冲的几个袁军士卒刀断、矛折、血溅，身首异处。
“噗噗！”两柄长矛刺入青海骢的胸口，青海骢悲喊着倒地，将两名长矛手撞得连连后退。孙策知道这是必然结果，早有准备，及时跃起，冲入袁军阵中，左冲右突，大砍大杀。
“杀死孙策者，赏千金！”辛毗大声下令，指挥着亲卫步骑围攻孙策，悬下了重赏。
孙策听到辛毗的声音，放声大笑。“辛毗，千金太少了吧？你看不起我啊。”一边说着，一边向辛毗冲去。数名亲卫迎了上来，刀矛齐下，杀向孙策。孙策夷然不惧，身随刀走，霸王杀如凤啄，如鹰击，如入无人之境，当者披靡。
几个起落间，孙策便斩杀十余人，来到辛毗面前。辛毗惊骇莫名，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见到了鬼一般。他的武功不高，却见过真正的高手，可是刚才那一幕还是让他惊为天人。面对重重叠叠的密集防守，孙策居然在眨眼之间就突破了堵截，来到他的面前。
这是人是鬼，当真是霸王项羽重生吗？
“辛毗，受死吧。”孙策赶上两步，冲到辛毗马前，舞起霸王杀，刺向辛毗。

第540章 秋后算账
“辛长史小心！”惊呼声四起，两柄长矛从一旁刺到，架住霸王杀，另一柄长矛无声无息的刺出，真奔孙策小腹。
孙策无奈，改刺为劈，一感觉到矛杆上的抗力，随即又改为挑。两个长矛手反应不及，长矛脱手。霸王杀如风而至，划过他们的咽喉。孙策同时侧身，让开刺向小腹的长矛，滑步而进，霸王杀压在那长矛手的肩头，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
但辛毗已经不知去向，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看他们的衣甲，应该是袁谭的亲卫。
机会稍纵即逝。孙策暗自惋惜，头脑冷静了些，知道一个人冲阵太危险。就算是真霸王也不可能万人敌，血肉之躯总有力竭的时候。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袁军士卒齐唰唰的向后退了一步。
孙策冷笑一声，倒提霸王杀，缓步出营。
袁军士卒跟在后面，却不敢靠得太近，更没一个人敢向孙策发起攻击。在他们的脚下倒着近百具尸体，全是孙策一人所杀。
陈到带着白毦士迎面冲来，见孙策无恙，大喜过望，翻身下马。“将军，快上马。”
孙策也不推辞，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孙策看到了人群中的辛毗。他被一个百余人组成的盾阵保护着，离他至少有三十步，中间隔着几百人，而身后喊杀声震天，白毦士和袁谭的亲卫骑激战正酣。大营两翼旌旗招展，火光越来越亮，杂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显然是有袁军从两侧赶来增援。
可惜了。孙策抬起霸王杀，指指辛毗。辛毗面色苍白，苦笑无语。
孙策拨马出营，陈到持矛断后，随即发现一匹空鞍战马，立刻拉过，翻身上马。
两个大营之间已经乱成一团，白毦士和袁谭的亲卫骑杀在一起，难解难解，两侧有大量袁军步卒正在赶来，孙策和陈到策马杀入阵中，连杀数名袁军骑士，将白毦士召集到身边，撤出战阵。袁军骑士原本就不是白毦士的对手，又见孙策、陈到骁勇，不敢再追，纷纷避让。
孙策缓辔而行，亲自断后，两翼赶来的袁军步卒已经逼到跟前十余步，却还有十几个白毦士没来得及入营。孙策横持霸王杀，挽缰而立，大声喝道：“孙策在此，谁敢来战！”
袁军将士面面相觑，纷纷停住脚步。他们足足有千人，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白毦士鱼贯入营，在孙策身后立阵。
大营里，张南叹了一口气，冲着犹豫不定的部下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往前走，不要再等了。袁谭已经尽了力，他的确不是孙策的对手，指望不上了。
降卒们耷拉着脑袋，一个接一个地向北走去，出了大营，在路边列队。
刘备看着越来越多的俘虏，咽了口口水。孙策五百人出击，不仅击破了张南的大营，还抓了这么多俘虏，不用细数，粗粗一看也有一千人。他的义从营这么能打吗？精锐就是精锐啊。
过了一会儿，张飞搀着关羽走了出来。刘备看了，暗自苦笑。张飞还好，虽然身上鲜血斑斑，可是行动无碍，就算受伤也有限。关羽就惨了，身上仅是箭矢就有三枝，这可不是好事。如果只是皮肉伤，当时就会拔掉，不拔是因为伤得很重，防止出血太多。更惨的是关羽的红脸都白了，走路都走不稳，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云长，你怎么了？”
“他被惊马撞了一下。”张飞解释道。
刘备没吭声。从关羽的脸色可以知道张飞说的不是真话，但他不会戳破，免得关羽恼羞成怒，又不知道要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孙将军呢？”
“还在厮杀。”张飞摇摇头，低声说道：“他击伤了袁谭，又杀进了袁谭的中军大营。”
“当真？”刘备吃了一惊。“多少人？”
“一个人。”
刘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瞟了一眼关羽，有点明白了。肯定是关羽看孙策单骑踹营，他不甘示弱，也要跟着去，结果被战马撞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关羽再强壮，毕竟是人，和马撞是占不到一点便宜的。
“孙将军……有危险吗？”
张飞回头看了一下，刹那间有些出神。“陈到领着白毦士去接应他了，应该没问题。”
“能有什么危险，袁谭那些部下土鸡瓦狗一般，根本不经打。”关羽抬手抹去嘴角的鲜血，没好气的说道：“如果不是千军破折了，又没有战马，我也能冲进去。”
“是啊，是啊。”刘备敷衍了几句，没心思再和关羽计较，踮起脚尖，眺望远处。孙策单马冲击袁谭的中军大营，结果如何，他非常关注。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希望看到哪一个结果，是希望孙策战胜袁谭，还是希望袁谭杀死孙策。
郭嘉也在关注着结果。从孙策决定攻击张南大营的那一刻，形势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是凶是吉，全看天意。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做了他该做的，身为主将，孙策有救援部下的责任，否则别人凭什么对他忠心耿耿，凭什么为他苦战不休？
至于刘备，那只是例外。
理性上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但郭嘉还是很担心。孙家父子本来就轻脱，一直以来，他也在劝孙策持重，可是事到临头，本想持重的孙策却被他劝得去冒险。战场上凶险异常，如果孙策有什么意外，他难辞其咎。
看到重伤的关羽，郭嘉更加不安，生怕呆会儿孙策也像关羽一样被人扶着回来。
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谁也不说话，只有火把噼噼啪啪的烧着，照着神色各异的脸。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白毦士拥着孙策出了营，策马而来。郭嘉松了一口气，停了半天的羽扇猛扇了两下，又拍拍额头，才发现额头全是冷汗。刘备也松了一口气，坐了回去，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滋味。
孙策来到面前，勒住坐骑，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备。刘备微怔，随即躬身施礼。
“恭贺将军得胜归来。”
“你先别急着贺我。”孙策冷笑道：“我给你的命令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第541章 好梦
刘备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他知道孙策不会放过他，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赏惩自有军法，不急在一时。”郭嘉上前拦住。“来人，速为将军疗伤。”
医匠赶了过来，解开孙策的战甲，检查腹部的箭伤。孙策伤了很多处，但小腹上的这处最凶险。厮杀了那么久，箭头和战甲错动，伤口血肉模糊，看起来非常吓人。
“这么重？”郭嘉倒吸一口冷气。
“不碍事。”孙策刚才已经看过了，心里有数，看起来很重，其实都是皮肉伤，有腹甲挡着，并没有深入。只是火光之下，郭嘉看不清楚，担心也是很正常的。
“将军，伤口这么大，流了这么多血，一定要小心医治，要不然会耽误勤王的。”
郭嘉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孙策使了个眼色。孙策一愣，随即明白了郭嘉的意思。对啊，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受了伤，不能上阵，自然不能去勤王了。就算朱儁再着急也无话可说。
于是，他头一歪，晕了。郭嘉立刻大叫：“快来人，将军晕倒了，立刻急救。”
郭嘉和孙策之间心有灵犀，只用一句话就完成了计划部署，其他人却不清楚，只看到孙策晕了，顿时有点乱。尤其是刘备，心里七上八下。如果孙策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关羽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任由医匠摆弄。上次在萧县一战，因为好胜，结果将千余杂胡骑全赔了进去。这次又因为好胜，违背了预定计划，不仅部下损失大半，连他们三人都险些阵亡。为了救他们，孙策重伤，生死未卜。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关羽苦苦思索。
孙策晕倒，郭嘉接过了指挥权，命令各部集结，依次撤离战场。在他的指挥下，将士们很快镇定下来，依令行事。大军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战场重新安静下来，就连两个大营里的残火被风吹得快要熄灭了。
辛毗松了一口气，派出斥候尾随打探，自己匆匆回到中军大帐。
医匠们正给袁谭疗伤。袁谭伤得很重，右臂被孙策的霸王杀洞穿，伤着了骨头，以后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大腿的伤也不轻，虽然没伤着骨头，伤口却着实有些惊人，皮肉都翻了出来，鲜血顺着腿往下流，不仅浸湿了整条裤腿，连整个战靴里都是血。医匠们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忙的还是吓的。
辛毗坐在一旁，忽然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他曾经和孙策面对面，但刚刚那一幕还是让他后怕不已。他很清楚，孙策当时是真想杀他，而且有能力杀他，如果不是几名亲卫舍命相救，如果不是他福至心灵，跑得快，他肯定已经倒在了孙策面前。
平生凶险，莫过于此。
袁谭虽然受伤很重，却没有晕，医匠们在为他缝合伤口，疼得他满头在汗。他艰难地转过头，叫了一声。辛毗一动不动，呆若木鸡。袁谭又叫了两声，他才忽然惊醒，连忙赶到袁谭身边。
“使君。”
“孙策……退了吗？”
“退了，已经退了。”
“今天多亏你了。”袁谭紧紧地握着辛毗的手。如果不是辛毗及时派弩手支援，他今天很可能被关羽、张飞生擒。真要到了那一步，他的人生就算完了。
“是毗无能，致命使君涉险。”辛毗越想越后怕，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当时只知道不能退，现在想想，后心全是汗。袁谭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不仅他要了陪葬，整个辛家都要受牵连。
“佐治，你没错。”袁谭忍着剧痛，一颗颗汗珠从额头滚落。“是孙策太强了，强得超出我们的想象。这次受挫，非战之罪。我们围住了他，却困不住他，杀不死他。佐治，这是为什么？”
辛毗摇摇头。“使君，我现在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
“你不能乱。”袁谭用力摇晃着辛毗的手。“你是我的智囊，你乱了，就全乱了。”
“使君，毗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的。”袁谭强笑道：“你不比赵伯然、杜子绪差，你是你们四人中最好的那一个。即使是郭奉孝也不见得比你出色。只是他运气好，遇到了孙策。我不如孙策。如果早听你的建议，派人支援张南，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使君……”辛毗感激涕零，泪如雨下。
这时，有卫士推帐而入，面带喜色。“使君，长史，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孙策伤重，一出阵就晕倒了，据说人事不省。”
袁谭和辛毗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医匠连忙按住袁谭，不让他乱动，以免影响缝合。袁谭疼得满头是汗，苍白的脸上却多了几分红晕。他用力拍着辛毗。“佐治，佐治，原来他也受伤了，我还以为他不会受伤呢。”
辛毗也非常高兴，抹着眼泪。“使君威武，区区孙策如何能敌。”他虽然有些疑惑，却是真心欢喜。既然孙策伤得比袁谭还重，那这场恶战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写给袁绍的报告也好写多了。孙策可不是普通的对手，袁谭能够击败他，重伤他，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是值得的。他的负伤不仅不是耻辱，反而是勇武的最佳写照。有了这个战绩，只要袁谭不死不残，他在兖州就站稳脚跟了。
伤了好啊，伤了就不用对浚仪战事负责了。击败了孙策，就等于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浚仪城里黑山贼的死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使君有伤在身，浚仪的战事就交给刘景升吧。”辛毗建议道。
袁谭心领神会，点点头。“让朱灵、程昱、曹昂好好配合他，夺回浚仪，但是，不要伤朱儁性命。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朝廷的太尉。”
辛毗点头答应，立刻在一旁书写军令，详细说明了袁谭亲冒锋镝，与孙策恶战，如今虽然重创孙策，却也身受重伤的事，命刘表暂时统摄大军，夺回浚仪。让袁谭过目后，立刻用印，派人火速送往浚仪城。
“使君，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养伤吧。”
这时，医匠终于缝好了伤口，袁谭也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尽，心头一块重担放下，他昏沉沉地睡去。
他做了个好梦。

第542章 赌注
刘表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时，吓了一跳，等他看完军报，却是又惊又喜，而且喜多于惊。
袁谭虽然受了重伤，但没有性命之忧，孙策却昏迷不醒，最大的威胁已经去除，他再也不用担心孙策会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了。这些天来，他代掌兵权，最担心的不是朱儁，而是孙策。就怕孙策甩掉袁谭，突然发起攻击，让他成为第二个刘备。
“这竖子还真是善战。”刘表感慨不已，又庆幸不已，对闻讯赶来的边让说道：“区区八千人马，不仅吞掉了刘备五千人，击溃了蒋奇一万人，还和袁使君战至两败俱伤，简直是奇才。”
边让很不以为然，觉得刘表这是为他丢失荆州开脱。“刘备拙于用兵，不值一提。蒋奇急行数百里而来，将士皆疲，一时不慎，着了孙策的诡计。至于袁使君，他虽然有一万多人，可是未必能全力以赴。”
刘表不解，也对边让的狂傲很不高兴。“文礼这话是什么意思？袁使君都受了重伤，还不是全力以赴？”
“你怎么不想想张府君？”边让冷笑道：“怎么就这么巧，昨天张府君刚刚赶到小黄，孙策夜里就突围。袁使君与孙策恶战至两败俱伤，却没听说张府君有什么动静，难道没问题？”
刘表心中一动，重新拿起军报。袁谭的确没有提及张邈，这绝不是一个疏忽，而是刻意的遗漏。张邈率领大军赶过去是支援袁谭的，为什么却没有参战，这本身就值得怀疑。如果他匆匆赶去不是支援袁谭，而是支援孙策，那就可以解释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张邈和袁绍的矛盾就相当深了。
刘表承认边让提醒得有道理，但是对边让的态度很不满。他耐着性子，说道：“孙策被袁使君击退，眼下正向浚仪赶来。袁使君有伤在身，又要牵制张孟卓，恐怕是不能追击了。文礼，你看我们该如何应对，孙策若是出现在浚仪，将攻何处？”
边让抚着胡须，半天没吭声。孙策神出鬼没，用兵无迹可寻，他哪里知道孙策可能会攻哪里。从浚仪周边的形势来看，除了南门，其他三门都有可能。可他要是这么说，肯定会被刘表笑话。他想了很久，最后选择了一个觉得可能性最大的。“东门兵力最少，程昱未经战阵，素无战功可言，孙策又是从东来，如果要攻击，最可能的自然是东门。”
刘表暗笑，边让一向看不起程昱，分析形势依然不忘贬损程昱。他说得的确有道理，程昱的确是最有可能被攻击的薄弱点，可是现在孙策受伤，他怎么可能有心思攻击程昱，自然是赶紧回到鸿沟南侧，与朱儁会合为上。到时候军议，程昱和边让肯定又会发生争执，让他居中为难，还是趁早将边让打发走比较好。
“文礼说得有理，如此说来，袁使君这一战胜得虽然惨烈些，却意义重大。文礼，你文才出众，这封军若是由你来写，想必又是一篇雄文，就连陈孔璋也要甘拜下风的。”
边让哈哈一笑，顾盼自雄。
刘表又道：“只可惜文礼不在袁使君身边，少不得要让路文蔚占先了。”
边让脸色微变，随即拱拱手道：“使君受伤，我等理该前去探望。景升兄有重任在肩，不便轻离，不如就由我代为转达吧。”
刘表正中下怀，草书一封，让边让带给袁谭。边让担心被路粹占了先，抢了这个做文章的好机会，拿到书信便匆匆离去。刘表这才召集众将议事，转达袁谭的军报。他当然不会提张邈与袁谭面合神离的事，却不动声色的将边让看不起程昱的话转述了一遍。程昱当时就变了脸色，低声咒骂了两句。
尽管如此，刘表还是提醒程昱，要防备孙策与城中的黑山贼里应外合。在刘备投降，蒋奇阵亡，袁谭又受了重伤的情况下，浚仪城外袁军的兵力优势已经不明显，如果再算上城里的黑山贼，他们已经处于劣势。孙策虽然受重伤，但他麾下将士损失不大，还有可能发起攻击，接应黑山贼出城。为此，他准备调三千人支援程昱。
程昱求之不得，立刻赶回大营，调整阵地。
曹昂也不敢怠慢。他这些天压力不大，那是因为孙策带走了精锐，只剩下龚都率领的五千黄巾。现在孙策又回来了，他面临的压力大增。会议一结束，他就匆匆的走了。
朱灵在城南与朱儁对峙，无法亲自参加会议，刘表派人将会议内容转达朱灵。朱灵收到消息后，给刘表提了一个建议：最危险的地方不是程昱部，而是城北大营。城东地形狭窄，不利于兵力展开，孙策拥有一千亲卫骑，城北最适合骑兵冲杀。在骑兵被袁谭带走之后，没有骑兵的中军一旦遇到骑兵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刘表觉得有理，连忙将原本准备支援程昱的三千人又撤了回来。
程昱回到大营，好容易将阵地调整好，却迟迟没有等到刘表安排的援兵。他等得不安，派人到中军一问，这才知道朱灵提了个建议，刘表又改主意了。程昱气得仰天长叹，也懒得再对刘表解释，迅速恢复了阵地，准备独力对付孙策，用战绩证明自己的能力。
来回一折腾，一天时间过去了。
程昱在城外移营的时候，张方一直在城上看着。他还没收到消息，但是从城外袁军的频繁动作来看，应该是孙策要来了。孙策曾经说，他会亲自来解浚仪之围，眼下约定的时间已到，战斗即将打响，他既兴奋又紧张。
“五鹿，你说孙讨逆能及时赶到吗？”
五鹿还没说话，苦酋便接过了话头。“少帅，你真把他当信陵君啊？这里虽然是夷门，却没有侯嬴和朱亥，更没有信陵君，依我看，朝廷的人都靠不住，最后还要我们自己杀出去。”
张方看看苦酋，笑了笑。“你这个苦酋啊，在大狱里呆得太久了，看谁都不像好人。别人我不知道，孙讨逆我还是有把握的，他既然说了来，那就一定会来。你要是不信，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如果孙讨逆来了，而且解了浚仪之围，接应我们出城，以后你就做我的部曲督。如果他不来，或者来了也没能解围，那我就做你的部曲督，如何？”
苦酋举起了手掌。张方见状，也举起手掌，与苦酋击掌为誓。击掌声犹在耳，张方的手还没放下，一个小帅匆匆赶上城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少帅，大事不好，我听说孙讨逆与袁谭恶战，受了重伤。”
张方扬了扬眉，哼了一声：“胡说八道，孙讨逆怎么可能受重伤，你肯定是听错了。”
苦酋得意地看看张方，放声大笑。“少帅，要不要再加点赌注？”
张方冷笑一声：“奉陪到底。”

第543章 反其道而行
孙策躺在大车上，郭嘉坐在一旁。这是一辆半路上征来的四轮牛车，仿南阳产，做工很精致。宽敞，平稳，最适合运送伤员，保密性还好，孙策躺在里面，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死活。
张南和他的部下安安心心的做了俘虏，承担起了运送伤员、粮草，安排扎营等事务，很是勤勉。他的部下多是招募而来，原本也没什么忠诚度可言，只要有饷有粮，给谁打仗都一样。不少人还有被孙策俘虏的经验，也不着急，安心等着孙策遣散或者整编。
尽管如此，孙策保密工作还是做得很好，这么多民夫和降卒在队伍里，消息走漏几乎是必然的事。事不密则败，这是做情报工作的基本准则，郭嘉强力要求，孙策也欣然接受。都说兵不厌诈，但是耍诈并不是容易的事，保密工作首当其冲。
为了保密，孙策甚至连郭暾、陈王都没有通知，知道内情的仅限于陈到、典韦等人。义从步骑围绕在大军左右，普通人根本无法接近。
“怎么接应黑山军出城？”孙策靠在车壁上，笑得很开心。征战这么久，他的确有些累了，现在可以名正言顺的泡病号，感觉真不错。
“不出城，我们入城。”郭嘉摇着羽扇，慢条斯理，胸有成竹。
“入城？”孙策又坐起来一点。郭嘉这个反其道而行之有点意思。
“城里有近两万黑山军，真要能鼓起勇气，袁谭根本拦不住。之所以被困城中，还是因为他们被袁谭打怕了，士气已衰，一心等着别人来救。”
孙策觉得有理。黄巾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将领不懂排兵布阵，士卒没经过正规的训练，最多只是战场上用鲜血积累出来的经验，很实用，但也很原始，更何况他们败多胜少，逃跑的经验多于追击的经验，一旦被困在城里，心头便慌了，哪里还有胆气突围。有人来救，那当然是求之不得。
想想刘备都能打得黄巾抱头鼠窜，便可知道现在的黄巾已经堕落到什么层次，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流寇啊，哪里还有当年横扫天下的气势。
郭嘉又道：“黑山军虽弱，但弱的是将，不是兵，能活到现在的人都不是弱者。若能好好训练，必成劲旅，再不济也是屯田的壮丁。这样的人，将军愿意全部交给朱太尉吗？”
孙策微微颌首。他当然不愿意交给朱儁。朱儁现在一门心思要勤王，有了黑山军，他肯定觉得自己兵力雄厚，有实力勤王了。而且郭嘉说得对，黑山军缺的是正规的训练，士卒的身体素质并不差，调教好了，绝对可以大用。曹操起家，靠的不就是青州兵？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些人都不能交给朱儁，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果要进城，从哪里突破？”
“东门。东门守将是程昱，他能得袁谭重用是因为别驾王彧的推荐，但他和袁谭身边的那些人相处并不融洽。一来他脾气太刚直，容易得罪人；二来他出身不高，难得刘表、边让等名士青眼，矛盾必然不少。论用兵经验，他也是最少的一个，不为属下所服。战阵之上，生死之间，难免指挥不灵。”
孙策想了很久。他基本赞同郭嘉的意见，但他不认为程昱很弱，甚至无法指挥部下作战。这可是一个狠人，在史书上不仅与郭嘉同传，而且排在郭嘉前面。他不仅是谋士，还有实际指挥作战的能力，特别是吕布取兖州时，他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不亚于荀彧。
“不能把程昱当新人对待，有些人，生来就适合为将。”
郭嘉点头答应。孙策对他很信任，一般很少如此特别提醒，既然说了，必然有他的原因。
“进出之间，我们要让程昱做出错误的判断，就要装得像，不仅要和黑山军里应外合，还要让朱太尉配合行动。当然，最重要的是让城里的黑山军准备接应，如果双方堵在城门口，那就糟了。”
“行，你和子纲先生联络吧。另外让蒋子翼去一趟河东，我怕是不能赴中秋之约了。”
郭嘉笑道：“有缘迟早会见，不必急在一时。”
……
朱儁站在指挥台上，远眺浚仪城和浚仪城之间的朱灵部大营，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背在身后的大手握在一起，粗糙的手指互相摩挲着，能清晰的感受到老茧的坚硬。
年过花甲，眼看着这一生就要结束，大汉却是大乱将起，正是需要他效力的时候。
善水于溺于水，善战者死于兵，我注定要死在战场之上。
回想着自己的一生，朱儁心里没有一丝骄傲，相反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国难思良将，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名声背后是大汉连绵几十年的叛乱。
大汉要亡了吗，为什么孙策这样杰出的年轻人不愿意为国效劳，就连孙坚这样深受国恩的封君都有了私心，找个理由就躲得远远的。不读书真是不行，心里没有一点忠孝节义。
朱儁幽幽地一声叹息，转身准备下台，却看到远处张纮匆匆赶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何止是孙策对朝廷没什么感情，就连张纮这样的读书人也对朝廷很淡漠啊。
张纮进了中军，一眼就看到朱儁站在指挥台上，他拾级而上，来到朱儁面前。
“子纲，有什么事吗？”
“朱公，讨逆将军与袁谭大战，两败俱伤，讨逆将军受了重伤。”张纮一边说着一边将郭嘉的军报递了过去。郭嘉另外给他写了信，他知道内幕，却不能透露给朱儁。
朱儁大吃一惊，随即又觉得有些脸热。孙策以八千人出战，降刘备，败蒋奇，现在又与袁谭大战，先后牵制了三万多人，战功赫赫，现在更因此受了重伤，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他不肯出力？自己手握三万余人，却拿朱灵没办法，岂不是更有怠战之嫌。
朱儁看完军报，沉默良久，脸上的热度也慢慢退了，又恢复了坚毅。
“给伯符回消息，就按他的计划办，我会猛攻朱灵，接应黑山军出城。另外，你……”朱儁犹豫了好久，转过身，看着张纮。“你告诉他，朝廷暂时不回洛阳，勤王之事作罢。”说完，他一声长叹，不等张纮答复，匆匆下台。
张纮站在台上，看着朱儁微微佝偻的背影，不禁黯然。

第544章 黑山军
夜色迷蒙，张方站在城头上，翘首以望。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天，但地平线上一片平静，看不到一点大军来援的征兆。
身后有脚步声，张方没有回头。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苦酋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出现在城墙上，他走到张方身边，故意探头看了看，咧开大嘴，笑了。
“看来要委屈少帅做我的部曲督了。我也不敢让你做太久，只要一天就行。”
“胜负未分，你太心急了。”张方横了苦酋一眼。“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我真的输了，我会给你做一辈子部曲督，绝不食言。”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孙策？我可听五鹿说，你们见面的时候很不愉快。”
张方脸一热，暗自骂了一句。他和五鹿说好的，让他不要乱说，怎么还是告诉苦酋了。苦酋这张破嘴哪能藏得住事，肯定所有人都知道了，怪不得那些家伙总在背后嘀嘀咕咕，笑得那么诡异。
“那是我自不量力，怨不得孙将军。你若是见了孙将军，就知道我为什么会相信他了。”
“是吗，但愿如此。”苦酋哈哈大笑，笑了两声，却又慢慢低了下去。他拍拍城墙，一声轻叹。“我也希望你能赢。给你做部曲督，总比困死在这城里强。粮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十天之内不解围，我们必死无疑。”
“有十天时间足够了。”
“是吗？可是我还没看到你的孙将军呢。”
“孙将军就在城外。”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虽然不响，却非常有穿透力，仿佛就在耳边说话一样，字字清晰。张方、苦酋大吃一惊，转身看去，只见一个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不用看衣甲，也知道这人不会是黑山军。气质完全不对，黑山军两万多人，没有一个人如此从容。
“你是谁？”苦酋来不及多想，伸手拔出战刀，将张方护在身后，厉声道：“五鹿，五鹿，你死哪儿去了，快来人，保护少帅。”
“哗啦”一阵乱响，数十名亲卫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城头一片混乱。
“别紧张。”张方拍拍苦酋的肩膀，又示意亲卫们退下。“他不是敌人，如果他是敌人，你这颗脑袋已经没了。”
苦酋惊魂未定。“他是谁？”
“孙将军身边的斥候营屯长，徐晃徐公明。”张方笑得很开心，很欣慰。千等万等，终于还是等来了孙策的消息。他认识徐晃，虽然没说过话，可是他对徐晃非常钦佩，能让孙策付以重任，专职保护郭嘉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苦酋狐疑地打量了徐晃两眼，收回战刀，又示意亲卫们退下。张方走到徐晃面前，和徐晃低声说了几句，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连连点头，转身向苦酋走来。苦酋看着张方满脸的笑容，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好消息，再去看徐晃时，却发现徐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城头空无一人，顿时头皮一紧。张方说得没错，这人神出鬼没，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他……是人是鬼？”苦酋指着徐晃之前站立之处，结结巴巴地说道。
张方回头看了一眼，却不怎么惊讶。“你别看他只是一个屯长，武技却不比你差，要不然也不能在斥候营做屯长。”张方感慨不已。“我敢说，斥候营将来能出不少将军，说不定比义从营还要多。我们黑山军如果能有那样的斥候营，还怕什么袁绍啊。”
苦酋将信将疑。“别吹了，孙将军有什么消息？”
张方扬扬眉，背起手，歪着脑袋，得意洋洋地看着苦酋。“部曲督怎么对主将说话？你懂不懂规矩？”
苦酋看看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搓搓手。“看来真是好消息。行，部曲督就部曲督，我苦酋可不是食言自肥的人。能跟着你张少帅，将来多少也是个人物。快说吧，究竟是什么好消息？”
“计划有变，走，找于毒、五鹿一起商量。”张方拉着苦酋下城。“这次我们黑山军要一雪前耻，打一个大大的胜仗。”
……
于毒身形瘦长，一双眼睛也很细，但眼神很锐利。他盯着张方看了好久，忍不住说了一句：“少帅，你有没有想过，城里的粮食只够我们吃十天，加上孙策的人马，时间还要更短。这么短的时间，我们不想着尽快突围，却要和朱灵大战，合适吗？”
其他小帅也纷纷点头，对孙策的计划表示怀疑。
张方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案几上，伸手从于毒等人脸上一一指过。“你们这些流寇，就知道拿刀砍人，知道什么叫打仗吗？别说话！于毒，你被刘备打得落花流水，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说话？你知不知道刘备被孙将军突袭，直接生擒了？”
于毒阴着脸，一声不吭。张方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但的确有道理，他和刘备交手多次，每次都被刘备击败，但刘备却两次败在孙策手下，这一次直接被逼降了。仅从这一点上来看，孙策的确比他强。
“还有你，李大目。”张方又转向瞪着一双大眼的李大目。“你眼睛瞪得这么大干什么？瞪得大就能打胜仗吗？你被关羽踹了一脚，伤好了没有？”
李大目面红耳赤。“这和我的伤有什么关系？关羽那么高，力气那么大，你遇到他一样会败，我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是啊，我是打不过关羽，可是孙将军身边像关羽一样能打的有好几个，陈到和关羽骑战，不分胜负。典韦、许褚和关羽单挑，一样不落下风。别看你在黑山军中算勇士，到了孙将军麾下，你连屁都不是。你别不信，你问问苦酋，他刚才看到了徐晃，他敢说自己一定能打赢徐晃吗？我们黑山军中有人能像徐晃一样来去自如吗？我告诉你，孙将军麾下的斥候营中像徐晃这样的数不胜数。”
李大目唾了一口唾沫。“你就吹吧，鬼才信你。苦酋，你说句话。”
苦酋尴尬不已。“呃，我不知道孙将军麾下有多少人和徐晃一样，但我肯定不是徐晃的对手。”
众人骇然。李大目也有些心虚，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揉了揉大眼。
张方更加得意，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四溅。“我们黑山军的将士难道不够勇敢吗，可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打败仗，连刘备都能欺负我们？是因为我们不懂兵法。孙将军用兵如神，能化腐朽为神奇，点石成金，经过他一指点，你们就再也不用担心什么刘备、袁谭，就算是朱灵也一样揍。将来有机会再去讲武堂学习一年半截，做个将军也是绰绰有余的。”

第545章 运气
黑山军最近几年发展不顺利，躲在山里勉强还行，出了山就被人揍，先是被朱儁揍，后来又被韩馥、曹操揍，现在更是被袁家父子暴揍，袁绍甚至攻进了黑山，危险到他们的老巢，他们很绝望。忽然听说不仅有机会打胜仗，还有机会做将军，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被一双双怀疑的眼睛盯着，张方不爽了。
“你们知道城外和曹昂作战的是谁吗？”
于毒等人摇摇头。他们在城里，不知道城外的情况，只知道曹昂在城西。这小子是曹操的儿子，虽然年轻，仗却打得不错，有模有样，他们在城头可以看得到，反正比他们强。
“是龚都，汝南黄巾的龚都。不信的话，你们问五鹿。五鹿，你说句话。”
五鹿点点头。“龚都在孙将军麾下很受重视。孙将军本来不愿意救应我们，还是龚都为我们求情的。”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龚都，汝南黄巾大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想到他现在这么受孙策重视，还能和曹昂战成平手。难道真像张方说的孙策能够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这话听起来虽然有些不靠谱，可是想想孙策强悍的战绩，似乎又并非信口开河这么简单。
见众人被镇住了，张方更加来劲，将他看到的甚至听到的一些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得于毒等人心动不已。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失败者，他们不是普通战士，加入黄巾不仅仅是为了吃饭穿衣，还想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只是这些年打得太惨了，看不到一点希望，这才没人提起。
忽然之间，希望又出现了，怎能不心动。
于毒、苦酋商量了一下，决定接受孙策的计划。
……
刘表匆匆登上中军将台，远眺浚仪城头。
城头旌旗变换，将士调动频繁，特别是于毒的战旗出现在了北门，让刘表非常担心。于毒是这支黑山军的两个大帅之一，他突然出现在北门，应该是寓示着黑山军可能选择北门作为突围地点。
袁谭带走了一万主力之后，中军还有一万人，但战斗力一般，尤其是缺乏骑兵。如果孙策用精锐步卒撕开他的防线，再以骑兵进行冲击，他将面临覆顶之灾。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两万急于突围的黑山军，一旦被他们涌出浚仪城，仅凭人数也足以冲动他的大营。
“孝先，你可有什么妙计以解当前困境？”刘表皱着眉，转身看向毛玠，拱了拱手。
毛玠沉默以对。
“孝先，这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再藏着掖着了。”
毛玠苦笑着摇摇头。“治中，我岂敢有所隐藏，只是排兵布阵，用诈行谋，的确非我所长。这样的事你应该去问朱文博、程仲德，他们一定能给你最妥善的建议，就算是曹子修也比我强，治中又何必舍珠玉而就瓦木？”
刘表摊开双手，一脸无奈。“我知道朱文博善于用兵，可是他人在城南，与朱太尉对阵，须臾不可轻离。程仲德也有决断之能，可是他那脾气……你觉得他能和我好好说话吗？至于曹子修，还是算了吧。他太年轻了，战阵经验也少，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主意。”
刘表很苦恼。他实在不愿意和程昱打交道。本来脾气就不好，刚刚又因为孙策可能的突破点发生了分岐，程昱现在不知道在说他什么呢，这时候找程昱问计，肯定没什么好话说。与其找程昱，不如去找朱灵。
“不如……请王别驾去问问程仲德？”毛玠试探地说道。
刘表看看毛玠，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又转向王彧。“有劳别驾了。还请别驾转达仲德，使君负伤，我临危受命，请他多多襄助，莫作意气之争。”
王彧一口答应，匆匆地去了。刘表松了一口气，又请毛玠去一趟朱灵的大营，顺便去见一见曹昂。如果孙策攻击他的大营，从北门接应黑山军突围，他还需要曹昂和程昱两部增援，事先要打个招呼。
他毕竟不是兖州刺史，这些人都不是他的部下，他想指挥他们，就得放低身段，求着他们。
袁谭伤得可真不是时候。
……
程昱正在巡营，听说王彧来了，连忙赶回中军大帐。王彧把刘表的担心说了一遍，又委婉的建议程昱注意与同僚的关系，不要太意气用事。袁谭身边的名士很多，得罪一人就是得罪一群人，对程昱非常不利。
程昱很不高兴，但是他没说什么。王彧是他的推荐人，两人关系也一直不错，况且他自己也清楚王彧说得有理，只是他就是看不惯那些名士，除了互相吹捧，什么事也干不了。
“依我看，这黑山贼是留不住了。”程昱耐着性子说道：“当初围着浚仪城，本不是为了黑山贼，而是为了重创朱儁和孙策，现在孙策都受了伤，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不如让黑山贼出城，然后再集中兵力追击，在野战中击溃他们。黑山贼人数虽多，但战力低弱，极易溃败，是可以利用的薄弱点。”
王彧觉得这个方案不错。眼下最麻烦的就是兵力不足，为了对付孙策，袁谭足足调动了两万多人，就算不包括蒋奇的一万人，也从浚仪城下调走了一万五千人。现在浚仪城外只有三万人不到，又要防朱儁，又要防城里的黑山贼，的确不够用。如果放黑山贼出城，再集中兵力追击，就可以解决兵力短缺的问题，而且能迅速收复浚仪。
不过问题也不是没有。放黑山贼出城，转而在野战中追击，这和袁谭的命令相违背，刘表敢承担这个责任吗？“仲德，这个方案是好，可是与使君的计划有出入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岂能因循守旧，固守计划？”程昱的声音大了起来。“当初若是听我的建议，派人拦截孙策，说不定连刘备都不会投降，蒋奇更不会阵亡，又怎么会因为兵力不足而苦恼？事到如今，还想围着黑山贼，是不是有些痴心妄想？”
王彧尴尬地看着程昱。“仲德，你看，又来了，你连使君都批评？使君对你可是信任有加啊，他虽然迟了半天，最终不是还是去了吗？你可知道他为此承担了什么样的风险？”
程昱长叹一声，斜睨着王彧。“我还有一计，只怕他更不敢用。”
“什么计？”
“连夜抽调精锐，主动迎击孙策。”
王彧咂了咂嘴，露出无奈的苦笑。计是好计，可是正如程昱所说，刘表敢用吗？他已经被孙策打怕了，连守大营都没信心，更何况是主动迎战孙策。
“仲德，你这次运气不太好。能用你的人，敢用你的人，只有使君。”

第546章 英雄所见略同
朱灵阴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毛玠坐立不安，他知道这次任务不好完成，朱灵身为袁谭麾下第一重将，他只对袁谭表示敬服，其他人都很难让他俯首听命。现在让他听刘表的命令，着实不是一件易事。
“将军，你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言，我一定转呈刘景升。”
朱灵缓缓地吐了一口粗气，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孝先。我的确有些不同意见。中军还有一万大军，固守大营应该是绰绰有余。孙策踏营受伤，他是逃回来的，如何还敢再攻中军大营。至于城里的黑山贼，他们就算出城也是为了逃命，哪里还有胆气攻击。依我看，治中有些过虑了。”
毛玠解释道：“中军如果都像将军的部下如此精练，至少不必担心，但精锐被使君带走，剩下的都是老弱，恐怕是不堪战。治中谨慎起见，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将军体谅。”
朱灵不置可否，又道：“兵者，诡道也。治中担心黑山贼将从北门突围，可曾想过他们也可能从南门突围？南门外有朱儁两万中军主力，如果黑山贼再从城里杀出，我将面临四倍兵力的前后夹击，就算想撤退都来不及。蒋奇阵亡，使君与孙策力战受伤，如果我部再遭受重大损失，谁还能阻止朱儁攻夺浚仪？”
毛玠抚须不语。朱灵说得有理，不能不予以重视。
“那……将军有什么计划？”
“困兽犹斗，当初困住黑山贼的目的就是诱朱儁来战，而朱儁麾下主力无疑是孙策所部。现在孙策已然受伤，却未授首，再困浚仪城大可不必，不如撤围，集积优势兵力围歼孙策。黑山贼人数虽多，野战能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算朱儁去救，我们依然有一战之力。纵使不敌，也不会大败。”
毛玠眼前一亮，觉得有理，但他没有立刻答应朱灵。他只是来传达命令的，无权下令，最后做决定的只能是刘表。
“将军可有其他妙计？不妨一并说出，我好向治中请示。”
朱灵看了毛玠一眼，神色缓和了些。“如果治中不敢迎击孙策，也可退而求其次，任由黑山贼退出浚仪城，先收复浚仪，安定民心，再做计较。朱儁粮秣不足，攻城不克，必然退去。我们再派兵追击，应该也能小有斩获。”
毛玠连连点头，觉得这个计划比较可行。不管怎么说，先收回浚仪再说。他告辞了朱灵，匆匆出营，又来到曹昂的大营。刚到营门，就看到陈宫站在营门前，来回踱步。一看到，陈宫大步迎了上来，老远就拱手笑道：“孝先辛苦，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毛玠很意外，连忙下车。“公台，你怎么……”
“应该的，应该的。”陈宫拉着毛玠的手臂，笑眯眯地说道：“使君力战负伤，将重任交给了治中。治中名士，不娴军事，又与诸将不睦，自然要倚重孝先。怎么样，朱文博没给你脸色看吧？你别介意，军中将士就是这样，他已经算是忠厚了。”
毛玠哈哈一笑。他知道陈宫在说谁，程昱那臭脾气得罪的人可不少。“要说忠厚，还要说你家将军。”毛玠感慨不已。“公台，你虽然拒绝了使君的邀请，但使君却对你很是敬佩，称你为义士。曹将军有你辅助，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陈宫笑着谦虚了几句。两人来到中军大帐前，曹昂正在帐门立着，向毛玠拱手行礼。“先生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请先生恕罪。”
毛玠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还礼。他虽然在刺史府任职，颇受袁谭信任，但曹昂有兵在手，实力仅次于朱灵，也是数得上的将领，他怎么敢受曹昂如此大礼。
“将军客气了，玠不敢当。”
曹昂温和地笑着。“我子孝叔闻说先生来，本想来向先生请教，只是阵前须臾不得离人，还请先生恕罪。先生请，用些酒食，消消乏，解解渴。”
毛玠感激不尽。他来回走了十来里路，又和朱灵说了半天，的确是有些乏了，又饿又渴。他随曹昂入帐，看到摆得整整齐齐，虽然谈不上多么丰富，却杯盘清爽的宴席，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宾主入座，各自举杯，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毛玠把去朱灵大帐的经过说了一遍，问起了曹昂的意见。他来曹昂大帐，本来就有和曹昂商量的意思。如果孙策攻击中军大营，刘表需要曹昂、程昱从两翼支援。
曹昂和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在接到袁谭与孙策双双受伤的消息后，他们就商量后续战事如何发展。陈宫仔细权衡了双方的战力后，觉得袁谭虽然战胜了孙策，但付出的代价太大，尤其是兵力损失严重。再围攻浚仪城已经没有兵力优势，不如撤围。此刻听到朱灵的意见，几乎与他们暗合。
曹昂说道：“朱文博久经战阵，分析得很有道理，我赞同他的意见。迎击孙策是上策。撤开包围圈，让黑山贼出城，再随后追击是中策。如果治中决定固守，需要我支援，我自然责无旁贷。不过那样一来，如果黑山贼从西门突围，我们可能无力拦截。”
毛玠懂了，连连点头，又向陈宫致谢。曹昂能把话说得这么周全，这后面肯定有陈宫的谋划。
在曹昂营里饱餐一顿，毛玠赶回大营。还没来得及去见刘表就被王彧拦住了。王彧虽然觉得程昱的计划被采纳的可能性不大，还是不忍埋没他的计策。他知道毛玠与刘表相处融洽，就想通过毛玠向刘表进言。毛玠听完程昱的计划，不禁一拍手。
“英雄所见略同。”便把朱灵和曹昂的意见也说了一遍。朱灵的计划和程昱虽然有主次之分，但大致方向是一致的，都不赞同再围困浚仪。
王彧大喜，立刻随毛玠去见刘表。听完他们的意见，刘表反复权衡，又与毛玠、王彧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解围，任由黑山军离开。主动迎战孙策看起来更有利，但他实在没这个勇气，也没有这个实力。他根本指挥不动朱灵和程昱，还是保守一点，先夺回浚仪再说。至于之后要不要追击，看情况再论。
方案已定，刘表派人通知朱灵、程昱和曹昂。朱灵和曹昂没什么意见，立刻接受了。得知曹昂赞同自己的意见，而且为自己说了好话，朱灵非常感激。程昱对刘表不敢出击有些失望，但他本来也没指望刘表敢这么做，便平静地接受了命令。

第547章 就是威胁你
蒋干赶到孙策大帐时，孙策正与郭嘉商量进攻浚仪城的事，腰间裹着布，捂得难受，用手指伸进去挠痒又别扭，嘴里抱怨着自作自受。
“将军，你不用装了。”蒋干在一旁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水杯，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什么意思？”孙策笑道：“怎么没去河东？”
蒋干指指孙策腰间的布。“朱公猜到了。他让我来告诉你，朝廷有诏暂时不回洛阳，勤王作罢了。”
“为什么？”孙策惊讶不已，随即又觉得脸热。姜还是老的辣，朱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这才特地让蒋干来告诉他。唉，老人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伤心呢。“朱公……身体如何？”
“不好，这些天多了很多白发。”蒋干摇头道：“不过不全是因为将军，他虽然战功卓著，却看着大汉一天天败坏至此，心中岂能不急。”他看看孙策，又苦笑道：“中平元年是他的巅峰，现在，他的巅峰已经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区区朱灵就拦住了他的去路，只能看着将军横空出世，老人家心里很失意啊。”
孙策咂了咂嘴。他很想配合蒋干笑两声，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能体会朱儁的痛苦。英雄迟暮，比美人白头还要难受，更何况他一心想力挽狂澜。
“奉孝，要不……我们拿下浚仪？”
郭嘉不假思索的摇摇头。“将军仁心，我可以理解，但我坚决反对。”
蒋干也说道：“子纲先生也是这个意思。浚仪太敏感，袁谭绝不会坐视将军占据，一定会全力来夺，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之局。”
孙策一声叹息。他也知道这不可取，不理性，但是他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就无法面对朱儁。
郭嘉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吧，黑山军暂时就交给太尉，由他在洛阳屯田。”
孙策反复权衡，勉强答应了。“也好。”
蒋干的目光在孙策和郭嘉的脸上来回扫了两趟，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指指郭嘉。“奉孝，不用说，这种阴损的主意肯定是你出的。真要到了那一步，朱公这条老命就算送在你手上了。”
郭嘉笑而不语。
孙策脸上发烫，打断了蒋干。“既然来了，你就去一趟小黄，面见袁谭，我们握手言和，两下罢兵，顺便再打听一下为什么朝廷不肯回洛阳。我总感觉这事可能和赵岐有关系，该不会是袁绍不勤王，王允就不肯回来了吧？”
蒋干同意孙策的看法，张纮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没有得到验证。他立刻起身，赶往小黄。
……
袁谭伤得很重，蒋干来之前，他正在发高烧。
边让来了之后，袁谭就知道自己犯了个大错，刘表根本指挥不了朱灵等人。他很想赶回去指挥战斗，但他是真的走不了，每天清洗伤口都能折腾得他死去活来，根本不可能指挥作战。
对蒋干的到来，他搞不清用意，便让辛毗先去探探口风，他自己则让医匠用冰敷身体，勉强披挂起来，尽量不让蒋干看出他的虚实。为了掩饰苍白的脸色，他还用了点胭脂和口红。看着自己铜镜里娇艳的面孔，袁谭哭笑不得，一动又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辛毗和蒋干见了面，寒喧了两句，蒋干取出一只瓷瓶，推到辛毗面前。“这是南阳新产的伤药，佐治应该没见过。”
辛毗脸一红，假咳了两声，拿起来欣赏了一番。普通的青瓷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多少有些看不上。袁谭出身三公世家，身边自然带有好药，有些还是宫里抄出来的，哪会把这种普通士卒用的伤药当回事。
“孙将军用这种药吗？他伤得比较重，还是留给他吧，袁将军区区小伤，已经不碍事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蒋干也不客气，接过青瓷瓶，让侍者收了起来。“这是本草堂出的新品，由在阳城山隐修的道士献的方子修改而成，用的药材太名贵，眼下产量还上不来，一般人真舍不得给。因为袁将军是被孙将军伤的，孙将军过意不去，这才让我带来一瓶。既然袁将军不碍事了，那就不送了。”
辛毗的脸颊抽了抽，懊悔不已。他这段时间太忙了，居然忘了本草堂。本草堂名医荟萃，又是隐修道士献的方子，再加上南阳天然的药材资源，这伤药肯定是好东西啊。可惜他话已经说出了口，让他再开口讨，他是真不好意思。
“子翼所来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战或和。袁将军受了伤，孙将军也受了伤，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孙将军派我来和袁将军商量，是不是各退一步，就此罢手。你们放黑山军同城，我们退出陈留郡。”
辛毗冷笑一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有这么这么容易的事，你们抢收的粮食总得留下吧，陈留的损失，你们……”
蒋干笑了。“怎么着，你们还能抢回来？辛佐治，如果袁将军能自己和我谈，我也许可以和你们讨价还价一番。现在他都不敢露面了，还有什么好谈的？跟你实话说吧，孙将军很快就到浚仪了，六个时辰之内收不到袁将军的答复，他会亲自率领亲卫步骑突击，杀入浚仪城。”蒋干扬扬手臂，一脸的无赖相。“我们不走了。”
辛毗眉梢一挑，心头震惊，后背全是冷汗。倒不是因为蒋干说孙策将亲自上阵——他早就猜到孙策有可能是装的——而是蒋干说孙策会赖在浚仪城不走了。这大出他们的意料。虽说这不太现实——浚仪县的秋粮没有入仓，城里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应孙策的大军——但凡事皆有意外，如果孙策真赖在浚仪不走，袁谭想夺也夺不回来，而这一战不仅败了，而且败得非常彻底。
偏偏袁谭报功的捷报已经发出去了，边让执笔，一篇文采斐然的大作。
这怎么向袁绍解释？
辛毗盯着蒋干，恨不得拔刀把蒋干砍死。千算万算，怎么没算到这一计，都以为孙策的目的就是为了接应黑山贼突围，唯独没想到孙策可能占着浚仪不走。对于孙策来说，这自然是弊大于利的决定，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损人不利已，与袁谭两败俱伤？
他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冷笑道：“你是威胁我吗？”
“没错，就是威胁你。”蒋干很严肃地点点头。“你如果不信，可以试试。”

第548章 与虎谋皮
相比于辛毗的愤怒，袁谭倒不怎么意外。
“孙策干得出这样的事。”
辛毗点头附和，却还是很生气。“这哪里是谈判，这是逼降无异。”
袁谭笑了，伸手想拍拍辛毗的手臂，让他不要这么激动，却扯动了伤口，唉哟叫了一声。辛毗连忙扶着他躺好。袁谭放慢动作，缓缓躺好，又示意辛毗在榻边坐下。
“佐治，战国策中最得意的说客是谁？张仪啊。张仪为何最得意？因为他背后有秦国的虎狼之师。眼下兵力最强的就是孙策，他自然要得意忘形，蒋干自然要出言不逊。武人嘛，就这么回事，你指望他们温文尔雅，进退有礼？”
辛毗也笑了。“使君说得是，如果他能温文尔雅，他就不是孙策了。”他想了想，又道：“那是周瑜。”
“周瑜啊……”袁谭一时失神。他知道辛毗眼界高，一般人不入他的眼，但他却常听辛毗说起周瑜，对这位世家子弟很是好奇，只是没见过。“孙策为后将军请谥这件事，做得很高明。”
“使君所言甚是，的确有些威胁。不过后将军已殁，袁耀又软弱，孙策是外姓人，撑不起袁家门户，能代表袁家的只有盟主，将来只有使君。”
袁谭笑了两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谈判吧，孙策给我面子，我也给他面子。的确不能再打了，我们在浚仪耽搁的时间太多了，陶谦、田楷蠢蠢欲动，不教训一下，这个冬天不好过。”
辛毗没有再说什么。如果蒋干所言属实，孙策的伤势真的不重，那坚持下去对袁谭很不利。袁谭的战绩有一半来自于孙策的配合，如果孙策撕破了脸，对袁谭的威胁太大了。
“那也无须给刘表下令。”辛毗说道：“他肯定会固守大营，眼睁睁地看着黑山贼出城。”
“就这样吧。”袁谭理解辛毗的良苦用心，答应了。“你有机会问问你兄长，看看他是否知道朝廷为什么放弃回洛阳。我总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辛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
蒋干赶回大营，孙策的大军已经赶到浚仪城外东北角。
秦牧、麋芳率领一千亲卫骑，在刘表的大营附近游荡，孙策在浚仪城东北角立阵，正对着城里的夷山，浚仪城的东门。
浚仪城的东门并不在东城墙的中间，而是靠近东北角。这座城门就叫夷门，最有名的故事自然是信陵郡窃符救赵，那位替他出主意的侯蠃曾为夷门监者就是夷门的看门人。这个位置是程昱的防区，可是离城门的中军大营也不远，孙策在此设阵既像是要攻击程昱，也像是要攻击刘表，搞得他们两人都挺紧张，不敢掉以轻心。
孙策就位，城南的朱儁也领兵出营，逼到朱灵的阵前，迫使朱灵严阵以待，不敢轻举妄动。与此同时，曹豹、许眈出营，直指朱灵的左翼，龚都出营，与曹昂夹河列阵。
最紧张的就是程昱，他不仅有可能陷入曹豹和孙策的夹击，还可能受到背后黑山军的袭击，三面受敌，一旦开战，他承受的压力最大。
好在这一幕并没有出现。孙策压制住了刘表之后，得到消息的黑山军就主动打开城门，带着大小车辆，拖着从城里劫来的财物、粮草鱼贯而出，在孙策的背后列阵。
对孙策未能按预守计划进城，张方多少有些失落。于毒、苦酋等人看了孙策的阵势后却由衰佩服。他们虽然没学过什么兵法，可是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们知道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能惹，孙策阵势虽然人数不多，却气势森严，一看就不能惹，对张方的话倒是越发信了几分。
……
刘表站在将台之上，看着远处的战阵，莫名地叹了一口气。
相隔一年，孙策的阵势越发严谨了，他虽然有一万人在手，却只能看着黑山军出城，不敢有丝毫异动。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如果双方开战，这一万人根本不是孙策的对手，结果必然是一场惨败。
我这也算是替袁谭保存实力，免伤无辜，就算分谤也值了。刘表暗自安慰自己。他有种感觉，袁谭受伤可能是真的，孙策受伤却可能是假的，他和袁谭之间可能有什么默契。基于这样的猜测，他更不想出战了，没道理袁谭躲在一旁看热闹，他却要和孙策拼命。
与此同时，程昱也站在将台上远眺孙策的阵地。他浓眉紧锁，面沉如水。王彧就站在他身边。刘表担心程昱桀骜不驯，违背预定计划，特地让王彧来“配合”程昱。此刻两人并肩而立，程昱却冷静得让王彧不安，有些喘不过气来。
“仲德，你看孙策的战阵如何？”
“我有些担心。”程昱说道。
“担心什么？”
“担心使君不是孙策的对手。”程昱转过身，摩挲着刀环。“孙坚是猛虎，孙策是雏鹰，他将来的成就会远远超过孙坚。使君不趁他羽翼未丰除掉他，将来必受其害。与虎谋皮，必将为虎所噬，可不慎哉。”
王彧沉默良久，苦笑一声：“仲德，你说得没错，但使君不是不想除掉他，而是力有不逮。若非如此，使君何必亲自上阵搏杀，以致身受重伤？”
“小黄城外的战事究竟如何，谁能说得清楚？”程昱指指远处的战阵。“孙策的阵势如此严整，他哪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使君的战功怕是嘴上功夫。”
“仲德！”王彧吃了一惊，连忙提醒。程昱笑笑：“别驾放心，别人面前，我不会说什么的。别驾，此战过后，你看我能任何职？”
“仲德有什么期望吗？”王彧狐疑地看着程昱。程昱为人虽然好建功业，却不是贪慕富贵的人，主动要官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意外。
“我也没什么大的期望，只要和那些名士远一点就行。”程昱看了一眼中军大营方向，看着平静得诡异的战场。“我宁愿领数百兵守一县，也不想再和这些人为伍，再也不想打这种仗。如果不能如愿，我就解甲归隐，含饴弄孙去也。”
王彧哑然失笑，随即又叹了一口气。“仲德，是我耽误了你。”
第三卷 下江南

第549章 为你而来
九月中，黾池。
“止！”陈到举手发出命令。铜锣三响，喝止声像波浪一般向两端传去，亲卫步骑几乎同时停住脚步，整齐划一。
在路边等候的牛辅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董越、贾诩一眼。贾诩眼中有些异色，脸色还算平静。董越却吃惊不小，眼中的惊惧丝毫不弱于牛辅。孙策随行的亲卫步骑虽然不到两千人，但令行禁止，即使他们久经战阵也是第一次看到，心里难免有些犯憷。
“将军来了。”蒋干拍手笑道：“你们就算不欢迎将军，看在粮食的份上，也应该去迎一迎吧？”
牛辅、董越猛然惊醒，尴尬不已，连忙整饰了一下衣甲，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大声报上姓名。
“东中郎将牛辅，拜见讨逆将军。”
“北中郎将董越，拜见讨逆将军。”
马车缓缓停住，车门拉开，孙策露出了脸，打量了一下牛辅、董越，笑了一声：“你们怎么还是中郎将？朝廷封赏的诏书还没到吗？”
牛辅和董越干笑了两声。自从董卓被杀之后，他们就成了弃子，朝廷一直对他们的存在表示无视，既不招抚，也不征讨，更没有任何安置。他们现在的身份非常尴尬，被孙策当面调侃，真不知道如何应对。贾诩也有些意外。他从蒋干口中得知孙策性格开朗，喜欢开玩笑，但他没想到孙策一见面就调侃牛辅、董越，将他们闹了个大红脸。他连忙赶了上来，拱手施礼。
“武威贾诩，见过讨逆将军。”
孙策收起笑容，快步下车，躬身还礼。“见过文和先生。本欲与先生中秋一会，奈何战事吃紧，受了些小伤，未能赶来与先生共赏明月。惭愧，惭愧。”
贾诩笑眯眯地说道：“将军太谦虚了，以五百人踏平一营，又重创袁谭，这样的战绩令人敬佩，将军是当之无愧的霸王再世。”
“哈哈哈……”孙策放声大笑。“匹夫之勇，何足道哉。这样的事在关东也许不多见，对关西人来说有什么稀奇。”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更喜欢用重兵碾压，只可惜我当时没有足够的兵力，只好亲自上阵，冒险一博了。说起来，还多亏文和和二位中郎将，如果不是你们牵制袁绍的主力，我们根本不敢打这一仗。”
贾诩三人连忙谦虚了几句。孙策命人送上礼物，牛辅、董越各有刀一口，精甲一副，贾诩没有精甲，却有一副金丝锦甲，另加南阳的古文字考证文章一卷，新纸五百枚。牛辅、董越拿到新刀，欢喜不已。他们之前就收到南阳产的新刀，但这两口明显是为他们特制的，装饰精美华责，不是普通的战刀。
两人冲贾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和孙策好好聊，自己赶去接收粮食了。孙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送粮食，至于更深层次的合作，他们也不懂，还是留给贾诩去谈比较好。
“文和先生，一起走走？”
“恭敬不如从命。”
孙策背着手，缓缓向道旁的土坡走去，只有蒋干跟在后面，其他人自觉的散开。陈到带着白毦士散在四周警戒，典韦、许褚则带着义从营随时待命。贾诩只有一个随从，看着义从步骑井然有序的行动，心足无措。庞统走了过去，让人在一旁铺了坐席，摆上案几，设酒及果脯，请随从自用。见庞统笑得和善，随从这才放心了些，大快朵颐起来。
庞统又派人拿着案几、酒脯上山，为孙策、贾诩设席。孙策举杯，向贾诩示意。贾诩双手握杯，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多谢将军送粮，解我军燃眉之急。”贾诩再次满杯，双手举起。“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将军。”
孙策却没有举杯。贾诩眼神闪动，笑容不变，静静地看着孙策。孙策顿了片刻，缓缓说道：“文和先生，我想你也应该清楚，为了区区十万石粮，并不需要我亲自来。”
“是啊，劳动将军，我等感激莫名。”
“我也不为那些西凉兵。说实话，他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有无辜者的鲜血，根本不值得我救。”
贾诩放下了酒杯，双手拢在袖中，沉默不语。
“我来，只为先生一人。”
贾诩淡淡地说道：“诩何德何能，承蒙将军如此看重，受之有愧。”
“先生不必急着推辞。”孙策摆摆手。“我听说先生曾在宫中为郎近十年，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为郎十年，如果有外放为官的机会，先生还会回西凉吗？”
贾诩的眼神有些游移，沉吟良久。“或者……不会。”
“袁绍为郎，弱冠即为濮阳长。曹操为郎，初仕即为洛阳北部尉。先生同样为郎，却十余年不得外放，家父以军功入仕，在县丞任上辗转十二年，朝政败坏至此，革故鼎新势在必然，但革命的人不该是袁绍，不该是曹操，应该是你我。”
孙策指指贾诩，又指指自己。“长安的诏书，你就不要指望了，王允当政也好，杨彪当政也罢，都不会给你们机会，也不会还董公一个公道，他必将被钉在耻辱柱上，你们将来也如此，凉州人永远脱不掉粗暴野蛮的批评和指责。”
“将军能还董公公道吗？”贾诩眼皮一挑。
“如果你说的公道是功过分明，我相信我可以。如果有先生的帮助，那就更好了。”
贾诩微微颌首，又说道：“将军有什么计划，不妨说来听听。力所能及之内，诩甘于从命。”
“先生又说错了，你不是为我做什么，而是为自己做点什么，进一步说，为凉州人做点什么。至于我，有没有先生，有没有凉州人，其实关系不大。”
“为凉州人啊？”贾诩仰起头，露出自嘲的笑容。“这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我德浅才疏，谋身尚难，哪里还有能力为凉州人做点什么。”
“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如果先生这么想，那我也只能遗憾地告诉你，这次送来的粮食是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荆豫虽富，却也养不起这么多闲人。”
贾诩目光一闪，盯着孙策看了半晌。“将军果然快人快语，令我大开眼界。”
“因为我把先生当同道。”孙策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如果先生想听外交辞令，我也可以说。先生想听吗？”
贾诩想了想，用力地点了点头，再次端起酒杯。“凉州地处边陲，文风不盛，听不懂那些微言大义，还是畅所欲言，一吐为快的好。”
孙策大笑。“先生痛快。请满饮此杯，然后再谈谈东南、西北如何联合，杀那什么四世三公一个落花流水，谋一个朗朗乾坤，万象更新。”
贾诩也笑了，大声说道：“好！就依将军此言。”

第550章 贾诩借刀
孙策想和贾诩合作，但不能单方面的支持。
战争的消耗巨大，就算他能将豫州、荆州握在手中，将来再拿下扬州，他也支撑不起凉州军的后勤供应。骑兵战斗力是强，但消耗也非常惊人，数倍于步卒。当初段颎一万余步骑征羌，一年就花掉了二十多亿。就算能，他也不愿意背负这个责任。他的手暂时伸不到并州，西凉军又生性凶残，唯利是图，没什么信义可言，没道理拿自己的血汗钱去养活他们。现在他们面临困境，什么都好说，真要等他们喘过这口气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这根绳索必须握在自己手上，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紧，必须由自己来决定。
这些道理没法和牛辅、董越那些人讲，只能和贾诩讲。他是聪明人，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况且他亲自前来，已经足以表明诚意，再加上同为寒门，对世家堵塞仕途的共鸣，如果这样还不能合作，那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西凉人的确善战，不管之前的董卓还是后来的马超，都是战场上的勇者，但战争从来就不仅仅局限于战场，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他们都不可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贾诩是很强，但他的眼界脱离不了这个时代，就算占据河东，占据那片黄土地，他也无法完成逆袭全国的历史使命。
定下了合作的大方向，孙策没有谈细节，这些事留给蒋干去谈。他和贾诩随意闲聊，谈古说今。黾池是秦赵相会之地，西边不远就是崤山，这里发生的故事数不胜数。孙策来之前做过功课，此刻和贾诩说话也不落下风。贾诩的学问自然要比他好，但那只是指儒家经典、诸子百家的文本，真正论见识，他反而不及孙策高瞻远瞩，融汇贯通。
历史有时候就像迷宫，身在其中，看到的只是一隅，总觉得山重水复，有太多的偶然，当你站在更高处俯瞰迷宫时，就会发现千头万绪中有脉胳可寻，很多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偶然就会成为必然。贾诩就是站在迷宫中的人，而孙策却是站在迷宫之上的人，他也许不如贾诩聪明，却比贾诩站得高，很多事情贾诩看不真切，他却能一语中的。
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一点就通，孙策和他说古也不可能是真正的闲聊，这是考验双方胸怀和见识的机会，合作的基础，没人愿意和笨蛋合作。
与贾诩一席谈之后，孙策又接受了牛辅、董越邀请，参加为他举办的接风宴，与凉州诸将见面。与这些人说话比较省心，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孙策是个跳脱的性子，又没什么道德歧视，和这些被称为野蛮人的凉州将领一样说得开心，哪怕他去年刚刚全歼了两万凉州精锐，但他没有一点看不起凉州人的意思，兴之所致，起舞相属，谈笑风生，宾主尽欢。
李傕感慨不已。当初董卓还想和孙坚联姻，派他去见孙坚，却被孙坚拒绝了。现在看来，那真是董卓运气不好。如果换成孙策，也许这件事就成了，董卓也不会死得这么窝囊。
……
宴会之后，孙策回到驿馆休息，李傕等人却没有离开，聚在了贾诩的小院里，团团而坐。
贾诩也不掩饰，把孙策和他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主体意思很清楚，无偿的援助是不可能的，这十万石粮算是免费资助，如果不够，那就只能交易了。
李傕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失望。刚才酒席上说得那么亲热，还以为孙策会慷慨解囊呢。
牛辅拍着案几说道：“这小子看起来大方，怎么这么抠？不就几十万石粮食嘛……”无数双目光齐唰唰地看了过来，牛辅很尴尬，扬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变了个方向，摸摸脑袋，干笑了两声。
“你们怎么看？”贾诩看着众人，不紧不慢地说道。“要不要跟他合作？”
“不合作还能怎么办？”董越叹息道：“没有粮食，我们在河东无法立足，难道去抢？”
“为什么不能抢？”牛辅反问道。
众人再次沉默。贾诩过了片刻，说道：“不是不能抢，但抢只能是最后的办法。抢完之后，我们就只能离开河东了。”
李傕点点头，突然说道：“其实我们也可以屯田，白波贼可以自种自食，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河东的土地比凉州强太多了，随便撒一把种子，秋天就能收获。有了粮食，是不是要合作，还不是看我们高兴？”
牛辅说道：“秋天刚过，你是打算去抢，还是等明年秋天？如果是等明年秋天，收获之前的几个月我们吃什么？孙策送来的十万石粮最多只能吃三个月，剩下的几个月像战马一样去吃草吗？”
李傕也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什么好主意，只好将目光投向贾诩。贾诩捻着胡须，慢吞吞地说道：“其实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有办法你快说啊，可急死我了。”牛辅跳了起来。
“我们可以去抢匈奴人。”贾诩抬起头。“孙策最想要的是战马。可是我们的战马也有限，几次作战，损失不少，如果再卖一部分给孙策，等于自断双足。当务之急，我们要找到一个能补充战马的地方。”
董越一拍大腿。“有道理。之前不能去，是因为没有军粮，现在有了粮食，我们为什么不去打匈奴人？有两三个月时间，我们足以击败匈奴人，不仅能抢到马，还有抢到粮食，抢到女人，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没错，我们不仅要抢他们的马，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女人，还要抢他们的牧场。美稷那么好的牧场为什么要让给匈奴人？”牛辅跳了起来。“让他们给我们做奴隶，为我们放马，要不然就全杀掉。”
李傕等人眉飞色舞，连声附和。贾诩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匈奴人这些年虽然也衰弱了不少，却不是我们一口能吞得下的，如果损失太大，我们不仅很难控制美稷，说不定还要被并州的世家偷袭。”
“文和，你肯定有办法。”李傕说道：“别磨蹭了，快说吧，我们听你的。”
贾诩看看众人，特别是牛辅、董越。这两人一愣，随即笑道：“文和，你看我们干什么，我们什么时候不听你的了？快说吧，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贾诩点点头。“那好，我们联络于扶罗，支持他做单于，等他做了单于之后，凡是不愿意和我们合作的世家，就让于扶罗去杀、去抢，等他们向我们求援，我们就顺势进入并州。”
“好！”董辅大笑一声：“文和，匈奴人这把刀肯定好使，比孙策送的刀还好。”
众人大笑，一致同意。

第551章 虚实
贾诩统一了意见，再次与孙策相见，表达了自己计划，想请孙策再支持一批军械，特别是弓弩、箭矢和甲胄。西凉军擅长骑射，却不全是骑兵，而是步骑皆有，当与更擅长骑兵战术的匈奴人作战时，弓弩和精良的甲胄就是他们赖以制胜的优势。
为了得到孙策的信任，贾诩说得很详细，没有任何隐瞒。孙策表示了诚意，他也要表达足够的诚意。
听完贾诩的详细计划，孙策暗自感慨。这贾诩果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德性，他应该是早就盯上了匈奴人和并州的世家，只是没粮秣，不能行动，又没靠山，怕引起并州世家反扑。现在有了粮草，又有了朱儁这个靠山，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不肯无偿援助只是一个借口，不管他给多少援助，贾诩都不会仰人鼻息，他会尽可能的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孙策忽然有些担心，这人留在并州会不会成为祸害？转念一想，嘿，我这操的什么心，并州除了有煤，还能出啥啊，就算他再兵强马壮，经济上也无法自立。就算操心，该操心的也是并州世家，比如王允，我着什么急啊。
“就算夺取了并州，河东也不能放弃。河东虽然粮食产量有限，但是河东有盐啊。”孙策提醒道：“你控制了盐池，别说匈奴人，并州世家也要给你个笑脸。”
贾诩轻声笑道：“听说将军从徐州运海盐，在整个南阳贩卖，不会来河东吧？”
孙策哈哈大笑，指指贾诩。“先生放心，就目前而言，徐州海盐运到河东的成本也太高，我什么生意都做，亏本的生意不做。再说了，徐州海盐也不由我控制，陶使君才有决定权。”他顿了顿，又道：“你是想要河南、弘农的盐专卖吧？”
贾诩笑着点点头。“正想请将军割爱。”
孙策摇摇头。“河南不行，朱太尉如果向我开口，我不能不给。就算我不给，陶使君也会给。不过我可以保证南阳不会有一粒盐进入弘农。”
贾诩拱手称谢。“将军以诚待我，我等感激不尽，赠马十匹以表绵绵之意，待秋后攻破匈奴，再择良马送至汝南，助将军南征。”
孙策心中不快。他亲自赶到黾池与贾诩会面，诚意足够，贾诩却一再试探，实在让人不爽。浚仪之战，他虽然连战连胜，但损失也不小，特别是战马，先后损失三百余匹。蒋奇、刘备的骑兵都有限，俘虏的战马无法弥补损失，回豫州后就准备南征，当务之急就是补充战马，贾诩却只给十匹。
你逗我玩呢？
孙策笑容不变，点点头。“多谢先生，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秋后的马你就不用送到汝南，直接送到南阳吧。”
贾诩说道：“将军真是用兵如神，这次损失肯定不大。”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量入为出，看米下锅罢了。有马就多用骑兵，没马就多用步卒。江南卑湿，水网纵横，骑兵本来也没什么用武之地。”孙策淡淡地说道：“况且我也还有其他战马来源，不一定要和你们交易。先生，我有伤在身，不能久坐，就不陪你了。子翼，你陪先生说话。”
说完，不等贾诩说话，孙策拱拱手，扬长而去，将贾诩晾在了堂上。
贾诩很尴尬。蒋干起身，送孙策入后堂，回来见贾诩面色不自然，冷笑道：“贾文和，这次是将军亲自来和你谈，下次就要请你去南阳或者汝南谈了。十匹马，你也拿得出手？如果真的这么紧张的话，那我们暂时就不和你们做生意了，等你们击破匈奴再说吧。”
贾诩连忙说道：“子翼，你误会了，真不是我舍不得，实在是拿不出来。我们离开凉州很久了，道路断绝，久未有战马补充。上次出征河内，前后数十战，损失战马数以千计，现在连备马都没有，有些骑兵不得不改成步卒。你在河东这么久，也是可以看到的嘛。”
蒋干抬起手，打断了贾诩。“文和兄，人无信不立，我们不是傻子，将军更反感虚伪之人。他也许会被你骗一次，但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他不远千里来与你见面，你如果这样待他的话，实在不够朋友。”
贾诩苦笑。他的确有试探孙策的意思，但没想到孙策反应这么大，直接把他晾在堂上了。此人虽然出身东南，却和西北人一样直爽，喜便是喜，怒便是怒，一点也不遮掩。相比之下，倒是他有些做作了。
“子翼言重了，将军以诚待我，我岂敢以虚言相待，着实是拿不出来。还请将军宽限一些时日，一旦攻破匈奴，必择良马奉上。”
蒋干再次打断了贾诩。“将军言出必践，答应你的援助一定会给，以后的事……”他笑笑。“就看缘份了。君子见机而作，如果连机会送到面前都抓不住，你贾文和可有点对不起将军的赏识。”
贾诩强笑了两声，连称不敢当，又说了几句，便匆匆告别。
蒋干送走贾诩，回到内室，孙策正在等着。贾诩说的话，他听得字字真切。贾诩肯定有试探的成份，但蒋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是不肯松口，应该是战马的确紧张了。战马是消耗品，行军、作战都会有损失，西凉兵远离凉州数年，得不到战马补充，攻打匈奴既是向北突破，又是不得已的选择。
如此一来，他就放心了。向贾诩要马，既是为了补充损失，也是为了试探凉州人的虚实。他可不希望凉州人太强，趁着他南征的时候挺进中原，在他背后捅一刀。
蒋干也这么认为。他在河东时间不短了，的确见到不少骑兵所乘战马羸弱，有一些人干脆没马骑，只能步行。但贾诩也有夸张的成份，就算战马再少，抽调一两百匹还是没问题的。
“将军放心吧。你出征之前，我一定能搞到足够的战马，送到汝南。”
对蒋干的承诺，孙策很放心。“控制好力度，既不能让他们养得太肥，也不能逼得太紧。我需要他们守住并州，守住河东，拦住住匈奴人和草原上的鲜卑人。”
“我明白。”蒋干郑重地点点头。“将军，凉州人要想在河东站稳脚跟，没有两三年时间是不够的。要想取得足够的战马，辽东甚至关中都应该予以重视，将军要有准备。”
孙策笑笑。“这就是我想尽快拿下豫章的原因，没有大船，辽东贩马无利可图啊。”

第552章 君与父
贾诩回去之后，和牛辅、董越商量，决定多给孙策一些马。
孙策是眼下唯一愿意和他们交往的人，如果双方关系破裂，孙策还可以从别的地方买马，他们却没有其他的选择购买上等军械。南阳有铁官，原本就是生产军械的重要产地，现在经过孙策改造，军械质量已经稳居上游。更何况孙策手中还有海盐优势，如果他让徐州来的海盐进入弘农郡，河东盐池的意义就会明显下降。
牛辅、董越觉得有理，精挑细选，最后选出了五十匹战马。这五十匹战马当然不是普通战马，而是中上等战马，这已经是他们现在能拿出的最好的战马了。除此之外，贾诩还送了一匹好马给孙策本人。他的青海骢阵亡了，现在还没有好的坐骑。
孙策很满意，又盘桓了两日，留下蒋干与贾诩谈判，自己返回洛阳。
和他同行的还有徐晃和关羽的家人。
徐晃是出公差去浚仪被他留下的，家人根本不知情，见他久不回来，还以为他出了事。贾诩倒是知道，但他也没想到要派人去通知一下徐晃的家人，他还以为徐晃是被朱儁留下做了小吏。地方官吏被三公府征辟是很正常的事。后来才知道徐晃成了孙策的部下，后悔已经迟了。他能做的就是赶紧派人去徐晃家，妥善安排徐晃的家人搬家。
至于关羽的家人，则是蒋干早就安排人去接的。关羽家里只剩下一个老父亲，名叫关毅，字道远。原本还有一个妻子，没有子女，关羽逃亡后，妻子就改嫁了。关羽是杀了人逃亡的，其后一直没有消息送回去，关毅还以为他死了，知道关羽活着，还做了将军，老头乐得满脸的皱纹都开了，跌跌撞撞的跑到关家祖坟磕了几个响头。
孙策一看到关毅就觉得这是关羽的亲爹，长得太像了，虽然脸没有关羽那么红，个子没有关羽那么高，但五官很像，特别是那一部大胡子。不过最像的还是喜欢《左传》，时不时的冒两句出来。孙策估计他可能也想过读经入仕，只是天赋一般，家境又不好，没能成就梦想，只好把这点学问传给了关羽。
《左传》是《春秋三传》中一种，属古文经，在东汉时一度列入官学。《左传》记事详细，即使没有老师指点也能当故事书看，其他两部讲究微言大义，没有老师指点，自己不怎么容易看得懂。关羽的水平也就是看故事书的层次，读得很熟，但理解有限，离专业学者的距离太远，想凭这个做官是不太可能的。他看不起书生可能也是经常被人嘲讽，产生了逆反心理，用心理学术语来说是极度自卑产生的极度自负。
老关毅开始很拘谨，后来听说孙策不读书，这才放松了些，但话还是不说，偶尔说几句也古板得很，不离忠义二字。孙策觉得关羽估计就是小时候被他洗脑洗得太厉害了，投了刘备就不做他想，偏偏又想做一个诤臣，动不动就秉忠直言，眼里根本没什么为臣之道。
说实话，也就刘备能容他。
死读书害死人啊。
数日后，孙策到达新安，与郭嘉相会。他去黾池与贾诩见面的时候，郭嘉就带着亲卫营及龚都的人马驻扎在新安，随时准备接应。对西凉人，大家都没什么信心。
看到孙策安全返回，郭嘉才算松了一口气。
刘备三人也在迎接的队伍中。因为违抗军令，刘备受到了军法处置，有关羽斩将夺旗的功劳弥补，刘备只挨了二十军棍，然后被免除了军职，成了普通一兵。二十军棍可不是好挨的，刘备现在还不能起身，只能趴在一块板舆上，由关羽、张飞抬着。郭嘉本来让他不要来，他却非要跟着，说是礼节，必须如此。
刘备很恭敬，关羽却很不爽，连上前行礼都不肯。张飞本来是想来和孙策打个招呼的，却被他拦住了。“一个普通士卒，有什么资格和将军打招呼？”同样的道理，他也不让刘备给孙策行礼。他不走，张飞一个人也不好走，只好在原地站着。
孙策看到关张二人抬着刘备站在远处，不免有些好奇。他本来以为刘备挨了二十军棍后会离开他，转投朱儁或者谁的。
“他们怎么来了？”
“不让他来，非要来。”郭嘉摇着羽扇，苦笑道：“将军，我觉得他好像粘上你了，听他那意思，还想进义从营。”
“不会吧，身段这么软？”
“嗯，我也很意外，这人能屈能伸，有勾践之忍，将来是个祸害啊。”
“哈哈……”孙策轻笑了一声，向关羽招了招手。关羽梗着脖子，故意装看不见，刘备却连声催促，关羽无奈，只得和张飞抬着刘备走过来。
“拜见将军。”刘备满脸堆笑。“将军辛苦了。”
孙策歪歪嘴。“伤势怎么样？”
“有南阳良药，已经不碍事了。再休息些日子就能痊愈，再随将军鞍前马后，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孙策笑了，笑得很无邪。“玄德，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等你伤好了，我再带着你征战四方。对了，云长，我带来一个人，也许你认识。”
关羽不屑地哼了一声，很傲娇地转过头。
孙策也不在意，转身招了招手，徐晃拉开大车的门，将老关毅扶了出来。老关毅年纪大了，身体又不怎么好，孙策关照他，让他和徐晃的父亲坐一辆大车。他扶着车门，还没下地站稳，就睁着一对老花眼四处看。
“长生，长生，我的长生儿，你在哪儿啊？”
关羽登时愣住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关毅，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行热泪却不知不觉的涌出眼眶。他突然扔下木板，迈开大步，两步就冲到关毅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号陶大哭。
“父亲，不孝儿长生在此。”
关羽看到亲爹，心情激动，却把刘备忘了，直接给扔在了地上。刘备一点防备也没有，痛得眼前直冒金星，浑身都是冷汗，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两只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孙策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道：“看来这君与父还是有区别的。”
郭嘉义正辞严，一点说笑的意思也没有。“春秋大义，先父子，后君臣。”

第553章 釜底抽薪
或许是因为性格相投，孙策和郭嘉有着超越其他人的默契，但这次却没得到响应，多少有些意外，稍微一想，却释然了。
汉代儒学大兴，读书人不管是哪门哪派，儒家学问都是要接触的，《论语》《孝经》是入门科目，再深入一层就要读经，《春秋》在汉代社会有着后人难以想象的影响力，哪怕是没读过《春秋》的人也难脱其伦理规则的限制。
但儒家学问的根基在人伦，由父子而君臣，父子在先，君臣在后。孔子建立儒家的时候还是春秋时期，那时候虽然有天下共主周王，却和后世的皇帝有着本质的区别。所谓君之君非我之君，臣之臣非我之臣，君臣关系相对比较松散，合则为君臣，不合则为寇雦，只要程序正义，没人会有什么意见。父子则不同，这是与天俱来的血缘关系，无法更改，优先于君臣关系。所以伍子胥复仇，世人谴责他的只是掘墓鞭尸，而不是引吴伐楚，原因很简单，楚平王有错在先，伍子胥为父兄报仇，天经地义。
汉代秉承遗风，认为父子先于君臣，孝在前，忠在后，虽然出于现实利益，君权已经稳固，但至少在道义上，父子关系还是优先于君臣关系。后来曹丕问群臣，君父各有重病，只有一丸救命药，是该救君还是该救父时，邴原毫不犹豫地直言救父，曹丕也只能表示认可。
这个故事如何解读，说法不同，但是公认的道德层面，父子先于君臣是没什么疑问的，所以郭嘉才会答得这么直接，而没有把孙策的话当成笑话。事实上，这件事也不能当笑话，不管你私下里如何认为，在公众面前，你还得尊重民意。
孙策原本也没什么君主意识，充其量就觉得自己是个小老板、包工头，也没指望别人为忠而弃孝，对郭嘉的态度不仅没有反感，反而觉得可贵。
“奉孝所言甚是，是我一时失言了。”
郭嘉颜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提醒道：“将军位高权重，一言一行，万众瞩目，还是应该谨慎些。”
孙策笑了一声。是啊，一不小心，自己也是万众瞩目了。只是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话由张纮来说很正常，由郭嘉嘴里说出来却多少有些意外。看来这件事真的不容小视，否则郭嘉不会这么严肃。
孙策自我反省的时候，关家父子已经哭成一团。关毅悲伤过度，未老先衰，视力不好，凑在关羽脸上看了又看，喜道：“长生儿，听说你做将军了？为父甚是喜欢，已经在祖茔前上香，禀告先祖，告诉他们你为关家争光了。”
关羽洪亮的哭声顿时停住，心虚地看着关毅。“父亲，你……听谁说的？”
“孙将军，那个很年轻的孙将军。”关毅很欣慰，拍着关羽的肩膀。“他那么年轻，又不读书，都能做将军，我儿长生如此雄壮，又通晓《春秋》，自然也做得。”
关羽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好在他本来脸就红，不注意也看不出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孙策，这才发现刘备被他扔在地上，疼得脸都变色了，孙策却笑盈盈地站在一旁看热闹，心里恼怒，扶着关毅走到刘备面前，隆重介绍。听说是关羽的父亲，刘备连忙行礼。
关毅凑到刘备面前看了又看，又道：“足下既是我儿长生之君，敢问身居何职？长生既是将军，足下定是更大的将军了。”
“啊？啊，啊。”刘备哭笑不得。他现在别说是将军了，连伍长都不是，就是普通一卒。
关羽咬着牙，走到孙策面前，拱拱手，咬着牙，切着齿。“多谢将军。”
孙策坦然接受。“云长，人常言三十而立，你也该成家立业了。令尊一把年纪，你就算不能让他看到你光宗耀祖，也不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关家绝后吧。以后交战小心些，莫逞匹夫之勇，说不定哪天真能统万人，做一军之将。”
关羽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颜色不知不觉的多了几分恭敬。他身如折磬，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将军。”
看着关羽弯着腰，缓缓退出几步才转身离去，神态难得的温顺，郭嘉暗自挑了挑拇指。“将军这釜底抽薪之计用得好。”
孙策搓搓手。“可惜我暂时去不了涿郡，要不然把刘备、张飞的家人也接来，那就有意思了。”
……
回到洛阳，孙策来到太尉府，准备向朱儁交差。朱儁不在前堂办公，却在后院，而且是在内室，卫士说太尉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孙策急着回豫州，没时间在洛阳多待，推开卫士，直接闯进了后院。
后院冷冷清清的，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孙策快走到病房前，听到脚步声的文云才匆匆赶出来，挡住孙策的云路。“太尉身体有恙，不能见客。将军有什么话，交待给我就行。”
从浚仪回来，朱儁就一病不起。老人家受的打击不轻，几天之间就像老了十岁，行将就木。孙策为此很担心，如果朱儁就这么气死了，他不仅无法向孙坚交待，谋划了很久的计划也会付之东流。
“你？”孙策笑笑。“文仲流，不是我看不起你啊，有些事，你可以代劳，有些事，你还真担待不起。”
文云笑得很客气。“将军说得对，我也知道我能力有限，不过太尉有令，我也不能不遵啊。”
“如果我能救太尉，你也拦着我？那我就走了，太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别怪我翻脸。”
孙策说完，作势要走，文云却不敢让他走，连忙赶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苦笑道：“将军，你要是真有好办法，能让太尉站起来，我就算被太尉责骂也认了。可要是你又有什么……”
文云很纠结地看着孙策。他又不傻，朱儁病倒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孙策，再让孙策胡说八道几句，说不定直接把朱儁气死。
“放心吧，我真要把太尉气死了，家父不得打死我？”
孙策拍拍文云的肩膀，转身入室。文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站在门口，苦着脸，看着朱儁。朱儁卧在床上，挥挥手，示意文云退下。文云派人送来茶水，掩上门，悄悄地站在门外。
“说吧。”朱儁闭上眼睛，连看都不想看孙策一眼。
孙策也不着急，在病榻前入座，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朱公，我马上就要回豫州了。临行之前，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不过，我说这些话之前，想请朱公告诉我朝廷为什么突然取消了勤王。”

第554章 烈士暮年
朱儁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只是气息明显急促起来。几天不见，他又瘦了不少，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布满老人斑的脸皮堆在一起，重重叠叠，像是抹不去的忧愁。过了好久，朱儁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孙策，而是默默地看着青色的帷顶。
“枕中有诏书，你自己看吧。”
孙策也不客气，探身打开朱儁顶下的木枕，取出里面的诏书。手碰到了朱儁的颈部，又湿又冷。他看看朱儁，什么也没说，打开诏书，还没看，先笑了一声。
“这事很好笑吗？”朱儁忍不住了，狠狠地瞪了孙策一眼。
“我笑的是这纸。”孙策曲指一弹，手中的诏书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南阳所贡的新纸。朱公，你天天用免费的纸没感觉，看到朝廷用这纸来写诏书，你该知道珍惜了吧？”
朱儁哭笑不得，盯着孙策看了一会，曲起手臂，想撑着坐起来。孙策连忙放下诏书，上前抚起朱儁，又拿起一床被子卷起，塞在朱儁身后，让他靠得舒服一些。朱儁靠得好了，这才喘着气说道：“你就知道这是你南阳所贡的新纸，却不知道朝廷已经窘迫到了什么地步，写诏书的绢帛都没有，只能用纸，亏你还好意思说。南阳救助了那么多百姓，为什么不肯多贡一点财赋给朝廷？”
“那朱公的意思是说百姓无所谓，朝廷最重要？”
朱儁矢口否认。“我没这么说。”
“那朱公知道南阳现在养活了多少关中、洛阳的百姓吗？”
朱儁闭口不言。洛阳的百姓为什么会逃到南阳去，还不是因为他无法保证洛阳的安全，只能寄食于南阳。如果洛阳太平，谁愿意背井离乡呢。这两年，颍川、汝南诸郡的百姓渐渐返乡，洛阳的百姓却很少有回来的，这是他的失职，不能怨孙策。南阳再富，财力、物力也是有上限的，不能竭泽而渔。
孙策迅速将诏书看了一遍。这段时间，郭嘉陆续收到了长安和冀州的消息，对朝廷取消勤王的事已经有所了解，但他一直没看到真正的诏书，还不能下最后的结论。
诏书上说得很简单：长安安定，洛阳却战事频起，再加上长安到洛阳路途遥远，所需人力、物力无法供应，所以暂时留在长安，不迁回洛阳。等洛阳安定，再作考虑。
诏书是以天子的口吻发出的，但显然不是天子的本意。
孙策心中疑惑。当初要勤王的诏书发得草率，暂停勤王的诏书同样草率，显然有很多话不便明言，只能含糊其辞。特别是对朱儁这个太尉，诏书里一句话也不提，既没有嘉勉，也没有指责，这实在不合常规。
孙策慢慢折起诏书，重新塞回木枕中，蹙着眉想了好一会儿。
“朱公，浚仪攻守的战事，朝廷知道吗？”
“我之前就写了奏疏，说明情况。”
“那朝廷有什么回复？”
朱儁摇了摇头，耷拉着眼皮，幽幽地说道：“你别猜了，朝廷希望勤王的人不是我，而是袁绍。袁绍拒绝了赵岐的调解，不肯勤王，自然要取消勤王之议。伯符，我虽然不能赞同你的做法，但这次病倒却着实不是因为你。你不必放在心上。”
孙策笑了起来。“朱公口说无凭，你还得给家父手书一封，要不然我可不敢回豫州。”
“不回去也好，就留在洛阳帮我吧。”朱儁看着孙策，牵动嘴角，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如果能把洛阳治理得像南阳一样，也许天子就愿意回来了。”
“洛阳如果真的恢复了安定繁荣，朱公不怕袁绍惦记？”
朱儁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一声叹息。
“朱公，南阳有周瑜，洛阳也不差，周瑜的父亲周伯奇忠贞可靠，完全可以做河南尹嘛。有他协助你屯田，用不了几年功夫，洛阳有兵有粮，自守有余，还愁天子不回来？”
“真要引黑山军来屯田？”
“黑山军又不是天生做贼，他们都是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啊。”
孙策耐心的解释了一番。引黑山军来洛阳周边屯田，这是他的既定方针，之所以不是汝南黄巾，是因为他的大方向是向前。小冰河时代的来临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太多的人口留在北方只能引发战争，向更温暖的江南迁徙才有可能最终解决问题。开发江南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但首先是人力，没有人，什么事都做不成。有家有业的不肯迁，失去土地的农民是最有迁徙意愿的，引黑山军、白波军京畿屯田，既是釜底抽薪，与河北世家争夺人口，也是填充京畿，筑起坚实的防线。
这些话他不能全对朱儁说，只能拿为百姓谋福利来做说辞。朱儁为官多年，也知道土地兼并才是朝廷崩溃的痼疾，黄巾也好，黑山军也罢，大多是失地农民，真正为了改朝换代的人并不多。相比之下，异志已显的袁绍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要想对付袁绍，一要有粮，二要有兵，种地需要人，当兵也需要人，所以争夺人口是当务之急。朱儁虽然不是世家出身，但他和世家多有来往，让他去抢劫世家是不可能的，招揽黑山军、白波军屯田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在此之外，孙策又向朱儁提出了练兵的建议。黑山军有兵力优势，但一直不能打胜仗，为什么？因为他们缺乏正规的军事训练，特别是将领，连基本的用兵法则都不懂。他的部下为什么能打硬仗？不是因为他够勇猛，而是他的部下训练有素，亲卫营的队长以上军官都接受过讲武堂的基础培训，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进攻该怎么配合，撤退又该怎么配合，而不是一窝蜂的冲锋，又一窝蜂的逃跑。
讲武堂由尹端主持，尹端不是什么用兵名家，他有的就是实战经验。朱儁也不是什么用兵名家，但他同样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而且不弱于尹端。尹端能做的事，他为什么不能做？黑山军、白波军号称百万，除去水分，整编十万人不成问题，就算是袁绍来攻也可以抵挡一阵，等待荆州、豫州的支援。
朱儁开始没当回事，后来见孙策说得认真，而且说得很细致、周到，不像是信口开河，仔细一想，也觉得孙策在南阳做的事虽然不是每件都可以复制，能学的也有不少，真有十万精兵在手，又有充足的粮草供应，有荆州、豫州为后援，再将并州的凉州兵控制在手中，袁绍又能奈何？
朱儁不知不觉的坐直了身体，灰暗的脸色多了几分光彩。
孙策趁热打铁，再来一剂猛药。“朱公，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你现在就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有你在，山东就不会乱。当务之急是你要振奋起来，千万保重身体。”
朱儁披衣而起，翻身下床。“伯符，我有个不情之请，从南阳本草堂调几个医匠来吧。”
屋外，文云如释重负，双手合什，向天祷告。

第555章 为太平而战
宛城。
南城外的校场上，一万将士立阵，横竖成行，精神抖擞，秋日的阳光照在甲胄和刀矛上寒光闪闪，但更慑人心魄的是将士们明亮的眼神和洪亮的呐喊声，虽然只是演习，但每一步踏出都所向无前，每一矛刺出都全力以赴，每一声呐喊都充满了必胜的斗志。
战旗在秋风中飞舞，战鼓在战场上空回响，一万人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怪兽，张开了獠牙，亮出了钢爪，随时可以吞噬任何对手。
周瑜站在将台上，手持将旗，长身玉立，白皙的脸庞被阳光晒得微红，额头沁出微汗，眼神却像山一样坚定，仔细观察着大阵的每一个角落，发出一个接一个的命令。
方阵、圆阵，直阵、曲阵，一一演练。
中军将台的左侧，还有一个观兵台。讲武堂祭酒尹端坐在正中，身后站着一群少年，还没到戴冠的年龄，但他们每个人都戴着头盔，穿着甲胄，腰间带着长刀，与台下的将士无二。虽然不用像将士们一样操练，可是在阳光下暴晒了半天，他们同样热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却没有一个人喊累，目光炯炯地看着不断变幻的阵势。
他们是讲武堂的新生，大多才十岁左右，有一半刚从幼稚园毕业。与那些从行伍中选拔出来进修的学员不同，他们完成了基础学业后就进入讲武堂学习，学习内容也以军事为主，学制三年，学成之后进入各军做高级将领的侍从、参谋，年满十八之后再分配到各营，由领两百人的曲军侯开始自己的军事生涯。
相比于那些由普通士卒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将领，他们的起点更高，将来可以达到的成就也更高。能从那么多同窗中被选出来，就足以说明他们的优秀，此刻没有一个人愿意表现出哪怕一丝软弱。尹端带着他们观兵，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将士的辛苦。只有知道将士的辛苦才能真正体谅将士，才能真正爱兵如子，而不是纸上谈兵，口惠而实不至。
直到太阳西斜，演阵才结束，周瑜立刻评点，然后行赏，奖励演练优秀者，将领各有赏赐不等，回营后再领取，普通士卒则赏钱赏酒，当场发放。在无数人的羡慕下，受赏的将士在中军台下立阵，由讲武堂学生上酒、发钱。酒只一碗，钱只二百，却能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一时间人人眼热，鼓足了劲头。受赏的要再接再励，没受赏的要回去总结教训，争取下一次受赏。
行赏完毕，各归战阵，依次回营。
周瑜来到尹端面前，很客气地向尹端请教。他不是讲武堂的学生，但一直对尹端很客气，执子弟礼。尹端很客气，讲了几句，便让弟子们向周瑜发问。话音刚落，一个少年就举起了手。
“将军，我有话想问。”
周瑜一看，笑了。“魏延啊，你在幼稚园的时候就问题多，现在还是问题多，能不能先让别人问几句，待会儿你随我回城，让你问个够，好不好？”
魏延开心得连连点头。“好，好。你们问吧，我待会儿随将军回城，顺便去拜见蔡先生。”
一听说要去见蔡琰，好几个少年都叫了起来，纷纷要去。有人叫道：“将军，管饭不？我们想听先生弹琴，看将军舞剑。”一时间热闹非凡，再也看不到半点严肃。那些不是从幼稚园毕业的少年羡慕地看着魏延等人，有蔡琰这个先生的关系在，魏延等人先天就比他们有优势。
尹端看在眼里，抚着胡须说道：“将军，老夫能去叨扰吗？”
周瑜拱手道：“祭酒愿意大驾光临，我求之不得啊。这样吧，在座的都去，如何？听说这一期新生群英荟萃，郡学的邯郸先生、胡先生对尹祭酒意见很大啊。尹祭酒，你可以留点神。”
尹端大笑，眉飞色舞，雪白的头发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光。
少年们也兴奋地互相咬着耳朵。蔡琰在南阳很有名，不少女子以她为榜样，也想做做学问，将自己的人生变得多姿多彩。特别是那些从幼稚园毕业的少女，不是想办法进郡学继续求学，就是想进木学堂跟着秦罗研究木学，甚至还有人想进讲武堂从军，反正没几个愿意再像母辈一样回家做女红，等着嫁人。
能见到传奇般的蔡先生，他们当然高兴。
周瑜与尹端同车回城，关上车门，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尹端轻叹一声：“公瑾，也许是我老了，一想到此次出征，我那些学生不知道有多少人将浴血沙场，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唉，天下大乱，大战将起，最后真正能封侯拜将的人能有几个？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周瑜沉默了片刻。“祭酒，从军征战，如果只是想封侯拜将，这的确有些不值。可是如果我们为天下太平而战，那就算战死也是值得的。祭酒，三十年征伐，三十年教化，一甲子而天下太平，这是天下人的希望，我们为的岂是个人的功业？”
尹端微微颌首。“公瑾，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军人征战，功业当然是所欲，但仅仅着眼于个人的功业，那就误入歧途了。若非如此，董仲颖又怎么会身败名裂，为天下笑。”
“祭酒放心吧，功过是非，蔡公会还他一个公道。”
尹端轻叹一声：“现在想想，还是我这样比较好，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也算是弟子满天下。我老了，看不到太平盛世，可是一想到我的弟子们将随你们征战四方，保境安民，我很欣慰，死而无憾。”
“祭酒可谓通达。”周瑜适时的赞了一声。
尹端倚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轻蹙。过了一会儿，他转头对周瑜说道：“公瑾，令尊在洛阳为官，最近可曾有书信来？”
周瑜笑道：“有的。浚仪之战后，洛阳基本安定，朱公虽有小恙，却不碍事，正在筹划在洛阳屯田的事。有将军料理这些事，你就放心吧。”
“我就是不放心他。这个朱公伟啊，志大才疏，却是个义士。眼下时局这么乱，他岂能安心养病。算起来，也该有六十多了吧，该放手时且放手，不要以为自己还年轻。如果有机会，让你父亲劝劝他。”
周瑜点头答应，正说着，前面便到了城门口，周瑜下了车，习惯性的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突然一愣，随即笑了。他分开人群，走到一个中年人的面前，拱手而笑。
“荀公达，别来无恙？”

第556章 荀攸今又来
荀攸欠身施礼，看着周瑜身后昂首挺胸，鱼贯入城的将士，轻声笑道：“将军兵强马壮，万事俱备，这是准备出征啦。”
周瑜剑眉微挑。“倒是准备得差不多了，却算不上万事俱备。”
“哦？”
“还差一位长史，不知道公达可愿屈就？”
荀攸眉心微蹙，沉吟了好一会儿。“将军用我为长史不怕犯忌吗？我荀家可是党人，我从叔荀友若在冀州，荀文若在长安，荀仲豫隐居乡里，却不肯出仕。”
周瑜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荀攸，脸上带着温润如玉的笑容。
荀攸顿了顿，又说道：“其实……我是想去益州的。”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走了。”周瑜笑了起来，伸手挽着荀攸的手臂。“拿下荆州之后，我就要取益州，放你走，岂不是给自己树了一个强敌？荀公达，你既然被我看到了，就认命吧。我也不敢委屈你太久，荆州战事一结束，我就将你推荐给孙将军，到时候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如何？”
荀攸也笑了，点点头。“也好，那我就在将军这里叨扰些日子。什么时候相看两厌了，我再走也不迟。”
“一言为定。”周瑜伸手相邀。“荀长史，请。”
“将军请。”
回到城中，周瑜安顿好将士们回营，自己领着尹端和讲武堂的少年们回家。之前已经安排人回来通知蔡琰，蔡琰准备了酒席，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尹端。魏延等人看到蔡琰，立刻围了过去，先生先生的叫不停，开心得像小鸟，蔡琰一一应了，又和其他少年说了几句。看到荀攸时，她却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眼神一闪，随即便恢复了正常，客气的行礼，欢迎荀攸的光临。
因为荀攸的意外到访，蔡琰做了一点调整，派人去郡学将胡昭请了来。对蔡琰的体贴，荀攸感激不尽。回到南阳，他便安心了。回到宛城，他就自在了。再看到胡昭，他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一样。
时间不长，胡昭赶到，一看到荀攸，他就拉着荀攸的手说道：“公达，你早该来了嘛。放眼天下，现在哪儿还能比南阳安定？来了好，来了好，干脆把家也搬来，以后就别走了。对了，仲豫现在在哪儿，让他也来南阳吧，我们现在要做一部大书，缺人手。”
“你们想做什么大书？”
胡昭兴致勃勃，拉着荀攸向西院走去。“蔡先生，借你书房一用。”
蔡琰笑着点头。“先生自用。我这儿还有客人，就不招呼你们了。”
“无妨，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荀攸吃了一惊，狐疑地看着胡昭。“你经常来蔡先生的书房？”
胡昭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头看了荀攸一眼，“嗤”的笑了一声：“你看你，亏你也在宛城住过几个月，怎么还有那么多旧想法。蔡先生是普通女子吗？她的学问之好就连许多须眉男子也望尘莫及。她在家中开设讲堂，为那些成年的女子授课解惑，我们有什么疑难无法解决的时候，也常来向她请教。”
说着，两人进了西院，眼前是一个很朴素的院子，四周的走廊中摆着不少案几，有几个年轻女子正在温书，见胡昭和荀攸进来，并不惊讶，只是向胡昭欠身施礼。
胡昭上了堂，指着堆满简牍的书架，笑道：“看到没有，这些都是蔡伯喈收集的孤本古籍，有近千卷之多，随便抄录，只是不能带出这个院子。”
荀攸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宽敞的讲堂之上，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用青囊装起的简牍，每一只青囊上都挂着骨签，上面用绢秀的字体写着书名，整个堂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胡昭拉着荀攸走了旁边的一间小室，小室四壁也全是书架，中间有一架宽大的书案，四周垫着竹席，摆着坐垫。案上有笔墨纸砚、研钵书刀，还有一些写了字的纸，上面字迹凌乱，似乎是草稿。胡昭在案几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将那些纸推到荀攸面前。
“这是什么？”荀攸接过纸，却看不太明白，上面的字他几乎一个也不认识。
“我们抄录的一通古碑上的字，你猜猜，写的是什么？”
荀攸摇摇头。他是读过书，但不通古文。
“古本《易》。”胡昭笑道：“与今本《易》相异甚多，现在还在解读之中，等全部解读出来，估计研究《易》的大家有一半要撞墙。你荀家传有易数，荀慈明故去之后，也就是荀仲豫算得上读书种子。这样的大事，他不来？”
荀攸没吭声，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纸，沉默了片刻。“这就是你说的大书？”
“不是。我说的大书是以发现的古碑校勘史记中的楚世家，如果可能的话，也许会单独写一部楚史。”
荀攸惊愕不已。“周将军即将南征，蔡伯喈又准备著史，你们这时候写这样的大书，财赋支撑得起吗？”
“的确有些紧张，不过周将军对我们的事很支持，他决定每年拨付五百金充作开销，为时十年。”
“五百金也不够吧，你们这么多人。”
胡昭扬扬手。“我们人数不是特别多，也就是七八个人，都是想做点学问的书生，能保证温饱就可以了，不需要太多的开销，主要的开销是纸张笔墨。好在南阳纸坊都很顺利，以后会越来越便宜。对了，听说冀州也开设了不少纸坊，公达，是不是你们提议的？”
遇到荀攸，胡昭的心情一直很好，说到这件事，他的脸却阴了下来，很不高兴。“冀州人模仿南阳的马车，又模仿南阳的纸坊，那也就罢了，怎么还派人来偷技术？最近这两个月，十个纸坊有八个抓到细作，还伤了人，这就是四世三公的袁绍干的事？”
“有这样的事？”荀攸也是大吃一惊。他知道袁绍在冀州建纸坊，但冀州所产的纸质量不如南阳纸，成本也偏高，价格一直降不下来。因为开设纸坊的是袁绍的部属，所以袁绍强迫冀州各郡县都必须用冀州纸，引起了不少反对，一些郡县写给袁绍的公文时用冀州纸，写其他公文时则用南阳纸，纸坊的生意一直不怎么好。现在居然到南阳来偷技术？
见荀攸不似作伪，胡昭没有再逼问，却冷笑了两声。“嘿嘿，依我看，这汝阳袁家的家主迟早还要回到袁公路一脉。”
荀攸心中莫名一凉，随即又有些隐隐的庆幸。

第557章 推心置腹
“大军征战在即，还花大量财力支持编书，是南阳的财力很强，还是迫于压力？”
晚宴之后，荀攸随周瑜在书房坐定，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周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挑，却不着急回答。他提起案上小泥炉中咕噜作响的陶壶，在放好了姜葱盐和茶末的茶杯中倒进半杯开水，姜的温暖辛辣和茶叶的清香混在一起，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既有热情，又有冷静。周瑜伸手示意。
“公达，尝尝，益州来的茶。”
荀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轻轻放下了茶杯。
周瑜慢慢地品着茶，自得其乐。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南阳的财力不但不强，而且有很大的亏空。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浚仪之战，仅是箭矢就用了近百万枝，新刀万口，战甲近三千副，运过去的粮食近二十万石，接下来还要再运五十万石。伤亡将士的抚恤奖赏又是一大笔钱。孙将军的亲卫骑损失战马近四百匹。不得已，他只能亲赴河东，与牛辅等人面谈，这又要花一大笔钱。到处都要花钱，我只能到处借钱，现在已经赊到了五年之后的赋税。”
荀攸看着周瑜，静静地等着。
“有多少钱，现在都花得掉，但郡学用的钱却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不受影响。倒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文化需要传承，不能因为战事紧张就置诸脑后。一年五百金是不少，可是相对于数万大军的征战来说，这又算不了什么。”
周瑜看看荀攸，浅笑道：“我大胆留下公达，就是希望公达能为我出谋划策，速战速决。战事早结束一天，省下的钱也许就不止五百金。公达，你说对不对？”
荀攸苦笑道：“虽说兵贵胜，不贵久，但谁能保证一战成功？万一战事拖延不决，粮赋接济不上，难道将军再退回来？”
“战必胜，攻必克，的确难以保证，不过出征之前，如果没有七成以上的胜率，我宁愿不出征。”周瑜顿了顿，又道：“这是孙将军对我的唯一要求。”
“唯一要求？”
“对，唯一要求。”
荀攸怔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孙将军对将军真是推心置腹啊。”
“是啊，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想请公达来帮我。论士卒训练，甲仗精良，我们都有明显的优势，但此去是攻城，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所以我需要一个智谋之士来帮我筹措，时时提醒。公达离开南阳，我一直觉得很遗憾，现在你又回来了，而且是在我准备出征之前，我想这应该是天意吧。”
荀攸苦笑道：“将军厚望，我愧不敢当，万一辜负了将军的信任，我……”
周瑜摆摆手。“谋划在你，决断在我，如果事有不谐，我会全权向孙将军负责，不会连累公达。”
荀攸闭上了嘴巴，没有再说什么客气话。他打量着周瑜的眼神，周瑜眼神湛然，平静而从容。荀攸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攸就不揣妄陋，在将军面前献丑。敢问将军，南征人马几何，各为哪几部？”
“人马共两万四千，我率中军一万，娄圭三千，邓展四千，赵俨三千，孙辅四千。十月末在宛城出发，十一月初在襄阳集结，休整十日……”
周瑜取出一份作战计划，摆在荀攸面前。荀攸拿起细读，越看越心惊。这份作战计划很详细，各部人马如何安排，由哪条路线前发，到达江陵后驻扎在什么地方，担负什么样的任务，要注意哪些变数，列列在目。哪怕是一个普通将领，看到这份作战计划，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将军的准备很充分。”荀攸将计划推了回去。
周瑜说道：“麾下将士大多出身行伍，不懂什么兵法，只能尽可能的安排得详细一些。有不妥之处，公达尽管直言无妨。”
“将军所列计划很周详，我没什么意见。但是将军这份计划似乎只包括你部的作战计划，并没有孙将军部，莫非他要回豫州休整？”
周瑜眉心微蹙，抬起头，看着荀攸。“公达的意思，是说我们各自行动，没有策应吗？孙将军的任务是攻取庐江、九江。陈登篡取庐江后，一直在厉兵秣马，准备北侵汝南，孙将军准备先攻取庐江，不与我一起行动。”
荀攸摇摇头。“将军，战贵胜，不贵久，兵宜合，不宜分，你要攻城掠地，即使刘勋、陈纪才不过中人，毕竟有城在手，如果他们据城而守，你就不得不攻城，一旦顿兵坚城之下，就很难保证速胜，伤亡会猛增数倍。夜长梦多，一旦刘勋向益州或者扬州求援，胜负就很难预料了。”
周瑜思索良久，缓缓点头。“公达所言，的确在理。如果我部单独出击，胜率最多七成，速胜的机率不过五六成，如果与孙将军同时出击，应该可以在一个月内解决战斗，就算有意外，也不会耽搁太久。”
“没错，这是将军初战，不仅将军心里没什么把握，将士们也未必就有必胜的信心。孙将军则不然，他有去年大破徐荣的战绩在手，又刚刚取得浚仪之战的胜利，麾下将士配合默契，士气正旺。一旦得知他亲自率军出征，不仅我方士气可用，刘勋、陈纪也会丧胆。南阳财力不足，难以支撑长时间的攻战，这大概也是将军攻取南郡、江夏的用意所在。既然如此，就应该全力以赴，以期必克。攻取南郡、江夏后，将士们经过实战的检验，会更有信心。有了这两郡的财力支撑，将军再取江南四郡也会从容得多，不需要像这样算着日子，唯恐出什么意外。”
周瑜嘴角挑起浅浅的笑容。“如此一来，这第一步就踏得更稳健了。”
“将军不先请示一下孙将军再做决定吗？”
“不用，将军从善如流，一定会接受这个建议。如果他知道这是公达的建议，那就更不用怀疑了。”周瑜面带意味深长的微笑。“将军对公达仰慕已久，只是不肯勉强人，所以这才一直没有力邀公达入幕，并非不知公达的高明。公达，天下知你之人，莫过将军。”
“是因为郭奉孝吗？”
“不，是将军本人。”

第558章 苦县长
十月中，孙策终于回到汝南，在项县下了船，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他忽然感到莫名的疲惫。
虽然一路都是乘船，不用骑马，也不用注意什么形象，或坐或卧，甚至睡个懒觉都可以，还是觉得累。在战场上片刻不敢放松，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眼睛，生怕出什么意外，现在回到自己的地盘，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进入陈县，他就比较轻松了，但进入汝南，他自然的又提高了警惕。到目前为止，汝南还不是他的汝南，豫州也不是他的豫州。费了大半年的功夫，他只是扎好了篱笆，防止袁绍觊觎豫州而已，内部还远远没有达到完全控制的程度。要是哪位豪强心血来潮，想和他开个玩笑，他一样可能含笑九泉。
历史上的孙策就死在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刺客手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兵荒马乱的，豪强家里有几具强弩，养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游侠儿太正常了。虽说有典韦、许褚这样的勇士做保镖，但身边时时刻刻着一群糙汉子的感觉其实并不太好。
“到家了！”孙策伸了个懒腰，振奋一下精神。“子纲先生，奉孝，到平舆之后，你们也不用陪我，先回家和家人团聚吧，放几天假，把欠的休沐全补齐了，养足精神，准备出征。”
张纮、郭嘉笑着应了。出征这几个月，他们也很累，一直没有休息。在这期间，他们已经将家人搬到了平舆，还没见过面，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与家人团聚。一旦发动秋季攻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过这只是美好的憧憬，项县离平舆还有近二百里，这段路至少要走五天。
黄忠、徐琨已经在项县等了两天，项长已经召集了民夫帮助运送辎重。对这些民夫来说，这些都是无偿劳役，是他们应尽的徭役，没什么怨言可说。不过孙策粗粗一看，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家里条件不好，背后又没有家族支撑，好处拿不到，赋税要多交的普通百姓，典型的弱势群体。
看来张昭的手段也不够硬啊。孙策有些失望。要治汝南，要么他亲自来，要么找杜畿那样的狠角色。
“奉孝，你郭家还有没有手段比较硬的族人没有出仕的？”
“将军不要急。”郭嘉说道：“虽说攘外必先安内是常理，但汝南的事却要反其道而行之。边境不宁，张府君是没法真正动手的，否则内外呼应，汝南必乱。”
孙策咂了咂嘴，勉强答应了，命人召来项长刘成。“给民夫们加餐，每人每天要有半斤肉，一升酒。”
刘成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又黑又瘦，一脸的愁苦。听完孙策的命令，他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将军，这笔钱……从哪儿支出？”
“从县里拨付，待会儿我会给你手续，让你让郡里交账。”
“好，好。”刘成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将军仁德，我代项县的百姓谢过将军了。”他转身对小吏说道：“去，告诉乡亲们，将军赏酒肉，让他们精神点。”
那小吏听了一声，眉开眼笑，转身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有令，每人每天赏肉半斤，酒一升，大伙儿加把劲。”
民夫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向孙策，有人高兴，但更多的人是怀疑，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慢。刘成见了，跺足道：“将军，这些愚民真是让人没办法，我得亲自去说一趟才行。”说完就要走，孙策拦住了他，对陈到使了个眼色，陈到会意，吩咐了几句，白毦士纷纷上马，奔向民夫队伍，大声宣布孙策的命令。民夫们这才相信所言不虚，顿时精神起来，喊起号子，手脚麻利的卸船装车，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半。
那小吏已经跑了一半，见白毦士策马从身边驰过，效果比他更好，非常沮丧，怏怏地走了回来，撅着嘴，耷拉着脑袋，站在刘成身后。刘成低声喝斥道：“不得在将军面前无礼。”
孙策觉得好笑。“你叫什么？为什么不高兴啊？”
刘成尴尬不已，正准备说话，小吏抢出一步，走到孙策面前，拱手行礼。“小子刘斌，见过将军。”
刘成连忙跟着解释道：“犬子无状，还请将军恕罪，他刚从老家来，不懂规矩。”
“原来是令郎啊。”孙策点点头。“你是哪里人，什么时候任项长的？”
“下官青州平原人，十八入太学，二十三以高第为郎，在宫中十一年，外放为宫，历任三县，刚到项长任上，还不足一年。将军上次经过项县出征时，我还没上任。”
孙策很同情，又是一个久转不升的读书人。不过他比老爹孙坚好些，老爹是做了三任县丞，还不如他呢。太学生，能以高第为郎，那可是真正的聪明人，太学每年考试，数万人中能以高第为郎的只有四十人。
郭嘉突然说道：“这么说，你才四十出头？”
“下官元嘉元年生人，今年四十有三。”
孙策重新打量了一下刘成。四十三？看这相貌，还以为他五十三呢。四十三岁正当壮年，怎么老成这样？看他身上的官服也是半旧，不会是从别的县带过来的吧？
郭嘉笑道：“刘县长，这项县不好治吧？今年上计，是不是又殿后了？”
刘成苦笑：“虽未殿后，庶乎不免，亏得张府君宽仁，念我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未曾苛责于我。”
“将军，不是我阿翁无能，是这项县太难治了。”躲在刘成身后的刘斌突然说道：“他们不仅多占土地，隐藏户口，该交的税赋也不肯交，我阿翁多次上门催促，却被人打了一顿，那些县吏不仅不帮他，还故意带错路，将他半夜扔在荒坟堆里，差点被强盗杀了。”
“这项县还有强盗？”
“哪是什么真强盗，还不是那些人养的游侠儿，扮作强盗。”
“哦，谁家这么嚣张？”
“蔡家。”
“哪个蔡家？”
郭嘉咳嗽一声，淡淡地说道：“你说的蔡家，莫不是蔡衍之族？”
“正是。”

第559章 盘根错节
听到蔡衍这个名字，孙策隐约有点印象。
这个好像是个党人，在《后汉书&#183;党锢列传》中有传，名声还不错。当然了，《后汉书》依据的史料大多是党人或者党人后裔写成的，党人都不错，就算是滥杀无辜也没关系，实在不像话，不写就是了。像那个曾经逃到鲜卑，为鲜卑人出谋划策的张俭，史书里绝口不提他滥杀的事，也不提他为鲜卑人出谋划策的事，只说他出塞，如果不是有人说漏了嘴，在其他史料里记载了这些事，他的形象肯定是伟光正的。
这个蔡衍大概也是这样。
“这蔡衍是什么人物？”孙策问道。
郭嘉笑笑，摇了摇羽扇。“将军，春秋时有蔡国，是天下蔡姓繁衍之祖，当时国都就在今天的上蔡，后被楚国所灭，又复国，立都新蔡，为了报仇，蔡国助吴国伐楚，后来楚国复兴，蔡国无法立足，东迁于今天的九江郡的下蔡。上蔡、新蔡都在汝南郡内，子孙散叶开枝，诸蔡大多是蔡国后裔。项县蔡氏也是其中一支，只是一直不如陈留蔡氏、襄阳蔡氏有名，直到蔡衍出现，蔡氏才成为项县大族。”
刘成看着郭嘉说古，脸色连变，眼中的后悔怎么也掩饰不住。他知道蔡邕在襄阳著史，襄阳蔡家的蔡瑁又和孙策有着很深的渊源，但他没想到蔡衍和这二位也有关系，居然同出一脉。这世家果然是盘根错节，本来以蔡衍就是项县一霸，哪知道牵连这么广啊。
“蔡衍字孟喜，见家族不兴，就用功读书，又积极教化乡里，慢慢积累了一些名气，被当时豫州刺史举为孝廉，入朝为郎。这位豫州刺史是谁呢？便是周将军的从祖父周景周仲飨。”
刘成两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刘斌咬着嘴唇，用力搀着他，不让他瘫在地上，小脸因为用力撑得通红。刘成扶着刘斌的肩头，眼泪都要下来了，嘴唇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本来以为蔡家和蔡邕、蔡瑁有关系已经够倒霉了，没想到蔡衍居然还是周瑜从祖父的故吏，这状告的，一脚踢在铁板上啦。估计这项长也做不成了，回去就收拾包袱回乡，保住性命要紧。
“蔡衍为郎不久，他就外放冀州刺史。”郭嘉笑盈盈地看着刘成。“他学问也许不如你，这仕途可比你顺畅多了，知道为什么吗？”
刘成连连摇头，头上的冠都被甩歪了，看起来很狼狈。
“原因很简单，因为周景是大将军梁冀的故吏。”
刘成眨着眼睛，哦了一声，有些明白了。孙策也听懂了一些。说起周瑜的这位从祖父，那也是个奇葩，他推荐人才与其说是为国举才，不如说是为自己种树，不仅对被举荐人非常客气，过年过节的请他们吃饭，临走时送钱送物，还对他们的家人都特别好，选用他们的子弟为官。说得好听呢，是仁厚，说得不好听呢，是为自己培养人脉。
对于做大官的人来说，故吏就是一项资源，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为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雄厚人脉。官做得越大，举荐人才的权力越大，官做得越久，举荐人才的机会越多，几代人积累下来，那就是故吏满天下。基于汉代的两重君主观念，普通人对故君的忠诚甚至比对朝廷的忠诚还要坚固，当故主过世时，宁可官不做，也要为故主奔丧送葬。故主死了，对故主的子孙一样要照顾。
蔡衍既然是周景举荐的，自然被周景视为潜力股，要重力培养，所以蔡衍才能为郎不久就外放为冀州刺史。冀州是大州，刺史是纠举豪强的监察官，不用说，蔡衍一出仕就捞了个肥缺，比刘成这种只知道读书的太学生强多了。而周景在豫州刺史任上，继续照顾蔡衍的家人，蔡家迅速崛起，成为项县屈指可数的豪强也就顺理成章了。
在官本位的时代，做官从来都是发家致富的唯一捷径，没有其他。经商只能致富，终究还要依赖当官的，要不然生意做不长，远不如自家有人做官来得可靠。当然做官也分不同的情况，不是每个人都能发家致富、官运亨通。像刘成这么做官，能吃饱饭就不容易了，发家致富估计比较难。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人脉，在于背后有没有靠山。
郭嘉接着说道：“梁大将军倒台之后，周景也被免归，但很快就复出了，官至三公。这时候党议蜂起，蔡衍也成了党人中的一员，先后与具瑗、曹腾较量，周景参倒具瑗，其中就有蔡衍的功劳。后来因南阳太守成瑨案，被免官归家，杜门不出。孝灵帝即位，他被征为议郎，但没能入任就病死了。他死得很及时，正好避过了第二次党锢，所以蔡家有党人清名，却没有受到实质性的牵连。不过蔡衍之后，蔡家子弟都没有象样的人才，没出什么高官，只能在项县横行了。”
郭嘉笑眯眯地打量着刘成。“欺负你这个没根基的县长，那还是足够的。”
刘成哭笑不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孙策摆摆手。“行了，奉孝，你就别拿他开心了，把他吓出什么毛病来，你去做项长？”
郭嘉哈哈一笑。“将军，我这不是介绍一下情况嘛，豫州豪强这么多，总要一个个的来，师出有名才能以理服人，这蔡家胆子这么大，不仅抗租赋，还派人扮强盗，杀县长，这要是不整治一下，令尊这豫州牧还怎么做？”
孙策点点头。听郭嘉说得这么详细，他就知道郭嘉的用意了。北部防线已经稳固，现在可以放开手脚整治豫州内部事务了，这个蔡家运气不好，自己撞上来，就拿他开刀吧。
孙策看了一眼张纮，张纮也赞同郭嘉的意见。这些豪强不整治，赋税会转嫁到普通百姓头上，普通百姓不堪重负，迟早会变成豪强的部曲，对孙策来说，这是人口、税赋的双重流失，不能不治。
孙策忽然来了精神，对刘成说道：“你在这里安排事务，让令郎带路就行。我们去蔡家拜访一下。”
刘成完全没料到最后居然是这个结果，又惊又喜。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斌就跳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将军，我能骑马吗？我一直想骑马，就是没机会。”

第560章 不敢拔刀的秦琪
孙策满足了刘斌骑马的愿望，由他引路，带着亲卫步骑来到蔡家。
由庄园大小看得出来，蔡家也就是个小土豪，和南阳那些百年世家的庄园没法比，根本不用抛石机这样的重器。当孙策出现在蔡家的庄园前时，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就这种硬件也敢与官府对抗，可见汝南多么有恃无恐，也可以看出之前的官员有多么放纵他们，当然也可以说明这些豪强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做好准备就动手绝对是找死。
打劫也是技术活，劫个道还要踩点埋伏呢，更何况是劫世家豪强。
孙策对小刘斌说道：“敢去叫门吗？”
“有何不敢。”刘斌提着马缰，大声呼喝着。“驾，驾。”那马却不怎么理他，老半天才慢腾腾的迈开步子，走到庄门前，却怎么也不肯向前走了，低下头啃路边的雕胡叶子。刘斌急得小脸通红，喊得更加大声，引得将士们大笑，连孙策都忍不住笑了。
这时，庄园大门敞开，一个年轻汉子按着长刀，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刘斌，他停住脚步，没好气的喝了一声：“小竖子，怎么又是你？赶紧滚开！这雕胡也是你的马能吃的？”
刘斌虽然年纪小，倒也不怕，歪了歪脑袋。“知道那是谁吗？”
年轻汉子早就看到了孙策，见刘斌有恃无恐，一时倒不敢发作，快走几步，来到孙策马前，拱手施礼。“敢问将军是哪位，陈兵蔡家门前是访友还是路过，在下陈留秦琪，家叔秦颉曾为南阳太守。”
孙策寒着脸，一声不吭。蒋干笑道：“你是真不知道将军是谁，还是装不知道？”
“呃……恕在下愚钝，见识浅陋，真不知道是哪位将军大驾光临，还请足下指教。”
“那你报出秦太守的名号可就没什么意义了。”
秦琪顿时语塞，脸色慢慢泛红。他转了转眼珠，再次打量孙策。“莫不是……豫州牧孙将军之子，孙策孙讨逆将军？”
“你还不是很眼拙嘛，就是反应慢了些。不错，这位正是孙讨逆将军，还不让蔡家家庄出来迎接。”
秦琪的脸色更红。他当然知道孙策是谁，要不然也不会报出秦颉的名字。秦颉曾经是南阳太守，和朱儁有并肩作战之谊，孙坚、孙策都是朱儁故吏，这点面子总要给的。没想到蒋干两句话就堵死了他，现在更将他当成了普通部曲，丝毫不在意他的身份，摆明了是不给面子。
秦琪很生气。士可杀，不可辱，蒋干一介书生，居然敢无视他。
他握紧了刀环，眉头紧皱，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蒋干却一点也不担心，许褚就站在旁边，还能让一个游侠儿占了便宜，孙策估计要把义从营全部换掉。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秦琪，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手里轻轻摇着马鞭。
秦琪怒气越来越盛，左手沿着刀鞘向下滑，握着刀鞘，右手手指微动，便摸上了刀柄。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朗笑。
“来者可是讨逆将军？草民迎接来迟，还请将军恕罪。”
随着笑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快步从庄园里走了出来，经过刘斌面前时，他愣了一下，脚步出现一点停顿，眉宇间也闪过一丝不安，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加快脚步，赶到孙策马前，拱手施礼。
“草民蔡阳，见过将军。”
孙策歪了歪嘴角，蔡阳貌似原来都是曹操麾下将领，不过没什么战绩可言，连黄巾军都打不过。至于秦琪，更是只有演义里有名，历史上似乎没这个人的记载，也许是巧合吧。
孙策拱了拱手，算是还礼，却没有下马的意思。蒋干笑道：“蔡庄主，你庄上还有多少部曲，一起叫出来吧，仅一个秦琪怕不是拦不住将军啊。”
蔡阳佯惊道：“这位先生是……”
“九江蒋干，在将军身边做个幕僚，混饭吃。”
“原来是蒋君，应该是蒋国后裔吧。”
“是，不过血脉疏远，又没有谱系，落魄很久了。”
“蒋君过谦了。”蔡阳讪讪笑道，他想和蒋干拉关系，蒋干不赏脸，反过来还刺了他一句，这蔡国后裔的事也不好提了。“将军大驾光临，阳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阻拦将军。”他转身看着秦琪，沉下了脸。“子珪，是不是又出言无状，冒犯了将军？还不向将军请罪。”
秦琪给蔡阳使了个眼色，蔡阳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他庄里是有些人，他也知道孙策来者不善，但他很清楚，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是孙策的对手，硬来就是找死，眼下只能拖延时间，破财消灾了。
秦琪无奈，只得向孙策行礼赔罪，又向蒋干赔礼道歉。孙策还是没什么反应，蒋干却笑了。“秦子珪，不要急，有展示你武技的时候，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像现在这样退缩，手摸到了刀环，却不敢拔刀。”
秦琪脸色一变，刚要说话，蔡阳一个大耳刮子就抽了过来，厉声喝道：“竖子，你竟敢在将军面前拔刀？岂不知将军父子俱是不世勇将，将军身边更是猛士如云。以你这点三脚猫的武技，连义从营都进不去。”
秦琪一听，脸色突变，目光迅速在旁边众人的脸上扫过，当他看到腰围明显超过常人一大截的许褚时，脸颊不由自主的抽了抽。义从营三个字提醒了他，孙策身边高手多得很，武卫都尉许褚是豫州有名的游侠儿，他要是敢放肆，随时可能送命。他连忙躬身施礼。
“乡野之人，不识礼数，冒犯将军和蒋君，还望恕罪。”
刘斌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拽着战马走近，正好看到秦琪低头行礼，赶上两步，站在孙策马前，冷笑道：“原来你也会低头，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呢。”
秦琪眯着眼睛，打量了刘斌片刻，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孙策第一次开了口。“你认识他？”
“认识，我阿翁上次来催缴税赋，就是他打了我阿翁一个耳光，还把我们赶了出去。”
孙策脸色一寒。“蔡阳，可有此事？”
“这……”蔡阳本想否认，却被孙策的目光看得心虚，咽了一口唾沫，陪笑道：“将军容禀，这件事……有点误会，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孙策根本不听他解释，挥挥手。“来人，将此人拿下，问清原委，依律论处。”

第561章 你也有今天
两个义从迈步而出，一晃就到了秦琪身边。秦琪大惊，向后退了一步，拔出长刀，喝道：“孙将军，你这是……”
话音未落，两个义从拔刀，刀光一闪，秦琪已经中刀，一刀割断了脖子，一刀刺入心口。秦琪腿一软，跪倒在地，手里的刀也落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又摸摸脖子，看着满手的鲜血，歪倒在地，踢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蔡阳呆若木鸡，手足颤抖，扑在秦琪身上，摇着他。“子珪，子珪……”
义从倒提战刀，来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将军，贼人拒捕，已经伏诛。”
孙策点点头。义从退在一旁。
蔡阳抱着秦琪摇了半天，摸了一手血，秦琪却已经断了气，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了神采。蔡阳的泪水夺眶而出，滴在秦琪的脸上，冲开了血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仰起泪水纵横的脸。“将军，我蔡家有什么罪过，竟被将军如此对待？你是朝廷的将军，还是割据的流寇？”
“就凭你这两句话，罪加二等。”孙策竖起两根手指，对着蔡阳晃了晃，语气淡淡地说道。“看来你这庄上藏污纳垢，不止秦琪一人。来人，将庄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喏！”许褚应喏，挥挥手，带着武卫曲的义从冲了进去。
蔡阳大惊失色，连忙起身阻拦，许褚连刀都没拔，一刀环杵在他小腹上。蔡阳顿时疼得脸都变了形，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头越垂越低，直到顶着地面，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正准备射出复仇之箭。
孙策无所畏惧。他是有备而来，要拿蔡家做个榜样，蔡阳反抗得越激烈，他越有理由大开杀戒。汝南的豪强太嚣张了，不见血是打不痛他们的，想不杀人就达成目的也不太可能，他能做到的只有少杀人，手段越凌厉越有震慑效果，只有让他们看到他的手段，断了反抗之心，他才能真正掌握豫州。
我忍你们已经很久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武卫曲虽然只有两百人，却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很快就控制住了蔡家庄园。蔡家庄园除了蔡家的家属、奴仆，还有一百七八十个游侠儿，被当场杀死三十余人，有十余人冲出庄园，准备逃窜，却被秦牧、麋芳率领的亲卫骑堵个正着，骑兵一个冲锋就将他们全部放倒。
看到这一幕，蔡阳不哭了，脸色煞白。他终于明白了，孙策是有备而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他站了起来，提着秦琪的战刀，一步一步走到孙策马前，冷笑道：“将军是将我蔡家做榜样，威吓豫州诸家吗？你很快就会如愿，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豫州是豫州人的豫州，不是你孙家的豫州，哈哈哈……”
“你能代表豫州人吗？”孙策哼了一声：“等不到你坟头的草长出来，豫州人就会将你的坟踏平。”
“你……”蔡阳须发贲张，挥舞着战刀，状若疯狂。“家兄学问精深，处事公正，为官清廉，为乡党所崇。我蔡阳虽然不如家兄万一，却也乐善好施，接济乡里，修桥铺路，向来不敢为人后。将军今天登岸的津口还有我蔡家的资助。你想污蔑我们蔡家，先问问项县的百姓答应不答应。”
孙策歪歪嘴。“我敢问，你敢听吗？”
“有何不敢？”
“那好，将蔡阳拿下，不要折辱他，让他看看他蔡家的乡评究竟如何。”孙策翻身下马，走到蔡阳面前，冷笑道：“你蔡家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无辜，到时候我自裁谢罪，还你一个公道。如果不是这么回事，我依律处置，一个也不放过。”
“我……”蔡阳的眼神游移起来，底气明显不足。
孙策没和他再啰嗦，派人将蔡阳收押，自己迈步进了庄园。即使不听郭嘉介绍，他也不相信蔡家是无辜的。真要为官清廉，蔡家就应该和刘成一样，连新官服都买不起。刺史只是六百石的监察官，和县长差不了多少，勉强能温饱，根本没积蓄，要不然也不会有人因为交不起西园买官钱宁愿自杀了。至于乡评，蔡家多占田亩却不交租赋，那些租赋谁来交？自然是没权没势的普通百姓倒霉。真要凭辛苦力田，他养得起这些游侠儿，拿得出来钱接济乡里、铺桥修路？
不是没有人节俭持家，勤劳致富，但那需要几代人的积累，蔡家只用一代人的时间就成了当地豪强，手段怎么可能干净？史书上不说，不等于他们就清白，只要有点常识，算一算账，就知道这里面水分太多。大家心照不宣自然没事，但凡有人捅破这层洁白的窗户纸，就知道后面全是污垢。
刘斌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脸崇拜地看着孙策，只是脸色有点白，秦琪被杀的场面有点吓着他了。不过庄园里的情况更糟，四十几具尸体摆在堂上，血流了一地，刘斌终究没忍住，跑到一旁大吐特吐。
相比之下，蔡家的家属反而比较镇定一些，他们站在院中，互相靠在一起，惊惧不安地看着走进来的孙策和他背后的蔡阳，看到蔡阳身上的血，有两个妇人惊叫一声，扑了上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走得快，刚抱住蔡阳的手臂，还没说话，年长的大步赶上，一把将她拉开，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又脆又响。
“都是你这个灾星招的祸，自从你进了我家门，就没有过一件好事。”
年轻女子倒在地上，捂着脸，泪水涟涟地看着蔡阳。蔡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由年长的妇人搀着，慢慢走到阶前，撑着台阶，缓缓地坐下。
孙策看在眼里，却没什么兴趣，无非是有钱人家大妇和小妾之间的那一套戏码，没什么新鲜的。郭嘉却走到阶前，招了招手。
“你过来。”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指指自己的鼻子。“先生……是叫妾身吗？”
“没错，就是你。”郭嘉走到阶下，从怀里抽出一方手绢，塞到年轻女子手中。“我叫郭嘉，字奉孝，阳翟郭家子弟，是将军的军谋祭酒。你不要怕，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将军会替你做主。”
“妾……妾身没……委屈。”年轻女子接过手绢，却不敢拭泪，胆怯地看着蔡阳。郭嘉笑了起来，将手臂搭在年轻女子的肩上，搂着她上了台。“别看那老货了，他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以后跟着我吧，我很喜欢你。你说你没委屈，那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进蔡家的吗？是你家人卖的，还是他买的？”
年轻女子脸色变了几变，眼神渐渐变得凶狠起来。“既不是我家人卖的，也不是他买的，而是他占了我家的土地，逼着我做妾的。要不然他就不让我家租他的地种，可那些地明明是我们家的。”话音未落，年轻女子走到蔡阳面前，用力踢了两脚，咬牙切齿，破口大骂。
“老贼，你也有今天！”

第562章 风雨欲来
即使郭嘉不使美男计，孙策也能查清蔡家干了些什么事，倒在地上的游侠儿，搜出来的地劵，堆满了几个大粮仓的粮食，都足以把蔡阳钉死在耻辱柱上。
有了向导，只是少走弯路，节省一些时间罢了。有了榜样，揭发蔡阳的人也有样学样，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但孙策还是觉得郭嘉不是用美男计，他是真看上了这个叫玉姬的少妇。至于喜欢多久，那就说不定了，反正郭嘉从来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一夜风流这样的事没少干。
虽然大获全胜，但孙策却没有任性胡来。蔡阳份量太轻，他要收拾的人还很多，不会在这种小人物身上坏名声，被人抓住破绽。知道刘成身边有不少县吏和蔡家有关系，孙策准备调武周等州牧府的掾吏来处理此事，一定要将这件案子办成铁案。为了避免麻烦，他甚至直接跳过了汝南太守府，只是派人去通知老爹孙坚，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在办公务的同时，他也没忘了私仇。
他派人找来刘备。
养了二十多天伤，刘备还没有完全痊愈，却不影响行动了。他最近很刻苦，白天有事没事就往孙策的船上跑，不管是孙策还是郭嘉，又或者是张纮，只要遇到，不管对方的脸色多难看，他都能陪着笑脸，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请教一些问题。晚上就在船舱里看书，估计他在卢植门下求学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功。关羽、张飞也没闲着，有空往义从营钻，找人喝酒打架，联络感情。关羽甚至和话不多的徐晃成了好朋友，两个河东人聊得挺欢。
听说孙策找他，刘备几乎立刻就到了。平时他求见孙策总是被挡架，今天孙策主动找他，他非常兴奋，第一时间赶到。
“将军有何吩咐？”
“想立功吗？”孙策看着刘备，脸色不太好。刘备现在是光杆司令，手下只有关张和简雍。要进义从营当然是说笑，但他想立功升迁却是不用怀疑的事。他现在有些后悔，早知道刘备身段这么软，当时就应该让徐晃直接一刀劈死刘备。
刘备强压心中欢喜，躬身道：“将军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你拿我的手令，去谯县把曹家抄了，特别是曹仁家，别给他留一个五铢钱，连房子都给我拆了。”一想起曹仁死战不退，孙策就恼火。要不是他这么拧，他何至于要深入敌后，孤军奔袭。
刘备虽然疑惑，却一口答应，随即又问道：“曹洪家抄不抄？听说他家可是最富的，比曹操家还有钱。曹操的父亲曹嵩到徐州逃难去了，细软都带走了，估计没什么油水。”
“抄！凡是和曹操有关的，都给我抄了。”
“抄到的钱物怎么处理？”
“钱粮运回来，其他的财物交给沛相杜袭，由他偿还徐州的债务，多余的让他存着备用。”
“喏。”刘备欢欢喜喜地去了。
……
许劭匆匆走进太府来，穿过人群，来到张昭的面前，躬身下拜，轻声说道：“府君，出事了。”
张昭抬起头，看到许劭额头细密的汗珠，也吃了一惊。“子将，出了什么事？”
“讨逆将军屠了蔡家。”
“哪个蔡家？为了什么？”
“项县蔡家啊，八顾之一的蔡衍族人。至于为什么，却不太清楚，听说是因为蔡家家主没有到津口迎接讨逆将军，又没有奉献。”
“听说？”张昭不满的横了许劭一眼。“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听说？速去打听清楚，再来回报。”
许劭急道：“府君，虽然原因不明，但蔡家被屠却是事实。人命关天，府君就不派人去问问讨逆将军？见到讨逆将军，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讨逆将军虽然性子急，却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张昭重新拿起公文，想了想，又转身站起，拿来了一份集簿，放在许劭面前。“子将，这是项县今年刚送到的集簿，与前年相比，这垦田可是又降了不少，赋税也少了近二成，排在汝南三十七城的第三十四位，这蔡家是项县大族，会不会是他们侵吞土地，隐匿人口，被人告到了讨逆将军面前？讨逆将军曾代行州牧之事，查办地方豪强是刺史六条之一，就算是太守府也不好随便过问啊。”
许劭愣住了。“府君，如果只是因为侵吞土地、隐匿人口就要灭门，那牵涉的人可不是一家两家，豫州七成以上的家族都会受到牵连。你也知道的，蔡家不仅和陈留秦家有姻亲关系，和周边诸县同样关系匪浅……”
张昭脸上浮起异样的神情。“许子将，你是说法不责众，还是拿人多势众来威胁我？”
“我……”许劭被张昭的眼神吓了一跳，忽然醒悟过来，连忙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着张昭的眼睛，他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蔡家一出事，就有人连夜将消息送了来，就算孙策派人通知张昭，也不会提前多少，张昭为什么这么冷静？他莫非早就知道孙策会这么干？
没错，这应该是张昭等待已久的机会。桥蕤之所以被罢免，就是因为他手段不够强硬，张昭初投孙策，正是想表现的时候，之前之所以没什么动作是因为孙策在外征战，胜负未定，现在战事结束了，他要举起屠刀了。
许劭越想越怕。许家是平舆第一豪强，孙策又与他多次发生冲突，如果孙策要对豫州豪强下手，许家首当其冲，难逃一劫。
许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守府的。站在太守府前，看着来来往往的掾吏，明明清晨的阳光灿烂而温暖，他却感到一阵阵地寒意。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向自家走去，对身后的掾吏叫喊充耳不闻。
掾吏无奈，回到府内，向张昭汇报。“府君，许功曹不知道去哪儿了。”
张昭摇摇头。“这个许子将，心思不在公务上啊，又不是休沐时间，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算了，我自己去，不劳驾他。”说着，大步流星地走了太守府，带着两个小吏，向城外走去。
掾吏跟了出来，看看张昭，又回头看看许劭离开的方向，他有一种感觉，许劭这个功曹做不长了。功曹可是大吏，张昭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就罢免许劭，明里暗里反对他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少，汝南太守府很可能要迎来一次人事大调整。

第563章 当断不断
孙坚正准备去找张昭，张昭就来了。
孙坚收到了快马传来的消息，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孙策怎么刚到项县就对蔡家动了手。虽然来回几次都经过项县，可是与蔡家却没什么瓜葛，井水不犯河水，也没听说蔡家惹孙策，这是怎么了？
张昭却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九月底郡上计完成，项县的户口、垦地和赋税都下降得很明显，在汝南今年没有战事，大多数县情况都有所恢复的情况，出现这类情况通常都是当地的豪强贪婪，肆无忌惮的侵占土地，夺走了农民的土地，又逼着农民做他的附庸，租种他的土地，收取高额租赋，却不交税。
孙策想对豫州世家动手是早有计划的，如今兖州战事结束，这件事自然要提上工作日程。他只是没想到孙策会这么急，一登岸就拿蔡家开了刀。
不过，得知孙策只是控制了蔡家，并没有像许劭说的那样灭门，张昭也松了一口气，同时对许劭的做法非常不满。你这不是造谣吗？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以孙策做事的周密，许劭依然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足以说明豪强之间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虽然对孙策不通知他就下手有点不舒服，张昭也清楚这已经不是他一个汝南太守能够控制的，孙策不通知他也是为他着想，免得他为难。
“既然如此，使君就不要犹豫了，让武周等人立刻赶过去吧。”
……
许劭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去找许虔。许虔正在院子里练导引，一身雪白单衣，动作舒缓，神情从容，颇有几分出尘之气。许劭一时看得出神，心中的焦虑莫名的散了几分。他拱着手，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许虔慢慢演练。
过了好一会儿，许虔收式，又吐纳了几息，这才转身上堂。许劭跟了过去，两人在堂上坐下。许虔用一块布帕擦了额头微汗，笑道：“一大早就这副模样，遇到什么事了？”
“嘿，项县传来消息，孙策抓了蔡阳，还杀了人，眼下蔡家庄园已经被他控制住了，恐怕凶多吉少。”
“这孙策不是刚回来嘛，算日子，刚到项县没两日吧？”
“昨天刚到。”
“这么快？”许虔也有些吃惊，却并不着急，慢悠悠地将手中的布帕叠好，塞回袖子里。“你担心他会对豫州所有的世家如此施为？”
“难道不会吗？”
许虔瞥了许劭一眼。“你觉得孙策是何等样人，鲁莽无知的一介武夫吗？”
“难道不是？”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孙家父子不过三万余兵，豫州世家数以百计，他真要犯了众怒，顷刻间便处处烽烟，叛乱四起，他疲于奔命，自顾不暇，又能立足几日？”
许劭沉默不语。他们兄弟并称平舆二龙，他因为主持月旦评，名声比许虔大，但他自己清楚许虔的见识不在他之下，遇到棘手的事情，他还是喜欢来找许虔商量。听了许虔这些话，他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反而更加不安。
孙策的确不是鲁莽无知的武夫，孙坚才是。孙坚杀了荆州刺史王睿、南阳太守张咨，但他因此在南阳无法立足，其部将刘详甚至被南阳人攻击致死。临豫州之后，他吸引了经验教训，却也因此缩手缩脚，不敢有任何作为。可孙策不同，他不仅控制了南阳，在豫州的短短几个月也没闲着，除了汝南之外，其他几个郡国都已经被他控制了，现在轮到汝南了。
这人做事很有章法啊，只是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他身边的张纮、郭嘉等人的建议。说起来也是，孙坚出道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一个谋士，孙策才出道一年，却接连招揽了好几个名士，连张昭这样的人都甘为他驱使，可见其手段不一般，绝不能当普通武夫看待。
有点轻敌啦。许劭暗自后悔。
“那我们该如何应付？”
“不急，且看他横行几时，等他露出破绽，天怨人怒，再反击不迟。”许虔甩甩袖子。“我们许家今年没有少交赋税吧？附庸的部曲人口都报了没有？”
许劭脸色尴尬，嗫嚅不语。许虔见了，连连摇头。“子将啊，你就是太自负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那点浮财？我许家缺那点钱粮吗？”
许劭面红耳赤。“兄长，我一时疏忽，忘了关照下去。”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办。”许虔拍拍额头。“都怪我，没及时提醒你。亡羊补牢，希望还不晚。快去快去。等等。”许虔忽然叫住许劭，想了想，一跺脚。“把这五年所欠的都补上，不，十年。”
许劭大吃一惊。“十年？”
“没错，十年，补上十年的缺额，再将多占的土地、户口全交出去。”
许劭倒吸一口凉气。十年的缺额已经是一笔巨款，再将多占的土地、户口交出去，许家产业至少要缩水一半。他看着许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兄长，你练的不是导引，是辟谷吧？”
“子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不忍则乱大谋。”
许劭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拱拱手，匆匆离去。许虔看着许劭消失在中门外，皱了皱眉，一声叹息。“这子将，年已不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君子俟机而作，不俟终日，他却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这天要变啦，不顺天应人，岂能长保。”
许劭回到自己院中，让人拿来账簿，按照许虔的要求算了一下账，越算越肉疼。许家家大业大，平时开销也大，不仅养着那么多的门客，还有应接不暇的迎来送往。真要按许虔说的送出十年所欠的赋税，许家就没有余粮了，再交出多占的土地、户口，许家的损失超过六成，将从平舆第一世家变成一个普通门户。自家生活也许没什么问题，可是一旦有什么大事，那就捉襟见肘了。
更重要的是，孙策刚刚抓了一个蔡阳，许家就慌成这样，是不是太软弱了？孙策会怎么看我，别人会怎么看许家？如果他们都学许家，不战而降，岂不是让孙策得逞了？
许劭左思右想，还是舍不得，他决定按兵不动，看看形势再说。
“准备车马，去廖家。”

第564章 搞大事
武周等人赶到项县，看着庞统让人搬出一堆从蔡家搜出的证据和被迫贱卖土地农民的证词，不知所措。
有了这些证据，不需要用什么心思，任何一个都能把这件案子结了，但那样一来，蔡阳就死定了，蔡家也死定了。蔡家牵连甚广，动一牵十，那些人未必敢找孙策的麻烦，却有可能将仇结在他们身上。兔死狐悲，整个豫州的世家都有可能将他们视为敌人。
在那一瞬间，武周很想弃官而去，不接这个任务。正在纠结的时候，孙策背着手从后面走了出来，热情的招呼道：“别驾来得真快，辛苦辛苦，快请坐。”又吩咐人上酒食。武周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向孙策施礼致意，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不知道怎么开口。
孙策将武周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暗笑。“武别驾，冒昧问一句，你武家有没有这样的事？”
武周一惊，眼神慌乱。“将军是说……哪样的事？”
“像蔡家这样，强买强卖，侵人土地，迫人为奴，与国家争夺户口，隐匿不法，诸如此类吧。”
“没有，没有。”武周矢口否认，语气却不怎么坚定。似乎是知道自己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他又解释道：“如果有人主动卖田，我家也会买一些，却干不出强迫人卖地的事。至于隐藏不法，我家更没那样的实力，养游侠、门客都是要花钱的。”
孙策不相信武周的解释，但他并不追究。“我觉得也是，别驾是雅士，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其实就算是蔡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蔡衍在世，我想以他八顾中人的气节，也不可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都是子弟不堪，使先人蒙羞啊。”
“将军说得对，说得对。”武周拱手施礼，悄悄地抹了抹额头的汗珠。
“武别驾，之所以劳烦你们几个来，就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蔡衍的名声。蔡阳做出那些事，恨他的人大概不少，如果挟了私怨，难免会让他受了不该受的惩罚。他目无法纪，我们却不能这么做，你说对吧？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武别驾秉公处理，依律行事，该惩处的恶人一个不放过，不该受牵连的无辜者一个不冤枉。这件案子处理完之后，卷宗不仅要上报朝廷，还要公布全州，让他们知道我们父子虽然读书少，却不敢乱来，做事还是有法度的。”
武周苦笑。
孙策转着茶杯，又说道：“此外，我希望豫州诸家能够好好管教子弟，不要像蔡阳这样，连累了先人。当然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诸家家大业大，难免出几个不孝子孙，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自检自查，如果有什么该交却忘了交的，不该收留却无意收留的，在这一个月内清理干净。腊月，我会派人清查，请各家家主吃茶，感谢他们的配合。”
武周应了一声，突然惊醒过来。“将军，你要清查全州？”
“有什么问题吗？”
武周吓出一身冷汗。孙策不是闹着玩，他这是要搞大事啊。他嘴里发苦，却又不好硬劝。巡视一州本来就是刺史的份内职责，孙策代父行事，本来也没什么问题，问题只是他是带着兵去查的，一旦处理不好，那些犯了事的豪强就会像蔡家一样血流五步。
“将军，兹体事大，不能急于一时，是不是先与令尊孙将军商量一下？就算是各郡国的太守、国相也要商量一下嘛，贸然行事恐怕不妥吧。”
“太守、国相？”孙策冷笑一声：“我连他们都要查，还要通知他们？蔡家如此肆无忌惮，是项县的县令姑息，还是汝南太守的纵容，我都要一一查处。武别驾，这件案子务必要做好，作为以后处理类似案子的榜样。你是雅士，让你来做这件事可能有点勉强，但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品德。如果你处理不好，我就不指望什么名士了，我会找通晓法家学问的人来处理。”
孙策原本笑容满面，说到最后却变得很严肃。武周更加不安。他听懂了孙策的意思，让他这个雅士来处理，是希望不撕破脸，保留最后一丝温情。如果他做不好，孙策就要行霹雳手段，派文法吏来处理。儒法相争了这么多年，儒家一直压着法家，如果儒家让孙策失望，法家就有翻身的可能。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荣辱，更关系到整个儒门的兴衰。作为儒门中人，他责无旁贷。
武周站了起来，拱手道：“将军，我尽力而为，但我未必能让将军满意。如果将军一定要我办这件事，请容许我按既有律法行事。”
孙策笑了。“武别驾，你似乎忘了，我一开始就说了，秉公处理，按律行事。我什么时候说要让我满意了？你这可是陷我于不义啊。”
武周如释重负，有点尴尬，连忙致歉。
“行了，这里交给你，我回平舆去了。”孙策站起身来，掸掸衣摆，甩甩袖子，迈步方步走了。
武周看着眼前的这一堆证据，莫名的叹了一口气，肩头沉甸甸的。
……
孙策追上了刘成。得知孙策处置了蔡家，却将后续事宜交给了武周，刘成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你觉得武周会徇私？”
刘成苦笑。“将军，能在刺史府为大吏的哪个不是豪强？豪强和豪强之间就算没有直接关系，也会同病相怜，他们怎么可能真正按照律法来行事，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孙策没有接刘成的话题，又道：“你在项县施展不开手脚，是不是因为力量不足？”
刘成一声长叹。“将军，我在太学读书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觉得一旦为官就能上报朝廷，下安黎民。可是真正做了官才知道，真想做点事谈何容易，县令长孤身到官，人生地不熟，要做事就离不开本地人的支持，你想要他们支持，又怎么能动他们的利益？如果他们不满意，你不仅寸步难行，而且动则得咎，也许谁家一封书札就能断送了你的前程。可是不动他们的利益，你就只能为虎作伥，成为他们欺压良善的工作。真是左右为难啊。”
“那我现在为你撑腰，你敢做吗？”

第565章 自负的数学家
刘成抬头看着孙策，不太明白孙策的意思。孙策笑笑：“朝廷在长安，暂时管不到豫州，豫州我们父子说了算，我给你撑腰，你敢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一展胸中抱负吗？”
刘成只是稍微犹豫了那么一会儿，热血便涌上了头，眼中露出慑人的光。他拱手施礼，大声说道：“将军，有何不敢？”
孙策很满意。刘成是太学生出身，能高第为郎，学问不会差，又有几年的工作经验，年逾不惑，却久久不得升迁，正是想做事、能做事的时候，可以大用。“项县太小，这项长做得也憋屈，你别做了，到州牧府做个簿曹，协助武周清查蔡家的案子吧。你儿子刘斌很机灵，又好武，让他跟着我吧，你专心做事。”
刘成大喜，连忙拉来刘斌。“快，向将军行礼。”
刘斌双手举过头顶，一揖到底。
刘成将公务交给县丞，又关照了儿子刘斌几句，匆匆地走了。
郭嘉笑眯眯地说道：“将军，你放出去的可是一头饿虎，不把蔡家啃得干干净净，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孙策摇摇头。“奉孝，他是有底线的人，不会公报私仇。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直做个县长了。只是因为有底线，一个县长做得这么憋屈，怎么会不让天下人寒心。”
“嘿嘿，县令长说好做也好做，说难做也难做，区别只在于背后有没有人，特别是能不能得到刺史、太守的支持。朝廷太远，州郡却靠得很近，要不然也不会有‘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的说法。现在有了将军的支持，他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并不一定要辞去项长。”
“我对他的期望可不是一个项长，这只是一个考验。”孙策说道：“汝颍读书人多，未必个个都是世家子，如果可能的话，还是要用起来，要不然太浪费，而且会无事生非，跟着世家起哄。”
郭嘉点点头。“庞府君在颍川做得就不错，完全可以在汝南推广。太学生喜欢清议，归根到底还是仕途不畅，这都是当年邓太后种下的恶果。治大国如烹小鲜，举一发而动全身，为政者可不慎哉。”
“知我者，奉孝也。”孙策轻踢马腹。“走吧，回平舆。”
……
出了项县县境，进入平舆县，孙策就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孙河等人，不仅孙权、孙翊在，黄月英、冯宛、张子夫都在，一时间热闹非凡。
孙策很意外，这里离项县还有四五十里，他们怎么迎这么远？一问才知道，黄月英在葛陂试船，得知孙策他们回来了，便暂时放下手头的事赶来，半路上与孙河相遇，一起赶来。
“新船已经改造完成了？”孙策很高兴，既然已经下水试验，说明接近定型了。黄月英通晓制造模型的办法，造新的抛石机都会先做模型进行测试，更何况是船这种大型设备。
黄月英很得意，小脸扬得高高的，红扑扑的像苹果，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快了，有阿宛和子夫帮我，速度快多了。当然，帮助最大的还是公河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大声叫道：“公河先生，快过来啊。”
孙策这才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中年书生，大约三十到四十之间，中等身材，圆圆的脸，相貌一般，看起来还有些冷漠，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听到黄月英的邀请，他才带着几分勉强的挤了过来，拱拱手。
“东莱徐岳，见过将军。”
孙策拱手还礼。这可是他花重金请来的，比照二千石的俸禄，要不然徐岳真未必肯理他。他笑盈盈地说道：“公河先生精通数学，有你相助，黄大匠的研究如虎添翼啊。”
徐岳笑笑，笑得很勉强，敷衍的意思很浓。孙策一看，明白了黄月英特地引荐徐岳的用意。
很多人都以为中国古代天文发达是因为中国是农业大国，其实不然，中国古代的天文和农业没什么关系，而是为了禳祝方便。天人感应的说法是董仲舒正式提出的，但天人合一的提法却很早就有，统治者以天子自称，日食、月食这些异常天象都是灾异，要提前知晓确切日期才能进行禳祝免灾。天文学的主要任务就是计算所谓的七政，即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其中又以日月为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计算，天文学家往往就是数学家。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为皇家服务的，与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
徐岳研究数学的目的是高大上的天文历法，而不是做什么船啊、抛石机之类的东西，现在做这些多少有为五斗米折腰的落魄，难免有些不爽。看他这副模样，黄月英肯定不怎么舒服，却又没能耐折服他，所以就带到他面前来了。
孙策看了黄月英一眼，挤了挤眼睛。黄月英捂着嘴笑了，像只小狐狸，又悄悄地冲着孙策挑挑大拇指。冯宛站在一旁，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张子夫则忙着和庞统眉目传情，倒是没在意他。
说实在的，孙策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他是有外挂，可是论数学造诣，他未必比徐岳强。当初和杨仪论数的时候他就很自觉的避开了正面交锋，否则论心算他肯定不是杨仪的对手。不过黄月英对他期望这么高，冯宛、张子夫又在一旁看着，他要是不露一手，黄月英岂不是很丢脸。
“听说公河先生已经算出了抛石机的落点定式？”
“未竟全功。”一谈到专业问题，徐岳抚着胡须，露出几分自负。“不过就此问题而言，我已经竭尽全力，足以助黄大匠独步天下了。”
“噗！”孙策没忍住，汉人是不是都这么自信啊，还没成功就独步天下，成功了你还不上天？
徐岳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将军以为岳大言乎？”
孙策连忙收住笑容，摇手道：“公河先生误会了，策只是觉得区区抛石机威力虽大，毕竟只是一件武器，能发挥多大作用与很多因素有关，落点定式的问题就算解决了也不可能横行天下。那什么，不是说以德服人，不以力服人嘛。”
徐岳脸色缓和了些。“虽然文不对题，不过以将军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见识也算不易。独布天下说的只是数学技巧，并不是指抛石机。”
孙策又摇头。“公河先生之言，恕我不能赞同。”
徐岳接二连三的被孙策反驳，有些恼了。“孙将军，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无须遮遮掩掩。我还有题要解，没时间和你猜谜。”
孙策咂咂嘴，心里有点不高兴。书生气这么重，是非逼我出手不可啊。总是这么傲，以后还怎么用？

第566章 宝车香闺
孙策对孙河说道：“我们去看看新船，这两天就驻扎在葛陂，有山有水，还可以泛舟钓鱼，也不错。你去平舆告诉家父，说我晚两天回去。子纲先生，奉孝，你们是先回平舆，还是把家人接过来？”
郭嘉和张纮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在葛陂附近休整比较自在。平舆城虽然不小，驻扎几万大军却有些紧张，到时候城里、军营来回跑也不方便。
孙河答应了，带着几个人，火速赶回平舆。
孙策调转方向，赶往葛陂。他没有再骑马，而是上了黄月英的豪华大车。黄月英属于那种能享受、也会享受的人，专门为自己打造了一辆大车，用两头膘肥体壮的南阳黄牛拉。车里装饰得很舒服，一半做卧室，一半做工作室，界线分明。
孙策盘腿而坐，先打招呼。“开开窗，天天闷在军靴里，脚臭得很，诸位多担待。”
黄月英笑着拉开了窗户，凉爽的秋风吹地进来，浓烈的脚臭淡了几分，却还是薰人。冯宛笑而不语，转身下了车。徐岳也闻着不舒服，却还是不服气，非要孙策说出个所以然来，梗着脖子不走。
孙策拿起案上的一枚镇纸，悬停在半空中，看着徐岳。“先生，这枚镇纸从我松开手，到落地，需要多长时间？”
徐岳很不高兴。“这个与抛石机的落点有关系吗？”
孙策的态度也生硬起来。“你说呢？”
徐岳愣了一下，有些气短。“将军的意思是说这枚镇纸落地和抛石机石块落地相似？”
“没错，抛石机的作用只是给抛石机一个初始速度，而这个初始速度就决定了石块的飞行路线。如果不考虑风等因素，如果抛石机每一次发射时的力量都稳定，那石块会落在同一个地点，而这个地点就是你们求出的那个可能性最大的点，你的工作就是求出这个点和抛石机的初始速度之间的关系。”
徐岳微微点头，却还是不太明白孙策的意思。
“抛石机的力量大小，决定了石块飞出时的速度和方向。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如果石块的速度非常小，小到它离开抛石机的时候是静止的，那它是不是和这枚镇纸一样直直的落地？”
“没错，这是最简单的一种情况。”徐岳连连点头。“可是……这个落点是固定的，根本不需要计算。”
“你别急啊，如果我们给他一个速度，一个水平方向的速度，落点是不是就会变了？”
“那当然。”
“那落点和这个落点之间有什么关系？”
徐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自然是水平方向的速度越快，离得越远。”
“有多远，难道仅和水平方向的速度有关吗？”
“还……还和高度有关，离开时候的位置越高，落地时间越长，哦……”徐岳仿佛明白了什么，一个人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还不停地屈伸着手指进行心算。他正常说话时用的是官话，一个人自言自语时说的却是方言，孙策一句也听不懂。不过看他那模样，孙策知道这人不愧是研究数学的，脑子绝对好使，他已经摸到了窍门。
“是我继续说，还是让你想一想？”
“别吵，让我想一想。”徐岳头也不抬，脱口而出。话出了口，才意识到对面坐的是孙策，未免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又把孙策丢在一边，一个人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的计算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张纸，又拿过一根木炭，飞快的写写划划，不一会儿就写满了一张纸，只当孙策和黄月英不存在。
这时，冯宛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双雪白的足衣和一双丝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侍女手里端着一只铜盆，铜盆里有半盆清水。
“将军，洗洗脚吧，换上新足衣，舒服一点。”
刚才看到冯宛离开时，孙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她受不了脚臭味，这也情有可愿，没人愿意闻别人的臭脚。可是看到冯宛去而复返，还带着洗脚的水和用具，他心里有些小得意。虽然不是冯宛亲自给他洗脚，能主动张罗也不错啊。
“多谢多谢。”孙策说着，伸手去接铜盆。
“何须将军亲自动手，让我来吧。”冯宛将手中的足衣和丝履放在一边，从侍女手中接过铜盆，放在孙策的脚下，又伸手去解孙策的足衣。孙策连忙拦住。“不用，不用，这个我自已来吧，别脏了你的手。”
冯宛也不坚持，掩嘴而笑。孙策自然脱了足衣，将脚泡在水中，好好的洗了一遍。水居然是热的，他很是诧异，冯宛笑而不语。孙策也不说，洗完脚，原本清澈的水已经有些浑浊。冯宛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孙策，自己端起铜盆，交给侍女，又拿起孙策脱下的足衣，和侍女一起下了车。
黄月英眼珠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眼神有些诡异。
徐岳一边在纸上写划，一边抓耳挠腮，不时还拿起那枚镇纸，一次次的抛出。他抓木炭的手抓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将脸抓得一道道黑印，看得黄月英忍不住想笑，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孙策看着那两个酒窝，心情就有些飘荡起来，就像喝醉了一般，自言自语道：“真好。”
“难住公河先生，你就这么开心吗？”黄月英浑然忘了这件事原本就是她挑起的，又做起了公道人。
“我是说，看到你真好。”孙策爬了起来，跨过徐岳，挤到黄月英身边。“黄大匠，我困了，借你的香闺一用，小憩片刻，可否？”
黄月英的脸红了，心虚地看看徐岳，见徐岳已经沉迷在计算中，根本没注意他们，这才悄声说道：“借用可以，不准乱翻，要不然下次连车都不准你上。”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隔门。
“行，行。”孙策满口答应，低头钻了进去，发现那半边铺着粉色的被子和薄毯，还薰着香，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两个枕头。他回头问黄月英道：“你一个人，怎么会两个枕头？”
“要你管？！”黄月英面红耳赤，将孙策推了进去，拉上了门。

第567章 我想吃了你
孙策原本只想小憩片刻，但一躺下来就睡着了，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黑，队伍已经到了葛陂，大营都扎好了。月光下，葛陂清风徐来，波光粼粼，映着岸边的点点灯火，与星空交汇在一起。
孙策倚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脚步声轻响，有人悄悄地上了车。孙策立刻警惕起来，伸手一摸，却没摸到那口项羽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本能的挪了一下身体，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刹那间危险如猛兽。“咯吱”一声轻响，车壁上的小窗被人拉开，露出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原本带着羞怯，可是一碰到孙策凌厉的目光，微红的脸庞顿时煞白，一双星眸中也充满了恐惧。
“将军恕罪，我只是……”隔壁一声响，冯宛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孙策松了一口气，随即自嘲的笑了笑。他拉开隔门，冲着倒在地上的冯宛拱拱手。“惭愧，惭愧，迷迷糊糊的，还以为在战场上，没吓着你吧？”
“我……”冯宛捂着心口，强笑了一声：“将军刚才好吓人。”
“对不住，对不住。”孙策伸手，抓住冯宛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冯宛的脸恢复了血色，而且比平时还要红，红得几乎要滴血，还把头扭了开去，孙策只能看到她粉红的耳垂和脖子。孙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掉了，不仅没有战甲、战袍，连贴身衣服都换了，只有一件丝质的单衣，而且还敞着怀。裤子倒是没换，却也只剩下一条贴身长裤，丝毫不能遮掩杀气腾腾的分身。
“呃……”孙策连忙松开冯宛的手，缩回卧室，顺手关上了隔门。“谁……谁给我换的衣服？”
冯宛没有说话，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将军，更衣洗漱吧，张先生、郭先生还在等着你呢，好像有事要商量。”
“哦，哦。”孙策有些慌乱，四处一看，只看到了那口项羽刀，还有一套新常服，其他的甲胄、战袍都不见了。他暗自责备，怎么警惕性这么差，被人换了衣服都不知道。他换上新裤子，穿好外衣，这才钻出卧室。
冯宛站在车上，旁边站着两个侍女，一个手里端着装有半盆水的铜盆，一个手里拿着布巾等用具。冯宛的脸上还有残红，但眼神却有些哀怨。听孙策下来，她转身示意侍女上前侍候，自己静静地站在一旁。孙策洗完嘴，又漱了口，这才觉得清爽了很多。衣服宽大，也挡住了他的尴尬。
“多谢。”
“将军客气了。”冯宛款款向前走去。“将军请跟我来。”
孙策跟在冯宛身后，欣赏着冯宛纤细的腰身，丝衣下可以想见的翘臀，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冯宛正当妙龄，虽然身子骨还有些单薄，不像黄月英那般含苞待放，已经是一朵娇艳的小花，只是还有一些青涩。少女有少女的味道，更何况冯宛的姿色出众，又正当最好的年龄，再过两年，等成了亲，这种风情就再也看不到了。
冯宛的脸又红了起来。她虽然没回头，却能听到孙策的脚步声，知道孙策离自己很近，而且就在背后。他一定在看自己的身体，连呼吸都重了些。冯宛心脏怦怦乱跳，就像闯进了一只小鹿。她很想让自己端庄一些，矜持一些，但身体却不受控制，摇摆的幅度不知不觉的大了三分，如风中翠柳，摇曳生姿。
孙策心痒痒的。他知道冯方的意思，也知道冯宛的心思，从她回到平舆的那一天起，她就是他的人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说明而已。刚才的衣服说不定就是她换的。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只敢脱他衣服，不敢脱他裤子。
孙策赶上一步，与冯宛并肩而行。冯宛吃了一惊，瞥了他一眼，向一旁让了让。孙策伸手搂住，将她揽入怀中，手掌很自然地在她肩头摩挲一下，低声笑道：“同道，多谢啊。”
冯宛吃了一惊，身子一扭，躲了开去，红着脸嗔道：“将军……”
“哈哈，你刚才能帮我换衣服，现在碰一下都不行？你们女人都是这么表里不一吗？同道，你这可不像关中人，你看秦罗，看中了黄汉升，宁愿做妾也要嫁，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你倒还有理了。”冯宛哭笑不得，撅着嘴，又道：“可不是我替你换的衣服，就你刚才那样，凶得像头虎似的，我要是靠近你，还不被你吃了。”
“你还别说，我还真想吃了你。”孙策半真半假的说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味道就不错。”孙策一边说，还一边夸张地吸了一口口水。
“你……”冯宛跺足，一扭头。“不和你蛮缠了，快走吧，张先生他们还等着你呢。”
她看起来生气，孙策却在她转头的那一刻看到了她嘴角的笑容，本想再逗她几句，听说张纮、郭嘉在等自己，不敢怠慢，连忙加快脚步。冯宛有些跟不上，几步就被拉开了，只得在后面一路小跑，孙策连忙又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冯宛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躲开，只是低头赶路，一句话也不说。
张纮和郭嘉穿着常服，坐在一堆篝火前，正在闲聊，神态很轻松。面前的案上摆着美酒佳肴，篝火上吊着铁釜，铁釜里煮着鱼汤，咕嘟嘟的冒着热气，香气四溢。见孙策赶来，两人起身相迎。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转头看看四周，大营里火光点点，将士们应该也在吃晚餐，一片祥和。黄月英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看着篝火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冯宛走去，连连招手。
孙策坐了下来。“有什么事？”
“荀攸到了南阳，成了周公瑾的长史。”郭嘉递过一封书札来。“他建议我们合兵一处，先取江夏、南郡，速战速决。”
孙策又惊又喜，连忙打开书札，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确有南征的计划，但是在此之前要先解决钱粮的问题。兖州之战总体来说是亏本的，南征之前必须先解决钱粮的问题，这也是要他要拿豫州世家豪强开刀的原因。兵马未到，粮草先行，没粮没法打。按他的计划，休整两个月，利用这段时间搜集一些钱粮，新年一过就南征，抢在雨季之前拿下庐江、九江。在此之前，由周瑜出征南郡、江夏。两人一战一守，轮流出击，以减轻钱粮的供应负担。
不过，荀攸的建议可取，两人合击可以将成功率进一步提高，先声夺人，打个开门红。
“二位觉得如何？”

第568章 战船改造
张纮和郭嘉都赞成荀攸的建议，但侧重点有所不同。
张纮赞成的原因是周瑜虽然有统领万人的经验，但之前一直以守城为主，没有经历大的战事。这一次不同，他要与刘勋、陈纪等人交战，还有可能要组织攻城，手下又要统领邓展、娄圭这样的将领，还有孙辅，凭周瑜的资历恐怕很难服众。如果孙策一起出征，他可以比周瑜更方便的协调诸将，减少内耗。
不管什么时候，内耗永远存在，区别只在于主将能不能控制好，不让内耗影响大局。周瑜能力出众，将来一定是方面之将，但他现在还年轻，又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很难服人。
郭嘉赞成的原因则是战术角度。虽然普通人喜闻乐见的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但从兵法角度来说，特别是在庙算的时候，还是崇尚集中优势兵力以强凌弱，以求必克。在支持荀攸的建议之外，郭嘉进一步提出了虚实结合的战术方案。以周瑜为虚，大加旗鼓地向南郡进兵，以孙策为实，率领精锐，轻军突入江夏。如果刘勋去救南郡，孙策可以轻取江夏。如果刘勋见死不救，那孙策就控制西陵，牵制刘勋，让周瑜面对陈纪，一样可以形成兵力上的优势。
孙策觉得有理，但作战计划的变更并非一两句就能解决的事，至少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庐江怎么办？”
郭嘉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说道：“用兵之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们改变作战计划，并非放弃庐江，精锐突入江夏的同时，可以做出攻击庐江的态势。如果陈登据城而守，那我们就取江夏后再挥师东下。如果陈登率兵进击，我们就将他引入汝南境内，看看有哪些人会欢迎他。”
孙策连连点头。他就算出征，汝南还有老爹孙坚坐镇，摆平陈登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陈登入境，汝南世家肯定会响应的，等他们跳出来，再收拾他们就更名正言顺了。
这一招引蛇出洞好啊，和他的敲山震虎、先礼后兵结合得天衣无缝。
“那就请二位重新拟定计划，再与公瑾、公达商量。”孙策想了想，又道：“最好你亲自去一趟南阳。”
郭嘉笑了。“我也这么想，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
……
第二天一早，郭嘉就离开了葛陂，孙策安排陈到率领白毦士护送郭嘉去南阳，在此之前，让他先回平舆与家人见个面。郭嘉已经成家，家中一妻一妾，妻子生了个儿子叫郭奕，才三岁多，据说性格相貌都像是从郭嘉身上剥下来的，绝对的真种。郭嘉提到这个儿子时总是一脸的得意。
送走郭嘉，孙策和张纮登上了船，来到葛陂中，观看黄月英的新船试航。
这是一艘长约十丈左右的中型战船，常称为斗舰。汉代有楼船，但楼船体积庞大，行动缓慢，看起来很威风，却不稳，遇风极易倾覆，通常用于主将指挥用的旗舰，并不临阵格斗。真正上阵的还是战船还是斗舰和蒙冲。蒙冲体积小巧，行动迅速，能够迅速突入敌阵，执行突击的任务，但是载重小，战士数量有限，主力战舰还是斗舰，可冲可撞，船上还可以安排弓弩手。
黄月英这艘战船并不是新造，而是由一艘旧船改装的。比起之前的旧船，这艘船吃水更深，但增加了桨的数量，速度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更快一些，最大的特点是黄月英在上面加装了抛石机。抛石机不大，而且改用铁丸，射程可达两百步，十发可达三四中，百步以内，改用更大的铁丸，足以将一艘木船击出一个洞，孙策亲眼看到一艘靶船被击穿，慢慢沉入水中。
“临战时还可以把铁丸换成装有油的陶罐，再配合火箭，用来烧毁对方的战船。”黄月英很得意，两眼放光，手舞足蹈。“不过，这艘船真正的杀器不是抛石机和强弩，而是撞击。就这么冲过去，只要一撞，就能将对手的船撞出一个大大的洞。”黄月英张开双臂，做了个很夸张的姿势，撑得衣裳绷紧，初萌的蓓蕾露出一点隐约的形状，她却浑然不觉。
“你进行了加固？”孙策把目光挪开，看向远处的战船。
“嗯，我用了铁制龙骨。”
孙策吓了一跳。铁制的龙骨，那的确不怕撞，但是怕锈啊。“铁制龙骨不怕锈吗？”
“有大漆嘛，怕什么。不过就是每次战后都要检修，要不然碰掉了漆，的确可能会锈。”黄月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用铜的，可是铜太贵了。”
孙策哈哈大笑。“难得你还知道节省，真不容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铁丸虽然比石块更容易成型，毕竟是一次性消耗品，一仗打下来，得多少铁丸？”
“的确是个问题，所以要提高命中率。”
“两军交战之际，能保持这样的命中率已经不简单了，短期内不可能有更大的改进。不过，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来节省铁丸，比如在上面栓个绳。”
“弋射？”
孙策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的确很贴切，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循循善诱，接着说道：“没错，有点像弋射，不过我觉得更像流星球，你看过火流星吗？”
黄月英张大了嘴巴，慢慢地点了点头，一丝笑意从眼角绽放。她握了握小拳头。“没错，这样一来，近战也能发挥作用了，这么大铁丸砸下去，嘿嘿，不管他什么船，都要他好看。”她用力拍了一下孙策，眨眨眼睛，红着脸笑道：“我就知道你有更好的主意，果然没让我失望。”
孙策转头看看四周。“怎么没看到徐公河？这个大号流星锤可有点复杂，最好让他跟着一起计算一下，看看怎么最优化，少走弯路。”
“他啊，快魔怔了，一个人去试落地时间了。他说你那个思路很好，将一个弧线分解为两个直线，更容易解决，只要解决了这个时间问题，他也许就能写出定式了。”
孙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个思路是好，方向也没错，但没什么可行性。要计算出自由落体公式，首先要有精密的计时工具，漏壶肯定是不行的，至少要精确到秒。用漏壶来测量自由落体时间和伽利略用煤油灯测量光速一样不靠谱。
不会把这个重金请来的数学家真的逼疯吧？那我就亏大了。

第569章 小吃货
虽然离孙策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已经很满意了。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想出用铁制龙骨提升撞击能力，这不仅得益于黄月英的用功，也有黄承彦的功劳。没有新的冶铁术提高钢铁韧性，是造不出这种强度、韧度兼顾的龙骨的。
技术进步从来都是厚积薄发，没有一蹴而就。
“阿楚，你最近是不是太辛苦，我看你都瘦了？”孙策担心地看着黄月英。“心不能太急，特别是技术上的事，宁可步子慢一点，也要求稳。上次造巨型抛石机出的事故可不能再有，要不然……”
孙策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下去。想到上次的事故，他就后怕。亏得砸的是黄月英的腿，要是砸中了她的脑袋，那就太可惜了。砸断了腿也让人心疼，但她年轻，恢复得快，现在不注意看已经看不出异样了。
黄月英扭捏起来。“哪有，我最近胖了很多。都怨权姊姊，她总是做那么好吃的，我忍不住嘛。还有宛姊姊，那么好吃的点心，我一想起来就流口水。”她一边说着，一边咽了口唾沫，见孙策看她，又不好意思的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孙策忍着笑，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我没看出来。重了不等于胖，也许是干活多，长肌肉呢。”
黄月英嘿嘿的笑，不说话。
“织机的事搞得怎么样了？”
“有了一个初步方案，已经送回宛城，让秦罗姊姊试制去了。如果能成功的话，估计产量可以提高三成左右。最近没时间搞，忙不过来，大部分是宛姊姊和子夫的功劳。特别是宛姊姊，她最近可是真的瘦了，没日没夜的陪我，我睡了，她还要整理图纸，收拾残局，准备第二天用的东西。有些图画得潦草，她还要重新描一遍。”黄月英顿了顿，又道：“她画的图比我好，干干净净的，特别秀气。”
“我没你那么聪明，只好做点笨事了。”冯宛从一旁走了出来，身后侍女手中托着一只食案，上面摆着两碟点心，一壶凉茶。“晒了半天，喝点茶，吃点东西吧。”
黄月英欢呼一声，扑了上去。“我要吃，我要吃。”拈起一块塞在嘴里，手又伸向另一只碟子。冯宛轻轻一拍，打落了她的手。“行啦，将军在此，也让将军尝一尝，总不能由你一个人吃独食。”托起碟子，来到孙策面前。“将军尝一尝吧，我这手艺不如袁夫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将军的眼。”
孙策笑笑，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冯宛的手艺的确不如袁权，但她以前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小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不错，不错，的确有几分袁夫人的味道，不过又有你自己的风格。”
冯宛掩着嘴，眼角弯成了月牙。“多谢将军鼓励，我会继续努力。咦，子夫呢？平日里闻香而动的人，今天怎么还没出来。”
“她会小童去了，哪有空理我们。”黄月英嘎嘎笑道。
冯宛瞋了黄月英一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面色微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如燕，不动声色地从孙策脸上一扫而过，嘴角微抿，眉眼含春。
孙策会心而笑。冯宛虽然没有回头，脸却更红了。
看完了战船，孙策回到舱中，和黄月英商量打造一杆蛇矛。他画出了草图，黄月英一边吃点心一边看了一眼，嘟囔道：“这是什么兵器，奇形怪状的，谁用？”
“手下一个勇士，武功很好，却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刃。”
“对你忠心吗？”
“他已经有了主公，但我想把他争取过来。”孙策把刘关张三人的事说了一遍，黄月英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冲着他这份忠义，我就辛苦一下。不过这种专用兵刃要他自己来试，力量、身高、臂长，喜欢用什么样的招法，都要考虑进去，要不然很难尽善尽美，随心所欲。”
“那就等他回来吧，我让他去抄家了。对了，这次如果收获多，我再拨一些钱给你，你多招几个伙伴帮忙，别把自己整得那么辛苦，要腾出精力做大事。”
“我知道，我知道。”黄月英一边往嘴里塞点心一边点头，同时不忘和冯宛挤眉弄眼，时不时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神采飞扬。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孙策惬意地吐了一口气，潜意识里一直绷着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这感觉，真好！
……
新船试水成功，黄月英高兴，孙策高兴，诸将更高兴。这次出征，他们已经深深体会到了优良军械对他们的意义，这不仅意味着活命的机会更高，还意味着他们在兵力相近甚至略弱的时候还可以从容有余的蹂躏对手，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是多少钱也换不来的。
看到新船一个冲撞就将靶船撞出一个大洞，他们已经想象到了在战场上这种船会如此摧枯拉朽的击溃对手，新的胜利在向他们招手，更大的战功在向他们招手。
孙策趁热打铁，向校尉以上将领传达了休整要提前结束，一个月后就要进入江夏作战的命令。诸将欣然从命，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这次谁先出战，谁做前锋，言语激烈处，不乏有人撸着袖子起身，要与竞争对手较量一番。
孙策对将领们的战斗激情很满意，但他也有头疼的事。浚仪的战事结束，战功记录在案，赏赐却还没有发放到位。原因很简单，他现在囊中羞涩，没钱。让刘备带人去抄曹家也有筹集资金的目的。不管怎么说，在下一次出征之前，这些钱必须发放到位，只有如此，才能保证每一个将士都有高昂的激情。
精锐不光靠训练，还要靠赏赐，如果将领言而无信，士气很快就会涣散。
但这些事他没法和别人分担，只能自己扛。就连张纮都无法帮他分担很多。在如何对付豫州世家这件事上，张纮不怎么发言，孙策也不主动问他。每个人都有他固有的思想倾向，张纮对世家的感情与他不同，做不到他和郭嘉这样决绝，不能勉强他。
晚宴过后，孙策一个人坐在岸边，面对水波不兴的湖水，享受着难得的休闲时光，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想着怎么筹集足够的钱粮应付接下来的大战。卫士们散在四周，隐起了身形，尽量不干扰孙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孙策转身，准备回帐休息，却发现一大一小两个俏生生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默默在看着他。
孙策又惊又喜。“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第570章 隐忧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亏得我不是刺客，要不然你可就危险了。”袁权微嗔道：“到了平舆却不回城，令堂以为出了什么事，请我来看看。是不是受了伤，不想让他们担心？前段时间听说你率军突袭，重伤不起，令堂可是担心坏了，偷偷流了好几次泪。”
“你呢，你担不担心？”孙策弯下腰，张开双臂。“来，小夫人，让夫君抱抱。”
袁衡一闪，躲到袁权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袁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你这么欢腾，看来令堂是白担心了，我也白跑了。”
“咦，听你这口气，似乎希望我伤重不起啊？”孙策直起身子，手臂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着袁权。“我说姊姊，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着，想把令尊给我的东西再收回去？”
袁权白了孙策一眼，转身就走。孙策一个箭步抢了过去，张开双臂，拦在袁权面前。袁权没料到他身法这么快，一下子没收住脚步，一头撞进了孙策怀中。孙策顺势搂住，袁权大惊，连忙用手来推。孙策并没有用力，往后退一步，两人便分开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袁权生气了，怒视着孙策，俏脸含霜，眼中有泪光涌现。“我家虽然残破，有赖将军扶持，却不是那小门小户，容不得将军如此轻薄。”
“呃……”孙策挠挠头。“好吧，我家小门小户，你随便轻薄。”
“你……”袁权语塞，瞪着孙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将军，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孙策哈哈一笑，摆摆手。“行啦，是这个意思也好，不是这个意思也罢，有什么关系？四世三公和小门小户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袁绍我也打，刘备我也打，我可没因为他们的门户不同区别对待。你妹妹我能娶，尹姁我也能娶，我也不会因为她们的门户不同另眼相看。至于姊姊，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你出身好，这种事嘛，你情我愿，如果姊姊觉得我门户太低，配不上你，我只能表示遗憾，决不敢勉强。”
孙策说着，收起笑容，很严肃的施了一礼。“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夫人恕罪。”
听到孙策改了称呼，袁权脸色煞白，欲言又止。孙策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袁权看着他离开，嘴唇颤了颤，想叫住孙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眼看着孙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马上就要入帐，袁衡突然追了上去，拽住孙策的手。
“将军，我们赶了半天路，刚刚到这里，你就不管我们吗？”
“小夫人，不是我不管你们啊，我犯了错误，得罪了你姊姊，要回去面壁思过。”
“真的吗？”袁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这么严重？”
“当然严重了，你看你姊姊都哭了。你们家门户大，规矩大，万一嫌我这小门小户的碰脏了她，非要把我碰过的地方割掉什么的，我的罪过岂不是更大了？”
袁衡被吓了，用手捂着嘴，两眼眼睛瞪得溜圆，向后退了两步，脚下打绊，差点摔倒在地。袁权连忙赶了过来，将袁衡拉在身后。“阿衡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我哪敢啊。夫人，你可别吓着我，我胆子也小。”
“噗！”袁权没忍住，破涕为笑，梨花带雨。她瞪了孙策一眼。“将军若是胆子小，天下就没有胆子大的人了。好了，刚才一时失言，得罪了将军，还请将军海涵。”说着，欠身施礼。弯腰的一瞬间，衣领一松，一抹别样的风景映入孙策的眼帘。孙策眨眨眼睛，看着袁权，袁权不解，见孙策似笑非笑，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疑惑不已。“怎么了，我……是不是妆容花了？”
孙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可不是么，一塌糊涂，别动别动，我给你补一补。”袁权不说，他还真没注意到袁权化了妆。汉代女子的妆很浓，就是那种两团腮红，一点樱唇的妆容，不过袁权一般不画妆，素面示人，最多抹点粉，几乎不用胭脂，也不点唇。可是今天她的唇色鲜艳有光泽，应该是精心化了妆，只是很淡，不注意看不出来。
袁权吃了一惊，转身避开孙策，正要去补妆，忽然又想起自己只是淡汝，就算流泪也不会花，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你能不能正轻点？”
孙策立刻收起笑容。“喏，夫人，我这就去面壁思过。”
“去吧，去吧，看你能面壁几时。”袁权连连挥手，手帕都快甩孙策脸上了，又连忙收了回去。
“那倒也是，我这六根不静的，就算面壁也面不出什么结果来。”孙策大笑。“既然如此，不如陪你们赏景吧，正好我也饿了，让人搞点吃来的，一边吃一边说。”
“唉，我又嘴快了。”袁权摇头叹息。“这么晚了，就别麻烦下人了，我带了些点心、果饯来，将就着吃点吧。马上要休息了，吃得太多也不好。”
孙策求之不得，就在湖边设席，摆下案几，袁权让人从马车上取下吃食，零零总总十几样，摆满了两个食案，看得孙策眼花缭乱。“夫人，你这是带了多少东西？真是辛苦你了。”
“不全是我做的，有一大半是尹姁做的。她来不了，让我给你带过来。”
“她为什么来不了？”孙策坐了下来，大块朵颐。“病了？”
袁权诧异地看着孙策。“你不知道？尹姁有身孕了，这些天反应最强烈，吃什么吐什么。”
孙策又惊又喜。“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袁权红了脸。“这事……你问我？”
孙策一拍脑袋，哈哈大笑。“你看，我都开心糊涂了，好事啊，我马上也要做父亲了。唉，我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呢？这可是我的长子啊，哦，不一定，也可能是长女。不过无所谓啦，男孩女孩都一样……”
看着兴奋得胡言乱语的孙策，袁权和袁衡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掩着嘴，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开心之余，袁权心里又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孙策是个怪胎，不在乎男女，那他还会在乎嫡庶吗？袁衡才十岁，离能成亲还有好几年，就算成了亲也未必就能生儿育女，等她生出孩子，恐怕孙策已经儿女成群了。
这可是个问题。

第571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谯县，刘备坐在堂上，托着腮，看着堂下发呆。
关羽、张飞站在一旁，面面相觑，脸色也有些发白。简雍坐在台阶上，不停的拍打自己的额头。
堂上堂下，走廊上，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里面不是五铢钱就是金子，要不就是各种织锦丝帛、名贵衣料，或者做工精美的衣服，再不然就是奇珍异宝，难得之物。总之一句话，都是钱。
他们猜到曹仁家有钱，但没想到曹仁家这么有钱，怪不得他能召集一千多游侠儿横行淮泗。有这么多钱，别说一千人，两千人、五千人一样可以招得到。
刹那间，一个念头从刘备心头闪过。“要不……我们拿了这些钱，自己招募人马吧？”不等关羽等人说话，他又摇摇头，苦笑一声，心疼得直咧嘴。“现在不是时候，不是时候。”
关羽和张飞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刘备说的是什么意思。两次被孙策击败，而且一次比一次惨，却看着孙策连战连捷，刘备已经没有信心再面对孙策。就算拿了这些钱，招募到人马，他们又能去哪儿？青州、徐州不能去，豫州不能呆，幽州也回不去，放眼天下，竟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就算有五千人马、一万人马又有什么用，没地盘啊。
“玄德，要不要……”简雍忽然转身，轻声提醒道，一边说一边看了一下满眼的财物。
刘备目光闪烁，沉吟了好久，摇摇头。“不能这么做，孙将军一直信不过我，派我来抄曹家也许是个试探，就算我们能收买跟来的士卒，还能收买杜袭吗？况且……”他犹豫着。“我们能去哪儿？如果抄的是别家，还可以去投袁绍，可是偏偏是曹家，弄不好……这些钱财被袁绍吞了，又做了替死鬼。”
简雍苦笑，摇着头，又坐了回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杜袭带着人快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屋里财物，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快步上堂，向刘备拱了拱手。刘备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行礼。
“杜相，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已经结束了，正在装车。”杜袭转身看了一下满眼都是的大小箱子。“这么多东西，你恐怕一时无法运走，不如这样，你把贵重物品和金子先带一部分走，先去向将军汇报情况，我征调役夫和车辆，将剩下的东西送过去。”
刘备皱了皱眉。“可孙将军的命令是让我带着所有的钱粮回去。”
“放心吧，我写一封手札让你带回去，将军有什么责怪，由我来承担。”
刘备点了点头，很勉强地答应了。他其实也不想耽搁太久，也想早点赶回去。这件事办得尽心尽力，收获颇丰，孙策应该会满意，赏赐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能升官，至少再做个曲长。曲长是个小官，刘备不放在眼里，但他很珍惜这个练兵的机会。他相信自己的领悟能力不比那些目不识丁的将校差，就算孙策有所保留，他也能学得很快。等他积累战功，升迁到校尉甚至将军，他就有立身资本了。到时候孙策能重用他，他就跟着孙策混，孙策如果一直防着他，他也可以自立。
君臣分分合合很正常，至于名声，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力活下去，笑到最后。
小霸王？嘿嘿，我的先祖可是打败了霸王项羽的高皇帝。
“行，就依杜相。”刘备站起身，让关羽、张飞安排人装车，准备连夜离开。
杜袭也不阻止，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放心刘备，曹仁家有钱，但曹洪家更有钱。他担心刘备见财起意，带着这些钱跑了。孙策急等着用钱，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刘备携款而逃，孙策的冬季攻势就要后延了。
刘备可不是什么君子，孙策也许有试探刘备的意思，可他如果知道曹家这么有钱，他肯定不会这么做。
……
“夫人，问你一件事。”孙策呷了一口酒，剥下一瓣柑桔放进嘴里。“当初袁将军与袁绍一起杀进皇宫，据说袁绍发了一笔横财，离开洛阳的时候装了几十车，袁将军就没分点？但凡留一点下来，你们也不至于混得这么惨。”
袁衡吃饱了，困得睁不开眼睛，倚在袁权怀中，一个接着一个哈欠。孙策却精神得很，而且越喝越精神，两眼发亮，也有些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开始胡说八道。
袁权瞪了他一眼。“你这么记仇？是不是以后都这么称呼我了？”
孙策笑笑。“叫夫人有什么不好，反正是迟早的事。”
“你……你胡说什么。”袁权突然反应过来，羞得满脸通红。“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你心疼阿衡，又放不下阿耀，除了嫁给我，你还有什么好的选择？”孙策笑嘻嘻的说道：“再说了，这也不违背古礼，以前的大户人家嫁女，不是都有姊妹陪嫁的吗？”
袁权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真会给自己找理由，可惜这个理由不成立。媵字的本意是送嫁，不是陪嫁，就算是陪嫁，也未必就是姊妹，还有可能是侍臣或者婢女，你把我当婢女吗？”
孙策愕然。媵是这个意思？他挠挠头。“我需要理由吗？我只需要你愿意就行。本来嘛，袁将军当初说要把女儿嫁给我的时候，我以为就是你，这才答应的，谁知道他说的是阿衡。不是说阿衡不好，可她实在太小了，等她成年，还得好几年呢。”
“当时我已经嫁了人。”
“嫁了人有关系，还可以和离嘛，实在不行，我就把那人渣给砍了。不瞒你说，我当时的确动过杀他的心思。”孙策嘿嘿一笑。“不为别的，就因为娶了你这样的女子却不知道珍惜，他就该死。这种男人简直是败类啊，没这底气就不要娶，娶了就得珍惜。为了袁家的权势娶了你，又不珍惜，他不该死，呃，谁该死？”
看着孙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颠三倒四的胡说八道，袁权觉得很荒唐，心里却偏偏生气不起来，还有一点甜丝丝的。“行了，你别喝了，再喝多了，又得我照顾你。”
孙策斜睨了袁权一眼，想起那次在南顿县舍的事，不禁暗笑。“你不愿意？”
“我……”袁权语塞，把头扭了开去，不理孙策。孙策站了起来，甩甩袖子。“不愿意……就算了，不喝了，一人饮酒醉，我去休息了，你……自便。”话还说没完，脚下打绊，一跤摔倒在袁权身边，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嘟囔了一句：“他老母的，怎么……又醉了，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头一歪，枕在袁权腿上，鼾声大作。
“你……”袁权手足无措。

第572章 袁权的决定
冯宛侧坐在榻上，倚在车窗前，看着远处的湖水，眉心微蹙。
黄月英洗漱完毕，爬上车，脱下外衣，忽然吸了吸鼻子。“宛姊姊，你今天好香，是不是又薰香了？不对，你这是花香。咦，你沐花浴怎么不叫我一起？”她趴下冯宛背后，在冯宛脖颈处嗅了嗅，发出夸张的声音，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洗得这么干净，又用了这么名贵的香料，你还在这里等什么啊？等他来找你？”
“你胡说什么。”冯宛羞不自胜，伸手去掐黄月英的脸颊。
“行啦，别以为我不知道，连洗脚水都端了，还有什么不肯的。”黄月英松开冯宛，仰面仰倒，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做姊妹的，一个个的不厚道，都欺负我小，还以为我不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啊？”冯宛拉起被黄月英扯落的衣服，乜了黄月英一眼，面红如桃花。
“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你以为不知道？”
冯宛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黄月英，半天才说道：“阿楚，难怪你能成为奇才，你有个开明的父亲。不过，你更幸运的是遇到将军，只有他才能像你父亲一样纵容你，让你自由的成长。”
黄月英眨着眼睛，嘿嘿笑了两声。“是啊，他的确不错，可惜年龄比我长了几岁，如果和我一般大，那该多好。唉，不说了，你今天有地方睡了，就别赖在我这里了。要去赶紧去，去迟了，他睡着了，你可就进不去了。”
“去什么去。”冯宛拉上车窗，侧卧在黄月英身边，撅着嘴。“袁夫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跟你有什么……”黄月英突然反应过来，翻身坐起。“权姊姊在将军帐中？”
“不在帐里，在陂边，还有阿衡，他们三个人在那儿喝酒。”
“三个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权姊姊就算是经过人事的妇人，总不会当着阿衡的面做那种事吧？还是说，这些世家女子不在乎这些？又或者权姊姊为了保住阿衡的正妻地位，不惜一切？那她可就想错了，她这么做，只会让将军看不起她……”
“阿楚，你就别瞎猜了。”冯宛面红耳赤，有些后悔和黄月英说这些。黄家的家教还真与普通人家不同，黄月英小小年纪懂得《同声歌》已经够让人意外了，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敢说。也只有黄承彦这样的名士教得出这样的女儿，也只有孙策这样的性子才能容得下她，还把她当宝贝似的宠着。
“怎么是我瞎猜，分明是你自己瞎猜的好吧？”黄月英翻了个白眼，翻身睡倒，背对着冯宛。“我要睡了，你要是想去就早点去，你要是不想去就早点睡。真是奇怪，今天又不是上巳，怎么这么多人动春心，偏偏还盯上我的男人。唉，千里金堤，毁于阿衡啊。”
冯宛尴尬不已。她咬了咬牙，坐了起来，提着衣角，轻手轻脚的出了卧房，穿上丝履，下了车，提着一盏灯笼，心虚地看了看四周，向不远处的孙策大帐走去。
……
袁权想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推开孙策，又取过孙策叠在一旁的大氅，覆在孙策身上，抱起已经睡着的袁衡，匆匆向大帐走去。孙策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帐篷，就在他的大帐旁边，相隔不过十步。袁权将袁衡放在榻上，脱去外衣，又用薄被盖好，站起身来，在大帐里来回转圈。
孙策已经把话挑明，她也必须做出决定。
孙策的心意，她早就知道，也有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孙策会在这种情况下向她挑明，这让她有些猝不及防。有心拒绝，又怕冷了孙策的心，以后再无转机。有心答应，又觉得有些仓促草率，好像从平舆赶来就是为了孙策似的。
这个莽撞的少年郎啊，真是让人难办。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袁权看看睡熟的袁衡，咬咬牙，轻轻一跺脚，又出了帐，来到湖边。
原本躺在地上的孙策已经坐了起来，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招招手。
袁权脚步迟疑，走到孙策身边，抱着手臂，嚅嚅地说道：“将军，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夜间凉，别着了露水。”
孙策挪了挪，让出半边，又用手拍了拍。袁权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会，还是坐下了，和孙策肩并肩，紧紧的挨在一起。夜间虽凉，但孙策的身体却很温暖，自有男子汉的阳刚感，让人特别安心。袁权莫名的叹了一口气，拿起孙策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递到孙策唇边。
孙策看看她，笑了，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呷了一口，惬意地一声叹息。“今天有些冒昧，不过我不后悔。”
“你太不知足了。”袁权低声说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又倒一杯，握在手心里，慢慢地转着，低着头，喃喃自语。“你有了阿衡，有了尹姁，阿楚对你一往情深，冯宛是难得的国色，你又何必揪着我不放，我比你大，又是成过亲的人，你这么做是何苦呢？”
“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喜欢你。”孙策转过身，伸手搂着袁权的肩膀。袁权坚持了一下，却拗不过孙策，还是放弃了，温顺的靠在孙策怀中，感觉他强壮结实的肌肉，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她忽然一阵心悸，泪水涌了出来。她抬起手，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泪珠，将脸贴在孙策胸口，手从孙策敞开的衣襟里伸了进去，按在孙策的胸口，感觉着心脏的一次次强有力的跳动，慢慢闭上了眼睛。
孙策心痒难忍。今天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好容易跨过了这道坎，他可不仅仅是想和袁权一起赏夜景。美人在怀，就算他是柳下惠也忍不住了，如果不是考虑到周边有义从警戒，他也许将袁权就地正法了。唉，脸皮还是不够厚啊，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做不来，万一紧张导致状态不佳，岂不唐突美人。
不行，还得回帐篷去。
孙策刚准备起身，却被袁权拽住了手。袁权低声说道，声如蚊蚋。“将军的心意，妾身感受在心，只是今天准备不足，恐怕不能侍候将军，只愿在此陪陪将军，赏月谈心。待明日焚香沐浴，再与将军一偿所愿。”

第573章 拜你为师
孙策哭笑不得。“夫人，不用这么隆重吧？此情此景，明月佳人，还要什么焚香沐浴？”
袁权忍着笑，轻打了孙策一下。“看你行军作战能忍会算，为了扫清外围，和豫州世家周旋了那么久才出手，怎么这种事就忍不得一时，一天也等不得吗？乖，等等啊，明天我早早准备，必不让你失望。”
袁权这一句说得风情万种，让孙策更加心痒难忍，杀气腾腾。
袁权依偎在孙策怀中，立刻感受到了孙策身体的变化，不禁轻笑了一声，伸手摸摸孙策的脸，柔声劝道：“好啦，我都应了你，多等一天又何妨？我赶了半天路，今天真是乏了。你又喝了这么多酒，勉强行之，不仅难得其乐，反而有伤身体。你虽然年轻，却是领兵征战的将军，又刚刚受了伤，正该好好将养才对，岂可贪一时之欢，自损元气，戕伐根本。”
孙策转了转眼珠，忽然笑了起来。他搂住袁权，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行，就依姊姊。”
“又叫姊姊了？”
“这种事上，你不仅是我的姊姊，还是我的先生，我还要对你行拜师礼呢。房中术这么高深的学问，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哪懂啊，可不得拜你为师？”
“又胡说。”袁权嗔了一声：“若你真拜我为师，我们成什么了？”她羞得说不下去，伸手到孙策肋间，轻轻掐了一下。孙策大笑，将袁权搂得更紧。
拜师虽是玩笑，却不完全是玩笑。听了袁权那几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疏忽了一件事。
汉人其实对男女之事很看得开，房中术在汉代是一门光明正大的学问，男人研究，女人也研究。汉墓中出土了大量的房中书，可谓一时之盛。汉人虽然已经开始推崇儒学，但此时的儒家还不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即使是儒学最盛的地区，房中书甚至各种秘戏图都屡见不鲜，远比后世人想象的要开放。
相应的，男女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只要双方看对了眼，结个露水姻缘再正常不过。男人不要求女人守贞节，女人再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嫁反而不太正常。女人也没有守贞节的概念，就算有，也是心理上的，而不是生理上的。所以曹操、刘备、孙权都有娶已婚妇女的事，所谓人妻这个概念完全是后世人的观念，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
汉人男女之防不严，但不等于随便。男女欢好之前不仅要清洁身体，讲究的还做薰香，女子还要化妆，有一整套的程序要走，一切都是以阴阳和谐为目的，而不是男子单方面的爽。在后世看来，汉人的性文化近乎繁琐，但这些其实是符合生理学和心理学的行为，再怎么隆重都不为过。
袁权没有准备，不肯将就，正说明她看重与他的结合，而不是随便敷衍一下。他如果勉强她，反而不美，落了下乘。在这件事上，他真要拜袁权为师。对她这样的贵族女子来说，房中术是一门真正的学问，是增进夫妻感，增广子嗣的必修课，而他却对此一知半解，除了知道几个名称之外，什么也不懂。
孙策喜欢袁权，也尊重袁权，心底里还有一丝敬意，不愿意勉强她。他抱着她，轻轻地摇晃着身体，亢奋慢慢散去，情绪却渐渐浓郁起来。
“先生，我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听说房中术有龙翻、虎步、猿搏、蝉附等九种姿势，你会九种？唉哟，唉哟，疼，疼，姊姊松手。”
袁权悻悻地松开手，嗔道：“再敢胡说，看我不拧下你一块肉来。”
“什么叫胡说，我这是很正经的向你请教好吗？好了，好了，不说了，还是明天等姊姊教我吧。”
袁权哭笑不得。“房中是正经学问不假，可是到了你嘴里，哪里还有什么正经学问。你就会胡搅蛮缠，你以为那些被你辩服的人真的说不过你？他们只是不想和你辩论罢了，表面上夸你，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骂你。你啊，还是要沉下心来读点书。我听令堂说你以前也是读过左传的，现在怎么连书都不碰一下？”
孙策笑而不答。孙家不以学问传家，但孙策却不是文盲，正如袁权所说，他其实是读过左传的，而且不比关羽差，他只是觉得那些学问没什么用，读左传不就是知道些故事，用来当作借鉴嘛，他可以借鉴的东西太多了，何必去借鉴先秦的事。
“为什么不说话，觉得我说得不对？”
“我哪敢啊，我是读过左传，知道那些故事，不用再读了，又不是想做博士。”
“不然，读书不能仅仅满足于了解故事，更重要的是的要了解你的对手在想什么。人的想法一是来自于自身所见所闻，二是来自于身边人的所言所行，三便是来自于所读的书，这正是读书人与普通人的区别。你要治天下，就要倚重读书人，岂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孙策皱了皱眉，摇晃的身体停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袁权说得有理，不读书，如何知道读书人的想法？不管是夺天下还是引导华夏文明走向康庄大道，最终还要靠读书人，不了解他们的想法，怎么用他们，怎么改造他们？一味对抗是不行的，引导才是正道，我必须了解读书人的想法，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才能引导他们。而要做到这些，办法之一就是读他们读过的书。
他扶起袁权，让她坐好，自己向后退了半步，拱手而拜。
“姊姊，这次是真心向你致谢。姊姊，我一定要娶你。阿楚能帮我打造军械，改造战船，你帮我改造天下读书人的思想，文武并用，方能横行天下。”
袁权原本要让，见孙策说得这么认真，她也一时动容。她伸手扶起孙策，捧着他的脸，看着孙策的眼睛，目光如湖水一般深邃而温柔。
“孙郎，先父将我们姊妹托付给你，是他这一辈子做得最英明的事。”

第574章 利息
多读书之类的话，张纮也说过，但孙策没怎么听进去。张纮本质上还是个读书人，读书的目的是传承圣人之道，孙策担心被他带偏了，本能的保持距离。他用张纮，信张纮，却不代表张纮说什么他都要听，自己的判断力还是要有的。但袁权不同，她是世家出身，又是女子，读书的目的更多是为政治服务，了解读书人，而不是成为读书人。从心理上，孙策对她没必要防备。
当然，美人在怀，温言软语，说话自然比中年书生更动听，要不然枕头风也不会成为大杀器，让无数贤臣名将折戟沉沙。从这个角度来说，贤妻往往是明主的标配。
论政治见机，孙策身边的女人中还没有哪一位能和袁权相提并论。她成长的这十多年正是大汉朝局振荡的十多年，袁家身处风暴中心，她见过的尔虞我诈可能比一般人一辈子见过的都要多。这就是世家的优势，不是凭聪明才智就能弥补的，更何况论聪明袁权也毫不逊色。
孙策搂着袁权，把自己整治豫州世家的计划说了一遍。袁权听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曹家也就罢了，既是阉竖之后，又是贪墨之徒，本来就不为士林所重，现在又做了敌人，抄便也抄了，应该没人为他家出头。其他人你却要小心，特别是许家这样的清流党人，他们牵连甚广，不仅在平舆，在汝南，即使是整个天下，受过他们恩惠的人也数不胜数。辩论只是口头文章，不动及根本，他不会铤而走险，真要动了他家利益，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多谢姊姊提醒。”
“我也是多此一举，你惩治蔡家的事做得很妥贴，想必心中早有定算。”袁权掩着嘴，窃笑道：“猛如虎，狡如狐，你还真是对得起这六个字。”
孙策义愤填膺。“谁这么说我？这是赤果果的污蔑嘛！”
“那就更不能告诉你了。如果因为一句话而抄了家，这可是恶名，贤者不为也。”
孙策将袁权扳了起来，瞪着她，佯怒道：“那就是你自己说的。”
“如果是我说的，我要改一个字。”袁权一点也不害怕，伸手撩起鬓边的一丝发丝，抿唇而笑。“我会把狡字改为灵字。狡字……总让人想到狡童，有一些贬义。”
“狡童？那是什么鬼？”
“讨厌鬼。”袁权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累了，早点休息吧。”
孙策站了起来，挽着袁权的手。“我送你回去。”袁权瞥了他一眼，又看看不到五十步远的帐篷，忍着笑，顺从地被孙策牵着手。两人并肩而行。袁权虽然比孙策大两岁，身材在女子中也算是高挑的，却没有孙策高大，只到孙策耳际。她们很有默契，步子迈得很小，几乎是用脚在丈量，脚尖顶着脚跟，可毕竟只有五十步，终究还是到了。袁权转过身，手掌轻按在孙策胸口。
“就到这儿吧。”
“唉。”孙策嘴里应着，手却不松。袁权忍着笑。“好了，不是应了你么，就一天，听话。”
“那先付点利息吧。”
“什么利息？我欠你债么？”
“当然，情债也是债。”孙策笑着，将头伸了过去。袁权向后躲，用手挡着孙策的嘴，哭笑不得，脸也烫了起来。“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
“我亲我的夫人，谁敢多嘴？”
袁权无奈，犹豫着，试探着，挪开手，打算在孙策脸上亲一下应付过去。对这个热情如火还有点野蛮的少年郎，她是真的没有抗拒力。她不好意思看孙策，便闭上眼睛，凑了过去，冷不妨孙策一把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揽入怀中，亲了上来，火热的嘴唇烫得她心里一麻，刹那间便融化了她心里的最后一丝防线，整个身体都软了，手臂不由自主的绕在了孙策的脖子上。
这一吻，便是永恒，直到袁权喘不上气来，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这才不得不勉强撑起最后一丝理智，推开孙策，转身向大帐奔去。她是如此仓促，如此狼狈，险些绊倒自己，孙策上前要扶，她有些慌乱的推开，认清帐门方向，闪身入帐，紧紧的关上了帐门。
站在大帐门，看着瑟瑟发抖的帐篷，想着帐后袁权的心情，孙策对明天充满期待，转过身，背着手，一摇二摆地走了。回到十步外自己的帐篷，还没进帐，刘斌从一旁闪了出来。
“将军，卧榻已经收拾好了，将军随时可以就寢。”他顿了顿，又道：“刚才……有位美人来见将军，知道将军不在，便又回去了。”
“美人？什么样的美人？”
刘斌挠挠头。“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绝世美人。”刘斌两眼发亮，脸还有点羞红，似乎又想起了那位美人的风情万种。“还是一位香草美人。”
孙策抬手拍了一下刘斌的后脑勺。“小屁孩，话还挺多，往哪个方向去了？”
刘斌一指远处的豪华大车。“那边，她可能是住在那辆四轮大车上。”
孙策顺着刘斌的手指一看，不禁有些奇怪。那是黄月英的住处，难道是黄月英？不能啊，黄月英虽说不丑，却也只是中上之姿，离倾国倾城还有一段距离。难道是这小子夸张，卖弄文采？
“什么时候的事？”
“呃，刚刚一会儿，大概是将军回来之前。”
孙策不敢耽误，时间这么晚了，黄月英还特地来找他，肯定有重要的事。他正准备去，忽然看到帐中准备好的热水，决定洗个澡再去。折腾了一天，他身上的味道可不太好闻，黄月英那么爱干净，肯定不喜欢这身味儿。
孙策速战速决，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大步流星地来到黄月英的大车前，巡逻的士卒看到他，纷纷点头致意，自觉的站得远了一些。孙策举起手，正准备敲门，忽然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他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将耳朵贴在车壁上细听，这一次听得格外清晰，的确是有人在哭。
她为什么哭？孙策心里一惊，担心起来。难道是看到我和袁权亲热，伤心了？孙策不敢怠慢，连忙轻轻叩响窗户。“阿楚，阿楚，你怎么了？”
车内一阵轻响，突然安静下来。

第575章 英雄爱美人
冯宛捂着嘴，屏住呼吸，心脏怦怦乱跳。
她壮着一颗胆，攥着一颗心，鼓起勇气去找孙策时，袁权正抱着袁衡回帐。正当她心中窃喜，没曾想袁权又独自出了帐，回到孙策身边，而且更加亲密，两人依偎在一起，又是搂抱又是拜，声音虽然轻，却可见神态亲昵。冯宛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勇气耗尽，越想越伤心，赌气回到车上，本想把孙策抛在脑后，早些休息，只当这是一场梦。可她怎么也睡不着，委屈的泪珠儿怎么抹也抹不干净，忍不住抽泣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作为曾经的司隶校尉之女，又有着出众的容貌，她和万千少女一样，对自己的归宿有着各种美好的想象。孙策是最接近她想象的那个人，虽然出身差了些，她倒也不在乎，毕竟孙坚也是封君，比冯家还要强上一些，何况孙策相貌出众，又善于与人相处，出道时间虽短，风头却一时无两，正是她理想的夫君。
奈何天不从人愿，袁术临终前将袁衡许配给了孙策。
堂堂司隶校尉之女，怎么能给人做妾？她带着遗憾，遵从父命返回关中，本以为和孙策有缘没份，从此将天各一方。没想到关中大乱，他们又返回南阳，返回平舆。在见到孙策之前，她是忐忑的，生怕被孙策轻视，听到孙策那一声同道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这个少年。
也许这就是命，做妾也没什么不好。她认了命，安心留在平舆，等着他来提亲。为了那一天，她和黄月英做好姊妹，努力让自己变得聪明一些，像黄月英一样能帮上忙。她向袁权学习烹饪，希望有一技之长，将来可以侍候好孙策。孙策迟迟不来找她，她听从黄月英的鼓励，放下少女的羞涩，主动去找孙策。
万万没想到，在输给袁衡名份，输给黄月英天份之后，居然又被袁权抢了先。
这老天也不太公了些。
听到孙策就在车外，话音里透着关切，但关切的对象不是她，而是黄月英。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孙策，答应了又能怎么样，让他知道自己的委屈，博取他的同情吗？
才不要！
冯宛屏住呼吸，心慌意乱。
孙策听到车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不免有些奇怪。他正想转身离开，突然想起卧榻的两个枕头，顿时灵光一闪，知道自己误会了。刘斌说的香草美人也许不是黄月英，还是别有其人。张子夫这两天和庞统腻在一起，剩下的只有冯宛，也只有她最符合倾国倾城这样的评语。论相貌，这个营地里无人能出冯宛之右。
“阿楚，阿宛回来没有？我听说她去找我了，我正好和权姊姊说事，没遇到她。”
冯宛听出了孙策话语中的歉意和关心，也感受到了那一声阿宛的亲昵，眼珠一转，捏着鼻子，嗡声嗡气地说道：“她还没回来，可能还在湖边吧。”
“哦，那我去找找，别迷路了，这大半夜的，不安全。”孙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你听错了。”冯宛扮着黄月英说话，想到孙策被自己骗得团团转，满心的委屈不翼而飞，说不出的得意，还有一些羞涩的窃喜。
“哦，那你早点睡，我去找她。”孙策忍着笑，故意重重的踏着地，一步步的离开，然后又迅速隐在袁权的马车后面。过了一会儿，车窗轻轻地拉开了一条缝，冯宛凑在缝边看了看，见车外无人，这才悄悄起身，下了车，提着裙角，踮着脚尖向湖边跑去，像一只小鹿从孙策身边经过。
孙策从车边转了出来，看着冯宛雀跃的身影，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原本冷静下来的心情不知不觉又飘荡起来。做了几个月的苦行僧，今天终于要开荤啦。他搓了搓手，尾随着冯宛向湖边走去。冯宛站在湖边的一棵树下，月光映在她的丝衣上，像玉一般似透非透，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夜风有些凉，冯宛抱着手臂，轻轻地跺着脚，不时的四处张望一下，那期盼而又有些怯怯的神态看得孙策心头一荡。
孙策抱着手臂，站在冯宛身后，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美景，心里像吃了冰淇淋一样舒爽。
冯宛等了一会儿，连孙策的影子都没看到，不免有些紧张起来，自言自语道：“怎么还不来？不会是找错方向了吧？”她犹豫了一会，决定去找，一转身，却看到孙策站在她身后不远，笑眯眯地看着她，顿时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不见心上人，泪湿春衫袖。冯姑娘，你是在等我吗？”
冯宛红了脸，低了头，嗔道：“谁等你，我赏月下湖景呢。”想了想，又忍不住说道：“你不是和权姊姊在一起么，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孙策笑而不答，走上前去，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一抖，披在冯宛的肩上。“湖景虽好，也不能贪多。夜间露重，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顺势牵起冯宛的手。“哦，你的手好凉，我帮你暖暖。”
冯宛本来打定主意见到孙策时要矜持一点，没想到孙策在背后看了她这么久，一下子慌了神，带着孙策体温的大氅披在肩上，她心里的委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双柔荑被孙策的大手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孙策指腹上的老茧和强劲的力量，顿时面红耳赤，心如鹿撞。
“将军……”
“嘘，别说话。”孙策竖起手指，挡在唇边，又轻轻按在冯宛颤抖的唇上。“别惊动了别人。”
冯宛一惊，四处张望。“这里……还有别人？”
“这里没有，那里有。”孙策一指头顶的明月。“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冯宛这才知道孙策在逗她，忍不住白了孙策一眼，抿嘴而笑。“将军大好文采，骗我一个小女子未免浪费了，该和那些读书人论道才是。这天上除了月亮，哪有什么人。”
“怎么没有人？月中有嫦娥，她难道不是人。”
“就算她以前是人，现在上了天，也是神仙了。”
“我倒觉得，她宁愿还做人，与后羿做夫妻，也不愿意一个人孤伶伶地住在广寒宫里，与玉兔为倍。道友，你说是不是？”
孙策说着，轻轻将冯宛搂在怀中。冯宛虽然做足了准备，此刻却还是手足无措，哪里还有心思和孙策辩论，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听得孙策称她为道友，这才想起那个同道的戏语，心中突然涌起一丝甜蜜。
谁说我处处不如人？他是英雄，我是美人，我才最配得上他。

第576章 他很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孔夫子感慨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后人也常说，娶妻当娶贤，可是看到美女依然趋之若骛。汉人也是如此，而且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好色的爱好，汉镜上常见“当得好妻如旦己兮”这样的铭文便可见一斑。旦己即妲己，有名的祸水，但汉人依然还是看中她的美，希望能娶一个像妲己一样漂亮的美人。
孙策在历史大势、政治理念上有超前之处，可是在个人道德上和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顺从喜欢美女的天性，他对此也从不讳言，而且有点贪。以前是条件不允许，只能在心里想想，现在有了条件，他也没打算做个圣人君子。袁权有袁权的好，黄月英有黄月英的好，冯宛也有冯宛的好，只要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可以，完全可以兼容并蓄，和平共处。
大道自然嘛，没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孙策揽着冯宛，什么压力也没有，神采飞扬，连文采都好了起来，妙语如珠，时不时地还吟几句诗，逗得冯宛想矜持都无法保持，笑容如鲜花盛放，娇艳无比，笑声如风中银铃，清脆欢畅。孙策开始是搂着她的肩，渐渐搂她的腰，感受到孙策的不安分，冯宛既害羞还有点紧张，两只手搅在一起，无处安放，头也低了，下巴都快抵到了胸口，露出一段修长而白皙的脖颈。
孙策看得眼热，将冯宛转了过来，挑起她的下巴。冯宛不敢看孙策，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慌乱的闪动着，五官精致的脸在月光下如瓷器一般，鼻息翕动，樱唇微张，身体明明越来越热，却不由自主的发抖，香气越来越浓郁，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将孙策笼罩在其中。
孙策忍不住低下头，吻在了冯宛的鼻尖上。冯宛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主动迎了上来，笨拙的在孙策脸上轻啄，她张开双臂，抱着孙策的腰，忽然轻声抽泣起来。
“怎么了？”孙策有些迟疑，他虽然好德不如好色，却不喜欢勉强人。如果冯宛献身于他只是迫于形势，想寻求他的保护，他宁愿放弃。
“没什么，我是高兴的。”冯宛将脸贴在孙策胸前，轻声说道：“乱世之中人命如草，得遇孙郎，此乃宛三生有幸。唯生性愚笨，不解风情，还望孙郎怜惜。”
孙策原本就很兴奋，听了冯宛这一句更是激动无比。此时此刻，什么话语都是多余的，他将冯宛横抱而起，大步向帐篷走去。冯宛蜷缩在他怀中，温顺如猫，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颤声道：“孙郎，别去大帐，别去大帐。”
“为什么？”孙策不解。
冯宛将头埋在孙策怀中，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权姊姊和和阿衡……”
孙策恍然大悟。说到底，冯宛对袁权还是有一丝敬畏。想到与袁权的明天之约，他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袁权听到他和冯宛欢好，虽然袁权对此并不反对。他四处看了看，抱着冯宛来到一株树下，月光透过浓密的树荫，只落下几个光点，照在冯宛的脸上。她闭着眼睛，颤抖着，等待着生命中重要时候的到来。
孙策托着冯宛的丰臀，将冯宛抱起，让她背倚着大树，双腿盘在自己腰间。汉代衣服就这点好，别看外面层层叠叠，里面却是真空，将衣摆撩起便能裸裎相见。他低下头，一边轻轻逗弄，一边轻声笑道：“宛儿小心，有贼要闯进来了。”
冯宛低了头，不敢看孙策一眼。感觉到两股之间极具侵略性的雄性力量，她已经意乱神迷，哪里还有心思应付孙策的调笑，只是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吟，紧张得瑟瑟发抖。好在孙策并不粗暴，很有策略的与她温存，直到她放松了心情，热情渐渐高涨，甚至有些急迫时，孙策才真正进入。
终于和孙郎结合在一起了。一声充满欢喜的长吟从心灵深处迸发而出，冯宛喜极而泣。
孙策将冯宛抵在树干上，牢牢掌握着主动权，循序渐进，深入浅出，极尽兵法之妙，一次又一次将初经人事的冯宛引上巅峰。微风徐来，树影婆娑，树叶沙沙作响，似轻吟，似低和。良辰美景，不负佳人。
……
旭日东升，黄月英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冯宛侧卧在一旁，睡得正香，脸上的妆有些花，眉宇间带着浓浓的春意。黄月英眨眨眼睛，撩起薄被，瞅了一眼冯宛的裙摆，见裙摆皱巴巴的，还有一些红色，而车厢里还有一些奇怪的味道，不禁摇了摇头，用力推推冯宛。
“起来啦，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啊。”
“不嘛，我好困，让我再睡一会儿。”冯宛眼睛都不肯睁，翻了个身，将薄被重新裹紧。“就一小会儿。”
“你看谁来了。”
“我才不管他是谁。”
“好像是孙将军……”
黄月英话音未落，冯宛突然睁开了眼睛，随即翻身坐起，连声说道：“不能让他上来，不能让他上来，我还没……”话说了一半，才发现黄月英一脸狡黠地看着她，知道上了黄月英的当，立刻又软软的倒了下来。“阿楚，我真的很困啊。”
“唉，昨天是不是得手了？”黄月英推推冯宛，既兴奋，又有些拈酸。“快说说，他是不是很强？”
冯宛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晲了黄月英一眼，拉起被角，盖住脸，吃吃地笑个不停。“阿楚，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黄月英不以为然。“阴阳之道，当以平衡为美，若是强弱不敌，难免有阳燥阴虚之病。他这么贪心，如果不够强，岂不是辜负了你我？”
冯宛拉低被角，露出狡黠的眼神。“阿楚，百闻不如一见，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他究竟有多强了。”
“不行，我现在就要听。”黄月英扑了上去，双手在嘴边呵着，伸向冯宛的腋下。冯宛立刻笑出声来，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求饶道：“阿楚，阿楚，饶了我吧，我昨天……和将军……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你就饶了我吧。”
“这么说，他很强？”
“很强。”冯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红如朝霞，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不愧是小霸王。”
“谁在说我？”车窗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紧接着，又露出孙策笑嘻嘻的脸。
闺中密语被孙策听到，不仅冯宛羞不自胜，连忙用薄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就连大大咧咧的黄月英都很不好意思，“啪”的一声拉上了车窗，和冯宛搂在一起，笑成一团。

第577章 赏罚分明
孙策压抑了几个月的精力终于得到了发泄，不仅没有感觉到累，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连心态都平和了不少。相比于前世的精力不济，他觉得不仅应该归功于这一世良好的身体素质，更离不开每天的辛苦锻炼。因为生存需要，又身处军营，要以身作则，他不得不苦练武艺，并成功的将之变成一种习惯，每天不锻炼就不舒服。
由此可见，不论古今，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都是有好处的，懒惰才是人类第一天敌。
吃了闭窗羹，孙策却不恼。就像前世知道女生宿舍里女生会聊十八禁话题一样，这个时代的闺蜜之间聊的也不仅仅是女红。他敲了敲车窗。“阿楚，马上有一批财物要到了，你估计一下明年大概需要多少开销，我把一年的预算先拨给你。还有，可能有一些贵重首饰和名贵衣料要来，你们一人挑两件，算是我提前给你们贺新年。”
“哗啦”一声，车窗被黄月英拉开了，露出黄月英红扑扑的小脸。“哪来的？”
“从曹家抄来的。”孙策嘿嘿笑道。
“有什么好书吗？”
“这倒没注意，待会儿你来看看就是了。”
“好的，好的。”黄月英转着眼睛，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便勾了勾手指，示意孙策靠近点。孙策还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凑到窗前，黄月英突然伸手在他鼻子上捏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再次关上车窗。孙策摸摸鼻子，哭笑不得，摇摇头，走了。
“你说得没错，他的形又高又挺，软硬适中，势肯定不会差。”车厢内，黄月英一本正经的对冯宛说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彭祖经》上说的。”
冯宛目瞪口呆。
……
大概中午时分，刘备押着十几车财物赶到葛陂大营。将财物交接给辎重营，办完手续，他来到孙策面前，先奉上杜袭的书札。孙策看完书札，也吃了一惊，看到那十几车财物他已经很满意了，没想到大头还在后面，以至于杜袭都不敢让刘备知道，生怕他携款潜逃。
曹家真有钱啊，难怪曹嵩能花一个亿买太尉，其他人买太尉可只需要一千万，崔烈有内线，只花了五百万。曹家能花十倍的价格买个几个月的太尉过过瘾，说明还是有闲钱的。曹嵩虽然不在家，没抄到什么油水，但曹洪家富啊，比曹操家还有钱。
曹洪家有钱是有传统的，他们那一支才是曹家的大宗。曹家之前只是地方豪强，名声不出州郡，随着曹腾得势，曹洪的父辈也跟着风生水起，相继出任两千石。曹家做官就是以发财为目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曹洪的伯父曹鼎尤其贪婪，所到之处刮地三尺。在河间相任上就因为贪渎被当时的冀州刺史蔡衍弹劾罢免。不过有曹腾照应，他很快就重新出仕，不过稍微收敛了点，在吴郡太守任上还博了点好名声，以至于郡人将他的画像画在太守府的墙上，被他的孙子曹休看到。
接连几任二千石，曹家的资产就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当然名声也不怎么好，阉党加贪浊，自然被视为浊流。为了向清流靠拢，从曹腾起就做了不少善事，有意识的向士人施恩布惠，曹操更是摆出一副决绝的模样，投靠了袁绍。其实说起来，袁家哪是什么清流，他们直接抢劫皇宫。
孙策没有清流、浊流心理负担，他很干脆地将曹家连锅端了。
看完杜袭所列的清单，孙策知道南征的军饷辎重有着落了。曹家的资产足以供应他和周瑜的大军征战半年，不用等米下锅。杜袭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不愿意冒险。
“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孙策放下清单，笑眯眯地说道：“玄德，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再接再励，帮我把豫州清理一遍，如何？”
见孙策满意，刘备松了一口气，拱手道：“将军但有吩咐，无不从命。”
“行，你到州牧府做个兵曹从事吧，协助武周等人查处豫州世家豪强，忙完这一阵子，再让你试守一县，看你能不能独当一面。玄德，不要小看一县，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能治一县，焉能治一国？”
刘备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上了孙策的当。这分明是让他远离军队啊。县令是一县主宰没错，可是县不掌兵，郡才有统兵权。要由县令长升迁到郡守国相，至少要一转，三到四年。他本待拒绝，可是一听孙策这话音，他又犹豫了。孙策是在试探他，在得到孙策真正信任之前，他想统兵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多谢将军栽培。”刘备拱手称谢，满面笑容，看不出半点不快。
“既然你不反对，那就早点上任吧，休息三天就去项县。其他的事，武周会和你说。”
“将军，整治豫州关系重大，如果将军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现在就走，天黑前就能赶到项县。”
孙策很满意。“倒也不用这么急，赶了几百里路，休息几天也是应该的，要不然显得我苛待下属了。此外，我答应益德的事也要办。益德，你去找黄大匠，帮你打造兵器的事我已经关照她了，你待会儿去找她，提提你的要求，让她根据你的个人条件做一个方案，打造一件独一无二的兵刃。”
张飞一听，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领命，喜滋滋地站在一旁。关羽见了，心中羡慕，却不好意思开口央求，反而故意撇了撇嘴，以示不屑。
“云长，你最近刀法可有什么新的领悟？我听说你破锋七杀进步很快。”
关羽抱拳施礼，收起傲色。自然大小黄城外看到义从营如何使用千军破之后，他就开始研习破锋七杀，和义从营的将士打得火热就是有演练的目的，徐晃给他帮助最多，但刀法造诣最好的无疑是许褚，眼下他还没有必胜的把握。
“略有所得。”
“那好，你再去领一口千军破，这次不斩千人，不准换刀了。”
关羽大喜，连忙躬身施礼。“多谢将军。”
孙策回头又去刘备说道：“赏功罚过，我做事还是公平的。玄德，这次你想要点什么，要钱，还是要兵器，又或者想多要一点人？”
刘备摇摇头。“将军的信任就是对我最好的奖赏，我心愿以足，无须额外赏赐。”
孙策捻着手指，思索片刻。“这样吧，你去平舆找许子将，看看他能不能给你一个评语。云长，张子布是《左传》大家，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向他请教请教。”

第578章 榜样的力量
出了帐，张飞拉着关羽去找黄月英，刘备和简雍站在湖边，看着波光荡漾的湖水，百思不得其解。
“宪和，你说……孙将军让我去找许子将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雍也不太明白。孙策和许劭一直不睦，许劭是汝南士林之道，是世家在太守府的代言人，孙策现在要整顿豫州，行霹雳手段，和许劭发生冲突几乎是必然的事，他为什么要让刘备去找许劭？刘备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事迹，许劭又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评价？
怎么看，这都像一个陷阱啊。
又或者，这里面有孙策不能明说的其实用意？
“不管怎么说，许子将还是士林领袖，月旦评虽然不办了，他的意见在士人中还是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你将来真要为一县令长，能得他一个好评也是有帮助的。”
刘备苦笑道：“我能得他好评？不敢想啊。”
“玄德，你也不要妄自菲薄，眼下虽然功业未就，可是你出身还是好的，总比那曹操强一些。许子将不是给曹操一个评价吗，而且还不错。实在不行，你也学曹操，用刀架在许子将脖子上，看他给不给。”
刘备瞥了简雍一眼，幽幽地说道：“也许这就是孙将军的用意所在。”
简雍咂了咂嘴。说实话，他就是这么觉得的。见简雍犯难，刘备没有再说什么。简雍没有抛弃他，已经让他感激不尽了。孙策狡猾，让简雍去猜测孙策的心思，的确有点为难他。
没有谋士，斗不过这狡诈的江东貉儿啊。刘备忽然做出了决定。我要去见见许子将，大不了就像简雍说的学曹操嘛，反正我现在也一无所有，没什么害怕失去的。
等了半天，关羽和张飞回来了。张飞一脸兴奋，关羽却有些不以为然，两人一边走一边争论。刘备不解，便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张飞想打造一杆丈八蛇矛，形状诡异也就罢了，这长度实在太过离谱。通常骑矛都在一丈二三左右，再长也不过一丈五四。矛越长，不仅对使用者的要求越高，材质的要求也会难足。为了保持硬度，往往需要加粗矛身，而且要用铁制矛杆，这样一来，矛的重量就会成倍增加，超出正常使用的范畴。张飞一直想打造一杆长矛，却没工匠肯接这个活，就是这个原因。
现在黄月英可以提供更好的材料，也愿意为他打造一杆丈八矛，可是关羽还是觉得不靠谱，对张飞的兴奋不以为然。
刘备没说什么，他能猜到关羽是什么心理。张飞对关羽一直很崇拜，把他当兄长看待，别看关羽表面上不说什么，其实他很受用这种感觉，平日里对张飞也多有照顾。现在张飞对孙策更加敬畏，自然减少了对关羽的崇拜。况且丈八矛已经不是矛，而是叫矟，就是指威力强大，稍稍便杀。马上对决，一寸长一寸强，更何况是长出四五尺。等张飞拿到这杆新矛，关羽都未必是张飞的对手，有些失落感也是很正常的。
哪个武者不想要一件神兵利器。孙策这一招太狠了，直指要害，根本没法拒绝啊。
“别争了，等新矛造出来不就知道真伪了。云长，你也别急，等你下次立功，请黄大匠也为你打造一件兵器就是了。孙将军不肯，我去求他，大不了我来出钱。益德这件矛就算是试试这个黄大匠的本事吧。”
关羽心里舒服了些，难得地露出笑容。
……
孙策请来了张纮。
张纮的家人也到了葛陂，这两天家人团聚，正是惬意之时。听到孙策召唤，他便带着儿子张靖赶来拜见。张靖正当少年，眉清目秀，相貌与张纮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少年意气些。对孙策行完礼，特地打量了孙策两眼，这才退在一旁，神色虽然恭敬，却是出于礼仪。
孙策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年轻人嘛，哪个没几分骄傲，汉人本来就自负，张纮又才学过人，张靖恐怕也不弱，有骄傲的资本。
孙策将杜袭送来的清单给张纮看，张纮看完，吃了一惊。“这么多？”
“是啊，我也没想到曹家会这么有钱。一个谯郡豪强而已，家产居然有数亿之多。相比之下，蔡衍还真算得上为官清廉呢。蔡家的家产总数虽然还没出来，但我估计不会过亿，能有个七八千万就不错了。”
张纮叹了一口气。“七八千万也不少啦，五口之家有十万家资就能衣食无忧，二十万就算小康。普通百姓家产不过两三万还要交各种赋税，这些人坐拥亿万却不拔一毛，贫富相差如此，社稷岂能不坏。这些人都是蛀虫啊，大汉就是被他们一口口的啃空了根基。”
“官做得越大，对社稷危害越大，这简直就是对儒门理想的讽刺。”
张纮摇头。“将军这么说，未免以偏概全了。曹家是浊流，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并非所有官宦都是如此。”
孙策笑而不语。他不想与张纮争辩这个问题，到时候豫州整顿结果出来，自然会证明对错。
“先生，有了这些钱粮，我们随时可以开始对江夏、南郡的战事，你可以做准备了，另外写封信，派人送到平舆，告诉奉孝，让他有所准备。”
张纮连声答应。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消息。他又说道：“将军，犬子从广陵来，言说故乡事，有两个年轻人我想推荐给将军，请将军斟酌使用，或有可用之处，我可写信回去，请他们来见将军。”
孙策很高兴。“先生，我相信你的眼光不会看错人，不用商量了，请他们来吧。”
张纮致谢，却还是让张靖将两个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一个叫秦松，一个叫陈端，都是最近广陵涌现的青年才俊。他们看不上陶谦，听说张纮在孙策麾下受到重用，派人回去接家属，便托张靖转告张纮，请张纮引荐，愿意为孙策效力。
孙策心中欢喜，这就是榜样的作用啊。别人不清楚他孙策，却清楚张纮，相信张纮的眼光。他知道这两个人，他们都是江东谋士团的成员，比不上张纮、张昭，却也算得上人才，只是可惜寿命不永，死得太早，功业未著。
“请他们来吧。有他们相助，先生和奉孝也能轻松些，可以腾出精力做大事。令郎虽然年轻，却进退有理，言辞清晰，不如让他留在我身边，帮我斟酌公文吧。”
张纮欣然从命。

第579章 背诗止痛
安顿完了各项事务，孙策将准备分给诸位美人的首饰、布匹摊了开来，先挑了一些收起来，准备留给袁权姊妹。袁权太顾全大局，袁衡年幼，估计不好意思拿好的，但不管怎么说，她们姊妹的身份与众不同，还是要有所分别。
不出孙策所料，当他请袁权来挑东西的时候，袁权委婉地拒绝了，只让袁衡跟着孙策过去。孙策劝了两句，见袁权脸色不太好，连忙问道：“姊姊这是怎么了？”
袁权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吱吱唔唔地不说话，看向孙策的眼神还有些说不出的歉意。袁衡倒是想说，却被袁权制止了，在一旁着急。孙策也急了。“究竟怎么回事？姊姊就算是后悔了，也大可直说，难不成我还能逼你不成？这闷在心里，不是让人着急么。”
“真没什么事，只是……我可能要爽约了。”袁权低着头，期期艾艾的说道：“我……不太方便。”
孙策盯着袁权看了片刻，看到旁边的案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又见她一只手悄悄的按着小腹，仿佛明白了什么。“姊姊……来亲戚了？”
“什么……亲戚？”
“唉，就是月事呗。”
“可不是么，真是不凑巧。”袁权吸了口冷气，又道：“来亲戚……是你们吴人的俗语吗？”
孙策也有些窘，吴语中可没这样的说法，他掩饰了几句。“可曾请医匠来。”
“营里哪有什么好医匠。”袁权摆摆手。“不妨事的，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过了这几天就好了。只是……唉，昨天就有些不舒服，我还以为是赶路累了，没往这方面想，没想到半夜就……孙郎，你看……”
孙策摇摇头。“我以为多大的事。姊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在这一两天。你……是不是很痛？”
“嗯，一直这样，每次都会痛得死去活来的，时间还不定，有时提前，有时拖后，这次足足提前了五六天。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是朝朝暮暮，好句，好句，这是谁写的？”
孙策眨眨眼睛。“忘了，一个书生，记不清名字了。”
“如此文才，你却记不得名字，真是可惜。若能读读他的文章，说不定还能分点心，不会那么痛。”
“读文章还能镇痛？”
“好文章可以。之前在洛阳的时候，我常读《楚辞》《离骚》，偶尔也读读世人的文章。”
孙策突然灵机一动。“蔡伯喈的文章可以吗？”
“蔡先生是当世大儒，他的文章当然是好的，我那时候也经常读。”
“你等着。”孙策转身出了帐，回到自己的大帐，从一个箱子里找出一些蔡邕的文稿来。这是从曹操家里抄出来的，应该是曹操经常把玩的。曹操和蔡邕关系很亲近，他的诗写得好有蔡邕的一部分功劳。孙策也不管是什么文稿，反正有字的，全部抱起来，回到袁权的帐篷。
袁权翻看了一下，有些遗憾，从中抽出一卷简牍。“除了这几篇之外，都是些读过的旧作。”
孙策探头一看，笑了。“这恐怕也不是蔡伯喈的作品，是曹孟德的作品。”他虽然对诗了解不多，但他关注过曹操，袁权手里这篇《关山渡》是曹操集的第一首诗，既然是写在一起，其他几首应该也是曹操自己的作品。袁权有些意外，翻看了一下。“没想到曹孟德居然如此忧国忧民，倒是看走了眼。”
孙策笑道：“嗯，这世上了解他的真不多。算了，他这首诗虽然好，恐怕也不适合你现在读。要不，我背首诗给你听听？”
“你还会背诗？”袁权脱口而出。
孙策嘿嘿笑道：“听起来姊姊有点看不起我啊。不会做，多少还能背几首。这样吧，我背一首，只要你没听过，你就亲我一下，怎么样？”
袁权瞋了孙策一眼，忍着笑。“堂堂的将军，没个正形，也不怕人笑话。”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可不准耍赖啊。先把刚才那首背给你啊。”孙策盘腿坐在席上，将袁权揽了过来，搂在怀中。袁衡在侧，袁权有些抹不开面子，却拗不过孙策，只得靠在他身上。袁衡见了，以手托腮，笑眯眯地伏在案上，眨着一双大眼睛，等着孙策背诗，不时的看袁权一眼。
“这首诗是讲牵牛星和织女星的，严格来说，不是诗，应该叫长短句，或者叫曲子词。你听啊，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孙策慢慢地背完，袁权已经痴了，喃喃说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果然是好句呢。什么样的才子，才能写出这样的好句。”
“听过没？”
“我孤陋寡闻，没有听过。”
“那还等什么？”孙策侧过脸，指指自己的脸颊，笑眯眯地说道。袁权红了脸，推了孙策一下。袁衡见了，用小手捂着眼睛，咯咯笑道：“姊姊，我不看你就是了，你别赶我出去，我还想听将军背诗呢，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快点，快点。”孙策催促道。
袁权哭笑不得，只得探身而起，在孙策脸上啄了一下，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又轻轻咄了一口。孙策笑盈盈地说道：“姊姊不要这样，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紧张得一身冷汗呢，要不你摸摸。”
“你……”袁权忍不住在孙策手臂上掐了一下。孙策也不疼，清了清嗓子，又背了一首李清照的诗。“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袁权不笑了，神情凝重。“这首不好，孙郎，这首对你尤其不好。言语如谶，你当慎言才是，这样的诗不适合你听。项羽本来就不是一个好的效仿对象，更像殷鉴，须时时提醒自己谨慎，不要逞匹夫之勇。”
孙策虽然不以为，却还是点点头。“那再换一首。”
“诗虽不好，难得你肯听。”袁权主动揽过孙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孙策抱着袁权，轻轻的摇晃着，忽然叹了一口气。“姊姊，其实项羽虽然不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至少他还是个专情的人，心中只有虞姬。和他相比，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袁权诧异地打量着孙策，见他不像说话，点了点头。“你的确有些贪心，但项羽也不是什么专情的人。他要真是疼爱虞姬，没有其他女人，虞姬又怎么会到死只是一个姬，却没成为他的王后，甚至连妾都不是？”
孙策一时无语，好像……是这么回事？

第580章 惊弓之鸟
刘备赶到平舆城，先去拜见了孙坚，随后又来到城里太守府，拜见太守张昭。
张昭很忙，也没把刘备当回事，问完公事，也没留他们说话的意思。刘备问许劭，许劭也不在。关羽心中不悦，也没了请教的念头，匆匆出府。站在太守府外，刘备一时竟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心情压抑无比，鼻子莫名的有些酸。
“去传舍吧。”简雍提醒道。
刘备闷闷地应了一声。他现在也只有去传舍了，平舆城里根本没有认识的人啊。可是一想到传舍，他不禁想起与荀彧的擦肩而过。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后悔的事。当时如果接受荀彧的邀请，和他一起去长安，大概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吧？先生卢植离开了邺城，他又与袁谭为敌，邺城暂时是回不去了。抄了曹家，长安也不敢去，留在孙策麾下也是迫于无奈的选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刘备一边想着心思，一边牵着马，沿着大街缓缓向前，问了几个行人后，顺利地找到了传舍。正准备进门，里面有一行人往外走，其中一人被众星捧月的围在中间，缓步而行，神态从容。其他人都拱着手，颜色恭敬，看起来颇有几分敬畏。
刘备连忙让在一旁。他耳朵大，听力好，听了几句，忽然眼前一亮，这人竟然就是他要去拜访的许劭。
刘备不敢怠慢，连忙将马缰塞给关羽，自已赶到不远处等着。许劭出了传舍的门，正准备上车，刘备从一旁赶了出来，拱手施礼。“敢问足下可是月旦评主许君子将？”
许劭一惊。月旦评停办数月，已经很少有人称为他月旦评主了。这一身甲胄的武夫从哪儿来的，听他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官话说得很生硬。
“足下是……”
“涿郡刘备，字玄德。”
刘备故意只报上郡望和姓名，然后看着许劭，看许劭对他有多少了解，还是一无所知。他没报什么希望，幽州是边鄙之地，向来不在中原人的眼中，即使党人清议弄得那么凶，幽州都没有参与其中。许劭是中原人中的翘楚，不知道他刘备的名字太正常了。
也许不知道更好。
但事情往往十有八九不如意，刘备不希望自己那些坏名声的事传到许劭耳朵里，偏偏许劭却对他知道得不少。一听到刘备二字，许劭便哼了一声：“原来是你啊，你不是在孙将军麾下为将吗，怎么又到这儿来了？有公务？”
刘备听出了许劭的不屑，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好装听不出来。“许君不愧为知人，一眼就看出备的来意。没错，我正是奉孙将军之命来见许君。”
听说是奉孙策之命，许劭倒不敢怠慢，连忙把踩在踏板上的脚又放了下来，面对刘备，正身而立。刘备看得真切，不免有些鄙视。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对孙策怕到了骨子里。由此可见，名声都是假的，实力才是真的，有了实力，再大的名士也要低头。
“不知所为何事？”许劭故意淡淡的说道，心里却有些不安。这个时候，孙策派刘备来见估计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又不想在刘备面前露怯，还必须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敢教许君得知，备不才，刚刚奉孙将军之命抄没谯县曹家。虽然只是奉命行事，将军却不吝重赏，命我为州兵曹从事，统兵协助别驾武伯南，整顿豫州豪强，又让我来请教许君。这不，我刚刚从葛陂赶来，本想明天再登门拜访，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还真是巧啊。”
许劭越听越不安。刘备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很轻松，但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抄没谯县曹家？孙策不是刚刚抄了蔡家嘛，怎么又去抄曹家？整顿豫州豪强，孙策这是要在全州大动干戈吗？可是这个时候，他又让刘备来见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劭一时拿捏不定，转头看向驿舍。“刘从事准备住在传舍里？”
“正是。”
“哦。”许劭点了点头。“那……孙将军有没有说究竟是什么事？你不妨先说个简要，好让我有个准备，明天再来拜访详谈，如何？”
刘备笑着摇摇头。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他想让这种感觉保留得时间更长一些。“不用劳烦许君奔波，明天一早，我去贵府登门拜访吧。”
见刘备不肯说，许劭更加不安，却不好勉强，只好应了，拱手作别。刘备自入传舍，许劭看着他离开，迟疑了片刻才上车，直接回家。最近他事情比较多，请了病假，不用去太守府当差。回到家，站在庭中想了好一会儿，又来到许虔的院子，把遇到刘备的事说了一遍。
许虔听完。“你确定刘备说的是请教？”
许劭却有些不太肯定，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应该是吧。”
许虔反复权衡了一会，摇摇头，觉得不可理解。“子将，我觉得这事有些古怪。按你所说，这刘备是个反复之人，孙策恐怕不会信任他，派他去抄曹家，又让他协助武周整顿豫州，明显有借刀之意。他让刘备来见你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你要谨慎些为好。武人粗暴，他身边那两个也不是什么善类，万一一言不合，冲突在所难免。你明天可以有所准备，千万不要激怒他。”
许劭沉默不语，心里却很是憋屈。我在汝南士林成名二十余年，什么时候需要对一个武夫忍气吞声？就算是曹操用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都没给曹操一个好脸色。现在来了一个边鄙人，我居然要小心？可是兄长说得对啊，曹操就算拔刀，他也不敢真伤我。刘备却说不定，孙策派他来也许就是想借刀杀人，让刘备一怒之下杀了我，再把刘备杀掉，一举两得。
可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冤枉得很？
唉，这豫州没法呆了。看来还是文休有先见之明，他宁愿寄寓在吴郡也不肯回来与孙策共事。要不然，我也走吧，就算不去吴郡，也可以渡江去豫章。孙策应该没能力攻击豫章吧？他在豫州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能活几天都说不定。
“兄长，我和孙策积怨太深，恐怕很难缓和。如果明天谈得不妥，我想暂时离开汝南。”
许虔看看许劭，点点头。“也好。我们许家风头太盛，孙策如果真要对豫州世家下手，我们难逃一劫。你性子太刚直，离开一段时间比较安全。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还有我呢。”
许劭尴尬不已。“那就委屈兄长了。”

第581章 不战而胜
刘备在传舍住下。他现在是州兵曹从事，可以享受丰盛的饮食款待，比起军营里普通一卒的伙食好得太多。即使孙策对下属优待，限于财力、物力，普通士卒能享受的东西还是非常有限。
想着这段时间的起起落落，刘备很感慨，但回首再看这些折磨，他又觉得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苦，至少他自己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生铁，反复叠打，看起来很憋屈，却无法摧折他，只能让他变得更加坚韧。比如现在看到许劭，他就没有仰视的感觉。如果几个月前，他绝不敢如此与许劭说话。
月旦评？哈哈。刘备端起酒杯，对简雍示意。“宪和，来，喝一杯！”
简雍也举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刘备拿下酒勺，先给简雍添满杯，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轻声笑道：“宪和，我问你一件事，你当初是怎么劝说孙将军去策应我的？我当时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简雍端着酒杯，微微一笑。“当时惶急，胡言乱语，哪里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依我看，我说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孙将军与你皆是英雄，有相惜之意吧。虽说一南一北，其实你们的处境差不多，只不过孙将军运气好一些，接连遇到几个伯乐，玄德时运未济，暂时蹉跎。”
“嘿嘿。”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嘴角轻撇，带着淡淡的自嘲。“我本来也这么想，不过我现在觉得他不是不想杀我，而是担心云长、益德随我一起战殁阵中，也怕坏了在宪和你心中的形象。你看他最近这些举动，哪一样不是想想你们三人从我身边拉走？他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想他一定不会救我。”
简雍笑着摇摇头。“云长、益德皆是熊虎之将，孙策欣赏他们情有可原。我能有什么啊？他不会在意我的。”他顿了顿，又道：“玄德，明天去见许劭，你打算说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刘备端起酒杯，漫不经心。“这不过孙将军的一句戏言而已，不必当真。许劭已经名声扫地，他的评语对我没什么意义。”
“不然。玄德，就算许劭已经名声扫地，他依然是汝南士林翘楚，在士人中很有影响力。就算不能与他交好，也不宜与他交恶。孙将军至今不能得汝南士心，不就是因为他和许劭冲突甚重吗？”
刘备权衡片刻，点点头。“是啊，这许劭……根基厚得很呢。”他又笑道：“宪和，你说得对，孙将军可以不在乎许劭，我却不能，明天我会好好和他说话，争取一个好的评语。有用没用且两说，至少不能得罪汝南士人。要不然，我恐怕无法在豫州立足，这岂不是正中孙将军下怀。”
……
孙策本质上不是文艺青年，肚子里的诗词数量有限，况且还要应景，要求不是一般的高。背了几首，他便有词穷之感。袁权见他抓耳挠腮，忍不住发笑。
“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不用再为难自己了。”
“多谢姊姊。”孙策讪讪笑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今天我算是领教了，只可惜后悔也迟了。”
“想读书，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你又不打算成为博士。不过你军务繁忙，时间有限，还是着眼于军国大事比较好，诗赋小道，不必太在意。”
孙策答应。见袁权不便行动，他便让人将那几箱东西拿到袁权帐中来，由她们挑选。袁权见状，便让人去请黄月英和冯宛来。孙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没说什么，静静地看着。时间不长，黄月英和冯宛来了，一见帐中的东西便明白了。冯宛当时便有些失落，怏怏地坐在一旁。黄月英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反倒对孙策搬来的简牍、帛书比较感兴趣，一一翻看起来，得知更多的还在孙策帐中，她又拉着孙策去他的大帐挑选。孙策和袁权打了个招呼，跟着黄月英去了。
独自面对袁家姊妹，冯宛有些紧张。袁权看在眼中，将冯宛叫到身边，搂着她的肩膀，轻声笑道：“妹妹身上好香。”
冯宛更加局促不安。平日里，她觉得袁权温和可亲，两相比较，还觉得自己略胜一筹，可是此刻看到孙策将要分给众人的首饰财物放在袁权帐中，立刻意识到袁权身份的不同。她虽然不是孙策的正妻，只是袁衡的姊姊，但她却比袁衡更像正妻，孙策对她的信赖绝非其他人可以媲美。
“姊姊……说笑了，哪里有香？”冯宛面色通红，窘迫地说道：“我……”
“我虽然身体不太舒服，鼻子却还通畅。”袁权笑道：“我记得我教过你，烹饪虽然简单，做好却不容易，不仅要善于把握火候，还要有一个好鼻子，一个好舌头，才能品尝滋味。”
冯宛强笑道：“嗯……是的，姊姊的确这么说过，是我愚笨，忘了。”
“我不仅闻到你身上的香味，还能闻到你身上有其他人的味道。”袁权微微扬眉，露出几分调侃。“这个味道不是阿楚的，而是一个男人的味道。我说得对吗？”
“呃……”冯宛慌了，连连摇手。“姊姊说笑了，我身上怎么……怎么……”
袁权不说话，含笑看着冯宛。冯宛被她这么一看，越发慌乱，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她低下了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姊姊，我……我……”
袁权笑出声来。“傻妹妹，你对孙将军的心意谁不知道？孙将军少年英雄，喜欢他的少女数不胜数，你可要抓紧些，不要被别人占了先。”
冯宛看着袁权，一双妙目且惧喜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袁权，也不知道袁权是真是假。被袁权一眼看破真相，她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是慕少艾，姊姊国色，不亚于少艾，不仅将军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阿衡、阿楚年幼，还不能服侍将军，尹姁又有孕在身，将军身边无人，我本来觉得你最合适，又怕你囿于礼法，不肯委屈。现在好了，你们两情相悦，也不用我多嘴相劝了。”
袁权说着，掩着唇笑了起来。冯宛如释重负，连忙向袁权致谢。
袁权目光一扫，取过一串珍珠，在冯宛胸前比了比，亲手为冯宛戴上，又向后退了退，点点头，非常满意。“妹妹肤白，这串珠饰正配你，将军看了一定满意。阿宛，珍珠多子，希望你能和尹姁一样用心侍候将军，多子多福，为将军多添几个子嗣。”
冯宛感激不尽，匍匐在地。“谢谢姊姊。”

第582章 这就是命
黄月英将简牍帛书全部检查了一遍，将看中的全部拿走，对首饰什么的却一点也不在意，随意取了两件。正如孙策所料，袁权、袁衡即没有挑最好的，也没有挑最差的，只是选了两件中等的。相比之下，冯宛戴在脖子上的那一串珍珠项链是她们所选的几件中最好的。只是冯宛还没出帐就戴在了脖子上，未免太急了些，孙策心里当时就有些不太欢喜。
孙策虽然只看了那珍珠项链一眼，袁权就知道他的心思，立刻说道：“这是我为阿宛选的。”
“是吗？”孙策笑道：“姊姊好眼光，这串珠子的确和阿宛很配。”
“阿衡、阿楚年幼，尹姁又有了身孕，将军身边不能没人侍候，我看阿宛就很合适，趁着将军在平舆休整，禀明双方父母，把这件事办了吧，免得被人说三道四。冯君是先父旧部，也是做过司隶校尉的人，阿宛愿意为妾是对将军的一片痴情，将军可不能因此慢待了她。”
孙策微怔，随即看了冯宛一眼，见冯宛眼神怯怯，笑容也不太自然，便有些明白。他点点头。“全听姊姊的，回头就禀明父母，纳阿宛为妾。”
冯宛咬着嘴唇，低了头，一声不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她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袁权伸手将冯宛揽了过来，抚顺她的头发。“妹妹，虽说是为妾，可是将军与他人不同，他最是怜惜女子，必然不会亏待你。况且他少年有为，将来的成就难以估量，若是称霸一方，纵使是妾，也不是普通官宦人家的正妻可比，你心里也不要有什么遗憾，用心侍候他，知道吗？”
冯宛点点头，心里的疙瘩不知不觉化为无形。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佩服袁权好手段，几句话就将冯宛的名份定了，还让她心服口服。汉代是一个社会实践和理论脱节比较严重的时代，儒学已经成为统治哲学，尊卑有别，妻妾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在实际生活中，妾又不像后世那样完全没地位。妾是小妻，在很多方面享有和夫人一样的待遇，即使是在法律层面，妾也和婢有很大的区别。加之婚姻有很重的利益目的，很多时候不以个人喜好为转移，而纳妾则更多个人审美，所以妾在家中的地位并不低，特别是丈夫强势的时候。
妻妾最大的区别是继承权，妻所生子为嫡子，有继承权，妾所生子为庶子，没有继承权。这关系到家族利益，也是社会维持稳定的根基，不能触动，已经成为社会共识。一旦名份确定，妾就没有希望成为正妻，否则必为人嘲笑。如无特殊原因，庶子也不能继承爵位，只能自己努力。
后人看起来这只是名份之争，但是对身中局中的当事人而言，这却是最大的不平等，涉及到的利益难以想象。对于没有爵位的普通人家还好说，最多是少分一点家产的事，对于封君之家，这个问题就非常严重。封侯不是易事，很多人做了一辈子的官，哪怕是位至三公九卿也未必能封侯。嗣子什么也不用干就可以继承爵位，庶子再能干也没指望。在爵位这个最大的利益面前，没人能一笑置之。
袁权别的都可以让步，袁衡的正妻之位，她一步不让。她说这些与其说是在安慰冯宛，不如说是在提醒孙策。你怎么荒唐，袁权都可以接受，一旦威胁到袁衡的正妻地位，她便会是另外一个态度。
孙策不一定赞同袁权的看法，但他的确需要一个人来统摄这些女子，只不过他认同的人不是法定的正妻袁衡，而是袁权。袁衡还小，历史上也以贤惠著称，可是因为她的尴尬身份，没有机会展示她有没有统摄后宫的能力，但袁权无疑拥有这样的能力。
也真是奇怪，她居然在历史上没留下任何记载。由此可见人还要看运气的，就是算钻石，不给她机会，她也无法发光。这和时代也有关系，四世三公的袁氏有那多么女儿，又有谁留下了名字？袁衡在历史上也只留下袁夫人这个称号，没有名字，还不如曹操的女儿曹节有名。
送走了冯宛、黄月英，孙策拿出了那些事先收起的首饰，交给袁权。“这些都是给你们留的。”
袁权看了看。“多谢将军厚意，但我们姊妹不能收。”
孙策笑道：“你担心冯宛她们有意见？放心吧，她们都已经被你收拾服服帖帖，没人敢有意见。”
袁权斜睨了孙策一眼，也笑了。“没有敢有意见，不如没人有意见。且不说你的母亲、妹妹还没取，尹姁怀了你的骨肉，也不能不多加一份，就说你现在这么缺钱，也不能随便赏赐。还是先赏赐将士吧，别冷了他们的心，以为你眼中只有女子。”
孙策盘腿在袁权面前坐下，托着腮，歪着头，盯着袁权的眼睛。“姊姊，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袁权眼神闪了闪，避开了孙策的眼神。“你是想问我，明明和我有约在先，却转身又去找冯宛，我心里怎么想的，对吧？”
孙策点点头。他的确很想问袁权这个问题。袁权太理性了，理性得让他生畏。
“我当然有想法。”袁权沉默了好一会儿。“可是这又能怨谁？这是我的命，我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是我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我能怨你吗？冯宛一直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她不顾礼法，一心要嫁给你，这有什么错？我能怨她吗？既然不能怨你，又不能怨她，我只能怨自己，怨自己的命了。”
孙策摇摇头。“我不信。”
袁权迎着孙策的眼神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无奈。“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恨你寡情，还是恨冯宛无耻？将军，你将来至少是个封君，甚至可能问鼎天下，就算是按春秋最严格的规定，天子十二女，诸侯九女，你也必然姬妾成群，难道我还要一个个的去怨？”
孙策一时无语。他沉吟良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姊姊，你这么说……真让我无地自容啊。”他站起身来，看着袁权。“冯宛的事再急也急不过你的事。名不正则言不顺，姊姊，我先娶了你吧。要不然你就算再委屈自己，别人也不见得服你。”
袁权面红耳赤，欲言又止，随即又反应过来，诧异地看着孙策。“你刚才说什么，娶我？”
孙策笑了。“不行吗？”
“当然不行。”
“我说行，那就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袁权长身而起，刚要说话，脸色突然一变，“唉哟”一声，歪倒在地。孙策眼前手快，抢在她倒在之前抱住了她。袁权紧紧的拽住孙策的手臂，顺手拔出了他腰间的项羽刀，横在自己脖子上，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了出去。“将军，你要逼我死吗？”
孙策眉心紧蹙，盯着袁权看了好一会儿，一声叹息。他取过袁权手中的刀。“姊姊，你这是何苦。”
袁权面色苍白，双目含泪带笑。“这是我的命。人生之事，不如意者恒八九。得将军错爱，我已知足，不敢怨天尤人。”

第583章 斗世家
袁权身体不舒服，又着了急，原本已经有些缓解的腹痛更加严重。她虽然不说，但孙策看得出她的痛苦，更加心疼。军中又没有好的妇科医生，他决定连夜送她回平舆。
黄月英的新船试验也差不多了，剩下一点收尾工作交给张奋。张奋是张昭的从子。他去过宛城之后就彻底放弃了从政的计划，一心钻研木学，现在是黄月英的得力助手。如果说徐岳是理论的左膀，那张奋就是实际操作的右臂，黄月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造新船取得进展，张奋的功劳不可抹杀。
孙策将营中事务交给张纮、龚都，自己带着义从步骑护送袁权回城。二十多里路，一个时辰也就到了，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袁权还是感激莫名，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眉头却不知不觉地舒展开来，嘴角还有一丝浅浅的笑意。
趁着这个机会，她问起了孙策抄没曹家的原因。孙策也没隐瞒，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一是恨曹仁玩命抵抗，二是真的缺钱，想打劫豫州世家，又担心用力过猛，引发豫州叛乱，所以借抄没曹家来试探一下，看看豫州世家的反应。现在收获远远超出想象，他就更从容了。
“你让刘备去见许劭，也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
“安抚许家，表达和解。”
“安抚的意思有，和解的意思没有。我和许劭已成死敌，许劭又是汝南士林之首，我们没法和解。”
“此一时，彼一时。就算许劭没法和解，也不代表许家没法和解。”
“姊姊有办法？”
“我也没把握，不过可以试一试。”袁权轻声笑道：“刘备恐怕未必能领会你的意思，就算他能领会，也能传达给许劭，许劭也未必相信。如果我和许家兄弟的夫人见一面，说不定能有所帮助。许家是汝南大族，他们的夫人当然也出自大族，对他们兄弟会有一定的影响。”
孙策又惊又喜。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许劭兄弟的夫人各出自什么家族？”
“许虔的夫人是故太傅陈仲举之女，许劭的夫人是北郭先生廖扶之女。陈、廖两家都是汝南大族，而且都是平舆县人。”袁权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翻身坐起，神情焦急。“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你怎么处置曹家的妻妾的？姓丁的全部挑出来，一个也不能伤害。当初你为先父请谥，丁冲帮过忙，我们不能以怨报德，伤害他的族人。”
孙策连连点头。“我立刻安排，这些人还在谯县，没进辎重营。”
袁权松了一口气。“那还好，险些辜负了恩人。丁氏是沛国世家，与曹氏关系很深。曹嵩的夫人就出自丁氏，曹操的夫人同样出自丁家。你要对付曹家，却不必与丁家结仇，反而要施以恩惠，以示区别对待，分化丁家与曹家，以免他们同仇敌忾。如果可能的话，可以考虑和丁氏联姻。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丁家就算不转换立场，至少也可以保持中立。”
“姊姊说得有理。”孙策连连点头。他知道曹操的原配夫人姓丁，却不知道他的母亲也姓丁。而且丁冲帮过他忙，如果将出身丁氏的女子扔到辎重营做官奴婢，不仅会和丁家结仇，而且会给人留下恩将仇报的恶名，以后谁还愿意帮他。
要与世家斗，果然还是出身世家的人最擅长。一味的倚重和杀戮都不行，董卓便是前车之鉴，恩威并施才是正道，曹操用这个方法建立了自己霸业，现在他要用这个办法来对付豫州世家，先拿来开刀的居然就是曹家，真有点黑色幽默。
……
“阿母，阿母！”曹昂大惊失色，抱着丁夫人用力摇晃，连声呼喊。
收到曹家被抄，男女老少都被拘禁的消息，东郡太守府内一下子乱了套。曹嵩暴跳如雷，大喊大叫，要让曹昂去请示袁谭，和孙策决一死战。丁夫人则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曹昂也有些慌了神，一边用力掐丁夫人的人中，一边命人紧急传召医匠。过了一会儿，医匠赶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曹昂立刻警惕起来，长身而起，手按上了长刀。“你是谁？”
“华佗，字元化，算是府君的同乡吧。”中年人抚着胡须，泰然自若，一开口就是曹昂熟悉的乡音。“我正好在此拜访友人，探讨医术，听说夫人有恙，我愿一试。”
曹昂转怒为喜，连忙收起拔出半截的长刀，将华佗请到榻前。他早就听说过这位神医，却是第一次见。华佗也不客气，走到病榻前，问清丁夫人晕厥的原因，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铺在案上，从里面取出一根金针，一针扎了下去，丁夫人立刻睁开了眼睛，一声叹息，随即放声大哭。
曹昂又惊又喜，喃喃说道：“先生神技。”
“没什么。”华佗却皱了皱眉。“夫人虽然醒了，却有大悲痛，怕是还会有其他症状，将军要有准备。”
曹昂拱手施礼。“敢请先生在府中稍待数日，以便及时为家母医治，免遭不测。”
华佗也没太推辞，点头答应了。曹昂命人为华佗安排住处，又极力安慰丁夫人，表示一定会找孙策讨还公道，勉强将丁夫人安抚住了，这才来到前堂。
曹仁和陈宫、卫臻已经赶到，听到这个消息，曹仁很惊讶，他完全无法理解孙策的所作所为。战场上杀得死去活来是常有的事，怎么能随便就抄了家，特别是曹操还在长安，孙策又与袁谭有默契的情况下。这算什么意思？
陈宫却不急，他慢吞吞地说道：“报复长史的抵抗只是一个借口，孙策这是要对豫州世家下手，又没必胜的把握，先拿曹家做个试探罢了。钱粮是拿不回来了，家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长史派人去见孙策，责之以义，讨回家人便是了。”
曹仁大怒。“那我家几代人积累的产业，就这么送与孙策？”
陈宫不紧不慢。“长史破家为国，谋的是大功业，连性命都置之度外，这点损失值得长史动怒吗？长史如果有实力，径直攻破汝南，将孙策的家人拘来便是。如果能攻破扬州，将富春孙氏连根拔起，那就更好了。长史眼下有这实力吗？”
曹仁被陈宫噎得哑口无言，气得拂袖而去。
陈宫没理他，转头对曹昂说道：“府君，派人去见孙策吧，先把人救回来再说。你亲自去见袁使君。孙策如此行事，必是为作战筹集钱粮，这个冬天怕是不能太平了。我们不能作壁上观，不仅要发兵攻击沛国，牵制孙策的兵力，还要声援豫州世族，必不能让孙策得意，否则必有大患。”

第584章 静极思动
孙策赶到平舆已是半夜，他不想惊动太多人，就在城外大营休息。
孙坚在城里，当夜值守的是孙策的舅舅吴景。对孙策突然回城，吴景很惊讶，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当他问清是因为袁权身体不舒服，急需就医时，有点不快。“一个妇人而已，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伯符，你这么做不妥得很，明日你父亲知道了，恐怕会责备你几句，你到时候可别顶嘴。”
孙策笑嘻嘻地说道：“怎么了，我阿翁这两天心情不好？”
吴景将披在身上的衣服往上提了提，揪着下巴的胡子想了想。“伯符，我是你的舅舅，就托大问你一件事，你愿意回答我就回答，不愿意就算了。”
孙策看着吴景，抬起手。“阿舅，你别急着说，让我猜一猜。”
吴景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满怀希望地看着孙策。孙策转转眼珠，笑道：“诸将静极思动了，想立功，又怕没机会，就在我阿翁面前抱怨，是不是？”
吴景眉梢轻扬，顾左右而言他。“伯符，你和那些书生在一起时间太长了，就会瞎猜。”
“我猜错了？”
吴景抚着胡须，耷拉着眼皮。孙策盯着他看，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吴景憋不住了。“虽不中，亦不远。你父亲以军功入仕，从征羌以来，有十几年都是在战场上度过，忽然闲下来，的确有些不适应。这次本想在洛阳打一仗，上报朝廷封侯之恩，下报朱太尉提携之义，没曾想中途变卦，回到汝南休整，看着你们在浚仪打得热火朝天，你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既欣慰，又羡慕？”
“差不多吧。”
孙策坐了下来，脱掉战靴，浓烈的脚臭味顿时弥漫在大帐中，薰得吴景直皱眉，叫人进来，打水给孙策洗脚，又将孙策的战靴扔到外面去。孙策打量着那个强颜欢笑的侍女，又看看捏着鼻子的吴景。“阿舅，你应该读过战报，知道我这次的战果和损失，我冒昧的问一句，如果这一仗由你们来打，损失会有多大？”
吴景瞪了孙策一眼。“知道你的部下精锐，损失小，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的部下平时花销多大，装备多好？如果我们有你那样的装备……”
“阿舅能不能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装备的问题，我们待会儿再谈。”
“这个……”吴景神情不悦，却还是勉强说道：“大概在两到三倍之间。”
“两到三倍，仅是抚恤要多花多少钱？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补足损失的人手？如果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休整，你们能再次投入战斗，而且保证战力不会有明显的损失吗？”
吴景闭上了嘴巴，眼神阴郁。孙策说得很对，损失太大，不仅抚恤会成倍增加，而且战力受损，需要更长的时间休整才能恢复。可是孙策说得有道理，不代表他就说得对，不能总是让他上阵，却让孙坚和他们这些老将休息吧。
“如果让你们去打浚仪之战，当我南征的时候，谁来负责北部防线，挡住袁谭的攻击？”
吴景原本阴着脸，忽然听到孙策这句，顿时眼神一亮。“袁谭会攻击豫州？”
“你觉得袁谭会坐视我们讨伐刘勋、陈登？”
吴景转怒为喜，连连点头。他明白了孙策的意思。浚仪之战只是铺垫，这个秋冬的战斗才是正题。如果浚仪之战就由他们负责，秋冬之战他们就没法参预，只能看着孙策率部立功了。他的部下精锐，损失小，短暂休整后就可以重新投入战场。
“阿舅，别人有这样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意外。”孙策尽量让语气保持克制，不刺激吴景那敏感的自尊心。说实在的，吴景的表现让他很失望。“我们父子一体，需要争功吗？还是说阿翁统御不了他麾下的这些将领？”
吴景连连摆手。“伯符，你误会了，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再好不过。”孙策没有再追究，但他决定明天要和老爹孙坚好好谈谈。连吴景都有这样的想法，程普、黄盖等人会怎么想？斤斤计较于这样的小事，一点大局观都没有，以后还怎么配合作战。
两人很默契的扯开了话题，孙策有选择的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好让吴景有所准备。孙坚的部下有三种人：一是以孙贲、孙辅为代表的孙氏子弟；一是外亲，包括以吴景为代表的吴夫人一系和以徐琨为代表的姑姑一系；还有就是程普、黄盖等外姓将领。外亲之中，徐琨的能力明显强于吴景，如果吴景不好好努力，无法承担这个代表作用，徐琨的作用就会加重，很快就会脱颖而出，新老将领之间的矛盾会加剧。
吴景不知道孙策有这样的担心，但孙策如此信任他，他非常满意。甥舅二人说了半夜话，就在一个大帐里休息了。借着这个机会，孙策也将孙坚部下的情况了解了七七八八。
第二天一早，孙坚来到大帐，看到孙策，很是意外。不出吴景所料，当孙坚得知孙策是为袁权回来的，他很不以为然，指责孙策分不清轻重。孙策之前被吴景提醒过，也没争辩。他知道袁权有能力证明她的价值，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而已。
“我要对豫州世家动手，袁谭绝不会坐视，北线很快就会有战斗，陈登、刘勋很可能响应，南北两条线，阿翁你愿意在哪条线？”
一听有仗可打，孙坚顿时把其他的事都扔在一边，双手一摊。“我无所谓啊，哪条线都可以，袁谭也好，陈登也罢，我都不在话下。”
“我们没钱，损失越小越好，尤其要尽可能控制伤亡，否则没有足够的钱发抚恤。”
孙坚有些挠头了。他的作战经验的确比孙策多，战绩也很可观，但那常常是以重大伤亡为代价的。到目前为止，他没打过伤亡率如此低的大胜仗。每次作战之后的抚恤和赏赐都是让他很头疼的一件事，所以他的主力一直没有过万，大多都是随战随征。
如果要损失小，当然是防守更合适。他们父子还没有实力进取兖州，北线必然是守，南线才是进攻，进攻的损失自然会比较大。
但是，攻城掠地的功劳大啊，打起来更爽。
“我……和你阿舅商量一下？”

第585章 父子之间
孙坚和吴景的态度让孙策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他让孙坚和吴景商量，自己赶回城里，第一时间赶到郭嘉的家里。
郭嘉正和家人团聚，昨天晚上可能睡得太晚，孙策赶到的时候他还没起。郭嘉的夫人钟氏见孙策来了，连忙派人去叫郭嘉，自己在堂上接待孙策。
钟氏比郭嘉小两岁，从言谈举止来看出身不低。孙策一问，果然不出所料，她出身颍川四长的钟氏，严格论起来，她和钟繇是从兄妹，不过她是庶女，所以只能嫁给郭嘉这个浪荡子。对郭嘉能有今天的成就，钟氏非常满意，也对孙策这个主君非常客气。
过了一会儿，郭嘉敞着怀，赤着脚，甩着袖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见钟氏正和孙策说话，笑道：“将军，我家这顶梁柱怎么样，不比袁夫人差吧？”
孙策哭笑不得，钟氏也很尴尬，起身告辞，问明孙策还没用早餐，便去张罗了。等她离开，郭嘉收起笑容。“将军突然赶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孙策也不客气，把情况说了一遍。郭嘉听了，倒是不以为然。“这是人之常情，将军不必担心。征东将军求战心切，这是好事，将庐江、九江的战事交给他便是了，将军一心一意的征讨刘勋。”
“我担心损失太大。”
“做什么事都会有代价。陈登虽然狡猾，却不是征东将军的对手，最多伤亡大一点。如果这些伤亡能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实力，让征东将军明白将军的一片苦心，未尝不是好事。将军，你总是奢求万全，可是战场瞬息万变，根本没有万全之策，不管你的计划多完美，总会有风险。其实最大的风险不在战场上，而是父子离心，你不会想成为第二个袁谭吧？”
孙策暗自叹了一口气。他不是奢求万全，他是穷啊，所以习惯性的精打细算，希望将损失降到最低。可是现在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苦衷，就连老爹都不太理解。其实他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即使是父子也不会完全一致。孙坚打了这么多年仗，胜多败少，正是雄心万丈的时候，突然闲置确实不太合适。只是这样一来，无端增加不少支出，他总有些不甘。现在郭嘉也这么说，他只有认了，总不能强行剥夺老爹的指挥权吧，他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实力。
“那就依奉孝。”
孙策和郭嘉随即调整了计划，决定由孙坚率部迎战陈登，北部防线的事另作安排。考虑到袁谭也刚刚入主兖州不久，不久前又蒙受重大损失，东部又有陶谦、田楷牵制，就算他现在攻击豫州也无法全力以赴，以目前各郡国的部署，应该足以据守，就算遭受挫折也不会影响大局。
这个计划当然不如孙策之前的安排完美，孙坚率部主动出击的开支肯定要比防守反击大，可是为了安抚一帮老人家的激情，这笔开支不能省。凭良心说，孙坚也不老。
郭嘉已经收到了张纮的信，不过孙策既然来了，不妨再问一遍。孙策把抄没曹家的收获告诉郭嘉，又将袁权的建议说了一遍。郭嘉觉得有理，建议立刻派蒋干去一趟。他刚刚收到消息，袁谭论功行赏，曹昂已经成了东郡太守，驻扎在濮阳，休整之后就会东进，应该是要将青州黄巾赶出兖州。经过浚仪一战，曹昂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袁谭有意重用，很可能会给他增兵。让他安心与青州黄巾交战对豫州有利。
他们家的损失其实并不大，曹操举兵时，曹嵩就带着全家人出去逃难了，最值钱的细软都被他带走了。损失最大的是曹洪，其次是曹仁。曹洪远在长安，曹仁虽然是曹昂信任的人，但袁谭未必会因为他而调整兵力部署。派蒋干去忽悠一下，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至于丁夫人家，那更是必须安抚的，将这件事坐实为对曹仁的报复更能说服袁谭。即使这个借口不怎么靠谱，但袁谭愿意相信就行。
孙策一一答应。
钟氏做好了早餐，孙策和郭嘉一边说一边吃。早餐吃完了，事情也谈完了，孙策抹抹嘴告辞。出了郭家，孙策赶回自己的家。他一心回去看望有孕的尹姁和身体不舒服的袁权，根本没注意隐在路边的刘备。
等孙策过去，刘备四人才从巷里走出来，看着孙策的背影，刘备大惑不解。他昨天离开葛陂的时候，孙策一点回平舆的意思也没有，怎么一夜醒来，孙策却出现在平舆城？
他会不会是因为我回来的？
孙策不知道刘备疑神疑鬼，他回到家里，先去拜见母亲吴夫人。吴夫人正在用早餐，堂上坐满了人，孙权、孙翊等人坐一边，尹姁、孙尚香坐另一边。尹姁就坐在吴夫人的旁边，看得出来，待遇比别人好一些，看到孙策时，她正准备起身，就被吴夫人按住了。
“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尹姁抿着嘴笑，眼神甜蜜。孙策笑笑，上前给母亲行礼，又和孙权等人寒喧了几句，在孙权让出的席上坐下。他已经吃过了，可是吴夫人让人端来早餐，他还是端起来吃，一边吃一边说道：“这粥是阿姁做的？味道很熟悉嘛。”
“阿姁有身孕了，怎么还能让她下厨，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你父亲毕竟是个封君，你们父子都是将军，还能缺几个奴婢？这是她教厨妇们做的，味道略差了些，却也吃得。”
孙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母亲大人的意见。他又不傻，岂能听不出吴夫人话里有话，但这时候太较真没意思，不如装傻。吴夫人虽然出身门户一般，但她做事有分寸，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会激化，袁权更是有分寸的人，她们之间绝不会闹出普通人家婆媳不和之类的事来。
吃完早饭，孙策陪着吴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把昨天和吴景商量的事说了一下，又将刚刚和郭嘉商量，决定更改计划的经过说了一遍。吴夫人听完，叹了一口气。
“伯符，你走得太快了，要等等你阿翁和你阿舅。你阿翁虽然不说，提到你的时候总是赞不绝口，不过我能感觉得到他有点失落，常常半夜一个人发呆。”
孙策惭愧不已。事情正如郭嘉所料，他不知不觉的已经伤了孙坚的自尊心。
“阿母，是我疏忽了，没有顾及阿翁的难处。”
“这不能怪你。”吴夫人拍拍孙策的手。“你这么优秀，你阿翁很为你骄傲。只是他正当壮年，突然闲下来，有些不适合而已。你要体谅他一点。他啊，其实也是一个骄傲的人。”吴夫人说道，嘴角挑起浅浅的笑意。“你们父子太像了，尤其是你，最像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第586章 以史为鉴
刘备来到许劭府前，简雍递上名刺，许劭已经在等着，很快就派人出来迎接，将刘备一行迎了进去，分宾主落座。关羽、张飞却不肯在许劭安排的席上入座，按刀站在刘备身后。关羽、张飞的身材都很高，尤其是关羽，极有压迫力，再加上一对丹凤眼半睁半闭，眼神不善，总让人觉得他随时有拔刀砍人的可能。
许劭暗自叫苦。忽然之间，他觉得孙策其实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有直接和他动粗。
寒喧几句，许劭问起刘备的来意。刘备的确对许劭没什么敬意，可是他也清楚，得罪许劭也不明智。他很客气，自我介绍了一般，特别提及自己是卢植的弟子，征讨黄巾有功，还曾驰援孔融。对自己被孙策击败的事，他也没隐瞒，一一如实说来，自承用兵不如孙策，败得心服口服云云，最后诚恳的向许劭请教，隐晦的表示希望得到许劭的点评。
许劭一直静静在听着，越听心情越放松，不知不觉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主持月旦评的时光。不管多么自负的人，在他面前都会低着头，生怕得一句恶评，名声扫地。骄傲如袁绍，也顾忌他的评价，在入境之前遣散从人，单车入境。区区刘备，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恭敬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昨天一时张狂，估计是下车伊始，还没脱掉军营气息吧。经过一夜沉淀，他终于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就是月旦评的真正价值，正与春秋一字褒贬之义暗合。
在刘备殷切的目光注视下，许劭摆弄着手中的玉如意，久久沉吟不语。他享受刘备的崇拜，但他真的不喜欢刘备。不用刘备自我介绍，他也对刘备略有所知，对其几个月间几易其主的行径也非常鄙夷，若是几个月前，刘备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可是时过境迁，他现在不得不与刘备虚以委蛇。
与对刘备的评价相比，他更在乎的是孙策的用意。孙策让刘备来求评究竟是什么目的？是搪塞刘备，还是想委婉的求和？一旦给了刘备评语，孙策会不会也来求评，如果他来了，给还是不给，给的话，又给一个什么样的评语？
这年轻人的手段毒辣，难以捉摸，不能不防啊。
许劭沉吟了良久，慢吞吞地开了口。“将军姓刘，可有皇室血脉？”
“先祖据说出自中山靖王，只是支庶流远，又多经战乱，谱系散失，已经难以自明了。”
许劭点点头。“谱系虽然难明，但将军的确有高祖遗风。将军既然是卢子干弟子，想必对高祖事迹有所了解吧？”
刘备犹豫不决，不知道许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高祖遗风是说我像高祖屡战屡败，还是说我像高祖一样出身卑微，是无赖？史书上对高祖可没什么好话。
“略知一二。”
“那你知道高祖为何能成其大业吗？”
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思索了好久。听了许劭这句话，他的担忧已经去了一半，许劭有指点他的意思，就算退一步说，也是考校他，至少没有鄙视。这时候说天命所归之类的虚词就没有意思了，自然要来点可操作性强的。
“高祖……能用人。”
许劭微笑着点点头。“高祖用什么样的人？”
看着许劭的笑容，刘备心口怦怦乱跳，他越发相信许劭是在指点他。他冥思苦想，就像面对一生中最重要的考试。高祖如何用人？高祖麾下有曹参、樊哙等勇士，但他评价最高的三个人却不是曹参、樊哙，而是萧何、张良等人。
刘备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许劭的意思。他脱口而出。“高祖用读书人。”
许劭一声轻叹。“将军非等闲人，劭也浅陋，不敢妄评，愿以留侯遇高祖所言相赠。将军殆天授，虽多磨难，必有龙腾之时。观将军身后这二位勇士想必是曹参、樊哙之流，将军所欠缺者，留侯也。愿将军耐心等待，留心访贤，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许劭说着，持玉如意拱手施礼。这便是要送客的意思了，青衣健仆便从廊下闪出，静立一旁。刘备听得云里雾里，许劭夸了他一通，却不肯给他评语，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孙策问起，我怎么回答他？他号称小霸王，我是高祖再世，他会不会直接杀了我？
这些读书人怎么这么损啊。
“备愚钝，能否请许君再点拨一二？”刘备装作没看见廊下的青衣健仆，厚着脸皮问道。
许劭似笑非笑。“将军，天意玄奥难明，不能直言，要靠体悟，这是将军的机缘，不是我能妄测的。”
刘备很不高兴，眼神渐冷。一看刘备眼神不善，许劭暗自叹气，连忙又加了一句。“将军知道张良是哪里人吗？”
“他是……韩国旧臣，现在应该是颍川人吧？”
“那将军现在在哪儿？”许劭笑得神秘莫测。“将军不觉得今天的局面和四百年前的局面依稀相似吗？将军，人为什么要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什么要读史？读史是为了有所借鉴。将军，还需要我再说吗？”
刘备茫然地眨着眼睛，他似乎有点明白，却又不太明白，心里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焦虑。许劭说了这么多，他能理解的只有一点，许劭让他留心访贤，寻找他的张良，又提到了颍川人。他想到了荀彧，据说荀彧被何颙称为王佐之才，他曾与荀彧有一面之缘，却失之交臂。荀彧会不会就是他命中的张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岂不是已经错过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刘备越想越觉得许劭说的是这个意思，心情也越发不安，渐渐地沮丧起来。他稀里糊涂地离开了许劭家，沿着大街向前走，不知不觉的来到孙家的府门前，忽然灵机一动。
高祖是怎么进咸阳的？是趁着项羽攻打巨鹿城下的秦军，与章邯、王离等人死战时趁虚而入。现在袁绍占据河北，正如当时的章邯、王离，孙策占据中原，正如当时的项羽，他们之间必然有一场决战，我如果能趁着他们决战的时候去长安，依附天子，岂不是就和高祖入咸阳一样？荀彧就在长安，他如果真是我的子房，一定是在等我。
历史果然是相似的啊，而且是惊人的相似。
刘备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策正好出门，见刘备站在门前傻笑，忍不住问了一句。“刘玄德，你笑什么，这么开心。”

第587章 儒门的未来
刘备一惊，连忙收起笑容，深施一礼。
“将军，我刚从许劭府中回来，听说将军回城了，特地赶来拜见。”
“你消息挺灵通啊。”孙策笑了一声。“我昨晚刚回来，你今天早上就知道了。”
刘备恢复了镇定，陪笑道：“将军英武，平舆士民景仰，一传十，十传百，只要不闭目塞听，想不知道也难。”
“哈哈，刘从事，你真会说话，难怪家父对你印象不错，夸我为他推荐了一个人才。怎么样，许劭怎么评鉴你的，给了个什么评语？”
刘备苦笑着摇摇头。“他不肯置一辞，只是劝我多读书，多与汝颍士人交往，我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正想向将军请教呢。”
孙策倒没什么意外。许劭月旦评名扬天下，虽说命中率不高，但能混这么久，消息灵通还是强于一般人的。刘备这几个月搞了这么多事，仅是战功就给他添了两笔，许劭不可能对他一无所知，估计也看不上这个武夫，懒得跟他说话。只是这样一来，他想通过刘备释放善意的计划就失败了，还得依靠袁权的夫人外交。
“一介迂腐书生，别把他当回事。你在平舆休息两天吧，反正武周他们在忙，蔡家的武力也被解除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多谢将军关心，我想还是赶去项县，早点上任。令尊孙豫州也是这个意思。”
孙策也不勉强，又和刘备闲聊了几句，便分手告别。刘备带着关羽三人匆匆离城，向项县去了。孙策来到隔壁的太守府，和张昭见面。豫州的麻烦主要就是汝南的麻烦，张昭这个汝南太守至关重要。他有必要和张昭进行深入交流，而且必须亲自去办。
张昭正在太守府中忙碌，得知孙策来了，放下手中的公务，亲自将孙策迎到堂上。孙策入座之后，他首先介绍了浚仪的战事、洛阳的形势，又说明了自己拿蔡家、曹家开刀的目的。这些事，张昭都知道，但由他亲自介绍一下，能充分表示他对张昭的尊重。尤其是将项长刘成调到州牧府，他要向张昭做一个解释。
果不其然，张昭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眼神欣慰。“将军不急不徐，颇有章法，豫州世家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如果不加以整顿，他们迟早会将整个豫州瓜分掉，更多的平民不是成为他们的附庸，就是成为流民，甚至成为流寇，哪里还有什么太平可言。”
“能得到府君的首肯，我这件事就已经办成了一半。”孙策松了一口气。虽说他和张昭的出发点未必完全一致，但是张昭不反对就是好事。张昭是标准的儒生，他比张纮还是守旧，更倾向于世家，他如果出言反对，孙策一点也不意外，但这件事就不能让他插手了，只能由州牧府来执行。
说完了公务，孙策又道：“久闻府君精研典籍，我能请教府君一个问题吗？”
“将军居然对学术有兴趣？”张昭笑道：“以将军的聪慧，若能折节好学，将来成就必然不俗，恐怕一般的士子都无法与将军抗衡。府君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
孙策笑笑，没上张昭的当。我可不想做学者。“府君，你为什么要读书？”
“什么？”
“我想知道府君为什么要读书。是为利禄，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你身为读书人，希望自己的学问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张昭很意外，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将军问的不是学术，而是读书人的志向，可见这段时间又有进益，已入治道门径。昭虽学术不明，敢为将军解说一二。不少人读书是为了入仕，但真正的读书人却不会将利禄当成全部的目标，夫子当年周游天下，明知道德仁义不能行，却不肯屈从阿世，何也？他说得很清楚，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真正的读书人为的是仁，是义，是道，入仕不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而是要造福于人，有利于天下，不负平生所学。为了这个目标，才会有那么多人前仆而后继，甚至慷慨赴死。如果只是为了富贵，他们何至于此？他们熟知史事，学问渊博，不少人才兼文武，在朝能辅政，在边能御敌，如果肯趋炎附势，难道会不如那些浊流？”
孙策沉吟着，微微点头。所谓清流中的确有不少眼高手低的书生，比如孔融之流，可是能文能武的干才也不少，比如李膺，比如张奂，如果只是为了富贵，他们比任何人都强。但李膺与宦官不屈不挠的斗争，张奂被宦官所欺，不惜放弃封侯以示反抗。他们的做事方式也许太偏激，但他们的确有气节。
东汉士人有气节，这是后人公认的事，但是很可惜，这些气节像瓷器一样精美而易碎，在曹氏、司马氏——尤其是司马氏——的连番摧折后，这些美好的幻影纷纷破碎，读书人的理想破灭，转而走向另一个极端，或是佯狂避世，或是装疯卖傻，形成了所谓的魏晋风度。
魏晋风度听起来很风光，其实背后全是血泪。
孙策不是读书人，也不怎么喜欢这些天真的读书人，但他也清楚，社会的进步归根到底还是要靠有文化的人，他要想扭转华夏文明的发展方向，或者想孙家天下长治久安，争霸天下只是第一步，改造读书人的思想才是重中之重，要不然就算他建立了孙家王朝也不过是一个霸主，和历史上的曹魏没什么区别，最终还会被世家翻盘。
“府君，如果我说我对夫子之道有不同意见，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狂妄？”
张昭微微一笑。“夫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将军所言只要有理，夫子都不会觉得你狂妄，更何况是我？将军对夫子之道有什么不同意见？”
“我觉得夫子对技术重视不够，动辄说什么奇技淫巧，这一点不如墨门。”
张昭笑了。“将军所言有两个疏漏：首先，儒门反对的奇技淫巧，而不是所有的技术。鼓励农桑的循吏即不是文法吏，也不是任性使气的墨门游侠，恰恰是服膺儒学的读书人。其次，儒门只是反对过度重视技术而忽视了道本，道门却是反对所有的机心，甚至连机槔这样的东西都不肯用。天下学问，虽说百家争鸣，但之前是非儒则墨，之后是非儒则道，如今墨门没落，道门退隐，岂是偶然？”
孙策扬扬眉。“没错，墨门没落，道门退隐，如今只有儒门兴盛，可是这只能说明儒门强于墨道，并不能说明儒门就完美无缺。如果抱残守缺，儒门迟早也将步墨门、道门后尘，成为帝王粉饰太平的工具，至于儒门汲汲以求的仁义和太平，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实现的可能。”
张昭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抚着胡须，眼神微缩，一言不发。过了良久，他缓缓说道：“将军有何高见？”
孙策轻声笑道：“依我之见，儒门就和大汉一样，也到了革故鼎新的时候，要么浴火重生，要么归于尘土。”

第588章 再造儒门的第一步
不管儒学后来如何发展，又被后人如何评价，从汉代起，儒学在华夏文明中的地位就已经不可动摇，在吸纳了诸子百家的精华后，汉代儒学已经与春秋时的儒学相去甚远，但“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却得到了更大的发挥，甚至更加过火。
可惜这是最后的绝唱。当理想破灭，读书人的心态崩溃，在皇权的压迫下转向魏晋风度时，士人的脊梁骨就被掰弯了。从此之后，儒家不再有“皇帝不行就换一个”的豪迈，只剩下择主而侍的委屈求全，君权神圣不可侵犯，臣权却一降再降，最终成为君权的奴婢。
读书人是社会的精英，当一个社会的精英以奴婢自居时，这个社会不可能是积极向上的。相比较而言，最有担当的还是汉代读书人。也许是因为去古未远，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被摧残得体无完肤，所以有着后世读书人难得的莽气。
但灾难已经降临，两次党锢——尤其是第二次党锢的扩大化，已经让党人感觉到了皇权的狰狞和翻脸无情，只是他们还不服，反而聚集在一起，向皇权发起更强烈的冲击。只不过他们不清楚，因为儒学先天的理想主义，他们注定不会成功，而被他们寄予重大希望的盟主袁绍此刻已经放弃了他们的理想，一心只想建立属于他的天下。
曹操、司马懿都是袁绍的继承者，只不过继承的方法不一样而已，一个偏左，一个偏右。
也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没有意识到危险，恰恰相反，试图对儒学本身进行改革的勇者历代不乏其人，今古文之争有利益相争的影子，但其中也蕴含着改良儒学的思想倾向，古文学者试图用古文经的质朴来改变今文经繁琐、虚浮的风气，越来越多的人今古文兼修就有这个目的。
《左传》就是古文经，张昭本人就是一个潜在的改良者，只是他自己也未必认识到这一点。可是孙策清楚，与蔡邕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不同，张昭有着强烈的经世济用动机，他是个实践派，更关注儒学的命运。他来找张昭，就是相信张昭本身有改革的倾向，有可能接受他的想法。
果然，涉及到儒门的命运，张昭不敢掉以轻心，态度也非常诚恳。身为儒门中人，他绝不希望儒门会像道门一样成为在野的学问，更不希望儒门像墨门一样消亡。比起他个人的生死荣辱，这个问题更重要。
“将军但请直言。”
孙策却不肯说，笑着摇摇头。“府君，这个问题关系到儒门的未来，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而且也不是写几篇文章就能轻易完成。我觉得，从儒学成为一门学问的那一刻起，儒学就有先天不足，董仲舒上天人三策，看似综合百家精华，融为一炉，其实也把诸家固有的弊端吸纳了进来。再加上这几百年的穿凿附会，连自圆其说都成了问题。就像一口青铜剑，质量本不如钢铁，又镶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入了不少杂质，如果不下狠心回炉重炼，不管怎么修补都无法与新制的刀剑相提并论。”
张昭有些不耐烦了。“将军不必迂回，就算再难也要去做，就算再远，这第一步总不过六尺。”
孙策笑笑。“府君觉得，我与家父相比，是青出于蓝，还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张昭闭上了嘴巴。他明白了孙策的意思。儒门将孔子推上了圣人的尊崇地位，再自负的读书人也不敢说自己能超过孔子，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被称为举一知十，他也不敢说自己超过了孔子，“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就是他对孔子表示崇拜的话。这也导致了一个后果，任何人解释儒门经典都不能与孔子的话相违背，他们一生注经，不敢出藩篱一步，后来又演变出师法、家法，不仅孔子不能违背，就连老师的解释也不能反对，否则就会遭人鄙视，形如背叛。
听孙策这意思，他不仅反对师法、家法，而且要反对孔子，他要青出于蓝，不愿亦步亦趋。
只是这样一样，儒门还是儒门吗？
“将军……很自信，这当然是好事，但自信过了头，也会变成自负。”张昭并不因为孙策是主君就给他面子，直言不讳。“将军觉得已经青出于蓝了？”
“我现在是不是青出于蓝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我会以此为目标，勇猛精进，不会给自己自设限制。有朝一日，我甚至希望自己可以超过先祖。”孙策微微一笑。“府君敢有这样的志向吗？”
张昭语噎。他的确没有孙策这么自负，不敢有向老师挑战的想法，更别说孔子了。
孙策站了起来。“府君，儒门有疾，你是讳疾忌医，看着儒门一步步的衰亡，还是正视现实，开膛剥腹，洗肠浣心，再造儒门？机会在你手中，还望府君三思。”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张奋在木学上很有天赋，三五年之内，我相信他就可以独立主持一座木学堂。”
张昭微怔，疑惑地看着孙策。“将军……是为他来说情的？”
“不，这件事不需要我来说情，我只是希望府君能以此为契机，重新思考儒门的未来。你刚才不是也说嘛，儒门反对的只是奇技淫巧，并不反对所有的技术。他现在帮我改造战船，算不上奇技淫巧吧？其实道术本来并不相背，很多人看不起术是因为他们不懂术，更不懂术背后隐藏的道。道何尝是虚无飘渺之物，百姓日用而不知，读书人却不能不知，府君，你说我说得对吗？”
张昭忍俊不禁。“将军好唇吻，有辩士之才，倒让我一时无言以对。将军能举一例言之吗？”
孙策笑了，歪着头看了张昭片刻。“我听说，善读书者，能于无疑处生疑。那府君日常生活中可有这样的细心？”
张昭摇头。“比如说？”
“比如说世间万物，不管抛得有多高都会落地，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为什么日月经行亿万年，却不会落地，甚至没有更近一些？又比如说露珠为什么会成为珠，而不是其他形状？为什么春夏常有东南风，而秋冬常有西北风？这样的问题随便一想就数不胜数，儒门讲天人感应，可是你们真的知道天吗？”
张昭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第589章 文武并用
思想改造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张昭没有一口否决，已经超出孙策的预料。他想来想去，觉得可能还是自己对儒学成见太深，有意无意的把汉魏儒学当作了明清儒学。虽然都是儒学，区别还是很大的，这时候的儒学还没有固步自封，还能自我革新，对儒学的批判大多也是来自儒门内部。
有必要和张昭保持接触，加深了解。儒门需要革新，自己也有一些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需要革新。他之前一直觉得儒学保守，反对技术创新，听了张昭的话才知道汉儒并不完全排斥技术革新，他们反对的只是奇技淫巧，而被后世很多人推崇的道家更像反智主义。道门丧失统治哲学的地位不是因为儒门太强大，而是道门本来就不适合作为统治哲学，被后人称颂的黄老之道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完美。
孙策给张昭留下充裕的思考时间。他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代表，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只给方向对了，完全可以做出更大的成就。
孙策和张昭沟通了一些如何对付汝南世家的事。刘备没能完成任务，他需要另想办法，袁权与许氏兄弟的夫人进行沟通只是一方面，张昭身为汝南太守也要有所行动。孙策坦然的解释了自己的目的，与世家争斗，不仅仅是需要钱粮，虽然他现在的确需要大量的钱粮，但他考虑得更多的还是普通百姓的生存。土地兼并是痼疾，不解决这个问题，社会矛盾不可能缓解，太平也必然是一句空话。
上升到道义高度，张昭非常理解孙策的决定，他提出了一个建议：恢复盐铁专卖。
汉代在很长时间内实行盐铁专卖。铁是农具、兵器的重要原料，也是生活必须品，盐更是一日不可离，盐、铁又需要大量人口的统一协作，不是一家一户能够解决的，控制了盐铁就是控制了财源。可是到东汉，因为豪强地主的实力坐大，铁专卖已经放开，盐还保持着专卖制度，却也受豪强影响，贩卖私盐的豪强更是大有人在，真正受影响的只是无权无势的小民。
要实行盐铁专卖，必须要以强有力的政府控制，特别是控制盐铁的来源，否则实行盐铁专卖就是一句空话。豫州没有盐矿，也没有大型铁矿，盐铁全靠外地输入，现在孙策控制着南阳铁官，又与麋竺联手，引海盐入豫州，拥有资源上的优势，在稳定了外部形势后，有恢复盐铁专卖的条件。
恢复盐铁专卖首先没有道义上的困难。这本来就是汉家制度，只是一时废弃或者松弛，现在非常时期，予以恢复，名正言顺。其次有重大利好。恢复铁专卖可以控制兵器泛滥，遏制私人部曲的实力，恢复盐专卖可以迫使豪强交出隐匿人口，符合儒家强干弱枝的观念。如果按照登计的人口发放食盐配额，普通小民不受影响，隐匿了大量人口的豪强却会面临巨大的缺口。最后当然是收入，控制了盐铁专卖，就是控制了一个稳定的财源，可以大大缓解当前的财政困局。
孙策大喜，觉得张昭这个办法可行。他倒不怎么看中盐铁专卖带来的税赋——官卖的结果必然是价高质次，随意加价——而是看中盐铁专卖能够迫使豪强交出隐匿人口。相比于盐铁带来的税赋，这些才是大宗收入。
“这个办法不错，可以先在汝南推行。不过一定要控制好，配额要严格控制，却不要随意加价。豪强们不在乎这点盐价，普通百姓却承受不起。”
张昭很满意。“将军仁厚发出天然，念念不忘小民，诚百姓之福也。我先与太府君诸曹商议一个详细的方案，再报与将军。试行一段时间后，如果效果好，再推行到其他郡国。”
“好，好。”孙策满口答应。
离开太守府，孙策又来到黄忠的大营。黄忠手握四千人马，一直驻扎在平舆，实际上承担了郡尉的作用，是汝南的中流砥柱。有他坐镇汝南，孙策才能安心征战。这么久了，黄忠从来没有报怨过一句。
孙策到达大营的时候，黄忠正在亲卫营的将士一起操练，握着弓，亲自教练，百步外的箭靶，十二发十一中，其中还有两箭中鹄。孙策看了，拍手称选赞。
“汉升这几个月射艺见涨啊。”他打量黄忠一眼，又赞道：“气质也更进一层，大有宗师风范。”
黄忠连忙将弓箭交给义从，快步迎了上来，笑道：“将军谬赞，忠不敢当。陈王才是真正的宗师，与他相比，我还欠缺火候。”
“不骄不躁，汉升离陈王不远了，超过他指日可待。怎么样，有没有静极思动，想活动一下筋骨？”
黄忠顿时精神起来，他身边的亲卫将士也互相看看，掩饰不住心中喜悦。“一切尽凭将军吩咐。”
“操练起来，让我看看你们这段时间的成绩。”
“喏。”黄忠应了一声，转身安排，特地关照道：“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用心操练，不要丢脸。”
将士们胸口拍得咚咚响，让黄忠放心，一定不会丢脸。黄忠转身引着孙策上了将台，请孙策在将台坐定，自己手持令旗，亲自指挥。
命令发出，战鼓声响起，四千将士迅速从各自的营垒里冲了出来，各就各位。他们行动迅速，却井然有序，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迅速列阵。看着他们高昂的士气和整齐的队伍，明亮的盔甲和武器，如果自己来之前没有通知任何人，孙策几乎怀疑他们是准备好的。
操练开始，先演练阵型，再演练攻防。刀盾手、长矛手、弓弩手，依次上阵，步卒、骑士互相配合，虽然只是演练，并不是真刀真枪的厮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非常严肃，杀气腾腾，每一个战术动作都非常到位，每一声呐喊也充满斗志，看不出一点敷衍。
孙策暗自点头。士气可用，黄忠这是憋了一口气，等待着大放光芒的机会啊。这样的猛将自然应该送到战场上去立功，守家太可惜了。
等操练结束，孙策应黄忠之邀，发表了几句讲话，鼓舞士气，在将士们的欢呼声中，他对黄忠说道：“汉升，你准备一下，半个月后出发，做我的前锋，争取一战而取江夏。”
“喏。”

第590章 自以为是
孙策转了一圈，回到府中，孙坚还没回来，袁权正与吴夫人商量请客的事，袁衡乖乖地坐在一旁。吴夫人对袁权的想法很支持，她本来也想这么做，但她没有这样的号召力，生怕控制不住局面，这才迟迟未行。现在有袁权协助，她就有把握了。
孙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趁势向吴夫人提出了纳袁权、冯宛为妾的请求。虽然孙策是一并提出，但吴夫人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孙策待袁权与别人不同，袁权也早有此意，当下便答应了。她拉着袁权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权，委屈你了。”
袁权很不好意思，低了头，不敢看孙策火热的眼神。“阿母言重了，妾本不祥之人，能得阿母与将军垂青，幸甚，不敢有任何委屈。”
吴夫人叹息道：“伯符，阿权识大体，冯宛有绝色，她们愿意为妾是你的福泽。你要好好珍惜她们，万不可辜负了她们，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孙策连忙保证。他的确觉得自己贪心太重，生怕承受不住。不过重活一世，怎么还能像前世一样得过且过，自然要恣意一回，活出个活色生香。
孙策随即又把张昭提议盐铁专卖的事说了一遍，让她们向各家夫人透个口风。他的目的是夺取世家豪强手中的人口和耕地，并不是要与世家拼个你死我活，动刀永远都是最后的选择，能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吴夫人和袁权也非常赞同。与人打交道需要筹码，女人也不例外，有了这些内幕消息，她们就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虽然还没有定日子，吴夫人已经着手让人在后院收拾房间。袁权与冯宛成了妾，自然不能再住在其他地方，只能入内院居住。看着吴夫人兴致勃勃的张罗，袁权不好意思再坐，起身告辞。吴夫人让孙策送她们回西院。孙策应了，与袁衡一人挽着袁权的一只手，缓步而行。
“身体好些了？”
“回到平舆就好多了。”袁权轻声说道，脸色微红，像个小媳妇，全无刚才的从容得体。
“好些了也要请医匠看看。如果汝南没有好医匠，我就去宛城请张仲景来。”
“不用那么兴师动众，只是妇人的常见病而已。”袁权顿了顿，抿了抿嘴唇，又道：“生活安定了，也就不用治就好了。”
孙策回头看了看。“你这话可别让我阿母听见，要不然她还会以为你说她虐待你呢。”
袁权瞥了孙策一眼。“这句话就是阿母说的。妇人家的事，你不懂，就别问了。”说着，脸便红了起来，将头扭到一旁，不与孙策对视。孙策莫名其妙，也没再问。
将袁权姊妹送回小院，孙策又回到正堂。吴夫人还在堂上，见孙策回来，她招手让孙策坐下，淡淡地问道：“纳袁夫人为妾这件事，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孙策点了点头。
吴夫人看着孙策，神情不悦。“既然如此，那你早上为什么不与我说？这时当着她的面说，是要迫我答应吗？”
孙策微怔，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件做得不妥，相比之下，袁权更加稳重。如果按照他的意思，娶袁权为正妻而不是纳妾，母亲只怕会更生气，说不定会当场拒绝，那可就尴尬了。
“阿母……不同意？”
“我没有不同意，但你是不是应该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吴夫人的声音严厉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纳妾也不能自行其事。将来传出去，别人又会如何看待阿权？堂堂袁氏，行此苟且之事，岂不被人笑话。孙家出身微寒，你父亲受够了世族的白眼，你这么做就不怕落人话柄？”
孙策很惊讶。他正想解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在他印象中，吴夫人从来没有这么声色俱厉过。他仔细一想，突然明白了。老娘这是借题发挥啊。说他私自决定纳妾是次要的，说他自行其事才是关键。
之前是老爹抱怨无仗可打，现在是老娘反对他私定终身，看来自己思虑不周，影响家庭和睦啦。这年头重视孝道，孝道的第一准则就是尊敬父母，尤其是承认父权。如果落下一个不孝恶名，那可就有点麻烦。
“阿母，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妥，请阿母恕罪。你心里不舒服就责罚我吧，别气坏了身体。说起来，我还正有件事要请阿母定夺。”
“什么事？”
“阿翁静极思动，不愿坐镇汝南。上阵父子兵，这没什么好说的，我求之不得。可是汝南还是需要人坐镇的，我本来钟意阿舅，可是现在一想，只怕阿舅未必愿意看人立功，所以我想请阿母定夺，是让他随阿翁上阵，还是怎么安排？”
涉及到唯一的弟弟吴景，吴夫人不敢掉以轻心。她既希望吴景能多上阵立功，又担心战阵凶险，伤了吴景性命。吴景跟着孙坚征战多年，他既没有孙坚的勇武，也没有孙坚的天赋，在孙坚部下诸将中并不突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只是因为姻亲关系和忠诚才有今天的地位。事实证明，他在战场上没什么前途，倒是随时可能送命。
“你觉得呢？”
“这个不好说，阿母不妨先问问阿舅的意见，也可以与阿翁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孙策摇摇头，决定暂时不发表意见。吴景既是老爹麾下的将领，又是他的长辈，他不宜擅自安排，免得又让他们觉得他自以为是。
吴夫人刚刚教训孙策自以为是，现在也不好逼着孙策帮他拿主意，只好暂且作罢。被这件事一打搅，她也没心情再教训孙策了。孙策告退，出了后院，有些挠头。他之前一心谋划周边形势，还真没怎么在意父子如何相处。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这就是他的事，根本没有考虑父母会怎么想。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啊。孙策拍拍额头，决定引以为戒，避免再犯类似的错误。
孙策站在院中出了一会儿神，尹姁走了过来，站在侧门处，见孙策脸色不好，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孙策见状，主动走了过去，看看尹姁有些泛黄的脸，怜惜不已。
“辛苦你了。”
“这是妇人的本份，没什么辛苦的。况且阿母极是照顾我，我感激不尽。”尹姁低了头，轻声说道：“听说将军要纳权姊姊和宛妹妹为妾，特来恭贺。”
“真的假的？”
尹姁抬起头，不解的看着孙策，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像是受惊的小白兔。“将军……是责我妒嫉吗？”
孙策咂了咂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唉，这家事一点也不比国事好处理啊。

第591章 万事俱备
好容易安抚住了尹姁，让她相信自己只是玩笑，并没有嫌她妒嫉的意思，尹姁这才松了一口气。孙策问了问情况，这才知道是袁权告诉她的，而她也一直等着这一天。
在她看来，袁权嫁给孙策几乎是必然的事，她早有心理准备。至于冯宛，她的确有些意外，但意外的是冯宛肯委屈自己做妾，却不是孙策贪心。在她看来，孙策纳几个妾是天经地义的事。
何咸都有妾，何况孙策。能与袁权、冯宛这样的世家女子一起侍候孙策，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如果说一定有什么担心，她也只是担心自己没什么竞争力，会成为最不受待见的那个人。可是现在吴夫人对她很好，孙策也没有忽视她，她还能有什么抱怨的。
“多谢将军厚赐。”尹姁眨眨眼睛，摸着手腕上的银镯，说道：“我非常喜欢这只银镯，做工真好，应该是宫里的东西吧。将军特地留给我，别的姊妹怕是会有意见的。”
孙策看了一眼那银镯。这对银镯是他特地留给袁权的，现在却到了尹姁的手中，自然是袁权的决定。“你喜欢就好。好好保养身体，将来生了孩子，不管男女，夫君还有赏。”
“那将军是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
“无所谓啊，儿子、女儿都一样。如果是儿子的话，那就像我一样。如果是女儿的话，那就像你一样，反正都漂亮。等他们长大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给他们一片土地，让他们做封君。”
“我不敢有此奢望。将军不因为他们是庶出而另眼相看，我就心满意足了。”尹姁笑了，紧紧地挽着孙策的手臂。虽然由何家之妇变成了孙家之妾，但她的生活质量并没有降低，反而有所提高，她对此非常庆幸。遗憾多少都会有一点，但谁又能趁心如愿，诸事顺心呢。
说实话，孙策也不知道尹姁是真是假，人心隔肚皮，本来就不好猜，女人的心思更不好猜，更何况他和尹姁还相隔了一千八百年。
孙策与尹姁去了西院，和袁权姊妹一起闲话。袁权本来打算下厨做些菜，被孙策拦住了。过了一会儿，冯宛和黄月英也来了，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笑，只有黄月英走到孙策身边，拿出一张纸，在孙策面前晃了晃。
“什么东西？”孙策接过图纸，看了一下，像是一个斜面，具体做什么的，却不清楚。
“徐公河要的工具。东西不复杂，但是对平整度、光滑度要求都非常高。他说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解开你说的那个曲线定式。”
孙策很惊讶，重新拿过图纸细看。经黄月英解说，他才知道这不仅是个斜面，而且斜面角度是可调的，未端却是水平的，这说明徐岳已经明白意识到如何得到不同的水平速度，并且进行量化。
聪明人啊。孙策心中希望大增。徐岳说不定还真能在没有精密计时工具的情况下得出自由落体公式，毕竟他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之一。数学家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抽象思维能力，他们要是兼涉其他学科，不论是什么学问，都比别人容易一些，尤其是物理学，牛顿、伽利略都在数学上有着很高的造诣。
“全力支持他。”孙策说道：“问问他，还有没有和他一样潜心学问的同道，有一个请一个。”
听到同道二字，冯宛转头看了孙策一眼，随即又故意看向别处，只留给孙策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
数日后，杜袭亲自将曹家抄没的家产送到了平舆，交给孙策。孙策请示了孙坚，对出征的将军论功行赏。因为他们父子官职的限制，对中低层将领可能升职，高层将领却没办法升职，只能多赏一些钱。如果不是抄没了曹家这么多财产，这些钱孙策根本拿不出来。
孙坚虽然没有参与浚仪之战，但之前也曾随朱儁作战。朱儁无钱可赏，孙坚也没什么钱，这笔钱也只能由孙策提供。拿到赏赐之后，程普等人既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心是有了赏赐，日子会好过些。他们都不是本地人，没有土地收入，军饷和赏赐就是所有的收入，军饷有限，只能保证基本生活，赏赐才是大头。不好意思是因为他们没立什么功，赏赐拿得有点心虚，担心被人背后说闲话。
在这种心态下，他们请战的愿意更加强烈。
孙策理解他们的想法，与孙坚反复商量之后，决定将庐江、九江的战事交给孙坚，他一心一意与周瑜攻取荆州。为了保证北线安全，孙策提议由孙贲独领一部，坐镇沛国谯县。谯县离陈国、梁国都很近，不管哪个郡发生战事，都可以居中策应，及时支援。
孙策原本计划由吴景坐镇汝南，但是孙坚还是希望吴景随军出征，吴景本人也是如此。孙策没有反对，他提议由龚都和徐琨留守汝南。龚都本来就是汝南人，熟悉地理，黄巾出身，与汝南世家勾结的可能性不大，又经过浚仪之战的考验，忠心无虞，再加上徐琨这个少壮派，就算汝南世家想闹事，他们也能摆平。
孙坚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精神抖擞的投入准备中去。
与此同时，武周也结束了对蔡家的查抄。经反复核对，蔡家侵占良田、隐匿人口的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只不过为了照顾蔡衍的名声，他们把责任全部推到了蔡阳的身上。孙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令将蔡阳收监，等待秋后处决。蔡家家产被抄没，充为军用，家人被没为官奴婢。
比起抄没曹家，抄没蔡家的收获虽然不及曹家一成，但工作之细致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刘成和刘备的双重监督下，武周等人不敢大意，将各种材料准备得非常充分，又写了一份结案文书。孙策与孙坚过目后，命人抄写了很多份，一份送往长安朝廷，其他的则分发到各郡国，要让全州的人都知道孙家父子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中饱私囊，而是职责所在。
一时间，豫州震动，世家惶惶不安。
趁着这阵风，张昭以汝南太守的名义下达命令，在汝南郡恢复盐铁专卖。各县乡里以所报人口领取相应数量的盐，这些盐按正常价格供给，任何人不得多吃多占。在此之外，市场上也可以出售盐，但价格奇高，而且按照孙策的建议，采用分级盐价，买得越多，加价越离谱，直到正常盐价的百倍。
消息一出，那些世家豪强立刻明白了，气得破口大骂。这道命令是会专门针对他们的。普通百姓根本不需要额外买盐，只有隐匿了大量人口的他们才需要到市场上买盐，而且冬季来临，新年将至，他们需要更多的盐来腌制食物。张昭这时候恢复盐铁专卖，就是对他们不配合的报复。
在世家豪强的愤怒中，孙策很低调的纳袁权、冯宛为妾。

第592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许虔在院中练习导引，一招一式，不急不徐。
许劭拱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耷拉着眉梢，眉心皱成了川字。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许虔却没有停的意思，虽然脸上看不出一点神色变化，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位从小一直很关照他的兄长生气了。
但他不敢有任何不服。事实证明了兄长的判断是正确的，他错过了和孙策和解的机会，给许家带来了灾难。这时候就算按照兄长之前关照的补交十年缺额也不行了，许家倾家荡产都未必能逃过这一劫。院角的梅花上点点露珠，透明晶莹，在晨风中轻轻颤动，随时可能落地，摔成碎片。许劭的心情比那些露珠还在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又会摔成什么模样。
许虔不知不觉的收式，吐纳几次，转过身，一边搓着手，一边向堂上走去。许劭连忙跟上，亦步亦趋。许虔上了台阶，在廊下站定，回头看了许劭一眼。
“家里收拾好了？”
许劭愣了一下，随即咧了咧嘴，露出央求的苦笑。他拱拱手，正要说话，却被许虔的眼神逼住了，悄悄地咽了口唾沫，没敢吭声。许虔哼了一声。“跟我来吧。”转身向后室走去。许劭跟着他进了内室，一眼就看到了墙根的几个樟木箱子，不由得心中一紧。他们兄弟没有分家，但父亲辞世的时候，将家里的贵重物品给了他们兄弟，就是用这样的箱子装的。他迅速又扫了一遍，发现屋里陈设的几件名贵器物都不见了，四壁空空，特别刺眼。
“出门在外，粗重之物携带不便，你把这些东西带走吧。先去豫章，观望形势，如果豫州稳定了，你就回来。如果形势不妙，你就去交州避一避。”
“兄长，我……”
“行了，这也不是你的错。”许虔叹了一口气。“盛极必衰，这是世间至道，只可惜识者少，能行者更少。子将，两次党锢为何而起，你还不明白吗？这只是开始，更大的劫难没有来，你赶紧走吧，给许家留一线生机。”
“那兄长呢？”
许虔淡淡地说道：“我不会有事的。孙策不是孙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赶尽杀绝的，大不了过几天苦日子罢了。以我的能力，不失下曹从事，犹能温饱有余。”
许劭不忍的转过了头，不让许虔看到他眼中的悔恨和泪水。不出他所料，许虔这是准备散尽家财以全性命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犹豫，没能当机立断。
“子将，事不宜迟，别耽搁了，我去太守府，你回去准备，拿到路传就出城，越快越好，出了汝南，你就安全了。”
“喏。”许劭拱拱手，深施一礼，转身离去。还没走下台阶，他已经泪流满面。
许虔坐在室中，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的妻子陈氏出现在门口，瞥了一眼墙角的箱子，视线一掠而过，最后落在许虔的脸上。
“夫君，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门。”
许虔抬起头，打量着布裙荆钗的妻子，眼神中露出一丝惭愧。“夫人，委屈你了。”
陈氏平静地笑笑。“无妨，我陈家比这严重十倍的苦都受过，这点挫折算不了什么。倒是夫君要小心些，张府君虽然是读书人，却立功心切，又与子将结怨，少不得会说两句难听的。”
“我乡野之人，被郡将说几句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出身名门，现在却要向孙家低头，我怕九泉之下没法向故太傅交待。”
提起陈蕃，陈氏也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默默地坐在许虔身边，握着许虔的手，久久未语。
……
孙策靠在床边，双手贴在脑后，看着袁权梳妆。袁权虽然没回头，却能感受到孙策的眼神，本想装作不知情，心却跳得厉害。她转过身，嗔道：“你不去阿宛房里，总在我这儿呆着算怎么回事，连累我被几个妹妹说闲话么？”
“阿宛还没起，她昨天睡得太晚了。”
“你啊，就知道欺负我们。”袁权转过身，想起昨夜的缠绵，脸也热了起来。
“我就说你们一个人不是我的对手，最好是联手，你们偏偏不信。”孙策走到袁权身后，双手搂着她的纤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袁权身材高挑，相貌也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肩比一般的女子宽，多了几分英气，黄猗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点，可是孙策很喜欢。当袁权在他面前解开颈间的衣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特别是肩部的凹坑里，他着迷不已，平时没事就喜欢从后面抱着袁权，用下巴去摩挲这个部位。
袁权推了推，却无法推开孙策，只得伸手拧了拧孙策的鼻子。“你啊，好的不学，尽学这些不正经的事，是不是郭奉孝教你的？下次我看到钟夫人，可得问问她。”
“郭奉孝虽然是亲信，却不管闺房之内的事。你问钟夫人也没用，她能管得住郭奉孝？”孙策嘿嘿笑道：“姊姊，再过两天，我就要出征了，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看到你们，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你还有好几个姿势我没领教呢。”
“让阿宛陪你出征吧，我会的她都会，身边有个人照应也是好的。”
“不行。”孙策一口中拒绝。“军中太辛苦，我可舍不得你们呆在那些地方。况且军中有女子会影响士气，我不能破这个例。”
袁权没有再说什么，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孙策肩上，看着铜镜中两人靠在一起的脸，犹豫了片刻。“好吧，就依你一回，不过下不为例。你是武者，天资这么好，有机会跻身宗师，不能将精力浪费在女色上。”
“你看你说的，就像我是好色似的。”孙策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这是修道，房中之道也是道，我这么做不是为了阴阳平衡嘛。你们太娇弱了，我怕伤着你们。”
“巧言佞色。”袁权红着脸，忍不住白了孙策一眼。孙策嘿嘿笑着，手便不规矩起来。袁权紧紧的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两人正说着情话纠缠，有侍女来报，许虔的夫人陈氏来访。袁权不敢怠慢，连忙推开孙策，又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妆容，眨眨眼睛，嫣然一笑，转身而去。
孙策追到门口，叫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袁权回头，狠狠瞪了一孙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及时转过头，不让孙策看到她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容。

第593章 夫人外交
孙策晃晃悠悠的回到冯宛的房间。冯宛已经醒了，只是赖在床上不肯起，听到孙策的脚步声，她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被子滑了下来，露出圆润的肩头。她连忙提起被子挡住身体。
“怎么，被权姊姊赶出来了？”
“许虔的夫人来访，她出去见客。”孙策在床上躺了下来，看着冯宛微黑的眼圈，想起昨天晚上的激战，不由得一笑。冯宛很主动，但她毕竟年轻没经验，平时锻炼也少，体质比较弱，不耐久战。不过她长得好啊，又正当豆寇年华，真正是貌美如花，肤滑如脂，那种带着几分生涩的娇羞与热情更让人心动。
“唉，权姊姊不愧出身高门，待人接物极是周全，我和尹姊姊望尘莫及。”冯宛托着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许虔的夫人出自陈家，她父亲陈太傅当年名列三君，名重士林，至今为人景仰呢。这许虔虽然号称平舆二龙，能娶到陈太傅的女儿，也是高攀了。”
孙策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冯宛见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抱着孙策的手臂撒娇道：“夫君，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时失言，你千万别记在心上。”
“放心吧，我不记仇。”孙策咬牙切齿，将冯宛扑倒。“我有仇，当时就给报了。”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入被中，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冯宛咯咯地笑着，连忙用手来推孙策，求饶道：“夫君，不能，千万不能，被下人们听见，再传到阿母耳中，我就没法做人了。”
孙策虽然有心来一发，却也不忍让冯宛为难，更何况袁权好容易答应了晚上一龙双凤，现在折腾得狠了，晚上可就泡汤了。他抱着冯宛，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冯宛很惊讶。
“袁姊姊真的答应你了？”
“我还会骗你？”孙策点点冯宛的琼鼻。“好好学，看看权姊姊是怎么侍候人的。”
冯宛羞红了脸，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孙策很满意。这年头的姑娘真好学啊，而且放得开，好姊妹并肩作战毫无心理压力啊。当然这对男人也是一个鞭策，没有一副好身体，就算娶了美娇娘也只能看不能享受。孙策灵机一动，说道：“阿宛，起来，我教你练拳去。”
“我？练拳？”
“是啊，你太文弱了，柔韧度虽好，体力略显不足，需要锻炼。我把我最得意的拳法教给你，你只要坚持练习，不仅能增强体力，还能青春永驻，一直这么美下去。”
一听说能青春永驻，冯宛心动不已，连忙起身穿衣，免不了又打闹一番。
……
堂上，吴夫人居中而坐，袁权与陈氏分坐两边。陈氏比吴夫人还要年长十岁左右，鬓边已见白发。她穿得很朴素，连一件首饰都没有，用荆钗挽着头发。没有假发的支撑，她的发髻看起来很小，贴在头上，几根白发看得格外刺眼。
吴夫人有些不解。许家是平舆第一世家，就算在整个汝南郡也是数得上的豪强，陈氏祝贺孙策纳妾也送了厚礼，可是她为什么穿得这么朴素，是标榜名声，还是有其他用意？她倒不惧许家，但她真的搞不清陈氏是什么用意，生怕一时不慎说错了话，被陈氏笑话。
陈蕃的女儿，这个身份对她有足够的威慑力。
袁权却很平静，她打量了陈氏一眼，嘴角微挑。“多谢夫人光临，不过贺礼太重了，我和宛妹妹不敢收，还请夫人带回去。夫人俭朴，我等见贤思齐，不敢奢侈。孙家虽然算不上什么高门，但阿舅也是裂土分封的诸侯，拙夫也是统兵作战的将军，俸禄虽薄，足以支付家用。”
陈氏一声叹息，欠身道：“妾身惶恐，上次夫人相邀，因俗务缠身，未能及时拜访。这次来，一是祝贺夫人与孙将军的亲事，二是请罪。”
“夫人言重了。谁家还没点杂事，你又不在府里当差，哪有一请就到的道理。如今既已大驾光临，礼节也尽了，可必再以厚礼相遗。无功不受禄，我等承受不起啊。”
陈氏再拜。“上次的疏忽只是其一，还有更大的失误要请夫人斡旋。”
袁权和吴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慢了语速。“夫人的意思……是要我阿姑向阿舅进言吗？”
“正是。我家……”
袁权摇摇头，打断了陈氏。“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更不能收了。公事自有男人们处理，我们妇人持家可也，不宜干涉其公事。夫人出生高门，陈太傅当年为铲除阉竖，整顿朝政，不惜以古稀之年亲冒锋镝，你这么做，恐怕对不住令尊的一腔正气吧。”
陈氏哑口无言，脸莫名地涨得通红。她猜到袁权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她，但她没想到袁权这么决绝，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而且直接搬出了她的父亲陈蕃，一句话就堵死了她的希望。陈蕃是为了朝政清明而死的，她现在却在为许家的贪婪低声下气的求人，的确愧对家风。
吴夫人看在眼里，暗自佩服。她可没有袁权这样的口才，更没有袁权这样的见识。难怪孙策对袁权这样一个成过亲的妇人情有独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撑得起孙家的门户啊。
“夫人识文断字，尊夫又是汝南士林魁首，想必知道最近查处曹家、蔡家的事吧？”
“略知一二。”
“夫人觉得，我家阿舅这个豫州牧处理得如何，可有不公之处？”
陈氏摇摇头。就这事而言，袁权还真不是以势压人，曹家的事且不说，处理蔡家的事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袁权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既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对陈氏服软的兴奋。“夫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许家如果有触犯国法的地方，州牧府也好，太守府也罢，都会秉公处理，按律行事，绝不会因为夫人送的礼厚薄而有差别。如果没有触犯国法的地方，也不必因为许子将与拙夫之间的一些过节而不自安。拙夫虽然读书不多，却天生仁孝，不以私害公的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第594章 女王
袁权之前曾经以吴夫人的名义派人请陈氏和许劭的夫人廖氏以及其他一些世家的女眷赴宴，但陈氏只派人送了一份礼，没有到场，廖氏更是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她们没来，其他各家便有些犹豫，有的推说有事，有的虽然来了，却什么态度也没有，直到袁权透露了可能会实行盐铁专卖的消息后，她们才意识到其中的厉害，其中几家回去之后就补上了缺额。
隐匿人口，侵吞耕地，当然要受处罚，但主动交待有功，处罚相对也轻。陈氏、廖氏没有来，听到消息地慢了一步，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太守府已经颁布了盐铁专卖的命令。这时候就算交待也有点迟了，不仅处罚会更严重，而且会给孙家父子留下不配合的不好印象。
“州郡记，如霹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前不肯低头，是认为孙家父子没办法查清隐匿人口，又不敢激起整个豫州的反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所以他们有恃无恐，现在实行盐铁专卖，虽然还离查清所有的隐匿人口有一段距离，却足以表明孙家父子不仅有信心，而且有办法，盐铁专卖只是第一步，后面还会有其他手段陆续颁布，而且会越来越严厉。
陈氏送上厚礼，又以布裙荆钗的打扮来见吴夫人和袁权，自然是表示服软，恳请孙家父子放许家一马，但又不止如此。孙家收了这份礼，拿人的手短，他们总不能对许家穷追不放，说不定还要笼络一番，请许虔入幕。如此一来，许家东墙损失西墙补，还有机会恢复元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又坐实了孙家父子因财起意、劫掠世家的事实。
但袁权识破了他们的心思，不接受私礼，不欠许家这个人情，怎么处理许家自有律法可以参照，也不存在故意打击报复的嫌疑。就算把许家整得家破人亡，也不会让人挑出一点不是。
陈氏事情没办成，反被袁权教训了一通，无地自容，只得带着礼物走了。回到家，才知道许虔的遭遇差不多，张昭也不肯收礼，只是按照规定，要许家补上缺额，再交纳巨额罚金。至于许劭，张昭根本不在乎，立刻派人签发了路传，一副早就等着许劭滚蛋的模样。
一天之间，袁权陪着吴夫人接待了好几拨访客，平舆数得上的世家、豪强至少来了三分之一，或是主妇，或者儿媳，或是辗转托人，袁权一下子冒出许多亲戚。袁权一一接待，与她们谈笑风生，周到殷勤，就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世家通好，让吴夫人、冯宛等人叹为观止。
孙策一直没露面，但他时刻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对袁权表现出来的能力，他虽然意外，却不像冯宛等人那么惊讶。当初在宛城，袁术重伤不治，他已经见识过袁权的手腕。在那样的情况下袁权都能应付自如，阵脚不乱，更何况这些妇人。
见冯宛气沮，孙策安慰道：“人各有所长，她有她的长处，你有你的长处，不必强求一致。阿母和权姊姊今天忙了一天，肯定累了，你去东厨张罗些酒食，待会儿犒劳她们，也尽一尽孝心。”
冯宛连声答应，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我去叫阿姁姊姊来帮忙，她的手艺比我好。还有啊，权姊姊今天累了，怕是没力气服侍你，要不要让尹姊姊一起来？我看她这些天精神多了呢。”
孙策笑着摆摆手。“忙你的去吧，我只是有点贪心，却还不至于这么没人性。阿姁这些天虽然好些了，身体还是弱，别打扰她了。”
冯宛应了一声，雀跃着去了。孙策挠挠头，也觉得惋惜，好容易磨得袁权答应了，偏偏遇到这些事，真是不走运啊。
晚饭吃得很开心。吴夫人虽然没有明着夸袁权，可是眼神中充满了笑意，显然对袁权的表现非常满意，袁权的地位一下子和尹姁比肩，生生将冯宛比了下去。再过些日子，等她有了身孕，连尹姁也会甘拜下风。将来袁衡能不能超过她，只怕也要打个问号，至少孙策是这么觉得的。每个人的能力不仅和天赋有关，也与生长环境有关，袁权儿时袁家还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见多了高官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袁衡却不具备这样的成长环境，她能否拥有和袁权一样的处事能力要看她的悟性能否弥补这个缺憾。当然，有袁权这个姊姊引路，这也是她的优势。
不过孙策心情也不错，盐铁专卖的公告一颁布就有这样的震慑效果，就算只有一部分人低头，所补的缺额也足以满足出征的需要，就算是两线作战也不会捉襟见肘。拿下荆州和庐江、九江，地盘进一步扩大，经济危机就能得到缓解，孙家的根基就算是立住了，豫州也就没这么重要了。
晚饭后，孙策又陪着吴夫人聊了一会儿。吴夫人叹息道：“伯符，还是你运气好。如果不是时运，袁权这样的女子别说做妾，就是你想娶她为妻都未必有这样的福气。”
孙策笑道：“不瞒阿母说，我本来是想娶她为妻的，可是她不肯。”
“是吗？”
孙策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吴夫人更是欣慰。“伯符，她是个苦命人，你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再受委屈。将来……将来她如果能生个儿子，你要将他将嫡子一样看待。”
孙策满口答应。吴夫人累了一天，有些疲倦。孙策本想等老爹孙坚回来再商量点事情，见此情景也只好先行告退。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先到袁权的屋子，想和她说几句话，表达一下感谢，却看到冯宛坐在床边，罗衫半解，长发也解开了，披散在胸前。
孙策很意外。“阿宛，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
冯宛不说话，只是笑，斜眼看看床后。孙策听到水声，知道床后有人，应该是袁权在用水。他还是不同意，上前去拉冯宛。“别闹了，权姊姊累了一天，让她好好休息吧。”
“怎么，你想食言自肥吗？”床帷一掀，袁权走了出来，面色微红，容光焕发，哪里有半点累的模样。孙策很惊讶。“姊姊，你怎么……这么精神？”
“是啊，我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今天这么精神。”袁权示意侍女掩上门，咬着嘴唇走了过来，一双素手按在孙策胸前，将他推到床上，自己也爬了上来，跨坐在孙策腿上，像是威风凛凛的女王，一边解孙策的腰带，一边喝道：“阿宛，别坐着，拿出你的本事来，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

第595章 丈八蛇矛
随着粮饷问题解决，南征正式提上日程，在一批新式军械送到，部下换装完毕后，孙坚首先率部出征，向芍陂进发，他将在那里进行短暂驻扎，然后展开对庐江、九江的攻势。与此同时，他还担负着吸引刘勋注意力，为孙策打掩护的任务。
黄忠作为孙策部的前锋，也离开了平舆，他将赶到平春一带，先与李通汇合，伺机突入江夏。
孙策按兵不动，继续迷惑刘勋可能安排在汝南的细作。他在汝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汝南世家豪强也可能和刘勋暗中联合，通风报信，他留在平舆就是为了让刘勋误以为黄忠、李通只是为了牵制他的疑兵，并非真正发起攻击。等周瑜向江陵进军时，他就有可能离开阴陵，去支援陈纪。如此一来，黄忠和李通将迅速出击，抢占阴陵，切断刘勋的退路。
孙策相信，不用他亲自出手，黄忠和李通就足以收拾刘勋这个废物。他的任务是拿下江夏之后继续进军江南，攻取长沙，进而为攻取豫章做好准备。
短短几天时间内，近两万大军开拔，平舆城一时间热闹非凡。按照惯例，大军出征前都会誓师，祭兵主蚩尤，但仅限于军营之内，不会让外人参与。孙策打破常规，取得孙坚同意后，邀请了一些有合作意愿的世家豪强观礼，借此机会向他们展示实力。此举果然影响不小，连续几天，平舆城内百姓都在谈论孙家的实力。随后几天，又有几家表示了合作意愿，武周等人的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
趁着刘备回城述职的机会，孙策将打造好的丈八蛇矛交给了张飞。
拿到蛇矛的那一刻，张飞兴奋得像个孩子。“将军，我……我能试一试吗？”
“当然可以。”孙策笑道，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关羽。关羽抚着胡须，眯着眼睛，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留开蛇矛，显然是眼馋了，只是不肯表现在脸上，怕孙策笑话。
这也怪不得他，这柄蛇矛太漂亮了。全长一丈八尺，蛇形双刃长四尺，脊厚刃利，根本就是一柄长剑，可刺可砍，和孙策手中的霸王杀有异曲同功之妙，只是更长，更适合马上作战。一丈四尺长的矛杆全钢打造，截面呈现椭圆形，这样便于感知矛刃的方向，便于发挥割砍的作用。通体髹黑漆，用金漆绘了一条盘旋的金蛇，矛头就是金蛇吐出的蛇信，充满狰狞之美。
这条金蛇是张飞自己设计的，黄月英派良工巧手绘上，还在蛇眼处镶了两粒真正的金珠，整条蛇一下子活了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腾空而起，是一件技术与艺术结合的珍品。
得到孙策的允许，张飞提矛上马，就在演武场上奔驰起来，丈八蛇矛在他手中飞舞，拦拿扎挡，左右击刺，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张飞使得性起，纵马而过的一瞬间，大喝一声，以矛当刀，轻轻一挥，就将练飞用的木人桩砍为两断，砍击的威力丝毫不亚于千军破。
“好矛，好矛。”张飞欢喜得合不拢嘴，连下马都不舍得放开，抱在怀里，来到孙策面前。“多谢将军。”又向黄月英深施一礼。“多谢大匠。”
“高兴个甚！”关羽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武器再好，不能上阵，也和枯木无异。”
张飞乐呵呵地说道：“云长兄，我知道你是嫉妒我，我不怪你。换成你有这样的独门兵器，我也会嫉妒你的。不能上阵有什么不好，我才可以多得意几天，等上了阵，你立了功，也有了独门兵器，我就没机会得意了。”
关羽气得仰天不语。孙策却是大笑，对刘备说道：“你可要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回到战场上来。”
刘备强颜欢笑。“谨遵将军吩咐。”
……
袁谭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来到堂上，小心翼翼地坐在席上。小黄之战时，他受了重伤，虽然有名医好药，还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到现在还不能行动自如。
“子修，你家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深表同情。”袁谭叹息道：“这孙策真是卑贱之人，居然使出如此下作手段，将来一定会被世人唾弃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将来有机会进攻江南，我一定将攻击吴郡的任务交给你，让你报今日之仇。”
曹昂连忙行礼。“多谢使君。不过我今天赶来，并非只为家门之祸，而是担心孙策掳掠豫州世家，收集粮草，冬天恐怕会有大战。”
“我知道，他想打庐江、九江。”袁谭点点头，露出胜劵在握的微笑。“我刚刚收到消息，孙坚已经统兵一万五千人赶往庐江。我担心陈登、周昂不是他的对手，正打算派人攻击梁沛，策应他们。”
“那孙策呢？”
“他还在平舆，应该是留守吧。”袁谭沉默了片刻，无声地笑了笑。“我听说孙策最近刚纳了两个妾，深得房中之乐，很少去军营。”
“什么？”曹昂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孙策最近是很少去军营。”袁谭曲起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他们粮饷有限，两线作战的可能性不大，既然孙坚率部出征，他自然是留守了。不管怎么说，孙坚才是父亲，又正当壮年，致仕未免太早了些。唉，现在看来，还是你我自在些。”
曹昂没吭声。他自认没有袁谭、孙策的能力，也没有他们的野心，在父亲身边时，他觉得很自在，没什么受拘束的感觉。不过他没有反驳，能和袁谭有同病相怜的机会，可以拉近他和袁谭的关系，对他来说有好处。这是陈宫反复和他商量过的事，他一直牢记在心里。
“使君打算派谁攻梁沛？”
“程昱攻梁，朱灵攻沛，刘表会率部攻击鲁国。子修，你就安心攻击泰山郡吧，报仇心切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见袁谭主意已定，曹昂没有再争。他本来想争取攻击沛国的任务，给曹仁一个发挥的机会。曹仁曾经纵横淮泗多年，他对那里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有立功的机会。立了功，才能得到赏赐，才能弥补被抄家的损失。但陈宫关照过他，可以争取，不必强谏，以免引起袁谭不快。立功的机会很多，信任却很脆弱，一旦与袁谭产生嫌隙，再想弥补可就难了。
“喏！”
看着顺从的曹昂，袁谭非常满意。“子修，你可曾婚配？”
曹昂摇摇头。“我还年幼，父亲又远在长安，还没时间考虑此事。”
“唉，你是长子，又身为将军，征战沙场，岂能不早些娶妻生子，以防不测。这样吧，刘表有个女儿，与你很般配，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向刘表提亲，玉成此事，如何？”

第596章 虚虚实实
曹昂很意外。他虽然和刘表同在袁谭帐下听命，他的父亲曹操也和刘表相识多年，却谈不上什么交情。刘表是名士，名列八俊，又是著名的党人，又是宗室，血统高贵，绝不是曹家能高攀得起的。他愿意将女儿嫁给他？怎么听，这都像是一个诱饵，难道袁谭有什么危险的任务要我去完成？
可是看袁谭说得这么有把握，曹昂又不敢说不相信。他迅速考虑了一下。
“家父虽然不在兖州，家母却在身边，婚姻大事，须得父母之命，容我回禀家母后再答复使君。”
袁谭很满意。“久闻子修至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使君。”
虽说亲事还没定，但曹昂应对得体让袁谭很受用。他和曹昂聊了很多，既像一个谆谆善诱的上官，又像一个和蔼可亲的兄长。得知曹家损失惨重，他还送了一些礼物给曹昂，让他回去安抚曹仁。
曹昂感激不尽。
两人正说得开心，有人来报，蒋干来了。
袁谭很奇怪。他和曹昂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子修，你猜猜，孙策派蒋干来又有什么诡计？”
曹昂想了想。“应该是与使君交好，稳住豫州北境，好让孙坚从容攻击庐江、九江吧。”
“没错，我也这么想。”袁谭抚掌而笑。“不过这一次注定要让他失望了。就算蒋干像苏秦、张仪一样能言善辩，我也会让他无功而返。当然了，将计就计，骗骗他，还是可以的。”
“使君高明。”
袁谭大笑，命人将蒋干请了进来。蒋干上了堂，见曹昂在座，先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曹府君会在这里，果然没错。”
曹昂很惊讶。“你是来找我的？”
“当然。”蒋干拱拱手。“顺便来看看使君。使君，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家将军已然康复，正厉兵秣马，准备再使君再战一场，分个胜负，不知使君能否应战。”
袁谭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静地笑了笑，只是笑得很勉强。“孙将军恢复得真快啊，真是让人羡慕。”
“还好，一是伤不算太重，二是有南阳本草堂研究的新药，就是上次送给将军的。”
袁谭一点印象也没有。蒋干见他一脸茫然，又说道：“辛佐治没和你说？他说你们有好药，用不着我们的药，所以我就又收回去了。”
袁谭哭笑不得。蒋干这么一说，他有点印象了，辛毗好像提过这件事。他没心情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他更关心的是孙策想和他再战一场是真是假。据他收到的消息，孙策的确留在平舆，他和辛毗的分析是孙策功劳太多，影响了孙坚的威信，父子之间有了矛盾，孙策这才主动让贤。蒋干却说他是想攻击兖州，再战一场，是真还是假？
“刚刚大战一场，消耗钱粮无数，又想开战，你们有那么多钱粮吗？”
蒋干掩着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曹昂一眼。“不瞒使君说，原本的确没这么多钱粮，可是曹家太有钱了，特别是曹洪家，抄出几个亿来，再加上其他世家贡献，以及汝南郡各县仓库里的存粮，够用半年了。”
曹昂勃然大怒，长身而起，刚要喝骂，蒋干一步赶上前去，按住曹昂的肩膀。“府君稍安勿躁。这件事有些误会。”
“你们抄没我家，还有什么误会的？”曹昂眼睛都红了，伸手就要拔刀。
“唉，你别急，你听我说，孙将军也是迫不得已。”
“他是堂堂的讨逆将军，谁还能强迫他？”
“袁将军。”
“谁？”
“故后将军袁公路。”
曹昂和袁谭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扯上已经死了一年的袁术。
蒋干解释道：“府君有所不知，故后将军去年伤重而亡，就是因为令尊曹镇东。他死之前将后事托付给孙将军，其中有一条就是要杀死令尊。现在令尊远在长安，讨逆将军鞭长莫及，而故后将军的女儿刚刚嫁给讨逆将军为妾，日日哭泣，哀叹亡父大仇未报，责以春秋之义。讨逆将军无奈，只好抄没曹家，聊以慰解，顺便解决一下钱粮短缺。谁也没想到，曹家这么有钱，所以就……”
蒋干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又有点偷着乐的意思。曹昂气得大叫，拔出战刀，架在蒋干的脖子上。蒋干连忙摆手。“府君不要激动，听我说完，再杀不迟。”
“你还有什么话说？”
“讨逆将军虽然抄没了曹家，但他感激丁侍郎的相助，觉得过意不去，特命我来见府君及令堂，他愿意送回所有与丁家相关的人员和财物，表示歉意。你要是现在杀了我，那些人可就放不回来了。”
曹昂犹豫起来。事情涉及到母亲丁夫人，他不能不有所克制。
袁谭一直在冷眼旁观。他不关心丁氏族人的死活，但是他关心孙策的实力。打劫了曹家，孙策解决了钱粮短缺，完全有可能两线作战。孙坚攻庐江、九江，他坐镇汝南，是真的准备再战吗？不管是真是假，不得不防。如果孙策真的有这个意思，朱灵、程昱都不是他的对手，必须自己亲自出战才行。
可是他的伤还没好，根本无法出战。
“子修，不要冲动。孙将军虽说做得过份了些，但他是奉故后将军遗命，也是迫于无奈。既然他愿意有所补救，你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管怎么说，先将人接回来再说。剩下的损失请孙将军依数退还就是了。蒋子翼，你说呢？”
“使君说得有理。全退是不可能的，有些人死了也不能复生，在可能的范围内，孙将军愿意做出补偿。如果府君不肯接受，孙将军也没办法，只好与曹府君再战一场，分个胜负，了结曹镇东与故后将军之间的恩怨。袁夫人可说了，暂时杀不了曹镇东，杀曹府君也行，父债子偿嘛，哪怕是当个利息。东郡虽然远，可是一旦两军交战，想必曹府君还是会亲临前线的，有的是机会对阵。”
袁谭虽然觉得这个理由荒唐，可孙策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这种事还真干得出来，而他收到的各种消息也证实这个可能并非完全没有。一想到要再次与孙策对阵，他心里不免有些惴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养伤，还没腾出手来与兖州世家、豪强磋商，他对兖州的控制并不比孙策对豫州的控制稳固。
此时不宜开战，一定要稳住孙策。

第597章 送许劭
袁谭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为由，阻止了曹昂，设宴招待蒋干，又召辛毗、路粹等人来相陪。宾主相谈甚欢，但其间不乏试探和陷阱，蒋干胸有成竹，一一应对，谈笑风声。
趁着路粹、王彧等人与蒋干辩论、斗酒的时候，袁谭歪了歪身体，辛毗会意地靠了过来，端着酒杯，像是给袁谭敬酒，背对着蒋干。袁谭轻声说道：“我那从叔去世之前，将后事托付给孙策，据说有些条件，其中之一便是杀了曹孟德报仇，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当时张仲景也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说来听听。”
辛毗却露出一丝为难，顾左右而言他。袁谭眼珠一转，便猜到了几分，轻声笑道：“我那从叔要孙策杀的人中，不会还有家父吧？”
辛毗苦笑道：“使君聪慧过人，一猜就中。”
“其实也很正常，并不难猜。”袁谭垂下眼皮，呷了一口酒。“除了这两件事，还有其他的条件吗？”
“将军不妨再猜。”
袁谭眉梢轻挑，思索片刻，又道：“娶袁衡为妻？”
辛毗挑起大拇指。“使君高明。”
“嘿嘿，这有什么难猜的，孙策接连纳了三个妾，却不肯娶妻，实在不合情理。冯方做过司隶校尉，他的女儿又是国色，做孙策正妻绰绰有余。我从妹袁权更是一个百里挑一的贤女子，居然肯屈身为妾，除了亡父遗命，我实在想不过其他的理由，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让冯方无话可说，让我从妹俯首听命。”
“是啊。孙策得此大恩，自然要尽心尽力，抄没曹家家产只是一个开始，他与盟主的冲突更无法化解，否则后将军旧部必然不能接受。使君，你任重而道远啊。”
袁谭一声叹息。“只可惜我有伤在身，要不然趁此良机进兵豫州，为君父解忧，岂不快哉。”
“此乃孙策的时运，不过无济于事，只是让他多活一时罢了。”辛毗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我已经派人联络豫州诸家，只等孙策闹得不可收拾，再里应外合，一起击破之。眼下就让陈登和周昂多费些心思，将孙坚困在九江、庐江吧。”
袁谭拍拍辛毗的手。“佐治就是我的子房啊。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
……
许劭下了车，转身看着远处烟柳笼罩中的平舆城，鼻子泛酸，眼神黯然。
站在一旁的许混叹了一口气，劝道：“阿翁，行毋顾，别看了，走吧。”
许劭心情低落，没理许混的提本。他这不是简单的出行，而是要离开平舆，离开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家乡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张昭拒绝了兄长许虔的贡献，袁权拒绝了嫂嫂陈氏的厚礼，坚持按律处理，看起来许家还不至于倾家荡产，但许家再想在州牧府或者太守府任职却是千难万难了。失去了官职，又失去了在士林中的影响力，许家很难再翻身。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迟疑不决，我是许家的罪人。年逾不惑，我却做了一个糊涂之至的蠢事，毁掉了几代人的积累。走吧，就算不走，也无颜见家乡父老。没有了月旦评，不再是郡功曹，又有多少人还把我看在眼里呢。知道他出门的人不少，送行的却一个也没见着。
两行老泪夺眶而出，许劭垂下头，不让别人看见他的凄凉。他大步下了河岸，踩着踏板上了船，钻进船舱，哽咽着吩咐开船。船夫解开缆绳，用竹篙用力撑岸，船缓缓离开岸边，向澺水中央滑去。
“许子将，请留步。”岸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许劭听得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拉开窗牖一看，发现是庞统，不禁有些意外。他给长子许混使了个眼色。许混会意，钻出船舱，立在船头，大声说道：“庞君有何贵干？”
庞统拱拱手。“得知贤父子远游，讨逆将军特置薄酒，来为贤父子送行，还请贤父子稍留片刻。”
许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许劭。许劭也有点糊涂。他不知道孙策怎么会来给他送行。他自认和孙策根本不是一路人，孙策已经胜了，还不肯放过，这是什么意思？他本待拒绝，可是一想自己被逼得背井离乡就是拜孙策所赐，如果此刻再不战而走，这口气恐怕要憋在心里一辈子。
胜负又如何？产业没了，名声扫地，我已经一无所有，没什么好怕的。拼着一死，今天也要一吐为快。
许劭钻出船舱，示意船夫将船靠岸。船刚刚泊好，岸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孙策在典韦和一些卫士的簇拥下出现在码头上。孙策勒住坐骑，看了一眼挺站在船头的许劭，笑了起来。
“许子将，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只是来送行而已，并无他意。”
“谁说我紧张了？”许劭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放松了捏得过紧的拳头，心虚地干咳了两声。
孙策点点头，翻身下马，示意庞统等人站得远些，就连典韦等人也赶到一边，只留下刘斌侍候。时间不长，有义从铺好了席，设好了案，摆上了酒食。孙策伸手相邀，许劭不甘示弱，从容入座。
孙策示意刘斌上酒，主动举起酒杯。“先祭行神（路神），保佑许君一路顺风。送行诗我做不了，自饮三杯。”说完，先祭了行神，又连饮三杯。
见孙策礼数周到，许劭也不好意思翻脸，按照规矩，祭了行神，又奉陪了一杯。
“来，尝尝这些时蔬，离开了汝南，你未必还能吃到家乡的风味。”
许劭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连忙举杯，挡在面前，借机拭去眼角的泪珠。他可不是外出游历，他这是逃难，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的孙策。这酒喝得实在难受啊。
“不过，常言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许君此去恐怕不止万里，增长见识，以后名扬天下，也算是因祸得福。”孙策再次举杯，笑道：“我预祝许君像夫子周游归来，删诗注经一样，开宗立派，成一代大家，为后人景仰。”
许劭忍不住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我许劭鄙人而已，岂敢与圣人比肩。我就在江湖之远，看将军庙堂之高，心愿足矣。”
孙策莞尔一笑。“借许君吉言。如果真有那一天，希望许君不管在哪里，都给我来一封书札，传几句话。说起来，我与许君相识数月，许君还没有评价过我呢。”
“将军不怕我骂你？”许劭斜睨着孙策，挑衅的意思很浓，看得一旁的许混心惊胆战。
孙策淡淡地说道：“笑骂由人。我虽然未必同意你的看法，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我虽然读书少，学问浅，却也知道子产不毁乡校的故事，听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古语，做不出堵塞言路的蠢事。”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了，你有骂我的权利，我也有骂你的权利，你说对吧？”

第598章 舍与得
许劭本来的确想骂孙策几句，话已经涌到了嘴边，一听孙策这句话，又把那些话生生咽了回去，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真要开骂，他还真未必骂得过孙策。之前几次交锋，吐血的可都是他，孙策连根汗毛都没损失。
孙策看着许劭的窘态，忍不住笑出声来，而且笑得非常得意，一点也不掩饰。许劭更加郁闷，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又跟着白一阵，握着酒杯的手关节发白，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漆耳杯也许已经被他捏碎了。
可惜他没有。就像他以为自己能够指点天下一样，其实他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孙策挪了一下身体，改变坐姿，抱膝而坐。这个姿势有些无礼，但也更为放松。你可以理解成放肆，也可以理解成没把你当外人，当然也可以理解成他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想。孙策此刻神态轻松，显然没有把许劭会怎么想考虑在内。他摇晃着身体，拈起一片干果，手指微微用力就将坚硬的果壳捏破，取出壳中的果仁，曲指一弹，正好落入张开的嘴中。许劭很反感他的轻佻，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力量和精准。
“我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望许君说我什么好话。不过，我想你也不至于造谣诬蔑。”孙策慢条斯理的捏着干果，一边吃一边说。“你此去是往庐江还是豫章？听说豫章太守华子鱼也是名士，如果他问起你，你打算怎么说我？”
“将军也畏惧人言吗？”许劭冷笑道。
“我？不怕。不管你说我什么，我都不在乎。”孙策轻笑道：“庐江也罢，豫章也罢，迟早都会在我的掌握之中。你说了什么，也会落入我的耳中。我担心的是你所言不实，坏了名声，将来不好混。”
许劭心中暗凛，隐隐不安。孙策说得很自信，而且猜得也基本准确，他的确是想先去庐江，再去豫章。如果孙策真的有计划攻击豫章，那他的逃亡之路可能比预想的还要艰难。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的立锥之地，逃过了大江还不行，还要远窜岭南烟瘴之地？
“将军未免太自信了。”
“我说的是事实。你不妨仔细的想一想，我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有你能说出一件，我就把你许家的家产全部还给你。”
许劭皱紧眉头，沉吟良久，额头沁出了一层汗珠，油光可鉴。他翻来覆去了想了好几遍，还真没发现孙策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轻佻，他粗暴，他不知礼数，他专横擅权，无视朝廷法度，但他的确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几次冲突，但孙策明明有强大的武力，却没有对他动过粗，和孙坚杀王睿、张咨完全不同。
“你看，没有吧？既然如此，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无非说我读书少，为人粗鲁，这些也是事实，我也没想装高雅，君子坦荡荡，小人藏鸡鸡……不是，常戚戚嘛，对吧？”
许劭无言以对，只能报以冷笑。
“行了，酒逢知已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虽然来送你，你也未必会把我当知已，说多了也烦人，我就不啰嗦了。临别在即，胡诌几句算作送别吧，还请许君不要见笑。”孙策咳嗽两声，举起酒杯，拱手施礼，一本正经地念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劝君更饮一杯酒，船过大江无至交。人情冷暖皆常态，青山明月自吹箫。踏遍千山与万水，还是家乡春色好。许君，一路顺风。”
虽然对孙策的确没什么好感，但往日知交没一个来送，反倒是孙策来送行，还作诗送别，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感动。两人拱手作别，许劭上了船，解开缆绳，升起船帆，顺水而下。许劭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孙策，忽然叹了一口气。
许混不解。“阿翁，你这是……”
“小子，你觉得孙策那首送别诗怎么样？”
“不怎么样。虽然七字一句有些新意，但话里话外无非是讥讽我等，想劝我们留下罢了。”
“你啊，朽木不可雕也。”许劭摇摇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还请阿翁指教。”
许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原本觉得自己感悟很多，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甚妥贴，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语来评价孙策和他的这首送别诗。这首诗形式很别致，是很少见的七言诗，诗句中的确有讽劝之意，但更多的却是对远行的担心，还有一种洞达世情的豁达。
孙策读书少，也没听说过他会做诗，这应该是他身边的人为他作好，让他来念一下的吧。是谁呢？张纮，郑札，还是那位聪慧的袁夫人？
不过，许劭印象最深的还是孙策的警告：你不要诬蔑我，否则你会自取其辱。孙策当时虽然是笑着说的，可是许劭却感受到了其中深深的寒意。虽然他自认为是君子，还是不免戚戚起来。
……
孙策回到平舆城，刚刚进府，就收到了吕范送来的消息：程昱统领一万大军进入梁国境内，别部拿下了薄县，主力正在攻击虞县，很快就能推进到睢阳。
孙策不敢大意，立刻让庞统拿来地图，又请来张纮商议。
张纮看完军报，说道：“既然程昱都出动了，朱灵大概也不会闲着，沛国很快就会有消息送来。但梁沛都不是大问题，鲁国怕是要失守。浚仪之战，袁谭虽然作战勇敢，却没有什么战功可言，这次可能是要取鲁国，好给自己添一笔军功，同时为进攻徐州做准备。”
孙策表示同意。鲁国本属徐州，东汉时转划豫州，从地图上看，就像是豫州硬生生挤进兖州的盲肠。将同属兖州的泰山郡、山阳郡隔开。不久前，陶谦出兵攻占了泰山郡南部的三个县，袁谭要收回这三个县，就只能从泰山北部发起进攻。如果能拿下鲁国，他就可以直接从山阳发起攻击。
对于豫州来说，鲁国就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鲁国只有六县，七万多户，四十余万口，仅占豫州的十五分之一。人口看起来不少，可惜流寇多，不少人成了黄巾，或者做了贼，泰山贼可是出了名的多。原因很简单，泰山就在旁边，往山里一躲，随你多少大军都找不着。鲁国油水不多，要守也不易事，没有五千人根本守不住，鲁国本身的钱粮不够用，要从沛国调拨。而沛国也不富裕，最后还是需要从汝南运粮补充，会影响南北的两个战场后勤供应。
虽然觉得放弃鲁国比较合算，但让就这么把鲁国让给袁谭，孙策还是不乐意。
“先生有什么对策？”
张纮笑笑。“鲁国深入兖州，守之不易，但也不能给袁谭。鲁国本属徐州，对徐州的意义大于豫州，不如送给陶使君，让他和袁谭交交手，相信他一定会全力以赴。等他力不从心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拿下了庐江、九江，再收回来不迟。”
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根肉骨头扔出去，陶谦想不接都不行啊。有陶谦这个老古惑仔在侧，袁谭也不能不全力以赴，双方肯定会打得死去活来，两败俱伤。

第599章 量力而行
鲁相叫陈逸，不是别人，正是陈蕃的儿子，许虔夫人的兄长。
孙策决定放弃鲁国，不能不给陈逸一个消息。他当然可以不理陈逸，由陈逸独自面对袁谭的攻击，等着他兵败身亡或者弃官而逃，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他让袁权去通知陈氏，请她转告陈逸，你愿意守就守，不愿意守就回来，做官还是闲居都可以。
袁权心中有数，这是孙策给她机会施恩，收买人心，立刻收拾了一下，去陈府回访。
刚刚送走了许劭，许虔夫妇正惶惶不安，生怕孙策以此为由头，进一步找许家的麻烦。见袁权回访，他们不知道袁权是什么来意，商量了一番之后，许虔避开，由陈氏出面接待。把柄在别人手中，陈氏不敢怠慢，盛装出迎。
袁权来到堂上，与陈氏分宾主落座，看着遍身锦绮的陈氏，轻声笑道：“夫人如此打扮方是正理，如果堂堂许家的主妇都不能衣锦，只怕我家阿舅会被人指责穷兵黩武，横征暴敛，搞得豫州民不聊生呢。”
陈氏很尴尬。上次她去拜见吴夫人时特意穿布裙，没想到反被袁权调侃了一顿。她连忙说道：“夫人言重了，孙将军父子攻必克，战必胜，用兵如神，我豫州托他父子之福，民生安定，哪有人敢胡说八道。”
“说与不说，其实与真相没什么关系。夫子曾经说，尧舜未必如是之善，桀纣未必如是之恶。若被名利所累，动辄得咎，那可就是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倒不如秉着自己的良心做事，直道而行。”
陈氏客气地笑着，却不接袁权的话。
袁权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把孙策得到消息，袁谭可能会进攻鲁国的事说了一遍。听到与自家兄长切身利益相亲，陈氏不免动容，但她并不紧张。袁谭是袁绍长子，陈家是党人，陈蕃当年是三君之一，与李膺关系极近，就算袁谭攻打鲁国，也不会对陈逸不利，说不定还会重用他。
“多谢夫人通报消息，不过居官奉职，尽力而为罢了。家父当年不避斧锯，家兄岂敢辱没家风。”
袁权赞道：“令尊当年为名臣，率众弟子与阉竖搏杀，若非运气不佳，遇上边军回京，说不定就成了大事，今日大汉又将是另一番模样。令兄继承家风，要与袁谭对阵，守土安民，若能守住鲁国，自然是一件美事。这么说来，拙夫倒是有些多虑了。”
陈氏听了，脸颊不由得抽搐了片刻。袁权将袁谭比作阉竖，那陈逸如果投降了袁谭，孙策会不会将陈逸按作律法处置，将陈家连根拔起？按照律令，郡国受到叛乱攻击，三个月内援兵不到，投降者不危及家人，三个月内投降，那可是当作附敌论处，是要累及家人的。
孙家正找借口对汝南世家下手，这不是往他的刀口上撞嘛。
陈逸能守住三个月吗？这可有点高估陈逸了。他有胆气，可他有这个能力吗？真让他与袁谭对阵，结果不是降就是死，能活着逃回来都是运气好。就像当初陈蕃与阉官对阵一样，七十多岁的老人带着十几个书生就敢闯宫，说得好听是忠义壮烈，说得难听就是送死。袁权给她留面子，没这么说而已，提醒的意思却非常明显。
与其如此，还不如欠孙策一个人情呢。
“夫人言重了。家兄毕竟是书生，空有报国之志，却没有回天之力，让他教化百姓没什么问题，让他临阵厮杀却有些勉强了。孙将军如此关照家兄，我陈家感激不尽。我这就修书，将孙将军的美意转达于他，待他回到平舆，再向孙将军致谢。”
袁权笑了。“夫人不必介怀，令兄有令尊的职责，拙夫有拙夫的职责，各尽其职罢了，毋须致谢。要不然的话，汝南的百姓都来致谢，拙夫可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你说对吧？”
陈氏尴尬不已。
……
孙策叫来麋芳，让他带着亲笔信去一趟东海，面见其兄麋竺。他要将鲁国这个烫手山芋送给陶谦，自然不介意让麋竺也沾个光。要在汝南实行盐专卖，他还需要麋竺的配合，他们之间经常保持联系，又不能让陶谦生疑，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为了让麋芳能够荣归故里，孙策特地表麋芳为骑都尉。骑都尉是中央属官，对麋芳来说，这自然是个荣誉职位，除了将来可以写在墓碑上，没什么实际意义，却可以表示孙策对麋芳的信任。除此之外，他还让麋芳带一百口新刀回去。麋家有大量部曲，这些新刀可以装备部曲，增强麋家的实力。
麋芳心满意足，立刻起程。
安顿好了鲁国，孙策又叫来了徐琨。上次浚仪之战，徐琨随郭暾攻小黄有功，已经升任校尉，领一千人。孙策给他增兵一千，让他去支援吕范，是给他表现的机会。
徐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孙策自然要重点培养，拨给徐琨的这一千人不是普通的士卒，而是原属龚都的黄巾精锐。龚都很忠心，但他的指挥能力有限，这些黄巾精锐在他手下发挥不出作用，孙策打算逐步替换，慢慢将龚都转为地方官员，做个太守什么的，或者安排他去屯田，脱离野战主力。
徐琨很兴奋，与孙策交流了梁国方略之后，带着人起程，赶往睢阳。
孙策又发出一道命令给驻守萧县的朱治，将砀山屯田的桥蕤部指挥权交给他，由他负责沛国的战事。有了这些屯田兵和屯田收获的粮食，朱治兵精粮足，别说是朱灵，就算是袁谭亲至，他也能坚守一段时间。
上半年，孙策花了大量精力部署北部防线，现在到检验这道防线的时刻到了。虽然他对这几个将领有信心，也相信兵力部署、粮草准备都很充足，但战场瞬息万变，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特别是荆州战事箭在弦上的时候。北部防线稳固，他才能放心南下，如果朱治、吕范等人挡不住袁谭，那他就不能离开汝南，必须为老爹孙坚守住后方，让他安心与陈登作战。
平时看郭嘉处理四面八方的情报，孙策只是觉得他忙，却没什么切身感受。现在郭嘉不在，他亲自负责，这才知道这活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不仅他觉得头疼，就连张纮都有些吃不消。术业有专攻，这的确不是他擅长的事。好在吕蒙、蒋钦等人都熟悉业务，徐晃也分担了不少事，这才没让孙策乱了阵脚。

第600章 止戈为武
孙权、陆议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军营，一边走一边看以什为单位在大帐旁练习的士卒，既好奇又有些紧张。虽然没有战鼓，没有旌旗，练习的对手也是朝夕相处的袍泽，但将士们依然斗志昂扬，有的练习刀盾、长矛，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有的练习手搏、摔跤，身手矫健，落地有声。有的练习超距（跳远）、翘关（举重），脱了上衣，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充满力量感。有的几个人共同扛着一根巨木，喊着号子，来回奔跑，气势雄浑。
孙权羡慕不已。“阿议，有这样的精兵在手，难怪我大兄能战无不胜。”
陆议点点头，又摇摇头。“士卒精练只是取胜的基础，能不能取胜还要看为将者能不能善于利用。”
孙权歪歪嘴角，有点不以为然。“秦灭六国，倚仗的难道不是虎狼之师？秦将又不皆是名将。”
“李信伐楚败，王剪伐楚胜，难道不是将领的区别？”
孙权语塞，迟疑了片刻，又争辩道：“李信……只有二十万人，王剪有六十万。”
“可是李信开始说过只要二十万就够啦。”
孙权咂了咂嘴，略显碧色的眼珠转了转。“阿议，庞士元十三岁就跟着我大兄出征，比我们现在大不了几个月。待会儿见到我大兄，我们求求他，让他也带着我们吧。”
陆议想了想，摇摇头。“我还是想再读几年书。学问乃立身之本，从军的机会很多，可是过了这几年，再想读书就没那么从容了。再说了，向陈王学射也是习武嘛，何必一定要来军营。”
“你啊，像个老夫子似的，真没劲。”孙权耸耸肩，加快脚步，向大帐赶去。
来到中军大帐前，孙权、陆议将座骑交给义从，报名请见。孙策听到孙权的声音，从里面迎了出来，颇有些意外。孙权和陆议很少来葛陂大营，来得比较多的是孙翊，一有机会就泡在大营里不肯走，缠着许褚、典韦等人讨教武艺，要不就是和各营的将士们混在一起，听他们讲作战的故事。
“你们怎么来了，有事？”
孙权拱手道：“大兄数日未归，阿母心中挂念，让我们来看看。”
孙策拍拍脑门。这两天太忙了，他习惯性地进入战时状态，轻易不离开大营，哪怕离平舆只有二十多里路。他一旦出营，身边至少要有近百人护卫，现在将士们正在进行战前的集训，随时准备出征，他不愿意节外生枝。
“我这边一切正常。你们在营里转转，然后就回去吧，别让阿母担心。”
“大兄……”
“怎么了，还有事？哦，对了，阿翁那边进展顺利，没遇到什么麻烦，已经进驻芍陂了。”
“那可太好了。大兄，我能求你一件事不？”
“什么事？”
“我想跟着大兄学习用兵，行吗？”
孙策看着满脸笑容的孙权，心里升起一个奇怪的感觉。也许是先入为主，他对这个弟弟总有一点隔阂，和以前的孙策本尊有些不同——之前的孙策对孙权是呵护毕至，难道孙权感觉到了，故意来改善关系？
“你现在从军征伐是不是太早了？还是读几年书再说吧。”
孙权有点委屈，撅着嘴。“三弟比我还小呢，都随阿翁出征了。”
孙策吃了一惊。孙翊随孙坚出征了？之前可没听到一点风声，怪不得这些天没看到他。他转了转眼睛。“他是偷偷跟去的吧？拼着挨一顿揍，先混进去再说。”
孙权点了点头。孙翊经常出入孙坚、孙策的大营，和他们身边的义从都很熟悉，藏在队伍里不是什么难事。他来得比较少，没这个条件，只能直接求孙策了。
“等我回去问问阿母，她如果同意，我就带着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孙策还没回答，张纮从帐里走了出来，劝道：“将军，现在是战时，汝南境界难保没有敌方的细作，他们两个孩子不安全。你也有好几天没回去了，一起回去见见家人吧。这里的事有我们，你不用担心。”
孙策本来只是推脱之辞，听张纮这么一说，他倒不好推辞了。他想了想，说道：“我一个人回去与家人团聚也不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样吧，另辟一营，所有将士都可以把家人接来相会，再从官奴婢里挑一些歌舞伎，晚上表演一些节目，冲冲心里的戾气，养足了精神，好上阵厮杀。”
张纮皱皱眉。“将军，这样不好吧？士气宜聚不宜散，如果人人恋家，哪里还有斗志可言？”
“那就要看我们如何引导了。”孙策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为什么而战？不就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美好生活，保护我们的家人吗？正因为知道美好，我们才要保护，要不然岂不成了只知道杀人的屠夫？为杀而杀，乃是下乘。为止杀而杀，为天下太平而杀，才是从军征战的最高目标。这是我对止戈为武的理解，子纲先生以为然否？”
张纮点点头。“将军说得对，倒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安排人去准备。”
“有劳先生。”
孙权、陆议站在一旁，看着孙策目送张纮离开，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的点点头。人人都说孙策轻佻、粗鲁、读书少，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常常暗合圣人教诲，能将止戈为武做这样的理解的不多见。名将关心士卒，也只是关心士卒本人，有几个关心到士卒的家人，将保护家人列为征战的首要目标。
“进来吧。”孙策一手揽着一个，将孙权和陆议带进了大帐。
大帐里有些拥挤，一堆堆的纸卷分门别类，码放得到处都是，两纸宽纸卷更是放满了几个大匣子，吕蒙等人正在忙碌，将一个个纸卷上的文字抄录下来，汇总成册。大帐中间挂了几幅地图，其中一副是豫州地图，与常见的豫州地图不同，这幅地图上增加了徐州、兖州和扬州、荆州的内容，相当于四分之一个大汉地图，上面插满了小旗。
陆议盯着地图看了一会，说道：“将军，这是形势图吗？”
“是啊，是不是有些乱？”
“将军何不学马伏波撮米为山，做一个地形模型，如此便可一目了然。”
孙策笑了。“阿议此言甚妙，我怎么就没想到。”

第601章 事非经过不知难
张昭说，儒门不反对技术，只是反对奇技淫巧。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儒门的确不反对技术，但读书的目的是学而优则仕，佐君王致尧舜，没几个读书人愿意在具体技术上花费时间，所以整个汉代的技术虽然一直在进步，对文化要求较高，需要读书人参与的技术却乏善可呈，甚至有所倒退。
地图绘制技术就是如此。地图尤其是军事地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战国时连年征战，地图绘制技术得到了迅猛发展，到西汉时已经相当成熟，马王堆出土的地图与实际地形基本吻合，让人非常好奇古人是如何做到的。可是这一切到此为止，从此就再也没有什么进步，甚至出现了后退，三国时已经没人能绘制那样的地图了，以至于裴秀以为汉代地图绘制技术一贯如此，视之如敝履。
如果他看过西汉早期的地图，他肯定会抽自己两个耳光。
地图绘制不是像生活中常有的技术，有一定的专业要求，传播范围较窄，师徒相传，一旦出现断档，就可能造成失真甚至失传，而且地名变更，追根溯源也需要一定的文化素养，需要读书人的参与，否则过了一段时间，地名变动，连原有的地图都认不全，更谈不上创新。
可是东汉以来，崇尚儒学，读经入仕，能读书的人都去读儒书了，谁还愿意画地图啊。
地图都绘制不好，制作立体模型就更无从说起。孙策早就想过这样的事，但他手里也没有详细准确的地图，地形更是无从谈起。陆议提出这样的建议，换作几个月前，他的确做不了，可是现在，他却有初步的条件。郭嘉主持的斥候已经将豫州周边的情况打探得比较详细，地形、水系分布也有一定的了解，结合的手头郡县地图，完全可以做出一副简易的立体地形图。
孙策说干就干，让人找来辎重营的工匠，先拼一块长三丈，宽两丈的木板，四面围起，在上面画出平面图，再找来负责各片地区的斥候，让他们用泥土在木板上相应位置堆出山形，标出河流。豫州境内山不多，边境倒是不少，汝南的南部和西南部，颍川的西北部，沛国的东北部，都有一些规模不等的山，重要的倒是水，汝南境内有好几条大河，方向易定，位置却多少有些不准，只能粗具规模。
矛盾很快出现，因此某个地标的具体方位，斥候们争执不下，吵成一团。
陆议看呆了，有些懊悔。孙策原本就很忙，他想帮忙，结果帮了倒忙。
孙策倒是有心理准备。“你们看，山川河流，都是摆在眼前，而且在几十年、上百年内都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东西，在每个人的眼中都不一样，更何况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他们都是最好的斥候，也不会胡搅蛮缠，可是如果不做这个模型，他们一辈子都以为自己说的是对的，而且别人的看法也和他们一样。山川河流还好办，在哪里就是在哪里，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派人测量一番就能分清对错。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道理呢，又有谁来判断谁对谁错？”
孙权和陆议深受启发。
孙策暂时将孙权、陆议留在身边。虽然他对孙权有些先入为主的排斥，但这毕竟是偏见，他是长子，又有先发优势，只要自己不大意，孙权根本不可能有翻盘的机会。如果自家兄弟都不能信任，刻意排斥，他也没什么人可用了。既然迟早要用，不如早点让他们接触。
孙权、陆议跟着吕蒙一起了解情况，孙策看在眼中，忽然心动。东吴四都督，周瑜已经独当一面，吕蒙、陆议也在帐下，只剩下一个鲁肃还没露面，他在哪儿？
张纮在大营中腾出一个大营的位置，布置了两百顶帐篷，孙策随即发布命令，全军将士有家眷在附近的，可以申请让家眷探亲，届时可以安排一个帐篷让他们一家团聚三到五日不等，有功劳者、训练刻苦者优先。命令一下，整个大营都轰动了，很多人提出申请，远远超出了两百之数，需要排队。
孙策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了孙权。
……
江夏，西陵城。
刘勋背着手，在堂上焦躁地走来走去，不时的抬头看一眼。黄猗还没有来，他有些不耐烦了，示意卫士去拿大氅，准备亲自去找黄猗。他刚刚将大氅系好，黄猗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札，面带喜色。
“将军，好消息。”他一边笑着，一边上了台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刘勋面前。
“什么好消息？”刘勋心情不太好，眉眼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戾气。这段时间他过得很不好，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让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周瑜进入南郡，直逼江陵城，黄忠、李通虎视眈眈，等着他离开阴陵，他进退两难，睡不着，吃不好，心情也非常焦灼。
“袁兖州出兵攻击豫州了，三路并出。”
刘勋眉头一跳，转怒为喜。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如果袁谭出兵攻击豫州，那孙策就不太可能攻击江夏了，仅凭黄忠和李通那个叛徒，他们很难攻克阴陵城，他还可以分出一部分人马支援陈纪。
刘勋连忙抢过书札，迅速浏览了一遍。书札是以袁谭的口气写的，非常客气，但笔迹是辛毗的笔迹。辛毗离开江夏之后，多次送来消息，刘勋对他的笔迹并不陌生。
看完书札，刘勋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一大半，脸上也浮现了笑容。“子美，上一次不分胜负，这一战谁会是胜者？”
黄猗笑道：“不管袁使君和孙策谁胜谁负，将军都能高枕无忧。”
“哦？”
“将军，孙策虽有豫州，但不为士林所重，豫州的人才物力并不能为他所用。充州实力稍逊，但袁使君名门之后，兖州士人云集帐下，各郡太守、县令出自袁氏的甚多，济阴、山阳太守更是姓袁，袁使君不会有内忧，可以从容出击。此消彼长，旗鼓相当，他们短时间内很难分出胜负。如此一来，孙策就没有余力进攻江夏，将军岂不是高枕无忧？”
“可是周瑜正在向江陵进发，陈纪向我求援，而李通、黄忠却待机而动，我是救还是不救？”
“救，但是不能被动的救。”黄猗扬起眉梢。“用兵之道，致人而不致于人。我为将军谋划了一个围魏救赵、三路伐宛的妙计。”

第602章 三路伐宛
刘勋见黄猗说得信心满满，心中大喜，连忙将黄猗请到堂上入座。
“请子美详言。”
黄猗泰然自若，享受着刘勋的恭敬，慢条斯理的说道：“将军还记得不久前的勤王诏书吗？”
刘勋点点头。不过他其实并不明白黄猗提这个诏书有什么意义。一来诏书并没有给他，长安那些大臣的眼里根本没有他刘勋，他知道勤王诏书还是通过辛毗。不过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了，黄猗此时再提，与南郡、江夏的战事有什么关系？
“朝廷寄予厚望的人只有两个：太尉朱儁，冀州牧袁绍。太尉有心无力，他能依靠的只有孙氏父子，但孙氏父子不肯出力，太尉只能望长安而兴叹。至于袁绍，不知道什么原因，总之他也没有任何行动，诏书只好不了了之。朝廷威风扫地，此能没有怨言？冀州遥远，朝廷鞭长莫及，再加上朝中遍布党人，天子就算想下诏切责袁绍也未必有人愿写。可孙策能和袁绍相比吗，朝中谁能为他们说话？朝廷想出这口恶气，不找他的麻烦，找谁的麻烦？”
刘勋有点懂了。“你的意思是说，请朝廷出兵，由武关道进攻南阳郡？”
“没错。”
“这是一路，还有两路呢？”
“将军对益州牧刘焉这个人有什么印象？”
“名士，宗室，嗯，听说仕途顺利，官做得很大。”
“还有呢？”
“还有？”
“将军不知道刘焉为什么会成为益州牧吧？”
刘勋一脸茫然，看着得意洋洋的黄猗，心里有些不耐烦。黄猗原本是袁术的女婿，能够接触到更多的消息，的确比他消息灵通些。可是这又如何，你现在已经和袁权和离了，不再是袁术的女婿了，没了这个优势，你就是江夏一豪强，有什么好得意的？
见刘勋脸色不对，黄猗也反应过来，未免有些窘迫。他连忙说道：“刘焉本有异志，他最初是想去交州，后来听侍中董扶中益州有天子气，这才改请益州。入益州之后，他就有意树立自己的威信，先派人占了汉中，又杀了从事贾龙，闭关自守，不听朝廷号令。我听益州来的人说，他还在益州造乘舆车具，不臣之心已显。当此之时，如果将军请他东下襄阳，他会不愿意吗？”
刘勋捏着手指，想了好一会儿。“刘焉既然有不臣之心，他岂能与朝廷一起出兵？”
“朝廷出兵由武关，刘焉出关由汉中，两者并无关联，有何不可？”
“就算如此，那也只是两路啊，还有一路呢？”
黄猗强忍着心中的鄙视。“将军忘了围魏救赵吗？”
刘勋转了转眼珠，恍然大悟。“你说的这第三路原来是我啊？可是……我如何能向宛城去？邓展就在湖阳一带，李通在平春，我们根本过不去。就算是向襄阳也不行，襄阳城也有大军驻守，我们这万余人如何能攻破襄阳？”
“谁说我们要攻襄阳城了？”黄猗连连摇头。“周瑜得知宛城、襄阳遭受攻击之后，还能安心攻打江陵吗？他肯定要撤军。我军就埋伏在岘山一带，等周瑜通过时袭击他。如果能得手，我们就顺势攻打襄阳。如果不能得手，江陵之围也不战而解，安然无恙，我军原路返回即可。”
刘勋笑了。“这的确是个办法。子美，你这一计用得好，用得好啊。这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心眼儿就是多，不像我们这些武夫只知道拿刀砍人。”
黄猗笑道：“将军有勇，我有谋，只要你我齐心协力，孙策能奈我何？”
“没错，没错。”刘勋拱拱手。“子美，这笔墨的事，就交给你了。”
“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
岘山，郭嘉与荀攸并肩而立，看着东侧银带般蜿蜒流淌的汉水，一时出神。
虽然都是颍川人，但他们之前都不知名，互相之间的了解也不多。郭嘉直到投孙策后才听说荀攸的名字，而荀攸也差不多，看到郭嘉在孙策麾下受到重用才意识到这是个高手，但他们还是没有交流过，直到郭嘉从汝南赶来。
两人一见如故，几句话一说，就知道对方的底细，顿时有了惺惺之意。接连几天，两人畅谈天下大势。荀攸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听郭嘉说，但偶尔一两句却能命中要害，让郭嘉大有知音之感。
分别在即，两人都有些不舍。虽说都是孙策的部下，但孙策让郭嘉带来消息，让荀攸安心在周瑜身边，为周瑜出谋划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很难有共事的机会。
“公达，临行之前，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对你说。讨逆将军有天下之志，周公瑾是他的左膀右臂，期望甚高，将来必是一方之任。你辅佐周公瑾，和辅佐将军并无区别。豫州虽说尚未稳固，但颍川是必争之地，孙将军是绝不会放弃的。你荀家三面下注，你这一注看似最轻，实则最重，你可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多谢奉孝提醒。只是家父早亡，大父也已过世，我在荀家没什么说话的份量，就算想推荐谁出仕，也未必有人愿意听我的。孙将军知人善任，只是如今羽翼未丰，假以时日，自然会从者如流。奉孝，你郭家以律传家，孙将军又好法家，你何不推荐几个族人出仕？你夫人出自钟氏，也可以找一些钟氏子弟嘛。”
“我正有此意，已经派人回去联络。”郭嘉笑道：“我听说你和钟繇交情不浅？”
“谈不上深，见过几次。”
“有机会的话，给他传个话。钟家虽说是颍川名门，可是年轻一辈中，也就他有方镇之能。长安老臣太多，他很难有出头的机会。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四十多岁的人了，在长安熬个什么劲，不如早点回来建功立业。”
荀攸忍不住笑了。“好，我给他写信，至于他愿不愿意回来，我就不敢说了。对了，听周将军说，孙将军书法一流，别具一格，钟繇也好书法，如果能让孙将军修书一封，说不定他会见猎心喜，急趋而至。”
郭嘉看看荀攸，歪了歪嘴，哈哈一笑。“行，只要能让钟繇来，别说让孙将军亲笔作书，就算让他跳舞，他也是愿意的。”他甩甩袖子，背着手，转身向山下走去。陈到等人就在山坡上等着。“行了，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还要赶回汝南去。大战将至，孙将军离了我会很不习惯的。”
荀攸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跟了过去。

第603章 暮气
曹操按着佩刀，在宫门来回踱步，不时的抬头看一眼宫门。
长安败落，皇宫也破败不堪，虽然王允、杨彪花了不少心思维修，但长安的人力、物力有限，只能勉强保证天子上朝的大殿勉强像回事，其他的建筑就顾不上了，整个宫门还不如洛阳城曹家的大门高大，和袁家那样的豪宅更不能相提并论。
如今的朝廷就像这些宫墙一样，处处显出衰败之相，让人升不起一丝敬畏之心。召关东诸侯勤王之事不了了之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有好长一段时间天子都没有上朝，更没有颁发诏书。曹操没事也不愿意来皇宫，宁愿呆在军营里。
只有在军营里，他才有安全感。
今天到皇宫来，并不是为了见驾，而是为了见荀彧。荀彧来到长安后，与天子见面谈了几次，天子非常欣赏他。司徒王允、司空杨彪也很喜欢他，几乎没有任何意外，他就做了侍中，没几天又转尚书令。官位虽然不算高，却非常重要，朝廷的一切政令都需要经他之手发布，可谓朝廷喉舌，人人不称其名，而称其为荀令君。
曹操与荀彧见过几次面，他也对这位自带香气的荀令君很仰慕。别的不说，他能同时得到王允和杨彪的信任就很不容易。身在漩涡之中，曹操太清楚王允和杨彪之间有多少矛盾了。
宫门外一个人影走了出来，看到曹操，那人停住脚步，叫了一声：“孟德，你来找我吗？”
曹操抬头一看，见是丁冲，连忙迎了上去。“幼阳，真是巧啊，我刚到门口，你就出来了。”他将丁冲拉到一旁，低声说道：“出兵南阳的事商讨得如何？幼阳，这可是国恨家仇，不能不报啊。”
丁冲瞥了他一眼。“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眼下长安粗定，财力贫乏，如果要出兵的话，朝廷根本没有钱粮供应。”
“怎么会这样？不是刚刚秋收嘛，连一两万人马的粮草都供应不了？”
“这句话，你应该去问王司徒。”
曹操咂了咂嘴，搓着手。“幼阳，我这么说吧，不是我好战，而是不得不战。俗话说得好，养兵如训犬，不能太闲。天天在军营里操练是没什么用的，一定要实战。我们现在还能稳住长安的局面，是因为胡轸被我们击溃了，马腾、韩遂一时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时间长了，使者往来，等他们摸清情况，一定会蠢蠢欲动，没有经过实战的将士是挡不住他们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劝你还不如直接去攻打韩遂、马腾。”
“幼阳这是什么意思？”
“韩遂、马腾不弱，毕竟还有取胜的机会。与孙策对阵，你有取胜的机会吗？别把这好容易练出来的几万人再折进去。”
曹操窘迫不堪，哀怨地看着丁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丁冲扬了扬手。“行啦，孟德，我不是说你无能，而是孙策太狡猾了。连徐荣和两万西凉兵都折在他手里，你这两万新兵能顶什么用？不如拿韩遂、马腾练练手。”
“幼阳，军无利不行，就算打败了韩遂、马腾，我们能得到什么？所得连赏赐都不够。南阳这两年发展迅速，侵入南阳，才有可能解决我们的钱粮危机。南阳是帝乡，如果能攻克南阳，天子徙居南阳也比留在长安强啊。”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还是和王司徒去说吧，他一定愿意采纳你这个建议。”
“那……你看到荀文若了吗？王司徒现在也不肯见我，如果让荀令君去说，也许他能听。”
丁冲瘦长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他沉默了片刻。“荀令君被天子召去问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要是愿意等，你就在这儿等吧。”
曹操明知丁冲心情不好，还是不得不问。“天子……又召荀令君问对了？”
丁冲点点头，没心情再说，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曹操暗自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丁冲对他不满，丁夫人一直未能生育，他纳的卞氏却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到长安不久又生下了第三个儿子。如今丁夫人和曹昂留在兖州，他在长安，曹家两面下注，如果他这边胜了，他的爵位很可能会留给卞氏生的曹丕。丁冲疑心他抛弃了曹昂。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丁冲完全不讲理啊。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大汉形将就木，袁绍改朝换代已成定局，曹昂跟着袁绍更有希望，他跟着朝廷才是死路一条。他自己选择了死路，将生路留给了儿子，丁冲却还是觉得他做得不对，这就没办法解释了。
曹操长吁短叹，正在郁闷，又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钟繇。钟繇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大嘴方颐，一部浓密的胡须又黑又亮，看起来就有庙堂之气。他比曹操高出一头，走到曹操面前，隔着三四步远就停住了，躬身行礼。
“钟繇见过将军。”
曹操连忙还礼。“元常兄，数日不见，别来无恙。”
“多谢将军关心。”钟繇笑道：“将军在这里，是等候荀令君吗？”
“正是，刚刚听丁幼阳说，荀令君在天子面前问对？”
钟繇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天子这几日接连召荀令君问对，甚是隐秘，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说些什么。不过令君让我常来宫门查看，如果看到你，就对你说一声，请你安心在营中等候，整顿兵马，一旦条件成熟，他会尽力促成你们出征。”
曹操会意，连连点头，向钟繇躬身施礼，却不立刻离开，拉着钟繇的手，亲昵地说道：“元常什么时候休沐，来营中坐坐。我听说你外甥郭援、郭武都是难得的勇士，如果不嫌弃，不如让他来助我一臂之力。”
钟繇笑了，只是笑得很苦涩。“将军，你说得太迟了，那两个竖子已经回乡去了。”
曹操很失望。“他去投孙策？”
“唉，谁让他们族兄郭嘉现在在孙策帐下听令呢，我这个舅舅没用，至今不过是个黄门侍郎，无法引他入仕，他只好去投他族兄了。”
曹操抬头看着钟繇身后的宫门，觉得更加灰败，暮气沉沉，不由得一声长叹。“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儒法之争，元常，我甚是担忧啊。”
钟繇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第604章 荀彧献计
简陋而整洁的大殿之上，天子居中而坐，不其侯、侍中伏完坐在左侧，荀彧坐在右侧。不知不觉之中，天子的身体已经调整了方向，正对着荀彧，双手按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前倾，虚心受教。
伏完眉心微蹙，也盯着荀彧，不住的点头。接连几日问对，荀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刚刚而立之年的年轻人不仅容貌姣好，身带异香，而且言谈举止得当，既不失名士风度，又不给他倨傲之感，进退有礼，恰到好处。更重要是他有见识，说起史事不仅条目清晰，而且颇有创见，非俗儒可比。
荀家有子弟如此，岂能不兴，荀淑、荀爽后继有人啊，一连几代出现才俊正是家族兴旺的前奏。虽然荀彧的身上有阉党的血脉，可是不知内情的人又有几个能看得出来呢，何颙称其为王佐之才，所言不虚。他舍弃袁绍，从冀州来到长安，向天子效忠，大汉也许能够再次中兴？
天子年方十二，身材瘦小，看起来比同龄人孱弱得多，但他长得眉清目秀，特别是一双眼睛很有神，明亮中带着远超实际年龄的沉稳，很好的掩饰住了心中的不安，却又流露出一点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让人心疼。
“令君所言，皆如金玉，令人茅塞顿开。还请令君解说当前形势，解天下万民于倒悬。”
荀彧点点头，端起案上的耳杯，呷了一口水，润润有些干的嗓子，同时整理一下思路。连续几日为天子解说史事，等的就是今天进言。能否成功，在此一举，容不得一点大意。天子虽然年幼，但聪慧过人，有着同龄人不具备的成熟。这让他很惊讶。他曾在宫里做过几个月的守宫令，听说过这位董侯，也知道先帝喜欢他，甚至为他取了一个“协”字作为名字，意思是说这个皇子和他像，有意传位于他。
当时荀彧没见过董侯，而且觉得天子是胡闹。若非如此，大将军何进也不至于铤而走险，闹出那么大的风波，导致朝政混乱。可是现在与天子谈了几天后，他忽然意识到先帝是对的。刘协的确和先帝很像，他做天子比少帝刘辩更合适。
也许这就是天意？中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不仅需要聪明才智，更需要坚忍的心性，就像光武帝一样，该勇时勇，该惧时惧，该忍时忍，才能克服困难，成就大业。刘辩虽然谈不上笨，但他显然不具备这样的资质。先帝传位于刘协的想法无法通过正常方式实现，最后却由董卓来完成了。
“陛下以为，当前的形势和光武帝起兵时的形势相比如何？”
天子默默地点了点头。“略胜一筹。”
“陛下以为，关中与汉中相比，又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陛下所言甚是，如此，陛下又胜高皇帝一筹。高皇帝以沛公起兵，智不过萧何、曹参，武不过樊哙、夏侯婴，而对手则是六国之后，还有项梁、项羽叔侄这样的奇才，却能一统天下，肇立大汉四百年天下。光武帝不过一农夫，初次上阵时只能骑牛，刘縯被杀，他无力报仇，只能隐忍偷泣，最后却能剪除群雄，中兴大汉。如今陛下坐拥四百年积恩，八百里秦川，名臣志士无数，又有何事不可成？”
天子连连点头，示意荀彧继续。伏完在一旁听了，虽然并不完全同意荀彧的看法，觉得他有偷换概念的嫌疑，却也觉得他这些话很提气。当前的形势再难，还能比高皇帝、光武帝起兵的时候难吗？袁绍、孙家父子再强大，还能比当初的六国之后、项氏叔侄强大吗？困难是有，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克服。
“虽然，陛下却不可掉以轻心。大汉四百年，积恩甚泽，积弊也甚深，远比秦立天下十余年难返。秦亡之时，岭南尚有大军数十万，长城尚有精锐二十万，却不敌山东乌合之众，数年间土崩瓦解，最后连退守关中亦不可得。如今的大汉如久病之人，需细心调整，不可妄下虎狼之药，否则不仅不能治病救人，反而倒力促其死。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陛下当有此心。”
天子轻叹道：“令君，朕这数年哪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只是愚钝，不知计将安出，还请令君教我。”
“臣斗胆，敢问陛下年岁几何？”
天子不解。“令君已然问过，朕年十有二。”
“那陛下可知高皇帝登基时年岁几何，光武皇帝登基时又年岁几何？”
天子眨眨眼睛，笑了。“令君所言甚是，比起高皇帝和光武皇帝，朕实在太年轻了。”
“陛下，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很多事就不必着急。高皇帝登基时五十有五，光武皇帝登基时也过了而立之年，陛下今年才十二，已经是天下之主，又有何可急？就算没有这天子之位，像高皇帝、光武皇帝一样白手起家，陛下也有充裕的时间，大可从容经营，缓缓图之。子婴不过秦一公子，因时而继位为帝，年过半百，尚能壮士断腕，去帝位，以秦王自居。陛下乃先帝血脉，又正当少年，富于春秋，居关中形胜之地，扼天下之背，又有何事不可？”
天子细长的眉梢轻挑，露出一丝疑惑。伏完也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插嘴道：“听令君此言，陛下当以关中为根基，不回洛阳了？洛阳才是京师，长安已然破败，钱粮难以供应，恐非长久之计。且群臣多为关东人，如迟迟不归，只怕有离散之忧。”
荀彧躬身道：“非不回，只是暂时不回。伏君，大汉曾经立都关中二百年，难道朝中就没有关东人吗？居洛阳一百六十余年，难道朝中就没有关西人吗？”
“这……”伏完语塞。
“陛下，长安残破是实情，但洛阳也非昔日之洛阳。臣自洛阳来，亲眼所见，洛阳的破败比起长安有过之而无不及。太尉朱公连勤王的钱粮都筹不出来，就算陛下回到洛阳又能如何？且论地利，洛阳虽有八关，犹是百战之地，远不如关中形胜。洛阳周边耕地也不及关中一半，与其急着回洛阳，不如暂时在长安，且耕且守，以观天下之变。此刘敬献与高皇帝之计，臣愿再献与陛下。京师者，天子所居也。天子在何处，何处便是京师。太平时，洛阳自可居。板荡时，长安更易守。愿陛下以社血稷为重，暂忍泉陵之思，暂以长安为都，以示天下正朔所在，安定人心。”
天子慢慢直起身体，只是目光闪烁，显然还有些疑惑。“那……西凉人的威胁怎么办？”

第605章 王佐之才
“陛下，西凉人只是疥癣之疾，并非心腹之患，解之甚易。董卓既灭，牛辅、董越等人苟延残喘，一心盼望朝庭赦免。陛下只需一纸诏书即可安抚。韩遂、马腾之辈所求不过富贵，陛下进其官爵，质任其子弟，再以皇甫嵩镇之，彼必不敢轻动。”
天子转头看看伏完，伏完思索着，缓缓点头，觉得荀彧所言有道理。董卓死了快一年了，牛辅等人在河东也没有轻举妄动，韩遂、马腾升官后也很安份，虽然还没有退出关中，可是只要不逼他们，应该不至于突然翻脸。
天子松了一口气，又道：“令君，那你说，什么才是心腹之患？”
“陛下的血脉。”
天子微怔，苍白的脸随即涨得通红，他看着荀彧的眼睛，不安的挪了挪身体。“朕乃先帝之子……”
“陛下，臣深知陛下是先帝的血脉，但对此有疑心者甚众，又有人从中蛊惑，朝廷却一直未有表示，坐视谣言散布，人心摇动，不知朝廷正朔所在，这才是朝廷心腹之患，陛下不可不察。”
天子不安的捏了捏手指。他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天子之位，最大的希望就是天下人犹有思汉之心，文臣武将中的忠臣烈士，如果他的血脉是个疑问，这个优势就荡然无存了。这并不是荀彧危言耸听，袁绍一直宣称他并非先帝子嗣，是董卓所立，所以才会有拥立刘虞为帝的计划。幸好刘虞忠于朝廷，严词拒绝，否则天下就有两个天子了，而他却是不得人心的那个。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可是朝中大臣却一直没人提醒他，更没有人去解决这个问题。
司徒王允想干什么？太尉朱儁在外作战，王允主掌朝政大权，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一直没解决这个问题，任凭袁绍造谣？我明白了，他和袁绍是同党，都曾经是何进的支持者，他们心目中的天子是兄长弘农王，而不是他，对这个危机，他乐见其成，袁绍的所作所为说不定正是他希望的。
仅此一端，便可见荀彧忠诚，是真心实意为朝廷献计献策。
“依令君之见，该当如何处理此事？”
“陛下血脉不明，是因为陛下生母早故，大臣们知之甚少，又无亲戚扶持。臣以为陛下可改葬生母，配先帝陵，追赠皇后位，再寻找外亲，列之朝廷。则天下人自然知道陛下乃先帝血脉，源流清晰，并非如谣言所说。”
天子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对生母王美人的印象不深，但他却听先帝和皇大母说过很多王美人的事，知道王美人不仅是先帝宠爱的美人，而且聪敏有才，能书会计，又出身士族，其父是赵国人，官至五官中郎将。他一直为她感到不平，现在终于有机会为她鸣不平了，正中下怀。
天子虽然高兴，却没有忘了正事。“令君所言甚是，还有呢？”
荀彧见天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定力，也暗自欣慰。“陛下与弘农王同出先帝，弘农王本是天子，为董卓所害，天下人为之饮泣者甚多。陛下宜以帝礼改葬弘农王，并优抚其妃唐姬。唐姬曾在宫中，深知陛下，有她为陛下作证，陛下可高枕无忧矣。”
一提到弘农王，一直很沉稳的天子眼圈红了，落下泪来。他和刘辩虽然不是一母所生，又有帝位之争，但那都是被人利用，他们兄弟之间关系极好。刘辩虽然不是帝王之才，对他这个弟弟却极是友爱。当初宫中火起，他们兄弟俩逃出皇宫时，刘辩一直拉着他。至于唐姬，他印象也非常深刻，那是一个看似柔弱，却性格刚强的女子，即使刘辩落难，她也不离不弃。
“唐姬现在何处？”
“弘农王薨后，她回到颍川老家。其父逼其改嫁，她誓死不从。”
“烈女也，不让须眉。”天子一边抹着眼睛，一边说道：“令君亟为我拟诏，召她入宫，以礼相待。”
“唯！”荀彧躬身领命。
伏完坐在一旁，暗自心惊，重新打量了荀彧两眼。他想起来了，唐姬不是别人，正是前中常侍唐衡的从女，而荀彧的母亲也是唐衡的女儿，换句话说，唐姬是荀彧的外亲。唐姬进宫，固然能对证明天子是先帝的血脉起一定作用，但更大的作用却是荀彧有了援手。从天子的态度可知，这个唐姬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尤其是对天子而言，唐姬的到来一定会对天子产生影响。
“令君，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唐姬乃是唐衡族人，其父唐瑁、伯父唐珍、唐玹俱是浊流。”
“伏君所言甚是，事急从权，唐姬入宫，有助于陛下，纵使其父辈为浊流，又有何不可？世家名族中贪腐的也不在少数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当此危难之急，不宜苛求，因小害大。”
伏完哑口无言。关系到天子血脉，他不敢轻易阻拦。
荀彧接着说道：“陛下，臣窃以为，自光武皇帝推崇儒学，养士一百余年，珍惜名节的士人固不少，但矫枉过正的弊端也渐深，清流、浊流之分就是其一。这世上何尝有绝对的清，又何尝有绝对的浊？不过是标榜名声、互相吹捧罢了。党同伐异，互相攻击，党锢因此起焉。”
天子点头表示同意。他对党人其实没什么好感，袁绍就是党人领袖，可是他都干了些什么？伏完这句话说得不合时宜，他倒是不贪不腐，可是他有什么用？
见天子不反对，荀彧进一步建议道：“圣人之道，在乎中和。凡事过犹不及，清浊如是，文武如是，关东关西亦如是，此皆不得不除之积弊也。国难思良将，如今天下大乱，正是名将用命之时，关东出相，关西出将，若一味排斥武人，排斥关西人，如何能中兴大汉？读《孝经》退敌吗？读书读至如此地步，难道是圣人所希望的？”
伏完面红耳赤，不敢再置一辞。荀彧不仅见识过人，对儒家经典同样熟悉，他根本说不过他。
天子却深表赞同。当此危难之际，只靠那些博通经典的书生是不行的，他们什么忙也帮不上，伏完就是典型，家传尚书四百年，又是尚公主的贵戚，危难之时却无一丝用处。要想平定天下，中兴大汉，要靠荀彧这样的读书人，要靠皇甫嵩那样的名将，要靠各种有实干才能的仁人志士，还抱着那些清流浊流、关东关西的迂腐观念只会自取灭亡。
天子欠身施礼。“令君高明，不愧为王佐之才，朕虽愚昧，敢请详言之。”

第606章 履霜坚冰至
天子一个王佐的评价，让伏完识相地闭上了嘴巴，荀彧得以畅所欲言。
他为天子提了一个详细的规划。
首先，追尊天子生母王美人为皇后，配孝灵皇帝文昭陵，召王美人的父兄入京，以昭告天下，当今天子乃是先帝血脉，解决名份上的问题。名不正则言不顺，不解决这个问题，天下人就算想忠于朝廷也不知道真假，莫衰一是，难免产生混乱。
其次，颁布诏书，赦免牛辅、董越等人，任命牛辅为并州刺史，安抚其心，为我所用。再封韩遂、马腾为侯，征其子弟为郎，加以笼络控制。从两部西凉军中征调一部分精锐加入禁军，由车骑将军皇甫嵩统一指挥。皇甫嵩也是凉州人，战功卓著，威名赫赫，西凉军不敢造次。牛辅等人和韩遂、马腾互相牵制，再加上并州军从中制衡，只要操作得当，不要故意刺激他们，应该能缓解局势。
最后，消除文武偏见，大力提携年轻才俊，尤其是要提高武人的地位，其中最显著地就是曹操、吕布、张辽等人，将他们安排到合适的岗位，加强训练，提高禁军的战斗力，保证长安的安全。同时征辟、提拔忠于朝廷的才俊，分布关中郡县，在长安周边进行屯田，尽快解决粮食供给的问题。
在稳定长安形势的同时，对山东州郡展开连横合纵：首先派使者出使关东，宣示诏书。但不能像上次一样把重点放在袁绍身上。袁绍当然是重点，但不能是唯一的重点。这次的重点是仍然对朝廷保持尊崇的州郡，比如幽州刺史刘虞、徐州刺史陶谦、豫州牧孙坚、扬州刺史陈温。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但他们至少还没有明的反对朝廷，有的还坚持进贡，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朝廷的财政危机，而且可以利用他们牵制袁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至少不能威胁关中。
眼下最危险的就是袁绍，只要他不敢明言造反，朝廷就保留着一丝尊严，就还有机会。
刘虞、陶谦等人都好说，孙家父子不太好处理。孙坚是豫州刺史，但孙策还占着南阳，最近有消息传来，他正计划南下夺取江夏、南郡，有意并取豫荆二州。这肯定是不行的，如果不阻止他，不仅会让其他人看到朝廷的虚弱，还会让孙家父子实力膨胀，就连袁绍都要略逊一筹，山东的平衡会被打破。
这个问题很棘手，让孙策让出豫州或者荆州，孙策肯定不会答应，但朝廷又必须让他们放弃一州，否则无法服众。荀彧提出了一个建议，改任孙策为会稽太守，由袁术之子袁耀出任荆州刺史。孙策名义上是继承袁术遗命，他不会明着反对袁耀接管荆州。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现，再由朝廷派一个合适的人选辅佐袁耀，先从名义上将荆州从孙家父子手中分离出去。如果这个计划不能实现，那就动用武力，由皇甫嵩率领由并凉精锐组成的大军出武关，迫使孙策放弃。
这个计划是荀彧整个方案中的重点，如果能降伏孙策，山东就没有独大的势力，朝廷就能从中斡旋，集结幽州、青州、徐州、豫州的人力物力围攻袁绍。如果不能降伏孙策，那就趁他羽翼未丰的时候铲除他。为了能让这个目标能够顺利实现，就必须先安抚凉州人，使朝廷有可用之兵。如果不先解决凉州人的危险，草率出兵，最后的结果必然和上次一样半途而废。
这个计划和王允当初的两路夹击南阳相似，但荀彧的计划更扎实，步步为营，没有奢望毕全功于一役。
荀彧的计划很合天子的心意，虽然算不上什么万全之策，至少有成功的希望。
可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司徒王允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荀彧最后提出一个建议：进王允为太傅，尊其爵位，让他养老。由杨彪任司徒。杨彪是袁术的姻亲，他出面操办此事，更方便与孙策协商，相信孙策不会一口拒绝。杨彪虽然只比王允小五岁，但他不像王允那么偏激，做事更有手段。弘农杨家也是唯一能与袁氏相抗衡的世家，他主政比王允更合适。
天子和伏完反复讨论，觉得可行，最后同意了。
……
王允抱着被子，斜倚在床上，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如泥胎木偶，只有花白的眉毛不时的抖动一下。
长子王盖、次子王景、三子王定和从子王晨、王凌五人跪在病榻前，已经跪了近半个时辰。
王盖在宫里为侍中，荀彧找到他，向他晓明利害，让他回家说服王允，接受朝廷的安排，免得闹得大家不愉快。王盖一个人没底气，拉着两个弟弟和从弟王晨、王凌一起来劝，但王允就是不肯松口，他们也是逼得没办法，只好长跪不起。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都很清楚这不是和王允商量，而是决定，不管王允同意不同意，天子都将要放弃王允，他有了一个更年轻的王佐之才——荀彧。虽然不知道荀彧究竟为天子出了什么主意，天子对荀彧的信任却是有目共睹。
更何况他们也清楚王允因为固执犯了多少错误。短短几个月，他就从力挽狂澜的功臣变成了面目可憎的独夫，别说吕布、曹操对他敬而远之，就连士孙瑞、宣璠等人都和他闹得不愉快，被罢免是迟早的事，只是缺一个人站出来发言，缺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毕竟铲除董卓，王允是首功，谁也不想落下骂名。现在荀彧建议升王允为太傅，王景等人都可以因此入仕，已经是最好的结局。王允不答应，要死撑到底，不仅是拿自己的名声和生命做赌注，更是拿子侄的仕途做赌注，他们岂能没有怨言。跪了这么久，他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不时的挪一下身子。
外面传来一声轻咳，久不登门的士孙瑞缓缓走进来，见王盖五人跪了一圈，他叹了一口气，摆摆手，示意王盖五人退下。王盖五人如逢大赦，连连向士孙瑞拱手，鱼贯退了出去。
王允眉毛微颤，猛然睁开双眼，眼神凌厉。他哼了一声：“君荣久不登门，也来做说客？”

第607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士孙瑞早有准备，不急不徐地坐在榻边，轻拍王允的手。王允骨瘦如柴，松驰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个老态龙钟的垂暮老人，可是他实际上才五十六岁，未到花甲之年。
“王公，你如此坚持，是为天下，是为国，还是为自己？”
“我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觉得你的坚持不可理解。”
“君荣此话何意？”
“你为什么不听听荀彧的计划，然后再作决定？形势至此，已成死局，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袁绍、公孙瓒僵持不下，孙氏父子却在豫州异军突起，周瑜南下，已经进入南郡，刘勋不过一庸人，根本不是孙策、周瑜的对手，今冬明春，江夏、南郡必为孙策所有，不能再等了。”
王允原本涨红的脸迅速又变得灰暗，眼神中的神采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派赵岐东行，目的就是希望袁绍西行勤王，总揽朝政。可是袁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他的建议，迫使他不得收回成命，颜面尽失。
浚仪之战，朱儁疲态尽显，只能看着孙策与袁谭周旋。袁谭击退了孙策，占据了兖州。孙策也构建起北部防线，开始逐紧对豫州世家豪强施加压力，先是抄没了曹家，随即又抄没了蔡家，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对谁家下手。他虽然年轻，却做事沉稳，手段高明，软硬兼施，让豫州世家不敢轻举妄动。假以时日，豫州未必不能被他控制。
袁绍没有看到这一点，他显然还没意识到他真正的对手是谁。公孙瓒侵扰冀州只是一个借口，他已经向赵岐表示愿意接受朝廷调解，袁绍应该趁此机会西进勤王，将朝政控制在手中，退而求其次也应该挥师南下，亲自攻击豫州，不给孙家父子立足的机会。
他正在丧失最好的机会，一旦孙策控制了荆州，他就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和袁绍对峙的资本。就算袁绍最后能击败孙家父子，也必然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荆州、豫州损失惨重，没有十几年恢复不了元气。
正如士孙瑞所说，现在的形势已经成了死局。袁绍对他的建议视若罔闻，一意孤行。他已经无计可施，看看荀彧的计划也未尝不可。
“你说吧，我也看看何伯求说的这位王佐之才究竟有什么妙计良策。”
士孙瑞忽视了王允口气中暗藏的敌意，不紧不慢地将荀彧的计划说了一遍。荀彧得到天子的允许之后，亲自赶到他家，将计划和盘托出，请求他的支持。士孙瑞对荀彧没有偏见，他与荀爽交情很好，之前就听荀爽说过荀彧，说他和荀攸、荀悦是荀家年轻人中的俊才。他也和何颙交情颇深，知道何颙对荀彧评价甚高。虽然荀彧的母亲是唐衡的女儿，但这最多算是白玉微瑕，不能掩盖荀彧自身的光芒。
士孙瑞是个有计谋的人，否则王允不会和他联手铲除董卓，但他听了荀彧的计划后还是叹为观止，自愧不如。荀彧这个计划布局天下，放眼长远，不急于一时，有相当的可行性。不仅将天子的道义优势放大到极点，而且力排众议，定都关中，将朝廷视为争霸天下的一方势力，有壮士断腕的魄力，更有面对现实的勇气。更别说平等对待武人，对关东、关西人一视同仁了。
这正是很多读书人欠缺的务实态度，他们总觉得道义在手便可横行天下。士孙瑞是士人，但他也是传统意义上的关西人，对关东人的自负不能认同，对关西人被无端压制也心有戚戚，总觉得有失公允。荀彧能够正视这个问题，并着手试图解决，很对他的心思，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就是他亲自来劝王允的原因。他曾是王允的得力助手，堪称至交，放眼天下，现在能劝得住王允的大概也只有他了，真正了解王允心思的人也非他莫属。
士孙瑞解说完荀彧的计划，也不催王允表态，而是耐心地等着。他知道王允只是固执，眼光还是有的，否则郭泰不会评他为王佐之才。现在两代王佐交接，心理上的排斥和敌意在所难免，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天下，为了苍生，为了儒门的未来，而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
王允是党人，荀彧何尝不是党人，荀家可是汝颍有名的党人豪强，从荀淑起就与党人关系密切。
王允半天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荀彧，荀彧的计划也与他的计划不尽相同，但是他不能说荀彧的计划不好，他甚至觉得荀彧的计划是天才般的构想，而立之年就有这样的见识，不愧是何颙认定的王佐之才。
王允不知不觉的叹了一口气，神情黯淡。荀彧的计划和他的布局最大的区别就是尊王，荀彧放弃了袁绍，决定尊崇朝廷。可想而知，一旦荀彧掌权，朝廷就会将袁绍视为最大的敌人。也许是荀彧没有士孙瑞明说，也许是荀彧说了，但士孙瑞有所隐瞒，他们没有提如何应付袁绍，可是他一眼就看出，荀彧的这个计划中最大的对手不是孙家父子，而是袁绍。一旦孙家父子向朝廷称臣，下一步就是围攻袁绍。
这几乎是必然。孙家父子虽然表现抢眼，但他们的根基太薄了，没有像袁绍那样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底气和实力，向朝廷称臣，将朝廷的注意力转移到袁绍身上，伺机从中取利，应该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君荣，袁绍可是我们党人的希望。”王允几乎是在恳求。
士孙瑞淡淡地说道：“是的，我们都曾经这么想，荀彧又何尝不是？他是先去了邺城，再来的长安。他这样的俊秀从邺城来到长安。他与天子也不是一见如故，而是相处数月，又深谈数日之后才做的决定，你不觉得这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吗？王公，我们都看错了，袁绍不是我们希望的明主，他欺骗了你，他欺骗了我们，欺骗了天下人。”
他顿了顿，又长叹一声：“王公，我最近常常梦见袁太傅，你觉得袁绍将来会如何对待此事？黄泉之下，我们如何面对袁太傅？为了袁绍，袁家数十口死于非命，我们真能问心无愧吗？”
王允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脸色灰败，气息粗重如牛。过了半晌，他突然身体一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胸前一片殷红，触目惊心。

第608章 聪明人
孙策歪靠在案几上，孙权、陆议、吕蒙等人围坐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徐岳解释他的研究成果。徐岳很兴奋，充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脸上苍白，却又透着不健康的潮红，嘴角堆满了白沫，连胡须上都是，与他平时优雅的形象相去甚远，唾沫横飞的讲解着。
孙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本来以为没有精密的计时工具，徐岳不可能得出自由落体公式，但他现在知道，他低估了古人，低估了徐岳的智商。徐岳成功的绕过了计时这个障碍，不仅得出了自由落体的速度与时间的平方成正比，而且得出了那个系数。
他的得数是五，和正确答案已经非常接近。
他用的方法是图表法，假设水平方向的速度不变，将铁球坠落的曲线分成几等份，然后计算垂直方向的距离。方法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就连孙策这个穿越者都觉得匪夷所思。
由此可见，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聪明，特别是研究数学的，而三国时代的人和二十一世纪的人的大脑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穿越者有知识优势，有见识优势，没有智商优势。
不仅如此，徐岳还通过调整铁球的重量和高度，得出了势能和动能的变化关系——他用的势和速这两个术语，在孙策的“建议”下改成了势能和动能。他这两天又迷上了撞球游戏，因为他发现，当两个大小相同的铁球相撞时，如果一个铁球静止，另一个铁球能够将动能完美的传递给静止的铁球。如果两个球不一样大，则无法做得这一点。
他觉得这里面肯定和某种数理关系，他要解出这个数理关系。
徐岳不愧是汉代数学的集大成者，不仅善于研究，而且擅长传授知识。他不仅将自己的心得说得深入浅出，直白易懂，而且成功进一步扩展，接连讲了几个类似的数学问题。不仅孙权、陆议听得入神，就连吕蒙等文化素质不怎么高的都听得津津有味。
如果不是看他太累了，孙策真想多听一会儿。看到郭嘉背着手站在门口，孙策这才打断了徐岳。站起身，揽着徐岳的手臂，笑道：“先生辛苦了。不过还有很多问题等着你去研究，你千万要注意保重身体，劳逸结合，不能累着了。”
“不累，不累。”徐岳满面笑容，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写一部书，收罗历代算术，分门别类，总为一部。”
“好啊，你是不是想要一些费用？”
“费用暂时倒不需要，我需要一些帮忙抄写的书佐，最好……能读过书的。”
徐岳一边说，一边眨着眼睛，难得的平易近人。孙策一看，就知道他所求肯定不是钱这么简单。徐岳专心做学问，对生活质量要求不高，他给他的钱已经足够他一家人衣食无忧了。
“公河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言，只要是能答应的，我肯定答应你。”
“我……”徐岳舔着嘴唇，欲言又止。
“书佐没有，营里现在严重缺乏读过书的人，没有人给你。”郭嘉走了过来，扬扬手。“去辎重营找找看，官奴婢里面肯定有一些识文断字的，你看中谁就把谁带走，到负责的人那边备个案就行。”
徐岳两眼放光，盯着孙策。“当真？”
孙策又不傻，郭嘉一说话，他就明白了徐岳的意思。徐岳肯定是看中从曹家、蔡家抄来的哪个女子了。徐岳本人有妻子，也有孩子，但徐岳本人是个门户很一般的读书人，妻子家境也很一般，没什么文化，只知道操持家务。徐岳这次来有试用的成份，所以没带家眷来，生活不是太方便。辎重营有从各家抄没来的官奴婢，以前也算是权势之家，女子中识文断字的不少，而且姿色大多不错，徐岳与辎重营联系较多，大概是看上了某个知书达礼的佳人，怜惜她不幸落难，要救她脱身。
孙策调侃道：“当然，只要公河先生别误了正事就行。我还等着先生的研究成果改进抛石机呢。”
徐岳大喜，连连拱手，兴冲冲地去了。
郭嘉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吕蒙等人见状，纷纷退出大帐，守在帐外，帐中只剩下孙权和陆议。陆议本来也想走，却被孙策叫住了，让他一起听听。
“将军，荀彧偷师南阳，在长安搞变法。”
“哦？他都搞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郭嘉取出一张纸，递给孙策，上面是刚刚抄录好的消息，有十来条之多，内容比较简略，但是方方面面很周到，显然不是那种普通细作能打听得到的消息。孙策看了郭嘉一眼，目光中带了一丝询问。
“钟繇传来的消息。”郭嘉说道。
“钟繇？”
“没错，钟家和我郭家一样，以律法传家，钟繇的学问也偏向法家，所以一直不受器重，四十多岁了，还是一个黄门侍郎。他原本打算回颍川，正好荀彧变法，将他推荐给天子，他就不来了，只是托他外甥郭援、郭武带来一份书札。郭援、郭武算是我的族弟，武艺还不错，尤其是郭武，拜过名师，在外游历数年，据他自己说没遇到过敌手。这小子有点傲，说话也不中听。”
孙策笑了。这个郭武应该不是说话不中听这么简单。“艺高人胆大嘛，人在哪儿，让他来吧。”
“在外面，我请仲康、叔至教训教训他，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将军。”
孙策没吭声。在他麾下，许褚是步战第一，陈到是骑战第一，郭嘉让他们两人去试郭武，可见这郭武的确有几分真本事。不过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步战能胜许褚的屈指可数，骑战能胜陈到的也不多。陈到的天赋不差，又天天练习破锋七杀，训练有素，就算与关羽、张飞对阵也不落下风。武功也是一种技术，除了需要天赋，更需要科学的严格训练，而且要经常进行对抗性练习，否则很难保持最佳竞技状态。高手在民间这种事基本不靠谱，真正的高手不是在军营，就是在某些权贵身边做卫士。
孙策看完简报，交给孙权和陆议，等他们一一看完，这才说道：“奉孝，你觉得荀彧变法能成功吗？”
郭嘉哈哈大笑。“将军，变法是件大事，没有君王强有力的支持是不可能实现的。天子也许会支持他，但天子年幼，影响力有限，要想像秦孝公支持商鞅，孝武帝皇帝支持桑弘羊那样支持荀彧，少则五年，多则十余，可是荀彧能不能熬过这五年、十年，那都是不好说的事。就算能，五年、十年之后，将军根基已固，正好放开手脚，和他大战一场。”

第609章 人心向背
孙策闻弦音而知雅意，从郭嘉看似不以为然的态度中看出了郭嘉的慎重。如果不是觉得荀彧有成功的可能，郭嘉又怎么可能考虑五年、十年之后的决战。他当然不是担心，而是兴奋。他虽然没有张纮那样与荀彧约战，可是他的心里早就把荀彧当成了最强劲的对手。荀彧越强，他越兴奋。
但是孙策不能将这件事变成两个人的意气之争，他需要听听更多人的意见。他摆摆手，让人去请张纮。在等待张纮的间隙，他自己也仔细思考了一番。谋士只能提供建议，最后决定还要他自己来做，荀彧变法这件事非同小可，算是他这个穿越者带来的改变之一，影响甚至可能超过袁术之死。
他觉得，就像他低估了徐岳的智商一样，他可能也低估了荀彧的智慧。荀彧是读书人不假，但他并不是一个迂腐的书生。他有原则，不代表他不知变通。相反，他深知权变的重要性，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不怯于做任何改变。
钟繇送到的消息很简单，也不全面，有些措施还在荀彧的脑子里。可是就眼下这几条已经看出荀彧的执行力。改葬天子生母王美人，追赠皇后，陪葬文陵，这明显是针对袁绍说天子并非先帝血脉所为。寻找王美人的家人入朝为官，也是为这个目的服务的，王美人是赵国人，荀彧大概在邺城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了，否则不会这么快就发出诏书。
更精妙的一手还是召回弘农王夫人唐姬，这不仅是在用少帝未亡人的身份为天子的血脉做证明，更是为荀彧自己在宫里增加了一个帮手。唐姬是荀彧的外亲，有了唐姬的帮助，荀彧不仅可以掌控内朝，而且能影响天子的后宫。唐姬大概是天子眼下最熟悉的人之一，对十二三岁的天子来说，十八九岁的唐姬既像母亲，又像姊姊，影响力绝非其他人可比。
每一着都正中要害，看似漫不经心，却又用意深远，足以想见荀彧绝不是轻易出手，他肯定已经谋划了很久，只是直到现在才出手罢了。一出手就架空了王允，斩落了袁绍在朝廷里的援手，干净利落。
袁绍听到这个消息要跳脚了吧？王允掌权的时候他不当回事，等王允失去了权利，他才能体会到王允的重要性。荀彧在邺城的时候，他不把荀彧当回事，现在荀彧到了长安，他终于见识到荀彧的手段了。
可惜，一切都迟了。
袁绍会有什么反应？他是忍气吞声，还是奋起反击？
就在孙策暗自分析未来形势可能的发展时，张纮赶来了，看完简报，他啧啧称道：“荀彧出手不凡，我能想到的，他基本都想到了。”
“先生是如何想的？”孙策问道。
张纮笑笑，正要想身去拿地图，陆议已经抢先一步取了过来，摊开张纮面前的案上，然后顺理成章的坐在了张纮身边，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张纮。孙权不甘示弱，坐到了张纮另一边，像两个护法金刚一样，抢占有利地形。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发笑。这时候的陆议虽然谨守礼仪，却不需要畏惧任何一个人。他大概不用像历史上那样改名了，更不会被人称为陆龟。
“谋士设谋就和棋士下棋一样，见招拆招，没有一定之规。国手之所以是国手，不过是因为他看得远，想得多，解决的办法更巧妙。朝廷面对的问题很多，概括而言，主要有三：一是天子血脉不明，朝廷道义高度不足；二是王允等党人一心寄希望于袁绍，并无维护朝廷之心；三是关中钱粮不足，兵力不足，无法自守，而西凉人在侧，随时可能被夹击。荀彧只要解决了这三个问题，就可以稳住关中，自守有余。”
张纮说得很详细，倒不完全是为了孙策，而是为孙权和陆逊，以及吕蒙、蒋钦等少年。孙策将这些人留在身边有培养之意，将来都有可能镇守一方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大局观，他们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讲武堂只能培养中下级军官，完成基本素质的训练，将来做一个都尉、校尉，领一营两营，临阵战斗，想要独当一面还需要更多的谋略见识，跟在孙策身边无疑是他们增长见闻最好的机会。
“奉孝说得不错，荀彧有偷师南阳之嫌，如果我猜得不错，接下来他很可能还会建立类似讲武堂、木学堂这样的机构，尤其是木学堂，要做好防范措施，防止他挖走手艺好的匠人。宛城木学堂中有不少人是关中人，如果有机会回乡，他们一定不会拒绝。不管怎么说，天子毕竟是朝廷正朔，现在又定都关中，关中人肯定会欢迎的。将军，你的一部分心血要付诸东流了。”
孙策无奈的咂咂嘴。关中人之所以逃难到南阳，是因为关中大乱，无法生存。现在关中安定，又成了京师，但凡有点能力的都有可能回去，给天子做官多好啊。他花了那多么心思，付出那么多代价，却无法拦住他们回乡的脚步。
这就是道义的力量。荀彧这一招无人能挡，就像曹操拥天子于许，天下人如百川归海，襁负而至一样，曹操一下子多了无数人才，实力猛增。
“不过将军也不必担心。将军父子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为将军效力和为朝廷效力并不存在本质上的差别。受到影响最大的是袁绍，他一直不承认天子，如果突然改弦易辙，等同承认之前所作所为非法，不仅承制封拜的权力可能会失去，连车骑将军的职位都有可能丧失。如果不承认，朝廷势力要对他宣战。将军，这时候不宜为天下先，顺势而为，推波助澜，才是上佳选择。”
孙策沉吟着，品味着张纮这个建议中的含义。很显然，荀彧高举正朔大旗不仅对那些流寓南阳的关中人有效，对天下士人同样有效，张纮很可能也在其中。他还对朝廷有眷念，至少做不到郭嘉那样义无反顾。
因此，他建议接受朝廷的诏书就很正常了。
孙策抬起头，看着张纮。“那荆州怎么办，江夏、南郡还要不要打？”
张纮迎着孙策的目光，眼神清澈。“当然要打。不仅要打，而且要快，抢在朝廷的诏书到达之前攻克江夏、南郡，造成既成事实。只是江南四郡可能要等一等了。”张纮想了想，又道：“将军，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朝廷将你调离豫州、荆州。虎不离山，龙不离渊，一旦离开了豫州、荆州，你也许依然有用武之地，但豫州、荆州必乱。在诏书到达之前，你应该加强一下征东将军身边的力量，他用兵无人能敌，却缺少能够理民施政的人，只有张子布一人恐怕不够。”

第610章 小将
钟繇传递的是内幕消息，及时，但不一定准确，更谈不上完备。确切的消息要到诏书下达后才能知道，看荀彧步步为营的架势，在稳住西凉人，确保长安稳定之前，诏书不太可能下达，更不可能对荆州采取行动，孙策还有时间攻击江夏、南郡。
但主动权即将易手却是不争的事实。荀彧利用朝廷的天然优势出招，这一点无可抵挡，即使孙策觉得无所谓，也无法改变其他人的想法。人的思想会变，但年轻时的经历会影响一生却是事实，有些事急不来，只能慢慢等，甚至需要等一代人。
张纮如此，张昭如此，即使是孙坚也不例外。他们对现实不满，但是让他们无视朝廷的存在，直接建立新朝，这也是不现实的事。曹操征战一生，最后都没能跨出那一步，还有待曹丕去完成，和他年轻时曾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至于曹丕，他懂事的时候大汉已经名存实亡，他对大汉也没什么感情可言。
即使是穿越者，也不能改变这一点，孙策只能面对事实。好在他知道汉朝大势已去，就算荀彧再聪明，最多也只能为大汉续几十年命，不可能彻底改命。
在钟繇传来的消息中，荀彧的方略的确很周密，但是唯独没有如何解决土地兼并这个痼疾的方略。就目前而言，孙策也想不出荀彧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荀彧最多只能像光武帝刘秀一样重新洗牌，而重新洗牌的结果必然会让他树敌无数。
朝廷里为官的有几个不是大地主？
想通了这个问题，孙策心情越发平静，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学我？荀文若，你如果真能学我，甚至超过我，我就服你。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当世的绝顶智者胜，还是我这个开挂的普通人胜。
“通知周瑜，加快行动。通知黄忠、李通，做好出击的准备，一旦刘勋出城，就不要犹豫，以最快的速度干掉他。通知蒋干，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袁谭，让袁谭不要轻举妄动，要不然我先干掉他。”
孙策一口气下达了数道命令，郭嘉一一记下，派人送出去。
“奉孝，荀攸会变卦吗？”
郭嘉摇摇头。“暂时不会，除非将军与朝廷决裂，逼他做出选择。”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周瑜的从伯周忠在长安为光禄大夫，他的父亲又任河南尹，与朝廷渊源甚深，不得不小心。现在荆州可全在他的控制之下，如果……”
孙策的目光转向张纮。张纮也点头道：“奉孝所言其是，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周将军与将军情同兄弟，可是别人未必这么想，阎象、张勋可都是关中人。他们又都是袁将军旧部，如果朝廷以袁将军的名义离间分化，南阳恐怕会易手。为将军计，当急赴南阳，稳定人心。”
孙策摆摆手，有点挠头。他们父子占着豫州，但豫州是袁绍的老家，又是党人根据地，短时间内很难被他们完全控制。真正控制得好的就是南阳郡，如果朝廷把南阳郡从他手里抢走了，他就没了立足点，据荆襄而夺豫州的计划就会落空。
无论如何，南阳不能丢。
“我亲自去南阳。”孙策说道。
孙策做出了重大决定，又与张纮、郭嘉、庞统等人商量了细节。移镇南阳不是小事，涉及到整个布局重心的重大调整，尤其是孙坚正在征讨庐江、九江的情况下，如果不做妥善安排，也许他还没到南阳，汝南就乱了。
事情刚刚商量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战鼓声。孙策很意外，鼓声从校场方向传来，应该是有人比武，而且旗逢对手，战得激烈，才会有这种助威的战鼓声。他看看郭嘉，郭嘉笑了。
“看样子，我那族弟没说大话。”
孙策也来了兴趣。“走，看看去。”
一行人出了大帐，来到校场，见将士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正看得热闹，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看到孙策等人，将士们连忙让开一条通道，随即又围了过来。
有人轻声说道：“这少年好武艺，我看陈都尉未必是他对手，说不得还要将军亲自出手。”
旁边人有接话道：“王季，你又吹牛，我看他不是陈都尉对手，年轻气盛，气力却不够长久，他们已经战了数十合，依然不分胜负，再打下去，陈都尉优势更大，根本不用将军出手。”
“要不赌一局？”
“赌就赌，谁怕谁？”
孙策听得好笑，抬头看场中正在缠斗的二人。与陈到对阵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剑眉朗目，英气勃勃，唇边只有淡淡的茸毛，身材修长，手中使一柄一丈五尺左中的长戟，从长戟的戟柲晃动情况来看，应该是常见的积竹柲。孙策目光一扫，又看到场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唇上一抹黑色的胡须，中等身材，膀阔腰圆，威武雄壮，正叉着腰，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比武的二人。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孙策只看了两合，回头对那个邀赌的士卒说道：“你现在撤赌还来得及，三十合之内，陈都尉必胜。”
那叫王季的士卒却不服气。“将军敢赌吗？”
孙策笑了。“好啊，如果三十合之内陈都尉不胜，我输你五百钱。”
“一言为定。”王季伸出手掌，孙策也举起手掌，与他击掌三次。“啪啪啪”的声音响起，旁边的士卒都笑了，有人笑话王季道：“将军是一等一的高手，眼力不知道高你多少倍，你和将军赌，哪有不输的道理。”
王季不以为然，笑嘻嘻地说道：“这可不一定，赌博这种事要看运气的，没有必赢，也没有必输。我就算输了，不过是五百钱的事。如果我赢了，那可是赢了将军的钱，以后也能吹嘘一阵子的。”
众人大笑。张纮也笑着摇摇头。对孙策与普通士卒打成一片，他很欣赏，但他自己做不到。相比之下，郭嘉在这一点上有优势，他可以和任何人交往，不管对方是校尉、都尉，还是普通一卒。
笑声引起了更多的人注意，正与陈到比武的少年转头一看，看到了人群中的孙策，立刻一带马缰，脱离战圈，轻踢战马，来到孙策面前，横戟立马，大声说道：“敢问足下可是讨逆将军？在下曲阿郭武，斗胆向将军邀战。”

第611章 孙策送礼
郭嘉喝道：“放肆！既知是将军，还不下马行礼，岂可如此倨傲。”
郭武却梗着脖子。“奉孝兄，这是武人之间的事，你不懂。”
郭嘉还要再说，孙策拉住了他，笑道：“你要与我比武也不难，三十合之内击败陈到，我就与你交手。如果做不到，那你还是再练练再说。”
郭武皱了皱眉，应了一声：“好。”拨马而回，再次与陈到战在一起，只是更加凶猛，招招进逼。孙策摇了摇头，竖起两根手指，对和他打赌的王季说道：“最多二十合。”
那王季扬起眉，还没说话，只听得陈到忽然一场大喝，长矛拨开郭武的长戟，矛头抖动，敲在郭武的前手上。郭武来不及撤手，生挨了一记，顿时痛得大叫，下意识地松了手，只剩右手提着戟尾，戟头无力落地，空门大开。如果是生死搏杀，这就是死路一条，对方趁虚而入，可以洞穿胸腹，重伤甚至取了性命都易如反掌。现在是比武，郭武只能认输，否则就是胡搅蛮缠了。
形势发展太快，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郭武刚刚还和陈到杀得难分难解，怎么突然之间就败了。很多人都觉得是他运气不好，但孙策却知道这是必然。陈到性格内敛，武功也是攻守兼备，韧性极佳。加之年岁稍长，气力较之郭武更为悠长，与他对阵如果在几个回合之内无法速胜，再想战胜他的可能性就极低。郭武年轻气盛，凭的是血性之勇，如果能耐心周旋，守紧门户，一时还难分胜负，但郭武急于求胜，心浮气躁，露出破绽，被陈到击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半年前，陈到就已经能和关羽战上百余回，获益良多，这几个月又经常和关羽、张飞切磋，武艺大进，关羽、张飞都无法轻易胜他，这个小将又怎么可能战胜他。
孙策回头对王季大笑道：“麻烦你待会儿将五百钱送到我帐里去。”
“一定，一定。”王季惋惜地咂着嘴，满口答应。
陈到举手，示意观战的将士们散去，翻身下马，来到孙策面前。郭援、郭武也跟了过来。郭武一脸懊恼，和郭援抱怨着什么，郭援揽着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郭武这才气平了些。两人走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报上姓名。
陈到汇报了情况，郭援、郭武与许褚交了手，郭援支撑了十余合，郭武支撑了三十余合。与他交手，郭援支撑了三十余合，郭武则与他交手近百合未落下风。陈到赞不绝口，强烈建议将他们招入白毦士。
正在孙策犹豫的时候，郭武拱手说道：“将军，我与曲阿槐里弘君是邻里之友。”
孙策很惊讶。郭武说的弘君应该是他的妹夫弘咨，弘咨家就住在曲阿县槐里。他这才想起来，郭武刚才自称曲阿人。“你不是阳翟人？”
“他是阳翟郭氏远支，从他祖父起就迁到曲阿去了。”郭嘉解释道，说得很简略，似有未尽之意。孙策也没有再问，大家族总有一些难言之隐，郭武的祖父离开阳翟也许有不得已的原因，否则郭武不会自称曲阿人，特意与阳翟郭氏撇清关系。
这小子有点傲啊。
……
陶谦面带微笑，上下打量着麋芳。与儒雅的麋竺不同，麋芳多了几分英武之气，腰杆挺直，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几次超过麋竺又及时停住，但用不了两步又会有超过的可能，只得再次停下。走走停停，让他的气势受到了一定的压制。
可惜，这样的人没有为我所用，却被孙策挖走了。
“子方，数月不见，进步不小啊。”陶谦热情地打着招呼，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麋芳不敢怠慢，上前行礼，含笑道：“使君谬赞，不敢当，不敢当。”
“你别客气，讨逆将军在浚仪征战的经过我们都知道了，他以骑兵取胜，你想必也立了不少功。现在官居何职，都尉还是校尉？”
“承蒙孙将军不弃，表为骑都尉。”
陶谦目光一闪，抚着胡须，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本想挑拨一下麋芳，看看能不能将他重新挖回来。孙策用兵有方，又擅长调教手下，陶应与他相处数月，进步明显。如果能将麋芳挖回来，徐州就有了可用的骑兵将领。可是一听麋芳已经是骑都尉，他识相的闭上了嘴巴。
很显然，孙策已经防到了他这一手，所以升了麋芳的官，不给他挖墙角的机会。
“这次回来是探亲，还是另有任务？”陶谦看看麋竺，暗自担心。孙策不会连麋竺也想挖走吧？
麋竺含笑说道：“是啊，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有点想家了，趁着征战间隙回来看看。另外，讨逆将军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使君，托他顺便走一趟。”
“礼物？”陶谦笑了。礼物不重要，不再挖他的人就行。当初一时心软，答应了孙策的要求，结果孙策接连从徐州挖走了好几个人，不仅张昭举家迁到了汝南，就连张纮都去了。张昭是彭城名士，张纮是广陵名士，在他们的带动下，还有很多人都想去投孙策，让他这个徐州刺史很没面子。
“孙将军与汝南世族矛盾较大，为了方便治理，将州治移到了平舆。这样一来，与鲁国离得太远，一旦有事，接应不便，闻说使君已经攻取泰山郡，所以他想将鲁国送与使君，以谢年初相助之恩。”
陶谦眉头一紧，半天没说话。鲁国虽然只有五城，但人口可不少，有七八万户，四五十万口，和汝南不能比，却也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可是对孙策来说，想守住鲁国并不容易，转送给他，孙策虽然损失了几万户，却摆脱了一个麻烦，而且让他和袁谭面对面了。
他夺了泰山郡的南部，袁谭一直想夺回去，有鲁国在中间挡着，袁谭要防备孙策的阻击。现在孙策退出鲁国，袁谭就可以直接攻击鲁国，进而攻击泰山，他不要也得要，不守也得守，要不然袁谭不仅会收复泰山郡，甚至可能直接攻击徐州。
这小子够狠啊，一进一退，尽显决断，毫不手软。
陶谦沉吟了很久，一声叹息。“孙将军如此厚爱，我却之不恭，只能从命了。子仲，你为我走一趟吧，看看陈逸愿不愿留任，你看看谁能负此重任，为我推荐一人守之。”
麋竺早有准备。“使君，陈逸虽是名臣之后，但雍容有余，干练不足。我建议兵曹从事纪灵出任鲁相，他勇猛善战，忠义可嘉，必能守住鲁国，为徐州屏藩。”

第612章 麋家的投资
陶谦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纪灵是谁。
纪灵是青州乐安人，不久前来到徐州，由麋竺推荐担任兵曹从事。他读书不多，但武艺不错，作战时非常勇猛。攻取南城、费县时他都有功，攻取南武阳时更是先登。
论功行赏，让纪灵出任鲁相是个不错的选择。以他的能力，也许能挡住袁谭，至少不会让袁谭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的面前。鲁国太危险，他不会让儿子陶应去冒险。陶应虽然进步不小，但还需要历练。
陶谦答应了。他也清楚陈逸是名臣之后，不会把他这个出身寒微的徐州刺史放在眼里，弃官几乎是必然的事情。这样的人还是让他回去折腾孙策吧。
建议得到了陶谦的同意，麋竺随即又和陶谦商量加强与孙策的合作。孙策要在汝南推行盐铁专卖，徐州也可以跟进，这是增加税赋、加强控制的一个好办法。除此之外，他建议向孙策购买一些军械，加强力量，尤其是陶谦直接控制的精锐。与袁谭大战在即，他应该保证手里有一支装备精良的人马可用。浚仪之战证明南阳产的军械质量已经跃居天下之冠，虽然稍贵一些，却物有所值。
麋芳也告诉陶谦，袁谭虽然和孙策为敌，也在计划购买南阳的军械，但孙策一直不肯松口。
陶谦暗自苦笑。这是刚送完礼就来敲诈啊。就和不得不收鲁国一样，这个交易也不得不做，要不然孙策就会转而和袁谭交易，他很快就会领教那些军械的威力。
陶谦语重心长的说道：“子仲，这件事交给你酌情处理吧。实行盐铁专卖之后，若税赋增加明显，不妨多买一点。在此之前不宜多购，以免影响民生，先买五百人的装备试试。”
麋竺心领神会，躬身领命。他早就料到陶谦不会束手就缚，一定会反击。不过这对他麋家没坏处，他可以趁机将盐专卖掌握在手中。有豫州、徐州这两个大客户，麋家的财富将迎来一个跨越式的增长。
“使君所言甚是，徐州最近各种开销的确很大，不宜过于铺张。使君如果不介意，我麋家可以购买一些，送与使君，看看是不是言过其实。”
陶谦正中下怀。麋家挣了那么多钱，早该放点血了。
陶谦笑道：“子仲，来，堂上坐，让我也听子芳说说讨逆将军的战绩。讨逆将军虽然年轻，战绩却是骄人，孙文台有佳儿，令我好生羡慕啊。”
麋芳笑着欠身施礼。“讨逆将军说起使君也是赞不绝口，常向征东将军请教当年你们西征时的事迹。”
陶谦大笑，热情地请麋氏兄弟入座。
……
麋竺、麋芳酒足饭饱，出了刺史府，一起上了车，出了东门，沿着大道急驰而去。
麋竺向陶谦请了假，回朐县老家一趟。孙策要在汝南实行盐铁专卖，陶谦也将跟进，盐的生产将归官有，私盐或是取缔，或是收归官方控制，麋家公私两便，正中从中赚取利润的好机会。若非如此，他何必主动向陶谦进献，一千人的装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麋家是商人，商人凡事都以利益为先，没有利益的事情是不会做的。
“子芳，孙将军真打算取江南？”
“千真万确。本来孙将军打算让孙豫州坐镇汝南，但孙豫州没有理政之才，喜欢征战沙场，所以只好让他去取庐江、九江，周瑜取南郡、江夏，得手之后必然会挺进江南。一旦荆州落入孙将军手中，扬州岂能置身事外？必然是孙将军囊中之物。”
“扬州是个好地方啊，尤其是孙家就是吴郡人。”麋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他取扬州之后，我们就无法独揽盐业了？”
“兄长，我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你有什么办法吗？”
“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兄长能否答应。”
麋竺转头看看麋芳，轻笑了一声：“你不是怕我不答应，是怕小妹不同意吧？”
麋芳挑挑眉，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麋家是商人出身，齐鲁是儒学兴盛之地，商人易富而难贵，要想提升家门，最好的办法就是依附一个强权，或者以军功封侯。这就是麋家选择孙策的原因。陶谦虽然强势，但陶谦年龄太大了，两个儿子又不是争霸之才，他们对徐州的统治不会太久。孙策则不同，他尚未弱冠，发展空间很大，前途远远超过陶谦。
但孙策身边人才济济，麋芳要想完全凭战功出人头地比较难。现在孙策还需要麋家的帮忙，才会给他一个骑都尉的虚衔。等孙策拿下扬州，自己控制了盐的生产，麋家的作用就会大幅度削弱。到了那时候，他就会成为孙策帐下的一个普通将领。
要想抱紧孙策这棵大树，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下足资本，抢占先机。小妹麋兰有经商的才华，又正当妙龄，孙策好色，身边女子不少，却缺少一个通晓经济的人。如果小妹能够嫁给孙策，以孙策的脾气，完全有可能将生意交给她打理。就算他将来拿下吴郡，盐业依然控制在麋家手中。小妹得到孙策的重用，麋家的富贵也就可期了。
至于妾的身份，对麋家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连袁权、冯宛都可以做妾，让小妹做孙策的妾也不算委屈她。况且孙策相貌出众，用兵如神，前途不可限量，正是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理想夫君。
麋芳自己觉得这个方案妙绝，但他不是家主，必须征得兄长麋竺的同意。他们对麋兰都非常疼爱，这件事也必须取得麋兰自己的同意，绝不能勉强她。虽然在他看来，麋兰反对的可能性非常小。
麋竺的想法和麋芳相似，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而且宜早不宜迟，但有必要当面和小妹商量此事，尊重她本人的意见。他特地请假回家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除此之外，一旦小妹嫁给孙策，他还需要另外安排人手接替眼下由小妹打理的事务。私盐改官盐会涉及到很多事，他必须亲自去处理才行。
“子仲，你和我说说这半年的经历，越详细越好。如果小妹不反对，我家与孙将军联姻，以后可就真的捆在一起了。”
麋芳笑了。“兄长，你也见过孙将军，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好吧，我就把这半年的经过说一说，你就知道我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了。”

第613章 枕头风
孙策躺在榻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揽着袁权，手指在她光滑的背上缓缓滑动。袁权的皮肤很细腻，而且很白，如新织的素帛，手感极佳。
“有心事？”袁权起身，端来准备好的温水，为孙策擦拭身体。孙策不喜欢有婢女侍候，她就亲自操办，丝毫不拿袁氏门户摆谱。有她做示范，冯宛、尹姁都自觉的将婢女赶出闺房，不用她们在一旁服侍。
孙策坐了起来，伸出手，任由袁权摆布。袁权只披了一件近乎透明的罗衫，根本挡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材，尤其是弯腰时胸前荡漾的波澜看得孙策一阵阵心动，刚刚安份的小弟又有雄起的迹象。袁权瞥了他一眼，扯过外衣掩住身体，嗔道：“要不我去把阿宛叫来？”
“不用。”孙策笑了两声，示意袁权坐下。
袁权看着孙策，目光闪了闪，在榻边坐下。“有事要和我说？”
孙策拉起袁权的手轻轻抚摸着，把刚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张纮和郭嘉都提到一点，虽然变法是荀彧在主导，但杨彪会冲在最前面。他和袁术是姻亲，他的夫人是眼下袁逢子女中唯一健在的，比袁权、袁耀还要长一辈，按照孝道，如果她发话，不仅袁权姊弟要听，就连孙策都不好直接反对，多少要给点面子。
袁术当初指定孙策继承他的事业，是因为袁耀被曹昂带走了，袁术以为他死了。现在袁耀没有死，按理说，袁耀这个嫡子比孙策更有资格继承袁术。之前袁绍就是打这个算盘，才让辛毗护送袁耀回汝南，只是没想到袁权出手，直接用袁术的遗命堵住了辛毗的嘴。袁权可以不给辛毗面子，可是如果杨彪以朝廷司徒和袁耀姑夫的双重身份发话呢？没错，孙策现在的一切几乎都和袁术没什么关系，是他自己努力的成果，杨彪也抢不去。可他如果搞一点分裂，从孙策的地盘里割一块给袁耀，孙策能强行阻止吗？
显然不能，这从道义上说不过去。可是不阻止，袁耀有了地盘，就算他自己没野心，还能拦着朝廷往里面伸手？比如杨彪派一个杨家的人到袁耀身边帮忙，你能拦着吗？
荀彧不是袁绍，他没有实力强行出手，但他一定会不停的试探，逼得你要么撕破脸，失去道义，要么被他一点点的绑住手脚。
孙策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不是没办法，但这件事需要和袁权沟通好，取得袁权的理解和支持。他也觉得要事先和袁权通个气，不能让荀彧钻了空子。袁权已经嫁给了他，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与其遮遮掩掩的试探，不如坦诚相待。袁权可以给他吹枕头风，他同样也可以借这样的机会吹风，防患于未然。
袁权有七巧玲珑之心，一听就明白了孙策的担心。她伸出青葱般的手指，点在孙策在唇上，抿嘴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阿耀，他没有那样的勇气。就算把我父亲的遗产全部交给他，他也守不住。荀彧只是拿他当棋子，我们不会上荀彧的当，但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南阳掌握在你手中的机会。”
孙策看着袁权不说话。他不太明白袁权的意思。
“南阳是你的根基，讲武堂、木学堂、本草堂都在南阳，豫州可以丢，南阳不能丢。阎象忠诚无虞，但他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况且他一直没有得到朝廷的任命。如果能让朝廷任命阿耀为南阳太守，那你掌握南阳就名正言顺了。”
孙策眉梢微挑。他的确找不到第二个能镇守南阳的人，所以他打算自己去。可是听袁权这意思，是要让袁耀去？这话听起来不错，就是不怎么保险啊。
“我自己去呢？”
袁权摇摇头。“朝廷不会同意的。当然，就算朝廷不同意，你不让，他们也不敢强取，可是那样一来，你可就背上了违抗朝廷的罪名，失理在先，在道义上先败了一局。不如让袁耀去，让朝廷无话可说，将注意力转向河北。”她歪了歪嘴角。“朝廷任命阿耀为南阳太守，夺的是阎象的职务。阎象虽然不是一个格的太守，却有智谋，岂能不明白朝廷险恶用心？这时你表阎象为南阳郡功曹，他是家父故吏，朝廷没有理由不答应，而阎象也会更加忠于你，南阳依旧控制在你手中。”
孙策连连点头，无声地笑了。他揽住袁权，在她精致的锁骨上亲了一下。“姊姊，如果阿耀像你一般聪明干练，我估计不会有我什么事。”
袁权白了孙策一眼。“看把你得意的。”
“我当然得意，我捡着宝啦。”孙策大笑着抱起袁权，凑在她耳边说道：“抓紧时间，给我生个儿子。”
袁权红着脸，点了点头，双手搭在孙策肩上，将孙策缓缓推倒，自己贴了上来。“将军，我袁家可就要挂在你这棵大树上了，你可千万要坚持住。”
孙策扬起眉，看着袁权缓缓扭动的身姿，又惊又喜。“这是什么新姿势？”
“你猜。”
梅开二度，孙策身心舒泰，却没有多少疲倦的感觉。袁权一直掌握着节奏，他只需要静静地享受就好。虽然时间不长，可是袁权的心态也在明显改善，她越来越享受这种生活，享受男女之欢，更享受他们之间的情感交流。尤其是当他向她坦露心思，向她问计的时候，她更容易动情。孙策也知道她这个特点，喜欢在这个时候和她商量大事。
“姊姊，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阿翁身边没有智谋之士，你有什么好的人选推荐？”
袁权面若桃花，轻轻咬着嘴唇，一双玉臂搂着孙策的脖子，缓缓扭动腰肢，轻声地喘息着。
“阿翁厚重少文，与一般的读书人相处不来，最好从你家的亲戚中挑选些智谋之士。我听阿母说你有个妹妹嫁到曲阿，你那个妹夫弘咨就是个读书人，擅长与人交往，何不让他来辅佐阿舅？阿母虽然不说，可是她时时想念尚华。你让弘咨到阿舅身边做事，尚华不就可以来平舆，天天陪着阿母了。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孙策连连点头，这倒是他一直没太留心的事，还是袁权有眼力，知道如何与阿母吴夫人相处。他双手抱着袁权的纤腰，重重挫了两下，袁权顿时身酥体软，伏在孙策肩上，嘴里含糊的呢喃着，喘息着，婉转娇吟，如歌似泣。

第614章 自家人
孙策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义从，带着郭武进了门。他回来得突然，没有事先通知，府中的奴婢仆都没准备，正在各忙各的事，看到他进来，连忙上前行礼。孙策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做自己的事，不用太关注他。他是出了名的随和，仆从们倒也不介意，各自去忙。
来到中院，孙策让郭武在外面等候，自己进了后院，先到西院拜见母亲吴夫人。吴夫人正和尹姁说话，看到孙策进来，很是意外。尹姁也很惊讶，连忙起身行礼。她已经经过了反应期，脸色明显好转，白里透红，又细又嫩。孙策伸手轻按她的肩膀，开了个玩笑。
“行了，你就别折腾了，待会儿阿母又责备我。”
尹姁抿着嘴，感激地看了吴夫人一眼。“阿母怜惜我，我却不能失礼，况且这些日子有阿母照料，我已经没什么事了，能吃能睡，胖了不少呢。”
“那倒是，我阿母生了我们兄妹五人，经验丰富得很。”
“别贫嘴了。”吴夫人笑着斥道：“你一个领兵作战的人，说这些妇人家的事头头是道，也不怕人笑话。说吧，突然赶回来，又有什么事？阿权、阿宛不是都赶过去了吗，莫不是她们也有了？”
孙策笑道：“阿母你也太心急了，哪能这么快。我突然赶回来，是因为来了一个曲阿人，与妹婿家同里，我带他来见阿母，也许阿母想了解一些妹妹尚华的消息。”
吴夫人听了，心中欢喜。孙尚华是她的亲生女儿，十四岁嫁到曲阿，有两年多没见了，着实想念。能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也能安慰一下她思女之心。不过，她倒没有急着召见郭武。
“伯符，你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有没有打算给你妹婿安排一点事做。”
孙策正中下怀。弘家是曲阿小地主，小有资财，但没什么地位，比十几年前的孙家好一些，大概和吴家相若，却和现在的孙家不能相比。两家之所以结亲，是因为弘咨的父亲弘谦和孙坚相识，资助过孙坚，两家便订了娃娃亲。两年前，弘谦病重，为了满足他看到儿子弘咨成亲的愿意，也为了冲冲喜，孙家就将刚刚十四岁的长女孙尚华嫁到了弘家。
弘咨和孙策一般大，脾气和他父亲差不多，生性豁达，喜欢资助人，但他太年轻了，还没能在州郡任职，坐吃山空，眼看着家境一天不如一天，吴夫人心里有些着急，想为弘咨找点事做。孙策也有这个意思，他正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协助孙坚，弘咨没什么武功，但读过书，人还算聪明，又有翁婿的身份，让他协助孙坚比较合适，也不会引起孙坚的反感。这件事最好由吴夫人出面，一来照顾老爹孙坚的面子，二来也给吴夫人一个关心女儿的机会。
孙策将自己的打算说与吴夫人听，吴夫人非常满意，笑眯眯地说道：“是不是阿权让你这么做的？”
孙策哈哈一笑。“阿母，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又不难猜，阿姁在我身边，没时间给你出主意，阿宛和阿楚一心忙着改造战船、抛石机之类的东西，能在这方面帮你出主意的只有她。这孩子就是太喜欢为人着想，宁可委屈自己。伯符，你可要好好待她，千万不要再委屈了她。”
孙策含笑点头，又和吴夫人说了一些家常话，让她看看吴家还有什么人可用的。俗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最靠得住的还是利益绑在一起的自家人。亲亲贤贤，这也符合儒家的理论。宗室、外戚自有其存在的理由，只看君主能不能控制好尺度罢了。
孙家起点低，虽然做生意赚了点钱，但在官场上没人脉，真正起家就是从孙坚开始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无人可用。在孙策出道之前，孙坚身边只有孙羌的儿子孙贲、孙辅、妻弟吴景，其他人都是外姓，也就是被后人称为四大家将的朱治、程普、韩当和黄盖。其实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家将，而是孙坚入仕之后招揽的人才。朱治是丹杨人，原来是州从事，征讨会稽贼的时候认识孙坚，以后一直追随孙坚。程普、韩当则是北方游侠，孙坚在淮泗做官时认识的，后来追随孙坚征讨黄巾。黄盖入幕最迟，是孙坚起兵讨董时才成为孙坚的部下。
孙坚本人勇猛，所以他招揽的人才大多是勇士，却没有谋士。做一郡太守时，政务有相关的掾吏解决，倒也没什么大问题，现在他做了将军，无人可用的窘境就比较明显了。孙坚还有一个弟弟孙静，但孙静人如其名，不喜欢这种东征西讨的生活，宁愿在家守祖坟。吴家也没什么人才可用，当初他们又拒绝过孙坚的提亲，孙坚也不喜欢他们。现在还能用的就是孙策的姑姑家富春徐氏和妹婿家曲阿弘氏。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拿孙家和袁家一比就知道门户的区别有多大了。袁家就算不谈门生故吏，袁氏本族做太守的就有好几个——袁叙是济北太守，袁遗是山阳太守，他们对袁谭掌握兖州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孙家做过郡吏的就算是高端人才。
弘咨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才，可是在孙家的家属中也算是不多见的读书人，孙策提议他做孙坚的军师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之前安排庞统去过，但庞统太年轻了，孙坚不太当回事，程普等人也有点看不上。
和吴夫人敲定了弘咨的事，吴夫人去和郭武打听弘咨、孙尚华的事，孙策又和尹姁聊了一会儿。他本来打算亲自去南阳，被袁权一劝后，他决定再等等看，等朝廷诏书下达再做决定。眼下他要赶赴江夏作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计划是速战速决，但行军作战的事谁说得准呢，万一阵亡回不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孙策又和孙匡、孙朗、孙尚香玩了一会。孙权、陆逊留在了葛陂大营，孙翊跟着孙坚去了庐江，府里一下子冷清了很多，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不在家，只剩他们三个小的，玩都没人带着，多少有些寂寞。孙尚香缠着孙策，要跟着他出征，孙策哄了她一会，承诺等她满十三岁就带她出征，才让她安心留在平舆，用心读书习武。
孙策在平舆休息了两天，接到了黄忠、李通送来的消息。刘勋已经出城，没有向江陵方面，却赶向了随县，看样子是要进攻襄阳或者湖阳一带，不明其意。黄忠请求指示，是在南阳境内迎击刘勋，还是按原计划直插西陵，夺取江夏。
孙策不敢怠慢，立刻赶回葛陂大营，请张纮、郭嘉来议事。

第615章 赌一赌
听完孙策的决定，张纮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郭嘉挑了挑眉。
“是袁夫人的意见？”
孙策点点头，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她提了建议，但决定是我做的。我觉得可以赌一赌，要不然以后荀彧会抓住这个问题不放，总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郭嘉想了想，也同意了。“也好，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默契地转换了话题。孙策示意陆议拿出地图，铺在案上。刘勋没有去江陵解围，出人意料地赶向襄阳，他想干什么，就目前的信息而言，孙策还无法判断。邓展、娄圭、赵俨、孙辅都随周瑜南征了，湖阳一带的确兵力不多，但刘勋想攻襄阳甚至杀进南阳也是不现实的事，看起来有点蠢。
虽然刘勋的确很蠢，但两军对垒，用对手愚蠢来解释不理解的事无疑是更愚蠢的行为，尤其是在各方围绕南阳进行博弈的情况下。他们必须假设刘勋得到了某种帮助，舍江陵而不顾，杀向南阳是有目的的行动，暗藏杀机。
郭嘉也收到了消息，但消息同样简略，只知道刘勋出了西陵城，向西北而行，并不知道他目的何在。
虽然目的不可知，但并不难解决。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然后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做好应战的准备，不给对手可趁之机，先立于不败之地，这就是不可胜在我。
郭嘉首先给出了建议。“周瑜的人马不能动。刘勋有可能是想效仿孙膑围魏救赵之计，只是虚招。周瑜刚刚到江陵，再急急忙忙赶回来会丧失战机。兴师动众却一无所得，就是失败。黄忠、李通最好也不要急着动，不管刘勋的目的是什么，出城早比窝在城里好。眼下他刚刚离开西陵，一有风吹草动，就有可能缩回西陵，据城而守，对我们非常不利。”
孙策表示同意。黄忠、李通有一万人左右，如果和刘勋对阵，胜率至少有七成，但双方兵力相当，损失可能会比较大。惨胜如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干。他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漂亮，尽可能的减少损失。这才是将领和谋士的价值。如果总是硬碰硬，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要求未免太低了，也很难成就什么大业。
张纮抱着腿，眯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刘勋向西北而行，也可能是呼应朝廷。他自知不敌，势必要找外援，向关中求援，甚至向益州求援，都是有可能的。奉孝，留心武关道和汉中方向，尤其是汉中，如果汉中的人马突然出现在襄阳西，襄阳可能会有麻烦。”
郭嘉点头应了，示意吕蒙记下。“将军，不管关中、汉中有没有动静，我还是建议将军亲自出战，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刘勋部。这样一来，就算关中或者汉中有合击之势，我们也能从容应战。”
孙策盯着地图又看了一会儿，在襄乡处点了点。“就在这儿吧。如果刘勋过了随县，就让黄忠、李通赶过去，截断他的后路，两面夹击。如果他不过随县，那就是疑兵，我们暂时不理他，牵制住他就行。等公瑾拿下江陵，再来合围。”
张纮、郭嘉点头同意。
……
大战将起，孙策下令遣散所有的家属，袁权、冯宛也在其中。
欢乐总是短暂的，将士的家属们都舍不得离开。他们大多是普通人家，男子外出征战，女人在家操劳家务，耕种土地，也的确辛苦。况且有些人家里连土地都没有，就靠军饷和赏赐生活，这一去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也许是生离，也许是死别。
有人求到了袁权面前，希望袁权向孙策进言，不要遣散他们，还让他们留在葛陂，等大军胜利归来。袁权原本不想揽这事，可是见求的人多了，她便想了一个办法，提议将这些将士家属集结起来，建一个工坊，专门进行军械、甲胄、战袍生产。有家人在军中服役，将来也许会用到她们生产的产品，这也是一种潜在的情感联系。而妻子家人有了立身之本，将士们作战也更能安心。
听完袁权的建议，孙策就笑了。他知道袁权一直想在平舆建一个织坊，为袁家开拓一个财源。现在袁耀所有的经济来源只有食邑，手头比较紧，有了这个工坊，他就有了更多的收入，迎来送往也方便得多。
不过，他没有点破。这是两全齐美的事，没必要阻拦。人都是有私心的，袁权只有袁耀、袁衡两个血亲，她为他们着想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不伤害他的利益，他大可不必拒绝。
“行，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吧，让阿楚、阿宛协助你，全部用新式织机。我给你拨点钱，算是……”
“不用。”袁权笑盈盈地说道：“你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怎么能再从你这儿要钱。放心吧，只要我放出风去，想给我送钱的人多着呢。我用她们的钱生钱，还得让她们欠我一个人情，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你说对不对？”
孙策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姊姊手段高明。”
得到了孙策的允许，袁权迅速展开工作。她将将士家属们集结起来，按照各人能力不同，将他们分作不同的工种，有的负责织布，有的负责裁剪，有的负责缝衣，有的负责甲片的打磨，有的负责箭矢的加工，实在什么都不会的，就让他们干些力气活，也能填饱肚子。
紧接着，她又放出风去，要建一个大型工坊，需要找人合作。正如她预先说的那样，消息刚刚放出去两天，许虔的夫人陈氏就带着钱赶到葛陂，希望能够与袁权合作。在获得了袁权的同意后，她又托袁权向孙策引荐她的弟弟陈逸。
孙策很意外。他本来以为陈逸会投袁谭，没想到陈逸不仅没有投袁谭，反而主动来见他。他接见了陈逸。陈逸面容清瘦，头发花白，眉间有一个深深的川字纹，看起来就像化解不开的忧虑。但他出人意料的爽快，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将军想做忠臣孝子，还是想内圣外王，为天下求万世太平？”

第616章 至简与至繁
孙策看着的陈逸，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当然了。
眼前这位不仅是名士之子，而且是逆臣贼子，他可是和许攸、王芬等人图谋劫持天子的狠角色。即使是陈蕃本人，他忠于也是儒门的理想，而不仅仅是天子。到了陈逸这儿，既然天子不合格，已经成为阻碍他们实现理想的障碍，那就废掉，换一个更合适的来做天子。
他们当然不是为自己的一已私利，他们真的是为天下考虑。陈逸、王芬等人想立的是合肥侯，他们不像袁绍，想自己做皇帝。这大概也是陈逸抛弃袁绍来见他的原因。
孙策笑笑。“陈君觉得我这个不读书的武人能达到外圣内王的境界吗？”
陈逸皱皱眉，眉间的川字纹更紧。“既然如此，那就算我多嘴。将军如果想将我缚送朝廷请功，现在就可以动手，要不然我就走了。”
孙策大笑，走到陈逸面前，按着他的肩膀，又说道：“陈君觉得我像忠臣吗？”
陈逸糊涂了，上下打量着孙策。“将军究竟是什么意思？”
孙策摇摇头。“陈君，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一言不知，又岂能知大道？你连我这句话都听不懂，还想废立天子，创立新朝，求万世太平，不觉得太儿戏了吗？难怪曹孟德看不上你们，不跟你们玩啊。”
陈逸盯着孙策，眼神惊恐，像是看到了鬼一般。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是乡里前贤薛勤责备他父亲陈蕃的话，知道的人不少，孙策听说过不稀奇。可是他们要废立天子，还和曹操商量却是一件很隐蔽的事，孙策怎么可能知道？难道是曹操告诉他的？曹操和他是敌人，不至于这么胸无城府吧。
孙策将陈逸的神情看在眼中，却不解释。他要的就是这种神秘感。他对陈逸这类人并没什么恶感，毕竟他们都是有节操的读书人，宁可舍生取义也不肯苟活，但他对他们也没什么好感。空有一腔义气没什么卵用，救不了天下，只会把事情搞砸了。党锢之祸就是他们意气用事，把事情做绝了，逼得朝廷下死手才惹出来的大祸，不仅将大汉的最后一丝元气消耗殆尽，也将儒门自己推进了深渊。
读两本书就以为自己能指点江山，你们怎么这么天真？跑来忽悠两句就想策反一方诸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可是读书人就是这么天真，眼前的陈逸如此，一千多年后的谭嗣同也是如此。
“陈君围棋的棋力如何？”
陈逸不知道孙策说这些干什么，不耐烦的摇了摇头。“先父遗训，不可耽于游艺，故而不擅此道。”
“我也不会下，但我觉得围棋很适合用来说理。你看，纵横十七道（注一），棋子不过黑白两色，三百枚，其中的变化却极其繁复，一个人下一辈子棋也许都下不出同样的两局棋。由至简而至繁，只在于增加几道线而已。致万世太平这种事又牵涉到多少人，多少事，岂是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又岂是换一个天子就能实现的？”
陈逸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半晌，又慢慢吐出来，脸上露出灰败之色，眼神中的神采也渐渐黯淡。他是想来说动孙策的，没想到被孙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孙策用围棋作比喻极有说服力，棋子不过黑白，棋枰不过纵横十七道，但其中的变化又何止千万。由至简而至繁，这简直是最恰当不过的例子。
天下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襄楷现在何处？”
陈逸突然惊醒，警惕地看着孙策。孙策笑了。“你不用紧张，我不需要用你们的人头来换功劳，就算我这么做了，朝廷也未必相信我。我找襄楷只是想和他聊聊。听说他精通方术，我现在需要这类人，听说过东莱人徐岳吗？他现在就在我这里，正在研究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很重要的道。”
陈逸想了一会儿。“故太史令泰山刘元卓的弟子徐岳徐公河？”
“没错，他就在我的营中，你待会儿可以去找他聊聊。我就是听他说起襄楷的。至于你，陈君，你如果愿意在我这儿做事，我非常欢迎，但扫天下之类的话还是少说为妙，你真有本事，先把我这大营扫干净了，然后我们也许可以谈谈扫天下的事。”
陈逸瞪着笑眯眯的孙策，嘴角抽了几下，哭笑不得，拱拱手，扬长而去。
……
安陆。
黄猗拿着一份书札，兴冲冲地走进了刘勋的帐篷，还没说话就笑了。
“将军，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刘勋放下金杯，抹了抹沾满酒渍的胡须，大着舌头说道。他喝得有点多，已经半醉，只是还没倒而已。怀里搂着的女子被他薰得直皱眉，却不敢挣扎，只能挤出一脸的假笑。
黄猗有些不高兴。行军作战总要小心一点，哪怕是喝酒也要控制，怎么能不加节制的酗酒。他示意那女子离开，又将案上的酒食推到一边。“长安那边有消息了？”
刘勋顿时精神起来，身体前倾，凑到黄猗面前。“怎么样，他们出兵了？”
“虽然还没有到南阳，但是出兵已是必然。”黄猗故意抖了抖手里的书札。书札是曹操写来的，半真半假，但黄猗不想让刘勋泄气，故意夸大有利形势。“朝廷有意任命袁将军子袁耀为南阳太守，将南阳从孙策手中夺走。将军是袁将军故吏，又心存朝廷，从此可高枕无忧。为了让孙策俯首听命，车骑将军皇甫嵩集结了三万步骑，其中包括一万并凉精骑，以曹操、吕布为副，正在向武关进发。孙策就是再善战，这次也在劫难逃，只能束手就缚。”
“皇甫嵩啊。”刘勋拍着大腿，咧着嘴乐了。“这次孙策真是麻烦了。上次西凉兵内部不和，排挤徐荣，遂使竖子成名，这次皇甫嵩统兵，看他还怎么出奇制胜。少年成名，嘿嘿，爬得高，摔得惨啊。子美，还是你有眼光，没和那竖子搅在一起，要不然这次也难免被牵连。这次若是胜了，尊夫人说不定还会回心转意，你们又可以重归于好。”
黄猗冷笑一声：“就算那贱人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要她。我已经错了一次，又岂能再错第二次。”

第617章 随机应变
刘勋戏谑地看着黄猗。他知道黄猗心里有多恨，只是嘴上不肯服软。虽然和离对黄猗有好处，既和袁术划清了界限，也避免了妻子为孙策所夺的屈辱，也坚定地和他站在了一起，但和离是袁权提出的，对黄猗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
“行了，子美，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江夏黄家也是首屈一指的世家，还怕娶不到贤妻？等战事结束，你说不定就能入朝为官，到时候再娶名门闺秀，美好姻缘，岂不快哉。眼下么，你先将就着，有中意的就带回帐中服侍你，不要客气。”
黄猗气平了些，收回话题。“将军，朝廷亦不可全信，杨彪为司徒，他与袁家是姻亲，随时都有可能和孙策谈判，视将军如弃子。为将军计，还是小心从事，以保全江夏、南郡为上。周瑜正在攻击南郡，虽说围魏救赵是妙计，却也不能让陈纪等人误以为援兵不至，士气崩溃。”
刘勋连连点头。“我派人去江陵告诉陈纪，让他安心守城，不要心慌。”
“除此之外，还要派人去宜城、中庐，南郡世族唇齿相依，孙策屠蒯家、习家满门，其他诸家岂能不恨，与他们联络，将军可立得数千援兵，不动一兵一卒，就能让周瑜首尾难顾。”
“哈哈，有道理，有道理。”刘勋哈哈大笑，将食案拉了过来，满满的斟了一杯酒，推到黄猗面前。“子美，来，为你这妙计喝一杯。要我说啊，游说这件事，别人都干不了，只有你最适合。子美，你辛苦一趟吧。你抓紧时间联络乡党，为大军筹集好粮草，就赶紧出发吧。”
刘勋是粗人，和那些世家子弟说不上话，只有黄猗才能帮他处理这些事。离开了他，刘勋寸步难行。在江夏如此，在南郡也如此。不过在出发之前，黄猗还要为刘勋准备好粮草。安陆是江夏黄氏的乡里，驻军在此，就是为了方便筹集粮草。这个任务更是除了他任何人都无法完成。刘勋对他客气一点也是应该的。
黄猗满饮一杯，拱手告别，意气风发。
……
江陵城下。
周瑜轻挽马缰，绕城缓缓而行，邓展、娄圭都跟在一旁，低声讨论着江陵城的形势，计划着如何攻取。大军到达江陵，按照计划扎营完毕，巡完城之后，攻城前的准备工作就要正式开始。
荀攸与周瑜并肩而行，一边打算着江陵城的防务，一边暗自筹划。按照事先修正的计划，孙策将进攻江夏，牵制刘勋的兵力，让周瑜全力攻取江陵。周瑜总共有两万四千人，野战绰绰有余，但攻城却要精心筹划。周瑜的任务并不是拿下江陵即可，他还要取江夏，进而挺进江南。
“公达，有何妙计教我？”周瑜甩着马鞭，轻声笑道。
荀攸抚着胡须，淡淡地说道：“我军缓缓而来，陈纪龟缩城中，不敢利用城北有利地形邀战，可见其无能，只知等待援军。刘勋迟迟不至，他怕是已经慌了。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切断城内外的联系，打造攻城器械，进一步挤压他的信心。十日后再派人劝降，说不定会有所收获。如果不降，就派人强攻，最多一两天时间就能拿下江陵。”
周瑜颌首表示同意。守城虽是防守，却也不能被动防守，还是需要主动寻找战机的。江陵毗临大江，地势低平，夏天雨水多的时候常常会积水，形成大大小小的沼泽地，如今水已经退了，但还是随处可见泥泞的湿地，长着茂盛的野草。如果派人在那里埋伏袭击，或者干脆纵火，即使不能大胜，至少也能扰乱对方的士气。经过那一带的时候，周瑜可是打足了精神，准备迎接挑战，没想到陈纪什么也没做，就躲在城里待援，让他安安稳稳地来到江陵城下。
这是个庸将，根本不通用兵之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事就遇上这样的对手，周瑜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就算击败陈纪也证明不了什么。孙策为什么能一战成名？因为他击败的是赫赫有名的徐荣和西凉兵，而且是全歼。
对手太弱，胜利来得太容易，就没什么价值可言。
“将军要担心的不是陈纪，而是益州的刘焉。刘焉早有异志，见荆州不安，他很可能会派兵窥境，趁乱取利。荆州未定，不宜与刘焉交兵，宜加强防范，让其知难而退。”
周瑜摇着马鞭，轻声笑道：“如果刘焉敢来，岂不正合我意？”
“不然。”荀攸摇头。“如果将军有必胜之力，则宜诱敌深入，以逸待劳，毙敌于境内。可是将军现在并无余力，就不能轻启战端，而应该拒敌于境内，以示不可犯之意。将军，这是你的首战，首战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干净利落。一旦顿兵坚城之下，又有外敌入侵，将军左右支绌，士气难免动摇，胜负难料。”
周瑜眨眨眼睛，笑了。“还是公达稳健，我有些轻狂了。就依公达。”
两人商议已定，把邓展等人叫了过来，安排任务。邓展武功好，训练出的士卒个人战力较强，有着最为精干的斥候。周瑜将他安排在城东，专门截杀从江夏方面来的信使细作。娄圭文武双全，有独当一面的才能，周瑜安排他独领一部，直往巫县，防备从益州来的敌人。其他人就在江陵城下，打造攻城器械，每日操练，做好攻城的准备，同时向城里的守军展示他们的战斗力，增加守军的心理压力。
诸将领命而去。
两日后，邓展首先有了收获，他部下的斥候抓住了刘勋派来的信使，截获了刘勋给陈纪的命令。看完由黄猗手书的信中洋洋得意的围魏救赵之计，周瑜和荀攸相视哑然失笑。
周瑜摇摇头，将命令扔在案上，不屑一哂。“真是书生之见，坐视江陵被困，却去袭击襄阳、湖阳，愚不可及。让他在安陆等着吧，等我们拿下江陵，再取西陵，看他无路可归，到绿林山落草吧。”
荀攸思索片刻，摇摇头。“不能让他在绿林山落草，必须将他就地歼灭。让邓展部待命，尽可能不要参与攻城，一旦拿下江陵，就让邓展部急行军，奔袭刘勋，力争全歼。通知黄忠、李通，请他们进入战场，做好接应的准备。”
周瑜笑道：“调动黄忠、李通部，公达不担心孙将军说我擅权了？”
荀攸摇摇头，成竹在胸。“形势有变，孙将军必然留守南阳，以策万全，江夏的战事怕是要将军独力承担了。既然刘勋出了城，就不能让他再退回去。”

第618章 甘宁
娄圭率军急行，只用了四天时间就赶到了夷陵，让大军在城外列阵。
陈纪只在夷陵安排了三百人，看到娄圭突然出现在城外，这些人都懵了，以为江陵已经失守。看到城外阵势严整，杀气腾腾的敌人，他们根本没有斗志。娄圭派人劝降，没费什么口舌，夷道守军就放下了武器。他们原本就不是陈纪的部下，而是本地的士卒，谁占领南郡都没关系，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生活就行。陈纪这个南郡太守上任近一年，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好印象，他们也没兴趣为陈纪卖命。
娄圭兵不血刃的接管了夷陵，随即重整防务。与此同时，他派军侯潘华率领二百人赶往巫县驻防。如果益州有进犯之意，不要与他们接战，把消息送回来就行。至于巫县，能守则守，不能守就放弃，尽可能安全撤回来。夷陵才是真正的要塞，只要守住夷陵，益州人就别想进入南郡腹地，影响江陵的战局。
潘华领命而去。
潘华原本是跟随许褚的游侠儿。许褚追随孙策之后，潘华随许定到南阳讲武堂进修。他武功好，人也机灵，只是不习战阵。进修之后，接受了正规的战阵训练，他脱颖而出，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顺利成为一名曲军侯，统领两百人。他用学到的训练方法来练兵，与那些纯粹出于行伍的同僚不同，跟随许褚的经历让他更清楚如何激励部下，也让他小有积蓄，有实力不时的犒赏部下，鼓舞士气。
几次校阅下来，他小有名气，已经成为重点培养的后备力量。这次娄圭让他独领一部，就是给他立功升职的机会。只要顺利完成任务，他就有机会再升一级，成为假都尉，进入中级军官的序列。
潘华将这次任务的目的和重要性对部下做了传达，又赏了一顿酒肉，然后下令除了必要的武器装备之外，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也就是说，如果三天内赶不到下一个县城秭归，他们就要饿肚皮。赶到秭归，不仅能吃饱饭，还能享受一天，接下来再赶往巫县。
夷陵到秭归只有一百多里，但这段全是险峻的山路，长沙三峡中的西陵峡就在这一段。正常行军至少要五六天，但潘华没这么多时间，他必须尽快赶到巫县。
将士们轰然应诺，稍做准备后就踏上了征程。潘华与普通士卒一样步行，背着自己的武器装备和干粮，打好行縢，迈开两条腿飞奔。为了准备这次战事，周瑜组织过多次山地行军训练，这时候看到了成果，这些士卒以超过普通郡兵一半的速度在山路上急行，看得做向导的两个本地人目瞪口呆。
三天后，潘华如期赶到秭归，在休息了一天，补充了给养后，他们再次急行，又用了三天，赶到了巫县。到了巫县后，照例又是犒赏，然后接管了巫县防务，他让假军侯北堂羽留守巫县，自己更是带着几个精锐赶到鱼复附近打探消息。不看不知道，一看鱼复附近的大量战船，潘华知道自己这次赚住了，假都尉已经揣在腰中。
他立刻命人将消息传回夷陵，同时备战。
……
赵韪站在船头，看着滔滔江水，感慨万千，轻声吟哦起来。
沈弥、甘宁站在不远处，听到赵韪吟诗，悄悄地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不屑的眼神。刘焉得知荆州内乱，想乱中取胜，任命赵韪为征东中郎将。赵韪原本是州大吏，因为附从刘焉，得到刘焉提拔，难免有些得意，时不时地要吟两首诗赋来助助兴，但他驻扎鱼复半个月，却迟迟没有进兵。
他们不懂赵韪要等什么，难道刘焉还会派更多的人来？他们问过赵韪，但赵韪故作神秘，不肯说，这让他们很不爽。
“兴霸，你读过书，听得懂他在念叨什么吗？”
“还能念什么，吊古呗。”甘宁伸手从船蓬上折下了片竹蔑，在指间捏碎，挑出一根剔牙，剩下的扔在江水中，江水打了个漩就不见了。“书读得再多也没用，一样不知廉耻。贾龙、王咸都是他的旧相识，死得那么冤，也没见他放个屁，现在还有精神吟诗作赋，真是没心没肺。”
“兴霸，小声些。”沈弥连忙伸手捂住甘宁的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当心祸从口出。”
“怕个鸟！大不了还去做贼，自在逍遥。”甘宁推开沈弥的手，狠狠地唾了一口。“乃翁咽不下这口气，迟早宰了这贼臣。仲广，你若是怯了，离乃翁远一点，免得被乃翁牵连。”
沈弥苦笑道：“兴霸，你以为我不为贾龙、王咸惋惜么，我这条命还是贾龙救出来的呢。当初若不是他，我早被蛾贼砍死了。只是报仇需周密部署，不宜宣扬。再说了，我们要杀的是刘焉，又不是赵韪，你跟他置什么气啊。”
甘宁瞅瞅沈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乃翁就这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管好你这张臭嘴。”
甘宁正准备再说，赵韪忽然转过身来，冲着甘沈二人招了招手。甘宁和沈弥交换了一个眼神，走了过去，跳上赵韪的座船，拱手施礼。
“将军有何吩咐？”
“兴霸，你纵横江湖多年，手下又多健儿，我想请你去巫县打探一番，你愿意一行否？”
甘宁剑眉微耸。“前些日子不是刚打探过吗，巫县没有守备，只有夷陵有三百人，将军若是肯进，此刻怕是已经到了江陵。”
“兴霸，你虽勇猛，却不知道用兵啊。”赵韪微微笑道：“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这进兵的时机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进早了，陈纪会全力对付我们，反让周瑜占了便宜。进迟了，周瑜拿下江陵，我们去了也没用。就是要趁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突然出现，才能得渔翁之利。按照收到的消息计算，周瑜此刻应该到了江陵城下，很快就要攻城，我们这时进兵，赶到江陵的时机不早不晚。”
甘宁不以为然，嘀咕了一句“书生之见”，也懒得与赵韪斗嘴，点头答应。他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船上，召集他部下的健儿，扬起他特有的锦帆，顺水而下，很快消失在重重山影之中。

第619章 误判
看到那些灿烂的锦帆，潘华吃了一惊。“谁这么奢侈，居然用织锦为帆？”
向导的脸色煞白，用力扯着潘华的袖子，连声说道：“军侯，快走，快走，这是锦帆贼甘宁。”
潘华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锦帆贼啊。出征之前，娄圭就和他交待过，根据细作打探的消息，益州大概有哪些将领可能会出征，各有什么特点。甘宁是其中一个，对他的描述是武技高，水性好，勇猛好斗，曾经做过多年江贼，锦帆贼这个外号提过，但没什么概念。此刻看到货真价实的锦帆，潘华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军侯，快走吧，被甘宁发现可就没命了！”向导连声说道，急得嘴唇都没了血色。
“不急，看看他有多少人。”潘华虽然也有些紧张，却没有乱了阵脚。他是来打探消息的，任务还没完成，怎么能走。他向四外看了看，指指上方的一片孤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身手矫健，善于攀爬的同伴会意，脱离队伍，迅速向上爬去，其他几个人则手持强弩，为他掩护。
江中的甘宁并没有发现岸边的潘华等人，他带着手下顺流而下，心情郁闷。离开鱼复不远就是三峡中最险的瞿塘峡，即使他的手下都是操舟好手，他也不敢有任何大意。在他看来，赵韪屡次派他去巫县打探消息就算不是故意为难他，也是折腾他。顺流而下容易，逆水而上就难了，一来一去，没有三五天时间缓不过来，一不小心还会船翻人亡，损失几个弟兄。
看着三十余艘挂着锦帆的船从面前驶过，进入峡谷，爬到上面的人也几乎数清了鱼复城外停泊的战船数量，潘华心满意足，带着部下踏上了归程。岸边的崖壁上有栈道，只是路很窄，走起来非常危险，速度也慢，远不及顺水而下的船只。潘华等人连甘宁的帆影都看不着一点。
向导非常紧张，不停的嘀咕，担心巫县会遭这群贼骚扰、劫掠。潘华却一点也不着急，很有把握的安慰向导，保证巫县无恙。向导只是不信，巫县虽然险峻，易守难关，但甘宁骁勇，又有千余江贼，城里总共不过三百余人，潘华的部下又是刚刚急行军十余日赶到，一旦甘宁决定攻城，他们能支撑几时真说不准。
潘华哈哈大笑，拍拍胸脯，又指指身后的同伴。“你看我们这样，像是累得爬不起来的人？”
向导打量着步履如飞的潘华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甘宁有惊无险地穿过了瞿塘峡，看到了巫县，可是心情却一点也好不起来。
和他上一次来不同，巫县城头竖起了战旗，还有盔甲和兵器的反光，显然已经有了戒备。连最远的巫县都有了防备，作为南郡西大门的夷陵更不用说，更让人郁闷的是巫县离江陵有千里之遥，又都是山路，行军少则半个月，多至一个月，既然援兵都赶到了这里，周瑜肯定也到了江陵，等他们赶到江陵，只怕周瑜也拿下江陵城了。
“书生误事！”甘宁气得跺足大骂。“说什么俟机而动，分明是贻误战机。”
“将军，这怎么办？白跑一趟啦。”一个满脸青绿水锈的手下嘀咕道。
甘宁咬牙道：“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拿下巫县，砍几颗首级回去报功，洗劫巫城，出出这口恶气。”
一听说可以洗劫巫县，甘宁的手下又兴奋起来，纷纷靠岸。
攻巫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巫县依山而建，东西北三面临深谷，只有南面临江，有石阶可登。若不是气急，甘宁也不会出此下策。他是巴郡人，与巴人相处，习染蛮风，好勇斗狠，罕逢敌手，又自恃部下精悍，兵力优势明显，自然也不会把区区南郡郡兵放在眼里。
甘宁下了船，让人将船系在岸边，在周边布置好警戒，左手提钩镶，右手提长刀，身先士卒，拾级而上，来到城门前。还在射程之外，他就感受到了城头的慌乱和紧张，更加得意，大声与部下说笑，打算进城后能劫几个漂亮女人带回去。
离城门百步，甘宁停住脚步，示意一个游侠儿上前叫阵。他做江贼二十年，所到之处，不论官民，若是招待周到，他就高抬贵手，如果对他无礼，他就杀人劫掠，无所顾忌。二十年下来，他已经闯出了名声，锦帆就是他的路传名刺，通行无阻，小小巫县岂敢挡他。
正当甘宁信心满满地等着巫县开门迎接的时候，城头响起一声厉啸，紧接着数十枝弩箭呼啸而至，上前喊话的游侠儿应声倒地，抽搐了两下就咽了气。甘宁反应快，及时举起钩镶护住面门和胸腹，“丁丁”几声响，钩镶连中数箭，他身边的游侠儿就没这么敏捷了，当场两人中箭，痛得惨呼。
甘宁大怒，举刀怒吼。“随我登城，血洗巫县！”
游侠儿们也被激怒了，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向城门奔去，在奔跑中列阵，前面的人举起盾牌遮挡箭矢，后面的人举起弓弩还击，还有的人则摘下腰间的铁爪，准备强行登城。江贼们抢劫的时候往往会用铁爪先钩住对方的船，攻城时也喜欢用这一招。只要用铁爪钩住城头，他们就能迅速攀城，根本不用云梯。
这样的事甘宁干了二十年，非常熟练，从来没有遇到过麻烦。正是有这样的底气，他才敢强攻巫县，要拿巫县出这口恶气。但是，他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已经逼到了城下，但城头却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乱成一团，反倒镇静下来，而隐约的呼喝声听起来也有些陌生，不是南郡人的口音。
更重要的是，那些声音铿锵有力，简洁明快，虽然很急促，却听不出太多的紧张。
甘宁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他觉得今天有点冲动了，可能遇到了硬茬。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百步之内的距离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三四十个人，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已经毙命，却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无助地躺在地上哀嚎。
“城上有神射手？”甘宁倒吸一口冷气。他本人就有出众的射艺，知道一个神射手有多大的杀伤力。更重要的是，神射手是军中重点保护的兵种，通常只会随校尉以上的将领行动。如果巫县里有校尉级别的将领，那城中的防守力量就远远超过他的预计，绝非他这千余人能够击败。

第620章 吃了闷亏
城头没有什么校尉，只有假军侯北堂羽和不到两百士卒。
北堂羽和潘华一样是许褚的旧部，当时和潘华就是好兄弟，后来一起进讲武堂进修，毕业考核时略逊潘华一筹，只得委屈地做了潘华的副手。
看到甘宁的锦帆时，巫县原有的郡兵都吓傻了，再看到甘宁离舟登岸，向城头走来，一个个连滚带爬，谁也不肯留在城头等死。北堂羽干脆让他们全部下城去了，只留下自己的部下守城。巫县易守难关，别说甘宁只有千余人，就算再增加一倍，他也有信心守住巫县。
按照尹端教的战术，他没有急着射击，而是等甘宁进入普通弓箭的射程才用强弩射击，挫敌锐气，战果很不错，甘宁损失了三十多人才来到城下。看到有人舞动铁爪，准备登城，北堂羽立刻做出调整，让弓箭手进行压制射击，强弩手则瞄准那些手中有铁爪的人进行精准狙击，其他人则准备接战。
巫县南墙长约三里，但甘宁等人并没有全面铺开，而是以松散阵型分布在城门口，城上城下，相距离不过数丈，别说是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就算是闭上眼睛乱射也有机会射中。六十名弓弩手全力射击，立刻又放倒了二三十人。
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连城墙还没碰到，甘宁就损了五十多人，顿时急眼了。他抢过一只铁爪，甩得呼呼作响，向城头扔来，铁爪落在城头，抓住了城垛，甘宁左手拽铁链，右手持刀，开始向上攀登。一见甘宁抢攻，其他游侠儿也纷纷效仿，不少人摘下了铁爪。
北堂羽一边命令弓弩手射击甘宁，一边挥刀向铁爪砍去。“当当”两块脆响，小指粗的铁链应声而断，已经快要爬到城头的甘宁失去了支撑点，轰然落地。甘宁大惊失色，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钩镶护往身体，几名游侠儿赶了过来，用盾牌护住了他，同时用弓弩还击，反向压制。
甘宁收回半截铁链，看着崭新的断口，郁闷得要骂人。
对方不仅有神箭手，而且有削铁如泥的宝刀。
城头“丁丁当当”的响起此起彼伏，又有数名游侠儿的铁链被砍断，游侠儿摔了下来，有的摔得晕头转向，有的直接摔昏了，更多的人被箭矢射中，受了重伤。
甘宁也受了伤。他虽然有精甲，防护能力比普通的士卒强，但如此近距离的射击，再好的精甲也挡不住，更何况北堂特别照顾他，安排了三名强弩手对付他。没有了钩镶保护，短短的时间内他就中了两箭，虽然没有射中要害，却也洞穿了身体，鲜血直流。
透过盾牌的缝隙，甘宁越看越心惊。城头人不多，但调度有方，忙而不乱，弓弩手们借着城垛的排斥，不停的射击，他们的动作很熟悉，射得又快又稳。甘宁看了一会就明白了，城上没什么神箭手，所有的伤亡都是这些普通的弓弩手造成的，尤其是那些强弩手。
看他们的动作就知道这些弓弩手对自己的射艺极有信心，才能在战场上发挥得这么稳定。
甘宁随即又发出了另一个问题，城上的确有削铁如泥的宝刀，但不是某个将领独有，而是几乎人手一口。这些刀样式并不新奇，与普通的环首刀没什么区别，但是锋利异常，普通环首刀砍十几下也未必能砍断的铁链在这些刀面前最多两三次就能砍断。
难道周瑜帐下的普通士卒都装备这样的武器？甘宁不敢想了，后背直冒凉气。
片刻之间，城下又倒下三十余人，攻势被完全压制，再也没有人试图登城。甘宁连忙下令撤出弓弩射程。站在台阶上，看着惊魂未定的部下，甘宁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脚踹倒城墙，杀进城去。但是他很清楚，城头的守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如果强攻的话，他的损失会非常大。
他的部下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游侠儿，是他的私兵，如果损失太大，赵韪或者刘焉是不会给他补的，他只能再招募新手补充。招募新手就需要钱财，前提是要得到战利品，他又不清楚城里究竟有多少守军，万一付出了重大伤亡却还是没能拿下巫县，那就亏大了。
可是伤亡近百人，连城头都没登上去，就这么撤退，锦帆贼甘宁的名声可就落地了，以后谁还把他甘宁当回事，赵韪又不知道会怎么鄙视他。
甘宁眼珠一转，一咬牙，挥挥手。“去秭归，抄他们后路，再想办法要他们的命。他老母的，占了老子这么大便宜，老子一定要整死这贼酋。”
……
碧空如洗，几朵白云缓缓移动，悠闲自在。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在白云下缓缓飞过，姿势优雅，不时发出一声声清亮的鸣叫。
可是陈纪的心情却非常焦虑。他蹲在女墙之后，遥望城外的大营，眉头紧锁，脸被深秋的寒风吹得发紧，眼睛也又酸又痛，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泪如泉涌。
城外，数十架抛石机整齐地排列在阵地上，长长的梢杆直指蓝天，辎重营的工匠正紧张的调试，不时有一发装满泥土的草包砸在城墙上，轰然有声，有的越过了城头，落入城中，砸中城下的兵房或者民居。每一声巨响都像砸在陈纪的心上，折腾着他快要崩断的神经。
更远处，数千将士正在操练，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到他们吼叫的声音，但陈纪依然能感到了旺盛的士气。这和城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从周瑜来到城下，江陵就成了一座孤城，既没有刘勋的消息，也没有益州军的消息。他派出了不少传令兵，想和刘勋取得联系，可是用不了多久，那些传令兵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城下。接连几天之后，没有人敢出城，援兵的希望彻底断绝。城中守军的士气就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城头死气沉沉，除了秋风拂动战旗的声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于是他放弃了，不再做无益之事。他能做的就是每天扒着城头看，看周瑜在为攻城做各种准备，等待着战斗的开始。周瑜虽然兵精将勇，但他兵力有限，总共只有两万人，而城里有近一万士卒。按照通常的兵力比例，他有足够的机会守住江陵，只要他能激励起士气。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江陵城被他刮地三尺，所有的钱财都被他掌握在手中。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准备用这些钱来刺激士气，和周瑜对峙，看周瑜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付出多大的牺牲。
刘勋说了，黄猗有围魏救赵、三路伐宛的妙计，只要等上一两个月，南阳必然生变，孙策自顾不暇，周瑜也只能无功而返，他们就不用担心孙策的报复了。
荣华富贵，在此一举。

第621章 后顾无忧
周瑜召集校尉以上将领议事，三十余人济济一堂。
劝降被陈纪拒绝，攻城势在必然，但周瑜并不着急。这本来就是计划之中的事。以势压人，不战而胜的确是最理想的结果，可是又有谁能拥有这样的优势呢。至少孙策眼下还不具备，他的每一个胜利都是用智慧和血汗换来的。周瑜也渴望有那样的战绩，他也需要切切实实的战功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帐下将士也需要在真正的战斗中检测半年多练兵的成果，成长为真正的精锐。
听荀攸解说完当前形势和攻城方略，诸将没什么异议，纷纷表示赞同。从去年年末全歼徐荣部开始算，他们已经有近一年时间没有战斗了，看着孙策转战豫州、兖州，一次次的捷报传来，他们都攒足了精神，眼巴巴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他们当然要好好表现，纷纷打起精神，仔细听荀攸解说，生怕漏掉一点细节，犯了错。
周瑜的安排很实在，邓展部不参与攻城，除了对云梦泽一带严加控制，尽可能切断陈纪与刘勋之间的联系之外，保存体力，随时准备奔袭刘勋本人。其他各部包围江陵城，轮番发起攻击，以战代练，熟悉攻城战术。平时操练大多以野战地阵型转换为主，攻城是最近才强化训练的项目，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实践一下。江陵规模虽然不能和宛城相比，却比普通的郡城大不少，但陈纪用兵能力有限，城中守军也算不上精锐，正是初战最好的陪练对手，既能战而胜之，又不会遇到太大的阻力。
这是之前就商量过的战术安排，诸将都有准备，这十来天，他们天天在观察城中的防务，有一定的了解，现在只是作最后统筹全局，安排各人上阵的秩序，互相之间如何接应掩护等事宜。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和责任，才能达到练兵的目的。
荀攸讲了半个时辰，然后诸将又探讨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达成一致意见。
正当诸将以为会议结束，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周瑜抬起手中的玉如意，示意诸将别急着走。荀攸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周瑜，却什么也没说。
“诸君，有件事，你们可能有人已经听到了一些，有人可能还不太清楚，借此机会，我向大家宣布一下，免得以讹传讹，扰乱军心。”
诸将互相看了看，重新入座。
周瑜冲着荀攸使了个眼色。听周瑜说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周瑜想说什么了。他本来不赞成周瑜这么做，但是既然周瑜决定了，他就必须执行。
“诸君，关中情况有变，尚书令荀彧，就是我家从叔，建议天子推行变法，司徒王允升任太傅，司空杨彪任司徒，车骑将军皇甫嵩节制关中诸军，正在蓝田大营集结，有可能进逼武关……”
荀攸还没说完，不少人的脸色就变了。有人关心朝局的变动，有人担心武关危及，更有人担心关中人因此离心离德，一时间乱成一团。
周瑜也不着急，以静制动，将各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平时相安无事，看不出忠奸善恶，也不太能看出各人的城府深浅，但这时候却是一个好机会。
就在诸将议论纷纷的时候，赵俨咳嗽一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
“肃静，肃静。”他厉声喝道：“这里是将军的大帐，不是你们自己的小圈子。将军信任我们，坦诚相待，你们有什么意见就直说无妨，作长舌妇人状窃窃私语，不嫌丢人吗？请诸位记得自己的身份，你们不是普通一卒，而是统领一营乃至数营的将领，是讨逆将军和建威将军的信任的肱骨。”
诸将一听，都有些尴尬。有人嘀咕道：“你说得倒轻巧。”
赵俨目光一扫，角落里有一个校尉被他看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随即又恼羞成怒。他不是赵俨的部下，年龄也比赵俨长，论实战经验，他可是凭着战功一步步升迁至此，赵俨却是个书生，因为是颍川名士，得到了孙策的信任，这才一跃而成为新野令，有什么好畏惧的。
尽管不服，但那校尉却还是没敢和赵俨顶嘴。论嘴上功夫，他可不是赵俨的对手。
“诸君，这几年朝局变动还少了吗？”赵俨朗声说道，神态从容，甚至有些不屑。“你们想想看，从中平元年黄巾八州并起开始算，这朝局什么时候稳定过？三公走马似的换，长的不过数月，短的不过月余，有什么好稀奇的？”
诸将一听，觉得有理，顿时轻松了不少，有人甚至笑出声来。“可不是么，就连天子都换了两个了，三公又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赵俨等他们笑声低了，这才接着说着。“天下纷攘，关中也不例外，天下能称为乐土的大概也只有南阳了。这既是孙将军的英明，也是周将军与我等心血，岂能容他人染指？皇甫嵩是朝廷的车骑将军不假，可是他麾下都是些什么人，不是面黄饥瘦的流民，就是心怀不轨的西凉叛军，想到南阳来打劫，和流寇有什么区别，和徐荣率领的西凉军又有什么区别？”
“可不是么，徐荣都被我们全歼了，我们还怕他。”邓展一拍大腿，大声说道：“我们抓紧点时间，拿下江陵，再击破刘勋，回头与皇甫嵩一较高下，打跑了他们，好安心过年。”
“好，邓将军这话听得爽快。”孙辅大声附和。“上次坐视你们立功，这次一定要带上我。”
诸将想起去年全歼徐荣两万人的战绩，顿时雄心万丈，纷纷请战。赵俨却冷笑不止，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鄙视。诸将见了，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邓展说道：“怎么，伯然不愿意？”
“邓将军言重了，我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未必有这机会。”赵俨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诸位别忘了，武关有徐庶。你们不相信他的能力，可是你们别忘了徐庶是讨逆将军看中的人。有他镇守武关，皇甫嵩能不能进得来，我觉得是个问题。就算皇甫嵩善战，突破了武关，你们别忘了宛城还有文聘，还有一万大军。你们随建威将军出征，文聘却留守宛城，他难道不想立功吗？你们还想着打完江陵，攻杀刘勋，再回去迎战皇甫嵩，文聘能答应吗？”
众将愕然，随即哄堂大笑，心里那点担心全放下了。是啊，有徐庶守武关，有文聘在宛城，就算皇甫嵩来了又能如何？根本不用担心啊。
看着如释重负的诸将，周瑜微微一笑，冲着荀攸使了个眼色。荀攸笑着摇摇头。他知道孙策麾下诸将自信，却没想到他们自信到这个程度。还是周瑜对他们比较了解啊，事先把所有的隐患先排除了，好让他们安心作战。

第622章 两手都要硬
甘宁顺利攻占了秭归，却更加愤怒。
他询问了很多人，最后得到一个确切的结论：巫且除了原有的郡兵外，只有两百援兵。这些人是从夷陵方向来的，为首的军侯叫潘华，假军侯叫北堂羽，为人还算和善，但他们所部都是精锐，从夷陵急行军至此，只休息了一天，又继续向巫县去了。
甘宁又气又急。
被两百人击退并不丢脸，攻城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像巫县那样的险城，攻守双方伤亡比例甚至可能高达十比一。让他觉得丢脸的是那两百人生生打出了一千人的气势，让他心生怯意，主动撤退。
纵横大江上下的锦帆贼甘宁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闷亏？
甘宁很生气，但他没有因此气急败坏。他自己很清楚，只要有那两百人守着巫县，他就不可能轻易得手，最好的效果也是两败俱伤。他不愿意将自己的人手损失在这种没有意义的战斗中，劫掠的秭归之后，他的怒火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泄，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周瑜的前锋到了巫县，夷陵也落入娄圭之手，益州军想从中取利的机会已经失去，眼下唯一可行的就是吃掉巫县那两百援军，将秭归、巫县掌握在手中，守住益州门户，同时避免无功而返的窘境。
甘宁决定让赵韪去啃那个硬骨头，他派人赶回鱼复报信，自己则留在秭归待命。他懒得看赵韪的嘴脸，宁愿一个人在秭归养伤，逍遥自在。只是偶尔，他的眼前总会浮现出巫县城头守军手中的战刀，一想起那些锋利异常的战刀，他就心痒痒的。如果能弄一千口这样的刀来装备自己的部下，那该多好啊。
……
周瑜有条不主紊的安排攻城，诸将轮流上阵，演练攻城战术，一边作战一边进行总结，有针对性的进行调整。中军大营则及时统计各部的战果和伤亡，及时通报全军，对临阵指挥得当的将领不仅予以表扬、嘉奖，还安排他们在会议上进行经验传授，就像他们在讲武堂培训时一般。
但凡是人都有羞耻之心，都有好胜之心，谁也不想天天吊尾，战绩差的看着别人受赏，听到成功的经验就用小本子记下来，回去和部下反复磋商，进行试验，争取有所进步。战绩好的也不敢大意，现在露脸，万一打砸了，那就丢脸了。
诸将你追我赶，比平时操练还要认真。
临阵搏杀的将士忙得不亦乐乎，负责后勤的也渐渐适应了战争的节奏，特别是随营医匠，每天都有将士伤亡，他们要及时处理，死者要收殓，伤者要救助，还要统计受伤人数，每天交一份报表到中军。
辎重营也忙得不亦乐乎，他们不仅要收发粮草、箭矢等作战物资，还要打造军械。抛石机每天都有损坏的，需要修补甚至重新打造，而每天要用的大量蒲包也需要灌装泥土。
战事一起，整个大军就像一台机器开始高速运转，每一个环节都要运转顺畅，这才能保证大军作战，但凡有一点疏忽，各种矛盾就会迅速积累，最后影响全军士气。
中军就是整个大营的枢纽，所有的信息都要汇总到周瑜面前。周瑜除了关注攻城的进展，还要总揽全军各营的情况，忙得不可开交。好在他本人精明能干，处理能力很强，又有荀攸和一帮刚从讲武堂毕业的年轻人做参谋，处理各种琐碎事务，他还算从容，还能不时组织个宴会，看看歌舞，听听音乐。
半个月后，赵俨首先攻破外城。陈纪退守内城，打算继续负隅顽抗。
胜利在望，周瑜却没有急着攻城，他安排人控制已经占领的外城，然后做了三件事：
首先，他下令将城中百姓疏散出城，妥善安置。当那些惊恐万丈的江陵百姓吃上热乎乎的饭菜，确认自己生命安全有了保障的时候，不少人流下了泪水。一直以来，他们听到了宣传都是孙策残暴，滥杀无辜，杀习家、蒯家满门，现在孙策的部下没有伤害他们，陈纪却将他们的财产劫掠一空。
周瑜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安排这些人到周边乡里宣传，安抚人心，又找了一些人到附近的当阳、竟陵、枝江各县通报消息，策反各县县令、豪强，筹集粮草。秋收刚过去不久，各县的县仓里都有粮，虽然被陈纪强征了一部分送到江陵，多少还有一些剩余，把这些粮食收集起来，也能解决一部分粮食供应。非常时期，各县多少都有一些兵力驻守，如果之前强攻也能攻下，但肯定会耗费时间。现在有江陵人代言，周瑜不用一兵一卒，诸县就纷纷瓦解，向周瑜投诚。
最后，周瑜又拜祭了孙叔敖墓。孙叔敖是楚国名臣，官至令尹，一向是江陵人崇拜的先贤。他的坟墓就在城中白土里。周瑜祭拜孙叔敖，既是表示对江陵人的尊重，也是表达自己愿意以孙叔敖为榜样，造福于民的意愿，获得了江陵人的一致赞扬，声名大起。
数日后，附近诸县陆续有粮食运到，一辆辆大车排成长龙，沿着官道，逶迤直到天际。
陈纪站在内城城头，每天看着这样的情景，越看越绝望。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对手，周瑜虽然年轻，手段却一点也不差。他不仅善于用兵，更善于收买人心，江陵城虽然还没有被最后攻克，南郡却已经是周瑜的地盘，他实现了以战养战，利用南郡的粮食供养大军，完全可以坚持更久。
我还能等到南阳生变吗？外城只支撑了半个月，内城又能支持几天？
就在陈纪忐忑不安的时候，有人来报，周瑜又派说客来了。陈纪皱了皱眉，正考虑着要不要拒绝，一旁的副将邓济摇摇头。“府君，听听人又何妨？至少能了解一下周瑜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江陵人现在这么支持他。我们的部下大多是江陵人，如果两军交战时，周瑜派他们的家人在外面，我们还怎么打？”
陈纪倒吸一口冷气，面色煞白。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个说客。
说客是一个年轻文士，三十不到，中等身材，虽然头载淄冠，身着儒衫，但走路轻快，足下生风，一会儿就来到了陈纪面前。陈纪一看，愣了片刻。
“董幼宰，怎么会是你？”

第623章 董和劝降
董和董幼宰是南郡枝江县人，在南郡颇有名声，陈纪领南郡，按照惯例，延请南郡本地人为掾，其中就包括董和。他几次想请董和到太守府任职，都被董和婉拒了。这时候董和突然出现在陈纪面前，让陈纪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再愚蠢，也不会认为董和是感激他的赏识，这时候要来为他效力，救他于危难之中。
董和走到陈纪身边，指指远处的大营。“府君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陈纪没吭声。他当然知道那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是董和来干什么。“幼宰是来劝降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敬谢不敏了。不过我是不会投降的，幼宰不必白费辱舌。”
董和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和就不多嘴了。不过，承蒙府君错爱，多次礼聘，和甚是感激，当此生死之际，当向府君道一声谢。”说完，躬身施礼，一揖到底。
陈纪看了，态度略缓。“纪不才，不得幼宰为佐，诚是憾事。落到今日田地，怨不得别人。难得幼宰义气，纪也有一言相告。孙策有不臣之心，朝局有变，长安不日即将兵临南阳，他得意不了多久。幼宰若想太平，还是置身事外，别与周瑜走得太近为佳。”
“多谢府君提醒。不过，府君说孙策有不臣之心，又从何说起？他的父亲孙坚虽然粗猛好杀，可是却忠于朝廷，讨董时力战不退，山东州郡无过其右。他继承的又是袁将军遗业，袁将军四世三公，不久前又被追谥为侯。孙策有父君如此，如何有不臣之心？”
陈纪一时语塞。“这……他违乱法度，屠戳豪强。”
董和点点头。“这倒是事实，但这最多只能说他是酷吏，算不上不臣吧？俗云乱世用重典，董卓乱政，物价腾涌，民不聊生，孙策代行刺史之职，抑制豪强，这似乎也不为过。别的不说，江陵人现在可都支持周瑜，要与府君为敌，难道他们都错了？”
陈纪无言以对。可是他更担心的是董和最后一句话。“江陵人都支持周瑜了？”
董和答非所问，直指要害。“府君夺人家产，以赏战士，有没有想过府君麾下这些战士又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城外等着呼儿唤夫，要他们反戈一击？”
陈纪头皮发麻，转身看了看邓济。邓济苦笑。他早就提醒过陈纪，只是陈纪没想到外城会被如此迅速破攻，没来得及做补救措施。
不给陈纪反应的时候，董和接着又说道：“府君为人所误，以为孙策不臣，为国杀贼，忠心可嘉，只是明珠暗投。刘勋何许人也？他本是袁将军旧部，袁将军命他经略南郡、江夏，他却背叛了袁将军的遗命，他对故主何尝有忠？南郡户口数倍于江夏，江陵又是南北咽喉，他不驻江陵而驻江夏，何尝有智？周瑜率两万人围城，他不来救援府君，却坐观成败，何尝有勇与义？如此无忠无智无勇无义之人，谁愿意为他效劳？府君为这样的人卖命，又有谁愿意与府君为伍？”
董和再次伸手指向城外大营。“府君临鄙郡期年，从者寥寥，周瑜入鄙郡不足一月，从者如云。府君难道还不知去就吗？南郡人羡慕南阳人久矣，他们早就翘首以盼，只是府君不知。”
陈纪脸颊抽动，又羞又恼。董和转身又对陈纪身边的邓济说道：“敢问邓将军是南阳人还是南郡人？”
邓济犹豫了片刻。“我是南阳邓县人氏，随府君临贵郡。”
“哦……”董和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将军和府君一样是忠义之士，只是所托非人。可惜啊，你本来可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现在却死不得其所。”
邓济的脸和陈纪一样抽搐起来，心里郁闷坏了。可不是么，如果不是跟错了人，而是在孙策或者周瑜的麾下，他至于这么憋屈吗？念头一起，他突然发现陈纪的眼神不对，转念一想，这才恍然大悟。
中董和的计了，这分明是挑拨离间啊。
董和微微一笑，拱手施礼。“将军，和愚钝，不知如何劝解，言尽于此，还请府君三思，莫要误人误已，坏了性命事小，背着叛臣之名，你可没法面对袁将军。”说完，他向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陈纪面色铁青。他倒不在乎袁术，可是董和说得对，刘勋愚蠢，能力不足，他根本不是孙策的对手。朝廷又能如何，朝廷自身难保，没钱没粮，况且长安千里之遥，中间还隔着南阳，南阳百姓拥戴孙策，对西凉人没什么好感，就算是皇甫嵩领兵前来，没有足够的粮草供应，他也未必是孙策的对手。
算了，别死撑了，为刘勋而死，不值得。只要有机会，他说不定投降得比谁都快。
陈纪给邓济使了个眼色，又看看董和，邓济心领神会，连忙追了上去。
“董幼宰，请留步。”
……
陈纪举城投降，周瑜很是意外。董和主动请缨去劝降陈纪时，他并没有抱太多希望，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没想到董和居然成功了。他非常满意，请董和任郡丞，代行太守事，处理南郡的善后事宜，自己则迅速部署攻击刘勋的行动。
邓济协助劝降有功，周瑜让他仍领旧部，转归邓展指挥。陈纪升任偏将军，仍领旧部，但麾下的都尉、军侯都觉得跟着他没什么前途，希望和邓济一样转投其他将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陈纪自知理亏，只能忍气吞声，等待立功的机会。他原本还有些后悔，等他参加完军议，这才知道破城是必然，周瑜一直在拿他当陪练，如果全力攻打，江陵城早就被破攻了，这才释然，暗自庆幸。
军议结束，邓展出了大帐，把邓济带到自己的大营，对邓济说道：“伯通，我们要奔袭刘勋，及时切断他的退路，事不宜迟，以免节外生枝，你不用带太多人，挑一些精锐带上就行，免得掉队，跟不上行动。我已得周将军许可，先从辎重营拨三百人的装备给你。”
邓济看了看邓展麾下的将士，看看他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武器，点了点头，答应了。

第624章 杨修
杨弘下了车，看着站在路边迎接的袁权姊弟，皱了皱眉。见到袁耀很正常，见到袁权、袁衡却多少有些意外。这表示他自以为隐秘的行踪可能一直在孙策的掌握之中，所以本应在平舆的袁权才会出现在这里。
但孙策本人却没有来，也没有其他旧日同僚。
车门微响，一个少年手握书卷，钻出了车厢，清澈有神的目光一扫，最后在袁权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老气横秋的点了点头，用书卷敲打着手心，连声说道：“像，真像，越长越像了。”一边说一边走到袁权三人面前，拱手施礼。“杨修见过外姊、外妹，还有外弟。”
袁权微微一笑，欠身还礼。“德祖，这才一年不见，你越来越调皮了，像什么？要是说得不好听，我可打你。”
“像我阿母啊。”杨修一边说一边晃着脑袋。“姊姊，你还真别说，我以前就觉得你们像，你们不信，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而且越来越像了。不仅说话一样，连动作都一样。”
“那我可不敢当。姑父、姑母可好？听说姑父做了司徒，一定很忙吧？”
“忙，忙得几乎不着家，这不，实在忙不过不来，硬是把我这一心要隐居的从叔都拉来做事了。就连我这不懂事的小儿也拽来充数。姊姊聪慧，我那外姊夫又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姊姊可得帮我补救补救。要是任务完不成，我回去会被打死的，少不得要赖在姊姊这儿混吃混喝。”
袁权眨眨眼睛。“你是带着任务来的？是我姑父的任务，还是朝廷的任务？”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如果是家事，那我这个做姊姊的当然不能看着你受委屈。如果是国事，那我这个妇道人家就不好多嘴了。当然了，你如果愿意留在平舆，我绝不会往外撵你。你外姊夫也是这个脾气，来不迎，去不送，谈得来就推心置腹，相濡以沫，谈不来就相忘于江湖，所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杨弘脸色尴尬，却不好说什么，只能干咳两声以示存在。
袁权转头看着杨弘，欠身施礼。“敢问杨君，我现在是该称呼你杨长史，还是杨郡丞？”
杨弘眉心紧锁，盯着袁权看了又看。“你知道我是来接袁府君上任的？”
袁权一声轻笑。“这么说来，我应该称你为杨郡丞了。敢问杨郡丞，你越境传诏，是不是该先通知州牧府和汝南太守府？这要是朝廷怪罪下来，说家君孙豫州和张府君怠慢诏书，他们岂不是委屈得很？弘农杨氏也是公卿世族，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吧？”
杨弘窘迫不堪，连忙说道：“夫人言重了，我虽然越境传诏，但首要任务却是来拜祭故君袁将军，之后自然会去平舆，拜见孙豫州和张汝南。春秋之义，死者为大，我想不会有人为此说三道四的。”
“这么说，你还是先父故吏？”
“这是自然，一日为君臣，便有故吏之义。我当时不辞而别，只是理念与孙将军不合，不愿苟且，所以才相忘于江湖。”
袁权微微颌首，没有再穷追猛打。她让袁耀引着杨弘去袁术坟前祭拜，自己拉着袁衡的手站在路边。杨修也跟着去了，但他很快就回来了，冲着袁权拱拱手，笑道：“姊姊好唇吻。我这从叔这一路上可是对你赞不绝口，没想到还是吃了你的排头。”
袁权脸色平静。“德祖有所不知，当初先父伤重而逝，阿耀又不知所踪，我们姊妹孤苦无依，本来以为你从叔既是我家故吏，又是亲戚，会护佑我等，为先父料理丧事。不曾想他和陈瑀合谋，竟欲违抗先父遗命，对先父指定的继承人不利。若非时过境迁，我姊妹平安，今日又是你我姊弟相见，他就是想吃我的排头也未必有机会。”
杨修挑起拇指。“采！不愧是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孙，霸气，也只有孙将军那样的小霸王才有福气娶你，黄猗那样的庸才没这般福份。”
袁权妙目一转，眉带嗔怒。杨修连忙打住，轻轻地扇了一下自己的脸，笑着求饶。“失言，失言，姊姊莫怪。唉，对了，既然姊姊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那孙将军自然也知道了，他是什么态度？”
“你是不是担心他违抗诏书？”
“不瞒姊姊说，我们的确有这个担心，长安关于他的传言可不少，说什么的都有。”
“那你们可太不谨慎了。他若有心违抗诏书，别说这汝南郡，就算是南阳郡，你们都进不了。如今天下大乱，南阳郡也有不少流寇占山落草，杀了人，随便往哪个山沟里一扔，鸦啄狗啃，只剩一堆白骨，谁知道你们是朝廷的使者还是哪个逆臣贼子……”
杨修连连摇手。“嘿，姊姊，你别说了，我后心都冒冷汗了。”
袁权忍俊不禁，掩嘴而笑。袁衡也捂着嘴笑了起来。“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呢，这就怕了。要是让你上阵，你还不得尿裤子。”
“百无一用是书生？谁说的？”杨修挑挑眉。“阿衡，不会是你那小霸王夫君说的吧？”
袁衡不好意思的转过身，皱皱鼻子，哼了一声。“是他说的又怎么了？你的确没什么用嘛。”
“好了，好了，德祖待你不错，你可不能这么说他。德祖，阿衡也是和你亲近，这才出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伯符随口一说，他可没有轻视书生，他只是不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读书人罢了。真有学问的，他还是非常尊敬的。你从南阳来，应该有所了解吧。”
杨修点了点头，晃晃手中的书卷。“姊姊可说对了，我这些天看的全是南阳郡学的文章，有一些的确颇有创见。只是来得匆忙，未能与他们好好交流，等这边事了，去了南阳，我再与他们论论学问。”
“你也要去南阳？”
“是啊，我阿翁说阿耀正当读书之时，不能荒废了学业，要我做他的陪读。”
袁权笑了，笑得有些神秘。杨修故作轻松，实际上一直在看袁权的脸色。见她笑得这般高深莫测，一时搞不清她的用意，试探道：“姊姊是担心我的学问不够，耽误了阿耀？”
袁权幽幽地说道：“德祖，我知道你聪明无双，陪阿耀读书自然不在话下，我只是不清楚你有没有聪明到会让伯符心动。你如果想去南阳，还是藏拙一点好。要是激起他的兴趣来，你大概就走不了了。不过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徐岳那么聪明，都没让他觉得不可替代，你虽聪明，未必能超过徐岳。”
杨修笑而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第625章 骂哭了
杨弘站在袁术的墓前，唏嘘不已，泪水沿着瘦削的面庞往下流，沾湿了衣襟。
“唉，公路，我对不起你啊。”
袁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看起来有点木然，至少没有杨弘希望看到的激动。杨弘更加心酸。袁耀虽然不像袁术那么纨绔，不像杨修那么跳脱，但他也不是一个木讷的人。短短一年时间，他就变得如此沉默寡言，自然和他的遭遇分不开。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他杨弘的疏忽，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杨彪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来弥补所有的过失。
“孩子，不用怕。”杨弘轻按袁耀的肩膀。“南阳只是第一步，凡是你父亲应该留给你的，我们都要一件件的夺回来。有朝廷支持你，有你姑父支持你，你不用害怕任何人。”
袁耀轻轻一闪，杨弘的手掌滑落，心也跟着一沉。他转到袁耀身前，弯下腰，直视着袁耀的眼睛。
“你……害怕？”
袁耀抬起头，迎着杨弘的目光，嘴角歪了歪。“朝廷现在想起我来了？那孙将军为我父亲请谥，朝廷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最后还要托丁冲他们帮忙才能成功？我袁氏四世三公，又被董卓屠戮数十口，我是大父唯一的嫡孙，难道不该继承我大父的爵位吗？”
杨弘叹了一口气。“孩子，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等有了空，我们再慢慢谈，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好不好？”
“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袁耀看向袁术的墓碑。“我想阿翁也一定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委。”
杨弘眼神微缩，眉头皱得更紧。袁耀怨气很重，不仅没有和他配合的意思，而且咄咄逼人。这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孙策通过袁权对他施压？女子就是女子，是非不分，轻重不明，不可付以大事。当初袁术将后事托付给孙策，那是以为袁耀死了。之前依附孙策，那是因为没有实力，只有便宜行事。现在袁耀无恙，又有朝廷的支持，正是夺回袁术遗产的好机会，她怎么还帮着孙策？
难道她嫁给了孙策，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杨弘越想越生气。袁术死的时候，他就在袁术身边，听得清清楚楚，袁术要托付给孙策的只是袁衡，不包括袁权，孙策没听懂的时候，袁术还特地纠正。现在袁权却嫁给了孙策，而且甘心为妾，这算怎么回事，算不算违背袁术遗命，不知廉耻？
杨弘冷笑了一声，拉着袁耀，转身来到袁权面前，愤怒的目光直视袁权。“袁夫人，我有一事不明，敢请夫人解惑。”
袁权不动声色。“请杨长史直言。”
“袁将军弃世时，我就在他身边，听得清清楚楚，袁将军是要孙将军娶阿衡为妻，可曾有错？”
“杨长史记性甚佳，一点也不错。”
“那你怎么会嫁给孙策，而且是做妾？”
袁权黛眉轻挑。“这……违背了先父的遗命吗？”
“袁将军的确没有说你不能嫁给孙策，但你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氏，门第高贵，如何能为妾？况且你当时已经奉父母之命嫁给黄猗，为何突然改嫁给孙策？”
“杨长史在山中隐居太久了，不知道黄猗和刘勋背叛了先父遗命吗？我虽然是个女子，难道就应该追随叛臣，与先父指定的继承者为敌，与我的弟弟为敌，与我的妹妹为敌？”
“我没有说你不可以和黄猗和离，但天下俊杰无数，你为何偏偏要嫁给孙策做妾，置袁氏门第于何处？”
袁权没有立刻回答杨弘，她无声的笑了，嘴角微挑，略带讥讽，眼中却带着说不出的沧桑。“杨长史现在开口袁氏门第，闭口四世三公，我袁氏数十口被残杀，孙将军屡次请移骸骨，迁回汝阳安葬，朝廷怎么没一个人站出来声援？四世三公的袁氏门第，满天下的门生故吏，怎么一个也没人想起？”
杨弘闭口不言，脸上却有些发烫。
“没错，袁氏四世三公，门第高贵，可是谁又规定袁氏之女不能为妾？我姊弟流离，无处可依，连袁氏至亲都不肯接纳时，是孙将军为我等奔走，视我等如亲人，我感激他，愿奉箕帚，有何不可？我听说故君有难，仁人志士有倾身为奴者，我一介女子，嫁给孙将军为妾又怎么了？”
杨弘面红耳赤。袁权这句话虽然没有直指他，却句句戳他的心窝。他也是袁氏故吏，但他不仅没能对袁术尽故吏之义，反倒是孙策在忙前忙后，又是为袁术请谥，又是请求归葬袁氏数十口的遗骸，袁权为了报恩嫁给孙策为妾有什么不可，更何况这件事杨弘也有责任，如果他当时能够扶持袁权姊妹，不让她们无可依靠，袁权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杨弘心中原本就对袁术、袁耀充满愧疚，现在又增添了一桩，心里憋闷得难受，也没心情追问袁权了，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回到袁术的墓前，缓缓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公路，我对不起你啊……”
杨修看得直眨眼睛，暗自佩服。这袁权也太能说了，说得杨弘哑口无言也就罢了，居然说得杨弘愧疚难当，号陶大哭。这还是她口下留情，没有直指杨弘有违故吏之义，否则杨弘岂不是要自杀明志。
袁权淡淡地看了杨修一眼，示意他照顾好杨弘，别让他做出傻事来。杨修会意，赶到袁术墓前陪着。袁权带着袁耀、袁衡上了马车，掩上车门，透过车窗看着远处还在痛哭的杨弘，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袁耀说道：“阿弟，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
袁耀不明所以，仰着头。“姊姊，你说什么？”
“比如说，你现在是食邑一千一百户的安国亭侯，有没有想过将来增邑增爵，甚至封王？”
袁耀吃了一惊。“姊姊，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封王？”他愣了片刻，又说道：“你是说从伯建立袁氏天下，封我为王吗？这……也不太可能啊……”
“我不是说他。他如果登基为帝，你别说封王，恐怕连这个安国亭侯都未必保得住。”
袁耀愣了片刻，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说孙将军？那也不可能啊，哪有异姓封王的。高皇帝有白马之盟，非功不侯，非刘不王……”
袁权“噗哧”一声笑了，瞪了袁耀一眼。“他姓刘，管得着孙家的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袁耀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嘿嘿笑了两声，凑到袁权面前，低声说道：“姊姊，莫非……姊夫答应过你，将来坐了天下，要封我为王？”
袁权含笑不语，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双瞳如秋水，神情迷离。

第626章 你变了
葛陂大营。
碧波荡漾的葛陂中，一艘小船正随波飘荡，张纮坐在船头，手握钓杆，聚精会神地钓鱼。郭嘉歪坐在一旁，和郭武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郭武按着刀，身体挺得笔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郭嘉看他这么紧张，暗自发笑，却不反对。在他看来，作为孙策的贴身侍卫，谨慎一点总是好的，眼下形势动荡，任何疏忽都有可能导致不可承受的后果。
孙策负手在船尾，与弘咨并肩而立。弘咨刚刚赶到平舆，拜见了吴夫人之后，第一时间赶到了葛陂大营，与孙策会晤。他中等身材，脸庞白皙，眉清目秀。虽然和孙策年龄相仿，孙策又不是严肃的人，可他在孙策面前还是有些掩饰不住的青涩，让孙策很担心他能否承担起辅佐孙坚的责任。
“伯夏，经过庐江的时候，与我阿翁谈得如何？”
“尚好。”弘咨说着，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不是那么自信。“我对军事不太在行，只能帮他处理一些公文简牍之类。可能……”
孙策转头看着弘咨，摇摇头。“伯夏，你可能有些误会。你不是书佐，也不是普通掾吏，文书也好，军事也罢，你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就让别人来做，你的任务其实只有一点，就是别让阿翁冒险，特别是突阵之类的事必须杜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弘咨张了张嘴，尴尬地点点头。他瞅着孙策，眼神中有些疑惑。他之前见过孙策，知道孙策是什么脾气，最近在平舆又听说了孙策在浚仪之战中的表现，一直以为孙策和孙坚一样好逞匹夫之勇，没想到孙策让他来却是为了让孙坚稳重，不要恃勇。
“怎么了？”
“伯符，你……变了。”弘咨话气不太坚决，但眼神却很笃定。“你让我很意外，变化太大了。”
孙策眼神微闪，笑道：“一年之后，你会发现你也变了。战场最能锻炼人，绝不是躲在书斋里读书就能体会到的。行了，我就不多留你了，船已经给你做准备好了，郭武会带人随行护送。你自己看着办，如果需要的话，就将他留在你身边。有时间练练武艺，学点用兵之道，多为阿翁分忧。”
“好。”弘咨一口答应，神情激昂起来。
孙策向郭武示意。郭武走了过来，孙策简单的吩咐了几句，便叫过等在一旁的船只。弘咨、郭武上了船，与孙策拱手作别，向远处的船队驶去。他们将从葛陂转入澺水，再经由淮水直抵芍陂大营。
船队刚刚离开，一只小船摇了过来，船还没停稳，一个士卒便跳了过来，震得船身摇晃。张纮叫了一声：“奉孝，能不能让你的手下稳重一点，我的鱼都被你们吓跑了。”
郭嘉一边笑一边对士卒说道：“待会儿下水抓两尾鱼，补偿长史。”
那士卒应了一声，双手递过一件密封的铜管，脱了上衣，鱼跃入水。水面溅起一蓬水花，水波向四处扩展开来，尚未平息，“哗啦”一声响，那士卒已经跃出水面，一手举着一条鲤鱼，叫了一声：“活鲤两尾，向长史谢罪。”一扬手，两条鲤鱼在空中跳跃着，甩出一串水珠，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张纮身后注了水的舱中。
张纮早有准备，用袖子挡住脸，笑骂了一句。“多谢了。赶紧上来吧，别着了凉。”
“多谢长史。”那士卒爬上船，拿起自己的衣服，冲着孙策、郭嘉拱拱手，跳上自己的船，走了。
趁着这个功夫，郭嘉已经拆开了铜管，取出里面的纸卷，一看上面的标志，不禁眉毛一耸。“将军，好消息，很可能是周公瑾已经拿下江陵城了。”
“这么快？”孙策很诧异。按照时间计算，周瑜真正攻城才半个月。江陵是重镇，城防应该比较坚固，而且双方兵力也没那么悬殊，就算陈纪是个庸将，也不至于这么快失守吧。
郭嘉没说话，迅速看了一遍，一声轻叹。“将军没有看错人，周公瑾是个将才，可当一面之任。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荀公达的功劳。”说着，他将文书递给孙策，又对张纮叫道：“子纲先生，别钓鱼了，周公瑾已经抓了一尾大鱼了，马上又要去抓另一尾了。”
张纮安然不动。“周公瑾抓再大的鱼也是我等乐见其成的事。奉孝毋须作意气之争，需从大处着眼。”
郭嘉哈哈一笑。
孙策看完简报，也觉得很惊讶。这份简报不是周瑜的正式报告，而是郭嘉安排到各地的细作搜集来的情报，看不到周瑜的部署安排，只能看到他做了些什么。从这些记载来看，周瑜正如郭嘉所说，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他不仅能打仗，还能玩政治，而且玩得很溜。祭拜孙叔敖，让江陵人现身说法，兵不血刃的接收周边诸县，实现以战养战，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很漂亮啊。
这里面也许有荀攸的功劳，但做决定的还是周瑜本人。以荀攸的性格绝不会和周瑜争功，这一仗打完，周瑜应该能让邓展等人服气了，荆州的战事可以放心的交给他。他自己可以安心去江南开疆拓土了。
孙策将纸卷交给一旁的刘斌，让他送给张纮过目。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声说道：“奉孝，你的身体不适应南方气候，还是留守豫州吧，有你坐镇中枢，我才能放心。”
郭嘉摇摇头。“将军，我不是能掌控全局的人，我更喜欢短兵相接。这半年多来，我戒酒，练习导引，身体已经大好，去江南也没什么问题。就算有所不适，我还年轻，不致有什么大碍。等上几年，吕蒙等人长成，或者找到合适的人，我再回北方休养就是了。将军虽是吴郡人，与会稽风俗相通，可是会稽民风剽悍，那些山越大多与大族勾结，明的暗的，防不胜防，没有我，你应付不来的。”
孙策静静地看着郭嘉，没有再劝。郭嘉主意已定，不让他去，他肯定不会放心。与其如此，不如带着他，尽快结束江南的战事。
“杨弘他们到哪儿了？”
“按脚程计算，应该已经到了汝阳，与袁夫人见面了。”
“传令大军拔营，去南阳。”

第627章 见面礼
杨弘、杨修赶到平舆时，孙策已经起程，他们扑了空。
杨弘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他匆匆拜见张昭，补全了文书，又踏上追赶孙策的旅程。袁权没有随行，她将袁耀托付给杨修。这让杨弘更加郁闷，却无话可说。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对袁家造成了重大损失，袁权不信任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好在大军的行军速度并不快，在吴房棠谿亭，杨弘追上了孙策。他立刻求见，却迟迟没有得到答复，站在大营外，被初冬的风吹得浑身生寒，杨弘又急又气，脸色发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杨修也很不高兴。他试图闯营，可是在孔武有力的士卒面前，他根本冲不进去。他试图和他们讲道理，但亲卫营的士卒只有一句话：军营之中，唯识将军之命，就算有天子诏书也无不能擅入。杨修被堵得哑口无言，暗自发狠，待会儿见了孙策要好好骂他一顿。
三人站在营门外，眼看着太阳落山，眼看着大营里炊烟袅袅，眼看着大营里渐渐安静，将士们各回帐篷休息，只剩下当值的士卒提着灯笼，敲着铜锣开始巡逻，才得到孙策让他们的进营的命令。
营门一开，不等杨弘发作，杨修就气冲冲地向中军大帐奔去。刚跑了两步，就被来迎接他们的郭援按住了。郭援没好气的瞪着杨修。“你没从过军，还没读过书吗？军中不得奔驰，否则以乱军罪惩处，轻则二十军棍，重则砍头。”
“是吗？”杨修正在气头上，哪里会把一个卫士的话当回事，推开郭援就要往里面闯。郭援被他推了踉跄，立足不稳，却又不敢真的下令抓住杨修，只得按着刀追了过去。杨弘见状，报以冷笑，拉着袁耀就往里走。袁耀挣脱了他的手，不紧不慢地向前，杨弘有些不耐烦，连连催促，袁耀却是不理。杨弘无奈，只得放慢脚步，等着袁耀。
杨修来到中军大帐前，拔腿就要往里冲，正在门前当值的典韦见状，一个箭步抢了过去，手按在杨修肩膀上，脚下一绊，手轻轻一送，杨修就腾云驾雾地飞了出去，轰隆一声落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义从抢了过来，一左一右的按住了他。
典韦厉声喝道：“营中奔驰，杖二十。擅闯中军大帐，杖三十。立即执行！”
“喏！”两个义从大声应诺，将杨修拖到一旁，掀起下裳，露出光溜溜的屁股和大腿，抡起刀靶就要打。郭援赶来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道：“且慢，典都尉，这是杨公之子，不得鲁莽。”
典韦根本不理他，头一摆，两个义从走了过来，拦住郭援，面色不善。郭援一见，顿时吓得寒毛倒竖。“我……我是追他的，不……不是故意违反军令。”
典韦寒声道：“他在营中奔驰，你可曾提醒？”
“提醒了。”
“可曾阻拦？”
“我拦了，没拦住。”
“我试过他的身手，不过一书生耳。你没拦住，说明平时训练不严，或者故意纵容。依律，二十杖。”
郭援的脸抽搐了两下，见典韦毫无通融之意，乖乖地解开战袍，趴在地上。义从上前，抡起刀鞘就抽，随着一声声脆响，郭援的腰臀迅速见红、出血，郭援却咬着牙，哼都不敢哼一声。
杨修见了，吓得面红煞白，眼看着两个义从打完郭援就要来揍他，连忙大叫：“孙伯符，我是弘家杨修，奉父命来陪伴外弟袁耀读书……”
帐门一掀，孙策走了出来，目光一扫，蹲在杨修面前。“你就是杨修杨德祖？”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杨修白花花的屁股和大腿，“噗哧”一声笑了。“好白啊。”
“请将军念我初犯，宽恕一回吧。”杨修臊得满脸通红，却不得不陪着笑脸求情。真要挨五十杖，他不知道自己这条小命还能不能有保住。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一劫躲过去再说。
“那可不行。”孙策摇摇头，虽然面带微笑，却毫无通融之意。“令行禁止，这是用兵的第一准则。今天为你破例，下次就有别人来求情。不好意思啊，请你忍一忍，待会儿打完了，我亲自为你上药谢罪。”他站了起来，对跃跃欲试的义从摆了摆手。“下手不要太重，真打死了，我可没法向夫人交待。”
“嘿，孙伯符，你……”杨修大惊，正想理论，义从一刀鞘抽在他的屁股上，又脆又响。杨修疼得“嗷”的一声叫了起来，拼命挣扎，奈何被义从摁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干嚎。
杨弘远远地听到杨修的惨叫，大吃一惊，刚想加快脚步，却被袁耀拽住了。袁耀摇摇头。“郡丞，孙将军有意立威，你又何必自寻没趣？比起德祖，他更想打的人是你啊。”
杨弘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一旁跟随的义从看在眼里，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杨弘听是真切，又惊又气，却不敢发作。等他走到中军大帐前，杨修已经受刑完毕，腰臀和两条大腿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杨修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郭援也趴在地上，有人正给人清洗伤口，准备敷药。
杨弘大吃一惊，赶到杨修面前。“德祖，德祖？”
“从叔，我……”杨修紧紧地闭着眼睛，咬牙切齿，拳头握得紧紧的。“此仇不报，我杨修誓不为人。”
“行啦，屁股都打烂了，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孙策不以为然的拍拍手。“来人，把杨公子抬到我帐中去，给他疗伤。”
杨弘大怒。“孙将军，你还知道德祖是杨公之子？如此折辱，你想干什么？”
孙策收起笑容，冷冷地打量了杨弘两眼。“杨公之子又怎么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子算个屁？军中不得驱驰，这是古军法，他不懂，你也不懂？你故意的吧？”
“你……你血口喷人！”
“行啦，我不管你是有意的还是故意的，反正该打的我一定会打，不管他是杨公子还是什么公子。你来见我有什么事？有事赶紧说，没事赶紧走，我不喜欢你，也没兴趣接待你。”
“你……”杨弘气得眦睚欲裂，恶狠狠的瞪了孙策一眼，从怀中抽出诏书，高高举起，大声说道：“我来传诏，请孙将军接诏。”

第628章 我可能接了个假诏书
杨弘是真气急了，不得不拿出诏书逼孙策就范。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孙策好好说话。
孙策看看杨弘，又看看趴在地上的杨修，忍着笑。“那……我是先接诏，还是先替杨公子疗伤？”
杨弘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两件事有冲突吗？”
“当然有冲突，我刚才向杨公子承诺，要亲自为他疗伤请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就要做到。可是如果你要我先接诏，那我就只好等一等，先接了诏，和杨长史商量定了，再来为杨公子疗伤。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杨公子伤重，流血不止，万一耽误了时间，不治身亡，到时候杨公追究起来，还请杨长史为我解释一二。”
杨弘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如何选择。杨修的伤情看起来就知道很重，万一真死了，他肯定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可是他好容易才找到一个办法让孙策就范，就此放过，这口气泄了，再想鼓起来可就难了。
见杨弘为难，孙策悠闲的搓着手，等着杨弘做决定。他等得起，杨弘可等不起，权衡再三，他还是咬咬牙。“你先救人吧。”
孙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在杨长史的心里，朝廷的面子还是不如杨公子的屁股重要啊。来人，把杨公子抬进帐中，准备热水、盐、布和药物。”
杨弘面红耳赤，却不敢发作。他推开上前帮忙的义从，抱起杨修，抢进大帐。义从取来一应物件，摆在旁边，孙策拿起盐，不紧不慢地撒在热水中，搅拌开，又用布蘸了水，拧得半干。
“杨公子，待会儿可能有点疼，你可要忍住。要是洗不干净，创口溃烂，以后可是个麻烦事。”
杨修疼得满头是汗，没心情搭理孙策，更不肯在孙策面前示弱，打定主意再也不喊一声。他原本以为打都打了，再疼也不过如此，可没曾想，盐水滴在伤口上的刺痛丝毫不逊色于挨打，他还是忍不住哼出声来。偏偏孙策还不肯闲着，一边替他清洗伤口一边唠叨。
“杨公子，军营可不比书斋，战场也不比朝堂，这可是真苦啊。你们这些读书人随便想个点子，惹出祸来了，大不了免职，过一段时间又能官复原职，可我们这些军人就惨啦，不仅要行军作战，还要冒着生命危险。你受的这点小伤算什么，一场大战下来，几百几千人受伤，满地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那才叫惨呢。真要战死了，那也就罢了，最怕的是残废，不仅没法养活家人，还要成为累赘……”
杨修疼得死去活来，更被孙策唠叨得心烦意躁，他哑着嗓子说道：“孙将军，多谢你的美意，能不能让我从叔来？”
“你信得过他？”
“我信得过。”
孙策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杨弘。“也好，毕竟你也姓杨，不姓袁。说起来，当初袁将军重伤，生命垂危，杨长史可是没动一根手指头。杨长史，我没污蔑你吧？”
杨弘的眼角抽了抽，拿起水盆里的布，按在杨修的腿上，手有点重，布上的盐水也有点多，顿时疼得杨修一声惨叫。杨弘吓了一跳，连忙抬起手，看着被血染红的布，再看看杨修的伤口，一时不敢再动。他原本就不会这些事，此刻近距离地看到杨修的伤口，更觉得触目惊心，再加上孙策在一旁句句戳心，他气得手抖个不停，哪里还知道该怎么做。
袁耀见状，叹了一口气，从杨弘手中接过布，拧掉多余的盐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杨弘愣愣在站在一旁，看着袁耀熟练的擦拭血迹，又为杨修敷上药，用干净的布包裹起来，很是意外。
“阿耀，你怎么……会这些？”
“学的。”袁耀淡淡地说道，用义从端来的水净了手。“将军，可以接诏了吧？”
杨弘这才想起还有接诏的事，连忙拿出诏书。不过这一次他却没敢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袁耀从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世家子弟变得如此乖巧，手脚麻利，不知道受过多少苦，而他正是始作俑者。面对袁耀，他一点底气也没有。
孙策接了诏。诏书很简单，任命他为会稽太守，立刻上任，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孙策接过诏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一脸茫然。
“就这些？”孙策说道：“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接了个假诏书？”
杨弘沉声道：“将军，这是诏书，切勿戏言。”
孙策将诏书轻轻地放在一旁，耷拉着眼皮。“你说是诏书就是诏书？我怎么知道这诏书出自天子还是哪个权臣？你别急，我还真遇到过这事，去年徐荣入侵南阳的时候，也是有诏书的。这才过了一年时间，天子又没换，总不能说去年是权臣下的诏，今年就是天子下的诏。”
“你……”杨弘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和孙策拼命。被袁权怼的时候，他已经很委屈了。可是现在他才意识到，袁权给他留了面子，孙策才是真正难缠的那一个。面对诏书，孙策根本没有服软的意思，这个差使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轻松。
孙策不理他，让人先把杨修抬到一旁的帐中休息，帐中收拾干净，这才派人请来张纮、郭嘉，当着杨弘的面，孙策将诏书递给张纮。“先生，你仔细看看，这封诏书是不是真的，怎么看都像是故意针对我，要抢南阳的。”
杨弘忍不住反唇相讥。“将军此言差矣，南阳是朝廷的南阳，不是你的南阳，何来抢之说？朝廷对南阳自有安排，不须将军费心，将军只须安心赴任便是了。”
“南阳不会有变动？”
“除了换一个太守，不会有什么变动。”
“换太守，谁？”
杨弘将袁耀拉了过来，推到孙策面前，心提到了嗓子眼。让袁耀为南阳太守，就是希望孙策碍于大义，无法从中阻挠，但是现在他发现不管是荀彧还是杨彪都想得太乐观了，孙策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如果他不肯接受诏书，朝廷想夺回南阳控制权的希望可能要落空。
孙策看起来很惊讶。“阿耀？”
“是的，朝廷感念袁将军为国尽忠，任命阿耀为南阳太守。”杨弘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孙策对他意见很大，现在就提他做郡丞很可能会激怒孙策，还是等孙策接受了诏书再说。
孙策点点头，看看袁耀，没有再说什么。杨弘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一阵冷汗透体而出，浑身冰凉。

第629章 伏手
孙策收起诏书和印绶，拍拍袁耀的肩膀。“阿耀，努力，别让你父亲失望。”
“多谢将军。”袁耀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退到一旁。
杨弘却站着不动，孙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杨长史还有什么事？”
杨弘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些，避免激怒孙策。孙策已经接受了诏书，他的任务完成了大半，大可不必因为一些小事节外生枝。“将军什么时候赴任？”
孙策淡淡地说道：“和车骑将军交个手就去赴任。”
杨弘大吃一惊。他知道孙策不会轻易离开，但他没想到孙策会说得这么直接，一点遮掩也不用，而且非常自信，根本没有把皇甫嵩放在眼里。他心里一阵阵不安。他自己清楚皇甫嵩的实力。皇甫嵩用兵有方，麾下集结的人马也是精锐，但那只是迫不得已的手段，是防止孙策不肯受命时的最后手段。孙策已经接受了任命，皇甫嵩就不会来了。毕竟大军征战太耗钱了，关中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消耗。
“将军要统兵去关中？关中现在可是京畿，天子所居，将军这样恐怕不太合适吧。况且将军与车骑将军同朝为臣，你们互相攻击岂不同室操戈？”
孙策无声地笑了。他一句话就试出了朝廷的底气，朝廷根本不敢真的派兵攻击南阳。“你这话说得也对啊，那我问你啊，你可知道朝廷将如何处置刘勋？”
杨弘沉默不语。如何处置刘勋，这是个麻烦。刘勋控制着江夏、南郡，能与关中对南阳形成夹击之势，迫使孙策低头。现在孙策低了头，如何处置刘勋就很微妙了。如果阻止孙策攻击刘勋，且不说道义上能否说得通，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可能。原本计划是用皇甫嵩的大军胁迫孙策，可是孙策看起来并不在乎皇甫嵩，想靠虚言恫吓很难成功。如果纵容孙策攻击刘勋，江夏、南郡必然落入孙策手中，孙策放弃了一个南阳，却得到了会稽、江夏、南郡三个郡，实力更强。
“此事非我所能知，想必朝廷自有方略。”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和你多说了。你可以走了，其他的事，我自会上疏与朝廷磋商，不劳长史。”孙策下了逐客令，侍者刘斌立刻走了过来，做出请杨弘出帐的手势。杨弘很没面子，却也没脸和孙策多说，只得说了一句：“我会送阿耀去南阳，也许到时候再见。”
“最好不见。”孙策连头都没抬，直接甩过来一句，挥了挥手，示意杨弘赶紧走。
杨弘气得一甩袖子，转身而去。
张纮、郭嘉一直没吭声，直到杨弘出了帐，郭嘉才取出一份军报递到孙策面前。“将军，刚收到的捷报，周公瑾已经拿下江陵，正在向江夏进军，准备围歼刘勋。按照时间估算，接战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从双方的兵力来看，他应该可以独力击败刘勋，我们还要去南阳吗？看杨弘的神色，朝廷暂时应该没有与将军交手的勇气。”
孙策没有急着回答郭嘉的问题，先将周瑜的捷报看了一下。这是正式战报，写得比较详细，不仅写了取江陵的经过，还写到了娄圭进驻夷陵，潘华、北堂羽与甘宁争夺巫县的事，看到甘宁、董和这两个熟悉名字，孙策一时有些出神。
南阳稳住了，南郡、江夏也拿下了，越来越多的人将会像董和一样做出选择。至于甘宁，他似乎混得不怎么得意啊。益州军蠢蠢欲动，是不是趁机打一下，抢他几个手下，让刘焉安份一点，不要轻举妄动？
孙策与张纮、郭嘉商量。张纮表示反对，他认为朝廷避重就轻，很多问题处理得很含糊，显然是出于试探，并不是孙策接受了诏书就解决了所有问题，接下来朝廷还会有其他安排。孙策去会稽之前应该将荆州的问题全部解决好，而不是急于发起对益州的攻击，与刘焉发生直接冲突。等周瑜拿下江夏之后，再决定是否引益州军入境不迟，而且以周瑜的能力，他完全可以独立承担这个任务，孙策大可不必劳师远征。
郭嘉虽然不赞成由周瑜独立完成任务，但他也觉得南阳的事还没完全处理好，孙策不能掉以轻心。
孙策接受了他们的建议，暂时按捺住与刘焉较量的冲动。事要一件件的办，饭要一口口的吃，不能急。
……
杨弘走进帐篷，看着趴在榻上的杨修，心情沉重。
杨修挨打，看似与他无关，但孙策分明是对他有怨气，故意要折辱杨修，让他难堪。这件事怎么向杨彪说，怎么像杨修的母亲袁夫人说？那位袁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别看她平时对杨修很严厉，可是杨弘知道，袁夫人对杨修宠爱有加，她自己打两下骂两句没关系，别人碰杨修一下，她可是要发飚的。
更何况是大众广庭之下露出身体受杖刑。
这没法交待啊。
杨弘觉得两条腿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他坐在榻边，看着杨修苍白的脸，一声长叹。
“孙策拒绝受诏？”杨修低声说道，声音很虚，听起来有些含糊。
“不，他接受了诏书，也同意了阿耀为南阳太守，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德祖，你安心养伤吧。”
“我看未必。”杨修睁开眼睛。“让阿耀做南阳太守只是一个借口，朝廷真正的用意是让你做郡丞，成为实际上的南郡太守。看孙策对你的态度，你觉得你这个南郡郡丞能做得成吗？”杨修又看看袁耀，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袁耀对杨弘也非常排斥，只是他不像孙策那样摆在脸上罢了。
杨弘又叹了一口气。他也觉得这是个问题，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从叔，你和阎象、张勋的交情怎么样？”
杨弘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杨修第二次问他，他才反应过来。“还不错，不过……现在他们怎么看我，我也没把握。有些事……我们分歧不小。”
“周瑜正在攻击南郡、江夏，推荐阎象、张勋做太守吧。要快，如果让孙策抢了先，你和他们的关系就更难修复了。就算无法让他们背离孙策，也不能让他们视阿耀为对手。阿耀还年轻，需要你们这些老臣的扶持。”
杨弘看向杨修的眼神非常复杂，心中说不出的凄凉。他这个郡丞只是个虚招，杨修这个伴读才是杨彪寄予厚望的那个人。对啊，以杨彪、荀彧的聪明，他们怎么可能猜不出孙策的心思，不预先做好伏手。只是他反应太慢，直到现在才醒悟。

第630章 脱身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杨修太年轻，不知道孙策的厉害，犯了军令，挨了五十杖，起不来了。这五十杖打在杨修的屁股上，也是打在杨彪的脸上。杨彪肯定会很生气，袁夫人也会生气，可是他们能奈孙策何？连朝廷都拿孙策没办法，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委屈求全吧，说不定还要夸孙策治军严整，有周亚夫之风。
杨弘不自觉的轻松起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德祖，你知道么，你和孙策、周瑜都是乙卯年生人。俗语云：英雄出少年，我虽然刚刚不惑，却身心俱疲，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如今这形势，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只能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争锋。德祖，努力，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杨修很尴尬。他知道杨弘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杨弘已经看懂了这个局，至少知道了他自己的位置，他不愿意再被人当作弃子，忍受孙策的羞辱。他连忙抓住杨弘的手。“从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家父比你还大几岁，他还不肯放弃，你又怎么能自叹年老？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啊。”
杨弘呵呵笑了两声，转头看看默默坐在一旁的袁耀，沉默了片刻。“我可以尽力而为，却没什么意义。阿耀因我被劫，袁将军因此而死，在袁夫人姊妹无助之时，我又做出了对她们不利的选择。我愧对袁将军，愧对他们姊弟，道义尽失，还能做什么呢。德祖，孙策出身市井，生性狡黠，看似粗鲁，无可无不可，一旦发现破绽，他会穷追猛打，直到你狼狈不堪，你千万不要轻敌。”
杨修咬着牙，太阳穴呯呯跳动。“今天是我大意，将来一定会加倍奉还。”
杨弘摇摇头。“德祖，善战者不怒，你如果想和孙策为敌，一定要制怒，否则必为他所乘。”
“多谢从叔指教，我记下了。”
袁耀托着腮，看着杨弘与杨修商量如何对付孙策，不期然的想起姊姊袁权说的话。虽然袁权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可是袁权稳重，如果没有把握，她绝不会说这种话。孙策平时也的确将他与孙权、孙翊等人一般看待。如果孙策真的登基为帝，建立新朝，妹妹阿衡做了皇后，生个儿子必是太子，他就算不能封王，封县侯也是必然的事，又何必跟着这些人折腾，被他们当棋子。
如果不是孙策想办法，朝廷连安国亭侯都不给，还想县侯？
可笑这两个人把我当孩子，还在我面前一本正经的做戏。袁耀心中暗笑，脸上却不露声色，平静如水。
杨修一直在留神袁耀，对袁耀的平静非常不解。他想来想去，觉得要么是袁耀太小，还没明白这里面的利害，要么是他对杨弘怨念太重，不相信杨弘。看来杨弘留在这里不仅无益，反而有害，还是趁早打发他回长安的好。现在还不行，他的任务还没有最后完成，且忍耐一时。
……
巫县。
潘华、北堂羽各领一队，在城墙上来回奔跑，哪里危急，他们就冲向哪里。手中的战刀已经砍卷了口，嗓子也喊哑了，他们却依然战意如虹，大声鼓舞士气，指挥着战斗。
赵韪率领一万益州军赶来，强攻巫县。巫县虽然险要，但双方兵力太过悬殊。赵韪充分发挥兵力优势，将战船停靠在城下江边，部署了两千多弓弩手进行覆盖式射击，箭如雨下，射得城头的守军抬不起头，然后派人抢到城下，强行登城。
潘华所领的士卒的确是精锐，但人数太少，二百人无法控制三里长的城墙，虽然全力反击，杀死了数百敌人，还是不断有益州军抢上城头，巫县破城在即。
“忠仁，顶不住啊。”北堂羽抹着汗水，哑着嗓子说道：“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潘华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益州军，气得直咬牙。“他老母的，这帮鳖孙，仗着人多欺负我们。要是再有一曲，我们就能守住巫县了。这么好的城，可惜了。”
“走吧，走吧。”北堂羽连声催促，两侧的城墙上已经爬上来不少益州军，他们正在调整阵型，企图冲到城门口，打开城门。一旦城门打开，城外的益州军涌入城中，他们就无法脱身，整个曲一个也逃不掉。
潘华咬咬牙，一挥手。“你先走，我断后。”
北堂羽也不客气，立刻下令撤退，自己身行士卒，带着两伍人冲在最前面，直扑东侧城墙。城墙上的益州军正在列阵，见北堂羽等人冲杀过来，以为还是和之前一样想把他们赶下去，立刻背靠女墙，就地防守。只要不离开城墙，死死的缠住他们，其他同伴就会从另一侧登城，打开城门。
见益州军躲在盾牌后面防守，北堂羽大喜。他不担心这些益州军负隅顽抗，怕的是他们一拥而上，堵住去路。他带着人迅速杀入，穿过益州军的阵势，又反过来攻击，将益州军死死在压在城墙一边，更多的士卒迅速从益州军面前冲过，沿着城墙向东飞奔。潘华带着两伍人断后，见所有幸存的部下都已经脱身，这才招呼北堂羽一起撤退。
看着沿着城墙飞奔而去的对手，益州军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有人翻过城墙，消失在城外，这才知道潘华等人不是要和他们战斗，而是要逃跑，连忙追了过去。
潘华率领两伍士卒在城墙上列阵，全力阻击。城墙宽五步，十人分成前后两排，正好堵得严严实实。登上城头的益州军也只有刀盾手、长矛手，没有弓弩手支持，面对战力更强，装备更好的潘华等人，他们人多的优势又发挥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北堂羽等人一个接一个顺着绳子滑下了城墙。
“走！”潘华怒吼一声，连劈两刀，打了一个小规模的反冲锋，掩护着部下脱围，趁着益州军忙于应付的功夫，他抽身急退，将固定在女墙上的绳索一一甩开，纵身跳下了城墙。
城下有人在等着，将潘华稳稳的接住，发出一声欢呼，冲入沟壑之中。
益州军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训练出来的，连撤退都撤得有条不紊，这么高的城墙就直接下去了？

第631章 贼性不改
赵韪登上城头，脸色也有点难看。
城头横七竖八的躺了不少尸体，但绝大部分都是他的部下，如果再加上城下被弓弩射伤、射死的人，伤亡总数接近一千，可是荆州军的尸体却不超过二十人。算上受伤撤走的，估计也不会超过百十人。
一比十的伤亡比例，足以证明甘宁所言不虚，他们面对的是真正的精锐。如果不是对方的兵力实在太少，不用多，再增加一倍，又有足够的箭矢，他今天就算付出更大的代价也无法破城。
如果两百人就有这么强的战斗力，那驻扎了三千人的夷陵怎么才能攻破？
沈弥提着一口战刀走了过来。“将军，你看。”
赵韪看着那口砍出了十几个缺口的战刀，皱了皱眉。“怎么了？”
“这是荆州军用的战刀。”沈弥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尖，用力掰折。长刀弯成了弧形，却不断裂。沈弥一松手，长刀又恢复笔直。“这刀至少是五十炼，甚至可能是百炼。”
即使赵韪是文士，以武器不怎么在行，也看得呆了。刀炼的次数越多韧性越好，但耗费的人力物力也越大，通常的制式战刀最多三十炼，五十炼的战刀只能配给将领用，百炼刀更是宝刀，价值高昂，绝不可能配给普通士卒用。
“全是这样的刀吗，会不会是某个人的私刀？”
“不会，我已经查过了，荆州军用的全是这样的战刀，无一例外。他们战甲上的铁片比我们的薄，却更加坚韧。”沈弥让手下拿来一件札甲，用刀试砍了两下，对益州军的札甲做了对比，的确差距明显。
“没想到荆州军的军械这么好。”赵韪抚着胡须，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心思更加摇摆不定。如果夷陵的荆州军也是如此，那他根本不可能攻克夷陵。顺水而下容易，逆水而上就难了，到时候必然是一场大败。
可是这么退回去也不行，兴师动众地动员了近两万人，结果只和两百人交手，夺了一个巫县就走，怎么向刘焉交待，怎么证明自己有用兵的能力，会不会被人拿来和贾龙对比？
赵韪想了很多，最后决定还是观望一段时间再说。他一本正经的咳嗽了两声。“仲广，通知甘兴霸，让他守住秭归，不要让这些残兵逃脱，否则可没法向刘使君交待。仲广，你不知道为了能让他留在军中，我承受了多少非议。本来希望他能改过自新，立些功劳，洗脱了这恶名。没想到他只知锦帆招摇，却连这小小的巫县都无法攻克，你说，这让我如何向使君解释？”
沈弥很是不以为然，却不好当面反驳赵韪。赵韪出身益州大族，是刘焉信任的人，他的影响力远比他们这些武人强，更何况甘宁还是个江贼，现在又打了败仗，无法自清。
“多谢将军，我一定将你的美意转告兴霸。”
赵韪点点头，转身离去。“仲广，将那些战刀、战甲都收好送来，我要向使君报功。”
沈弥咬咬牙，应了一声。攻城的时候赵韪躲得远远的，亲信人马一个也不上，现在分战利品了，他却要独吞这些上等军械，简直是岂有此理。可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还有把握在他手中。为了能帮甘宁洗脱罪名，这些军械只能让赵韪独吞了。
……
“他是这么说的？”甘宁斜睨着沈弥，眼中杀气凛然。
“兴霸，你且忍一时，不要与他争斗。想办法抓住那些溃兵，也能弥补一些损失。依我看，荆州军虽然训练有素，却也不可能全是这样的精锐，如果能抓住一些，收为已用，也是好的。”
甘宁摇了摇头，苦笑道：“仲广，那些人进了山，岂是那么容易抓的？就比如说我，一旦遁入江湖，谁能抓得住我。我不发这个财，谁想发财谁去。”
沈弥挠了挠头，觉得甘宁说得有理。益州军中，甘宁不是最善用兵的，可是论起打家劫舍的经验，没有比他强。那些荆州军战力出众，又配合默契，真要躲到山里，几千人也未必抓得住他们。甘宁又受了伤，行动不便，更不适合冒险。
可这是赵韪交待的任命，如果不完成，甘宁怎么向赵韪交待？
“兴霸，即使如此，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届时再来个违抗军令，藐视上官，你还能在益州呆下去么？”
“他老母的。”甘宁气得一拍案几，刀环上的铃铛震颤，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这些名士没有一个好鸟，别逼急了老子，逼急了老子，一刀一个，全部了结了，大不了去投孙策。他是武人出身，又与世家不对付，肯定不会瞧不起我。”
甘宁越想越气，搓搓手。“仲广，依我看，刘焉、赵韪这些人都不行，要做大事，还得孙策那样的少年英雄才行。这鸟气也受够了，不如干脆去投孙策。”
沈弥吓了一跳，连忙阻止。“兴霸，不要乱说，你的家人都在益州，你现在去投孙策，你的家人可怎么办？刘焉的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抓不到你，还不能抓你的家人吗？”
甘宁气闷不已，懊恼地捏着拳头，关节啪啪作响，一双凶眼滴溜溜乱转。他沉默了半晌，说道：“抓人肯定是抓不到，我只好派人去南阳买上几件送他了。既然要买，不如多买一点，留着自用。仲广，你觉得如何，有没有兴趣合伙？”
沈弥也心动不已。他看到那些军械的时候就心痒痒了，对赵韪吃独食很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听甘宁说要去南阳采买，他也想弄几件装备贴身卫士。不过他又有些担心，那些军械质量这么好，价格肯定不低，能买得起吗？
听了沈弥的担忧，甘宁冷笑一声：“仲广，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和那些人一样，太死。你也不想想，孙策再有钱，还能将几万大军全部装备价格昂贵的宝刀？他能这么干，说明这些东西都不贵，只是南阳能做，别人做不了。我担心的不是价格，而是他不肯卖。换成谁，这样的利器也不能随便卖啊。”
沈弥连连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甘宁扬扬眉。“买不到，那就抢啰，你以为我这锦帆贼就会炫富？仲广，你回去对赵韪说，就说我去追击荆州残兵，可能要些时日，让他先拨一些钱粮给我。”

第632章 梦醒
刘勋一手握着金杯，一手提着刀，在堂上转来转去，焦躁不安，不时的大吼两声。
“打，给我打，打死这竖子。”
堂下，两个卫士按着一个小奴，挥起刀鞘，用刀抽打，“啪啪”声不绝于耳，小奴用力挣扎，却挣不脱卫士的控制，哭得涕泪交流，屁股也被打开了花。
“府君饶命，府君饶命啊！”
刘勋不理，看着手中被磕坏的金杯，心疼得直咬牙，每看一次，怨气就浓三分，连声喝令将这笨手笨脚的小奴打死。他这两天脾气不好，身边的人都小心翼翼，唯独这小奴不识趣，居然弄坏了他最心爱的金杯，是可忍，孰不可忍。
“黄猗呢，怎么还没来？”刘勋忽然站住，喝了一声：“他又去哪儿了？”
“府君，黄长史已经来了。”一个卫士小声说道：“他说府君正在行刑，他不方便看，所以……”
刘勋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卫士将快要气绝的小奴拖出去，这才扬声道：“黄子美，进来吧，现在可不是讲究君子风度的时候，我快吃不上饭啦。”
黄猗站在中庭门外，听到刘勋的喊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刘勋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小奴弄坏了他的金杯，而是因为战事不顺利。江陵已经快有一个没有消息传来，而关中的大军也一直没有动静，三路伐宛的计划十有八九是落空了，刘勋真正生气的人是他黄猗。如果黄家不是江夏一等一的大族，如果不是刘勋大军的粮草现在就靠黄家支撑，他早就翻脸了。
可是黄家的实力再强也养不起一万大军，就算刘勋不翻脸，黄家也要翻脸了。从兄黄奎已经派人通知他，从现在开始，黄家不会再提供刘勋一粒粮食。家主黄琬从长安传来消息，朝廷对孙策的态度是安抚为主，不到万不得已，皇甫嵩的大军不会进攻南阳。而黄祖也送回消息，建威将军周瑜有意与黄家交好，但前提是黄家不能再支持刘勋，否则安陆黄家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强敌逼境，外援断绝，黄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有一点他非常清楚，他被江夏黄氏当成了弃子，没用了。朝廷和孙策讲和，他和刘勋就成了障碍，江夏黄氏不愿意因为他和孙策翻脸，招致报复。
这一点也不奇怪，世家一向如此。别说是他，就连袁绍都被黄家抛弃了，家主黄琬可是袁绍的支持者，当初袁绍起兵时，身为豫州牧的黄琬功劳不小，又手握重兵，甚至引起了董卓的忌惮，被调入朝廷任职。他敢背叛孙策也是因为如此，希望借机改换门庭，效忠袁绍。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要想活命，只得别寻他法。
黄猗转身向门内走去，挤出一脸笑容。“府君，为何发雷霆之怒？”
刘勋杀气腾腾。“子美，你们黄家也是堂堂世家，怎么说话不算数？说好的粮食呢，已经拖了三天了，我快吃不上饭了。”
“府君，黄家虽然是世家，却也供不起这么多人。不瞒你说，家中存粮已经全部送给府君了，现在正派人去长沙采买，需要一点时间，还请府君宽容一二。”
刘勋挑挑眉，脸色缓和了些。“那长安有没有消息来，这都一个多月了，爬也该爬到武关了吧，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周瑜攻打江陵，陈纪连一个消息都传不出来，我担心他会支撑不住。”
“府君，朝廷倒是出兵了，正在攻击武关，只是南阳封锁了消息，我们还没收到。周瑜围江陵，久攻不下，正是疲惫之时，府君如果进逼襄阳，行围魏求赵之计，他必然撤军，如此一来，江陵之围必解。如果再拖延下去，万一陈纪以为府君视他如弃子，心生怨念，转而投降周瑜，那就晚了。”
“他敢？”刘勋冷笑道：“那南郡的世家怎么说，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他们都愿意支持府君，已经纠集了数千人，准备了大量的钱粮，就等着府君呢。”
刘勋转怒为喜，收起战刀，拍拍黄猗的肩膀。“子美果然是我的肱股啊，既然南郡世家知道顺逆，诚意拳拳，那我们就别在安陆耽搁了，立刻起兵吧。”
“喏。”黄猗暗自抹了一把冷汗。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刘勋了，先想办法将他调离安陆，免得黄家遭殃。刘勋的死活不重要，黄家的安危才是真正的大事。
刘勋传令诸将拔营，向襄阳进发，消息刚刚发出，前锋还没来得及起程，斥候忽然传来消息，邓展部出现在云梦泽东侧，正在赶来，更可怕的是他们看到了邓济的战旗。
刘勋听完斥候的报告，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看向黄猗，眼神惊恐。黄猗也吓得不轻，后背全是冷汗。邓济是陈纪的部下，他出现在邓展的队伍中，不是投降了周瑜就是背叛了陈纪，不管怎么说，陈纪凶多吉少，江陵可能已经被周瑜攻克了。
“消息准确吗？”黄猗强作镇静，厉声喝道。
“长史，千真万确，我们为了确认这个消息，一直潜在草丛里，我还亲眼看到了邓济和他的部下。他们……他们人数不多，大概只有三百人，但是都换了装备，是南阳军的军械。”
黄猗还想再问，刘勋急了。“别问了，江陵肯定丢了，周瑜这是要抢攻西陵呢。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黄猗也跟着大骂。“府君，我看不仅是邓济降了，只怕陈纪也降了。我早就劝过府君，陈纪不堪大用，府君却顾念旧情，不肯撤换他。唉，只恨我当时未能力谏，致此大患，以江陵城之坚固，竟然连一个月都没支持下来，陈纪真是该死。”
刘勋心烦意乱，也跟着大骂陈纪辜负了他。他急急忙忙的重新召集诸将，改变原先的计划，立刻退回西陵，据城而守。诸将正忙着拔营，大营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在他们收到命令赶来之前，刘勋又收到了一个坏消息：黄忠、李通正从随州方向接近，离安陆还有十五里，和他们一起的还有绿林山诸盗。
刘勋“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跳了起来，拔刀向外冲去，一边跑一边喊：“快，回西陵，回西陵！”
黄猗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却突然醒悟过来，悄悄地放慢脚步，退到一旁。

第633章 兵形如水
邓展列阵涢水东岸，邓济大惑不解。虽然刚刚投降没几天，可他们都姓邓，又都是南阳人，天生容易亲近，很快就熟悉了。
“子翼，周将军给我们的任务是拦住刘勋，不让他退回西陵，你在这里列阵，岂不是看着刘勋逃跑？”
邓展笑笑，来回踱了两步。“伯通，你刚刚从云梦泽里出来，应该对云梦泽的情况有所了解。你觉得刘勋逃回西陵城麻烦，还是躲进云梦泽更危险？”
邓济想了想。“这倒也是，这要是躲进云梦泽里，方圆数百里，没有几年无法肃清。他们四出为寇，周边数县都会遭殃。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们退回西陵，一网打尽为好。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违背了周将军的命令？”
邓展摇摇头。“周将军是安排了任务，但他没有做硬性规定，只要能完成任务，我们可以自以做主，哪怕是改变作战计划。只要能及时将消息通报给周将军，让他做相应调整就可以。你刚刚加入我们，还不太清楚我们的方式，以后习惯了就好。”
邓济一声轻叹，笑着摇摇头，正想说话，远处有一骑飞奔而来，骑士手中高举着一片小旗，表明他传令兵的身份，亲卫营的将士让开了一条通道，骑士从通道中奔驰而过，在离邓展还有十余步的地方勒住坐骑，翻身下马，将命令递给迎上去的一个亲卫。亲卫拿着命令，回到邓展面前。
邓展查验了命令的完整，打开看了一眼，转手递给邓济。邓济看了一眼，摇头的幅度更大了，脸上的笑容也抑制不住。命令很简单，命令邓展改变原作战计划，以阻止刘勋遁入云梦泽为主要目标，周瑜本人将承担抢占西陵城的任务，正和邓展刚才说的一样。
邓济感激不已。“你们还真是心意相通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百闻不如一见，我们之前都没有经过云梦泽，只知道他险恶，能够隐蔽盗贼，却不清楚能不能隐匿大军，现在亲眼见识了，岂能不加以防备。兵形如水，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邓济连连点头，暗自庆幸。别看刘勋现在有一万多人，可是他的能力连邓展都不如，怎么和周瑜较量。胜负早已注定，坚持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刘勋根本不是值得效忠的人。
“子翼，让我做前锋吧。刚刚投效，总得立点功劳。”
邓展哈哈一笑，答应了。
……
得知邓展在涢水列阵，刘勋庆幸不已。江陵都失守了，他还进云梦泽干什么，落草为寇吗？那可不是他的理想，他要回西陵城做太守，才不帮盗贼呢。他离邓展远远的，向西陵方向狂奔。邓展只是一部，周瑜还在后面呢，他必须加快速度，尽快回到西陵城中。
只有城里才是安全的。
邓济有点失望，他本想打头阵，立个首功，没想到刘勋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回到邓展，想主动追击，却被邓展拒绝了。邓展说，他们如果追击得太紧，刘勋会加速逃跑的速度，周瑜很可能赶不上。他们不追，刘勋觉得安全了，他就会放慢脚步，周瑜才有可能将他截在城外。
邓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他用力地拍着额头。“子翼，你虽然只率领两营，可是你胸有全局，是个大将之才，新野邓氏有你，又有重兴的机会了。”
“这是孙将军给我的机会。”邓展眯起眼睛，遥望远方。“人生在世，得遇明主，能够一展所学，封妻荫子，封侯拜将，夫复何求。伯通，努力！”
“努力！”邓济雄心万丈，热血沸腾。
……
刘勋逃离安陆不久，黄忠赶到涢水岸边，他向邓展通报了最新消息。这一个多月，他们也没闲着，李通联络了绿林山群盗，集结了三万多人，原本打算等刘勋进入随州之后再伏击他，结果刘勋一直留在安陆，他们就主动追过来了，由李通率领，离此不足十里。
邓济咋舌不已。他发现孙策部下的将领一个比一个胆子大，邓展擅自改变既有命令，还可以说是建立在对周瑜意图的把握之上，李通招降三万多人，这简直是胆大包天啊。他就不怕孙策怀疑他拥兵自重，有不臣之义？可是邓展、黄忠似乎都对此没什么反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能说孙策太信任他们了。
兵力充足，邓展和黄忠开始追击，他们把握着节奏，不紧不慢的跟着，一路收降刘勋的溃兵。如果遇到比较强有力的抵抗，他们就停止前进。他们既不放弃，也不逼得太紧，一个在前面追，一个就在后面休息，轮流追赶，总之让刘勋不能安心休息。
虽然战斗并不激烈，只是零星的小规模战斗，大部分时间就是赶路，可是刘勋的溃兵却越来越多，不少人瘫在路边，等着被俘，既没有反抗的兴趣，也没有反抗的力气。刘勋从安陆县离开得很匆忙，很多人都没来得及带干粮，又累饿的他们对刘勋怨言很深，干脆投降了。
跑了一天一夜，在离西陵城还有五十多里的时候，得知后面追兵还很远，刘勋停住了脚步，停下来喘口气。他原本有一万人，在跑了一百多里之后，他身边只剩下了三千多人，而且人困马乏。
“黄长史呢，他有没有跟上来？”刘勋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四处张望。他平时都是靠黄猗出主意，现在形势危急，他更需要黄猗为他出主意。
可是黄猗不见了，亲卫们找遍全军也没看到黄猗的影子，不知道他是没来，还是掉队了。刘勋收到汇报，发了半天呆，突然醒悟，破口大骂。“这个竖子，什么围魏求赵，什么三路伐宛，全是狗屎。现在老子落魄，他就跑了。这不知羞耻的伪君子，别让老子再看到你，否则一定取你性命。江夏黄氏，我呸，没一个好东西，全是伪君子，朝秦暮楚，两面三刀，难怪袁夫人要和离，和这种人做夫妻真是不幸。”
就在刘勋大骂黄猗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报警的战鼓声。刘勋大惊失色，连忙派人去查看，消息很快传来，前面出现了敌人，从战旗来看应该是周瑜手下的孙辅，大概有三千多人。刘勋听了，脸色煞白，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现在总算知道邓展为什么不急着追他了，这里还有一个陷阱等着他。

第634章 杜白虎
时隔一年，孙策又回到了宛城。
年初离开时，宛城攻防战结束的时间还不长，被曹操拆掉的民房未曾清理，就连内城东门被抛石机砸坏的地方都没来得及修补，战争的痕迹随处可见。现在民房已经重建，城门也修缮一新，城里城外行人如织，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尤其是读书人多，或是将纸卷拿在手中，或是插在腰间，或是放在淄冠中，大声谈笑着，旁若无人的经过孙策等人身边，丝毫没有因为典韦、陈到等人威武气势而生怯。
有人认出了孙策，也只是停住脚步，向孙策拱手施礼，便转身离去，并不如何意外，最多说几句闲话，打个招呼。反倒是一些年轻女子比较开朗，认出孙策后挥起手臂，尖声大叫孙郎，显然格外激动，然后便和女伴们咬着手帕，吃吃的笑个不停。
孙策一一还礼。自从进了城，他的手就没放下来过。
杨修趴在车厢里，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孙策一路招摇，想讽刺几句，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只得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旁。杨弘坐在一旁，却有些感慨。当初袁术在宛城的时候可没人待见他。不仅世家不理他，普通百姓更不理他。如今孙策却受到南阳百姓的热烈欢迎，朝廷想把南阳从他手中抢走谈何容易。
“阿耀，你很快就是南阳太守，为什么不出去与百姓见见面？”杨弘抚着袁耀的肩头，轻轻推了推。“去吧，与百姓多亲近亲近。”
袁耀摇摇头。“我既没他高，也没他英武，即使与他站在一起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何必自取其辱。”他看看杨修，轻笑道：“兄长虽不及他英武，却也人品风流，如能与他并肩，必不逊色。只可惜有伤在身，只能看他独领风骚了。”
杨修胸口一闷，差点咬着自己舌头。他狠狠地瞪着袁耀。“你故意的吧？”
袁耀一脸懵懂。“兄长，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唉。”
“唉，算了，算了。”杨修摆摆手。“我要休息一下，待会儿见了阎象、张勋好说话，你别打扰我。”他想了想，又对杨弘说道：“从叔，按时日算，朝廷的诏书应该快到了吧？”
“如果你父亲和荀令君同意你的意见，应该已经到了。南阳到关中一路畅通，驿站维护得也不错，尤其是南阳郡内，人员设施之齐备当为天下之冠。”
杨修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诏书迟迟不到，是他们不同意，还是另有原因？如果错过了时机，这两个太守的任命就起不到应有的作用了。
车队进了内城，又进了军营。孙策下了马，看着空荡荡的军营，不免有些奇怪。周瑜出征在外，却不代表宛城没有驻兵，文聘怎么一直没露面。他正在疑惑，阎象带着几个掾吏匆匆赶来，老远就连连拱手。
“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行啦，我知道你们忙，特意不让你们知道，当然了，也顺便查查岗，看看你的治绩。南阳搞得不错，你这个太守当得很好。”
阎象眉开眼笑，连连谦虚。“我只是尽力而已，南阳能恢复得这么快，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杜使君、周将军和府中掾佐都有功。”他又压低了声音。“将军，袁耀不是在守丧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孙策笑笑。袁耀是在守丧，按理说应该守三年，不过架不住朝廷要用他这颗棋子，礼什么的就先扔一边了。“杨文明没和你说？他应该是从南阳去汝南的吧。”
阎象很惊讶。“他去汝南不是为祭拜袁将军吗？再过几天，便是袁将军周年祭日，我这几天赶着处理手头的公务，还准备抽空去汝南呢。刚刚听说将军来了宛城，我正诧异呢，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的确有大事，不过等会儿再说。文仲业呢，他去哪儿了？”
阎象不安起来。孙策突然出现在宛城，事先还不让人通知他，现在又急着问文聘的去向，种种迹象都表明孙策对他有疑心了。“半个月前收到武关传来的消息，说车骑将军在蓝田大营集结人马，文仲业担心徐庶照应不过来，出现上次徐荣突入南阳的情况，亲自赶到酂县去布防了。”
孙策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一转头，见阎象神色不安，看起来很紧张，不免有些奇怪。“阎府君，你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公务特别忙？我看你似乎很紧张啊。”
阎象想了想，决定还是坦诚相见。“将军，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孙策一脸茫然。“没有啊。”
阎象欲言又止。
“你不用瞎猜了。”郭嘉突然说道：“你如果做错了什么，还需要将军亲自来处理？杜使君足矣。”
阎象长出一口气，拍拍怦怦乱跳的心口，发出自我解嘲的苦笑。“郭祭酒说得对，是我这两天太紧张了。说起来也是这个杜伯侯闹的。江夏、南郡战局未定，他就盯着我这个南阳太守。我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就怕他拿我当典型。突然看到将军，我还以为犯了什么大错，他不敢决断，要请将军出面呢。”
孙策忍不住哈哈大笑。“看来杜伯侯这个刺史做得很称职啊，连你这个南阳太守都这么紧张，那些世家豪强应该更老实。”
“将军所言甚是，现在全南阳的世家豪强都盼着周公瑾能尽快收复江夏、南郡，让他去那两个郡巡查，别老盯着南阳。将军，你知道现在南阳百姓称他什么吗？”
“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好名称。”
“杜白虎。”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讹音？”
“原本的确是个讹传，他为人廉正，又不遗余力的整治豪强，南阳因此财赋充足，减免了不少杂税，百姓爱戴他，豪强则畏之如虎，私下里戏称他白虎。白言其清白，虎言其威猛，一来二去就传开了，反倒比他的本名更受人欢迎。”
孙策很欣慰。杜畿不愧是干才，这个刺史做得有声有色啊。他虽然常常收到杜畿的报告，也收到不少关于杜畿的消息，却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外号。南阳能治理得这么好，杜畿的功劳大于阎象。
荆州刺史非他莫属了。

第635章 反目成仇
孙策将杨弘的来意告诉阎象。阎象虽然没有当场发作，脸色却也不怎么好看。这不仅是因为杨弘有意夺取南阳太守这个职位，更因为杨弘经过宛城时只字不提此事，现在却将袁耀带来突然袭击，心里显然没有把他这个老朋友、旧日同僚放在心上。
难道只有你是袁将军的忠臣，我就不是？孙策是袁将军指定的继续者，你我都是亲眼所见，我这么做有什么错，怎么就成了必除之而后快的人。说白了，还不是因为杨彪做了司徒，你以朝廷大臣自居，看不起我们这些跟着孙策的人。
阎象思索片刻，笑了。“原来将军赶来宛城是为了护送袁耀啊。将军对袁耀的爱护着实令人钦佩，袁将军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
孙策叹了一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侥幸做得还不错，他不骂我就行了，不敢奢求太多。只是委屈阎君了，辛苦一年，南阳刚刚走上正轨，不仅不能嘉奖你，还要你让贤。”
阎象轻笑一声：“将军言重了。袁耀是我故主之子，我让贤于他乃是应有之义。只不过他还年幼，南阳的事务又与他郡不同，我着实有些担心。”
孙策与郭嘉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阎象的话中怨气很重，不过不是针对他，也不是针对袁耀，以阎象的智商，不可能看不出这是朝廷的计策，他所有的怨气都冲着杨修。他只字不提杨弘，这本身就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是吗？”
“将军应该知道这一年从南阳调走了多少物资。南阳虽然富庶，可是黄巾之乱才过去几年，去年又大战一场，府库皆空。将军今年所用的物资几乎都是赊欠的，周将军这次出征的军械也是欠的，根据今年的上计，南阳五年以内的赋税都已经用完了，这南阳太守其实很不好做，我也想歇歇了。”
孙策大笑。他挽着阎象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府君的辛苦我是知道的，不过你还不能休息。袁耀年幼，没有你这样的老臣扶持寸步难行。太守不能做，郡丞却非你莫属。阎君，你别急着推辞，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夫人的意思。她正忙着准备祭祀，不能亲自来，委托我向你致意，请你无论如何帮帮袁耀。”
阎象也是聪明人，一听这句话就明白了。孙策是不会放弃南阳的，他只是将太守的虚名让出去，利益、权力一点也不会少，而且还得到了袁权的感激。袁权是袁术的长女，孙策的夫人，甚得孙策信赖，将来袁衡再嫁给孙策，袁家的影响力非他人能及。有了袁权这份感激，他的前途就更有保障了。
阎象笑道：“多谢将军信任。不过，我的确也有些累，想休息几天。自从送袁将军入土之后，我也有很长时间没有拜祭他了，趁着这次周年祭，我想赶过去看一看。”
孙策心知肚明，欣然允诺。
……
阎象作为东道主兼袁氏故吏，热情接待了袁耀，席间免不了追溯一下昔日时光，感慨一下袁术的英年早逝，又畅谈了一番这一年来的变化，搞得杨弘窘迫不堪。阎象对杨弘很冷漠，从头至尾没正眼看他，连杨弘主动敬酒也不受。
张勋也在座。他听孙策说了杨弘等人的来意，也非常不满。他不像阎象这么直接，但笑得也很勉强，有非常明显的敷衍之意。不久前，庞德公从襄阳赶来为庞统提亲，他已经答应了，等于绑在了孙策这条船上，对朝廷来抢夺南阳自然没什么好感。
杨弘迫不得已，只得拿出诏书，公事公办。在朝廷的诏书面前，阎象倒也配合，接了诏书，当场交出了南阳太守的印信，约张勋一起去汝阳祭拜袁术。张勋心领神会，一口答应。
杨弘更加尴尬，只能装糊涂。原本杨修让他拉拢阎象、张勋，允诺请朝廷任命他们为江夏、南郡太守，现在诏书迟迟未至，他也搞不清朝廷的意思，不敢乱说，只能看着阎象、张勋与他绝交。
阎象和张勋第二天就走了。袁耀本该走马上任，却托言累了，把公务全部交给杨弘去处理。杨弘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进驻太守府，接管一应事务。各曹掾吏首先向他汇报工作，年关将近，各县的上计已经结束，太守府应该派人去长安上计，进贡方物，接受司徒府的问询，参与朝会。杨弘急急忙忙赶到南阳来，就是为了这一刻，朝廷需要南阳的财税缓解窘境。
天子新年时要赏赐大臣，如今长安生活艰苦，很多人就等着这笔赏赐过年呢，两手空空怎么赏？
但结果让杨弘大吃一惊，南阳的人口、赋税的确都有大幅度的增加，数字喜人，但南阳欠的帐更多，五年以内的税赋都已经赊欠一空，一粒粮、一枚五铢钱都没有。
杨弘气急败坏，想让人去追阎象，却被杨修阻止了。杨修说，你追上阎象也没用，别说他不想帮你，就算他愿意帮你，没有孙策点头，他也不敢自作主张。与其去追阎象，不如去求孙策。
杨弘沉默以对，不置可否。
杨修无奈，只得自己去找孙策。他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勉强能走路，只是时间长了还是不太得劲，大部分时间还是趴在床上静养。孙策大部分时间并不住在城里，而是在城外的大营。他赶到城外，正当孙策检阅人马，听说要到很晚才能结束。杨修知道孙策故意刁难他，只得来到中军，勉为其难的登上将台。
“将军好威风。”杨修扶着栏杆，话里有话。平地走他勉强还能应付，这三丈高的将台却让他吃尽了苦头，疼得浑身是汗。
孙策微微一笑，伸手一指台上的将士。“杨德祖，你看我这些将士比车骑将军的部下如何？”
杨修一路走来，已经听到将士们整齐雄壮的吼声，知道这是一支精锐。此刻登高望远，将万余将士的军阵尽收眼底，更加震撼。兵法有云：无邀正正之旗，毋击堂堂之阵。从列阵是否严整可以看出这支人马的精气神，从他们的变阵是否顺畅可以看出是否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而孙策的部下完全符合这两个条件，当之无愧的精锐，即使是皇甫嵩本人来了也要赞一声好。
可是让他更不安的是孙策念念不忘与皇甫嵩比较，他练兵就是为了迎战皇甫嵩。
“将军觉得呢？”杨修反问道：“如果将军与车骑将军对阵，胜算几何？”
孙策含笑打量了杨修片刻，举起手指。“如果我攻关中，胜率大概只有三成，如果我守南阳，待车骑将军来攻，胜率至少八成。”
杨修笑了。“将军不愧是少年英雄，不仅自信，而且自负。”

第636章 秀才遇到兵
孙策既不生气，也不着急，慢悠悠的说道：“还请指教。”
杨修有备而来。他很清楚，不让孙策看到朝廷的决心，他是不会俯首听命的。对于这种少年成名，而且是一战成名的武人来说，打破他对武力的迷信是直接的办法，荀彧也知道这一点，皇甫嵩驻兵蓝田大营就是为了威慑孙策。
杨修故意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摆出一副看不眼的模样。“劳师远征，舟车劳顿，兵力不足，尤其没有骑兵，孙将军说你攻关中胜率只有三成，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吧？”
“是啊，这很自负吗？”
“这一点虽然有些夸大，还不算过份，但你说车骑将军攻南阳，你的胜率有八成，这太自负了。车骑将军不是徐荣，他是凉州人，深得凉州将士尊崇，不会给你离间分化的机会，也不会让你堵在死地，背水列阵，白白丧失骑兵的优势。别的不说，他麾下有近万并凉精骑，有吕布、张辽、马超、阎行这样善将骑兵的勇士，你应付得来吗？”
孙策歪着头，打量着杨修，嘴角挑起一抹浅笑。杨修不甘示弱，同样报以冷笑。两人像斗鸡似的互相看了好一会，孙策忍不住笑了。“杨德祖，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吧？”
“我是乙卯年生人，熹平四年。”
“那我们同岁。”孙策轻轻拍打着栏杆。“我和周瑜都是乙卯年生人，非常谈得来，都是同龄人嘛，有共同语言。本来以为也能和你谈得来，现在想想，我有些想当然了。”
杨修哈哈一笑，不接孙策的话题，以免被他带着走。“孙将军，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是名将，我只是一介儒生，可不敢奢望与你做朋友。我们还是谈点正事吧。”
“嗯，你是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读两句书、拽两句子曰诗云就能拜相封侯，我是卖瓜的富春孙氏，要想封侯就只能拿命去拼，我们的确不是一路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还是说正事吧。你来找我，是因为南阳郡丞的事吧？”
杨修愕然。他不接孙策套近乎的话题，孙策也还以颜色，不讨论皇甫嵩的事了，直接挑明他来的目的，直接得让他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用紧张。”孙策笑笑。“我的对手不是你，我也没打算为难你。你上次挨打是你自己的问题，与我无关。我直接挑明了吧，南阳我不会放弃，袁耀做太守我不反对，杨弘做郡丞是绝不可能。”
杨修咬了咬牙，强抑怒火。他听得懂孙策的意思，孙策的对手是荀彧，是他的父亲杨彪，他根本不够格。这激起了他的怒火，却没有让他乱了方寸。现在不是和孙策斗气的时候，有正事要办。
“为什么？杨文明也是……”
“不为什么。”孙策直接打断杨修，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一定要我说个理由，我当然也有，只不过那些和泼妇骂街没什么区别，我没兴趣。你们要南阳，先得打赢我，我就在南阳等着，管他是徐荣还是皇甫嵩，我都无所谓。”
杨修暗自皱眉。惹恼了孙策，这道理没法讲了。
“孙将军，南阳还是朝廷的南阳吗？”
孙策反唇相讥。“冀州还是朝廷的冀州吗？”
杨修骇然变色，心跳加速。袁绍有不臣之心是人人皆知的事，孙策拿冀州做对比，这是要和朝廷撕破脸的意思吗？在荀彧的计划中，孙策的确有不臣的可能，但眼下还不会，他根基未固，又有强敌在侧，不会与朝廷翻脸，为众矢之的，反而有可能为朝廷所用，成为平衡甚至攻击袁绍的力量。这本来很顺利，孙策同意袁耀出任南阳太守，杨弘也成了郡丞，眼看着大功告成，孙策却突然翻了脸。
“冀州……当然还是朝廷的冀州。”
“冀州与荆州人口相当。冀州交多少赋税，荆州就交多少赋税，没钱我去借，绝不欠朝廷。”
杨修又气又急，手心全是汗。他很想大骂孙策一通，但这样一来，他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不仅杨弘要被赶走，他也无法留在袁耀身边。也许……孙策就是这个目的？不行，不能和他硬碰硬，必须顾全大局，隐忍一时。
杨修强忍怒气，挤出一丝笑容。“孙将军此言差矣，荆州怎么能和冀州类比？虽说冀州牧姓袁，故荆州牧也姓袁，却大有区别。孙将军这么说，我担心故荆州牧在九泉之下不能安心啊。”
孙策瞅瞅杨修，哼了一声，勾了勾手指，庞统上前，双手奉上一张纸卷。孙策接在手中，曲指一弹，又转手交给杨修。“劳烦你把这份名单送到朝廷。”
杨修接过来，迅速扫了一眼，暗自叫苦。孙策胃口很大，不仅要将南阳控制在手中，整个荆州他都要，连荆州刺史都任命好了。叫苦之余，又有些庆幸，孙策要求由阎象担任南阳郡丞，把杨弘赶走，却没有提其他的事，看来并不清楚朝廷这步棋的真正用意。虽然这份名单会让朝廷难堪，父亲杨彪未必能同意，却没有超出荀彧的估计范围。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轻易松口，以免孙策得寸进尺。
“孙将军，我可以将这份名单送到长安，不过朝廷能不能准，我不抱什么希望。”
孙策耸耸肩。“朝廷准不准，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你们慢慢商量吧，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士元，代我送杨公子出营。”
“喏。”庞统应了一声，转身对杨修施礼。“杨公子，请。”
杨修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看着一级级台阶，屁股隐隐生痛。他恨得咬牙切齿，后悔不迭。干嘛要接这个任务？这种武夫不仅不讲理，而且不讲礼，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袁权的外弟，孙策却一点面子也不给，先是借口军法打了他一顿，现在又一言不合就赶人，哪有一点风度可言。
还是周瑜好一点，毕竟是世家子弟，就算不肯给好处，至少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也许……我应该去一趟襄阳，见见蔡邕，请他出面斡旋。
杨修一边想着，一边扶着栏杆，一步步地挪下了将台，几十级台阶走完，他已经疼得面色煞白，浑身是汗，伤口处火辣辣的疼，不用说，肯定是伤口被扯裂了，汗水一浸，疼得钻心。
孙策，你等着，总有一天，会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第637章 分歧
长安，司徒府，后院。
荀彧拱着手，静静地站在阶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院子里却看不到梅花，四角干干净净，连一根小树都没有。素闻杨司徒为人爽烈，不喜欢这些绮丽之物，倒也不是虚言。
这梅花大概是种在隔壁院子里的，杨司徒可以眼不见为净，却无法不闻。以他的性子居然没有将花连根刨起，应该是袁夫人喜花，杨司徒也只能忍着了。
荀彧一边想着心思，一边暗自叹息。几天前，他收到了杨修传来的消息。孙策接受了袁耀任南阳太守的诏书，却对杨弘非常反感，杨弘这郡丞估计做不长。杨修建议任命阎象为南郡太守，张勋为江夏太守，与袁耀共同控制荆州的江北三郡，为袁耀提供掩护。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建议，荀彧原本也有此意，便来与司徒杨彪商量，却被杨彪否决了。
杨彪觉得这么做不妥，阎象、张勋的才能有限，而且他们都已经投靠了孙策，就算任命他们为太守也未必感激朝廷，反而助长了孙策控制荆州的贪婪。荀彧没有和杨彪力争，杨彪是前辈老臣，又是他推到前台的朝廷栋梁，他必须给杨彪足够的尊敬，团结一心。
过了几天，他再次登门与杨彪商量这件事。杨彪让人引他来到后院，却一直没有露面，后院静悄悄的，来往的奴婢仆役也行色匆匆，说话声音也非常小，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荀彧心里一阵阵不安。杨彪对朝廷忠心耿耿，德高望重，又精明强干，是难得的大臣，他费了一番心思才让杨彪顶替了王允，对他寄予厚望。如果杨家现在出什么事，对他的计划影响很大，短时间内，他很难再找到类似的人选。
就在荀彧忐忑不安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轻咳，杨彪走了过来。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有着一部漂亮的胡须，既有文士的儒雅，又不失威严。
“文若，来。”杨彪走到台阶前，笑着招招手，热情地招呼荀彧上堂。他是长辈，又得百官之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大的礼遇。荀彧不敢怠慢，连忙谢过，上了堂，再次与杨彪见礼。
“杨公，我今天来……”
“文若，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不过，你上次收到的消息不完整。”
荀彧一怔，拱手道：“还请杨公指教。”
“其实也没什么，是一些私事。德祖冲犯军令，挨了五十杖，和孙策相处得很不愉快。唉，当初我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反复提醒他，没想到他还是没放在心上。”
荀彧大吃一惊。他明白杨彪刚才为什么迟迟不出来了。
杨修很聪明，学问好，又健谈，再加上是与袁耀姊弟的亲戚关系，派他去南阳，应该能与孙策相处愉快。孙策肯定不会接受杨弘，但他应该不会排斥杨修，到时候再把杨弘撤回来，安抚孙策的情绪，杨修就能顺利留在南阳，留在袁耀身边，等上几年，袁耀成年，集结袁术旧部，就能在孙策内部形成牵制力量，南阳归心朝廷，朝廷的东南方面就安全了。
但是杨修也有弱点，他出身高门，从小骄生惯养，兼之聪明过人，难免有些恃才傲物。和孙策发生冲突的可能性，荀彧不是没想过，但他没想到孙策居然用军法处置他，打了五十杖。孙策作为袁术旧部和继承者，就算不给杨彪面子，也应该给袁夫人面子。这五十杖与其说是打在杨修的身上，更是打在杨彪夫妇的脸上，尤其是袁夫人脸上。
袁夫人聪明过人，性格坚强果敢，但她有个弱点：她与杨彪成亲多年，接连生了几个女儿，最后才生了杨修，自然疼惜。不仅袁夫人如此，杨彪也对这个独子钟爱有加，只是不像袁夫人那样溺爱罢了。孙策打杨修，她如何能忍？
杨彪刚才应该是在安抚袁夫人。
“没想到孙策如此骄横，委屈了公子，是我的疏忽。”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杨彪摆摆手，不以为然。“又没打死，只是一些皮肉伤，不碍事的。这竖子从小没吃过苦头，这次被整治一番，若能有所长进，倒也不是坏事。只是……文若，这孙策会不会是看破了我们的计划，故意找由头赶德祖走？”
荀彧沉吟片刻。“杨公，孙策虽然是个武人，读书不多，却颇有心机。况且他身边还有张纮、郭嘉这样的人做谋士，我们的计划要想完全瞒住他，可能性不大。不过就这件事而言，尚不能断定他是否看穿，也许正如杨公所言，他也许只是本能的想赶德祖走，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只好借这个机会发作而已。”
杨彪微微颌首。“说到底还是德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但孙策这么做也表明他根本不把袁氏遗泽放在眼中，袁耀能制衡他吗？阎象、张勋等人既然附了他，恐怕也对袁公路没什么念想，就算让他们做了江夏、南郡的太守，这两个郡依然不能为朝廷所有，反而以为朝廷软弱，有恃无恐。”
荀彧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和杨彪大部分意见都相同，但是对整个计划的理解有一定的区别。在他拟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他有个没有明说的前提：关中以外均非朝廷所有，朝廷的道义可以利用，但不能报太多的希望。但杨彪等人不认同这一点，他们还是固执的认为山东还是朝廷的山东，即使是冀州也有忠于朝廷的仁人志士，朝廷不能忽视这些人的力量，轻易放弃山东。不仅不能提，而且时时刻刻要强化这一点，让天下人知道正朔所在。
这只是细微的区别，但涉及到具体计划的时候就会形成分歧。在他看来，关中与山东就是敌对关系，哪怕只是一时的羁縻也是收获，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交战，维持朝廷道义上的微弱优势，争取时间，积攒力量。万一战败，这点道义上的优势也会丧失殆尽，山东州郡会更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在杨彪看来，朝廷不仅要有道义上的优势，还要加强这种优势，恩威并施，必要的时候必须有不惜一战的决心和勇气。只有如此，山东州郡才不敢肆无忌惮，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现在，孙策桀骜不驯，是怀柔还是威逼，就成了他们的分歧所在。
“杨公所言有理，但不宜轻易言战，战则必胜，否则丧师辱众，于朝廷脸面有损。”
杨彪微微颌首。“明日朝会，与皇甫义真商量一下，看看有无一战之力，再做决定。”
荀彧虽然觉得惋惜，却还是答应了。“就依杨公所言。”

第638章 同气相投
离开了司徒府，荀彧上了车，闭上了眼睛，缓缓调息，略显疲惫。吐纳数息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又变得神采奕奕。
“去曹镇东的大营。”
车夫应了一声，扬起马鞭，驾着四轮马车向城外驶去。时值初冬，道路两旁的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远远望去如烟似雾，一直延伸到远处巍峨的南山之下。两旁的里舍虽然破旧，却还算整洁，正如路上的行人，虽然没几个光鲜靓丽，却还算从容。
短短的几个月，长安的风貌就有了明显的改善。赦免了董卓旧部，又封韩遂、马腾为侯，西凉人成了朝廷的支持者，战争的威胁暂时解除，朝廷定都关中，长安有可能重现辉煌，官民安心，终于有心思整顿家园，做长久计划。
现在急需的就是钱，是各种物资。关中曾经是沃野千里的首善之地，但这一百多年来，关中已经失去了荣光，虽有京畿之名，却无京畿之实，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加起来不到十万余户，四五十万口，还不及山东一郡。好在董卓从洛阳迁来了不少人，王允安排的宋翼、王宏都是良吏，将左冯翊、右扶风治理得不错，又招徕了不少流民落籍，关东现在大概有二十万户左右，近百万口。
一个太傅换来关中平稳过渡还是值的。如果能维持三五年时间稳定，关中的情况还能进一步好转。如果能得到南阳的支援，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现在，杨彪却想示威于南阳，要和孙策打一仗。如果真的开战，这很可能就是生死之局，整个计划都会被打乱。杨彪的想法不是没道理，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看法，对朝廷道义优势抱有不切实际信心的人不在少数，这一仗难道以避免，就算是皇甫嵩不同意出兵也无法安抚那些大臣。
打一打也有好处，既让孙策看看朝廷的决心，也让老臣们睁开眼睛看看现实。
既然要打，怎么才能将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马车出了城，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离军营越近，人流越密集。如今关中经济萧条，百官连俸禄都发不全，只有军队钱粮能够得到保证，很多百姓就聚在军营周边，或买卖或助役，赚点小钱和粮食养家糊口，其中不乏身强力壮的想从军挣饷，混口饭吃。
荀彧让车夫放慢速度，不要冲撞了百姓。这些人很多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不少人还是从洛阳来的，要是受了伤，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很可能因此受命。看到这些如浮萍一般的百姓，荀彧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很想让杨彪等人到这儿来看看，看看这些百姓，与其用为数不多的钱粮供大军出征，不如用来抚恤百姓，关中也许能更快的恢复元气。
但他不能这么说，有些事急不来，他只能耐着性子等。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了，小鲜就糊了。
到了军营门口，荀彧原本打算让车夫直接到大军大帐门口，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让车夫在大营门口等着，自己带着一个侍者，步行去中军大帐。他下了车，让侍者到营门通报，时间不长，曹操亲自迎了出来，老远就张开双臂，大笑道：“文若，你有什么事，还要亲自赶到我这儿来，派个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荀彧进了大营，和曹操拱手施礼。“将军，数日不见，别来无恙？”
“唉，我没什么事啦，主要还是子廉、子和难受，他们两家损失太大了。孙策这无赖，居然干出抄家这种事，真是不要脸。以后遇到他，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那你很快就有机会了。”
曹操一愣，停住了脚步。“真要打？”
荀彧点点头，却没说话，曹操也不追问，两人来到大帐，戏志才正坐在一堆简牍之中，看到荀彧进来，只是抬头打了个招呼，并没有起身。荀彧打量了戏志才两眼，皱皱眉。
“志才，你这脸色可不好，是不是劳累过度了？”
“没有啊。”戏志才放下手中的笔，搓了搓手，又搓搓脸，哑声笑道：“我觉得挺好。”
荀彧摇摇头，坐在戏志才对面，看着戏志才那暗黄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声轻叹。“志才，你这么做，坚持不了太久的。什么事都不能太过，还需适度休息，注意养生。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曹镇东正要倚仗你立功，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当为国惜才才是。当此五百年大变之计，天下才智之志无不踊跃，各逞英豪，你如果缺席其中，岂不遗憾？”
戏志才眨眨眼睛，哈哈一笑。“有道理，有道理，我是得多活几天才行。”
曹操命人安排酒食，听了荀彧这句话，也不禁抚掌笑道：“还是文若善解人意，我怎么说，他都不肯听，文若一语，他就欣然从命。文若，以后你可得常来。”
荀彧笑笑，举起酒杯，呷了一口，神色难得的放松。在长安，他只有到曹操营中才能放开一切防备，曹操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和他一样有阉党的负担，戏志才是他的乡党，同样不循礼法，不会在意他的身份，其他人对他也非常恭敬。
酒过三巡，荀彧把南阳的形势说了一遍，曹操、戏志才听了，不约而同的摇头。
曹操说道：“眼下不是出兵的好时机。钱粮不足，训练不精，西凉骑兵刚刚入列，还没有完全驯服，仓促出征难免指挥不灵。车骑将军当年讨黄巾，就曾因为官兵疏于战阵被黄巾击败。孙策所部精练百倍于黄巾，极难对付，非黄巾可比。我军若是败了，正如文若所言，朝廷威严扫地，徒惹人笑。纵使侥幸胜了也不是好事，韩遂、马腾恃胜而骄，不知道又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关中恐怕又要被西凉人掌握。”
戏志才也说道：“南阳不好攻。周瑜虽然南下，孙策却移驻南阳。在此之前，文聘已经赶到酂县一带布防，与武关相呼应，不会再给我们轻军突进的机会。千里行军，又顿兵坚城之下，用不了几个月，我们就得无功而返，徒耗钱粮，得不偿失。”
荀彧一声长叹。“我也知道不该出兵，可是孙策步步紧逼，难道朝廷就坐视不理，任由他放肆？”
曹操苦笑道：“若是打不赢他，他岂不是更放肆？”
戏志才沉默了片刻，忽然目光一闪，说道：“我倒有个办法，也许可以试试。”

第639章 一计又一计
戏志才辅佐曹操，主要任务就是收集各方情报，重点有两个目标：一是袁绍，一是孙策。南阳靠得近，来往方便，消息收集得最多。他发现孙策有一个特点：平时很冷静，但关键时刻好逞匹夫之勇，不仅常常亲自冲锋陷阵，还有与人单挑决胜负的习惯。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在何家庄园外，孙策率二十余人反击曹操本阵。宛城外，孙策率领五百人冲阵，险些全军覆没。迎战段煨部时与张辽决斗。这次与袁谭交手又单骑突击袁谭的大营，身受重伤，险些丧命。
诸多事例证明，孙策虽然精明，却依然是好勇斗狠的匹夫。这也可以理解，孙坚就是这个脾气。这样的人在以武勇入仕的寒门中很多见，他们没有家族可依，也没有学问，能凭借的只有过人一等的武艺，这就是他们立身处世的根本。他们凭武勇出人头地，即使已经封侯拜将还是改不了脾气，如果有机会与人对决，他们就会忘了自己的身份，虽有百万之师，也与匹夫无异。
既然大军出征消耗太大，不如派几个勇士与孙策决斗。如果能战胜他，击破他的信心，让他意识到朝廷的实力，接下来的谈判也许会轻松一些。如果能杀死他，那就更好了。万一不敌，也没什么关系，一两个人的损失对朝廷来说无足轻重。
戏志才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荀彧。“令君，你觉得如何？”
荀彧慢慢地呷着酒，权衡了片刻。“我觉得可行，至少可以试一试。”
戏志才抚掌而笑。
曹操眨眨眼睛，也笑了。这果然是一举两得之计。皇甫嵩眼下最头疼的就是并凉将领桀骜不驯，还互相看不顺眼。吕布是并州人的代表，他因诛董卓之功封温侯，又自以为武功高强，天下无双，不怎么看得起凉州人，尤其看不起刚刚封侯的马腾、韩遂。马超是凉州人的代表，年轻气盛，武功也好。他对吕布很不服气，觉得他不忠不义，投靠凉州人，又背叛凉州人，踩着凉州人的尸体往上爬。
这两个人都自恃武勇，谁也不服谁，如果朝廷要派人与孙策比武，他们是最好的人选，尤其是马超。吕布毕竟年长一些，而且身为列侯，不会轻易与孙策交手。马超刚刚出道，一心想一战成名，孙策无疑是最好的对手。如果他杀了孙策，那当然是好事。如果他被孙策杀了，也不是坏事，马腾会将仇恨记在孙策的头上，更需要朝廷的支持。这场比武不论谁胜，不管谁死，对朝廷都有好处，至少没什么坏处。
“马超好像和孙策同年，都是少年英雄，正堪敌手。”
戏志才笑嘻嘻地说道：“是啊，孙策、周瑜，杨修、马超，四人同龄，孙策已然成名，周瑜拿下江夏、南郡后也会为人所知，杨修、马超稍逊一筹，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要不然孙策、周瑜岂不是太孤单了。”
荀彧忍俊不禁，笑着点点头。曹操拍着腿大发感慨。“我们还没老，但少年英雄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出头了，真是有些不甘心啊。我想孙坚此刻的心情大概与我相似，所以才会出征庐江，要与陈登分个高下。”
荀彧淡淡地说道：“令郎子修也不错，虽然武勇不及，但难得沉稳，又兼忠孝，将来必是一方之任。”
曹操大笑，得意溢于言表。
荀彧在曹操营中盘桓半日，直到晚上才离开，回到长安城。
……
皇甫嵩坐在堂上，正在吃晚饭。
他身材高大，脸部瘦长，皮肤黝黑而粗糙，双目细长，看起来像是眯着，掩藏着说不出的疲惫。虽然刚过耳顺之年，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连背都有些佝偻。
晚餐很简单，一碗粥，一碟豆豉，一碟芜菁，两片肉。
明日朝会，他在傍晚回到长安，稍作休息。他在长安城里有私邸，离皇宫不远，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小院子。对荀彧的来访，他非常意外，知道肯定有大事，连忙亲自出迎，将荀彧引入内宅。
看到案上还没吃完的晚餐，荀彧叹了一口气。“将军，朝廷虽然缺钱，诸军的粮饷却一直不缺，你又何必将俸禄分给将士，自苦若此？”
“习惯了。为将者，必以士卒为子弟，士卒方能以将为父母。令君造访，不会是想与我共进晚餐吧？”
荀彧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将南阳的形势、孙策的反应、杨彪等人的态度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将军以为能战吗？”
皇甫嵩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不能，我虽然有三万之众，但真正能战的只有曹操的一万步卒，吕布的三千骑卒，还有我直属的三千亲近营。韩遂、马腾拨来的万余步骑虽是精锐，但他们自行其事，军纪涣散，并不比徐荣所领的西凉兵强。即使是曹操、吕布所领人马，与孙策对阵也没什么胜算。”
“若朝廷一定要战呢？”
皇甫嵩眯起了眼睛，沉吟良久。“那就只能以战代练了，粮饷怎么办？如果就地征集，恐怕南阳百姓眼里就不会再有朝廷了。一旦大军倾覆，朝廷手中无兵可用，不得不倚重韩遂、马腾，只怕旧患不去，又有新忧。令君，明日朝会，我会极力反对，还请令君助我一臂之力。”
“是我需要将军助我一臂之力才对。明日朝会，不仅杨公等人可能求战，韩遂、马腾也会求战，他们急于立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皇甫嵩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不过，我有一个办法，也许能兼顾得失，想与将军商议。”
皇甫嵩眼皮一闪，瞥了荀彧一眼，嘴角颤了颤。他明白了荀彧的意思，但心里不怎么舒服。这些山东名士就是喜欢故弄玄虚，有话不直说，绕了半天圈子。
“请令君直言。”
荀彧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将军，天下大乱，礼崩乐坏，正是用武之时，不宜全赖诗书。朝廷宿儒甚多，却少名将，唯将军独力支撑，极是辛苦。常言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六郡良家子一直是朝廷名将之源，孝武皇帝因此驱逐匈奴，开疆拓野。眼下朝廷定都关中，正是大力选拔关西子弟从军之时。孙策能在南阳建讲武堂，朝廷也可以在关中建讲武堂，挑选百官子弟入堂讲兵习武，以充军旅，将军以为然否？”
皇甫嵩眉梢挑了挑，眼神亮了起来。“令君所言甚是。”

第640章 韩遂
关中之所以能迅速稳定，韩遂、马腾愿意接受朝廷招安，定都关中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前汉定都关中，关西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仕途上很顺利，尤其是在元帝之前，朝廷用武四边，将领大多出自关西。元帝之后，朝廷儒风大盛，关西人渐渐失势。光武帝迁都洛阳，关西失去的不仅是帝都政治优势，更是仕途上的全面溃败。即使关西人努力研习经学，向儒门靠拢，依然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定都关中，长安重新成为政治中心，意味着关西人有机会重掌权柄，不说压过关东，至少能与关东比肩。关西出将，在这天下大乱的时候，关西有更多的机会因军功封侯，富贵可期，何必造反。
皇甫嵩不是韩遂、马腾，但他也是关西人，这个利益是一致的。荀彧希望在关中建讲武堂正中他的下怀。这不仅是朝廷要重振尚武之风，重视关西人，为关西人提供机会，对他个人来说也是一个机会。论战功，他已经够了，甚至有功高震主的可能，成为讲武堂的祭酒，像大儒一样登堂开讲，成为名将之师，却是他可以争取的荣耀。
这是他无法拒绝的荣耀。
与北地皇甫氏相比，区区尹端何足挂齿。尹端只能在南阳讲武堂开讲，而他却有资格在京都的讲武堂开讲。这就像郡学和太学的关系一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看到荀彧在关中推行变法，筹建工坊，处处效仿南阳，皇甫嵩就等着这一天。此刻听到荀彧亲口说出这个方案，饶是他久历宦海，饶是他对此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还是激动不已，脸上泛起微红，仿佛是初入仕时一般雄心万丈。
荀彧一点也不惊讶。他早就知道皇甫嵩会支持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朝中还有很多大臣是关东人，如何抬举关西人才能名正言顺，才能顺理成章，这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虽说讲武堂招生不限关东、关西，可是对关西人有利却是很明显的事，关东籍的大臣不会无动于衷，肯定会从中作梗。眼下就是一个机会，戏志才提出的那个建议不错，他稍加调整，和建立讲武堂的计划整合起来，就是一个绝妙的方案。
荀彧接着说道：“大军征战，既要运筹帷幄的智将，也要临阵指挥的大将，更要冲锋陷阵的斗将，缺不一可。关东、关西各擅其长，不可偏废，文武并用方是治国之道。只是董卓乱政，西凉兵屠戮山东，遗毒不浅，贸然重用关西诸将，恐怕会有非议。”
皇甫嵩点点头，西凉人的名声不好，他也深受其害，要想在朝中立足，必须洗清恶名。他命人撤去食案，双手扶膝，向荀彧欠身施礼。“还请令君指教。”
荀彧连忙避席，匍匐在地。“将军大礼，彧不敢受。”
“若能弥和关东、关西之间的嫌隙，和济文武，中兴大汉，嵩愿为令君走马。”
荀彧再拜。
两人客气了一番，荀彧这才提出自己的建议。他希望由皇甫嵩出面与韩遂、马腾商量，让他们挑选一些少年英雄，作为朝廷的使者远赴南阳，与孙策比武约斗。人数不用多，加上随从不要超过百人，以免引起孙策过激反应。以前出使都是儒者，这次以武者出使，既是朝廷重视武事的象征，又可以借机扬威南阳，让孙策看到朝廷的实力，而且不需要兴师动众，所费不多。如果能慑服孙策，证明了凉州人对朝廷的忠诚和作用，以后建立讲武堂就方便多了。
皇甫嵩心领神会，一口答应。“我现在就去拜访韩遂、马腾。”
“有劳将军。”
……
韩遂站在廊下，看着韩银和阎行交手，脸色铁青。
他大部分时间不在长安，长子韩银在长安任侍中，与他见面的机会不多。侍中是闲官，朝廷为了安抚他们，尽可能及时发放俸禄，不时还有赏赐，在百官俸禄经常欠俸的情况下，韩银的日子过得很舒坦，甚至太舒坦了，几个月不见，身上就多了一层赘肉，才和阎行交手十余回就气喘吁吁，全无还手之力。
如果不是阎行未尽全力，他大概早就败了，连两个回合都撑不过。
“行了。”韩遂越看越恼火，喝了一声，摆摆手。
两人分开，阎行还刀入鞘，拱手施礼，退在一旁。韩银自知理亏，站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韩遂走下台阶，来到韩银面前，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
“子义，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拜将封侯吗？”
韩银吸了吸鼻子，扫落鼻尖的汗水，讪讪笑道：“自然是父亲忠于朝廷……”
“放屁！”韩遂大声喝斥，打断了韩银，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又响又脆。“我能封侯凭的是实力。没有实力，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韩银白白胖胖的脸立刻红了起来。韩银捂着脸，咧了咧嘴，却不敢反驳。
韩遂厉声喝道：“我们凉州人最推崇勇士，谁能打，谁有实力，我们就支持谁。为什么？没有实力，在凉州活下不去。这天下就是弱肉强食，没有实力的人，只能成为别人嘴里的肉。实力是什么？既要有拳头，又要有脑子，我把你送到长安来不是让你来享福的，是让你来长见识的。你倒好，本事没涨多少，连身手都变弱了，数月所得就是这一身肥肉。”
韩遂越说越气，掐着韩银的脸颊用力拧了一下。“知道董卓为什么会被人杀掉吗？他曾经是凉州最著名的勇士，可是他后来享福了，长膘了，不仅追不上猎物，反而成了别人的猎物。你想步他的后尘，被人当猪宰了吗？”
韩银疼得泪水涟涟，却不敢反抗。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被教育的。不光是他，凉州人大多如此，谁有实力就听谁的。他眼下还没有反抗父亲的实力，再大的委屈都得忍着。等他有了实力，韩遂也不会这样对他。尽管如此，他还是很苦恼。明天有朝会，所有侍中都要上值，如果被同僚看见脸上的伤，他就丢脸了。可是韩遂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开口央求。
正当韩银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成公英快步走进来。“君侯，皇甫义真来访。”
韩遂一愣，眉头微皱。“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只带了一个侍从，看起来不像有恶意。”
韩遂松了一口气，狠狠的瞪了韩银一眼。“还不去把你这张肥脸洗洗干净，给老子丢人么？”

第641章 关西人的希望
北地皇甫是凉州实力最强的将门，从度辽将军皇甫棱开始算，到皇甫嵩已经是第四代二千石，皇甫规官至九卿，被称为凉州三明之首。皇甫嵩平定黄巾之乱，名震天下。对于凉州人来说，皇甫氏就是凉州的荣耀，一呼百应，绝非韩遂这样的小豪强可以匹敌。
皇甫嵩亲自登门拜访，对韩遂而言，这是莫大的礼遇。他亲自出迎，执礼甚恭。他将皇甫嵩引到堂上，分宾主落座，安排酒食，亲自执杯上寿，又让韩银侍酒，阎行、成公英只能在廊下站着。
皇甫嵩也不客气，坦然接受。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皇甫嵩就引入正题，将荀彧的建议转告韩遂。
“文约是我凉州难得的智士，你说说，这个办法可行吗？”
韩遂谦虚了几句，自承不敢当。在别人面前，他还有几分自信，在皇甫嵩面前，他没有得意的资本。他和边章起兵时担心名望不足，请凉州名士阎忠为谋主，阎忠却看不上他们，活活气死了。可是阎忠当初却自愿做皇甫嵩的门客，双方的地位差距可见一斑。
韩遂略作思索，问道：“计是好计，既能借机展示我凉州勇士的实力，也能实地看一看南阳的气象，让小子们开开眼界，一举两得。可如果孙策与他们都是武人，又年岁相当，万一禀性相投，留他们在南阳，委以重任，又当如何？”
皇甫嵩早有准备。“这也不错啊，孙策既能信任他们，就说明他无意与朝廷作对。以他们的能力，很快就能出人头地，在孙策麾下占一席之地，朝廷自然乐见其成。”
韩遂笑笑。“荀彧也是这么说的？”眉眼间却有些疑色。
“文约，荀彧的从子荀攸就在周瑜帐下任长史。”
韩遂很惊讶。“有这样的事？”
“这有什么呢，周瑜的父亲周异是河南尹，他的从叔周忠是光禄大夫。文约，孙策父子不是袁绍，他们不会有自立的野望，充其量只是想做一方诸侯。你别忘了，不久前，孙策还在朱太尉麾下听令。他若是与朝廷绝裂，朱太尉能容忍他？”
韩遂点点头。荀家的事他不太清楚，周家的事倒是听说过一些，世家几面下注也是很正常的事，他也想这么干，只是担心朝廷猜忌，有了皇甫嵩这句话，他就没什么顾虑了。袁绍出身四世三公，看不上他们这些西凉人，孙策是江东寒门，比他们凉州人强不到哪儿去，应该有机会交往。
朝廷有朝廷的打算，他们也有他们的打算。只可惜韩银这个废物武艺太差，怕是没机会与孙策交手。
韩遂想了想，叫过成公英。“元杰不仅武艺好，而且善将骑，有智谋，由他统领一队骑兵去南阳与孙策切磋，庶可不辱使命。纵使不胜，也不至于使朝廷蒙羞。”
皇甫嵩笑而不语，目光却转向阎行。韩遂接受朝廷招安后，安排了两个将领到他帐下听令，阎行的父亲阎义就在其中之一。阎义是个中材，不管是武功还是统兵能力都很一般，但阎行却武艺高强，堪称韩遂麾下第一勇士。韩遂舍不得，很快就把阎行调回身边，听说还有意把女儿嫁给阎行，进一步笼络他。
成公英的综合能力不错，可是他对韩遂忠心耿耿，他如果留在南阳，好处都是韩遂的，如果让阎行去南阳，则有机会将阎行从韩遂身边剥离开来。
荀彧虽然没有明说，可皇甫嵩很清楚，让马超、阎行去南阳与孙策决战绝不是给他们提供两面下注的机会，还有削弱他们的实力的考虑。相比于马腾，韩遂更有智谋，如果不能让韩遂听命，马腾也不可能听命。就算马腾派马超去了，韩遂、马腾的实力不均衡也不利于他们互相制衡。
长安的形势很复杂，很微妙，任何一点变动都需要小心斟酌，多方权衡，稍不留神就会弄巧成拙。
韩遂虽然舍不得阎行，却不能不给皇甫嵩面子。皇甫嵩亲自登门，他不能不识趣。“彦明武功好，有他和孟起同行会更有把握。”
皇甫嵩点点头，举起酒杯。
……
说服了韩遂，皇甫嵩又拉着韩遂一起赶往马腾府中。马腾没那么多城府，听说韩遂答应了，他也一口答应，决定让马超去南阳。马超就在皇甫嵩帐下听命，不需要费什么周章。
皇甫嵩很满意，又与韩遂、马腾商量了如何在朝堂上声援荀彧，反对出兵南阳，这才告辞。韩遂将皇甫嵩送到门外，却没有离开，他返身回到马腾府中，直入内堂。见韩遂去而复返，马腾很意外，连忙请他入座。
“文约，还有事？”
“寿成，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马腾身高八尺有余，方脸阔口，鼻子又高又挺，皮肤白皙，带有明显的羌人血统，一双眼睛也与汉人不太一样。他看着韩遂，眨了半天眼睛，不明其意。刚才皇甫嵩在的时候，韩遂可什么也没说，这时候事情都定了，韩遂又想变卦？
“文约，你这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皇甫义真的面子，我们必须给。荀彧这个计划虽然有点阴险，对关西人也是利大于弊，我们不能不支持。只是寿成啊，我们都是降将，不能不小心一点，以免中了他们的圈套而不自知。”
马腾连连点头。“文约所言甚是，我们不能自生嫌隙，为他人所趁。”
“没错。既然寿成赞同此意，我就不遮掩了。”韩遂转身对马超说道：“孟起，我听说你一直记得那件事，私下里还约战过彦明，可有此事？”
马超白皙的面庞一下子涨得通红。“阎行向君侯求援了？”
韩遂摇摇头。“孟起，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们都是凉州人，虽说我和你父亲在不少事上有分歧，可是大事上，我们向来共进退，不给任何人可趁之机，所以朝廷才不敢轻易用兵征讨，只能招抚。如今天下不安，朝廷不得不倚重关西人，还打算建讲武堂重振尚武之风，如果顺利的话，关西人很快就能与关东人分庭抗礼，凉州三明的悲剧不会再重演。我和你父亲都已经人到中年，也许看不到那一天，你和彦明都是年轻一辈的俊杰，用不了十年，你们就是凉州人传诵的英雄，当此之时，你们自相争斗，毁掉的不仅是自己的前程，还有关西人一百多年来的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超转着略带浅蓝的眼珠，皱着挺直微勾的鼻子，迟疑了片刻，躬身受教。

第642章 知音
杨修放下手中的家书，托着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被孙策揍了一顿，受了皮肉之苦，一个多月都不能仰卧，只能趴着睡着，写家书诉苦，没想到又被父亲一顿臭骂，连一向宠爱他的母亲也没给他说情，反而责备他轻浮，有辱使命，不能为君父分忧。
在他十八年的人生记忆中，这是第一次。
他不太能理解，但他只能接受。“不能为君父分忧”这句话太重了。他从小的目标就是像杨家历代先祖那样内修身心，外练世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君父分忧。这是他第一个任务，而且关系到大汉能否中兴，他绝不允许自己失败，让君父失望，有辱弘农杨家的门楣。
是我太疏忽了，低估了孙策的狡诈，也低估了世事的艰难。为官为臣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杨家四世三公，名扬天下，可是每代人都为此付出了代价，高祖杨震停丧陕县，露棺道侧；曾祖杨秉几次被免官降罪，竟至输作左校；祖父杨赐切谏忤旨，得罪宦官，若非与天子有师傅之义，险些被害；父亲杨彪阻止董卓迁都，几乎送命。
直道而行，总是要承受一些磨难的，挨一顿打又算得了什么。
杨修自我安慰了一番，勉强让自己起身，慢慢地向外走去。袁耀从一旁走了出来，叫道：“兄长，你往哪里去？”
杨修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去找孙将军，你一起去吗？”
“你等等。”袁耀应了一声，让侍者拿来两件大氅，递了一件给杨修。“风大，披上暖和一点。”
杨修应了一声，让侍者帮自己披上。南阳的风真大，丝毫不于弘农。不过听说方城的风更大，能吹走大石头，一年倒有三分之一的天气刮大风。杨修没有从方城经过，没有亲眼见过，他觉得宛城的风已经够大了。唯一的好处是宛阳没有弘农那么冷，像刀子似的刺人。
两人出了门，袁耀很小心地扶着杨修上了马车，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是姑父写来的家书吗？”
杨修正准备点头，忽然心中一动。“不是，是蔡伯喈的回书。我想去拜访他，又怕打扰他修书，前些日子给他写了一封信，你也看到的。”
袁耀笑而不语。杨修说道：“你不信我？”
“信，兄长说的话，我都信。”
杨修盯着袁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弹了一下袁耀的脑门。“信才怪，你这小子，和孙策在一起时间太长了，学坏了。你猜对了，这是我父亲写来的家书。”
袁耀摸摸脑门，撅着嘴。“兄长轻点，好疼的。”他揉了揉，又道：“姊夫对坏人坏，对我可好了，要不然姊姊也不会嫁给他。兄长，你看这南阳人哪个不喜欢他，不管是文士还是武人都愿意为他卖命，就连这宛城的女人也个个称他为孙郎。”
“嗯，我看得出来，你也挺喜欢他的，开口姊夫，闭口姊夫。阿耀，你真的不想拿回这一切吗？这些原本都应该是你的，你才是你父亲的嫡子，而且是独子。”
袁耀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杨修。“兄长，尊臀还疼吗？”
杨修气得直翻白眼，伸手又要弹袁耀。袁耀连忙捂着脑门求饶。两人笑成一团。袁耀笑了一阵，又道：“兄长，以你的才智，如果愿意效力于他，他一定会重用你。你看秦松、陈端，他们一来就成了将军的座上宾，参与机密。论才智，他们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
杨修本想表示一下不屑，可是一想刚刚收到的信，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来。他看看窗外。“我现在不是去求见他嘛。阿耀，待会儿你可得为我说点好话，我之前骂过他，我担心他记恨我。”
“不会的。”袁耀兴奋地拍拍胸口。“他为人最大度了。你骂过他，他也打过你，扯平了，才不会记在心上呢。他不是个记仇的人，如果有仇，一般当时就报了。”
“噗！”杨修没忍住，口水喷了袁耀一脸。袁耀板着脸，很无辜地看着杨修。杨修更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成一团。袁耀没绷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杨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的郁闷散了不少，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
两人出了城，来到大营，下了车，直接走进大营。袁耀经常来，门里的卫士都认识他，孙策也吩咐过，袁耀来不需要通报，可以直接进去。当然该守的军令还得守，不准驱驰，不准大声说话，不准左顾右盼，更不准随意打听军务，违反了一样会罚。只是袁耀不是杨修，他非常安份守已，从来不惹麻烦，营中将士都很喜欢他。
两人来到中军大帐，孙策正在忙，袁耀站在帐外，先报上姓名，直到里面让他进去，他让杨修先站在帐外，自己进帐向孙策汇报，得到孙策的允许，他才出来带杨修进帐。
杨修站在帐中，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该主动向孙策行礼，姿态放得低一点，却怎么也做不出来。就在他窘迫的时候，孙策抬头看了他一眼，噗哧一声笑了，端起两杯水，从案几后面绕了出来，递了一杯给杨修，又和他碰了一下杯子。
“行了，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就当现在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杨修松了一口气，双手端着耳杯，微微一笑。“修年少无知，轻浮孟浪，犯将军军令，还请将军海涵。”
孙策眉毛微挑，绕着杨修转了两圈，伸手按在杨修的肩膀上。“杨德祖，你这个转变有点突兀啊。俗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不是来硬的不行，又想换软的，有什么阴招等着我？”
杨修后脖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连忙转过身，面对孙策，强笑道：“将军疑心太重了吧。”
孙策歪着嘴，扬了扬眉，举起耳杯，呷了一口水，这才慢吞吞地说道：“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冰释前嫌，为什么这么紧张？”他捏了捏杨修的肩膀，嘿嘿笑道：“你现在就像一只乍了毛的猫，随时准备攻击，还说我疑心太重？杨德祖，你的确很聪明，但你的聪明不在这种事上，你是萧何，不是陈平，做刺客或者细作这种事不太适合你的。”
杨修心中一动，忽然有种得遇知音的感觉。他看着孙策，强笑了笑。
“将军过奖了，修愧不敢当。”

第643章 少年公子
萧何是汉初三杰之一，这个评价不算低，虽然杨修并不觉得自己和萧何相似——他更愿意成为张良——但他更不愿意成为陈平，陈平是道家，用的都是阴谋，这与研究尚书，崇尚道德传家、直道而行的弘农杨氏家风格格不入。这一段时间以来，事实也证明他并不擅长这些。
当然，再感激孙策的抬举，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带着阴谋而来。这最多只能算事急从权。
“说吧，找我什么事，朝廷准了我的上表？”
想起那份名单，杨修刚刚对孙策产生的一点好感不翼而飞。这乱臣贼子，粗鄙残暴的武夫，眼里哪还有忠孝仁义，哪里还有朝廷，朝廷是你的傀儡么，你说任命谁就任命谁？如果不是为了任务，杨修真想扭头就走，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强忍心中鄙夷与孙策周旋。
“将军，这可没这么顺利，事涉这么多官员，朝廷当然得斟酌斟酌。”
“是啊，的确得好好想想，别又乱来。你那从叔就是这么回事，眼高手低，根本不适合做郡丞，非要塞来，结果搞得一团糟，到我这儿告状的一个接着一个，烦死我了。”
孙策一抱怨起来就没完没了，根本不给杨修插话的机会，开始还只是指责杨弘本人，后来就挂上了弘农杨家，最后甚至开始针对更多的读书人，说他们只能坐而论道，不能起而行之。杨修开始还勉强忍着，越听越不是滋味，忍不住反驳道：“将军，我从叔也许不是干才，却也不至于像将军说的这么不堪吧？”
孙策瞅瞅杨修，没有说话，只是对秦松勾了勾手指。秦松转身在成堆的公文中取出几页纸来，递给杨修。杨修接在手中，却没有立刻看，却打量着秦松。秦松中等身材，面目清秀，是个新面孔，应该刚到孙策身边不久，居然能在孙策身边处理机要，孙策就这么容易相信人？
“敢问足下大名。”
秦松笑了，拱手道：“广陵秦松，字文表，还请杨公子多多指教。”
杨修轻笑一声：“原来是子纲先生的乡党啊，久仰，久仰。”
秦松笑了笑，却没反驳。他听得懂杨修的潜台词，但他没有反驳的兴趣。他能来到孙策身边的确有张纮推荐的成份，但他能这么快的得到孙策信任却与张纮无关，更多的是孙策本人的胸怀。在孙策身边这么久，他知道杨修、杨弘来者不善，也提醒过孙策，对杨修的任何攻击都无感。
杨修碰了个软钉子，甚感无趣，只得低头看手中的公文。这公文记录的是来访人员及反应的内容，都是针对杨弘的，其中不乏知名世家，而且时间相隔较短。杨修觉得事态有些严重。杨弘虽是袁术旧部，现在的郡丞身份却是朝廷委任的。宛城人对杨弘的不满最后都会转化为对朝廷的不满，这不仅无助于朝廷掌握南阳，反而帮了孙策的忙。
杨修将公文翻看了一遍，略作思索。“将军可曾查验过这些人说的是事实还是夸大其辞？”
“还没有具体查验，你也看到了，我这边忙得很，江夏、南郡那边的战事刚刚结束，要核实军功，要筹集钱数粮奖励战士，要安排人接管两郡的政务，还要准备迎战车骑将军，哪里有空去查验那些事。你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兴趣的话，你不妨去走一走，听听民间的声音，看看百姓疾苦。”
杨修看着孙策那张英俊却带着狡黠笑容的脸，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来，脑子里迅速权衡了一番。孙策让他去查验宛城人对杨弘的抱怨不会是简单一说，也绝不仅仅是为了讽刺他这个世家子弟不知民间疾苦，他肯定有什么用意。如果他证明杨弘的确不称职，那杨弘只有离开了。如果他证明这些抱怨都是诽谤，那孙策肯定会派人再去复查，证明他在说谎，到时候连他一起赶走。
至于真相是什么，重要吗？这儿是孙策的地盘，他想罗织一些罪名还不简单。
杨修心中生起怒气，又有一丝鄙夷。嘿嘿，你想赶我走，哪有那么容易，我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南阳究竟有什么出色之处，以至于荀彧在关中变法都要学习南阳的举措，之前招募百工，大建工坊，现在又要建讲武堂，抬举关西武人。
“多谢将军信任，恭敬不如从命。”杨修说着，将公文递了回去。
孙策接过，吩咐秦松安排人抄录一个副本给杨修备用，却被杨修拒绝了。杨修很自信，表示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费功夫抄录副本。孙策扬扬眉，笑了一声。“原来德祖还有过目不忘之能，失敬失敬，那就拜托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让孙策惊艳，杨修心里多少有些得意，过目不忘是他引以为傲的才能之一。他转身出帐，站在帐门口，风一吹，发烫的脸庞微寒，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还一字未提，顿时懊恼不已，转身再次入帐。孙策已经回到座位上，正与秦松、张靖商量事情，见杨修去而复返，不免有些诧异。
“还有事？”
杨修很不好意思，拱手道：“惭愧，有一件事忘了转告将军。”
“你说。”
“朝廷定都关中，感于天下不安，而士人治五经者众，通兵法者寡，有意重兴尚武之风。将军父子乃天下健者，武者翘楚，武艺精湛，又通晓兵法，深谙用兵之妙，家父欲请将军父子赴长安襄助，讲武演兵，引风气之先，不知将军能否拨冗？”
孙策翻着眼皮，打量着杨修，似笑非笑。杨修被他看得不安，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被孙策看了个通透，一览无余，更觉得孙策说得有理，他的确不是做细作的材料。他迎着孙策的目光，强作镇定。他当然知道孙策不会去，这不过是以进为退，为马超等人来南阳挑战孙策埋伏笔而已。
“讲武演兵，这是谁的主意？令尊杨公还是荀彧？”
“是天子的决定，家父和荀令君都支持。”
“天子……才十二吧？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天子聪慧过人，乃不世之英主。”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倒是天下之福。不过，我们父子都很忙，怕是不能前去助兴。”
“如此盛会，将军父子双双缺席，岂不令天下英雄失望？无论如何，总得去一个吧。将军不与令尊孙征东商量一下吗？”

第644章 应对难
孙策捻着手指，沉吟不语。
这事还真有些棘手。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坑，但你却不得不跳，至少不能直接拒绝。领导要表演节目，就算水平再差，下属也得鼓鼓掌，捧个场，何况这是朝廷要搭台唱戏，推行新政。
这场戏还真不差。朝廷要重振尚武之风，要请的自然不仅是他们父子，还有无数英雄豪杰。诏书一下，想赴长安应试的人肯定不会少，说不定他身边就有，拦都拦不住。毕竟是朝廷，这份大义无人能敌，对不少人还是有吸引力的。
这个墙角挖得狠啊。不管是谁出的主意，这一招够绝。
“我和家父商量一下？”
“理应如此，不过时间比较紧，天子钦慕将军父子，希望元正（元旦）大朝时能够与将军父子共商国事，使者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杨修看出了孙策的为难，心中暗笑，躬身而退。他不急着揭露最后的答案，让孙策纠结几天也不错。
孙策点点头，示意庞统送杨修出帐。庞统将杨修请出了大帐，正准备拱手作别，杨修笑道：“听说庞君将与张家结亲，还未恭贺，请庞君见谅。”
庞统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提了亲而已，成亲还早着呢。杨公子倒是消息灵通啊。”
“我这些天养伤，闭门谢客，哪里谈得上消息灵通，只是庞君与张家少女一个是将军心腹，一个是女中豪杰，宛城人人传诵，袁府君也极是羡慕，时常提起，我才听说。”
庞统眉心微蹙，扫了袁耀，礼貌地笑了笑。
杨修又道：“刚才听将军说，周公瑾已经拿下了江夏、南郡？”
庞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双眼睛盯着杨修。杨修笑了，拉着庞统的手轻轻拍了拍。“庞君不必如此，我并无他意，只是为庞君欢喜罢了。张元功是袁将军故吏，对孙将军也是忠心耿耿，如今又与庞君结秦晋之好，再让他赋闲恐怕不合适啊。庞君不方便说，袁府君可以代劳，你看……”
庞统不客气地打断了杨修，伸手示意。“这些事将军自有安排，不敢有劳杨公子。杨公子，请。”
杨修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恼怒，却不能发作，只得假笑着与庞统拱手作别。袁耀与他并肩而行，面色平静。杨修看在眼里，暗自着急。袁耀一点主见也没有，要想发挥他袁术嫡子的作用，让他与孙策争锋还真是不容易啊。他太年轻了，还不知道权力的滋味，等他慢慢长大，体会到权力的好处，应该会有所改观。
庞统回到大帐，将杨修的话转告给孙策。孙策反问道：“士元，张元功最近有没有说什么？”
庞统摇摇头。孙策拟定那张名单的时候就有他的参与，上面没有张勋的名字，这不是孙策一个人的决定，还包括了张纮、郭嘉以及他本人的意见。他已经将这个决定转告了张勋。张勋是袁术故吏，虽然现在支持孙策，可袁耀做南阳太守，这已经是朝廷离间的阴谋了，怎么能再助长朝廷的气焰。
“张元功理解将军的用意，不会为人所惑。”
孙策点点头，没吭声。杨修把主意打到张勋头上也很正常，袁术的旧部中，阎象、冯方、桥蕤都有安排，唯独张勋目前没有实权，实在是没办法安排。阎象还有一定的治理民政的能力，张勋却是个武人，偏偏能力又一般，让他独领一部吧，他没这个能力，让他做下属吧，他资历还老，一直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
不过现在形势逼到这个地步，不安排也不行了。庞统的话里已经透出这个意思，张勋不会上杨修的当，但他自己也是不甘寂寞的。“你对张元功说，眼下先张罗你们的亲事，等你们成了亲，我再委他以重任。长沙是家父曾经任太守的地方，我需要一个像他这样的长者去镇守。”
庞统大喜，连忙躬身致谢。“等他祭拜袁将军归来，我就转告他。”
“士元，文表，孟平，你们说说看，朝廷召我们父子去长安讲武这件事怎么处理。”
秦松等人放下手里的公文，或是双手拢在袖中，或是轻轻敲打案几，都没有急着说话。这件事不好处理，朝廷在道义上占优，别说孙策父子没有和朝廷撕破脸面，不能强行阻拦，就算是撕破了脸面，他们也拦不住向往朝廷的人。即使是他们，也做不到对朝廷完全漠视。
秦松最先开了口。“将军父子肯定不能去长安，将军宜尽快派人去庐江知会令尊，等他接了诏书，做了决定，这件事就无法挽回了。”
孙策点点头。他们肯定不能去长安，去长安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
“其他怎么办？”
“其他人……没办法，人心如水，向来只能引，不能堵。”秦松苦笑道：“不过将军也无须过于担心，朝廷此举的用意当是提升关西人的地位，至于关东人，恐怕不是朝廷的用意所在。”
张靖摇摇头。“文表所言有理，可是我总觉得将军父子不去长安恐怕不能如此简单的拒绝。将军父子的确有名将之资，可是眼下车骑将军皇甫嵩在长安，太尉朱公在洛阳，他们的资历和战绩难道不比将军父子更能服人？将军，我觉得这道诏书就是针对你们父子而来。”
孙策苦笑，他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挠头。看杨修离开之前的表情，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不是回一句不去就能解决问题的。
就在这时，帐门外传来一声朗笑，郭嘉推帐而入，用手中的羽扇点点秦松、张靖。“二位，出谋划策，当有据可凭，与其坐在这里空想，不如主动去搜集情报。没有情报的支持，你们坐在这儿猜能猜出什么来？”
秦松、张靖连忙起身，就连庞统都站了起来，迎接郭嘉。郭嘉笑嘻嘻地摆摆手，在庞统让出的席上入座，又摇摇手中的羽扇。蒋钦上前一步，递上一枚二指宽的纸条，孙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噗哧一声笑了。
“找我决斗？这是谁出的主意，太天真了吧。我什么身份，他们想挑战就挑战？”
“将军，如果你只把这当成挑战，那就想简单了。”郭嘉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荀文若的主意，将军如果应付不当，可就成了他手里的刀。”
孙策沉思半晌，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咂咂嘴。“这荀文若，够阴的啊。”
“荀文若出了什么妙招，竟让将军如此烦恼？”一声轻笑，张纮举步入帐。

第645章 名将摇篮
郭嘉入帐，孙策可以坐着。张纮入帐，孙策也要起身相迎，以示礼敬。
对于张纮这样的名士来说，赏识、重用只是吸引他们的一方面，礼节同样不可或缺。这不仅是对他们个人的认可，更是对他们持有的信任认可。张纮是儒生，他的信仰就是礼，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是个人荣辱。
孙策可以和郭嘉开一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却不会和张纮开玩笑。
郭嘉躬身施礼，庞统、孙权等人也跟着行礼，一一向张纮问好。张靖让出了自己的位置，自己侍立在一旁，连坐都不敢坐，但他没有一点委屈，孙策对他父亲如此礼敬，他身为人子，分享的是荣耀。
郭嘉让蒋钦把最近收到的消息汇总呈给张纮。孙策则让庞统把他们几个的意见简要的叙述了一番，张纮翻完消息汇总，听完各人意见，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声轻叹。
“先生有何高见？”
张纮叹息道：“荀文若不容易啊。明明知道是朽木难雕，却不得不小心奏刀，用心良苦。”
包括孙策在内，所有人都有点懵。郭嘉抱着手臂，轻摇着羽扇，嘴角微挑，似笑非笑，一双眼珠转来转去。庞统着眉，看着案上的消息汇总，沉思不语，秦松则一脸崇拜地看着张纮，像个小学生。
张纮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郭嘉的脸上。“奉孝，你觉得呢？”
郭嘉笑了笑。“的确挺不容易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难得有几个可用之才还不得不往外送。”
“奉孝见微识著，一语中的。”
孙策心中一动，恍然大悟。他明白了张纮和郭嘉的意思，但是他没有说。他要听张纮自己的意见，看看自己的分析是不是正确，还要让庞统、秦松等人从中学习张纮的分析方法，提高自己。尤其是孙权和陆议，这是他们最好的学习机会，都是书本上不讲的实例。
“按照时日计算，朝廷应该收到了将军的那份名单。如果朝廷有实力，此刻来的就不是马超、阎行等人，而是皇甫嵩率领的三万步骑。非不愿来，乃不能来，此为朝廷有心无力之证。”
“先生说得有理。”孙权向前挪了挪，一手托腮，一手在空中指指点点，兴奋难明。
张纮看着孙权，笑了：“那你说说，为什么朝廷会派马超、阎行，而不是吕布，吕布是成名多年的勇士，弓马纯熟，难道他也不是将军的对手，非得马超、阎行吗？”
孙权语塞，回头看着陆议。突然被众人瞩目，陆议没有心理准备，红着脸连连摇手。孙策笑道：“阿议，不要怕，说错了也没关系。”
得到孙策的鼓励，陆议抿了抿嘴唇，很认真的想了想，脸色尚红，眼神却清澈无比，透着一丝同龄人不多见的稳重。“车骑将军号称三万大军，有一大半是镇东将军曹操和温侯吕布的人马，除了少部分并州军可用外，大部分都是新招募的流民，战力有限。现在又多了韩遂、马遂的一万步骑，平衡被打破，车骑将军指挥不灵，长安依然处于危险之中。马超、阎行分别是马腾、韩遂的部下，他们来到南阳，如果败于将军手下，难免气势受阻。如果不幸战死，则马腾、韩遂记恨将军，必然依赖朝廷。荀彧是想借将军之手削弱马腾、韩遂的实力，维持关中各方兵力的平衡。”
“孺子可教。”张纮连连点头。“将军，十年之后，此子又是一个少年英雄，可与周公瑾比肩。”
孙策笑着点点头。“阿议，听见没有，子纲先生夸你了，你可得好好努力，不要坏了先生名声。吴郡陆家能不能再上一层楼就看你的了。”
陆议满脸通红，向张纮行礼。“先生谬赞，小子愧不敢当。纵有寸进，也是将军与诸位先生指导有方，小子感激不尽。”
陆议虽然声音清稚，却进退合礼，张纮甚是喜欢，叹道：“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亦是人生一乐事。”陆议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众人忍俊不禁，齐声大笑，其乐融融。
孙策心中欢喜。一个人才的成就除了个人的天赋外，有没有名师指点也非常重要。陆议原本就天赋过人，有张纮这样的名师指点，将来成就肯定会超过历史上的他。岂止是陆议，庞统、吕蒙、蒋钦哪个不是好苗子。有了这些干才，还怕天下不定？讲武堂只是中下级将领的基础培训，这个中军大帐才是名将、名臣的摇篮。
张纮一边提问，一边解答，纵论当前形势，看似无解的困局豁然开朗。
荀彧在关中变法绝非一帆风顺，他能维持关中的稳定，没有发生战事已经难能可贵，短期内根本没有能力对外征讨，尤其是面对南阳。孙策咄咄逼人，拿出一份名单要求朝廷认可，朝廷不愿接受，又不能出兵征讨，只好施缓兵之计，顺便借孙策之手来削弱韩遂、马腾的实力。孙策避而不战则气势受损，应战则难免发生冲突。不管谁胜谁负，不管谁伤谁死，荀彧都没什么损失，损失的是孙策或者韩遂、马腾。
这么做只是无奈之举，能不能成功，决定权并不在荀彧手中，全看孙策能否应付得当。如果孙策草率应付，战与不战，荀彧都能得利。如果孙策能够控制住局面，避免出现伤亡，就可以化害为利，解决一个困扰孙策的根本问题：战马。
凉州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战马。如果能借此机会和韩遂、马腾搭上关系，战马资源就可以解决大半。而韩遂、马腾的实力增长，必然需要对外征战。征战需要大量的物资，而这又是关中目前紧缺的。韩遂、马腾急于立功，荀彧却不能提供足够的粮草，他们的矛盾自然激化。一旦武人的威胁加重，关东籍的文臣必然趁机出手，荀彧讲武堂的计划就有可能夭折。
就算荀彧学习南阳变法，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可以支撑对外征战，他最可能的目标是谁？绝不是会南阳，南阳有先发之机，又有足够的人口优势，关中根本不是对手，荀彧能选的对手不是袁绍，就是刘焉。
不管他选择哪一个，对孙策来说都有利。
“筑城者先营其基，谋事者先谋其势。将军谋的是内圣外王之业，岂可局眼于一时得失？岂不闻塞翁失马，得之非福，失之非祸，祸福之变，尽在乎势。”

第646章 观水论将
张纮分析了大势，廓清了困惑，接下来的问题就好办了。
比武肯定要应战，但又不能简单的应战。首先要保证不会出现重大伤亡，死了人，或者受伤致残，再想和韩遂、马腾谈合作就难了。可是刀矛无眼，当两人旗鼓相当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尤其是阎行、马超都是年轻人，说不定正想击败孙策一举成名，打红了眼，谁还肯留手。就连孙策自己也没把握，他平时很沉稳，真要上了战场也有点疯。
这个问题好解决，孙策决定专门打造一批专门用于比武的无锋兵刃，同时增加防护，尽可能避免伤亡。其次，他身为一军主将，也不能谁来挑战都应战，身边这么多高手不用白不用，让他们先上阵，马超、阎行如果能赢了他们，他再应战不迟。
除了应战之外，郭嘉也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想和韩遂、马腾结盟，那就不能怠慢阎行、马超，宜以礼相待，顺便让他们看看南阳的实力。如果能将他们留下，孙策就可以拥有两名通晓骑战的将领。纵使不能留下他们也要留下一个好印象，不能让杨修控制局面，左右他们的看法，更不能成为杨修的助力。
孙策接受了他的建议，决定由郭嘉亲自负责这件事。郭嘉擅长揣摩人心，又能从细微之处发现问题，对付马超、阎行两个年轻人绰绰有余。郭嘉是他的亲信，由他负责接待陪同，足以表明他的友善。至于杨修，就让他体察民情，和南阳世家较劲去吧。
考虑到不久之后，朝廷可能要下诏征辟名将勇士，肯定会有一批人响应朝廷的号召，他派人通知周瑜抓紧时间报军功，准备一批可以提拔的将士名单，随时准备补缺。腿长在别人身上，如果谁想走，他是拦不住的，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准备，以免影响队伍的指挥、训练。
一想到可能走的人，孙策首先想到刘关张。刘备被他闲置，调到豫州牧府做一个兵曹从事，肯定不爽，有这个机会，他大概率会离开。刘备要走，他拦不住，但是走之前还得好好利用一下。他派人去豫州通知刘备，让他安排关羽、张飞来迎战马超、阎行。现在诏书还没下，刘备肯定乐见其成，说不定还想着借机重回军营呢。
一切安排妥当，孙策命人分头准备。
……
夷陵，虎牙山。
周瑜背着双手，站在江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凌风而立，江风吹动衣摆，飘飘欲飞，带着浓浓湿意的雾气如多情少女，在身边环绕不去。咆哮的江水打着旋，撞击在巨石上，激起一阵阵泡沫，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慑人心魄。
周瑜岿然不动，凝神着两岸夹峙的山峦崖壁，嘴里轻声吟哦着什么，气定神闲。
娄圭站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心急如焚。他后悔莫及，早知道周瑜这么莽撞，就不带他来了。这儿太危险了，周瑜脚下的石头都被江水打湿了，又湿又滑，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江水吞没。他也是领兵作战的人，站在江边都觉得心惊胆战，更别说站在周瑜那个位置了。
“将军——”娄圭试了几次，还是不敢上前，只能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唤。
江风很大，娄圭的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根本无法传递到周瑜耳边，就算能传到，也被惊涛拍岸的声音掩盖了。娄圭急得直跳脚，转身让人去找精通水性的亲卫来，务必要将周瑜拉回来。
周瑜笑笑，转身摇了摇手，一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纵身一跃，便到了娄圭身边。他很轻松，却把娄圭心差点吓得跳出来。他一把扶住周瑜，脸都绿了。“将军，你这样做太冒险了。”
“大江如龙，奔腾万里。临风当歌，何其快哉。”周瑜微微一笑，背着手向山下走去。“总共损失了多少人？”
“十七人。”娄圭提着衣摆，亦步亦趋。“自从潘华、北堂羽回来之后就好多了，那锦帆贼似乎也知道他们的厉害，不敢放肆。”
周瑜摇摇头。“潘华、北堂羽所领都是武卫都尉的旧部，战力的确出类拔萃，足以与将军的义从营相媲美，但他们只有两百人，顾此失彼，未必是甘宁对手。他突然偃旗息鼓可能另有原因。”
娄圭吃了一惊。“将军的意思是……”
“甘宁在巫县吃了苦头，伤亡近百人，阵亡的不会少于二十人。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仅仅杀了十七人岂能退去，对他近千人的部下来说，奔波近千里，区区十七人的军械又何足道哉？”
“军械？”娄圭想了想，突然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将军，你的意思是说甘宁伏击我军斥候是为了夺取我军战甲、战刀？”
“那你以为是什么？就为了杀人泄愤？那他为什么不攻击外出伐取薪柴的士卒？”
娄圭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将军真是心细如发，圭自愧不如。我早该发现这个问题，却一直没往这方面想。我们得来太容易，不知道珍惜，有时候在战场上遗失了也不及时去找，丢了就丢了，到辎重营再领就是了，却忘了其他人视之如珍宝，白白便宜了他们。”
周瑜没有接娄圭的话题。娄圭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就行了。娄圭独领一部攻取夷陵，任务完成得不错，但损耗也不小，是全军损耗最高的，比攻江陵的人马损耗比率还要高。
“放出风声去，我要和甘宁见一面。”
娄圭连忙阻止。“将军，甘宁粗暴好杀，将军与他见面太危险了。”
周瑜笑笑，很温和，却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娄圭见状，挑了挑眉，转身吩咐。两人来到坡下。周瑜上了马，挽着马缰，转身对娄圭说道：“你知道将军最近在改造战船吗？”
“略知一二。”
“我们这些人中谁擅长水战？只有战船，没有擅长水战的将领是打不赢益州军的，难道将我们辛苦打造的战船送给他们？”
“可是甘宁……”
“甘宁是江贼，如果不是被人排挤，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周瑜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只有娄圭能听到。“子伯兄，夫子尚能有教无类，我们这些统兵作战的将领怎么还能有这些想法，如果甘宁能为我所用，不仅增一可用之将，又能为沿途商旅除一巨盗，两全齐美，何乐而不为？”
娄圭连连点头。“还是将军想得周全。”

第647章 周瑜会甘宁
甘宁抱着双臂，蹲在溪边一块巨石上，身下就是缓缓流淌的溪水。他嘴里叼着一根兰草叶，草汁被挤出，染绿了嘴唇，和腮边的一块水锈联成一片。
部下散落在溪谷中，附近的山头上有人侦候、眺望，看似随意散漫却自有章法。只是士气有些低落，从秭归赶到这里已经有大半个月，粮食将尽，所得却有限。如果没有好的机会，他们就只能退回奉节。顺水而下来得很快，回去却没那么容易，逆水行舟，即使是这些以操舟戏水为乐的江贼也有些头疼。更重要的是他们所得有限，无法弥补损失。
甘宁迟疑不定。他已经收到消息，周瑜平定江夏后，回师南郡，大军已经到了夷陵，有一万多人，全是精锐，而且新胜之后，士气正盛。他这一千人贸然撞上去不仅占不到便宜，还有可能全军覆没。陈纪投降，刘勋被俘，周瑜连战连捷，用兵有方，绝不能轻视。
进退两难啊。
“兴霸，兴霸。”杨宏从远处走来，一边走一边大叫。
甘宁头也不回，骂了一句。“乱叫甚？”他嘟囔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啪啪作响。他扭了一下脖子，又握紧拳头挥了挥。杨宏赶到石上，举起手中一张纸晃了晃。甘宁微怔，纵身跃下，接过杨宏手中的纸看了一眼，顿时眉头一皱。
“周瑜要见我？他想干什么？”
杨宏说道：“反正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娄圭一直抓不到我们，周瑜估计是想换个方法，诱我们上当。兴霸，我们走吧，娄圭已经够强了，这么多天，我们除了杀几个斥候，什么好处也没捞到。现在周瑜又来了，他部下的斥候战力很强，配合又默契，我们根本找不到机会，不如趁着还有余粮，及时退回奉节。”
甘宁看了杨宏一眼，眼角抽搐了两下，摇摇头。“就算要走，也不能这么走。山伟，你也给我放出消息去，就说要见我可以，让周瑜自己来，我就在这里等他。”
杨宏苦笑道：“兴霸，周瑜怎么可能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如今是统领数万人马的大将，愿意和你见面已是难得，如何肯孤身犯险。”
甘宁撇撇嘴。“没错，我就是要看看这千金之子是什么货色。”他顿了顿，脸色有些狰狞。“不就是家世好一点么，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对一，看我不吓得他尿裤子。”
杨宏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身去安排。
……
周瑜收到消息，欣然同意。娄圭和孙辅却吓疯了，死死的拦住周瑜，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去见甘宁。这简直是愚蠢之极，甘宁是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的江贼，周瑜是统领数万人马的大将，双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周瑜肯见甘宁已经是大度，主动去见甘宁却是冒险。万一甘宁劫持了他或者干脆杀了他，他们如何向孙策交待？
周瑜笑了。“用兵之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平定荆州后，我军随时会进攻益州，对益州诸将的信息已经搜集得比较完备，你们还不知道甘宁是什么样的人吗？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见周瑜坚决，娄圭和孙辅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找来潘华、北堂羽。他们与甘宁较量过，又有较强的战力，万一出现危险，他们有能力保护周瑜脱困，至少可以多坚持一段时间，等待救援。如果周瑜不答应，他们坚决不同意周瑜成行。
周瑜答应了。
准备了一番后，孙辅留守夷陵，娄圭率领亲卫营陪同周瑜，潘华、北堂羽贴身保护。所有人都很紧张，唯独周瑜胸有成竹，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上了金丝锦甲，外面一身雪白的锦服，腰系革带，悬一口长剑。他是少数几个喜欢带剑而不是刀的人，而且他的剑长近五尺，如果不是他身材高大，剑鞘几乎拖在地上。
除此之外，他还带了一张古琴。
……
当周瑜走过遍布卵石的乱石滩，溯溪水而上，走过茂盛的兰花丛，站在甘宁面前的时候，甘宁又惊讶又好笑。惊讶的是周瑜居然真敢来见他，好笑的是周瑜这世家子弟太能装了，这时候居然还带一张琴。他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将军好气度，沙场之上依然不失风雅。”
周瑜环顾四周，语气轻松。“果然是山中四季殊，山外已经是寒冬，这里却温暖如春，遍地生兰。要说风雅，兴霸才是真正的风雅，就连逃难都会选这么好的地方。”
甘宁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双目圆睁，刀环上的铜铃叮叮作响。“谁说我是逃难？”
“有家不能归，见敌不能进，你进退两难，只能躲在这里虚耗光阴，不叫逃难叫什么？”
“你……”甘宁大怒，伸出拔出腰间长刀，铃铛一阵乱响，长刀就指向了周瑜的脖子上。周瑜一动不动，北堂羽举步上前，拔刀出鞘，一刀劈向甘宁。甘宁冷笑一声，挥刀相迎。
“当——”两刀相击，一声龙吟般的脆响，甘宁手中长刀断为两截，半截刀刃落地，在乱石上跳了两下，滑入溪水中。甘宁大吃一惊，撤步急退，从亲卫手中抢过一双铁戟，严阵以待。北堂羽却没有追，轻蔑地笑了一声，还刀入鞘，退回周瑜身后。
周瑜从侍童手中接过琴，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了下来，将琴横在腿上，伸手轻拨。琴声清越，与潺潺地溪水相和。周瑜抬头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甘宁，笑道：“兴霸，战斗的机会很多，不必急在一时。此地兰花满地，溪水带香，不宜舞刀弄剑，不如坐下来听一曲，叙叙平生，如何？”
甘宁转了转眼睛，沉吟片刻，伸手示意杨宏等人退远一点。他走到周瑜身边，偏身坐下，一对铁戟就搁在手边。“可惜无酒。要不然将军抚琴，我喝酒，也不错。”
周瑜微微一笑，冲着潘华使了个眼色。潘华从马背上摘下一只葫芦，扬手扔了过来。甘宁伸手接住，打开塞子，嗅了一口，顿时大喜。“好酒，闻着就香。”
“有没有闻出一点家乡的味道？”周瑜轻拨琴弦。“这是南阳名酒，你也许听说过。”
甘宁粗重的眉毛挑了挑，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满了一大口，一抹胡须。“将军对我的底细很清楚啊。”
“若不知兴霸为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你这千余人虽然精悍，对我而言却算不上什么。”
“将军好大的口气。”
周瑜指指侍立一旁的潘华、北堂羽。“我有亲卫营四千人，能和他们所领比肩的大概有五曲一千人。”
甘宁盯着潘华、北堂羽仔细看了一会，这才想起他们是谁，顿时脸色大变。

第648章 攻心
甘宁出道以来，吃过最大的亏就是拜潘华、北堂羽所赐。当时战场上人多眼杂，隔得又远，他只和潘华有过近距离接触，记得并不清楚。听到周瑜这句话，他知道他们是谁了，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周瑜麾下真有一千人像潘华、北堂羽所领的一曲人这么精锐，他的确没什么胜算。
“我对兴霸知之甚深，兴霸却对我不甚了解，不如由我自报家门，以示公平，如何？”
甘宁又喝了一大口酒。“好啊，让我也听听将军的高门世勋，开开眼界。”
周瑜微微一笑。“我周家世居庐江舒县，算是一方高门，却无世勋可言。我是周家第一个统兵作战的人。去年与孙将军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孙将军随父出征，我得附骥尾，统数万之兵，掌一方之任。”
甘宁的脸颊抽了一下，觉得美酒都失去了滋味，苦涩得难以入口。周瑜与孙策一见如故，短短的时间内就能统数万人马，简直是太幸运了。他自认见识过人，智勇双全，一心想建功立业，不曾想依附刘焉数年，部下依然只有千余旧部，还要听赵韪那个书生的命令。这差距也太大了。他想讽刺周瑜两句，却又没心情，只得举起葫芦，又灌了一大口酒。
周瑜看在眼里，也不说破，一边手指随意拨弄琴弦，一边将这一年多的情况说了一遍。他看似介绍自己的经历，实质讲的却是孙策这一年多的发展，尤其是他招揽各方英豪、付以重任的事，识黄忠，俘邓展，释娄圭，一桩桩，一件件，侃侃而谈。虽然声音并不响亮，语气也不如何激昂，却字字落在甘宁的心里，像一记记重鼓敲在甘宁的心上，让他郁闷满胸，无处发泄，越想越后悔。
甘宁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他从大石上滑了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号陶大哭。周瑜不再说话，拨起琴弦，琴声从指端流淌而出，像一汪清泉，抚慰着甘宁激动的心情。
潘华、北堂羽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怀才不遇的概念，不知道甘宁为什么这么伤心，只是觉得周瑜太神奇了，几句话就能将甘宁说哭了。
杨宏等人也很意外。他们和甘宁相识这么久，几乎没看到甘宁哭过，今天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周瑜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是巫师么，会念咒？
甘宁哭了一阵，取过双戟，翩翩起舞，引吭而歌。“丈夫立世兮，当立功名。不遇伯乐兮，骐骥不前。锦帆百丈兮，千里独行。宝刀深藏兮，无人知音。光阴虚度兮，白发渐生。安遇明主兮，任我纵横。封侯拜将兮，荣我家门……”
周瑜朗声和道：“丈夫立世兮，当立功名。得遇伯乐兮，授我旌节。锦帆百丈兮，万里纵横。宝刀耀日兮，奸邪退避。英雄奋武兮，天下太平。将军百战兮，荣归故里。封妻荫子兮，长乐未央。”
琴声与歌声相和，两人一个慷慨悲愤，一个自信雄壮。一旁的将士听得热血沸腾，也不用人指挥，纷纷起舞，大声放歌。
“锦帆百丈兮，万里纵横。宝刀耀日兮，奸邪退避。英雄奋武兮，天下太平。”
反复吟唱数回，甘宁情绪渐渐平复。他倒持双戟，向周瑜躬身施礼。“宁不才，愿为将军驱驰。”
周瑜推开琴，下了巨石，双手扶起甘宁。“得兴霸，万里大江可纵横矣。不过兴霸大才，非我能用，孙将军正召集英豪齐聚宛城，欲与朝廷派来的武者一分高下。兴霸骁勇，可愿宛城一行，面见孙将军？”
甘宁大喜。他本来只指望在周瑜帐下听令，没想到周瑜会直接将他推荐给孙策。“多谢周将军提携。宁若有寸进，必不敢忘将军大德。”
……
甘宁决定归顺孙策，第一件事就是派杨宏等亲信赶回巴郡临江安排家属。刘焉手段狠厉，好以杀立威，甘宁临阵倒戈，刘焉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家人，必须抢在刘焉得到消息之前安全转移。他老家就是南阳人，现在又归顺了孙策，欲得重用，将家属迁回南阳是再合适不过的事。
周瑜表示赞赏，并承诺请示孙策在南阳为甘宁安排新宅。
甘宁感激不尽，随即和周瑜出谷。娄圭不知内情，见周瑜安然而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他们一起回到夷陵，周瑜留娄圭镇守夷陵，加紧打探消息，伺机收复巫县、秭归，甘宁则带着一些亲信赶往南阳，准备参加即将举办的比武大会。
与他同行的除了不久前被俘的刘勋，还有一个从江南赶来的年轻人，零陵人刘巴。
……
庐江城下，孙坚大营。
孙坚坐在将台上，看着场中正在厮杀的韩当和郭武直皱眉。他向后靠了靠，弘咨立刻上前一步，附在孙坚耳边。“将军有何吩咐？”
“这小子真是你乡党？”
“真是，不过他祖籍颍川阳翟，可能家族内有些矛盾，他不愿意提及。”
孙坚对这些不太关心。他好奇的是郭武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孙策送来消息，朝廷可能会派马超、阎行等西凉勇士来宛城挑战，他要在豫州、荆州范围内挑选高手迎战，如果孙坚部下有人，也可以派过去。消息一出，黄盖等人纷纷请战，相持不下，孙坚只好安排他们比武，谁赢谁去。毕竟正在攻庐江，不能所有人都离开前线，赶到宛城去比武。
他万万没想到，打到一半，弘咨的卫士郭武口出狂言，说程普、黄盖等人都不行，还是别去丢脸了。程普等人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就让郭武下场比试，结果大出他意外，这个少年居然连胜数人，而且胜得非常轻松，搞得程普等人很郁闷，孙坚也很惊讶，不知道从哪儿蹦出这么一个高手，不声不响地在弘咨身边做卫士。
韩当已经和郭武交手数十合，全力以赴，但是孙坚看得清楚，郭武没有尽全力，这是给韩当留面子，也是给他留面子。孙坚对韩当的武功很清楚，整个大营中，韩当仅次于他。如果韩当不能取胜，除了他本人下场之外，就找不到能够击败郭武的人了。
有这样的高手，如果不较量一下太可惜了。
见孙坚眼神不定，手指不住的捏放，弘咨知道孙坚技痒了。“将军，郭武只是匹夫之勇。比武还行，用兵能力太弱，别说不及将军，就连程黄各位都远远在他之上，充其量只是个斗将罢了，不堪当一方之任。”
孙坚瞅了弘咨一眼，讪讪地干笑了一声，慢慢松开了手指。

第649章 知易行难
孙坚率部攻击庐江，开始进展很顺利，陈登率领的庐江郡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连战连败，一退再退，一直退到舒县。接下来的战事就不顺利了，陈登退守城中，孙坚打造了攻城车、抛石机，连续攻击，但效果不佳，损失却不小。
攻城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即使善战如孙坚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将舒城团团围住，慢慢啃。
战事不顺利，心情就不好，尤其是北线战事顺利，孙贲、徐琨先后击退朱灵、程昱，稳住战线的情况下，这才会聚在一起比武。若非如此，诸将各有任务，哪会有这闲情逸志。如果不是弘咨多次提醒，好言相劝，孙坚自己就去攻城了。
听到弘咨的大将、斗将之论，孙坚不好意思下场与一个卫士比武，战事不顺的苦恼又涌上心头。“伯夏，这舒县迟迟不下，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弘咨苦笑。“将军，攻城难乃是人所共知之事。陈登准备充足，仓促间怕是无法攻克。依我之见，不如暂时撤军。”
孙坚扼腕叹惜。“这竖子跑得太快了，没能在野战中重创之，让他逃进城中，这才有今日之困。不如就派郭武去宛城吧，你写封信让他带去，将这里的情况转告伯符，让他多安排一些粮草。没有三四个月，怕是难以破城。”
弘咨心中明镜也似，孙坚不肯撤退，又无法破城，只好用这种隐晦的办法向孙策求援。孙策知道他攻击受阻，肯定会派人来助阵，绝不是多安排一些粮食这么简单。弘咨连忙答应。孙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叫停韩当和郭武。胜负已经判然，再打下去也没意思了。
韩当悻悻然，却也无可奈何。虽然没有当场分出胜负，可是郭武与黄盖等人交手多回，体力消耗不小，他却是以逸待劳，依然不能胜，已是输了，也没脸再提去宛城参加比武的事。
孙坚宣布由郭武赴宛城比武。弘咨立刻写了一封信，由孙坚过目后，让郭武带往宛城。他私下里关照郭武，无论如何都要请孙策派人来协助，越快越好。孙坚攻城受阻，心里又憋了一口气，他很快就劝不住了。如果孙坚亲自登城攻击，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郭武领命，立刻起程。
……
城墙上，陈登扶着城墙，看着远处的大营，眉心不知不觉的蹙在了一起。
孙坚大营里的战鼓声不知因何而起，又不知因何而息，一切归于平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沿着城墙，缓缓向前走去。左慈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
“左元放，你不是会道法吗？你算算，为什么孙坚这次能忍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有上阵搏杀，为什么周九江到现在还没截断他的粮道。”
左慈一本正经地说道：“府君，道法繁复，千门百类，无法兼通，我研习的是丹法，不是卜算。不过府君也不必太担心，孙坚是否登城并不影响结果，他深入庐江，转输困难，迟早必退，府君大可高枕无忧。”
陈登笑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左慈是庐江有名的道士，他费了不少心思才请来，没想到左慈除了说一些看似玄妙的话之外什么用也没有。又是一个徒有虚名之辈啊，就和周昂一样，说起来也是名士，天天喊着要杀死孙家父子，为他的弟弟周禺报仇，现在他将孙坚诱到了庐江腹地，希望周昂能够引兵入庐江，切断孙坚的粮道，再和他前后夹击孙坚，结果一等不来，再等还不来，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只能指望扬州刺史陈温支援了。不过陈温本人没有兵，他还要到江南各郡征兵，什么时候能到，谁也不清楚。
我怎么总是和一些废物共事？陈登很失望。
盟友很愚蠢，对手却比他预计的精明。根据他对孙坚的了解，原本以为孙坚攻城不克会心浮气躁，会不惜代价的攻城，甚至会亲自上阵搏杀。为此他不仅早早加固了城防，还从带来的部曲中精选了三百勇士，用心训练，准备等孙坚登城时进行阻击。可是孙坚虽然攻城不顺利，却一直不急不躁，耐心地部署战事，本人更是远离战斗一线，安心指挥，让他的准备全部落了空。
庐江是小郡，舒县存粮有限，如果孙坚一直围城不解，城里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多久。城里有一万人，可新兵居多，守城还勉强能应付，出城野战无疑正中孙坚下怀。
原本以为是一场轻松的战斗，没想到成了僵局。
陈登抚着城墙，长吁短叹，心中升起一丝后悔。早知道是这个局面，当初就不应该接受袁绍的任命，从陆康手中夺取庐江。庐江就是一个泥沼啊，一脚踩进来容易，再想拔腿就难了。
世上事，不如意者常八九。
……
马超、阎行等人在析县遇到了前来迎接的郭嘉，受宠若惊。他们没想到孙策不仅不敌视他们，反而派人来迎接他们，而且规格如此之高，礼遇如此之隆。郭嘉是孙策的亲信，仅次于孙策亲迎。他们当然不会以为是孙策怕了他们。孙策曾经和张辽阵前决斗，双方不分胜负，他们的武艺与张辽相当，孙策没理由怕他们。
郭嘉很热情，请他们在析县稍息，一来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二来他为他们准备了一些礼物，需要一点时间。析县出产上等弓箭，特别是白羽箭，马超、阎行都是擅长骑射的少年勇士，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抗拒能力，欣然从命。
反正朝廷派他们来比武就是拖延时间的意思，根本没有规定行程。
在析县都尉田弘成的陪同下，马超一行不仅参观了谢家的作坊，还与谢家箭士一起到城外打猎，比较射艺。谢家箭士的骑射不如他们，但步射能力却相当不错，比他们带的那些随从都要强。这让马超等人很惊讶，一个小小的析县居然有这么多好箭士，朝廷如果强攻南阳，这些箭士肯定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除了谢家箭士，田弘成率领的士卒也让马超等人大开眼界。田弘成只是一个普通都尉，但部下五百士卒训练有素，堪称精锐，丝毫不比他们带来的二百勇士弱多少。马超估计，如果列阵而斗，要想全歼这五百人，二百骑士损失可能会超过一半。
马超觉得这是孙策故意安排的精锐，扮成普通士卒吓唬他们。他悄悄地和部曲将庞德商量，庞德也觉得有这个可能。阎行却不这么认为，他们经过武关时虽然没有看到徐庶操练人马，但武关守卒表现出现来的精气神都不弱。当时他就打听过，得知队长以上的军官大半都有讲武堂进修的经历，如何训练士卒是必修科目。这个田弘成也是讲武堂出身，能独当一面，担任析县都尉，比徐庶麾下的都尉强一点也是正常现象，没什么好奇怪的。
马超将信将疑。

第650章 挑拨
数日后，马超、阎行及其随行卫士每人都得到了一张析弓、一囊白羽箭，欢喜异常。析弓虽然不如他们的角弓强劲，但做工精良，宛如艺术品，有浓郁的南阳风格，让这些来自西北的凉州人切切实实的领略了南阳帝乡的文化。在自惭形秽的同时又激起了更多的向往，同时还有一点对朝廷的小小不满。
韩遂、马腾封侯，得到了一些赏赐，但这些和普通的士卒无关。马超作为马腾的长子还有机会从中受益，阎行只是韩遂身边的一个小将，他能分到的油水少得可怜。庞德等人更是如此。见识了孙策的慷慨，岂能对朝廷没有怨言。
离开析县，郭嘉没有带他们东去宛城，而是带着他们向南行，沿均水南下，游览丹阳古战场。徐荣曾经在这里伏击孙策，结果孙策没上当，反而去了析县，徐荣的计划落空，不得不南下掳掠百姓，并导致了南乡、顺阳的屠城事件。
马超开始没留意，等他们看完古战场，听郭嘉讲完古，发现郭嘉依然没有东行的意思，而是继续向南，不免有些诧异，忍不住问道：“郭祭酒，我们什么时候去宛城？”
郭嘉哈哈大笑。“马将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马超想都不想，应声道：“当然可以。”
“你的武艺和温侯吕布相比，如何？”
马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交过手，不敢妄言。”他停了停，觉得不太妥当，又加了一句。“温侯神射，号为飞将，在下自愧不如。”
郭嘉点点头。“将军年少，就算暂时有所不如，将来也有机会与温侯一较高下。你们二位是西凉军首屈一指的勇士，是西凉军的锋矢。有了你们，西凉军才能后来居上，压倒并州军。车骑将军能成为朝廷倚重的大将和他是凉州人有莫大的关系。孙将军虽然击败了徐荣，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能胜过徐荣，徐荣之败不在战场，而在内部不和，因为他不是凉州人。”
马超若有所思，低声咕咙了两句什么。对这件事，他略有所知，但此时郭嘉提及此事，显然不是为徐荣正名，而是要提醒他一些什么。朝廷主政的是杨彪和荀彧，他们都是关东人，曹操也是关东人，吕布也可以算是关东人，还是太傅王允的同州，朝廷把他和阎行调到南阳来，难道是想让并州军压制凉州军？
郭嘉等了片刻，留了足够的时间让马超思考，看马超眼神变化不定，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这才接着说道：“一年前，徐荣率领两万西凉精锐进入南阳，烧杀掳掠，连屠南乡、顺阳二城，不少人家破人亡，值此周年之际，幸存者想起去年的惨况，依然悲愤难平，二位在这个时候进入南阳，难免会有人不理解，我带二位故地重游，就是希望二位知道曾经发生的事，理解南阳人的心情，对可能的遭遇保持一定的理解，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马超的脸色有些不自然。郭嘉这是在威胁他们啊，等于在说南阳人不欢迎凉州人，你们不要惹事。
郭嘉轻叹一声：“说实话，我不是太理解朝廷为什么会派你们来，而且两个都是凉州人，这不是在向孙将军挑战，而是在向整个荆州挑战啊。”
见马超哑口无言，庞德连忙说道：“郭祭酒误会了，我们只是来传诏，邀请孙将军去长安参加比武，并非挑战孙将军。”
“如果孙将军不去呢？”
面对郭嘉毫不掩饰的质问，庞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孙策不去？那就只有挑战了。但这句话不能明说，否则诏书就成了摆设。马超摆了摆手，示意庞德不要与郭嘉斗嘴了，没必要，也没有意义。
“郭祭酒究竟想说些什么？不妨直言。我等凉州武夫，喜欢直来直去。”
郭嘉拍着手笑了。“直来直去好。马将军不愧是西凉豪杰，痛快爽烈。我的意思其实也很简单，不管你们是来传诏也好，比武也罢，孙将军都非常欢迎。以武会友，见识天下英雄，这是武者之乐，丝毫不亚于文人的坐而论道，赋酒吟诗。不过，如果被人利用，那就不是乐事了，你们说对不对？”
马超哼了一声，颜色稍缓，心里却有些不自在起来。不是针对郭嘉，而是针对杨彪和荀彧。明明知道南阳人不欢迎凉州人，还派他们两人来挑战，这显然是别有用心啊。有什么用心呢，自然是削弱凉州人在军中的实力，架空皇甫嵩。
这些关东人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之前坑了董卓，现在又想来坑我们。
“祭酒用心良苦，我等已经知悉，还是请祭酒引我们去宛城，与孙将军见面吧。我等虽是凉州人，却不是孙将军的敌人，不会无事生非，让孙将军为难。”
“二位将军明于事理，嘉感激不尽。”
……
郭武日夜兼程，只用了五天时间就赶到了宛城。
看完弘咨的书札，又问了郭武整个战事的经过，孙策不敢怠慢，把张纮请来商议。郭嘉在庐江有细作，由焦仲卿全权负责。因为庐江战事由孙坚指挥，他们就没有另外安排细作，孙坚又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很少主动通报战况，以至于他们对庐江的战事了解非常有限。
从郭武有限的讲述来看，孙坚在庐江的战事看起来一帆风顺，其实充满了危机。按照孙策的理解，陈登的退却并不是被孙坚击败，而是主动撤退，目的就是把孙坚诱到舒县，将后勤补给线暴露在周昂的攻击之下。只是周昂的能力实在太差，不是负责后勤的吴景对手，这才导致眼前的困境。
如果周昂的能力稍强一些，孙坚现在已经被切断补给线，遭到周昂与孙登的夹击，纵使不会大败，也无法坚持太久，只能退回汝南郡。
孙坚太自信了。他没把陈登当作对手，以为陈登和他以前遇到的那些人差不多，以为胜利理所当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暗藏的杀机。
陈登也太自信了，他高估了周昂的能力，将自己陷入困境。
等张纮到来，孙策把自己的分析一说，张纮表示赞同。这个分析应该基本合理。但问题的关键是怎么增援孙坚，避免重大挫折，尽可能实现最初的战略目标。这是实现南进计划的重要一环，当初是孙策准备自己执行的任务。
张纮思索良久，说道：“安排人去征东将军身边参谋军事吧。”

第651章 伏波易，伏心难
孙策接受了张纮的建议。
他看出了孙坚的破绽，但孙坚自己未必这么觉得，毕竟他还占上风，补给线也控制在手中。贸然指出他的问题，难保孙坚不会因为自尊心受损做出过激的行为。派人去参谋军事，提醒他不要给陈登、周昂机会，就算不能攻克舒县，也能保证安全。
毕竟孙坚所部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只是欠缺一些谋略，补齐这个短板就好了。
孙策和张纮商量之后，决定派秦松去协助孙坚。秦松来的时间不长，但他聪明好学，学问底子也不错，素质比较全面，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至于孙坚需要的粮草，考虑到他已经深入庐江，补给线暴露在周昂的攻击范围以内，从汝南运输不够安全，不如改从江陵起运。周瑜已经拿下江夏、南郡，粮草充足，可以提供一部分支援。从水路运也便捷，不需要征发太多的民夫，可以节省不少人力物力。
方案确定，孙策对秦松面授机宜，不仅要让他明白庐江战事在整个计划中的作用，还要让他明白孙坚是什么样的人，如何与孙坚以及程普等人相处。经过这次受挫，孙坚主动求援，应该已经认识到自身的局限，不会再排斥谋士，但他终究只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武人，从骨子里对文人有一种疏远。秦松如果处理不好关系，很难得到孙坚真正的信任。
刚刚商量完毕，秦松正准备告辞，有人来报，甘宁请见。
孙策抚掌而笑，对秦松说道：“这太好了，能护送你去庐江的人来了。”他之前已经收到周瑜的消息，得知周瑜收服了甘宁，甘宁正在赶往宛城，只是没想到甘宁来得这么快。
片刻之后，甘宁来到孙策面前。甘宁行礼完毕，睁着一双大眼打量着孙策。孙策也打量着他。甘宁身材不算很粗壮，但很矫健，尤其是一双眼睛杀气很重，有强烈的进攻性。他双腿站得比较开，是常年生活在船上养成的习惯。嘴角有浅绿的水锈，这是水贼特有的标记。他看起来极具攻击性，腰间刀环上的铜铃轻响，仿佛随时有可能拔刀出鞘，与人搏命。
“铜铃一响，黄金万两，你就是让益州人闻铃色变的锦帆贼啊？果然凶恶。”孙策站了起来，绕出案几，来到甘宁面前。“我只是很奇怪，你怎么就被公瑾说服呢。按理说，他应该打不过你啊。”
甘宁有点不好意思，抱抱拳。“周将军不以力服人，以德服人。与周将军相处如饮醇酒，不觉自醉。”
“好！你是个识货的，难怪公瑾如此看重你。”孙策拍拍甘宁的肩膀。“你愿意为我效力，我当然欢迎之至。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免得酒醒之后后悔。”
甘宁皱了皱眉。“将军请说。”
“你以前是贼，恐怕杀不过不少无辜。既然从军，就不能再像做贼的时候一样乱来。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没有严整的军纪，再多的人也是一群乌合之众，称不得精锐。你说对吧？”
甘宁沉思片刻，点点头。“将军说得有理，我会约束部下，不得滥杀无辜。”
“不仅仅是部下，最主要的就是你，你如果不能以身作则，军法再严也难得人心。甘兴霸，我希望你能将杀气都用在战场上，而不是用在欺负无辜者身上。恃强凌弱的是贼，不管他为谁效力。保护弱者、申张正义的才是军人，才是真正的武者。你如果同意我这个观点，那就是我的同道，我愿意和你并肩战斗。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观点，那我们迟早会成为敌人。甘兴霸，你能做到吗？”
甘宁盯着孙策看了半晌，迟迟没有说话。他的部下大多是江贼出身，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无辜者的鲜血。他本人更是如此，杀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孙策要他约束部下，不得滥杀无辜，道理听起来很好，对他而言却不容易做到。他加入益州军这么久，可没听人这么要求过。
官军就不滥杀无辜？
这会不会是孙策不想收他，又不想回了周瑜的面子，故意找的托辞，让他主动放弃？
就在甘宁犹豫不定的时候，孙策叫来孙权，吩咐了几句。孙权转身进了内帐，从里面拿出一只船模来。孙策托在手中，伸到甘宁面前。甘宁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孙策。
“甘兴霸，这是我即将打造的新战船，将来还会造更大的船。我打算用三年时间组建一只全新的水师，不仅要纵横大江上下，还要扬帆出海。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暴徒，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指挥水师征战的大将。”
甘宁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将那只小小的船模接了过来，托在手中。船模比他想象的要沉，特别是龙骨，入手微凉，竟是铁质，只是用漆刷得与船体一般，看不出来。他仔细端详，越看越欢喜，越看越舍不得放手，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
这样的战舰，再配上锦帆，那将是何等利器？拥有这样的水师，纵横大江又算得了什么，扬帆出海也不是不可能。别说是指挥这支水师的大将，就算只是一员偏将，也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的荣耀。
错过这样的机会，不仅建功立业的梦想无法实现，还会成为这支水师的对手。面对这样的战舰，就算他骁勇善战也难以取胜，最终只能逃之夭夭。
只要脑子不坏，谁都知道应该怎么选。甘宁是个聪明人，很快做出了选择。他向后退了一步，撩起衣摆，单腿跪倒在地，双手将船模举过头顶。
“多谢将军良言，宁愿改过自新，从将军征伐。”
孙策将甘宁扶了起来。“兴霸，自胜者强，我相信你能言出必践，做一个真正的强者。这只船模送给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荆州水师的伏波都尉。三年之内，我会打造三十艘这样的战船，希望你甘兴霸能驾着这些战舰，成为大江的守护者。锦帆到处，风平浪静，天下太平。兴霸，伏波易，伏心难，可不勉哉？”
甘宁面色微红，连连点头。“唯将军所言是从。”

第652章 天外有天
孙策这么做，有不得已的苦衷。
甘宁是猛将，也有智谋，甚至堪称良将，但甘宁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锦帆贼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史书上说他粗勇好杀，一个人到了好杀的程度，这得多变态？甘宁虽然被孙权称为堪与张辽并列的猛将，又与吕蒙交好，但终生未能封侯，就和他好杀人这个毛病有关。孙权说他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主要就是指他这个毛病，而不是说他不听话。至少在史书上没有甘宁不听孙权命令的记载。
孙策毕竟是后来人，他见到的是为人民服务，抢险救灾总是冲在第一线的人民军队，不能接受残害平民百姓的匪军。如果甘宁不能改掉滥杀无辜的毛病，他宁愿不要这个人，哪怕他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好在比起杀人，甘宁更想建功立业，又被纵横四海的宏大远景诱惑，决定克制自己的不良喜好，皆大欢喜。
为了防止甘宁反复，控制不住自己，孙策请张纮作《伏波赋》一篇，赠与甘宁，又写“伏波易，伏心难”六字，刻于船模之上，时时提醒甘宁。张纮欣然从命，就在孙策的面前提笔作赋，一挥而就。甘宁不认识张纮，可是见他举止儒雅，文思敏捷，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拿起赋一读，见其先论伏波之壮，再说伏心之难，词藻壮丽，情理并重，甚是殷切，大为感激。
“多谢将军，多谢先生。”
“兴霸，本当与你盘桓数日，让你看看故里，只是眼下便有一桩要紧事，要你立刻返回江陵。”
甘宁兴奋不已。“将军请讲。”
“家父正在庐江作战，需要一批粮草，从汝南转运甚是不便，改从江陵调运，我想请兴霸护送……”
张靖突然打断了孙策。“将军，靖以为不妥。这批粮草关系到庐江战事，甘都尉新附，不熟悉情况，如果有所疏忽，恐致将军父子之间嫌隙，于甘都尉也不公平。将军还是另择他人，以万全为上。”
孙策沉吟片刻，盯着甘宁看了片刻，摇摇头。“孟平确是老成之言，但我相信兴霸能完成此功。”
甘宁不笨。他明白张靖的意思，他是江贼出身，刚刚归附，谁知道可不可信，万一他半路上将粮草偷走了，不仅会影响庐江战事，还会让孙策受到孙坚的责备。张靖的担心是人之常情，换成他，他也会有这样的考虑。可是孙策依然选择信任他，这让他很感动。当初他曾羡慕周瑜与孙策一见如故，现在孙策对他推心置腹，引为知己，他若是辜负了孙策，以后如何面对周瑜，还有什么脸面行走江湖？
甘宁拱手施礼，朗声道：“请将军放心，但有甘宁一寸气在，绝不负将军所托。”
孙策很满意，随即让人安排为甘宁部调配军械，又特别送了甘宁一口千军破。周瑜的亲卫营就用千军破，甘宁眼热得很，捧着千军破，他一遍一遍的摸着刀锋，乐得合不拢嘴，连致谢都忘了。
孙策又让刘斌引甘宁去义从营。甘宁武功好，好勇斗狠，这次来宛城也有参加比武的意思，但时间紧张，他不能留在宛城，临走之前让他和典韦、许褚交交手，过过瘾。甘宁正中下怀，兴冲冲地去了。
后世传说中，甘宁一生中最得意的战绩就是百骑踹曹营，其实是个误解。甘宁擅长的是水战和步战，骑战不是他的强项。况且江东严重缺马，就算甘宁擅长骑战，手下也挑不出一百精锐骑士去冒险。骑兵冲阵还有可能，踹营却不现实，除非对方敞开营门让你闯。
刘斌带着甘宁来到帐外，当值的许褚。听完刘斌转达的命令，许褚看看甘宁。“足下善坐铁室？”
甘宁得意的点点头，从背后擎出双戟互击。“略知一二，二十年间无敌手。”
许褚笑笑。“我不擅此道，就不献丑了，还是请典子固与你切磋吧。他与足下一样，对此颇有研究。”
甘宁又随刘斌去找典韦。他听周瑜军中将士说过，典韦与许褚相当，尤其好使好戟，人称“军中壮士有典君，一双铁戟八十斤”，早就想领教一下，这才特地将双戟带在身边。来到典韦的帐前，典韦正在教授义从练武，听完甘宁的来意，他斜着眼打量了甘宁片刻，拿起自己的双戟，递给甘宁。
“我们换戟比试，免得说我欺负你。”
甘宁不悦，沉下了脸，寒声说道：“我知道典都尉的戟重，我的戟虽然没有八十斤，却也不轻，不用典都尉相让。”
典韦笑了起来。“有意思，你这脾气我喜欢，不过我让你用我的戟却不是因为我的戟重，而是我的戟乃是黄大匠为我打造，材质、重心都极佳，是难得的上等兵器，你这双戟只是俗工之作，不堪一击。”
“岂有此理！”甘宁大怒，双戟交击，发出清脆的金属交鸣之音。他摆出架势。“请典都尉指教。”
典韦很无奈，只好提着双戟走到场中，摆开架势。两人行礼刚毕，甘宁就发动了抢攻。他虽然愤怒，却没有乱了方寸，知道典韦的戟重，一旦让典韦挥舞开来，他肯定要吃亏。对付重兵器的最佳方法就是抢攻，以快打慢，逼得对方跟着自己的节奏走，疲于应付。
甘宁一出手，一旁的义从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议论起来。
“这巴子贼得很啊，很机灵，看来平时没少与人交手。”
“只可惜他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小了，这点小机灵在都尉面前没什么意义。”
“这也正常，不吃点苦头，哪知道天外有天。”
“不错不错，看这几下子，的确有些本事，我估计能在典都尉面前走上十几回，我们营中兄弟能赢他的不超过一半。”
“没错，没想到巴蜀之地还有这样的高手。”
甘宁的随身卫士听在耳中，非常生气。甘宁纵横巴蜀，还没遇到敌手，这些人虽然是孙策的义从，武功比一般人要好，又哪有资格对甘宁评头论足。他们互相看看，准备发起挑战，展示一下实力。还没商量好，只听到“当当”几声脆响，甘宁持戟急退，已经分了胜负，连忙向场中看去。
甘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双戟已经损坏，一戟断了小枝，一戟直接被砍掉了戟头。
典韦很不好意思。“你看，我刚才就说你这对戟不行，你非不信。”
甘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他收起双戟，向典韦拱手致意。“都尉不仅戟好，戟法更好，宁自愧不如，回去练习数月，再来向典都尉请教。”
典韦点点头。“你这双戟也算是一等功夫，只是欠些绵密，想是太劳累了，又没有趁手的兵器。今天算是平手，下次有机会再战个痛快。”

第653章 宿命之敌
甘宁与典韦拱手作别，转身就走。直到出了典韦等人的视线，他才吐了一口气，摇头叹息，对随从们说道：“棋差一着，别手别脚，今天算是领教了。”
甘宁的随从目瞪口呆。他们跟了甘宁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到甘宁认输。
甘宁笑道：“你们不要这么看我。虽然交手只有十余回，我却知道他绝非浪得虚名。这次准备不足，就算双戟不被他削断，我也赢不了他，不如见好就收，免得丢脸。待我回去苦练几个月，养足了精神，再与他打个痛快。”
“这典韦真的这么厉害？”
“你们看不懂？”甘宁哈哈一笑。“这说明你们不行啊。真正的高手不用打，往那儿一站就知道对方武功如何……”
甘宁一边走一边与随从说笑，虽然出师不利，败在典韦手下，他却异常兴奋。周瑜说得不错，孙策手下猛人很多，以后不愁没有打架的对象了。如果有机会与孙策交交手，那就更好了。听人说，典韦、许褚虽然强悍，比起孙策来却有小巫见大巫之感，两人曾经联手攻击孙策，都没能奈何孙策。
甘宁正说得高兴，迎面走来四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足有九尺，一部漂亮的胡须，龙行虎步，颇有英雄气概，只是傲气十足，让人生厌，甘宁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挪了开去，随即落到旁边一人身上。那人身高八尺左右，也是一个勇士，身材矫健，步履如风，但吸引甘宁的却是他扛在肩上的一柄长矛。
一柄长约丈八，矛头弯曲如蛇的长矛，通体髹黑漆，赤蛇盘绕，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好长矛。”甘宁赞了一声。
来人正是刘关张三人和简雍。听到甘宁赞长矛，张飞得意的咧咧嘴，挑起大拇指。“有眼光！”关羽却听得极不入耳，一眼瞥见甘宁手中的断戟，立刻哼了一声：“一个不自量力的蠢夫，有个屁的眼光。”
甘宁勃然大怒，猛地停住脚步，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关羽也停住了，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微微仰头，眼光朝下，俯视甘宁。“我说错了吗？你刚才不是去挑战，被人打得鼻青眼肿？打不过就认输，推说兵器不好算什么英雄。”
甘宁被气笑了，转身问随从。“哪来的傻木头，什么也不知道就大放厥词，我什么时候鼻青眼肿了？”转身又对关羽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如此无礼，敢与我甘宁一战么？”
“你兵器都被人砍断了，拿什么跟我打？”关羽冷笑一声，提起手中的千军破晃了晃。“你不怕我将你连人带戟砍成渣？”
甘宁扔了双戟，又取过孙策刚刚送的千军破。“你有刀，我就没有么？”
刘备哭笑不得。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啊，萍水相逢，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几句话就要比武拼命，真是不可理喻。他连忙喝道：“云长，此乃孙将军营中，不得无礼。”又对甘宁拱手道：“这位壮士请息怒，云长并无他意，只是一句戏言而已。在下涿郡刘备，承孙将军错爱，任豫州兵曹从事，敢问壮士大名。”
看到关羽手中的千军破，甘宁知道他应该也是孙策的部下。孙策刚刚还提醒他伏波易，伏心难，要克制自己好杀的习惯，这时候在孙策营中闹事肯定给孙策留下不好的印象。既然刘备主动让步，他也见好就收，报上姓名，又特地表明自己刚刚被孙策委任为伏波都尉，隶属荆州水师。
关羽听了，更是不爽。他们跟了孙策这么久，起起落落，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个都尉，这甘宁一见面就成了荆州水师的一个都尉，厚薄如此不均，着实可恨。他斜睨着甘宁，冷笑一声：“没想到孙将军如此轻率，什么人都能做个都尉。”
甘宁盯着关羽看了一眼，反唇相讥。“足下如此身材，着实可惜了，要不来我营中吧，挂挂帆，撑撑船，还是用得上的。”
“竖子敢尔！关某堂堂汉子，岂能为你驱使。拔刀，与关某一战。”
两人在道中争执，早已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就连大军大帐前的许褚都被惊动了，带着人赶了过来。甘宁新附，不愿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拱手道：“大营之中，不宜争斗。甘某的船就在营外津口，上面有锦帆的便是，你若想战，我等你一天。”他顿了顿，又道：“我身负将军所托，无意与你这等闲人争执，过期不候。”说完，扬长而去。
关羽被“闲人”二字气得暴跳如雷，拔腿就要追上去，一刀砍死甘宁。刘备死死抱住，张飞也连忙劝阻。许褚赶到跟前，问清原委，也是哭笑不得。关羽心情不好，犯了倔脾气，对刘备说道：“玄德，你自去见将军回话，我去寻那匹夫，教训教训他，让他识得些分寸。”说完，不等刘备答应，提着千军破，大步流星的出了营，追甘宁去了。
刘备大惊，生怕关羽惹出事来，连忙让张飞跟去照应，想办法阻拦，又请许褚想办法从中斡旋。许褚也很不安。他在帐门口当值，知道甘宁是孙策新收的水师将领，期望甚高，如果被关羽砍了，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立刻带着刘备来到中军大帐，向孙策汇报。
孙策很无语。这都什么人啊，宿命之敌么，一见面就开干？他倒不担心关羽，反正关羽死心塌地的跟着刘备，不会为他卖命。他担心甘宁，甘宁是难得的水师将领，要不然周瑜也不会这么用心。这要是被关羽一刀砍死了，到哪儿再找一个替补的？
“仲康，你走一趟吧。”
许褚应了一声，转身出帐，匆匆去了。孙策看着局促不安的刘备，心情很不好。“玄德，这可不是长久之计，你太纵容他了。”
刘备叹了一口气，纠结了半晌才道：“将军，云长……最近心情不佳，暴躁易怒，还请将军海涵。”
“为了什么事？”
“将军有所不知，豫州世家为了逃避处置，什么卑劣的事都做得出。最近征东将军在庐江征战，九江太守周昂派人越境骚扰，内外勾结，棘手得很。我身为兵曹从事，想征集郡兵反击，武别驾是雅士，却一心想以德服人，我们意见分歧，迟迟未能决断。眼看着无辜百姓被祸，云长不忍，与武别驾多有冲突。”

第654章 逐客令
孙策不在豫州，对豫州的情况却并不陌生，知道刘备说的情况有，但绝不像刘备说的这么严重，只是刘备想重掌兵权却不能如意，与武周发生冲突。关羽的确爱护百姓，但他心情不好却不是因为百姓，而是觉得刘备受到了压制，心中不忿，憋了一肚子邪火，这才借机发作。
孙策眉心微蹙，不紧不慢地说道：“世上之事，哪有随心所欲的，这么点挫折就不胜其忿，要与人拼命，以后怎么统领大军征战？玄德，凡事可一可再不可三。常言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都三十多的人了，怎么还一点不长进？”
刘备很尴尬，连连称谢。
孙策缓了口气。“我也知道，你们一心想征战立功，不愿意跟着武周他们整顿豫州世家。可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并不难懂，你们武勇过人，却没有治民理政的经验，让他们跟着整顿世家也是给你们一个熟悉民情的机会，为以后独领一部打下基础。现在看来，你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罢，凡事皆当顺其自然，拔苗助长反而不美，这兵曹从事你就别做了，我另外安排人接替吧。”
刘备心中隐隐不安。他的确想回军营，就近学习孙策的练兵之法、用兵之道，但他也清楚治民理政是他们的短板，孙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也许真是想让他锻炼一下，为以后担当一面之任打基础。现在半途而废，着实可惜，又让孙策失望，就算回到军营，以后独当一面的希望也没了。孙策只是说派人接替他做兵曹从事，却不提如何安排他，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玄德，宪和，有件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将军请说。”刘备按捺着心中惶恐，躬身应道。简雍也跟着行礼。
孙策向张纮使了个眼色。张纮会意，解说起形势。朝廷变法伊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孙策想推荐刘备去关中。以刘备三人的能力，应该不愁没有出路。除此之外，公孙瓒与袁绍作战，连遭败绩，形势堪忧，不久前的龙凑之战公孙瓒又被袁绍打得落花流水，和田楷会师的计划受挫。孙策希望刘备能回幽州去，助公孙瓒一臂之力，稳住幽州。
等张纮解说完，孙策和声说道：“玄德，虽然我一直能与你们并肩作战，可是我也知道你有英雄之志，不敢勉强。这两个方案各有利弊，怎么选择，希望你不要囿于一时得失，从长计议。当然，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愿意和我说说，我也欢迎，凡事以你自愿为主。”
刘备听完，半天没说话。不出他所料，孙策果然是要赶他走了。他倒不是舍不得走，离开孙策是迟早的事，却不是现在。他委屈求全就是想从孙策这儿学点东西，现在文的学了一点，武的也学了一点，却都是半勺水，离他的目标还有相当距离。现在走，之前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可是他不想走，孙策就能留他吗？说是自愿为主，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哪里还有脸留下来。就算他愿意留，孙策也不会再给他机会。
云长啊，你太冲动了，几个月的心血付之东流。
“多谢将军提携，能否容我等商议，再行回复将军。”
“这是当然，我说了，以自愿为主。”
……
刘备与简雍出了帐，心情低落，长吁短叹。简雍跟在身后。他一向喜欢开玩笑，可是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但他不像刘备那样心烦意乱，对现在这个局面，他早有心理准备。
孙策当初愿意接受他们投降是希望他们能为他所用，也表示了足够诚意，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从袁谭的包围中救出刘备等人，现在他和关羽、张飞都先后表示了不会放弃刘备，孙策没道理再留着他们，让他们坐大。没找个理由砍了他们已经算得上宽宏大量，更何况孙策还尽可能地为刘备安排了去处。
刘备拱着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地向外走。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就像是等着孙策来挽留一般，但大帐中一直没有动静。不知不觉的，他就出了大营。刘备停住脚步，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一声叹息。
“宪和，你说，我们该去哪儿，西行去长安，还是北归回幽州？”
简雍叹了一口气。“玄德，西行还是北归都可以等一等再商议，当务之急是将云长叫回来。他与甘宁争斗，不管谁胜谁负都不好，万一有所伤亡，那就更不美了。除非你不带他回幽州。”
刘备转头看看简雍，大得出奇的耳朵颤了一下，却没说话。他听得懂简雍的意思，孙策下逐客令的确和关羽有关，关羽的父亲在平舆，他是否愿意随他回幽州也不好说，况且关羽的脾气也改不了了，现在得罪孙策，回幽州也会得罪公孙瓒，去长安就更不行了，那里有太多他看不惯的人。
刘备想了很久，幽幽的说道：“何去何从，要看云长自己如何决断。”
简雍会意，刚准备点头，刘备又道：“他不负我，我不负他。走吧，去津口看看。”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抖马缰，战马撒开四蹄，向远处奔去。简雍看着刘备的背影，刚刚涌起的兴奋一下子无影无踪，无奈地摇了摇头。
……
津口，关羽与甘宁持刀而立，怒目相向，许褚、张飞拦在中间，左右相劝，说得嘴边全是唾沫，却无济于事。甘宁提刀站在船头，也不说战，也不说不战，只是冷笑，一副只要你敢来，老子就砍死你的模样。
关羽越看越生气，红脸气得发紫，厉声咆哮。
“仲康，让在一边，否则休盖关某不认旧情。”
“云长……”张飞上前阻拦，话刚说口，关羽飞起一脚，踹在张飞的小腹上。张飞猝不及防，挨个正着，“噔噔噔”向后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小腹，半天没能爬起来。关羽见了，心中后悔，嘴上却不肯服软，偷眼看了张飞片刻，见他慢慢缓了过来，这才放心，提刀向甘宁冲去。
许褚横身拦在面前，连连摇头。“云长，万万不可。”
“闪开！”关羽一步迈出，千军破刺向许褚胸口。许褚不敢大决，闪身避让，抽出长刀，缠住关羽。关羽振臂，正要反挑。刘备策马赶到。
“云长，不得无礼！”
“玄德，你休多言，我今天非砍了这锦帆贼不可。”
刘备翻身下马，冲到关羽面前，厉声道：“你还是先砍死我吧，反正我们已是丧家之犬，无枝可依。”

第655章 变则通
刘备话刚出口，满腹的委屈一下子翻腾起来，泉涌而出。
虽然只是短短的半年时间，可是他受了太多的委屈，好容易看到了一点希望，却又在突然间轰然崩塌。年过三十，一事无成，还被一个少年弃之如巧木敝履，前途一片灰暗。
回幽州？就算公孙瓒愿意接纳他，他又有何面目见家中寡母，见邻里乡亲？
去长安？当初荀彧劝他同行，被他拒绝。如今荀彧是朝廷尚书令，推行变法的中坚，他却是丧家之犬，荀彧凭什么会把他当回事？
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刘备的立足之地？
刘备越想越伤心，放声大哭，泪湿衣襟。关羽先是一愣，随即也悲从中来。刘备的心情他感同身受，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易怒，一心想和甘宁打一架。他心里憋得太难受了，需要好好的发泄一下。看到刘备这么伤心，看到简雍黯然的神情，他知道刘备那句“丧家之犬”并非虚言，说不定又和自己的冲动有关，顿时后悔不已，再也没有心情和甘宁争斗，冲到一旁，抡起千军破，乱劈乱砍，全无章法，将河边的芦苇、杂树砍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张飞也猜到了一些什么，一声叹息，走到一旁，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许褚见状，连忙冲甘宁挥手，示意他不要看了，赶紧走。甘宁虽然不喜欢关羽，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见刘备哭得伤心，想起自己面对周瑜时的心情，估计情况也差不多。关羽、张飞都是实力强悍的勇士，刘备想必也不差，但他只是豫州兵曹从事，不受重用是明摆的。
怀才不遇，谁的心情都不会好。
甘宁也没了心情，与许褚拱手作别，带着人去辎重营领取军械，与秦松接洽，准备起程。
刘备在津口哭了一场，满腔的郁闷散了些。他到河边掬水洗面，看着河水中憔悴的面容，不免又唏嘘一场。简雍走了过来，站在刘备身后，轻声说道：“玄德，我想了想，还是先去长安为好。”
“为何？”刘备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净脸上的水珠。
“孙将军说得没错，公孙伯珪不是袁绍对手，你若回幽州，公孙伯珪必不能弃你不用。可是毕竟有之前那些事在，贸然回去，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先去长安，为朝廷效力，再由朝廷派往幽州，或归刘使君，或归公孙伯珪，皆师出有名。纵使公孙伯珪记仇，你也可以像公孙度一样独领一郡，届时再将子龙、国让等人招至麾下，焉知不能建一番功业？”
刘备一动不动。
简雍接着又说道：“刘使君忠于朝廷，施德于民，在幽州颇有名望，但他与公孙伯珪不睦，争斗越来越烈，却不晓兵事，屡屡受挫于公孙伯珪。你若能持朝廷诏书，他必倚你为肱骨。届时你或是居中调停，或是坐山观虎斗，都大有机会。久而久之，何愁不能拥幽州之半？”
刘备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宪和，你这个办法可行，至少可以试一试。”
简雍松了一口气，又道：“不过，纵使要离孙将军而去，也不能与他决裂。幽州贫瘠，不能自给，孙将军坐拥荆豫二州，财力丰沛，却缺战马，而幽州有马，我们可以和他交易，借以自立。”
刘备沉思半晌，转身拍拍简雍的肩膀。“宪和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中原人才济济，英雄辈出，我等既无家世，又无根基，四面碰壁，难以出头，不如退居幽州，效窦融故事，以观成败。”
……
孙策走出大帐，看着四周，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刘勋。
刘勋腿一软，不自觉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孙策围着他走了两圈，用脚踢了踢他。“起来回话。”
“谢将军不杀之恩。”刘勋如逢大赦，费力地站了起来，不顾额头上一大块泥迹，露出谄媚的笑容。孙策歪着嘴。“别急着谢我，我还没决定饶你呢。”
刘勋脸色一变，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孙策鄙夷地摇摇头。“就你这胆气还想独霸江夏？刘勋，我就想问问啊，谁给你的勇气？”
“黄……猗，将军，都是黄猗出的主意。”
“你少往黄猗身上扯，他还没去，你就背叛了，袁将军伤重弃世，你为何不来？”
“将军，冤枉啊。”刘勋万分委屈的叫了起来。“袁将军弃世，我当时就想放下手里的事奔丧，偏偏江夏蛮生事，攻击江南诸县，我不得不率兵赶去平复。等处理完战事，黄猗赶到西陵，说将军擅改袁将军遗命自立，还赶跑了杨弘、陈瑀等老臣，我气不过，这才与将军为敌。将军，我是被他骗了啊。”
孙策很无语。这货还真是不要脸，为了能活命，什么瞎话都敢说。不过他也不想戳破他，江夏、南郡都已经得手，他也圆满的完成了陪练的任务，杀不杀他其实都没什么意义，不如榨取一点剩余价值。
小人也有小人的价值，就看你会不会用。
“黄猗在哪儿？”
“不知道。一听说周将军攻破了江陵城，他就跑得没影了。我呸，什么三路伐宛，围魏救赵，老子被他坑死了。”想起黄猗不辞而别，刘勋顿时义愤填膺，破口大骂，直到发现孙策脸色不好，他才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收住，一时刹得太快，咬着了自己舌头，满嘴是血。
孙策忍着笑。“什么三路伐宛，围魏救赵？说来听听。”
“都是那贱人大言不惭，没什么好说的，将军就不必听了吧。”
“我想听啊。”
“好吧，这三路伐宛指的是……”刘勋忍着痛，把黄猗的妙计一一说来，当时他觉得奇妙无比，现在却觉得简直是个笑话，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根筋抽着了，居然信了他的邪，落得今天这个地步。还三路伐宛呢，益州军根本没动，只打了个巫县，还赔了个甘宁。朝廷更好，皇甫嵩就没离开蓝田，黄猗这贱人居然说皇甫嵩已经到了武关。刘勋越想越生气，最后恨恨的骂道：“这些读书人，没一个能信的，全是伪君子。”
“恨他吗？”
“恨！就算我死了，我也不能饶了他。”
“那我给你个机会，你去安陆要人，黄家不把他交出来，你就给我把黄家抄了。”
“啊？”刘勋又不傻，安陆黄家可不是什么小豪强，那是整个江夏都首曲一指的世家，累世二千石，黄琬还在朝廷任职，他抄了黄家，黄琬还不恨死他？他有心拒绝，可是一看孙策不善的眼神，又不敢说不去，只得点了点头，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喏！”

第656章 大局
成功的将刘勋变成一把刀后，孙策让陈端带人跟着刘勋去江夏，将营中事务交给张纮，带着许禇和一些义从，进了城，来到木学堂。
木学堂里人声鼎沸，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声争论着什么。看到孙策进来，有人嘘了一声，不约而同的噤了声，四下散去，只剩下莫择坐在案前，脸色发青，连孙策都没看到。孙策大为不解，走到莫择面前，伸手摇了摇。
“莫大匠，跟谁生气呢？”
莫择一挥手，打开孙策的手，刚要厉声喝斥，抬头一看，见是孙策，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躬身行礼。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莫择张了张嘴，却又停住了。“唉，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将军还是去问黄大匠和秦大匠吧，她们比我更清楚。”
孙策见莫择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眉目。他也没说什么，笑道：“那好，我去后院看看，你别急着走，回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好，我在这里等将军。”
孙策来到后院，先咳嗽了一声。这个后院原本是黄月英一个人的住所，后来黄月英去了平舆，这里就被秦罗占了。这次黄月英和冯宛陪他回到宛城，也没让秦罗搬出去，好姊妹又凑在一起，很是热闹。只是秦罗嫁作人妇，又即将临盆，孙策不能直接闯进去，要先打个招呼。
窗棱一响，半扇窗户打开，黄月英的脸露了出来，未语先笑，灿烂如花。“你怎么有空来？”
“有大事，要来向大匠请示。”
“咯咯咯……”黄月英笑得花枝乱颤，飞快地出了门，来到院中。“秦姊姊在里面，就不请你进去坐了。说吧，有什么大事，劳烦你大老远的跑来，一刻也不能等。”
孙策弯下腰，凑到黄月英耳边，轻声说道：“想你啊，所以来看看你。”
黄月英伸手轻推了孙策一下，面红耳热，娇羞不已。“就会骗我。快说，是不是又有哪个猛将需要打造兵器？”
“你看你。”孙策很不高兴。“在平舆，打造兵器只能麻烦你，现在可是在宛城，你阿翁手下名匠几十个，这样的小事我还敢麻烦你？真是想你了，来看看你，顺便送你一个大礼。”
听到礼物二字，黄月英兴奋起来，拉着孙策的袖子又蹦又跳，连声催促道：“什么礼物，快说，快说。”
“江夏黄家。”
“什么？”黄月英没听明白，眨着眼睛，又密又长的眼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忽闪忽闪。
“江夏黄家。你阿翁说过，你们原本是江夏黄家的支庶，后来才迁到沔南的，还记得吗？”孙策把安排刘勋去安陆找黄猗，找碴抄黄家的事说了一遍。他当然不会真的抄黄家，黄家也不会这么容易地被他抄，肯定会派人求援。黄琬太远，估计来不及，最近的援兵就是黄承彦、黄月英。他这么做就是要给黄承彦一个面子，如果可能的话，就将他推为黄家家主，然后再当成典型，开始整顿江夏、南郡世家豪强。
出乎他的意料，黄月英根本没什么兴趣，一扭脖子，哼了一声。“那你可想错了，我阿翁对江夏黄家没什么兴趣，要不然也不会迁来沔南。他如果想当家主，直接建一个庄园就是了，自己做大宗岂不更好，何必要捡江夏黄家的破烂。”
看着一脸傲娇的黄月英，孙策半晌才道：“你确定你阿翁真是这么想的？”
黄月英皱皱鼻子，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阿翁会和那些俗人一般？好冷，好冷，我不跟你了，进去添件衣服。”说着，转身就要回屋。孙策一把拽住她，顺手解下大氅裹在她身上。“别急，还有事和你说，刚才前面一帮人围着莫择吵，为了什么事？”
“莫择也真是，这么点事都搞不定，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吧，有什么好留的。”
“谁要走？”
“那些半吊子匠人呗。”黄月英裹紧了大氅，拉着孙策到一边坐下，嘀嘀咕咕的说了起来。
情况和孙策估计的差不多，荀彧在长安建工坊，建木学堂，有经验的匠师炙手可热，风声传到了南阳，有不少人心动了，尤其是那些家在关中的人，他们想回长安去，到朝廷的木学堂任职，或者到长安的工坊里做大匠。莫择觉得他们手艺未成，这么做也有背叛的嫌疑，多方劝阻。
木学堂的匠师人身自由，真要走，没人拦得住，但木学堂的匠人除了按月发放的俸禄之外，还有一笔转让技术的奖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因为有些技术转让费和销售挂钩，按年结算，并不是一次性结清。现在还没到年底，没法结账，莫择又有意设置障碍，引起了那些匠师的强烈不满，发生了冲突。
“你怎么看？”孙策问黄月英道。
“我无所谓，有他们没他们没什么区别。”黄月英耸耸肩，满不在乎。“随便挑个人教几个月就行了。他们哪有什么技术，也就是个熟练工而已，真正有本事的人根本舍不得离开宛城。”
“将军，你怎么看？”秦罗走了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肚皮。她很快就要临盆了，却还是闲不住，天天来木学堂做事。
孙策站了起来，示意冯宛端一张椅子来，让秦罗坐下。秦罗知道孙策不讲究，也不推辞，客气了两句就坐下了。孙策笑道：“汉升这次立了功，很快就要返回宛城参加比武，到时候我给他多放几个月假，把这一年所欠的休沐都补上，让他陪陪你。”
秦罗笑道：“那我就代胡姊姊先谢过将军了。将军，对木学堂的匠人要回关中，你怎么看？”
“来去自由，这是最起码的尊重。他们是有一技之长的百姓，不是奴婢，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回了关中是不是，我说了不算。”
“将军不觉得这些都是损失吗？毕竟将军建木学堂，投入了那么多心血。”
“人才从来都是靠吸引，不是靠束缚。”孙策笑笑。“他们挣的每一个钱都是他们应得的，不是我给的。如果说受益，我从他们身上受益更多，所以我觉得不仅应该送他们一笔路费，还应该设宴为他们饯行，感谢他们这一年来做出的贡献。”
秦罗看了孙策片刻，点点头。“将军，我知道拙夫和舍弟为什么愿意为你效力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荀彧可以学将军建木学堂，却学不会将军的胸怀。这些人今天吵着要离开，总有一天会哭着要回来。”

第657章 刘巴
孙策哈哈大笑。“夫人是明白人，难怪一眼就相中了黄汉升。冲着你这句话，将来若有机会，一定封你一个诰命。”
秦罗微微欠身，笑盈盈地说道：“诰命我就不求了，还是留给胡姊姊吧。我倒宁愿凭自己的本事挣个封君，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没问题。”
秦罗转身对冯宛、黄月英说道：“二位妹妹，看到没有，你们的夫君早有谋划，根本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啊，用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这不是你们擅长的事。”
冯宛和黄月英面面相觑，一脸茫然。黄月英眼珠一转，跳了起来，揪着孙策的袖子用力摇晃。“快说，快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懂呢。”
孙策捏捏黄月英的鼻子。“这有什么难懂的，你想想看，木学堂最普通的匠师每年也能挣到相当于县长的收入，他们到了关中，荀彧能给他们这么多吗？能给他们百石就不错了。如果是以前，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匠，突然能拿到百石收入，也许会很满意，现在他们已经习惯了三四百石的收入，还能看得上那百石吗？”
黄月英一点就透，咯咯地笑个不停。“我想起来了，当初给匠师们发放俸禄，就是为了让人没法挖墙角，现在荀彧要跳这个坑，跳进去容易，跳出来就难了。”
孙策嘿嘿笑了两声。
冯宛却还是有些不太明白。“普通工匠的收入也就是百石左右，其余的都是奖励所得，荀彧难道不能这么做吗？他们也可以将技术转让给别的作坊，然后收取转让费啊。”
孙策点点头，正准备解释，黄月英抢先说道：“宛姊姊，你说得没错，但最难学的就是这一点。作坊愿意花钱买技术，是因为他们能将产品卖出去挣钱。同样一个产品，卖一万件或者十万件，他们的利润是不一样的。能卖多少，不仅取决于产品好不好，还取决于人口。南阳有两百多万口，整个荆州近六百万，关中有多少？最多一百万，其中还有一半是流民，他们连吃饭都是问题，哪来的钱买工坊的产品？”
冯宛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我真笨，你们都明白了，我还没听懂。”
孙策搂着冯宛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你不孤单，我当初准备这个局费了多少心思，头发还掉了一大把呢。阿宛啊，我们认命吧，和她们这些聪明人相比，我俩都是笨蛋。”
秦罗忍俊不禁，掩着嘴，“扑噗”一声笑了。冯宛也不好意思，低着头，娇嗔地推了孙策两下。
……
孙策趁热打铁，叫来莫择。莫择虽然很不情愿，既然孙策做了决定，他也只能照办，回到前堂召集了所有的匠师，才请孙策去宣布决定。
面对数十名忐忑不安的匠师，孙策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公布自己的决定：来去自由，该给的钱一个也不会少，每个人送一笔路费，在统计好人数之后，选个日子为他们饯行，感谢他们一年来的辛苦付出。
话音未落，想离开南阳的匠师们如释重负，齐声欢呼。
“多谢将军！”
“将军，我们就算回了关中，也不会忘了将军的大恩大德。”
孙策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客套话我们就不说了啊。临行之前，有几句良言相告。新年快到了，你们手里也有钱，就在宛城采购点年货回家。不是我说大话，放眼天下，还是南阳好东西多，对吧？到了长安，就算你能买着也不能是这个价了，自家用，有面子，转手卖，也能赚一笔。南阳的牛车又能装又便宜，几个人合买一辆车，不会亏的。”
众人轰堂大笑，七嘴八舌地说道：“将军，我们听你的，肯定不会亏。”
“还是将军仁义，处处为我们着想。”
“……”
孙策没什么大道理，全是大白话，匠师们听得开心，不时爆发出一阵阵轰笑，人越聚越多，连外面经过的都被吸引了不少来。刘巴也在其中，他到郡学访友，经过木学堂，听到里面热闹，一时好奇，也跟了进来。站在人群中，他一眼看到了台阶上侃侃而谈的孙策，听了几句，开始觉得粗鄙无文，颇有些不屑，后来听了几句孙策为即将归乡的匠师出谋划策，不禁莞尔。照孙策的这个计划，拿钱在宛城买上一头黄牛，一辆大车，贩上一车货，回到关中再将货卖掉一部分，还真能赚不少钱。
他暗自嘀咕了一句。“不愧是卖瓜的出身，这账算得还真不错。”
刘巴听了一会，转身想走，却被一个人揪住了衣袖。他转头一看，却不是外人，正是与他一路同行的刘勋。不过刘勋此刻已经不是囚犯，换了一身新衣，后面还跟了几个身着甲胄的卫士，像是又做了官。
“刘府君，有何贵干？”刘巴一边说着，一边打落刘勋的手。
刘勋冷笑一声：“你刚才说什么？能否再说一遍？”
刘巴明白了。他扬起眉，打量着刘勋。“看来府君不仅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又有意外之喜了。怎么，想拿我当见面礼？”
刘勋声色俱厉。“别废话！快说，你刚才说了什么，别以为我没听见，我耳朵好着呢。”
刘巴笑了。“我说孙将军不愧是卖瓜的出身，账算得真不错。”
刘勋大喜，再次一把揪着刘巴的手，大声招呼身后的卫士。“诸君，快抓住他，这南蛮对将军出言不逊，快抓他去见将军。”
那些卫士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刘勋。刘勋急了，连连催促。这时，陈端走了过来，打落刘勋的手，对刘巴拱拱手。“抱歉，他不太正常，胡言乱语，请足下海涵。”
刘巴掸掸袖子，打量着陈端。“他没胡言乱语，我的确说了，你真不抓我？不抓我，我就走了。”
“请。”陈端往别边一让，笑得很温和。“将军自己也常以卖瓜儿自称，更不会以言语罪人。足下无罪，何必要抓。将军事务繁忙，也没时间处理这些小事。”
刘巴已经走了两步，听到陈端这么说，又退了回来，眼神疑惑的打量着陈端。“孙将军不以言语罪人？”
陈端点点头，不卑不亢。“没错，他更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谁骂他，他就骂谁。”
刘巴扬了扬眉。“有点意思。”拱拱手，扬长而去。

第658章 你不要逼我
刘勋顿时急了，迈步想去追刘巴，却被两个卫士夹住。他狠狠地瞪了陈端一眼，转身向孙策身边挤去。孙策站得高，看得远，已经看到门口处的争执，对刘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着急。刘勋心里美滋滋的，得意洋洋地瞥了陈端一眼。陈端视而不见，笑容依旧。
孙策又讲了几句，在匠师们雷鸣般的叫好声中鞠躬下台。匠师们让开一条通道，鼓掌欢送孙策，依依不舍。孙策出了木学堂，向一旁的太守府走去，刘勋赶了过去，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不忘告陈端一状，说他与刘巴都是读书人，互相包庇，污辱武人。
孙策心中暗笑。这刘勋别看长得粗豪，身段却够软，天生就是个佞臣，难怪他最后能在曹操麾下混得风生水起。不过他更关心刘巴的行踪。刘巴的父亲刘祥曾任江夏太守、荡寇将军，随孙坚起兵讨董，关系很好，因为孙坚杀了南阳太守张咨，南阳人反击，刘祥不幸战死。有这层关系在，他们应该很亲近才对，刘巴到了南阳也不来见面，这不太合常规。
孙策眼珠一转，就明白了刘巴的心思。这位可是少年成名的名士，傲娇得很，最看不起的就是武人，入蜀后，张飞一个劲儿的讨好他，他都不愿意理张飞，连话都不肯和张飞说，搞得张飞很郁闷。在刘巴心里，他孙策自然也是个武夫，没什么好谈的。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刘勋说道：“他和我们一起从江陵来的。将军，我觉得他可能想去长安。”
孙策没再说什么，心里多少有些酸溜溜的。朝廷就是朝廷啊，虽然很多人已经不把他当回事了，还是有不少人趋之若骛，即使是三十年后，曹操权重天下，离皇位只有一位之遥，还是有人为了维护皇权而斗争，现在大汉余威尚在，吸引力自然不可小觑。
见孙策没了下文，更没有责备陈端一个字，刘勋讪讪地闭上了嘴巴，退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孙策才想起来他们，问起来意。陈端说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起程，听说孙策来了木学堂，他来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吩咐。孙策见过黄月英，知道他们父女对江夏黄家家主没什么兴趣，便将计划做了调整，以威逼黄家合作为主，就不夺家主之位了。如果黄家不合作，就依法惩治，做个典型，但不能乱来，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引起江夏人的反弹。
陈端心领神会，带着刘勋去了。
进了太守府，杨弘正在堂上忙碌，掾吏们来来往往。看到孙策进来，他们都很惊讶，连忙迎了上来，掾吏们也过来行礼。孙策示意掾吏们去忙，只留下杨弘，两人也不上堂，就站在院中，看着墙角那一株蜡梅说话。蜡梅开得正盛，半透明的黄色花朵如玉一般温润透明，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有件事要通知你一下，朝廷的使者已经到了析县，正在往宛城来，你做好接待的准备。”
杨弘沉默不语。袁耀、杨修正在与南阳世家接触，查验那些针对他的投诉，这自然是出于孙策的指使，孙策就是要赶他走，现在专程来让他安排接待朝廷使者，自然也不是传个话这么简单，指不定又想什么坏招整他呢。他考虑了半天，才抬起眼皮，幽幽地说道：“将军决定由南阳太守府接待使者？”
孙策转头打量了杨弘一眼，眼神就像看着一个白痴。杨弘心里恼怒，却又不能发作，只能僵着脸与孙策对峙。过了一会，孙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跟你明说吧，我不会让你留在南阳，更不会让你留在袁耀身边。我给你留面子，不想撕破脸。你如果不识趣，非要逼我动粗，到时候名声扫地可别怪我。”
杨弘苦笑。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弃子，作用就是承受孙策的攻击，明知不敌也只能硬扛。只有如此才有机会让杨修留下。孙策让杨修去处理针对他的投诉，这并不意外，相反是好事，说明他们的计划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孙策已经不知不觉的落入陷阱。
“南阳是讲武堂的发源地，朝廷要建讲武堂，重振尚武之风，使者先来南阳，是对南阳的肯定。算起来，南阳讲武堂也有一周年了，趁着这个机会庆祝一下，举办一个比武大会，让普通百姓也能沐浴朝廷变法之风气。这件事就由太守府操办，既要办得体面，也不能铺张浪费，南阳的家底你也清楚，我不希望又莫名其妙的欠一笔钱。”
杨弘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既要办得体面，又不能铺张浪费，将军这要求还真是高呢。”
孙策也不生气，慢悠悠的说道：“是啊，我的要求一直比较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我满意的。”说着，一边和行礼致意的掾吏打招呼一边向外走去。杨弘气得脸色铁青，眼角抽搐，却无可奈何。掾吏们看起来各忙各的，并不特别注意他们，暗地里全竖着耳朵，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杨弘呆不了多久，互相使了个眼色，露出会心的微笑。
出了太守府，孙策又赶往铁官治所。比武专用的武器正由铁官负责打造，孙策不放心，要亲眼看一下。来到铁官治所，他一眼就看到了刘备等人。关羽实在太高了，即使是站在人群中也能一眼看到，更何况铁官治所门前人并不多。
看到孙策一行策马而来，刘备连忙迎了上去，关羽伸手拉住了刘备。
“玄德，算了吧。”
“云长，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南阳了，如果不能请黄大匠为你打造一件兵器，以后就很难有机会了。不妨事，我去请求孙将军，毋须你出面。”
说话间，孙策已经来到他们跟前，勒住坐骑，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备来到孙策马前，伸手挽住马缰，笑道：“将军，备有一事相求，还请将军通融。”
“什么事？”
“我想请黄大匠为云长打造一件兵器。”刘备笑得更加恳切，近乎哀求。“南阳有天下最好的冶铁技艺，有手艺最好的大匠，离开南阳之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临别之际，我想为云长打造一件独属的兵器，还请将军代向黄大匠说情。”
孙策翻身下马，拍拍刘备的肩膀。“你何必费这个事？让云长参加比武吧，胜了，自然有他独属的兵器，不用你们花一个钱。”

第659章 忠不忘孝
刘备疑惑不已。“将军，你是说……”
“比武大会嘛，当然要有点彩头，胜者得一件专属兵器，刻上名次，不仅实用，也有纪念意义。对了，玄德，你急着走吗？”
刘备很尴尬，心道不是你赶我走的么，怎么现在又说这种话？“这个……倒是不急，如果将军有什么吩咐，备唯命是从。”
“我最近很忙，没时间打理这比武大会的事，你帮我负责一下吧。你也不用做什么，负责好治安，维护秩序就行，其他的事我已经安排太守去做了。你也知道的，武人嘛，会两下的都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一言不合就开打，说不定还有人偷鸡摸狗，扰民生事，没有几个高手镇场子，这宛城还不被他们闹翻了天？云长、益德武艺好，宪和又有才智，你一定能做得好。”
刘备连连点头。“请将军放心，备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将军所托。”
“嗯，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豫州的事处理得就很不错。”孙策和刘备并肩进了铁官治所，一边走一边说。“玄德啊，要不是我这庙太小，供不起这你尊真神，我真舍不得你走。周公瑾刚刚拿下江夏、南陵，还准备进兵江南，拿下荆州之后，别的不说，太守就需要六人。你说我一时半会的到哪儿去找六个太守？唉呀，愁死我了。”
刘备很不是滋味。他搞不清孙策有几分真假，但孙策之前的确有这样的想法，要让他做一段时间兵曹事熟悉民情，然后掌管一县一郡，现在这些全被关羽毁了。如果不是关羽要与甘宁决斗，让孙策失望了，说不定他就是那六个太守之一。
“唉，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打算去哪儿？”
刘备一惊，连忙说道：“还没定，待比武大会完再说吧。”
孙策哈哈大笑。“不急，不急，慢慢考虑啊。”他突然停住脚步，对关羽说道：“云长，你急着要兵器吗？如果你着急的话，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关羽愕然。他的确眼馋张飞的蛇矛很久了，恨不得现在就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兵器，可孙策是个很抠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就是要他卖命了。张飞的蛇矛就是立功得到的。难道为了一件兵器要为孙策做鹰犬？
可是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兵器真的很诱人啊。张飞得了这件蛇矛之后形影不离，恨不得连睡觉都抱着。他也希望有一件这样的兵器，却又不好意思说，刘备来求黄承彦，却被黄承彦以没时间拒绝了。现在孙策给了他一个机会，他怎么舍得轻易放过。可是他又不愿意越过刘备为孙策卖命，尤其是孙策让刘备负责比武大会的情况下，如果他要去立功，很可能是独自一人前往。
刘备看在眼里，知道关羽已经心动了，只是碍于他的面子，立刻说道：“云长，能为将军效劳，是你我的荣幸。”又对孙策说道：“将军，你说吧，有什么事让我等效劳？”
“也没什么大事。家父在庐江作战，我阿舅负责后勤辎重，阻击九江太守周昂。程普、黄盖等人都在攻庐江，我阿舅身边没什么勇士，我担心应付不过来。云长如果能去一趟芍陂，助我阿舅一臂之力，护住辎重补给线，解家父后顾之忧，让他安心攻击庐江。”
“那比武的事呢？”
孙策笑了。“比武？有益德就够了，何须云长出马。再说了，比武大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我估计至少要两三个月，以云长的武艺，说不定破了九江，斩了周昂回来，比武大会还没结束呢。”
关羽顿时眉开眼笑，一撩胡须，冲着张飞挑了挑卧蚕眉。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这次没等刘备说话，关羽应声说道：“什么条件？”
“你从平舆走，将令尊带上，让他随你到军中，随时约束你。我怕你脾气一上来，把我阿舅砍了。”
“噗！”张飞没忍住，一口口水全喷在关羽的胡子上，连关羽的脸上都沾了一些。关羽很尴尬，又不好当着孙策的发作，只好讪讪地拿出手帕，抹了抹脸，又仔细的抹净胡须上的唾沫。
孙策接着说道：“云长，不是我说你啊，忠孝并行不悖，你对玄德忠，这当然值是钦佩，但也不能忘了孝。三十而立，你父亲身体又不好，你应该多陪陪他，抓紧时间娶妻生子，让关家有后，让老人家安度晚年。玄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备连连点头。“将军说得太对了，我也常这么劝他。说起来，还是我耽误了他。”
“说到关老先生，我再多一句嘴。云长，你回来的时候将你父亲带到宛城来，请本草堂的名医诊断一下。你在外面打拼，他一个人在家苦熬，又这么大年纪，难免会有什么隐疾，好好检查一下，也好心里有个数。万一有个长短，子欲养而亲不在，你再后悔就迟了。”
关羽面红耳赤，连连点头，越想越惭愧。年轻时杀人逃亡，这么多年什么成就也没有，现在还要孙策来提醒他孝敬老父，简直太失败了。“将军所言甚是，羽这就赶回平舆，将他接到身边，从此不再分离。”
刘备也想起了自己的寡母，不禁黯然神伤，默默垂泪，更加坚定了早点回幽州的计划。
商议已定，关羽一刻也不想再停留。他来的时候是随刘备而行，刘备有州兵曹从事的身份，可以享受沿途驿舍传邮的免费食宿，现在关羽独自一人前往，孙策便给他写了一纸手令，让他不仅能享受相关待遇，还能征用驿马，以最快的速度赶路。
关羽感激不尽，辞别了刘备、张飞，立刻起程赶往平舆。
这时，黄承彦迎了出来，瞅了刘备一眼，脸色便不太好。孙策连忙解释，得知刘备负责比武大会的事宜，随孙策来了解相关准备情况，黄承彦这才释然，引着孙策、刘备等人来到作坊。
作坊很大，几十个高炉一字排开，数百名穿着皮裙，裸着上身，露出虬结肌肉的铁匠抡着铁锤，连续敲击被火烧得通红的坯件，丁丁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响起一片，仿佛是一曲战歌。坯件在他们手中不断变形，火星四溅，如满天繁星，格外灿烂。
刘备等人目瞪口呆。这就是南阳军械的生产基地，神兵利器的诞生之所啊。

第660章 做局
黄承彦的工作并不复杂，因为实际上汉代的武器种类并不多，步战用刀盾邓矛戟，骑战更简单，就是长矛、长戟两种，他要做的就是准备一批矛头、戟头，换掉实战用的兵器，尽可能的削弱杀伤力。
这些对黄承彦都不是问题，他很快就找到了解决方案，安排手下匠师去做。
黄承彦带着孙策参观了一圈。刘备等人看得入迷，不知不觉的落在了后面，作坊里又充斥着打铁的敲击声，隔着几步说话都得喊，黄承彦和孙策说话，刘备等人根本听不到。
“将军为什么带他们进来？”
“我要和他做生意。”孙策和黄承彦并肩而立，叹了一口气。“此人有枭雄之心，终难收服，杀又杀不得，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害，只好撵他回幽州。我们缺马，幽州有马，还有铁矿，等海船造成，从辽东运来粗铁和马，再加工成兵器高价卖回去，你的智慧就能养活数千骑兵。”
黄承彦一点兴奋的意思也没有，淡淡地点了点头。“有铁矿是好事，最近原料有点供应不上了。”
孙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南阳铁官的规模不断扩大，生产效率也有了明显的提升，但他的兵力也在迅速扩张，对军械的供应产生了不小的压力。如果不能解决原料来源，别说做军械生意，就连自己的供应都会成问题。辽东虽然贫瘠，可是辽东有铁啊，让刘备回去开矿，只要把精炼技术牢牢的抓在手里，知识就能变成滚滚财源。有了钱，才能加大技术投入，不断创新，保持技术优势。
这一点荀彧想学也学不到。他可以模仿南阳，但他很难超越南阳。
孙策又将江夏黄家的事说了一下。和黄月英说的差不多，黄承彦对黄家家主没什么兴趣，只是请孙策不要做得太过，特别是不要杀伤无辜，毕竟那是他的宗族。孙策一口答应，他已经关照了陈端，不会太为难黄家，毕竟他也没打算逼黄琬跳墙，而且黄祖还在他的部下。
当然，黄祖想做黄家家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两人又聊了一阵，刘备三人赶了过来，赞不绝口。“黄大匠真是奇才，堪比古大匠欧治子。将军战无不胜，黄大匠是首功啊。”
黄承彦无动于衷，根本没有搭理刘备的意思。孙策却笑得很灿烂。“玄德，把比武大会办好了，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两百人的军械，如何？”
刘备又惊又喜，甚至忘了客气一下。“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孙策有点不高兴，沉下了脸。“用兵不厌其诈，做人却当以信义为先，我虽然读书少，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刘备连忙致歉。“将军言重了，我只是太高兴了，口不择言，口不择言。”他的确太高兴了。招募两百人的钱好筹集，两百人的军械却很难弄到，孙策的慷慨让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不仅他高兴，张飞、简雍也非常高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
张飞将蛇矛换了个肩膀，小心的避开屋顶梁柱。“怎么样，我说孙将军够义气吧，不会亏待我们的。”
简雍点头赞同，心里却觉得有点遗憾。因为刘备莫名其妙的雄心壮志，他们终究无法成为孙策的部下。好在幽州与豫州隔得太远，暂时还不太可能成为对手。有袁绍这个强敌在，他们还有合作的可能，孙策着意笼络刘备应该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希望刘备这次能顺利，不要再轻易变卦。人无信不立，朝秦暮楚是不可能成功的。
……
马超、阎行走进了宛城，立刻被眼前的繁华惊住了。他们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紧紧的勒住马缰，生怕一不小心冲撞了路边的人。一路上，郭嘉耳提面命，多次提醒他们不要惹事，南阳人对凉州人没什么好印象，而孙策又爱民如子，发生冲突对他们不利。为了避免惹事，他们进城前连带有明显西凉特征的毡帽都摘了，清一色的戴上了武冠。
战马嘶鸣起来，吸引了无数目光。行人一边不紧不慢地避让，一边品鉴起马超等人的相貌来。古今中外，以貌取人都是人之常情，长得好看总是会占便宜。马超、阎行都属于那种相貌英俊的少年，既有南方人不多见的英武之气，又不像成年西凉人那么粗猛，一下子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噫，这是哪来的俏郎君，看起来面生得很啊。”
“没错，这小郎君真壮实，好让人眼馋啊。”
没一会儿功夫，路边就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尤其是女人们讨论得最热烈，叽叽喳喳，莺莺燕燕，丝毫没有害羞的意思，反而把马超等人看得窘迫起来。郭嘉轻踢坐骑，上前喝道：“都闪开，这是朝廷派来的使者。”
听说是朝廷的使者，人们散开了些，却依然没什么敬畏之意。马超等人挽着马缰，沿着街道缓缓向前。他们在长安看惯了残垣断壁和面带菜色的百姓，现在看到宛城整齐的里墙，栉比鳞次的屋顶，行人身上整洁的衣裳，脸上灿烂的笑容，满耳的欢声笑语，眼睛都看花了。进宛城之前，途经各县，他们已经觉得繁华满眼，比长安强得太多，此刻看到宛城，这才知道那些县根本不值一提，宛城才是真正的繁华。
走了小半天，终于来到内城门口。太守袁耀已经得到消息，派杨修在城门口等候。郭嘉向马超等人介绍了杨修。杨修打量着马超等人，心中一阵阵的不安。从马超、阎行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与郭嘉的交情不是一般的好。
郭嘉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是巧合还是刻意？没想到这世家子弟和这些西凉武夫一见如故。杨修暗自腹诽，脸色便有些不屑。虽然只是一刹那，很快就换上了热情的笑容，却没能逃过马超的眼睛。经过郭嘉这一路的教导，他们已经对杨彪的用意一清二楚，连带着对杨修也没什么好感。看到杨修这眼神，下意识地以为是针对他们。
本来嘛，四世三公的弘农杨家怎么可能把西凉人放在眼里。
“二位请下马，府君在城里恭候多时了。”
“不了。”马超一摆手，冷冷地说道：“诏书是给孙将军的，我们还是直接去见孙将军吧。”说完，也不管杨修是不是尴尬，转身对郭嘉说道：“麻烦郭君带我们去见孙将军。”
郭嘉看着杨修，笑而不语。

第661章 橐龠之鼠
杨修暗自皱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他知道诏书内容，下意识地已经把马超、阎行当成了自己的下属，最近又天天和南阳世家豪强掰扯，根本没想起来派人去迎接，一心以为等着就行了，没想到孙策抢先一步，派郭嘉去迎接。看这样子，郭嘉没少给马超、阎行灌输，已经成功的把这些西凉武夫拉拢了过去。
这些羌蛮，他们忘了自己的使命吗，这么容易上当受骗？
“诏书是给孙将军的？”杨修明知故问，同时不忘给马超使眼色，提醒他不要搞错了立场。马超却视而不见，拨转马头。“郭君，从哪个城门出去比较近？”
郭嘉笑道：“二位将军，诏书虽然是给孙将军的，但比武大会却要由南阳太守府筹办，所以二位暂时还是住在城里，稍作休息，容我通报将军，赶来接诏。”
“比武大会？”马超惊讶不已。“什么比武大会？”
“朝廷不是要建讲武堂吗？孙将军是讲武堂的创办者，他支持朝廷尚武的决定，所以想举办一个比武大会，邀请天下英雄来南阳比武，二位将军身负朝廷使命，当然是最尊贵的宾客。将军军务繁忙，没精力操持此事，只好请南阳太守府协办。杨公子知道情况，他会向你们转达的。”
马超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一下子懵了。他甚至连要和孙策比武都没有明说，只说自己来传诏的，没想到孙策不仅做好了比武的准备，而且要搞一个什么比武大会。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孙策怎么会知道比武的事，这肯定是杨修透露的啊。
他们父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一边让西凉人来挑战孙策，一边和孙策联手搞什么比武大会，这是要陷西凉人于不义吗？双拳难敌四手，好虎也怕群狼，一大群人比武，也许他们还没机会和孙策对阵就受伤甚至阵亡了呢。
马超越想越不安，和阎行交换了一下意见，接受了郭嘉的意见，先与袁耀见面，住在城中驿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再想对策。
郭嘉没有进城，将马超等人交给杨修就走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麻烦由杨修处理。他们之间的矛盾最终是否会波及长安，又会转化成多大的风暴，全看杨修能否应对。对他来说，这些人都是棋子，只有他和远在长安的荀彧才是棋手。
郭嘉在半路上遇到了匆匆赶来了刘备。他已经收到孙策的消息，知道孙策将关羽支去了庐江，眼下由刘备负责比武大会期间的治安。比武大会之后，刘备就会离开孙策，或者去长安，或者回幽州。
郭嘉勒住坐骑，和刘备交流了一下情况。得知马超等人已经进了内城，正和杨弘、杨修见面，短时间内估计不会出城，刘备松了一口气。他最怕西凉人初来乍到，不清楚南阳人的心态，自以为是朝廷的使者，发生冲突。孙策答应了他二百人的装备，他可不想被这些西凉人搞砸了。
“奉孝，这些西凉人怎么样，脾气好不好？”
郭嘉眉心微蹙。“还好吧，好好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该强硬的时候还得强硬，由着他们性子来肯定不行。你也不用担心，你是将军安排的人，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要担心的只有一点。”
“哪一点？”
郭嘉四处看看，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他们和杨弘、杨修一先一后，一文一武，安排得太巧了些？”
刘备若有所思，连连点头。“没错，的确不太正常。噫，不会是杨弘、杨修想夺南阳不成，又从长安调来这些西凉人助阵吧？”
郭嘉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朝廷想抢南阳是路人皆知的事，之前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好了，不说了，我去见将军，你多照看着些，有什么情况立刻报与将军，不要耽搁。”
刘备满口答应，看着郭嘉离去。他叹息道：“宪和，益德，我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孙将军不想与朝廷发生正面冲突，这才让我们居中调和，真要是发生了冲突，我们首当其冲，罪在难逃，以后想去长安可就难了。”
简雍也苦笑道：“是啊，孙将军，杨司徒，西凉人，没一个好惹的。我们就是橐龠之鼠，进也受气，退也受气，一不小心就会被烧着。”
刘备拍拍额头。“中原人太阴险，我们还是回幽州吧。”
……
郭嘉回到大营，向孙策汇报了一路上的情况。孙策也向郭嘉通报了相关情况。虽然两人之间一直有联系，毕竟不如当面说来得详细。
“将军想留下关羽？”郭嘉问道。
“如果他能改掉那脾气，我想留下他，不过可能性不大，只是尽力一试罢了。”
郭嘉点点头。“张飞、简雍都是刘备乡党，的确不太可能改投将军，关羽是唯一的可能。不过将军也不必太在意，关羽已经成年，禀性已成，不会有太大的改观。况且幽州贫瘠，又有公孙瓒在前，离开了我们的资助，刘备很难有什么成就，就算他有枭雄之心，也不过割据一方而已，影响不了大局。”
孙策虽然不像郭嘉这么自信，但他觉得刘备真要回了幽州，肯定没法像历史上那样占据巴蜀自立为王。巴蜀有山河之固，气候又适宜，经济发达，足以自给自足，适合在乱世中割据一方，辽东却是一马平川，中原乱时，他们还可以关上门自嘿，一旦中原安定，他们要么称臣，要么灭亡。原因很简单，人口太少，气候寒冷，经济发展不起来。没有中原的接济，他们连自给自足都困难，更别说长时间的征战了。
“马超、阎行怎么样？”
“马超心高气傲，又自恃其父实力，怕是难以收服。阎行的家世一般，虽受韩遂信任，但韩遂有子韩银，又有一个叫成公英的心腹，阎行只是一名小将而已，前程有限。将军如果花点心思，应该不难收服。另外还有一个叫庞德的，是马超的部曲将，武艺也不错，人也忠义，也可以争取一下。”
“哇哦，还有庞德啊。”孙策很惊讶，一声轻笑。
郭嘉很惊讶。“将军还知道这个人？”
孙策点点头，眼睛瞟向了帐外的郭援。历史上，郭援好像就是死在庞德手上的。而庞德真正成名，却是在襄樊战役时拒不投降关羽，不屈而死。郭嘉说他忠义，倒是一针见血。
“奉孝，想想办法，最好将这两百多人全部留下，不要辜负了荀文若的一片好意。”
郭嘉笑着点点头。“我尽力。”他顿了顿，又道：“将军，趁着比武大会还有一段时间，你去一趟会稽吧。届时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任郡丞，你就自由了。”
孙策捻着手指。“正有此意。”

第662章 事非经过不知难
孙策对朝廷的态度就是好处收下，锅坚决不背。他对朝廷没什么感情，也不想把命运——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民族的——交给别人。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比荀彧更好。
比武大会筹办事务交给了南阳太守府，治安的事交给了刘备，在给老爹孙坚派了秦松、甘宁和关羽三个援兵之后，庐江战事已经很快能分出胜负，豫州周边无强敌，他现在只有一件事，等黄忠班师。
黄忠是他收的第一个大将，在过去的一年里，黄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攻则无坚不摧，守则任劳任怨，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大将。这次黄忠与李通一起夹击刘勋，快准狠，一击致命，再次立功。当他打算离开南阳时，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就是黄忠，有黄忠镇守南阳，他没有后顾之忧。
孙策又和郭嘉商量了新定的江夏、南郡的人选，决定由文聘守江夏，李通守南郡。文聘不显山不显水，但思维缜密，做事很稳。李通头脑灵活，作风大胆，又忠勇有加，这两个人都可以大用。
郭嘉赞同孙策的意见，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得到郭嘉的支持，孙策随即又请来张纮，张纮也没什么异议，觉得可行。孙策随即请张纮留守南阳，总揽全局。在他部下的文武中，张纮是综合素质最高的，既有扎实的经学基础，又有一流的文笔，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天下大势的观点几乎一致。张昭有拥有前两者，最后一点分歧则比较大。
孙策将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让张纮能准确的理解他的思路，万一有意外出现，他也可以及时调整。会稽在千里之外，又隔着大江，靠人马来送传消息终究不怎么方便，有些事需要张纮及时处理，来回请示会耽误时间。
商量了半夜，尽可能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做出预案，孙权、陆议都熬不住，趴在案上睡着了，会议才算结束。
张纮、郭嘉各自回帐，孙策亲自将孙权、陆议抱到旁边的帐篷里安顿好，回到帐中，虽然身体很累，脑子却有些亢奋，还在反复推敲各个细节，总觉得难以完全放心。说到底，他毕竟不是天才，行政经验也非常有限，空有先进的理念，对能不能落到实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反不如去冲锋陷阵来得自信，毕竟这个身体的武功还是出类拔萃的。
有一个好身体不容易，但有一个好脑子更难。他有自知之明，不敢有丝毫懈怠。孙策在床上辗转反侧，快到天亮才睡了一小会儿，打着哈欠起身洗漱，准备进行每日例行晨练。武功是他的立身保命之本，他一直坚持锻炼，保持状态，随时准备接受挑战。
……
杨修睁开眼睛，头痛欲裂，眼睛酸胀，忍不住哼了一声。
“公子醒了？”
身边坐起一个人，睡眼惺忪，披头散发，脸上更是花里糊哨，一团糟糕。杨修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一下子睡意全消，连酒都醒了不少。“你是谁，怎么在我床上？来人，来人！”
两个卫士推门而入，拱手施礼。“公子有何吩咐。”
“这是谁啊，把她给我赶出去。”
两个卫士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公子，你……昨天说要纳她为妾的，我们才让她进房侍候公子。”
“她？”杨修看了一眼那女子，又被她脸上的惨不忍睹的妆容吓了一跳，不敢再看，连连挥手。“酒后之言，焉能当真，赏她一万钱，让她走。”
卫士心知肚明，立刻上前去拽那女子，直接将她从床上拖了出来。这是太守府的官奴婢，以前大概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妻女，犯了事，才做了艺伎，专门侍候官员，这些卫士平时只能看，不能碰，现在有机会揩油自然不肯放过，少不得上下其手。那女子连声尖叫，奋力挣扎，气得急了便破口大骂，连撕带咬。
杨修清醒了些，连忙喝令卫士放手，向那女子拱手施礼。“修无状，酒后失德，尚请海涵。”
女子气喘吁吁的掩好衣襟，鄙夷的唾了杨修一口。“呸！言而无信，什么四世三公，全是伪君子。你不愿守诺，乃母还看不上你呢。这些钱乃母不要了，留着你吃药吧，年纪轻轻的就疲软，三两下就清洁溜溜，弘农杨家怕是要绝后了呢。”说完，一昂头，扬长而去。
杨修臊得满面通红，张口结舌。那两个卫士想笑却不敢笑出声来，忍得很辛苦，肩膀一阵阵地抽动。杨修恼羞成怒，喝了一声：“混账东西，还不给本公子打水洗漱，戳在这里干什么？”
见杨修怒了，卫士不敢怠慢，争先恐后的出去了。杨修坐在床边，看着凌乱的被褥，隐约想起夜里的荒唐，不由得一声哀叹，用力拍了拍额头，一个头两个大。
昨天为马超、阎行接风，说得很不愉快，马超当面质问他为什么孙策会知道比武的事，南阳太守府为什么会协助孙策筹办比武大会，将他们置于尴尬之地，虽然没有点杨彪的名，但马超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直指杨彪打压他们西凉人。
杨修有苦难言。他知道荀彧是背后推手，杨彪只是在台前配合，马超等人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以为杨彪是三公，整件事都是由他推动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又不想和马超当面争吵，只能不停的喝酒，一下子就喝醉了，结果闹出这样的荒唐事。
事非经过不知难啊。杨修想起临行前母亲的担忧，深以为然。马超粗鲁彪悍，盛气凌人，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以前觉得孙策蛮横，和马超一比，孙策简直堪称君子，至少没有把唾沫喷到他脸上。
这都是一些什么人啊。尚武，尚武，荀彧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董卓殷鉴在前，这些武夫根本不懂治国之道，他们只配做一把刀，掌握在读书人的手里，哪里有能力和读书人一起共掌朝政。
杨修在床边坐了一会，卫士打来了水。杨修用凉水洗漱一番，头虽然还疼，脑子却清醒了一些。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两圈，突然停住，咬咬牙，用力握了握拳头。
“准备车马，去驿舍。”

第663章 巧舌如簧
杨修赶到驿舍时，马超、阎行正翻身上马，麾下骑士也全副武装，一副准备征战的模样。杨修吃了一惊，连忙拦住。马超心情很不好，扭头不愿与杨修说话，还是阎行比较客气一点，告诉杨修说，他们打算出城去孙策的大营传诏。
“如果孙将军不肯接诏怎么办？”
马超横了杨修一眼。“杨公没和公子说吗？不肯接诏，那就比武。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总之会让杨公满意。如果我们同归于尽，那就更好了。”
杨修苦笑道：“孟起，你这就是气话了。朝廷让你们来的用意是请孙将军父子去长安讲武，只是担心他们军务繁忙，脱不开身，这才派你们二位来请教，就像当初派晁错等人赴伏生处学尚书一般，为的是互通有无，交流兵法武艺，好让更多的士子学其长处，为国效力，何曾让你们与他决生死？你们为人所误，如此前往，一旦与孙将军发生冲突，岂不误了大事？”
马超疑惑地看看杨修，又看看阎行、庞德。阎行沉吟着，又道：“那这比武大会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孙将军的意思，但是暗合朝廷建讲武堂尚武之意。朝廷为什么派你们来？如果只是为了决生死，派一刺客足矣，何必浪费二位的良材美质。朝廷刻意如此，正是要让你们扬名天下，一扫董卓为西凉人带来的污名。你们想想看，孙将军是山东英雄，一战成名，你们如果能战胜他，天下人还能鄙视西凉人吗？借此比武大会的机会，你们与关东英雄切磋武艺，交流用兵之道，让他们看到西凉人也有少年英雄，并非皆是董卓那般凶残好杀，不再将西凉人当作蛮夷。孟起，彦行，兹体事大，岂能轻忽？”
马超被杨修说得心动，不敢再孟浪。“既然如此，不如杨公子与我们一起去，一路上也好请教。”
杨修松了一口气，连忙答应。为了和马超等人亲近，他没有坐车，决定骑马。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读书人大多乘车，骑马的不多，他尤其如此。那马高大，他试了几次都没有爬上去，反倒惹得马超等人一阵嘲笑，窘迫不堪。阎行见状，翻身下马，牵着坐骑来到杨修面前。
“公子，你骑我的马吧，这匹马比较温顺。”
“多谢，多谢。”杨修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伸手去接缰绳。阎行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单腿跪倒，一手紧紧拽住缰绳，一手拍拍自己的大腿。杨修会意，双手紧紧拽住马鞍，踩着阎行的膝盖，阎行伸手托住杨修，轻轻一送，杨修就轻松的翻身上马。
杨修感激不尽，再次向阎行欠身致意。阎行笑笑，叫过一个卫士，让他为杨修牵马。自己换了一匹坐骑，手按在马背上，一跃而上，轻盈如燕。马超冷眼旁观，有意无意地哼了一声，很是不屑。阎行听得清楚，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向杨修示意可以走了。
三人轻踢马腹，并肩向前走去。一边走，杨修一边为他们介绍沿途的建筑，说起了去年那场攻守战。蔡邕写过一篇文章，详细描述了去年的那场战事，虽说重点是针对徐荣的，宛城攻防只是提了一下，可杨修在宛城住了这么久，了解得一清二楚，此刻娓娓道来，条理清晰，马超等人听得入神，敌意不知不觉的淡了几分，最后竟由衷的赞起杨修来。
“公子果然是出口成章，文采斐然。”
“孟起过奖了，文章是小道，乃为传事而作。虽说战有义与不义之分，仅从用兵之道而言，双方将领斗智斗勇，奇招迭出，这才是此战最精采的地方。我只是一个书生，道听途说，难免有鲁鱼亥豕之误，你们都是统兵征战的将领，理解得自然比我深。征东将军是名将，讨逆将军将门虎子，一出手就与众不同，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二位将军待会儿见了，可要向他多多请益啊。”
马超不置可否。
杨修看在眼中，又道：“孟起，彦明，我们年岁相当，我可能略长几个月，就托大说两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位不要见外。虽然讨逆将军、建威将军也与我们同龄，可是他们已经建下如此功业，先行一步，堪为楷模，我们不能把他们当一般少年看待。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身负朝廷重望，正当广取博采，增益自身，将来与讨逆将军、建威将军并列称雄，方不愧关西出将之美誉。”
马超听得心动，连连点头，不知不觉又和杨修亲近了几分。他和孙策、周瑜同龄，功业却大有不及，孙策、周瑜都是关东人，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关西出将岂不成了笑话，凉州人哪里还有资格与关东人并列。这一次与孙策见面，无论如何要和他较量一下，看看谁更胜一筹。
“要说孙将军此人，最强的一点还不是武功好，善于用兵。说实话，这一点他甚至比他父亲征东将军还要强。之所以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马超好奇心大起。“哦，那他最强的是什么？”
“善于用人。”见马超主动请教，杨修微微一笑，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征东将军虽然善战，但他不会用人，身边没几个谋士，只凭一腔血气之勇。可讨逆将军却留意延请名士，现在他身边有很多读书人。去年孙将军击败徐荣，赏功最重的三人全是文士。不久前的浚仪之战，你们昨天看到的郭奉孝是首功。别看郭奉孝手无缚鸡之力，他可是孙将军的心腹。”
马超眉头微挑，沉默不语。马腾之所以奉韩遂为先，就是因为韩遂读过书，而马腾几乎是文盲。他们与郭嘉相处十余日，深知郭嘉智谋，孙策有这样的谋士辅助，如虎添翼。可是到哪儿去找这样的读书人呢？马超不由自主的瞥了一眼杨修。虽说昨天相处并不愉快，可是杨修喝酒很爽快，今天又特地赶来相陪，人还是不错的。他刚才分析战事头头是道，又不故意卖弄，与那些瞧不起武人的酸丁不同，倒是个可以结交的人物。杨修的父亲是司徒杨彪，如果能和杨修结成好友，马家还要依靠韩遂吗？
想到此，马超露出热情的笑容。“杨公子是哪一年生人？”

第664章 挑战
杨修等人来到大营时，孙策正在看讲武堂的学员考核。这些学员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什长、伍长，有一定的基础，立了些功，派到讲武堂进修，如果考核通过，回到军中后或升职或增俸，所以对这场考核非常重视。讲武堂对此也很重视，特地派了武教头北斗枫来临阵指挥。
体能演练已经结束，现在是实战演习，五十名学员组成一个小阵，与五十名义从结阵而斗。义从营是孙策麾下最强的步卒，能承受住他们一定时间的攻击，这些学员以后指挥一队一屯，面对任何同等兵力的对手都有一战之力，不至于乱了阵脚。
这时候不需要北斗枫指挥，他站在将台下一边观战，一边和和林风闲聊。经历了几次大战后，林风已经由义从营外调到亲卫营，现在是统领五百人的都尉。两个老朋友见面有说不完的话题，不时发出一声会心的轻笑。孙策站在将台上，就在他们头顶两丈，偶尔也插一两句嘴。
得知马超等人来了，孙策有些意外。派人引他们进营，远远地看到杨修和马超、阎行并肩走来，孙策回头看了一眼郭嘉。郭嘉也有点惊讶。“这杨德祖不简单啊，昨天晚上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好得蜜里调油，他是怎么做到的？”
孙策轻笑一声：“奉孝，他也许经验不足，但他很聪明，能举一反三。有你这个对手陪练，他的进步不会差。有四世三公的家世做根基，这样的人值得你予以重视。”
郭嘉哈哈一笑，摇摇羽扇。“马超也许会被他说动，阎行不会。将军若是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
“我才不跟你赌这个呢。”孙策也笑了，向杨修等人挥了挥手，示意典韦放他们过来。
马超等人下了马，并肩向将台走来。走到近前时，讲武堂的五十名学员已经被义从们团团围住，却不肯放弃，号呼而战，苦苦支撑。他们手里拿的是演习专用的未开锋兵刃，但杀伤力依然不可小觑，尤其是杀红了眼的情况下，真要挨上两下，头破血流也是家常便饭，打断几根骨头也不稀奇，不少学员都挂了彩，满脸是血，却依然不退，阵势也基本完整。
马超、阎行一看就被吸引住了。结阵而斗一向是西凉军的软肋。占优势的时候，他们一哄而上，争先恐后。一旦形势不对，又会迅速崩溃，军令什么的根本没人听。所以西凉军作战有点难以预测，意外时常发生，常常能打赢的没打赢，不该败的却败了。看到这些学员如此坚挺，他们都觉得很意外。
“上来看吧。”孙策招呼道。
马超、阎行也不客气，噔噔噔上了将台，居高临下，看得更清楚。杨修也爬了上来，和孙策、郭嘉见礼。他已经知道郭嘉不仅抢在他前面和马超等人接触，而且抢先了十几天，一直迎到析县，此刻看到郭嘉，他忍不住讽刺了两句。
“祭酒辛苦了。”
郭嘉笑嘻嘻地说道：“哈哈，我不辛苦，有吃有喝，就当散心了。杨公子这些天才叫辛苦，白天要和南阳世家锱铢必较，晚上还要和官奴婢共赴巫山，作天人之战。”
杨修顿时满脸通红，他死死地盯着郭嘉，恨得牙痒痒。不用说，那个官奴婢是郭嘉安排的，说不定刚刚还把早上的事报告给了郭嘉。他这些天的确很累，昨晚又喝多了酒，精力不济，这才被那女子嗤笑。一想到这样的话传到郭嘉耳中，他就臊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破口大骂郭嘉两句。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做不出这样的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祭酒真是费心啊。”
“杨公子大驾光临，身兼袁杨两家恩泽，如果不好好接待，万一怪罪下来，如何担待得起？”郭嘉笑得更加开心，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杨公子，南阳民风狡黠势利，女子也不例外，你毋须介意。”
杨修哭笑不得。遇到郭嘉这种没底线的家伙，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对付。真要逼得郭嘉把事情说出来，丢脸的不仅是他，弘农杨氏也会被连累。他明智的结束战斗，转身看向演习的将士。
“这就是讲武堂的学员？”
“嗯，刚刚毕业的一期。”孙策转身看看杨修。杨修和郭嘉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不是很懂。这些事他一般不过问，需要他知道的郭嘉自然会告诉他。从语气来看，应该是杨修被郭嘉算计了，吃了亏。他装作没听见，笑眯眯地说道：“评点评点？”
杨修一边仔细看一边摇头，自承不通兵事，不敢置喙，把话题转给了马超、阎行。马超也不客气。“将军的这些部下很精练，看得出来训练很好，就是武艺略差一点。这也正常，关东人嘛，吃米面，比较文弱，不像我关西人吃牛羊肉，壮实。”
孙策笑了，顾左右而言他。“马将军从长安远道而来，旅途辛苦，杨公子可要妥善安排，让他们好好休息，尽快恢复体力。用不了多久，各方勇士会聚宛城，你就未必有时间休息了。”
见孙策避战，马超不等杨修说话，立刻跟了一句。“若是与将军交手，我自当焚香沐浴，斋戒数日，全力一战，以示敬意。其他人么，举手之劳而已，又没什么赌注，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孙策挑挑眉。“马将军，常言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就算武艺再好，也要时时练习才能保持状态。你远道而来，纵使体力无恙，恐怕也疏于练习，仓促上阵难免会有滞碍。不如休息几日，稍加练习，再让我等欣赏你的绝技，岂不更好？”
马超哈哈大笑。“孙将军关爱，超感激不尽。不过我从小练习武艺，十余年来，虽然未必像将军营中将士这般日日操练，弓矛却未尝一日离手，与人交手更是常有的事，根本不需要刻意准备。凉州乱了这么多年，我们已经习惯了。”
孙策点点头。“那马将军能以一敌几？”
“如果是那些学员，我一个能打十个。如果是这些人，我一个能打五个。我说的是步战，不是骑战。如果是骑战的话，再多一倍也无妨。”
孙策轻声笑道，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马将军不愧是凉州来的英雄，够豪爽。这样吧，马将军是西北一等一的勇士，让普通士卒出战未免有失礼数。我身边也有几个勇士，让他们与将军过过招，见识一下将军的无敌技艺，开开眼界。”他拍拍栏杆，云淡风轻。“仲康，你陪马将军试试手，马将军是朝廷使者，不可怠慢，你注意分寸。”

第665章 帅不过三秒
站在一旁的许褚拱手应喏，伸手对马超示意。“马将军，请。”
马超心里很不舒服。他听杨修说过许褚，知道他是孙策身边的高手，孙策安排他出战并不意外，但孙策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叫朝廷的使者不可怠慢，什么叫注意分寸，这是要许褚让我吗？
马超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很假。“将军，比武较艺，虽说点到为止，却也不能敷衍了事，虚样文章。万一我武艺不精，伤了将军麾下勇士，将军不会怪我莽撞吧？”
孙策笑了。见过自不量力的，没见过这么自不量力的，你还想伤许褚？从知道你们要来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做准备，骑战、步战，拳脚、兵刃，天天操练，没有一天偷懒的。你呢，从郭嘉遇到你的那一天开始，你除了打了几次猎之外，就没正经练过武，昨天还喝酒喝到半夜，搂了两个艺伎折腾半宿，哪里还有一点习武人的样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就不是穿越者。
“伤了他，算你赢。”
马超再也忍不住了，连假笑都没兴趣再装，大喝一声：“庞德，马来！”
庞德牵着马超的坐骑走了过来。马超手按在将台栏杆上，纵身一跃，直接从将台上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他接过庞德手中的长矛，一提缰绳，战马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凌空虚踢。马超用双脚夹着马腹，举矛长啸，正好有一阵风吹来，吹得他雪白的大氅如旌旗般翻飞，与白皙的脸皮、身上的锦衣、胯下的白马相衬，煞是好看，连孙策都不由得赞一声小伙子真帅。
可惜啊，帅不过三秒，今天注定让你脸着地。
孙策给许褚递了一个眼神，许褚会意，不紧不慢地下了将台，接过部下递过来的千军破，倒提在手中，向不远去的马超走去。将台之上，郭嘉令旗一挥，鼓手用力敲响了战鼓。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正在各自营区训练的将士听到，立刻做出响应，刹那间，各个方面都传来战鼓声，风云变色。中军大营的两千将士从各个方向聚拔而来，看似潮水汹涌，却井然有序，每个人都迅速进入阵地，丝毫不乱，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短促有力的呼喝声，转眼之间，大阵已经结成。
正在耍帅拗造型的马超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勒紧了缰绳，四面张望，生怕被人突袭。他们只有两百人，一旦被人围住，想冲出去都难。庞德也很紧张，迅速跳上战马，带着马家骑士，冲到马超身边。
将台上的阎行看得真切，知道孙策并没有围攻之意，但他的震撼却丝毫不亚于马超。两千人，在一通鼓的时间内列阵完毕，整齐若刀切，一点混乱也没有，甚至连一个没必要的喊叫都没有，这要经过多久的训练才能达成？他知道孙策的亲卫营是精锐，可是看到这一幕，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即使是皇甫嵩的部曲营也没有如此精练。
杨修也被吓了一跳。他倒是多次出入孙策的大营，见过这些亲卫营将士的训练，知道他们每天都操练，而且每天练什么，练多长时间，要达到什么样的要求都有章可循，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迅速的集结。窥一斑而知全豹，平时看到的只是将士个人的能力，现在看到的却是这只人马的整体战力，的确不同凡响。
亏得朝廷没出兵，否则就算是皇甫嵩统兵也没有任何胜算。
还是荀彧了解孙策啊。杨修心里突然对荀彧多了一分敬意，多了一分同情。荀彧明知孙策的实力强悍，面对张纮的邀请，他还是选择要去长安辅佐天子，这份知难而进的忠义着实令人钦佩。
许褚走到马超对面，千军破耍了个刀花，双手握刀，两腿微分，不丁不八，做好了迎战的准备。虽然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起手势，可是由许褚展示出来却自有一种稳固如山、莫测如渊的气势。隔着数十余，正在张皇四顾的马超感受到了许褚这股气势，下意识的将目光转了过来，一接触到许褚的身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是一个强劲的对手，甚至可能是有生以来最强的对手。虽然许褚没有像他一样大喊大叫，甚至没有动，一丝怯意却油然而生，根本没有任何征兆。他与人交手无数，这是第一次未战先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下子愣住了。
见马超久久不动，亲卫营的将士们不耐烦了，一个校尉举起手，厉声大喝：“战！”
两千将士同声响应。“战！战！战！”
吼声如雷，战意汹涌，马超打了个激零，随即羞愧难当，热血涌上了头，连头皮都有些发麻。他虽然刚刚十八，却是西凉有名的少年英雄，什么时候怯阵过？他深吸一口气，放声长啸，猛踢战马，向许褚冲了过去。战马突然加速，越跑越快，短短十余步就将速度提到了极致。马超双腿夹着马腹，身体微躬，双手紧握长矛，眼睛锁定越来越近的许褚，将身体与战马的同步。在战马即将冲到许褚面前时，一矛刺出。
长矛破风，直奔许褚胸膛，瞬息之间就到了许褚面前。
许褚虎目微张，手腕微动，千军破变了个方向，磕在矛头，将矛头撞开，同时脚下一滑，身体向相反方向滑了半步，将将让开马超的长矛。动作不大，却精准到了极致。
马超一矛刺空，矛头贴着许褚的肩膀滑过，只差不到两寸。马超却没时间惋惜，只有无边的惊恐。千刀破的刀锋贴着矛杆滑向他握矛的手，而他用力过猛，已经无力变招，连松手弃矛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腕被切断，接着便是他的左肩。
一个回合，他就将自己陷入死地，非死即伤。
恐惧瞬间笼罩了马超，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瞳孔放大，时间仿佛突然变慢，所有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无法做出反应。
马超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命休矣！

第666章 我无所谓
两人错肩而过，一触即分，空气受到挤压，发出一声轻响。
“唰！”
马超策马奔出，许褚顺势转身，再次摆出迎战的姿势。马超却没能及时停住，战马一直冲向对面的方阵，几乎要撞上列阵的将士才停了下来。亲卫营将士一动不动，脸上却露出不加掩饰的鄙视。
马超没能及时勒住坐骑掉头，按照默认的规则，这已经是败了。如果许褚追上来，他可能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加速了，只有死路一条。刚才装逼耍酷，现在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就像掉了魂似的，显然不是许都尉的对手。
马超丝毫没有注意到将士脸上的神情，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以他与人交手的经验，刚才那个失误就算不死也要重伤，至少会在臂甲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就像刚刚做了一个梦似的，偏偏那个梦又是如此真实，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清晰。
马超转身，看向许褚。
许褚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再来。
马超一下子明白了，许褚放了他一马。他随即想起了孙策的话。“伤了他，算你赢。”此时此刻，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清楚，仿佛孙策刚刚在他耳边说起一样，甚至连孙策的表情都历历在目。马超庆幸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屈辱。我承认我不是他的对手，胜不了他，可是我连伤都伤不着他？
就算拼着身受重伤，我也要伤了许褚，让孙策认输。
热血再次涌上了头。马超拨转马头，再次加速，向许褚冲去。
将台之上，孙策居高临下，将马超的失态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松了一口气。
眼下的许褚状态极佳，经过几个月的强化训练，他的武艺比原本历史轨迹上的他还要再精湛三分，而且年纪也正好，二十大几，三十不到，正是一生中体能最好的巅峰时刻。马超却刚刚成年，与人交手的经验不够丰富，比起潼关之战时的他更为稚嫩。与普通人交手也许没什么问题，遇到许褚这样的顶级高手，他只有吃瘪的份。
马超以勇猛著称，但他并不是一个无畏的勇者，在遇到真正的高手时，他一样会害怕。二十年后，历史上的潼关之战时，他三十六岁，正是壮年，许褚却已经四十多，已经过了体能最好的时刻，他尚且畏惧许褚之名不敢出击，更何况现在。从刚才那一个回合之后双方的表现来看，只怕他已经心生惧意，接下来的战斗除非许褚自己出现失误，否则马超根本没有一点机会。
而许褚这种性格偏偏是极少出现失误的。
孙策放下了马超，转头看向阎行。阎行正在观战，感觉到孙策的眼神，连忙收回目光，向孙策躬身致意。孙策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这里全是年轻人，而且你我和杨公子还不一样，都没读过什么书，没必要理那些繁文缛节。杨公子，你如果不愿意看，就去找张子纲谈文说艺吧。”
杨修摇摇头，不肯离去。“如此难得一见的决斗，我纵是书生，也不能错过。”
“那好啊，待会儿你写一篇赋，或者写一首诗，如何？”
杨修斜睨着孙策。“我写诗赋没问题，将军愿意和一篇吗？”
孙策大笑。“行啦，你就别挤兑我啦，我写什么诗赋啊，别把你的大牙笑掉了，再来找我算账。”
杨修见他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那倒也未必，那首潼关怀古的曲子就不错，虽然粗俚了些。”
“你还知道这个？”
“宛城传唱的人很多，我岂能不知。”杨修拍拍栏杆，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叹息道：“将军有忧天下之心，诚是难得。刀兵一起，百姓涂炭，将军忍心看吗？”
“不忍。”孙策不假思索。“如果杨公子有不战而致天下太平的办法，我愿洗耳恭听。”
“天子虽然年幼，却有明主之资。荀文若有王佐之才，家父虽然不能与荀文若相比，却也有一腔忠诚。士孙君荣、周嘉谋都是智谋之士，骨骾之臣，皇甫义真一世名将，如果有将军父子相助，天下可立致太平……”
孙策插了一句。“我是无所谓啊，问题是袁绍怎么办，朝廷能摆平他吗？”
“袁绍……”杨修咂了咂嘴，迟疑了片刻。“若天下人皆向往太平，袁绍岂能置身事外，一心求乱？与天下人为敌，他只有自取灭亡。”
孙策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当然最好。那就请朝廷给袁绍下诏吧，如果他愿意接受诏书，共致太平，我求之不得。”
“当真？”
“当然是真的。”孙策郑重地点点。“到时候我也入朝为官，和荀文若争争权。他偷师南阳，盗我之名，我岂能容他。”
杨修哭笑不得，却也松了一口气，至少孙策不像他以为的那样一心自立。如果朝廷有办法制服袁绍，孙策说不定真能入朝为官。他没有接孙策的话题，将目光转向正在比武的许褚和马超。
片刻之间，场中形势已变。马超一次次的策马冲锋，全力突刺，蹄声如雷，烟尘大起，气势惊人，却始终无法伤及许褚。许褚壮实如山的身躯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敏捷，每每在间不容发间避开马超的攻击，而且幅度都不大，妙至巅峰，看得人既心惊肉跳又拍案叫绝，观战的将士都在叫好，连庞德等人也看得目不转睛。
但马超的形势很不妙，即使杨修不通武艺，他也知道马超已经是强弩之末。十几个回合过去，他还没能取得优势，说明他根本不是许褚的对手，却一次次的徒劳攻击，显然是骑虎难下，变成了斗气。年轻人凭的就是血气之勇，他的气力远不及许褚悠长，宜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是不利。等到最后，恐怕不需要许褚出手，他自己就会累趴下。
那可比被许褚击败还要丢脸。
杨修莫名的想起早上被那个艺伎羞辱的事，脸突然红了。他咬了咬牙，他转身对孙策拱拱手。“将军，马将军与许都尉不相伯仲，不如就此罢手吧。将军军务繁忙，接了诏书，也好办正事。”
孙策摊摊手。“我无所谓啊，你让马超住手吧。”

第667章 高手风范
杨修哑口无言。
就像刚才讨论天下形势一样，孙策看似无所谓，却将麻烦推给了他。他能让马超住手吗？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也知道马超是什么脾气。如果马超现在占上风，让他放许褚一马还有可能。现在他打急了眼，非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哪肯就此放弃。
终止这场比武的办法只有一个，让孙策命令许褚撤出战斗。但孙策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他就是要看马超的笑话。从各种迹象来看，现在这个局面也许正是他一直期望的。
杨修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迅速做出了决定，躬身一拜。“将军，马将军是朝廷派来的使者，如果有什么折损，恐怕将军也难辞其咎。请将军下令终止比武，以免节外生枝。”
孙策哼了一声，慢条斯理的说道：“杨德祖，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们除了传诏之外，还有与我比武的计划。如果现在在场上的是我，而且马超占了上风，你会阻止这场比武吗？”
“当然会。将军是朝廷寄予厚望的名将，比马超更重要，岂能有所损伤？”
杨修回答得是如此干脆，倒让孙策有些措手不及。他打量着杨修，暗自赞好。这小子是个人才啊，这么虚伪的话都说得像真的似的，将来还得了？历史上的他如果这么厉害，又怎么会被吴质耍得团团转。不应该啊，难道是我这个大蝴蝶带来的蝴蝶效应？
孙策一时找不到理由怼杨修，却不妨碍他拖延时间。反正主动权在他手中，他不想停，那就停不了。
场上，马超已经临近崩溃，他不再策马冲锋，而是围着许褚，一矛接着一矛的猛刺。没有了战马的速度加成，长矛刺击的速度大打折扣，许褚应付起来更加容易。他双手握着千军破，左挥右挡，一次次的将马超的攻击化解，轻松得像陪孙权、陆逊等人练武一样，潇洒写意。相比之下，马超却非常失态，他嘶吼着，脸红如血，像是输急了眼的赌徒，又像耍无赖的孩子，缠着许褚不放，恨不得咬对方一口，奈何有心无力，一次次撞得鼻青肿眼。
一不小心，马超用力过猛，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趴在地上，长矛也扔了出去。许褚正准备上去扶，他又一跃而起，不顾浑身灰尘，拔出腰间长刀，咆哮着向许褚砍去。他很拼命，但阵脚大乱，全无章法，许褚轻而易举的避开，顺手一击，就将他的长刀磕飞。马超怒极，奔过去捡起长矛，向许褚刺去。许褚叹了一口气，千军破交右手，左手接住长矛，横身猛撞，将马超撞了回去。
马超立足不稳，噔噔噔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仲康，住手！”见胜负已定，孙策及时喊停，要不然用意就太明显了。
许褚应声停住，手持刀矛，向孙策躬身行礼，又走到马超面前，倒持长矛，递了过去。马超箕坐在地上，呆若木鸡，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庞德赶了过去，蹲在马超身边，低声提醒道：“少将军，不可失礼，赶紧谢过孙将军。”
马超慢慢抬起头，原本涨得通红的脸已经苍白，连鲜红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只有一双眼睛通红。他傻傻地看了庞德一会儿，又慢慢转向许褚，哑声惨笑。“我马超自命英雄，如今一败涂地，有何面目见天下英雄。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唯有一死尔！”说着，伸手拔出庞德腰间的长刀，搁在脖子边，用力一拉。
庞德大惊，却来不及反应。正在这时，眼前一晃，许褚一迈两丈，抢到马超身边，伸手握住了刀刃。刀锋割破了马超脖子上的皮肤，沁出一滴鲜红的血珠，离鼓起的血管不到一寸。但许褚的手却被刀刃割伤，鲜血从指缝间泉涌而出。
庞德吓得目瞪口呆，盯着刀，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许褚面不改色，沉声道：“比武较技，胜负乃是常事，取长补短，刻苦磨练，重新比过就是，何必寻生觅死，徒惹人笑。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洗清耻辱吗？真正的武者遇强更强，越挫越勇，你这么做只会被人当作懦夫。”
“你赢了，你当然可以大度。”马超嘶吼着，用力夺刀，却无法动摇分毫。那把刀就像铸了许褚手中一般。“你放手，我死自是我的事，与你何关？”
“你要寻死，当然是你的事，但天下人会笑我胜之不武。”许褚手腕一抖，夺下了马超手中的刀，转手交给庞德。庞德如释重负，连忙割下大氅一角，亲自为许褚包扎。许褚也不推辞，看着失魂落魄，痛哭流涕的马超。“你千里而来，没能好好休息，体力不支，仓促上阵，岂能全力一战？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到时候我们再决胜负。”
马超吸了吸鼻子，慢慢站了起来。“我……我还能再与你交手？”
“随时恭候。”许褚又道：“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武艺，非常难得，不要浪费了自己的天资。只是你这心性尚须锤炼，否则难臻妙境。马将军，褚敢断言，你若能在将军左右，常受教诲，用不了一年就能大成。天下高手虽多，名师亦不乏其人，但论善教人、愿教人者，非将军莫属。”
“孙将军？”马超将信将疑，眼神瞟向将台上的孙策。
“没错，我们所习充其量只是武艺，唯有将军所习当得起武道二字。”庞德包扎完毕，许褚谢过，伸手拍拍马超的肩膀。“将军好自为之。”又向庞德点头致意，转身向将台走去。
庞德抱拳施礼，大声道：“谢许君。”
马超低着头，非常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他不仅败了，而且败得如此狼狈，名声扫地，以后还怎么见人？许褚说他们练的都是武艺，只有孙策练的是武道，他连许褚都打不赢，哪有机会击败孙策。
难道只有像许褚说的那样，留在孙策身边，学习武艺？虽然与许褚只是初见，而且刚刚还一心想击败许褚，此刻却对许褚一点恨意也没有，反倒非常钦佩，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甚至有些向往。这才是高手应有的风范。如果能与这样的高手朝夕相处，切磋武艺，那肯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马超迅速做出了决定。他抬起头，咬着牙，对庞德说道：“令明，我想留在孙将军身边，与许都尉为师为友，你看可行否？”
庞德一愣，随即大喜。“将军英明，没有比这更好的决定了。君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第668章 唯利是图
对马超的请求，孙策表示很为难。
我马上就要去会稽赴任，哪有时间教导你啊。再说了，你都十八了，禀性已成，很难再调整过来。武功和手艺一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什么禀性适合练什么武功，很难勉强。而到了武道这个层次更是看各人悟性，教是都教不出来的，要你自己先去悟，也许在某个时刻，灵光一现，你自己就明白了。
马超被孙策说得一愣一愣的。他搞不清孙策是婉拒还是事实如此。他悄悄地看杨修，发现杨修若有所思的微微颌首。再看阎行，阎行正在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马超正不知如何是好，庞德在他身后悄声说道：“将军不如与孙将军一同赴任，与许都尉盘桓数月，切磋武艺之外还能学一些练兵之法。”
马超想起亲卫营将士列阵的迅捷，面对战马夷然不惧的从容，心领神会，拱手道：“先贤有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又言，不见大山，不知仁者之高，不见瀚海，不知智者之广。超生长西北，见过高山大漠，却没见过大海。闻说将军家乡乃是吴太伯之地，又毗临大海，超愿与将军同游，观大海广川，增长见识，也许能对武道有所进益。”
杨修一惊。马超、阎行当然不仅仅是来传诏，也不仅仅是与孙策比武，他们还有为他辅翼的任务。没有足够的武力，他很难对孙策产生足够的牵制作用。现在马超要随孙策去会稽赴任，岂不是本末倒置。可是马超刚被许褚战败，一心想和孙策修习武道，他这时候劝阻，马超能听吗？他虽然才学好，可是他教不了马超武道啊。
就在杨修着急的时候，孙策摇摇头。“将军愿意游历天下，开拓眼界，那当然是好事。不过，你奉诏到南阳，擅自去会稽，合适吗，会不会惹人非议？”
杨修正中下怀，连忙附和道：“孙将军说得对，这不合朝廷制度。马将军，还是先传诏吧，修习武道的事以后再说不迟。”
孙策也不说话，却意味深长的笑了。马超却急了。他奉诏来挑战孙策，却连孙策的卫士都无法战胜，一败涂地，想死的心都有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诏书。听孙策这口气，孙策不是不想传，还是怕有人非议。谁会有非议？眼前的杨修就是，长安的杨彪也是，这些人恨不得他丢脸。他丢脸就是他父亲马腾丢脸，就是西凉军丢脸。西凉军丢了脸，吕布和曹操才能重新占上风。
马超沉了脸，命人取来诏书。“请孙将军接诏吧。”
“容我到帐中更衣。”
“不必。将军是武人，此刻身着戎装，有什么不合适的？”马超也不管孙策说什么，取出诏书就读。孙策很无奈，杨修想阻止，却来不及了，只得看着马超宣读诏书。马超读完诏书，将诏书塞到孙策怀中，扯下腰间的印绶，扔给杨修。“传诏已毕，君命已达，超现在辞去军职，以白身随孙将军游历，请杨公子代为转达。”
杨修下意识地接过印绶，哭笑不得。这西凉匹夫真是急脾气啊，这就辞职了？当然了，这官做不做，对马超来说没什么区别，马腾拨给皇甫嵩的五千人还是马腾的。可是这完全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啊，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就在杨修手足无措时，阎行也取出腰间印绶，双手送到杨修面前，随即向孙策深施一礼。“孙将军用兵如神，武道高明，行佩服之至，虽资质愚钝，亦愿随将军游历，还请将军不弃。”
杨修明白了。这不是他们临时起意，而是韩遂、马腾早有计划，他们想和孙策结盟，马超、阎行就是他们安排来协助孙策的。西凉贫瘠，除了战马多之外，什么都缺，偏偏孙策什么都有，唯独缺战马。他们可以互惠互利，孙策有了战马，他们也能得到各种物资，尤其是军械。
有了孙策做盟友，西凉人底气更足了，仅凭吕布和曹操的人马根本无法制衡他们。
杨修恨得咬牙切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些狡诈的蛮夷，心里只有利益，哪有一点忠义可言。荀彧还指望他们来帮他，结果刚到宛城，他们就把朝廷卖了，一心要抱孙策的大腿。
孙策心里乐开了花。这才叫得来全不费功夫，买二送一啊，马超、阎行，外带一个庞德，还有两百西凉精骑。这都是郭嘉的功劳，这十几天的接待可不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洗脑才是关键。
“二位如此器重，我怎么承受得起，惭愧惭愧。请，帐中说话。”孙策强掩心中欢喜，请马超等人去大帐。心愿达成，马超总算松了一口气，赶到许褚身边，深施一礼。
“承蒙都尉手下留情，感激不尽，以后还请都尉多多指教。”
许褚微微欠身还礼，脸色平静，并无一丝得意之色。“愿与将军切磋，共问大道。”
孙策等人向大帐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笑。他们年龄相近，都是武人，孙策又擅长调节气氛，几句话说得马超等人心花怒放，相见恨晚。杨修一个人跟在后面，形影相吊，落寞无比。看着孙策等人的背影，听着他们不时爆发的大笑，杨修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来到帐中，孙策请马超三人入座，又叫来陈到，让他安顿马超、阎行的部下，给他们单独准备一个大营，就安排在中军大营旁边，调拨帐篷、粮草、刍稿等各种物资，然后将各营校尉、都尉请来，与马超等人见面。孙策设宴，为他们接风。酒过三巡，大家便热络起来，少不得说古今战例，谈论武艺，嘴上说不过瘾，便下场较量两三回合。酒席上不能动兵刃，但可以比比摔跤、拳脚。
西凉人擅长摔跤，马超一口气连赢数人，总算扳回一点面子，更加兴奋，趁着酒兴来到孙策面前。
“将军，超斗胆，想与将军手搏一回，一窥将军武道。”
孙策连连摆手，婉拒道：“孟起，那是仲康美言，你可不能当真。我虽然对武道略有心得，可是天天忙于军务，实际战力可不如仲康、子固远矣。你要比武，找他们便是，就不必让我出丑了。”
马超虽然决定了跟随孙策，但他更重看的还是许褚，对孙策的武功还是有些疑惑的。此刻借着酒兴，一心想见识见识孙策的实力，哪里肯罢休。他双手抱拳，单腿跪倒，行了个大礼。
“请将军指教。”

第669章 悟性
孙策谦让再三，马超只是不起。孙策无奈，只得放下酒杯，起身离席，来到马超面前，伸手去扶马超。马超有意考校，暗暗绷紧身体，要试试孙策的力量。武功一道，首先是力量，身大力不亏。然后看速度，身手敏捷，招招抢先。有了这两点，就有了成为高手的实力。能称高手的人十有七八就是力气大，速度快，如果胆子够大，不怕死，就是一个难得的猛将。
如果运气好，有名师指点，那就是一流高手。
马超就是这一类人，身高臂长，力量过人，又身手敏捷，从小在西凉长大，祖父、父亲虽然没当什么大官，而且一度贫困，但出身伏波将军之后，家传武艺一直没丢。马超出生的时候马腾已经小有成就，至少衣食无忧，供得起他学武，还有机会与人交流，让马超小小年纪就拥在了在同龄人中称雄的实力。
他身高八尺，身体远比一般人沉。常年骑马射箭，他的腰力、臂力都很强，此刻他单腿跪地，身体如弓，自有一股内合之力。他不想起身，孙策是很难轻易扶起他。如果全力以赴，强行扶起，又不符合现在的友好气氛。马超没有出招，但等于出了招，孙策不应也不行。
孙策一碰马超的手肘，如磐石一般稳固，立刻知道了马超的用意。
帐内大多是内行，一看马超这气势，也明白了马超的心思。阎行无动于衷，垂下眼皮，自顾自的喝酒。庞德却有些着急，生怕马超意气用事，和孙策发生冲突，将刚刚缓和的气氛搅了。典韦、许褚暗自摇头，觉得马超这小子太过份了。不过他们对孙策有信心，一点也不担心，也没有解围的意思。
杨修冷眼旁观。他对武功没什么兴趣，但是看到马超莽撞，逼孙策应战，他乐见其成。他盯着孙策，想看他如何解围。
孙策双手托在马超肘部，拇指不动声色的按在马超手臂上方，轻轻向下一按。马超绷紧了身体，不让孙策抬起，却不防孙策反向用力，身体下意识地往前一倾，险些栽倒，正当他本能地调整时，孙策顺势发力，正与马超自己的力量合在一起，马超根本来不及反应，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站了起来，和孙策面对面，一脸惊愕地看着孙策。
孙策笑笑，拍拍马超的手臂。“孟起，你精通射艺，可知射不主皮的道理？”
马超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看孙策满面笑容，神态轻松，一点用力的样子也没有，难道这就是许褚所说的武道？他喃喃地接着孙策的问题，微微颌首。对学射的人来说，射以观德、射不主皮都是老生常谈，虽然未必真懂，听总是听过的。
“略知一二。”
“那你知道力从地起，腰为机枢吗？”
马超皱了皱眉。他没听说过腰为机枢这句话，但他懂这个道理，射箭不仅需要有强悍的臂力，还要有腰力，腰力不足的人是拉不开硬弓的。但力从地起就不太明白了，他们是骑射，双腿夹紧马腹是关键，却不是站在地上，哪里会考虑地面的关系。
“好好想想吧。”孙策老神在在说道，手轻轻按在马超的背上，将他推回坐席，又举起酒杯，大声向众人劝酒。许褚等将领见孙策举重若轻的化解了马超的邀战，倒没什么奇怪的，大声响应，一起举起。阎行、庞德却惊骇不已。他们太清楚马超是什么脾气了，本以为孙策不得不应战，没想到孙策一扶，马超就站起来了，还一脸活见了鬼的模样，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修也搞不明白，他转身看向与他同席的张纮。张纮笑着摇摇头。“你别问我，我不懂武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杨修忍不住，又转身问郭嘉。郭嘉也摇摇头。“不知为不知，知也。”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茶杯，挤挤眼睛，笑道：“杨公子，我们还在等你的大作哟。”
杨修哪里还有心情做诗赋。他都快急疯了。他自认聪明过人，可是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马超、阎行被孙策折服，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甚至不知道孙策是怎么做到的。许褚击败马超还是实实在在的武艺，有目共睹，孙策这一手却让人摸不着头脑，有点神鬼莫测的感觉。那几句是什么意思？射不主皮我懂，腰为机枢我也能明白，可是力从地起是什么鬼？地里能长出粮食，什么时候还能长出力气？
杨修直挠头，恨不得揪一把头发下来。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超、阎行成为孙策的部下，他还想将他们争取回来，可是他连孙策出的什么招都不清楚，怎么争取？打不过孙策，他认了，讲道理也讲不过孙策，这让他很受伤。
杨修冥思苦想，也想不出这句话可能是什么意思，他读过的书里没有这样的见解，他的人生经历中也没有类似的情况。忽然之间，他就像读书一样，犯了倔，非要把这件事搞清楚，要不然决不罢休。他端起酒来，来到孙策面前，挤出一脸笑容。
“孙将军，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太明白，能否请孙将军指点一二？”
孙策很惊讶。“杨公子也想学武？那可有点晚了。练武可不是读书，不是聪明就行，还需要身体的配合，要知行合一。你筋骨已成，就算我将所有的武道秘诀都告诉你，你也无法体会，只是嘴上功夫罢了。”
众人大笑。大帐里的人大半是武夫，对杨修这种读书人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杨修、杨弘是来夺取南阳的。见孙策调侃杨修只会说嘴，他们非常兴奋，非常解气，笑得非常夸张。
杨修很窘迫，却还是不肯放弃。君子以一事不知为耻，夫子进太庙则每事问，他现在在军营里，和这些武人打交道，岂能什么也不懂。不弄清楚这个问题，他吃不下，睡不着。
“请将军指教。”
见杨修固请，孙策想了想。“你们读书人经常说固本，本是什么？”
杨修不假思索。“本是树根，从木从一，道生于一，而树生于根，故……”他突然停住，又惊又喜地看着孙策。“将军，你的武道名为太极，莫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孙策的脸颊抽了抽，很震惊。这货也太聪明了吧，这都能联想得到？中间隔着好几重呢。他伸手按在杨修肩上，用力拍了拍，惋惜不已。“杨公子，你真是可惜了。以你的悟性，如果从小学武，就算是自学，你也能成一代宗师。可惜你筋骨已成，没机会起而行之，终究只是纸上文章。”

第670章 借刀
关羽昼夜兼程，赶到芍陂。
吴景正在犯愁。孙坚在舒县围城，粮食大多从汝南运来，在芍陂中转，再运往舒县。补给线比较长，孙坚给了他五千人，他依然捉襟见肘，不敢有丝毫大意。周昂虽然没什么本事，郡兵的战斗力也很差，可是他兵力多，而且像癞皮狗一样纠缠不放，不管吃多少苦头都不肯退，不停的骚扰，让吴景没有一个喘息的时候。
孙坚也知道周昂要为周禺报仇，所以才派他来，因为周氏兄弟都是读书人，坐而论道很厉害，打仗很差，吴景足以应付，不需要调动程普等主力战将。在朱治、孙贲先后独领一部，加入北部防线之后，孙坚手下能用的将领已经不多了，攻城是大事，必须全力以赴。
这个安排的确没什么问题，但吴景也被周昂缠得焦头烂额。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不如听孙策的建议留守平舆。可惜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他必须想办法解决周昂这个麻烦。如果连一个书生都搞不定，他以后别想独领一部了，老老实实做辎重营校尉吧。
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周昂。周昂用兵能力很差，练兵能力更渣，九江郡兵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周昂死了，九江郡兵必败。可是要杀周昂却不容易，因为九江郡兵很多，而且周昂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亲临前线，他总是在后面指挥。一看形势不妙，转身就跑。吴景兵力不足，还要守护粮草辎重，生怕被周昂烧了，不敢追得太狠，只能把周昂赶走就行。
关羽的到来让吴景看到了一线希望。关羽带来了孙策的亲笔信。孙策详细说明了情况，秦松已经赶往舒县，他将建议孙坚改变战术，先解决舒县周边诸县，就地解决粮草。吴景的任务不再是保护补给线，而是攻击九江，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场战事。
按照孙策的部署，吴景的任务不是轻了，而是更重了。当然，拿下九江，他的功劳也更大。对吴景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而关羽就是孙策送给他的一口刀。孙策说，你要用好这口刀，充分发挥他的作用。这一战结束他也许就要离开，以后想用也没机会用了。
吴景收起信，打量着眼前的关羽，心里盘算着孙策的潜台词。孙策不可能什么话都写在信上，有些意思要他自己去揣摩。关羽要和刘备一起离开，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不是孙策的人了。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在乎他的生死，一切以完成任务为目的。
“伯符对我这个阿舅真是体贴啊。”吴景叹息道：“他派秦松、甘宁助他父亲破庐江，派你助我破九江，知道我力不能及，又派云长来助我。云长，拜托了。”
关羽不辞辛苦地从宛城赶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能请黄承彦为他打造一件兵器，还有与甘宁较劲的意思。他与甘宁的决斗无疾无终，没能分出胜负，现在换了一个形势，他自然不会放过。他不仅要帮吴景攻取九江，还要抢在甘宁前面。
对此，他有充足的信心。不论是武艺还是用兵能力，他自认都比甘宁强。甘宁是什么东西？一个贼而已，带着几百江贼打家劫舍还行，结阵而战有点为难他了。可是他不同，他多次参与大战，有的甚至是几万人的大战，经验丰富，最近又学了不少练兵之法，打败周昂那书生简直是手到擒来。
面对吴景的托付，关羽慨然应诺。“关某受讨逆将军之托，愿助都尉一臂之力。”
他嘴上说愿为校尉效劳，神情却分明是你在旁边看着，看我怎么把周昂的脑袋割下来，怎么把九江打下来送给你。吴景早就听说过这位关云长的骄傲，此刻一见，果然传言不虚。如果不是孙策有言在先，最近又被周昂纠缠得恼火，他几乎要把关羽赶出去。
“云长有什么计划？”
关羽早有准备，铺开地图，说起了自己的计划。“兵在精，不在多。请都尉拨五百精锐与我，然后散布消息，就说孙将军攻城不顺，要调都尉前去增援。都尉离开之后，周昂得知芍陂兵力不足，必来劫粮，届时关某出击，斩其首，都尉再挥师直进，大败之后，人心不定，阴陵可一鼓而下。”
关羽侃侃而谈，吴景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关羽虽然狂，这个办法不错。如果运作得当，的确有机会成功。他答应了，让关羽自己去挑人。关羽也不客气，亲自到营中挑选挑选了五百精锐，又请吴景补齐他们的甲胄刀盾，杀了两头牛大飨士卒，提升士气。
吴景随即派人散布消息，说奉孙坚之命增援舒城，为了安全，他将辎重全部运到了六安，然后就带着四千人离开了。
……
周昂下了马车，拉拉衣袖，将有些皱褶的袖子拉平整，这才抬头看着前来迎接的成德令胡敏，淡淡地说道：“刘子扬何在？”
胡敏躬身道：“府君令到，下官即派人前往去通知刘氏，奈何刘晔半月前外出游历，至今未归。今有其兄刘涣在此，府君若有什么疑惑，问他便是。”
刘涣从胡敏身后闪了出来，向周昂躬身施礼。周昂眉头紧皱，上下打量了刘涣两眼，甩甩袖子，却没理刘涣。刘涣很尴尬，讪讪地退了。胡敏也很尴尬。周昂这是怪他办事不力啊。不过他也没办法，周昂想想见刘晔，刘晔不想见他啊。
周昂原本大好的心情一下子很低落，甚至有些沮丧。他与陈登联手抵御孙坚的攻击，陈登守舒城，牵制孙坚的主力，他率九江郡兵攻击孙坚的补给线，原本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吴景所部极是精锐，人数虽少，战力却强，他所领的九江郡兵屡战屡败，竟是一点便宜也没占着。好在陈登顽强，孙坚至今未能攻克舒城，不得不调吴景增援。吴景带走了大部分人马，现在只有千人驻守六安，给了他一个机会。
难得的战机出现，又途经成德，他便想来访才。数日前，他收到许劭来写信，说成德有个年轻人叫刘晔，是佐世之才，可以大用。他久战不利，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得到这个消息，自然高兴，特地派人来通知胡敏，让他通知刘晔来见，准备辟他为吏，引在左右。
没想到刘晔居然连个面都不照。
轻狂之徒，不堪大用。许劭果然名过其实，难怪他在汝南待不下去了，只能跑去豫章。

第671章 关羽出击
周昂心情不好，连话都没和刘涣说一句，搞得刘涣很丢脸，回到家中，一进门就抱怨起来。刘晔正在指挥侍者整理行装，瞅了刘涣一眼，笑笑没说话。刘涣唠叨了两句，也觉得没劲，坐在一旁，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又长长的叹了一声。
“真准备出门游历啊？”
刘晔点点头。“我想去长安，免得总要麻烦兄长为我出面，受人闲气，还要胡公为我掩护。”
“你担心周太守再来找你？”
“这倒不至于，他在九江待不了多久了。天下大乱，九江迟早会成为战场，天子迁都长安，变法图强，我想去看看，也许能有效力的机会。”
刘涣没吭声。最近不断有消息传来，说天子定都长安，推行变法，还要建什么讲武堂，奖励军功，动心的人不少，刘晔有这个想法也很正常。他们本是光武后裔，如今天下大乱，刘氏危急，自然应该出一分力，以刘晔的能力说不定有机会封侯拜将，为朝廷藩镇。
“你为什么说周太守在九江待不了多久，难道孙坚真能夺取九江？”
“孙坚夺不了，还有孙策嘛。孙坚是武夫，只知道冲锋陷阵，不知谋略，孙策却有勇有谋，连彭城张昭、广陵张纮都为他所用，周昂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刘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你看他这一年做的事，孙坚几年都没做成。父子相继，而且青出于蓝，这是家族将兴的征兆，东南有王者之气难道是应在他们孙家身上吗？”
刘涣也很沮丧。这些年谣言四起，人心纷扰，他们也很担心。袁绍雄据河北，孙家父子又异军突起，朝廷只能西迁长安，依靠关中地形自守，将关东拱手相让，说是天子，其实与诸侯无异。他们虽说已经不是封君，毕竟户籍还在宗室，身上流的也是光武帝的血脉，看着刘氏火德渐弱，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刘晔叹了一会儿，又重新振作起来，对刘涣说道：“兄长，如果孙家父子击败周昂，占据九江，你不要和他们作对，该交的租赋一个也不要少，他们如果要田，就把田给他们，螳臂挡车，于事无补，倒不如顺势而行，苟全性命。”
刘涣点点头。“周昂真的要败了吗？”
“就这几天的事。”刘晔长叹一声：“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破，也不知道他的名声是怎么来的，袁绍用这样的人为辅翼，又怎么可能不败。可惜了陈登，周昂若有他一半见识，何至于此。九江不保，丹阳也好不到哪儿去，豫章、吴郡、会稽三郡太守都是书生，没一个是孙策对手，扬州迟早是他们父子的囊中之物。陈登独木难支，他守不住庐江的。”
刘涣不太理解。“你怎么能断定这是陷阱？孙坚攻城不下，调吴景去增援，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刘晔摇摇头。“孙坚攻城不下，最明智的事是围而不攻，先取九江。周昂战吴景不下，岂是孙坚的对手？一鼓可破，然后再利用九江的粮赋和兵力攻击舒城，陈登困守孤城，能坚持几天？就算孙坚想不到这一点，也可以先行撤退，而不是冒着粮草被劫的危险调吴景增援，若粮草被劫，他就算有再多的兵力，又能奈陈登何？孙坚虽然有勇无谋，毕竟久经沙场，绝不会做出这等愚蠢之事。”
刘涣恍然大悟。“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面见周太守，提醒他？”
刘晔扬扬眉。“为什么要提醒周昂？他败了才好，九江被孙氏父亲占据，暂时就不会有大的战事了。你看看南阳、汝南，百姓安居乐业，世家豪强虽说损失不小，可是只要不愚蠢到与孙家父子作对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主动依附的甚至可能从中分一杯羹。”
刘晔一声轻叹。“孙策虽然年轻，却深谙治道。袁绍、杨彪都在学他，却不得其中精义，难免有东施效颦之误。我去长安，希望有机会陈说利害，以免画虎不成反类犬也。”
……
关羽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抚着膝盖，闭目沉思。
周仓站在关羽身后，一手按着关羽的头盔，一手拄着关羽的千军破。他身高近八尺，粗壮结实，面色黝黑，一把乱糟糟的胡须，看起来很威猛。他也是河东人，流落汝南，成了黄巾，后来被孙坚收编，在吴景麾下效力。这次关羽挑选精锐，他被选中，折服于关羽的武艺，做了关羽的卫士。
五百精锐伏在岸边的芦苇中，每个人嘴里都衔了一根芦苇，说话也只能凑在耳边，窃窃私语。
芦苇沙沙作响，一个斥候弓着腰，脚步轻疾的走了过来，蹲在关羽面前，取下咬在嘴里的芦苇，低声说道：“都尉，九江军来了。”
关羽一动不动。“还有多远？”
“五里。”
“一里再报。”
“喏。”
斥候重新咬好芦苇，转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过了小半个时辰，又一个斥候过来。
“都尉，还有一里。”
关羽睁开眼睛。“传令全军，等我命令，擅自行动者，斩！”
“喏。”周仓闷闷地应了一声，对时刻待命的传令兵发出指示。几个传令兵向不同的方向发出命令，将士们用手势互相传递消息，将关羽的命令送达每一个人。关羽伸手取过头盔，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慢戴好，系好颌下的飘带，小心的挼顺，又将胡须理好。等他都准备好了，斥候再次来到跟前汇报，周昂率领的九江兵前锋已经到达。
关羽站了起来，凤眼微睁，杀气凛然。他从周仓手中接过千军破，哈着腰，向前走去。
芦苇丛中响起沙沙轻响，所有人都做好了出击的准备，等待着关羽的命令。
九江兵越来越兵，旌旗飘扬，战鼓隆隆，杂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离芦苇丛不到百步，但他们行色匆匆，气喘吁吁，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危险。从成德一路赶来，他们已经走了近两个时辰，明明早该休息了，却被勒令继续前进，每个人心里都憋了一肚子气，暗自咒骂周昂祖先，问候他们家的女性。
周昂不会听到这些消息，他坐在宽氅的四轮马车内，品着热气腾腾的美酒，畅想着夺取六安之后的喜悦，不断发布命令，要求日落前必须赶到六安城下，而且要立刻攻城。
兵贵神速。孙坚啊，这次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呯！”马车忽然跳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什么坎，周昂猝不及防，酒水洒了一身，他勃然大怒，推开车窗，正准备大声喝斥，却看到了骇人的一幕，顿时目瞪口呆。

第672章 哀莫大于心死
一队人马正从陂边茂密的芦苇丛中杀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马当先，狂奔而来，一道凌厉的寒光闪过，两个迎上去的骑士身首异处。
周昂完全没想到会有人伏击他。他收到的消息是吴景只留下一千人守六安，依常理而论，这些人应该留在六安县城，据城固守，这样才有一线生机。如果是野战，就算吴景的部下善战也无法弥补悬殊的兵力带来的巨大差距。在这种情况下还分兵，那肯定是脑子坏了。他当然更没想到有人会伏在路边的芦苇丛中。大军经过之前，会有斥候来回打探消息，清除隐患。就算芦苇丛茂密，几千人也很难藏得一点破绽都没有。
但所有的以为终究只是他以为，事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关羽就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等他经过时突然杀了出来。
关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破锋七杀如行云流水，千军破划出一道道寒光，将七八个迎上来的九江郡兵放倒在地，根本没有人能挡住关羽突击的步伐。周仓等人几乎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迈开大步，紧紧跟随。他们知道关羽武艺好，能以一当十，即使是周仓这样的勇士在他面前也没能撑过一个回合，但如此犀利的攻击还是让他们惊骇不已。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几乎在转眼之间，关羽就突破了周昂身边卫士的堵截，冲到了四轮马车前，他看了一眼车窗里周昂充满惊恐的脸，冷笑一声，纵身跃起，单手持千军破，手臂伸展到极致，如蛟龙出手，苍鹰展翅，四尺长的锋刃精准的刺过车窗，正中周昂的咽喉。
周昂向后便倒，千军破刺破了他的咽喉，从后颈透出，又刺破了厚实的车厢，露出半截雪亮的刀锋。
周昂当场气绝，鲜血汩汩流出，瞬间就染红了他的衣襟。他靠在车厢上，双目圆睁，神采迅速淡去，化为空洞。关羽抽刀，伸手越过车窗，抓住了案上摇摇欲坠的酒壶，仰起脖子，将半壶美酒倒入口中，一口饮尽，顺手将酒壶扔在地上，放声大笑。
“痛快！”
见关羽如此豪气，周仓等人热血沸腾，冲入九江郡兵群中大砍大杀，将周昂的部曲砍倒大半，迅速以马车为中心，建立起一个圆阵，全力阻击九江郡兵的反扑。周仓扯下了周昂的战旗，换上了关羽的战旗。
从关羽下令出击到周昂阵亡，冲锋距离两百步，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九江郡兵甚至没来得及由行军阵型转换为战斗阵型，战斗已经结束了。中军将士惊骇莫名，前军、后军的将士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中军停止前进，他们纷纷击鼓询问，却得不到任何答复。等他们注意到中军换了一面陌生的将旗时，才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顿时乱作一团。
关羽跳到了马车顶上，提刀四顾，深吸一口气，纵声长啸。
“关羽在此，谁敢来战？！”
……
吴景收到关羽的消息，得知关羽阵斩周昂，九江郡兵崩溃，大喜过望。他一边派人通知孙坚，一边返身追击，扩大战果。
关羽带着五百精锐长驱直入，直扑九江郡治阴陵。
九江郡兵群龙无首，陷入一片混乱，即使有人试图阻击，也不是关羽的对手，被迅速击破。关羽对近在咫尺的成德都没心思去夺，越城而过，在三天内急行三百余里，一口气攻到阴陵城下。
周昂带走了绝大部分兵力，阴陵空虚，只有数百人防守。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想到周昂会阵亡，而且阵亡之前连一点消息都没来得及送回来。当关羽出现在阴陵城外的时候，阴陵城一片祥和，没有丝毫准备，城头的士卒还以为是周昂派来的。等他们发现形势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关羽砍倒城门口的士卒，留下一部分人控制城门，自己又带着周仓数人杀入内城。
重伤未复的周禺躺在病榻上，看着踹门而入的关羽，脸色平静，眼神空洞。他盯着关羽看了片刻，淡淡地说道：“刘备麾下的关羽？”
关羽愣了一下，凤目微睁，卧蚕眉轻轻颤了颤，一抚胡须，嘴角露出一丝淡得看不见的得意。“你居然听说过我的名字？”
“听陈登说起过。”周禺耷拉下了眼皮。“袁盟主还希望你们和陈登南北夹击，没想到你居然成了孙家父子的部下，真是天意弄人。看样子，我兄长凶多吉少吧？”
关羽听出了周禺语气中的讽刺，得意不翼而飞，恼羞成怒。他哼了一声：“你兄长志大才疏，虽有万人，当不得关某区区五百人一击，已然授首，袁绍指望你们这些书生，岂能成事。你们就在黄泉路上慢慢走，等他一程吧。”
周禺无声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一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喘息着，斜睨着关羽。“关羽，你不过是一匹夫，哪有资格评价袁盟主，又哪里懂得我们读书人的志向。人生百年，谁能不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求仁得仁，夫复何怨。别看你现在得意，再过三十年，且看史家如何落笔。”
关羽越看越不屑，千军破在手中划了半个圆，倒提身后，绕着周禺来回走了两圈，在周禺面前站定。“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只是不知道你听完之后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周禺哈哈一笑，充满不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你放心，关某刀下不杀无名之辈，我还怕你这酸腐污了我的刀。我想告诉你的是孙伯符被朝廷任命为会稽太守，不日即将赴任。听说你周家是会稽大族，兄弟三人依附袁氏，尽为二千石，不知可比得汝南许氏。许劭不敌讨逆将军，狼狈而逃，其兄许虔俯首，我很想知道你们周家三兄弟能否比许家兄弟强一点。”
周禺眉头紧皱，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连不健康的潮红都不见了，脸色苍白。孙策被朝廷任命为会稽太守？朝廷这是怎么回事，王允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事出现，他已经无法控制朝政了吗？周禺忽然发现，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朝廷的最新消息了，以至于要从关羽的口中听到这样的事。不用说，肯定是形势不妙，所以周昂就不告诉他了，免得他难受。
周禺心如死灰。他闭上眼睛，不再和关羽说一句话。
三天后，吴景赶到阴陵时，周禺死了。

第673章 失之交臂
关羽站在津口，看着满载的渡船缓缓靠岸，伸手拦住了周仓，示意他不要急着登船，等船上的人先下来再说。周仓嘟囔了两句，却没说什么。关羽有吴景亲手签发，加盖九江太守印信的路传，原本可以优先登船，却因为关羽不愿意骚扰百姓，等了又等，足足耽误了一个时辰。
拿下阴陵后，关羽婉拒了吴景的挽留，立刻返回平舆。他将吴景赠送给他的厚礼分给了随他作战的五百战士，只带走了周仓一人。周仓为了追随他，宁愿辞掉刚刚到手的军侯，关羽很感动，无法拒绝。
这一船人不多，船老大早就看到了岸边这个高大的汉子，对他的体贴非常感谢，亲自跑到船头相迎，紧紧的拽着缆绳，请关羽上船。关羽很客气地点点头，上了船，船老大用长长的竹篙顶着岸，渡船缓缓驶动。这时，远处跑来一辆车，车上三个人，车夫一边催马奔驰一边喊。
“船家，等一等，等一等。”
船老大连忙连调整方向，将竹篙探入河底。竹篙弯成了弓形，却还是很难一下子让船停下。关羽见了，捞起缆绳，纵身跳上岸，单手挽住，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就将渡船拉得停住，重新向岸边靠去。船上的客人惊骇不已，纷纷惊呼关羽好大的力气。
马车冲上了码头，车夫紧紧的拉紧缰绳减速，不妨津口泥土湿滑，马蹄打滑，一时无法停住，连车带马就往船上冲，车上的三人大声惊叫，船上的人也怕被马撞着，纷纷避让，一时间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关羽扔了缆绳，迎了上去，两个箭步便赶到车后，伸手拽住了车厢。车厢吱吱作响，几乎被他拉裂，好在及时停下，马上了船，船还在岸上，也没撞着人。众人长出一口气，乘车的年轻人翻身下车，对关羽连连拱手。“多谢壮士，要不然又得等一会了。”
“等一会也无妨，这里风光甚好。”关羽道：“足下请上船吧，大家都等着呢。”
“好好。”年轻人牵着马，引着侍者上了船。关羽又跳回船上，将缆绳扔给迎上来的船老大，拍拍手。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突然说道：“足下可是姓关名羽？”
关羽抚着胡须，微微一笑，却不说话。年轻人有些意外，随即会心地笑了，拱拱手。“在下刘晔，字子扬，成德县人。关将军追击溃兵时经过的，只是未曾入城，要不然我们也许早就相识了。”
关羽知道成德，但他对刘晔没什么兴趣。刘晔穿着儒衫，面皮白净，一看就是家世不错的读书人。从他刚才策马奔驰的情况来看，这人还是个急性子，做事有点不分轻重，很像是那种眼高于顶，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世族子弟，不太合他的胃口。
见关羽没有搭腔的意思，刘晔也没有再说什么。关羽是孙家父子的部下，他却是去长安，也不打算和孙家父子产生太多的交集，只是路遇关羽，又欠了关羽人情，便打个招呼。既然关羽如此骄傲，他也没兴趣非要和他套近乎。一介武夫而已，如果当时他为周昂出谋划策，胜负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船到北岸，众人各自上岸，刘晔与关羽拱手作别，上了车，沿着大道向西而去。关羽带着周仓，沿着另一条路向西北而行，直奔平舆。
……
葛陂旁热闹非凡，生机勃勃，一个大型工坊已经初见雏形，一排排崭新的屋舍静静伫立，一个个忙碌的身影来往穿梭，岸边建起了数条栈桥，一直伸到湖水中央，不少女子正在栈桥上浣纱，薄薄的轻纱在水中荡漾，搅起一团团水花，伴着清脆的笑声飘向远方。一群孩子在岸边玩耍，或是爬树，或是玩水，或是奔跑，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周仓很是惊讶。他对葛陂的情况并不陌生，怎么才了两个多月，葛陂就多了一座新工坊，这么热闹？当他得知这是袁夫人联合汝南世家新建的军械作坊时，他感慨不已。世家的实力就是强，只要他们想做，什么都不是问题。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关羽对此不屑一顾。汝南世家再强，最后还不是被孙策整得服服贴贴？他和刘备、张飞也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对待世家，就得像孙策这样软硬兼施，听话就来软的，不听话就来硬的，不能让他们太得意。希望他到了会稽之后还能这么干，把会稽周家连根拔起，让周氏兄弟一起下黄泉。
这时，一群小孩拦住了关羽的去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仰着头，打量着关羽。
“你是关先生的儿子关长生吗？”
关羽很惊讶，伏下身子，笑盈盈地说道：“你是谁，居然知道我？”
“你长成这样，不会再有第二个啦。”小子老气横秋的说道：“关先生总是提起你，我们听得耳朵都生茧了。你来了就好，赶紧去见他吧，以后让他跟你唠叨，别折磨我们了。”
关羽忍俊不禁，拱拱手。“那就劳烦足下带路。”
小孩们带着关羽穿过工坊，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刚进小院，关羽就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不时夹杂着一句沙哑的声音。“大声点，读书声音一定要大，这样才能记得牢。我家长生小时候念书，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关羽听了，想起小时候被父亲逼着大声读书时的情景，一抹笑容浮上面庞。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周仓，独自轻手轻脚地来到学堂前，透过窗户往里面看。屋里舞着二十多张案几，每张案几上伏着一两个小孩，有男有女，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正扯着喉咙读书。
“……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
老关毅用戒尺用力敲打案几。“大声点，大声点，你们怎么就不听呢，我家长生……”
关羽听了，大声念道：“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老关毅欣慰地点点头。“对嘛，读书就要这样，我家长生小时候就是这样念书的。你们……”他忽然转过头来，朝着窗口方向，神情激动。“是……长生吗？”
关羽忍着满眶泪水，弯腰进了学堂，来到关毅面前，双膝跪倒。“父亲，我是长生。”

第674章 贤内助
关毅在平舆过得很自在，衣食无忧，闲来没事便教几个孩子读读书。但他的情况也不太好，眼睛有了白翳（白内瘴），视力急剧下降，耳朵也不太好，要靠在身前大声说话才能听清。他自己不知道，还以为别人说话声音小，总是让人大声点，惹得小孩子们怨声载道。
袁权安排了两个妇人帮他洗衣做饭，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但治标不治本，解决不了他的精神空虚。关毅年老体弱，没有亲人在侧，他全部的心思就在关羽身上。他不了解实际情况，只当关羽功勋卓著，引以为荣，常常把关羽拿出来当榜样。工坊里几乎都是将士家属，知道关羽实际情况的孩子不少，对此很不感冒，经常怼他，好在他耳朵听不清，也不和小儿计较。
看到关羽，关毅心情大好，给孩子们放了假。小孩们一哄而散，偌大的学堂里只剩下关家父子二人。关羽跪在关毅面前，九尺高的庞大身躯缩成一团，饮泣不已。关毅摸索着关羽的脸，笑道：“堂堂丈夫，有什么好哭的，我过得很好，人老了，不是这儿有病，就是那儿有病，很正常。”
关羽愧疚不已。关毅刚到花甲之年，如果不是这些年受苦，也不至于这般体弱多病。他扶着关毅出了学堂，在湖边散步，怕风大，又脱下自己的战袍披在关毅身上。关毅身体原本就不如关羽，又有些佝偻，战袍的下摆快拖到地了，关羽便用手提着，顺手扶着关毅。
父子俩沿着湖边缓缓而行，关羽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下，准备带关毅先去南阳，请本草堂的名医诊断一下，后面的话却没说。他不知道关毅的身体能不能承受长途跋涉，先去长安，再去幽州，这一路可不轻松，长安也好，幽州也罢，生活条件都不如南阳，缺医少药，对关毅尤其艰难。军中医匠大多擅长治疗伤伤，对体老体弱引起的各种疾病没什么办法。
南阳倒是有条件，本草堂不仅有名医，还有护士，但将关毅独自一人留在南阳，关羽又不忍心。
忠还是孝，成了他两难的选择。纠结之时，关羽就有点恨孙策。眼前这个局面有一半是孙策造成的。但他又没法完全将责任推到孙策身上，毕竟孙策对刘备仁义尽至，是刘备自己不肯甘屈人下，这才逼得孙策下逐客令。
他本人也有责任，几次冲动都造成了恶劣的后果，刘备落到今天这个局面，他是罪魁祸首。
扶着老父亲走在湖边，风微凉，关羽的脸却一阵阵发热。一直以来，他不是在练武就是在征战，一心想建功立业，很少有时间停下来思考。如今看到垂垂老矣的父亲，想到孙策的提醒，他意识到“子欲养而亲不在”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需要他面对的问题。
关毅感觉到了关羽的异常，担心起来，连问了几次。关羽强颜欢笑，只说这两天来回奔波，有些累了，休息两天便好。关毅也没想太多，拉着关羽回他的住处，让关羽好好休息。
关毅住的是一个小院，正面三间，一堂二内，因为集体供应伙食，院子里没有厨房，简单朴素，床帷被褥干干净净，桌上摆着茶具，擦得一尘不染。关羽刚刚坐下不久，便有人赶了过来，问关羽、周仓是否要留饭，是一起去食堂用餐还是送到院里来。关羽很满意，得知这些都是袁权的安排，便主动去拜见袁权，当面表示感谢。
袁权的住处也在工坊内，离关毅的小院不远，只是要大很多，是一个前后三进，正面七间的大院子，左右两个院落。前面是工坊管理人员的住外，中间是办公场所。关羽进了院子，看到不少人来来往往，手里大多都拿着账薄之类的东西，两个中年妇人一边走一边谈论。
“这麋夫人真会算账，我感觉比徐大师还要厉害。”
“嘿嘿，你这就错了，论学问，自然要数徐大师，论算账，还是麋夫人更擅长。徐大师是做大事的人，哪有心思算我们这点小账。麋夫人可是徐州大贾，人家那本事是家传的，不仅会算账，更能赚钱。你我都得小心点，再出错，年终奖可能就要受影响了。”
“那是，那是，别说年终奖，依我看，再这么下去，明天还能不能做这坊长都是个问题呢。唉，我这一把年纪，再学数是不是有点迟了？”
“迟什么迟？袁夫人说了，亡……亡羊补牢，总比不补的好，学一点是一点，这坊长可拿着普通织工的两倍工钱呢，你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
“那是，那是。”
关羽很惊讶。这两个妇人都有四五十岁，怎么还有这么高的学习热情？袁夫人他认识，这麋夫人又是怎么回事，没听过啊。他在前院站定，请人进去通报，时间不长，苌奴走了出来，打量了关羽两眼，请关羽进去。关羽来到中廷，见堂上摆着一张大案，袁夫人与一个年轻女子并坐，一边听汇报一边做批示，指挥若定，忙而不乱。尤其是那年轻女子，一连串的数字从嘴里说出来，连个磕绊都不打。
几个男女汇报完工作，纷纷退下，脸上的神情和关羽刚才遇到的两个妇人一般，既佩服又紧张，匆匆而去，更无半刻停留。
袁权起身，降阶相迎，轻声笑道：“关君回来省亲，老夫子高兴了，整个葛陂都能听到笑声。”
关羽很不好意思，拱手向袁权行礼。“有劳夫人照顾家父，羽感激不尽，特来致谢。”
“没什么，你们随将军征战，我不能上阵厮杀，为你们照顾家人，略尽绵薄之力。关君这次多住一些日子，好好陪陪令尊。我们再用心，也代替不了你啊。”
“多谢夫人美意。我这次是来辞行，我打算带家父前往宛城就医，请本草堂的名医帮他调理一下身体。”
袁权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只是有些遗憾。“关君孝心可嘉，自是好的，只是可惜了，我刚刚托人相中了几个女子，想为关君牵个姻缘，人品、家世都是不错的，令尊也满意，就等关君回来定夺，没想到你却要走了。”
袁权话音未落，耳朵一向不太好的关毅却突然精明起来。“袁夫人，我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不着急，还是请夫人先为长生安排亲事吧。”
“父亲……”
“你不懂。”关毅根本不给关羽说话的机会。“选妻当选贤，家有贤妻，夫无横祸。家有良母，子无纨绔。非世家女子不能当此任，袁夫人介绍的那几个女子我知道，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家，不仅能相夫，还能教子。若非袁夫人出面，人家可看不上我关家。”

第675章 两难
关羽对世家没好感，听了关毅这话就有点急。换作从前，他说不定就拂袖而去了。经过这几个月的挫折打击，他如今也知道该控制自己的脾气，特别是看到父亲如此苍老，而他却一事无成，连个孩子都没有，心中愧疚，底气便不太足。
其实他也懂关毅说的道理，娶妻当娶贤，有见识的女子不仅能管理家务，还能承担起子女的教育问题，绝不仅仅是传宗接代这么简单。袁权就是个典型，她一个人操持起这个工坊，既解决了军械的加工供应问题，还为孙策笼络人心、提升士气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换一个普通家世的女子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但他本能的不喜欢世家女子，对这项亲事也没什么热情。
袁权看在眼里，倒也不急，将关羽父子请到堂上，先介绍了麋夫人。关羽这才知道所谓麋夫人就是麋芳的妹妹麋兰，眼下尚未出嫁，只是工坊里的人依照袁权的习惯称其为夫人而已。麋兰打了个招呼，便移到前庭处理事务。袁权在堂上接待关家父子，介绍了一下那几个女子的情况。
关羽d在豫州这么久，对豫州世家并不陌生，一听袁权说的那几家，就知道的确是不错的人选。这几家虽是世家，但家风不错，基本能做到依礼自守，不像有些人那么贪婪，肆无忌惮的侵占人口土地，没有一家是被他们查处过的。看得出来，袁权不仅考虑到了孙策掌握豫州的便利，考虑到了关家的家世，还充分考虑了他的个性，关羽倒不好一口拒绝，只得答应看看。
汉代不像后世，女子对自己的婚事有很大的自主权，只要双方愿意，也不存在婚前不准见面的硬性规定，女子看中了男子，主动上门提亲的也不少见。葛陂工坊是个新鲜事物，在其中参股的世家不少，袁权介绍的这几家有一半倒是工坊的股东。袁权将她们请了来，与关羽见面。
袁权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这几个女子都相貌端正，举止得当，知书达礼，不仅关毅满意，关羽本人也有些心动。关羽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很受欢迎，尤其是他刚刚勇夺九江的战绩赢得了一片赞美。有这样的武功，封侯拜将是意料中的事啊。
双方原本都很满意，直到关羽说他将随刘备去长安。
世家消息灵通，见多识广，对刘关张三人与孙策的关系也略有耳闻。虽然不知道刘备有什么样的野心，但他们知道刘备要去长安可能是应朝廷的招募，等于放弃了孙策。他们是豫州人，眼下已在孙策的控制之中，就算将来袁绍反攻，豫州也不会是朝廷的。与关羽结亲原本是想加强与孙策的联系，关羽随刘备去长安不符合他们家族的长远利益，很自然地打了退堂鼓，纷纷托人转话拒绝。
关羽本人虽然遗憾，倒也坦然。关毅却很失落。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叹息。
关羽很愧疚。
数日后，他带着关毅起程，赶往宛城。
……
宛城外，战船如鲫，帆影如织，淯水两岸站满了人，连树上都站了不少人，树枝摇摇晃晃，树上的人开心的大笑，树下的人却一阵阵惊叫，有的甚至破口大骂。
周瑜、黄忠等人快步下了船，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孙策还礼，挽着他的手臂，向他一一介绍杨修、马超、阎行等人。杨修与周瑜一见如故，马超、阎行等人的注意力却落在黄忠的身上。他们听说了，论综合能力，黄忠可以算是孙策麾下最全面的一个，能步能骑，长短皆用，尤其是射艺出众，就连孙策本人都自称略逊一筹。
马超很想和黄忠较量一下，但他不敢太草率，免得又像和许褚比武一样丢脸，只是趁着这个机会，先和黄忠拉拉关系，等熟悉了再提出试手的请求。
除了黄忠之外，邓展也是马超等人比较关注的一个。他的战力虽然没有黄忠、许褚等人那么强，但他在武学上的造诣却不弱，破锋七杀就是他编创的。马超等人入孙策营之后，每天跟着练习，深感破锋七杀虽然简单，却非常实用，既易于上手又有提升空间，是一套难得的上乘武艺。即使以马超的自负也觉得破锋七杀不是一般人能够编得出来的。
某位大师说过，年轻时不狂是没本事，年纪大了还狂是没出息。年轻人见识小，见过的人大多是熟人，如果在这个小圈子里都不敢狂，那说明能力有限。等年纪渐长，见的世面大了，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然就不狂了。这时候还狂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十项全能、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奇才毕竟是凤毛麟角。
马超就是这种情况。他天赋好，罕逢敌手，所以少年轻狂。现在接连遇到高手，而且输得心服口服，很自然的就收起了轻狂之心，不敢造次。
孙策却对荀攸比较感兴趣。这是他第一次和荀攸见面。荀攸话不多，站在周瑜身后不显山不显水，甚至没主动和孙策说话。直到孙策和他说话，他才不咸不淡的应了两句，一点也不热情。孙策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很意外。
郭嘉最清楚荀攸的脾气，将荀攸拉到一旁，两人私聊去了。
周瑜班师之前就收到了孙策的消息，知道了孙策对荆州的安排，文聘、李通已经上任，杜畿也已经赶到南郡开展工作，他的任务就是稍做休整，准备年后展开对江南四郡的攻势。江南情况与江北不同，他有不少问题要与孙策面议，上了车，刚刚坐定，周瑜就开门见山问道：“你真准备去会稽赴任？”
孙策点点头。“荀彧在长安变法，我如果不离开南阳，他肯定不放心。家父在豫州，你在荆州，基本战线稳定，可以着手扬州的征战了，会稽离长安远，不会引人注意。先退一步，看荀彧如何处理河北，再作决定。”
“如果朝廷要对河北用兵怎么办？”
“在朝廷布好局之前，不太可能，使者来往，我估计至少有半年时间。公瑾，半年时间，你能拿下江南四郡吗？”
周瑜胸有成竹。“不出意外的话，初夏之前，我应该就能占领江南四郡。但占领不等于控制，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伯符，我担心的是全局，如果在此期间朝廷需要对河北用兵，谁统兵出征，征东将军？会不会用力过猛，打乱了你的计划？伯符，恕我直言，他不是一个适合的人选。”

第676章 算你狠
孙策笑笑，没有急着回答周瑜的问题。
他明白周瑜的担心。孙坚作战勇猛，战术能力很强，独当一面是足够的。但豫州与与兖州毗邻，在可以预见的时间内，战事会一直有，但孙策和袁谭有默契，能控制住冲突烈度，不会让冲突升级成全面战争。孙坚也许能理解这个战略，但他未必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冲动。
攻击庐江受挫，已经说明他在这方面不足。受阻于舒城之下，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个能力，而正是他有这个能力，相信自己一定能击败陈登，攻克舒县，这才用力过猛，迟迟没有改变战术。
这只是攻击庐江、九江的战斗，孙坚的对手是陈登和周昂，尤其周昂，他没能抓住陈登创造出来的机会击败吴景，切断孙坚的补给线，这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如果孙坚的对手是袁谭，很可能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临阵而斗，袁谭也许不是孙坚的对手，利用兵力优势诱敌深入，耗死孙坚，却完全有这个可能。
到了那时，豫州就危险了。如果被袁谭控制了豫州，青州、徐州失去了孙策的策应，很可能也会落入袁谭之手。孙策以豫州为缓冲的战略很可能蒙受重大损失，扬州、荆州会直接暴露在袁谭面前。
对镇守荆州的周瑜而言，他的压力会大增。只有在豫州不失的情况下，他才能全力西进。一旦豫州失守，他势必将要注意力转向南阳和江夏，没有余力西进，可能会丧失夺取益州的战机。等朝廷腾出手，先解决了益州，孙策将处于被动局面。
孙策已经考虑过这些后果，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一来孙坚是他的父亲，他不能像安排部将那样直接调动；二来他要将朝廷的注意力引入河北，先解决袁绍这个强敌。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能做的就是给孙坚安排谋士，尽可能避免出现重大失误。
他相信经过庐江战役，孙坚会有所领悟。
“我已经安排秦松去协助家父，汝南还有张昭，应该问题不大。我去会稽后会抓紧时间造船，如果豫州战事危急，我会从海上驰援青徐，攻击兖州，牵制袁谭的主力。荀彧在关中变法，出乎我的预料。关中有地利，皇甫嵩善战，我们暂时没有足够的把握。如果不暂时韬光隐晦，可能会逼着朝廷出兵南阳，不论胜负，对我们都不利，只会让袁绍捡便宜。”
孙策把他的预备方案说了一遍，周瑜听了，勉强接受。眼下这个局面也不是孙策一个人能控制的，形势变了，计划也只能跟着变。
“刘巴从江陵来，你见过没有？”
“刘巴是谁？”
孙策将刘巴的情况说了一遍。郭嘉已经安排人注意刘巴，刘巴这些天一直在宛城访友，郡学的不少学子是他的好友，有些南阳籍的名士也和他很谈得来，比如赋闲在家的宗资。刘巴还去拜访过蔡琰，请教诗文，蔡琰说他的文章写得相当不错。但刘巴一直没有来见孙策，即使孙策请他赴宴，他也没来。看这样子，刘巴是不太可能和他接触了。孙策虽然郁闷，却也不想勉强他，既然周瑜回来了，就让周瑜去试试。如果能将刘巴收为已用，对周瑜控制江南四郡有好处。
周瑜明白了孙策的意思。“我找机会见见他。伯符，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朝廷尚在，形势未明，人人皆以骐骥自居，欲攀龙附凤，成一世功名。刘巴既然在南阳游历，说明他对你的举措还是佩服的，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孙策微微一笑。“公瑾，刘巴虽然有才，还不足以让我如此用心，就算他去了长安，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尽力而已罢了。我能放荀彧走，还能不让他走？我不肯放的只有你周公瑾一人而已。他充其量只是时势所造的英雄，我们却是可以造时势的英雄，岂可同日而语。”
周瑜哈哈大笑，拱手道：“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
大军班师，宛城又一次热闹起来。孙策即将起程，多次召集诸将议事，袁耀、杨修自然要与会。经过几天磨合，杨修和孙策的部下也混熟了，有事没事就来找张纮聊天，偶尔也和孙策聊聊一些形而上的问题。他不练拳，但是对太极很感兴趣，还和扬雄的《太玄经》联系起来。得知孙策对张衡比较推崇，他又将去拜访黄承彦，将黄承彦搜集到的张衡文章通读了一遍。
孙策知道扬雄，但他对《太玄经》很陌生，完全不知道里面讲了些什么，只知道很有名。听杨修解释了一番之后，他稍微明白了一点，但还是很有限。能让孙策洗耳恭听，杨修很开心，越说越来劲。这一天，就在杨修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孙策突然说道：“德祖，你随我去会稽吧。”
杨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盯着孙策看了半天，才明白孙策的意思。“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子纲先生要留在南阳，我身边缺少一个学问好的人掌文书，你学问这么好，不如跟我去会稽，当作游历。你开阔眼界，有空再帮我读读书，也让我长点学问，两全齐美。你看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还是不错的，对吧？”
杨修尴尬不已。他后悔莫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没事在孙策面前显摆什么啊，他的任务是掌握南阳，跟着孙策去会稽算怎么回事？
“这个……我要陪阿耀读书……”
杨修话音未落，袁耀便说道：“姊夫，我也跟你去会稽吧，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大海呢。”
杨修瞪着袁耀，连使眼色。袁耀笑嘻嘻地不理他，孙策也笑，笑得很开心。杨修明白了。这是袁耀故意的，他被袁耀卖了，袁耀早就和孙策商量好了。
“你们……”
“行了，杨德祖。”孙策站了起来，伸手揽住杨修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我跟你明说吧，你想留在南阳是不可能的。你那从叔杨文明，我也肯定会赶他走。如果你愿意配合呢，我可以给你一个面子，该给朝廷的税赋、贡献，我如数奉上，不让你为难，也不让你父亲被人说道。你要不配合，那就别怪我翻脸了。你是袁家的外甥，我肯定不能杀你，可我有的是办法整你，你最好不要试。”
杨修伸手想推开孙策，孙策却紧紧的搂住他的肩膀，眉毛扬起，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放手的惫赖模样。杨修挣了几次，发现自己真不是孙策的对手，只得认命，一声叹息。
“孙将军，算你狠，我跟你去会稽就是了。”

第677章 结束和开始
孙策拉着杨修入座，拍拍他的肩膀。“德祖，你不要这副委屈的表情。我跟你说，一般人，我还真不屑用这手段。你看那么多士子经过宛城，我勉强过谁了？我真是觉得你聪明，就是见识太小了，想带你去见见世面，开阔眼界，不要困在那几句子曰诗云里面。这世界大着呢，岂是那几卷破竹简能说得透的。”
杨修气不过。“将军，我自认少年无知，不如将军老谋深算，被你嘲笑也就罢了，你又何必非议经典，加重我的罪过。圣人经典字字珠玑，岂容得你如此污蔑。”
孙策斜睨着杨修，轻笑一声：“字字珠玑？你不会是因为你杨家靠《尚书》吃饭，生怕砸了饭碗吧？”
杨修气得长身而起。“将军羞辱我不够，还要羞辱弘农杨氏吗？”
“你看你，至于这么激动吗？夫子都说人不知而不愠，你这算什么？君子如玉，我看你是琉璃吧，一碰就碎。”
“呃……”杨修哑口无言，扭过头，不肯与孙策说话。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圣人经典字字珠玑，可是遗珠在外，你难道就不想搜罗补全？你想想看，万一你运气好，找到一两篇秦以前的《尚书》原篇，岂不是功德一件？”
“哪有什么遗珠在外，会稽蛮夷之地，怎么可能有《尚书》原篇。”杨修的语气软了下来，只是不肯改口。杨家世传《尚书》，但如今所传的《尚书》都是残本，从伏生开始就不全。古文《尚书》多一些，还是不到半数。如果真能找到一两篇遗篇，的确是功德一件。
“会稽是蛮荒之地不假，可吴郡却是因吴太伯而兴，谁知道他去吴地的时候有没有带几篇文章？你想想看，南阳搜罗出多少古碑，你要是在吴会之地搜一搜，多少也会有点收获吧？万一有一块碑上刻了什么古籍，你不就有机会开宗立派了，何必在南阳看人写文章。”
杨修瞅瞅孙策，有些心动。邯郸淳、胡昭在南阳搜罗古碑，收获颇丰，现在已经自成一派，吸引了很多学者前来研究。吴会之地文风不盛，人才不多，如果他在吴会搜罗古碑，影响也许比邯郸淳、胡昭还大。
“会稽可不比南阳，将军养得起闲人？”
孙策笑了，自信满满。“我刚到南阳的时候也没什么钱啊。放心吧，对赚钱这种事我还是有点把握的，绝不会少了你那点花销。”
“好吧。”杨修半推半就，算是应了。
……
杨修回到太守府，来到杨弘面前。杨弘坐在堂前，看着墙角的腊梅出神。听到杨修的脚步声，他的眼神颤了一下，又垂下眼皮，闭目养神。
杨修走到杨弘身边，张了几次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良久，杨弘轻笑一声：“我是不是该走了？现在起程，走得快的话，我还来得及回家过年。”
“从叔恐怕不能回家。”
“怎么，孙策要取我性命？”杨弘慢慢转过身来。
“当然不是。孙将军同意支付给朝廷的赋税和贡物，需要从叔押送去长安。”
杨弘微怔，思索片刻，点点头。“那我可要谢谢他给我留了面子。德祖，南阳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了。孙策很狡猾，施政如用兵，常常能出奇制胜，你要小心他。”
杨修点点头，咂咂嘴。“我也不会留在南阳。袁耀要随他去会稽，我会一起去。”
杨弘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盯着杨修。杨修把经过说了一遍，只是没说孙策劝他的那些话。杨弘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说，我提醒晚了。说的也是，你隔三岔五地往他营里跑，心早就不在南阳了。这样也不错，你和他年龄相当，又有姻亲之固，这么谈得来，以后肯定能成一番功业。”
杨修胀红了脸，无地自容。
杨弘无声地笑了笑，看着腊梅，喃喃自语。“孙策好手段啊，来者不拒。先是笼络了马超、阎行，得了两百西凉精锐骑兵，与韩遂、马腾结盟。现在又笼络了你，和杨司徒成了盟友。朝廷倚重的文武都成了他的助力，还有谁能对他不利？”
“从叔，我……”
杨弘摆摆手，转过身，慢慢向堂上走去。“你们都是聪明人，审时度势，不像我这样的迂腐之人，不知权变，自取其辱。你们自已找人去长安献贡吧，我不能再接受这样的耻辱。我会去汝阳守墓。天下事非我能预，且全私义，尽此残生。”
杨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杨弘相处时间最久，最理解杨弘的心情，如此惨淡收场，对他实在太残酷了。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面对孙策的逼迫，他也只能委曲求全。
……
安顿好了南阳的事务，孙策登上荆州水师的战船，起程离开宛城，沿淯水而下。随行的只有五千余亲卫步骑，秦牧和他率领的骑兵一分为二，一部分留给黄忠指挥，一部分留给周瑜。他自已身边只留下陈到、麋芳和马超、阎行等人，不到五百骑士。
数日后，孙策到达襄阳，孙辅、刘辟和蔡瑁赶来迎接。
孙策登上鱼梁洲，眼前是一座崭新的书院，占了小半个洲，洁白的围墙，黑色的瓦，素净出尘。院墙外有一条小道，铺着细沙。路边栽着树，根根合抱，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移栽的。隔着院墙，几座楼台露出檐角，上面人影绰绰，三五成群，有的倚栏观书，有的负手而行，有的伏栏远望，悠闲自得。
孙策笑道：“蔡德珪，看来你这半年发了不少财啊，书院建得这么漂亮，比南郡郡学还要壮观。”
蔡瑁得意洋洋。“将军，我虽然没发什么大财，却也知道知恩图报。我蔡家能有今天，都是将军所赐。将军要崇文尚儒，修史著书，我岂能不支持一二。将军如果觉得还算过得去的话，我想再建个木学堂，请阿楚做祭酒，将军你看行吗？”
孙策看看远处和蔡珂有说有笑的黄月英，微微一笑。“你蔡家不是有工坊了吗，何必再建什么木学堂。真想投资的话，随我去会稽吧，我有大生意给你做。多了不敢说，十年之内让你蔡家家产翻一番应该是没问题的。”
蔡瑁大喜。“就依将军。”

第678章 兄弟重逢
在孙策与郭嘉、张纮商定的战略规划中，豫州是前沿缓冲地带，荆州是根据地，扬州是大后方。
就眼下而言，扬州这个大后方还只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半野地，全部人口加起来四百多万，四成在豫章，两成在吴郡，他要去的会稽只有五十万人左右，和他刚刚送给陶谦的鲁国差不多。山地丘陵纵横，交通不便，号称百越的土著分布在群山之中，征税难，逃税却很容易。当地世家、豪强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一言不合就往山里跑，胆子大的甚至关起门来做皇帝。
从孙策渡江到孙吴灭国，孙氏和江东土著斗了近一个世纪也没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和这里特殊的地理密不可分。想完全靠武力征剿解决问题是不太可能的，依靠当地世家又必须分权，让权只会让他们继续坐大，然后索要更多的权利。这种恶性循环一旦开始，想刹车就难了。
孙权后期为了抑制江东世家的膨胀，搞了个两宫争位，生生逼死了陆逊，最后还是没鸟用。
有鉴于此，孙策打算从一开始就守住底线，不能全部依赖江东世家。引入荆州豪强，既能利用他们的财力物力迅速解决打开局面，又能给江东世家创造一个竞争对手。当他不依赖江东世家的支持也能站稳脚跟的时候，他才有资格和江东世家谈条件。
蔡瑁贪财，但他没什么太大的政治野心，之前的合作也算愉快。在南阳、汝南先后建起工坊的时候，蔡瑁的发展受限，给他一个到扬州发展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
孙策与蔡瑁说了大致方向，又建议蔡瑁找一些合伙人。蔡家有实力，但是相对于他要做的事，蔡家的财力远远不够。毕竟襄阳的产业还要继续，他总不能把所有的资金全部抽空。
蔡瑁心领神会。
孙策又和刘辟交流了一下情况。刘辟在襄阳以南屯田，一切顺利，今年秋天已经有了第一批收获，不仅能自给自足，而且提供了一些军粮给孙辅，对周瑜征讨南郡也有所帮助。做了几年的流民之后，能够重新安定下来，刘辟很知足，对孙策也非常感激，可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到目前为止，汝南黄巾已经基本被孙策消化，分在各处屯田。因为当初对孙策抱有疑虑，刘辟只带了三千人来，是各部黄巾中实力最弱的一个。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看着吴霸、龚都等昔日同僚先后得到孙策重用，坐镇一方，刘辟难免有些失落。
孙策好言安慰，让他安心等候。汝南、南阳的剩余土地有限，大部分黄巾旧部会陆续南下。刘辟前一段时间的成绩不错，周瑜对他非常满意，渡江作战时肯定会带上他，立功的机会多的是。
刘辟心中欢喜，感激不尽。
……
谢宽站在谢广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了出来。
谢广隆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搓手。“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别哭了，别哭了，我今天可没欺负你。”
谢宽破涕为笑，抹着眼泪道：“你还说呢，与叔父吵了几句就离家出走，十年了，也不回家看一下，连个口讯都没有。叔父以为你死了，一心想让我继承家业，逼着我练武习射。这些本来都是你该承担的责任，现在却落到我的肩上，我为你受了十年的罪。都说长兄如父，有你这样的兄长吗？”
谢广隆犹豫了片刻，终于张开手臂，搂着谢宽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你别这么说，你现在做得不错啊，能在孙将军的亲卫营做射士，还是个军侯，再过几年，说不定能做个都尉、校尉什么的，比我这个兄长强多了。析县谢家有你做家主，很不错。”
谢宽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将军麾下善射之人很多，我天赋有限，这辈子能做到都尉就算到头了。不过我运气不错，如果不是孙将军到析县，叔父将我推荐到他身边做卫士，我也没机会向陈王那样的射艺高手学射。”
谢广隆很惊讶。“陈王刘宠？”
“是啊，他接受了孙将军的了聘请，教孙家子弟习射，军中射士也跟着他学了一段时间，进步很明显。高手就是高手，不仅自己的射艺好，而且眼光独到，一眼就看出我们的弊端，就和名医治病一样手到病除。”
谢广隆看着谢宽，连连点头。他随刘辟在汝南多年，自然知道陈王刘宠的威名。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向陈王请教射艺，一个是黄巾贼，一个是君王，他们的地位悬殊，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弟弟谢宽天赋一般，能得到陈王的指点真是难得的运气。
“仲广，你看，这就是你的运气。我在汝南那么多年，也没机会向陈王请教，你却有这样的机会。这是你的运气，谁也拿不走。好好珍惜，析县谢家以后还要靠你呢。”
谢宽皱起了眉头。“你还不肯回去？”
谢广隆出了一会儿神，摇摇头。“我习惯了，不喜欢待在一个地方太久。”
“那你成家了吗？我请了假，去你家看看。”
谢广隆转过头，打量了谢宽片刻，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谢宽的肩膀。谢宽看在眼里，知道谢广隆这些年一事无成，心中惭愧，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咬咬牙，快步走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
“将军，宽斗胆，有一事相求。”
孙策看看远处的谢广隆，心里大致有点数。刘辟却不知道内情，只是好奇地看着谢宽，觉得孙策对部下真是宽厚，一个普通军侯也敢直接提出请求。
“什么事？”孙策一边说一边给谢宽使眼色，示意他去求刘辟。谢广隆是刘辟的亲卫将，不是普通的卫士，他不能随便将他调走，必须要刘辟同意才行。谢宽会意，连忙向刘辟行礼，将谢家的事说了一遍。刘辟这才明白，盯着谢宽看了又看，连连点头。
“怪不得我看你们有些像，原来你们是亲兄弟啊。既然如此，我怎么能让你们兄弟分离呢，就让他跟着孙将军吧。”刘辟又对孙策行礼。“将军，谢广隆武艺出众，跟在我身边太可惜了，就让他追随将军吧。”
孙策点头答应。
谢广隆感激不尽，向刘辟深施一礼。

第679章 人心向背
珂池，孙策凭栏而坐，临水观鱼。
习家被灭门，习家的产业被孙辅接收，习家鱼池也成了珂池。孙策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孙辅很不好意思，蔡珂却很得意，向黄月英炫耀了一番。黄月英表示不屑，冯宛很捧场，好生羡慕了蔡珂一番。蔡珂很快将这个善解人意的美人引为知己，向她详细介绍这珂池的历史和妙处，冯宛听得很认真，不时请教一两句，让蔡珂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听着蔡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孙策冲着孙辅使了个眼色。“怎么一年了还没动静？要不要去南阳本草堂请名医诊断一下，开个方子？”
“不急，不急。”孙辅连声说道，神色却有些言不由衷。与蔡珂成亲快一年了，蔡珂的肚皮连个动静都没有，他怎么可能不急。他父亲死得早，兄弟两人都在疆场，这些年征战不休，成家都比较晚。孙贲前年成亲，妻子至今没有生育。他去年成亲，一样没动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找个时间去南阳看看吧，让嫂夫人也去。”孙策压低了声音。“如果是她不能生育，你也好有理由纳妾，对吧？让你休了她再娶，你肯定舍不得。”
孙辅很尴尬。“我们感情甚好，纵使无子，休妻也是万万不能的。”
孙策哑然失笑，却不意外。从珂池这个名字来看，就知道孙辅是个妻管严。不过，蔡珂出嫁一次，未曾生育，历史上嫁给刘表也没子嗣，她很可能是不孕不育。这一点也不奇怪，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不孕不育一直是常见病，古代发病率更高。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不会休妻，但她也不会轻易让你纳妾。找名医诊断一下，早做安排。”
孙辅连连点头。有孙策撑腰，他轻松多了。蔡珂为人强势，唯独对孙策很信服。只要是孙策的建议，她基本都会听从。
两人聊了很久。作为镇守襄阳的将领，孙辅的日子过得很舒服，特别周瑜拿下南郡之后，襄阳除了担任中转任务之外，只有西面可能会有来自汉中方向的危险。大部分时间他都很清闲。不过孙策说了，汉中迟早会成为目标，孙辅肩上的担子不轻，一旦周瑜平定江南，准备攻取益州，孙辅就要承担仰攻汉中的任务。在此之前，他最好能做好充足的准备，尤其是地理一定要搞清楚，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孙辅一一答应。
“我推荐一个副将给你吧。他在我身边呆了大半年，为人谨慎机警，武功也很好。”
孙辅一口答应。“我正想提这件事呢，南阳讲武堂的学员擅长战斗，治军能力出色的却不多，能独当一面的都被别人抢走了，我也没机会。”
孙策让人将徐晃请了过来，将他介绍给孙辅。孙辅忠心没什么问题，但他统兵能力有限，襄阳这个重镇不能完全交给他。让徐晃辅佐他，承担实际任务，既能分担孙辅的责任，又能给徐晃一个发展的机会。徐晃在曹操麾下苦熬了十几年，虽然名列五子良将，却一直到襄樊之战才大放光芒。提前给他机会，他应该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孙辅对徐晃很满意。徐晃却很惊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孙策、郭嘉身边做事，经常听他们讨论战略层面的事，知道襄阳的份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襄阳的守将，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将军，我……”
“不要有顾虑。”孙策笑道：“这可不是我心血来潮，是我和张长史、郭祭酒讨论的结果，他们都认可你，我也认可你。襄阳有多重要，我相信你很清楚，就不多说了。我这位兄长为人忠厚，会照顾你的，你也要多帮帮他。我会安排人将你的家人迁到宛城，你探亲也方便些。”
徐晃感激不尽，躬身下拜。“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
荀彧走进偏殿，向站在廊下赏花的唐姬拱了拱手，默默地站在阶下。
唐姬转头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看你这样子，是不是这两天被人吵得不轻，夜不能寐，连眼圈都黑了。你可要注意身体，陛下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呢。”
荀彧嘴角微动，笑容还没绽放就消失了。“臣岂敢。陛下圣明，杨司徒、士孙司空皆是朝廷栋梁，彧不过是适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唐姬一声叹息，下了台阶，向前缓缓而行。荀彧跟在后面，两人相隔一步，没有任何接触，却能听到对方说话，也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气。唐姬突然派人请他来见，他知道肯定是遇到了麻烦事，以至于天子不好直说，要通过唐姬来转达。
“陛下听说南阳的贡赋已经起运，孙策也已经起程去会稽赴任，对你的谋划非常满意。眼下长安初定，百姓翘首以盼太平，陛下想改元以示新气象，却拿不定主意，担心群臣反对，想听听你的意见。”
荀彧沉默了好一会儿，摇摇头。“陛下英明，立意甚高，但眼下局势还没有完全平定，改元多少有些仓促。南阳虽然大致安定，离当初的目标却还有不小的距离。杨弘被赶出南阳，杨修被孙策胁迫去会稽赴任，孙策还有意举办比武大会，与朝廷争夺人才。天下人心向背还没看清，这时候改元会让人觉得朝廷过于轻忽，不够沉稳。”
唐姬沉思片刻，同意了荀彧的意见。“是啊，天子年幼，原本就让人心生疑虑，如果再草率行事，岂不坐实了传言。荀令君，你虽然年轻，却比那些老臣更稳重，天子正是欣赏你这一点，才要来咨询你。你做好心理准备，朝会之上，难免会有争执。”
荀彧犹豫了片刻。“是丁冲向陛下建议的吗？”
唐姬停住脚步，转过身，一双妙目打量着荀彧，眼角带笑。“你都能猜得出来，当真会观心术么？”
荀彧苦笑道：“贵人，这不是什么观心术，只是人情推理罢了。孙策在豫州一直小心翼翼的推进，以免引起过激反应，对丁氏又特别关照，不仅归还了丁氏的人口财产，还特地写信向丁冲解释。丁冲岂能不投桃报李？改元说是振兴人心，间接也是为孙策邀功，让朝廷接受现状，承认孙策的所作所为。”
唐姬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这么积极，原来还是为他自己啊。”

第680章 腾挪
荀彧一声轻叹，无奈地摇了摇头。
袁绍大杀四方后，宫里就基本没什么宦官，丁冲等士人充任侍从，在天子左右，随时可以进谏。如果天子直接找他商量，丁冲等人很快就会知道结果，会将他视为反对者，由唐姬转达则安全很多。这是天子在保护他，避免他成为众矢之的。
这些早在荀彧的计划之中。他当初请天子将唐姬召回宫中就有这个目的。
荀彧利用这个机会，详细向唐姬解释了当前的困难。孙策是没有和朝廷撕破脸，但他也没有俯首听命，杨弘被赶走了，杨修、马超等人都成了他的部下，南阳还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所做的让步就是交出南阳应交的税赋和贡献，稍解朝廷的财力之困，给朝廷喘息之机。
这只是第一个回合的交锋，朝廷表面上胜了，实质上所得有限。孙策要在南阳举办比武大会，也有试探人心的意思。如果天下的人才更愿意去南阳效力，朝廷的道义优势就会成为一句空话，接下来孙策会更加咄咄逼人。
要让天下人相信朝廷还有希望，还是人心所向，袁绍、孙策这些人才不敢轻举妄动。而要表明这一点，朝廷不仅要表现出应有的强势，更要把握住分寸，必须保证步步得胜，哪怕是小胜也比失败强。因为朝廷输不起，只要输一次，朝廷的虚弱就有可能暴露，更多的人会放弃朝廷，转投袁绍、孙策等人。
要想中兴大汉，仅靠几个忠臣是不够的，必须要争取更多人的支持。舍生取义的君子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是趋利避害的。如果朝廷太虚弱，不会有几人愿意来。
与此同时，还要尽可能的阻止孙策的发展。将他调到会稽任太守只是第一步，将他留在会稽，让他腾不出手来关注中原的事才是关键。他在不在南阳，在不在豫州，对整个局势很重要。眼下的吴郡太守盛宪、丹阳太守周昕、豫章太守华歆都是文士，不是孙策的对手，要想将孙策困在会稽，必须选派其他人担任三郡太守，对孙策形成围堵。
人才哪儿来？从天下选拔，朝廷要立刻选拔出优秀而忠于朝廷的人才，将他们安排到扬州去，让孙策无法脱身。扬州大战，哪怕是打烂了，对朝廷也没什么坏处。因为从孙策的整体布局来看，他就是想占据东南，以扬州为腹心。扬州打烂了，孙策的计划一样会受影响。孙策在会稽脱不了身，朝廷才有时间和空间腾挪。眼前最直接的机会就是控制益州，有了益州，朝廷的财赋困难才能得到进一步的缓解，才有实力进行下一步针对袁绍的围攻。
这个计划很宏大，困难也很大，不能急，需要一步步的推进。等这些事都做完了，再改元也不迟。
听完荀彧的计划，唐姬心悦诚服。“令君不愧是王佐之才。陛下有你为辅弼，乃是大汉之幸。你放心去做吧，陛下那边，我会为你一一转达，我相信陛下也会理解你的一片苦心，他也会支持你的。”
“谢贵人。”
……
荀彧出了宫，来到司空府，求见士孙瑞。
看到荀彧，士孙瑞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斥退掾吏，将荀彧引到内堂。内堂是家人所居，只有互相信任而且足够亲近的人才能入内。对士孙瑞的赏识，荀彧非常满意。作为王允的旧日同僚，士孙瑞给荀彧的帮助还在杨彪之上。
在士孙瑞面前，荀彧没有拐弯抹角，径直提出了夺取汉中的建议。
益州牧刘焉是宗室，当初让他任益州牧就是希望他能为朝廷尽忠，但他显然辜负了朝廷的希望，不仅没有给朝廷应有的帮助，反而断绝了与朝廷的联系，派人占据汉中，然后假言米贼断道，连贡赋都停了。如果朝廷不予以惩处，益州不仅不能成为朝廷的助力，反而有可能成为朝廷的肘腋之患。
士孙瑞点头答应。“你有计划了？”
荀彧胸有成竹，有戏志才相助，他已经对汉中的情况比较清楚。不久前，刘焉派张修、张鲁袭杀汉中太守张固，后来张鲁、张修内讧，张鲁又杀了张修，自领汉中太守。张鲁的母亲卢氏好鬼道，善治生，深得刘焉信任，常出入刘焉府中，张鲁因此得到刘焉重用。但张鲁对刘焉并没什么忠心可言，相反对刘焉与他母亲的关系深感耻辱，一直想脱离刘焉的控制。在连杀苏固和张修之后，汉中人的反抗也很激烈，张鲁为安抚民心，不得不大力推行五斗米道，以清静无为示人，收买人心。
乱世之中推行清静无为，摆明了他没有争霸之心，更不会轻易与朝廷对抗。如果朝廷派人招揽，有机会将汉中收入囊中。刘焉在益州的所作所为很不得人心，益州人反抗不断，只是力量有限，无法赶走刘焉。朝廷收回汉中就能对刘焉形成威慑，征辟益州人才，慢慢抽空刘焉的根基，再找个机会将刘焉调离益州，益州就能回到朝廷的控制之中。
士孙瑞思索良久，同意荀彧的计划。在南阳基本稳定之后，朝廷需要打一仗来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汉中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拿下益州，朝廷腾挪的空间就更大了。
荀彧随即提出了一个计划。马腾、韩遂与孙策暗地结盟，实力大增，他们会希望加官进爵，这时候让他们出征，他们肯定不会反对。马超、阎行离开长安后，皇甫嵩已经能控制蓝田大营。派韩遂、马腾由武都进入汉中，皇甫嵩由关中进入汉中，两路夹击，造成大兵压境的形势，再派人游说张鲁，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万一张鲁负隅顽抗，朝廷也有机会强攻。
士孙瑞笑了。“不用这么麻烦，我推荐一个人，足以拿下张鲁。”
荀彧大喜。“司空说的是哪位大才？”
士孙瑞抚掌而笑。“你在邺城，难道没听说过卧虎张则？”
荀彧微怔，若有所思。“听说他拒绝了袁绍的邀请，倒是个心有朝廷的忠臣。他能拿下汉中？”
“汉中四姓，赵李程张，张则就是其中的张。他才兼文武，在汉中颇有声望，由他纠集汉中百姓，张鲁岂敢轻举妄动？”

第681章 人心可用
张则字元修，历任太守，做过护羌校尉，以能理剧著称。数年前，他任魏郡太守，官声甚好。袁绍领冀州后，想招揽他，却被他拒绝了。荀彧听说过此人，也知道他有能力，却不知道他居然是汉中人。
既有能力，又是汉中望族，由他去说服张鲁简直再合适不过了。任何一个太守，对这种郡中著姓都不能掉以轻心，得罪了他们，什么事也办不成。狡诈如孙策，也用了大半年时间和汝南世家反复较量，一边定点清除，一边拉拢合作，才避免了豫州出现大的动乱。
“还是司空老谋深算。”荀彧很恭敬的向士孙瑞行了一礼。士孙瑞应该是早有类似的计划，连人选都准备好了，只等他提出建议。
士孙瑞抬手虚扶，温言相劝。“文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汉走到今天这一步，问题很多，需要有仁人智士去解决，更需要时间去解决。你还年轻，有足够的时间，所以不要急。一时的困难甚至是失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心乱了。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可不勉哉。”
荀彧惭愧地笑了笑，心里舒坦了很多。他也知道很多事急不来，可是看到那些人只顾自己的利益，丝毫不顾全大局，他难免生气着急，有时候甚至破口大骂。有些老臣虽然一心为公，但他们思维守旧，对他的变法颇有微词，也让他非常头疼。士孙瑞作为关中名士，仕途前辈，能如此支持他，他倍感荣幸。
“至于人心向背，你也不用着急。”士孙瑞不紧不慢地说道：“虽说经过两次党锢，伤了士气，但朝廷养士一百余年，根基尚未动摇。纵使有一些人为谶纬所惑，想改朝换代，可是人心思定，不是所有人都想大乱一场的。别看那些人自以为天命在彼，比起王莽来，他们又算得了什么？你做好准备吧，来长安的才俊肯定不会少，你要担心的是如何安置好他们，不要急于求成。年轻人嘛，读了一些书，没经历过世事，总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一碰到困难就怨天尤人，出言不逊，反而乱了人心。”
荀彧连连点头。“多谢司空提醒，届时还请司空与司徒大人多多协助，将可造之才延揽入府，加以栽培，为朝廷育材。”
士孙瑞点点头，沉思片刻，又道：“比武大会的事，我有一点想法，想与你商量。”
“司空请讲。”
“常言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论武功，关东的确不如关西。如今天下大乱，朝廷偏居长安，关东人出行不便，来的人本来就少。如果比下来，关东人寥寥可数，放眼看去全是关西人，恐怕会引起非议。落选之人不怨自己武艺不精，反倒怪朝廷偏袒关西人，难保不会引起冲突。”
荀彧眉心微蹙，连连点头，眼珠一转，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他没有说，等着士孙瑞说话。士孙瑞既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自然有解决方法。
“太尉朱公不是在洛阳吗？我觉得可以让他在洛阳主持关东士子的比试，从中选拔出武艺好的送到长安来，与长安选出的勇士较量。到时候再增加一些兵法之类的内容，以免选出的尽是有勇无谋之辈。”
荀彧抚掌而笑。“司空高见，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在洛阳进行初选，既可让关东人少走路，又能避免他们直接与关西人较量，那些落选的人还可以留在朱公处，助朱公一臂之力，一举三得。”
士孙瑞看着荀彧，扬扬眉。“文若，你这就叫举一反三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由朱公主持，周异筹办，再请征东将军孙坚协助，孙策还能与他们争锋吗？纵使不愿，也要送一些钱财襄赞盛事。如此一来，朱公不费分文而得勇士无数，洛阳可安。”
荀彧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司空老谋，彧自愧不如。如此一来，孙策要白忙一场了。”
……
与士孙瑞一席谈，荀彧的心情轻松了很多。离开司空府之后，他又赶去司徒府。杨弘被孙策赶出了南阳，杨修被孙策带走了，明暗两手都落了空，朝廷控制南阳的计划受挫，他们必须更改计划，另寻他路。杨修成了孙策身边的人，也会对杨彪产生一些不利影响，同样要提前做好预案。
如果说马超、阎行依附孙策还在他们意料之中的话，杨修被孙策控制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之前杨修发回来的消息都没提及这一点，孙策根本就是预谋已久，突然袭击。
进了司徒府，荀彧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司徒府的前庭坐了不少风尘仆仆的士子，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来的。他们虽然疲惫，但精气神都不错。司徒府的掾吏为他们准备了清水和饮食，他们有的在清洗，有的在吃东西，但更多的人在互相打招呼。
“什么人？”荀彧拉住一个熟识的掾吏，问道。
“关东来的士子，来求见司徒，献计献策的。”掾吏忙得团团转，连连拱手致歉。“令君，侧院还有一群人，我得去接待，怠慢不得，就不陪你说话了。”
“去吧，去吧。”荀彧心情大好，挥挥手，走到一旁，与那些士子们攀谈起来。一打听，果然是关东人，近的有弘农、河东的，远的有兖州、豫州的，甚至还有一个徐州的。他们有的刚到，有的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不住的探头看里面。之前有一个士子进去，与杨彪说了半天话，一直没出来，他们等得不耐烦，议论纷纷。
荀彧也很奇怪，向众人拱拱手，走进中庭。他是常来的，司徒府的掾吏都认得他，立刻放行。荀彧来到堂上，见杨彪正与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士子说话。他伏在案上，以手支颐，听得非常入神，不时还点点头。荀彧很是诧异，杨彪为人严正，很少有这么随和的时候。他打量了一下那个士子，拱拱手，正待询问，杨彪看到了他，拍案而笑。
“文若，你来得正好，堪与你为敌的人来了。晋以楚材而霸，如今这荆楚之才来了长安，大汉中兴有望矣。”

第682章 三不解
荀彧大喜。杨彪为官多年，家世、能力都是上等，能让他如此夸奖的肯定不是普通人。他向那年轻士子拱手施礼。“颍川荀彧，字文若，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年轻士子站了起来，躬身还礼。“原来是荀令君，久仰久仰。零陵刘巴，字子初。先大父故苍梧太守曜，先父故江夏太守、荡寇将军祥。”
荀彧一惊，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刘祥，山东州郡讨董的时候，刘祥与孙坚一起举兵，孙坚杀了南阳太守张咨，南阳人举兵反击，刘祥战死。按常理说，刘巴应该去见孙策，他从零陵来，必然要经过宛城，怎么到长安来了？
士孙瑞说得没错，天下虽乱，人心却思定，像袁绍、孙策那样一心想自立新朝的毕竟还是少数。
荀彧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再次向刘巴躬身施礼。杨彪请他们入座，笑道：“子初，你把你那几个问题考考荀文若。我跟你说实话吧，变法的事虽是司徒府在推动，但始作俑者却是他。你说的那些事，他最清楚了。”
刘巴眼睛一亮，重新打量了荀彧两眼，谦虚了几句，荀彧却有些小激动，卷卷袖子。“无妨，今天难得杨公有兴致，我们就论论道，就算有什么说错的地方，杨公也不会笑话我们这些后生。”
杨彪笑而不语。刘巴见状，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闻说关中变法，兴建作坊，欲与南阳争雄，我有三不解，想请荀令君指教。”
“不敢，但请子初直言。”
“其一，农为国本，工商乃末业。南阳兴工商，是因为南阳人多地少，没有闲田，只能兴工商。且南阳有湖阳、穰城，不缺粮食。关中地广人稀，粮食尚且无法自给自足，若劳力涌入工坊，粮食的缺口如何解决？”
荀彧说道：“诚如子初所言，关中地广人稀，之所以无法自给自足，并非没有土地，只是因为人口不足，良田为多年战乱所毁，仓促之间开荒种地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兴办工坊，一是让从洛阳迁来的流民有谋生之技，同时解决朝廷、百姓所需要的各项物资，军械可供征战，农具可供开荒，各种生活物资能让百姓安居，多余的产品还可以用于交换，或是与山东交换粮食，或是与凉州羌人交换牲畜，在关中放牧。有了牲畜，开荒会事半功倍，百姓也能食乳尝酪，解决一部分口粮。如今牲畜、农具已经基本备齐，明年开春便可以大面积开荒，两到三年时间，关中就可以实现自给自足。商虽是末业，却可以助农固本。”
刘巴微微颌首。“那这些工坊是朝廷所建，还是私人所建？”
荀彧迟疑了片刻。“为朝廷所有，世家协建。”
“如果我猜得不错，当是朝廷以此后数年的赋税为抵押，再封爵复身，其自身不足，则复其部曲奴婢。”
荀彧点点头。“子初所言甚是。”
“朝廷已经欠了多少年的赋税，十年，二十年？”
“五年。五年之后，工坊归世家所有。”
“工坊最难的是开始，五年之后，工坊运作已经成熟，正是能生利的时候，朝廷却让出了工坊，看着世家聚利，难免会让世家坐大。令君的意思大概是以木学堂为枢，控制工坊的技术，再配以合纵之权，便其互相牵制，平衡世家的实力，对吧？”
荀彧眼珠一转。“依子初之见，可行否？”
“这正是我三不解之二，令君何以觉得关中也能建木学堂，而且可以和南阳一较高下。你知道南阳木学堂一个匠师有多少收入吗？”
“略知一二，据说普通匠师百石，逐级至二百石，三百石，直到二千石。”
刘巴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调侃。“那只是基本收入，他们更多的收入来自出让技术之后的奖励，大概是基本收入的两到三倍，高的甚至有十倍以上。”
荀彧脸色微变。“有这么多？”
“我在南阳游历十余日，一路西行，与十余名返乡的匠师交谈过，应该是实情。”
荀彧握紧了手指，半晌不语。这严重超出他的预计。他的消息来自辛毗。辛毗在南阳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写信回邺城，其中就包括木学堂、讲武堂的设立。他变法的依据大多来自于此。如果说有这么大的误差，关中能不能建起木学堂就是个疑问了。给一个普通工匠开一百石、二百石的俸禄，他勉强还能说服那些大臣，开三四百石，相当于一个县令长的俸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看了一眼杨彪，杨彪还在笑，只是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荀彧忽然松了一口气。杨彪不急，说明刘巴有解决之道。
“敢问其三。”
“其三，南阳地位中原，南可通荆州、交州，东可通豫州、兖州，西可入益州，不愁销路。关中所产，准备销往何处，凉州还是塞外的胡人？如果只是自给自足，又如何与南阳较量？”
荀彧眼神闪烁。他也知道这是个问题。原本他觉得还有机会和南阳竞争一下，现在知道南阳木学堂的匠师待遇这么高，他知道这是个大问题，关中就算建了木学堂，也无法和南阳竞争，销路成了大问题。
“请子初不吝赐教。”
刘巴得意地笑笑。“令君，以贫致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关中兴建工坊不如南阳便利，重商却有优势，有一点是南阳所不能及，如果能利用好这一点，纵使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也能解决大半。”
“哪一点？”
“西域。”刘巴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西域有良马，有美玉，需要大量的丝绸。良马可以强兵，关东需求甚多。美玉可以为礼，关东世家不可或缺。丝绸可以外销，获利远远超过织坊。朝廷若能掌握住这条商道，关东就算建再多的工坊，生产再多的产品，也不过是为关中做嫁衣。”
荀彧眼前一亮，转头看向杨彪。杨彪笑道：“文若以为如何？”
荀彧起身，躬身施礼。“恭贺杨公。杨公有此良材相佐，中兴又多了一分希望。”
杨彪大笑。

第683章 青龙偃月
“刘巴终究还是去了长安。”孙策有些遗憾，抖了抖手里的书信，一声叹息。
信是周瑜写的。周瑜也没能留住刘巴，刘巴最终还是去了长安。刘巴只是西行大军的一员，这些天不断有人取道南阳，西行入长安，甚至有一些人是兖州来的。原因很简单，武关道太平，南阳物资充足，驿舍能提供食宿，不像洛阳至长安的函谷道，驿舍残破也就罢了，还有流寇土匪，基本安全都得不到保证。
孙策也不知道该得意还是该郁闷，反正他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
“那当然，长安才是朝廷所在。”杨修很得意，伸过头来瞅了一眼。“周公瑾文笔不错，比将军强太多了，怪不得他不需要人代笔。”
孙策眼睛一翻。“怎么着，被蔡伯喈虐了，到我这儿来找补？信不信我抽你啊。”
杨修哈哈一笑，并不介意。他知道孙策看起来凶，却不会因为这点事动粗。他在孙策对面坐下。“该起程了吧，在襄阳都停了半个多月了，你不会想在襄阳过新年吧？”
“在襄阳过年不好吗，有吃有喝，你还可以去找蔡伯喈聊天。离开襄阳，你就只能和我聊天了。”
“和蔡伯喈聊天虽然有意思，但只能听他说。我想去会稽搜罗古碑，开宗立派啊。”
孙策瞅了瞅他，笑而不语。杨修半真半假，以为能骗过他，却低估了他的眼力。年轻人啊，心高气傲，看到蔡邕著史，将来必能留名青史，他也动心了，也不想想蔡邕什么年龄，他什么年纪。不过他还没有动身的准备，蔡瑁正在联络诸家，希望能筹集更多的资金。他也要等庐江的消息。按时日计算，秦松和甘宁已经到了舒城。一旦孙坚改变战术，不再钻牛角尖，庐江的战事就能迅速分出胜负。
庐江战事见了分晓，他才能安心去会稽，而且他需要甘宁与他同行。甘宁可是他相中的水师将领，没有这个锦帆贼，水师就像没有锋矢的武器，总缺点儿东西。
周瑜的信里还说，关羽已经返回宛城，他顺利完成了任务，帮吴景夺取了九江郡，现在就等着黄承彦为他打造兵刃呢。周瑜还说，关羽这次回来，感觉性格变了不少，比以前谦逊多了。
一想到关羽最终也会离开，孙策的心情更不好。好容易将关羽调教出来，最后全便宜了刘备。
我这小霸王不会和真霸王一样，专门给对手送人才吧？不过看看眼前的杨修，想到那个更惨的曹操，他心情立刻好多了。再想想河北的袁盟主，他心情就更好了。刘备真要回了幽州，助刘虞或者公孙瓒一臂之力，袁绍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吧。
说起来，还真有些期待荀彧接下来会出什么招。南阳“服软”，他应该会把目标对准袁绍了。袁绍那么傲娇，这次被围殴，也不知道会不会低头服软。历史上他可是低了头的，还和曹操争什么大将军。说白了，这人就是死要穷脸活受罪，都被人唾了一脸唾沫了，偏偏还要讲究是唾在上面还是唾在下面。
孙策一边想一边笑，杨修看得汗毛直竖。他咳嗽一声：“将军，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孙策瞅了他一眼，知道他肯定没什么好话要说。“说吧。”
“书院里有几个人辞行了，要去长安。”杨修笑嘻嘻地看着孙策，等着欣赏孙策郁闷的表情。孙策平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杨修不安的挪了挪身子，避开了他的眼神，他才淡淡地说道：“没了？”
“呃……没了，我只是知道了，觉得将军可能会想知道，所以……才说一声。”
“走了就走了呗，还省钱了呢。”孙策停了一会，又说道：“可惜，长安养不起太多人，要不然和洛阳一样，搞个三万太学生，肯定很热闹。没事就互相吹捧，我说你是再世圣人，你说我是重生颜渊，多好玩啊。杨德祖，你说你要是早生几年，说不定也是个风云人物呢。可惜，洛阳都烧成废墟了，太学就是一堆瓦砾，当年那些吹上了天的风云人物也没见哪个真的有用。”
杨修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气得无话可说，心里还有些隐隐的不安。人才向长安汇聚当然是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那些人去长安都是想做官的，如果无官可做，他们难免会有怨言。洛阳之所以会清议横行地，就是因为太学生仕途无望，对朝廷一肚子意见，有点事就闹，就到皇宫前请愿。
长安的朝廷会不会重蹈覆辙？
见杨修不安，眼神游移不定，孙策乐得笑出了声。
……
关羽一手举着新刀，一手抚着胡须，卧蚕眉轻轻跳跃着，抑制不住满脸的喜悦。
这是他的专属武器，形式与千军破相似，但刀身由直化曲，弱化了刺的功能，强化了劈砍，刀刃微带弧线，如同一弯新月，明亮而皎洁，寒气森森。刀身比一般的环首刀宽一倍，中间还有一个分叉，将整个刀背分成两部分，刀身两面各铸了一条龙，张牙舞爪，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腾云驾雾而去。
“好刀。”张飞凑了过来，赞不绝口。“如此好刀，可有名字？”
“当然有。”关羽手一翻，亮出刀身上的四个篆字。张飞盯着看了半天，不认识。关羽得意的一撇嘴。“这是古字，我请邯郸淳亲笔写的，一字一金，四个字花了我四锭金。”
张飞咽了一口唾沫。“这么贵？究竟什么字？”
“青龙偃月。”关羽哈哈大笑，手腕一转，青龙偃月刀在手中翻转起来，雪花团团。这刀重心调得极好，即使是单手挥舞也不觉得费劲。张飞向后退了一步，避开锋芒。关羽见了，更加开心。“益德，要不要用你的蛇矛来试试我的青龙偃月。”
张飞摇摇头，嘿嘿笑道：“云长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的是蛇矛，你就用龙刀，非要压我一头，对吧？我虽然不想打击你的兴致，却还是想提醒你，你这刀太重，怕是不宜久战。如果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你会被这口刀拖累的。”
“旗鼓相当？”关羽冷笑一声：“此刀在手，谁能和我旗鼓相当？纵使典韦来，我也一刀劈了他。”
“云长，不得乱说。”刘备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长长的木匣。关羽很是好奇，扬扬眉。“玄德，你这又是什么武器？”
“黄大匠为我定制的青云赤霞剑，平时当佩剑，战时可以组成双头矛。”刘备说着，一手托关木匣，一手打开匣盖，露出里面的一对长剑和一根与剑差不多长的铁棍，和孙策亲卫营以前用的组装式千军破形制相似。剑全长六尺，刃长四尺，四面八棱，样式古朴，隐约有些云纹，一青一赤，看得时间稍久，竟有霞蔚云蒸之感。
关羽和张飞异口同声的说道：“玄德，好剑！”

第684章 双喜临门
三人正说得开心，简雍来了，说张纮请他们过去，有事商议。刘备不敢怠慢，立刻赶往内城。张纮告诉他们一个消息，刚刚收到太尉朱儁送来的消息，朝廷决定在洛阳、长安分别举行比武大会，洛阳由朱儁负责，朱儁希望豫州、荆州能够协助。因此，南阳的比武大会就不办了，张纮问刘备愿不愿意去洛阳。
不等刘备提问，张纮又说，比武大会不办了，但孙将军答应你的那两百套军械照给，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去南阳武库提取。
刘备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点失落。孙策不管真假，至少表面上还有点惋惜。张纮就比较直接了，一副你要走就赶紧走的模样，连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出了门，刘备站在大街上，看着匆匆而行的掾吏，看着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的幼稚园学童，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宛城大概是当下最好的城市之一，虽说蓟城也是和宛城比肩的商业重镇，可现在受到了不小的破坏，肯定没有宛城恢复得快，恢复得好，也没有木学堂，没有幼稚园，没有本草堂。
尤其是本草堂，关羽的父亲关毅正在本草堂冶病疗养，现在离开，关毅怎么办？
刘备看了关羽一眼。关羽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扭着头，看着路边的行人，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刘备看得心酸。关羽虽然没说，但他还是从周仓那儿打听到了。关羽为了随他去长安，放弃了与汝南世家结亲的机会。那几个女子都不错，关毅一路上都在叹气。
刘备咬咬牙，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云长，你留在南阳吧。”
关羽转头看着刘备，眯着凤眼。
“你父亲的身体要紧，等令尊的身体调养好了之后，你再走也不迟，不管去长安还是洛阳，我们都会停留一段时间，不会立刻去幽州。”
关羽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刘备有些窘迫。“云长，我知道你忠义，但不能因为忠义而违背了孝道，这样我会不安。令尊年老体衰，你又是独子，你不陪在他身边，就算本草堂的医术再高明，也治不好他的心病。不如你暂且留下，等上一年半载，等他身体好了，你再去找我们。”
正说着，一个青衣少年飞奔而过，冲向不远处的木学堂，还没进门就大声喊道：“喜报，喜报，秦大匠喜生贵子，黄将军双喜临门。”
木学堂顿时热闹起来，不少人冲了出来，将青衣少年围住，七嘴八舌的询问。刘备好奇，示意简雍过去看一下。简雍匆匆走了过去，挤进人群，过了一会儿，又匆匆挤了出来。人太多，他头上的进贤冠差点被挤掉。
“黄汉升真是好运气。”简雍喜滋滋地说道：“一妻一妾，同日生产，两个都是男孩。啧啧，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玄德，我们大概是赶不上百日酒了，走之前，要不要去恭贺一下。”
刘备三人面面相觑。黄忠喜得二子，家庭事业双丰收，他们却是什么也没有。
关羽低下头，一声长叹。“好吧，我暂时留在宛城，等家父身体好转，我再去找你们。”
……
孙坚站在将台上，看着远处的舒城，看着程普、黄盖几乎不分先后的登上城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城头传来激烈的战鼓声，宣布舒县外城已被攻破。攻城的将士们士气高涨，齐声欢呼。城头防线迅速崩溃，不少人开始逃跑，或者跪地投降。过了一会儿，城门轰隆隆地打开，吊桥放下，一骑奔出，越过护城河，穿过狼藉的战场，穿过整齐的战阵，来到孙坚面前。
“将军，舒城已破，诸部正在围攻内城。”
“甚好。”孙坚挥了挥手。“让他们不要急，慢慢来，注意伤亡。”
“喏。”传令兵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孙坚拍拍栏杆，长吐一口气，转身看着秦松。“文表，这次多亏你提醒啊，要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松笑道：“将军过奖了，智者千虑，必有一疏，将军只是建功立切，并没有错。这次攻克舒城，一是将军指挥得当，二是诸将用力，三是庐江百姓怀念陆康善政，不愿支持陈登。将军入城之后，还须好生抚慰，尽快安定人心。”
孙坚连连点头。他知道秦松在担心什么。围城近两个月，伤亡不小，诸将心里更憋了一肚子闷气，现在破了城，难免会有人把这股气撒到城中百姓身上，或者是寻世家的麻烦。城中最大的世家就是周瑜家，这可不能有任何疏忽，否则没法向周瑜交待。
孙坚重申军令，严禁骚扰百姓，违令者斩。
很快又传来消息，内城守军不战而降，但是没找到陈登。据投降的守军说，今天陈登一直没露面，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昨晚。昨晚他与城中一些富户在一起喝酒议事，喝多了，半夜才回来，后来就一直没有露面。可是现在太守府里没人，陈登就像消失了一般。
孙坚大怒。他可以放过任何人，唯独不能放过陈登，结果陈登不见了？
秦松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他没有暴跳如雷。进城之后，他派人从俘虏中寻找侍候陈登的人以及昨夜与陈登喝酒的富户，结果发现这些人也不见了。经过仔细询问，才知道昨天夜里有一些人悄悄出了城，但守军以为是逃兵，也没去追。自从孙坚派人占据周边各县，每天都有人逃跑，城里守军已经习惯了，只要不被上司发现，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登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乔装出城的。
孙坚勃然大怒，秦松却很看得开，反过来安慰了孙坚几句。陈登跑了好，不跑还真不知道如何处理他。陈家是徐州大族，真要杀了陈登，只会与陈家结仇。上次孙策也只是赶跑了陈瑀，并没有取他性命。眼下豫州宜安不宜乱，多树对手对他们不利。等将来根基稳固，再收拾陈家也不迟。他能逃出舒城，还能跑出大汉的疆域？
孙坚觉得有理，只得暂时忍下这口恶气。在秦松的陪同下，他与周瑜的兄长周瓘见了面，又与其他世家接触。他不擅长这些，但现在只要他露一下面，其他的事自有秦松处置，一切顺利。数日后，孙坚留下程普任庐江太守，自己班师回平舆。

第685章 财帛动人心
收到孙坚的捷报时，孙策已经和襄阳诸家商量好，由蔡瑁领头，襄阳庞氏，宜城向氏、马氏合股，准备筹集五千万钱到会稽投资，兴办产业。拿出五百万作为前期资金，作为正式投资前的考察经费，具体任务由蔡瑁和向朗负责。
向朗二十多岁，身材高大强壮，一点也不像读书人，倒像个赳赳武夫。但他的确是个读书人，以前在乡里读书，蔡邕建襄阳书院后，他又在书院里求学半年，业师是颍川来的司马徽。他还喜欢藏书，对收罗各种古籍很感兴趣。听说这次要去会稽考察，他主动请命。
孙策怀疑他是假公济私，考察商业是假，搜罗古书才是真正的目的。
向朗和杨修一见如故，两人很谈得来。
商议妥当，孙策随即起程南下。半路上，他接到陈端的汇报。他和刘勋赶到安陆，黄家很识趣，交出了黄猗，并表示愿意与孙策合作，献钱五千万。陈端依照之前孙策的吩咐，拒绝了这份奉献，带着黄猗赶来会合，其他事务则移交给荆州刺史杜畿，由杜畿按照朝廷律令进行处理。
孙策很满意。陈端办事靠谱，没有被黄家的奉献诱惑。参照在汝南打击世家的经验，黄家这次至少要吐一个亿出来，岂是五千万就能摆得平的。
船到夏口，甘宁和陈端已经会合，正在等他。孙策换了船，让张虎赶回江陵，等候周瑜的命令，自己换乘甘宁的战船。一个多月不见，甘宁精神面貌好多了，站在船头，拱手相迎。
“见过将军。”
孙策上了船，微微一笑。“兴霸，从现在开始，我就上了你的贼船了，你不会把我当肉票，绑了去益州吧？”
甘宁尴尬不已，郭嘉等人却轰堂大笑。郭嘉用羽扇拍拍甘宁的肩膀。“你可得开个好价钱，我们这么多人，你要是换不来一个楼船将军，再加个万户侯，实在太亏了。”
甘宁也笑了。“刘焉可没这么大方，我还是把自己卖给将军比较好。万户侯不敢想，能在将军的功臣榜上有一席之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孙策大笑。“你看，盗亦有道，你们以后不要小看这锦帆贼，他比很多人有见识呢。走吧，兴霸，我们去喝一杯。知道你喜欢喝酒，蔡君带了不少蔡家的九酝春，请你尝一尝。”
一听有酒，甘宁大喜，连连搓手。“请将军稍候，我去摸几条鱼来，为将军做个鲜鱼汤。”
“这种小事，何必麻烦你甘兴霸。”郭嘉拦住甘宁，挥了挥羽扇。身边两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侍从走到船边，脱下衣服，只剩下一条牛鼻短裈，拿起一个酒壶喝了一大口酒，纵身跃入江中，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没了，再出现时已是数十步以外。
甘宁吃了一惊。孙策身边居然有水性这么好的人，他完全没想到。就算是他的手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孙策也不理他们，拉着甘宁进舱。“别理他，他就是喜欢显摆他手下那几个能人。”
甘宁也听说过，郭嘉是孙策的亲信，他负责打探各地的情报，手下有一些能人异士，只是没见过。现在看了这两个侍从，他有点信了。他跟着孙策进了舱，正准备招呼孙策入座，孙策摇摇头，又退了出来。甘宁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蔡瑁走进去看了一眼，顺手提起一只漆案扔出舱外。
“把这些破烂都给我扔了。”蔡瑁拿出一方丝帕，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手，然后捏成一团，捏进水里。两个侍从走了进去，将舱中的各种案几摆设拿起来，全部扔了出去。甘宁大急，连声叫道：“嘿嘿嘿，你们这是干什么？”
“给你换套新的。”蔡瑁笑嘻嘻地说道：“这些破烂如何配得上你锦帆都尉的名头？”
说话间，蔡家仆人流水般的走了过来，先在舱壁上挂上精美的墙帷，又铺上地毯，再铺上席，摆上漆案，一切准备妥当，这才搬来几坛酒，又拿出一套精美的食器餐具，一一摆布开来，尤其是那套酒尊最为华美，黑漆红纹，镶金嵌玉，富丽堂皇。
蔡瑁进舱看了看，点点头。“都尉还满意吗？”
甘宁目瞪口呆。他是有钱，生活奢侈，但他也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食器、酒器。打家劫舍，抢到什么是什么，难得有机会抢到成套的家具和饮食器，通常都是拼凑起来，哪有这种统一风格的高档货赏心悦目。
“蔡君不愧是襄阳首富，富贵逼人啊。”
“这也没什么，跟着孙将军不会吃亏，只要肯吃苦，谁都能发财。”蔡瑁拍拍手，又命人取来一套金丝锦甲，摆在甘宁面前。“这是将军让我为都尉定制的，请笑纳。”
看着金光灿灿、做工精致的锦甲，甘宁爱不释手，连声称谢。
孙策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你这次庐江之行，虽无战功，却有苦劳。这件金丝锦甲算是你的酬劳。行了，还是喝酒吧。鱼摸上来了，汤也快好了，赶紧温酒。”
“多谢将军。”甘宁感激不尽，转身安排人去张罗，殷勤备至，热情好客。
孙策看在眼中，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会心的笑容。这是郭嘉的建议。酒色财气，人必有一好，甘宁的特点是好斗和炫富。用武力控制甘宁好杀的冲动，让他到战场上去撒野。用蔡家的财富来刺激他的好胜之心，以后让他去做海贼王，他才会心甘情愿。就目前的技术而言，出海的风险依然很大，而且一望无际的大海对人的心理也是一种严峻的考验，没有足够的利润诱惑，没几人愿意去海上讨生活。世界各国的海上冒险几乎都从海盗开始，海盗当然没什么民族大义可言，能吸引他们的唯有财富。
针对目标的性格用计，或堵或疏，无往而不利。只有郭嘉这种深谙人性弱点的谋士才能设计出这样的妙计，让甘宁全无抵抗力，俯首听命。
时间不长，酒温好了，鱼汤也上来了。众人举杯，开怀畅饮。酒过三巡，陈端、刘勋来了。陈端很从容地拱拱手，刘勋却一进舱就露出夸张的笑容，吸吸鼻子，左顾右盼，啧啧不已。孙策见了，笑道：“行了，别馋了，坐下喝一杯吧。”
“多谢将军。”刘勋拱着手，一脸谄媚的笑容。“无功不受禄，请将军先见一个人。”
“谁啊？”孙策明知故问。
刘勋转身将黄猗拖了进来，一脚将他踹倒，喝道：“跪好！把你的那些狗屁妙计再对将军说一遍。”

第686章 废物利用
黄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混着鼻涕，沿着青白色的脸往下流，眼看着就要滴在刚换的地毯上。
孙策一见，连忙说道：“起来，起来。”
黄猗感激不尽，连忙爬起来。他双手被绑在身后，起身非常辛苦。“谢……谢将军。”
孙策长出一口气。“出去站着，别把刚换的地毯弄脏了。”
众人哄堂大笑，尤其是刘勋笑得声音最大。
黄猗刚刚好转一点的脸色顿时胀得通红，却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一步步的退了出去，站在舱门外。尽管如此，地毯上还是有些污迹，孙策看得直摇头。刘勋见状，连忙跪在地上，用袖子猛擦。众人见了，不禁愕然，没想到刘勋这么无耻，这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来。孙策也觉得很惊讶，连忙让刘勋住手。
看见这两货就不舒服，影响食欲。
时值隆冬，江上风大，舱里很暖和，舱外却是寒风逼人。黄猗身子单薄，穿得也少，更兼破了几个洞，没一会儿就被冻得四肢麻木，站都站不稳，不得不靠在舱壁上。
孙策走了出来，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拔出那口项羽刀。这刀经过蔡邕确认，的确是董卓的旧物，据说是从野地里捡的。不过蔡邕没说他凭什么证据说这是项羽的佩刀，而且也不像古书上说的那样削玉如泥，就是一把古刀而已。
一看到孙策拔刀，黄猗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连连叩头，船板通通作响。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孙策哭笑不得，用刀将他缚手的绳子割断，将酒杯递过去。“喝杯酒，暖暖身子，起来说话。”转身又让人拿过一件冬衣来，披在黄猗身上。黄猗双手捧着酒杯，抖抖簌簌，送到嘴边时，已经洒了一半。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脱去脏得不能再看的外衣，换上冬衣，裹紧了身体，连声致谢。
“唉，你说你，曾经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名士，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孙策原本挺讨厌黄猗的，看到他这模样，又有点可怜他。估计黄家也嫌弃他了，直接把他交出来了。
“猗有眼无珠。”黄猗结结巴巴地说道：“都……都是辛毗……说的，猗……猗糊涂，被……被人蛊惑，犯下大错，请……请将军饶命。”
“放心，我不杀你，否则不用等到现在。”孙策拍拍黄猗的肩膀。“说实在的，你那三路伐宛，我觉得挺不错的，只是你高估了朝廷的实力，不知道他们连粮食都没有，根本出不了兵。”
黄猗看着孙策，脸色变幻不定，不知道孙策是真是假。刘勋兵败之后，他逃回黄家，原本以为能凭黄家的实力掩护一下，没想到刘勋、陈端一到，黄家就把他交出来了。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也曾想过自杀以免受辱，但他实在没有自杀的勇气，一拖再拖，就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刚才被孙策赶出船舱，他真是无地自容，恨不得跳进大江，一了百了。可他还是没能下这个决心。此刻听到孙策这句话，他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也许孙策真的不想杀他，他多少还算读过一些书，孙策也许想用他也说不定。
“不信？”
“啊？”黄猗愣了一下，连忙说道：“信，信，将军说的我都信。”
“嘿嘿，我知道你不信，不过没关系，我给你机会亲眼看一看。长安正在招才纳贤，我想派你去一趟长安，你有没有兴趣？到了长安之后，见到黄公，你要为我说几句公道话。我虽然读书少，还是想为朝廷做事的嘛，荀彧他们别一天到晚盯着我啊，你说对不对？我感觉他们就是袁绍派去的，表面上为朝廷效力，其实就是借朝廷的名义杀人，和王允其实是一路人。”
见孙策说得认真，黄猗意识到自己这条命可能真的保住了。他连连点头。“将军说得太对了，我也这么想。荀彧其实和辛毗一样，都是为袁绍卖命的。要不然的话……”黄猗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要不然，为什么荀彧的家人还在邺城？”
孙策见黄猗已经主动思考了，非常满意。荀彧恶心我，我也恶心恶心他。黄琬原本也是铁杆党人，资历和王允差不多，现在荀彧当政，王允靠边站，黄琬也只能看着，心里肯定不舒服，让黄猗去挑拨挑拨，长安说不定就乱了。还是冲动的党人好对付啊，荀彧这种阴柔腹黑派反而难缠。钝刀子割肉，看起来每次损失不大，积少成多也麻烦。
“到底是读书人，一点就透。”孙策言不由衷地夸了黄猗两句，命人带黄猗去洗澡换衣服，再让郭嘉给他洗两天脑，就可以派他去长安了。
黄猗感激涕零，恨不得再跪下来给孙策磕两个头，经过刘勋面前时，他哼了一声，昂起头，挺起胸，目不斜视的走了。刘勋很尴尬。他原本以为孙策肯定会杀黄猗的，没想到孙策不仅没杀黄猗，反而要送他去长安。他很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对黄猗那么恶劣了。黄猗恨死他了，将来有机会翻身肯定不会放过他。
朝中有人好做官啊，谁让黄家数代二千石，还出了两个三公呢。孙策想和朝廷套近乎，黄猗能帮上忙。
见刘勋失落，孙策招了招手，将刘勋叫到跟前。“你这次干得不做，我想让你做荆州兵曹从事，协助杜伯侯整治荆州豪强，你觉得怎么样？”
刘勋大喜，连忙拜谢。兵曹从事虽然领兵不多，却是个州官，作为一个犯过错的降将，这已经很不错了。而且孙策对豪强一向印象不佳，如果干得好，以后还有机会升迁。
“换身衣服，进来喝酒。”
“喏。”刘勋大声应道，故意让刚走不远的黄猗听得一清二楚。黄猗脚步微滞，又加快脚步走了。
孙策看在眼中，暗自发笑。小人自有小人的用处，杀了太浪费，还会坏了名声，污了宝刀。黄猗志大才疏，有点口才，又是黄琬的族人，让他去长安捣乱，效果比派蒋干去还好。刘勋立功心切，是条恶狗，就让他去咬人。这些事正人君子都做不来，只能让他们去做。
孙策安顿好了一切，回到舱中，拱手笑道：“行了，一点小事处理完了，现在该讨论正事了。奉孝，你不能喝酒，就把计划解说一下，正好一起讨论讨论。”
郭嘉咂咂嘴，站起身来。“将军，下次这种场合我可不来了啊，你们喝酒，我只能看着，这可比上刑还难受。诸君，将军这次去会稽，是行尺蠖之屈，龙蛇之蜇，之后以不能飞龙在天，就要仰仗诸位辅弼了。”
甘宁大声说道：“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众人轰然应诺，大声附和。

第687章 新征程
丹阳，牛渚矶。
陈登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忧心忡忡，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丹阳太守周昕站在一旁，面色阴沉，布满血丝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怨恨。他甩了甩袖子，有点不耐烦。“元龙何必叹息，胜负乃兵家常事，此次准备充足，又有长江天险，孙氏父子不来便罢，若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陈登苦笑一声，却没说话。周昂阵亡，周禺绝食自尽，周昕在短短的时间内失去了两个弟弟，他对孙家父子恨之入骨，一心只想报仇，已经没什么理性可言。报仇有那么容易吗？孙策现在不仅有强悍的步卒，还有水师，上次从荆州运粮来用的就是水师战船。
丹阳出精兵，但是丹阳没有成建制的水师，想要拦住孙策并非易事。一旦溃败，丹阳郡很可能会落入孙策手中。对袁绍来说，这绝对是一个重大损失，甚至比九江、庐江失守还要严重。如果孙策控制了丹阳，精兵在握，向东可以击吴郡，向西可以击豫章，整个扬州将全面失守。
从大局出发，他建议周昕放弃这个计划，以守为攻，利用丹阳郡多山多丘陵的地形特点，节节抵抗，与孙策进行拉锯战，而不是集中兵力与孙策进行决战。可惜周昕不听他的，而他又刚刚丢了庐江，只身逃窜，没什么说服力。他只能指望扬州刺史陈温。九江失守之后，陈温组织了一些人在全椒、阜陵一带作战，还没有过江，但他不是吴景的对手，节节败退，退到江南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周昕屯兵在此也有接应陈温的用意，只是不知道陈温什么时候能到，又能不能赶到。
“府君，陈使君可有消息来？”
周昕眉心紧蹙，原本就深的皱纹更深，连眉头都挤在了一起，印堂隐现青黑之色。陈登看在眼里，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我已经派人过江接应，不会有问题的。”周昕大声说道，下意识的握了握拳头，看起来更像是给自己打气。陈登看得真切，不禁暗自苦笑。他想了想。“府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府君成全。”
周昕打量了他两眼，点点头。
“我丢了庐江，盟主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府君能否给我一个机会，拨些人马给我，让我去接应陈使君，立些功劳，将功折罪？”
周昕思索片刻，答应了，派人叫来校尉樊能，便他率领两千丹阳兵随陈登去江北接应陈温。陈温迟迟没有消息，他心里也有些不安。陈登虽然丢了庐江，但他还是有能力的，至少他活着逃出来了。有他协助陈温，说不定能击败吴景，稳住江北防线，保留反击的机会。夹江而阵，拦住孙策的机会也更大。
陈登谢过周昕，和樊能一起去了。他一刻也不耽误，当天就渡过大江，来到历阳城。
历阳城里一片混乱，人心惶惶。吴景占据九江北部诸县，程普又率兵从舒县赶来，随时可能攻击历阳，陈温偏偏不在城中，没人知道该怎么办。陈登见状，立刻召集来历阳长刘众，让他宣布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随便出众，并召集县人上城防守，准备作战。
刘众已经乱了阵脚，见陈登说得头头是道，挺像一回事的，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连忙去安排。陈登又和樊能商量，让樊能率领一千人据守历阳，自己带领一千人去接应陈温。
樊能露出犹豫之色，这和周昕给他的命令有出入。
陈登厉声说道：“校尉，孙策随即可到，如果不能及时接应出陈使君，合兵一处，我们就可能被他各个击破，到时候就是想退回丹阳也不可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回请示，岂不贻误战机，坏了大事？你多派斥候，临江观望，一旦孙策出现，你就退回城中据守，切莫与他交战。孙策若要攻城，必然要打造战具，至少需要十日。十日之内，我与陈使君必能击退吴景，回援历阳，届时有兵近万，孙策能奈我何？”
樊能见陈登声色俱厉，又说得在理，勉强答应了，分了一千人给陈登，自己则派出大量斥候，沿江打探消息。陈登接管了一千人之后，并没有急着出发，而是让刘众提供了一些酒食，准备大飨士卒，又亲自拜访城中富户，威逼利诱。有四世三公的袁绍为幌子，有下邳陈家的身份做担保，他很快筹集了一批财物。
当将士们吃着肉、喝着酒，兴高采烈的时候，陈登将那些财物摆在他们面前，宣布这些都是用来赏战功的，将陈温接应回城之日便是赏功之时，并宣布了赏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丹阳兵本来就是为钱财而战，看到这多么钱，顿时士气高涨。
酒足饭饱之后，陈登带着这些发财心切的丹阳兵，在两个刺史府掾吏的带领下匆匆赶往阜陵。
……
孙策顺江而下，船行数日，到达牛渚矶。
汉代长江入海口在广陵、丹阳境内，风大浪急，江面宽达百里，除了大型船只，普通船渡江非常危险。对于行人来说，渡江多在更上游一些的牛渚矶。牛渚矶因长江南岸的牛渚山而得名，后世又名采石矶，是著名的长江三矶之一，江北即是横江渡。这里江面较窄，适合渡船，久而久之，就成了南北交通的要道，兵家必争之地。
秦始皇南巡时，就是由此渡江到丹阳。历史上孙策渡江时也是由此南渡，展开了他征服江东的辉煌历程。如今他绕了一个大圈，终于出现在这里，历史却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历史。
形势比原本的历史还要严峻。丹阳太守周昕临江立阵，牛渚山下大营成片，江边战船游弋，穿梭往来如临大敌。江北的横江津也有人据守，从庐江赶来增援的程普无法前进。得知孙策赶到，程普亲自赶来拜见，通报相关情况。
见到程普，孙策很开心。“程公独当一面，很辛苦吧，你可要注意身体，不能太累着。”
程普抚着胡须，很是欣慰。作为孙坚的旧部，苦熬多年后，他终于成了二千石，以算是功成名就了。“承蒙征东将军错爱，普感激不尽，能浅任重，诚惶诚恐。少将军，周昂、周禺接连丧命，周昕已经恨上了我们，集结重兵于此，非要拼个你死我活，这一战是逃不掉啦。”
孙策点点头。“可有陈登的消息？”
“听说他过了江，究竟在哪儿，目前尚不清楚，有可能在城里，也有可能去了阜陵、全椒，陈温正在那里与你阿舅作战，打得很激烈，你阿舅很恼火啊。”

第688章 老将归心
听完程普的介绍，孙策表示理解。
通常来说，攻占郡治就意味着占领了一个郡，因为郡治是一个郡的政治、经济中心，但占领一个郡和真正控制一个郡还有很大区别，这需要时间清除旧的影响，建立新的权威。程普、吴景占领庐江、九江时间太短，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月，两个郡的百姓能否支持他们，郡兵可不可用，现在都是一个问题，尤其是吴景面对的对手还是扬州刺史。
换成孙策，他也没把握速胜。他带着亲卫营去上任，就是要有一支信得过的力量在手中才能做事，如果完全依赖郡兵，他在较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有所作为。程普、吴景各有五千人马，他们才敢与陈温作战，如果全是郡兵，他们连安全都没有保障，说不定什么时候郡兵就造反了。
仗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程普很感激。他虽然是老将，可是在孙策面前，他压力很大，生怕被晚辈们笑话。
“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孙策说道：“这个人以后能帮你忙，但是你一定要注意保密，尽可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份。”
程普好奇不已，一口答应。孙策冲着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会意，转身把焦仲卿引了出来。程普盯着焦仲卿看了好一会儿。“我应该见过你。”
焦仲卿躬身施礼。“府君记性甚佳，我去过太守府两次，与府君有一面之缘。在下焦辑，字仲卿，陆府君在任时，我是仓曹吏，现在是郭祭酒斥候营的成员，负责庐江郡。”
程普眉梢轻挑，转头看着孙策。“这么说，将军在庐江的战事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我经费有限，人手也有限，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他们。拿下庐江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我就没有安排他们配合，而且他们在准备其他事务。”
孙策一边说，一边示意陆逊铺开地图。地图刚刚绘成不久，还带着墨香。这是牛渚矶附近的地形图，以牛渚矶为中心，地跨庐江、九江、丹阳三郡，任何一幅郡地图都不会这么全，也不会这么细致。这是焦仲卿三个月的辛苦成果，上面每一个重要地点他都亲自勘察过。地图上画的只是一部分成果，除此之外还有近万字的说明。
一看这地图，程普就连连摇头。“这么精细的地图，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价值连城啊。一图在手，形势一览无余。怪不得你阿舅被堵在全椒、阜陵一带，舍此之外，别无他途啊。”
孙策点点头。别看他在舒县住过几个月，如果没有焦仲卿提供的这份地图，他也搞不清状况。九江眼下的地理环境和后世有不少区别，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以巢湖、芍陂为中心，一南一北各有一片低洼地，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水草丛生，还有大片原始森林，里面有虎豹等猛兽。有一条大道从这些原始森林中间穿过，全长五六百里，中间只有合肥、浚遒两城可以停留补给。如果从这条大道走，吴景就要携带大量辎重，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取道东城、全椒、阜城，方便补给。
但全椒、阜城有山，利于防守，不利于进攻，所以吴景就被陈温堵在那里了。
任何军事行动都必须依托地形，不熟悉地形，想取得胜利无异于说梦话。三国后期，因为南郡落入孙权、刘备之手，曹操东征不得不取道合肥，孙权在历阳一带建立防线，即使曹操用兵很高明，限于地形，也屡次无功而返。当然孙权也无力向北推进，尤其是合肥，就是他的噩梦，逍遥津一战后，他就再也没能将战线推到合肥以北。
但周昕不是孙权，他虽然做了好几年丹阳太守，却不懂用兵。就眼下而言，他犯了两个低级错误。一是将重兵部署在牛渚矶，却没有派兵驻守梁山。梁山在牛渚矶上游，分为东梁山、西梁山两个部分，夹江而立，有如天门，是防守上游来敌的重要关口。他没有派兵把守，孙策长驱直入，轻而易举的到达牛渚矶。二是他没有水师，却企图夹江而阵，将一部分兵力投放到江北，白白的分散了兵力。
当然，他最大的失误是主动寻求决战。如果他退守丹阳腹地，发挥丹阳兵善于山地作战的优势和丹阳多山林的地理特点，孙策要一步步地攻城掠地，没有一年半载很难得手，而且要消耗大量精力和钱粮。周昕想决战，正中他下怀。
虽然牛渚矶易守难攻，但比起满山跑，这更容易一战歼其主力，先声夺人。
孙策决定先取牛渚矶的周昕。击败周昕，江北的陈温等人就无处可去，非死即降。如果先击陈温，万一周昕撤退，他的计划就落空了。以吴景的实力，就算短期内难以突破陈温的阻击，也不会吃太大的亏。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陈登，但陈登新败，只身而逃，影响有限，暂时可以不用考虑。
孙策和程普商量，合兵一处，将程普所部调往江南，先取石城，切断周昕的断路。牛渚矶壁立江心，直接强攻是不可能的，一旦后路被切断，矶上的人想撤退也难，除了战船，也就只有游泳了。周昕没有足够强大的水师掩护，数量有限的战船根本不是甘宁的对手，等着被抓。
程普觉得这个方案不错，愉快的接受了任务。不久前，他刚刚随孙坚攻击舒城，部下将士对攻城战术比较熟悉，他主动请战，要求攻击石城县。
孙策答应了。“程公，你得先打个败仗才能从横江津撤退，以免引起周昕的疑心。”
程普一口答应。“这个没问题，没有战船协助，横江津确实不好打。你准备怎么使用战船？有船不用，这也说不过去。”
“当然是先攻牛渚营，然后和你一样，吃个败仗再撤退。”
程普笑道：“看来你这战无不胜的威名要坏在周昕手上了，希望他能满意。”
“程公说笑了，我从来没有战无不胜，上次在小黄，我就被袁谭击败了，而且还受了重伤，伤口到现在还疼呢。”孙策一边说着一边拍着胸口，笑出声来。
程普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少将军，你真看得开，一点也不为虚名所累。为将者，能做到这一点的可不多，谁不希望自己百战百胜，所向无敌啊。”他说着，想起孙坚赌气猛攻舒县，不禁暗自摇头。论武功，这两父子差不多。论心性气度，孙策显然比孙坚更胜一筹。

第689章 新人
楼船在五十名楫濯士（桨手）的操纵下，缓缓接近牛渚矶。江水越来越急，舵手用力把舵，楫濯士喊着号子奋力划桨，桨叶翻飞，拨打着湍急的水流，激水雪白的浪花，水珠四溅，随风飘散，落在脸上、身上，每个人都被淋湿了，孙策的大氅沾了水，沉甸甸的挂在身上，让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在远处看，牛渚矶并不高，像一头牛伸出头到江中喝水，占据了近半江面。到了近前，仰视渚上的战旗和人影，这才感觉到牛渚矶的险峻。冬天水浅，牛渚矶下半部的岩石裸露出来，和上半部长满绿树的岩壁对比强烈，截然不同。整个岩壁几乎直上直下，高达五六十丈，再高的云梯也上不去。
见战船靠近，矶上射下一些箭来，大部分落入江中，只有三两枝箭射到船上，也没了劲道。尽管如此，战船随波起伏，没一刻停息。孙策等人坐惯了船，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来自西凉的马超、阎行等人却非常紧张，不仅双足分开，站成马步，手也丝毫不敢放开栏杆，甚至不敢向外看，江水太急，看得眼晕。马超原本就白的脸更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看起来挺可怜的。
“将军，不能再靠近了。”甘宁提醒道：“如果上面有落石，非常危险。”
孙策同意了。再往前走也没意义，反正不可能从这里登陆。登陆的码头在牛渚矶的东侧，那里有山体遮挡，水流较缓，能够泊船，但那里肯定有重兵防守，强行攻击会有重大伤亡。相比之下，牛渚山的大营更适合攻击。
船慢慢靠岸，水流渐缓，船也没那么颠箥了，马超、阎行悄悄了松了一口气，总算能站稳了。
周昕的防线一直推到江边，不仅立起了营栅，还安排了大量的弓弩手，见孙策等人抵近侦察，弓弩手开始射击。义从们站成一排，举起钢制小圆盾遮挡箭雨，箭矢射在盾牌上，丁当作响，清脆悦耳，煞是好听。甘宁挥了挥手，指挥两艘战舰绕到旗舰前，弓弩手们站成一排，拉开弓弩，进行压制性射击。
双方箭矢交驰，射得不亦乐乎。
孙策站在飞庐上，打量着江边的大营，咂了咂嘴。他和程普说，他会佯攻诈败，可是看了这大营之后，他觉得真不需要那么费事，就算他想强攻也未必能得手。周昕在这里至少安排了五六千人，其中有一半是弓弩手，离岸不到百步就是弓弩手的阵地，从战船靠岸开始就在弓弩手的射程以内，进攻一方就算想安排弓弩手进行掩护也铺展不开，掩护的效果非常有限。登陆的战士只能冒着箭雨向前突进，付出的代价必然可观。就算冲上去一些人，面对数倍于已的守军，也很难撼动对方的防线。
如果不能一次性投放足够的兵力，使用添油战术，那就是送死，哪怕有数万人也无济于事。
一句话，易守难攻。虽然比牛渚矶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真要强攻的话，除非让义从营上阵。义从营有特制的重甲，可以抵消一部分弓弩的威力，强行突破。但那样一来，损失也会非常大。即使是重甲也无法抵御近战离的强弩射击。孙策不想把精心训练出来的义从营用在这种地方。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你们谁愿意首战？”孙策问诸将。
没有人说话。看了这地形之后，只要有点常识都知道是个苦差使。如果孙策真想打也就罢了，就算代价大一点，夺个首功也是值的。但孙策明明就没打算强攻，首战的任务不是取胜，而是诈败，没人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打败仗是个技术活，比打胜仗还难，一般人还真干不了。”孙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诸将。“不仅要败，还要败得像，损失又不能太大，尺寸要掌握得确到好处，很考验将领的指挥能力。”
还是没人说话。
“看来只有我自己来了。”孙策拍拍栏杆。“这件事我的确比较有经验。”
亲卫将郭暾苦笑道：“将军，这种事怎么能让你亲自上阵，还是我来吧。我安排一营攻击，甘都尉配合我们就是了。除了将军的义从营，也就是亲卫营能担当这个任务，其他的不是骑兵就是新整编的人马，根本不能打。”
杨修“噗哧”一声笑了，把脸转了过去。
甘宁眉头微挑，咳嗽了一声。他又不傻，当然知道郭暾在说谁，孙策麾下除了亲卫营、义从营，就是他和二百西凉骑兵是新加入的，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让骑兵上阵，剩下的就是他了。新来的，他承认，说他不能打，他不承认。
“将军，既是水战，还是由我们承担比较好。别的不敢说，这个我们擅长。”
孙策打量着甘宁。“兴霸，我知道你能打，但这次任务是诈败，你擅长这个吗？损失大了可不行，我还指望着你手下这些人做水师的骨干呢。”
甘宁很开心，拱拱手。“将军，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孙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甘宁是新人，的确也需要一个表现的机会。俗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郭暾等人都是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现在也不过是校尉、都尉，甘宁寸功未立，他就许了他一个伏波都尉，将来真有了水师，还要变成校尉，没点功劳怎么服众。他如果过于偏袒甘宁，其他将领会有意见，甘宁也无法自处。
侦察完毕，孙策退回大营，随即安排任务。由甘宁作为前锋，负责试探性攻击并诈败，并保持对牛渚矶和牛渚大营的压力，扼守江面，切断周昕与江北的联系，其他的船只后退，准备接应程普过江，包抄周昕后路。
诸将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夜幕降临，明月初升，水陆大营灯火点点，映在泛着银光的江水中，宛若繁星点点。孙策坐在楼船上，看着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牛渚矶，忽然想起一件事，诗仙李白好像就是死在这里的，他还写过一首《望天门山》，而天门山就在他的身后，也就是东梁山、西梁山。
“德祖，此情此景，有没有作诗的兴致？”

第690章 天生暴君
杨修正伏在栏杆上，看着月色出神，听到孙策此言，回头看看孙策。
“将军有诗兴了？”
孙策忍俊不禁，嗤了一声。“我要是能做诗，还用得着你？”
杨修很不爽，反唇相讥。“将军，诗赋只是小道，游于艺而已，通经致用才是儒者本份。将军有志于天下，当致力于经学，而不是诗赋文学，将来才能内圣外王，成就大业……”
“打住，打住。”孙策连忙叫停。“你不要有事没事就往我头上扣帽子，什么内圣外王，成就大业，你直接说我要造反好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我奉诏赴任，周昕拦着不让我走，我还委屈着呢。你真要有这胆气，去质问周昕才对，别只欺负我啊。怎么，不吭声了？”
杨修咬着嘴唇，无奈地呲了呲牙，无言以对。良久，长叹一声。乌鸦落在黑猪上，一个别说一个黑，孙策不是什么忠臣，周昕同样不是，当然袁绍更不是。周氏兄弟都是支持袁绍的，他们肯定要与孙策父子为敌，更何况现在还有周昂、周禺两条命。
春秋无义战啊。大乱将至，州郡各自征伐，朝廷无法制止，威严扫地。
大汉怎么会变成这样？外戚、阉竖，士人与大汉与这两个痼疾斗争了这么久，终于胜利了，却谈不上成功，大汉不仅没有走向太平，反而濒临崩溃。
孙策站了起来，走到杨修身边，与他并肩伏在栏杆上，用肩膀拱了拱手。“来吧，说说你的通经致用，也让我长长学问。”
杨修转头看看他。“将军真想听吗？”
“当然想听，要不然带着你干嘛，你那么能吃，还特别拽。”
“呃……”杨修语塞。虽然被孙策噎得直翻白眼，他的心情却轻松了许多，也来了兴致。“如果将军真想听，那我就斗胆和将军说说，如果有唐突之处，还请将军海涵。”
孙策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杨德祖，我听说弘农杨家以敢直言著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你没听说么，许劭和我不对付，明里暗里斗了半年多，最后离开平舆的时候，只有我去送他？”
“听庞统说起过。你还说，你不同意他的看法，但是你尊重他说话的权利。”
“是啊，是不是觉得我比夫子强，至少不会用杀人来封人的嘴。”
杨修脸上刚刚露出的笑容又僵硬了，转过头，无声的咒骂了两句。这人怎么这么可恶，说话不带刺会死人么？这还怎么聊天？
“怎么，不同意我的看法？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许劭杀掉，免得他到处说我坏话？”
杨修哭笑不得。“将军，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也承认你气度恢弘，非常人能及，但你能不能不要当着一个儒生的面菲薄圣人？”
“你们开口圣人，闭口圣人，有没有问过夫子本人愿不愿意做圣人？你们这叫不叫欺师灭祖？”
杨修冷笑道：“夫子自己不愿为圣，那是他谦虚为怀，不代表他不是圣人，正如有些人以圣人自居，不代表他就真是圣人一样。夫子著六经，为万代立法，他不是圣人，谁是圣人？”
“噗！”孙策再次笑出声来，越笑越开心，半天没说话。杨修气得无语，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孙策伸手拽住他，一边笑一边说道：“行了，行了，你别这么沉不住气，子曰……”
“够了。”杨修抬起手，大声说道：“我自认修养不足，也不敢自称圣人，你就别拿圣人的话来堵我了。”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你这叫什么？‘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你如果得了天下，就是桀纣一般的暴君啊。”
“你他么又扣我帽子。”孙策笑嘻嘻地说道：“书背得很熟啊。这是哪部书，《史记》？”
杨修很诧异地看了孙策一眼。他在孙策身边时间也不短了，孙策偶尔读些书，但大多是《左传》之类的经书，似乎没看到过《史记》。“你读过？”
“听人讲过故事，尤其是楚汉相争那一段。没办法，我是小霸王嘛，总得知道真霸王是怎么死的，以免重蹈覆辙。”
“恪守臣道，慎言慎行，自能远祸避咎。”
“这天没法聊了，满口虚仁假义，没一句真话，浪费我时间。”孙策一声轻叹，直起身来，背着手，摇着头，晃晃悠悠地走了，将杨修一个人撂在飞庐上。
杨修也觉得有些尴尬。恪守臣道，慎言慎行，就真的能远祸避咎吗？事实根本不是如此啊，就算是以纳谏著称的光武皇帝也做不到孙策这样容人，明明不同意对方的看法，也有足够的实力让对方闭嘴，却坚守底线，不肯以武力胁迫。
他们究竟谁是圣君，谁是暴君？
孙策回到舱中，冯宛和黄月英正挤在一起，看到他进来，两人看了过来，四只眼睛盯着他。黄月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觉得杨德祖说得对，你怎么看都像是暴君。”
孙策扬扬眉，双手抱在脑后，靠在舱壁上。“是吗？那你可是助纣为虐了，阿宛就是妲己。将来我在史书上留下恶名，你们也跑不掉。有你们陪着，就算再大的恶名，我也无所谓啊。虽千万人，吾往矣。”
两人笑了起来。黄月英爬了起来，点点孙策的鼻子。“那么豪迈的一句话，为什么在你嘴里说出来却这么无赖？你可真是化神奇为腐朽呢。”
孙策摊开手，很委屈。“你看你，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一个个假模假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真诚呢？我明明是化腐朽为神奇好不好。不破不立，杨修是个聪明人，但他读书读傻了，不把他那些既有的习惯打破，他是不会接受新东西的。就比如这茶杯……”孙策提起案上的茶壶，向装满水的杯中添水，水溢了出来，流了一案。“如果不把里面的冷茶、陈茶倒掉，如何能装进热茶、新茶？年纪轻轻的就满脑子陈词滥调，多讨人厌啊。”
“你说谁讨人厌？”黄月英瞪起了眼睛，鼓起腮帮子，圆圆的小脸白里透红，像诱人的水蜜桃。孙策心中一动，起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黄月英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红了，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眼神如水。
“当然不是说你，你是推承出新、继往开来的金不换，怎么会讨人厌呢。也不是阿宛，阿宛好学上进，博采众长……”
冯宛突然红了脸，扑了过来，伸手捂住孙策的嘴，嗔道：“不准说！”
黄月英眼珠一转，连忙抱住冯宛，大声催促道：“快说，快说，她都学了些什么？我要听！”

第691章 同道中人
杨修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登徒子”，不忍卒听，下了飞庐，换乘小船，径直上岸去了。他不习惯在船上休息，赏完了月，自回岸上大营。真正在船上休息的人除了孙策和义从，只有甘宁所部。
隔壁的楼船上，甘宁盘腿坐在飞庐上，面前摆着几碟果子，一只银碗里装满了酒，他张开双臂，躺在甲板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笑了一声。孙策和杨修在船头说的话，他大部分都听到了，杨修最后那句话，他也听得很清楚，甚至连舱里孙策和女人们调笑的声音，他也隐约能听到。
孙策是暴君吗？也许是吧，反正按书上说的标准，他的确挺像是暴君的。可是那又如何？他信任我，赏识我，我就愿意给他卖命。明天是我真正意义上的首战，即使是诈败，并不要求夺取岸上的大营，却也不能输得难看，一定要让他们看到我甘宁的手段。
一群书生，他们懂什么。四世三公？我呸！
甘宁正想得出神，耳边传来孙策的声音。“兴霸，还有酒么？”
甘宁翻身坐起，见孙策站在隔壁楼上，正向这边看。甘宁连忙说道：“有，有，刚喝一半呢。”
“好，我这就来。”
见孙策要到自己的船上来，甘宁激动不已。他喜欢在船上过夜，但其他人都不愿意，至于是嫌船颠箥还是有其他的顾虑，他就不知道了。孙策愿意住在船上，还和他靠在一起，现在又要只身到他船上来，连个卫士都不带，他非常感激。
他刚刚投效孙策不到两个月，孙策却已经将他当作心腹。
“快去取点酒来，弄点好菜，我要和孙将军喝两杯。”
说话音，孙策已经走了过来，摆摆手。“不要太费事，有就行了，明天还有战事，不能喝太多。”
甘宁连连点头，吩咐手下去弄，又笑嘻嘻地说道：“将军，这良辰美景，不陪美人，却来和我这江贼说话，岂不可惜了这大好风景？”
孙策瞅了甘宁一眼，嘿嘿一笑。“你说话小心些，黄大匠心眼儿可小，你说的话要是被她听见了，战船可没着落了。她要是做点手脚，让你遇风则翻，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哦？”甘宁眼珠一转，朗声道：“将军，我觉得黄大匠最是大度之人，她造出来的船，我甘宁是一百个放心的。将来有机会出海，但有收获，这头一份不给将军，也要给黄大匠。”
话音未落，隔壁便传来黄月英的声音。“甘伏波，你这话我可记下了，等着你的好消息啊。”
孙策指指甘宁，“你这贼坯，倒是会说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甘宁得意洋洋的挑挑眉，大声应喏，又道：“冯大匠也是有的，我甘宁说话，唾口唾沫是个钉，绝不食言。”
冯宛娇笑一声：“谢过甘伏波。”
说笑一阵，有人拿来了酒，又添了一只银碗。甘宁给孙策倒了一碗酒，双手举起银碗。“将军，请。”
孙策端起银碗，和甘宁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蔡家的九酝春虽不是蒸馏酒，还是有点劲道的，这一碗酒下去，孙策脑子就有点晕。他摆摆手。“兴霸，别只顾着喝酒，说正事。明天佯攻，你准备怎么打？”
“怎么打？自然是先用几艘船运弓弩手掩护，然后强行突破了。”
“不行，你这太草率了，说得详细点。”孙策正色道。“这些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难道不爱惜他们的性命？虽说做战难免会有伤亡，但用心谋划，尽可能的减少伤亡还是需要的。他们每一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家人呢。”
甘宁连连点头。“将军说得对，将军说得对。”他一手按在大腿上，一手端着银碗，仔细想了想。“将军，要说麻烦，最大的麻烦就是那些弓弩手，特别是强弩，到了近处，不管什么样的重甲都不顶用，一箭两个眼，就算不死也重伤。如果能压制住那些强弩，伤亡就会小很多。”
“有道理，那怎么才能克制那些强弩呢？”
“将军能借我几个人吗？”
“你说，借我本人都可以。”
“那倒不敢，将军能否将亲卫营的箭士借我五十人。我用楼船将他们送到岸边，让他们专门对付那些强弩手。我挑选一些力气大的兄弟，让他们穿重甲，不带刀盾，每人带一根包铁大楫，冲锋的时候当盾牌，接战的时候当武器，这么大的铁楫砸下去，不管对手是谁，一下子就给他拍晕。”
孙策连连点头。“这个办法不错，可以用。还有呢？”
“还有啊，我们排成密集阵型，互相掩护，等冲到眼前再散开，这样就算受伤，也只是前面几个人，后面的不会有事。”
甘宁一边说一边指指画画，孙策很认真的听，不时提点建议。甘宁不仅自己说，还找来几个兄弟一起商议。大家都很兴奋，谁也不想送死，能减少伤亡当然是好事，更难得孙策这么关心他们，主动来找甘宁讨论，他们自然更用心了。
孙策和甘宁都属于那种眼珠一转就是一个点子的人，没什么固定套路，怎么使着顺手怎么来。他们说得很投机，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将军，早遇见你几年，这锦帆贼的名头就是你的了。”甘宁举起银碗，咧着嘴笑道。
孙策嘿嘿一笑。“兴霸，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这锦帆贼太小子家气，也就在益州窝里横。换成我，整条大江都是我的。不仅如此，我还要出海，去交州，去辽东，锦帆所到之处，皆是我的天下。”
“痛快。”甘宁一拍大腿。“将军此言，深得我心。”
两人哈哈大笑，举起银碗，一饮而尽。旁边的江贼们看了，纷纷大笑，七嘴八舌地说道：“将军豪爽，乃是我辈同道中人。”
岸上大营，杨修站在帐前，远眺江面上的楼船，见楼船上人影绰绰，毫无休息的迹象，不禁摇摇头。“沉迷酒色，难成大器。”
袁耀放下手里的书，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德祖兄，睡吧，你肯定是搞错了。孙将军绝不是这种人，他肯定是和甘宁在商量明天的战事，想着怎么减少伤亡呢。作战会死人的，可不是嘴上说说这些简单。”
杨修返身入帐，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么维护他？”
“不是我维护他，是你对他有偏见。”袁耀闭着眼睛，露出淡淡地笑容。“你啊，没经历过生死，所有的勇敢都是你以为的勇敢的，你永远不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样，又有多难。”
杨修忍不住嘲讽了一句。“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似的。”
袁耀没说话，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想起了鼾声。

第692章 甘宁第一战
第二天一早，孙策从亲卫营调来了谢宽、邓信等五十名箭士，携带六石劲弩和充足的箭矢，登上楼船，为甘宁的部下提供远程掩护。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射手，原本基础就好，后来又经过陈王的调教，射艺精湛，习射是每天必修科目，其他的训练也都是围绕着射箭来。这些人里面没有百发百中的神箭手，但整体水平绝对可以称为精锐，放眼天下也很难找到同等水平的五十人。
甘宁将他们安排在楼船上。有了这些箭士之后，这两艘楼船就成了可以移动的射楼。
甘宁连夜让人准备了一百柄铁楫，挑选了九十九名身强力壮的部下，再加上他自己，凑足百人之数。他将其他的人马交给副将杨宏，自己带着这些身披重甲的勇士登上五艘斗舰，在两艘楼船的掩护下向牛渚驶去。
杨宏指挥五百战士分乘十余艘斗舰，紧随其后。
孙策也登上一艘楼船，远远的观战。郭暾留守岸上的大营，等待出击，许褚、典韦带着义从营随身保护。马超、阎行等人没有上船，昨天乘船去侦察，他们都晕得不轻，马超回到大营后吐得一塌糊涂，坐船这种事不太适合他们，还是安心在陆营等候比较安全。
杨修跟在孙策身边，看到甘宁等人如此阵仗，他很惊讶，这才相信袁耀所言不虚，孙策昨天晚上并不是和甘宁喝酒吹牛，而是商量战事去了。
见江面上有战船逼近，牛渚矶上的丹阳兵首先发出警报，大营里随即也响起了战鼓声。周昕匆匆走出大帐，赶到江边阵地，登高远望。他没把甘宁等人当回事，却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旗舰，一想到孙策就在那艘船上，他恨得咬牙切齿，只恨不能肋生双翅，直接飞过去取了孙策性命。
“弓弩手，准备射击。长矛手、刀盾手上前列阵！”
一道道的命令发出去，旌旗飞舞，战鼓雷鸣，一阵接着一阵，无数将士冲出大营，冲向阵地，在江边布下数道防线。弓弩手们将一捆捆的箭解开，插进箭囊中。刀盾手以什为单位，排成一个个小阵，交错纵横，长矛手们站在他们身后，三重列阵，最近的离江岸只有十步，坚决不给孙策登岸的机会。大阵后面都站着几十名亲卫，如果有谁临阵怯战，这些亲卫将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们，以正军法。
周昕在将台上来回踱步，将台上，亲卫营站成一排，长刀出鞘，杀气腾腾。
两艘楼船首先驶到岸边，离岸边还有三十步左右停下。楼船比一般的船重，吃水较深，无法直接驶到岸边。在楫濯士们的努力下，楼船转身，与江岸几乎平行，两艘楼船之间只有二十步宽，仅能供一艘斗舰通过。有士卒呼喝着扔下了石矴，将楼船固定住。普通的船只用一只石矴，楼船巨大，至少要用两只，有时甚至会用四只，以保护楼船稳固，不会被水流带偏。
箭士们各就各位，寻找对方的强弩手。这些箭士大多弓弩皆能，今天的任务是狙击对方的强弩手，所以都选用了六石弩，射程两百步左右等。战场上最常用的弩是四石弩，射程一百六十步，对很多射手来说，这已经是极限，射程再远就谈不上准头了，只能估摸着射。即使是谢宽等人用六石弩的命中率也不足四成，能不能命中要害更是只能看运气。
但战场之上，威慑更重要。
箭士们训练有素，知道什么情况下要用什么样的战术，他们五人一组，同时发射以提高命中率。临战在即，伍长将手指头伸进嘴里濡湿，举在空中，熟练地测量风速，又目测距离、角度，提醒调整偏差，做好射击准备。
“准备好了没有？”谢宽走了过来，大声喝道：“打起精神来，别给孙将军丢脸，别给陈王丢脸，记住你们是谁，盯着你们的目标，一直到射杀他为止。”
“喏！”箭士们大声应喏。
谢宽抬起头，看着被江风吹动的大纛，大纛沉重，摆动幅度较小，但上面那根装饰用的飘带却被风吹得飘起。谢宽看了一会儿，抽出一根鸣镝箭，搭在弦上，稍微瞄准了一下，扣动弩机。
“呯！”弓弦震动。
“嗖！”鸣镝发出尖利的啸声，飞上了天空，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又俯冲而下，飞越一百五十余步，正中一名弩手胸口。那弩手听到啸声，却没当回事，总觉得楼船离得太远，已经是常用四石弩的射程极限。第一箭为了鼓舞士气，通常都会选择近一点的目标，以确保命中率。等他听到啸声越来越尖利的时候，再想躲已经迟了。
箭矢穿胸而过，从后背透出，箭羽嗡嗡作响。弩手被带着连退三步，仰面摔倒。
附近的将士大吃一惊，对方不仅射得远，而且射得准。第一箭就敢选这么远的目标，射艺必然出众。他们下意识地蹲下了身子，寻找隐蔽的地方。
但他们显然还是慢一步，鸣镝之声未落，又有数十枝箭从楼船上飞出，飞入人群之中，几乎在同时，四五名弩手中箭，有的还不止中了一箭，有人当场阵亡，有人重伤，惨叫不起。
丹阳兵的弓弩阵地一阵混乱，惊叫声四起。督战的亲卫立刻赶上去，将叫得最响的几个伤员杀死。混乱虽然被及时压制住，但士气却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原本以为自己安全的弓弩手纷纷要求盾牌手保护。
就在这时，一艘斗舰从两艘楼船之间冲过，迅速向岸边驶来，甘宁身穿重甲，手持一柄铁楫，冲在最前面，一人多高的铁楫竖起，宽达三尺的楫身像一面大盾，护住面门和胸腹，二十名士卒在他身后，两人并肩，向前飞奔，踩着水花四溅。
周昕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吃惊的同时又不屑一顾。你以为这样就能破阵？弓弩威胁不到你，我还有两千精锐步卒等着你们，就算你们能以一当十，今天也让你们有来无回。
“击鼓，迎战——”周昕厉声大喝。
传令兵挥动战旗，发出命令，鼓手敲响牛皮大鼓，鼓声炸响，被一阵急射射乱了阵脚的弓弩手想起了自己的使命，连忙开始射击，刹间那，千余枝羽箭跃起空中，飞向甘宁等人。
“举盾——”甘宁狂吼，握紧了铁楫，做好了迎接箭雨的准备。

第693章 多算者胜
手握铁揖的士卒立刻跟上，抵在甘宁身后，后面的人依次接上。
上百枝箭矢飞至。射在铁楫上，啪啪作响；射在重甲上，火花四射；射在江水中，水花飞溅。
甘宁咬着牙。虽然有铁楫护住要害，虽然有重甲护体，他还是中了好几箭，但他连吭都不吭一声，顶着箭雨的压力继续前进，冲上了岸，双手一翻，手持楫柄，当作撑杆，一跃上岸，抡起铁揖，扫向迎上来的丹阳兵。
“啪啪啪！”数杆长矛被拍断，两面盾牌被砸歪，盾牌手立足不稳，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甘宁趁势抢入，抡圆了铁楫猛砸，没有任何招数，就是蛮力横扫。铁楫又长又沉，而且重心在前，旋转起来力量惊人，几个盾牌手上前拦截都被拍倒，一时间竟奈何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其他士卒也抢上岸，冲到甘宁身边，挥舞铁楫猛扑。
丹阳兵被他们打懵了，节节败退。
又有一艘斗舰冲向岸边，二十名战士跳下船，踩着水向岸边狂奔。
甘宁虽然力气大，但铁楫太重了，时间一长，他也有些支撑不住，看到又一批人上岸，便喝令结阵。四十人分成两排，前排攻击，后排抓紧时间休息，不断向前推进，一口气突入丹阳兵阵地十余步。
更多的丹阳兵围了上来，将甘宁等人围住。
战线胶着起来，每一步都变得极其艰难。
双方的弓弩手还在对射，却没人顾得上搅在一起的甘宁等人。丹阳兵的弓弩手胜在多，箭雨一阵接着一阵，楼船很快就被射成了刺猬，但谢宽等人躲在木墙后面，根本不用担心安全，一门心思寻找合适的狙击目标，五人齐发，被他们盯上基本就意识着离死不远了。
双方你来我往，一个人多势众，一个射艺高超，倒也拼了个不分胜负。
周昕焦躁不已，在将台上来回踱步。战局出乎他的意料，对方第一次攻击就得手了，仅仅三四十人就攻上了岸，而且在岸边立稳了脚跟，眼下虽然无力继续推进，可是要将他们杀死似乎也不太容易。两艘楼船上的箭手杀伤力也不小，又远又准，让弓弩手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刚开始就这么难，等孙策的主力开始攻击，还能守得住吗？
周昕有些后悔，不该让陈登带走两千人。他现在只有七千多人，除了在牛渚矶上的千余人之外，他能调动的只有五千多人，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时抬头看向大江对面，但大江宽阔，他什么也看不到。
在甘宁等人胶着的时候，又有一艘斗舰上了岸，六十名将士以甘宁为锋，布成一个锥形阵，不断地向前突击。他们大部分人陆续扔掉了沉重的铁楫，改用熟悉的刀盾战斗。甘宁手持双戟，劈刺勾拿，虎虎生风，一个又一个丹阳兵倒在他的面前，他也挂了彩，几次被长矛洞穿铁甲，鲜血横流。
“杀！”甘宁咆哮着，左手戟勾住一面盾牌的边缘，用手一拉，右手戟寻隙而入，将盾牌后面的对手刺倒，又回手横扫，戟胡勾住另一个长矛手的脖子，用力一拉，鲜血迸射，长矛手惨叫着，瞪圆了眼睛，发力直冲，将长矛刺入甘宁身后一个战士的胸口，两人一起倒了下去。
丹阳兵越围越多，甘宁等人的伤亡也迅速增加，伤亡积累到十余人。
“撤！”甘宁大喝着，挥舞双戟，接连逼开几名丹阳兵，下令撤退。
周昕松了一口气，腿有些软。甘宁虽然退了，但他已经突入到阵中五十余步，江边横七竖八的倒了很多尸体，粗粗一看，至少也有近百人。如果再算上被远程射杀的弓弩手，损失会更大。
……
孙策站起身，迎接大步走来的甘宁。
甘宁浑身是血，脸也被血染得通红，粘稠的血液不断地往下滴，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敌人，离着老远就能闻到血腥味，即使江风强劲也无法吹散。他走到孙策面前，步履坚定，落地有声，每一步都是一个血印。杨修看在眼中，心惊肉跳，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还不如冯宛来得镇定。
“都尉辛苦，伤亡如何？”
“不辛苦，痛快，痛快。”甘宁挥着手臂，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们伤了十一人，阵亡七人，杀死多少人不太清楚，没法统计，不过应该在百人以上，我自己就杀了二十多。”他拉开钉了好几枝羽箭的重甲，露出里面的金丝锦甲，大笑道：“将军，这是个好东西，能保命。”又转向黄月英，拱手深施一礼。“多谢大匠，如果每个读书人都像大匠这么聪明，而不是坐而论道，我们一定能横行天下，所向无敌。”
杨修听得刺耳，本想嘲讽甘宁几句，可是一看甘宁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又把那些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孙策自己就是武人，现在又是用人之计，他和甘宁闹翻了，孙策肯定不舒服，又不知道会怎么整他。
“还能再战吗？”
“让杨宏他们打一阵，我们喝口酒，吃点东西，待会儿再攻一次。不多攻几次，退得太容易，周昕不会相信的。”
“那你小心点，控制好节奏，不要蛮干。”
“多谢将军。”甘宁喜滋滋地说道：“如果不是将军提醒，准备充足，今天的伤亡至少要翻一倍。将军，我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很能打了，和你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啊。你算得太精了，比账房还精。”
孙策忍不住大笑。“算账不精，最多损失一些钱。用兵算得不精，损失的不仅是钱，更是人命。你以为孙子兵法第一句就说要算是说了玩的？这是提纲挈领，兵法的不传之秘啊。”
甘宁哈哈大笑。“有道理，有道理。我以后就跟将军学，多算账。我走了，晚上再和将军痛饮。”说完，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只有甲板上几个带血的脚印赫然在目。
小船驶离楼船，再次奔赴战场，甘宁挺立船头，放声高歌。
“丈夫立世兮，当立功名；得遇伯乐兮，授我旌节。锦帆百丈兮，万里纵横。宝刀耀日兮，奸邪退避。英雄奋武兮，天下太平。将军百战兮，荣归故里。封妻荫子兮，长乐未央……”
向朗神往不已，击掌而赞。“壮哉，大丈夫，当如是。”

第694章 杨修献计
一天之内，甘宁接连发起了七次攻击，虽然因为兵力不足，始终没能真正突破周昕的阻击，但一次比一次深入，有一次几乎攻及周昕的本阵。甘宁大展神威，先后斩杀了近百人，丹阳兵前后阵亡三百余，伤者不计其数，号称精锐的丹阳兵被杀得失魂落魄，狼狈不堪。如果不是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周昕又派亲卫强力压制，说不定就被甘宁得手了。
因为准备得当，有谢宽等人进行远程压制，有重甲、铁楫防身，甘宁的损失比预期的要小得多，一百勇士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人，其余都是轻伤。杨宏所部阵亡五十七人，受伤三百余。甘宁本人受伤最多，大小伤口十余处，以箭伤为主。有金丝锦甲护身，箭矢无法深入，都是皮肉伤。金丝锦甲也毁了，不仅沾满了血，而且完全变形，很难修复。
夕阳西斜，双方鸣金收兵，孙策等人缓缓退去，周昕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将台上，半天没缓过神来。损失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双方的气势差距太大了。已方占据地利，又有十倍的兵力优势，居然会打得这么艰难，完全出乎周昕的预料。
孙家父子善战，果然名不虚传。
回到大营，周昕叫到部将于糜、樊盖等人商议。弩手损失严重，必须进行补充，否则明天会更难打。牛渚矶上还有三百弓弩手，但不能动，要防着孙策转而攻击牛渚矶，唯有从石城调人，再派人联系江北的张英、樊能等人，看他们能不能撤回江南，协同防守。如果陈温、陈登也能撤回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周昕不敢怠慢，连夜派人向各部传令，并重新加固江边阵地，多建营栅，同时准备大盾。双方弩手的水平差距比较大，己方虽然人多，但射程和精准度都不够，完全被对方压制住了，没能充分发挥强弩破甲的作用。同时增加长矛手。对方有重甲保护，丹阳兵惯用的刀没什么杀伤力，长矛破甲能力更强。
在周昕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时，孙策也在与诸将复盘，分析双方的得失。
甘宁、杨宏和一些参战的什长、队长一起与会，尽可能的回忆当时的战况，总结经验教训。经过认真讨论，他们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强攻的话，取胜的机会肯定有，但伤亡会比较大。因为地形限制，每次只能安排四五十人冲击，在不能迅速突破对方防守，向纵深拓展的情况下，他们被压制在岸边，如果没有重甲大盾保护，就是对方弓弩的活靶子。杨宏部伤亡的主要原因就是箭矢，他们没有重甲，也没有铁楫，只有步卒用的大盾，而且携带也不怎么方便，严重影响行动。
不是每个人都有甘宁那样的力气和武功，穿着重甲还能挥舞沉重的铁楫战斗。
孙策决定，按照原计划先取石城，从周昕背后发起攻击，尽可能减少无谓的伤亡。
正在商量的时候，孙策接到了程普的消息。他攻击横江受挫，已经撤出战场，准备渡江。不过天色将晚，今天没法渡江，要到明天才行。按照兵力和船只的数量估算，可能要一天时间才能渡完。
孙策有些头疼。如果明天不能发起对石城的攻击，就势必要继续攻击周昕的阵地，又要增加不少伤亡。但夜间渡江确实危险，一不小心翻了船，那也是近百人。
杨修冷笑一声：“这有什么难的，战船不够，商船来凑。这儿交战，你知道有多少商船无法通行？他们都停泊在天门山一带，等待战事结束。按照之前几日看到的情形，这两天至少滞留了三四百艘船，全部征发来，与现有的战船一起，半天就能把程校尉部送到江南。”
孙策觉得是个办法，但他不相信会有这么多船。长江是重要的水道，来往做生意的很多，但两天时间滞留三四百艘船，这还是有点夸张。
陈端支持杨修的看法。他是广陵人，广陵是长江下游的重要城市，也是沟通江淮的中渎水入江的所在地。因为商船通常都是内河船，抗风浪的能力有限，不适宜入海，大多会选择在广陵入中渎水，转往淮阴，再溯淮水而上，经泗水到达彭城一带。他对这条水道有多少船来往很清楚，眼下新年将至，数量比平时多一倍以上，广陵城外经常是船满为患，两天时间滞留三四百艘完全是有可能的。商船要赶时间做生意，如果能提前结束战事，他们肯定愿意帮忙。
孙策大喜，立刻派蔡瑁和向朗去联络。
会议告一段落，孙策安排众人吃工作餐。饭菜很简单，比普通士卒稍好一些，多两样荤菜，一角酒。不丰盛，只能管饱。甘宁等人意犹未尽，三两口吃完，接着商量军务，而且声音还不小，和吵架差不多。杨修低着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受不了甘宁等人的聒噪，起身走了出去。
孙策看在眼里，起身离席出了大帐，见杨修站在十余步外。他走了过去。
“没吃饱吧？走吧，去你帐中，重开一席。”
杨修看看孙策，脸色缓和了些。“将军不必如此，我并没有鄙视他们的意思，只是与我的习惯不符。”
“我知道，食不语嘛。”孙策表示理解，拉着杨修的手臂，向杨修的帐篷走去。杨修与袁耀住一个帐篷，是一个普通的行军帐篷，除了两张床铺之外，只能摆下一个竹制的小书架，摆了一些文具和书籍。虽然逼仄，却很整洁，看起来很舒服。
孙策让刘斌取来杨修的食案，杨修也不拒绝，坐下便吃。孙策在一旁坐着，顺手翻看袁耀放在木枕里的一卷书，上面写着几个古文字，他看了一下，像是“论衡”二字，翻开一看，里面却是隶书，是杨修的笔迹。杨修的书法很好，字字严整，雍容大度，又有浓浓的书卷气，比常见的汉隶多了几分妍秀。
杨修吃完了，放下碗筷，擦嘴净手，一丝不苟。
“会稽人王仲任的作品，从蔡伯喈处得来。可恨老蔡自珍，不肯传人。这次去会稽，我想寻得全本，一观究竟。想不到会稽也有这样的人才，倒是大出我的意料。”
孙策笑笑，放下书。“连楚地都不在你们中原人的眼里，更何况吴越。德祖，今天多谢你提醒啊，要不然耽误了时间，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杨修眼神闪动，沉默了良久。“将军，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朝廷。”

第695章 形势
孙策笑笑。“所以嘛，你看，帮我和帮朝廷并不冲突。”
杨修脸色稍缓，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只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孙将军，恕我直言，你不是一个纯臣，所以我们道不同，很难为谋。”
“求同存异嘛，这点雅量我还是有的。”孙策也不和他争辩。杨修今天能主动献计，他已经很满意了。杨家和袁家不同，杨修也和其他人不同，不能希望他和甘宁等人一样。他也不指望用什么大道理说服杨修。论学问，杨修甩他八条街都绰绰有余。
还是让事实说话比较有说服力。
杨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了，天色不早了，不打扰你了。”孙策起身，扬扬手，慢悠悠的走了出去。杨修起身相送，站在帐外，看着孙策背着手，低着头，既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抓得难得的空闲放松一下。他走到自己帐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下，见杨修还站在帐门前，便挥了挥手。杨修拱手点头，退回帐中，掩上帐门，想着孙策刚才说的话，一时出神。
求同存异，真的可以吗？也许可以的。荀彧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隐约能猜得到荀彧的真实用意。朝廷名义还在，但实力太弱，已经无法掌控天下，退回关中是以凭借关中四塞的地理优势休养生息，等于已经放弃了关东，承认了关东州郡割据的既成事实。
眼下关东实力最强的无疑是袁绍，袁绍有四世三公的家世背景，有遍天下的门生故吏，世家大多支持他，至少不反对他。他雄据河北，一心想效仿光武帝争霸天下的故事，父子分据冀州、兖州，士庶归心，朝中也有不少支持者，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虽说眼下北有公孙瓒，东有陶谦，但真正有实力牵制袁绍的只有孙家父子。经过半年的缠斗，孙策已经基本控制了豫州，荆州很快也要拿下，现在他抢先布局扬州，如果能成功，解决了后顾之忧，他就有了和袁绍一较高下的实力。袁绍解决了公孙瓒之后，必然南下争夺豫州。如果孙策被袁绍击败，大半个天下就是袁绍的了。关中人口太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法积聚足够的力量。
所以孙策不能败，他多缠住袁绍一段时间，朝廷就多一点机会。
可是，如果孙策坐大，击败了袁绍呢？
虽说这个可能看起不大，至少朝廷没什么人相信，杨修之前也不怎么信，但与孙策相处了几个月后，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可能性不仅有，而且不小。何去何从，如何才能把握这其中的尺度，既让孙策有实力和袁绍较量，又不让他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成了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
事情很顺利。半夜时分，向朗回来了。天门山附近的确停泊了大量船只，蔡瑁正与船主们商量，应该问题不大。明天一早，这些船就可以赶到这里，接应程普过江。
孙策立刻派人去江北通知程普，让他做好渡江的准备，天一亮就行动，尽可能缩短时间。
为了将战船腾出来，除了需要巡游江面，切断周昕与江北联系的战船之外，其他人全部上岸。孙策召来郭暾、马超等人，安排明天的战事，他们将做为首发部队，天一亮就出发，插到周昕与石城之间，切断周昕的退路，做好攻城的准备，程普一到，就可以展开对石城的攻势。
安排妥当之后，孙策对马超、阎行二人说道：“江南与凉州不同，丘陵多，水道纵横，是一个需要你们去了解的新课题。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抓捕对方的斥候，切断对方联络。我安排熟悉地形的向导给你们，借着这个机会，你们适应一下这类地形。另外还有一点，丹阳兵天下闻名，尤其擅长山地战，凶悍好斗。荆楚多剑客，个人能力不弱，又通晓弓弩，你们千万不要大意，多听向导的建议。”
马超有点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阎行很平静的接受了命令。孙策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马超脸上。“孟起，你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马超笑笑。“岂敢，我听着呢。不过丹阳兵再会用弓弩，难道还能比我们西凉人强？今天一战，将军用五十名箭士就压制了对方数千名弓弩手，依我看，丹阳的弓弩手也不怎么样啊。”
孙策没吭声，转身看看焦仲卿。焦仲卿转身出去了，时间不长，取了一枝箭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鸡。他用手中的箭戳了一下鸡的翅膀，咯咯叫着的鸡很快就抽搐起来，一会儿功夫就不动了。
马超骇然变色。“这……这是什么毒，这么猛？”
“蛇毒，这种蛇毒性猛烈，被它咬中，走不了三五步就会倒毙，所以又称五步倒。最让人头疼的是这种蛇身上的花纹和落叶非常相似。现在是冬天，它们喜欢躲在向阳的山坡或者洞里休息，如果不小心进入它的地盘，极易受到攻击。如果在野外遇到这种蛇，你们最好离它远一点。”
马超眼睛有点发直，连连点头。
“江南气候与凉州不同，温暖而潮湿，林深草密，有毒的动物、植物很多，还有很多沼泽地，看起来与平地无异，一旦陷进去就出不来，你越挣扎沉得越快。具体的情况，待会儿让仲卿给你们详细介绍。总之一句话，安全第一，不要莽撞，白白送了性命。”
“多谢将军提醒。”马超咧了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身，悄悄地吐了吐舌头。
孙策示意焦仲卿开始。焦仲卿点了点头，转身让人搬来一个沙盘，沙盘不大，也就一丈见方，但山川河流标注得一清二楚，一目了然。马超、阎行吃惊不已，都凑了过来，很快在上面找到了牛渚山，随即又找到了即使攻击的目标石城，不禁拍案叫绝。
“这可太神奇了。有了这样的地图，形势如在指掌之中。”
“这是用你先祖马伏波为光武皇帝解说形势，撮米为山的故事而作的地形模型。”
马超得意洋洋。“哈哈，原来是我家先祖的发明啊。”
“是你先祖的发明不假，但真正发扬光大的却是他们。没有对地形的详细了解是做不出这样的模型的。”孙策指指焦仲卿。“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模型是他和他手下几十人三个多月的辛苦成果。”

第696章 西凉精骑
马超握着马缰，紧紧的盯着前面的向导，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转眼向导就不见了。
雾太大了，几步之外就看不到人影，只听得马蹄声声。天色大亮，却看不到太阳的影子。空气又湿又冷，大氅湿乎乎地贴在身上，吸一口气，都觉得里面有一半是水，一直冷到胸膛。
马超挠了挠手指，一阵刺痛。他疼得直呲牙，暗自咒骂。冻疮折磨得他不轻，碰着就疼，不碰又痒，让人无所适丛。孙策说得不错，这江南的气候与凉州差别太大了，完全是两个世界。人们都说凉州冷，他却觉得这江南比凉州还要冷，夜里盖了两床褥子还冻得瑟瑟发抖。
“跟上，跟上。”焦仲卿赶了过来，连声催促。
马超嘟囔了两句，焦仲卿没听清，转头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北方人到南方来，最不习惯的就是冻疮了。“回头给你找点獾油，多抹几次就好些了。”
“你们没有吗？”
“有啊，习惯了。”焦仲卿伸出手，果然也有，手背都肿了起来，比马超严重多了。“不过你不一样，你是习武之人，血气通畅，只是一时不适合我们这里的气候，适应了就好了。”焦仲卿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郭祭酒说，孙将军的拳法中几式最适合活动掌指血脉，你有机会向将军讨教一下，也许有帮助。”
“多谢多谢。”马超感激不尽，他真是被冻疮折磨苦了，如果有机会治好冻疮，他求之不得。
在焦仲卿的引导下，马超等二百骑在浓雾中穿行。浓雾不仅没有拦住他们，反而为他们提供了难得的掩护。中午时分，他们赶到了石城附近，牛渚山南麓。雾气渐渐散去，牛渚山露出了轮廓，宛如仙境。
马超等人下马休息，从马背上摘下装有大豆的袋子，挂在马脖子上，让战马舔食，补充体力。战马平时可以放牧，战时时间紧张，必须用豆麦等精料喂养，有时候直接用粮食，否则就容易掉骠。一匹马的伙食标准相当于两个成年男子，骑兵的后勤补给因此比步卒昂贵很多。
他们所领的都是精锐骑士，不用吩咐，自己也知道该干什么。马超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刚啃了几口，有马蹄声响起，一个骑士策马来到马超面前，勒住坐骑，大声说道：“少将军，有人出城了。”
“什么人？”
“像是弓弩手，人数不少，有一千人左右。”
马超将目光转向焦仲卿。焦仲卿也很意外。他们的行动非常隐秘，而且有浓雾掩护，按理说不太可能泄露。他们刚到城外，还没派人去城下打探情况，怎么石城就派人出来。一千人，如果结阵而战的话，马超他们没什么胜算。
“不要急，先躲起来，看看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再说。”
马超赞同焦仲卿的意见，下令骑士们找地方隐蔽。路边树林很深，雾气又没有完全散去，只要不注意看，即使是从面前经过也很难发现。骑士们牵着马，散入树林，又拍下树枝，将地上的马蹄印扫乱。庞德和马超说了一声，带着两个骑士向前去了，抵近观察。
过了一会儿，有斥候回报，那些人向牛渚山东麓去了，有可能是从那里绕过牛渚山，赶往江边。他们还注意到了一个特点，这些人绝大部分是弓弩手。不过他们都很放松，很多人弓弩都没有上弦，不像是备战状态。
焦仲卿一下子明白了。“他们是去增援周昕的。昨天一战，周昕的弓弩手损失最多，他肯定是连夜从石城调拨弓弩手增援。少将军，这是个好机会。”
马超也觉得有理，和阎行商量了一下，立刻做出决定。二百骑士从树林中出来，立刻上马，在焦仲卿的带领下向东赶去。走了不远，他们就遇到了庞德派来的骑士。庞德的判断和焦仲卿相似，他也建议立刻出击，将这些没有准备的弓弩手干掉。
对骑兵来说，弓弩手的威胁远比长矛手、重甲士要高，尤其是弩手。骑弓因为体积限制，射程大多在六十步到八十步之间，比步卒用的强弓硬弩要少几十步，这几十步就意味着骑兵要冒着中箭的危险突进，才有可能将箭射中目标，而这几十步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彦明。”马超叫了一声，冲着阎行比划了一下。
阎行也没说话，点点头，调整了一下箭囊，抽出四枝箭，一枝搭在弦上，三枝夹在手指中。他身后的骑士也纷纷取出弓，将箭囊调整到合适的位置，轻踢马腹，跟着阎行鱼贯而行。杂乱的马蹄声渐渐整齐，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当最后一名骑兵从焦仲卿面前经过时，他们已经在小跑。
焦仲卿暗自佩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形成冲锋队形，做好战斗的准备，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这些骑士不愧是西凉精锐。
马超向身后的骑士们做了个手势。骑士们纷纷解开马背上的革囊，露出一根根木杆。焦仲卿早就注意到了这些革囊，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看到这些木杆，他这才意识这些可能是什么。果然，马超抽出一根，木杆的上镶有铁制的矛头，这是一根小型长矛。马超在手里转了两下，一踢马腹，向前驰去。
骑士们紧紧跟上，焦仲卿连忙让在一边，免得被战马碰着。
骑士们越跑越快，迅速形成一列纵队，后面的马头几乎挨着前面的马尾，从焦仲卿面前飞驰而过。焦仲卿心惊胆战。这要是哪个骑士马失前蹄，后面的战马根本来不及停止或者变向，会直接踩上去。可是这些西凉骑士似乎习以为常，神情轻松，还有闲情雅致摆弄手里的短矛。
焦仲卿想起马超等人晕船时的怂样，再看看这些骑士在马背上的轻松豪迈，不由得暗笑一声。北人乘马，南人操舟，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骑兵很快消失在焦仲卿的视线之外，隆隆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空气中浓烈的牲畜体臭。远处响起了惊呼声，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厉啸声。
阎行已经追上了那些丹阳兵，发起了攻击。

第697章 西凉人的本性
看到一队骑兵冲出来的那一刻，丹阳都尉沈芳的心情是崩溃的。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里会出现敌人。
他昨晚接到周昕传来的消息，让他集结弓弩手前去牛渚大营增援。他连夜把弓弩手召集起来，领取弓弩和箭矢，做好出发的准备。一大早起来，却发现大雾弥漫。江面上大雾更浓，无法开战，他也就没急着赶去，等雾散了大半才匆匆出城，争取日落前赶到牛渚大营。
走得匆忙，加上远离战场，他从来没想到会遇到对方袭击，而且是骑兵。这里丘陵起伏，林深草密，就算是本地人也很容易迷路，孙策远来，又正与周昕对阵，不太可能派兵袭击石城。石城虽是县城，位置却很重要，是丹阳都尉的治所，远比一般的县城更坚固，就算有上万人也无法迅速攻克。周昕的人马就隔着一座牛渚山，最多一天时间就可以回援。
他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肯定是碰上对方派来探路的斥候了。不过斥候数量有限，只要顶住他们的突袭，不要自乱阵脚，应该没什么问题。
抱着这样的想法，沈芳勒令数量不多的刀盾手、长矛手上前列阵，密集防守，无论如何都要挡住这些骑兵，为弓弩手列阵争取时间。他有七百多弓弩手，一个集射就足以让这骑兵知难而退。
战术没想什么问题，只是对手来得太快，而且数量远远超出了沈芳的估计。
一百骑从山林中冲出，迅速加速，战马冲开齐胸高的野草，沿着一步宽的小道奔驰，瞬间就到了他们面前。马背上的骑士夹着马腿，半立而起，身体前倾，在战马掠过的那一刻，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刹那间，马蹄急蹄如雷，羽箭破风厉啸。战马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最近时几乎擦着长矛的矛尖。一阵箭雨倾泻而下，正在列阵的刀盾手、长矛手根本来不及反应，纷纷中箭，随着噗噗的轻响，羽箭入体。天气寒冷，没几个人愿意穿着又湿又冷的札甲，都打包放在辎重车上，面对阎行等人的急射，战袍根本没什么防护能力。
一朵朵血花迸现，一个个丹阳兵中箭，他们都被打懵了，甚至连逃跑都忘了，挤作一团，惊慌失色。沈芳心急如焚，一边喝令列阵，一边带着亲卫挤到前面，准备构建防线，挡住骑兵的进攻，争取时间。
马蹄声渐渐远去，阎行等人抛下一阵箭雨，脱离接触。
沈芳却无法轻松一点。又一队骑士奔驰而至，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将领，锦衣白马，雪白的大氅，头盔上插着两根长长的雉尾，因为战马跑得太快，雉尾被风压得很低。那少年手里举着一根短矛，踢马飞奔而来，大喝一声，用力掷出短矛。
短矛破风而至，将沈芳面前的一个亲卫刺倒在地，矛尖从后背突出，鲜血喷溅。
他身后的骑士应声大喝，纷纷掷出手中的短矛。短矛带着风声，刺破残雾，飞越十余步，落入人群中。虽是人力掷出，可是借助奔马的速度，威力丝毫不弱于箭矢。
“啪！”短矛击中盾牌，皮盾被洞穿，木屑飞舞，执盾的战士被短矛刺中，踉跄着倒地。
“噗！”短矛射中身体，刺穿了战袍，刺入身体。
一枝接一枝的短矛飞至，连绵不绝。
一个接一个士卒倒地，尚未组建成型的阻击阵势七零八落，近一半的士卒不是被羽箭射中就是被短矛刺中，倒在地上，辗转哀嚎，哪里还顾得上立阵。
马超等人刚刚过去，最后一名骑士刚刚掷出手中的短矛，拨马离开。阎行等人又一次冲了过来，再次射出一阵箭雨。沈芳目瞪口呆，他不知道在这样的地形中，这些骑士怎么能如此迅速的重组阵型，再一次发起冲锋。
仅仅是两个循环，丹阳兵就崩溃了，没有人敢面对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士，尤其是手持短矛的马超。挨是一箭两箭未必致命，挨上一短矛不死也是重伤。看到马超再次策马奔驰而来，不少人像是看到了鬼一样，掉头就跑，根本没抗的意志。
马超见状，收起短矛，双手挺起长矛，跃马冲入人群之中，一矛挑杀沈芳。
庞德等人纷纷杀入，对四散溃逃的丹阳兵痛下杀手。他们不像马超用矛，而是使用弓箭。出发之前，焦仲卿再三关照，这里地势不平，草也茂密，让他们千万不要追得太狠，一旦被草缠住马蹄，骑兵的优势就会丧失殆尽。考虑到对方主要是弓弩手，又已经全面崩溃，用弓箭进行攻击是最合适不过的。
两百骑士往来冲杀，箭矢飞驰，近半丹阳兵倒在血泊之中，剩下的四散奔逃，窜入草丛中，往山坡上爬去。他们被骑兵杀怕了，什么路难走，他们就往哪儿跑。
胜局已定，阎行迅速脱离战场，抢占交通要道，设立警戒线。
马超往来冲杀，直到视线之内没有一个丹阳兵站立。庞德等人随即下马，依次检查俘虏，没死的全部杀死，每个人身上都翻捡一遍，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百余辆辎重车更不用说，全部收拢了过来，很默契地进行分配。
焦仲卿远远地看着，既惊讶于这些西凉骑士的战斗力，又被他们的残忍和贪婪所震惊。抢战利品还可以理解，不留俘虏，全部杀死，甚至连尸体身上的财物也不放过，这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怪不得人们都说西凉人是蛮夷，没有人性。
马超一转头，看到了焦仲卿眼中的鄙视，顿时皱了个眉头，大好的心情去了一半。他看得懂这样的眼神，换一个场场合，如果焦仲卿不是孙策派来的，仅凭焦仲卿这个眼神，他也许就会一矛挑了焦仲卿。
自以为是的关东人。
庞德感觉到了马超的戾气，连忙赶了过来，拉了拉马超的手臂，示意他注意场合，又大声招呼道：“焦君，接下来该做什么？”
焦仲卿收起厌恶，强笑道：“按计划执行，派一些人去石城近处打探，再派人向孙将军报捷。”
“好。”庞德应了一声，叫过两名骑士，让焦仲卿安排一个向导与他们同行。
焦仲卿安排妥当，看了一眼那些站在辎重车前不肯离开的骑士，咳嗽一声。“少将军，将军赏功甚厚，从来不会亏待将士，没有人会抢这些辎重。眼下还是执行任务要紧，全都守着辎重车可不行啊。”
马超回头看了一眼，也觉得有点丢人。这帮混蛋，没发过财么？
“留下十个人看守，其他人都给我上马，该干嘛干嘛去。”

第698章 心里美
收到马超的消息，孙策又惊又喜。这可是意外收获，一是周昕调弓弩手增援，说明他昨天损失真的不小。二是损失了这么多弓弩手之后，石城的防守力量会被严重削弱，攻城的难度大大降低。
“这周家三兄弟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蠢啊，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成了名士。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孙策拍着大腿，发起了感慨。周禺与老爹孙坚争豫州，不仅惨败，还受了重伤，唯一的功劳就是把公孙越射死了，还是误伤。周昂与吴景作战，被关羽打了个埋伏，直接剁了。周昕坐拥近万丹阳兵，却顾头不顾腚，把重兵集结在牛渚大营，置身后的石城于不顾，防备松懈得令人发指。
袁绍指望这样的人帮他控制扬州，真是瞎了眼。
杨修站在一旁，装作没听见。他也觉得周昕很无能，丹阳兵号称天下精锐，军纪却如此涣散，连基本的警惕性都没有。两军交战之际，行军途中居然连弓弦都不上好，这不是作死么。
孙策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大实话。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相比于极度重视训练的孙策，周昕简直是个白痴，他根本不具备领兵作战的基本能力。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担负起一郡军事？可是想想也不奇怪，光武帝中兴以来，连太尉都大多由文臣担任，州郡长官更是被儒臣把持，像周昕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国事岂能不坏？
周昕不是孙策的对手，丹阳很快就会落入孙策的掌控之中，吴郡、豫章又能坚持到几时？许贡、周术比周昕强不到哪儿去啊。
程普正在渡江。因为大雾的影响，耽搁了大半天时间，孙策决定先出发，赶到牛渚山布阵阻击周昕。照目前的形势推测，石城的防备力量应该有限，主要的麻烦还是牛渚大营的周昕本人。虽说他用兵能力渣，但他手上有人啊。如果不好好运作，就算取胜，伤亡也会比较大。
孙策留下陈端等候程普，等他过江之后，让他立刻赶去石城。安排完毕，孙策正准备上马出发，杨修拽住了他。“那些商船怎么办？让他们走吗？”
孙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杨修的意思。商船愿意配合他，一是因为他有武力，二是因为他们也想早点离开。可是他现在不能放他们走。周昕、陈温都在下游，他们缺少战船，江南江北的联系被切断，看到这么多商船肯定会强行征发。如果这些商人胆子够大，不愿意理他们，直接离开，那也就罢了，周昕、陈温也拦不住他们。问题是商人地位低，习惯了被强行征发，十有八九会认命。这样一来，仅凭甘宁手中那点战船就不够用了。真要让甘宁撒开了玩，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淹死在江里。
这还真是个两难。
他皱着眉，反复权衡，还是无法决定。“你有什么两全齐美的办法？”
杨修松了一口气。孙策没有直接下命令，说明他也纠结，没有完全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将军为何不将他们的货收下？”
“收下？”孙策苦笑道：“我可没这么多钱？”
“将军，收下这些货并不等于买下。新年将至，你需要大量的物资来赏赐部下，多余的你还可以转运到吴郡、会稽贩卖，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商人们虽说赚得少了些，可是他们能拿到现钱，还有时间再次贩运，肯定比在这里等好。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可能多赚一点。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钱啊。”
孙策盯着杨修看了又看，连连点头。“行，你这主意不错。你去和蔡瑁商量，如果能办，你们就办了，不用再回报我。”不等杨修说话，他拍拍杨修的肩膀。“喏，我说嘛，你就是萧何，后勤交给你，准没错。”
不等杨修说话，孙策笑了一声，翻身上马，追赶大军去了。
杨修摊摊手，有些不情不愿。“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怎么就成了我的事？我可没心情替他打理后勤，整天算帐什么的，烦死了。”一旁的袁耀无声地笑了起来，杨修被他笑得心虚，瞪他一眼，哼了一声，昂着头，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袁耀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一声：“虚伪！嘴上说不愿意，心里不知道怎么美呢。萧何啊，万户侯啊，你不想？”
……
孙策急行军一个多时辰，赶到牛渚山南麓。在焦仲卿的配合下，阎行已经选好了阵地。孙策查看了一番之后，非常满意，不禁对阎行另眼相看。虽看阎行话不多，但做事靠谱，比一天到晚耍酷的小马哥踏实。
焦仲卿找了个机会，把马超等人杀俘劫财的事告诉孙策。孙策也觉得不太妥，但他没有直接表示赞同焦仲卿。他不赞成把西凉人当蛮夷看的观点，这里面有严重的歧视和误解，还有一种关东人的优越感，不利于团结西凉人。西凉人为什么会这么贪婪？因为他们太穷了，不抓住每一点机会，他们就很难活下去。在生存面前，能保持风度的没几个，因为有风度的大多饿死了。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如果关西人生活条件好了，不愁吃穿，他们也会变得彬彬有礼的。
当然，杀俘这种做法不能接受，哪怕是将他们看押起来，等战事结束再放走，都比直接杀了好。
“这件事，我来和他们讲，保证不会有下次。”
焦仲卿感激不尽，再三拱手称谢。孙策叫上马超，邀他一起去巡阵。马超一直留意焦仲卿，看到他在孙策面前嘀嘀咕咕，心里很是不爽。他跟了过来，先发制人。
“仲卿说我什么呢？”
孙策瞅了他一眼，也没打算隐瞒。“一是说你作战勇猛，西凉骑士名不虚传；二是说你杀心太重，有干天和。孟起，你是马伏波后人，志向要远大一些，不能满足于做一个斗将，要做名将。将有五德，智信仁勇严，仁还在勇之前。古往今来，杀俘的有几个能善终？你说几个给我听听看。”
“呃……”马超尴尬地笑了两声，挠挠头。“我……下次注意。”
“焦仲卿是义士，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那些俘虏，也是为了我的名声。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对甘宁说的，真正的勇敢是面对强者不屈服，而不是对已经投降的人下杀手。你如果不能控制自己，很难成为真正的名将，白白浪费我的心血，还是趁早回西凉去。”
马超面红耳赤，连连拱手央求。“将军，你可千万别赶我走啊。我要这么回去，那得多丢人？”

第699章 失算
面对焦仲卿的鄙视，马超毫无收敛之意，反而更加放肆。可是面对孙策，他却心悦诚服，不仅接受批评，而且满心欢喜。这固然是因为孙策与焦仲卿身分不同，更因为孙策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考虑，以一个名将的标准来要求他，他当然觉得很开心。
名将是谁都能做的么？如果我没有名将的资质，孙将军怎么会对我要求这么严格。
孙策招招手，叫来焦仲卿，又对马超使了个眼色。马超虽然尴尬，还是向焦仲卿拱手施礼。“刚才多有失礼，还请焦君见谅，以后还要请焦君时时提醒，多多关照。”
焦仲卿深感佩服，心中暗自反省。与武人相处，他明显不如孙策有技巧。他连忙还礼。“将军客气了，辑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将军恕罪。”
两人客气了一番，算是冰释前嫌。孙策随即安排焦仲卿与马超一起去打探周边的情况，尤其是下游。牛渚矶上游的商船被他征用了，下游滞留的商船很可能会被陈温征用，秣陵方向也有可能出现援兵，他必须安排警戒，以免措手不及。马超有武力，焦仲卿是活地图，他们谁也离不开谁，趁着这个机会磨合磨合，对以后作战有好处。
如何安排合适的人搭班子，这是一门学问，好在有郭嘉、陈端等人参谋，孙策读的历史书不少，也有这方面的经验，倒也一点就通，安排得滴水不透。
马超欣然从命，领着庞德等人，护着焦仲卿去了。
孙策随即部署防线，登上牛渚山，观察周围地形，并派出斥候与焦仲卿手下的细作一起监视石城。
牛渚山并不高，也不算陡，有几条小径可以登上山顶。山顶有一个草亭，很是简陋，却有一些新的痕迹，看起来最近有人来过。站在亭中，向北可以俯瞰大江，不仅能看到牛渚大营，牛渚矶上的情形也看得清楚。向南看，则石城一览无余，城头一片安静，显然还没意识到危险。
“如此要地，居然无人值守，周昕焉有不败之理。”郭嘉环顾四周，感慨不已。“坐而论道，吹枯嘘生，空谈心性，标榜名声，通经却不能致用，以圣人门徒自称，儒门大业就坏在这些人手上。”
孙策瞅瞅郭嘉。“奉孝，你也以儒生自诩吗？”
郭嘉沉默了片刻，神情严肃。“将军，我经学粗浅，不敢以圣人门徒自诩，但我却以士自居。士志于道，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而已，阉党、外戚皆不足论。儒生疏阔也好，迂腐也罢，都不是那些苟且之人可以议论的。”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抛却个体的参差不齐，就整个阶层而言，汉代的儒生还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只是太理想了而已，比起只顾自己私利的阉党、外戚肯定要好得多。不管到承认不承认，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要想社会进步，就不能完全抛开他们，靠文盲是无法治理国家的。武夫治国未必就比文人治国强，这是后世历史已经证明的。宋代之后，转向文人治国并不是哪个人的心血来潮，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孙策说道：“奉孝，从道的层次上来说，我们和荀彧并不是敌人，而是竞争者。我们的目标一致，只是方法不同。他想改良，我想革命，仅此而已。”
郭嘉笑了。“医不自医，和那些老人家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得好。他输定了。”
……
周昕看着江面上游弋的战船，大惑不解。
大雾直到中午才散去，耽误了半天时间，甘宁午后才出现在江面上，战船穿梭来往，迟迟没有进攻。周昕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但心中却有些庆幸。他并不希望甘宁现在就发起攻击，昨天弩手损失比较大，士气低落，从石城抽调的弩手还没到，远程打击力量不足，步卒的伤亡会更大。甘宁的勇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像蛮牛一样的猛士让精悍好斗的丹阳兵黯然失色，闻风丧胆。
看着快要落山的夕阳，周昕暗自松了一口气。天黑之后，甘宁就无法发起攻击，只能退去了。沈芳就算再慢，半天也能赶到。十多里路，爬也爬到了。
在周昕的期盼中，夕阳终于一点点的落到山后，江面被最后一点阳光照得血红，绚烂无比，随即又迅速暗了下去。趁着最后一点亮光，甘宁的战船迅速撤出战场，江面上安静下来，空荡荡的，只有滚滚东流的江水，连一只船都没有。
月亮升了起来，江面波光粼粼。
周昕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他知道新年将至，如果不是战事，江上应该帆影重重，尤其是那些从益州、荆州贩货回来的商人，乘着西北风，一路前行，有些人会在牛渚矶过宿，但更多的人却会趁着月色再赶一段路，希望能早一天到达目的地。贩运不仅辛苦，而且危险，现在遇到战事，他们还会延误时间，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钱。
他们会不会被孙策抢劫？应该会吧，孙策连世家都抢，更何况这些商人。
孙坚好杀人，孙策好劫财，这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这样的州里人简直是耻辱，有这样的人为郡将更是耻辱。孙坚自己也清楚，所以一直没有回乡。孙策不知道朝廷委任他为会稽太守的真正用意，还趾高气扬的去上任。你休想！你可以去会稽，但只有你的首级。我会将你的首级带回家，祭奠我的两个弟弟，让他们入土为安。
周昕咬牙切齿，用力拍打着将台的栏杆，掌心刺痛，却抵不上他的心痛。相亲相爱的三兄弟，一起求学入仕的三兄弟，如今只剩下我一个活在世上，此仇不报，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功曹甘琰提着衣摆，大步流星的跑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招手。他走得太快，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周昕有些不满，他沉声说道：“甘君，何事如此慌张，军中禁止奔跑，以免扰乱军心，你也是……”
“府君，出事了，出事了。”甘琰扶着将台的柱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出了什么事？”周昕愣住了，停住了正准备下将台的脚步。
“孙策出现在牛渚山南，切断了我军通往石城的路。沈芳全军覆灭，只有数人侥幸逃脱。”
“什么？”周昕大惊失色，原本的镇定不翼而飞。他盯着甘琰，忘了脚下，一脚踩空，一声惊呼，从将台上摔了下来，甘琰想来接，却没赶上。“轰”的一声，周昕落地，脸朝下，大字形趴在地上。

第700章 事急从权
周昕一跤摔晕了。甘琰让人把他抬回大营，急传医匠来救，费了半天功夫，总算把周昕叫醒了。
“苍天，何其不公也！”周昕长嚎一声，放声大哭，泪如雨下。
甘琰无言以对。他也有点懵，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不像周昕一样怨天尤人，稍微有点脑子，他就知道这次输得不冤。他们太大意了，以为身后就是牛渚山，是不便行军的江岸野地，孙策不熟悉地形，不可能从这里偷袭。
他们忘了孙策和他们不同。孙策是轻佻之辈，好勇斗狠，贪利行险。浚仪之战时，他就曾经奔袭袁潭身后，结果被袁谭堵住了，双方恶战一场，虽说受了重伤，损失惨重，可他好行险的性格暴露无疑。他们只顾着笑话孙策自作自受，却没有吸引教训，现在被孙策抓住了机会，切断了后路。
怪不得今天没进攻，原本他去抄后路了。
甘琰不是周昕，他与孙策没有刻骨的仇恨，没有一定要杀死孙策的欲望，也不担心孙策要他的命。他是丹阳人，谁来做丹阳太守，他都可以效力，就算孙策不愿意辟除他，他也能回到县里做个小吏，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他也比周昕更冷静。
“府君，沈芳等人战殁，殊为可惜，但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才是。石城没有多少弓弩手，守城力量大减。我军腹背受敌，也坚持不了多久啊。”
周昕扫了甘琰一样，眼神阴冷。“甘君是劝我逃，还是劝我降？”
甘琰被周昕一语道破心思，非常尴尬，讪讪地笑了两声。“府君言重了，我只是建议而已，如何定夺，尽在府君独断。”
周昕缓缓坐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揉着脸。那一跤摔得太惨了，整张脸都肿了，一碰就疼得钻心。不用铜鉴，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形象不佳。可是比起被孙策耍了一道，摔跤的事就不那么重要了。饱读诗书的三兄弟对阵出身商贾的孙家父子，不仅没有取得任何优势，反而一败再败。之前他还觉得周禺、周昂太大意，现在连他自己也被孙策暗算，他的脸就火辣辣的，比摔肿了还要难受。
决定阻击孙策之前，他可是当着甘琰等人，在袁绍的使者面前夸了海口的。言犹在耳，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如果不能反败为胜，不仅会稽周家名声扫地，也会影响袁盟主的方略，影响党人的大业。
不能逃，更不能降，只能战。
周昕反复权衡了一会，咬咬牙。“沈芳虽然战殁，但石城还有两千多人，而孙策只有五六千人，兵力不足，无法攻城。他绕到我身后，还是无法正面突破我军的阵地，不得不行此下策。矶上邸阁中还有不少粮食，足够半月之用。我们有兵六千余，可以固守待援。”
“向谁求援？陈使君在江北，没有战船，很难渡江。吴郡、豫章那么远，就算现在派人去，半个月了赶不回来。等他们赶到，只怕邸阁中的粮食已经吃完了。”
周昕仰起头，冷笑一声：“不用吴郡、豫章那么远，有一个现成的人选，最多十日就能到。”
“谁啊？”
“祖郎。”
甘琰皱起了眉头。“府君，祖郎可是贼，这么做，合适吗？”
“祖郎只是山贼，孙家父子却是国贼。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周昕翻身坐起，大声说道：“来人，传我将令，唉哟……”他说话时嘴张得大了些，扯动了面皮，顿时疼得直吸冷气。甘琰看在眼中，暗自摇头，却也不好说些什么。
周昕击鼓聚将，命令立刻移营，放弃牛渚大营，全军退到牛渚矶上固守，同时派亲信赶往泾县，与祖郎等人联络。
……
孙策很快收到了消息。
得知周昕退守牛渚矶，孙带不怎么相信。他亲自赶到牛渚山林麓查看情况，确认无误，不禁哑然失笑。
周昕要固守牛渚矶没什么问题，但他不应该放弃牛渚大营。大营和牛渚矶互为犄角，在没有足够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他还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周昕主动放弃牛渚大营，他只要派一些人切断牛渚矶的出口就成，主力可以调去攻击石城，甘宁的水师则可以用来封锁牛渚矶的码头。
周昕无路可逃，已成瓮中之鳖。
孙策立刻安排亲卫营校尉李术率领一千人在牛渚矶南侧立阵，堵住周昕南撤的道路，又派人通知甘宁，让他进驻牛渚大营，同时派一部分战船堵住牛渚矶东侧的码头，防止周昕利用商船逃跑。在战船面前，商船没有还手之力。程普则立刻包围石城，抓紧时间进行攻城准备。
在安排围堵周昕的同时，孙策又与郭嘉、陈端等人讨论周昕可能的计划。有焦仲卿之前收集的情报，周昕可能有哪些方案并不难猜。很快，陈端便提出一个可能：周昕这么决绝，应该是觉得我们无法攻破石城，只会攻击他，这才当机立断，迅速撤到牛渚矶上，不给我们机会。从防守角度来说，牛渚大营防水面攻击有优势，在牛渚山被占领的情况下，容易受到两面夹击，的确不如退到牛渚矶上去，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可以专心防守。
兵法有云：无援不守。周昕不想着突围，这么决绝的防守，自然是有援兵。在陈温等人被困江北，而他们又没有战船的情况下，周昕应该不会指望陈温。他能指望的援兵应该是吴郡、豫章的郡兵，但更可能的却是丹阳本地的山贼。
江东丘陵多，山贼也多。这些山贼并不完全是贼，有很多和当地的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络，甚至就是本地豪强控制的力量。因为征剿困难，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四郡太守通常都不会主动用兵，尽可能采用怀柔政治，默认他们的存在，相安无事。周昕做了好几年丹阳太守，不可能和山贼没联络。平时也许看不上他们，现在有难了，向山贼求援是完全有能的事。
根据焦仲卿等人之前收集的情报，离丹阳郡治宛陵最近的县是泾县，泾县就有一伙实力强劲的山贼，大帅名叫祖郎。泾县到牛渚矶大概两百多里，有水路可通，大部分是平原，山路只有一小部分，快的话五六天，慢的话十来天，这些人就能赶到。周昕放弃牛渚大营，一心固守牛渚矶，应该就是想多撑几天，确保能撑到援军赶到。

第701章 围城打援
焦仲卿介绍丹阳形势时提过丹阳境内几个著名的山贼，其中就有祖郎。孙策对祖郎这个名字也不陌生，历史上的他和祖郎有过交集，而且不止一次。得到孙坚旧部之前，他到丹阳募兵，得数百人，却被祖郎袭破，本人被祖郎砍中马鞍，差点送命。后来征讨泾县，又与祖郎大战，也是危险万分。祖郎后来归顺了孙策，孙策死后，他就从史书里消失了，也不知道是病死了还是战死了，总之没有记载。
在孙策征讨江东的过程中，祖郎就算不是最让他头疼的那一个，也应该在前三名以内，为敌的时间也最长，几乎从他出道开始一直到他遇刺前不久。
陈端说祖郎可能是周昕期望的援兵，孙策觉得有一定道理。比起吴郡和豫章的援兵，祖郎靠得最近。比起吴郡太守许贡、豫章太守周术，祖郎本人的战斗力也更强，需要用心对待。如果不能迅速攻克石城和牛渚矶，待祖郎赶到，他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郭嘉持有不同意见。从距离和战力来说，祖郎当然有威胁，但祖郎凭什么为周昕作战？况且山贼之所以难平，就是因为他们深居山中。出了山，他们从心理上就会有不安全感。如无必要，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更不会为了救周昕长途行军两三百里，与孙策交战。
周昕是什么人？党人。他和祖郎之间就算有联络，交情也不会好到让祖郎冒着危险来救他。祖郎也许会来，但他绝不会是为了周昕，而是想趁火打劫。这不是坏事，山贼迟早要讨平的，与其到山里去征讨，不如把他们诱出来，在自己选定的战场上交手。周昕太弱，不足以震慑江东，祖郎更适合做为孙策征战江东的第一个对手。
孙策看向其他人。“你们有什么看法？”
陈端说道：“郭祭酒说得有理。只是如此一来，我们要小心运筹才行。一旦失误，可能会弄巧成拙，腹背受敌。我建议在此之前先拿下牛渚矶和石城。”
郭嘉摇摇头。“不行。这样做，不仅有可能吓跑祖郎，还会给我军造成不必要的累赘。新降之卒不能大用，万一临阵哗变，与祖郎合力，我军就算不败也难取胜，反而不美。周昕是书生，不知用兵之道，千人足以将他困在牛渚矶上。石城只有两千人，群龙无首，更不足为虑。如果现在攻击他们，他们寄希望于援兵，肯定会坚守，我军很可能徒劳无功，折了锐气。击破祖郎，先断绝了他们的希望，再取石城、牛渚矶，易如反掌。”
陈端沉默不语，庞统也没说话，但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支持郭嘉的建议。
孙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郭嘉的建议是围城打援，如果能成功，这当然是好事，但放着牛渚矶和石城不攻，也是一个隐患。尤其是牛渚矶，那上面有五六千人，一旦周昕冲动起来，要与祖郎前后夹击，李术所部就算能挡住，损失也会非常惨重。
更大的麻烦是，祖郎会带多少人来？他和程普合军一处，也不过万余人，如果祖郎的兵力很多，惨胜如败，也会影响士气，反倒不如先攻取石城，至少到时候还有个据守的城池。
念头一起，孙策心里突然想起一个声音：据城而守，等谁来救？周瑜要攻江南，老爹孙坚要守豫州，都不能轻易调动。况且一个泾县大帅都不能战胜的话，还谈什么征服整个江南。郭嘉的计划看起来冒险，细想起来却入情入理，切中要害。风险肯定有，但行军作战哪有不冒险的？
“多派斥候，挑选合适的战场，先击祖郎。十日之内，祖郎不来，再攻石城、牛渚矶不迟。”孙策对庞统、陈端说道：“按这个做方案，尽可能周密一点。辎重营那边抓紧时间打造攻城器械，做好攻城准备。”
“喏。”陈端躬身领命。
……
傍晚时分，程普渡过大江，接到孙策的最新命令，就地扎营。他手中有焦仲卿绘制的地图，身边又有向导，知道哪里适合驻营，倒也没费什么功夫。明月初升时，大营已经就绪，将士们进驻大营，各施其职，有条不紊。
第二天一早，程普让儿子程咨和副将李衡守营，自己带着亲卫赶到牛渚山面见孙策，在详细讨论了军情，了解了孙策的计划之后，他向孙策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孙策能拨一两个读书人给他做参谋，帮他出谋划策，佐掌文书。
孙策很惊讶，程普等人读书都不多，对读书人多少有些排斥，现在能主动提出这个要求，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对此表示欢迎，程普是孙坚部下的老将，为人还算忠厚沉稳，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征询了郭嘉、陈端的意见后，他安排陈端协助程普，主掌文书，参赞军机。
程普感激不尽，带着陈端返回大营，请陈端上座，很客气的施礼。陈端不敢怠慢，连忙避席还礼。
“程公，万万不可，端承受不起。”
程普哈哈大笑，轻轻按着陈端的肩膀。“我是武夫，以前只知道冲锋陷阵，不知道什么用兵方略。上次随征东将军取庐江，僵持不下，我等束手无策，秦文表至，为征东将军出谋划策，庐江应声而下。我已有所感悟。这次随讨逆将军出战，有焦仲卿绘制的地图在手，虽然是第一次到丹阳，却有如归家一般。将军临机应变，指挥若神，我目不暇接，没有个读书人帮我参谋，我怕是跟不上将军的思路。现在子正来了，我就不用担心了。”
陈端也很激动。他知道程普在孙坚旧部中的位置，能为程普参赞军机，是孙策对他的信任。他和秦松一起来到孙策麾下，秦松现在辅佐孙坚，他也不能落后太多。“程公客气了，我既然奉命襄助程公，自然会全力以赴。”
“谢过子正。”程普笑眯眯地的说道：“除了佐赞军机之外，普还有一不情之请，望子正成全。”
“程公请讲。”
“我营中诸将大多粗鲁少文，只知道用蛮力，没什么学问。犬子从小就随我征战，也没时间读书。我想请子正在公务之余，抽点时间教他们读书，了解一些故事，懂一点做人做事的道理，以后也能少犯些浑，更好的为将军效力。”
陈端正中下怀，满口答应。

第702章 英雄所见略同
杨修赶到大营，向孙策汇报。他的任务完成得非常顺利，比孙策想象的还要顺利。
杨修和蔡瑁的方案做得很周全，充分考虑到了各种情况。他们先找那些急着离开的商人谈。这些商人听说可以把货处理给孙策，价格虽然不算很高，却也不吃亏，算算时间，拿了钱立刻回头，还来得及再贩一次，基本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多跑一趟肯定会辛苦一点，只要能多赚钱，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这些人中，杨修又有所区分，如果想去江陵和襄阳贩运，那就不给现钱，由孙策出具一份文书，他们凭着文书到江陵、襄阳找当地负责人，由负责人出面调配货物，价钱还能优惠一些。商人们正中下怀，非常爽快的答应了。为了争取时间，还主动帮助卸货。
经过一天的谈判，杨修仅用蔡瑁带来的一千万现钱就完成了总价值超过三千万的货物交易。杨修赶来，就是要求孙策出具文书，同时安排这些货物存放地，总不能堆在江边。
孙策非常满意，很爽快的在杨修写好的文书用了印。
“把所有的货都放在程普的大营里吧，不要急，慢慢运，运个三五天都没事，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杨修不解，孙策把计划解释了一下。他担心祖郎不来，白白耽误时间，要制造一个有大量辎重的消息，诱祖郎来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么大的一个诱饵摆在面前，祖郎如果还不敢来，也就不足为虑了。
杨修听完，摇摇头。“将军，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宜过于张扬。祖郎既然能成为一方大帅，必不是鲁莽之辈。事出反常必有妖，将军不到万人，将这么多的辎重置于身后，明显是个诱饵。他要么不来，要么就是招集更多的山贼一起来，到时候将军战之不能胜，撤之不能走，奈何？”
孙策笑了。他已经明白了杨修的意思——他和郭嘉、庞统、陈端等人都已经反复讨论过了——可是杨修主动提意见，他自然不能泼他冷水。“你的意思呢？”
“适可而止，要让祖郎觉得这些辎重既很多，又不足以分给太多的人，只能孤身前来。为了消除他的戒心，将军应该适当的隐藏兵力，让祖郎觉得有能力取胜，不需要借助他人的力量。”
孙策表示赞同。英雄所见略同，杨修虽然了解的情报不多，但他的思路却和郭嘉的计划很接近。看起来们的人生轨道虽然都变了，但他们的智商却没有受到影响。金子就是金子，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会发光。
“你帮我管几天辎重营吧。”不等杨修拒绝，孙策又说道：“我知道这委屈你了，但我实在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你先委屈两天，等我找到合适的人选，立刻换人。”
“好吧。”杨修很勉强地答应了。
……
接连几天，杨修派人将交易来的货物运上岸，就放在程普的大营里。为了表示谨慎，程普不辞劳苦，修了三道营壕，将辎重营围在正中间，和他的中军大营相邻，其他四个营散在四面，严加保护，并派人在大营周边巡逻，看到人就驱赶，禁止接近。
孙策本人驻扎在牛渚山下，不是在牛渚矶旁巡视，就是在石城巡视，工匠们上山伐木，就在守军的眼皮子底下打造攻城器械，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这般情景，周昕且喜且忧，喜是的事情正如他的计划，孙策没有去攻石城，而是选择了牛渚矶，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忧的是后路断绝，如果祖郎不来，不用孙策打，他就会断粮崩溃，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就算他不懂用兵，看着孙策天天在面前练兵，他也知道双方兵力虽然差不多，但实力差距还真不小。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尽管他表面上不承认，心里却清楚一点，在练兵这一点上，他远远不如孙策。看甘琰等人的表情也知道，还没开打，他们已经被吓坏了，士气低落得很。如果不是身后就是大江，唯一的出口又被他控制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做逃兵呢。
丹阳兵轻剽善战，但军纪却不怎么样。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有人逃跑，甚至有人应募时就存了逃跑的心思，拿了钱，找个机会就跑，转身又去另一个地方应募。反正天下人都知道丹阳出精兵，都喜欢来丹阳募兵，不愁没地方混饭吃。曹操就吃过这亏，周昕送了他四千兵，过了江，刚到沛国龙亢，这些丹阳兵就反了，一哄而散，最后留下的不到千人。
每想起这件事，周昕就为自己骄傲。如果不是撤到没有退路的牛渚矶上来，这些丹阳兵也许早就跑了。背水立阵，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韩信的用兵秘诀。
第九天，就在孙策打造的攻城器械接近尾声，大战一触即发，牛渚矶的气氛压抑到极点，快要崩溃的时候，孙策忽然撤军了，除了李术率领的一个营还控制着牛渚矶的出口，其他人撤得一干二净。
接到消息，周昕足下生风，冲上了将台，凭栏远眺，特别在牛渚山上来回看了好几遍，确认孙策的确撤走了，不禁欣喜若狂，立刻传令全军。丹阳兵士气为之一振，牛渚矶上响起了万岁之声，周昕眉开眼笑，抚着胡须，对甘琰说道：“甘君，如何？”
甘琰很尴尬，只能强笑着奉承几句。
周昕信心满满。他对甘琰等人说道：“祖郎有兵三万余，就算来一半，也是孙策的三倍以上。孙策必败，一两日之内我们便可转危为安，届时一举击破此贼，以雪前耻。”
郡尉于縻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府君，祖郎会不会来的兵力不多？孙策不肯撤围，牛渚大营也没动，显然是尚有一战之力，我们是不是应该发起攻击，与祖郎互为呼应？哪怕是夺回牛渚大营也是好的。”
周昕觉得有理。“这几天将士们都辛苦了。援军既至，不日即可脱困，今晚大飨士卒，明早出战，夺回牛渚大营。”他转身看着牛渚大营方向，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两贼相争，必有一伤，最好能两败俱伤。如此，则丹阳可安，扬州可安。”
甘琰在一旁听得明白，悄悄地皱了皱眉。

第703章 祖郎
博望山。
祖郎蹲在一块大石上，一手托着下巴，手指摩挲着浓密的胡须，一手轻轻叩击着大石。他盯着远处的大营看了很久，还是觉得很难办。
辎重的确很多，足足堆了一个大营，但对方守得很严密，三道营壕，营壕里面都有水，削尖的木桩斜斜向外，将会给进攻方造成极大的麻烦。如果强攻，伤亡必然不小。
他皱起了眉，英俊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祖向低声说道：“大帅，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要不然我们祖堡以后可就没脸见人啊。”他是祖郎的从弟，从小和祖郎一起长大，对祖郎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一看祖郎的神情，就知道祖郎战意不浓，有怯战之意。
祖郎站了起来，瞥了祖向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被虚名所累。有实力，就没人敢看不起你。没实力，谁也不会给你半分面子。这大营守得这么严实，怎么打？我敢说，至少损失三成。你觉得那些人这么勇敢，损失了三成还敢继续打？”
祖向咂了咂嘴，没吭声。他还能不知道这些山贼的德性，打顺风仗时一个比一个勇猛。一旦形势不妙，他们就怂了，都往后缩，等着别人去啃硬骨头。别说损失三成，损失一成，就未必有人愿意。
祖郎赞了一声：“怪不得孙策敢用这么点人攻牛渚矶。他的部下很精练啊，别说周昕那鲰生不是对手，换了我，同等兵力，我也未必能赢孙策。”
祖向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孙策有万余人，周昕兵力相近，可是他们却有两万人，是孙策的两倍。祖郎说这话的意思，自然是要和孙策一较高下了。
“大帅，怎么打？”
祖郎快步向山下走去。“当然是找孙策决战了。”他身高七尺六寸，身形矫健，尤其是腿比较长，一步顶得上普通人一半步，没几步就将祖向甩了好几丈远。祖向连忙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问道：“找孙策决战，这样好吗？”
“总比攻这个大营好。击退孙策，这个大营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不攻自破。”
“如果孙策也躲在大营里不出来呢？”
“那我们就逼他出来啰。”
“怎么逼？”
祖郎回头看了祖向一眼，很不高兴。“阿白，你那脑子不用留着喂狗吗？能不能别一个劲儿的问，先自己想一想？”
祖向哈哈一笑，他从小被祖郎骂惯了，毫不介意。“大帅，我跟着你就行了。你让我往哪儿冲，我就往哪儿冲，动那么多脑子干什么？”
“那你这次可注意点，千万别碰上那个甘宁。”
“我记住了。”听到甘宁二字，一向不服人的祖向也有些犯憷。祖郎也是著名的勇士，武功高强。他如此慎重自然是有道理的。周昕的使者说，周昕之所以初战不利，和这个甘宁有很大关系。一个人身着重甲，还能以沉重的船楫为武器作战，且连战半日不退，绝非一般勇士。遇到这样的对手自然要小心为上。
……
孙策看着飞驰而来的阎行，神色平静。
这几天来，阎行带着他的部下巡逻，足迹踏遍周边，已经不需要向导带路。他主动承担了侦察的任务，任劳任怨，从来没有叫过一句苦。孙策对他非常满意，也知道他办事有分寸，亲自前来汇报，肯定是出了什么重要的情况。
阎行来到近前，勒住坐骑，缓缓减速，在孙策面前停住。“将军，祖郎分兵了。”
“分兵？”孙策很惊讶。“怎么个分法？”
“一万人在程将军营前，一万人向石城来了，前锋离此地还有十里左右，由祖郎本人亲自率领。”
孙策转头看看郭嘉。郭嘉笑了。“这山贼果然有点见识，知道程将军的大营坚固，索性来与将军正面交锋。一万人对五千人，他还是有足够的兵力优势。如果将军避而不战，他就解石城和牛渚矶之围，联合了周昕，兵力优势更加明显。将军，不得不战啊。不仅要战，而且要胜。”
孙策笑笑。郭嘉说得有理，祖郎虽然是个山贼，却不是一个普通的山贼，他不愿意按照他们的计划去强攻程普大营，反而主动向他挑战，目的自然是要争夺主动权。这个对手有点意思，比周昕有含金量。不过他也不是吃干饭的，为了今天这一战，他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怎么可能让祖郎夺走主动权。
“阎行，你归队吧，随白毦士一起作战。”
“喏！”阎行拱手领命。既然双方主将决定直接面对，斥候就没什么意义了，精锐的西凉骑兵当然要发挥更大的作用。白毦士是孙策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比亲卫营还要高一个等级，孙策让他与白毦士一起作战，就是将他当成了亲信。他催马向前，发出旗号，召回自己的部下。时间不长，一百西凉骑士从不同的方向奔驰而来，聚在阎行身边，亮出了阎行的战旗。
孙策举手发出命令，战鼓声响起，亲卫营将士开始列阵，做好战斗的准备。虽然知道即将面对数倍于已的对手，但他们不慌不忙，从容的列阵，做好战斗的准备，拿出干粮往嘴里塞，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将士。时近中午，一会儿打起来，他们未必有时间吃饭，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养足精神。
半个时辰之后，远处的地平线上看到了烟尘，更多的斥候奔来，将消息送到孙策的面前。郭嘉和庞统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个立体模型。吕蒙等人记下一条条消息，又在模型上标出位置。战场是孙策早就准备好的战场之一，立体模型早就做好了。根据旗号，祖郎如何列阵，哪个将领在哪个位置，随着斥候们的消息，一一标在立体模型上，双方的形势一目了然。
祖郎的大军在五百步停住脚步。烟尘在西北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去，露出了无数旌旗。孙策打量了一下远处的阵型，轻声笑道：“贼就是贼，人数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郭嘉抬头看了一眼。“对于山贼来说，已经不错啦，周昕还不如他呢。将军不要轻敌，对方毕竟有两倍的兵力优势。如果不能速胜，陷入僵持，对我军很不利。”
“狭路相逢勇者胜，交战在即，不能折了自家威风。你在这里指挥，按预定计划行事，我去前面看看，如果有机会会会祖郎，也许能先下一城。”
“将军小心些，不要靠得太近，小心对方有毒弩。”
孙策哈哈大笑，摘下霸王杀，提在手中，喝了一声：“仲康，护好郭祭酒。子固、子威，随我走一趟。”
“喏。”典韦、郭武应了一声，踢马出阵，护着孙策穿过步卒战阵，向前轻驰而去。

第704章 遇强则强
祖郎紧紧勒住坐骑，看着从对方大阵中驰出的三骑，剑眉拧成了疙瘩。
这里离石城不到十里，是通往石城的必经之路，两侧有山梁如屏，孙策居中立阵。从战旗的数量来看，他的兵力不多，估计也就是四千人左右，阵势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却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意。
精心挑选的地形，严整坚实的阵势，战意盎然的将士，由阵观人，孙策怎么可能是轻率冒险之辈？
周昕误我。
虽然有些后悔，但祖郎并没有决定放弃。孙策的战阵再坚实，毕竟只有四千人，而他却有一万人，两倍还多。除此之外，还有一万人随时可以赶来，近五倍的兵力优势，耗也要耗死孙策。就算损失大一点，也比攻程普的大营强。
看到孙策在阵前勒住坐骑，祖郎稍微犹豫了片刻，也踢马出阵，来到阵前。祖向不敢怠慢，抄起盾牌和长矛，跟了上去。相隔五十步，祖郎勒住了坐骑。孙策本人手里有武器，身边两骑一个手持长矛，一个手持双戟，看起来皆非等闲之辈，他不敢轻易上前，生怕被对方突袭。他侧耳听了听，知道祖向就在身边，这才大声说道：“对面可是孙郎？”
孙策一手挽缰，一手提霸王杀，缓缓踢马上前。他看清了祖郎的相貌，也不禁赞了一声。这人虽然是个贼，却长得五官端正，剑眉朗目，面色微黑，眼神锐利，透着精悍之气。身材七尺五寸以上，在江南人中算是高个儿，体格健壮，腰间横着一口环刀，马鞍上挂着一面长方形竹盾，盾上绘着一只大鸟。从盾的形状来看，祖郎不善骑战，战马只是代步而已。
“某正是孙策，足下可是泾县大帅祖郎？”
“正是祖某。”
“某在此等候多时，祖兄来得何其迟也，难道堆积成山的辎重还不够诱人吗？”
孙策说完，放声大笑。
祖郎暗自皱眉。他虽然不相信孙策的话，却被孙策的自信所折服。面对两倍于已的对手，孙策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听不出一丝怯意，可见胆略过人。两军对垒之际，主将阵前会面就是气势上的比拼，关系到双方的士气，他怎么能让孙策得意。
“辎重虽好，也没有将军的首级值钱。”祖郎也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郎此来，只为将军一人耳……”
祖郎话还没说完，孙策就打断了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大好头颅在此，祖兄可敢来取？”
祖郎一下子愣住了，后面的话都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这也太直接了吧？见他不说话，祖向急了，拍马上前，挺矛直取孙策，大喝一声：“祖向在此，吃我一矛！”
祖郎大惊，想要喝阻，却已经迟了，祖向从他身边冲过，直扑孙策。孙策一动不动，他身边的郭武踢马而出，战马向前一纵，一跃三丈，很快就到了祖向面前，长矛破风而出，两矛相交，“啪！”一声轻响，郭武撞开郭向的长矛，一矛正中祖向小腹，将祖向挑起在半空中，远远地抛了出去。
祖向腹中一凉，已经中矛，还没等他喊出声来，人便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扑通一声落马，摔得头晕眼花。郭武一击得手，圈住马，转了回来，手腕轻抖，长矛敲在祖向的头盔上，祖向耳中轰鸣，眼前金星乱冒，头一歪，晕了过去。
祖郎大吃一惊。他清楚祖向的武功如何，虽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绝非弱手，与人交手无数，胜多败少，即使输也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快的，居然连对方一个回合都没接下来。
“你……”
祖郎摘下盾牌，拔出环刀，正准备上前抢人，郭武单手持矛，对准了他。祖郎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对面此人虽然年轻，但气势逼人，眼神比长矛还要犀利。他的武功比祖向好一点，可是面对此人，他也未必有胜算，更何况还有孙策在一旁虎视眈眈。
以一敌三，胜算极低，抢回祖向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子威，不得无礼。”孙策及时喝住郭武。郭武收回长矛，踢马从祖向身边经过，也不下马，一哈腰，抓住祖向的腰带，单手将他提起，回到孙策身边。自有士卒赶来，将祖向绑了，拖回本阵。
祖向晕迷不醒，鲜血流了一地，祖郎看得心惊肉跳，眼角不住的抽搐。
“放心，我会尽量救治。他武艺虽然粗疏，却不愧是个勇士。”孙策说道：“祖郎，你有胆量一战吗？”
片刻之间，祖郎已经镇定下来。他抬起头，打量着孙策，冷笑一声：“将军身边有如此勇士，可喜可贺。不过两军对垒，成千上万的人在一起厮杀，一两个勇士又有什么用？孙将军，好生照料我弟弟，否则我必取你首级，为他报仇。”
祖郎一边说着，一边拨马而走。孙策放声大笑：“祖郎，怪不得你和周昕混在一起，原来你们都是懦夫。说什么要取我首级，我就在你面前，你却不敢上前一步，还敢如此大言不惭，着实可笑。”
祖郎也不理他，一边踢马加速，远离孙策，一边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发出攻击的命令。他的部下见状，吹起了牛角号，击响了牛皮大鼓，角号呜呜，鼓声隆隆，丹阳兵们摇动战旗，七嘴八舌的鼓噪起来。虽然声音不小，听起来却没什么威势，甚至有些心虚。祖郎暗自后悔，祖向受伤被擒，严重影响了士气，得不偿失。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孙策既没有追来，也没有退走，横矛立马，静静地看着他。
祖郎一时不解，下意识地勒住坐骑，回头眺望。
孙策缓缓举起霸王杀，向天空斜斜一指。
“破！破！破！”
四千将士蓦然大喝，声音整齐洪亮，宛如一人，浓浓的战意如惊雷般滚滚而来，一下子击破了万余山贼的鼓噪。山贼们骇然变色，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面面相觑，连战鼓声、号角声都停了，整个战场上只听剩下孙策部下的怒吼。
祖郎头皮一阵发麻，心生悔意。他想起了孙策的那句话，忽然之间有点信了。这好像是个陷阱，是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陷阱。孙策虽然只有四千人，实力却一点也不比他弱。离开了熟悉的山水，来到这片孙策选好的战场，他空有两倍以上的兵力，却没有一点胜算。
噫，大战在即，怎么能如此魂不守舍，这不是中了孙策的计么。大丈夫遇强则强，岂能因一时失手而退。祖郎猛踢战马，在阵前奔驰起来，他举起战刀，大声狂呼。
“杀贪官，求太平……”

第705章 挑衅
“杀贪官！”
“求太平！”
随着祖郎的吼声，山贼们忽然激动起来，纷纷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跟着祖郎大叫。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稀稀拉拉，很快就喊成了一条声，即使隔着两三百步，孙策也能想象到这些山贼的激愤，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我特么居然成了贪官？贼就是贼，睁眼瞎啊，活该被人忽悠。嗯，祖郎这小子有两下，难怪会成为统领数万人的大帅，这颠倒是非的能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这就是所谓的刁民啊。别看他们未必读过多少书，但天性狡黠，论办事能力，比很多读过书的人都强。真正能成事的就是这些人，原来刘项不读书，真正书读得多的张良却只能做谋士，成不了大事。
孙策立马不动，看着祖郎领着山贼们喊口号，振奋士气。之所以要振奋士气，自然是因为士气不够，所以才需要喊喊口气，给自己壮壮胆。一万对四千，还需要喊口号，祖郎在气势上已经输了。
他输得不冤，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有郭嘉、庞统、陈表等人出谋划策，还有吕蒙、陆逊这样的未来名将一旁襄助，他们把各种情况都估计到了，都做了充分的预案。这是他进入扬州的第一战，不仅要打，而且要胜，容不得一点疏忽。
祖郎没有攻击程普的大营，而是主动来挑战，不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方案，这正说明了祖郎有两下子，没有被程普大营里的辎重迷花了眼，还知道避实就虚，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挽弓当挽强，擒贼当擒王，这个思路没错，他只是错误的判断了双方的实力。
他应该把两万人全部带来，至少也要带一万五千，留五千人监视程普足矣。
这不是祖郎的错，而是他有意促成的。放眼天下，重视军队训练的将领不止他一个，但像他这么重视的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绝无仅有。因为他最了解科学训练的重要性。精锐不仅仅是指士卒个人战力如何强悍，而是训练有素。他的亲卫步骑只有五千人，但这五千人却是坚持日常训练，经常进行考核的精锐，绝不是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者临时抱佛脚的乌合之众可比。
他为此投入的成本也是惊人的。他不是不想要更多的人，是真的养不起。别说的不说，十天一考，一个一校的赏赐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每个月没有两三百万是拿不下来，更别说不断更新的装备了。不到一年时间，亲卫营已经更换了三次装备。
有了这样的底气，孙策才能面对一万山贼的怒吼不动如山，才有心情看着祖郎上窜下跳，使出浑身解数，徒劳的想扳回不利局面。如果说战前决策时他有些犹豫，现在他已经把所有的犹豫都扔在脑后，根本不去想如果败了怎么办。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战不仅要胜，而且要大胜，要一战打出威风。
看着祖郎鼓舞起士气，再次发出攻击的命令，孙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杀。
中军的郭嘉会意，下令击鼓。
鼓声一起，前锋营开始移动，他们保持着队型，像一个整体向前移动，一直越过孙策三人，在孙策面前列阵，一曲当前，左右各有两曲，依次向后挪一个方阵的位置，像凤凰的双翼一样护住孙策。
刀盾手在前，一人高的盾牌肩并肩，组成一道盾墙，刀盾手身体半蹲，左手持盾，右手持刀，从盾牌的缝隙里观察对面的形势。长矛手在身，同样身体半蹲，前弓后箭，双手握长矛，矛杆架在刀盾手的肩上，矛头伸出盾牌外。弓弩手在后，一共有两排，一排弓手，一排弩手。弩手通常都是伍长，他们除了射击对方的重要目标外，还要负责查看形势，及时指挥前面四个伙伴的行动。
有义从送来了孙策的大纛，典韦接过，举在手中，任凭北风劲吹，丝纹不动。
五曲，一千人，没有大声呼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散发出凛冽的战意，直逼对面的祖郎等人。祖郎勒住坐骑，看着那前突的千人小阵，看着大纛下的孙策，怒意勃发。
四千对一万，你已经很嚣张了，现在居然只用一千人的小阵来挑战，还将战旗立于此地？是可忍，孰不可忍。欺人太甚！今天不踏破你的阵地，逼得你后退，我就不是丹阳实力最强的大帅。
祖郎立即喝令小帅沈毅上前挑战。沈毅领命，带着麾下五百人奔出了大阵，直冲孙策左侧最外围的一个百人小阵。通常来说，中间的阵势都是最坚固的，边缘的小阵比较容易攻破。孙策前突两百多步，已经超出普通弓弩的射程，后面的主阵地无法提法远程支援，他们只要专心对付那百人小阵就可以了。
五百山贼排着松散的阵型，跟着沈毅向前冲。他们跑得并不特别快，而且越跑越密，几乎挤在一起，盾牌联着盾牌，像鱼鳞一般。进攻一方很难组织弓弩射击，最后这百步左右的距离最危险，如果不能互相掩护，伤亡会比较大。
“举盾！”沈毅大喝一声，将盾牌举得更高。他的前后围着五十名亲卫，手里都拿着特别加固的盾牌，将他围得严严实实，密切注意着对面的动向。
没有意料之中的箭雨，对方的弓弩手没有射击。
沈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强忍心中不安，大声喝令部下保持队形，注意掩护。
一百步，六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眼看着对手就在眼前，依然没有射击的意思，沈毅大喜，喝令加速向前。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山贼狂呼着，冲向近在咫尺的盾阵。有人用肩膀抵着盾，准备强行冲撞；有人高高举起战刀，打算劈开盾牌；有人举起长矛，对准盾牌之间的间隙，准备刺杀后面的刀盾手。
就在这时，百人小阵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厉喝：“突！”
百名战士齐声大喝：“破！”
百人齐呼，声音响亮，中气充足，犹如炸雷一般。山贼们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收住脚步，冲势一缓。后面的却来不及停住，全部挤在一起，就在这时，盾牌手大喝一声，齐唰唰向前一步，就像一面墙突然向前移动了一般，将山贼们顶住，动弹不得。长矛手连续刺击，锋利的矛头一刺即收。山贼们无处可避，纷纷中招，惨叫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第706章 初战
五百人冲击百人小阵，原本就是想以多欺少，没想到双方一接触，山贼就被一个反冲锋打了个措手不及，挤在一起，别说战斗，连转个身都困难。他们大声喊叫，让后面的人不要再往前冲了，奋力挣扎，推攘身边的同伴，想给自己腾出点空间时。你挤我，我挤你，就是随波逐流的小船，摇晃不停。
仅仅隔着一面盾牌，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刀盾手侧着身体，以左肩、左臂和左腿顶着盾牌向前挤，右手握着长刀，却不是砍盾牌那一面的敌人，而是屠杀倒在地上的对手，不管他是躺着的还是趴着的，或刺胸背，或割脖子，手法熟练，干净利落。长矛手双手握矛刺杀，幅度不大，前进后退也就是三尺左右的幅度，但挺刺狠厉，一刺足以破甲，刺入后还有一个拧腕的动作，让矛刺在敌人身体内旋转，造成更大的疼痛，对手疼得大叫，下意识地给向后缩，正好给他们撤矛的机会。
他们低着头，根本不看盾牌那面的敌人，只要看到人影，就是一刺，哪怕是同一个人。
这是破锋七杀中的刺，口诀就是见影必刺，半步一杀。作为一个合格的长矛手，每天必须练习刺杀一个时辰，完成五百次标准刺杀，对自己要求严格的可以再加五百次，一直把刺杀练成本能为止。动作很简单，但杀伤力却很强，一往无前。
刀盾手、长矛手都半蹲着，身体像一张张满的弓，饱含力量，不断的向前挤。他们注意对手的时间远远不如注意同伴多，时刻保持着阵线的完整，不给对手突破的机会。
弓弩手则站得挺直，不断的射击。近在咫尺，敌人又挤在一起，不论怎么射都中，即使对方穿了铁甲也没用。而山贼们披甲的数量非常有限，铁甲更是极少，面对如此近距离的射杀，他们根本毫无反抗能力。
五百人挤成一团，一百人却像一只握紧的铁拳，一次次的重击，虽然缓慢，却非常坚决地向前挺进。
一个接一个的山贼倒地，又被无情的杀死，血流满地。
侧面的两个百人队包抄过来，对沈毅的左翼展开攻击。侧面的防守不如正面严密，在两个百人队猛攻下迅速溃败，不少山贼见对手凶猛，纷纷避让，有的向右，有的向后，还有的向前，进一步冲乱了阵势。
沈毅被围在中间，虽然连声嘶吼，企图让部下镇定一些，重新结阵，但是他的叫喊没能重整队型，却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成了弓弩手的目标，一枝枝羽箭连绵不绝，射得他抬不起头来。亲卫为了保护他，自己难免出现疏漏，接二连三的被射中，不时有盾牌被弩箭射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是弩手们的训练格言，特别是手持六石弩的强弩手，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普通士卒，而是视野范围内的对方军官，军职越高的越应该得到重点关照。整场战斗下来，他们寻找目标的时间也许远远超过射击的时间，但他们扣动弩机的那一刻往往就是整个战事的拐点。
每曲配一具六石弩，这名强弩手享受曲军侯的待遇，他们的任务就是射杀对方的曲军侯和强弩手。两名曲军侯淹没在人群中，无法辨别，大声嚷嚷的沈毅很自然地成了目标。不长的时间内，沈毅看到三名亲卫隔着盾牌被射杀，他也看到了百步之外的强弩手，看着对方那冷峻的眼神和嘴角的冷笑，心底里泛起一丝凉意。
“嗖！”羽箭离弦，飞驰而至。
沈毅腿一软，身体向后一倒，靠在一个亲卫的身上。亲卫扶着他，喊了一声小帅，就没了声音。沈毅抬头一看，亲卫的脸上多了半枝箭，箭尾嗡嗡作响，血丝顺着箭杆往外渗，凝成一个个血珠。
沈毅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作战的勇气。如果不是刚才吓得腿软，被射穿面门的人将是他。
“撤！”沈毅哆嗦着说道。
亲卫们早就胆寒了，就等着沈毅这句话。沈毅话音未落，他们就拥着沈毅突围。
前进难，后退却很容易，因为他们身后已经有不少人跑了，速度快的已经快跑回本阵了。但他们没有如愿，他们被祖郎的亲卫拦住了。
祖郎脸色铁青，双手扶着刀，看着狼狈而回的沈毅。“损失几何？”
沈毅心知不妙，连忙停住脚步，扶了扶头盔，顺便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回头看了一眼，估计了一下人数，哑声道：“两成有余。”
“斩获几何？”
沈毅咽了口唾沫，张了几次嘴。他真不知道斩获几人，他甚至怀疑有没有斩获。对方的阵型一直很严整，就算有伤亡也非常有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他知道不能这么说，祖郎已经生气了，很可能会杀他立威。他自己也觉得很丢脸，五百人出击，就算不胜，也不应该败得这么惨。
“斩获几何？！”祖郎提高了声音，厉声喝问。
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沈毅的部下陆续聚拢过来，不少人挂了彩，有的身上有箭，有的挨了一矛，虽然用手捂着伤口，还是压不住鲜血往外冒，走着走着，腿一软，倒在地上就不动了。见祖郎拦住沈毅喝问，他们围了上去，也不说话，只是怒视着祖郎。
祖郎眼神微缩，挥了挥手。亲卫们围了过来，举起了手中的弩。
“我问你最后一句：斩获几何？”祖郎一字一句的说道，拔出环刀，将刀鞘扔在一旁。
沈毅咬咬牙，正打算说话，身边一个亲卫抗声道：“对头厉害，杀人如乂草，我们……”
话音未落，祖郎迈步上前，刀光一闪，砍下了亲卫的首级，再次举刀，直指沈毅，鲜血沿着刀锋缓缓而流，凝聚成一滴。
沈毅牙齿咯咯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祖郎面前，膝前两步，抱着祖郎的腿，涕泪横流。祖郎一脚踢开他，含泪道：“你放心地走，我会照顾你的家人，就像对待我的家人一样。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现在可以说。”
“我……我……”沈毅脸色苍白，泣不成声。
祖郎咬紧牙关，高高举起环刀，刀光一闪，沈毅人头落地，鲜血泉涌。

第707章 技术差距
沈毅是祖郎的好朋友，也是他信得过的小帅之一，战斗向以勇猛著称，祖郎这才派他打头阵，希望他能提振一下士气。哪怕是败也没关系，打出威风就行，让孙策看看山贼也不是弱鸡。没想到沈毅出战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败了，不仅斩获不多，而且擅自撤退。
祖郎含泪杀了沈毅，喝令两个军侯出列，却没人答应。他走进人群，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这才意识到那两个军侯可能已经阵亡了，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不安。杀沈毅是为了明军令，明军令是为了再攻。按照惯例，这时候他应该在沈毅的部下中挑选一人接任小帅，让他率领残部再攻。可是沈毅部下的两个军侯都阵亡了，他该提拔谁，难道提拔一个百人将做都尉？
人群中，祖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个个将士的脸，这些脸上有恐惧，有悲伤，有愤怒，还有绝望。五个百人将，他只找到一个，那人胸口中了一箭，前胸进，后胸出，由两个同伴扶着，低着头，血顺着箭杆向下流，一滴滴的滴在泥土中，已经染湿了好大的一片。
祖郎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军侯同时阵亡还可以说是意外，五个百人将一个也没能幸免，这就不是意外了，而是对方营里有神箭手，专门针对将领下手。沈毅如果不回来，他也会被射杀在阵前。
孙策身边不仅有勇士，还有神箭手？祖郎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大纛。
忽然，他发现大纛动了，孙策在向前移动，越来越近。
他想干什么？祖郎大吃一惊，顾不上沈毅残部，快步回到自己的阵前，举起手，示意各部加强戒备，以免被孙策突袭。山贼们都被吓坏了，纷纷调整阵型，严阵以待。一时间，阵地上旌旗乱摆，金鼓齐鸣，将领们大声喝斥着，命令部下打起精神来。士卒们也七嘴八舌地喊叫着，争吵着，咒骂着，就像有无数乌鸦飞过，叽叽喳喳的叫声混成一片。
祖郎屏着呼吸，死死地盯着孙策。
孙策向前移动了一百步，在离祖郎的本阵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了。他们已经能看清对方的脸，孙策看着祖郎，举起手挥了挥，虽然一句话也没说，挑衅之意却不言自明。
一阵热血涌上了头，祖郎的脸火辣辣的，就像被人抽了两个耳光。
孙策欺到他面前来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一万人还能被一千人吓退了？祖郎怒不可遏，翻身上马，举刀狂呼。“刀盾手，长矛手，上前列阵，弓弩手，准备——”
战鼓声再起，一阵紧似一阵，就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人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脑子里一片空白，盲目地跟着行动，在将领位的指挥下列阵。刀盾手跑上前，半蹲在地上，竖起盾牌，长矛手站在手面，手持长矛，弓弩手纷纷上弦搭箭，对准远处的敌人，随时准备射击。
双方相距百步，超出普通弓箭的射程范围，但三石弩、四石弩已经可以射击。相比于弓，弩的技术要求比较高，弩力越强越难制造，祖郎有这样的弩，但数量不多，不敢轻发，只能引而不发。
孙策看得分明，暗自发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祖郎人再多，毕竟是贼，他不会有配套的武器制造体系，原始粗糙的手段可以制做简单的兵器，却无法提供大量的制式军械。在展示了个人武力和小阵配合的优势之后，他要让祖郎再看看双方的技术差距，一点点的磨碎这些山贼的勇气。
“射他！”孙策轻声下令。
“喏！”谢宽、邓信二人应诺，走到阵前，举起手中的六石弩，对着一百余步外的祖郎扣动弩机。
弓弦同时颤动，嗡嗡声未绝，羽箭已然离弦，在空中扭了一下，破风而去。
看到那两个弩手，祖郎就知道不妙，连忙抄起马鞍上的盾牌。他刚刚举起盾，羽箭就到了。
“呯！”一声闷响，覆了牛皮的盾牌被射穿，鞣制过的坚韧牛皮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木胎被射碎，木屑飞溅。祖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几乎在同时，第二枝箭到，正中祖郎的坐骑，羽箭射穿了战马的脖子，箭头顶在了祖郎的腹甲上，祖郎觉得腹部一痛，就像被人揍了一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战马悲嘶着，横行两步，摔倒在地。
亲卫们惊呼着站了过来，祖郎一跃而起。“我没事，我没事！”同时举起手中长刀，大声吼道：“弓弩手，射击！”
战鼓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弓弩手们开始射击，一阵阵箭雨飞驰而去，但大部分只射到六十步左右就落下了，只有极少数能射到百步之外，根本无法对孙策造成伤害。孙策一动不动，冷漠地看着远处大声疾呼的祖郎。谢宽、邓信上弦，再次扣动弩机。
两枝羽箭疾飞而出，几乎同时到达。“噗噗”两声，一个弩手中箭，仰面栽倒。另一枝羽箭差了一点，射中弩手身后的一面盾牌，“呯”的一声，射得盾牌猛地一晃，盾牌手的山贼看着穿透盾牌的箭头，吓得面色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双方对射，谢宽和邓信虽然只有两人，看起来不如数百人山贼弓弩手来得威风，但是他们几乎每一次射击都会有所收获，或是两箭中一箭，或者两箭同时命中，很少有同时失手的时候。他们一边射击一边低声交流，声音不大，却又短又快，都不用眼神交流，仅凭这只言片语就能完成沟通。
“嗖嗖”声不绝于耳，两人越射越稳，一口气射伤射杀对方十数名弩手。
祖郎看在眼中，心急如焚，大声吼道：“弩手注意隐蔽！刀盾手，掩护弩手，掩护弩手。”
一群刀盾手冲了过去，将幸存的强弩手保护起来。强弩手们长出一口气。虽然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却像在生死关前走了一遭。眼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心理压力也在迅速攀升，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成为对方射杀的目标。
虽然都是强弩手，但双方的射艺显然不在一个档次上。一百步开外，对方的命中率在六成以上，远远超过他们的平均水平，而且弩劲比他们强很多，很可能是六石强弩。在这样的距离，他们勉强能射到，但无法洞穿盾牌，对方却可以轻而易举的洞穿盾牌，射穿皮甲。一旦被射中，非死即伤。
虽然祖郎还在鼓舞士气，但三战三败，山贼们的腿已经开始发软，阵势出现了骚动。

第708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祖郎暗自叫苦。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孙策的话，这就是一个陷阱，是孙策为他准备的陷阱，那些辎重就是诱饵。孙策对他很了解，他对孙策却知之甚少，仅有的一点信息还是错的。
只是不知道是周昕也不清楚，还是周昕自己知道，却故意误导他。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怎么才能全身而退。他只有兵力优势，孙策却拥有其他的所有优势，不论是士卒精练还是军械，都不是他能够匹敌的。几次交战，孙策都表现出了碾压他的实力。
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士气即将崩溃，即使是他也无能为力。
祖郎抬起头，看着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可是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想安全撤出并不容易，孙策不会让他顺利离开。到目前为止，孙策只出动了一千人，还有三千人待命，一旦他们撤退，那三千人就会衔尾而追，像屠猪杀狗一般将他们赶尽杀绝。
不该来啊，如果是在山里，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就算打不赢，要跑也很容易，往山里一躲，孙策就算有再多的人也追不着。
一步错，步步错。
祖郎摇摇头，叫来几个亲卫，在他们耳边低语了几句，吩咐他们去找各营小帅，准备突围。他自己负责断后。必须缠住孙策，否则谁也跑不掉。但撤退也不能掉头就跑，那等于把后背暴露给孙策，任他宰杀。
祖郎戴起头盔，拔出战刀，重新捡起一面盾牌，来到阵前，举刀长啸。
“进攻——”
亲卫们齐声大喝：“战！战！战！”
山贼们看着亲自上阵的祖郎，慌乱的心终于安定了些许，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做好战斗的准备。这时，其他各营也响起了战鼓声，缓缓移动，向前压了过来，尤其是两翼各有一营包抄过来，看这架势，竟是要断孙策后路，与孙策决一死战的意思。
三千人围攻一营，也许会有机会吧。山贼们想着，莫名的兴奋起来，等着看祖郎如何力挽狂澜，反败为胜。祖郎能成为泾县大帅，祖堡能成丹阳有名的坞壁，在山越中占据一席之地，和祖郎多次打赢看似不可战胜的对手有很大的关系。这一次的孙策虽然比以往任何一个对手都强悍，却也不是绝对不可战胜。
在被祖郎击败之前，那些人都很强悍，但他们还是成了祖郎的手下败将。
孙策可能会是下一个。
山贼们应着战鼓的节奏，大声呼喝着，小心翼翼地向前。
双方越靠越近，前锋已经接触，双方都很小心，并没有急着接触，而是用弓弩进行射击，箭矢倾泻而下，破风声不绝于耳，射在盾牌上、甲胄上，如雨如雹，响成一片。
典韦下了马，站在孙策马前，一手举着盾牌，一手举着大纛。
孙策端坐在马背上，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祖郎身上，不管祖郎如何奔走呼号，如果鼓舞士气，仅凭这三千人想要突破一千亲卫营的阻击是不可能的，哪怕这三千人可能是祖郎麾下实力最强的亲卫营。他的注意力在还没有出动的那七千人身上。
他本来已经从旌旗和声音上感觉到了山贼们的动摇，正想着怎么进一步施压，彻底挤垮他们的意志，现在却发现这些人居然又稳住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山贼虽然训练不好，战斗意志却很强，真把我当贪官了，非要杀我而后快？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成了笑话。
孙策想了想，示意郭武发出消息，让郭嘉增援，投入更多的兵力。他要看看祖郎是真的想背水一战还是欲退先进，掩护其他人撤走。
接到孙策的命令，郭嘉命人击起战鼓，郭暾亲自率领两营出击，拦住了企图从两侧包抄的山贼。这两营与前锋营、后卫营的两翼汇合，两面阻击，形成一个两百步见方的阵地，从山坡下一直延伸到祖郎的阵地前。四面都是战士，中间却是一大片空地。
孙策让典韦和一些义从留守，自己带着郭武回到主阵。郭嘉坐在将台上，不时地看一眼远处，他在身后两侧的山顶上都安排了瞭望的人。孙策上了将台，还没说话，郭嘉便说道。
“祖郎可能想跑了。”
“何以见得？”
“我们已经压了上去，只剩下一千人待命，祖郎却还是三千人，其他七千人按兵不动。如果双方战力相近，他们待机而动还有情可原，现在双方的战力差距这么大，如不增兵，祖郎必败，这三千人很可能折损过半。除非他就是想拖一下时间，掩护那些人先撤。”
孙策明白郭嘉的意思。撤退并不是一窝蜂的往前跑，那叫溃败。祖郎拖住他，让其他人先走，寻找有利地形布置阻击阵地，然后再掩护祖郎撤退。如此互相掩护，梯次撤退，一直到他不追为止。但他总觉得祖郎不会这么轻易离开。两万人，走了两百多里，打了一仗，损失几百人就走？
如果这么没追求，祖郎还能成为丹阳著名的山贼大帅吗？
“会不会是想诱我们追击，汇合了另外一万人后，再把包围我们？”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毕竟我们只要小心，不给他包围的机会就行了。”郭嘉摇着羽扇，思索了片刻。“我觉得他可以更主动一点，反客为主，去夺石城。”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可能。进了石城，有城池保护，祖郎可以整军再战。有了祖郎这两万人，石城也很难攻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如愿了。进了石城，这场战事拖的时间太长，在他们吃完粮食之前，我们只能望城兴叹。”
郭嘉摇摇头。“将军，我倒希望他进城。既然祖郎能喊出杀贪官、求太平这样的话，他和周昕之间的关系恐怕不会太好。他如果想进石城，就让他进吧，我们以静制动，从容布局，一次性解决他，比让他逃回泾县好。这次打疼了，下次他躲在山里不出来，我们就只能深入山地，耗的时间会更长。”
他看看孙策，笑道：“我知道，这和之前的计划有些不同。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用兵就是这样，随机应变嘛。”
孙策笑了。“行，就按你的办法来，如果祖郎敢进城的话。”
“不，我们应该赶他进去。”

第709章 分歧
孙策斟酌良久，还是摇摇头。“以少驭多，将士过于劳累，一旦被祖郎抓住机会反击，很可能前功尽弃。还是顺其自然吧，他要是进了城，就按你的计划办，他不进城，我们就不断追击，一直到他崩溃为止。”
郭嘉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将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全歼祖郎就在今日，怎么能怜惜士卒体力？当此之时，不应该全力以赴，以竟全功吗？”
孙策笑了，轻按郭嘉的肩膀。“奉孝，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也想一口气灭了祖郎，但这太冒险了。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我还是愿意留三分力以备不测。”
郭嘉的眉毛耸起，慢慢又放平，眉头微蹙。他看着孙策。“将军，你再考虑考虑啊，机会难得啊。”
庞统也说道：“将军，我觉得祭酒的方案可行。山贼已经被将军震破胆心，崩溃在即，我军有骑士数百，如虎驱羊，并无难处。”
孙策摇摇头。“人也好，马也罢，再强壮也会有疲惫的时候。你们别说了，我主意已定。”说完，他翻身上马，从郭武手中接过霸王杀，勒着马缰，来回转了两圈，又道：“按原计划准备，给祖郎最后一击，然后开始追击。”
孙策踢马奔驰而去。阎行、陈到跟了上去，两百骑士紧随其后。
郭嘉与庞统交换了一个眼神，摊摊手。郭嘉看着孙策快到阵前，举起手，发出反击的命令。传令兵摇动手中的旌旗，向各部传递命令，鼓手用力敲响战鼓，发出急促有力的鼓声，预示着最后反击的开始。
正面阻击的亲卫营将士齐声大喝，刀盾手与长矛手开始向前挤压，弓弩手加快速快，全力射击，尤其是弓手，手不停挥，箭似流星，前一箭刚刚射出，弦声未息，又搭上了新箭，连续射击，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停顿。
“上箭，上箭！”弓手们一边射击，一边连声大呼。
十几辆辎重大车推了过来，每辆车有两人合作，一人推车，一人提起一只只箭囊，放在每个弓手面前，又将空的箭囊扔回车上，一圈跑下来，他们都累得呼哧呼哧直喘，却没时间休息，又赶回后阵。
箭雨突然密集，立刻打了祖郎等人一闷棍，连祖郎本人都挨了两箭。箭矢深入铁甲，刺破了皮肉，一动就疼得钻心。祖郎咬着牙，举刀大呼，喝令部下顶住，为其他各部争取更多的时间。山贼们怒吼着，举起手中的藤盾、竹盾遮蔽箭雨，拼命的向前挤。
双方搅杀在一起，谁也不肯让。
孙策策马赶来，阎行踢马与他齐头并进，大声说道：“将军，我来破阵。”
孙策点点头。“小心一点。”
“多谢将军。”阎行举起手中长矛摇了两下，身边的传令兵举起牛角号，呜呜吹响。西凉骑士立刻加速，抢到了孙策前面，他们从革袋中取出短矛，倒持手中，取过肩，加速奔驰。
亲卫营校尉听到号角声，立刻大呼：“分！分！”
正对祖郎方向的两个百人方阵突然散开，让出一个空档。山贼们面前压力一松，正自高兴，举刀大呼，突然看到有战马接近，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阎行大喝一声，掷出了手中的短矛。
十余柄短矛借助马速，呼啸而出，虽然速度不如箭矢，威力却毫不逊色。
“呯！”短矛击中盾牌，盾牌裂开一个大洞，盾手如遭雷击，立足不稳，向后连退两步。
“噗！”短矛刺中身体，透体而过，鲜血喷溅出来。
祖郎听到了号角声，看到了奔驰而来的战马，眼睁睁地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亲卫被短矛刺中，当场毙命，密集的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多的短矛飞了过来，他本能地大喝一声：
“举盾——”
无数盾牌举了起来，却无济于事，片刻之间，又有十余人被呼啸的短矛击中。
“转——”阎行奔到阵前，突然勒马转身，做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动作，从阵前一掠而过，沿着方阵之间的空隙飞奔而去。
就在双方将士面前，阎行和一百西凉骑士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妙的闪击战术，圈马回来，再好接上阵尾，开始了第二次突击，又掷出一批长矛。在并不宽敞的步兵阵地上，他们策马如飞，进退自如，看似惊险异常，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身躯庞大的战马灵活得像头小鹿，马蹄踢起的泥土溅了亲卫营将士一脸，战马却几乎不会碰到他们一下。
将士们在最开始的吃惊之后，纷纷笑骂起来。
“这些西凉来的蛮子，真是骑得好马。”
“这短矛使得好，啧啧，简直是无坚不摧啊。”
“厉害，厉害，难怪他们嚣张，果然是有点本钱的。”
听到一向自负的亲卫营将士不吝夸赞，西凉骑士们更加精神，打马如飞，掷矛如雨，将骑术和武艺发挥到极致，一口气三个循环，每人都掷出了三四柄短矛。
祖郎的阵地遭此重创，损失惨重，身边的亲卫倒下了一百多人，剩下的也吓得面色煞白，两腿发抖，就像打摆子一样。这些短矛的杀伤力实在太强了，比强弩还要吓人，中了短矛的大部分都死了，没死的也倒在地上，绝望地等待着最后的命运，很少有人中了短矛还能站着。
山贼们的斗志被击垮，当阎行等人再一次策马杀来时，不少人转头就跑，无论祖郎怎么喊都喊不住。亲卫们也急了，不顾祖郎的挣扎，拥着他就跑。
阎行收回短矛，策马冲出缺口，杀入山贼阵中。长矛起落处，两名山贼被他挑杀。
百名骑士紧随其后，冲入溃逃的山贼阵中，尽情杀戮，一会儿集中突击，一会儿各自为战，虽然战场上到处都是人，他们却视若无物，如虎入羊群，往来奔驰。
孙策看在眼里，对陈到等人说道：“看见了吧，论骑战，我们还有很多要学。”
陈到也惊讶不已。“不意阎彦明的骑战竟精妙如斯，叹为观止。”
“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孙策举起了霸王杀，厉声长啸。“出击，杀祖郎——”
“喏！”三千亲卫步骑应声大喝，开始全面反击。
山贼全线崩溃。

第710章 以德服人
和作战相比，山贼们显然更擅长逃跑。作战的时候斤斤计较，逃跑的时候却是争先恐后，而且非常有经验，哪儿难走，他们就往哪儿跑。看到水沟，他们就往里面跳，看见草丛，他们就往里钻，看到沼泽水潭，他们也敢往里走。
孙策的部下却没这么随性，他们严格保持着阵型，绝不给对方反扑的机会。对那些只想逃命的士卒，他们不予理睬，只要不挡路，就当他们不存在。除非有人不识相，企图反击，就会立刻招来致命的打击。
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祖郎。
擒贼先擒王，对孙策来说，祖郎这个泾县大帅的价值远在几千山贼之上。他指挥三千步骑，不紧不慢地跟在祖郎后面，保持两三百步左右的距离，既不让祖郎逃掉，又不追得太紧，逼得祖郎回头拼命。祖郎身边还有两千多人，如果死斗，多少还是有点麻烦。
祖郎意识到了孙策的险恶用心，他很想停下来和孙策拼命，但他的部下却没有这样的心思。他们只想逃跑。他几次勒令停下，却来不及结阵，孙策等人会立刻加快脚步冲上来，先派骑兵冲击，阻止他们结阵，等步卒赶到，再强行突破。山贼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没有决一死战的勇气和信心，常常坚持不到一个回合就再次崩溃，祖郎也无力节制。
他们一口气跑了七八里地，前面就是程普的大营。
祖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都软了。他在程普大营外留了一万人，由王前、费易等小帅指挥，本来希望这一万人能够接应他一下，挡住孙策。但他失望了。在他与孙策交手的时候，程普主动出击，而且打得非常凶猛，一万人已经投入三千人交战，双方战得难分难解。听说祖郎被孙策击败，王前、费易也慌了，也没商量，立刻撤兵。等祖郎赶到程普大营里，一万大军只剩下两千多人断后。
祖郎气得大骂，却无可奈何，只得继续逃命。
兵败如山倒，最后的希望断绝，山贼们更无斗志，豕突狼奔，只想活命。
孙策下令继续追击。在之前的预案中，他们已经做了相应的准备，程普准备了大量的火把和干粮、饮水，此刻全部拿出来，分给将士们，伤兵留在大营里，其他人则继续追击，务必要抓住祖郎。
这时候，孙策就不再留手，亲自上阵，咬着祖郎不放。
又跑出三十多里，祖郎一头栽倒在地。他艰难的翻了个身，大字形躺在地上，看着夜空皎洁的明月，大口大口的狂喘。他跑不动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就连他自己的部曲都没几个了，也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被俘了。眼前是一片旷野，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孙策，尤其是孙策身边还有数百骑士，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孙策只是等他自己累倒而已。这里不是泾县的山区，他无处可藏，孙策带了三千多人，铁了心要抓住他，就算他挖个洞钻起来，孙策也会将他找出来。既然如此，不如坦荡一点，束手就擒。
亲卫们非常支持祖郎这个决定。他们也跑不到了，两条腿像铅一样沉重，喘得像橐籥，嗓子干疼，每一口呼吸都非常艰难。
马蹄声近，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祖郎等人团团围住，火把照亮了祖郎的眼睛，呼呼作响。孙策翻身下马，蹲在郎祖面前，伸手拍拍祖郎满面灰尘的脸。“你是喘口气，继续逃，还是跟我回去喝酒，看看你弟弟的伤势？他伤得很重，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祖郎看了孙策一眼，打开孙策的手。“士可杀，不可辱，我……”
孙策笑了一声，将祖郎的战刀捡了起来，摆在他的手中。“你真要想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你死了之后，我送你回祖坟，专门给你修个坟，立个碑，上面刻几个字，你觉得应该刻什么字比较好？泾县大帅？义贼？”
祖郎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孙策站了起来，俯瞰着祖郎。“或者跟着我征战，将来天下太平，也许能挣个亭侯、乡侯什么的。”
祖郎的眼珠动了动，哑声道：“你是官，我是贼，将军不怕我再反吗？”
孙策淡淡地说道：“再反，我就再击败你，又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下次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会亲手砍下你的首级，送你回老家安葬，然后请名士写一篇文章，将你的光辉事迹刻在碑上。”
祖郎哑口无言，过了半晌，他翻身坐了起来，跪倒在地，双手将战刀举过头顶。“将军用兵如神，郎甘拜下风，愿为将军驱驰。”
孙策接过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战刀，双手用力，将战刀折断，扔在地上，又命人取来一口战刀，放在祖郎手中，拍拍祖郎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从来都是以德服人。”
……
孙策回到程普的大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程普大营外收拢了不少俘虏，正在埋锅造饭。大部分俘虏席地而坐，惊魂未定，见孙策回来，纷纷起身观看，见祖郎走在孙策马前，不禁面面相觑。
祖郎很尴尬，看着数千旧部，无地自容。
孙策回到大营，一眼就看到了马超。马超神情狼狈，雪白的锦袍沾满血垢，还破损了好几处，头盔不见了，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两眼更是布满血丝，杀气腾腾，神情狰狞。看到孙策，他大步走了过来，抱拳施礼。
“将军。”
孙策惊讶不已。“出了什么事？”
马超声音沙哑。“将军，我们中了埋伏。”
孙策大吃一惊。“谁伏击了你？周昕？”
“陈登。”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陈登怎么会到了江南，难道甘宁没能挡住他？他沉声问道：“陈登在哪儿？”
郭嘉推帐而出，看了一眼孙策身边的祖郎，晃了晃手里的急报。“陈登在石城。将军，陈登从阜陵救出了陈温，撤到了江南，昨天夜里进了石城。”

第711章 遗命
石城。
陈温倒在病榻上，脸色腊黄，气息急促，带着极重的喉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让人担心他这一口气下去就上不来。
陈登守在病榻旁，靠着病榻打盹，已经疲惫得顾不上形象。仅仅是几天时间，他就被累垮了，比守舒城两个月还要累。
过江之后，他与樊能分兵，带着一千人赶到阜陵，陈温正与吴景交战。双方兵力差不多，陈温有地利，但吴景麾下将士精锐，尤其是他的亲卫营战力极强，打得陈温只有防守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陈登赶到后，本想包抄吴景后路，却被吴景发现，反向冲杀。丹阳兵抵抗了一会儿，见对方凶猛，立刻就动摇了，他想喝令都喝止不住。不仅如此，这些溃兵还冲乱了陈温的阵地，被吴景抓住了机会，一举突破了陈温的防线。
形势紧急，手中无兵可用，他能做的就是护着陈温离开阜陵。他知道孙策有战船，肯定会封锁江面，所以他沿着长江向下走了五十六里，遇到被战事阻滞的商船，这才征发商船，将他们送到了江南。上了岸之后，他又绕了一个大圈，取道湖熟、秣陵。有陈温这个扬州刺史在，他们很容易得到了补给，又征发了一些新兵，总算恢复了一些元气。
有钱有兵，他这才追究阜陵战事的责任，整顿军纪，一口气杀了一百余人，又奖赏了三百多有功将士。得知江岸有骑兵巡逻，他安排一千余人伏击马超，斩杀十七人，缴获了十三匹战马，暂时肃清了石城以东。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击破李术的阻击，救出周昕。被伏击马超得手的胜利鼓舞，陈温想一鼓作气的发起攻击，却被他否决了。李术所领是孙策的亲卫营，训练有素，他们所领的这些郡兵远远不及，仓促攻击，只会受挫，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又会丧失殆尽。
但陈温很着急。他本来就有哮喘的旧疾，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这几天连续征战，身体疲惫，病情更加严重，已经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陈登觉得很惭愧，守在病榻边，亲自服侍，有如子弟一般。折腾了一夜，好容易稳定了些，他也抓紧时间打个盹，同时等待孙策与祖郎交战的消息。
他昨天晚上才到石城，只知道祖郎来援，正在与孙策交战，究竟战况如何，他并不清楚，甚至连祖郎有多少兵力都不知道。石城外有孙策安排的人，石城里的守军根本不敢出城，也不愿意出城，就想着看孙策和祖郎两败俱伤。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登也只能暗自叹息。祖郎是周昕请来的援兵，情况如此危急，这些人居然还看不起祖郎，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事急从权，这时候不应该通力合作，先击败孙策再说吗？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部曲李岩走了过来。陈登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
李岩看看病榻上的陈温。陈登会意，扶着榻边起身，准备和李岩出去说。手一动，却被陈温按住了。陈温的手又湿又冷，让陈登想起蛇皮，莫名的一阵不舒服。
“怎……怎么样了？”陈温吃力地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
陈登无奈，只得示意李岩就在这儿说。李岩咽了口唾沫，再一次看了陈登一眼，见陈登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这才说道：“祖郎被孙策击败了，而且是大败，城外到处都是溃兵，孙策去追祖郎了。”
陈温眼珠转了转。“元龙，我们……”
陈登看看他。“使君是想招募祖郎溃败的部下吗？”
陈温用力的喘着气，挺起身子，连连点头。
陈登摇摇头。“暂时不行，这些人刚被孙策击溃，士气低落，就算招揽来也无法战斗。况且祖郎生死未卜，万一他被孙策擒住了，届时登高一呼，这些人说不定还要回去投靠祖郎，我们白忙一场，空耗大量粮食。不如等等，如果确定祖郎战死了，或者跑了，我们再收拢一些溃兵不迟。”
陈温想了想，觉得有理，又慢慢躺了回去。他想了想，手在被子里慢慢摸索了一会，费力的抽出一个革囊，他想举起来，却没有力气，只能用眼神看着陈登。陈登一看就知道这是陈温的扬州刺史印绶，立刻明白了陈温的意思，心情一阵激动，嘴上却不说。
陈温喘了半天，终于透过一口气。
“元龙……”
“使君，登在。”
“天下……大乱，朝廷偏安关中，盟主远在河北，皆无力顾及扬州，孙策狡黠，只有你能与他匹敌，我……老而体衰，命不久矣，当以扬州相托。”
陈温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拉住陈登，将革囊放在他手中，又慢慢将陈登的手指覆上。
“努力！”
陈登拜倒在床前。“使君错爱，登感激不尽，只是能浅才薄，素无名望，怕是难以服众。”
陈温喘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陈登手中。这是陈温本人的私印。“去豫章，找许子将，他会帮你。”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如果可能，救出周昕，周氏乃会稽大族，姻亲众多，又与孙家有仇，他们也会帮你的。”
陈登连连点头。“多谢使君，登不才，一定竭尽全力，与孙策周旋。”
陈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一阵阵冷汗从额头沁出。陈登扶着他躺好，又让医匠来。医匠搭了一会儿脉，起身道：“使君心力已竭，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陈登不禁垂泪。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陈登转身示意来人轻一些，不要惊扰了陈温。李岩迎了过去，耳语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加难看，附在陈登耳边，轻声说道：“祖郎投降了孙策。”
陈登握紧了手中的革囊和印信，脸色越发苍白。过了好久，他才吁了一口气。“传令全军将士，登城据守。李岩，你想办法去一趟牛渚矶，与周府君见面，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请他做好准备，随时突围。”

第712章 弃暗投明
孙策摆摆手，示意马超冷静一点，不要急。
“程公昨天战况如何？”
“很顺利，除了收罗俘虏的将士之外，大部分人都休息得很好。昨日一战，前后大概半个时辰，损失也不多，山贼们被吓住了，没支撑多久就溃败了。”郭嘉瞅瞅祖郎，笑道：“你不用自责，能打成那样，你已经很努力了。”
祖郎很尴尬，拱拱手，满面通红。
“周昕是怎么和你说的，是不是说孙将军有勇无谋，喜欢冒险，他是一时不察，这才中了诡计？”
祖郎惊讶地瞪着郭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昕的使者就是这么说的，难道那使者是郭嘉派去的？
郭嘉大笑。“不要这么看我。听到你喊杀贪官，求太平，我就知道你要么是被人骗了，要么是骗人。不管哪样，你都必败无疑。你也不要急，在营里呆些日子就明白了，孙将军可能有不少毛病，却和贪腐二字挂不上钩。”
祖郎连连拱手，脸上却不以为然。不贪腐？也有可能，他们直接抢啊。养这么多部曲不用钱吗，他哪来的钱？只不过现在被他俘虏了，只好暂时认怂罢了。
郭嘉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和孙策商量如何应付陈登的事。祖郎站在一旁，很不自在。他是降将，孙策不可能让他参加这样的会议，现在是乱了方寸，没想起来，待会儿想起他，肯定会赶他出去。与其如此，不如自己主动要求出帐。他正想着怎么措辞，孙策突然说道：“祖向的伤势怎么样？”
“医匠已经处理了伤口，如果这几天能挺过去，问题应该不大，只是要休息一段时间。”
祖郎心领神会，立刻说道：“多谢将军，我想去看看我舍弟。”
孙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意思。“也行，你去营里走一走，处理一下伤口，待会儿回来议事。”
祖郎拱手应命，转身出去了。他在帐外等了一会。他是新降的，孙策故作大方，让他在大营自由走动，总要安排几个人以陪同的名义监视他。他等了半天，却发现根本没人过来，一时有些不解，又不好进帐去问，只好满腹狐疑的走了。问了几个人，找到辎重营，还没进营门，他就被旁边一个大营惊住了。
那个大营里堆了很多木箱和草包，上面盖着防雨草垫，重重叠叠，颇为壮观，有士卒在巡逻，见他看过去，便喝了一声：“你是哪个营的，看什么看，该你的一个不会少，不该你的看了也没用，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
祖郎连忙转身离开，听得背后士卒嘀嘀咕咕的说道：“看这怂样，应该是个山贼吧，还是个官儿。”
“可不是么，看他那衣甲，应该还是个大官儿，能活下来真不容易。嘿嘿，被强弩营的那些家伙盯上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祖郎想起临阵时那两个弩手，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连忙转身进走辎重营。看守营门的士卒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祖郎祖大帅吧，来看祖向的？”
“正是。”
“进去吧，祖向在左手边第三个帐篷。”
“你……你知道我要来？”
“刚收到的命令。”那士卒看看祖郎腰间的新刀，咧嘴一笑。“欢迎弃暗投明，成为孙将军麾下。”
祖郎满面通红，快步进了大营。他有点明白了。孙策已经将他投降的消息传到各营，所以他才能在营里自由行走。只是这效率也太高了，孙策回营时间也不长，也没看他特别安排啊，什么时候传的命令？
祖郎走近帐篷，老远就闻到血腥味和药味，还有痛苦的呻吟声。他走到左手边第三个帐篷，一进门就看到了祖向。祖向躺在病床上，腹部缠着布，布上有渗出的血迹。但祖向看起来很清醒，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转头看了过来。
“不是刚换过药么，又有什么事，咦，大帅，你怎么来了？”
祖向又惊又喜，双手撑着床就要起身，祖郎连忙上前按住他，让他躺好。祖向也不坚持，笑嘻嘻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跑了呢，原来到底还是没跑脱啊。”
祖郎瞪了他一眼。“亏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让你动手，你就冲出去了，结果连人家一个回合都没接住，白白折了锐气。”
祖向一脸的无辜。“那也不能怪我啊，谁让我运气不好，碰到那小子了。”
“那小子很强吗？”
“当然很强，据说是……”祖向想了想，又嘿嘿笑了两声。“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听营里的人说，他能和什么陈到啊、许褚啊、典韦啊之类的不相上下，不过他也不算最厉害的，孙将军身边高手很多。唉，对了，你有没有遇到一个叫阎行的西凉人，听他们说，阎行也很能打，他那一百骑兵全是精锐。”
祖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百骑士策马而来，掷出短矛，将他的亲卫营杀得七零八落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心脏不争气的猛跳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祖向。祖向说得对，阎行的武功不弱于那个少年侍卫，祖向如果遇上他，结果不会好到哪儿去。
他顾左右而言他，出帐四处张了一下，见帐外没有值守的人，行色匆匆的只有医匠和杂役，便返回睡中，低声说道：“没人看着你？”
“看着我干什么？我又动不了。”
祖郎伸手去抱祖向，祖向连忙推开他。“你想去哪儿？”
“还能干什么，回泾县啊。孙策正在忙，我只要能把你带出大营，就有机会逃走。”
“你还想和孙将军作战？”祖向打量了祖郎，伸手按住他，让他不要急。“两万人全军覆灭，没撑过一天，你还不服气？祖堡还有多少人，你就算逃回去，谁还把你当回事？你信不信费栈他们听到消息，很快就会来找你的麻烦？”
祖郎很惊讶。“听你这意思，你还打算就这么投降了？”
“投降有什么不好？平时有军饷，打赢了有赏赐，受了伤有上好的医匠和药，万一伤了、死了还有抚恤。家里人可以到作坊里干活挣钱，孩子还能读书识字，这样的好事到哪儿找去？你去隔壁帐篷问问，还有几个兄弟愿意回去做山贼？”
祖郎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谁……谁跟你说这些的？你不是肚子被受伤，你是脑壳坏了吧？孙策是不是给你下蛊了，怎么尽在这儿胡言乱语呢。”
祖向哭笑不得，伸手将祖郎向外推。“我不和你说，你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其他兄弟，听听他们是怎么说。快去快去。”
祖郎将信将疑，犹豫着走出帐篷，向隔壁的帐篷走去。

第713章 试探
孙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郭嘉介绍情况。当祖郎出现在帐门外的时候，他招招手。
“不好意思啊，你去得太久，我就先吃了。”
祖郎没当回事，只当一句客气话。可是当他看到一旁的案上摆着的粥碗、酱和肉脯时，他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孙策的确给他准备了早餐。他心中一暖，拱拱手。“见到受伤的兄弟，多聊了几句，又处理了一下伤口，让将军久等了。”
“没事，坐下吃吧。”孙策咧嘴一笑。“打了一天，又跑了一夜，肯定饿了。不过你还不能休息，吃完之后，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伤怎么样，碍事吗？”
祖郎连忙拱手行礼。“不碍事，皮肉伤。将军请吩咐吧。”
“不要这么拘礼，先坐下吃。时间紧张，我这里也没有食不语的规矩，我们一边吃一边说。”
祖郎忍不住笑了一声，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趁着这个时间，郭嘉把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陈登进入石城，有多少人，现在还不清楚，从马超看到的情况来看，至少有三四千。孙策已经安排程普去增援牛渚矶的李术，要将周昕堵在牛渚矶上。祖郎的部下被打散后，除了战死的一千多人，受伤的三千多人，被俘的五千多人，还有一万人左右溃散在四野。孙策希望祖郎出面，将这些溃兵集结起来，以免被陈登利用。
祖郎刚吃了一半，孙策已经吃完了，将碗箸推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祖郎。一天一夜没吃饭，祖郎也是饿坏了，一连喝了八碗粥，吃了三盘肉脯，这才放下筷子，抹抹嘴。
“将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什么？怕你吃垮我？”
“我去收拢旧部没问题，战旗一立，他们就会闻风而至。不过他们野惯了，是否愿意接受将军管束，我不敢保证，说不定到时候裹胁着我回泾县去。到时候将军可别怨我。”
孙策盯着祖郎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我之前说过，你如果想再来一次，我是无所谓，不过下一次抓住你，我不会这么客气，连断头饭都没有，直接送你归天。”他顿了顿，又道：“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你们真想天下太平，并且愿意为之努力，我求之不得。如果你们天生愿意做贼，我也不勉强你们，只好把你们当贼看待，斩草除根。我给你选择的机会，怎么选是你的自由。”
祖郎拱拱手，转身出帐。
孙权有些担心。“大兄，这山贼野性难除，是不是换个人？”
孙策摸摸孙权的头。“那你说说，换谁比较好？”
“呃……”孙权转着眼珠，仔细思索。
孙策没急着催他。几个弟妹中，他最喜欢的是三弟孙翊和小妹孙尚香，对孙权多少有一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可是父母既然将孙权送到他身边，他就不能不给他成长的机会，只是稍微控制一下，不让他有机会走历史老路。而这一点的关键不在孙权，在他自己。只要他不作死，孙权根本不会有机会成为东吴大帝。
这段时间，孙权、陆逊经常旁听他们议事，成长很快。与陆逊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不同，孙权经常主动提一些问题。这当然是好事，他愿意听听孙权的意见。他和郭嘉、庞统相处时间久了，越来越默契，有很多想法一致，常常会忽略掉一些决策的分析过程，直接做出决定。孙权、陆逊是不是真的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并不完全清楚，有时候也顾不上关心。
比如眼前这件事，陈温、陈登出现在石城，这不在他们之前的计划之内，属于意外情况。他们有多少人，战力如何，会不会有其他人，一概不清楚。陈温是扬州刺史，他不仅可以代替周昕指挥石城的守军，还能征调吴郡、豫章甚至会稽的郡兵，形势对他很不利，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他会非常被动。
可是亲卫营将士昨天与祖郎部战斗了大半天，伤亡有限，体力消耗却不小，尤其是义从步骑，跟着他追祖郎追了一夜，现在急需休息。让祖郎去招集旧部，肯定有风险，即使是让他与那些俘虏伤兵接触，也不能保证他就服气，的确有可能招集了旧部之后再叛。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个办法是相对比较合理的。祖郎新败，士气低落，就算有心再叛，他也有把握再次击败祖郎，并利用这个机会斩草除根，总比让祖郎休息一段时间，恢复了体力再逃走强。
降而复叛，留他何用？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个缓兵之计。他要借这个机会试探祖郎的心意，也要借这个时间休整将士，打探与陈温、陈登有关的消息，以便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
陈登登上城头，遥望牛渚山。
他刚刚收到消息，程普赶到了牛渚山南麓，切断了石城通往牛渚矶的路口。很显然，孙策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担心他接应周昕突围，所以派程普来增援。他对程普并不陌生，舒城之战时，程普就是孙坚麾下的大将，负责攻东门。舒城一战后，他成了庐江太守，手下的人马更多了，有一些还是他曾经的部下。
想到庐江的事，陈登就有些后悔。当时太年轻，急于立功，没有考虑周全。陆康在庐江官声很好，甚得百姓拥护，驱逐陆康给他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再加上庐江最强的世家周家态度不明，他在庐江半年，迟迟没能得到庐江人的支持。
当然他也高估了周昂的能力，统领一万多人，用了那么久都没能击败吴景，最后还被吴景击杀，直接导致舒县成了孤城。无援不守，他除了弃城而走之外，别无他法。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又给了他一次机会。陈温病重将死，将扬州刺史的印绶交给了他，周昕被困在牛渚矶，等他去救。只要他能救出周昕，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他就可以在扬州站稳脚跟，与孙策再决高下。丹阳兵是天下精锐，扬州又有大片的茂密山林以供周旋，掌握了这样的资源，只要运筹得当，足以将孙策困在扬州，无法脱身。
远景很美好，眼前的困难却也不小。如何才能击败孙策，救出周昕，证明自己的能力？陈登愁眉不解，一时找不到破局之策。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李岩出现在城上，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儒生。陈登见了，连忙扯了扯袖子，又扶正头上的冠，拱手施礼。
“下邳陈登，字元龙，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那儒生满意地点点头，拱手还礼。“会稽魏腾，字周林，见过陈君。”
陈登一惊。“足下与故魏君少英可是同族？”
“不才正是魏少英之子。”
陈登抚额而笑。“幸甚至哉，党人英灵不远，有魏少英之子相助，大事可成。”

第714章 闭门羹
魏腾露出矜持的微笑，拱手还礼，谦虚了几句，随即问起了陈登的家世。
下邳陈氏是有名，家世二千石，但陈登本人很年轻，还没什么名声，刚丢的庐江太守和刚到手的扬州刺史都不是朝廷正式任命，多少有些心虚，更何况他吸取了庐江的教训，想和扬州世家搞好关系，在魏腾面前自然要谦让三分，以后进自称，详细说明了眼前的困境，并请魏腾指点。
魏腾很惊讶，看向陈登的眼神便有些狐疑。这小子行不行啊，手握五六千人，看着周昕在牛渚矶等着救命，却不敢发起攻击。不过乡党周昕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也不好意思说陈登了。
“是孙策善战，还是祖郎徒有虚名，两倍的兵力，一朝溃败？”
陈登听得出魏腾对他的怀疑，却只能装听不懂。他态度诚恳。“魏君有所不知，孙坚行伍起家，征战近二十年，胜多败少。孙策幼承家学，又有天赋，甫出道便一鸣惊人，去年在南阳一战而全歼两万西凉精锐。今年与袁兖州战于浚仪，狡诈多谋，极是难缠。祖郎所部皆是山贼，阵伍不整，训练不精，甲杖不全，溃败在所难免。”
魏腾抚着胡须，来回走了两步。“足下有何计划？”
陈登心中一紧。他已经向魏腾说明了情况，告知陈温病重将死，已经将扬州刺史的印绶交给他，魏腾却称他为足下，显然是不肯承认他这个扬州刺史了。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魏腾的意思，他在怀疑自己的能力，不肯表示支持。他自己也是世家出身，太清楚世家的想法了。道义当然是要的，但利益也不能忽视，谁也不会支持一个无能之辈，徒招祸咎。
陈登露出无奈的苦笑。“魏君有所不知，小子年少无知，不谙军事，只是盟主有命，不敢不从。侥幸救出陈扬州，蒙其错爱，托以扬州之任。本不敢受，思及盟主在河北，我不得不勉为其难。当务之急是要安抚孙策，接应周府君突围，以免损失过大。周府君乃会稽名士，兄弟并受盟主信任，久任丹阳，甚得民心，稳住丹阳，江东自安。有足下辅佐，孙策在会稽亦不敢太放肆，我也能完成盟主的期盼一二。”
魏腾眉梢轻颤，重新打量了陈登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心知肚明。陈登虽然年轻，但他背后站的是袁绍。从他救出陈温来看还是有点能力的，至少比周氏兄弟要强，有他们的支持配合，有可能拖住孙策，为袁绍争取时间。
魏腾想了一会，说道：“我去见见孙策，看看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你想想办法，鼓舞士气，如果谈不成，只能强攻，先接应周泰明脱困。”
陈登拱手施礼。“魏君乃会稽名士，孙策既为会稽太守，必然倚重魏君。魏君此去，必然成功。我就在这里等候魏君佳音了。”
魏腾轻叹一声：“若能如此，自然是皆大欢喜，只怕孙策年少，不知轻重，使君还是做好强攻的准备，有备无患，免得为孙策所制。”
“喏。”
……
魏腾辞别陈登，驱车直奔牛渚矶，想与周昕见一面，了解一下情况，但他被程普拦住了。得知魏腾是会稽名士，程普很客气，但是坚决不让魏腾去牛渚矶，反而派人护送魏腾去孙策的大营。魏腾很生气，却也没办法，只好顺水推舟，来到孙策大营。
孙策刚刚起床。一夜未眠，他这一觉睡得很香，连梦都没做。听说程普送来了一个会稽名士，他很惊讶。他让郭嘉先出去接待一下，探探此人底细。
郭嘉领命，来到营门外，看到了魏腾。魏腾坐在一辆轺车上，戴进贤冠，着儒衫，腰背挺得笔直，像个牌位。圆脸庞，浓眉大眼，不苟言笑。郭嘉走上前去，拱拱手。
“见过魏君。在下颍川郭嘉，字奉孝，蒙孙将军不弃，忝为军谋祭酒。”
郭嘉打量魏腾的时候，魏腾也在打量郭嘉。郭嘉虽然身着儒衫，但他走路时一步三晃，左顾右盼，说话也带着些轻佻。不过他是颍川人，又姓郭，大概和袁绍身边的郭图是同族，倒不能过于轻慢。
魏腾欠身还礼。“将军可在营中？”
“将军昨天击破祖郎，一夜未眠，现在还在休息。”见魏腾没有下车的意思，郭嘉也直起了腰，笑嘻嘻地说道：“足下从会稽来，还是在丹阳为客？军务繁忙，将军未必有时间待客。如果没什么急事，还请足下先回，等此间事了，将军再回拜足下，当面聆听教诲。”
魏腾很不高兴。“闻说孙将军临鄙郡，我赶来拜见，孙将军却闭门不纳？敢问这是孙将军的意思，还是足下自作主张？”
郭嘉哈哈一笑。“魏君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魏腾大怒，喝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见了。回去。”
车夫吆喝着，甩着鞭子，将马车调头。郭嘉也不阻拦，让到一旁，看着魏腾驱车离开，背着手，晃晃悠悠的回营去了。虽然魏腾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却已经知道了答案。魏腾是从石城来的，至少从石城经过，与陈登见过面。不管他是什么目的，以会稽人的身份来见会稽太守，到了营外却不下车，显然没真把孙策放在眼里。这种人，不打击他一下，他会更自以为是，什么事也没法谈。
魏腾本以为郭嘉会叫住他，驱车走了百十步还没听到声音，一回头，却连郭嘉的影子都没了，营门紧闭，只有一队持矛而立的士卒，不禁愣住了。他来见孙策是有目的的要为陈登争取时间，现在连门都没进去，怎么和孙策谈判？
魏腾束手无策。不见孙策，他没法完成任务，可是一见面就如此不愉快，再让他回头服软，他又做不到。之所以如此做派，就是为了在气势上压孙策一头，才好谈判，服软了还怎么谈？
魏腾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他向左右一看，看到程普派来的骑士，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他招招手，将那骑士叫了过来。
“我腹中饥渴，能否劳烦足下为我寻些食物酒水？”

第715章 面子和里子
郭嘉站在营栅后，看着魏腾的车停下，又看着一个骑士向大营门走来，不禁暗自笑了一声。听完骑士的要求，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请魏君入营休息一下，用点酒食吧。”
骑士不虞有他，回头报与魏腾。魏腾顺水推舟，驱车回来。郭嘉让人打开营门，笑道：“惭愧，在军中久了，不知礼仪，有失待客之道。魏君请入营，不过军中不得驱驰，还请魏君体谅。”
魏腾不敢再托大，连忙下车，与郭嘉重新见礼。虽然没有道歉，姿态却低了很多。郭嘉也不点破，将他请到中军，就在大帐前的一个帐篷里安排了一席，他自然要作陪。虽然是无奈之下的借口，魏腾还真是饿了，只是看到案上近乎粗陋的食物，他实在无法下咽。
“孙将军远来，营中物资是否短缺？”
“不缺，只是军中开销甚大，不得不厉行节俭。”郭嘉说道：“孙将军也是如此。”
魏腾轻吁一口气，赞道：“将军少年富贵，却能自我约束，与将士同甘共苦，着实难得。看来鄙郡有了一个好官，可喜可贺。”
郭嘉微微一笑。“魏君倒是个明事理的，不像那周昕莫名其妙，非要拦着将军，不让他赴任，白白惹出一场麻烦来。周昕身为丹阳太守，却与山贼交通，居然引祖郎为援，着实让人不解。好在将军骁勇，一战而破。等将军休息好了，攻上牛渚矶，再向周昕讨个说法，看看是他一人如此，还是会稽世家不希望孙将军赴任。”
魏腾手一抖，手中的汤勺落在案上，“当”的一声轻响。郭嘉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杀机很重。孙策奉诏赴任，如果会稽世家反对，孙策就有理由对会稽世家动武。他在南阳、汝南搞的那些事完全有可能在会稽搞一遍，那样一来，会稽可就乱了。
魏腾强作镇定，轻声笑道：“祭酒此话从何说起，会稽世家为何要反对孙将军赴任，难道孙将军做出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魏君没在石城听说些什么？”
“我刚从会稽赶来，只听说周泰明与孙将军交战，却不知为何，所以才来问一下情况。”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斟字酌句。“周泰明兄弟也是我会稽英俊，在乡里颇有些声望，为人处事一向得体……”
郭嘉一脸茫然，不接魏腾的话茬。魏腾心中恼怒，却不能一吐为快，只能憋在心里。周昂、周禺的棺柩已经送回会稽，周家发丧，他也去吊祭，没见到周昕，就知道周昕会找孙策报仇。他与周氏兄弟有交情，知道周昕是个名士，但用兵能力一般，周昂、周禺战死，周昕也强不到哪儿去，勉强从事，不仅周家有灭门之祸，与周家有关系的家族都会受到牵连。他匆匆赶来就是想劝阻周昕，却发现还是迟了一步，周昕已经被孙策困在牛渚矶上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让步是不行了，周昕危在旦夕，他总不能看着周昕战死。
“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郭嘉摊摊手。“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等拿下牛渚矶，自然一切就清楚了。”
“噫，祭酒此言差矣。如果有误会，那自然应该搞清楚。周泰明是会稽名士，孙将军要去会稽赴任，如果因为一些误会出闹得不可开交，岂不是影响孙将军的仕途？”
郭嘉眨眨眼睛，一副刚刚明白过来的模样。“魏君说得有理。人言可畏，的确不容小觑。只是事已至此，如何能解？”
魏腾一边大骂郭嘉愚蠢，一边主动请缨。“腾不才，与周泰明小有交情，愿意为孙将军奔走效劳，解此误会，化干戈为玉帛，还请祭酒引见。”
郭嘉装模作样的想了好一会儿，勉强点点头，起身出帐。魏腾如释重负，看着眼前的食物，咬咬牙，忍着恶心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暗自腹诽。
郭嘉来到孙策的大帐。孙策已经洗漱完毕。郭嘉将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会稽总体来说不如吴郡，大的世族不多，但会稽多山，豪族依山阻险、筑堡自守的很多，一个个的攻取会耽误很多时间。上虞魏氏是为数不多的豪族，魏腾有求于将军，将军可以借此施恩，稳住一部分人，各个击破。”
孙策同意郭嘉的看法。对魏腾这个人，他有印象。历史上，孙策领会稽时他就是功曹，是会稽豪族的代表。他不把孙策放在眼里，多次与孙策发生冲突，激怒了孙策，要杀他，最后却还是没杀成。原因就是魏家在会稽影响力很大，杀了他，会引起整个会稽豪族的反对。吴夫人为此不惜以自杀来劝谏。
据郭嘉收集到的情报，魏家这么牛，就是因为魏腾的父亲魏朗。魏朗是个奇才，文武双全，学问好，还能打仗，任九真都尉时平叛立功，斩首两千余级。九真就是后世的越南北部，那里可全是蛮夷，本地人没几个，魏朗孤身到任，能够制住当地的豪强，平定叛乱，的确有点手段。他在文化上也有成就，有一部《魏子》传世，以子自称，没点水平是没这自信的。
魏朗有这自信，别人也承认他的水平。在洛阳时，就连李膺这样的党人领袖也佩服他，魏朗因此成了著名党人，与陈蕃、窦武等人关系密切。窦武被诛时，他被诏书征发，知道难逃一死，半路上就自杀了，而自杀的地点不在别处，就是牛渚。
汉末是党人最风光的时候，很多人想做党人都没资格，而魏朗却是老资格的党人，他在文化风气尚不盛的会稽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领袖，门生或者以他门生自居的人数不胜数，魏腾这么牛气就是托魏朗的遗泽。
不过此时的孙策并不是历史上的孙策，他连许劭都敢怼，又怎么会把魏腾放在眼里。既然与党人魁首袁绍为敌，又怎么会在乎以党人自居的魏氏。既然魏腾主动送上门来了，他也不介意好好利用一下。
“我可以给他面子，但他得给我里子。”孙策轻声笑道：“奉孝，你跟他扯两天，等搞清楚陈登的底细，再决定是强取还是豪夺。总之一句话，什么事都可以做，亏本的事不做。”
郭嘉心领神会。

第716章 让他付账
郭嘉回到大帐，又和魏腾东拉西扯了一通，最后说，孙策愿意给魏腾一个面子，接受调解，但此战责任在周昕，他必须补偿孙策所有的损失，否则这事没法谈。
魏腾原本就是抱着拖时间的打算来的，只要孙策愿意谈，他求之不得，一口答应。郭嘉又说，那你等会儿，这件事不是我的负责范围，我另外找人来和你谈。魏腾答应了，在帐里等了一会儿，杨修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卷账本。见杨修眉清目秀，看起来又非常年轻，一点也不像管账的，魏腾颇有些意外，顺口问了一句杨修的姓名郡望。
“弘农杨氏。”杨修淡淡地说道。
“弘农……杨氏？”魏腾大吃一惊，再次打量了杨修好一会儿。“你与司徒杨公是什么关系？”
杨修眨眨眼睛，很不好意思。“那是家父。”
魏腾差点咬着舌头。四世三公的杨家子弟为孙策管账，他已经觉得很夸张了，没想到眼前这位少年不仅是杨家子弟，还是司徒杨彪的儿子。这简直没天理了，孙策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他顿时有些气短。在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面前，会稽魏氏能算什么。
“公子高门，怎么会在营里管账？”
杨修皱了皱眉，实在不想和魏腾说这些。他也很无奈啊，莫名其妙就被孙策忽悠了，现在天天和这些账本打交道，虽说收获很多，知道了很多以前书上不讲的实务，而且处理这些事情也很有成就感，但管账的会计终究还是一个没面子的职务。
“听郭祭酒说，魏君想调解孙将军与周府君的冲突，我奉命来报一下账，魏君是想听个总数，还是想一项项的了解细目？”
魏腾摆摆手。他才没兴趣听那些账目呢。“杨公子先报个总数吧。”
“到目前为止，因为周府君的无端阻拦，孙将军需额外支付八千又三百二十五万七千九百六十钱……”
“等等。”魏腾大吃一惊。“你刚才说多少？”
“八千又三百二十五万七千九百六十。”
“八千多万？”魏腾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名士风度一扫而空。这可是一笔巨款，他不用问也知道，周昕肯定支付不起，丹阳郡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况且他也觉得这不靠谱，根本就是在讹诈。
杨修不高兴了。他摊开账本，一条条的说给魏腾听。几次作战，损失多少人，多少军械，每天需要消耗多少粮食，记得清清楚楚。这还是到昨晚为止，今天刚刚统计出来的数据，辎重营里还有上千的伤员需要救治，每天药钱就要几十万。如果有人死了，还得发抚恤，安排棺材，送他们回乡安葬，还要招募新兵补充。新兵进营要训练吧？这也得花钱。
杨修报出一条条账目，说得性起，干脆抛开账本，口算给魏腾听，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他自己没什么感觉，却把魏腾惊得目瞪口呆。倒不是被杨修的记忆力吓住，而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四世三公的高门子弟居然在孙策麾下做账房，而且做得这么开心。
为什么啊？他无法理解。
……
祖郎树起战旗，派人四处传令，溃败的山贼们收到消息，喜出望外，纷纷赶来，不到一天时间就聚起了三千多人，还有更多的人陆续赶来。
祖郎让王前收拢士卒立营，自己回大营向孙策汇报，请孙策拨付口粮。那些山贼在外面逃了一天一夜，大部分人都饿着肚子，吵着要吃饭。祖郎本来想和他们商量一下逃跑的事，看他们这怂样，连说的兴趣都没了。就这样还跑什么跑，等孙策追上去，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全得送命。
还是再等等吧。
在向中军大营进发的时候，祖郎注意到几个营里都喊杀声震天，好奇不已，跑到营壕前，隔着营栅一看，原本是士卒在操练。就在各自的营帐前，以什为单位，练习个人武艺，刀盾手练习劈砍，长矛手练习刺击，弓弩手练习射击，一个个一丝不苟，与实战无异，看得祖郎一阵阵心惊肉跳。
祖郎刚看了一会儿，就被人赶开了。进了中军大营，情况也差不多，几乎每一个帐篷旁都有人在习武，看不到一个闲人，走到中军大帐时，总算有了清静一点的时候，有几个帐篷比较安静，其中一个帐篷门开着，两个儒生正在争吵，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其他几个大帐则帐门紧闭，几个年轻士卒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祖郎正好奇，帐门一掀，郭嘉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先看了一眼正在争论的杨修和魏腾，又看向祖郎，笑了起来。
“祖大帅招了多少人？”
祖郎连忙拱手。“三千二百余人，还在增加。”
“不错，不错。你们可得好好休息，过两天就要围石城，你们立功的机会来了。”
“围石城？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武器……都不全，恐怕……”
“武器会给你们配齐，缴获的战利品都在辎重营堆着呢。士气要你自己想办法。祖大帅，这可是你的旧部，你应该有办法的。”
祖郎咽了口唾沫，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当然有办法，他不是怕孙策疑心他么。现在武器不齐，粮食更是一颗也没有，只有几千张嘴。原本还想逃跑，一看几个大营里的士卒训练情况，希望又黯淡了几分。他部下最精锐的亲卫营训练都没这么认真，凭什么和孙策交战啊，打一次败一次，根本没有赢的希望。
“将军在吗？我想去汇报。”
“去吧，在帐里呢。”
祖郎拱拱手，辞别郭嘉，向十几步外的大帐走去。郭嘉摇着扇子，转身回帐，却看到魏腾站在隔壁大帐前看着他。郭嘉走了过来，笑道：“魏君，有事？”
“你们要围石城？”
“是啊。”
“我们在谈判，你怎么能围石城？”
“不是还没谈成吗？”郭嘉耸耸肩。“有备无患嘛，万一谈不成，最后还得打。”他想了想，又对杨修说道：“德祖，你有没有把招降祖郎部的预算加进去？那可是一大笔钱，不能由我们掏，要让周昕付账。”
杨修应了一声，转身看着魏腾。“魏君，在原有的基础上要再加一千万左右。这不是给我们的，这是给新降士卒的安置费用，现在只是个约数，具体多少，最后要看祖大帅部下能有多少人符合纳降标准。”
祖郎站在中军大帐前，听得清楚，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第717章 看不上
祖郎报名而入。孙策正在帐里活动身体。补足了觉，他精神焕发，神清气爽，连声音都透着活力。见祖郎进来，他上下打量了祖郎两眼，哈哈一笑。
“你这脸色不好啊，是不是太辛苦了？”
祖郎的确很累，他已经两天一夜没休息了，困得眼皮直打架。他也想和孙策一样休息，可他是降将，身不由己啊，哪能像孙策一样想睡就睡。他已经想明白了。孙策让他去收拢旧部就没按好心，故意让他没法休息，他要是真想逃跑也跑不了多远。
“愿为将军效劳。将军，我已经收拢了三千两百多人，正在外面立营。他们都饿了两天，请将军调拨一些粮食，好让他们吃口热乎饭。”
孙策一口答应。“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去辎重营领便是。累了两天，好好休息，暂时就不要训练了。”
“多谢将军。”祖郎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将军是不是要攻石城？”
孙策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攻石城时需要你们围城，不过不要你们攻城。你们攻城技术太烂，伤亡会比较大。帮我围着，让城里的人没法出来就行。”
祖郎很尴尬。“那……发放武器吗？不少人的武器都丢了。”
孙策看了祖郎片刻，大笑起来。他揽着祖郎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行了，你就别猜三猜四了。既然你投降了，就是我的部下，该给你的都会给你，剩下的看你自己去争取。我如果不想留着你，当时就直接砍了你，何必费这个事？我知道，你当惯了大帅，不愿意受人约束。如果真想走，我也不拦着你，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发誓以后不与我为敌，看见我就躲着走。第二，拿钱来赎人，赔偿我的损失。”
“多……少钱一个人？”
“十万。你们丹阳兵应募好像是三千一个月吧，我收你两年的佣钱，再加上兵器装备，大概在十万左右，应该不算太贵。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太喜欢丹阳兵，个人能力是不错，但是没组织没纪律，叛服不定，遇上同等数量的乌合之众还有点优势，遇上真正的精锐，你们根本不顶用，指望你们征战立功有点水中捞月的感觉。”
祖郎的脸火辣辣的，就像被人扇了两个耳光。可是面对了孙策，他又无言以对。他刚刚被孙策击败，而且是惨败，证明孙策的话一点也不错，号称精锐的丹阳兵也就这么回事。叛服不定也是事实，他自己就遭遇过多次背叛，深有体会。
只是……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一点不留面子啊。
“还有事吗？”
“啊？哦，我还想问一下，归附将军的人，是不是有一笔安置费？”
“嗯，会有，一人五千，相当于预付两个月的军饷，但是要达到我的要求才行。”孙策轻笑一声：“我要求很高的，你那两万部下中能选出两千人就不错了，剩下的全部要遣返。”
祖郎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刚才听郭嘉、杨修说有这一笔安置费，还以为是敲诈的借口，现在孙策亲口确认，他不再怀疑了。他拱手施礼，出了帐，直奔辎重营。到了辎重营，他没有直接去领粮食，而是去看了祖向。祖向听完他的转述，连连点头。
“大帅，你还犹豫什么啊？我跟你说，你就别犹豫了，这么好的本事不从军多可惜啊。挑两千人，投效孙将军，你立刻就能做校尉，将来立点功，将军也不是不可能啊，说不定还能封侯。唉呀，你还想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哪儿找去？”
祖郎心动了。“我和王前他们商量一下。”
……
魏腾想冲进孙策的大帐，还没碰到帐门，就被典韦按在了地上。他大喊大叫，拼命挣扎，奈何力气实在太小，连典韦的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动，只能大声叫喊。
“孙将军，孙将军……”
孙策走了出来，示意典韦放手。魏腾爬了起来，扶正头上的进贤冠，气急败坏。
“将军就是这么礼贤下士的吗？”
杨修、郭嘉赶了过来，很惭愧。孙策摆摆手，拉开帐门。“魏君，进来说？”
魏腾哼了一声，昂首挺胸的进了大帐。如果不是脸上有泥，儒服也沾满了灰土，倒也可以算得上气宇轩昂。他走进帐中，孙权和陆议站了起来，躬身施礼。
“富春小子孙权，见过魏君。”
“吴县后进陆议，见过魏君。”
魏腾盯着陆议看了两眼，叹了一口气，爆涨的怒气一下子散去大半。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也觉得陈登驱逐陆康做得不厚道，陆康可是吴郡名士，吴会一体，名士之间更是相互声援。陈登这么做，别说庐江人不能认同，他也不能接受。
魏腾正身还礼。孙权、陆议连称不敢。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一笑。这一世怼了那么多的名士，唯独对陆康这件事是处理得最有成就感的。本来嘛，吴郡是孙家大本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和吴郡人搞得生死仇人似的，还谈得根本稳固。相比于中原的世族，江东的世族实力并不强，应该予以扶持才对，一味的杀戮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孙策请魏腾入座，让郭嘉、杨修也坐下。魏腾很着急，质问孙策一边谈判一边备战，又漫天要价，根本没有诚意可言。孙策静静地听着，也不着急，等魏腾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否？”
魏腾气呼呼的说道：“将军直言无妨。”
“你从哪儿来？”
魏腾犹豫了一下。“会稽。”
“你从会稽来，是为周昕，还是为我？”
魏腾反问道：“周昕是我乡里贤达，将军即将是我的郡将，你们发生冲突，我赶来调解，不应该吗？”
孙策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调解？先生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我奉诏赴任，周昕莫名其妙的拦着我的去路，他眼里还有朝廷吗？他就是个逆臣！先生为一个逆臣做说客，眼里还有朝廷吗？”

第718章 义不独活
魏腾匆匆赶回石城，将与孙策会面的经过转告陈温、陈登。
陈温、陈登都不说话，屋子里只有陈温急促的呼吸，每一声都让人的耳朵饱受折磨。
魏腾很沮丧。本以为能说服孙策，至少能争取几天时间，没想到孙策软硬不吃，一边谈判一边备战，根本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他不得不草草结束谈判，赶回来给陈登报信，免得陈登措手不及。好在陈登并没有放松，回城之后，他发现石城的防务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仅仅一天时间，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对陈登的信心又强了三分，看向陈登的眼神也多了一些希冀。
陈登捻着手指，沉默不语。
大家心里都清楚，周昕是袁绍的部下，执行的是袁绍的战略意图，心里根本没有朝廷。他拦截孙策没问题，他的问题是打不过孙策，还被孙策堵在牛渚矶上，等人救命，直接打乱了袁绍的部署，也把他逼到了死角。救周昕，他有可能全军覆没。不救周昕，他无法得到扬州世族的信任，无法在扬州立足。
时间不多，孙策的部下已经在备战，祖郎投降孙策之后，也在招揽旧部，最多两三天时间，孙策就会包围石城。他想走都走不掉。就他手下那些残兵，连祖郎都对付不了，更别说孙策了。
陈登想了一会，抬起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周府君能不能接受。”
“你说。”
“向孙策投降。”
“投……降？”魏腾皱起了眉头。
“没错，会稽是古越国，勾践卧薪尝胆，事吴十年，一举复仇成功，传为佳话。如果周府君能忍一时之辱，待袁盟主平定河北，挥师南下，再举义旗响应，充其量不过三五年时间，不及勾践一半。”
魏腾摇摇头。“话虽如此，孙策狡诈，思虑周密，就算周泰明投降也不会再让他掌兵，与囚虏无异，哪有复仇的机会，平白受辱而已。元龙，再想他策。”
陈登早就知道这个计策不可行，也不着急，继续说道：“两军相攻，为强敌所困，既不能战，又不能降，唯有走耳。程普、李术扼守要道，陆路极难脱围，但江面宽阔，纵使有甘宁的战船把守也无法守得周密。不如派一二熟谙水性的勇士潜入牛渚矶，带周府君乘夜从水路离开，顺江而下，明天早晨就能脱险。”
魏腾眉头皱得更紧。这个计策是不错，江面那么宽，一两艘小船冒险夜行，的确有机会逃脱。只是这样一来，周昕只能自己脱身，带不了几个人，等于将丹阳拱手相让。况且不战而走，陈登未免太过懦弱，他以后要躲孙策一辈子吗？
“元龙，城中有五六千人，矶上尚有五六千人，两倍于李术、程普，为何不出城一战？”
陈登苦笑道：“魏君有与不知，我们虽然有近万兵力，但训练不足，又缺少弓弩，短时间内无法击破程普、李术的阻击。孙策所部皆是精锐，又有骑兵，稍有拖延，他们就能赶到，到时候不仅无法救出周府君，连我们都走不脱。况且祖郎刚刚投降了孙策，他正收罗残部，也有近万人，如果他随孙策出击，我们哪里还有兵力优势？很可能就是全军覆灭，一点机会也没有了。魏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魏腾还想再说，陈温的嘴唇动了动，艰难的说道：“周林，元龙所言甚是，救出泰明即可，不宜恋战。”
魏腾也知道陈登眼下不是孙策对手，只是心有不甘而已。既然陈温发了话，他也只能认命。他只是感到很憋屈，他亲自出面，孙策居然一点也不给面子，最后还得陈登出此下策，让周昕像丧家之犬似的逃命。
周昕会答应吗？
……
明月当空，清风徐来，江面上银光闪烁，一片静谧。
周昕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大营，面无表情。
陈登派来的勇士站在他面前，魏腾的亲笔信就捏在他的手里。魏腾的文章写得很好，有其父魏朗的遗风，但再好的文采也掩饰不了他的无能为力。陈登有兵五六千，却不敢与孙策一战，只能弃城而走。魏腾有异议，但他没有兵权，做不了任何决定。
学问有什么用？孙家父子没学问，但是他们有强大的武力，要和他们对抗，就必须掌握更强大的武力。丹阳这么好的地方，就这样放弃了，陈登还想接任扬州刺史？
可惜，少年时一心读圣贤书，没有留意兵法，落得如此窘境。虽然做不了名将，却也不能做懦夫，两个弟弟都已经战死，我岂能偷生？就算活着回去又能如何，东躲西藏，做个鼠辈吗？
不能战，不能降，不能走，我还可以死啊。
周昕叫来都尉甘琰，将丹阳太守的印信送给他。甘琰不解地看着周昕。周昕苦笑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我自诩熟读经史，却不谙用兵之道，连战连败，如今被困矶上，进不能战，退不能守，愧对诸君。”
甘琰不明所以。“府君，不是说祖郎的援兵已经来了吗？”
“来是来了，只可惜他不是孙策对手，已经被孙策击败。”
甘琰大吃一惊，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祖郎，祖郎败了，他们还能指望谁？后路断绝，矶上存粮将近，他们无路可走，怪不得周昕这么绝望。
“甘君，你从姑是陶徐州的夫人，孙策和陶徐州是盟友，明天一早你去见孙策吧，希望他能放矶上将士一命，不要多造无辜杀戮，增添我的罪责。”
“那府君呢？”
“我要回家了。”周昕轻声笑着，看了一眼站一旁的勇士。“马上就走。”
甘琰不虞有他。这倒也是个办法。周昕走了，他们向孙策投降，免得死战。他也没多说什么，向周昕躬身一拜。“府君仁厚，丹阳士庶永铭大恩。”
周昕微微欠身，目送甘琰离开。他收拾了一下，沿着一条僻静的小道，来到江边。沿途当值的士卒一一向他行礼。江边停着一艘小船，随波荡漾。陈登派来的人上了船，伸出手，准备扶周昕上船。周昕站在岸边不动，拱手施礼。
“敢请壮士一件事。”
“府君，上船再说不迟。”
周昕摇摇头。“我身为丹阳太守，虽不能战死，也不可逃亡，唯有一死。请壮士带我首级回会稽，归葬祖茔，与我的两个弟弟相伴，共睹圣朝。”说完，他拔出腰间长刀，横在脖子上，用力一拉。
鲜血迸射而出。

第719章 中伏
孙策半夜被郭嘉叫醒。陈登跑了，弃城而走。
孙策坐了半晌，拍拍额头，苦笑道：“就这么走了？此人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啊，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不救周昕了？”
郭嘉裹紧衣服。“周昕怕是也跑了，大军走不脱，一两个人乘夜而走，甘宁是发现不了的。将军，现在的问题不是周昕，他是个书生，没什么大用，陈登却是个麻烦。此人有枭雄之志，又有世家人脉，接连数战，进步极大，如果让他遁入扬州腹地，对我们非常不利。”
孙策抬起头，目光透过帐门缝隙，帐外一片黑暗，正是夜深的时候。郭嘉说得对，陈登进步很快，上次就伏击过马超，这次连夜逃走，虽说狼狈了些，却当机立断，再历练几年，绝对是个狠角色。这样的人应该趁早消灭，不能给他机会。但他逃跑岂能没有准备，大半夜的去追，十有八九要吃他的亏。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马超在哪儿？今天是他当值吗？”
郭嘉苦笑着点点头。“他去追陈登了。”
“你怎么不拦着他！”
“谁能拦得住他？上次被陈登伏击，他一直等着要报仇，天天主动巡逻，听说陈登出了城，他立刻就追上去了。庞德想拦他，还被他打了一顿。”
“这竖子就是苦头没吃够。”孙策在营里来回转圈，不停的用力拍额头。“奉孝，你就不该安排他去巡逻。”
郭嘉也不说话。他知道孙策也就这么一说。马超的脾气他也清楚，真要拧起来，没人能劝得住他。上次被陈登伏击，折了十七人，他引为奇耻大辱，憋着一股气，非要报复陈登不可。孙策自己也说过他，他当面答应得好，一转身就忘了。
“这可怎么办？”孙策也有些束手无策。
“去追。”
孙策看了郭嘉一眼，有些意外。通常来说，郭嘉都不赞成他冒险，今天怎么劝他去追了？仅仅是因为马超？这可不是像郭嘉的脾气。
郭嘉笑道：“将军，陈登出城的时候大概是丑时初，现在已经是丑时末，你追上他们的时候，应该是天将亮未亮。有马超在前面探路，就算陈登有埋伏现在也暴露了。陈登的目的是保存实力，不会纠缠太久，击退马超之后，他就会迅速撤退。这时候将军再追上去，他未必有防备。只要将军小心一些，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如果能就此将陈登击杀，除一后患，就算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孙策明白了。这个计策贾诩用过，看起来神秘，其实都是对人心的揣摩。他立刻召来义从步骑，又叫上阎行，总共六百步骑，向石城方向追了过去。
……
石城东二十里，马超大声呼喝着，策马来回冲杀，手中长矛运转如风，将一个个敌人刺杀、挑飞。人借马力，马助人威，每一击都充满力量，无人能挡。
但对方人太多了，杀死一个，又出两个，杀死两个，又出现四个，不知道黑暗中究竟有多少人。除了人多之外，更麻烦的是那些暗箭，厉啸声此起彼伏，防不胜防。他还好一点，有精甲护体，里面还有金丝锦甲，就算挨两箭也没有什么大碍，他麾下的骑士就麻烦了，普通的札甲根本挡不住弩箭的近距离射击，虽然未必会当场毙命，但落马或者失去战斗力同样意味着死亡。
当然还有毒箭。短短的功夫，他已经换了两匹战马，那两匹战马都是被毒箭射中，虽然只是一两箭，却很快就抽搐着死了。对方显然有充足准备，不仅以没有保护的战马为主要目标，还带了充足的毒箭。
“噗噗”两声闷响，胯下战马突然马失前蹄。马超知道不好，立刻纵身跃起，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卑鄙的蛮子，受死吧！”他狂吼着，长矛疾刺，将一个对手捅穿，双足落地，沉腰坐马，双臂用力，将对手挑了起来，用力扔了出去。不等那人落地，他又冲向下一个对手。两个刀盾手拦住他的去路，同时砍了过来。马超猛地停住，长矛左右荡击，砸偏盾牌，一矛刺杀一人。刀盾手中矛，痛得狂呼，扔了刀盾，抱住了长矛，死死不放。马超一下没能抽出长矛，另一个刀盾手已经冲到面前。他索性弃矛，迎了过去，伸手捏住对方的手腕，飞起一脚，正中他的心口。刀盾手连退两步，手中战刀也被马超夺走，没等他站稳，马超赶上前去，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当！”长刀断成两截。
“什么破刀！”马超大骂，一拳轰出，砸在那刀盾手的脸上，半边脸被他砸得塌了下去。他顺手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刀，反手一撩，将那刀盾手的脸劈开，又挥刀荡开一柄长矛。
“少将军，快上马。”庞德冲了过来，跳下马，左手挺矛，右手舞刀，冲到马超面前，矛刺刀劈，转眼间放倒两个对手。
马超揪着马鬃，纵身跃上马背，策马冲过倒地的刀盾手旁，抽回自己的长矛，赶回庞德身边，接连刺倒两个想偷袭庞德的长矛手。
“令明，陈登呢？”
“一直没看见他，可能跑了。”
“追！”马超抬头四望，却发现根本没法追，四面八方都有火把，都有人在逃跑，谁知道哪个方向是陈登？一愣神的功夫，他便挨了一箭，气得大叫，从革囊中抽出一枝短矛就扔了出去。
黑暗中一声惨叫，刚刚还在庆幸偷袭得手的弓手中矛倒地。
马超摘下挂在腰间的角弓，又拔下钉在胸甲上的箭，稍一瞄准，便将一个冲过来的长矛手射倒，接着取箭、上弦、放箭，手不停挥，连珠般的射出数箭，箭箭命中，无一落空。敌人被他的箭术吓住了，没人敢再往前，转身就跑，却跑不过他的箭，接连被射倒在地。
喊杀声渐渐平息，马超环顾四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方圆三四百步的地面上躺了几百具尸体，大部分都是伏击他们的敌人，可是他的部下损失也很大，还站着的不到三十人，战马更少，损失比上次还要惨重，陈登却杳无踪迹，连影子都看不到。他甚至根本就没见到陈登。
“陈登，我一定要杀了你——”马超举臂狂吼。

第720章 追击
孙策追上马超时，马超坐在路边发呆，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双眼红肿，看起来像是哭过，不过他发誓没有哭，只是气的。
马超的确很生气，说话时嘴唇还有些哆嗦，不停地咒骂着，南蛮、狡诈、不要脸等词不断从嘴里冒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孙策这个南蛮就在他身边。孙策也懒得和他计较，知道他这次是真的被打疼了。带来的一百精骑只剩下三十多人，战马只剩十余匹，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
看完战场，孙策也觉得陈登够阴险的。陈登似乎料到了追来的会是骑兵，准备了不少毒箭，弓弩手的目标也以战马为主。战马目标大，又没有护甲，容易射中。没有了战马，骑兵就等于断了双腿，马超再着急也没用，总不能步行追击。
一问时间，孙策反倒不着急了。既然陈登已经跑了大半个时辰，他也不在乎再浪费一点时间。他派人四处查看，特别注意车辙印。魏腾是坐着车来的，他不会放弃自己的马车，更不可能步行。对于那样的名士来说，骑马与身份不符，长途步行也不是他的体力能够承受的，能坐车尽量坐车。马车的车轮与运输辎重用的牛车不同，经验丰富的斥候可以分辨出来。
很快，有斥候发现了车辙印，孙策随即下令继续追击。马超也跟了上来，非要杀死陈登不可。
一行人继续向前追。虽然所有人都骑着马，但孙策走得并不算特别快，与步卒急行军的速度相当。向前又追了三十里左右，天色渐亮，前面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旌旗的影子，路边掉队的士卒也渐渐多了起来。
孙策让人抓来两个俘虏。没费什么力气，就确认了方向无误。魏腾、陈登就在前面。陈温也在，不过他已经死了，就在一个时辰前，马超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
孙策二话不说，立刻下令加速前进，并发布了赏格，抓住陈登，不论死活，赏百金。
马超纵马而出，急赤白脸的说道：“赏金我可以不要，陈登的人头我要定了，谁也不能抢。令明，我们走。”庞德应声跟上，十余骑向前急驰而去。孙策很无语，只得下令跟上。
骑士们呼喝着，战马撒开四蹄，卷起一阵狂飚，向前飞驰。
……
趴在车轼上打盹的陈登忽然惊醒，直起身子，险些从车上摔下来。魏腾也被惊醒了，责怪地看着陈登，虽然什么也没说，眼神中却充满了不满。对陈登不战而走，他很有意见。现在还没有收到关于周昕的消息，但他总觉得周昕凶多吉少。
陈登不安地向四处看了看，将士们正在赶路，但走了大半夜，他们现在都没什么精神，只是机械地向前赶路，清醒的人没几个，就连车旁警戒的部曲都半闭着眼睛，由着战马向前走。杂乱的脚步声透着疲惫，粗重的喘息声总让他想起陈温死之前艰难的呼吸，只有兵器相撞的声音还算清脆。
有响雷一般的声音在接近。陈登茫然四顾。现在是冬天，地平线上朝霞满天，分明是一个晴天，怎么可能会响雷。他定了定神，仔细分辨了片刻，这才意识到雷声来自于身后。他转身一看，顿时吓得一激零，睡意全消。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在迅速接近，就像一头巨兽劈波斩浪，所向无前，毫无准备的士卒纷纷冲向道路两侧的田野和草丛，全无斗志。跑得慢一点就被骑兵撞倒、杀死。转眼之间，十余骑已经冲到三百步以内，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披灰白色大氅的将领，手持长矛，打马急奔，杀气腾腾。
虽然看不清脸，但陈登猜到了那是谁，来不及多想，用力拍了拍车夫的肩。“快走，追兵来了。”
车夫虽然没打瞌睡，精神也很疲惫，听到陈登的提醒，转头一看，也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扬起马鞭，抽打马匹。马匹嘶鸣一声，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车旁的部曲也惊醒过来，纷纷呼喝着，踢马前行，跟上马车。
陈登扶着车轼，回头张望，见敌骑越追越近，不禁暗自叫苦。伏击重创了马超，他以为危险已经过去，放松了警惕，没想到马超如此顽强，居然又追上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魏腾也发现了后面的追兵，吓得脸色发白。
陈登气得直咬牙。他当时就建议魏腾不要坐车，要么骑马，要么坐辎重大车，魏腾不肯，非要坐他自己的轺车。马超追上来，很可能就是循着轺车的车辙。他安排了几路疑兵，但轺车只有一辆。
“魏君，敌人追上来了，我们跑不过骑兵，赶紧下车，走小路。”
魏腾这时也顾不上身份了。轺车是轻快，但没有骑兵快，时间长了肯定会被追上。他正准备下车，却被陈登拽住了。“快，脱衣服，脱衣服。”陈登一边说，一边解下身上的甲胄，扔在车上。魏腾会意，也去脱身上的儒衫。但他心慌意乱，半天没能脱下来。陈登急了，一手揪着他的衣服，一手拔出短刀，一刀割开了衣襟和腰带，又将袖子撕开，扔在车上，提着魏腾的衣领就跳下了车，滚到一旁的草丛中。
魏腾摔了个鼻青眼肿，半天没能爬起来，陈登拖着他，猫着腰向前急奔，野草、杂树刮在他身上、脸上，划出一条条血痕，他却顾不上叫疼，拽着魏腾狼狈而逃。他们刚刚逃离大路三十余步，马超就赶了上来，不过他没有发现路边的陈登，盯着前面的轺车猛追。向两边逃窜的溃兵太多了，他看到了陈登、魏腾的影子，却没意识到那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蹲在草丛里，看着马超等十余骑冲了过去，咬着前面的轺车不放，陈登松了一口气，向远处又看了一眼，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看到了孙策的战旗。原来追来的不仅是马超，还有孙策。他不禁暗生后悔。早知道孙策会追来，他就不会伏击马超了，浪费了那么多毒箭，牺牲了那么多精锐。现在他身边只有千余残部，又毫无准备，只能看着孙策近在咫尺，却无力出击。
孙策经过陈登面前的时候，突然勒住了缰绳，离他最近的许褚举起手，喝令停止前进。传令兵吹响了号角，四百余骑齐唰唰的勒住缰绳，迅速减速。孙策手一指，两个义从跳下马，奔向陈登跳下车的地方，从草丛中捡起一个东西，交到孙策手中。
那是一个革囊，孙策看了一眼，轻笑一声，抬头看了看，吩咐了两句，许褚转身喊了一声，一百义从脱离队伍，冲进了路边的草丛。

第721章 不可留
见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陈登叹了一口气。“魏君，逃不掉了，出去吧。”
魏腾摸着脸上的血痕，疼得直咧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陈登扶着他，慢慢站了起来。义从看到了他们，却没有急着赶过来，保持着警惕，细心的搜索着周边的草丛，确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步。陈登看得清楚，吃惊不已。这些人也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不敢相信。如果是一两个人如此，也就罢了，上百人一律如此，实在太可怕。
久闻孙策精于练兵，由此一斑可窥全豹。
陈登被带到了孙策面前。他的战甲脱掉了，身上只有一件绛红色的战袍，与普通士卒穿的没有太多区别。虽然沾了不少泥和草叶，看起来很狼狈，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也带着笑容，风度不失，比名士魏腾要强不少。
“下邳陈登，字元龙，见过孙将军。”
孙策笑了，拈拈手里的革囊。“原来是陈使君，幸会，幸会。”
陈登摸了摸腰间，暗自苦笑。没想到是这扬州刺史的印绶暴露了行踪，这可真是天意弄人。
孙策转向魏腾。“魏君，别来无恙？你的车呢，君子行不可无车，你连车都丢了，成何体统？陈使君久败成习，你可不能学他。”他挥挥手。“去把魏君的车找回来。”
一个骑士应了一声，策马向前去了。
魏腾很尴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了半天，不如如何应对。他很后悔，早知道会被孙策抓住，不如留在石城不跑，白白受辱一回。都是被陈登害的，这个懦夫，看到孙策就跑，结果还是没能跑掉。
孙策下马，在一旁找了个空地坐下，许褚在一旁侍卫，其他人则去收罗溃兵。孙策也不理会魏腾、陈登，用马鞭慢条斯理地剔着战靴上的泥。魏腾、陈登站在一旁很尴尬，魏腾是不知道能说什么，陈登倒是想说，可是看看孙策那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他又闭上了嘴巴。
时间不长，马超回来了，翻身下马，冲到陈登面前，飞起一脚，正中陈登小腹。陈登被他一脚踹个正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马超不依不饶，扑了上来，连打带踢，一会儿就将陈登打得鼻青眼肿，满脸是血。陈登一声不吭，反而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卑鄙的南蛮，还敢笑，我杀了你。”马超咆哮着，抽出战刀，挥刀就要劈。
“哈哈哈……”陈登仰天大笑，他瞪圆了眼睛，怒视着马超，厉声喝道：“你杀啊，你杀啊！你这有勇无谋的匹夫，打了败仗不怨自己无能，却说别人卑鄙，岂不可笑？”他又看向孙策，冷笑道：“孙将军徒有霸王之志，却任用这样的莽夫，就不怕重蹈项藉覆辙吗？”
马超大怒，一刀劈下。庞德大惊，冲上去抱住马超。“少将军，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让开，我今天非杀了他不可。”
“少将军，孙将军在此，不可无礼。”
马超这才惊醒过来，转头看看孙策，见孙策眼神阴冷，面无表情，不免讪讪。他还刀入鞘，走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将军，我……”
孙策站了起来，瞅瞅马超。“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打了败仗，多总结经验教训，下次再赢回来，而不是撒气，又哭又闹。你多大的人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丢不丢人？”
马超歪了歪嘴，满脸通红。
孙策伸手按在马超肩膀上，将他拨到一边。马超很郁闷，却不敢吱声，乖乖地站在一旁。他知道自己犯错误了，再不老实，孙策真有可能赶他走。一百精骑现在只剩下三十余人，他这么回去还不如自杀算了。
孙策走到陈登面前，淡淡地说道：“你从叔陈瑀是被我赶走的，你父亲陈珪的沛相也是被我夺走的，我想你应该不会投降我，对吧？”
陈登脸色一变，慢慢抬起头，迎着孙策的目光。孙策的眼神很清澈，就像一汪寒潭，让人看不透，却有些着说不出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嘴角挑起无奈的苦笑。
他知道，今天死定了，就算他愿意忍辱偷生，投降孙策，孙策也不会接受他。
“是，我不会投降。道不同，不相为谋。”
孙策嗤之以鼻。陈登在后世很受欢迎，细想却多有不堪。他的祖辈也许是忠良，甚至他的伯父陈球都可以算良臣，但他们父子却谈不上。他们眼里只有家族利益，先后依附陶谦、刘备、吕布，最后还把吕布卖给了曹操，哪有什么道义可言。你看不起他们没问题，不与他们合作就是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算怎么回事？
这种人不能留，越有本事越不能留，谁知道他哪天在背后捅你一刀。
“既然如此，那我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念你是条汉子，给你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孟起，他是你的了。做得利落点，别拖泥带水的。”
马超大喜，连忙赶了过来，拔出庞德腰间的长刀，扔在陈登面前，自己也持刀而立，不丁不八。
“扶风马超，请指教。”
陈登叹了一口气。“大好头颅，却被莽夫所得。大好事业，皆为书生所误。可惜，可惜。”他捡起刀，手指抚过刀刃，横刀而立，轻蔑地看了马超一眼，转向孙策。
“孙将军，敢与我一战否？”
孙策转过头，打量了陈登一眼。马超大怒，挥刀就劈，陈登单手持刀，以刀代剑，突然一刀刺向马超胸口，后发先至。马超大吃一惊，顾不得伤人，连忙挥刀劈挡。陈登得势不饶人，一连数击，又快又准，刀刀直指马超心口，逼得马超手忙脚乱，只有还手之功。
孙策很惊讶，没想到陈登还有这么好的剑术，倒是小瞧了他。有本事，有心机，偏偏不能合作，这样的人只能除掉，留下就是祸害。他和下邳陈家的仇是没法解的，这是宿命。
数个回合过后，陈登后力不继，终于被马超抓住机会，转守为攻，一口气连砍七刀，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陈登的头颅落地，滚到孙策面前，双目圆睁。身体却昂然挺立，半天不倒。
魏腾面色煞白，冷汗涔涔。
马超收刀，走到孙策面前，躬身拱手，深施一礼。
“多谢将军。”

第722章 人才
孙策回到石城时，郭嘉已经接管了石城。
甘琰献上丹阳太守印绶，自报家门。听说是陶谦外家，孙策客气了几分，与甘琰寒喧了几句，得知周昕自杀，能走而不肯走，孙策倒是有些意外。比起年轻一辈的陈登，这些老党人还是有点血性的。只可惜，这注定是最后的绝望，坑是他们自己挖的，最后也只能用他们的尸体填上。
空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魏腾很伤心，请求上牛渚矶去吊祭周昕。孙策同意了，他自己也去牛渚矶查看防务。站在牛渚上，遥望长江上下，想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以及即将发生的诸多战事，他感慨之余，越发觉得人才的重要性。如此天险，周昕没能守住半个月，他的确应该自杀谢罪。
郭嘉表示同意，程普也非常赞同，但他们想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孙策身边全是年轻人，像黄忠、文聘那样的中年、壮年都留在南阳了。南阳是他的根基，不能有任何闪失。他这次来扬州，身边只有亲卫步骑，没有带其他人。
孙策瞅了一眼程普，笑了起来。“程公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可惜你已经是庐江太守了。九江、庐江是东南门户，只有你们这样的宿将镇守，我才安心。”
程普哈哈一笑，没说什么，孙策听得出来，他有些惋惜。程普最近有进步，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的确是个镇守牛渚矶的合适人选，但他刚刚就任庐江太守，而且是由老爹孙坚任命的，没有必要，他不能轻易调整。更何况丹阳太守要管的不仅仅是牛渚矶这一片，还包括整个丹阳，恐怕也不是程普能够胜任的。
谁能胜任？
孙策一转身，看到了陈到，突然灵机一动。他冲着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笑了。
“好是好，就是太年轻了，恐怕不能服众。”
孙策笑道：“年轻才有精力折腾，丹阳山贼多，少不得要来回奔波，爬山涉水。”他招了招手，将陈到叫了过来。陈到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听说让他做丹阳太守，吓了一跳，连连摇手。
“将军错爱，我感激不尽，但丹阳关系重大，牛渚矶更是兵家必争之地，我实在不敢承受。”
孙策哈哈大笑。“周昕自以为无所不能，结果一战而败。你以为自己不能，我却觉得你可以。行了，就这么定了，如果觉得自己还有不足之地，那就抓紧时间学。”
陈到涨红了脸，见孙策主意已定，只得拱手领命。孙策看看四周，见惊讶的人不少，略作思索，又对陈到说道：“给你半个时辰想想怎么做这个丹阳太守，等会儿回到这里的时候，我要听到你的答案。”
“喏。”陈到虽然还有些窘迫，却没有再推辞，到一旁准备去了。
孙策继续向前走，又把阎行叫了过来。“彦明，有没有兴趣为我掌骑？”
“我？”阎行比陈到还惊讶。陈到是孙策的亲信，为人踏实好学，武艺也好，他出任丹阳太守的唯一障碍是年轻，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孙策比他还年轻呢。可是他阎行不同，他是西凉人，而且是朝廷派来的，时间又短，还不到两个月，孙策要将亲卫骑交给他掌管，这得多大的心？
“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能为将军效劳，是我的荣幸。只是……”阎行挠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憋了半天才说道：“将军，我是凉州人。”
孙策忍俊不禁。“还有其他理由吗？”
“没……没有了。”
“那就是答应了。凉州人，凉州人就不是大汉子民？皇甫嵩还做车骑将军呢，你为我掌骑算什么。凉州人好啊，将来西征，重开丝路，我们可以一直打到西域去。”
阎行无言以对，只得躬身受命。马超在一旁看得眼热，心中暗自后悔。他和阎行一起来的，现在阎行得到了孙策的信任，为孙策掌骑，指挥最精锐的白毦士，他只能看着。这不能怪别人，他这段时间折损太严重了，而且有抗命的劣迹，孙策没赶他回去就算给他留面子了，怎么可能放心地将白毦士交给他。
“令明，以后你得多提醒我一点，不能再冲动了。”马超转身对庞德低声说道。
庞德瞅了他一眼，心道我哪次没有提醒你，是你不听好吗。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将军莫急，小小挫折不足为虑。君侯收到消息，自然会再派人来，立功的机会很多。”
马超连连点头，暗自握了握拳头。输给谁都不能输给阎行，要不然就算回到长安，他都没脸见人。
孙策等人在牛渚矶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陈到已经做好了准备，正等着孙策考问。孙策就在江边席地而坐，众人或站或坐，散在一旁，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着看陈到应对。陈到有些紧张，脸被火把照得发亮发烫。面对孙策鼓励的目光，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开始了自己的就职演说。
“将军，丹阳地处大江下游，与庐江、九江隔江相对，乃是江东与中原交通的门户。由地形来看，丹阳可分为南北，南部多山，宗堡遍布，山越盘踞，北部则多平原水泽，物产丰富。欲治丹阳，当先北后南，兴修水利，推行屯田。有粮则能养兵，有兵则能守土。如此，丹阳可定大半……”
陈到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越说越流利，越说越顺畅，眼睛也越来越亮。孙策没有表态，但其他人却不断点头。对孙策提拔陈到为丹杨太守，有疑惑的人不少。陈到虽然年轻有为，但是资历比较浅，他至今没有单独领兵的经验。可是听了陈到的施政方略，他们知道孙策为什么会选陈到了。就陈到说的这些条条款款，他们一个也想不出来，更别说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了。
程普抚着胡须，暗自点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也想过如果做丹阳太守该应该如何部署，暗地里做了些准备。现在听了陈到的计划，他自愧不如。他想到的，陈到基本都想到了，而陈到想到的，有些他却没有意识到。陈到虽然年轻，平时不显山不显水，思路却比他们这些老将还周密，难怪孙策器重他，越级提拔，委以重任。
陈到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向孙策拱拱手。“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将军首肯。”
“你说吧。”
“故扬州刺史陈温是我的乡党，我想送他回乡里安葬。”
孙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陈到的用意。别看陈到说得很好，他心里还是不太自信。送陈温回乡安葬，固然是乡党之谊，也是树立名声的一个办法。如果能得到乡人的支持，从汝南请几个人来帮忙，他这个丹阳太守就做得更稳当了。
“行，这是应该的。”
“多谢将军。”

第723章 危机
孙策宣布了任命，听过陈到就职方略的人没什么意见，没听过的却一片哗然，正如郭嘉说的那样，陈到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资历太浅。突然把他提拔为丹阳太守，难以服众，亲卫营的一些将领就有意见。比起陈到，他们资历老多了。虽然没人敢到孙策面前说，背地里议论的却不少。
孙策早有准备，他召开了一个会议，将亲卫营、义从营曲军侯以上的将领全部参加，祖郎、魏腾也来了，一听起陈到解说他的方略。经过昨天的演练，陈到有了底气，回去又仔细琢磨了半夜，这次说得更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不仅嘴上说，还准备了一份文稿，配了一些地图，图文并茂，条理清楚。
众人听了，虽然多少还有些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陈到是个合适的人选，暗自后悔自己平时只顾着练兵，没有注意政务方面的学习，错失了大好机会。
祖郎听完很激动，举手发言。“将军真要在丹阳兴修水利，屯田养兵吗？”
孙策点点头。“到江南屯田是我的既定计划，只是战事紧张，中原人又恋土，不肯轻离，这才耽误了。”
“要什么江北人啊？我们就可以啊。”祖郎跳了起来，唾沫星溅了旁边的人一脸。“我们就是丹阳人，最熟悉这里的条件，操舟戏水都不成问题，只是没人愿意带我们一起干。就算种了一些地，好处也被官府收走了，养活不了自己。要是能种地，谁愿意做贼啊，山里虽然安全，可是苦得狠。”
众人大笑，祖郎也发现说漏了嘴，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
孙策觉得这个方案不错。
祖郎收集溃兵，总共有一万多人，他只想挑两千带着，剩下的打算全部遣返。既然祖郎愿意屯田，他求之不得。丹阳之所以经济不行，并不是地理条件不好，而是开发不足，就目前而言，真正得到开发的只有江边一些平原，深入一点的地方都被越人占据。
在汉人的眼里，越人都是蛮夷，不服教化，要么杀了，要么抓来当兵。越人自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待遇，打不过就往南面的山区跑，北部没有人口，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后来中原大乱，不少人渡江，人口有所增加，吴国倒是想开发，可是丹阳就是战区，兵荒马乱的，哪里有闲情逸志开发啊，一切以军事为先，又被耽误了。
现在情况不同，豫州被孙策控制在手中，战线被维持在淮水以北，基本不会波及丹阳，有屯田的条件。用几年时间搞搞水利，做好防涝的准备，自给自足是没什么问题的。
“行啊，要不你来做屯田校尉。”
“我不行，我对种地没什么兴趣，我还是想跟着将军作战。”祖郎连连摇手。“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我有个乡党叫鲜于程，还是个读书人，他最喜欢搬弄种地这些事，还说什么这是经国济……济世的大学问，叫什么农学。如果让他来屯田，他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孙策笑了。“行，你请他来吧，如果合适，就让他在丹阳太守府做事，协助叔至。”
祖郎又惊又喜。他自己就是个降将，刚刚投降还没到两天，向孙策推荐人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孙策居然一口答应了，让他很有面子，喜滋滋地应了。
魏腾在一旁看着，不免有些鄙视。这都什么啊，一帮小孩子过家家，陈到才二十出头，没学问没名望，就因为是孙策的亲信，一下子就做二千石的太守，比世家子弟起点还高。他做得了吗？这边更夸张，一个刚投降的山贼也能推荐人做官，简直是胡闹。
孙策一直在注意魏腾，见魏腾一脸鄙视，他心中暗笑。他是名士，又人到中年，哪里会把他们这些年轻的武夫看在眼里。在他心里，最有资格做丹阳太守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只是他刚刚被俘，身份尴尬，没脸提要求，只好做出这一副酸样。
其实就算魏腾提了，他也不会让魏腾做丹阳太守。魏腾有名气，却没什么实际政务能力，对军事更是一窍不通。再退一步说，就算魏腾有本事，和他父亲魏朗一样文武双全，他也不会将丹阳交给他。魏腾是党人，和袁绍一条心的，丹阳位置太重要了，怎么能交给他。他宁愿让陈到犯错，也不能让魏腾控制，到时候别再引狼入室。
他会用魏腾，但不会让他脱离自己的控制，独领一部。现在嘛，先馋馋他。
……
邺城，郭图匆匆走进后堂。
袁绍正和小儿子袁尚玩耍。在他的几个儿子中，袁尚无疑是长得最漂亮的一个，袁绍觉得他最像自己，也最为喜爱。只是最近因为袁谭的事搞得不怎么舒心，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劝谏，提醒他废长立幼的危害，搞得他也不敢太明显，以免引起群臣猜疑。眼下形势严峻，不能节外生枝，造成内部分裂。
刘夫人对此不太理解，跟他治气，接连半个多月不理他。他也乐得清静一段时间，去其他姬妾房中休息，最近又传来好消息，有两个姬妾先后有了身孕。这让他非常满意，足以证明自己虽然年逾不惑，但精力不衰。只是这样一来，刘夫人更生气了，现在还躲在屋里不出来。
听到脚步声，袁绍知道是郭图，只有郭图会到后堂来。郭图是他的亲信，又善于做人，能够帮他协调内务。田丰、审配等人没这本事。
“公则，你怎么来了？”袁绍故意提高了声音，同时看了一眼内室。
郭图会意，大声说道：“有件急事要请主公定夺。”
“什么事？”
“扬州刺史陈温病逝，庐江太守陈登、丹阳太守周昕阵亡，江南有崩溃之势，请主公急派干才赴江南上任，以免被孙策所趁。”
袁绍眉头紧皱，脸色立刻阴了下来，不满地看了郭图一眼。郭图却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内室。袁绍用眼角余光一看，见门后露出裙角，立刻明白了郭图的意思。包括九江太守周昂在内，扬州一下子损失了一个刺史，三个太守，多出四个空缺，完全可以给刘夫人一个机会，借以缓解他们夫妻之间的矛盾。这当然是好事，可问题是这损失也太大了。庐江、九江、丹阳，再加上会稽，扬州六郡已经丢了四郡，剩下的两郡也岌岌可危，扬州很快就要被孙家父子占据了，他哪里还高兴得起来啊。
“怎么会这样？”袁绍大怒。“周氏兄弟竟如此无能，旬月间连丧二郡，连丹阳这样的要地都丢了？”

第724章 以退为进
袁绍气得来回踱步，连儿子都顾不上了，险些撞倒。刘夫人从里面冲了出来，正好看到郭图一把抱住袁尚，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接过袁尚，又瞪了袁绍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是你识人不明，误用无能之辈，失了扬州，可别伤着我的孩子。”
袁绍更加生气，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郭图劝道：“夫人，这件事也怨不得主公。扬州乃是偏僻之地，比不得中原人才辈出，英俊荟萃，周氏三兄弟已经算得上扬州翘楚，主公用他们也是迫不得已。为天下者，总得平衡各地势力，以免偏颇。谁曾想这周氏三兄弟如此无能，竟然接连失手，辜负了主公。扬州若有失，对主公的宏图伟业颇有影响，主公因此发怒，并非针对少主。”
得知扬州得失如此重要，刘夫人不敢大意，又听郭图称袁尚为少主，心中欢喜，立刻便缓了颜色。“这扬州不是偏僻之地么，怎么如此重要？”
“夫人有所不知，扬州虽然偏居江南，但吴越民风剽悍，为天下精兵所在，又是孙氏父子州里。如果被孙家父子占据，可立得十万精锐。且交州多宝货，与中原往来大多要经过扬州，孙家父子贪婪，他们占据了扬州，以后这玳瑁、翠羽、珍珠什么的可都要涨价了。”
刘夫人怦然心动。原来扬州这么重要啊，占据扬州，不仅能为袁绍的霸业出力，还能为家族带来滚滚财源，这种好事岂能不插一脚。她瞅瞅袁绍，主动走到袁绍身边，和声说道：“原来扬州这么重要，难怪夫君生气，倒是妾身不知轻重了，还请夫君恕罪。”
袁绍顺势点点头，轻叹一声：“不知者不怪。夫人，时局维艰，创业维难，为了能给孩子们一个太平盛世，我很焦虑啊。可惜尚儿太小，若是再长十余岁，也能为我分担一些事，那该多好啊。”
刘夫人笑道：“生长自有时，尚儿不能一夜之间成年，不过我倒有一个人才可以推荐给夫君，也许能为夫君分忧。”
“那可太好了，夫人说的是谁？”
“我从兄刘繇。”
“刘繇啊。”袁绍沉吟着，不置可否。
刘夫人看向郭图，郭图会意，立刻附和道：“夫人说的可是公山之弟，刘繇刘正礼？”
“郭君也听说过他。”
“当然听说过。”郭图哈哈大笑。“主公，这刘繇可是个人才，人品与公山不分上下，武略则更胜一筹，他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说着，又将刘繇的事迹说了一遍，极力赞扬刘夫人推荐得好。
袁绍心知肚明。刘繇既是刘岱的弟弟，刘夫人的族人，早在他的关注之中。郭图这时候来，自然是给刘夫人这个机会，要不然他不会在刘夫人面前提及此事。正如郭图所说，刘繇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刘氏兄弟都是他的支持者，刘岱死于黄巾之乱，他理应给刘繇一点补偿。比起刘岱，刘繇现在三十多岁，正当壮年，年富力强。比起刘岱，他更有侠气，曾经为了救从叔而深入贼巢，是个勇士。让他去扬州，也许有机会挽回不利局面。
“那就多谢夫人了。”
刘夫人心意达成，眉开眼笑，说了几句闲话，带着袁尚到内室去了。袁绍和郭图堂上入座。“刘繇可任扬州刺史，那庐江、丹阳、九江和丹阳四郡怎么办？还有，我听说周术身体不佳，豫章会不会不保？扬州六郡已经丢了四郡，豫章又是最大的一个郡，若是落入孙策手中，扬州形势就难以挽回了。”
“主公所言甚是。不过扬州山重水复，山越星散其间，孙策想控制扬州没那么容易，没有十年休想成功。长安让他去会稽，想必便有困虎兕于牢笼之意。臣以为，在扬州诸郡太守人选这件事上，当与长安配合，以行离间之意。”
袁绍权衡良久，没有吭声。他听得懂郭图的意思。荀彧在长安变法，王允失去了权柄，他已经无法直接控制朝廷。孙策接受朝廷任命，远赴会稽，显然是以退为进，向朝廷示诚。他一直不肯承认天子，很可能成为朝廷下一个目标，成为被围攻的对象。届时北有公孙瓒，西有贾诩等西凉人，南有孙家父子，东面还有陶谦，形势非常不利。
要破朝廷布下的包围圈，只有像孙策一样，以退为进，承认天子，承认朝廷，以换取时间。田丰、审配等人已经分别向他进谏过，但他一直没有松口。一直以来，他都说刘协不是先帝血脉，并以此为理由代行天子之命，发给州郡的文书都以诏书自称，现在改口，不仅自打耳光，颜面尽失，以后也无法再以诏书自称，还要受制于长安的诏书，束手缚脚，难得如意。
郭图深知他的心意，所以一直没有明说。现在扬州形势大坏，容不得他们再犹豫，所以郭图也改变了心思，希望他能退一步，与长安媾和，缓解危机。只是郭图说得婉转，不像田丰、审配等人说得那么直接罢了。
形势不由人啊。袁绍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放荀彧走，谁想到他去长安居然搞出这么一出来，本来已经威严扫地的朝廷居然占据关中，站稳了脚跟，还和孙家父子连横。虽说这无异于玩火自焚，却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再不低头就是众矢之的。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不架群狼，就算他得天下士心，面对这四面包围之势，也觉得棘手。
配合朝廷将孙策困在扬州的确是个办法。当今天下，除了他之外，实力最强的就是孙家父子，孙坚虽然是父亲，心计却不如孙策远甚。如果能将孙策困在扬州，不参与中原的事务，他的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只是……这真的不舒服啊。
袁绍越想越生气，有时候难免又有些惋惜。怎么自己没有孙策这样的儿子呢，反倒让袁术占了便宜，平白多出一个对手。自己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和一个外甥，也算是不错的人才，可是和孙策比起来，除了袁谭和孙策在伯仲之间外，次子袁熙和外甥高干都逊色得多。
如果尚儿能快些长大就好了。袁绍沉吟着，暗自叹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慢慢放开。
“刘正礼也是宗室，表刘正礼为扬州牧，若是朝廷识相，便将庐江、九江、丹阳太守让与他们，看他们有没有本事从孙策手中夺回来。至于豫章，让元才（高干）去吧。听说许子将在那里，写信给他，请他关照高干。”
“主公英明。”

第725章 好消息
天子站在廊下，垂着手，一动不动。
唐姬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解说着最新收到的情况，提醒天子待会儿要注意的事项。朝廷收到了冀州牧袁绍送来的表，虽然这封表奏中看不出一点应有的谦恭，但象征意味却很浓。
袁绍承认天子，承认朝廷了。不管他内心是否愿意，他至少低头了。在形式上，朝廷又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保持了疆域的完整。从现在开始，天下只有尾大不掉的权臣，没有割据自立的叛臣，所有人都承认正朔在长安。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仅仅用了不到三个月，荀彧谋划的大局就完成了第一步，足以证明人心思汉，大汉天命未绝，还有中兴的机会。
荀彧说，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小心谨慎。这个是好消息，但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就会成为坏消息。袁绍低头还只是表面文章，只是一封表奏，而且还要向朝廷讨要扬州牧和豫章太守两个官职，该给朝廷的贡奉却绝口不提，连客气话都没有。不仅如此，这里面还有一个陷阱：他为会稽周氏三兄弟请谥。这是逼朝廷表态，要借朝廷的刀来割孙家父子的肉，当然也可以看作借孙家父子这块石头来试朝廷的刀。
斗争才刚刚开始。这封表奏一旦公布，蛰伏了很久的党人肯定会闻风而动，逼迫朝廷表态。而那些虽然心向朝廷，但容易冲动的读书人也会以为形势大好，迫不及待的想要更进一步，早点实现天下太平。
“陛下，待会儿若是司徒杨公有什么过激的言论，陛下不要正面答复，尽可能让司空士孙公去解决。如若不行，荀彧会想办法说服他。”
天子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会议之后，朕会单独召见他，听听他的意见再做决断。”
唐姬欣慰地应了。天子单独召见荀彧，可见他已经有了与丁冲等人对抗的勇气，开始主动出击了。
天子与唐姬告别，走过走廊，来到殿上。杨彪、士孙瑞和荀彧等人已经在殿外等着，司徒掾刘巴、侍中刘晔也在，这两个年轻人是刚到长安不久的年轻俊杰。他们的到来给了天子很大的鼓舞。
看到天子出现，侍中丁冲高呼唱喝，杨彪等人依次上殿，向天子行礼。天了还礼，请他们入座。杨彪心情大好，刚坐下便大声说道：“恭贺陛下，冀州刚刚送来表奏，袁绍迷途知返，再奉朝廷正朔。”
荀彧上前，将收到的表送到天子面前。天子打开看了一眼。内容他已经知道，现在只是走个形势。可是看到真切的字体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有点激动，不失稚气的小脸上泛起了微红。
“这都是诸卿运筹之功。”天子盖上表，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保持声音的平稳。“对袁绍所请之事，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为好？”
杨彪说道：“臣以为不妥。刘繇虽是宗室，又有仕宦经验，品德才干也算上佳，但他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甚至没有做过县令长，突然让他领一州，恐怕难以胜任。不如任他为扬州刺史，观其行迹，如果能胜任，再转为州牧不迟。至于豫章太守，眼下周术并无过错，似乎不宜代换。且高干为人如何，有无才干，都不清楚，不宜骤任太守，不如委任一县，察其德才。”
天子心中暗自点头。杨彪到底是老臣，这一手软硬兼施，做得不错。看似驳回了袁绍的所有请求，但又没有完全否决。让刘繇做扬州刺史比扬州牧更合规矩，回了袁绍的面子，又让袁绍无话可说，但实际上好处又给了袁绍，让他不至于狗急跳墙。
“司徒拟任高干哪一县？”
“南昌。”
天子不置可否，心里却笑了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南昌就是豫章郡治所在，南昌令随时可以接管豫章太守。周术是袁氏故吏，说不定会主动让贤，直接把权利交给高干，自己拱手而治。据他所知，扬州六郡的太守不是袁氏故吏就是党人中坚，只有陆康是例外，所以他被陈登赶走了。
只可惜，这几个袁氏故吏和党人都是虚有其表的废物，一个个被孙策打得鼻青眼肿，没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三郡落入孙策之手。不管怎么说，扬州都已经不是朝廷的扬州，就看孙家父子和袁绍怎么斗，不管谁赢谁输，对朝廷都有好处。
当然了，最好还是孙策赢。毕竟孙策还把朝廷当回事，南阳运来的贡赋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终于有钱有米过年了。除了钱粮之外，南阳送来的纸也非常不错，兵器也很精致，天子都非常喜欢。
“庐江、九江、丹阳三郡，该如何处置？”
杨彪沉吟片刻。“陛下，臣以为孙坚取庐江、九江有太尉朱公之令，取钱粮以助军事，并无不当。孙策为周昕所阻，杀周昕也勉强能说得过去，擅取丹阳则不可。朝廷宜委任干才赴任，不能让孙策肆意妄为。”
天子看了荀彧一眼，心道荀彧果然对杨彪很了解，知道杨彪会冒进，做出不切实际的判断。孙策占了丹阳，他能让出来？这时候正是需要孙策与袁绍对抗的时候，岂能刺激孙策。万一再把他逼急了，撕破那层遮羞布，与朝廷决裂，丢脸的只会是朝廷，不会是孙策。
就眼下而言，不管派谁去丹阳，孙策都不会放手。只有会稽一郡，他是无法打破袁绍堵截的。为了让孙策能平衡袁绍，朝廷明知孙策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还要扶持他。这很无奈，但这就是事实。
天子转过头，看向士孙瑞等人。“诸卿以为呢？”
士孙瑞不紧不慢的开了口。“陛下，杨公所言甚是，的确不宜助长孙策风气。不过丹阳民风剽悍，易动难安，山越为祸已有数十年，普通人怕是难以胜任，否则必为刁民所害。司徒府选任官吏时还是谨慎一些好，被人赶回来事小，送了性命可就不好了。”
杨彪冷笑一声：“陛下，司空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臣一定小心遴选，选才何必司徒府，如果司空府有什么合适的人才，也不妨推荐一二。”
士孙瑞笑着摇摇头。“司徒府人才济济，司空府望尘莫及。举贤不避亲，司徒不必有太多顾虑。”
杨彪再拜。“臣举荐侍御史朱皓出任丹阳太守。”

第726章 孤独的天子
士孙瑞抚须不语，眉宇间露出一丝不耐烦。天子看得分明，心中疑惑。朱皓是太尉朱儁次子，比其兄朱符更像朱儁，忠贞能干，也是知兵之人，的确能胜任丹阳太守。以朱儁与孙家父子的关系，孙策应该也不会拒绝他，为何士孙瑞这副表情？
哦，明白了。荀彧的计划就是退守关中，让孙策与袁绍两虎相争，相互制衡，朝廷坐收渔翁之利，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现在将朱皓安排到丹阳，就是在孙策和袁绍之间插一脚，随时可能成为其中一方的目标。就算孙策能够容忍朱皓，袁绍也不能容忍，如此一来，朝廷就和袁绍发生了冲突，反而让孙策得利。这一举动看似高明，其实违背了荀彧的计划，有冒进的嫌疑。
“孙策虽然年少轻狂，才干还是有的，丹阳暂时由他兼管也没什么不好，太守任命不要急在一时，如今各地陆续有人才进京，其中必不乏干才，缓一缓，也许会有更好的人选。杨公，你说呢？”
杨彪不以为然，正待反驳，坐在他身后的刘巴扯了扯他的衣摆。杨彪又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来议事之前，刘巴就提醒过他，眼下朝廷不仅需要孙家父子的道义支持，更需要南阳的物资支援，不宜与孙策翻脸。杨修、阎行、马超等人都在孙策身边，已经得到了孙策的初步信任，假以时日，他们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孙策。现在激怒孙策，这些人轻则失去孙策的信任，重则有生命危险。一旦出事，韩遂、马腾肯定会生事。现在朝廷正指望他们攻取汉中，不宜节外生枝。
杨彪虽然不完全赞同刘巴的意见，但他也知道，刘巴与荀彧、天子年龄相当，他们的想法更接近，而他自己年纪稍长，想法未必能和他们一致，听听不同的意见总是好的。有什么分歧，也可以私下里先沟通好，不必表现在众人面前，给其他人可趁之机。朝中等着他们几个闹矛盾的人多着呢。
“唯！”杨彪改了口，躬身领命。
天子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问起了汉中的进展。杨彪说，张则接到诏书，联合了汉中的几个家族，正在与张鲁联络，进展还算顺利。张鲁有意脱离刘焉的节制，但是他担心他母亲的安危，需要一点时间，估计年后就能有结果。目前张鲁已经透露了不少消息，刘焉的确有不臣之意，居然造了乘舆才能用的车辆，有千余辆之多。不过他不得人心，益州反对他的人很多，只要朝廷运作得当，有机会收回益州的控制权。
天子暗自叹息。刘焉枉为宗室，却包藏祸心，当初就是他提议改刺史为州牧，本以为是出于忠心，没想到他全为了自己着想。
天子心情不太好，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事。士孙瑞见状，特意说了一些好消息。朝廷诏令发布之后，各地人才陆续来到长安，关中外出逃难的百姓也回来不少，这其中最令人兴奋的就是从南阳回来一批工匠，他们原本在南阳各工坊做事，熟悉南阳的新技术，对提高关中作坊的水平有好处。他已经从中挑了一批技术最好的，准备充实到朝廷控制的作坊中。
天子很高兴，又多问了几句。杨彪见状，也说了一件事，大儒卢植的弟子刘备也来了长安，他曾在孙策麾下任职数月，通晓孙策练兵方法，颇有见识，武艺也不错，可以独当一面。据他自己说，他也是刘氏血脉，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只是支系疏远，现在已经是平民了。
天子非常感兴趣，便问杨彪刘备在何处。杨彪说，刘备就在长安访友，他身边有个勇士叫张飞，颇有武艺，曾去军中与诸将较技，连败数十人，与温侯吕布交手数十合，虽然最后落败，但吕布对他也是赞不绝口。他不仅武艺好，还有一件奇特的长矛，形状古怪，闻所未闻，一时在长安引为奇谈。
“竟有如此奇人奇兵？朕当见一见。”天子连声说道，露出几分他这个年龄应有的稚气。
荀彧嘴角微挑，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天子看得真切，却什么也没说。
虽然不时有分歧，但总的气氛还是和谐。结束之后，杨彪、士孙瑞等人退下，天子将荀彧留了下来，两人在宫里一边慢慢地走，一边轻声交谈。
“令君，袁绍总算让了一步，你可以将家人全部接来长安了，一家团聚，比什么都好。”
“多谢陛下关心，臣正有此计划。”
“朕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你，朕有自己的私心。朕从小只有姊弟三人，如今兄长为奸人所害，只剩下姊姊与我相依为命。唐贵人来了之后，姊姊有了伴，我却还是一个人。看你的年纪，你的儿子应该和朕差不多大，如果能进宫与朕作个伴，那该多好。”
“犬子愚钝，只怕有负陛下清望。”
天子笑了一声：“令君谦虚了。令郎多大了？”
“比陛下长两岁。”
“哦，这么说，和朕的姊姊年龄相同。”天子点点头。“开蒙了吗，读的什么经？”
“刚读了些《论语》《孝经》，还没来得及读经。他资质一般，在学业上难有成就，臣打算让他转攻木学，做些实务。”
天子笑了。“木学？这太可惜了吧。”
“陛下，刚才杨司徒提及刘备和他身边的勇士张飞，臣想补充几句，也许能说明臣为什么要让犬子修习木学。”
天子顿时来了精神。听说张飞与吕布比武，他好奇得狠。吕布是公认的勇士，还没听说过谁能和他交手数十合的，通常都是一两合就分出胜负，而且从无败绩。张飞能与吕布战至数十合，还得到吕布的夸奖，这的确不容易。
“张飞武艺的确精湛，但他能与吕布交手数十合，得益于那柄奇形长矛。那矛长一丈八尺，矛头长四尺，弯曲如蛇，坚韧锋利，不仅可以当作长矛刺击，还兼具刀剑的劈砍功能。他与人交手时总要将矛头包起来，以免伤人。吕布不信，要他全力以赴，结果一交手，吕布手中的戟头就被他砍断了，只能手持戟柲与他争斗。若不是点到为止，吕布说不得还会伤在张飞矛下。吕布与其说是称赞张飞的武艺，不如说是称赞那件奇形长矛。”
天子转过身，眉头轻挑。“四尺长的矛头，兼具刀剑的劈砍功能，这是……长铩吧？”
荀彧面色不变。“陛下，如果禁军都能这样的利器，陛下还有何忧？”
天子瞅了荀彧片刻，眼珠转了转，神色略缓。“现有的工坊造不了这样的利器？”

第727章 不要急
荀彧也不说话，转身从身边的郎官的手中取过一柄长戟，倒持戟柄，递到天子面前，对天子说道：“陛下试着劈砍一下，看看戟柲长短有什么影响。”
天子不解，接过长戟，按照荀彧的要求，先以正常姿势砍了一下，然后又手持长戟中部试了一下，恍然大悟。这柄长戟是步卒用戟，只有八尺长，与人身高相近，手持末端劈砍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戟柲变形较大，与手持中部有明显的区别。如果是一丈八尺长，戟柲变形更厉害，几乎到了无法操控的地步。要想做出这么一丈八尺的长矛，绝不是加长矛柄这么简单，需要有更好的工艺和材料。
谁都知道矛戟越长越占便宜，可如果戟柲软得没法用，那再长也没有意义。孙策能打造出长一丈八尺的长矛，说明他的工艺水平优势明显，南阳军械闻名天下并非虚言。
“司空不是说有一些工匠从南阳回来吗，他们造不出这样的兵器？”
荀彧摇摇头。“荆州、豫州推行盐铁专卖，治铁技术是官营的，控制在孙策的手中，民营作坊没有这样能力，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天子心情有些低落，将长戟还给郎官，向前走了几步。“令君，让令郎去做匠师，是不是太委屈他了？”
“陛下，臣以为这才是孙策的独到之处。”
“怎么说？”
“陛下，党人清议从何而起？太学招生三万人，为什么没能为国家育才，却造成了处士横议，以舆论裹胁朝廷？因为那些人读书就是想做官，可是朝廷根本没有这么多官职，学子们仕途无望，又无谋生之能，自然对朝廷失望。朝廷花费重金，却造就了一批反对者。如果提倡木学，让一部分人转攻木学，学成之后无需朝廷安排官职便可以自食其力，还能像南阳一样造出四轮马车、新纸以及丈八长矛这样的利器，于国于己皆有利，何乐而不为？”
“话虽如此，只怕没几个人愿意啊。”天子一声轻叹。“令君思虑深远，为国家不惜让令郎为工匠贱业，忠心可嘉。若人人皆能如令君一般，大汉何愁不兴。”
“陛下，君子德风，小人德草。移风易俗，导民向善，本来就是朝廷百官职责所在。臣既蒙陛下信任，为陛下参谋，自然应该以身作则。司徒杨公、司空士孙公也是如此想，只是担心引起非议太多，连及陛下，所以我等商议行而不言，且先试一试，待初见成效，再由朝廷下诏推行。”
天子思索良久，说道：“这件事牵连甚广，又与圣人教诲不合，的确要谨慎些。诸卿为朝廷分谤，朕甚是感激。”
“陛下圣明。若能辅佐陛下中兴大汉，臣等就是受点委屈也是心甘情愿的。”
天子叹息良久。“刚才在殿下，杨公说到刘备时，你似乎有些不同意见？”
荀彧轻笑一声：“陛下，臣与刘备早就认识，对他略有了解，容臣为陛下解说一二。”他把刘备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有些情况是他自己了解的，有些情况则是戏志才安排的细作打听来的。他也好，戏志才也罢，以前还没怎么在意刘备这个人。后来刘备到了长安，他们才把他提升为重点关注目标。戏志才还特地安排人去涿郡了解刘备的背景，只是时间比较仓促，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但刘备到青州以后的事，他们了解得七七八八，特别是今年刘备几次反复，他们一清二楚。
听完之后，天子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反复之人，岂能大用？杨公是不是被他蒙骗了，居然如此赏识他。”
“陛下，人有忠奸，才有长短，不能一概而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法，用得好，能化害为利，用得不好，好人也会办坏事。刘备这种人留在朝廷是无法信任，让他出镇一方却足以搅动形势。”
天子扬扬眉，想了一会，无声地笑了起来。“没错，反正天下已经够乱了，再多个刘备也无妨。令君，你计划让他去哪里？”
“刘备志大才疏，不是孙策的对手，在孙策麾下几个月，被孙策支使得团团转，还夺走了关羽。可他性情坚忍，屡败屡战，且能向对手学习，在豫州数月，进步明显，练兵之法颇有章程。又擅伪饰，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仁人志士，他都能倾心结交。如果让他回幽州协助刘伯安（刘虞），应该不弱于公孙瓒，或许可以稳住幽州，让袁绍有所顾忌。”
天子点点头。“没错，得罪了袁绍，又被孙策排挤，他也只能回幽州了。有同窗之谊，又与背弃之恶，他和公孙瓒终究是貌合神离，无法共处。如此一来，他只有与刘虞合作才能站稳脚跟。”
“陛下对天下形势了然在胸，可喜可贺。”
“可惜孙策太精明了，要不然把他派到丹阳去也不错。”天子轻笑一声：“你觉得朱皓这个人选如何？”
“陛下说得有理。如果是刘备，让他去丹阳没什么问题，纵使不成，他也能保身。朱皓却不行。朱皓虽有才干，但性情坦荡，防人之心不密，与君子相交如鱼得水，与奸诡相处则易被祸。就算孙策看在朱公面上不杀他，袁绍也不能容他，朝廷不仅无法占据丹阳，反而白白损失一个干才。若是孙策一怒之下与朱公决裂，关东便有倾覆之势，朝廷将彻底退出关东，再也无法居中调度。眼下朝廷实力有限，只能坐视袁绍与孙策相争，以收渔翁之利，却不宜与任何一方发生直接冲突，引火烧身。”
天子听得很仔细，受益良多。荀彧的意见有些他已经想到了，却没有荀彧想得周全。袁绍固然不能容忍朱皓，孙策也不能，不管是谁出手，朱皓最后都难以幸免，朝廷白白损失一个人才，又对不起太尉朱儁。
“杨公忠介，只是心太急了。”
“陛下，杨公是社稷之臣，感激先帝，忧心国事，又不忍见百姓受苦，想早些结束这乱世，有些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只不过有些事是急不来的，俗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汉积弊甚重，正如重病沉疴之人，不能用猛药，需得慢慢调养。”
天子笑了。“没错，我们有时间，不要急，也不能急。”

第728章 暗流
荀彧出了殿，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又停住了，转身走向郎官当值的庐舍。丁冲正在里面办公，见到荀彧，他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
荀彧拱了拱手。“侍中忙吗？”
丁冲迟疑了片刻，打量了荀彧两眼，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令君……有事？”
“不敢，有件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侍中的意见。”
“令君请坐。”丁冲很高兴。荀彧是天子面前的红人，有事向他请教，这太给面子了。他连忙招呼荀彧入座，又忙着倒水。“令君莫怪，陛下励行节俭，宫里各项开支都能减则减，我们这里只有白水。”
“无妨。”荀彧倒不讲究，接过丁冲倒来的水，呷了一口，捧在手里里捂着。他看看四周，叹了一口气。“国家艰难，诸君都受苦了。木炭是不是不太够，冷得很啊。”
丁冲哈哈一笑，连忙谦虚了几句，摆出一副君子固穷的模样。朝廷荷包不鼓，各种开支能省则省，从天子开始节俭，他们这些侍中、郎官当然也苦。怨气肯定是有的，但谁也不会摆在脸上，要不然难免会被人落下道德不高的口实，名声有亏。至于背地里怎么抱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能让荀彧看到他们的艰苦，这也是好事，说不定荀彧转头吩咐一下，他们的条件就能改善一些。尤其是年关将近，说不定能多分点年货什么的。
“前些天去孟德那儿，听他说你最近太忙，都见不着你了。是不是最近人手紧缺，连休沐都排不过来？”
丁冲眼神微闪，强笑道：“是啊，前段时间的确有点忙，也没时间过去。我正想着哪天去他营里看看呢，听他说最近练兵颇有成效，还得到了车骑将军的嘉奖呢。”
荀彧笑了起来。曹操最近名声渐显，他练兵练得好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军纪好，严禁扰民，抓住就重罚。其他诸部都不如他，不管是凉州兵还是并州兵，扰民的事常有发生。天子几次提起他，丁冲作为天子身边的近臣，不可能不知道。
有曹操为中介，又都是豫州人，荀彧和丁冲寒喧了几句闲话，聊了一些在长安的同乡、州里人的闲事，气氛渐渐融洽起来，荀彧话锋一转，说起了来意。“方才御前议事，幼阳也听到了，这丹阳太守的人选，你有什么高见？”
丁冲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荀彧肯定有事找他，说曹操、谈州里人的乡谊都不过是引子。他捧着热水，思索了片刻。“杨司徒不是推荐了朱文渊么，其父朱太尉是孙家父子的旧君，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是国事，不能全靠私谊。要说私谊，丁君与孙将军有恩，比朱文渊更合适。”
丁冲哈哈一笑，连连摇手。“令君说笑了，我不过传了几句话而已，谈不上什么情谊。”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丹阳沟通大江南北，是兵家必争之地，的确需要一个通晓权变的人镇守。朱文渊有才干，性情通达，能与君子交，却不善与小人斗。他守丹阳的确不太合适。”
荀彧若有所思，却不表态。丁冲打量了他片刻，接着又说道：“况且朱太尉与孙家父子有君臣之谊，让朱文渊去丹阳，袁绍会疑心朝廷偏袒孙策，说不定又要节外生枝。”
荀彧微微颌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也有这个担心，只是没有更好的人选。”他抬起头，看着丁冲，面带微笑，话锋一转。“幼阳到宫里也有好几年了吧？”
丁冲脸上泛起微红，终于等到这句话了。虽然荀彧什么也没说，但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荀彧希望他去丹阳做太守。他又不傻，丹阳是个漩涡，他才不想往里面跳呢，可荀彧主动来找他足以说明荀彧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这次不成，下次有外放机会的时候也会优先考虑他。他故作镇静，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中平四年入宫，今年是第六年。才疏学浅，眼看天下大乱，陛下与令君为国事操劳，却不能分忧，真是惭愧。”
“哈哈，幼阳自谦了。”荀彧笑出声来，指指丁冲。“你这么说，怨气很重，我可承受不起啊。”他笑了两声，又恢复了平静，多了几分感伤。“以前董卓作乱，陛下年幼，若无幼阳等人护持，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如今定都长安，朝野粗安，天子圣明，正是君臣并力，拨乱反正的时候，幼阳不可妄自菲薄。如果幼阳愿意去丹阳做个太守，我可以向司徒进言，请他考虑一下。”
丁冲连连摇手，坚辞不肯。荀彧惋惜不已。两人又说了一番形势，荀彧起身告辞。
丁冲将荀彧送到门外，看着荀彧出了宫，不由得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会哭的娃子有奶吃啊，乃公终于要出头了。天天闷在这宫里，守着个穷天子，都快成废物了。”
荀彧出了宫，就在宫门口租了一辆马车，来到钟繇的住所。钟繇正在书房里伏案抄写，见荀彧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荀彧一屁股坐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钟繇笑道：“文若，这是怎么了？”
“我刚从宫里来。”
“出了什么事？”
“元常，我问你，是谁在天子面前说我的家事？是不是丁冲？”
钟繇一愣。“你的家事？这话从何说起？”
荀彧把天子要他将家眷接到长安来，还想让他的儿子荀恽入宫伴读的事说了一遍。他从来没有在天子面前提及家人，天子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绝不仅仅是关心这么简单。天子也许是想表示对他的信任和器重，可这个办法却是一个最不好的办法。他资历甚浅，主持变法的事已经引起不少非议，如果儿子进宫，甚至更进一步，与皇室有了姻亲关系，他就坐实了权臣之名，不被人弹劾才怪。
了解他家情况的人不少，但有机会在天子面前提及的人却不多，唐姬、钟繇都不会这么做，最可能的就是丁冲。
钟繇听完，恍然大悟。“很有可能就是他。宫里生活清苦，丁幼阳又是个贪财之人，一定是想谋求外放，到地方上刮取民脂民膏了。文若，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如今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全，读了那么多的书，最后还不如一个工匠，有意见的人可不仅是丁幼阳一人。你看，我正在给人写谀墓文呢，要不然过年连新衣都买不起。”

第729章 稻梁谋
荀彧接过钟繇递过来的文稿，半晌没说出话来。
空谈道义容易，但人都要吃饭的。他是孤身一人到长安，又在宫里做事，虽然俸禄发不全，但不会愁吃饭的事，区别只在于吃得好一点还是差一点。可是别人不行，有不少官员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要靠俸禄生活。本来俸禄发不全也能忍受，毕竟大家都不容易，有口吃的就行。现在朝廷变法，建了不少工坊，为了留住从南阳回来的工匠，朝廷不得不支付工匠们相当于县令长的俸禄，而且要全额支付，这对官员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堂堂官员不如一个工匠？
“元常，这只是暂时的困难。”
“我能理解。”钟繇苦笑着取回文稿，坐在案后，伸直了腿，虚握起拳头，轻轻敲着膝盖。“我苦日子过惯了，书法还说得过去，帮人写写碑文，还能赚点小钱，补贴家用。蔡伯喈不在长安，谀墓文的生意还可以。你看，我这儿还积了好几件呢，你有没有兴趣？”
钟繇递过来几张纸，荀彧没理钟繇。他现在心情很不好，没心思和钟繇开玩笑。
钟繇接着说道：“可是其他人怎么办，就算他们自己能忍，回到家，听家里妇人抱怨不如邻家的工匠生活好，读书不如去做工，圣人书不如匠人艺，心里会怎么想？文若啊，变法是好事，可这么变下去，人心会崩坏的啊。”
荀彧眉头紧皱，沉默不语。钟繇是他的挚友，变法的初衷和计划，钟繇基本都清楚。现在钟繇说出这番话来，他很意外。他能理解钟繇的心情，作为读书人，又做了官，发现自己生活不如一个匠人，心里肯定不好受。生活上的清苦加上心理上的失落，有怨言在所难免。可是钟繇说的话很重，用了人心崩坏这四个字，已经不是一般的抱怨了。他本来以为是丁冲一个人的事，想找个机会将丁冲外放，免得他在天子面前进谗言，现在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孙策遇到过这样的麻烦吗？好像没有。这可能和他与读书人关系不好有关，刘巴、刘晔这样的人才都不愿意留在南阳，而是来了长安，这原本是好事，现在看来也是个麻烦。如果不能解决这些人的生活问题，人才的优势将会变成负担，不仅无法推进变法，反而会产生障碍。当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变成洪水猛兽，将他吞没。
“元常，你有什么好办法？”
钟繇摇摇头。“文若，我理解你的良苦用心，我也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困难。也许一年，也许两年，情况也许就会有好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学南阳变法有可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仅救不了大汉，反而会毁了大汉？”
“为什么这么说？”
钟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良久，重新抬起头时，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怜悯。“文若，你真的了解孙策在做什么吗，你甚至都没有去过南阳，只凭辛佐治那些消息，你就拟定了一个方案，有没有想过这些方案是否合理，又可能有哪些问题？”
荀彧眉心紧蹙，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一直以来，他都很自信，就算有再多的困难，他都有信心克服。钟繇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让他非常不安。如果钟繇都产生了动摇，那其他人对他还能有信心吗？天子年幼，与宫外接触不多。杨彪却每天都在接触各种各样的实务，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他肯定比钟繇还了解变法的利弊。他最近频频提出不同意见，是不是已经意识到了变法的问题，在用他自己的办法进行纠正？
“你有什么建议？”
“去找杨司徒商量商量吧，他比我们都了解情况。他的儿子杨修就在孙策身边，能看到很多我们看不到的情况。公达不是也在南阳吗，你和他联系联系。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既然效法孙策变法，就应该多了解他。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建议你和孙策本人联系。他是始作俑者，最了解变法的人非他莫属。”
荀彧想了想，目光一转，突然笑了起来。“我听说孙策给你写过一封亲笔书信？”
“没错，他的文章粗陋不堪，书法却妍美之极。”
“你给他回书了吗？”
钟繇微怔，坐了起来，连连挥手。“我可没时间做这事，我还得写墓文呢。”
“郭奉孝就在孙策身边，你的两个外甥也在他身边，你和孙策保持联系，还怕赚不到这几个小钱？”荀彧站了起来，拍拍钟繇的肩膀。“也许孙策一高兴，送你够用一年的新纸都有可能。”
荀彧走了两步，突然又转了回来，双眼灼灼有神。“元常，你想不想和南阳做点生意？”
钟繇佯怒，拍案道：“做什么生意？写谀墓文虽然没品，终究还是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真去从事贱业，做个商人。”
荀彧微微一笑。“我也没说让你做个商人啊，天子很喜欢南阳产的兵器，我想军中那些将领肯定也喜欢，你如果能从南阳买一些上好的军械，肯定有人愿意出高价，这里面的利润可高得很。”
钟繇眼前一亮。眼下最有钱的就是军中将领，最近有个叫张飞的到处找人比武，他有一杆丈八蛇矛，被人称为神兵，据说就是在南阳时打造的。如果真能从南阳采购一批上等刀剑，再卖给那些将领，倒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你不会做？”
“孙策在荆州、豫州实行盐铁专卖，这样的利器也许会贡献几件给天子，却不会批量贩卖。朝廷出面，此事必不能成，你找找奉孝，也许能打通关节。如果能打探到这些神兵利器的奥秘，那可是大功一件。你有没有兴趣？没兴趣的话，我找其他人去了。马腾、韩遂说不定已经在做，不抓紧一点，这油水就都被他们刮走了。”
“你别急，我先试试。”钟繇笑道：“我如果试不成，估计其他人也没什么机会。”他拍拍额头。“唉，君子固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想到我钟繇会有这么一天。早知如此，我何必留在长安，干脆和郭援、郭武一起去南阳了，说不定也能弄个太守做做。”
“丹阳太守做不做？你要是愿意的话，我现在就让你去。”
“不去！我才不趟这浑水呢。要去我也自己去投孙策，不要朝廷任命，平白惹来杀身之祸。”
荀彧放声大笑。

第730章 义侠
出了门，上了车，荀彧脸上的笑容迅速散去，他伏在车轼上，眯着眼睛，打量着路边的行人。
新年将近，路上的行人都走得很快，步履匆匆。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很平静。几个月前，他刚到长安时却不是这样，那时的百姓看不到希望，每天都为了下一顿饭而奔波，为了能活下去，他们不惜铤而走险，看人的眼神和野兽差不多，充满危险。京兆尹每天都要派人拖走饿死的人，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工坊的建立解决了不少人的谋生问题，能吃上饭，人心安定，京兆尹已经有很久没有碰到饿死的人了。
荀彧的心情不知不觉的轻快了一些。不管有多少问题，能让几十万人吃上饭，这就是成绩。若非如此，长安怎么可能稳定，怎么可能成为大汉中兴的根基。饿脬遍野，易子而食，用不了多久，长安就会成为一片乱葬岗。
“别跑，别跑。”路边传来一阵叫骂声，一个少年从车前冲过，险些撞在马身上。他身子一矮，从马腹下钻了过去。一个妇人追了过来，吓得惊叫一声，却不敢像少年一样钻过去，连忙停住，匆匆向马车上的荀彧行了一礼。马车驶了过去，荀彧远远地听到那女人叫道：“读书有什么用，那些子曰诗云的空话能当饭吃吗？明天去金家工坊找点事做，学个手艺，将来若是成了匠师，挣得不比县令少……”
荀彧刚刚好起来的心情一下子无影无踪，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妇人，叹了一口气。正在驾车的车夫笑道：“令君，不用看了，这样的事很正常。读书也好，做工也好，都是为了吃饭，没几个人能像令君一样心怀天下。与其让他们去读书，不如让他们去做工。”
荀彧很惊讶，看了一眼车夫。“你也觉得不要读书？”
车夫扬了扬鞭子，鞭子发出清脆的炸响，鞭梢却没有碰到马一点。马小跑起来，拉着车辚辚向前。
“令君，我不是这个意思，治理天下，当然还是需要读书人的。没有令君，长安怎么可能安定下来。可是对很多人来说，就算读了书，他们也不可能成为令君，读书就是谋生之道，与做工的区别就是轻松、有面子，圣人之道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这还是好的，遇到那些品性差的，手里有了权力，不仅谈不上报效君王，说不定还会欺负小民，这样的人不读书也许更好一点。让他们做工，自食其力，多少有点用处。”
荀彧觉得有理。“你读过书吗？”
“识得几个字，却不敢说读过书。”车夫哈哈笑道：“不瞒令君说，前些日子为了活命，我也做了不少恶事。令君变法，建了好多工坊，有了活命的途径，我这才弃恶从善。家中老母感激令君恩德，让我来长安做个车夫，说是若有机会为令君驾车，万万不能收钱，所以待会儿你就不要给我钱了，否则我没法向老母交待，回去定被责骂。”
荀彧打量了车夫一眼。车夫年约三旬，高大魁梧，面貌粗豪，的确有些悍勇之气。“足下已然成年，还怕老母责骂？”
车夫挑挑眉。“纵使年纪再大，老母终究是老母。我虽然读书少，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荀彧感慨不已。“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车夫朗声大笑。“不敢，不敢。令君，你这可抬举我了。我哪有什么高姓大名啊，我姓鲍名出字文才，新丰县人。你若是去过新丰，也许听过我的名字。”
荀彧眉头微挑，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啊。我虽然没去过新丰，却听过你的名字，只是没见过。幸会，幸会。”
“哈哈，有辱令君清听，惭愧惭愧。”
荀彧和鲍出闲聊了起来，问了问鲍出家里的情况。鲍出的父亲早亡，寡母将他们兄弟五人拉扯大，他是老三。原本家里困难，地早就卖了，寡母帮人家洗衣浆补勉强渡日，两个兄长成年后做点零工，生活才好了一些。董卓西迁长安，长安大乱，有钱人都跑了，做零工都没机会，只好捡野菜、采蓬米，后来洛阳人越来越多，野菜、蓬米都没了，为了活命，他们就只好做贼。鲍出是新丰有名的游侠，颇有威信，有寡母管着，他不敢做谋财害命的事，就组织了一群人黑吃黑。最近长安变法，建了不少工坊，兄弟五个都进工坊做工，生活才算有了着落。寡母感激荀彧，就让鲍出来长安赶车。打听到荀彧在宫里当差，鲍出就在宫门口守着，希望有机会能为荀彧效劳。
荀彧感慨不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变法的初衷是为了朝廷，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普通百姓，但最感激他的居然是这些人。鲍出居然还特地从新丰赶到长安来赶车。新丰离长安可不近，鲍出又守在宫门口，放弃了不少机会，少赚了不少钱。
“鲍君，你这么做，我怎么承受得起……”
“令君不必如此。能为令君驾车，是我鲍出的荣幸。这长安城里想为令君效劳的人多了，令君偏偏又不怎么出宫，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哈哈，这一次，我鲍出也算是在长安闯出名头了，不知道有多少游侠儿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呢。令君，待会儿你可千万别客气，收了你的钱，我会被人骂的。”
荀彧笑笑，沉默了片刻，说道：“鲍君，长安像你这样的义侠多吗？”
“义侠？”鲍出转头看了荀彧一眼，笑出了声。“令君，你太客气了。”
“盗尚有道，何况是侠。”荀彧淡淡地说道：“鲍君，我想请你做我的侍从，你愿意吗？”
“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想找一些像你这样的义士，为我出入市井，了解民生。你也知道的，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对外面的事了解有限。如果你们能帮我收集一些消息，让我对民生多一些了解，做什么决定时也好心里有数，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行，能为令君效劳，我求之不得。三天之内，我给令君回复。多了不敢说，二三十人总是有的。”
荀彧点点头，不知不觉的挺起了腰。鲍出拉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住。司徒府到了。

第731章 有所不能
杨彪背着手站在廊下，眉头紧皱，脸色如锅底一样，黑得让人害怕。掾吏们悄悄地避开了，免得招惹了他，无端受累，只有刘巴站在一旁，拱着手，虽然也皱着眉，脸色却很平静。
朝议结束，得知天子单独召见荀彧，杨彪的心情就不太好。他知道自己的提议将被搁置。天子不会直接否决，但是也不会同意，丹阳太守的任命会一直悬着，默认孙策对丹阳的控制，然后等着孙策和袁绍发生冲突，杀得死去活来。
用心没错，但未免太过懦弱。袁绍固然有不臣之心，孙策又何尝是个纯臣。他已经掌握了豫州，荆州很快也会落入他的手中，如果扬州再被他控制，实力将超出袁绍。荀彧想驱狼吞虎，他却觉得这是养虎为患，等孙策坐大，朝廷再后悔就迟了。
有人匆匆来报，荀彧来了，正在往里面走。
杨彪苦笑道：“他还真是追得紧，一点也不耽误。”
刘巴说道：“杨公，他来了更好，你们可以面对面的沟通，免得有什么误会，为他人所乘。”
杨彪点点头，转身上堂。刘巴下堂迎了出去。出了中门，荀彧正好上台阶，与刘巴拱手作礼，笑道：“子初，这些天过得如何，适应长安的气候吗？”
“还好，屋外冷，屋里还可以。”
“杨公体贴下属是出了名的，你运气好。换了别处可就没这么自在了，刘子扬有没有向你抱怨？宫里现在吃紧，连木炭都供应不全，你能不能请司徒想想办法，再增加一些配额。”
“杨公已经在想办法了，安排人去南山伐木烧炭。不过南山太远，如果能请陛下开放上林苑，那就方便多了。一来一回，能省不少时间。”
荀彧一口答应。“行，这件事我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堂上。杨彪示意荀彧入座，问清荀彧还没有吃午饭，便让刘巴安排点酒食。荀彧也不客气，他忙了大半天，还没吃午饭，的确有些饿了。杨彪看在眼里，又心疼又好笑。
“你是不是特意挑这时辰来的？”
荀彧也笑了。“杨公慧眼如炬，我就不掩饰了，能省一顿是一顿，这顿多吃点，连晚饭都省了。”
“听说你学留侯辟谷，过午不食，想成神仙啊。”杨彪瞅了荀彧一眼，轻声说道：“年纪轻轻的，就想着避嫌，我真不知道你是少年老成，还是暮气太重。”
荀彧收起笑容，一声长叹。“杨公，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要能为变法减少一些阻力，不管是少年老成还是暮气太重，我都无所谓。杨公为此操劳，承担了绝大部分的事务，不知道要承受多少非议，我才能在宫里清闲。避些嫌疑，也是免得给杨公添麻烦。”
杨彪眼神闪了闪，轻抚胡须，原本阴沉的脸色好了很多。荀彧或许做事方式有些软弱，但人品无可挑剔。他示意荀彧不要急，多吃一点，自己顺便整理一下思路。等荀彧吃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文若，犬子德祖有家书来，孙策打算在丹阳屯田养兵。丹阳出精兵，再有了粮食，就算袁绍破了豫州，也无法过江。江陵、丹阳在手，长江天险为孙策所有，江东固若金汤，朝廷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
“杨公，德祖有没有说他计划多久？江南卑湿，丹阳又在下游，时常有涝灾。屯田之前必修水利，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
杨彪迟疑了片刻。“说是两到三年时间。”
荀彧笑而不语。杨彪不解，露出些许不悦。“文若这是何意？”
“杨公，若不是德祖被孙策骗了，就是孙策被人骗了。两到三年能够屯田成功，丹阳屯田的条件难道比关中还好？杨公在关中屯田，觉得几年能够自给自足？”
杨彪将信将疑，他还真不清楚丹阳的情况。他看向刘巴。刘巴不动声色地说道：“若以常理论，丹阳地势卑下，人口又少，欲在丹阳屯田，没有五年时间难见成效。可是令君别忘了，孙策与众不同，他也许能别出蹊径，两到三年就能成功。”
杨彪很尴尬。刘巴这句话是在替他辩解，其实是证明了荀彧的分析。丹阳不可能在两到三年的时间内看到屯田效果。他不熟悉丹阳的具体情况，杨修也不熟悉，很可能被孙策骗了。至于孙策被人骗了，他不太相信，因为孙策做事精细，他提前三个月就派人查访丹阳地形，不可能不了解丹阳的实际情况。
虽然是同龄人，但杨修阅世太浅，不如孙策狡诈。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莫名其妙的成了孙策的辎重营主管。当然也不仅仅是他，马超、阎行都被孙策笼络住了，阎行甚至成了孙策的骑将。
卑贱者多能，高门子弟有见识，却往往眼高手低，不如出身卑贱者通晓实务。
“孙策与众不同，是他特立独行，敢为天下先，并不是他有鬼神之能。只要我们敢于放弃那些繁文缛节，他能做的，我们也能做。杨公、子初及司徒府诸贤为屯田想了那么多办法，难道孙策还比诸位更高明？不过……”荀彧话锋一转。“杨公，正如子初所言，孙策别出蹊径，在南阳主政不到一年时间，南阳军械就成为天下利器。他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丹阳屯田迅速取得成果也是有可能的。”
“怎么说？”
荀彧看看杨彪，又看看刘巴。“杨公，司徒府有通晓农学的人才吗？”
杨彪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已经明白了荀彧的意思。南阳军械为什么能提升那么快，原因就在于黄承彦父女，木学堂、南阳铁官都是他们一手操办的，新纸、四轮马车和抛石机也不例外。术业有专攻，一个专业人才抵得上一群普通人才，如果孙策找到精通农学的人，屯田在短期内取得成功也不是不可能。杨修不是说了吗，祖郎推荐了一个叫鲜于程的人主管屯田事务，这人就是研究农学的。
“人才难得啊，我们如果能找到这样的人就好了。”杨彪叹惜道：“可惜，关中没有第二个赵过。”
荀彧不紧不慢地说道：“就算有第二个赵过也没用，孙策可以支付黄承彦二千石的俸禄，杨公能这么做吗，就不怕有樊迟问稼穑之讥？”
杨彪微怔，目光一闪，在荀彧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啊。”

第732章 义利之辨
荀彧笑着拱拱手，连称不敢。
杨彪抚着胡须，收起笑容。司徒是外朝官，司徒府的大门是敞开的，士子们有意见，随时可以到司徒府求见。他这个司徒大部分时间不是处理公务，而是接待，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司徒府有掾吏六七十人，大多是读书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变法在读书人中引起的反应。
长安稳定，建起了工坊，有不少工匠从南阳返乡。这本来是好事，这些工匠有技术，对提高关中工坊的技术水平、产品质量有重大帮助，但他们提出的要求高得离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这其中又以木学堂的匠师最为显著，一个普通的匠师居然要三四百石的收入，相当于一个县长。
读书人苦读数年，又在宫中或者州郡做几年掾吏，才有机会被任命为县令长，前前后后需要十多年时间。一个匠师居然也能拿到这么多钱，而且在官员俸禄都不能按期全额发放的情况下，他们却能按月拿到工钱，这不能不让读书人义愤，尤其是宫中和各府的官员，对此极为不满，怨言很多。
三四百石的收入已经引起这么大的议论，一个通晓农学的人拿二千石的俸禄又会有什么反响？赵过发明代田法，每亩能增产一石，官不过搜粟都尉，千石而已。孙策可以让黄承彦拿二千石的俸禄，长安可以吗？作为变法的主要执行者，司徒杨彪能承受这样的舆论压力吗？
荀彧借孙策说事，把这个问题摆在杨彪面前，自然不是为难杨彪，而是提醒杨彪，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顶不住舆论压力，变法也就无从谈起，只是表面上热闹。
杨彪半天没吭声。他虽然不是党人，但他经历过党议，知道舆论有多少厉害。长安来了那么多读书人，他们都渴望着朝廷给他们安排官职，如果朝廷不安排他们，反倒重视工匠、农夫，整个舆论很快就会转向，党议说不定会重现，他会首当其冲，成为众矢之的。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考虑后果。两次党锢已经击垮了大汉，再来一次，不用袁绍、孙策打，朝廷自己就完了。
“文若，我这个司徒可是坐在积薪之上啊。”
荀彧躬身施礼。“非杨公，何人能担此任？杨公的辛苦，陛下是知道的，将来天下人也都会知道。”
杨彪苦笑着摆摆手，捻着手指沉默了片刻。“文若，子初，你们有什么好的办法，一起说来听听。”
荀彧看向刘巴，似笑非笑。
刘巴笑笑。“说难其实也不难，解决办法有两个：其一，南阳木学堂的匠师收入虽高，却也不是全由木学堂支付，他们大部分的收入来自技术转让的费用，并不需要孙策承担。我们也可以这么做。其二，效仿入粟拜爵的故事，用封爵代替收入。人所欲者，不过富贵二字。孙策能让他们富，却不能让他们贵，这是朝廷才有的特权。对于无须应酬往来的工匠、农夫来说，百石足以衣食无忧，再多二三百石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不如爵位来得吸引人。如果朝廷发布诏书，通农学、能屯田的人可以封爵，我想会有不少人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如百川之归大海。”
荀彧抚掌而笑。“子初果然是经国济世的良材，这个办法好。”
杨彪说道：“可这还是难免读书人的非议啊。”
刘巴迟疑了片刻。“杨公，孙策最不喜欢的就是坐而论道、夸夸其谈的读书人，这些人就算离开长安也没有其他去处，一时的非议，杨公毋须太在意。等将来关中形势缓解，再重建太学，让乃心学问的读书人安心做学问、修史，他们自然明白杨公的一片苦心。”
杨彪接连叹了几口气。“文若，子初，我担些骂名没什么，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我在这里谈的可全是利啊。那些读书人难道仅仅是一些读书人吗？他们怀揣着对朝廷的忠诚而来，为的是义，我们却要将他们拒之门外，这不合适啊。至于南阳郡学做的那些学问……”杨彪连连摇头，显然极不赞成。
刘巴沉默不语。他也是读书人，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最能体会那些读书人的感受了。如果他自己遭遇这样的对待，他也会非常愤怒。但他对杨彪的看法也不能认同。杨家所传的《欧阳尚书》是今文经，南阳郡学的邯郸淳、胡昭等人的治学方法却是古文经一路，而且走得更远。杨彪对此不满，恐怕还是今文经对古文经的歧视。时至今日，今文经的弊端已经如此显著，他还抱着这样的观念不变，未免过于守旧。
荀彧不动声色地看了刘巴一眼，淡淡地说道：“司徒所言甚是。然，君子固穷，夫子厄于陈蔡，七日不食犹鼓弦而歌，若真能有志于道，又怎么会因一时贫困而生怨言？这样的人传不了大道，一时得失聚散无关大局，今日散之，明日再聚之便是。”
杨彪摇摇头，神情凝重。“文若，此言差矣。孙策出身卑贱，读书少，唯利是图还情有可原，你可是荀君后人，家常渊源，怎么和他和一般见识？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这是为政根本。虽说治平用道德，乱世用权谋，却也不能忘了教化。世祖劝学，诱之以俸禄，尊之以爵位，养士百年，这才有今日士风，如果因为眼前的困难，弃道德如敝履，就算拨乱成功又能如何，升平尚不可得，况乎太平。”
杨彪顿了顿，缓了颜色，语重心长的说道：“文若，子初，我年已半百，大概是看不到升平之世了。苟利于国家，我可不在乎身后名，你们却是朝廷的希望所在，不能乱了方寸。尤其是你，文若，天子年幼，正需要你耐心辅佐，潜移默化，教以圣王之道，导之为尧舜之君，任重而道远，动辙言利，绝非上策。履霜坚冰至，可不慎哉。”
荀彧头皮发麻，杨彪虽然说得温和，这个指责却是他承受不起的。他拜伏在地，汗如浆出。“谨遵杨公教诲，彧必当晨昏警惕，战战兢兢，不敢须臾有忘。”
刘巴皱着眉头，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第733章 刘晔献计
荀彧来司徒府是商量丹阳太守的人选事宜，那是关系到全局的部署，不能大意。可是在杨彪慎终追远的深谋远虑面前，扬州的争夺也只是眼前小事。涉及圣人教诲，被杨彪教训了一顿，荀彧难免有些惶恐。在杨彪面前，他毕竟还是后辈。
但道理好讲，事情却还是要一件件的办。长安的现状就是如此，钱粮都很紧张，如果要提高读书人的待遇，只能从军队和工坊抽调。军队关系到朝廷眼下的安全，工坊关系到朝廷将来的发展，哪个都不能减弱。想来想去，杨彪也没什么好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的底子实在太薄了，变法刚刚推行，正是还没挣到钱，却要到处花钱的时候。
三人反复商量，最后刘巴提出一个建议，对盐铁、战马等重要物资实行专卖，先收回来，再交给指定的几家经营，让他们先交纳一定的费用，解决朝廷眼前的危机。至于那些读书人，现在的确没那么多官职安排他们，而且也不宜一概授以官职，可以进行分流，选拔一些学问好的去教书。关中现在有近百万人，没读过书的人很多，能安排一些人就业。让军中再接收一部分，宫里再接收一部分，与各工坊联络，再请他们接收一部分，几方联手，应该能解决不少问题。
最后，他们又谈到了丹阳的问题。杨彪坚持不能放任孙策占据丹阳，荀彧没有直接反对，最后提出一个建议：行文洛阳，让太尉朱儁在参加比武的人才中挑选适合的人去丹阳上任，最好是青徐两州的士人。杨彪虽然觉得荀彧有点滑头，施缓兵之计，却也觉得朝廷的确不宜与孙策发生直接冲突，勉强接受了。
最后，荀彧提到一个重要问题：扬州可以暂时让给孙策，交州却必须控制在朝廷手中，州刺史、郡太守都要换成朝廷信得过的人，而且要抢在孙策留意交州之前。控制了交州，将来孙策如果有什么异动，就可能从背后牵制扬州，让孙策三面受敌。
杨彪觉得有道理，欣然答应。
谈完事，杨彪让刘巴送荀彧出府。两人一边走一边谈。荀彧问了很多南阳的情况，自承对南阳的事务了解不深，希望刘巴能够多提意见。刘巴谦虚了几句，对荀彧说，他虽然在南阳考察过一段时间，但是没有具体任职，所得的印象也比较肤浅。要想真正了解南阳的新政，最好还是找那些在南阳做过官的人，比如杨弘。杨弘接触到了南阳的很多政务，感触比较深，可以让他回来。此外，南阳有不少外地士子，比如颍川的赵俨，关中的杜畿，可以想办法和他们进行联系，了解一些情况。
刘巴最后提醒荀彧，你可以和刘晔接触一下，他从九江来，对九江、庐江的情况比较了解，也许会有帮助。荀彧觉得有理，再三感谢，和刘巴拱手作别。
……
对荀彧的来访，刘晔一点也不意外。寒喧过后，听完荀彧的苦恼，刘晔笑了。
“闻说令君大父是颍川四长之一的荀神君，令君可知在朝廷能够直接任命的官员中，什么人和百姓接触最多，离得最近？”
荀彧略一思索，抚掌而叹，握着刘晔的手。“子扬所言甚是，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多谢子扬提醒。我会向陛下推荐子扬，请子扬在陛下面前言说方略，共襄盛举。”
刘晔喜出望外。他是新来的侍中，在天子身边时间还短，还没等到单独侍驾的机会，只希望荀彧能将他的意见转告天子，没想到荀彧要让他当面向天子进言，这可是难得的表现机会。他连忙拱手称谢。
“多谢令君。”
荀彧很高兴，又与刘晔交流了一些看法，越说越投机，越说越高兴，当即起身赶往天子所住的偏殿。天子倒是知道刘晔这个新来的侍中，听说他有好的建议，也很满意，立刻命人招刘晔来见。刘晔很快到了，向天子行礼，自报家门。
天子勉励了几句，诚心向刘晔请教国事。刘晔也不谦虚，躬身说道：“陛下，山东大乱，州郡各自为政，互相攻伐，强者有二：袁氏父子据冀州、兖州，孙氏父子据豫州、荆州，看似势均力敌，其实不然。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登高一呼，天下影从，袁绍自以为天命在己，革命之心昭然。此逆臣也，朝廷当讨之。孙氏父子出自寒微，孙坚以军功起家，蒙先帝赏识，位登二千石，爵封列侯，讨董时身先士卒，勇冠诸军，驱董卓，掩皇陵，净皇宫，为忠臣典范。此忠臣也，朝廷当抚之。”
天子连连点头。“孙坚的忠勇，朝廷也是知道的。只是其子孙策野心勃勃，恐非朝廷之福啊。”
“陛下圣明，孙策的确有可能成为朝廷之患，但绝不会是现在。”
天子大喜，看了一眼荀彧，身体前倾。“子扬细细说来。”
刘晔举起三根手指。“臣有三个理由。其一，孙策未必忠，却是个孝子。孙坚忠勇，他在世一日，孙策纵有再大的野心也不敢自立。孙坚正当壮年，如无意外，至少可以活二十年。二十年之内，孙策不会有异动；其二，孙家父子出身卑微，不为世人所重，虽然占据豫州、荆州，但支持者甚寡，尤其不得各州郡大族支持，有若浮萍，需要时间慢慢经营，急则生变；其三，袁氏父子强盛。卧虎在侧，百兽蹑行，枭鹰在天，百鸟收声。在袁氏父子覆灭之前，孙策纵有野心也不敢自取其祸。有此三者，孙策不得不委屈求全，避退会稽，行尺蠖之计，隐忍待时。”
天子不断地点头称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悄悄地吐了一口气。荀彧也非常高兴，随即提到了他与刘晔商量过的问题。他知道答案，却没有直接禀明天子，将这个机会留给刘晔。刘晔非常感激，侃侃而谈。
“陛下，臣刚才的三个理由中便有一条可解眼下难题。孙氏父子缺少人才，又有心借朝廷之势，必不会拒绝朝廷任命的县令长。豫州、荆州皆是大州，各有县近百，一县需令长一人，主簿、县丞、县尉三人，安排数百人绰绰有余。如果一来，朝廷可解人满为患之难，孙氏父子根基稳固，足以与袁氏匹敌。”
天子沉吟着，有些不解。“将人才送往孙氏父子麾下，岂不是养虎为患？”
“陛下，这些人都是陛下诏书所拜，前程富贵尽在朝廷之手，他们岂会依附孙氏父子？将来不管是在荆豫为官，或是在朝廷控制的州郡为官，都会心向朝廷。经数年历练，脱颖而出，朝廷一纸诏书即可得能臣无数。就算有人见利忘义也是少数，不足为患。如果人心在汉，孙策又岂能自断根基，逆众而行？”
天子想了想，笑了起来。“好一个借鸡生蛋之策。不意宗室中竟有这样的人才，令君，你觉得如何？”
荀彧笑道：“恭贺陛下得一贤才，此乃朝廷之福。”

第734章 华与夷
初平四年，正旦，丹阳宛陵。
“啪！啪啪！”翠竹扔进火堆，发出炸裂的脆响。
孙权、陆议捂着耳朵，笑嘻嘻的看着正在忙碌的义从，想上去凑个热闹，又怕身上的新衣被挤坏了，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孙策。孙策倚在城头，笑嘻嘻的挥挥手，示意他们去玩。孙权得到鼓励，欢叫一声，冲了过去，抱起一捆翠竹就扔进了火堆里，火星四溅，火光暗了一下，很快又烧得更猛，发出一连串的脆响，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
众人一阵哄笑。孙策也笑了，声音特别大。
夺取牛渚矶后，他没有直接去会稽，而是来到丹阳郡的郡治宛陵。不仅他本人来了，整个大军都来了，船由长江入中江，再溯泠水而上，可以直达宛陵城下。他们的到来让宛陵一下子热闹起来，不仅突然多了几千人，还有大量商品。孙策与商人们交换了大量物资，除了赏赐给将士们一部分之外，又拿出一部分交给陈到，让他安排人去市场交易，价格很公道，比宛陵商人们出去贩运的还要便宜一点。
陈到感激不已。他当然清楚，这是孙策在为他树立威信。丹阳是抢来的，要想消除本地人的排斥，尽快被他们接纳，给好处是非常实用的一招。
大年初一，与民同乐，孙策也登上了内城的城头，看着义从营的将士嘻闹。
黄月英与冯宛站在一旁，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远处的百姓，既觉得新鲜，又有些害怕。宛陵汉越杂处，既有戴头巾、穿短襦的汉人，也有椎髻纹面的越人，看起来有些吓人。别说生长在关中的冯宛没见过，就算是黄月英也是第一次见。襄阳也偶尔能看到蛮夷，却没有这些人生猛。
一江之隔，感觉就像两个世界，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不时发出一声轻笑。
杨修也很好奇，和郭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忙了几个月，这几天难得清闲。与黄冯二人的纯好奇不同，杨修对这些蛮夷没什么好感，言语间充满了鄙夷，一想到自己将有一段时间和这些人打交道，他就很郁闷。郭嘉没他这么排斥，他倒想了解这些越人，当然目的也不单纯，了解他们不是欣赏他们，而是为了征服他们。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走？”杨修走到孙策身边，大声说道。爆竹的声音太响，欢呼的声音也太大，不大声听不到。尽管如此，这还是不符合杨修的说话习惯，孙策听不太清，回头看着他，眼神疑惑。杨修只得靠得更近些，又大声问了一遍。
“急着去会稽，还是急着回长安？”
“哪儿都行，只要别再看到这些蛮夷就行。”杨修挥挥手。会稽毕竟是会稽郡的郡治，虽然也是越地，少不了会有蛮夷，总比宛陵文明得多。
孙策笑了。“蛮夷？没文化真可怕啊。”
“你说什么？”杨修眼神疑惑。
“我说你没文化，真可怕。”孙策大声说道。这次不仅杨修听到了，其他人也听到了，纷纷看了过来。杨修秀气的眉扬了起来，忽然来了精神。“将军……说我没文化？”
“嗯。”孙策用力地点点头。
杨修哈哈一笑，拱拱手。“哦，那倒要请教。”
孙策笑盈盈地看着杨修。杨修随军这么久，一直被他当作会计来用，虽然事情做得挺顺手，多次得到夸奖，杨修心里总之不太爽，成就感没那么强。读书人嘛，当然要治国平天下，谁稀罕天天算账啊。只是军营里就这样，孙策麾下也没什么文士，尤其没有什么精通经学的文士，郭嘉、庞统等人智计百出，论起经学来却差得太远，不是杨修的对手。杨修也没兴趣欺负他们，宛如找不到对手的高手，难求一败。突然被孙策说没文化，立刻唤醒了血液中的战斗激情，精神焕发。
孙策清楚他这个心理。论学问，杨修甩他八条街，但他也不是信口开河。他指望杨修能在文化上攻城掠地，有所建树，但这种鄙视排斥的态度却要不得，必须打击打击他。他一直在准备，今天也算是适逢其会，就顺势抛出了这个话题。做什么事都要有伏笔，等到了会稽再说就迟了。
“你不要这么激动，我知道你读过《太史公书》，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不太相信，对吧？”
杨修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他当然读过《太史公书》，知道有《越世家》这一篇，但他的确不怎么相信。《史记》在后世名声很响，在汉代地位却不怎么高，被视为谤书，对《史记》不以为然的人很多，杨修只是其中一个。要是孙策拿《史记》的记载做证据，杨修免不得要好好驳斥一番。
“我也不和你说什么五行之中南方为火，越人是火正之后祝融的说法，我知道你也不信。我就问你一个问题，知道为什么越人的越为什么是一个走一个戉吗？”
杨修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将军还通晓训诂，还请将军指教。”
“走代表离开、越过，戉代表什么？”
杨修笑出声来。“将军是说越人不仅不是蛮夷，而是曾经是执掌大权的王族？”
“是不是王族不好说，但越人的祖先并非茹毛饮血的蛮夷，这基本是比较靠谱的。”孙策不等杨修反驳，又说道：“你别忘了，大禹治水时就去过会稽，会稽现在还有禹王台。”
杨修一时倒不好直接反对。“这些都是传说，村夫野语，所谓禹王台不过就是一个土丘而已，又没有什么碑碣，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算有碑，恐怕你也不认识这那些字。你连战国时期的楚文字都没研究透，还想认识夏初的文字？”孙策嘿嘿一声冷笑。“碑呢，我是找不到，不过我还是有办法证明自己的猜想。”
“怎么证明？”
“钱唐、余杭一带经常出现古玉，有些形制还很古怪。”
杨修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他盯着孙策看了半晌，才不太确定地说道：“将军……不会是开玩笑吧？”
孙策笑笑，眼神戏谑。“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杨德祖，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如果不敢面对，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他幽幽地说道：“这可比几篇古文尚书的影响要大得多，不仅你们杨家研究的今文经要遇到麻烦，整个儒家经典也许都要重写一遍。”

第735章 过去与未来
杨修没敢接孙策的话，眼神时而兴奋，时而不安。
在儒家文化中，玉器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甚至可以说是文明礼仪的象征。在现实中，玉器也与皇权息息相关，普通人是不能轻易用玉的，玉器的主要使用者就是皇家，琢玉几乎是一项专为皇权服务的技术，在民间根本没有市场。在读书人的观念中，玉器就是华夏文明，和蛮夷八杆子打不着。如果钱唐、余杭之间真有大量玉器遗存，这足以证明那片土地曾经有高度文明，说不定真是圣人到过的地方。
三皇五帝究竟是哪几个，就连最有学问的大儒也说不清，但巧的是，不管是说五帝还是讲三代，禹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物。不论是儒家还是墨家，对禹都非常推崇，《尚书》里就有《禹贡》一篇。
孙策说得这么笃定，万一最后研究出越人真是夏禹的后人，那可真是捅了大篓子。《太史公书》里就说越人是禹的后人，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相信的人不多，只当是司马迁的一家之言。
弘农杨家传的是今文经，他们连古文经都不相信，斥为伪书，更别说那些村夫野语。万一证明了这些村夫野语并非传说，而是事实，那等于帮了古文经学的忙。今文经学现在遇到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杨修可不想落井下石，再踹一脚。而孙策却是有这习惯的，他支持邯郸淳、胡昭等人搜罗古碑，就是想重写楚史。杨修可没这兴趣，他是被孙策半强迫半忽悠来的，搜罗古碑玩玩还行，真要拆儒家根基，他完全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刹那间，杨修真有掉头回长安的想法。可是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让他轻易放过，他又舍不得。这可是开宗立派的机会，一辈子也未必能碰上一次。况且他不做，孙策也会找别人来说，比如向朗，说不定做得更决绝，儒门受伤更重。
“将军还真是处心积虑啊。”杨修讪讪地说道，顾左右而言他，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孙策笑而不语。
四周一片寂静，就连爆竹声都停了，城上城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杨修。众目睽睽之下，杨修心跳加速，嘴也有些干。他看看四周，懊悔不已。一不小心就上了孙策的当，出了丑。为表示与民同乐，孙策邀请了很多宛陵当地的士绅一起登城饮乐，这些人现在就在城上，散在四周，等着看他出丑。他如果不能反驳孙策，这“没文化”的恶名就甩不掉了。
四世三公、经学传家的杨家子弟没文化？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一个笑话。但孙策有备而来，杨修心里没底，生怕孙策一转身掏出几件古玉来，当场逼他承认，那就一点挽回余地也没有了。
以孙策的狡诈，这种事他还真做得出来。
郭嘉走了过来，挽着杨修的肩膀，哈哈一笑。“行了，大过年的谈什么学问，曲高和寡，怎么与民同乐。走，我们下去走走。我觉得那些傩舞有点意思，就是看不懂，德祖你帮我解解惑。”
杨修借坡下驴，和郭嘉一起下城去了。孙策不屑地笑了笑，用杨修刚好能听到的声音感慨了一句：“没文化其实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自欺欺人。”杨修听得真切，却不敢反驳，只好装听不到，和郭嘉匆匆走了。
士绅们纷纷围了过来，热情地和孙策打招呼。
“将军，真有此事？”
孙策哈哈大笑。“是不是真的，和你们也没关系。”
一个长着一张圆脸的小土豪不解。“将军，此话怎么讲？”
“你们又不是越人。”孙策打量了他们一番，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大多是中原人的后裔，真要细算起来，说不定是哪个古国封君的子孙，只是你们自己都忘了。比如说他……”孙策一指蒋干。“他就是蒋国的后裔。你们啊，回去问问老人，或者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遗物，请真正有学问的人看一下，也许能看出一点门道来。你们别找我啊，我比杨德祖还没文化呢，我就是武夫。”
士绅们见孙策说得有趣，纷纷大笑，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顿时融洽了很多，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身处蛮夷中久了，又没什么文化，难免有些自卑，尤其是面对四世三公的杨家这样的存在。听孙策这么一说，他们也有些蠢蠢欲动，想回去问问老人，看看自己是不是贵族血脉。
孙策挑起了话头，自己却躲到了一边。装逼这种事适可而知，要知道藏拙，言多必失，谁知道哪儿就说错了，平白被人鄙视。
冯宛和黄月英凑了过来，一左一右伏在城垛上，看着孙策。
“钱唐、余杭之间真有古国？”冯宛问道。
孙策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远处片刻，幽幽说道：“就个人而言，有没有一个强大的祖先其实并不重要。就算有，他也保护不了你。儒门言必称夏商周，三代后人何在，与普通百姓有什么区别？要想生活得有尊严，靠祖先荫庇是最没出息的一种，有本事的人都靠自己，不是我以祖先为荣，而是祖先以我为荣。”
黄月英笑道：“嘻，好大的口气呢，这么说，你家又何必自称孙武之后？”
“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
黄月英转了转眼睛，摸着鼻子若有所思。“是哟，好像是没听你说过。”
孙策伸出双手，一手握着一人。“与追述祖先相比，我更喜欢面向未来。文化要有，历史也要研究，但研究历史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祖先，而是为了研究兴衰之道，鉴往知来。祖先再伟大也属于过去，只有努力开拓才有未来，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也难能可贵。等你们造出了海船，将来扬帆出海，焉知不能发现一片新天地？到了那一天，你们一样可以留名青史，成为被后人追忆的圣贤。”
冯宛掩唇而笑。“我们是女子，可不敢这么想。”
黄月英眉毛轻挑。“为什么不敢？上古通天地、彻鬼神的大巫也是有男有女的。尚香想学妇好做个大将军，昭姬能做女博士，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振兴墨门的钜子？”
孙策道：“为什么一定要振兴墨门？你完全可以博采各家学问，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开宗立派嘛。”
黄月英深有同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第736章 三妙沈友
正月初六，孙策起程离开宛陵。初十，进入吴郡境。
陆康收到消息，在郡界相迎。他主要是来看陆议的。一别经年，他非常挂念这个孩子，虽然时常有书信往来，终究不如亲眼所见。见陆议长高了不少，也强壮了很多，谈吐气度都有明显进步，他终于放心了，只是关心孙策什么时候送他去蔡邕门下就学。
孙策笑笑，把杨修推了出来，又对陆康说，陆议在平舆的时候随彭城张昭学经，后来又随广陵张纮学经，转历多师，将来有机会再去蔡邕门下求学不迟。不过陆议在军事上更有天赋，将来有可能出将入相，只做个儒生太可惜了。
陆康明知孙策是狡辩，不过看陆议很开心，也就不和孙策计较了。他向孙策转达了一个消息，朝廷派来了一个新的扬州刺史，吴郡太守许贡已经去迎接了，不能来与孙策会面，委托他来向孙策致意。他已经安排了沿途的接待工作，但孙策的随从太多，严重超标，可能会供应不周，请孙策体谅。
孙策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没和陆康多说什么，只是问他有没有兴趣随他到会稽上任。陆康婉拒了。他已经六十八岁，身体大不如前，晚年得子，儿子陆绩才六岁，他想在家教子读书，不想再出仕了。不过他对孙策说，他的女婿顾雍任上虞长，上虞就在会稽郡治山阴东，如果孙策有需要，随时可以找他帮忙。
孙策很高兴。顾雍不仅是陆康的女婿，还是蔡邕的弟子，有了这个帮手，他在会稽就好办多了。
私事谈完，陆康转身叫来一个少年，很隆重地介绍道：“虽不能身随将军，却可以推荐一个人，此子虽然年少，才能十倍于我，愿将军信之用之。”
孙策很高兴，拱手施礼。“敢请教。”
陆康与孙策说话时，少年一直站在一旁打量着孙策，有些好奇，却没什么激动，反倒有些失望。此刻与孙策见礼，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吴郡沈友，字子正，见过将军。”
孙策打量了沈友两眼，笑了。这历史真是变啦，陆康居然这么给面子，推荐了这么一个大才。如果史书记载属实，沈友可是吴郡才子，当然脾气也大，孙权不能容他，最后把他砍了。如果此人不死，以他的才干在东吴必有一席之地。很多人都知道鲁肃的榻上对，却不知道沈友也有类似建议，可能还在鲁肃之前。
当然，这也可能是后人记录的夸张，毕竟那不是《三国志》正文，而是裴松之引注张勃所著《吴录》的内容。张勃著《吴录》有强烈的本土意识，夸张的成份很多，记录沈友的内容就有破绽。比如里面说到华歆赏识沈友，但华歆并没有到过吴郡，与沈友见面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吴录》上说沈友三妙：笔妙，舌妙，刀妙，说他文笔好，有辩才，刀法也好，而且三项都冠绝于人。说实话，孙策是不太相信的。沈友的确可能是文武全才，可要说三项都非常厉害，那肯定夸张了，至少在他面前，沈友没这资格，别的不说，刀法一项，他手下就能找出好几个高手，足以碾压沈友。
孙策一边拱手还礼，一边笑道：“敢问沈君贵庚几何？”
“熹平五年生人，十八。”
孙策点点头。“那我痴长一岁。沈君，我为你介绍几个同龄英俊。”他叫过杨修、马超。“这位是弘家杨家的子弟，司徒杨公的嫡子，杨修杨德祖，文章写得非常好。这位是扶风马家子弟，马超马孟起，伏波将军后人，武功一流。他们都与我同年，熹平四年生人，以后可以多亲近亲近。”
沈友看了看陆康，心中狐疑。孙策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吴郡号称三妙，孙策一下子拉出两个人来，一个文章写得非常好，一个武功一流，这是要挑战吗？
陆康也有点不高兴。他好心向孙策推荐人才，孙策这么做，等于不给他面子。
“将军，你这是……”
孙策笑着摆摆手，示意陆康不要着急。“沈君别误会啊，我并无他意。陆公是我敬佩的人，他能推荐沈君来见，是我的荣幸。说实话，我也是吴郡人，平时没少被他们欺负，早就想报仇了，只是自己没这本事。今日想请沈君一展才学，帮我教训教训他们，让他知道我们吴越之地也是有人才的。”
沈友将信将疑。这应该是孙策的面试。不过吴越之地不为人重视也是事实，这两人一个出自四世三公的弘家杨家，一个出自世代贵勋的扶风马家，看不起吴越人也不奇怪。孙策是武夫，最多能和马超较量武艺，和杨修比文才肯定要吃亏。身为吴郡人，他当仁不让，必须为吴越正名。
沈友向杨修拱手施礼。“请指教。”
杨修很郁闷。前几天刚刚被孙策大庭广众之下嘲讽没文化，今天又被孙策推出来当刀使，这些吴郡人怎么这么讨厌？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让你们这些蛮夷看看究竟是谁没文化。
“不敢，请指教。”
“杨君第一次来吴郡吗？”
“第一次来。”
“对我吴地风光感觉如何，可有诗兴？”
杨修傲然一笑，伸手相邀。“诗乃小道，何不作赋？沈君，舱中带有上好的南阳纸笔，不如我们各自作赋一篇，以助雅兴。”
“恭敬不如从命。”沈友欣然应战。“杨君请。”
“沈君请。”
孙策正中下怀，立刻派人铺上坐席、案几，备好笔墨纸砚，杨修和沈友入座，互相看了一眼，提笔就写。庞统、向朗等人纷纷围了过去，蒋干也想过去，却被孙策拉住了。
“子翼，你别只顾着看热闹，等他们比完了，你也露一手。”
“我？”蒋干很惊讶。“我比什么啊？”
孙策看着陆康，笑道：“陆公，这沈子正口才也不错吧？”
陆康苦笑。“将军，你这是何苦呢，一见面就搞得剑拔弩张的……”
孙策扬扬眉，反问道：“陆公，我躲得掉吗？”
陆康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深有同感。“说得也是，你想躲也躲不掉，倒不如主动迎战。”他又看看孙策，心中不安。“将军这是有备而来啊？”
孙策笑笑。“陆公，多算者胜。”

第737章 民心即天命
郭嘉走了过来，向陆康行礼，请陆康到舱中入座，问起扬州刺史的事。他在江北安排了细作，现在还没收到消息，陆康却说许贡去迎接扬州刺史了，这个信息很重要。
陈温的扬州刺史印绶就在孙策手里，朝廷又任命了一个扬州刺史，就意味着朝廷不肯让孙策控制扬州，又派来了其他人。这个人是谁，有什么样的实力，吴郡人又怎么看，陆康这个在仕途上打拼了一辈子的老人可以提供不少经验。
陆康入座，陆议奉上茶水，然后乖巧地坐在一旁。陆康摆着茶杯，看着袅袅的雾气，沉默了半晌，重新抬起头时，神情凝重。
“将军觉得天命在己吗？”
孙策迎着陆康的目光。他知道陆康特地赶来绝不仅仅是看看陆议这么简单。陆氏是吴郡一等大族，光武帝时陆闳任尚书令开始，陆家世有二千石，到陆康已经是第五代，一百五六十年。相比之下，后世名列吴中四姓的顾家在此之前只有顾雍的曾祖父做过颍川太守，影响力不出吴郡。张家、朱家更是当地豪强，还没正式进入官场——那些显赫的家世大多是后人编造的。
陆康的意见对吴郡世家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不能掉以轻心。
“陆公说的天命是什么？”
陆康花白的眉毛闪了闪，对孙策的态度有些不悦。孙策看在眼里，却不着急。陆康出名，并不是见识高，也不是学问好，而是义烈，也就是性情刚正。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特点，而是吴会地区的民风所致。这个时代的江东不像后世的江南那样软弱，民风彪悍，为官的人也大多如此。陆康、朱儁都是这一类，正在和杨修比试的沈友也是这一类，即将遇到的虞翻也是，反倒是顾雍的绵里藏针比较另类。
“如果陆公说的是三统五德那样的天命，我不信。”
陆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疑惑不已。“那你信什么？”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我信这样的天命。如果民心在汉，我就做个权臣。”
“如果民心不在汉呢？”
“如果民心不在汉，我就坐守江东，守一方平安，看看谁能代汉。如果没有人能做得比我好，天命在我，我也不敢辞其责。”孙策含笑看着陆康，不紧不慢地说道：“陆公，你对我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陆康闭口不答，过了片刻，又道：“天子定都长安，杨公推行变法，关中一派新气象，你觉得他们不能成功，无法中兴大汉？”
孙策摇摇头。“陆公太抬举我了，我又不能预卜未来，怎么知道他们能不能成功。不过我会看，他们能成功，我乐见其成。他们不能成功，我也不意外。变法嘛，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都很正常。”
“那你会听朝廷诏令吗？”
“合理的就听，不合理的乱命自然不听。”
“什么是乱命？”
面对陆康的步步追问，孙策皱了皱眉，耷拉着眼皮，淡淡地说道：“其他州郡不接受，唯独要求我接受的，就是乱命。”不等陆康再问，孙策抬起眼皮，直视陆康。“陆公，如果吴郡太守对你陆家区别对待，单独征收高额税赋，你会接受吗？”
陆康语塞，半晌才点点头。“我明白将军的意思了，希望将军能够言行一致。”
“陆公放心，我言出必践。”
陆康看看孙策，哭笑不得。他希望孙策言行一致，孙策却说言出必践，看起来是一个意思，其实里面区别大了，重心完全不同。可是他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朝廷中兴有望，孙策还有忠义之心。
陆康换了一个话题，把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一下，做了一些分析。
扬州刺史是谁，许贡没有说，但扬州刺史州治在九江，新任刺史不去九江，先来吴郡，自然是因为九江已经被吴景占据，丹阳被陈到占据，而吴郡太守许贡与孙策没有直接联系。这也就意味着扬州刺史是敌非友，他要拉着许贡与孙策为敌。许贡虽然没说新任刺史是谁，但刺史由北而来，是青徐人的可能性比较大，换句话说，这人很可能和陈登一样，是袁绍派来的。
如果这些推断是真的，那吴郡很快就会成为战场，吴郡世家豪强面临着站队的问题。扬州刺史有朝廷的任命，但他又是袁绍派来的，有着双重身份，影响力不可小觑，相信会有很多人选择支持他。陆康不是袁绍的拥趸，他又是被陈登赶出庐江的，他不愿意支持袁绍的人，他希望支持孙策，但前提是孙策不能和袁绍一样一心想改立新朝。陆康为朝廷效忠一辈子，可不想最后成了逆臣。他的子孙如何，他不一定管得着，但他本人决心要做汉臣。
孙策理解陆康的决定。如果陆康很积极地支持他改朝换代，他反倒看不起陆康了。
“吴郡世家豪强支持袁绍的多吗？”
“不少，但不如会稽多。”陆康提醒道：“吴郡地势平坦，除了太湖里的岛屿可供藏身外，几乎没有能让大批人马隐匿的地方。会稽多山，占山筑坞的人很多，讨不胜讨。周氏兄弟三人身故，其亲戚故旧已成你的死敌。前任吴郡太守盛宪也是党人，大概也不会支持你。”
孙策点点头。“多谢陆公提醒。”对会稽世家的反对，他早有心理准备。那些人不是陆康，不是他想化干戈为玉帛就能如愿的，除非他向袁绍投降。不过他也没太当回事，一些自以为是的书生而已，再牛逼还能比许劭牛逼？汝南我都能摆得平，区区会稽哪能挡得住我。
跳出来好，跳出来才好杀，都像许劭一样软抵抗，反而不好下手。
“陆公，除了沈友，吴郡还有哪些俊杰可用？我现在是求贤若渴，多多益善啊。”孙策笑眯眯地说道：“你的长子陆儁在家干什么，我听说他还没出仕，不如过来帮我吧。”
陆康抚着胡须，打量着孙策，露出老谋深算的微笑。“如果沈友能在你麾下得到重用，不用我再费口舌，其他人自然会接踵而至。如果沈友今天扫兴而归，就算我说得再好也没人会理你。将军，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文章难分高下，比武却是要死人的。那个马超戾气很重，我怕他出手不知道轻重。”
孙策笑了。陆康这句话说得很明白了，沈友武功是不错，但那要看跟谁比。
郭嘉说道：“将军，让仲康出战吧，他有分寸。”
陆康看着孙策，不说话。孙策明白了。“行，我亲自应战。”

第738章 一刀即胜
陆康很满意。
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庞统拿着两张纸走了进来，笑容满面，刚准备递给孙策，孙策冲他使了个眼神，庞统会意，转身送到陆康面前。
“陆公请看，这两篇文章都堪称佳作，难分伯仲。”
陆康也不和孙策客气，拿起来读，一边读一边点头。他虽然文笔一般，但好文章和坏文章还是分得出来的，看到妙处，不由得啧啧称赞。孙策起身走了出去，正好叫住马超。
“孟起，我来试试沈君的刀法。”
马超应了一声，接过孙策的大氅。孙策拔出佩刀，将刀鞘也扔给马超，双手持刀，来到沈友面前，摆出了架势，朗声笑道：“沈君，请指教。”
沈友打量着持刀而立的孙策，心里一阵强烈的不安。如果说马超像一头呲牙咧嘴的豹子，充满爆发力，那孙策就像一头卧虎，感觉到了敌人的到来，却没有起身比试的意思，只是淡漠地看了对手一眼，就足以让挑衅他的敌人知难而退。
他与人交手无数，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气势，心脏不争气的猛跳起来，将一股股血液推向全身，不仅头皮一阵阵发麻，太阳穴呯呯跳动，就连指尖都有些麻酥酥的感觉，能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的脉动。
他当然不能不战而退。遇强则强，这样的对手太难得了，就算不敌，就算受伤甚至送命，他也要全力以赴，一较高下，见识一下真正的刀法。沈友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长刀，将刀鞘扔在一旁，双手握刀，置于身侧，身体缓缓下蹲，做好了进击的准备。
“吴县沈友，请指教。”沈友沉声道。
孙策不由得赞了一声。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沈友分明被他的气势所迫，感觉到了恐惧，却没有一丝动摇，反而激发出了更加旺盛的斗志。这年轻人看似文弱平静，但他的骄傲渗入血液，绝不是那种玩票的书生，他是真能上战场杀人的。
孙策也收起了笑容，沉声道：“请！”
沈友大喝一声，往前一纵，双手舞刀，长刀呼啸而至，刀光如水一般洒了开来，将孙策笼罩在其中。
孙策暗自叫好，举刀相迎，与沈友战在一起。“丁丁当当”一阵脆响，沈友一口手连劈十一刀，向前逼了十一步，每一刀都全力以赴，宛如狂风暴雨，势若奔雷。即使是孙策也不敢掉以轻心，全神贯注的避让招架，将沈友的攻击一一化解。
沈友砍完十一刀，气势已竭，脸已经憋得通红。他暗自叫苦。他自知实力可能不如孙策，所以一上来就抢攻，打算以势取胜，不给孙策反击的机会。没想到十一刀砍完，依然没能击败孙策，反把自己逼入了绝境。此刻正是新旧交换的当口，如果孙策反击，他很可能连一招都接不住，会输得很难看。
但孙策没有进攻，他换了个姿势，双眼紧紧地盯着沈友，沉声道：“沈君，该我进攻了，你准备好了吗？”
沈友脸上泛起了潮红。他又不傻，岂能不知这是孙策给他机会。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军，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我很想见识一下你的刀法，还请将军不要留手，让我一睹为快。”
“一定！”孙策点点头，非常满意。他给了沈友机会，沈友也很磊落，不待比武结束就直接认输，之所以坚持下去，就是想看看他的刀法。
这才是真正的武者，这才是真正的骄傲。
孙策原本是想留一点手，给沈友一个面子，免得下不了台。听了沈友这句话，他知道自己想多了，沈友虽然骄傲，却不是输不起的人。如果他不能全力以赴，反倒会让沈友觉得丢脸。
孙策再次调整了一下姿势，眯起了眼睛，绕着沈友转起了圈子，缓缓逼近。他走得很慢，脚离地也不高，几乎贴着地面向前滑行，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一头猛虎，虽然身躯沉重，却能悄无声息地逼向对手。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孙策的杀气。就连马超、阎行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在孙策身边这么久，也经常和孙策切磋，但第一次看到孙策如此凝重。许褚和典韦交换了一个眼神，许褚做了一个手势，一个义从会意，返身向后面的辎重船奔去。
沈友身在风暴中心，感受最深。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压在山底，又像是潜水时潜得太深，胸口被水压得透不过气来。汗水不知不觉的渗出身体，衣服都粘在了身上，掌心更是湿漉漉的，他却不敢动一下。
陆康在舱内看文章，忽然感觉到外面气氛不对，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纵身而起，奔出船舱，举手欲呼。就在那一刻，孙策向前迈了半步，手中长刀倒卷而起，划出半道圆弧，像一阵清风掠过沈友身边，两条身影一触即分，沈友一步不动，手中的长刀颤了一下，半截雪亮的刀刃突然晃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落在地上。
“嗤啦！”沈友肋下的锦衣忽然炸裂，撕开一个大口子，由腰际直到肩头。
“好刀法！”沈友惨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殷红，向后就倒。
孙策就在沈友身后，长刀一闪，割下一片衣幅，“唰！”长刀入鞘。他转过身，单手跪倒在地，一手托住沈友的后背，将他靠在自己腿上，一手将衣幅按在了沈友的肋下。
“放松。”
沈友脸色苍白，眼睛却非常亮。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孙策。“将军好刀法，友佩服之至。”
孙策淡淡地说道：“因为我身边高手很多，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友不才，愿随将军左右，时时精进。”
“荣幸之至。”
这时，辎重营的医匠提着药箱奔了过来，从孙策手中接过沈友，拿开孙策的衣摆，看了一眼，鲜血涌了出来，医匠却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伤着心脉，只是皮肉伤，将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陆康赶了过来，见沈友肋下鲜血淋漓，衣服染红了一大片，吓了一跳。“将军，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
沈友笑道：“陆公，不妨事，能见识如此精妙的刀法，别说受点伤，就算是送了命也是值的。从今日起，我这刀妙不能再用了，免得有井底之讥。”他想了想，又笑道：“好在这一妙仍在吴郡，吴人失之，吴人得之，幸哉幸哉。”
陆康哭笑不得，跺足道：“你们这些竖子，少年轻狂，为了这点虚名赔上性命，值得吗？真正的士应该为国为民，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739章 刘繇
丹徒。
刘繇负着手，站在船头，看着滚滚东逝的江水，神情凝重，面皮紧绷。他身高七尺五寸，体格健壮，方脸大口，气势威猛，两眼闪烁间如有利剑，寒光凛冽。
太史慈站在刘繇身后，他比刘繇还要高一点，不如刘繇这般威猛，肩很宽，腰却比较细，显得更加矫捷，手臂比一般人长近一掌，指尖可达膝盖，左挎弓，右带箭，背后插着两柄手戟，腰间还横着一口长刀，威风凛凛。身后站着一匹马，鞍辔整齐，马鞍上还挂着一柄长戟。
濯辑士摇着橹，大船渐渐靠岸。
太史慈看了一眼岸边，向刘繇靠了一步。“使君，岸上有人迎接，大概有六七十人，其中一个短须，相貌凶狠，四十上下，当是吴郡太守许贡，他旁边有一个老儒生，白面长须，大概有五十岁左右，当是许靖。”
刘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江岸，又看看太史慈，眼角露出满意地笑容。“子义好眼力，这么远也能看清相貌，不愧是神射手。”片刻之后，他又恢复了严肃。“子义，虽说朝廷有尚武之意，但许靖与许劭一样，都以品鉴人伦著称，对武人怕是没什么好的印象。待会儿如果有什么不动听的，你且忍耐一时，不要与他计较。”
太史慈闷闷地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大船渐渐靠岸，许贡和许靖站到码头上，远远地冲着刘繇拱手。刘繇还礼。太史慈打量着岸上诸人，一声不吭。船靠了岸，有人拉上缆绳，刘繇一个箭步上了岸，来到许贡面前，拱拱手。
“府君太客气了，繇感激不尽。”
许贡满面笑容，深施一礼。“扬州危急，吴郡世族都盼着明使君早日到来，解万民于水火。今天明使君终于来了，太平可期，我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府君言重了，孙策凶猛，要想恢复太平，还需诸君大力协助。我刘繇孤身到此，纵有一腔热血，又能有多大作用呢。”他转身许靖。“这位想必就是汝南月旦评的评主文休先生吧？”
许靖含笑点头，与刘繇见礼。目光扫过刘繇身后的太史慈，看到太史慈身上的武器，不禁皱了皱眉。“使君，这位勇士是……”
刘繇连忙为他介绍，将太史慈介绍给众人。许贡很高兴，拉着太史慈寒喧了几句，许靖却颇冷淡，连一句话都没和太史慈说，忙着向刘繇介绍一起来迎接的吴郡名士。
“这位是无锡名士高岱高孔文，其父高义方曾问道马扶风，先帝画其像于东观。这位是孝廉妫览妫仲儒，家学渊源，精通三礼……”
刘繇一一见礼。
一群人寒喧了一阵，一起上车，来到不远处的神亭岭，许贡在岭上安排了酒席，准备为刘繇接风。许贡与刘繇同车，一上车，刘繇就问起了孙策的情况，当他得知孙策此刻可能已经进入吴郡境界时，他不免有些着急。“既然孙策至此，府君可有戒备？”
许贡胸有成竹。“使君但请宽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仅吴县兵精粮足，湖中也安排了重兵，若孙策敢轻举妄动，必让他有来无回。”
“吴县有多少人马，湖中又有多少船，多少人？”
“吴县有五千人，湖中有战船三百余艘，水师四千余人。”
“府君可曾派人去迎孙策？”
“郡丞王珍，吴县名士陆康。”许贡得意地耸了耸眉。“我还安排了一个少年名士去见孙策。”
“少年名士？”
“是的，一个吴县少年，姓沈名友，不仅文才好，口才好，刀法也好，人称三妙，是吴郡世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年轻人嘛，文武全才，难免傲气。他和孙策见了面，只怕会很热闹。”许贡压低声音，狡黠地笑道：“如果他能杀了孙策，那当然更好，如果杀不了孙策，反被孙策杀了，也不错，这吴县世族见识了孙策的凶狠，就不会三心二意了。”
刘繇瞅了许贡一眼，沉默不语。许贡很尴尬，连忙收起笑容。“使君，扬州六郡，孙策已得四郡，眼下只剩下吴郡和豫章，使君打算如何着手？”
刘繇轻咳一声：“府君，你知道我这个扬州刺史是谁任命的吗？”
许贡眼神闪烁。他不知道刘繇这个扬州刺史是谁任命的，但他知道刘繇是袁绍的人，要不然袁绍不会专门派人通知他，让他配合刘繇的行动，他也不会特地赶到丹徒来迎接刘繇。刘繇兄弟与袁绍关系匪浅，他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吧？
“我是盟主派来的，但我的任命诏书是由长安下达的。”
刘繇放慢了语速，让许贡有充足的时间理解这其中的区别。吴郡一直是袁绍的势力范围，许贡的前任盛宪是党人，接受的是袁绍的命令，而袁绍的命令在不久前还是以诏书的名义下达。他特地说明诏书是长安下达的，就是告诉许贡一个重大信息：袁绍向朝廷低头了。扬州要争，但是要控制好节奏，不能给袁绍带来麻烦。如果不是形势严峻，袁绍是不会向朝廷低头的。
许贡的眼角抽了抽。他听懂了刘繇的提醒，却感到由衷的愤怒，还有说不出的失望。
袁绍究竟是怎么想的，造反这种事还能回头吗？那么多人跟着你，听你的命令，接受你的诏书，为此不惜和孙策杀得死去活来。你倒好，嘴上喊得凶，腰杆子却软得很，脸一转，居然接受朝廷的诏书？
你以为这样就能回去，重新做你的四世三公？
“为什么？”许贡的声音变得沙哑，像粗砺一样刺耳。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扬州丢得太快了。几个月内，庐江、九江、丹阳三个郡先后失守，扬州刺史陈温、周氏三兄弟及陈登阵亡，扬州六郡只剩下两个郡，我这个扬州刺史居然无法到历阳上任。不缓一缓，恐怕我还没站稳脚跟，吴郡、豫章也会被孙策收入囊中。”
许贡脸色涨得通红，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有眼角不住的抽动。

第740章 胜负手
太史慈手挽缰绳，轻踢马腹，跟在车旁，目光扫过许贡的脸，又看了刘繇一眼，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刘繇会意，微微颌首，和声道：“府君，汝南是袁盟主的乡里，吴会是江南繁华之地，人才荟萃，皆是盟主臂膀，接连折损这么多的豪杰，盟主如折肱股，哀痛之至。不过他相信府君，相信吴会俊杰不会为孙策的淫威所慑，绝无猜忌之心。这只是一时的困难，只要你我同舟共济，一定能扭转颓势。”
许贡打了个激零，挤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敢问使君方略。”
刘繇客气了几句，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丹阳失守，对江东的形势有莫大的影响。一是失去了兵源，二是吴郡与豫章被隔开，陷入孙策的包围之中，随时可能被击破。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夺回丹阳。丹阳得手，吴郡与豫章才能重新联为一体，反过来隔断江南江北，将孙策困在会稽。
要攻丹阳，就需要吴郡与豫章同时并力。这两个郡是扬州六郡中实力最强的两个郡，人口加起来将近全州六成。运作得当，夺回丹阳并不难。不过吴郡与会稽毗邻，境内又没什么地利可守，一旦孙策先下手为强，占吴郡为已有，形势将彻底崩溃，仅凭豫章一郡是很难逆转形势的。周瑜已经拿下江夏、南郡，很快就会渡江，长沙是孙坚旧郡，很可能不战而降，届时豫章将遭受三面夹击，就算有地利可用，也会左右支绌，疲于奔命，起不到应有的牵制作用。
吴郡的得失已经成了扬州得失的转折点，容不得一点疏忽。
许贡听了，觉得有理。吴郡确实没什么地形可用，一旦交战，短时间内就可以分出胜负，不存在什么对峙的可能。“那使君打算与孙策妥协吗？”
刘繇笑道：“缓兵之计而已。只需几个月，等孙策进入会稽，被会稽诸家缠住，我们或出兵丹阳，或出兵会稽，无往而不利。”
许贡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还是使君高明，有如国手落子，只是一个先后手，却有云泥之别。”
“这都是子义的谋划，我只是坐享其成罢了。”
许贡赞叹不已。“我只当子义英武，没想到他还有这等谋略，使君有子义相助，大事可成。”
刘繇哈哈大笑，拍拍许贡的手，面有得色。许贡又咂了咂嘴。“照这么说，的确是我孟浪了。吴郡人才虽多，文武兼备、堪与子义相敌者唯有沈友。他去见孙策，不管是伤了孙策，还是被孙策所杀，都是莫大的损失。”
“现在还来得及吗？如果可能，府君可派人急报沈友，让他莫与孙策发生冲突。”
许贡点头答应，连忙安排人赶到阳羡传令，取消原先的计划。
……
沈友受了伤，流了不少血，身体有些虚弱，但精神却很亢奋，和孙策、郭嘉等人畅谈天下形势，说到得意处眉飞色舞也不足以表达，还要手舞足蹈。
孙策笑着按住沈友。“子正，你躺着说就行，别再扯破了伤口，陆公又不知道要怎么责怪我呢。”
沈友也被陆康骂得不轻，只得收敛一二。他看看左右，见陆康不在，这才低声说道：“将军，依我之见，事不宜迟，当先取吴郡，再取会稽。会稽多山，且周氏兄弟败亡，其亲戚故旧必然与将军为敌。将军神勇，阵而后战自然无所畏惧，可若是他们潜匿山中，据险而守，将军逐个攻破，没有几年时间怕是难以得手。不若先取吴郡，快则一两个月，慢不过半年，吴郡可下。届时赖吴郡人力、物力，大可慢慢周旋。”
孙策笑道：“吴郡豪杰如果都像子正这般，我有何忧？不取吴郡，吴郡亦是我的。我只怕子正曲高和寡，虽得吴郡之土，不得吴郡之人，岂不可惜？”
沈友有点失望，正准备再说，郭嘉摇摇羽扇。“子正，将军人才不少，但像你这样文武兼备，还写得一手好文章的还没有。你受了伤，暂时不宜轻动，不如留在将军身边，为将军掌军机，如何？”
沈友看向孙策。孙策笑道：“你看，我还没来得及说，他们就要呼朋引伴了。子正意下如何？”
沈友哈哈一笑。“能与诸君共处，是我的荣幸，求之不得。痛快，痛快。此刻当有酒。”
孙策笑了。“好酒很多，但你现在不宜多饮。不如这样吧，奉孝，你把形势为子正解说一二，也请他参谋参谋，共商大计。”
郭嘉让蒋钦取来一卷文书，递给沈友。沈友接过一看，顿时眼前一亮。这是一份关于当前形势的分析，应该是孙策近期行动的方针。他刚刚投效，孙策就将这样的机密文件给他看，对他的器重可见一斑。他刚才建议孙策取吴郡，孙策不置可否，他还以为自己太急了，孙策看不起他呢。现在看来，孙策不攻吴郡应该是另有不得已的原因。
文章不短，大概有三千多字，内容更是繁杂，不仅分析了孙策自身的形势，还从整体上分析了天下的形势。沈友关心天下形势，也留心收集各方面的信息，但他毕竟只是布衣，没有官方身份，接触不到朝廷的诏书，又偏居江东，了解的情况有限。看了这份分析，他的眼界一下子由江东扩展到整个天下。
沈友轻轻放下文件，思索片刻。“所以将军当下对吴会的方略是攻心为先，以待天下之变？”
孙策点点头。“子正觉得可行吗？”
沈友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陆议，嘴角微挑。“不仅可行，而且已经初见成效，用不了几年，吴郡将成为将军之长安。将军深谋远虑，施政如国手，信手拈来，无迹可循，深得治道精髓。若非亲眼所见，谁人能信？有将军这样的英才，是吴郡之福，江东之福，天下之福。”
孙策连连摆手，表示不敢当。“子正言重了，我不敢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奉孝、士元等人也在其中，远在南阳的张子纲、周公瑾也贡献良多。没有他们，我就是一匹夫。子正，有你相助，我们又多一份力量，还请子正畅所欲言，不要有什么顾忌。”
沈友笑道：“得遇明君，复有良朋，正当一展所学，岂能藏拙。以愚计，将军赴任会稽一定会遇到麻烦，与其如此，不如在吴郡稍作停留，太湖虽小，却是操练水师的首选之地。”

第741章 作秀高手
孙策到会稽来，不仅仅是要做会稽太守，而是要经营江东，把江东变成他的根据地。南阳虽好，毕竟是前线，没有足够的纵深，可以成为伸出去的拳头，却无法成为腹心。
江东四郡之中，不管是从地理还是经济来看，吴郡都是最适合发展的。大片的平原，丰富的物产，能够提供足够的粮食，供养更多的人口，也让更多的人脱离农业。水网纵横，交通又方便，偏安江南的朝廷大多会以吴为都，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孙策不想偏安东南，但吴郡的确很合适做后方基地。暂时不取吴郡，也只是想缓一缓，让朝廷先把注意力转到袁绍身上，不想在根基还没有稳固的时候成为众矢之地。
沈友领会了他的意思，不再劝他取吴郡，转而劝他驻兵太湖。
太湖是吴郡的腹心，东岸就是吴郡郡治吴县，驻兵太湖，什么时候想取吴县，旦夕可至城下。对于水运发达的江东来说，太湖就是所有水道的汇流地，占据了太湖就是控制了四通八达的水道。东可入海，南可入会稽，北可至长江，西行可入丹阳腹地，直入巢湖——孙策这次来走的就是这条水道。
扬州六郡，孙策得其四，剩下的只有吴郡和豫章。新任扬州刺史不去九江上任，却跑到吴郡来，显然是要反攻，而反攻的第一目标应该就是丹阳。丹阳的得失对双方都至关重要，控制丹阳，不仅能掌握最好的兵源，还能掌握扬州的枢纽。以目前的形势看，争夺丹阳关键就是吴郡。
孙策留在太湖，许贡就不敢轻易离开吴郡，威胁丹阳，而孙策要支援丹阳却很容易。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孙策想争取吴郡人心，自然要与吴郡士人接触。吴郡士人最集中的地方就是吴县，驻兵太湖肯定比在会稽方便。有周氏兄弟在前，会稽士人已经与孙策交恶，短时间内很难改善。而吴郡士人与孙策没有直接冲突，却有同郡之谊，更有陆康这个前辈从中撮合，可得事半功倍之效。
孙策欣然从命。他之前和郭嘉就讨论过类似的方案，只是没有打算驻兵太湖。现在得到沈友这个土著的支持，他乐得更近一步，把重心放在吴郡。他也清楚，沈友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建议与他是吴郡人有很大的关系。他不希望吴郡易手时发生战事，如果能不战而胜，他也算是积了阴德。
孙策也这么想，毕竟是故乡，能不流血当然再好不过。历史上的他因为杀人太多，引起吴会世族的激烈反抗，不仅自己遇刺身亡，还留下了深重的隐患，耽误了大量的时间。这一世有机会改变，他求之不得。
孙策随即向太湖进发。在阳羡（今宜兴市），他遇到了奉许贡之命前来迎接的郡丞王珍和阳羡世族代表。
阳羡地处太湖西岸，是山地与平原的交接处，又与丹阳接近，在整个吴郡来说，算是比较落后的地方，人口、经济、文化都不能和太湖东岸的诸县相比。阳羡本地出名的世家不多，只有许家独占鰲头，随王珍前来迎接的就是许家的家主许淳。
见面之前，沈友向孙策介绍了阳羡许家的情况。沈友不说，孙策还真没什么印象，听沈友说完，他忽然想起来了，这个阳羡许家还真不是一般人。之所以不一般，倒不是许家出了什么大人物，而是许家的发家史就是汉代荐举制弊端最鲜明的例子，在史书上都留了名的。
阳羡许家发家比较早，几乎和吴县陆家一样，在东汉初就异军突起，不仅有人入仕，而且做到了九卿级别。这个人就是作秀高手许武。
许武年轻时父母早亡，只留下他们弟兄三人。阳羡就在太湖边上，耕地少，饿是饿不死，想发家却也不容易。许武有头脑，不仅自己读书，还让两个弟弟读书。光读书也不行，没人知道啊。他就特立独行，白天耕地的时候，让两个弟弟在旁边看，晚上教两个弟弟读书，书声朗朗，直到半夜，邻居想不知道都难。一旦弟弟读书不用功，他就跑到家庙里哭，搞得人人皆知。
于是许武很快成了名，被举为孝廉。在东汉初，孝廉还不算太多，举为孝廉就意味着能够做官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已经是鱼跃龙门，光宗耀祖了。但许武不满意，他一个人被举为孝廉还不够，还想带着两个弟弟一起飞，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把家产分为三部分，最好的那部分给自己，差的坏的给弟弟。
这当然是不公平的，立刻有人出来打抱不平，鼓动他的弟弟去告。他的弟弟得了他的吩咐，却摆出一副兄不友、弟必恭的模样，多番谦让，坚决不肯告，一下子成了名，被称为道德典范，很快也得到了选举的机会。这时候，许武才表明心意，表示自己当初那么做是为了让弟弟成名，现在弟弟已经成了名，他愿意重新分配家产，不仅将亏欠弟弟的还给他们，还要将他这几年辛苦赚来的钱一起分掉。
于是，许家三兄弟一起成了名，仕途亨通，最会作秀的许武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官至长乐少府。许家也成为阳羡首屈一指的大族，即使是整个吴郡也是赫赫有名。当然了，许武成名的故事也广为传播。有人羡慕，一心想效仿；有人鄙夷，视之为丑类。但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影响不了许家的实力。许武的孙子许荆官至桂阳太守，许荆的孙子许戫官至太尉，千石、二千石代不乏其人，在郡县为吏的更是数不胜数。
唯一可惜的是许家虽然长袖善舞，但真没出什么杰出的人才，似乎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来作秀了，学问也好，理政能力也罢，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离一流世家总缺那么一口气，官做得不小，威望却始终无法和陆家相提并论。
沈友说完许家的发家史之后，他又提醒孙策。
“将军见到许家人时，最好能以礼相待，以免节外生枝。”
孙策听出了沈友的话外音。“怎么了？”
“许家是阳羡第一世家，人口众多，历任县长上任都要先拜会许家，侵占土地、偷税避赋是必然的事。阳羡东靠太湖，南倚铜官、伏虎、石门诸山，入湖为寇，入山为贼，都很方便。”
孙策明白了。这就是宗贼的典型范例啊。

第742章 发飚
从孙策开拓江东到孙皓亡国，东吴一直被山越困扰。但正如所谓的农民起义一样，主体是农民，核心却往往和农民没什么关系。山越也是如此，真正的越人最多是被人利用的蝼蚁，宗贼才是病根。
顾名思义，宗贼就是以宗族为基础的山贼，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其实就是地方宗族势力的一种表现形式，与特殊的地理形势结合，就成了一个顽疾。一般的宗族最多把持当地政权，间接影响太守、县令长，真遇到狠的也不行，毕竟民不与官斗，官府手里有郡兵做为武力后盾，实在不行朝廷还能征发更多的人马，再大的庄园也给你踏平了。可是宗贼不同，他们往山里一躲，据险而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朝廷再多的兵也不好使。
别看中原世家威风，居庙堂之高，呼风唤雨，声名显赫，一旦失势，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论生命持久力远不如这些依山傍水的宗贼。只不过他们处江湖之远，名声不显，不够资格在正史上留下姓名，最后化为一个个抽象的标签。
孙策在汝南时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汝南地处中原，地理形势远不如吴郡、会稽恶劣，沈友提醒得非常及时，孙策马上要面对的也许不是什么四世三公的大家族，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王珍只是吴郡郡丞，孙策没打算亲自接待，他把蒋干找来，让他去和王珍接洽，引王珍来见。
蒋干领命，出了舱，见码头上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官吏，身边站着几个小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正和王珍说话，个子不高，身体很胖，肚子挺得高高的，说话时一只手背在后面，一手捂着肚子，显然没有把王珍这个郡丞当回事，反倒是王珍微躬着腰，态度很谦卑。
蒋干走上前，报上姓名，寒喧了几句，请王珍上船。王珍连忙向蒋干介绍许淳，并特地点明这是阳羡首善，特地来迎接孙将军的，而且将由许家负责接待。
蒋干打量了许淳两眼，哦了一声，依然没有请许淳上船的意思。许淳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挥挥手。“既然如此，那王郡丞自去吧，我就不上去打扰将军了。家里还有些杂事，先行告退。”
王珍也不坚持，拱拱手。“那许君先走一步，我见过孙将军后，再去贵府商议。”
许淳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蒋干一脸茫然。“王郡丞，这吴郡的民风这么彪悍？”
王珍心中暗笑，却不点破，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蒋君有所不知，吴越向来难治，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孙将军就是吴郡人，他应该能体谅吧。”
蒋干同情地点点头。“许府君先做吴郡都尉，又做吴郡太守，这几年一定很辛苦吧。”
王珍连声附和。“可不是么，前任太守盛君孝章就是被这些刁民气病的。许府君为人强力，但也烦不胜烦。这蛮夷之地，着实难治啊。对了，沈友怎么样，没有冲撞将军吧？”
“冲撞倒不至于，他向将军挑战，不是将军对手，受了点小伤。”
王珍大喜。许贡派沈友来的目的就是要挑起吴郡士人和孙策的冲突，现在算是如愿了。他装出一脸不安，跟着蒋干上了船，一边走一边抱怨吴郡难治。郡丞是太守的副手，也是外地人，没必要为吴郡人说什么好话，言里言外地把吴郡人一顿损。如果不是考虑孙策也是吴郡人，还不知道说成什么样子呢。
孙策在舱里听得明白，忍不住想笑。等王珍一进舱，见了礼，他便皱起了眉头。
“吴郡治安不好吗？太湖里有没有湖盗？”
王珍拱拱手。“敢教将军得知，虽然二位府君都很用心，但实在难治，不尽如人意。湖中岛屿甚多，湖盗盘踞，多的三五百人，少的也有几十人。”
“这样啊……”孙策连连咂嘴，面露难色。
“将军不用担心。将军手握强兵，纵使有人为盗，也不敢来捊将军的虎须。”
孙策向蒋干使了个眼色。蒋干便把情况说了一下，孙策收了一些商人的货物，现在手头没有现钱可用，想在吴郡把这些货卖了。他本来打算安排几个人去吴县交易，自己赶往会稽赴任，现在吴郡治安不好，太湖里还有湖盗，安全得不到保证，怎么能放心。
“王郡丞，要不这样吧，我们派水师护送商船过去，货卖完了再走，没问题吧？”
王珍的额头就冒出了冷汗。他又不傻，怎么能听不出孙策的意思，他这是要赖在吴郡不走啊。这怎么能行，太湖对岸就是吴县，许贡又去迎新任扬州刺史了，如果孙策突然攻城，吴县一点准备都没有。他很想拒绝，但他又没理由，刚才夸大其辞，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现在想改口都没法改。
“将军，这……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孙策沉下了脸，手指摩挲着刀环，语气也变得蛮横起来。“吴县是东南最大的都会，我收了那么多货，除了吴市，哪儿有这么大的市场吸纳？我又不是要去抢吴市，只是去做生意，这也不行？是不是许府君对我有意见啊，我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他居然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对了，扬州刺史跑到吴郡来干什么，他是不是有事要和许君府商议？”
孙策一连串的罪名砸了过来，吓得王珍一身冷汗。他心里很清楚许贡要和刘繇商量什么，最怕孙策因此生疑，要趁虚而入。现在是怕什么来什么，孙策真要去了吴县，他可怎么向许贡交待啊。
“将军，你有多少货要卖啊，要不……我来想想办法？”
“你？”
“是啊，将军赴任要紧，不能耽搁太久，如果货不算太多的话，我可以先接下来。”
孙策想了想，连连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子翼，你带王郡丞去看看，让德祖报个价。王郡丞帮我们这么大一个忙，我感激不尽，让德祖准备一份谢礼。”
蒋干会意，带着王珍出舱。被凉风一吹，王珍遍体生凉，头脑突然清醒过来了，看着后面一眼看不到头的船队，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不会都是吧？”
蒋干云淡风轻，哈哈一笑。“当然不全是，最多三分之一。其他的船上都是士卒，我们有五六千人呢。”
王珍腿一软，差点一头栽进河中。

第743章 各怀鬼胎
王珍听完杨修报价，犹豫不决。
他倒不怀疑孙策在骗他。他是郡丞，对物价并不陌生，这么多货物，的确只有吴市能够容纳，除此之外还真没哪个郡县的市场能够有这样的购买力。可问题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孙策去吴县，请神容易送神难，孙策要是赖着不走了，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但他又不能明说。孙策刚才已经发火了，如果他现在一口回绝，说不定孙策一怒之下现在就去吴县。他想来想去，使了个缓兵之计，说要和许家商量一下，许家家大业大，说不定能解决一部分，就不需要送到吴县了。蒋干倒也好说话，一口答应。他还说，只要王珍能帮着处理掉一部分，孙策手里有了现钱，他也就不着急了，剩下的货或是留在吴县，或是带去会稽，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王珍如释重负，不敢怠慢，立刻上岸赶往许家。
许淳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中，看到正在准备宴席的奴婢仆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气得暴跳如雷。许家也算是吴郡数得上的世家，阳羡响当当的第一世家，没想到今天被一个卖瓜儿羞辱了，他好心好意地跑去拜见，想一尽地土之谊，结个善缘，居然吃了闭门羹，连面都没见着。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孙策也不是良善之辈，许淳听过一些风声，不久前又听王珍说了一些，还亲眼看到了孙策的船队和数以千计的部下，知道这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的官员，这是手握重兵的大将。与他做对，随时可能流血，甚至连整个阳羡许家都会被连根拔起。
这样的事，孙策在南阳、汝南可没少干。
许淳想来想去，一时竟然找不到对付孙策的办法，正在恼火，王珍赶来了。见王珍满头是汗，许淳很惊讶，等王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顿时心中一动。许家对付不了孙策，吴郡太守许贡可以啊，反正他们迟早要交手，不如趁现在。有许贡撑腰，孙策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
“郡丞，这孙策不是要做生意，是要讹诈吧？”许淳故意提醒道。
王珍倒也不敢肯定。孙策态度蛮横，蒋干却不咄咄逼人，而且很通情达理，也许孙策真的只是想把那些货物处理掉，换成现钱。毕竟他有这么多人要养，到了会稽也要花钱，那些东西又不能吃不能穿的。孙策是武人，武人嘛，难免粗疏失礼，如果他因为这个引发战事，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当务之急是收下一部分货物，将孙策平安送出吴郡。再不济也要拖一段时间，让他有机会通知许贡做准备。
“许君啊，话也不能这么说，孙将军毕竟是吴郡人。少年得志嘛，难免骄横，目中无人。不过我看了一下，他带来的那些货物的确不错，如果能收一些过来，再送到吴市出售，还是有利可图的。”
许淳见王珍盯着自己，立刻明白了王珍的意思。他倒不担心会亏本——他这是帮王珍的忙，王珍怎么能让他吃亏——但他不想帮孙策的忙，那口恶气不吐出来，他心里难受。
“郡丞，他收那些货的时候是年前，现在已经是年后，马上都快到上元节了，怎么能还按年前的价格算？他分明是讹诈。况且你知道这些货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他抢来的呢。我们这么做岂不是帮他销赃？万一在吴市被人认出来，不免郡丞清名尽毁，就连许府君都难逃干系。”
王珍听出了许淳的怨气，略作思索，反问道：“许君有何妙计？”
许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王珍。“郡丞，我冒昧地问一句啊，许府君没有来迎，孙策有没有说什么？”
“倒是问了一下，不过没太在意。”
“太守过境，又是吴郡人，许府君不来迎送，说实话，这有点说不过去。孙策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可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君子，嘴上说不在意，只怕心里已经恨得入骨，想着怎么报复呢。这孙家父子可是武人，手里又有兵，杀人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郡丞就不担心他嘴上说没事，背地里拔刀？”
王珍心里一紧。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被许淳一挑拨，更加不安。
“还请许君指点迷津。”
许淳故作谦虚地推辞了一番，等王珍急得满头是汗，这才说道：“孙策倚仗的就是他手里的人马，有步有骑，还有水师，就算是吴县，他也有机会攻得下来。可要是进了山，他这几千人还有什么用？”
王珍看着许淳，恍然大悟。许淳这不是为他出主意，他分明是恼怒孙策的无礼，要报复孙策，却想拉许贡做后盾。他迅速权衡了一下，觉得这办法可用。许淳想利用他，他也想利用许淳。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许淳和孙策发生冲突，得利的是许贡。许贡和孙策是敌人，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如果能让许淳牵制住孙策，消耗孙策的实力，许贡自然是乐见其成。
“怎么才能让孙策进山呢？”
许淳无声地笑了，起身走了过来，附在王珍耳边低语了几句。王珍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两人哈哈大笑，握着对方的手用力摇了摇。王珍随即赶回码头，许淳则派人进山，联系山贼。
王珍再次求见孙策，代许淳向孙策致意。许淳身为阳羡首善，得知同郡俊杰路过，想尽地主之谊，请孙策到许家赴宴，同时商量交易之事。许淳有意收下一部分货物，价钱可以谈，绝不会让孙策吃亏就是。
孙策欣然应允，并表示之前疏忽，有所怠慢，并非本意，愿意决定接受许淳的邀请，当面向许淳解释。王珍再次赶往许家，向许淳通报相关情况，让他做好相关的准备。
半路上，他遇到了许贡派来的人，得知许贡让他拦住沈友，避免与孙策发生冲突，越发坚定了与许淳联手的决心。一旦孙策入山征剿宗贼，那可不是几天能解决的，说不定要拖上一年半载，足够许贡准备了。
王珍来回跑了两次，一切商定妥当，孙策带着义从步骑弃船登岸，赶往许家，郭嘉等人随行，沈友有伤在身，留在船上，协助郭暾、杨修留守船队。

第744章 旧仇
看到许家的庄园，孙策着实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的江南还欠发达，而阳羡又是吴郡诸县中比较偏的一个，户不足万，觉得许家也就是一小土豪而已，人来得太多可能招待不起，连义从营都没敢带全，两个营只带了一个。等到了许家才发现，许家比他想象的有钱，怪不得口气那么大，能够吃下他一部分货，看这庄园的规模，如果许淳真想帮忙的话，五千万的货全部收下都没问题。
孙策对亲自出迎的许淳说道：“到底是传承一百余年的世家，底蕴就是不一样。”
许淳陪着笑，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将军过奖了，不过是祖上荫德罢了。先父过世，我等无才无德，仕进无门，只能闲归田里。闻说将军父子扬威中原，淳甚是欣慰。兵圣有后，我吴郡又多一英才。”
孙策连连摆手。“惭愧，我这点本事，可不敢以兵圣之后自居，怕是要辱没祖先的。些许微功，能为乡里先贤所知，我也倍感荣幸。”
两人说了一阵客套话，许淳将孙策引入大门，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来到正堂之上，分宾主落座。堂上已经布置好漆案锦席，满身罗绮的奴婢来往穿梭，笑语嫣然，殷勤侍候，许淳的夫人、儿媳也出来陪着冯宛、黄月英说话，梳着高髻，戴着精美的玳瑁头饰，身上穿着织锦所制的襦裙，金光灿灿，富贵逼人，在她们面前，冯宛和黄月英朴素得近乎寒酸。
孙策暗自感慨，这许家是真有钱啊。
“敢问许公，家里有田几何？除了种地，还做些什么营生？”
许淳将孙策的眼神尽收眼底，暗自冷笑。这卖瓜儿就算做了将军，封了侯，也是卑贱之人，眼神如此直接，一点也不知道掩饰，宛如强盗一般，说话也是如此粗鲁，一见面就问家资，你想干什么，像在汝南、南阳一样劫我产业吗？
“将军这一路走来，目力所及，皆是我许家的土地。除了种地还种葛织布，采铜铸鉴，换点零用钱。”
许淳拍拍手，两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跪坐在黄月英和冯宛面前，一人奉上一只漆奁。冯宛和黄月英打开一看，里面各有一只巴掌大的铜镜，做工精湛，镜面光滑可鉴，背后却铸着精细的纹样，不是常见的几何花纹和吉祥语，而是仙人骑鹿穿行桂树之下，仙人的脸不过豆大，却眉眼有神，鹿身上的花纹，桂花的枝干皆清晰可辨。冯宛不由得赞了一声：“好铜鉴，不比洛阳的差呢。”
许淳的夫人孙氏笑道：“夫人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吴郡所产铜鉴与洛阳齐名，远销海外，就连夷人也是赞不绝口的。”
孙策很惊讶。“吴郡还有人与海外夷人做生意？”
王珍抚着胡须，微微点头。“看来将军虽是吴郡人，却对吴郡了解不多。海外有夷、亶二州，乃是秦始皇所派方士徐福所至，虽隔大海，血脉相依，常有人乘船来吴会易货，越布和铜鉴是他们是喜爱的货物，每得一鉴，皆以为宝，甚至听说其贵人女子出嫁，必有吴会铜鉴为陪，死则入棺陪葬，须臾不离。”
孙策立刻想到了孙权派人入海的事，看来这不是孙权的一时性起，民间早有这样的说法。他对此很感兴趣，拉着王珍、许淳请教。王珍在吴郡为官数年，许淳更是本地土著，家里各种作坊都有，生意做得很大，虽然对孙策没什么好感，一心想取他性命，可是此刻却很愿意和孙策聊这些话题。孙策虽然可恶，却是个聊天高手，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说两句，而且没什么架子，说到高兴处便开怀大笑，一点也不装。
如果不是阵营不同，他们都有点喜欢这个少年了。
宾主相谈甚欢。趁着兴致正浓，许淳提议孙策在阳羡多留两天，让他和阳羡诸家联络一下，看看能不能将所有的货都接收下来，好让孙策尽快赴任。两天后就是上元节，许淳邀请孙策再来许家，一起过节赏灯，阳羡上元节的花灯还是很有名的，而许家的花灯更是阳羡一绝，不仅灯好看，还有猜字谜、舞龙等各种百戏表演，非常热闹。
孙策欣然应诺。
……
铜官山。
陈败看着许旻，发黄的眼珠转来转去，粗糙的大拇指搓着胡须，发出沙沙的轻响。许旻奉命许淳之命连夜赶来，请他们务必在上元节晚上赶到阳羡做一趟大买卖，他颇有些心动。
倒不仅仅是因为有不少战利品可得，而是因为对手是孙策，孙坚的儿子。
一想到当年阳明皇帝为臧旻、孙坚等人攻灭，数万人被俘，数千人死于屠刀之下，大好事业转眼间灰飞烟灭，他就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他们，他又何至于躲在这铜官山里做山贼，为许淳做牛做马，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做梦都想杀孙坚，但他没有这个能力，他现在连走出吴郡的实力都没有，只能看着孙坚步步高升，由吴郡司马转任外地，又看着他官拜长沙太守，封侯，现在又看着他们父子占据豫州、荆州。
没想到孙策居然来了扬州，而且从他眼前经过。这的确是个大好机会，明知是被许淳利用，他也愿意。他等这个机会已经太久，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只能带着仇恨入土，去见阳明皇帝，没想到上天垂怜，机会送上门来了。
“孙策有多少人？”
“五千多人。”许旻抚着膝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不要与他们交战，只要烧掉他们的船和货就行了。上元节晚上，家父会请他们赴宴赏灯，你们混在百姓之中，趁乱放几把火就走，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放火没问题，船和货烧了，我们找谁要好处？”
“你们烧了船，孙策自然不肯罢休，肯定会进山追剿，到时候按首级计功。孙策的首级一千金，校尉五百金，都尉百金，军侯以下五十金，普通士卒每级万钱，你们有多少本事，就拿多少钱。至于钱从哪儿来，你不用担心。有我许家做担保，不会少你们一个钱。”
许旻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们想做官，也可以，杀了孙策，你就是将军。”
陈败半边眉毛扬起，语带调侃。“你哪来的底气？我记得你们许家名声不怎么好，和党人挂不上钩啊。”
许旻静静地看着陈败。“做与不做，请大帅明早给我一个答复。”
“这么忙，你还要见谁？”陈败哼了一声：“严白虎？”
许旻淡淡地说道：“丹阳、会稽一带的大帅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实力比你强的就有好几个。”
陈败恼怒的一拍案几。“不行，这趟活你不能给别人，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孙策，为阳明皇帝报仇。”

第745章 想多了
酒足饭饱，乘兴而归。
回到大营已是半夜，除了当值的将士，其他人都已经休息了。岸上的大营很安静，河边的船只也一片漆黑，只有一艘船还亮着灯。孙策不免有些奇怪，叫来当值的士卒，才知道是魏腾。魏腾是会稽人，习惯了坐船，又自知不是孙策亲信，自觉的保持距离，不在孙策的中军大营居住。
孙策带着郭武来到魏腾的船上。听到脚步声，感觉到船体晃动，魏腾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孙策，很是意外。“将军半夜前来，有何指教？”
孙策嘿嘿笑道：“是你出来说，还是我进去说，总不能隔着窗户说吧。”
魏腾转身看了看。“我出去说吧，舱里灯油味很重，我也想出去透透气，待会儿准备休息了。”
孙策应了，转身来到船头。魏腾在舱里整理了一下，弯腰走了出来，抖抖衣服，来到孙策身边。月到中天，倒映在河中，波光粼粼，自有一番静谧安祥。魏腾呼了吸鼻子，又打量了孙策两眼。
“将军喝了不少酒啊，就不怕有危险？”
孙策笑笑。他知道许淳想对他不利，但不是现在。许淳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他家那几百部曲不是义从营的对手，不会轻举妄动。他邀他去参加两天后上元节的灯会，自然是需要时间调遣人马。他也想借此机会对许淳下手，但这些没必要和魏腾说。
“魏君怎么不去赴宴？”
魏腾轻笑一声，将手负在身后，仰起头，欣赏了一会儿将满的明月。“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许家的故事我也略知一二，我虽不成器，也不屑与之为伍。”
孙策笑嘻嘻地说道：“你是说许武发家的故事，还是后来许戫依附阉竖那些事？”
魏腾转头瞅瞅孙策，哼了一声，转身就要回舱。孙策笑道：“魏君心虚了？”
魏腾停住脚步，没好气的说道：“将军，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人到中年，疏懒成性，怕是改不了了。将军如果嫌恶，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何必这大半夜的跑来消遣我？有这时间，你不如早点休息，我不如再读两节书。”
“你读的什么书？”孙策也不生气，慢吞吞地说道：“你是上虞人，我请教你一个问题啊。听说上虞的虞与舜帝有关，有这回事吗？”
魏腾神色稍缓，转了回来。“故老传说，舜避丹朱之乱于此，是否属实，不太好说。”他思索片刻，又说道：“不过豫章、丹阳等地也多有关于丹朱的传说，典籍中也偶有记载，只是众说纷纭，分歧甚多，难以采信。上古之事，连圣人都说不清楚，我见识浅薄，不敢误人，将军何不向杨德祖请教，这些事尚书中记载较多。”
“他们家研究的是今文尚书，抱着那几篇不放，除此之外，一个字也不肯多认，更何况这些野老传说。”孙策想了想，又道：“魏君，你有没有想过尧舜禹之时没有文字，结绳而定，所有的故事都是口头传说？”
魏腾摇摇头，不屑一顾，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
孙策笑笑，接着说道：“魏君别忘了，文字一直是在变化的，秦以前，六国文字不同，你说哪个是仓颉所造？一个人造出来的文字，会有这么大的区别？依常理而论，这仓颉造字大概是不怎么靠谱的，还不如舜避丹朱来得可信。”
魏腾沉吟片刻，转头打量着孙策。“将军此言虽然离经叛道，却着实有些道理。除此之外，还有证据吗？”
“魏君相信我这个武夫的胡言乱语？”
“我没有信，但是不妨一听。”
“魏君认识圣字吗？”
魏腾哼了一声，没理孙策，过了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圣者，左耳右口，倒是有点口耳相传的意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故老传说倒也未必就不可信，至少可以补经籍之不足。圣人有云，礼失求诸野，莫非就是这个道理？”
他突然转身，打量着孙策，寒声道：“将军是要造作谶纬吗？”
孙策一愣，莫名其妙。“什么谶纬？”
“将军举舜避丹朱故事，难道不是想以古喻今？我虽然家传图谶，但研习不精，怕是帮不上将军的忙。”
看着义愤填膺，一副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魏腾，孙策恍然大悟，不禁哑然失笑。魏腾说得没错，这听起来的确像是阴谋家在为自己的阴谋造舆论。舜避丹朱，他避朝廷，以古喻今，这不就是最常用的手法嘛。可惜魏腾没有这个兴趣，一口就拒绝了，虽然迂腐，倒有些骨气和勇气，换成那些软骨头的文人，此刻只怕已经心领神会，举一反三了。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实力有限，魏腾不想跟他陪葬。
孙策笑盈盈地打量着魏腾。“如果这就是造作谶纬，那袁绍那句‘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算不算，还是说出于《诗经》，所以更可信一些？”
魏腾欲言又止，纠结了好一会儿，恳切地说道：“将军，我父子虽然研习谶纬，但谶纬之说并不完全可信，王莽之乱已经证明借谶纬革命只会带来灾难。当年公孙述自以为承天命，与光武皇帝争雄，最后身死名灭，将军当以为鉴，莫作非份之想。愚为将军计，窦融可效，公孙述不可效。”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前两天，陆公问了我一个类似的问题，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他的吗？”
魏腾摇摇头。他知道陆康来，与孙策有交流，但他不是孙策近臣，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陆康是老臣，是忠烈之士，但陆议就在孙策身边，他也不知道陆康会不会因为家族的前途改变心意。这样的例子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数不胜数。
孙策把他与陆康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最后看着魏腾说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魏腾叹了一口气。“若将军能信守承诺，此诚天下之福。我魏腾虽然不能和陆公比肩，也愿意为将军效犬马之劳，为江东的安定尽绵薄之力。只是这舜避丹朱的故事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吧。”
孙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闲话，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多。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了解山越吗，能不能为我介绍一下形势？”
魏腾伸手相邀。“请将军随我来。”

第746章 书生之见
孙策随魏腾进了舱，发现案上放了一堆纸卷，床上还有一些，看来魏腾这两天看了不少书。魏腾翻捡了一通，从中找出一卷，在案上铺开，用两块长条形的石头压住。三国以前大部分书籍都是竹简和帛书，摊开时不会卷，纸则不同，卷起来收藏，摊开时就需要压住两端，阅读、书写都不太方便，这时候还没出现后世的镇纸，大多是随手取用，魏腾用的这两块石头也不规则，可能是顺手捡来的。
孙策看在眼中，心里有了主意，却没说。
这张纸是一副地图，画得比较简单，笔墨也比较新，大概是魏腾自己画的，上面标注着一些河流、山丘，能看出是以富春、钱唐为中心，包括丹阳、会稽和吴郡三个郡的形势图。
“先生是有心人。”孙策含笑道。
魏腾脸色微红，有些尴尬。他画这些图原本不是为了孙策，若不是刚才听孙策表明态度，他不会让孙策看到这些地图。他请孙策入座，又让侍者准备一些茶水。孙策喝了不少酒，需要喝点茶清醒一下。
“将军明天需要早起吗？”
“就算一夜不睡，我也一样能早起。”孙策摸摸头，苦笑道：“习惯了，天天要习武，不敢有一日放松。”
“难怪将军武艺这么好。”魏腾赞了一声，坐在孙策对面，在地图上找到阳羡的位置。“将军请看，我们现在就在这里。阳羡向东便是太湖，又称具区泽，向北有一片大泽，过了大泽便是曲阿、丹徒，新任扬州刺史入吴郡，很可能会驻扎在那里，向西取湖熟、江乘，重夺石城。如果是这样，那将军大可安坐，从容应对。”
侍者端来了茶水，孙策取过一杯，捧在手中，看着魏腾。扬州的形势，他已经大致有数，心里的地图比魏腾这个详细多了。相比于地图，他更关心魏腾的想法。他一直以为魏腾是党人，是袁绍的拥趸，现在却意识到未必如此。在魏腾的心里，朝廷的地位并不低，他与周氏三兄弟不同，属于可以争取的一类人。他赶到石城去支持周昕可能更多的是出于乡土意识，而不是为了支持袁绍。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为他解说形势。
“真正的麻烦在这里。”魏腾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中间画了一条线，东过乌程，中间经过故鄣、宛陵，西到陵阳，又一直延伸出去。“由此向南全是山丘，这里面大大小小的山贼水寇不下百余伙，大者数万人，小者千余人，各据险要，难以深入征讨。如果被人煽动，时时出山袭扰，将军就不能安睡了。”
孙策表示同意。“先生有何妙计？”
“没有好办法，只能预防为主，加强几个重要通道的检查，尽可能的切断南北联系，集中兵力稳住大江沿线，然后行德政，施教化，招抚流民出山定居。”
孙策没吭声。魏腾的办法没什么建设性，只是不知道他有所保留，还是能力有限。见孙策没什么反应，魏腾想了想，反问道：“将军知道这些年会稽出了多少叛乱吗？”
孙策摇摇头。“还请先生指教。”
魏腾掰着手指头说了起来。“安帝永初三年，海贼张伯路等寇掠沿海诸郡。顺帝阳嘉元年，海贼曾旌等寇会稽，杀句章、鄞、郧三县长，攻会稽东部都尉，妖贼章河称将军，寇四十九具，至阳嘉三年才算平定。四年之后，九江贼蔡伯流寇郡界，吴郡丞羊珍反。永和六年，丹阳贼攻没郡县……熹平元年，会稽人许生自称越王，这场战事你应该知道一些，令尊孙将军力战有功……”
魏腾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手指头翻来复去地至少用了两遍，听得孙策头皮一阵阵发麻。他知道江东山贼多，但没想到历史这么悠久，感觉这近百年来就没安生过啊。
“将军有没有注意到，绝大部分的叛乱都是这几十年的事，光武明章三朝鲜有叛乱发生。”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那三朝政治清明，守令多循吏，百姓安居乐业。其后阉竖用权，令长多贪浊，赋敛日重，百姓不堪忍受，只能奋起反抗。为了平定反抗，朝廷用兵镇压。用兵就要支付更多的赋税，然后就会有更多的百姓反抗，贼越来越多，民越来越少。再这么继续下去，江南迟早会遍地皆贼。”
孙策呷了一口茶，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魏腾的意思。对付袁绍派来的扬州刺史，大可以用武力驱逐，对本地人则要行德政，施教化，最好别流血，要不然血越流越多，直到流干为止。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同样也不是魏腾愿意看到的结果。要世家支持他可以，但要给他们好处，不能来硬的。
这大概就是他和魏腾的共同利益所在，也是他们可以合作的基础。
孙策放下茶杯，手指轻叩案面。“先生所言甚是，我也想行德政施教化，做个循吏，只是担心难以如愿。”
“将军担心什么？”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侵地逃赋，欺压小民，又挟民意以自重。先生，我冒昧地问一句，你魏家有侵占百姓田地之类的事吗？”
魏腾哼了一声：“将军上任后可以去查，若我魏家多占了一寸土地，我愿意十倍缴赔。”
“先生高风亮节，我当然相信你。”孙策挑起大拇指，赞了一声，没等魏腾谦虚，他又问了一句。“可其他人家呢？”
魏腾尴尬地闭上了嘴，避开了孙策的眼神。
孙策重新捧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慢慢地品着，幽幽地说道：“先生，我不是杀人狂，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杀人。你若不信，去荆州、豫州走一趟就知道了。可有些人实在不像话，不杀不行啊。比如这阳羡许家，你没去，不知道他家有多豪，我虽然还没有查他，但我看他那德性，就知道他不可能像先生一样清白。像这种害群之马，你说不整治能行吗？”
魏腾缓缓收起地图。“将军说得有理，我只是担心烈火烹油，油不尽，火不灭啊。你想杀许淳，焉知许淳不想杀你？这铜官山里不仅有山贼，还有黄巾，大大小小有七八伙人，你杀得完吗？”
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我会杀人，但我不是只会杀人。”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摊开双手。“我一手扬善，一手除恶。为善者，我扶之助之，不遗余力。为恶者，我屠之灭之，赶尽杀绝。”
魏腾看着笑容满面的孙策，心脏怦怦乱跳，腿有些软，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第747章 心虚
正月十五，上元节。
傍晚时分，孙策如约而至，四百义从营在典韦、许褚的率领下按刀而立，两百义从骑由阎行率领，分列两边。六百人马全副武装，神情严肃，在许家门前一站，连风都冷了三分，附近的百姓纷纷避让，百步之内再也看不到一个陌生人。
许淳父子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的心惊肉跳，相互之间看了一眼。许淳看着许旻，低声说道：“叔明，都准备好了？”
许旻用力地点头。“阿翁，你就放心吧，都准备好了，万无一失。孙策再聪明也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到时候把准备好的证据往现场一扔，让孙策找陈败、万秉算帐去吧，没有几个月，他出不了山。”
许淳也用力点头，给自己打气。为了不让孙策抓住把柄，他这次特意由陈败等人出手，而不是让与许家有关的人出手。陈败等人有造反的历史，后来又做了黄巾，见不得光，知道的人并不多。又和孙坚有生死之仇，偷袭孙策名正言顺，无需他人唆使。就算孙策怀疑他们，也找不到证据。
这时，孙策穿过义从们的队伍，来到门前。许淳连忙提起衣摆，快步上前，抓住孙策的马缰，满脸堆笑。“将军别来无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淳率全家恭贺将军多时了。”
孙策翻身下马，拱手施礼。“许公太客气了，小子如何承受得起。”
许淳一边谦虚，一边示意几个儿子上前拜见。孙策上次来没看到许旻，这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许旻心中不安，笑容便有些勉强。许淳见状，连忙上前插话，将孙策引入大门。孙策摆摆手，示意许淳不要着急。许淳不解，却见孙策转身招了招手，数十辆牛车被引了过来，每辆车上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蒲包，大车吱吱作响，拉车的牛看起来都有些吃力。
许淳不解。“将军，这是……”
“上次承蒙许公盛情款待，今天又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来而不往非礼也，略备薄礼，还请许公不要嫌菲。还有一些是准备转让给许公的货物，也不算多，大概两三千万吧。许公，你这么大的家业，两三千万应该没问题吧？”
许淳暗自叫苦。王珍说了，孙策的货物总价在五千万左右，要转给他两三千万，再送他一些，这可就去了一大半了，还能留多少给陈败烧啊？这损失太小了，孙策会不会不在意，干脆就算了？可孙策已经把货带来了，他也不能让孙策再拉回去，要不然孙策一生气，掉头就走，今天的准备可就泡汤了。
“老朽尽力而为，尽力而为。”许淳叫过长子许景，让他去接收货物。
“多谢许公。”
孙策与许淳并肩向院内走去。庞统、向朗等人随他进门，典韦等人却原地不动，不管许旻如何招呼，他们理都不理。许淳听了，停住脚步，看向孙策。
孙策笑着摆摆手。“许公不必在意，这些都是粗人，就知道打打杀杀，连字都不认识，哪会猜什么灯谜啊。他们进来只会坏了气氛，吓着其他客人。就让他们守在外面吧，我们也好放心赏灯。”
“可是这些勇士站在门口，哪里还敢有人来？”许淳故作爽朗，开了个玩笑。“将军不会是怕猜谜的对手太多，担心不敌吧？”
孙策哈哈一笑。“你放心，待会儿会有懂灯谜的人来助兴，而且是高手。许公，我可事先提醒你，那可是四世三公的杨家子弟，聪明绝顶，你家灯谜够不够猜，我心里可是很好奇的。”
许淳虽然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吴郡，但他父亲许戫为官多年，对弘农杨家并不陌生。得知有杨家子弟随孙策来，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人如果留在船上，被陈败等人误伤了，可是个大麻烦。他再三请孙策让典韦等人入院，不要站在门口，以免惊吓了其他人。孙策从善如流，下令义从步骑进门，典韦、许褚各负责一边，将主院团团围住，连许家的部曲都被隔离了。阎行则率义从骑在门前巡逻，保持警戒。
看到孙策接管了自家院子，许淳倒也不紧张，反倒暗自鄙视。他邀请孙策做客，孙策没有理由对他不利，这只能是孙策做恶太多，心里虚，怕有人对他不利，这才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么多人。带的人多好啊，这儿人越多，留守的人越少，陈败他们才容易下手，也更容易逃命。
许淳陪着孙策来到正堂，一起坐下说话。时间不长，王珍也赶来了。经过正门的时候，他看到一车车的货物拉进了许家，以为许淳和孙策谈妥了。许淳哭笑不得，把情况告诉王珍。王珍也有些懵，不知所措。他刚想退出来，被孙策一把拽住。
“王郡丞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货。”
“那有什么好看的，让他们处理就行了，我有事要向你请教。”孙策不由分说，将王珍按在座位上。“许府君去了几日了，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想走之前拜会一下他，你看方便吗？还有啊，新任扬州刺史会到吴县来吗，如果来的话，我顺便也拜见一下他，看看他是何方贤达。”
听说孙策要见许贡和刘繇，王珍也顾不上其他的事了，连忙和孙策解释。孙策倒也通情达理，得知许贡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便没有再追问。王珍还惦记着货物的事，抽了个空，问道：“将军，你手上还有多少货物？”
“还有四千多万吧。怎么，王郡丞又找到买家了？”
王珍又惊又喜。“怎么会有这么多？”
孙策笑笑。“之前和你说的只是我手头的货，没有算已经赏赐给将士的。年前不是在丹阳打了一仗么，军功总是要赏的，七七八八也有两三千万。本来打算带到会稽让他们自己去卖，如果有买家收购，我当然愿意换成现钱了。换成粮食也行，几千人马，每天的粮食消耗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啊。”
看着为钱粮犯愁的孙策，王珍和许淳相视而笑，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
“将军放心，给我两天时间，一定找到买家，为将军解忧。”
孙策也笑了，拍拍王珍的手肘。“那我就多谢王郡丞了。”

第748章 自作聪明
曲阿。
刘繇登上神亭岭，一眼就看到了草亭中的许贡和许靖。他转身给太史慈使了个眼色，太史慈会意，停住脚步，站在坡上，警惕地目光打量着四周。刘繇快步走到亭中，老远就拱手和许贡、许靖见礼。
“二位怎么有这样的雅兴，不在城里赏灯，跑到这儿来赏月？”
许贡伸手托着刘繇的手臂，故作亲密。“使君，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刘繇很惊讶。“愿闻其详。”
许贡却不说，冲着许靖直挤眼睛。许靖抚着胡须，笑了两声，把情况说了一遍。许贡前些天派往阳羡的人赶回来了，带来一个消息：吴郡郡丞王珍与阳羡第一世家许淳联手，准备联络山贼袭击孙策的船队，诱孙策进山。他们之前的计划可以提前实现了，只要孙策进了山，没有几个月别想成功，损失肯定不会小。不仅暂时无法威胁吴郡，刘繇攻击丹阳的计划也会顺利很多。
许贡哈哈大笑，眉飞色舞。“使君，这阳羡许氏和我们汝南平舆许氏很近的。许淳虽然没有出仕，但他一片拳拳之心可嘉。”
刘繇心里一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许贡根本没有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以为区区几千山贼就能把孙策打发了。铜官山再险，能险过牛渚矶吗？山贼再强，能强过周昂麾下的近万丹阳兵吗？他们这是什么脑子，怎么会觉得这件事能成功？
刘繇强忍心中鄙夷，附和了几句，随即问起了铜官山的地形和山贼的情况。许贡正在兴头上，也没多想，一五一十的介绍起来。
铜官山只是阳羡到故鄣之间诸山中的一座，位于丹阳和吴郡的交界处，可以算是界山。铜官山虽不甚高，但树木茂盛，行走不便，还有很多洞穴，深不知几许，曲径通幽，几千人往山里一躲，别说孙策只有几千人，就算他有几万人也未必能把人找出来。
铜官山就在阳羡县城西南，离县城只有十来里。再往南还有伏虎山，向西有石门，情况和铜官山差不多，也都有山贼占据，或数千人，或百余人，或占山立寨，或据洞为窟，大大小小七八伙，加起来两万多人。虽然没经过什么正规训练，列阵而战未必是孙策对手，但他们常年隐匿山中，熟悉地形，又善于逃命，孙策别想一下子击败他们。
刘繇听了，稍微宽心了一些，随即又问道：“那铜官山里的山贼都是些什么来路？”
许贡收起笑容，假咳了两声。“大部分是蛮夷，还有一些逃赋的刁民、潜逃的罪人之类。”
刘繇心中有数，那些山贼肯定和阳羡世家有关系，阳羡许家也有份，许贡知道他们的底细，还和他们有来往，要不然不会为他们打掩护。不过他也没打算追究这些事，他太清楚这些事了。
“虽是蛮夷、罪人，只要有功于国家，当赦免的要赦免，当嘉奖的要嘉奖，若有才识，也可以授以官职，诱其弃恶从善，为国家效力。府君，既然你与阳羡许家有联系，就请你给他们传话吧。”
许贡正中下怀。他这么着急的告诉刘繇这个好消息，不就是等这句话嘛。刘繇正是用人之计，他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有的只是官职和名义。那些山贼没见过什么世面，随便授个什么官都很开心，感激涕零。
趁着这个机会，刘繇提出了就近招募人马，准备攻击丹阳的事。许贡兴致正高，满口答应，同意刘繇先在曲阿、丹徒征发一部分人，再筹措一些钱款，供刘繇募兵。丹阳不缺兵源，只要有钱就能招募到足够的兵力。许贡带了一些钱来，刘繇又联系了广陵太守赵昱，筹了一笔钱，很快就能到。
说完事，许贡又拉着刘繇说了一阵闲话，兴尽而散，和许靖一起走了。
刘繇一个人站在亭中，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声长叹。太史慈走了过来，静静地站在刘繇身边。刘繇让他坐下，把刚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太史慈很担心。
“使君，如果孙策借着剿灭山贼的名义赖在吴郡不走，这可怎么办？他有水师战船，可以控制太湖，随时攻击吴县。如此一来，许太守难以脱身，使君就只能孤军奋战了。”
刘繇拍着大腿，连声叹息。“我们不能指望许贡了。这是个自作聪明的蠢物，就让他留在吴县牵制孙策吧，我们自己募兵攻丹阳。子义，我想让你去故鄣。阳羡的那些山贼恐怕不是孙策对手，有你居中调度，我才能放心。许靖等人自恃高门，看不起武人，你留在我这里也难有用武之地，倒不如去收服那些山贼，与孙策交交手，建一番功业，让这些书生看看。”
太史慈感激不尽，躬身下拜。“多谢使君，我明天一早就走。”
……
孙策站在许家的楼阁上，看着下面庭院内外穿梭来往，忙着猜灯谜的男男女女，笑容满面。
汉代男女之防不严，严守礼法的不多，就算是大户人家，节日时也会放松管制，让女子一起出来活动。阳羡地处偏僻，与越人杂居，夷风很浓。今天是上元节，算是新年的最后一次活动，又是在许家家里，外客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所以不仅许家的女眷大多在场，就连受邀赴会的客人也带了女眷。
有异性在场，男子会彬彬有礼，女子会温良贤淑，谁也不想落下一个坏名声。对年轻人来说，这还是一个相亲的好机会，如果看上哪个少年或者女子，打听到名字，回头请人去提亲，便是一桩美好姻缘。
今天最耀眼的无疑是杨修。四世三公的出身，正当青春的少年，集合了杨家和袁家优秀基因的相貌，出类拔萃的才华，他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更何况他原本就不是一个低调的人。有机会展现才华，当然不能轻易放过，而那些灯谜对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信手拈来，应声而解，很快就成了众人的焦点，许家几个未出闺的女儿也看中了他，纷纷打听。
许淳凑到孙策身边，捌弯抹角地打听杨修的情况。孙策心知肚明，将杨修的情况和盘托出。得知杨修还没婚配，许淳心花怒放，正自盘着如何运作，又有几分可能，孙策忽然“咦”了一声，伸手一指远处。
“那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走水了？”
许淳顺着孙策的手一看，心花怒放。
孙策的大营起火了。

第749章 火起
“放大点，再放大点。”郭暾按着刀，在飞庐上来回走动，一边喊一边骂。“你们这些废物，连放个火都放不好，平时少练啊。多放点草，火小了，将军看不到。”
沈友坐在轮椅上，看着郭暾抱怨，想笑又不敢笑。刚才看得开心，不小心扯动了伤口，一动就疼。伤口热乎乎的，好像有血流出来了，他悄悄地用手按着。
郭暾眼尖，看得分明，连忙说道：“先生，你坐着别动，区区几个小贼，兴不起什么浪。我都安排好了，一个都跑不掉。”
沈友笑着点头。这一点他不怀疑，安排伏击也有他的功劳，他只是没料到亲卫营的将士这么训练有数，行动效率这么高，那些扮作普通百姓来放火的山贼刚刚靠近船就被放倒了，干净利落得岸上赏灯的百姓都没注意到任何异常，直到船上火起，百姓才知道出了事，大声惊呼起来。
没有人知道那些船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船的干柴和枯草。船上的货物都被转移了，大部分被孙策带去了许家，剩下的分散到了别的船上，那些船就是留着烧的，准备了充足的燃料，为了火烧得旺一点，能让远处的孙策看到，还在上面浇了一些油。
上船的山贼被抓住了，火也烧起了，剩下的就看孙策怎么表演了。
王珍、许淳还想设计陷害孙策，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自信。以孙策的身份，就算是许贡也未必有资格做对手，这两个蠢物居然一头撞上门来了，真是不知死活。他们肯定不知道，早在孙策见王珍之前，这个局就已经铺开了，焦仲卿率领的细作分散在阳羡城内外，许家和王珍的一举一动尽在孙策的掌握之中，许旻从山里回来，还没到家，孙策就知道了。
亏得当初没到太守府任职，要不然就要和王珍一起为许贡卖命了，和郭嘉做对手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治世君择臣，乱世臣择君，选择跟随什么样的人很重要。沈友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快意非凡。这第一步就走对了，还担心什么前程？青紫俯拾！
沈友咳嗽了一声：“郭校尉，该派人给将军送信了，时间隔得久了，就不像了。”
郭暾应了一声。“明白，我现在就安排。”
……
“可能是放灯走水了吧。”许淳一本正经地说道：“天干物燥，小民们不留神，烧了野火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没关系，阳羡多水，县里也安排了人手戒备，灭火不难。”
“是吗？”孙策将信将疑，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又看了一会儿，坐立不安。“许公，不对啊，那怎么像我的大营方向，不会是我的辎重营起火了吧？”
许淳大笑。“将军太会开玩笑了，谁不知道你治军严整，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故，除非是铜官山里的山贼倾巢而动，闯到将军的大营里放火，否则绝无可能。”
“不不不，还是小心点好，我还有不少货在船上呢。”
孙策的脸都变了。许淳看在眼里，更加开心，一面吹捧孙策治军有方，断言不会有问题，是孙策看错了，一面又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往铜官山的山贼身上引。孙策被他说得没主意，一副想下楼又不好意思自认治军无方的模样，犹豫不决，看得许淳心里乐开了花。
就在这里，有士卒匆匆上来，快步走到孙策面前，附在孙策耳边低语了几句。孙策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目光如刀锋一般凌厉。许淳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他连忙拱手。
“将军，怎么了？”
孙策眼珠一转，没和许淳说话，却对郭武做了个手势。郭武会意，走到转角处，拍拍手掌。两边巷子里的义从们听到声音，齐声大喝，一部分涌进了主院，千军破出鞘，寒光闪闪，原本热闹祥和的许家顿时充满肃杀之气，正在猜谜的才子佳人们都愣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杨修等人心里有数，迅速退出人群，各就各位。
许淳看到这番模样，更是心跳如鼓。他一边拭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强笑道：“将军这是何意？”
孙策歪了歪嘴，冷冷地看了许淳一眼，转身走到栏杆前，拍了拍手。等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才朗声道：“诸位，不好意思，打扰诸位的雅兴了。承蒙许公盛情，邀我来参加灯会，我感激不尽，本想借此机会与阳羡诸贤亲近，不过刚刚出了一些意外。在弄清真相之前，请诸位耐心一些，不要急着离开。”
王珍赶了过来，连连拱手。“将军，究竟出了什么事，搞得杀气腾腾的。”
许淳也沉下了脸，附和道：“孙将军，这上元佳节，与民同乐，拔刀舞剑的，不太好吧。”
孙策不为所动。“王郡丞，许公，我无意冒犯，但我有上百艘船被人烧了，船上的货物损失一尽，这么大的损失，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不是不小心走水这么简单，我怀疑有人在故意针对我。”
“有这样的事？”王珍和许淳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王珍说道：“将军，如果真是这样，那的确应该查清楚。可是你不去现场，却在这里戒严，却是为何？这里可都是阳羡本地士绅，他们与将军无冤无仇，总不会去烧将军的船吧？就算有谁与将军结了仇，以他们的能力也无法做到一下子烧掉几百艘船啊。”
孙策点点头。“没错，我并不是怀疑他们，我只是想请他们做个见证。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烧了我的船和货，伤了我的人，这个仇不能不报。请诸位做个见证，知道我孙策也是迫不得已，并不是刚刚小有成就就横行乡里，为非作歹。王郡丞，许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珍微微颌首，许淳更是义愤填膺，拍着胸脯，大声说道：“将军说得有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将军的确应该这么做。如果有人以讹传讹，对将军不利，我许淳第一个不答应。虽然人微言轻，也要为将军说句公道话。将军，你想怎么查，我等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先谢过许公了。”孙策露出一丝笑容，随即一声大喝：“杨修，向朗。”
杨修、向朗应声出而，拱手施礼。
“立刻赶往辎重营，查验情况，接管阳羡城，把阳羡长给我带来。”
王珍脸色大变。

第750章 请缨
王珍之所以极力推动这件事，并不是想为许淳出气，他是想让孙策进山剿匪，免得他对吴县不利。没曾想一出事，孙策的第一反应却是接管阳羡。
阳羡是县城，没有正规的驻军，如果有事，需要临时调派县吏上城，还需要各家部曲支援，所以阳羡诸家都有数量不等的部曲，实力比县长还强。可是县中大户大多在这里，脱身不得，阳羡几乎是一座空城，就凭县长和那几个县吏，哪里是孙策的对手。
王珍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船被烧了，货被毁了，孙策也被激怒了，看似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唯独最后的结果失控了。孙策暴跳如雷，谁敢惹他，弄不好挨他一刀，再被栽赃成纵火同党。
王珍用眼神向许淳求援，许淳却胸有成竹，悄悄地给王珍打手势，示意他不要着急，露了马脚。王珍转念一想，这件事的主谋是许淳，他当初来找许淳只是希望许淳能出钱收下孙策的货，并没有让他对付孙策，是许淳主动要求的。联络山贼也是许淳一手安排的，他并没有参与其中。眼下孙策又在许淳的家里，真要杀人，那也是杀许家的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大可做个看客。
王珍镇定下来，静观其变。
院子里的花灯还亮着，灯谜还有不少未解，但是被四百口千军破指着，院中的宾客再也没有赏灯猜谜的胆气，自觉地散在院子里，相互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用目光互相交流，连话都不多说，免得引起无端的猜疑。他们与孙策第一次见面，但多少都听说过一些，知道这位将军少年成名，没什么学问，手却狠，谁也不想惹祸上身，平白丢了性命。还有些人等着看笑话，一个是少年新贵，一个是百年世家，本来是一场互相捧场的宴会，现在却弄成这副模样，就算最后没事，许淳这个面子也丢得不轻。
本来嘛，已经是阳羡第一世家了，还不满足，非要攀附孙家，六十多岁的人了，在一个少年面前如此谄媚，实在有损阳羡乡绅的脸面。武人是讲理的么，前一刻还推杯换盏，一转眼就翻了脸，拔了刀。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术带着阳羡长赶到许宅，向孙策报告。火已经灭了，但货物和船都烧了，纵火的人在逃，郭暾正在安排人追捕。他奉命接管了阳羡城，阳羡长也被带到。
孙策看看那个衣衫不整，面色苍白的中年官员，咳嗽一声，抽出腰间装有印绶的革囊，走到他面前。“足下便是阳羡长？”
中年官员慌乱地点点头，半白的头发瑟瑟发抖。他听到报告，听说城外火起，正准备安排人救火，县寺就被人包围了。李术破门而入，不分清红皂白，拖着他就走。如果不是李术穿着官军的制式甲胄，他还以为自己被山贼劫了呢。
孙策递过革囊。“在下讨逆将军领会稽太守孙策，这是我的印绶，请明廷检视。”
中年官员见孙策说得客气，稍微放松了些，接过革囊，取出里面的印综检查了一遍，又还给孙策，拱手行礼。“见过将军，下官葛生，阳羡县长，丹阳溧阳人。”
“溧阳人？认识曹豹吗，在陶徐州麾下为将的那个曹豹？”
葛生连连点头。“认识，认识，一个县的，年轻时有过数面之缘。将军，这是我的印绶，请检视。”
“原来是这样啊。”孙策收回自己的印绶，示意人给葛生安排坐席，又看了葛生的印绶。这是官场规矩，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亮明身份，就像后世警察问询前要出示证件一样。有了曹豹这个中间人，孙策和葛生聊得还算和睦。他说明了一下情况。他的船和货被烧了，纵火的人现在还没抓到，根据许淳的提醒，他觉得很可能是铜官山的山贼。为了追查情况，不得不接管阳羡，请葛生见谅。
葛生命都在孙策手上，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声附和，表示配合，又主动介绍了一下这附近的山贼的概况。他读了十几年的书，还曾到洛阳太学求学，后来入宫为郎，苦熬数年，好容易外放为官，却发现做官并不容易，实权都被当地豪强掌握了，他这个没根没底的县长根本没人放在眼里。许淳宴请孙策，请了那么多的人作陪，不少人还是县里的掾吏，他这个县长却没有收到邀请，对许淳自然没什么好感，虽不至于当面戳穿他和山贼的联系，却也不会为许淳打什么掩护。
“许公乃是本县第一世家，他对山贼最为熟悉，将军可以向他请教，必能有所收获。”
许淳一声不吭。他听得出来葛生在提醒孙策，可是孙策没有证据，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征得了葛生的同意，孙策摆摆手，示意李术可以走了。李术躬身领命，大步流星的走了。周围的人看在眼里，暗自称赞，气氛也缓和了一些。孙策虽然是武夫，做事却算周全，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动不动就要杀人。卫士训练有素，有点精锐的模样，孙家父子能以军功富贵，倒也不是浪得虚名，的确有用兵之能。
孙策一边等待消息，一边和王珍、许淳等人说话，还派人画了一副地图，标明各个山头的位置，又有哪些山贼，脸色不好，态度却很温和，不时表示感谢和歉意。画完图，他双手按在腿上，思索片刻。
“明廷在阳羡为官几年了？”
“三年有余。”
“可曾向许太守汇报过山贼的情况，请他派兵征剿？”
葛生苦笑。“王郡丞在此，他最了解情况了，将军不妨问问他。”
王珍连忙说道：“将军有所不知，吴郡这几年虽然大体安定，但前任太守盛孝章身体一直不佳，常常不能视事，许府君之前任吴郡都尉，并不负责阳羡一带，上任之后励精图治，平定铜官山山贼已在计划之中，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
“既然许太守事务繁忙，不如我为他代劳，剿了这些山贼，如何？”
王珍正中下怀。“将军用兵如神，如得将军相助，自然求之不得。”
孙策一边捻着手指，一边说道：“我很愿意为许太守分忧，也想为本郡父老出一份力，可我毕竟不是吴郡太守，越郡征讨，这钱粮得吴郡为我出吧？”
王珍和许淳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许淳拱手道：“若能得将军出手，剿灭这些山贼，我愿出钱两千万，稻米一万石，助将军一臂之力。”
孙策欠身施礼。“多谢许公慷慨。不过山贼盘踞山中，征讨不易，没有两三个月解决不了问题。一万石米虽然不少，恐怕还不够。”

第751章 积怨
许淳扬扬眉。“那就两万石。如果还不够的话，阳羡诸家大半在此，再凑个一两万石也不成问题。只要将军能剿灭这些山贼，我们就算举家食粥也是愿意的。”
大堂下众人听得分明，气得咬牙切齿。许淳要讨好孙策，却拉着他们陪绑。许家拿两万石米没什么大问题，他们要凑出一两万石米就真的举家食粥了。若是平时，他们肯定会想出各种理由来推辞，可面对着四百口寒光闪闪的利刃，又随时可能有与山贼勾结的嫌疑，谁也不敢说不给，只得硬着头皮，一一认捐，或三五百石，或千石，凑到最后也没到一万石，只有七千多石。
孙策也不着急，让庞统把账簿收好，等明天天亮，再到那些没来的人家募捐。总之一句话，这次一定要阳羡附近山里的山贼灭了。许淳听得开心，连声附和。那些被迫认捐的敢怒不敢言，越发等着看许淳的笑话。
孙策将这些人的眼神看在眼里，脸上却不露声色，他就是要让许淳尽情表演，一步步的激起这些人的怒气，到时候他把许淳放倒，就没人替许淳说话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许家是阳羡第一世家，平时肯定没少占人家便宜，只是许家官做得大，州里、郡里都要给三分薄面，这些小豪强惹不起罢了。
人没有对手久了，往往会有不切实际的自信，许淳就是这种人。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阳羡许家算个毛，再牛还能比汝南平舆许家牛吗？也不打听打听，许劭都被我整得离家出走了，你一个土鳖居然敢跟我斗，简直是玩火。
这样也好，干掉你这蠢物，震慑一下吴会的世家，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与世家相处，只示好是远远不够的，还要适当的展示一下武力。左手王道，右手霸道，王道是给人看的，霸道才是看家本领。
孙策按照预先和郭嘉、沈友商量的计划，一步步地将许淳往坑里引。许淳见孙策话里话外的将山贼当成了主要目标，心花怒放，生怕孙策知难而退，只要他能解决的，他都愿意帮忙，还不住地为孙策打气，只等着孙策在山里损兵折将，丢人现眼。讨价还价了一番，孙策不仅得到了足够六千大军吃半年的粮食，还拿到了五千多万现钱，甚至连他那被“烧掉”的四千万都被许淳领头认了。
许淳这个阳羡第一豪强割肉，其他小豪强也跟着出血，谁也别想跑，一个个恨得七窍冒烟。
天色将亮，就在众人精疲力竭的时候，杨修和向朗回来了。杨修走到孙策身边，递上一张纸。孙策扫了一遍，眉心微蹙。
“不会搞错了吧？”
“不会。”杨修肯定地说道：“几个人的口供一致，确认无误。”
孙策点点头，示意杨修坐在一旁。他盯着案上的纸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打量着许淳，迟疑了好一会儿。“许公，你认识陈败吗？”
杨修走进来的那一刻，许淳就绷紧了神经。折腾了一夜，终于要看到结果了。不用说，肯定是那些被抓的山贼供出了陈败。他和陈败的联系很隐蔽，除了有限的几个人知道之外，绝大部分的山贼都不知道。
“知道有这个人，但是没见过。”
“你家……会不会有人瞒着你，和陈败勾结？”
许淳心里一紧。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供出和许家有关，陈败搞什么鬼，怎么能派知情的人来？他后背惊出一声冷汗，眼睛眯得更细，尽可能将眼中的慌乱藏在心灵深处。
“怎么，有山贼要攀咬我许家？”许淳强作镇定，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将军不可轻信，这些山贼常来阳羡劫掠，我许家有几百部曲，几次交手，他们没占到什么便宜，却吃了不少亏，想报复我许家也是很正常的事。不过将军神目如电，必不会上当。”
孙策笑笑。“清者自清，既然许公不知情，那我就问问别人吧，就算问出来，也与许公无关。”说着，他举手示意。向朗走到许旻身边，躬身施礼，两个义从如影随形，赶了过去，一左一右，夹住了许旻。虽然一句话也没说，自有无形的威压散发开来，寒意逼人。
许旻这两天来回赶了上百里山路，身体疲惫，今天又一夜没睡，已经困得不行。许淳和孙策周旋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突然感觉到眼前一暗，激零零打了个冷战，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站着三个人。正面一个年轻人还好一些，一左一右两个武士却有些吓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请许君随我来，有几句话想问你。”
向朗很客气，伸手示意。许旻原本想拒绝，可是一看那两个武士，又不敢放肆，只得向许淳求援。许淳心里也没底，只好示意许旻守住口风，千万不要说漏嘴，脸上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竖子，这两天让你外出联络诸家，筹集资金，你还去了什么地方，一一说清楚。否则就算将军放过你，我也不会轻饶。”
许旻会意，起身跟着向朗走到一旁。许淳看向王珍。王珍咳嗽了一声，起身说道：“将军，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问，非要带到一旁？”
孙策摆摆手，示意王珍稍安勿躁。“王郡丞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让王郡丞为难。只是对质问几句话而已，不会用刑，但有一点伤都包在我身上。”
王珍本来也是客套一下，听孙策这么说，他也就顺势接受，坐了回去。孙策又问道：“许公，令郎平时为人如何，经常外出吗？”
许淳也搞不清状况，勉强敷衍了几句，竖起耳朵听向朗和许旻说些什么。但向朗引着许旻出了中院，离得太远，他什么也听不到。过了一会儿，向朗走了回来，附在孙策耳边低语了两句，孙策点点头，抬起眼皮看了许淳一眼，还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
“许公……”
许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长身而起。“将军，那竖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孙策很为难，满脸的同情。“有一个山贼供出了令郎，令郎……也承认了。”
堂上下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无数双熬得发红的眼睛看了过来，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折腾了一夜，最后居然把许家人绕了进来，真是喜闻乐见，大快人心。

第752章 人赃并获
俗话说得好，做贼心虚。许旻做了什么事，许淳心里一清二楚，他只是觉得孙策不可能知道而已。见识了孙策的雷厉风行，面对四百口寒光闪闪的利刃，他的自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击碎，只剩下一点希望，瞒住真相，希望孙策不知道他在其中的作用，把注意力集中在山贼身上。
之所以慷慨激昂，全是因为心虚害怕。
被孙策逼视着，许淳心跳如鼓，额头全是冷汗。他想否认，却不知道孙策掌握了多少证据。他想承认，又不知道许旻究竟交待了多少。一时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他迅速权衡了一下，躬身道：“将军，能否让我亲耳听听犬子说？”
孙策站了起来，低着头，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走了两趟。众人的目光不知不觉的跟着他来回走去，心中疑虑丛生，有人怀疑他是想陷害许淳，也有人相信他掌握了证据，却不愿和许淳真正撕破脸。毕竟都是吴郡人，毕竟许家还是阳羡第一世家，在朝中还有不少故旧，万一弄僵了，将来也许不好收拾。朝廷上的事，谁知道呢，许戫官至太尉，可比孙家父子的官大多了。
就在众人等着看戏的时候，孙策停住脚步，抬起头，眼神凝重，还带着一丝不忍。
“诸位贤达，我虽然读书少，却也知道父子为隐，子为父隐的道理，人间最令人不忍目睹的大概就是骨肉相残。我之所以不让许旻当众对质，就是不希望看到这一幕。许公，我先把许旻这两天的行程说一下，如果我说完之后，你还想与许旻当面对质，我也只好勉为其难，满足你的要求，你看如何？”
许淳汗如雨下，站立不稳，慢慢地坐了回去，脸抽搐了两下，想挤出一丝笑容，却未能如愿，看起来比哭难看。听了孙策这句话，他越发相信许旻出卖了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应该是事实了。孙策只是不想撕破脸，要给他留条生路，这才没让许旻当众交待。
这竖子，怎么这么没用？
见许淳不反对，孙策不紧不慢地说起了许旻这两天的行程。许旻出城时，焦仲卿就派人跟上去了，虽然不能一直跟进山寨里，但他这几天去了哪些地方，先去的哪儿，后去的哪儿，大致什么时间，焦仲卿掌握得一清二楚。孙策把这时间脉络一说，不仅许淳心如死灰，就连堂下的众人都觉得许淳完了。
他们都是本地人，一听这路线和时间就知道孙策没说谎，许旻肯定是招了，要不然孙策不可能掌握得这么清楚。怪不得他那么困，原来这两天没闲着啊，来回走了上百里山路。怪不得他这么容易就招了，人在精神不济的时候心理防线最弱，最容易说真话。
许旻这么做，肯定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只是具体办事的，主谋必然是许淳。孙策不让许旻当面交待，要父为子隐，子为父隐，自然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许淳。他们可被许淳害惨了，折腾了一夜没说，还损失了那么多钱粮，早就恨得牙痒痒，现在见许淳要倒霉，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赛一个的精神，揉眼睛，搓面庞，摩拳擦掌，等着看孙策如何揭穿许淳。
许淳已经瘫在了地上，浑身的肥肉缩成一团。最后一层心理防线被击穿，他已经全无底气，现在能考虑的只有一点，怎么保住性命。许旻已经保不住了，他却还不想死，许家也不能就这么完了。
孙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道：“许公，令郎的事已经说完了，你的事，是不是也该交待一下了？”
“我……我有什么事？”许淳抬起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厚厚的嘴唇哆嗦着，原本打理得很整洁蓬松的胡须被汗水濡湿，粘在一起。眼神慌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和气度。
孙策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王珍。“王郡丞，发生这样的事，非我所愿。你与许公交情匪浅，还是劝劝他吧。到了这一步，何必再负隅顽抗，大家保留一丝体面不好吗，非要闹得血流五步，鸡犬不留？”
王珍打了个激零。孙策这句话说得很婉转，但杀气却很明显。到了这一步，许淳再狡辩也没什么意义，只会激怒孙策，大开杀戒。孙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还是不想和吴郡太守撕破脸。为了吴郡，只能牺牲阳羡。为了许贡，也只能牺牲许淳。
王珍起身，走到许淳面前，低声说道：“许公，都这时候了，还瞒得住吗？还是暂时认了，先退一步再说，真要逼急了孙策，现在就杀了你，就算许太守能为你报仇，还能让你起死回生吗？”
许淳拽着王珍的袖子。“王君，这件事……”
王珍狠狠瞪了许淳一眼，杀气凛冽。“你想说什么？”
许淳倒吸一口冷气，忽然明白了。王珍这是不认账了，要将他抛出去做牺牲。他瞪着王珍，脸庞扭曲。王珍却不着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许淳反复权衡，最后还是泄了气。他现在咬王珍也没用，一是没有证据，二是孙策不会急着和许贡翻脸。而他要想活下去，却只能依靠许贡，只有许贡才能救他一命。得罪王珍，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许淳不得不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鲜血，换上一副笑脸，向王珍哀求。“王君救我。”
王珍松了一口气。“先认了吧，就说是一时糊涂，保住性命再说。反正你们和山贼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实力越强，孙策反而越不敢杀你。”
许淳不得已，只好承认自己一时糊涂，因为受了孙策冷落，想要报复，这才与山贼们联络，引他们来烧孙策的船。
堂下一片哗然。许淳和山贼有关系没什么好奇怪的，大家早就知道，只是心照不宣，嘴上不说而已。但许淳因为一点小事而引山贼袭击孙策，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愚蠢了。这也难怪，阳羡第一世家嘛，可不是他们这些小豪强，心高气傲，目无余子，就连吴郡太守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孙策一个会稽太守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可惜行事不密，被孙策抓个正着，人赃并获。
这下有好戏看了。
没有人再关注许淳，无数双目光落在孙策脸上。

第753章 墙倒众人推
孙策阴着脸，眉心紧蹙，似乎不敢相信许淳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孙策如何处置许淳。这可是阳羡第一世家，不仅有实力，而且人脉很广，姻亲故旧很多，还有不少门生故吏，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家本来就不受乡里待见，犯了众怒，以后更没人愿意搭理他们，会稽、吴郡原本是一体，孙策能不能在会稽站稳脚跟也成了问题。别的不说，杀了许淳，山里那些宗贼就不会放过孙策，肯定要为许淳报仇。
孙策看向王珍。“王郡丞，像许家这种情况，按律该如何处置？”
王珍拱手道：“按律，抄没家产，主事者收监，秋后问决。”
许淳也松了一口气，腰杆挺直了几分。看来孙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敢杀他，要按律处置，这条命算是保住了。进了监狱，这件事就不归孙策管了。几个月后，孙策剿匪受挫，只能灰头土脸的离开阳羡，离开吴郡。尽管出了一些意外，引孙策入山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他是有功之人，许贡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放了他，阳羡许家还是阳羡许家，最多损失一些钱粮，土地、宅院还是他的。
孙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那这样吧，葛县长，麻烦你将许淳收监，许家的家产就充当军资。来人，立刻清查许家的产业，如果够用的话，其他各家的捐献就暂时放一放。许家既然是阳羡第一世家，我想实力应该不弱的。”
杨修领命，带着人去找许家的账簿，查验许家的粮仓。他对许家没什么好印象，办起这些事来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当初听许淳夸耀土地众多时，他就很不爽，等着收拾这个兼并土地的豪强，现在如愿以偿，他干劲十足。
堂下众人也很高兴。抄没了许家，孙策荷包鼓了，就不要他们的捐献了，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许家自作自受，活该倒霉，没理由拉着阳羡父老一起破财啊。刚才他帮着孙策强捐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这一刻吧，哈哈，真是报应。
孙策随即又向众人表示歉意，原本是一片祥和的上元节，结果闹成了这样，连累大家一夜没能休息，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他决定请大家吃朝食，朝食结束，估计统计结果也出来了，到时候就让大伙儿安安心心地回去。
众人又冷又饿，自然不会有人反对，纷纷表示同意，还有人大赞孙策宅心仁厚，是非分明。许淳听了，气得差点昏厥过去。墙倒众人推，这些人昨天还是他请来的贵客，现在看许家要倒了，翻脸不认人，转身又去吹捧孙策，当真是墙头草，随风倒，一点原则也没有。平时怎么没看出这些人的真面目呢，居然把他们当成至交，还请他们来赏灯猜谜，我真是瞎了眼。将来如果有机会翻身，一定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就在许家，由许家的厨妇庖丁，用许家的食材，准备了丰盛的早餐，院子里摆开了案几、坐席，众人各自入席，大快朵颐，热腾腾的粥下肚，浑身的血脉都暖和起来，情绪也渐渐高涨，有说有笑，七嘴八舌的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有人对许淳的做法表示不解，有人对孙策的克制表示赞赏，有人自承当初对孙策有些误会，以为孙策是个武夫，现在看来，这个观点完全不对。
王珍也在场，听到这些看似私语，实则有意让孙策听到的议论，再香的粥吃到嘴里也没了味道，勉强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虽然他如愿以偿，但许淳却栽了，孙策罚没许家产业，实力更强，他不知道许贡知道这个结果会是什么态度，心中很是忐忑。
许家已经放弃了抵抗，非常配合，将库房敞开，由杨修清点。杨修很快得出了初步结论，许家仅稻仓就有十个仓，有稻米五万石，库房里有钱四千多万，基本能满足孙策的近期需求。
孙策当场宣布，之前各家认捐的钱粮全部取消。
众人正中下怀，一片赞颂声不绝于耳。
孙策随即又提出一个请求。他本来想和许家做生意的，结果许家勾结山贼想坑他，烧掉了他四千多万的货，这生意自然是没法做了，只好拿许家的家产赔偿。现在有一个问题，他昨天晚上送了三千多万货到许家来，现在没办法处理，想请阳羡诸贤帮忙，把这些货消化掉。为了表示诚意，他愿意减价出售，保证接收了这些货的人有利可图，不会吃亏。
别说有利可图，就算是亏一点也没人敢反对。孙策刚刚免了他们那么多强捐，他们还不能帮孙策分忧？孙策话音刚落，便有人大声响应，你三百万，我一百万，片刻之间，就将孙策送到许家来的货抢购一空，并且派人立刻回家筹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不到，人不走。
孙策感激不尽，满面笑容，连连拱手致意。
孙策让杨修、向朗去处理这些事，他将王珍引到堂上，还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
“王郡丞，你看这件事，搞成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向许府君交待。对了，许府君不会和许淳都姓许，不会是同族吧？”
王珍笑容满面，摇摇头。“将军不必自责，这是许淳自作自受，将军仁至义尽，许府君绝不会对将军有意见。他们都姓许，也许祖上有什么关系，但现在绝对没关系。许府君是汝南人，和许子将倒是同族，只是远了点。对将军与许子将的恩怨，他略知一二，时常赞赏将军仁义呢。”
“是这样啊。”孙策如释重负，哈哈大笑。“那我就放心了。请王郡丞回报许府君，我明天就安排人进山打探情况，这次不把这些山贼连根拔起，还乡里太平，我绝不罢休。兵凶战凶，山贼狡猾，将来免不了请许府君、王郡丞帮忙，还请王郡丞在许府君面前多多美言。我备了一些薄礼，还请郡丞不要推辞。”
“不敢当，愿为将军效劳。计算时日，许府君应该快回来了，我马上就起程赶回吴县，向许府君转达将军的美意。”
两人相视而笑。
太阳出来了，金光灿烂，温暖的阳光照遍大地，阳羡城一片和谐。

第754章 替天行道
魏腾走进阳羡城，仰起头，看着城头随风飘摆的战旗，看着持矛扶刀而立，英气勃勃的将士，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看不起许家，所以没有来参加昨晚的宴会，留在船上，只看到了船上起火，却没能亲眼目睹许家的一场大戏。一觉醒来，阳羡已经被孙策控制，他随众人一起到城里，看到城墙上突然多出来的将士，总有一种没睡醒，还在做梦的感觉。
他有一丝丝失落。这么大的行动，孙策没向他透露一个字。他只知道孙策要对许家下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准备如何做。他就是个局外人，与孙策身边的那些年轻人格格不入，若即若离。沈友刚到孙策身边几天已经成为孙策心腹，全程参与了整个行动。他到孙策身边一个多月了，还是一个看客。
是我老了，还是这些少年太轻狂？细想起来，孙策身边年纪最大的都没超过三十岁，孙策本人连二十岁都没到，全是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的年轻人。这些人心中没有忠义，功利心强，做事根本不计后果，只看到眼前这点利益。他们以为许家就是那座宅院里的人吗，他们以为打翻了许淳一家人就是掀翻了许家吗，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根本不知道惹了多大的祸，激怒了多少人。
风雨欲来，我是不是该早点离开，免受池鱼之殃？反正我还没有会稽太守府任职，与孙策也没有任何君臣之义，这时候走，不算不义。
魏腾一边想着，一边缓缓走过街道。阳羡是县城，没有内外城之分，县寺与普通民宅混在一起，魏腾一路走来，看到不少百姓，开始还没在意，越往城里走，街上的人越多，而且神色兴奋，一边走一边呼朋引伴，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魏腾不解，拉住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老丈，你们这是去哪儿？”
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一边将魏腾推到一旁，一边说道：“小子，别挡道，县廷出了告示，要分地了，小老儿要赶过去领地呢。”
魏腾加快脚步，和老头并肩而行。他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头跑得一点也不慢，跌跌撞撞的，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他不得不伸手扶着。不过这样也有好处，老头态度好了很多，多说了几句。魏腾这才知道，阳羡县长一大早就派人全城通告，要悬赏抓拿山贼，从通风报信到应募作战，从召回家人到斩杀贼首，都有不同的赏格，少的赏钱，多的还能分地，比如抓住铜官山贼首陈败的赏格就是三百亩地。
江南地少，阳羡也不例外，号称三山二水五分田，比会稽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但阳羡依山傍水，土地肥沃，特殊的地理形势让阳羡土地的产量比其他地方高，良田的亩产高达六石，三百亩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仅一家人衣食无忧，还能跻身小富之家。
怪不得全城人都疯了，连这走路都成问题的老头都想去碰个运气。
魏腾扶着老头来到县寺前，这才发现县寺前已经人山人海，到处是兴奋莫名的人，水泄不通，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成一片，就像一群鸭子，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老头急得直跳脚，睁着一双老眼，到处寻找认识的人。魏腾没时间和他折腾，奋力挤开人群，来到县寺前。虽然只有几十步路，他却挤出一身臭汗，还被人踩了几脚，刚换的丝履都被踩脏了。
魏腾表明身份，进了县寺，来到中廷，孙策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县长葛生说话，旁边站着杨修、庞统等人，还有几个阳羡县吏。见魏腾进来，孙策停住了话题，将魏腾介绍给葛生。葛生倒是知道魏朗，连忙和魏腾见礼，表达仰慕之情。魏腾却没时间和葛生说话，他把孙策拉到一旁。
“将军要去铜官山平定山贼？”
“对啊。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告示。”
“看到了，还有好多想立功领赏的人，我就想知道一点，你哪儿来的那么多赏钱和土地？”
孙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还有一丝调侃。“先生知道我把许家放倒了吗？”
“听说了。”
“那你知道许家有多少钱，有多少土地吗？”
魏腾看着孙策，心里升起一阵寒意。孙策说过要整治许家，他当时提醒孙策要小心许家背后的力量，尤其是山里的宗贼。现在孙策用许家的土地做悬赏，招募百姓征讨山贼，说明孙策早有计划，并非一时起意。宗贼在山里据险而守，但山里土地有限，他们需要靠山外的宗族豪强接济，否则就算不会立刻崩溃，也会遇到危机，生活水平会明显下降。孙策这么做，还真是直击要害，一下子抓住了宗贼的软肋。
“不算物品，现钱就有八千余万，三百五十七顷有余，阳羡最好的田有一半是许家的。三十亩田就能供一家五口安居乐业，三百亩换一个贼帅的首级，你说这一带有几个贼帅以后睡觉会不会害怕？”
魏腾的嘴角抽了抽，稀疏的胡须颤了颤。“将军睡觉会害怕吗？”
孙策眨眨眼睛，笑了起来。“先生是说有人悬赏取我的首级？嘿嘿，我求之不得啊。许淳想要我的命，结果被我要了命。如果还有谁想我的命，我欢迎他们来取，来一个，我就多几千亩地，用不了多久，这阳羡的土地兼并问题就全解决了。至于那些普通百姓，别说他们没这本事，就算有这本事也不会来取我的命吧？我这是替天行道，老天都要帮我，更何况这些百姓。”
魏腾一时无语，心里却又说不出的焦灼。他本能地反对孙策的做法，但他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儒家信奉重农抑商的政策，抑制土地兼并是一贯不变的理念，从西汉初年到现在，几百年前不知道有多少人主张抑禁土地兼并，但都没能取得效果，反而惹出了不少麻烦，眼睁睁地看着土地一天天的集中到少数人的手上，大量的农民失去了土地，成为流民，或者依附豪强，成为豪强的私人部曲，朝廷的税赋一天天减少。
孙策也要解决土地兼并，用意是好的，但他的手段太暴戾了，和抢劫没什么区别，固然可以暂时解决一些问题，引发的矛盾却更大。他这是要和所有世家、豪强为敌，王莽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如何？他还是儒家支持的天子呢，一旦触及世家豪强的利益，立刻被弃如敝履，引发一场波及整个天下，持续十几年的大乱，白骨盈野，血流成河。
“将军，兹体事大，轻忽不得啊。”

第755章 战前准备
孙策同意魏腾的原则，但他不同意魏腾的对策。正如他支持儒家的仁者爱人，却不赞成儒家以德治国一样。治国和治家不一样，单纯的推崇道德行不通，君权神授更是一句误人误已的屁话。同样，小心谨慎是好事，但也不能因此什么都不干吧。
他不知道魏腾是真的思想僵化还是立场不同，但他知道魏腾眼下还没有转变态度，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太勉强，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开门见山委托他与葛生配合，统计应募者的名单。本来也不是非魏腾不可，只是他们都一夜没睡，就魏腾休息得比较好，而且这事也不难，他应该做得来。
魏腾心中怏怏。堂堂名士居然成了替补，真是扫兴。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发笑。在历史记载中，魏腾性情直率，刚正不阿，办事坚持原则，不以上司的意旨为转移，为此触怒了孙策，气得孙策要杀他，一副正人君子的表率。这几天接触下来，他有不同的看法。魏腾也许不是什么恶人，但也算不上什么正道而行的君子，他触怒孙策大概还是有底气，不把孙策放在眼里。他不是原先的孙策，不会气得要杀魏腾，但他完全可以不用魏腾，省得相看两厌。
道不同，不相为谋，会稽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名士。
“先生入仕多年，可曾治理一方？”
魏腾有点窘。“先父是党人，禁锢多年，我习惯了闭门读书，没有入仕。”
孙策哦了一声，党锢都解了七八年了，你还没入仕，说白了就是人走茶凉，没人提携，或者前面几任会稽太守知道惹不起你，干脆躲着你。“那有没有兴趣试守一县，一展多年所学，教化百姓？”
魏腾不解地看着孙策。孙策笑笑，转身走了。等孙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葛生立刻拱手道贺。魏腾没有入仕经历，一出仕就是县令长，这起点可不算低。魏腾也反应过来，心中暗喜，却不肯表现在脸上，再说与陈到相比，他这起点也不算什么，只能说孙策没有排斥他，还愿意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我就证明给他看。
……
孙策休息了两个时辰，中午左右就醒了，让庞统将郭嘉、沈友等人请了过来，一起商议进山征讨的事宜。沈友伤还没好，孙策让他斜靠着，郭嘉从来就没有正形的时候，和沈友靠在一起，有说有笑。只有马超一本正经，腰背挺得笔直，双臂撑开，双手扶在大腿上，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地图摆在案上，几道山都不算很高大，孙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山越是东吴的心腹大患，必须谨慎对待，铜官山这一战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干脆利落，真要打成持久战，那就丢脸了。
这几座山都不高，但有个大麻烦：溶洞。后世在这里建有风景区，溶洞就是特色之一。其中的善卷洞还被称为世界三大奇洞之一，就开放的区域而言，藏千余人是绰绰有余。现在还没开辟为风景区，大部分还处于原始地貌，除了山贼或者进山讨生活的，绝大多数人对里面的情况知之甚少。
“将军，等彦明吗？”见迟迟没有开始，马超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等彦明，等祖郎。”孙策说道：“孟起，这次进山作战，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没有遇过的问题，山里的路不好走，骑兵能不能发挥战斗力，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这是一次难得的经历，你和彦明可以亲眼看看江南的山水和西凉的山水有什么不同，对作战又有什么影响，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战斗方式，就算有所收获。”
马超连连点头。“多谢将军提醒，我们会留神的。”
正说着，祖郎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搓着手道：“将军，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听说你们昨天一夜没睡，把阳羡的大户们整得鼻青眼肿，收获颇丰啊。”
孙策示意祖郎入座。“收获是不小，麻烦更大。祖郎，兵练得怎么样？这次进山讨贼，你们可是主力。”
祖郎靠着马超坐下，放声大笑。他早有准备。孙策在攻取吴会，山越是他必须面对的对手。攻城野战，他不如其他人，论山地作战，他有绝对优势。如果不是看中这一点，他也不会跟着孙策。
“行，没问题，将军就坐守阳羡，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你要独自进山？”
“那当然，这才多大一片山，人太多了，反而周转不开，我自己去就行了。只要将军给我两个月的粮食，准备好军械，随时准备接应，我一个人就能把那什么陈败摆平。听那名，陈败，这晦气东西，他自己都承认败了，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孙策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沈友不敢笑，用手掩着伤口，强忍笑意。“祖校尉，将军相信你的能力，陈败等人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你想过没有，将军要征服的不仅仅是铜官山、伏虎山和石门山这一片地方，还有故鄣以南的一大片山区，你一个人能摆平吗？总不能所有人都留在城里，等你回来庆功吧？”
祖郎觉得有理，笑道：“沈军谋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这么说，将军也要进山？”
孙策凑趣道：“是啊，进山看你祖大将军作战，长长见识，偷学两招。”
祖郎嘿嘿笑了两声。“将军可别拿我开玩笑，败军之将，不敢言勇。不过，这山里作战与平地不同，不是我说大话，如果上次不是在平原，谁胜谁负，还真说不定。”
“如果不是进山作战没把握，我要费那么大劲，把你诱到石城来？”
祖郎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对于败给孙策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想来想去，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离开了山区，来到了他们不适应的平原，打不赢，走又走不掉，逃出上百里还是被孙策追上了。如果是在山里，根本不会是这个结果，最多几十步，转个弯，人就不见了。只不过败就是败，再后悔也不能重来一次，最多半夜想起来的时候抽自己两个耳光。现在孙策当面说他进山作战没把握，占了便宜，他心里舒坦多了。
“将军，那我说说山地作战与平原的不同之处吧。”
孙策点头同意。“今天是商量方略，你先跟我们几个说，开战之前还要请你给都伯以上的将领授课，你做好准备，就当今天是练习吧。”
祖郎又惊又喜。他知道孙策麾下有讲武堂，由宿将尹端授课，颇得军中将士尊重。他想过有机会去讲武堂学习，却没想过孙策会请他一个山贼给军中将士授课，而且孙策本人也要听课。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以后和人说起，也有吹牛的资本。
祖郎挺起胸膛，尽可能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将军这么给面子，那我祖郎也不能藏着掖着。山中作战，口耳相传有三要七不要，大小禁忌十二条。这三要就是人要瘦，腿要长，弓要强……”

第756章 制度优势
到目前为止，孙策所知的军事著作中，几乎没有涉及山地作战的。古代兵法起源于中原，秉承的一直是适应平原的战法，开始是车战，后来是大兵团作战，几乎没有人会在山区作战。山区地形复杂，交通不便，首先对辎重给养运输就是个大麻烦。山中没什么土地，养活不了多少人口，也没什么财富可以争夺，就算发生冲突也是村庄、家族之间的械斗，很少牵涉到官府。
所以山地作战一直是薄弱环节，并不是没有人擅长山地作战，而是没有形成体系，没有留下相关的记载，全在负责战斗的将领脑子里，人死了，这些知识也就没了。
扶风马家的先祖马援就是山地战专家，两次南征，积累了丰富的山地战经验。但是他人一死，马革裹尸，这些经验就清零了，没有留下一个字的记载。后来的将领也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摸索，能有多大成就，全看个人天赋。
孙策比他们好一点，孙坚有山地作战的经验，给他讲过一些，但也是只言片语，谈不上系统。祖郎是山贼里的聪明人，要不然也不能让孙策吃那么多苦头，险些连命都丢了。他有很多实践经验，怎么让他把这些经验传授给更多的人，这是孙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好在他们年岁相当，志趣相投，没有什么保守的想法。孙策军中有授课讲武的习惯，祖郎也没打算做一辈子山贼，互相交流起来也没什么障碍。孙策给他戴了一顶高帽子，祖郎就痛痛快快的把山贼的看家本领一一说给孙策等人听，说到得意处还顺便讲了一些故事，生动形象。
孙策等人受益良多。这些经验虽然不成系统，甚至粗俗肤浅，但都是山贼们用命换来的宝贵经验，值得重视。孙策不仅让庞统等人做了记录，还让他们用心整理，分发给各级将领做教材，等以后到了战场上再进行验证提高，逐步完善。
任何一件事，由个人经验积累总不如系统研究效率高，哪怕是两个人互相切磋也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他建讲武堂、木学堂、本草堂，自己并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真知灼见，但他搭好了平台，自然会有人上台表演，慢慢就看到了效果。黄承彦、黄月英父女就是典型，那么多新技术接连涌现，不仅是他们的聪明才智，还有其他人的触发、刺激的功劳。黄承彦这两年在冶炼技术上的进步比他之前十几年的经验都要多。
讲课是理论，离实际作战还有一定距离，孙策决定组织针对性的训练。山中作战有一系列的特殊性，不能什么准备也没有就进山开打。郭嘉等人也觉得有理，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哪些环节需要进行训练。祖郎有实践经验，又有指挥才能，以他为主，其他人一旁参谋，很快拟出了一个训练计划。
一天后，孙策留下甘宁、李术守城，又安排了一个营给蔡瑁、向朗，让他们负责辎重转输，剩下的五千步骑进了山，展开山地战训练。
……
陈败趴在一块卧虎形的大石头，悄悄探出头，打量着远处的人影，恨恨地咒骂了两句。
“天杀的许淳，这次可把老子害苦了。虎没打着，反把虎招到山里来了，老子怎么这么倒霉。”
“大帅，那不是老虎，那是凤凰。”一旁的张仲说道。他是派往阳羡打探消息的斥候，是眼下最了解情况的一个人。“老子才是虎，这次来的是儿子。”
“就你知道。”陈败骂了一句，踢了张仲一脚，催促道：“还知道什么，一次说干净，吞吞吐吐的，你学龙下蛋呢？”
张仲拍拍屁股，掸去上面的灰尘。“这只凤凰，不，孙策，孙策总共有七八千人，这次进山的有五千人左右，骑兵不多，只有两三百匹马，而且大部分驻扎在山口，应该是和城里联系用的。那马真好，大帅，不是我说，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马，你肯定没见过……”
陈败没好气的喝道：“有多漂亮，要不要抢一匹来给你做婆子？”
张仲嘿嘿干笑两声，收回话题。“这五千人里面有孙策的义从营，大概四五百人，全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个个是彪形大汉，身高八尺，腰粗十围，像个石墩子似的。那天晚上在许家，就是他们制住了许家的部曲，听说个个能以一当十，许家部曲连一个合回都挡不住，唉唉，别打，大帅，别打。”
陈败收回手，指着张仲，咬牙切切的骂道：“你再不管好这张碎嘴，老子就用刀给你切碎了。”
张仲见陈败真的急了，不敢再贫嘴，简明扼要的把情况说了一遍。陈败越听脸色越难看。孙策麾下有精锐也就罢了，怎么还有祖郎？他没见过祖郎，却听过祖郎的名字，知道那是丹阳有名的大帅，实力比他强多了，麾下据说有三五万人，在泾县一带是土霸王，没人敢惹，连丹阳太守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丹阳的土霸王怎么投降了小霸王？就因为打了一场败仗？山贼打败仗很正常啊，怎么能输了就投降，这多没出息啊。不过也可能是诈降，山贼都这样，实在打不过又逃不掉就暂时投降，喘过这口气再叛，说不定还有机会反咬一口报仇。
祖郎说不定就这么想。
就在陈败揣测着祖郎投降孙策的用意时，一个山贼猫着腰走了过来。“大帅，万帅请你过去。”
“什么事，没看乃翁忙着吗？这孙策都快打到门口了，还有心情管那些破事？”
“不是，来了一个客人，说是新刺史派来的，要封大帅们做官。”
“新刺史？做官？”陈败愣了一下，翻身靠在大石山，转了半天眼珠，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扬州什么时候来了一个新刺史，还要封他们这些山贼做官？他这几十年遇到五六个刺史，有恶的，有善的，有廉洁的，有贪的，唯独没有愿意招安的。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山贼，甚至不是普通的黄巾，他们是阳明皇帝的旧部，犯了谋反大罪，就连皇帝大赦都不包括在内的。
这新刺史要唱哪一出？

第757章 不幸之幸
太史慈站在一道缓坡上，看着一泓溪水从山坡上流下，落入方圆丈余的小潭中，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不知不觉的平静下来。他蹲了下来，双手掬起水，在脸上扑了扑。水微凉，让人精神一振，说不出的舒畅，连刚刚那个坏消息都变得不那么令人懊恼了。
他星夜赶来，刚刚到阳羡就听说许淳失手了，家产被孙策抄没，连整个阳羡城都被孙策控制了。现在孙策手里有足够的钱粮，带了五六千人进山，随时可能发起攻击，可铜官山的山贼们却因为这意外人心惶惶，士气低落。万秉连听他把话说完的兴趣都没有，直接让他来找陈败。看他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太史慈非常担心他会不战而降。
必须振奋一下山贼们的士气。
太史慈蹲在潭边，看着倒影中晃动的脸，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年华易逝，壮士易老，从弱冠仕郡到现在已经有七八年了，几年来辗转周折，转眼间年近三十，功业未立，当初的雄心壮志一点实现的希望也没有。本想奉母终老，以全孝心，又蒙刘繇信任，特地去请他随行，老母也劝他不要放弃，他这才鼓起勇气，随刘繇出镇扬州。
但许靖、许贡的傲慢让他再次失望。本以为吴会乃是偏僻之地，不会像齐鲁之间那样重视出身，没想到吴会也被中原士族占据。许靖看不上他，连和他说话的兴趣都没有，许贡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欣赏他的武力，就和之前的太守一样，只想利用他，把他当鹰犬一样，却不会给他独当一面的机会。
好在刘繇给了他这个机会。
一念即此，他就感到幸运。他与刘繇同郡，很早就认识，只是双方出身差距太远，他根本没有和刘繇结交的机会。这次刘繇亲自上门礼请是因为长安的一道诏书。朝廷感于乱世，重振尚武之风，计划举行比武大会，召集天下俊杰齐聚京师比武较技，选拔人才，他就是收到这个消息才从辽东返回的，如果不是刘繇去请，他现在应该正在赶往长安的路上。
以儒家六经治国的朝廷忽然重提尚武之风，还要像选拔读书人为郎一样举行比武大会，这是一个让人无法相信的机会。在辽东时，他就听到了很多怀疑的声音，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直到在东莱看到诏书，他才相信这是真的，在感慨国家不幸的同时又不禁一阵窃喜。
如果不是天下大乱，朝廷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想到当时的兴奋，太史慈的脸有些发烫。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可耻了，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是多么可悲的事，他却因为一已私利有了实现的可能而感到幸运，实在是太自私了。
“你就是那位使者？”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太史慈下意识地转身，左手在袖角一抹，擦去水渍，便握住了刀鞘，右手则抓住了刀环，眼神也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转身出声处。
陈败被太史慈看了一眼，莫名的打了个寒战，向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好在张仲扶住了他，才没有出丑。他打量着太史慈，暗自警惕。这人不仅身材高大矫健，而且带了这么多武器，有长有短，有刀有弓，一定是个武艺精湛的勇士。
见陈败并无敌意，太史慈在放松的同时又有些鄙夷。这人太懦弱了，怎么能成为几千人的首领，怪不得这些山贼士气低落，根子都在这些无能之辈身上。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太强势，我的任务反倒不好完成了。太史慈将佩刀推回原处，拱手施礼。
“在下东莱太史慈，字子义，敢问足下可是陈大帅？”
陈败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打量着太史慈，悄悄地示意部下保持警惕。这人背着强弓，带着箭，很可能是个射箭高手。山中地势不平，不利于奔跑，威胁最大的武器就是能够远距离攻击的弓弩，一个神箭手要比几十个刀盾手、长矛手还要危险。
“我是陈败，你是……刺史派来的？”
“正是。”
“我等为官府所迫，虽然落草，却耕种自食，从不为非作歹，也不敢伤害百姓，与官府更无来往，刺史派你来干什么？”
太史慈笑笑。“大帅放心，我奉刘使君之命前来，并非与大帅为敌。刘使君听吴郡太守许君说起大帅，得知大帅虽然无奈落草，却是义贼，很是钦佩。得知孙策以强凌弱，特派我来助大帅一臂之力。”
得知太史慈是友非敌，又提及许贡，陈败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许贡与许淳的关系，他也经常派人给许贡送礼的，否则许贡早就派人灭他了。不过这人口气不小，匹马前来，就想与孙策为敌？这姓刘的刺史也太小气了。
“刺史准备怎么帮我们，给钱还是给粮？你知道许淳已经被孙策灭了吗？没有钱粮，我们不是孙策的对手。”
太史慈想了想。“我来得匆忙，没法携带钱粮，不过我可以和许府君联系，请他支援一些。大帅还能支撑多久？”
陈败转了转眼珠。“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足够了。”太史慈拍拍胸脯，信心满满。“大帅刚才是去侦察敌情了吗，可有收获？”
被太史慈的自信鼓舞，陈败的心情刚刚好了点，想起近在咫尺的孙策，顿时又没了精神。他连连摇头，把刚刚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其实他离得很远，甚至没敢接近到孙策的警戒圈内，也没有亲眼看到孙策的战旗，但他还是很紧张，仿佛孙策马上就要杀到他面前似的。
太史慈问了几句，见陈败吱吱唔唔，语焉不详，知道他没敢靠近，打探到的情况也有限，便主动请缨，要到前面去了解一下情况。陈败也想看看太史慈的本事，正在琢磨着怎么开口，见太史慈主动要去，正中下怀，一口答应，让张仲为太史慈引路，陪太史慈前往。
太史慈将坐骑和长矛留下，托付给陈败，只带了弓箭和环刀，跟着张仲走入山林，步履从容，给人莫大的信心。陈败看了，兴趣大增，又返回刚才侦察的地方，等着亲眼看看太史慈的本事。

第758章 刺客
孙策坐在一块大石上，打量着王珍，笑容热情如春风。
但王珍却浑身发冷，连头皮都有些发麻。他刚刚从吴县赶来，太守许贡已经回到吴县，得知许淳算计孙策不成，反被孙策算计了，家产被孙策霸占，人也被关在阳羡狱里，勃然大怒，险些拔刀杀了王珍。王珍好说歹说，他才放了王珍一马，让王珍立即赶到阳羡，将许淳一家接到吴县去。
王珍本来以为这没什么问题，孙策又没打算杀许淳，要不然当时就杀了。他赶到阳羡，和葛生一说，葛生却连连摇头，说孙策吩咐的，如果有人来提许淳，必须得到他的同意才行。王珍问葛生是归吴郡太守管还是归会稽太守管，葛生无言苦笑，只是不肯答应。王珍也没办法，只好来找孙策。
听完王珍的来意，孙策的态度很好，各种解释，但放人不行。不管王珍怎么说，孙策就是不放人。不管谁来要人，等我打完仗再说。我现在刚刚开始练兵，你们把许淳要走了，到时候再放回来，找我麻烦，我怎么办？出了事，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到这时候，王珍知道上孙策当了。从一开始，孙策就没打算走，也没打算放过许淳。
这可怎么向许贡交待？
王珍束手无策，孙策却很开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珍闲扯。郭嘉安排的细作已经收到消息，新任刺史是刘繇，刘繇身边还有一个武者，身上带了好几件武器，很是惹眼，但不知道名字，正想办法探听。孙策想从王珍这儿打听打听，说不定能了解一些情况。王珍现在心乱如麻，正是刺探消息的好机会。只是他语无伦次，孙策要反复追问才行。
许褚忽然抬起头，看身后的密林看了一眼，然后不动身色的横移一步，站在孙策的身后。孙策也感觉到了，但他没动，只是给一旁的谢广隆、郭武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先一后，悄悄的离开，绕了一个大圈，向孙策身后的山林深处摸去。
孙策继续和王珍闲扯，但这时候他也没什么心情了。本尊是遇刺身亡，他不想重蹈覆辙，所以特别小心，不管在哪儿，义从营都会在视线以内，许褚、典韦至少有一个在身边，现在在山里，他更加小心，周围安排了不少暗哨，百步之内更是严加防守，未经允许，一个陌生人都进不来，怎么会有敌意出现？
孙策有超越千年的见识，练武也很刻苦，但他毕竟军务缠身，不如许褚、典韦等人能专心练武，普通人也许看不出来，他自己心里清楚，论直觉，他还差不少火候。
孙策捻着手指，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腰间的长刀，调整到随时可以拔刀的位置。王珍看在眼里，吓坏了，以为孙策动了杀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将军饶命，我一时糊涂，上了许淳的当，并非有意与将军为敌啊。我当时去找许淳，真的只是想请他帮忙，收下将军的货，没想到，没想到……”
孙策摆摆手，示意王珍闭嘴。王珍实在太吵了，吵得他耳膜疼。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王珍刚才说什么，不禁发笑。王珍真够蠢的，真以为他到现在才知道，其实这件事一开始，他就知道王珍在里面是什么角色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继续演戏。
“既然如此，那你也不能走了。”孙策沉了脸。“许贡有没有份？”
“我……”
“拿下！”孙策一声厉喝，拔出长刀。王珍吓得面无人色，直接瘫在了地上，但孙策却没心情看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森林，全神戒备。
两枝羽箭飞驰而至，一枝射向许褚，一枝射向他，但后面那枝箭后发先至，如果许褚下意识地避箭，哪怕只是一瞬，孙策就会暴露，就有可能被射中。不过对手显然低估了许褚，他根本没动，左手举起钢制小圆盾，右手拔出腰间长刀，刀光一闪，两枝羽箭被先后切断，长刀已经还鞘。他其实出了两招，但实在太快，看起来只是一闪。
远处的树林里响起厉喝声，郭武和谢广隆各领数名义从，一左一右包抄了过去，两个身影从半人高的草丛中跃起，其中一人像兔子一样狂奔，另一人断后，一口气连射数箭。谢广隆猝不及防，躲过两枝箭，却没能躲过第三枝，被一箭射倒。郭武厉喝着，左手举小圆盾，右手持长刀，飞扑过去。那人一边跑一边射箭，箭箭不离郭武要害，虽然都被郭武用小圆盾挡住，却还是影响了郭武的步伐，缓了一缓的瞬间，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郭武和十几个义从追了过去。
孙策看得真切，眉梢轻轻扬起。
虽然前后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对方射箭、伤人、逃跑，一气呵成，身手不是一般的好。即使孙策见过的高手数不胜数，也觉得后心有些凉。能穿过数道警戒线，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到百步左右，失手之后又从容不迫的逃走，还射倒了谢广隆，可谓是艺高人胆大，冷静之极，简直是天生的刺客。
许贡派来的？
孙策看向王珍，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王郡丞，你不是一个人来吧的？”
“啊，还有两个随从。”
“还有一个随从在哪儿呢？”孙策一声暴喝，他只看到王珍的一个随从。
“在山口，看守行礼，没跟来。”王珍结结巴巴地说道，一看孙策的脸色，突然明白过来，连忙摇手道：“将军别误会，将军别误会，刚才那刺客绝对不是我带的人，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是你带来的，那就是许贡单独安排的了。我听说他可有好几百门客，有几个高手也很正常啊。”
“这……”王珍傻眼了。许贡的确有几百门客，门客里也的确有高手，他现在也的确对孙策很恼火，派几个人来刺杀孙策似乎也很正常。可这么一来，我不是死定了么？
一看王珍的神情，孙策更加确信，冷笑一声：“许贡好大的胆子，跟我玩阴的。来人，传我的命令，出山，去吴县，找许贡问个明白。”

第759章 劲敌
“注意隐蔽，保持距离！”郭武一声断喝，举起小圆盾，护住胸腹和面门，目光从盾缘向前看，盯着远处的太史慈，眼中既有愤怒又有兴奋。
“当！”一声清响，一枝羽箭擦着盾缘飞过，如果不是郭武躲得快，几乎射中他的额头。虽然对这个刺客恨得咬牙切齿，郭武还是对他精妙的箭术叹为观止。在起伏不平的地形上，被十几个人追击，还能从容不迫的射箭，这份自信非常人能及。他见过的高手中只有陈王刘宠和黄忠有这样的境界，其他人都不行，孙策身边的射士不少，没有一个能和眼前这个刺客比。
但这并不能削弱他的半点怒意。
身为孙策近卫，居然让一个高手摸到了百步之内，如果不是许褚警觉，孙策险些遇害，这让郭武非常生气，非要抓住这个刺客不可。对方的箭术是好，在这种地形作战有优势，但他孤身一人，带的箭有限，总有箭射完的时候。
郭武逼得比较紧，其他人则离得远一些，还有几个人已经从前面包抄了过去。虽然有几个义从被射伤，但更多的人正在赶来，有了心理准备之后，他们的防守非常严密，太史慈很难再轻易得手，射出的箭不是被避开了，就是被盾牌挡住，或者干脆被凌空斩断，威胁被降低到了最低。
郭武连续躲过了太史慈四枝箭，虽然每一次都极其惊险，但他还是成功的逼近到三十步以内。
左手握小圆盾在前，右手拖长刀在后，郭武步步紧逼。
太史慈暗自叫苦。眼看着孙策就在射程以内，本想一箭射杀，不料孙策身边的那个勇士竟有着猛兽般的直觉，他刚刚露出杀意就惊动了对方，即使使出最得意的绝技燕双飞也没能得手，反让自己陷入了危险。
一想到那行云流水的拔刀术，太史慈就暗自叫好。出道这么多年，与人交手无数，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精湛的刀法。拔刀、断箭、还鞘，一气呵成，更难得的是没有一点烟火气，信手拈来，堪称神妙。
孙策身边有这样的高手，几乎没有人可以刺杀成功。
行此下策，太史慈颇为无奈。若有可能，他也不愿意暗箭杀人，他更愿意当面向孙策挑战，光明正大的杀死孙策，但形势危急，他急需一个胜利来证明自己，提升山贼们的士气，不得不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他很羞愧，只是现在被人追杀，情况紧迫，他没有时间想那么多。
他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为了生存，他曾经在辽东的深山老林里射虎猎熊，每次都凭借高超的箭术化险为夷，可是现在，面对这十几个尾随而来的义从，他却没有了那份自信。这些人手里拿着奇怪的小圆盾，在山林间奔走如飞的同时还能及时闪避，身手灵活如猿，又像狼一样紧追不舍，尤其是那个年轻人，步步紧逼，如附骨之蛆，不管他怎么变换路线，始终无法摆脱他，反而越来越近。
双方距离二十步，已经能感受到对方凌厉的眼神，太史慈伸手取箭，却取了个空。他心中一惊，随即又镇定下来。对这个结果，他早有准备，面对这些对手，箭迟早会射完的。他将弓插到弓袋里，拔出背上的双戟，互相敲击，向郭武招了招，发出挑战。
郭武直起身子，放松肩肘，垂下双臂，慢慢走了过去。
十几个义从从四面围了过来，将太史慈围在中间。张仲已经跑了。他武力不行，但逃跑的技能一流，又熟悉地形，一转眼就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报上名来，暗箭伤人的匹夫。”郭武走到太史慈面前五步，重新站定，摆开架势。
“你是曲阿人？”太史慈听出了郭武的口音。他在曲阿住了几天，对这种口音印象非常深刻。曲阿虽然在江南，但与阳羡的口音截然不同，却与江北的广陵口音相近。
“在下曲阿郭武。”郭武厉声喝道：“报上姓名，莫作无名之鬼。”
太史慈刚想报出姓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声轻叹。“虽说事急从权，暗箭伤人终究不是大丈夫当为之事，愧对天下英雄。下次若有机会与壮士见面，再报姓名吧。”
“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英雄。”郭武怒喝一声，纵身扑上，小圆盾迎面砸下。这些小圆盾是义从营专属武器，和骑盾差不多大，由钩镶变形而来，纯钢打造，防护面积有限，但方便携带，在近身格斗时非常顺手。平时可以挂在腰间，也可以背在背上，用的时候可以握在手上，也可以套在手臂上，攻守兼备。
太史慈不敢怠慢，挥戟相迎，一戟挂住小圆盾，向一旁拉开，一戟直刺郭武胸腹。
“来得好！”郭武不避不让，一刀劈下，竟是两败俱伤之势。太史慈不得不中途变招，横戟招架。
“唰！”长刀将戟柄劈为两截，又砍中了太史慈的肩膀，肩甲破裂，鲜血迸溅。如果不是太史慈见势不妙，及时避开了头，这一刀说不定会劈开他的首级。太史慈吃惊不已。与人交手，一个照面受伤，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有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好刀！”太史慈大叫一声，身体向后一仰，半截戟柄上撩，刺向郭武面门，同时起腿飞踹。郭武立足未稳，来不及避让，勉强偏头让过，气运丹田，硬挨了一记飞踢，被太史慈踹得向后连退数步，痛彻心肺，一时竟无法进逼。太史慈借机跃起，单腿跪倒在地，扔了半截戟柄，将右手戟交到左手，拔出腰间长刀，抓紧时间调整呼吸，准备再战。
两人相隔五步，四目相对。一个眉梢轻扬，一个嘴角微挑，都被对方的武艺震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太史慈摸了摸左肩，赞了一声：“好刀！”
郭武冷笑：“好拳脚。不过很可惜，都是见不得人的阴招，所以你不配与我公平较量。给我上！”
太史慈苦笑。他微微侧头，环顾四周，打量着一步步逼过来的义从，暗自叫苦。正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定睛一看，原本以为已经逃走的张仲在不远处的草丛中露出头，正在向他招手。太史慈心中一喜，突然暴起，抽身急退，手戟挥出，攻向最近的一个义从。那义从挺千军破，架住太史慈的手戟，用力一挑。太史慈借势跃起，从义从的头顶翻过，反手一刀，由下至上，砍向义从后脑。
义从来不及变招，只得向前冲了一步，避开太史慈的一击。
太史慈趁势冲出包围圈，向张仲狂奔而去。
郭武等人狂追而来，眼看着就要追上，太史慈忽然消失了。郭武追到跟前，这才发现草丛掩映之中居然有一个洞，黑乎乎的不知深浅。郭武气得大骂鼠辈，却无可奈何，只得撤退。

第760章 形势严峻
太史慈藏在漆黑的洞中，听着外面郭武等人隐隐约约的叫骂声，臊得满脸通红。他自诩英雄，一向不屑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没想到今天不仅做了，还接连做了两次，先是暗箭伤人，现在又借洞逃生，活脱脱就是郭武所说的鼠辈。
等了一会，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太史慈正想钻出去，却被张仲拉住了。
“英雄，随我来。”黑暗中“嗞啦”一声轻响，亮起一点火光。张仲点亮了火摺子，照亮了一团黑亮，也照亮了太史慈的脸。火光中，张仲一脸崇拜，挑起大拇指，冲着太史慈晃了晃。“你是我见过的人中，身手最好的一个。”
太史慈很尴尬。“惭愧，惭愧，若非足下相救，我几乎不免。”
“嘿嘿，你以前肯定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卫士，对不对？”张仲转身向前走去，太史慈紧紧跟上。洞很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有的地方甚至要侧身挤过去。张仲身高不足七尺，又很瘦，还算顺利，太史慈身高七尺七寸，身材健壮，又有弓袋箭囊，走得非常辛苦。张仲见了，帮他解下弓箭，提在手中，又帮他脱下战甲战袍，太史慈这才轻松了些。
“孙策身边怎么有这么多高手？”太史慈问道。
“是啊，这位孙将军身边的高手太多了，每一次打探消息都是在鬼门关打转，这才几天功夫，我们就损失了三十多人，三百步以内，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现在不管大帅出多少赏钱，都没有愿意靠得太近。你能摸到百步以内，还能活着回来，绝对是高手。”
太史慈想起刚才那短暂的交手，没说话。许褚、郭武就不用说了，就连那个义从都不简单，居然避开了他的一击，亏得张仲熟悉地形，及时带他逃脱，如果再慢一步，被他们围住，今天必然凶多吉少。
“孙策身边那个汉子是谁？”
“你是说挡住你的箭，还用刀砍断你的箭的那个？”
“嗯。”
“孙策身边有两个高手，一个叫许褚，一个叫典韦，都特别厉害。典韦和你一样，喜欢用双戟，这个人应该是许褚。我是猜的啊，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典韦虽然喜欢用双戟，刀法也很好的。不过真要论武功，孙将军才是第一高手，许褚、典韦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孙策的武功这么好？”太史慈将信将疑。他虽然只看到许褚出了一招，却已经将许褚列入一流高手之列。典韦和许褚相当，却加起来也不是孙策的对手，那孙策的武功高到了什么地步？可是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他觉得孙策的武功还不如许褚呢。
张仲回头看看太史慈，嘿嘿一笑。“最近这个孙将军很受欢迎，阳羡城里男女老少都在谈他，说什么的都有，真的假的满天飞。有的说他能力敌千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有的说他聪明绝顶，有鬼神不测之能。有的说他好色贪淫，每天都要夜御百女，看到谁家有漂亮女人就抢走，阳羡城的女人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乱转，盼着被他抢走。”
“盼着被他抢走？”太史慈以为自己听错了。
“嘿嘿，英雄你是世家出身吧？听口音是中原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我们吴楚人没那么多臭规矩，男人看中了女人，女人看中了男人，都很正常，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找人提亲，或者一夕欢好也没什么。连高皇帝都是他老母和龙野合所生，没什么丢人的，他就是楚人啊。这孙将军虽然不是龙，可他是凤凰转世，前世还是霸王项羽，那可是我们江东人的英雄。”
听着张仲有一搭没一搭的信口开河，太史慈哭笑不得。早就听说吴楚民风淫逸，今天虽然没有亲眼见识，却亲耳听到了。不过孙策在江东这么受欢迎可不是件好事，刘繇就是来与孙策争江东的，如果江东人都把孙策当项羽转世，是凤凰之身，那刘繇还怎么跟他斗。
“孙策不是劫了阳羡第一世家许家吗，怎么阳羡人还这么喜欢他？”
张仲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英雄，我就跟你说啊，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要是让大帅知道了，我会掉脑袋的。”
“你放心，我一定不说。”
“嗯，我相信你，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但我觉得你是好人，不是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张仲唠唠叨叨的说了一通，太史慈几次提醒，他才回到正题，把阳羡城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孙策搞倒了许家，但他没有将许家的产业占为己有，他把许家的三百多顷良田都拿出来分了，不管是愿意出去自首的山贼，还是愿意应募征讨的百姓，都可以拿到数量不等的赏钱或者土地，如果能杀死像陈败、万秉这样的大帅，能赏三百亩地。三百亩什么概念？能做一个小地主了，吃喝不愁，所以现在阳羡城里很多人都想割陈败、万秉的脑袋，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到山里，但这是迟早的事。如果说有山贼想回家，或者想戴罪立功，挣那三百亩，张仲是一点也不意外。
张仲说得眉飞色舞，太史慈却听得一身冷汗，心情沉重。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孙策也比他预计的更难对付。三百多顷良田就这么分了？怪不得山贼们士气低落，他们都想回家种地吧，或者等着杀了陈败、万秉去领赏。就算他能用官职利禄鼓起陈败、万秉的信心，那些普通山贼怎么办？刘繇可没有土地分给他们。
太史慈越想越不安，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他跟着张仲在山洞里转了半天，也不知走了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多了好多火把和人，陈败、万秉笑嘻嘻地看着他，大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一左一右的挟着他，亲热无比。
“子义真是神勇，信手一击而孙策溃逃。子义辛苦了，来来，我们略备薄酒，为子义接风庆功。”
太史慈连忙推辞。“二位大帅，慈愧不敢当，虽然抵近侦察，但寸功未立，不敢受赐。”
陈败、万秉相视而笑。陈败说道：“子义，你还不知道，孙策撤走了。”
“撤走了？撤哪儿去了？”
“不知道，反正他出山了，现在该到山口了吧，应该是回阳羡城。”
太史慈愣了片刻，将信将疑，但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有懊悔。孙策跑了，这可不是他的目标啊。“大帅，这会不会是疑兵之计，欲进先退，诱我们追击？”
陈败、万秉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还是子义谨慎，我们可不能大意，中了孙策小儿的诡计。”

第761章 变计
孙策捏着手指，沉默不语。
蹄声特特，脚步声杂乱，将士们在山道上急行，两侧的山坡上有斥候营的士卒在警戒，不时发出安全的号角声。山贼们没有追来，他们也许在庆贺，庆贺孙策撤出了铜官山，庆贺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能从郭武、谢广隆和几十名义从的包抄下逃脱，还射伤了谢广隆等七八人，这位猿臂善射的英雄还真是厉害啊。如果再联系到那一部漂亮的胡须，听出了郭武的曲阿口音，孙策已经猜到了可能是谁，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仓促下结论。
有本事却没能成名的人太多了，郭武便是一例。不过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郭武也许就是太史慈部下那个曲阿小将，不会成为敌人。
刘繇不是在准备对丹阳的战事吗，太史慈不在曲阿帮刘繇，跑到阳羡来干什么。专门跟我捣乱？
“将军，想什么呢？”郭嘉赶了过来，和孙策并肩而行。“还在想那个刺客？”
孙策点点头。“你有什么发现？”
郭嘉瞅瞅孙策。“将军是不是猜到了是谁？”
面对郭嘉，孙策也不隐瞒。“从外貌特征和武功来看，他应该是刘繇身边的那个武者太史慈。”
郭嘉笑着摇摇羽扇。“他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干什么，他又能干什么。从他的武艺来看，刘繇派人来阳羡应该是要整合山越，在我们背后生事，好让刘繇能够安心攻击丹阳北部，甚至于收复庐江、九江。将军，既然刘繇主动挑衅，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控制吴郡，还以颜色。至于山越，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急也没用，不能因小失大。”
孙策笑了。“我不急。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山越虽然麻烦，但毕竟在山里。大山可以保护他们，也限制了他们，成不了气候。”
郭嘉哑然失笑。“将军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把这太史慈的情况和我说说，我来想办法对付他。”
孙策把自己对太史慈的了解说了一下。太史慈有传，但记载比较简略，他只记得大概，有些细节不太清晰了。尽管如此，郭嘉听完之后还是觉得很有用。“这么说来，这人倒是个劲敌。看他行事风格，与将军倒是有几分相似，随机应变，敢于冒险。”
孙策表示同意。太史慈和孙策的情况的确很相似，只不过太史慈的起点太低，没法像孙策一样纵横江东。孙策毕竟有父亲孙坚打下的基础，而江东又是偏居东南，不受中原人的重视，袁绍、曹操都把目光放在中原，没人关注江东，他才有机会趁势而起。青徐却是中原，各方势力反复争夺，根本不会给太史慈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机会。
寒门也分三六九等的，孙策、公孙瓒和袁绍这样的顶级世家不能比，比太史慈却是强太多了。
郭嘉忽然笑了一声：“照这么说，刘繇让太史慈来阳羡也是迫于无奈。他带太史慈来江东，自然是想用太史慈，可是太史慈出身这么差，做事又不择手段，恐怕难入名士之眼，说不定是许靖说了些什么，刘繇不想被太史慈连累，干脆让他独领一部，与山越打交道。想用又不敢用，为人言语左右，被虚名所累，刘繇难成大事。将军牵制住许贡，让陈叔至对付他吧，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我正有此意，想让士元去帮帮他。”
“士元智谋出众，自然是极好的人选。不过刘繇太蠢，不用他出手。还是让子明、公奕去吧，他们不仅能帮叔至出谋划策，还能帮他打探消息，一举两得。”
孙策权衡了片刻，接受了郭嘉的建议，庞统是聪明，做军师绰绰有余，但他武力一般，没有自保能力。吕蒙、蒋钦身手好，也有丰富的生存经验，培养了这么久，可以放飞了。
郭嘉随即叫来吕蒙、蒋钦，吩咐了一番，吕蒙、蒋钦大喜，立刻带上十来名斥候营的伙伴，赶往丹阳。
……
回到阳羡，孙策召集众将议事，调整部署。甘宁带水师同行，赶往吴县，宋盖领一千刚刚招募的新兵亲卫营守城，与还在山里的祖郎保持联系，其他人一起赶往吴县。
在离开阳羡之前，孙策又宴请了阳羡诸家家主，说明情况。他不是不想打山贼，是吴郡太守许贡太不像话，不仅要为许淳开脱，还勾结山贼，派人刺杀他。相比于铜官山里的山贼，许贡为害更烈，不除掉他，其他的事都不好做。
孙策说的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对于这些豪强来说，只要孙策不动他们的利益，一切都可以接受。到目前为止，孙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乱来，有了意外还主动向他们说明情况，很有诚意。许家是倒了，但他们没受损，多多少少还分了点油水，当然不希望许淳起死回生。许贡就是许淳的靠山，孙策要对付许贡，他们乐见其成，纷纷表示支持孙策。
安抚了阳羡豪强，孙策派人把许淳父子提了出来，带到船上。时隔数日，许淳又一次见到了王珍。不过他并没有看到一点希望，反而更加绝望。王珍和他一样成了阶下囚，孙策要带他去吴县兴师问罪，要将吴郡太守许贡连根拔起，最后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
求生无望，许淳反而镇定下来，咬牙切齿。“孙将军，你根本没打算放过我们，从一开始就想赶尽杀绝。不管我有没有犯错，你都会想办法对付我，就因为我许家是阳羡第一大族，对不对？”
许淳咬牙切齿，双目血红。仅仅几天牢狱生活，他就变了模样，原来的傲慢不见了，原来的富态也不见了，现在的他瘦了一圈，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瘀青。狱卒都不是什么好人，敲诈勒索是例行惯例，许家现在什么油水也没有了，免不了挨一顿揍。
王珍低着头，面如死灰。魏腾阴着脸，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孙策笑了，笑得很开心。“你太自恋了。”
“请将军指教。”
“我的确需要你的土地，但你如果不是这么蠢，我不会用这种方法。你有田三百余顷，在阳羡首屈一指，放在汝南、南阳，你算个屁啊？你不惹我，我们自然有商有量，绝不会让你吃亏。可是你想要我的命，我当然不会放过你。这和你有没有土地，是不是阳羡第一世家有什么关系？”

第762章 太湖
许淳瘫作一团。他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任人宰割。
魏腾没兴趣为许淳说情，倒是对孙策刚才一番话有些感触。他原本也以为孙策整许淳是要夺许家的产业、土地，现在却觉得未必如此。孙策在南阳、汝南收了不少土地，也没听说引发多少反弹。不管他是不是有意设计陷害，终究师出有名，不落人话柄。
他有一种感觉，孙策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许淳已经是俎上鱼肉，根本不值得他如此解释。杀鸡儆猴，许淳充其量是那只鸡，他和会稽世家才是那只猴。换句话说，如果他们不像许淳一样犯蠢，孙策愿意和他们合作，不希望两败俱伤。
孙策曾说过，愿意让他试守一县。他这些天配合葛生招募新兵，孙策基本上还是满意的。这次去吴县带上他，也许就是要给他机会做个县令长什么。
他不会是想让我做吴令吧？魏腾忽然一惊。按照惯例，孙策是吴郡人，不能做吴郡太守，就算拿下吴郡也要安排其他人做吴郡太守，或者以郡丞的身份行太守事。孙策麾下勇士很多，能理政的却不多，拿下丹阳，他只能让刚刚二十出头的陈到做太守。如果拿下吴郡，他就需要一个吴郡太守或者郡丞。孙策和陆康等人关系不错，但陆康他们是吴人，既不能做吴郡太守，也不能做郡丞或者吴令，只有他魏腾合适。
魏腾瞅了孙策一眼，正好迎上孙策的目光。看到孙策微微挑起的嘴角，魏腾知道自己猜中了。他一阵兴奋，随即又觉得很丢脸。一个吴令而已，大不了一个吴郡太守，至于如此激动吗？
魏腾调整了一下心情，尽量以平和的口气说道：“将军，虽说你与许府君有些分歧，可那个刺客是不是许府君派来的还不能定论，也许只是一个误会，你因此发兵攻击吴县，怕是不太好吧。”
孙策翻了个白眼，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就算刺客的事暂时没有定论，那他庇护许家总是事实吧？许家勾结山贼，欲对我不利，我把许淳拿下，他居然派人来讨要。他想干什么？”
“将军生气情有可原，但也不至于发兵攻击，这要是传出去，对将军名声不利。”
孙策心中暗笑。魏腾能为他着想，说明态度有所松动了，这是个好的开始，应该鼓励。他是想拿下吴郡，却不能急于一时，尤其是太史慈可能就在铜官山的情况下。撤出铜官山只是虚晃一枪，祖郎还在山里等机会呢，如果太史慈、陈败等人想出山夺回阳羡，祖郎会趁机端了他们的老窝。
这时候，他需要一个人去吴县见许贡，魏腾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先生以为该如何处置？”
“有冲突可以调解嘛，如果将军信我，我愿意去一趟吴县，面见许府君，表明将军心意。”
孙策故作犹豫，沉吟了良久，才勉强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先生了。我亲自送你去，如果许贡肯讲理，先生就和他讲理。如果许贡想动武，我就跟他动武。先礼后兵，勿谓言之不预也。”他恨恨地说道：“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不要逼我耍狠。”
魏腾强忍着反胃，躬身领命。
……
一日后，孙策横越太湖，在大雷山下安营扎寨。
魏腾带一个小童，乘一叶扁舟，赶往吴县。他很自信，也很从容，孙策却有些担心，不知道魏腾能不能活着回来。别看许贡出自平舆许氏，和许劭、许靖同族，但他可不是什么许劭、许靖那种只会动嘴皮子的书生，他可是个狠角色，一言不合就有可能砍了魏腾。这对他没什么坏处，许贡真要杀了魏腾，魏家也不会把仇记在他的头上，他杀许贡的理由反而更充足。只是借刀杀人，良心多少会有些痛啊。
唉，我本善良，奈何这世道太乱。
“德祖兄，这就是大雷山，对面那座就是小雷山。对对，你仔细看，能看到一点影子，离此大概有六十里。”沈友热情地做起了导游，向众人介绍太湖的风光和悠久历史。“故老传说，这是舜避丹朱时的渔猎之处，这可比太伯奔吴早多了，比大禹治水还早几十年呢。”
“真的假的？”杨修不以为然。“都是口耳传说吧？”
“口耳传说怎么了？圣字古文怎么写，左耳右口，下面是个王，这么明显的证据你都看不见，不是我说你，德祖兄，你啊，就会猜字谜，根本不明白圣人造字的要旨。”
孙策转头看着沈友，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沈友只是为了挤兑杨修，并没有意识到这里面蕴含的秘密。相比于后世以证据说话的考古学，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还没有考古的概念，书上说的都是真的，文字就算不是仓颉所造了，也是某个圣人创造的，不存在慢慢演变这一说。所以两千年来，古史就在这些各执一词的典籍里打转，汉人尤甚，不仅信古，而且造古，后世很多神话就是汉人造出来的。
比如盘古化天地。
盘古是很早就有的大神，但盘古化育天地却是后来才有的事，三国时代才真正成型。在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心里，世间一切都是某个神造的，文字也不例外。他们当然不相信文字有个慢慢演化的过程，也不相信他们所向往的尧舜禹时代还没有文字，真是结绳而治。
即使是这个时代最博学的古文字学家也只知道金文，不知道甲骨文。在一些古代青铜器上可以看到金文，而刻有甲骨文的那些甲骨还沉睡在殷墟地下，要等一千八百年后才能横空出世。他们当然不会知道除了古籍之外还有其他的记载方式，不知道二重证据法，更不知道四重证据法，而四重证据法却是神话时代考古的重要方法。
孙策暂时还不打算说这些，他知道自己的学问一般，他只能做个引路人，做不了大师。具体的事还是留给真正的聪明人去做，没必要事必躬亲，把自己搞得非常累。伏笔他早就埋下了，到时候自然会起作用。
杨修忽然说道：“子正，你是吴县人，知道吴县有什么古玉吗？”
“古玉？有多古，吴王夫差时的算不算？你如果想看的话，我倒是……”
“春秋时代的古玉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说舜避丹朱吗，我想看那个时代的。”
沈友哑口无言。杨修哼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孙策。孙策笑笑，不屑分辩。沈友看得分明，眨眨眼睛，若有所思，嘴角挑起一抹得意。

第763章 貌合神离
“放屁！”没等魏腾把话说完，许贡抄起案上的耳杯就砸了过去。魏腾躲避不及，被砸个正着，淋得满头满脸，浅绿的茶水沿着魏腾的脸往下流，胸前湿淋淋的，连洁白的越布都被染上了绿色。
“你——”魏腾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一时有些点懵。
“你什么你？”许贡一跃而起，拔出长刀，直指魏腾面门。魏腾下意识的退了一步，随即大怒，又往前冲了两步，胸口顶着许贡手中的长刀。许贡眼睛一瞪，挥刀就要砍，许靖连忙大声喝止，上前抱住许贡，用力将他向后拖。“伯献，万万不可。”
魏腾横眉怒目，冷笑一声：“堂堂平舆许氏竟有如此蛮横之人，我今天倒也是开了眼界。许文休，告辞！”
“站住！”许贡奋力挣扎，却被许靖死死抱住，脱身不得。他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吴越儿，血口喷人，还敢来反咬一口？想夺吴郡，便痛痛快快来夺，先赖在阳羡不走，再诬陷我派刺客，我杀他孙策还要派刺客吗？两军相争，被人潜到身边，不怪自己防卫不周，反怨我派刺客，真是可笑。”
魏腾也不理他，转身就走，将许贡的咆哮扔在脑后。他被许贡当面羞辱，愤怒已极，脚步匆忙，出门的时候险些与人撞上。他连忙停住脚步，定睛一看，正是高岱。高岱拉住魏腾，正打算说话，听得里面许贡的咆哮，吃了一惊，连忙将魏腾拉到一旁，询问原委。魏腾心中有气，便将事情大致经过说了一遍。
高岱听了，吃了一惊。“猿臂善射，美髯修身，武功精湛？”
魏腾打量着高岱。“你也认识？”
“认识，不过不是许府君的门客，是新任扬州刺史刘繇的侍从，叫太史慈。周林，这是个误会。”
魏腾抖抖湿淋淋的衣襟。“就算是刺客的事是误会，这也是误会？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我虽不才，蒙孔文等吴郡英俊不弃，引以为友，与许文休也多有往来。许贡如此待人，实在令我失望。”
魏腾说完，拱拱手，转身就要走。高岱连忙拉住。“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出城，回复孙将军。”
“千万不可。”高岱左右看了看，将魏腾拉到隐蔽处。“许府君生性强忌，不能容人。你和他当面冲突，他岂能容你安然离去？必派人追杀你，以免遗人口舌。”
“他敢？”魏腾虽说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有点虚。姑苏城广大，他要出城还要走一阵子，出了城，离大雷山还有好远的距离，许贡如果派人追，他根本逃不掉。
高岱也不和他争辩，让他去找张允。张允是他的朋友，重义轻财，名重州里，是吴郡有名的豪强，一定能帮他。魏腾不敢怠慢，连忙跟着高岱的侍从赶往张家。高岱赶往太守府，正听到许贡在与许靖争论，见高岱进来，许贡闭上了嘴巴，脸色却更加难看。许靖直叹气，强笑着向高岱行礼。
高岱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明府这是怎么了，为何事生气？”
许贡怒气冲冲，也不说话，转身往里去了。许靖暗自叫苦，却不能将高岱一人晾在堂上，连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听说孙策已经驻兵大雷山，高岱也不安起来，刚才魏腾可没说这事。
“府君打算如何应对？”
许靖只知道叹气，拿不出主意。高岱安慰道：“文休也不必着急，姑苏城坚，户口众多，绝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况且这是个误会，派人说清楚就行了，何必如此发怒？”
“何尝不是呢，可是……”许靖苦笑不已。
听了魏腾的描述，他和许贡都明白那个刺客可能是谁，他们不明白刘繇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许贡和刘繇是盟友，刘繇要攻丹阳，许贡肯定不能闲着。孙策来攻吴县，和他们的计划正相符。据城而守总比带着大军去丹城攻城好，所以许贡便有在姑苏城和孙策一见高下的意思，这才小题大作，当面羞辱魏腾。在许贡看来，魏腾是孙策派来的，羞辱魏腾就是羞辱孙策。
计划不错，但魏腾拂袖而去，并且辱及平舆许氏，让许贡非常不高兴，动了杀机。如果不是许靖拦着，刚才真可能一刀砍死魏腾。现在他很可能是安排门客追杀魏腾去了。许靖和魏腾是好朋友，自然不能看着魏腾遇害，但他拦不住许贡，只好向高岱求援。
“孔文，赶紧想想办法，迟了，周林就会有危险。”
高岱倒不着急，魏腾没有出城，就算许贡派人去追，魏腾也不会有危险。姑苏城里上万户人家，就算许贡想一家家的搜，没半个月也搜不出来。相比之下，倒是孙策手段更狠，直接将阳羡许家连根拔起。
虽然阳羡许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孙策这么对许家，会不会对其他人也这么干？魏腾这么热心的帮孙策，究竟是什么目的？刚才匆忙，没能说清楚，待会儿可得和他好好谈谈。刘繇和孙策争夺扬州，姑苏城作为吴会中心，地位举足轻重，这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成为两家争夺的战场。
“文休，太史慈去阳羡干什么，刘刺使和府君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虽说太史慈不是府君派去的，可是府君与刘刺史刚刚会面，又派人去索许淳，孙策有所怀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许靖叹气，恨不得骂刘繇几句，却又碍于面子，说不出口。他也觉得刘繇这事办得不地道。刚刚答应让许贡招抚山越诸帅，授以官职，转身就让太史慈去了，这算怎么回事？
许靖转念一想。既然刘繇这么不仗义，那就不能怪许贡不仗义了。“孔文，当务之急是要向孙将军解释清楚，这太史慈和许府君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看，你能不能辛苦一趟，去大雷山见见孙将军？”
高岱想了想。“我愿意为府君效劳，但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而是陆季宁（陆康），沈子光（沈睧）也行。你别忘了，沈子正（沈友）现在就在孙策身边。”
许靖点头赞同。他告别了高岱，匆匆走进后堂。许贡刚刚安排完门客追杀魏腾，听完许靖的话，他冷笑一声：“文休，你也是主持过月旦评的人，怎么就看不出这些吴儿的险恶。高岱是盛宪所举的孝廉，我与盛宪不睦，他一直与我若即若离，今天怎么这么热情？不管是不是误会，我与孙策都势不两立，魏腾既然依附孙策，那我就不能饶了他，要不然吴会人眼中只有孙策，哪里还有我许贡。”

第764章 虚样文章
许靖再三苦劝，许贡只是不依。
许靖很绝望。孙策兵临城下，虎视眈眈地欲夺吴郡，许贡却只顾着斗气，不仅想杀魏腾来威慑吴会世家，还惦记着高岱的旧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许贡倒是很从容。“你放心吧，孙策才多少人，他能攻下姑苏才怪。他这是在山里吃了亏，想到这儿来讹我，我难道还不如那几个山贼？我就不理他，看他能把我怎样。只要我按兵不动，城里就没人敢轻举妄动，谁想策应孙策，我就杀谁。”许贡想了想，突然笑了，来回转了两圈。“我要派人去讨许淳。”
“讨许淳？”
“是啊，孙策贪图许家的产业，抓了许淳，我为许淳出头，吴郡世家不能坐视不管吧？孙策要是放人，那他就是承认理亏。如果不放人，那就是孙策不给他们面子，要对吴郡世家不利，这可就惹了众怒了，吴郡世家还能支持他吗？唉，文休，你说孙策那性格，他能放人吗？”
许靖抚着胡须，反复权衡，觉得许贡这办法还真不错。对孙策来说，放人也不好，不放人也不好，左右为难。以孙策目前的兵力，要攻姑苏城的确不太容易，便何况还有太史慈在铜官山牵制他。
“那刘繇那边怎么办？孙策在姑苏，你可就走不开了。”
许贡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刘繇想阴我，我还帮他？我为他牵制住孙策就行了，让他自己去取丹阳吧。文休，你说刘繇行不行啊，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太史慈？不过你也别说，这人做事不择手段，倒是和那些山贼差不多，也许能给孙策找点麻烦。文休，现在是乱世，你们那些道德仁义不顶用，要靠权谋，要靠武力，你当初幸好没回来，要不然肯定和子将一样被孙策赶出来。”
许靖阴着脸不说话。他当时就觉得这是许劭给他挖的陷阱，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不想谈论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让谁去讨要许淳？”
“陆康。”许贡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陆康就算了，还是……”
“不，就陆康。”许贡很坚决。“他是吴郡名士之首，又和孙策关系好，孙策如果不给他面子，嘿嘿，这吴郡名士的脸可就丢光了。”
……
沈友走进船舱，将一卷纸递到孙策面前，笑盈盈地说道：“刚作了一篇文章，请将军指教。”
孙策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沈友虽然有些年少轻狂，但他还不至于拿学问来消遣他。“什么文章，怎么不去找杨德祖？我听说他做一篇《太湖赋》，怎么没听说你的，是不是被他比下去了？”
沈友笑而不语，只是催孙策看文章。孙策打开文卷，瞅了一眼。文章写得很考究，大概是沈友熬夜写的，怪不得眼圈有点黑。孙策品味不出那些字眼的精妙之处，但他能看懂大意，还没看完他就明白了沈友的意思。这和他之前和魏腾说的事差不多，都是关于舜避丹朱的事，说白了就是以古喻今，为他造势，还提到了秦始皇东巡，掘断东南龙脉的事。魏腾反对孙策借古喻今，沈友却是极力影射，恨不得把他说成舜，把长安的天子说成丹朱。
孙策看完，轻轻放下文章，十指交叉，握在身前，静静地的打量着沈友。沈友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神情有点尴尬。
“子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对谶纬怎么看？”
沈友沉吟片刻。“将军，谶纬之说虽属虚妄，与谣言等同。常言道，谣言止于智者，但天下人愚者众，智者寡，谶纬、谣言还是有用的。”
“王莽失败，是因为谶纬不够吗？”
“将军，事不能一概而论。王莽能成功和谶纬有莫大的关系。天下人皆知汉为尧后，又言五百年当有王者兴，新王当是舜之后也是人所共知的事，袁氏因此为天下盟主，如果舜避丹朱故事能让天下人知道天命在将军，何乐而不为？”
孙策咂了咂嘴。他当然知道舆论的重要性，而舜避丹朱于吴会也的确和他眼前的情况相适应，是一个绝佳的炒作机会。但他一心想改造人心，如果现在图一时方便，利用了这件事，将来再反对这件事就等于挖自己根基了。就像光武帝刘秀利用谶纬造势登基，大兴所谓内学，最后又发现谶纬是柄双刃剑，不得不禁绝图谶，等于自打耳光。
他不想开这个头，但他一时无法说服沈友。沈友有三妙，其中一妙就是舌妙，这口才也的确是好。
孙策重新拿起文章看了看，思索片刻，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子正，凭心而论，你觉得你的文笔和杨德祖比，怎么样？”
沈友眼珠转了转。“应该在伯仲之间，不过他用词更典雅，才思更敏捷，我略逊一筹。”
“儒家经典中的那些微言大义呢？”
沈友眨眨眼睛，摇摇头，没再说话。他的确很聪明，但微言大义却是有师法、家法，要靠传承的，吴县是东南都会，但学问比起中原还是有距离的，顶尖的大儒基本都出自中原，吴会非常少，就算有，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学得到的。在儒家经典上，他没法和杨修比。
“所以这些虚样文章，由那些大儒们去做。我们做点实在的事。”
沈友有些怏怏。他辛苦了一夜才写出这篇文章，没想到却被孙策说成虚样文章，难免扫兴。
“什么才是实在的事？”
“你帮我写份奏表，刘繇和山贼勾结，许贡庇护豪强为非作歹，请朝廷进行下诏切责，给我讨伐之权。怎么样，没问题吧？”
沈友抚掌而笑。“没问题，我这就写，写完就请将军过目，保证让刘繇、许贡无言以对。”
“这就对了嘛。”
“什么对了？”门外响起一个声音，陆康走了进来，看看沈友，又看看孙策，眼神疑惑。“你们又在算计谁？”
沈友一见陆康，连忙伸手去拿案上的文卷。他反应很快，但还是快不过陆康的眼睛。陆康盯着沈友的眼睛，伸出手，手指勾了勾。
“拿来。”
“这……”沈友有些心虚，连连向孙策使眼色，示意他别说漏嘴。孙策却很坦然，取过文卷，起身递给陆康。“子正新作的一篇说史文字，正好请陆公过目。”
沈友苦笑一声，耷拉下了脑袋。

第765章 理直气壮
陆康看完文章，将文卷丢回案上，眼神扫过沈友，却没说话，淡淡地对孙策说道：“将军以为如何？”
“有新意，也算是一种新的治学思路吧。”
“治学思路？”陆康冷笑一声：“不就是牵强附会，哪有什么新意可言？几百年来，这样的故事看得太多了。这种文章写得再好，还能超过刘歆？”
沈友臊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他纵使再有口才，在陆康面前也不敢放肆。孙策却很淡定，不紧不慢地说道：“陆公，你言重了，你只看到了容易被人误解的部分，却没看到其中的真知灼见。我觉得你这近乎买椟还珠，有偏执之弊。”
陆康沉下了脸。他虽说不是什么大儒，但这文章里的意思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是为孙策言说天命。这也很正常，沈友新投效孙策，立功心切，做事出格一点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与孙策本人没什么关系。他教训沈友两句，让他收敛一点，不要蛊惑孙策就行了。但孙策为沈友辩护，这说明孙策赞成沈友的意见，甚至可能是孙策示意沈友写的，这就不行了。
几天前，孙策还信誓旦旦的说他要静观其变，现在却迫不及待的要为自己造舆论，这是对他的愚弄。如果是这样的话，吴郡陆家就必须和孙策保持距离，不能被孙策利用，坏了名声。
“还请将军指教。”
“指教不敢当。”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仿佛没看到陆康铁青的脸色。“在回答陆公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陆公一个问题，可否？”
陆康的气息有些粗重，花白的眉毛颤了颤，却还是强忍着怒气，很勉强地点了点头。“将军若能坦诚以对，康感激不尽。康虽德浅才薄，若能为将军解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公相信舜避丹朱这件事吗？”
见孙策依然掩饰，陆康实在忍不住胸中怒气，脱口而出。“信与不信重要吗？将军年未弱冠，却以大舜自居，不觉得太过了？即使是王莽也不过是周公自居而已。”
沈友骇然变色。陆康把孙策比作王莽，这太过份了。他刚想反驳，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激动，又亲手倒了一杯水，递给陆康。
话出了口，陆康也有些后悔。他虽然生气，却不想与孙策翻脸，还想尽可能的劝谏孙策，不要一意孤行。孙策身边全是年轻人，年轻人的优点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但缺点也不少，冲动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不能好好引导，看着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那就太可惜了。见孙策不生气，看样子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才松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再冲动。
等陆康喝了两口水，渐渐平静下来。孙策接着说道：“陆公，我虽然自负，却不敢以大舜自居，也没这兴趣。几天前，我与陆公所言皆是发自肺腑，现在没有变，将来也不会变，这一点请陆公大可放心。”
陆康一时辨不清真伪，将信将疑。
“陆公，学术就是学术，尽量不要与政治扯在一起。对舜避丹朱这件事，我更关心的是真假，而不是谁是当世的舜。我对陆公说过，真正的天命是民心，得民心，虽匹夫亦可为天子。失民心，虽尧舜亦可失天下。所以，我想问陆公的是，舜避丹朱这件事，你觉得是真是假？”
见孙策并无以古拟今之意，陆康正中不怀，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将军不信汉为尧后？”
“不信。”
“那你觉得高皇帝为什么能得天下？”
“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孙策咧嘴一笑。“我们今天不讨论天命这种玄乎的问题，我只问陆公，你信不信舜避丹朱这件事？”
陆康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见孙策眼神清澈镇定，不似作伪，心中闪过一丝懊悔，觉得自己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有失长者风度。他眼神闪烁的良久，摇摇头。“不信。”
“那你的意思是说，吴会一带的相关传说都是谎言？”
“我不敢说都是谎言，但没有典籍佐证，我不敢轻信。”
孙策笑了起来，眼神中透出几许狡黠。陆康不是不信，而是不想他利用这个故事来造势，这才故意说不信。“陆公严谨，诚为难得，但所谓典籍又有几部是从上古传下来的？照陆公这个说法，六经皆伪，因为他们的传承都没有典籍佐证。就算传承有序，其先也不出秦末汉初。我也可以说这些都是那些人编出来的。”
陆康哑口无言，抚着胡须思索片刻，反问道：“将军信么？”
“我和陆公一样不敢轻信，但我觉得可以研究，寻找证据，比如说遗碑或者古墓之类，而不是草率地信或是不信。陆公以为呢？”
陆康若有所思。孙策又解释了一下考古学的基本理念。“比如说，我们发现一片墓地，就可以知道这里曾经有人居住，还能从墓里的陪葬品知道他是穷人还是富人。如果我们发现了一座旧城，哪怕这座城只剩下残基，但只要能分辨出城的大致范围，也能基本推断出这里曾经有一座城，又是什么样的规模。如果发现了大量的玉器，也许就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文明，而不是茹毛饮血的蛮夷。”
陆康微微颌首，觉得孙策说得有理。“将军说沈子正的文章有可取之处，只是为此？”
“陆公，这篇文章虽然粗浅，却可以抛砖引玉，只要言之成理，或赞成，或反驳，都可以，总比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命好。学问就是学问，不必总和朝堂联系起来。陆公，邯郸淳、胡昭用发现的古碑校正楚史，吴会多才俊，难道就不能做同样的事，也许我们能找到证据证明吴会早有圣人涉足，并非野蛮之地？”
陆康怦然心动。他已经六十多了，做了一辈子官，太累了，不想再受案牍之苦。但他也不想就此归隐，如果能做点学术研究，增加一些对家乡的了解，甚至于编一部比《吴越春秋》、《越绝书》更完美的史书，那也可以留名青史。古人云三不朽，他不敢奢望立德、立功，却可以立言。
“将军说得有些道理，吴会虽然不如中原文化昌明，名家辈出，不乐仕途，乃心向学的人也不少，如果能像南阳郡学一样拨以专款，让他们安心治学，应该对文化有所帮助。”
见陆康心动，沈友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看孙策。他本来以为要被陆康臭骂一顿，没想到孙策真把陆康说服了。孙策笑笑。辩论不仅要有技巧，更重气势，理直才能气壮。沈友口才虽好，奈何是陆康晚辈，心里又有鬼，理不直，气焉能壮，他以前就怼过陆康，现在心里也不虚，没什么好怕的，从气势上就胜沈友一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蛊惑陆康筹办郡学，拉拢吴郡读书人。陆康性子刚直，一旦发现自己错了，心中愧疚，必有补偿之意，更好说话。
“陆公，你今天突然赶来，不会就是为了教训我们这些后生吧？”
陆康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一拍额头。“我特地赶来，是奉许太守之命，来提许淳父子进城受审。”
孙策皱了皱眉，很客气，也很坚决。“陆公，这恐怕不行。”

第766章 共商大计
陆康刚刚因为一时性急误解了孙策，此刻不想重蹈覆辙，耐着性子问起孙策与许淳冲突的经过。
沈友对这件事很清楚，代孙策陈述了一番，尤其强调了两点：首先，许淳身为阳羡第一世家，不仅倚仗家势侵占大量良田，还与山贼沟通，他已经不是普通的世家豪强，他是民蠹；其次，许淳仅仅因为孙策怠慢了他，就欲对孙策不利。这种人若非天生心肠歹毒，就是横行乡里惯了。你想想看，孙策是会稽太守，手里有兵数千，许淳都不放在眼里，普通百姓如果惹了他，还能有好下场？
除恶务尽，这样的人非除掉不可。许贡做了几年吴郡都尉，又做了几年吴郡太守，他会不知道许淳是什么德行？他派来的郡丞王珍就与许淳合谋，焉知他本人没有从中指使。孙策这次来就是兴师问罪，哪有交还许淳的可能。
听完沈友的解释，陆康倒不好说什么。他是世家不假，但他对许家的做派也不满，只是来之前不知道孙策为什么要抄没许家。现在知道了原因，自然也不想与许淳搭上什么关系，反觉得许贡有利用他的嫌疑，很是恼火。
“将军只有几千人，能拿下姑苏吗？”
孙策欠身施礼。“多谢陆公关心，正要请陆公帮忙。”
陆康思索片刻。“将军，我有一句话，希望将军能够坦诚相告。”
“请陆公直言。”
“你整治许淳，不仅仅是因为他对你不利吧。你是不是想在吴会推行你在汝南做的那些事？”
陆康直视着孙策，眼睛眨也不眨。对许淳的死活，许贡的要求，他并不放在眼里，可是孙策如果想对吴郡世家下手，陆家难以置身事外。他之所以答应许贡的要求来见孙策，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陆公，我想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让失地的流民重新落户定居，不应该吗？”
陆康眉头紧皱，抚着胡须，半天没有说话。他为官多年，岂能不知土地兼并的危害。“将军，你的想法，我非常支持，可是这样牵连太广了。”
“我知道，所以我不急，我会一步步地向前走，步子可以迈得小一点，迈得谨慎一点，但绝不会退。陆公，你们可以去南郡、汝南看看，是非功过自有公论。即使是许淳，如果他不是如此胆大妄为，我也不会这么处置他。我在汝南遇到那么多麻烦，如果要杀人，平舆许家还能留到现在？”
孙策说得很客气，甚至不失谦卑，陆康听在耳中却凛然心惊。他盯着孙策看了半晌，一声长叹。“将军好重的杀气。”
孙策笑而不语。该说的道理他已经说了，他必须给陆康一点压力。风云变幻，总有一些人要被淘汰，陆康如果选择对抗，那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话可以说得好听一点，但刀一定要握紧。
“魏周林在哪里，是不是被许贡扣住了？”
“他在城里，很安全。”
孙策沉默不语。魏腾没回来复命，自然是和许贡翻了脸，但许贡居然没能干掉魏腾，让他很意外。由此可见，吴郡世家还是有点底气的，也不怎么把许贡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就看陆康等人怎么选了，是帮他赶走许贡，还是坐观成败，甚至是帮许贡对付他，将决定他们各自家族的命运。
陆康明白孙策的意思，拱拱手，辞别而去。
……
陆康回复许贡，许淳为恶在先，罪有应得，府君你就别操那个心了，还是想想怎么向孙策解释吧，你的郡丞王珍和许淳狼狈为奸，已经被孙策扣住了。
许贡大发雷霆，拔刀就要砍陆康。陆康很不以为然。我活六十多了，什么事没见过，还怕你威胁？
面对陆康鄙视的眼神，许贡最后还是没敢下手。杀陆康容易，也就是一刀的事。但陆康背后是整个吴郡的世家，没有这些世家的支持，他这个吴郡太守做不成。不仅如此，陆康本人的名声很好，普通百姓对他也很景仰，杀了陆康，吴郡人恐怕要对他恨之入骨。
陆康施然而去，许贡气得七窍生烟。本想让孙策左右为难，没想到孙策轻易就化解了他的反击，反把他逼到了绝处，指责他包庇许淳，狼狈为奸——王珍是他的郡丞，王珍和许淳狼狈为奸，自然是受他指使。
孙策扣住了王珍，兵临城下，兴师问罪，他总不能闭门不出。这也太丢脸了。
许贡想来想去，决定主动出击。击退孙策，吴郡还是他的，吴郡世家就算有异心，也未必敢和他撕破脸。如果让孙策在城外呆着，吴郡世家心有所冀，蠢蠢欲动，他这个吴郡太守迟早会被架空，弃如敝履。
许靖坚决反对，但他拦不住许贡。无奈之下，他只得向许贡告辞，远走交州。许贡对许靖的软弱嗤之以鼻。他对许靖说，你可以先上船，但别急着走，万一我打赢了，你还可以再回来。如果我打输了，你再走也不迟。
许靖挥挥手，扬长而去。
……
陆康回到府中，派人请来了张允、高岱等人，转达了孙策的意思。
土地兼并必须解决，但孙策不想与大家兵戎相见，希望能共商大计。陆康对汝南的事知道得不多，但他愿意相信孙策的话，原因很简单，许劭与孙策斗了那么久，孙策也没有将许家连根拔起，还让许劭平安的离开汝南，可见他所言不虚。他能在汝南如此，如今回到家乡，总不会做得比汝南还出格。就算有什么分歧，只要大家保持理智，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其次，孙策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吴会并非蛮夷之地，早在太伯奔吴之前，吴会就是圣人舜禹先后巡狩之地，早就是华夏文明中的一员，那些上古传说有可能是事实，而非仅仅是传说。如果能进一步研究，找到更多的证据，很可能重写吴会历史，成就比南阳郡学的邯郸淳、胡昭还要高。
陆康请来的人都是吴郡名士，就算学问不怎么好，也是有点骄傲，对中原的文明既有向往之心，又有自卑之感。忽然听说吴会有机会将历史追溯到舜禹时代，与中原比肩，顿时来了兴趣，尤其是以读书人自居的高岱等人。这可是千秋不朽的功业，如果能成功，吴会先贤祠里会有一席之位的。
高岱说道：“孙将军虽不以文学著名，却高瞻远瞩，甚合圣人教化之心。陆公，你若主持此事，我虽不才，愿附骥尾。”
陆康谦虚了几句，欣然从命。“周林，吴会一体，这么大的事，会稽诸贤可不能置身事外啊。”
魏腾笑道：“既然陆公这么说了，我虽愚钝，敢不效犬马之劳。纵不能舞文弄墨，也当为诸君奔走呼号。”

第767章 单挑
沈友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雄文。抓住太史慈与山越同流合污的事弹劾扬州刺史刘繇，要求进行授予孙策征讨之权，驱逐刘繇。又以许贡包庇许淳、鱼肉乡里为由，要求罢免许贡。
理直则气壮，沈友这篇文章写得极有气势，即使杨修看了也无话可说，只能表示佩服。
孙策派人将文章送往南阳，经由张纮过目后再发往长安。论文笔，论见识，张纮无疑是他身边综合实力最强的一个，杨修、沈友前来不可限量，但他们眼下还太年轻，还需要张纮这样的智者来把关掌舵。
这也是对前辈应有的尊重和信任。
很快，魏腾在陆康等人的安排下出了城。只隔了两三天时间，魏腾的感觉却大有不同。虽然孙策离他心目中的明君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可是与许贡相比，孙策强太多了，至少孙策没有拿刀砍他，愿意与他们协商处理各项事务，还有着吴会人的共同心愿。
万一大汉天命已尽，孙策得了天下，对吴会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魏腾转达了陆康等人的意见，大部分吴郡世家愿意与孙策合作，不会帮助许贡。但许贡的实力不弱，一是许贡有自己的部曲和门客，近千人；二是吴郡郡兵数量不少，许贡之前做过好几年吴郡都尉，手下有不少死忠旧部，他们帮许贡控制了近万郡兵。
孙策听得懂魏腾的言外之意。吴郡世家不会帮许贡，但在胜负未定之前，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的与许贡作对。这里面可能还有一些人是支持袁绍的，他们也会全力支持许贡。
孙策早有准备。他与袁绍为敌，在号召力上没优势是既定事实，不指望登高一呼就能不战而胜，能削弱许贡的一部分实力已经达到预定目标了。如果所有人都支持他反而不好办，到时候抢谁的产业去啊。
孙策让沈友又写了一篇《告父老书》，揭露许贡与包庇许淳、威胁魏腾的丑陋面目，表达了自己身为吴郡人，愿为吴郡父老出力，驱逐许贡的坚定决心，然后派人抄了很多份，送到城内，四处张贴。
许贡大怒，一面派人四处搜查，一面整合人马，主动出城，向孙策挑战。
得知许贡出城，孙策笑了，下令水师直逼阊门，与许贡决战于阊门外。
……
铜官山，回龙岭。
祖郎用力拔下肩甲的箭，折为两截，狠狠地扔在地上，拔刀大呼。
“鼠辈，有种就出来单挑，躲在暗处射箭算什么本事？”
这一声充满怒意，中气十足，甚至盖过了数千山贼的鼓噪声。正在发起攻击的山贼们停住脚步，纷纷回头张望。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太史慈露出身形，将弓插回弓袋，连箭囊一起递给张仲，拔出背上的双戟。
张仲连声劝阻。“将军，敌众我寡，不能上他们的当啊。这些山贼没信用的，如果打不过你，肯定一哄而上，以多欺少。”
太史慈轻叹一声：“这祖郎甲胄精致坚实，我就算射中他也伤不了他，反而折了气势，不如与他一战，如果能临阵斩杀了他，说不定还能缓缓形势。”
张仲看看周围的伙伴，只能苦笑。太史慈袭击孙策未成，但他的武功得到了陈败等人的一致认可。孙策撤退铜官山，又是太史慈主张不能掉以轻心，以免中了孙策的计，结果搜查了两天，果然发现了祖郎和他的人马。如果不是太史慈谨慎，他们一旦放松警惕，被祖郎抓住机会，直接杀进山寨，那就全完了。
发现了祖郎的藏身地，陈败、万秉随即集结人马，围攻祖郎。但祖郎也不是好惹的，他据险而守，接连击败陈败等人的进攻，万秉一不小心，被祖郎打了个反击，临阵受伤。如果不是太史慈及时援手，连发数箭射倒追兵，压制住了祖郎的攻势，万秉根本逃不回来。
但太史慈的掩护只起到了出奇不意的作用，等祖郎等人有了防备，他就很难得手了。好容易射中祖郎一箭，却没能伤着祖郎，反而激起了祖郎的怒气，向他发出挑战。
打了半天，太史慈也看出来了，虽然双方都是山贼，但祖郎的部下远比陈败、万秉的部下精练，攻防都很有章法，互相之间的配合也比陈败的部下默契，甚至连对地形的利用都更有效，看起来倒像他们才是铜官山的山贼，陈败等人才是外地的。
照这样打下去，陈败就算将人拼光了也无法拿下祖郎的阵地，反倒有可能被祖郎耗尽士气。与其如此，不如与祖郎一战，如果能生擒或者伤了他，也能结束这无望的战斗，进一步确立自己的地位。
太史慈提着双戟下了山坡，抬起手中的铁戟，指指祖郎。
祖郎跳下岩石，正准备下去，祖向抢了过来。“大帅，我去。”
“帅你个头啊，你这贼坯，老子现在是校尉，不是山贼了。”祖郎瞪了祖向一眼，将他推到一旁。“闪一边去，守好阵地，别让这些贼坯钻了空子。这太史慈是个高手，连郭武都没能抓住他，你伤还没好，不是他的对手。”
祖向摸摸头，嘿嘿笑了两声。“喏，校尉！”他特地把校尉两个字咬得很重，引起一旁的同伴们一阵轰笑。一个多月的训练没有白费，他们今天这仗打得非常顺手，一扫上次被孙策击溃的晦气，士气非常旺。祖向随即安排强弩手进行掩护，防止对方出阴招。大家都是山贼，那点伎俩再熟悉不过，谁也信不过谁。
祖郎左手提盾，右手提刀，晃晃悠悠的来到太史慈面前，上下打量了太史慈一眼，撇撇嘴。“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尽干见不得人的事？”
太史慈也不说话，双戟互击，金属交鸣，摆出了进攻的架势。山坡上，张仲忍不住喊道：“有什么见不得人？两军交战，博的就是生死，难不成射箭之前还要喊你一声？”
祖郎抬头看了一眼，笑骂道：“你这贼坯，就敢说大话，有种你也下来，看我不砍死你。”
太史慈忍不住说道：“足下好像也是山贼出身吧，这才几天时间，就把自己当官军了？贼坯贼坯的不离口，你不觉得羞耻吗？”
“我有什么羞耻的？”祖郎晃着刀，绕着太史慈来回转。“我原来是山贼，但我现在投了孙将军，是官军了，这叫什么？这叫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你呢，你原本是良家子，现在却和这些山贼搅在一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这叫什么？你这叫自甘堕落。是我该羞耻，还是你该羞耻？”
太史慈被祖郎说得惭愧，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松动。祖郎看得清楚，纵身跃起，一刀劈下。

第768章 祖郎战太史
眼角刀光一闪，太史慈顿时醒悟，不敢怠慢，连忙招架。
祖郎抢得先机，得势不饶人，长刀如狂风暴雨，连续劈砍，气势如虎。太史慈上次与郭武对决，一刀戟断人伤，刚才他掩护万秉撤退，也亲眼看到祖郎倚仗兵刃之利，一口气连杀数人，杀得万秉没有还手之力，知道对方军械厉害，不敢正面招架。他双戟翻飞如转轮，侧面拨挡，连消带打，尽量不让祖郎正面劈中，耐心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祖郎步步紧逼，看起来占了上风，但他一看太史慈的招法就知道遇到了高手，想凭兵器之利得手是不太可能了，趁着气力未竭，主动停住，咧嘴笑道：“果然有点真本事。上次输给郭武有点冤吧？”
太史慈皱皱眉，淡淡地说道：“公平决斗，器不如人，没什么冤。”说完舞戟而上，开始抢攻。
祖郎早有准备，举盾招架，长刀却隐在身后。太史慈用左手戟挂住他的盾牌，正准备用右手戟刺击，一看祖郎的姿势，知道不好，立刻撤回左手戟，右手戟虚刺一戟。果不其然，他的右手戟刚刺出去，祖郎就一刀砍了过来。亏得太史慈早有准备，及时撤戟，这才没被一刀砍成两截。
祖郎反击成功，趁势猛攻，一口气连砍数刀，再将太史慈逼退数步。
双方将士一看，都明白了太史慈在兵刃上没有优势，只能被动防守，这场比试其实并不公平。山贼们鼓噪起来。他们刚刚与祖郎的部下交手时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祖郎的亲卫营所持兵刃非常锋利，杀法简单粗暴，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一阵乱砍，藤木制成的盾牌根本挡不住，两刀一砍就碎了，即使是环首刀也挡不住对方的强攻，吃了不少苦头。此刻被祖郎利用兵刃之利欺负太史慈，忍不住大骂起来。
祖郎不以为然，泰然自若，一边说笑，一边与太史慈周旋，逮着机会就上去猛攻几招，牢牢地把控着主动权。太史慈暗自叫苦。他明白祖郎的意思。祖郎倒不是一心想杀他，而是借此机会展示他手中兵刃的锋利，打击山贼们的士气。山贼们苦战半日，未能前进半步，已经士气低落，如果发现对手兵器锋利，会更加绝望。在之前的战斗中，虽然已经有人领教了这一点，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却是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影响自然大有不同。
如果不扭转局面，就这么打下去，他不败也败了。太史慈目光一转，看到旁边的竹林，突然有了主意。
“足下好深的心计。”
“一般一般。”祖郎嘿嘿笑道，长刀在手中耍了个刀花，轻松写意。
“能否容我换个兵刃？”
祖郎哈哈大笑。“当然可以。我也想和你公平一战，总是欺负你也没意思，就怕你拿不出这样的宝刀。不如你投降，我请孙将军送你一口。”
太史慈也不吭声，走到一旁，将双戟交给张仲，拔出腰间长刀，砍了几杆粗大的翠竹，砍去顶头的枝梢，留下两丈左右长短，拖着一根回到阵前，双手握持，对着祖郎，微微用力抖动，竹杆连着枝叶抖动起来，在两人之间布下一道浅浅的绿影。
祖郎脸色有些难看。隔着竹影，他打量着太史慈，苦笑道：“足下好深的心计。”
“一般一般。”太史慈原话奉还，舞起竹矛，上前抢攻。
祖郎暗自叫苦，却不能退，只得用盾牌护住面门，左躲右闪，想从侧面抢攻。正面的竹枝茂密，就算战刀锋利，连够砍断枝叶，但残存的竹枝、竹杆依然有杀伤力，如果刺中脸，甚至能让他破相，从侧面发起攻击才能避免这样的伤害。
太史慈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谨慎地保持着节奏，一刺即收，不让祖郎有突破的机会，耐心的将祖郎赶往逼仄之处。祖郎也发现了这一点，几次抢攻都没能得手，反被竹枝刮破了好几处，险些戳中眼睛，一时狼狈不堪。
见祖郎不复从容，太史慈反占了上风，山贼们欢呼起来，有人开始喊太史慈的名字，为他打气。
陈败也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却不怎么好。太史慈武功好，又聪明，几天功夫就成了无数人拥戴的英雄，一呼百应的日子不会远了。这铜官山不再是他们的铜官山，马上就要成为太史慈的铜官山了。
祖郎与太史慈纠缠了片刻，虽然砍断了不少竹枝，连竹竿都被砍断了一截，但他很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太史慈还备着好几根呢，这满山遍野的都是竹子，刀再利也砍不完。
“停吧。”祖郎哈哈笑道：“这局算你赢了。”
太史慈冷笑一声：“足下如果不服，可以继续。”
“我也砍根竹子，和你一起像小儿似的互打？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祖郎还刀入鞘，招招手，一个亲卫跑了过来，递上一口普通环刀。祖郎接在手中，敲敲盾牌。“行了，我不欺负你，这口刀是普通兵刃，你我各凭真本事，分个高下。”
太史慈欣然从命，扔了竹竿，重新取过双戟，正式与祖郎通报姓名，战在一起。
这一次两人武器相当，谁也不取巧。祖郎时而固守，时而猛攻，太史慈舞动双戟，攻守兼备，杀得难分难解，不相上下。祖郎常在山地，身形矫健，即使是在山坡上也纵跃如飞。太史慈没有他那么花哨，但他如一棵青松，稳稳地立足，双戟八面来风，不管祖郎从哪个方向发起攻击，他都能及时化解。
双方将士看得兴高采烈，不时大声叫好，一时竟忘了战斗，只当是在看一场高手比武。
两人苦斗数十合，不分胜负，都有些气喘，不约而同的猛攻两招，撤了出去。祖郎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倒持长刀，拱手道：“只当足下射艺出众，没想到短兵也这么强，佩服佩服。”
太史慈也收起双戟，还了一礼。“足下刀法精湛，慈也甚是钦佩。江东多健儿，名不虚实。”
“嘿嘿，我也就短兵步战能和你较量一下，射艺差你太多，骑战更不如你。不过孙将军麾下勇士如云，你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取胜。不如弃暗投明，孙将军一定会既往不咎，待你如心腹。跟这些山贼混有什么意思，他们还能比我祖郎强吗？我都不是孙将军对手，他们更不行。”
太史慈迟疑了一下。“多谢大帅一片好意，不过在下受人之托，不敢有负，只能奋力与孙将军周旋了。”

第769章 献计
朝阳洞。
夜色已深，沿中点着数十枝火把，将洞中照得通明。几十名山贼将领聚在一起，大呼小叫，开怀畅饮，为太史慈庆功。找到了祖郎的藏身地，几天来的紧张终于可以放下了，他们都很兴奋。
山贼们很激动，不断有人过来向太史慈敬酒。今天这一战如果没有太史慈，他们的损失会更大，尤其是万秉，没有太史慈的及时掩护，他很可能就回不来了。他拉着太史慈一连喝了几杯，连声感谢。
太史慈谦虚了几句。“将军不必如此，孙策部下骁勇，军械精良，前些天我也吃了亏的。”
万秉连声赞同。他一度带着亲卫冲到祖郎的阵前，眼看着就能建功，没想到祖郎带着亲卫一个反扑就险些要了他的命，颜面尽失。太史慈这句话算是给他解了围。与其他人比起来，祖郎身边的亲卫装备更好，战斗力也更强。“是啊是啊，他们的军械太好了，孙策财大气粗，我们比不上。”
太史慈看看正在狂欢的山贼将领，沉默了片刻。“二位将军，我有一句话，可能不太入耳，但是事关寨中数千将士的生死，敢请二位大帅一听。”
陈败不置可否，万秉却连声催促。太史慈说道：“今日一战，祖郎虽然有地势，有军械之利，但他的优势不仅于此。”
万秉不解。“还有什么？”
“不知将军有没有注意到，祖郎的部下全是青壮，而且配合非常默契，训练有素。”
万秉仔细回想了一番，觉得有理，连声附和。陈败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酒杯不吭声。
“二位将军觉得以这样的标准，你们能挑出多少人？”
万秉和陈败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苦笑。万秉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指，想了想，又收起两根。“大概也就是三百多人吧，不会再多了。”
陈败也叹息道：“怪不得孙策留下祖郎一个人，自己去打吴县了。祖郎原本可是有三五万人的大帅，实力比我们强多了。现在只挑了二千人，自然全是青壮，我们这些人哪是对手。就算把这附近的七八伙人全部加起来也未必能行。子义，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将军言重了，我奉刘使君之命到此，就是为了辅佐二位。为二位出谋划策，效犬马之劳，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幸。我虽然来的时间短，但从二位将军到普通士卒，都把我太史慈当兄弟，我非常感激，不忍看到任何一个人损伤，这才斗胆进言。有唐突之处，还请二位将军见谅。”
万秉一拍大腿。“咦，你看你说的。既然是兄弟，就不能这么见外。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你再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老陈，你说是不是？”
陈败应道：“没错，子义，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我们一起参谋参谋。”
太史慈又谦虚了几句，这才说道：“精兵的好处自然不用说，但精兵也有精兵的劣势，人数太少，一旦战场范围太大，就无法兼顾。祖郎只有两千人，他能控制铜官山，但他却无法兼顾伏虎山、石门山一带，只能各个击破。但二位将军别忘了，来攻铜官山的不仅是祖郎，还有孙策。孙策先在山中练兵，随后又出山去了吴县，二位将军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攻破吴县，带着吴县的郡兵到此，你们还能幸免吗？”
万秉和陈败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们知道自己的实力，也知道吴郡的实力。吴郡有十三城，总共十六万户，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在吴郡，阳羡不足万户，但吴县却有五六万户，有钱有势的大家族更是大多集中在吴县。吴郡太守随即可以召集三五万人作战，如果他们不是与许淳相联系，许贡早就收拾他们了。现在许淳被孙策收拾了，他们还派人袭击过孙策的船队，孙策岂能放过他们。
正如太史慈所说，铜官山、伏虎山、石门山看起来面积不小，可要是孙策真带着吴郡的郡兵进山征剿，他们迟早要被赶尽杀绝。
“这……孙策才几千人，能拿下吴郡？”陈败将信将疑，脸色却非常难看，连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稳，泼得到处都是。他们不太了解孙策过去的战绩，但是他们知道孙策就是吴郡人啊，连陆康都和孙策关系那么好，其他吴郡世家还能不帮着孙策？没有吴郡世家的帮衬，许贡不用打就废了。
太史慈慢慢地呷着酒。他不想再吓唬这两个山贼，凡事都有个度，真要把孙策过往的战绩一说，弄不好这两人会直接投降孙策，他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陈败和万秉商量了一番。万秉对太史慈已经五体投地，毋须多言，陈败虽然不甘，也知道情况严重，只得向太史慈求救。太史慈最后提出一个建议，派人和丹阳、会稽的山贼联系，抓紧时间收拾细软撤离，尤其是老弱要先走。铜官山、伏虎山、石门山这片山是独立的，与故鄣以南的大片山区之间有一片平地，如果孙策派人控制了这片地区，切断了退路，再想撤可就难了。
听说要放弃经营了这么久的铜官山，不仅陈败舍不得，万秉也难下决心。太史慈也不催他们，只是劝他们先与丹阳腹地的山寨联络，做好准备。万秉、陈败商量了很久，勉强应了。
太史慈端着酒杯，和山贼们一起喝酒，直到半夜才散。张仲陪着他走在山路上，回太史慈的住处。周围一片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太史慈觉得有些异样。他想了想，转头看着张仲。张仲是个嘴闲不住的人，他已经习惯了张仲时刻在耳边说些什么，今天张仲一言不发，实在古怪。
“怎么了？”
张仲停住脚步，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接连叹了几口气。“将军，我们真的要走吗？”
太史慈瞅瞅张仲。“你全听到了？”
张仲点点头。“我是做斥候的，耳朵比一般人灵。你和二位大帅说的话，我全听到了。”
“你不想走？”
“我……”张仲迟疑了片刻，转头看着太史慈，嚅嚅地说道：“将军，我不想做山贼了，我想……回家。我阿翁前天进山来了，我要是回家的话，能……能得好几亩上好的水田呢。”
太史慈看着张仲，刹那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张仲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下去。太史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张仲汗如雨下，颤声道：“将军，我……”
太史慈将张仲拉了回来，让他站好，又拍拍他的肩膀。“悄悄地走，别惊动任何人。”
张仲又惊又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给太史慈磕了两个头，站起身，闪入树林中，不见了。太史慈看着黑黝黝的山林，嘴角挑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第770章 好兆头
句容。
刘繇忽然皱了皱眉，脸颊抽搐了两下。
坐在他正对面的许劭看看他，夹起一块生鱼脍，蘸了酱，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又摇了摇头。“时候还没到，江鲜不够肥啊，缺那么点意思。正礼，你觉得呢？”
刘繇顾自出神，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举杯致歉。许劭轻笑道：“正礼在担心什么，如此出神？不会是担心丹阳的战事吧，陈到是我县人，他不是正礼的对手，正礼不用担心。”
刘繇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抹了抹胡须。“有子将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子将，依你看，那高干是何等样人，他能控制住豫章吗？”
许劭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慢慢地呷着。他刚从豫章来，与刘繇商量合击丹阳的事，豫章太守周术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豫章迟早会落入新任南昌令高干之手，但他对高干评价不高，觉得此人不足以控制豫章。刘繇显然也对高干没什么信心，所以才会问他对高干的评价。
“正礼，你觉得许贡能是孙策对手吗？”
刘繇苦笑。他听懂了许劭的意思，正如他对许贡评价不高一样，许劭对高干评价也不高。许劭此来，是想劝他入主豫章，不要对吴郡抱什么希望了，许贡不是孙策对手，吴郡迟早是孙策的地盘。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一来高干是袁绍的外甥，他不能去抢高干的地盘。二来他不想这么放弃吴郡，他还想夺回丹阳，甚至夺回吴郡，至少要将吴郡北部控制在手中，切断孙策与中原的联系。
这是袁绍给他的任务，他不能轻易放弃。
见刘繇不说话，许劭知道自己的希望落空了，心中说不出的懊恼。他被孙策赶出汝南，背井离乡，来到豫章，结果孙策又来了扬州。他想为刘繇出谋划策，希望他入主豫章，刘繇却拘泥于袁绍的安排，不愿意与高干发生冲突。照这个形势，刘繇空有能力，兵力不足，难以发挥作用，高干坐拥豫章大郡，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别说击败孙策，夺取扬州，就连丹阳也未必能够攻克。
我该去哪儿？我能去哪儿？
许劭心情烦闷，与孙策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都浮上心头，越想越难受。成名二十余年，最后却毁在一个少年手上，不仅名声扫地，还像只丧家之犬一般四处流浪，惶惶不安。
许劭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刘繇心中不忍，劝道：“子将，你也不用担心，太史子义已经去了阳羡，有他串联丹阳、会稽、豫章山中诸贼，孙策很难速胜……”
“太史慈那样的人也能做大将，付以方面之任？”许劭激动起来，将酒杯顿在案上，酒液洒得到处都是。许劭面色通红，连眼睛都红了。“有才无德，行事以狡诈为先，不择手段，他和孙策有什么区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说他堪与孙策为敌，我却担心他与孙策一见如故。正礼，虽说乱世尚权谋，但如果凡事以利为先，没人在乎道义，又怎么可能致太平？”
刘繇面红耳赤，太阳穴怦怦跳动。他迟疑了半天，才强笑道：“子将，话也不能这么说，治世用文，乱世用武，就连朝廷都要重振尚武之风……”
“朝廷？”许劭冷笑道：“你是指才十来岁的天子，还是指而立之年的权臣？”
刘繇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再说只会惹得许劭不快。他讪讪地举起杯。“子将，喝酒。”
许劭斜睨着刘繇，举起酒杯，才发现杯中已经无酒，他索性扔了酒杯，端起一旁的酒尊就往嘴里倒，大半酒水都倒在了前襟，湿了一片。许劭紧闭双目，泪水涌了出来。他扔了酒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一边走一边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流泪。
“大好河山，毁于昏君佞臣之手。天下之大，竟无我立锥之地。命邪，运邪，奈何如此不公。”
刘繇阴着脸，一动不动。
……
虎丘。
孙策背着手，站在山坡上，俯瞰姑苏城。
姑苏城灯火点点，一片宁静。太守许贡已经集结了一万在阊门附近，明天就要大战，但姑苏城依然很平静，除了那几个家族的家主，普通百姓并不怎么关心这场战事。
愿意为许贡而战的不是许贡的部曲就是他招募的战士，还有一些名义上是郡兵，却被支持许贡的人控制，拿着吴郡的军饷，为许贡卖命。除此大外，大部分郡兵都保持中立，等着看明天的结果，依附胜利者。
人就是这么实际，对他们来说，孙策与许贡在道义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拥兵自重的武人。
“夫君，早些睡吧，明天还要作战呢。”冯宛走了过来，将大氅披在孙策身上，又转到孙策身前，为他系好系带。孙策拉着她的手，揽在怀中。冯宛有点不好意思，偷偷地看看四周，低声说道：“夫君，我可不想被人说成是西施一样的红颜祸水，坏了你的王霸大业。”
孙策笑了起来。“只有没用的男子才会将自己的失败归罪于女人，说什么红颜祸水。我虽然不才，却做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况且你和阿楚做了那么多事，帮了我那么多忙，不让须眉，谁能说你是红颜祸水？”
“都是阿楚做的，我只是帮着抄写抄写而已，谁都做得。”
“谁都做得，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做。”孙策撩起冯宛额发的头发，手指滑过她凝脂般的面庞。“你看那些读书人，一提到圣人就两眼发光，让他们做点实事就连连摇手，生怕污了他们的手。嘿，我能怎么办呢？我还要用你们研制的织机来赚钱养活他们，让他们青史留名，做文采风流的大才子。你说我冤不冤？”
冯宛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推了孙策一下。“夫君，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刚刚收到阿母的家书，权姊姊有喜了。”
孙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个好兆头，明天一定大捷。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我决定都给他取名为捷。嗯，就这么定了。”

第771章 半边天
不远处，蔡瑁和郭嘉、沈友打量着四周的地形，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俯首看水，左顾右盼，绕着山坡来回转了几圈，终于选中了一个地方，伸手一指。
“我觉得这里不错，面北朝南，地方也宽敞，既不用担心起北风，又可以享受春阳。就算有风来，吹面不寒，左有姑苏城，右有太湖，既有人文，又有山水。大胜之后，在这里立一块碑，记叙一下明日的盛事，也好让后人知道诸君的风采。”
郭嘉、沈友大笑，看看地形，都挺满意。郭嘉对沈友说道：“子正，你沈家的人明天会来吗？”
沈友很自信。“放心吧，一定会来。”
“你估计还有几家会来？”
沈友想了想。“陆家不用说，陆公对将军非常欣赏，他一定会来助阵。张家也应该会来。张允闻名州里，但盛宪、许贡都看不上他，至今没能出仕，将军诚意相邀，他只要不笨，一定会来。皋家应该也会来，重修吴会史，追述舜禹故事这样的大事，皋陶子孙不参加太说不过去……”
沈友掰着手指，数了几家，有把握来的四五家，可能来可能不来的四五家，肯定不会来的七八家。郭嘉、蔡瑁听了，心里有数，基本上吴郡真正排得上号的世家有大半在此，吴郡人心向背已然可知，明天这些人往这儿一坐，孙策就已经赢了一半。
谁能想到当初孙策留下陆议会有这样的作用。如果说有人料到了这一天，大概也只有孙策自己。一直以来，他对陆康执子弟礼，恭敬有加，今天终于有了回报。以数千人马轻取姑苏城，未战而民心已定，这都是孙策之前的隐忍换来的成果。
虽然谁都没说，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作为一个年轻人，意气风发，所向无前并不难，难的反而是能克制自己的好恶，做该做的事。想想孙坚就知道了，都快四十的人了，若非孙策引导，他都不知道如何与文人打交道，明明救了陆聘，结了善缘，却和陆康形如陌路。
所以人脉这种事还是要会经营。孙家现在有的基业都是孙策在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里积累下来的，比孙坚之前十几年的努力还要丰厚。有这样的君主，又何必担心前程呢，尽情发挥自己的才华就是了。
郭嘉与沈友心有灵犀，相视而笑。
商议已定，由蔡瑁把结果通报给孙策，孙策看了看，也觉得非常满意，又问了些准备事宜，确认该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得妥当了，万无一失。
……
魏腾再一次走出了张家。张允亲自出迎，将魏腾请到堂上，请魏腾入座。魏腾首先向上次张允帮忙表示感谢。如果不是张允仗义出手，他也许就被许贡派来的门客杀掉了。
张允二十五六，面皮白皙，中等身材，体格健壮，颇有几分豪气。面对魏腾的致谢，他客气了几句，便直奔主题，问起魏腾的来意。孙策明天就要与许贡交战，这时候派魏腾进城，张允搞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魏腾笑笑。“孙将军听陆公、沈子正说起伯宗，很是仰慕，特派我来邀你共商大计。”
“荣幸之至。”张允笑道：“我听陆公说起孙将军，也是仰慕得很，就等着孙将军击败许贡，届时好去拜见我吴郡横空出世的少年英雄。”
“那孙将军明天就在虎丘恭候大驾了。”
张允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明天？”
“没错，就是明天。”魏腾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他对孙策的这个决定并不赞成，在胜负未定时邀请吴郡世家出城观战，等于逼吴郡世家表态，万一没人肯接受邀请，那可有些丢脸，对士气肯定会有所影响。但孙策坚决这么做，他也只好来。
张允思索片刻。“周林兄，你去过陆公府上了吗？”
“去过了，陆公欣然应邀。”
张允目光微闪，瞅了一眼魏腾，脸颊抽动了两下，迅速做了一个决定，脸上重新浮起笑容。“既然陆公去，那我理当陪他走一程。”
魏腾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勉强。陆康同意去，他可以理解，陆家已经和孙策绑在一起，孙策如果败了，许贡绝对不会放过陆家。可张允完全没这必要，他甚至没和孙策见过面，更谈不上交情。他之所以同意去，恐怕只是因为陆康。不得不说，孙策和陆家的关系帮了大忙，张允也许不相信孙策，但他相信陆康。
得到了张允的同意，魏腾又转达了孙策对高岱的敬意，请张允转达。考虑到高岱是太守府的掾吏，许贡看得比较紧，孙将军并没有发出正式邀请，但如果高岱愿意与会，孙策将非常欢迎。
张允答应了，送魏腾出门。魏腾还有好几家要去拜访，具体是谁，魏腾没说，张允也没问。送走魏腾，张允回到内堂，他的妻子朱氏从里面走了出来。张允把情况说了一遍，问道：“夫人，你说，我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孟浪？”
朱氏笑道：“你还知道自己孟浪，就说明你不是真的孟浪。好啦，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要瞻前顾后，索性去做。你年轻孟浪，陆公一把年纪了，难道还会孟浪？跟着前辈走，不会吃亏的。”
张允走到朱氏身边，低下头，在她耸起的腹上听了听，笑道：“有夫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也是没办法，盛宪也好，许贡也罢，都自恃高门，以游侠视我，那位袁盟主眼里更不可能有我。孙家与我张家情况相似，这位孙将军又有容人之能，连陆公都对他赞不绝口，我想他应该是个明君，纵使不能得天下，坐断东南，待天下太平，也是有可能的。唉，我们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我总要为他搏个前程。”
“既然要搏，就不要犹犹豫豫的，放手去做吧。”朱氏抱着张允的脸。“事不宜迟，立刻去见高孔文，然后连夜出城。如果许贡得到消息，你也许就出不去了。”
“那你怎么办？”
朱氏摸着肚子，神色从容。“这时候许贡眼里只有孙将军，不会伤害我的。我去家里躲一躲，也就是一天时间，不会有事的。”
张允很惊讶。“你这么有信心？”
朱氏白了张允一眼，抿嘴笑道：“一个连女子都能尽其所能的人，何事不能成？”
张允抚额而笑，叹道：“还是夫人慧眼，我自愧不如。看来这吴郡男子尚未可知，吴郡女子却都盼着孙郎大驾光临了。许贡未战而失半边天，败得不冤。”

第772章 陆顾张朱
许贡一手揪着短须，一手背在身后，在堂前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转身时又非常猛，总让人担心他会摔倒在地。两个门客按着刀，站在阶下，面面相觑。他们刚刚收到消息，以陆康为首的几个已经出了城，去向不明。考虑到孙策驻兵虎丘，他们应该是去投孙策了。原本以为许贡会勃然大怒，派兵抓他们的家人，没想到许贡虽然很生气，却迟迟没有动作。这可不太符合许贡的性格，让他们一时捉摸不透。
许贡看出了门客们的疑惑，却什么也没说。他的心情很糟糕，很想杀个痛快，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干。也许孙策就等着他这么干，只有如此，他才能不战而胜。
在吴郡任职多年，许贡对吴郡世家的实力非常清楚。盛宪任吴郡太守时，他任吴郡都尉，就觉得盛宪对吴郡世家太过宽纵，提了几次意见，盛宪却不肯听，反斥他多事，两人因此不和。盛宪因病去职，他接任吴郡太守，想对盛宪不利，却遭到了高岱的强烈反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高岱只是一个书生，但他背后站的是吴郡世家。杀了高岱很容易，可是得罪了吴郡世家，他这个刚刚上任的吴郡太守就做不成了。他本想缓几年，立稳根基再做计较，没想到孙策来了，接着刘繇又来了，吴郡成了战场，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孙策兵临城下，他们争的与其说是姑苏城，不如说是吴郡世家的人心。大战在即，陆康等人出城去投孙策，这当然不合许贡的心意，但他们能从容出城就足以说明吴郡郡兵并不完全听他许贡指挥，还有相当多的人在坐观成败。
姑苏城太大了，八个陆门，八个水门，他根本控制不过来。就像这吴郡的人心。
“走就走吧，等击败孙策，再找他们算账。”许贡咬着牙，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露出几分狰狞。“正想找机会收拾他们呢，他们还送上门来了。传令诸将，大飨士卒，明日大战，杀了孙策，看这些吴儿还能依附谁去。”
门客领命，转身去各营传令。
许贡累了，回到席上，以手支额，心跳快得让人不安。他现在很乱，想找个人商量，却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原本许靖是可以信任的，可是许靖走了，一去不复返，就像逃难似的。这让他既失望又不安。
难道我真的不是孙策对手？真是笑话。我有大军一万，他只有五六千人，我怎么会败。虎丘可是阖闾冢，孙策立营于冢上，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明日看我大破孙策，回头再收拾这些吴郡世家。许贡给自己鼓了鼓气，转身入室，和衣躺在床上。
……
朝阳初升，虎丘。
陆康跟着沈友拾阶而上，来到千人石上，见地上一尘不染，空荡荡的，只有中间铺着席，摆着一张案，案上一博山炉，香气袅袅，一支赤玉如意，温润如水，灿烂如火。
陆康站住，回头打量着沈友。“子正，这是何意？”
沈友笑笑，伸手一指。陆康转头一看，见蔡瑁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两人扛着席，一人捧案，一人捧香炉，一个捧如意。来到跟前，迅速铺席，设案，摆上香炉和如意，片刻之间便设好坐位，侍从们鱼贯而去，脚步轻快无声，步调整齐划一。
蔡瑁伸手相邀。“陆公，请。”
陆康看看，明白了，欣然入座。
又有两名侍者赶来，一人在席后设下一旗座，一人展开一面锦旗，插在座上，旗上花团锦簇，中间一篆书大字，正是陆家的陆字。陆康看了，笑着摇摇头，不以为然。
“孙将军何在？”
“孙将军正在剑池旁习武，稍后就到。令从孙陆议随侍，陆公如果想去看，我可以陪你去。”
陆康抬头看了一眼，见剑池旁的确有几个身影纵跃往来，寒光点点。他摇摇头。“久闻孙将军闻鸡鸣而起舞，名不虚传。既有阿议陪同，我就不去了，免得他看到我又要赶来行礼，不能一心一意。”
蔡瑁点头表示同意。两人说了一阵闲话，又有一年轻人快步走来，四处看了一眼，来到陆康面前，躬身施礼。“陆公，你来得可真早啊。”
陆康笑笑。“子叹，你也不迟。”又对蔡瑁介绍道：“这位便是顾家的顾徽顾子叹，是我女婿元叹的弟弟。”
蔡瑁上前行礼，拍拍手，又有侍者鱼贯而出，在陆康右侧布席设案，摆上香炉和如意，请顾徽入座。侍者又立座展旗，顾徽看在眼中，觉得有趣，拍手笑道：“来一人，设一席，若是不来，那就没席了？”
蔡瑁笑而不语，请顾徽入座。顾徽与陆康交流了几句，得知陆康昨天晚上便出了城，来到孙策营中，不禁哈哈大笑。两人正说得热络，又有两人联袂而来。顾徽看了一眼，笑道：“陆公，张伯宗和朱休穆来了。我要去迎一迎，陆公请安坐。”
陆康点头。他是前辈，没有起身相迎的必要。顾徽却和张允、朱桓平辈，不能太托大。顾徽起身离席，穿上鞋，快步来到阶前，拱手而立。张允和朱桓看得真切，加快脚步赶了过来，拱手施礼，又看了一眼场中形势，朱桓便有些着急。
“伯宗，我说夜里来，你非说不急，现在可好，落在子叹后面，连一席之地都没有了，只能侍立。”
张允大笑。“休穆，你也太性急了些，你看，席位不是来了。”
朱桓见侍者设席，这才转怒为喜，拱拱手。“子叹莫笑。”
“不敢。”顾徽挑挑眉。“久闻休穆武艺精湛，孙将军正在剑池旁习武，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
朱桓登时心动，正要点头，被张允一把拽住。张允抬起下巴，示意朱桓看端坐在席上的陆康。“陆公在此，岂能失礼，还是先上前拜见，占了你的席位，再去见孙将军不迟。”
朱桓一拍额头，自我解嘲地笑了两声，和张允一起来到陆康面前，躬身施礼。陆康还礼，向蔡瑁介绍。蔡瑁已经收到相关的名单，却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本人，连忙还礼，请他们入座。他和一旁的沈友交换了一个眼神，正如沈友所料，以陆康为首的四家不仅来了，而且来得最早。

第773章 群贤毕至
设好了席，朱桓屁股还没坐热，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看孙策习武。陆康也知道他性子急，好胜心强，特地提醒了他几句，让他不要逞一时意气，与孙策争斗。朱桓连连点头，起身拉着沈友就走。沈友无奈，只好引着朱桓来到剑池前。
孙策正在指导孙权、陆议习武。论武功，他可能不如许褚、典韦，论武学修养，他可能不如邓展，可是论怎么教，他却是当仁不让的最佳，颇知因材施教的奥妙。孙权、陆议的目标不是做冲锋陷阵的勇士，所以他们习武不能着眼于杀人，还要有更多的内涵，有修身养性的作用。孙权性子急，所以孙策要让他练柔，陆议内敛，孙策就要让他练刚，补先天禀性之不足。
朱桓来的时候，孙策正在点拨陆议。“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中宫急进，强行突破，攻其必救，用力省而见效大，正合用兵贵胜不贵久之义，明白吗？”
陆议点点头，重新摆开架势，双手持专为他们打造的千军破，直进直出，接连三次进步击刺，进第四步时已经有些气力不济，明显慢了几分。他不好意思地看着孙策，挠挠头。孙策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急，慢慢来，第一次就能连续三次刺击，说明你的基础很扎实，等你掌握了诀窍，就会进步更快。”
陆议点点头，继续练习。
朱桓站在一旁，嘴角歪了歪，有点不以为然。沈友看得真切，再次提醒他不要轻率，今天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斗气的。朱桓强忍着点点头。沈友引着朱桓来到孙策面前，向孙策介绍，并告诉他陆康、顾徽和张允已经在那边入座。
孙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自松了一口气。有了这四家，他已经胜了一大半。
后世有吴四姓之说，顾陆朱张，正是眼前这四姓，只是眼下的顺序有些不同，陆氏应该排在第一位，顾氏紧随其后，毕竟这两家都世代官宦了，张家、朱家却还是地方豪强，在官场上没什么根基，他们的崛起应该是孙吴开国时期的事。这四家出现在这里，说明世家的崛起有其必然性，不管来江东的是谁，不管用什么样的统治方式，作为一个阶层，他们都拥有更多的机会，区别只在于某个家族可能因为偶然性胜出或失败。
比如陆氏。孙权后来打击陆逊正是因为陆家的影响太大，不得不整出一个二宫争立，强行打压陆家，为此不惜毁了与世家交好的太子孙登。但结果并不好，陆家实力受损却没有覆灭，入晋之后又强势崛起，反倒是孙吴元气大伤，埋下了亡国的种子。
“子正三妙之一有刀妙，看休穆龙形虎步，应该不弱于子正吧？”
朱桓被挠到了痒痒肉，心情大好，连忙谦虚道：“子正兄刀法精绝，桓岂敢与他相提并论，将军过奖了，过奖了。”
“子正是吴会英俊中少有的全才，纵使不能和他相提并论，也算不弱了。休穆平生志向如何，愿意做学问，还是想领兵作战？如果想做学问，待会儿就在这儿听听，如果想领兵作战，不妨与子正一起去前线看看，也算是亲自感受一下战场。”
朱桓喜出望外。他学问一般，对做学问没什么兴趣，更想统兵作战，拜将封侯，只是初次与孙策相见，今天又是来表示支持的，不宜表现得太急迫。来看孙策习武，也就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武功，给孙策留下一个印象，没想到孙策直接问他愿不愿从军，还愿意给他亲临战阵观摩的机会。这简直是太对胃口了。
“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子正，待会儿你带上休穆。”孙策笑笑。别人不知道朱桓好武，他还能不知道？这可是东吴的名将，不仅能打，而且脾气还大，好胜心超强，连陆逊都不放在眼里的。先后击败曹魏名将曹仁、曹休，那位在演义里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王双就是死在他手里。朱家后来能跻声吴四姓之一，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
沈友平静地躬身领命。身为吴郡子弟，他当然愿意看到更多的吴郡人统兵作战，人越多越能形成集体优势。孙策是吴郡人，将来他要是得了天下，吴郡就是他的龙兴之地，吴郡就和南阳一样成为帝乡，这才是真正的发展机会。
“不是，不是。”朱桓还不太敢相信。“子正，我……我才十七，能统兵吗？”
沈友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将军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击破徐荣，全歼两万西凉精锐了。能不能统兵不在于年龄，而在于有没有这本事。你呢，武功是不错，也懂一点兵法，可是千万别骄傲，孙将军麾下人才济济，你还要好好学。”
朱桓眨眨眼睛，笑而不语。他对沈友的话并不太在意，只是不想和沈友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毕竟初来乍到，孙策又这么赏识他，他总不能自吹自擂，破坏了孙策对他的好感，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又推了出去。
说话的功夫，千人石上又来了三人，分别是沈家的沈珩、皋家的皋过、高家的高彪。沈珩是沈友的族兄，也很年轻，能力没有沈友这么强，但擅长接人待物。皋过只是本地大族，有侠义之名，不求仕宦，以耕读传家。他家先祖皋伯通与名士梁鸿关系非常好，梁鸿到吴县时，曾经在皋家舂米，夫妻二人相见如宾，引起皋伯通的注意，引以为友，后来梁鸿去世，皋伯通将他葬在姑苏城外的要离墓旁。高彪是高岱的父亲，以隐逸著称的大名士，年龄不小了，一般不露面，今天能出场完全是看在陆康的面子上。
见时间不早，该来的基本都来了，不来的估计也不会来了，孙策换了一身衣服，来到千人石上，向陆康、高彪见礼，环顾四周，朗声笑道：“小子何德何能，能在此与郡中诸贤一会，共商大计，也算不枉此生。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堪称盛事，德祖，待会儿就请你展生花妙笔，作文以记今日之事。”
立于孙策身后的杨修轻咳一声，淡淡地说道：“吴郡诸贤在此，修岂敢贻笑大方，还是请子正出手吧。”
沈友拱拱手。“德祖兄，蒙将军不弃，我将负责今日战事指挥，不能陪你吟诗作赋了。诸位乡贤请宽坐，我去去便来。休穆，走吧，去得迟了，说不定都打完了，你就什么也看不着了。”

第774章 儿戏
朱桓起身，匆匆地对陆康、高彪等人拱拱手，跟着沈友大步流星的走了。来到坡下，马超、庞德已经备好战马，朱桓却有些傻眼，他是坐车来的，穿的衣服不适合骑马。他拉着沈友的袖子，急得直跳脚。沈友笑笑，示意朱桓不要着急，他已经安排好了。过了一会儿，一辆四轮马车赶了过来。
“进去换衣服吧，我的备用战袍，希望你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朱桓高兴得合不拢嘴，主动拉开车门，让沈友先上。沈友瞅了他一眼，忍俊不禁。他比朱桓大一岁，相识多年，是知无不言的好友，深知朱桓是什么脾气，主动为人开门这种事对朱桓来说绝对是第一次。
两人上了车，沈友脱掉衣袖宽大的外衣，换上贴身紧袖的战袍，再套上鱼鳞甲，立刻多了几分英武之气。他没有戴头盔，脱了进贤冠，换了一顶长冠，长七寸、宽三寸，以竹为里，外蒙漆纱，修长如版，大有挺拔之意。朱桓也脱掉内外锦衣，换上战袍。他没有私甲，只能穿上一套札甲，虽然也很好看，可是和沈友的鱼鳞甲一比，那可差了很多，看起来就像沈友的卫士。
“子正，将军什么时候去？”
“将军不去了，你没听到吗，今天由我负责指挥。”
“什么？”朱桓失声惊叫，头一抬，撞在车顶上，痛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摸着脑袋，瞪着一双泪眼，死死的盯着沈友，不相信沈友说的话。
沈友扬扬眉，难掩得意。虽然这些天和孙策相处愉快，深受孙策信任，但昨天孙策说要让他负责前线指挥的时候，他和朱桓一样惊讶。倒不是因为没把握——他参与了战前会议的全过程，知道这个指挥其实并不难，只要按照事先设定好的方案执行就行了——而是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在他的头上。
他知道孙策对他的安排与郭嘉不同，不是一个出谋划策的军谋，而是一个统军作战的大将。他有一身好武功，又熟知兵法，在孙策身边历练之后，随时可以领军作战。他也为此做了很多准备，每次军议他都要将自己设定成一个将领去思考问题，所以他提出的建议很受各营将领欢迎。但他没想到孙策这么快就让他负责指挥，而且是在家乡吴县，在父老面前。
这是一个荣耀，是孙策对他的莫大信任。为了能将这项任务圆满的完成，他会后单独和孙策、郭嘉商量了很久，尽可能将所有的可能都做好准备。有了孙策和郭嘉的全力支持，他信心满满。
看到沈友这副表情，朱桓又羡慕又怀疑。“我看孙将军不是天才就是疯子，居然让你来指挥这场战事。他不会是怕打输了难看，故意让你去吧？”
沈友瞥了朱桓一眼。“夏虫不可语冰！走吧，待会儿到了阵前你就知道了。”
两人下了车，翻身上马，在马超、庞德的陪同下，向西门战场奔驰而去。走了不远就进入后阵，沈友放慢速度，缓缓而行。进入战阵，战场上的气氛立刻浓了起来，整齐的战阵，明亮的盔甲，战士冷漠的眼神，除了战旗被风拂动发出啪啪的轻响，偌大的军阵鸦雀无声，让人不由自主的严肃起来，不敢有丝毫放肆。朱桓跟着沈友，看着一路遇到的将领向沈友行礼，看着沈友不断地与沿途的将士打招呼，鼓舞士气，羡慕不已，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什么时候也能像沈友一样就好了。
他们来到中军，指挥台已经准备好了，郭嘉正坐在上面，摇着羽扇，神态轻松。见朱桓跟着沈友上台，不免有些惊讶。沈友连忙介绍了一番，朱桓上前见礼，寒喧了几句，便把目光转向军阵。刚才在阵中穿行，他已经心潮澎湃，此刻居高临下，数千将士布成的大阵尽收眼底，气势更加森严，让他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就是将军的感觉啊。
朱桓将目光向远处投去，许贡指挥的大军正在列阵，与前锋相拒五百步，人数很多，乌压压的一大片，阵势更大。朱桓有些不安起来，偷偷扯了扯沈友的袖子。
“孙将军麾下总共有多少人？”
“义从步骑六百，亲卫营四千，还有甘宁部一千余，将士总共六千余人。”
“那……许贡呢？”
沈友看了一眼远处，淡淡地说道：“大概有一万人。”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沈友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朱桓别说话了。“奉孝兄，可以开始了吧？”
郭嘉点点头。“今天是你代将军指挥，什么时候开始，你说了算。”他抬起羽扇遮着阳光。“争取在午时以前结束战斗，今天阳光太好，有点刺眼。捂了这么多天，好容易白了点，别再把我晒黑了。”
朱桓差点笑出声来。沈友也笑了，举起手，大声下令。虽然早有准备，私下里也做了一些练习，可他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不太自然。
“击鼓！准备攻击！”
“喏！”传令兵大声应诺，挥动手中的彩旗，发出命令。将台上的鼓手挥起鼓桴，敲响牛皮战鼓，雄浑的战鼓声炸响，向四边八方传了开去。很快，前军发出回应，一曲将士出列，向对面缓缓逼去。
……
听到战鼓声，陆康惊讶不已。“将军，你不去指挥吗？”
孙策笑了。“陆公，刚才沈子正不是说了嘛，今天由他指挥，我今天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陪诸位聊聊天，商量如何振兴吴会，让读书人做出好文章，让经商的赚大钱，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陆康连连摆手，打断了孙策。“你等等，你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让沈友指挥这场战事？”
沈珩也急了，双手扶案，长跪而起，几乎要站起来了。如果不是陆康正和孙策说话，他就忍不住了。刚才看到沈友带着朱桓去前线，他还以为那是为孙策打前站呢，正想着孙策走了，他们会和谁谈，没想到孙策根本不去，就让沈友指挥。这不胡闹嘛，沈友哪有指挥作战的经验啊，更何况这还是以少击多的恶战。
孙策笑得更加灿烂。“陆公没有听错。”
“胡闹，两军作战，能当儿戏吗？”陆康急了，长身而起。“我们几家聚在这里是为了吴会的安定，不是看你们几个小子戏耍。”他一甩袖子，厉声道：“不要再说了，赶紧去前线指挥作战，我们在这里等你，击败许贡，再谈不迟。”

第775章 知人善用
顾徽、张允等人虽然没有像陆康一样急得失态，也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孙策会这么荒唐，居然让根本没有战斗经验的沈友负责战事。这不是开玩笑嘛，不仅是拿孙策自己的前程开玩笑，更是拿他们几家的前程开玩笑。孙策败了，他还要撤走，休整一段时间，补充了兵力，卷土重来。可他们怎么办，许贡肯定会收拾他们啊。
面对陆康的着急，面对顾徽等人的质疑，孙策一点也不动气。他知道，关心则乱，陆康是真的为他着想，不希望他受挫，否则也不会冒着被许贡报复的危险出城来捧场。他起身走到陆康身边，一手拉着陆康的手臂，一手轻按陆康的肩膀，示意他入座，稍安勿躁。
陆康缓了口气，几乎是在央求孙策。“将军，这事真不能儿戏，你还是先去指挥战事吧。沈友虽然聪明，但他毕竟没有作战经验，若是出现意外，应变不及，如何是好？”
沈珩连声附和。在座的人中，他最反对孙策这么做了。万一败了，这责任岂不成了沈友的？
“陆公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陆康眼睛都红了。“我放不了心啊，你这让我如何放心？”
孙策眨眨眼睛，环顾四周，不紧不慢地说道：“就诸君所知，许贡有指挥数千人马作战的经验吗？”
众人微怔，互相看了看，原本紧张的神情松驰了些。据他们所知，许贡是做过几年吴郡都尉，但这几年吴郡没发生战事，许贡根本没有作战的经验，连掩人耳目的清剿贼寇都没有过。普通百姓不知道，他们可清楚得很，有点实力的贼寇都和世家有关系，许贡谁也动不了。没有世家支持的贼寇都不堪一击，只要许贡率兵出城，他们就望风而逃了。
也就是说，许贡并没有真正的作战经验，并不比沈友强。
“诸君知道，前些日子我军在铜官山演练，那时沈友便已经尝试着指挥大军，开始的确有些生疏，但进步非常快。”孙策转向沈珩，挑起大拇指。“子正是个奇才，你应该对他有信心。”
沈珩很尴尬，不知道是该附和孙策还是反驳。就算沈友是天才，就算沈友进步非常快，他毕竟还是没有实战经验啊。一下子就指挥这么重要的战斗，胜了当然好，万一败了呢？
“诸君放心，沈子正是能指挥几万大军征战的奇才，指挥几千人马不在话下，区区许贡更不是他的对手。你们盼望胜利，我也一样，只会比你们更加迫切，怎么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呢。”
见孙策说得恳切，陆康也松动了些。“这……真能行？”
“陆公尽管安坐。”孙策抬手指指天，胸有成竹。“正午之前，必有捷报传来。诸君还是抓紧时间议议正事，战事结束，要收拾战场，清点俘虏，还要入城接管，有一大摊子事要处理，我就没这么清闲了。”
孙策说得轻松，陆康等人虽然不再催孙策去指挥作战，却也没有什么心情谈判，他们的注意力全被不远处的战事吸引住了，哪有心思谈合作啊。孙策说什么，他们就点头，胡乱应着，几双眼睛焦急看着坡下，既想有消息来，又怕有消息来。
陆康等六人之中，只有陆康本人有指挥战斗的经验，其他人不是布衣就是读书人，对战事的经验大多来自书本或者传闻，极少实践，此刻听着远处的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只知道打得激烈，却不知道战况究竟如何，心里像上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孙策见状，也不着急，慢慢地品着茶，欣赏着陆康等人的表情。
杨修凑了过来。“将军，这是什么时候定的计？”
“昨天，你在辎重营清点粮草，忙得很，我就没叫你。”
“将军，你对吴郡乡贤表示信任，我可以理解，可是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孙策转头看了杨修一眼，略作思索。“德祖，你负责辎重营的事务，我有过干涉吗？”
“承蒙将军信任，修感激不尽。可这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孙策抬起手，示意杨修别说了。也许是身份不同，也许是兴趣不同，杨修对作战的事没什么兴趣，军事会议能不参加就不参加，他不知道为了这场战事他们几个人做了多少准备。为了能让吴郡人看到他的诚意，为了能让吴郡人看到他的实力，他不仅和郭嘉做了深入的沟通，确保郭嘉能够配合沈友，做好辅佐工作，还和每个营的校尉通了气，取得他们的支持。除非许贡是不世出的名将，除非出现重大变故，这一阵不管是谁指挥，只要不乱来就不会出现问题，区别只在于大胜还是小胜，伤亡大还是小。
陆康等人不能理解，这就对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杨修不能理解，这也不奇怪，他能主动提醒，说明还是支持他的，不希望他受挫，但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
既然要演，自然要演得尽兴些。现在他们越是不能理解，等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们越是印象深刻。他的地盘越来越大，需要更多能独当一面的人，沈友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这样的忠心，他当然要给他机会。但沈友太年轻了，如果不出奇制胜，一战成名，他很难服众。有了这样的传奇故事，以后不管沈友担任什么职务，都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
真正的明君在于能用人，而不是自己多能打。光武帝刘秀也能打，昆阳一战以三千人击破新莽军四十余万，但他能坐天下却是因为他有云台二十八将，而不是他个人用兵能力。项羽个人能力强横无比，彭城一战以三万人击破联军五十六万，结果又如何？他太能干了，所以用不上韩信，逼得韩信只能去为刘邦效力。垓下一战，正是韩信指挥大军十面埋伏，逼得项羽乌江自刎。
他志在天下，不想做项羽式的个人英雄。他没有袁绍的号召力，只能自己培养人才。时不我待，成一个就要推出一个，让他们出人头地，独当一面，自己才能坐镇中央，与袁绍对决。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杨修心在朝廷，自然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第776章 胜负可知
许贡眯着眼睛，踮着脚尖，盯着前面的战场仔细观察，心里一阵阵不安。
虽然只是试探性的攻击，但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几乎刚刚接触，左前阵就被对方攻陷了，一千士卒挡不住对方两百人的攻击，居然还有脸求援。究竟是孙策的部下太强，还是那些郡兵出工不出力？
许贡除了追捕过几次几十人的小股山贼之外，没有指挥大军征战的经验。吴郡世家的背叛又让他对这些郡兵心存疑虑，不敢完全信任，此刻战局发展不如预期，他心中更加不安。他回头看了身后，没看到高岱等人，这帮人肯定都躲在一旁看好戏，等他战败后去投孙策。
没一个好人，全是伪君子。许贡在心里暗骂，习惯性地来回打转。
一个门客飞奔而来，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将台，附在许贡耳边说了几句。他还没说完，许贡的眼睛就瞪了起来。“当真？”
“千真万确。我还看到了孙策本人。”门客信誓旦旦。
许贡转头看向对面的将台，眼中快喷出火来。他一直以为对面指挥战事的是孙策本人，没想到根本不是孙策。究竟是谁，他还不清楚，但孙策本人在虎丘与陆康等人议事却是门客亲眼所见。
岂有此理，欺人太盛！许贡感觉到了强列的羞辱。孙策居然没将他放在眼里，让手下来指挥战斗，他自己却在一旁看戏。是可忍，孰不可忍。
“除了陆康，还有谁？”
“张允，顾徽，我就看到了这两个人，其他几个只知道门户，究竟是谁还在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我记住他们了。”许贡握着拳头，用力挥了挥，又说了一句：“我记住他们了。等我击败孙策，他们谁也别想活。”
门客没吭声。他又不瞎，看到了大阵左前方的双兔大旗，也听到了求援的战鼓声。得知陆康等人赴会的那一刻，他就有这样的预感。吴郡世家倒向了孙策，吴郡郡兵恐怕也没什么忠心可言，人数虽多，却未必顶用，万一反戈一击，反而会成为许贡的麻烦。
见门客眼神不对，许贡眼神一冷。“看什么看，赶紧去准备，待会儿随我出战。”
“主君要亲自出战？”门客大吃一惊。
“怎么，你怕了？”许贡伸手一指虎丘方向。“孙策目中无人，居然远离大军，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我还做什么吴郡太守，学伍子胥自杀算了。去，把我们的人全部集结起来，攻击虎丘，杀掉孙策和那些伪君子。”
门客眼神一亮，随即又连连摇头。“主君，你不能去，你去了，谁来指挥这里的大军？上万人溃败，没等我们杀死孙策，就可能被溃兵冲乱了。”
许贡一想，觉得有理，用力捶了门客一拳。“还是你竖子有头脑，去吧，你去指挥，砍下孙策的脑袋，我让你做吴郡都尉。”
门客转身去了。许贡歪歪嘴，狞笑起来。“竖子，让你自以为是，看我怎么收拾你。”
……
虎丘下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陆康等人闻声色变，纷纷闭上了嘴巴，看向孙策。一个义从走了过来，附在孙策耳边，低语了几句，又躬身退去。孙策看看陆康等人，见他们一脸紧张，笑了一声：“诸君不必紧张，大概是许贡知道我们在这里议事，派千余人来攻。”
“将军可有安排？”
“自然有的。”孙策搓搓手。“我看诸君心神不定，估计也谈不成什么事，不如去观战吧。”
陆康等人的确没什么心情说事，纷纷起身离席，穿上鞋子，跟着孙策下了来到千人石边。坡下，许褚率领二百武卫营义从挡住上台的路，甲胄鲜明，整齐划一，十人一组，凌厉杀进。在他们的面前，一大群人正在大呼小叫的攻击，没有任何阵形可言，三五成群，只是一窝蜂的攻击。他们很勇敢，可是在这些结阵而斗的义从面前，他们连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迅速被义从们砍翻在地。
“陆公，伯宗，许贡可在其中？”孙策背着手，云淡风轻。
陆康和张允摇摇头。他们没看到许贡的身影，但他们认得其中一些许贡的门客。只看了一会，他们就知道胜负已定，别看双方兵力悬殊，但孙策的义从营不论从装备还是战斗力都远超对手，双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沈珩走了过来，悄悄扯了扯陆康的袖子。陆康会意，和他走到一旁。沈珩用下巴指指下面的战场。“陆公，孙将军的部下是不是全都如此精练？”
陆康想了想。“虽不中，亦不远矣。这是他最精锐的义从营，现在战场上作战的是亲卫营，略逊一筹，但比起吴郡郡兵，优势还是很明显的。”他顿了顿，又道：“只要子正不出大错，击败许贡应该没什么问题。”
沈珩如释重负，终于露出笑容。“陆公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
“就只是放心吗？”
沈珩摸着唇边的短须，迎着陆康略带戏谑的目光，忍不住笑出了声。“多谢陆公，如果不是陆公带他来见孙将军，他哪有这样的机会啊。”他叹了一口气，又摇摇头。“我见识太小了，没见过这样的明主，真是为子正高兴啊。”他看看陆康，又拱手道：“还是陆公慧眼识人，早早就将阿议送到孙策将军身边。以阿议的天赋，由孙将军亲炙，将来成就必然超过子正，陆家富贵可期啊。”
陆康抚着胡须，沉默了片刻。“仲山，你我的富贵都是小利，吴郡太平、天下太平才是大义，孙将军虽然年少，却有用人之能，我觉得他也许能为朝廷屏藩，保一方平安。”
沈珩打量着陆康，莞尔一笑。陆康还指望孙策为朝廷屏藩，却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孙策的前程又岂是称藩这么简单。不过他不想和陆康争执这个问题。陆康老了，思想转不过弯来，没法说服。他顺着陆康的话说道：“是啊，不仅自身出类拔萃，还能奖掖臣属，人尽其用，有这样的英才入主吴会，太平可期。陆公，依我看，这郡学祭酒的人选，非你莫属了。有文治，有武功，才算太平嘛。”
陆康正中下怀，抚着胡须，哈哈大笑。

第777章 垂拱而胜
坡下的战事很快结束，许贡的门客、部曲本以为绝对的人数优势，乘兴而来，没想到一头撞上了许褚率领的义从营，损失惨重。见形势不妙，他们乱了阵脚，有的想从其他地方绕过去，有的则掉头逃跑。
不管是什么选择，结果都差不多，典韦带着武猛营义从守在各个要道，射士射远，义从拒近，将那些没头苍蝇似的门客、部曲杀得落花流水。孙策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给许褚、典韦等人的命令就是不留活口，赶尽杀绝。历史上的孙策死于许贡的刺客，虽然他不会再给那些人机会，但杀得干净些总是好的，至少有威慑效果。平白杀人会留下恶名，两军交战杀人可是名正言顺。
步战结束，阎行等人登场，近两百骑从虎丘两侧绕了出来，策马奔驰，无情的追杀溃兵，远者箭射，近者刀矛，砍瓜切菜般的放倒在地，几个冲锋过后，虎丘前就没几个站着的人了。骑士们打扫战场，将没断气的一一杀死，又将尸体拖了过来，依次摆在坡前。
孙策命人砍下为首几人的首级，派人送到阵前。
“行了，胜负已定，诸君可以安坐了吧？”孙策转身，热情地招呼陆康等人归座。
亲眼见识了孙策部下的战斗力，就算是再不通战事的人也知道孙策的自信并非空穴来见，那是有强悍的实力为基础。有这样的精锐在手，沈友只要不犯大错，必胜无疑。许贡已经不用考虑了，那就是一个行尸走肉，孙策入主吴郡已经是既成事实，他们的冒险已经成功，现在该分配利益了。至于那些接到了邀请却没来的人，就让他们后悔去吧。
重新入座，气氛明显轻松了很多。毕竟是有身份的人，谁也不肯轻易提做生意的事，沈珩率先提议，由陆康出任郡学祭酒，高彪为副，一起主持郡学以及重修吴会史事的重任。为了表示支持，沈家愿意提供五百金助学。
张允、皋过不甘落后，立刻附和，各出五百金助学。
陆康欣然从命，高彪却婉言拒绝了，自称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陆康也不勉强他，随即推荐高彪的儿子高岱。高岱正当壮年，精通《左传》，学问不错，当得起这个重任。
看着一群人或真诚或客气的互相推举，孙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等陆康等人说完了，他站起身，拍拍手，叫来蔡瑁。
“诸君可能已经认识他了。不过我还是要隆重介绍一下。蔡瑁蔡德珪，襄阳人，追溯起来，算是蔡国后裔。不过那些太远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我们说点近的。诸君如果对我有所了解，可能都知道我初次出战便是在襄阳。之所以能小胜一场，将刘表逐出荆州，德珪对我的帮忙很大。”
蔡瑁客气地向陆康等人行礼。陆康等人听出了意思，却不说话。
“我说德珪对我的帮助大，不仅仅是指他出钱出力，而是不嫌我妄陋浅薄，愿意去践行我的意见，哪怕是这个建议看起来荒诞不经。好在我们合作一年多来没出过什么大错，我得到了上等军械、织物和各种物资，蔡家也没赔钱。所以这次我来吴会，便把他也请来了，希望他能在朝廷诏书到达之前，暂时出任吴郡太守，继续支持我。当然，这还需要诸位的大力襄助，离开了吴郡父老，别说他，我也什么都做不成。”
孙策笑盈盈地看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陆康的脸上。
陆康苦笑。他知道这个吴郡太守会落入孙策手中，但他没想到孙策会让蔡瑁做太守。孙策说这只是暂时的当然不是真话，以朝廷的实力，现在根本不可能和孙策争夺吴郡，孙策这么做是特地给他留面子，以示心有朝廷。
虽然他觉得不妥，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陆康迟疑了片刻，拱手施礼。“那以后就要请蔡府君多行仁政，造福吴郡父老了。”
沈珩随即跟着附和。顾徽等人也纷纷行礼。蔡瑁不敢怠慢，一一还礼。
等他们客气完，孙策又请过魏腾。“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诸位比我熟悉。我想举荐他为吴令，想必诸位不会有意见吧？”
魏腾一直在等着。他虽然猜到孙策会用他，但孙策不说，这终究只是他的猜测。现在尘埃落定，他悬在嗓子眼的这颗心总算落下了。陆康等人倒不意外，魏腾这些天多次进入姑苏城，与他们接洽，孙策自然是要用他。如果不是魏腾之前没有仕宦经验，还为了救周昕赶去石城，现在就不是吴令，而是吴郡太守了。
不过吴县毕竟是吴郡第一大县，又与太守同城，重要性不言而喻，孙策能将他放在这个位置，足以说明孙策有足够的胸怀，容得下过去的敌人。换句话说，只要那些今天没来的人表示出足够的诚意，孙策还是可以接纳他们的。在座的有优势，但优势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合作不好，孙策依然有可能放弃他们。
一个吴郡太守，一个吴令，传达出的意味足以让他们细细思量。如果他们以为孙策年轻好糊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不仅在用兵上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在政务上一样出类拔萃。想和他耍花样之前最好三思。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再次行礼，有的称赞孙策有容人之量，有的恭贺魏腾荣升，开玩笑地称他是父母官，以后要请他多多照顾，比刚才与蔡瑁打招呼还要热情。
孙策看在眼里，也不动气。这些都是人精，不会任他摆布，只要大局在握，他们那些小伎俩他会当作没看见。这两个人事安排是他和郭嘉、沈友之前商量好的。陆康、沈珩就是他要极力争取的助攻，现在看来，一切顺利，吴郡已经尽在掌握之中。
这时，远处传来激烈的战鼓声，预示着全面反击开始。孙策转身看向战场，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冲着坡下的阎行做了个手势。阎行翻身上马，带着白毦士和西凉精骑飞驰而去。
陆康等人暗自叹息。他们知道，许贡完了，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逃不过孙策为他准备的这两百精骑。他以为自己手握数万郡兵，胜劵在握，却没想到孙策根本不用亲自出手，就站在战场之外，派一个连仗都没打过的沈友出战，谈笑间就取得了胜利。
他们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有人抬起头，看向天空的太阳，有的人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太阳偏东，影子西斜，午时未到。

第778章 致命一击
当十余颗首级被戳在矛上送到阵前时，许贡率领的郡兵就崩溃了。有人认出了这些首级，都是许贡身边的门客或者部曲将领，恃仗着许贡的势力，平时不可一世，现在却被人斩下首级示众。
双方交战一个多时辰，孙策军但凡出击都有斩获，许贡也试图反击，却在孙策军严密的防守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一点便宜也没占到。虽说伤亡不算很大，对士气的打击却非常致命。眼看着对手攻则无所不克，守则无隙可击，任何一个人都会感到绝望。打了半天，放眼看去，两军之间的阵地上全是自己的战友，对方的损失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谁还有再战的勇气。
现在又发现许贡的亲信被人砍了，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郡兵的士气。这些人不应该守在许贡身边，等着最后出击吗，怎么这边还没打完，他们就死了？万余郡兵，大阵方圆数百步，前线将士不知道中军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中军被人给端了，纷纷回头张望。
一直在耐心等待的沈友发现了期待以久的战机，立刻下令全面进攻。
在战鼓声的指挥下，正面列阵的一千将士在郭暾的亲自指挥下向前突击，以曲为单位，曲长冲杀在前，两百士卒紧随其后，向对方发起进攻，虽然进攻速度不是非常快，但气势却足以让郡兵们心惊胆战。一曲出击已经让人头疼了，更何况是五曲同时发起攻击。两翼的将士也向前挤压，直插吴郡郡兵的两翼，一副要将对手围歼的姿态。
但最先与对手接战的却是马超。
石城追击遇伏，马超损失惨重，一百精骑只剩三十余人，战马十余匹，吃了大亏。后来补齐了战马，马超却不敢再乱来了，这次参战严格遵守纪律，在中军将台下待命。反攻开始，他才翻身上马，带着庞德等人从两营之间穿过，率先杀向对面的吴郡郡兵。
看到对面全面压上，吴郡郡兵已经乱了阵脚，正想着要不要逃跑，怎么逃跑，根本没料到还会有骑兵出现。三百余步，对急驰的战马来说只是转眼间的事，等他们反应过来，马超等人已经穿过前军和左军之间的缝隙，直接杀入中军，直扑许贡。
许贡站在将台上，看着三十余骑策马奔腾，穿过他的阵地，如入无人之境，杀到了他的面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最信任的部曲和门客都被他派去攻击虎丘了，身后只有私募的郡兵。这些郡兵装备不错，战斗力也比一般的郡兵强，但他们对突然出现的骑兵没有准备，傻乎乎地看着骑兵冲到跟前。
马超一声大喝，策马从郡兵们面前驰过，虽然没有直接撞击，但战马庞大的身躯扑面而来，迅速放大，马蹄踢起的泥土草屑打在郡兵的脸上，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他们的耳膜，碗口大的马蹄似乎下一刻就会踢在他们的脸上，对没有见识过骑兵突击的郡兵来说，这种震撼绝非用言语能够形容，更别说扑面而来的箭雨和短矛。
“噗噗！”箭矢射中身体，血花飞溅。短矛刺破盾牌，穿透身体，余力将郡兵带得倒地，发出绝望的惨呼。原本就不算严整的阵势出现了无法抑止的慌乱，不少人面对狂奔而来的战马，本能的选择了避让。
马超、庞德迅速抓住机会，纵马突入阵中，用长矛刺击逃跑的郡兵，将恐慌进一步扩大。
人借马力，马助人威，骑兵近距离突击的威力绝非散乱的步卒所能承受，眼看着一个个同伴被战马撞飞，身体被长矛洞穿，像纸鸢一样飘起，郡兵们彻底慌了，转身就跑，避之不及。
马超、庞德迅速突进，纵马奔驰，肆意践踏。憋了这么久，这口恶气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
虽然只有三十余骑，可是郡兵阵势已溃，纵使有人想发起反击，仅凭个人的力量也无法正面硬抗奔驰的骑兵，迅速被击溃，惨叫声此起彼伏，郡兵们像一群慌乱的羊，被赶得到处跑，马蹄声就是催命鼓，没人敢停下脚步，更谈不上反抗。
许贡知道大势已去，不敢恋战，跳下将台，在仅有的几个门客保护下，想逃离战场。但马超就是为他而来，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见他想逃，立刻拨转马头追了过去。
“令明，掩护我！”马超厉声大喝，将长矛挂在马鞍上，摘下了弓，搭上了箭。
“喏！”庞德猛踢战马，冲到马超的左前方，舞动长矛，挑杀可能拦在马超面前的敌人。马超盯着远处的许贡，略一瞄准，撒手松弦，随即再次搭箭张弦，又射了一箭。
两只箭矢离弦而去，一先一后射中了许贡，从后背入，从前胸出。许贡身体一痛，低下头，看着突然出现的两枝箭矢，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已经奔到身后的骑兵，喷出一口鲜血，仰面便倒。
庞德拍马赶到，一矛将许贡挑了起来，送到马超面前。马超收弓，拔刀，凌空一刀砍下了许贡的首级，庞德抖手甩掉许贡的身体，随即将许贡飞在半空中的首级刺在矛头，高高举起。
一个骑士从飞奔的战马上纵身跃起，跳上将台，一刀砍断绳索，扯下了许贡的战旗，然后一脚将鼓吏踢开，抢过鼓桴，用力敲响了铜锣。
“当当当！当当当！”清脆的铜锣声吸引了无数目光。看到中军大旗不见了，郡兵们全面崩溃。不用马超驱赶，他们就撒开腿，四散奔逃。
马超、庞德纵马追击，专门挑衣甲与普通郡兵不同的将领下手，远则箭射，近则矛挑，接连得手。追亡逐北原本就是骑兵的拿手好戏，尤其是面对溃败的步卒，这一战打得痛快淋漓，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尤其是看到阎行的战旗出现的时候。
马超策马来到阎行面前，放声大笑。“彦明，你来迟了，许贡已然授首。”
阎行看看马超，微微一笑，拱拱手。“恭贺孟起立功。将军的义从骑还差一个百人将，等你多时了。”

第779章 宏愿
孙策以五千人击败许贡，临阵斩首，大获全胜，但他本人却没有进驻姑苏城，而是率军撤回大雷山。
他甚至以自己不是吴郡太守，不宜过问吴郡的事为由，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了蔡瑁和魏腾。有什么事，先由蔡瑁和魏腾处理，处理不了再到大雷山向他请示。
蔡瑁第一次做太守，魏腾也是第一次做县令，两人感激于孙策的信任，都非常卖力。蔡瑁擅于做生意，谈判是一把好手。魏腾是名士，和吴郡世家关系密切，两人联手，一个谈利，一个谈义，倒也相得益彰。
在亲眼见识了孙策的胸襟气度后，陆康相信孙策能够为吴郡带来太平，其他人相信孙策能给他们带来利益，所以都很积极。陆康和高岱忙着筹措吴郡郡学，扩大规模，增修校舍，一心要将吴郡郡学打造成和南阳郡学一样的学术高地，张允、沈珩接受了蔡瑁的聘请，入太守府任职，朱桓什么也不想，铁了心从军，成了孙策身边的一个参谋。顾徽到孙策身边做了幕僚，帮孙策掌管文书，迎来送往。只有皋过懒散惯了，只愿意和蔡瑁合作做生意，不想入仕受拘束，依旧做个自在闲人。
在这几家的示范作用下，吴郡世家纷纷投效。原本依附许贡或者接到孙策邀请却没去的人现在都后悔了，托关系，找门路，一心想跟上新形势。为了弥补失误，他们加倍的奉献，或是用钱铺路，少至几百多则千金的送，或者主动献地，全力支持孙策的新政，或是主动让利，以更优惠的条件和孙策谈合作。几天功夫，孙策就收到了上千顷的土地、六千多金，各种礼物更是堆积如山，荷包鼓鼓，财大气粗。
不得不说，吴县的有钱人真不少，江东第一都会名不虚传。
但孙策还是深居简出，不仅自己很少去姑苏城，就连有人上大雷山求见，他也让顾徽、蒋干接待，自己很少露面，能随时随地见到他的除了蔡瑁只有陆康。
对这份荣耀，陆康既感激，又有些不安。
“我真没时间。”当陆康又一次表示自己怕愧对孙策的信任时，孙策说道：“我马上就要回阳羡，刘繇正在攻击丹阳，铜官山里的山贼也不消停，我要赶去处理。等沈友、朱桓征兵结束，我们就走。”
说到征兵，陆康也有不同意见。孙策击败许贡后，将溃败的郡兵几乎都遣散了，让蔡瑁、沈友、朱桓重新征召，不仅要身体好、有战斗力，还要家庭稳定，有恒产，并且尊重本人意愿，不想从征的不勉强。吴县虽然人口多，但真正愿意当兵的多是迫于生计，生活无忧的有几个愿意到战场上拼命？
孙策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正因为上战场有危险，所以不能选那些唯利是图的人，他们就是为了活命，一旦形势不利，他们不会坚持。什么人才能冒着生命危险坚持战斗？有信念的人。什么信念？一是保护家人，守土有责；二是建功立业，富贵可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能咬牙坚持，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为了胜利付出汗水和鲜血。
孙策很诚恳。“陆公，我要的是有信念的士，不是只会杀人的虎狼。我听说古代的武士也是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从军征战的。现在用罪人、奴仆从军，离士的标准越来越远，就算朝廷想重振尚武之风，这样的武人也不可能得到世人的尊敬。我虽然能力浅薄，愿从小处做起，以士的标准要求自己，要求部下，践行圣人教诲，即使任重而道远也在所不辞。”
朝廷尚武也许只是权宜之计，但孙策却没有敷衍的意思。武人地位的下降固然有儒家当道的因素，但武人本人素质越来越差也是重要原因。春秋时征战是贵族的特权，文武不分，武士也是士，征战立功是提升阶层的重要途径，所以读书人不仅不反对习武，而且很积极主动，不需要提什么尚武之风，武风就很浓。孔子本人就是高手，射御都堪称一流。后来战争规模扩大，士不够用了，这才征召平民从军，现在就更夸张了，罪人、逃犯成了军队的主力，兵匪不分，祸害百姓比杀敌还要积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获得百姓的拥护，怎么可能得到世人的尊重？
孙策想挽救华夏文化中的尚武之气，首先就要扭转这个局面。这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也不是登高一呼，写几篇文章，说几句空话就能实现的，任重而道远，也许需要一代人。但他有这个时间，也有这个意愿，可以一步步的去改变。
吴县有五六万户，按照每户两个壮丁计算，他随时可以征召十万人，他不相信挑不出几千符合要求的士卒。就算少一点也没关系，他现在培养的是骨干，不需要那么多人，真正到了需要大兵团作战时，他把这些人提拔成伍长、什长，随时随地可以征召五倍、十倍的兵力，而且能保证战斗力不弱。
“陆公，我有一个请求。”
陆康感慨于孙策的远大志向，越发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欣慰。一个年轻人，而且是读书有限的武人，能有这样远大的志向，要将圣人的教诲付诸实践，可比那些只会坐而论道的读书人强多了。他也许不能看到孙策的远大志向实现的那一天，但是他愿意为此出一份力。
“只要不违大义，力所能及，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想请陆公在进行学术研究之余加强各级普及教育，乡聚的学校都要建立起来，安排合格的先生去授课，比如要求郡学的读书人轮流去各乡聚学校任教一两年，既帮助百姓识字，也能熟悉民情。将来那些孩子长大了，不管是从军还是进工坊，识文断字总是好的，就是普通百姓，能看得懂官府的告示也能避免被贪官污吏欺骗。文明不应该是一小部分人高谈阔论，而应该是普罗大众的素质和教养，你说对吗？”
陆康抚着胡须，连声赞同。“将军有此宏愿，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这可是一大笔开支，你拿得出吗？”
孙策胸有成竹。“陆公放心，只要有可能，我会优先提供这笔钱。眼下不想扩军，也是想节省一些军费，手头能宽裕一些。”
“将军虽然动辄言利，但这个利却是关乎道义的大利，我虽老，愿尽绵薄之力，在所不辞。我陆家小有资产，温饱还不成问题。这郡学祭酒的俸禄我就不要了，拿出来助学吧。”

第780章 烈士暮年
从其所欲，借力使力，原本是太极的精髓，孙策将之用于理政，同样无往而不利。
陆康六十多了，再指望他转变思维有点不切实际，孙策也不想改变。大势所趋，绝不是陆康一个人能够抗拒的，更何况不管到什么时候，有一些坚守信念的人也不是坏事。孙策也不希望他的治下全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信念还是要有的。他要做的不是毁灭，而是重塑。剔除儒家学说里的腐肉，留下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脊梁，辅以务实理性的精神，才能重塑一个文明强健的身体。如果连脊梁都打断了，读书人就成了犬儒，人人唯利是图，不惜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背信弃义，践踏尊严，华夏民族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孙策想把吴会建成自己的大后方，除了开荒屯田、整理水陆道路之外，提高民众的识字率也是当务之急。如果知识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他的努力最后会只能让世家获利，与世家的冲突在所难免。陆康心中有道义，教化百姓已经成为融入他血液的使命，这件事让他去做最合适不过。以他的身份和名望，谁敢说半个不字？他的学问算不上拔尖，但他德高望重，影响力无人能及。
用不了几年时间，工坊有了识字的工人，军营里多了识字的战士，再进行各种技能培训就能事半功倍。如果将基础教育都由工坊或者军队来承担，这个任务就太重了，投入大，见效慢，不如交给郡学。
“该拿的俸禄你照拿，要不然你让别人怎么办，不是所有人都有产业可资，还是有不少人需要靠俸禄生活的。你若想助学，将来资助几个研究项目就是了。”
陆康倒也不反对，欣然接受。得知孙策最近很忙，也没多留，匆匆走了。有了远大目标，他走起路来都比往常精神，当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
吴县已定，接下来孙策要重回阳羡地区，与太史慈作战。山地作战，兵力再多也没用，山中的特殊地形决定了指挥不畅，不可能进行大兵团作战，只能采取各自为阵、分散作战的战术，对将士的要求更高，更需要训练有素的精兵，不是乌合之众就能取胜的。
孙策这些天一直在研究山地作战，驻兵大雷山，除了训练战士们山区行军、战斗的基本技能之外，他们也在摸索山地作战的特殊规律。之前听祖郎说了一些，在铜官山演练了几天，各级将领对山地作战已经有了一定的直观认识，现在需要进一步深化、细化。
参与这次集训的以亲卫营为主，很多人将来都会到各营担任将领，成为战斗在第一线的中下级军官，积累战功，甚至有机会成为中高级将领，是他倚重的骨干。这些人大多粗通文墨，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而且近半有讲武堂进修的经历，素质远比普通人高，有提升的空间。
在训练山地战的同时，孙策还在等消息，等不同方向的消息，尤其是丹阳的消息。他在别人面前说得很自信，准备得也很充分，但陈到能不能顶住刘繇的进攻，他也没什么把握。陈到在历史上没什么名声，甚至没有传记，除了统领白毦兵之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现在的他武功不错，统领白毦士也尽职，独自统兵守城却是第一次，更别说做太守了。如果他败给刘繇，孙策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这样一来，对他以后用人将产生重大影响。原因无他，黄忠、文聘、邓展等人都留在了荆州，他身边没什么宿将，全是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陈到算是年长一些的。如果陈到失手，其他年轻人的信心都会受到打击，他自己的自信也会受影响，用人的时候难免束手缚脚。
不留在铜官山和太史慈纠缠，原因之一就是要随时能够驰援陈到。只有确保陈到能守住丹阳，至少和刘繇战成平手，他才能放心入山作战。
丹阳的消息还没来，孙策先收到了祖郎的消息。铜官山一带的山贼有逃离的迹象，有一部分人撤出了铜官山，在向故鄣南部的山区转移。眼下还只是一些老弱，但有迹象表明，陈败、万秉正在收拾行装，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不仅如此，伏虎山、石门山的山贼也有类似举动。
孙策很意外。太史慈有手段啊，这才几天时间，不仅掌握了铜官山，连伏虎山、石门山的山贼都受到了他的影响。他到辽东不是避祸，是去拜师学忽悠了吧。俗话说得好，虎不离山，贼不离巢，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山贼底气就去了一半，若非不得已，谁愿意这么干啊。
郭嘉倒是有心理准备。“这没什么奇怪的，大部分山贼都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守着自己那片山头。太史慈人长得好，武功高强，又有刺史做靠山，得到山贼的拥护是意料之中的事。”
孙策同意郭嘉的分析。太史慈的确是个人才，正因为他是人才，麻烦才大。有这么一个人留在身后，一旦中原大战，他能安心北上吗？
孙策和郭嘉商量，要不还是趁着太史慈没转移，先切断他的退路，将他困在铜官山？
郭嘉反对。与其如此，不如先干掉刘繇。刘繇是太史慈的根本，没有了刘繇的支持，太史慈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连官方身份都没有，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山里做贼。就算他能力再强，还能将这些山贼整合成一支精锐？山间耕地少，他们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钱粮供养那么多大军。
顾徽赞同郭嘉的意见。他还说，根本不用担心山贼，因为山贼之所以是麻烦，有很大因素是地形限制，出了山，没了地形优势，他们的实力已经去了一大半，最多也就是骚扰一下而已，很难有什么大的影响力。以孙策目前的策略来看，只要能维持一段时间，等新政的效果出来了，很多山贼就会主动出山投效。有地耕，有饭吃，谁愿意做贼啊。
孙策将信将疑。郭嘉取来一份报告，丢在孙策面前。报告是阳羡令葛生和守将李术发来的，短短几天时间，铜官山有千余山贼出山自首。葛生、李术收集了不少铜官山的信息，已经整理成报告，并绘制了一份详实的地图提供给祖郎。
孙策拿起一看，笑了。“这么说，太史慈是不得不走啊。”

第781章 所托非人
陈败叉着腰，看着逶迤的队伍，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几天时间，山寨里少了上千人。开始他还派人拦，后来连阻拦的人都跑了，他也懒得再问。好在他的心腹都是当年阳明皇帝的部下，把孙家当仇人，也不愿意投降官府，他的安全还有保障。只是这么多部下叛逃，铜官山的秘密很快就会暴露，山寨已经不安全了，只能撤离。
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山寨就这么丢了，陈败心里像被剜了一块肉似的，想起来就痛。他不停的咒骂着孙坚、孙策父子。他们简直就是他命中的克星，孙坚击败了阳明皇帝，将他们出将入相的梦想击得粉碎，孙策打破了他最后一点基业，再次将他变成了丧家之犬。
麻烦还不仅于此。许家被孙策整得灭门了，许氏宗贼大帅许乾以为是被他连累的，恨上了他，声称要找他麻烦。他明明是被许淳连累的，现在却成了罪魁祸首，还没地方申辩。知情的许淳父子被孙策杀了，其他人都不清楚内情，只知道是他的部下攻击孙策的船队才导致许淳被杀。
这可太冤了。
陈败越想越郁闷，唉声叹气。太史慈快步走了过来，听得真切，却装作没听见，大声说道：“将军，都准备好了。”
“子义，还有必要吗？”陈败又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不管怎么说，这山寨都是我们的心血，住了十几年，和家没什么区别，一把火烧了多可惜？”
太史慈笑道：“将军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放火的。”
陈败拍拍太史慈的手臂，想说些感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们要撤退，太史慈主动留下断后，吸引祖郎的注意力，为他们争取撤离的时间。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除了太史慈之外，没有敢承担，也没人能承担。
“子义，坚持几天就行了，不要硬撑。祖郎的实力我们都很清楚，他的部下精锐，装备又好，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没必要硬拼。”
“多谢将军提醒。请将军先行，最多三五天，我就会追上你们。”
万秉在远处停住，招手示意陈败跟上。陈败默默地点了点头，和太史慈拱手道别，向山下走去。
太史慈站在山道上，看着和万秉绕过几道坡，渐渐消失在密林之间，转身回到山寨。山寨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废弃的东西。千里无重担，虽然山贼们恨不得什么都带走，可是为了行军速度，一些笨重的家具还是被放弃了。一些留下断后的山贼站在这一堆废墟中，情绪低落，看到太史慈走过来，有人只是叹息，有人勉强打起精神和太史慈打招呼。
太史慈很想安慰他们几句，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他知道这些人并非不想下山自首，而是不能。他们大多是会稽人，与当年自称阳明皇帝的许生、许昭关系非常近，不敢去自首，只能安心做贼。其实很多人并不打家劫舍，他们想尽办法在山里开荒种地，自力更生，只是山里土地稀少，养活不了自己，不得不倚赖许家，听许家的指使。
山寨没了，土地带不走，就算逃到大山深处，他们一时半刻也无法安生立命。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地方立寨，能不能找到适合耕种的土地，这都是一个未知数。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太史慈经历过黄巾之乱，也曾经避祸辽东，他知道这些人的悲哀。他们其实没什么野心，就是想过点安生日子，但生于这个乱世，就连这最起码的要求也那么奢侈。
也许我应该告诉他们，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根本不在朝廷的关注之列，早就被诏书赦免了。实在不行，换个名字也能重新生活，如今流民四起，官府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可是他不能。如果这些人知道了出山自首是这个结果，他们会一夜之间跑得无影无踪，他的任务也就全毁了。
“将军，怎么了？”徐岩走了过来，看看太史慈，低声说道。
“哦，没什么，看到山寨这模样，心里不太好受。”
“可不是么，原来虽然苦点，多少还有点家的模样，现在倒好，跟过了贼似的。”徐岩抹了一下脸，又自我解嘲的笑道：“看我这话说的，我们不就是贼嘛。”
太史慈同情地看着徐岩。徐岩不是本地人，他也是青州东莱人，还读过一点书，原本在郡里做郡兵，后来闹黄巾，他随青州刺史焦和出战，焦和不懂军事，打了败仗，徐岩被黄巾俘虏，就投了黄巾。结果黄巾又败，他辗转流落到江南，成了铜官山的山贼。因为懂军事，他做了个小头目，眼下是太史慈的副手。
“你现在不是贼了，他们也不是。”太史慈说道：“你们都是刘使君招募的义士，你是都尉，等击败孙策，你就可以出山了。”
“那倒也是，等袁家坐了天下，我们就不是逆贼了，我们都是从龙之臣，对吧？”徐岩突然兴奋起来。“唉，将军，你说袁盟主坐了天下，你能做多大的官，能不能封侯？”
太史慈眼神微缩，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袁绍坐了天下，我能封侯吗？刘繇封侯肯定不成问题。刘家与袁绍有姻亲关系，刘繇又立下如此大功，封侯拜将是意料中的事。可是我能封侯吗？袁绍隐居洛阳的时候非天下知名不能见，眼界高得很，我只是一个青州布衣，名声又不太好，袁绍能看得上我吗？
太史慈想起了他曾为之效命的东莱太守蔡伯起，堂堂的南阳名士，出身名门，求他办事的时候礼贤下士，平易近人，等办完事，刺史张琰要报复他的时候，蔡伯远却不肯出面保护他，使他不得不抛下老母，远走辽东。
刘繇会不会和蔡伯起一样，用我时如至宝，弃我时如敝履？
太史慈看着莽莽丛林，一时惆怅，茫然不知所归，觉得自己的努力没什么意义，最后都是一场空。在这世家掌控一切的天下，一个寒门士子就算有才能，又能如何，能持三尺剑，登天子阶，立不世之功吗？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太史慈的思绪，一个斥候快步奔来，徐岩迎了上去，两人耳语了几句，徐岩匆匆走了回来。“将军，祖郎出动了，正向这边摸过来。”
太史慈精神一振，将所有的杂念都抛在一旁。“准备迎战。”

第782章 有压力，有动力
祖郎举着小圆盾，将自己的脸遮去大半，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圆盾上蒙了一块黑布，掩去了光滑如镜的盾面，减少了反光的机会，将暴露的可能降到最低。
太史慈神乎其技的射艺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种地形，能射远的弓弩手才是真正的主宰。只要箭矢足够，一个神箭手能轻松对付几十人。哪怕是只隔几丈远，箭可以轻松射到，但步卒要想走过去却得费半天劲，等赶到那儿，对方早就跑了。
“小心点，再小心点，别出声，谁出声谁死。”祖郎一边观察对面的山头，一边轻声说道。他一左一右还有两个亲卫，和他一样，都举着小圆盾，但他们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后的两名强弩手，每人手中一具四石弩，弦已拉好，箭装在箭槽里，手指搭在弩机上，随时可以发射。
“大帅，你就放心吧，我们盯着呢。”强弩手连胜信心十足，正想再夸耀两眼，一看祖郎杀人般的眼神，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校……校尉。”
“以后再听到你喊一声大帅，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连胜连连点头，像啄米的小鸡。“唉，唉，校尉。”
“我们现在不是贼了，是孙将军麾下的精锐，懂了没有？”祖郎敲敲连胜的脑袋，又拍拍连胜手中的强弩，晃晃手中的圆盾。“如果我们还是贼，能有这些利器吗？”
“是，是。”连胜扶住被祖郎敲歪的盔，连声答应。
强弩也好，圆盾也罢，都是孙策为他们装备的武器，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他们也能做弩，但山中条件简陋，做出的弩射不远，射不准，与孙策提供的制式军用弩完全不是一个档次。这小圆盾是全钢打造的，比他们的藤质、竹盾不知强多少倍，不仅能挡箭，还能用于战斗。至于亲卫营装备的战刀、甲胄，那就更不用说了。即使祖郎是泾县最著名的大帅，手下有近五万人，也没有这么多的好东西。有钱也买不到啊。如果不是祖郎投降孙策，他就算搬个金山来也买不到足够的装备。
所以祖郎现在极端反感别人称他为大帅。这不仅是在提醒他曾经是山贼的事实，更是暗指他的部下是乌合之众，不够训练有素。投降孙策近两个月，他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反正大家一样训练，可是进山几天，他感觉到了压力。孙策的训练效率明显更高，进步神速，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年半载，他擅长山地战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所以祖郎要求部下端正态度，不能再把自己当山贼，一定要像孙策的部下一样用心训练，不仅要吃苦，还要多动脑子，想想怎么提高自己，别像以前一样眼前只有这片山。俗话说得好，名不正则言不顺，端正态度首先要从纠正称呼开始，任何人不准再叫他大帅，只能称他校尉。
命令才宣布了几天，很多人还没习惯，祖郎对此很苦恼。
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祖郎回头看了一眼，左手握紧了盾牌，右手握紧了战刀，浑身绷紧，就像一头欲扑的豹子。
“是我，别射箭。”祖向及时出声。
“阿白，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祖郎没好气的说道，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空间。祖向挤了过来，和祖郎趴在一起，看了一眼远处灯火摇曳的山寨。“大……校尉，我们什么时候进攻？”
祖郎冷冷地盯着祖向，最难改口的就是他。好在他及时改口了，要不然还真没办法处置。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太满意。“谁说我要进攻了？”
祖向吃了一惊。“不进攻，你把我们拉到这儿来干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冻死人了。”
祖郎没理祖向，心里却暗自叹了一口气。祖向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每次参加军事会议，祖向都会参加，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学习怎么作战上，孙策和部下商讨军事时说的那些话，祖向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要他听了一点，就不会问这样的蠢话。
同样都是人，一双眼睛两只耳朵，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孙策部下的一个百人将都比祖向聪明，只要有机会参加军议都会竖起耳朵听，有的还带纸笔记录，回去还要再研究，胆子大的还会主动向上官请教。自己手下这些人倒好，就知道吃喝拉撒睡，根本没想过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将领。
“你知道陈败、万秉他们去哪儿了吧？”
祖向点点头。祖郎手里有一份葛生、李术送来的地图，是综合出山自首的山贼提供的信息绘制的，有了这份地图，铜官山的地形了如指掌。陈败、万秉向哪个方向去了，他们猜都能猜得出来，有目的的派了几个斥候一打探就知道了。
“我已经派人把消息送给许乾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半路上截击陈败他们。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拖住太史慈，不让他去支援。”
“我们为什么要帮许乾？”
“我们不是帮许乾，我们是帮自己。”祖郎耐着性子解释。挑动山贼互斗，让他们无法共处，以贼制贼，这是孙策的既定方针。山贼们各自为政，太史慈无法将他们整合起来，威胁就小多了，这比他们亲自动手杀人效果更好。
初次听到这个方案的时候，祖郎吓出一身冷汗。他原本就是山贼，太清楚这一招的杀伤力了。各部山贼之间原本就为争夺地盘明争暗斗，如果孙策再有意从中挑拨、刺激，内讧会更加激烈。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更何况是实力相当的山贼。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这是最可能的结果。
这也坚定了祖郎摆脱原有身份的信念。他有一种预感，虽说这一片千山万谷，山贼数不胜数，但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孙策的对手，最后都会像铜官山的陈败、万秉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与其如此，不如依附孙策，不仅不会有危险，反而有机会建功立业，得到更多的利益。
但过好日子容易，建功立业却难，这需要不断的提高自己的能力，不能总把自己当作贼，要不然永远不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阿白，长点脑子，今天看我怎么调戏太史慈，一举搞定铜官山、伏虎山的这群山贼。”

第783章 以贼制贼
太史慈心中隐隐不安。他抬起头，又一次仰望夜空。
月已西斜，东方泛白，很快就要天亮了。
可是祖郎一直没有进攻。
对面的山林黑漆漆的，非常安静，与往常没什么区别，但是太史慈清楚，那里藏着至少一千人，也许更多。他亲自去侦察过，甚至远远地看到了祖郎本人，只是离得太远，祖郎的自我保护意识又非常强，他没有把握命中，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只能放弃。
祖郎的部下装备了射程一百六十步的四石弩，而且不止一具，一旦他暴露位置，立刻会成为目标。他们装备的圆形钢盾能提供极佳的防护能力，除非近在咫尺，他的箭根本无法射穿。这让他很头疼。他的武功非常好，长短皆能，射艺精湛，可是面对一群军械精良的对手，他的优势变得很微弱。
反复权衡后，他放弃了个人行动，决定引祖郎入伏。山寨里准备了大量的引火物，只要祖郎进入山寨，一声令下，众人同时放火，四面放箭，祖郎就算军械再好也难逃一死，到时候这些军械就成了他的战利品，他可以建立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是他等了大半夜，祖郎也没有进攻，如果负责监视的斥候一直没发消息，太史慈甚至怀疑他们已经撤走了。就算祖郎能够截杀斥候，也很难把所有的斥候一网打尽，以至于一个消息也发不出。
祖郎究竟想干什么，总不会是等天亮再发动进攻吧？太史慈百思不得其解。
“将军，将军。”一个士卒猫着腰，快步走了过来，蹲在太史慈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史慈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人是徐岩的部下，在另一个方向设伏。他突然赶到这儿来，又是这副模样，难道是徐岩受到了攻击？他随即又镇定下来，徐岩不是无能之辈，就算遇袭也不会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被人干掉，应该是出了别的事，只不过比较紧急而已。
太史慈强按心中不安，等士卒喘匀了气，才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士卒伸手一指远处。“将军，那边有火光，陈大帅、万大帅可能有危险。”
太史慈一怔，身体一动，刚想站起来，又放弃了，只是心头一片灰暗。他明白了祖郎为什么不进攻了，祖郎根本就没打算进攻，他的目的就是把自己钉在这里，不能脱身。他真正要对付的目标是陈败、万秉，那些人大多是老弱，还带着大量的辎重，行动缓慢，战斗力也弱，撤离了熟悉的山寨，他们正是惶恐不安的时候，一旦遇袭，必败无疑，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可恶。”太史慈握紧拳头，恨恨地骂了一句。与其说是骂祖郎，不如说是骂自己。一心等着祖郎入彀，没想到最后却上了祖郎的当。祖郎没被困，他却被困在了这里，祖郎就潜伏在对面的山林里，他如果赶去救陈败，就只能强行杀过去，能有几个人活着离开，谁也不知道。
可是不救，他刚刚取得的信任就会崩塌。他信誓旦旦地要与陈败等人并肩作战，最后却只能看着陈败等人中伏而不能救，以后谁还能信他？
还有什么路可走？太史慈在脑子里将附近的地形过了一遍，却什么收获也没有。他清楚，既然祖郎能摸到山寨附近，必然是了解了附近的地形，信息来源很可能就是张仲那样出山定居的山贼。他们在铜官山生活了十几年，对铜官山的地形了如指掌。
也许祖郎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人做向导。
太史慈抬起头，看着越来越亮的地平线，心头却是一片黑暗。
……
陈败坐在地上，看着许乾提着滴血的战刀缓缓走来，叹了一口气，扔掉长刀和盾牌。长刀已经卷口，盾牌也已经破裂，战了半夜，他已经全力以赴，就等着太史慈来援，但太史慈没有来，生机已绝。
许乾在陈败面前站定，将长刀架在陈败的肩上，缓缓拖动，拭去刀上的鲜血。他刚刚一刀砍下了万秉的首级，刀上不仅有殷红的鲜血，还有白色的骨头碎片。
“陈大帅，你派人袭击孙策船队，嫁祸给我兄长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天？”
“许将军，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那不是我的计划，是你兄长的计划。你杀了我也不能为你的兄长报仇，只会让孙策得意。”
“他也不会得意多久。”许乾冷笑道：“我迟早会杀了他，让你们一起对质。”
“我能有一个请求吗？”
“你说吧，毕竟是十几年的朋友，只要不过份，我愿意满足你的要求。”
“我想问石大帅一句话。”陈败看向不远处的石坚。石坚是石门山实力最强的山贼，他选择这条路，就是因为他得到了石坚的承诺。在太史慈的斡旋下，石坚答应让他通过石门山，保证他的安全。但石坚背叛了他的承诺，将他出卖给了许乾。
石坚站在远处，一动不动。许乾嗤之以鼻。“你们都是我许家供养的，什么时候要听太史慈的？也就你这个反覆无常的小人才会轻易改换门户，谁给你吃的就听谁的。太史慈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和他勾结起来，陷害我许家？”
陈败斜睨着许乾，无声地笑了起来。“亏你还是许家的人，眼光这么短浅，只看到太史慈。你不知道太史慈是谁派来的吗，你不知道派太史慈来的人又是谁派来的吗？你杀了我，太史慈不会放过你，派太史慈来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你许家就算不死在孙策的手里，也会死在其他人手里。”
许乾不屑一顾。“我管他是谁派来的，就算他是天子派来的也没用，阳羡是我许家的阳羡，伏虎山、铜官山、石门山也是我许家的山，谁都别想夺走。太史慈不来惹我便罢，惹了我，连他一起杀。等杀了你，我就去找孙策的麻烦。你在黄泉路上慢慢走，等他一等。”
说完，许乾双手握刀，高高举起，一刀砍下。
陈败的首级落地，滚出好远，一直滚到石坚的脚下。石坚蹲下身子，拾起陈败的首级，看着陈败死不瞑目的双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在陈败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陈兄，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乱世吧。”

第784章 团灭
许乾杀死陈败、万秉，为许淳父子报了仇，出了一口恶气，原本很开心，可是看着漫山遍野的战利品，他又高兴不起来。这些都是石坚的。他要在石坚的地盘上动手，不得不用重利诱惑石坚，将绝大部分战利品和俘虏都交给石坚。
想报仇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仇报完了，他有些后悔了。不仅是因为战利品太丰厚，更重要的是他杀了陈败、万秉，和铜官山的山贼结下了深仇，这些俘虏恨他入骨，将来肯定会报复他。石坚拥有了这些战利品和俘虏后，实力猛增，而许家家破人亡，他已经没有了经济来源，实力很逐渐衰落。此消彼长，石坚将成为这一片实力最强的大帅，连他也要谦让三分。
许乾的眼神在石坚的脖子上扫来扫去，手里的战刀不自觉地晃了晃。
石坚的卫士立刻围了过来，怒视着许乾。石坚斜睨着许乾，皮笑肉不笑的嘿嘿两声。“许大帅，大仇已报，你可以走了吧。我还要收拾战场，掩埋尸体，就不留你喝酒了。”
许乾的脸颊抽搐了两下，打量了一下四周，附近的山林中人影绰绰，看来石坚做了充足的准备，硬来不仅不能取胜，说不定反而遭了石坚的诡计。许乾干笑两声，向石坚致谢，下令部下集结。石坚看着他的背影，眉梢轻轻挑起，不屑地哼了一声。
山贼们辛苦了一夜，正是收获的时候，却要撤离，心里不免有些怨言，一个个装聋作哑，只当没听见，到处搜罗财物，迟迟不肯离开。石坚很不爽，下令驱逐许乾及其部下，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非常紧张。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石坚的总寨方向起火，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石坚大怒，认定是许乾搞鬼。因为知道他的主力不在总寨的人只有许乾。许乾矢口反驳，反说石坚是想连他一起吃掉。两方很快就由言语口角演变成械斗，并迅速演变成一场混战。石坚的部下虽然精力充沛，又有人数优势，但他们担心总寨，无心恋战，不等石坚下命令，就有人擅自撤离。许乾见状，索性横了心，要借此机会将石坚干掉，死死缠着石坚不放。石坚也急了，率部强力反击。
见许乾和石坚打了起来，刚刚被许乾击败的铜官山山贼趁势而起，向许乾发起了进攻，要为陈败、万秉报仇。更多的人则四散逃命，漫山遍野的全是人，也搞不清是哪一方的，乱杀一气。
从早晨战至中午，无数人倒在了血泊中，山谷间到处都是尸体，到处是鲜血。因为担心总寨安危，石坚部下越来越少，渐渐不是许乾的对手，只得主动撤离。许乾紧追不舍，一直追到石坚的总寨前才停住脚步，得意洋洋的撤退，回山谷去收拾战利品。
石坚回到总寨，见总寨无恙，大感意外，一问情况才知道火势并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只是起火原因不明，应该是有人故意纵火。石坚越发相信这是许乾在搞鬼，为的就是争夺战利品。他越想越生气，重新点起人马，再次杀下山去。
双方再一次激战。石坚愤怒于许乾的卑鄙，不仅背信弃义的争夺战利品，还派人烧他的总寨，用心过于歹毒，他指挥部下猛冲猛打，并且悬出重赏，一定要取许乾的性命。他自己也清楚，许家完了，许乾没什么可怕的，杀了他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双方一直杀到天黑。许乾所部一天一夜没能休息好，连续战斗，体力严重不足，被石坚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放弃战利品，狼狈而逃。接连三次战斗，他的部下损失惨重，带来的两千多人剩下不到一半，而且半数带伤，士气低落。
赶了十几里山路，回到伏虎山已经是下半夜，许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遭到了伏击。密集的箭雨从两侧的山林里射出，山贼根本没有防备，立刻倒下一片，剩下的人惊恐万状，有的找地方躲避，有的举起盾牌掩护，有人急红了眼，四处寻打敌人，想和对方拼命。但对方躲在树林里，用连续不断的射击招呼他们。
许乾被当场射杀。从一开始，他就是重点射击的目标。苦战一天，他和亲卫都精疲力尽，回到自己的地盘，精神一下子放松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袭，等听到箭矢厉啸时已经迟了，数十具劲弩射出的利箭瞬间穿透了他和几个亲卫的身体。
几番箭雨过后，大部分山贼都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的也毫无斗志，束手就缚。
几乎在同时，石坚也遇到了伏击。他虽然没有像许乾一样被当场射杀，却也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祖郎左手提着圆盾，右手提着战刀，一边走一边用战刀拍打着腿，来到石坚面前，笑盈盈地说道：“在下祖郎，讨逆将军麾下荡寇校尉，见过石大帅。”
石坚一边喘息一边向后挪着身体，脸色苍白。看到祖郎出现在这里，他什么都明白了。“祖郎，你是泾县大帅，我是阳羡大帅，井水不犯河水，你……”
“你搞错了，在下不是什么大帅，在下是讨逆将军麾下的荡寇校尉，专门对付你们这些大帅的。”
“你以为投降了官府，就能脱了这身贼骨？”石坚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血。他自知必死无疑，无所畏惧。“别说你，孙策自己也活不了多久，天下是世家的天下，我们都是贱民，是蚁贼，天下再大，也没有我们的立锥之地，就算逃到山里也没用，迟早都是死。”
“你看看，躲在这石门山做贼做得太久了，真以为自己天生就是贼。”祖郎蹲在石坚面前，叹了一口气。“王侯将相，岂有种乎？刘汉天命已尽，东南有王者气，这正是翻身改命的时候，你不知道抓住机会，还好意思在这里大言不惭。不读书，见识小啊。唉，谁让我也做过山贼呢，这义气还是有的，有了好处不敢独享，你若愿降，我可以向孙将军进言，留你一条命，让你有机会看看真正的王者。如果你不肯降，那我只好送你一程，让你和许乾一起上路。”
石坚低头看着胸口的半截箭羽，嘶声道：“你看我……还能活吗？”
祖郎取过一枝火把，举到石坚面前，这才发现石坚被一枝弩箭射穿了心口，就算神仙也救不活他了。他扬扬眉，咂了咂嘴。“这就是命啊。不过你还可以救你手下的兄弟。他们跟了你这么多年，没必要再给你陪葬，下令投降，我可以留他们一条命。”
石坚哑着嗓子笑了起来，鲜血从嘴角不停的往外涌。他盯着祖郎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好！祖郎，你的确……不太像贼了，我把兄弟托付……给你，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石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的神采也迅速黯淡。祖郎叹了一口气，伸手在石坚脸上轻轻一抹。
“一定。”

第785章 进步
太史慈蹲在陈败的无首尸身前，用手捂着嘴，心头涌过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他中了祖郎的计，在山寨里守了一夜，等天亮才出击，却没找到祖郎的影子，耽误了大半天功夫，确认祖郎不在周围，他才意识到可能上当了，立刻率领队伍撤出山寨，追赶陈败、万秉等人。他生怕中伏，不敢走得太快，夜里又不敢行军，前后耽误了足足一天时间。
陈败、万秉都死了，连首级都没了，山谷间全是尸体，有一些被集中起来了，但大部分还散落着，有铜官山的，也有伏虎山的，还有石门山的，可以想见，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混乱之极的战斗，三股力量最强的山贼都参与了，而且伤亡惨重——这里躺着的都是青壮，是山贼中最精锐的部分。
太史慈不知道祖郎是怎么做的，但他觉得压力很大。祖郎不是孙策的旧部，他投靠孙策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他的表现却令人惊讶。这样的一个人会死心塌地的为孙策效力，那孙策又有什么样的实力？刘繇还以为孙策和袁谭差不多，现在看来，这绝对是一个误会，而且是一个致命的误会。
孙策还没出手，阳羡附近的山贼就被祖郎打得落花流水，许贡还能是孙策的对手吗？他表示很担心。一旦吴郡被孙策控制，刘繇就有可能腹背受敌。
“将军，我们怎么办？”徐岩走了过来，脸色苍白。太史慈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见部下的脸色都不太好，眼神也有些慌乱，有几个人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先掩埋尸体，然后追杀祖郎，为二位大帅报仇。徐岩，找几个认识严白虎、邹他、吴铜的兄弟，让他们去求援。再安排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去伏虎寨、石门寨看看，提醒他们小心，别遭了祖郎的毒手。”
“喏。”徐岩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太史慈找了个地方，以石为几，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刘繇。
……
相隔数百步的山岭上，祖郎坐在一块巨石上，一边往嘴里塞干粮一边打量着远处的太史慈。太史慈只有千余人，看起来也很疲惫，但他的警惕性很高，身边有两百人一直保持警戒。其他人虽然有的在挖坑，有的在抬尸体，却没有人放下武器，连盾牌都背在身上，弓弩都上了弦，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阿白，你看啊，太史慈比那些山贼强多了。”
祖向站在祖郎身边，不屑地撇了撇嘴。“再强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校尉，我们杀下去吧，把他干掉就可以出山了。”
“出山？”祖郎回头看看祖向。“你在阳羡城里有相好？”
“没有。”
“没有相好，你急着出山干什么。别急，我的功劳还没捞够呢。”
“这三伙实力最强的山贼都被打残了，除了太史慈本人，还有什么功劳？”
祖郎抬起手，打断了祖向。“你觉得我们现在杀过去能干掉太史慈吧？”
祖向咂了咂嘴，没再说话。他们这两天也很辛苦，又是夜伏，又是奔袭，大家都比较累。相比之下，倒是太史慈休息得比较好，而且太史慈神勇，要击败太史慈的队伍不难，生擒太史慈本人可不太容易，说不定还要折损几个高手。
“别急，布置好陷阱，等太史慈来找我。”
“他会来吗？”
“他要是不来，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谁还把他当回事？”祖郎嘿嘿笑了两声。“我拖他几天，和他躲几天猫猫，等孙将军抄了他的后路，我们再收拾他。”
祖向连连咂嘴。“等孙将军出马，就算抓住了太史慈，这功劳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蠢物，只要能抓住太史慈，我就有功。”祖郎站起身，拍拍屁股。“走，找个地方休息，养精蓄锐。”
……
孙策站在案前，看着甘宁解说太湖群盗的形势。太湖中有不少岛屿，号称七十二岛，大大小小的湖盗也不小。有一些人识相，主动投降了，有一些人却不肯轻易低头，还想和孙策谈谈条件。孙策把这件事交给了甘宁，甘宁在投降的湖盗中搜集了一些信息，绘成太湖形势图，呈到孙策面前。
凡到一处，先收集相关的地理信息，已经成了孙策麾下诸将都自觉遵守的原则，特别是对那些想独当一面的人来说。甘宁因为自身擅长水战的优势后来居上，对此更是重视，亲自负责，与几乎每一个投降的湖盗面谈，了解情况，多方参证，以免被人误导。
付出总会有收获，孙策对甘宁的表现非常满意，郭嘉、沈友对甘宁的印象也大有改观，就连一向对军事不太感兴趣的杨修看了甘宁绘成的太湖形势图，都难得地表示了认可，觉得孙策把这个任务交给甘宁还是很明智的，之前他可是没少说俏皮话。
“兴霸，给你半年时间，能荡平太湖吗？”
甘宁心中欢喜。他辛苦了这么久，就是等孙策这句话。牛渚之战，他表现了自己的勇猛，但只有勇猛是不够的，孙策对独当一面的将领要求很高，不仅要能战斗，更要能思考，有大局观念。这些天，他不辞劳苦的准备就是想让孙策看到他有这个能力。
而在这个准备过程中，他也的确有了明显的进步，连他自己都觉得受益匪浅。如果是一个月以前，孙策问这句话，他肯定一口答应，可是现在他对太湖群盗有了深入的了解，知道半年时间实在太紧了，贸然答应容易，万一到时候完成不了可就丢脸了。不仅丢他自己的脸，也丢孙策的脸。
“将军，水战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太湖的水情我不太熟悉。春天到了，雨水会增多，太湖周边的水面会增加，原本是陆地的地方可能会变成沼泽，原本不能通船的地方可能会通船，形势会比我们现在了解的更复杂。半年时间荡平太湖，我没什么把握，如果说是实力最强的几伙湖盗，应该没问题。”
孙策笑笑，看向郭嘉等人，正准备说话，周泰快步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书送到郭嘉面前。郭嘉拆开一看，扬了扬眉。“甘兴霸，你还得抓紧一些才行，要不然就被祖郎比下去了。”一边说一边将文书递给孙策。
甘宁沉吟片刻，强按心头冲动，笑道：“山水不同，不可一概而论。郭祭酒此言，宁不敢苟同。”

第786章 务实为先
郭嘉笑道：“愿闻其详。”
甘宁目光一扫，见孙策面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期许，而沈友、顾徽等人含笑不语，分明有看热闹的意思，不禁心头恼怒，却没有发作。他知道自己书读得不多，又有做江盗的经历，为人所轻视，现在随孙策到吴，孙策又将平定太湖的重任交给了他，难免有人不服。换作以前，他会恶语相向，甚至拔刀砍人，可是现在他会用实际行动来反击。
这么多天的准备，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甘宁调整了一下呼吸。“夫子有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无他，山静水动尔。山势盘旋迂回，树林掩映，但终究是静物，除非山崩地震，否则形势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水战则不然，水情风向，变动不居，无一定之规。山地战之难，在于大军无法展开，目力难以及远，变生于肘腋，战出于仓促。水战则与此相反，看似碧波万顷，一目千里，实际威胁无所不在，水面之下是深渊还是浅渠，是缓流还是急流，谁也说不清，稍有差池，或有搁浅之忧，或有倾覆之难……”
甘宁侃侃而谈，从各个方面比较了山地战与水战的区别，虽然文采不足，但说得很实在，句句正中要害。不仅孙策、郭嘉觉得有道理，就连沈友等吴地人氏都觉得受益匪浅。他们了解太湖中各岛的形势，但具体到各岛周边的水情，他们同样一头雾水。
他们毕竟是士人，平时就算游览太湖也是由别人操舟引路，他们哪知道哪儿能走大船，哪儿只能走小船，哪儿有深渊，哪儿又容易搁浅啊。而对于水战，他们更是肤浅得很，远不及甘宁有经验。
孙策看在眼里，欣慰不已。甘宁最近很用功啊，功课准备得很充分。“兴霸，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大概是论水战最充分的一篇，奉孝、子正，你们可曾见过论说水战如此精辟的文章？”
郭嘉、沈友不约而同的摇摇头。“闻所未闻。”
“兴霸，把你的这些意见写成文章，将来用作讲武堂的水师教材。牛渚作战的经过也要写下来，以后要养成这个习惯，每次作战都要进行总结，并形成文字，这也是一个反思的过程嘛。”
甘宁大喜，连忙躬身致谢。有孙策力挺，他就不用担心这些文人的刁难了。
“子正，上次阊门之战，你也要把经过写出来，越详细越好。”
“喏。”沈友躬身领命。“将军，我有个建议。”
“你说。”
“我想请马将军、阎将军协助。对步卒战术，我自信可以成文，但我对骑兵战术比较陌生，当时离战场也比较远，看得不太清楚，许贡旧部又慌了神，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唯有请马将军、阎将军补充，骑战部分才能完整。”
孙策非常满意，转头看向马超。阎行统领义从骑，不在大帐里，只有马超随时随时跟在他身边。“孟起，骑战部分就交给你了，你是亲自执行的人。我对你还有一个要求。”
马超挺起胸膛，眉飞色舞。“将军请说。”
“遍查典籍，结合你们在凉州的实践经验，总结一下骑战的发展史。”
马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眉毛跳了跳。“将军，我……可写不了什么史啊，这个……太重了吧？”
“你们这些精通骑战的勇士都搞不清楚骑战的发展史，还指望书斋里的书生？不要担心文笔，关键在于有没有真知灼见。也不要担心不够完善，只要言之有物，哪怕一两百字，也比空洞无物的长篇大论好。”
见马超还是畏难，孙策又激励道：“鉴往知来，鉴往不是目的，知来才是关键。黄大匠为什么能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内研究出更好的冶炼术？不仅仅是因为他聪明，更重要的是他梳理了南阳铁官前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积累的资料，从中找到了规律。你如果能找到骑战发展的规律，再往前推一步，说不定就能迎来一个重大突破。”
马超转了转眼睛，有些心动了，只是底气依旧不足。他对骑战是很精通，可是对典籍却一窍不通，过去的骑战是什么模样，他也一头雾水。
“不要急，慢慢来，哪怕最后做不成文章，想想总是没坏处的。”
“喏。”马超挠挠头，很勉强的答应了。
祖郎驱狼吞虎，以一已之力搞得铜官山、伏虎山、石门山的三伙实力最强的山贼互相残杀，已经无法对阳羡产生重大威胁，孙策随即安排下一步的战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派人加强故鄣的戍守力量。
故鄣是原名鄣县，是秦时鄣郡的郡治，是鄣郡北部平原地区和南部丘陵地区的结合点。只是位置过于偏东，对西部控制不力，后来才迁到宛陵。控制了故鄣，就可以切断阳羡周边诸山与南部丘陵地区的联系，既能防止北部的山贼南逃，又能控制南部诸山的山贼北上。
孙策与郭嘉、沈友等人反复商量，最后决定让亲卫将郭暾任丹阳都尉，进驻故鄣。为了让他能顺利地履行好任务，孙策不仅让他带走了五百亲卫，还请沈友推荐一个熟悉当地民情的人协助他。沈友反复权衡后，推荐了陆康的儿子陆俊出任故鄣长。
孙策同意了。他本来就有意让陆俊出仕，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陆康年纪大了，不愿出仕，陆议年纪又太小，陆家目前还没有人在他控制的区域内任职，这对平衡吴郡势力不利。不过他也清楚，沈友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沈家和陆家有姻亲关系，沈家的沈鸾娶的就是故广陵太守陆稠的女儿，陆家得势对沈家没什么坏处。
孙策为此亲自去了一趟姑苏城，拜会陆康。陆康又惊又喜，带着孙策参观正在修建的郡学，又与郡学里的新招徕的一些学者见面。吴郡郡学原本在姑苏城中，陆康觉得城里太热闹，不利于做学问，便在城西七子岭选了一片地新建，既离城市不远，生活方便，又比较安静，登高观临，太湖风光尽收眼底。
这片地是陆家的产业，原本是陆康年轻时读书的地方，有一些房屋，已经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士子入住。听说孙策来了，纷纷出门观望，陆康为孙策一一引见。这些人有吴郡本地的，也有一些北方来避难的，以前这些人依附于各家，能不能吃上饭，全看主人家脸色，现在郡学招揽人才，由官府提供衣食，不少人便闻风而至，尤其是那些过得不太顺心的。
比如步骘和卫旌。

第787章 步骘
步骘是下邳淮阴人，刚刚二十出头。他到江东有两年了，之前一直在会稽依附焦矫，焦矫是会稽豪族，做过征羌令，又被人称为焦征羌。步骘、卫旌就租了焦家一片地种瓜。冬天无瓜可种，他们就往来吴县做点小生意，正好孙策击退许贡，要在吴县建学，他们就来了。
此刻的步骘很寒酸，又黑又瘦，穿着一身粗布短衣，脚上穿的也是草鞋，不过精神挺好，尤其是眼神非常坚守，看到孙策也没什么波动，平静的行礼。相比之下，卫旌就热情多了，举止之间不太从容。
孙策见步骘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便问道：“在读什么书？”
“左传。”
“想研究左传？我记得高孔文精于左传，你们可曾论战一番？”
步骘摇摇头。“还没机会向高孔文请教。况且我读书也不是为了和谁论战，只是为了增长学识而已。”
孙策很欣赏步骘这种态度。本来嘛，读书就是为了增长学问，拓展见闻，非要和谁争个高下，而且争的又不是真相，实要没什么意思。相比之下，古文经比今文经要务实一些。
“我有一个课题，想请人做些专题性的研究，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
步骘和卫旌互相看了一眼，拱手道：“敢闻其详。”
孙策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他最近看了不少兵书，但不论什么兵书，基本上都以战略为主，很少有讲具体战术的，即使讲也很粗略，他想做一些详细的研究。让甘宁总结水战，让马超总结骑战，都是出于这个目的。可他也清楚，甘宁、马超有实战经验，但学问底子太差，也没时间去爬梳典籍，研究古代的发展史，他需要有学问比较好的人辅助。可是真正的大儒又不屑做这些事，他们想的是立德立言之类的大事业，才没兴趣做这些琐碎学问。
但这些学问对孙策很重要，而且也是他希望转变学风的一个象征。他到郡学来就是想挑几个愿意做这种研究的读书人予以资助，借以表明自己的价值取向。学术风气不是他想改就能改的，要慢慢诱导。江东利水战，真正意义上的水师就起源于江东，但研究水战的人却非常少，他想造船，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就要对水战有深入的了解，在此基础上提升造船技术，改进水师战法。
要想做到这一点，不仅要有精通木学的黄月英，要有精通水战的甘宁，还要有精通学术的人帮忙。只有将水战史的来龙去脉搞得比较清晰，把握其中发展的脉络，才能有的放矢，造出最切合实际的战船，又能引领新的发展方向，拥有技术上的先发优势。为此，他愿意提供一百金的报酬。考虑到相关文献并不多，所需时间也不会太长，这个报酬不仅充足，甚至过于丰厚。
步骘欣然从命，和卫旌接下了这个委托。
陆康冷眼旁观，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等和孙策独处时才提出自己的疑问。“这么一个小课题，有必要支付百金吗？”
孙策笑笑。“陆公，这个课题的确不大，可是愿意做的人太少。我这么做也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做一些实际的学问。郡学建起来了，木学堂、本草堂还没着落呢，如果有条件，我还想建讲武堂。江东利水战，讲武堂里如果没有精通水战的大师，和南阳讲武堂又有什么区别？”
陆康思索片刻，也觉得孙策说得有理。别看江东是水战的发源地，可是还真没什么人对水战进行深入研究。不光是水战，陆战、骑战一样如此，纵观史书，对战事经过一向记载简略，后人很难从那些记载中学到什么东西。史书如此，兵书也好不到哪儿去。书读得再多也是纸上谈兵，真正上了战场，一看各自传承，二看各人天赋。
“兵者，国之大事，人人皆知，合适吗？”
孙策笑笑。“通晓战略战术，并不一定就能成为名将，充其量只是避免犯一些低级错误而已。陆公，士人要想成为四民之首、国家栋梁，可不能夸夸其谈，通晓各种学问对他们有好处。”
陆康有些不太高兴。“务实当然好，却也不能忘了圣人君子不器的教诲。”
孙策没有反驳陆康。这些事讲道理永远讲不清，只能用事实来证明。反正财政权在他手上，主动权也就在他手上。陆康愿意贴钱去研究那些大而空的学问，那是陆康的事，他是不会把重心放在那些学问上面。步骘如果真能安下心来把这个课题做完了，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水师将领应该不成问题。
孙策随即说起了想让陆俊出仕的事。
陆康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将军能够想起犬子，我非常感激。但犬子并不合适这个职位。故鄣是必争之地，宜选通晓军事的人镇守，犬子不通军事，性格又过于刚直，很容易和郭都尉起冲突。”
孙策很意外。“那陆公能推荐几个人吗？”
“我倒是有合适的人选，但此人身份比较特殊，沈子正没有推荐他，可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谁？”
“沈直沈伯平。”
孙策也有些糊涂，沈友推荐陆家的人，陆康推荐沈家的人，他们是互相吹捧还是另有原因？
见孙策不说话，陆康解释了几句。吴郡世家大多从文，比如陆家、顾家，好武的不多，但是也有，沈家、朱家就是其中代表。沈友文武双全，朱桓少好武艺，都是这两家的代表人物。沈直没有沈友那么出色，但他也通晓军事，有不错的武艺，比陆俊更适合出镇故鄣。
但沈直有个问题：他是盛宪的女婿。
盛宪是名士，而且政治主张偏向党人，与孙策是潜在的对手，他能不能支持孙策，眼下还不好说。如果孙策和盛宪发生冲突，沈直很可能会偏向盛宪，与孙策为敌。如果他只是一介布衣，最多不和孙策合作。如果他做了故鄣长，就有可能危及故鄣的安全。
孙策听完陆康的解释，沉吟了良久。他知道陆康的意思，陆康说得没错，沈友没有推荐沈直，很可能就是担心沈直会支持盛宪。而陆康却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希望他能维持和盛宪的关系，至少不要发生冲突。他已经和周氏闹崩了，再和盛宪发生冲突，对他控制会稽非常不利。如果能让沈直出任故鄣长，也算是一个友善的表示。他们都是为了他好，只是选择的方式不同。
“我想见见沈直。”

第788章 打上门
陆康很高兴。孙策没有直接否定他的推荐，还愿意见见沈直，说明孙策还是很理智的，并不因为盛宪是党人就直接将之列为敌人。即使是因为他的面子，也非常难得。
陆康让人去请沈直，自己陪着孙策继续游览七子岭，讲解他对郡学发展的规划。他对孙策说，他和高岱等人商量过了，觉得孙策那个加强教育，让郡学士子轮流到乡里授课的建议可行，现在已经着手安排了，不仅要确定制度，还要安排相应的资金进行扶植。这个资金不能全由郡里出，各县也要分摊一些，另外再由乡里贤达资助一些，应该就差不多了。
陆康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孙策，他很想做得自然一点，但他显然不擅长这种事，一眼就被孙策看穿了。有南阳、汝南的郡学经验在前，孙策对郡学该怎么办的思考已经比较深入，对陆康心里怎么想也大致有数。普及教育就是与世家争夺人才，他又怎么可能让世家借此伸手。
“陆公，教化百姓是朝廷和郡县的责任，郡县分担费用，这是应该的，乡里贤达就不必了。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太守、令长又多了一个摊派的理由，捐助劝学成了任务，反而不美。”
陆康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只怕资金会比较紧张啊。别的不说，吴县有四万余户，以四十户需一师计，就需要一千多人，每人年俸百石，就是十万石，再加上笔墨书本等开支，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全由赋税供给压力会很大。各家自愿捐助劝学，何乐而不为？”
“我不是反对各家自愿捐助，但普通百姓子弟的教育不能由他们来承担。”孙策一口咬定底线不放。老百姓认死理，他们受了谁的好处，以后就认谁。如果普及教育由世家豪强捐助，哪怕是一部分，他们以后也会念着这些人的好，进工坊也会优先去他们的工坊，如此一来，等于他为世家豪强培养了人才。世家要收买人心可以，这一块不能插手。按照当前的粮价，十万石相当于一千金，的确是个不小的数目，可他还能挤得出来。
“那我们应该如何助学？”陆康不知不觉的改了称呼。
孙策笑道：“助学的方式太多了，比如有某人写出一部专著，或想广为传抄，或想刻碑，却苦于资金不足，你们就可以提供资助，这才是扬名的好机会嘛。”
孙策一口气说了好几句世家助学的方式，说得陆康心里也有些没底。他们几家研究出这个方案，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扬名，还有争取舆论和民意的成份。孙策在南阳、汝南干的那些事，他们大概都知道一点，尤其是他，庐江与汝南毗邻，陆议又在孙策身边，他非常清楚孙策压制世家的想法。他身为世家，当然不希望利益受损，这才针对孙策的计划做出对策。孙策坚决反对他们插手启蒙教育，却不反对他们赞助学术活动，这让他觉得可以接受。毕竟舆论的主体还是读书人，不是只接受了启蒙教育的普通人。
两人都说得比较隐晦，摸到了对方的底线，达成了妥协，默契的把话题引了开去。
眼看着便是正午，就在准备午餐的时候，派去沈家的人回来了，附在陆康耳边说了几句。沈直不仅拒绝了孙策的邀请，还出言不逊，说孙策是商贾之子，不懂规矩，擅取吴郡，而陆康等人不加劝阻，反而助纣为虐云云。
陆康的脸色当时便有些难看，不由得瞅孙策一眼，又低声和传信的人交待了几句，听起来语气很生硬。见陆康迟迟不给他结果，孙策便知道这事不仅不顺利，很可能还出了一些岔子。
“陆公，究竟怎么回事？”
陆康很尴尬。“沈直……有恙，不良于行。”
孙策拦住了陆康。“既然如此，我去见他。”
“将军，不必……”
孙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康。陆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咂了咂嘴。“将军，是我多此一举，你就不必走一趟了。”
孙策心里有火，脸上也没了笑容。最近他太给吴郡世家面子了，这些人有点不知进退。陆康也有些摆不正自己的身份。俗话说得好，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统治讲究恩威并施，恩已经施了，威风还没抖，沈直既然撞到刀口上了，他岂能放过这个发飚的机会。
孙策下令随行的义从骑集结，直奔沈家。陆康跺足，连忙派人去大雷山请沈友，自己也叫一辆车，赶去沈家。孙策来姑苏城，没带典韦等人，只有阎行、马超等义从骑随行保护，行动很快。等陆康赶到岭下，孙策已经跑得没影了。陆康心急如焚，让车夫快马加鞭，飞奔入城。
孙策来到沈家，两百余骑在里门前停住，以里门为中心，向两侧延伸，将整个巷子都堵得严严实实。不用说任何话，行人就自觉的靠边绕道，没人敢上前惹事。里正见状，连忙出迎。
“敢问将军是……”
孙策笑嘻嘻地说道：“在下孙策，麻烦带我去沈直家。”
里正一听是孙策，眼睛顿时亮了，脱口而出。“原来是孙郎啊。唉哟喂，怪不得老朽今天一大早就听到花喜鹊叫，原来果然有贵客到啊。啧啧啧，果然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孙郎是来看沈君的？刚才……哦，刚才有人来过，没错没错，是老朽糊涂了。孙郎请，老朽引你去沈家。”
见里正欢天喜地，孙策也没说什么，跟着里正往里走。马超等人鱼贯而入，到了沈直家，四周团团围住。里正一看这架势，这才感觉到不对劲，站在沈家门口不敢往里走了。
孙策示意庞统取过一些铜钱，塞到里正手中。“老丈拿去饮酒，就不必在这里等了。”
里正连不迭的走了，几个铜钱落在地上都没敢回头捡。孙策转身示意马超上前扣门。马超刚敲了两下，里面便传出一个略带惊慌的声音。
“是谁叩门？”
马超朗声道：“讨逆将军孙策，前来拜会沈君。”
“我家主人……”话音未落，里面响起另一个声音。“啰嗦什么，不见就是不见。孙策，你听着，我就是沈直。道不同，不相为谋，朝廷所任的吴郡太守……”
孙策冷笑一声，冲着马超使了个眼色。马超向后退了一步，飞身上前，一脚踹在沈家大门上。“轰！”一声巨响，沈家大门的门栓被踹断，门板飞了出去，连门框都被扯坏。
门内响起一声惊叫，随即一片死寂。

第789章 小题大作
等烟尘渐渐散去，孙策才背着手，慢条斯理的走进了沈家。
沈直站在前庭中，嘴巴张得大大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泥胎木偶一般。看到孙策走到面前，这才突然回过神来，顿时觉得眼睛难受之极，嘴里也全是灰尘，一边用力挤眼睛，一边连吐唾沫，一时间手忙脚乱，狼狈之极。
一个年轻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肚子圆滚滚的，分明有孕在身。身后跟着一个保姆，还抱着一个孩子。见大门被踹飞，门前站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汉子，顿时吓得停住，脸色变幻不停。
“你就是盛宪的女儿？”孙策走了过来，打量着盛氏，又伸手在保姆怀中小儿的脸上捏了一下，那孩子原本就受了惊叫，被孙策一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休伤我儿。”沈直突然惊醒，冲到孙策面前，张开双臂，护住妻儿，脸涨得通红。
孙策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抬起手挥了挥，马超走了过来，一把揪住沈直的衣领，脚下一扫。沈直有武功，但他根本不是马超的对手，被马超摔倒在地，摔得头昏眼花，半天没能爬起来。盛氏惊叫一声，冲过去扶起沈直。孙策也不理他们，背着手，径直向中庭走去。沈直急了，想爬起来阻拦，却被马超一脚踩住，动弹不得。
“你进来回话。”孙策在中门外停住，对盛氏勾了勾手指。
“别……”沈直刚要大喊，“呛啷”一声，马超长刀出鞘，架在了沈直肚子上，锋利的刀锋压着沈直的脖颈，寒气逼得沈直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再也发不出声音。
“别伤我夫君。”盛氏惊叫道。
孙策淡淡地说道：“你再啰嗦一句，你夫君就死定了。我念你有孕在身，不想动手，你最好识相一点。”
盛氏面色苍白，不敢再说，抖抖簌簌地起身，看了沈直一眼，跟着孙策进了中庭。孙策在院内转了转，来到堂上，施施然入座。盛氏来到堂上，咬着唇，冷冷地看着孙策。孙策也不理他，让马超把沈直拖了进来。沈直倒在地上，月白的布衣沾满了灰尘，再不复俊逸之气，脸色苍白，也不见了狂傲，只有惊恐。
孙策双手抚案，轻笑一声：“你看，你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畏。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也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有骨气。”
“你……”沈直刚开口，马超手下加了三分力气，刀锋压紧，立刻让他不敢吱声了。
“你不要不服气。许贡对盛宪不利的时候，你怎么没站出来保护他，还要高岱为之奔走？”
沈直的气势立刻弱了三分。盛氏也垂下了眼皮，不再怒视孙策。孙策拔出腰间的长刀，轻轻搁在案上。“仅凭我杀掉许贡这一点，你多少也应该知道感恩吧？我给你面子，派人来请你相见，你不去也就算了，装什么大公鸡？我现在想杀你就杀你，想羞辱你就羞辱你，你有反抗的能力吗？”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孙策笑道：“我现在就在羞辱你，你能奈何，咬我吗？”
沈直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盛氏抬起眼皮，冷笑一声：“孙将军，士可杀不可辱。如果你想杀我们夫妻，直接动手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就不怕坏了自己名声？”
孙策抬起头，打量着盛氏。盛氏相貌中等偏上，此刻柳眉倒竖，虽然也紧张，却比沈直好很多。他笑了笑。“夫人也不必摆出这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惹恼了我，把你送到辎重营做官奴婢，你就知道什么叫羞辱了。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人给的，你夫君对我不敬在先，我礼尚往来，有何不可？你夫君说了些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怎么，当时有胆说，现在没胆认了？”
盛氏欲言又止，侧头瞅了一眼沈直。沈直心虚地耷拉下了脑袋。孙策入主吴郡以来，一直很客气，与世家相处尤其谦卑，他因为盛宪的关系，不能出仕，眼看着沈珩、沈友相继出仕，沈友还成了孙策的心腹，代替孙策主持了战事指挥。既然不能出仕，索性做个名士，孙策派人来请，他就说了几句狂话，表现一下自己的气节，没想到惹来了祸事，孙策直接杀上门了。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以为孙策就算有怨言，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没想到孙策会这么暴戾，直接将他家大门给踹了。
这时，陆康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老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见沈直虽然狼狈，至少还活着，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走到堂上，打量了一下盛氏，喝道：“妇道人家，又有孕在身，还不进去歇着，凑什么热闹。”
见陆康赶到，盛氏也松了一口气。眼下能拦得住孙策的人大概也就是陆康了。不过一想到沈直当时出言不逊，连陆康都被他骂了，又有些羞愧。她向陆康行了大礼，再三致谢，到后室去了。
陆康来到沈直面前，眯着眼睛。孙策不动声色的挥挥手，马超还刀入鞘，闪在一旁。沈直如释重负，坐了起来，却不敢抬头。陆康哼了一声，转身来到孙策面前。
孙策直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陆康，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换作以前，陆康也许没什么感觉，孙策在他面前一直如此。可是刚刚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杀气腾腾的骑士，看到沈家破碎的大门，也看到沈直刚才被马超用刀顶着脖子的模样，相信孙策有杀沈直的准备，哪里还会把孙策当作什么良善之辈。
毫无疑问，孙策如此小题大作，绝不是仅仅是因为沈直出言不逊，拒绝了他的辟除——孙策甚至不知道沈直说了些什么——孙策就是要借这件事向吴郡世家示威。他之前做了很多让步，吴县世家得寸进尺，还想获取更多的利益，孙策不肯再让了。沈直运气不好，一头撞在了孙策的刀口上。
“将军，沈直不过是一书生，愚戆不通世务，是我举荐失当。将军要怪就怪我吧，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孙策站了起来，掸掸袖子，拿起案上的长刀，插进腰带。“我没什么事啊，我这人也不记仇，事情过了就过了。我听说他是你陆家的外甥？这倒也难怪，陆家的外甥，盛宪的女婿，的确有点骄傲的资本。”
陆康的脸庞顿时一阵抽搐。

第790章 弃子
世家之所以强大，不仅仅因为世家有实力——富可敌国的毕竟是少数——而是因为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比如沈直，他不仅是沈家的人，还是陆家的外甥，又是会稽盛家的女婿。对他不利就会牵涉到陆家，盛家，而陆家也不是孤立的，陆家与其他诸家也有很深的关系，比如陆康的女婿就是顾雍。
正因为如此，通常情况下，除非有不得已的原因，地方守令不会与哪家为难，孙策同样如此。可是一旦他决定要对谁下手，那就不会只考虑当事人，还会将与当事人有关的家族全部考虑在内。比如现在，他抓住沈直出言不逊的借口，要对沈直不利，就会做好对盛家、陆家不利的准备。真要见了血，绝对不是沈直一个人的血，还会有其他人的血，沈家、陆家都会受牵连。
如果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在大义的旗号下，各家还有可能团结起来，与孙策论个曲直，为了这么一点意气之争，有必要吗？到目前而言，孙策都一直在克制，愿意与吴郡世家友好相处，就因为沈直的不懂事把这大好局面毁了，是不是值得？就算他愿意，其他人也不愿意啊。
可是面对孙策的咄咄逼人，他又不能不有所表示，一味忍让只会助长孙策的气焰。
陆康进退两难。
沈直也慌了。他听出了孙策话语中的威胁，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这位孙将军虽然年轻，虽然做事比许贡低调，但他却比许贡更狠。许贡欲对盛宪不利，最后还有所顾忌，没敢对盛宪下手，孙策却是毫无忌惮，不仅要收拾他，还要将陆家、盛家牵连进去，沈家当然更是首当其冲。
因为他一人而影响了三家的利益甚至性命，这个责任可太重了，重到他承受不起。尤其是沈家，沈家因为好武事，与崇尚经学的世风不同，这几代发展不太好，被陆家、顾家远远地抛在后面，好容易沈友得到了孙策的信任，沈家看到了希望，如果因为他而被孙策罢免，这个难得的崛起机会就毁了，沈家人会恨死他。
享受着家族的支持，当然也要负担起家族的责任，不能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可是他刚被孙策踹了大门，又被孙策的部下用刀压着脖子，现在还要他向孙策低头道歉，他也做不到。
沈直僵坐在地上，紧紧咬着嘴唇，怎么也开不了口。
孙策站起身，掸掸袖子，也没和陆康打招呼，扬长而去。陆康站在堂上，沈直坐在地上，两人谁也不说话，堂上一片死寂。屋外的呼喝声陆续响起，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随即又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应该是邻居们出来了解情况。一想到破碎的大门，沈直无地自容，更加难以开口。
盛氏走了出来，瞅了沈直一眼，一声叹息。“陆公请坐，容我夫妇稍加洗漱，再来侍奉。”说着走了过去，将沈直扶了起来。陆康也叹了一口气，示意盛氏自便。盛氏扶着沈直进了后堂，让人打水为沈直洗漱，更换衣服。她脸色平静，既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后悔，一切如常，反让沈直不安起来。
“夫人，我……”
“夫君，你不用多说了，陆公还在外面等着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子正一会儿也会来，你想好怎么向他们解释吧。”盛氏幽幽地说道：“至于我，你不用太担心，我既然嫁给了你，就一定会支持你。”
“可是我……”沈直窘迫不已。孙策刚才指责他没能为盛宪出头，外强中干，这不仅让他大失脸色，还让他无法面对夫人。盛氏以前没说过他什么，但那并不代表盛氏心里没想法，现在被孙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们夫妻以后怎么相处？
盛氏低着头，为沈直换好了衣服，将他推了出去，让他去接待陆康，自己关上了房门。沈直耷拉着脑袋，出了后堂，来到前面。沈友还没来，陆康独自站在廊下，脸黑得像锅底。沈直不敢怠慢，走到陆康面前，躬身施礼。
“陆……陆公。”
“不敢当。”陆康转身，打量着沈直。“你又不是我的女婿，不必如此恭敬。”
沈直面红耳赤，一躬到底。“小子孟浪，但请陆公责罚。”
陆康心情很不好。沈直一时意气，不仅得罪了孙策，自取其辱，还让他颜面大失。接下来如何安抚孙策，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陆家是吴郡第一世家，他也是吴郡士人的领袖，孙策很多时候都以他为代表，很给他面子。吴郡能够和平易手，吴郡世家能够从孙策手中得到这么多利益，和他有很大关系。换一个人，孙策未必会这么好说话。
可是孙策不想让了，他已经划出了底线，他们也刚刚达成了默契，偏偏现在又闹出沈直这事，惹怒了孙策。要安抚孙策，就必须将已经拿到的利益让出来一部分。他个人无所谓，可是这涉及到很多家族的利益，损失可不小，别人会有意见。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沈直欲言又止，面红耳赤。他拒绝孙策的辟请，自然和他是盛宪的女婿有一定关系，但出言不逊却完全是因为他误判了形势，以为孙策就是个武人，面对吴郡世家没什么底气，就算受了气也只能忍气吞声，根本没想到孙策会打上门。
“是因为盛孝章支持袁绍吗？”
沈直的脸色渐渐苍白。他抬起头，看着陆康。“陆公支持谁？”
陆康眉心微蹙，淡淡地说道：“我支持朝廷。”
“孙策接连杀死周昕、许贡，自行任命丹阳、吴郡太守，他还算朝廷之臣吗？”
陆康不紧不慢。“伯平，你不用和我争这个理，孙家父子手中有太尉朱儁的军令，又有朝廷的默许，他掌握扬州是为了集东南之力，与河北争雄。至于他有无不臣之心，我不好说，但他至少没有像袁绍一样暴露野心。你如果和盛孝章一样支持袁绍，那是你个人的事，我肯定不支持袁绍。”
沈直寒声道：“陆公的意思，我懂了。多谢陆公忠言，请陆公慢走，恕不远送。”
陆康深深地看了沈直一眼。“无妨，你好自为之。”

第791章 分寸
孙策离开沈直家，去了太守府。蔡瑁闻报，连忙迎了出来。孙策随蔡瑁进了府，来到堂上，四处看了看，没看到向朗，便问了一句。
“向巨达呢？”
蔡瑁一听就笑了。“他去吴市了。将军，向巨达可是一个好帮手，有他帮忙，我这吴郡太守才能做得安稳又轻松。”
“是吗？”
“将军若是不信，等他回来，让他向你汇报一下这几天的收获你就知道了。唉呀，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想不到吴市会这么繁华，与江陵相比只强不弱。这一趟可算是走对了。将军，你要多少投资，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就算卖掉一部分产业也是值的。”
孙策笑了起来。蔡瑁这么兴奋，自然是看到了巨大的潜在利益。姑苏是东南都会，仅论规模而言，未必就比江陵强，但姑苏有一个江陵无法比拟的优势：海外贸易。眼下海上商路已经初见雏形，第一个重要站点是交州的番禺，第二个重要商点便是姑苏，通常来说，夷商最多只会走到姑苏，不会再深入。江陵市就很少看到夷商，那里的海外商品都是从番禺或者姑苏转运过去的，价格当然要高上很多。
如果垄断这些商品，能赚到的钱肯定比开工坊多。
两人正说得开心，向朗回来了。得知孙策对吴市的商品感兴趣，向朗转身进去，提了一只木箱出来，里面放的全是纸卷，是他这段时间走访吴市见闻记录，有图有文，画工还不错，看来平时没少画。孙策看了几卷，不禁笑道：“向巨达，再过一段时间，你可以先出一部书了。”
向朗笑笑。“将军说笑了，我是怕时间长了，记不清，随手做些笔记而已，哪里敢出书。”
“你是随手记的，但谁说随手记的就没意思？你看到了这么多东西，别人可没见过，可能一辈子也未必有机会见到，他们肯定会觉得新鲜啊。这样吧，你想办法先安排人抄几份出来，送回南阳、南郡，看看有没有市场。如果受欢迎，就出书，没市场就算了。”
向朗皱皱眉。“抄个几份倒没什么问题，真要出书可不太容易，图太多了。”
孙策笑了。“笨，图太多，你不会像刻碑一样刻成版，然后像拓碑一样拓印？数量少的话制版不合算，多了不就合算了？”
向朗和蔡瑁互相看了一眼，又惊又喜，不约而同的叫道：“将军，你这办法……”
“嘘——”孙策竖起手指，示意他们小声点。
蔡瑁会意，连忙用手捂住嘴。他不说话了，却抑制不住心中的快意，连连冲着孙策挑大拇指。那时候孙策建议蔡家对工匠进行重赏，激励他们进行比赛，举办赛刀会，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提高了冶炼技术，炼出了新刀，赚取了大量的利润。现在随口又是一主意，却能解决一个许久以来的大问题。
像刻碑一样将文章刻版，像拓碑一样进行拓印，工艺并不复杂，成本也不算高，效果却非常好，再也不用担心传抄失误，也不用担心图多难以描摩，而且数量越多越合算。这本身就是一门生意啊。
蔡瑁做官不行，做生意却很有头脑，一下子想通了里面的关窍，对孙策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像孙策这样一转眼就是一个主意，而且都是能赚钱的好主意的绝不多见。
“巨达，手头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先应个急，去故鄣做几天县长吧。”
孙策把情况简略的说了一遍。在去沈家的路上，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吴郡世家太贪婪，必须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的支持，他一样能把事情办了。南郡已经入手，愿意合作的南郡世家也可以陆续安排入仕了，这本身也是一种利益的分配，对稳定荆州也有好处。向朗为人稳重，又有一定的文化素养，做一个县令问题不大，应该能和郭暾配合默契。
向朗并不意外。他这些天一直在冷眼旁观，将吴郡世家的做派看在眼里，知道孙策一定会反击，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而已。
“多谢将军信任，朗一定竭尽全力。”
“德珪，写信回襄阳，再找几个帮手来，能做官的做官，能做生意的做生意。”
蔡瑁大喜，一口答应。
……
陆康回到七子岭，等了半天，孙策也没来。他派人去问，这才知道孙策去了太守府，吃了午饭，随即就出城回大雷山了。他暗自叫苦，知道孙策发怒了，拖的时间越长越不好，只得让人准备车马，赶去大雷山拜见。到了大雷山，他没有直接去见孙策，而是去了沈友的营帐。
沈友一直没去沈家。
陆康赶到沈友帐中时，沈友正在伏案疾书，看到陆康进来，他放下笔，起身相迎。陆康有些不高兴。沈直出了事，触怒了孙策，沈友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儿写文章，哪里还像一个家族的人。
“你不担心伯平？”
沈友盯着陆康看了一会，微微一笑。“陆公，你应该对孙将军有信心，也应该对我沈家有信心。”
见沈友从容镇定，陆康莫名的松了一口气。“说来听听。”
“孙将军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以直报怨一直是他的行为准则。伯平出言不逊，得罪了将军，将军踹破他家大门，还以颜色，这事就算扯平了，将军不会再追究，最多只会让蔡太守或者魏令清查他有没有侵占田地。如果有，该没收的没收，该罚款的罚款，不需要我去求情，求了也没用。而且我很清楚，我沈家没有多占土地，所以也不需要担心。”
沈友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公，伯平出言不逊固然不妥，但吴郡世家为了一点小事大动干戈，互相声援，更不妥。党人之所以误国，不就是只问阵营，不问是非吗？孙将军又没做出什么有违道义的事，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强烈的反应，向他示威？”
陆康眉心紧蹙，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公，你不是要见孙将军吗？那就去吧，别让将军久等了。他最近很忙。还有，故鄣长的人选已经定了，陆公见到将军时不用再提。”沈友皱皱眉，顿了顿，又淡淡地说道：“我之所以推荐令郎，而没有推荐伯平，不是为了避嫌，而是因为伯平的确不合适。”
陆康尴尬不已，老脸发烫。

第792章 笑里藏刀
陆康知道，这次犯错误的不是沈直，而是他。
沈直的身份是明摆的，他的名士习气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不接受孙策辟除几乎是肯定的，说几句不动听的也不意外。沈友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推荐沈直，以免发生冲突。他也知道这一点，却依然想从中撮合，这才是导致这次冲突的根源所在。
现在不仅沈直没能做成故鄣长，陆俊也失去了这个机会，辜负了沈友的一番好意，还惹出了大麻烦。
孙策的怒气还没缓解呢，沈家没有侵占土地，不代表所有世家都没侵占土地啊。孙策本来也许还想缓一缓，结果闹出这事，他小题大作，借机生事，谁知道会不会搞出更严重的事来。万一有人冲动，要与孙策面对面的较量，那可就不是孙策上门踹个门的事了。
阳羡许家就是例子，想和孙策正面较量的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短兵相接从来不是世家的强项。就算他们最后能齐心协力赶走孙策，吴郡也会血流成河，元气大伤。
沈友对他不满，就是出于这个担心。
陆康自诩仕宦一生，经验丰富，现在却犯下了这样的错误，还不如沈友一个少年看得透彻，很是没面子。他拱拱手，出了帐，在孙策帐前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进去，进去又怎么和孙策开口。
帐门一掀，孙策迎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陆康。“陆公，你来啦，我还以为你遇到麻烦了呢，半天不到。快请进，晚饭吃了没有？一起吃点吧，阿权和阿议刚从太湖里钓上来的鲜鱼。”
孙策不说晚饭还好，一提晚饭，陆康这才想起自己午饭还没吃，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跟着孙策进了帐，孙权和陆议正在摆案，见陆康进帐，两人放下手中的东西过来行礼。孙策将陆康让到上座，热情地邀请陆康尝尝鱼汤，笑容满面，看不出一点异样。
陆康做不到孙策这么释然，他喝了几口鱼汤，说了几句闲话，还是把话题回到了故鄣长的人选上。孙策笑容渐淡，放下汤碗，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暂时就不劳烦陆公了。”
陆康讪讪地点点头，有点自讨没趣。
孙策瞅瞅陆康，接着又说道：“吴县有不少北方流寓士人，其中必不乏可用之才，我已经让蔡德珪留意辟除，找几个令长应该没什么难度。实在不行，还可以从荆州、豫州选拔。世不乏千里马，只是缺伯乐，只要用心找，总是有的。”
陆康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鲜美的鱼汤都没了味道。他本以为损失就是一个故鄣长而已，没想到孙策比他想象的还要决绝，直接把吴郡士子排除在外，要从荆州、豫州挑选令长了。吴郡人不能做扬州刺史，不能做吴郡太守，能在地方任职的机会就是各县令长，如果被排除在外，吴郡本地士子入仕的通道就被堵死大半。
一两个人或出于个人兴趣，或出于私人恩怨不愿出仕，情有可由，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如果一郡士子缺席本地官场，这可是大问题。这个后果很严重，严重到他无法承受。
陆康放下了碗筷。“将军，这只是我举荐不当，沈直出言不逊，将军如果处置我，我无话可说，将吴郡士子排除在外，似乎不妥吧。”
“陆公，你误会了，我什么时候将吴郡士子排除在外了？”孙策笑道：“沈友、朱桓还在我麾下做事，我没有排斥任何人。陆公，你想多了。我今天去找沈直麻烦，可不是因为他拒绝了我的辟除，而是因为他出言不逊。陆公，我做得不过分吧？”
陆康哭笑不得。孙策是没有明说，但这个主动权在他手里啊，用不用谁，是重用还是置闲，都是他的权力。别看沈友、朱桓还在他麾下，给不给他们独领一部的机会，最后全看孙策本人的心情。
“将军，就这件事而言，以直报怨，当然没什么问题。可是令长关系到一县安定，是朝廷与地方直接联络的要职，需要熟悉地方风土人情的士子出任，如果大部由外地人承担，恐怕不利于政局稳定，对将军的粮赋刍稾征收也会出现问题。还请将军三思。”
孙策含笑看着陆康，心中暗笑。君子可欺之以方。陆康可以不在乎个人的利益得失，也可以不在乎陆家的前程，但他不能置吴郡世家的整体利益于不顾。把他推上吴郡世家代表这个位置还是对的，至少眼前来看没什么问题。投鼠忌器，陆康心里的器越大，他的顾忌越多，只要他不碰他心里那根朝廷的底线，其他的事只要运筹得当，陆康都会束手就缚。
“陆公说得有理，不过沈直说得也没错，道不同，不相为谋嘛。”孙策装作没听懂陆康的意思，美滋滋地品了一口鱼汤。“比如说吧，我想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希望吴郡诸家能够把侵占的土地和人口让出来，我愿意给你们补偿，不让你们吃亏，但就是没几个人支持，到现在为止，有几家主动交出了侵占的土地？眼看着春耕就要开始了，我心里很着急啊。我还想派人整修水利，疏浚河流，开荒种地，现在看这情况，我不得不暂时放慢一点。总不能我费了大把力气，开垦的土地还没见到利益，又被你们给占了吧。”
陆康松了一口气，孙策开出了条件就是好事，就怕他一口咬死不放。
“将军放心，这件事已经在洽谈，很快就有结果。”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陆康咬咬牙。“春耕之前，我可以保证吴县诸家会交出侵占的土地。如果有人不配合，唯我陆康是问。”
孙策朗声大笑。“陆公忠义刚直，心怀大仁，我一向是佩服的。有陆公出面斡旋，想来大事可成。不过世事难料，纵使吴郡诸家都像陆公一样仁义知礼，也难免有人不识抬举，一味顽抗，把所有的责任都交给陆公也不公平。这样吧，陆公去谈，实在谈不妥，恶人由我来做，少不得拿几个富而不仁、不识大体的劣绅恶霸开开刀，为民除害。陆公，这也算是先礼后兵了吧？”
孙策笑得很灿烂，陆康却听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寒。他挤出一丝笑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793章 两个坏消息
石城。
“杀！”吕蒙一声咆哮，长刀电然而下。
“嘭！”皮盾裂为两半，盾牌后的士卒目瞪口呆，一缕鲜血从额头涌出，随即面皮向两侧裂开，露出白色的骨头，“扑”的一声轻响，整张脸分成两半，两只眼睛看向不同的方向。那士卒刚想尖叫，下一刻小腹便挨了一脚，腾空而起，翻过城垛，重重的摔落城下。
“把他们都赶下去。”吕蒙抖了一下手腕，在袖子上擦去鲜血，厉声喝道。
“喏！”一队悍卒以什长为单位，扑向冲上城头的敌人，刀盾在前，长矛在后，弓弩在远处射击，以多敌少，如狼驱羊。虽然冲上城头的都是少有的勇士，可是面对这些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士卒，他们还是被一一砍倒在地，随即被扔下城头。
城下横七坚八的躺了不少尸体，可是和护城河对面的战场相比，这里干净多了。毕竟能爬上城头的人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没越过护城河就被射杀了。
“弓弩手上前，刀盾手、长矛手休息待战。”吕蒙呼喝着。
“喏！”将士们大声应诺，各就各位。刀盾手、长矛手退到一旁，或是喝水进餐，或是检查兵刃。弓弩手则靠近城墙射击。有城垛掩护，弓弩手可以放心大胆的射击，强弩远射，发挥精准的优势，狙击有价值的目标，强弓急射，发挥射速快的优势，进行近程压制。比起城下不加分别，一通乱射的对手，他们的杀伤效率明显更高。
吕蒙带着几个亲卫，向另一段城墙走去。陈到负责整个城池的调度，吕蒙和蒋钦各负责一面城墙的应急。一旦有小股敌人杀上城头，他们要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营将对手赶下去。这些亲卫都是孙策从亲卫营拨给陈到的，知道吕蒙、蒋钦是孙策亲自调教的人才，前途无量，迟早会和陈到一样独当一面，所以保护得非常尽心。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吕蒙、蒋钦虽然年轻，武艺却一点也不弱，单打独斗几乎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几天战斗下来，他们就获得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吕蒙提着刀，板着脸，不苟言笑。他很享受将士们的钦佩的目光，但他知道自己太年轻，不能有任何懈怠，否则难免有人会把他当小孩子看，而他最不能容忍的就这一点。
吕蒙来到东门，陈到正指挥战斗。东门是刘繇的主攻方向，攻势最猛，陈到亲自负责。他一边拉弓射击，一边扫视战场，及时做出调整。经过这几天的战斗，他已经能够从容面对任何意外，不管对面的刘繇使出什么新的攻城办法，他都能迅速做出反应，予以破解。
这固然和孙策重视攻守技术有关，也和丹阳郡兵的支持分不开。
这些郡兵有一部分是原来的郡兵，有一部分是祖郎的旧部，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家里都分了不少地，少有二三十亩，多的近百亩。陈到秉承孙策的做法，和丹阳豪强进行交易，让他们交出侵占的土地，用不同商品的生产权、专卖权进行补偿。当然有人不愿意，但他们很快就被镇压了。有了土地的郡兵训练、战斗都非常积极，在他们看来，刘繇和周昕一样，就是为豪强们说话的，要来夺他们土地的。
别的事都可以让，土地不能放弃，谁想夺他们的土地，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丹阳兵原本就凶悍好斗，个人战斗技能上佳，缺的是纪律和配合。有了积极性，经过陈到的训练，这些人热情高涨，战斗力有了明显的提升，让城下同为丹阳兵的敌人没占到一点便宜。就算出现什么意外，只要陈到一声令下，很快就能弥补到位。
“嗖！”陈到松开弓弦，羽箭疾驰而去，正在指挥攻城的曲军侯应声而倒。剩下的士卒见状，扔下攻城器械，一哄而散。
城上的士卒哄笑起来，大声叫骂，气氛轻松。
……
刘繇脸色铁青，紧握拳头，关节发白，指甲陷进了掌心，刺痛钻心。
攻城一天，损失过千，但能爬上城墙的人依然屈指可数。就算费尽千辛万苦上了城也无法站稳脚跟，很快就被扔了下来。上了城几乎就等于踏进了鬼门关，想退都退不了。城头应该有一些战斗力非常强的预备队，通常是主将的亲卫营。但他一直留心陈到，陈到在东门几乎没动过。
换句话说，城中除了陈到，还有能独当一面的人。这让刘繇很沮丧。他本来以陈到年轻，经验不足，可以欺负他一下，没想到陈到不仅守城颇有章法，指挥若定，他还有帮手。
眼看天色将黑，士气又低落，刘繇无心再战，鸣金撤退。
将士们如释重负，按照军令的要求依次撤离战场。对面的城头上有哄笑声，虽然隔得远，听不太清楚，但刘繇知道那是在笑他，又羞又恼。他在指挥车上安坐不动，恨恨地看着对面城墙，看着城头的战旗。
许劭走了过来，默默地站在指挥车上。刘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吭声，不免有些奇怪。他下了指挥车，整理着衣摆。“怎么了？”
“两个消息。”
刘繇开了个玩笑，想调节一下气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许劭瞅瞅他。“不，一个是坏消息，另一个是更坏的消息。”
刘繇很尴尬，半晌才说道：“许贡败了？”
许劭点点头。“全军覆没。”
刘繇的脸一僵，眉毛扬了起来。“全军覆没？”
“没错，大战之前，吴郡世家就倒向了孙策，在虎丘与孙策相会，吴郡郡兵临阵倒戈，许贡阵亡，连撤退都没来得及。”
刘繇瞥瞥许劭，没有追问。许劭没有说实话，肯定隐瞒了什么，但细节并不重要，许贡死了，孙策控制了吴郡，这才是关键。一旦孙策率部赶来，他会腹背受敌。
“还有一个消息呢？”
“太史慈派人送来消息，铜官山、伏虎山、石门山实力最强的几伙山贼内讧，不战而溃。”许劭幽幽地说道：“看来太史慈没有你说的那么能干，刘使君，你最好有备用方案。”
刘繇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重重地吐了几口气，一甩袖子，跳上车。
“回营！”

第794章 惊雷
灯下，刘繇和许劭各据一案，沉默地饮着酒。
傍晚收到的两个坏消息让刘繇心情非常糟糕。许贡阵亡意味着吴郡失守，扬州六郡仅剩豫章，实力受损。太史慈受挫则意味着他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名声受损。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哪个更严重。
从接受任命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他已经穷途末路，看不到任何完成任务的机会。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一点头绪也没有。进，无路可走。退，怎么向袁绍交待？
刘繇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许劭，再次想起许劭的建议。别无他途，只能去豫章了。既能避免被孙策夹击，又能以豫章之兵反攻丹阳。豫章户口众多，纠集三五万人不成问题。
刘繇权衡良久，咳嗽一声。“子将。”
许劭转过头，打量着刘繇。他喝得没有刘繇多，但醉意更重，脸颊上有两团酡红，连眼睛红了，眼神也有些迷离，找不准方向。刘繇见了，不禁一声叹息。许劭比他还迷茫，只能借酒消愁。相比于他，许劭的境遇更难。他被孙策从家乡赶了出来，名声扫地，有家不能归，只能寄希望于击败孙策。可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击败孙策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能击败孙策的也许只有袁绍，袁谭都不太可能。
刘繇起身离席，走到许劭身边，夺下他手中的酒杯，将他拉了起来。“子将，别喝了，喝醉了伤身。”
“哦，哦。”许劭含糊的应着，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用不上力，只能靠在刘繇身上。刘繇哭笑不得，一哈腰，将许劭扛了起来，也不穿鞋，就这么出了帐，直奔一旁许劭的帐篷。许劭的侍者连忙上前迎接，刘繇伸手将他拨开，径直走到内帐，将许劭放下，转身正准备走，却被许劭扯住了袖子。
“去豫章，去豫章。”许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好，我去豫章。你好好休息，明天再商议。”
“不，去豫章。”许劭紧紧拽住刘繇。“避实就虚，去豫章，攻庐江、九江，程普、吴景中人，不是使君对手。”许劭说完，手中一松，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刘繇眉梢一颤。他站着没动，转了转眼珠，觉得许劭虽然喝醉了，却有些道理。他的任务并不是一定要夺取扬州，而是要让孙策不能从容部署，在实力不如孙策，不能正面决战的情况下，当然应该避实就虚。孙策善战，可是程普、吴景没这么强啊，如果能从豫章突入江北，孙策岂能安坐不动？
“许子将，看来你还是应该多喝一点酒。”刘繇仰头大笑，背着手，大步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大帐，他拿来地图，一边看一边喝酒，越看越觉得这个方案不错，便推开酒食，铺开笔墨，给袁绍写了一封信。他去豫章，必然要和高干共事，需要给袁绍一个消息。
……
关中。
荀彧眉头紧锁，拿起案上的书信又看了一遍，轻轻地放下了，用两根指头压着，推到杨彪面前。
杨彪将信收了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荀彧。信是杨修写来的，时间是半个月前，孙策刚刚击败许贡。许贡败得很快，败得很惨，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但这不是杨彪担心的问题，在胜负未分之前，吴郡世家就倒向了孙策，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吴郡世家倒向孙策，许贡还能不败吗？
“文若，我怎么觉得让孙策去会稽是放虎归山啊。这才几天时间，丹阳、吴郡先后失手，整个扬州就剩下一个豫章了。如果当时豫章太守周术像周昕一样招惹了孙策，是不是豫章也没了？”
荀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啊，周昕、许贡败得如此之快，的确让人惊讶。由此可见，经术之士可以治平，不能理乱，朝廷重振尚武之风不仅必要，而且要加快节奏。”
“你说什么？”杨彪愣住了，怀疑自己没听清。他觉得荀彧在装糊涂，他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怀疑荀彧让孙策去扬州的决定，而不是讨论尚武有没有必要。
“杨公，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荀彧很平静，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伤。“周氏兄弟并称会稽名士，许劭、许靖也是汝南名士，他们还是主持月旦评的评主，可是在孙策面前，他们兵败如山倒，一击即溃。”
杨彪哑口无言。
“再往前数，董卓乱政，山东州郡讨董，声势浩大，名士豪俊荟萃，可是敢与董卓一战的人有几个？一个名士也没有。能战而胜者，唯孙坚一人而已。名士们只知饮酒高会，粮尽而散，何尝有一战之能？”
杨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反复几次，才将心头的愤怒压制下去。荀彧的话很刺耳，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荀彧说的是事实。眼下是乱世，那些名士只能坐而论道，面对孙家父子，他们束手无策，一点用处也没有。
如果说有亮点，唯一的亮点大概就是那个叫太史慈的勇士，他袭击孙策虽然没有得手，却能在孙策的围堵之下脱身。也许荀彧说得对，对付孙策这样的人只能用勇士，名士是没有用的。
“比武大会可以办。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可以授以官职爵位，却未必能像孙策一样重用他们。孙策能让甘宁、祖郎这样的江盗、山贼独当一面，朝廷能做到吗？文若，孙策是武人，他有足够的信心控制这些武人，朝廷没有。万一选出的人桀骜不驯，不听朝廷号令，岂不又多一个孙策？”
荀彧沉默了良久。“如果再出一个孙策，那只能说大汉运数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杨彪很不高兴，沉声喝道：“文若，你怎么能这么说？”
荀彧站了起来，垂着双臂，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微微侧身看着杨彪。“杨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非常之功，当待非常之人。瞻前顾后，求全责备，只能坐以待毙。圣人曰立德立功立言，放眼天下，三者完备之人何曾一见。就连圣人也只能立德立言，未尝立功，杨公还能希望什么呢，等着天降圣人吗？”
杨彪哑口无言，看着荀彧穿上鞋，走了出去，没入夜色之中。
突然，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荀彧略显佝偻的消瘦背影。荀彧抬起头，看看天，一声轻叹，加快脚步走了。杨彪被闪电吓了一跳，半晌没回过神来，直到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奔腾而来，在耳边炸响，他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廊下。
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片刻间就暴雨倾盆，院子里积满了一层浅浅的水，空气也凉了几分。
杨彪面色苍白，喃喃说道：“正月日食，二月惊雷，阴气盛而阳气衰，臣强而君弱，不祥之兆啊。”

第795章 君与臣
荀彧坐在车中，看着窗外不时亮起的闪电，听着轰隆隆的雷声和雨点打在车顶上的闷响，忽然笑了一声。
不用费什么心思，他已经猜到即将发生什么。正月时发生日食，就有人上书说是阴掩阳、臣迫主的天象。现在二月惊雷，进一步证明了那些指责，而且证据更加充足。帝出乎震，震位在东南，据说吴郡的太湖就叫震旦，而孙策就驻兵太湖，就算是没学过谶纬的人也能联想到。
再联想到东南有王者气的说法，这几乎就是事实了。
孙策会是帝吗？也许吧。不过最应该担心的不是天子，而是袁绍。袁绍一直以为天命在他，现在突然出来一个上天眷顾的人，他会怎么想？也许朝廷连挑拨都不需要了，他就得和孙策拼命。
荀彧撩起窗帘，看着车外的雨幕，嘴角挑起一丝浅笑。他抬起手，拍拍车壁。
“慢点走，多赏一会儿雨，也许到宫门口雨就停了。”
鲍出应了一声，缓缓拉住缰绳，两匹马缓缓的迈着步伐，向皇宫走去。说来也怪，这一路都是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马车离宫门还有五十步的时候突然不响雷了，也不闪电了，连雨都迅速小了，等鲍出勒住马，连一滴雨都没有了，只有地面的积水在流淌。乌云散去，一轮明月悬在天空，皎洁如玉盘。
“嘿，这可有点神了。”鲍出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翻身下车，扶荀彧下车。“令君，你是不是精通易学，会算啊？”
荀彧忍俊不禁。“我荀家是家传易学，不过我学得不精。这只是运气，不过是好运。”
“的确是好运。”鲍出咧着笑，哈哈大笑。“跟着令君就有好运，我们可就托令君的福了。”
荀彧甩甩袖子，快步入宫。宫门口的卫士听他们说笑，不解其意，等荀彧进了宫，就拉住鲍出闲聊。鲍出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卫士们也惊讶不已，莫名的对荀彧多了几分敬畏。
荀彧入了宫，还没走到尚书台，钟繇就迎面赶了过来，告诉荀彧天子在等他。荀彧不敢怠慢，跟着钟繇向偏殿赶去，半路上把去司徒府的事说了一遍。
钟繇轻笑一声：“文若，还是孙策有先见之明，身边全是年轻人，没有一个四十岁以上的。”
荀彧转头看看钟繇，也忍不住笑了。钟繇说的当然是玩笑，但这玩笑却有些道理。孙策身边的确全是年轻人，年长一些的张昭、张纮被他留在了豫州、荆州，未尝不会有嫌他们守旧的可能。他不认识张昭，但他和张纮有过一次深谈，知道张纮虽然不像杨彪这么忠于朝廷，但他心里有朝廷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也有年轻人的坏处。”荀彧说道：“在战场上他们也许能人人争功，一往无前，为政却不是勇猛就够的。孙策身边人才不足，能理政的人更少，不得不起用陈到、蔡瑁为太守，看起来扬州六郡得其五，其实并不稳固。刘繇只是初到扬州，立足未稳，只要他能沉住气，耐心地与孙策周旋，未必没有反击的机会。”
钟繇点点头，顿了顿，又道：“那个太史慈可用，这人和孙策很相似，刘繇未必能用他。刘繇有虎气，但他毕竟与名士交往太多，难免沾染习气，过于重视出身。”
荀彧想了想，应了一声。两人来到殿下，天子站在廊下，伸出一只手等檐上滴下来的水。听到脚步声，他侧头看了一眼，甩了甩手，旁边的侍者递过丝帕让他擦手，天子却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什么。荀彧耳朵好，听得分明。天子说的正是“雷霆雨露，大道自然”八字，不禁松了一口气。
荀彧上前行礼，天子伸手托住，看看荀彧的肩头，有些惊讶。“令君没淋雨？”
荀彧把刚才的事说了一下，天子笑了，拍拍手掌。“好，好，吉人自有天相。令君是我大汉的吉人，连老天都是照顾一下的。”
荀彧连忙拱手。“陛下，这只是巧合罢了。”
“你不要紧张，我知道是巧合，可是会有愚夫愚妇信啊。有你这样的吉人辅佐，大汉也许能多几分运气，有什么不好。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荀彧笑了。“陛下能活学活用，达治道之本，这才是大汉真正的运气。”
“但愿如此吧。”天子说笑了两句，收起笑容。“不管怎么说，二月惊雷，在关中来说都是异相，会不会影响农时？屯田刚刚开始，如果影响了春耕，可要提前做好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荀彧连连点头。“陛下，臣会和司徒府、大司农做好预案。这几年关中灾异不断，气候的确有些反常，不过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陛下不用太在意。”
天子想了想，说道：“这是你荀家先祖的名言吧？等等，我想想，应该是……《天论》，后面一句是‘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对吧？”
荀彧很惊讶。“陛下看了《荀子》？”
“是啊，最近在考虑儒法轻重，便找来看看。这书还真不容易找，费了好几天时间才找到，不过顺便将宫里藏书检视了一遍，大有收获，也算没有白辛苦。”
荀彧更惊讶。他虽然没什么时间读书，但他大概知道宫里有多少藏书，天子能在几天时间内检视一遍，看了《荀子》就能记得其中的词句，应景而言，就这份聪明劲就超过很多人。不过也很正常，先帝就很聪明，据说王美人也以聪慧得宠，他们生的儿子自然不会笨，不像弘农王。
所以皇家选秀，还要是要挑书香门第啊。
“陛下召臣来，莫非是要论学？臣的学问可不深，对《荀子》的研习也非常有限。”
“不是学问的事。”天子摆摆手，慢慢向前走去。荀彧跟上，落后天子半步。几天不见，天子似乎又高了一些，也很壮实了。“我听说朝野对比武大会有些不同意见，是吧？”
“的确如此，不过不影响大局，比武大会正在筹集之中，很快就能举办。”
“那就好，朕想挑几个文武双全的士子进宫伴朕读书习武，你看可行吗？”
荀彧一怔，随即大喜。天子要学武，这是对重振尚武之风的最大支持啊。“陛下，这当然可行。臣还有一个建议，请陛下斟酌。”
“你说。”
“请车骑将军皇甫嵩入宫讲武，为陛下启蒙。”
天子微微一笑。“可！”

第796章 时不我待
天子兴致很高，问了荀彧很多事。虽然长安的皇宫颓败，甚至不及洛阳的普通门户高大，天子甚至可以站在台阶上看到城外的百姓居所，但毕竟隔着几堵墙，没法与他的普通百姓接触，他所有的消息都来自身边臣子的转述，难以避免地洗去了残酷的底色，添上几分瑰丽的想象。
荀彧忽然有一种感觉。历代先帝之所以无法成为明君，或许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实际上孝桓帝、孝灵帝都是很聪明的人，但他们的聪明都没用在正道上。之所以如此，不是他们生性如此，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民间疾苦。他们都是少年入宫，以后就在这宫墙里打转，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天子更是如此，他从小生长在宫里，如果不是董卓之乱，他甚至没有机会走出皇宫，又怎么可能知道百姓需要什么？
也许应该让他出去走一走。不是巡游式的走，那看到的都是官员准备好的假象，而是让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混迹在普通百姓之中，近距离地与普通人接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荀彧的心里留下了一点影子。天子微行，关系重大，特别是眼前这个情况。天子是先帝的唯一血脉，他要是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荀彧和天子商量，请车骑将军皇甫嵩定期入宫讲授兵法，再从官员子弟中挑一些年纪相仿、忠诚可靠的陪天子一起习武。从近期看，这是天子尚武的体现，从长远看，如果条件成熟，将来天子可以御驾亲征，直接掌控兵权。荀彧还拿汉武帝和光武帝做例子，汉武帝年轻时就好骑射，为此还设立了期门郎，不少人后来都成了名将，为汉武帝征伐四方立下汗马功劳。光武帝生在民间，文武双全，多次亲自上阵搏杀，即使后来贵为天子，也常常亲自运筹谋划。
天子对荀彧地看法非常赞同，连声附和，说得非常投契，直到半夜才散。
钟繇奉天子之命送荀彧出殿。荀彧用袖子挡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钟繇见状，轻声说道：“令君，你可得注意休息，陛下对你期望甚深。”
“没事的，百废待兴，事情多了些，以后有章可循就好了。”荀彧走了几步，又道：“你哪天休沐？”
“明天。”
“你去一趟曹操军营吧，和戏志才碰个面，让他想办法在邺城散布点消息。孙策在扬州势如破竹，我想袁绍应该坐不住了。”
钟繇心领神会，一口答应。“那孙策的奏疏怎么办？他可真会喊冤。依我看，明明是许淳中了他的计，他还反咬一口。”
荀彧笑了笑，有些苦涩。“元常，我也希望能像他一样，可是我做不到啊。他为什么要整许淳，不是他们有仇，而是他要许家的土地。有了土地就有粮食，有了粮食民心才稳，土地兼并一直是本朝顽症，他这是偏方治大病，你可别只看到他的无赖，被他骗了。”
钟繇一声叹息。“我不会被他骗，可是被他骗的人不在少数，我那两个外甥就不用说了，马超、阎行都对孙策佩服得五体投地，阎行居然成了孙策的亲卫骑将，马超那么骄傲的少年甘心做个百人将，你说孙策是不是给他们下了蛊？”
荀彧“噗哧”一声笑了，眼神中多了几分轻松。
“孙策是武夫，马超等人和他说得来也就罢了，可吴郡士人与他相处得如此融洽，我非常意外。陆康是知名的烈士，他能和孙策走得这么近，我很不解。还有，最近这篇奏疏文笔精致，又充满少年锐气，应该不是张纮所作……”
“沈友沈子正，人称三妙。顺帝朝侍御史、河间相沈景后人。”
钟繇吃了一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比起陆康，沈氏依附孙策危害更大。”荀彧慢慢地走着，仰着头，看着天空的明月，眼神也变得清冷起来。“沈氏是吴郡大族中少有的重视武事的家族，沈友号称三妙，其中一妙就是刀妙，他好武事，有用兵天赋，孙策让他临阵指挥，攻灭许贡。用不了多久，这又是一个周公瑾。”
钟繇苦笑。“文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这些少年唯功业是论，心里可没什么朝廷。二十年之后，当他们成为中坚，就算孙策不想更立新朝，他们也会劝进。文若，把马超、阎行召回来吧，要不然他们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是啊，如果我们唯经术是论，尚武只摆在嘴上说说，周瑜、沈友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年轻俊才依附孙策。杨德祖聪明不亚于沈友，但他鄙视武事，无法染指兵权，只能为孙策所用。马超、阎行就算回到关中，那些大儒名士能像孙策一样尊重他们吗？如果朝廷能重视武事，不需要下诏，他们也会回来。”
荀彧转头看看钟繇。“还有你那两个外甥，上次和太史慈恶斗的就是郭武。”
钟繇有点尴尬，讪讪地笑了两声。
荀彧继续向前走，一走直到尚书台，在门口站定。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钟繇。钟繇拱拱手。“文若，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元常，你有没有想过，袁绍和孙策有什么异同？”
钟繇沉吟良久。“袁氏四世三公，孙策出身寒微，有目共睹，同在何处，都有不臣之心？”
荀彧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得对，又不对，他们都有不臣之心，但手段不同。袁绍信天命，以为天命在已，他务虚。孙策不信天命，以为天命在民，他务实。他们的胜负可以为朝廷指明方向，事实面前，再糊涂的人也能清晰一点。”
“他们的胜负？”钟繇琢磨了一会儿，明白了荀彧的用意。“你是想尽快促成他们交战？这是不是太急了点，朝廷还没准备好。”
荀彧点点头，一声轻叹。“是啊，确实有点急，可是我不敢再等了。孙策势如破竹，朝中却多有掣肘之人，如果不想办法干扰一下他，我担心我们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钟繇微微皱眉。“文若，你太紧张了。孙策虽有才，未必如此之甚。”
“元常，我虽然紧张，却还不至于失态。你呢，心里比我更紧张，只是嘴上不肯承认罢了。元常，困难是很大，但掩耳盗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钟繇还在笑，只是笑得很勉强。

第797章 见机而作
钟繇辞别了荀彧，出了宫，上了车，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不停的回想荀彧刚刚说的话。
我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难道不是他太紧张了，疑神疑鬼？
夜色已深，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粼粼的车轮声和马蹄声，显得那么空寥，还有点催眠的效果。钟繇原本就很累，听着这有节奏的声音，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但脑子却偏偏静不下来。
丁冲被外放之后，他就成了天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他知道这是荀彧的安排，他也愿意配合荀彧，但他现在有点跟不上荀彧的节奏。他本想和荀彧好好谈一谈，但荀彧和天子说得太晚了，太累了，没能给他留下时间，只好等后天入值再说。
执金吾带领的缇骑和执戟士沿街巡视，看到钟繇的马车，在马车前停下，命令士卒上前查验，车夫解释了情况依然不行，士卒很礼貌的敲了敲车壁。钟繇惊醒过来，拉开车门，看到一张混杂着警惕和惶恐的脸。钟繇揉揉眼睛。
“什么事？”
“原来是钟侍郎，得罪得罪。”士卒嘴上说着，还是伸头进来扫了一眼，见除了钟繇没有其他人，这才放心，连声致歉。钟繇笑着摆摆手，以示不介意，又向坐在马背上的执金吾王斌打了个招呼。王斌客气地点点头。“侍郎现在才出宫，真是辛苦了。”
“王君客气了。王君任执金吾以来，日夜巡视宫外，宫中得以安睡，我等皆蒙王君之福，不敢称辛苦。”
王斌笑笑，举手示意，带着人向前去了。钟繇看着他的背影，暗自佩服荀彧。荀彧提议天子迁葬生母，又招王斌等人进京，授以执金吾之职，不仅证明了天子的血脉，还让皇宫有了基本的安全保障。有了亲舅舅带兵巡逻保护，天子安全多了。而王家实力有限，短期内还看不到弄权的可能，反而要对荀彧感激涕零。
荀彧不愧是王佐之才，也许他的确看得比我远。钟繇做了个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城去见戏志才，传达荀彧的命令。
……
虽然同是颍川人，钟繇与戏志才的交往却不多，他只偶尔来曹操的军营，就算来也是和曹操聊天说话。曹操喜欢书法，常向钟繇请教，钟繇喜欢军事，常来军营里了解情况。此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都喜欢法家学说，经常一谈就是半天。
听完钟繇的来意，戏志才很平静的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钟繇知道荀彧和戏志才关系匪浅，但对戏志才的平静还是有些诧异，不免多问了几句。戏志才想了想，问了钟繇一个问题。
“你觉得袁绍和孙策交战谁能胜？”
“孙策？”
戏志才摇摇头。“现在打，袁绍的机会多一点。以后打，孙策的机会多一点。时间拖得越久，孙策的机会更多。”
钟繇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并不赞同戏志才的意见。“愿闻其详。”
“有三个理由。首先，朝廷正在部署围攻袁绍，刘备带着诏书赶往幽州，不管他能不能调解刘虞和公孙瓒的纠纷，对袁绍都是一个威胁，时间越久，威胁越大，直到袁绍彻底击败他们，控制幽州。在此之前，袁绍都不可能全力南下；其次，孙策需要时间来控制扬州，一旦他将刘繇赶出去，在扬州站稳脚跟，解决了后顾之忧，就可以集中精力对付袁绍。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袁绍正当壮年，孙策还年轻，但袁绍很快就会有体力不足之忧，孙策却步入青壮，此消彼涨，袁绍的优势正在慢慢丧失，而孙策的优势却会越来越大。”
钟繇看着面带得色的戏志才，虽然不太舒服，却还是微微颌首。他知道征战是很辛苦的事，主将的身体状况对战事有极大的影响。人老了，难免精力不济，而战时诸事纷杂，千头万绪，尤其需要主将有旺盛的精力和清晰的头脑。老将难得，很多时候就是因为体力不够。
四十左右，正是一军统帅的最佳年龄，要经验有经验，要体力有体力。三十以下，体力充足，经验不够。过了五十，经验丰富，体力难免不足。袁绍已经四十六七，很快就要年过半百，别看现在体力不错，说不行马上就不行。这时候比真正老了还要危险。六七十岁的人知道自己老了，体力不济，不会逞强。而刚刚五十岁的人明明身体已经不行了，思想上却还以为自己正当壮年，往往会做出不切实际的决定，等力不从心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旦受挫，心理极易崩溃。
按照这个想法，现在挑动袁绍和孙策交战的确更合适，就算袁绍胜了也难以维持太久。如果再等几年，孙策羽翼已成，不仅袁绍难以制衡他，朝廷也未必有这个机会。孙策的发展势力的确太快了，快得让人不安。丹阳、吴郡的易手简直易如反掌，再给他几年时间，谁知道他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钟繇明白了荀彧为什么这么紧张，不免赫然。他不是掩耳盗铃，他是目光短浅，没有荀彧看得深，看得远，看得透彻。
“你打算怎么挑动他们交手？”
戏志才笑而不语，垂着眼皮，拨弄着案上的纸卷。钟繇没有再问，他知道这句话犯忌了。
……
常山，真定。
刘备勒住坐骑，看着赵家门楣上的黑纱，回头看看张飞，眼神不安。张飞也勒住坐骑，喃喃说道：“这可有点不巧啊，不会是子龙……”
“咄！闭上你的鸟嘴。”刘备及时喝止，翻身下马，亲自到门前叫门。有穿着麻衣的奴仆出来答话，打量着刘备，眼神疑惑。这两人风尘仆仆，还带着兵器，可不像是来吊丧的。“二位这是……”
刘备报上姓名，又问道：“敢问贵府是何人逝世？”
“是家主。”
刘备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赵云不是赵家家主，他还有个兄长。“赵君子龙在否？我是他的朋友，曾在公孙伯珪麾下共事。”
“在，在。”奴仆连连点头，转身进去通报。刘备站在门外，连连扼腕，庆幸不已。过了一会儿，赵云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来到刘备面前拱手施礼，寒喧了几句，又看了一眼张飞和他手中的长矛，不禁笑了一声：“益德最近有奇遇啊，得此神兵。”
张飞哈哈大笑，用力拍拍赵云的手臂。“待会儿再说，待会儿再说。子龙，你守丧什么时候结束？我们大老远的跑来，可是要请你出山帮忙的。”
赵云眼神微闪，伸手指指家门，歉然一笑。“你看，这恐怕……”
刘备瞪了张飞一眼，抢过话头。“子龙，这次可是大事，关系到大汉运数。”他取下背上的行囊，露出里面的诏书一角。“我是奉天子诏书而来，还望子龙能助我一臂之力。”
赵云看了诏书片刻，又看看刘备，侧身相邀。“玄德，益德，宪和，请。”

第798章 赵云
赵云的兄长已经葬毕，现在是守丧期间，除了丧服之外，就是家里比较清静，没什么客人。
在东侧院的堂上，赵云听刘备讲完了分别后的经历，心情有些沉重。天空阴沉，下起了小雨，庭中地面被打湿，积水缓缓而流，院外的树枝被雨沾湿，褐色的枝条颜色更深。张飞抬起头了一眼，忽然说道：“子龙，这个冬天是不是很冷？”
赵云茫然地点了点头。刘备也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张飞为什么突然插这一句。张飞也不解释，接着说道：“这几年一直如此吗？”
赵云仔细想了想。“一直如此。”他顺着张飞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和我儿时比起来，这几年都冷得出奇。按理说现在已经是三月初，枝条该返青了，现在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张飞若有所思。“粮食产量如何，有没有歉收？”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来益德这两年不仅武艺大进，见识也大有增益。这两年常山、中山一带有没有歉收，我不太清，可饥民越来越多，粮价一直在涨却是事实。袁绍入主冀州，一意姑息世家，又接连与公孙伯珪交战，小民的日子不好过啊。”
刘备恍然大悟，连忙顺着赵云的话往下说。“子龙有所不知，朝廷曾派太仆赵岐解说关东，可是被袁绍拒绝了。我这次奉诏赶赴幽州，就是希望刘使君能与伯珪化干戈为玉帛，只有他们联起手来，袁绍才会迫于形势慎战。子龙，我需要你的帮助……”
赵云垂着眉，耷拉着眼皮，不看刘备，却举起手。刘备讪讪地闭上了嘴巴。从打算请赵云相助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不会顺利。这两年际遇不佳，自己为了活命不得不苟且，甚至可以说是朝秦暮楚，与赵云的性格不符。他看不上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这次回幽州，关羽留在了南阳，除了张飞、简雍之外，他一个帮手也没有，赵云为人稳重，又擅长骑战，正是他需要的人才。明知会碰壁，也不得不来碰碰运气，希望身上的诏书能帮一点忙。此刻见赵云不为所动，他不免暗自叹息，失落无比。
但他不怪赵云，只怪自己。只怪自己的根基太浅，只怪自己当初没有好好读书，只怪自己急于求成，目光不够长远。
“子龙，我……”
“明将军先行一步，容我稍作准备，少则十天，多不过半月，我一定会赶到蓟城，与明将军相见。”
刘备大喜，离席而拜。“我等子龙同行。”
赵云摇摇头。“明将军不宜多留，如果袁绍收到消息追来，你可能就走不脱了。”
刘备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张飞也很高兴，大笑道：“子龙，又能与你并肩作战了，真是好啊。”
赵云笑笑。“益德突飞猛进，又有神兵在手，我怕不是益德对手，到时候还要请益德多多指点。”
张飞开怀大笑。
……
赵云为刘备更换了坐骑，补足了行囊，送刘备出城。看着刘备三步一回头的消失在官道远处，赵云拨转马头，信马由缰，慢慢来到城门前。天色将晚，行人步履匆匆，都赶着回家，挤在城门口。守城的士卒也有些不耐烦，随便翻看一下就放行。
赵云劝刘备此时出城，也有这个原因。刘备是从并州而来，穿过井陉。他投袁绍又投孙策，张飞还曾随孙策与蒋奇作战，担心袁绍恨他，没敢从冀州境内穿行。离开真定后，他会迅速穿过中山国，进入幽州。只要不进县城，不住亭驿，他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但赵云还是很担心。井陉是要塞，刘备经过井陉必然会留下记录，而张飞那杆蛇矛又是如此独特，不管是谁见过都会看一眼，想瞒得太久也是不太可能的。
等了半天，赵云才随着人群进了城，沿着街道缓缓向前。
“子龙。”身后传来叫声。赵云勒住坐骑，回头一看，见是夏侯兰，便翻身下马，站在路边等候。夏侯兰策马走了过来，甲叶哗哗作响。夏侯兰身高七尺五寸，比赵云矮半头，但他长得五官端正，不苟言笑，颇有几分威严。他走到赵云身边，示意赵云一起走。
赵云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等一会儿吧，又不急。”
夏侯兰会意，也下了马，与赵云并肩站在路旁。“决定了没有？”
“决定了，我正想去找你。”赵云有些犹豫。“子清，我不去邺城了。”
夏侯兰转头打量着赵云，眼神疑惑。“为什么？刚才那人是谁，公孙伯珪的使者？”
“朝廷的使者。”夏侯兰是城门军侯，赵云知道瞒不过他的眼睛。“你应该能猜出他是谁。”
夏侯兰转了转眼珠，回想了一会儿那人的相貌，忽然吃了一惊。“大耳无须，臂长过膝，刘玄德？”
赵云点点头。“他从长安来，身上带着诏书，要回幽州调解刘使君和公孙伯珪。”
夏侯兰轻笑了一声：“我懂了。子龙，刘备轻于去就，有勇无谋，就算有诏书在手又能如何？朝廷偏居关中，无力东进，刘备不过是颗棋子，天下迟早是袁氏的。上次郡中委托你去幽州依附公孙瓒，已经耽误了你一次，现在你再选错了，可就是自己耽误自己了。你的能力不会比张儁义弱，他都能以大戟士得到重用，你擅长骑战，正是……”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去邺城。”
夏侯兰明白了赵云的意思，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赵云擅长骑战，如果到袁绍麾下，肯定会与故主公孙瓒对阵，而且是主力。
“我不去邺城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不看好袁本初。子清，有人说大汉之所以倾颓至此，就是因为儒生好名，空谈论道，豪门好利，贪得无厌。袁本初既好名又好利，他就算得了天下，新朝也不过是另一个刘汉，又有什么意义？与其如此，我还不如支持敢于变法的朝廷。”
夏侯兰皱起了眉头，迟疑了半天，几次欲言又止。他觉得赵云说得有理，但想想眼前的现实，又觉得朝廷也好，刘备也罢，似乎都没有击败袁绍的可能。他看着阴沉沉的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子龙，朝廷变法尚武当然是好的，可是我很怀疑能不能成功，自古以来，变法者多不得善终。商鞅车裂，武灵王饿毙沙丘，君也好，臣也罢，与天下世家做对，都难免身死名污，遗臭典籍。”
赵云笑笑，神情坚定从容。“商鞅虽死，秦因此而强。武灵虽困，赵因此而威。身亡而事成，虽亡亦可也。”

第799章 扑朔迷离
邺城。
袁绍坐在案前，一手据案，一手端着青铜酒爵，浅浅地呷了一口酒，又慢慢将酒爵放在案上，手垂至腰间，缓缓摩挲着腰间的佩刀。这口刀样式古朴，刀鞘却镶金嵌玉，中间有一只用金丝镶嵌而成的三足乌，昂首而立，用宝石点成的眼睛熠然有神，富丽堂皇，华美之极。
郭图站在袁绍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袁绍。他今天报告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不知道袁绍会是什么反应，所以他离得稍微远了一些，免得被盛怒之下的袁绍一刀砍个正着。
袁绍在外人面前沉着稳重，在亲近的人面前却时常发怒。身为袁绍的亲信，他很是苦恼。
“公则，你觉得刘正礼是什么样的人？”袁绍抬起头，示意郭图入座。
郭图如释重负，在一旁的席上坐好，借着这个机会组织了一下语言。刘繇接连受挫，但刘繇没有认输，打算转战豫章，还有机会反败为胜，更关键的是刘繇是刘夫人的族人，袁绍不能直接一口否定，他也不能落井下石，免得让袁绍背上用人不当的恶名。
“刘正礼有勇气，但他不熟悉江南的情况，许贡……又败得太快，刘正礼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嗯。”袁绍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你回复他吧，让他和元才好好合作，尽快转战庐江。孙策骁勇狡诈，孙坚却是匹夫之勇，他坐镇汝南，诸家不会服气，正礼有机可趁。显思在兖州也能策应他一二。”
“主公英明。”郭图附和了一句，随即又提醒道：“显思正在攻泰山郡，很快还要攻青州，他能腾得出手策应刘正礼吗？”
袁绍淡淡地说道：“我打算亲征青州。”
郭图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经过大半年的时间，袁谭已经控制了兖州，眼下正在攻击泰山郡，准备进入青徐。徐州的陶谦守得很紧，青州的田楷却不是曹昂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大半个平原都丢了。如果袁绍再不出手，袁谭很可能将兖州、青州全部揽在手中，将来再攻下徐州，难免有尾大不掉之虞。
袁绍这时候抢攻青州，无疑是一个最佳的时机。田楷和曹昂交战大半年，已经筋疲力尽，袁绍一出手就能取胜。而公孙瓒不久前刚被袁绍击败，还没缓过气来，也无力驰援青州。
“主公这个决策很及时。”
袁绍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这是沮授和田丰的建议。”
郭图顿时语塞，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袁绍也不看他，接着说道：“公孙瓒不过匹夫之勇，接连被我击败后，只能龟缩在幽州。我打算和乌桓、匈奴人联姻，到时候夹击幽州。在此之前，我想南征取青徐。孙氏控有荆豫，很快又将据有扬州，有坐大之势，比公孙瓒更危险，不得不先剪除其枝翼，至少要将豫州先夺过来。如果能攻取庐江、九江就更好了。”
郭图思索良久，摇了摇头。“主公所言自是至理，旌麾所指，孙坚父子自然望风而靡。不过主公有没有想过，豫州地势平坦，利于奔驰，我军骑兵却不多，怕是难以速胜。孙策擅长练兵，麾下将士精整，万一他坚壁清野，据城而守，届时经年累月，豫州残破，对主公的名声可有影响。”
袁绍眉心微蹙，露出些许犹豫。豫州是他的本州，他当然不想打残了，影响名声。
“那公则以为该如何？”
“臣以为，还是先取幽州，届时以幽州精骑突击，以野战决胜负，摧枯拉朽，豫州、荆州可一战而定。”
袁绍吸了吸气，露出几分心动。他虽然几次击败公孙瓒，但幽州突骑的冲击力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豫州地势平坦，孙坚父子身处南方，缺少战马，只能以步卒为主。孙策擅长练兵，麾下精锐阵势严整，如果以步卒强攻，损失必然不小，有幽州突骑在手，胜算会增加很多。但公孙瓒虽败，实力尚存，幽州急切难下，孙策又势如破竹，短短两个月就连取丹阳、吴郡，再耽误一段时间，他三郡在手，实力更强，就更难打了。
沮授、田丰的意见有道理，郭图的意见也有道理，袁绍一时难以决断。
郭图心中暗喜，接着说道：“臣以为主公可取青徐，无须强攻豫州。田楷庸才，陶谦老悖，两州豪杰倾心主公，主公可一举而定，再命显思移镇徐州，饮马长江，挥师西进，则九江、庐江可下，主公以大兵坐镇兖州，居中调度，豫州俊杰响应王师，孙坚必望风而逃，豫州可得全壁，父老皆赖主公厚德。”
袁绍的眉梢轻颤，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许多。比起沮授、田丰强攻豫州的建议，郭图这个建议更符合他的心意。如果能不战而取豫州，不仅豫州损失小，而且能凸显民心所向，这可比得到豫州的土地更有意义。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好处：名正言顺地将袁谭调离兖州。
“常山、中山两国豪杰最近可有投效的？”袁绍想了想。“张郃推荐的那个赵云来了没有？”
郭图不以为然。“没有，大概还在犹豫吧。”
袁绍哼了一声，有些不快。他想对付公孙瓒，需要精通骑战的将领，这才接受张郃的建议，让张郃通知赵云来邺城，没想到赵云还犹犹豫豫，看来是留恋故主公孙瓒啊。这样的人，不用也罢。
“我再斟酌斟酌。”袁绍转移了话题，没兴趣再讨论赵云的事。“还有什么事吗？”
郭图拱拱手。“最近邺城有些谣言，眼下还在追查消息来源。”
“说说看，都是什么谣言。”
“有人说，东南有王者气，又说什么帝出乎震，正月日食也指向东南。反正说来说去都是将注意力引向孙家父子。我本来以为是朝廷在散布流言，借主公之手遏制孙策，现在又不太敢肯定了，也许是公孙瓒担心主公攻击也说不定。”
袁绍眼神一闪，没有接郭图的话头，但他听懂了郭图的意思，有人想推动他和孙家父子交手，朝廷有嫌疑，公孙瓒也有嫌疑，但绝不仅仅是他们，沮授、田丰也有嫌疑。正是他们在建议他置公孙瓒于身后不顾，南下攻击青州、徐州。至于他们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还是受了什么人的委托，那就说不清了。

第800章 迫不得已
清明时节雨纷纷。过了清明，江东就暖和起来，雨水也越来越多，隔三岔五的便下场雨，虽不大，却有些倒春寒，下了雨之后地面湿滑泥泞，不良于行，不仅丝履不能穿，草鞋也不方便。文雅的读书人穿木屐，穷人干脆赤脚。
太湖的水面一天比一天大，正如甘宁估计的那样，原本很多低洼地现在也成了沼泽，水也不算深，但走路不行，行船也不行，涉水而过也危险，谁也不知道那里面会不会坑。
雨天也不能练兵，天气还不算暖和，军服湿了容易生病，不穿军服也容易受凉感冒，甲胄沾了水也容易生锈。孙策只能安排他们学文化，请陆康安排了一些读书人到军营里来授课。步骘、卫旌也在其中。授完课后，两人到孙策营里来汇报水战史的编纂情况，孙策把甘宁等将领一起叫来，各就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提出建议，步骘、卫旌一一记下，回七子岭郡学会再搜集资料。
不过吴郡毕竟不是文化昌明之地，藏书不多，步骘请求孙策拨一部分款项，他想去青州、徐州看看。齐鲁是儒学故地，大儒甚多，藏书也多，也许可以找到一些典籍。
孙策答应了，让步骘去找冯宛。这个课题是配合黄月英造船的附属课题，费用从黄月英那里支出，由冯宛配合管理。步骘离开之后，甘宁便起身出去了，他最近征召了一千多吴郡人，需要与旧部进行磨合训练，没时间耽误。
甘宁一起身，马超也悄悄地跟着起身，却被孙策叫住了。“骑战的文章准备得很怎么样了？”
马超最怕孙策问这事，所以才想溜，没想到还是被孙策抓住了，只得苦笑着拱拱手。“将军，我正想说这事，你能不能拨两个读书人帮我查书写文章，我实在是没时间啊。”
孙策嗤之以鼻。“那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马超转着眼睛，一脸尬笑。这两天总下雨，骑兵训练比较少，他其实没什么事可做，但让他去郡学翻书，他真没那耐心，看不了几个字就头晕脑胀，每个字都像狼牙棒一样扎眼睛。
郭嘉走了进来，见马超窘迫，使了个眼色。“孟起回避一下，我有事要和将军说。”
“好好好。”马超连声答应，冲着孙策拱拱手，没等孙策答应就窜了出去，比兔子还快。
孙策一声叹息。这货天生就是个斗将，靠天赋吃饭，后天培养对他不起作用，远远不如阎行用功。郭嘉走到孙策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铜管，递给孙策。陆议乖巧的捧来一只温手炉，郭嘉抱在怀中，满意地咧嘴而笑，问起陆议、孙权最近的学业。
但孙策却笑不出来。田丰、沮授建议袁绍南征，先取青徐，再取豫州。郭图虽然竭力反对，但大势所趋，估计拖延不了多久。
这不对啊，袁绍还没搞定公孙瓒，怎么会南下，还能不能理智点？你们就是看不得穷人发点财是吧。我这儿还没准备好呢，堂堂的会稽太守，还没一只脚踏上会稽的土地，你们这么做不厚道啊。
见孙策一脸郁闷，郭嘉笑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将军最近连续得手，袁绍心里慌了。”
“奉孝有什么对策？”
“以静制动，以守代攻。”郭嘉不紧不慢。“豫州本来就是缓冲地带，能守则守，不能守就弃。以袁绍目前的实力而言，他想迅速突入豫州也不是一件易事。公孙瓒在后，他不敢全力以赴。我们正好以战代练，让诸军熟悉一下守城战术。”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打比以后打好。等他占据了幽州，拥有大量骑兵，对我们更不利。”
孙策明白这个道理。袁绍现在还没有彻底击败公孙瓒，他的骑兵数量也有限。历史上他之所以拖到建安四年才南下，正是因为公孙瓒拖住了他的脚步，直到建安四年春天才覆亡。曹操之所以建安十三年才大举南下，也是因为他建安十二年白狼山大捷，他才真正平定北方，拥有闻名天下的幽州突骑。
不管怎么说，骑兵还是这个时代的重要兵种，机动性和冲击力都不可忽视。他之所以让马超、阎行研究骑战也是为此做准备。江东缺马，不管他怎么努力，他都不可能在骑兵数量上和袁绍抗衡，研究骑战的目的更多的是为了对付骑兵。如果一定要战，越早越有利。
“抓紧时间去会稽吧，稳住江南，才能安心和袁绍周旋。”
孙策露出无奈的苦笑。他听出了郭嘉的担心。别看郭嘉说得很轻松，其实他也不希望现在就与袁绍交手。豫章还没到手，太史慈还在和祖郎纠缠，吴郡虽然得手，可是和世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还没分出胜负，江南能给他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这时候与袁绍交手，江南很可能会出现反复。
可是袁绍要来，郭嘉也拦不住啊，只能应战，尽可能做好准备，将危险降到最低。
田丰、沮授之所以建议袁绍出兵攻伐，应该也是出于这个考虑，不让他从容发展。大家都没准备好，但谁也不想给对方机会，尤其是当他发展得太快，有赶超的势头时，趁他根基未固出兵干扰，打乱他的节奏，对袁绍来说虽然没什么利益，却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可行方案之一。
孙策很无奈，这就是新生力量必须面对的麻烦啊，总要面对既有势力的打压、阻挠，最后不得不以战争定胜负，这就是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所说的名言，也就是著名的修昔底德陷阱。
“只是这样一来，吴郡的事就要放一放了，逼得紧了，反弹太厉害。”
郭嘉摆摆手，不以为然。“吴郡不是汝南、南阳，这里的世家、豪强还没那么强，吴郡之所以流民多，主要原因不是土地兼并，而是人口增长太快，垦荒速度跟不上。要不然的话，沈子正能这么淡定？”
“谁又在背后说人？”沈友推帐而入，指指郭嘉，笑骂道：“虽然你说的是实情，但这种做法要不得，有失君子之风。”
郭嘉嘿嘿一笑。“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君子。沈子正，你这说话留半句的毛病也要改一改啊。有什么话就直说，猜来猜去的岂不耽误时间？”
沈友忍俊不禁。“果然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我什么时候说话留半句了？查清吴郡的家底，做到心中有数，才能做出切乎实际的发展计划，又岂是几亩田的事。”

第801章 沈氏发家史
孙策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物以类聚，人以聚分，沈友和郭嘉都是出类拔萃的年青人，而且都不走寻常路，在孙策诸将中最谈得来。上次沈友代表孙策指挥战事，郭嘉也有襄助之功，两人的关系因此更加默契。
不过他们提到田亩，孙策估计是和最近要求吴郡世家豪强出让土地有关。
沈友和郭嘉互相逗趣，说得眉开眼笑，神态轻松。上次孙策找沈直麻烦，让蔡瑁查沈家产业，沈友就表现得非常平静，后来一查，沈家还真没侵吞普通百姓的土地，他家土地都是从蛮越手中抢来的。
沈家并非吴会土著——吴郡世家基本都不是——而是新莽之际从九江迁来的中原人。入吴之后，沈家在钱唐、余杭一带立足。那里是浙江入海口的冲积平原，土地肥沃，适合农耕，沈家有中原带来的农耕技术和铁制农具，开荒种地，发展得很快，这才搬到吴县居住，其宗族主体仍在那一带。
后来孙吴立吴兴郡，沈家也就成了吴兴人。
那一带原本有山越生活，沈家迁来之后难免有冲突。不过山越各自为战，不是以宗族为依托的沈家对手，开垦出的土地陆续被沈家抢来。沈家也因此与吴郡其他诸家不同，非常重视武事。沈家后来出了不少将领，名将辈出，南朝刘宋名将沈庆之就是沈家后人。
所以沈家良田虽多，却不是侵占百姓的，而是从山越手中抢来的。山越不在汉朝的户籍上，不纳粮，不交赋税，当然不算大汉子民。孙策不把山越当野人，但他不能因此说沈家侵占百姓土地，只能罢休。
其他诸家的情况还在查，但孙策从沈友的心情可以看得出，基本上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就算有侵占土地的也不严重，属于个别现象。有头有脸的家族大多和沈氏一样，开始面对的都是当地土著。那些人不是被他们赶走了，就是被他们杀掉了，或者被他们同化了，成了他们的部曲。
民不告，官不究。没有苦主就不存在违法，对当地土著的杀戮是每一个文明扩张时都会犯的原罪。
“咳！”孙策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们别打哑谜，然后让郭嘉把刚收到的情况向沈友做通报。
沈友连忙收起笑容，认真的看完消息，考虑了一会儿。“将军，我赞同祭酒的建议，尽快赶去会稽，安排好代理人选，然后集结水师，临江观兵，待机而动。如果袁绍要向南用兵，第一步必然是青州、徐州，以形成对豫州的包围之势。徐州紧急，陶谦应该会向将军求援，水师可以运粮。”
孙策并不意外，他和郭嘉之前就预料到这个情况，所以才会将鲁国送给陶谦。如今陶谦麾下的大将纪灵守鲁县，挡住袁谭去路，双方正打得热火朝天。反倒是东郡太守曹昂攻青州比较顺利，打得田楷很狼狈，已经丢了半个平原郡。如果袁绍亲自出击，青州会迅速失守，陶谦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向他求援是必然的事。
帮陶谦就是帮自己，义不容辞。问题只是这个情况比他们当初预料的提前了好几年，他根基未稳，江南刚刚到手才几个月，他甚至连会稽都没来得及踏足，袁绍就有意南下，让他措手不及。
“吴郡怎么办？”
“吴郡乃是将军故里，将军何必担心，七姓归心，文武齐聚，将军大可从容北伐。倒是会稽，将军需要用点心思，周氏兄弟旧仇在前，怕是不会轻易向将军俯首。”
沈友取过地图摊开孙策面前的案上，侃侃而谈。“会稽与吴郡不同，吴郡以平原湖泊为主，只有西南有山地，会稽则背山面海，诸县皆与山相邻，所以宗贼比比皆是，如果处理不好关系，强行征讨，就算将军部下精锐，没有三五年时间也无法平定。”
孙策知道沈友说的是实话，吴郡易定，会稽难安，这是地理形势决定的。历史上孙策入江东，发生冲突最多的也是会稽人，比如魏腾。
“子正说得对，清清家底有好处，量入为出嘛。”孙策不动声色的说道：“中原连年大战，短期内看不到结束的可能，大批中原人进入江东迫在眉睫，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处理得好，江东会迎来一个快速发展的机会。处理得不好，你们沈家当初遇到的危险又会重演一遍。清查土地也是为了保证粮食供应，总不能一边饿死人，一边囤积居奇。没饭吃，不管平时多么温和的人都有可能变成暴民。”
沈友心领神会。“将军所言甚是，我一定会将将军的一片苦心转告诸家。”
“那好，吴郡的事暂时由子正代理，我抓紧时间去一趟会稽。”孙策微微一笑。“子正有三妙，这次可以尽情发挥，也算是逐鹿中原前的预演吧。”
沈友大喜，连忙拱手施礼。“喏，臣必尽心竭力，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
沈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进了里门，和门房里的里正点头打了个招呼。里正眉开眼笑，看着沈友的背影感慨不已。
“孙郎是好人啊，跟着孙郎的都不差，现在这么客气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啊。”
沈友远远地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孙策对世家比较狠，可是对普通百姓非常客气，不仅严禁部下扰民，自己也是逢人见笑，风评极佳。沈直被孙策踹了大门，这里长却还是偏向孙策，并不觉得沈直委屈。可以想见沈直这些天肯定不好受，不知道憋屈成什么样子。
来到沈直家，沈友进了门，仔细打量着大门。大门新修过了，几乎是换了一个新的。马超那一脚非常狠，连门框都踹裂了。
沈直从里面走了出来，见沈友看他新换的大门，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子正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一扇门而已，值得子正看这么久？”
沈友看看他，用手中的马鞭指指新换的门，咧着嘴乐了。“想再换一扇门吗？”
沈直大怒。“你也想踹我家门？”
沈友摇摇手，示意沈直稍安勿躁。他上前揽着沈直的手臂。“兄长，你这门户太小了，我给你机会换个大门，别说马超，就算是让许褚、典韦来也踹不破，有没有兴趣？”
沈直怒不可遏，挣开沈友，刚要喝斥，盛氏从里面走了出来，给沈直使了个眼色，笑道：“子正，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有你这个族弟在孙将军身边，以后谁还敢踹我们家的门？”
沈友仰天大笑，用力拍拍沈直。“你啊，有嫂嫂一半聪明就好了。”
沈直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第802章 舌妙
盛氏将沈友请到堂上。沈友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孙策没查出沈家侵占田产的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私人冲突而已。但潜在的危险还有，孙策马上就要去会稽，很可能会和盛宪见面。盛宪是党人，但严格的说，他和袁家没有直接关系，不是周家与袁绍的关系那么亲近，也没有必要和孙策撕破脸。
以孙策的性格，只要盛宪不主动惹事，他应该不会找盛宪的麻烦。魏腾都能做吴令，孙策没道理揪着盛宪不放。当然，如果盛宪愿意给孙策面子，那就再好不过了。孙家出身寒微，在乡里没什么好名声，盛宪是名士，他愿意俯就，孙策肯定不会亏待他。
盛宪可左可右，可进可退，选择余地很大，但他不了解孙策的为人，很可能会有误会。沈直可以发挥作用，你如果愿意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一个机会。你如果想报复孙策，这也是一个机会。怎么选，全看你自己。前提是你要想清楚后果是什么，自己是不是孙策的对手。
自家人说话不用遮遮掩掩，沈友三言两语就把其中的利害说得清清楚楚。
沈直阴着脸，看都不看沈友一眼。他咽不下这口气。被孙策踹了门，还要我主动示好，劝盛宪支持孙策？盛氏揪着沈直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冲动，脸上神情也有些淡淡的。“子正文武双全，愿意建功立业，光大门楣，无可厚非。拙夫虽然粗通文墨，偶尔也舞刀弄剑，却只是强身而已，不能和子正相提并论，要不然也不会被人踢破大门。”
沈友不慌不忙。“敢问嫂嫂，孙将军为什么会踹你家大门？”
盛氏冷面以对。
沈友笑笑，神情也严肃起来。“陆公推荐兄长出任故鄣长，孙将军想与兄长见面，兄长志向高洁，不愿屈就，这可以理解，但何必出言不逊？你这不仅是在污辱孙将军，也是让陆公难堪。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兄长还没有向陆公致歉，嫂嫂觉得这么做合乎礼仪吗？”
盛氏尴尬不已。“伯平受辱，无颜出门，这才……耽误了。”
“好，陆公的事且放在一边，嫂嫂觉得孙将军做得过分吗？”
“子正觉得他不过分吗？”
“我觉得孙将军一点也不过分。孙将军是武者，年轻气盛，坐拥强兵，无端受辱，只是踹破你家大门，以直报怨，有什么过分的？嫂嫂别忘了许贡是如何对待令尊的。”
盛氏的脸胀得通红，咬着嘴唇，怒视沈友。沈友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盛氏。过了一会儿，盛氏气沮，只得点了点头，认可沈友的说法。比起许贡，孙策算是克制了，换成许贡，沈直此刻只怕已经人头落地。
“子正舌妙，名不虚传。”沈直忍不住讥讽道：“依我看，这三妙之首当为舌。”
沈友漫不经心地说道，并无愧疚之色。“兄长此论，弟不敢苟同。圣人曰：言德立功立言，言居其末，舌焉能居首。弟虽不敢称立德，但立功还是没问题的，三妙之首当为刀。提四尺长刀，立不世之功，践天子之阶，方是弟平生之志。”
沈直很无语。盛氏也觉得沈友脸皮太厚，大言不惭，想讽刺他几句，却碍于家教，说不出口。沈友可以不要脸，她却不能不顾体面。
沈友也不介意，接着说道：“兄长这些天闭门不出，想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出去走一走，就知道孙将军是何等样人。我既然来了，不妨转述几句，兄长信与不信，全看天意，弟自尽本分，将来沈氏宗祠之中，面对列祖列宗的神位，庶可无愧。”
沈直冷笑一声，不屑作答。
沈友不紧不慢，把当前的形势说了一遍。中原大乱，天子播迁，袁绍有意革故鼎新，再立新朝。论实力，当然是袁绍更胜一筹，但孙策后来居上，势头迅猛，假以时日，超过袁绍并非不可能。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满天下，沈氏不过是吴郡一豪强，就算投袁绍，袁绍也不会太在意，可是孙策不同，孙策出身寒微，他需要更多的人才襄助。不管是周瑜还是杨修，或者阎行、马超，只要愿意为他效力，他都可以授以重任。他刚刚投孙策，孙策便让他指挥大战，换成袁绍，袁绍能这么做吗？
治平用道德，乱世行权谋，从对待人才的态度可以窥见成败。孙策也许现在不如袁绍强大，但谁敢说他一点机会也没有？身为吴郡人，不支持孙策，难道千里迢迢去河北支持袁绍？
沈直脸色苍白。他这些天闷在家里，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听了沈友的解说才知道吴郡发生了这么多事，以七家为首的吴郡世家已经大半倒向孙策，沈友更是得到了孙策如此重用。以沈友的能力，他很快就会与周瑜一样，成为孙策的左膀右臂。如果孙策创业成功，沈友就是开国功臣，沈家的机会就在眼前，怎么可能因为他一个人而孙策翻脸。
而且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
沈友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袖。“兄长如果钟意袁绍，可以举家北迁，我亲自送你过江。兄长如果愿意归隐山林，读书自娱，弟虽不才，可力保你无恙。但你如果执意与孙将军为敌，那我只能表示遗憾。将来列祖列宗面前，还请兄长秉心直言，莫让弟受无端之冤。”
沈友说完，拱拱手，转身欲走。沈直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盛氏见状，连忙起身招呼，赶上去拦住沈友。“子正，请留步。伯平这些天闷在家里，正需要一个人开导开导，你既然来了，就陪他说说话吧。我去准备午饭，到时候你们兄弟俩小酌两杯。”
沈友歪歪嘴，调侃道：“喝酒？我说得口干舌燥，连杯水都没有，哪里还敢指望喝酒。”
盛氏大窘，连忙说道：“这都怨我，是我失礼了。不过也怨你，谁让你说得这么好，我们听得入迷，忘了上茶水。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走了，一定要留下来喝两杯，让我们有个赔罪的机会。”
沈友转身看看沈直。沈直面红耳赤，扭捏不言。沈友微微一笑。“嫂嫂，我们是自家人，没什么赔罪不赔罪的事，倒是陆公那里，还请兄长尽快去一趟才好。”
“我现在就着人去请，如何？”
“还是嫂嫂明慧。依我看，你家这大门迟早还得换一换，说不定有机会建一对二出阙。”
盛氏忍俊不禁，嗔道：“那还得托子正的提携才行，就你兄长那梗直的性子，能有一对单阙就算不错了。”

第803章 眼界
盛氏前后张罗，又派人去请陆康赴宴。得知沈友在，陆康倒也没推辞，慨然应允，不仅自己来了，还把高岱一起带来了。高岱与盛宪是至交，沈直、盛氏都可以算是他的晚辈。陆康就更不用说了，他就是吴郡眼下士人的领袖，连高岱都要礼让三分，沈直更不敢放肆。
陆康来赴宴，自然不是为了吃一阵饭，他借机和沈友交换了看法。
沈友把孙策的安排说了一遍，吴郡世家侵占土地的情况并不严重，但孙策清查此事并非只为报复，他的考虑更加深远。中原大战，江东安定，流民很快就会大量涌入吴郡、会稽，对粮食的需求会迅速增长。这时候如果有人想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孙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陆康和高岱表示赞同。他们都是读书人，当然不会希望出现那样的事，但他们也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们一样想，想借机发财的人不在少数。孙策担心的情况不仅可能出现，而且一定会出现。
“可是就算我们将土地交出去，也未必够用啊。中原大乱，唯吴会有粮，只怕流民会蜂拥而来。徐州、豫州都是几百万人的大州，不用太多，一百万人就能让吴会不堪重负。”
“人口短时间内是负担，长远来看却是宝藏。”
沈友早有准备，把孙策的方案说了一遍，又加上了自己的理解。吴会——尤其是吴郡——并不是没有土地，而是水利设施不够。以前是因为人口少，随便开两块地，撒点种子就能温饱，实在不行打打鱼也能活，所以没什么压力。现在人口多了，才开始讲究精耕细作，疏浚水利，像他们这些从中原迁来的人都是这么干的，所以迅速积累了大量财富。
可是吴郡有多少土地被精耕细作了？吴郡十三县，除了吴县之外，其他的全都户不满万，大片的土地或是沼泽，或是草田，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如果能利用中原来的人口进行开垦，就算来百万人也能养得起。孙策非常重视农学，他特地找了一个叫鲜于程的人在丹阳屯田，如果成功，将来可以将经验推广到吴郡。
这是个机会，用孙策的话说，也许只需要十年的时间就可以实现跨越式发展，人口翻番。
陆康和高岱听得将信将疑，但他们只是怀疑能达到的效果，不怀疑孙策的诚意。孙策安排人在丹阳屯田的事，他们也听说了，听说还给那个叫鲜于程的人开出了相当于二千石的报酬，这件事可是在吴郡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想想孙策让步骘他们研究水战史都能提供一百金，这也不算什么了。水战史只是一部书，写成了也没太大的参考意义，反倒是步骘得名，屯田却是能养活无数人的大事，产出的粮食一年何止二千石。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议论孙策的事迹。有的事，他们觉得很不错，比如振兴郡学，兴修水利，未雨绸缪，为随时可能出现的流民准备粮食；有的事，他们觉得很荒唐，比如让步骘著水战史，比如让马超写什么骑战史。马超一个武夫，他能写什么史啊。趁着酒兴，陆康还调侃了沈友几句，说沈友喜欢兵法，将来也许可以写一部兵书，把水战史、骑战史什么的都编进去。
沈友毫不介意，和他们一起说笑，心里却有些暗自得意。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孙策的良苦用心，他们还停留在儒术治国的层次上。兵法关系生死存亡，怎么可能是小事？孙策不仅自己用兵有章法，而且用心调教麾下诸将，建讲武堂培训都伯、军侯这样的下层将领，才能屡次以少胜多。他能指挥五千人大败许贡，那不是他的本事，而是这五千人训练有素，随便换一个人指挥都能击败许贡。
你们安心读书吧，建功立业的机会给我。再过二十年，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这么开心。
……
孙策离开了吴郡，乘船南下，还没到乌程，他就接到了郭暾送来的消息。
郭暾和向朗到达故鄣后，立刻巡视县境，修缮城池。他们来得很及时，城刚刚修了一半，应太史慈之邀前往老虎山助阵的乌程宗帅严虎就率兵入境。他们没想到故鄣长换了人，增了兵，大摇大摆的入境，结果被郭暾迎头痛击，斩首三百余级，剩下的人作鸟兽散，退回石城山。
石城山就在乌程县西。郭暾提醒孙策小心，这些山贼正面作战不行，偷袭却是一把好手，而且水陆皆能，别被严白虎袭了营。
孙策早有准备。还没出发的时候沈友就提醒他了。沈家先祖沈戎刚刚迁来的时候就在乌程的余不溪畔落脚，沈家还有不少宗族住在乌程。沈友没明说，但孙策听出了沈友的意思，严白虎之所以能在石城门称雄，有沈家的默许和纵容，甚至有资助。
严白虎本名严虎，最先落草在白虎山，便以白虎为号，后来势力扩张，才进入石城山一带，并与沈家搭上了线。山里当然安全，但山里也清苦，石城山离余杭、乌程都比较近，平时山贼们就住在石城山，情况紧急的时候才会躲进白虎山。白虎山再往南就是莫干山、天目山、龙王山，连绵千里，一旦躲进去就很难找。
所以，严白虎和铜官山的陈败、石坚等人不同，他们可以被击败，却很难根除。
孙策决定先礼后兵，尽可能避免与严白虎发生冲突，以免战事拖延太久。进了乌程之后，乌程相李怀前来拜见。孙坚是乌程侯，理论上乌程相就是孙家的家丞，只不过任命权在朝廷手中，孙家并不能干预任何政务，就连食邑也是由乌程县进行拨付，孙家不能直接经手。
现在情况不同了，别说乌程，连整个吴郡都是孙策说了算，乌程相更不敢怠慢。
李怀字仁平，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体形矫健，不像一个书生，却像一个赳赳武夫。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也是身材强壮，走路带风。李怀拜见完毕，孙策还没说话，李怀便主动说道：“将军，我是曲阿人，与弘伯夏同里。”
“那你应该也认识郭武吧？”
“认识。”李怀很惊讶。“郭武也在将军身边么，他不是去了长安？”
孙策让人叫来郭武。郭武一见李怀就哈哈大笑。“原来你是乌程相啊，真是有缘。咦，这是谁，看起来很拽啊，是不是高手，要不要比试一下？”
那年轻人躬身施礼。“余杭凌操，见过郭君。”
孙策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看了甘宁一眼。

第804章 凌操斗甘宁
凌操是余杭人，跑到乌程来是与李怀意气相投。两个人都有点侠气，李怀不是什么循吏，凌操也不是什么良民。在吴会一带，这样的人很多，孙策的父亲孙坚就是此类。只不过这样的人大多文化素质不高，只能在底层厮混，很难得到主流赏识。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他们很难出头，跻身上流社会。
李怀这么积极的赶来，就是因为他看到了机会：孙策要剿山贼，而严白虎刚刚和孙策的部下交手。凌操从余杭赶到乌程，也是想趁乱立功，搏一个出身。孙坚以军功封侯，对陆康那样的世家没什么太大的触动，对凌操这样的人来说却是一个榜样。能经入仕对他们来说太难了，立军功反倒容易一些。
都是读书不多的武人，而且都是好斗之人，见了面难免会有火花。文人谈诗论赋，武人自然是切磋武艺。一看孙策的眼神，甘宁就“明白”了，立刻说道：“子威，你与李相比试，这位凌君就由我来招呼吧。”
凌操拱手道：“敢问足下高名。”
“巴郡甘宁。”甘宁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做好了接受恭维的准备。
凌操无感。“足下也是孙将军身边数一数二的勇士吗？”
甘宁很尴尬，心虚地瞅瞅孙策。他的确很猛，但他在孙策身边还不敢称数一数二，数三数四还差不多。见甘宁这副表情，凌操有些不屑。甘宁顿时火了，抗声道：“某虽然武艺低微，对付足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凌操的眉毛立刻扬了起来，拔刀出鞘。“足下在巴郡称雄，在我吴郡还是谦虚一点的好。操不才，愿领教足下高明。”
见甘宁、凌操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孙策吓了一跳。这凌操历史上可是被甘宁射死的，这不会是宿命吧？不过，甘宁开了口，这凌操又跃跃欲试，他倒不好直接阻拦。
“比武较技、互相切磋是乐事，但大家无冤无仇，不必以性命相搏，点到为止就可以了。兴霸，你可不能凭刀利欺负人，胜之不武，换刀吧。”
甘宁哈哈大笑，拔出腰间的长刀搁在一旁，取来一口练习用的刀。孙权、陆议年龄尚小，但习武又必须不可避免的要对练，孙策就专门为他们打造了两口没开刃的环刀。甘宁取来一口，亮给凌操看，以示不占他便宜。凌操不甘示弱，也将自己的刀搁在一旁，取起另一口，与甘宁面对面。
看热闹的人从来不缺，看这边拉开架势，不仅孙策身边的人都围了过来，就连旁边船上的人都驻舟观看。就在众人围观之下，甘宁和凌操摆开架势，转了两圈，凌操率先发起了攻击，挥刀猛劈。
甘宁强势反击。
两人就在孙策面前砍杀起来，刀虽然没开锋，撞击时却火星四溅，铿锵有声，一点也不比真刀逊色。丁丁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两人的呼喝。平时说话，大家都尽可能说官话，一打起来，说的全是方言，谁也听不懂，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交手数合。孙策看了出来，凌操很勇猛，但他不论身体素质还是武艺都略逊甘宁一筹。他算得上是一个勇士，却不够职业，平时的训练强度远远不如甘宁。开始还能凭血气之勇，但十余招之后，气力就有些跟不上了。
比武较量，如果双方水平差距比较大，通常三五合之内就能分出胜负，看不出耐力的重要性。如果旗鼓相当，耐力就非常重要。一旦气力不继，动作就会变形，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凌操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边采取守势，趁机调整呼吸，一边向跳板退去。孙策的船是大船，无法直接靠岸，李怀和凌操上船时是踩着长达四丈的跳板上来的。跳板三尺宽，仅容一人站立。凌操退上跳板，长刀一挥，冷笑道：“既来吴地，可敢水战？”
孙策忍俊不禁，围观的将士们也笑成一片，甘宁更是无语。他解开大氅，手臂搅动，将大氅搅成一团，扔给卫士，又解下身上的甲胄，脱去战袍，踢去战靴，只留一条牛鼻裈，纵身跃入水中，再露面时已经是数丈以外。
“来战！”
凌操见状，这才明白孙策等人为什么笑，不甘示弱，也脱去外衣，只剩下一条牛鼻裈，纵身入水，再次与甘宁交起手来。两人在水中时隐时现，不仅拼刀法，更拼水性，打得水花四溅，连河水都被他们搅浑了，泛起泥浆。斗至激烈处，只见水下翻腾，却不见他们露头。
“这凌操水性不错。”孙策赞道。
李怀附和道：“凌仲德不仅水性好，而且忠毅勇猛，只可惜经术不明，是以蹉跎至今。”
孙策看看李怀，知道他是借凌操说自己。其实以李怀的年龄，能做一个乌程相已经不容易了。没有家世支撑，没有师门或者权贵罩着，一个普通人就算经术再好，能力再强，一辈子也很难爬到二千石。析长关南、阳羡长葛生都是例子。在这个交通靠腿、舆论靠嘴的时代，人际关系网就是最大的资源，圈子外的人是很难生存的。
但凡是圈子，不管曾经多么开放，总会有闭合的趋势。
“行了，让他们住手吧，刚下过雨，水挺脏的。”
郭武、李怀上前，敲着船帮，招呼甘宁和凌操住手，两人分开，从水里冒出头来，互不服气的瞪了片刻，随即又哈哈大笑。
“不错，江东有健儿，将军故里多豪杰。”甘宁拍拍凌操的肩膀。“以后有空再较量。”
凌操抹去脸上的水草，大笑道：“今天战得痛快，足下水陆皆能，佩服，佩服。”
郭武伸出双手，一手拽着一人。“凌仲德，今天你占了便宜，甘兴霸可是混江龙，到了江里才威风，这河太浅，不够他施展。”说着双臂用力，将两人轻轻松松地提了上来。甘宁倒没什么，凌操吃了一惊，在船上站定，打量着郭武。“足下好大的力气，难怪李存仁说你是孙将军麾下第一勇士。”
郭武吓了一跳。“你可乱说，我岂敢称第一，能进前五，我就心满意足了。”
凌操彻底懵了。“前五？孙将军麾下究竟有多少高手？”

第805章 千秋功业
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凌操和甘宁打了一架，反倒成了好朋友。两人冲洗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再到孙策面前说话。凌操没带衣服来，甘宁给他找了一套战袍，两人身材相当，倒也合身。
他们换衣服的时候，李怀正向孙策解说乌程的形势。严白虎受挫之后，退回石城山，心怀怨恨，似乎有意袭击乌程，最近乌程发现了好几个山贼细作。乌程是县级侯国，李怀手里没有郡兵，只能招揽像凌操这样的游侠儿，他想请孙策进山征剿，除去严白虎这伙山贼。
孙策不置可否。李怀有功业心是好事，但不加控制的话也会变成坏事。李怀只看到乌程，最多只了解一些吴郡的形势，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袁绍随时可能南下，他哪有心思和严白虎纠缠。
“区区山贼，不必兴师征剿，宜先礼后兵，以示宽仁。”
李怀很失望，瞅了一眼郭武。郭武笑笑，却没说话。孙策看在眼里，又说道：“李相现在招募了多少人？”
“一百零五人。人数虽少，却个个是勇士，可堪大用。”
孙策笑了。严白虎有近万人，你才一百零五人，就算个个都像凌操一样猛，你也搞不定严白虎啊，最后不是还得要我出手。我倒不是怕严白虎，但我没时间啊。
“人带来了吗？”
“带了十余人，剩下的在城里，我担心严白虎会偷袭县城。”
孙策点点头，让郭武带李怀去休息，他要和郭嘉、庞统商量一下。李怀怏怏地去了。郭嘉和孙策的意见基本一致，觉得不宜在严白虎身上浪费时间。庞统却有不同意见，他觉得李怀虽然私心很重，但这不是他的错，他怎么可能知道全局大势？相反，他主动投靠，就是可用之人，如果不加以抚慰难免会冷了其他人的心。能不能清剿严白虎并不重要，让李怀成为榜样，这才是重点。
孙策觉得他们说得都有理，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形势的确不容许他在吴会浪费太多的时间，但这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必要的警告还是需要的。眼下不能局限于各郡分治，必须将江南四郡当作一盘棋来考虑。严白虎与陈败等人不同，他们是扬州南部群山中无数宗帅的一员，又被太史慈诱引，如果不加以敲打，一旦形成气候，就成了麻烦。
他想在乌程屯兵，与故鄣呼应，控制住这一带，将山贼锁在大山深处，防止他们威胁吴郡腹地。
严白虎死不死不重要，但他不能留在白虎山、石城山。
“先安排人与严白虎联络，同时派人查他的底细，搞清楚他在哪儿立城，在哪儿种地。如果肯降，那当然是好事，如果不肯降，就敲打敲打他。”孙策笑笑。“秋天派人进山抢收他的庄稼，让他没饭吃，搞个几年，看他能撑多久。”
郭嘉和庞统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抚掌而笑。庞统说道：“将军此计其妙。既然如此，那李怀就不能留在这里，这人太冲动，不够沉稳，急于求成，反而容易坏了将军的大计。”
孙策胸有成竹。“不急，我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只是还要等一等，熬他一熬。”
……
孙策在乌程停了两天，还在李怀、凌操的陪同下到石城山视察了一番。他的动静不小，严白虎很快就收到了消息，不敢正面交锋，带领部属退入白虎山。
但孙策没有派兵进讨，他派人进山招抚，然后便离开了乌程，直奔富春。
在余杭，孙策见到了叔叔孙静。与孙坚截然不同，孙静人如其名，不太喜欢折腾，这么多年一直守着老家。孙策到吴郡这么久，他也只是派人来问一声什么时候回家，然后……就没有了。
叔侄两人寒喧了几句，孙静就没什么话了，默默地坐着，有点走神，不时的瞟向旁边的田野。孙策也很无奈，这是天生宅啊，勉强不来。他让孙权搬来一只箱子，摆在孙静面前。
“什么啊？”孙静淡淡地说道：“家里不缺钱，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行军作战开销大。”
孙策亲手打开箱子，里面是南阳郡学这一年多来发表的文章。孙静学问一般，但他喜欢读书，看到这么多文章，他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好，好，这个我收下了。”
“叔叔，这个礼可不能白收。”孙策笑道：“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孙静露出几分难色，过了一会儿才勉强说道：“什么事啊？要不要出门？”
“出门还是需要的，但东不出钱唐，北不出余杭。”
孙静如释重负，连连点头。“那行，你说吧。”
孙策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他和杨修说过，余杭、钱唐之间时有古玉出土，杨修将信将疑，这一路走来问了不少人，都说不知道，包括沈友等人在内，他已经怀疑孙策说谎。孙策一直没有反驳，他懒得和杨修打嘴仗，用事实打脸最直接。
良渚文化是史前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前世曾经参观过，知道就在杭州市郊西北。城会消失，海岸线也会变，但山岭的变化极小，他这一路走来，基本可以肯定良潮的范围不出余杭、钱唐两县。孙静性子安静，耐得住寂寞，又有一定的文化素养，他来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
当然，孙静没有考古学素养，目前也不具备发掘遗址的条件，但让他留心收集一些意外出土的东西还是没问题。真正意义上的金石学要到宋代，但汉代已经有萌芽，邯郸淳等人搜罗石碑就是金石中的石。孙策让孙静做的就是在良渚文化区收集古玉，先从自然出土的做起。
二十世纪发现良渚文明的时候都是意外，遗址上的积土并不厚，现在离良渚文化的时间更近，自然出土的可能性更大，只是没有人留心过。吴越地区的知识分子大多来自中原，在他们的心目中，这里就是蛮夷之地，怎么可能有文明。良渚文化没有青铜器，没有文字，但良渚文化有玉器。对儒家来说，发现玉器就是发现文明，有没有文字倒在其次。没有文字，正好证明文字不是什么仓颉所造，可以将儒家固有的历史观，从根本上动摇儒家的根基，为新思想的出现创造条件。
相比之下，这比造谶纬更有杀伤力，甚至比击败袁绍还要重要。击败袁绍争的是一时胜负，改造儒家却是千秋功业。

第806章 螳臂当车
孙静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只当是孙策怕他觉得被冷落，找点事让他做做，以示人尽其才之意。不过他愿意做这事，消遣之余长些见闻，何乐而不为。
叔侄两人有了共同语言，亲近了许多。孙静的长子孙暠一直陪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孙策。他十五岁，看起来很结实，与他的父亲的气质不太一样。孙权将他拉到一旁，两人聊了几句便亲近起来，有说有笑。孙暠言语间露出羡慕之意。孙权比他还小三岁，已经跟着孙策到处跑了，他却只能跟着父亲呆在家里。孙静正当壮年，如果他愿意的话，地位不会比吴景低。
几年前孙坚起兵的时候，孙静曾经集合宗族五六百人支持孙坚，对孙坚的帮助比吴景大多了。
“跟我们一起吧。”孙权撺掇他。
“能行吗？”
“肯定行的，只要叔叔不反对就好。我大兄肯定不会反对的。”
孙暠心动不已，转着眼睛，想着待会儿怎么向孙静请求。
杨修站在一旁，看着孙策和孙静谈笑风生，心里很不是滋味。郭嘉、庞统两人低声说笑，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杨修想了想，凑了过去，拱拱手。郭嘉和庞统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还礼。
“祭酒，我能请教一件事吗？”
郭嘉笑笑。“德祖，什么事如此慎重，要用请教二字。”
“将军说这里曾有三代之前的古国，你相信吗？”
“你不信？”
“当然不信，既无古籍记载，又无城址，就连村落都不多，如何能信？”
郭嘉思索片刻。“弘农杨家据说出自赤泉侯杨喜，可是真的？”
杨修眉头微蹙，没有回答郭嘉的话。他听得懂郭嘉的意思，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郭嘉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架起双肘，似笑非笑地看着杨修。杨修原本心情就不好，见郭嘉如此模样，更没说话的兴致，转身就走。郭嘉说道：“其实你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肯不肯信的问题。你担心孙将军说的是真的，对吧？”
杨修停住脚步，打量着郭嘉，犹豫了好一会儿。“你不担心？”
“我当然担心，但我更想知道真相。”
“如果……有呢？”
“那就面对。”郭嘉盯着杨修的眼睛，神情难得的凝重起来。“躲，你就能躲得过吗？”
杨修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郭嘉直起身子，缓缓走到杨修面前。“德祖，你早就觉得《尚书》有问题，只是你不敢说，对不对？你嘴上说不信，其实你心里已经信了，对不对？”
杨修的脸突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窘迫地看着郭嘉，眼神变幻不停，一会儿凶狠，一会儿无力。郭嘉迎着他的目光，坚定而凌厉，像一把剑，直刺人心。杨修不敢再看，慢慢把头转了过去，呼吸急促，心跳如鼓，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是，典籍中……常有分歧之处，就算是我家家传的经文也常有不同理解，但是……但是……”杨修转过身，眼神中多了几分焦虑。“如果这些全是假的，天下人心岂不是大乱，哪里还有太平可言？”
郭嘉幽幽地说道：“天下已经乱了，你只是在掩耳盗铃而已。就像你知道长安的朝廷变法不可能成功，却还是在想尽力挽救。德祖，你们父子忠义可嘉，但你们太守旧了。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弘农杨家之所以不如袁家，就是因为你们不肯面对现实。”
“你……”
郭嘉抬起手，示意杨修不要急。“你知道将军为什么会把你留在身边？”
杨修语塞，窘迫不堪。郭嘉是孙策的亲信，所有的细作都由他负责，他写信回长安的事郭嘉都知道。他虽然想尽办法，不让郭嘉有机会看到信里的内容，可是他相信郭嘉一定能猜到。郭嘉能知道，孙策当然也知道，孙策依然将他留在身边，只有一种解释，孙策不怕他向长安通报消息，他有必胜的信心。
虽然他不知道孙策的信心从何而来，但局势的发展却在不断的证明这一点。荀彧转孙策为会稽太守，就是想将孙策从南阳调开，让他陷于扬州的事务不得脱身，可孙策进入扬州以来势如破竹，就连吴郡世家都被他收服了。孙策还没有踏足会稽，荀彧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大半。
他虽然不知道袁绍要进攻豫州背后有没有荀彧的推动，但山东已经成了孙策与袁绍的战场，朝廷只能作为看客，这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这让他很绝望。如果余杭一带真能发现玉器，舜避丹朱的传说就有了支撑证据，孙策最大的软肋得到弥补，对朝廷的打击要远远超过那些谶纬。在舜避丹朱这个语境中，孙策成了圣人舜，天子却成了丹朱。
不管孙策是否承认，杨修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对这件事非常敏感。孙策越是自信，他越是不安。此刻被郭嘉点破，他无地自容，就像被人剥去了衣服一样，无可遮掩，心如死灰。
正自僵持，远处官道上走来一行人，中间有一辆车，车前后还有十余骑。杨修眉头微皱，心中不安。江东缺马，马车不多，骑士更少见，这群人居然人人有马，只怕又是什么实力雄厚的豪强。这么点人，自然不可能是来找孙策麻烦的，更像是来投靠孙策的。
有人迎了上去，对方在岸边停下，交谈了几句后，当值的义从走了过来，上了船，来到孙策面前。杨修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将军，钱唐人全柔求见。”
孙策直起身，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转头看向孙静。“这全柔是何等样人？”
孙静茫然不知，他平时很少出门，问他富春县有什么人，他都未必说得全，更别说钱唐人了。杨修想想，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快步走了过去。“将军，我知道他。”
孙策很意外。“你认识他？他做过官？”
“前些年，他在朝廷任尚书郎右丞，与家父共事，与我也有一面之缘，不如我去迎迎他。”
孙策看了杨修一眼，又看看郭嘉。郭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孙策眉梢轻挑。
“好，有劳德祖。”
杨修躬身领命，提起衣摆，快步下船去了。庞统走到郭嘉身边，轻声说道：“祭酒，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郭嘉转身伏在栏杆上，看着杨修的背影，轻摇羽扇。“不管他是什么意思，他都无法阻挡形势，顺势者昌，逆势者亡。当年夫子都无法力挽狂澜，他们父子又能奈何？”
庞统笑笑。“话虽如此，弘农杨家也是四世三公的世家，他支持将军，对袁绍是个不小的打击。”
郭嘉歪歪嘴，哈哈大笑。

第807章 醉言
远远地看到杨修，全柔很惊讶，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直到杨修走到他面前，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杨修。
“你是杨公之子，杨德祖？”
杨修挤出一丝笑容，拱手施礼。“没想到全君还记得我，洛阳一别，可有五年多了。”
全柔又惊又喜，连忙拱手行礼，又对身边的骑士们喝道：“都给老子过来，拜见杨公子。这位便是四世三公的杨家后人，杨司徒之子杨德祖，从小就聪明绝顶，称为天才。”
骑士们很惊讶，纷纷过来拜见，恭维声响成一片。杨修很尴尬，一一还礼，请全柔上船去见孙策。全柔欣然从命，不敢与杨修并肩而行，略退半步，一边走一边说道：“没想到公子在此，真是个惊喜。”
杨修嘴里很苦，脸上却要扮出一副开心的笑容。他虽然不算孙策的心腹，但他很清楚孙策如果不能迅速稳住会稽，很难抽身面对袁绍。孙策不是顺臣，但他用的是阳谋，并没有以推翻朝廷为目标。袁绍却是铁了心要立新朝。不管孙策以后怎么做，为朝廷着想，现在还是要帮孙策顶住袁绍的攻势。
如果这真是大势所趋，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他也不得不饮。
“公子在孙将军身边任何职？”
“辎重营主事。”
“对，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全柔根本不知道杨修心里有多苦，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孙将军临扬州，是奉朝廷的诏书吧？”
杨修咬了咬牙，恨不得一脚把全柔踹进旁边的水沟里。“是奉太尉朱公的军令，以扬州财赋佐太尉军事。”
全柔更加得意。太尉朱儁是会稽人，孙家父子是吴郡人，吴会向来一体，所以这两人都可以算他的郡党。“我原本还有些疑惑，孙将军是吴郡人，做会稽太守很正常，怎么还管起丹阳、吴郡的事了，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奉太尉军令。”
杨修回头看了他一眼，扮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若无太尉军令，你便不来了？”
全柔哈哈一笑，并不回答。杨修心中冷笑，却多了几分释然。全柔就是冲着孙策本人来的，与朝廷没什么关系，他也不用因此背负什么道义的包袱。他顺便问了一下全柔的近况，这才知道全柔离开洛阳之后，回到乡里不久就被刺史辟为别驾，后来又被朝廷任命为会稽东部都尉，东部都尉治句章，所以他得到消息比较迟，现在才赶过来。
杨修领着全柔上了船，与孙策见面。孙策知道全柔，但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他儿子和儿媳。全柔的儿子叫全琮，后来娶了孙权的女儿大虎做夫人，全家因此飞黄腾达。后来大虎败于政治斗争，全家受牵连，纷纷降魏，本是倒霉事，奈何全家当兴，谁也挡不住，结果晋代魏灭吴，全家继续风光，比后降的陆顾诸家还要滋润。
不过那些都是还没发生的事，孙策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全柔对他还是有用的，不管是在历史上还是现在。他是会稽东部都尉，能够帮他稳住会稽。
两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杨修在一旁看着，心情很复杂，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
……
明月当空，夜风清凉，孙策与全柔拱手道别。全柔下了船，上了车，在骑士的簇拥下，高歌而去。他酒喝得不少，但兴致很高，歌声沙哑中带着豪迈，让人为之动容。
甘宁嗤的一声，瞅瞅身边的凌操。“江东多豪杰，不唯仲德。”
凌操哈哈一笑，摆摆手。他原本不知道甘宁是何许人也，更不知道孙策手下有多少高手，所以一心想挑战数一数二的高手，入孙策麾下几天，大开眼界，哪里还敢托大。他没和全柔比试武功，但全柔是孝廉，又做过尚书右丞，如今还是会稽东郡都尉，实力强劲，岂是他一个游侠儿可比的。面对甘宁的调侃，他只能自嘲一笑。
杨修心里不是滋味。连全柔这样的人都主动迎接孙策，可见江东豪杰归心，荀彧还指望将孙策困在会稽不得脱身，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笑话。
“德祖。”孙策招招手，把杨修从懊恼中惊醒过来。杨修定了定神，连忙走了过来。“将军。”
“今天多亏你。”孙策拍拍杨修的手臂，向他点头致意。
杨修脸一红。他自己清楚，有他没他一回事，全柔就是冲着孙策来的。不过孙策这么说，表明对他今天的表现很满意。“愿为将军效劳。”
“袁绍要南下的消息，知道了吧？”
“略知一二。”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你辛苦一些。从即日起，你改任主簿，五郡兵员、粮草，统一调度。就像上次在牛渚一样，拿出你的本事来。”
杨修大喜，拱手施礼。“将军放心，修一定竭尽所能。”
孙策将杨修引到船头，避开众人。“德祖，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不过我们可以求同存异，让事实说话。大道不仁，人生惨淡，十有八九不如意，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勇于直面现实，奋起抗争，不仅要让自己生存下去，还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让华夏衣冠永存，德泽天下，这样才能对得起历代圣贤。”
杨修惊讶地看着孙策。孙策没醉，但喝得不少，酒气很重，脸上也有些红。他双手叉着腰，看着明月，重重的吐了几口气，转头看着杨修，双眼炯炯有神，宛如明星，咄咄逼人。杨修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想避开孙策的眼睛，眼皮刚刚一动，又停住了，直视孙策。
孙策歪着嘴，眼神有几分狡黠，却又说不出的慷慨。“德祖，你聪慧过人，文采风流，不应该囿于一家一姓、一朝一代，墨守家法，要有继往开来的志向，成一代文雄。何以继往？收罗古籍，补全缺失遗文，还典籍真面目。何以开来？圣人未言之事，我辈言之。圣人未至之地，我辈至之。圣人未化之蛮夷，我辈化之。如此，百年之后，见圣贤于地下，庶可无愧。”

第808章 平地波澜
看孙策这模样，杨修就知道孙策说的是醉话。虽未烂醉如泥，却已经管不住自己嘴了，否则不会说出如此狂妄的话来。继往还可以理解，开来则未免狂妄。天下事圣人言无不尽，哪里还有遗漏。
尽管如此，杨修还是很高兴。酒后吐真言，孙策能对他说这样的话，就表明信任他了。纵使有些狂妄，却证明他的心思的确不在改朝换代，也不以朝廷为目标，并不是朝廷最大的威胁，这便足以让他松一口气。
杨修躬身一拜，含笑道：“将军慷慨，修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孙策一声轻叹，眼中的神采渐渐消失，惋惜地摇摇头。“想当年贾生是如何的意气风发，振聋发聩。几百年过去，如今的杨生却因循守旧，未老先衰，这师法、家法真是害人不浅啊。”
杨修很尴尬。他从小受学，对师法、家法也有意见，但哪里敢像孙策这样放言无忌。不过孙策说起贾谊，杨修倒是心中一动。他瞅瞅四周无人，问道：“将军推崇贾生，可知贾生传的是哪家学说？”
孙策茫然地看着杨修。“不是儒家么？”
“儒家是儒家，但与当今的儒家学说有些不同。贾生传的是荀氏学。”
孙策转转眼珠，有点明白杨修的意思了。“荀子的学说？”
杨修微微一笑。“前汉初的几位大儒传的都是荀氏学，陆贾、贾谊，包括董仲舒在内，都深受荀子影响，其天人合一的观念就来自荀子。董仲舒后，公羊学大盛，荀氏学说却少有人问津。即使孝宣帝以天子之尊推崇《谷梁》，《谷梁》还是不如《公羊》势盛。将军可知为何？”
“还请德祖指点。”
“但董仲舒传的却是公羊学，以性善情恶为论，崇尚以德治民。荀子以性恶为论，崇尚以礼治民，但重礼轻德很容易变成以法治国。秦因法而强，旋即又因法而亡，与荀子的学说干系不小。有名的大儒中唯荀子至秦，荀子的两个弟子都是法家，秦亡更与李斯有直接关系。”
孙策笑了，反问道：“所以呢？”
“所以贾生虽然意气风发，却无用武之地，只能作《吊屈原赋》以自况。虽然振聋发聩，却只能解帝王鬼神之疑，不能为天下立法。”
孙策看着自信满满，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杨修，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德祖，你还是太年轻啊。慢慢来吧，能把主簿做好不错，毕竟萧何也是三杰之一，能封万户侯的。”
杨修原本很得意，觉得自己终于逮着机会，可以好好给孙策上一课了，没曾想被孙策鄙视了。看着孙策这一副欲言又止、恨铁不成刚的模样，杨修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还请将军指教。”
“算了，拔苗助长没好处，还是等你自己慢慢悟吧。”孙策仰起头，看着皎洁的明月，又是一声轻叹。“我将真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噫，微斯人，吾谁与言？”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转身进舱去了。
杨修抬起手臂，想拦住孙策，却看到郭嘉斜倚在舱壁上，摇着羽扇，笑盈盈地看着他，顿时大窘。他转身刚想走，郭嘉幽幽说道：“德祖，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将军对你期望甚高，你可不要辜负他。”
杨修甩甩袖子，背着手。“有祭酒这样的大才，我成不成器，又有何干？”
郭嘉走了过来。“不然，欲成大事，必得虚实并用，文武并济，岂是一人可成？张子布、张子纲统领后方，子正与周公瑾乃是方面之任，我与士元随军出谋划策，黄忠、甘宁等人皆是一军之将，这些都是实务，将军身边唯缺一个董仲舒式的大才。你家学渊源，过目不忘，又才思敏捷，本是最好的人选，可惜你年纪轻轻地却抱残守缺、因循守旧，不敢逾藩篱一步，岂不让人失望？你当真甘心做个主簿吗？”
杨修欲言又止，转身离去，步履匆匆。郭嘉微微一笑，转身向孙策的船舱走去。孙策的舱门已经闭上，里面有悉悉窣窣的声音。郭嘉抬起手，敲了敲舱门，里面的声音停了，传出冯宛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谁啊？将军要睡了，有事明天再回吧。”
“那我就站在这儿说吧。”郭嘉靠在舱门口。“请夫人转告将军……”
话音未落，舱门被拉开了，冯宛出现在门口，有些惶恐地看着郭嘉。“原来是郭祭酒，请进来说话。”
郭嘉探头看了一眼，见孙策坐在床边，衣衫不整，看起来的确是准备休息了。他也不介意，举步走了进去，又对冯宛说道：“请夫人准备一壶茶，要浓一些，多放点姜。”
冯宛点头答应，转身出去安排。郭嘉进了舱，坐在孙策对面，低下头，打量了孙策一眼。孙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有话就说，没话赶紧走，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有意思吗？”
“真有事，不能等。”郭嘉连忙说道：“将军，你认得一个叫王晟的人吗？”
孙策一愣。他当然认识，王晟是孙坚的好友，不久前孙坚还特地写信来，让他和王晟联系。他进吴郡后，派人去请过王晟，但是没见着，使者说王晟不在家。“他是家父的好友。”
“有多好？”
“非常好。嗯，就像你和沈子正。”
郭嘉点了点头。“他就在浙江对面等你，大概有两万人。”
孙策眉头一挑，酒意顿时去了一半。两万人？这肯定不是来迎接啊。这老家伙想干什么？我还指望着他能看在交情上帮衬我一把，没想到他还是要来拆我台。为什么啊？我现在这么客气，见谁都三分笑，就是不想在家乡杀人，和气生财，共同发展，连沈直都愿意为我去说服盛宪了，怎么王晟反倒来攻击我？
怪不得不在家，原来是招集人马准备杀我。孙策越想越生气，心里的火苗腾的就起来了。
“除了王晟，还有谁？”
“还有乌程的宗帅邹他、钱铜，听说严白虎也与他们有联系，另外还有一些周家及其姻亲的部曲。”
孙策微微颌首。“这么说，这是会稽世家向我示威啊。”
“正是，是和是战，将军要做好准备才行。”
“和什么和，把脸送过去让他抽么？”孙策冷笑一声：“我让得已经够多了，既然他们主动把脖子伸过来，那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就拿他们开刀。立刻召集诸将议事，击破他们。”
郭嘉诧异地看着孙策，随即点了点头。“将军所言甚是。恩威并施，恩已经施得够多，的确该发发威了，要不然他们会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只是他们有两万人，数倍于我，不可等闲视之。”

第809章 备战
固陵。
沈直一身短衣，快步进门，来到阶前，一跃而上，几步便赶到室外。盛宪听到脚步声，起身开门，刚拉开门栓，门就被沈直推开了，险些打在他脸上，立刻便有些不悦，再看沈直这身打扮，又转怒为喜。
“伯平倒是有备而来啊，甚好。”
沈直微怔，随即明白了盛宪的意思，不禁苦笑。他闪身进屋，顺手掩上了门。“阿翁不在山阴，来到固陵是迎接新太守吗？”
盛宪讶然，抚着胡须，白皙的脸上露出怒容。“伯平，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我以为我们翁婿相知，没想到伯平如此视我，真是令人失望。”一甩袖子，径直回到自己的席上，也不招呼沈直入座，神情冷淡。
沈直眨眨眼睛，跟了过去，在盛宪对面坐下，躬身施礼。“阿翁，小子无知，不解何处误会了阿翁，致阿翁如此生气，还请阿翁直言当面。”
盛宪瞅瞅沈直，见他风尘仆仆，面有倦容，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沈直大老远的从吴县赶来，一片孝心可嘉，便缓和了口气。“我来固陵，并非迎接孙策，而是为了阻止孙策入郡。”
“为什么？孙策是朝廷任命的会稽太守，他又与阿翁无冤无仇，反倒杀死了许贡，于阿翁有报仇之惠，阿翁何必要阻他入郡……”
“你说什么？”盛宪愕然地看着沈直。
“我说错了吗？”沈直迎着盛宪的目光，怯怯地说道。
盛宪大发雷霆，拍案而起。“你岂止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如果你想劝我依附孙策，就不用说了，去对岸向孙策示好吧，就让我盛宪看错了你，看错了你沈家。”
盛宪本以为沈直是来帮忙的，还高兴了好一阵子。太守郭异要阻止孙策入郡，组织了一批人，他也身在其中，但他没有部曲，也不通武事，只能助助威，帮帮腔，现在沈直来了，正好可以弥补这个缺憾。沈直文武兼备，又通晓兵法，是他们眼下最缺乏的人才。没想到沈直居然说他们阻止孙策入境不对，还说孙策杀了许贡，于他有恩，简直是岂有此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直很无辜。他从吴县赶到山阴，又从山阴赶到固陵，可不是想帮郭异阻拦孙策。别看郭异纠集的人不少，但他们不可能是孙策的对手，只会给孙策一个杀人的理由和机会。但他也清楚盛宪的脾气，明说是不可能说服盛宪的，只能拐着弯的提醒。
可是看起来效果并不好，盛宪根本没有听他解释的心思。他又不能就这样走，这可是夫人的父亲，他不能坐视不管。沈直眼珠一转，连忙笑道：“阿翁误会了，你志向高洁，我岂能劝你依附孙策，只是有些不解罢了。孙策是朝廷任命的会稽太守，他到会稽上任是名正言顺的事，会稽豪杰为何如此，小子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盛宪也有些搞不清状况。他对这个女婿还是了解的，应该不会和孙策同流合污，也许是真被孙策迷惑住了？毕竟孙策任会稽太守的确是朝廷任命的，沈直慑于朝廷威严也是有可能的。“你以为朝廷任命孙策为会稽太守是愿意的吗？这是被迫无奈。别的不说，就以孙策擅取丹阳、吴郡，他就不是什么忠臣，朝廷如果知道了，还能让他做会稽太守？当槛车征诣廷尉才是。何以至此？非不为也，乃不能也……”
盛宪教训了沈直一通，见沈直俯首受教，气也消了大半，大有拯救了沈直一回的成就感，命沈直早些休息，明天带他去见太守郭异，说不定能得到重用。
……
诸将刚刚赴宴完毕，都还没有睡，接到命令就赶了回来。孙静听到消息，也跟了过来。
孙策脸色很不好，杀气腾腾。郭嘉把刚收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诸将一听，不仅不生气，反而很开心，一个个挤眉弄眼，摩拳擦掌。见此情景，孙静很不安，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伯符，这一仗不好打，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孙静是叔叔，孙策不敢轻慢，连忙向孙静请教。孙静说话很慢，声音也不大，总给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他说的事却非常重要。
由吴郡入会稽，最方便的地方是从钱唐附近的柤渎过江。柤渎向东便是水面宽阔的海，波浪很大，附近也没有适合登录的码头，向西是山陵地带，比如富春对面就是一大片山地，不合适耕种，通常都做为墓地，孙家祖先就葬在那里。对于大军来说，步行还勉强，辎重就很难运输了。
正因为钱唐方便渡江，所以江对面修有一座城，叫固陵。城如其名，不仅在一片临江的高地上，而且很坚固。郭异派兵阻击孙策，必须会在固陵安排重兵。除此之外，在钱唐与富春之间，还有一个叫查渎的渡口，那里不如柤渎方便，也能渡江，只是江对面也有丘陵，如果对方在那里设兵阻止，同样难以攻击。
除此之外，钱唐是江口，受海潮影响，江水逆行，本地人称为海神出巡，水位时刻在变化，不熟悉水情的人会触礁。现在是二月，正是一年中潮水比较大的季节，仅次于八月份。别看甘宁的部下是长江里弄舟的好手，到了这里未必就能适应。
凌操附和孙静的意见，他是余杭人，对此也不陌生。
孙策同意孙静、凌操的看法。历史上他就是被王朗阻于固陵，后来也是孙静献计，从查渎偷袭成功。现在情况稍微有些变化，可能比历史上更难，但没困难要上，有困难也要上，堂堂的会稽太守总不能被人挡在郡外，不能上任吧。
“安排警戒，防止对方袭营。兴霸，让水师的兄弟辛苦一些，随斥候营的兄弟一起打探消息，搞清楚可以登陆的地方，能突袭就突袭，不能突袭就强攻。”
“喏！”甘宁大声应喏。
“仲德，你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水性又好，做兴霸的副手，协助兴霸。”
凌操挺身而起。“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其他诸将演习登陆战术，随时准备出战。”
诸将轰然应诺。

第810章 文和计
河东，安邑。
牛辅在小院前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胡赤儿，提起大氅，刚准备进门，见董越一行从远处急驰而来，便停住脚步。董越等人奔到门前，勒住坐骑，见牛辅站在门前，不禁大笑道：“使君来得早啊。”
牛辅摸着杂乱的胡须，似笑非笑。“你都从黾池赶来了，我再不到岂不是太怠慢了。怎么样，洛阳最近有什么动静？”
董越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牛辅身边，与牛辅一起进门。“洛阳没什么事，太尉在屯田，准备什么比武大会，搞得挺热闹的。如果不是凉州人，我真想去凑凑热闹，看看关东有什么英雄。”
牛辅“嗤”的笑了一声，附和了几句，随即又问起董越来意。董越露出为难之色，抓了抓头。“说起这事，也和比武大会有关，朱太尉说洛阳来的人不少，粮食紧张，削减了给我的配额，我和他说了几次都没用，想硬抢吧，洛阳那边兵还真不少，真要撕破了脸，我也未必能占到便宜。这不，没办法，只好来找文和商量商量。你呢，巴巴的从晋阳赶来又有什么事？”
牛辅诡异地一笑。“大事，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且，还装神秘，臭毛病，是不是并州那些人教的。”
董越笑骂了两句，两人一起走进门，前庭有不少人在等着，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说话，看到牛辅和董越进来，他们都闭上嘴巴，看了过来，眼中露出既有嫌恶又有畏惧的神情。牛董二人也不在意，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旁若无人的大步走进中庭。沿途遇到的掾吏都让在一边，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强笑着打招呼。
两人来到中庭，见贾诩坐在堂上，面前跪了一群人，有的正在回话，有的被按在廊下，扒了裤子，正在用刑，屁股打得啪啪响，却没人敢叫一声。牛辅和董越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摇头。两人上了堂，咳嗽一声。贾诩抬起头，有些惊讶。
“你们怎么遇到一起了？”
“这就是叫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好在门口遇到了，也是缘份。文和，你这河东太守做得挺像回事啊。”
“唉，别提了，烦死了。”贾诩苦笑着摆手，起身吩咐了几句，让卫觊接着处理事务，自己引着牛董二人来到偏院。三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很是高兴，尤其是牛辅，一个劲的夸贾诩有太守的模样，嚷着要将贾诩调到太原任太守，与他同城而治，顺便帮他把并州刺史的公务处理了。
董越也有同感。对他们来说，打仗简单，治理民政太难了，一堆堆的账本，看着就眼晕，不看又不行，谁知道那些掾吏搞什么鬼。明明他刚从洛阳要来一点东西，一转眼，东西没了，用哪儿去了都不知道。
听着两人抱怨，贾诩也很同情他们。他清楚他们的能力，刺史也好，太守也罢，都不是他们能应付得来的，交给别人也不行，欺上瞒下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正想和你们说这事。”贾诩请二人入座。“文优先生游历南阳，大开眼界，说我们可以从中借鉴一些做法。比如讲武堂……”
牛辅连连摇头。“讲什么武啊，关东书生才需要这些，我们不需要。”
“我们是不需要讲武堂，但是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建讲文堂啊。”
“讲文堂？”牛辅和董越一头雾水，四只大眼瞪着贾诩。
贾诩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关东出相，关西出将，所以孙策要建讲武堂，培养下层军官，凉州人大多习于战阵，不需要讲武堂，但他们缺少学识，不擅长理政，把政事交给关东人又怕被他们骗。所以贾诩想了一个主意，从军中挑选几百个年轻机灵的，让他们弃武学文，等他们能处理政务之后就把他们派到属下的各县做令长，或者安排给各营做参谋。这些人都是凉州人，信得过，也能作战，做了县令县长就能成为他们的爪牙，帮他们控制好地盘，再也不用担心被外人蒙了。
牛辅一拍大腿。“对啊，这个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并州八郡九十八城，也就是一百多人，加上刺史府、太守府，最多两百人而已，关东人不听我们的，我们就用自己人，还放心。”
董越有些担心。“来得及吗？读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让他们拿刀砍人还行，让他们拿笔写字……”董越连连咂嘴，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正因为难，我们更要做，要不然永远被关东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关东人为什么看不起我们？就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离不开他们。如果我们自己培养人才，他们的县令、县长做不成了，还敢这么嚣张吗？”
“可是读书不易啊，没有几年苦读，很难成才。”
“我们又不是培养博士，要那么多学问干什么？能看懂公文、能算账就够了。我估计一年半载也就差不多了。如果有人学得好，再多读些经也未尝不可。”
董越想想，还是觉得不靠谱。“文和，虽说只抽调两三百人，可是能读书的年纪不能太大，还要聪明，这可都是各营的精锐，一下子抽出这么多人，战力会受影响啊。”
“放心吧，两三年之内不会有大战，两三年之后，这些人培养出来，再让其中一部分返回军中，各营战力只会增加，不会降低。”
牛辅不解。“为什么说两三年之内不会有大战？”
贾诩捻着胡须笑了起来，淡淡地说道：“如果你们是袁绍，你们愿意攻并州，还是愿意攻豫州？”
牛辅和董越恍然大悟，交换了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哈哈大笑。牛辅搓着手。“文和啊，还是你聪明，害得我白担心了这么久。”
贾诩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凝重起来。牛辅、董越见状，也下意识的收起笑容，竖起耳朵。贾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这两三年时间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管最后谁是胜者，都会将并州作为目标。所以我们千万不能大意，必要的时候还要平衡一下，让他们别那么快分出胜负。”
牛辅连连点头。“照眼前这形势，孙策恐怕不是袁绍对手，我们要不要出太行，捅袁绍一刀？”
“不，我们不仅不能捅袁绍一刀，还要向他示好。”贾诩抚着胡须，微微一笑。“只有让袁绍安心出征，我们才有机会从中得利。他不南征，并州和河东就危险了。”
董越大笑，指着贾诩说道：“文和，你太坏了。”

第811章 主公英明
听了贾诩的分析，牛辅最开心。他收到消息，匈奴人和袁绍之间使者来往频繁，似乎正在进行什么交易，他担心袁绍会对并州不利，特地赶到河东和贾诩商量。大半个并州已经被匈奴人占领了，匈奴人的骑兵甚至经常出现在河东，他这个并州刺史做得很不舒服。如果匈奴人再和袁绍勾结起来，他的麻烦就来了。
牛辅想主动出击，趁着春天马瘦发起攻击，重创匈奴人。相对于匈奴人，西凉军有一定的优势，唯一的麻烦就是要想保持马力，就必须要用粮食喂战马，并州粮食不足，他到河东来就是想让贾诩支援他一些粮食，再为他准备一些军械。
河东有盐有铁，人口又多，虽是一郡，实力比并州还要强。
贾诩同意牛辅的计划，但他不建议现在出击。袁绍和匈奴人联络，自然是要征调匈奴人助阵，可能是对付公孙瓒，也可能是对付孙策。不管他想对付谁，大批青壮精锐离开并州后，剩下的都是老弱，到时候牛辅随便怎么打都能赢。匈奴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袁绍也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在此之前，袁绍一定会派人来示好，这时候牛辅尽可以开价，要得越多，袁绍越放心。
当然最好是攻孙策。孙策缺马，一旦袁绍南征，孙策压力很大，一定会派人来求援，比如购买战马，到时候又可以要点什么。
牛辅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董越也很开心。袁绍示好，好处大多是牛辅的。孙策示好，好处就是他的了，谁让他靠南阳更近呢。
贾诩提醒董越准备一些战马，哪怕是花高价从陇西买。孙策缺马，一旦与袁绍开战，价格再高他也要买，而且他也买得起。袁绍和孙策开战后，太尉朱儁很可能也会出击，他同样需要战马。董越就算准备三五千匹战马也不愁卖不掉。如果手头没钱，可以和陇西世家商量好，价格可以高一点，让他们先赊一部分。还可以和韩遂、马腾联系一下。韩遂、马腾肯定也要做这个生意，大家别互相竞争，白白让孙策占了便宜。
董越一一记下，心里美滋滋地，等着收孙策的好处。南阳好东西太多了，他要想好要些什么。
……
邺城，州牧府。
袁绍居中而坐，沮授、田丰坐在一边，郭图、辛评坐在一边，荀湛、逢纪、许攸等人也在座，但他们只是听，不怎么说话，看起来有点置身事外的意思，堂下还有不少人，但他们基本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
今天的主角是沮授和郭图，其他人多是看客。
袁绍迟迟没有下决心出征，沮授坐不住了，他再次向袁绍进谏，得知是郭图反对，他便要求与郭图辩论，于是便有了这一幕。这种场合不多见，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即使意见不同也不会当面翻脸，只是各尽所能，私下进谏，希望袁绍能采纳自己的意见，当众争论的情况极其罕见。
争论的焦点是青州。
沮授认为，现在公孙瓒固守易水，那一带沼泽纵横，不利于行军，而过了易水又是适合骑兵冲突的开阔地带。这时候强攻公孙瓒，不如取青州来得容易。幽州赋税不足，一直以来都靠冀州、青州补充。现在冀州已经被袁绍控制，公孙瓒能依靠的只有青州。击破田楷，将青州控制在手中，就等于断了公孙瓒的给养，用不了两年，公孙瓒就会虚弱不堪。
郭图认为，攻青州容易，田楷肯定不是袁绍的对手。但青州如此重要，公孙瓒岂能坐视田楷败亡？他一定会主动出击，策应田楷。因此，郭图的建议是袁绍留守冀州，另外派将领攻击青州，就算战事迁延也不会影响冀州的稳定。况且也只有袁绍坐镇冀州，公孙瓒才不敢轻举妄动。说到这里的时候，郭图特地停了一下。
“诸位千万别因为公孙瓒接连受挫就以为公孙瓒不堪一击。公孙瓒征战多年，骁勇善战，被乌桓人称为白马将军，畏之如虎。到目前为止，能对公孙瓒形成威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的只有主公一人。田楷是庸才，能击败他的人很多，可是有谁敢面对公孙瓒？青州可攻，但让主公亲自统兵出击，愚以为大可不必，诚为牛刀杀鸡。为主者当持重，为一区区田楷而兴师动众，就不怕被人笑话吗？”
沮授不以为然，断然反驳。“兵者，国之大事，岂能轻忽？田楷虽是庸才，但青州广大，又有黄巾作乱，非大兵压境不能克全功。且陶谦在侧，他坐拥强州，久历仕宦，曾与孙坚共事，去年春又与孙策勾结，以致刘备败绩。若是仅派方面之将，率万余之师，能克陶谦否？若孙坚与陶谦联手，东西出击，又将奈何？夫取青州者，不唯断公孙瓒之粮赋，更为震动孙氏父子，便其不能专心南向。试问除了主公，又有谁能一击而当陶谦、孙坚，震动豫扬？”
郭图冷笑一声：“陶谦的确强于田楷，孙氏父子也非等闲之辈，但他们就比公孙瓒更强吗？且幽州近而豫州远，哪有置恶狼于肘腑不顾，偏向千里之外猛虎的道理？图虽愚钝，不敢苟同，也不觉得以公与之智，会有如此诡异之谋。或许公与有未尽之意，不便告人？”
沮授大怒。“郭公则，你我于主公面前论争，为的是公义。沮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尝有未尽之意？你若有高见，不妨直言，何必掺杂些微言大义，中伤沮某？”
郭图拱拱手，一脸歉意。“公与言重了，我只是觉得公与此计不甚周全，似有更深考虑，只是出于机密，不便在众人面前言说，岂敢有中伤之意。你我共事，为主公效力，理当同心协力，坦诚相待，不必有此疑虑。若我言语失当，引起公与误会，还请公与海涵。”
沮授冷笑，正待反唇相讥，袁绍咳嗽一声：“公与，公则，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不过你们都忘了一点，不管是我亲自出击，还是派人出击，现在都不是最好的时候。”
“主公……”
袁绍起身，示意沮授不要着急。他面带笑容，从容不迫。“公与是河北人，未曾踏足河南，不知一河之隔气候大有不同。春夏之交正是多雨季节，利于行舟而不利于乘马，此时攻击青州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郭图一拍额头，懊恼不已。“主公所言甚是。公与是河北人，不知此事情有可原。我却是颍川人，居然忘了这件事，着实不该。亏得主公提醒，正中要害。”
沮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苦笑两声，闭口不言。

第812章 父子兄弟
会议结束，沮授拂袖而去。郭图看在眼中，暗自欢喜。他安坐不动，等众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起身。本以为袁绍会留下他，不料走到堂前，并无人来通知，不免有些失落，也不好多留，加快脚步走了。
袁绍站在堂后，看着郭图走远，这才冲着身边的袁熙使了个眼色。袁熙会意，快步出门去了。袁绍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面色平静，只是眉心微微的蹙着，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轻快的脚步声。袁绍停住脚步，转过身的瞬间，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温和而不失矜持，亲近而又保持距离。
“元图来了。”
逢纪快步走到袁绍面前，躬身施礼。“主公。”
袁绍微微颌首致意，又抬了抬手，示意逢纪堂上就坐。这里不是议事的中庭，而是后院，向来是私密所在，除了亲信，一般不会在这里议事。逢纪参加完会议便走了，半路上被袁熙请了回来，已经猜到了一些，此刻见袁绍在后堂相见，倒也不奇怪，立刻跟上。
两人在堂上入座，袁熙奉上茶水。逢纪眼神微闪，连忙致谢。袁熙坐在逢纪对面，神态恭敬。
袁绍端起茶碗，浅浅的呷了一口，笑着对逢纪说道：“元图，尝尝，这是孟德派人刚送来的蜀茶。”
逢纪尝了尝，谢了一声，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袁绍很快就转到了正题。逢纪很早就跟着袁绍，取冀州时逢纪有功，刚才会议时逢纪却一言不发，袁绍特地把他请回来商议。
“元图是青州人，对青州之事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逢纪又品了一口茶，这才慢慢放下茶碗。“主公，沮授与郭图所言各有道理，难分高下，如何取舍，唯主公独断，无非纪多言。”
袁绍笑笑，却不说话。
逢纪接着说道：“既然主公发问，纪也不敢不言。以大局而论，沮授深谋远虑。孙策既有少年之劲勇，又有智者之城府，所作所为虽离经叛道，却救急有功。一年有余，定南阳，安豫州，如今又连夺扬州数郡，如风卷残云，势不可当，如果不加以牵制，恐怕有坐大之忧。虽不能和主公相提并论，却也能炫惑世人，难辨朱紫。”
袁绍轻叹一声，点头同意逢纪的看法。“公路糊涂，临死还不安生，选了这么一个人，着实有些棘手。这么说，元图赞成沮授的意见？”
逢纪摇摇头。“青州当取，但郭图所言也有道理，主公不宜轻离冀州。公孙瓒未灭，西凉残部又占据并州，黑山贼也与孙策暗通款曲，如果主公亲征青州，他们必然出兵骚乱，尤其是公孙瓒。青州既然如此重要，他岂能坐视不理，纵使不敢与主公对阵，派人袭拢冀州却是必然。”
“元图所言，深得我心。不取青州，则坐视孙策横行。取青州，又担心冀州不稳。元图，我现在是四面楚歌，举目皆敌。元图多智，可有妙计教我？”
“臣不敢。”逢纪微微一笑。“用兵之道，在乎虚实之间。沮授与郭图之计看似矛盾，其实只是一物两面，可兼而有之。取青州一是断公孙瓒财赋，诱公孙瓒出击；二是震慑孙策，使其不能肆意妄行，声援江东世家。所难者有二：一是担心久战不下，劳师耗财；二是担心冀州不稳，为人所趁。主公不妨佯出青州，巡行大河，拥麾南指，引而不发，孙策必然破胆。主公再派一大将取青州，田楷可破。若公孙瓒驰援，则主公自将大军击破之。公孙瓒不出，则青州为我所有，公孙瓒失此赋税之地，难有作为。”
袁绍笑了起来。“元图所言，正合我意。元图以为，谁可当取青州之任？”
“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能同心者，莫过于父子兄弟。显思镇兖州，与孙策大战于中牟，挫败孙策东进之计，隔水而望。征战一年有余，已然大有进步，堪当一面之任。显奕稍幼，却也随主公征战多年，主公何不派显奕出镇青州，令他兄弟二人携手，共对孙策，主公坐镇河北，待机而动？”
袁绍哈哈大笑，转头看看袁熙。袁熙很激动，脸色微红，却不敢露出一点丝毫，更加恭谨。袁绍笑道：“元图果然是不言则已，言必有中。不过显奕毕竟年轻，不如显思有经验。且显思有辛毗相助，方有今日之功。显奕若想立功，还需要一个才智过人的谋士辅佐才行。”
逢纪沉默不语。袁绍看着袁熙，使了个眼色。袁熙会意，离席而起，来到逢纪面前，躬身下拜。逢纪连忙起身避席，袁绍伸手阻止。“元图，我就将显奕托付给你了。还望元图不要嫌他愚钝，多加教导。”
逢纪躬身还礼。“蒙主公信任，臣敢不竭尽死力。不过显奕年轻，骤然外任，恐怕难以服众，还请主公为其张目。”
“这是自然，我会饮马大河，为显奕后援，示以南征之意，震动豫州。此外，显奕也不小了，我想为他寻一门亲事，元图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齐鲁乃儒学兴盛之地，鄙州学者以郑康成为先。青徐门户则首推鲁国孔氏，其次泰山羊氏。”
袁绍沉思片刻。“那就委托元图为我留意，看看他们哪家有年龄相当的女子。”
“喏。”
袁绍让袁熙向逢纪行礼，又特地关照了一番，让袁熙有事多向逢纪请教，争取早一天能和袁谭一样独当一面。如果能顺利攻克青州，袁谭、袁熙再加上豫章的高干，三个人对豫州形成合围之势，就算孙策再能干也保不住豫州。
袁熙连声答应。
议事完毕，逢纪告辞，袁熙送逢纪出府。逢纪上了车，袁熙扶着障泥，殷切致意再三，目送逢纪的马车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回府。
墙角处，一个流浪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转身离开。他转过两个弯，停在一辆没有标志的马车前，向车夫伸出手中的破碗，嘴里嘀嘀咕咕，像是在乞讨。过了一会儿，车厢里伸出一只手，将两枚铜钱扔在他碗中。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郭图阴沉的脸一闪而逝。

第813章 非我莫属
孙策看着渐渐成形的地形模型，忍不住想笑。
经过甘宁、凌操等人几天辛苦，固陵附近的形势已经基本打探清楚。历史的惯性真是强大，强大到孙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郭异等人并没有在查渎设防，除了偶尔有几个斥候经过那里之外，连一个驻军都没里。郭异等人的目光局限在固陵周边，丝毫没有意识到查渎的重要性。这也难怪，查渎离固陵近三十里，而且路不怎么好走。关键是过了查渎之后，还要越过谷水和妖皋溪才能到达固陵。
固陵据山为城，三面临水，的确易守难攻，但他们都忘了一件事，凡事有利必有弊，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固陵其实是个死地，一旦被人切断后路，固陵城里的人就只能等死。汹涌的浙江水在挡住对岸的敌人同时也让他们难以渡越。要守住固陵，不仅需要后方馀暨县的支持，更需要来自郡治山阴的支持。馀暨县户口太少，支撑不起这么多人的粮食消耗。
以固陵的地理条件，一两千人就足以驻守，郭异却集结了两万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孙策很想知道对面那两万人中有几个真正知道如何作战。和他们比起来，周昕简直堪称名将。说起来，会稽并不缺能打的名将，比如贺齐，比如董袭，但他们都不在对面，或者说也许在，但没有说话的资格。
一群自以为是的书生。
“子和，麻烦你走一趟吧。不管怎么说，王晟毕竟是家父的至交，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希望他能迷途知返，莫作无谓牺牲。我是朝廷委任的会稽太守，奉诏上任，他们这么做完全没道理。在我发起攻击之前投降，我可以既往不咎。”
全柔躬身领命。
孙策随即分派诸将，让孙静领一部分驻扎在钱唐，虚张声势，吸引对面的注意力，自己率领主力赶往查渎，准备夜间渡江。
行军途中，孙策一直在考虑着行动计划，虽说查渎附近没有敌人阻挡，渡江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大的困难来自江水。江水湍急，暗礁处处，还有逆流的潮水添乱，不管是用船摆渡还是架设浮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白天渡江被发现的机率太高，只能晚上行动，这又增加了困难，要周密部署才行。
他越想越觉得可惜。造船计划一直停留在纸面上，未能实施。如果先取豫章，在豫章造船，再取会稽就容易多了，可以渡海登岸。馀暨向东直到鄮县是一片冲积平原，适合登陆的地方很多。只是现在的船都是内陆船，无法胜任从广陵到钱唐的这一段海路，即使是近海航行也不安全，风浪大一点有就倾覆的危险。
这应该也是荀彧转他为会稽太守的原因之一。会稽党人不少，他应该了解这些情况。只不过他不了解这些情况只是暂时的困难，而好处却是深远的。
“这一仗打完，我就送你去东冶，你可能要在那里住上几年了。”孙策靠在车窗前，对黄月英说道。
黄月英坐在对面，一手握着笔在纸上写画，一手挠着脚丫，白色的足衣系带松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嘟囔着应了两声。“没事，有宛姊姊陪我呢。”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色微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权姊姊她们，她们该生了吧？”
孙策一时出神，随即点了点头。按时间计算，尹姁应该快要临盆了，也不知道是生个儿子还是女儿。袁权还早，估计要到年底，现在正是反应最强烈的时候。接连两个女人怀孕受苦，他都不在身边，心里着实有点愧疚。不过说来也怪，冯宛与袁权一起进孙家的门，又一直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不会是不孕吧？不孕不育还真不是什么稀罕事，据说高达六分之一的男女不能生育。
“想什么呢？”没听到孙策的回答，黄月英伸过脚来，捅了捅孙策。孙策顺手抓住，在她脚心轻轻挠了挠。黄月英怕痒，连忙缩了回去。足衣滑落，露出白皙的脚丫。黄月英羞了，连忙将脚缩了回去。
“还我！”
孙策拿起足衣递了回去，故意捏着鼻子说道：“好臭！”
“臭吗？”黄月英吃了一惊，抬起腿，轻轻松松的将脚搁在书案上，闻了闻，眨眨眼睛，一脸茫然。“不臭啊。宛姊姊，你闻闻。”
“他逗你呢，别听他的。”冯宛笑道：“赶紧把脚拿下去，被人看见不好。”
黄月英这才醒悟，连忙将脚放了下去。孙策很惊讶，盯着黄月英半天没眨眼。黄月英这柔韧性真好啊，平时也没看她运动，宅女一个，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又特别能吃，怎么还有这么好的柔韧性。
黄月英被孙策看得不自在，满面红霞，嗔道：“看什么？”
“你是不是跟郗老道学导引术了？”
黄月英撇撇嘴，不屑一顾。“我需要跟他学？我有家传的导引术，从小就练，只是以前比较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罢了。”
“说来听听，都是什么神功啊。”
“哪有什么神功，只是柔软身体，静养精神而已。我阿翁看书累了就会练一练，当作休息。我最近看书看得晚了，也会随便练两下。”
孙策忍俊不禁。随便练两下就能练成这样？这分明是得瑟啊。“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不说不说就不说。”黄月英娇笑着，将手中的纸推到孙策面前，用力拍了拍，柳眉微扬。“说正事，看我和宛姊姊这两天的辛苦成果。”
孙策拿起纸一看，几乎在瞬间明白了黄月英的设计用意，不由得笑出声来。“好，这个办法好，这么一来，渡江就容易多了，最多一夜时间就能全部过江。”
黄月英很惊讶，凑过来看了看。“你看得懂？”
孙策暗笑，心道比这个复杂一百倍的跨海大桥我看都看过不止一个，何况一个过江用的拉索浮桥。他伸手揽住黄月英的小腰，在黄月英有些偏大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当然，最懂你的人非我莫属。”

第814章 命中注定
在湍急的江水中搭建浮桥最大的困难就是难以固定，随时有可能被江水冲走。黄月英的设计重点就是如何固定。她利用江中遍布的礁石作为锚点，用两根绳索固定一个点的办法进行牵引，虽然不能让浮桥固若磐石，却能大幅度提高稳定性，而且操作起来也不复杂。
真正聪明的人用简单的办法解决复杂的问题，黄月英显然就属于这一类。
辎重营的工匠和黄月英合作久了，非常有默契，一看图纸就明白了，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分头准备。
孙策带着许禇等人来到江对面的谷山，实际考察地形。虽然安排了疑兵吸引郭异的注意力，但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孙策要做好在此迎战的准备，提前熟悉一下地形。模型做得再好毕竟还是模型，不如亲眼看到的真实。运筹帷幄这种事只能存在于战略层面上，就具体战术而言，尤其是近身肉搏的小型战事，地形有着难以想象的重要性。
这是孙策在铜官山演习山地战最大的收获。山地战与平原上的大战不同，通讯不便，阵势摆布不开，不会有几千人与几千人列阵厮杀，争夺一个制高点往往只是百余人甚至几十人的战斗。对孙策来说，训练有素的中下级将领本来就是他的优势，这种小规模的短兵相接对他非常有利。
“将军，我去远处看看。”马超一过江就主动请缨。到目前为止，乘船对他来说依然是一件难事，每次坐完船，他都要找机会跑跑马，找找平衡。
“不要走得太远，注意隐秘。”
“明白。”马超应了一声，带着庞德等人飞驰而去。虽然山路都不算宽，他们依然奔驰如飞。论骑术，这些西凉人绝对是一流，尤其是马超和庞德，天生就适合马背。不过这货能动不能静，终究难成大器。
孙策在附近转了转，对照手中的地图，设想一旦发生战事该如何应对。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许褚拉了拉他的手臂，伸手一指。孙策抬头一看，见一骑从远处飞奔而来，不由得吃了一惊。马超刚走不远就发现了情况，难道郭异在附近安排了人马？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有点麻烦了。
时间不长，骑士赶到孙策面前，勒住坐骑。“将军，前面发现一队人马向这边来了，人数不知。”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离得太远了，少将军还在监视，一有消息就会派人来报告。”
孙策一听就懂了。马超这是动了杀机，如果对方人数不多，挑个有利地形打伏击，完全有机会全歼对方。山地战就是这样，地形利用好了，不仅能打伏击，以少胜多都不是问题。他不想惊动郭异，但对方撞到面前了，他也不可能退缩，白白丧失这个偷袭的机会。
“去看看。”孙策翻身上马，带着许褚、庞统向前奔去。甘宁、凌操等人就在抢占有利地形，准备战斗，同时派人去渡口呼叫增援。虽然总共只有百十人，但没有一个人怯战，也不用孙策吩咐，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能干什么，又该干什么。
孙策来到山坡前，见马超正猫在一块巨石后面，庞德护在一旁，战马由几个骑士保管，藏在树林深处，非常安静，不嘶不鸣。
“将军，你看。”马超低声说道。
孙策弯着腰，走到马超身边，极目远眺。远处的山谷间，几面旗帜忽隐忽现，偶尔能看到几个人影，但隔得太远，看不清旗帜上的字。孙策耐着性子等着。过了一会儿，庞统忽然说道：“将军，这些人恐怕不是从固陵来的。”
孙策略一思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觉得庞统说得有理。固陵在北面，如果是从固陵来的，应该是另外一条山谷，这条山谷通向东面，再向前走十来里有个岔道，向南是诸暨，向北是山阴，如果要去固陵的话，会绕一个大圈。
山阴来的援兵？也不合理。固陵已经有两万人，再多几百上千人也没什么意义。
孙策一时搞不清对方的来路，只能耐着性子等。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些人渐渐进入视野，人数不算很多，大概有三百人左右，但比较精练，刀盾在手，弓弩上弦，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不时还能看到斥候来往。只不过山路难走，斥难能提供的预警范围有限。
孙策冲许褚使了个眼色。许褚会意，安排了两个义从去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那群人快要走到孙策脚下的时候，两个义从回来了，夹着一个俘虏，往孙策面前一推，将刀架在俘虏的脖子上。
“将军，你问吧，他这鸟语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将军？”那俘虏愣了一下，盯着孙策看了又看，非常惊讶。“你是孙府君吗？”
孙策看看俘虏，同样用吴语回答道：“是啊，我是孙策。”
“唉哟，这可太好了。”俘虏笑逐颜开，脸上的惊恐一扫而空。“明府，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来投奔明府的。我们从余姚来的，家主姓董名袭，是余姚有名的豪杰，你可能听说过。”
孙策一听，眉头就挑了起来。他的确知道董袭，但不是这一世听说的，董袭还没那么大的名声。董袭是孙吴大将，而且和全柔一样是主动投附的，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董袭是孙策的心腹，是孙吴的忠臣。孙策死后，他与周瑜、张昭一样有安定人心的功劳，只是名声不如那二位响亮。
历史虽然变了，但他还是来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铁杆部下。
“原来是董元代啊，我的确听说过。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见孙策一口就叫出了董袭的字，俘虏喜得抓耳挠腮。“家主听着明府到任，就想来迎接，走到高迁亭，听说郭异在固陵阻击明府，猜想明府会从这里渡江，特地赶来迎接。”
孙策笑道：“我孙策何德何能，竟得董元代如此厚待？”
“嘿！”俘虏一拍大腿，非常兴奋。“明府在牛渚破周昕、在吴县斩许贡的事早就传到会稽了，家主说了，明府与那些名士不同，不会只看门户，不问才能，投明府必得重用，一尽所能，所以带着部曲赶来效力。”

第815章 凤鸟来了
董袭身高八尺，在江南人中绝对算得上鹤立鸡群。满面虬须，高大威猛，一看就是那种有个性，不肯轻易服人，一旦服了就死心塌地的耿直脾气。
能在此地遇到孙策，董袭一点也不意外。相反，对郭异等人把目光局限在固陵，没有留意查渎这样的要径，他也不意外。提及郭异等人，他一脸嫌弃，直接斥之为书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董袭非常对马超的胃口，两人聊得非常开心，虽然董袭的官话有浓重的本土口音，马超只能勉强听懂一部分。孙策引着董袭来到江边，与甘宁、凌操相见。看到两侧山坡上各据要地的士卒，再看看这几位一看就不是温润君子的将领，董袭心有余悸的拍拍后脑勺，后背直冒凉气。
就算再不通兵法的人，看到这形势也清楚，如果是敌非友，一头撞进这埋伏圈，受重创是意料之中的事，全军覆没也不是不可能。眼前这些人虽然数量不多，但个个是精锐，自己的部曲根本不是对手，只有被虐的份。
英雄惜英雄，董袭虽然只看到了孙策实力的一小部分，却立刻倾心，觉得自己总算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跟这样的英雄一起战斗才有意思嘛，和郭异那些人混在一起有什么前途。一见如故，董袭很快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奔袭山阴。
“郭异为明府威名所慑，不仅集结了所有的郡兵，还召集了不少山贼，像山阴附近的宿贼黄龙罗、周勃就在其中。这些人平时隐在山中，利则如蜂而进，不利则作鸟兽散，虽然战斗力一般，却极是麻烦。现在为郭异所诱，集结在固陵，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山阴空虚，可一战而定。再派人抢占诸暨、馀暨二县，固陵无法得到粮食补给，最多一个月就崩溃了。”
董袭一边说一边用战刀在地上画草图，说明形势。会稽地域虽广，现在得到开发的却是沿海平原，全郡十三城，有七城位于这条狭长的地带，馀暨位于最西侧的县，向东不远就是山阴，向南和诸暨、乌伤相连，但隔得很远，攻占山阴，则山阴以东各县的粮食就无法运到固陵，固陵就成了孤城。
无援不守，无粮不守，固陵又无援兵又无粮食，必败无疑。
孙策正中下怀，立即带着董袭过江，与郭嘉商议。郭嘉善于察颜观色，如果董袭有什么猫腻，他很难瞒过郭嘉的眼睛。他虽然相信董袭不会是诱饵，但这关系到几千人的存亡，关系到他能否占领会稽，不得不小心从事。
郭嘉同意董袭的建议，并提出补充。他建议以重兵包围固陵，然后派轻骑去上虞迎顾雍，让他赶到山阴，代行太守事，免得孙策亲自赶去。虽然固陵都是郡兵和山贼，毕竟有两万人，如果孙策不能亲自坐镇，协调诸将，全歼的目标很难实现。
孙策赞同郭嘉的建议，正想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元代，余姚有个叫虞翻的，你熟悉吗？”
董袭撇撇嘴。“将军，虞氏会稽世族，那虞翻更是知名狂士，我自然熟悉。”
“你说他会不会在固陵？”
“不会。”
见董袭答得这么肯定，孙策不解。董袭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虞翻眼界甚高，等闲人难入其眼，因言语不逊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与郭异等人谈不来，更不会与这些乌合之众搅在一起。虞家五世治易，岂能不知这些人有败无胜？”
孙策暗自发笑。虞翻那张臭嘴的确是出了名的，遭他鄙视的大概不止郭异等人，董袭很可能也吃过瘪，言语间对虞翻有些畏惧。以他这性格，自然不是因为学术不如虞翻，更可能是和虞翻动手吃了亏。
“既然如此，索性一并请来。”孙策随即叫来蒋干，关照了几句，让阎行带一百骑兵护送蒋干去上虞、余姚请顾雍、虞翻。董袭听了，连忙提醒孙策，虞翻脾气不好，恐怕不会接受邀请，说不定还会说几句难听的。孙策胸有成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写了几个字，用铜管封起来，让蒋干带去。如果虞翻不肯来，把这个给他看，来不来，随他便。
董袭看在眼里，将信将疑。
蒋干领命而去，孙策随即安排连夜渡江，第二天一早，全军赶往固陵城。
……
盛宪站在山头，俯视大江。
固陵城夹在两水之间，西为大江，东为固陵湖，固陵就建在湖西的湖城山上，湖东有夏架山。湖水上接妖皋溪，妖皋溪的源头一部分来自山上，一部分来自谷水。柤渎是一个渡口，适合船舶停靠，由吴郡入会稽，通常会在这里登陆。
控制了固陵，就是控制了柤渎，守军只要在岸边架起强弓弩弩、长戟大盾，居高临下，就算攻方再能打，伤亡也将非常惨重。
“孙策能在此登岸？”盛宪冷笑道：“许贡愚蠢，死得其所。他不是败给孙策，而是败给了吴郡世族。若非他滥杀无辜，与吴郡世族离心离德，他又何必出城与孙策交手？据城而守，孙策人马再多也没用。”
沈直不以为然。“阿翁，固陵是坚固，但固陵存粮有限，通常只备两三万石粮，够两千人吃半年，现在一下子来了两万人，存粮只够半个月，每过半个月就要去附近的馀暨运粮，要想守住固陵就必须守住馀暨。我们还是赶紧去馀暨吧，万一被孙策抢占了馀暨城，固陵再坚固也守不住。”
“孙策不能在此登岸，怎么取馀暨？”盛宪嗤以之鼻。“你以为他真是凤鸟，能飞过去？”
沈直不想和盛宪争论，催着盛宪下山。他了解郭异的兵力部署，知道其中有重大破绽，但他不想提醒盛宪，也不想提醒郭异。在固陵几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他以士人自居，但就因为沈家好武事，郭异居然瞧不起他，把他当纯粹的武人，和那些山贼一般看待。他本来就不想帮郭异，受此侮辱，更不想在固陵停留，故意出了一计，让盛宪自请去守馀暨。他受了冷落，盛宪也觉得没面子，同意了他的建议，可是对他的担心依然不赞同，固执地认为孙策无法突破固陵。
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沈直抬头一看，西南方向的山坡上，有一群群的鸟飞起，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落。沈直苦笑一声：“阿翁，凤鸟来了。”

第816章 盛宪
马超带着骑兵呼啸而至。马蹄声急如惊雷，人如虎，马如龙，从盛宪的马车旁掠过，拉车的马受了惊，嘶鸣起来，车夫紧紧的勒住缰绳，生怕马乱跑，引起这些骑士误会，被寒光闪闪的长矛一矛刺杀。
盛宪身后有近百部曲，都是步卒，见骑兵袭至，惊恐万状，有人准备攻击，被沈直及时制止。
“镇静，镇静！”沈直勒住马缰，来回大喊。
部曲们没法镇静，他们看过骑兵，但没见过骑兵冲锋。虽然只是一百余骑，但奔跑起来的威势丝毫不亚于几百步卒的阵势。战马从面前冲过，马蹄踢起的泥土溅在脸上，马蹄声震耳欲聋，马蹄起落，身影迅速变大，挡住了眼前一切，似乎下一刻就会撞上来。
马超认出了沈直，勒住缰绳，圈马回来，笑嘻嘻地说道：“原来是你啊，别来无恙？”
沈直很郁闷。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这个西凉蛮子。
盛宪也慌了。他也是第一次面对骑兵突击，有几个骑兵从他车旁掠过的时候，手中长矛几乎能刺到他脸上，吓得他面色煞白，随即又气得满脸通红。
“大胆……”
“闭嘴！”马超沉下脸，没好气的喝道：“下车！你被俘了。”
盛宪气得语塞，刚迟疑了一下，庞德就冲了过来，探身伸手，揪住盛宪的衣领就要将他拽下车。沈直一见，连忙上前拦住，连连拱手。“不劳壮士，请看在舍弟沈子正的面子上，宽待一二。”
听盛宪提到沈友，庞德迟疑了，看看马超。马超也知道沈友深得孙策重视，而且沈友已经说服了沈直，沈直很可能会成为同僚，不宜做得太过份，便点了点头。庞德松开手，退了回去。沈直谢过，转身扶盛宪下车。盛宪下了车，手臂一振，推开沈直，刚准备抖抖威风，却发现腿有些软，差点坐在地上，连忙伸手扶着马车。
马超看得真切，忍不住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骑兵近距离逼近对方的战术叫做薄，目的不是冲阵，而是恐吓对方，引起对方阵势的混乱，为突击制造机会。面对狂奔而至的战马，任何人都会有恐惧，这是一种本能，即使是西凉人也不例外，只有训练有素的战士才能克服这种恐惧，保持阵势的严整。
薄阵时双方离得越近，效果越好，当然对骑士的要求也越高。如果骑术不佳，控制得差了一点，真的撞上去，很可能被对方手中长矛、大戟伤着。这个距离要控制得正好，既能给对方最大的威慑，又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对人马的配合要求非常高。马超骑术高明，最喜欢用这种战术吓唬对方，如果对方出现散乱，他就会趁势杀入。
看到盛宪这副模样，他非常开心，充满了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盛宪很狼狈。他很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要露怯，但他没有这样的经历，无法迅速克制心头的恐惧。被马超嘲笑，他自己也觉得很羞耻，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听沈直提起沈友，他知道沈直的来意了。沈直不是来助阵的，他就是来救他的。他很想斥责沈直，但刚刚受了惊吓，此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超命令部下缴了盛宪部曲的械，连同盛宪一起押到孙策面前。沈直一直扶着盛宪。盛宪低着头，高一脚，低一脚。他越想越觉得悲哀。他刚刚还对沈直说固陵固若金汤，孙策无法登岸，话音未落，孙策就来了，郭异还蒙在鼓里，孙策已经绕到了固陵背后，切断了郭异的退路。
难道孙策真是凤鸟吗？
孙策站在妖皋溪上游的山坡上，这里居高临下，扼守固陵通往馀暨的路口，盛宪刚才就是从这里经过的。看到孙策的战阵，盛宪就知道郭异完了。郭异根本没料到孙策会在背后出现，所以没有在这里安排人，已成瓮中之鳖，无路可逃。
“盛孝章？”孙策坐在一块大石上，丝毫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盛宪绷着脸，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孙策哼了一声，瞟了一眼沈直。沈直很尴尬，更着急，生怕孙策一怒之下将盛宪杀了。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向孙策躬身施礼，一揖到底。“请将军开恩……”
孙策哼了一声：“一边站着。”
沈直尴尬不已，讪讪地退到一旁。盛宪瞅瞅沈直，冷笑道：“这就是你沈家俯首称臣的下场，后悔了吗？”
“你别为沈家担忧，还是先想想你盛家的下场吧。”孙策再次打断了盛宪。“沈直与我是私人恩怨，大不了打一架的事。你犯的却是谋逆之罪，要诛三族的。”
“要杀便杀，何必污人清名？”盛宪大怒，抗声道：“我盛宪直道而行，问心无愧，岂是你这欲加之罪所能污蔑的。”
“欲加之罪？那我问你，你接过袁绍的诏书吧？”
盛宪顿时语塞。他做吴郡太守的时候，袁绍给他下命令，封检皂囊上都有“诏书一封、邟乡侯印”，这些公文还保存在吴郡太守府，现在自然落在了孙策手中，抵赖不掉。
“我再问你，我这个会稽太守是朝廷所拜吧？”孙策提着会稽太守印在盛宪面前晃了晃。“你志向高洁，不来迎接太守，我可以理解，你跟着郭异阻止我入境，为的又是什么？袁绍都向长安称臣了，你不会还想奉他为主吧？难道说你想学那许昭父子，割会稽自立，过过皇帝瘾？”
“你……”盛宪涨红了脸，怒不可遏。
孙策唰的一声拔出长刀，架在盛宪的脖子上。冰凉的刀锋贴着脖子，寒意沁入皮肤，汗毛根根竖起，盛宪吓出一声冷汗，后面的话全吓得咽了回去。孙策绕着他转了半圈，长刀也绕着他的脖子转了半圈，盛宪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孙策一失手割破了他的脖子，泠汗涔涔，瞬间就布满了额头，濡湿了鬓角。
孙策站在盛宪背后，寒声道：“谋反附逆，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讲？看在你女儿女婿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么自首，将功折罪。要么族诛，让会稽盛家为你的愚蠢陪葬。”

第817章 深刻反省
沈直站在一旁，心跳加速，头皮一阵阵发麻。他看得出来，孙策真有杀人的可能。比起那天闯入他家，孙策此刻杀气腾腾，连眼神像狼一样，透着血腥。他同样清楚，此时此刻，在这种情况下，让盛宪低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低头，这也是一个难以磨灭的耻辱，他会因此痛苦一生。
可是不低头，不仅盛家完了，他们夫妻也完了，连带着刚刚一岁的儿子，还有没出生的孩子。孙策能在这种情况下给盛宪机会，不是看他夫妻的面子——他们哪有什么面子——而是看沈友的面子。沈友面子再大，也不会为了盛宪而得罪孙策，搭上沈家的前程。
盛宪是他的外亲，不是沈友的外亲。他和沈友只是同曾祖，关系已经比较远了。况且他是大宗，沈友是小宗，原本就有些矛盾。这次能出面缓颊，已经尽了族人的义务，不能奢望太多。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得失原本就不重要。
盛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全是冷汗，眼角更是控制不住的抽搐。
他不怕死。虽然现在手脚发软，站立不稳，冷汗直流，但那只是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如果避无可避，他一样可以慷慨赴死，但他不能背着叛逆的罪名去死。
他从来没有背叛朝廷的打算，他只是无力拒绝。袁绍以诏书的名义给他命令，他没有接受，却也没法退回。袁绍不臣，孙策又何尝是朝廷的忠臣，他本来以为郭异能够挡住孙策，所以赶来尽一份力，奈何战事还没开始，他就被孙策俘虏了。
盛宪转头，看到了沈直。沈直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眼神中充满悲伤和无奈，还有一丝乞求。盛宪理解沈直的难处。沈直文武双全，只是因为沈家好武事为人所轻，一直未能出仕。现在是乱世，正是沈直这样的人建功立业的时候，如果因为他而遭孙策弃用，他这辈子也许都没机会了。
看着沈直，想到女儿和外孙，盛宪更加绝望。他可以去死，但家人怎么办？为了一件根本不存在的罪名，赔上整个家族的命运？赔上女儿全家，赔上女婿的前程？
盛宪费尽全身力气，缓缓拱起沉重如铅的双手，哑声道：“宪不知明府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沈直松了一口气，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孙策眉毛轻挑，还刀入鞘，脸上依然看不到一丝笑容。“你不来迎我，我不怪你。你为郭异所误，我也可以理解，谁都有糊涂的时候。可是你接受袁绍的诏书，这是怎么回事？个人恩怨可以抛在一旁，这件事我不敢为你掩饰，你必须解释清楚，否则我只能将你槛车征送长安，请朝廷处置。”
盛宪愕然。他本以为自己低了头就行，没想到孙策还不肯放过他。孙策嘴上说得好听，不计较个人恩怨，实际上只是放过了小节，却揪着大事不放，非要他解释接受袁绍诏书的事。
沈直也很无奈，嘴里苦得像吞了一块黄连。盛宪有学问，有名气，但他没实力。袁绍给他发诏书，他既没有能力支持，又没有能力拒绝。没有能力支持，结果吴郡太守被免职，还被许贡追杀。没有能力拒绝，现在又被孙策抓住借口，要逼他解释。解释不清楚就是附逆谋反，解释清楚了就是和袁绍决裂，进退两难。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孙策皮笑肉不笑。“我知道你学问好，文章写得也好，一定能比别人更深刻。我不懂文章，但杨司徒之子在此，他家学渊源，可以帮你把把关。”
盛宪已经懵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是死是活还说不定，这太折磨人了，还不如刚才一口咬定不承认，死了算了。
孙策转头看看沈直。“你这三天帮帮盛君，也帮我做个证，别让人以为我故意为难他。三天之后，若他认识到自己错误，你去乌程上任。否则的话，你就只能和他一起待罪，哪儿也不能去。”
“乌程？”沈直非常惊讶，甚至没心情留意孙策话语中的调侃。乌程是沈家旧宅，孙策怎么可能让他去乌程任职？
“严白虎在石城山一带作乱，我需要一个既熟悉地形又文武兼备的人处理这件事。”
沈直恍然大悟，心中更是大喜。孙策让他去乌程不是让他做乌程相，而是要让他负责那一带的防务，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职务，再适合不过了。这件事办好了，就算地位不如沈友也相去不远。当然，这只是孙策的许诺，如果盛宪的反省不能让孙策满意，这机会还会从他手边溜走。
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战鼓声，夏架山上发生了战斗，一队将士冲入山林，向夏架山的守军发起了攻击。对面的固陵方向也响起了战鼓声，一群人沿着湖边的山路冲了过来。
孙策淡淡地看了一眼，一点反应也没有。
一千步卒已经在坡下列好阵地，两排刀盾、长戟在前，六排弓弩手在后，各就各位，阵势严整，却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战旗在春风中轻轻摇摆，与对面鼓噪喧嚣的阵型截然不同。
沈直看在眼中，暗自心惊。他读过兵书，知道作战如斗鸡，那些上了场就踊跃鸣啼的斗鸡看似斗志激扬，实际上是不行的，反而是那种看起来像木头的斗鸡才有战斗力。所谓呆若木鸡绝不是无能的表现，而是高手的代名词。就像眼前这些将士，别看对面喊得凶，看起来士气如虹，其实是将领无能的表现，真正训练有素的战士就像木鸡一样，不会有任何不必要的动作，不会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沈直虽然实战经验不多，离名将还有相当的距离，但他已经看出了双方的差距，也明白了孙策为什么敢在这里列阵。他不仅要击败郭异，他还要全歼郭异。
沈直偷偷地看了孙策一眼。孙策脸色平静，眼神却更加冷峭，让人看一眼就寒到心里。沈直想了想，想起昨天全柔来劝降的经过，一下子全明白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对面的郡兵迅速接近，两百步，一百步，八十步。
一名射士举起了手中的弓，射出一枝鸣镝。鸣镝发出尖厉的啸声，飞越百步，一箭射中正在举刀大叫的都伯，都伯应声倒地，消失在滚滚人潮中。
战鼓声突然炸响，数百张弓弩开始射击，一蓬箭雨跃出。

第818章 做文章
冲天的箭雨看似一窝蜂，实则秩序井然。
强弓射速快，数量多，最佳射程六十步到八十步，四百人集射，一息内可以射出四五百枝箭，二十步的山路上无死角全覆盖，弓力也够强，除非身着鱼鳞细甲，普通的札甲无法完全挡住，就算不死也会受伤。
硬弩射速慢，数量也少，最佳射程一百二十步到一百六十步，百步以内命中率七成以上，专射什长、都伯、军侯等军官。第一拨冲下来的一曲人中，两名军侯、四名都伯是重点关照目标，第一时间被射倒四人，剩下的两人也被连续不断的箭矢射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射在重重盾牌后面，不敢露头。什长、队长也在目标之内，不断有人中箭。
冲下山来的郡兵虽然人数不少，斗志也很昂扬，可是这昂扬的斗志并非因为实力，而是因为愚蠢。在密集的箭雨面前，冲在最前面的人因为阵势不够严整，相互之间无法掩护，不少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还搞不清状况，一个劲的往前挤，七嘴八舌的喊叫着，乱作一团。
原本多少还有点冲锋的模样，现在连那点模样都没有了，成了活靶子。
他们也在射箭，但射程没有对方远，精准度没有对方高，在奔跑中又无法精确瞄准，杀伤力相去甚远。几个强弩手得到了重点关照，很快被清除掉，弓箭手因为射程不够，彻底成了摆设。
有几个刀盾手反应比较快，及时举起了盾牌，冲过了箭阵，冲过了妖皋溪上的木桥。可是面对刀盾手、长矛手组成的森严阵势，他们没有了冲击的勇气，本能的靠在一起，想逃回去。但退路断绝，他们无路可逃，只能龟缩在战场一角。
仅仅是几句话的功夫，对面的山坡上就倒下了几十人，将山路堵得严严实实，剩下的人站在射程之外，挤在一起，却没人敢轻易上前。阵前的几个人犹豫着，争论着，有的人想逃回去，有的人想投降，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两什士卒出列，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手起刀落，砍倒几人，剩下的魂飞魄散，扔了武器，跪地投降。
山谷间恢复了平静，比战斗之前还要安静。这边的阵地一切如常，刀盾手用腰间带的绳子捆绑俘虏，弓弩手补充箭矢或者更换弓弦，有条不紊，对面的阵地却是一片死寂，之前的喧嚣已经被春风吹散。
风不冷，心已寒。
沈直吃惊不已。窥一斑而知全豹，孙策所部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对沈友代替孙策指挥大军击败许贡的真实性，他一直有所保留，可是看到这一幕，他知道那应该是真的。换成自己，指挥这样的精锐击败两倍于已的吴郡郡兵也不是什么问题。
沈直看看盛宪。盛宪张着嘴巴，眼神发直，已经完全傻了。即使他对军事了解有限，毕竟做过太守，见过郡兵演练，与眼前这些精锐一比，那些人简直是和小儿游戏没什么分别。盛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偷偷地看了沈直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
夏架山上的战斗也很快结束。郭异根本没想到孙策会出现在这里，只安排了一些警戒，面对一心想立功的董袭，他们没有任何抵抗力，很快就弃械投降了。董袭很不过瘾，抱怨这些人太不经打，投降得太快，他热身还没结束呢。
妖皋溪上的木桥被拆掉，将士们从两侧的山坡上砍来树木，立起营垒，前后三道，一头沿伸到谷水，一边沿伸到固陵湖，切断了固陵通往外界的唯一陆路。
形势陡然逆转，坚不可破的固陵成了无处可逃的牢笼。
孙策坐在大石上，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
夜幕降临，妖皋溪两岸火光点点，双方都保持高度警戒。山下的防止对方突围，山上的防止对方抢攻。双方靠得太近了，谁也不敢大意。
远处的固陵城头也是火光摇曳，戒备森严，即使隔着几百步远也能感觉到城中的恐慌。
盛宪伏在案上，一手拿着笔，一手揪着头发。他已经濡了几次墨，却一字没写。他做过很多文章，但今天这篇文章却是第一次写，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沈直坐在帐中，目光透过帐门，看着远处的固陵城。他也知道盛宪这篇文章难做，不敢去打扰他，更不敢帮忙。这是盛宪自己的坎，只能由他自己去迈。他更关心战事。
如果三天之内盛宪的文章能让孙策满意，他就要去乌程赴任。乌程附近就是石门山、白虎山，他的对手是严白虎等人。他本来很有信心，严白虎有几分本事，他清楚得很。就算严白虎不给他面子，他也能堂堂正正的打败严白虎。可是看过今天这场战事，他觉得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打败严白虎不算成绩，能不能打得好才是问题。要想在孙策麾下出人头地，绝不是打败严白虎就行，那最多只能做个都尉，连校尉都混不上，更别说像沈友一样独当一面了。
本来就错了一步，再不加倍努力，如何能赶上沈友。
这场短暂交手就是一个学习的机会。白天的战事虽然持续的时间很短，挨了一闷棍之后，郭异就没有再发起攻击，但透露出的信息却非常多，里面有太多值得他深思的技巧。唯一的问题是时间太短，就像高手对决一样，还没等旁观者看清楚，胜负已分。
“这文章怎么做？”盛宪将笔拍在案上，焦躁不已。“我不会做！”
沈直惊醒过来，看着盛宪，心中充满同情。他认识盛宪也有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盛宪这么狼狈，比他被许贡关起来的时候还要狼狈。不过他心里清楚，盛宪完全是迫于形势，心里其实并不服。如果是他一个人，他根本不会向孙策投降，会稽盛家和他们夫妻加在一起近百口人，这代价太重了，重得盛宪承受不起，只能向孙策低头。
他一点也不怀疑孙策真会这么做。郭异等人阻击孙策入境的行为激怒了孙策，孙策要杀人立威。盛宪文章做好了还有机会活，郭异、王晟等人连做文章的机会都没有，必死无疑，尤其是王晟。
他不明白王晟为什么会这么做。
“阿翁，你说王伯明（王晟）和孙家关系那么好，他为什么要反对孙将军？”
盛宪瞥了沈直一眼，对沈直的态度很不满意。他沉默了片刻。“鸟兽不同群。孙氏父子屠戳名士，欺凌世族，王睿、张咨无辜被杀，周氏三兄弟先后丧命，孙策所到一地，必夺人田产，王晟也是名士，也是世族，岂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我听说，孙将军夺人田产是为了解决土地兼并，减少流民，而且他……”
“世家的土地也不全是巧取豪夺来的，凭什么要给他？”盛宪没好气的说道：“你沈家愿意将自己的土地白白地交出来？”
沈直瞅着盛宪，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阿翁可能听错了，孙将军没有要我们白交，他只是在交换。”
盛宪愕然。

第819章 死结
全柔捧着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毫无形象可言。将两大碗饭，一大盆肉全部倒进肚子里，这才一抹嘴，举起酒杯。“将军，我敬你一杯。”
孙策举酒，示意了一下。全柔一仰脖子，一饮而尽。“痛快，痛快。”
孙策忍不住笑起来。憋屈了一天，看到全柔这模样，他心情好了很多。营里没那么多规矩，全柔就在盆里洗了手，擦了脸，讲起劝降的事来。
他昨天一早渡江，赶到固陵与郭异、王晟见面，转达了孙策的要求。郭异、王晟根本不予理睬，认定孙策无法攻破固陵，非常轻狂，全柔也没说几句话就被赶出来了。全柔自己心里有数，劝降本来就是走个过场，所以他也不着急，找各种理由在固陵住了一夜，又借着访友的名义查看了一番固陵的防务。回到钱唐，才知道孙策的主力已经赶往查渎，所以他又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赶到这里时，孙策已经封住了固陵唯一的退路，形势彻底逆转。
全柔很兴奋，也很失落，这样的奇袭居然没有他的份，实在遗憾。
“你的功劳不亚于斩首，何必急在一时。”孙策笑道：“说说固陵是什么情况吧。”
“嘿嘿，这些书生。”全柔未语先笑，连连摇头。“将军，你猜我看到了谁？”
“谁？”
“沈家的沈直。”
孙策笑而不语。
全柔恍然不知，讲起他在固陵遇到沈直的事。“沈直是盛宪的女婿，盛宪原本很得郭异器重，向郭异推荐沈直，说沈直通晓兵法，又有武艺，可以担当重任。没想到被郭异嘲笑了，搞得盛宪很没面子，只好自请出镇馀暨。你说这些人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大战之际还看不起武人，焉有不败之理。”
“沈直就在我营中。盛宪也在。”
全柔吃了一惊。“他们是来投降的吗？”
“盛宪是被俘，沈直原本就不是来帮郭异的，他是来救盛宪的。”孙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全柔抚掌而笑，连连摇头。“怪不得我劝沈直依附将军，沈直不置可否，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除了郭异、王晟之外，还有哪些人？”
“还有山阴郑家的郑平、贺家的贺纯，谢家的谢煚，此外还有一些山贼，数量不等，实力最强的是黄龙罗和周勃，郡兵一万多人，山贼一万多人，总共有两万三千人左右。”全柔坏笑了一声：“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将军不必担心。”
孙策不担心那些乌合之众，但这么多山阴世家反对他，他还是很不安。他不太熟悉郑家，但贺家、谢家他还有点印象的，名将贺齐似乎就出自贺家，谢承也出自谢家，历史上吴夫人曾为孙权聘谢家的女子为妃，这应该是吴夫人为稳定会稽做出的决定。
现在这些人都在固陵。
“你与他们熟悉吗？”
“略知一二。山阴诸家之中，郑家算是发家比较早的，先祖是前朝西域都护郑吉，郑平的祖父叫郑弘，是孝章帝朝的太尉，在山阴颇有名声……”
孙策一听就愣住了。这郑家来头不小啊，居然是郑吉之后，那可是他景仰已久的英雄，五夺车师，第一任西域都护，是汉朝在西域奠定统治地位的功臣之一。这样的人怎么也成了自己的敌人？
“他们为什么要反对我，阻止我入境？是为袁绍吗？”
“是不是为袁绍，我不清楚。我估计真正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一是他们自恃门户，瞧不起武人；二是将军要均田，他们不愿意放弃产业。”
“我不是白要他们的……”
全柔笑了，笑得很神秘。“将军，你肯给他们的，袁绍都肯给，你不肯给他们的，袁绍还肯给。说实话，我若不是武人，我也未必愿意支持将军。”
孙策立刻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不该解释，解释是没有意义的，那些人又不聋，不可能一点风声也听不到，更何况沈直不久前就在固陵城里。他最多是等价交换，袁绍却能给他们更多的好处，他们凭什么支持他，不支持袁绍？至于天下崩坏，谁关心那么多。嘴上说说还行，真要割自己的肉，没几个人愿意，少拿一点都不行。但凡变法，最大的阻碍就是这些既得利益者。想靠赎买来取得他们的支持，最后只会让变法中途而废，或者成为他们捞取更多利益的工具。
全柔说得很实在，他和凌操、董袭等人一样，若不是受到排斥，仕途受阻，谁愿意支持他？
不流血，哪能变法成功。该狠的时候还得狠，要不然什么事也做不成。
……
固陵城头，郭异与王晟并肩而立，极目远眺，面容愁苦。远处溪口的大营火光点点，有若繁星，倒映在湖水中。微风徐来，繁星微微晃动，有一种眩晕感。
两人都有些晕。
早上刚刚盛气凌人的拒绝了全柔的劝降，下午就被孙策切断了退路。孙策就像一只喷着怒火的凤鸟，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忽然之间，形势逆转。就算是再天真的人，也知道形势对他们非常不利。固陵存粮有限，后路断绝，就算盛宪赶到馀暨，收集到了粮食，也无法送到固陵来。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敢指望盛宪，馀暨没什么兵，盛宪也根本不是孙策的对手。
郭异有些后悔，不该拒绝盛宪的推荐，应该让沈直留下，至少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王公，事已至此，奈何？”
王晟年近七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抚着稀疏的胡须，沉吟半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请明府派勇士潜行过江，与严白虎联络，请他派兵袭扰孙策后方，断孙策后路，前后夹击，也许能反败为胜，大破孙策，毕其功于一役。”
郭异瞅瞅远处的贺纯，低声说道：“听说贺纯从子贺齐能战，何不派人去太末，邀他前来解围，反倒去寻严白虎？严白虎一山贼尔，安能胜孙策？”
王晟苦笑。“贺齐兵少，太末偏远，来回近千里，不若召严白虎迅捷，渡江即至。”
郭异连声叹息。下午一战，让他对山贼的战斗力没什么信心。孙策的部下太强悍了，严白虎在山里还能折腾折腾，出了山，与孙策对阵，他还有机会吗？可是事已至此，除了严白虎，他也没什么人能指望得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接受王晟的建议，派人联络严白虎。

第820章 喜相逢
初平四年，三月中。蓟县。
刘备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搭在眉上，极目远眺。
远处似乎有烟尘，隐隐约约，看得不是很清楚。三月份的蓟县风沙很大，经常有沙尘不期而至。一路走来，刘备已经几次误判，每次都以为是赵云追上来了，等啊等啊，短的半个时辰，长的一个时辰，最后都是失望。
已经进入蓟县，再往前走二三十里，他们就要走进蓟城，拜见幽州牧刘虞，赵云却还是不见踪影。刘备心里其实已经绝望了，赵云可能不会来了，他只是不死心而已。
风定，尘散，官道上空无一人。
“玄德，走吧。”简雍轻声说道，拨转马头。
刘备默默地应了一声，低下了头，轻踢战马，跟着简雍驰下了土坡。张飞在坡下等着，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肉干，大口大口的吃得正香。见刘备走来，站起身，将干粮和酒递了过来。刘备一点胃口也没有，挥挥手。
“走吧。”
张飞很诧异，看看刘备，又看看简雍，知道又等了个空。他倒是早有心理准备，一点也不着急，安慰道：“也许是子龙在路上耽误了。冀州、幽州正在交战，也许是路传不好办吧，又或者子龙人多，大路上走太招摇，所以走便道，和我们走岔了。”
刘备看看张飞，强笑道：“益德，你现在口才不错啊，会安慰人了。”
张飞哈哈一笑。“我本来就会安慰人啊，以前云长在，总呲我，我不想和他争吵，所以才不怎么说话。”话音未落，他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云长在南阳好不好，说不定他也去了长安找我们呢。玄德，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消息的。”
刘备没吭声，快马加鞭，向前急驰而去。简雍瞪了张飞一眼。张飞歪歪嘴，讪讪地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关羽留在了南阳，赵云又爽约，刘备现在只能带他们两个人进蓟城，比当初离开幽州的时候还要惨，心情很糟糕，这时候提关羽不合适。
刘备当然希望关羽跟他来幽州，但关羽的父亲在南阳，他怎么能让他们父子分离。
蓟城在望，刘备又回头看了一眼，官道是依然一片空寥。刘备一声长叹，向城门奔去。城门前稀稀拉拉的有几个人，看城门的士卒正在检查。刘备勒住坐骑，下了马，跟着人群往前走。走到护城河边，正准备上吊桥，一个年轻汉子突然挤了过来。刘备一看，手下意识的按在了刀柄上。
“敢问足下可是涿郡刘备？”
刘备打量了那人一番，又用眼角的余光看看四周，见张飞和简雍在身后站定，面前这人又不像有恶意的模样，这才点头道：“正是，敢问足下是……”
那年轻人笑了，拱手施礼。“我是常山赵家的部曲赵复，奉家君赵云之命，在此等候刘君多日。”
“子龙？”刘备狂喜，四处张望。“他在哪儿？”
“在南门云阳亭，请刘君随我来。”
赵复解下系在一旁的坐骑，翻身上马，向南门驰去。刘备不敢怠慢，也跟着飞身上马，紧随其后。张飞和简雍也非常兴奋，连忙上马跟上。刘备赶上赵复，问起情况，这才知道被张飞言中，他们走岔了道。刘备离开五天后，赵云就出了门，昼夜兼程，但一直没追上刘备，直到进了蓟县也没碰上。赵云估计他们是走岔了，便在城外相候，他本人在南门等，派赵复在西门等。他们已经在这儿等了快十天了，如果再等不到刘备，赵云就准备回头找了。
刘备暗自惭愧。他为了能早点和赵云会合，他在中山、常山的郡界停了两天，大概就是那时候错过了。按照赵复的时间计算，他那时候刚刚进中山国的毋极县。
来到南门外云阳亭西的山坡上，刘备看到了赵云，又惊又喜。赵云带的人太多了，足足有五百多人，而且全是骑兵，亭里根本住不下，他们就在山坡上扎起了营盘。刘备赶到的时候，赵云正在演练骑术，几十名骑兵在坡下往来奔驰，士气高昂。
看到刘备，赵云迎了过来，老远就拱手施礼。刘备跳下马，奔了过去，抱着赵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眼泪就涌了出来。“子龙，我……”
赵云笑着拍拍刘备的肩膀。“玄德，我第一次来蓟县，走错了，让玄德担心了。”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刘备欢喜不禁，看着围过来的骑士。“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赵云点点头，拍拍手。“诸君，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刘君玄德，还不过来见礼。”
骑士们纷纷拱手施礼，朗声道：“见过刘君。”
刘备欣喜不已，一一还礼。有了赵云和这五百多骑，他的腰杆就硬气多了。这些人都是青壮汉子，堪称精锐。他又向赵云致谢。“子龙，有了你的这些人马，大事可成。”
赵云摇摇头。“玄德，这不是我的人马，是你的部曲。”
刘备愣住了，张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人是赵云的部曲还是他的部曲，区别很大。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不不，子龙，你能来帮我，我就很高兴了，怎么能……”
“玄德毋须推辞，这些都是我常山健儿，闻说玄德奉诏书安抚河北，都愿意来助玄德一臂之力，并非只为功业。玄德，有件事很紧急，你要尽快想办法通知刘使君，以备不虞。”
刘备还沉浸在突然多了五百骑的兴奋之中，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赵云将他拉到一旁，很严肃地说道：“我经过河间的时候听说袁绍正在征兵，有可能会南下攻取青州。”
刘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现在？”
“是不是很反常？”
刘备没说话，心里迅速分析着赵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现在是春天，马上就要春耕，一般来说不会劳师远征，否则会耽误农时。袁绍肯定遇到了非这么做不可的困难，这才违反常规。春天马瘦，对骑兵不利，袁绍选择这个时候攻青州，等于放弃了自己的骑兵优势，除非他的目标不是青州，而是另有其人，比如更依赖骑兵的公孙瓒——青州的赋税是幽州必不可少的补充，袁绍攻青州，公孙瓒不可能坐视不理。
“子龙，这听起来像是一计啊。”
赵云点点头。“是的，不过凡事有弊必有利，如果利用得好，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第821章 机会
刘备回幽州，明面上的任务是调解刘虞和公孙瓒的矛盾，私下里的目标则是在幽州站稳脚跟，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在中原转了几年，他受够了中原世家的白眼，也见识了袁谭、孙策等人的实力，知道那里没什么机会，不如回幽州。幽州没什么大的世家，相对来说要容易一些。
但不管是哪个任务，他都要面对公孙瓒。虽说曾经是同窗，虽说他当年将公孙瓒当兄长一样看待，但公孙瓒对他并无特别之处，有了他转投陶谦、袁绍这个波折之后，公孙瓒会怎么看他，刘备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避开河间国，取道中山国进入广阳郡，就是有意避开公孙瓒。
之所以如此，当然是因为公孙瓒实力强，虽说被袁绍打得鼻青眼肿，收拾他还是很轻松的事，真要发了火，随时可以要他的命。如果公孙瓒中了袁绍的计，被袁绍重创，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如果他能借此机会救公孙瓒一次，也许能将功补过，尽释前嫌。
这就是赵云所说的机会。
刘备与赵云、简雍、张飞四人商议了很久，决定派简雍赶回涿郡，一是看看家里的情况，二是找机会见见公孙瓒，先做个铺垫，看看公孙瓒对他的态度究竟怎么样。
事不宜迟，简雍连蓟城都不进了，立刻南下。
刘备回到城门口，准备进城。身后有赵云等五百余骑，不用刘备说什么，城上的都尉便如临大敌，一边命令加强戒备，一边亲自下城迎接。查验了刘备的文书，得知刘备是带着诏书从长安来的使者，都尉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热情的送刘备去州牧府。
刘备昂然入城，赵云、张飞夹侍左右，五百骑士前导后从，威风凛凛，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眼神敬畏。蓟城既是州治，又是郡治，更是燕国曾经的国都，算是北方大都会，这里的百姓见多识广，一看刘备身边的这些骑士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远远地避开，免遭无妄之灾。
刘虞不在城中，从事鲜于辅接到报告，赶出来迎接刘备。鲜于辅三十左右，年富力强，国字脸，一部浓密的短须，未语先笑，非常客气，但眼神警惕。见刘备随从众多，便请他们先到驿馆休息，他派人去请刘虞回来接诏，却绝口不提刘虞在什么地方。
刘备知道鲜于辅对自己有戒备，毕竟他和公孙瓒的关系人人皆知，刘虞又和公孙瓒闹得很不愉快。他请鲜于辅安排他的部下在蓟城休息，自己只身随鲜于辅去见刘虞，以节省时间。鲜于辅担心稍减，亲自领着刘备去驿亭。
刘备安顿下来，将五百多名骑士全部留在驿亭，只带赵云、张飞二人随鲜于辅出城。半路上，鲜于辅告诉刘备，前几天，公孙瓒抢了刘虞准备赏赐给乌桓人的东西，引起了乌桓人的强烈不满，刘虞正在安抚乌桓人。
出了城门，赵云忽然扯了扯刘备的手肘。刘备转头，赵云悄悄地伸手指了指。刘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城东南角一个高台，非常突兀，看起来比一旁的蓟城城墙还要高很多。
“鲜于兄，那是什么所在？”
鲜于辅看了一眼，苦笑道：“公孙将军建的京观。他总是疑心刘牧会对他不利，筑了这京观，派重兵把守，回蓟城就住京观中，也不亲见刘牧，只派使者来往传信。”
刘备没说什么，心里却不免诧异。他和公孙瓒相识多年，太了解公孙瓒的脾气了。那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遇到凶猛的胡人都毫无惧色，怎么会怕刘虞，还特地筑了京观。要么是他败于袁绍之后，胆气尽丧，要么是刘虞集结了重兵，让公孙瓒也感到了威胁。公孙瓒的主力在涿郡与袁绍对峙，他回蓟城只带亲卫营，不会带太多人马。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的机会。
“公孙伯珪最近回来过吗？”
“前几天刚走。”
刘备想起赵云说的事，多留了一份心。“他走之前有没有索要大量粮草？”
鲜于辅叹了一口气。“公孙将军这两年连续与袁绍交战，死伤甚多，损失的军械辎重不计其数。他又不肯罢休，非要报复，接连扩充人马，需要的粮草辎重越来越多，幽州不堪重负。刘牧辛苦了这么多年，总算让幽州民生有了起色，被他这么一弄，前功尽弃，粮价一天一个价，老百姓怨言很重啊。使者若是不信，不妨去市井走走，自然就清楚了。”
刘备附和了几句。他有领兵作战的经历，知道打仗需要耗费很多钱，尤其是骑兵。他也是幽州人，知道幽州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和冀州没法比。客观因素决定了幽州支撑不起长时间的战事。如果能打赢了，还可以攻入冀州，取冀州财赋自给。现在公孙瓒不是袁绍对手，连战连败，损失惨重，对幽州的民生肯定影响很大，在百姓中的口碑肯定不会好。从鲜于辅的口气就可以看得出来，公孙瓒不得人心。
刘虞名声好，得民心，与胡人的关系也不错，但他书生气太重，不知用兵之道。公孙瓒擅长用兵，但他穷兵黩武，民愤极大。两人各有所长，又水火不容，冲突在所难免。调解的作用可能不大，还是利用这个机会占一席之地比较实际。
刘备一边走一边想，忽然充满了自信。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刘虞与公孙瓒交战，肯定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北疆不缺武人，但大多靠天赋，在实际战斗中积累经验，放眼天下，像孙策那样重视练兵的人都没几个。我虽然在孙策麾下时间不长，可是我学到的那些本领在幽州几乎无人可比，尤其是步卒。
刘备心中主意已定，轻笑一声：“兵法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幽州贫瘠，本就不如冀州富庶。一战不胜，便当休养生息，养士练兵，怎么能轻易出击呢。伯珪兄勇猛无双，这性子却有些轻躁，难怪刘牧烦恼。我虽不才，不忍见幽州父老受苦，愿借朝廷诏书之威，尽绵薄之力，助刘牧劝服伯珪，罢兵休战，养兵殖谷。待会儿见到刘牧，还请鲜于兄代我呈意。”
鲜于辅心中暗喜，对刘备多了几分好感。“刘君所言甚是，我一定将你的美意转达刘牧。”

第822章 观其友
蓟城东北二十余里有个胡市，地方不大，方仅两百余步。临时设市，所以没有市墙，也没有市肆，基本是自由堆放。胡人也没什么精细的货物，大多是一些皮货、山货，另外还有一些马匹。
刘备对马匹尤其关心。赵云带了五百余骑来，战马的消耗就成了他必须考虑的因素。五百名骑兵最少需要六百匹战马，如果考虑到急行军的消耗和战损，这个数量还需要进一步提高。如果能有一千匹战马，他就能保证这五百骑士的战斗力了。
稍稍看了一眼，刘备就有些失望。胡市上虽然有马，但都不是什么好马，仅有三成堪作战马，剩下的大多是普通骑乘马，有一些甚至只能拉车。刘备向鲜于辅请教这些马的价格，鲜于辅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些马价格都不低，好的要五六千一匹，差的也要三四千。不过为了鼓励交易，胡市是不收税的。
鲜于辅说得很隐晦，但刘备听懂了。这些胡市都是安抚胡人的，相当于送钱。
刘虞就在胡市中，正和几个乌桓人站在一起说话。他又高又瘦，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布衣，比市中的商人还要朴素几分。得知刘备从长安来，他随即问起他派往长安的使者田畴和鲜于银。刘备很惊讶，他在长安时间不短，张飞还和很多人比武较艺，却没听说田寿和鲜于银。
刘虞没有再问，随即请刘备到当作公廨的帐篷里就座，接了诏书。他捧着诏书，长吁短叹。鲜于辅向刘虞转达了刘备刚刚在路上说的话，刘备也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愿意协助刘虞劝阻公孙瓒，恢复幽州的安定，并主动请缨，愿往涿郡面见公孙瓒，传达朝廷诏书。
刘虞表示感谢，便让鲜于辅送刘备去驿馆休息，明天起程去涿郡见公孙瓒。
刘备感觉到了刘虞的敷衍，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趁鲜于辅送他出门的时候，再次向鲜于辅表示他的一片诚意，请他代为转达。鲜于辅送走刘备，回到刘虞身边，问起刘虞对刘备的观感。
刘虞思索良久。“元弼，你知道我子刘和被袁绍扣在邺城吧。”
鲜于辅点点头。“知道，袁绍还不肯让他回来？”
“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说的是刘备。犬子虽然不能脱身，却时常有书信来，曾经提及刘备。一年之间，刘备附陶谦，归袁绍，又降孙策，几次反复，此人恐怕不能信啊。”
刘虞将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刘备奉诏而来，就是为调解他和公孙瓒的矛盾，所以刘备的表态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刘备与公孙瓒是同门，他对刘备的主动示好不太相信。
鲜于辅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他对刘备了解不多，如果刘虞不说，他还真不知道这些情况。他仔细斟酌了一会儿，又劝道：“使君，我觉得正是如此，刘备方可用。他背公孙瓒在前，现在就算想重归公孙瓒麾下，以公孙瓒的性格，恐怕也无法接受。他要想在幽州立稳脚跟，只能与使君共进退。”
刘虞苦笑道：“我知道他可用，我只是担心他不可靠。万一他临阵倒戈，奈何？”
“我以为可能性不大。”
“为何？”
“欲知其人，先观其友。赵云是常山人，他能纠集五六百骑，举家追随刘备，刘备必有可取之处。观刘备之前行径，的确有轻于去就之病，但他出身单微，急于建功立业，公孙瓒虽然是他的同门师兄，却置他于田楷之下，可见没有重用之意。陶谦虽益其兵，却只是拿他当鹰犬。袁绍高门，恐怕也不会把刘备当回事。刘备降孙策乃是战败，并非倒戈，不可等同视之。观刘备所为，纵有小节不谨，并无大恶。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刘备若能投效使君，也是人心所向，对使君有利。”
刘虞抚着胡须，沉吟半晌，觉得鲜于辅说得有些道理。刘备的身份特殊，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对公孙瓒都是一个打击。
“依元弼之见，如何安置刘备为好？”
“不妨让他先去见公孙瓒，观其所行。若他与公孙瓒交恶，则置他于渔阳，为使君左臂。若他与公孙瓒暗通，则置他于乐浪，让他去抚慰高句丽。待使君平定公孙瓒后，再视其顺逆决定用舍。”
刘虞点点头，轻笑一声。“元弼此计甚妙。”
……
沈直走进孙策的大帐，躬身行礼。孙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面前的公文上。
“伯平，坐。”
沈直应了一声，在一旁的席上入座，双手递上一份文稿。这是盛宪用两天时间写出来的文章。盛宪自己不好意思来，让沈直来。沈直推脱不掉，只好硬着头皮来见孙策。他看过这篇文章，觉得盛宪态度很端正，文章写得也很好，只要孙策不是故意刁难他，应该会满意。
孙策接过文稿，看了一眼便扔在一边。他一手据案，一手捏着眉心。“伯平觉得如何？”
“呃……”沈直暗自叫苦。孙策这不是为难人么，他能评盛宪的文章，而且是这种文章？
孙策瞥了沈直一眼，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是你的长辈，你不方便评论。我也知道，以他的身份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经难能可贵，你大概从中出力不少。不过很遗憾，这篇文章治标不治本，无法让我相信他会真的改弦更张。他只是为保命而委曲求全，将来一有机会，他还会背道而驰。伯平，你希望这样的事再来一遍吗？”
沈直心中一紧，忽然明白了孙策的用意。这一次盛宪本来必死，是孙策看在沈友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来劝盛宪。如果盛宪不能真正从内心深处放弃与孙策为敌的心思，他们将来迟早还会发生冲突。有这个危险存在，孙策就算不杀盛宪，也不会用他，当然也不敢放手用他沈直。
但他真不知道孙策需要什么样的文章，这么猜什么时候才能猜到结果？沈直心一横。“还请将军指教。”
孙策打量着沈直。“你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沈直很尴尬。“直愚昧。”
孙策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透着一丝遗憾。“伯平，我听说你在固陵受到郭异、王晟轻忽，可有此事？”
沈直窘迫不堪，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你难道不觉得这种事很诡异？大战之际，这些人居然还顽固的轻视武人，他们哪来的自信？”

第823章 同气相求
沈直愣了片刻，如梦初醒，脸上发烧，无地自容。他原本以为孙策是故意刁难盛宪，欲行诛心之举，现在才知道孙策是真的想纠正盛宪那些不合理的理念，比如文武之别。作为一个重武事的家族，沈家尤其不能接受这一点，只是他们没有孙策这样的实力，也没有孙策这样的勇气，不敢向世家发起挑战。
“将军，我明白了。”沈直拜伏在地，伸手取过盛宪的文稿。“我这就回去请盛君重写。”
孙策示意沈直不要急着走。“嗯，下次你就不要来了，让他自己来吧。有些话，我能说，你未必能说，夹在中间反而不好做人。”
沈直感激不尽。孙策太体贴他了，他夹在中间的确很难做。
“伯平，对这件事，你自己怎么看？”
沈直苦笑一声。对这件事，他的感触比谁都深。凭什么读经就不能读兵法，武人就低人一等？论学问，他不比那些人差，否则盛宪不会将女儿嫁给他。就因为沈家通晓武事，沈家在吴郡一直挤不进前列。原因很简单，世家要想出头，除了拥有雄厚的财力之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出仕做官。出仕需要别人的提携，尤其是州刺史、郡太守的推荐。沈家因为好武事，这些机会就比别人少很多，因为州郡往往会优先挑选通经的儒士，有意无意地跳过沈家。
一个家族，不管有多么勤劳，有多么节约，如果不能在官场上占据一席之地，终于只是一方豪强，无法迅速提升层次。做官不仅有人脉，发家致富也更快。太守的正式年俸就是二千石，相当于五六百亩良田的收入，更别说还有其他的收入。种地还有丰年、歉年，做官却是旱涝保收。出一个二千石，相当于拥有两千亩良田，甚至更多。
仕途受阻，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对于沈家这种曾经跻身前列的家族来说尤其如此。沈家这些年也有做官的，可是和陆家、顾家相比，从数量到级别都逊色不少，家道有中落之势。作为大宗嫡子，沈直的压力很大。
“将军，我也不赞成这种观点，但世事如此，我也无能为力啊。”
“是啊，世事如此，一个人的力量毕竟不够，所以我需要更多像你和子正一样的俊杰帮助，帮助我改变这重文轻武的不良风气。江东弟子多才俊，又多文武兼备之人，你我同舟共济，不仅可保江东太平，席卷中原、匡济天下也不是难事。想当年项羽凭江东八千子弟兵灭暴秦，何其雄哉，我虽不敢与他争雄，却相信江东子弟一样可以再创辉煌，让中原那些书生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士。”
沈直心里痒痒的，孙策这句话简直说出了他的心声。什么是士？有担当的人就是士。文士是士，武士也是士，谁说好武事就低人一等？
沈直拜倒。“将军所言甚是，直不才，愿随将军左右，效犬马之劳。”
孙策离席而起，扶起沈直，拍拍沈直的肩膀。“哈哈，还是同龄人好说话，是便是，非便非，有过必改，有善必从，不像那些老朽死抱着几句子曰诗云不放。伯平，这么说，我们之间的过节揭过了？”
看着孙策调侃的眼神，沈直很不好意思，连连点头。“是直狂悖，冒犯将军，还请将军海涵。”
“行了，行了，你就别自责了，不让我赔你家大门就行。”孙策拍拍手。刘斌走了过来，递上了一把长刀。孙策取过长刀，放在沈直手中。“白虎山、石城山，我就托付给伯平了。事不宜迟，你今天就出发。”孙策说着，挤挤眼睛。“你丈人的事，我来摆平。对付这些老夫子，我有办法。”
沈直抱着刀，喜不自胜，他向后退了一步，一揖到底，眼泪夺眶而出。
……
沈直回到大帐，将孙策的话转告盛宪。盛宪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把所有的部曲都交给沈直，只留下两个侍从。沈直是要去征剿山贼，身边没有信得过的部曲是不行的。
沈直拜谢，带着这一百多人过江。甘宁让杨宏安排船送他到对岸。盛宪站在江边，看着沈直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浩渺的烟波之中，又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回营。他坐在车上，一边走一边想着心思，沈直转达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我成了抱残守缺的老夫子？
对重文轻武的社会风气，盛宪也不是非常赞同，否则他也不会将女儿嫁给沈直。就眼前的形势而言，如果郭异、王晟不是那么自以为是，也不会犯下如此重大失误，让孙策轻易渡江，截断后路。事实证明，文武不可偏废，他一直也觉得自己很开明，与那些迂腐的儒生不一样。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老夫子，顽固不化的代名词。
沈直没有直说，但盛宪听得懂。从沈直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已经对孙策五体投地、心悦诚服。能让沈直如此佩服，孙策必有过人之处。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如果他没有过人之处，怎么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可能让吴郡世家俯首称臣。
与这样的人为敌，会稽世家还有机会取胜吗？当沈友、沈直、朱桓这样的吴郡年轻人纷纷倒向孙策之后，会稽的年轻人会不会也向孙策称臣？这些年轻人满脑子的建功立业，一肚皮的豪情壮志，恨不得一飞冲天，谁能挡得住孙策的蛊惑？
“吁——”车夫忽然一声大喝，打破了盛宪的沉思。马跟着嘶鸣起来，马车被拉得摇摇晃晃，盛宪要紧紧抓住车轼才能稳住身体。他很恼怒，抬头一看，只见几辆马车从远处急驰而来，险些和他的马车撞上。双方的车夫都极力拉住缰绳，控制着驭马。
“哪来的莽撞鬼，如此匆忙？”盛宪没好气的喝了一声。
对面车上的虞翻听到盛宪的声音，抬头一看，大笑道：“盛孝章，你怎么在这里，被俘了么？”
盛宪抬头一看，唾了一口唾沫，笑骂道：“虞仲翔啊，我说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狂徒。这么急干什么，怕孙将军麾下没有你的席位么？”
虞翻仰天大笑。“说你糊涂，你还不承认，我虞翻会没官做？也就是你们这些老朽才会敝帚自珍。我要与孙伯符比武论易，你要不要来看？这可是难得的盛事，百年难得一见。”

第824章 狂士虞翻
盛宪很惊讶。虞翻要和孙策比武，他可以理解。虞翻要和孙策论易，他觉得不可思议。五经之中最难的就是易学，虞家五世治易，在吴会是首屈一指的易学世家，连吴郡第一世家陆家都要避让三舍。
孙策学过易么？
盛宪虽说脾气好，被孙策骂作老夫子，又逼着写检讨文章，也是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只是形势逼人，打又打不过，逃又没逃掉，又关系到沈直的前程，他只能忍气吞声。此刻见虞翻要和孙策比武论易，他当然要看一看。
孙策不好惹，虞翻也是个狂徒，这两人碰面肯定很精采。
盛宪开心极了，立刻让车夫跟上虞翻。他们一前一后来到大营，随行的士卒上前通报，盛宪才知道虞翻是孙策请来的，只是去请人的蒋干还有其他任务没完成，虞翻心急，便自己赶来了。盛宪越发好奇。他太了解虞翻了，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他不会这么急着赶来，而官位肯定不是他考虑的因素。
对虞翻来说，当官从来不是问题。孙策只是一个会稽太守，还不至于让虞翻如此看重。
过了好一会儿，中军传来消息，营门打开，虞翻被允许入营，但被告知只能缓行，不准驰聘，否则会受军法处置。虞翻翻了个怪眼，嘀咕了两句，倒是很配合的让车夫慢行。盛宪更不敢放肆，跟在虞翻后面，亦步亦趋。来到中军大帐前，远远地就看到孙策负手站在帐门前，面带笑容。
虞翻下了车，快步走了过去。盛宪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孙策看到盛宪，挑了挑眉。“你怎么不回去好好反省、写文章？还有一天时间，再写不好，可别怪我不客气啦。槛车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准备送你上路。”
盛宪很尴尬。虞翻问道：“写什么文章？”
盛宪臊得满脸通红，转身就想走，却被虞翻一把拽住，逼问不已。盛宪无奈，只得把事情简单略地说了一遍。虞翻听了，哈哈大笑，松开盛宪。“你是应该好好反省，文武并重，赫赫威风，重文轻武，自取其辱。不过你等会儿再走，看我怎么击败他的，你也能有点切身感受，以后改了那坐而论道的毛病，说不定还有救。”
盛宪气得无语，也不走了，等着看虞翻和孙策交手。反正不管谁输，他都开心。
虞翻转身，打量着孙策。孙策也打量着虞翻。虞翻大约三十上下，身材修长，剑眉入鬓，鼻梁挺直，长得很精神，只是神色倨傲，不用正眼看人，天生一个狂字写在脸上。
“富春孙策，见过虞君。”
虞翻上下打量了孙策两眼，嘿嘿一笑。“将军不必客气，待会儿还要大打出手，等你胜了我，再见礼不迟。”他一伸手，喝道：“矛来！”
孙策摇摇头，笑道：“虞君，既来之，则安之，何必急在一时。”
“我很忙，赶来就是想见识一下将军的矛法，再问问将军的易学。此间事了，我就回去。”
孙策点点头，一副我理解的模样。“看来虞君没有敌手很久了，不远百里，只为一败。正因为如此，我才劝你好好休息，不必着急。你奔驰百里而来，车马劳顿，体力又衰，不能全力以赴，我纵使胜了你也没意思，你败了也不能尽兴，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妨在营中休息数日，养精蓄锐，再战不迟。”
虞翻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颌下短须，哈哈大笑。“将军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高手较技，胜负只在须臾之间，哪里需要如此周折。将军但取矛来，我们分个高下。若是将军心虚，想让人先试试我的武艺也无妨，请出来便是。”
孙策咂了咂嘴，摇摇头，神情遗憾。“看来我高看虞君了。我们不用比了，虞君请回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胜了你也没意思。”
虞翻一愣，随即沉下了脸。“我不是你的对手？哈哈，尚未比过，你岂能如此大言不惭？莫非你和那些书生一样不敢比试，只会嘴上功夫么？休要多言，取矛来，分胜负。”
“不然。”孙策一动不动，神态从容。“武艺也是兵法，生死之地，存亡之道，岂能轻忽？虞君急于求战，轻于胜负，与赵括言兵有何不同？我是不会与你交手的。不过你来了一趟，不让你见识一下，也的确失礼。我让人与你交手，你若能胜他，便算你赢了便是。”
孙策拍拍手。“子威，你陪虞君走两趟。”
郭武应声出列，取过两杆长矛，将其中一杆抛向虞翻，自己双手持矛，身体微蹲，做出了进击的准备。
虞翻接矛在手，却没有应战。他打量着孙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是有些草率了，不够慎重。”他信手一掷，将长矛插入土中尺余，长矛稳稳立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论易，再比矛。”
孙策看了一眼，微微颌首，伸手相邀。“请！”
虞翻昂然入帐。盛宪迟疑了片刻，正在想自己怎么开口，孙策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进来听听吧，正好做个中人，评个高下。”
盛宪开心地拱拱手，跟着走进大帐。孙策转身入帐。他们在外面说话的时候，孙权、陆议已经收拾好了案上的公文，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刘斌端来了茶水，一切准备就绪。只是他们神情有些紧张，尤其是陆议，眼珠转来转去，游移不定。
孙策与虞翻入座。盛宪在虞翻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等着好戏开场。虞翻端起茶杯，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放下茶杯。“是将军先出题，还是我先出题？”
孙策淡淡地说道：“虞君五世治易，家学渊源，我不过偶有所得，岂敢班门弄斧，还是请虞君先说吧。”
虞翻也不客气，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我就先说说将军所绘的这张图。将军称此图为太极，想必是用易传太极生两仪之义，以圆象太极，以黑白象两仪，的确符合大道至简之意，可见将军对易的确有所得，但是很可惜，将军研习不深，所得不过易之皮毛，于易之真义一窍不通。”

第825章 你乱讲
盛宪坐在对面，看不清虞翻手中的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只看到一团半白半黑的东西。听虞翻的口气，这应该是孙策派人带给虞翻的，而且是孙策亲手所作。这让盛宪很惊讶。易重象数，能画象已经超过了章句的阶段，至少对易象有一定的研究才行。虞翻又说这符合太极生两仪之意，言语间还颇有称道之意，虽然仅仅是一句，而且后面就批得一无是处，这已经让盛宪足够惊讶了。
虞翻是谁？五世治易的虞家子弟，天赋过人的奇才，骂人无数的狂士，有多少治易的学者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孙策能得到他的认可，哪怕只是一句，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成就了。
盛宪好奇心泛滥，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纸上究竟是什么。虞翻见状，信手将纸捏成一团，扔了过来，嘴里继续不停的批驳孙策的观点。盛宪伸手接住纸摊开，发现上面画了一个圆，半黑半白，白的部分有一个黑点，黑的中间有一处留白。纸条不是很规整，但简洁明瞭，的确如虞翻所说，符合大道至简之意。
但旁边还有几行字：顷闻虞君五世治易，矛法无双，名闻江东。策粗通易道，略晓矛法，欲与虞君比矛论易，一分高下。
书法很漂亮，但辞意直白浅陋，而且张狂无比。难怪虞翻会赶来应战，换了谁，看到这副战书都会想教训教训孙策。什么叫粗通易道，略学矛法，还想扬名江东？这分明就是想踩着虞翻成名嘛。以虞翻的脾气自然要赶来打他个落花流水，让他灰溜溜的滚出会稽。
盛宪收拾起心情，听虞翻论易。不过刚才一打岔，他已经跟不上虞翻的思路了，只听得虞翻满口的易象卦相，却听不懂多少，只好把注意力转向孙策。
孙策垂着眉，一手抚案，一手端着茶杯，不时的呷一口，间或抬起眼皮瞅瞅虞翻，既不紧张，也不激动，仔细看，反倒有几分调侃。盛宪微怔，随即明白了。孙策哪是要和虞翻论易啊，他能不能听懂都是一个问题，他只是找个理由请虞翻来。虞翻进营的那一刻，他就赢了。接下来，他只要表示出足够的诚意，请虞翻出仕，他就大功告成了。
怒而挠之，卑而骄之，欲抑先扬，诱敌入彀，的确符合用兵之道。虞翻虽然聪明绝顶，但是他太狂傲了，中了孙策的计还不自知。他说得再多也没用，孙策根本就听不懂，也不想听。
虞翻说了一大通，见孙策一直没反应，也觉得无趣，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将军听懂我说什么了吗？”
“没听懂。”孙策摇摇头。盛宪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就知道孙策听不懂。他都没听懂多少，孙策怎么可能听得懂。正当他等着看笑话的时候，孙策又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大概就是以已之昏昏，欲使人昭昭的意思吧。”
“噗！”虞翻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他瞪着一双大眼，怒视孙策。“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又何必掩饰？”孙策微微一笑，看向盛宪。“盛君听懂了吗？”
盛宪连忙摇头。他才不想与虞翻交锋呢。
孙策又看向孙权和陆议。“你们听懂了吗？”
孙权和陆议也连连摇头。
孙策一摊手。“你看，不是我一个人没听懂，谁都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虞翻愣了片刻，拂袖而起。“易道精深玄奥，原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懂的。你既不通易道，我们就不必多费口舌了，还是出去比试矛法，分出胜负，我还来得及赶回山阴。”
孙策坐着一动不动，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没听懂，未必就是我不懂啊，也许是你乱讲呢。”
虞翻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孙策，举趟就走。等他走到帐门口，孙策又说了一句：“虞君对老子和易经的关系有什么见解吗？”
虞翻突然停住脚步，扭转身子，疑惑地看着孙策。“将军学的是郑氏易？”
汉末易学有两个方向：一是以虞翻为代表的象数易学，一是以郑玄为代表的义理易学。象数易学是汉代易学的主流，但是到了汉末，象数易学就和五经一样，已经繁复得无以复加，走上了绝路，虞翻就是最后的大师。郑玄独辟蹊径，抛弃了那些繁琐的象数，引老入易，讲究义理，为后来玄学的出现指引了方向。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治学风格，虽然眼下看起来虞翻的象数易学还是主流，可是以郑玄的学术地位，虞翻对这种新出现的异端非常敏感，孙策一开口，他就闻到了味道。
孙策不懂什么郑氏易学，他对易学的了解仅限于太极图。如果按照正常的辩论方法，他给虞翻提鞋都没资格，虞翻说的他都听不懂，怎么辩？
要想取胜，只有出奇。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虞翻的易学再牛逼，那也是行将就木的学问，事实证明这种易学没有存在的价值。至于什么郑氏学，说白了，除了在哲学意义上有点思辨的意义之外，也是学者们的自说自话而已。易学的本质是巫书，剥去巫术的皮，剩下的东西其实最简单不过：二进制。东方学者在象数义理里打滚，一辈子也钻出来，反倒是西方学者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一眼看出了二进制的价值。
至于后来有人把易经和基因扯在一起，就是另外一种伪科学了。发明易经的本意只是记数，绝不会知道基因的存在。之所以看起来相似，其实是因为他们都够简单。
由最简单的演化出最复杂的，这原本就是进化的原则。学术如此，生命也是如此。
孙策当然不会和虞翻说什么二进制或者基因，他要做的就是戳破虞翻看似绚烂、实际苍白的学术假象，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大道至简，真正的学问能一针见血，只有那些虚张声势，甚至不能自圆其说的学问才会用长篇大论解释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别人听不懂，未必就是别人笨，也许是因为你在自欺欺人。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只有说谎的人才会喋喋不休，因为他要用更多的谎言去证明一个谎言，最后成为一个弥天大谎。”

第826章 战虞翻
“你说什么？”虞翻真的怒了。易是五经之首，虞家五世治易，在孙策这儿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全成了谎言？
孙策起身，脱去大氅，挂在一旁的阑錡上。“我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你根本不懂易，没什么好论的。我们出去比矛法吧，分出胜负，也好让你早点离开。”他搓了搓手，从虞翻身边走过，出了帐，从郭武手中取过长矛，走到空处，倒持长矛，两足微分，不丁不八，傲然而立。
虞翻匆匆走了出来，正准备与孙策理论，一见孙策这气势，顿时一惊，把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真正的高手不需要动手，仅从对方的气势上就能看出几分端倪。虞翻自小习矛，与人交手无数，见过太多的对手。此刻一见孙策的气势，就知道孙策在矛法上的造诣不低。
“我本来以为你能扬名江东，必有过人之处，想请你在营中盘桓几日。不过闻名不如见面，你的易道让人大失所望，希望你的矛法有可取之处，不要败得太快。”孙策后退半步，沉腰坐马，双手握矛，左手在腹，右手在腰，长矛持平，直指虞翻心腹，正是矛法中最通用的姿势，攻守兼备的中平式。
武艺和学术一样，真正的杀人技往往很简单，骗人的套路才会花团锦簇。
虞翻虽然气得七窍生烟，但他毕竟研习矛法多年，知道这时候不能动气，必须小心应付，否则他必败无疑。论易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名声受损，回去再下功夫研究，将来还有机会雪耻。比矛输了却有可能送命，想雪耻都没机会。
虞翻走到被他戳在地上的矛前，伸手一提，长矛破土而出。他提着矛，来回走了两圈，借机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摆开架势，与孙策面对面。
孙策又说道：“有言在先，我天天练矛，而且营中高手甚多，常常对练。为了你来，我这两天还抽时间强化了一下，所以状态比你好。你如果输了，不算丢脸，能坚持到十合以上，就算你赢。”
虞翻冷笑一声：“将军美意，在下心领，不过毋须十合，五合以内，我若不能刺中你，就算我输。”
孙策笑了，收矛立起。“虞仲翔，你急于求胜，又犯了兵家大忌。依我看你还是休息一夜再说吧。以你现在的状况几乎没有一点取胜的可能，白白坏了我的心情，我胜之不武，没什么意思。”
虞翻虽说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但他还是被孙策气得不轻。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怼别人的，今天却被孙策怼了，脾气再好也压不住，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人。他懒得和孙策斗嘴，低喝一声：“将军小心，吃我一矛！”喝声中，跃步上前，挺矛就刺。
孙策早有准备，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变得极为专注。他双手舞矛，手腕颤动，矛头抖圆，用了一个拨法，将虞翻的长矛拦在圈外。这是破锋七杀中的一招，他每天练习，极其纯熟。虽然有的是普通长矛，不是专用的霸王杀，却依然劲道浑圆。
虞翻一击不中，立刻收矛防守。矛是直击兵器，优势是出击迅速，杀伤力强，缺点就是一旦攻击落空，很容易被对方抢入中门，所以攻守转换极其重要，不能有一丝间隙，但凡高手，转攻为守都几乎本能，根本不用想。
但孙策没有进攻，他双手端矛，保持着防守的姿势，嘴角微挑，带着一丝调侃。
虞翻怒气勃发，再次抢攻，几乎是全力以赴，一步迈出，矛头直刺孙策胸口。但孙策守得严实，待虞翻的矛已经刺出，无法变招，这才迈步向前，左脚左前方迈出，前进的同时避开了虞翻的矛头，手中长矛压住虞翻的矛，趁势前突。
虞翻早有准备，脚下急停，右手下压，矛头抬起，随即又向下砸去。他中途变招，有出人意料的效果，但也造成了力量不足的缺点，速度不是很理想。孙策不慌不忙，横矛招架，以双手之间的矛根挡虞翻的矛头，轻轻松松的将虞翻的矛头崩了出去，顺势再进半步挺刺。
虞翻接连两次攻击被破解，招式已老，后力不继，不得不抽身而退，横矛招架。
孙策一击即收，脱离接触，虞翻挡了个空。
转眼间，两人交手两回，虞翻攻击三次，没能占到一丝上风，反被孙策的反击逼得手忙脚乱，心中不安。他不敢再轻易进击。他刚才夸了海口，五合不胜就算输，现在两合已过，他还没看到一点胜利的希望。孙策门户守得极严，就算他想冒险，孙策也不会给他机会。冒险不成，反倒有可能被孙策所趁。
虞翻端着矛，缓缓进逼。
孙策端着矛，脚下横移，绕着虞翻转起了圈。如此一来，虞翻就不得不跟着他转动身体，无法保持直线直击。这和矛法直进直退的原则相违背。矛是战场杀人技，战场上不论是步卒还是骑卒都不会有横行绕圈的机会，要么进，要么退。虞翻练的就是这种矛法，此刻遇上横行的孙策，他很不适应，非常别扭。
感觉到虞翻的焦灼，孙策抓住机会发起攻击，但他没有全力以赴，一击不中立刻撤出，根本不给虞翻缠斗的机会，虞翻两次反击都被他轻松破解。
孙策歪了歪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虞翻长叹一声，后退两步，扔下了长矛。虽说只有四合，他还有一次机会。但孙策守得严实，他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与其最后认输，不如现在就主动放弃，好歹还能保留一丝颜面。
“将军胜了。”虞翻拱拱手，转身就走，步履匆忙，一句话说完，已经在数十步以外。
孙策扬声道：“虞仲翔，你以为我那张太极图就是太极生两仪吗？”
虞翻停住，转身看着孙策。
“看好了。”孙策持矛正对虞翻，双手抖动，矛头颤动，转起圈来，一击即收。从旁边看也许看不清，但虞翻正对着，看得一清二楚，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了一个圆，而圆的中心一半被孙策的身影遮住，一半空白，赫然正是孙策画的那张太极图。
虞翻一下子愣住了，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打开了一扇窗户，他看到了什么，却又看得不甚清楚。一时愣在那里，呆若木鸡。

第827章 你狂我更狂
盛宪暗自叹了一口气。
虞翻不仅没能让孙策丢脸，就连他期盼的两败俱伤都没出现。在诡计多端的孙策在前，虞翻一败涂地。
盛宪背着手，摇摇晃晃的走了，出了中军大营，拐进一旁的辎重营。没戏可看，还是回去写检讨文章吧。辎重营里的工匠正在忙碌，地上堆满了刚从山坡上砍来的木头。有的正在去皮，有的正在析木，有的在打眼制榫，铁锤敲击铁凿，丁丁当当的响成一片。盛宪一边避让，一边无意间瞅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到了几辆槛车。
槛车是新造的，浅黄色木料还透着湿润，但毛刺也很明显。军中紧急，没有时间晾干，也无法细心打磨，一切都很粗糙，当然也谈不上舒适。本来嘛，槛车又不是安车，哪来的舒适可言。
一想到这一点，盛宪后背直冒凉气。他想起了孙策的话，三天做不出让他满意的文章，就要槛车征送长安廷尉，治他叛逆之罪。且不说这叛逆的罪名是否有辱家门，这一路上的痛楚就不是那么好受的。坐这样的车去长安，能不能活着走进廷尉都不好说。
盛宪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赶回自己的帐篷。在帐篷里坐定，盛宪听到外面随行的士卒关照他的侍从，从现在开始，未经许可不得随意出帐，以免发生意外。盛宪一声叹息。沈直在的时候，他还没有这种感觉。沈直走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俘虏，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
当然，比起槛车征送廷尉，这个帐篷还是不错的。
盛宪打开砚盒，拿起笔，铺起纸，看着淡黄色的纸张，一时出神。
这文章怎么写？
盛宪想了一会，突然想起虞翻说的那句话，对照眼前的境遇，他感慨更深。虞翻说得对啊，重文轻武，自取其辱。没有实力，空谈大道，当真正的危险到来时，要么受辱，要么灭亡。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出神良久，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诗云：予曰有御侮！何谓御侮？曰：武臣折冲曰御侮……”
……
虞翻在帐前站了半晌，忽然打了个激零，反应过来，懊丧的一拍脑袋。“噫，不意今日尽为狡童所趁。什么论易比武，公平起见，这分明是一计嘛。”他四顾而望，却发现帐前已经空空如也，除了当值的卫士坚守岗位，其他观战的人都已经散去。中军大帐的门还开着，依稀透着灯光，人影晃动。
虞翻犹豫了片刻，转身向大帐走去。站在门口的郭武看了他一眼，伸手拦住了他。虞翻眼睛一横，正准备发怒，里面传出孙策的声音。
“子威，让虞仲翔进来吧。”
郭武放下了手臂。“请。”
虞翻低头入帐，见孙策正坐在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地图，除了他刚刚见过的陆议、孙权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虞翻迟疑了片刻，放轻脚步，走到孙策面前。
“孙将军……”
孙策抬起头，看了虞翻一眼。“我说过，你远来劳顿，不宜交锋。这次比武不作数，你是在营里休息，还是去馀暨？要不回山阴也行，休息好了再来，我随时恭候。”
虞翻摇摇手。“胜负乃是小事，不足挂齿。我想……问一句，将军的矛法中是不是有易理？”
“算是有一点吧，不过我的易和你的易不是一回事，恐怕帮不上你。”
虞翻很尴尬。论易，孙策除了诡辩之外没有任何值得他重视的意见。比矛，他虽然输了，却也差距不远，最多算他轻敌，好好休息一下再战，未尝没有取胜的机会。可如果孙策的矛法中蕴含易理，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阴一阳谓之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百姓日用而不知。能将道应用于日常生活，这一直是学者追求的目标。他是易学大家，他也精通矛法，但他的易学和矛法根本没有共通之处。可是孙策做到了，他将易道化入武道，知行合一，能将易理融于武艺之技，境界比他以为的更高，有和他论易的实力。
见贤思齐，对手难寻，他当然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与此相比，一两次比武的胜负又算得了什么。
“那我就叨扰将军，在营中盘桓数日。”
“好啊，欢迎之至。”孙策示意刘斌加一张席，让虞翻入座。“仲翔是本地人，依你看，这几天会有大雨吗，今年的雨水会不会比往年更多？”
虞翻想了想。孙策问的是两个问题，春夏雨水多是常识，但今年雨水会不会比往年更多却不是常识。孙策这么说也许有考问他易学应用的意思，他自然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能扳回一局，他当然求之不得。
见虞翻沉思不语。孙策无声地笑了。虞翻是易学大家不假，但他却不是掐指一算就能前知八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大神，那终究是小说家言。易经的价值在于哲学思辨，对立统一的辩证法才是精髓。纵观虞翻有关的史料记载，他的长处在于防微顿渐，整体思维的大局观，而不是什么卜卦。
虞翻以卜卦论事的记录只有一条，其名声还不如吴范、赵达等人。
过了一会，虞翻开了口，神情很严肃。“将军，会稽一年四季，夏季雨水最多，春季次之，秋季又次之，冬季雨最少。眼下是春末夏初，从整个春季来看，雨水的确比去年偏多，所以夏季多雨的可能性非常大。除此之外，将军还要警惕风暴和海涌。会稽近海，风暴犹多，尤其是水师要非常小心，中原来的船只被吹翻是很正常的事。”
孙策点头同意。他也担心这些问题。郭嘉、庞统都是聪明人，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有些事书上是不讲的，对中原的读书人来说，会稽已经是文明边缘，他们不了解会稽的天文地理，偶有所知也未必会写下来，郭嘉、庞统没有切身体验，远远不如虞翻这个土著敏感。
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尤其是这个知识传播还被少数人垄断的时代。
“仲翔出仕了吗？”
“尚未出仕。”
“我初到会稽，人地两疏，能否请仲翔出任功曹，时时匡辅？”
虞翻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将军，我可是狂士，即使是本郡士子，被我骂过的人也不计其数，功曹这个位置可能并不适合我。”
孙策报以温和的浅笑。“我不仅会骂人，我还会杀人。”

第828章 强龙与地头蛇
狂士之所以狂，除了那些不知天高厚的妄人，大多是因为有实力，别人在他眼里都是傻逼。
虞翻的狂就是如此。他不是莫名其妙的狂，而是他能指出你的错误，将你驳得哑口无言。说，说不过他，打，又打不过他，你就是看他不顺眼，也只能在背地里发发狠，拿他没办法。
真正整治了虞翻的人只有一个：孙权。但孙权靠的不是自身的学问或者武功，而是权力。他整治的只是那个虞家的家主虞翻，而不是狂士虞翻。虞翻仕途不顺，但虞家却没受什么影响，会稽虞氏真正走上历史前台就是从虞翻开始，历两晋六朝而不衰，直到隋唐依然是赫赫有名的世家，虞世南就是虞翻的后人。
要让虞翻这样的人心服口服，靠权力是不行的，要靠自身的实力。
虞翻不仅是易学大家，还兼通其他学问。不仅学问好，武功也好。不仅武功好，医术也好。孙策不可能样样比他强，但他在易学上打击了虞翻，在矛法上虐了虞翻，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和虞翻平起平坐。此时再请虞翻任功曹水到渠成，虞翻只是例行公事的客套了两句就答应了。
孙策随即为虞翻引见郭嘉、庞统，又命孙权、陆议拜见。见礼完毕，庞统向虞翻说明了当前形势。虞翻对郭异、王晟等人不屑一顾，认为他们就是什么也不懂的蠢材，既然已被困在固陵，投降只是迟早的问题。别看他们平时一个个以道义自居，真让他们去死，没有人一个能慷慨就义。
虞翻提醒孙策，整治这些人是必要的，但尽量不要多加杀戮，还是应该以安抚为主。会稽多山，最富庶的几个县又由西而东，沿海岸分布，处处皆在山贼的攻击之下。就算孙策在各县都安排重兵也只能以防守为主，无法在短时间内根除，治标不治本。要想治本，可以通过选拔人才开始，以会稽人治会稽。吴郡有文武兼备的沈家，会稽也一样有好武事的世家子弟，把这些人用好了，会稽自然安定，安定才能发展。
孙策接受虞翻的大部分建议，但他不想就此放过固陵城里的那些人。虞翻是会稽人，再狂也不会看着会稽世家死人，所以他大谈和为贵。可他不是会稽人，是外来的强龙，要想压住这些地头蛇，不见血是做不到的。如果阻兵叛乱都能平安无事，以后谁不高兴了就造反，哪里还有安定团结可言。
要么不打，要打就将他们打痛了。
得到虞翻的确定，孙策下令全军做好防范风雨的准备，尤其是甘宁、凌操统领的水师，一定要寻好避风港，随时准备躲避。台风一来，楼船都能掀翻，更别说这些中小型战船。
……
太史慈坐在巨石上，看着东南方向的星空，沉默不语。
严舆、王连站在一旁，面面相觑。王连是王晟的儿子，奉郭异、王晟之命，渡江向严白虎求救。严白虎担心自己实力不足，又派严舆和王连一起来向太史慈求援，请他发兵一起渡江接应郭异、王晟。孙策已经切断了后路，固陵储粮不足，最多只能支撑十天。
但是怎么救，他们都没计划，包括严白虎在内都拿不出什么好的方案，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太史慈身上。太史慈骁勇善战，和祖郎激斗，不分胜负。祖郎是丹阳有名的大帅，比严白虎等人的实力强多了。太史慈能和他战成平手，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可是太史慈自己心里有数，他可以和祖郎战成平手，却无法渡江救援郭异等人。孙策有水师，严白虎没有，仅凭几艘民船是无法和甘宁水战的，那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救，没有足够的实力，可不救也不行，他不能看着会稽落入孙策的手中。能将孙策拖在会稽一天，刘繇就多一分机会。
“我们去钱唐攻孙静，逼孙策回援。”太史慈站了起来，看着严舆。“令兄有多少人马可用？”
“两万人。”严舆说道。
“有多少青壮？”
“五千余。”
“行，你立刻赶回去，让令兄赶往钱唐，五日后，我们在钱唐会合。”
严舆犹疑不已。王连从钱唐赶来，轻装简从，昼夜兼程还用了三天，太史慈五天怎么可能赶到钱唐，除非他不带部下，单人独骑。“将军带多少人去？”
“我会挑选三百精锐。”太史慈转身向山寨走去。“救兵如救火，五百里奔袭，只有精锐能当此重任。王君，你就别回固陵了，想办法筹集一些船只和粮食，接应郭府君渡江。固陵无法长期坚守，让他们撤到江西吧，与严大帅合兵一处，再作计较。”
王连点头答应。他也觉得固陵守不住，吴郡又没什么地形可用，撤到江西才是正理。
严舆有些不太高兴。太史慈只带三百人去，那袭击钱唐的主力就是他们兄弟的人马，损失也要由他们兄弟来承担，好处却没看到，这一仗打得有些莫名其妙。
太史慈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他看了一眼严舆。严舆犹自出神，直到王连扯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挤出一脸笑容。太史慈说道：“我有个问题，希望严君能坦诚相告。”
“将军请说。”
“你们兄弟为什么不投降孙策？与他作对，似乎没有必要吧。”
严舆嘿嘿笑了两声。“孙策屠戮英豪，夺人产业，我们兄弟看不过去，不愿与他为伍。”
太史慈盯着他，一声不吭。严舆被他看得不自在，笑容渐渐僵硬。他舔了舔嘴唇，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两圈，又强笑道：“孙家寒微，在乡里并无名誉，不为强宗豪右所服，即使凭武力一时称雄也难保长久。相比之下，我们兄弟还是更看好刘使君。”
太史慈点点头。“刘使君在豫章集结人马，准备讨伐孙策。贤兄弟如果能助他一臂之力，将来富贵可期。足下武艺高强，如果去豫章面见使君，他一定会授以重任。如此，刘使君得一强援，令兄弟得一依赖，两全其美。”
严舆笑着拱拱手。“多谢将军提醒，容我回报兄弟，备些礼物，再去豫章请见。”
太史慈笑笑，深深地看了严舆一眼。

第829章 还没完
送走了严舆与王连，太史慈找来徐岩，解说了自己的计划。
徐岩很担心。太史慈是善战，但三百人太少了。严白虎的人马都是乌合之众，而且首鼠两端，与当地世家豪强多有联系。吴郡世家已经大多依附孙策，严白虎的很可能也投降了孙策，借机来诱太史慈入彀。
徐岩这么想是有道理的，孙策要去会稽，必然经过乌程。严白虎有没有与孙策见面，谁也不知道，但他们没有交战是明摆着的，否则严舆不会只字不提。严白虎自称是严助后人，原本也是吴县的，乌程是孙坚的封邑，又是沈家的地盘，而沈家和孙策的关系非常好，沈友还代替孙策指挥了吴县之战。
各种因素综合起来，徐岩觉得严白虎不可信。太史慈不仅不能依靠他，还要防着他。一旦中伏被围，这三百人根本不是对手。而离开了太史慈，他们也不是祖郎的对手，只能放弃铜官山大寨南撤。
太史慈知道徐岩说得有理，但他还是要冒险。刘繇正在豫章做准备，孙策一旦占据会稽，很快就会西进攻击豫章。他能拖住孙策一天，刘繇就多一天准备时间。严白虎不可靠，他防着严白虎就是了，不能因此坐视孙策攻灭会稽世家。
他也试探了严舆，从严舆的反应来看，似乎严白虎还没有依附孙策。阳羡许家已经灭门了，铜官山迟早要放弃，不如趁此机会南撤。与严白虎等人并肩作战，建立联系，南撤的时候也可以避免发生冲突，挑选一些好地盘。
徐岩无法劝服太史慈，只得答应了，连夜挑选了三百多身强力壮的青壮，配齐武器，每人带十天的干粮，随太史慈赶往钱唐，剩下的人由徐岩率领，择机南撤。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太史慈就离开了铜官山。
太史慈的行动没能逃过祖郎的眼睛。但祖郎以为太史兹是要偷袭他，完全没想到太史慈会一直向南去了。等斥候汇报说太史慈越走越远，一去不回，他才意识到自己误判了形势。他一面派人通知孙策和郭暾，告诉他们小心太史慈，一面发起了进攻。能和他对阵的唯有太史慈一人，没有了太史慈，这些山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徐岩为了拖住祖郎，苦苦支撑了三天，付出了三百多人的伤亡，最后才撤出石门山，向西南方向去了。
……
“你看，你的认识还是很深入的嘛。”孙策抖了抖手中的纸，满面笑容。“盛君，穷则变，变则通，你如此，儒门也是如此，生而为士，不仅要敢于批评别人，善于批评别人，还要敢于自我批评，善于自我批评，才能不断进步。恭喜你，你重获新生了。”
盛宪讪讪地强笑着，很尴尬。不管怎么说，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为了写出这篇能让孙策满意的文章，他这几天太煎熬了。因为没能在三天之内完成任务，孙策甚至要将他关进槛车示众，如果不是虞翻说情，他这次丢脸丢大了。
“将军，那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孙策将纸小心的收好。“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当然如此愿意留下来，我也非常欢迎。”
盛宪连忙谢绝。他再也不想看见孙策了，以后都不想。孙策也不勉强。盛宪说到底就是个读书人，有点小清高，真遇到事，这种人没什么用。就让他去读读书，做做学问吧。
孙策让庞统送盛宪出营，然后请来虞翻，让他过目。盛宪的文章引经据典，他看得懂大意，却不敢说全部懂，万一盛宪在里面玩个什么春秋笔法，他就丢脸了。不过想想盛宪那怂样，估计他也不敢。
果然，虞翻看完后撇了撇嘴。“文章没什么问题，只是将军不必太在意，盛孝章只是委曲求全罢了，心里未必信服。”
孙策嘿嘿一笑。“仲翔，你觉得腹诽这个罪名怎么样？”
虞翻眉头紧皱。“将军，这等法家的下贱手段就不用提了吧。”
“这也不完全是法家的事，儒家的春秋决狱也好不到哪儿去。春秋究竟该怎么解，到现在都没统一，岂能用来决狱？出发点也许是好的，法律不外乎人情，但尺度掌握不好，随心所欲，就成了乱来，腹诽之所以能成为罪名，当初儒家可是立了功的。”
虞翻呲了呲牙，没吭声。他虽然未必赞同孙策的意见，却也听得出孙策并不赞成腹诽入罪。
“你觉得我把这篇文章印上几千份，替盛宪扬扬名，他会不会感激我？”
虞翻盯着孙策看了一会，脸颊抽了抽，却又心动不已。他本来以为盛宪写完文章就结束了，没想到孙策根本没有放过盛宪的意思，还要将盛宪的这篇文章广为传播。以盛宪的名声，这篇文章很快就能传遍天下，结合朝廷重提尚武之风的举措，文武之辨很可能会再上一个台阶，不仅对武人是好消息，对他这种文武兼备的人更是好消息。
“将军，事虽好事，只是这么做，是不是有违君子之风？至少应该和他说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君子？”
“呃……”
“仲翔，你是狂士，我是武人，不管你我怎么做，都不会被他们当作君子。既然如此，我们就直道而行，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盛孝章懦弱，他敢为天下先吗？他帮我发声，我帮他扬名，有什么不好？你放心吧，他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
孙策笑得很得意，虞翻却很无语。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盛宪的学识和名声都足够，影响力比孙策大很多，这篇文章一出，反响肯定很大。而以盛宪的性格，没有人逼他，他根本不敢做这样的事。
“什么事这么开心？”郭嘉踱了进来，和虞翻打了个招呼，笑眯眯地对孙策说道：“将军，刚刚收到祖郎送来的消息，太史慈出了铜官山。”
孙策一惊，顾不上盛宪的事，连忙问究竟。郭嘉把情况说了一遍，祖郎在三天前发现太史慈离开了铜官山，方向不明。他派人送信，但信使在路上遇到了意外，耽误了时间，今天傍晚才赶到对面大营。
孙策拉过地图，沉吟半晌。“太史慈出山，只带三百人，会去哪儿？”
郭嘉淡淡地说道：“精锐尽出，轻装急行，自然是救必救之处。”他说着，伸手在固陵的位置点了点头，指头又划过一段距离，落在江对面的大营。“不过他没有船，所以他最可能选择的位置应该是这里。”

第830章 夜渡
孙策觉得有理。但判断太史慈的目标并不难，难的是时间。
祖郎的消息是三天前发出的，当时太史慈已经离开了铜官山，现在很可能已经到了江对面。三百精锐，列阵而战未必有什么用，偷营却绰绰有余。黑夜之中放火，趁乱而入，以太史慈的武功，能挡住他的人还真不多。对面的大营兵力有限，孙静又不是久经战场的宿将，突然遇袭，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
孙策抬头看了一眼帐外，帐外一片昏暗，天马上就要黑了。
怎么办？孙策眉头紧皱。
“我已经让人渡江，提醒孙君提高警惕，以免为太史慈所趁，但是我担心太史慈不是孤军，还有其他人策应他，只是我们还没有收到消息。如果是这样的话，孙君会很危险。”
孙策转身出帐，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天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黑，只在大营西面就是湖城山，山体挡住了太阳，大营陷入黑暗，天空却很灿烂，离真正的天黑还有一会儿。
“仲康，义从营集结，准备渡江。派人通知甘宁、凌操，让他们做好夜渡的准备。”
许褚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一声令下，义从们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在帐前列阵。虞翻赶了出来，一看这架势。“将军，你是想亲自去救援吗？”
“最危险的就是今天晚上，太史慈骁勇而狡诈，非我不可。万一太史慈来袭，我还可以挡一挡，就算形势不对，我也能将我叔父救出来。”
“那我陪将军去。”
孙策看看虞翻，一口答应。“奉孝留守大营，你随我过江。”
没费什么口舌，孙策就做好了分工，郭嘉、庞统留守大营，他与虞翻渡江。考虑到夜渡危险，甘宁、凌操渡江之后就不回来了，郭嘉不仅要防备郭异等人抢营，还要随时注意有没有船只冒险进入固陵湖。不管是送粮食还是接人走，这都不是孙策愿意看到的。他时间紧张，多围一天都是浪费。
虽然行动迅速，孙策登船的时候，天还是黑了。江面黑沉沉的，只听到水声哗哗，楫濯士们奋力划桨，凌操举着火把站在船头，瞪大了眼睛，极力分辨地形。江中有乱石，一旦触礁，他们就有可能沉船落水，然后被湍急的江水冲走，能不能生还就只能看人品了。
孙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不害怕是假的，人力有时而穷，真要落到江里，就算是甘宁也难保万全，更何况他的水性还没有甘宁那么好。正常情况下游泳没问题，这种情况下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好在凌操这些天常常来往于江对岸，凭借着隐隐约约的黑影，有惊无险的到了江对面。眼看着就要靠岸，前面突然一声惨叫，最前面船上位于船尾的舵手翻身落水，浪花一卷就没了，船失去了控制，被江水冲歪，横了过来，尾部撞在了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船上的士卒立刻大叫起来。
片刻之间，又有一艘船驶了过去，虽然负责指挥的船候大声喊叫着，竭力减速，还是没能及时停住，撞在前面那艘船的中部，船摇晃起来，又有几个人落水。在停止前进之后，战船无法抵挡江水的冲击，不可抑制地打偏。两个船候各自指挥自己的手下调整船的姿态，楫濯士们奋力划桨，却还是无法抑制局面，不断有人落水。
黑暗放大了恐惧，混乱在迅速扩大，凌操连声喝止，却还是无法控制局面。
孙策头皮发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心跳加速，像战鼓一般急促，一股股血液涌上了头，太阳穴怦怦乱跳。他侧耳倾听，还没等他分辨出是什么，虞翻突然大喝一声：“别吵，别吵，对面有弓弩手。刀盾手举盾掩护，弓射手上前压制，不要慌。”
放音未落，一支箭破风而至，虞翻及侧矮身，箭射在他的冠上，带着冠落入江中。
孙策恍然大悟。他知道那几声异响是什么了，有人在岸上放箭，前面船上的舵手应该是被暗箭射死，这才落水。那是第一艘船，这艘船横在江边，不能靠岸，后面的船都会受影响。
对方是个高手，不仅箭术好，而且时机把握得非常精准。
太史慈！
怪不得不断有人落水，那都是太史慈用射箭的。他是神箭手，五十步之内百发百中，船上点着火把，船上的人都是他的活靶子，但凡有机会控制住局面的人都会成为他的目标。
这就是狙击手的威力。孙策一直在用这种战术，当然清楚这种战术的杀伤力。如果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在对方箭矢射完之前，他们根本不可能有还击的机会，还会有更多的人船挤在一起，随即可能翻船。
当务之急，要打乱对方的节奏，吸引火力。
孙策一咬牙，拍拍虞翻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一些，自己走到船头，举起一枝火把，照亮自己的脸，扬声道：“对面可是太史慈么？孙策在此。”
对面岸上一片死寂，片刻之后，一阵密集的箭雨射了过来，许褚及时举起了盾，护住了孙策正面，郭武、谢广隆护住两翼。丁丁当当一阵急响，至少有二三十支箭射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凌操敲响战鼓，在战鼓声的指引下，前面两艘船上的楫濯士恢复了镇定，重新拨正了舵，楫濯士们齐声呐喊，奋力划桨，向江岸发起冲击。发觉他们的企图，箭雨再次分散，射向两艘船上的船候和舵手。但船上的士卒有了准备，刀盾手站在船头，用盾牌组成一片盾墙，为后的楫濯士挡箭，弓弩手则开始还击，弦声、破风不绝于耳。
虞翻在孙策身后提醒道：“将军，这样不行，对面既然有人，不会让我们顺利登岸。”
孙策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放心吧，甘宁知道怎么做。”
虞翻转身一看，身后的几艘船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火把，顺流而下。他隔得近，还能隐约看到一点影子，岸上的人却很难注意到。不过这种时候摸黑行船，甘宁的胆子还真够大的。
孙策站在船头，一手举盾，一手高举火把，彰显自己的存在，吸引对面的注意力。谢宽、邓信二人单腿跪在船头，手里端着弩，做好了射击的准备，船离江岸越来越近，谢宽、邓信几乎在同时扣动了弩机，两枝弩箭急驰而去，消失在黑暗中。

第831章 士气
“啊！”对面响起一声惨叫，有人中箭。
虞翻吃惊不已。江岸一面漆黑，根本看不到目标，这两个射士仅凭对方射来的箭矢进行判断，居然也能射中目标，这太夸张了。
“他们是专业的。”孙策侧着头，对虞翻说道：“每天练习射技两个时辰以上，其他的时间也是用来进行相关的训练。听声而射是项目之一，不过命中率有限，眼下全营能达到五成以上的也就他们两个。”
虞翻瞅瞅孙策，又看看前面的郭武，想起上次孙策让郭武迎战他的事。“如果我猜得不错，郭子威的矛法比将军只强不弱吧？将军要处理大量军务，他可是除了当值就是练武。”
孙策笑了。“没错。讲道理，他不如我。实战，我略逊一筹。不过对付你足够了。”
虞翻撇了撇嘴，很是无语。
船离岸越来越近，箭雨也越来越密，孙策手中的盾牌接连中了几箭，震得他手臂发麻。从箭上的力道来看，其中有几枝箭格外重，孙策越发坚信太史慈就在对面，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出声答应。
三艘船齐头并进，箭士们在盾牌的掩护下不断还击。双方越来越近，由三十步而二十步，由二十步而十步，对方都不断有人中箭。如此近的距离，强弩可以破盾，普通的木盾已经无法起到保护的作用，义从营手中的钢制圆盾优势得到发挥。如果是白天，义从们就要下水强行突击了。现在是夜晚，又一直在涨潮，水流湍流，没人敢轻易下水。孙策也不愿意让他们无谓牺牲，只是下令持续射击，等待反击的机会。
借着火光，孙策已经能隐约看到几个影子，其中一人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头。他手里有弓，却没有射击，也没有与其他人一起，孤伶伶的站在一边，看起来有些落寞。
大营方向响起了战鼓声，亮起了无数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岸边的身影看得越发越切，看起来并不多，也就是二三十人。孙策松了一口气。从战鼓声和火把的情况来看，大营还没有遇袭，敌人也不多，他最担心的事还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北侧响起报警的铜锣声，隐约有甘宁浓郁巴蜀口音的叫骂声，越来越近。那人转头看了看，一声呼哨，岸边的箭雨停了，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甘宁率领三十余人追了过来，怒声叫骂，刀环上的铃铛丁当作响。
孙策大声叫道：“兴霸，穷寇莫追。”
甘宁很不甘的应了一声，收住脚步，带领部下赶到岸边，举着火把照亮岸边，指引船上放下跳板。孙策上了岸，两只脚站在坚实的大地上，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回原处。虽然遇到了一些挫折，却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如果他今天不冒险夜渡，今天夜里几乎百分百的要出事。
“整理战场，看看对手究竟是谁。”
……
太史慈踢马而行，十几个士卒跟在后面，沉默着跟着奔跑。他们没有点火把，跟着马蹄声和脚步声向前走。大批的敌人还在身后，随时可能追来，这时候点起火把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战斗无足轻重，原本就只是一场意外遭遇，双方都有伤亡，谁也没占着便宜。但孙策所部的实力让他们非常不安。夜间渡江，又遇到袭击，居然还能迅速稳住局面，有条不紊的展开反击。这份镇定让他们很不安。他们都是铜官山的精锐，在太史慈的率领下和祖郎激战多日，又优中选优，自信可与任何同等数量的对手一战。没想到第一次与孙策交手就落了下风，还是在占了天时、地利的条件下。
闷着头走出数里，听到身后没有人追来，太史慈走进一个隐蔽处，翻身下马，命人点起火把，清点人数，一个个的查看伤势。他一共带了三十人，现在还剩十八人，其中有七人受轻伤，两人受重伤。逃命的时候还能支撑一下，一停住，两个重伤的就倒了下来。
太史慈一声不吭，取下马背上的行囊，拿出工具和药物，亲手为他们处理伤口。
其他人也没闲着，为轻伤的同伴拔箭，上药，包扎。做完这些，他们围在太史慈身边，默默地看着太史慈，气氛非常压抑。
太史慈看看他们，忽然笑了一声：“有人看到孙策了吗？”
士卒们点点头。他们都看到了孙策，在火把亮起的那一刻，在孙策自报家门的那一刻，他们都看到了，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射了箭，只是没能伤着孙策。
“你们今天遇到的是孙策麾下最精锐的义从营。义从营有两个都尉，一个叫许褚，一个叫典韦，是中原最有名的游侠儿。典韦力能擎旗，许褚倒曳牛尾……”
一个受了轻伤的士卒突然插嘴道：“将军，你说的是沛国许家的那个许褚吗？”
“你认识？”
“我听说过他。”那士卒说道：“我原本是汝南黄巾的一部分，后来才来江南的。”
“就是他。”
那士卒“哦”了一声，露出恍然，过了一会儿，又笑道：“怪不得那些人这么能打，原来许褚也在啊。”
“没错，今天你们面对的不仅是许褚，孙策身边的义从营有四五百人，除了打仗，什么也不干，放眼天下，很难找到同等实力的对手。你们今天遇到这样的对手，还能取得这样的战绩，说明你们这段时间进步明显，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锐士，有什么不开心的？”
士卒们互相看看，你推我，我推你，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能和天下精锐交手，居然没有全军覆没，还活着回来了，的确是一个很幸运的事。
“将军，明天还打吗？”
太史慈皱了皱眉。“明天继续侦察，等严大帅来汇合。”太史慈话音一转，又道：“等会儿回到营地，每人一斗酒，一斤肉，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找机会和孙策交交手。打起精神来，别让其他的兄弟看扁了，以为你们打了败仗似的。”
一听说有酒有肉，士卒们顿时兴奋起来，就连受了重伤的都睁开眼睛，扯着嗓子叫好。太史慈没有骑马，让一个重伤的士卒上马，自己背起另一个，向天竺山方向走去。
士卒们恢复了镇定，精神抖擞，跟着太史慈继续前行。

第832章 法圣人所法
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孙静皱着眉，掩着鼻，露出浓浓的厌恶之意。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孙静不喜欢这种生活，勉强不来。四弟孙匡也是这性子，就喜欢宅在家里读书，让他去练武就像要他命。当然了，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也不想领兵做战，谁愿意天不亮就起来练武啊。偶尔一两天还行，天天这么干，的确很考验意志。
可是这个世界又怎么能缺少了军人，没有忍受辛苦的军人，何来太平？重文轻武，如果是从政治平衡角度来说还情有可原，社会风气如此，那只会有一个结果：被人虐上千万遍，直至亡国亡种。
国虽大，忘战必危。
所以孙策可以理解孙静的个人爱好，但他极度反感文人的自以为是。虽然汉末的文人还不像后来两晋、两宋的文人那样夸张，沈友、虞翻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不好的苗头已经萌芽，孙策要做的就是把这苗头掐死，重现文武并重的士风。
“叔叔去休息吧。”孙策很客气地送走了孙静。
孙静应了一声，垂着头，转身向外走。孙暠却站在原处不动。孙静也没注意，径直走了。孙策看看孙暠。孙暠虽然脸色也不太好看，却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你怎么不去休息？”
“阿兄，我……我想……从军。”
“你想从军？”孙策很意外。这可不像孙静的儿子啊。
“嗯，我想和阿权一样，跟着阿兄征伐，学习用兵之道。”
“你阿翁答应吗？”
孙暠露出狡黠的眼神。“如果阿兄答应，我现在就去说。”
孙策想了想，决定给孙暠一个机会。宗族也是资本，是最可靠的力量之一。毕竟血浓于水，在创业的时候，宗族举足轻重。刘备为什么可怜？还不是因为他没有宗族的力量支撑，只有关张赵可用。“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想清楚了，军营里很辛苦，而且很危险。你可以先试几天，如果不行，还是回家读书去。”
“好，好。”孙暠连连点头，喜滋滋的奔出去了。
孙策接管了军营，随即召集诸将议事。原来是疑兵，一千多人分作几个大营，现在有敌人来袭，分散兵力等于让对方各自击破。孙策下令所有人全军收缩，除了中军大营和辎重营之外，其他的营垒都拆掉，材料集中起来另作他用。这个工程量不小，但孙策要求诸将争分夺秒，连夜执行。
诸将不敢怠慢，立刻回营执行命令。
孙策又调整了斥候，加派暗哨，严防对方突袭，像太史慈潜到大营附近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
孙策忙到半夜，这才和衣而卧。因为担心夜袭，他不仅不脱战袍，连战甲都不脱，战刀就搁在手边，伸手可及。虞翻也不敢大意，为了能及时反应，他就在中军大帐休息，搬一张行军床来就行。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可能是不习惯不脱衣服睡觉，虞翻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生怕惊扰了孙策，每次都小心翼翼，但夜深人静，还是非常响。
“你动你的，我睡得着。”孙策闭着眼睛，忽然说道。
虞翻愣了一下，开始有些尴尬，随即又释然了。“将军也没睡着？”
“睡着了，不过比较浅。”孙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又转向虞翻，笑道：“不习惯吧？”
“确实不太习惯。”虞翻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双目望天。“家父做日南太守，我曾随他在日南住过几年。日南生乱，他率兵征讨，我也跟着他行军。日南的条件很差，却也比将军这儿的条件好一些。”
“你还去过日南啊。日南如何，说来听听。”
“一群蛮夷，有什么好说的。”虞翻嗤了一声：“四年太守，只因为任上出了叛乱就不能升迁，反倒落了一身病，未至花甲，却衰老如古稀。后来也想明白了，以我虞家这样的条件，二千石已然不易，再向上太难了。没有贵人提携，三公无望。在中原世家的眼中，会稽乃是蛮夷之地，怎么能出三公。”
“你虞家和虞舜有关系吗？”
虞翻咧了咧嘴，笑道：“我听说将军让陆康等人重述吴会史地，要追溯到舜禹之时，可有此事？”
“有。”
“就是想用舜避丹朱的故事吗？”
“可以吗？”
“这倒没什么可不可以的，可是就眼前而言，对将军弊大于利。吴会世家其实大多来自中原，陆家也不例外，让他们去追溯吴会故事，也就是增加一些谈资而已，实际上用处并不大，反倒让人觉得将军以舜自比，有不臣之心。就算是高皇帝斩白蛇的故事也是后来才编的，否则项籍如何能在鸿门宴上放过他。”
孙策笑了。“你说得没错，现在造舆论的确没什么必要。不过弊大于利也谈不上。没有舆论，袁绍也不会放过我，决战在所难免。豫州在手，扬州只剩一个豫章，荆州也有一半在手，就算我韬光隐晦，袁绍也不会坐视我壮大。”
“能拖一时算一时。”
“如果仅从舆论的角度来说，的确不宜过急，可是他们能干什么？除了让他们做学问之外，我想不出太好的安排，所以找了个题目让他们去做，免得他们无事生非。仲翔，有一句话，可能有些冒昧，但是我希望你能听一听。”
“与我家的易学有关？”
“没错。”孙策坐了起来，神情很严肃。“我其实不懂易学，不管是你虞家的象数派还是郑玄的义理派，我都不懂，但是我相信一点，通经致用，学问最终还是要用，要么能产生实际利益，要么能解答我们的某些疑问。否则就算你说得再好也没用。易的初衷是什么？书上说圣人创易，我不太相信，但我觉得‘仰观于天，俯观于地，远观于物，近观于身’这个原则是应该坚守的，你研习易经应该法圣人所法，而不是法圣人所言。”
“原来将军是法先王啊。”
孙策摇摇头。“我既不法先王，也不法后王，我只问有利无利。有利，哪怕是凡夫所言，我也听，无利，哪怕是圣人所言，我也不听。”
虞翻也坐了起来，怪眼一翻。“那岂不是唯利是图？”
孙策眼皮上翻，还以白眼。“儒学是怎么大兴的？”

第833章 心腹之患
虞翻和孙策像斗鸡似的四目相对，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过了一会儿，虞翻眼神游移了一下，败下阵来，却还是不服气的说道：“虽说儒学大兴有仕途、利禄相诱的因素，但不是所有的人都为利禄而学经，更不是唯利是图，不仅不能以商贾视之，亦非文法吏可比。若是只为利禄，儒门何以至此。”
孙策重新躺下，双手交叉，抱在脑后。他想了想，又说道：“利也分大利小利、公利私利，不可一概而论，也毋须言利色变。人要穿衣吃饭，言利也无可厚非，对吧？公不害私，私不害公，各得其所，就算离大同有一定距离，小康总有机会实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总比言不及利，手不停捞的好。”
虞翻长叹一声，也放松身体，翻身躺下，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胸前。“将军能作如是想，亦为难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三代盛世难再现，乱世却接踵而至。”
孙策嘿嘿笑了一声：“上一次的乱世可是你们儒家惹出来的。”
虞翻身体一动，坐起一半，又停住了，重新躺了回去，幽幽地说道：“将军既然不读书，就不要妄议是非，免得惹人发笑。儒家纵有腐儒，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批评的。”
“我虽然不读书，但是我识人啊。秦以前的大儒不论，就说秦以后的大儒，哪一个敢说自己干干净净，问心无愧？叔孙通为高皇帝制朝仪，使高皇帝知天子之尊，却看着高皇帝屠戮功臣如屠猪狗。董仲舒大讲天人合一，以代天言命自许，两次言灾异不中，从此杜口，将天命代言权拱手相让。扬雄通儒，被人连累，吓得跳楼。马融一代儒宗，明知圣人之意，为官则贪，为文则谀……”
孙策一一道来，如数家珍，一直说到眼前的盛宪。儒家的黑历史太多了，数不胜数，说得孙策自己都觉得吃惊。虞翻一直没吭声，当孙策一声长叹后，大帐里一片死寂，隐隐约约能听虞翻磨牙的声音。
“仲翔，学问本是圣贤事，不可入市，入市便俗。不可入朝，入朝便陋。儒家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就是和朝廷走得太近。有利害就不得从容，本想做帝王师，最后却做了利禄臣，纵有二三子直道而行也无济于事，最后不过为牺牲而已。君子儒死了，留下的都是小人儒，儒门岂能不亡？”
虞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盯着孙策。“奈何？”
孙策却闭上了眼睛，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浅笑。“还没想好。”
虞翻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孙策幽幽地说道：“论易，你我平分秋色。论矛法，我略胜一筹。论拳法，我一个打你三个。论步法……”他顿了顿。“我认输。”
虞翻哑然失笑。“真是难得，原来将军还有认输的时候。”
“实事求是嘛，逃跑这种事，我的确不太擅长。”
虞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恶狠狠的盯着孙策，孙策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得意的浅笑。虞翻心里很窝火，很想把孙策拉起辩论一番，或者干脆打一场，不管输赢，甚至不在乎生死，只求一个痛快。
但他没这么干。孙策的确有些胡缠蛮缠，但并无非全无道理。儒家走到这一步的确不是任何一个儒生所希望看到的。朝堂上有清流浊流之争，儒门内部有今古文之争，又有师法家法之争，众说纷纭，自己就斗得你死我活，莫衷一是，哪里还能一致对外。不用别人整治，儒门内部已经大打出手，长此以往，儒门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问题是明摆着的，但怎么解决，谁也不知道。孙策不知道，虞翻觉得很正常，如果他知道解决方法，反倒不正常了。指望一个学问粗浅的武夫去拯救儒门，这本来就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孙策有句话说得对，儒家本想做帝王师，现在遍布朝堂的却是利禄臣，种下的是金种子，收获的却是苦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儒门这几百年来的奋斗真的很失败，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虞翻脑子很乱，半天才勉强睡去，刚刚打了个盹，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大叫。虞翻吃了一惊，一翻身，险些从狭窄的行军榻上滚下来，他手忙脚乱的坐起，发现孙策坐在榻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将……将军，做噩梦了？”
孙策挥挥手，示意冲进来的许褚无事。他瞅了虞翻一眼，嚅了嚅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的确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太史慈一箭射中，掉进了江里，眼前是冰冷而漆黑的江水，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一急之下，惊醒过来，仍然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太史慈已经成了他的心腹之患。铜官山时，太史慈潜到他身边，险些一箭要了他的命。这一次，太史慈又打了他一个伏击，几乎让他丧命江中。两次化险为夷固然有实力的因素，但运气也非常重要。这一次逃过了，下一次未必能逃过。
如果太史慈改换目标，对郭暾、沈直等人下手，那更是一场噩梦。结合山中遍布的山越、宗帅，游击各处，江东形势将彻底糜烂，成为久治不愈的溃疡，耗尽他的精力。
必须解决太史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孙策突然下了一个决心。比起会稽世家，太史慈的威胁更大。会稽世家是一群蠢猪，太史慈却是一头猛虎。
“仲翔，如何才能解决太史慈？他如果游击各县怎么办？”
虞翻看着孙策，心中暗自吃惊。片刻之间，孙策眼中的不安散去，眼神变得凌厉无比，充满杀气。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非常坚定。他显然已经有了计划，只是想问问他的建议。
太史慈的确很危险。四百里奔袭，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另一个孙策。只不过他运气没有孙策好，眼下实力还不够。但他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就掌握了铜官山，得到了山贼的拥护，假以时日，谁敢说他不会成为一方豪帅？山贼们信奉强者，太史慈简直就是天生的豪帅，严白虎等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但要想杀死太史慈并不容易。这里是连绵千里的群山，山里遍布大大小小的山越，击败太史慈容易，杀死太史慈却难。他往山里一躲，孙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着他。
“山中作战易击溃，难全歼。要想彻底解决太史慈，最好的办法还是将他诱出来。”

第834章 大智大勇
夏架山大营，郭嘉突然坐了起来，用力摇着羽扇，扇得呼呼作响。
当值的周泰听到声音，走了进来，轻声问道：“祭酒，有何吩咐？”
郭嘉挥挥手，示意无事。周泰刚想退出去，郭嘉又问道：“幼平，江对面有什么新动静？”
周泰摇摇头。上半夜孙策抢渡发生了一些意外，但后来孙策化险为夷，安全地过了江。“大营里有火光，但没有鼓声，应该是移营，不是战斗。具体的消息要到明天早上才能知道，现在涨潮了，江水很急，斥候的船过不去。”
郭嘉无奈地应了一声，让周泰出去。他在帐里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不安。他觉得孙策渡江时应该是遇到了太史慈的伏击，这证明了他们的推断：太史慈已经到了附近。有这样一个对手在身后，任何人都会有如芒在背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暗中就会射来一支冷箭，防不胜防。
郭嘉心中烦躁。不过不是担心太史慈，而是担心孙策。太史慈再骁勇，毕竟只是一个人，孙策身边高手很多，一击不中，他只能迅速脱离，不会恋战。但接连两次遇险，孙策的感觉肯定很不好，一怒之下，他很可能会冒险寻求与太史慈的决战，以期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以他对孙策和太史慈的了解，最大的可能就是两人决斗，而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孙策好勇斗狠——孙家父子都如此，连女儿孙尚香都这脾气——以前就多次和人单挑，最近被他和张纮反复劝说，总算改了一些，可一旦受到刺激，情绪激动，他还是可能会犯老毛病。
比如现在。
郭嘉越想越不安。孙策的武功是好，但太史慈的武功也不差，不论是步战还是骑战，太史慈都堪作孙策之敌，论箭术还比孙策胜一筹。阵而后战，比整体实力，孙策有七成以上的胜算。一对一的单挑，孙策的机会不会超过五成。孙坚没有足够的大局观，孙家的前程全寄托在孙策身上，他如果出了意外，眼前的大好形势会瞬间崩溃，以孙坚的能力和号召力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郭嘉来回转了两圈，突然停住，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他起身出帐，来到一旁庞统的帐中。庞统睡得正香，被郭嘉拉起来，有些迷迷糊糊。他披衣而起，听郭嘉说完，点了点头，赞同郭嘉的意见。郭嘉分析的情况不仅有可能出现，而且可能性非常大。
“士元，明天一早，我就过江，你留在营中主持军务。”
庞统盘腿而坐，托着腮，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祭酒，你过江也没用。”
“为什么？”郭嘉不解地看着庞统。“将军会听我的。”
“将军可以听你的，但你有什么办法解决太史慈？”
郭嘉语塞，猛扇了两下。他用力过猛，一根白羽甩了出来，飘飘荡荡的落在庞统的面前。庞统捡了起来，用手指捻动，转来转去，发出啪啪的轻响。
“单挑的确很危险，却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可取的办法。太史慈是青州人，初至扬州，短短一个月就掌握了铜官山，再给他一年时间，连严白虎等人都要听他号令。他是来救援固陵的，如果让他成功，会稽世家也会欠他一份人情，会支持他与将军作对。”
郭嘉眉心紧蹙，盯着庞统。庞统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他不反对解决太史慈，他只是不希望孙策与太史慈单挑而已。可是他也清楚，庞统说得有理，这是唯一可取的办法，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诱太史慈冒险。
郭嘉加重了语气。“太史慈不傻，如果完全没有取胜的机会，他是不会应战的。如果要迎战，他一定会确保没人能帮上将军，只有他和将军面对面的决斗。”
“是的，他肯定会这么做。可是对将军来说，阵前决斗总比暗中偷袭强。他在明，太史慈在暗，防不胜防，而阵前决斗却是各凭实力。”
“将军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可能会战死。”
庞统出了一会儿神。“的确有可能。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就算有危险，将军也会去做。就像明知夜渡会有危险，可是为了避免受挫，他必须连夜渡江一样。”他瞅了郭嘉一眼，无声地笑了。“祭酒，你要相信将军。这不是一时冲动，他会深思熟虑，做好准备的，也完全有这个能力。”
郭嘉瞅瞅庞统，笑骂道：“你竖子在将军身边太久了，连说话都和将军有几分神似。有你这么做谋士的吗，明知主君冒险也不劝阻？太史慈可不是袁谭，他的武力不弱于将军，稍有疏忽，将军会有性命之忧。”
庞统也不生气，笑得更加灿烂，目光灼灼的看着郭嘉。郭嘉讪讪地摇了摇羽扇，没有再说。他批评庞统的话，其实也可以用来批评他。他自己也是一个好用险的人。
“祭酒，你就放心吧，你能说的，虞翻一定会说。他如果无法说服将军，你也没办法。我们必须承认，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郭嘉转身出帐，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一声长叹。
……
“单挑？”虞翻失声惊叫，随即连连摇头。“将军，万万不可。这是匹夫所为，非将军所宜。”
孙策脸色平静，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你说，怎样做才能彻底解决太史慈？”
“可以征集大军，派人进山围剿，也可以另外派人与太史慈决斗。将军麾下勇士无数，何必以身犯险？”
“征集大军需要时间，而且吴郡、会郡口是心非的世家很多，有他们从中作梗，就算征集了大军，也难保他们不会与太史慈眉来眼去，出人不出力。我身边是有不少勇士，但你觉得太史慈会与他们决斗吗？太史慈的目标是我，除了我，他不会为任何人冒险。”
“将军有必胜的把握吗？”
孙策摇摇头。别说必胜的把握，有五成就不错了。不论是骑术还是矛术，他都没有明显的优势，而太史慈的箭术却比他更强。如果比拳法，他有机会，但阵前比武，太史慈不可能和他比拳法。
“如果我有必胜的把握，太史慈还会来吗？”
虞翻语塞。孙策站了起来，张开双臂，扭了扭脖子，浑身关节啪啪作响。

第835章 两封战书
孙策做出了决定，重新入睡。这一次，他睡得非常安稳，非常沉，鼾声大作。
虞翻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不同意孙策的决定，他想找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可是他想来想去，还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也没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太史慈已经成了扎进孙策肉里的一根刺，而且是扎在心脏部位，不拔不行。不仅要拔，而且要快，拖的时间越长对孙策越不利。而从昨天晚上的经历来看，太史慈并非匹夫之勇，一旦形势不利，他会迅速遁走，等待再次出击的时机。以他的能力，这一带的山贼迟早都会像铜官山的山贼一样，听他号令。
从虞翻的个人角度来说，他也希望尽快解决太史慈。太史慈败了，固陵的郭异等人才会放弃，拖的时间越长，伤亡越重，杀戮越多，结的仇恨也越深。郭异是南阳人，王晟是吴郡人，他们惹出来的麻烦，却让会稽人来背，这不符合会稽人的利益。
虞翻想得头晕脑袋，直到天快亮才昏沉沉的睡去。
虞翻刚刚睡着，孙策就醒了。他每天都会这个时候醒来，不管睡得多晚。他看了一眼虞翻，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拿起搁在一旁的战刀走了出去。帐外清风徐徐，吹得人神清气爽，精神一振。他将战刀抛给迎上来的许褚，又安排人去传斥候营都尉，这才拉开架势，活动身体，开始一天的晨练。
当他练完两趟拳，斥候营都尉皮二丁匆匆赶了过来。皮二丁原本是刘辟的部下，擅长隐匿、跟踪，与谢广隆是好兄弟，谢广隆转投孙策，就将他推荐了过来，在斥候营做了几个月就因功升为都尉，眼下干劲正足，一夜未睡，眼睛都熬红了，声音也有些沙哑，精神却依然亢奋。
“将军，就目前查到的情况来看，附近没有其他人，只有太史慈。我们已经摸到了大致方位，估计中午左右，所有的兄弟回营，就能确定他的位置。”
孙策很满意。看来太史慈也不是处处顺心，他来得很快，更近的严白虎却没能及时配合，太史慈成了孤军。这就是急行军的弊病，因为通讯或者其他问题，互相之间的配合随时可能脱节。
孙策夸奖了皮二丁几句，下令给夜间出勤的斥候加餐。皮二丁开心地的去了。孙策继续练武，要与太史慈较量，他没什么把握，只能尽量做好准备，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过了一会儿，孙静领着孙暠来了。父子俩穿戴整齐，孙静情绪有些低落，孙暠却一脸兴奋。孙暠央求了孙静半夜，磨得孙静没办法，只好同意他跟着孙策征伐，一大早就领着他来见孙策。
孙策答应了，向孙静保证，自己会尽可能保护好孙暠，不让他冒险。孙静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点点头。他相信孙策会这么做，昨天夜里孙策冒险夜渡，固然是担心太史慈夜袭大营，但也不可否定，孙策更担心他的安危。
“战场凶险，谁也不能万无一失。他既然要从军，生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早饭好了，孙策留孙静一起吃早饭。他把蒋干叫来了，让蒋干准备一下，等斥候营确定太史慈的藏身之处就去下战书邀战。蒋干虽然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孙静一下子急了，脸都变了色。
“伯符，这万万使不得。”
孙策早有准备，耐心地解释了一番。孙静还是不同意。他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但他认定这太危险，行军作战当以持重为上，与其冒险和太史慈单挑，不如放弃这个机会。就算太史慈控制了山贼又能如何，他终究只是山贼，只能起到骚扰的作用，疥癣之疾尔，哪里谈得上心腹之患，更不值得孙策亲自犯险。
孙策没和孙静争执。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谈不到一起去。他不指望说服孙静，孙静也拦不住他。
吃完早饭，孙策查看了大营防务，又让人过江，将马超接过来，同时将自己的计划通报给郭嘉，让郭嘉守好大营。郭嘉虽然着急，但他知道孙策主意已定，就算他过江也无法劝服。他写了一封回信，希望孙策做好准备，不要勉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尽力就可以了，勉强不来。
中午时分，马超到达大营，斥候营也打探到了太史慈的准备位置，蒋干带着虞翻亲笔写的战书出发了，孙策则与马超、郭武等练习骑战，为迎战太史慈热身。
……
蒋干头戴进贤冠，身着长衫，脚踩木屐，背着手，一摇二摆地走进了天竺山。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像是踏青的士子。只不过他孤身一人，没有侍者，连个雨具都没带，更别说野炊的东西了。
太史慈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查看，一眼就看出了蒋干的来意。这是一个说客。他不在乎孙策的劝降，但蒋干出现在这里还是让他非常不安。他刚刚赶到这里不久，孙策就连夜渡江，一夜刚过，孙策的说客就出现在他的藏身之处，这足以说明奔袭已经失败。
如今之计，只有等严白虎率大军前来增援，但严白虎会不会来，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见蒋干越走越近，马上就要看到藏在山里的士卒。太史慈提着弓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站在大路中央，拦住蒋干去路。蒋干抬头看了他一眼，举起手摇了摇，打了个招呼，慢吞吞地走到太史慈面前。
“太史子义？”
“你是谁？”
“在下蒋干，字子翼，九江人，在孙将军麾下效力。奉孙将军之令，来下战书。孙将军想与你堂堂正正的一战，分个高下。”蒋干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纸，哗啦一声抖开。太史慈脸皮发热，眼神微缩，瞅了蒋干一眼，取过纸，看了一遍，眼神闪烁，迟疑了半晌，又递了回去。
蒋干扬扬眉。“不敢应战？”
太史慈摇摇头。“孙将军身边勇士众多，许褚、典韦是天下知名高手，郭武、马超也是难得一见的少年勇士，我虽然小有武艺，却不可能以一敌众。我麾下的将士不如孙将军的义从营骁勇，数量也不足，勉强应战，与送死无异。我不应战。”
蒋干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战书撕碎，顺手扔掉，纸屑像一群蝴蝶随风飘散。太史慈暗自遗憾，难得一个对孙策对阵的机会，就这么没了。蒋干又取出一张纸，哗啦一声抖开，亮在太史慈面前。
“一对一，怎么样？”

第836章 对决之前
太史慈很诧异，看看手中的战书，又看看蒋干。“你们准备了两份战书？”
“是啊，孙将军说，你所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偷个营、打个伏击还行，阵而后战肯定不行，所以他决定给你一个机会，和你一对一的对决。”蒋干背着手，环顾四周，赞了一声：“这儿的风景真不错，山青水秀，怪不得你要藏在这里。不过你战战兢兢，未必有心情欣赏风景。”
太史慈没理蒋干的话。他看着手中的挑战书，心脏怦怦乱跳。刚才拒绝孙策的挑战，不是他不想战，而是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孙策的义从营有四五百人，装备精良，又有许褚、典韦这样的高手统领，战斗力绝非他身边这三百山贼可以比拟的。即使孙策愿意公平起见，只出三百人应战，甚至让他再精选一番，他也没有取胜的可能。
况且孙策身边还有郭武、谢广隆，他想乱军之中一击毙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单挑不同。双方只凭个人武艺，做生死之斗，胜负只取于他和孙策的实力。对他来说，这无疑是最公平的办法，他甚至不敢奢望有这样的机会。孙策凭什么要和他单挑？他身边能出战的人太多了。
“这是一个陷阱吧？”太史慈将信将疑。
蒋干转身，歪着头看着太史慈，哼了一声，从太史慈手中夺过挑战书，伸手就撕。“果然，你就是一个懦夫，只配做见不得光的刺客，不配做孙将军的对手。告辞！”说完，转身就走，顺手将碎纸片一抛，纸片被风一吹，纷纷洒洒，有两片落在太史慈涨得通红的脸上。
太史慈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抢到蒋干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且慢。”
蒋干鄙夷地打量着太史慈。“干什么，不敢与孙将军对阵，要对我下手？拿剑来，我虽然武力低微，却也不惧一战。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太史慈怒视蒋干，胸中涌起一阵怒气。我堂堂好男儿，岂是只会偷袭的小人，我要堂堂正正的击败孙策。“我接受孙将军的挑战，但孙将军必须保证亲自应战，而不是倚多取胜。”
蒋干不屑一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转身一指。“看到前面那道山岭了吗？孙将军就在岭下迎战你，一对一，公平决斗。双方各带一人，携带备用战马、武器和食物，在百步之外，其他的人都在两侧山岭上观战，不得进入战场百步以内。如果你发现我们有任何不公平的举动，随时可以放弃。”
“分出胜负，又将如何？”
“不仅分胜负，更是决生死。”蒋干斜睨着太史慈。“你两次偷袭，不就是想取孙将军性命吗？有这样的机会，你愿意放过？所以这次不仅仅是分胜负，更是决生死。当然，你要是愿意弃暗投明，孙将军也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将军为人大度……”
“那他要先赢了我再说。”太史慈打断了蒋干，声音有些干涩。“我事先声明，既然决斗，那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不会手下留情。如果有机会杀他，我一定杀。”
蒋干冷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蒋干和太史慈商定了比武细则，正式指定了比武的地点，双方观战者的位置。为公平起见，防止暗伏人马，双方都派代表巡视周边，一旦发现异常，随时叫停。
太史慈非常配合。他就这么多人，孙策不用担心他出尔反尔，他却担心孙策变卦，明着是一对一的单挑，背地里却派人抄他的后路。对孙策的坦荡，他虽然不全信，却还是很感激。
当夕阳西斜，蒋干扬长而去。太史慈回到驻地，向部下做了说明。山贼们都对太史慈充满了信心。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无数次见识太史慈的神勇，认定他一定可以战胜孙策。如果太史慈能临阵杀死孙策，这场战事就结束了，他们也能为陈败、万秉报仇。
太史慈却没这么轻松，他反复思考着可能发生的情况，尽可能地做好应变措施。这一战关乎生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胜了，扬州可定。败了，这一生到此为止。
夕阳落山，明月东升，太史慈靠着一棵大树，闭上了眼睛。
……
孙策像往常一样，既没有提前休息，也没有熬夜。
睡觉之前，他坐在帐中，盘腿而坐，仔细回忆了一番安排。全柔、孙静守营，许褚、典韦各率一曲义从准备迂回包抄。对他来说，比武的胜负并不是最终目的，甚至并不重要，他的目的是彻底解决太史慈。太史慈愿意降当然再好不过，如果不愿意降，那就直接杀掉，总之不能让他在背后生事。
算来算去，最没把握的还是自己这一环。
他继承了孙策的身体，也继承了孙策的武功，每天坚持练武，自我感觉应该和真正的孙策差不多，但要说有多少进步，恐怕也说不定。以前的孙策好武成性，不仅每天练武，而且喜欢与人较量，逢战必前，实战经验丰富。即使如此，他与太史慈对阵的时候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双方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自己明天能与太史慈打成平手，也就算不辱使命了，要说有多少优势，他不敢奢望。他只能尽可能地做好准备，以期心无旁骛，全力以赴。这可能是他的优势所在，太史慈孤军深入，又时刻担心被围，未必能像他这样从容。
孙策反复权衡之后，觉得没什么改进的余地了，这才安然入睡。
第二天清晨，他准时醒来，按照惯例练拳、练刀，只是减少了一些运动量，热热身而已。吃完早饭，他带着马超、郭武出了大营，向约好的地点走去。皮二丁已经在岭下等候，不断有斥候来报，约定的范围以内没有看到太史慈的伏兵。孙策点点头，让马超、郭武到岭上观战，自己带着刘斌来到比武场中。
孙策刚到，太史慈就出现在对面的山岭上。他驻马看了片刻，对身边的人交待了几句，轻踢马腹，一人独骑，沿着山路缓缓而来。

第837章 战太史
到目前为止，孙策第一次亲眼看到太史慈。
看着太史慈一手挽缰，一手提矛，从远处的山岭上轻驰而来，漂亮的胡须在胸前轻摆，孙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所有的担心、顾虑在一瞬间抛诸脑后，围剿、伏击也变得不再重要，他只想与眼前的这个人痛痛快快地战一场。
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重新觉醒，一直提醒自己保持理性的沉稳被放肆一战的冲动代替。宛城外，为了救袁术，不得不以少敌多，与曹操拼命的时候，他有过这样的感觉，一直保持到与张辽决斗。在此之后，他渐渐淡忘了这种冲动，即使是冲击袁谭大营的时候，他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大概就是棋逢对手的感觉。袁谭虽然不弱，却还不是他的对手。张辽是，眼前的太史慈也是。
他知道好勇斗狠不足恃，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孙策打量太史慈的时候，太史慈也在打量孙策。孙策比他还要高一点，身高有八尺出头，盔明甲亮，身披大氅，胯下一匹四肢修长、身躯强壮的西凉战马，手中提一杆奇形长矛，矛头四尺，看起来像是一柄带有长柄的剑。
太史慈听说过这柄叫霸王杀的长矛，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甚至是第一次看到孙策手持武器。一直以来，孙策都是重重保护下的将领，现在才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士。
太史慈暗自赞了一声，在十余步外勒住坐骑，拱手施礼。“东莱太史慈，见过将军。”
“江东孙策。”孙策拱手还礼。“子义昨夜睡得可好？”
太史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少年口气不小，直接以江东为郡望，要故意压我一头么？真是小儿心思。“多谢将军关心，我睡得很好。”太史慈掉转长矛，准备拨转马头。“将军准备好了吗？”
孙策一动不动。正常情况下，两人策马冲杀至少要相距离五十步以上，甚至百步，只有如此，战马才有加速的空间。现在他们相距只有十步，必须要后退，但后退是两人都要做的事，单方面后退很危险，万一对方不讲规矩，突然冲过来，从背后出手，背对敌人的一方会非常危险。他不动，太史慈也就不敢动。
太史慈盯着孙策，疑心大起。“将军后悔了么？”
孙策抬起手，指指太史慈。“我今天既然来与你比武，自然要斗个尽兴，骑战、步战，大可一一比试，你不必把这么多武器都背在身上。你的这匹马虽然不错，但是太瘦了，能减轻一点重量还是好的。”
太史慈眉头微皱，有些迟疑。孙策说的情况，他当然知道，他这匹马连续几天行军，没有好好喂养，是有点掉骠。比起孙策，他不仅手中有长矛，腰间有环刀，还多了一副弓和一囊箭，背后还有一对铁戟，加起来要多近百斤。短时间内没什么问题，时间长了，战马体力不足，的确会影响灵活性。
不过让他放下这些武器，他又不愿意。两侧的山岭上人影绰绰，虽然数量都差不多，但孙策部下高手很多，万一孙策耍赖，那些人突然冲下来围殴他，武器不在身边会很吃亏，尤其是弓箭。他最得意的武功就是射艺，去了弓箭，他心里没底。
“多谢将军提醒，不妨事。”
孙策点点头，拨马就走。他不担心太史慈会在背后射箭，一来他相信太史慈不会这么没品，公平决斗还要暗箭伤人；二来他有金丝锦甲护体，身上的精甲也远比普通甲胄坚韧，太史慈想射死他没那么容易。即使如此，他还是一边策马前行，一边凝神倾听，随时准备应变。
太史慈看着孙策主动背对他，暗自惭愧，面皮有些发烫。他两次偷袭在先，孙策居然还能这么放心他，真不知道是该说他蠢，还是该说他坦荡。他拨转马头，轻踢马腹，战马小跑起来。
两人相离百步，转过身，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然后放平，双手握持，同时踢马。
战马向前纵出，开始奔跑。
孙策身体微微前倾，小腹压在马鞍前桥上，双腿夹紧马腹，视线沿着霸王杀的刀锋向前，看着越来越近的太史慈，身体随着战马的迈步起伏，人马合一，有一种近乎完美的和谐。精神高度集中，一切都渐渐远去，眼前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太史慈，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战胜他，杀死他。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瞬间就跑过了百步距离。两人相距十余步时，孙策屏住了呼吸，一声大喝，双手挺霸王杀，向前刺出，直奔太史慈胸腹。
太史慈手中的长矛是标准的骑兵用矛，长一丈二。孙策手中的霸王杀全长一丈，长度并不占优势，在击中太史慈之前，他要先避开太史慈的矛，否则还没等他碰到太史慈，就会被太史慈的长矛洞穿身体。交错的时间很短，单纯的拨挡会浪费时间，所以他攻守合一，寓拦于扎，在横力上比普通矛法更重，力求将对方的矛撞出去的同时还能保持自己的攻击方向。
两矛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太史慈手腕发麻，长矛偏了方向。他感觉到了孙策的力量强横，与以前遇到的对手不太一样，仅用长矛无法将他的霸王杀拨开，必须侧身才行。千钧一发之际，太史慈侧身扭腰，霸王杀从他的腹甲上滑过，吱吱啦啦一声刺耳的厉响，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马蹄声渐远。太史慈单手持矛，手抚腹甲，低头看了一眼，不禁凛然变色。
腹甲上一道深深的刮痕。他如果稍慢一分，孙策就有可能刺破他的腹甲，哪怕不是正面洞穿。
矛可以破甲，甚至在破甲之后还能洞穿对方的身体，予对方以重创，但侧面攻击就比较难了，常常会被铁甲滑开，特别是防护能力更好的鱼鳞细铠，这种层层叠叠的甲叶之间有空隙，可以挪动，甲片本身又有一定的弧度，弹性比札甲正好，除非正面刺中，很难洞穿，而矛头侧锋几乎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正因为如此，戈戟的侧刃杀伤力被大大削弱，以割为主的戈退出战场，戟的侧刃也被取消，变成小枝。更多的人干脆放弃了戟，改用以刺为主的矛。
但孙策手中的霸王杀不仅有矛的直刺功能，还有长达四尺的锋刃，难怪他的力道中有更强的横力。不同的武器有不同的用法，也需要不同的防守方法。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准备的新情况。
太史慈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孙策，心头浮起一丝阴云。

第838章 断后路
东侧的山坡上，虞翻屏住了呼吸，直到两人分开，孙策勒住坐骑，拨转马头，再次举起长矛，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隔得太远，看不到细节，但高手较技，尤其是这种策马对冲，如果双方差距比较大，通常一两个回合就能分出胜负。矛头巨大，一旦受伤，会比中箭更严重，就算不死也会失去战斗力。所以胜负通常就意味着生死，除非对方只要胜负，不想取你性命。
太史慈肯定不会这么客气，他之所以来应战就是想取孙策性命。孙策如果受伤，太史慈一定会杀他。
孙策一切正常，太史慈倒是有些不对劲，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旁的郭武和马超说得正热闹。马超说道：“太史慈是不是受了伤？”
“有可能。”郭武说道：“不过太史慈武功不弱，就算受了伤也不会是致命伤，很可能是刮了一下。将军的霸王杀有侧锋，太史慈可能准备不足，措手不及。”
马超连连点头。他身为义从骑的百人将，负有陪练的责任，这两天就是孙策的专职陪练之一，对霸王杀了解比较多。霸王杀虽然比普通的长矛短二尺，但招法中有更多的横向发力，与矛法有很大的区别。
“你觉得将军能胜吗？”
“不好说，但他如果能三个回合之内不败，接下来就好打了。将军的武功并不弱，只是实战机会太少了，不像你我天天操练。他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前面三个回合，心手难以合一。”
马超表示同意。“你如果和太史慈对阵，有几分胜率？”
“不知道。”郭武顿了顿，又道：“太史慈的武功很全面，但他箭术那么好，应该下了不少功夫，矛法难免会弱一些。与普通人交手看不出来，遇到你我这样的对手，那一点点很可能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马超说道：“没错，所以我觉得比矛法，将军纵使不胜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真正要担心的是太史慈的箭术。太史慈的箭术太好了，即使是在凉州也非常少见。我见过那么多高手，大概只有温侯吕奉先和黄汉升能和他相提并论。将军平时没时间习射，可比他差得不少。”
“正因为如此，将军才要除掉他。这样一个人进了山，会成为无法弥合的伤口，防不胜防。他现在还只是以将军为目标，万一将来知难而退，改以诸将为目标，恐怕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防线千疮百孔，一击即溃。将军要像救火一样，疲于奔命。”
虞翻听得清楚，惊讶不已。郭武说的这些正是孙策的担心，他也觉得这样的局面不容乐观，才勉强同意孙策的决定，让孙策以身为饵，诱搏太史慈，但他这两天一直在孙策左右，没听孙策和郭武提起这些，郭武应该是自己分析出来的。一个年轻卫士也有这样的见识？
马超歪着头，打量着郭武，也觉得很有意外。“子威，你说得有道理啊。我看你小子将来也会有出息，说不定能独当一面，为万人之将。”
郭武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摇头。“孟起过奖了。我可不敢奢望那么多，能随将军征战，将来统领一营，我就很满意了。”
马超大笑起来，指着郭武道：“你们吴儿真虚伪，明明想，嘴上却不肯说，哈哈哈……”
两人说得开心，坡下也打得热闹，孙策和太史慈交手十余合，不分胜负。孙策越打越得心应手，霸王杀挥洒如意，如刺或劈，或砍或撩，破锋七杀使得行云流水。太史慈见不能速胜，也按捺着焦躁，耐心地与孙策缠斗，仔细琢磨孙策的招法，想从中找到破解之法。
两人不约而同的放弃了仪式感很强的冲杀模式，进入更加激烈也更加残酷的缠斗。两匹战马一会儿衔尾绕圈，一会儿并肩奔驰，总之马背上的两人靠得很近，攻击和防守都在转瞬之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谁也不敢大意，稍有疏忽就会受伤甚至送命。
进入缠斗，只能直刺的长矛显然不如霸王杀便利，太史慈渐渐落了下风。孙策充分发挥霸王杀的近战优势，加大了劈砍的力度，逼得太史慈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但太史慈并不心急，他耐心的拆挡，等待着反击的机会，一旦出手就能打断孙策的节奏，抢回主动权，又多支撑一会。
太史慈很耐心，相信自己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但时间一长，他的战马承受不住了，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转变也有些不如意。太史慈心中暗急，却没有解决之法。他没有战马可换，除非停战，否则他无法让战马休息。
再战片刻，太史慈忽然心生一计，趁着侧身避让的时候，他纵身跳下战马，向前冲了两步，化去冲势，将长矛往地上一插，左手抽出腰间的角弓，右手在箭囊上一抹，抽出四支羽箭，一支搭在弦上，三支握在掌中，瞄准孙策，大叫一声：“孙将军，吃我一箭！”
看到太史慈跳离马背，孙策就知道太史慈想干什么。太史慈的马力不足，再战下去，太史慈随时可能马失前蹄，下马步战可以避免这个结果，脱离接触还能发挥他善射的优势，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但这一切早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仔细分析过他和太史慈的优劣。在马力一项，他可以碾压太史慈，原因很简单，他有备马可用，也可以用粮食喂养战马，保持马力，这都是太史慈不具备的条件。除此之外，用不着的武器全部放弃，而不是像太史慈一样全背在身上，也是为了节省马力。
听到太史慈的喝声，孙策左手摘下了马鞍上的钢制圆盾，右手持霸王杀，顺手一刀，砍在太史慈坐骑的脖子上，直接割开了颈动脉。那匹可怜的战马悲嘶一声，鲜血喷涌，沿着腿往下流，跑出几十步远，一头栽倒在地，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太史慈拉满了弓，却没有放箭，他在等孙策转过身来。现在是比武，不是战斗，他不想背后杀人。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战马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的时候，他傻眼了。
马死了，还怎么打？
孙策跳下马，轻拍马臀，战马轻嘶一声，向刘斌奔去。孙策左手举盾，右手倒提霸王杀，朗声笑道：“太史子义，你的战马死了，我不欺负你，接下来比步战吧。”

第839章 劝降
看到太史慈下马，岭上的马超和郭武相视一笑，知道机会来了。他们拨转马头，沿着山路呼啸而下。虞翻松了一口气，立刻下令发出消息，隐在远处山岭中的骑兵也纷纷上马，鱼贯而出，冲了出去。刹那间，马蹄声汇成一道惊雷，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听到马蹄声，看到奔驰而来的骑士，太史慈脸色大变。他转身想走，却被孙策拦住了去路。
骑士们与马超、郭武会合，冲进山谷，沿着山脚向前急行，与孙策、太史慈保持百步左右的距离，迅速切断了太史慈的退路。
太史慈明白了，孙策早就等着这一刻，杀他的马就是砍断他的腿，让他无法逃脱。现在有一百骑士在一旁虎视眈眈，孙策又近在身侧，他就算再神勇也无法冲出去。
“孙将军，你就不怕被天下人嘲笑吗？”太史慈寒声道。
孙策很无辜。“我为什么要怕人嘲笑？他们并没有出手围殴你，只是观战而已。当然，你如果不接受，可以结束比武，现在就离开。”他笑了笑。“只要你能跑得掉。”
太史慈气得七窍生烟。被一百骑士围着，他怎么可能跑得掉。他虽然在西侧的山岭上安排了接应的人，可是他总共只有三百步卒，就算全部出动也不是这一百骑士的对手。更何况孙策除了这些骑士还有四五百义从营。他们现在还没有现身，谁知道藏在哪里，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孙策慢慢走了过来，马超、郭武已经到位，太史慈又没有了战马，他想跑也跑不掉了。现在可以和太史慈好好谈谈了。
“况且，怕人嘲笑的人应该是你，不是我吧。”
太史慈怒视着孙策，再次拉开了手中的弓。相隔不过二十步，他不仅有把握一箭射中孙策，而且有把握射中任何他想射的目标，保证一箭毙命。
孙策将圆形钢盾扔在地上，提着霸王杀，一步步走了过去。但围成一圈的骑士们却有一半人哗啦一声拉开了弓，搭上了箭，齐唰唰地对准太史慈。别一半人则举起了长矛，做好了冲击的准备。太史慈眉梢轻颤，却一动不动，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势。
孙策走到太史慈面前十步，大声说道：“太史子义，你可以一箭射死我，但接下来会怎么样？你逃不出去，你的部下也逃不出去。没错，你完成了刘繇的托付，扬州是刘繇的，天下是袁绍的，高门大姓坐拥天下，你我这样的寒门子弟纵有一身武艺也无立锥之地，这样你就满意了？”
说到最后一句，孙策声色俱厉。太史慈皱起了眉，犹豫不决。
孙策一动不动，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太史慈，距离这么近，能不能躲过太史慈的箭，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但他必须试一试。太史慈能力出众，如果能收为己用，必然是一员大将。相比于袁绍、刘繇，他和太史慈出身相近，更有共同语言，他们应该是战友，而不是对手。
太史慈的额头沁出了汗珠，脸颊不受控制的抽搐着。他心乱如麻，几次想松手射杀孙策，但孙策那句话总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缠住了他的手指和弓弦。
高门大姓坐拥天下，寒门子弟无立锥之地。
几年逃亡，让他见识了世家和寒门之间的差距，也让他见识了那些名士的虚伪和无情。他为太守卖命奔走，得罪了刺史，受到刺史迫害，太守却置之不理，他被迫逃亡辽东，太守甚至没有派人照顾一下他的寡母，还要北海相孔融出手相助。
我帮刘繇杀了孙策，刘繇会照顾我的母亲吗？
太史慈缓缓松开弓弦，将弓箭扔在地上，又解开弓袋和箭囊，一起放在地上。“要我投降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首先，我的部下不能拆散整编，必须还跟着我。”
孙策不假思索。“行，但只限你身边的这几百人，其他人不算。”
“其次，我不参与任何与刘繇有关的战事。”
孙策理解的点点头。“行，对付刘繇，我有的是人，不用你出手。”
“最后……”太史慈缓缓拔出背上的双戟，轻轻一击。“你要堂堂正正的打败我，不用任何阴谋诡计。”他顿了顿，又道：“我现在还不是你的部下，所以我全力以赴，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杀死你。”
孙策想了想。“骑战和步战，你哪个更强一点？”
太史慈愣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我最强的是拳法，罕逢敌手。其次是步战，再其次是骑战。射艺只能算中上，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刚才与你骑战，如果不考虑马力的因素，你我应该不分胜负。如果你的步战比骑战更强，我们可以比一比，否则就没什么意义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身边有两个高手善使双戟，你可以和他们切磋切磋，相信会比和我交手收获更多。”
太史慈看着孙策，无言以对。我是和你讨论武学么？我是和你论生死。他冷喝一声：“那我更要讨教了。”说完，脚步一错，纵身上前，左手戟刺向孙策面前，右手戟隐而待发。
孙策早有准备，提刀架开太史慈的左手戟，顺势劈向太史慈的面门，连消带打，寓守于攻，一气呵成。典韦、甘宁都是使双戟的好手，他对双戟的特点一清二楚，当下抖擞精神，和太史慈战在一处。
太史慈很纠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中了孙策的诡计，如果不趁着现在痛痛快快打一场，这口恶气就要憋一辈子。尽管刘繇未必把他当心腹，可毕竟是刘繇带他来扬州，又将山越的事托付给他。如今他要转投孙策，总要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战败就是一个最好的理由。技不如人，力尽而降，无可指责。如果战死，更不会有任何道义负担。
太史慈厉声咆哮，一招紧似一招。孙策沉着应战，双手舞动霸王杀，破锋七杀使得花团锦簇。寒光霍霍，金属交鸣，脆响连连，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分难解。

第840章 棋逢对手
孙策与太史慈的神亭岭之战一向是三国迷们津津乐道的戏码，几乎堪和三英战吕布相提并论，比起后者，这件事还有一个特点：有真实基础，并非完全虚构。基于历史书的一贯尿性，这场战事只是一笔带过，并不像演义中说得那么热闹，是一两个回合还是几十个回合，并不清楚。
但太史慈的勇武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然也包括孙策在内。他自问与本尊相比，见识是优势，武功却是短板。本尊和太史慈打平手，他未必是太史慈对手，所以一直不愿意单挑。若非太史慈步步紧逼，有可能破坏他整体战略规划，他不会冒这个险。
事关生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做了最充分的准备。不仅提前熟悉了太史慈的武功套路，让典韦、郭武等人做陪练，还让自己休息好，状态调整到最佳，甚至连盔甲武器都仔细调校过，与和虞翻对阵的随性完全是两个概念。
准备充足，心中不慌，眼看着太史慈已成困兽之斗，只为荣誉而战，孙策也放开了手脚，与太史慈做最后的决战。最初的紧张已经过去，蛰伏已久的热血却悄悄醒来，长期坚持练习的招法也越发流畅，他现在就像写兰亭序时的王羲之，拥有最纯熟的技巧，却又忘记了技巧，似有招，又似无招，借着微醺一挥而就，便是天下第一行书。
当此之时，太史慈无疑是最好的对手，既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让他束手缚手，又不会一击即溃，无法尽兴。就在胜与不胜之间，既可以让他全力以赴，又不会束手缚手。
这就是棋逢对手的妙处。以孙策眼下的情况，他很少能有这样的机会。要么不得其时，要么不得其人。
孙策越战越勇，恍惚间，他又找到了与曹操血战时的感觉，甚至比那时候更好。他心无旁骛，忘了招法，只是信手挥洒，见招拆招，一有机会就反击，偏偏每一招都随心所欲，妙至巅峰。
见孙策神勇，太史慈见猎心喜，知道这是难得一遇的对手，也放下了心中的杂念，全力迎战。
两人刀来戟往，你攻我守，乍分乍合，一时难分胜负。
虞翻提着长矛，站在不远处，越看越心惊肉跳。他自问矛法出众，罕逢敌手，上次输给孙策，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只当是自己准备不足，又事先夸了海口，以五招为限，自缚手脚，若能放手一搏，未必不能取胜，只是时间可能会久些。现在看到孙策与太史慈舍命相搏，妙招迭出，他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了。
他的矛法的确不错，但那只是因为他没遇到真正的高手。他接触的最多是虞家部曲，或者同为世家子弟的士人，和孙策、太史慈这样的武者根本没有交集。在他那个圈子里，他是高手，和孙策、太史慈一比，他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
就算让他准备充足，不限招数，他也很难战胜孙策。
术业有专攻，要想成为顶尖高手，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
马超瞪着双眼，目不转睛。他是真正的武者，又是好武之人，自然看得出这两人的境界都不在他之下，这样的人不多，如此势均力敌的精彩战斗更是难得一见，他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少看了一眼。他只在两人分开的间隙看了一眼对面的郭武，虽然看不清郭武的面目，可是看他那姿势，应该和自己一样看得呆了，不禁暗笑，又有些得意。阎行留在对岸，没机会欣赏这场大战，这将是他一生的憾事。
围观的骑士们也看得傻了。虽然他们未必能明白其中的妙处，可是看两人战得这么激烈，都有些莫名的兴奋，一个个看得入迷，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正在决斗的两人。
庞德虽然也想看，但他不像马超那样入迷，他看看四周，扯了扯马超的袖子。马超不耐烦的推开他，让他不要打扰他看比武。庞德接连两次，见马超不理，只好自己策马走到虞翻身边。
“虞君，是不是趁此机会拿下西岭？”庞德指指对面，那里人头攒动，应该是太史慈的部下。
虞翻点点头。“你带几个人去吧，如果能说服，尽量不要动武。”
庞德答应，带着两名骑士飞奔而去。来到岭下，庞德翻身下马。岭上的士卒见太史慈被孙策的人围住，正自心惊，见庞德来到岭下，都有些慌，有的拔出了刀，有的举起了弓弩。
庞德不慌不慌，将长矛插在地上，又解下长刀，挂在马鞍上，张开双臂，以示没有敌意。岭上的人见了，互相看了看，也收起武器。庞德缓步而上，来到他们面前，拱手施礼。
“太史子义与孙将军一见如故，已然决定投效孙将军，请诸位下岭共饮。”
士卒们面面相觑。他们看到太史慈被围，放下了弓箭，又和孙策说了半天话，已经猜到太史慈可能投降了孙策，但此刻还在激战，太史慈也没有给他们命令，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士卒说道：“既然投降，为何还在激斗？”
“英雄相惜，比武论艺尔。”庞德笑道：“文人论道，猛士比武，孙将军绝世英雄，太史子义也是一时豪杰，他们相见，不比武艺，难道吟诗作赋吗？”
士卒觉得有理，忍不住笑出声来。
庞德又道：“诸位，如此大战，百年难得一见，站得这么远，又能看到什么呢，不如下岭，就近观看，待他们比完，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一听说有酒喝，啃了几天干粮的士卒们顿时满口生津，全无抵抗力，矜持了片刻，便跟着庞德下岭，来到山谷之中。马超见状，连忙示意部下让开一个缺口，让他们走得更近一些。他们离山岭越远，想退就越困难，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马超随时可以截断他们的退路。
马超冲着庞德挑起大拇指，欣慰地点点头。
这时，场中比武胜负已分，孙策越战越勇，步步紧逼，太史慈挥舞双戟，连连后退，已经没有还手之力，额头全是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苦战半日，他已经精疲力竭，落败在即。他原本就休息得不太好，体力不足，为了抵挡孙策的利刃，又用了比普通双戟更重的铁戟，时间一长，双臂酸软，力不从心。
见太史慈露出破绽，孙策大喝一声，长刀带着风声，劈向太史慈的面门。
太史慈不敢怠慢，双戟交叉，架成十字，挡住孙策的刀锋。
刀戟相交，发出脆响。孙策舞动长刀，扣住双戟小枝，用力搅动，往外一挑。太史慈握不住铁戟，双戟脱手，飞出十余步，大惊失色。见太史慈中门大开，孙策不假思索，双手握霸王杀抢入中宫，全力刺出。

第841章 倾盖之交
太史慈心如死灰，下意识地后退，不料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霸王杀从他耳边刺过，劲风逼得他眯起了眼睛。
孙策一击落空，下意识地手腕下沉，将刀刃压在太史慈的肩上，霸王杀兼有矛的刺杀功能和刀的劈砍功能，回手割杀也是基本动作，不像长矛单纯的只是撤回。他正准备抽刀，却看到太史慈紧闭双目，不由得一惊，从酣战中清醒过来。
目为神之户。高手决斗不仅是手脚的比较，眼神的较量丝毫不弱，如果实力差距太大，仅是眼神就足以让对方败退。交手过程中注意得最多的也是对方的眼睛，并不是自己要攻击的目标。这么做，既是要从对方的眼神中分析他的下一个动作，也是避免被对方看出自己的攻击意图。
生死决斗时闭着眼睛，这是不合常理的。没有了眼神的接触，孙策瞬间错愕，随即跳出了一心求战求胜、不及其余的忘我状态，在最后一刻停止了纯粹出乎本能的动作。
孙策吁了一口气，胸中快意之极。“太史子义，服了没有？”
太史慈本来以为必死，半天没动静，又听到孙策的声音，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当前状况，淡淡地说道：“将军武艺高强，又有神兵利器助阵，慈甘拜下风。”
孙策瞅了太史慈片刻，忍不住放声大笑。他收起霸王杀，伸出左手。太史慈迟疑了片刻，还是拉着孙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孙策伸手揽着太史慈的肩膀，低声笑道：“子义，你和人比武，假如对方用木棍，你会也用木棍吗？”
太史慈脸涨得通红，尴尬无比。输了就是输了，说对方武器当然是借口。况且孙策并没有在兵刃上占他便宜，用铁戟来克制孙策的兵刃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孙策。
“将军武功高强，慈佩服。”
“行了，我说过，步战我优势更大一些，你能战至百合，已经很让我意外了。”孙策拍拍太史慈。“骑射你比我稍胜一筹，步战你输我三分，综合而论，各有千秋，不分胜负。走吧，我们去喝酒，看看酒量谁更好。你若不服，等你吃饱喝足，休息好了，我们再比拳脚，看我怎么虐你千万遍。”
太史慈哭笑不得，却又莫名的觉得有一种亲近感，仿佛相知多年的好友，而不是刚刚还在拼命的敌人。这大概是命中注定，避无可避。太史慈心里叹了一口气，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不知不觉的烟消云散。
见胜负已分，虞翻松了一口气，便人铺席设座，准备酒宴。太史慈见岭上的同伴已经被孙策招来，也没说什么，让人回去将山里的同伴全部叫来，向孙策投降。
在等候的时候，孙策与太史慈入座，把酒言欢。虞翻入座相陪，一边赏着风景春光，一边天南海北的闲扯。刚刚化敌为友，这时候谁也不会谈正经事，以免对方尴尬，只说一些闲话以拉近距离。孙策很关心辽东的情况，太史慈便将自己在辽东的经历说了一遍。
辽东现在是公孙度的天下。
初平元年，公孙度成为辽东太守，一上任就杀了襄平令公孙昭，而且是笞杀于市，也就是当众活活抽死，一下子让人见识了他的凶残。这还是刚刚开始，接着他又大开杀戒，屠灭郡中豪强百余家，杀得人心惶惶，一提到公孙度三个字，连小孩子都不敢哭。
杀完了豪强杀胡人，公孙度又大肆拓张，东伐高句丽，西击乌桓，眼下他已经不仅是辽东太守，玄莬、乐浪都被他控制，连辽西都有一半落入他的手中。他就是辽东土皇帝，没人敢惹。不过他杀人杀得太多，名声太坏，虽然敢和他做对的人不多，愿意支持他的人也非常少，像太史慈这样从青州渡海而去的难民都不愿意支持他，宁可躲进深山。
辽东多山，比丹阳、会稽这一带的形势还要复杂，几百人往山里一躲，找个地方自耕自种，再建起坞堡自守，不要太自在。迁过去的中原人大多以宗族为单位，心特别齐，不管是种地还是筑堡都是小事一桩，轻车熟路。不仅当地的土著不是他们对手，就连公孙度也不敢轻易挑事，反要卑词礼请，被拒绝了也不敢有意见。
所以在辽东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形势：中原去的流民最威风，标准的外来强龙，而且是跨海龙。太守公孙度居其中，而辽东本土的豪强却做不成地头蛇，被公孙度压得死死的，连头都不敢抬。至于那些胡人，更是被公孙度打得鼻青眼肿，望风而逃。
孙策颇有些不解。“公孙度用兵如何，短短几年时间，如何能东拒高句丽，西逐乌桓？”
太史慈笑了。“将军有所不知，胡人虽然擅长骑射，来去如风，屡次击败朝廷的大军，正面作战并不是中原对手。公孙度用兵并无过人之处，但他麾下骑士既有骑射之利，又有胡人不及的突击之长，所以战无不胜。”
孙策大感兴趣。“愿闻其详。”
太史慈擅长骑射，又能持矛而战，对骑兵应用颇有心得。他到辽东后，不仅见识了辽东郡兵，还有机会与胡人接触，对双方战法优劣一清二楚。新投孙策，他也想展露一下个人武艺之外的能力，当下也不推辞，为孙策详细解说其中要害。
“将军，这话说来就长了。”太史慈呷了一口酒，慨然道：“为使将军明知其中因果，慈不揣妄陋，愿为将军解说骑兵战史。”
孙策大笑。他一直想系统了解骑兵战史，所以才把这个课题交给了马超，没想到马超这货有勇无谋，这么久了，一个字也没憋出来。现在太史慈主动要为他讲骑兵发展史，他当然求之不得。
“欲建骑兵，必有战马，所以骑兵战法由草原而起，由胡人发端。胡人男子都要练习骑射，儿时骑羊射兔鼠，长则骑马猎虎豹，马就是他们的双腿，骑射于他们而言是与生而来的技能，不能骑射者，在草原上无立锥之地，比骑射，中原人纵有个别人能技惊四座，论整体实力，与胡人相去不可以千里计，所以卫霍之前，中原纵有名将如李牧、李广，也是败多胜少，总体上处于守势。无他，骑射不如也。”

第842章 见识
骑兵发源于拥有大量优质马匹的草原，这一点毋庸置疑。中原早先以车战为主，虽然也有骑兵，但都是作为辅助兵种。战车的冲击能力很强，可是对地形要求高，而且需要大量步卒配合，面对草原上的骑兵时，战车几乎无用武之力，除非诱胡人上当，围而歼之，否则很难取得实质性的意义。
转折点发生在汉武帝时。为了对付来去如风的匈奴人，汉武帝改变了以前的战法，基本放弃了战车，以骑兵对骑兵，有一段时间甚至放弃了步卒，以纯骑兵出击。为了克服中原骑兵骑射能力总体不如匈奴人的现实，汉军干脆放弃了骑射，采用强行突击，近距离肉搏的战术。
相比于骑射，近距离肉搏对骑士的要求更低，杀伤力却更强。想想也能明白。策马冲到跟前，用矛戟刺杀，总比在起伏不定的马背上射中几十步外的目标容易一点，被矛戟洞穿身体，肯定也比中箭更严重。只要不是要害，中箭通常不会死，对于普遍装备铁甲的汉军骑士来说，中箭甚至不影响战斗，但是被矛戟刺中，就算不死也要重伤，当时就有可能丧失战斗力。
有了这两个优势，汉军的战斗力有了质的飞跃。
既然这个战术并不难，杀伤效果又好，为什么胡人不用？原因很简单，近身格斗比骑射更危险。在将对手刺下马去的时候，骑士也很容易落马，而且近距离的短兵相接更考验战士的勇气和技巧，这都是胡人不具备的条件。他们更习惯于远距离射击，不习惯贴身肉搏。
但是战术因形势而变，汉军可以变，为什么胡人不能变？在汉军的打击下，他们已经快亡种了，为什么还固守骑射的战术？太史慈以前不解，这次去辽东，与胡人接触，才知道其中原因。
汉军出征是奉命行事，有军法管制，违令则斩，所以作战时不管有利没利都必须一往无前，舍生忘死。而胡人是部落制，部落首领对属下战士控制能力有限，无法像中原将领一样逼着部下冒险冲锋。胡人打仗就是为了利益，战胜了，他们可以得到战利品，战败了，他们一无所有，如果战死了，他们连妻儿财产都会成为别人的，所以他们会尽可能的避免伤亡，一旦形势不利就逃跑。
改变了战法之后，汉军就占据了主动，只要有足够的马匹支持，只要指挥的将领不蠢，几乎都能取胜，区别只在于是大胜还是小胜。如果是霍去病那样的天才将领，率领三五万骑兵就可以横行草原。公孙度不如霍去病，但乌桓人、高句丽人现在也没有冒顿、伊稚邪那样的英雄，所以公孙度见谁灭谁，短短几年就雄霸辽东。
所以不是公孙度强，而是乌桓人、高句丽人很弱。
同样是乌桓人，他们在中原将领麾下作战，有军令钳制，就是所向无前的精骑，渔阳突骑是光武帝赖以夺天下的名骑。可是一旦回到草原，与汉军交手，他们就是逐利之徒，乌合之众，战斗力大打折扣。
“将军应该小心袁绍。我听说袁绍与匈奴人、乌桓人的关系都非常好，早从袁安起，袁家就主张对胡人友善，胡人对袁家印象非常好。而公孙瓒却一意用强，匈奴人、乌桓人都恨他，时叛时服，仇怨很深。这些胡骑在公孙瓒手中很难发挥出真正的威力，一旦到了袁绍手中，万余精骑驰骋中原，无人能当其锋。”
孙策恍然大悟。这算是遇到明白人了，原来中原骑兵和胡人骑兵的区别在这儿，果然还是政治决定军事。马超武艺和太史慈不相上下，论见识可差太远了。人果然还是要读书的，不仅是知道几句子曰诗云，更重要的是开拓眼界，养成思考的习惯。做为将领，仅仅有勇武也是不够的，还要有大局观，有战略意识，否则就是匹夫之勇，斗将而已。
孙策越听越对太史慈感兴趣，主动说起了与当前形势有关的话题。“子义在铜官山数月，能让祖郎无可奈何，对山地作战想必也有自己的见解，能否为我解说？”
太史慈躬身施礼。“敢不从命。慈在辽东，身无积储，为维持生计，常常入山狩猎，对山地作战原本有一些了解。山地作战与平地最大不同者在于地形，似近而实远，目可及而足难至，是以短兵无用，弓弩为雄。平地战弓弩多不过三五成，山地战当增至六七成，且应多配能射远的强弩。即使是短兵，也当重刀盾轻矛戟。何也？树高深密，矛戟不如刀盾灵便。同是山地，南北又有不同。北方林疏，可以乘马，南方林密，唯有步行。北方干冷，可以穿袍披甲，南方湿热，当以轻便为务……”
太史慈侃侃而谈。孙策听得入迷，连连点头。太史慈在辽东呆过几年，他了解北方的山地战情有可原，但他到扬州不过数月就能有这样的见识，能和祖郎这个宿贼打成平手，与他善于思考分不开。由此可见，这次冒险还是值得的。再给他一点时间，真正融入山贼这个角度，有祖郎给他做陪练，悟到游击战精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到了那一步，他的麻烦就大了。
太史慈在史书中与刘繇、士燮同传，与吕布、公孙瓒差不多，算是割据一方的亭雄。但他与那些人其实不一样，他归顺孙策之后，曾为孙氏据有江东立下汗马功劳。只是他的功劳都是在孙策时代立下的，到了孙权继位，太史慈就沉默了。说是委南方之事，实际上是闲置了，孙权即位后的几次大战，他都没有参与的机会，或者参加了也是打酱油，看着吕蒙、董袭等人立功。壮年而死，可能与此有关。
是孙权不看好太史慈，还是因为太史慈没有乡党支持，这就说不清了。如今他成了孙策，当然不能再让太史慈这颗将星埋没。
“子义，你身兼南北之能，南征当为马伏波，北伐当为卫霍，是难得的全才。不过青州近北，你未必能适应南方的气候，还是用力于北方比较好。将来有机会，率万骑横行草原，驱逐胡虏，封狼居胥。”孙策举起酒杯，向太史慈致意。
太史慈刹那愕然，随即举杯还礼。孙策这句话就是一个承诺，一个可以看得见的未来。

第843章 借刀杀人
沈直勒住坐骑，看着不远处戒备森严的大营，嘴角露出一丝自得。
他能猜到为什么如此。太史慈转战钱唐，又引严白虎等人为助，孙策紧张很正常。不管是谁，被几倍于己的敌人围攻都会小心些。
不过他已经为孙策解决了这个麻烦。他匹马入山，与严白虎一席谈，就让严白虎改弦更张，弃暗投明。
沈家是乌程一带的大族，严白虎能在这里生存下去，背后离不开沈家的支持。沈友、沈直先后依附孙策，严白虎如果不听劝，那就是和沈家为敌，以后不仅不能得到支持，还会和沈直刀兵相见。严白虎没这底气，所以乖乖地投降了。
这对他和沈家都有好处，有沈家支持，他可以继续做宗帅。有他从中斡旋，沈直也能顺利平定附近宗贼，稳住局势，完成孙策的托付。
李怀一直没能解决的问题，沈直几句话就解决了。为了表示诚意，严白虎派弟弟严舆随沈直来见孙策。除了示诚之外，严白虎还愿意助沈直一臂之力，围攻太史慈。没有他的帮助，太史慈就是一支孤军，其他宗帅想帮他都不敢出手。
所以沈直底气很足，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孙策。
还没走到营前，他们就被巡逻的士卒拦住了。见是沈直，士卒不敢怠慢，立刻进营通报。留守大营的全柔自然知道沈直是谁，亲自出营，将沈直接了进去。
见大营里将士如临大敌，沈直一脸轻松的问起近况，当他得知孙策正在部署围歼太史慈的战事时，他有些不以为然。区区一个太史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还要亲身搦战。匹夫之勇，非大将所当为。
傍晚时分，有传令兵来报，孙策回来了。沈直振衣而起，抖擞精神，准备给孙策留下一个好印象。他与全柔一起出营，在营外站定，不大一会儿，前面出现了孙策的队伍，马超率领一百余骑导行，后面是典韦率领的武猛义从，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孙策。
孙策身边有两个人，左边一个是儒生，右边一个却是身穿甲胄的骑士，看他的位置，应该与孙策很亲近，但他的衣甲又不像孙策的近侍骑士。沈直正准备问全柔这两人是谁，身后的严舆突然惊声低叫。
“太史慈。”
沈直一愣，回头看看严舆，又看看那骑士。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太史慈的胡须，想起了严舆提及过的事，知道了这是谁，不免有些尴尬。严舆也很尴尬，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太史慈，连忙低下了头，躲在沈直身后，心中涌过一顿强烈的不安。他和太史慈约好出兵，却食言了，本以为太史慈会败走，或者被杀，没想到太史慈投降了孙策，而且看起来还很得孙策器重。
孙策看到了沈直，打了个招呼，但他不认识严舆，只当是沈直的随从，也没理他。太史慈却认识严舆，但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打招呼，也没有发怒，脸色平静得像是没看到严舆一般。
进了大营，孙策让人安排太史慈驻扎，就安排在他的大营旁边。太史慈去忙了，孙策抽空接见了沈直。看到太史慈归降，沈直的得意已经去了一半，收起轻狂之心，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得知沈直说降了严白虎，孙策夸奖了两句，没有多说什么。对他们之间的利益交换，他心知肚明。山越背后有宗族支持不是什么秘密，江东的部曲制就是这么慢慢形成的，诸将都有私兵，只听调，不听命，有利可图，大家都抢着上，无利可图，个个向后缩，和太史慈说的那些匈奴人、乌桓人一个德性。孙吴后来守则有余，攻则不足，部曲制是根源之一。西晋灭吴，长驱直入，和江东世家没有抵抗之心也密不可分。
从孙策眼下的这个位置来说，他当然不会纵容这样的事成为现实。只不过这种事不能急，要小刀子割肉慢慢来，逮着机会就割一块，急则生变。
孙策把盛宪写的文章给沈直看。得知盛宪已经安全离开大营，返回山阴，沈直松了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他最怕的就是盛宪转不过这个弯来，不仅害了会稽盛家，也会连累他。至于吴郡沈家，倒不会受什么大的影响。有沈友在，吴郡沈家很安全。
“伯平，既然你来了，帮我做个说客吧。”孙策笑道：“此刻再见郭异、王晟，我想他们会客气很多。”
孙策这句话算是挠到了沈直的痒痒肉。上次被郭异、王晟鄙视，这次有机会回去打脸，他岂能放过。
“将军放心，我一定不负使命。”沈直眉飞色舞。
“不急。”孙策示意沈直稍安勿躁。“他们犯的都是谋逆大罪，我就算想放他们一马，恐怕也力不从心。槛车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要是愿意去长安，我就留他们一条命。他们要是不愿意去长安，那我只能赶尽杀绝了。其实呢，我觉得只要他们认罪态度好，到了长安也未必会死。天子圣明，一定会赦免他们的。”
沈直的嘴角抽了抽，神情很尴尬。槛车征送长安？除非郭异、王晟脑子坏了，否则肯定不理我啊。就算天子圣明也未必会赦免他们，谋逆是不赦的。不亲自杀人，看起来是孙策守规矩，其实是给朝廷出了一道难题。杀了这些人，就等于替孙策杀人。不杀这些人，就有纵容之嫌，难免留下口实，以后想管孙策就更没理由了。
他权衡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这么做……是不是太重了些？”
孙策斜睨着沈直，皮笑肉不笑，一字一句地说道：“伯平，这可是谋逆。”
沈直识相的闭上了嘴巴。郭异、王晟触了孙策的逆鳞，这次是非下死手不可了，是不是谋逆并不重要，反正他们活不成了。如果不是孙策给沈友面子，盛宪也在劫难逃。
沈直有点后悔。如果不是他拦住了严白虎，致命太史慈孤立无援，太史慈也未必会投降，孙策左右支绌，固陵之围未必不能解。现在太史慈降了，固陵内无储粮，外无援兵，非降则死，不管孙策提什么样的条件，他们都只有接受的份，否则就算孙策不攻，再围上一段时间，固陵城中粮绝，他们必死无疑。
孙策让他去劝降，他明知这个任务不容易也只能接受。吴会一体，尤其是于他而言，有盛宪这层关系在，总不能看着这些人饿死在城中。
见沈直应了，孙策转身看着严舆，露出灿烂的笑容。“听说你能坐跃？”

第844章 百步穿杨
孙策是三国时代的少年英雄，在后世人气很高，但孙策性格缺陷也不少，好杀就是其中之一。他最后遇刺身死和这个毛病有很大关系。有很多人其实完全可以不杀，但他却杀了，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抗。
严舆就是其中之一。
严舆是严白虎派来求和的，本来已经谈成了，但是严舆却被孙策杀了。固然严白虎不是孙策的对手，不仅无法替严舆报仇，自己也被孙策杀得落花流水，杀严舆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却不得不说孙策这个举止近乎儿戏，不够稳重。
人家都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杀人？完全没必要嘛。
此刻看到严舆神情窘迫，孙策能猜到他是因为什么。无颜面对太史慈啊。这时候提起坐跃能让他觉得舒服一点。严舆武功不错，坐跃就是他的绝技之一。汉人跪坐的姿势不利于战斗，由跪坐而战斗会有一个挺身换腿的过程，需要时间，遇到偷袭时常常来不及应对。所谓坐跃就是从跪坐的状态直接跃起，和武术中的鲤鱼打挺是一个概念。
所有人提到自己擅长的事物时都会变得健谈。一提坐跃，严舆来了精神，不仅谈笑风生，而且主动给孙策表演了一下。孙策觉得很有意思。三国刺客很多，本尊又是遇刺而死，所以他对这些事非常关注。虽说身边有不少高手保护，但技不压身，多学两招总是没毛病的。
坐跃就是一个不错的技能。
“严君能否将此许相授？”孙策笑嘻嘻地说道：“我不白学你的，必有重礼相报。”
严舆求之不得。孙策身边那么多高手，自身的武艺也是一等一的，愿意向他学艺，这是多好的机会啊，礼不礼的倒不重要，态度是关键，至少说明孙策看得起他。他连忙拱手笑道：“将军武功高绝，愿意学我区区小技，岂敢藏私。”
孙策请严舆讲解其中关键，有模有样的练习。他练拳最多，下盘力量比一般人好，练了几次就能有模有样地跃起，只是不如严舆那么熟练。他派人取来一口新刀，当作谢礼送给严舆。严舆大喜，爱不释手，立刻取下自己的佩刀，换上新刀。
见孙策和严舆说得热络，坐在一旁的沈直觉得很不自在。他和严家兄弟相识这么久，严舆都没这么热情过，怎么孙策和严舆第一次见面就说得这么开心，而且是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
只能说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武夫就是和武夫谈得来。
虞翻坐在一旁喝酒，饶有兴趣地看孙策和严舆学坐跃，却没兴趣和沈直聊天。沈直几次主动搭腔，虞翻烦了，干脆趴在案上装醉，不理沈直。沈直自觉无趣，借口累了，早早退席。他一出帐，虞翻就翻身坐起，还故意大呼小叫，让刚刚出帐的沈直听到。
沈直站在帐外，气得咬牙切齿。
孙策看在眼中，暗自发笑。虞翻这臭脾气果然是天生的，狂得没边啊。
……
第二天一早，孙策渡江，来到大营，将太史慈介绍给郭嘉等人。见孙策无恙，郭嘉松了一口气，随即提议派孙策乘楼船巡视探查固陵，震慑敌胆，再派沈直去劝降，肯定能事半功倍。孙策觉得有理，命凌操率一部分水师进入固陵湖，他带着太史慈、沈直等人登上楼船，来到湖中，就近查看固陵的防务。
楼船进入固陵湖的时候，郭异、王晟就看到了，见楼船抵侦察，更是如临大敌。郭异出了城，来到湖边的阵地，登上敌楼远眺。他不认孙策，但他认出了沈直，不禁拍打着栏杆，扼腕叹惜。
孙策站在楼船上，看着远处的郭异，问沈直道：“那是谁？”
“前任会稽太守郭异，字元平，南阳顺阳人。师从故太尉弘农刘宽，中平末出任会稽太守。”
孙策很好奇。“刘宽很有名吗？”
杨修咳嗽了一声：“刘文饶是高祖子孙，城阳王之后，是知名长者，为政宽仁，平易近人，即使是对家中奴仆也非常注意礼貌，倒是与将军有几分相似。”
孙策瞅瞅杨修。杨修这是拐着弯的替郭异求情。杨修是主簿，当然清楚辎重营打造的槛车，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这帮人，不忍看着这些人坐着槛车去长安，想替他们说说情。不过他并不想打算给杨修这个面子。郭异是南阳人，不可能不知道他在南阳做的事，不仅不支持，反而聚兵抵抗，摆明了要和他对立，他岂能轻易放过他。不合作，井水不犯河水，他可以忍一忍。明着对抗，如何能忍，这要是都不处理，以后还有人把他当回事吗？
“那这郭异可真是愧对师门了。刘宽不幸，居然教出来这么一个叛逆门生。”孙策转身对太史慈说道：“闻说子义有百步穿杨之能，昨天蒙你相让，未能见识绝技，今天能否让我们开开眼？”
众人都把目光转了过来。为了安全起见，楼船离岸边百余步，在弓弩的射程之外。要在这么远射中目标，不仅要有超强的臂力，开得硬弓，还要有超人一等的射技，保证射中目标。要是射失了，那就可丢脸了。孙策这么做是让太史慈露脸，还是让太史慈丢脸？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太史慈平静地取出弓，搭上一支箭，盯着远处看了看，突然将弓拉满，随即撒手松弦。箭弦“嗡”的一声响，震颤未绝，众人眼前一花，羽箭消失在众人眼前。没等他们的目光跟上箭，对面的敌楼上传来一声惨叫。孙策定睛一看，见敌楼上乱成一团，郭异正在挣扎，扶着栏杆的手却丝毫不动。仔细再看，才发现他的手似乎被太史慈一箭射个正着，钉在了栏杆上。
孙策眉毛微挑。“高！就算是陈王在此，恐怕也要赞一声好。”
众人也是骇然变色。隔着这么远，太史慈能射中已是不易，没想到他居然选择了郭异扶在栏杆上的手作为目标。这可比射中人的身体难多了，郭异看到箭来，不可能不做出反应，太史慈要抓住一个难得的机会，才能将他的手钉在栏杆上。如果对自己的射艺没有足够的信心，根本不敢这么选。
他不仅有百步穿杨的绝技，更有过人一等的战机把握能力。

第845章 底线
“侥幸。”太史慈淡淡地说道，收起弓，拱拱手，默默地站在一旁。
孙策哈哈一笑，看向一旁的董袭、凌操。“怎么样，你们也试试？”
董袭、凌操连连摇头。董袭苦笑道：“不瞒将军说，我刚才的确是想主动请缨的，不过珠玉在前，我就不献丑了。”
凌操也道：“若是甘兴霸在此，说不定还能和子义较量一番。我们没这实力，还是别丢人了。”
孙策又看向虞翻、沈直。虞翻怪眼一翻，不理孙策。沈直也是苦笑着摇头，不想丢脸。沈家文武并重，他也通晓武艺，没有沈友那么厉害，却也不差。可惜孙策身边全是高手，他连露一手的机会都没有，还是别自找没趣了。
沈直拱拱手。“将军，太史子义神射，郭异、王晟胆寒，正是劝降的好机会。将军，我现在就去。”
孙策答应了，让凌操安排一艘小船送沈直到对面去劝降。他欣赏着湖风山色，听着对面隐约的惨叫，想着郭异、王晟等人此刻的心情，心情非常愉快。拿下固陵，他这个会稽太守终于可以上任了。真是不容易啊，堂堂会稽太守居然被人拦在境外，不让入境，简直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
沈直上了岸，报上姓名，有人向城内通报，沈直在岸边等待的同时打量着固陵的防务。和他几天前离开时相比，现在的阵已经有较大改变。原本防备重点是北侧的津口码头，防止孙策从水路发起攻击。现在的防备重点却是南侧的妖皋溪。孙策在那里扎营，切断了退路。
没过一会儿，王林匆匆从城上跑了下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湖中的楼船。他来到沈直面前，拱手施礼，未语先笑。“伯平兄，别来无恙？”
沈直拱手还礼，和王林沿着山坡向前走。“郭府君的伤势如何？”
“射穿了手掌，受了些惊吓。”
沈直瞅瞅王林。“知道那是谁吗？”
“正要请教，这是哪来的神箭手？”
“太史慈。刘使君派到阳羡协助铜官山宗帅的大将。”
王林倒不惊讶，只是眼神有些黯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严白虎是不是被伯平兄劝降了？”
沈直也不隐瞒。“严白虎的胞弟严舆就在楼船上，和孙府君一见如故。仲茂，你们是不是还在等你兄长的消息？不用等了，孙府君麾下的水师已经控制了江面，一艘船、一粒粮也进不来，你们除了投降就是饿死，别无选择。”
王林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沈直。“伯平兄文武双全，沈家又是吴郡著姓，想必孙府君一定授以重任了吧？”
沈直眨眨眼睛，放慢了脚步，回头看着对面的夏架山，想着那天和盛宪刚刚离开固陵就被孙策抓住的情景，感慨不已。一前一后，就差半天时间。早走半天，盛宪不会这么丢脸，被孙策逼着写自省文章。迟走半天，他就会被困在固陵里无法脱身，再向孙策投降，恐怕连现在都不如。
“仲茂，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时间，形势已然不同。你不能以我为标准，而应该着眼于实际，看看目前还能争取什么样的条件。”
王林脸色大变，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不傻，岂能听不出沈直的意思。他的口气也冷了下来。“伯平兄才干非我父子所敢比，沈家的门户也不是我王家所能攀附的，不过家父与孙文台毕竟交情一场，孙府君就一点旧情也不念吗？”
沈直转身，继续向上走，只是走得比较慢。王林来迎，说明郭异心已乱，没有别的指望，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王晟与孙坚的交情上。但是很可惜，他们父子不义在先，又怎么能要求孙策还念什么旧情。刚才他故意提醒孙策郭异是南阳世家，又是刘宽弟子，就是试探孙策的口风。孙策连杨修的面子都不给，当众说郭异是有辱师门的叛逆，哪里还有回旋余地。
他就算顾念乡党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为王晟父子说情。但他也不能一口回绝，要不然将来被人说起，会影响名声。他好容易养了点名，可不能一下子全毁了。
“仲茂见过孙府君吗？”
“见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孙文台在外地为官，很少回富春，相见的机会并不多。”
“所以啊，你父亲和孙豫州有交情，却和孙府君没什么交情，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他少年心性，怒气攻心，哪里还顾念什么旧情。要谈旧情，你们应该派人去汝南求见他父亲孙豫州啊。”
王林狐疑地打量着沈直，揣摩着他的意思。沈直不肯为他们说情，又让他们去汝南找孙坚求情。汝南在江北，一来一去至少要十天，固陵城里可没有十天的粮食，自然是先保住命再图后计的意思，换句话说，不要有太高的要求。
沈直也不说话，他要让王林自己多想一想。到了固陵城下，城上放下吊桥，又打开城门，将王林、沈直二人放进去。沈直一边走一边看，这一路走来，士卒的神情都很紧张，看着他们走过，一个个闭着嘴巴，目光跟着他们走，眼神中既有希冀，又有恐惧，明显被郭异受伤的事吓坏了。
这也难怪，神箭手就是高手的代名词，谁也不希望在战场上遇到神箭手，百步之外一箭毙命，这种看不见的威胁最令人紧张，尤其是那些将领。神箭手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王林引着沈直来到府廨，让沈直在前堂等候，自己来到后堂。
郭异坐在榻上，咬牙切齿，疼得满头是汗。手掌已经包好了，切成两段的箭扔在一旁，上面还残留着血迹。整个箭头都射穿了，伤口肯定不会小，说不定会留下残疾。郭异的儿子郭攸之坐在一旁，双眼红肿，应该是刚刚哭过。身为太守之子，他应该是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看到亲人受伤。
王晟、贺纯等人站在廊下，脸色阴沉，看到王林进来，王晟招了招手，将王林叫到跟前。
“沈直怎么说？”
王林摇摇头。“形势不容易乐观，严白虎已经被沈直说降，射箭的那人便是太史慈，我们已经没有援兵可盼，而且……”
“而且什么？”王晟没好气的说道：“都这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的？”
“孙策很生气，我听沈直的话音，恐怕……我们只能保住性命。”

第846章 无路可走
王晟勃然大怒，大骂孙策少年狂妄，不知礼敬长辈。王林面红耳赤，贺纯也觉得王晟老糊涂了，这时候和孙策讲尊老爱幼？我怎么会和这种人共事，简直是耻辱啊。
郭异听不下去了，把王林叫了过去，询问情况。王林被王晟喷了一脸口水，正自郁闷呢，连忙走到郭异身边，把探听沈直口风的经过细说了一遍。郭异倒不像王晟那么自以为是，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投降。按沈直所说，应该还有机会保住性命。对他来说，虽然没能挡住孙策入主会稽，但他这么做有功于袁绍，就算丢了官，将来袁绍得了天下，他也不会被当成孙策一党。
郭异与王晟、贺纯等人商量了一下，让王林请沈直上堂。固陵是要塞，本来就不大，他在前庭听不到郭异说话的声音，却能听到王晟的叫骂，当时心里就有些鄙视。不过他知道这些人没有其他选择，让他们突围，他们也没这本事，只能投降一条路可走，所以并不担心。
他唯一担心的是这些人听到孙策的条件时会不会失去理智。毕竟孙策这条件看起来没杀人，其实比杀人还狠，不仅要他们的命，还要让他们背负上叛逆的污名。
站在郭异面前，沈直打量着郭异的手。“府君的手不碍事吧？”
郭异疼得钻心，额头全是冷汗，却不能在沈直面前露怯。几天前，盛宪向他推荐沈直，他当成一个笑话，没理盛宪，结果现在被沈直看了笑话。虽然形势迫人，他却不肯露怯。“多谢沈君关心，些许小伤，不碍事。”他故意扬了扬没有受伤的右手。“右手无恙，尚可拔刀而战。”
沈直嘴角微挑，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拔刀而战？你被孙策堵在这儿十来天，都快断粮了，除了第一天攻了一下，以后何尝发起一次攻击？色厉内荏，言高行寡，莫过于此。平时坐而论道，真到了出力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怂。袁绍如此，你们这些依附袁绍的人也不例外。
“那府君可要抓紧时间，固陵的粮食怕是支撑不了太久。”
郭异冷笑道：“怎么，盛君孝章也变节了，馀暨已然失守？”
沈直笑笑。“府君两万大军都无法击败孙策，又有谁能凭区区数百老卒守住馀暨，还要将粮食运到固陵来？府君，你这可失于严苛，不合长者之风啊。”
郭异尴尬不已。沈直这句话软中带硬，既为盛宪解脱，又指责他眼高手低，苛于待人，有背师门遗风。他无言以对，他的儿子郭攸之却有些不服，插言道：“久闻吴郡沈氏有沈子正者，刀笔舌三者俱妙，不想沈君之舌也攻守兼备，令人叹为观止。”
沈直打量着郭攸之。“小郎君早慧，堪与孙府君身边的庞士元相提并论，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庞家选择了支持孙府君，庞士元出入腹心。小郎君随父直道而行，却要被牵连了。”
郭攸之还要说话，郭异一抬手，打断了他。郭异听出了沈直的言外之音，心中一紧。通常来说，就算战败，一般也不会牵连未成年的家属，郭攸之年幼，又没有官职，孙策应该不会惩处他。除非这是要将郭家连根拔起，将他的妻儿没为官奴婢，才会牵连到郭攸之。但这样株连太广，有悖常理，会引起公愤。
“沈君，我不自量力，自取其咎，祸止我身，何必出言威胁我儿？”
“府君，你忘了吗？孙府君是奉诏上任，按照朝廷制度，你应该交接完公务后就离开会稽，而不是集结人马，阻止孙府君赴任。你这么做不是私仇，而是抗诏。”
郭异的脸色顿时铁青，眼角一阵阵的抽搐。王晟、贺纯等人也傻眼了，脸色大变。他们知道孙策不会放过他们，但他们没想到孙策会给他安一个抗诏的罪名。大家心里有数，谁也不是朝廷的忠臣，孙策他这是借题发挥，要赶尽杀绝啊。
郭异厉声道：“若论抗诏，他攻击丹阳、吴郡，违反朝廷律令在先，已经是逆臣，我阻止他入境是为朝廷尽忠。”
沈直眨眨眼睛，一言不发。都到这时候了，嘴硬有什么用，你们能咬死孙策吗？要是能打败孙策，随便你们怎么定孙策的罪，孙家就在富春，你们把孙家九族诛了都行。打不过，那就老老实实的认命，反正孙策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槛车。
至于我，我就是来传个话，尽份心意，你们爱降不降。
沈直垂帘闭目，宛如老僧入定，任由郭异、王晟等人厉声喝斥，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郑平和谢煚赶来，见郭异等人情绪激动，吃了一惊，连忙询问情况。王林把情况一说，郑平和谢煚也傻眼了。他们知道结局不妙，但怎么也没想到孙策会这么做。
他们本来还觉得以他们几家的实力，孙策最多杀他们个人，不会影响家族，说不定有所顾忌，杀都不敢杀他们，最多让他们赋闲一段时间。没想到孙策不仅要杀他们，而且要对他们的家族下手。
抗诏谋逆，那就是要诛三族的意思啊。
刹那间，几个人额头都挂满了汗珠，一个个呆坐在堂上，不知如何是好。
见他们不吭声了，沈直才抬起头，睁开眼睛，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通红或苍白的脸。“诸君，实不相瞒，我来之前去过辎重营，看到了那些槛车。孙府君决心已定，恐怕难以挽回。为诸君计，若是能战，则趁粮食未尽之计，全力突击，或是入山，或是入水，能走一人是一人。若是不能战，还是先投降。长安千里迢迢，至少要走两个月。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内，你们或是求救于亲朋故交，或者变卖家产赎罪，都比现在就送了性命好。”
谢煚的眼珠动了动。“沈君通晓兵法，又知孙策部署，能否为我们画策，看看突围有几分胜算？”
郭异、王晟等人听了，也反应过来，纷纷注视着沈直，神情仓惶中带着几分恳切。
沈直看看谢煚，又看看满脸期待的郭异等人，心中暗笑。现在才请教，是不是太迟了？他刻意停顿了好一会，才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以我之见，一分也无。”

第847章 自有安排
拥兵两万，即使大多是乌合之众，也不会全无还手之力，至少能给孙策找点麻烦，让他不要这么嚣张。
但是很可惜，郭异等人都是太平官，坐而论道还行，对付几个山贼也勉强能应付，面对孙策这种以征战为能事的将领就束手无策了。他们自己不懂用兵之道，还看不起通晓兵事之人，根本就是一个白痴，否则怎么会被孙策从查渎偷渡，抄了固陵的后路。
这些眼高于顶的迂腐之辈平时只知道昂首向天，高谈阔论，何尝认认真真的看一下脚下的路，大难临头，自然也只会徒呼奈何。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真是痛快啊。
沈直面色平静，尽量让自己不要喜形于色。事实上，他也摸不清孙策的底细，万一孙策只是坐地起价，吓唬这些人一下，达到目的再放了，这些人岂不是要恨死他了？将来东山再起，绝对不会放过他。
凡事留一线，将来好相见。沈直不想把事情做绝。孙策有孙策的打算，他有他的想法。
郭异等人争论了很久，最后还是接受了沈直的劝降。内无储粮，外无援兵，又没勇气拼命，他们只能选择投降，先保住命，然后再想办法脱身。正如沈直所说，从会稽到长安至少需要两个月，而且朝廷和孙策并不对付，他们被赦免的可能性很大，那么多的亲朋故旧总不能坐视他们被杀。说不定不出扬州，孙策就要放了他们。
毕竟郑贺谢都是会稽的大族，王晟更是孙坚的至交。
沈直返回大营，向孙策报捷。
孙策还在湖中游览，听到沈直的汇报，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杨德祖，你看，我又立了一功。你说朝廷会怎么嘉奖我？”
杨修背着手，装模作样的欣赏风景，装没听到孙策的话。嘉奖？朝廷接到报捷文书不知道会怎么头疼呢，骂孙策有可能，嘉奖就别想了。
孙策也没搭理他，随即安排受降。他让凌操用船将槛车装来，运到岸边，请郭异等人自己入牢。他坐在楼船上，鼓乐齐鸣，奏着得胜之乐。顾徽坐在一旁的案上，铺纸挥毫，写就报捷奏疏。郭异等人起行之时，就将奏疏用快马送往长安，先让杨彪、荀彧头疼一下。
总给老子找麻烦，老子也给你们找点麻烦，看你们是杀还是不杀。
时间不长，顾徽文章写就，呈给孙策过目。孙策草草看了一遍，并不太在意。事到如今，想必顾徽也不敢玩什么花样，除非顾家是想和郭异、王晟一样槛车征送长安。
看到载着槛车的船驶到岸边，湖城山上的将士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数数槛车的数量，各人的心情大有不同。郭异等人不用说，知道那些槛车中有自己的一辆，没什么好盼望的，有官职的脱了官服，去了冠带和袍履，没官职的脱去外衣，一个接一下的下山，走到船上，钻进槛车。他们低着头，羞愧难当，甚至没注意到槛车的粗糙，心里各自盘着怎么脱身，脱身后又如何报复孙策。
众目睽睽之下成为阶下囚，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此仇不报，无以为人。
首恶被缚，接下来就是其他山贼的受降。孙策让董袭、凌操上山，与黄龙罗、周勃等人谈判。孙策的条件很严苛，这些宗帅投降后，按照各自实力不同授以官职，但最多授以都尉之职，只能保留十分之一的兵力，大约五百人左右，剩下的人马全部解散，由太守府进行安置。
孙策宣布了命令，沈直没吭声。他说降严白虎，严白虎除了表示归附之外，其他的并没有任何改变，他的部下还是他的部下，住在山里还在山里。孙策对黄龙罗等人如此处理，显然是对他的不满，并给他立下榜样。如果他不按照这个标准处理，劝降严白虎的功劳还未必是他的。
但他并不打算俯首听命。他觉得这不现实，黄龙罗等人都是手握数千人的宗帅，一下子被削减得只剩几百人，谁能甘心？就算眼下迫于形势，不得不降，等危机解除，他们还会伺机再叛。
不仅沈直不赞成，虞翻也不赞成，当场就提出了反对意见，认定这么做不可行，非长治久安之计。
孙策也不着急。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他已经和郭嘉、庞统反复商量过。山贼易叛难安，这是事实，他必须面对，但面对不等于被动接受。如果让这些宗帅保留实力，将来同样会有后患。一个个拥兵自重，谁能真把他的命令当回事？
从接受祖郎投降开始，他就做好了这个准备。祖郎是泾县大帅，手下号称有三五万人，但他只给祖郎两千人的编制。这些会稽宗帅实力不如祖郎，能保留五百人已经是极限。都尉可以拥有自己的亲卫营，已经算于中阶军职，算是给这些宗帅保留一点颜面。如果不考虑他们的情绪，孙策只打算给他们两百人的编制，让他们全部做曲军侯。
沈直保留意见，等着看戏，虞翻却激烈反对，两人的区别已经一目了然。
“仲翔稍安勿躁。”孙策示意虞翻不要着急，耐心的解释了一番。既是解释给虞翻听，也是说给沈直听。“忘战必危，好战必亡，如何取舍，在乎一个尺度。这个尺度就是量入为出。兵太少，无法御敌自保，兵太多，又会加重负担，根本养不起。料简精兵，是在减少负担的同时尽可能地保持战力。那些山贼动辄数千人、上万人，真正能战的精锐有几成？一成已经不错了，九成是虚张声势。与其空耗钱粮，不如让他们去种地，除了养活自己，还能有所产出。”
“哪来的土地？会稽多山多水，唯独缺少土地。”
“缺少土地，就想办法垦荒，或者让他们从事其他行业，做工经商，出海打渔，都可以，总不能因为缺少土地就将青壮征发从军。”孙策幽幽地说道：“再说了，会稽山多，吴郡可不多，只要水利整治到位，数年之内，增加一倍耕地面积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区区几万户又算得了什么？你放心吧，如果会稽安置不了这些人，我就把他们转移到丹阳、吴郡，不会让他们闲着的。前两天鲜于程还送消息来，说春耕在即，时间紧张，需要大量劳力，多多益善。”
虞翻会意，沉吟不语。沈直却吓了一跳，惊出一身冷汗。他看了一眼严舆，严舆却没看他，兀自出神，两只眼珠转来转去，嘴角带笑，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

第848章 蜡烛型人才
相比于在荆州、豫州大肆抢夺世家土地，孙策在吴郡几乎没有抢到什么土地。这一方面是吴郡世家积极配合，早在孙策入主吴郡之前就表示支持，孙策不能不给他们三分面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吴郡土地兼并的情况没有中原那么严重，有大量的荒地可供开垦，根本没必要去侵占普通百姓的土地。
吴郡总体上而言还是地广人稀，只是地势比较低，雨水又比较多，容易形成涝灾，耕地数量有限。而水利又是一项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工程，几万甚至几十万民伕要吃饭，大量的工具需要购买，绝非一家一户能够独立承担，这需要太守府出面，全面统筹规划，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总体而言，整治水利是一项投入大，产出也大的工程。大禹治水的例子太过遥远，比较近的例子是秦国的郑国渠。韩国安排水工郑国入秦，主持修建水利，目的就是让秦国把精力花在水利上，无法腾出手来攻韩。这个目的是实现了，但这只是饮鸩止渴，当秦国完成了郑国渠，并从中得到巨大利益，实力进一步增长的时候，韩国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所以有学者说，农业社会是导致统一和集权的根本原因，没有统一，就会出现以邻为壑的情况。没有集权，就不能集中力量兴修水利。大禹之所以能建立夏朝，将禅让制转变成家族制，正是因为他主持治水十三年，拥有了巨大的权威，已经成了实际意义上的领导者。
孙策要在丹阳、吴郡整治水利，投入的确很大，一旦成功，收益也很大。就像他说的那样，耕地面积增加一倍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用俘虏去开发水利，到时候再把土地分给他们耕种，这些开垦出来的土地和拥有了土地的农夫就是孙策的人，和吴郡世家没什么关系，和他们之前的宗帅也没什么关系。
有地可种，有几个人愿意做山贼，为别人卖命？
当然也不能说和吴郡世家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看孙策笑话的人，到时候也别想从中分一杯羹。沈直之前已经慢了沈友一步，如果这次再失去机会，他这辈子也别想再追上沈友了。况且看严舆的神情，他显然也赞同孙策的看法，有支持孙策的可能。
孙策说得没错，山贼就是乌合之众，吃干饭的多，能打仗的少，把精锐集结起来对战斗力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却会减少大量的钱粮消耗。这些精兵成了孙策的部下，孙策自然会提供钱粮和装备，他们可以跟着孙策征战立功，毋须再依赖世家的支持。到了那一步，就算沈直不赞成，严白虎也会想办法和孙策联络，向孙策效忠。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也许慢一点，但迟早会来。孙策已经表明了态度，如果他再没有任何表示，很可能就要被孙策排除在外。沈直迅速权衡了一下，起身说道：“将军高瞻远瞩，非我等能及。直以为不仅会稽宗帅当作如此处理，吴郡、丹阳宗帅也当依此而行。”一边说一边对严舆使眼色。严舆心领神会，连忙起身表示赞同。
孙策笑了。别看沈直名声不错，能得到盛宪认可，但那是虚名，论见识，终究逊沈友、虞翻一筹，属于蜡烛型人才——不点不亮。
……
黄龙罗等人虽然对人马被剥夺九成很不甘心，但迫于形势，不得不从，只能忍气吞声的接受了孙策的条件。大小七八个宗帅，从各自部下中选了又选，最后挑出三千多人。孙策将他们分配到太史慈、董袭、全柔、凌操等人麾下。太史慈领实力最强的黄龙罗、周勃两部，一千人，其他诸将各有数百不等。
精锐都挑走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孙策安排一部分人回山阴，由顾雍安排；一部分赶往丹阳，由鲜于程进行统一调度，准备进行水利工程，就地屯田。
这些人起程离开的时候，孙策为整编的将士发放了准备好的军械，整顿军令，宣布训练标准及考核程序。青壮只是成就精兵的基础，训练必不可少。勇武也只是将领的一方面，知道如何练兵和用兵更重要。
看到太史慈等人干劲十足，如火如荼，沈直坐不住了，告辞返回乌程，按照孙策的既定章程对严白虎部进行整编。作为对沈直的嘉奖，孙策给了他一千人的编制。和沈友没法比，却也是方面之将的级别，起点不算低。
孙策在固陵整编的时候，虞翻赶到山阴，与郡丞顾雍联络相关事宜。郑平、谢煚等人与郭异一起被征送长安，会稽郡太守府就缺了几个重要大吏，作为功曹，虞翻负责的就是人事，选择官吏是他的职责范围。这不是简单的提拔几个人的问题，孙策唱黑脸，要敲打山阴世家，把几个大家族的人送往长安，他就要唱红脸，与各家联络，试探他们的态度。
顾雍二十七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性格沉静儒雅。得知孙策将郭异等人槛车征送长安，他半天没说话。虞翻等得不耐烦。
“郡丞有什么顾虑？”
顾雍打量着虞翻，苦笑道：“功曹为什么不劝劝府君？槛车征送长安，出发容易，再撤回来可就难了。府君难道不打算与郑谢贺诸家和解，一定要杀得血流成河？他们知道这个消息，岂能善罢甘休？”
虞翻也有些头疼。孙策只顾自己开心，却把这个麻烦交给他处理。但他也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法再退，孙策要将这几家作为典型，不可能半途而废，否则诸县豪强都会看不起孙策，后面的工作也无法推行。
“施政以宽猛兼济为要。诗云：予其惩而毖后患。郑谢贺诸家依附郭异，起兵阻止府君入境，府君如果不示以猛，如何能治会稽？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不识时务，那也怨不得府君痛下杀手。”
顾雍只是叹惜。虞翻见了，不禁暗自冷笑，不再和顾雍多说，让他准备安置即将遣返的山贼，自己直奔贺家。

第849章 虞翻出马
与郑谢相比，贺家在山阴定居的时间相对短一些。但贺家徙来山阴之前已是大族，实力雄厚，家传礼学，绝非会稽本地土著可比。因为有较高的儒学素养，贺家仕途比较通畅，尤其是东汉，贺纯早在安帝时便官至两千石，与李固、杨厚等人为友，与李膺的关系也非常好。（注）
贺纯不在家，虞翻没有去找贺纯的儿子，而是去了贺纯的弟弟贺辅家。贺辅六十多岁，身体却很好，耳不聋，眼不花，腰杆笔直，声音洪亮。比起贺纯，他在官场上的时间很短，也没有做过高官，性格更随和。一见虞翻就笑道：“听说仲翔欲与孙将军比武论易，战况如何？见仲翔这番凝重，莫非是遇到了劲敌。富春孙氏有这样的子弟，还真是家族当兴呢。”
虞翻摇摇头。“多谢贺公关心。我虽然遇到了劲敌，却毋须凝重。我之所以如此为难，是为贺家。”
贺辅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他知道贺纯在固陵。“仲翔，出了什么事？”
虞翻也不掩饰，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听说贺纯被槛车征送长安，贺辅当时就变了脸色。“家兄年逾古稀，如何能受得起这千里奔波。仲翔，他们走了几日，可还追得上？”
虞翻斜睨着贺辅，不紧不慢地说道：“贺公虽然年高，身体却强健得很，要不然怎么不在家中养老，还要随郭元平披甲上阵，执桴而战，阻孙府君入郡。如今战败，待罪于途，你就算追上去也无法救他。我倒有一计，只是不知你敢不敢做。”
贺辅打量着虞翻。虞翻提及郭异时直言其字，提到孙策时却称之为府君，轻重不均，分明偏向孙策，却又为贺家献计，这听起来颇有些诡异。“仲翔入职太守府了？不知所任何职？”
“敢教贺公得知，翻暂任功曹。”
贺辅眉毛轻挑，露出一丝客套的微笑。“那可要恭贺仲翔了，从此一飞冲天。”功曹是大吏，主掌一郡人事，举足轻重。孙策能将功曹之职授与虞翻，可见对虞翻很是器重。贺辅坐直了身体，增加了几分警惕。“不知功曹有何计教我？”
虞翻假装听不出贺辅的戒备心理，不紧不慢地说道：“郭元平兴兵阻孙府君入境，有抗诏之嫌，孙府君不敢擅自处理，槛车征送长安，沿途有士卒保护。抗诏是大罪，说情怕是与事无补。如今之计，欲救尊兄，唯有劫囚。会稽多山，孙府君虽善战无前，却无法穷搜千山，想必贺家可以逃过一劫。且公苗擅长兵事，即使孙将军麾下人才济济，能胜公苗者也屈指可数，筹措得当，还是有机会的。”
贺辅气急反笑。他虽然官做得不大，还听得懂虞翻的意思。劫囚，然后躲进深山里，贺家和亡族有什么区别？郭异兴兵阻止孙策入境，贺纯最多只是从犯，纵使抗诏罪名成立，那只是他一人受戮，贺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他更不会受影响。他和贺纯早就分家了。
况且虞翻也说了，孙策善战无前，麾下人才济济，就算儿子贺齐擅长兵事，又有几分胜算？为了一个未必会死的贺纯，搭上儿子的前程，绝不是明智之举。
很显然，虞翻不是来献计的，是来劝和的。在贺纯被孙策抓了，而且判了一个谋逆罪名的情况下，贺家如何能与孙策合作？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他无法向宗族解释，也无法立足于世。
贺辅反复思考了很久。虞翻也不着急，耐心地等待着。之所以先来找贺辅，自然是因为贺辅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儿子。贺家儒学底蕴深厚，是庆氏学的正宗，偏偏出了一个好武事的贺齐。太平时通经入仕是正途，所以贺齐的仕途就不怎么顺利，入仕数年，做来做去，一直在县长这个层次转。哪儿有叛乱，他就被派到哪儿，立功、升迁却和他没什么关系。
贺辅自己的人脉有限，止步于永宁长，可是贺纯人脉很广。贺纯如果愿意帮贺齐，贺齐现在至少是大县的县令，甚至可能出任一郡太守，反正不可能是三四百石的县长。虽说是亲兄弟，可是看着儿子仕途不顺，兄长有能力却不帮忙，贺辅心里不可能一点疙瘩也没有。
兄弟情再重，还能重过父子？
不出虞翻所料，贺辅没有再提贺纯，而是问起了孙策击败郭异的经过。虞翻便把孙策由查渎奇袭固陵，又与太史慈交战，再逼迫郭异投降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孙策对太史慈、董袭、凌操等人的器重和信任。
贺辅听懂了虞翻的意思。太史慈是降将，董袭、凌操新附，但他们都得到了孙策的重用。如果贺家能够支持孙策，以贺齐的能力，孙策肯定不会亏待他，前途一片光明。当然，如果贺齐选择与孙策对抗，有太史慈等人相助，孙策也有足够的实力击败贺齐。
贺辅主意已定，长叹一声。“家兄一时糊涂，犯此大错，我心何忍。仲翔既受孙府君信任，还请从中缓颊，施以援手。”
虞翻笑道：“贺公放心吧，尊兄宿儒名臣，一时为人所误，朝廷不会不体谅他的。此去长安，说不定还有机会辅佐天子。你要担心的只是舟车劳顿，不要让他受太多苦。”
贺辅明白，立刻请人去请贺纯的儿子来。贺纯受苦，他的儿子岂能在家安坐，当然应该随行侍候。这件事如果由虞翻去说，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现在有贺辅出面，贺纯的几个儿子都不敢有什么意见，立刻收拾一番，带上财物，追赶贺纯去了。
搞定了贺家，虞翻再接再厉，请贺辅协助，又说服了郑家、谢家等大小家族，派上代表，赶赴固陵，迎接孙策入境。新太守入境，郡中著姓大族都要出面迎接，这是官场惯例，涉及到面子问题。孙策之所以现在还留在固陵，没有到山阴上任，就是在等人去迎。
虞翻用两天时间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顾雍只能表示佩服。约好了时间，一行百余人，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城，赶往固陵。
……
注：贺纯事迹散见于《后汉书》《三国志》，原始材料都是出于后人追记，年代有些混乱。按他于安帝朝任侍中而言，现在可能已经去世了。

第850章 心急
孙策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站在山岗上，静静地观看山坡下正在缠斗的将士。
黄龙罗已经被围，他被董袭中路突破，一直杀到将旗之下，除了五十名亲卫之外，其他部下已经溃败，即使他还没有被缚，作为统军将领，他已经败了。山贼就是山贼，三心二意，平时训练不用心，演习也不认真对待，逢战必败。
但孙策也不打算处理他。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这样的人活不长的。
“噫，又要败了。”孙权撇撇嘴，抬起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雨太大了，风又刮得紧。斗笠也挡不住，领子里面全是水，衣服也湿了大半，即使是四月初夏，还是有些凉。孙暠接连打了几个喷嚔，脸色泛白，嘴唇也被冻得发青。但他们都不敢打退堂鼓，将士们演习，在泥浆里拼杀摔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他想从军征战，如果这点苦都承受不住，孙策会直接将他送回富春。
而且孙权、陆议都没叫苦，他也不好意思叫。他比他们还大两岁呢。
“你说谁败了？”孙策看看孙权。
“当然是黄龙罗。呸，山贼就是山贼，贼性不改，就知道逃跑。”
“董袭的对手是黄龙罗吗？”
“呃……”孙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戴上斗笠。孙策皱皱眉。孙权的头发都湿了，那些演习的将士更不用说，回去都要洗头，要不然很容易生虱子。军中辛苦，不注意卫生很容易生病，处理不及时就会发生疫情。雨季训练是个大问题，这样的演习还是要尽可能的减少。训练很重要，但过犹不及。
“太史慈到现在还没出现，他损失的只是黄龙罗一部，周勃部去哪儿了，你有没有想过？”
话音未落，对面的山坡上响起激烈的战鼓声。孙策举目望去，雨幕遮掩，看不太清楚，但听鼓声，应该是董袭的本阵被太史慈给端了。他重新看向山下，董袭已经停止了攻击，举着刀，指着对面，破口大骂。孙策听不清他骂什么，估计是骂凌操不顶用，又没挡住太史慈的奔袭。
正在这时，山坡上出现了一群人，战旗被雨水打湿，看不清旗号，但旗下将领却非常醒目。太史慈坐在马背上，单手绰矛，意态安闲。董袭一看，知道大势不妙，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太史子义，你太过分了。”
孙权“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孙策也笑了。几次演习，董袭都败给了太史慈，他都被打出心理阴影了。董袭武功好，作战很勇猛，排兵布阵也可圈可点，奈何他遇到的是太史慈，不管怎么折腾都占不到一点便宜。这次更惨，居然在这时候被太史慈打了伏击，不跑就要被生擒了。
主将被生擒是完败，最丢脸的事，没有之一。
太史慈没有追，静静地看着董袭跑了。他摇了摇手中长矛，示意收兵回营，又转向孙策，躬身致意。孙策向他还礼，拍拍手。“胜负已定，回营了，回营了。回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来听点评。”
孙权嗷的叫了一声，撒开腿跑了。陆议和孙暠跟了上去。孙策摇摇头，转身向大营走去。观战的诸将一边议论着演习的过程一边回营，尤其是亲卫将林风非常紧张，一路走一路和麾下几个校尉争论，气氛很激烈。今天是董袭、凌操被太史慈虐了，下次和太史慈对练的很可能就是亲卫营，林风压力非常大。郭暾外放之后，他升任亲卫将，可不想刚上阵就打败仗。
“将军，林风最近情绪很不稳定，胜负心太重了。”庞统提醒道。
孙策抬起头，看了林风一眼。“你找机会和他聊聊，胜负不是关键，能从中汲取经验才是重点。太史慈是难得一遇的高手，就算输给他也不丢人，只是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知道了。”庞统顿了顿，又提醒道：“将军，亲卫营是最精锐的力量，林风资质不足，恐怕无法发挥亲卫营的优势，找个机会，还是将他外放比较好，另选合适的人统领亲卫营。”
孙策微微颌首。他也知道林风的能力有限，不足以统领亲卫营。他的能力最多只能统领千人，四千人的亲卫营对他来说太重了。不过他现在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为林风多配备几个校尉，减轻他的负担。亲卫营是他的嫡系力量，交给其他人，他不放心，林风是他的旧部，从襄阳之战就跟着他，信得过。
回到大营，冯宛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孙策脱了衣服，泡在热水中，冯宛解开他的头发，用梳子帮他理顺，再用热水冲洗。“虞功曹刚刚派人送了信来。郭祭酒收到了丹阳的消息，待会儿要来和将军商议。”
“虞翻说什么？”
“一切顺利，他们已经起程来迎。不过人很多，估计要两天才能到。”冯宛顿了顿，又道：“下了雨，说不定两天也到不了。”
听说虞翻说服了山阴世家，孙策原本很高兴，一提到雨水，他又高兴不起来了。这两天雨水有些多，什么时候能放晴，谁也说不准。下这么大的雨，很多事都不好办，他的计划很可能会受影响。不知道中原的气候如何，是不是也有这么多的雨水。从关中的消息来看，关中今年雨水比往年多。
心里有了心事，孙策恨不得立刻洗完，但头发是个大问题，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等，真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也要留这么长的头发，板寸多方便。好容易洗完了头，没等头发干，他就披上衣服，披散着头发，来到郭嘉的帐篷。郭嘉正在帐里看书，一手拿着文卷，一手拈着零食。会稽的梅饯非常不错，有止咳生津的药效，是郭嘉最爱的零食之一，几乎每天都要吃一些。
见孙策进来，郭嘉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将军最近太心急了。”
孙策瞅瞅他，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颗梅饯扔进嘴里。“哪来的消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有好的，有坏的，你想听哪个？”
“先听好消息吧。”
“袁绍派袁熙出青州，就算田楷支撑不住，陶谦也能支持一段时间。”
“坏消息呢？”
“刘焉与益州豪强冲突加剧，巴郡发生叛乱，朝廷有可能派曹操任巴郡太守。”

第851章 长孙
孙策嘴里含着梅饯，一时忘了嚼。他看着郭嘉，郭嘉嘴角带笑，慢条斯理的嚼着梅饯，不时吐出一颗梅核，笑容满面，神态轻松，仿佛说了一句无足轻重的闲话似的。
孙策回过神来，将还没嚼完的梅饯吐了出来。“消息准确吗？”
“基本准确，而且可能性极大。有张则相助，汉中已经落入朝廷之手。但汉中太小，朝廷只有把益州控制在手中才有更多的钱粮，而且……”郭嘉又将一颗梅饯扔进嘴里。“将军的实力扩张太快，朝廷不能不防，抢占益州无疑是一着妙棋。”
孙策笑了两声，却特别苦涩。一个个不按套路出牌啊，就不能让我顺顺当当的拿下江东？他思索着，又重新拈起一颗梅饯放进口中，慢慢地嚼着。梅饯微酸带甜，满口生津，越嚼越有味道，就像这时局的变化，越想越觉得凶险，却又有无穷的乐趣。
孙策瞟了一眼郭嘉，想起郭嘉当初的方略，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当前的形势变化并没有超出郭嘉之前的分析，区别只在于他还有拿下整个荆州。不过曹操要控制益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等他控制了益州，周瑜早就拿下荆州了。
只是益州之主换成了曹操，由荆州仰攻益州就更难了。不过问题也不算大，有周瑜守在荆州，曹操想东出也没那么容易。
袁谭在兖州，袁绍又派袁熙取青州，就算田楷能支持一段时间，也撑不了太久。接下来就是徐州。老古惑仔陶谦面对袁氏兄弟联手，不知道能扛几天。他一把年纪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挂，看来要做好接手徐州的准备，要不然豫州守不住。这么大一个粮仓，总不能拱手相让，让袁绍捡便宜。就算要退，也要打烂了再退。
当务之急是拿下豫章，将荆州、扬州联成一片，然后才能关上大门，拒敌于境外，安心发展。
孙策靠在凭几上，仰头着，让头发散开，又拿起郭嘉的羽扇扇风。“曹操入益州，恐怕不仅仅是抢位这么简单，或许还有逼我尽快和袁绍决战的意思。驱狼吞虎，这一招用得高明啊。”
郭嘉嗤了一声，有几分不屑。“高明倒未必，反倒有几分怯意。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当此之时，就算不打算从中取利，也不应该置身事外，将制衡之权拱手相让。一旦将军与袁绍分出胜负，胜者岂能止步关东？抢占益州，难道等着避难吗？将军，这一进一退之间，大有文章。”
孙策思索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明白郭嘉说的意思。关东大战在即，朝廷不想着趁机取利，却派人抢占益州，看似避实就虚的妙计，可是从心理上看，其实是不敢参与角逐，也就是郭嘉所说的怯。这个怯不是装给人看的，而是从内心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郭嘉这种好行险的人当然看不上。
“联络周公瑾，看他准备怎么样了。”孙策闭上了眼睛。“如果可能，秋收之前，拿下豫章。”
郭嘉点点头。“我在等子纲先生的消息，估计三五天时间也就该到了。”他抬头看看帐外。“这雨下得真烦人啊，人都快发霉了。”
“梅雨季才开始，早着呢，至少要持续到夏末，你耐心一点。实在不习惯的话，就先回平舆吧。”
“这么多雨？”郭嘉吃惊地撇撇嘴，又摇摇头。“我不去平舆，和张子布聊不来。”
孙策一笑。张昭为人太严肃，和他聊得来的人真不多。他想了想，忽然有些出神。
尹姁该生了吧？
……
平舆，镇东将军府。
吴夫人坐在堂上，不停地转头看侧院的门。孙尚华安慰道：“阿母，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
吴夫人瞅了她一眼，嗔道：“你懂什么，你又没生过。”
孙尚华笑道：“你看你看，怎么又说起我了？我没生过，可是看你生过啊，放心吧，我们孙家的女人生孩子都方便，不会有事的。”
吴夫人叹了一口气，双手合什，默默地向祷告。尹姁这次生产不太顺利，原本比预期的时间就晚了大半个月，好容易临盆了，肚子疼了两天，却一直没能生下来，现在连叫都没力气叫了。吴夫人非常担心，不仅是为尹姁担心，更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担心。这是孙策的第一个孩子，如果不顺利的话，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不过孙尚华说得也对，她生了五个，丁氏生了三个，都非常顺利。孙家的女人生孩子还没有过难产的情况。尹姁身体不错，只是以前没生过，应该只是一时的困难。
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吴夫人蓦然睁开眼睛，不安地看着孙尚华。孙尚华也有些慌了，起身道：“阿母，我去看看。”
“不能去！”吴夫人伸手拽住孙尚华，连连摇头。“女人临盆时除了稳婆，不能见外人，否则不吉利。你若是去了，反而不妥。这是她的命，能不能闯过去，要看她自己。”
孙尚华听着那一声高似一声的惨叫，脸色苍白，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扎进了掌心。她嫁给弘咨的时候还小，并未及时圆房，现在又聚少离多，所以一直没有怀孕。听到尹姁叫得这么惨烈，想到自己将来也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一阵阵害怕。
正在这时，尹姁的惨叫声嘎然而止。母女俩面面相觑。就在她们忐忑不安的时候，一个婢女从侧院奔了过来，满脸喜色。“贺喜夫人，贺喜夫人，尹夫人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夫人有了长孙。”
吴夫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连忙问道：“尹夫人如何？”
“夫人放心吧，母子平安。”婢女笑着伸出手。吴夫人嗔了婢女一眼，示意孙尚华拿准备好的赏钱。婢女接在手中，掂了掂，又伸出手。“夫人，这么大的喜事，你可得赏一份大的。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还有什么好消息？”
“尹夫人说，她刚刚生不下来，疼得要死要活的，突然梦到了少将军，说少将军打了胜仗，从会稽赶回来了，然后就生下来了，而且这孩子长得和孙将军一模一样，壮实得很，也不哭，生下来就笑，就像为少将军打了胜仗开心似的。”
吴夫人将信将疑，不知道这是吉是凶。正在这时，弘咨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吴夫人面前，又向孙尚华拱手，笑嘻嘻地说道：“阿母，夫人，好消息，刚刚收到军书，伯符拿下会稽了。”

第852章 大妇难为
袁权吁了一口气，轻轻拍着胸口，丰腴白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虽然迟了些，总算生下来了。”
袁衡弯着脑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的盯着袁权。袁权白了她一眼，嗔道：“姊姊在你心里就这么小门户？”
袁衡咯咯笑道：“谁敢说我袁氏小门户？我只是觉得奇怪，没想到姊姊会这么高兴，倒像是你自己生了儿子一般。姊姊，你说，再过几个月，你是生个儿子，还是生个女儿？”
“这个是我能说了算的吗？”
“我就说你希望是什么。”
袁权歪着头想了想。“女儿吧，有了儿子，再有个女儿，也就算平衡了。”她捏捏袁衡的小脸。“我生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点长大，将来成了亲，生个嫡子，继承夫君的门户。”
袁衡嘻嘻地笑道：“我还小呢。等我生了孩子，你的孩子怕是要开蒙了。姊姊，如果你生的是儿子，最好像夫君。如果你生的是女儿，最好像你。”
“看你都说些什么废话，我和夫君生的孩子，当然男的像他，女的像我。”
“这可不一定，孙匡就不像镇东将军，尚香也不像她姊姊，想来和她生母也是不像的。”
袁权忍俊不禁，觉得袁衡说得也有道理。孙尚香虽是女儿身，性格却和孙策一模一样，行为举止也学孙策，最喜欢舞刀弄剑，除了学射就没有安静的时候。孙匡虽是个男孩，偏偏文静，不太喜欢武事。
一个婢女从外面跑了进来，报告了捷报到达平舆的好消息。得知孙策已经拿下了会稽，袁权却不怎么高兴，摸着袁衡的头发，一声叹息。袁衡抱着袁权的手臂，轻轻地摇了摇头，嘟起了嘴，央求道：“姊姊，我不去行不行？我不想离开你。”
“说什么傻话。”袁权嗔道：“夫君拿下会稽，以后就要以吴会为根基，你是他的嫡妻，怎么能留在这里陪我。豫州地势平坦，没有足够的地利可守，迟早会成为战场，我们都要去，只是早一些迟一些而已。”
“可是我想陪着姊姊。你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我怎么会是一个人？”袁权横了袁衡一眼，伸手点点她的鼻子。“女诫抄写十倍，不准有一字讹误。”
“不要啊……”袁衡双手捂脸。“姊姊，我错了，你别罚我抄书行不行？我都倒背如流了，还要抄吗？”
“你是倒背如流了，但你没往心里去。阿衡，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身份特殊，岂能信口妄言？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是有心人再从中添枝加叶，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你如果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干脆不要说。老子云：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一点，你要向阿耀学学。”
袁衡撅着嘴，神情沮丧。袁权看了，心中不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袁衡偷偷地看着袁权，竖起小手。“姊姊，要不……五遍？”
袁权瞅瞅她，一言不发。袁衡扁扁嘴，起身默默地走到一旁，摊开纸，握起笔，写起女诫来。她已经背得透熟，根本不需要看原文，而且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字迹娟秀。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
袁权走了过来，歪坐在一边，看着袁衡写了几行字，又说道：“阿衡，夫君战捷，尹姁生子，双喜临门，你写封家书吧。现在姊姊还能指点你，等你到了会稽，你就只能靠自己了。大妇难为，不能有一丝疏忽，否则不是被人看轻，就是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袁衡应了一声，新过一张新纸，略作思索，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袁权歪着头看着，嘴角挑起浅浅的弧。
……
孙坚居中而坐，张昭坐在他的左边首席，一人独占一席。秦松与弘咨并席而坐。黄盖、韩当坐在对面。他们刚刚收到孙策的捷报，得知孙策已经掌握了吴会，心情都很愉快。孙翊、孙匡坐在孙坚身后，一左一右，一动一静。
孙坚掩饰不住喜悦，眉宇间满是得意。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孙策就拿下扬州江南四郡中的三郡，成绩喜人。尹姁诞下一子，他有了长孙，比起当初他得孙策时还早了两年，眼看着孙家前景喜人，人丁兴旺，他没法不高兴。
与此相比，袁绍挥师南下的威胁都没那么危险了。
孙坚看向张昭，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平静些。张昭心情也不错，但他脸上看不到笑容。“府君，袁绍大兵压境，梁沛危急，我打算沿着睢水走一遭，看看形势。这粮草和军饷的事，就要拜托府君了。”
张昭抚着胡须，还没说话便是一声轻叹。孙坚一听，眉梢便不由自主的挑了挑。根据他和张昭相处的经验，这一声轻叹后面通常就是连篇累牍的进谏。他倒不是反对张昭提意见——他很尊重张昭的意见，几乎算得上从谏如流——他不喜欢的是张昭提意见的方式。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搞一大堆子曰诗云？
“魏文侯问政于李悝，国何以亡？李悝对曰：数战数胜。数战数胜何以亡国？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治疲民，此其所以亡也。”
张昭说得很慢，说完后，静静地看着孙坚。孙坚眨了眨眼睛，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虽然不知道这故事出自哪儿，但他觉得这道理是对的。作战要消耗大量钱粮，打赢了也不一定就能得利，当然打输了更不行。
“府君的意思是慎战，对吧？”
张昭点点头，难得的露出一丝微笑。“君侯所言甚是。”
孙坚忍不住笑出声来。能得到张昭的夸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他只笑了两声就收了起来，解释道：“府君所言，我非常赞同。我此次巡边，只是查看防务，并无作战之意。如果袁谭不越境攻击，我是不会主动挑事的。天下易动难安，扬州、荆州都还有战事，豫州保持稳定很重要，能不交战是最好的。”
张昭再次点头。“君侯能这么想，那是百姓之福。依我之见，诸郡国皆有驻军，事情若紧急，还有屯田兵可用，君侯不必带太多人马，这样也能减少一些沿线郡县的供应负担。”
孙坚没吭声，目光转向秦松。秦松轻声笑道：“府君用心良苦，松佩服之极。不过人马还是要带的，所谓上兵伐谋，若欲不战，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对方觉得无可乘之机，不敢起觊觎之心，此乃孝武皇帝六十万边军巡边……”
没等秦松说完，张昭就沉下了脸。“文表，身为谋士，岂可陷主君于不义之地。”

第853章 风雨欲来
秦松很尴尬，引喻失当的确是他的错，被张昭当场指出，也够丢脸的。他连忙解释道：“多谢府君提醒，我的意思是说用兵当以戒慎为上，有备无患。君侯身负豫州之任，岂能轻行？汝南虽安，梁沛却与兖州接壤，袁谭时常兴兵侵扰，若有不测，奈何？”
张昭没有再咬着秦松不放。他的意思只是尽可能减少开支，不希望孙坚轻易发动战事，兵少了就小心，兵多了就胆大。但秦松说得也有道理，兵太少，万一出了意外，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备豫不虞，善之大者。但慎在心不在外，若内无自省之意，又无忠谨之臣，纵有雄兵百万，不异独行中原。君侯，春耕虽过，雨季又将至，中原河流纵横，突然水涨，平地便成大泽，行军不易，今年雨水似乎又特别多，还是小心为上。”
孙坚连连点头，示意秦松不要和张昭争辩。他和张昭商量的目的就是要张昭行文各乡县，提供大军所需的粮草，其他细务并不需要张昭插手，他再和秦松等人商议便是。既然张昭答应了，就没必要纠缠细节了。他随即说到袁绍入青州的事。他担心田楷不是袁绍对手，青州很快就会落入袁绍手中，到时候徐州就会成为交战前线，因此还是要早做准备，准备好支援徐州的粮草。
张昭对此倒不反感。如果徐州成为战场，百姓肯定要遭殃，再富庶的地方都禁不住几年战争。他答应立刻清点各县的存粮，做好统计工作，以便一旦徐州有需要，立刻可以起运。他只是提醒孙坚，汝南经过整顿，的确有点实力，但凡事都有个度，逼得太紧了，会将持观望态度的汝南世家推向袁绍，豫州可就保不住了。以当前的形势来看，能不打最好不打，等上几年，孙策在吴会有了一定根基，钱粮更加充足，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紧张了。
孙坚赞同张昭的建议。别看他们父子占的地盘不小，但根基不牢，不宜轻举妄动。特别是豫州，万一前面正在交战，汝南却乱了，整个豫州都有可能易手。谁让豫州是袁氏的本州呢。他们父子经营几年，也许还不如袁绍几封书信有用。
商量已定，孙坚留下徐琨坐镇平舆，自己带着黄盖、韩当等人起程，先去洛阳与朱儁见面，然后再沿睢水一路东进，直到徐州。
……
历城。
曹昂举起袖子，挡着飘飘扬扬的牛毛细雨，连跨几步，越过几个浅浅的水坑，来到一个大帐前。
军正于禁站在大帐门口，身体挺得笔直，青白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块石板。他的战袍已经被雨水打湿，绛红色的战袍颜色更深，看起来像是浸透了血一样。
“文则，怎么了？”
“府君请看。”于禁伸手撩起帐门，曹昂头一偏，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禁苦笑。“文珪，怎么又是你？”
潘璋盘腿坐在大帐中，手里握着樗蒲棋子，面前摆着棋枰，旁边坐着两个士卒，一个抱着头，一个捂着脸，手指间还有鲜血，显然是刚刚斗殴吃了亏，而行凶之人正是潘璋。看到曹昂，两个士卒就像盼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躲在曹昂身后。
潘璋唾了一口，将棋子扔在地上，弯腰出了帐，又瞅瞅于禁，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看到一双沾满泥泞的战靴，再抬头一看，见曹仁站在面前，身后跟着几个膀阔腰圆的亲卫，顿时变了脸色。他刚要解释，曹仁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潘璋仰面摔倒在地，疼得脸都扭曲了，却不敢吱一声。
“拿下，军法处置。”
“喏。”亲卫冲了过来，将潘璋按住，解下他的腰带，将他反绑了起来。曹昂见状，刚要说情，曹仁冲他使了个眼色。曹昂恍然，立刻闭上了嘴巴。亲卫将潘璋绑好，拖着走了。曹昂对于禁说道：“文则，你做得对，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都不准聚赌，更不能逼赌。”
“喏。”于禁拱拱手，声音干巴巴的。
曹昂点点头，转身离开，曹仁看了于禁一眼，什么也没说，赶上曹昂，低声说道：“这个于禁有点意思，做个军正太可惜了，让他统兵吧。”
曹昂应道：“叔父，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怕他得罪的人太多，不能服众。”
“不服，杀几个就是了。”曹仁满不在乎的说道：“子修，潘璋太过份了，你不能再纵容他，知法犯法，不仅逼人赌博，输了钱还打人，不严肃处理的话，以后还有谁把军法放在眼里？”
曹昂苦笑着摇摇头。“叔父，潘璋就是好赌，忠诚无虞，作战又勇猛，正是用人之际，不可求全责备。你想用军法，我不反对，但适可而知，不要伤了士众之心。处理得太狠了，对于禁也不好。”
曹仁看看曹昂，没有再说什么。于禁是泰山人，虽然也算兖州，却和东郡人不怎么合拍，加上他执法严苛，不少东郡郡兵都吃过他的苦头，对他有怨言的人不少，潘璋只是一个代表而已。曹昂是东郡太守，重用于禁，严惩潘璋，会引起东郡人的反感。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曹昂突然说道：“叔父，我想去益州。”
曹仁吃了一惊，不解地看着曹昂。曹昂也不说话，引着曹仁来到中军大帐，拿出一封家书，递给曹仁。曹仁擦干手，接过家书一看，眉梢立刻颤了两下。曹操转征南将军，领巴郡太守，已经起程，这封信是出发的时候写的，按照时日计算，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
曹仁沉吟了好久。“陈公台怎么说？”
“我还没跟他说，我担心他们舍不得离开故土。毕竟益州那么远。”
曹仁转了转眼珠，又道：“你不看好袁显思了？”
曹昂握着手腕，缓缓地摇摇头。“袁公南下，要取青州，我怎么办？是放弃既得的战果，将青州拱手相让，还是改归袁公麾下？夹在他们父子之间，我左右为难，不如去益州帮父亲。他孤军深入益州，肯定需要人帮忙。”
曹仁同意曹昂的看法，但他还是建议曹昂听听陈宫的意见。

第854章 待臣以义
曹昂接受了曹仁的建议，曹仁的担心有道理，真要去益州的话，愿意跟他们走的人可能没几个，包括陈宫在内。没有这些人，他去益州的意义就不大了。
曹昂派人请来陈宫，将曹操的信给陈宫看了，然后静静地等着。陈宫反复权衡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他不同意曹昂的做法，理由有几个：
其一，曹操是去了益州，但为什么要去，而且又这么急，他没有说，也没说让曹昂去找他，可见他本人并不希望曹昂去；
其二，曹昂现在有一些实力，像潘璋、乐进之类，但这些实力都因为他是东郡太守，他们之间还没有固定的君臣之分。如果曹昂现在就离开东郡，远赴益州，这些人跟随曹昂的可能性有限。毕竟益州不是青州，离得太远了。
其三，袁绍要取青州，他打算如何处置兖州，现在还不清楚。如果他们父子之间有冲突，不管是明争还是暗斗，袁谭都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有曹操作为外援，曹昂会是他首先考虑的人选。曹昂留在袁谭麾下发展的机会更多，比去益州更强。
曹昂觉得陈宫说得有道理，随即又向陈宫请教。袁绍要取青州，我怎么办？平原郡已经拿下大半，是让给袁绍，还是干脆转投袁绍？陈宫说，你不用做决定，让袁谭做决定吧。他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听命令就行了。他们父子之间的争斗，你插不上手。
曹昂恍然大悟，随即请陈宫写信，向袁谭汇报工作。
陈宫写信的时候，曹昂走出大帐，仰着头，看着潘璋。潘璋浑身泥水，脸上青了两块，身上的战袍也被抽破了，裂了好几个口子。曹仁执行军法甚严，潘璋屡犯禁令，肯定要严加惩处，这一顿鞭子可不轻。
“文珪，赌博就这么有意思吗？”
潘璋睁开眼睛，瞅瞅曹昂，咧嘴一笑。“明府没赌过，不知道赌钱的乐趣。不如你放我下来，我和你赌一回，你就知道了。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又不能操练，天天闷在帐里，人都快霉了，不如赌钱。胜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胜负将明未明之时的那种兴奋，就和登城杀敌一样，或生或死，只在一线之间……”
看着潘璋着迷的模样，曹昂哭笑不得，让人将潘璋放了下来，又让人拿来一些钱交给潘璋，让他去赔给那两个被他打的士卒。潘璋掂掂钱袋，嘿嘿笑道：“要不……明府再借我一点，索性将赌债都还了，从此两清。”
“还欠多少？”
“一百多金吧。”
曹昂瞪大了眼睛，盯着潘璋。潘璋憨笑着挠挠头，却看不出半点窘迫。“明府不用担心，等我富贵了，我加倍还你就是，连本带利，绝不拖欠。”
曹昂忍俊不禁。“你这么好赌，不如我跟你赌一次吧。你要是赢了，这一百多金我就不要了。你要是输了，以后就跟着我，什么时候把钱还清了，什么时候才还你自由。”
“行，怎么赌？”潘璋兴奋地连连点头。
曹昂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年之内，不准再与人赌博，任何形式都不行。”
潘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讪笑道：“明府，你这赌法，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啊。”
“敢不敢赌？”
“这……”潘璋很犹豫，用力的挠着头，头发上的泥浆被雨水打湿，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看看曹昂那张犹带三分稚气，却非常严肃的脸，忽然有些羞愧。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曹昂想帮他。他一咬牙。“好，以一年为限，绝不与人赌博。”
“大丈夫言出必践。”曹昂拍拍潘璋的肩膀，命人去取钱。钱太多，是卫臻亲自送来的。卫臻带着两个侍从，抬着一个大箱子。打开箱子，上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一百金，金光灿灿，让人挪不开眼睛。下面是大半箱子五铢钱。
卫臻慢吞吞地对曹昂说道：“府君，我们手头现钱不多，这物价一天一个样，我们可不能这么花钱。”
曹昂说道：“多谢公振提醒。不过季布一诺千金，潘文珪只要百金，我还是占了便宜的。”
卫臻瞅瞅潘璋，不屑一顾。他主管军市，太清楚这个潘璋是什么德行了。潘璋被卫臻那一眼看得满面通红，抱起箱子，夺门而去。卫臻吃了一惊。他清楚这箱子有多重，所以才让两个人抬，没想到潘璋一个人就能抱起来，还真有把力气。
潘璋抱着钱箱，回到自己的帐篷，打开盖子，拿起一块金锭，举在眼前，眯着眼睛细细打量，过了一会儿，又拿起一把钱，在掌中轻轻摩挲。金子很亮，反射着他的脸，只是有些扭曲，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仿佛带着鄙视，看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潘璋放下金子，双手抱在脑后，躺在地铺上，想着曹昂刚才说的那些话，感慨万千。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坐起，背着钱箱，挨个帐篷地去还债，把所有的债都还完，箱子里已经只剩下十来金，薄薄的一层五铢钱。他来到曹昂的大帐，将箱子放在曹昂面前，又向曹昂深施一礼。
“明府，即日起，我就是明府帐前一卫士，愿为明府效犬马之劳。”
曹昂连忙离席，扶起潘璋。“文珪不必如此。你勇武过人，只是好赌，能改掉这个毛病，将来富贵可期。我怎么能让你做一个卫士呢。”
“明府不必推辞，我担心自己意志不坚，不能履约。在明府帐前做卫士，也是为了提醒自己。”
曹昂想想，接受了潘璋的效忠。“你就暂且做我的帐前督吧，身家性命，托付给文珪了。”
潘璋大声应诺，随即出帐，换了衣甲，持刀立在曹昂帐前。他刚刚站定不久，贼曹乐进快步走了过来，见潘璋站在帐前，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两眼。潘璋拦住他的去路，伸手指指自己左肩表示身份的徽标，扬扬眉，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乐进忍不住笑了，连连摆手。
“行行，我不闯帐，麻烦文珪通报将军，袁使君来了，请他出营迎接。”
曹昂在帐中听得清楚，和陈宫互相看了一眼。陈宫笑道：“看来袁使君比府君还心急。既然如此，这事就好办了。走吧，去迎他，记住一句话就行：待臣以义，事君以忠，此为君臣相处不易之道。”

第855章 镜湖
袁谭由鲁县而来。
他攻鲁县已经有半年之久，却一直没能攻破鲁县。鲁相纪灵守得很严实，而且骁勇善战，屡次击退他的进攻。无奈之下，他只好围而不攻，等城里粮尽。
原本这也没什么，攻城难，鲁县又是由兖州入徐州的必经之地，城池坚固，比普通的城池更难攻打，慢慢围就是了，等城中粮尽，不攻自破。但袁绍要派袁熙取青州，他坐不住了。取青州原本是他的任务，曹昂正是奉他的命令攻击平原郡，现在袁绍要把这个任务交给袁熙，有不信任他的嫌疑。
他不反对袁熙负责青州战事。他和袁熙的关系还不错，而且袁熙也不会威胁他的地位。如果袁熙入主青州，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但他不能让曹昂成为别人的部下，不管是袁绍还是袁熙。
曹昂已经拿下了大半个平原，这时候让他退出平原显然不太合理，所以袁谭决定，他和曹昂交换防区，由曹昂去攻鲁县，他来攻平原。鲁县被围了那么久，很快就能破城，这等于是送曹昂一个功劳，补偿他放弃平原郡的损失。
除此之外，袁谭还向曹昂承诺，将来拿下徐州，他会推荐曹昂出任徐州刺史。一切正如陈宫分析的那样，袁谭现在急需曹昂的支持，开出了非常高的价码。如果曹昂不是豫州人，他甚至可能推荐曹昂出任豫州刺史。因为三互法的限制，袁谭本人无法亲临豫州，只能安排亲信出任豫州刺史。沛国也属豫州，所以曹昂也不能出任豫州刺史，让他出任徐州刺史是袁谭能给的最好条件。
曹昂欣然从命。他非常庆幸，亏得有陈宫为他出谋划策，否则他就要失去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两人一拍即合。曹昂设宴为袁谭接风。曹昂向袁谭透露了曹操已经奔赴益州的事，袁谭大喜。他一直在鲁县征战，还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曹操如果能控制益州，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拿下豫州之后，他就可以与曹操夹击荆州，有曹昂在他麾下听命，袁绍不能不予以考虑。
袁谭随即也向曹昂透露了一些消息：一是高干已经去了豫章，本来是打算和刘繇并力，阻止孙策控制扬州。但孙策速度太快，一战击杀许贡，拿下了吴郡，现在又攻克了固陵，将郭异等人槛车征送长安，会稽也落入他的手中。扬州只剩下豫章，高干能不能守住，实在不好说。袁绍在这个时候攻击青州，有吸引孙策主力北上，为高干减轻压力的战略意图。
不占领豫章，扬州和荆州就无法联成一片，对孙策来说，那可是腹心之患。一旦曹操控制益州，荆州又将左右支绌，孙策此刻一定很抓狂。
袁谭很高兴，也很自信，不管是道义上还是实际形势上，他都有不小的优势。对他来说，当务之急就是抓住兖州的同时抢占徐州，袁绍想进攻豫州，就不能不参考他的意见。没有徐州和兖州的支持，豫州战事无法进行，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攻击豫州的任务交给他。三州在手，就算袁绍想废长立幼也要考虑考虑后果。
两人一拍即合。曹昂随即率军南下，赶往历城。
……
在会稽世家的簇拥下，孙策到达山阴，正式接任会稽太守。
各县县长接到消息，纷纷前来拜见，即使是忙得走不开，也会派亲信带着厚礼前来。大家都清楚，这已经不是顶头上司的事，这很可能是真正的君主。得罪了孙策，孙策找借口赶他们走是轻的，栽他们一个叛逆的罪名就麻烦了。会稽各县的县长有一半是吴会人，家乡都在孙策的控制之下，想走都走不掉，除非进山做山贼。
软硬兼施，孙策控制江东的进程比历史上还要快。人没杀几个，效果却不错。虽然那些世家心里未必真的拥护他，至少没人敢明的和他做对。兔子不吃窝边草，吴会就是他的根据地，能经营得好一点当然是好事，杀人只是迫不得已的手段，能不杀，尽量不杀，以和为贵，大家一起发财。
郑贺谢诸家没有向孙策请求赦免各自家主，孙策也没有大肆株连，双方很默契地忽视了郑平、贺纯、谢煚等人被孙策槛车送往长安的遭遇。他们一面想办法救人，一面和孙策谈合作，孙策装作不知道，礼尚往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一日，贺辅请孙策赴宴，地点在山阴城外的镜湖。
镜湖原名庆湖，是贺家的产业，贺家原本是庆，姜姓庆氏，算是姜太公的后人。贺纯原本就叫庆纯，后来因为避汉安帝生父清河王刘庆的讳，才改为贺。这庆湖也就改叫镜湖，后世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鉴湖，鉴湖女侠秋瑾的故事有一段时间可是家喻户晓，孙策读中学时，民国文化热闹了一阵子，他对此并不陌生，还多次到过鉴湖。
只是此刻的镜湖还不是鉴湖，也没有后世的鉴湖那么大，更重要的是山阴还没有迎来发展的高峰，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一块待开发的处女地。不过这样也好，他可以发挥优势，从容规划。
孙策站在湖中的假山上，极目远眺。“贺公，这片湖好啊。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阴有山有水，是天然宝地，难怪舜禹这样的圣人都要来山阴。”
贺辅笑道：“山阴的确是宝地，不仅有山有水，尤多梧桐，要不然哪能引得凤凰来呢。”
孙策大笑，连连摆手。“贺公谬赞，愧不恨当。凤凰乃是神鸟，非太平不出，眼下天下大乱，哪里会有凤凰呢，那不过是无知小民以讹传讹罢了，我岂敢自认，贻笑方家。”
“府君所言差矣。凤凰不轻出，出则天下太平。府君临会稽，兵不血刃，百姓万民俯首，即为明证。”
孙策回头，看着缓步而来，一身华丽锦衣的壮年男子，再看看一脸欣慰的贺辅，已经知道了是谁。
“如此气度，非贺公苗而谁？”
贺齐在孙策身前停住，躬身施礼。“太末长贺齐，见过府君。”
孙策上前扶起贺齐，上下打量了贺齐一番，转身对贺辅说道：“贺家扬名天下，当自公苗起。”又转身对贺齐说道：“有公苗在，必不让太史子义独擅其美。”

第856章 贺齐
贺辅大喜。他去固陵迎孙策，多次听人说起太史慈。相比于其他诸将，太史慈的经历近乎传奇，孙策将他的儿子贺齐与太史慈并列，就算有客气的成份，这个评价也是非常高的，将来传出去，贺家很有面子。
贺齐也很惊讶。他不像贺辅那么开心，反倒有些疑惑。“府君过奖，齐愧不敢当。”
“敢当，敢当。”孙策从内心深处露出愉快的笑容。他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贺齐大概算得上会稽诸将中实力最强的一个，绝非董袭、全柔等人可以相提并论。但他被贺家连累了，因为会稽世家与孙策、孙权兄弟不配合，被杀得太狠，一直没能恢复元气，而且一直受压制，贺齐虽然屡立战功，后来还被封山阴侯，但他并没有得到全面发挥的机会，大部分时间都和山越打交道，和魏蜀交手的机会不多，直到后来江淮诸将陆续离世，他才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可是那时候他也老了，过了巅峰期。
做为将领，年龄很重要，老将经验丰富，但精力跟不上了。
没有足够强大的对手，就算立再大的战功，贺齐也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现在他改变策略，尽可能和会稽世家搞好关系，无须压制贺齐，大可放手使用，给他一个更广阔的舞台。山越当然要打，但那只是开胃菜，不是真正的大餐。
孙策与贺齐寒喧了几句，径直问起贺齐对当前形势的见解。
贺齐清楚，这就是考试了，考试的结果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他在孙策麾下的起点高低。他不敢怠慢，组织了一下语言，侃侃而谈。今天这场宴会就是贺辅为他准备的，他是当然的主角，自然不会不做准备。但他更清楚，孙策不是郭异那样的书生，他是战功赫赫，少年成名的名将，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糊弄的，如果没有真知灼见，他很难得到孙策的认可。
“明府是吴会人，自然欲以吴会为根基。吴会之长在水，吴会之短在马，欲逐鹿中原，明府需以守代攻，以待其弊。欲守吴会，当守大江。欲守大江，当北守彭城、睢阳，兵临大河，西守江陵、南昌，扼守三峡。外固其境，内壮其心，然后率江东子弟，横行天下……”
孙策听得很认真。从战略上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多新鲜的东西，山川形势千年不变，有心人都明白，所以贺齐的战略分析和郭嘉、张纮的观点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论述上还有所不足，但在是战术上，贺齐的意见有独到之处。他立足于吴会而观天下，提出了更切乎实际的观点。
吴会缺马，这是事实，不管孙策是从凉州、辽东买马，还是夺敌马以自用，都无法改变他在骑兵上的短板。但吴会多水多山，骑兵的用处有限，所以不必急于一时。在经营吴会时，应该发挥吴会人的水战优势，大力发展水师。拥有了强大的水师，就能控制长江。控制了长江，就能力保吴会不失。即使将来争夺中原，水师也能起到运送粮草、兵力的作用，大大减轻后勤补给的压力。
水师之外，贺齐又建议孙策招抚山越。除了正常的征讨之外，他还建议孙策在群山之间开荒垦地，设乡立县。他多年征战，对会稽以南的山区比较了解，别看群山连绵，看似蛮荒之地，实际上山岭间分布着不少耕地，有百越之民耕种。那些人还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产出有限，又不知礼仪，如果予以教化，教他们如何耕种，提高产量，也能提供不少粮赋和兵力。
孙策赞同贺齐的意见。虽说东南地带山多地少，但那只是总体形势而言，这一带还大有潜力可挖，别的不说，浙江那几个小型的山间盆地就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永嘉之乱，靖康之乱，中原王朝的两次覆灭之后，东晋、南宋偏安一隅，还能苟延残喘百年余，凭借的正是东南的经济实力，更别说到了明清时，东南占据天下财赋之半。
贺齐看不到那么远，但他身为会稽人有强烈的乡土意识，也有切身体会，比中原人带着偏见的雾里看花来得更实际，提出的建议也有更大的可操作性。
孙策随即将他引荐给郭嘉、庞统，郭嘉和贺齐交流之后，也赞成孙策的意见，贺齐的个人武力不如太史慈全面，但他作为将领的能力不亚于太史慈，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将才。尤其是他在山越战上的特长，在接下来的豫章战事中可以发挥重大作用。不过这只是见识，实际统兵能力如何还需要实战考验，否则诸将可能会有意见。
孙策也有这样的担心。贺齐的确有用兵天赋，但他只是自己摸索，对手又是一些山贼，战绩的含金量不足，骤然提升到高位，其他人会以为这是因为贺家的影响力所致，反而对贺齐不利。况且他一直以来致力于削弱出身对将领的影响，贺齐能领多少人，要和他的能力挂钩，统一调配，而不是贺家能养得起多少人就领多少人。贺齐能否融入他营造的这种氛围还是个未知数。
贺齐可是个很骄傲的人。他有才也有财，而且从不掩饰这一点，部下的兵器、旗幡、船只都是上等货，搞得富丽堂皇，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拽到没朋友。
这样一个人，说得好听一点是特立独行，有个性，说得难听一点是标新立异，不合群。如何用好这样的人很考验领导水平，不重视，他委屈，太重视，别人又会有意见，影响整体团结。
孙策看着周旋于宾客之间，脸上带着三分傲意的贺齐，盘算着是不是该安排一场演习，杀杀他的威风。庞统扯了扯孙策的袖子，提醒他看孙权。孙策转头一看，孙权已经不在席中，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孙策皱了皱眉。隔壁院子里是女眷，冯宛、黄月英都在那里，贺家和其他客人的女眷也有，这小子跑那儿去干什么？他给陆议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孙权叫回来。过了一会儿，孙权回来了，蹑手蹑脚地走到孙策身旁，附在他耳边说道：“大兄，谢家女儿是个美人，我喜欢她。你帮我提亲好不好？”
孙策扭过头，瞅瞅他，忍不住笑道：“你才多大，就要提亲？”
孙权一梗脖子。“我已经十二了，庞士元看中了张子夫的时候和我差不多大。你能帮他，就不帮我？”
孙策撇了撇嘴角。孙权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央求道：“大兄，帮帮我嘛。那女孩和我差不多大，如果不早点提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抢走了。他们现在有求于兄长，兄长去提，肯定能成。”

第857章 出师不利
回到太守府，孙策说起孙权的事，冯宛一听就笑了。她说，席间的确有一个谢家的女儿，叫谢宪英，是和她叔母一起来的。谢宪英的叔母很客气，向她和黄月英敬了三次酒，还请她们到谢家做客。听那个意思，如果孙策为孙权提亲，应该没什么问题。
孙策明白了。这是谢煚的女儿，与孙权倒是命中注定的夫妻，只是不长久。孙权后来喜欢上了姑母的孙女，也就是徐琨的女儿，就把这位谢夫人搁一边了。不用说，这是主动送上门的亲事，只要他同意，谢家巴不得和孙家结亲，好把谢煚救回来。
谢家不如贺家有底气，谢煚只做过尚书郎，外放后做过一任县令，在官场上没什么人脉可言，到了长安也未必能脱罪，所以只好寄希望于婚姻了。但孙策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谢煚，他还要看荀彧怎么应对这件事呢，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姑娘就错过一场好戏。就孙权那性子，也就是三天热度，过两天说不定就忘了。
第二天一早，孙策把情况转告孙权，提亲可以，现在不行，要等朝廷做出决定之后才能定。
孙权倒也能理解。不过他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叫上几个卫士，出了太守府，直奔谢家而去。看到一群甲胄整齐的骑士策马而至，人如虎，马如龙，谢家的仆人吓坏了，脸色苍白，连忙上前问候，腰一躬到底。
“敢问是哪位将军，所为何事？”
孙权翻身下马。他几乎天天骑马，骑术相当不错，上下马很利落，一跃而下。他扬扬马鞭，打量着谢家大门，举步上前。“去报与你家主母，就说孙将军来访。”
听说“孙将军”三字，谢家仆人更紧张了，连忙转身入内。孙权也跟了过去，谢家仆人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敢拦，只是加快脚步向后院奔去。孙权进了门，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进了中庭，谢煚的夫人孟氏匆匆走了出来，见孙权已经进了中庭，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不请自入，与强盗何异？
孙权一眼看到了跟在孟氏后面的谢宪英，咧嘴一笑，欠了欠身。谢宪英眨着眼睛，看了孙权片刻，想起来了。“是你？”
“是我。”见谢宪英记得自己，孙权美滋滋的，手里的马鞭越发摇得欢畅。
孟氏很奇怪，连忙问谢宪英是怎么回事。谢宪英把昨天的事说了一下。她昨天就注意到孙权了，但她对孙权的印象并不好，在贺家做客，却擅自离席，偷窥女眷，这是很失礼的行为。只不过她昨天并不知道孙权是谁，只当是孙策身边的少年卫士，也没放在心上。此刻看到孙权闯入家门，更添了几分厌恶，只是碍于孙策的势力和谢家眼前的形势，不敢发作。
孟氏也很生气，但一想到丈夫在槛车里受罪，随时都有可能送命，只得强颜欢笑，请孙权上堂就座。昨天让女儿去贺家，就是想与孙家结亲，好把丈夫救回来，只是没想到孙策这么失礼，派一个少年卫士来谈。人在矮檐下，不敢不低头，明知不合礼仪，也只能忍着。
“敢问将军是……”
“孙府君是我的胞兄，我叫孙权，今年十二岁，尚未有字。不过快了，明年我就十三岁了。”
孟氏吃了一惊，重新打量了孙权两眼，更加客气。“不知将军光临寒舍……”
孙权摇摇马鞭，打断了孟氏的寒喧。“我直说吧，令爱昨天出现在贺家宴上，我兄长已经知道你们的心意。不过尊夫附逆，槛车征送长安，朝廷如何定罪尚未可知，所以眼下不宜提亲。”
孟氏脸色微变。谢宪英也觉得很丢脸，起身离席，躲进了内室。她虽然小，却知道母亲孟氏昨天让她去贺家的用意，现在被孙权当面拒绝，实在太丢人了。
孙权不慌不忙，接着说道：“夫人明白谋逆是什么罪吗？”
孟氏打量着孙权，神情渐渐地冷了下来。“还请将军指点迷津。”
“谋逆，哪怕是从犯，也是族诛的大罪。纵使朝廷赦免了死罪，也不可能一点惩处也没有。轻则髡钳，重则流放。你们作为直系亲属，也会成为官奴婢。”孙权说着，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孟氏。“看夫人这般气质，想必家世不低，一定没见过官奴婢是什么样子吧？”
孟氏沉默不语。她的出身门第的确不差，也算得上一方豪强，自然知道官奴婢是什么样子。她当然也清楚，谢煚哪是什么谋逆，只不过是一时糊涂，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眼下落在孙策手中，生死由人。不过她并不担心，从刚才孙权看女儿的那一眼，她就猜到了孙权的来意。
她只是不清楚孙权是奉孙策之命而来，还是擅自行事？孙权与女儿同岁，年龄倒是比孙策更合适，但眼前这小子上半身长，下半身短，按相法上说这是不能久居人下之相。他若是长子，那倒没什么问题，但他偏偏又是次子，不居人下只会惹来祸事。看他这般轻佻粗鄙，把女儿嫁给他岂不是害了她？
见孟氏不说话，孙权有些不安起来。他想唬孟氏，让孟氏主动把女儿送给他。可是看孟氏这样子是没唬住，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没有心理准备。他跟在孙策身边，军事学了不少，也听郭嘉等人说过一些律令，但谢煚究竟会是什么罪，他其实并不清楚。
孟氏将孙权的神色看在眼里，忍不住暗自发笑。孙家果然是粗鄙的武夫，子弟都是一般的荒悖无礼，一个小儿居然也敢来虚言恫吓。如果不反击一下，他还不知道要猖獗成什么模样。
孟氏心中一定，反问道：“将军到我家来，尊兄孙府君不知道吧？”
孙权眨眨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孟氏接着说道：“拙夫虽然不够聪明，但从小读书学礼，知道事君以忠的道理。孙府君未曾到任，郭元平便是会稽太守，他有什么命令，拙夫不敢不从。这谋逆二字，实在无从谈起。说来惭愧，拙夫虽然没做过什么高官，倒也在朝廷做过几年尚书郎，尚书台还有一些旧日同僚，总会有人仗义直言。朝廷有杨公主政，想必也能明辨是非，不会冤枉了好人。孙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权阵脚大乱，尴尬无比，只得讪讪地点点头。

第858章 有心无力
孙权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卫士不敢怠慢，向孙策汇报。孙策把孙权叫了过来，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忍不住笑出声来。孙权尴尬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孙策曲指一弹孙权的脑门。“你这就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啊。想学阿翁，阿翁也是什么人都能学的？”
“那我该怎么办？”孙权很委屈。父亲、兄长抢女人都那么轻松，怎么到自己了就这么难？居然被一个女人吓回来了。“大兄，你帮帮我嘛。”
孙策来回转了两圈。“真喜欢谢宪英？”
“真喜欢。”孙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非她不娶。”
孙策打量着孙权，越看越想笑。这古人也太早熟了，才十二三岁就非她不娶，你毛长齐了没？他正想吐槽孙权几句，近侍刘斌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孙策一看，不免有些诧异。这人是袁家旧部，是袁权身边的卫士，一直留在平舆，只有袁权、袁衡可以指挥。他到这儿来自然是奉袁权的命令。
难道平舆出了事？
信使奉上书信，孙策打开一看，这才知道自己虚惊一场。信是袁衡写的，字迹娟秀整齐，用词也很典雅，只是语气实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倒像是袁权。消息倒是好消息，先是庆贺孙策抚定吴会，然后说尹姁平安诞下一子，孙家又多了一代人。最后是说她将不日起程前往吴郡，请孙策准备好住处云云。
孙策看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用说，这肯定是袁权的主意，由袁衡出面写家书，彰显嫡妻的存在感。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门户不同还是有区别的，冯宛、尹姁也算是官宦人家，见识却无法和袁权相提并论。谢煚的夫人能让孙权碰一鼻子灰，也绝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人能做到的。不知道谢煚的女儿是不是像妈，如果是的话，倒适合做孙权的正妻，能管住这小子。
“过些日子阿母要来，到时候让阿母出面为你提亲吧。”
孙权犹自不放心。“那谢家会不会先许了别人？”
孙策淡淡地瞅了孙权一眼。“只要你真喜欢，许了别人也可以抢过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觉得这孟夫人不是好相与的，你娶谢宪英不难，将来想再纳妾可就有些麻烦了。”
“只要能娶她，我就算无子也绝不纳妾。”孙权拍拍胸脯。
孙策嘿嘿一笑。“就怕你现在说得好，过几天就后悔了。好在阿母还有一段时间才来，你不用急着发誓，可以好好想想，到时候再做决定不迟。”
孙权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
刘巴挟着一卷文书，匆匆走进尚书台。脚步太快，一旁的油灯被他的衣风带得摇摇晃晃。
荀彧正与几个胡子花白的尚书郎说话，看到刘巴走进来，他摆摆手，对那几个尚书郎说了几句什么，尚书郎们连连拱手，千恩万谢的走了。
“为谢煚求情的？”刘巴一边将手里的文书放在荀彧面前的书案上，一边说道。他从杨修送回来的书信中已经知道了郭异、谢煚等人的事，听杨彪说起过谢煚的事，知道他做过尚书郎。
“是啊，这人还没到南阳呢，求情的就来了一批又一批。”
荀彧很头疼。他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知道没好事。孙策奉诏赴任，郭异发兵阻止，说得重了是抗诏，诛三族，说得轻了也是擅自发兵，死罪一条。孙策不杀他们，不是不敢杀，而是给他出难题。他恨不得遂了孙策的心愿，杀了郭异。这无能之辈留着干什么？两万人被孙策五六千人堵在固陵，瓮中捉鳖。这得多蠢的人才能干得出来。袁绍靠这样的人争扬州，难怪会输得这么彻底。
见刘巴面带笑容，荀彧没好气的说道：“司徒府没有求情的？”
“怎么会没有，比你这儿还多呢。”刘巴忍着笑。“贺纯还是杨家故吏呢。杨公和你一样，也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这三千多里路，贺纯能不能坚持到长安都说不准。”
“他一定能坚持到长安。”荀彧揉着眉心。“如果他们死在半路上，孙伯符的心愿岂不落空了。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肯定是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坐视诸家派人沿途服侍，好让他们看看南阳的新政，一路平安到长安，然后看我们如何处置这些人。”
刘巴叹了一口气。“令君对孙伯符知之甚深。”
“知之甚深又有什么用，如何处理，我现在是束手无策。杨公经验老到，可有妙计？”
刘巴转到荀彧对面，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杨公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说说看。”
“让郭异反告孙策，再请天子下诏，征孙策入京，廷前对质。”
荀彧一愣，转了转眼睛，又抚着胡须想了好一会儿，无声地笑了起来。“这是你为杨公出的计吧？计是好计，只怕孙策不肯来。”
“不肯来，就是理亏了？”刘巴说道：“我倒不担心他不肯来，我担心他要来，我们不敢让他来。”
荀彧眉心微蹙。“子初觉得他肯来？”
“为什么不肯？他来长安，谁敢伤他，还是说你觉得他会一个人来？”
荀彧脸上的笑容散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孙策敢来长安，朝廷敢让他入关吗？长安看似风平浪静，实质暗流涌动，孙策不来，长安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团结。孙策一来，长安很可能分崩离析，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力量都会跳出来兴风作浪。所以刘巴这一计看似完美，其实根本不能施行，朝廷根本没有控制局面的实力。韩遂、马腾都在和孙策做生意，他们在重利诱惑之下，很可能作壁上观，真正会听朝廷号令与孙策为敌的人只有皇甫嵩，仅凭他的部下是没有把握击杀孙策的。
荀彧心里很苦涩。没有实力，再好的计也不敢用。
“令君，别急着生气，我这儿还有一些东西，恐怕你看了会更生气。”
“什么东西？”荀彧看了一眼刘巴抱过来的那些纸，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这些是什么？”
“一篇文章。”
“一篇文章？”荀彧看着那厚厚的一摞纸。“这是谁的大作，有几万言吧？”
“倒没有那么多，文章只是三千言，但足足一百份，一模一样的一百份，这儿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第859章 分歧
荀彧吃了一惊，连忙拿起两页纸，一左一右的铺开。
文章标题是《文武论》，作者叫盛宪，会稽人，荀彧似乎有点印象，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作者或者文章内容上，而是在笔迹。然而他并不需要如此谨慎，纸面有星星点点的墨迹，而且位置基本相似，早已说明这不是抄写所致。
一颗颗汗珠从荀彧额头沁出，浸湿了鬓发，沿着脸颊往下滑，又湿润了胡须。汗水越聚越多，最后顺着打理得很清爽的胡须滴在纸上，洇开了墨迹，化作一团污渍。
荀彧抬起头，脸色苍白，唇边的胡须不由自主的轻颤。“会稽……来的？”
“吴郡。”刘巴摩挲着手指，同情地看着荀彧。刚刚看到这些文章时，他的心情和荀彧一样震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不管他们怎么追赶，他们都跟不上孙策的步伐，只能疲于奔命。
荀彧忽然明白过来，不禁苦笑一声：“我终于明白孙策为什么不重视经学了。”
刘巴静静地看着荀彧。荀彧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可能有无数解释。荀彧看着案上的文章，又看看刘巴，拿起那张纸抖了抖。“这应该是与拓碑相仿的技术，只有工匠想得出。”
刘巴很意外。他本来以为荀彧会说这种技术对以经学为根基的世家有什么影响，没想到荀彧首先想到的却是什么人才能发明这样的技术。看来荀彧这段时间经常出没于工坊，又和少府的工匠接触得太多，满脑子想的都是技术、技术，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满身铜臭。
刘巴有些担心，荀彧最后会不会和孙策一样，变成唯利是图的人？他不反对商人逐利，但荀彧身为执政，如果他的眼里只有利，那就是舍本求末了，朝政必然败坏。
刘巴咳嗽了一声，提醒荀彧。“令君，是谁发明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什么样的后果。吴会这些年来学术渐丰，可是比起中原来依然大有不如，当初调孙策任会稽太守正是希望他无人可用，现在有了这样的技术，吴会文化不昌的劣势反而成了优势，用不了几年，吴会的读书人就会多得惊人。如果他们都是研习圣人经典，推行德政王道，那还没什么问题。如果他们都像孙策一样研习百工之技，恐怕……”
刘巴没有再说下去，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表现得很明显。君子德风，小人德草，孙策本人就不喜欢经学，他在吴会主政怎么可能推行德政王道，他只会行霸道。
他是小霸王嘛。
荀彧深有同感，却不想附和刘巴。他心情很烦躁，这时候轻易发表意见容易有失误。他重新拿起一张文稿，强迫自己读文章。文章很长，展开来有一丈长，但文章的间距得当，看起来并不觉得拥挤，每列之间还用竖线隔开，一目了然，书法也很工整。荀彧看得很快，越看越高兴，最后竟笑出声来，拍案叫好。
“这文章好，说理清晰，文辞典雅。盛宪……”荀彧以指节叩案，沉吟片刻。“我想起来了，会稽盛宪章，我听孔文举提及过他，称他器量雅伟。咦，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文章？”
刘巴又好气又好笑。他就知道荀彧会喜欢这篇文章。论文武之辨，提倡文武并重，正是荀彧想说的，现在有人帮他说出来了，还复制了这么多份到处传发，无形中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更何况是盛宪这样得到孔融称赞的名士执笔，影响力更大。
“令君是不是越来越觉得和孙策是知音，堪当神交？”刘巴调侃道。
荀彧笑了起来，心情莫名的大好，打趣道：“你不是说我邯郸学步嘛？既然已经学了，多学一步又何妨。这个技术我也用，早一天用，就能早一天赶上他，就算赶不上，也不会被他落下太远。”
刘巴摇摇头。“恐怕这次你还真学不了。”
“为何？”
“长安不缺读书人，缺的是黄承彦父女那样的读书人。从南阳木学堂回来的那些人水平都有限，做做事还行，让他们写文章，传播经验，恐怕什么也说不出来。各作坊敝帚自珍，是不会把经验外传的。少府的技术他们倒是想要，可是你舍得给么？”
荀彧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幽幽地一声叹息。这么好的技术，难道只看着孙策用？他瞅瞅刘巴，忽然灵机一动。
“子初，你也做一篇文章吧。以你的文笔，一定不会弱于盛宪。”
刘巴眼神警惕。“做什么文章？”
“你精通经济，可以写写通经致用、经国济世嘛。”
“不写。”刘巴一甩袖子，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看着荀彧。“你不如走得更远一点，写法家的富国强兵吧。我想这可能才是你现在最想要的。”说着，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荀彧扬起手，想叫住刘巴，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听得出刘巴的意思，刘巴不赞成他的做法，觉得他走得太远了，又要走回法家的老路上去了。他对此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刘巴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他原本以为刘巴能够理解他的呢。
看来天子研习荀氏学的事要暂时缓一缓了，荀子教出了两个法家弟子，荀氏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法家，而法家是儒门的死敌，读儒家经典的人可以研习老子，可以研习庄子，甚至可以研究墨家学说，唯独不能沾染法家学说，否则便有文法吏的嫌疑。
荀彧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嘴角露出一丝浅笑。“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这件事，非曹孟德不可。”他铺开一张纸，打开砚盒，放进两粒墨，注了两滴水，捏起研子，慢慢研起墨来，一边研墨一边打着腹稿。待墨研浓，他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他写得不快，但是几乎没有停顿，一行行文字从笔下流淌而出，整篇文章一气呵成。
他将写好的文章放在一旁，又写了一封书信，这封信写得比那篇文章难，他不时的停下来思考，有时候还要抹掉一两行，费了大半天时间才写好，又仔细修改了一遍，再誊写清楚，连那篇文章一起收在一只青囊中，用细麻绳扎好口，封上封泥，趁着封泥未干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一切准备妥当，荀彧抬起头，东方微亮，一缕阳光越过墙头，照了进来，落在书案上。荀彧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一时出神，半晌才惊醒过来，阳光已经消失。他匆匆起身出门，走下台阶，仰头而望。
天空依旧乌云笼罩，只是中间多了一条缝隙，被朝阳照得发亮。

第860章 天子的担当
荀彧回到室中，看着已经封好的青囊，忽然有些迟疑。他知道曹操不像杨彪、刘巴，不会瞻前顾后，接到他的信就会照计行事。但这不是普通的技术，这是能影响思想的重大变革，他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益州与扬州相似，曹操也与孙策相似，抛弃了经术，他会不会也像孙策一样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
荀彧拿着青囊走进自己当值的庐舍，拿起枕头，打开端盖，将青囊放了进去。他坐着仔细地想了一回，起身整理好衣服，准备去拜见天子。贺纯等人已经在路上，如何处理这些人，对朝廷来说是个麻烦。谢煚都有尚书台的同僚求情，贺纯身为老臣，朝中故旧的份量绝非几个尚书郎这么简单。刘巴刚才也说了，贺纯是杨家故吏。
出门之前，荀彧揽鉴自照。一夜未睡，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他又坐了下来，解开衣服，叫来侍者，让他打水。用凉水冲冼一番，再换上一套干净衣服，整个人便精神了很多。他又取出粉，仔细地敷在脸上，掩去黑眼圈，又在腮上点了一些胭脂，仔细的抹匀，看起来神采奕奕，精神焕发，这才起身出门。
出了尚书台，荀彧就觉得有些异样。连日来阴雨绵绵，除了天子上朝，很少有人会来宫里。天子年幼，将政务交给了司徒杨彪和司空士孙瑞，有什么事，直接去司徒府、司空府就行，不需要来见天子，加上天雨路滑，长安民生凋弊，宫里连地砖都铺不起，更没人愿意来。
可是今天宫门外站了几个人，不住地向尚书台方向张望，看样子不像是求见天子的，倒是来见他的。荀彧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这些天经常熬夜，目力衰退得利害，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得走进些再看。等他看清对方是谁时，心里便有些后悔，想退回去已经迟了。
站在宫门外的是王凌，王允的从子。
荀彧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王凌迎了上来，拱手施礼。荀彧还了礼，问道：“太傅安好？”
“多谢令君关心，太傅安好，感激令君时常关照，特派我来致谢，请令君得闲时过府一叙。”
“太傅邀我，可有什么事？”
王凌非常恭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有几个故友出了事，犯了法，想请教令君。”
荀彧转身看了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四轮马车，装饰很朴素，但车厢上的太傅府标志很醒目。他知道推辞不掉，只得说道：“那劳烦你稍候片刻，我进宫面见天子，说几句话就出来。”
“无妨，令君请便，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荀彧向王凌点头致意，转身向天子住的偏殿走去。太傅王允已经很久不问事了，今天突然静极思动，点明要见他，自然是因为郭异的事。郭异敢阻止孙策，自然是受了袁绍的指示，现在郭异被槛车送往长安，袁绍自然不能不管，通过王允来施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不正是孙策希望的结果么？
荀彧来到殿中，天子正和唐姬说话，两人隔着两臂距离，但神态很轻松，天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唐姬含笑点头。看到荀彧走来，天子招了招手，等荀彧走到面前，天子端详了他片刻。
“又熬夜了？”
荀彧很尴尬。天子又道：“如果不是疲倦得很，你不会敷粉的，这就叫欲盖而名章。”
“陛下圣明。”
“王凌在宫外，是等你吧？”
“是的。”
天子抬头看看天。乌云卷舒不定，虽然算不上晴朗，却比之前的阴雨绵绵好多了。“太傅养病这么久，朕一直没去探望他，难得今天天气不错，朕去看看他。”不等荀彧说话，天子又道：“可以蹭王家的车马，不用宫里派人，又能省一笔开销。”
荀彧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陛下不可，这有失天子体统。”
“高皇帝初定天下，天子不能具钧驷，将相只能乘牛车，何尝有体统。朕现在不过比他们略穷一些而已，有什么大碍。当此危难之际，更应该君臣同心协力，共度难关，而不是互相指责。你说对吧？”
荀彧听得懂天子的言外之意，鼻子一酸，险些落泪。他连忙忍住，向天子躬身施了一礼。
“走吧，你陪朕去，路上正好说些事情。”
……
王允躲在床上，看着青色的屋顶出神。
许攸坐在一旁，神情有些不耐烦。屋子低矮，通风不畅，除了潮湿的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让人联想到腐朽二字。他几次想起身告辞，出去透透气，王允却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没得到王允的答复之前，他不能离开。
郭异是他的故友，郭异起兵也是他居中联络的，现在郭异被槛车征送长安，他不能有坐视不理。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许攸抬起头，发现进来的是王允的长子王盖，不由得一愣。王盖在宫里做侍中，今天又不是休沐，他怎么回来了？
王盖看到许攸，也有些意外，匆匆拱了拱手，便赶到王允榻边。“父亲，陛下来看你了。”
王允一惊，随即坐了起来，掀被下床。“在哪里？”
“还在路上，我是赶回来报信的。”王盖又低声说道：“陛下坐的是我家马车，由荀彧陪同。”
王允雪白的眉毛颤了颤，看着王盖。王盖微微点头。王允坐在床边，双手扶着床沿，身体弯得像一张弓。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许攸，眼神讥讽。
“子远，你知道天子为什么来吗？”
许攸下意识地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王允要见的是荀彧，结果天子亲自登门，坐的是王允家的车，陪同的却是荀彧，这里面有太多的含义可以解读。哪一种才是真相，他搞不清楚。王允和天子的关系究竟怎么样，王允还是不是曾经的王允，他也不了解。几年时间完全可以改变一个人，两年前的王允生龙活虎，可不是躲在床上等死的老朽。他初到长安，对长安的情况也不熟悉，需要王允的帮助和指点，否则什么事也办不成，只能看着郭异人头落地。为了能救出郭异，他只能忍气吞声。
“还请王公指点。”
“文若的家人还在邺城，你们要相信他，不要逼他太紧，否则别人就会趁虚而入。”

第861章 南北两王佐
许攸对天子的造访没有准备，王允也没有，但他养病的这段时间置身局外，想了很多，所以很快就知道了天子的用意，不失时机的敲打了许攸一下。
他不喜欢荀彧，也不喜欢荀彧的做法，但他同样不喜欢袁绍的做法。荀彧的家人还在邺城，他目前的所作所为虽然未必全部符合袁绍的利益，但总体而言，荀彧没有与袁绍做对的可能。袁绍不知道体谅荀彧的难处，只知道步步紧逼，这让王允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初杀袁隗一家时，他就承受过同样的压力。
如果连家人还在邺城的荀彧都怀疑，那没有家人在邺城的他，袁绍会相信吗？如果不相信，将来袁绍如果得了天下，会不会和他算袁隗、袁基之死的旧帐？
这让王允不寒而栗。
王允让王盖帮他更衣，穿上朝服，赶到门外相迎。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仅仅是换衣服就让他气喘吁吁，额头全是虚汗。但天子来得也不快，他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姗姗来迟。
王允上前施礼，口称万岁。荀彧先下了车，天子跟着出现在车门口，扶着荀彧的手，缓缓下了车，来到王允面前，伸手扶起，亲热地说道：“观太傅之形，闻太傅之音，便知太傅康健，朕心甚悦。”
“承蒙陛下关怀，老臣感激不尽。”
“家有一老，便是一宝。国有老臣，政不荒悖。”天子抚着王允的手臂，与王允并肩而言，温言软语，面带浅笑。“太傅是河北王佐，令君是河南王佐，朕何其有幸，得二位王佐相辅，就算国事再难，朕也有信心度过难关。许久不见太傅，朕心里想得很，早就想来探视，又怕打扰了太傅休养。得知太傅康复，便急急忙忙地赶来了，还请太傅莫怪朕鲁莽。”
王允脸上泛起潮红，一时竟不知如何说。他们进了门，来到堂上。钟繇等人站在廊下，几个虎贲郎在王越的指挥下，将几个箱子抬了上来，一一打开，让王允过目。箱子里面有灿若云霞的蜀锦，有色泽浅黄的新纸，有镶金嵌玉的竹杖，虽然数量不多，却非常用心。王允看在眼中，心中泛起一阵暖流，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虽然由司徒升任太傅，但他自己清楚，他其实是被罢免的，心里难免有怨言，觉得天子忘恩负义。现在看到天子这么敬重他，那点儿怨气已经散了大半。
“这位是……”天子眼睛一扫，就看到了与王盖等人站在一起的许攸。王允的几个儿子、从子他都认识，却没见过许攸。
王允正准备介绍，许攸上前一步，整顿衣冠，拜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南阳许攸，见过陛下。”
“原来是帝乡人。”天子沉吟片刻，笑道：“朕知道你，你字子远，是个智勇双全的义士，没想到今天会在王公府上看到你，也是机缘。”
许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天子居然知道他，还称他为义士，一时倒有些紧张起来。他可做过不少大逆不道的事，比如废立天子。而且他的名声也不怎么好，看得起他的人不多，称为他义士的更是罕见。
“你和故会稽太守郭异熟悉吗，他是何等样人？”
见天子问起郭异，许攸连忙收回心神，小心回答。他想了想，却发现这个问题不怎么好回答。说郭异好，是忠臣，那怎么解释他抗拒孙策入境的事，总不能说是袁绍指使的吧？说郭异不好，那还怎么救郭异，我来长安又有什么意义？
“郭异字元平，南阳顺阳人，是显宗朝司徒郭丹后人，与臣有数面之缘。”许攸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原来是义士之后。”天子微微颌首，若有所思。
许攸心中一动，突然有了主意，立刻接着天子的话往下说。“郭异与张咨以道义相交，张咨为孙坚所杀，郭异为之切齿，常言孙坚父子凶逆，恨不得为张咨报仇。此次兴兵阻孙策入境，当是担心孙策欲行南阳故技，杀戮会稽英豪……”
“是这样？”天子看着王允。王允心中暗喜，没想到许攸有急智，本来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就这么解决了。他抚着雪白的胡须，不置可否。“臣对郭异不太了解，但南阳并不远，陛下可派人行文南阳查访，再让廷尉问询郭异本人，以辨虚实，以正视听。”
天子点点头。“这件事涉及征东将军孙坚父子，不容疏忽，需有稳重之人处理。太傅，不如就让侍中去吧，正好看看南阳新政，将来出任一方，也能有所借鉴。”
王允还没说话，王盖已经心动了。他这个侍中只是虚衔，除了天天陪着天子，没什么实际权力。天子要安抚他的父亲，让他出去做地方官，少了不能少也是一个县令，甚至有可能是太守。他盯着王允，生怕王允一时意气，拒绝了这个好机会。
王允暗自感慨。天子为了保护荀彧不惜代价。同是王佐，自己的运气比荀彧差太多了。生不逢时啊。自己运气不好，可不能再耽误了儿子的前程。他们可和袁绍没有关系，天子应该不会防着他们。
“陛下有诏，焉敢不从。只是犬子愚钝，恐怕难荷重任。许攸是南阳人，又足智多谋，不如让他与犬子同去，亦有兼听之意。”王允按捺着心情起伏，淡淡地说道：“征东将军杀张咨是不当，但郭异动用郡兵，以公器报私仇，纵使不是谋反，也是有错在先。相比之下，讨逆将军没有当场击杀他，而是槛车征送廷尉，方是守礼之举。孙将军父子虽然读书少，常有小节不谨之失，但心中有朝廷法度还是值得嘉奖的。”
许攸微微皱眉。他不知道王允为什么会为孙策解脱，非要致郭异于死地。动用郡兵，以公器报私仇，这个罪名如果坐实了，郭异还能活吗？他看着王允，王允却没看他，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天子。许攸眼珠一转，忽然明白了。
投桃报李，礼尚往来，王允这是为天子着想啊。孙策把郭异他们送到长安来，自然是要给荀彧出难题，如果不能安抚住孙策，就算郭异无罪，朝廷也不能轻易放了他。想到这里，许攸不免嗤之以鼻。朝廷空有虚名，没有实力，面对小小的孙策都要瞻前顾后，投鼠忌器，又怎么能面对实力强横的袁绍，如此苟延残喘，又能维持多久。

第862章 姜是老的辣
就郭异的事达成默契，把这件任务交给许攸和王盖，天子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又和王允交流了一些当前政务的看法，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天子，王允已经累得不行了，勉强回到堂上，靠在凭几上，冷汗直流。
许攸没有走，他冷冷地看着王允，等王允喘匀了，这才问起王允的用意。他对王允主动为天子解脱非常不满。王盖和袁绍没有君臣之义，让他和王盖一起去处理这件事，等于把责任又推到了他的身上，而他偏偏又没有左右天子的能力，根本没把握保住郭异的性命。
“王公，恕攸愚昧，难解王公深意，还请王公指教。”
王允斜睨着许攸，突然想笑。袁绍狂妄，他手下的这些谋士也狂妄，真以为袁绍天下无敌？真要是天下无敌，袁绍何必向朝廷低头，承认天子的血脉。
“你知道孙策为什么会将郭异等人送到长安来，而不是就地杀死吗？”
“他不敢。杀死郭异容易，杀死贺纯等人，只怕会稽世家会群起而攻之，处处生乱。”
“没错，这正是孙策与孙坚的不同之处。孙策知道轻重，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敌人。郭异、贺纯之流死与不死，对他影响并不大，这只是他给朝廷出的一道难题罢了。郭异谋逆的证据是不足，但他却有别的证据，一旦拿出来，不仅朝廷没法面对，恐怕本初也难以自圆其说。”
许攸茫然不解。
王允幽幽地说道：“本初没有给周昕、郭异等人下过命令吗？他的命令是不是以诏书的名义下的？这些命令现在在谁的手中？”
许攸恍然大悟，随即懊悔得直拍脑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联络郭异的人就是他自己，“诏书一封”四个字就写在青囊上，无遮无掩，唯恐别人看不见。这封诏书现在就在会稽太守府，就在孙策的手中。不仅会稽有，吴郡也有，丹阳、九江都有，而且有些还是袁绍向长安朝廷称臣之后的事。
如果仅仅以证据不足驳回孙策，那孙策拿出这些证据的时候，朝廷又该如何面对？朝廷杀不了袁绍，威严扫地，袁绍的名声也臭了。所以郭异死不死并不重要，安抚孙策，让他不要再闹了，这才是关键。他只顾着救郭异，却险些把火烧到袁绍本人身上，实在是见识有限。
见许攸面露惭色，王允接着提醒他，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孙策已经控制了整个豫州、半个荆州、大半个扬州。如果不加以遏制，东南很快就会成为孙家的地盘。荀彧派曹操入益州，为什么？还不是为了牵制孙策，配合袁绍？朝廷不是袁绍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袁绍的敌人是孙策，不要因为一点细枝末节误了大事。袁绍和朝廷发生冲突，只会让孙策得利。
许攸面红耳赤，唯唯诺诺。
……
初平四年六月，东冶船官。
孙策站在高台上，俯视船坞中排得整整齐齐的新船，心情愉悦之余，又有些无奈。
能顺利拿下候官，贺齐功不可没。候官长商升之所以投降，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久仰贺齐威名，连一丝战意都没有，直接派人请降。这就是世家的影响力。贺齐能有这样的威名，一是他的确有用兵天赋，二是贺家真有钱，养得起人，要不然就他那奢侈浮夸的风气，能养几个兵。
东冶就是后世的福州市。后世这里是大都市，现在这里还是蛮荒之地，东冶作为县治，小得可怜。船官稍微好一点，但也很有限。
在商升的陪同下，孙策视察了船官，改变了主意。他让黄月英和冯宛将船官的文件打包带走，跟他一起回姑苏城，在太湖建木学堂，或者钱唐也行，反正不能在东冶，这里太乱了，万一来一伙山贼将两个媳妇祸害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要想开发南方，没有足够的人口是不行的。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以当下的形势来看，吴郡、会稽沿海还有不小的开发潜力，暂时没有必要强行开发东冶这样偏僻的地方，还是等将来坐了天下再说。加速开发就需要大量投入，他现在根本没这么多本钱。
虞翻对孙策的务实非常满意。他认为孙策此时不宜分心，应该将注意力放在中原。
追随孙策几个月，虞翻和孙策时常有争论。矛法不如孙策，他认了。易学不能压孙策一头，他一万个不服，总想扳回一城。但两人说不到一起去，他说的象数易学，孙策不懂。孙策说的易学不成体系，他同样不能认可。
常言说得好，理不辩不明，两人虽然基本说不到一起去，常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却常有启发，互相之间加深了理解。
看着这些新船，孙策忽然心中一动。“仲翔，我们出海吧。”
虞翻皱起了眉头，以为孙策心血来潮，要学秦始皇出海求仙。“将军，世上没有神仙的，那些不过是方术骗人。海上风浪大，船只容易倾覆，太危险。”
“不是访神仙，是问道。”孙策轻轻地跺了跺脚，笑道：“我有办法证伪天圆地方之说。”
虞翻疑惑地看着孙策。他和孙策论易时曾指责孙策画的太极图，孙策却说圆是最完美的形状，日月包括脚下的大地都是圆形。虞翻对此表示不屑，日月是圆的，这有目共睹，大地怎么可能是圆的。他一直觉得孙策是推论，现在听孙策说有办法证实，倒是颇感兴趣。
可是，他又有些隐隐的不安。他和孙策辩了这么久，一直未分胜负，其中有一点就是孙策说脚上的大地是圆的不合常理。如果孙策真有办法证明他的论点，那很可能孙策所说的易虽然简陋，却更接近真相。
“怕了？”孙策看了虞翻片刻，忍不住想笑。“仲翔，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对的，只是嘴上不肯承认，对不对？”
虞翻没吭声。
“仲翔，道是本，学术是末，学术的目的是阐述道，或是明其体，或是得其用。你死抱着学术不放，却置真正的道于不顾，甚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这可不是做学问的态度。”
虞翻剑眉轻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出海就出海。”

第863章 引路人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海面上一片平静，碧玉般的海水轻拍船腹，长长的木楫搅起雪白的浪花，楼船缓缓向大海深处驶去。没有风，但帆升到最高处，由上到下漆成了红黄蓝三种颜色。孙权爬到了桅杆顶，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搭在眉上，盯着渐行渐远的海岸。
岸边停着两艘一模一样的楼船，杨修、马超等对大海有天然恐惧的人在那两艘船上。
飞庐上摆着案几、坐席，案上摆着瓜果。孙策和郭嘉并肩而坐，郭嘉捧着一只菠萝大快朵颐，吃得汁水淋漓，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好吃，真甜。这南方就是好，一年四季吃不完的瓜果。等天下平定，我要迁到交州去。”
孙策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正值盛夏正午，虽然有麾盖遮阳，海上也比陆地凉快，但他还是觉得闷热，很想脱了外衣打赤膊，或者干脆跳到海里游一会儿。但船上人太多，不能太放肆，即使是一向洒脱的郭嘉也只是将衣襟拉开一些而已。
虞翻没有入座，他扶着栏杆，死死的盯着远处。他手心有些发麻，心脏不争气的怦怦乱跳。虽然结果还没有出来，可是看孙策那胜劵在握的模样，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天圆地方是人所共知的常识，如果连这都不是真的，大地真像孙策所说是圆形的，他研习了很多年的易学证明只是闭门造车，那该怎么办？
“噫。”一旁的太史慈忽然一声轻呼，随即转头看了一眼虞翻，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虞翻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的目力虽然不如太史慈，虽然巨大的楼船此时也只是一点，但他还是能看得清楚，离海岸最近的一艘船就像是沉入水中一般，正在慢慢消失。先是船体，然后是飞庐，再然后是漆成三色的帆。
蓝色先消失，然后是黄色，最后是红色。
一切正如孙策所言，毫厘不爽。
虞翻闭口不言，举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汁珠。
孙权高声叫了起来。“胜捷号的船体消失了，只剩帆了。”
楼船上沉寂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将士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甚至有人紧紧抓住身边的东西，生怕自己会突然飘到空中。
孙策听到议论声，环顾四周，露出得意的浅笑，又看看虞翻。虞翻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石化了一般。黄月英踮着脚尖，也想亲眼目睹这个神圣的时刻，但她看书太多，视力不如太史慈、虞翻，早已看不清远处的楼船，只能郁闷的跺脚。
“怎么会这样？”冯宛凑在孙策身边，推推孙策的手臂。“如果大地是圆形，那我们一直往前走，岂不是要滑下去？”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们亲眼验证这个推论。”孙策挑挑眉。“你们早点研究出更大更稳的船，到时候我们就能纵横四海了。这楼船不安全，真要遇到风浪，一个浪头就能打翻了。”
冯宛若有所思，一双妙目露出向往的神采，有点天然呆。
“要多大的船才能到球的那一边？”
孙策笑而不语。据他所知，其实这不是船大船小的问题，哥伦布发现美洲的船其实并不大，至少比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小很多，可能和现在的楼船差不多。他如果把海船的特点告诉他们，再让他们到交州去看看夷商的船，最多十几年时间就能造出真正的海船。
但造出海船不等于就能拉开大航海的序幕。像郑和下西洋那样的面子工程，他不想做，他需要大汉的子民主动出海，或是求利，或是求知，最好是两者兼得。他可以推动，但他不能纯粹往里面砸钱，就像开发南方一样，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动力。
就大汉眼下的经济和技术实力，世界上根本没有实力相当的对手。华夏之所以最后固步自封，不是因为弱，而正是因为太强，强到没有对手，所以就没有向外看的动力了。放眼看去全是蛮荒，鬼才愿意冒着风险去航海呢。
他要做的不是一日之功，求的不是一时之利，他要做的是引导这个时代的精英浴火重生。
比如眼前的虞翻。
虞翻很聪明，也有学问，他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但他引以为傲的象数易学却已经走入了末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象数易学发展到这个层次，注定没有前途，义理易学的异军突起，儒学没落，玄学兴起，这里面既有政治因素，也有学术发展的必然阶段。作为政治理论，儒学发展了三百年后已经积重难返，到了必须自我革新的时候。
很可惜，这个革新没革好。
学术史就是思想史，而思想史是很微妙的，既离不开普罗大众，又需要真正的精英来引导。孙策有思想，但他没足够的学术素养，开骂互怼没问题，建立新的思想体系就力不从心了。
他只能做一个引路人。
孙策原本寄希望于杨修，但杨修是朝廷的人，孙策不想为朝廷做嫁衣。后来他又指望顾雍，可是顾雍性格太保守，这人做道德君子没问题，革故鼎新的魄力欠缺。至于沈友等人，他们的学术又不够顶尖，而且立功心切，未必有心情做学问。至于张纮，他成名多年，思维惯性太大，短时间内很难改变，一开始就没有成为他的选择。
虞翻可以完成这样的重任。他刚刚而立之年，有狂士之名，但仅限于会稽，足够聪明，又有深厚的学术素养，口才还特别好，不做思想者太可惜了。孙策花了这么多心思，又特地安排了这么一场实验，就是要扭转虞翻的思维惯性。以他的智商，只要方向对了，很快就能有重大收获。
有了浴火重生、精明务实的虞翻坐镇东南，他才能放心北上，争霸中原。
孙策看着虞翻的背影，就像农夫看着沉甸甸的庄稼，心中充满收获的喜悦。
虞翻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两艘楼船相继消失在海平面下，他也没说话。
实验顺利完成，孙策返航，回到船港的时候，杨修、马超等人前来迎接。杨修的脸色也不太好，可是和虞翻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他对孙策和虞翻论易的细节了解不多，对他来说，这只是孙策又赢了虞翻一个回合而已。他和虞翻不怎么对付，看到虞翻吃瘪，他心里开心多于震惊，甚至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上了岸，虞翻离开了喧闹的人群，一个人找了一个地方，面对大海，静静地坐着，任由晚风吹起衣襟，吹拂面庞。

第864章 海上生明月
夕阳落山，灿烂的晚霞照亮了虞翻的背，却照不亮他的眼睛。倦鸟归林，山林间一片热闹，当这些热闹也慢慢消失，海面暗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漆黑。
虞翻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更大。
又过了一会儿，天地之间出现了一团淡淡的光晕，如夜色中的萤火，微弱却又分明。光晕越来越大，渐渐露出一道银白色的弧边，月亮升了起来，在海面上照出一条银色通道，一直延伸到山崖下，照亮了海港，照亮了虞翻的眼睛。
虞翻笑了，泪水却夺眶而出。他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沿着脸庞流淌，湿润了胡须，浸湿了衣襟。
过了许久，月亮浮出了海平面，海面吹起了微风，波光遴粼。凉风习习，吹干了虞翻脸上的泪，也吹开了他的心。他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却发现孙策背着手，静静地站在远处。
虞翻迟疑了片刻，走上前，拱拱手。“将军。”
孙策的目光从虞翻的脸上挪开去，看着将圆的明月。“收获颇丰吧？”
虞翻一声轻叹。“醍醐灌顶，只是眼下还有点乱，不知从何说起。”
“不急，慢慢想。”孙策走了过来，与虞翻并肩而立。“仲翔，有人说，易者，上日下月，圣人仰观天地，最容易看到的就是日月，阴晴圆缺，周而复始，看起来简单，但里面却蕴藏着真正的道。真正的学问不在那些残篇断简里，而在我们看到的这天地万物里。但愚夫愚妇为生活奔波，就像在草丛里寻找草籽的鸡，他们无法脱离大地，也就看不到大地。只有真正的智者才能像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一样，跳出这大地的局限，看到道的真相。”
虞翻转头看了孙策一眼，习惯性地哼了一声，讥讽的话语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半晌。“将军所言虽然离经叛道，却能直窥大道，这是生而知之，非后天所学能致。如果真有圣人，非将军而谁？”
孙策斜睨着虞翻，撇了撇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没有反驳虞翻，他的确有点像是生而知之，真要解释给虞翻听，虞翻也未必相信，不如保持一点神秘感，将来有机会再慢慢解释。
“你虽然不是天而知之的圣人，但你有足够的智慧，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成为圣人。不是有贤者说么，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目标再远，只要你一步步地走，总会越来越近。”
虞翻习惯性的抬杠。“就像这月亮，也能走近吗？”
孙策眨眨眼睛。“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可以去试，对吧？”
虞翻终究还是没忍住，“嗤”了一声。“将军，愚公挖山最后还是靠天神帮忙才将山搬走。仅凭他们一家人，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呢。”
“不管到什么时候，挖一点总会少一点吧？”
虞翻皱皱眉，欲言又止。
孙策又说道：“当然了，我也不赞成挖山，如果仅仅是因为出行不方便，可以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但你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办法，在你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还是不要嘲笑愚公为好，解决不了问题，只会站在一旁说风凉话的人最讨厌了。”
虞翻翻了翻眼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两声，又是一声轻叹。“我也觉得只会坐而论道的人很讨厌，只是不知道自己也是这种人。现在看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贻笑大方。”
孙策沉吟片刻，伸手拍拍虞翻的肩膀。“你能这么想，总算我没看错人。行了，关于大道的事先放一边，你慢慢去悟。有一些俗事，趁这个机会和你交个底。”
虞翻精神一振。“请将军直言。”
“你文武双全，应该能明白欲外强必先内壮的道理，荆州、豫州就是我的拳脚，吴会却是我的脏腑。蔡瑁好利，但见识有限，顾雍稳重，但能力不足，都不足以主持吴会。豫章未平，袁绍又出兵青州，我随时要出征。我需要一个既有见识，又有能力的人为我坐镇吴会。而这个人，非仲翔莫属。”
虞翻微怔，随即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得比看到楼船慢慢消失还要快。他知道孙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可比牧守一方更重要。他知道孙策会用他，但他没想到孙策会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他。
“相比于中原、河北，江东不论人口还是财赋都有所不如，战马更是短期内无法解决的痼疾，欲想逐鹿中原，我们能倚重的只有这儿。”孙策抬起手指指自己的太阳穴，目光灼灼地看着虞翻。“我想仲翔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虞翻沉吟片刻，郑重地点点头。“唯道是从，以术证道。”
孙策轻轻捏了捏虞翻的肩头，非常满意。“如果说东南有王者气，那仲翔就是应时而生的江东王佐，堪与张子纲比肩。”
……
盛宪下了车，走进了沈家大门。
盛氏听到消息，匆匆赶了出来，远远地便躬身行礼。“阿翁，女儿正准备写信回家呢，没想到你就来了，真是事遂人愿。”
盛宪瞅了女儿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女儿为什么这么开心，他向孙策低了头，沈直被孙策委以重任，坐镇乌程、富春一带，统兵数千人，已经是一方重将。虽然这也是他的希望，可是想想被孙策逼着写自省文章，他还是觉得很难忍受。之所以离开会稽，就是因为他无颜面对旧日乡党，生怕他们知道那篇文章而耻笑他。
“伯平可有消息来？他的鸿鹄壮志实现了，最近很开心吧？”
盛氏抿嘴笑道：“他再开心，也不过是统任一方，立功而已。阿翁却是立言，开一代风气。比起阿翁，他要学的还很多呢。”
盛宪心中一惊，眉心蹙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立言，什么开一代风气，你听到什么了？”
盛氏以为盛宪谦虚，笑着将他请到堂上入座，又派人取来一份文章，摆在盛宪面前。“阿翁的这篇大作如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几乎家有一纸，就连街头小儿都会吟诵几句，我刚刚正教瑜儿背诵呢。阿翁，阿翁，你……怎么了？”
盛宪拿着文章，脸色苍白，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哑声道：“这篇文章，姑苏……家有一纸？”

第865章 被出名
盛宪出了名。
作为曾经的吴郡太守，沈直的丈人，盛宪在吴郡本来就有名，说是家喻户晓可能有点夸张——毕竟普通老百姓根本没心情关注太守是谁——世家子弟还是都熟悉的，但盛宪这次出名还是因为他的这篇文章。
不管江东人承认与否，吴会人多少都有点蛮夷之风，不仅好武的人多，而且对重文轻武的习气有排斥心理，奈何内部不和，好武的人往往才学又不如专攻经术的，辩不过对方，又不能动武，时常吃瘪，积了不少怨气。
这次盛大名士写文章鼓吹文武并重，吴县子弟喜大普奔，恨不得人人手抄一份，偏偏太守府又非常慷慨，搞了很多份到处分发，连抄写的功夫都省了，自然人手一份，就连不识字的文盲都知道故太守盛大名士有这么一篇大作。如果不知道这篇文章，连聊天都被人鄙视。
盛宪怕会稽人知道这篇文章，这才躲到吴郡来，不曾想自投罗网，姑苏城内外已经沸反盈天。
盛宪又急又气。得知这些文章是太守府传出来的，盛宪立刻来到太守府，求见蔡瑁。他做过吴郡太守，太守府的掾吏认识他的不少，一看到老上司来了，立刻通报。蔡瑁非常客气，亲自从里面迎了出来，一见面就拱手作揖，笑容灿烂，开了花似的。
盛宪知道蔡瑁的底细，一点没有和他客气的意思，开门见山的质问蔡瑁为何将他的文章广为散发，搞得人人皆知。蔡瑁很惊讶，不知道盛宪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这是讨逆将军安排的。”
听说是孙策安排的，盛宪的气势顿时弱了三分。当初被孙策关进槛车的经历记忆犹新，他从心底里有点惧怕孙策这种浑不吝的少年，而且他还知道，郑平、贺纯等人是真的被孙策槛车征送长安了。一想到坐在那粗糙的槛车里跋涉几千里，他就从心底里犯怵。
见盛宪不说话了，蔡瑁又表功道：“盛君这篇文章写得好，深得将军喜欢，不仅让我将这篇文章在吴郡广为传发，还让我送一些到豫州、荆州去，用不了多久，你这篇文章就不仅是江东人知道，而是天下人都知道了。”
盛宪听了，眼前直冒金星，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蔡瑁莫名其妙，连忙派人将盛宪送回沈直家。站在门口，看着盛宪的马车远去，蔡瑁感慨不已。
“一篇文章而已，至于这么激动么。既然他已经得了名，润笔就不给了吧，最近手头还真是蛮紧的。”
……
盛宪在沈家住了几天，一直不敢出门，生怕遇上旧日好友，被他们奚落。女儿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肯说，只是生闷气。后来憋不过，才把这篇文章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盛氏哭笑不得。她一直以为这是父亲自愿做的文章，现在才知道还有这样的经历，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怪谁好像都不对。不过她告诉盛宪，这篇文章在吴郡风评不错，大部分人都喜欢，就算有不同意见，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只是说盛宪有些迂腐罢了。
盛宪将信将疑，写了封手札，派人送给高岱，约他见面。高岱是他的故吏，又于他有恩，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得知盛宪来了，高岱很快就赶来了。一见面，就大夸盛宪这篇文章做得好，说理透彻，又结合实际，颇有见地。
盛宪很意外，向高岱打听了一下情况。高岱说，孙策在吴郡的风评不错，虽然粗鲁少文，但不恃武杀人，对乡党也算客气，特别是一些年轻人，被沈友、沈直、朱桓等人的际遇所鼓舞，都想去投孙策，就像当年江东子弟追随项羽一样，要追随孙策再立新功。盛宪的这篇文章最受他们欢迎。至于他们这些文士，虽然觉得这些少年可笑，却对孙策没什么坏的印象。孙策支持扩大郡学规模，要求对普通百姓子弟进行教化，这都和他们的理念比较接近，只是一直没有得到支持而已。
“盛公，你知道你这篇文章有一项与众不同之处吗？”
盛宪心里的紧张去了，心情轻松起来，还多了几分自得，连连催高岱说。
高岱笑道：“你知道你的文章为什么能传播得这么快吗？”
盛宪一想，也觉得很奇怪。短短的时间就传播如此之广，的确有些夸张，难道自己的文章真的好到这个程度，纷纷传抄？
“这是太守府的一项新技术，最适合传写大宗文书，三五十份反倒看不出优势，几百份上千份才叫快。郡学正在编制一本启蒙读本，初步目标是让入学的孩子学会三五百常用字，会一些日常需要的算法，到时候就打算用这技术传写几千、几万份。盛公，有没有兴趣到郡学来做做学问？”
“我？”盛宪心动了。
“不瞒你说，陆公知道你来了，特地委托我来请你，还望你不要推辞。你现在名满吴郡，吴会一体，姑苏原本就是吴会中心，孙将军刚刚送消息回来，还要在太湖建木学堂、讲武堂，到时候这里会成为江东的学术胜地，众多同道济济一堂，朝夕切磋，其乐无穷。”
盛宪很惊讶。“孙将军是会稽太守，为什么会在太湖建木学堂、讲武堂，他不应该常驻山阴吗？”
高岱笑而不语。虽然和盛宪关系好，涉及到这件事，他还是希望孙策以吴郡为重。他也清楚，孙策毕竟是吴郡人，他与吴郡世家之间没有什么冲突，相处和睦，却在会稽闹出了不少事，郑平、贺纯等人还在路上呢，孙策与会稽世家之间多少有些芥蒂，况且会稽世家与山越宗贼多有勾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自然不愿意驻在会稽这危险之地。
这样的好事还是留给吴郡人吧。姑苏才是吴会最重要的核心，岂是区区山阴可以相提并论的。有这样的基础，再加上孙策重利务实的施政理念，要不了多久，吴郡就会像南阳一样成为工坊遍地，学子如潮的繁华兴盛之地。
看着高岱那副得意的模样，盛宪歪了歪嘴，心中有了主意。

第866章 换将
吴郡、会稽常常并称，但两郡毕竟不同，隔海相望，相互之间明争暗斗在所难免，尤其是对世家而言。人因郡而名，郡因人而兴。谁都希望自己的郡望多出人才，谁都希望自己的乡党出人头地，本郡有实力，有名士，自己也会跟着沾光。
孙策名声是不怎么好，但他有武力，和他对抗没什么好处，盛宪对此有深刻体会。既然不能对抗，那就只能合作，而和孙策合作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吴郡子弟纷纷出仕，吴郡郡学也在扩大规模，这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盛宪总不能看着会稽又被吴郡压一头，白白丧失一个发展的机会。
孙策是会稽太守，而且他说是吴郡人，其实富春离会稽更近，说他是会稽人更合适，所以盛宪总有一种被吴郡人占了便宜的感觉。
盛宪匆匆离开姑苏，返回山阴，与诸家联络。借鉴虞翻的思路，盛宪先找贺辅。贺家是山阴诸家中比较主动的一个，贺齐因为好武事的原因，和孙策一见便得到重用，贺辅已经和孙策合作了。可是有贺纯的原因在前，贺家和孙策的合作还有限，除了贺齐率部曲追随孙策之外，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盛宪见到贺辅，先把自己的文章给贺辅看了。有贺齐这个儿子，贺辅对文武并重并不反感，带着客气夸了一番。盛宪谦虚了两句，随即提到吴郡郡学正在做的几件事，尤其是编制启蒙书。
贺辅也是个读书人，又做过地方官，知道教化的重要性，立刻听出了其中的机会。
读书人的目标是什么？除去个人私心之外，上辅佐天子，致君尧舜，下教化万民，德泽四方，几乎是每个有担当的读书人都会有的宏伟志向。只要有可能，不管是为了邀名还是做点实事，地方官至任的第一件事都是视察学校，因为这是教化的象征。
吴郡郡学要对普通百姓的子弟进行教化，这无疑是一项德政。吴郡有这样的好事，会稽岂能落后？何况盛宪还带来另一个消息：孙策将俘虏的数万山贼送到吴郡屯田去了。这些人疏导河流，整修水利，完成之后会得到一部分土地。如果不及时跟上，到时候会稽的百姓纷纷迁徙到吴郡去，就不仅是丢脸的事了，还会带来重大损失。私附的农户和部曲是世家的根基。没有人，就算有良田万顷也只能荒着。
如果不和孙策合作，会稽不仅得不到好处，连现有的利益都未必能保住，和吴郡的差距会越拉越大。
贺辅沉吟良久之后，决定接受盛宪的建议，加大和孙策合作的力度，不能满足于维持现状。
世家从来不会单独行动，总是共进退以提增加谈判的筹码，盛宪和贺辅一起行动，游说诸家，商量如何和孙策合作，既要得到更多的利益，又不能丧失主动权，一时间车马交驰，忙得不亦乐乎。
……
六月末，孙策返回会稽北部，依次巡视鄞县、鄮县，然后到了句章。
句章是东部都尉治所，全柔就驻扎在这里，他亲自到海边相迎。和他一起的还有盛宪。看到盛宪，孙策多少有些意外。他有自知之明，从来没奢望过盛宪会主动来迎他。
盛宪到句章已经有几天了。原本他对武事多少有些排斥，一直劝沈直多读经，少练武，不愿意和全柔这样的人接触，现在思路转换，也愿意和全柔这样的人来往了。对他来说是降尊纡贵，对全柔来说却有些受宠若惊，这些天两人相谈甚欢。
见孙策惊愕，全柔主动说明盛宪的来意。盛宪来句章是劝说句章豪强支持办学的。在此之前，他已经和上虞、余姚的世家豪强商量好了，取得了比较一致的意见。
孙策有点明白了。盛宪说到底是个书生，做官不是他的长项，但教化之心却强烈得很，教书育人的郡学祭酒才是最适合他的职务。他没有直接和盛宪谈，而是让虞翻和他先谈，自己则和全柔商量更重要的事。
会稽东部都尉负责附近诸县的军事主管，相当于别部司马，与没有兵权的县长相比，他拥有仅次于太守的兵权。正因为如此，孙策才非常重视他。
孙策想建成一只能够跨海攻击的水师，就要选择一个基地。这个基地附近不仅要有良港以供水师战舰停泊，还要有一定数量的耕地，能够就近解决一部分粮食供应。他相中了鄞县。鄞县、鄮县都在平原，也就是宁波平原，鄞县南就是一个深水良港——后世的象山港。鄞县又依赤堇山而建，有利于防守的地利，可以满足他的要求，他想将东部都尉治所由句章迁往鄞县。在此之前，他要全柔肃清周边的山贼，以确保水师的安全。
全柔很为难。“明府有所不知，山贼击溃易，全歼难，今天大军破之，明日复聚，剿不胜剿，短期内难以清除。”
孙策有点失望。中才就是中才，全柔会做官，识大事，但具体办事能力一般。这是汉代官员的通病，眼高手低。不过他有心理准备，叫来太史慈，把自己的设想说了一遍，然后问太史慈。
“子义可有什么办法？”
太史慈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如果将军给我半年时间，我可以保证鄞县周边一百里之内不会有百人以上的山贼。”
全柔瞅瞅太史慈，显然不相信太史慈所说。孙策见状，问道：“子义有何方略，可以如此迅速解决？”
“无他，恩威并施耳。”
“子义细细说来。”
太史慈指指鄞县、鄮县附近。“这一带有偌大平原，人口却非常有限，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山贼。之所以有，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宗族势力太强，强占了大量的耕地，迫使百姓依附，不愿依附者只能入山为贼，这样的山贼一般实力有限，仅能自保，只要分给他们土地，无须征讨，他们自然出山定居。此为施恩；二是宗族养寇自重，擅山海之利，这一类人无法以施恩进行笼络，只能用武力清剿，去其首恶，余众自降。此为示威。俗话说得好，虎不同山，鹰不同林，这一片山地最多容纳三五股有实力的山贼而已，一两月清剿一股，半年足矣。”
全柔不置可否。
孙策见状，做出了决定。“你们交换一下，子义暂任东部都尉。子和，你随我取豫章。”

第867章 立言的大事业
盛宪坐在虞翻对面，耷拉着眼皮，慢条斯理的吃着瓜果。全柔很会享受，句章这地方常年不结冰，全柔就将瓜果浸在井水里，入口香甜而微凉，正是消暑佳品。
虞翻翻看着东部都尉的计簿，看完之后，将计簿合上，沉默了半刻，眼皮一抬，扫了盛宪一眼。“盛孝章，你如果没什么事就先走吧，我还有很多事在处理，没时间陪你闲坐。”
盛宪放下手中的瓜果，慢条斯理的伸出双手，有侍者过来，一个端盆等着，一人舀水浇在盛宪手上，盛宪净了手，又接过布巾，擦去手上的水渍，起身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褶。“既然仲翔这么忙，那我还是和孙将军去谈吧。”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
虞翻重新低下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孙将军正筹备豫章战事，没时间处理吴会庶务，这些事暂时由我全权处理。”
盛宪已经走到阶前，一只脚抬起悬空，正准备下台阶。听到虞翻这句话，下意识的停住了。身体由于惯性晃了晃，险些栽下去。他勉强稳住身体，回头看着虞翻。虞翻低着头，奋笔急书，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盛宪想了想，又走回虞翻面前，弯下腰。
“吴会的事，你全权处理？”
“是的。”
盛宪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虞翻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含义太丰富了。虞翻被孙策付以重任，全权处理吴会的所有事务，这是什么意思？至少有两层含义：首先自然是对会稽人的重视。虞翻可是会稽人，孙策重用他，就是对会稽人的重视，比吴郡人犹胜一筹；其次是孙策对实务的重视。虞翻学问虽好，却不是皓首穷经的书生，他致力于通经致用，否则也不会练就一身武艺。
盛宪意识到，自己虽然才五十多岁，但他已经老了，孙策好用青壮辈，手下全是一些二十上下，最多三十左右的青壮年，身边还培养着一些十几岁的少年。这也难怪，他自己就是少年，当然和四五十岁的人谈不来。自己如果还抱着等孙策来请教的念头，最后肯定是一场空。
盛宪叹了一口气。自己也算是会稽名士了，如今却要向虞翻一个后辈低头，这什么世道啊。可是不低头也不行啊，孙策根本不想见他，而他想做的事又不能再耽搁下去。
“仲翔，这件事是这样的……”
盛宪耐着性子，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虞翻静静地听着，直到盛宪说完，他才伸手示意盛宪重新入座。盛宪很尴尬，他刚才可是站着向虞翻汇报，和一个下属没什么区别。
“孝章兄是我会稽名士，成名多年，何必着意于启蒙这样的小事？”
“仲翔此言差矣，启蒙怎么是小事呢？教化百姓，这是我辈应尽之责。夫子云，有教无类……”
虞翻抬起手，向下压了压，打断了盛宪的啰嗦。“我并没有说启蒙不必要，但那些只是普通读书人都可以担任的事，你这样的前辈名士应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不必浪费时间在这些细务上。你可以参与编写教材，亲自教书就不必了。”
见虞翻同意自己参与编写教材，盛宪的心愿已经满足了大半，又问道：“那仲翔有什么好的建议？”
“你写了《文武论》，反响甚好，可以再写《义利论》、《虚实论》嘛，但凡是有争议的题目，你都可以考虑写文章。孝章兄学问好，文采风流，又有人生仕宦的经验，正是做这些题目的时候。将来结集，流布天下，也是一桩盛事。”
盛宪心动，沉吟不语。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没有立功的可能性，能否立德也在两可之间，可以考虑的只有立言，《文武论》风靡吴会便是证明。从他个人来说，按照这个路子往下走，这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他知道陆康等人正在做一件大事，他这些文章的份量未必够，而且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他想集结会稽学者，与吴郡学者对抗。
“仲翔，文章，我可以做，但是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会稽如我者尚有数辈，胜我者亦不乏其人，如果能集结起来，可以做不少事，难道就看着吴儿齐聚姑苏，大兴郡学，会稽郡学只能几间破屋，一盘散沙？”
虞翻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计簿。“会稽郡学当然要扩建，否则如何编书，但是郡学不仅要研究圣人经典，还要研究一些实务，不能再埋首于简帛之中，更应该抬起头，走出书斋，看看这天地。不瞒宪章说，这次随孙将军出海，我很有感触。”
虞翻将出海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语重心长的对盛宪说道：“经为传道而生，重经而忘道，此为舍本求末，南辕北辙，越用力离大道越远，徒耗心血，无益于事。宪章，自董仲舒起，儒门兴盛三百余年，已经误入歧途，再不迷途知返，儒门必亡。”
盛宪目瞪口呆，连虞翻后面说些什么都没听进去。大地不是平的，是个圆球？如果不是知道虞翻是什么人，他几乎要破口大骂。这简直是糊说八道嘛。
但他相信虞翻的学识，也相信虞翻的人品，他绝不会用这种事来开玩笑。
如果大地真的是一个圆球，而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那会引发一系列的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圣人从来没有言及的，随便挑一个题目都是发前人所未见。比起文武之论得到吴会少年的喜欢，这样的题目更容易引起学者的共鸣，即使是中原的大儒也会感兴趣，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可是学者们最感兴趣的目标，说天说地，向来是人们最喜欢的话题。
盛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个新天地，又像是走进了一座宝山，随手一捡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他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仲翔，既然吴会之事由你全权处理，那吴郡太守也由你节制吗？”
虞翻点点头。
“那我想传写一部书，需要吴郡太守府的新技术帮忙。”盛宪变得兴奋不已，脸上泛起了微红。“这部书是现成的，可以抢在吴郡郡学有所成果之前，开一代风气。”
虞翻却有些保留，他太清楚盛宪这种人对名声的追求有多夸张了。“你的旧作？我怎么没听过。”
“不，是王仲任（王充）的遗作。”
虞翻眉毛微颤，思索片刻，微微颌首。“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建议。孝章兄，你此言很及时啊。这样吧，吴郡太守那边由我来协调，书稿整理校注的事就交给你，如何？”
盛宪正中下怀，哈哈大笑，拱拱手。“多谢仲翔。”

第868章 子弟兵
虞翻向孙策汇报了盛宪的建议，孙策才知道王充这位汉代思想家也是会稽人，而且就是上虞人，与虞翻家邻县。
《论衡》后世被冠以唯物主义的头衔，如雷灌耳，但王充这个人却远不如作品有名。在这个时代更是名声不彰，除了本地人，知之甚少。孙策原本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他听说过这部书，但没有读过，更谈不上研究。听虞翻介绍，才知道《论衡》是一部离经叛道的书，其中有很多对儒门、儒学的反思，比如反对厚葬，反对谶纬，更严重的是他反孔子。
严格的说，王充不是反孔子，而是反对神化孔子。汉代谶纬学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神化孔子，孔子不仅是圣人，还是神，比如说孔子当泗水之葬，泗水为之却流。王充反对这样的风气，他力图剥去孔子身上的神性，将他还原成一个人。
这显然与儒门越演越烈的社会风气背道而驰，所以王充的学术不仅无法传播到中原，就连本地人对此都不以为然，知道的人不少，但赞同的人不多，虽然他们都知道王充的很多论述很有说服力，但非圣这点瑕疵足可以将所有的优点抵消。
盛宪在这个时候提出传写《论衡》，很大程度上是意气之争，要与吴郡学者争锋，但有一个背景也不可忽视。孙策本人就喜欢以事实反驳空谈，而且他对儒家经典的评价也不高，在某种程度上和王充的学术观点有契合之处。某种意义上，这是盛宪在思想上向孙策积极靠拢的表现，虽然盛宪本人未必意识到，意识到了也未必肯承认。
虞翻对这个趋势持欢迎态度，认为可以因势利导，大力推动。对中原人来说，吴会是边鄙，学术风气不如中原浓厚，变革的阻力会小一点。如果以此为契机革新儒学，吴会成为新学术的发源地，对孙策、对吴会都有利。
孙策接受了虞翻的建议，让他全权负责，不必事事请示，事后通报一声就行。虞翻感激不尽，随即约见盛宪，让他集结会稽知名学者，齐聚山阴，他要与他们一起研究部署会稽郡学的发展规划。
……
将民政、教育等事务交给虞翻处理，孙策集中精力做一件事：征兵。
他只带了亲卫营来江东，后来增加了甘宁的旧部近千人，沈友、朱桓的一些部曲。陈到转任丹阳太守，郭暾转为丹阳都尉，他都拨了一些兵力给他们，前后有近千人。到会稽后，他又增加了董袭和贺齐的人马，又击降了黄龙罗、周勃等山贼。人数有数增加，但战斗力却有所不足，必须进行补充。
其实孙策如果只是想补充兵力，问题很容易解决，吴会世家都有部曲，少的几百人，多的上千人，只要他愿意，随即可以征集一两万人。但那些人只认旧主，不会听他的命令，等于他花钱替世家养兵，久而久之，必然会形成部曲制。
所以他一直没有征兵，即使是带着人马来投效的，他也不轻易接受，接受了也要控制人数。太史慈投效，他只给太史慈三百人的名额，董袭、贺齐同样如此。这已经算是较高的标准了，像全柔、凌操等人只有百余人。这些人是他们的亲卫，会一直跟着他们，其余的兵力只是暂时由他们指挥，兵权控制在孙策手中，随时可能调拨给其他人。当他们的职务调整时，手下的兵力组成也会跟着变化，可能更多，也可能会减少，甚至会全部剥夺。
孙策征兵的对向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俘虏，从中挑选强壮的当兵。但这些人比较少，因为他们的旧主还在军中，容易形成小山头；二是从百姓中征发。这些人还只停留在孙策的计划中，一直没有进行。
现在机会成熟了。盛宪的文章在吴郡、会稽形成了影响，激起了一大批少年从军的愿望，这时候发布征兵令，会有大批或者门户寒微的子弟前来投军。与普通招募的士卒不同，这些人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多的是为了建功立业，战斗的动机更强烈，也更容易接受严格的训练。
孙策给蔡瑁下达命令，让他印了大量的征兵令，发到里一级，务必让每家每户都有机会看到这份征兵令。一里多的百十户，少的二三十户，两个郡加起来近三十万户，将近一万份，如果没有印刷术，仅是公文的抄写工作就会是一项沉重的负担，皇权不下县，县令长的命令只能到乡亭，不能真正传达到每一个百姓的耳中，固然是官民势力平衡的结果，这种客观条件的限制也是重要因素。
现在孙策有这样的条件，可以将征兵令曾经贴到每一里的里门上，让每一个百姓都有机会看到。
下达征兵令半个月，做好了充分的宣传造势后，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孙策从义从营派出一百余人奔赴各县，从应征的人中挑选合适的对象。这么多人聚集到郡治是不切实际的，即使是到县治也不太方便，所以这些人会到亭一级，让应募的人在家门口就能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通过选拔，免得白跑一趟。
这都是后世征兵的通行做法，可是对这个时代来说却是一件新鲜事，一时间引起不少的轰动。这个时代募兵很常见，但大多是在人流密集之处树起大旗，就地征募，很少能像孙策这样深入亭里精挑细选的，一是没这实力，二是没这意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精兵的重要性。
孙策选择的时机非常重要。选择的时间选在秋收前半个月，选择结束，正是秋收，通过选拔的人也不是立刻赶到郡治集合，而是先回家收割，秋收后先在县集中，顺便将应缴的租税送到县仓，然后再集中到郡治准备集训，节省一部分运粮的消耗。
在兵员到达之前，孙策已经收到花名簿，两郡二十七县，共征发了一万两千余人，全是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壮，身体强壮，几乎都已经成家立业，育有子女，既有征战立功的动力，又无灭门绝户的后顾之忧。两郡三十万户，一百二十几万人，只挑出一万多人，真正是百里挑一。
拿着花名簿，孙策很开心。“这就是我的子弟兵啊。”

第869章 将军令
一万两千余新兵，孙策计划分为十二营，每营千人，他不打算根据传统按籍贯分营，而是打乱籍贯，按技能、兵种分营，再由派去征兵的义从担任都尉、军侯负责训练、指挥，能力足够的则委任为校尉。
这是他的子弟兵，当然要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义从营是他的嫡系，培养了这么久，忠诚、能力都是最可靠的，让他们成为这些人马的指挥官，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指挥权。他可以临时指派将领担任指挥官，但所有权永远是他的。
在他的规划中，这就是他的禁卫军，是他的杀手锏。到任何时候，这支部队都不会解散，也不会假手他人。除了他的继承人，谁也别想染指。
时间一晃而过，半个月后，秋收结束，各县新兵赶到姑苏集结，孙策在太湖中大雷山、小雷山立营，准备按计划进行封闭训练，每十天考核一次，成绩优异者可以外出，到姑苏城里逛逛。良好者可以在岛上转转，散散心，其他人只能留在营中补课，特别差的则予以遣返。
九月初一，孙策登上将台，第一次面对全军将士。
在所有人到齐前，孙策就已经入驻大营，天天巡视各营，与各县来的新兵聊天，了解他们的情况，喧寒问暖，拉近关系，很多人都认得他，他也认得很多人。在这方面，孙策本尊有着过人的天赋，只要是见过的士卒，他都会有印象，虽然未必能叫得上名字，却知道他是哪个营的，是谁的手下。
可是当他登上将台，看着一万多年轻力壮的新兵整整齐齐地站在面前，他还是说不出的激动。这是从一百多万吴会子弟中精挑细选的子弟。他们不是强征而来，而是主动应征。他们身强力壮，粗通武艺。他们有父母妻儿，愿意为他们的幸福浴血奋战。他们听说过他的威名，愿意追随他，出生入死。
比起号称天下精锐的丹阳兵，孙策更信仰眼前的这些略显朴拙的新兵。丹阳兵的个人战斗不弱，但他们很难再有提高，叛服不定，兵痞的习气太重，无法接受严酷的训练，更谈不上什么纪律，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精锐。战场比较的是集体力量，而不是个人的战斗力，没有严明的纪律和默契的配合，就算个人战斗力再强也不可能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
戚继光练兵不选无赖儿，而选质朴的矿工、渔民，正是为此。
前汉时，以全民皆兵为主体，编户齐名在种地之余都要进行训练，郡中还要定期进行考核校阅，以保证随时可以征调，称为都试。东汉从光武帝开始推崇儒学，免除了都试制度，除了某些特定地区，郡中不再定期进行校阅，用兵也以临时征募为主，义务兵制名存实亡。募兵都是为了应急，没有充足的时间训练，所以将领们都偏爱有一定武艺基础的士卒，游侠儿、无赖流氓等充斥军中。这样的人别说严格军纪，说得稍微重一点都会翻脸，一言不合就叛变，作鸟兽散。
三国前期，很多将领都吃过募兵的苦头，曹操、孙策也在其中。
为了改变这种趋势，孙策决心打破这种惯性。他忍了大半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丹阳兵，做了很多铺垫，终于完成了这次征兵，实现了自己的目的。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新兵，他已经能看到这些江东子弟兵纵横中原，所向披靡的英姿。
十万大军被张辽八百人击败？对不起，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在我手中发生。
“吴会子弟们……”孙策清了清嗓子，运足丹田气，大声说道。这年头没有扩音器，只能凭一副肉嗓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好在今天老天爷给面子，连一丝风都没有，若是刮大风，不管他嗓子怎么好，也没几个人能听得见他说话。
“你们有很多人已经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们是谁，可是今天有所不同。从今天开始……”孙策抬起手，指指自己的胸膛，又指指将台下肃立的新兵们。“我，是你们的将军，你们，是我的子弟兵。”
台下将士们互相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孙策。
“我们将一起训练，我们将并肩作战，我们将一起创造荣耀，我们将一起面对强敌。训练时，我就是你们的标准。战斗时，我就是你们的方向。冲锋时，我会冲在你们所有人的前面。撤退时，我会是你们最坚实的后背……”
孙权站在将台上，看着孙策高大的背影，听着孙策极具蛊惑性的演说，热血沸腾。他用肩膀拱了拱一旁的陆议，挤挤眼睛。“我大兄怎么样？”
陆议淡淡地说道：“将军不愧小霸王之名。”
孙权撇撇嘴，觉得很无趣，却也没心情和陆议争论，只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要将这一切记在脑子里，期盼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孙策一样，面对上万将士讲话。
杨修皱了皱眉，对一旁的沈友说道：“祭酒，孙将军的这篇文章是谁代笔？不会是他自己写的吧？”
沈友说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他身为主将，当运策帷幄，怎么能身先士卒？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说，将来做不到，岂不是自欺欺人？”
沈友无声地笑了。“杨德祖，将军对这些士卒寄予厚望，不能当作普通部下看待。当他们上阵时，一定是决定胜负的时候，孙将军怎么还会运筹帷幄？自然是跨马持矛，决胜负于两阵之间，不身先士卒，如何能得士卒死力。”
杨修摇摇头。“子正此言，恕我不能苟同。为将者当持重，以智为好。好勇斗狠不是大将所为。”
沈友笑而不语。他理解孙策对这些新兵的期望，却不指望杨修也能理解。杨修是真正的世家子弟，他不需要冲锋陷阵就可以得到荣华富贵，从军从来就不是他的首选，即使号称丞相子也要从军的前汉也没见哪个丞相的儿子亲自上阵搏杀的，更何况是尚文轻武的本朝。
袁绍也是这样想的吧？听说他在战阵之间也不喜欢戴头盔，而以幅巾示人，以示从容儒雅。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眼前的孙将军。
此时，孙策的演说也到了最后。他举起手，大声疾呼。
“江东子弟们，我们将逐鹿中原，纵横八荒，我们的铁蹄将踏遍草原，我们的战船将扬帆大海，我们的敌人将会颤抖，青史将写下我们的赫赫战功，子孙会分享我们的荣光，因为我们是无敌的江东子弟。”
将士们热血沸腾，山呼万岁。

第870章 风雨欲来
孙策言出必践。为了激发将士们的训练热情，他以身作则，白天训练，晚上巡营，像关心家人一样关心这些新兵，尽可能为他们排忧解难，帮他们度过适应期。他这么做，其他将领也不敢怠慢，沈友、朱桓等年轻将领更是与士卒同寢共食，摸爬滚打，不敢以家世自傲。每天训练结束，普通士卒可以回营休息，他们还要聚在孙策的大帐里检讨分析一天的训练成果，交流经验。
军营生活非常枯燥，也非常辛苦，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正如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名将。仅仅过了半个月，孙权就忍不住了，旁敲侧击的提出想去打猎。
秋高气爽，正是行猎的好机会。孙家父子兄弟都有行猎的爱好，孙策也不例外，只是他换了一个灵魂，又有郭嘉、张纮等人劝说，渐渐放弃了这个习惯。最近忙得晕头转向，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以至于孙权刚刚提的时候，他一下子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等他明白了孙权的意思，他爽快地答应了。
孙权很开心，拉着陆议去打猎，却被陆议婉拒了。他担心只有庞统一个人在孙策身边会忙不过来。孙权觉得有理，便一个人去了。马超正好也闷得慌，孙策便让马超陪孙权去，注意安全，什么时候玩开心了再回来。马超正中下怀，连声答应，生怕孙策反悔似的，话音还没落就往外冲，险些撞翻郭嘉。他笑容满面拱手致歉，一溜烟的跑了。
郭嘉莫名其妙。“发生什么事，马孟起这么开心？”
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平原放马，当然开心。”
郭嘉眼神微闪，随即笑了，对一旁的陆议说道：“小子，你怎么不去？”
陆议躬躬身，淡淡地说道：“我不喜欢田猎。”
郭嘉笑而不语，却冲着孙策扬了扬眉。孙策心领神会。别看陆议和孙权年龄相当，但他们性格相去甚远。孙权好动，陆议好静，但陆议秉承家风，从来不说人非。面对郭嘉如此明显的挑拨，他也不会指责孙权一句。至于背地里会不会劝谏孙权，那就没人知道了，孙权也许会说，他肯定不会说一个字。
郭嘉走到孙策对面坐下。“蒋子翼有消息来了。”
孙策一听，顿时精神起来。拿下会稽后，蒋干就去了徐州，正常情况下每五天送一次消息，有紧急情况随时通报。“说些什么？”
“徐州形势不妙，陶恭祖可能会派使者与将军商讨。”
孙策没吭声。蒋干去徐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想和陶谦结盟，共同对抗袁绍。但陶谦警惕性非常高，即使是在孙策将鲁国白送给他的情况下，他还是不肯让孙策进入徐州。蒋干去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眼下南方秋收已经结束，北方却还没有完成，战事还没有真正开始，陶谦突然转变态度，实在不太寻常。
“徐州内部出事了？”
郭嘉笑着点点头。“陈珪派人和袁绍联络，被子翼抓住了。”
孙策却没笑。陈家父子一直不支持陶谦，陈登又死在他手中，眼看着陶谦有可能和他结盟，陈珪和袁绍暗中联系几乎是必然的事，就算蒋干不出手，陶谦也会留神他们。
“徐州世家看好袁绍，那豫州世家呢？”
郭嘉漫不经心地说道：“跳出来未必是坏事，只要控制住局面就好。”
孙策点点头。他和郭嘉有着常人难及的默契。郭嘉既然说了这句话，肯定已经做了相应的安排，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将军，时间紧迫，我们应该抓住机会进入徐州，以免陶谦再变卦。”
孙策没说话。他知道徐州很重要，但他并不打算现在进入徐州。陶谦不是什么善人，他要结盟只是迫于内外交迫的形势，未必是真心，也许只是做给陈珪等人看的。他不想成为陶谦的棋子或者虎皮。
“我想再等等。”孙策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奉孝，对我们来说，豫章更重要。”
郭嘉摇摇头，神情难得的凝重。“将军，最近我从叔没什么消息来，我怀疑要么是他被排除在袁绍的核心之外，不知道袁绍的真正计划，要么是他在故意隐瞒，不想让我知道。不管是哪种情况，这肯定是能决定双方形势的胜负手。”
孙策心中一紧，沉吟片刻。“你担心袁绍想一举拿下豫州？”
郭嘉点点头。“将军，不仅仅是豫州，有豫州世家做内应，袁绍甚至有可能抢占庐江、九江二郡，将战线推至长沙，与豫章联成一片。抢先布局徐州，护住侧翼，可以牵制他南下的步伐。以青州为战场，也对将军最有利。”
孙策走到地图前，目光来回逡巡了良久，还是难以决定。他不想过早与袁绍对决，让其他人渔利。可如果袁绍真的大举南下，非要拿下豫州不可，甚至直抵长江，他也不能拱手相让。孙坚和陶谦对付袁谭、袁熙没什么问题，面对袁绍本人，他们可能会比较吃力。
可是这样一来，豫章就只能先放一放了，这和他的计划不符。他正在练兵，还打算用豫章当演武场，检验这些新兵的训练成果呢。面对刘繇、高干和豫章郡兵，他有较大的胜算。可是一下子就面对袁绍的主力，他没什么胜算可言，伤亡可能会非常大。
孰轻孰重，孰先孰后，孙策一时难以决断。他转向庞统。“士元，你怎么看？”
庞统天天和孙策在一起，对孙策的计划了如指掌。他也不赞成郭嘉的建议，觉得第一战应该选在豫章，就算不能全取豫章，也应该打痛刘繇和高干，让他们无力生乱。至于青徐，袁绍虽然做出挥师南下的态势，但他会不会在公孙瓒实力尚存的情况下全力以赴，眼下还无法定论。
万一他只是虚张声势呢？
郭嘉和庞统相执不下，各有各的道理。孙策见状，决召扩大讨论规模，召集诸将一起议事。
沈友、贺齐、董袭、全柔等人应邀而来，但他们也没能统一意见，甘宁、全柔建议先取豫章，肃清内患，沈友、董袭则支持先赴徐州，众说纷纭，无法统一意见。
孙策决定征询虞翻的建议。

第871章 狂者无畏
虞翻最近很忙，在会稽和吴郡之间来回跑。为了节省时间，他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完善了吴会两郡的驿站，为每个驿站都配备了马匹，这样他就可以在极端的情况下每隔三十里换一匹马，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来往于会稽和吴郡绝大部分的县国。
马匹是他从各家征集来的，不仅不给一个钱，还要世家提供养马服务，半个月轮换一次。对于缺马的江东来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又付出了什么样的条件，孙策一直没有过问。
得知孙策找他，正在曲阿处理屯田事务的虞翻连夜赶回。他到达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孙策正准备休息。看到虞翻出现在面前，孙策很吃惊。
“你不是去曲阿了么？”
“是啊，我在曲阿吃的午饭，听说将军找我有事，连夜赶回来的，晚饭还没吃呢。”
孙策苦笑。“至于么？等两天又不会有事的。这大半夜的，要是被人劫了怎么办？”
“将军没有事，我还有事啊。”虞翻得意的笑笑。“我虽然不是将军的对手，但三五个小贼还不是我的对手。况且我行踪不定，来去如风，就算有人想伏击我也没机会。”
“仲翔，你不能这么累……”
“万事开头难，也就是现在事情比较多，等规矩立下了，我就清闲了。将军，你找我有什么事？”
见虞翻忙得像陀螺，孙策也不耽误他时间，一边让人准备夜宵，一边把情况说了一遍，还让人把郭嘉、庞统都叫了过来，一起商议。虞翻听完郭嘉、庞统的意见，看看孙策，有点不太高兴。
“将军让我来，不是想听我的意见，是想让我卜一卦吧？”
孙策还没说话，郭嘉先嘎嘎笑了起来，连连点头说道：“仲翔说得太对了，无疑不卜，若非难以决断，何必请你来。仲翔，没客气，露一手吧，你虞家五世传易，不可能不会卜卦。”
虞翻眼睛一翻。“我是会卜卦，但你也说了，无疑不卜。现在有疑问吗？没有啊。既然没有疑问，为什么要卜卦？”
郭嘉眉飞色舞。“这么说，仲翔有建议？你是支持我，还是支持士元？”
“我一个也不支持。”虞翻一甩袖子。“将军，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机出现之前则不必强求……”
孙策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郭嘉和庞统互相看了一眼，也哑然失笑，连连摇头。他们都是难得的智者，却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因为一个尚未证实的事而争执不下。
虞翻也不理他们，对孙策拱拱手道：“将军，天道尚阙，月有阴晴圆缺，日也有日食之时，更何况兵凶战危，怎么可能期望算无遗策、百战百胜？所以兵法才说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从来只有不败的名将，没有必胜的名将。”
孙策点头称是。他知道自己太紧张了。可能是之前对袁绍不了解，以为他是弱鸡，现在却发现袁绍的实力比孙曹刘加起来还要强，落差太大，所以对袁绍这个庞然大物格外关注，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不仅是他，郭嘉、庞统也是如此。庞统不用说，是跟着他成长起来的，郭嘉则对袁绍的实力知之甚深，一直将袁绍视作强敌，必欲战而胜之，反不如虞翻来得从容。
打破了思维固势，也就不用问计了。继续练兵，保持警惕就是了，反正在兵练成之前，他哪儿也去不了。等兵练成了，他想去哪儿都可以。他有段时间没和虞翻碰面了，既然虞翻连夜赶来了，索性就交流一下情况。
孙策先把练兵的事说了一遍。虞翻已经了解了不少情况，此刻听孙策亲口解说，对孙策打破常规的勇气表示赞同。相比于比谁兵力多的通常做法，以精兵取胜的思路既别出蹊径，又有返朴归真的意思。战国以前，征伐就是贵族才有资格做的事。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春秋以降，战争规模才越来越大，在技术差不多的情况下，只能拼兵力、比户口。谁的户口多，谁就拥有更多的战士，谁就能取胜。
这就和打架一样，拼的是蛮力，不是武艺。
练精兵，精器械，讲战法，尽可能调动每个人的聪明才智，这才是真正的用兵之道。
郭嘉、庞统惊讶于虞翻的看法，他们虽然也在为战争出谋画策，贡献智慧，但他们能起的作用其实还是非常有限，否则也不会对袁绍是否会进攻那么敏感。虞翻的目光更开阔，他不仅把郭嘉、庞统等人算了进去，将黄月英等木学堂的匠师也包括在其中，无疑拓展了士人的用武之地，打破了文武之间的隔阂。
这不仅是文武并重的最好体现，而且是主动融合。就这一点而言，郭嘉、庞统都自愧不如。别看他们都在军营里，他们可没把自己当成武人，多少还有一些读书人的清高，觉得自己是劳心者，不是劳力者。别的不说，他们天天看着孙策等人练兵习武，自己却没想过跟着学上一招两式。
“仲翔勇于进取，见贤思齐，令人叹服。”郭嘉赞道。
庞统也连连摇头，感激不已。“今日而知昨日非，弃之如敝履，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
虞翻也不谦虚，哈哈大笑，颇有几分自得，狂态不减。
孙策看在眼中，喜在心里，而且是越看越欢喜。虞翻敢于扬弃，一旦发现自己错了，就毫不犹豫的放弃既有的一切，这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可是他二十多年的心血结晶。能做到这一点，他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虞翻也汇报了一下他最近的工作，尤其是曲阿附近的屯田。他最近去了几次曲阿，和屯田都尉鲜于程见了几面，觉得此人是种地的好手，说起农学来头头是道，但对水利工程却不得很精通，组织能力也不算杰出，他正在寻找合适的人才前去帮忙。有组织能力的人很多，通晓水利工程的人却不多，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去研究一下。
孙策心中一动。“我有一个人选，应该能帮上忙。”
虞翻大喜。“谁？在哪儿？”
孙策转头看向郭嘉。“奉孝，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郭嘉沉吟片刻。“没错，是该让袁敏来了。”
第四卷 官渡殇

第872章 暗流涌动
九月中，宛城讲武堂。
周瑜戴着幅巾，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扎着由素色革带，长身玉立，配上他俊朗的面容，清澈的嗓章，赏心悦目。他在堂上缓缓走动，口若悬河地讲解前年冬天的那场战事。他手里握着一柄白玉如意，不时的敲打一下手心，以助语气。
学子们济济一堂，不仅堂上堂下坐得整整齐齐，廊下也站满了人，连院墙上都趴了一圈，无数双眼睛跟着周瑜移动，却没有人一个说话，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少听一个字。
“这场战事虽然已经过去，还是有值得我们细细品析的地方，有一点我想提醒诸君，指挥作战不是对弈，意外时有发生，当时的选择未必是最好的选择，甚至可能是错误的选择。我们研习战例时一定要有质疑的精神，不能认为名将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奉为圭臬，不敢有所改变。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算研习再多的战例也无济于事。故兵法云：兵无常形，当因地制宜，法其所法，方可百战不殆。”
话音未落，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安静的课堂一下子热闹起来，无数学子拥了上来，围住周瑜，有的向他讲教，有的想请他签名，有的纯粹就是想在他身边多站一会儿，近距离地看看这位少年成名的美周郎。
尹端坐在后堂，看着前面热闹，抚着胡须笑道：“公瑾一来，我这讲武堂就是最热闹的地方。可惜他马上就要出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讲武堂又冷清了。”
荀攸笑道：“尹公说笑了，讲武堂的学子越来越多，周将军是看尹公忙不过来，担心尹公太累了，这才前来帮帮忙，为尹公分忧。人情好新鲜，他偶尔来一趟，自然新鲜，若论培育的人才，尹公当执牛耳。有了讲武堂的弟子为中坚，我们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对手都有战而胜之的信心。”
尹端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当初孙策请他出山，让他担任讲武堂祭酒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乐意，现在想想，这简直是最适合他的职务，既不劳累又名利双收。能在垂暮之年拥有这样的成就，他死而无憾。
“唉，若非南征事大，我是想留你们几天的。”尹端抚着雪白的胡须，一双老眼炯炯有神，透着说不出的喜悦，却又闪动着一丝言外之意。
荀攸含笑道：“尹公静极思动，是想去汝南看看外重孙吧？”
尹端哈哈大笑。“公达聪明，一语中的。”
“尹公还是等一等吧。百日之内，新生儿不宜见外人。尹夫人就尹公一个亲人，孙将军疼受尹夫人，百日时一定会派人来请，到时候周将军应该也已经回来了，又多一些战例可讲，为尹公代几个月课不成问题，到时候尹公在平舆多住些日子。”
尹端连连点头。“公达所言有理，那我就耐心等一等吧。”
周瑜进来，和尹端说了几句闲话，商量了一些事务，便起身告辞。荀攸与他一起出门，将尹端想去平舆看孙女、重外孙的事说了一下。周瑜忽然心中一动。他由尹端想到了蔡邕，蔡邕也有好几个月没看到蔡琰了，也许这次应该把蔡琰带到襄阳，让他们父女相聚一段时间。
心里有了事，周瑜的脚下便不自觉的快了起来。他身高身长，足下生风，荀攸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两人出了讲武堂的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周瑜快步走了过去，正准备上车，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少年，张开双臂，拦住周瑜的去路。
亲卫们立刻做出反应，没等那少年站稳，就将他摁倒在地，其他人则迅速进入警戒状态，讲武堂门前顿时杀气腾腾，不少滞留于此的学子们也停住脚步，以免引起误会。
“周将军，周将军，我不是坏人……”少年高声叫道。
周瑜看看四周，摆摆手，示意亲卫放开少年，又伸手将少年拉了起来，撞撞他身上的灰尘，温和的说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将军，我叫郭攸之，顺阳人。先大父曾任庐江太守……”
荀攸眉头一皱，伸手制止了郭攸之。“你是前会稽太守郭异的儿子？”
“是……是的。”郭攸之嚅嚅地说道。
周瑜打量着郭攸之。郭攸之衣衫半旧，却还算干净。他身体单薄瘦弱，面色苍白，眼睛显得非常大，透着无助和哀伤。陪着父亲走了近两个月，不用任何伪饰，他就是惹人怜惜的落魄少年，看得周瑜心中一阵不忍。
“你父亲在哪儿？”
“在都亭。”
周瑜刚要再说，荀攸抢过了话头。“你什么时候到的？”
郭攸之眼神有些怯怯，迟疑了好一会儿。“前……前天。”
周瑜也明白了，剑眉轻扬。郭异率军阻挠孙策入境，被孙策击败，判以谋逆之罪，槛车征送长安，居然在宛城都亭停留了两天不走，郭攸之又找到这儿来，分明是背后有人运作，又给郭攸之出主意，让郭攸之来求他。郭异是孙策的敌人，他怎么能救郭异？可是不理又不行，听郭攸之说法，他的大父很可能与周家有什么关系，周家某个人也许是他的故吏，置之不理有悖君臣之义，会被人耻笑。
不用说，旁边的人群中肯定有人看着，如果他处理不当，用不了两天时间，满城就会散布对他不利的流言。如果是平时，这也就罢了，偏偏是他即将出征之际，这时间未免太巧。
周瑜转头看看荀攸，荀攸微微点头。周瑜招招手，让人带上郭攸之，一起去都亭。他和荀攸上了马车，拉上车门，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放下车帘。
“公达以为会是谁在背后？”
荀攸说道：“可能是河北，也可能是关中，但嫌疑最大的却可能是益州。”
“刘君郎还是曹孟德？”
“曹孟德入益州，刘君郎与朝廷反目为仇，此刻与我交恶的可能性不大。依我看应该是曹孟德，让将军自顾不暇，他才有时间从容攻取益州。”
周瑜轻声笑道：“上兵伐谋，曹孟德一边派人致意，一边暗中生事，真是兵不厌诈啊。”
荀攸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第873章 世家子弟的手段
在两匹骏马的牵引下，四轮马车轻快的向前急驰。宛城的路很平坦，马车只有轻微的颠箥，周瑜靠在窗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握着玉如意，眼睛微微的眯着，眼神有些迷离，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却很难看出他在想什么。
荀攸拱着手臂靠在车厢上，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周瑜，充满了好奇。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孙策如此信任周瑜，将整个荆州都交给他？不过这并不重要，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信任，周瑜必须做出选择。
孙策春末渡江，连战连捷，初秋就占据了吴会，扬州六郡只有豫章未下。割据之势已成，吴会将成为孙氏父子的后方，周瑜如要还想坐镇一方就必须将家属送到吴会以示效忠。朝廷有质任制度，孙策也不会例外，之前不取质是因为他没有这样的实力，现在他坐拥荆扬豫三州，已是一方诸侯，必须明确君臣名分，身为外姓大将之首的周瑜更应该以身作则，他和孙策之间兄弟般的关系即将被君臣关系取代。
虽然这是可预期的结果，但来得未免太快了些，连荀攸都觉得不可思议。半年时间拿下大半个扬州，是孙策太善战，还是对手太孱弱，荀攸也说不清。孙策的战报轻描淡写，仿佛根本没有经过什么象样的战事就连取丹阳、吴郡、会稽三郡，周昕、许贡战死，郭异被俘，装进了槛车，朝廷刚刚任命的扬州刺史刘繇窜逃豫章。
难怪袁绍急了，置公孙瓒于身后不顾，准备南征，夺取青徐和豫州。换了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对手都会感到不安，灭之而后快。
孙策会是最后的胜利者吗？荀攸不知道，但他不否认有这样的可能。当然困难也不小，不管是豫州还是荆州，又或者孙策刚刚拿下的扬州，世家的实力都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他们只是暂时与孙策合作。当袁绍发起进攻，这些人会支持谁，谁也无法预料。如果他们选择孙策，孙策也许有一战之力。如果他们选择袁绍，豫州、荆州很可能随时易手。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这时候送质吴会，与孙策确定君臣名分，那就是孤注一掷式的赌博。
就在荀攸好奇周瑜会做何种选择的时候，周瑜突然说道：“公达，明天我们去见一见张子纲和黄汉升，商量一下诸将家眷迁往吴县的事。”
“好。”荀攸应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这句话大有文章。听周瑜这意思，不仅他要将家眷送到吴会去，还要让张纮、黄忠等人将家眷送去？如此一来，我岂不是也要将家眷送去？这是周瑜在变相的提醒我吗？
“将军，你的意思是……”
周瑜转头看看荀攸，嘴角微挑。“公达，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想去益州，现在还有这个想法吗？”
荀攸转了转眼珠，露出无奈的苦笑。闻弦音而知雅意，周瑜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再听不懂就是不尊重周瑜了。他和曹操没什么交情，但曹操手下的戏志才却是颍川人，和他算是同郡。不久前，曹操还让戏志才写信给他，表达仰慕之意，暗地里却派人来宛城离间他和周瑜。周瑜此刻提出让他送家眷去吴会，他怎么拒绝？去益州，投曹操？这根本是不可能成为他的选择。
“将军，除了诸将之外，你是不是还想让南阳、南郡、江夏世家送质？”
“公达以为可行否？”
荀攸摇摇头。“人心易动难安。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会引起人心骚动。袁绍南下，豫州即将成为战场，豫州世家很可能会闻风而动，孙将军不会希望南阳出现动荡。如果他战胜袁绍，民心所向，取质之事水到渠成。在此之前，哪个世家愿意冒这个险？”
“愚夫愚妇，不足与论，去不去并不重要。”周瑜扬扬手中的玉如意，仿佛赶走几只苍蝇。“公达以为孙将军与袁绍谁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荀攸明白了。周瑜不是要世家送质，而是要几个关键的文臣武将送质，他本人也在其中。这既是对他的器重，也是对他的考验。接受就是腹心，不接受就是路人。他眉心紧蹙，沉吟良久，最后点点头。
“我准备一下，让家人随大军一起南下。”
周瑜展眉而笑。“公达决断，非常人可比。”
……
来到都亭，周瑜与荀攸下了马车，与郭攸之一起步入亭舍后院。几辆槛车在院中，但人不在里面，郭异、贺纯等人坐在堂上。郭异颜色枯槁，神情颓丧，身边也只有两个侍者侍候。贺纯、郑平、谢煚等人则满面红光，神态自若，看不出一点舟车劳顿的辛苦。
看到周瑜和荀攸跟着郭攸之进来，郭异眼神一动，看了一眼郭攸之。郭攸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上前说道：“父亲，这位便是建威将军，庐江周瑜周公瑾，这位是他的军谋，颍川荀攸荀公达。”
郭异连忙起身施礼。“罪人郭异，见过将军、军谋。”
周瑜含笑伸手虚扶。“敢问郭君所犯何罪？”
郭异哑口无言。孙策说他是谋反，他当然不承认。可是让他当着周瑜的面说孙策栽赃陷害，他还真没这胆量，别看周瑜笑得和蔼可亲，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翻脸？
周瑜扶起尴尬的郭异，又转头看向贺纯，拱拱手。“足下可是会稽贺公？”
贺纯挤出一丝尴尬地笑容，向周瑜还礼。刚才周瑜一句话堵得郭异语塞，他就知道眼前这位少年看起来和孙策不是同一样人，但本质上都不是等闲之辈。他是负罪之人，现在能堂而皇之的坐在堂上，享受着贵宾的待遇，那是虞翻为他们争取来的机会，用山阴贺家支持孙策换取孙策的默许，却不能说破，否则孙策翻脸，随时会让他们尝尝真正的囚犯是什么滋味。
“纯一介布衣，不敢当将军大礼。”
“贺公放心，我到这里来可不是以建威将军的身份。”周瑜笑得很自然，看不出一点局促不安。“建威将军只统兵，不理政，更不理狱，我到这里来只是拜见家中长辈故君的后人。”他转身看向郭异。“敢问令尊名讳，什么时候任庐江太守，又如何与我周家相识？”
荀攸拱着手，站在一旁，听得清晰，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心里的担心烟消云散。周瑜不是孙策，他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对这些事轻车熟路，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任何把柄，几句话就将两难境地化解于无形。别说是戏志才派来的细作，就算是戏志才本人亲自来，也未必能在这方面胜过周瑜。

第874章 人前人后两周郎
汉代秉承古风，君并非专指皇帝，君臣之义也并非仅限于天子与臣子之间，上下级之间同样有君臣之义。说是义，其实就是利益交换。你带我出道，我对你效忠。原因很简单，官员——尤其是二千石以上的高官——不仅有辟除掾吏的权利，还有举孝廉、茂才等资源。就拿举孝廉来说，二十万人才有一个名额，给不给你，全在举主的一句话，被举者如果不知道感恩简直是天理难容，会遭世人唾弃，以后再也没人愿意接纳你。
对旧君，故吏承担的义务很多，不仅要回报旧君本人，还要关注照顾旧君的家人、后代。合不合理且放一边，世风如此，舆论如此，众口铄金，不得不从。
袁绍为什么一呼百应？四世三公，前后近百余年，受过袁家恩惠的人太多了。
郭攸之说他大父做过庐江太守，可能是周家某人的旧君，周瑜不得不来，至少要问个清楚，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如果是他的直系亲属的旧君，他就必须有所表示，不能置之不理。可是在此之前，他先堵住了郭异的嘴，然后又剥离了自己的身份。报恩可以，那是私义，不能以私害公。
公私分明，任何人都无法指责他。
郭异混迹官场多年，岂能听不懂周瑜的话。他满脸惭愧地说道：“小儿狂悖，救父心切，妄言雌黄。先父仕宦，从未临庐江，倒是郭某少年时曾与令尊一起在宫中为郎，人称二异，勉强算是故交。”
周瑜看看郭攸之。郭攸之垂着头，下巴顶在胸口，不敢看周瑜一眼。周瑜笑笑。“令郎孝心可嘉，出乎天然，将来多加雕琢，必是良臣。”
郭异满脸通红，臊得无地自容。周瑜这句话既是宽恕了郭攸之年少无知，又间接的指责郭异疏于管教。但郭异却不敢反驳。周瑜不追究背后的细节，他已经很感激了。
周瑜一如既往的平静，随即以故交之礼招待郭异，绝口不提郭异是不是有罪，又有什么罪。郭攸之在一旁侍候，见周瑜谈笑风生，温润如玉，心中的紧张和不安渐渐散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周瑜。郭异见状，心生一计，拉过郭攸之，让他拜倒在周瑜面前。
周瑜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郭异，面带微笑。“郭君这是何意？”
郭异摸着儿子的头，万般不舍，但他心里有数。他举兵对抗孙策，此去长安，凶多吉少，区别只在于以什么样的罪名死去。他支持袁绍，袁绍会不会救他的命，他却没有一点把握。就算能救他一命，他没能拦住孙策，袁绍以后也不会重用他。他可以将生死置之不顾，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跟着他一起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郭攸之托付给周瑜。
“周郎，郭某愚昧，自不量力，沦为槛中之囚，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只是小儿年幼，虽然资质钝朴，性如顽石，无可采之处，唯不失本性，略知忠孝。贤者有言，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周郎乃人中龙凤，出类拔萃，小儿若能追随周郎左右，时时受教，将来也许能有所成就，使我家门不坠。若周郎能看在郭某与令尊相识的情份上，收留小儿，郭某感激不尽。”
郭攸之愣住了，惊愕地看着郭异。郭异喝道：“竖子，还不向周将军行礼，求他开恩施惠。”说完，避席而拜。郭攸之见状，也只得含泪拜倒在地。
周瑜看看一旁的荀攸，荀攸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了解袁绍，所以也能理解郭异此刻的舐犊之情。周瑜既然承认了郭异与他父亲周异是故交，在郭异落难的时候照顾他的儿子也算合情合理。别说郭异只是被孙策判定谋逆，就算他真是谋逆，周瑜也应该这么做。
周瑜轻叹一声，离席而起，扶起郭异父子。“郭君放心去长安，令郎就交给我吧。”
郭异感激不尽，再拜。
酒宴结束，周瑜与郭异告别。他还关照随行押解的掾吏，让他们沿途照顾郭异，不要让他受罪，解了郭攸之后顾之忧。
郭攸之与郭异含泪道别，跟着周瑜，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
周瑜在宛城没有家，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官廨里或者军营里。与蔡琰相识后，蔡家成了他去得最多的一个地方。可是为了照顾蔡琰的名声，他只是常去拜访，从来不在那里过夜，而且只要可能，他都会选在白天去。
他和蔡琰只是订了婚，还没有真正成亲。所以当周瑜突然造访，提出让蔡琰迁去吴郡时，蔡琰睨了他一眼，嗔道：“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家眷呢。”
周瑜一声轻叹。“在我心里，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此生良伴了。若不是军旅事繁，脱不得身，大人又在襄阳著述，我岂能等到现在。”
蔡琰妙目流转，点点头。“我知道，你受孙将军信任最重，当为诸将表率。这样吧，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安排好接替的人手就起程。秦罗手中掌握着木学堂，她也需要时间交接，我们到时候一起出发。”
周瑜连连点头。
蔡琰打量着周瑜，沉吟片刻，又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现在以家眷的身份去吴会难免惹人非议，你这次经过襄阳时，是不是……”
周瑜大喜，用力的点头，连声说道：“好啊，好啊，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他忽然有些遗憾，又道：“还是等一等吧，你先去吴郡，等我攻克荆州全境，去吴郡述职时再行大礼。”
蔡琰深知周瑜心意，白了他一眼。“他不来，你还不娶我了？”
周瑜面色微红，连连摆手道：“夫人言重了。我并无此意。只是我们能有今天，伯符居功至伟……”
蔡琰忍不住红了脸，啐道：“你这是什么胡话，我们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周瑜很严肃地说道：“夫人此言差矣。若非伯符运筹，很可能就无法攻克襄阳。若不能攻克襄阳，袁将军也不可能全据南阳。袁将军不能全据南阳，令尊就不会来南阳做说客。令尊不来南阳，你又怎么会来南阳？你不来南阳……”
蔡琰抬起手，掩着嘴唇笑了起来。“就算我来了南阳，若无孙伯符从中怂恿，你怕是也不敢开口求婚，对吧？所以说起来，我是他帮你抢来的。”
周瑜面红耳赤，看着蔡琰宜嗔宜喜的玉面，露出窘迫的浅笑。蔡琰被他看得心乱，扬起手，将手帕盖在周瑜脸上。“行啦，别笑了，都是统领上万大军的大将了，还与慕艾的少年一般，也不怕人笑话。”
周瑜拿下手帕，凑在鼻端闻了闻。“区区少艾，如果能与你相提并论。”
蔡琰打趣道：“那谁当与我相提并论？”
周瑜很认真的想了想。“一个也没有，无论古今。”

第875章 时不再来
阎象低着头，背着手，慢吞吞地走进了宗宅。迎上来的宗家健仆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个士卒迎了上去，一个挥起环刀筑在他脸上，另一个抡起刀鞘猛击他的膝盖。两人配合默契，手法凌厉，那健仆当即被打倒在地，鼻梁被打断，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他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又挨了一刀环，落了半口牙，惨叫也嘎然而止，只剩下压抑含糊的呜咽。
其他健仆见了，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一步。
刚刚走出中门的宗会大吃一惊，脸色巨变。“明府，这是何意？”
阎象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宗会紧紧跟上，再次追问。“明府，我宗家究竟犯什么事了，以至于明府亲自上门问罪，痛下杀手？”
阎象不理他，继续向前，几个士卒拥了上去，将宗会摁住。看着扬起的刀环，宗会识相地闭上了嘴巴，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两条腿也不由自主地的颤抖起来，倚着墙，慢慢往下滑。
阎象走进中庭。宗承站在阶下，拱手相迎。阎象也不理他，环顾四周，径直上了堂，脱了鞋，在主席上坐下。摘下腰间的革囊，轻轻放在案上。十名士卒冲了进来，在两侧站定，杀气腾腾。
宗承的眼角抽了两下，脸色有些难看，他伸手示意侧院冲进来的健仆们不要轻举妄动，自己缓缓上了堂，来到阎象面前，躬身施礼。
“明府，莫非我宗家哪个不肖子弟犯了事，劳动明府亲自前来捉人？”
阎象抬起眼皮，瞥了宗承一眼。“宗世林，秋收刚过，郡中正准备上计，周将军又即将出征，我事情很多，时间也很紧张。”
宗承强笑道：“明府日理万机……”
“所以，你最好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宗承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既然如此，那就请明府直言当面。”
阎象静静地看着宗承。两人四目相对，宗承虽然强作镇定地与阎象对视，额头鬓角的发丝却被汗水浸湿。阎象忽然笑了。他撇了撇嘴，点点头。“行，宗世林，到了这一步，你还跟我装糊涂，看来真没把我当朋友。既然如此，那我不必有什么顾虑了。”他起身走到堂前，穿好鞋，在廊下站定，喝了一声。
“将宗家围住，不得走脱一人，毋论男女老幼，全部带到郡狱关押待审。”
“喏！”一个士卒快步走出中庭，大声下令。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沿着两侧的走廊向后涌去。脚步声连绵不绝，竟似有百十人一般。
宗承大吃一惊，快步赶到阎象身边，揪着阎象的袖子，连声道：“明府，这是为何？”
“为何？”阎象抬起手，将装有印绶的革囊塞进腰带中。他抬起手，按在宗承的肩膀上，轻笑一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真以为你做的那点事天衣无缝？宗世林，你安心做做名士也就罢了，间谍这种事不适合你的。”
宗承腿一软，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的看着阎象。后院响起了尖叫声、哭喊声，几个衣着华丽的女眷被赶了出来，她们被士卒推得跌跌撞撞，有一个被过长的裙摆绊倒，一跤摔在地上，委屈的痛哭起来。
宗承打了个激零，如梦初醒，再次扑了过来，苦苦哀求。“明府，能否借一步说话？”
阎象抬起手，缓缓扒开宗承的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
南昌，太守府。
刘繇居中而坐，双手按着案缘，身体微微前倾，如欲扑的猛虎，气势逼人。坐在他右手边的南昌令高干被他的威猛慑得不敢说话。坐在高干对面的许劭却面色轻松，怡然自得。
刘繇侧着头，看看许劭，浓眉微蹙。“子将，消息可靠吗？”
许劭轻笑道：“这样的事能开玩笑吗？”他顿了顿，又收起笑容，一声轻叹。“这的确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如果可能，当然是先拿下幽州、并州，尽取大河以北，再挟幽并铁骑南下。可形势如此，不得不然。孙策以荆豫为藩篱，以吴会为腹心，屠戮英豪，有坐大之势。如果不趁其羽翼未成而扼杀之，将来再取，只怕为祸更烈。”
刘繇脸皮发热。虽然许劭说得很婉转，他还是很自责。
许劭用眼光余光看到刘繇神情不豫，知道刘繇听者有心，生怕他以为自己故意讽刺他，接着又说道：“孙策狡诈，不仅善战，兼能蛊惑人心，一面贬抑世族著姓，一面又挟民自重。江东边鄙之地，不似中原民风淳厚，唯利是图，不辨朱紫，丹阳吴会一鼓而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盟主此时南下，也是想拯救被孙策压制的世族，不想让孙策坏了本州风气。”
刘繇脸色稍霁，附和道：“如此说来，倒也说得通。公孙瓒虽然骁勇，但他不能用人，又与刘虞交恶，幽州士子寒心，难成大事。反倒是这孙策颇有城府，吴会世家竟被他蛊惑分化，为其所用。假以数年，让他稳住东南，盟主北伐难免为他掣肘。不如趁着公孙瓒新败，无力出击之际，稍加惩戒。”
一直没说话的高干突然说道：“虽然盟主麾下智士如云，猛将如雨，可是没有水师，他还是无法进入江东。眼下丹阳易手，牛渚矶控制在陈到手中，连使君都不得不避其锋，无法上任。这江东的战事恐怕还要请使君多多费心，最好能先击败陈到，夺取牛渚矶，切断江东、江西的联络。”
刘繇瞅瞅高干，心中恼怒。自从他来到豫章，高干的态度就一直不好，时不时的说几句风凉话。他大概已经将豫章当作他的禁脔，不想让任何人插手，丝毫不顾及大局。若不是顾及袁绍脸面，他早就将高干拿下了。令出多门，如何能成大事？
刘繇想了想。“元才，孙策若攻豫章，有几条路可选？”
高干慢悠悠的说道：“大致不出南北两线，南线越武夷，由谷水而下，可直抵余汗、南昌。北线则由大江，入彭蠡，取彭泽、柴桑。怎么，使君想分兵拒敌么？”
“没错，我正有此意，不知元才意下如何？”
刘繇盯着高干，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之意。高干白晳的脸突然涨红，随即又笑了，哑声道：“恭敬不如从命。听说使君旧将太史慈擅长山地作战，他很可能会从南路来，我很想和他较量一番，不如就由我守南昌，彭泽、柴桑就拜托使君了。”

第876章 天灾示警
刘繇一口答应。高干起身，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许劭脸色很难看，坐着半天没动。他不明白刘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与高干争执。等高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忍不住说道：“正礼，大敌当前，怎么还能分兵？”
刘繇起身走到廊下，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心情莫名的轻松了一些。豫章卑湿，隔三岔五的刮风下雨，天难得放晴，他这心里也像是长了毛似的烦躁。忍了这么久，今天和高干把话挑明了，反倒轻松了。
许劭跟了过来，抬头看看天，不禁噫了一声：“终于放晴了，这雨季总算是过去了。主少国疑，政荒令乱，天降灾异以示警，今年的雨水特别多啊，听说华山那边雨下得太大，连山都崩了。”
刘繇转头看着许劭。“这又应了什么？”
“华山在弘农境内，又是五岳中的西岳。华山崩，恐怕于杨司徒不利。”许劭叹息道：“山为天之柱，杨司徒力挽狂澜，乃是朝中不可多得的重臣。他如果去职，朝政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刘繇若有所思。他不知道这些事，还是第一次听许劭说起。他当然相信许劭的分析。不过杨彪如果真的出什么意外，对袁绍来说却是个好消息。弘农杨家和袁术是姻亲，杨彪之子杨修现在就在孙策身边，杨彪一直不肯配合袁绍。他如果去职甚至死了，袁绍的人又可以在朝中掌权了。
袁绍这时候南下，会不会与此有关？
刘繇沉思了片刻，解释起了自己的用意。“子将，兵宜合不宜分，这个道理我懂。可是高干能和我配合好吗？他一心想将我赶出南昌，好让他这个南昌令顺理成章的接任豫章太守。”
许劭叹息道：“高元才出身仕宦之家，却没有仕宦经历，盟主派他来南昌原本是想让他历练一下再接任豫章太守。现在周术骤然病逝，他历练不足，却被权势迷惑，出言不逊，你可不能与他一般见识，误了大事。太史慈骁勇，万一坏了他性命，你如何向盟主交待？”
刘繇摇摇头。“你放心吧，太史慈不会来攻豫章。”
许劭很无语。已经确认太史慈投降了孙策，刘繇还是不肯放弃对太史慈的信任，这时候还说这种话。“人心叵测，你有绝对的把握吗？”
“对别人没有，对太史慈，我有。”刘繇摆摆手，不打算再讨论这个话题。他知道许劭看不起太史慈，两人说不到一起去。“南路翻山越岭，粮秣不便，最多只是偏师，高元才小心一点，应该能应付得来。孙策由长江来的可能性更大，我自当之。希望能击败他，将功折罪，为盟主尽绵薄之力。子将，我听说阳羡许家和平舆许家原本是同宗，许淳被孙策杀了，他还有个族弟在庐江，你能不能帮我联络他？”
许劭想了想。“你想取庐江吗？”
“九江是扬州刺史的治所，我总不能一直寄人篱下。盟主南下，孙坚父子肯定会将重兵安排在睢水一线，我应该有机会袭取庐江、九江。”
“好。我立刻派人去联络。”
……
夕阳落山，晚霞映红了湖面。孙策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回到中军，刚准备进帐，郭嘉的帐篷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见是孙策，郭嘉掀帐而出，笑嘻嘻地走到孙策面前。
“将军，兵练得怎么样，能上阵了吗？”
孙策心中一动。“有情况？哪一边？”
“哪一边都有，形势逼人啊。”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走进大帐，脱下大氅，扔给刘斌，又解下头盔，扔给陆议。孙权不在帐中，孙策也没问。他刚才一路走来，没看到马超，估计他们又去打猎了。
“就你这一脸开心的样子，我真没看出来有什么逼人的形势。”
孙策一边说一边解下鱼鳞甲，挂在一旁的兰錡上，然后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顺手翻了一下整理好的公文。公文有好几份，摆在最上面的是老爹孙坚写来的。他巡视了睢水防线，现在在萧县，鲁国的战事很紧张，陶谦已经正式向他求援，请他支援鲁县。
孙策将公文放在一旁，又拿起一份。这份是周瑜发来的。周瑜已经集结了大军，赶往江陵，在与李通、文聘会合后，准备渡江攻取长沙。他提到一个情况，南阳有世家和袁绍、曹操勾结，可能会策应他们，阎象将宗承收监后，南阳世家震动不小，但只是表面上安定，背地里的暗流未必能停止。
孙策放下公文，心里很不爽。这么多世家中，得到好处最多的就是南阳世家，宗承曾经是敌人，当年曹操能够进入宛城，与宗承有很大的关系，袁术的死也和他脱不清干系。为了避免引起冲突，他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收了宗家的部分产业，相信这两年阎象又以各种方式补偿了他。宗承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
孙策耐着性子，又看了几份，这才明白郭嘉为什么说形势逼人。不仅南阳的世家不安份，汝南的世家更不安份。得知袁绍南下，他们都蠢蠢欲动，大有响应之意。为此头疼的人不仅是他，张邈也一样，陈留郡的世家比汝南、南阳的世家还嚣张，大有赶张邈走人的意思。
“这形势的确不太好啊。”孙策搓着手指，眉毛轻挑。他抬起眼皮，看看郭嘉。“有什么让人开心一点的消息？”
“有啊。”郭嘉将手里的纸卷递了过来。“你看到这个消息，你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孙策将信将疑，将纸卷拿过来看了一下，眉毛顿时一扬。
十月辛丑，长安地震，有星孛于天市，司徒杨彪被罢免。司空士孙瑞顺位迁为司徒，太常赵温为司空，录尚书事，朝中人事变动，人心惶惶。
“荀彧呢？”
“有人弹劾他是阉竖之后，他的尚书令被免了。不过他还在宫里，天子很信任他，要他伴读讲学。”
孙策歪了歪嘴。“弹劾他的人是你安排的吧？”
郭嘉哈哈大笑。“哪里需要我安排，对他不满的人多了，就等机会呢。”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不仅没有安排人弹劾他，还帮他说了几句公道话。”
“什么样的公道话？”
“我说荀彧是忠臣，拒绝了袁本初，弃暗投明，又婉拒了将军的邀请，孤身入长安，就是想效忠天子，为中兴名臣。”

第877章 公私要分清
孙策品味了一番，哑然失笑。
郭嘉这几句公道话可比弹劾狠多了。弃暗投明？荀彧承认，得罪袁绍，不承认，得罪天子。孤身入长安？怎么看也不像与袁绍划清界限，倒像是别有用心。中兴名臣？也许是想做权臣呢。
最狠的栽赃，就是让你没法解释，越解释越黑的赞扬。大奸似忠，大恶似善，在郭嘉这几句话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可惜计策再好，对方不中计，你也没招。荀彧的尚书令是被免了，但他还在宫里，宠信依旧。是荀彧能言善辩，还是天子信任他，眼下还不好说，但这个结果显然不足以让郭嘉如此开心。郭嘉如果这么容易满足，他就不是郭嘉了。
“现在的尚书令是谁？”
“京兆名士赵叔茂（赵戬）。”
孙策对此人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提到京兆名士，又姓赵，他很自然地想起了赵岐。这两人不会有什么关系吧。郭嘉随即证明了他的猜想。赵戬是赵岐的族子，很好学，言必称诗书，提供仁者爱人，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没什么用。
这样一个人担任尚书令，恐怕是天子为了安抚大臣特意选的，也是向关中世家表明态度。但物极必反，天子如此倚重关西人，迟早会引起关东人的反弹，朝廷的形势只会越来越复杂。至于后面会怎么演化，谁也没法把握。
孙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和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任务。
“奉孝问新兵能不能战，是有什么计划吗？”
“我建议将军移驻牛渚。此乃兵家必争之地，不可须臾有失。”
孙策点点头，吴郡、丹阳正在屯田，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这一带却没什么地势可守，只有牛渚矶是必争之地。由牛渚矶渡江可驰援江北，由牛渚矶溯江而上可取豫章，这是枢纽。
“可行。”
孙策随即请来诸将商议。得知江北战事将起，诸将也跃跃欲试，岂有不同意的道理。孙策做出了安排，他让部曲将林风率领一千精锐亲卫营留守吴县，配合虞翻、蔡瑁稳定吴县，必要时可征调附近诸屯的屯兵。又派贺齐赶回太末，准备由南线进兵豫章。祖郎驻黟县，为丹阳南部都尉，配合陈到稳定丹阳。其余诸将随他北上，观形势而动。
诸将散去，各自准备拔营。
孙策留下沈友。吴郡已经基本安定，沈友将随他出征。考虑到袁绍随时都有可能南下，孙策分身乏术，他打算让沈友做副将。沈友欣然从命，又提请孙策，贺齐与祖郎不同，他的功业心比较重，而且贺家实力绝非祖郎这样的山贼可比，他可能会要求更多的编制，孙策应该把握大局，相机而定。
说完了事情，沈友刚刚出帐，贺齐便来求见。孙策和郭嘉、庞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两声，然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贺齐进帐，向孙策拱手行礼。见郭嘉、庞统在侧，笑得诡异，贺齐不免有些惶恐。
孙策咳嗽了一声：“公苗来见，有什么事？”
贺齐收回心神，假咳了一声，拱手道：“承蒙将军器重，授齐方面之任，统兵取豫章，齐感激不尽，内心惶恐，故来向将军请计，请将军详言方略。”
孙策笑眯眯地看着贺齐，暗自鄙视。这世家子弟就是虚伪啊，明明想要兵，嘴上却只字不提，还假模假式的请教方略。
“公苗是说我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吗？”
贺齐连忙躬身。“齐岂敢，不知将军此话从何说起。”
“沙场征战，战机转瞬即逝，岂是谁能预先决定的？我将南线的战事托付给你，就是相信你有这样的能力。你现在来问我方略，岂不是说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你，又或者是故意给了你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陷你于险地？”
贺齐尴尬不已，连连摇手。“将军言重了，我绝无此意。我只是有些担心，想请将军支持。”
“担心什么？兵力不足？”
贺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孙策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让他很难适应。他来求见孙策就是想多要一些编制。投入孙策麾下后，孙策只给了他三百部曲的编制，这次出征，孙策又拨了两千人到他麾下听令。这两千人的确是精锐，但毕竟数量不多，他想多要一些编制。贺家有钱，养得起人，只要孙策允许，他随时可以再招募两千人。四千人在手，他就有把握拿下豫章。
可是孙策一开始就把他堵死了。孙策对此非常敏感，他这时候提这个要求是不是合适？可是不提，他又没把握取胜。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将军，豫章是大郡，人口比吴郡、会稽加起来还要多。豫章与丹阳毗邻，其中山贼互相沟通，兵力太少，恐怕不敷使用。齐并非贪多，只是担心误了将军大事。”
孙策缓缓点头，但脸上的笑容却不见了。他严肃地看着贺齐，语重心长的说道：“公苗，你用兵谨慎，未雨绸缪，这当然是好事。如果可能，谁不想拥有更多的人马？但眼下情况复杂，吴会粗安，根基未固，不宜大举兴兵，否则消耗太大，难免有杀鸡取卵之嫌。”
贺齐连忙解释道：“将军，你爱惜百姓，不愿横征暴敛，我非常赞同。我并非是想多请兵，只是希望将军能允许我自行募兵，不用将军拨付任何军饷、物资。”
“我知道你贺家财力雄厚，养得起兵，可是别人怎么办？看着你贺公苗一人立功，他们能没有想法吗？还是说无须诸将配合，你贺公苗一人就能攻取豫章？你想募多少兵？一万，两万？”
贺齐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哑声道：“将军说笑了，贺家哪有这样的实力，能募两千人便心满意足。”
孙策盯着贺齐看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两千人就够了？”
“两千人就够了。”
“如果两千人就够的话，我让祖郎配合你。他麾下两千人可都是精锐，比新募来的强多了。公苗，征伐乃是国事，怎么能让你贺家出资呢。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公私还是要分清的，你说呢？”
贺齐汗如浆出，躬身领命。

第878章 防微杜渐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祀是祭祀权，在讲究天命的时候，祭祀权其实就是政权的合法性。戎则是指兵权，一切政权都是建立在武力基础上的，政字就是一只拿着木棍的手指着象征国家的城邑，代表着征伐。
军队是暴力，是政权赖以生存的基础。兵权向来只能掌握在最高领导者的手中，任何人企图染指兵权都是无法接受的。即使是在文化昌明的二十一世纪，哪怕是再民主的国度，也不会容忍私人拥有兵权。兵权一旦落入私人手中，分裂、内战几乎是必然的。
周亚夫为什么必须死？因为军队听他的，不听皇帝的。
孙策就是握有兵权的割据者，他岂能让这样的事在自己治下发生。他宁可发展得慢一点，宁可舍弃一些像贺齐这样的名将，也不会给他们世袭兵权的机会。给他们兵权容易，再想收回来就难了。除了个人的私心之外，他更清楚门阀世家的危害，让这些已经垄断了知识的门阀掌握武力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这些门阀。
一个门阀的胜出，往往意味着无数门阀的消亡。
孙策不仅拒绝了贺齐的要求，而且很严厉的警告了他。如果贺齐还抱着这样的思想不放，他就只能放弃这位名将了。
贺齐嚅嚅而退。
看着贺齐出了帐，孙策叹了一口气。他想了想，派人叫来林风，又给他增加了两千人。吴县是他的根基，绝对不容许有任何意外。林风和这三千精锐就是他的定海神针，即使在最恶劣的情况下也要坚守住，等到他的驰援。
大敌当前，他担心的却不是袁绍，而是吴会世家。豫州、荆州的世家蠢蠢欲动，谁又能保证吴会的世家不会趁机兴风作浪？有备无患，有重兵镇守，他们应该会清醒一些，不至于轻举妄动。
两日后，孙策拔营，率部赶往曲阿。
……
苍山。
太史慈站在一块巨石上，俯视山谷。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气候依旧温暖湿润，山野间苍绿葱茏，除了颜色更深一些外，基本看不出一点萧索，即使是目光最锐利的鹰隼也会被这满山的绿色所迷惑，很难看清隐藏其中的敌人。
但太史慈却一点也不担心，他查看了一番，从背上的箭囊里抽出四枝箭，一枝搭在弦上，三枝夹在掌心，拉开三石硬弓，拉弓放箭。四枝鸣镝箭发出厉啸，呼啸而去，分别射在四棵大树上，箭矢深入树干，箭羽震颤，箭杆上系着的铜铛发出脆响，在寂静的山谷间传出很远。
脚步声响起，四队人马从不同的位置出现，奔向箭矢所射的位置。他们并没有进攻，却立下了阻击阵地，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就像扎起了一道密实的篱笆。每队人都不多，多的不过百人，少的只有二三十人，但阵势严整，分工清晰，衣甲整齐的刀盾手在低地立阵，披轻甲的弓弩手像猿猴一样爬上山坡，抢占制高点，居高临下，蓄势待发。
太史慈在巨石上坐了下来，两个卫士提来两壶箭，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击鼓，最后一次劝降。”
“喏。”卫士转身，摇动手中的彩旗，下达了命令。传令兵敲响了战鼓，牛皮大鼓雷鸣，雄浑的战鼓声在山谷中回荡，斗志激昂。
“战！战！战！”近千名士卒齐声大呼，地动山摇。三声过后，又鸦雀无声，让人不免怀疑刚才那突然出现的吼声只是幻觉。因为目力所及，能看到的人马加起来最多三百人。
卫士们长刀出鞘，弓弩上弦，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脸上却看不出一些紧张，只有必胜的信心。
跟着太史慈作战四五个月，大小百余战，他们已经对太史慈佩服得五体投地，凭着三百部曲、两百郡卒入山，不管是面对几百人的小股山贼还是面对上万人的宗贼，太史慈逢战必胜，从无败绩。对方人少的时候，他以多欺少。对方人多的时候，他以少胜多。怎么打怎么赢，而且人越打越多。
想成为太史慈的部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东部都尉的编制是两千人，现在已经有了一千八百多，几乎每一个人都是太史慈亲自挑选出来的，不仅要武艺好、身体强壮，而且要有家室，品格端正，有责任心。即使入编也不代表就一定能留下，如果训练不刻苦，达不到要求，或者作战时贪生怕死，随时都有可能被辞退。
之所以从军这么受欢迎，是因为一旦入编，将士的家属就能分到三十亩土地，服役期间不用交田租，不用服徭役，受灾时官府优先抚衅，有余粮时官府优先采购，适龄子女还可以优先入学，这么好的条件不仅吸引了大批普通百姓，也对诱降山贼起到了良好的作用，太史慈也可以高标准、严要求的挑挑捡捡，组建起一支真正的精锐。
有了这支精锐，太史慈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仅仅五个月的时间就将附近的山贼清剿得七七八八。现在被他围住的是最后一股宗贼，击败他们，他就可以提前实现对孙策的承诺。
一通战鼓未罢，太史慈背后的山岭上突然响起一阵喊杀声，草木摇动，百余名山贼从山坡上冲了下来，直扑太史慈。与此同时，山谷间也涌出了大量裹着青黑色头巾的山贼，他们七嘴八舌的喊叫着，冲向太史慈所在的位置。
“杀死太史慈，赏钱百万。”百步外山坡上，一个中年将领举起手中的长刀，厉声大喝，一杆大旗在他身后。
“才百万？岂有此理。”太史慈哼了一声，抬手就是一箭。
箭矢飞驰而去，那中年将领看了太史慈一眼，不屑一顾，推开想要掩护他的亲卫，夺过一面盾牌，护在面门。射箭百步，已经是极限，他相信自己手中的这面牌能够挡住太史慈的箭。他甚至想好了待会儿怎么取笑太史慈，一抹冷笑从嘴角绽放，露出一口黄牙。
“噗！”羽箭洞穿了竹盾，又射中了他张开的嘴巴，从后脖颈透出。笑容凝固在中年将领的脸上，他向后退了一步，轰然倒地，从山坡上一路滚了下去。
正在冲锋的山贼顿时大乱，纷纷收住脚步。
抓住这个机会，太史慈下令攻击，拉开弓，一口气连射十余箭。

第879章 太史与贺齐
山间道路崎岖，行走不便，即使是最擅长走山路的山贼也要留心脚下，一不小心就会失足摔倒。太史慈的部下占据了有利地形，用弓弩进行射击，几乎不用挪窝，专心射击，又快又准。山贼们虽然也有弓弩，但他们自制的竹弓木弩无法和制式军械相比，又没有合适的队形，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坚持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射杀数十人，剩下的人见取胜无望，落荒而逃。
鼓声再起，太史慈身边的士卒开始追击，他们三五成群，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后，刀盾手除了负责掩护，还负责清理落单的山贼。这些山贼大多已经吓破了胆，无心再战，只想逃跑。就算个别有勇气的也不是这些配合默契的士卒对手，不是被砍倒在地就是被弓弩射中。
一通鼓罢，包围圈缩小了一圈。太史慈下令停止前进，抓紧时间调整阵型。这些并不需要他亲自负责，每个伍长、什长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在这种地形作战，三五个人就能控制一个节点，视线之内也不过三五十人，屯长就是最高指挥官，旌旗战鼓的作用大打折扣，喊叫和手势才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一刻钟后，准备就绪的战鼓声纷纷响起，太史慈再一次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包围圈又一次缩小，虽然缓慢，却非常坚决。山贼们慌了，拼命突围，但四个出口都被堵住，虽然他们全力冲杀，却无法突破堵截，反倒暴露在弓弩手的面前。大部分人根本接触不到刀盾手就倒在了箭下，尸体重重叠叠，很快就在谷口堆起了一人高的尸墙，鲜血汇聚在一起，沿着山坡蜿蜒流淌。受伤未死的山贼发出绝望的哀嚎，哭喊着向同伴求援，希望有人能救他们一命。
鼓声一通又一通，包围圈越来越小，倒下的山贼越来越多。当所有的山贼都被堵在一个百余步的山谷中时，山贼们绝望了，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几个宗帅失魂落魄在站在人群中，面如死灰。
太史慈随即宣布了纳降的条件，杀死宗帅者可得田百亩，杀死小帅者可得田各数十亩不等。
话音未落，几个宗帅就被人砍倒在地，连一个全尸都没有。不仅宗帅、小帅，但凡有点官职的山贼都被砍倒，连跪地投降的都没放过。至此为止，这股山贼算是彻底覆灭，剩下的全是一些乌合之众，只能任太史慈摆布。
按照孙策的既定政策，战败而降的山贼一律不得留在原址，除了率部投降的将领可以保留数百人之外，其他的全部迁去屯田。太史慈将俘虏们带出山，加以甄别，分别安置。
这时，虞翻赶到鄞县，传达了孙策的命令，让太史慈完成征剿山贼的任务后尽快北上。太史慈大喜，将手头的事交给虞翻，自己带着亲卫立刻出发。
……
五日后，太史慈到达钱唐，在驿舍借宿时，遇到了贺齐。
贺齐很意外。他对太史慈一直很关心。孙策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将他与太史慈相提并论。无形中，他们已经成了竞争对手。他知道太史慈的任务，原本以为太史慈还在山里战斗，很可能无法在约定的半年时间内完成任务。他是会稽人，又做过几任县长，太清楚这些山贼的底细了。不是无法击败，而是无法清除。太史慈一个外地人，又只有三百部曲可用，想在半年内完成任务是根本不可能的。
贺齐主动请太史慈喝酒。太史慈也知道孙策对贺齐评价甚高，欣然赴约。这是两人第一次私下见面，开始难免有些拘谨，酒过三巡，心防稍减，又志趣相投，两人便说得热络起来，贺齐问起了太史慈的任务。太史慈也不隐瞒，将自己这半年时间的作战成果大致说了一遍。
贺齐停杯，仔细打量着太史慈。他倒不是怀疑太史慈，而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前后只用了五个月时间，太史慈转战于方圆百里的山中，所击辄破，而且每一战都是斩其酋帅。如果只是偶尔，贺齐自信也能做到，但每战如此，这就有点吓人了。
“敢请子义详言。”贺齐正正衣冠，很庄重的拱手施礼。
太史慈连忙放下酒杯还礼。了解了贺齐的疑惑后，他无声地笑了。他知道贺齐也是山地战的行家，而且精通练兵之道，麾下将士都是精锐，与普通人相比，他已经算是上高手。可是贺齐一直没有遇到真正有实力的对手，所以没能逼出他所有的潜力，离真正的巅峰还有一段距离。
这就是高手和绝顶高手之间的距离。
打个比方，贺齐就是几个月前的他，罕逢敌手，但也没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对手都太弱，随便打打都能赢。直到遇到祖郎，尤其是被祖郎堵在山寨里两天，眼睁睁地看着祖郎击杀了陈败、万秉等人，又重创了石坚，他才发现取胜变得无比艰难，必须要使出浑身解数，绞尽脑汁，还要付出无数的心血和耐心才有一线可能，即使如此，他要想赢得一次胜利也非常不容易。每天在生死的边缘上行走，对他来说不仅是体力上的考验，更是心理上的考验。
那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他的进步比以前的十几年还要大。
“公苗兄，欲成高手，天赋、努力、时运不可偏废，有天赋，不努力，只能小有成就，难登大雅之堂。没天赋，仅凭努力，也难窥殿堂之妙。既有天赋，又能努力，可出类拔萃矣矣，对手又难寻。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就很难全力以赴，纵有惊天绝技，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贺齐笑道：“还请子义指点迷津。”
太史慈沉吟片刻。“我渡江不足一年，大小百余战，特别是与祖郎交手的那两个月，受益良多。但是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战，却是我伏击孙将军不成的那一战。公苗兄如果有兴趣，我不妨给你讲一讲。”
贺齐大笑，拍案叫道：“不瞒子义，我也听人说过一些，若能听子义亲口解说，一定更有趣。”
太史慈笑笑，眼神有些迷离。“那一战，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遇到高手最多的一次。武卫都尉许仲康的那一眼，让我意识到绝顶高手和高手之间那毫厘之差何以能决定生死。”

第880章 惺惺相惜
高手相争，胜负只有转瞬之间。
那一次，太史慈有自己过人的潜伏隐匿能力潜到孙策身边百步，又有着百步穿扬的精妙箭术，可以说胜劵在握。如果孙策身边站的不是许褚，孙策肯定会伤在太史慈箭下。就算他没有立刻丧命，太史慈也能趁着短暂的慌乱冲到他跟前，取他性命。
但许褚感觉到了太史慈的杀气，及时做出了反应，太史慈不仅没能射中孙策，反而陷入了郭武等人的围追堵击。若不是张仲熟悉地形，他当日必死无疑。
太史慈当时惊讶于许褚的直觉，却不知道他是怎么练成的。后来才知道，孙策身边不仅有许褚，还有典韦，还有郭武，这些人本来天赋就好，投入孙策麾下后，除了当值，大部分时间没有别的事，也不用关心别的事，他们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习武，不是自己一个练就是互相切磋。
所以他们的武功才会那么好，而许褚更是抢先练出了过人的直觉，晋入绝顶高手之列。
成为绝顶高手，不仅需要天赋，更需要不懈的努力，还需要有境界相当的对手时时切磋，保持一定的压力。许褚能有这样的成就，就是因为他有典韦这个对手。只有和典韦对练时他才能激发出所有的潜能。
绝顶高手如此，军队也是如此，尤其是对山地作战而言。
山地崎岖，人数优势无从发挥，能够接战的士卒常常就是数十人甚至数人，这时候将领的作用被大幅度减弱，真正决定胜负的是那些伍长、什长。如果伍长、什长能够胜对方一筹，他们就能在各个战场取得胜利，积小胜为大胜，从而彻底转变战局。
伍长、什长的能力怎么提高？训练。但将领练兵通常只注重将士服从命令，闻鼓而进，闻金而退，最多加强个人战斗能力的提升，有几个会注意培养伍长、什长的指挥能力？这些人能不能成才，全靠他们自己的悟性和战斗经验。这些人大多不识字，也没有总结思考的习惯，真正能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人有限。一旦他们牺牲，好容易积累的经验也会丧失。
但孙策注意伍长、什长的培养。每次战后，他都会组织伍长、什长们总结经验，把自己从战场上得到的经验传授给别人，也从别人那儿吸引经验。如此一来，一个人得到的经验会惠及更多人，同时也会得到其他人的生存经验，增加在战场上生还的机会。有了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战斗力就有了保证。
不仅如此，孙策还特地建立了讲武堂，传授都伯、军侯、都尉等中级军官的指挥技能。别看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但会与不会，懂与不懂，却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这些人在战场上发挥不了决定全局的作用，在局部战斗中却能大大提高胜率。
对这一点，太史慈最有体会。他之前领两千人与祖郎交手，胜少败多，现在领三百人与数千山贼作战，却战无不胜，就是因为现在他麾下的每一个伍长、什长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只要对方露出哪怕一点破绽，都有可能被某一个伍长、什长抓住，予以突破，进行影响全局。
贺齐听得津津有味。他随孙策在太湖练兵，知道孙策练兵非常用心，而且舍得花钱。之所以只征了一万多人而不是更多，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花销太大，养不起太多人。他本人就是一个舍得花钱的人，可是和孙策相比，他自愧不如。
这也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向孙策提要求、增编制的原因。孙策养不起太多人，他自费养兵，为孙策征战，这有什么不好？可他没想到孙策不仅拒绝了，而且非常干脆，没有一点转寰的余地。他本来还有些丧气，觉得孙策因噎废食，为了抑制部下坐大，不顾战场形势，甚至有让他送死的嫌疑。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孙策的部下不能单纯以数量计，这四千人用好了，拿下豫章都有可能，而不仅仅是牵制一部分兵力。孙策之所以没有把这个任务全部交给他，可能是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又或者是对他的个人能力还持怀疑。如果是另外一个人指挥这场战场，比如眼前的太史慈，也许孙策会直接将攻取豫章的任务交给他，自己一心北上。
贺齐脸上发烧，连忙举起酒杯遮脸。“多谢子义，齐茅塞顿开，受益良多。”
太史慈端起酒杯还礼，含笑道：“公苗兄，孙将军虽不读书，却天资过人，常能见微知著，有所发明。能追随这样的明主作战是我等武人的荣幸。公苗兄，当浮一大白。”
“没错，没错，当浮一大白。”贺齐连声赞同。“见贤思齐，有将军与子义珠玉在前，我虽愚钝，也不敢懈怠，当扬鞭自励，期立微功。希望将来有机会与子义一样，追随将军，驰骋中原。”
两人相视而笑，一仰而尽。
酒杯举起的那一刻，太史慈眼中闪过一丝悲哀。贺齐是聪明人，原本就是善战之辈，此刻听了自己的经验之谈，有所领悟，此去豫章一定会大显身手，只怕刘繇不是他的对手。我虽然没有杀他，但他若是战死，我却难辞其咎。我虽然与孙将军立约，不与他决胜疆场，最后还是无法脱清干系，岂非命乎。
贺齐眼尖，看到了太史慈的异样神情，略作思索，就明白了太史慈的心思。他微微一笑。
“子义，听说你曾与孙将军约法三章，其中之一就是不与刘繇为敌，是真的吗？”
太史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子义今日倾囊相授，我无以相报，只能给子义一个承诺：如果我对上刘繇，一定饶他一次不死，以全子义之义。”
太史慈听了，又惊又喜，连忙离席而拜。“多谢公苗兄，多谢公苗兄。”
贺齐将太史慈扶起。“子义不必如此。若非子义有古义士之风，这次攻击豫章的任务非子义莫属。孙将军能成全子义，我又岂能无动于衷。”

第881章 风云变
太史慈星夜兼程，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赶到了曲阿。
孙策非常高兴，第一时间召见太史慈，与他畅谈这半年时间的战事经过。听完太史慈的叙述后，孙策感慨地说道：“祖郎恐怕不是你的对手了。他这段时间和你的旧部缠斗，虽然战绩不错，但没有足够强烈的对手，多少有些懈怠。”
太史慈连忙问道：“敢问将军，他们伤亡如何？”
孙策看看太史慈，笑了。他对丹阳的战事了解有限，祖郎知道自己打得不好，所以军报都很简略，很多消息，他还是从郭暾、向朗的报告中了解到的。
“子义，你的部下中是不是有个叫徐岩的？”
“有，他被俘了吗？”
“没有，他作战没有你勇猛，但很擅长逃跑，祖郎几次设伏都没能抓住他。现在祖郎要转战歙县、黟县，我不希望丹阳生乱。你能不能写封信给这个徐岩，让他出山，我可以按照主动归附的标准给他们土地。以他的能力，做一个都尉绰绰有余，在山里太可惜了。”
太史慈心动了。他这一路走来，看到大量的俘虏正在修建水利，用不了几年，吴郡就会多出大量耕地。孙策能给那些俘虏分土，当然也可以给徐岩等人分地，而且孙策还承诺了徐岩一个都尉的官职，这可是和那些山越大帅一个待遇。
“我试试。”
“那你尽快，我安排人送去。如果赶得及的话，也许他能和你一起重返青州。”
太史慈又惊又喜。“去青州？”
“没错，袁熙进入青州，青州世家响应，田楷兵败如山倒，接连丢了平原、济南、乐安、齐国，现在正依托泰山作战，能坚持多久，谁也说不准。你是青州人，熟悉青州风土人情，我想让你去增援田楷。”
太史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知道孙策会用他，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这么重要的任务。
“多谢将军。”
孙策将太史慈扶起来，铺开地图，亲自介绍了一下青徐的情况。
一句话概括之：青徐情况很复杂。
首先是地形复杂。泰山是山东为数不多的大山，东西五百里，南北百余里，山岭纵横，又有汶水、泗水、淮水穿行其间，地形多变，不适合大军展开，兵力优势无从体现。这一点太史慈很清楚，他又擅长山地战，派他回青州，正好发挥他的优势。
其次是势力复杂。泰山是四郡交界，青州、徐州、兖州、豫州，都与泰山接壤。在孙策将鲁国送给陶谦之后，豫州暂时与战场保持距离，但青徐兖三州却围绕着泰山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眼下大势是田楷与陶谦结盟，共抗袁氏父子三人，但实际情况更复杂，北到幽州，南到扬州，西到洛阳，甚至关中的朝廷都在关注这场战事。明的暗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兴风作浪。
太史慈听得很认真，眉宇间有浓浓的哀伤。大战一起，青州肯定生灵涂炭。几年前黄巾大乱，青州已经户口大减，这几年又一直没有恢复太平，不少人渡海逃到辽东避难。如今再来一场大战，青州还能剩下多少人？而我回到青州，也不可避免地要杀人。
“怎么了？”见太史慈神色不对，孙策停下了话题，问了一声。
太史慈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将军那句‘兴亡百姓苦’。”
孙策扬扬眉，心生同感，嘴角微挑，浮现出一丝讥讽之意。“子义是武夫，尚知怜惜百姓。那些饱读圣人书，动辄仁者爱人的却恨不得越乱越好。这世道真是错乱得让人无所适从。”
太史慈想想，也觉得荒唐。既然青徐世家响应袁氏父子，豫州、荆州、扬州大概也不例外，孙策现在内忧外患，肩头的担子比谁都重，他不亲自去青州解围大概也是不放心吴会。自己去青州，为孙策分忧，如果能因此保住扬州稳定，也算是一桩功德。
“将军，我随时可以出发。”
“嗯，不急，你且等上三五日，看看徐岩能不能及时赶到。有这些擅长山越战的精锐，你到了泰山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精锐就是你的利器。”
“喏。”太史慈应了，随即又把与贺齐相遇的事说了一遍，就连贺齐要饶刘繇一次的事都说了。孙策听完，笑而不语。他已经收到消息，刘繇不在南昌，眼下在柴桑，他安排好了青州的事就打算西进，与周瑜夹击刘繇，解此心腹之患。
不过贺齐能够因太史慈的一席话而明白他的心意，他还是欢迎的。以贺齐的实力，真要能用好那四千人，趁着刘繇不在南昌的机会，一战而定南昌也不是不可能。
太史慈很快就写好了信，孙策让人用六百里加急送往故鄣，让郭暾想办法与徐岩取得联系。在等候徐岩消息的时候，他拨了两个都尉一千余人给太史慈，就在神亭岭附近扎营操练。期间，他多次和太史慈在神亭岭见面。太史慈说起当初过江与许贡、许靖在神亭岭见面的事，感慨不已。孙策却有另一番感觉，这里本应该是他与太史慈恶斗的地方，现在却在见证他们的君臣之义。
徐岩的消息还没来，孙策先收到了程普的消息。灊山、寻阳、六安等县突然出现了大批山贼，来势汹汹，数以万计，大半个庐江都被扰动了，有一部分人甚至进入了汝南。程普觉得情况不对，想出兵征讨，苦于手中的人马不足，请孙策派兵增援。
孙策不敢掉以轻心。庐江突然出现这么多山贼，这后面肯定有人煽动串联，否则不会这么巧。他留下沈友坐镇曲阿，自己率部赶往庐江。
孙策溯江而上，刚刚过了江乘，又遇到了吴景派来的信使。九江的情况和庐江差不多，九江也乱了，一伙山贼集结在全椒、阜陵一带，还有一些人聚有巢湖，互相呼应，声势浩大，一时间大有变天的趋势。
听完消息，郭嘉摇着羽扇，面带微笑。“将军，这欢迎仪式很别致啊。”
孙策阴着脸，冷笑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庐江、九江世家这么热情，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第882章 纲举目张
郭嘉扭头看看孙策，露出一脸坏笑。“将军，你是不是有一种被人辜负的感觉？”
孙策想了想，哑然失笑，原本焦躁的心情缓解了很多。正如郭嘉所说，他的确有一种被人辜负的感觉，所以格外的愤怒。鉴于本尊杀戮太重，引起的敌意太浓，导致东吴立国艰难，内部纷乱不止，他来到这个时代就提醒自己要克制，要顾全大局，不能只图眼前爽，这才费了好多心思和这些世家斗智斗勇，尽可能不撕破脸，能合作更好，不能合作也保持相安无事。
虽说他从世家那儿夺了不少地，但从来没有强夺的，除了他们侵占的之外，大多是赎买，用可预期的利益进行交换，不让他们吃亏。他希望用这种方式解决土地兼并问题，至少是缓解，然后将世家引向工商，引向新技术的研究，既让他们获得利益，也让整个民族得到可持续的发展。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天真了。这些世家并没有因此对他改变看法，只是一时蛰伏，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们又蠢蠢欲动了。
打老子脸？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跟谁斗，这是跟刀斗啊。不砍死几个王八蛋，这口恶气难解。孙策心里涌动着一团充满羞耻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将那些世家全部斩首。
这是他内心的隐秘想法，没想到被郭嘉一语道破。
“将军，人性本恶，不能期望太高。恩威并施，向来是治道的不言之要，且恩威不可偏废，有威无恩失之刻薄，有恩无威失之宽纵。本朝为政，尚柔好宽近百年，世家豪强坐大，怎么可能一时易弦更张。将军难不成还希望以恩义感化之？”
孙策苦笑着摇摇头。“我倒不敢奢望感化他们，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有点底线，现在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了，与虎谋皮。”
“将军言重了。本朝养士百年，持节好义的人并不少，只是泥沙俱下，良莠难分。儒门扬善，法家惩恶，刚柔相济，并行不悖。将军以前是施恩，现在可以示威了。只是庐江、九江世家份量不足，不值得将军动气。汝南、南阳才是将军应该关注的重点。”
孙策眉梢轻轻一颤，心生警惕。郭嘉虽然不习法律了，但郭家毕竟是以法律传家，他们的世界观与纯正的儒生不同，或者说，他们相信人性本恶，与相信人性本恶的儒生主流有本质上的分歧。郭嘉本人又轻视礼法，放荡不羁，他和张昭、张纮那样的儒生也不怎么谈得来。
尤其是张昭。
汝南太守正是张昭。张纮虽然不是南阳太守，却是南阳政务的实际主持者。汝南、南阳的世家生乱，这两人难辞其咎的。郭嘉这句话未必是有意诋毁他们，却可能是理性分歧的自然流露。
部下有不同意见不是坏事，但他不能偏听偏信，被人误导。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总不能放着庐江、九江不问吧。”
“将军，你的敌人是谁？”郭嘉一脸坏笑，看起来非常轻松。“凡事纲举而目张，你现在也是兼领三州、坐断东南的一方诸侯，能与你对阵的人怎么也应该是统兵数万的大将，区区几个蟊贼不值得你出手。”
孙策扬扬眉，心领神会。
袁绍父子才是他的对手，眼前来说，只有刘繇才有资格让他亲自迎战，那些躲在山里的山贼还是派手下将领去，要不然自己也太累了，而且容易分心。袁绍这么做的目的不就让他不能脱身么，他岂能让袁绍遂了心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要想稳住庐江、九江的形势，重点不是进山征讨，而是击退刘繇，挡住袁绍，回头再慢慢收拾这些贪心不足的世家。
孙策传书程普、吴景，让他们稍安勿躁，守好城池，不要急着出兵征讨。他率领主力溯江而上，直扑柴桑，同时传令周瑜和江夏太守文聘、南郡太守李通，约他们克期会战。
……
鲁县。
一阵紧似一阵的战鼓声震耳欲聋，数千张弓弩在强弩校尉的指挥下一次又一次的齐射，密集的箭雨遮天蔽日，越过护城河，倾泻在鲁县的城头，对鲁县的守军进行强攻前的最后压制。
十几架巨大的攻城车在民伕的推动下缓缓逼近城墙，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站在攻城车上，等着放下木桥的那一刻。潘璋左手提盾，右手握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城上的将旗，盯着将旗下的守将纪灵，不时的催促民伕用力，尽可能的离城墙近一点。
纪灵感受到了潘璋的敌意，但他无可奈何。围城大半年，城中伤亡惨重，全城只剩下不到五百人能战，军械也所剩无几，箭矢更是近乎断绝，面对城下的箭雨，将士们只能躲在城垛后面。
“纪相，准备突围吧，撑不住了。”副将昌豨冲了过来，脸上全上血。他一手捂着血淋淋的额头，一手提着战刀，战刀也缺了口，战甲上更是伤痕累累，甲叶中还夹了两枝羽箭。
“陶使君将鲁县交给我，我岂能弃城而逃？”纪灵摇摇头。“你们撤吧，我当与城共存亡。”
“纪相，突围不是逃跑。”昌豨急了。“我们退到卞县或者南武阳，一样能继续阻击。鲁县已经守了大半年，连粮食都没有了，怎么守？卞县、南武阳有粮有人，比鲁县更好。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进山，臧宣高等人就在南武阳附近，我们可以请他们增援。”
纪灵想了想，觉得有理。“那好，你们做好突围的准备，我断后。”
昌豨大喜，飞奔而去。
纪灵暗自叹气。打到现在，他知道鲁县肯定是守不住了。青州吃紧，陶谦把重兵部署在了琅邪，没有余力支援鲁国。无援不守，昌豨等人已经不想打了，他就算不同意，昌豨他们也会突围。与其如此，不如一起后撤，撤到卞县或者南武阳，还有机会再坚守一段时间，等待转机。
孙坚就在附近，随时可以增援。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很可能是陶谦有顾虑，没有向孙坚求援。纪灵不知陶谦有什么顾虑，但想想孙策将整个鲁国都送给陶谦，他就觉得两者的魄力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第883章 舍与得
当潘璋所在的攻城车放下木桥，勾住城头的时候，纪灵集结起亲卫营，发起了反冲锋。纪灵身先士卒，手持长矛跳上城垛，大吼一声，长矛刺穿了一面盾牌，又刺穿了盾牌后士卒的札甲，手腕一抖，将他甩了出去。
刀盾手惨叫着，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口吐鲜血，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在这片刻时间中，纪灵连杀三人，挡住了曹军士卒的进攻。潘璋见状大怒，提刀来战，用盾牌架开绿纪灵的长矛，挥刀猛劈，一口气连剁三刀。矛杆被他砍断，纪灵扔掉半截矛柄，拔出战刀，冲上了木桥，与潘璋在摇晃不定的木桥上贴身近战。
一连串的脆响过后，纪灵手中的战刀再次被潘璋砍断，一个措手不及，大腿挨了潘璋一刀，踉跄着退了两步，险些摔下去。亲卫们拥了上去，拖着纪灵就退。纪灵回到城垛上，振臂推开亲卫，抢过一柄斧头，猛劈木板。固定用的铁钩被他砍翻，木桥晃了两下，潘璋吓了一跳，冲了过来，挥刀再砍。
纪灵舞动斧头迎战，两人杀得难分难解。纪灵一边挡住潘璋，一边喝令亲卫们砍大桥。亲卫们刀斧齐下，很快就将木桥上的铁钩砍断。木桥倾斜，潘璋站立不稳，摔了下去，啃了一嘴泥，气得破口大骂，翻身爬了起来，又向不远处的一辆攻城车冲去。
“倒油，放火！”纪灵连声下令，将几锅烧得正热的油倒了下去，又扔下几根火把，油立刻着了，烈焰逼人。摔下去的士卒纷纷避让，还是有几个被火烧着，惊慌的大喊着。
趁着曹军的慌乱，纪灵纠集残部，奔下城头，翻身上马，向南门奔去，撤出了鲁县。等潘璋攻上城头，已经连纪灵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城头空荡荡的，连守军士卒都看不到几个。潘璋气得大骂，却无可奈何，只得派人通知曹昂。
曹昂登上城头，和陈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越看越不安。连袁谭围城的时间在内，他们整整用了十个月才拿下鲁县，付了近万人的伤亡。鲁县也被打残了，多次破损，城头倒处可见尸体和血迹，煮油用的铁镬、刚从房上拆下来的木料，面有菜色的民伕，到处透着绝望。
潘璋意犹未尽。“明府，下令追击吧，纪灵那狗奴肯定还没跑远。”
曹昂转身看向陈宫。“公台兄，我们要追击吗？”
陈宫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穷寇莫追。我们的伤亡也不少，这城又残破成这个样子，必须抓紧时间修补。孙坚在侧，他一旦来攻，我们未必能守得住，这几个月就白辛苦了。”
潘璋愤愤不平的骂了两句。他虽然先登破城，却没能抓住纪灵，只能看着守在城南的于禁捡便宜了。陈宫扫了他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
曹昂挠挠头，眼神很无奈。他双手扶着城垛，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峰，莫名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袁谭是将鲁县的战功让给了他，可是拿下鲁县之后，他也就如此了。如果由鲁县向东，继续攻击，取道卞县、南武阳，进攻徐州，则将是一场更艰苦的攻击战。深入山区，后勤补给将是一场灾难。
要攻作州，取道亢父、方与是比较合理的一条路线，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孙坚就驻扎在萧县一带，不会让他轻松通过。如果不是孙策之前将鲁国送给陶谦，他现在已经与孙坚对阵了。对这位父辈猛将，曹昂不敢有任何疏忽。在没有袁谭支持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单独和孙坚较量，不论是兵力还是物力，他都没有任何优势。
一句话，他无法脱离袁谭自立，入主徐州只是一个遥远的梦，能不能实现要看袁谭与袁绍的博弈结果，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傍晚时分，于禁传来消息，陶应率兵来援，离鲁县只剩二十余里。曹昂不敢怠慢，留下陈宫、乐进守城，自己亲率主力增援于禁。
……
陶应勒住了坐骑，看着狼狈不堪的纪灵、昌豨等人，懊悔得直咬牙。
来迟一步，鲁县失守了。
但他不能怪纪灵。纪灵能守到现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鲁县失守的责任是他父亲陶谦的，如果不是陶谦迟迟不肯与孙家父子结盟，事情绝对不会发展成这样。他似乎忘了一点，鲁县原本就是豫州的，是孙策送给他们父子的。
当然，现在看来，孙策绝对没按什么好心。如果当时不把鲁县送人，与袁谭全面开战的就不是他们父子，而是孙家父子。战场也不会是青徐，更可能是豫州。不过以陶应对孙策的了解，孙策也许会直接放弃鲁县，避免与袁谭交战。反正袁谭攻取鲁县后，威胁最大的还是徐州。
送谁不是谁啊，对孙策来说，送给他们父子是送，送给袁谭也是送。
陶应和孙策相处过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能理解孙策的思路。换成他，他也会这么干。只是现在被坑的是他，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子翼兄，孙将军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陶应叹息着，对蒋干说道。
蒋干摇着马鞭，神态轻松，甚至还有点兴灾乐祸。他之前就和陶谦说，让他与孙策结盟，陶谦推三阻四的不答应。让他向孙坚请援，陶谦又装聋作哑，生怕孙家一进徐州就不肯走。现在报应来了，鲁县失守，徐州面对着被人直击腹心的危险。
“少将军不必担心，鲁县虽失，泰山犹在，曹昂由此道进攻的可能性不大，反倒是戚县一带比较危险。如果你们还不同意我豫州军进入徐州境，就算孙征东有雄兵百万也帮不上忙。”
陶应很无奈。他听出了蒋干的言外之意，现在已经不是只进入彭城的事了，而且是要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徐州。他父亲陶谦最开始就是担心这个结果，可现在形势逼人，再不同意孙策的条件，孙坚迟迟不肯参战，陶谦就真的顶不住了。
“那就劳烦子翼兄修书，请孙征东守住亢父、方与孔道，以便我家父子全力阻击袁熙。”
“好。”蒋干一口答应。

第884章 前浪与后浪
萧山之上，孙坚驻马北望。
他驻扎在萧县已经有将近三个月，但一直没有任何行动。明知鲁县双方打得激烈，他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反而减少了沛县的驻兵。这当然是秦松的建议，他当时不太明白，还和秦松发生了争执，但是现在他明白了。
孙策将鲁县送给了陶谦，豫州因此没有卷入战事，迎来了一个安定的秋天。今年雨水比往年多，不少地方都受了涝，粮食歉收，勉强维持收支平衡，有些受灾严重的县还要从其他县抽调粮食赈灾，根本供应不起大军征战。如果勉强参战，消耗大量增加，肯定会影响稳定，说不定又会有流民生乱。
鲁国就是如此，打了大半年仗，鲁县周边的土地都抛了荒，颗粒无收。陶谦不仅无法从鲁国得到一粒粮食，还要运粮补充，消耗的军械、粮食惊人。最让人绝望的即使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鲁县最终还是会失守。袁熙攻青州，田楷节节败退，琅邪国暴露在袁军的兵锋之下，陶谦面临着两线作战的危机。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孙坚也知道陶谦现在有多痛苦。
他很庆幸，有秦松为他参谋，他现在可以置身事外。他更庆幸，有孙策在身后运策帷幄，他才能得到张昭、秦松这样的读书人辅佐。他可以决胜于两军阵前，但他却不擅长这样的谋划。如果不是秦松为他解说，他不可能知道这场战事会牵涉到那么多的利害。
孙坚看向身边的秦松。秦松微仰着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一座大山。秦松眯着眼睛，眼中有一丝奇怪的神采。孙坚说不出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觉得此刻的秦松让人非常安心。
“文表，想什么呢，鲁县的战事？”
秦松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没有立刻回答孙坚，留恋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道：“将军，鲁县的战事不会有什么意外，最多半个月就能见分晓。我看的是东山。”
孙坚摇了摇马鞭。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书生的说话方式，在脑子里仔细搜索了一遍。“夫子登东山而小鲁的那座东山？”
“对。夫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不过我总觉得这话可能不太恰当，又或者说，夫子认为的天下可能就是齐鲁，最多是青徐兖豫四州，不会是我们现在说的天下。”
孙坚诧异地打量着秦松，忍不住笑出声来。秦松是儒生，他居然对孔夫子的话表示异议，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到底是年轻人，适应起来很快，从军不到一年，秦松就习惯了军营中的生活和谋士的身份，不像张昭总是那一副夫子面孔，让人望而生畏。
年轻就是好啊。
孙坚不由得想到了儿子孙策。他今年三十九岁，离不惑之年还有一步之遥，正当壮年。可是随着孙策走出家门，统军作战，他忽然感觉到了韶华易逝，自己不知不觉已经人到中年了。尤其是不久前，袁权生下一个儿子，孙策连得两子，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这就像钱唐的浪潮，前浪尚未平息，后浪已经奔涌而来，让人措手不及。
“夫子所说的天下，应该不包括关中吧？”孙坚说道：“我听说夫子周游列国，唯独未曾至秦。”
秦松笑了起来。“夫子岂止未曾至秦，他北未越河，南未过江，西不至洛阳，也未曾踏足三晋之地。所谓列国不过卫宋陈蔡之类的小国。”秦松忽然停住，有些愕然地看看孙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和孙坚说这些。非议圣人，这可不是一个以儒门自居的读书人应该做的事。
秦松仔细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大半年时间已经变了很多。圣贤书读得少了，各种权谋兵法倒是时常捧读，有些甚至是阴谋之书。噫，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天天在军营，接触的是军人，商讨的都是天下大势，想的是怎么防范对方的阴谋，研究的都是如何从中取利，何尝有一日思考仁义。
孙将军误我。
秦松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自责不已。
马蹄声起，孙翊带着两个卫士飞奔而来。虽然才十岁，可是他的骑术已经相当好，策马飞奔，连随从保护的卫士都赶不上他。秦松皱了皱眉，待孙翊冲到身前，咳嗽了一声。孙翊一看，连忙勒住坐骑，有些不安地看看四周。
“先生，我又做错了什么？”
“少将军，将军安排人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不希望你落单，为歹人所乘。你跑得这么快，卫士都跟不上你，就算将军安排更多的人给你又有什么用？这里是两军阵前，万一遇到对方斥候或者刺客，你如何应付？”
孙翊尴尬地摸摸头。他不怕孙坚——孙坚生气了最多打一顿——他怕秦松。秦松生气了，会连篇累牍的教训他，严重的时候还会把他关在大营里读书，不准他出来。每当这时候，孙坚都会无条件的支持秦松，说不定还会将惩罚加倍。
“多谢先生教训，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慢一点。”孙翊连连认错，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先生，蒋子翼送来的信，看起来挺急的，我怕误事，就直接带来了。信使在营里休息，先生要不要回去问他？”
秦松不敢怠慢，连忙接过信，查验了封泥之后，打开细读。孙坚也凑了过来，焦急地等待着，他盯着秦松的脸，希望从秦松的表情上看出一点端倪，可是越看，他心里越不安。秦松皱起了眉，脸色越来越难看。孙坚很不安，忍不住问道：“文表，出了什么大事？”
秦松抬起头看看孙坚。“将军，鲁县失守，陶应请将军出兵扼守方与孔道，防备曹昂南下。”
“就这些？”
“就这些。”秦松将信递给孙坚，孙坚接过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但还是不太理解。
“文松，这个任务……对我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秦松转转眼珠，神情凝重。“将军，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这个任务不难，但是引发的问题可能会很严重，说不定会影响整个关东的形势。”

第885章 辛毗献计
秦松不敢怠慢，催促孙坚回营。
在半路上，秦松先为孙坚分析了一下情况。待会儿回到大营，孙坚要召集众将议事，先给他讲解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可以帮忙孙坚在诸将面前树立恩信，更能避免他们之间因分歧而争论。孙坚好面子，有时候会因为面子而固执。秦松刚到孙坚身边的时候，两人就发生过冲突。
亢父、方与孔道是由兖州进入徐州的捷径，也是兵家必争之地。相比于由鲁县、卞县进入徐州，这条路经过山间的部分很少，地势平坦，有利于后勤补给，遭受伏击的可能性比较小。虽然中间要经过沛国境界，路程却非常短，大部分还是在兖州和徐州境内。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孙坚完全可以装聋作哑，默认曹昂过境，反正曹昂的目标是徐州，不是豫州，孙坚只要守好萧县、杼秋，就可以继续置身事外。
如果孙坚扼守此道，那就等于豫州介入了战事，豫州和兖州随时可能全面开战。一旦开打，这就不是这一点的事，而是西至颍川、东到沛国，长达千里的战线，沿线郡国、数十城都卷入战事。如此规模的战事消耗必然惊人，不管是豫州还是兖州，都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定。这就是为什么打到现在，袁谭一直没有对豫州发起进攻的原因。
在没有必胜把握的情况下，双方都不打算卷入一场消耗战。消耗战没有胜利者。
但袁绍未必这么想。他南下的目的就是豫州。哪怕兖州打残了，只要能拿下豫州，他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动，一是因为袁谭不积极，二是袁绍也想集中精力，先拿下青州、徐州。豫州迟早会成为战场，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对袁谭来说，现在攻击就是由他独自承担，拿下青徐之后再攻击就是夹击，他的损失更小，取胜的机会却更大。
对孙坚来说，这场战事当然是越迟越好。如果能等孙策攻克豫章，周瑜占领荆州全境，两人挟荆扬之人力物力北上增援，孙坚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取胜的机会也会大很多。
简而言之，如果现在兖州和豫州开战，得利的只有袁绍。
袁绍之所以能得利，是因为他有着其他人难以企及的人脉。从青徐两州的世家态度就知道，一旦袁绍决定攻击豫州，豫州的世家肯定会响应他。孙策使了那么多手段才勉强控制住局面，很可能会因为袁绍的几封信而前功尽弃。到时候孙坚后院起火，还能不能守住睢水防线，只有天知道。对袁绍来说，这一仗打下来，损失的是袁谭，好处却是他的，他当然愿意干。
孙坚原本就了解一些，听了秦松的详细解释，非常赞同。
可是，既然陶谦求援了，他也不能坐视不理。陶谦败了，徐州落入袁绍之手，对豫州同样不利。
如何才能挡住曹昂，又不与袁谭发生全面冲突，就要看他们的手段了。
回到大营，孙坚通知诸将议事。时间不长，韩当先到，紧接着朱治、黄盖也来了，孙贲独领一部，离得比较远，只能之后再通知。孙坚先把形势分析了一遍，然后请诸将分别发表意见。秦松的意见已经说得很透彻，这时候就不说话了，听朱治等人说。
在座的诸将中，朱治的份量最重，所以他首先发言。他反对守方与，方与在兖州境内，离边境还有几十里，又是险地，贸然进入，袁谭会很敏感。他主动请缨去守湖陆。湖陆虽然在兖州境内，却离豫州很近。他官不过校尉，兵不过四千，不具备主动进攻的能力。如果曹昂来攻，他可以挡住曹昂，纵使不敌，也能固守待援，不到于让曹昂轻易进入徐州。
经过反复讨论，孙坚同意了朱治的意见，又做了一些补充，让黄盖统领两千，进驻公与，韩当领兵千人，进驻丰县，一旦曹昂围攻湖陆，他们可以迅速增援。
计议已定，孙坚又派人送信给孙贲，让他进驻下邑，又传令沿线各城，尤其是屯田的桥蕤、张勋，让他们集结屯田兵进行训练，准备战斗。主要城池都要备好粮食、军械，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一道道命令从萧县发出，信使奔驰在驿道上，大军沿着大道前进，都无可避免的落入对方的细作眼中，或真或假的消息通过或明或暗的渠道不断传递到双方将领的耳中，双方的将领、谋士都时刻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分析着对方的用意，尽可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曹昂很快收到了朱治、黄盖等人移防的消息。他不敢大意，一面加派人手监视，一面派人通知袁谭，请求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袁谭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辛毗，商议对策。
与曹昂换防之后，袁谭一直驻扎在历城一带，既没有撤回兖州，也没有随袁熙向前进攻，就像成了袁熙的辎重营，护住袁熙的补给路线。袁绍也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安排，父子之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辛毗把最近收到的消息摊在案上，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抚着颌下的短须，沉默了很久。“使君，回昌邑吧，准备攻击豫州。”
“真的要打吗？”袁谭犹豫道。他并不想发动攻击，他甚至不想与任何人交战。
“要打，孙策、周瑜正在行军，准备夹击豫章，为了策应豫章，盟主一定会发动对豫州的进攻。既然要打，这个主动权一定要掌握在手中。青州的战事已经交给令弟，你在这里也没意义，不如回到昌邑部署战事，免得盟主安排其他人。”
袁谭苦笑道：“孙策在梁沛之间安排了那么多人马，我能攻入豫州吗？一个鲁县都围了这么久，最后到手的只是一座空城，睢阳、萧县更难攻，我担心消耗了大量钱粮，不仅最后一无所得，还要蒙受无能之名，送了盟主一个换将的理由。”
辛毗看着愁眉苦脸的袁谭，轻声笑了起来。“我有一计，或可解使君之忧，说不定还能有所斩获。”
袁谭见状，心中一喜，催促道：“佐治，快说，究竟什么妙计？”
“向盟主请一支骑兵，派骑兵突击，耀兵汝南。”
袁谭眨眨眼睛，笑容渐渐从眼角绽放。他拱拱手，深施一礼。“多谢佐治。”

第886章 谋事与谋人
甘陵。
袁绍站在庭中，端详着手中的长刀，一边的眉毛轻轻扬起，似笑非笑。
郭图站在一旁，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颌下短须，笑容满面。他没有看刀，他看着袁绍，他看到了袁绍眼中的得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回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田丰和沮授并肩走了进来。田丰走在前面，拄着竹杖。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行动不便，袁绍礼敬他，特地送他一根邛杖。曹操刚到益州就派人搜罗了一大批益州特产，不远千里的送到冀州，这根邛杖就是其中的一件。
田丰很喜欢这根邛杖，须臾不离。
袁绍目光一扫，郭图会意，躬身施礼，转身出去。与田丰、沮授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微笑着点头致意。沮授微微颌首回礼，田丰却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袁绍。郭图脸色不变，出了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若冰霜。
田丰、沮授走到袁绍面前，正准备说话，袁绍笑道：“元皓，你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看看这口刀，能否为我品鉴一番？”
田丰皱了皱眉，没有接袁绍递过来的刀，只是打量了一番。这口刀与普通的环刀差不多长，但刀鞘古朴，上面还镶着玉石，只是玉石的颜色偏黯，不像是新琢的，倒像是在地下埋了很多年后挖出来的古物，心中便有些不喜。他早就知道袁绍部下有人盗坟掘墓，这些古玉不知道是从哪座墓里盗来的。为此他多次进谏，沮授、崔琰等人也说过多次，但是效果不大。
“此刀从何而来？”
袁绍见田丰不接刀，便拔出一截刀身，倒持刀鞘，递到田丰面前。“元皓可认识这两个字？”
田丰看了一眼，神情更加不悦。他看到了刀身上的两个古字：思召，但他更留意到这口刀是新刀，只是做旧。原因很简单，这口刀的材质是百炼清钢，明如秋水，光可鉴人，绝不会是什么古刀。
田丰强忍着心中不快，淡淡地说道：“思召，是追思召公的意思吗？召公虽然也是贤臣，主公的志向却未免太小了些。主少国疑，天下大乱，主公当为周公，剪除群凶。”
袁绍的笑容有些尴尬，讪讪地收回刀，假咳了两声。“元皓说得有理。请你们二位来，正是要商量大事。刘繇刚刚送来消息，孙策、周瑜正在向豫章进兵，我们该如何策应，以免豫章落入孙策之手？”
田丰眉头皱得更紧。“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当然是进兵豫州。孙坚虽然善战，可他只有两万余人，不及主公父子一半。豫州又是主公本州，沦落孙氏父子之手，备受欺凌，人心思善，主公若进兵豫州，豫州世族必然箪食壶浆以迎主公，襁负而至。如此，孙策自然会解豫章之围，赴豫州之急。”
袁绍连连点头。“元皓所言甚是，此孙膑之围魏而救赵也。不过公孙瓒未定，我若轻离冀州，公孙瓒南下，冀州扰动，又该如何？”
田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有臧洪镇渤海，审配守冀州，主公何必担心公孙瓒？”
袁绍目光闪动，脸上的笑容有些淡，眼神有些不耐烦。
田丰见了，不免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泼水难收，而且他也不想收。袁绍最近的一些举动让他很不理解。原本他为袁绍拟定的战略是先收幽州、并州，稳定了北边再南下，现在刚刚击败公孙瓒，还没有彻底击垮他，甚至连冀州都没有完全征服，袁绍就急着南下争压豫州，他总怀疑这背后有汝颍人在推动。
既然决定了攻豫州，那就是应该当机立断，兵贵神速，可是袁绍却迟疑不决，到现在还在考虑要不要攻豫州的事，让他无法理解。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今天来就是想让袁绍下决心的。要么就速战速决，迅速进入豫州，抢在春耕之前结束战事，要么就放弃，大军驻扎在这里，每天消耗大量的钱粮却徒劳无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袁绍沉默不语，为了打破尴尬，转身邀请田丰、沮授上堂，请他们喝茶。茶是蜀中特产，河北不多见，算是新鲜事物。三人入座，袁绍一边命人上茶，一边大赞这茶的好处，不仅能提神益思，还能润肠通顺，有养生之效。用餐之后喝上一杯，还能去腥腻，助消化。
袁绍说得越热闹，田丰越沉默，他知道袁绍这是变相的否定了他的意见，只是没有在明面上反驳他而已。他看看沮授，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沮授的身上。
袁绍喝着茶，看似兴致勃勃，乐在其中，其实也在等着沮授说话。他对田丰多少有些失望。田丰有智，但性格太过刚直，善谋事而拙于谋人。袁谭和曹昂交换战场，把曹昂调去鲁县，他自己驻在历城，这其中的意味非常值得寻味，田丰却视而不见，一个劲地劝他亲自进攻豫州。
沮授有滋有味的品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主公，元皓所言甚是，孙坚父子变乱旧制，欺凌世族，豫州民怨沸腾，主公吊民伐罪，解民于倒悬，豫州世族必然响应，孙策回军，豫章之围自解。不过臣以为主公不必亲出，劳师动众，由显思率兖州士马出征即可。”
袁绍面色稍缓，沉吟道：“显思能击败孙坚吗？”
“主公，孙坚只是匹夫之勇，不足为惧。显思去年曾击败孙策，今年也一样能击败孙坚。青州战事顺利，陶谦已经将重兵部署在琅琊一带，曹昂很快就能占领鲁国，挥师南下，彭城、萧县尽在其危险之下。如果主公再派人与张邈联络，让他出兵颍川，则西至洛阳，东至海，千里战场，处处烽烟，孙坚顾此失彼，首尾难顾，必然调孙策增援。”
袁绍沉吟不语。沮授的这个计划不错，但如此一来，由袁谭承担所有的战事，将来攻克豫州，豫州就成了袁谭的势力范围，这绝不是他愿意接受的结果。
沮授心知肚明，接着说道：“孙坚父子虽然不是显思对手，但孙策去年调兵遣将，用心经营睢水防线。今年兖州雨水多，大面积歉收，钱粮不足，显思若想突破睢水防线也非易事。因此，臣建议主公派精骑数千，由梁沛之间轮番出击，长途奔袭，耀兵于汝南，因食于世家，内外呼应，可得事半功倍之效。”
袁绍很满意，刚准备说话，主簿耿苞走了进来，奉上一份书信。袁绍拆开信一看，不禁放声大笑。
“公与，英雄所见略同。”

第887章 受袭
沮授看了信，才知道袁谭提出了和他几乎完全相同的建议。袁谭主动请缨攻击豫州，但他鉴于之前围攻鲁县的经历，觉得围城旷日持久，很难在短时间内见效，所以他建议步卒围城，骑兵突袭，直取汝南腹地。汝南是袁氏本郡，门生故吏、新朋旧友很多，而且大多是有一定实力的世家，只要持袁绍手令，那些世家就会提供粮食，解决这些骑兵的后勤补给。
孙坚、孙策善战，但他们有一个无法克服的弱点：骑兵少。孙坚身边只有三百多骑，而且缺少战马来源，全靠并州、关中进行补充。平时看不出什么问题，一旦开战，战马损耗增加，这些骑兵无法及时补充战马，战斗力迅速衰减，很快就会沦为挨打的局面。
因此，哪怕几百人的骑兵也能纵横汝南。汝南乱了，孙坚无能为力，孙策自然要放弃豫章，赶回汝南。即使如此，他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们凭武力控制汝南，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民心，如今汝南任人来去，外强中干的本质被人识破，他们的统治自然崩溃。
这个计策符合袁绍的心意，不仅在于充分利用骑兵的优势，更在于这些优势是袁绍的。袁谭也有骑兵，但数量不多，也就是千人左右，不足以承担分批袭击汝南的任务，必须要得到袁绍的增援。奔袭的骑兵要在汝南境内通行无阻，也需要汝南世家的支援，汝南世家不会给袁谭面子，只会响应袁绍的号召。
袁谭承担了围城的任务，可是他很难破城，基本上是有苦劳，没功劳，功劳全归派出骑兵增援的袁绍。袁谭提出这个建议，等于是承认自己能力有限，离不开袁绍的支持。
这一点是袁绍不能宣之于口，却是最满意的一个理由，所以他立刻接受了这个方案。
沮授的感觉不完全和袁绍一样，但他不反对这个方案。这的确是眼下最可行的计划。
袁绍随即和沮授、田丰商议具体事宜，派谁领骑兵出战，又派多少骑兵出战。
田丰推荐了一个人：刘和。刘和是幽州牧刘虞的儿子，正当壮年，年富力强。前几年曾随刘虞在幽州，与乌桓人、鲜卑人的关系都不错，也通晓骑兵作战。如果派他出征，刘虞肯定能支持，骑兵的来源又解决了。刘和率骑兵为袁绍而战，公孙瓒和刘虞的矛盾激化，会进一步逼迫刘虞和袁绍结盟，牵制公孙瓒，如此一来，公孙瓒的威胁会被降到最低。
袁绍大喜，连声称赞田丰这个人推荐得好，随即派人请刘和来，让他写信给刘虞，请刘虞派骑兵增援。
刘和从关中出逃后，先是被袁术扣留，现在又被袁绍强留，形如软禁，无法脱身，早就闷坏了，得知可以统兵出征，他非常兴奋。他的父亲刘虞原本就和袁绍很亲近，只是后来袁绍想推荐刘虞为帝，关系搞得有些僵。如果能趁此机会重归于好，一起对抗公孙瓒，对他们双方都有利，对他自己同样如此。天下大乱，他正当壮年，岂能看着别人建功立业，自己却虚度岁月。
十余日后，刘虞就回复了消息，他和几个乌桓大人商量了一下，集结了三千乌桓精骑，已经在南下的路上，请袁绍做好接应的准备。
数日后，三千乌桓骑兵到达甘陵。袁绍安排淳于琼、文丑随刘和出征，荀谌为军师。荀谌是荀彧之兄，汝颍名士，与汝南世家交往颇广，由他进入汝南，可以协助刘和、淳于琼等人联络汝南世家，提借军资粮草，引导骑兵奔袭各地。
十二月中，天大寒，黄河冰封，刘和等人率领三千乌桓骑兵越过黄河，进入兖州。在此之前，袁谭已经集结了四万人马屯驻单父。得知刘和将至，他立刻率兵攻入梁国，派程昱取蒙县，朱灵取虞县，他亲率主力包围了睢阳。
吕范早就收到了消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据城而守。但他只看到了袁谭率领的兖州军，没看到刘和等人率领的骑兵。等留在城外的斥候费尽艰辛，将大量骑兵入境的消息告诉他时，他大吃一惊，却无可奈何。袁谭就在城外，他守城有余，却无力出城阻击。
数日后，三千乌桓骑兵穿过梁国，出现在汝南境内。刘和、淳于琼、文丑各率千人，由不同方向袭扰汝南全境。荀谌则分派使者奔赴各县，与他交好的世家进行联络，做好接应刘和等人的准备。
汝南世家纷纷响应，有的只是暗中提供粮草，有的干脆扯起大旗，攻杀县令长，占据县城，宣布响应袁绍。一时间人心惶惶，汝南大乱。
……
平舆，葛陂北岸。
麋兰站在车上，看着远处的冲天的火光，银牙紧咬。
大半个工坊已经陷入了火海，无数髡头乌桓骑兵纵马奔驰，疯狂的杀戮，工匠们的哭喊声，乌桓骑兵兴奋的叫喊声，杂乱的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刺激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数百乌桓骑兵奔袭而来，负责守护工坊的士卒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等他们从大营里冲出来的时候，乌桓骑兵已经冲入工坊杀人放火，苌奴见形势不妙，第一时间将麋兰保护起来。两千士卒以马车为中心，立成圆阵，严阵以待。不时有幸免于难的工匠或者家眷逃入阵中。他们围在马车旁，有的瑟瑟发抖，有的低声哭泣，还有不少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随即又被父母掩住嘴。
但更多的人是愤怒。工坊已经成了他们的家园，是他们的心血，现在被一些髡头乌桓人放火烧了，他们岂能不恨。不少青壮拿起了武器，自动集结起来，准备参加战斗。
乌桓骑兵看到了麋兰，试图发起攻击，但他们没能得手，被一阵箭雨射倒数十人。他们很不甘心，绕着圆阵来回奔驰，马蹄声震耳欲聋，战马不时突到阵前，射出一两枝箭又迅速离开。有人中箭，也有人被冲到眼前的战马吓得腿软，但苌奴率领亲卫四面增援，及时堵截，总算维持住阵势，没让乌桓骑兵找到破阵的机会。
双方僵持了半夜，眼看着天色将亮，乌桓骑兵悻悻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清晨，徐琨率领两千丹阳兵赶来增援，却没看到一个乌桓骑兵，只有被烧成废墟的工坊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气得破口大骂。

第888章 下策
徐琨护送麋兰等人回到平舆城时已是正午。吴夫人和袁权正在等着，见麋兰无恙，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吴夫人拉着麋兰的手，看了又看，确认麋兰没有受伤，这才放了心。“阿权啊，这次可多亏了你，没有那些部曲，今天可真是危险了。”
袁权抚着心口，也有点后怕。“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唉，阿母你就别这么说了，这桩祸事本来也是我们姓袁的惹出来的。袁氏家门不幸，居然出了引狼入室之人，蛮胡为祸本郡，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阿母，我想出去看看那些受难之人，稍表愧疚之意。”
吴夫人眼前一亮，暗自称赞。这大户人家的就是见识不凡，当此人心惶惶之际，袁权依然冷静，不失时机和袁绍划清界限，还给袁绍安了一个引狼入室的罪名。
“阿权，你刚刚生养，不宜劳累，这件事就由我来操办吧。到时候让阿衡出现就是了。”
麋兰赞成吴夫人的意见，袁权刚刚生了孩子，还是安心休养为好。她会辅助吴夫人安顿好工坊里的善后事务。工坊毁了，她暂时也没什么事。
袁权很感激，向吴夫人和麋兰致了谢，又自责了几句。孙策原本不同意在平舆建工坊，是她坚持要办，现在遭了祸，连累那么多工匠枉死。他们大多是将士们的家属，经此一难，只怕会影响士气。为了挽回损失，她要捐一部分私财，用来安葬遇难的工匠，解决幸存者的生活困难。
吴夫人也是聪明人，举一反三，立刻部署相关事宜。除了袁权和尹姁之外，所有能行动的人，包括孙尚香在内，都忙碌起来，安葬死者，抚慰生者，安排住处，解决食宿，又与太守张昭联系，将小孩子安排到郡学里就读。
袁权幕后安排，吴夫人、袁衡台前唱戏，尽一切能力安抚人心，同时不忘控诉袁绍丧心病狂，甘与胡虏为伍，纵容胡骑蹂躏中原文明衣冠之地。
一时间，平舆全城缟素，就连那些居住在平舆城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普通百姓都知道了袁绍的恶行，愤慨不已，口诛笔伐。世家则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会被舆论所误导，但此时此刻，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为袁绍说话。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多加小心，别暴露自己的政治倾向，免得成为众矢之的，蒙受无妄之灾。
张昭得知内情，也赞叹不已，觉得自己反应太慢，居然没有袁权一介女子敏感，当即写了一篇檄文，痛斥袁绍变夏为夷，自甘堕落，愧对袁氏列祖列宗，愧对先贤教诲。然后派人抄写数十份，分发各县。
但舆论毕竟是舆论，不是刀剑。平舆城里虽然人情激愤，平舆城外却还是胡骑纵横，举旗响应袁绍的越来越多，大有变天之势。张昭一面固守城池，一面派人通知孙坚、孙策，请他们迅速回援。
……
“哐！”孙坚勃然大怒，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翻。“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袁绍他是疯了吗？这可是他的本郡乡梓。居然纵容胡骑烧杀本郡父老，他还是人吗？畜生，猪狗不如！”
秦松阴着脸，一声不吭。他也低估了袁绍的决心和手段，还一直主张保持理性，避免与袁谭全面开战，没想到袁绍会用这种战术，整个汝南一下子全乱了。一箭穿心，正中要害。
孙坚虽然没有指责他，他却很自责。孙策费了那么多心血才稳住豫州，如今毁于一旦。
弘咨见状，连忙上前拉住孙坚。“将军，袁绍这么做，只能得一时之利，从长远来看绝非上策。之所以如此，正说明他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为他所趁，还是要小心应对，看看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
“怎么解决？”孙坚没好气的喝道：“对付这等无耻之徒，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杀。杀了那些蛮胡，为死难的百姓复仇。”
弘咨苦笑。虽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胡骑进入汝南，但就目前收到的消息，总数绝对在千人以上，甚至更多，孙坚的亲卫骑不到五百人，怎么打？孙策交给他的任务没有别的，就是不让孙坚冒险，这种计划，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的。
弘咨连连向秦松使眼色，示意他别只顾着自责，赶紧想想主意。秦松知道事关重大，不能让孙坚由着性子来。他取出地图，铺在案上，来回看了好久，最后说道：“将军，骑兵的优势就是速度快，以步逐骑，绝非明智之举。”
孙坚很不耐烦。“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他们为恶？”
“用兵以正守，以奇胜。我们骑兵少，只能立足于守，先立于不败之地，再传令各县坚壁清野，战马在野外找不到食料，势不可久，胡骑很快就会退出汝南。将军要担心的反而是袁谭的人马，如果军心动摇，被袁谭攻克睢阳，整个豫州的形势都有可能崩坏。”
孙坚斜睨着秦松，双眼通红，喘着粗气，鼻孔都冒烟了。他知道秦松说得对，但是让他这样等着，他忍不了。
秦松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孙坚倔脾气犯了，能不能说服孙坚，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如果坐视孙坚主动出击，一旦孙坚出了意外，他的前途也就全完了。孙策也许不会杀他，但也不会再用他。
秦松咬咬牙，一拱手。“将军，我有一计，也许可以全歼这些胡骑。”
“说。”
“将军固守睢水防线，切断这些胡骑退路，再传令孙将军，让他挥师北上。孙将军麾下有骑兵千余，还有一些西凉精锐，战斗力不俗。如果你们父子合力，关门打狗，可竟全功。”
孙坚眼珠转了转，神情终于舒缓了些许。“就这么办，你立刻写信，让他渡江增援，干掉这些乌桓人。豫章反正跑不了，豫州若是丢了，就算是十个豫章也补不回来。”
秦松如释重负，立刻铺纸磨墨，以孙坚的名义写了一份命令，由孙坚过目用印后，派人火速送往豫章。
孙坚随即传令朱治发起进攻，抢占方与。之前为了避免全面开战，朱治只是占领了湖陆，并没有深入兖州，现在袁谭主动挑起战事，他也不能示弱，必须还以颜色，反攻兖州，直扑山阳郡，逼袁谭撤兵。

第889章 情与理
就在秦松绞尽脑汁安抚孙坚的时候，郭嘉也和孙策发生了激列的争论。
刘和等人还没进入汝南，孙策就收到了消息。郭嘉在冀州安排了细作，那些乌桓骑兵一出现，他们就意识到形势不对，立刻通知兖州境内的同伴注意，加强监视。乌桓骑兵越过黄河，进入东郡，沿着官道一路向前，兖州境内的细作就把消息送往柴桑。只是当时他们也没想到了这些骑兵会深入汝南，这是郭嘉自己推断的。
听完郭嘉的推断，孙策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
郭嘉当初就说过，豫州无地利可用，睢水、淮水不是长江，作用有限。黄河冬天会冰封，有时候还会断流，也挡不住北方来的敌人。最大的问题还在于汝南是党人大本营，他们大多支持袁绍。对孙策来说，这些汝南世家很难争取，杀，立刻生变，不杀，迟早生变。
眼下的情况下如郭嘉所料，毫厘不爽。所以郭嘉的建议也很清晰，守住睢阳、平舆等重镇，由着这些胡骑去闹。闹得越凶，闹得越久，对袁绍越不利。一是乌桓胡骑的相貌与中原人不同，即使他们穿上汉军服饰也很难掩饰，用胡人杀本郡人，对袁绍绝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二是供养骑兵不易，汝南世家迟早会不堪重负；三是孙策的确没什么好的手段面对这些骑兵，只能以静制动。
豫州本来就是战略缓冲带，这是豫州的地理决定的。如今孙策发展势头迅猛，逼得袁绍还没拿下幽州就仓促南下，又不能全力以赴，只能派一些骑兵入境骚扰，这已经比设想的情况好多了。趁着这个机会，让豫州百姓迁徙到江南屯田，加强吴会的实力，对孙策来说利大于弊，甚至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孙策承认郭嘉的建议很实际，但是他很担心老爹孙坚。孙坚是个好勇斗狠的性子，之前一直在忍着，突然吃了这么一个大亏，他还能不能忍得住，谁也不敢保证。就算有弘咨、秦松在他身边，孙策也不放心。分析得再有道理，他不听，你有什么办法？
正如他现在的情况。郭嘉的建议很合理，但他不姓孙，他说不定还希望孙坚早点战死，好让他继承家业，独揽大权，又多了一个报仇的名义。
孙策做不到这么冷血，他想暂时放弃豫章，驰援汝南。
郭嘉强烈反对。袁绍派骑兵袭扰汝南的目的绝不是攻占汝南，正是迫使孙策回援汝南，为刘繇减轻压力。孙策这么做正中袁绍下怀。等他赶到汝南，那些骑兵说不定就撤走了。就算不撤走，孙策骑兵也限，也追不上，疲于奔命，一不小心，说不定还会被骑兵偷袭，那袁绍可就赚大了。
“那我就这么看着？”孙策也急了。“我家人可全在平舆呢。”
“将军，骑兵不能攻城，平舆很安全。”郭嘉苦口婆心的劝道：“用兵之道，致人而不致于人。这明摆着是袁绍的围魏救赵之计，你怎么能上他的当？拿下豫章，公瑾可以安心取荆南，你可以从容收复汝南。豫章不上，你们都不能全力以赴，得失利害，很清楚啊。”
孙策无法反驳郭嘉，只得转向周瑜。“公瑾，我将人马留给你，你有把握拿下柴桑吗？”
孙策和郭嘉争论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荀攸也保持沉默。见孙策问他的意见，周瑜晃了一下身体，慢吞吞地说道：“于情，伯符所言有理。为人子，孝义为先，利害其后。于理，奉孝所言极当。汝南只是小患，并无大忧。”
“你这些不是废话么，等于没说。”孙策没好气地说道：“我就问你，你一个人能不能拿下豫章。”
“伯符，我不赞成你只带亲卫骑驰援汝南。”周瑜抬起头，直视着孙策。他一语道破孙策心里的计划，并明确表示反对。“柴桑离汝南近千里，千里驰援，闻所未闻。”
孙策眉头紧皱，瞅瞅荀攸，想想又算了。他其实也知道这个决定不理智，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赞成，以荀攸的智商，他根本不可能支持自己的建议。
他和荀攸相识时间不长，这次在柴桑碰面是第一次会面。相处数日，荀攸就没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听。可是他看得出来，周瑜有不少意见出于荀攸，至少是参考了荀攸的建议。周瑜对荀攸很信任，荀攸对周瑜也很尽心，甚至有意在避免与他接触。
君子不夺人所好，他也不想给周瑜留下想夺人心腹的意思，一直没有私下和荀攸接触。
见孙策神情纠结，周瑜笑了一声，对荀攸说道：“公达，伯符关心则乱，一时难以决定，需要综合多人的建议，你不妨说一下你的看法，供伯符参加。”
荀攸见状，微微欠身。“既然如此，那我就说说我的建议。周将军说得对，于情，孙将军发自肺腑，不容置疑。于理，奉孝说得也很透彻，并无疑义。”
孙策暗自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说了也白说。
“不过，既然袁绍的目的是迫使孙将军驰援汝南，解豫章之围，如果孙将军不解豫章之围，袁绍必然不肯罢休，很可能会增兵。届时将军不战也得战，最终还是要解围，奔赴汝南。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去，反倒从容一些，打消袁绍孤注一掷的可能。”
孙策听了，心中微动，已经明白了荀攸的意思。他看看郭嘉。郭嘉沉思不语，手里的羽扇猛摇了两下，点点头。“公达所言有理。用兵有虚实之分，不当为不代表不能为，我们可以以无当有，以虚代实，做好布局，以防袁绍狗急跳墙。公达，你是这个意思吧？”
荀攸耷拉着眼皮，沉默不语。也不说对，也不说不对。郭嘉见状，哈哈一笑，用羽扇指指荀攸。“你啊，就是不痛快。”又看看周瑜。“你们倒是禀性相投，难怪说得来。”
周瑜笑着反驳道：“你和伯符才是天生的君臣，我等望尘莫及。”
郭嘉眉飞色舞，哈哈大笑，颇有几分自得。他看着荀攸。“公达，你虽然与将军相识未久，但将军对你却是很推崇的。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让你在宛城木草堂白吃白喝那么久。今天之势，关系到中原得失，非一人可定。不如你我联手，为将军谋划一局，拒袁绍于河北，取豫章于江南，如何？”
荀攸眼神一闪，略作思索，淡淡地说道：“既然奉孝有如此雅兴，恭敬不如从命。”

第890章 渤海秘辛
听到荀攸答应与郭嘉一起布局，孙策很意外。这不符合荀攸的性格。可是一看郭嘉那得意的眼神，孙策又明白了。
荀攸并不是不愿意发表意见，而是不愿意随便发表意见。愿不愿意说，一要看人，二人看时。如果人和时都对了，他还是愿意表达自己的。所谓不得其人而言，失言；得其人而不言，失人。眼下这个场合不论是人还是时都非常难得，又被郭嘉刺激，他也有了表达的欲望，这才接受郭嘉的挑战。
这既是郭嘉针对荀攸设的一计，也是为荀攸创造的机会。荀攸自然明白，所以欣然应战。
“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将军的对手是袁绍，因此应该先了解袁绍是何等样人。”
郭嘉清了清嗓子，说了开场白。孙策精神一振，竖起耳朵，全神贯注。他与郭嘉多次讨论过天下大势，但心随境转，形势在变，人也在变，没有人会一成不变。他对此深有体会。两年前他刚到这个世界时自信满满，以为自己是先知，现在才知道，历史记载纵使不全是谎言，至少也是很片面的。
谁会想到袁绍才是三国时代真正的大佬？
他会变，袁绍也会变。就历史记载而言，袁绍前期的英明果断和后期的昏愦反差之大，常让人瞠目结舌。即使是历史上简略的记载也能让人咋舌，而现实中的现实之大比历史记载有过之而无不及。初平元年成为盟主，率山东诸侯讨董，建安四年击败公孙瓒，据有四州，再到建安七年呕血而死，前后只有十二年时间，就完成了他人生中最辉煌到最落寞的转折。
“我曾到河北，与袁绍有数面之缘。以我观之，袁绍兼有自信与自卑两种性格，而且极其强烈，这使他既宽厚又狭隘，既仁慈又残忍，既隐忍又易怒，既理性又疯狂，而这之间的转换看似无规律可循，其实非常简单，就在于有没有触及他的尊严……”
郭嘉一边来回走动，一边摇着羽扇，大冬天的，他这把羽扇也不离手，扇得呼呼作响。由于太用力，有羽毛被甩了出来，围着他飞舞，他却没有注意到，只是口若悬河的分析着袁绍的性格，思路极其跳跃，一会儿讲到袁绍年轻时，一会儿又说到现在，如果不注意听，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
“袁绍出奔，目标直指渤海。为什么会去渤海？原因有二：一是他的目标是冀州，渤海在冀州东界，又在海边，进可取冀州，退可跨海去辽东。二是因为他在渤海早有安排，只是当时没想到会用在自己身上。”
“什么安排？”孙策好奇的打断了郭嘉。
郭嘉一愣，随即看了看荀攸。“公达，你来解释一下？”
荀攸一愣，嘴角抽了一下。郭嘉目不转睛地盯着荀攸。荀攸避无可避，窘迫地挪了一下身体，欠欠身。“当今天子原本封渤海王。按本朝故事，少帝登基后，他应该就国。先帝在世时有意易储而不能，只能退而求其次，大将军便在渤海安排了一些人，希望能辅佐渤海王安心王位，莫作非份之想。”
郭嘉哈哈大笑。“公达，说得那么隐晦干什么，什么辅佐渤海王，就是想斩草除根，制造个意外身亡之类的。袁绍不仅是党人领袖，他还是天下游侠儿仰慕的首领，好为刺客的人比比皆是。”
郭嘉一边说，一边戏谑地看着荀攸，眼神调侃。孙策看得清楚，心惊肉跳。他知道荀攸就是一个刺客，他和何颙曾经想谋刺董卓，只是出了意外，没能成功。除了他们之外，曹操也做过刺客的人，野史记载他曾行刺张让不成，演义里改成献七星宝刀，刺杀董卓。但历史上的确有人打算行刺董卓，那人叫伍孚，就是汝南人，和袁绍一样曾是何进大将军府的掾吏，应该也是袁绍的追随者。
原来袁绍去渤海是因为他在渤海早就设了局，就等少帝登基，渤海王就国。后来渤海王改封陈留王，张邈随即由骑都尉迁陈留太守。没想到董卓搅了局，要废少帝，立陈留王，袁绍被迫出逃，渤海反倒成了他的根据地。
周瑜用玉如意轻敲案几，轻笑道：“郭奉孝，说正事。”
郭嘉歪歪嘴。“哈哈哈，我一直在说正事啊。为什么说这件事？这件事说明了袁绍两个特点：谋定而后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安排，以备不测，此其一也；他以领袖自居，身边从来不乏追随者，势倾天下，此其二也。这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谋定而后动，一旦事情出了意外，没有按照预定方案进行，他就会乱了阵脚。以领袖自居，就容不得其他人的冒犯，凡是触及他尊严的人，不管他是谁，必除之而后快。”
郭嘉转身看向孙策。“很不幸，袁公路就是其中之一，出身是袁绍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听到这里，孙策已经明白了郭嘉的意思。他淡淡的说道：“就算他肯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的。袁将军去世前，留下三句遗言，其中一条就是要我无论如何都要干掉袁绍。”
郭嘉早就知道这句话，周瑜也知道，所以他们都很平静。荀攸却是第一次听说，不禁愕然。这袁家兄弟还真是与众不同，都将对方视为死敌。他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知道孙策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郭嘉和周瑜早就知道。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孙策已经将他纳入这个心腹的名单之中。可想而知，郭嘉今天是要逼他表明态度，刚才让他说破袁绍在渤海的布局只是开始，不说也不行。
这句话传到袁绍耳中，他再想投袁绍就不可能了。
郭嘉点点头。“将军与袁绍是命中注定的对手，迟早会有一战。可这是一个意外，至少对他来说，将军从来不是他计划中的对手。所以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将军身上，以为袁谭、周氏兄弟足以从南北两个方向困住将军，即使将军击溃周氏兄弟，他还以为刘繇能力挽狂澜，稳定扬州。如今将军取扬州如探囊取物，不到一年，扬州六郡只剩下豫章，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郭嘉摇了摇只剩下不到两根羽毛的羽扇，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一个意外，他不适应这样的意外，所以才会急于补救。急则出错，这是一个破绽。公达，你打算如何利用这个破绽？”

第891章 袁绍的三个意外
郭嘉两眼发亮，脸色微红，像一团火。
荀攸依然默默地坐着，脸上连一点笑意儿都没有。面对郭嘉的邀战，他微微欠身，慢条斯理地说道：“诚如奉孝所言，袁绍好谋而后动，应付意外的能力有所不足。”
孙策一下子没听懂荀攸究竟想说什么，但他并不着急，轻轻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荀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示意他继续说。
“袁绍志在天下。他欲效光武帝故事，占据冀州，再取幽并，以幽并突骑俯冲洛阳，取中原腹心。袁安四世尚抚胡之策，无论是匈奴人还是乌桓人、鲜卑人，诸部大人皆对袁氏感恩，刘虞施政尚宽仁，得胡汉之心，与袁绍连和。公孙瓒有骁勇之名，威镇漠北，是以袁绍入渤海之初，即遣使结好。若得公孙瓒臣服，幽州即为袁绍所有。至于并州，北有匈奴人，南有王允等党人世族，亦可传檄而定。”
“但计策尚未施行便出现了一个意外。”荀攸呷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讨董时，袁绍身为盟主，统领十余万大军，无尺寸之功，袁公路却因为令尊接连击败董卓，威名大振。面对这个意外，袁绍派周昂夺豫州。大敌当前，兄弟交兵，此举实属不智，不仅让人看到了他的狭隘，而且直接导致了另一个意外：公孙越死在豫州的战事中，公孙瓒因此与袁绍离心。”
孙策突然有所领悟。郭嘉之前就说过，袁绍——准确地说是袁家——早就有以河北为根据地的构想，但他没有细说，现在听荀攸一说，袁家的计划就更清晰了。公孙瓒现在和袁绍是死敌，但这并不是袁绍的本意，他和公孙瓒原本并不是敌人，反而是同盟——他们都和刘岱有姻亲关系。
但他和公孙瓒的关系出了意外。因为袁绍不顾大局，急于争豫州，导致公孙瓒的弟弟公孙越死在流矢之下。公孙瓒把这个仇记在了袁绍头上，两人因此生隙，并最终成为死敌。
这个意外导致袁绍在幽州浪费了将七八年时间，给曹操提供了崛起的机会。如果不是袁绍当时急于力压袁术一头，出此下策，后面的历史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模样。没有公孙瓒牵制袁绍的主力，曹操就不会有机会在兖州坐大，袁绍很可能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统一中原，就像光武帝刘秀当年一样，形势甚至更好。刘秀起兵的时候可没有袁家的显赫身世，就连他那个宗室的身份也不稀罕，比比皆是。
“幽州未下，并州又被西凉人所占，当前形势与袁绍当初设想不同。当务之急，袁绍必先解决公孙瓒和西凉军才能大举南下。公孙瓒有勇无谋，难以持久。西凉人残暴好杀，无法在并州立足。他们都不是袁绍的对手，如果袁绍能及时调整计划，他依然优势在握。但意外从来不会缺少，将军异军突起，坐断东南。面对这个意外，袁绍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本末倒置，两线作战。不仅如此，他这个决定还暴露了一个破绽，这个破绽就是他们君臣之间利益的分歧。”
荀攸眼神微缩，嘴角挑起一丝冷笑，眼中闪出愤怒的火焰。“豫州乃是衣冠之地，党人有大半是豫州人。汝颍士人虽然崇尚德政，主张安抚胡人，却严守夷夏之辨，绝不会容忍胡骑践踏中原。建此计者，必冀州人也。袁绍纳此计虽可得逞于一时，却失汝颍士庶之心，因小失大，殊为不智。经此一难，豫州人当知将军仁德，将军在豫州的根基不仅不会动摇，反而会更加稳固。”
孙策忍不住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或许荀攸说得对吧，但前提是他能打退袁绍的进攻。不能说人心不重要，但毕竟是软实力，能不能转化成硬实力，中间还有一段相当大的距离。
“将军发笑，是担心自己不能击败袁绍吧？”
荀攸抬起头，直视着孙策的眼睛。孙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时愣住了。荀攸什么时候也学郭嘉了，如此咄咄逼人？他想了想，坦然地点点头。“这应该是事实，不算丢人吧？”
荀攸点点头。“将军所言甚是，这是事实，承认这一点并不丢人，明知不敌还能迎难而上，这才是真正的勇者。”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仅有勇气是不够的，还需要有眼光。不谋天下者，不足以谋一域。将军欲与袁绍相争，切不可着眼于一州一郡，而应该放眼天下。”
孙策这次没有笑，而是微微点头。他已经明白了荀攸的意思。一个人打不过袁绍，可以拉兄弟们一起围殴他啊。别的不说，公孙瓒就憋着一口恶气，准备捅袁绍的菊花呢。以贾诩为首的西凉人也在并州虎视眈眈，怎么能让他们闲着。至于陶谦，他已经被袁绍打得鼻青眼肿了，不用号召，他也要和袁绍拼命。
孙策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公达，详言之。”
荀攸起身，走到挂地图的架子前。陆议连忙递上荆竹。荀攸接过荆竹，点了点青州的位置。“幽州贫瘠，青州对公孙瓒而言事关生死，公孙瓒绝不会轻易放手，只是袁绍大军在侧，公孙瓒无力增援青州，将军若能出手相助，公孙瓒必然响应。”
孙策恍然大悟。这是祸水东引啊，青州毗邻冀州，公孙瓒想要，袁绍同样想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一旦青州告急，袁绍哪里还有余力攻豫州？
“怎么出手相助？”孙策摩挲着唇边的短须笑问。
“上计，用大船横渡渤海，助公孙瓒驰援青州；中计，派兵参战；下计，为田楷、陶谦提供军械、粮食。”荀攸又在乐安、临淄附近点了一下。“如果能将袁熙诱入北海、琅邪一带，再攻占乐安、临淄，切断他的退路，逼袁绍出手相救。待袁绍主力尽出，冀州空虚，则公孙瓒击其北，西凉军击其西，将军击其南，袁绍必败。”
孙策想了想。“我已经派太史慈统兵去青州，增援陶谦、田楷，可否？”
“可，但不够。”荀攸说道：“太史慈只是一偏将，素无名声，难与陶谦、田楷比肩，不合轻重之义。”
“以公达之见呢？”
“此战不仅关系到豫州安危，更关系到天下形势，争霸中原从此战起，将军宜自往。”

第892章 尊王攘袁
月色婆娑，天地悠悠。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彭蠡泽的夜色安静而迷人。
孙策背着手，沿着湖边缓缓而行。周瑜跟在一旁，面带微笑，神态从容。彭蠡泽就是后世的鄱阳湖，但具体的位置有点偏移，并不完全重合。彭蠡泽的位置偏北，与长江联成一体，冬天水浅，面积缩小很多，也没什么风浪，到了夏天，这里一大片都是水域，彭蠡泽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孙策前世来过著名的庐山，也在这里看过大江，看着眼前异样的风景，不禁心生感慨。
“公瑾，荀公达是个人才。”孙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郭嘉和荀攸。郭嘉换了一把羽扇，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荀攸拱着手，默默地站着，又恢复了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但孙策知道，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人心里有一团火，一旦爆发出来，威力惊人。
周瑜转头看着孙策，眼神清澈。“伯符，荀公达才不止于谋士，他足当一面之任。”
孙策点点头。他知道荀攸不仅有谋略，还通晓武艺。荀攸没有露过武功，但他的武功肯定不差。否则他不会去做刺客，想刺杀董卓。董卓出身行伍，武功高强，在他之前，伍孚行刺董卓，被董卓当场击杀。他听周瑜说，荀攸已经决定将家属迁往吴会，有依附之意。如今又遇上袁绍纵胡骑践踏豫州的事，他才受郭嘉之邀，为他谋划了一个争霸之局。
争霸的核心是四句话，两个步骤：尊天子，霸中原。执牛耳，开新风。
孙策出身不足以袁绍相抗，但朝廷可以。借助朝廷的道义，得到朝廷的授权，孙策就可以成为山东除袁绍之外实力最强的诸侯，集结众人之力，完全有机会击败袁绍。这就是尊天子，霸中原。霸者伯也，并非霸道之意。项羽被称为霸王，指的就是他为诸王之首，并非指他武力过人，横行霸道。
击败袁绍，孙策成为诸侯之首，就可以借助自己的权势和实力推行新政，将他在南阳的新政推行于天下，造福于民。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设想来改变这个世界，比现在更容易。
荀攸没有讲接下来怎么办。他可能对朝廷还有眷念，不愿意说出那句话，但以荀攸的智商和见识，他应该知道结果是什么。他可不是曹操，藏着掖着，最后才露出不臣之意。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一个臣子的本份太多，所以他本不指望荀攸能为他出谋划策，就像他知道荀彧不太可能为他效力一样。
所以说，他今天其实很意外。
但他还是不想给荀攸独当一面的机会，尤其是现在。人的想法是和实力相匹配的，现在的荀攸没有兵权，他是一种想法。等他有了兵权，可以左右天下形势的时候，可能又是另一种想法。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主动献计，看似为郭嘉所迫，未尝不可能是因势利导，故意如此。
将取先予，又不是什么特别高明的理论。之所以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也许是他有意误导呢。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反正我没有说过支持你造反，不存在食言这回事。
用他可以，但一定要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以内。孙策摇摇头，拒绝了周瑜的建议。周瑜很聪明，但是他毕竟太年轻，还有些少年意气，推崇古直之风，意气相投便推心置腹。在荀攸这种城府极深的人精面前，他未必是对手。
荀攸今年三十七，人到中年，不像郭嘉、虞翻，没这么容易转变。计可以用，该防的还得防。
“公瑾，如果我北上，你一个人负责柴桑的战事，有困难吗？”
周瑜用玉如意轻拍手心。“刘繇孤立无援，柴桑迟早必破，只是耽误些时间罢了，并没有什么难度。”
“耽误就耽误吧，千万不要急。我们可能缺很多东西，唯独不缺时间。”
周瑜沉吟片刻，忍不住笑了，点头表示赞同。他们才十九岁，的确不缺时间。“你也不要急，该着急的是袁绍。”周瑜轻声叹息。“知其不可而为之，我看到的不是壮烈，而是狼狈。”
……
“公达，你将来一定会后悔。”郭嘉猛摇羽扇，显得有些焦躁。“形势如此，你还犹豫什么？你在南阳住了那么久，难道还不知道天下所归？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将来你一定会后悔。”
荀攸面对湖水，微微地眯着眼睛。等郭嘉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奉孝，你与孙将军朝夕相处，难道就没觉得他有什么古怪吗？”
“我没觉得他有什么古怪，我倒觉得你古怪。都到这一步了，还说话留半句，真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荀攸嘴角微挑。“你啊，就是离得太近了，当局者迷。这可不是谋士应有的本份。身为谋士，拾遗补阙，时时警惕，以期有所匡正，如何能视而不见？”
郭嘉怔了怔，转头看向荀攸，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我说的没错吧？你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你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你不愿去想。就像人在做梦一样，明明知道那可能是一场梦，可是这场梦过于美好，所以自欺欺人，沉迷其中，不愿醒来。”
郭嘉眉梢轻颤，嘴角挑起一抹浅笑。他明白荀攸想说什么了，但那是孙策的秘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哪怕这人是荀攸。忽然之间，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就像站在高处，看着荀攸在迷宫里摸索，苦苦寻找出路，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却又错过了。
“庄周梦蝶，是庄周梦为蝶，还是蝶梦为庄周，谁又说得清？天天考虑这些问题，岂不是无聊得很？”
“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荀攸转过身，慢慢向前走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有时候还是慢一点好。慢了也许有遗憾，却不会后悔。逸马驰聘固然快意，却容易马失前蹄，有不虞之祸。”
“且——”郭嘉扬扬羽扇，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他加快脚步，赶上荀攸。“孙将军北上，你和周公瑾负责江南战事，可不能这么慢悠悠的。江南早一日平定，孙将军便能早一日争霸中原。”
荀攸云淡风轻。“奉孝尽请宽心，期年而已。”

第893章 愚不可及
孙策接受了荀攸的建议，将柴桑的战事交给周瑜负责，自己回师北上豫州。
这纯属无奈之举，谁也没想到袁绍会出这样的昏招。常言道，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如果抛却那些神话般的灵机一动，在一定的客观条件下，正确的方法无非那么几个，水平相当的人都可以猜得出来。但人一旦犯起蠢来就没下限了，谁也猜不准。
所以传说中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常常被对手算中，对袁绍了解甚深的郭嘉却没能算到袁绍会出这一招。因为这个意外，他不得不放弃围攻柴桑的计划，而周瑜取江南的战事也被迫延后。
考虑到此行要对付乌桓骑兵，孙策将之前留给周瑜的骑兵又收了回来，集结了近千骑士。半年时间，贾诩、韩遂先后送来马三千余匹，周瑜、黄忠等人已经陆续拥有了亲卫骑，就连娄圭、邓展等人也分到了一两百不等。但大部分马匹还是用来维护邮驿。消息快速传递的背后，是大量邮驿的设立，数以千计的驿夫和驿马的辛苦付出，财政的沉重负担。
战争时期，消息的及时传递更加重要。
孙策走得不快，但声势造得很大，还特地打出了驱逐胡虏、维护华夏衣冠，为汝颍百姓报仇的旗号，就差上升到民族大义了。孙策本来是想这么干的，不过这时代只有华夷之辨，没有民族一说，只好作罢。但这并不影响他将袁绍定义为汉奸。
很快，他收到了袁权送来的消息，得知袁权已经抢先一步将袁绍定义为袁氏不孝子孙，孙策只能表示佩服，这政治敏感性，巾帼不让须眉啊，亏得她是个女儿，要是个儿子，估计也不会有我什么事了。既然如此，那就更不用着急了，这些乌桓骑兵折腾的时间越长，袁绍的名声越臭，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接着，孙策又收到了孙坚的命令。果不其然，孙坚火了，主动发起进攻，要进入兖州境，还袁谭以颜色。秦松拦不住他，只好使出缓兵之计，能不能奏效，孙策暂时也没把握。不过他估算了一下，以孙坚的战力和兵力，只要他不大意，曹昂应该占不到什么便宜，最坏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
好消息当然也有，陶谦在袁氏父子的强大压力下终于低头，同意孙家父子进入徐州，太史慈已经在路上，与他同行的还有刚刚招降的徐岩等千余人。徐岩等人愿意投降，但他们提出一个要求，只接受太史慈一人的指挥。事出仓促，来不及请示，沈友先斩后奏，代孙策同意了徐岩的要求。所以现在太史慈统领的是三千多人，接近四千。他们由丹徒渡江，沿中渎水北上，估计十天左右能赶到青州。
孙策计算时间，就算他现在派人送命令，太史慈已经到了淮阴，也来不及回头了，不如就让他从陆路前进，也耽误不了几天。以沈友、太史慈的能力，应该会想到提前送消息给田楷和陶谦，鼓舞一下士气，多支撑一段时间。
孙策随即给沈友写信，详细解释了荀攸为他谋划的争霸之局，让沈友安排船只和粮草，随即准备从海路投送更多的兵力，或者接应公孙瓒到青州参战。并让他转告太史慈，尽可能将袁熙诱到青州东部。如果能以袁熙为饵，就能将主动权控制在手中，袁绍不想救也不行。
成为战场，青州会因此蒙受更大的损失。孙策承诺和陶谦商量，由豫州、徐州和扬州提供一部分粮食、药物支援青州百姓，尽可能减少损失。如果青州百姓想南迁，也可以搭乘运兵的大船南下。
……
柴桑城头，刘繇看着天际渐渐消失的帆影，眯着眼睛，眉心紧蹙。
许劭站在一侧，也阴着脸，心情很不好。他已经收到消息，为解豫章之围，袁绍派骑兵突入汝南，四处袭扰，搞得人心大乱。这些骑兵以乌桓人为主，乌桓人贪婪好杀，进入汝南这富庶之地，残杀掳夺在所难免，汝南此刻已经处处狼烟。
孙策撤走了，袁绍的目的达到了一大半，但影响却非常恶劣。身为汝南人，许劭对此感触犹深。虽然许家大部分人住在城里，不会受到伤害，他还是很不舒服，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刘繇拍拍城垛，转身看着许劭，眼神凝重。“子将，孙策此去汝南，虽解燃眉之急，却是割肉补疮、饮鸩止渴，汝南世族怕是要遭大祸。孙策遭此叛变，岂能善罢甘休。”
许劭一声不吭，但眼神中的担心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即使他不通军事，也知道袁绍这次所为贻祸不浅，甚至有祸害汝南世家的嫌疑。如果袁绍决心拿下豫州，那汝南世家响应他，反对孙策，没什么问题。赶走孙策之后，汝南成为袁绍统治的区域，孙策有意见也没用。可是袁绍如果只是派骑兵袭扰，并不打算真正进驻汝南，一旦孙策重新控制了汝南，势必要对响应袁绍的进行报复。
之前借着侵占土地的由头，孙策已经杀了不少人。这次有这么好的借口，他没道理不再杀一批。上一次杀人还只是针对土地，这一批杀的却全是袁绍的支持者。将来袁绍再想进攻汝南，可就没人能支持他了。
“使君，袁本初能一鼓作气地拿下豫州吗？”
刘繇缩起脖子，裹紧了大氅。北风正紧，吹得人遍体生寒。江南的冬天比青州的冬天还难受，不仅铁甲又湿又冷，厚厚的絮袍也挡不住寒意。他没有回答许劭的话，他觉得袁绍不是想不想拿下豫州的事——想肯定是想的——而是能不能拿下豫州的事。
几千骑兵是无法占领豫州的，袁绍的势力要进入豫州，萧县、沛县、睢阳、陈县这几个重要的城池必须拿下，但孙策在那里驻有重兵，没有一年半载的围攻，袁绍很难得手。孙策已经回援，没有步卒策应，汝南的骑兵支撑不了多久，很快就要撤出。
要为袁绍争取时间，就要拖住孙策。如今之计只有趁孙策撤走，周瑜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出城反击，击退周瑜，迫使孙策首尾难顾，无法北上豫州。
刘繇停住脚步，看着远处的大营，又看看远处的大江。“子将，让许昭做好准备，在庐江截击孙策。等我击退周瑜，再增援庐江，与他会合。”
许劭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周公瑾虽是世家子弟，毕竟不像孙策出身将门，或许有机可趁。”

第894章 少年陈武
数日后，孙策到达舒县。
程普率部前来迎接。他看起来状况不太好，行礼时左臂不太自然，脸上还有痛苦之色。孙策看了一眼他的左臂，发现战袍袖子绷得紧紧的，战甲的位置也有修补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孙策很意外。进入庐江，斥候就陆续发现了山贼的踪迹。他人马众多，那些山贼不敢来找麻烦，躲得远远的，但沿途聚落被山贼打劫过，临湖县还险些被山贼攻破。庐江是郡治，有郡兵驻守，居然也被山贼围攻，说明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只是程普自己扛下了这个担子，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程公，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程普故作轻松地笑道。
孙策没再说什么。程普是父亲的旧部，而且资格很老，战功卓著，被一群山贼围攻而受伤，可能觉得丢脸。既然他不肯说，就不用追问了。以程普的身份，本草堂的伤药肯定有，也不用他做人情。
孙策随即向程普介绍董袭、全柔等新附将领。见孙策如此礼敬程普，董袭等人也敢大意，纷纷上前行礼。甘宁、郭武等人早就和程普相识，此刻也主动行礼。程普随即也介绍了自己的随从。这些人大多是庐江郡人，在太守府任职，有的则是宾客，有的则是庐江世家代表，一起来迎接孙策的，比如周瑜的兄弟周瓘。周瓘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是他的儿子周峻。孙策以前见过一面，当时还是个垂髫小儿，两年没见，个子窜了一大截，是个青涩少年了。
当时周家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周瑜一样看好孙家兄弟，平时接触并不多。除了周瑜本人外，其他人很少到道南大宅，更别说一起玩耍了。现在情况不同了，孙家已是一方诸侯，连庐江都成了孙家的地盘，周瓘不仅亲自来迎，还带来了儿子，投效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孙策当然不会亏待周瑜的家人，非常客气，给足了周瓘面子。孙权也主动和周峻搭话，很快就说得热络，就像当初关系有多好似的。
介绍完了宾客，程普叫过一个少年，手按在少年的肩上，眼中充满欣赏，还有一些不舍。
“少将军，有一个少年勇士，我想推荐给你。”
孙策打量着少年。看样子十六七岁，身材魁梧，大约有七尺六七，五官端正，相貌堂堂，是一个帅小伙，虽然面容犹显稚嫩，却已经略具刚毅之气。站在孙策面前，他很激动，脸色微红，两眼放光。程普话音刚落，他就拱手行礼，大声说道：“寻阳陈武，拜见将军。”
孙策忍不住笑了。这可是命中注定的部下啊，姗姗来迟。
见孙策发笑，陈武有点窘，以为自己失态所致，脸憋得更红。孙策见状，拉着陈武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两眼。“程公武功高强，步骑皆精，能让他称为勇士，想必你的武功很不错。不知道你最擅长什么？”
“呃……”陈武想了想。“武亦能步能骑，骑射与矛法皆略知一二。不过要说最擅长的还是矛。”他看看程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某不自量力，曾与程公较量矛法，蒙程公相让，二十合不败。”
孙策再次笑了。程普的武功他还是清楚的，算不上超一流，一流偏下，在普通人中也算是高手。不过拳怕少壮，棍怕老郎，比试兵器时经验很重要。程普征战多年，经验老到，陈武能和他较量二十余合不败，说明陈武在矛法上的确有过人之处，好好培养，又是一个猛将。
“我的矛法虽然不如程公，马马虎虎也说得过去，有空一起切磋切磋。”
陈武大喜。他知道孙策身边高手如云，当初有个叫郭武的少年曾经连挑程普、韩当等人，程普现在还经常说起，他担心孙策看不上自己，不愿意收录，或者看在程普面子上收下了却不肯留在身边。现在听了孙策这句话，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见孙策给面子，程普也非常满意，拍着陈武的肩膀说道：“小子，努力，不要辜负了自己的天赋。”
“多谢程公。”陈武感激不尽，一拜再拜，然后欢天喜地地和郭武等人站在一起。通报姓名，得知眼前便是那位传奇般的小将，陈武更加兴奋，向郭武表达了景仰之情。郭援有些酸溜溜的调侃说，没想到郭武这么有名，居然还有了崇拜者。谢广隆等人纷纷打趣郭援，说他嫉妒自家兄弟。
一群年轻人很快就聊得火热，相约有空一起比试武艺。陈武初来乍到，见孙策身边尽是一些年龄相当的年轻高手，很是开心，自以为多了良朋，却没注意到马超等人眼中的狡黠。孙策看得明白，知道陈武要吃苦头了，被这些猛人挨个虐一遍，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自信心崩溃。
孙策和程普一起回城。途中，程普向孙策汇报了庐江的情况。
庐江的形势的确很严峻，尤其是孙策、周瑜包围柴桑之前。刘繇以扬州刺史的身份，派人联络山中诸贼，一度包围了郡治，山区的灊县、龙舒就不用提了，估计已经被山贼占领了。
孙策安慰了程普几句。庐江形势如此恶劣，不是程普无能，而是客观条件所限制。一是庐江西侧是大片山区，也就是著名的大别山，中部还有一片西南——东北向的山脉，适合耕种的狭长地区夹在两片山区之间，防守并非易事。孙家没什么威望，程普也不是什么名士，还是幽州人，能够力保郡治不失已属难能可贵。
这里面周瓘的功劳不小。作为庐江第一世家，周瓘的态度可以影响很多人。
“有件事……比较古怪。”程普看看四周，见只有亲卫在侧，低声说道：“俘虏交待，这些山贼里好像有许家的人。”
“哪个许家？”
“这个不太清楚，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程普有点迟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听说许劭在豫章为客，会不会是他从中联络？”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可能。但平舆许家已经低头，家业又全在平舆，许劭的兄长虔就在太守府任职，许虔的夫人还支持袁权建立工坊，似乎不太可能这么激进，冒着全家被杀的可能与山贼勾搭。要说许贡的家人倒是有可能，他连同宾客被全歼，但他在老家还是有人的，要为他报仇也很正常。
“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那我就会会他们。”孙策说道。

第895章 败家郎，关云长
宛城，本草堂。
关羽蹲在台阶上，托着腮，两眼茫然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动不动。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跳着歌谣，蹦蹦跳跳地从门前经过，见关羽像石兽一般蹲在那儿，互相挤了挤眼睛，嘻笑着，换了个歌谣，拍着手，齐声唱了起来。
“关云长，河东郎。人九尺，髯一丈。读春秋，武艺强。”
关羽凤眼一睁，瞥了那群孩子一眼，懒得理他们。这些小孩子也不怕他，拍着手继续唱。
“脾气大，败家当。年三十，没婆娘。关夫子，心慌慌。东求亲，西问访……”
关毅大步流星地从远处走来，急赤白脸的喝道：“哪来的混帐小子，谁说我家长生没婆娘？”
孩子们见了关毅，一哄而散，关毅虽然身体恢复得很好，眼神却依然不济，只能看到模糊一片，看不清是谁，只得由他们去了。关羽起身，将关毅扶了回来。关毅犹自愤愤不平，却反过来安慰关羽道：“长生啊，你别急，我又求了人，很快就有消息。”
“阿翁，我不急。大丈夫但有功业，何患无妻。”
“是啊，最啊，我家长生将来是要封侯拜将的人，怎么会没有妻子呢。是这南阳人以帝乡人自居，有眼无珠，不识英才……”
关羽很尴尬，原本就红的脸更红，连忙将关毅扶到一旁。“阿翁，你最近觉得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急啊！你看我这眼睛都急花了，眼前总是雾蒙蒙的……”
“不是，我是说，你的身体怎么样？”关羽打断了关毅的抱怨。要是让他一直说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你看我们在本草堂住了这么久了，钱早就花完了，若不是看公明的面子，早被人赶出去了。如果……”
关羽一脸期盼地看着关毅。关毅愣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转身坐在台阶上，轻轻捶着膝盖。“长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让你在这儿陪我，的确委屈你了。算了，反正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女子，不如先去立功。你准备去哪儿，去幽州吗？如果你想去幽州，先送我回河东吧。”
“我……”
“其实啊，我急着替你寻个女子，让你成家立业，也是想让你去得安心一些。”关毅拉拉关羽，让他在一旁坐下。“这男人啊，不成家，终究还是个孩子，没有定性。你呢，有学问，武功好，是个做大事的，只是这性子太躁了些，不够稳重。成了家，有了牵绊，你才是一个男人。”
关毅唠唠叨叨，忽然沉默了，半晌才嘀咕道：“可惜了杜夫子的女儿，要是当初你能忍一忍，说不定现在我已经抱了孙子。唉，那么好的一个女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关羽的眼神忽然有些落寞，他把头转向一旁，避开了关毅的眼神。其实这纯属多此一举，以关毅现在的视力，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父子连心，关毅看不到，却能感觉得到，他拍拍关羽的手，站起身，向本草堂里面走去。
“走吧，收拾东西，回家。”
关羽低着头，跟了上去。两人进了后堂，关毅摸索着收拾东西，关羽坐在一旁看着，忽然说道：“阿翁，我想……你也许可以去襄阳。”
“襄阳？又去麻烦公明？”关毅摇摇头。“长生，公明也不容易。一个河东人，得孙将军赏识，做了襄阳都尉，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呢。你若是愿意留在孙将军麾下，那还好说，你又不愿意留在孙将军麾下，将来说不定还要与孙将军为敌，岂能连累公明。”
“不，阿翁，我虽然不能转投孙将军，但是我会立了功再走，将来也不会与他为敌。”
关毅转过身，瞪着一双泛着白翳的眼睛看着关羽。“长生，你究竟想说什么？”
“阿翁，我说，我要去阵前立功，以报孙将军之恩。就算我去了幽州，将来也不会与他为敌。这样你不就可以留在襄阳了吗？你在这儿，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回来。”
“这样啊。”关毅觉得有道理，开心地点了点头，咧着嘴笑了起来。“好的，好的，这样最好了。南阳人太势利，襄阳人也许会好一些，说不定能帮你定下亲事，有老有小，就算在这儿安家了。河东先有匈奴人，现在又有西凉人，太膻气，不如荆州好。”
关羽哭笑不得。见关毅同意了他的计划，他也不再多说，收拾东西，赶往码头。
关羽这段时间大部分在本草堂，别说出宛城，就连内城都不怎么出，对外面的情况并不清楚。出了城，来到津口，才发现津口的船虽然多，客人更多，找了半天，竟然没找到了愿意搭载他们的船只。关羽有些急了，拽着一个船家一问，才知道最近南下的人太多，每艘船都装得满满的，前些天还翻了一艘船，淹死了人，搞得大家很紧张，不敢再随便超载，要控制数量，以免再发生意外。
关羽无奈，只得报上姓名，自称不仅与襄阳都尉徐晃是乡党，与孙策也是好朋友。关羽相貌堂堂，身材出众，船家原本就觉得他眼熟，听他一说，这才想起宛城儿童传唱的败家郎关云长，不禁莞尔，给关家父子安排了一个通铺，还一个劲的道歉，着实是舱位紧张，要不然一定给他单独安排一个舱位。
关羽倒不在乎，他很喜欢与这些普通百姓闲聊，没半天功夫就熟悉了，这才知道很多人是从洛阳来的。袁绍率兵南下，洛阳很可能会战事再起，太尉朱儁正在征兵。听说袁绍部下有胡人，杀人不眨眼，百姓们纷纷逃亡。先到南阳，听说周瑜南下，准备攻取江南，要在江南屯田，他们就想去江南做屯田民。屯田虽然辛苦一些，总比在洛阳被胡人杀好。
关羽很惊讶。袁绍部下有胡人，难道他已经攻取了幽州？不久前，刘备刚刚给他写信，说他已经到了幽州，和解刘虞和公孙瓒，担任了渔阳太守。按理说，幽州应该还控制在刘虞和公孙瓒手中才对，袁绍手下哪来的胡人？
这些百姓回答不了关羽的问题。关羽只好带着一肚皮疑问坐了三天船，来到襄阳。见到徐晃之后，关羽提出了这个问题，徐晃却略知一二，一句道破其中要害。
“袁绍和几个乌桓部落大人联姻，还矫诏封他们为单于，区区几千胡骑又算得了什么。”
关羽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此等败类，若相逢于两军阵前，羽必斩其首，以为溺器。”

第896章 尴尬的任务
得知关羽来意，徐晃没有任何犹豫，一口答应了关羽的请求。他还告诉关羽，袁绍派数千胡骑侵入汝南，四处袭扰，不久前还烧了葛陂旁的工坊，杀了不少人，眼下闹得汝南人心惶惶。孙策已经从柴桑撤兵，赶往汝南作战。
关毅曾经在葛陂工坊住过几个月，对葛陂工坊很有感情。得知工坊被胡骑烧了，关毅很难过。关羽更加恼怒，将父亲托付给徐晃，带着周仓匆匆起程，赶往汝南。有徐晃开具的路传，关羽可以住驿舍、征用驿马，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赶到了冥阨关，听说了一个消息。
有一千多胡骑正在附近劫掠，听说和大别山里的山贼有联络，为首的将领姓文，叫什么不太清楚。
关羽当即出关，寻找目标去了。
在宛城住了大半年，关羽难得的清闲，不愁吃，不愁穿，除了偶尔去郡学去听听课，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读书习武。规律的生活，充足的营养，他现在的状态极佳。当初随刘备清查豫州世家的时候，他对汝南的地形也有一定的了解，重回故地，他很快就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他就在附近捕捉到了那些骑兵的踪迹。
但情况与冥阨关守军所说的不同，不是一千多，而是三千多。
关羽曾奉孙策之命助吴景击破周禺，对附近地形很熟悉，一看这些骑兵的行军路线，他就知道这些骑兵会有大的行动。在伏击了两个斥候之后，他打听到了一点眉目。孙策在庐江，这些骑兵集结起来，打算奔袭庐江，打孙策一个措手不及。
在附近转了两天后，见对手兵力众多，自己很难找到突袭的机会，关羽转而进入庐江境内，去寻孙策。
……
刘和挽着马缰，看着宽阔的淮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荀湛恍若未闻，脸比淮水还冷。他知道刘和为什么叹气。他的心情也不好，越想越觉得这次行动是个错误。正因为如此，他才极力建议将分头袭扰的骑兵集结起来，转战庐江。
他奉命赶到豫州联系诸家的时候并不知道袁绍派来的会是乌桓骑兵，他以为是以汉人为主的幽州突骑，就算有胡人也只是一部分，没想到汉人寥寥无几，绝大部分是乌桓人、匈奴人和鲜卑人。尤其是鲜卑人，与中原人相貌相差太大，即使戴上汉军的头盔，穿上汉军的战袍，还是无法掩饰他们的异族身份。
引异族人入境，这触及了汝南世家的底线，尤其是袁权宣布袁绍是袁氏不孝子孙，张昭发布声讨袁绍的檄文之后，不少人纷纷改变了态度，客气的找个理由送荀谌出门，不客气的当面指责荀谌无耻，甘与胡虏为伍，愧对荀氏先人，搞得荀谌无地自容，狼狈不堪。
转战庐江不仅意味着改变袁绍的成命，而且会带来意外风险。孤军深入，原本就有危险，现在汝南世家大多反目，不肯提供支持，这些骑兵很快就面临补给问题。这时候最明智的做法是撤退，回到兖州境内。进入庐江，一旦战事不利，他们很难全身而退。
但利益也是明摆着的。孙策就在庐江，如果能击溃孙策率领的主力，他们就超额完成了任务。袁绍取胜，占领豫州，这件事就可以掩盖过去了，不会有人再提。
“淳于将军，你是前辈，用兵经验丰富，给个意见吧。”
见刘和迟迟不肯答应，荀湛转而向淳于琼求助。淳于琼不仅是颍川人，还是袁绍的同辈人，很久以前就跟着袁绍，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如果不是考虑这些骑兵都是幽州来的，有刘虞从中配合的作用，淳于琼才是最有资格指挥这场战事。刘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对淳于琼非常客气，不敢以主将自居。
淳于琼咳嗽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一个好机会，不应该错过。”他看着刘和。“孙策只有一万余人，加上程普的人马也不足两万，骑兵不过千余，三千突骑有取胜的机会。就算不胜，我们也能从容撤退。”
刘和用马鞭指指眼前的淮水。“淳于将军，这可不是大河，没有船，很难渡越。”
淳于琼不以为然。“船不难找，只看你肯不肯找。这是最繁忙的水道，若不是战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船经过。现在他们只是藏起来了，派人沿岸搜寻一番，几十条船很轻松。”
“那就请淳于将军派人找船吧。”刘和转头看着荀谌。“友若兄，这几天的粮草还要请你多费心。大战在即，人马体力要有保证，否则就算找到孙策也未必能取胜。”
见刘和同意改变计划，进入庐江，荀谌暗自欣喜。“将军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刘和嗯了一声，拨转马头，向远处驰去。文丑见状，向淳于琼和荀谌打了个招呼，跟了过去。淳于琼和荀谌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一声。荀谌摇摇头，轻蔑地吐出两个字。
“伧夫！”
淳于琼轻踢马腹，与荀谌并肩而行。“友若，文若在长安可好？”
荀谌皱起眉。“不好，内外交逼，举步维艰。”他顿了顿，又道：“一年地震两次，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啊，也不知道应在谁的身上。”
淳于琼咧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斜睨着荀谌道：“怎么，你觉得孙策还有这资格？”
荀谌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将军，你说这一次会不会是个圈套？”
“什么圈套？”
“针对我们汝颍人的圈套。盟主明明无法取豫州，却派胡骑袭扰，岂不是自掘根基？如果豫州世族与盟主反目，盟主就只能倚重冀州人了。”
淳于琼抚着胡须，眨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也觉得这件事不那么简单。他偷偷地打量着荀谌，越想越觉得荀谌的分析有可能，尤其是对荀谌而言。荀彧去了长安，荀攸去了南阳，荀家三面下注的意图非常明显。因为韩馥的事，荀谌说过几句怨言，被袁绍冷落了好长时间，这次突然重新起荀谌，却又安排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任务，怎么看都像是冀州人的阴谋。
“友若，你……不知道是谁的计策？”
荀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将军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涉机密很久了。”

第897章 关羽战马超
文丑策马追上刘和。
刘和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他勒住马缰，放慢速度，等文丑追上来。两人并肩而行。文丑回头看看身后，淳于琼和荀谌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公衡，真要进入庐江吗？”文丑问道。
刘和不置可否，反问道：“子俊有什么建议？”
“恕我直言，我觉得不妥。这汝南没什么山，仅是这些纵横交错的水道就已经让我们头疼了。庐江不仅水多，而且两侧有山，适合骑兵奔驰的平地不多。一旦被截断后路，我们就很难安然退出了。再者，汝南是主公旧郡，原本说好提供我们粮草的，现在也变了卦。庐江谁能支持我们？没有粮草，用不了几天，战马就要掉骠，没有箭矢补充，我们无法进行大战，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刘和勒住坐骑，眉心紧蹙。“是这个道理，为什么淳于将军和荀友若没想到这些原因？”
“这还用说么，要么是蠢，要么是狠。”文丑唾了一口唾沫，咒骂道：“这些南方人叵信无义，一个比一个奸诈。公衡，我们不能听他们的。过了淮水就回不来了，必败无疑。”
刘和咳嗽一声，忍着笑提醒道：“子俊，言多必失。”
文丑也反应过来，却不肯承认。“难道公衡会告发我？”
刘和哈哈一笑，回头瞅瞅。“先让他们去找船吧。找不到船，什么也说不成。子俊，抓紧时间收集一些粮草，能借就借，不能借就抢，准备得差不多，我们就撤退。他们想去庐江就让他们去吧，各安天命。”他停顿了片刻，又道：“反正是各不统属，他们不听我们的，我们也没必要听他们的。君子和而不同，求同存异，你说对吧？”
文丑会意，嘿嘿一笑。
刘和回到自己的营地，命人取出纸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袁绍，在表述了当前的形势后，他提出汝南世家变卦，粮草难以筹措，扰民在所难免。孙策已撤豫章之围，预期的任务基本完成，骑兵当尽快撤出豫州，为避免影响恶化。他打算转战徐州，策应袁熙作战，希望袁绍能派人和青徐世家联络，为他们提供粮草，避免出现将士因生存而掳掠百姓。
一封给刘虞。袁绍的部下内讧严重，尤其对北方人有歧视，以蛮夷视之，配合起来很困难。以后合作当有所警醒，不可自陷险地。
刘和写完信，立刻派亲信送出。
……
关羽和周仓渡过淮水，策马急行。
宰了两个乌桓骑兵后，他们抢了乌桓骑兵的战马和弓箭。有备马轮流骑乘，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半天就赶到了六安附近。当初关羽曾在这里伏击周禺，这是他从军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每每想起都会很开心。旧地重游，他不由得停住匆匆脚步，看着陂边的芦苇荡，感慨良多。
但他的感慨很快就变成了警惕，一抹不屑的冷笑浮现于嘴角之上。
他伸手取下马鞍上的青龙偃月刀，环顾四周，同时示意周仓小心。
蹄声特特，十余骑从四周的草丛中缓缓走出，马背上的骑士有的持矛，有的张弓，看起来没什么章法，却将关羽围得严严实实，不论关羽从哪个方向突围，他都会遇到至少两个持矛骑士的阻击，同时还要面对至少三张弓的远程打击。
关羽仔细观察。这些骑士没打旗号，穿的是汉军制式甲胄，看不出是哪一方的。侵袭汝南的骑兵也是如此装扮，只是面容与汉人不同。这些骑士的相貌也有些异族的感觉，只是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人。
关羽也没心情问他们是哪里人，打量了一圈，便盯上了对面的一个少年。这少年大概二十上下，身披雪白的大氅，没有披甲，却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他骑着一匹雄骏的白马，手持长矛，矛上绑着一簇白色马尾制成的矛缨，配着白晳的俏脸，倒是一个俏郎君，只是眼神多了几分桀骜不驯，不是那么温良。从他的衣饰和战马来看，无疑是这些骑兵的首领。
少年打量了关羽一番，尤其是盯着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看了一会，突然笑道：“关云长？”
关羽冷笑一声，一手提刀，一手抚着，轻轻往外一推。“既知关某威名，还不让开？”
少年正是马超。他在营里闲不住，带着庞德等人出来打猎，顺便侦察，见关羽一人三骑而来，骑的又是北方战马，本来以为关羽是对方的斥候，这才想伏击他。此刻看到关羽的相貌，又认出了关羽的刀，本来已经散了敌意，打个招呼，听了关羽这句话，顿时不高兴了。
“威名？”马超哈哈大笑。“你逢战必败，有什么威名？长了这么大的个子，偏偏没长脑子，一对眯缝眼，只看到身前三尺，不知天下之大的井底之蛙。”他笑容一收，厉声喝道：“说，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可有公文路传？”
见马超出言不逊，关羽也火了，懒得跟他解释。“关某来见孙将军，何必与你小儿纠缠。让开！否则休怪关某刀下无情。”
“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模样，还想见孙将军？要见可以，弃刀下马，免得我麻烦……”
关羽大怒：“胡奴放肆！吃我一刀。”猛踢战马，向马超冲了过去，挥起青龙偃月刀，迎头斩落。
马超的祖母是羌女，相貌与汉人不同，在羌地也就罢了，回到关中却常被人骂作羌种，对此非常敏感，听到“胡奴”二字，顿时热血上头，俊脸憋得通红，猛踢战马，挺矛迎战。
矛是刺兵，利于正面冲击，关羽用刀，不利于接敌，但他得刀之后，这几个月一直在琢磨，对破锋七杀的研究很深，武艺又进了一层。见马超跃马挺矛而来，不慌不忙，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弧光，一刀砍在马超的矛头。青龙偃月刀比一般的长刀宽厚，份量更重，轻而易举的磕开了马超的长矛，余势未减，长刀顺势抹向马超的脖子。
马矛相交，马超手心中一阵发麻。他天天在孙策身边，对破锋七杀很熟悉，一看关羽这刀势，知道形势不妙，连忙横转长矛，挡在脖子前。
青龙偃月刀擦过矛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擦出一连串的火星，照亮了马超的眼睛。马超的瞳孔下意识的紧缩，一瞥之下，在雪亮的刀身上看到了关羽轻蔑的眼神，顿时大怒，右臂用力，矛头竖起，挑开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一矛刺向关羽后背。
“回龙杀！”

第898章 临阵悟道
两马对冲，一触即分，生死胜负都在一瞬之间，谁能先刺中对方谁就有更多的机会活下去，矛戟类刺兵在这方面有先天的优势，所以骑战高手几乎都是用矛戟，后来渐变成槊和枪，而且随着马镫的出现，稳定性有了保证，武器越来越长。
在骑战中用刀，这种情况很罕见。对马超来说更是闻所未闻，所以才吃了关羽的亏。如果不是他对破锋七杀很熟悉，几乎要被关羽一刀斩杀，恼羞成怒，情急之下，使出了他的绝技回龙杀。
回龙杀就是在两马交错的瞬间突施杀手，回身击刺对方后背。这也是一个很少用、很难用的怪招，战马的速度很快，一般人都很难抓住这样的机会，可是正因为如此，一旦施出，往往能够取意外之功。
关羽就没想到马超会使这一招。两马交错，他已经收刀，准备下一个回合的攻击。听到马超的喝声，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又被马超挑起，顿时知道大势不妙，后背露空，来不及挥刀格挡，只得紧急侧身，尽可能的将身体前倾，同时双腿用力，猛夹马腹，加速脱离。
说时迟，那时快，马超的长矛破风而至，刺中了关羽的左肩。
“当”的一声，关羽手臂一痛，心里也是一惊。他策马脱离接触，转头看看，见没有血流出，只是肩甲上多了一个坑，这才放了心。他打量着马超，心生警惕。他知道孙策身边有一些西凉骑士，还有马超、阎行两个年轻高手，虽然没见过，可是看马超这身打扮，已经猜到了他可能是谁，更添三分战意。
几个月的苦练，成功的将刀法应用于骑战，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无敌，这次出征一定能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足以报答孙策的恩情，然后就可以没有牵挂地去幽州寻刘备。没曾想，他不仅没能斩杀马超，反而差点伤在马超的矛下。
孙策身边高手众多，如果连一个马超都无法战胜，还有什么脸色在孙策面前称雄？
关羽拨转马头，再次踢马加速，冲向马超。
马超心中的震撼绝不亚于关羽。关羽不仅将刀法用于骑战，化攻于守，险些一刀取了他性命，还成功的避过了他的绝技回龙杀，武功不可小觑。他对关羽的狂妄早有耳闻，如果输给他，将来不免被人取笑。
况且这样的对手难寻，如果不痛痛快快的杀一场，实在太可惜了。
见关羽杀来，马超也抖擞精神，策马冲锋。刚刚险些被关羽斩杀，他不敢再大意，先守紧门户，想看看关羽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两人战在一起，你来我往，杀了数合。关羽虽然力猛刀沉，攻势凌厉，但马超守得严实，并没有让关羽占到什么便宜。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马超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每天一起玩耍的也是高手，战斗经验丰富，大致摸清了关羽的套路后，他便开始了反击。
马超用矛。相比于关羽的青龙偃月刀，矛轻而长，容易操控，利于久战，只要不将力道用老，变招很快，可以掌握主动权。他身材健壮，却还属正常范围，再加上胯下这匹战马雄壮，是真正的西凉名驹，驮着他一点也不吃力，连战数十合还有余力，反而更精神了。
相比之下，关羽没能在第一合回斩杀马超，丧失了突袭的优势，拖得越久越不利。青龙偃月刀重，以他的臂力，速度并不比普通人慢，但也不会比马超快多少，当马超不肯与他硬碰硬的时候，刀重的优势就无从发挥，反而影响了速度。他更大的麻烦是战马。这匹马只是一匹普通的战马，能够驮着他赶路，但全力以赴的奔驰却有些勉强，十几个回合过去，战马就有些力不从心，遍体是汗，嘴边全是白沫。
关羽暗自叹息。有了好刀，他还缺一匹真正的好马，每次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换作以前，关羽此刻只怕已经暴跳如雷。经过这几个月的读书习武，陪伴老父，他的性情不知不觉间沉稳了很多。眼看着久战不下，马超却越战越勇，关羽勒住坐骑，大声喝道：“且慢。”
马超打得更过瘾，听得关羽叫停，不禁大笑道：“关云长，怕了么？”
“我怕你？”关羽翻身跳下马，将马缰扔在马背上，拍拍马臀，让战马到一边去啃草。他倒提青龙偃月刀，轻抚长须，冷笑道：“骑战不分胜负，可敢比一比步战？”
“有何不敢？”马超翻身下马，提着长矛，大步流星地向关羽走去，迎面就刺。
关羽歪了歪嘴，撤步转身，挥刀就劈。
步战与骑战不同，相互之间的距离更近，缠斗的机会更多，利于以劈砍为主的刀，却不利以刺为主的矛。加上关羽身高臂长，力猛刀沉，几个回合一过，马超就知道自己上了当，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他突然明白孙策为什么不用矛戟，喜欢用霸王杀了。霸王杀可刺可劈，兼具矛戟和环刀的作用，而且柄更长，可以像斩马剑一样用，威力更大。关羽的刀法不仅与破锋七杀相似，手中的刀也和霸王杀、千军破异曲同工，步骑皆能，而且更利于步战。相比之下，他的长矛则显得太长了，一旦被关羽抢到身前，长矛就失去了作用，接连遇险。
眼看着关羽步步紧逼，马超心急如焚，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白晳的脸也憋得通红。他看了一眼面带得意的关羽，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孙策与虞翻比武时所用的矛法。
孙策与虞翻比矛，最后用长矛划出一个太极图，折服虞翻。这件事为孙策身边的人津津乐道了很久。虞翻是个狂徒，学问好，武功好，口才还特别好，几乎是没有他不敢骂的。孙策能让他心服口服，这一点让马超等人非常佩服，所以他们都对孙策所说的太极矛法做过一定的研究。
可是他们研究了很久，只能勉强用矛头划出圆圈，却没人能画出那两个点，更没人能搞清楚如何区分这两个点的阴阳。此刻被关羽逼得节节败退，马超却突然有了想法。
他一边向后撤步，一边舞动长矛划圆。关羽正对着他，将矛头划出的圆看得清清楚楚，但没有当回事，只是愣了一下，挥刀就劈。马超矛法一收，圆圈消失，矛头化作一点，向他胸前急刺。关羽冷笑一声，挥刀再劈，这次却劈了一个空。
马超是个虚招，一击即收，等他这一刀劈实了，胸腹间露出空门，马超却突然再次击刺，又快又猛。
关羽吃了一惊，连不及变招，只得向后退了一步。
马超成功夺回主动权，发起了反攻。这一次，他以虚刺为主，间夹着一两招猛攻，关羽摸不清他的底细，不敢大意，挥刀格挡，却频频落空，一时手忙脚乱。他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向后连撤两步。
“你这矛法可是孙将军所授？”

第899章 甲乙计
马超突然想通了困扰了他们很久的道理，心情畅快，心里的愤怒散了大半。
“虽非孙将军所授，却也受其启发不少。你这刀法也是由破锋七杀化出的吧？”
关羽的刀法中有很多他自己的东西，但的确受破锋七杀的影响不小。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尴尬。说来说去，他们的武功都受益于孙策，争胜负也没什么意义，刚才杀得死去活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马超看看四周，忽然说道：“今日在此伏击你其实还是受你的启发，听孙将军说你曾在此大破周禺，又长驱直入，一战而定九江，诚为快事。”
关羽顿时心情大好，看马超也顺眼了很多。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关羽说起他看到乌桓骑兵的事。马超不敢怠慢，立刻带关羽去见孙策。关羽很诧异，他原本以为马超会赶到淮水去查看情况的。马超解释说，他虽然是出来侦察情况的，但他只负责五十里以内，五十里以外另有斥候负责，不用他担心。
关羽点头赞同。他清楚孙策用兵的特点，什么人干什么活，分工很明确。徐晃当初就是斥候营的，对斥候营如何运作非常了解，两人闲聊时说过一些。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傍晚时分赶到舒县。
见关羽与马超同来，而且两人似乎相处得还不错，孙策多少有点意外。关羽将他了解的情况对孙策做了说明。孙策对情报不怎么感兴趣——有郭嘉负责的斥候营，他对刘和等人的行踪还是清楚的——他对关羽的打算更感兴趣。
“你有何打算，是留在我这里，还是去幽州？”
关羽很失落。他原本以为孙策会热情地挽留他呢，可是听孙策这口气，根本没这意思啊。
“如果将军不反对的话，我想去幽州。”
“我为什么要反对？你又不欠我的。”孙策笑笑。话说出了口，他才听出关羽话中有话。“你是说你父亲留在公明那儿？”
“家父担心会影响公明的前程。”
“不会。”孙策给出自己的承诺。这是徐晃与关羽的私人交情，不涉及公务，他完全没必要担心。徐晃这个人很谨慎，他清楚他的身份特殊，不会做出犯忌主讳的事。他和关羽的交情很好，但后来曹操还是让他去救樊城，而他也没有辜负曹操的希望。
疑心那么重的曹操都能做到，他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什么人都怀疑，那什么事都别做了。
关羽沉默了片刻，神情怏怏地告退。孙策突然灵机一动，叫住了他。“玄德最近和公孙瓒相处可好？”
“他说调解了刘虞和公孙瓒的矛盾，应该相处还算和睦。不过以我对公孙瓒的了解，他不是那种心胸开阔的人，肯定会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
孙策点点头。公孙瓒的确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和袁绍翻脸就是因为他弟弟公孙越的死。不过他现在需要公孙瓒坚持得久一些。“云长，冤家宜解不宜结，玄德和公孙瓒毕竟是同门，如果能和睦相处，尽释前嫌，对他在北疆有好处。田楷在青州的处境不容乐观，你如果能去助他一臂之力，或许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帮助。”
关羽想了想，觉得有理。孙策随即让顾奉以他的名义给田楷写了一封信，说明他推荐关羽去青州的用意，希望田楷不计前嫌，与关羽合作。又给了关羽一道手令，让他在必要的时候和太史慈联络，寻求帮助。关羽很开心，心满意足地走了。
送走关羽，孙策让人请来郭嘉，通报了关羽提及的情况。郭嘉思索片刻。
“本该四处奔袭的骑兵聚在一起，要么是打算强行攻坚，要么是准备撤退。将军，不管他们是哪一种打算，你都要做好准备。太史子义曾经说过，这些乌桓突骑一旦以我汉军的模式作战，杀伤力还是很强的，尤其是对步卒来说。我军骑兵数量有限，一旦损耗太快，短时间内无法补充。”
孙策眼神微闪。“难道就这么让他们离开？”
“按我的计划，的确应该如此。”郭嘉摇摇羽扇，嘴角微挑，眼中带笑。“可是观将军之意，似乎不太甘心。”
孙策笑笑。郭嘉总是这么直接，一语道破。正如郭嘉所说，他清楚这时候应该示弱，助长袁绍的自信，然后在放松警惕，继续四面出击。可是让三千乌桓骑兵就这样走了，他总觉得不太妥当。
“我担心袁绍当我好欺负，食髓知味，纠缠不清，反而会弄巧成拙。”
“将军所言也有道理。强者示之以弱，弱者示之以强。打痛袁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是比起以静制动来风险要大得多。须运筹得当，不仅要胜，而且要大胜，这样才能起到震慑袁绍的目的，让他短期内不敢再对豫州出手。若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不如不战。”
郭嘉摇摇羽扇，神态轻松。“是示强还是示弱，全看将军怎么选。我顺便提一句，如果将军打算示强，那关羽可用。这人虽然用兵全无方略可言，冲锋陷阵却是一员难得的猛将。”
孙策同意。论用兵能力，关羽不算上乘，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展示出过人之处。论乱军之中斩将，关羽绝对是一把好手。诛文丑虚实难辨，斩颜良可是货真价实的战绩。就之前的战绩而言，他也的确擅长这种单刀赴会的战斗模式。
这么一把快刀，不用一下太浪费了。
孙策随即让人去请关羽来，表达了他的意思，希望关羽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关羽正为无用武之地而失落，听了孙策这个提议，正中下怀，当即一口答应。
孙策随即召集众将，部署反击事宜。
关羽和马超不打不相识，孙策安排他俩北上，到淮水附近侦察敌情。考虑到对方全是骑兵，步卒能发挥的作用有限，孙策命令麋芳、阎行做好准备，随时准备脱离主力作战。程普守舒城，他自己则率部北上，摆出准备渡过淮水，进入汝南作战的姿态。
第二天一早，孙策拔营，离开舒城，率领一万五千步骑向北进发。
孙策一出城，潜伏在灊山一带的许昭就得到了消息。

第900章 世家之势
灊山，太平堂。
许昭坐在客席上，向坐在主席上的郑宝拱手施礼。“大帅，孙策已经起程，再不出击，我们就没有机会了。请大帅看在我族兄往日的交情上，出兵截击孙策，为我许家数百口冤死的亡魂报仇。”
郑宝揪着乱糟糟的胡须，转着眼珠，很为难的咂着嘴。
许昭连连恳求，百般劝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
许昭是阳羡许氏子弟，原本过得很自在，在宗帅和豪强之间自如切换。烦了就到山里隐居，闷了就到阳羡或者姑苏城里耍耍，或是游山，或是玩水，偶尔还找有道之士切磋一下神仙术。
这么好的日子，当然希望能活得久一点。
只可惜，他没能盼来神仙，却盼来了恶魔。孙策到阳羡，将阳羡许家连根拔起，数十口人死于刀下，无声无息。产业被霸占，田地被瓜分，奴婢也成了官产。城里的产业没了，还有山寨，他躲进老虎山，想从此老老实实做个宗帅，还没定神，族兄许乾就中了祖郎的计，和石坚火拼一场，当场阵亡。
一切都没有了。愤怒之极的许昭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接到许劭的邀请，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赶到了灊山。
就像世家之间会有联络一样，宗帅之间同样有联络。许氏兄弟和九江、庐江的山贼关系常有往来，得知许家被孙策灭门，他们都很义愤。有扬州刺史刘繇在背后支持，他们当然愿意助许昭一臂之力，借此机会与刘繇拉上关系，将来也许有机会招安。
但山贼们也不傻。对每天都要防着被人吞并的他们来说，正确评估对手的实力是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孙策入境后，看到孙策部下一万多人整齐的军容，他们知道遇到了强劲的对手，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击败的乌合之众。围攻程普都没能得手，更何况孙策？所以郑宝等人嘴上喊得凶，真让他们出兵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就是没人敢动真格的。别说出山主动攻击，就连斥候接近都会让他们紧张万分，生怕孙策会进山征剿。
好在孙策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双方相安无事了半个月。眼看着孙策要走了，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筹备着过新年，谁愿意这时候去找孙策的麻烦啊。
面对许昭的哀求，郑宝既尴尬又厌烦。曾经多么有风度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若不是他背后有许劭和刘繇，真想把他赶出去。
“许兄不必如此。”郑宝离席，将许昭扶起来。“我也想出兵，为你家报仇，可是你也知道的，孙策善战，非等闲之辈。连祖郎都被他降伏了，我们这点人马哪里是他的对手。”
“大帅……”
“许兄，若是他来攻，我有地利可用，还可以与他周旋一番，说不定能抓住机会，为你家报仇。可是他不来，我也没办法啊。这样吧，孙策北上，必然要经过芍陂，你去联络张多。他是芍陂实力最强的大帅，一定有办法。”
许昭抬起头，看着郑宝堆满假笑的脸，一声长叹。“久闻大帅胸有大志，豪气过人，我才在刘使君面前夸下海口，大力举荐，没想到大帅如此待我。也罢，我去芍陂寻张多，不劳烦大帅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向外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郑宝。
“大帅，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觉得孙策能击败那三千突骑吗？”
郑宝皱皱眉，迟疑了半晌。“恕我见识有限，还真没见过突骑是什么样子。”
“那我再多一句嘴，你觉得孙策是袁本初的对手吗？”
郑宝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听得懂许昭这句话的意思。许昭的背后是刘繇，刘繇的背后是袁绍。与孙策争汝南的人不是刘繇，而是袁绍。他可以不在乎刘繇，却不能不考虑袁绍。
孙策是袁绍的对手吗？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一个是四世三公的顶级世家，一个是刚刚凭军功起家的武夫，双方不在一个等级上。袁绍可以不战而取冀州，孙策能吗？他在豫州经营了这么久，袁绍的人马一到，豫州世家就反了。
如果袁绍亲至，那又是一个什么情景？
面对三千骑兵，孙策已经不敢正面迎战，在庐江待了十几天。如果袁绍来了，他恐怕只能逃回江南。
郑宝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重新堆上满脸的笑容。“许兄，这还用说吗，肯定是袁本初胜啊。我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张多能够出手，我们联起手来，就算不能战胜孙策，至少也能切断他的粮道，助淳于将军一臂之力。你说对吧？”
许昭轻笑一声，眼神中充满鄙视。对付这种山贼，道义根本不值钱，只能威逼利诱。早知如此，就不跟他废那么多话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我自去和张多联络，至于大帅来不来，那就随大帅的心意了，我不敢强人所能。这些天叨扰大帅了，多谢大帅款待。这次离山，我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了，有情后补。”
许昭甩甩袖子，招呼部曲随从，扬长而去。
郑宝陪着笑，将许昭送到堂前，看着许昭出了山寨，消失在崎岖的山路上，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散去。他挠着油腻腻的头皮，觉得脑袋有点疼。连日来，他一直觉得许昭很可怜，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许昭也很可怕。别看他现在家破人亡，落魄无依，可是他姓许。
阳羡许家、平舆许家原本是同宗，现在阳羡许家被孙策灭了门，平舆许家却还在。许家是平舆大族，许劭、许靖都是名士，就连袁绍也要顾忌许劭的评价，岂是他郑宝一个山贼惹得起的。
郑宝拍拍脑门，犹豫不决。遇到这种事，他需要一个能出谋划策的人，最理想的人选是成德人刘晔，刘晔名门之后，又足智多谋，一定能解决这样的事。可惜他去了长安，听说在宫里做了官，很受皇帝信任，帮不上他。怎么办？郑宝沉思良久，咬咬牙，一跺脚。
“集结人马，准备出山。不管打不打，总要装装样子，充充门面。”他仰天长叹。“唉，也不知道这次出山，来不来得及赶回来过年。”

第901章 心病
孙策当晚在巢湖西岸扎营。
行军之所以慢，除了步行速度有限之外，主要原因就是扎营费时间。上午日出吃早饭，然后开始拔营，就要花一个多时辰才能收拾好，最多走两个时辰，下午太阳刚刚偏西，又要停下来扎营，这样才能赶到天黑前把营垒安置好，及时做晚饭，避免将士露宿，受冻饿之苦。
冬天更是如此，没有热食吃，没有热水喝，一般人都受不了。所以正常行军速度就是一天三四十里，如果遇到下雨下雪，除非特殊情况，将领都会选择驻营，免得士卒太累。
以孙策目前的位置，按照这样的行军速度，要赶到汝南至少还要三到四天。可是骑兵却有可能在半天时间内赶到，随时出现在他面前，所以孙策不敢有丝毫大意。
巢湖向北再行一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合肥。合肥之所以成为江淮防线，除了他特殊的地形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位置适中。南到长江，北到淮水，大约都是五百里左右，向南有施水经巢湖入长江，向北有肥水经芍陂入淮水，辎重运输很方便。谁占领了合肥，谁就控制了江淮防线的主动权。南方政权失去合肥，就只能据江而守。北方政权失去合肥，就只能退守寿春，基本也到了淮水边。
孙策以前只知道合肥很重要，但亲自走一趟，还是收获良多。为将者当知天文地理，这可不是说说而已，任何行动都离不开客观环境，就像他现在虽然想一战全歼那三千乌桓骑兵，却不得不先考虑会不会被对方奔袭一样。孙权十万大军被张辽八百骑兵杀得落花流水，他现在面对的可是三千骑兵。稍有大意，他就可能一败涂地，甚至全军覆灭。
刀枪无眼，对方可不认你是不是穿越者。
孙策背着手，看着被夕阳照成金色的湖水，盘算着两种方案的优劣。他否定了较为稳妥的方法，决定主动出击，这只是从政治正确和长远利益来考虑。正如郭嘉所说，强者示之以弱，弱者示之以强，他之所以要表现得这么强势是因为他弱，又怕袁绍看出他的弱，才故意示强。
示强不是真强，如何打败这三千骑兵，就成了他必须解决的问题。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列阵以待，用步卒大阵来迎战骑兵。以他麾下这一万多精锐步卒的实力，足以重创那三千骑兵，然后再用亲卫骑出击，他有把握取胜并将损失减少到最小。但对方不是傻子，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不太可能用骑兵来冲突步兵大阵。在对方不上当的情况下，他只能步步为营，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考虑如何将对方赶出豫州。
要想和对方拼速度，那就只能用骑兵对骑兵。可他只有一千骑，正面交锋，输的必然是他。就算他有三千骑，他也不能这么做。袁绍损失了这三千骑不会伤筋动骨，他损失了三千骑就很难再补充完整。
何况他根本没有三千骑。
陈武走了过来，向孙策躬身行礼。“将军，你离湖边太近了。”
孙策抬头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水边。阎行倒不是担心他滑下去，而是担心水里有刺客。郭嘉有规定，除了在自己的大帐里，孙策任何时候都不能落单，不能过于接近陌生的水域，百步之内不能有可供弓弩手埋伏的制高点。陈武刚刚入职不久，特别尽心尽职，时时不忘提醒。
孙策向后退了几步。“子烈，还适应军中生活吗？”
陈武羞赧的笑笑。“还好，比想象的要辛苦一些。”顿了顿，又道：“不过热闹。”
孙策笑着瞥了他一眼。“他们没欺负你？”
陈武摇摇头，却没说话。
“谁待你最好？”
“子威。”陈武想了想，又道：“许都尉对我也很关照。”
“谁欺负你最狠？”
陈武不说话。孙策心知肚明，他麾下这些武夫，最喜欢欺负新人的就是谢广隆，别看他的武功不是最好的，但他在黄巾军里混了几年，各种下作的手段比谁都精，整起人来花样百出，等你上了当已经迟了。
但孙策一般不管这些。军中莽汉多，温文尔雅那一套吃不开，靠人保护更是很丢脸的事。吃了亏，得自己把场子找回来，找人帮忙是没出息，找上官打小报告更为人不耻。以陈武的天赋，有郭武这样的好兄弟，他迟早会成为真正的高手，到时候就没人敢欺负他了。
马蹄声响起，远处几个士卒喧闹起来，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了。孙策拍拍陈武的肩膀，在胡床上坐下。斥候将战马扔给义从，快步走到郭嘉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又匆匆去了。
郭嘉走了过来。“将军，陈子正送消息来，说灊山贼有动静，可能会袭营。”
“什么时候的消息？”
“傍晚。”
孙策想了想。陈端傍晚才收到消息，对方出动刚不久，除非急行军，否则今天夜里都赶不到这儿。赶到也不怕，大营已经快立好了，他守好营盘就是了。
“知道是谁领头吗？”
“现在还不清楚，可能要到明天才能知道。”郭嘉抬起头，看着孙策。“将军，还在想甲乙计？”
孙策眼皮一翻，瞅瞅郭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郭嘉笑笑。“将军，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想太多了，还是想想如何能胜。兵形无常，从来没有万无一失，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
孙策微微颌首。面对这些具体的决策，面对郭嘉、荀攸这样的智者，他有时候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只能以加倍的努力来补偿。
郭嘉抱着腿，前后晃动着身体，笑盈盈地打量着孙策。“将军，有没有人说过你古怪？”
“怎么古怪？”
“嗯，谋大事时洞烛如圣人，谋小事时恂恂如鄙人。”
孙策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说，我的确是有些古怪。谁这么说过？”
郭嘉避而不谈。“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有心病。”
“心病？”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能有什么心病？”
郭嘉盯着孙策的眼睛，脸上看不到一点笑容。“你总觉得自己能有今天是因为梦中所得，自己真正的能力不过中人，生怕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会被别人看破你的秘密。”

第902章 天生骑将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良久，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那个梦是假的吗？”
孙策摇摇头。虽然那与普通意义上的梦不一样，但也可以归于梦境，而且随着时间流逝，那个时空的人和事渐渐模糊，越来越像一个梦境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谁知道哪个才是梦？
“既然不是假的，将军又何必担心别人看破？”郭嘉放缓了语气，重新露出笑容。“就算有些离奇，总比含糊不清的谶纬更真实吧？如果你都患得患失，那袁绍岂不是寝食不安？怪不得他要搞把宝刀。”
孙策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前不久，细作送来消息，说袁绍遇到了一件奇事。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神人送给他一把宝刀。醒来之后，发现枕边真有一口刀，和梦中神人所授的宝刀一模一样。这口刀上还有两个古字：思召，联起来正好是他名字中的绍字。
不用说，这自然是他为自己编造神话，暗示自己天命所归。
比起云山雾绕、难以确指的谶纬，这把宝刀的确看起来更靠谱。上面都刻了字，自然非袁绍莫属。但细究起来，这其实比谶纬更不靠谱。谶纬毕竟是现成的，编也是古人编的，只是看你怎么解释而已。这个梦却是袁绍自己说的，可信度近乎于零。
为什么要编造一个谎言？当然是心虚。对袁绍来说，当他需要一个神话来证明自己天命所归的时候，正说明他的自信已经遭到了重创。否则以他的实力还需要编什么神话，郭泰死前引的那句诗就足够了，不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孙策的梦是真的——就算他的梦是假的，他带来的思想也是真的，南阳、吴郡的新政就是最好的证明。袁绍的梦是假的，他那口思召宝刀百分之百是赝品。既然如此，孙策有什么好不自信的？就算他不至于狂妄到认为穿越就代表天命所归，可以不劳而获，坐拥天下，他也不用对任何人自卑。
他有宏观上的优势，他有一身出类拔萃的武艺，他身边聚集了这么多的文臣武将，就算在细节上有所不足，不是那么优秀，也不能说明他虚有其表。
没有人十项全能。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是很自然的事。
“知我者，奉孝也。”孙策感慨地轻叹了一声，莫名地轻松了很多。他依然会尽可能考虑周全，但他不用担心会被人笑话，尤其不用担心在郭嘉等人面前露怯。而这正是让他觉得最累的一点。
“与骑兵交锋，步卒可能力不从心，最后还要靠骑兵决定胜负。将军，把彦明（阎行）等人叫来商量商量吧。他最近对骑战比较用心，颇有心得。能和幽并骑兵一较高下的，只有凉州骑兵。”
孙策点点头。靠他一个人是不行的，关键时刻，还是需要群策群力。论骑战，他身边的人中以阎行、马超实战经验最丰富，其他人都略逊一筹。
马超和关羽一起侦察去了，孙策让人把阎行、麋芳叫了过来，说明自己的用意，征求阎行、麋芳的意见。麋芳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个人骑射还行，指挥骑战的能力不能和阎行这样的西凉将领相提并论，还是多听听比较好。
阎行有点紧张，但他没有推辞，稳定了一下情绪后，他开了口。
“将军，骑兵作战和步卒作战不同，正如骑战与步战不同，变化快，犹如高手对决，如果能把握住机会，一击命中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特别是在混战时，骑兵不可能像步卒一样密集布阵，高手突阵的机会更多，以一敌十，甚至以一当百的情况是完全有可能出现的，斩将夺旗甚至比步卒作战更容易。”
孙策又惊又喜。“你不要急，慢慢说。”
“喏。”阎行定了定神，又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细说起来。
相比于步卒阵地的稳定，骑兵的阵形变化更快，几乎一直在移动，而且是高速移动、整体移动。步卒作战时可以列阵而战，主将站在中军，远离战场，可以通过旌旗、金鼓、传令兵等掌握整个战场的形势。除非特殊情况，一般不会亲自上阵，比较超脱，对武艺的要求也不是很高。
骑战不同。骑兵数百人、数千人在整个战场上移动，仅凭金鼓、旌旗是很难及时掌握情况的，命令也不可能很复杂，如何作战，关键还是看指挥将领。与步卒可以依靠执行军法的亲卫来弹营阵形不同，骑战时没有执行军法的空间和可能，只能靠指挥将领的个人魅力。
将领的个人魅力哪儿来？首先是勇气，看他能不能身先士卒，冲锋在前。骑兵作战，前后都是骑在马背上的人，骑兵将领也不例外，不像步卒将领可以站在指挥车上或者指挥台上俯视战场，骑兵将领必须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才能观察形势，躲在亲卫后面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怕死的将领指挥不了骑兵；其次是看将领的直觉。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斟酌考虑，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对方的弱点在哪儿，稍一迟疑，机会就有可能转瞬即逝。
最后当然是武艺。没有强悍的个人武艺，你不可能在高强度的对抗中活下来，就算发现了对方的破绽，你也没能力抓住并且扩大。文臣可以指挥步卒，但文臣却无法指挥骑兵，善用骑兵的将领往往都是武艺出众的高手。
“太史子义曾经说过，中原骑兵能战胜草原骑兵，靠的不是骑射，而是突击。比起骑射，突击更考验勇气，更考验纪律，当然也更考验武艺。如果能集结一些武艺高强，又敢于短兵相接的骑士，由精通骑战的将领指挥，哪怕只有几十人也能在乱军之中斩将夺旗，以少胜多。”
孙策扬扬眉。“彦明，如果将白毦士交给你指挥，能承担这样的任务吗？”
阎行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迟疑。孙策见状，鼓励道：“彦明，言者无罪，你不用有什么忌讳，说不说在你，用不用在我。”
阎行鼓起勇气。“将军，我觉得最适合冲阵的人不是我，而是将军你。”
郭嘉咳嗽了一声，刚准备说话。孙策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等阎行说完。郭嘉只好闭上嘴巴。
阎行接着说道：“论武艺，将军不仅自己勇冠三军，身边还有郭武、陈武这样的勇士；论威信，所有的将士唯将军马首是瞻，死不旋踵；论直觉，将军捕捉战机的能力出类拔萃，堪比霍嫖姚。有此三者，将军足以成为最优秀的骑将，决胜于两阵之间，横行于万众之中。”

第903章 阎行论战
孙策瞟了瞟郭嘉。他严重怀疑阎行是被郭嘉招来忽悠自己的。
但郭嘉脸色很难看。看他那样子，如果有实力一刀捅死阎行的话，他一定非常愿意。要说他们是同伙，那郭嘉就是演技派了。郭嘉有一眼看穿人心的天赋，但他不喜欢演，也不屑演，更没必要在他面前演，所以孙策只看了一眼就否决了自己的猜测。这不是郭嘉安排的，恰恰相反，他强烈反对阎行的提议。
孙策稍微想了想，就理解了郭嘉的心情。一直以来，郭嘉和张纮都反复提醒他不要逞匹夫之勇，不要冒险，要持重，怎么可能建议他充当骑将，进行更冒险的冲阵。
但凭心而论，阎行的建议很实际。孙策本尊的确具有成为优秀骑将的条件。他有过人的武艺，有超强的亲卫团，在属下中有足够威信，最难得的一点是他拥有出类拔萃的直觉。
武艺可以练，威信可以培养，但直觉是天赋。霍去病就是典型。他不学兵法，却在第一次出征时采用了骑兵突击的战术，开创了一个时代。十八岁出道，二十四岁将星殒落，短短六年时间，却是汉武帝时代甚至整个华夏文明史上最灿烂的将星之一。
孙策十八岁出道，二十一岁渡江征讨，二十六岁遇刺身亡，不到六年就平定江东，奠定了孙吴立国的基础。他的成就不如霍去病，那只是他的起点和霍去病不同，但成长轨迹惊人的相似，都是天才型的将领。
只不过他自认是赝品，所以在郭嘉和张纮的劝说下，渐渐忘记了这种天赋。细想起来，这种天赋并没有真正的消失，正如真正的孙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的消失，他一直在这个身体里面，只是隐藏得更深，等待着爆发的机会。这就像本能，可能被理性控制，却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孙策迅速权衡了一下，笑道：“彦明此言，我愧不敢当。我指挥骑战的机会不多，经验太少，不及彦明、孟起万一。”
阎行躬身道：“将军所言甚是。行军作战，以谋为上。我并非鼓动将军冒险，只是希望将军能相信自己，万一战机出现，大可直取之，不会因为瞻前顾后而错失战机。虎豹狩猎，从来不会与对方缠斗，总是待机而动，一击必中。如果没有机会，则不妨耐心等待。”
郭嘉的脸色好了一些，又道：“常言道知己知彼，你对我们的对手有何见解？”
阎行笑笑，露出不加掩饰的自信。他拱拱手。“祭酒莫急，我正要说起。不过我了解的信息有限，如果有讹误之处，还请祭酒指正。”
郭嘉笑着摆摆手，示意阎行往下说。孙策也很满意。与性格外向张扬的马超相比，阎行稳重内敛得多。难怪韩遂那么器重他，为了让阎行为他效忠，又是嫁女儿，又是反间计。
“三千乌桓骑兵固然是精锐，但袁绍所派的三员将领却远远谈不上合适。刘和是刘虞之子，能得乌桓人支持，但他出身贵胄，又是儒生，初临战场，骤遇强敌，能否决胜负于瞬息之间，尚有疑问。淳于琼人到中年，有领兵经验，但他的武艺如何，有没有统领骑兵的实战经验，也是未知之数。至于文丑，从斥候营打探到的消息来看，他武艺过人，又有统领骑兵的经验，反倒是这三人中最值得重视的对手。但他出身寒微，又不像刘和那样有恩于乌桓人，能不能让乌桓人信服，也是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此三人各有长短，如果能因人设计，分而击之，未尝不可破。”
阎行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若三人各自为政，我有把握击败他们任何一人。若其合而为一，我愿为将军前驱，与之周旋。”
孙策觉得有理。“彦明，你再说说。如果遇到刘和，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突袭之。攻其不备，直取中军。能胜则胜，不胜则走。”
“如果遇到淳于琼呢？”
“阵而后战，与之缠斗，在混战中找机会。”
“如果遇到文丑呢？”
“游击，不间断的轮攻，不让他们休息。待其部下松懈，掌控不力，出现破绽，再一举破之。”
孙策点点头，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阎行果然经验丰富，智勇兼备。从他的回答来看，他这些天可没闲着，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
孙策又让麋芳、郭武等人发表意见。麋芳统领亲卫骑，有一定的统兵经验，听了阎行的分析，大有收获，支持阎行的意见，愿与阎行一起指挥亲卫营迎战。郭武、郭援兄弟虽然个人能力强，可是对统领骑兵作战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领着人冲锋。听了阎行的讲解，才知道一个真正的骑将还需要哪些技能，知道自己离一个真正的骑战高手还有一段距离，纷纷表示佩服。
孙策没有立刻做决定，他让亲卫骑、白毦士做好出击的准备，又和郭嘉商量了一番。郭嘉也同意阎行的分析，但他还是不赞成孙策亲自冒险。他觉得把这件事交给阎行就行，哪怕损失大一点，只要能取胜，损失也能弥补回来。
孙策听完，轻声说道：“奉孝，我也不赞成冒险，但行军作战哪有不冒险的。家父尚且出生入死、身先士卒，我为人子，怎么能一味持重，错失战机？”
郭嘉叹了一口气。“将军，我理解你的难处。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赞成你冒险。令尊功成名就，人到中年，再让他改脾气已经不太可能。你年轻，还有精进的机会。况且你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还想把重任推回令尊的肩上吗？万一令尊不讳，奈何？”
孙策皱皱眉，琢磨着郭嘉的言外之意。郭嘉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虽然老爹孙坚还在，但他才是孙家的顶梁柱。孙坚如果战死，对孙家影响不大，他可以接过孙坚的责任。可要是他死了，孙坚却无法接过他肩上的担子。
“将军，我不是反对你冒险，以小博大，以弱敌强，行险在所难免。但勇不可恃，险不可久，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责任，就算决战疆场，你也应该做指挥全局的大将，不应该做冲锋陷阵的斗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恃勇斗狠。”
孙策点沉思良久，点点头。“奉孝所言甚是。”

第904章 夜袭
柴桑。
刘繇勒住坐骑，盯着远处大营零星的灯火又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因为是夜袭，所以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招展的旌旗，乌云密布，星光黯淡，一切都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之中。传令兵将刘繇的命令传达到一个个将领耳中，随着一声声低喝，无数隐隐约约的身影在黑暗中蠕动起来，混在一起，就像潜藏在深渊里的怪物，充满危险。杂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又迅速被夜风吹散。
今天是除夕夜。刘繇一直没有反击，耐着性子等了大半个月，就是想等今天这个机会。他把各种因素都考虑好了。今天不仅天上没有月光，而且风很大，吹的又是北风。风大夜黑，适合突袭。吹北风，周瑜在上风，他在下风，周瑜大营里的声音能吹到他耳中，却听不到他的部下行动时发出的声音。
更重要的一点是江面上的水很急，浪很高，就算周瑜想撤退也没那么容易。夜间行舟会有很多不可知的危险，逆风行舟更危险，恐惧从来都是最强大的武器，惊慌失措、落水而死，将导致不可估量的损失。
刘繇抬起手，挡住越吹越紧的北风，盯着远处的大营，生怕漏过一点点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的大营突然响起激烈的铜锣声，这是遇袭报警，说明大营遭到了攻击。紧跟着，大营西北方向火起，迅速蔓延，照亮了天空，即使隔着这么远，刘繇也能看到隐约的人影。
刘繇笑了，轻踢战马，向前急驰而去。
许劭紧跟其后，趴在马背上，紧紧地抱着马脖子，生怕摔下去。虽然这姿势不怎么雅，不符合他名士的身份。可性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天这么黑，也没几个人看得见。
攻击开始了，刘繇安排在周瑜大营西北方向的伏兵一击得手，用火箭攻击周瑜的大营。天干物燥，风又这么大，一旦火起就很难扑灭，而且会顺着风势烧遍整个大营。而在周瑜忙于救火的时候，真正的主力会在南侧发起进攻，杀入周瑜的辎重大营。
一虚一实，足以让周瑜焦头烂额，顾此失彼。不管他是选择救火还是选择守营，最后都会一败涂地。即使周瑜选择撤出大营，辎重被烧毁，周瑜也只能选择撤军。
刘繇对自己的这个计策很满意，甚至有些得意。即使是许劭听了他这个计划后，也表示赞同，觉得成功的希望非常大。
刘繇赶到大营前。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看得更加真切，周瑜的大营里人影纷乱，无数士卒从帐篷里奔了出来，有的冲向着火的方向，有的呆立在原地。
西北的火势越来越大，报警的铜锣声一阵紧似一阵。与此同时，下令各营戒备的战鼓声也响了起来，在夜风中摇摆不定。刘繇暗自冷笑，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准备好的士卒齐声大呼，冲向不远处的大营。他们一边奔跑，一边互相点燃手中的火把，由一为二，由二为四，火把数目迅速增加，扩展成一片火海。大营里的周瑜军将士慌乱起来，不少人赶到营栅前布防，有人将长矛伸出营栅，准备刺击，更多的则拉开弓箭，准备射箭。刘繇的部下奔到大营前，冒着大营里射出的零星箭雨，奋力扔出了手中的火把。一部分人则冲向营门，抡起手中的大斧猛劈。
火把越过营栅，落在大营里，照亮了营栅旁士卒惊慌的脸，他们手忙脚乱的灭火，却无济于事，更多的火把落入大营，引起更大的慌乱。
远处传来一声欢呼，营门被劈开，刘繇的部下们蜂拥而入，冲入大营，到处放火。
刘繇松了一口气。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成功了大半。就算周瑜有天纵之才，他也无力回天了。
形势正如刘繇事先预计的那样，当营门被攻破，存放粮草的囤仓被点燃，周瑜的部下已经乱成一团，有的想救火，有的想阻击，却无法兼顾，既没能挡住刘繇的部下进攻，也无法控制住火势。在坚持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撤退了，留下熊熊燃烧的大营。
闻着粮食烧焦的糊味，刘繇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他看着渐成火海的大营，对许劭说道：“子将，这次能袭营成功，你有功。”
许劭抚着胡须，一声轻叹。“烧了这么多粮食，实在可惜，如果能运回城去多好。”
刘繇哈哈大笑。“子将仁厚，不过周瑜怕是不同意，只好烧了。周瑜缺粮，只能撤退，我们趁胜再取庐江，还能赶得上春耕。庐江地肥，适合种稻，秋天收获的粮食比这些烧掉的粮食更多。如果能早一日消灭孙策，收复扬州，也许就离天下太平不远了。”
“是啊。”许劭附和道：“孙策不死，天下难安。”
许劭抬起手，捂住口鼻。风越来越大，火势更猛，灰烬漫天飞舞，落在他们头上、身上。刘繇早有准备，掏出一块丝帕蒙在脸上，遮住口鼻，又掏出一块递给许劭。许劭接过蒙好，这才觉得呼吸舒畅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火势渐渐小了，被照亮的天空也暗了下来。刘繇咦了一声，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许劭，眼中闪着疑惑。许劭不解其意。“怎么了？”
“子将，你不觉得这火……不太对劲吗？”
许劭没这感觉。这火有什么不对劲的？
刘繇顾不上和许劭解释，他策马冲进大营，让人用长矛挑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长矛刚刚伸进去，刘繇的脸色就变了。这是一个草堆，不是粮食堆，灰烬的下面没有粮食。
“换一个。”刘繇大喝着，抢过一杆长矛，策马奔向下一个火堆，用手中的长矛拨开灰烬。
接连几个都是草堆，以江边割来的芦苇为主，没有一粒粮食。
刘繇的眼神慌乱起来，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许劭看在眼里，心中一阵慌乱。这时，刘繇突然勒住坐骑，转身看向柴桑县城方向。许劭下意识的转过头，顿时大吃一惊。
远处的柴桑城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像一朵灿烂的莲花，与他们出发时的情景截然不同。
刹那间，许劭一身冷汗透体而出，北风一吹，透体生寒。
柴桑失守了。

第905章 韬光隐晦
周瑜登上柴桑城头，荀攸紧随其后。在身高八尺有余的周瑜映衬下，只有中等身材的他很不显眼，像是周瑜的影子。
将士们站在两侧，拱手行礼，用火热的目光看着周瑜。在默默的等待了十几天后，周瑜一出手就轻松拿下了柴桑城，几乎没有遇到什么象样的抵抗。城里的士卒不仅少，而且没有防备，他们冲上城头的时候，守城的士卒不是趴在城头看景就是猫在角落里打盹。
比起江陵之战，这一战更加轻描淡写。原本孙策撤走的时候，很多将领还怀疑周瑜能不能完成任务。现在周瑜用战绩证明了自己不仅能完成任务，而且能完成得非常漂亮，非常轻松。
在将士们敬畏的目光下，周瑜巡视了一番，部署了防务，在北门停下。
远处大营的火光已经渐渐黯淡，但两侧却亮起了火把，由柴桑城一直延伸到江边，仿佛两条铁臂，锁死了刘繇的去路。那是文聘和李通的人马，他们奉命截断刘繇的去路，不让他有撤退的机会。北面就是大江，别说没船，就算有船，刘繇现在也不敢渡江。
“这一战，多亏公达。”周瑜轻声说道。
荀攸不声不响，淡淡的笑容在嘴角一闪，还没来得及绽放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具体安排都是将军一手操办，何谢之有？将军，柴桑刚刚易手，城中人心不安，将军还是要小心些，切不可轻率，以免发生意外。在控制城中防务的同时还要约束部下，免得坏了名声。”
周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次战斗是他指挥的，但方案是荀攸提的。只是荀攸过于低调，议事的常常一言不发，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凭借荀家的名声尸位素餐，私下里怨言不少，尤其那些知道荀攸曾经和何顒一起在本草堂住了半年多的人。
“公达，等我拿下江南四郡，你还是去帮孙将军吧。郭奉孝虽然聪明过人，但他好行险……”
“将军，拿下江南四郡，你也不能解甲归田，将来还要取益州。孙将军让我留在这里，不是让我帮你，而是需要你帮他。他以腹心待你，你不必自疑，守好本份就是了。”
周瑜转头看了荀攸一眼，眼神有些疑惑，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虽然和荀攸相处了这么久，但是凭心而论，他真的不清楚荀攸在想什么。他想和荀攸交朋友，但荀攸却没有这样的打算，非公事不谈。
这人……有过朋友吗？
……
刘繇看着柴桑城，背后炙热，胸口却一片寒意。
柴桑城悄无声息的易手，说明城里有内应，周瑜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他出城。
他想趁周瑜不备，出城袭营，却没想到会正中周瑜下怀。周瑜的人是怎么进城的，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也不知道。他不仅败了，而且连败是怎么败的都不清楚。
攻石城不下，他可以接受。攻城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守城也守不住，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失守，前后还不到一个月，这让他无法接受。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严重的怀疑。我连孙策手下的将领都无法战胜，还能战胜孙策吗？我拿不下石城，又守不住柴桑，我还能夺回扬州吗？
刘繇像泥胎木偶一般，面如死灰。
见刘繇半天没动静，许劭急了，连忙来扯刘繇。“使君，大势已去，逃生要紧。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吧。”
“走？”刘繇慢慢回过神来，一声长叹。“我还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南可入山，北可渡江，趁着夜色还能走，等天一亮，想走都走不掉了。”
刘繇看看过处的火光，一声长叹。夜色果然是最好的掩护，不过不是掩护他进攻，而是掩护他逃跑。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还有机会，天亮了，大军合围，想走也走不了。
只是这样一来，他能带走的人寥寥无几，比撤离石城时还要狼狈。
刘繇不敢声张，和许劭一起，悄悄地脱离大军，狼狈南逃，遁入庐山。
……
芍陂。
夜风呼啸，吹得人浑身冰冷。
孙策用力搓搓手，想将手搓得热一点，再焐焐脸，但这显然是徒劳，手还没碰到脸就被风吹凉了。他叹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暗自咒骂了两句。
除夕夜也不能安生，当兵真是不容易啊。这都是袁绍闹的，要不是他瞎折腾，自己现在要么在姑苏，要么在平舆，喝着小酒，看着歌舞，晚上还有美女暖被窝，不知道多舒坦，哪会像现在这么苦逼。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吹喝西北风，等着山贼袭营。
经过两天侦察，斥候营发现了尾随而来的山贼，为首的叫郑宝，是太平寨的头领。他和芍陂的水贼张多联手，准备趁着大年夜袭击孙策的大营。孙策自然不担心这些不成器的东西，既然他们愿意前来送死，他乐得将他们一网打尽，免得满山沟的去追。
可是这西北风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脚步声响起，郭嘉走了上来。孙策转头看了一眼。“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帐里好好休息嘛。这点小事，不用你来参谋。”
“睡不着。”郭嘉走到孙策身边，看看四周。四周漆黑一片，一点动静也没有。“将军，我觉得还是应该示弱，不应该示强。”
孙策瞅瞅郭嘉，没吭声。他们为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一直没能统一意见。郭嘉提出了甲乙计，一个示强，一个示弱。郭嘉本人提议示弱，避免与袁绍提前决战，他则倾向于示强，吓阻袁绍，让袁绍不要轻举妄动。目的一致，只是思路不同。
“袁绍势大，不仅将军忌惮他，朝廷也忌惮他，陶谦、公孙瓒、贾诩也都忌惮他，不希望他进一步强大，将军这才有机会尊王攘袁。如果将军这次示强，那众人担心的对象就会成为将军，他们就算不会袁绍结盟也会防备着将军，或作壁上观，等着将军与袁绍两败俱伤。袁绍本已信心不足，若被将军击败，他有可能会向朝廷示弱称臣，做尺蠖之屈。他在长安党羽众多，内外响应，朝廷不可能不予以安抚，尊王攘袁就会成为一句空话。如此，将军四面受敌，处境将更加困难。”

第906章 人活一口气
孙策知道郭嘉说得有理，示弱的确比示强更稳妥，袁绍很享受唯我独尊的感觉，而且极易自我膨胀，只要他肯示弱，袁绍就会将重心重新调整回北方，他也能因此争取到一两年时间。示强有可能会吓住袁绍，但那只是暂时的，随后肯定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
示弱合理，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而且总觉得这么示弱未必能解决问题。他都已经从中原退到江东了，还要怎么弱？难道把豫州拱手相让？就算他肯把豫州让给袁绍，将荆州让给朝廷，他们也不会罢手吧。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示弱？
孙策不赞同郭嘉的意见，但他没有急着决定。他知道郭嘉不是小心谨慎的人，如果有机会，他也会冒险。他之所以极力反对，还是因为示强明显弊大于利，得不偿失，又没有必要，所以不赞成这种带有相当冲动性的冒险。
“奉孝，我再想想。”
“将军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是的，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在郭嘉面前，孙策不需要掩饰自己的心情。
“好吧，希望过几天，将军能说服自己。”郭嘉耸耸肩，突然伸手一指。“来了。”
孙策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黑暗中亮起一个光点，看起来像萤火虫似的，不注意看还真发现不了。不过孙策并不担心，几千蟊贼而已，想动他的大营简直是自不量力，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战，部署好战事，让部下去执行，他在这里控制全局即可。
虽然大营里没什么火把，鸦雀无声，和休息了没什么两样，但一万多将士没有一个休息的，一半人在营外埋伏，一半人在大营里待命，只要他鼓声一起，这些人就可以投入战斗。
两人默契的停止了争论，说起了闲话。正反意见都已经说得很透，现在的分歧是选择。这一点上，他有足够的主动权，郭嘉有建议权，但不能代替他做出选择，最后决定权还在他手上。
孙策想起了豫章的战事。贺齐还没有消息来，应该还没分出胜负。周瑜也没有消息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柴桑是扼守长江的要塞，但在此之前，天下争霸之势未成，柴桑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周瑜身边不仅有荀攸这样的谋士，还有李通、文聘两员大将，刘繇应该占不到便宜。
区别只在于周瑜什么时候能拿下柴桑。围城这种事最没谱，也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经年累月。如果拖上几个月，春耕之前还没拿下，就算周瑜不撤退，也不可避免地要担误时间。到了夏初就必须撤兵。夏天闷热，雨水也多，不适合作战，尤其是对攻城方来说。
“奉孝，你对荀公达这个人怎么看？”
“看不透。”郭嘉摇摇头。
孙策很惊讶。还有郭嘉看不透的人？
郭嘉看起来有些尴尬。“呃……荀公达情况特殊，他从小父母双亡，由大父抚养，十三岁又失去了祖父，年轻时吃了不少苦头。幼年失怙的孩子不仅会比普通孩子擅长察颜观色，更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情，反正也没人关心，叫苦只会被人讥笑。”
孙策瞅瞅郭嘉。郭嘉在笑，却不像平时那样玩世不恭，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孙策没有再问。郭嘉虽然不是父母双亡，他的母亲还在世，但他小时候也没少受苦。世家也有贫富不均，也有势利之人，并不总是相亲相爱，一团和睦。
郭嘉在说荀攸，其实也是在说他自己，只不过他和荀攸的表现形式不同而已。他是放浪形骸，游戏人生，不在乎任何人。荀攸则是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恨不得能隐身。
“荀公达心里还有朝廷吗？”孙策说道。他之所以拒绝周瑜的举荐，就是担心荀攸心里还有朝廷，一旦掌握了兵权，将来会成为障碍。
郭嘉沉吟了片刻。“应该不会。”
“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效忠朝廷。说君臣之义，征辟他的大将军何进死了，少帝也死了，当今天子年幼，对他没有任何恩惠。说道义，他和何顒很亲近，思想偏向于党人，对朝廷只有恨，没感情。说家族之义，荀家似乎也没照顾他什么，他和荀文若并不亲近。”
孙策有点意外。郭嘉的观点和他不一致。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他可能就犯了一个错误。正当他想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郭嘉，听听他的意见时，有一队人举着火把向中军来了，从移动的速度来看，应该是骑兵。他除了在营外安排了五千步卒之外，还让亲卫骑和义从营跟着去了，一是协作追击，二是居中联络。四条腿的马总比两条腿的人快。
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孙策精神一振。这是这一万两千多江东子弟兵第一次实战，他很好奇这些人究竟能做得怎么样。为了这支子弟兵，他可是不惜血本，拿出了压箱底的资源。不仅装备了最新的军械，还安排了数百名有经验的老兵担任各级军官。
过了一会儿，十名白毦士入营，来到孙策面前，带着一个俘虏。俘虏四十多岁，体格魁梧彪悍，不像弱手，就是现在看起来有点狼狈，被白毦士用绳子反绑着双手，拖曳而行，踉踉跄跄，气喘吁吁。
“郑宝？”孙策打量着这个贼，和情报中的郑宝的形象有点像，但他不敢相信。外面还没开打呢，就把贼首擒住，未免太夸张了。
“老子就是郑宝，你是谁？”郑宝挣扎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哑声说道。
孙策很无语。郭援赶了过去，飞起一脚，踹在郑宝的脚弯处。“有眼无珠的东西，在将军面前还敢放肆，不想活了？”
郑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钻心的疼，他却咬着牙，不敢吭一声，勉力仰起头，打量着孙策。“孙策？嘿嘿，我还以为刚才那个勇士是你呢，没想到你躲在这儿。就凭你这胆气，也敢自称小霸王？”
郭援大怒，拔刀出鞘，准备一刀砍死郑宝。孙策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示意郭援退下。他走到郑宝面前，背着手，打量着郑宝，笑嘻嘻地说道：“你都被我生擒了，还这么嚣张？”
“被你生擒了又能怎么样？就算你杀了老子也没关系，老子是为袁盟主效力的，将来他得了天下，还得追封我，封我儿子当官。可是你呢，你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

第907章 郭嘉的辩证法
孙策双手抱膝，前后晃动着身体，地图铺在面前的案上，上面画满了各种线条和圆圈，就像风云诡谲的局势，能看懂的人没几个。
但孙策的心思不在地图上，他看着来回走动的郭嘉，脸上带着笑，但不是开心，而是嘲讽。
自嘲。
江东子弟兵第一次上阵表现可圈可点，包抄、迂回、伏击各种战术玩得行云流水，各部配合默契，体现了训练水平。阎行率领白毦士突袭郑宝的阵地，上演了一场斩首战术的典型演示。虽然对手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含金量有限，但证明了斩首战术有效，如果运用得当，完全可以实现以少胜多的逆袭。
战斗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但本该不错的心情被郑宝的几句话毁了。
郑宝在兵法上没什么造诣可言，他就是一个没见识的山贼，不值一提。可是和普通百姓相比，他却是颇有号召力的能人，否则不能聚集起数千人，占据一片山头。这样的人代表了一大批人，尤其是草根。
孙策本来以为就是世家看不起自己——那倒也罢了，孙家门第不高是事实，没想到现在连一个山贼都看不起自己，不免恼羞成怒，觉得自己真是愧对穿越客的身份，拉低了平均水准，拖了穿越大众的后腿。
郭嘉来回踱着步，又快又急，脚上生风。因为转身太猛，雪白的足衣歪在一边，已经露出脚后跟，甩来甩去，随时可能脱落。
郭嘉忽然停住，站在孙策面前，目光炯炯的看着孙策。“将军，你决定了吗？”
孙策抬起眼皮。“你的决定是什么？”
“我还是建议示弱雌伏，但将军如果执意要示强，我也不反对。”
孙策沉思了片刻。郭嘉原本是七分示弱，三分示强，现在这态度至少是五五开，甚至有七分示强，三分示弱的意思，转变从何而来？完全是因为意气用事吗？他可以意气用事，郭嘉却不能。他是谋士，他要时刻保持冷静理性才行。
“愿闻其详。”
郭嘉笑了。孙策虽然咽不下这口气，却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他吁了一口气，仿佛吐出胸中块垒。“将军，所谓民意，大多时候只是人云亦云，不足为意。君子德风，小人德草，真正的智者会用民意，却不会被民意所用。老子云：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真正的强者不是兵多将广，而是能降伏自心。”
孙策不解地笑了起来。“奉孝，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说实话，要做到却不易。”
“是的，以将军这个年纪，能够悟出舍己从人的道理已经难能可贵，如果还能知而行之，忍人所不能忍，未免太可怕。所以，如果将军真能舍己从人，恐怕袁绍不仅不会因此放心，反而会更加重视将军，将将军视为心腹之患，必欲除而后快。即使他想不到这些，田丰、沮授等人也会想到这些。”
孙策一下子愣住了。他听懂了郭嘉的意思。示弱就是示强，示强就是示弱，在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定义。对田丰、沮授那样的谋士来说，他如果是破釜沉舟、勇往直前的项羽，威胁也许有限——强不可恃，项羽最后是失败者。如果他是忍辱负重、屡败屡战的刘邦，那才可怕——上善若水，身段超软的刘邦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就像孙家兄弟，孙策战无不胜，但他遇刺身亡了。孙权能装孙子，既能嫁妹固好于刘备，又能俯首称臣于曹丕，但是他建立了孙吴帝国。普通人都喜欢孙策，看不起孙权，但真正的智者却会重视孙权。当孙权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向曹丕称臣时，刘晔就认为孙权才是心腹大患，建议曹丕趁机干掉他。
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又有孙坚那样的父亲，好狠斗勇才是常态，能忍辱负重反而诡异，更容易引起田丰、沮授等人的警惕。如果被逼到这个份上了还忍得住，就算袁绍会满意，田丰、沮授也不会被他骗住。他们一定会建议袁绍将他作为最危险的敌人，继续进攻。
继续示弱反而会暴露，不是暴露实力，而是暴露强大的内心。
郭嘉转换态度并不是屈从于他的看法，而是他看到了示弱可能带来更危险的后果，所以他调整了方案。他的眼睛从来只盯着匹敌的对手，不在那些普通人身上。因为他知道那些人其实影响不了结果。
孙策有点尴尬。这就是智商，这就是见识啊。郭嘉虽然没学过辩证法，但他懂得这个道理。这一流谋士的脑回路就是与众不同。
“那我们该怎么做？”
“用最简单的办法，展示将军的武力，让他们以为将军终究只是匹夫之勇。如何把握尺度，我想将军应该不用我提醒。”
孙策的眉毛扬了起来。这招绝了，简直是针对田丰、沮授而设。你希望看到什么，我就让你看什么，却把我不想让你看到的藏起来。虚虚实实，勾心斗角，完全是顶级谋士与顶级谋士之间的较量。别看他论易能让虞翻低头，可是论心机，在这些人面前，他真没什么优势可言。
“好，我明日便向汝南急行军。”
郭嘉吐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帐角的漏壶。“噫，这么晚啦，早点睡吧。”郭嘉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笑眯眯地看着孙策。
“新年大吉，祝将军百战百胜，开创孙氏基业，为万年太平。”
孙策转头看看漏壶，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子时，除夕结束，新的一年来了。只可惜现在是在军营里，没法按照正常习惯守岁，只能说句吉利话聊表心意。
“愿与奉孝共勉。”孙策顺口说道，突然想起一件事。“奉孝，朝廷有没有改元的消息？”
郭嘉微怔。“为什么要改元？今年，不，已经是去年了，去年灾异连连，又是日食，又是山崩，又是地震，局势越来越坏，匆匆改元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增添末世衰败之相。难道改初平为未平？”
孙策忍俊不禁。郭嘉这嘴可真损的。他没有再说，心里却暗自嘀咕。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今年应该是兴平元年才对，朝廷没有改元，看来这历史轨迹是真的跑偏了。如果按照郭嘉所说，匆匆改元往往是乱世之相，那朝廷没有急着改元，岂不是说朝廷气数未尽，虽然形势不好，还能稳得住？

第908章 有眼不识英雄
第二天一早，孙策召集诸将议事，一起吃了一顿新年饭之后，宣布进军汝南，争取尽快击退入侵的胡虏，恢复太平，为死难的百姓报仇。
孙策在庐江驻留了大半个月，宣称要征剿山贼，实际并未主动进攻。一箭未发就离开了舒城，离开舒城后又按部就班，并无急于求战的迹象，诸将心里多少有些意见，只是没人会说出来。昨夜伏击成功，一战而歼灭郑宝、张多所部主力，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现在又要正式发起攻击，心情顿时大好，轰然应诺。
孙策命人通知程普，让他来接收俘虏。郑宝、张多等人被斩首示众，其他山贼由程普负责处理。两股实力最强的山贼水寇主力被歼大半，庐江的山贼水寇已成一盘散沙，有程普负责收尾绰绰有余，就不用孙策费心了。
安排妥当，在新年第一天的朝阳照耀下，大军拔营向汝南进发。
考虑到对手全是骑兵，来去如风，一旦遇袭，步卒会来不及布阵，孙策将大部分亲卫骑都派了出去，让他们行使斥候的职能。每五十人为一队，各有正副队长各一人，一旦发现敌情，即派两骑回报，轮流转换，确保情报能迅速可靠的传递。这也是让他们进行战前预热，如果遇到对方小股斥候，可以不用请示，即刻投入战斗，并确保取得胜利。
孙策本人也没闲着。在阎行、马超率领的白毦士的保护下，由郭武、陈武等人陪同，他将主要的精力放在骑兵身上，却将一万多步卒主力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郭嘉。
一天后，孙策到达颍口，收到了孙贲送来的消息：入境的三千骑兵向东去了，眼下正在沛国境内蕲县一带，看起来像是要进入徐州。
孙策暗叫不好。他不知道刘和等人究竟想干什么，但是他知道陶谦与徐州世家相处不好，控制力还不如他。陈登父子光明正大的依附袁绍，陶谦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一旦这些骑兵进入徐州，徐州的形势会比汝南还要困难，陶谦内外交患，甚至可能因此一败涂地。
孙策与郭嘉商量，决定率领亲卫步骑追上去，牵制刘和等人，让他们不敢分兵四处袭扰，减少破坏。郭嘉则率步卒主力跟进，再让徐琨、孙贲、吴景分别从各自驻地出发，向徐豫边境集结，配合徐州军围歼这三千骑兵。
战略层面的方案已定，战术层面尤其是短兵相接的形势瞬息万变，也无法预判，只能由孙策临机决断。孙策在这方面也有天赋，郭嘉对他有信心，只是提醒他不要本末倒置，别把自己当斗将，逞匹夫之勇。
孙策答应了，随即率领义从营、白毦士和亲卫骑共一千五百人出发。为了安全，也为了便于补给，他没有急于越过淮水，而是沿着淮水南岸东行，先进入九江境，取道寿春、西曲阳，就食于沿途各县，减少辎重负担，轻装前进。
吴景收到消息，下令沿途各县乡亭做好接应准备，并亲自赶到当涂与孙策会合。
与程普相比，吴景这个九江太守做得更艰难。九江太守周禺是名士，与九江的豪强相处得很不错。周禺兄弟被杀，九江为吴景所占，那些人很不爽，虽然没有明面上反对，却也不肯主动配合，暗地里还组织反抗。这一带没什么大山，但水泽很多，大大小小近百个，夏天雨水多时连成一片，方圆数百里，那些人划着船，穿梭于纵横密布的芦苇荡中，别说征剿，进去之后还能不能绕出来都是个问题。
吴景很苦恼，半开玩笑地对孙策说，早知这个九江太守这么难当，当初就听孙策的建议留在平舆了。这才一年多，他的头发就白了一半。
孙策知道这一带不好治理，地势低尘，沼泽遍布，直到后世还有微山湖、洪泽湖、高邮湖等一系列的湖泊。况且原始森林密布，虎豹之类的猛兽都随处可见，藏几伙盗贼还不是小菜一碟。
不过有治理吴会的经验在先，孙策并不着急。盗贼只是末，世家豪强才是本。盗贼不是被世家侵夺土地，不得不落草为寇，就是受世家资助支持甚至直接控制的黑社会。控制住世家豪强，盗贼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到时候是抚是剿，都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当然，吴景这么辛苦，和他本人能力不足也有关系，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建议吴景留在平舆。
“等打完这一仗，你还是回平舆吧。”
吴景连连摇头。“算了吧，平舆也轻松不到哪儿去。你整治了那么久，花了那么多心思，结果袁绍一来，几乎整个汝南都动摇了。”
“几个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患。跳出来更好，跳出来我才好收拾他们。这种有眼不识泰山的蠢货，没有资格在乱世生存下去。”
吴景打了个冷颤。孙策看起来云淡风轻，可是他却听出了孙策的杀气。孙家父子都喜欢杀人，但又略有不同。孙坚是逼急了就杀，不问后果。孙策能忍，轻易不杀人，但他要么不杀，杀起来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直接灭门。这次汝南世家响应袁绍，正好给了他机会，到时候不知道要杀多少人。
“有没有不和袁绍眉来眼去的世家？”
吴景想了想。“有一个，我还向他借过粮。”
“谁？”
“鲁肃。他是东城人，征剿全椒、阜陵山贼的时候，我途经东城，军粮吃紧，找他借过粮。”
孙策看着吴景。“既然有这样的人，阿舅何不招至麾下？”
吴景苦笑着摊摊手。“我何尝不想。可鲁肃不肯依附袁绍是因为他攀附不上，索性观望，未必就肯屈就俯就于我。当初他借我粮食，我就曾想邀他入幕，以表谢意，被他婉拒了。”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鲁肃是何等样人，吴景根本没看出他的志向，把他当作欲攀附袁绍而不得的普通豪强，鲁肃自然也把他当普通人看待，怎么肯屈尊俯就。英雄惜英雄，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眼的，只有遇到周瑜那样他看得上的人，他才会坦露心胸。如今周瑜太忙走不开，就让我来完成这个历史使命吧。

第909章 鲁肃
东城现属下邳国，在东汉前期却属临淮郡，所以史书上记载鲁肃是临淮东城人。其实在这个时代，临淮郡早就不存在了。汉晋之际三国纷争，疆域不定，记载常有错乱。
东城在当涂东南，有三百里之遥，而且中间有一些沼泽地。项羽当年在垓下战败，本想逃回江东，就是在阴陵一带迷路，误入沼泽，耽误了时间，这才被汉军追上。孙策此刻打算赶去东城拜访鲁肃，吴景强烈反对。他觉得孙策是小题大作，鲁肃不过是一介豪强而已，不值得孙策这么费心，派一个信使去就行了。
孙策没有接受吴景的建议。如果鲁肃这么容易请，那他就不是鲁肃了。不过他没有和吴景解释，只是说我第一次掌骑，长途急行军是我演练项目之一，只是顺道去一趟东城而已，并非刻意。
吴景将信将疑，只得放行。看着孙策行色匆匆的背影，吴景直摇头。
“年轻人就是毛躁，不知道轻重缓急。”
孙策不知道吴景怎么评价他，他也不在乎。这就是代沟。四十而立，这个年纪的中年人正处于人生之中自我感觉最好的时候，面对年轻后辈，他们有经验和一定的地位，面对年长的前辈，他们的体能还能支持思想，所以会有一种迷之自信，尤其是对年轻后辈喜欢挑刺。以程普的宽厚尚且挑剔周瑜，更何况吴景。
孙策常常觉得吴家的精华都被母亲吴夫人一人独占了，舅舅吴景一点光也没占着。如果不是身份特殊，仅凭他自己的能力，他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这个九江太守就做得很不称职。
孙策用两天时间赶到了东城。与淮北紧张的局势相比，东城显得特别宁静。这和东城的形势有关。东城属下邳国，却在下邳的西南端，离最近的淮陵和高山都有两三百里，和九江郡的阴陵反而更近一些，但也有一百三十多里。那里打得再厉害，消息传到这儿也泛不起什么涟漪。
当孙策率领一千多骑出现在城外的时候，东城县吏民大惊失色，四散奔走。
鲁肃家并不在城里，而是一个独立的坞堡，不算特别大，但是看起来很坚固。上面有人瞭望，孙策等人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他们就敲响了报警的铜锣，等孙策来到坞堡前，吊桥已经拉起，堡上人头攒动，矛戟如林，弓弩都已经上好了弦，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孙策勒住坐骑，打量着鲁家的坞堡，暗自叹息。吴景真是个庸才啊。鲁肃是个普通的豪强吗？就算没有穿越者的优势，仅看这架势也知道鲁肃不简单。这么大的坞堡，没有三五百人根本守不住。从城头井然有序的人员分布和波澜不惊来看，这些人也不是乌合之众，而是接受过基本军事训练的精锐，说明鲁肃本人通晓兵法，有治兵之能。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吴景显然不具备伯乐的眼光，鲁肃愿意搭理他才怪。
“来者何人？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城头人群散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汉子出现在孙策面前，国字脸，浓眉大眼，唇上一抹短须，神情从容，根本没把孙策和他身边的千余骑放在眼里。数名彪形大汉站在他身后，却被他的威势所掩。
孙策打量着此人，心道罗贯中真是坑人不浅。如此一个豪气逼人的英雄，怎么到了他的书里就成了一个软弱无能的老好人？最过份的是颠倒是非，明明是鲁肃单刀赴会，痛斥关羽，却成了关羽单刀赴会，把鲁肃吓得魂不附体。
孙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关羽。关羽已经下了马，一手提着青龙偃月刀，挽着马缰，一手抚着胡须，仰头观望着鲁家的坞堡，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不屑。
“云长。”孙策招了招手，把关羽叫了过来。“你嗓子好，声音洪亮，又读过书，为我上前通报姓名。”
关羽很得意，一推胡须，慨然应诺。他倒提青龙偃月刀，大步来到吊桥前，城头鲁肃看了，不禁眼神一缩。关羽的外形太出众了，九尺多的身材，漂亮的胡须，手里又提着一口从未见过的长刀，龙形虎步，一看就知道武功高强，绝非等闲之辈。他也算见过不少英雄，本人也有一身好武功，箭术、刀法都出类拔萃，自认罕逢敌手。可是看到关羽，他第一次没有必胜的信心。
孙策离得并不远，也就是一箭之地，他看得清关羽的位置。关羽离孙策比较远，说明他不是孙策身边的人，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部下。这样一个伟丈夫甘心做孙策的部下，可见孙策亦非等闲之辈。
虽然还不知道对面那人究竟是谁，鲁肃已经生出三分景仰之心。
关羽运足丹田气，大声说道：“大汉讨逆将军，领会稽太守，江东孙策孙伯符，率麾下勇士五百，精骑一千，巡猎至此，闻说鲁君侠义，特来拜会，欲与鲁君共论天下大势。”
城头一片哗然，像风掠过水面，随即又安静了下来。
鲁肃神情微变，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孙策，尤其是盯着孙策身后大纛上的烈焰凤凰看了又看，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不禁心中一喜，大声说道：“你说的可是人称小霸王的孙将军？”
“正是。某乃……”关羽很满意，正准备报一下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鲁肃已经不见了，顿时无语，讪讪地闭上了嘴巴。正在这时，吱吱咯咯一阵响，吊桥放下，堡门轰隆隆地打开，鲁肃大步流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来到护城河边的时候，吊桥还没放平，鲁肃紧走几步，冲上吊桥，站在吊桥前端，吊桥刚刚落地，他便赶了过来，拱手施礼。
“在下正是鲁肃，观足下容貌奇伟，想必是孙将军麾下勇士，敢问足下高姓大名，身居何职？”
关羽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孙策的部下，但这时候和鲁肃说这些似乎又不太合适。怎么介绍自己，他还真没准备，想了好一会儿，只好含糊的说道。
“在下河东关羽，字云长。”
鲁肃看着关羽，等着下文。按照惯例，他身为主人，与关羽这样一个通报姓名的人打招呼，不管孙策是什么样的身份，都算给关羽面子。关羽不仅应该报上姓名，而且应该报上官职。初次见面，他不方便直呼其字，称呼官职是最合适的。
但是关羽迟迟没有下文，尴尬地看着鲁肃。两人四目相对，都有点懵。

第910章 天生有才
孙策站在远处，看到关羽和鲁肃拱着手，躬着腰，半天没动弹，不禁哑然失笑。
这是几个意思，要干架还是亲嘴？
孙策轻踢马腹。战马迈着悠闲的步子，缓缓来到鲁肃和关羽的面前。孙策翻身下马，手握着马鞭背在身后，看看关羽，又看看鲁肃，咳嗽了一声：“二位，看够了没有？”
鲁肃连忙转身施礼。“乡鄙之人鲁肃，见过将军。失礼失礼。”
孙策笑道：“听我阿舅吴九江说子敬慷慨好义，我今天不请自来，还请子敬不要嫌我冒昧。”
鲁肃眉梢微挑，笑道：“肃虽与将军初次见面，却是闻名已久。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将军但有所需，肃一定拱手奉上。”
孙策抬起头，看看鲁肃身后的坞堡。“子敬，这坞堡虽然坚固，却太小了些，即使称寒舍过于谦虚，也容不下子敬的鸿鹄之志。我想借子敬三十年光阴，共平天下，建万世太平，不知子敬肯赏光否？”
鲁肃心中微动。孙策开门见山，的确有些冒昧，但这些话却说到了他的心里。他读书习武，散尽家财，招揽轻侠少年，以兵法部勒，岂是为了守住这小小的坞堡。他想建功立业，他想光宗耀祖，他想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但是没人看得上他。他去过下邳、广陵，也去过阴陵、历阳，都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那些人要么见不着，见着了也是坐谈经义，说些空洞无义的废话。也有愿意招揽他的，但只是将他当武夫看待，比如吴景。游历数年，见过无数人，只有成德人刘晔与他性情相投，一见定交。
孙策不同，一见面就邀他平天下，要成就他的鸿鹄之志。看似冒失，却一下子说中了他的心思。唯非常之人，能有非常之行。怪不得他刚刚出道数年就打下如此基业。这是一个好机会，不能轻易放过。
鲁肃再次拱手。“将军谬赞，肃愧不敢当。乡野之人，坐井观天，哪知天下之大。蒙将军不弃，大驾光临，已是邀天之幸。还请将军暂住，容肃略进东道之谊，聆听将军教诲，启我茅塞。”
孙策点点头。“能与子敬一席谈，也是平生快事。只是我军务紧张，最多只能在这里停留一夜，明天清晨就必须离开。三千胡骑扰我豫州，杀我吏民，我要赶去报仇。”
鲁肃吃了一惊。“将军，胡骑进入徐州了？”
“还没有，不过随时有可能。”
鲁肃的眉毛轻扬，心中涌过一阵激动。听孙策的意思，胡骑在淮水以北，孙策却来了东城，不用说，这是特地为他而来。这一趟可不近，来回有六百多里，就算是骑兵也要走四五天。
“将军，请。”鲁肃侧身，伸手相邀。
“子敬，请。”孙策背着手，跟着鲁肃向堡门走去，没有丝毫犹豫。鲁肃看在眼里，更是钦佩。鲁家坞堡可不是普通门户，堡壁上能看到的就有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孙策却一点也不迟疑，这人要么是自信到狂妄，要么就是他心情坦荡，以君子之心度人。
鲁肃陪着孙策来到堡门口，吩咐迎上来的门客引孙策的部下进堡，安排住处。他当着孙策的面安排，以便让孙策放心。孙策能以坦诚待人，他的部下却很难说，一千多人，而且是杀气腾腾的悍卒，他不想发生任何误会，这不仅会耽误他的前程，还会带来血光之灾。
孙策看着鲁肃安排，一句话也不说，一副客随主便的模样。其实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如何安排客人，尤其是这种客强主弱的局面，非常考验主人的水平。既要让客人安心，又不能显得卑躬屈膝。既要考虑双方的安全距离，避免发生冲突，又不能太远，显得防备心理过重，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东吴四都督中，鲁肃以外交见长。他在任的时候孙刘的关系是最和睦的，不是没有矛盾，而是他能控制好矛盾。以刘备那德性，双方即使发生了长沙争夺战，最后还能维持结盟关系，鲁肃是功臣。他一死，吕蒙继任，孙刘就撕破脸皮开打了。
鲁肃安排得很妥当。他安排孙策住在主宅，典韦、许褚率领的义从营就在身边，保证孙策的安全无虞。骑兵安排在城外。人数太多，坞堡里实在住不下，但是他提供了足够的粮草酒食，还安排了人专门侍候，并约定了联络方式，以便突发情况下能及时沟通，不会引发误会。
一切安排妥当，鲁肃设宴为孙策接风。部曲中的主要人物都来作陪，以示不会有任何行动。
孙策很满意。这种才能是天生的。鲁肃幼年丧父，由祖母抚养成人，受过的家族教育非常有限，换作一个普通人，他充其量就是一个小地主，不会有太大的成就。就算家里有钱，能招揽游侠儿，也未必能控制得住。看到一千多人突然登门拜访，也不会如此镇定从容。
即使是在平舆，这也是一般世家几辈子都未必能遇到的事，更何况是东城这么偏僻的地方。
孙策对鲁肃越看越赏识。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孙策便开门见山，问起鲁肃对当前形势的见解。
历史上的鲁肃有著名的榻上对，与诸葛亮的隆中对、张纮的江都对并称。其实细说起来，鲁肃的榻上对最为难得，因为他获得信息的来源最少。张纮年轻时曾游历洛阳，交往的都是名士，见多识广。诸葛亮虽说在隆中隐居，可他是半隐居，与他交往的庞德公、水镜先生、他的丈人黄承彦、两个姊夫都是荆州名士，是当地的精英阶层，还有机会参加刘表举办的聚会，有很多信息来源。而鲁肃困居东城，能接触到的人非常少，他能提出榻上对的构想，更多是出于自己的悟性。
如果不是周瑜英年早逝，榻上对得以实现，隆中对连面世的机会都没有。
说起来，这件事的根源还在孙策。如果孙策没有遇刺身亡，鲁肃就有机会向他而不是孙权提出榻上对，以他的用兵能力，可以分担大部分战事，周瑜也不用那么拼命。
现在，弥补这个遗憾的机会来了。虽然形势与原本的历史大相径庭，但鲁肃不知道这些，他会按照他的惯性提出属于他自己的见解，只是不知道会与郭嘉、张纮等人的建议有什么不同。

第911章 以武会友
鲁肃连连摇手，含笑谢绝。“肃穷居僻壤，与世隔绝，唯知力耕垄亩，修身齐家，岂敢妄论天下这样的大事。将军有问，肃却愧不敢言，不敢误将军大事。”说着，端起酒杯，向孙策敬酒谢罪。
孙策看着他，沉吟了片刻，嘴角扯了扯，无声地笑了，端起酒杯，与鲁肃一起饮尽。他放下酒杯，说道：“子敬，我虽然是第一次和你见面，却是神交已久，一见如故。今天本当一醉方休，奈何军情紧急，不能痛饮。我读书少，见识有限，仅对军旅之事略知一二。观子敬部曲整齐，调度有方，在座诸位气度不凡，想必不乏高手，不如讲武论兵，互观有无，以期有所增益，如何？”
“唯将军之命是从。”鲁肃拱拱手，笑着应了。
孙策举起双手，轻轻拍了拍。众人一直在看着他们，见此情景，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襟危坐，静听孙策说话。一时间，堂上堂下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落在孙策的脸上。
“诸君，策也惭愧，虽然少有壮志，思报效朝廷，位列公卿，名留青史，奈何智力浅陋，不知书籍，不得与士大夫共游处。好在略有拳勇，粗知兵法，尚堪爪牙之任，抚定一方。今日有幸，得与子敬及诸君共饮，圣人经义我是不会的，吟诗作赋对我来说也难于上青天，尚请子敬及诸君见谅。”
鲁肃目光闪动，嘴角带笑，欠身致意。“将军谦虚了，我等皆是粗鄙之人，如果将军讲述圣人经义，吟诗作赋，纵使口吐金玉，我等也不识其贵。”
众人会心而笑。在座的大多是武夫，纵使读过书，也不过是《孝经》、《论语》这些入门的浅显学问，真正读过经的没几个，就算读过也不过是略知大义，没有底气和人谈论，更没有吟诗作赋的本事。身为武夫，对读书人大多有一种既羡慕又鄙视的心理。羡慕是因为自己学问不好，高攀不起，鄙视是因为很多读书人除了一张嘴之外并无长技，连谋生都是问题，反倒不如他们这些武夫进可从军征战，退可落草为寇，至少能混个肚饱。
孙策自认没什么学问，以武夫自居，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孙策朗声大笑，再次拱手。“多谢诸位宽容。常言道：云从龙，风从虎，唯有英雄能惜英雄。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用武之时。今日相遇，愿与诸君以武会友，手谈一番。”他转向关羽，点点头，使了个眼色。
听说比武，关羽已经心痒痒的，但他自认不是孙策心腹，估计不会让自己第一个出战，正觉得遗憾，忽然见孙策向自己点头示意，顿时大喜，立刻起身来到席间，左手托着长须向外轻轻一推，双手抱拳，环顾一周，含笑道：“河东关羽不才，敢请诸君赐教。”
鲁肃的部曲门客们面面相觑。俗话说得好，身大力不亏，此人身材魁梧，力量必然过人，再想想他那口奇形兵刃，谁和他较量都要吃亏。这要是上前比武，岂不是自找没趣？
关羽环顾四周，见没人敢应战，不禁暗自撇嘴，掩饰不住眼眉间的得意。鲁肃见状，不禁暗自皱眉。他虽然没和关羽动过手，但是他看得出关羽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庄里更是找不到能和关羽对敌之人。孙策这是什么意思？
孙策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笑道：“诸君，云长武艺绝伦，斩将夺旗如探囊取物，前年随我征战兖州，多次立功，后来助我阿舅平定九江，一战而斩周禺，再战而取阴陵，乃是响当当的英雄。能与他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众人惊讶地交换着眼神，鲁肃愣了片刻，突然问道：“将军，这位便是在芍陂伏击周禺，又长驱直入，直取阴陵的那位将军？”
孙策笑道：“子敬也知道？”
鲁肃苦笑，点头道：“东城虽属下邳，其实与九江更近，我有几个朋友是九江人，岂能不知，只是眼拙，云长亲临，我竟然不知，失敬失敬。我当自罚三杯。”说完，连饮三杯，又向关羽敬酒以示歉意。
关羽眉飞色舞，欣然而饮。
等他们喝完，孙策又笑道：“看来子敬并非闭目塞听之人，只是置身局外，作壁上观，所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鲁肃拱手道：“还请将军指教。”
“子敬只知云长勇，却不知云长忠。”孙策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云长并非是我的部下，他本从幽州刘君玄德征战，虽然屡受挫折，终不改其志。云长之勇难得，云长之忠更难得。”
关羽松了一口气，很是感动。他现在最尴尬的就是这件事，没想到孙策会主动说破，而且盛赞其忠，简直太体贴了。
鲁肃惊讶不已，看看孙策，再看看关羽，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堡外时关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心中一动，随即明白了孙策的用意，笑道：“依我看来，最难得的既不是云长的勇，也不是云长的忠，而是将军的气度。若非将军，谁能成就云长的大忠？”
“惭愧，惭愧。”孙策又道：“子敬，容我再为你介绍一位勇士。”他拍拍手，转身看向身后的典韦。“这位是陈留典韦，奉母至孝，奉友至义，奉君至忠，堪与云长匹敌。善使双戟，军中有谚：帐下壮士有典君，一双铁戟八十斤。”
话音未落，鲁肃的宾客中有一个中年武者失声叫道：“可是为友报仇，杀李永于睢阳闹市的典韦？”
孙策看了那人一眼，点点头。“足下见多识广，看来也是一位豪侠。”
中年武者连忙起身，拿起一只酒杯，又抱起摆在席间的酒尊，大步走到典韦面前，跪坐在地，舀满一杯酒，双手送到典韦面前。“久闻典君，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敢请典君满饮此杯，赐我奉觥之荣。”
典韦欠身还礼。“多谢壮士。只是韦有职在身，不敢饮酒。”
孙策说道：“子固，无妨，在子敬庄中能有什么危险？且饮之。”
“喏。”典韦应了一声，与中年武者对坐，接过酒杯，点头致意，一饮而尽。那中年武者欣喜交加，又连奉两杯，典韦皆是一口而尽。再次致谢后，退回原位，再次沉默，宛如铁铸。
鲁肃看在眼中，不禁动容。“典韦忠于职守，将军有如此勇士护卫，可高枕无忧矣。”
孙策微微一笑，环顾四周。“诚如子敬所言，此乃策之幸也。典君之外，帐下尚有谯县许仲康，不知在座的可有人知道？”
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一个人长身而起，不太自信的说道：“将军所言，可是沛国谯县大豪，倒曳牛尾的许褚许仲康？”
孙策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然。”

第912章 安天下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鲁肃的部曲门客大多是淮泗人，对河东人关羽并不怎么熟悉，只是看到关羽体格雄伟，相貌与众不同，又提着一口难得一见的长刀，一副绝世高手的模样，这才高看一眼。伏击周禺、夺取阴陵，也只有鲁肃关心，其他人并没什么感觉。
典韦是陈留游侠儿，睢阳闹市杀李永，李永家数百部曲尾随，却没一人敢靠近，让他扬长而去，一战成名，这才有人知道，但也仅限于个别人。游侠儿杀人报仇的事太多了，几乎每天都有，典韦这件事当年很轰动，但很快就成为旧闻了。
相比于前两位，许褚的名声大得多。一则谯县与淮泗一体，游侠儿之间互通消息，二则许褚不是一个普通的游侠儿，他不仅有一身高强的武艺，还是谯郡豪强，聚集上千家，实力还在鲁肃之上，绝非关羽、典韦那样的单干户可以相提并论。他居然成了孙策的部下，不由得这些游侠儿不震惊。
震惊之下，他们纷纷感慨，东城这地方真是闭塞，自己居然连这样的大事都不知道。
孙策端起酒杯，向鲁肃致意，嘴角挑着一丝浅笑。鲁肃还以微笑，举酒致意，两人一饮而尽。鲁肃说道：“肃有眼无珠，没想到将军麾下竟然有这么多高手，真是令人仰慕。还请将军再介绍几位。”
孙策心里明白。别看鲁肃有一身好武功，但他从来不把自己当游侠儿。就算这些部曲门客都走了，他也不会轻易俯就。他的眼界更高，需要更有份量的信息。
孙策再次拍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一指马超、阎行。“这位是扶风马超马孟起，伏波将军后人，其父乃是征西将军马寿成。这位是金城阎行阎彦明，镇西将军韩文约麾下爱将。蒙他们二位不弃，为我掌骑。”
游侠儿们没什么感觉，只是惊讶于马超、阎行的年轻。鲁肃却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微微颌首，若有所思。孙策见状，接着又说道：“今天是冒昧造访，只有义从步骑。将来有机会，再向子敬介绍几位俊杰，今日只能告知他们概况。一位是庐江周瑜周公瑾，为我镇荆州，眼下正在豫章作战。一位是青州太史慈太史子义，刚刚率部增援青州。一位是吴郡沈友沈子正，驻扎曲阿。一位是会稽贺齐贺公苗，经略会稽、豫章。还有一位虞仲翔，五世研易，文武双全，为我总领吴会。”
“噫，将军麾下何多士也。”鲁肃举起酒杯。“恭贺将军，请满饮此杯。”
孙策端起酒杯，却没有饮，他看着鲁肃，嘴角微微挑起。“子敬，我明日还有军务，不能多饮，这是最后一杯了。天下多事，正是我辈驰骋之时，唯俊杰能识时务，唯英雄能惜英雄。子敬大才，当知我心。”
“多谢将军。”鲁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孙策也喝了。鲁肃起身，拍拍手。“诸君，将军明日还要远行，不能多饮，今日便到此为止。”
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目视孙策。孙策也站了起来，向众人点头致意，又深深地看了鲁肃一眼，转身告辞。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没有脱衣，只是让人打来水，洗了脸，然后便静静地坐在榻上。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能做的他也做了，接下来就看鲁肃的选择。鲁肃能成为江东重臣并非必然，反而有不少偶然。历史上，他曾经想随刘晔一起去投曹操，只是被周瑜劝住，这才留在江东。如今刘晔去了长安，鲁肃会不会也有心去长安，他不清楚。强扭的瓜不甜，如果鲁肃心意已决，他也只能就此作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正在孙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鲁肃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孙策一眼，笑道：“将军还没休息？”
孙策起身相迎，指指心窝。“此心未定，难以入睡。”
“若将军不弃，也许肃能为将军安心。”
“若得子敬相助，天下可安，何况此心。”
孙策哈哈大笑，挽着鲁肃的手臂，将他引到榻前。榻上已经准备好了一张案，两张席。案上一尘不染，只有一只小巧的博山炉冒着袅袅清烟，淡香盈室。孙策伸手相邀，鲁肃见状，也不推辞，脱了鞋，上了榻，并膝而坐。孙策在他对面坐好，笑眯眯地看着鲁肃，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上了这个榻，鲁肃就是我的人了。
鲁肃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欠欠身。“将军麾下，恐怕不止周公瑾、太史子义等人吧？”
孙策说道：“诚如子敬所言，尚有彭城张昭、广陵张纮诸君。”
鲁肃拱手施礼。“将军麾下人才济济，假以时日，必能横行天下。肃本鄙人，将军赐一手书，肃必欣然而往，怎敢劳动将军百忙之中，枉驾至此。肃感激不尽，死罪死罪。”
孙策笑了。如果一封信就能请到你，我何至于费这么多口舌。他伸手虚扶。“子敬不必自谦，我所言文臣虽然都是一时俊杰，可是堪与子敬相提并论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我平生无大志，唯愿与天下英雄并力，内抚百姓，外安万邦。耕者有其食，织者有其衣，学者有其智。士农工商，各乐其业。”
“将军好大的志向，各安其业已经难能可贵，何况乐之。”
孙策笑道：“正因为难，才需要子敬这样的俊杰助我一臂之力。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正需天下有志之士同心协力，各展其长。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华夏人才济济，若能同道相谋，何事不成？”
鲁肃眉心轻蹙，看着孙策，半晌无语，眼神中既有惊讶又有疑惑。孙策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鲁肃思索良久，一声轻叹。“将军所言至大，肃闻所未闻，虽不知能不能至，心向往之。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肃虽不才，愿为将军这惊天伟业奉一抔细壤。不当之处，还请将军指教。”
孙策躬身致意。“愿闻子敬如兰之言。”
鲁肃再次看了孙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将军，此大争之世也。争天时，争地利，争人和，非争而不能有。强者存，弱者亡。”

第913章 新榻上对
孙策微微颌首以示赞同，却没有说话。
鲁肃是实干派，没什么套话，而且咄咄逼人，开口便是争，没有一点礼义谦让之风。这倒也符合他的个性。榻上对时，他也是开门见山就否定了孙权所谓的桓文之功，直言汉室不可复兴，是一个标准的进取派，和老好人一点也不搭边。
“朝廷西迁，定都关中，有故秦之基业，有炎汉之道统，攻则不足，守则有余。关中四塞，益州富饶，若能兼而有之，则尽有西方地势之利。并州有匈奴，凉州有羌，若能抚之，既得弓马之劲，又补户口之缺，俨然一强秦也。只是朝中关东儒臣多，因循守旧，未必肯变夷为夏。天子年幼，威信不足，难掌权柄，必为大臣左右，纵有自强之心也不能随心所欲。以肃观之，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关中无力东出，出则必败。此将军之友也，可与盟好。”
“袁绍北奔，凭四世积威，势倾天下，巧取兖，豪夺冀，跨有大河，户口殷实。内有世家豪强支持，外有匈奴、乌桓、鲜卑之助，兼有天时、地利、人和，非唯将军不能与之争，即使朝廷也要避让三舍。此将军之劲敌也，不可不防。”
“公孙瓒、陶谦之流出身卑微，不得世家支持，又见识短浅，不能拔俊杰于寒门，唯能逞其私智，奋其蛮勇，据一州数郡之地，得意于一时，久则难以为继，终将为强者所并，此将军之徒也，可驱而用之。刘虞虽有宗室之名，奈何智术短浅，志大才疏，倒行逆施，败亡在即。贾诩、牛辅之徒本凉州之虎狼，寄居河东，既失根本，又有强敌在侧，苟延残喘，不足为虑。张燕黄巾余孽，乌合之众，可忽而不计。”
“将军以江东为根基，以荆豫为两翼，两面受敌。西进则以低取高，北上则以步敌骑，皆处于劣势，难进易退。将军父子出身寒微，非累世官宦之家，无门生故吏之助，江东户口又不能与中原相敌，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皆无。看似风卷残云，天下三分有其一，实则如居积薪，但有一丝疏忽，便是引火烧身。”
孙策默默地看着鲁肃，心中骇然。相比于与孙权榻上对的鲁肃，现在的鲁肃还没有走出东城，他对最近的形势了解得并不详细，甚至可能不知道曹操已经进入益州，所以只能从大势上进行分析。但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江东劣势，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不容他不予以重视。
他已经占据了豫州和大半个荆州，也占据了扬州的大半。如果不出意外，豫章很快就可以入手，再给周瑜一年半载时间，荆州也可以全部入手。但这就是江东的极限了。向西，仰攻益州，千难万难。向北，进入中原地区，战马短缺的劣势会让他举步维艰。
这就是孙吴的极限，是地理形势决定的，不由人的意志为转移。他只不过提前到达了极限而已。相比于孙权受限于合肥，他可以走得更远一点，但再远也不会越过黄河。如果不能打破这个极限，接下来很难再保持迅速的扩张势头。
“如之奈何？”孙策向鲁肃请教。能看到江东劣势的人比比皆是，能不能有解决这个问题，才是区别普通人和高手的试金石。
“有甲乙两计，可供将军选择。”
孙策忍不住笑了。这些谋士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么，不是上中下三策，就是甲乙两计。
“愿闻其详。”
“甲计，向朝廷称藩，画江自守，以观天下形势。袁绍虽有天时、地利、人和，但他亦有内忧。一是世家倾轧，派系林立，内耗在所难免。二是儒生迂阔，重文轻武，又重门阀，空谈道德，鄙视权谋，太平时自可雍容，乱世难免狼狈。三是袁绍年近半百，大局未定，又四面受敌，若十年内不能取得优势，其智谋、体力都会难以为继。此消彼长，朝廷与袁氏相争，逐鹿中原，将军也许有可趁之机。”
孙策点点头。这一计和榻上对相近，但有所缩减。其根本原因还在于朝廷迁都关中，益州一旦落入朝廷手中，比刘璋割据益州更难攻取。
“那乙计呢？”
“兼并青徐，扼守泰山，让袁绍不能南下，以兖州为战场，再以青州为根基，跨有辽东，进而占据幽州。”鲁肃迎着孙策的目光，露出异样的兴奋。“一旦拥有了战马，将军就能和袁绍对峙于中原，时间拖得越长对将军越有利。若能在朝廷东出之前击败袁绍，将军或可问鼎天下。”
孙策眼神闪烁，半天没说话。鲁肃的乙计果然是个很激进的计策，而且难度不小，但细想起来，却不失为一个选择。即使以目前的技术条件而论，从青州去辽东并不是什么难事。取得战马，他就可以和袁绍决胜中原。在幽州开辟战场，他就可以牵制袁绍的精力。
“子敬倾向于哪一计？”
鲁肃无声地笑了起来，淡淡地说道：“不瞒将军，肃与成德刘子扬是朋友，他曾邀我去长安。”
孙策明白了。他如果用甲计，称藩朝廷，那鲁肃就不跟他玩了，去朝廷做官肯定要比藩镇做官有前途。眼下的朝廷可不是许都的傀儡朝廷，只要熬过这十几年时间，等老臣陆续故去，荀彧、刘晔等人掌握权力，再加上天子这个英主，朝廷还是有机会翻身的，至少可以割据一方。
要干，就干票大的。对鲁肃来说，他要的可不什么二千石，甚至不是三公九卿，他要的是坐镇一方，与天下英雄争锋，轰轰烈烈的干一场，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孙策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鲁肃。“太史慈精通骑战，曾在辽东生活数年。他是一个去辽东的合适人选。如此一来，我缺一个能坐镇青徐，扼袁绍之喉的人，不知子敬肯否屈就？”
鲁肃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将军错爱，肃愧不敢当。以肃之浅薄，做个泰山太守就已经难荷重任了，安敢受青徐之任。”
孙策大笑。按照鲁肃规划的战略，泰山就是一个锚点，是进攻冀州，镇守青州的要害之处，又是五岳之首，做泰山太守等于坐镇青徐。
“子敬放心，我不会强人之难，拔苗助长对子敬有害无益。不如这样吧，我麾下新练的子弟兵还缺几个校尉，如果子敬愿意，就暂时委屈一段时间，领两千人试试手，如何？”
鲁肃心满意足，离席而拜。“愿为将军效劳。”

第914章 转战徐州
君臣名份已定，孙策随即向鲁肃转述了当前的最新形势。
当前最重要的问题当然是袁绍派刘和等人袭扰豫州，胡骑引起了不少反对的声音，但汝南世家心向袁绍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孙策想重创这些胡骑，展示力量，有激化冲突的可能。虽说已经定计，担心还是有的。
鲁肃不以为然。他说，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早就是大汉骑兵的重要来源，从前朝的八校到如今的五校，胡骑一直是北军的组成部分。袁术做过长水校尉，长水营的骑兵全是胡人。将来抢占幽州，组建骑兵的主体必然是胡人，夷夏之辨这种事当作舆论来攻击对手可以，却不能当真。
至于会不会和袁绍冲突加剧，鲁肃觉得有可能，但他还是倾向于支持乙计。他认为到了这一步，就算孙策想示弱也没用，除非你将豫州甚至庐江、九江二郡拱手相让，袁绍也许暂时会缓一缓，先取公孙瓒，解决后顾之忧，但他迟早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连个牵制袁绍的人都没有，情况更糟糕。
既然如此，不如以攻代守，将战线推到睢水以北，在兖州、青州一带作战，与公孙瓒结盟，夹击袁绍，让他顾此失彼。幽州贫瘠，公孙瓒有求于人，迟早会向孙策求援，也许会同意孙策的势力进入幽州。
得到鲁肃的支持，孙策又多了几分信心。
鲁肃没有浪费时间。他迅速处理了家务，从部曲中挑出三百精锐充任亲卫营。他的父亲早亡，家里只有祖母和母亲。第二天一早，鲁肃就带着孙策去拜见她们。孙策年轻英俊，又少年成名，为人又客气，礼节周到，鲁肃的祖母和母亲都非常喜欢他，支持鲁肃跟着孙策。
孙策向鲁肃提议，淮泗一带不太平，不如护送她们去吴会。距离也近，送到牛渚或者广陵，交给陈到、沈友就行，到了吴会，虞翻、蔡瑁会安排一切，不用鲁肃太费心。
鲁肃很爽快的答应了。孙策答应了他方面之任，他迟早要将家人送到吴会，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吃完早饭，鲁肃随孙策踏上征程。
……
薄姑陂。
刘和等人在陂侧扎营。离开汝南之后，他们吸取了教训，尽可能的约束部下，不准他们掳掠。进入下邳国后，虽然也有一些反对之声，却没有遇到拒门不纳的事，一路上有吃有喝，非常惬意。
陈瑀赶来迎接，设宴为刘和等人接风。他与淳于琼是旧相识，到袁绍出奔时才分别。一晃几年，再次见面，两人变化都很大。相比之下，还是赋闲的陈瑀好一些。陈家有产业，即使不用做官，他也可以过得很自在。淳于琼却差多了，举家迁到冀州，没有产业支持，日子过得有点紧。虽然开了一个纸坊，但生意不怎么好，质量不如南阳纸，价格又偏高，只能做官府生意，销量有限。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接受这次任务，和两个后辈一起出征。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语言。陈瑀问起孙策的行踪。淳于琼还不知道孙策已经追来，只知道他还在庐江，便大肆吹嘘了一通，说孙策色厉内荏，不敢迎战。陈瑀心里憋了几年的怨气终于得到了宣泄的机会，和淳于琼一起大骂孙策欺善怕恶，只会耍诡计，真正上了战场就原形毕露，不堪一击。
淳于琼问起徐州的情况。陈瑀说，陶谦正在琅琊与北海、齐国的边境处交战，具体位置不明，也许已经进入泰山。徐州人不是很关心这些事，他们不想支持陶谦作战，反倒做好了迎接袁熙的准备，只是陶谦手段狠厉，即使前方战事吃紧，他还是在郯县留了相当的兵力，随时准备镇压，负责下邳的则是笮融。
笮融是丹阳人，陶谦的乡党。此人原本有部曲数百人，陶谦又拨给他一些人，让他负责彭城、广陵的漕运，为了方便起事，又委任他做下邳相，往来于彭城、广陵之间。此人虽然没什么本事，却徒众甚多，那些人都信佛。笮融手握三郡的赋税，经常举办浴佛会，参加的人都可以免费吃喝，又聚众讲经说法，颇能蛊惑人心，不仅普通百姓相信他，还有一些豪强也愿意与他来往，甚至将家产捐给他。笮融因此聚集了近万人，马有三千多匹，钱财物资更是堆积如山，装满了近千辆大车。
淳于琼顿时心动，立刻请刘和、文丑来商量，建议袭击笮融。
刘和有点犹豫。
他转战徐州的目的是策应袁熙，既然陶谦在琅琊北部作战，他应该迅速赶去参战，速战速决，击退陶谦，迎袁熙入境，而不是截击笮融，浪费时间，给陶谦喘息的机会。
可是他也清楚。淳于琼本来和荀谌计划进入庐江，迎战孙策，结果他和文丑联手，否决了淳于琼的计划，淳于琼对他有意见。如果这次再强行反对，激发冲突，情况可能会失控。淳于琼和陈家兄弟关系很好，而陈家是下邳大族，陈登还因为袁绍的事死在孙策手里，陈家在袁绍面前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他们到袁绍面前告一状，对他很不利。
况且进入下邳之后，他约束军纪，不准掳掠，部下意见更大，背地里说了很多怪话。乌桓人、鲜卑人出战没有军饷，他们全靠战利品生活，不准掳掠就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影响士气。明明有机会发一笔财，他再放弃了，说不定这些胡人蛮性大发，拒绝再听他的命令。
遇到公孙瓒那种狠人，这些人被逼急了还敢反叛，更何况是他。得到这批财物，激励士气，他也许能把这点时间争取回来，一鼓作气击败陶谦。
考虑再三，刘和答应了淳于琼的建议，派出斥候搜索笮融的位置。有陈瑀配合，刘和很快得到了消息，笮融在淮阴。离蒲姑陂不算太远。
刘和不再犹豫，下令奔袭淮阴，速战速决，得手后立刻北上。
听说有巨额财富可供抢劫，这三千胡骑顿时热血沸腾，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按照胡人的规矩，先到者多得，对付这些普通百姓，这根本不是作战，是抢钱，谁也不愿意被别人占了先。
就在刘和等人离开蒲姑陂的时候，孙策赶过淮水，赶到垓下。

第915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垓下是古战场，曾经有座城，如今城已经废弃，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有一些人家散居附近，而且人口也有限，只有百十户人家。在后世，这种村落的形式很常见，在汉代却不是主流。这个时代人口大多还住在城里或城郊，以里的方式进行封闭式管理，便于官府控制。
对于驻扎在垓下，不少将领很有意见，觉得不太吉利。孙策号称小霸王，而霸王项羽就是在垓下被击败，突围之外，逃往江东，又在乌江自刎。
孙策不怎么介意。他和郭嘉、鲁肃等人一起查看了古战场，分析推理当时的战场形态。中国史学有重人事轻技术的习惯，对战争更是简略，即使是垓下之战这样决定性的战役也什么过程描述。对指挥作战的将领来说，很多细节阙如，不可避免地会落入纸上谈兵的窘境。
孙策想改变这个习惯，他每次战斗结束都会留下笔记，尽可能详细的记载地理、双方的兵力组成和战斗的过程。南阳之战结束后，他还请蔡邕整理出一份战记，现在已经是南阳讲武堂的重要教材。
垓下之战在后世是一个疑点，最大的问题就是具体战场在什么地方，有多种说法，孙策读过一些论文，但是他没有实地考察地过。现在亲临战场，他一看这附近的地形，回想相当记载，结合两年多的实战经验，基本就认定这里应该就是垓下之战发生地。
相比之下，郭嘉、鲁肃就没有这样的疑问。在他们的知识范围内，这里就是故老相传的古战场，从来没有怀疑过有其他选择的可能。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项羽故城还有迹可寻，不用考古发掘就能看得到。后世最后确定这里是古战场遗址的证据也是这座古城和里面发现的箭簇、楚钱等遗物。再过几百年，这座城被埋在地下，就连当地人也说不清真伪了。
孙策让郭嘉安排人绘制地形图，作为将领们闲暇时沙盘推演练习的素材。
鲁肃觉得很新鲜，向郭嘉请教相关的情况。郭嘉和鲁肃很谈得来，两人都不走寻常路，在战略思路上也有相似之处，没两天就相处愉快，说得很投机。郭嘉把讲武堂的运行模式说给鲁肃听，还告诉他军中也是如此，虽然不能定期授课，但孙策一有时间就会聚将议事，分析战情，诸将各抒已见，既是互相学习的过程，也是一种无声的较量，在推演中表现突出的人当然会拥有更多的机会。
鲁肃心领神会。对他这个新附的将领而言，这是一个好机会。
看着鲁肃和郭嘉谈笑风生，吴景很不适应。他岔开了话题。“伯符，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孙策瞅瞅吴景，反问道：“阿舅有什么计划？”
吴景眉心紧蹙。“正月本来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候，现在却要征战，将士们士气不高，宜速战速决，以免士气松懈。九江还有盗贼没有平定，我也不能离开太久。况且马上又要春耕了，耽误了农时，影响一年的收成，明年肯定吃紧。如今四面开战，粮赋很紧张啊。”
“阿舅说得有理，不过我还要等一等。陶谦防备心理很重，我贸然进入徐州会引起他的过激反应。我想他不会拖延太久的，毕竟这些胡骑进入徐州，对他影响很大。”
吴景正准备说话，顾雍快步走了过来，将一封军报递给孙策。孙策接在手中，迅速扫了一眼，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周瑜居然已经攻克了豫章，而且时间点很巧，就是除夕夜。那天晚上，他伏击了郑宝、张多，也算是一场小胜，可是和周瑜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怎么了？”吴景见孙策面露喜色，连忙追问道。
孙策转头看看吴景，本来想把这个喜讯告诉他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正想着该怎么说，郭嘉走了过来，接过军报看了一遍，眉心微蹙。“怎么又让刘繇跑了？这可是个祸根。周公瑾太不小心了。”
吴景不解其意，孙策却明白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哪有百战百胜的将军，跑了就跑了吧，拿下柴桑就是好事。”他又对吴景说道：“刘繇跑了，庐江、九江会安定一阵子，阿舅可以放心了。”
吴景听了，难得的露出了笑容。“这的确是件好事。”
郭嘉不经意地看了孙策一眼。孙策默不作声。他知道郭嘉的意思。程普、吴景有一定能力，可是和周瑜、鲁肃这些顶尖人才相比又有所不足，见这些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的得到重用，与自己比肩，心里难免失衡。他们以孙坚的部下自居，有优越感，觉得自己有资格指点一下后辈。虽然只是一些小情绪，表现得也不明显，但总让人觉得疏离。
但他一时半会的也没办法解决。
郭嘉说道：“将军，征东将军在攻山阳，进展顺利，一旦全据山阳，形成关门之势，袁谭就不得不撤了。只是他兵力有限，后劲不足，需要增援。”
孙策疑惑地看着郭嘉，郭嘉悄悄地眨了眨眼睛。他背对着吴景，吴景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孙策看得明白。孙策思索片刻：“去年雨水太多，兖州粮食不足，家父缺的不仅仅是兵，更缺粮。只是运粮既繁琐又危险，需要一个稳重的人才行。”
吴景立刻说道：“伯符，你们所领的都是精锐，行军速度快，我的部下跟得很吃力。不如我去增援，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免得拖你们后腿。”
孙策正中下怀。郭嘉这时候说这句就是要让吴景主动离开，重归老爹孙坚部下，免得看见新人不顺眼，影响团结。孙坚进展顺利，朱治、黄盖等人都立了功，吴景也想跟着去分一杯羹。至于危险，刘和等人已经被他逼入徐州，哪有什么危险可言。
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阿舅，你这句要是传到我阿母耳朵里可就变了味啦，好像我舍不得给你人似的。”
吴景大笑，连连摆手。“你多心了，我可没这意思。人尽其材，物尽其用，我随你父亲多年，要增援他，当然还是我比较合适。”
“这倒也是。”孙策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这样吧，你先去彭城，让陶应提供粮食，我们帮他作战，他不能一点好处也不给。我会让他准备好粮食和船，你赶到那里就能起运。”
吴景一口答应，兴冲冲的回营去安排。
郭嘉挑挑眉，一声轻笑。“将军，山阳太守或者任城相，随便挑一个都比九江太守好，将军需要重新安排一个九江太守了。”
孙策会意，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916章 意外危机
吴景还没出发，麋竺就匆匆赶到垓下，带来了陶谦的亲笔信。
徐州的形势很严峻，比豫州还要危险。陶谦两线作战，兵力严重不足，孙坚顶上去之后，形势略有好转。现在太史慈又赶到了泰山，联合臧霸等人作战，也为陶谦分担了不少压力。
但那些只是外患，陶谦还有内忧。袁绍派出使者巡游徐州，像下邳陈家这种支持袁绍的家族数不胜数，虽然数量不如豫州多，影响力却丝毫不弱。
麋竺愁肠百结。一见面，刚刚寒喧了几句，麋竺就一声长叹。“孙将军，陶牧现在真是难啊，还请将军出手相助。”
麋竺一向很有风度，孙策与他交往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着急。他能理解麋竺的难处。麋家有财无势，选择支持陶谦，与世家多少有些矛盾。一旦陶谦垮台，麋家就会成为别人嘴里的肥肉。与其说他为陶谦担心，不如说他为自己担心。
“子仲兄，家父与陶牧是故交，如果能助陶牧一臂之力，我父子在所不辞。不过陶牧一向谨慎，我不想和他发生冲突，让袁绍得利。他有没有说我究竟能进入徐州哪些地方，又如何配合？他这封信说得很含糊，我很难把握尺度啊。”
麋竺盯着孙策，似乎不太明白孙策说的话。“这……就是将军停在垓下，没有进入徐州的原因？”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麋竺愣了半晌，苦笑道：“我能理解将军的担心，陶牧疑心太重了，除了丹阳人，他谁都不信。只可惜，他现在最大的麻烦正是丹阳人惹出来的。”
孙策静静地看着麋竺，不发表任何意见。麋竺身为陶谦的使者，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对陶谦非常失望。越是如此，他越是要淡定。在鲁肃的方案中，占据青徐是一个重要环节，陶谦如此护食，他在世一天，他就不可能真正控制徐州。眼下情况紧急，陶谦迫不得已，让他进入徐州作战，战事一结束，陶谦就会要求他退出，否则就会矛盾激化，甚至可能翻脸，兵戎相向。
陶谦的亲笔信中只是请他出兵相助，说将来必有厚报，却没说具体给什么好处，分明还在打马虎。他岂能轻易松口。趁这个时候谈好条件，尽可能争取利益，总比将来再谈好。如果陶谦鞠躬尽瘁，那就完美了。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懦弱之人，守不住徐州，肯定要向他求援，到时候他就可以顺势而取。
见孙策没反应，麋竺接着说道：“将军听说过笮融吗？”
孙策心头一颤。他知道这个人。这就是一个披着袈裟的魔鬼，一方面他是中原大规模举办佛事，推广佛教的先驱，另一方面他又是杀人无数的军阀，而且没什么底线，见谁杀谁，谁对他好，谁就离死不远了。
“略知一二。他在徐州？”
“他不仅在徐州，而且离将军不远。”麋竺很气愤，脸色非常难看。“陶牧因他是同郡，觉得他可信，将彭城、下邳、广陵三郡的赋税交给他办理，还让他代理了下邳相，他却辜负了陶牧的信任，将这三郡的赋税用来办佛事，花钱如流水。陶牧在琅琊战事吃紧，他却在后方紧吃，不仅自己山珍海味，还动辙举办什么浴佛会，数万人就食……”
孙策听麋竺说完笮融的事，心中震骇。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刘和他们很可能冲着笮融去了。徐州五郡，笮融控制着三郡赋税，又蛊惑了那么多百姓，手里的财物粮食不小。如果这些东西都落入刘和手中，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如果笮融因此投降了刘和，麻烦更大，他手里有数万狂热的信徒。
见孙策色动，麋竺接着说道：“将军，笮融手里有三千多匹马。”
孙策脑子嗡的一下，抬手打断了麋竺。“笮融有这么多马？”
“是啊，陶牧说了，如果将军能平定笮融，陶牧愿意送一半给将军。”
孙策立刻让人请郭嘉来。他现在没心思理会陶谦开出的条件，这些马已经不是陶谦的了，随时可能落入刘和的手中。有了这三千匹马，本来速度就很快的刘和如虎添翼，机动能力会更强。
“子仲兄，你知道笮融现在在何处吗？”
“不太清楚，我刚从琅琊前线赶来。”
“你没有遇到刘和的骑兵？”
麋竺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刘和已经进入徐州了？将军，他会不会……”
“我还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但是从各种情况分析，这个可能性不仅有，而且很大。刘和两天前就进入下邳了。下邳世家会配合他们，他很容易得到笮融的情况，骑兵奔袭，三四百里也就是一两天的距离。也许就在现在，刘和已经在攻击笮融。”
麋竺大惊失色，长身而起。“将军，那你就更不能等了。一旦刘和得手，挥师北上，东海就要遭殃，而且他很可能会经过朐县。我……”他离席而起，躬身一拜。“请将军看在我兄妹的份上，驰援朐县。”
刘和等人进入豫州，胡骑大肆杀烧的消息已经传到陶谦、麋竺耳中，所以他们才特别紧张，担心刘和会转战徐州。麋家就在朐县，而且是朐县第一大户，麋家兄弟又和陶谦、孙策关系这么好，刘和不对麋家下手简直天理不容。麋家坞堡再强，毕竟只是一座坞堡，面对三千胡骑，麋家只会有一个结果：家破人亡。
对徐州得失，麋竺可以比较淡定，可是涉及到麋家安危，他没法淡定。那可是整个麋家家族，要是被刘和毁了，只剩下他兄妹三人，以后还有什么指望？没实力，谁都不会把他们当回事。
孙策也不能不救。麋芳是他的亲卫骑将，麋兰是他未进门的妾，麋家就是他在徐州最坚定的支持者，如果看着麋家被刘和毁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背后狂笑，以后还有谁愿意支持他？麋家殷实，落入刘和手中，刘和用这些钱物来激励士气，招兵买马，就有机会盘踞在东海。
刘和就是东海郯县人，刘家在东海郡的影响力比麋家大多了，而且有足够的实力辐射到其他各郡。他和陶谦讨价还价，最后却被刘和摘了果子，这可就成了笑话。
“你麋家有多少部曲？”
麋竺的额头全是汗，连衣领都湿了。“连同奴仆、附庸在内，还有两千人左右。不过他们的战力一般，精锐都被子方带来了。”
孙策站了起来，伸手按在麋竺的肩膀上。“你不用担心，我亲自去救。”

第917章 刘和的野心
麋竺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孙策随即找来郭嘉等人，商量驰援朐县的事。救兵如救火，他将率领亲卫步骑先行，郭嘉率领鲁肃、董袭、全柔等人随后赶去。
吴景断然反对，声色俱厉。“若是如你所想，此刻刘和已然得手，士气正旺。你匆匆赶去，且不说体力能否支撑，以一敌三，焉有取胜之道？刘氏是宗室，五世居东海，为徐州大姓，支持者甚众，其父官居太尉，素得人心，你在徐州认识谁？能帮你的朋友没有，想杀你的仇人倒有几个，一旦战事不顺利，陈家就能要你的命。”
孙策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虽然吴景有些倚老卖老，打压后辈，对他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在诸将都碍于麋氏兄弟面子不好说话的时候，也只有他可以不给麋竺面子。
他何尝不知道这一战凶险。如果能打，他早就打了，何必等到现在。
一千对三千，就算自己的部下装备好、训练好，这一仗也是两败俱伤，只能靠战利品来到补充损失。但除非取得压倒性胜利，战利品的数量有限，得不偿失。骑兵对他来说太珍贵了，不值得为了麋家去冒险。麋竺只是个商人，麋芳的能力也一般，算不上出类拔萃，麋兰也只是一介女子，都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至少在吴景看来如此。
孙策耐心地解释道：“阿舅放心，我不会贸然与刘和交手的。如果没有必胜的机会，我会与他们保持距离，牵制他们，等步卒赶到再战。正因为刘氏是徐州大姓，我才不能让刘和顺利控制徐州，否则陶牧必败，豫州两面受敌，迟早必失。”
吴景盯着孙策看了很久。“你说的是真心话？”
孙策苦笑道：“我怎么敢骗阿舅？这些骑兵都是我苦心积攒起来的家当，我也舍不得浪费。”
吴景点点头。这一点他倒是相信的。孙策虽然年轻，却比孙坚稳重。他这么着急，是有过惨痛的教训，孙坚参加讨董的时候，在阳人为徐荣所败，一路逃到西华，士卒溃散，孙坚本人重伤，躺在草丛里，他们都吓傻了，感觉天都快塌了，直到孙坚的战马引着他们找到孙坚才算镇定下来。孙家现在的顶梁柱已经不是孙坚，而是孙策，如果孙策出了意外，后果比孙坚战死还要严重。
吴景走到孙策面前，双手按在孙策肩上，盯着孙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一定要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冒险。”
孙策郑重地点点头。“一定。”
麋竺和麋芳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庆幸。他们也清楚这一战的凶险，如果孙策不肯去，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以孙策现在的实力，麋家也没多少谈判的资本。
……
淮阴。
刘和勒住坐骑，提着血淋淋的长矛，平复了一下呼吸。虽然嗓子很疼，两条腿因为夹紧马腹时间太长也有些酸软，但他的心情非常好。
“吹号，停止攻击。”刘和下达命令。
骑兵还在追杀，三千如狼似虎的骑兵往来奔驰，将一个个逃跑的百姓砍倒在地。文丑带着人去追笮融了。骑兵刚刚出现，笮融就知道形势不妙，扔下礼佛的信徒，带着亲信丹阳兵跑了。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片倒的屠杀，如果不及时叫停，这些胡人会将这些百姓杀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刘和愿意看到的结果。
这一战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战果丰厚，让他有了更多的想法。他可以用这些战利品来招募人马，也可以从这些百姓挑出强壮的当作战士，剩下的充当役夫，然后他就可以进入东海。东海是他的故郡，自从他的高祖东海恭王刘嘉被封于东海，他们家已经在东海生活了一百多年，宗族繁衍，世代官宦，不仅积累了好名声，还有深厚的人脉。他回到郯县，登高一呼，会有很多人支持他。
这也是他想转战徐州的原因，同样也是他整顿军纪的原因。如果纵容这些胡人杀戮，先人积累的好名声就全毁了。
传令兵举起号角，呜呜地吹响。浑厚的号角声能传出很远，骑士们渐渐从杀戮中清醒过来，陆续停止攻击。虽然还有人不肯罢手，战场还是慢慢平静下来。刘和命令将俘虏和战利品集结起来，禁止胡人骑兵杀戮无辜，否则取消战利品的分配，情节严重的斩首。
一直脱离于战场之外的陈瑀赶了过来，满面笑容。“公衡文武全才，用兵如神，可喜可贺。”
刘和笑笑。“陈公谬赞，愧不敢当。只是一些百姓而已，谈不上作战。这些人真是可怜，居然被笮融所骗，甚至抛家弃子，学什么佛法。”
“一群愚氓，懂什么佛法，不过混口饭吃罢了。”陈瑀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瞅瞅刘和，笑了起来。“公衡，你不会是可怜他们吗？”
刘和叹了一口气。“天下不安，百姓流离失所，信佛也不过是求平安罢了。我虽然不是佛，却想尽一分力，能救几个算几个吧。只是见识浅薄，一时不知从何做起。陈公能否教我？”
陈瑀明白了。刘和有了实力，不满足于奔袭陶谦，策应袁熙了。他是东海人，不可能做徐州刺史或者徐州牧，但他可以做东海郡之外四郡国的太守国相，比如下邳国，将来还可以进攻豫州。不过这些事他不能直接做，需要人从中牵针引线，并且能在袁绍面前说上话，否则袁绍会怀疑他。
下邳陈家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刘和才会向他请教，实际上就是求得陈家的支持。
“公衡所言甚是。徐州本是乐土，户口殷实，只是陶牧无理政之才，穷兵黩武，这才闹得民怨沸腾。公衡秉承家风，又善于用兵，如果由你来负责徐州军政，徐州士庶必然如逢甘露，太平可期。我虽然没什么能力，却愿为公衡奔走，联络诸家。”
刘和满意地笑了。“那就拜托陈公了。若能如愿，当向朝廷举荐陈公临本郡，也算是为郡人谋福。”
陈瑀大笑。东海是徐州最大的一个郡，户口殷实，又离下邳不远，这个太守做得最舒服了，名利双收。刘和给这么好的条件，他当然要用心一些。

第918章 失落的文丑
文丑策马飞奔，眼睛死死的盯着远处逃窜的笮融，眼神中充满渴望。
这是一个机会。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累世官宦的人脉，没有经学传承，他唯一能凭借的就是一身武艺和儿时祖父传授的骑战兵法。斩杀笮融，他就是首功，将分到最多的战利品。有了战利品，他就能笼络部下，提升士气，为下一次立功打下基础。
统领一千乌桓骑兵，随刘和征战豫州，是他的机缘。而支持刘和，不惜与淳于琼、荀湛发生冲突，是他最明智的选择。汝颍人自视太高，连审配、沮授那样的河北名士都看入眼，更不可能看得起他。刘和虽然也是东海大族，出身高贵，但他年轻，又不是袁绍亲信，需要人支持，这个机会就落在他文丑的身上。
笮融的身影越来越近，但溃兵也越来多，严重阻碍了文丑的速度。他提矛接连刺杀两人，又策马撞飞一人，眼前却还是黑压压的人群。文丑急了，喝令传令兵。
“吹号！”
传令兵举起牛角，运足了气，却没等到更多的指示，他疑惑地看向文丑。文丑没听到号角声，转头一看，气得大骂。“当然是冲锋号，都这时候了，难道还会撤退？”
传令兵被骂得有点冤，却不敢反驳，只得用力吹响号角。
号角声一响，散在四处的骑兵纷纷拨转马头，重新向文丑聚扰。文丑马前的溃兵听到号角声，吓得肝胆俱裂。他们已经跑得气喘吁吁，无法再跑，生怕被骑兵追上，干脆跑向大路两侧的田野。
片刻之间，大道上空了一大半。文丑策马猛追，凭借精湛的骑术，穿过路上随处可见的车辆和马匹，赶到笮融身后。笮融听到马蹄声急，号角声越来越响，知道追兵接近，大声叫道：“挡住他，他是恶魔，挡住他就能成佛，升入极乐世界。”
数十名骑士听状，纷纷勒住坐骑，向文丑冲了过去。
文丑毫不在意。他已经见识过笮融的亲卫骑士的能力。这些人很勇敢，甚至可以说是悍不畏死，但武艺实在太差，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双手持矛杀入人群，连挑七人，来到笮融身后，一声长笑，长矛探出，正中笮融后心，又从笮融前心刺出。
笮融当场气绝。
文丑单手持矛，挑着笮融，慢慢勒住坐骑。战马跑得气喘吁吁，深身是汗，文丑身上也沾满了血，但他心情非常好。他转过身，看着四处散乱的辎重车和财物、马匹，忍不住放声大笑。
首功到手，而且一大半战利品都是他的。笮融虽然战力极弱，蛊惑人心的本事却是一流，居然有这么多人相信他，聚敛了这么多财物，仅是眼前看到的马匹就有一千多，能当战马的也有好几百。
“吹号，两翼包抄，不准走脱一人。”
这一次传令兵没有迟疑，立刻吹响了号角，骑兵们很熟悉这样的战术，一听到号角声就行动起来，先冲到前面，然后再向两翼展开，冲入田野之中，将试图逃跑的溃兵赶回来，不听话的当场砍死。花了半天时间，包围圈越缩越小，全都聚集在文丑面前。
文丑下令清点人数和财物，尤其是可以充当战马的马匹，一匹也不能少。骑兵作战，战马损耗是影响战斗力的首要因素，有机会补充马匹绝不放过。
看着兴高采烈的部下，文丑心情愉快。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酒香，转头一看，一辆装满酒瓮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有两瓮酒摔碎了，酒液流了一地，散发出诱人的酒香，已经有几个骑士冲了过去，一人抱起一瓮，就连战马都垂下头，舔食地上的酒液。
文丑走了过去，有人递上一瓮酒，文丑接过，凑到鼻端闻了闻，举起来就往嘴里倒。小半酒液进了嘴，大半酒液淋在胸前，战袍、战甲都被浸湿了。
“痛快，痛快。”文丑将酒瓮扔在地上，砸得粉碎，放声大笑。
骑士们也大呼小叫的狂饮，然后将喝空的酒瓮砸在地上，然后又去抢。有几个喝多了，扯着脖子喊了起来。文丑歪了歪嘴，喝令亲卫上前将他们分开。这些蛮胡就是没出息，看到好酒就想喝，一喝就醉，醉了就打架，和野兽一样。
“文校尉，文校尉。”一骑飞奔而来，在文丑面前停住，小心翼翼的让开那些打架的乌桓人。
文丑认出是刘和身边的亲卫，不敢怠慢，起身迎了上去。那亲卫给文丑使了个眼色，将他引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文丑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脸颊微微抽搐，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刘和的亲卫被文丑的威势所慑，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
文丑意识到自己杀气外露，转过身，看着远处，想了好一会儿，咬咬牙，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好，一切全凭公衡作主。”又走到聚集起来的大车前，四下张望了一下，挑了一件华丽的锦衣，一柄镶满金饰的短刀，塞到那亲卫手中。亲卫不敢收，文丑强迫他收下，说道：“别客气，反正拿回去也是便宜了那些汝颍人。”
亲卫会意，千恩万谢，上马走了。
文丑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多了几分落寞。他怏怏地坐在大车上，仰面躺倒，闭上了眼睛。
……
刘和生在官宦世家，来往的也都是大大小小的世家，深谙和世家相处之道。他很清楚，没有徐州世家的支持，他不可能控制徐州，而没有袁绍的允许，他也不可能在徐州立足。
他需要中间人。下邳陈家是个合适的人选，但是还不够。他随即又把淳于琼纳入考虑范围。
淳于琼是颍川人，是袁绍的死党，比陈家更适合在袁绍面前进言。他本人是徐州人，所以不可能担任徐州刺史，不如将这个机会让给淳于琼。袁谭掌兖州，袁熙掌青州，由淳于琼这个亲信掌徐州，应该能得到袁绍的认可。
在总结战事经过，论功行赏时，刘和将首功让给了淳于琼，并将最大的一份战利品给了他。
淳于琼很惊讶，不明白刘和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久前因为行动方案有分歧，相处得并不愉快，这一战他只是策应，连主攻的任务都没捞着，功劳既不如刘和这个主将，也不如文丑——文丑追击笮融得手，不管是俘虏还是战利品都是最多的。
坐在一旁的荀谌目光闪了闪，抬起眼皮，看向刘和，刘和正好也在看他，目光交汇片刻，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笑，又默契地把目光挪了开去。

第919章 安徐策
会议结束之后，各人陆续起身。淳于琼很兴奋，出了帐，两手叉腰，仰头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见文丑从里面出来，低着头，匆匆上马，带着亲卫走了，不禁笑了一声。
他又等了一会，却没见到荀谌出帐，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淡了，转身离开。
荀谌被刘和留下了。他走到帐门口时，刘和赶了上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友若兄，请留步。”
荀谌转向，拱手施礼。“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刘和也不说话，将荀谌拉回案前，亲卫已经在案前设好了席，刘和请荀谌入座，他自己也没有回到案后，靠着荀谌坐下，两人的膝盖只隔一尺。刘和微微欠身。“友若兄，荀氏乃是颍川豪族，贤昆仲并为名士，令弟文若入长安辅佐天子，力挽狂澜，和父子甚是钦佩。如今徐州蒙难，百姓流离，和不才，想为乡梓尽一份力，却不知从何做起，还请友若兄不吝指教。”
荀谌微微一笑。“将军谦虚了。若说家世，刘氏乃是光武血脉，五世官宦，著名海内。令尊行德政，抚幽州，华夷景仰。论个人能力，将军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孙策退避三舍。哪有我置喙之处。”
刘和又道：“友若谬赞，愧不敢当。虽有家世，奈何我德薄才浅，虽有心而力不足。圣人且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何况是我这等中人。淳于将军严整，令人望而生畏。文丑武夫，长于战斗，短于计谋。我只有求教于友若，还望友若不弃。若能有微功，也算是不负盟主使命。”
荀谌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了刘和这句话，他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总算放下了。他虽然因为韩馥的事对袁绍有意见，但荀家和袁绍牵扯太深，他的家人还在邺城，他的兄长荀衍还在袁绍麾下为官，荀家是不可能和袁绍彻底断绝联系的，就像他的弟弟荀彧一样，即使为朝廷效力，也会保持名义上的联络。
刘和是宗室，他父亲刘虞又是幽州牧，一方大吏，可是他并不认为刘和有实力脱离袁绍。只有当刘和奉袁绍为盟主，他才能为刘和出谋划策。如果刘和能出任一方，袁绍就需要他来牵制刘和。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将军，青徐本是齐鲁故地，泰岳为五岳之尊，青徐士族甚多，陶谦粗鄙无知，不行德政，只知以武力迫人，岂不知以力服人者，力屈则人叛，唯仁者可无敌。将军以名门之后，行德政于乡里，登高一呼，万众云集，岂陶谦可比？然，将军之敌非唯陶谦也，还有孙策……”
荀谌为刘和分析了当前情况。陶谦得不到徐州世家的支持，兵力有限，现在又在琅琊北部阻止袁熙，无力南顾，所以才把彭城、广陵、下邳三郡国的赋税任务交给笮融。如今笮融已经为刘和所破，陶谦掌握的只有东海、琅琊，一旦刘和北上，东海、琅琊响应，陶谦腹背受敌，败亡只有弹指之间。
在这种情况下，陶谦一定会向孙策求援。
孙策会怎么救？孙策骑兵有限，为防止刘和再次派骑兵奔袭豫州，他要派重兵驻守沛国诸县，不能轻易进入徐州，以免后方空虚。他可用的援兵就是驻扎在丹徒、曲阿的吴会郡兵。因此，要想阻止这些人进入徐州，就要得到广陵太守赵昱的支持。赵昱是琅琊名士，虽然被陶谦委任为广陵太守，但他并不支持陶谦，只是迫不得已，可以说降。
刘和连连点头。他是东海人，虽然回来的时间不多，可是和乡里常有联络，知道陶谦在徐州与名士们发生的冲突，赵昱只是其中一个。
“友若所言甚是，如此，南方可安，如北方何？”
荀谌笑了。“由此向北，便是东海，将军缓步而归，一纸檄文，东海大族必蜂拥而至，料其强健，可得精兵万余，粮饷皆足，将军又有何忧？谌之所料，不降者寥寥数人耳，其中必有朐县麋氏。麋氏出身商贾，有赀财而无不知道德，不为乡里所重，既附陶谦，又附孙策，为乡人所厌，将军举大众而攻麋氏，顺应民心，谁敢不服？诛不仁而示道义所在，诛之可也。”
刘和莞尔而笑，伸手按在荀谌手上。“有友若相助，徐州可安，我亦可安睡矣。还请友若将我之心意转告盟主，莫生歧义。”
荀谌欠身施礼。“愿为将军效劳。”
两人相视而笑。
荀谌起身告辞。出了帐，随从告诉他淳于琼曾在此等了一会，走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荀谌心知肚明，却并不紧张。他太了解淳于琼这个人了，有资历没城府，是个庸才。不过他和袁绍是老相识，对袁绍又忠心耿耿，深得袁绍信任。刘和要想在徐州立足，绕不过淳于琼，所以刘和才会将首功让给他。只要把这件事解释一下，淳于琼就会转怒为喜，欣然从命。
“走，去淳于校尉大营。”
刘和等荀谌出了大营，也起身离帐，带了一个亲卫，来到文丑大营。文丑正在帐里喝闷酒，看到刘和掀帐而入，他愣了一下，却没说话。刘和坐在文丑对面，解下腰间长刀放在案上。文丑默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也没有请刘和喝酒的意思。
刘和挑挑眉。“只顾自己喝酒，不请我喝，你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文丑歪了歪嘴，命人取过酒杯来，自己提起酒瓮，给刘和倒了一杯酒。“我分的酒少，只能请你喝三杯，多了请不起。”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请我喝三杯，我送你三百瓮。”
刘和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将酒杯伸到文丑面前。文丑愣住了，盯着刘和看了片刻，又给他倒了一杯。刘和连饮三杯，才将杯子放下，长叹一声。
“子俊，我知道这次委屈你了，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淳于琼是盟主旧友，荀谌是颍川名门，我一个也得罪不起，只能委屈你文子俊。不过现在是乱世，最后说了算的，还是这个。”他拍拍案上的长刀，盯着文丑。“子俊，你就是我最锋利的战刀，神器不可轻示于人，示人就要见血。”
文丑扬起眉，原本微躬的身体慢慢挺直，脸上虽有酒意，眼神却清澈无比。
“请将军吩咐。”
“敢请子俊为我击破孙策。”
“好，孙策在哪儿？”
刘和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他从西而来。我想，他应该会经过垓下。”

第920章 陶谦很受伤
孙策昼夜急行，两天时间赶到厚丘。
与后世人口密集的苏北相比，眼下的厚丘、朐县一带人口还不算多，大半人口聚集在县城附近，离县城较远的地方就是荒野沼泽，除了牧猪放羊之辈，罕有人至。
朐县在海边，由南而来有两条官道：一条经朐县之南的海西，一条经朐县之西的厚丘。厚丘最重要，是朐县与郡治郯县之间官道。麋竺经常往来此地，在厚丘有一些朋友。他派人进城一打听，才知道根本没有人马经由此地赶往朐县。不仅如此，他们连刘和等人进入徐州的消息都不知道。
孙策哭笑不得。我是不是有些高估刘和了？
既然朐县安全，孙策也就不那么急了。他让麋竺赶去琅琊，将刘和等人进入徐州的消息通报陶谦，商量双方如何配合。他本人继续赶往朐县，并派人向南打探消息，防止刘和取道海西进入朐县。
麋竺利用驿马的便利，只用了一天半时间就赶到了阳都。连续三天三夜的策马狂奔，他又困又累，刚看到阳都的城门就支撑不住了，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呯”的一声巨响，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痛苦，只想躺在地上，好好睡一觉。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他强撑着爬起来，用力搓搓脸，觉得没什么效果，又咬咬牙，用力拍了拍大腿。连续骑兵急行，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破，鲜血淋漓，一碰就疼得钻心，总算让他清醒了些，但他再也不能骑马了。
随从无奈，只得将他背了起来，策马入城。
麋竺是徐州别驾，又是陶谦信任的人，亮出身份，看城门的士卒没人敢拦，立刻放行，还呼喝着让等待进出城的百姓让道，由着麋竺一行策马而去。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看着他。
人群中，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看着麋竺一行进城，皱了皱眉，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眼神中多了几分忧虑。他身边有一个少年，身材高大，看起来已经与成人相仿，但面相清秀，面白无须，唇边只有淡淡的茸毛，显然尚未成年。两人默默地看了一眼，等进了城，离开了人群，少年加快了脚步。
“兄长，琅琊大战将起，不能再犹豫了，赶紧回去禀明叔父，举家迁离吧。”
年轻人转身看看少年，淡淡地说道：“孔明，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人入城顺利，守门士卒对他毕恭毕敬，却又不是我们琅琊名士，当是州府官员，陶牧的亲信。他由人背负，不能行走，自然是长途乘马所致，非两日不能至此，所以不会是从青州来的，而是徐州南部来的。既然如此，必是南部出了大事，而且是坏消息。北方有袁氏，南方再乱，陶牧败亡在即。可他又不是肯轻易认输的人，必然据琅琊而战。”
年轻人点点头，觉得有理，也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阳都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县，现在却成了陶谦的驻地。袁熙攻势凶猛，已经略取青州大半，前锋已经进入琅琊境。麋竺赶到的时候，他正在收拾文书，掾吏来来往往，神色紧张。陶谦坐在堂上，烤着火，将一份份简帛分检开来，或是命人拿去掩埋，或是直接扔进火中。
看到麋竺被人背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了，皱纹也更深了，尤其是眉间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清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了上来，扶住麋竺。
“子仲，出了什么事？”
麋竺摇摇手，脸色苍白。“有喜有忧，喜忧参半。”
陶谦眼珠转了转，笑了一声。“说来听听。”
“喜事，孙将军已经到达徐州，他亲率步骑一千五百人，已经到达朐县。”
陶谦眼神微缩，刹那间眼神如刀，嘴角颤了一下，随即又放平了。“那忧呢？”
“刘和率部进入徐州，可能正在攻击笮融。”
陶谦手一抖。麋竺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有说。他慢慢推开陶谦，拖着腿，缓缓走到一旁的席上，艰难的坐下，摊开两条腿，掀起衣服的下摆，露出血淋淋的大腿，低头打量。陶谦大吃一惊，连忙招呼医匠。
“子仲，怎么会伤成这样？”
“四天三夜，几乎片刻未离马背。”麋竺惨然而笑。“不试一下，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体力，看来人的潜力真的很大，甚至超出自己的想象。”
陶谦顾不得和麋竺说笑，催促麋竺细说。他经验丰富，知道麋竺疲惫到了极点，又有伤在身，这一下子睡过去，就算不死也要一天才能醒。情况紧急，他可不敢浪费一天时间。
麋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陶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不是因为孙策。孙策很谨慎，他增援朐县只是出于私人交情，并无抢占东海之意，否则有麋竺的帮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郯县。
但东海并没有因此更安全，反而更危险。笮融是个废物，不是刘和的对手。击败笮融之后，刘和不仅解决了军饷，还拥有三千匹马和数以万计的青壮，实力更强。他是徐州大族，身后站着他的父亲刘虞和袁绍，徐州世族都会支持他，包括东海郡在内的四郡随时可以叛变，甚至连彭城、琅琊也不例外。
北有袁熙，南有刘和，他已经无路可退。
难道撤入泰山做贼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孙策求援，请他击败刘和，为自己守住后背。孙策也不是什么善辈，他对徐州觊觎已久，要请他帮忙，必然要付出代价。
陶谦愤懑不已。为什么袁绍和孙策做对，先倒霉的却是我？他想问问麋竺，转身一看，麋竺已经倒在席上睡着了。他睡得那么沉，如果不是胸口起伏，简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陶谦哭笑不得，转身下堂，让人叫来长子陶商。把麋竺带回来的消息告诉陶商。陶商一听就傻了，面无血色，嘴唇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可怎么办？”
看到陶商这副模样，陶谦更是生气，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乃公做了什么孽，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废物。看看孙伯符，再看看你，乃公真是无颜再见故人，不如一死百了，落个安稳。”
陶商捂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陶谦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转了两圈，猛地停住。“你去朐县，对孙伯符说，他如果能帮我击败刘和，我把彭城给他，东海给他一半，承县以西归他，以东归我。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投降袁绍，让他什么也捞不着。”

第921章 人比人得死
朐县很偏僻，但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安静而祥和。
孙策一路奔驰，原以为迎接他的将是一场血战，没想到朐县平静得像世外桃园。一群吸溜着清鼻涕的半大小子在路边玩耍，看到成队的骑兵过来，尖叫着让到一旁，躲在树后，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行色匆匆的骑兵。一些人听到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将自家的孩子拉回去。
麋芳走在最前面，很快被人认了出来。这些百姓不认识战旗上的字，却认识麋芳的脸。
“麋家二郎，那是麋家二郎。”
几个孩子围了上来，又蹦又跳。麋芳有点尴尬，回头看了一眼，拨马来到孙策面前。孙策早就注意到了，体贴的下令停止前进。
“挺受乡党欢迎啊。”孙策调侃道：“看来你们家还不算是为富不仁。”
“岂敢，岂敢。”麋芳谦虚了几句，面带得意之色。“如果这些百姓的意见能够上达，我麋家早就是徐州有名的世家了。”
孙策哈哈一笑，又觉得有些心酸。麋家也是一肚子委屈啊，若不是没办法出人投地，估计也不会豁出去支持刘备。可惜刘备是个白眼狼，麋家最后很凄凉，麋芳投降了孙吴，反倒比麋竺父子在蜀汉过得安生。
麋芳和父老们说了一会儿话，又给围上来的孩子发了一些干粮。虽然行军干粮并不好吃，但这些孩子还是很开心，围着麋芳有说有笑，胆大的还问起麋兰。孙策在一旁听着，这才知道麋家以前逢年过节都会散粥赈济，贫困户还可以得到一些酒肉打打牙祭，一般都由麋芳、麋兰操办，尤其是麋兰，从小就喜欢做这些事，几乎年年不落。现在他们三兄妹都不在家，今年的赈济力度不足，麋兰更是没露面，让这些百姓非常想念。
休息了一阵，孙策等人重新上马，赶往麋家庄园。
麋家是朐县当之无愧的首富，僮仆过万，闭门成市，防盗自然成了当务之急，庄园依朐山而建，庄里修建了坞堡，抵挡一般规模的盗贼不成问题。只是最精锐的骑兵被麋芳带走了大部分，战斗力强的部曲又有一部分随麋竺在外，麋家的武装力量有所削弱，对付普通盗贼还能应付，对付刘和率领的正规部队就力不从心了。
以刘和的影响力，他如果来攻麋家，绝不会只带骑兵，除了俘获的笮融信众之外，还会有附近诸县豪强的部曲。麋家是块肥肉，只要刘和愿意分肥，想趁火打劫的人绝不会少。
孙策入驻麋家，迅速部署防务，并抓紧时间恢复马力。这些都很简单，麋家有足够的人手，战斗不怎么高，干活没问题。麋家也有雄厚的财力、物力，养两千匹马根本不是问题，不管是盐还是精料，要什么有什么，要多少有多少，有阎行、马超这样的行家指点，连续急行军带来的马力衰减很快就能恢复。
孙策安排妥当，也没有在庄里闲着。他提升阎行为骑督，负责亲卫骑的训练。许褚、典韦则从麋家部曲中挑出两千青壮充当步卒，进行基本战法训练。这些人多少都有一些基础，再强化一下，和郡兵打个平手应该不成问题。
孙策自己带着郭武、陈武和白毦士在附近转了一圈，麋芳全程陪同。
孙策赶到朐县来，可不仅仅是为了救麋家。他到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为水师物色合适的港口。朐县在后世就是连云港，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朐县从秦汉起就是一个重要的海港，名声没有东莱的黄、腄诸港名声大，作用却一点也不小。麋家能在这偏僻之地积累起偌大家业，和这个海港密不可分。
他们家的大部分生意都和海运有关。
孙策查看了相关的地形后，非常满意。与后世的连云港相比，现在地形还有很大不同，云台山的主体还在海中，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海峡。麋家在此经营多年，基础设施已经比较完备，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停靠大型战舰。
当然缺点也有。相比于后世，朐县附近海浸频繁，土地盐碱化严重，不太适合耕种，粮食产量有限。要供应大军，就必须从其他地方调运。不过孙策并不担心，徐州西部有足够的良田，再不成，还可以从豫州运。这里水道纵横，船运非常方便。淮水的支流游水由此入海，溯游水而入，进入淮水，可以直抵汝南、南阳。
孙策提出了合作的意见。麋芳无所不从。别说现在麋家需要孙策的保护，就算没这回事，仅凭孙策愿意平等的和他们做生意，他们就感激不尽了。商人再有钱，面对官府还是弱势群体，尤其是孙策这种掌握了强大武力的诸侯。如果不能入仕为官，就算赚再多的钱也是任人宰割的肥肉。
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消息也陆续传来。首先是刘和在淮阴攻击笮融得手，不仅俘虏了数万人，而且夺取了大量的战利品，其实就包括那三千多匹马。
之所以没有立刻北上，是因为刘和正派人到周边各县联络，陈瑀就是他的使者。因为刘和的家世和他拥有的实力，陈瑀的游说任务完成得非常顺利，几乎是无人不应。各家要么派人去迎刘和，要么等着刘和北上，粗略的估计一下，刘和能拥有三万人左右，其中包括为数不少的骑兵。
听到这个消息，孙策很感慨。比起吴会，徐州更容易得到马匹，徐州的世家豪强几乎家家有马。麋家当初就能挑出三百余骑，由此可见一斑。虽然不是所有的马都是战马，有马不等于就骑兵，这依然是不可忽视的实力。有了马，纵使不能成为冲锋陷阵的骑兵，用来传递消息总比两条腿的人快吧。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相比于一呼百应的刘和，陶谦坐拥徐州，却得不到徐州世家的支持，响应他的只有世家豪强看不起的麋家，他只能重用丹阳人，简直是捧着金饭碗讨饭。当然，这样的乞丐不仅仅是陶谦，孙策本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和陶谦算是同病相怜。
感慨的同时，他更感到压力山大。三四倍的兵力对比，要想打赢这一仗可不容易。
这时，陶商赶到了朐县，转达了陶谦的谈判条件。
孙策看着陶商在地图上划出愿意割让的地盘，苦笑着摇摇头。“伯允兄，我倒是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助令尊一臂之力。可是很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别说东海，我连守住朐县都没把握，只想保住麋家。”

第922章 唯快不破
陶商本来以为孙策会贪心不足，漫天要价，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没等陶商搞清楚孙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孙策把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得知刘和势力膨胀得如此迅速，陶商倒吸一口凉气，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不怀疑孙策的诚意了。换作他，看到这样的兵力对比也会这么干。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地盘，也许还会咬牙拼一拼，为了别人的地盘，完全没必要啊。
可问题是这地盘就是他们陶家的，孙策可以躲在朐县不动，他却不能。
陶商苦苦哀求，涕泪俱下。这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来之前刚被老子抽了一个大耳光，肿还没消尽呢。这要是不能求得孙策帮忙，回去肯定又得挨耳光。一想到这悲摧的生活，陶商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哭得那叫一个见者落泪，闻者伤心，哭得孙策都不好意思了。
大男人哭成这样，刘备的原型有你一半吧？
虽然明知汉人感情充沛直率，不像后世那样遮遮掩掩，欲哭还忍，孙策还是不习惯看到陶商哭成这样。他把陶商拉了起来，好言安慰，托着腮，对着地图看了半天。
“办法倒是有，能不能击退刘和，现在也不太好说，我们以守代攻，尽力拦住他，为令尊争取时间。现在是正月下旬，再拖两个月，天气转暖，黄河开封，我们就有机会了。不过不是我一个人能实现的，需要我们两家通力合作。”
陶商抹抹眼泪，连声答应。“将军你说，要我们怎么做？”
“既然令尊这么慷慨，愿意将彭城让给我，我却之不恭。你立刻修书一封，让令弟仲允移镇下邳。下邳陈家是袁绍的死忠，这次又这么积极，形如反叛，再不敲打敲打，徐州世家有恃无恐，以后就更没人把令尊放在眼里了。令尊腾不出手来，你们兄弟应该当代劳。”
提起下邳陈家，陶商恨得咬牙切齿。陈登接受袁绍的任命去庐江，已经在打他们父子的脸，好在那时候只是与孙策做对，他们可以装聋作哑，现在更过份，居然配合刘和造反，剑锋直指陶谦。正如孙策所说，如果再姑息陈家，其他世家谁还把他们放在眼里？
必须杀鸡儆猴，遏止这场反叛之潮，才有可能压制住徐州。
得到陶商配合的承诺，孙策随即做出一系列的调整。麋家的坞堡防务调整完成，孙策留麋芳镇守，又传书沈友，让他安排甘宁、陈到由海路增援朐县。陶商赶往郯县。郯县是东海郡治，又是徐州治所，城池坚固，又有陶谦留下的丹阳兵，陶商应该能守得住。
如果能守住下邳、郯县、朐县三城，拦住刘和北上的道路，陶谦的后背就安全了。
陶商听完孙策的安排，觉得有理，但他有一点不解。“将军，你准备驻守何处？”
孙策解释道：“兵以正合，以奇胜。有守无攻，困害孤城，形同坐以待毙。有攻无守，飘忽不定，又如无根浮萍，不能长久。三城既守，我当以骑兵游弋三县之间，伺机而击，断其粮道，截其补给，让刘和不能全力攻城，才能争取到时间。”
陶商连连点头，欢天喜地的答应了。
孙策随即带着亲卫步骑离开了朐县，与陶商赶到郯县。
清晨出发，一路急行，下午酉时，他们到达沐水。孙策下令停止前进，就地休息。
陶商急了，赶到孙策面前，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将军，救兵如救火，此地离郯县还有三十余里，抓紧一点，天黑就能赶到，到了城里再休息也不迟，为何在这里停留？”
孙策摇摇头，看着西方的地平线。“你确认郯县还进得去吗？”
陶商的额头全是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们这一路走来，举旗响应刘和的可不是一个两个。郯县是刘和故里，要说郯县世家没动静，谁也不会相信。
孙策见陶商六神无主，暗自叹息。陶谦有子如此，怪不得要将徐州让给别人，留给陶商也守不住啊，倒不如大方一点。刘备去了幽州，徐州就给我吧。“万一刘和已经拿下了郯县，或者郯县的世家已经控制了郯县，我们只有一千多步骑，是不可能强攻郯县的。”
陶商急得声音都变了。“那怎么办？”
“我在这里等着，你派人前去郯县查看情况。如果郯县还没有易手，我们就连夜进城，然后抓人。如果郯县已经失守，那我们就不用去费劲了，我去彭城与令弟会合，你去阳都，通知令尊做好应变准备。总之不能就这样赶去郯县。就算郯县未失，郯县世家得到消息，我们想抓人也没机会。”
陶商觉得有理，立刻派两个亲信赶到郯县查看。
郯县人心惶惶，世家暗中联络，准备响应刘和，守将张闿六神无主，既想镇压，先下手为强，又怕弄巧成拙，火上浇油，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陶商的亲信赶到郯县。得知陶商回来了，随行的还有孙策，张闿总算松了一口气，立刻派人通知陶商和孙策，并做好抓人的准备。
天后之后，孙策收到了张闿的回复，得知郯县无恙，庆幸不已。郯县如果丢了，再想夺回来可就难了。他不知道刘和为什么没有夺取郯县这样的要害之地，但结果如此，说明形势还没有恶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趁着天黑，孙策迅速行动，赶到郯县。他顾不得休息，立刻抓人，将郯县几个大家族的家主全部请到州治公廨软禁起来。虽然未必有什么大用，但让那些家族有所顾忌总是好的。陶商已经乱了阵脚，孙策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在孙策的配合下，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续出击，忙了一夜，将郯县城里及周边几个大家族的家主抓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收到任务圆满达成的报告，一夜未眠的孙策这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说起来，这里面有很大的运气成份。这些家族都接到了刘和的邀请，有的派人去支持刘和，有的则准备等刘和来再响应。陶谦本人在琅琊作战，脱不开身，对郯县的控制仅限于城池。如果不是陶谦留有重兵镇守，这些人说不定就自己拿下郯县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相信自己是安全的，觉得张闿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料到了张闿，却没料到孙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觉醒来，郯县已经变了形势。
孙策将郯县留守陶商、张闿镇守，自己立刻起程赶往彭城。

第923章 出山第一箭
薄姑陂东。
两军对垒，战鼓声缓慢而低沉，一声接着一声。北风吹得越来越紧，吹得人阵阵生寒。大战在即，双方将士在做最后的准备，没人敢掉以轻心。
郭嘉坐在新搭好的指挥台上，一手摇着羽扇，一手拈着棋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顾徽。
“让我啊？”
顾徽脸色苍白，鬓角都湿了。他苦笑道：“祭酒，我认输。我没你这样的心境，这时候还有心思下棋。”
“你怕什么？”郭嘉将棋子收了回去，扔在棋盒里。“孙将军不在，你觉得我们打不赢？”
顾徽没吭声，但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的担心。孙策带骑兵去朐县增援麋家，结果刘和没去朐县，却和他们迎面相遇。郭嘉收到斥候的消息后立刻改变行军路线，在薄姑陂立下大营，避免了在旷野被骑兵突击的危险。尽管如此，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刘和的兵力超出他们的想象，不仅有骑兵近四千，还有两万多步卒，总兵力是他们的两倍有余，而且援兵还在源源不断的赶来，两天时间就又增加了四五千。
顾微知道这些新兵是精锐，从征兵开始，他就全程参与，知道孙策对这支新兵倾注了多少心血，不久前的芍陂之战，也证明了这些步卒不愧子弟兵的称号，但他们毕竟刚组建不久，兵力又远远不足，能不能挡住刘和的攻击，他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郭嘉拉他下棋，还没到中局，他就一败涂地了。
“祭酒不担心？”
“担心，但是担心也没用，所以不如不担心。”郭嘉放下羽扇，拢在袖子里，盯着棋局看了好一会，伸将拿起棋盒交换了一下。“你我换子，我看看能不能将这局扳回来。”
顾徽瞅瞅郭嘉，嘴唇动了动，想骂人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人是大智若愚还是没心没肺，都这时候了，还想着下棋？他起身走到指挥台边，凭栏俯视大阵。一万六千余将士各就各位，井然有序，看起来就像一盘棋，只是更加均衡一些。每个小阵面前都有一道用辎重车组成的车阵，长矛手、刀盾手坐在车后面，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吃东西。弓弩手有的调试弓弦，有的活动身体，看起来都很轻松。指挥台下的骑兵都站在地上，节省马力，只有传递命令时才会上马。
看着这安静的阵地，顾徽突然觉得奇怪。一支组建不到半年的新兵怎么能这么从容？
“祭酒，上次芍陂伏击战很激烈吗？”顾徽转身看着郭嘉，问道。
郭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营里吗，还问我？”
顾徽有些尴尬。上一次芍陂的伏击战是夜战，他没有参与，听到结果时只是诧异了一下，没往深处想，毕竟对手只是一些山贼水寇而已，乌合之从，胜亦不足道。但这次不同，这次他们要面对的是刘和率领的正规军，而且有近四千骑兵。如果将士们真的胸有成竹，胜劵在握，那当然再好不过，可就怕他们是无知者无畏，一会儿真打起来，形势不妙，就可能乱了阵脚。
虚假的自信更容易崩溃。
“放心吧，这些兵虽然是新兵，但有一半屯长、都伯是老兵，军侯以上全是作战经验丰富的悍卒，他们心里有数，知道如何调度，我们等着看就行了。下棋，下棋。”
顾徽想了想，知道自己多想无益，也坐了回去，重新观察起棋局来。
刘和手挽马缰，运足目力，打量着对面的阵地。他不久前还在薄姑陂驻营，知道这里的地形，北侧是睢水，南侧是薄姑陂，这是一个三面背水的死阵，除了东侧可以发起进攻，其他三面都无法进攻。
中军太远，他看不清是不是有孙策的战旗，他只能看到前阵的战旗。前阵有两面战旗，他认识其中一面，是孙策麾下校尉董袭的战旗，另一面只知道校尉姓鲁，究竟是谁，他不知道，好像是新冒出来的，不久前还没有这么一个校尉。
难道是新来的援兵？
刘和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他轻踢马腹，来到淳于琼面前。“淳于将军，等你立功了。”
淳于琼哈哈大笑，满不在乎的拍拍胸口。“将军放心吧，两倍的兵力对比，我就是用人堆，也要把这第一阵啃下来。后生可畏，我们这些老朽也不是吃干饭的。”
刘和笑笑。“将军说笑了，你正当春秋，谁敢说你老？我们这些小辈有机会看将军指挥作战，三生有幸。孙策自寻死地，结下这么一个死阵，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能生擒孙策，徐州牧亦不足以酬将军之功，届时还要请将军多多关照。”
淳于琼心情大好。孙策背水立阵，骑兵无用武之地，只能从后面包抄，防止孙策涉水逃生，正面主攻的任务全落在步卒的身上。他有先见之明，适时的让出了一千胡骑的指挥权，换取了一万步卒，实力仅次于主将刘和。这一战如果能首战得胜，就不会再有人说他抢文丑的功劳了。
“请将军为我掠阵。”淳于琼拱拱手，客气而自信满满。
刘和再次施礼，退回中军大阵。他半路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阵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么容易就将孙策堵住了，他总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战鼓声响起，淳于琼准备进攻了。在一千长矛手、刀盾手的保护下，两千弓弩手缓缓上前，准备列阵，进行远程打击，掩护步卒强攻。
鲁肃听到了战鼓声，轻踢马腹，来到阵前，站在所有人的面前，摘下弓，搭上一枝鸣镝响箭，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当对方进入一箭之地，停止前进，开始立阵的时候，他举弓过顶，又缓缓放下，猛地拉开弓，撒手松弦。
鸣镝响箭离弦而去，发出刺耳的厉啸，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正对鲁肃的数名刀盾手握紧盾牌，将身体缩在盾牌后面，等待着盾牌被射中的闷响。他们并不担心，七十步的距离，射中很容易，射穿盾牌却很难，只要躲好，根本不会有性命危险，甚至不可能受伤。
厉啸越来越近，鸣镝响箭飞跃七十步，“呯”的一声，射穿了盾牌。木屑飞舞，盾牌后的士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中，前胸入，后心出，闷哼一声，仰面栽倒，鲜血从口鼻中溢出，眼神迅速黯淡，很快就停止了呼吸。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死不瞑目。
看着被一箭射穿的盾牌和倒地的同伴，旁边的刀盾手、长矛手们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
七十步外一箭破盾，这人的弓力究竟有多强？
鲁肃收起弓，看向正准备下令攻击的强弩都尉，微微一笑。虽然隔着一百多步远，那名强弩都尉还是感受到了鲁肃的杀意，下意识的向后退一步，躲在了亲卫的身后，一阵冷汗透体而出。

第924章 战事如棋
鲁肃举起手，轻轻招了招。亲卫上前，以他为中心立下防守阵势，两翼延伸开来，与之前的两个小阵相接。他虽然没说一句话，意思却非常明白。他将身先士卒，一步不退。
鲁肃一箭射破对方大盾，并将大盾后的敌人射杀，他麾下的士卒虽然惊讶于他的武艺，却没什么动静。与对面惊叫四起相比，这些吴会健儿非常安静，一言不发。此刻看到鲁肃在阵前立阵，他们还是没人说话，但有一种异样的情绪蔓延开来，将鲁肃及其部曲和他所领的两千士卒渐渐联系在了一起。
鲁肃新附，虽然和这些吴会健儿朝夕相处，但并肩战斗却是第一次。孙策给了他校尉的官职，也给了他两千人，可能能不能让这两千人跟着他出生入死，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不仅他的部下在看，董袭、全柔等人也在看，中军的郭嘉、顾徽也在看，他的表现最后会通过不同的渠道落入孙策的耳中。
孙策允了他青徐方面之将的重任，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更不能让孙策觉得自己看错了人，第一战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漂亮。激励士气最好的办法就是身先士卒，不是给我上，而是跟我来。这比他一箭破盾更有说服力。
一箭破盾是强，身先士卒才是勇。
鲁肃虽然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麾下将士的情绪，悄悄地吁了一口气。有了这样的情绪，他不仅有机会取胜，而且有机会和董袭一较高下，至少不能逊色太多。
相隔两百余步，董袭将鲁肃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暗自赞赏。他赞赏鲁肃的武艺和勇气，更赞赏孙策的眼力。孙策在紧急行军之中赶往东城，面见鲁肃，一回来就授鲁肃为校尉，不少人是抱有怀疑的，可是看到这一幕，他知道鲁肃当得起孙策的赏识。
在敬佩的同时，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战意。今天这一战，绝不能让鲁肃比下去。
董袭与鲁肃暗自较量的时候，淳于琼再次下达攻击的命令。他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却看到了鲁肃的战旗向前移动。这无疑是一种挑衅，本该全力防守的人居然敢主动出击，这是对对手的最大蔑视。
战鼓声再起，越发激烈。强弩都尉回过神来，下令射击。
鲁肃也下令弩手还击，并用行动予以支持。他连射数箭，用不弱于强弩威力的强弓给对方点名，接连射杀数人，让他对面的弓弩手、长矛手非常紧张，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双方对射数合，各有伤亡。虽然无法统计数量，可是从对方阵型的变动来看，孙策军的损失要小得多，不仅阵型几乎没什么变化，射击的频次也保持得非常好，不急不徐，间隔几乎相同，每一次射击都基本同步，受伤的人也没有失去战斗力，中箭浅的拔去箭矢，中箭深的折断箭杆，以免影响行动。
相比之下，对面的弓弩手虽然更多，阵势却有些混乱，不断有人被射中，失去了战斗力，被人拖到一旁，由其他人上前补充，保持射击密度。
一通鼓罢，双方同时停止射击，弩手换防。连续上弦射击对体力要求很高，没有人可以连续射击，通常射完一囊箭就要轮换。在休息的间隙，双方将士都在打量对方，心理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孙策军精良的装备体现出了优势，受伤的人少，重伤的更是屈指可数，没有人丧命。随行医匠赶了过来，将重伤的士卒抬到后阵包扎，轻伤的则现在处理。受伤的人少，他们的工作也比较轻松，处理完毕，提着药箱，有说有笑的退回后阵。
还没有接战的士卒看不清前阵的形势，可是看到医匠神态轻松，被抬回来的人只有寥寥数人，知道损失非常有限，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耐心地等待着轮换的机会。不过看这架势，没有半天时间怕是没机会上阵。
全柔坐在马背上，看得比普通士卒清楚，见鲁肃的战旗一通鼓战罢不仅没有松动，反而更加严整，不禁咂了咂嘴，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
“又是一个对手啊。”
旁边的亲卫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想笑又不敢笑。之前因为对征剿山越没信心，全柔被孙策临阵换将，太史慈仅用五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任务，随即被孙策授予重任，全柔多少有点没面子。上次芍陂之战，他非常用心，小立一功，算是挣回一点脸面，现在又看到鲁肃后来者居上，他刚刚缓解的压力又增大了。
孙策部下高手如云，一个赛一个的能干，不卖力气，就只能看着别人升职。
身为吴会人，孙将军的子弟兵，难道还要被一个淮泗人比下去？全柔能忍，他们也不能忍啊。
指挥台上，郭嘉放下棋子，不甘心的咂咂嘴。“刚才还是不劝你好，难得有个赢棋的机会，又从手边溜走了。”
顾徽展颜而笑，瞥了郭嘉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身为将军的乡党，我虽不能提刀上阵，也不能给将军抹黑。”
郭嘉哈哈一笑。“子叹，我可不是你的敌人，你这么说可不利于团结啊。”
顾徽笑道：“是我失言了，还请祭酒海涵。祭酒，再来一局？”
“好，再来一局。”郭嘉一边收棋子，一边说道：“子叹，你这定式是不是蔡伯喈所授？”
顾徽含笑不语。围棋开局有定式，其中的奥妙是高手的不传之秘。蔡邕是全才，他的围棋水平很高，自创有定式，顾雍是蔡邕的亲传弟子，学了一些，棋艺突飞猛进。他求了很久才学了一两招，当然不能轻易告诉郭嘉。
“我有一种感觉，你的优势全在开局，棋力并不比我高，对局时间越长，落子越多，我的优势越明显。”郭嘉重新落子，慢条斯理的说道：“如果由纵横十七道增长到一两道，我就有赢你的机会了。”
顾徽眉头微颤，忍不住说道：“郭祭酒，你的胜负心太强了，这有违弈道本心。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郭嘉噗哧一声笑，撇撇嘴。“屁话！不争胜负还有什么意思？与天争命，与地争势，与人争胜负，其乐无穷。”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交战的双方，又道：“不争是为了争，刘和开局虽好，战力却不如我军，拖的时间越久，我军胜率越高。”
顾徽点头赞同，暗自叹息。论下棋，他略胜一筹。论智谋，他不如郭嘉太多。

第925章 短兵相接
接连三通鼓战罢，淳于琼损失了两百多名弓弩手，没有占到任何便宜。明明已方的弓弩手人数更多，箭阵更密集，声势更盛，却只是场面好看，每次休息的时候，自己一方都要拖下几十具尸体，受伤的更多，对方的阵地却没什么变化，依然射得不紧不慢。
淳于琼有点急了。他本想凭兵力优势取胜，现在看来，孙策的部下拥有更强的射击能力。他们的命中率更高，弥补了人数的劣势，而且军械优势也明显。他们打劫过葛陂军械工坊，比较过双方的军械，葛陂军械工坊生产的箭破甲能力更强，甲盾的防护能力也更好。虽然单独看起来差距并没有大到碾压的地步，在两军对阵时却有不可忽视的放大效应。
这应该就是己方伤亡更大的原因。
再这么对峙下去，己方士气会受挫，伤亡会越来越大。一旦弓弩手的优势被削弱，再想强攻就难了。淳于琼左思右想，决定采用短兵相接的战法，充分发挥兵力优势。
命令下达，战鼓声再起，四曲步卒越过弓弩手，开始冲击，强行攻击。
见淳于琼一下子就派上四曲士卒，鲁肃、董袭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下令迎战。弩手退后，弓手向前，进行覆盖式打击，随着一声声呼啸，一蓬蓬箭雨跃出，射向冲锋的将士。
这时候多一张弓就多一分力量，除了准备厮杀的长矛手、刀盾手，其他人能够拿起弓的都开始射击，鲁肃和他身边的亲卫也不例外，一箭接着一箭，嗡嗡的弦声不绝于耳。
箭矢入体，噗噗有声，血花飞溅，一个接一个士卒中箭倒地，短短的六十步距离成了生死关，很多人没能迈出这一步，还没短兵相接就倒在了地上，发起冲锋的四曲士卒冲到阵前的不足一半。
“杀！”幸存的刘和军士卒红了眼，举起环刀和长矛，冲了过来。
江东健儿依然沉默，刀盾手半蹲，左手持盾，右手持刀，身体藏在盾牌后面，用肩膀顶着盾牌，不看远处，只看眼前三尺，只要有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就出刀猛刺，然后用力拖曳，尽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口。长矛手前弓后箭，双手挺矛，身体微微前倾，长矛穿过两面盾牌的间隙，机械地一刺一收，干净利索，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冲锋而来的刘和军士卒虽然挥刀挺矛，全力劈砍刺杀，砍得盾牌咚咚作响，摇摇晃晃，却无法冲破盾阵，挤在一起，成了长矛手最好的靶子，接二连三的倒下。
比起箭阵对射，短兵相接更残酷，更加考验双方士卒的实力和心理素质。个人武艺再好也没用，前后左右都是人，根本没有空间发挥，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攻破防守阵型，进攻方就可以获得更大的发挥空间。攻不破防守阵型，他们就是活靶子，迟早要死。
双方搅杀在一起，原本平直的阵型像波浪，扭动起来。
鲁肃一边射击，一边用眼角余光查看两翼的形势，当他看到阵型波动越来越大时，他放下了弓，拔出了战刀，大喝一声：“突！”
亲卫们齐声响应，手持弓弩射击的让在一边，鲁肃率先冲了出去，手起刀落，将迎面杀来的一个长矛手斩杀，随即又挥刀格开另一柄长矛，刀身沿着矛柄滑下，砍下了几个手指头，随即架在了长矛手的脖子上。鲁肃用力一拖，锋利的刀锋割开了长矛手的颈动脉，鲜血喷溅而出。
鲁肃的亲卫营大多是淮泗游侠儿，武功都不错，绝非普通应募的士卒可比，在鲁肃的率领下，他们杀入人群，迅速撕开了对手的阵型，突到他们身后，又返身大肆砍杀。攻击受挫的刘和军士卒被前后夹击，伤亡迅速增加，攻势更弱，转眼间就被砍倒一大片。
鲁肃的部下见状，发一声喊，同时向前挺进，开始反击。
战斗到此时，他们第一次呐喊，四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整齐雄壮，就像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的击在刘和军即将溃败的阵型上，更打在那些士卒的心上，很多人不由自主的打了哆嗦，不敢置信的看着如猛虎下山的对手。
两百步外，赶到阵前的淳于琼也听到了这一声呐喊，心头莫名的一惊。他这才注意到一个问题。双方打了这么久，听惯了己方士卒乱糟糟的喊杀声地，却是第一次听到对方喊杀。
这些士卒居然冷静到这个地步，战斗这么激烈，还能一声不发？
两军交战，需要听战鼓声行动，不必要的声音越少越好，但人心都是肉做的，紧张的时候会不自由主的呐喊，既是互相联络，也是缓解压力，鼓励士气，无法真正做到令行禁止。生死之际，谁顾得上那么多。
但孙策的部下做到了。这让自诩征战半生的淳于琼很惊讶，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
他不敢怠慢，顾不上还有部下在前面厮杀，下令弓弩手压上去齐射。
急切的战鼓声响起，密集的箭雨跃上空中。鲁肃听到鼓声时，就知道对方要下毒手，不分敌我的杀伤，立刻下令举盾。他们刚刚举起盾，箭矢就破风而至，射得盾牌啪啪作响，就像下了一阵冰雹似的。
正在厮杀的双方步卒措手不及，不少人中箭。吴会健儿有精甲和盾牌保护，又站得远一些，只有数十人中箭，那些背对己方阵地的刘和军士卒损失就大了，几乎在一瞬间倒下一大半，剩下的人一边寻找保护，一边破口大骂。
箭阵还没结束，淳于琼又派出四曲步卒强行攻击。在战鼓声的催逼下，在亲卫营寒光闪闪的战刀威带下，四曲步卒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前冲锋，冲向还没来得及重整阵型的鲁肃等人。
鲁肃看得清楚，一边大声下令，指挥弓弩手上前射击压制，一边还刀入鞘，重新举起了弓，看准五十步外正对自己的敌军军侯，连射三箭。
“噗！噗！噗！”三箭几乎同时飞至，一箭射空，一箭射在曲军侯的肩上，一箭射在他身边的掌旗兵胸口。曲军侯仰面栽倒，掌旗兵一个踉啮，也跟着扑倒在地，替补的掌旗兵抢过战旗，还没等他举起来，又是一箭飞至，正中他的面前。
替补掌旗兵倒地，大旗呼啦啦地倾倒，攻势为之一滞。

第926章 谁是黄雀
鲁肃利用自己的箭术打断对方的冲击节奏，为弓弩手争取时间。另一侧，董袭采用了更直接的方式，他带着亲卫营迎了上去，强行阻击，将对方拦在自己的阵前二十余步，好让弓弩手有时间调整。
两人虽然谁也没表示，但与对方拼杀的同时也进行着悄无声息的较量，谁也不肯落后。
战斗越来越激烈，伤亡渐渐增加，鲁肃、董袭连续强力出击，一次又一次的打断对方攻击节奏，阵地坚若磐石。淳于琼接连发起三次攻击，付出了近千人的代价，却还是无法撼动孙策军的防线，顿时急了。
这些士卒有的是各家豪强的部曲，有的是刚刚招募的新兵，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久攻不下，继续强攻就有会引发反抗，到时候要么消极怠战，要么溃逃。消极怠战还好办一些，一旦发生溃逃，对方趁机掩杀，整个大军很可能因此崩溃。
淳于琼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放下脸面，向刘和求援。他让部下后撤到安全距离，自己带着几个亲卫赶到中军。刘和正和陈珪等人席地而坐，畅谈徐州形势。孙策自陷死地，如果能拿下孙策，不仅徐州南部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豫州也将迅速易手，整个山东的形势都将逆转。这时候他需要徐州世家的支持，才有资本和袁绍讲条件。
看到徐州士族济济一堂，淳于琼有些迟疑，他向刘和使了两个眼色，将刘和请到一旁。陈珪等人见状，不动声色的互相看看。淳于琼是颍川人，又是年逾不惑的成名人士，担负主攻任务这么久，没能取得任何进展，还要向刘和求援，无形中汝颍人就输了徐州人一阵。
世家与世家之间也有争斗，不同地域的世家抱团更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刘和能在袁绍麾下立住脚跟，徐州人就有机会和冀州人、豫州人鼎足而立，迟早会有分歧。淳于琼有可能成为徐州刺史，将来免不了要打交道，这时候占点上风，将来也好说话。
淳于琼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对这些事再清楚不过，只是以前都是他们汝颍人欺负别人，而在却是被徐州人欺负，非常恼火。他强压心头不快，简略地说明了形势。刘和倒是有心理准备。他跨上战马，跟着淳于琼来到阵前，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也有点意外。
“早就听说孙策精于练兵，没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难怪袁兖州围住了他，又让他走脱了。”
淳于琼原本心情很焦躁，听了刘和这句话，莫名的平静了很多，不禁对刘和好感大生。袁谭与孙策在兖州大战的事他知道，当时袁谭的优势更明显，最后还是被孙策突围而去。相比之下，他现在的这点挫折实在不算什么。
刘和虽然没有转头看淳于琼，可是他从淳于琼的呼吸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他等了一会儿，估计淳于琼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这才转头看着淳于琼，平静地说道：“孙策就算再擅长练兵，他也就这些精锐，其他人不会这么强。天色不早了，我想缓一缓，围而不攻，将军以为如何？”
淳于琼思索片刻，如梦初醒。“这个计策好啊。围而不攻，以逸待劳，等他的援兵赶来，一一予以歼灭，也免得四处奔波。没有了援兵，他迟早要投降。”
“将军不愧是宿将，我想了半天的战法，将军一点就透。”
刘和摇着头，摆出一脸的敬佩。淳于琼很尴尬。他要是能想到这一点，就不会傻乎乎的强攻了。现在损失了近千人，吃了一个大苦头，刘和才提出来，分明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坐在一旁看他出丑。说不定刚才和陈珪等人有说有笑就是在说他、笑他。
“将军说笑了。”淳于琼讪讪地说道，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用说，围住孙策的事由他承担，打援的任务就只能交给文丑了。搞了半天，自己啃的是骨头，肉却便宜了那寒门武夫。
刘和取得淳于琼的同意，下令停止进攻，撤退回营。他在营中设宴，为淳于琼庆功，说他今天作战成果斐然，大挫孙策锐气。陈珪等人虽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实情，却非常配合，与淳于琼推杯换盏，脸不红气不喘的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之词。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蒲姑陂的另一侧，文丑坐在一块倒卧的枯木上，咬下一块又干又硬的饼，慢慢地嚼着。
“将军，看起来打得不怎么顺利啊。”亲卫将张盖走了过来，扬起下巴，指向远处的战场方向。
文丑笑笑，没吭声。天色已黑，远处的战鼓声早就停了，战事结束得比他预计的还要早，看起来攻击并不顺利。文丑有些意外，孙策只有一万多人，刘和有两倍的兵力，攻击怎么会不顺利？不过想想负责进攻的是淳于琼，他又释然了。
“那就是一个庸才，他哪里知道怎么战斗，遇到的又是孙策这样的奇才。”
“将军觉得孙策是奇才吗？”张盖很好奇。“将军，你这没这么夸过别人。”
文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是因为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他转过身，抬起一条腿，抱着膝盖，看着隔水相望的孙策大营，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孙策会不会不在这里？”
张盖不解。“将军为什么这么说？”
“孙策那么善战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自投死地，在这种地方立营？”
张盖眨眨眼睛，一时也不敢判断。他想了片刻，突然说道：“将军，被我们围住的可是孙策的亲卫营，他不和亲卫营在一起，还能去哪儿？”
文丑灌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片刻，慢慢将酒水咽了下去。“我就是觉得不合常理，所以才想不通。如果你是孙策，你会离开亲卫营，还是会在这种地方扎营？”
张盖尴尬地挠挠头。“将军，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要是能猜到孙策想什么，我还会坐在这儿？”
文丑无声地笑了起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们都不是孙策，所以我们都想不到孙策想干什么。面对这样的对手，除非看到他本人，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刘公衡以为自己堵住了孙策，我却担心他会扑个空。等他攻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孙策突然出现，那麻烦可就大了。”
张盖脸色变了几变，眼中露出惊恐。“将军，不会吧，要是这样，那我们就可惨了。”
“没有准备，肯定要惨。有备无患，就不会惨。”文丑站了起来，张个双臂，伸了个懒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看究竟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第927章 笨功夫
孙策还没离开东海郡就接到了陶应的回复，他已经离开彭城，正率领一万余人赶往下邳。
孙策对陶应的配合非常满意，陶应则对孙策的果决感到惊讶。纯骑兵的行军速度是步卒望尘莫及的，孙策以平均每天百里的速度快速移动，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控制郯县，只要半天功夫，郯县刘家就能收到消息，将庄园守得严严实实，让孙策望坞兴叹。
拿不住那些家主，东海就是世家的东海，不是陶家的东海。拿住了那几个家主，那几个世家就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刘和本人也面临着两难的选择，有所忌惮。
“将军用兵，快、准、狠。”陶商看到孙策，还没说话，就挑起了大拇指。“佩服，佩服，这才是真正的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孙策苦笑着摇摇着，指指身后的骑士。“仲允兄，我这次可是拼了老命，你看看，人马皆疲，风一吹就倒。在麋家好容易养回来一点骠，这两天一跑，又没了。”
陶商打量着孙策身后的骑士，羡慕不已，却没有效仿的心思。这代价实在太大了，以徐州的条件，建一支如此规模的骑兵不难，难的是舍得花钱。春天马瘦，要想保持马力，就只能用粮食喂养战马。长途奔袭作战，战马损耗极大，体力差一点的马跑着跑着就倒毙的事也时常发生。如果交战，损耗会更加惊人。
“将军放心，你这次为我家父子如此用心，我们记在心里。拿下下邳，陈家的产业我一钱不取，全部当作酬劳。如何？”
陶应拍着胸膛，慷慨激昂，孙策瞅瞅他，笑了起来，用马鞭指指陶应。“仲允兄，难怪徐州世家不喜欢你们父子，你们也忒精了。令尊要我帮忙打刘和，把彭城那一块划给我，看起来大方，其实是想让我替你们守住左翼。你现在要我帮你拿下邳，又拿陈家的产业当酬劳，你一毛不拔。这要是拿不下下邳，我岂不是要蚀本？”
陶应哈哈大笑。他接到陶商的消息时就知道父亲陶谦的用意，所以毫不犹豫的放弃了彭城。此刻被孙策说破心思，他也不见气，反而很开心。孙策和他开玩笑正是不把他当外人的表现。以当前形象，没有孙策的支持，他们父子很难守住徐州。陶谦年过六旬，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几年，他们兄弟俩谁将继承徐州，已经成了陶谦必须考虑的问题。在这方面，他有明显的先发优势，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将军，彼此彼此，你的生意做得更精，我也是向你学的。豫州世家背叛你，徐州世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次可要好好整治整治。”陶应收起笑容，脸上露出几分狰狞。
孙策表示同意。陶应说得没错，在这一点上，他们有共同的利益诉求。
两人合兵一处。陶应从彭城带来了大量的物资，仅是运输辎重的船就有三千多艘，不仅有粮食、军械，还有大量的奢侈品，酒肉之类更是不在话下。孙策有种感觉，陶应这小子是早就准备放弃彭城了，能带走的全带走，留下的只是一座空城。
这也可以理解，彭城是兵家必争之地，但防的主要是萧县来的敌人，既然陶应不打算和他为敌，守彭城就没什么意义。放弃的是负担，收获的却是自由，就像孙策放弃鲁国一样。放弃鲁国，他争取到了大半年时间，平定了江南，实力大增，现在不仅鲁国回来了，他一直想要的彭城也到手了。
舍得，必先舍而后有得。
孙策传令孙贲进据彭城，建立防线。为了让孙贲尽快进入角色，孙策传书张昭，请他安排人协助孙贲。张昭是彭城名士，他的影响力要比孙贲强太多。张昭以文，孙贲以贲，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冲突甚至流血。
……
之前的下邳相是笮融，笮融被刘和一战击杀后，下邳就落入刘和之手。陶应赶到时，下邳城已经换了守将，是刘和的从兄刘安，辅佐他的是陈珪之子陈应。刘安五十多岁，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做过两任太守，政绩平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名声还不错。陈应刚刚弱冠，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忽然被授予重任，意气风发，做事非常积极，下邳的防务主要由他负责。
说起来，孙家和陈家还有过交集。孙坚曾任下邳丞，陈家是下邳响当当的世家，双方肯定有过接触，不过孙坚是武夫，喜欢和淮泗游侠儿来往。陈家以儒者自居，也不太喜欢招揽豪侠，和孙坚不是一路人。一个小小的县丞，也无法让陈家正眼相待。等陈登成年，陈家开始改变门风时，孙坚又已经离任了。
孙策与陶应一起查看了下邳城的形势后，都觉得攻取不易。他们又去看了陈家的主园，陈家早有准备，庄园也守得比较严实，大部分人都集中到了坞堡中，由陈瑀的弟弟陈琮全面负责。没有攻城器械，强攻不是什么易事。
陶应扼腕叹息，还是来迟了一步。
孙策却不这么觉得。陈家原本就不支持陶谦，准备不是一天两天了。陈瑀为刘和奔走，陈家自然做好了应变的准备。他让陶应稍安勿躁，在下邳城北的峄山立营，从长计议。取下邳的目的在于阻止刘和北上，陶应带有充足的物资，又有大量的民伕，砍伐山上的树木，立下大营，守住峄山，一样能起到预期的作用。
在冷兵器时代，因为技术条件的限制，攻坚常常是迫不得已的下策。攻守的伤亡比例较大，通常会达到四倍以上，甚至更高。只要客观条件允许，固守比攻坚的代价要小得多。
陶应接受了孙策的建议，在峄山立营。
峄山呈东北、西南走向，主峰在西南侧，高近百丈，东北侧还有一个山坡，高七八十丈，两峰之间有一道山谷。陶应将主寨立在主峰，又在两山之间立营，将两个山峰联成一体。
站在峄山的主峰上，看着陶应的大营草图，听陶应讲完他的规划，孙策很满意。虽然谈不上出类拔萃，也算是中规中矩，没什么明显的破绽。
“仲允兄这两年下了不少功夫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得到孙策的夸奖，陶应非常开心。“将军，这可都是拜你所赐啊。前年随你征战萧县，虽然只有短短月余，我却是受益匪浅，总算是找到了努力的方向。我不像将军是天生将才，只能下点笨功夫了。”
孙策笑道：“行不由径，肯下笨下功夫才是大智慧，总想投机取巧的人只是小聪明。”他顿了顿，又道：“令尊如果看到你的成就，一定会非常满意。”
陶应会意，亲笔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下邳的情况和自己的安排，派人送往琅琊。

第928章 朽木与金子
刘和坐了起来，拍拍额头。虽然他极力控制，但昨天谈得太开心，敬酒的人太多，他最后还是有点过量。酒虽然醒了，头却还是有点疼。
帐门一掀，荀谌走了进来，见刘和这般模样，他轻笑一声：“将军，头疼？”
“唉，让友若见笑了。两军交战之际，居然喝醉了，我真是一块朽木，难成大器。”
刘和苦笑着，伸手示意荀谌不要拘礼。荀谌却没有坐。“将军，人孰无过，有过能改，善莫大焉。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待会儿可能会有更头疼的事，还请将军振作起来，有所准备。”
刘和吃了一惊，身体微动欲起，随即又强行控制住了。虽然只是一瞬间，却没能逃过荀谌的眼睛。荀谌暗自点头，这刘和到底是经历过风波的，心性上佳。
“出了什么事？是吴儿斫营吗？”刘和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心里却有些打鼓。昨天白天交战不利，士气已然受损，如果夜里再被袭营，对军心非常不利。
“没有，不过这件事比吴儿斫营更麻烦。孙策不在对面的大营里，他在郯县。”
刘和猛地一抬头，清晰的听到脖子咯吧一声轻响。“你说什么，孙策在郯县？”
荀谌早有准备，默默地点了点头。刘和双手撑着榻边，躬身欲起，却又没有动作。他停了片刻，慢慢坐了回去，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还真是让人意外啊，孙策居然脱离了主力，出现在郯县。这么说，东海恐怕不保。”刘和起身，从案上找出地图，铺了开来，目光来回逡巡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下邳恐怕也会出事。不过孙策行动如此迅速，应该是以骑兵为主，没有攻城器械，他拿下邳没什么办法。友若，你觉得孙策赶去郯县是什么意思？”
“阻止将军北上，为陶谦守住后背。除了下邳、郯县，孙策还可能派人去朐县。朐县有麋家，孙策很容易控制朐县。控制了这三个点，陶谦的后背就算是安全了。”
“安全不安全，他们说了不算。”刘和手指屈伸，冷笑道：“我有骑兵在手，整个徐州都去得。”
“将军说得没错，利用骑兵穿插突袭，的确可以达到效果。不过步卒不能这么干，将军如果不惜一切代价北上，就只能放弃广陵、下邳了。”
刘和的眼角抽了抽，嘴里有些发苦。这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想到孙策会与主力脱身，居然赶去郯县，打乱了他的计划。如果东海在手，他就拥有大半个徐州，向北可以联合袁熙夹击陶谦，向西可以联合袁谭夹击孙坚，现在形势突变，他只有广陵、下邳在手，被困一隅。
突围当然没问题，只是他占据徐州的计划就落空了。
刘和的目光转向荀谌。“友若，可有妙计教我？”
荀谌笑笑。“将军无计，何不请示盟主？”
刘和眼珠转了转，心领神会。他叹了一口气。“孙策用兵，正不可攻，奇不可守，非我能敌，只能向盟主求援了。”
两人会心而笑，又不约而同的摇摇头。荀谌退出大帐，时间不长，刘和的家人赶来了，向刘和汇报了郯县易手、家主被困的消息。刘和有了心理准备，表现得很镇定，表示自己会有办法。随后不久，文丑又送来了消息，孙策、陶应出现在下邳，在峄山立营，在固守之意。
刘和随即请陈珪来商量。得知孙策出现在下邳，陈珪也很惊讶。不过他并不是很担心，下邳城也好，陈家也好，都不是孙策急切之间能攻得下的。只要刘和及时回援，下邳安全得很。
“将军有何计划？”
“移兵下邳，看看能不能攻破峄山大营，击走孙策。”刘和叹了一口气。“孙策的确是劲敌，非众志成城不可胜。陈公，还请你多多襄助才行啊。”
陈珪一声长叹。“家仇国恨，即使将军不说，我也不能与孙策善罢甘休。将军，孙策有豫州、扬州为根基，又与陶谦结盟，实力非广陵、下邳两郡国可以抗衡。如无外援，将军很难坚持太久。”
“陈公所言甚是，我想向袁盟主求援，需要一个能让袁盟主尊重的使者，不知陈公能否辛苦一趟。”
陈珪慨然应诺。
刘和大喜，随即召集诸将议事。他先通报了郯县、下邳的消息，宣布将移兵下邳。为了方便行事，他自领下邳相，并与广陵太守赵昱商量，将本属广陵的凌县暂时划归下邳，搜集赋税，征发民伕，争取早日击退孙策，以免影响农时。
赵昱答应了。刘和兵强马壮，他已经决定支持刘和，刘和这么说是给他面子，他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刘和投桃报李，宣布赵昱为副将，请他负责大军的后勤补给，并派人控制中渎，以免江南的沈友部突入广陵郡。随后，他通知文丑殿后，率领大军向下邳进发。
郭嘉也收到了孙策的消息，尾随刘和赶往下邳。不过他走得很小心，让鲁肃、董袭分别负责前后两军，随时准备战斗。文丑虽然一直在附近游弋，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
三日后，双方先后赶到下邳。孙策收到消息，派人来联络，引郭嘉到峄山大营。两人见面后，交流了相关的情况，郭嘉特别对鲁肃表示了认可。蒲姑陂是鲁肃第一次参战，但他有勇有谋，有独当一面的潜质。时间紧急，他建议孙策给鲁肃更多机会，让他尽快展现能力，为将来委以重任铺垫。
孙策笑笑。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郭嘉能见微知著，他一定能看到鲁肃的潜力，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他却不急于让鲁肃走到前台。
“陶谦还不肯放手，徐州短时间内不会成为我们的地盘，鲁肃这样的人才也不宜提升太快，否则容易招人忌恨，对他反而不利。”
郭嘉笑了。“将军说得没错，这鲁子敬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如果在将军身边，自然没什么问题，一旦镇守一方，能不能和同僚和睦相处，实在是一个问题。”
“无妨，他是骄傲，却不是自以为是，对有真本事的人，他还是认可的。让他在亲卫营多留一段时间，也能让董袭、全柔他们不敢松懈。太一团和气，反而没有激情。”
郭嘉抚掌而笑。
正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在大声争辩。片刻之后，有义从来报，外面来了一个人投军，却不肯按正常程序接受考试，声称要与孙策本人比武。
孙策很好奇。“谁啊，这么自信？”
“他自称琅琊人，姓徐名盛，字文向。”

第929章 徐盛
孙策心中一动，起身出帐，见帐外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汉子，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一手牵着一匹黑色战马，一手提着一杆黝黑的铁杆长矛，正与许褚理论，微黑的脸膛像生铁一般，浓眉竖起，两眼瞪得溜圆，怒气勃发。
郭嘉跟了出来，站在孙策身后，轻笑一声：“久闻琅琊人性烈粗猛，果然算是见识了。”
孙策表示同意。敢在许褚面前大喝小叫，还向他挑战，这的确不是一般人敢做的。这么说来，他应该就是那个徐盛。当着魏国使者的面，当所有人都忍气吞声，连张昭都敢怒不敢言的时候，只有徐盛敢强烈表示不满，声称要并许洛，吞巴蜀，折了魏国使者的锐气。
“仲康，让他近前来。”
许褚退在一旁，脸色始终平静如一潭秋水，看不出一点波动。孙策出帐的时候，徐盛就看到了他，很是用心打量了一番。听到孙策招呼，他也不客气，将长矛用力戳在地上，又将马缰系在矛柄上。孙策瞥了一眼，长矛矛鐏入土一尺有余，这徐盛手上有把力气，怪不得他这么自信。不过这样的实力在他的大营里不算什么，更别说向他挑战了。
果然，还同等徐盛迈步，一旁的谢广隆走了过去，一伸手，轻轻松松地将长矛拔了出来，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壮士，将军帐前不能拴马，我替你牵一会儿。”
徐盛微怔，着意打量了谢广隆一眼。他清楚自己这杆铁矛的份量，也知道要拔出这杆长矛需要多大的力气，谢广隆只是一个普通的亲卫，怎么也有这样的力气，看起来竟不在自己之下。
“咦，铁的？”郭援也走过去，接过谢广隆手中的长矛，在手里掂了掂，又单手持矛尾耍了两下，连连摇头。“好沉，我肯定使不了这么沉的矛。谢兄，你呢？”
谢广隆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我也使不了，太沉了。我估摸着这个大营里能使这么沉的矛的人不多。”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又点点头。“嗯，应该不超过十个。”
“那要算上其他营呢？我听说鲁校尉臂力过人，开得三石强弓。”
“加上其他营，估计再多七八个吧。”
孙策也不说话，看着谢广隆和郭援一唱一和，却留意徐盛的脸色。徐盛的脸色变了几变，脸上的傲气不知不觉已经淡了几分。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看看谢广隆和郭援将他的铁矛耍得风生水起，就知道这两人不是信口开河。尤其是郭援，单手持矛尾还能耍得那么轻松，说明他不仅腕力、臂力与他不相上下，而且矛法也不弱。
孙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哪来这么多高手？一个两个已经难得了，怎么会有十七八个？
见火候差不多了，孙策咳嗽了一声，上前从郭援手中接过徐盛的铁矛，挥挥手。“都给我滚蛋，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新人，能不能有点出息？有本事去把关云长给我打服了。”
“噫——”谢广隆和郭援异口同声的摇摇头，转身就走。“将军还是让许都尉、典都尉出手吧，要不你自己出手也行。关云长那种猛人可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徐盛转头看看许褚。谢郭二人已经让他吃惊了，怎么还有一个能让谢郭都不敢惹的关云长，而不怎么说话的许褚却是能和那个关云长匹敌的顶尖高手？
“徐盛？”孙策拱拱手，将长矛送了回去。“某便是江东孙策，字伯符，幸会，幸会。”
徐盛连忙接过长矛，却没了傲气，拱手还礼。“琅琊徐盛，字文向，敢问将军起居。”
两人客气了一番，孙策请徐盛入帐说话。徐盛将马匹、长矛交给义从，又准备解下战刀。孙策拦住了，笑道：“出门在外，还是有所戒备的好，刀就不用解了。观文向一脸正色，绝非行刺之人。”
徐盛也没坚持，跟着孙策入帐，分宾主落座。孙策派人奉上酒食，又问起徐盛来意。徐盛也不客气，他就是来投军的，本来仗着自己一身武艺，不愿像普通士卒一样接受测试，想和孙策本人过过招，争取能得到孙策的赏识，留在身边。现在见到谢郭二人的实力，知道自己有些孟浪了，向孙策表示歉意。
孙策哈哈一笑，让过了这个话题，问起琅琊的情况。陶谦正在琅琊作战，他需要了解那里的情况。
徐盛叹了一口气。陶谦战事不利，现在已经退守阳都，半个琅琊都丢了，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谁也不清楚。莒县已经看到袁熙的前锋，估计很快就会成为战场。他就是因为家乡呆不下去这才南逃，想去江东避难，途经郯县，听说孙策就在附近，便将家人留在郯县，自己赶到下邳来投军。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和妻儿，一共四人。”
孙策明白了。徐盛是单门，没有家族支持，没有部曲，所以才没有选择北上去投袁熙，就算去了，他也是一个低级军官，冲杀在第一线，没有部曲保护，能不能有命活着升职到中级军官，谁也说不清。与其如此，不如到吴会去避难，过个安生日子。之所以来投他，自然是因为他出身也低，世家看不上，人才有限，徐盛有更多的出头机会。
这是很现实的取舍。徐盛名列江东虎臣，但他起点太低，即使在江东将领中也是如此，初投孙权时授兵才五百人，也就是一个都尉。他后来英年早逝，很可能和早年受伤太多有关。
郭嘉忽然说道：“琅琊人对陶牧印象如何？”
徐盛苦笑着摇摇头。“陶牧只相信丹阳人。丹阳人抱团，排斥徐州人，所以本地人都不愿意投军。琅琊战事不利，徐牧尚在阳都，各县已经纷纷逃难，不是南下，就是北上。我听说临沂大族颜良还为袁熙领军，颇得信任。陶牧之前受挫，与颜良投袁有很大关系。”
孙策在地图上找到临沂的位置，心中不安。临沂已经在阳都身后，临沂大族颜良投奔袁熙，临沂自然不会支持陶谦，看来陶谦守住阳都的可能性很小。一旦阳都易手，他就只能退守国都开阳了。
“形势很严峻啊。”孙策点着地图。“如果刘和派骑兵奔袭琅琊，策应袁熙，陶牧的麻烦可就大了。”
“无妨。”郭嘉摇摇羽扇，胸有成竹地说道：“刘和有心占徐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我们还有机会。”

第930章 身兼两职
孙策赞同郭嘉的意见，但他更清楚，想让刘和安分守已，先得打疼他。同样道理，想让陶应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要让他先吃点苦头。
孙策和徐盛谈了半天，了解了他的情况，建议他先入白毦士。徐盛骑术上佳，矛法也出类拔萃，做个白毦士绰绰有余。等熟悉了情况再量才施用，将来可以到亲卫骑做个都尉、校尉。徐盛在江东并没有领骑兵，那是因为江东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他的优势发挥不出来。现在有这条件，当然还是发挥优势更好。
徐盛非常满意。白毦士也好，亲卫骑也好，这都是孙策的嫡系，他一个外来户，能有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他随即主动去寻阎行试艺，经过阎行考核，徐盛的射艺一般，只能算中等成绩，但矛法相当不错，即使是在白毦士也算优异，名正言顺的加入白毦士。
正式成为一名白毦士后，徐盛做了一件事：向郭援和谢广隆挑战。
这件事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包括孙策都按捺不住好奇心，赶到比武场去看。比武场就在两峰之间的山谷里，不仅孙策的部下能看到，驻扎在主峰上的陶应部下也能看到。将士们站在山坡上，看徐盛先后与郭援与谢广隆搏杀。
郭援与谢广隆也是白毦士的一员，只是身份更特殊，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孙策身边随侍，形影不离。这两人都不是什么温润君子，仗着武艺和身份没少欺负人，特别是新人，连陈武这样由程普推荐来的勇士都不例外，其他没背景的更不用说了。只是他们的武艺的确不错，一般人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徐盛一个新来的敢向这两人挑战，自然需要一点勇气。
郭援和谢广隆很恼火，商量着不仅要击败徐盛，还要狠狠的打击一下他的气焰，要不然以后谁还把他们当回事啊。
两人披挂整齐，用牛皮包起矛头，谢广隆率先上阵，郭援则在一旁观战。
看到这个阵势，白毦士们一阵轰笑。
“老谢又耍流氓了。”有人说道。
“不对。”立刻有人反驳。“这是两个老流氓合伙欺负新人呢。”
“可不是么，真不要脸。”
听得同伴们轰笑，谢广隆言笑自如，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也没有。郭援更是反唇相讥。“有什么要脸要不脸的，赢了才是英雄。真要脸，那得阵而后战，正大光明，宋襄公就是这么干的，可他挂了啊。兵不厌诈，活着才是重点。你看咱们将军打仗，什么时候要过脸，都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肥的给他拖瘦了，瘦的给他拖死了……”
“闭嘴！”郭武看不下去了，高声喝道：“你现在是比武，又不是作战，要不要在箭头上涂点毒，偷偷摸摸来一下？自己不要脸就不要脸，扯上别人干什么？”
郭援讪讪地摸摸脸，没敢再吭声。他知道自己大嘴巴失言了，这话要是传到孙策耳朵里可不好。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孙策，没再说话。
孙策耳力甚好，将郭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什么也没说。这根本就是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郭援只是为自己的无耻找借口而已。谢广隆家传箭术，骑射占优，矛法略逊一筹。郭援的矛法更好，擅长短兵相接。谢广隆先出战，肯定是全力防守，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尽可能消耗徐盛的体力和马力。等徐盛累得半死，郭援上阵，可以速胜。
这是他俩惯用的招数，孙策听说过无数次了。他也不打算提醒徐盛，想在军营里呆下去，就要靠自己的实力。说实话，这两人没一起上已经够收敛了。如果是郭援持矛贴身突击，谢广隆用弓箭远程打击，就算吕布来都要头疼。
见徐盛和谢广隆都已经进入位置，战鼓声响起，七嘴八舌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聚精会神地看比武。
孙策微侧着头。“奉孝，你看谁会赢？”
郭嘉道：“徐文向赢面更大，但他胜了谢广隆之外还能不能迎战公佐，现在还说不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将军，战马损耗太大，要想办法解决，否则骑兵战力下降太大，一旦有事，我们很难应付。”
“你有什么计划？”
“邀战刘和，重创他的骑兵。”
孙策转头打量着郭嘉，见他神情严肃，不像说笑。“怎么做？”
“奔袭广陵，逼刘和派骑兵追击。刘和自以为骑兵多，优势明显，不会想到将军会主动邀战，他舍不得用粮食喂战马，不利于长途追击，两百里后，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我们的马力也不怎么足。”
“所以要派精锐，真正的精锐。”郭嘉转过头，眼中跳跃着火焰。“一人双马，或者一人三马。”
孙策眼神微缩。他听懂了郭嘉的意思。这的确冒险，却是解决刘和骑兵优势的可行办法。刘和有三千骑兵，现在又得到了三四千匹马，如果他派骑兵奔袭琅琊，陶谦很可能会随时崩溃。一旦袁熙的大军进入徐州，与刘和联手，他也守不住徐州。
这当然不符合刘和的利益，但谁又能保证刘和能承受袁绍的压力，一点表示也没有？琅琊朝不保夕，陶谦现在已经是步履维艰，哪怕刘和只是敷衍袁绍，派几百骑骚扰一下，陶谦都有可能兵败如山倒，彻底丧失琅琊。
派精锐出击，削弱刘和的骑兵优势，刘和受挫之后会更加谨慎，也有足够的理由拒绝袁绍的调遣。
孙策调侃道：“奉孝，你不仅做我的军谋，还顺带着为刘和出谋划策，身兼两职，真是不容易啊。”
“只要对将军有利，我不介意为任何人献计。”郭嘉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策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时，山谷中一阵惊呼，孙策连忙转头，见徐盛跃马挺矛，缓缓勒住马缰，谢广隆却已经落马，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孙策很惊讶，他刚刚走了一会儿神，怎么就分出了胜负，这也太快了吧。
“怎么回事？”孙策问身边的陈武。
陈武正在为徐盛的速胜惊呼，半天才想起来回答孙策，连忙解释道：“徐盛直接进入缠斗，把谢广隆逼到了死角里，然后利用兵器的重量强行突破，打了谢广隆一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噫，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徐盛够猛。”

第931章 大师
孙策懊丧不已，几句话的功夫，错过了一场好戏。虽然陈武描绘得很详细，总不如亲眼所见精采。
临阵冲锋，生死胜负都在瞬息之间，容不得一丝疏忽。武艺是一方面，勇气同样很重要。武艺再好，如果不敢拼命，十成武艺发挥不出三成，一样会败，甚至会死。
谢广隆一开始就抱着防守的想法，他当然不会拼命。如果是普通人，考虑到接下来还要迎战郭援，多少都会有保存体力、避免受伤的想法，但他今天遇到的偏偏是徐盛，不管不顾，一上来就拼命，速战速决。
孙策心中微动。郭嘉的计划和徐盛的战法有暗合之处，也是利用刘和自以为优势明显，不需要拼命的惰性，逼着对方决战，看似冒险，却并非一点机会也没有。
可以试一试。
孙策想着，转头看了一眼郭嘉，正好郭嘉也看过来，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看比武。”郭嘉说道。
“嗯，看比武。”孙策应了一声。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比武上，而是如何实现郭嘉的这个计划上。郭嘉只负责提供建议，具体如何执行，郭嘉并不负责。他可以告诉你应该怎么打，但究竟怎么打，如果实现这个计划，需要孙策自己掌握。
谢广隆速败，没能消耗徐盛多少体力，郭援已经有点虚了。但形势如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与徐盛交手。徐盛一如既往，根本没有试探这回事，一上来就猛攻，两匹战马马头衔马尾，两杆长矛拦来挡去，招招不离对方要害。郭援虽然不想硬碰硬，却被徐盛步步紧逼，不得不全力以赴。
徐盛用的是铁矛，比一般的木柄或积竹柄长矛重两倍以上，这种拳拳到肉的硬碰非常占便宜，尤其是体力充足的时候。他适应对手的兵器重量，对手却不适合他的兵器重器，用力不足就挡不住他的攻击，用力过猛又会造成动作变形。毫厘之失，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郭援眼下就是这个局面，他手忙脚乱，频频遇险，无奈之下只得全力以赴，却又用力过猛，露出破绽，被徐盛抓住机会，一矛正中小腹，挑落马下。
郭援一落马就翻身跳起，急赤白脸的骂道：“你这伧夫！同僚之间比试而已，你这拼命干什么？我杀你家人了，还是烧你们家屋了？”
徐盛喝道：“比武也是战斗，岂能不全力以赴？你如此轻忽是看不起我，还是说白毦士一贯如此？”
“我……”郭援心虚，嗫嚅着不好说，这涉及到白毦士的荣誉，他可不敢乱说。
郭武大怒，翻身上马，来到谷中，对郭援喝道：“技不如人，只会耍这些小心机，自取其辱，还不退下。徐文向，在下曲阿郭武，敢请一战。我不欺负你，你若是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不论多久。”
徐盛朗声道：“区区几合，有什么累的，能得足下指教，盛荣幸之至。”说着，拨马就走。
郭武也拨马拉开距离，两人同时举起手中的长矛，开始冲锋。两马交错的一瞬间，郭武轻喝一声，长矛刺出，徐盛挥矛相迎，两矛眼看着就要相击，不料郭武手中长矛一闪，避开了徐盛的矛，徐盛一矛击空，顿知不妙，但已经迟了，郭武轻而易举的刺中了他的胸甲。
徐盛翻身落马。
那一瞬间，孙策看清了郭武的矛法，嘴角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
郭嘉愣了一下，转身对孙策说道：“将军，子威刚才那一击，是不是有避实击虚的太极之意？”
孙策点点头。他只知道马超领悟了矛法中的刚柔之意——因为马超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领悟了太极之法——却不知道郭武也领悟到了，而且用得这么纯熟。这小子悟性好，又肯用功，将来还有提升的空间。
山谷中，徐盛翻身坐在地上，有点懵。他回头看看郭武，又看看自己跑回来的战马和落在地上的铁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向策马回来的郭武拱手施礼。
“郭兄矛法神秘莫测，盛佩服。敢问郭兄师门，能教出郭兄这样的弟子，一定是天下闻名的武学大家。”
郭武笑了，将长矛横在马鞍上，俯下身子，冲着徐盛咧了咧嘴。“想拜师吗？”
“如果有这样的荣幸，当然是求之不得。”
郭武转头，看看山坡上的孙策。“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孙将军便是。”
“孙……将军？”徐盛大吃一惊，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孙策和郭武年龄相当，怎么可能是郭武的师父？
“没错，孙将军虽然不是我的启蒙之师，却是我能领悟刚柔之道的引路人。你要是想学高深矛法，以后除了同僚之间互相切磋，有空不妨向将军多请教。”
“多谢郭兄。”徐盛感激不尽，再次向郭武行礼。这有些匪夷所思，可郭武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开玩笑也不至于拿孙策开玩笑。虽然被郭武击败，但他心情非常好，不仅有了用武之地，而且遇到一群武艺高强的同僚，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切磋。对于一个武者来说，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好事。
徐盛来到怒气未消的郭援面前，拱手施礼，说了几句场面话。郭援虽然郁闷，也只能忍了，强笑着打了招呼。谢广隆更放得开，他拉着徐盛的手笑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文向，你是一个勇士，白毦士欢迎你这样的人。不过以后上阵可不仅要猛，还要学点奸，要智勇双全嘛。我觉得你有这方面的潜质，将来一定会超过我和公佐。”
徐盛忍着笑。“有机会一定向谢兄请教。”
“好说，好说。”谢广隆哈哈大笑。
比武结束，将士们意犹未尽，聚在山坡上不敢散去。陶应带着两个亲卫赶了过来。他还没开口，孙策就猜到他的用意，只是装作不知。陶应来到孙策面前，翻身下马。
“将军，你麾下又多一位万人敌，真是让人羡慕啊。”
孙策笑道：“仲允兄，你特地赶来，不会是说几句奉承话吧？”
陶应嘿嘿一笑。“将军，我在想啊，你身边有这么多勇士，或许可以向刘和挑战，挫挫他的锐气。”
孙策微微颌首。“不瞒仲允兄，我正有此意。刚刚还和郭祭酒商量，想毛遂自荐，为仲允兄打个头阵。”

第932章 王朗
陶应原本还担心孙策推脱，听孙策说也有此意，顿时大喜。
两人就在山坡上席地而坐，商量起来。孙策没有直接说奔袭广陵的计划，这件事他还要再考虑。他对陶应说，他想向刘和约战，要派勇士和刘和比武。
陶应刚刚看了一场比武，但胜负来得太快，意犹未尽，听了孙策这个建议，正中下怀，连声叫好。孙策趁势提出自己马力不足，请陶应多拨一些粮食，陶应满口答应，立刻让人安排。不过他更关心的还是约战。当着他的面，孙策让顾徽写了一封战书，由陶应派人送往下邳城。
两军结盟，孙策很客气，主动将主将的身份让给他陶应，他只是配合陶应作战的客将。这么做是为了扶陶应上位。陶应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远比陶商更亲近，陶应的地位越稳固，对他越有利。陶应对此心知肚明，投桃报李，事事和孙策商量，绝不敢自作主张。
看着使者带着战书下山，陶应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眉开眼笑地说道：“将军，在哪儿比武好？”
……
“比武？”刘和放下战书，打量了一眼使者王朗，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谁的主意？”
“当然是陶将军。”王朗严肃的说道：“孙将军是会稽太守，他只是来助阵的。”
刘和有些诧异，重新打量了王朗两眼。“敢问足下姓名？何处人氏？”
“郯县王朗。”王朗不卑不亢地拱拱手。
刘和大吃一惊，连忙起身，来到王朗面前。“你是故太尉杨公弟子王君景兴？”
王朗点点头，面色平静。
刘和很尴尬，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后退了一步，深施一礼。“死罪，死罪，久闻先生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不意今日唐突，还请先生恕罪。”
王朗双手虚扶。“将军不必如此，朗不过是一书生，将军却是宗室之后，如今又拥兵数万，尊卑有序，不可乱了纲纪。”
“先生若是这么说，和真是无地自容了。”刘和面红耳赤，连忙请王朗上座。王朗是郯县名士，刘和早就听过他的名字，但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今天在这种形势下相见，实在不是他所希望的。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可毁了。
刘和再三谢罪，搞得王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两人交流了几句，得知王朗是徐州治中从事，奉陶谦之命协助陶应守彭城，不免诧异。“听闻陶谦粗暴贪鄙，徐州人士多不愿与他共伍，先生乃是杨公弟子，清名满天下，怎么会应陶谦之辟？”
王朗抚着胡须，淡淡地说道：“陶牧虽然不学无文，但他心中有朝廷，每年贡奉不绝，纵有一些不是，也不失大臣本分。朗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像将军一样征战沙场，平叛靖乱，只能辅佐陶牧向善，也算是尽绵薄之力。”
刘和无言以对，只好把话题转移到挑战书上。“先生，这挑战书真是陶应的意思吗？我听说孙策好勇斗狠，麾下收罗了不少武夫，这个建议更像是他提出来的。”
王朗沉默以对。他当然知道这个建议是孙策提出来的，但他不能对刘和说，身为徐州治中从事，陶应派来的使者，他必须维护陶应的尊严。
见王朗不答，刘和又说道：“先生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王朗淡淡地说道：“将军，我只是一个使者，有传言之责，无进言之义，应与不应，当由将军自断。”
刘和笑了。“先生是乡里前贤，我是后生，有事不明，向先生请教，先生何必如此瞻前顾后？难道先生的家人也被孙策抓了，不能不有所忌讳？”
王朗叹了一口气，抬头直视刘和的眼睛。“将军，我没有家人被抓，所以无须忌讳。倒是将军，坐拥强兵，上不能辅佐国家，下不能护佑乡里，每天空耗钱粮无数，意欲何为？”
刘和心虚地避开了王朗的眼神。他思索片刻，重新抬起头，恳切地说道：“先生有所不知，非我不欲战，实在是没有必胜的把握。三天前，我在蒲姑陂截住了孙策的主力，当时孙策并不在军中，我军有两倍的兵力优势，本以为能歼灭孙策，还徐州以太平。不料一天战罢，我军损失两千余人，却没能撼动孙策阵地半分。如今孙策归阵，陶应又率兵来援，我的兵力却没有增加，反而少了广陵郡兵，实在是无力进攻啊。先生若能教我定徐土之法，我必身先士卒，与孙策决一雌雄。”
王朗很惊讶。“你在蒲姑陂已经与孙策的部下交过手？”
“千真万确，不敢有一丝隐瞒。”
王朗看着刘和，相信了他的话。这种丢人的事，刘和应该不会编出来丢自己的脸。看得出来，刘和是真心向他请教。王朗低下头，心头掠过一阵阵不安。他知道孙策擅长用兵，这次率轻骑来往于朐县、郯县就是一个例子，陶应私下里不知道多庆幸自己有这样的盟友。如果不是孙策，东海已非陶谦所有。
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孙策的部下有这么强的战斗力。如果是这样的话，徐州恐怕既不是刘和的，也不是陶谦的，最后会变成孙策的。孙策已经拥有荆州、豫州、扬州，如果再占据徐州，天下三分有其一。他还能安于臣位，尊奉朝廷吗？
王朗眉心皱得越来越紧，他思索了很久，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将军，比武不过是匹夫之勇，胜负无关大局。但孙策好行险，如果你们能将他调离峄山，也许有机会伏击他。”
“怎么才能将他调离峄山？”
王朗看看刘和。“将军，我虽然不懂用兵，却也知道攻其必救，却也知道扬长避短，避实击虚，将军是统兵之人，还要我来指点吗？”
刘和眼珠转了转，慢慢吐出两个字：“朐县？”
王朗一声不吭，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郯县是郡治，城坚池深，急切之间难攻。朐县只是一个普通的县城，防守力量有限，但支持陶谦和孙策的麋家偏偏在朐县。孙策之前为了救麋家，不顾危险，以轻骑急行四五里，只是刘和当时不知情，没能抓住机会。如果派人抢攻朐县，孙策肯定会再次驰援。他只有一千骑，面对三千骑的突袭，他必败无疑。
刘和向王朗深施一礼。“多谢先生。”
王朗长叹道：“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第933章 谁要他的心
刘和亲自送王朗出城。他拱着手站在城门口，看着王朗乘车远处，直到王朗的身影消失在如烟似雾般的树影中，才直起身，转身回城。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不时地轻笑一声。回到国相府，进了前庭，他看到荀谌坐在廊下，靠着柱子，静静地看着院子的一丛梅树。
春寒未尽，梅树还没有开花，褐色的枝条带着淡淡的湿意，昨天夜里刚刚下了一场小雨，预示着春天即将来临。刘和心中一动，莫名的多了几分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若想在徐州站稳脚跟，农时是万万不能耽误了。春不耕，秋不收，没有粮食，就算雄兵百万也没有意义。
“友若兄，怎么有如此闲情逸志，赏起枯梅来？”刘和走到荀谌身边，瞅了一眼那丛梅树，笑道。
“枯梅？”荀谌直起身，打量着刘和，轻声笑道：“将军是这么看的？”
话一出口，刘和就后悔了。和这些名士说话就是费劲，一不小心就犯错。他拍拍额头，解嘲道：“又输友若一着，果然是天资不足。友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和你商量。”
荀谌不动声色的笑着，跟着刘和进了中庭，来到堂上，分别落座。刘和把王朗来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静静地看着荀谌。“友若觉得如何？”
荀谌沉吟了良久。“将军，你觉得王景兴其人如何？”
“王景兴乃是故太尉杨公伯献弟子，我乡里名士，我在京师时就对他景仰有加，只是一直未曾谋面。说实话，对他了解有限，不敢妄加评论。”
“那将军知道杨公嫡孙杨德祖就在孙策身边么？”
刘和微怔。“现在？”
荀谌点点头。“杨德祖是孙策的主簿。”
刘和脸色微变。王朗是杨赐的弟子，当年杨赐去世，王朗曾弃官服丧，他和杨修当然是认识的。杨修在孙策身边做主簿，说明他深得孙策信任，王朗纵使不支持孙策，也不应该反对孙策，那他为我出谋划策是什么意思？可王朗是道德君子，他会行反间计，诱我上当？
刘和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愿意这么想王朗。“友若，会不会……搞错了？又或者……有不得已？”
荀谌笑了。“将军，我并不怀疑王朗的人品，我只是怀疑他被孙策骗了。君子可欺之以方，若孙策有意诱导王朗误判，一点也不奇怪。别的不说，孙策去了一趟朐县，难道什么也不做就撤了，等将军强攻朐县，他再匆匆赶去增援？”
刘和忍不住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荀谌。荀家这是交了什么好运，怎么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人才，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他听王朗出此计时也觉得不靠谱，但他没有当面说破，当然也没往坏处想。现在荀谌也这么想，可见王朗虽然学问好，道德佳，是个君子，却不适合做个谋士，至少比荀谌差太远了，被孙策骗也很正常。
“有友若相助，我何惧孙策之有？”刘和笑道：“还请友若为我谋划。”
“将军以为，文丑统两千骑与孙策的亲卫骑对阵，孰胜孰负？”
“胜率当有七成，即使不济，也是两败俱伤之势，绝不会让孙策得胜。”
“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佯攻朐县，诱孙策出击。孙策是盟主的心腹之患，若能除掉他，不管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这份功劳，徐州不足以酬，当以豫州相报。”
刘和怦然心动。
……
王朗向陶应汇报出使结果的时候，孙策和郭嘉正好在陶应帐中。得知刘和拒绝了挑战的要求，他一点也不意外，郭嘉却是眼神一闪。
陶应遗憾地拍拍手。“有劳治中了。”
王朗拱手行礼，退了出去。等了一会儿，郭嘉说道：“将军，这位治中是哪里人？”
陶应露出几分得意。“他可是东海名士，姓王名朗，字景兴，是弘农杨氏的门生。他原本在洛阳为官，后来因服师丧去官，回乡读书，家父举他为茂才，请他助我守彭城。”
孙策有些惊讶。原来他就是王朗啊，还真没注意他。郭嘉点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把话题岔了开去。等告辞出帐，郭嘉才说道：“陶家父子能坚持到今天，真是不容易，将军可知道是为什么？”
孙策打量着郭嘉，却不说话。
“因为他还尊奉朝廷，他这个徐州牧是朝廷正式任命的。王朗支持的不是陶谦，而是朝廷任命的徐州牧。什么时候朝廷尺一诏书至，陶谦去职，王朗他们就会弃之如敝履。但朝廷衰落，不管谁控制徐州，他们都只能颁诏承认。王朗明知这一点，却不肯承认，只能自欺欺人。”
郭嘉“嗤”了一声：“道德君子，不过如此而已。”
孙策不关注王朗这一点。“王朗神情不对，会不会和刘和说了什么？”
“刘虞是宗室，又拒绝了袁绍的推举，自然要比陶谦父子更得人心，何况他们还是乡党。既然他是弘农杨氏门生，那就让德祖邀他来见，问个究竟，看他敢不敢不来。”
孙策对王朗其实没什么兴趣，不想费这事。“算了吧，你都说了，他就是个书生，明知德祖在我帐下，却一直不肯来见，显然是看不上我，来了又能如何，身在心不在。”
“要的就是他的身，谁要他的心？”郭嘉哈哈一笑。“他是个书生，出不了什么主意，但他的态度很重要，这关系到东海的民心所向。将军如果想在徐州立足，这样的人还是要有的。”
孙策瞅瞅郭嘉，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郭嘉说得对，名士是门面，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有几个名士装点一下还有好的。历史上荀彧建议曹操拥天子于许都，现在荀攸建议他尊王攘袁，称霸中原，出发点其实都是一样的。
“好，你去安排。”
两人一边说，一边回到大营，刚到中军，就看到大帐前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格外显眼，正来回踱步，不时的抬头张望。孙策一看，心里莫名的咯噔一下。
韩当怎么来了？
孙策不敢耽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韩当也看到了孙策，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老远就拱手施礼，刚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少将军，出事了。”

第934章 孙坚中计
刹那间，孙策觉得腿有点软，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子就是父子，血脉相连。虽然他和孙坚相聚的时间并不多，虽然孙坚有时候也有点小情绪，但他能感觉到孙坚的那份骄傲。很质朴，也很真挚，更加深沉。
“别着急，进帐慢慢说。”郭嘉及时提醒，将韩当拉进了大帐，又让郭武带着韩当的随从去休息，别在大帐前站着。
进门只有几步路，但孙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韩当从几百里之外赶来，就算他着急，一时半会的也解决不了问题。他和刘和正在对峙，互相算计，这时候要是犯了错，被刘和抓住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孙权、陆议站在帐中，孙权的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大……大兄。”
“没事，天塌不下来。”孙策虽然心里七上八下，嘴上却还必须硬撑。“去，取地图来。”
“喏。”孙权转身去了后帐，脚绊在了席上，险些摔倒。陆议抢上一步扶住，低声说道：“我去拿。”
“好，好。”孙权下意识地说道。
孙策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指指主案后面的席位，示意孙权坐下，又请韩当入座，奉人取来酒水。“义公叔，别着急，先喝口酒，吃点东西，再慢慢说。”
韩当急着说话，却被孙策打断了。孙策含笑道：“别急，义公叔，以我对家父的了解，不会是什么大事，肯定是被人骗了，吃了点亏，对吧？说不定还受了点伤。没关系，损失可以补，受了伤也可以医，吃了亏，丢了面子，找回来就是了。”
韩当看着孙策，见孙策虽然脸色也有些白，眼神关切，但神情还算镇定，不由得点了点头，挑起大拇指。“少将军，你是做大事的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完，拿起筷子，在案上用力顿了顿，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他一手夹菜，一手端酒杯，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几乎不怎么嚼，两三下就咽下去了，和往里面倒没什么区别。
看到韩当这副模样，孙策一边担心他会噎死，一边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情况被他说中了，孙坚可能吃了亏，但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至少目前没有。当然，情况也不会很乐观，否则以孙坚的脾气绝不会派韩当不远千里的赶来求援。
陆议找来地图的时候，韩当也吃完了，将碗筷一推，嘴一抹，挪到孙策案前，指着地图解说起来。
孙坚的攻势很凌厉。在方与武唐亭击败曹昂后，他一路向西挺进，在东缗击败前来增援的袁遗，斩首三千余，袁遗几乎是只身窜逃。孙坚随后进兵昌邑，袁谭率部驰援，双方在单父城外大战，孙坚身先士卒，率领韩当等人冲锋陷阵，先破了朱灵率领的前锋，随即又正面硬捍袁谭的中军。双方恶战半日，袁谭被击溃，孙坚追击，取得大胜，斩首五千余，杀将十余人，随即返身再攻昌邑。
袁遗之前被孙坚击败，兵力损失殆尽，本来就没什么守城的信心，得知袁谭战败，昌邑士气崩溃，孙坚竟然得以成功，进入昌邑休整。昌邑的世家豪强被孙坚威名所慑，奉献甚多。袁谭新败之后，派人来谈判，结果谈崩了，袁谭的使者边让出言不逊，惹恼了孙坚，被孙坚当场杀死。
这下子出了大事。当天晚上，昌邑城中火起，孙坚措手不及，只得率部突围。他本想向前走，直奔睢阳，结果刚出城就遇到了袁谭。孙坚见势不妙，立刻向东撤退。袁谭率部追击，孙坚且战且退，走到方与时，又被曹昂截断了退路。驻守湖陆的朱治收到消息，率兵增援，成功突破曹昂的堵截，与孙坚会合，但随后袁谭赶到，再次合围。无奈之下，孙坚只得派韩当突围，向孙策求援。
韩当先去了萧县，随后又赶到彭城，知得孙策在下邳，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三天没合眼，随行的三十名义从有的在突围时战死，有的因为坐骑倒毙而掉队，随他赶到这里的只有七人。
“少将军，你赶紧想想办法，将军损失不大，就是没粮食，朱君理送过去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吃，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还有就是军械不足，箭矢短缺严重，打起来很吃亏。”
孙策点点头，安慰道：“义公叔，你别急。你先去休息，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救。”
“我不累。”
“就算是铁打的人，三天不休息也不行。你必须去休息，否则我不带你去增援。”
韩当其实已经累得不行，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听孙策这么说，他只好答应。孙策让孙权领韩当去休息，又让人去请鲁肃、董袭等人来议事。
等韩当出帐，孙策看看郭嘉。“奉孝，依你之见，这是辛毗还是陈宫的主意？”
郭嘉摇摇羽扇。“我对陈宫不太了解，看起来像是辛毗的手段。尤其是派边让送死，符合他的一贯作风。”郭嘉突然摸了摸腰间，左顾右盼。“噫，我的香囊呢？”
陆议起身。“祭酒，你会不会落在什么地方了，我去帮你找找。”
“嗯嗯，麻烦你了，我刚从陶将军大营来，可能是落在路上了，你沿途看看。”
陆议刚要转身出帐，孙策叫住了他。“一个破香囊，找什么找。阿议，你坐下，说说你的分析。”
陆议迟疑了片刻，看看郭嘉。郭嘉含笑不语，点了点头。陆议坐了回去，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时，目光清澈，神情镇定，和他稚气的小脸很不相衬，声音也非常从容，听不出一丝紧张。
“将军，我觉得此事宜缓不宜急，袁谭的目标应该不是征东将军，而是将军你。你不到，征东将军不会有事。你如果赶得太急，为袁谭所趁，不仅你有危险，征东将军也会很危险。当务之急，是派人赶到征东将军身边了解情况，稳定军心，同时做出全面攻击的姿势，迫使袁谭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扬了扬眉。郭嘉一声轻叹。
“小子，你快点长大吧。如果你在征东将军身边，绝不会出现这种事。”
陆议微微欠身。“祭酒谬赞，愧不敢当。议能有寸进，皆是将军与祭酒栽培所致。能得将军与祭酒指教，议三生有幸。”

第935章 辛毗料敌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韩当还没讲完，孙策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孙坚只有两万人左右，而且以步卒为主，骑兵不过五六百人。他能击败曹昂不奇怪，曹昂兵力有限，也没多少骑兵，他不是孙坚的对手很正常。袁谭败给孙坚也不奇怪，毕竟孙坚江东猛虎的威名不是说了玩的。但昌邑的攻取明显太容易了。昌邑不仅是山阳郡治，还是兖州州治，城池坚固，就算兵力再少，世家豪强凑一凑，凑个两三千人，也足以守住昌邑，等待援兵。
孙坚连续作战，伤亡必然不小，又没有攻城器械，想攻城并不容易。
至于说袁遗怕了，昌邑城里的世家豪强也怕了，这根本就是骗小孩的话。作为郡治和州治，昌邑城里拥有兖州实力最强的世家豪强，他们根本不会把孙坚放在眼里。就算袁遗怕了，他们也不会怕，所以孙坚能进昌邑城只能是中计。
当然，孙坚也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人，他之所以这么自信，可能是前面打得太好了。袁谭肯定没想到会输得那么惨，不仅被孙坚突破了中军，还斩首五千。在这种情况下，说昌邑世家被吓住了倒也不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况且孙坚苦战之后，的确也需要进城休整补给，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事后诸葛亮好做。能看出孙坚中了计并不难，看出这一计的目标不是孙坚，而是孙策，这就要点水平了。破绽也不是没有。半夜被人围攻，突围而出，又连续作战，居然损失不大，这不合常理。曹昂断后，又被朱治突围，与孙坚会合，这更不合常理。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对方不想让孙坚死。
以孙坚的身份和性格，俘虏他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对方这么做自然是想把他当诱饵，来钓更大的鱼。有资格充当这条大鱼的人不多，孙策无疑是最有资格的一个。
时间紧，任务急，孙策如果不假思索的赶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袁谭以逸待劳，先收拾千里驰援的孙策，再收拾精疲力竭的孙坚，一举两得。
孙坚是亲爹，不能见死不救，可是怎么救，这里面有学问。太急了不行，太慢了也不行。太急了中计，父子俩一起死，太慢了，会让袁谭看出破绽，直接置孙坚于死地。
孙策看破了这一点，郭嘉也看破了这一点，这不奇怪，陆议能看破这一点，毕竟他太年轻了，孙策多少有些惊讶，还有些得意。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一手培养出陆议这种人才，这种成就感太难得了。
……
方与城南，泥母亭。
袁谭站在故荆州刺史李刚墓前，读完碑文，直起腰来，轻声笑道：“蔡伯喈的文章写得真好。如果这次击杀孙策，一定要请蔡伯喈为他写篇碑文。我很佩服他，能与他为敌是我的荣幸。”
辛毗站在不远处，负着手，远眺大泽。由此向前方圆百里是一大片荒无人烟的沼泽地，遍布陂塘，知名的就有大丰泽、丰西泽、沛泽、黄泽等好几个，大片大片的杂草和芦苇，根本看不到路，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沼泽里，再也爬不上来。
“只有先战胜他，才能为他立碑。”辛毗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使君，现在庆功还为时过早。”
“我明白。”袁谭用力地点点头，走到辛毗身手，将手插在袖子里。“佐治，前年刘玄德曾经被这片沼泽拦住，险些丧命于此，你说孙策会不会从这里出现？”
辛毗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当你觉得不可能的时候，他就有可能。当你觉得可能的时候，他就不可能。孙策也好，郭嘉也罢，都偏爱出奇。出奇的确可以制胜，但出奇也容易自陷死地。谁能保证运气一直那么好呢？尤其是当对方有了准备的时候，这就不是出奇，而是自投罗网。”
袁谭大笑起来，心情非常畅快。有辛毗相辅是他的运气。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缚住孙坚这头猛虎。他看着眼前的沼泽地，猜测着孙策接到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安排，忽然有些担心。
“佐治，你说孙策会不会不来？”
辛毗沉吟片刻。“有可能，不过更大的可能是来不了。刘和、荀谌等人还在下邳、广陵一带，陶谦腹背受敌，如果没有孙策，陶谦支撑不了太久。面对刘和率领的胡骑，孙策也需要重兵堵截，他能调用的兵力有限，能不能及时赶到这里，实在不好说。”
“那我们要等多久？”
“给他多留一点时间吧。十天之后，如果他还没有出现，我们就不等了，强攻孙坚的大营。到那时候，孙坚断粮多日，只能束手就缚。早些结束战事，准备春耕，去年遭了大水，数县歉收，今年不能再耽误了。”
袁谭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在附近转了转，吊古伤亡，看着天色不早，便一起上马回营。刚到大营外，袁谭便看到一队人，黑压压的一群，看起来有两千多人，甚至可能有三千。有几个人聚在营门前，不知道在说什么，身后竖着几面大旗。袁谭看了一眼，又惊又喜。
“佐治，那是钜野李氏的战旗吗？”
辛毗早就看到了，他微微颌首，举起手，示意亲卫营停止前进。袁谭刚要说话，辛毗提醒道：“使君，李乾父子皆是一方豪雄。使君入主兖州这么久，他们都没来投效，现在突然来，不可不防。待会儿见面，使君不必太热情，免得他坐地起价，贪得无厌。”
袁谭看看辛毗。“若礼数不够周全，他会不会转投曹昂？”
辛毗很有把握的摇摇头。“待价而沽是人之常情，朝秦暮楚却是大忌。如果李乾真是这样的人，不用也罢。使君，求贤若渴是好事，却也不能来者不拒。击杀孙坚、孙策之后，使君还需要担心人才不够吗？我倒是担心使君职权有限，无法一一妥善安置。”
袁谭眉梢轻颤，嘴角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说话间，李乾父子快步来到袁谭马前，躬身施礼。“钜野李乾，携子李整，拜见使君，拜见辛长史。”
袁谭勒着马缰，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李乾，微微一笑。“谭也不才，临贵州三年，李君大名如雷灌耳，今日方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第936章 要有信心
一弯新月挂上树梢，漆黑的营地稍微亮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几团黑影，在灌木丛中缓缓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过了一会儿，又响起“咕噜噜”的轻响。
孙翊不好意思地看看四周，见没人看他，这才收回眼神，露出几分可怜。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大营，咽了口口水，用力嚼了两下。一旁的孙坚碰了碰他，将一团东西塞在他的手里。孙翊捏了捏，顿时精神起来，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地问道。
“阿翁，哪来的麦饼？”
孙坚淡淡地说道：“早上剩的，太硬，我不喜欢吃。”
孙翊立刻停住了，犹豫着将麦饼递了回去。孙坚回头瞅了他一眼。孙翊说道：“我咬了一口，够了。”孙坚无声地笑笑，将麦饼接过来，塞在怀里，向后退了两步。孙翊也跟了过去。悉悉嗦嗦的轻响接二连三的响起，几个义从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散在孙坚、孙翊四周，保持警戒。
孙坚步履坚定，左手搭在孙翊的肩上，右手按握腰间的刀柄。“阿翊，苦不苦？”
孙翊伸伸脖子，艰难地将麦饼咽了下去。“苦，不过我不怕。”
孙坚沉默了片刻。“那你怕死吗？”
“怕。”孙翊说道。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人总是要死的。如果可以选，我宁愿战死。”他挠挠头，有些遗憾。“可我还没成亲呢，将来大兄会不会过继一个儿子给我？”
孙坚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孙翊的小脸。“放心吧，你不会死，袁谭、曹昂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取我父子的性命。阿翊，你要学你大兄，他前年在浚仪打得袁谭、曹昂灰头土脸。可不像我，居然上了这两个竖子的当。”孙坚说完，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阿翊，你当初应该跟着你大兄的。”
“我不喜欢跟着大兄。”孙翊说道：“他打仗没有阿翁痛快，总是想太多，算来算去，费脑子。”
孙坚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一声不吭。直到回到大营，进了大帐，他都没说一句话。孙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放肆，乖乖地站在孙坚面前。孙坚打量着孙翊，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一声长叹。
“去睡吧。”
“阿翁……”
“去睡，听话。”孙坚摆摆手，将孙翊推向后帐。他突围的时候很匆忙，没来得及带上辎重，这些帐篷是朱治带来的，数量有限，只有一部分人有，其他人只能露宿，或者用树枝、枯草搭起窝篷。这些东西都非常容易着火，所以孙坚在营外安排了大量的明哨、暗哨，生怕袁谭派人偷袭，用火箭攻击。
安排孙翊睡下，孙坚在帐里坐了片刻，起身出帐，来到隔壁秦松的帐篷。秦松拥有一个单人帐篷，这是独一无二的待遇。秦松正在看地图，看到孙坚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孙坚伸手按在秦松肩上，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拖过一张席，在秦松对面坐下。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文表，这次……是我的责任，我已经托义公向伯符说明，如果能突围，你不会有任何责任。”
秦松连忙说道：“君侯不必如此，现在不是分责任的时候……”
孙坚抬起手，示意秦松不要说话。“文表，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袁谭、曹昂围住了我却迟迟不进攻，恐怕另有用意。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我想尽快突围，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你帮我把阿翊带出去，交给伯符。”
秦松眉头紧锁，缓缓放下手中的地图。孙坚看着秦松，一字一句地说道：“请文表一定答应我。”
秦松迎着孙坚的目光，眼神微微缩起。“君侯刚才说，这次被困不是我的责任，可是真心话？”
“那当然是真心话，有一句敷衍之意，让我……”
秦松抬起手。“那君侯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孙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幽幽地说道：“文表，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希望伯符能来接应，我也相信他一定会来，但是我不希望他来。这是一个陷阱，专为伯符而设。他不来，我孙家还有报仇的机会。他如果来了，我们孙家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秦松摇摇头。“君侯，恕我直言，你不了解讨逆将军。袁谭、曹昂虽然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是他们和讨逆将军相比，不值一提。我略有小智，却不如辛毗、陈宫，君侯不怪我，可我的责任无可推脱，技不如人，败得心服口服。可是讨逆将军身边有郭祭酒，有庞士元，他们的智谋都在我之上，对付辛毗、陈宫绰绰有余。我们做不了的事，他们可以做，而且一定可以做成。”
孙坚的眉毛扬了扬，眼神中的决绝消散了几分。
秦松趁热打铁，接着说道：“君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整顿士气，积累力量，等讨逆将军来，父子并力，大破袁谭。”
孙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站了起来，拍拍衣摆。“我去找朱君理他们商量，你要不要一起来？”
秦松摇摇头。“我还有些事情没想通，暂时就不去了，明天一早去君侯帐中请教。”
孙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帐，叫过几个义从，向朱治的大营去了。秦松坐在帐中，听得孙坚的脚步声远了，挺得笔直的身体不知不觉的垮了。他一手支着额头，手指轻轻捏着太阳穴，一手展开地图，看了又看，一声轻叹。
“怎么看，都是个死局啊。孙将军，郭祭酒，我心力已尽，能不能破局，全看你们的了。”
孙坚来到朱治的大营。朱治正在巡营，查看将士们的伤势。药物不足，很多受伤的士卒无药可医，只能煮点盐水清洗伤口，然后草草的包扎一下。不少人奄奄一息，连呼吸都非常微弱，朱治还是不肯放弃，温言安慰，亲自给他们喂水。
孙坚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朱治忙完，来到他的面前。
“君理，我对不住你。”
朱治看了孙坚一眼，无声地笑了起来。“君侯是担心讨逆将军中计吧？”
孙坚苦笑着点点头。
“君侯多虑了。”朱治淡淡地说道：“损失难以避免，但讨逆将军绝不会让他们占了便宜去。君侯应该对他有信心。”
“君理对他有信心吗？”
“有。”朱治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非常坚定。“我不仅相信讨逆将军能击败袁谭，我还相信他就是江东等了五百年的王者。”

第937章 各为其主
孙坚看了朱治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他用力拍拍朱治的手臂，笑容随即散去。“君理心意，我领了，不过我孙氏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已是邀天之幸，岂敢贪心不足。江东人口少，又缺马，限江自守有足，逐鹿中原就勉为其难了。强弩之末，难入鲁缟，这一次便是明证。秦文表劝过我，可惜我当时连战连胜，志满意骄，没听他的。”
朱治很诧异，随即又点头赞同。“将军说得对，孙氏出身不如袁氏远甚，能有今日已经足以为傲。为了对付你们父子，袁绍可是精锐尽出，连用胡骑袭扰本州这种事都做了，可见其惶急。说起来，他比将军更着急。将军尚未不惑，他却要知天命了。十年之后，当将军知天命的时候，他是否还在世都未可知。”
孙坚忍不住大笑，双手叉腰，吐出一口闷气。“十年之后，伯符正是而立之年，权儿、翊儿也已长成，我父子兄弟并力，说不定真能成就一番王业。如果真有那一天，一定不忘君理今日之言。”他看看朱治。“君理，纳个妾吧，我知道你夫妻情好，糟糠之妻不下堂，可若是后继无人，要富贵何用？纳个妾，生几个儿子，百年之后，你也能有血食。”
朱治拱手而拜。“多谢君侯。”他顿了顿，又道：“军务繁忙，纳妾之事仓促难行，我想先过继一个孩子，只是还没机会向君侯请示。”
“谁家的孩子？”
“我姊姊的孩子，叫施然，今年十二岁了。”
“和权儿同岁，很好，此战过后，你就把这件事办了，让他随伯符出入。伯符擅长育才，不像我这个做父亲的，自己不成器，把儿子都带坏了。翊儿那孩子太像我了，难当大任，我打算让他跟着伯符去。他还小，还来得及改。”
朱治忍俊不禁，意味深长地说道：“君侯，壮年改节，更难能可贵。”
孙坚也笑了，摆摆手。“惭愧，惭愧。”他笑了两声，又一声叹息。“朝闻道，夕可死，这一次就算战死，也不算是糊涂鬼了。”
朱治脸色一变，正待相劝，却被孙坚拦住了。“君理放心，我绝不会轻生。袁谭想取我的首级，还要看他有没有那本事。君理，你帮我谋划谋划，看看有没有办法反客为主。”
朱治释然，点点头。“君侯，请。”
……
陈宫背着手，站在整幅的兖州地图前，眉头紧蹙，一动不动。
曹昂举着灯，一会儿看看陈宫，一会儿看看地图，几次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一旁的卫臻看在眼里，嚅了嚅嘴唇，刚要说话，曹昂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卫臻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取过一盏灯，站在陈宫的另一侧。
陈宫恍然不知，神游物外。
曹仁、任峻坐在一边，乐进、于禁坐在另一边，或是闭目养神，或是默默喝水，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宫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席上，眯着眼睛，继续思考。曹昂将灯放回原处，悄悄地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臂。他冲着曹仁无声地笑了笑。曹仁微微颌首，投来赞赏的目光。
“府君。”陈宫突然开口。“刘和先入徐州，我们暂时是没什么机会了，之前的计划要调整。”
曹昂一愣，转头看着陈宫，随即尴尬地点点头。“公台，你接着说。”
“刘和转入徐州，与陶谦、孙策争锋，三方互相猜忌，谁也不敢全力以赴，袁使君此刻围孙坚而不攻，目的在于诱孙策入伏，让刘和放手与陶谦相搏，若刘和占据徐州。将来取豫州，就没袁青州什么事了。”
曹昂恍然大悟。他思索片刻。“这么说，我还要回兖州去？”
“可能性极大，不过也可能会移镇济北。我想，也许府君可以兼领泰山、鲁国，向南可直取沛县、彭城，向东可取东海，向北可威胁平原，一举三得。”
潘璋忍不住说道：“陈公台，现在说孙策从哪儿来增援的事呢，你扯那么远干什么？”
陈宫恍若未闻，根本没把潘璋当回事，看都没看他一眼。潘璋大怒，正准备长身而起，曹昂连忙阻止。“文珪，不可无礼，听公台言说。”
潘璋无奈，愤愤不平的坐了回去。
陈宫接着说道：“刘和是徐州人，他不可能成为徐州刺史，但他可以做豫州刺史。如果能将孙策赶出豫州，由刘和为豫州刺史，与孙策相攻，为利害计，刘和必然与袁使君结盟。如此，袁使君既可不必与孙策相攻，又能得到大批战马，两全其美。”
提到战马二字，曹昂等人立刻精神一振。他们都清楚战马的重要性。与孙坚交手多次，孙坚的亲卫骑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只有五百余骑，却常常能决定一场战事的胜利。听说袁谭在单父大败也是吃了孙坚亲卫骑的苦头，先是被迅速突破前锋，后又被骑兵追杀，死伤无数。
如果能得到充足的战马，他们也可以组建属于自己的骑兵。袁谭这么想，曹昂也这么想。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重创孙策，将他赶出豫州。”陈宫转头看着潘璋，眼神讥诮。“当然，如果潘司马能够临阵斩杀孙策，那就再好不过了。有此大功，徐州非府君莫属，潘司马也可得一郡为太守。”
潘璋翻了个怪眼。“那你告诉我，孙策会从哪儿来？”
“有三个可能：首先是任城，其次是湖陆，再其次是防东、单父。你想守哪儿？”
“且——”潘璋不一顾。“我守湖陆，孙策肯定从这儿来。除非他胆怯了，不敢从这儿走。”
曹昂也觉得奇怪。孙策在彭城一带，取道湖陆无疑是最近的，防东、单父也有可能，但任城在北，孙策怎么可能绕一个大圈子，多走几百里路？
陈宫不紧不慢。“没错，湖陆最近，但孙坚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援兵，而是粮食。孙策奔袭而来，时间紧迫，无法攻城，只能绕城而过。不能入城取得补给，他哪有粮食给孙坚？取道任城，虽然看起来远了一些，但掠取诸县，有了粮食，孙坚就能复振，他们父子联手，胜负未可知。”
曹昂恍然大悟。“既然如此，那就提请使君留意，派人守住任城，免得被孙策钻了空子。”
陈宫摇摇头。“府君，如果孙策取道湖陆，被他们父子夹击，我们的损失会非常大。”

第938章 虎口夺食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粮食。无粮，纵有百万兵也无济于事。有粮，则征东将军势能复振，绝非袁谭、曹昂能敌。”郭嘉摇着羽扇，侃侃而谈。“然而粮食本身也不是问题，睢阳有粮，砀山有粮，沛县、彭城也有粮，如何把粮食送到征东将军手中，这才是最大的问题。且不说袁谭、曹昂不会让我们如愿，就算他们不拦着，准备、转运，我们也需要七八天时间，路上再耽搁一下，也许就是十天以上。”
“那怎么办，难道见死不救？”孙权大声说道，脸上挂着泪痕。
郭嘉看着孙权，一字一句的说道：“救当然要救，这个问题不需要讨论，现在讨论的就是怎么救。你有什么办法，能在十天之内把粮食安全送到方与？”
孙权哑口无言。
“既然不能送粮，也许可以考虑就地取食。”庞统说道：“兖州是大州，山阳、济阴、任城都是人口密集之地，户口过万的大县比比皆是，只要能攻取一个县城，县里的存粮就足以支持数月之食。”
“噫，这个办法好。”韩当一拍大腿，又惊又喜。“我们不应该向东，我们应该向北啊。”他看看众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昌邑的粮食更多，只是当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上。”
郭嘉点点头。“士元这个建议的确不错，但我们要考虑到一个问题，攻城不是容易的事，就算是普通的县城，如果对方有了准备，不能速取，只能强攻，准备攻城器械就要十天半个月，而我们根本没有这个时间。以辛毗的能力，既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没有道理不在任城加强防备。围三缺一，他的这个一只会是方与南的沼泽地，不会是任城。”
庞统微微颌首，随即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任城世家、豪强甚多，就算不取县城，攻一两个庄园，取得三五千石粮食也是很容易的事。”
“的确如此。不过有两个问题需要考虑：其一，兖州是黄巾之乱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前年青州黄巾入兖州，任城就是战场，任城相郑遂战死，任城世家豪强遭受此难，不会不加强防守。其二，就算侥幸得手，三五千石也不过是数日之食，数日之后只能再取。接连攻战，时刻面临断粮危机，能支撑多久？”
韩当忍不住问道：“这又不行，那又不行，那祭酒有什么妙计？”
郭嘉笑了一声：“虎口夺食。”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道郭嘉究竟在说什么。孙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夺袁谭、曹昂之粮而食？”
郭嘉点点头。“非如此，不能救征东将军。”
众人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冷气。就连韩当脸上都没有了血色，不敢再说一句话。不带辎重，指望着夺取对方的粮食而食，以战养战，这可是豪赌。拼着孙策的性命去救孙坚，要么父子两全，要么父子双亡，这样的决策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接受的范围了。但想来想去，这本来就是辛毗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诱孙策入伏，这个结果才是最正常的结果。
孙权看着孙策，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帐里的气氛一时间无比压抑，连呼吸都有意无意地压住。
孙策捻着手指，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就依祭酒之谋，虎口夺食，与袁谭、曹昂一决生死。”
“将军……”韩当如释重负，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兄……”孙权也松了一口气，话音未落，泪水夺眶而出。
孙策看了一眼郭嘉，郭嘉似笑非笑。孙策说道：“兵凶战危，战场本就是死地，哪有什么十全必胜之计。此战凶险，我不敢强求诸位与我共进退，为行动方便，我也不能带太多的人，只能挑选最勇猛最无畏的战士，以一当十，才有机会向死而生……”
孙策还没说话，关羽便站了起来，左手抚着滑光水亮的胡须，轻轻往前一推。
“关某愿往。”
孙策打量着关羽，笑了起来。“云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一战……”
“无妨。”关羽傲然而立。“某别无所求，只想请将军赐好马两匹，以备换乘。就算是将军不去，关某也愿单刀赴战，救出孙征东。将军医好了我的父亲，我救出你的父亲，从此恩怨两清。”
“好，算你一个，待会儿我让人给你准备马匹。”
“多谢。”关羽还席，目不斜视。
“关云长，征东将军是我江东英豪，何必你一个河东人去救？”董袭挺身而起，抱拳施礼。“将军，董袭愿往。”
“千里奔袭，是我骑兵所长，你一个步卒凑什么热闹？”马超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与董袭并肩而立，拱拱手。“将军，依我看，不用那么费事，什么亲卫营、义从营，都不用带，带上骑兵就够了。步卒太慢，跟不上，只会拖后腿。”
“骑兵了不起啊？”鲁肃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步卒只是不骑马而已，要是有了马，未必就比骑兵差。将军，鲁肃不才，略通骑射，愿为将军亲随。”
全柔也不甘示弱，站了起来。“就是，骑兵了不起吗？某亦能骑射，虽然不如马将军骁勇，充任一介骑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噫——”马超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眉毛挑起。“你们是故意的吧？这是去救人，别开玩笑行不行？”
孙策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孟起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要太敏感了。千里奔袭，骑兵的确更适合。这样吧，我率骑兵先行，伺机夺粮。奉孝，你赶往沛县，居中调度，准备好粮食、军械，随时等我通知。伯仁（全柔），你随祭酒行动，以保证他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子敬，元代，你们率部赶鲁国，伺机进入任城，切断曹昂的退路。如果有机会，我们吃掉曹昂部。”
鲁肃与董袭会心一笑，躬身领命。蒲姑陂之战有功，他们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单独行动的机会。全柔看在眼里，暗自叹惜。机会又一次从手边溜走了。
孙策最后对韩当说道：“义公叔，你还要辛苦一趟，你回去告诉家父，请他做好反击的准备，让袁谭领教一下我们父子的手段。”
韩当大喜，连声答应。
“诸位，还有没有不清楚的？如果没有，现在回营准备，骑兵明天一早出发，其他人按照部署，依次出击。”
众将轰然应诺。

第939章 无计之计
孙策随即派人请来陶应。
事出意外，他不能帮陶应攻取下邳了。他建议陶应退守武原、傅阳，或者退回襄贲也行，先维持住东海战线。至于下邳和广陵，只能暂时让给刘和了。
陶应很遗憾，却也只能表示理解。他对孙策说，虽然战事还没有结果，但承县、阴平四县就算给孙策了，不管是人口还是粮赋，随时可以调用。鲁国原本就是豫州的，自然不用交待。如果还不够，只要孙策一纸书来，他会尽可能提供帮助。
孙策感激不尽。他随即从辎重营调拨了一批备用军械给陶应，供他装备亲卫营。亲卫营是将领的嫡系，其战斗力强弱直接关系到将领的生死存亡。有了这批军械，陶应的安全又多了几分保障。
两人握手告别，陶应带着新得的军械，欢天喜地的走了。
送走了陶应，孙策随即安排出征的事宜。等他忙完，回到大帐，郭嘉还在帐里等着，一见面就说道：“将军，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这件事，我没得选。人无完人，如果我连父亲都以利害为转移，以后谁还能和我推心置腹？”
孙策也不掩饰，开门见山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知道郭嘉的意思，单纯从理性考虑，孙坚是一个尴尬的存在。他不具备统帅全局的能力，但他的名份又在那儿摆着，不能当普通将领对待。如果就此牺牲，未尝不是一件不错的选择。掩人耳目并不难，只要孙策愿意，只要稍微放点水，拖一下时间，孙坚基本上就死定了。就算不死，损失太大，以孙坚的性格，以后也很难再抬起头来，大概会找个理由就此退居二线。
郭嘉没有再说什么。“将军，虽说这次是虎口夺食，但千里奔袭，意外在所难免。你要面对的不仅是袁谭，还有辛毗，此人可不是什么迂腐君子，他非常务实，为了胜利，除了袁谭，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那我就盯着袁谭打。”
“有示之以无，无示之以有。”郭嘉说着，拉开地图。“张网捕鱼，总会留一个缺口，好让鱼儿进入。从韩义公所言的方位，辛毗所留的缺口应该在这片沼泽地，但这是明的，还可能有一个暗的，就是湖陆。沼泽地很凶险，但并非无路可通，雨季尚未来临，沼泽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危险，而且我军斥候来往此地多时，早就打听得明白，只要小心一些，还是可以通过的。”
孙策倚在案边。“可是辛毗也知道我们能，所以他一定会安排伏兵。”
“对。”郭嘉一拍手掌，笑道：“有备无患，此等要害，不需要伏太多人，甚至不需要交战，到时候四处放火，战马受惊，冲入沼泽，就有可能损失大半。届时不管将军是进是退，都必败无疑。”
“那暗的呢，辛毗会有什么安排？”
“从湖陆进攻，看似比较稳妥，但难度也不小。不用辛毗做什么安排，曹昂自然会全面阻击。将军不能攻城，不能补给粮食，就算与征东将军会合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加剧粮食短缺的困难。两军合战，袁谭以逸待劳，将军依然是必败之局。区别只在于阵而后战，袁谭赢得更加光明正大。”
孙策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嘴角微挑。辛毗这个局的确布得好，围住了孙坚，就牢牢的掌握了主动权，不管他怎么应对，都将面临重大危险。
“除此之外，将军还有一个危险，不可不防。”
“刘和？”
“文丑。得知将军驰援，刘和一定会派文丑追击，两千胡骑，再加上足够的备马，只要追上将军，必是一场恶战，胜负难料。不过，将军若能击败文丑，缴获那些马匹，杀马而食，征东将军至少可以多支撑三到五日。要实现这一点，将军必须掌握好时间，太早了不行，太迟了也不行。”
孙策笑了起来。“奉孝，你这么有把握？”
“没有。一千骑破两千骑，还要大获全胜，成功的可能性极低。”郭嘉摇摇头。“可是正因为成功的可能性极低，辛毗才不会考虑这种可能性，我们才能反败为胜的机会。”他顿了顿，又道：“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未必会实现。如果不能实现，将军也不必勉强，可以退而求其次，以玉石俱焚之势，逼袁谭搏命。短兵相接，决胜于两阵之间，这是将军的优势，同样是我们的机会。”
孙策表示赞同。先机已失，按照对方的节奏来必败无疑，不如冒险一搏，乱中取胜。就算两败俱伤，只要把孙坚带出来，就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大不了放弃豫州，退守江东。可是他能这么做，袁谭未必敢拼命。他要是丢了兖州，就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了。
辛毗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他肯定会做好准备。能不能发现机会，能不能抓住机会，这不是郭嘉能决定的事，要看他自己的能力。郭嘉敢用此计，就是寄希望于他临阵决胜的天赋。
可是说实在的，能不能将这天赋发挥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数，只能赌一把。
“就依奉孝。”孙策说道：“我把义从营留给你。袁谭的人马再多，想抓住我却不容易，你比我更危险，有仲康和子固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你与陶应一起撤到武原再分兵，别被刘和钻了空子。”
郭嘉点点头。“蒲姑陂一战，刘和已经见识过我们的厉害，他不敢追得太紧。我们去和袁谭拼命，他求之不得。半个月内，我一定会赶到沛县。如果可能，我会赶到湖陆接应将军。不过将军不必拘泥，万一形势不妙，哪里能去就去哪里，以保住性命为先。”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和郭嘉真是想到一起去了。输赢在其次，保住命最要紧。
两人谈了半夜，反复分析可能遇到的情况，最后挤在一张榻上眯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孙策便起身，披挂整齐。郭嘉拥被而卧，静静地看着孙策。
“将军保重。”
孙策点点头，举步出帐。
大帐外，晨曦中，郭武、徐盛等人手持长矛，挽着马缰，静静地站在战马旁，身体挺拔如手中的长矛。陈武牵来孙策的坐骑，目光炯炯的看着孙策，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孙策接过马缰，翻身上马，战马转了一个圈，稳稳地站住。
“上马，出发！”

第940章 鄙则多能
马超率领白毦士在营外等候，见孙策出营，连忙翻身上马。孙策勒住马缰，看了一眼精神抖擞的骑士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发。”
“喏。”白毦士们齐声应喏，拨转马头。
关羽策马赶了过来，一手挽马缰，一手倒提青龙偃月刀。“将军，关某愿为先导。”
孙策打量着关羽。虽然没有像史书上那样穿绿袍，戴绿帽，只是穿着汉军将士的标准褚红色战袍，连甲都没披，用包袱装着，放在备马上，眼前的关羽却依然威风凛凛，气势逼人。他原本就比一般人高大，现在又特地挑选了几匹西凉的高头大马为坐骑，连人带马比普通骑士高出近两尺，谁和他说话都得仰头，再加上那口造型独特，寒光闪闪的青龙偃月刀，压迫感非常强烈。
“有劳云长。”
关羽点点头，拨转马头，向前驰去。周仓牵着四匹备用马紧随其后。马超摆摆手，庞德轻喝一声，带着五十骑跟了过去，他们就是前导骑士，既是仪仗队的一部分，也是应付意外情况的主力，选的都是精锐骑士。孙策居中，身边是郭武、陈武等随从骑士。马超率领其余的白毦士殿后，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北急行而去。
为了保证每人都有两匹备用战马用于换乘，第一批出发的骑士只有两百余名白毦士，除了原有的白毦士，还有阎行、马超带来的西凉骑士，无一不是精锐，是孙策目前拥有的最强骑士。驰援孙坚能不能成功，主要取决于这些人的表现。他们实现了战术目标，后续步骑的增援才有意义。
但孙策不能让对手看到虚实，所以每位骑士都准备了一面旗帜，骑士走在两侧，备马夹在中间，将两百多人的队伍伪装成一千余人，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气势。这里是交战区，双方斥候密布，这样的情况很快就传到了刘和的耳中。
刘和收到消息，搞不清孙策的用意，立刻请荀谌来商量。荀谌也搞不清楚，只能建议刘和先做好应变的准备，然后加派斥候，留意那些骑士的去向。
在狐疑中折腾了一天，斥候陆续来报，那些骑士一路向北去了，而且走得很急，几乎没有停留。
荀谌听完报告，沉思了良久，做了一个基本判断：兖州战场有紧急情况。
骑士的优势是速度，缺点是攻城能力弱，没有步卒配合，他们只能游击。向北是东海郡，再向北是鲁国或者琅琊，都是孙策和陶谦的势力范围，这些骑士的任务不可能是袭拢，只能是增援。不带步卒，派骑士增援，说明他们的目的地比较远，至少有两百里以上。以孙策部下的精练，两百里内，即使是步卒急行军也只是一两天的事情。
“兖州能出什么事？”刘和又惊又喜。他被孙策、陶应拦在下邳，前进不得，正愁怎么突破呢。如果兖州战场出了意外，孙策不得不赶去增援，他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至少下邳不会有危险了。
荀谌眉心紧蹙，眼珠转了两下。“可能是孙坚作战失利，被袁兖州困住了，形势危急，也可能是袁兖州被孙坚击败，兖州有崩溃的可能。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能让这些骑兵进入兖州战场。”
刘和目光闪动，随即明白了荀谌的意思。孙策只有一千多骑，吃掉这些骑兵，就等于打断了孙策的一条腿。他和荀谌之前就有这个计划，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现在机会出现了，自然不能放过。
刘和叫来了文丑，命他率领两千骑兵追击。
文丑没有犹豫，决定立刻出发。考虑到路途可能比较远，而对手又已经走了一天，双方相距可能在一百里以上，他要求更多的马匹携带辎重。刘和答应了，除了必须的战马之外，又给了文丑两千匹驮马，用于运载骑士所需的粮食、武器，足以让文丑进入兖州。
临行之前，刘和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文丑。“子俊，我给袁兖州写了一封信。如果你在进入兖州之前就完成了任务，那就返回下邳。如果没能完成任务，你就派人将这封信送给袁兖州，他会提供你需要的粮食补给。如果他需要你协助，你就暂时留在兖州。不需要，你就回来，我们继续并肩作战。”
文丑答应了，拱手作别。
……
阴平，安武亭。
孙策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听赶来的斥候汇报情况。文丑已经赶来，相距有一百余里，追得很急。不过他有数量充足的备马，骑士又是胡人为主，体力应该不成问题。
听完报告，孙策在心里骂了一句，笮融啊，你该下地狱，为什么不死在我手里？你要是死在我手里，那三千多匹马就是我的了。三千多马，那是什么概念？老子所有的家当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骂完了笮融，孙策叫来马超，盘算文丑大概什么时候体力会最弱。马超不假思索。
“当然是现在。长途急行军，开始的一两天是最容易感到疲惫的时候，再往后，慢慢适应了，反而不会觉得那么累。”
“你说的是人，马呢？”
“马也一样，只要舍得喂精料，一两天之后跑开了，体力反而好。你看我们的马匹，今天的情况是不是比昨天好一些？”
孙策正准备说话，见徐盛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便示意他不要客气，直言无讳。徐盛大受鼓舞，说道：“徐州人养马一般舍不得全用粮食，通常都是用草料或者刍藳，据我所知，战马突然改用粮食喂要加更多的盐。徐州大多是海盐，如果质量不好，可能会比较苦，马不爱吃，要三五天才能适应。”
“有这回事？”马超将信将疑。“我们一直用粮食喂马，怎么没出过这样的事？”
“那是我们用的一直是上等的海盐。”孙策示意徐盛接着说。“怎么才能判断那些马用粮食喂了多久？”
“看马粪。吃粮食拉的粪和吃草拉的粪不一样，量也不一样，看马粪里的草多不多，看马粪的大小数量，就能看出那些马吃的是粮食还是草，适不适应。”
“看不出你对养马这么了解。”马超笑着拍拍徐盛的肩膀。“跟你一比，我简直是个假的西凉人。”
徐盛笑笑。“徐州与西凉不同，能有一匹合格的战马是很不容易的事。我的战马都是自己喂，多少积累了一些经验。”
孙策点点头。“文向，你领两个人留下，等文丑赶来，探清虚实，再去追我们。”
“喏。”

第941章 魔鬼与细节
孙策和马超、徐盛等人聊了很久。他要寻找一个最合适的伏击时间、地点，首先要考虑双方的体力。文丑每人有一匹备马，他有两匹，时间越长，对他越有利。但他又赶时间，必须抢在过湖陆之前干掉文丑，等过了湖陆，他就没有充裕的时间。一旦袁谭或者曹昂收到消息，赶来增援，他必败无疑。
当然还要有一个好的地点。两百对两千，以一当十，风险极高，他必须尽可能地利用所有因素削弱文丑的实力，为突击创造机会。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胜，而且是速胜，否则损失过大，他同样承受不起。
实力不足，只能算筋算骨，将每一个可能的变化都考虑在内。
徐盛等人还好说，马超很快就不耐烦了，找了个理由，到一旁和骑士比武去了。孙策也没说什么，马超天性如此，他同样是凭天赋作战的，勉强不来。
“将军是担心损失太大吗？”徐盛在孙策面对蹲下，压低了声音说道。
孙策瞅瞅他，嘿嘿一笑。“就这么点家当，输不起啊。”
徐盛转着眼珠。孙策说道：“有什么话就说，别思前想后的。”
“喏。将军，你知道战马和普通的驮马有什么区别吗？”
孙策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拥有大量的驮马，就算有，也不需要他去照顾。他重新打量着徐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徐盛在历史上以勇气著称，但他并不是匹夫之勇。他善于用计，而且多次以少胜多，是个智勇双全的角色。作为一个琅琊籍将领，他能在以江淮、吴会为主的孙吴政权中能熬出头，靠的不是人脉，而是真本事。
他倒是和诸葛瑾同郡，但诸葛瑾是个明哲保身的人，又一直向江淮系靠拢，未必会替他说话。
“文向，你说说看。”
“驮马喂养不如战马精细，体力有所不足。训练也没有战马那么严格，无法像战马一样做到令行禁止，在高速冲锋的时候常常会受惊。我听说骑兵冲锋作战时，为了防止驮马受惊干扰阵势，通常都会将驮马单独放在一边，由专人看守。不过我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骑兵大战，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什么样，假如真是这样，两千匹驮马又需要多少人看守？”
孙策微微颌首。这是一个他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如果看守驮马的人很多，交战的时候他要面对的敌人就不足两千，取胜的机会更大，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些人就成了变相的预备役，很可能在他以为占了上风的时候投入战斗，给他致命一击。
“文向，你打探情况的时候可以留心观察，到时候一并回报，细节越多越好。”孙策喝一口水。“魔鬼藏在细节之中。”
徐盛吃了一惊。“将军信佛？”
孙策咧着嘴乐了。“我不信佛，但是我可以送他们上西天。”
徐盛摇摇头。“那些胡虏可不上了西天，他们只能下地狱。”
……
文丑蹲下身子，细细地查看营地，还拿起一块外表已经干了的马粪掰开。马粪的里面还是湿的，但没有草茎。文丑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孙策用粮食喂马，马力会比他预料的更好。这一路走来，孙策可以从沿途的县亭得到粮食补给，不用担心粮食短缺，也不用随身携带人马所需的粮食，甚至不用为做饭操心，只要派人提前通知一下就行，这是一个无法忽视的优势。
文丑站起身，思索片刻。“把本地亭长抓来。注意，不能坏他性命。”
亲卫愣了一下。“将军，孙策又没住在亭中，为什么要抓亭长来？”
“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亲卫被文丑喝斥了一句，不敢再多说什么，带上人匆匆去了。亭离驻营地并不远，大概有两三里路，时间不长，亲卫就回来了，马背上横着一个拼命挣扎的中年汉子。亲卫奔到文丑马前，直接将中年汉子从马背上推了下来。亭长仰面摔倒，疼得唉哟直叫。文丑越发不快，喝斥了亲卫两句，让他把亭长扶到跟前。
“你是本地亭长？”
中年汉子打量着文丑，惊魂未定。“是，是，将军是哪位？”
见亭长很紧张，文丑灵机一动。“你知道幽州牧刘虞刘伯安吗？”
“刘虞？知道，知道。他可是我们东海的大名士。”
“我是他的部下。”
亭长顿时轻松了很多。“哦，你原来是刘君的部下啊，怪不得这么多胡人。”
文丑也不解释，闲扯了几句，问起刚刚经过的孙策。亭长说，孙策一天前刚刚经过这里，是提前派人来通知的，所以亭里早就准备好了，本来以为孙策会在亭里吃，可是孙策怕扰民，让人把准备好的干粮连同马吃的粮食一起取走了，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
“是多少人的份量？又是供多少马吃的粮食？”
“两百人的干粮，粮食么，他要三百石，但亭里不够，我只给了二百三十石。不过孙将军人挺和气，也没说什么。”
“这么点？”文丑沉吟起来。一匹马的定额相当于两个人，一天是一斗二千，三百石，只能供两百五十匹马食用，倒是和人数相匹配，但数量严重不足。孙策绝不可能只有两百人、两百五十匹马，仅从地上的马粪数量来看也不止。
文丑想了想，往四周看了看，突然灵光一现。“附近还有其他亭吗？”
“当然有，五里以内就有三四个呢。傅阳和武原离得近，户口多，三四里地就有一个亭，要不然管不过来。不过过了这里就少了。”
文丑恍然大悟，立刻又派骑兵去附近的几个亭将亭长请来。为了避免出现类似的情况，他让亲卫一律报上刘虞的姓名。这一招非常好用，一听说是刘虞的部下，那些亭长非常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所有的数字接凑起来，正好是一千人的伙食，一千五百匹战马的粮食。
文丑非常满意，他遣散了几个亭长，随即决定效仿孙策，继续冒充刘虞的部下，派人到前面亭驿摊派，命他们准备接待。虽然落在孙策后面，能收集到的粮食有限，却能因此了解孙策每天的消耗，同时减省了扎营的危险，可以大模大样的住在亭边，他本人则可以在亭里享受官员的待遇。至于那些亭长是相信了他的话，还是被凶悍的骑士吓住，他就管不着了。
只不过文丑一直没有注意到，有一个本地人两次与他在同一个亭出现。

第942章 两个姓徐的
天色微明，徐盛悄悄起身，向守夜的求盗说明情况，请求盗开门。他头戴青巾，身着布衣，脚下踩着一双草鞋，看起来和趁着农闲出来做工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这样的人经常会天不亮就起身赶路，求盗见得多了，也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徐盛致了谢，取下门栓，将大门拉开一条缝，刚准备从门缝里挤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壮士，请留步。”
徐盛一转身，见文丑站在正对大门的二楼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捂着嘴，打着哈欠。徐盛心中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向文丑施了一礼。
“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我看你膂力不弱，走路姿势也与常人不同，是习过武的么？”
徐盛恍然大悟。亭舍的大门厚重，门栓也远普通人家的重，普通人要用双手才能卸下，他常年用铁矛，膂力过人，刚才单手卸下门栓，不经意间暴露了实力，吸引了文丑的注意。
魔鬼藏在细节之中，孙将军所言不虚。
“将军真是明察秋毫。小人常年在外行走，学了几招防身。”
看着毕恭毕敬的徐盛，文丑心中舒坦。他下了楼，来到徐盛面前，捏捏徐盛的肩膀。“哪里人氏？”
“琅琊人。”
“姓甚名谁，可有字？”
“姓徐，名仲，无字。”徐盛一边说着，一边将准备好的路传递了过去。这是他以前讨生活时买的路传，一直留在身边，没想到这次用上了。没有路传，他是无法入住的。
文丑简单地看了一眼，递了回去。“看你身手不错，做工能赚几个钱，不如跟我吧，保你衣食无忧，打了胜仗还能拿点钱回去。”
徐盛瞅瞅文丑，摇摇头。“将军只是客军，迟早要离开徐州的，我不想离开家乡。”
文丑有些惋惜，正想着再劝两句，徐盛又说道：“我听说将军是幽州牧刘君伯安的部下？”
“是啊。”
“那我就更不想去了。刘伯安也是宗室，出身高贵，又是读书人，他看不起武夫，做他的部下不会有什么前途的，还不如做工，虽然苦一点，至少能保命。”徐盛说完，拱拱手，告辞而去。
文丑愣住了，莫名的一阵伤感，也没心情留徐盛了。刘虞的确看不起武夫，他和公孙瓒闹得那么僵，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他虽然不是刘虞的部下，而是袁绍的部下，但袁绍也好不到哪儿去，武人只是他手里的刀，绝不会是他的心腹。他的心腹是汝颍名士，是河北豪强。
徐盛出了亭舍，向南走了五里多路，与潜藏在此的同伴会合，翻身上马，向前急驰而去。走了不远，两名乌桓斥候发现了他们，策马赶来，一个上前拦截，别一个远远的停住，持弓戒备，徐盛和同伴使了一个眼色，徐盛踢马上前，用身体挡住那持弓乌桓人的视线，同伴取弓搭箭，一箭将远处的乌桓人射倒在地。徐盛猛踢马腹，同时取下挂在马鞍上的铁矛。战马一纵三丈，来到那乌桓人的面前，徐盛手起矛落，将目瞪口呆的乌桓人刺倒在地，随即策马向中箭倒地的乌桓人追去，又是一矛，刺在乌桓人的后心，结果了他的性命。在他身后，那箭士翻身下马，拔出战刀，一刀割断了重伤乌桓人的脖子。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联手，杀死两名对手，带上乌桓人的战马，加速离去。
中午时分，徐盛赶上了孙策，向孙策详细汇报了情况。对徐盛的机警和灵活，孙策非常满意，很是夸了几句。徐盛和徐晃的性格不同，一个外向，一个内向，但都是心思缜密，需要的时候又能当机立断、勇往直前的大将。
孙策一边赶路，一边叫来马超等人商量。前面不远就是戚县，过了戚县，在沛国境内穿过一段很短的距离，就要进入山阳郡。按照地图显示，戚县东南十余里有一座柏山，不算太高，只有五六十丈，却足以供两百骑藏身冲锋，是个突击的好地点，过了戚县可就是一马平川，没什么地方可以藏身了。
马超建议就在柏山伏击文丑，孙策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放弃了。从徐盛打听到的情况来看，文丑并非有勇无谋之辈，他同样是个谨慎的人，就算不熟悉地形，得知有山，他也会非常小心，不会给他们伏击的机会。
“去戚县。”孙策做出决定。
“进城？”马超一头雾水。
“我们不进城，但是要让文丑有这种错觉。”孙策解释道：“我们在戚县与柏山之间迎战文丑，你安排几个人带着多余的备马进戚县，等文丑经过柏山，你再绕回去，准备从文丑身后发起攻击，抢夺他的驮马。注意，没我的命令，你不准出击。”
马超大惊。“将军，你想干什么？就凭这十几个人，你想冲击文丑的大军？”
孙策笑笑。“首先，我这十几个人无一不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可以起到先声夺人的作用。其次，看不到你们，文丑不敢全力以赴，他肯定会将大部分精力用于防备你们。在他的意识中，我们有千骑左右，要防备这么多骑兵的突袭，他至少要留五百人，甚至可能是一千。再加上看守备马的士卒，我们真正要对付的人只有五百左右，最多不会超过一千。”
“那也是几十倍的数量，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马超真的急了。“将军，突击这种事还是我比较擅长，你率领主力去柏山，突击的任务交给我吧。”
“万一失手，那就看你马孟起能不能把我们捞出来了。如果得手，我还指望着你以两百人冲击两千人。突击的任务，你可以，我也可以，没什么大的区别。指挥骑兵追杀，我不如你，孟起，斩杀文丑只是第一步，我们还要尽可能的杀死更多的乌桓人、鲜卑人，夺取他们的马匹和辎重，这个重任非你莫属。”
马超无奈，只得勉强答应了。
过了柏山，马超带着备马赶去戚县。孙策继续向前走了四五里，在一个叫夏亭的地方停了下来，命令所有人休息、进食，做好战前准备。
与马超等人分开后，孙策身边只剩下关羽、徐盛等十三人。孙策进了亭，坐在敌楼上，遥望远处的地平线，等着文丑的出现，心情出奇的平静，甚至还抽空打了个盹。

第943章 战文丑
文丑踢马奔驰，脸色铁青。
两名斥候被杀，一个被人用矛从前胸刺穿，脖子又被人割断，一个被人用矛刺穿了后背，胸口中了一箭，都是两次受伤，当场气绝，可是他们却没来得及攻击，尤其是持弓戒备的人手中的箭还没来得及射出去，可见对方不仅出手狠厉，而且心思缜密，战斗配合得非常巧妙。
文丑想起了那个自称徐仲的人。他基本可以肯定，徐仲绝不是什么做工的百姓，他就是孙策派来的细作。如此一想，他依稀有点印象，仿佛前天晚上在武原也见过此人一面，只是当时没留神。
文丑有一种被人羞辱的愤怒感，他下令加速前行。虽然战马还不太适应配合的精料，可他没时间了。孙策已经走了三天，明天就会赶到湖陆，随时会与袁谭、曹昂接战。一千余骑突然出现，如果袁谭、曹昂防备不周，必然吃亏。
必须在此之前截住孙策，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下午，文丑赶到柏山附近。听到斥候回报，得知前面有一座小山，文丑下令全军放慢速度，小心戒备。考虑到驮马不是战马，不能适应战场的激烈环境，他让人把驮马集中起来，主力进行掩护，所有人刀出鞘，箭上弦，做好战斗的准备。
但柏山并没有伏兵。文丑安然经过，什么事也没发生。正当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接到斥候回报。那一千骑兵正在加速赶往戚县，看样子似乎有进城躲避的可能。
文丑皱起了浓眉，不安的同时又有些轻蔑。不安是因为对方一旦进了城，他就很难立功，这一趟最多拦住这些骑兵，阻止他们驰援，不会有斩首之功。轻蔑是因为这些人望风而逃，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驰援的任务，枉称精锐。
文丑确认了此处到戚县之间没有什么可以伏击的地势，便下令加速前进，争取在对方进入戚县之前截住他们。两千对一千，又是适合骑兵奔驰的一马平川，他有足够的优势。为了赶时间，文丑安排一名都尉率领五百骑士看守驮马和辎重，跟在队伍后面，他自己率领一千五百骑先行。
骑兵加速，五里路转眼即到，夏亭到了。
有斥候来报，前面有人拦路。
文丑愣了一下，强忍着抽斥候一个大耳刮子的冲动。“谁拦路，为什么不让他滚一边去？”
“呃……”斥候向后退一步，文丑脾气不好，挨过他揍的斥候比比皆是。“那人看起来很不讲理。”
文丑更恼火了。“什么叫看起来很不讲理？”
“那人长得非常高大，拿着一件奇形怪状的武器，拦在路中间，看那样子，好像要砍人。”
文丑到底还是没忍住，抡起手中的长矛，将斥候打落马下，踢马向前。亲卫营不敢怠慢，连忙跟上，其他的骑兵也保持速度，继续前进。
在两百亲卫骑的簇拥下，文丑赶到夏亭外，见亭外的大道上立着两骑，当前一人身材高大，异于常人，胯下一匹高头骏马，手中提一口奇形长刀，一部美髯，煞是漂亮。他面东而立，西斜的夕阳从身后照过来，为他的身影镶上了一道金边，威风凛凛，如天神下凡，即使是文丑见了，也忍不住赞了一声。
果然是一个威猛的汉子。
看到那部美髯，文丑突然想起一人来。他踢马上前，在二十步外勒住坐骑，凝神打量四周，不远处的夏亭大门敞开，门口空无一人，但敌楼上有人影，应该是有人伏在亭中。不过亭的空间有限，最多只能藏二三十骑。除此之处，四周一望无垠，看不到人影。官道上倒是有杂乱的马蹄印，一直向西去了。
文丑暗自冷笑，握紧了手中长矛，扬声道：“对面可是河东关云长吗？”
关羽抚着胡须，傲然道：“既知关某威名，还不下马投降。关某可在孙将军面前求情，饶你不死。”
文丑忍不住放声大笑。“关羽，你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你有什么威名？跟着刘备，屡战屡败，朝秦暮楚。怎么，现在跟了孙策，你以为自己就了不起了。你别忘了，你是关羽，不是项羽，凭你藏在亭中的那几个人就想拦住我？真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听文丑说刘备屡战屡败，朝秦暮楚，关羽就火了，哪里还有心思听文丑絮叨，大喝一声，猛踢马腹，直取文丑，周仓也跟着催马抢攻。见关羽只有两人，文丑真没怎么在意。他知道关羽武功好，可他也不是弱手，出道以来，与人相斗数十次，未逢一败，一直想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战个痛快，今天遇到关羽，真是千载难逢，岂能放过。他喝令亲卫们警惕，踢马挺矛，迎了过去。
十余步的距离，瞬息即至。文丑挺矛直刺关羽胸腹，又快又狠。关羽不敢大意，青龙偃月刀磕开文丑的矛头，顺势劈向文丑的腰部。文丑经验丰富，一看关羽那口刀就知道双方的优劣，一击落空，立刻竖起矛杆，挂住关羽的刀柄，双臂用力往外一推，震开青龙偃月刀，顺势回刺关羽的后心。
两次攻击，一次防守，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关羽暗自赞了一声，顾不得伤人，青龙偃月刀一摆，荡开文丑的长矛。
文丑也没有强攻，他抢攻只是逼关羽自保而已，并不指望真能伤着关羽。借着关羽的力量，长矛带着风声划了半个圈，直指周仓，又与周仓换了一招。周仓没有关羽那样的武功，两矛交击，手心发麻，长矛险些脱手。
双方交错而过，文丑勒住坐骑，正准备返身而战，却见十余骑冲出夏亭，飞驰而来，当前一人隐约正是清晨遇见过的徐仲，愤怒之余，又有一些不解。
十余骑士，人数并不多，但着装却与他所料的不同。他本以为只是一些普通骑士，只不过武功比一般骑士强一点，身份并不见得如何尊贵，至少不会比关羽更高。可是现在冲出来的十余骑所着竟然全是细铠，并非普通骑士所着的札甲，其中一人甚至是高级将领才会穿的鱼鳞细铠，比关羽的甲胄还要高级。
文丑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一边挥矛磕开徐盛的挺刺，一边高声大喝：“来者何人？”
孙策一边策马加速，一边大笑道：“江东孙策是也，文子俊，还不下马投降？”说话间冲到文丑面前，霸王杀划出一道银光，刺破晚风，直取文丑。

第944章 突阵
听到孙策二字，文丑吓出一身冷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了很多情况，唯独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孙策。在他看来，就算孙策在这支骑兵中，他也应该指挥主力作战，不会担当这种突阵的任务。这根本不是孙策这个身份的人应该担当的任务。换作袁氏父子，别说是袁绍，就连袁谭都不可能亲自上阵冲锋。
仓促之间，文丑根本来不及思考，纯靠本能，舞动长矛迎战。
“嚓！”一声脆响，文丑手中的长矛矛柄被孙策砍为两段，霸王杀的刀锋掠过文丑的腰，砍开了他的腹甲，在文丑的肋间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泉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战袍。
但文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徐盛、孙策之后，郭武、郭援、陈武等人纵马杀到，一杆杆千军破、长矛破风刺到，文丑瞪圆了双眼，双手各舞半截矛，全力格挡。
“当当当……”一连串的金属交鸣像暴雨般一般响起。
片刻间，十三骑从文丑面前掠过。文丑双手空空，却依然手舞足蹈，状若疯狂。两截断矛已经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身上、脸上全是血，最重的伤就有三处，腰间一处，右肩一处，右大腿一处，精工细作的鱼鳞铠已经看不出全形，两肩的披膊不翼而飞，胸甲只剩下一半，腹甲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右腿的护腿甲挂在腿边。
等他意识到眼前已经没有敌人的时候，他吐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迅速散失，腿一软，夹不住马腹，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他倒得非常及时。关羽圈马回来，挥刀就劈，本以为能将文丑一刀枭首，没想到文丑从马背上滑了下去，他来不及变招，眼睁睁地看着青龙偃月刀从文丑的肩头掠过，一刀砍下了文丑坐骑的马头。关羽正想下马砍人头，却听得身后马蹄急促如雷，文丑的亲卫赶了过来。关羽叹了一口气，拨马迎了上去。
孙策等人已经抢先一步冲向文丑的亲卫营中。孙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下文丑是死是活，但他凭手感，知道自己得手了，就算没有郭武等人，文丑也支撑不了多久。有郭武等人，他大概率熬不过这一轮攻击。
猛虎也怕群狼，更何况这一拨人几乎全是猛虎，其中的郭武、陈武等人都是单打独斗也能与文丑拼上十几个回合的高手，现在排成队轮攻，文丑就算有八条手臂也挡不住。
第一步的目标顺利达成，但胜利还没有属于自己，危险依然存在。能不能顺利突破文丑的亲卫骑，孙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到了这一步，多想无益，他能做的就是杀死眼前的任何一个敌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孙策厉声长啸，霸王杀挥洒出一道道银光，荡开一柄接一柄的长矛，砍倒一个接一个的骑士，马前无一回之将。
徐盛冲在最前面，不管对方是用长矛还是战刀，他都是一矛刺去，挑落马下。战刀砍在铁柄上，火星四溅，丁当脆响。长矛和铁柄相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郭武、陈武护住孙策两翼，两杆长矛此起彼落，虎虎生风，当者披靡。
郭援、谢广隆等人紧随其后，肆意杀戮。
关羽、周仓跟了过来，青龙偃月刀放平，无情的收割着骑士的性命。
受伤骑士的惨叫声与刀矛入体的闷响齐鸣，战马的马蹄声、喘息声混成一片，像潮水般涌来，让人没有思考的空闲，只能不断的杀戮。
当文丑向关羽发起冲锋时，他的亲卫并没有做好交战的准备。文丑的武功和脾气，他们一清二楚，在这种情况下，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直到孙策等人从夏亭里冲出来的时候，才有一部分亲卫踢马加速，增援文丑，但也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更多的人只是待命。
按照固有的经验，他们认定有两倍的骑士足以应付这区区十余骑，其他人大可以按兵不动，看形势决定是增援还是包抄。在他们很多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小规模的冲突，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战斗。
直到孙策等人放倒第一批冲过去的骑士，破阵而出的时候，其余的亲卫才意识到情况不妙，更多的人开始踢马加速，但已经迟了，孙策一行冲到他们面前，大砍大杀，迅速楔入他们的阵中。他们仓促应战，措手不及，一下子被砍倒数十人。
但直到此时，他们还没意识到文丑不见了。
眨眼之间，孙策穿过了文丑亲卫骑的阵势，杀向远处正在行军的骑士。见孙策等人冲杀过来，离得最近的都尉皱起了眉，举手下达迎战的命令。号角兵举起牛角号呜呜吹响，一名百夫长策马加速，冲出了行军队列，迎上孙策等人。这些人都是乌桓人，他们一边冲锋一边咒骂文丑无能，两百骑居然没挡住十几人，还被对方突破了阵势。
双方相差不过数十步，瞬息可至。双方默契的错开了马头，谁也不想被战马正面撞中。这种情况下一旦落马必死无疑，没人能逃得过纷至沓来的马蹄。
再一次短兵相接。
徐盛瞄准了那名百夫长，不顾迎面射来的箭矢，双手握矛杀入人群之中。那百夫长也看到了冲杀在最前面的徐盛，但他没把徐盛当回事，挥刀劈砍。刀砍在矛柄上，发出一声脆响，长刀反震，震得他手心发麻。没等他反应过来，徐盛一矛洞穿了他的胸口，又将他扔了出去。
“徐文向，好样的。”孙策大叫一声，顺手砍倒两名骑士。
“看我的！”郭援听到孙策夸赞徐盛，心中不服，猛踢马腹，冲到了前面，舞动长矛，连杀两人。
谢广隆也跟了上来，躲在郭援后面，举起弓，连续射击，十步之内，例不虚发，每一声弦响都会有一名胡骑中箭落马，随即被奔腾的战马踩死。有他相助，能冲到郭援面前的骑士只有一半左右，郭援从容地一一刺倒。
“徐文向，要这么打，别只知道傻冲。”郭援得意洋洋的叫道：“别学关羽那傻大个，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市，喊了半天要斩将夺旗，结果两个对一个，文丑就在他面前，他也没能斩将。”
“哼！”
郭援耳边响起一声闷哼，脑子嗡的一下，转头一看，关羽舞着青龙偃月刀从他身边掠过，刀光一闪，三名乌桓骑士被他像割草般一刀斩杀。不经意间，关羽凤目一张，有如实质的眼神从郭援脸上扫过，郭援吓得一缩脖子，打了个寒颤，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第945章 毫厘不爽
没能一刀斩杀文丑，关羽也很郁闷。他也没想到孙策等人下手这么黑，等他圈马回来，文丑已经重伤落马，生死不知了。
机会稍纵即逝，别说他现在没时间去砍文丑的首级，就算有，他也不好意思下手。文丑不是伤在他的手下，抢功这种事太没品，万一传出去太丢人。
被郭援奚落，关羽心里憋了一股邪火，全发泄在那些乌桓人、鲜卑人身上，他抢到郭援前面，青龙偃月刀舞得像风车一般，当者无不披靡，接连数人被他连带人马斩杀，残肢断臂更是数不数胜，场面非常血腥，看得习惯了杀戮的乌桓人、鲜卑人都心慌胆战，纷纷拨马避让。
但急切之间又哪能避得开，无数人就这么绝望地被关羽斩杀，倒在了血泊之中。
关羽杀开一条名符其实的血路，势不可挡地冲到目瞪口呆的都尉之前，迎面一刀，先将迎上来的两个亲卫一刀斩为四段，反手又是一刀，将碗口粗的大旗斩断，刀锋划过都尉的脖子，鲜血迸溅。周仓赶了过去，将痛得嘶声惨叫的都尉扯下马，一刀割下了他的首级。
关羽回头看看郭援，虽然什么都没说，眼神的挑衅却非常明显。郭援缩着脖子，一声不吭。关羽这一路砍杀过来，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也知道关羽心情不好，这时候还是别惹他，免得挨他的黑手。
谢广隆被关羽看得不爽，脱口而出。“好刀！”一边说一边拉弓搭弦，连发两箭，将冲过来的两名胡骑射倒。关羽虽然被他那一句“好刀”赞得七窍生烟，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强忍怒气，继续向前杀去。
都尉被阵斩，大旗被砍倒，胡骑慌了，纷纷吹号请示，但文丑什么反应也没有。号角声一阵紧似一阵，一声急似一声，不安的气氛在骑士中扩散开来，不少骑士开始下意识的避让孙策等人。
孙策感觉到了这种气氛。文丑十有八九是挂了，群龙无首。这时候重要的不是斩首多少，而是要造成恐惧，迫使胡骑崩溃。没有了阵势，骑兵单兵作战，威力大减，人再多也没用。他策马冲到关羽面前，大声叫道：“云长，不要恋战，随我来，继续冲阵！”
关羽恍然大悟，应了一声，拨转马头，跟着孙策向前急驰。
文丑原本是准备赶到戚县去截击他想象中的主力，根本没有料到这里会成为主战场，只当是十来骑，他自己和亲卫骑一个冲锋就解决了，接下来还要赶路，所以没有发布命令转换阵型，两千骑士还保持着行军的队列，看到前面乱哄哄的，只知道出了事，究竟是什么事，谁也不清楚。
趁着这些骑士没搞清楚状况，孙策率领关羽等人向前冲锋，与这些胡骑相向而行。时间刚好，是他计算好的日暮时分，夕阳即将下山，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向西急行的骑士脸上照得红扑扑的，连惊讶的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自己却是背着光，从西向东奔驰，那些骑士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等他们发现不对劲时，已经错身而过。
孙策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视野极好，将那些胡骑诧异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时间多想，敏锐的目光扫视过敌军阵列，搜寻着最有价值的目标。这个任务并不难，先找将旗，不同的官职有不同的将旗，这是最醒目的标志。找到将旗后找盔甲，高级将领的盔甲都比较精致，与普通的札甲完全不同，非常好分辨。
孙策没怎么杀人，也没怎么说话，马蹄声、号角声混成一片，根本听不清。看到有价值的目标，他只要用手中的霸王杀指一下，自然会有人冲上去，突入阵中，将那些目标斩杀。有关羽、郭武、徐盛这样的重量级杀手，还有郭援、谢广隆这种猥琐型刺客，连文丑都挡不住，更别说这些普通将领了。
一路奔来，孙策收获颇丰，斩杀百人将七人，曲军侯三人，都尉两人，砍倒大旗七面，其余骑士无数。
第二个目标圆满达成，但战斗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两千骑士以两人并行的队列前进，前后长达十余里。从夏亭到柏山有五六里的距离，只到队伍的中部，还有一半骑士的建制保持完整。而且他们看到前面的混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已经由行军队伍改为战斗队列，冲阵的难度大大增加。
更要命的是战马，连续冲击了五六里之后，战马已经力竭，必须休息，否则随时可能倒毙。没有了战马，即使是面对最普通的骑士，他们也可能吃大亏。
“上山，上山！”孙策拨转马头，向一旁的柏山冲去。
徐盛等人不假思索，纷纷拨转马头，跟着孙策脱离了战阵，冲向柏山。不少胡骑也反应过来，踢马追赶。根据事先安排的战术，箭术最好的谢广隆落在最后面，返身用弓箭阻击追兵。郭援、郭武手提长矛，护在他的身侧，随时准备迎战追上来的胡骑。
这些都是孙策事先安排好的战术，此时不用孙策再吩咐，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忙而不乱。
孙策率先冲上了山坡，看到了目瞪口呆的马超。
马超经过夏亭之后，安排人带着多余的备马赶往戚县，他自己就绕了回来，等文丑率领的先头部队过去，潜伏在柏山上。他做得很隐蔽，文丑又急着追击，斥候们简单的检查了一遍之后就匆匆离去，谁也没想到马超等人就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马超就在山上，看着孙策等人一路从夏亭杀过来，将那些赶路的胡骑杀了个通透。
“将军，文丑死了没？”
“不知道，应该差不多了。”孙策翻身下马，跳上准备好的备马，拨转马头，准备再战。
“文丑落马了，受了重伤。”关羽接过话头。“我亲眼看见的，本来想一刀斩杀，他正好从马上滑下去了，我只是杀死了他的马。”
“那太好了。”马超兴奋不已。“将军，让我……”话说了一半，见孙策眼神不对，马超想起自己的任务，又讪讪的闭上了嘴巴，自我解嘲地憨笑了两声。
“走！”看看众将换马完毕，谢广隆补充了箭矢，孙策再次踢马下山，杀向山脚下徘徊的骑士。
马超咬咬牙，握紧拳头，用力晃了晃，让自己冷静下来。
庞德站在马超身边，看着山坡下混乱不堪的阵地，若有所思。“将军，这孙将军真是神了，他能未卜先知么？这局势居然和他战前计划的一模一样，毫厘不爽。”
“是吗？”马超将信将疑，孙策设计战术的时候，他就没认真听。见庞德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莫名的有些后悔。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这么被他不经意的浪费了。

第946章 一个也不放过
更换了战马，孙策再一次杀入阵中。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寻找对方的将领，而是游走不定，随意杀戮，完全跟着感觉走。
虽然只有十四骑，但这十四骑游走在千余胡骑之中却无人能当，所击即破。失去了指挥的胡骑就像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既没有统一调度，也不知道何去何从，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都在询问，却没有人能回答他们。互相之间的联络中断，号角声持续不断，却起不到积极的作用，只能传递恐惧。
零星的反抗不足对孙策等人形成有效的伤害。孙策冲杀在最前面，以渐浓的暮色中晃动的人影为指引，以慌乱的哭喊声为路标，不断调整着方向，寻找着薄弱点，刺激着这些胡骑的紧张情绪。
他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反而非常享受这种快意。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是战场的主宰，没有人能挡住他的去路。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孙策借着最后一丝余晖，返回夏亭，下令点燃敌楼上的火把。
柏山上的马超看到火光，立刻下令麾下的骑士亮起火把，准备出击。一个接一个火把点起，沿着析山的山坡向两侧沿伸，几乎将不大的柏山团团围住，看起来像就有千人之多。
夜色之中，没人能看得清山上的情况，也没人有心情去辨认火把背后的虚实，看到这么多火把一个接一个的亮起，已经阵脚大乱的胡骑崩溃了。正如太史慈之前说过的那样，没有将领的指挥和强力压制，这些乌桓人、鲜卑人恢复了草原上的作战本能，见形势不妙，立刻四散逃跑。
马超准确的把握住了战机，他率领庞德等人从山坡上杀了下来，开始追杀溃败的胡骑。
孙策登上了敌楼，俯瞰战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亭长送上一壶酒，几样小菜，孙策有滋有味的品了起来。徐盛等人聚在一起，并肩战斗迅速拉进了他们的感情，他们有说有笑，互相打趣调侃。
关羽悄悄地走了上来，站在孙策面前。
孙策瞅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说话。关羽长得太高，仰头说话太辛苦。即使都坐着，关羽也比他高大半个头，不过关羽弓着腰，低眉顺眼，压迫感弱了许多。
“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客气。”
“未能斩杀文丑，辜负了将军信任，羽惭愧。”
孙策心情非常好，和关羽开了个玩笑。“云长威名太盛，相貌又出众，无法掩人耳目，不能出奇，自然难以制胜。这不是云长的错，是我计划不周。如果换一个相貌不是那么出众的人，也许就能骗过文丑了。”
关羽很尴尬，低着头，不说话。
孙策命人取来酒杯，给关羽斟了一杯酒。“这么为难，是不是想现在就走？”
关羽的脸更红了，有点像传说中的重枣。“原本想救出征东将军，报答将军之恩再走，可是今天一战，将军用兵如神，麾下勇士人人争先，羽自料未必有立功报效的机会，倒不如赶去幽州，协助玄德，说不定还能有所帮忙。”
孙策表示理解。关羽太傲了，他要那种俯瞰众生，舍我其谁的满足感，但是他帐下猛人很多，而且抱团，关羽一个人很难有发挥的机会。“云长，我很羡慕玄德，能得到云长这样的英雄相助。”
“将军过奖了。能与将军相遇，也是关某的荣幸。只是与玄德有君臣之义在先，不敢有负。”
“云长忠义，我能理解。此去千里，势必要经过袁绍的地盘，你可要小心些。”
“无妨。青龙偃月刀在手，当我者死。”
“见到玄德、益德和宪和，代我问好。听说赵子龙也到了玄德麾下，也请云长为我转致景仰之情。”
“一定。”
孙策举起酒杯，向关羽致意。“这样也好，有云长相助，玄德想必在幽州也能打出一片天地，袁绍不能南顾，我也能过两天安生日子。我在此预祝云长安全到达幽州，成就功业。”
“多谢将军。”关羽拱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告辞。他走到楼梯口，下了几级台阶，又停住脚步。孙策笑眯眯地看着他，关羽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下楼去了。
孙策看得真切，却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关羽想说什么，但他不在乎。
战事持续到半夜，两千胡骑作鸟兽散。马超匆匆赶来，虽然浑身是血，但精神很亢奋，走路带风。“将军。”他走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声音大得都变调了。孙策看看他，他自己也觉得失态，连忙调整了一下。“将军，我们大获全胜，驮马和辎重全部缴获，战马也有不少，庞德正带人收罗。有一个问题要请示将军，俘虏怎么处理？”
孙策沉吟了片刻。“有多少人？”
“大概有三四百人，还有不少受伤的。”马超试探地提醒道：“将军，我们没时间，也没这么多药物为他们疗伤。如果交给百姓，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辈，到时候为祸乡里，不知道又要搞出什么事来。”
孙策抬起手，示意马超不用说了。他听得懂马超的意思。“全杀了，砍下他们的首级，筑成京观。豫州被他们践踏成那样，仅是葛陂工坊死在他们刀下的人就有好几百，不杀他们，无法面对那些无辜的工匠，无法面对那些工匠的家属。”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要杀的人很多，不在乎多这几百胡虏，没道理对汉人世家不留情，反倒对胡虏网开一面。”
“将军说得太对了，我也这么想。”马超兴冲冲地下去了，老远还能听到他乐不可支的笑声。
孙策阴着脸，一言不发。他知道杀俘不祥，但他现在不杀不行。
徐盛等人在院中听得清楚，互相看看，谁也没说话。他们听出了孙策浓浓的杀意，这几百胡骑只是开始，豫州还有很多血要流。
孙策叫来郭武，让他去亭外文丑落马的地方看看。郭武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找到了那匹无头战马，也捡到了文丑的长矛，但没看到文丑的尸体，应该是被他的亲卫抢走了。
孙策写了一份命令，下令周边各县乡亭加强戒备，抓捕溃败的胡虏，不管是活的死的，抓住一个赏万钱，随身携带的马匹、武器、财物都归擒获者所有。溃兵的胡骑还有不少，这些人没有辎重，打家劫舍几乎是必然的事。这几个县已经是他的地盘了，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眼下驰援要紧，只能让各县乡自己留神，等他腾出手来，再派兵彻底清剿这些溃卒。

第947章 神似
陶应在前，郭嘉在后，撤离了峄山，退到武原。
刘和一直跟着，但他没有追上来发起攻击。原因很简单，鲁肃率部殿后，他不敢轻举妄动。既然孙策主动放弃了峄山，他可以从容占据下邳，大可不必和孙策拼命。不管兖州战场发生了什么意外，文丑击败那一千骑兵，就算是帮了袁谭忙，这个善缘就算结下了。
陶应安全进入武原城，感激不尽，再三向郭嘉表达谢意。武原是彭城国的属县，在陶谦被迫割让彭城的时候，孙策还让他驻扎在武原城，没有和他斤斤计较，这种休戚与共的大局观让他倍感安心。有了这么强悍的盟友，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安顿好陶应，郭嘉继续赶路。
刚到傅阳，郭嘉就收到了孙策送来的消息。孙策在戚县大破文丑，斩首逾千，缴获无数，仅是战马就有七百多匹。他将战马和一部分驮马留在戚县，只带了四百匹驮马赶往方与。
郭嘉松了一口气，让许褚和阎行一起先行，准备接应孙策。对孙策来说，马匹一直是紧缺资源，连两成的备马都无法保证，之前为了保证有足够的马力可用，孙策不得不抽调了义从营代步的战马。现在缴获了大量马匹，义从营可以上阵了。
郭嘉将战果通报陶应。得知孙策大捷，陶应也非常开心。郭嘉与陶应联合发布命令，通告孙策的惊人战绩，同时让周边各县加强戒备。孙策是突袭得手，不是围歼，溃败的残部有近千人，又以胡人为主，失去了将领的节制，劫掠乡里几乎是必然的事，对陶应兄弟来说，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
……
几乎在同时，一部分溃卒逃回大营，向刘和报告了遇伏的消息。
刘和大惊失色，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立刻派人四出打探，招集溃卒，打探消息，但所知仍然有限。逃回来的溃卒惊魂未定，说法不一，只知道打败了，究竟怎么败的，却没人能说得清楚。
文丑下落不明，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刘和惊惧不安，不敢轻举妄动。他向荀谌请计，荀谌表示无能为力。他也不理解文丑为什么会败，优势这么明显，就算中伏也应该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怎么可能大败？这不像文丑的正常水平。
淳于琼等人表达了相似的看法。
这时，刘和明白过来了。荀谌、淳于琼等人根本不关心文丑的死活。荀谌就没指望文丑能胜，只是他也没想到文丑会败得这么惨。
刘和很愤怒，却又不好说什么，失去了文丑，他不能再失去荀谌。他将大军指挥权暂时交给荀谌，自己带着一千骑兵出了大营，追赶郭嘉。一是聚集溃卒，尽可能保存实力，一是想寻机突袭郭嘉。既然骑兵都被孙策带走了，郭嘉全是步卒，他完全可以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欺负一下郭嘉，重振一下士气。
……
袁谭匆匆走进辎重营的大帐，看着奄奄一息的文丑，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认识文丑，也知道文丑率部随刘和进入豫州，现在应该在徐州。对文丑出现在这里，而且身受重伤，他非常意外。他清楚文丑的能力，不仅有一身好武功，而且有很强的统率骑兵能力。孙策骑兵数量有限，只有千骑左右，文丑拥有绝对的优势，怎么会败，而且败得这么惨？
文丑的亲卫说不清楚，他们只负责文丑的安全，不关心具体的战术。他们只知道在夏亭外遇到关羽，然后又有十余骑冲杀过来，然后文丑就受伤落马了。
“关羽？”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袁谭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辛毗仔细询问了一回，见问不出更多的情况，便让医匠好好救治文丑，拉着袁谭出了辎重营。冷风一吹，袁谭的头脑清醒了些。他看看辛毗，发现辛毗脸色不太好，不像往日那般从容，突然有些不安。
“佐治，怎么了？”
辛毗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才渐渐平静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忽然说道：“将军，统兵的很可能是孙策本人。”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理由，就是一种直觉。”辛毗摇摇头，眼神忧虑。“这种战术和赌博没什么区别，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还要有过人的计算能力，要把各种因素都运用到极致，才能造就这样的战果。我想来想去，只有当年的彭城之战略可比拟。”
“彭城之战？”袁谭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项羽率三万骑突袭汉高祖五十六万大军的彭城之战？”
辛毗没说话，但袁谭已经从他的眼神知道了结果，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觉得嗓子有些干，强笑道：“佐治，是不是太紧张了？文丑只有两千骑而已，一时失察，情有可原……”
“文丑当然不足以和汉高祖相提并论。”辛毗打断了袁谭的话，直视着袁谭的眼睛。“使君，我说是这种战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术，以最精锐的骑兵长途奔袭的战术，是不是与楚霸王有几分神似？他从下邳一路赶来，当然不是为了文丑，而且为了使君。”
袁谭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脸色有些难看。前年浚仪之战，他就领教过孙策的奔袭，一战取刘备，再战斩蒋奇。现在孙策又一次使用类似的战术，一战将拥有优势兵力的文丑杀得落花流水，不容他小觑。
相比两年前，他的实力并没有显著的提升，可是孙策却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孙策，两人再次交手，他还能取胜吗？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有数，那一战他只是赢了虚名，实际上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佐治，我们该怎么办？”
辛毗眼神闪烁。“增加亲卫营的数量，不给孙策突袭的机会，先立于不败之地。立刻发起对孙坚的进攻，攻其必救，逼孙策自陷险地。传令吕虔，让他守住湖陆，无论如何不能让跟进的步卒赶到战场。”
袁谭连连点头，快步向中军大帐走去。辛毗快步跟上。两人各自想着心思，一句话也不说。进了中军，来到大帐门口，袁谭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辛毗。
“佐治，子修能挡得住吗？”
辛毗看着袁谭，淡淡地说道：“使君可以通知他一声，让他注意安全。其他的就不必想太多了。只要能斩杀孙坚，立下大功，什么损失都能弥补得回来。万一不谐，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亦不失一计。”

第948章 本与末
袁谭垂下了眼皮，心里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让边让去劝降之前，辛毗也是这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边让死在孙坚刀下，昌邑世家反孙坚，一切都如辛毗所料，但边让的死引发的怒火不仅仅烧着了孙坚，袁谭也难辞其咎。别人不清楚，毛玠、王彧等人却是一清二楚，只是边让那张臭嘴得罪的人太多，所以没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如果这一次曹昂再出意外，他无法向兖州士人交待。
曹昂的人缘极好，以陈宫为首的东郡士人对他非常拥戴。
颍川人太强势了。荀谌也在刘和麾下，这次文丑追击孙策说不定也是荀谌的主意，只是他大概没想到文丑会败得这么惨。按理说，这本该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虽然文丑兵力更多，但孙策是何许人也，仅凭文丑是很难击败他的。文丑既是河北人，又是武夫，与荀谌不是一路人，荀谌借孙策之手挫挫他的锐气再正常不过了。
“子修的成败关系重大，不能疏忽，我亲自去与子修商议。”
辛毗眼神微闪。“使君，把亲卫营带上吧。”
袁谭答应了。他将指挥权暂时移交给辛毗，自己带着整个亲卫营两千步骑离开了大营，直奔十里外的曹昂大营。
曹昂正在营中与陈宫等人商议。他比袁谭更早遇到文丑的亲卫。他没见过文丑，但他听说过文丑的名字，知道文丑是什么样的人。文丑被孙策击成重伤，对他的震撼非常大。他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召集陈宫、曹仁等人议事。
陈宫也很头疼。他最担心的就是孙策会从湖陆来，曹昂会遭到孙坚、孙策父子的夹击。然而事不遂人愿，怕什么来什么，孙策偏偏就从湖陆来了，而且先声夺人，以少胜多，一战击溃文丑两千骑。
戚县离战场不过百余里，孙策随时可能出现在战场上，留给曹昂的时间非常有限，陈宫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应变计划。陈宫原本有一定的准备，却现在这种情况却不是他意料中的选项。他本以为孙策至少会带一部分步卒，不仅赶到战场的时间更长，速度也会更慢一点，他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现在情况有变，而且孙策又用击破文丑的战绩证明了他的战斗力，打破了孙策骑兵数量不足，不能独立作战的预判，陈宫必须重新制订防守方案。
袁谭赶到的时候，陈宫已经站在地图前冥思苦想了一个多时辰。他看起来很镇定，但鬓角已经被汗水沁湿。曹昂知道他压力很大，给卫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陪着陈宫，自己走出大帐，在门口拦住了袁谭。
一看曹昂的神情，袁谭就笑了。“陈公台在运筹？”
曹昂点点头，伸手示意袁谭到一旁说话。袁谭也不介意，离开曹昂的大帐二十余步才停下。“子修，孙策要来了。时隔两年，我们又一次要和他交手，你有信心吗？”
曹昂摇摇头，笑容苦涩。“如果说有，那我是为臣不忠，为友不诤，自欺欺人。”
袁谭伸手按在曹昂肩上，轻轻晃了晃。“子修是君子。说实话，我也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大敌当前，总不能不战而退，你我并力，与他再决胜负。纵使败了，也问心无愧。”
曹昂眉头紧皱。“使君，孙策就在左右，随时可能出现，使君这时候到我营里来，绝非上策。”
袁谭指指营外的亲卫步骑。“我小心着呢，两千步骑，刀出鞘，箭上弦，随时准备战斗。”
曹昂松了一口气。“即使如此，使君也不能掉以轻心。孙坚是虎，再猛也只能在地上走，孙策却是凤凰，随时可能从天而降。此人被人称为小霸王倒也是名至实归，用兵无迹可寻，颇有当年项籍风范。”
袁谭苦笑。刚刚辛毗还说孙策像项羽，现在曹昂也说孙策像项羽，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他虽然心里紧张，却不能示弱，强笑道：“项籍再强，垓下一战，不也落得四面楚歌，乌江自刎，身首异处？孙坚被围，孙策轻骑驰援，正是你我重创他们父子，一战成功的好机会。子修，我听说你曹家出自平阳侯，平阳侯曾随淮阴侯韩信参与垓下之战，今日在此与孙策交手，正是你重振曹氏的好机会，还望你……”
曹昂轻声笑了起来。“使君放心，昂虽然不敢望先祖万一，却也不敢辱没先人。请使君下令，昂必战至最后一人。”
袁谭轻叹道：“有子修这句话，我复何忧？子修，我准备抢在孙策赶到之前发起攻击，你守住大营，别让孙坚逃脱就行。孙策虽然骁勇，但没有步卒配合，无法攻击阵地。重创了孙坚所部，我们就是胜利者……”
“使君真是这么想的吗？”
陈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大帐，站在帐门口看着袁谭、曹昂。袁谭很惊讶，他看看陈宫，又看看曹昂，哑然失笑：“公台，你的耳力这么好，这么远都能听到我说什么？”
陈宫慢慢走了过来。“使君，不是我的耳力好，是你的声音大。”
袁谭很尴尬，摸摸下巴，想说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宫在袁谭面前站定，静静地看着袁谭。“使君，天与不取，必受其咎。袁氏与孙氏争的不是一时胜负，而是天命。”
袁谭挑了挑眉，有点听懂了，却又不是太明白。他打量着陈宫，含笑道：“还请公台详言。”
“将军，我听说吴会有人倡舜避丹朱之说，丹朱者，尧之子者，其意当指长安天子。舜者，凤之裔也，有重瞳之异相。项羽乃舜之后，人称重瞳子，如今孙策以小霸王自号，以凤鸟自喻，他想做什么，将军还不清楚吗？”
袁谭屏住了呼吸，心中狐疑不已。陈宫这是什么意思？他强笑道：“公台，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以放走孙坚，却不能放走孙策。”陈宫一字一句地说道：“孙坚只是诱饵，孙策才是使君真正的目标，轻重不可偏废，本末不可倒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么重要的事，是辛佐治没有对使君言明，还是使君觉得曹府君不足与谋？”

第949章 两种选择
袁谭很头疼。
陈宫这句话咄咄逼人，攻击性很强，而且辞锋直指辛毗。袁谭当然不会说曹昂不足以谋，但也不能说辛毗无知，或者知而不言。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公台所言倒是有些道理，只是孙策以骑兵奔袭而来，不易拦截，不若孙坚以步卒为主，又无辎重补给，体力不足，士气不振，可一战成擒耳。”
陈宫抚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笑了。“孙坚虽然善战，不过匹夫之勇、方面之任。孙氏能有今日，孙坚有筑基之功，却无弘业之能。若无孙策，孙坚能不能坐稳豫州都是疑问。孙策为人阴狠，此次豫州世家响应盟主，孙策已然怀恨在心。若孙坚阵亡，孙策必然报复，届时盟主救不救，又派谁去救？”
袁谭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半晌无语。陈宫的意思很清楚，杀了孙坚，只会激怒孙策。孙策屠戮豫州世家，袁绍不能不救，他还是要与孙策对阵。
陈宫见袁谭眼神有异，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幽幽地说道：“两人相斗，必取其腹心，一击致命，断臂折股看似惨烈，不过数月，伤愈必复至，纠缠不已，使君届时还能安睡吗？”
袁谭转转眼珠。“可是孙策狡猾，如何才能困住他？”
“困住孙坚，引孙策入彀，辛佐治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设计的吗，为什么中途变计？”
“孙策从东而来，子修腹背受敌，我担心……”
“既然如此，何不纵孙策入伏，再围而歼之？又或者是使君担心困不住孙策，反被他救出孙坚？”
袁谭没吭声。他的确担心这个问题。设下这么一个圈套，能同时击杀孙坚、孙策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退而求其次，击杀其中一人也是可以接受的，区别只有于辛毗的建议是杀掉孙坚，陈宫的意见却是杀掉孙策。孙坚辈份高，身边又有近万大军，战果更大。孙策只有千骑，但他的威胁的确比孙坚还大。两人说的都有道理，难以抉择。
“使君，就算孙策与孙坚会合，没有粮食，他也支撑不了太久。让孙策入围，再派人增援湖陆，截断粮道，不过三五日，孙策便成饿殍，父子成擒，盟主心腹之患可去，从此一心北上西进。届时使君坐镇中原，总揽豫兖二州，饮马长江，夺取荆扬，功业何人能及？”
袁谭被陈宫说动了，决定回去和辛毗再商量商量，还是趁此机会杀掉孙策更稳妥。如果只杀孙坚，惹急了孙策，后患无穷。
袁谭走了，曹昂将他送出大营，看着袁谭消失在远处，这才转身对陈宫说道：“公台兄，真能杀掉孙策吗？若孙策与孙坚会合，士气复振，就算不能将孙坚的部下全部接应出去，护着孙坚突围也不是难事。”
“府君所言甚是，但孙策未必会选择向东突围，向西、向南都有可能。就算他向东突围，我们也不会腹背受敌，损失会小得多。如果袁使君让我们增援湖陆，那就更好了。”
曹昂沉默不语。陈宫这一计是能最大程度地保全他，却将责任转移到了袁谭本人的肩上。从他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好计。可是从整体形势来说，让孙策和孙坚会合，最好的结果也只是重创孙坚的部下，孙坚、孙策父子却可能突围而去，一个也抓不住。
可是要按照辛毗的计划，他又将遭受孙坚、孙策的夹击，也许袁谭有机会重创孙坚，甚至杀死孙坚，可他却会损失惨重。万一孙坚从他的阵地上跑了，他还要承担责任。
没有最好的选择，只有最不坏的选择。
……
辛毗正在帐中看书，见袁谭匆匆走进来，他一点也不意外，整理了一下案上的书籍，起身向外走。
“使君回来了，我可以回去休息了。”
袁谭伸手拦住他，将他按回席上。“佐治，陈公台提议击杀孙策，你觉得如何？”他简要的把陈宫的意见说了一遍，只是没提陈宫对辛毗的指责。说完之后，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辛毗，等着他的反应。他非常担心辛毗会发怒，这会让矛盾激化。
出乎袁谭的预料，辛毗很平静。“也行，虽然难度大一些。”
“你同意？”
“我为什么不同意？”辛毗反问道。“我只想提醒使君一点：孙坚此刻已是釜底游鱼，伸手可擒。若孙策与他会合，就算携带的粮食有限，护着孙坚本人杀出去却一点也不难。我军虽然有近三万人，但骑兵有限，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是将军的亲卫骑，骑兵对决我们没什么胜算，只能尽可能的缩小包围圈，密集防守，不让孙策有机可趁，与此同时还要派人截断孙策的粮道，阻止更多的援兵。总之，这将是一场苦战，使君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辛毗用书卷轻轻拍打着手心，嘴角微挑。“使君，所谓权谋，算来算去不过利害二字，总希望得利最多，损害最小。有人求稳，有人求险，求稳的难立大功，求险的难免意外，没有绝对的对错，正反的事例都有，使君量力而行就是了。”
袁谭听出了辛毗的不快，心里很无奈，只能装糊涂。辛毗也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帐，自去休息。袁谭却不能休息，他否定了辛毗的方案，就不能指望辛毗再为他的方案出谋划策了，他只能靠自己。
袁谭派人请毛玠、王彧等兖州掾属，又派人请来朱灵、程昱、李乾等将领，宣布新的作战方案，要求各部加强戒备，缩小相互之间的距离，不一定要强攻，但一定要守住防线，不要给孙坚、孙策突围的机会。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看辛毗没有与会，知道这不是辛毗的建议。辛毗间接的害死了边让，让他们非常愤怒，如今辛毗受到冷落，他们自然乐见其成。为了证明没有辛毗一样能成功，他们都慷慨激昂，表示一定全力以赴，务必击杀孙策这个宿敌。
为了确保万一，王彧主动请缨，要去周边招揽豪强，收集粮食，足食足兵，做长期围困的准备。
袁谭非常满意，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辛毗再聪明，毕竟是单身一人，在兖州没什么根基。兖州世族却拥有强大的实力，能给他带来兵源和粮食，有了这些，他才能击败孙策，占据兖州。
会议还没结束，镇守湖陆的吕虔派人送来消息：孙策出现了，正在向西急行。

第950章 我来了
孙策速度很快。当袁谭收到吕虔的消息时，他已经赶到曹昂的大营外。
曹昂的大营在泗水、济水的交汇处，北侧是泗水，南侧便是大片沼泽区。从戚县赶到这里要过三次河，每一道河都可以成为防线，但孙策却没遇到什么阻截，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除了几个斥候远远地看着，连几十人的部队都没看到。
孙策清楚，这不是什么运气，这是一个陷阱。袁谭等的就是他。来很容易，走就难了。
看着远处火光点点的大营，孙策暗自叹了一口气。明知道这是一个坑，他也要往里面跳。因为那里不仅有一万多疲惫的将士，还有他的父亲和弟弟，他不能坐视不理，只能硬着头皮上。
“将军，走吧。”郭武策马赶了过来，提醒道。
孙策回头叫过马超，让他押送着备马、驮马先赶往孙坚的大营。驮马背上装满了粮食和箭矢，都是孙坚急需的物资。马超也没想太多，带着人去了，孙策对郭武说道：“去通报一声。”
郭武愣住了。“什么？”
“去和曹昂打个招呼，告诉他我来了。”孙策笑道：“过门而不入，不礼貌。问问陈宫在不在，就说我久闻大名，想见他一面。”
郭武哭笑不得，却也没多说什么，策马向曹营的大营走去。孙策一行举着火把，早就惊动了大营里的人，于禁收到消息，赶到营楼上张望。见郭武独自一人，于禁这才放松了一些，示意部下不要紧张，让郭武走到营堑前。郭武通报了姓名，说明来意。于禁沉思片刻，命人去中军报告。
曹昂已经收到了消息。他与陈宫、曹仁等人商量了大半夜，刚刚和衣躺下就接到斥候报告，说有数量不明的骑兵出现在身后，估计是孙策来了，连忙披衣而起，传令各营戒备。孙策只有千余骑兵，不可能攻营，可是必要的警戒还是需要的。按照预定的计划，孙策一旦进入包围圈，就不能让他再离开了，曹昂的防线也要相应的调整。
可是孙策要与他见面，他还是很意外。
这时，曹仁快步走了进来。曹仁是中军大将，斥候营也由他指挥，孙策到达的消息，他比曹昂知道得还要早一点。得知孙策约曹昂见面，曹仁连连摇头，一口否定。
“不能见。你别忘了文丑是怎么受的伤，孙策身边高手甚多，万一他又耍诈，那怎么办？”
“要见。”陈宫走了进来，一边走路一边整理着衣襟。他两眼通红，长时间的思考让他看起来很憔悴。“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候不能示弱，以免落人口实。”
曹仁没好气的说道：“出了事怎么办？”
“穿上重甲，金丝锦甲也穿上。不可过营堑一步，弓弩手戒备，只要孙策有任何举动就用弓弩射他。”
曹仁翻了个白眼，没有再说什么，命人来取甲胄，亲自为曹昂披挂，又亲自提矛上马，护在曹昂左右。他们离开中军，来到于禁的大营。于禁一看曹昂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立刻拦在马前。
“府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一军之主，不能以身犯险。”
曹昂在马背上躬身施礼。“多谢文则提醒，我会留意的，还请文则为我掠阵。”
于禁还要说话，陈宫喝道：“啰嗦什么，府君岂是不知轻重之人？开营门，加强戒备就是。”
于禁沉下脸，刚要反驳，曹昂摆摆手，示意他不要争了。于禁无奈，只好喝令打开营门。曹昂在曹仁的陪同下出了营门，立马营堑前，冲着远处的火光举起手。
“孙将军，别来无恙？曹昂在此。”
孙策远远地看着曹昂一行出现，轻踢马腹，来到营前。营前火把通明，亮如白昼，营楼上人影绰绰，营栅后同样是黑压压的人群，不用看也知道有无数张强弩已经上好了弦，随时可以发射。他在一箭之地外停下，郭武、徐盛持盾护佑左右，不敢有丝毫大意。
“曹府君，你隔得这么远，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曹仁大声说道：“深更半夜，不请自来，如此恶客，何必礼敬。”
孙策听声音耳熟，又仔细看了看。“刚才说话的莫非是曹子孝？你这戾气很重啊。气大伤身，足下还需要多养性才好。”
“我戾气再重，也未曾伤及无辜，不及将军万一。”
孙策哈哈大笑。“曹子孝，我是依律办事，你应该知道你们曹家的产业是怎么来的。说实话，我只是罚没你家产业，可没滥杀无辜。”他顿了顿，又道：“比起派胡骑侵袭豫州的袁本初，我自认还算是讲道理的。你说呢？”
曹仁一时无语。虽说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但袁绍派胡骑奔袭豫州这件事还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好了，你若是记恨我，想杀我报仇，现在就可以放马过来，我给你报仇的机会，与你决一生死。如果不敢，那就站在一边，不要说话，徒惹人笑。”
曹仁大怒，脸色一沉，刚要说话，曹昂伸手拉住了他。“叔父不必理他，激将法而已。”
曹仁咬咬牙，恶狠狠地瞪了孙策一眼。不过他背着火光，又隔得这么远，孙策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神，看到了也不会在乎。曹昂大声说道：“将军不远千里而来，孝心可嘉，在下深表佩服。只是天色不早，将军想必也累了，若是有事，还请将军直言，若是无事，将军还是早点去见令尊为好，在下就不留你了。”
“若是无事，我何必来见府君？”孙策笑道：“听说陈公台为府君谋主，我能和他说几句话吗？”
曹昂回头看看陈宫，低声说道：“公台兄？”
陈宫踢马上前，站在曹昂另一边，扬声道：“陈宫在此，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孙策远远地打量了陈宫片刻，大声说道：“陈公台，我从戚县一路走来，如入无人之境，想必是此地已经安排好了陷阱，等我入彀。不知此计是出于足下之手，还是辛佐治为袁显思谋划？”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孙策冷笑一声：“如果出于足下之手，足下就是为人谋而不忠。如果是出于辛佐治之手，那足下就是为人欺而不智。岂不知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费了这么大心思诱我来，如今我来了，你们又能奈我何？有人敢出营一战吗？”

第951章 精打细算
陈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孙策这句话。
不管是他陈宫谋划还是辛毗设计，有一点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针对孙策的陷阱，孙坚只是一个诱饵。就算之前还有些分歧，现在这些分歧也已经烟消云散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孙策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这一计还有多少意义？焉知是孙策中了计，还是孙策将计就计？孙策来了，他们就能如愿的击败孙策，杀死孙策吗？
就像现在，孙策就在营外，身边只有两骑，有人敢出营一战吗？
陈宫的目光投向远处，远处有数点火光，隐隐约约还有一些人，但有多少，在哪儿，没人清楚。文丑的亲卫说孙策有千骑，斥候说孙策的骑兵数量不明，但总的来说，千骑当是极限。按常理而言，既然孙策主动上门挑战，曹昂此刻应该派人出营，两翼包抄，予以还击。可是文丑大败的殷鉴不远，又有谁敢在这种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主动出战？
见陈宫迟迟不作答，曹仁大怒，厉声喝道：“孙策，休得张狂，某与你决生死。”说着，喝令于禁放下吊桥。于禁却充耳不闻。曹仁气得大骂，曹昂连忙按住了，好言相劝。
孙策哈哈大笑，扬扬手，拨转马头，带着郭武、徐盛消失在夜色之中。
曹仁的骂声在身后响了很久。
孙坚的大营和曹昂的大营相距不过四五里，曹昂大营的火光依稀可见，孙策已经到了孙坚大营的门前。马超等人已经进入大营，朱治正安排人卸下驮马背上的物资，孙坚本人披挂整齐，正准备出营接应，见孙策返回，他才放了心，迎了上来，用力拍拍孙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孙策和孙坚、朱治见了礼，秦松又上前行礼，神情惭愧。“松智陋谋浅，致命君侯遇险，死罪死罪。”
孙策安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文表何必如此自责。再说了，眼下只是僵持，言败为之过早，文表不必急着请罪。”
孙坚说道：“伯符，文表提醒过我，是我一时冲动，杀了边让，这才落得如此地步。”
“你杀不杀边让都一样。我们经营豫州那么久，豫州世家不是一样说反就反了？阿翁，如果一定要说有错，你的错也不是杀边让，而是低估了昌邑世家的阴险，以为他们真能支持你，没有防备他们。”
想起昌邑世家的翻脸无情，孙坚气得咬牙切齿。父子俩回到中军大帐，交流情况，听完孙策伏击文丑之战的经过，孙坚赞不绝口，连声对孙翊说道：“看看，这就是多算的好处，如果只知道猛打猛冲，能打出如此精妙的伏击战吗？”
孙翊尴尬地憨笑着，嘀咕了两声。孙策不解，问了几句，孙坚就把孙翊对他的看法说了一遍，随即说道：“伯符，依我看，还是你会教，以后阿翊也跟着你吧，再跟着我就废了。”
孙策笑了，把孙翊拉了过来。“怎么，觉得大兄像个商人，锱铢必较，不能一掷千金，不够痛快？”
孙翊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我可没这么说。”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我们孙家就是做生意出身的，没什么不好意思。我也喜欢一掷千金的豪气，如果有百万兵，我现在就打过黄河，用人海战术淹死袁绍。可是我们有吗？”
孙翊嘿嘿地笑。
“阿翊，你觉得九成与八成区别大不大？”
“只差了一成而已，应该不大吧。”
“如果两军对垒，各有万人，一方每次折损一成，一方每次折损两成，连战四合，双方还剩多少？”
孙翊眨着眼睛，苦笑道：“大兄，我知道错了，你就别为难我了。一合两合，我还能算得出来，这四合也太多了吧？”
“那好，你先算两合。”
见孙策坚持，孙翊知道逃不过，只好掰着指头算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一方剩八千一百人，一方剩六千四百人。”
孙策看着孙翊，笑而不语。孙翊不解，一脸无辜的表情。“怎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秦松苦笑道：“少将军，开战时，双方各有一万人，势均力敌，所以一方折损一成，一方折损两成。第一合过后，一方有九千人，另一方只有八千人，双方的伤亡差距会更大。再战时，占优势方的损失会小于一成，而劣势方的损失则会大于两成。”
孙翊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大兄，这不能怪我，是你没说清楚。”
孙策笑笑。“文表先生说的那个太复杂了，我们还是简单点，就当你说的是对的。你再算算，三合之后是什么结果，四合之后又什么结果。”
孙翊苦着脸，继续算，算是这显然已经超过了他的计算能力，他掰了半天手指头也没能给出结果。
这时，朱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全是汗。“少将军，就这么多吗，后面还有没有了？”
“这是第一批，先解燃眉之急，撑个三五天，随会便会有更多的粮食送到。”
“三五天也不够吧？”朱治眼神疑惑。“总共一千石粮食，就算日食减半也只能吃三天，何况还有这么多马，总不能让马什么也不吃吧？八百匹马，每天……”
孙策抬起手，打断了朱治。“没有八百匹马，只有四百匹，而且这四百匹也不会留在营里，我明天一早就会离开。那四百匹是肉，我算过了，每匹马大概能得五百斤肉（1汉斤=250克），四百匹马可得二十万斤肉，每人能分十来斤，节省一下，吃个三五天不成问题……”
“什么？”孙坚、朱治不约而同的叫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杀马？”
孙策早有准备，解释道：“这是驮马，不是战马。”
“那也不行。”孙坚急了，用力一挥手，不容置疑。“除了受伤的，一匹马都不能杀。就算不是战马，四条腿也比两条腿强，你知道马有多难得？四百匹马，说杀就杀了，你这么大方？不行，我不同意。”
孙策说道：“不杀马也行。一千石粮食，正好够这么多人马吃两顿，今天晚上一顿，明天早上一顿，吃饱之后就突围，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只要能活着跑到戚县就算成功。”
“如果可以这么做，我还会等到现在？”孙坚冷笑道：“若如你所言，能有一半人冲出去就算不错。就算冲出去，没有接应，没有粮食，百里溃败，能安全到达戚县的人也不会超过三成。还有……”孙坚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明天一早就走是什么意思？”

第952章 赌个大的
孙策收起笑容，捻了两下手指，眼神变得很凝重。
“我说明天一早就走有两个意思，其中一个刚才已经说过了……”
“这不行。”孙坚不加思索的一挥手，根本不予考虑。
孙策也知道这不可行。孙坚领的这一万多人中，至少有一半是多年积累的嫡系，如果这些人损失太大，孙坚不仅威声扫地，自信心也受到重创。孙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没有门生故吏，孙坚的嫡系来自于意气相投的游侠儿。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跟着孙坚，大多出于义而不是忠。他们相信孙坚能给他们带来富贵，能够保护他们。如果孙坚抛弃他们，他们也将抛弃孙坚。
孙坚如果想自己跑，袁谭怎么可能拦得住他。可要是没有了这些嫡系，他就算活着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孙策自然不会让他就此养老，但他又怎么可能甘心仰儿子鼻息。
“那就用另外一个意思：反客为主，抢占山阳，还袁谭以颜色。”
孙坚和朱治交换了一个眼神，疑虑重重。
秦松眼珠一转，迅速取出地图铺在案上，扫了一眼，轻拍案几。“君侯，这个方案好。如果能抢占山阳，就能将战线推到兖州，东接鲁国，西接陈留，豫州就真正安全了。”
孙坚和朱治凑了过来，秦松用手指在陈留、山阳、鲁国之间划了一条直线。朱治恍然大悟，轻笑一声：“高明，以攻代守，不仅鲁国安全，梁国也会轻松很多。只是……”他转头看着孙策，眼中既有兴奋，又有疑惑。“粮草怎么办？没有粮草，我们支持不了几天。”
“两个办法：一，杀马而食，多支撑三到五天，等待郭嘉率部增援。我已经通知梁国、陈国、沛国准备粮草，最多十日，粮食危机就能缓解；二，袭击袁谭的粮道，想办法劫他的粮，劫不到就烧。就算是两败俱伤，我们只要比他多一口气，就算赢了。现在战场在兖州，僵持下去，影响最大的也是兖州。我们可以把豫州赔光，袁谭能把兖州赔光吗？他想赌，我们就跟他赌个大的，看他敢不敢跟。”
朱治惊讶地打量着孙策，半晌才道：“少将军，我一直以为你谨慎，没想到你也会豪赌的时候，若非亲眼所见，真是不敢相信。”
孙策笑笑，不说话，眼睛直视着孙坚。有人说过，用兵贵在奇正相依，真正的军事家往往是冒险家和精算师的矛盾统一。单纯的冒险和谨慎都没有意义，战略上要敢冒险，战术上要善于精打细算。战略上敢于冒险，才能为人所不敢为。战术上精打细算，才有可能实现既定目标。
孙坚沉思良久，苦笑道：“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代价太大了。几天时间就要吃掉四百匹马，小子，你还真舍得啊。”
“有什么舍不得，这些马本来就是我抢来的。如果能拿下山阳，这个损失还有机会补回来。我本来想借此机会拿下半个徐州，现在被袁谭坏了事，自然要来兖州找补。”
孙坚“噗哧”一声，伸手指指孙策，对朱治说道：“君理，你看，他还是个不吃亏的。”
朱治抚着胡须笑道：“这一点随君侯。”
孙坚大笑，一掌拍在案上。“好，就依你，我父子联手，与袁谭较量一下。”
秦松笑盈盈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送将军一个礼物。”转身取出一件包裹，放在孙策面前。孙策打开一看，忍不住笑了。“文表，你是个有心人啊。”
秦松拿出的是两副地图，一副兖州地图，一副山阳地图，都是他从昌邑城里带出来的。
……
袁谭坐了起来，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收到孙策已经到达战场的消息，他一夜都没睡好，前年浚仪之战的点点滴滴一下子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他仔细回想着战事的经过，越想越觉得不安，总有种上了陈宫当的感觉。
孙策是来了，但我困得住他吗？
袁谭叫来亲卫，点起灯，铺开地图，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暗叫一声：“陈公台误我。”他卷起地图，匆匆出了帐，来到一旁的辛毗帐中。辛毗还没起，睡得正香。侍者想叫醒辛毗，袁谭拦住了他，示意他出去。侍者嚅嚅地退了出去。袁谭跪坐在辛毗床前，俯身轻呼。
“佐治，佐治。”
“谁啊？”辛毗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袁谭，愣了一下，随即翻身欲起。袁谭及时伸手按在辛毗肩上，陪笑道：“佐治，是我。”
“使君，你这是……”
“佐治，我一时不察，被陈宫所误，特来向佐治请罪。”
辛毗放松了下来，轻轻吁了一口气。“使君请起，这件事错不在使君。当然错也不在陈宫，各为其主罢了。按照我的计划，使君会有所斩获，曹昂的损失却会非常大。”
袁谭面红耳赤。辛毗这句话看起来大度，实际上等于说他分不清敌我。陈宫是曹昂的人，几次拒绝了他的辟请，他还去听陈宫的建议，拒绝辛毗的建议，无异于与虎谋皮。
“佐治，现在孙策已经到达，方与、湖陆之险无用，如果孙策向西南突围，取道梁国而归，奈何？”
辛毗坐了起来，抱着被子。“如果孙策只想接应孙坚撤退，那使君倒不用担心什么。两军交战，有所损伤是很正常的事。刘和占据徐州南部，随时可能进入九江、沛国，孙策会先对付刘和，不会与使君决裂。”
袁谭松了一口气，觉得有一定道理。孙坚如果死了，孙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孙坚又没死，只是吃了点亏，孙策应该不会死缠不放。
袁谭这口气还没吐完，辛毗突然脸色一变，掀被下床，匆忙套上了鞋，冲出大帐。袁谭吃了一惊，也起身跟了出去。刚出帐门，就听到急促的战鼓声。袁谭大吃一惊，几步赶到望楼下，冲着上面瞭望的候卒叫道：“哪个营报警……”
“使君，是程校尉的大营。”候卒一边伸长了脖子查看形势，一边大声说道：“有人突营。”
“突营？”袁谭吓出一身冷汗，手脚并用，冲上了望楼，只看了一眼，便疑惑的咦了一声。辛毗在下面仰着头，大声说道：“使君，究竟怎么回事，什么人突营？”
“不知道啊，看样子是从东向西，难道是孙坚要突围了？”袁谭看看东侧孙坚的大营，又摇摇头。孙坚的大营一片安静，根本没有突围的迹象。这时，辛毗也挤了上来，眯着眼睛看了片刻，也是一脸疑惑。两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第953章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战鼓声很快平息，大营又恢复了平静，但袁谭和辛毗的心情却久久难以平复。
程昱、朱灵很快派人来报告，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有两百骑从他们大营之间穿过，试图上前拦截的当值将士被击溃，伤亡三十余人。这些都是次要的，有一个信息非常关键。
孙策本人可能在这两百骑中。
袁谭很尴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刚刚还在能同时击杀孙家父子的兴奋和困不住孙家父子的担心之间纠结，现在就证明他的兴奋也好，担心也罢，都没有任何意义，纯属他想多了。
孙策来了，又走了，根本没给他尝试的机会。
辛毗拍了两下栏杆，脸色越来越阴沉。袁谭见了，心里一紧，连忙问道：“佐治，怎么了？”
辛毗抬起头，看着孙策等人消失的方向。“引狼入室，开门揖盗，山阳危矣。”
袁谭面色微变，随即脱口而出。“不会吧？”
辛毗看看他，露出无奈的苦笑，转身一步步地下了望楼。袁谭连忙跟了下去。他心慌意乱，腿也有点软，差点摔下去。好在辛毗早有准备，接住了他。两人向大帐走去。辛毗一言不发，袁谭的脸色越来越白，后背全是冷汗。
孙策反客为主，想图谋山阳？山阳不仅是人口密集的大郡，还是兖州的州治，他这个兖州刺史就驻扎在山阳。如果山阳被孙策夺走了，他这个兖州刺史的脸面将荡然无存。
我为什么要把孙策诱到山阳来？这简直是惹火烧身啊。袁谭越想越后悔。
“佐治，这可怎么办？”
“不急。”辛毗快步走进帐篷，找出地图铺在案上。他嘴上说不急，但额头却有晶莹的汗珠。袁谭看得真切，暗自苦笑。能让辛毗这么紧张的事还真不多。辛毗趴在地图上，目光来回逡巡了片刻，用力敲敲山阳。“使君，立刻加强任城、南平阳、鲁三城的兵力，防止孙策的主力从此进入山阳。”
“孙策向西去了，为什么反而要加强东北方向的任城？”
“向西去的只是数百骑兵，能起到袭扰作用，却不能攻城。真正能威胁我军的还是孙策的步卒主力。湖陆有吕虔，方与又有曹昂，孙策很难直接突破，只有绕道任城。”
辛毗指着地图解说了一番。袁谭越听越心惊，汗珠从额头滚落。辛毗描绘的前景太吓人，他不愿意相信，但他却有一种直觉：辛毗说的很可能会成为现实，孙策不仅仅满足于救出孙坚，他很可能想夺取山阳。
一部取道任城进入山阳，一部从睢阳北上济阴，再加上孙坚的部下，孙策可能集结至少三万人争夺山阳。一旦得手，不仅山阳、任城易手，定陶以南的济阴也会成为孙策的囊中物，战绩将推进至鲁、昌邑、定陶一带。
袁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佐治，孙坚能坚持那么久吗？从他被赶出昌邑到现在，已经有七八天了，朱治带来的粮食应该吃完了吧。孙策虽然来了，可是骑兵能带多少粮？杯水车薪啊。”
辛毗抬头看看袁谭。“使君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一个赌博，能不能成功，恐怕孙策也没把握。但孙策敢赌，我们却不敢赌。其一，正因为可能性不大，诸县戒备不足，孙策反倒可能险中求胜。其二，孙策可以承受两败俱伤的结果，我们却不能。”
袁谭的脸更白，冷汗涔涔。辛毗说得对，就算是两败俱伤，孙策也可以承受，没人可以指责他什么，孙坚也不能。可是他承受不起，如果丢了山阳，他前年击败孙策积累起来的威名将一扫而空，他的父亲袁绍也可能会对他“失望”，说不定会借此机会免去他的兖州刺史之职。
“佐治，我们该怎么办？”
辛毗手指轻叩案几，沉默了好一会儿。“使君，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孙策想反客为主，我们不能跟着他的步伐走。计算时日，不论是从东来还是从睢阳来，至少还有三五日。如果三五日内，我们能歼灭孙坚部，则内患可除，再分兵拒敌于境外，还有机会取胜。”
辛毗抬起头，眼神狠厉。“就算最后败了，山阳失守，击溃孙坚也足以将功折罪。”
袁谭迎着辛毗的目光，权衡了很久，咬咬牙。“好，就听佐治的。”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一挥手，大声说道：“传诸将中军议事。”
低沉的战鼓声响起，传令兵飞奔出营。
……
孙策突出防线之后，并没有走太远。
他听到了袁谭中军的战鼓声，微微皱眉。这是聚将议事的战鼓声，他不知道袁谭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是派人围剿他，还是会立刻发起对孙坚的进攻？
两种可能性都有。
他给孙坚带了一千石粮食，十万枝箭，看起来不少，实际上远远不够。孙坚还有一万多人，如果按每人每天六升的标准配给定额，这些粮只够吃两天。十万枝箭甚至无法满足弓箭手每人三十枝箭的最低配给，大概也支撑不了两天。两天过后，孙坚又将陷入没有粮食，没有箭矢的窘境。
但他也没办法，戚县就这么多存货。其他各县有，但是需要时间调集运输。
现在赌的就是时间，谁的效率更高，谁就有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作战首先拼的就是后勤补给，袁谭本土作战，这个优势很明显。他之所以突到外围，就是想切断袁谭的补给线，削弱袁谭的优势。
“大兄，我们怎么办？”孙翊问道。
“等着。”孙策勒着马缰，静静地看着远处袁谭的大营。
“等什么？”
“等机会。”
孙翊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孙策也没有多解释。孙坚将孙翊托付给他，已经有死战的意思，他会固守大营，把袁谭锚在这里，为孙策创造突袭的机会。他不赞成孙坚的做法，但他改变不了孙坚的做法，正如他不知道孙坚最后能否舍得杀马吃肉一样。四百匹马至少能让一万人吃三天，而这三天很可能就是胜负的转机。可若是孙坚舍不得，多留一天，这四百匹马就要吃掉近五十石粮，对原本就紧缺的粮食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人人都知道应该当机立断，可是真正能当机立断的人又有几个？对于严重缺马的孙坚来说，将这四百匹马杀了吃肉绝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第954章 赌命
袁谭召集诸将，下达了强攻孙坚大营的命令，并悬以重赏。
诸将迅速回营，组织人马准备进攻。围而不攻数日，将士们早就等急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各部就陆续出营列阵，逼向孙坚的大营。
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像闷雷般回响。
孙坚站在大营中的指挥台上，看着缓缓逼近的袁军，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不屑。他没有出营接战，依托大营防守。有了粮食，半饥半饱了几天的将士终于得以饱餐一顿，而且还看到了肉，士气大振。面对气势汹汹的袁军，他们毫不示弱，握紧手中的武器，站在营栅后打量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祖茂带着义从营站在指挥台下，韩当带着义从骑站在另一侧。骑士们没有上马，而是站在马旁，节省战马的体力。孙策带来了四百匹驮马，孙坚从中挑了一部分补充到义从骑中，更换掉受伤体弱的马匹。
大营外，袁军进入射程之内，弓弩手列阵，进行覆盖式射击，排护步卒进攻。数千张弓弩齐射，一蓬蓬箭雨跃上天空，又飞转直下，有的越过营栅，射到大营里，有的穿过营栅，射在盾牌上，但更多的却是射在营栅上。
大营里的士卒一声不吭，刀盾手在前，举着盾牌掩护自己和身后的同伴，弓弩手在后，半蹲在地上，弩已经上好了弦，托在手中，随时准备射击，弓手则搭好了箭，弓弦半弛，等着射击的命令。
见营中没有反应，袁军步卒开始进攻。他们举着盾牌向营门进发，互相掩护，走得非常小心。几个士卒举着长长的木杆，木杆上绑着刀，准备砍断吊桥的绳索。当他们进入三十步左右，营里的弩手开始射击，一枝枝弩箭从营栅中穿过，射得盾牌咚咚作响。
袁军的队型更加密集，盾牌重重叠叠。他们知道孙坚走得匆忙，能破盾的强弩有限，只要盾阵足够严密，就能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他们在营堑前停住脚步，列下盾阵，掩护弓弩手进行压制射击，有人则试图越过营堑，渡水到营门前，放下吊桥，接应更多的同伴进攻。
营门里的弩手加紧了射击。泅水的士卒无法得到周密的保护，一个接一个中箭，血水涌了出来，染红了浑浊的水，但还是有人渡过了营堑，开始攻击营门，双方隔着营栅用刀砍，用矛刺，用箭射，互不相让。
眼看营门前的袁军士卒越来越多，营门有被攻破的危险，孙坚摆了摆手。祖茂领命，带着一队义从向营门奔去。战鼓声响起，正在营门前阻击的士卒听到战鼓声，立刻让在一边，同时拉开了营门。袁军士卒大喜，蜂拥而入，与祖茂等人迎面相撞。
祖茂率领的义从营是孙坚多年积累的精锐，装备最好，训练也比较精，战斗力足以和孙策的亲卫营相提并论，这些普通的袁军士卒根本不是对手，一交手就吃了大亏，接二连三的被赶倒在地。祖茂一手持盾，一手挥刀，连杀数人，又突出营门，将已经过了营堑的袁军士卒全部斩杀，这才返回大营，喝令关上营门。
依靠义从营的战斗力，孙坚挫败了袁军数次进攻，牢牢地守住了大营。但朱治、黄盖等人没有如此强悍的义从营，在朱灵、程昱和曹昂的优势兵力前频频遇险，不得不向孙坚求助。孙坚随即派韩当增援，有了战马，他们可以迅速来往于各营之间。
恶战半日，袁军未能得手，但士气却依旧高涨。天色将晚，袁军开始在阵前点起火把，准备夜战。
袁谭坐在指挥台上，看着即将落山的夕阳，忽然幽幽地说道：“佐治，你说孙策现在在干什么？”
辛毗头也不抬。“不管他在干什么？我们都要做好他夜袭的准备，尤其是辎重营。只要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他死了，东南可定。”
“我知道，我已经通知诸将，不管战事多紧张，亲卫营一律不准上阵。不管孙策袭击谁的大营，一定要咬住他，不让他脱身。”
……
孙策远远看到地平线上的亮光，抑制不住恶劣的情绪，爆了一句粗口。
不用说，这是袁谭逼他赌。攻其必救，以逸待劳，这是步卒对付骑兵的最好办法之一。他如果忍不住，现在冲上去踹营或者救孙坚，正中袁谭下怀，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也是他不顾将士们疲惫，一清早就跳出包围圈的原因。如果慢了半天，他就出不来了。
“走吧，我们去昌邑。”孙策拨转马头。
“为什么要去昌邑？”孙翊跟了上来。“我们又攻不下昌邑城。”
孙策转头看看孙翊，笑了起来，伸手拍拍孙翊的脑袋。“阿翊，我们不是要攻昌邑，而是让昌邑城里的人不敢出来。不仅是昌邑，附近几个县都要去，一个也不能落，让袁谭不知道我们究竟想干什么。”
“我们不管阿翁了？”
“阿翁不用我们管，三五天时间他还是支撑得住的，实在不行，他也可以脱围，袁谭拦不住他。”
孙翊点点头。“我知道，他舍不得那些部下，要不然早就脱围了。”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这正是袁谭的阴险之处，围而不杀，保存了孙坚的兵力，让他不能破釜沉舟的脱围，比大量杀伤更有意义。孙坚何尝不知道，但看得破不代表就能放得下。
他有时候也在想，如果他不是一个穿越者，能否像现在一样，明知孙坚有可能全军覆没还能狠心走开，去布一个更大的局？这可是赌命，赌注就是孙坚的命。
孙策一边想一边策马而行。有秦松从昌邑带出的地图，他几乎没有走任何弯路，很快就到达方与城北的武唐亭。战场就在附近，武唐亭戒备森严，望楼上点着火把，有人在当值。但孙策根本不在意，一个小小的武唐亭如何能拦得住他的去路。连亭长在内，一个亭不过十来个人，除了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孙策让人上前叫门，出乎意料，亭长并没有出来投降，望楼上反而多了几个人影，报警的铜锣响得刺耳，一声紧似一声。
孙策心中一动，不怒反喜。
明知不敌还不肯投降，亭里肯定有大鱼。

第955章 满宠
孙策不急着攻击，他先让骑兵散开，人手一支火把，把住武唐亭外道路的两端。
近两百支火把亮起，望楼上的铜锣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大门也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跪在路边。从服饰看，应该是亭长和亭中的杂役。他们低着头，身体瑟瑟发抖，像是被狼盯着的羊。
孙策走了过去，目光一扫，嘴角露出浅笑，在其中一人面前停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足下知道怜惜无辜，我很钦佩。你我萍水相逢，又没有深仇大恨，想杀我，是想报袁显思的知遇之恩吗？”
那人身形微微一怔，颤抖消失了，稳定得像一块磐石。他慢慢站了起来，仰着头，直视孙策。这是一个年约三旬的汉子，中等身材，体格健壮，国字脸，浓眉细眼，两颊无肉，嘴唇略薄，脸部线条看起来偏硬。
“将军是……”
“江东孙策。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年轻人脸色一变，右手神经质的抖了一下。孙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人不是亭中杂役，又怎么可能让他偷袭得手。
年轻人眼角抽搐了两下，一声轻叹。“原本以为是鹰犬，不曾想却是翱翔九天的凤鸟，真是有眼不识荆山玉。坐井观天枉自雄。在下满宠，忝任兖州从事，在将军面前献丑了，惭愧惭愧。”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口短刀，在手里摆弄了两下，插在腰间。
“满宠？”孙策眼睛一亮。“久仰。”
满宠瞅瞅孙策，眼中闪过一丝自嘲，随即又若有所思，拱拱手。“将军谬赞，不敢当。”
孙策笑了，转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哪位是亭长？我们饿了，麻烦你为我们准备一些吃食。如果有酒，也拿一点出来，我要与满伯宁饮几杯。”
亭长连声答应，匆匆入亭去了。孙策伸手相邀。满宠有些迟疑。“将军，我满氏算是昌邑著姓，令尊在昌邑被围攻，有我满氏一份。”
孙策轻声笑道：“我知道，如果你满家不是著姓，你怎么可能十八岁就做郡中督邮。明明可以做名士，非要做能吏，你也算是特立独行。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当时你不在城里吧？如果由你主持，家父未必能活着离开昌邑。”
满宠的眼神闪了闪，默默地点点头。“将军过赞，不过我当时的确不在城中。”
“那就好，一码归一码。你满家围攻家父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先聊聊。”
孙策拉着满宠的手臂，让他拽进了亭。郭武等人已经将亭中控制住，留宿的行人站在院子里，面色惊恐，惶惶不安。孙策摆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回屋安睡，无事不要出门，以免误伤。众人将信将疑，陆续回屋去了。孙策跟着满宠来到他住的院子，上了堂，自己坐了主位，却让满宠坐了客位。
郭武等人随即将院子控制住。
孙策解下长刀，摆在案上。“先说公事。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满宠躬躬身。“见将军势大，我不知道能不能幸免，所以让人把公文烧了。”
孙策斜睨着满宠，忍不住笑了一声。“而且你也不打算说，是吧？”
满宠迎着孙策的目光，脸色平静，看不出一点表情。“我相信将军不会强人所难。”
孙策脸上的笑容更盛，看得满宠心里一阵阵不安，原本坚定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游移。“满伯宁，你觉得世上是像你这样的人少，还是像我这样的人少？”
满宠眼神变了变，沉声道：“将军天生奇才，难得一见。如宠者虽不多，亦不罕见。只是各事其主，各忠其事，还请将军见谅。”
“好，我不勉强你，但我要做的事，你也别拦着，独善其身便是了。”孙策摆摆手。徐盛、郭武走过去，就将满宠躲在一旁的两个侍者揪了过来，摁在孙策面前，“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加上他们的脖子上。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说点我感兴趣的消息，也许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两个侍者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泣不成声，连连向满宠求情。满宠脸色变了两变，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见孙策毫无让步的意思，只得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说。”
“我可没逼你说。”亭长送上酒食，孙策端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为两个侍者自污羽毛，伯宁看似行法深刻，却心有大仁，只可惜俗人不知，反以酷吏视之。”
满宠苦笑道：“我行事只问心安，不在乎别人知与不知。将军，我匆匆赶来，是因为梁相吕范率领一万侵我边境，已到己氏。”
孙策点点头。吕范反应很快，看来也是立功心切啊。“投桃报李，既然伯宁为我做信使，我也回报你一个消息，也许可以让你将功折罪。”
满宠眉心微蹙，疑惑不解。
“我会进攻昌邑，夺取整个山阳。先服者赏，后服者诛。”孙策看着满宠，笑意盈盈。“满伯宁，我不强人所难，你如果愿为袁显思尽忠，我钦佩你，但绝不会手下留情。你三思而行。如果你还愿意和我聊聊天，我们就随便说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天亮之后，我会放你离开，现在就请你委屈一夜。将来你若有机会统兵，我们在战场上一较高下，让我看看你用兵的本领。”
满宠惊讶地打量着孙策。孙策的举止处处透着古怪，每每让他意外，竟有一种无从捉摸的感觉。他没有与孙策见过面，自问在袁谭麾下也没什么名声，能做刺史府从事只是因为满家的实力，照理说孙策不会留意他。可是孙策一见他就说久仰，一口叫出了他的字，现在又点破他有用兵之能，实在大出他的意料。
细作能知道他的字，却不可能知道他通晓兵法。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统兵作战的经历，袁谭也只把他当作一个能理剧的能吏，并没有让他统兵作战的想法。
孙策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他怎么会对我这么了解？
更让满宠不安的是孙策的自信。他明确说要攻取昌邑，占领整个山阳，根本不担心他会告诉袁谭。他知道他有用兵之能，却还愿意让他离开，将来在战场上再见，一副必定能击败他的模样。他见过很多人，包括四世三公的袁谭在内，从来没有见过谁这么自信。
这是一个天生的强者。
满宠思索片刻，举起酒杯。“将军，我有几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将军指教。”
“不敢。”孙策举杯还礼。“愿与伯宁切磋。”

第956章 士的价值
满宠不仅是能吏，还是曹魏中后期坐镇东南防线的重将，官至太尉。但他在经学上没什么研究，理政手段又极其硬朗，落下了酷吏的恶名。不过他在民间口碑极好，由汝南移镇合肥时，汝南百姓自发相随。曹操在世的时候，他如鱼得水，曹操了后，他渐渐就被边缘化了，还受到王凌等人排挤。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幸运的，遇到了曹操这样唯才是用的雄主，才有了用武之地，又在世家全面掌控朝政前成就了功名，得以寿终正寢，没有像邓艾那样死于非命。现在曹操被孙策赶到了益州，坐镇兖州的是袁谭。袁谭当然也很重视人才，但他的出身和背影注定了他更看重有经学背景的名士，满宠这样的实干型人才虽然不会弃之不用，却也不会重用。
不管是行事风格还是身分背景，孙策和满宠都有相似之处。满宠对孙策在南阳、汝南的新政非常关注，只是平时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讨论，此刻遇到孙策这个新政的推动者，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自然不愿意轻易放过，一开口就直指要害。
“闻说将军重法度，与京兆杜伯侯一见如故，又以阳翟郭氏子弟为军谋，想必对法家有所偏好？”
孙策笑道：“看来伯宁对我知之甚悉啊，我们虽是初次谋面，却也算是神交之友了。”
满宠很感慨。“将军名满天下，景仰将军的人甚多，宠微不足道，岂敢与将军为友。”
“同道为朋，同道为友，虚名不值一提。我能有今日，挣得些许薄名也是运气，易地而处，伯宁未必不如我。”孙策谦虚了几句。“我用杜伯侯、郭奉孝，只是觉得他们能胜任，并非因为他们出于法家。实际上，我对法家并无好感，甚至批判多一些。”
满宠惊讶不已。在他看来，孙策所为大抵皆是法家路数，重耕战，抑豪强，不重诗书，又多用好法之人，本以为孙策对法家有好感，没想到孙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兴趣大增。
“愿闻其详。”
“法本出于军法。军中作战，讲究令行禁止，千万人如一人，所以令不二出，唯令是从。但这是非常态，能一时取胜，却不能长久如此，否则就是自取灭亡。再强大的军队也只能毁灭，不能创造。秦事太远，暂时不论，就以伯宁所行之事为例，你抓盗贼，抑豪强，能多垦一亩地，多产一粒粮吗？你做的，只是不让盗贼伤害百姓，不让豪强为祸乡里，可以减少损失，却不能增加产出。”
满宠若有所思，微微颌首。“如将军所言，则仕宦当为循吏？”
“能为循吏，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易，但仅有循吏也不够。循吏和酷吏只是手段不同，一个扬善，一个惩恶，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就算是天下皆为循吏，也不过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而已，他们本身并没有创造任何财富。”
满宠笑了。“我明白了，读书人当如黄氏父女一般为大匠，所以木学堂才是将军最看重的，讲武堂、本草堂皆在其次。”
孙策摇摇头。“伯宁，士农工商四民之中，你觉得哪个不可或缺？”
满宠几乎不假思索。“当然是士，士为四民之首。”
“可是农夫能耕种，百工能制器，商人通有无，士能干什么？”
“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满宠沉吟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他想了想，又道：“将军的意思是说，士的价值就在于创造，所以士人皆应该去做大匠？”
“不然，大匠只是士的一种，也许是很重要的一种，但绝不是士的全部。但你刚才有一点说对了，士最大的价值在于创造。士不耕种，但士可以研究农学，让同样的土地种出更多的粮食。士不做工，但士可以研究木学，生产出更多更好的工具。士不经商，但士可以通过研究商业，制定出更适合商业流通的计划。”孙策抬起手，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士人吃农夫种出的粮食，用百工制造的器物，享受商人贩运的远之方物，然后又用自己的智慧帮助农夫、百工、商人，帮助他们取得更大的成就。”
满宠眯着眼睛，沉思良久，忽然笑了。“怪不得将军不喜儒士，原来是这个原因。”
孙策摇摇头。“我不排斥儒士，我只是反对把儒士当成士的全部。在我看来，儒士是士，大匠是士，名医也是士。独木不成林，独足难远行。只要能用自己的智慧为万民谋福利，都可以算作士，不必纠结于他是研究什么学问。”
“那法家、儒家并无区别？”
“如果都是为了利民，则没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手段不同而已，相辅相成，不可或缺。伯宁惩治豪强，用的虽是法术，行的却是仁心，我觉得比那些姑息养奸的儒生要强。”
满宠大笑，心里说不出的熨贴，大有得遇知音之感。
两人说得很投机，一说就是半夜。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亭外告别。满宠很惆怅。他与孙策一见如故，但现在兖州还是袁谭的，他又是袁谭辟除的从事，家人也在昌邑，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这么跟着孙策走。
“将军，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孙策拱拱手。“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遇到袁显思，你无须隐瞒，如实相告便是。袁显思名门之后，也算是有勇有谋，但他太高高在上了，不知民间疾苦，做名士绰绰有余，做一方牧守不如伯宁远甚。”
满宠尴尬地笑笑。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对袁谭说？这孙将军狡猾得很啊。
孙策又道：“伯宁，你将来是想像杜伯侯牧守一方，还是想领兵征战？”
“这有区别吗？”
“以伯宁的家世和能力，迟早会露锋芒，就算是在袁显思麾下，不失二千石。可是若想统兵数万，征战一方，非我不能用伯宁。”孙策看着满宠，嘴角微微挑起。“袁显思虽通兵法，却不如伯宁，伯宁难免有功高震主之虞，不能尽兴。我虽不才，却能为伯宁提供一方天地，任君施展。”
满宠笑而不语，心中却是一动，顿生向往之意。

第957章 心刺
孙策是最近这两年名头最响的少年英雄，兖州、豫州又接壤，满宠经常听到与孙策有关的消息，对孙策用人的习惯还是知道的，像杜畿与孙策一席谈便被授予荆州刺史印信这样的故事，满宠并不陌生。曾几何时，他也遗憾过自己为什么没能遇到这样的明主，现在听到孙策说出这句话，他一下子动心了。
他不敢奢求周瑜那样领数万大军镇守一州，能像吕范这样镇守一国，他就心满意足了。他听说过吕范的故事，据说他也是与孙策一见如故，很快就代理梁相，随即又得到正式任命。
相比之下，在袁谭麾下为将可不是一件易事。朱灵是袁绍派来的大将，程昱是王彧推荐的谋士，曹昂是与袁谭自幼相识的通家子弟，可他们都无法完全得到袁谭的信任，即使是辛毗也很难让袁谭言听计从。
也许孙策说得对，袁谭自己能力有限，不像孙策这样自信，所以他始终会提防部下，所谓强干弱枝，不管是法家还是儒家都奉为圭臬。
辞别了孙策，满宠匆匆赶往大营，一路上想着该怎么向袁谭解释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但全部说也不可能。他不觉得袁谭有那样的肚量。
武唐营离袁谭的大营不过二十余里，还没等满宠想好说辞，他就已经赶到了。看到战场这么近，满宠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袁谭也太大意了，斥候要侦察三十里是基本常识，袁谭居然不知道孙策昨晚就在二十里外的武唐亭，这得疏忽到什么地步？
袁谭正在前线。一天一夜的攻击之后，孙坚的营前尸体狼藉，连营堑里漂浮着尸体。夜里的战斗是辛毗指挥的，但袁谭也没睡好，此刻顶着黑眼圈，又累又饿，心情非常不好，看到满宠时有点无精打采，礼数虽然周全，情绪却不够饱满，看起来颇有颓丧之意。满宠不由自主将眼前的袁谭和刚刚分别的孙策比较了一番。孙策也是一夜未睡，但他看起来却精神抖擞。
“伯宁，昌邑出了什么事？”袁谭一张嘴，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哈欠，连忙用袖子掩住，歉意地一笑。
满宠连忙将吕范率军入境的事说了一遍。袁谭原本心情就不太好，一听这个消息，顿时再添三分烦躁，下意识地一拳砸在案上，随即又觉得失态，想掩饰一下，便有些进退失据。满宠看在眼里，越发不安，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把与孙策相遇的事情告诉袁谭。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现在说比较好，这件事，袁谭应该最先从他这里听说，等别人提过，他再说就有掩饰的意思了。
但现在着实不是一个好的机会。
“使君，宠昨天在武唐亭借宿，遇到了孙策？”
“孙……策？”袁谭愣了片刻，猛地扭过头。“他昨晚在武唐亭？”
满宠点点头，静静地看着袁谭。
袁谭的脸色突然苍白，随即涨得通红，过了片刻又慢慢的变白。他喃喃说道：“孙策昨天在武唐亭？”
满宠暗自叹息，再次确认。过了好一会儿，袁谭才勉强恢复了从容。“他现在向何处去了？”
“向昌邑去了。他说他要夺昌邑，还要夺整个山阳。”
“他是这么说的？”袁谭瞅瞅满宠，眉毛渐渐扬了起来。“你们认识？”
满宠摇了摇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袁谭一直在看着满宠，眼神中既有疑虑，又有不安。他没从满宠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他本能的觉得满宠没说实话，至少没有全说，还隐藏了一部分内容。
满宠看出了袁谭的怀疑，却无可奈何。他不可能将孙策对袁谭的有关评价告诉袁谭，尤其是关于能不能用他的那几句，否则形同要挟，会让袁谭更加恼火。他暗自叫苦，孙策太坏了，这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啊，扎进去容易，想拔出来却是千难万难。
袁谭强压心头不快，让满宠去休息。他一个人坐在指挥台上，越想越不安。孙策居然舍下孙坚不管，去了昌邑。吕范又率部进入兖州，如果他和孙策会合，昌邑能不能有守住，他还真没把握。上次丢了昌邑还可以说是一计，现在若是孙策再进昌邑，怎么交待？
这昌邑是我的治所，还是孙家父子的治所，怎么他们想进就进？
就在袁谭焦虑的时候，有骑士从远处策马奔来。袁谭一看那架势，心里便是咯噔一下。他站了起来，来回转了两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骑士来到指挥台下，翻身下马。有亲卫上前问话，确认了身份后，骑士上台，来到袁谭面前。
“使君，湖陆令吕虔有紧急军报。”
袁谭冲着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从骑士手中接过军报，转身递给袁谭。袁谭查验了封泥，看到上面那三道刺眼的朱砂，心脏不争气的乱跳起来。
朱砂表示紧急情况，三道朱砂表示极度紧急，这又是出了什么大事？
袁谭的手开始颤抖，他扯了两下，没能扯开，一时气极，拔出长刀，用力割开封口的丝绳，险些割破手指。他取出里面的纸卷，迅速看了一遍，眉头顿时挑了起来，没好气地说道：“吕虔这是怎么回事？这样的事还需要用三道朱砂？”
情况并不严重，至少袁谭觉得并不严重。郭嘉率领一万多步骑赶到了戚县，彭城方向还驶来大量船只，很快就会和郭嘉会合，届时郭嘉会渡水攻击湖陆。吕虔只有一千多人，守城有余，出城阻击就无法实现了，希望袁谭立刻增派援兵。
说了两句，袁谭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重新拿起军报看了看，尤其是步骑二字，觉得特别扎眼。他想起来一件事：昨天早上，孙策经过朱灵和程昱大营之间时，朱灵和程昱都说只有两百人左右，但文丑的亲卫却说，孙策伏击文丑时有千余骑。他原本觉得孙策是留了一部分骑兵给孙坚，现在却看出了蹊跷。
孙策究竟有多少骑兵？
袁谭对骑士说道：“郭嘉身边有多少骑兵？”
骑士不假思索。“大概有三千骑。”
“三千骑？这么多？！”袁谭失声惊叫。随即又明白过来，扼腕而叹。“文丑空有勇名，一战而败，白白送给孙策三四千匹马。”

第958章 虚实
辛毗吃完早餐，又洗漱了一番，却没有睡意。他想了想，让侍者找出两盒药，出了帐，直奔辎重营。
文丑躺在帐篷里，还没醒，两个亲卫坐在一旁，一脸的倦意。看到辛毗，连忙起身行礼。
“文将军伤势如何？”
亲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这时，文丑动了一下，低声说道：“死不了。敢问是哪位？”
辛毗转头一看，文丑的眼皮抽动着，却无力睁不开眼睛。他连忙按住文丑。“子俊，是我，辛毗啊。你别动，好好躺着，我给你带来了好药，马上让人给你换上。”
文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说道：“多谢佐治先生，丑感激不尽。”
辛毗笑了一声，示意侍进将药拿出来，让文丑的亲卫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子俊，这是南阳本草堂的伤药，对伤口愈合有奇效。”
“先生厚意，丑如何承受得起。”
“子俊客气了。”辛毗轻拍文丑肩头。“子俊冲锋陷阵，与孙策正面搏杀，我非常佩服。孙策骁勇，又极其狡猾，我也吃过他的苦头。说起来，我与子俊可是同病相怜呢。”
文丑嘴角微挑，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辛毗的事，在邺城已经成了笑谈，经常被河北人拿来调侃汝颍人。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和辛毗同病相怜。他虽然伤得很重，脑子却不糊涂，辛毗突然这么客气，必然是有求于人。他沉默着，等着辛毗开口。
辛毗见状，笑道：“子俊伤重，需要静养，我就长话短说。”
文丑轻轻应了一声。他的确伤得很重，没精力和辛毗说客套话。
“据子俊所知，孙策伏击得手，能俘虏多少人，获取多少马？”
文丑思索片刻。“战马千匹左右，驮马很难说，很可能会全部落入他的手中。”他顿了顿，又道：“有一点，我一直不太敢肯定。”
“哪一点？”
“孙策究竟有多少骑。”
辛毗心中一动。“子俊不知道？”
“我本来从旌旗的数量判断孙策当有千骑左右，可是现在觉得，他未必有那么多骑，很可能以虚代实。至于他究竟有多少骑，我却无从得知。”文丑费力的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着辛毗，哑声道：“我听亲卫说，孙策将主力埋伏在柏山。柏山范围有限，似乎藏不下千骑。”
“那以子俊之见，可能是多少？”
“很可能只有一半，五百骑。从沿途遗留的马粪数量来看，孙策的战马也许不超过六百。”
“也就说，算上备马，骑兵不超过五百？”
“甚至……更少。”
辛毗轻拍大腿，如梦初醒。“子俊，我们可能都被孙策骗了。昨天一早，他就离开了大营，据说只有两百人左右，但是有四百匹马，一人双骑。”
文丑愕然，眼神有些空洞。他听懂了辛毗的意思，孙策不仅没有千骑，也没有五百骑，如果他估计的六百匹马属实，那孙策只有三百骑。
两千骑被三百骑击溃，而且身受重伤，简直是奇耻大辱。
辛毗眼睛一扫，看到了文丑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以他分析，孙策很可能只有这两百骑。原因很简单，孙坚自己有亲卫骑，而且损失有限，他不需要留下孙策有限的骑兵来增强自己的力量，而让孙策只带着两百骑在外围游击。
辛毗安慰了文丑几句，忽然出了辎重营，向阵前赶去。他来到前线，袁谭正在指挥台上转圈，神情焦灼，如牢中之兽。阵前正在准备，还没有发起攻击。辛毗不解，匆匆上了指挥台。
听到脚步声，袁谭一个箭步迎了上来，握着辛毗的手，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容。“佐治来得好快。”
辛毗微怔。“使君在等我？”
袁谭也愣住了。他派人去请辛毗，人刚走不久，辛毗就来了，他正奇怪呢。两人一说，这才知道岔了。袁谭把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辛毗，辛毗看了一眼就笑了。
“使君，孙策也许会有三千匹马，却不可能有三千骑士。这是郭嘉故弄玄虚，疑兵之计。”
“何以见得？”
“江东缺马，孙策一直从凉州和并州买马，他的亲卫骑一直保持在千人左右，这是使君早就知道的情况，何以现在突然多出数千骑士？他伏击了文丑，可以得到更多的马匹，骑士却很难速成，纵使孙策擅长练兵，也不会在短短的数日内练成骑兵。要说他之前就练好了骑兵，只等着补充战马，又未免骇人听闻。”
袁谭觉得孙策有这种可能，这人太精明了，几乎是算无遗策。不过他不想就这个问题和辛毗争论。
“佐治，吕范率兵入境，孙策要取昌邑，郭嘉又率部赶来增援，我们怎么办，还继续攻击孙坚吗？”
辛毗看着远处孙坚的大营，心头掠过一丝失望。他已经和袁谭说得很清楚，这是一场豪赌。既然是豪赌，就不能瞻前顾后。袁谭显然并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他未战先怯，时刻考虑着保存实力，还在奢求万全之计。狭路相逢勇者胜，面对咄咄逼人的孙策，这样的袁谭怎么可能取胜？
辛毗略作沉吟。“使君，如果孙策真是去取昌邑，这反而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昌邑城坚，昌邑城中的世家不久前刚刚将孙坚赶出城，险些要了孙坚的性命，如果城破，孙策岂能饶过他们？至于东来的郭嘉，这的确是劲敌，他率领的可是孙策亲自训练出的精锐，战力比孙坚的部下还要强，将军需要派人增援吕虔，守住湖陆，争取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袁谭，轻声说道：“使君，向盟主求援吧。上阵父子兵，孙氏父子俱是名将，使君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证明了你的勇力和能力，现在向盟主请援正是时候。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父子之间。”
袁谭眨眨眼睛，心有不甘。“就算是求援，援兵也不会立刻就到，远水难解近渴啊。”
“使君放心，我有解近渴之计，与向盟主请援并行不悖。”
“何计？”
“张邈，刘和。”
袁谭眼皮一挑，一丝笑容从眼角绽放，又迅速弥漫开来，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他抬起手拍拍额头，朗声大笑。“佐治，你说得太对了，既然孙策要赌，我们就和他赌到底。”

第959章 杀人不见血
袁谭接受了辛毗的建议，一面加强对孙坚的进攻，一面派兵增援昌邑和湖陆，又派出三路信使，一路向袁绍请援，一路要求张邈出征增援，一路要求刘和协助攻击。
在辛毗的谋划下，袁谭恢复了镇定，下令各部加紧进攻，争取尽快拿下孙坚的大营。为了表示决心，鼓舞士气，袁谭手持鼓桴，亲自敲响了进攻的战鼓。主将亲自上阵，各营将领也不敢怠慢，纷纷出现在最前线，指挥进攻。
袁军士气高涨，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势，弓弩手射出一阵又一阵的箭雨，步卒以曲为单位，连续不断的攻击，一曲的攻击刚刚露出颓势，另一曲又咆哮着冲上前去，不惜代价的狂攻。
孙坚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连续一天一夜的战斗，他都没敢合眼，最要命的是孙策送来的粮食和箭矢消耗得特别快。大战之际，不加餐已经很勉强了，哪里还敢降低口粮标准，原本以为能撑三五天，结果袁谭拼了命的猛攻，连晚上都不休息，不得不给将士们加餐，消耗得更快，连两天都没撑下来。
箭矢的情况更严峻。虽然孙坚下令等敌人靠近再射击，减少无谓的消耗，可是一夜下来，孙策带来的十万枝箭还是消耗殆尽，没有了远程打击，眼睁睁地看着对手填平了营堑。
短兵相接导致伤亡迅速增加，韩当带着亲卫骑来往各营驰援也无济于事，中午时分，黄盖的大营被程昱攻破，不得不率领残部撤入孙坚的中军大营。程昱抢占黄盖的大营后，立刻配合朱灵攻击朱治，攻击朱治侧翼，一个时辰后，朱治也支撑不住，损失惨重，被迫撤入中军。
傍晚时分，曹昂也夺得一营。至此，孙坚只剩下中军和前锋两个大营，一万人也只剩下六千多人，伤亡、被俘的过半，辎重更是所剩无几。
袁谭停止进攻，召集众将议事，先是论功行赏，激励士气，然后调整战术，改强攻为固守。他下令将已夺取的三个大营联成一片，加以延伸，形成一个对孙坚的包围圈，只剩下一个出口，正对他本人所领的大营，摆明了就是不让孙坚突围。
当着众将的面，袁谭说，这次就算是整个山阳都丢了，也要将孙坚斩杀在这里。山阳丢了还可以再夺回来，孙坚死了却不能复活，我倒要看看孙策来不来救他父亲。
袁谭豪气干云，诸将也热血沸腾，各自回营准备。
夜晚，灯火通晚，袁军将士连夜调整防线，树起营栅，深挖壕沟。为了防止孙坚突围，弓弩手严阵以待。阵前架起了一只只大釜，煮着粥，烤着肉，为连夜作业的士卒加餐。香气随着夜风飘荡，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
……
孙坚背着手，站着营栅前，看着一箭之外的袁军士卒，眉头紧锁。
形势的恶劣超过了他的想象，也超过了孙策的想象，谁也没想到袁谭会如此孤注一掷，像个疯子似的不计代价的进攻。一天时间，五个大营丢了三个。
“君理，你现在对伯符还有信心吗？”
朱治不假思索。“为什么没有？”
孙坚抬起手，指指外面。“你看，袁谭要将我困在这里。伯符来救，正好中他的圈套。不救，我必死无疑，伯符也会落下不孝的恶名。你说他会怎么选？”
“那他们困得住君侯吗？”
孙坚沉默不语。
“君侯勇猛无敌，如果想突围，随时都可以突围。你放不下的是这些将士。今天我撤退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朱灵攻得虽猛，却追得不紧，他有意让我把更多的人带回来，增加我们的消耗，逼我们自乱阵脚。这应该是辛毗的建议，他这一招很毒。”
“是啊，这些智谋之士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能谈笑间杀人千万。”孙坚轻声叹息。“我以前太轻视他们了，今日才知道他们的厉害。”
“辛毗虽然聪明，却不是少将军的对手。”朱治笑了起来。“听说在袁将军墓前，辛毗被少将军整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孙坚也知道这件事，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恐怕不行了。”
“一定行的，君侯要有信心。以臣之见，斗智这种事非君侯所长，不如交给少将军处理，你还是养精蓄锐，准备作战，到时候内外夹击，大破袁谭。”
孙坚点点头。“也好，马肉该熟了，我们去喝两杯。”他顿了顿，又道：“可惜那些马连续跑了两天一夜，掉了不少骠。如果前天晚上就全部杀掉，说不定味道会更好一点。”
……
东緍，丁氏庄园。
丁氏是东緍大族，兴自光武朝的大儒丁恭。丁恭习公羊春秋，教了不少有名的弟子，其中不凡权贵，列籍门墙的更是达千人之多。有这么厚的人脉，丁恭后人虽然没出过什么大官，家底却很是厚实，子孙开枝散叶，宗族逾千户，城里住不下，只能自建一个大庄园，闭门成市。
孙策不请自来。丁氏虽然有学问，武力却有限，无力抵抗，只能开门迎客。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脸上却只能强颜欢笑，热情款待。好在孙策军纪甚严，麾下将士井然有序，并没有惊扰丁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宴后，家主丁布陪座闲聊，宾主说得正欢，一个义从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孙策耳边说了几句。孙策点点头，低声吩咐了几句。义从退下，孙策沉吟片刻，笑道：“丁公，承蒙款待，感激不尽，本想与丁公秉烛夜谈，可惜军情紧急，只能等下次了。”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见孙策要走，丁布求之不得，连忙说道：“布与将军也是一见如故，受益良多。本当请将军在寒舍多住几日，奈何不凑巧，只能等下次了。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还请将军不要客气。”
孙策笑笑。“不瞒丁公，还真有事要请丁公帮忙。”
丁布心中一紧，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不知道将军需要些什么？”
“煮好的饭和肉，再准备一些牛车和火炬，如果有盐和药，也许准备一些。丁公放心，这算我借的，将来一定加倍奉还。嗯，我要得比较急，最好能在两个时辰之内准备好。”

第960章 多算者胜
半夜时分，孙策带着部下悄悄离开了丁家。
在丁家休息了半夜，饱餐一顿，又洗了个热水澡，小憩了两个时辰，却没时间好好睡一觉。一来孙策对丁家不放心，二来孙坚那边遇到了麻烦。
袁谭发了疯，连续猛攻两天一夜，孙坚支撑不住了，一天之内丢了三个大营，损失有多大，还有没有信心坚持，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孙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必须赶去看看。他不担心孙坚损失大——这也许不是坏事——但他不能看着孙坚阵亡。以孙坚的性格，这种危险时刻存在。身先士卒固然能激励士气，但阵亡率太高。
不知不觉，正月已经过去，如今已是二月初十，明月未满，却能看得清灰白色的路面。孙策子丑之交出发，趁着月色赶路，到达武唐亭，新月正好落山，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潜伏在附近的斥候赶来接应，报告了最新情况。
袁谭今夜没有攻击，但他也没闲着。他命人将攻克的三个大营进行改造，围着孙坚仅剩的两个营建了两道营栅，挖了营堑，将孙坚困在里面。现在工程基本完工，只有西侧可以出入，袁谭的大营就在那里。至于孙坚的情况，斥候也不清楚，四面都是袁军，他们根本进不去。
孙策看着斥候画的示意图，搓了搓被夜风吹得僵硬的脸。“照这么说，袁军也是两天两夜没休息了？”
“是的，不过他们人多，可以轮流休息，比征东将军的情况应该好很多。”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就算能够轮流休息，外面打得热火朝天，也没人能安睡。况且袁谭是攻，孙坚是守，攻守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袁谭的情况也许会比孙坚好一点，却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考虑到袁谭领的是郡兵，孙坚领的是征战多年的精锐，双方出身不同带来的官兵关系差异，说不定袁谭的部下比孙坚的部下更疲惫。
当然，不管是不是精锐，连续两夜没能好好睡觉，绝大部分人都会感到疲惫。这一点，孙策自己深有体会。前天夜里与满宠聊了一夜，昨天白天还在马背上打了一会儿盹，晚上又特地洗了个热水澡，还趁着丁家准备的时候小睡了一会儿，他依然觉得疲惫，精神状态不如其他人。
“有斥候吗？”
“有，我留意了一下，这个方向大概有三队，每队十骑。”那斥候笑道，带着一丝不屑。“不过这时候估计都找地方睡觉去了，子时一过就没看见他们。”
孙策仔细盘算了一下，叫来马超，把自己打算袭营的计划告诉他。马超听完孙策的分析，眨巴了几次眼睛。“将军，你真能算，袭个营也能算得这么细，佩服，佩服。”
孙策也笑了。“孟起，你比以前沉稳多了，居然能听我说完。”
马超哈哈一笑，摸摸鼻子。“将军，这一次你不会再自己冲阵吧？要我说啊，这冲阵和比武还不太一样，很讲究临场发挥，第一次上阵的人能把本事发挥出三成就不错了。你上次冲阵要是带着我，我保证文丑跑不掉，当场就结果了他。”
“行，这次让你冲阵。”
“真的？”马超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孙策笑眯眯地说道：“我也想看看你马孟起冲阵有多厉害，能搅起多大的浪花。”
马超一拍胸膛，意气风发。“将军，你就瞧好吧，我不把袁谭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当虎子，我就不回西凉了，给你做一辈子的亲卫将。”
站在一旁的郭援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你一直想回西凉啊，怪不得出工不出力。”
“我……”马超语塞，飞脚猛踹，郭援早有准备，一扭腰，闪在一旁。马超说道：“将军，你什么都好，就是身边的人太杂，既有真正的英雄好汉，也有不成器的世家子，贼窝里出来的贱坯……”
郭援和谢广隆蹲在一旁笑。孙策摆摆手，打断了马超，指指牛车上的火炬。“看到没有，那些都是为你准备的。这次杀人不是重点，你想办法给我找到袁谭的辎重营，放火烧了。”
马超从小就在军营长大，当然知道如何找辎重营。辎重营通常都在大营中央，与中军大营相邻，因为进出物资多，所以道路比一般的营垒之间宽敞。为了运输方便，不是建在路边就是建在水边，至少会有直接相通的道路。
可是他很失望。“不杀袁谭？”
“能杀就杀，不能杀就算，不勉强。你真把他的辎重营烧了，他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马超想了想，有点勉强的答应了。
孙策将任务安排妥当，又让将士们休息了一会儿。掐准了时间，乘着夜色最浓的时候向袁谭的大营进发。马超带着一百西凉骑士在前，兴冲冲地杀向袁谭的大营，孙策领着白毦士跟在后面，带着从丁家借来的三十多辆牛车。牛车上装满了煮好的饭和肉，还有一些盐和药物。丁家的几千枝备用箭矢也被他借来了，虽然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二十里路，对骑兵来说只是小半个时辰，这还是刻意控制速度的结果，既要确保能尽可能快的赶到战场，又不能消耗太多马力，还要将袁谭反应的时间控制到最短，让他来不及应对。为了把握这个时间，孙策就像徐岳解方程一样，算了又算。
多算者胜，当马超赶到袁谭的大营外时，太阳刚刚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天空露出鱼肚白，大营露出了轮廓，却看不清人影，只看到点点火把。急促刺耳的铜锣声响起，将士们只知道有情况，却还没搞清什么情况，不少人冲出帐篷，却还没来得及列阵。
马超喜上眉梢，暗自赞了一声孙策挑选的时机妙至巅峰。袁谭的大营里一片混乱，正是突击的好机会。他一边从奔驰的备马上跳到战马背上，一边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大喝一声：“吹号，随我冲锋。”
传兵令举起了手中的牛角号，运足丹田之气，呜呜吹响，浑厚的号角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即使是急促的铜锣声也无法掩盖。
庞德等人纷纷换马。这些来自西凉的精锐骑士骑术精湛，可以在奔驰的战马上完成换乘，他们将备马的马缰系在战马的马鞍上，腾出双手，拿起了长矛，拔出了战刀，张开了角弓，举起了盾牌，随着马超向袁谭的大营狂奔而去。

第961章 闯营
袁谭被卫士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
连续两天两夜的强攻，虽然中间有辛毗替换，他还是累得不行。昨天进展顺势，连破孙坚三营，又将孙坚团团围住，胜利在望，他很是兴奋，拒绝了辛毗让他回营休息的建议，在阵地上监督将士建营栅、挖营堑，直到他们将河水引进来，完成了大部分的作业，他才满意地回营。
心愿达成，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在榻上，呼呼大睡，此时正是睡得香的时候，亲卫怎么叫都无法叫醒他，眼皮重得像磨盘，怎么也睁不开。
他知道孙策就在附近，也安排了亲卫骑随时待命，派出了大量的斥候，但他还是低估了危险性，也高估了斥候和亲卫营的敬业精神。当他累得睡着的时候，没人监督的亲卫骑也放松了警惕，根本没起到快速反应的作用，当马超穿过他们防线的时候，那些亲卫骑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辛毗快步走了进来，见袁谭像一摊烂泥似的扶不起来，转头看了看，搬起昨天袁谭准备用来洗漱的一盘水，全部浇在袁谭的脸上。袁谭被冷水一激，打了个寒颤，突然惊醒过来，睁着眼睛，茫然四顾，好半天眼睛才聚焦。
“佐治，怎么了？”他随即听到了报警的铜锣声，顿时头皮发炸，连忙起身向外冲去。辛毗一把拦住他，将他按回榻上。袁谭急得大叫。“佐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孙策踹营而已。”辛毗叫来亲卫，让他们给袁谭更衣。“使君，孙策只有两百骑，再闹也闹不出什么风波来。这时候要以静制动，不能乱，一乱就中了他的圈套。”
“哦哦。”袁谭连连点头。
亲卫忙着给袁谭换衣服。袁谭的脸上全是水，上半身都湿了，所有的衣服都要换。辛毗坐在一旁，找着腮，充满血丝的眼睛不时闪过一丝光芒，和黑黑的眼圈相映。袁谭看了他两眼，这才注意到辛毗身上的衣服很整齐，看起来应该是还没睡，至少没有脱衣服睡。
外面的铜锣声已经停了，换成了战鼓声，是要求各营严守阵地，不得擅自出营作战的鼓声。袁谭想起辛毗的话，心里惭愧不已。如果不是辛毗，他这时候肯定乱了阵脚，第一反应就是派人迎战。如果这样做，那可就中了孙策的计。
孙策只有两百骑，就算全部杀进来又能如何，一个营多至两千人，少则千人，站着让他砍，他也要花一段时间。等他把一个营冲完了，其他营已经做好准备了。可要是乱了阵脚，惊慌失措的士卒就能冲溃整个大营，甚至可能蔓延到其他大营，引发营啸。一旦发生营啸，就没人能控制得住局面了。
他刚才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再往前半步就会粉身碎骨。
袁谭越想越害怕，被辛毗泼的水已经擦干了，但后背却还是凉嗖嗖的，全是冷汗。
“佐治，多亏你了。”
辛毗皱着眉。“我想不通孙策想干什么，他总不会觉得我们没有任何准备吧？两百骑，能做什么？”
“佐治，如果不是你，孙策很可能就得逞了。”
辛毗摇摇头。“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应该也知道朱灵、程昱、曹昂诸将。从他伏击文丑的战术来看，他只会高估对手，不会低估对手，不太可能寄希望于我军出现混乱。”
袁谭原本觉得自己很明白，听辛毗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孙策想干什么。他心中忐忑，匆匆换好衣服，出了帐，来到将台上，极目远眺。
他很快看到了敌人的方向。有一队人马在营垒之间迅速移动，从速度来看，应该是骑兵无疑，正从外围迅速向中军大营靠近。袁谭皱了皱眉，想起了孙策伏击文丑的战术，据说就是十余骑从夏亭中突然杀出，打了文丑一个措手不及。
难道他又想故技重施，突袭我的中军？
袁谭迅速查看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他有一万五千多人，分成八个营。中军大营在最中间，现在营门紧闭，将士们都做好了应变的准备，尤其是营门处重重叠叠的全是人，想冲进来绝非易事。
“坏了，是辎重营。”辛毗忽然说道。
袁谭回头看了一眼，见辛毗面色煞白，眼神惊惶，也吃了一惊，连忙向辎重营方向看去。
相比于其他大营，辎重营是最乱的。连续两天夜战，各营的消耗都非常大，尤其是刚刚作业一夜的将士需要吃饭，辎重营需要调拨物资，比其他营要忙碌得多，不仅营门大开，而且营里营外有很多等着领物资的士卒，这些人大多没有武器，根本没有防备能力。
辛毗眼睛都红了。“使君，立刻派亲卫骑出营阻击，千万不能让孙策进辎重营。”一边说着，一边冲下了将台，向与辎重营最后的营门奔去。
袁谭如梦初醒，连忙吩咐亲卫去找亲卫骑司马，让他们出营截击。
辎重营就在中军大营旁，正门与中军大营的一个侧门相对，为的是中军主将能方便的调拨物资，也是方便在紧急情况下及时增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的常识，辎重营必须直接掌握在主将的手中，除非特殊情况，各营只发三天的口粮，每三天到辎重营来领一次。
辛毗一边跑一边喊。“用大车堵住营门，用大车堵住营门。”
两侧的士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喊什么。辛毗心急如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到营门口，连连挥手，示意看守营门的将士让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士们不解其意，焦急地看着他。
就在辛毗的注视下，马超一马当先，沿着两营之间的通道飞奔而来，冲进了辎重大营。他顺手从营门上取下还没熄灭的火把，点燃带来的火炬，一扬手，将火炬扔向离得最近的一个粮囤。
“给我烧，全烧掉。”
庞德等人鱼贯而入，纷纷从备马背上取下灌注了油膏的火炬，在帐篷前的火堆上点燃，策马冲向那一个个高大的粮囤，或者是沿途看到的帐篷。
顷刻之间，辎重营冒起了滚滚浓烟。
辛毗隔着两道营门，看着马超等人在辎重营里奔驰，点燃一个接一个的粮囤，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乎在同时，袁谭也坐在了指挥台上，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第962章 算无遗策
孙策站在南侧的沼泽边缘，看着黑烟直冲云霄，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马超不愧是用骑高手，从小生活在军营中，他对军营的部署有着常人难及的敏感，知道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辎重营的位置，也能够把握住机会，迅速突入辎重营，就算遇到一些小麻烦，以他们的骑术和战斗力也能克服。
相比之下，白毦士未必能做到这一点。虽然正面交手，白毦士一点也不比那些西凉骑兵差，甚至还要略胜一筹。可是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未必能把握住那千钧一发的机会。
这既是天赋，也是经验，马超无疑是能将这两点结合得最好的人，能在这一点上和他相提并论的人也许只有阎行。庞德也不错，但庞德的天赋不如马超。
袁谭的辎重营起火，这次战斗的目标就达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如何将这三十多辆牛车送到孙坚的大营里。一辆牛车上有五百多斤食物，一头牛屠宰后也有一千多斤肉，有了这些食物和牛，孙坚至少能坚持五六天，和被烧了辎重的袁谭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袁谭的部下苦战两日，取得了不小的战果，损失也不少，在孙坚周围建起营栅后，他们就退到远处扎营，与孙坚的营栅保持三五百步的距离。趁着中军大营火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时候，孙策赶着牛车，冲向孙坚的大营。
郭武策马奔驰，冲在所有人的前面，他要抢先赶到孙坚的大营，通知孙坚做好接应的准备。
丁家的车夫们知道时间紧迫，扬起鞭子，用力抽打着拉车的黄牛，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前飞奔。
孙策手提霸王杀，率领白毦士们在一旁掩护，注视着不远处的大营，随时准备厮杀。
很快，袁谭前军离得最近的营门打开，一群步卒冲了出来。孙策招呼一声，徐盛、陈武率领二十名白毦士冲了出去。那些步卒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见骑兵狂奔而至，顿时懵了，有人想抵抗，有人转身想逃，七嘴八舌，不知道听谁的。徐盛抓住机会，纵马杀入，铁矛挥舞，磕飞一柄长矛，顺手将长矛手刺杀。战马撞入人群中，将两个盾牌手撞得飞起。
见这些步卒没什么对付骑兵的经验，白毦士立刻散开，以松散阵型杀入步卒，矛刺刀砍，肆意杀戮。
这些士卒这两天不是作战就是修建营栅，一直没能好好休息。眼看着围困孙坚的任务完成，都想着能好好休息一下，结果刚刚闭眼，又被报警的铜锣声惊醒，这时候虽然冲出了大营，却无精打采，腰腿酸软，哪里是这些骑兵的对手，转眼间就被杀得东倒西歪，伤亡大半。
有人开始逃跑，以为逃回大营就能安全，岂不知这样正中白毦士下怀。他们追上去砍杀，来回奔驰，将一个又一个步卒刺倒在地。他们有意立威，出手非常狠，常常是一矛刺穿，受伤的步卒鲜血泉涌，趴在地上无助的哭喊着，很快就断了气。还没出营的步卒们看到这番景象，吓得目瞪口呆，更不愿意出战。不管指挥的校尉怎么喝斥，也没人主动出营。
孙策一边催着牛车急行，一边密切注视着各营的情况，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精心挑选了一个最薄弱的环节，但这段长达三里的路依然危机重重，他有把握杀得进去，却未必有把握再安然返回。如果被困在孙坚的大营里，他再想跳出包围圈就难了，失去了机动能力，骑兵的价值就失去了一大半。
……
辛毗听到了前营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转身向中军奔去。袁谭站在指挥台上，正探着身子，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东南方向，朝阳初升，直射他的眼睛，他看不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看到刚立好的营栅附近似乎有战斗在发生。
“什么情况？”辛毗奔上指挥台，气喘吁吁的问道。
“好像有人从那里突入阵地了，看不清楚，阳光刺眼。”
“我知道是谁了。”辛毗咬牙切齿。“能把各种细节算得这么精准的，只有孙策。”
“孙策？”袁谭转头看看已经烧得漫天烟火的辎重营。“他不在那里？”
“不管他在哪里，这次战斗都是他精心策划的。将军，不要管辎重营了，烧了就烧了。我带亲卫骑去前营，你调程昱……不，调朱灵绕到南侧围堵，如果能斩杀孙策，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为什么不调程昱……”袁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辛毗的意思了。程昱就在他左侧，离得最近，但孙策从南而来，经过前营之后，很可能不回头，而是直接向北，这样一来，程昱如果移营，很可能就正中孙策下怀，又被他钻了空子。调正北面的朱灵虽然慢一点，却更稳妥。
“佐治。”
已经下了指挥台的辛毗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袁谭。袁谭解下腰间长刀，抛了下去。辛毗下意识的接住。
“不从令者，斩。”
辛毗这才明白过来，激动地应了一声。有亲卫牵过马来，他飞身上马，向一旁的亲卫骑冲了过去，高高的举起袁谭的佩刀。
“使君有令，击杀孙策者，赏千金，封侯。违令者，斩！”
亲卫营离将台不远，看到袁谭将佩刀交给辛毗，已经知道袁谭的意思，此刻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轰然应诺，随着辛毗飞奔而去。
辛毗策马奔到大营前，勒住坐骑，放慢脚步，高举袁谭的佩刀，对看守营门的都尉大声喝道：“守好营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使君若有闪失，杀你们全家。”
“长史放心。”都尉拍着胸脯大声说道：“人在门在，绝不会有闪失。”
营门大开，辛毗带着袁谭的亲卫骑飞奔出营。他没有直接去前营，而是沿着前营的后侧绕到右方，沿着前营的右侧向前，可以出现在孙策的身后。
孙策一直没有参与战斗，他密切注意着四面八方的情况，尤其是中军的反应。在辛毗刚刚冲出中军大营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了骑兵奔驰时激起的烟尘，估计是袁谭的亲卫骑出营了，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喝令车夫们加速前进，自己转身迎击。

第963章 差之毫厘
袁谭的前营扁平，南北约五百步，东西却只有不到两百步。辛毗率领三百余骑从中军大营奔出，最前面的骑兵已经从前营右侧出现的时候，尾部刚刚离开中军大营，还有一半人在前营与中军之间。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经由西向东奔驰，可是距离不够，速度都不算快。
辛毗在数名骑士的簇拥下，刚刚绕过前营的右前角，一抬头，就看到数骑迎面扑来，当前一骑，头戴兜鍪，身穿鱼鳞精铠，手持一柄黑地赤纹的长刀，刀锋雪亮，寒光闪闪。
辛毗心中一紧，一个名字冒了出来。
孙策！
辛毗和孙策见过面，但都是远远地看一眼，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他甚至不清楚孙策长什么样，可是今天第一次看，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张脸很英俊，却杀气腾腾，尤其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丝残忍的笑容，一下子就锁定了他，就像狼看见了猎物。
辛毗不知道哪儿来的敏捷，几乎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抱住了马脖子，双腿用力夹紧了马腹。
战马一声轻嘶，突然向前纵出。
“唰！”一声轻响从辛毗脑后掠过。刹那间，辛毗觉得整个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啊！”一声惊呼，短促而凄厉。紧接着，一匹战马从辛毗身边掠过，马鞍上空无一人。辛毗转头一看，原本陪在他右侧的那名骑士已经落马，无头尸体摔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从腔里里汩汩流出，尸体抽搐着，仿佛还想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辛毗看到了那名骑士的首级，在地上滚动着，沾满了泥土，但一双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带着说不出的惊恐。辛毗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抬头再看，只见孙策已经杀了过去，手中的长刀闪动，挡在他前面的三名骑士翻身落马，没有人能接上孙策一招。
辛毗继续向前奔，但身后却只剩下两名骑士，其他的骑士像草一样被孙策割倒，人倒在地上，战马嘶鸣着跑向不同的地方。
孙策之后，又有两骑飞奔而来，一人手持长矛，起落间，将两名亲卫骑士挑落马下，又磕飞一口战刀。另一个持弓射击，手不停挥，一口气射出七八箭，每一声弦响，都有一个骑士中箭。当这两人从亲卫骑的队伍前冲过的时候，亲卫骑的队形已经完全被截断，十余名骑士受伤，十几匹战马聚成一团，挡住了后面骑兵的道路。
那两名骑士刚刚过去，孙策拨转马头，追了过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伴随着孙策爽朗的笑声：“你究竟是谁？辛佐治？”
辛毗暗叫不好，顾不上回答，一手抱着马脖子，一手抡起袁谭刚刚给他的佩刀，猛抽马臀。马匹吃痛，撒开四蹄，向东狂奔而去。
孙策见状，大喝一声：“哪里走！”猛追不舍，几个起落间，他就追了个马头衔马尾。孙策举起霸王杀，直接辛毗后心，大笑道：“辛佐治，久仰大名，难得一见，为何如此匆忙，难道你就只会逃吗？”
辛毗汗如雨下，一声不吭，策马狂奔。他知道自己又落入了孙策计划之中，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逃。向东七八里左右便是曹昂的大营，只要能冲进曹昂的大营，他就有逃生的机会。如果孙策追到半路不追，当然更好了，他也不需要欠曹昂一个人情。
至于袁谭的大营，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相信孙策也不敢耽搁太久，毕竟他只有两百骑，缠斗太久，等朱灵从后边绕过来，他就难脱身了。
蹄声急促如雷，辛毗不断抽打着战马。这匹马是一匹真正的乌桓良驹，是袁谭送给辛毗的礼物，肩高近七尺，远比普通的战马高大，和孙策胯下的战马相差无几。此刻被辛毗连续抽打吃痛，四蹄几乎腾空，像一道闪电，向前飞奔，竟渐渐将距离拉大，等孙策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两人已经相距一个马身，他虽然全力加速，又极力伸长手臂，却还是离辛毗的后背有两尺左右的距离，一刀挥出，只在马臀上砍了一刀，反逼得那匹马跑得更快。
“吁——”孙策勒住了坐骑，决定放弃追击，心中暗自惋惜。两匹马的实力差不多，但辛毗体重比他轻，又没有披甲，为了逃命更是不惜马力，他想追上辛毗不是短时间就能办到的事。就算追上了，他的战马也会脱力，甚至可能倒毙。前面已经能看到曹昂的大营，这时候没有战马可是很危险的事，为了辛毗陪上自己的性命，他才不愿意呢。
“辛佐治，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我真是高看你了。”孙策大笑了两声，拨转马头，向西去了。
辛毗又向前跑了两百余步，回头确认孙策真的不追了，这才勒住坐骑，慢慢减速。看着孙策远处的背影，他摸了摸后脑勺，这才发现自己的冠不见了，头发也披了下来，然后又发觉触手一片湿热，而且头皮疼得厉害。他愣了一下，慢慢抽回手，手上全是鲜血。
辛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孙策的那一击，又想起那个被孙策一刀枭首的骑士，一阵冷汗透体而出。
如果不是当时反应快，身首异处的就会是他。
好快的刀，好精准的出击，难怪文丑会伤得那么重。辛毗越想越怕，勒住坐骑，看着远处的战场，明知自己应该回去，却迟迟没动。
遇上这样的对手，我就算回去又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谋士，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夫啊。
“前面是辛长史吗？”
辛毗回头一看，见数十骑奔来，当前一人，年约三十左右，穿着一身校尉甲胄，隐约有点印象，却记不太清。那人见辛毗一脸茫然，便笑道：“我是曹东郡麾下校尉秦邵，奉命巡徼，听到这边战鼓响，莫非是一大早就又开始进攻了？咦，长史，你受伤了吗，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辛毗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袖子上全是血，就连马鞍上都沾了不少血，顿时觉得眼前有点黑。他强撑着，举起袁谭的佩刀，喘息道：“曹东郡何在，速速带我去见他，袁使君命他增援，截杀……孙策。”

第964章 鸟无首不飞
孙策回到战场，战场已经一片混乱，郭援、谢广隆被近百名骑士围住，虽然两人还保持着马速，来回冲杀，掌握着主动权，但形势已经不太妙，袁军骑士利用人多的优势包围过来，近处用刀矛，远处用弓弩，不断反击，郭、谢二人都受了伤，甲胄上钉了好几枝羽箭，不过他们没什么大碍，倒是胯下的战马已经有脱力的迹象，速度越来越慢，冲击力也大大逊色。
“两个嘴货！”孙策策马杀入，直取正在指挥调度的百人将。见孙策杀来，又甲胄精良，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骑士，立刻有人上前拦截。孙策挥舞霸王杀，左劈右挡，连杀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那百人将的身边，大喝一声，一刀枭首。
见孙策骁勇，骑士们大惊失色，纷纷避让，郭援、谢广隆趁势脱身，换了两匹战马，跟着孙策突出重围。孙策、郭援在前冲杀，谢广隆在后射箭，虽然只有三人，配合的战术依然有声有势。
“老谢，看到那个司马没有？”孙策一边挥刀砍杀，一边大声喝道。
“看到了。”谢广隆早就盯住那个司马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
“干掉他。”
“我箭不足了！”谢广隆一声喊，一边射出两枝羽箭，将冲到孙策面前的两名骑士射倒。
“废物！”孙策笑骂了一句：“公佐，我们上，看谁能得手。”
“好咧！”郭援应了一声，踢马前冲，抢到了前面。有郭援在前面掩护，孙策更加从容，眼睛一扫，看到一名骑士正在射箭，不禁咧嘴一笑，策马冲了过去，霸王杀刺穿了那骑士的小腹，刀锋一挑，割开他的腰带，挑起他的箭囊，向谢广隆扔去。
“老谢，接箭！”
谢广隆看得真切，伸手接住，压在腿下，大叫道：“将军，再来两囊，多多益善。”
孙策不理他，径直向前杀去。郭援连冲数人，速度已经不足，被两名骑士夹击，虽然全力招架，腰间还是挨了一矛，痛得脸都变了形。孙策及时赶到，霸王杀一挥，将那个刚刚击中郭援的骑士斩杀，又从他身边掠过，冲向正在指挥战斗的司马。
亲卫骑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将领当然是袁谭本人，但实际临阵指挥的却是这个司马，尤其是辛毗被孙策追得落荒而逃之后。他指挥着已经赶到战场的部下分头行动，一个百人将去追杀牛车，他亲率百骑围攻郭援、谢广隆，眼看着就要得手，孙策又杀了回来，而且转眼间就将一名百人将斩杀，顿时心中凛然。见孙策向自己杀来，心里已经有些慌了，却不肯就此退却，喝令身边的骑士向前阻击。
孙策夷然不惧。他怎么会把这些普通的骑士放在眼里，劈砍刺撩拨拦拿，破锋七杀使得行云流水，尤其是劈砍之类利于混战的招法，将霸王杀的锋利发挥得淋漓尽致，所向披靡，比郭援等人手中的长矛更具杀伤力，就算是最擅长群战的关羽在此也要赞一声好。
孙策连冲数步，冲到那司马面前不足两丈，司马惊恐不已，一边拨马避让，一边喝令身边的骑士上前冲撞孙策，两名骑士应声大喝，并肩向前冲锋。孙策及时斩杀一人，却无法挡住疾冲而来的战马，知道冲撞在所难免，借着战马的起伏跃起，蹲在马鞍上蓄了一下势，再次纵身跃起，用力掷出了霸王杀。
霸王杀划出一道银光，从司马后心刺入，从前心透出，司马惊呼一声落马。
孙策在半空中分腿，将两杆刺来的长矛踢开，一拳轰出，砸在那名策马冲撞他的骑士脸上，脚尖在马背上一点，落在地上，顺势向前奔了两步，从司马的尸体上拔出霸王杀，追上司马的坐骑，纵身跃上。
“公佐，你太慢了。”
郭援被两个骑士拦住，好容易在谢广隆的协助下才脱出重围，听到孙策的调侃，他哈哈一笑。“将军斩将，我来夺旗……”
“夺旗也没你的份。”郭武策马奔来，手中长矛连接，接连挑飞数人，拔出战刀，抢在郭援之前一刀砍断了旗杆。郭援气得大叫，却无可奈何。郭武冲到孙策身边，大声叫道：“将军，征东将军派人出营接应，我们可以撤了。”
“好。”孙策如释重负，猛踢战马，向南奔去，奔出十余步，又勒住坐骑，拨转马头，做好再次冲锋的准备，保持对袁军骑士的威慑。郭武赶到孙策身边，举起号角，呜呜吹响，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正在战斗的白毦士们纷纷拨转马头，重新聚集起来，加速向前冲杀。袁谭的亲卫骑原本就乱，又被孙策接连斩杀百人将、司马，夺了大旗，心里早就慌了，见白毦士们杀来，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拨马避让。
孙策挽住马缰，看着噤若寒蝉的袁军骑士，心中暗笑。鸟无头不飞，这些骑士虽然装备不错，却没有一个真正的骑将指挥，战斗力发挥不出三成，比他预估的差太多了。阎行说得对，骑将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如果不能身先士卒，冲杀在前，根本无法做一个优秀的骑将。
我算吗？至少应该算合格吧。
袁军骑士虽然还有一百多人，面对孙策、郭武等数人，却没有上前战斗的勇气，眼睁睁的看着白毦士从他们眼前驰过，还顺手牵走了不少空鞍的战马，又沿着袁军右翼的大营向西奔去，留下冲天的烟尘。
正在放火的马超听到撤退的号角声，虽然意犹未尽，还是迅速撤出了辎重营，奔过安置伤兵的帐篷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灵光一闪，大叫一声：“文丑！”
被两个卫士架着出帐避火的文丑下意识的抬头。马超见状大喜，立刻拨转马头冲了过来，手中长矛刺出，直奔文丑心口。文丑下意识的避让，他的亲卫却来不及躲避，被马超一矛挑杀。马超刚刚从他身边掠过，庞德又冲了过来，一弯腰，伸手揪住文丑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
文丑伤势未复，被庞德用力一扯，伤口裂开，顿时痛得眼前金星直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近百名西凉骑士奔驰而过，手起矛落，眨眼间将文丑的亲卫和一些伤卒杀得东倒西歪，冲出营门，扬长而去，留下一营的火焰和鲜血。

第965章 唯快不破
听到袁谭营中有报警的时候，孙坚就瞪大了眼睛，一边观察事态的发展，一边让所有将士做好应变的准备，尤其是韩当、祖茂，他们是他的亲卫步骑，是他眼下最大的倚仗，如果有战斗，他们是第一选择。
看到袁谭大营里起火，黑烟直冲云霄，孙坚心满意足的笑了。他能理解孙策的这个做法。烧掉袁谭的辎重营，袁谭的兵力优势就大打折扣，接下来他要么撤军，要么派人重新调运。如果是后者，那孙策率领的骑兵将成为他的噩梦。仅此一点，他就看到了翻盘的机会，虽然接下来的三五天可能会非常艰难，但他有信心撑过去。只要能撑过去，形势就有可能逆转。
当郭武一骑绝尘而来，冲到大营前，告诉他孙策为他准备了一些补给，正在往这边送的时候，孙坚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郭武不是孙策身边的亲信，如果不是郭武曾经在他的麾下数月，他会以为是袁谭用计诱他出营。
在为孙策叫好的同时，孙坚第一时间打开了营门，亲自率领祖茂等人出营接应。相比于袁军的慢一拍，他们的反应简直令人叹为观止，等袁谭前军将士打开营门，试图冲过来堵截时，孙坚已经在营前立下阻击阵势，韩当更是率领百余骑士出营，在阵前来回奔驰，取得了极佳的威慑效果。
这让护送车队的白毦士肩上的责任大减，原本以来要送到孙坚营前的，现在只走了一半路程，韩当就赶了过来，接过了任务。郭武回报孙策，发出撤退的命令后，白毦士第一时间撤出战场，比预期的还要早一些。
孙坚护着三十余辆大车入营，刚刚关上大营，弘咨就捧着几个饭团走了过来，乐得合不拢嘴。“君侯，伯符真是太体贴了，知道我们没饭吃，直接给我们煮好了，拿起来就能吃。”
孙坚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这竖子心细。”说着拿起一个饭团。“将士们都有了？”
“有了，三十三车，每车大概有五六百个饭团，我让人挨着帐篷，一曲一车，一天的伙食就解决了。剩下的交给辎重营统一保存。天气冷，放个两三天不成问题。还有几车是药物和箭矢，直接分了。”
“好，好。”孙坚连连点头赞同。弘咨没什么武力，智谋也一般，但他做事仔细，擅长处理这些琐碎的事务，帮他省了不少心。得知将士们都有了吃的，孙坚也咬了一大口，一下子咬掉半个饭团，露出中间夹的肉，不禁一怔。“还有肉？”
弘咨也怔了一下，他还没吃，不知道饭团里还夹着肉，虽然只是薄薄的两片，可是对这些面临着断粮危机的将士来说，这两片肉是难以想象的美味。
没等弘咨反应过来，韩当大步流星的冲了过来。“将军，这里面有肉啊。”
远处有几个士卒笑出声来，看他们一边用手掩着嘴，不让嘴里的饭团掉出来，一边又忍不住想笑的模样，孙坚也笑了。他摇摇头。“这竖子真是太贴心了，这几片肉是我这辈子吃过的味道最好的。”
“噫！”韩当一边往嘴里吞饭团一边摇头。“君侯，你这话可说早了。依我看，好日子还在后面呢，有讨逆将军这样的儿子，区区一个乌程侯绝不会是你人生的顶点。弘君，你说是不是？”
弘咨笑而不语，掰下一块饭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虽然饭团已经冷了，可他却觉得格外的香。
越来越多的士卒拿到了饭团，吃到了里面的肉，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
“少将军万岁——”
……
袁谭看着一左一右两道渐行渐远的烟尘，听着对面大营里传来的欢呼声，气得咬牙切齿。
快，实在是太快了。
从他接到报警，到孙策撤出战场，前后不到两刻，如果慢一点，也许一顿饭还没吃完。随辛毗出战的亲卫骑还没有全部进入战场，朱灵刚刚接到命令，看战旗的位置，应该还没来得及出营，别说绕过大营到南侧阻击孙策，就连马超的背影他都未必能看得到。
如果不是大营里一片混乱，如果不是辎重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可是形势已经完全逆转，辎重营被烧，他只剩下三五天的粮食，比孙坚好不到哪儿去。两天两夜的辛苦，近万人的重大伤亡换来的优势，被孙策突然一击，全部付诸东流。
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啊。
袁谭无力的坐倒在指挥台上。他已经累了两天两夜，只靠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又泄了，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希望，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遇到这样的对手，还怎么打？根本跟不上啊。
这时，马蹄声响起，有骑士冲入大营，奔到指挥台下，翻身下马，手脚并用的上了指挥台，站在袁谭面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使君。”
袁谭看了骑士一眼，认出是亲卫骑中的一员，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自问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坏了，还有什么事能比辎重营被烧更糟糕？
“使君，骑司马和两位百人将阵亡。”
袁谭身体一僵，想站起来，随即又放弃了。他的亲卫骑他自己清楚，骑司马和百人将都算不上什么勇士，只是比普通骑士好一点罢了。孙策麾下勇士甚多，连文丑都受了伤，这些人阵亡也不是什么意外。
“辛长史呢？”
“他被孙策追杀，生死不明。”
袁谭一惊，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两下，脸色变得狰狞起来。
骑士咽了一口唾沫。“使君，还有一个……坏消息。”
“还有什么坏消息？”袁谭忽然暴怒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的力气，一跃而起，一个耳光扇在骑士的脸上。骑士猝不及防，挨了一记，下意识的捂住脸，惊愕地看着袁谭。
袁谭更加生气，厉喝道：“快说，还有什么坏消息？”
“孙策……送了三四十车粮食进营。”
袁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远处孙坚的大营。隔得太远，他看不清楚，但他能隐约听到欢呼声。他刚才就听到了，但直到此刻才明白欢呼的原因。三四十车粮食虽然不算多，对孙坚来说却无疑是救命粮，怪不得他们这么开心。
孙策烧了我的辎重营不够，还有心思给孙坚送粮，居然还成功了？
袁谭突然觉得胸口堵得特别难受，口中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他眼前一黑，晃了两下，一头栽倒在地，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第966章 少年老成
袁谭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定下神来，认出了眼前的这些人。毛玠、王彧、袁遗等人都在，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但他没看到辛毗。
“佐治呢？”
“长史无碍，只是些皮肉伤，失血过多，将养几日便好了。”
“你是……”袁谭看着眼前这个头戴进贤冠，白面长须的中年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曹昂连忙解释道：“使君，他是我的乡党华佗，字元化，他不仅通晓经术，还擅长医术。得知使君累倒，我冒昧地带来他为使君诊断，还请使君见谅。”
“原来你就是神医华佗啊，久仰久仰。”袁谭听曹昂提起过此人，为丁夫人治过病，连忙客气了两句。“佐治受了什么伤？”
“他被孙策削去了一块头皮，流了不少血，不过没什么大事，最多留个疤。”
袁谭听了华佗的解释，这才放了心。华佗是神医，他的判断是可信的。他强撑着坐起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神色各异，却多少有些惊惧不安的面孔，强按心头失落，笑道：“让诸君受惊了，惭愧惭愧。”
见袁谭醒来，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委顿，却神智清醒，众人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又落了回去，纷纷拱手施礼，客套了几句。袁谭知道此刻应该多说几句，以示自己虽然受挫，却没有乱了阵脚，但他心乱如麻，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让诸将先回营，加强防备，不要让孙策再钻了空子。
诸将唯唯喏喏，陆续离去。曹昂要等华佗，留在最后。袁谭拉住他，示意他坐在榻边。
“子修，我一时疏忽，被孙策所辱，眼下进退失据，子修可有计教我？”
曹昂早有准备。他来之前，陈宫就说袁谭可能会找他问计。袁谭麾下的文武中，辛毗是有军事能力的谋士，也最受袁谭信任，其次便要算陈宫了。毛玠的长处在政务人事，军事权谋非其所长。现在辛毗受伤，袁谭只能向陈宫问计。陈宫不是袁谭的部下，所以会借曹昂之口，这是曹昂的机会。在袁谭昏迷的时候，陈宫已经做好了谋划，嘱咐了曹昂。
“使君，胜负乃兵家常事，孙策骁勇，善出奇制胜，着实不可小觑。但用兵以正为先，以奇为末，否则纵胜也不过是一时胜负，并不影响大局。孙坚还在围中便是明证。”
袁谭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苦笑道：“子修用心良苦，我非常感激。不过我方寸已乱，还是希望能听到子修的肺腑之言，解困之计。”
曹昂沉吟片刻。“使君，粮草被毁，难以持久。春耕将近，继续对峙恐非良策。不如以退为进，以守代攻，先稳住阵势，再作后计。”
袁谭思索片刻。“子修详言之。如何以退为进，如何以守代攻？”
“使君退回昌邑，再派诸将分守定陶、亢父、任城，坚守不战。”
“孙策……会退吗？”
“会的，刘和在下邳，随时可以威胁豫州。刘繇、高干在豫州，扬州也远未平定，对孙策来说，这些才是心腹之患。若是误了农时，他也承受不起损失，只要我军守住诸城，让他进无所取，他必然会退。”
袁谭缓缓点头。“子修虽然年轻，却是老成之言，这一计甚是稳妥。”
“使君谬赞了，这是我与公台商量的计策，并非我一人所能谋划。不过，有一点还要请使君留意。”
袁谭对曹昂好感大增，笑道：“你说。”
“孙策善用奇，能于不可能处寻找战机。我军粮草被毁，人心惶惶，如果谋划不周，草草撤退，恐怕会被孙策抓住机会，各个突破。此外，郭嘉正在赶来，若湖陆有失，任由郭嘉与孙坚汇合，有主力近两三万人，尚有一战之力，或许会对我防线产生重大威胁。”
袁谭皱起了眉头，沉吟半晌，轻轻地点了点头。“子修所言甚是。仅有定陶、昌邑、任城防线还不够，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部署第二道防线。子修，你的损失大不大？”
“还好，我没有与孙坚的主力遭遇，损失不算严重，休整半个月就能恢复了。”
“那好，我想转你任鲁相，兼领任城、东平军事。如果能守住任城，当然再好不过，若守不住任城，也一定要守住东平和鲁，你看行吗？”
曹昂正中下怀。陈宫说得明白，他的目标就是兼领济北、东平一带，现在袁谭的安排正是他们希望的，当然也在陈宫的计划之中。
“愿为使君效劳。”
袁谭笑笑，伸手搭在曹昂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子修，东方就托付给你了。”
……
泥母亭，孙策站在李刚碑前，看着碑上的名字，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有些莫名的伤感。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过不是这个时代的荆州刺史，而是原先那个时代被儿子坑了的官员。不知不觉，他对那个世界已经有些陌生了。连日来的战斗、谋划让他无暇回味，他俨然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一份子。
“将军，袁谭撤兵了。”徐盛赶了过来，大声说道。
孙策转过头，将所有的伤感、留恋全部甩出脑海，他勾了勾手指，陈武会意，立刻从行囊里取出地图，就铺在李刚墓前摆放祭品的石案上。
“向哪个方向，多少人，谁为前驱，谁为后拒？”孙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徐盛蹲了下来，手指在地图上滑过。“袁谭走得很小心，他们越过了济水，沿北岸而行，看样子是先去亢父。现在还不知道谁是前驱，后拒将领一个姓程，应该是程昱，一个姓李，究竟叫什么，眼下还不清楚。不过他的部下很精整，看起来没受什么损失。”
孙策嗯了一声，又道：“还有什么消息？”
“曹昂向东北去了，可能会去高平。”
孙策皱起眉头，咂了咂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鲁肃他们正打算由邹县一带进入任城，曹昂去了高平，很可能会与鲁肃等人相遇。曹昂麾下不仅有曹仁这样的大将，还有乐进、于禁，这次作战的损失也不大，鲁肃、董袭能否战胜他们，顺利完成预定目标，着实是个疑问。
不知道这个计划出于何人之手，总之很棘手。以退为进，以守代攻，很老到啊。

第967章 破绽
孙策想了很久，还是找不到可行的破解办法，索性先放在一旁，先去接应孙坚。
他起身做了个手势，马超立刻兴奋地招呼道：“出发，出发。”又问孙策道：“将军，去追谁？”
“谁也不追。”
马超顿时垮了脸。“不追？就让他们这么跑了？”
孙策不理他，走到牛车前，看着文丑。文丑被庞德掳了回来，伤口全裂了，失血过多，奄奄一息。本来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这人命还真硬，就是不死，一直吊着那口气。
“将军，砍了吧，就他这样，救活了也是个废人，活不到四十岁的。”马超跟了过来，埋怨道：“令明你也真是，带回来干什么，带个脑袋岂不更方便？”
庞德一声不吭。孙策不同意马超的意见。要是你当时杀了也就杀了，战场上死人很正常，哪怕他只是被误伤，现在再杀就是没人性了，哪怕将他扔在沼泽里等死也比直接杀了他好。
“到附近找辆车，带上他。”
马超撇撇嘴，瞅瞅庞德。“你惹的麻烦，你想办法解决。”
庞德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泥母亭。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辆牛车回来了。车上铺了稻草，稻草下面还垫了草灰，旁边放了一把臿。孙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却对庞德的细心多了点印象。文丑的伤口还在流血，草灰可以吸血。臿是挖土的，估计文丑要是死了，挖坑就把他埋了，免得他曝尸荒野。萍水相逢，又是敌我双方，这也算是仁义尽致了。
刚刚走了不远，孙策就遇到了韩当。发现袁谭撤兵后，孙坚就派韩当出营侦察，确定袁谭的去向并不难，倒是找孙策花了一点时间。
“我阿翁心情怎么样？”孙策问道。
“当然好啊。”韩当笑道：“本来以为这次要输得一干二净的，没想到将军来了这么一下，直接把袁谭打懵了，居然逆转了形势。”
孙策很诧异，转头打量了韩当两眼。韩当是由衷的开心，俊脸上洋溢着兴奋，一点也看不出颓丧或者郁闷。见孙策看他，韩当明白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放心吧，君侯又不是没打过败仗，比这惨的多了，只要没死都有扳本的机会。如果吃点亏就懊悔自责，寻死觅活，君侯怎么可能走到今天。”
孙策哑然失笑。他一直担心孙坚遭此打击会心情不好，却忘了孙坚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论抗打击能力，孙坚比他强太多了。他为孙坚担心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放下了心理负担，孙策轻松了很多。他一直向北走，来到孙坚的大营，遇到了朱治。朱治正在收拾营地，做撤离的准备。孙策一问，才知道孙坚带着黄盖和两千尚有战力的士卒尾随袁谭去了。他本想追去，想想又算了，只是让韩当去增援。
等了大半天，傍晚，孙坚、韩当回来了。袁谭虽然撤退，却安排得很周密，尤其是程昱，阵营严整，孙坚没找到什么机会，看着程昱渡过泗水，拆了浮桥，就退回来了。
点起篝火，父子俩相对而坐，没什么美酒佳肴，只有一些饭团和牛肉。
“有什么计划？”孙坚主动开口问道。
“我原本想拿下昌邑，不过袁谭守得很稳，机会不大。”孙策说道：“阿翁有什么计划？”
“我不太擅长制定计划。”孙坚说道：“我还是比较习惯执行计划。最开始讨许昭时听臧刺史的，征黄巾时听朱公的，讨董卓时听袁将军的。现在袁将军将后事托付给你，你自然要把这个责任担起来。豫州已经让我左支右绌，更何况是整个中原。”
孙坚咬了一块肉，慢慢的嚼着，苦笑道：“这些世家杀不行，不杀也不行，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孙策点点头。“行，世家的事交给我。拿下湖陆后，你先回沛县休整，如果战事需要，我派人通报你。”
“你想取山阳？”
“试试吧，没什么把握。”孙策挠挠头。“袁谭退得太快了，损失有限，补充了粮食、军械就能恢复元气，守城绰绰有余，我们兵力上没什么优势。天色转暖，雨水增多，也不利行军作战，只能等秋天再说。”
孙坚叹了一口气，透着羡慕。“是啊，袁家到处都有门生故吏，想投他们的人多如牛毛，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哪像我们，攒上几千人便已经捉襟见肘。”
孙策笑了。“阿翁，人多未必就是好事，有可能众志成城，也可能各怀鬼胎。如果人多就能赢，当初统一天下的就不会是秦国了。”
孙坚哈哈大笑，连连点头。“有理，有理。”他摸摸孙翊的头。“小子，听见没有，以后要和你大兄学，对读书人客气一些，别只知道好勇斗狠。”
孙翊用力的点点头。“嗯，阿翁，我知道了。”
……
第二天，阎行率兵赶到，带来了最新消息。
郭嘉率领主力到达湖陆，但湖陆令吕虔拒绝投降，郭嘉正部署攻城。孙策一问，才知道鲁肃、董袭还没有分兵出发。郭嘉计划等拿下湖陆之后再分兵，否则只有万人攻城，他担心兵力不足，损失会比较大。
孙策暗自叹息。战机稍纵即逝。如果曹昂真是如他所料，去了任城或者鲁国，鲁肃他们现在想绕道任城已经不太可能了。不过这也怨不得郭嘉。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仅凭斥候根本无法保持及时通信，何况这还是在敌境。郭嘉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只能根据他面对的形势判断，总不能放着湖陆不攻去取任城。
孙策随即赶往湖陆，与郭嘉会合。
见面之后，还没来得及交流情况，郭嘉笑道：“将军知道辛佐治受伤了吗？”
“因为我？”孙策很惊讶。他当时似乎没伤着辛毗啊，还为这事后悔了很久呢。当时怎么就那么放辛毗走了，至少应该用霸王杀掷他一下的。
“应该是，他受了重伤，如果不是华佗，他也许就死了。”
孙策心里舒坦了些，交流了情况，随后问郭嘉道：“我们现在怎么办，等着？”
郭嘉不假思索。“先取湖陆，再取昌邑。”
“昌邑？”
郭嘉摇着羽扇，胸有成竹。“听说袁谭吐了血。这一仗打得难看，他之前积累的英名毁于一旦，岂能善罢甘休。这些世家子弟最重虚名，何况他身后还有一个更重虚名的父亲，一个横空出世的弟弟。如果不把这个脸面赢回去，他怎么保住他嫡长子的地位？人无欲则刚，但有所欲，便是破绽。”

第968章 别无选择
孙策打量着郭嘉，没有立刻表态。他也想拿下昌邑，而且愿望很强烈，不仅是为了给孙坚讨回脸面，也不仅是为了补偿徐州的损失，而是想将防线向北推进。如果他构想的定陶、昌邑、任城、鲁国防线能够实现，他的活动空间就更大了，需要防守的点却更少，将来再吞并青州，他的战略优势就非常明显。
可他不能将实现这个目标的希望建立在对方犯错的基础上，尤其是袁谭吃了亏立刻后撤，脱离接触，让他后续的手段全部落空的情况下。
“奉孝，我们急着拿下山阳，是不是也是一个破绽？”
“当然。”郭嘉不假思索，嘴角挑起一点弧度，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邪气。“可既然将军意识到了，这就不是破绽了。相反，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不是破绽的破绽诱对方犯错。”
孙策品味着郭嘉的话，他听得懂，但不是完全理解。他自认并不昧于人情世故，可是和郭嘉这种鬼才相比，他多少还是欠缺一些火候。
何况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这个圈子的人，未必能像郭嘉一样准确的把握他们的心理。
郭嘉话锋一转。“将军对辛毗有什么印象？”
“辛毗？”孙策很意外。他本以为郭嘉的目标是袁谭。“建功立业？光大门楣？青史留名？”
郭嘉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神发亮，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他摇着羽扇。“将军知其一，不知其二。”
孙策不以为忤，反而兴致勃勃地坐等郭嘉的分析。
“阳翟辛氏是新近崛起的豪族，有一定的实力，但在士林中根基不深，不仅不能和我郭家相比，就算是韩钟陈荀也不是他们能比肩的，辛评、辛毗是辛氏最近几代人最有希望的俊杰，辛毗尤甚，他能和陈长文、杜子绪、赵伯然齐名，并力压陈长文，成为四人之首，其才能毋庸置疑。”
孙策眉梢轻动，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这四个人中，后世名头最响的是陈群，一是因为陈家的根基深，从陈寔开始，陈家就是颍川名士中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二是陈家没有弯路，陈纪仕汉，官至大鸿胪，陈群仕魏，官至司空，颍川陈氏顺利成为一流世家，累世二千石，青史留名顺理成章。相比之下，与陈群并列的辛杜赵就远远不如，根基不够深，发展也不顺利，所以后人知道他们的不多，知道他们曾与陈群齐名的更少。
实际上这三人的名声并不比陈群弱多少，辛毗更是排在陈群前面。
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的期望值肯定很高，绝不仅仅是通常所说的建功立业、光大门楣、青史留名这么简单，他想要的更多，他要建大功，立伟业，成世家，青史上不仅要留名，而且要留大名，至少是开国功臣一类，甚至可能是云台二十八将那样的级别。
但他的运气不好，真实的历史上，他先跟袁绍，后跟袁谭，袁氏覆灭后，他才跟了曹操。身为降将，他的仕途不可能通畅，曹操在世时，他长期赋闲，直到建安末年曹丕、曹植争立，辛毗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支持曹丕并获得成功，才有机会重新参与军事，从此踏上坦途，又是升官，又是进爵，倍受曹丕、曹睿信任。
现在么，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之前护送袁耀回汝南夺权，下车伊始就挨了袁权一闷棍，还没机会施展身手就成了丧家之犬。如今辅佐袁谭争兖州，袁谭大败，他还受了重伤。如果不能反败为胜，袁谭的嫡子之位不保，他辛毗的仕途大概也会中途夭折。
等孙策消化得差不多，郭嘉接着说道：“可是现在，杜子绪、赵伯然成为将军倚重的干才，他辛毗却被将军击败，袁谭还怎么相信他？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他立刻会被别人代替。”
“不会吧，胜负乃兵家常事，袁谭对辛毗那么倚重，怎么可能因为一次战败就弃用他？”
郭嘉笑得很开心。“正常来说，的确不至于此，袁谭还是有容人之量的。可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胜负，而是袁谭的前途。正如昌邑不是简单一座城，更是兖州州治。袁谭身为兖州刺史，如果连昌邑都守不住，他怎么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嗣子？他现在之所以能坐稳嗣子之位，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前年曾经击败将军。现在被将军重创，名声岌岌可危，如果再失昌邑，他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身败名裂。”
孙策恍然大悟。袁谭和他不同。袁谭背后着站着一个名满天下的父亲，这个父亲还要想剥夺他的继承权，所以他不能走错一步，他输不起。如果辛毗不能帮他取得胜利，他就只能另选一个能帮他取胜的人。
“谁能代替辛毗？陈群？”
“不，陈宫。”
“陈宫？”孙策笑了一声，觉得郭嘉这次看走眼了。陈宫是有计，但他是曹昂的人，怎么可能代替辛毗，成为袁谭的心腹。而且这个人……貌似和辛毗差得太远了吧。
“袁谭麾下，论军政才能，能和辛毗相提并论的大概只有陈宫。将军以为，辛毗受伤，是谁为袁谭出谋划策，以退为进？”
“你的意思是袁谭撤退的计划不是辛毗建议的，而是陈宫？”
“没错。”
“有证据吗？辛毗虽然受伤，未必连说话都不能。陈宫是曹昂的谋士，他怎么可能替袁谭出谋划策？”
“证据很明显，只是将军没有留意。”郭嘉收起笑容，多了几分严厉，显然对孙策的轻忽很不满意。“这个计划对袁谭而言相对保守，并不是上佳选择，真正从中得利的只有曹昂。除了陈宫，没人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如果辛毗还能说话，他绝不会同意。”
孙策仔细想了想，忍不住一拍额头。没错，这个计划的确对曹昂最有利。袁谭退守昌邑，等于将泗水以南的地盘拱手相让，无疑是受损的一方。可是曹昂转向高平，没有与袁谭同行，明显是另有任务，而这个任务绝不仅仅是高平，更可能是兖州与豫州、徐州接壤的要害之处，干系重大。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曹昂无疑是受益者。除了陈宫，谁会做这样的建议？
“这么说，辛毗一旦伤愈，必然会反对这个计划？”
“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袁谭，他都不会接受这个计划。他会尽全力说服袁谭反击，同时证明陈宫不能取代他。如果这时候将军露出破绽，他岂肯放过？将军知道自己的破绽，所以这就不是破绽。可是辛毗不知道这是他的破绽，反而会成为他的破绽。”
孙策笑了起来，接着郭嘉的话往下说。“就算他知道这是他的破绽，他也会赌一赌，赌我不知道自己的破绽。”
郭嘉放声大笑。“是的，因为他别无选择。”

第969章 心病
孙策承认郭嘉分析精到，对辛毗的心理把握得比他更准。可这毕竟是猜测，只能说有可能，即使可能性很大，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没有人能算无遗策，即使是传说中的诸葛亮也有失街亭的时候。郭嘉同样如此，他辅佐曹操的时候，曹操也没少打败仗，宛城一战也没见他识破贾诩的计策。
辛毗也不是普通人，他的智商不亚于郭嘉。郭嘉能算他，他就不能算郭嘉？关键还是先立于不败之地，诱敌这种事要看运气，能成更好，不能成也不会有什么重大损失。
对孙策来说，眼前最要紧的就是拿下湖陆，再夺取高平，把兖州进入徐州的孔道从曹昂手中夺过来，只有如此，沛国、彭城的安全才有保障。
陶谦让出彭城和承县以西，就是因为这里太容易受攻击了，他分身乏术，不如把这里送给孙策，希望孙策接过这个负担，就像当初孙策把鲁国送给陶谦也是让陶谦去顶锅一样。
湖陆是县城，城池并不大，但这里是交通要道，当泗水之滨，南水又在城南汇入泗水，是山阳和沛县的交界处，离鲁国、彭城都不算太远。地理优势好，户口过万，是个大县，豪富之家不少，财力雄厚，就有钱修城，比一般的县城要坚固得多。
按照正常的攻城手段，自然是先围城，然后打造攻城器械，按部就班的攻击。现在情况不同，要进行战略欺骗，让袁谭、辛毗看到他的破绽，就要打破常规。他的破绽是什么？当然是恃勇好斗，好行险。攻打湖陆就是展现出这样的特征。
强攻，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强攻可以速胜，但损失也会很大。孙策想给袁谭、辛毗留下他恃勇好斗的印象，却不想真的付出太大的代价，尤其是当得知守城的将领是吕虔的时候。吕虔青史留名，与文聘、李通等人同传，凭的就是战功，而且他起家之地就是这一带，他可不想成为吕虔第一笔军功。
孙策一边查看湖陆的地形，一边派人去迎孙坚。吕虔夺取湖陆之前，朱治在湖陆驻守过一段时间，他对湖陆城里的布局比较清楚。十几天时间，就算吕虔加以改造，也很难改变太多。
湖陆两面临水，只有西面和北面能摆开战场。孙策命人在这两面架起监视用的高台，要比城墙还高一倍，从台上可以直接观察城头的形势，还可以让弓弩手作为制高点。与此同时，他派人到四周联络诸家，筹集粮草，征召民伕。湖陆属山阳，不是他的势力范围，免不了用些强制手段，流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与此同时，孙策让顾徽写了一封劝降书，派人送进城里。
……
吕虔二十出头，中等身材，壮实精悍。
他话不多，看完孙策的劝降书，他沉默了很久。劝降书用很多笔墨描写了孙策不久前在戚县大破文丑、在方与大破袁谭主力的故事，然后又说，你不用担心家人，因为我很拿下湖陆之后，会继续进兵攻打任城。你现在投降，家人会受到优待。你不投降，等城破了再降，就不会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文笔很好，气势很强，可是在自信的同时总让人有一种骄狂的感觉。
吕虔很客气，他回复使者说，我奉袁使君之命镇守湖陆，不能轻易投降。孙将军还是攻城吧，我会尽力防守，如果你能攻破湖陆，到时候生死付于将军之死，我也对得起袁使君，无愧于心。
送走使者后，吕虔将孙策的劝降书封了起来，派亲信出城，赶去面见袁谭，向袁谭求援。他之前就派人向袁谭求援过，但袁谭没有回应，不知道是袁谭觉得没有必要增兵湖陆，还是因为被孙策突袭，没顾得上安排。从时间上来看，两种可能性都有。
……
亢父城南，邿亭。
袁谭和衣靠在榻上，歪着头，鼾声大作。
他原本只是想小寐一下，缓缓精神，可是这些天太累了，连续几天没能好好休息，又在最有希望成功的时候被孙策突击，形势陡然逆转，精神压力猛增，他精疲力尽，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全军渡过泗水，到达亢父县，任城相徐璆亲自送来了粮草、补给，身为袁氏故吏的亢父令单宣同样不甘落后，不仅送来了大量的粮食、酒肉，还亲自披甲，愿为袁谭执戟侍卫。有了粮草，军心大定，袁谭的精神也放松了很多，睡得非常沉。
直到被一个噩梦惊醒。
袁谭梦见自己率领亲卫骑迎战孙策，与孙策正面相撞。孙策只有一骑，他有三百余骑，可是孙策非常快，明明还在几百步外，突然就到了眼前，而他的亲卫骑们却突然僵住了，行动像乌龟一样缓慢。他着急的大喊，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沉重如山，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孙策一刀砍下。他的首级掉在地上，却没有断气，看着孙策在他面前大笑。
然后突然之间，孙策的脸变成了父亲袁绍的脸，笑容不变，只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没有悲伤，却莫名的让袁谭更加绝望。
袁谭用力挣扎着，猛然醒来，看到侍卫们惊愕的脸，而他正躺在地上。他连忙翻身坐起，衣袖却被身体压住，扯了好几下也没能扯出来。侍卫上前，将袁谭扶了起来，让他坐在榻边。袁谭心脏怦怦乱跳，浑身都是冷汗，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
“什么事？”
“湖陆有信使来，说有紧急事务，必须立刻面见使君。”
“湖陆？”袁谭想了一下，突然惊醒过来。之前吕虔就送消息来，说郭嘉正率领主力赶来，湖陆危险，要求他派人增援。他已经和辛毗安排好了，只等天亮就出发，结果凌晨遇袭，计划全被打乱了。当时心慌意乱，只顾着撤退，把这件事给忘了。
袁谭不敢怠慢，立刻让人把吕虔的信使叫了进来。信使奉上孙策的劝降书，袁谭看了一遍，心里很不舒服，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一个耳光。数万大军被孙策两百骑踹了营，烧了辎重，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过，除了耻辱之外，他更多的是不安。
孙策还想夺任城？

第970章 勾心斗角
袁谭搓搓脸，坐在案前，趴在地图上，仔细权衡当前形势，盘算着得失。
曹昂为袁谭献计时，袁谭初败，心情正是沮丧的时候，对能否守住任城、昌邑一线并无把握，所以他不仅同意了曹昂的计划，还主动做了更坏的打算，部署了第二条防线。
时移境迁，如今形势好转，困境已解，再想起这个计划，他觉得自己未免过于怯懦了，几乎将整个山阳、任城拱手相让。虽然被孙策踹了营，烧了辎重，但他的兵力损失有限，完全可以守住泗水一线，没有必要再向后退。尤其是昌邑，那可是兖州州治。
孙策要取任城，自然是觊觎泗水以北，有夺取整个山阳的打算，昌邑必然是其目标。这不仅是攻防线的一次移动，还涉及到他这个兖州刺史的尊严。胜负乃兵家常事，没人会指责他什么，可是身为兖州刺史被人从州治赶走，这就太丢脸了。
守住昌邑，这是底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袁谭就觉得脸热。他想了想，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走出房间，来到隔壁。
辛毗坐在案前，面色苍白。案上放着两面铜镜。见袁谭走进来，辛毗用袖子遮住铜镜，脸皮抽了抽，想露出一点笑意以示轻松，却始终没能笑出来，反而让人觉得尴尬。袁谭看在眼中，轻叹一声：“佐治，战场之上，受伤是难免的事，你不必太介意。”
辛毗嗯了一声，欠身欲起。袁谭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走到辛毗对面坐下，靠着案几，摸着下巴，欲言又止。辛毗见状，淡淡地说道：“使君何事如此为难？”
“吕虔派人来求援，我不知道该不该救，想请佐治参谋，又怕佐治受伤未愈，精力不济。”
“湖陆的援兵没派出去？”
“当时遇袭，佐治又累了伤，生死未卜，我方寸大乱，撤退匆忙，疏忽了。”袁谭低下头，用手轻轻搓着膝盖。“佐治，以你的才能，若能辅佐孙策，绝对在郭嘉之上。唉，荆玉蒙尘，与顽石无异，我的罪过比楚厉王、楚武王还要重啊。”
辛毗眼神微闪。“使君不必自责，遇到孙策这样的对手，是我们的不幸，却不是我们的责任。”
“是啊，天纵之才，人力难与争锋。”
“不然，日月有时而亏，天才也并非不可战胜，只是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而已。项籍当年战无不胜，垓下一战，不一样身首异处？”
辛毗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后脑勺，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随即又恢复了从容。
袁谭起身，走到辛毗身后，低下头看了看。“华佗不愧是神医，居然能有如斯妙术，再过几日收了口，戴上冠，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别人能否看得出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知道。”辛毗惨然一笑，又自我解嘲道：“不过比起郦食其来，我还是幸运的，至少保住命了。”
袁谭眨了眨眼睛，没吭声。辛毗这句话明显另有所指。郦食其被齐王田广烹了是因为韩信嫉妒他的功劳，其中起了不好作用的就是韩信的谋士蒯通。不用说，陈宫就是蒯通，至于谁是韩信，那就不好说了。
“佐治，你是幸免于难，我却是虽生犹死。孙策来势汹汹，正在围攻湖陆，若是被他得手，兖州门户大开，以后我可就没有安宁之日了。我想派人增援湖陆，你看谁比较合适？”
辛毗缓缓地摇了摇头。“使君不必急在一时。新败之后，人心不安，仓促出兵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孙策骁勇，郭嘉多谋，此二人珠联璧合，不可小觑，再加上孙坚，非使君可敌。以我之见，还是依之前的计划向盟主请援稳妥。”他顿了顿，又道：“使君退守泗水，以守代攻，并无不当。”
袁谭将信将疑。他总觉得辛毗话中有话，不能全信。辛毗说孙策和郭嘉君臣默契，有暗指他偏听陈宫的嫌疑。他心中不快，却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时情况紧急，佐治受伤，我慌乱无计，孙策又虎视眈眈，我只能避其锋锐。谈不上周全，只求稳妥。”
辛毗不语，只是点头以示附和。
袁谭心中不安。辛毗之前的确让他向袁绍求援，但当时他并未被孙策击破，还有信心主持兖州事务，就算袁绍派人增援，也不会影响他的地位。现在形势不同，他一败再败，再向袁绍请援，袁绍会不会认为他无能，直接将他调离兖州？
离孙策远一点当然好，可是现在离开，他就没机会雪耻了。
袁谭眉心微蹙，沉吟了良久。“向盟主请援的确稳妥，不过河北未平，公孙瓒蠢蠢欲动，显奕又在青州作战，盟主恐怕没多少精力支援兖州。佐治，我还是想以兖州人力物力与孙策周旋，纵使再败，也要拖住孙策，为盟主和显奕争取一些时间。你可有妙计教我？”
辛毗苦笑道：“新败之后，胆魄已破，哪里还有什么妙计可言。”
袁谭拱手道：“佐治，按理说，你受了伤，应该让你多休息，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你，可是形势紧急，除了佐治，我实在找不到心腹可以依赖，还请佐治为我谋划。”
见袁谭固请，态度诚恳，辛毗神情渐缓。他抚着颌下胡须。“使君为父分忧，不惜私誉，孝心可嘉，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曹昂善战，陈宫多谋，高平离湖陆又近，不若让他们增援湖陆。再使刘和攻彭城，张邈取梁陈，分孙策之兵，使君则赶回昌邑安顿人心，征召钱粮，重振旗鼓，待机而动。”
袁谭轻轻点头，却还是不太放心。“曹昂能挡得住孙策吗？”
“湖陆坚固，本不易攻。曹昂麾下有精兵猛将，又有陈宫为谋，实力与孙策相去不远。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纵使曹昂不胜，孙策损失也必然不小，难以再进。退而求其次，若孙策速胜曹昂，轻取湖陆，战胜而骄，贪心不足，则使君可据昌邑而待之。连续苦战之后，孙策已是强弩之末，届时使君趁隙而击，或可一举破之，以雪今日之耻。”
袁谭转了转眼珠，慢慢直起了腰，一丝笑容从眼角绽放，迅速扩展开来。他轻笑了一声：“以守代攻，寓攻于守，攻守兼备，佐治，你这一计正合我意。曹昂虽是武夫，勇气却不及佐治远甚。他那一计稳妥是稳妥，未免怯弱。有守无攻，焉能反败为胜。”

第971章 新人与旧人
高平与亢父相距四十余里。袁谭当天夜里发出命令，第二天一早，曹昂就收到了命令。
对袁谭的要求，曹昂一点也不意外。当初陈宫设计的时候就预计到辛毗会反击，而袁谭在惊慌过后也会寻机与孙策再战以挽回颜面，巩固地位，甚至不排除想反败为胜，将孙策逐出兖州。
在陈宫的建议下，撤过泗水之后，曹昂就派曹仁赶往任城，派于禁赶往南平阳，将袁谭答应他的好处先吃下来，连同在手鲁县，曹昂直接控制的地盘有十余县，没有之前的东郡大，但位置很重要，将来拓展空间很大。
接到袁谭的命令后，曹昂亲率所部五千余人赶往湖陆，增援吕虔。
抢占地盘是真的积极，增援却只是装装样子了。准备一天，行军一天，第二天下午，曹昂刚刚进入湖陆县境，就遇到在此布防的孙坚，双方都没有正式交手，互相敲了一阵鼓，曹昂就后撤十余里扎营，并派人送信给袁谭，说自己被孙坚截住，无力突破，请袁谭增派援兵。
与孙坚、孙策父子相对，曹昂不敢有丝毫大意，巡视了整个大营，确保没有疏漏，将士们有充足的准备，巡夜的士卒精力充沛，已经是半夜。他在站在前营，看着远处孙坚大营的灯火，一时出神。
“府君心中不安？”陈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轻声说道。
曹昂回头，歉意地笑了笑。“是啊，我奉命来援，却在这里驻兵不前，如果湖陆因此失守，吕虔遇难，我便是罪人，将来如何面对使君，如何面对吕虔的家人？”
陈宫哼了一声，不以为然。“袁使君并没有指望府君能救出吕虔，他只是想让府君与孙策两败俱伤，好为他反击创造机会。至于吕虔，他率部曲投效袁使君，为的就是搏富贵，风险早就在他的考虑之中。如果府君能够将他救出来，他感激的也是袁使君，不是府君。只要等他发现袁使君并没有救他的意思，亲自求到府君面前，才会欠府君的人情。”
曹昂叹了一口气。这些道理他也懂，只是不忍。
“况且湖陆是大县，不是那么容易攻的。就算没有府君的增援，孙策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湖陆。这时候逼得太紧，孙策很可能会先放弃湖陆，转而攻击府君。孙策部卒精练，我军不是对手，必然损失惨重。孙策回师再攻湖陆，吕虔见没有援兵可盼，反而更容易放弃。现在这样最好，孙策既不能与我军决战，又不有全力攻城，湖陆反而安全。拖上一两个月，也许就不了了之了。”
曹昂点点头。“若是没有公台兄，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能辅佐府君这样的仁主，也是我的荣幸。”
……
孙策收到孙坚的消息，得知曹昂逗留不前，很容易就参到了曹昂的心思。
没人是笨蛋，都想着算计别人，让别人做打头阵，自己在后面捡漏。
能不能迅速攻克湖陆，成了他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如果旷日持久，或者说付出重大代价，就算攻克湖陆对他意义也不大，不具备诱袁谭上当的能力，勉强而行，只会把自己坑了。
孙策召集诸将议事，考虑攻城方案。攻城要靠步卒，骑兵意义不大，他命阎行率领亲卫骑去孙坚身边听令，负责周边警戒，将朱治、黄盖二将换了过来，一起配合攻城。
孙坚爽快的答应了。朱治、黄盖奉命而来时，大营里已经坐满了人，粗粗一看，不仅各营校尉在，有些都尉也在，很多人只能挤在一起，勾肩搭背，说得很热闹。
周泰领着几个斥候正在搭建模型，陆议、孙权、孙翊也在帮忙。孙翊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不知道该干什么。陆议、孙权却是熟门熟路，泰然自若。见朱治、黄盖进帐，庞统连忙迎了上来，将他们请到主案旁入座。
“就等二位了，我这就去请将军出来。朱公，这是湖陆城的模型，你对湖陆最熟悉，不妨先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立刻让他们调整。”
“好，好。”朱治觉得很新鲜，站在模型旁，不禁啧啧称奇。他早就听说孙策有做模型的习惯，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孙坚也考虑过这个办法，但他麾下没有那样的斥候，也没能那么多工匠。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孙坚本人对此没有太多的概念，他总觉得自己经验丰富，部下也都是一些宿将，一说就明白，不需要大费周章的做什么模型。
朱治以前也这么想，但是当他真正站在模型前的时候，他意识到还是有很大不同。且不说模型更直观，有这么一个现实的东西摆在这儿，大家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不会有理解的差别，在交流的时候也更直接，更有效。
“公覆，如何？”朱治冲着黄盖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道。
黄盖一边打量着模型，一边抚着颌下短须，轻声应道：“少将军推陈出新，难怪能屡创佳绩，有了这个模型，即使没什么经验也能做出比较准确的判断，经验的重要性就没那么大了。君理兄，你我十几年积攒的心得，这些年轻人也许几仗打下来就清楚了，说不定比我们做得更好。”
“的确如此。”朱治看着帐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深感压力。“后生可畏啊。拳怕少壮，我们体力不如他们，所能倚仗的就是这点经验，如果经验优势也没有了，还能有什么？卖老资格很讨人嫌的。”
两人正在感慨，孙策和郭嘉从里面走了出来。孙策紧迈两步，赶到他们面前，拱手施礼。“小子斗胆，请二位来协助攻城，还请二位不吝赐教。”
朱治、黄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正色道：“少将军言重了。我等既到少将军麾下听命，就是少将军的部下，还请少将军不要见外，一视同仁。”
孙策与郭嘉相视一笑，随即招呼道：“诸位，朱公、黄公是随家父征战多年的宿将，经验丰富，你们以后要多向他们请教，都过来见个礼吧。”
众将会意，纷纷起身，依次报上姓名、郡望和职务。朱治、黄盖对这些人并不完全陌生，有些还见过面，但此刻听他们一一报名，感触更深。从这些人的言谈举止可知，比起他们这些孙坚的老部下，孙策的部下不仅更年轻，实力也更强。即使是游侠儿，那也不是普通的游侠儿，都是麾下有百十人甚至数百人的一方豪强。想当初孙坚刚刚起兵的时候不过千余人，孙策麾下拥有部曲三五百人的比比皆是，根本不在一个起点上。

第972章 后生可畏
双方见礼完毕，朱治、黄盖入座。他们会在孙策的右手边最尊贵的位置上，对面就是军谋祭酒郭嘉，可见孙策对他们的礼敬。他们非常感激，更不敢以老人自居，毕恭毕敬，和新人一般。
孙策非常满意。他最担心的就是新旧融合不起来，现在看来朱治、黄盖还是有分寸的，至少表面上很配合，这让他省了很多事。他咳嗽了一声：“诸君，今天议事的主题只有一个：攻取湖陆，而且要快，最好能在一天之内拿下湖陆。”
朱治一惊，下意识地想说话，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新来乍到，不宜急着开口。他的反应很快，但孙策一直在注意他，笑道：“朱公是不是觉得我要求太高了？”
朱治连连摇手。“将军，我在湖陆驻守了半个多月，对湖陆略有所知。湖陆虽是县城，却比一般的县城坚固，我军来得匆忙，没有攻城器械，急切之间怕是很难得手。如果蚊附攻城的话，伤亡会比较大。”
孙策点点头。“多谢朱公提醒，看来今天请朱公来是对了。朱公，待会儿还请你为我们详细介绍一下湖陆的情况，以便大家心里有数。”
“喏。”朱治躬身行礼，坐了回去。
孙策接着说道：“兵无利不行。我们本来在徐州打得好好的，袁谭非要整出这一出，把我们引到兖州来。不割他一块肉，我们岂不是亏了？”
“将军说得对。”董袭说道：“本来我们已经在蒲姑陂把刘和打残了，就等着在下邳打个机会把他彻底打死，现在松了一口气，他又能活过来了，将来还得再打一次。将军，我们不会只攻湖陆吧？大老远的跑来，只攻个湖陆太没劲了。”
朱治和黄盖面面相觑。真是什么将领什么兵啊，孙策口气大，他部下的这些将领口气也不小。拿下湖陆还不够，还想拿哪儿？昌邑？
这时，孙策笑着摆摆手。“是不是只攻湖陆，要看打湖陆的情况。如果一天之内拿下湖陆，我们就攻击前进，争取拿下昌邑。如果昌邑取得也不艰难，那就再考虑要不要将整个山阳吃掉。如果明天攻湖陆比较难，那心思就不能太大了，如果吃不下去再噎着，那就没意思了。”
董袭连连点头附和。他原本应该和鲁肃北上任城，现在计划有变，任务取消，他着实遗憾。听孙策这么说，他算是放了心。只要孙策下一步还有行动，他和鲁肃都会第一顺序的执行者。至于湖陆，反倒不用那么急着争了。
孙策说完大致计划，便请朱治说明湖陆城的情况。朱治也不谦虚，就着模型，把湖陆城的形势解说了一遍。“湖陆是县，但位置很重要，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城池比一般的县城大，城墙也高，基本上两丈五到三丈之间。整体上呈方形，南北略长一些，三里零二十七步，东西略一些，二里一百三十二步……”
朱治一边说一边指着模型比划，说了一半，忽然觉得不对。眼前的模型不仅是南北长，东西短，而且比较也非常接近实际，甚至连城墙的一点不规整都表现出来了。他盯着模型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说道：“将军，你这模型是按比率来的吗？”
郭嘉笑道：“这当然，不按比率来，那还叫什么模型？”
“那你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城墙长度的？”
“这还不简单？辎重营派几个工匠测一下就是了，他们随徐大师学过海岛算经，测量城墙长度、方位是基本技能。我们在城外建了高台，站在高台上就能测。”
朱治进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高台，但他以为那只是瞭望的，没想到辎重营的工匠站在高台上就能测出城墙长度，不禁暗自感慨。他知道徐岳，听说这个脾气有点古怪的人虽然不打仗，也不做工，但他却领着二千石的俸禄。原本以为孙策是邀名，现在才知道徐岳有这么大的作用。
朱治按捺住惊讶之情，继续讲解。湖陆城周长十一里零八十五步，有城门六个，其中陆门四个，水门两个，六个城门都有瓮城，但南侧临济水的水门有点问题。去年兖州雨水较多，济水有较长一段时间水位很高，南侧的水门淹过了根基，浸泡时间太长，今年塌了一半，还没来得及修。吕虔来了之后，不知道他有没有留意这一点。
孙策又问了几个问题，尤其是南门的水门。朱治不太理解，孙策有船，不少辎重就是用船运来的，但孙策没有战船，他问水门似乎没什么意义。东门、南门邻水，无法部署兵力，不太可能成为攻击方向。不过孙策问，他就一五一十的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策听完，示意众将各抒已见。诸将围着模型，有人独自沉思，有人轻声讨论。鲁肃凑到朱治身边，拱拱手。“朱公，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朱治连忙还理。“不敢。”
“湖陆城里大概有多少可用之兵，都是什么样的战力，装备如何？”
朱治思索片刻，摇摇头。“这个还真不太好说。湖陆城除了掾史之外，原本还有五百郡兵。我攻取湖陆的时候，遇到的便是以郡兵为主，这些人当时伤亡很大，能战的应该还有百十人。至于豪强的部曲，我还没时间统计，吕虔带了多少人来，我也不太清楚。”
“你还有部下在城里吗？”
“没有。吕虔来得突然，城中豪强响应，我的部下被他们内外夹击，基本未能幸免。”
“那你能分得清哪些是城中豪强吗？看到他们的战旗，你能不能认出他们来？”
“这个没问题。”
鲁肃转向孙策。“将军，我想请朱校尉一起登台，查看一下各段城墙的防守将领，看看他们的兵力分布，也许能找到薄弱点。”
孙策点了点头，看向朱治。“朱公，有劳你了。”
鲁肃说了一半，朱治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暗自叹服。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细，这个叫鲁肃的年轻人是个天生带兵的人。县中豪强大多有庄园在城外，知道哪些人参与守城，把他们的家人抓过来，往阵前一推，这些人的斗志就垮了一半。
“请。”朱治伸手相邀，丝毫不敢以年长自居。他听说过孙策请鲁肃的事，原本还觉得孙策少年心性，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值得孙策花心思去请，将来必然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说不定有机会和周瑜比肩。这样的年轻人是不能轻慢的。

第973章 攻城与攻心
鲁肃与朱治登上高台，指着湖陆城头的将旗一一辨认。朱治认出了近六成的旗帜，还有四成左右不太清楚，有可能是吕虔的部下，也可能是以前住在城外，刚刚赶到城里助阵的。袁谭是兖州刺史，袁氏又人脉极广，在孙策和袁谭之间，选择支持袁谭的人自然会更多一些。
鲁肃把这些一一记下，回到大帐，交给郭嘉。郭嘉立刻让斥候营的人做了两件事：一是根据现有的资料进行比对。斥候营对兖州豪强做过一定的调查，有些实力较强的家族早就进入他们的视野。二是立刻制作代表这些家族的小旗，插在模型上，并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各自兵力的多少。
补充了数据，模型离真实又近了一步。
孙策并没有安排鲁肃做这些，这些都是出于鲁肃自发，孙策只是没有阻止他而已。可是孙策对这些并不意外。鲁肃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不讲究什么谦让，又有这样的实力，不需要他刻意安排，就能表现得非常出色。既让朱治、黄盖见识到这些后生的能力，又让董袭、全柔等人见识他的出类拔萃，不要以为是孙策偏心，一举两得。至于那些看不惯鲁肃，觉得他太爱表现的人，孙策大可忽视他们。
经过信息比对，众将对湖陆城头的防务已经有了清晰的理解。在不考虑吕虔故意隐藏实力的情况下，城中大概有两千人，其中八百余人属于吕虔，包括吕虔的部曲和他带来的任城郡国兵，其他一千三百余人则是湖陆世家豪强的部曲，主要分成五股力量，多有近三四百人，少的一两百。其中最典型的有两家：一是度家，一是单家。
周泰随即介绍了度家和单家的大致情况。
度家上任家主度尚是名士，出身寒微，但文武双全，为官还算清廉能干，他做过荆州刺史，任上初涉军事，一出手就平定叛乱，后来因功转桂阳太守，又转辽东太守，曾大破鲜卑。
度尚不仅做官有一套，做人也有一套，做官时提携后进，礼贤下士，据说太尉朱儁就得到过他的提拔。平居时能以财济人，接济窘困，名列八厨。算起来张邈还是他的后辈。这样一个人，就算他不想发达也不可能，十几年的官做下来，门生故吏也有一大堆，朋友遍天下，在湖陆本地更是赫赫有名，积累了一定实力。黄巾之乱时不少人选择依附度家，度家实力迅速膨胀，成为湖陆首屈一指的豪强。
度尚本人已经去世三十多年，现在当家的是他的儿子度举。度尚本人没赶上党锢，连八厨的名号都是后人追赠的，被党人引为同道，他的儿孙因此受到了影响，度举兄弟父子被禁锢在家二十余年，仕途大受影响，也积累了不少怨气。这次度举本人亲率部曲协助吕虔守城，自然是积极靠拢袁氏。
单家实力相对弱一些。单家的上代家主单飏官居太史令、汉中太守，卒于尚书任上。现在的家主是单飏的儿子单信。从城头的旌旗来看，他统领的部曲大概有三百余人。
可能是因为地理因素——湖陆既是交通要道，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又离泰山不远，周边沼泽纵横，非常容易隐匿，盗贼比较多——湖陆民风彪悍，更讲实际利益，顾忌比较少。即使是度尚这种通经入仕的名士手段也极其狠辣，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功名曾经捏造事实，诬陷同僚，后来被人告发。单飏也差不多，他们都不是什么道德君子，是比较实际的事功派。
听完周泰的介绍，孙策心想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赫赫有名的梁山好汉出在这一带绝不是偶然。即使是现在，泰山兵也是精兵的代名词，堪与丹阳兵比肩。臧霸名义上附曹，事实上独立多年，倚仗的正是泰山兵这样的精锐力量和有较强排外心理的青徐世家。
重新梳理了一遍湖陆的城防力量后，鲁肃当仁不让，提出速战速决的作战计划。
“将军，肃以为，湖陆城虽说有两千兵，但分属不同，未必能同心同德。吕虔是任城豪强，并非世家出身，只是奉袁谭之命至此，无威信可言，可各个击破。肃建议分两步走：先攻心，再攻城。派人去请几家豪强的家眷，让他们到城下劝降，如果不降，那就杀人，夺其产业以赏将士，没什么好客气的。我军有步卒两万余人，十倍于城中守军，且战力远比各家部曲强，完全可以强攻。”
孙策觉得有理，但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向诸将征询意见，首先看向朱治。“朱公，你觉得呢？”
朱治很客气地说道：“将军，治以为鲁校尉所言可行，只是要谨慎些，没有大型攻城器械，蚁附攻城的损失可能比较大。”
孙策点点头，又征询黄盖的意见。黄盖倒是很直接。“鲁校尉所言有理，十倍兵力，完全可以强攻，没必要准备太多，浪费时间。现在已经初春了，春耕就要开始，早点结束，早点休整。”
孙策随即又征询其他将领的意见。朱治、黄盖说话的时候，大家都比较客气。等到董袭、全柔等人发表意见，气氛就比较活跃了，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非常热闹，甚至有些激烈，看得朱治、黄盖心惊肉跳，生怕他们打起来。不过看了一阵，他们又放心了。这些人虽然争执得很激烈，却没人乱说，否则很快就会被人毫不留情的驳斥。没有底气，没经过认真思考，真不敢随便发言。
孙策综合了诸将意见，最终接受了鲁肃的建议，又调整了一些细节，根据各部战力的强弱不同安排任务。他将攻城的时候往后推迟了两天，鲁肃、董袭、全柔、朱治、黄盖五将各率本部，在斥候营的细作引导下去度家、单家请人，其他各部在城下备战，辎重营准备攻城用的云梯，大型攻城器械来不及准备，也没必要准备，十比一的兵力对比，他完全可以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拿下湖陆城。
鲁肃等人欣然领命，兴冲冲的去了。朱治、黄盖也很兴奋。说是请人，实际上就是打劫，对方如果识相，必然要送上大量礼物以表诚意。不识相，直接杀人放火，抢个精光，战利品的丰厚毋庸置疑。一个庄园的防备力量再强，也不可能挡得住几千悍卒。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流寇，他们是跟着孙坚征战近十年的精锐，即使面对袁谭率领的优势兵力，他们一样可以正面硬杠。如果不是在昌邑被人偷袭，没有足够的粮草、辎重，他们甚至不需要孙策的增援就能再次干翻袁谭。

第974章 血与火
度家就在湖陆城南，渡过济水，再走二十余里就到了。
度尚统兵平叛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长子度举，次子度安有机会随他到任，对军事并不陌生。度举带领部曲到湖陆助阵，度安就守护庄园。因为党锢的原因，他最近几年才有机会出仕，先是入朝为郎，后来又外放，做过两任县令，不久前刚刚卸任回家。
得知朱治统兵前来，度安知道不妙，一面派人加强防备，一面派人与朱治联络。
朱治很客气，对来人说，我不是来作战的，我是奉命来祭拜度公的。度公当年提携过当今太尉朱儁，孙坚都是朱儁的故吏，听朱儁提起过度公的恩义，在荆州时也听人说过度公的威名，非常仰慕度公，一直想来拜见，只是军务繁忙，没时间，所以委托我来。
度安明知这是托辞，却不好拒绝。别人来拜祭他的父亲，他身为人子，必须陪祭，以全礼节。他将庄园里的防务交给度举的儿子度成，自己亲自出迎，陪朱治来到庄园外的家族墓地。朱治献上了祭品，恭恭敬敬地行礼，又读了请杨修写的祭文。
度安虽然学问一般，却还是听得出好坏的，一听这篇祭文就知道不是俗手能写得出来的。于情于礼，他都应该恭维一下。“不意校尉竟有如此文采。”
朱治笑着摇摇头。“度君，我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不满你说，这是杨公子的大作。”
“杨公子？”度安微怔。能称公子的都不是普通人，说明其父亲至少做过三公级的高官。三公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做的。他父亲官至二千石，离三公还有不小的距离。况且做过三公，又姓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个家族。“哪位杨公子？”
“弘农杨公子杨修，眼下是讨逆将军的主簿。治奉命来祭拜度公，特地请他作了祭文。”朱治说着，又看向由蔡邕撰文书丹的墓碑，脸上挂着从容而温和的笑容。“非如此，如何对得起蔡伯喈所作的碑文？”
度安大吃一惊，又非常感激。孙坚父子这么给面子，他也不能不识抬举。可是更让他震惊的还是杨彪的儿子杨修为孙策做主簿。弘农杨氏可是与汝南袁氏齐名的世家，影响力非同小可。
朱治早有准备，借机说明了孙坚父子与袁术的关系。孙坚是袁术的旧部，孙策更是袁术指挥的事业继承人，还是袁术的女婿。杨修的母亲就是袁术的姊姊，弘家杨氏和孙策的关系是非常亲近的。况且孙坚、孙策都是拥护朝廷的忠臣名将，他们与袁绍作战是奉朝廷的命令，并非出于私利。
度安虽然还是装糊涂，不愿意表态，但心里的防线已经有所松动，神情也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朱治心中有数，又用平和冲淡的语气和度安聊起了天，自然而然地说起了不久前的战事。孙坚于单父大破袁谭，孙策以两百骑大破文丑在前，突击袁谭大营于后，眼下文丑被擒，袁谭败走，湖陆被围。袁谭被打破了胆，根本不敢前来救援，破城是毋庸置疑的事。
听了这些战绩，度安的神色变了。孙坚、孙策的战绩，他并不陌生，讨董时孙坚率部攻入洛阳，几年前孙策在南阳全歼徐荣率领的西凉精锐，这都是人人皆知的经典战例，但离得比较远，他一直没和自己联系起来。现在孙氏父子就在身边，这几场战事也就是几天前的事，他却不能来慎重考虑。
吕虔能守住湖陆吗？如果守不住，度家支持吕虔，与孙家父子作对，岂不是自找没趣？要名无名，要利没利，家破人亡还要背上一个叛逆的名字，怎么对得起父亲度尚的一世英名？
见度安动摇了，朱治趁热打铁，请度安检阅自己的部下。
朱治麾下有四千多人，其中有一大半是当初孙策从刘备手上夺来的丹阳兵。来之前，朱治就有心耀武，所以让将士们穿得整整齐齐，兵器甲胄擦得干干净净，又专门强调了军容，此刻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度安是做过官的人，一看就知道度家部曲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孙策能不能攻下湖陆且两说，朱治要拿下度家却是轻而易举的事。让这些人攻进庄园，度家就完了。
所以他识相的降了，热情的请朱治入庄园，设宴款待。
……
黄盖来到了单家门外，勒住坐骑，打量着单家的庄园，命人上前喊话。
单信的弟弟单义闻讯上了坞壁，打量着庄园外的黄盖和他统领的三千多士卒，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连喊话都没听完就大声喝道：“哪来的貉子，敢在我家门外咆哮。来人，给我射！”
貉子是这一带的方言，也就是土狗的意思。黄盖在豫州驻扎多时，听得懂这句话，见单义如此骄狂，也没什么心思和他说废话，立刻下令进攻。
单义不甘示弱，命令堡上的弓弩手射击。黄盖自然不能让他如意，立刻派弓弩手上前压制射击。单义很快发现双方不是一个档次的，城外的弓弩手不仅人数多，而且射得极精准，刚刚对射几轮，堡上的弓弩手就失了数十人，剩下的人也心性怯意，不敢出击。
见堡上的箭雨越来越稀，黄盖命人泅水越过护城河，爬到拉起的吊桥上，砍断了悬索，放下吊桥，随即带着亲卫营，扛着准备好的树干，猛撞堡门，轰隆轰隆的撞得堡门摇摇欲坠，而更多的士卒源源不断的越过护城河，杀到堡下，蚁附强攻。
单义虽然大声呼喝，让部曲们射箭、反击，可是在黄盖的优势兵力面前，单家的两百多部曲被压制得死死的，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也无法阻止黄盖进攻。不到半个时辰，黄盖攻破了堡门，随即下令血洗单家。一声令下，战意正浓的三千多人闯入单家主院，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片刻之间，单家惨叫声四起。
黄盖手提战刀，来到面色煞白的单义面前。
此时的单义早已没有了刚才的自负，他躲在部曲的后面，瑟瑟发抖。
“来，再叫一声貉子听听。”黄盖勾了勾手指，冷笑道。
单义哪里还敢张狂，扑通一声跪倒在黄盖面前，连连求饶。黄盖只是冷笑，一动不动地看着单义。单义磕头磕得满面是血，黄盖却是没什么反应也没有，等单义不磕头了，绝望地坐在地上，他挥起战刀，一刀砍下了单义的首级。

第975章 绝对优势
吕虔站在城上，仰着头，看着护城河对面高台上的首级，手心全是冷汗。
单信站在他身边，捶打着城垛，痛哭流涕，咬牙切齿的发誓和孙家父子势不两立。
吕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可以说孙策残暴，但是有什么用呢。他更关心其他人会怎么想。连同家兵在内，他只有八百多人，剩下的都是湖陆豪强。如果湖陆豪强因为害怕孙策的报复而心生怯意，这湖陆城就守不住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希望外面挂的首级越多越好。
但这显然不可能，度家的大旗已经竖了起来，如果排除孙策故弄玄虚的可能，度举的家人已经向孙策低头，主动的也好，被动的也罢，度举都不得不有所顾忌。到目前为止，度举还没有什么反应，但他却无法相信度举了。
当然，他也不可能对度举不利，这只会逼度举铤而走险，而其他各家除了单信，支持他的可能性不大，最多保持中立。
虽然单信哭得很伤心，可是吕虔最关心的却不是他或者其他湖陆豪强，而是他自己。孙策说过，他要取任城，吕家就在任城。如果他和孙策为敌，孙策会不会对他吕家也这么做？可能性不是没有，听说曹家就被孙策抄了。
吕虔有些烦躁。遇到这种不讲理的对手，他真的很无奈。
这时，对面高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吕虔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亲卫扑了过来，将他扑倒在地，随即几个亲卫举起盾牌，在他面前组成一道防护小阵。
对面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调整了方向，拉弓放箭。
“扑！”一声闷响，一枝羽箭从两个城垛之间射过，又射穿了一面盾牌。盾牌后的亲卫脸色一变，煞间苍白，倒在地上。其他亲卫顾不上多想，将吕虔推倒城墙下面。吕虔靠着城垛坐下，看着那面盾牌上的洞，心跳得几乎能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高台离城墙有五十余步，这么远的距离，居然还能一箭破盾，这人用的是弓还是弩？
倒在地上的亲卫挣扎了一下，突然又爬了起来，摸摸自己胸口，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我没死，我没死，哈哈，我没死。”
“别起来。”吕虔一把将他拽过来，让他蹲在城垛下面，以免再被人射中。亲卫坐在吕虔的旁边，摸着胸口，笑了一阵，又哭了起来。吕虔很无语，刚想骂他两句，忽然发现卡在札甲上的箭上绑了东西。他连忙将箭拔出，这才发现是一张纸卷在箭杆上。吕虔心中一动，迟疑了片刻，才将他纸慢慢展开。
纸上并没有吕虔以为的劝降书，却是一张图，一张湖陆城的布防图。更准确的说，是一张攻防图。围绕着城墙，画了一圈表示攻方的图示，有射箭用的高台，有云梯，有表示将领的将旗和兵力数字。
除此之外，别无一字。
看完图，吕虔的脸色煞白，比那个被射破了盾牌的亲卫还要白。
孙策将攻城部署画成图送给他，自信到近乎狂妄。可是从图上的标识来看，他显然有资格如此自信。十倍以上的兵力，湖陆豪强的人质，各家物资的供应，都确凿无误的表明了他的优势。更重要的是他不仅对自己的优势一清二楚，对城里的情况同样很清楚。图上标注的防守兵力虽然不够详细，却非常准确。
吕虔很愤怒，但他却找不到破解的办法。孙策攻城的办法简单粗暴，两万人沿着城墙平均分布，每十五步一个攻击点，全城两百余个攻击点，每个点一百人。六十人为弓弩手，负责远程攻击，四十人为步卒，共用一架云梯，既用来渡过护城河，也用来蚁附攀城。
没有大型攻城器，手段堪称简陋，却正中吕虔要害。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不足，两百个攻击点，如果平均分布，每个点只有十人，根本挡不住对方的攻击。如果不平均分布，那就只能看着对方攀城而上，直接破城。
十倍的兵力对比，让孙策拥有碾压性的优势，根本无须费什么心思。
吕虔长叹一声，如果袁谭及时派人增援，哪怕只给他两千人，就算有十倍的兵力差距，他一样也能守住。城墙就那么长，只要达到一定的标准，孙策兵力再多也铺展不开。可是现在，他偏偏就是达不到这个最低标准，人手不足，处处是漏洞。
这还是在湖陆豪强都不变心的情况下。吕虔突然打了个激零，连忙起身，叫过亲卫，让他们去各处查看。他相信，孙策不会仅将这封攻防图送给他，还会送给其他人。一旦那些人吓坏了，不用孙策攻城，这些人就可能先砍下他的脑袋。
吕虔探出头，看向远处的高台，心一阵阵地往下沉。
每个高台上都有一个人影。
吕虔咬了咬牙，躬着腰，走到单信身边。“单君，我带你去见袁使君，请袁使君为你报仇。”
……
吕虔突围了。趁着夜色，他打开城南的水门，渡过济水，沿着济水南岸向西狂奔而去。
出乎他的意料，他并没有遇到任何阻击，孙策没有派人追他，只是派出一些骑士尾随。他不明其意，但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小心，以免被孙策伏击，同时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远离孙策。
孙策收到消息时正和郭嘉商量明天的战事。得知吕虔突围而走，他笑道：“奉孝，你觉得吕虔如何？”
郭嘉摇摇羽扇。“当断则断，是个人才，只是这次放走了他，下次再遇到就没这么轻松了。”
“那你说放不放？”孙策问道。他早就认定吕虔是个人才，很想收为己用，所以才让人把那封攻防图送给他，希望他能放弃无谓的抵抗。只是很可惜，吕虔宁可冒险突围也不愿投降。如果现在派人追，他也有足够的把握重创吕虔，但能不能抓住吕虔本人就不好说了。
“就算他是个人才，充其量也不过是方面之将，螳臂当车，难胜其任。”郭嘉摇摇头，不以为然。“让袁谭和曹昂生隙，比杀伤几百人更重要。将军，你的对手是袁绍父子，至少也应该是曹操父子，不要自降身分，本末倒置，在吕虔这样的人身上多费心思。”

第976章 见锋插针
到目前为止，孙策是第一次以绝对优势碾压对手，最终验证了一句话：在绝对的优势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
话虽如此，这种机会毕竟不常有，而且通常情况下，他别说没有绝对优势，有优势的机会都不多，所以阴谋诡计还得用，而且要多用。
放吕虔走自然不仅仅是为了轻取湖陆，少死几个人，而是有更深远的用意。郭嘉认为陈宫利用辛毗受伤的机会为曹昂谋取利益看似聪明，实质愚蠢，至少是太心急了，算不上真正的高明。这暴露了曹昂自立的打算，必然会在他和袁谭之间造成嫌隙，至少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郭嘉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见缝插针，把这点嫌隙、嫌疑变成猜忌。吕虔只是一个棋子，他的死活根本不在郭嘉的计划之中。在郭嘉看来，吕虔纵使有名将潜质，如果遇不到能让他充分发挥的明君，他就与常人无异，说不定反而会因才遭忌。而袁谭显然不是什么明君，不管他怎么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四世三公的家世背景都让他无法将吕虔这样的豪强当作心腹。
连曹昂都没资格享有的荣誉，吕虔就更别指望了。能充当袁谭心腹的注定只有辛毗、陈宫这样的名士。
吕虔走了，郭嘉随即催促孙策执行下一步计划：攻击曹昂。
孙策没有亲自出击，他把这件事交给孙坚，不仅朱治、黄盖重归孙坚部下，鲁肃、董袭也被暂时调到孙坚麾下，听孙坚指挥，并及时为孙坚补充了军械、辎重。
得到增援后，孙坚士气大振，主动出击，逼向曹昂。
……
曹昂很谨慎。孙策还没进驻湖陆城，他就知道了吕虔弃城而走的消息。
他当时就懵了，不知道吕虔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立刻请陈宫来商议，陈宫听完，也有点哭笑不得。他原本以为吕虔至少可以支持十天半个月的，说不定能支持到孙策撤退，没想到吕虔连两天都没撑住，直接弃城而走了。
与曹昂不同，他关注的不是吕虔为什么弃城而走，而是吕虔弃城而走的后果。孙策轻取湖陆，接下来必然要全力攻击曹昂，甚至会一路向北攻击任城。在此之前，孙策就说过这样的话，现在他有机会实施了。而要取任城，高平是必经之路，曹昂的处境很危险。
陈宫建议曹昂迅速撤退。双方兵力悬殊，孙坚、孙策又都是善战之人，以曹昂目前的兵力，一旦交手，损失必然惨重。他建议曹昂放弃高平城，直接退回任城。高平是县城，城防条件还不如湖陆，虽然旁边有地势可用，但优势有限，并不能阻挡孙策绕过去，切断后路。
曹昂不敢怠慢，立刻起营。他行动很快，几乎和孙坚同时起程。孙坚虽然追得很紧，却还是没能咬住曹昂。傍晚时分，他赶到高平，遇到前来迎接的高平豪强，这才知道曹昂已经放弃了高平，直接退往任城。
上次在昌邑吃了豪强的亏，这次孙坚接受了教训，婉言谢绝，自称天色已晚，不宜进城骚扰，却把来迎接的豪强留在营中，设宴款待，同时派人赶往湖陆，向孙策通报相关情况。
接到孙坚的消息，孙策和郭嘉相视而笑。
“陈宫要倒霉了。放弃了高平，要挖他祖坟的人可能要排队。”郭嘉得意地笑道。
……
吕虔低着头，来到袁谭的面前。
袁谭阴着脸，一言不发。他对吕虔非常失望，一箭未发就放弃了湖陆这样的要地，证明了他用吕虔是个错误的决定。
“子恪，究竟是怎么回事？”毛玠说道。他是功曹，负责人事，吕虔就是由他推荐给袁谭的。吕虔无能，他面子上也不好看。
吕虔心知肚明，不过他早有准备，说话之前，先从怀里掏出孙策送给他的那张攻防图。袁谭瞥了一眼，根本没心情看。一旁的辛毗却很好奇，伸手取了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眉梢一挑。
“子恪，你不知道曹东郡去增援你了吗？使君收到你的消息后，连夜给曹东郡下达命令。高平离湖陆不过一日路程，他应该早就到了。有曹东郡的人马增援，你有足够的兵力守城，怎么会人手不足？”
“知道。”吕虔躬身说道：“但曹东郡没有进城，我等了他三天时间，也没见到一兵一卒。”
辛毗没有说话，转头看向袁谭。袁谭疑惑不已，从辛毗手中接过图，仔细看了一回，顿时勃然大怒，脸色铁青。曹昂奉命增援却逗留不尽，致使吕虔守城力量不足，面对孙策的优势兵力只能弃城而走，湖陆失守的首要责任不是吕虔，而是曹昂。如果曹昂及时进城，五千人足以守住湖陆。即使曹昂不进城，只要他主动进攻，吸引一部分兵力，孙策也不可能如此从容。
“岂有此理，曹昂误我大事。湖陆失守，山阳门户大开，此开门而揖盗也！”
辛毗给袁谭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失态。袁谭虽然看到了，却还是抑制不住怒气。湖陆失守不意外，他原本已经决定在昌邑迎战孙策，但湖陆丢得这么容易，这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孙策轻取湖陆之后，方与、东緍都没有足够的条件拒守，孙策可以一路到达昌邑，留给他准备的时间非常有限。
好容易把孙坚赶出昌邑，现在孙策又来了，还能不能让人有个喘息的时候？
这时，辛毗对刘表说道：“景升兄，你家人还在高平吗？”
刘表愣了一下。“在啊。”
“你赶紧派人去接他们。孙策之前就说过要取任城，高平是必经之路。他能杀单家，也可能杀你刘表。”
刘表的脸色顿时变了。就这一点而言，他比辛毗清楚，岂止是单家，孙策在襄阳的时候就杀过习家、蒯家。“不会吧，曹昂有近万人，守高平绰绰有余。”
辛毗不说话，只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刘表。袁谭看得真切，心中不悦。辛毗这句话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湖陆失守，他也很生气，但现在却不是找曹昂麻烦的时候，他还需要曹昂镇守鲁国、任城一带。
“佐治，曹昂不至于如此怯懦吧？”
话音未落，曹昂的信使到了。孙坚北上，曹昂兵力不足，只能后撤。他决定放弃高平，退守任城。

第977章 先失一着
堂上一片死寂。
刘表僵了一会儿，慢慢起身，拱拱手。“使君，我妻儿都在高平，我想回去看看。”
袁谭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忍气吞声地说道：“景升兄，你小心些，如果遇到孙策，不要与他发生冲突，暂且忍耐一时。我一定会将高平夺回来。”
刘表轻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匆匆下堂去了。
刘表一走，堂上的气氛更加尴尬。过了好一会儿，王彧说道：“不意曹昂如此轻忽，先是逗留不进，坐视湖陆失守，又不战而走，将高平这样的要塞拱手让人。山阳形势不利，想夺回湖陆就更难了。”
吕虔一声不吭，毛玠也沉默不语。袁谭见状，暗自叹了一口气。到了这一步，看来只有牺牲曹昂了。他正准备说话，辛毗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袁谭一见，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说了几句闲话，又安慰了吕虔几句，便宣布散会。
毛阶等人陆续离开，只剩下袁谭和辛毗二人。袁谭向辛毗挪了挪，欠身道：“佐治，你看该如何处置曹昂为好？”
辛毗说道：“曹昂无过，为何要处置？”
“曹昂无过？”袁谭疑惑地打量着辛毗，不知道辛毗是什么意思。“那是吕虔的责任？”
“吕虔当然有责任，但说实话，他兵力不足，的确不是孙策的对手。”辛毗拿过那张攻防图，轻轻抖了抖。“从这幅图上来看，兵力相差十倍有余，可若是论及双方战力，再加上湖陆豪强的反复，双方的实力悬殊更大，吕虔的确很难守住湖陆，提前突围，还能保住一部分兵力，实属明智之举。”
袁谭点点头，却更加生气。“曹昂一万多人，如果他肯全力以赴，就算不能进湖陆，也能牵制孙策一半兵力，没想到他竟然怠战，坐视湖陆失守。佐治，就算不能全怪曹昂，他也有责任吧？”
“曹昂恐怕没有一万人。”
“没有？”
辛毗抬起眼皮，淡淡地说道：“如果有一万人，他至少会与孙坚交战，尽可能牵制孙策一部分兵力，或者派一两千人入城协助防守，就算孙坚、孙策父子骁勇，曹昂不敌，无法增援湖陆，也不会将高平拱手相让。高平世家甚多，他不会不知道高平失守的后果。他这么做，很可能和吕虔的考虑一样，知道自己守不住，索性一路后撤，保存实力，坚守任城。守住任城、鲁县，他才能站稳脚跟。”
听到“保存实力”四字，袁谭明白了辛毗的意思。曹昂肯定分兵了，派人先抢占任城，湖陆、高平早就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这是当初他答应曹昂的计划，现在不能出尔反尔，指责曹昂。
“可高平失守影响太大了。”袁谭咬牙切齿。高平失守，刘表只能告辞。孙策对与他为敌的世家下手极狠，刘表再留在这儿，很可能会步单家后尘。这件事不能怪刘表，只能怪他，怪他没能力保护刘表。
“比起昌邑，高平算不了什么。使君，你应该尽快赶回昌邑备战，孙策轻取湖陆，随时会赶往昌邑。”
袁谭点了点头。他不用担心任城，曹昂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明白了这一点，并不能让他有任何轻松，反而更加愤怒。但他不能有任何表示，孙策来势汹汹，他需要曹昂守住任城，这样他才能全力以赴的备战昌邑。如果能击退孙策，到时候再处置曹昂不迟。
……
陈宫来回踱着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轻的敲击着额头，眉头紧锁。
曹昂不解地看着陈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一路退回任城，曹昂第一时间与曹仁沟通情况。任城相徐璆去亢父见袁谭了，曹仁强行接管任城的防护，与任城世家、豪强接洽，特别是那些有庄园在城外的，让他们立刻将家族中的主要人员搬到城里来，粮食和各种物资更是能搬多少搬多少，免得落入孙策之手。实在不愿意搬的，除了有足够的实力守住庄园，否则还是到附近避一避的比较好。
经过曹仁的调度，眼下任城兵精粮足，就算孙坚、孙策父子来，他们也无计可施。在这种情况下，陈宫表现得如此紧张，让曹昂非常不理解。等了半晌，陈宫还是不说话，曹昂忍不住了。
“公台，究竟怎么了？”
陈宫停住脚步，看着曹昂，眼神中带着愧疚。“府君，我们放弃高平，集中兵力退守任城，于战事固然有利，于情理却大有不妥。我考虑不周，连累府君了。”
曹昂疑惑不解。“这有什么不妥？”
“府君，提及高平，你最先想到的人会是谁？”
“高平王氏，两代三公，王龚、王畅父子都是名臣，王谦做过大将军何进的长史，与家父有些交情。还有……刘表。”曹昂说了一半，脸色也变了。刘表是王畅的弟子，现在正在袁谭身边为官。高平失守，刘表为了家人的安全，就算不转投孙策，也会暂时脱离袁谭。
这无疑是在打袁谭的脸。
曹昂暗自叫苦。当时形势紧急，他又一向信任陈宫的智谋，却忘了陈宫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需要长时间的思考，把各方面的因素进行通盘的权衡，才能得出完美的方案。吕虔不战而走，陈宫事先并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孙坚又离得太近，随时可能发起攻击，陈宫仓促之下，做出了弃守高平，直接退到任城的计划。仅从军事上而言，这么做没错。可是就政治而言，这却是一个极大的失策。
这么陈宫为他参谋以来出的第一个错，却非常致命。袁谭是个好面子的人——世家子弟大多如此——他如此有什么意见，是不会摆在脸上说的，但他一定会报复。方与新败之后，袁谭正是敏感的时候，高平的失守会让他更加难堪。
曹昂眼神微缩。“那我们就把高平夺回来。”
“夺回来？”陈宫很惊讶。“怎么夺？”
“由南平阳出驺县，绕过高平山，取蕃县、公与。”
陈宫看着曹昂，摇了摇头。“府君，此计甚妙，但不可急于求成。孙坚父子骁勇，我们攻则不足，守则有余。让他占着高平，护住湖陆侧翼，他才敢进攻昌邑。等他与袁使君打得难分难解，我们再出击，不仅可以夺回高平，还能解昌邑之围。如此一来，府君有功于袁使君，功过相抵，袁使君想必不会计较太多。”
曹昂恍然大悟。“还是公台兄想得周全。”
陈宫轻叹一声。“一时不慎，便输了一着。郭嘉之谋不亚于辛毗，颍川多才俊，果然名不虚传。”

第978章 进退两名士
孙策赶到高平。
一路走来，看过地形，孙策就知道郭嘉那一计成功了。曹昂将高平拱手相让是一个大错。
高平之北是高平山，地域不算很广，南北十里，东西四五里，也不高峻，更重要的是高平向东到驺县之间还有几座山，相互之间联接并不紧密，没什么险地，很容易穿过。真要论地理优势，还不如湖陆、戚县重要。可是高平西侧是泗水，利于彭城方向的势力防守，不像湖陆，对山阳更有利。
高平的另一个优势就是学习风气浓厚，名士非常多。王氏是高平旺族，王龚、王畅父子官至三公，王畅不仅官做得大，学问也好，刘表就是他的弟子。高平王氏有名，何进请王畅的儿子王谦做长史，想和王谦结亲，让他在两个女儿中随便挑一个，却被王谦拒绝了。
王谦在后世名气有限，但他有一个很有名的儿子：王粲。
除了王氏和刘氏，高平还有一个张氏，传自赵王张耳，也算是世代二千石，“望门投止”的名士张俭就是张家的当代家主。虽然孙策看不上张俭，但不妨碍张俭的名声很响，反正本地人提到张俭个个赞不绝口，都觉得与这样的名士为乡党是很光荣的事。据说前些年饥荒，张俭还散家财救济百姓，存活数百家。
孙策进城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匆匆赶回来的刘表。刘表刚刚下船，正在岸边等着车马上岸。他身高八尺，在人群中非常显眼，孙策一眼就看见了他。虽说当年为敌，但刘表最后主动交出荆州刺史的印信，也算走得体面，所以孙策便派人过去打了个招呼。这时候遇到孙策，刘表心里直叫晦气，却不敢摆谱，赶到孙策马前见礼。
“这么匆忙，怕我杀你全家？”孙策笑眯眯地说道：“我的名声这么坏？”
刘表哭笑不得。“将军，你的名声坏不坏，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啊。”虽然这样的见面很尴尬，不过看到孙策这么说话，他悬在半空中的心还是放了下来，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袁显思麾下做什么官？我听说上次在浚仪，你好像还领兵作战的。”
刘表苦笑。“那不过是暂时代理，我是治中从事，闲客而已。”
“袁显思不用你？”
“是我无才无德，只能当个闲客。”
孙策瞅了刘表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请你，你愿意屈就吗？”
刘表不吭声。他知道，他现在和孙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传到袁谭耳朵里去，一句不慎就会引起歧义。他当然不愿意和孙策为伍，但他也不敢当面拒绝孙策，只能以缄默代替。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勉强了。看在旧相识的份上，提前奉劝一句，回去自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强占百姓土地的，如果有，趁早吐出来，等我查出来，面子就上不好看了。”
刘表嘴角颤了颤，忍不住说道：“将军要在高平推行新政？”
孙策笑笑。“岂止是高平。”他顿了顿，打量了刘表片刻，又道：“有一句话，可能有些冒昧，不过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年过半百，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了，不能立功，还可以立德立言，跟着袁氏父子这种将朽之骨折腾个什么劲？”
孙策说完，扬扬手，拨转马头，在骑士的簇拥下去了。刘表站在路边沉吟了很久。侍者赶了马车过来，刘表上了车，倚着车窗，看着秩序井然的骑士从眼前经过，想着孙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孙策要在高平推行新政，明显是有攻取整个山阳的意思，否则不会这样折腾。他哪来的自信，居然说袁绍父子是将朽之骨？可是仔细想想，袁绍这几年的发展的确不像想象的那么顺利。初平元年讨董大概是他声望最隆的时候，后来取冀州，击败公孙瓒，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声望却在不知不觉中削弱了。试图废立不成，承认长安朝廷，他不仅没有了当初在大将军府的锐气，反而步步后退。至于逼死韩馥，与张邈兄弟反目，更是让人不安。
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袁氏独大的天下，西有在道义上占优的长安朝廷，南有实力迅速增长的孙氏父子，北边还有蠢蠢欲动的公孙瓒，他四面受敌，形势很不妙啊。
刘表原本是打算回来接家人的，此刻一想，觉得还是留在高平观望一段时间比较好。反正孙策没有杀他的意思。他也想趁这段时间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正如孙策所说，年过半百，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了。
……
孙策来到城门口，已经有人在候着，二十多岁，儒生打扮，眉目清秀，眸子清亮有神，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牵着马匹。
“讨逆将军，籍奉征东将军之命，在此等候，请将军随我来。”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奉上名刺。孙策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便挑了挑。
“原来是伊机伯啊，久仰久仰。”
伊籍微怔，随即又笑了。“久闻将军耳目灵通，今日一见，果然是大开眼界。”
孙策递还名刺，示意伊籍上马，和他一起进城。“机伯太自谦了。高平的确人才很多，有些人甚至名闻天下，机伯和他们相比的确有所不如。不过，若论实务，你并不比他们逊色。”
伊籍目光闪过，抚着颌下短须，含笑道：“将军知道我好实务？”
孙策笑而不答。伊籍在三国史上没什么大名声，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个庸人，跟着刘备混资历的。其实伊籍通晓法律，他和诸葛亮、法正、刘巴、李严四人共造《蜀科》，为蜀汉立法，只要想想另外四人是什么角色也能知道伊籍在法律上的造诣。只不过他除了法律之外就是善于应对，在军事、政治上没有太大的成就。这既可能是因为他的能力单一，也可能是因为他在蜀汉身份尴尬，既不是荆襄派，又不是元从派，反倒是刘表的同乡，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过了一会儿，孙策说道：“机伯在家父帐下屈就何职？”
“蒙征东将军不弃，允为走马，迎来送往，接人待物。”
“我知道了。”孙策点点头。“家父军务繁忙，可能没太多时间关注机伯。我斗胆，代父行令，请你任军正，如何？大军初至高平，如不能严明军纪，恐怕会惊扰百姓。这个重任，于公于私，我都希望机伯不要推辞。”
伊籍目光一闪，脱口而出。“将军所言当真？”

第979章 父子同心
军正掌军法，不仅要求熟悉军中法令，还要求公正廉明，如果执法不公，难免引起纠纷。最重要是军正通常非主将信任者不能任。没有主将信任，权威不够，难以履行职责。
伊籍通晓法令，但他新附孙坚，连旧部都算不上，只是因为本地人，熟悉本地人士，又相貌端正，言辞得当，孙坚才让他负责接待客人，迎来送往，并不知道他有什么才能。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孙策一见面就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证明他不仅熟悉他的才能，而且愿意信任他，这让伊籍非常惊讶。
“这么重要的事，岂能玩笑？”孙策收起笑容，很严肃的说道：“这么说，机伯是答应了？”
伊籍笑了。“将军一见面便付以重任，籍虽不才，也当勉力一试。不瞒将军说，这几年高平屡遭战乱，一会儿黄巾来，一会儿官兵来，一会又是匪来，来来往往，百姓都怕了。虽然征东将军驭下甚严，可是高平的百姓还是有些紧张。”
孙策心中有数。兵匪本是一家，募兵制带来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军纪不严。当兵就是为了发财，默许部下掳掠百姓是不言自明的规则。军纪严了，部下轻则消极怠战，重则一哄而散，甚至反叛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他虽然实行募兵制，但士卒的家属大多妥善安顿，这也是一个约束，军纪要好一些。孙坚部下却以募兵为主，军纪不严。这次在昌邑，虽说是昌邑豪强反对孙坚，可是孙坚部下骚扰百姓也是导火索。
严明军纪是他早就计划的措施，只是一直没打到机会实施。现在孙坚新败，认识到军纪不严的后果，又愿意放权，他正好借机推行。他不能亲自出面，将伊籍推荐给孙坚，让伊籍去办，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伊籍是本地人，重用他，也能体现他愿意与高平世家合作的意愿。
孙策和伊籍一路走一路交流，到达县寺的时候，两人已经说得很热络。进了门，上了堂，孙坚正在堂上与人说话，见孙策与伊籍有说有笑的进来，不免有些惊讶。不过他也没多想，孙策与人相处的能力本来就很强，远在他之上。
孙策上前见礼。孙坚随即介绍在座的客人。大多是一些小豪强，其中有一个是故荆州刺史李刚的儿子，算是有点身份地位的。名声最大的王家、刘家、张家一个也没出现。孙策一一见礼，记在心里。他对世家豪强的态度一向很明确，愿意支持的善待，不愿意支持的派人去查，有把柄的就打，没把握的先放一边，对抗的一律往死里整。王家、张家不愿意合作，他不会强求，但他会派人去查。至于刘家，还要看刘表的态度再定。
当着众人的面，孙策对孙坚说，我刚才与伊籍谈了一下，得知他熟悉法令，想推荐他出任军正，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孙坚倒没什么，他对孙策的眼光很有信心，当场就答应了。
在座的豪强却很是惊讶，伊籍只是高平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又好习法律，在经学上没什么造诣，这样一个人居然也能让孙策郑重其事的向孙坚推荐，出任军正这么重要的职务？那自家的少年才俊如果愿意，岂不是也能得到重用？看来孙家父子也不是那么穷凶极恶啊，很有诚意嘛。
虽然这些豪强并不太愿意与孙坚、孙策合作，但看到这个场景还是欢迎的，纷纷对孙坚、孙策的求贤若渴表示赞赏，更对伊籍严明军纪抱以殷切希望。没有人愿意被乱兵骚扰。
与豪强们寒喧了一阵，吃了一顿饭，宾主尽欢。
孙策和孙坚坐了下来，商量正事。时间紧迫，孙策来高平不仅仅是为了帮孙坚摆平世家豪强。
庞统首先说明了情况，湖陆到手之后，地盘扩大，特别是彭城和东海数县入手，有必要通盘考虑，构筑新的防线，蔽护彭城、沛国和东海。可是时间有限，能不能完成这个战略目标，谁也说不准。
“关于防线的构建，有三种构想。”庞统拿起朱砂笔，从鲁国开始，划了一个弧，穿过巨野泽，直到定陶，最后落在睢阳。“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能达成，豫州就和兖州彻底隔开了。除非袁绍、袁谭大举进攻，小规模的战事不会影响到豫州的安定。如果这个目标难以达成，我们就退而求其次。”庞统又划了一个圈，将鲁国、任城、昌邑、单父、睢阳联在一起。“这就是我们眼下比较可行的方案。吕范部已经到达单父，我们要攻任城和鲁国。至于昌邑，就要看能不能将袁谭诱出来。”
“如果诱不出来呢？”孙坚说道。
“如果诱不出来，我们就在单父和任城、湖陆驻重兵。”
庞统随即又划了一道线。这时地图上已经有三道线，层次分明。孙坚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小一个山阳，你们也能拟三个不同的计划，真是用心良苦。不过这么一说，倒也的确清楚，按照部署去打就行，不会乱了方寸。”
孙策接着说道：“当前的目标就是构筑鲁国、任城、昌邑、睢阳防线，取任城是第一步，分成两个部分：一，稳扎稳打，强攻任城；二，吸引袁谭增援，重创袁谭的主力，然后以吕范、桥蕤所部攻取昌邑。第一部分是基础，尽可能完成。第二部分是预备方案，如果有机会，争取完成，实在完成不了也没关系。”
孙坚听完，虎目微闪。“我同意这个计划，具体怎么安排？”
“正要和阿翁商量。”
孙坚一摆手。“你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如果可行，我们就照你的计划办。”孙坚转头看着朱治和黄盖，笑道：“君理和公覆对你的战前会议赞不绝口，我们打算以后也这么办，只是人手不足，你能不能安排几个？做模型的，参谋的，都要，多多益善。”
孙策笑了。“没问题，让文表找奉孝吧，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孙坚点点头。“我攻城，你掠地，如何？”
孙策正中下怀。他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只是怕孙坚不愿意。“恭敬不如从命，我为阿翁及诸君筹措粮草，随时待命。”
朱治和黄盖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会心的微笑。

第980章 形势逼人
攻城和掠地通常联系在一起。攻城是指攻击城池，掠地则是指控制周边地区，收集作战需要的物资，包括粮食、草料、柴薪等，有时候还要征发百姓作为力伕，提供劳役，甚至强迫当地百姓参与作战。
这些本来都是辅助部队干的活，攻城的作战部队是核心，所以孙坚攻城、孙策掠地的分配方案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至少给孙坚保留了脸面。可是着眼于整个计划，攻任城只是其中一个步骤，真正的关键在昌邑，孙策就成了主导者。孙坚主动要求攻城，就是以方面之将自居，奉他的将令行事。
辛苦经营了两年，经过几次磨合，父子俩默契的完成了交接。
山阳有十城，但山阳的范围并不大，与吴郡相比，面积不到吴郡的六分之一，人口却相差无几，是典型的人口密集之地，县与县之间的距离都很近，平均只有五六十里。
孙策的计划做得很谨慎，但他的做法很张扬，刻意显示自己的志满意得，诱袁谭出击。由孙坚率领主力两万人攻击任城的同时，他率领三千步骑一路挺进到东緍，将亢父、金乡、方与、防东诸县全部收入囊中，侦察的游骑直到昌邑城下。
汉制，太守掌兵，除了郡治之外的普通县城通常没有正式的郡兵保护，情况紧急时只能征召县中百姓守城。汉代民间可以拥有武器，刀盾弓箭之类的常用武器则不必说，只要你愿意，家家户户都可以拥有，即使是轻弩这样的武器也不禁百姓持有，只是力道有限制，比如三石弩就算是军用弩，普通百姓不能持有。负责当地保安的里长、亭长也拥有武器，情况紧急时，他们会被召集起来，充当守卫力量。
但这些人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野战部队，加之东汉取消了都试制度后，民间习武之风不强，偶尔对付几个盗贼还可以，遇到孙策率领的三千步骑这样的精锐，除了郡治昌邑或者湖陆之类要塞，普通县城只能投降，抵抗只会遭致残酷的报复。孙家父子恶名在外，没有实力的人还是别惹他们为好。
每到一地，孙策都会拜访当地的豪强，上门化缘，索取粮草、酒肉，源源不断的送往任城，供应大军。识相的宾主尽欢，不识相的立刻下令攻击，所击辄破，抄没家产，奴役男女。他这么做，一方面实现了就地解决物资供应，减轻了后勤补给的负担，一方面给袁谭、袁遗增加了舆论压力。身为山阳太守，袁遗有责任出兵驱逐孙策，保护当地百姓。身为兖州刺史，袁谭被人逼到州治城外还不敢出击，不仅山阳本地人会对他失望，其他各郡国也会对他失去信心。
如果政令不能出昌邑城，谁还认他们这个山阳太守、兖州刺史？山阳作为郡治，并不在山阳中心，而是偏居西侧，当孙策进驻东緍、金乡后，昌邑就被隔在一隅，实际上成了孤城。以当前形势而言，如果孙策不走，就算不取昌邑城，袁谭也失去了对山阳和任城的实际控制。
袁谭压力大增，他不仅要面对孙策随时可能攻城的实际压力，还要面对无形的精神压力，消息连续不断的传来，但没有一个是好消息。不是向他求援的，就是告诉他孙策又劫了哪家，或者哪家箪食壶浆，热情迎接孙策。
唯一让袁谭欣慰的是曹昂坚守任城，一直没有向他求援。他向袁谭保证，会全力以赴，尽一切可能守住任城，完成袁谭交付给他任务。
尽管如此，袁谭还是很不安。曹昂兵力充足，也有足够的动机守住任城，却不等于他就一定能守住任城。孙坚是成名多年的悍将，麾下又有近两万多精锐，还有孙策居中调度，粮草充足，一旦发起攻击，曹昂未必能挡得住。
袁谭一面派斥候出城打探情况，一面与辛毗、毛玠等人商议。面对咄咄逼人的孙策，众人也束手无策，最后辛毗提出建议，以朱灵为东郡太守，以程昱为东平相，征发东郡、东平的郡国兵，与济阴太守袁叙一起增援山阳，并要求陈留太守张邈出兵威胁睢阳。
与此同时，袁谭派路粹为使，向袁绍求援。
……
袁绍抱着手臂站在大幅地图前，一会儿看看兖州，一会儿看看徐州。
郭图、辛评、沮授、田丰站在一旁，没有人说话，但有意无意之间，郭图和辛评站在一起，沮授则和田丰靠得比较近，相互之间很亲密，与其他两人则几乎没什么交流。
袁绍看了一会，转过身，手指摩挲着腰间思召刀的刀柄，淡淡地说道：“诸君，今日请你们来，就是要研究一下河南的形势。你们不要有顾忌，畅所欲言。”
郭图等人纷纷应喏，却不肯开口先说。他们都清楚，河南的形势很复杂，孙坚、孙策父子都到了兖州，袁谭能不能顶住，谁也不敢说。如果山阳失守，孙家父子将防线推进到兖州境内，袁绍的脸面就不好看了。
“怎么了？”袁绍笑道：“诸君，河南战事激烈，显思新败于方与，孙坚正猛攻任城，我需要你们的良策妙计，现在可不是谦虚的时候。”
郭图咳嗽一声：“主公，臣以为山阳的战事虽然激烈，但形势对我们很有利。思显不愧是主公一手教导出来的，以一已之力对抗孙坚、孙策父子，为显奕和正礼创造了机会，殊为难得。”
袁绍笑笑。“显思这次虽然有点狼狈，不过总的来说打得还不错。当然，仅凭他一人是不行的，佐治有功。仲治，有这样的弟弟，你压力很大吧？当年陈太丘评其子，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我看你们兄弟亦如是。”
辛评欠身。“主公，佐治虽有小功，却不及荀友若。臣以为，当前破局之机还在徐州。若刘公衡（刘和）、淳于仲简（淳于琼）能突破东海，与显奕夹击琅琊，全取徐州，就算兖州有小败也是值得的。”
袁绍有些意外，打量了辛评一眼，转了转眼珠，又看向田丰、沮授。“元皓，公与，你们觉得呢？”
沮授附和道：“主公，臣赞同仲治的建议。主公发动河南攻势就是想让孙策无法从容攻取江南。现在他们父子都被吸引到了兖州，正是围歼他们的好机会。臣建议，以刘公衡领豫州刺史，淳于仲简领徐州刺史，让他们断孙氏父子后路，则兖州之困自解，河南之战可胜。”
沮授话音未落，郭图便说道：“主公，臣以为不妥。”

第981章 何必当初
袁绍不慌不忙。“公则，为何不妥？”
郭图侃侃而谈。“颍川乃是主公本州，汝南更是党人齐聚之地，当以名士重将镇之。刘和虽然善战，但他名望不足，尚不如孙策所任之彭城张昭。不久之前，他率胡骑入豫州，军纪不严，多有扰民之举，豫州士林对其颇有怨言。让他领豫州刺史，难得士庶之心，反而可能让人以为主公麾下无人可用。”
袁绍抚着胡须，不置可否。他也不赞成刘和任豫州刺史，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郭图说的，刘和不久前的举动引起了汝南士族的反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连带着他都受到了影响，而且刘虞是幽州牧，如果让刘和控制了豫州，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刘虞不愿意做皇帝，刘和未必不愿意。刚刚有点实力，他就想控制徐州，将来实力更强，谁知道他的野心会不会更大？
沮授提出这个建议，让他很意外，但他不会直言反对。郭图的反驳正中他下怀，他也不会轻易的表示支持。谋士意见相反很正常，他不宜轻易表态，总要让双方辩驳一番，最后再综合正反双方的意见，才符合他的身份。
沮授不急不躁。“公则所言甚是，刘公衡的名望的确不足，不是最佳人选。但名望有时候也不等于能力，治平尚德性，有事赏功能，刘公衡勇猛精进，又有荀友若这样的智士为佐，若配合默契，能定豫州。若是只重名望，难免名不符实，让主公失望。”
郭图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沮授这么说，分明是指刘繇有名无实。刘繇是他推荐的，如今被孙策击得大败，他重用的部将太史慈甚至成了孙策的部下，在青州作战，给袁熙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这当然不能说是袁绍用人不当，只能说是他荐人不当。
“公与的担心的确有道理，有名之士未必有能，有能之士未必有名，不过有一点我不能赞同，治平固然要尚德性，有事也不能不顾惜名声。天下之士多矣，难道就不能选择一两个德才兼备之人坐镇豫州，非刘公衡不可？还是公与觉得，主公麾下挑不出比张昭更合适的人，所以只能退而求其之，弃德而用能？”
见郭图搬出袁绍来压沮授，田丰很不高兴。“若公则以为谁德才兼备，可镇豫州，不妨直言。”
袁绍也说道：“是啊，谁能胜任豫州刺史之任？”
“我觉得最合适的人莫过审正南（审配）。”
田丰、沮授顿时不说话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审配是河北系中份量最重的将领，郭图提议他出任豫州刺史，是他自己的意见，还是袁绍授意的，他们并不清楚。如果是后者，这就不是河南战场的问题了，而是袁绍要进行全局调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不能轻易发表意见。
虽然都是谋士，但郭图无疑是袁绍最信任的人。有些话袁绍不好说，由郭图代言，这是郭图的优势。
袁绍心里也是一动。审配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他有能力，又是河北人的代表。如果让审配出任豫州刺史，不仅可以将他从河北调离，还能表示他对河北人士的重视，一举两得。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否决了。这个安排夺审配兵权的意图太明显，恐怕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影响河北士人的信心。
“正南德才兼备，做豫州刺史绰绰有余，只是大才小用了。且冀州离不开他，不可。”
郭图也不介意，微微一笑。
田丰松了一口气，沉吟道：“臣也举荐一人，魏郡太守董昭。”
袁绍眉毛颤了颤，没吭声。辛评正想说话，郭图冲他使了个眼色。辛评见状，立刻闭上了嘴巴。郭图说道：“董昭的确有才能，但他已经是魏郡太守，改任刺史有左迁之嫌。主公，臣举荐阴夔。”
袁绍微微颌首。虽然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非常认可这个人选。田丰、沮授没有发表意见，心里却颇不以为然。阴夔出身新野阴氏，门第是不用说的，他是袁绍旧部，也属汝颍一系，自然要比董昭更受袁绍信任。但他的能力与董昭相比却相差太远，到了豫州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到时候等着看郭图丢脸吧。至于河南的战事，马上就要春耕了，雨水增多，估计孙坚、孙策也支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退兵。就算袁谭打了败仗，倒霉的也是辛评的弟弟辛毗，与河北人无关。
见田丰、沮授不反对，事情就这么定了。由阴夔出任豫州刺史，先去汝南与世家联络，同时让淳于琼、刘和加紧攻击东海，争取控制整个徐州，形成对豫州的包围。
议事结束，郭图留在最后，又与袁绍商量了一番细则。等他出了门，见辛评的马车还在对面等着，不禁微微一笑，走到跟前，敲了敲门。
车门开了，辛评举手相邀。“城外风景正好，出去转转？”
郭图上了车，拉上车门，笑道：“你恐怕没什么心情看风景吧？有事说事。担心佐治？”
“我不担心他。他就算不如郭嘉，也不会差不多，又有荀谌联手，我放心得很。”辛评脸上挂着浅笑，静静地看着郭图。“我奇怪的是为什么你反对董昭出镇豫州，论能力，他比阴夔强多了。当初只身去钜鹿，平定李亢之乱，粟攀被害，魏郡大乱，他又平定魏郡，能力之强，人所共知，有他去豫州，难道不是更有把握吗？担心河北人势大？”
郭图不慌不忙。“董昭的能力的确毋庸置疑，让他去豫州，的确比阴夔更合适，可是董昭有一个最大的软肋，决定了主公不会同意这个建议。”
“什么软肋？”
“董昭的弟弟董访在张邈军中。”
辛评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他一拍额头。“公则，若不是你，我险些又犯大错。”他笑了两声，又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阴差阳错，当初谁会想到主公会与张邈生隙呢，张邈与主公可是至交啊。公则，我总觉得这是一个失策，你有机会还是劝劝主公，亲者痛，仇者快，绝非智者所当为。”
郭图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沉声道：“仲治，这样的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千万不可以主公面前提起，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辛评冷笑一声。“怎么，这已经成了主公的逆鳞，提不得？早知如何，何必当初。”
郭图抬起眼皮，盯着辛评，一言不发。

第982章 风起青萍之末
辛评垂下了眼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公则，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阴夔是主公旧部，忠心无虞，但他的能力不足，不是孙策的对手。刘繇的事已经让你难堪，只不过他是夫人的亲族，拿他说事，主公面上无光，所以没人敢说什么。如果阴夔再失利，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辛评瞥了郭图一眼。“你别忘了，郭嘉可是你的从子。”
郭图脸色缓和了些，靠在车壁上，抬起手，挠了挠有些紧的鬓发。因为常常要和袁绍见面，他特别注意自己的仪容，不容有一丝疏忽，头发都会扎得比较紧，头皮扯得疼。“郭嘉来过邺城，举止轻佻，主公不喜欢他，弃而不用，他去投孙策也很正常。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心太急，总想着一遇知音，便可登堂入室，为座上宾。那些书里的故事，他们都当真了。郭嘉如此，荀攸也这样，真是让人不解。”
“可不是么，偏偏这两人还都被孙策用了。”
“孙氏出身卑微，不得士林拥戴，能有人投他，他当然要用。不仅要用，而且要重用，要不然还有谁投他？此燕昭王千金求马骨之义也。”郭图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神不屑。“你看他用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除了周瑜之外，有哪个是世家子弟，又有几个是德才兼备之人？”
辛评有些不以为然，但他没吭声。袁家四世三公，门第天下第一。郭家虽然以律令传家，却也是上百年的世家，向来以门户自重。在他们眼里，孙策所用的那些人不是寒门就是边鄙之人，根本不入流。可是他们却忘了，正是孙策这样的寒门子弟在两三年时间内迅速崛起，成了袁绍的心头之患。
见辛评没什么兴趣，郭图又道：“仲治，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邺城？”辛评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挺身而起，刚准备说话，郭图伸手按住他，示意他不要紧张。“你想想荀谌。”
辛评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在车壁上，仰着头，思索了片刻。“你是让我像荀谌一样外出避难？”
郭图点点头。
“去哪儿？”
“我有两个建议：去长安，或者去豫章。”
辛评思索片刻。“我想去益州，行吗？”
“可以，不过你要先去长安，到了长安之后，随便你去哪儿都可以。”郭图顿了顿，又道：“你想去益州，是想为曹操参谋吗？”
“不知道，如果有机会，做个守令也行啊，总比窝在这儿好。”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找机会向主公进言。不过事先说好，你的家属必须留在邺城，不能动。”
辛评点了点头。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家属留在邺城，他名义上还是袁绍的臣属，将来袁绍得了天下，他最多不是重臣，却不会成为要清洗的敌人。如果袁氏天下没有在袁绍手中建立，有辛毗在袁谭身边，阳翟辛氏还有一线机会。
“多谢公则。”
“你这是什么话。”郭图也靠在车壁上，刹那间眼神有些迷茫，随即又变得神采奕奕。“乡党之间本来就该互相照应。现在你有麻烦，我帮帮你，将来我有麻烦，难道你还会不帮我？仲治，你本是聪明人，就是有些固执了，转不过弯来，出去转转也许就想通了。什么时候想回来，给我送个信，我再帮你想办法。”
辛评笑笑，再次向郭图致意。
……
张邈背着手，缓缓从堂后走了出来，看着堂前扶杖而立的何颙，忽然鼻子一酸，有些说不出的伤感。这才几年时间，当年豪气干云的何伯求就白发苍苍，瘦得像手里的木杖，已经是二月下旬，他还穿着厚厚的冬衣，却还是让人觉得不胜春寒。
张邈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他快步上前，扶住何顒，笑道：“伯求，你怎么瘦成这样？”
何颙慢慢转过身，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孟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瘦啊。”
张邈尴尬不已，连忙顾左右而言他，请何颙上堂入座，又派人奉上酒食。何颙静静地坐着，看着张邈忙活，等张邈全忙完了，重新安静地看着他，才接着说道：“仲卓在哪儿？老朋友来了，也不肯见一面？”
“岂敢，岂敢，仲卓不在陈留，在襄邑。”
何颙缓缓点头。“有多少人？我听说你和孙策关系不错，用陈留的蓼蓝和染绀换了不少上等军械，眼下也是实力强劲的一方诸侯了。”
张邈讪讪地看着何颙，伸手抚着胡须，眼神有些不悦。“伯求，我这也是无可奈何。我兄弟没什么才能，本来只想追随明君，早日太平，谁曾想处事不慎，为明君所忌，不得不出此下策……”
何颙抬起手，示意张邈不要说了。“我不是袁本初的说客，也无意指责你什么，这次来是请你帮忙。孙氏父子来势汹汹，显思虽然全力以赴，还是难当其锋，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助他一臂之力。”
张邈一愣。“你……从昌邑来？”
“我年前就到了昌邑，只是无颜见故旧，这才一直没来陈留。”
张邈笑了。他还以为何颙是为袁绍做说客的，原来他是从昌邑来，换句话，他已经和袁绍决裂，转而支持袁谭。袁绍、袁谭看似父子和睦，可是他很清楚，他们心有芥蒂，除非袁绍亲口宣布袁谭是继承人，否则是很难化解的。既然如此，那何颙就不是袁绍的人了。
“你要我怎么帮？”
“出兵威胁睢阳，逼孙策退兵。吕范已经率部到达单父一带，睢阳空虚，你只要摆出出兵的架势，吕范后撤，昌邑之围便解了一半。”
张邈略作思索，用力的点点头。“伯求放心，我立刻派人通知仲卓，让他出兵攻击睢阳。”
何颙抚着胡须笑了。“多谢孟卓。不过你要提醒仲卓，小心孙策的骑兵。孙策有千余骑兵，擅长突袭，千万不能被他抓住机会。”
张邈连声答应，又热情的邀请何颙在陈留住一段时间。何颙也不推辞，不过他想先去看看丁夫人。曹昂在前线作战，丁夫人一直留在雍丘。来之前，曹昂托人送信，请他去看看家人。
张邈听完，笑道：“子修仁孝，我是知道，不过他这么做可是对我的不信任啊。难道我张孟卓身为太守，名列八厨，还照顾不好孟德的家人？”
“言重了，言重了。”何颙也笑了。“和后辈计较这些，就是你的不是。”

第983章 抢人
孙策手挽马缰，看着人头攒动的城墙，看着被数面盾牌重重保护的袁谭，忍不住轻笑。
“文向，上前叫阵。”
“喏。”徐盛应了一声，轻踢马腹，催马来到护城河边，运足丹田气，大声喝道：“讨逆将军，领会稽太守，江东孙策，有言相告袁使君。”
袁谭咳嗽一声，推开面前的卫士，将身体探出城头。“我便是袁谭，不知孙将军有何指教？”
“两军交战，数万将士风餐露宿，百姓惊扰不安。袁使君身为刺史，不能保境安民，只知龟缩城中，为天下笑。春耕将至，孙将军不想耽误农时，以致百姓衣食不全，愿与使君决斗，胜者留，败者去，早日结束战事，还兖州太平，使君敢应战否？”
袁谭气得直想爆粗口，却不能在部下面前失态，只得强作镇定，大笑道：“孙将军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真是让人发笑。他既是会稽太守，就该在会稽理政安民，为何到山阳来？他若不来，百姓又怎么会惊扰不安？这些都是他造成的，现在却要扮出一副仁慈模样，愚弄天下人吗？”
“孙将军并不想来山阳，只是有人不自量力，先攻睢阳不成，又派胡虏入境烧杀抢掠，豫州百姓死伤无数。孙将军奉太尉朱公令，率兵驰援，下邳败刘和，东海败文丑，方与败使君，如今兵临城下，向袁使君讨个公道。袁使君，你敢说，那些骚扰豫州的胡虏与你无关吗？”
袁谭语塞，回头看看辛毗。辛毗皱皱眉。“跟他废话什么，用强弩射他。”
袁谭看看城下的徐盛，一声轻叹。“算了，兵临城下，不能出城一战，就算杀了这骑士也无法挽回我怯懦之名，只是白白坏了一位勇士性命，有什么意义呢。”
辛毗立刻躬身请罪。“使君仁厚，是毗失言了。”
王彧等人互相看看，也连忙跟着附和，齐声夸赞袁谭宅心仁厚，不与孙策一般见识。满宠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孙策只有三千步骑，纵横山阳全境，袁谭不敢派一兵一卒出城接战，现在更是被孙策逼到城下邀战，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只能用这些做派来挽回面子，真是可笑之至。
这时，城下的徐盛又叫道：“满伯宁何在？”
袁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满宠，城上众人也觉得气氛有些诡异，纷纷转头看了过来。满宠没有丝毫准备，顿时满面通红。众人见了，更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只是不知道内情。袁谭却是清楚的，满宠在武唐亭与孙策见过面。他对满宠招了招手。“伯宁，来吧，既然孙将军有话要对你说，你就听听他说什么。”
满宠无奈，只得走到城墙边，探出身体。“我就是满宠，不知孙将军有何指教？若是劝降，就不用多费口舌了。上次在武唐亭，宠已谢过孙将军美意，毋须多此一举。”
众人哗然，这才知道满宠与孙策见过面，听满宠这意思，孙策还曾招揽过他，只是被满宠拒绝了。
这时，孙策踢马走了过来，大声说道：“满伯宁，君子成人之美，你忠于袁使君，不肯轻于去就，我非常佩服。不过，忠义不相悖，我来昌邑是客，你身为东道主，难道不应该略尽朋友之义？”
满宠笑了。孙策给他面子，在众人面前证实了他拒绝招揽的事，避免了被人误解的结果。“孙将军，你来昌邑，不仅我觉得荣幸，袁使君和昌邑俊杰也非常荣幸，愿意略尽东道主之义。只是将军兵马太多，昌邑恐怕招待不下，如果孙将军愿意匹马入城，我想会有很多人争着接待将军的。诸君，你们说是不是？”
见满宠应对得当，反将了孙策一军，不仅王彧等人开心，就连袁谭也笑了起来，连声附和。
孙策见城上发笑，也不着急。徐盛站在他右边，左手悄悄摘下了马鞍上的盾牌，警惕地注视着城头的一举一动。孙策离得太近了，万一袁谭要派弓弩手袭击他，他要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护住孙策。
等城上笑完了，孙策说道：“满伯宁，昌邑城我迟早会进的，而且用不了多久。不过我军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离开将士，独自进城享用你们的款待。既然昌邑招待不了，那我就另选一地，听说你满家的庄园就在城南不远，我去那儿拜访，你愿共饮一杯无？”
满宠的笑容僵住了，其他人也听出了孙策的意思，一个也笑不出来了。不仅满家的庄园在城外，城上大部分人的庄园都在城外。如今孙策兵临城下，他们一个也跑不掉。他们躲在城里，孙策没办法，可是他们留在城外的族人，孙策还是有办法的。孙策一路东来，屠庄灭园的消息不绝于耳，东緍、金乡都有，只是现在轮到昌邑了。
在城头众人的死寂中，孙策哈哈大笑，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满宠转身，对袁谭深施一礼。“请使君发兵，击退孙策，救我昌邑父老于水火之中。”
众人纷纷行礼，七嘴八舌的要求袁谭出兵，与孙策交战。袁谭窘迫不堪，不知如何应对。这时，辛毗说道：“伯宁，你与孙将军一见如故，他对你如此器重，非得你不可，不惜以满家相要挟，虽然手段不堪，用心却是良苦。你出城去吧，使君能理解你的难处，不会怪你的。”
袁谭嘴里苦涩，却也知道这是当前唯一的办法。不放满宠走，除非他立刻出城与孙策交战，否则他就是强人所难，不通情理，说不定会逼得满宠反叛。放满宠走，他还可以博得一个宽宏之名，也消除了一个隐患。他略作思索，立刻做出了决定。
“伯宁，我德行不够，不能让你尽展才华，也不能耽误了你。你对孙策说，半个月之内，我一定会出城与他一决胜负。希望你看在这些都是你的乡党的份上劝劝孙策，爱惜百姓，莫要竭泽而渔，伤及无辜。”
众人听了，如释重负，纷纷盛赞袁谭通情达理，大仁大义。他们都清楚，能放满宠走，就能放他们走。他们也许和孙策没见过面，没什么交情，但是只要不和孙策为敌，至少可以保住家人性命。既然袁谭保护不了他们，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
袁谭连连谦虚，顺势向众人保证，他正在征调援兵，半个月之内，如果不能击退孙策，他就退出昌邑，将山阳拱手相让。
满宠松了一口气，躬身一拜。“请使君放心，满宠在此立誓，一定为保全乡党、保全昌邑尽绵薄之力。”

第984章 钜野李
看着满宠走过吊桥，袁谭脸上的笑容还在，却已经比哭还难看。
他想转身离开，却被辛毗牢牢的拽住。毛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另一侧，挡住了袁谭的退路，也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袁谭很奇怪，他一直没有注意到毛玠的存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毛玠来得正好，他的坚定立场给了袁谭不少安慰，也给其他人立了个榜样。就算有人害怕，想去投孙策，也不能表现得太明目张胆。
“孙策行霸道，使君就是要王道。”毛玠轻声说道。“霸道不可久，唯王道能得人。满伯宁一酷吏尔，得失无关大局。”
袁谭轻轻吐了一口气，心情平静了一些。他没有重用满宠，也是因为满宠的酷虐之名。满宠之前弃官就是因为他任高平令时，将高平县督邮张苞考问致死，引起高平乡绅的愤怒，不得不弃官而归。这样的人到了孙策手下，有孙策支持，肯定会变本加厉，不知道又要得罪多少人。孙策得了满宠未必是福。
“多谢孝先。”
他们三人并肩站在一起，说话声音也低，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清楚，其他人只顾着议论，只看到袁谭不动如松，风度不失，却不知道袁谭离失态只有一步之遥。等满宠上了马，随孙策远去，袁谭这才放下手，轻叹一声，摇摇头，下城去了。
众人也陆续散去，一边走一边轻声谈论，有的说孙策凶恶，这一来只怕昌邑周边的百姓要遭殃。有的说袁谭有风度，能舍己为人，有仁者风范。有的叹息着，祈祷援军早点到来。有的则豪气干云，声称要与孙策势不两立，其中声音最大的就是刚刚依附的钜野豪强李乾。
袁谭听到了李整的声音，也明白了李乾的心意，不过他还是很感激。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鼎力支持他，至少说明李乾对他还是有信心的。他给卫士使了个眼色，卫士会意，悄悄的去了。等袁谭回到内城的时候，李乾的儿子李整已经在门口等着。
“李校尉呢？”袁谭示意李整随他入府，一边走一边温和的说道。
李整中等身材，比袁谭矮半头，说话的时候要仰着头，既兴奋又紧张。他们父子投袁谭时间不长，来得又比较晚，一直不怎么受袁谭重视，只做了一个普通的校尉。这一次遇到突发情况，李乾灵机一动，特意大表忠心，果然吸引了袁谭的注意力，让他有机会如此近距离的和袁谭说话。
“家父说孙策来袭，形势紧急，人心不安，他要先去检查城防，确保无虞，不能及时来见使君，所以派我来向使君请罪。等查完城防，再来聆听使君教诲。”
袁谭忍不住笑了。这李乾虽然粗野，倒还是有点心机，虽然这心机看起来也和小儿没什么区别。不过正是如此，他倒有几分喜欢。
“李校尉公而忘私，诚为楷模，何罪之有？”
袁谭客气的请李整入座，又问了一些他们父子的近况以示关心，然后问起了李家的情况。李整早有准备，侃侃而谈，详细的介绍了一遍。李家是钜野人，但他们父子却是在乘氏积聚的力量，总共宾客五千余家，这次率领的三千人是其中的精锐，还有一部分留在乘氏，由他的兄长李进指挥。如果袁谭需要，他们可以随时赶到昌邑来增援。
袁谭表示了感谢，但是他婉拒了。“贤父子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你们的家人也需要保护。孙策来势汹汹，迟早会到钜野掳掠。你们父子支持我，孙策肯定会报复，还是早做打算为佳。”
李整哈哈大笑。“使君放心。孙策虽然凶猛，却不敢到钜野行凶。倒不是我李家有多强的实力，而是我家靠近钜野泽，易守难攻，除非孙策调水师来，否则他就算有雄师十万也无济于事。”
袁谭很好奇，特地请李整详加解说。钜野泽是他预备方案中的重要一环，控制钜野泽对他们非常重要。如果李家这样的实力，那他就不能把李乾当一个普通豪强对待，重视考量李乾的作用了。辛毗也有同样的感觉，特地取来地图和纸笔，请李整做详细说明。李整受宠若惊，拿起纸笔又写又画，恨不得把所有的家底都捧给袁谭看。
听李整说完，辛毗给袁谭使了个眼色。袁谭会意，伸手拍了拍李整的手臂。“我真是有目无珠，只当仲举父子小有武力，没想到却有这么见识。有失礼之处，还请贤父子兄谅。”
见袁谭这么客气，直称他的字，李整乐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还是谦虚了几句。
袁谭顺势又道：“李家如此实力，想必人才不少，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敢俯就，谭不胜荣幸。”
李整正中下怀，说了半天，终于等到袁谭这句话了。依附袁谭不就是为了做官嘛。钜野李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就是仕途不畅，至今还没有做过县令长一样的官。他立刻报上了一串姓名，详细解说他们的能力。袁谭听得心里发笑，李整说得这么流畅，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这其中只怕水分不少。
袁谭让人记下，却没有立刻录用，声称要与山阳太守袁遗商量一下。李整倒也没有想太多，心满意足地去了。送走了李整，袁谭让人去请袁遗和毛玠来，时间不长，毛玠先来了。袁谭非常客气，亲自起身，降阶相迎，倍加礼遇。
毛玠却不怎么激动。他上堂入座，听袁谭说完事情的经过，又看完那一长串名单，沉思了片刻。“这些人大多小有武勇，能当都尉、军侯之任，真正堪为将校的大概只有两个人。”毛玠在名单上点了点。“一个是李乾的长子李进，一个是李乾的从子李典。尤其是李典，他是李家不多见的读书人，为人忠义，使君若能收为己用，将来可为方面之将。”
袁谭和辛毗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是不解。“孝先既然对他们知之甚悉，为何之前不曾提起？”
毛玠不紧不慢。“之前刺史府人才济济，没有那么多空缺啊。边让被杀在前，满宠被夺在后，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弃官，空缺多了，自然要招揽新人补缺了。”
袁谭很尴尬，顾左右而言他。辛毗不动声色，恍若未闻。

第985章 进退之间
过了一会儿，袁遗也来了，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作为山阳太守，他对钜野李家的印象很一般。一个爱读书的世家子弟，一个是武断乡曲的豪强，他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反倒常有冲突。李家一直不能入仕，甚至被逼到济阴郡的乘氏去发展，和袁遗这个太守有一定关系。
袁遗对李进没什么好感，倒是对李典印象还可以。正如毛玠所说，这是李家不多见的读书人。
袁谭参考了毛玠和袁遗的意见，以兖州刺史的身份下令，任命李进为乘氏令，任命李典为刺史府兵曹从事，将兵屯驻钜野。袁遗对此不以为然，但形势紧急，他身为山阳太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听袁谭安排。他关心的只有一点：能不能守住昌邑？
此言一出，袁谭很失望。其他人不相信他也就算了，连袁遗都动摇了，实在不应该。
辛毗说道，济北、东平的郡兵正在增援任城，济阴、东郡的郡兵正在增援昌邑，陈留很快就会出兵攻击睢阳，总兵力近七万。孙坚、孙策父子总共不到三万人，加上吕范也不到四万，你说能不能守住昌邑？
袁遗如释重负，拱拱手，起身走了。走了一半，又想起他的书，转身取过，抬头看了看天，将书卷好，仔细地塞在袖子里，藏在胸前，又举起另一只袖子，遮住头顶，匆匆走了。
袁谭这才注意到下雨了，庭院中的地面已经湿了，不禁转头看了一眼辛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雨水增多，对进攻方非常不利，孙策很快就要撤兵了。
辛毗不以为然。“孙策所领大多为江南子弟，这点小雨，他们是不会退的。”
“佐治说得没错，不仅如此，孙策能与士卒同甘苦，部下精练，也比兖州兵更耐苦战。此战过后，我们要有所警醒，最好能组建两三万人的常备兵力，脱离生产，随时备战。郡兵训练不足，对付普通的盗贼还行，对付孙策所领精锐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使君所言甚是。”毛玠表示赞同。“不过，兵无粮草不行，欲建大军，当先屯田。孙策能保持两三万人备战，和他在颍川、梁沛屯田分不开。我听说，那些屯田兵原来都是黄巾，每部有三五万人不等，刚刚屯田两年，已经能自给自足。这次作战，孙策基本不用从汝南调粮，对民生影响较小。”
袁谭对此很感兴趣，但觉得困难很大。屯田要有空闲的土地。颍川屯田，是因为颍川被董卓乱兵侵扰，不少人背井离乡，比如辛家，孙策占据了他们的土地，用来屯田。砀县一带的屯田则是用黄巾降卒开垦荒地，又从附近收缴了一部分被世家豪强侵占的土地，比如曹家。他一没有空闲土地，二不能清查世家，哪来的土地和人口。
“哪来的田？”
毛玠躬身道：“使君有所不知，中平以来，黄巾大乱，兖州户口损失很大，尤其是与青徐交界之处，青徐黄巾几次入兖，尸横遍野，流血满地，空闲土地甚多。济北、东平、任城，包括山阳在内，都有大片土地可用，即使是济阴、陈留，也是有土地的。如果不把这些土地控制起来，很快又会被人占据，届时使君能直接控制的户口就更少了，要想用兵，就不得不受制于人。”
袁谭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答应。他知道屯田是长远利益，但大敌当前，他需要世家豪强的支持，清查世家豪强侵占的土地岂不是自掘坟墓？他和毛玠商量了一下，让毛玠先清点一点兖州的户口和土地，挑选一些冲突比较小的地区试行，有效果后再予以推广。
毛玠理解袁谭的担心，躬身领命。
毛玠离开的时候，袁谭起身，将毛玠送到廊下。毛玠非常感动，再三让袁谭留步，匆匆走了。
袁谭伸出手，看着细细的雨丝落在掌心。辛毗走了过来，站在袁谭身边，仰着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使君，行百里，半九十。只要孙策还在兖州境内，战事就没有真正结束。”
“我们能击败孙策吗？”
辛毗抬起手，轻抚后脑伤处，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
满家庄园。
孙策站在楼上，伸出手，接着檐角滴下的水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奉孝，老天似乎不帮我们啊，今年的雨是不是早了点？”
郭嘉坐在栏杆上，背靠亭柱，打了个哈欠。“将军，中原从来就是逐鹿之地，你来我往，变动不居。并不是说这次拿下了就是胜利，拿不下就等于失败，只不过攻守势异而已。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必拘泥于一时得失，要有长远打算，才能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孙策很惊讶，转头打量着郭嘉。郭嘉笑了起来，摇摇羽扇。“是不是觉得我境界又提升了？”
孙策也笑了。郭嘉的境界的确有所提升，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追求十全必克，能放手的也肯放手了。从他的身体状况有所改善就可以看得出来。不过这两天似乎太累了，黑眼圈比较重。
“奉孝，境界提升了还不够，身体也要跟上，要不然你会力不从心的。”
郭嘉又打了个哈欠。“没关系，吕蒙、蒋钦都走了，徐晃也不在，只剩下周泰一个人，参谋又调了好几个去征东将军身边，人手紧张。这两天又孤军深入，不多花点心思，我不放心。打完这一仗就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我打算去广成泽避暑，休养几天，陪陪妻儿，顺便给奕儿开蒙。”
两人正说着，满宠走了上来。他脚步声很重，故意让孙策、郭嘉早些知道他来了。孙策和郭嘉相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将军，你花了这么大代价将他抢来，可得用好，要不然就适得其反了。”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相信他是一口利刃。”孙策很有把握。他知道郭嘉担心什么。用这样的手段将满宠请来，已经不是普通的招揽人才，如果不能让满宠充分发挥的空间，无法达到满宠的心理预期，这件事就砸了。
郭嘉笑眯眯地说道：“你准备用他砍谁？豫州世家？”
孙策无声而笑。“知我者，奉孝也。”
郭嘉眨眨眼睛。“既然将军如此赏识，那我就提个建议吧。将军知道他的能力，别人却不知道，擢升太快，对他不利，让他先做几天高平令，小露锋芒。”

第986章 满宠的心结
满宠上了楼，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缓步走过来，拱手施礼。“将军。”又转身对郭嘉拱拱手。“久闻祭酒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郭嘉站了起来，躬身还礼。“伯宁是听谁说起我的？辛佐治？”
“不仅是辛长史，袁使君也经常提及，说祭酒机变百出，是难以应付的对手。”
郭嘉笑笑。“伯宁知否，我去过河北，和袁本初父子都见过。”
满宠有些惊讶。“是吗？”
“是的。不仅是我，如今在周公瑾身边任长史的荀公达也是如此，不知道辛佐治有没有提及他。”
满宠沉吟片刻，点点头。“祭酒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了，似乎听辛长史说过。”他笑了笑。“汝颍多奇士，传言不虚。”
“那你知道汝颍为什么多奇士吗？”
满宠抚着而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有立刻回答郭嘉的问题。他只是一句客气话，但郭嘉却不像是说笑。他这么咄咄逼人，恐怕不是自夸，而是有话要说。至于是旧部对新人的示威，还是前辈对后进的教导，那就说不准了。虽然他和郭嘉年龄相差不大，但郭嘉毕竟要比他早两年多，已经是孙策的心腹。
“还请祭酒指点。”
“汝颍多奇士，是因为颍川乃百战之地，一旦天下大乱，颍川常常是用兵之地，为了活命，不得不背井离乡。没有土地，没有庄园，只有需要吃饭的家人，不出奇计，无法生存。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国如此，人亦如此。”
满宠若有所思，微微点头。“祭酒说得有理。安居可养德，患难显才能，人太安闲了的确容易懈怠，有机会还是应该出去走走，见见世面，让自己保持一定的警惕心。”
“其次，汝颍多奇士还在明于择主。纵有惊世奇才，若无人赏识，也只能怀褐抱玉，颠沛流离。伯宁纵有大才，奈何袁遗读书辈，刘岱、袁谭世家子，伯宁只能湮没无闻，区区一个张苞就能让伯宁铩羽。”
满宠的眉梢颤了颤，想起自己的仕途，顿生感慨。他算是入仕早的，十八岁为郡督邮，平定李朔之乱，由此为太守举荐，出守高平令，本以为太守器重他，一心想治理好高平，报效太守，没曾想却是一个坑，高平张家不是李朔，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张苞一死，他就知道被人陷害了，只能弃官而归。
那时候，太守袁遗可没为他说一句话。相比于孙策，袁遗大概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其实也很正常，袁遗出身高贵，又是个读书人，以经术自许，怎么可能喜欢他一个酷吏。他只是将他当成鹰犬，对付横行乡里的豪强罢了。目的达到了，他这个鹰犬也就没用了，让他试守世家最多的高平，就要等他犯众怒。
郭嘉提醒得对，在袁谭、袁遗手下，他是不会有什么成就的。
“多谢祭酒指点。”满宠诚恳地躬身一拜。
郭嘉欠身还礼，向后退了半步。满宠再次向孙策行礼，这次是个大礼，腰折如磬。孙策看在眼里，暗自高兴。郭嘉不愧是玩弄人心的鬼才，几句话就点开了满宠的心结。毕竟满宠不是主动投效的，而是被他逼出昌邑城的，如果这个疙瘩不解开，满宠未必能全心全意的为他效力。
“伯宁，这次为耀兵威，出言相逼，还请伯宁见谅。”
满宠笑道：“这样也好，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犹豫多久。”
“你的意思，是我短时间内无法攻克昌邑？”
满宠一愣，惊讶地看着孙策。“将军，你……你还真是见微知著啊。”
孙策笑了。“你是不是还向袁谭承诺，不会与他为敌？”
满宠很尴尬，拱拱手。“还请将军成全。”
“没问题，君子成人之美，我虽然不是君子，也不能陷伯宁于不义。袁显思能放伯宁出城，不失风度，我难道还不能成就伯宁故主之义？昌邑的事，我自会处理，不就是据城而守，等待各路援兵嘛，没什么新鲜的。一群乌合之众，来得越多越好，就在昌邑城下一一击败，免了我行军辛苦。”
满宠很无语。孙策不仅对袁谭的计划一清二楚，还有必胜的信心，根本不需要他提供什么帮助，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将军用兵如神，的确不需要我多费唇舌。将军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人生多坎坷，难免有蹉跎。遇到挫折没关系，就怕遇挫之后就不敢再面对了。伯宁，你在高平遇挫，这次还是从高平起步，如何？”
满宠刚刚回忆了一番仕途，对高平的怨念满满，听说孙策要让他回高平，正中下怀，一口答应。
“喏。”
“先做一段时间高平令，将高平整治好之后，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满宠大喜，再次躬身应喏。
孙策随即写了一纸手令，任满宠为高平令，又向满宠说明了情况。孙坚正在攻任城，高平是后方基地，囤结了大量的粮草，满宠不仅要及时供应孙坚部，还要保证高平不能出乱子。这里面的尺度如何掌握，要看满宠的手段。豪强要整治，但也不简单的杀人，维持局面的稳定是前提。
满宠信心满满，他向孙策保证，如果高平乱了，唯他是问。他随即向孙策详细解说了自己的方案。高平世家多，但那些人倚仗的并不是武力，而是名声，他们之所以能横行乡里靠的不是武力，而是垄断郡县的官职，掌握了权力。比如被他杀掉的那个张苞，他就是凭借郡督邮的手段为非作歹，受取贿赂，干扰吏政。张俭为什么能名扬天下？就是因为他任郡督邮，手里有权力，而且是滥用权力，伤及无辜。
现在山阳除了昌邑等为数不多的几个县之外，大部分县都已经落入孙策手中，太守之命也好，刺史之命也罢，都出不了昌邑城，高平身处山阳东部，与昌邑相隔百余里，还能有什么倚仗可言？只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不值一提。满宠重视的倒是高平山里的盗贼。如果高平世家与盗贼相勾结，必然会影响孙坚的后勤补给。所以，他要求孙策给他一部分兵权，让他征剿山里的盗贼。
孙策听完，和郭嘉简单商量了两句，答应了满宠的要求。
“一千够不够？”
满宠摇摇头，成竹在胸。“久闻将军麾下将士训练有素，吴会健儿又精于山地水泽作战，我想不需要太多，有五百人足矣。”

第987章 转机
第二天一早，满宠辞别了家人，带着几个亲随走马上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心信奉法家，满家有家产，也有一些附从的农民，却没有大量的武装部曲，谈不上什么武力。不仅满家如此，山阳很多世家、豪强都是这样，他们还是习惯于在体制内呼风唤雨，得到刺史、郡守支持，他们就能为所欲为，没有支持，他们就只能靠边站。
如果有强大的武力，张俭也不至于像个丧家犬似的远逃塞外，往旁边的山里、泽里一躲就行了，就算朝廷派大军征剿，一年半载的也找不到他。刘表做荆州刺史，匹马入宜城，也没有部曲相随。反倒是钜野李氏这样的地方豪强没什么顾忌，招揽游侠儿，养客数千家，横行乡里。
这可能就是不同思维的延续。在皇权还算稳定的时候，再强大的豪强也不敢和官府正面做对，太守没有部曲，但是太守可以召集郡兵，太守不行还有刺史，刺史不行还可以请朝廷调集更多的人马，任何一个豪强都扛不住，迟早要完，当官的优势明显，所以山阳世家习惯于出仕做官，看不起那些招揽部曲的土豪。
孙策能以三千步骑一路扫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反抗，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如果遇上钜野李氏，他是不可能这么轻松的，之所以还没有碰上，只是因为凑巧。钜野在山阳西北，在著名的钜野泽旁，离昌邑还有近百里。
满宠遵守了对袁谭的承诺，没有泄露一句袁谭的安排。但孙策却从侧面验证了自己的猜测：袁谭正在增调援兵，动用整个兖州的力量与他作战，总兵力将达到五万以上，甚至更多。
他拥有豫州这样的大州，却无法发挥其潜力，能动用的主力却不到三万人，其中还有一大半是他刚刚组建的江东子弟兵。郡国兵不足三万，而且分散在各地，不能集中作战。孙策可以指定太守、国相，却无法在郡国兵中安排军侯、都尉，控制郡国兵的中下级军官还是本地豪强。孙策对郡国兵的控制力有限，用于保护地方还行，一旦离开本地远征就会有很多问题。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豫州豪强看起不起孙策，不愿意支持他。如果豫州落到袁谭手中，六百多万人口基数，袁谭能组织多少人？多了不敢说，十万应该不成问题。
这个情况也不是现在才有的，孙策早有心理准备，而且纳入整个计划之中。
很快，济阴太守袁叙率领一万五千余人赶来，离昌邑不足三十里。
孙策随即命令吕范迎战，自己则率步骑监视昌邑城里的袁谭。
……
梁亭。
吕范背着手，站在刚刚立起的将台上，来回踱着步，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地平线。
由定陶至昌邑，这是必经之路。接到孙策命令后，他就赶到这里布阵。
他所领号称一万余人，其实只有五千多人，不足袁叙一半。不过他一点也不怯阵，镇守睢阳两年多，大大小小的战事也经历了好几次，不久前还被袁谭的五万大军围攻，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局面。
梁国是小国，原本户口就不多，最高的时候也只有八万余户，经过几年黄巾，州郡混战，召集实际户口不到六万，郡国兵有一万人左右，但睢阳是要害之地，不能有闪失，所以他留下一半人给副将桥苞，让他守好睢阳。桥苞是桥蕤的亲弟弟，能力一般，但忠诚无虞。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烟尘，比较低平，是步卒出现在的标志。
有斥候策马飞奔而来，报告最新消息，验证了吕范的猜测。
吕范吐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捏了捏袖子。袖子里藏着孙策的命令，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先胜后败，保存实力。他明白孙策的用意，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跑了这么远的路，却不能痛痛快快的打一场，还要败给袁叙这个清谈客，实在憋屈。
……
袁叙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前进摇晃着身体，昏昏欲睡，直到被郡吏王思叫醒。
“府君，前面就叫梁亭了，前锋报告说，吕范在此布阵。”
袁叙木然半晌才回过神来。“吕范有多少人？”
“与我军相当，有万余人。”王思停顿了片刻，又道：“不过，我怀疑是疑兵。”
袁叙打量着王思，忍不住想笑。王思很年轻，还不到二十岁，不久前才入职。“你领过兵？”
王思皱皱眉，很不高兴，却还是忍着性子。“府君，睢阳人口就那么多，豪强的数量也有限，兵力大致有数的。之前我听人说，睢阳总共只有万余人，现在吕范出征，岂能全部带走，不留人守城？”
袁叙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他重新打量了王思两眼。“传令各部小心戒备，准备接战。先探探吕范虚实，如果他真的兵力不足，我们或许能击败他。”
王思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袁叙下了榻，捡起落在地上的书，钻出车厢，伸了个懒腰。看着两侧列阵前进的士卒，他捶着酸痛的腰，叹了一口气。他越来越讨厌这种生活了，如果不是袁谭被困在昌邑城，如果不是昌邑离定陶只有两三天的路程，他真不想来。
他不想作战，更不想与孙策作战。上一次去萧县配合刘备作战，结果被孙策打得落花流水。如果不是运气好，天降大雨，他们很可能就被孙策困死在萧县了。那一夜的逃亡让他心有余悸，那些被沼泽吞没的士卒临死前绝望的惨叫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让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也许我该弃官，回汝阳老家读书去，坐观成败。”袁叙暗自想。他和袁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孙策是袁术指定的继承人，还是袁术的女婿。他又不想建功立业，只想安安静静地读读书，孙策应该不会难为他。实在不行的话，找袁权讲讲情，袁权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
这个念头已经在袁叙脑子里停留了很久，只是他一直不敢提，生怕袁绍记恨他。袁绍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清楚的。如果让袁绍觉得受到了冒犯，将来袁绍得了天下，他不会有好结果。
“咚咚咚……咚咚咚……”
前面的战鼓声响了起来，打断了袁叙的思绪。袁叙苦笑着，打起精神，下了车，跨上卫士牵来的战马，准备迎战吕范。

第988章 投其所好
吕范与袁叙战了一日，不分胜负。
吕范的部下更精练，装备也相对好一些，一直占据着主动权，但两倍的兵力差距还是让吕范倍感压力。他本想露个破绽，诱袁叙来攻，不料袁叙谨慎得很，步步为营，反倒让吕范不敢掉以轻心。
两人打得都比较保守，谁也没占到太大的便宜。
当天晚上，吕范收到孙策传来的消息，张超、董访率领两万陈留兵正在赶往睢阳，孙策要求他立刻撤退，返回睢阳主持战事。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个可能，吕范还是觉得很可惜。不过他清楚孙策的计划，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二话不说，连夜拔营，撤了。
第二天，当袁叙吃完早饭，正准备率兵出营接战的时候，斥候来报：吕范大营里完无一人。
袁叙愣了半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多派斥候打探消息。折腾了一天，袁叙最终确认，吕范已经撤走了，而且走得很匆忙，一天时间，他就赶到了己氏，几乎是急行军的速度。
袁叙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送信给袁谭，说明情况，同时继续率部向昌邑挺进。
……
袁谭看完袁叙的军报，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笑意。
“佐治，孙策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你说他会怎么应对？”
辛毗很平静。“最终会退，但他应该不会这么简单的退。如果有机会，他肯定会突袭袁济阴，然后再撤退，以便退得体面些。”
袁谭觉得辛毗说得有理。陈留、济阴相继出兵，吕范被迫撤退，预示着孙策的攻势被遏制，接下来将不得不撤退。以孙策的性格，不打一仗再撤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我们要出城接应吗？”
“不用，提醒袁济阴小心些就是了，纵使孙策踹营成功，也影响不了大局，先让他骄狂一段时间，等大军集结完毕，再诱击他，也许能一击成功。”
袁谭连连点头。“怒而挠之，卑而骄之，正合兵法之意。佐治，要不要写封信刺激刺激他？”
“可以试试。”
袁谭随即叫来了主记阮瑀，让他给孙策写一封信。阮瑀是陈留人，蔡邕的弟子。孙策入主豫州时，曾经请蔡邕请信来请阮瑀，阮瑀没理他。袁谭入兖州，同郡毛玠将他推荐给袁谭，为袁谭主文书。写文章对他来说是看家本事，信手拈来，一会儿功夫就写好了。
袁谭看完，哈哈大笑。“佐治，你说孙策看到这封信，会不会气得要杀人？”
辛毗也看了一遍，笑道：“我猜不会。要不我们打个赌？”
“赌就赌。”袁谭心情非常好，一口答应。约好了赌注后，他又问道：“你为什么说不会？”
“孙策不是孙坚，虽然年少，却还有一定的制怒能力。何况他身边还有郭嘉，郭嘉一定会提醒他。敌我悬殊，孙策再鲁莽，也不会冲动行事，自陷死地。”辛毗扬扬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作用小不等于没有，就像是小火苗，有可能被一口气吹灭，也有可能烧掉整栋华屋。”
袁谭若有所思。“佐治，若非有你，我无法战胜孙策。你就是我的子房啊。”
辛毗把目光转了开去。“使君，这才是反击的开始，离胜利还有很远，切不可掉以轻心。”
……
孙策接到袁谭的信之前，已经收到了吕范的消息，也知道袁叙正在赶来。读完信，他笑了起来，伸手弹弹信纸。“这阮元瑜不愧是蔡伯喈的弟子，文章写得真好，骂人不吐脏字的。”
郭嘉接过来瞅了一眼，捏成一团，扔在一旁。“如果文章写得好就能定胜负，天下事就简单了。别看阮瑀现在清高自负，等将军得了天下，让他写文章骂袁谭，他说不定写得比这篇文章还要好。”
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郭嘉可谓是一针见血。他也曾经是文艺青年，读过一些古文，觉得文章天下事，一篇好文章就能扭转乾坤，对李白醉酒草国书之类的故事心向往之。后来略知史事，才知道这些都是坊间传奇。文章就是文章，起不到这么大的作用，那些所谓一篇文章影响历史的故事只看到了文章，却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背后的历史。
别的不说，这个阮瑀在民间传说中也是清高自许，不与曹操合作，可实际上他名列建安七子，与曹丕等人唱合，是曹氏父子的座上客。如果他能得了天下，想必阮瑀也会写文章来吹捧他，或者替他骂袁谭。
文人嘛，真正有气节的有几个，至少阮瑀不是，他的儿子阮籍也不是。
“那我们怎么应对？”
“不理他。”
“就这么简单？”
“不理他，就是有气不能发，已经被他激怒，却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一封信没什么用，却是辛毗试探将军的手段，将军要给出他希望看到的反应，才能让他自以为得计，一步步地将他引到陷阱里去。”
孙策沉吟片刻。“那我们撤退之前，要不要发泄一下？”
“发泄不发泄，其实都不重要，但将军要把握好尺度，不要弄巧成拙。”郭嘉想了想，又道：“我觉得还是先忍一忍的好。这才刚刚开始，如果这时候将军就失控了，与将军以往的战绩不符，反而容易引起辛毗警惕。我们要给他一点意外。对辛毗来说，将军越强，击败将军能获得的成就感越足，对他也就越有诱惑力。如果将军太弱了，他反倒未必有兴趣。”
孙策摇摇头。这些人都是揣摩人心的高手，没一个是善茬。郭嘉就不用说了，辛毗也是帮曹丕争位的重要人物。所以仔细算起来，司马懿都是他的晚辈。
“行，就依你的。”
孙策也没写回信，让人直接把信使轰了出去，随即拔营离开昌邑，退守东緍。
……
听完回报，袁谭感慨不已，心悦诚服的奉上赌注：一枚玉佩，然后问辛毗要不要出城追。
辛毗摇摇头，盯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挑起。“不急，等等刘和的消息。如果他能攻破东海、彭城，切断孙策的退路，这一战才叫痛快。”
“刘和能做到吗？”
“如果能，他的损失也不会小，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取得使君的支持。如果不能……”辛毗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袁谭。“那他以后看到使君就更得低着头。”
袁谭如梦初醒，拍拍额头，放声大笑。

第989章 天下为棋
彭城，武原。
战鼓声一阵紧似一阵，随着强弩校尉的怒喝，弓弩手们射出一阵又一阵的箭雨，箭矢带着凄厉的啸声，跃上天空，又呼啸而落，射向城头的守军。
城墙上已经钉满了箭矢，就像长出了一层羽毛似的，已干的血迹上流淌着新鲜的血迹，一层盖着一层。一具具尸体倒在城下，燃烧的云梯、攻城车、望楼比比皆是，烟雾缭绕，让人无法顺畅的呼吸。一架云梯倒下去，云梯上的士卒惊呼着落地，另一架云梯又架了起来，一队士卒举着盾牌，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冲过填好的护河城，爬上云梯。
城头的守军喊叫着，将一种黑色的液体倒了下来，云梯上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淋了一头一脸，紧接着，一枝火把扔了下来，落在黑色的液体上，“嘭”的一声，火焰窜起三尺多高，黑烟弥漫，士卒和云梯一起烧了起来，士卒发出凄厉的惨叫，跳下云梯，向不远处的护城河跑去，可是他没有跑到护城河就倒在了地上就被箭射中，倒在了地上。
刘和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被黑烟笼罩的城墙，有些焦灼。
“友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荀谌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没见过这样的武器，也许是南阳木学堂搞出来的新玩意吧。”
刘和转头看了荀谌一眼，对他的漫不经心很不满。他接到袁谭的命令，要求他发兵攻击彭城、东海，夹击孙策。他本来不愿意，却又不能不有所表示，所以主动进攻武原。原本以为武原只是一个县城，守城的又是陶应，应该不难攻打，没想到连攻数日，损失近千人，就是拿不下武原。
其中最让他头疼的就是这种黑色的液体，比常用的油膏粘稠，却更容易着火，沾上就擦不掉，烧得皮肉都化了，还有一股极其难闻的味道。将士们都怕了这东西，厌战情绪很浓。
他有点怀疑荀谌在坑他。
有时候想想，他觉得很悲哀。说起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可是有谁注意到汝颍人在其中的作用？尤其是颍川人，他们虽然没有割据一方的诸侯，但每一个有实力的诸侯背后都站在至少一个颍川人，连朝廷都不例外。与其说是群雄逐鹿，不如说是颍川人在以天下为棋。荀家就是一个典型，东南西北，四方诸侯中都有荀家人。
等安定下来，要另外找一些东海人做谋士，不能让颍川人控制局面。
刘和心里想着，脸上却不露声色。“友若，今天打下来，我们的损失可能会超过两千人，士气低落，如果没有好的办法，就不能再打了。”
荀谌眨眨眼睛。“那就不打了。等等淳于将军的消息再说。如果他能拿下朐县，我们就向北突击，配合袁显思拿下琅琊也是一样的。”
刘和没吭声，在心里骂了几句。配合袁谭攻击孙策和配合袁熙攻击陶谦可不是一回事。孙策很强，一时半会的拿不下。正因为拿不下，袁谭才需要他的策应，他才有机会经营下邳、广陵。如果配合袁熙攻陶谦，陶谦很可能立刻会死，袁熙进入徐州，徐州还有他什么事？最多给他一郡，让他做个太守。
当然，对荀谌没什么影响，说不定更好。听说袁绍有意废长立幼，和袁谭走得太近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袁兖州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孙策夺取山阳。”
“不会的。”荀谌站了起来，背着手，打量着远处的战场。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刘和。“有我们，没我们，孙策都取不了山阳，他迟早要退回来，区别只在于从哪儿退。将军如果能攻到湖陆，切断孙策的退路，那孙策就只能取道睢阳或者冒险穿过大泽。如果将军无法切断孙策后路，孙策的损失就会小一点，随时可能报复袁使君，袁使君就会更需要将军的配合。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吧？”
刘和眨着眼睛。没等他反应过来，荀谌下了指挥台，带着随从，径直向大营去了。刘和想了想，如梦初醒，一拍栏杆，喝道：“鸣金，收兵！”
传令兵立刻摇动令旗，清脆的铜锣声响了起来，传向四面八方，喧器的战场一下子静了很多。双方的战鼓声迅速停息，远去的城楼上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荀谌没有回头，嘴角挑起，轻屑的笑容一闪而没。
“貉子！”
……
武原城头，陶应咧着嘴，脸被烟薰得发，却衬得牙齿更白。他一面从亲卫手中接过布，用力擦脸，一边笑着：“这石脂就是好用，可惜就是少了点。如果能再多一些，我将整个护河城灌满了，刘和更傻眼。嘿嘿，你们这些败家子，能不能省着点用，敌人都鸣金收兵了，你们还倒？”
陶应一边喊着，一边赶上前去，拦住正准备将石脂往外倾倒的士卒，心疼极了。“你们以为这不要钱啊？很贵的，比你们家做菜用的油脂还贵呢。”
那几个士卒回过神来，连忙小心翼翼的将石脂倒回桶里，又将盖子盖好。
王朗赶了过来，用手指在额头上刮了一下，看着厚厚的黑泥，叹了一口气。这种石脂好是好，就是黑烟特别大，还特别油腻，不管用多少皂角都没法洗干净，而且洗下来的水和墨差不多。
“将军，这石脂多少钱一桶？”
陶应转头看看王朗。“一千。”
王朗倒吸一口凉气。这木桶并不大，也就是一石左右，居然要两千钱？每斤的价格一百二十钱，而油脂最贵的时候不过七八十钱，正常情况下不到二十钱。
“将军，你买了多少？哪来的钱？”
陶应摆摆手。“你别嫌贵，人家还不愿卖呢。要不是我卖面子，搬出和讨逆将军一起攻萧县的故事，徐绲连一桶都不肯让给我，他准备用来守彭城的。”他捏了捏鼻子，看着指端的黑泥，又叹了一口气。“钱的事以后再说，能守住东海才有机会还钱，如果东海丢了，我们父子连命都没了，这钱也就不用还了。噫，景兴兄，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淳于琼哪儿去了？郯县和彭城都安静得很，淳于琼是在一旁看着，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王朗脸色有点红，不过他脸上蒙着轻纱，而且轻纱已经被黑烟染黑，看不过他的脸色。可是他眼神中的慌乱却掩饰不住，陶应看得清楚，顿时疑云一闪。不过他的注意力随即又回到淳于琼的去向上。他仔细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淳于琼不会是去朐县了吧？”

第990章 用钱解决
朐山。
甘宁和麋芳并肩而立，看着渐渐成型的大营，脸色平静。
淳于琼率领三万大军由下邳赶来，三百里路走了半个多月，甘宁和麋芳都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在孙策麾下作战，都熟悉一句孙策等人经常提及的话：兵贵神速。但淳于琼似乎没听过这句话，他不是神速，他是龟速，平均每天行军二十里，只有规定行程的六成。
甘宁从广陵赶来，在淳于琼之后出发，却比淳于琼先到。
“真慢啊。”麋芳一声轻呼，转头看了一眼一旁案上的漏壶。漏壶显示，从第一支队伍出现到整个大营基本完成，淳于琼的部下用了近两个时辰。这也能理解淳于琼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拔营、立营，用于赶路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甘宁笑道：“他们应该是被将军的奔袭搞怕了。”
麋芳咂咂嘴。“是啊，将军虽然不在徐州战场，但他的影响却无所不在，无形中就为我们争取了十天时间。有了这十天时间，淳于琼别说来三万人，就算再来三万人，他也拿我们没办法。”
甘宁转身看看麋芳。“你想固守待援？”
“不固守待援，难道还能主动出击？”麋芳笑道：“那可是三万人，我们两人加起来不到三千，就算加上我麋家的部曲也不到五千，固守绰绰有余，出击就太冒险了。”
“那只是三万人，不是三万兵。”甘宁看着远处的大营，轻笑一声：“两个时辰了，阵形还是这么乱，可见这些人有多少懈怠。他们一定以为我们不敢出击，这才如此放肆。既然他们把破绽露得这么明显，我要不踢他们两脚，怎么对得起他们？”
麋芳眨着眼睛，一时心动。正如甘宁所说，淳于琼的兵力是不少，但算不上精锐，和孙策的部下比起来，这些人简直就是一群流民，连流寇都算不上。趁他们立足未稳进行突袭，挫其锐气，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突击也是有危险的，毕竟对方是三万人，一旦他们乱了，踩也能踩死人的。
“你准备怎么突击？”
“兵在精不在多，将军伏击文丑只用了两百骑，突击时只有十余骑，我想，对付淳于琼这种蠢物，带一百人足够了。”
麋芳用力地点点头。“好，我助你一臂之力。”
甘宁摇摇头。“不，你守好庄园，不到万无一失，不可出击。如果我陷进去了，你就算去也救不了我。如果我没陷进去，你更没必要出击。你把骑兵准备好，到时候突阵斩将，直取要害，再把这些乱兵拦住。这么多劳力，如果能留在朐县做工，我们的港口拓建可以快很多。”
麋芳大笑起来，指指甘宁。“难道将军喜欢你，你们真是禀性相契，天生的君臣。兴霸，你找到了命中的明主，却看错了我。我说助你一臂之力，不是要领骑兵出击，而是要派人劳军。”
甘宁讶然。“劳军？”
“是啊，淳于琼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又累又饿。百里之内，都没什么豪富之家，除了我麋家。我派人送点礼物去，再送些酒食，淳于琼一定不会拒绝。等他们喝得大醉，你再突营，岂不是事半功倍，比我领骑兵助你突击还要有用？兴霸，你说呢？”
甘宁摇摇头，哈哈大笑。他到朐县几日，每天享受麋芳的招待，知道麋家有钱，比起麋家，他这个曾经的锦帆贼都是穷人。麋家靠海吃海，不仅有各种海外奇珍异味，还有让人欲罢不能的美酒。淳于琼一路辛苦，肯定没什么抵抗力。
当然，麋家说得轻描淡写，却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淳于琼是见过世面的人，礼物太轻了，淳于琼是不会当回事的。他麾下还有那么多将领，仅是酒肉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麋子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就是用钱晕他，对吧？”
“对啊，我麋家其他的不多，就是有钱。”麋芳嘿嘿笑道：“将军说过，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事。你甘兴霸是将军寄予厚望的伏波将军、水师都督，如果能用千万钱换你平安，这笔生意还是值的。”
甘宁有点不好意思。麋芳这句话另有深义。孙策当初对他说过，伏波易，伏心难，希望他能稳重一些，不要恃勇斗狠，以身犯险。麋家现在就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那就有劳子芳费心。”
两人又看了一阵，回到山下的庄园，麋芳随即安排了一个擅长接人待客的宾客，让他带着丰厚的礼物和大量酒肉去拜访淳于琼。麋家是经商的，宾客中大多是商人，八面玲珑、能言善道的宾客比比皆是，三言两语就把淳于琼侃晕了。
正如麋芳所料，淳于琼这一路走得很辛苦。
一是担心孙策的骑兵突袭。之前的消息说，孙策把所有的骑兵都带走了，但后来发现，孙策只带走了很少的一部分，亲卫骑的主力一直没有离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淳于琼吓出一身冷汗。有两千骑的文丑都被孙策伏击了，他哪里敢大意。这根弦一直绷着，他连睡觉都不敢解甲，时刻准备迎战。直到情报确认亲卫骑主力离开了东海，赶往兖州战场，他才松了一口气。
二是粮草。东海是徐州第一大郡，有十三城，近十五万户，但贫富不均的情况很严重，有一半以上的县在郯县以西，朐县孤零零的偏居海滨，离朐县最近的厚丘也有百里之遥，这直接导致了一个问题，他收集不到足够的粮草，必须自行携带，这也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军速度。
辛苦了大半个月，终于赶到了朐县，淳于琼心里那块大石头放下来一半。看到麋芳派来的宾客时，他并不怀疑麋家的诚意。据可靠消息，孙策只给麋芳留下了三百骑，其他的就是麋家的部曲宾客。对于一个豪强而言，麋家的实力不容小觑，可是在他的三万大军面前，只要头脑正常的人都知道实力悬殊，对抗只有死路一条。不管是投降还是施缓兵之计，麋芳送礼给他都是合情合理的选择。
淳于琼欣然笑纳。如果不是知道麋家富甲一方，他才懒得费这力气呢。如今辛苦终于有了回报，他岂能拒绝，正当一醉方休。自从离开陈家庄园之后，他就没好好的喝过一次酒。对于好酒如命的他来说，这简直是有生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麋家的酒非常好，甘甜清冽，酒香浓郁。淳于琼如愿以偿，喝得酩酊大醉。

第991章 辅车相依
三万大军仅是校尉级的将领就有二三十人，如果再算是都尉之类的将领，数量还要加倍。
麋家财大气粗，但运输也需要时间。淳于琼没喝醉的时候还是有一定警惕性的，不准太多的麋家人进入大营，生怕这些人发起突然袭击。自家的事自家有数，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战士，他们有的是跟着笮融念佛的信众，有的是没饭吃的流民，有人是想趁乱掳掠的无赖，一旦遇袭，很可能不战自乱。真正能战的人也就是他的亲卫步骑，总算不足千人。
麋家很听话，每次只派二三十人，一趟又一趟的送，每次送一个营。等十几个大营送完，天已经大黑，淳于琼也喝醉了。
这时，甘宁登场了，他带着一百亲卫，护着二十辆车，车上没有酒肉，却有一只只装饰华美的箱子。来到中军大营门口，虽然已经收了麋家的好处，可是一看这么多人，而且全是身材彪悍的青壮汉子，杀气腾腾，守营的士卒立刻紧张起来，军侯亲自上前查问。
麋家派出的宾客上前回话，解释原委。这些都是送给淳于将军的厚礼，非常贵重，生怕有人见财起意，所以不得不派一些青壮护送。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两只箱子。军侯一看，顿时眼红不已，接连咽了好几口唾沫。一只箱子里是一株珊瑚，通体赤红，高达四尺，就算是不识货，也知道这东西不是等闲之物。另一只箱子里是满满的珍珠，散发着温润的光，就像夜空的繁星。
宾客看得真切，暗自发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囊，不动声色的塞到军侯手中。军侯手指一捏，就知道里面是珍珠，没有箱子里面的大，可是对他来说，这绝对是一笔不菲的横财。他态度大变，连声表示理解，这么贵重的礼物，的确应该派人护送，要不然肯定会被那些流寇抢了。
甘宁顺利进入大营。大营里弥漫着酒香，麋家对亲卫营重点照顾，不仅校尉、都尉有酒食，每个士卒都有，只是等级不同，酒的档次不一样。可是对这些亲卫营将士来说，即使是档次最差的酒也是美酒，拿到手的第一时间就开怀畅饮，现在大多都醉了，即使不醉也丧失了应有的警惕，没人留意甘宁等人，反倒想从车上再占点便宜，只是一看没有酒肉，那些礼物又太贵重，不是他们能拿的，这才悻悻散去。
来到中军大帐前，有卫士上前简单地看了一下，便进去通报。淳于琼虽然醉得酥软，却还听得懂礼物二字，立刻让人送进去。甘宁等人借着抬礼物的机会，顺利进入大帐，其他人则留在帐外，不动声色的散了开来，将大帐旁的卫士团团围住。
淳于琼瞪着醉眼，看着那珠四尺高的血珊瑚，情不自禁的发出惊呼。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初袁绍抢劫皇宫得手，他曾经大开眼界。可是和眼前这株珊瑚一比，那些战利品都不值一提，就算是袁绍看到这株珊瑚，恐怕也要叹服于麋家的财力。
淳于琼抱着珊瑚看了又看，丝毫没有注意到甘宁等人已经从箱子里拿出了武器，披挂整齐。
甘宁从淳于琼手里接过珊瑚，放回箱子。淳于琼很是不舍，推了甘宁一下，触手一片冰凉，他这才发现甘宁已经披了甲，觉得不对，刚要说话，一声清脆的铃铛响，长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淳于琼大惊失色，刚刚喝下去的美酒有一半化作冷汗，透体而出。
“你是谁？”
“你这样的蠢物，不配问我的名号。”甘宁一手提刀，一手提着淳于琼，在淳于琼的席上坐定，命人将案上的酒肉拿开，搜出淳于琼的令旗印信，一起摆在案上，叹了一口气。
“没有对手，真没劲啊！”
……
荀谌低下头，走进刘和的中军大帐，目光一扫，见陈瑀等徐州籍的将领、谋士也都在，刘和居中而坐，双手扶案，面无笑意，充满威严，心里顿时掠过一丝鄙视。
人多又能怎样？一群蠢物！
“将军，怎么了？”荀谌笑笑。“群贤毕至，要商量什么大事吗？”
“的确是有大事，要请荀君商量。”刘和从案上拿起一封军报，递给荀谌。荀谌见刘和没有先请他入座，心中不悦，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异样。他接过军报，眉头便是一皱。军报是从朐县来的，被敲开的封泥上有淳于琼的将军章，但笔迹却不是淳于琼的笔迹。书法不俗，如长矛大戟，杀气腾腾。他印象中，淳于琼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难道是新收的幕僚？
荀谌一边想着，一边拿出了军报，只读了一行字，他就愣了一下，随即顾不得刘和等人在侧，迅速将军报全部展开，露出后面的落款。
伏波校尉甘宁。
荀谌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扫而空，煞白如雪。他迅速将军报浏览了一遍，眼角抽了抽，懊悔不迭。
我不应该留在这里，我应该和淳于琼一起去朐县。可是我怎么会想到淳于琼这么愚蠢，三万人，一箭未发，就被麋芳、甘宁用几千瓮美酒放倒了。什么时候喝酒不行，非得这时候喝？拿下朐县，拿下麋家，这些都是你的啊。
但一切都晚了。淳于琼被俘，他麾下的三万大军也被甘宁、麋芳收编了。兵员、物资损失还在其次，关键是淳于琼败得太窝囊，丢了颍川人的脸，也丢了他荀谌的脸，更断绝了占据徐州的希望。原本还指望淳于琼能拿下朐县，借麋家的实力壮大自己，以便将来和刘和争徐州，现在什么指望都没有了。淳于琼一败涂地，他孤身一人，只能仰刘和鼻息了。
怪不得刘和这副表情，怪不得陈瑀等人这么张扬，原来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啊。荀谌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镇定，他迈步上前，将军报放在刘和的案上，又用两根手指按着，轻轻向前一推。
“文将军覆灭在前，淳于将军受挫在后，三千骑如今只剩下将军手里的几百人，盟主的希望可就落在将军一人的身上了。兖州、青州可都等着将军策应，将军可不能迟疑，辜负了盟主的一片希望啊。”
刘和看着荀谌意味深长的眼神，稍一品味，顿时打了个激零。
文丑是河北人，淳于琼是颍川人，袁绍派他们为副将就是想制衡他，现在这两人都败了，而且败得非常离奇，败得让人不敢相信，只剩下他一个人，怎么看都像是个阴谋。
袁绍会相信我的解释吗？
刘和稍一思索，立刻起身从案后转了出来，挽着荀谌的手臂。“友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我这辆车会不会翻，全看友若能不能辅啦。”

第992章 袁谭的反击
“后顾之忧已解。”郭嘉快步走了进来，将刚收到的军报放在孙策手中，用力摇着羽扇，眉飞色舞。
孙策放下手里的书，拿起军报，是甘宁、麋芳的联名报告，时间是三天前。
“很快啊，一千多里，三天就到了。”
郭嘉哈哈大笑。“东海稳住了，驿路通畅，又缴获了那么多马，速度自然快了。六百里加急有困难，三百里加急还是绰绰有余的。”
孙策也笑了，马是个好东西啊，就算不能充当战马，也能充当驿马，比人的两条腿快多了。他取出军报，仔细读了一遍，看完也不禁莞尔一笑。如此顺利的击败淳于琼，他也很意外。看得出，麋芳和甘宁配合得不错。就算淳于琼没有贪杯，他也未必能逃得过甘宁的夜袭。文丑败了，淳于琼也败了，现在只剩下刘和，面对陶家兄弟和甘宁、麋芳的封锁，他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陶谦欠我一个大人情。”
“不过他未必会见你的情。”郭嘉在案边坐下，斜倚着案边。“将军，刘和自身难保，暂时不会威胁豫州，如果逼得太紧，困兽犹斗，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我觉得可以暂时放一放。”
孙策打量着郭嘉，品味着他的意思。陶谦护食的执念非常重，如果没有外部威胁，他是不会让出徐州的。刘和正好能发挥这个作用。他是东海人，能得到东海世家的支持，陶家父子根本无法与他抗衡。有刘和在，陶谦就有求于他，不敢翻脸。
比起其他人，刘和还有一个好处，他不是袁绍的部下，他只是袁绍的盟友，不可能和袁绍同心同德。当然，以袁绍那德性，估计谁也不会和他同心同德。但刘和显然要比袁绍的其他部下离心力更强。
“可以，让沈友暂时缓一缓，不要逼得太紧，护住九江就行。”
郭嘉非常满意。“东海的事解决了，现在就看任城、鲁县的战事能不能顺利了。虽然陶谦未尽见情，可是鲁县必须收回来。”
孙策叹了一口气。“奉孝，我有点担心，战线拉得太长了，花钱如流水，耗不起啊。鲁县隔得那么远，物资很难送过去，仅凭太史慈那几千人，在山里打游击没问题，攻城是不是有点勉强了？万一损失太大，到时候影响青徐战略的实施，可就得不偿失了。”
郭嘉想了想，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将军的担心不无道理，可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袁绍想吞并徐州，两线作战。袁谭急于求胜，几乎调集了兖州的全部兵力，他们的消耗也很大，分配给鲁县的物资非常有限。如果不趁此机会拿下鲁县，以后袁谭可以从容调遣人力、物力支援鲁县，我们就更难得手。”
孙策不同意郭嘉的看法，这的确是一个攻取鲁县的好机会，但太史慈的兵力不是为了攻鲁县而设。如果损失太大，太史慈无法在泰山立稳脚跟，前来进取青州的计划就会受影响。
“还是保守一点比较好，让太史慈派一部分人去瑕丘和南平阳，能攻城就攻城，不能攻城就收集一些物资，吓吓曹昂。”
郭嘉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孙策做出了决定，他也没有再坚持。“好吧，我们把意见通报给太史慈，让他便宜从事。如果没机会就算了，有机会也别放过。”
孙策答应了。
正说着，庞统快步走了进来。“将军，袁谭出手了，前锋一万人，主将李乾，正在向东緍进发，最迟后天下午就可以到达。如果快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
“明天下午？”孙策很惊讶。昌邑、东緍相距近八十里，正常情况下至少要走两天。
庞统笑了。“是的，他们走得特别快，几乎是急行军。”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会心而笑。
……
在济阴太守袁叙赶到昌邑之后，东郡太守朱灵很快也赶到了昌邑，袁谭的兵力还是达到了五万多人，大营将昌邑周边围住，让城里的人安心不少。士气复振，袁谭便与辛毗商量反击，报被孙坚、孙策击败的一箭之仇，同时策应曹昂，减轻任城的压力。
袁谭聚将议事，宣布了出兵反击孙策的决定，众人没什么意见，纷纷表示赞同，但接下来的发展却不怎么顺利，甚至引发了剧烈的冲突。
袁谭将前锋的重任交给了李乾，报答钜野李氏对他的大力支持。这个决定引起了山阳太守袁遗的强烈反对，他毫不掩饰的表示了对李乾的不屑，认为李乾就是一个地方豪强，他根本不懂兵法，不可能是孙策的对手。这是被孙策击败后的反击，第一战关乎士气，应该挑选有经验的将领出战，比如朱灵，而不是李乾这样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战事的新手。
袁遗当着众人的面质问李乾，你以为行军作战是乡里械斗，人多就行？上一次在方与，孙策就是在你大营前将辎重送到孙坚营里的，你觉得你是他的对手吗？
李乾勃然大怒，毫不留情的驳斥袁遗，你倒是熟读兵书，可是上次与孙坚作战不一样一败涂地？
袁遗大怒，喝斥李乾不知尊卑，冒犯郡将。
袁谭安慰了李乾一番，并接受了李乾的请求，将他的长子李进划归他的部下。李进是乘氏令，他率领的部下有一部分是李家部曲，有一部分是济阴的郡兵。上一次袁叙与吕范作战，李进就是前锋营，打得很不错。但袁叙和袁遗一样，对李家父子没什么好印象，战后对李进也没有任何嘉奖。袁谭借此机会将李进转到李乾的部下，并调拨了三千济阴兵，凑足一万步骑，作为前锋，直逼东緍。
袁遗很不爽，当即拂袖而去。袁叙心里也不痛快，自称身体不好，要回老家休养，辞去了济阴太守的职务，将兵权交给袁谭，撒手不管了。
见袁谭为了自己得罪了两个族中长辈，李乾感激不尽，发誓要与孙策决一死战，不胜不归。军议之后，李乾父子就出了城，赶回大营。不管李进反对，李乾下令立即出发，昼夜兼程，赶往东緍。

第993章 一举四得
袁谭亲自出城，送袁叙、袁遗返乡。他再三致歉，情意殷殷，言语恳切，让袁叙、袁遗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两人上了车，袁谭站在路边，延首相望，直到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远处，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满脸的无奈与不舍散去，化作说不出的轻松。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推开门，未语先笑。“终于送走了。佐治，你这一招高明，一举三得。”
辛毗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神看着窗外刚刚泛绿的垂柳，没有回答袁谭。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袁谭的存在，连忙起身，转头的时候，后脑勺碰到了车壁，他咧了咧嘴，吸了一口冷气。
“还疼？”袁谭关心地说道。
“不知道，可能是要下雨了，一直隐痛。走了？”
“走了，这下子轻松了，一下子多出两个太守之位，应该能换取一胜了吧？”
“不一定。”
“不一定？”
“孙策是何许人也？他最擅长的就是捕捉战机，直觉当世罕见，这种人一旦闻到危险的味道就会悄然远遁。我们骑兵少，跟不上他，兵力再多也没用。”辛毗重新看了外面一眼。“希望孙策看到他们离开，会发现其中的机会，自投罗网。”
袁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辛毗的意思。临阵换将，向来是兵家大忌，虽然袁遗、袁叙都是书生，并不擅长军事，但官声却很是不错，两郡士民对他们的印象都非常好。这两人突然弃官而去，两郡的郡兵多少会有些怠战之意。如果孙策想突袭他，这两郡的郡兵将是一个薄弱环节，尤其是济阴郡兵。
他苦笑着摇摇头。“佐治，你真是……你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辛毗没吭声，眉心微蹙。他故意没有对袁谭说出全部的计划，就是想看袁谭能不能猜到。袁谭如果能猜到，那孙策、郭嘉就有可能猜到。袁谭比他预期的快了一点，说明这个破绽太明显了。太明显的破绽就不是破绽，他还需要再设计一个更隐蔽些的，要让孙策、郭嘉觉得不是破绽，他们才会铤而走险。
见辛毗沉思，袁谭自觉的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他知道辛毗压力很大，面对孙策、郭嘉这一对君臣，他们就算付出全部的心力也未必能取得胜利。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又非胜不可，兖州的全部兵力都被动用了，袁遗、袁叙两位长辈也被他赶走了，如果还不胜，他们就再也没有取胜的可能。
他自问不能像孙策一样身先士卒，决胜于两阵之战，全部的希望都在辛毗身上。只要辛毗能想出击败孙策的计划，不管受多少委屈，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愿意。
过了很久，辛毗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捏着眉心，苦笑道：“以前对郭嘉了解太少了，现在只能根据之前的战事来推测他的思路，变数太多，头疼得很。”
袁谭将信将疑，但他还是安慰道：“佐治，尽力就好。能与这样的奇才一决高下，胜负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相信，如果我们败了，以后也不会有其他人能战胜他们。”
辛毗摇摇手。“使君，你可别这么说。你这样说，我的压力更大。”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点的确如使君所说，这次应该是击败孙策的最好机会。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就很难有机会形成如此有利的条件了。”他转头看看窗外。“希望老天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千万别下雨。”
“是啊，千万别下雨。一下雨，孙策就跑了，我们就白忙了。”袁谭附和道：“要不我们祭礼一下兵主吧，请他帮帮忙，别下雨，再让他帮我们战胜孙策。”
辛毗忍俊不禁，想了一会儿，又道：“如果孙策知道了，会怎么想我们？”
袁谭挑挑眉。“方寸大乱？”
辛毗拍拍手，大笑道：“好，如果能让他们这么觉得，这件事就值得做。使君，你这一计妙。”
袁谭愣了一下，自嘲道：“佐治，我又慢你三步。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我这辈子是赶不上你了。”
辛毗笑道：“使君，高祖与项羽相比，一无是处，唯有能用人。最后他开创了大汉四百年天下，项羽却只能饮恨乌江。你是君主，只要把握好势就能无往而不胜，如果像我一样把心思花在这上面，你就不是君主，而是谋士了。张良、陈平纵有奇谋千万，也成不了高祖，只能为高祖所用。使君，慎之。”
袁谭欣然而笑。两人说笑了两句，马车将到城门，速度慢了下来，袁谭突然说道：“佐治，盟主委任了一位新的豫州刺史，南阳人阴夔。”
辛毗目光一闪，脸色有些难看。“这可不是一个好时机，我们正需要刘和出力呢。”
“是啊。”袁谭面色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狠厉。“阴夔已经到了东郡，等他经过昌邑，我会把他留住，直到我们战胜孙策为止。”
辛毗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
袁叙、袁遗离开昌邑的消息很快送到孙策面前。
郭嘉、庞统等人聚在一起商议，讨论这两人突然离开昌邑背后的可能。一个是济阴太守，一个山阳太守，都是这次参战的主力，大战将至，他们突然离开，而且是同时离开，显然不是偶然。
郭嘉在山阳城里有细作，但大战之际，戒备森严，细作能不能及时将消息传递出来是个问题。两地相距八十里，骑兵还要近一天时间，细作的速度就更慢了。也许等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这消息已经没用了。这时候就要看参谋团的实力。孙策对自己的参谋团有足够的信心，郭嘉、庞统联手，再加上周泰等人辅助，辛毗赢的可能性不大。
“时间太短，情报跟不上，我们只能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这时候换掉袁叙、袁遗对袁谭有什么好处，又会带来哪些隐患，那些隐患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郭嘉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手里的羽扇摇得呼呼作响。
“我先说，你们作为局外人，看看我分析的有没有误区，或者说有没有一厢情愿的地方。我们在算辛毗的时候，辛毗也在算我们。看起来是破绽，也许是陷阱。”他举起手，竖起四根手指。“我初步想了一下，假设这是袁谭主动而为之，赶走袁叙、袁遗至少有四个好处。其一，多出两个太守空缺，可以激励将领努力作战；其二，此二人无能而辈高，对袁谭有牵制作用，让他们离开，袁谭可以更少掣肘；其三，此二人都是读书人，对武夫有排斥之心，赶他们走，有利于得豪强之心，比如李乾父子；其四，临阵换将，将士不熟，临阵难免生涩，易动难安，是个薄弱环节。不过……”
郭嘉笑了笑。“这只是看起来而已。若将军把这当成机会，选择这里突破，这也许就是一个陷阱了。”

第994章 牵着鼻子走
对郭嘉分析的四点，前两点没什么异议，这是很现实的好处。袁遗、袁叙的确不适合统兵作战，别说乱世，就算是太平盛世也不行，他们的行政能力低下，只喜欢读书，没本事还喜欢指手划脚，偏偏还是袁谭的叔叔辈，这让袁谭很难处理。让他们离职，好处是很明显的。
尽管如此，庞统还是提醒郭嘉，这两人虽然没本事，毕竟是长辈，而且一向对袁绍、袁谭还是支持的，之前也一直没有离职的迹象，突然同时离开，又是向汝阳老家去，而不是去邺城，似乎表明他们的离职有被迫的成份。因此，第三点、第四点可以得到比较合理的解释。
不管这是袁谭故意设陷阱，还是利弊权衡之下的无奈选择，有一点应该是事实：袁谭渴求一胜。
这才是袁谭最大的破绽。以袁谭现在的实力，如果只是为了将孙策父子赶出兖州，他完全可以以优势兵力强行推进。孙坚、孙策加起来不到三万人，孙坚还在攻任城，占用了绝大部分兵力，孙策直接指挥的兵力只有三千步骑，袁谭有四五万人，如果他步步为营，孙策只有后退，最多五天之后，袁谭就能将战线推到任城一带，孙坚将不得不解任城之围，或是决战，或是撤退。
明明可以稳操胜劵，却故意露出这种模棱两可的破绽，只能说明袁谭并不想孙策撤退，他渴求胜利，为此不惜将自己逼入绝境。在这个逻辑下，赶走袁叙、袁遗，让没有战绩的李乾做前锋大将才顺理成章。
郭嘉抚掌大笑。“将军，士元这只利锥露出锋芒了。”
孙策笑着点点头。“奉孝说势，士元剖心，袁谭、辛毗能奈我何？如此说来，李乾只是送上门的一个诱饵，我们是吃还是不吃？”
郭嘉和庞统四目相对，庞统客气的拱拱手，以示礼让。郭嘉笑道：“将吃不吃。”
“何谓将吃不吃？”
庞统说道：“袁谭的目的是希望李乾能缠住将军。李乾所领有万人中，大部分是山阴、济阴郡兵，但至少有一半是李家宾客部曲。这些人未必精于战阵，但忠心可靠，遭遇将军突袭时，李乾完全可以凭借他们稳住阵阵。以少击多，出奇制胜，利在速战速决，如果不能迅速击破核心，则要么撤退，放弃已得诸县和将得的任城，要么陷入重围。不管是什么结果，对将军来说都是败了。”
一直很安静的孙翊突然叫了起来。“如果直取袁谭，那又正好中了袁谭的诡计，对不对？”
庞统点点头，笑道：“对。”
“啊呀，那我们怎么办？打又不有打，退又不能退？”
“所以说才要将吃不吃。”
“你的意思是说，欲打不打，就和射箭一样，引而不发？”孙翊一拍脑袋。“哦，我明白了，这是为阿翁攻任城争取时间。”
孙策笑了，将孙翊拉到一旁，摸摸他的脑袋。“你看，你这脑子还是可以用的嘛。”
孙翊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兄身边这么多聪明人，天天听的都是阴谋诡计，我就算再笨也能猜到三分。”
“那我们能争取几天？”孙权说道：“攻城旷日持久，少则月余，多则数月，可是昌邑离任城才几百里，就算走得慢，半个月也到了，我们又能拖延多久？”
“用不了多久。”陆议不紧不慢地说道：“春耕在即，袁谭比我们更急。且袁谭意在将军，那将军去哪儿，袁谭就会去哪儿，进退皆操于我手，想拖几天就拖几天。”
孙权不解。“什么意思？”
“这还不懂？”孙翊跳了起来，抬手就给了孙权脑袋一下。“袁谭想抓大兄，大兄就可以牵着他的鼻子走，就算退也未必一定要向任城方向退，去睢阳也可以啊。”
“大兄去睢阳，那袁谭围住阿翁怎么办？”
“笨，阿翁手里有两万多人，就算拿不下任城，守住高平、湖陆还不是绰绰有余？到时候泰山方向有太史慈，睢阳方向有大兄，袁谭三面受敌，他还能睡好觉吗？”
孙权恍然大悟，挠挠头，讪讪地笑了起来。
孙策笑而不语。论军事，孙权虽然比孙翊大，在营里的时间也长，但他显然不如孙翊有天赋。继续留在他营里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不如让他做官去。按理说，他的行政能力还是可以的。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孙策采纳了孙翊的建议，放弃东緍，向西南方向的防东、单父撤退，做出退守睢阳的态势，又保留迂回侧击昌邑的可能。为了让攻任城的孙坚不用着急，孙策安排朱桓守亢父，并给他增兵两千，掩护孙坚的左翼。
朱桓有部曲三百人，练新兵时他一直很刻苦，与士卒同食同宿，很得士卒拥护，本人的成长也非常迅速，蒲姑陂之战时，他的表现也非常亮眼，是给他独领一部的机会了。孙策扫荡周边诸县，为孙坚收集粮草的时候，就把朱桓带了出来，让他率领两千本部占据亢父。增兵两千后，他有四千人，而且全是精锐的江东子弟，足以守住亢父，即使袁谭将一半以上的兵力用于攻击亢父。
消息送出，孙策随即离开了东緍。
李乾从昌邑一路急行而来，走了一天一夜，离东緍不足二十里，收到孙策撤出东緍的消息，他气得顿足大骂。“孙策小儿，不战而走，算什么小霸王！”
骂归骂，问题还得解决。李乾一心求战，现在却扑了个空，一下子陷入两难境地。如果去追孙策，能不能追得上且两说，就算追上了，他的部下连续急行两三百里，体力也跟不上，很有可能被孙策抓住机会突袭。如果不追，他这个前锋是继续前进，还是留守东緍？
李乾犹豫不决，只得向长子李进问计。李进倒是早有预料，他建议李乾立刻进驻东緍，同时向袁谭报告示警。孙策转向防东、单父一带，有绕到袁谭背后的可能。
李乾不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李进摇摇头。“不，我们只是缓一缓，然后尾随孙策。一旦孙策突击袁使君，我们就冲上去截断他的退路，配合袁使君的计划。”
“配合袁使君的计划？袁使君有什么计划？”
李进一声叹息。“阿翁，你不会以为袁使君会将击败孙策这样的机会送给我们吧？我们只是诱饵。袁使君之所以派我们为前锋，正是因为我们弱，孙策击败我们的可能性很大，有可能冒险。如果派朱灵为前锋，孙策见没什么机会，很可能直接就走了。”
李乾愣了片刻，颓然长叹。“这些世家子，没一个善辈。”

第995章 三箭定泰山
袁谭很快收到了李乾的消息。
对孙策的反应，他们并不意外，这早有辛毗的预料之中。孙策不可能轻易就范，他肯定会试探一下。李乾如果继续追，孙策很可能就会抓住机会打他一下。但这不是关键，孙策不会把李乾当作对手，击败李乾与否对整个战局也好，对孙策个人的名声也好，都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孙策退向防东、单父，是准备退往睢阳，还是准备迂回到背后，抑或是兼而有之？他是不是看出了袁叙、袁遗离职后的隐患，加以利用？
辛毗倾向于孙策已经看出破绽，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但知道这是陷阱，不代表孙策就会一走了之。陷阱和破绽的界线并不是很明显，破绽有可能是陷阱，陷阱同样也可能变成真正的破绽。如果袁谭将大部分兵力安排到前方，以解任城之围为目换，他的中军和后军就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破绽。
济阴郡兵是薄弱环节是事实，并非虚构。
辛毗建议袁谭，暂时不理孙策，按部就班地向东进军，做出只想将孙氏父子赶出兖州的姿态，隐藏起真正的目的。孙策别出心裁，将主力交给了孙坚指挥，他率领骑兵在外游击，袁谭追不上他，只有重施故技，希望能围住孙坚，逼孙策来解围。
要进攻任城，必须解决孙策在任城周边部下的防线，可供袁谭选择的有三个：湖陆、高平、亢父。湖陆离任城太远，而且中间还隔着高平、亢父，意义不大。高平也不合适。高平在泗水东，要攻城就先进渡水，这对袁谭不利。亢父是最好的目标，拿下亢父，就可以直逼任城。
袁谭随即传令李乾留驻东緍，掩护大军右翼，毛玠领五千人守昌邑，自己率领主力四万余人直取亢父。
出发前，袁谭誓师，祭兵主蚩尤。仪式很隆重，声势很浩大。作战前祭祀蚩尤很正常，但袁谭的规模超乎常规，态度过于虔诚，不免让人觉得他底气不足，只能求助于神明。
看到将士们的反应，袁谭心中暗喜。他这么做，就是要暴露自己的虚弱，好诱孙策近身突击。但是孙策在单父一带游荡，或进或退，行踪不定。他一度出现在昌邑附近，但很快就撤走了，让袁谭空欢喜一场。
袁谭不知道孙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辛毗却不着急，他让袁谭一面加强警戒，一面行军。三天后，他们到达金乡，五日后，大军到达亢父，将亢父团团包围，下令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强攻亢父。
出乎袁谭的意料，孙坚父子坐视亢父被围，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孙策在单父一带游荡，孙坚则一心一意的围困任城，丝毫没有救援亢父的意思。
袁谭、辛毗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待着战机的出现。
这是最难熬的时候，也是最考验双方耐心的时候。
……
妫亭山。
太史慈站在一块突兀悬空的巨石上，双手负在身后，山风拂动鬓边的发丝，却吹不动他坚毅的眼神。
两名卫士站在他的身后，一人抱着弓袋，一人背着箭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小心谨慎一点总是有好处的。不过他们也不紧张，自从在阳羡铜官山随太史慈作战以来，他们还没有打过败仗，即使是遇上赫赫有名的丹阳大帅祖郎，太史慈也没落过下风。
远处的山路上转出十几个人影，看似松散，实际极有章法，有人执弓，有人持盾，一旦出现意外，随时可以投入战斗。太史慈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他的目力好，看得很清楚，一眼看出中间偏前的那个汉子身材高大，体形健硕，但眉眼灵动有余，坚毅不足，和传言中的昌豨有几分相似，却不是他想见的纪灵。
等昌豨走到坡前，太史慈主动走了过去，拱手施礼。“东莱太史慈，字子义，敢问昌兄起居。”
昌豨很惊讶，上下打量了太史慈一眼。“我们见过？”
“昌兄也是泰山群雄中赫赫有名的汉子，我虽然没见过，却听说过。”太史慈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纪伏义是嫌我来得冒昧，不愿见我吗？”
昌豨哈哈一笑，故作亲热地说道：“校尉误会了，伏义正在纠集人马，准备配合校尉出击，夺回鲁县，报一箭之仇。不过你也知道的，我们在鲁县守了那么久，对鲁县还是略有所知的，人少了可打不下来。校尉，你带来多少人马，又有多少粮草？”
太史慈无声地笑了起来。昌豨这是坐地起价，想要敲诈他一笔粮食物资啊。他打量了昌豨片刻。“昌兄，恕我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姓，不知道出于哪位先贤？”
昌豨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地说道：“校尉有所不知，我们昌姓虽然不算兴旺，却也有点来头，先祖是战国名将乐毅，他被封为昌国君，后世子孙以国为姓。”
“原来是名将之后，怪不得昌兄精通兵法，用兵如神。”
昌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眼神也变得阴冷起来。太史慈这明显是讽刺他打败仗，只能躲进山里做贼，有损祖先英名啊。“校尉言重了，我们只是苟活之人，不敢指望像校尉一样建功立业，封侯拜将。预祝校尉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告辞！”
他拱拱手，转身就走。太史慈不拦他，等他走出五六十步，才朗声说道：“山里还能活吗？”
昌豨停住脚步，扭身看着太史慈，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多谢校尉关心，虽然艰苦些，还能勉强度日。”
“比在鲁县如何？”
“虽然不如鲁县逍遥，却也不错，尤其是这些日子，吟风啸风，很是自在。”
“既然如此，你们是不是该向讨逆将军道声谢？”
“哦，为什么？”昌豨忍不住大笑道：“我们与讨逆将军未曾谋面，更没受过他的恩惠。何谢之有？”
太史慈伸手从卫士手中接过弓，又搭上一枝箭，两枝箭夹在指间。看到太史慈手中的弓箭，昌豨的头皮有点发麻。他早就听说过太史慈听乎神技的箭术，据说可以百步穿杨。
“校尉是想以势逼人吗？”
太史慈微微一笑。“昌兄放心，讨逆将军说过，你们都是可用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为敌。”说着，他举起弓，一口气连射三箭。三枝羽箭飞驰而去，正中昌豨身边的一株桃树。“噗噗噗”三声闷声，三枝箭全部命中桃树，箭矢深入树干，形成一个三角形，两两之间的距离就像用尺量过的一般。
昌豨倒吸一口冷气，根根头发倒竖。

第996章 纪灵和臧霸
昌豨等人在山里混久了，知道一手高超的箭术意味着什么。
可是比太史慈箭术更具威胁的却是太史慈的战绩。太史慈到泰山时间不长，也就是一两个月，但他与青州刺史袁熙交手多次，保持着全胜战绩，他的辎重全是抢来的，搞得袁熙很丢脸，甚至影响了徐州的战事，不得不将麾下最善战的大将颜良调来山区作战。
和这样一个人为敌会是什么后果？昌豨不愿意去想象。况且太史慈也说得清楚，不是我干不掉你们，是孙将军不让。有他战绩和箭术做基础，这句话的威胁效果极佳。
昌豨明智的做出了决定，带太史慈去见纪灵。
纪灵就在附近，鲁县失守之后，他并没有回到徐州。鲁县对徐州有多重要，他心里非常清楚。他原本驻扎在卞县，得知孙坚进兵兖州，曹昂将主力调离鲁县，他就带着人赶到了附近，希望有机会夺回鲁县。
看到太史慈，纪灵很惊讶。他打量着太史慈，又看看太史慈身后的两个卫士，点了点头。太史慈有胆量毋庸多言，他身边的两个卫士也能处变不惊，这很不容易。
“久闻校尉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一身是胆。”
太史慈很放松，拱手还礼。“纪将军说笑了。我之所以敢来，还是因为我们是友非敌。”
纪灵大笑。他听得懂太史慈这句话。“校尉说得没错，陶徐州和孙豫州是故交，是盟友，不是敌人。我听说，陶徐州已经将彭城和东海数县割让给了孙将军，想必这鲁国也重回豫州了吧？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放手了。”
太史慈看着强颜欢笑，眼神中却掩饰不住落寞的纪灵，摇摇头。刘和进入徐州，陶谦的地位岌岌可危，纪灵转投他人有悖忠义，追随陶谦前途堪忧，可谓是进退两难。
“将军，有讨逆将军运筹，袁氏父子兄弟休想染指徐州。孙陶联盟安如磐石，我这不是来向纪将军求援来了吗？鲁国是归徐州还是归豫州，自有二位使君商议，我们身为部将，做好自己的事，完成二位使君托付的使命就可以问心无愧。”
纪灵释然，请太史慈入座。太史慈说明来意，孙策正谋取山阳，希望太史慈能策应孙坚攻取任城。他没有提出具体的要求，授权太史慈便宜行事。太史慈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纪灵，立刻由莱芜翻山越岭，来以卞县寻找纪灵，希望与纪灵合作，策应孙策的计划。
纪灵听完，有些担心。“能拿下鲁县？”
“仅以鲁县而言，短时间内难以强攻，若是将视野扩大一些，倒也不是一点可能没有。”
“还请校尉指点。”
太史慈也不推辞，与纪灵对面而坐，折了一段树枝，在地上指划起来。鲁县是鲁国的国都，城坚池深，如果没有足够的兵力和时间，短时间内是无法拿下的。但鲁县不是孤立的城池，其作用体现在兖州与徐州交通的要道。如果将鲁县周围的城池拿下，将战线推到兖州境内，那鲁县对兖州的意义就减弱了，曹昂很可能会主动放弃鲁县。
这个条件以前不具备，可是现在具备了。孙坚在攻任城，得手之后，很容易挺入东平、济北，鲁县已经在其中，曹昂不撤也得撤。
太史慈有一点没有说，可是纪灵听懂了。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现，鲁国就和东平、济北、任城、山阳联成一片，显然不会再由陶谦控制，鲁国重归孙策治下，纪灵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成为孙策的部下，摆脱眼下的困境。
纪灵心领神会，答应了太史慈的要求，承诺说服臧霸等人一起出兵。
……
臧霸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容，看起来不像杀伐果断的勇士，倒像是个富家翁。他中等身材，有点微胖，在大多瘦削精悍的山贼中有些另类。
但太史慈一见面就觉得臧霸不好对付。臧霸能成为泰山群贼的首领绝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他的头脑，这人既不像昌豨等人能用荣华富贵诱惑或者用武力威胁，也不能像纪灵一样用建功立业劝服，他当然也希望建功立业，荣华富贵，但这些还不够。他有着与一般人不一样的追求。
可是他不知道臧霸会有什么样的追求。
“太史子义，久闻大名。”臧霸拱拱手，笑容满面。“你不是在青州作战么，怎么跑到鲁国来了。”
“想请臧君出的相助，出兵攻击东平。”
“你兵精将勇，袁青州都奈何不了你，还需要我们帮忙？”臧霸用手搓着大腿，他的手很厚实。“再说了，我们就是一群山贼，在山里转转还行，出了山，等着被别人砍？”
太史慈正想着怎么劝说臧霸，忽然灵机一动，笑道：“臧君说得没错，其实我和你差不多，在山里转转还行，不能出山。一旦出了山，袁熙都能打得我一涂败地。没办法，世家子弟眼界高，见识多，人脉广，岂是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能够抗衡的。放眼天下，能和袁氏兄弟较量而不落下风的，只有孙将军。”
臧霸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眼神却缓和了许多。
“不过，孙将军打得也很辛苦。没有世家豪强的支持，他空有豫州，却只有两三万人，现在袁谭尽起兖州郡国青壮，兵力优势明显，不得已，孙将军只好集天下英雄，与袁氏决一死战。臧君是泰山诸豪之首，想必不会置身事外吧？”
臧霸眨了眨眼睛，手臂支在大腿上，手摸着唇边的胡须，打量着太史慈，掩饰不住眼中的惊异。他听说过太史慈的战绩，也知道太史慈的武功，却不知道太史慈还有这么好的口才。但太史慈说得不错，孙策与袁谭的战斗绝不是两个割据诸侯之间的斗争，而是两个阶层的斗争。
孙策是寒门，袁谭是世家。双方实力悬殊，孙家父子名义上占据三州之地，但他们得不到世家豪强的支持，能拿得出的兵力有限。孙家父子加在一起也未必是袁谭的对手，而袁绍甚至还没出手。
世家的实力强啊。寒门子弟能像孙家父子一样的绝无仅有，如果他们也败了，再也没有人能向袁绍发起挑战，袁绍将问鼎天下，天下的寒门子弟更没有出头的机会，到时候他就只能在山里，做一辈子山贼，甚至可能连做山贼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孙家父子的战斗，更是寒门的抗争。
臧霸站了起来，躬身而拜。“能与孙将军、太史子义这样的英雄并肩作战，虽死无憾。”

第997章 太史战程昱
宁阳。
“刀盾手、长矛手，密集布阵。弓弩手，持而不发，等候命令。”太史慈手持强弓，在阵中缓步而行。
三千将士布成圆阵，肩并肩，盾挨盾，密不通风，三重长矛阵密密集集，让人望而生畏。
程昱端坐马上，看着不远处的圆阵，脸色铁青。
他奉袁谭之命，从济北、东平集结了一万余人，正准备南下策应曹昂，刚到蛇丘就听说三万多泰山贼进入东平国，眨眼之间，瑕丘、宁阳诸县就被洗劫一空。他不敢怠慢，火速进兵，连战连胜，击溃了几股流寇，斩首过千，随后就遇到了太史慈。
程昱知道，罪魁祸首就是眼前的太史慈，只有他是孙策的部下，也只有他有策应孙策的动机。只要能击杀他，纪灵、臧霸等人就会溃败。但太史慈与他之前遇到的泰山贼不同，虽然只有三千人，却是一块真正的硬骨头。面对他一万多人的进攻，太史慈不慌不忙，迅速列阵防守。
程昱之前就听说过太史慈的名字，知道他给袁熙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他觉得那只是袁熙的无能，不见得太史慈有多大本事。现在见了太史慈结阵的速度后，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对手。这三千人不是那些泰山贼可比，这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面对这样的阵势，速胜已经不太可能，最好的办法是围而不攻，等太史慈自己露出破绽。太史慈远道而来，辎重有限，支持不了太久，最多两天时间，他就会不战自溃。可这绝不是程昱愿意看到的结果。一旦他被太史慈牵制在此，就没人能够阻止其他泰山贼，他们将如蝗虫过境一般，将东平国吞噬得皮骨不存。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依仗兵力优势速战速决，让大军四下围住，先用箭阵集射，再派步卒强行突破。他用这种战术已经连续击败数股对手，非常熟练。
程昱举起了手，下达进攻的命令。
战鼓声响起，弓弩手们先上前列阵，一阵阵箭雨倾泻而下，射向圆阵中的太史慈等人。程昱死死的盯着太史慈，看他如何应付。他有一万六千多人，是太史慈的五倍有余，箭矢储备充足。如果太史慈与他对射，他求之不得。
但是太史慈并没有下令弓弩手射击，他让弓弩手蹲了下来，躲在盾牌手、长矛手的后面，放弃了对射。只有太史慈一人举起了弓，在几面盾牌的掩护下进行还击，显然是要倚仗他的箭术进行反压制。
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千弓弩手，这看起来很荒唐，但程昱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他下令各部将领注意安全，尤其是冲在前面，负责一线指挥的将领，别被太史慈当成目标。这种场合下，一个神箭手的杀伤力还是很惊人的。
程昱说得很及时，强弩都尉等人都做好了防备，没有沦落为太史慈的目标，但正在射击的弓弩手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个射艺出众，同样承担狙击任务的弩手首先被太史慈瞄上，即使有专门的盾牌手保护还是未能完全幸免，接二连三的中箭。至于那些普通的弓弩手就更惨了，他们只能祈祷自己不是太出色，不会被太史慈瞄上，但凡是瞄上的基本都被太史慈射杀了。
短短一通鼓的时间，太史慈射出一壶箭，射杀十七人，重伤十一人，只有两箭落空。
这样的战绩简直让人心寒。
程昱虽然没有拿到精确的统计结果，但他从太史慈的气势上已经猜到了。在乱箭覆盖之下还能不慌不忙的射击，游刃有余的选择有价值的目标，这人的心性冷静得可怕。他不想再拖延，下令敢死队上前突击。
没有箭阵的阻击，担负突击任务的士卒顺利地冲到阵前，可是面对太史慈部的密集防守，他们没有什么破阵的手段，虽然作战很勇猛，舍生忘死的冲突，还是很快被杀死在阵前。程昱不为所动，下令继续攻击。再精锐的战士都会有疲惫的时候，太史慈就这么多人，没日轮换，连续攻击，他们总有累的时候。
一队接着一队的士卒发起冲锋，战斗持续了半日，太史慈的阵前多了上千具的尸体，鲜血横流，程昱却始终没有看到破阵的机会。他有些焦躁，更有些不安。太史慈的部下之强悍超出了他的预期，战局有失控的可能。
就在程昱考虑是继续攻击还是暂时撤退的时候，太史慈发出了反击的命令。严整的圆阵霍然散开，迅速转换为攻击阵型。听到激昂的战鼓声，程昱心中一喜，随即又心惊肉跳。太史慈在这个时候发起反击，必然有所倚仗。没等他想明白，他听到了远处报警的号角声。
程昱伸长了脖子，尽可能的看向远方。当他看到地平线上压得很低的烟尘，他知道麻烦来了。
有敌人正在接近，而且人数极多。
正常情况下，他无须担心，可是现在情况不同，苦战半日无果，士气低落，太史慈又发起了反击，这时候遭到夹击，他会遭受重大损失。程昱二话不说，立刻下令变换阵型，且战且退。
他的应对没问题，但太史慈却不肯给他这样的机会。太史慈带着亲卫冲在最前面，直扑程昱的本阵。他轻而易举的击破了阻击，杀到了程昱的面前，一枝接一枝羽箭射出，将一个接一个军侯、屯长射倒在地，程昱虽然被亲卫护得严严实实，还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眼看着冲上堵截的亲卫营都挡不住太史慈向前突击的步伐，程昱叹了一口气，下令撤退。
刺耳的铜锣声响起，程昱的部下纷纷看向中军，当他们看到中军的将旗在移动的时候，他们慌了，再也顾不上太史慈，纷纷率部撤退。
纪灵和臧霸等人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狂追不舍。
程昱试图挽回败局，控制住局面，率令亲卫营殿后，反复冲杀。可是面对太史慈的强攻，他最终还是无法力挽狂澜，反倒几次身陷重围。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抛下其他人，率领亲卫营突围。
程昱一走，他的部下彻底崩溃，再也没有人愿意战斗，只顾逃命，逃不掉的干脆跪地投降，只有两千余人跟着程昱逃到了东平陆。
程昱在东平陆短暂停留，又收集了一部分溃兵，随即赶回东平国都无盐，加强戒备，同时急报袁谭。

第998章 最后一搏
亢父。
袁谭站在将台上，看着远处的亢父城，脸阴得和快要下雨的天空一样。
他已经站了很久。
战局似乎已经进入僵局，期望的结果一直没出现，没想到的事情却接二连三。包团亢父已经有半个月，发起攻击也有四五天了，孙策一直没有出现，除了偶尔几个骑士在远处看着，孙策本人一直没有露面。不仅他没有露面，近在咫尺的孙坚也没有任何反应，有条不紊的围困任城。
可是攻击亢父的效果却非常不理想，朱桓很年轻，城却守得很有章法，连攻数日，伤亡超过两千多人，却看不到一点破城的可能性。
袁谭有些迷茫。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是继续围攻亢父，还是直接去任城，将孙坚赶走？
脚步声轻响，袁谭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个时候除了辛毗没人敢来打扰他。连续受挫，他的情绪变得极易波动，经常会莫名其妙的发火。特别是收到淳于琼全军覆没，刘和无力西进的消息后，他一度失控，将中军大帐砸得一团狼藉。
“使君。”辛毗在袁谭背后站定，轻声说道：“程昱有消息来，太史慈与泰山诸贼进入东平，他被击败了，损失很大。”
袁谭的眼角抽搐起来，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程昱被击败，任城有被包围的可能，曹昂会不会突围而走，将任城拱手送给孙坚？怪不得孙坚不着急，原来他还安排了这一手。
“太史慈有多少人？”
“据说有三四万人，不过全是一些流寇，真正的精锐只有太史慈率领的三千多人。程昱本想吃掉他，没能成功，被太史慈反击得手。”
袁谭笑了一声，只是声音有些沙哑。“佐治，许子将把太史慈说得一无是处，怎么到了孙策麾下，太史慈变得这么善战？是孙策点石成金，还是许子将有眼无珠？”
辛毗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袁谭。太史慈这件事上，许劭显然看走了眼。
袁谭转身看着辛毗。“佐治，你说吕范会不会故意败北？如果他去伏击张超、董访，结果会如何？”
辛毗咳嗽一声。“张超、董访的作用就是牵制吕范，吕范撤退，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他们会不会被吕范伏击，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倒是程昱被太史慈击退让我们非常被动，如果不进行补救，曹昂很可能会放弃任城。”
袁谭闭上了嘴巴，转过头，背对着辛毗，无声地咒骂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转过头，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该怎么做，是派人增援程昱，还是进兵任城，逼孙坚撤退，先解任城之围？”
辛毗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时候如果还不进军任城，未免太过刻意，孙策一定会生疑，更不会自投罗网。程昱只是被击溃，真正的损失不会那么重，收拢残部，守住东平应该不成问题。当务之急，是先解任城之围，并确保鲁县无恙。鲁县在手，泰山贼终究不敢深入。留一将监视亢父，使君亲自率大军去任城，与曹昂合力击退孙坚，然后再看孙策是什么反应。”
“如果他还不露面呢？”
“那就暂且罢休，秋后再战。”
袁谭嚅了嚅嘴，正准备说话，辛毗又说道：“我会向盟主请罪，承担所有的责任。”
袁谭摇摇头。“佐治，你这样说，置我于何地？你是长史，我是主将，不敌孙策，丧师损地，已经够丢脸了，难道还要推卸责任？”他吁了一口气。“我将来怎么去见我的外大父？”
辛毗原本还没什么触动，听到袁谭提起李膺，顿时动容。袁谭对李膺一向敬重，他绝不会拿李膺来掩饰自己，这句话绝对是袁谭有肺腑之言。
“使君……”
“佐治，如果我们败了，不是我们无能。”袁谭伸手按在辛毗的肩上。“是我们运气不好，遇到了孙策这样的对手。如果要请罪，我去请罪，哪怕是从此赋闲，我也认了。”
“使君，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放弃，我们还有机会。”
“你也是。”袁谭拍拍辛毗的肩膀。“击鼓聚将，我们去任城。”
……
袁谭留下路招率五千人监视亢父，自己亲自三万余人大军赶往任城。孙坚收到消息后，让全琮、黄盖率领五千监视任城，自己率鲁肃、董袭、朱治等一万五千余人迎战袁谭。与此同时，他派人紧急通知正在樊县一带活动的太史慈，让他率部赶到任城助战。
孙坚也给孙策送了消息，但他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通知。如何决定，由孙策自己做主。
孙策接到孙坚的消息，第一次和郭嘉发生了严重的分歧。他分析了孙坚的部署后，非常不安。孙坚只留下五千人临视任城，低估了曹昂，很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曹昂是年轻，而且最近也没打什么提得上嘴的胜仗，可是曹昂也没有打过什么大败仗。能打胜仗不容易，但能不败更不容易，而且曹昂身边还有陈宫这样的智者，有曹仁这样的猛将。
孙策决定立刻返回任城，接管大军，放弃袭击袁谭的计划。
但郭嘉严重反对。他认为孙坚有能力处理好这个问题，就算这是个疏忽，孙坚受挫，也能及时撤往高平，不会遭受重大挫折。相反，孙策隐藏行踪，会让袁谭心里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手一搏。除此之外，他还牵制了李乾的一万人。如果孙策回归大军，李乾也会赶往战场，双方的兵力对比会更加悬殊。
危险肯定有，但哪一场战争没有危险？双方的兵力对比悬殊是客观事实，要想战胜袁谭，攻取山阳，付出代价是不可避免的事。将主力交给孙坚指挥，孙策对孙坚的支持已经足够，他本人再赶过去意义不大，不如保留自由之身，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
庞统不像郭嘉那么激进，但他基本上也赞同郭嘉的建议。置身局外，等待战机，是眼下对孙策最有利的选择。为了最后的胜利，必要的代价是值得的。夺取山阳，蔽护豫州，以孙家的意义重大，值得一搏。
面对两大谋士的力谏，孙策咬咬牙，接受了。

第999章 我要做猎手
接到孙策的提醒，孙坚笑了笑。
他虽然不像孙策那样高度重视曹昂，却也没有小瞧曹昂。除了安排全柔、黄盖在城外列阵，掩护大军的右翼外，他还安排了一部分人到泗水以东，防止曹昂偷渡泗水，袭击他的后背。为了能方便的来往于泗水两岸，他在泗水上架起了两道浮桥。
安置好身后掩护，他的本阵人数更少，只留下一万人。他背河列阵，原本准备用来攻任城的器械中能用得上的部分安置在阵中，剩下的也转移到了安全地带。为了坚守，他在阵前挖了两道壕沟，引入水，用辎重车组成防线，摆出一副死战不退的架势。
鲁肃在左，董袭在右，祖茂居中，孙坚坐镇中军，辎重营安排在中军，严加看护。送来了足够半个月大战的粮食和军械，又在高平储备一些粮食后，吴景迅速返回湖陆固守。不管孙坚胜负如何，湖陆不能丢。
在增援的军谋帮助下，秦松、弘咨做了一个模型，将战场周边形势全部包括在内，一目了然。坐在中军高高的将台上，他又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心中充满从未有过的信心。
“就凭此阵，一报昌邑之仇。”坐在模型前，孙坚信心十足的对诸将说道：“诸君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畅所欲言。”
黄盖、韩当等人身为孙坚旧部，也觉得昌邑这一战打得窝囊，争需一场真正的胜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也让鲁肃、董袭等后辈看看，别小瞧了他们。看着模型，想着在即将开始的大战中大显身手，他们说不出的兴奋，大声说笑，战意甚浓。
对老将们的心情，董袭很不以为然。他从来没有和这些老将较高下的心思，他的眼里只有一个对手：鲁肃。黄盖是谁？韩当是谁？他根本不在乎。
鲁肃也没把老将们的想法放在心上，他只想打好这一仗。和董袭差不多，他的眼里也只有一个对手，但不是董袭，而是太史慈。太史慈以三千人马鼓动泰山贼三万人，短短几天内横扫任城以北数县，打得袁谭帐下大将程昱灰头土脸，这样的战绩让鲁肃很心动。
鲁肃知道自己迟早会坐镇一方，而太史慈已经坐镇一方了，他在青州的成绩也令人瞩目。在可以预见的一段时间内，他将和太史慈共事，暗地里免不了要互相比较。这时候和黄盖、韩当较劲未免太掉价。
鲁肃通盘考虑了整个战场形势后，觉得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只提醒了孙坚一件事，雨季将至，泗水上游又多山区，汇入的河流也不少，有可能出现突发性暴涨，浮桥有被冲垮的危险，必须有所准备。
孙坚不禁对鲁肃高看一眼。他出身吴会，又征战多年，还在下邳一带做过十几年官，对当地的地理非常熟悉，鲁肃提醒的情况，他早有准备。可是鲁肃如此年轻，又从军不久，却有这样的见识，比不少老将都沉稳，可见非等闲之辈。孙策对他寄予厚望还是有道理的，论知人，孙策绝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算许子将也要略逊一筹。
……
任城城头，曹昂裹紧了大氅。虽然已经是二月末，但春寒料峭，又刮起了风，还是有些凉。他和陈宫、卫臻沿着城墙缓缓的走着，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阴郁。
袁谭大军来援，孙坚依然不肯退，非要拿下任城不可。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亚于生死抉择的困境。太史慈已经击退了程昱，任城其实已经陷入包围，能指望的只有袁谭。如果袁谭也无法击败孙坚，任城就危险了。
袁谭能击败孙坚吗？曹昂表示怀疑。袁谭兵力是多，据说有四五万人，但这其中有一半是仓促集结的新兵，而孙坚麾下所领的则大多是精锐，即使新兵也是孙策刚刚练成的江东子弟兵，战绩不多，却非常亮眼。一攻一守，袁谭的优势并不如数字上显示的那么明显。
“公台，如果使君败了，我们怎么办？”
“就算使君败了，孙坚的损失也不会小，他很难接着攻击任城。”陈宫对此早有准备，胸有成竹。他这些天也很辛苦，形势一变再变，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接连几夜都没能睡好，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双颊都陷了下去。“这两天突然转冷，很可能会有大雨。一旦泗水暴涨，那几座浮桥就保不住了。背水立阵，孙坚以为自己是韩信么？”
曹昂转过头，看着远处孙坚的大营。斥候汇报说，孙坚在泗水上架了两座浮桥。这的确是个破绽，但他们即使知道这个破绽也用不上。他们被困在城里，出不了城，城里那几艘商船也载不了几个战士，无法用来袭击孙坚，况且孙坚出身江南，擅长水战，他就算不了解泗水的水情，也不会对洪水没有防范。
曹昂叹了一口气。“公台，我总觉得使君太心急了。当务之急，他应该是派人协助程昱稳定东平，而不是与孙坚决战。雨季将至，我们只要守住任城不失就能稳住战线。”
陈宫笑了，笑得很开心。“如果仅从战场形势而言，这当然是最好的应对办法。可是袁使君也罢，辛佐治也罢，方与一战都伤了颜面，急于求胜，岂能安心于守城。”
曹昂再次叹了一口气，心中隐隐不安。他不像陈宫这么有信心。行军作战，首先不是考虑的能不能战，可不可战，而是当不当战，这本身就是在冒险。但袁谭如此，他又何尝不是。为了能占稳任城，拥有自己的地盘，他不得不看着袁谭冒险，甚至希望袁谭蒙受重大损失。只有如此，袁谭才会更加倚重他，才会给他更多的机会。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袁氏父子都不能同心同德，能战胜孙氏父子吗？他们倚仗的只是家世带来的人脉、声望罢了，论个人能力，根本不是孙氏父子的对手。
可惜这世上只有一对孙氏父子，而他们面对袁谭已经勉为其难，一旦袁绍出手，他们更没有一点机会。
天下是世家的天下，寒门是没有出路的。
曹昂沉默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子修，公台。”曹仁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城。”
陈宫满意地点点头。“袁谭想诱击孙策，孙策想突击袁谭，他们都想做捕蝉的螳螂，我们就做手执弹弓的猎手。子孝，府君能不能拥有一席之地，就看你的了。”

第1000章 张俭
袁谭到达任城，在任城西南立营。
曹昂带着陈宫、鲍勋赶到大营拜见，双方都非常客气，相见甚欢，谈笑风生，但心里的隔阂却无法消除，只是默契的不去触及。
看到鲍勋这个陌生面孔，袁谭很意外，和他说了一会儿话，但心情随之变得非常恶劣。
鲍勋是前济北相鲍信的儿子。鲍信战殁后，鲍勋就返回老家泰山，听说曹昂镇守鲁县一带，他们兄弟又带着家兵部曲赶来增援。他的兄长鲍邵镇守南平阳，本人则留在曹昂身边。
对鲍家的决定，袁谭心里很不是滋味。
鲍家是泰山郡的知名世家，鲍信原本和袁绍是好朋友，后来却逐渐和袁绍疏远，讨董时他们兄弟就和曹操共进退了，在汴水被徐荣击败，身受重伤，他的弟弟鲍韬战死。曹操任东郡太守，表鲍信为济北相，这也就罢了，现在曹操远走益州，鲍家还是一心支持曹昂，让他这个兖州刺史很没面子。
曹昂这时候带着鲍勋来是什么意思，表示对任程昱为东平相的反击？
看到袁谭脸色不对，曹昂心里暗自叫苦。他原本是不愿带鲍勋来的，但陈宫坚持如此。袁谭之前允诺让曹昂镇守鲁县、任城防线，将任城、济北、东平、鲁县以及属山阳的南平阳、瑕丘、高平等县全部划归曹昂的防区，后来却出尔反尔，任程昱为东平相，还让程昱去济北征兵，这摆明了就是要割曹昂的肉。如果不反击，袁谭下一步会做什么，谁说得清？
鲍家是泰山世家，他们的影响力绝非于禁等人可比，得到他们的支持，才能证明曹昂有实力在此站稳脚跟，才能让袁谭有所顾忌，别再像安排一个普通将领一样将曹昂调来调去，随意安置。
袁谭脸色不好就对了，是他不守承诺在先。
原本就有些客套的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接下来的任务安排也多了几分勾心斗角。袁谭要求曹昂率部出城参战，曹昂一口答应，随即表示兵力有限，只能出两千人。
袁谭很不高兴。几万人的大战，你出兵两千，敷衍我吗？
两人不欢而散。
送走曹昂，袁谭大发雷霆，辛毗却很淡定。他对袁谭说，愤怒无补于事，击败孙氏父子，曹昂自然俯首听命。当务之急是派人协助程昱稳住东平，牵制太史慈。
袁谭觉得有理，下令兵曹从事李典率部进入东平协助程昱，李乾父子留两千人守东緍，其他人迅速东进，准备参战。本部则构筑阵地，调集粮草器械，准备强攻孙坚阵地，并派人联络附近各县的世家豪强，要求他们派出部曲，带着粮草赶来增援。阳奉阴违者，一律以通敌论处。
一匹匹快马奔出大营，一道道命令送往各县，一队队人马奔驰在方圆百里的大地上。大战将起，附近诸县人心惶惶，迫于袁谭的压力，不少世家豪强选择了支持袁谭，派出数量不等的部曲，带着粮草，陆续赶往任城助战，就连高平、驺县都有人赶来，仅仅数日，袁谭又多了五千多人，总兵力达到四万人。
袁谭信心大增，传令曹昂：我兵力充足，不需要你的增援了，你好好守住任城。
接到命令后，曹昂连声长叹。袁氏的人脉果然非同小可，不管是孙氏父子，还是他们曹氏父子，都不能望其项背。
陈宫却非常淡定，让曹昂稍安勿躁，静观其变。他对曹昂说，人多就有用吗？兵在精而不在多，当年讨董，袁绍等人坐拥大军十余万，取得的战绩还不如孙坚万余人。孙坚只有万人，袁谭本来就有足够的兵力优势，征再多的兵也没什么实际意义，此时发出征召令只是虚张声势，给自己壮胆罢了。一群乌合之众，除了壮声势，什么也做不了。
……
高平，张家大宅。
张俭坐在堂上，一言不发。
张艾、张芝全副武装，站在阶下。张艾慷慨激昂。“叔父，孙策岂能与四世三公的袁氏相提并论？对卑抗尊为不义，以弱抗强为不智，袁使君乃是李元礼外孙，袁氏嫡长子，袁氏若得天下，将来他就是……”
“放肆！”张俭忽然大怒，长身而起，拎起面前的案，几步赶到张艾面前，抡起案就砸在张艾头上。“天子在长安，君明臣贤，中兴在望，袁氏凭什么得天下？你再敢说一句，我就将你逐出张家门户。”
张艾猝不及防，被砸破了头，顿时血流满面。他捂着头，看着暴怒如虎的张俭，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说一个字。张芝见状，连忙打圆场。“叔父，兄长一时失言，你不要和他计较。袁使君可没有任何谋逆之意，倒是孙家父子明着尊奉朝廷，实际上却割据一方，父子两人霸着三州还不满足，又觊觎我兖州，我们岂能坐视不理？再说了，那孙策不读诗书，只知一味蛮霸，还派满宠那酷吏来做高平令，这不是打我张家的脸吗？叔父，不趁此机会出手，更待何时？”
“你兄长贪秽乱阵，死得其所。”
“子兰，别说了，叔父根本不在乎兄长的死活，他说不定还看好满宠呢。”张艾忍不住说道：“他当年杀侯览一家，可不是和满宠一副作派……”
“你……”张俭气得脸色铁青，冲上去又要打。张艾这次早有准备，一步闪开。张俭追不上他，气喘吁吁的说道：“你记得，张家最后这点根基如果毁在你的手里，我绝不会饶了你。”
张艾很不服气，反唇相讥。“张家的根基早就被你毁得差不多了。我们支持袁使君就是想重振家业，你倒好，不帮忙也就算了，只知道摆你这名士风度，有用吗？”
“有用的。”门口传来一个虽然不怎么响亮，却坚硬如铁的声音。张艾回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院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排全副武装的士卒，人手一张硬弩，弩上弦，箭在弦，寒光闪闪，杀气腾腾。一个人从正门走了进来，不紧不慢，正是高平令满宠。
张艾、张芝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躲。“你……你来干什么？”
满宠也不理他们，缓步走到阶前，对张俭拱了拱手。“请张公回避一二。”
张俭面色惨白，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他看看墙头的那些士卒，又看看慌作一团的张艾、张芝，叹了一口气，走下台阶，对满宠躬身一拜。“请明廷高抬贵手，留我张家一丝血脉。”
满宠还礼，沉声道：“张公放心，宠与张家有公义，无私仇。刑止有罪，不伤无辜。”

第1001章 刘表的选择
张家原本是高平大族，比不上王家、刘家，却算得上一方豪强，颇有几分财力，人丁也兴旺。但张家不算世族，号称张耳后人，实际上做官的很少，张俭的父亲辛苦了一辈子，只做过一任江夏太守，算是碰到了二千石的门槛。
不能做官，张家的影响力就局限于本地。张家既不像王家那样世传经学，又没有刘家的宗室身份，要想出人头地，就只能剑走偏锋。张俭杀侯览家人百余口，并不是完全是因为侯览的家人有多可恶，而是因为侯览的名声够大，权势够重，很多人想杀却不敢，结果张俭这个愣头青冲上去了。实际上他当时也不年轻了，已经年过半百。可能是觉得时不我待，所以他下手特别狠，一不做，二不休，将包括侯览母亲在内的百余人杀得干干净净。
但事实证明张俭还是太嫩了。他的冲动不仅没能给张家带来跃龙门的机会，反而给张家带来了灾难，还给整个士人阶层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桓帝对士人的肆无忌惮忍无可忍，引发第一次党锢。张家也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偌大家族死亡过半，只有一些未成年的孩子活了下来。张苞、张艾兄弟都是幸存者。
中平元年，黄巾大乱，朝廷迫不得已解除了党锢，党人重新执政，给了张家一个安慰，任张苞为郡东部督邮，也就是张俭当年做过的官。但张家损失太大，张苞急于重振家风，吃相太难看，又犯了官场大忌。正好满宠也整治豪强，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结果有高手从中运作，张苞莫名其妙的死了，满宠也丢了官。
现在张家老的老——张俭八十岁，小的小——张艾、张艺都未到而立之年，尚无子嗣，张艾有一个女儿，张艺还没成亲。如果满宠把他们一网打尽，张家很可能就此绝嗣。
面对这个危机，即使张俭已经八十岁了，又是成名多年的名士，也不得不向满宠低头哀求。
满宠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让人缴了张艾、张芝的械，将他们绑起来，押回县廷。一路招摇过市，大半个高平城的人都知道了。张俭是名士，当年的事闹得天下皆知，张苞与满宠的恩怨也不是什么秘密，此刻见张艾、张芝落到满宠手里，很多人都觉得张家完了。满宠不整得他们家破人亡是不会放手的。
满宠趁此机会发布命令，非常时期，各家各户保护家园可以，不准持械聚会，三人以上，皆属违法。
有张家的例子在前，没人敢来招惹满宠，那些想响应袁谭的人大多放弃了行动，安分守已地待在家里。
……
刘表斜倚着凭几，坐在堂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越过墙头，看向阴沉的天空，眼神微缩，闪着意味难明的光。
长子刘琦站在一旁。他相貌酷似刘表，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是刘表唯一的子嗣，被刘表寄予厚望。这次刘表弃官归田，他们父子更是形影不离，每天讲经论道，研究典籍。只是这两天形势变幻，刘表有点心不在焉，时常出神。
刘琦很懂事，乖巧的站在一边，一声不响。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个高大健壮的身影并肩走了进来，一个是刘虎，一个是刘磐，都是刘表的从子，刘琦的从兄。与刘琦不同，他们不好读书，更喜欢武事。
“叔父。”两人走到刘表面前，躬身行礼。
“嗯，外面怎么样？”刘表回过神来，挪了一下身子，示意刘虎、刘磐坐。
刘琦立刻取过席来，让他们入座。刘磐坐好，双手扶着膝盖，恭恭敬敬地说道：“叔父，满宠抓了张艾、张芝，关在县狱里，不少人去求情，但他一个不见。城门都戒严了，听说境内的几个津口也全部戒严，由他带来的那些江东儿负责，高平本地的掾吏都不得插手。”
刘表轻笑了一声，看看刘虎、刘磐。“你们看到那些江东儿了？”
“看到了。”
“和你们训练的部曲相比，如何？”
刘虎、刘磐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扭捏。他们都是好武之人，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几次想去投袁谭，都被刘表制止了。这次刘表回来，他们又想去，总觉得这么一场大战就在眼前，不能参加太可惜了，错过了机会，以后就很难出头。
刘表不置可否，他们心急如焚，却又搞不清刘表的用意。
这次满宠上任，带来了五百亲兵，一水儿的吴会口音。虽然比起高平本地人来，这些江东儿算不上高大，但身材矫健，纪律森严，一看就是精锐，绝不是普通的部曲可比。稍一打探，才知道这是孙策的亲卫，真正的江东健儿。这两天看过几次这些江东儿执法，干净利索的摆平了几伙违令的游侠儿，展现出的战斗力让他们叹服，他们才知道刘表不让他们去投袁谭的原因。
几个人便能如此，那上万人是什么概念？自家部曲如果遇到这此江东健儿，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只能被人家当猪羊砍。
“孙伯符擅长练兵，麾下将士战力惊人，而且有用兵天赋，袁显思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刘表放下书简，幽幽地说道：“你们以为袁显思前年真和孙伯符不分胜负？那是孙伯符给袁显思留面子。”
“孙伯符会给袁显思留面子？”
“想不到吧？”刘表微微笑道：“你们别忘了，我是孙伯符出道的第一个对手，我是怎么从襄阳城里走出来的，我自己最清楚。孙伯符虽然年轻，也不读书，但做人有分寸。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下狠手。这次派满伯宁到高平来，意思已经很清楚，如果我们不轻举妄动，与他为敌，他是不会撕破脸皮的。可如果我们支持袁谭，那满伯宁就是他手里的刀，我们一个也逃不掉。”
刘虎兄弟面面相觑，过了半晌，刘磐说道：“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如果袁家得了天下……”
“袁家能不能得天下尚在两可之间，即使袁家得了天下，也不会落在袁显思的头上。”刘表拿起书简，意味深长地看了刘虎兄弟一眼。“回去闭门谢客，读书习武，该你们的机会跑不掉，不该你们的机会莫强求，否则祸福难料。”
“喏。”刘虎兄弟躬身领命。

第1002章 运输大队长
“真他么人傻钱多。”
孙策勒着马缰，看着远处逶迤数里的辎重队伍，按捺不住心里的羡慕，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袁谭这个兖州刺史做得真爽啊，一道命令，大大小小的世家豪强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恨不得把整个家底都献出来。相比之下，他们父子在豫州的待遇就太惨了，想弄点钱粮只能靠抢。
人比人，气死人啊。
“大兄，我也去。”孙翊跃跃欲试，就连胯下的骏马都有些兴奋难捺。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孙策答应了，几个庄园部曲而已，还伤不着孙翊。经过孙坚的调教，再加上陈王刘宠的指点，孙翊虽然才十一岁，却已经有一身不俗的武功，骑射皆能，不仅不比亲卫骑的骑士差，和白毦士较量也不落下风。
孙家有习武的天赋，即使是孙权，武功也不弱。
得到孙策的允许，孙翊欢呼一声，拨转马头，向阎行奔去。
“我也去。”孙权也踢马出阵，一边追一边招呼孙翊等等他。两兄弟并肩而驰，有说有笑。陆议却没去，他坐在马背上，和庞统低声说着什么。
等孙翊、孙权驰到身边，阎行举起手中的长矛，发出了攻击的命令。号角声鸣呜吹响，亲卫骑的骑士们抛下了备马，跳上战马，向远处的车骑冲了过去。这些天来，他们都是靠这样的方式收集辎重，已经熟能生巧，配合得非常默契，号角声一起，就开始加速，在奔驰中形成冲击阵型。
听到号角声，远处的车队慌张起来，护送的骑士策马迎战，步卒则忙着立阵，役夫们则忙着将运输辎重的大车聚拢起来，看得出来，他们都接到过相关的通知，知道有遇袭的可能，甚至做了预先的演练。不过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低估了这些骑士的实力，没等他们做好准备，骑士们已经冲到近前，轻而易举的击溃了迎战的骑士，突破了步卒尚未成型的阻击阵型。
接下来的事就相对简单了，追杀逃兵，挑选搜集需要的物资，尤其是粮食、药物，胁迫役夫协助运送粮草，牲畜是最受欢迎的，不管是马匹还是猪牛羊，只要看到，一律带走。
托袁谭这个运输大队长超强的号召力之福，孙策这三千步骑的补给解决起来难度并不大，隔三岔五的打个劫就行了，不仅温饱有余，还吃得不错。出于人道主义和将来入主兖州的舆论铺垫，孙策只抢东西不杀人，除非对方反抗，绝不滥杀。这也造成了一个好处，通常不会遇到强有力的抵抗，大部分人只是象征性的反抗一样就投降了，东西被抢了还可以再收集，命没有就什么都没了。
不到半个时辰，孙策完成了补给任务，满载而去，赶往下一个寄居点。
等他们走远，被抢的豪强回过神来，继续赶往任城，东西被抢了，人还是要报到的，付出那么大代价，不让袁谭见一面，记住他们的名字就太可惜了。
……
“呯！”袁谭将一只金杯狠狠的摔在案上。金杯变了形，杯里的酒液洒得到处都是。“他把我当什么？他的辎重营校尉吗？”袁谭怒不可遏，俊俏的脸都气得变了形，眼睛都红了，世家子弟最看重的优雅不翼而飞。“这是第几次了？不到十天，被他抢了七次，他吃得完吗，就不怕长了骠，乘不了马？”
辛毗无语。他也很郁闷。袁谭发动周边的世家豪强为他输送物资，补给大军，结果近一半便宜了孙策。孙策打破常规，将主力交给孙坚指挥，自己率领三千步骑在外游荡，原本只是一支黑暗中的匕首，时刻保持对袁谭的威胁，没想到现在却成了袁谭的肉中刺，钻心的疼，却又拔不出。
袁谭抽调不出这么多骑兵，也找不到合适的骑将来对付孙策，派步卒又跟不上孙策的速度。无奈之下，袁谭只能加派人手保护辎重。可是前来投效的世家豪强太多了，根本保护不过来，孙策屡屡得手，简直成了寄生虫。
更可气的是孙策只抢东西，不杀人，一队又一队被洗劫一空的队伍来到大营，不仅增加了袁谭的补给负担，还严重影响了士气。已经有人谣传孙策是能浴火而飞的凤凰，来无踪，去无影，只要有火，他就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防不胜防，搞得将士们夜里都绕着篝火走，生怕孙策突然从火里跳出来。
这让袁谭很焦灼，辛毗也很头疼。不过他不仅不能生气，还要耐着性子安慰袁谭。
“使君，这不过是疥癣之患，影响不了大局，不值得使君为之动气。”
袁谭瞅了辛毗一眼，勉强控制住情绪，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辛毗微微欠身。“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孙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收集粮草辎重，也是为了激怒你。你越生气，他越得计。”
袁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数次，这才渐渐平静下来，挤出一丝笑容。“佐治见笑了，我实在是难以忍受这样的行径，简直是无赖嘛。”
“孙家父子本来就是轻侠之辈，你还指望他像贵族一样讲究礼仪，阵而后战？”
袁谭眨眨眼睛，又自嘲的笑了一声：“那还是算了吧，如果他真在阵前向我挑战，我还真不敢应战呢。”
辛毗也笑了，松了一口气。袁谭这时候还能自嘲，说明他还没到失控的地步。“使君，当年汉高祖与项羽对峙于成皋，项羽披甲执戟，向高祖挑战，愿以二人胜负以平天下，可是高祖没有答应他，他答复项羽说，他宁愿斗智不斗力。”
袁谭笑了。“佐治，你不用再安慰我了，现在该怎么办？”
“大军已集，粮草辎重也足用三月，我们可以进攻了。我们不用急，轮番进攻，保持压力，慢慢耗，耗到孙坚矢尽粮绝，看孙策来不来救。”
袁谭看看辛毗，歪了歪嘴角，露出会心的微笑。真要围攻三个月，不仅孙坚会断粮，曹昂也会断粮。曹昂虽然得到了泰山鲍家的支持，但任城的豪强却几乎一边倒的支持他袁谭，曹昂几乎没有得到什么补给，支撑不了三个月。
不过，袁谭还是有一些遗憾。周边这么多县的世家豪强或是亲至帐下效力，或是派人送钱送粮，唯独高平县的世家豪强没什么动静，直接原因就是满宠。满宠信守承诺，没有参战，但他把高平世家豪强压得死死的，连刘表都出不了城。
没想到满宠还有这样的手段，早知如此，应该重用他啊。

第1003章 中局第一手
准备了十来天，袁谭终于发动了进攻。
在辛毗的建议下，他不顾雨水越来越多，春耕迫在眉睫的事实，设计了一个持久战的计划，决定按部就班，耐着性子和孙坚拼消耗。孙坚的阵地很坚固，孙坚的部下很精锐，孙坚也擅长用兵，但孙坚没有兖州世家豪强的支持，他没有足够的粮草辎重，时间一长，他就只能从豫州、徐州转运，时间拖得越长对孙坚越不利。
袁谭安排那些赶来支援他的豪强先上阵，不用他们与孙坚接触，而是进行土工作业，填平壕沟，筑起围堰，准备引水倒灌孙坚的阵地。孙坚也不甘示弱，派人站在建好的高台上射击，派人出营突击，破坏袁谭筑的围堰，重新清理壕沟。
双方的战斗并不激烈，甚至有些无聊，却隐藏着浓厚的杀机。参战的将士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两三千人，但在暗中等待机会的却更多，不管哪一方露出破绽，都有可能带来重大伤亡。
对孙坚而言，看起来战斗不激烈，双方只是派弓弩手对射，也不是几千人几千人的密集射击，可是箭矢的消耗依然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一天几千枝箭对袁谭来说是九牛一毛，对他来说却是积少成多。袁谭派豪强的部曲甚至普通百姓上阵，就是为了消耗他的箭矢。他不能坐视袁谭毁掉他的阵地，明知这是袁谭的诡计，也必须奉陪，能做的只是严格控制箭矢的消耗，尽可能派箭术好的射手上阵，提高命中率，同时收集袁谭军射出的箭矢备用。
孙坚如此，袁谭也是如此。
李乾父子率部赶到后，袁谭的总兵力超过了七万人。这是袁谭第一次指挥如此数量的大军作战，部下成份又非常复杂，不仅有兖州各郡国的郡国兵，还有附近豪强的部曲私兵，都想争功，又时时刻刻在计算着得失，明的冲突、暗的矛盾无时不有，袁谭有很大一部分精力都耗在了调解内部关系上。
当然，还有让他寢食难安的孙策。
袁谭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但他自己清楚，双方的战力对比并没有兵力对比这么悬殊，孙策所领的三千步骑也许是当前战场上实力最强的一支力量，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一击，他能否将这些兵力优势化为战力优势，困住孙策，并最终击杀他，他心里并没有把握。
不仅如此，他还要留出破绽，并将这个破绽以最自然的方式透露给孙策，诱孙策进击，为实现重创甚至击杀孙策的目标创造可能。
袁谭觉得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复杂的事，如果没有辛毗，他想都不敢想。
即使是辛毗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血。他几乎没有一天不熬夜，也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大帐里的灯常常通宵达旦，不是分析潮水般涌来的情报，就是协助袁谭调解内部关系。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伤口也越来越疼，常常疼得他浑身都是冷汗。
“佐治，这可能是我们这一生最艰难的一战。”一天夜里，当处理完一堆事务后，袁谭看着脸色苍白的辛毗，幽幽地说道：“如果这一战我们能取胜，以后我们就不惧任何对手。如果这一战……”
“我们必胜。”辛毗很生硬地打断了袁谭，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胜则死。”
袁谭看着辛毗，心疼不已。他知道辛毗在说什么。如果这一战败了，不管他会怎么想，辛毗一定会死，就算不死，他也不能再为他出力了。他已经在拼命，现在撑着他的只是一口气，一个击杀孙策，战胜郭嘉，证明他自己价值的信念。
望着辛毗，袁谭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不胜，那我就投降孙策，带着辛毗去南阳。听说南阳本草堂名医荟萃，还有来自西域的异域奇药，一定能治好辛毗的伤。在南阳隐居，坐看天下风云，群雄逐鹿，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
孙策坐在马背上，看着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火光，沉吟不语。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有些泥泞，战马小心翼翼的调整着姿势，步子迈得很小，以免滑倒。
战斗已经进了七八天，这是他第三次出现在战场附近。袁谭兵力众多，大营连绵十余里，警戒范围也很大，每一次接近都是冒险。上一次就和斥候相遇，发生了战斗。尽管如此，他也只能聊表心意，并不能看到什么。离得太远了，他根本看不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信息还是来自于孙坚主动送出的消息。
因为孙策行踪不定，孙坚很难找到他，所以孙坚会将消息送往亢父和湖陆，孙策定时派人到那里取消息，同时把自己的情报转告孙坚。孙坚送出的消息都很简单，而且报喜不报忧，显然不是实情。孙策根据字里行间的意思推测，再加上数据的合理推算，能隐约猜出孙坚此刻面临的压力。
那是一种螳螂面对大车的压力，蚍蜉面对大树的压力。双方的实力差距如此悬殊，没有人会从容自若，孙坚只是装得从容而已。
“将军，走吧，太危险了。回去迟了，祭酒他们会担心的。”郭武走了过来，挽着孙策的马缰。
孙策拨转马头，向远处走去。负责警戒的郭援、谢广隆等人在远处的草丛里钻了出来，快步跟上队伍，上了马，赶到孙策身后，自觉的护住孙策的后背。他们向前走了一里多路，遇到了马超和义从骑，合兵一处，又向前走了三里，与郭嘉、阎行会合。
郭嘉正和陆议下棋。他一直在摇着羽扇，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可是看到孙策的那一刻，他还是不自觉的吐了一口气。
“将军，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孙策说道，脸色平静。
“现在还早，要出变故也得半个月以后。”郭嘉慢慢地摇着羽扇。“不管是谁，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或是一件事刚刚开始，都会非常小心，等他习惯这个环境之后，他才会放松，才会出现疏忽。而这个时间通常都在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
孙策看了郭嘉一眼，点了点头。
“就和下棋一样，现在才是开局，再过两天，就要进入中盘了。”郭嘉笑了一声，用羽扇指了指棋盘。“将军，太史慈将是我们中局第一手，我们要用他撕掉袁谭的一块肉，亢父还是南平阳，将军选一块。”
孙策迎着郭嘉的目光。郭嘉的眼睛有些红，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还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狡黠。孙策笑笑。“亢父吧，先用路招试试手，看袁谭救不救。”

第1004章 原来是个书生
路招手一抖，笔在纸上一划，拖出一个长长的尾巴，在工整雍容的字迹中看起来非常扎眼。
路招皱了皱眉，将笔搁在一旁，拿起写了大半的军报仔细端详。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修饰一下，没曾想越看越不舒服，倒不如不看。他迟疑了好一会，决定还是重写一份。因为一份军报给袁谭留下不好的印象太不值了，这会毁了他们兄弟这几年来的心血。
路招重新取过一枚纸，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这一次，他写得很顺利，感觉比之前写的时候还好，文思泉涌，下笔如流，笔画也非常精到，文辞书法俱美，堪称杰作。
路招非常满意，又拿起刚才写坏的文稿比较，越看越满意，将两份文稿都放在案上，转身去准备印信和封泥，等墨迹一干就将囊，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袁谭的大营。这两天斥候失踪人数激增，连尸体都找不到，他怀疑是孙策游弋到了附近，欲对亢父有所行动，先行截杀他的斥候。
他只有五千郡兵，城里的朱桓有四千人，激战数日后，能战的至少还有三千人以上。孙策据说有步骑三千，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果只是朱桓出城，他就算拦不住，也能抵挡一阵，给袁谭预警，可若是孙策与朱桓一起夹击他，他很可能连消息都送不出去，更别说全身而退了。
亢父离任城有三十里多里，信使步行需要一天时间。如果等看到孙策再发消息，也许信使还没到袁谭的大营，孙策已经到了。他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一个办法：每半天给袁谭送一个消息，如果到时辰没有消息，就说明他出事了，请袁谭做好应变的准备。
他觉得这个办法非常好，不仅可以保证消息的及时通报，还有了更多在袁谭面前展现的机会。他相信，以他的文采和书法，一定可以让袁谭留下深刻的印象。袁谭帐下校尉、司马数十人，不花点心思，他如何能出人头地，可若是没有正当理由，这么做就会让人觉得有争宠之嫌，适得其反。眼下这个办法两全齐美，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让袁谭反感，还会让袁谭发现他的军事才能。
一切准备就绪，路招闭目沉思了片刻，将文章默念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这才睁开眼睛。目光一扫，他忽然觉得不对，仔细一看，刚刚的好心情顿时不翼而飞，反倒增了几分懊恼。
这封军报什么都好，就是纸没用对。不经意间，他用了一枚荆州纸。荆州纸品质最佳，价格公道，很多人都喜欢用，他也不例外，但袁绍有严令，公文必须用冀州纸，所以很多人都备有两种纸，公文用冀州纸，私书用荆州纸。路粹反对这一点，曾经提醒过他，让他不要省那两个钱，一律用冀州纸，但他就是喜欢用荆州纸。不是因为便宜，而是荆州纸的确好。
现在，他终于犯了错误。如果不是将两枚纸一起放在灯下对比，他几乎犯下大错。
路招心情大坏，却又不得不打开砚盒，重新研墨。这一次，他没能再找到那种感觉，不是这么错就是那么不对，一份军报反反复复写了十几遍，折腾得精疲力尽才算完工。他再三检查，将军报封了起来，盖上封泥，又派人连夜送出，这才洗漱休息。一躺在床上，他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袁谭看到他的军报非常高兴，拿给帐下的名士们欣赏。名士们交口称赞，有的夸他书法好，有的夸他文辞美，更有人夸他这个主意精妙。最后传到长史辛毗手中时，辛毗脸上看不到一点笑容，淡淡的说，什么都好，就是用了荆州纸。
路招大吃一惊，正欲争辩，辛毗将他的军报捏成一团，扔了过来。他伸手欲接，却发现那团纸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球，带着呼呼的风声，呼啸而至，一下子将他包裹在其中。
路招猛然惊醒，坐了起来，冷汗淋漓。没等他回过神来，他就意识到不对劲，那呼呼的风声还在耳边回响，并没有散去。他凝神细听，这才发现大营里到处都是喊杀声，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路招倒吸一口冷气，起身就向外冲，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取下挂在床头的战刀，同时呼叫卫士帮他披甲，刚叫了两声，帐门一掀，有人闯了进来。
“快，为我披甲。”
“不用这么麻烦了。”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路招一怔，随即肩头一沉，一道寒意渗入脖颈肌肤，让他透体生凉。路招屏住了呼吸，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慢慢举起手。有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去，取过了他手中的战刀。
“好刀，居然是南阳产的三十炼，你是怎么弄到的？”
这一次，路招确认了，这个声音很陌生，不是他的亲卫。他慢慢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精美的胡须。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剑眉朗目，尤其是那对眼睛，明亮而充满戏谑。
“足下是……”
“东莱太史慈。”
“太史慈？”路招惊讶不已。太史慈不是在东平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脑子里一闪，忽然明白了。发现斥候失踪后，他曾经派人四处搜罗过，希望能借此确定孙策的位置。孙策的斥候都是骑兵，应该能发现马蹄印，但他一直没有找到马蹄印。
现在他明白了，截杀斥候的不是孙策麾下的骑兵，而是眼前的太史慈，据说他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神妙箭术，对付几个斥候自然是手到擒来。可是太史慈麾下有上万人，他怎么可能悄悄的潜到附近？
“你什么时候来了亢父？多少人马？”
“昨天。”太史慈微微一笑。“对付你还需要多少人马？我只带了三百亲卫。路文举，你的部下太松懈了，如果早知道这么轻松，我连亲卫都不用带，一个人就能抢了朱休穆的功劳。”
“谁在背后说人是非？”朱桓应声而入，手里提着血淋淋的战刀，看得路招一阵心惊肉跳。朱桓扫了路招一眼，见路招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不禁撇了撇嘴，唾了一口唾沫，一脸不屑地说道：“原来是个书生。将军真是小题大作。”

第1005章 一击命中
太史慈将路招交给朱桓，随即命人翻捡路招大帐中的公文、地图，连废纸篓都没放过。他首先看到了那几份废稿，饶有兴趣的铺在案上，仔细对比，最后挑出那份由荆州纸写的军报。
“这份最好，书法也佳，文气贯通。”
路招很无语。朱桓有些不耐烦。“这儿交给你，我去外面。”
“行，你去忙。”太史慈说道：“我行军一昼夜，有点累了，偷个懒。”
朱桓哈哈大笑，转身出帐。过了一会儿，徐岩走了进来，沉着脸，很不高兴。“校尉，我们一夜急行二百余里抢来的首功，就这么让给他了？”
太史慈头也不抬。“一个校尉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兵器？甲胄？还是粮食、钱财？”
徐岩低下头，嘟囔了两句。“至少要搞点粮食啊，都便宜了别人，就算纪灵不说，臧霸也会有意见。”
“小家子气，朱休穆什么出身，他会不知道分寸？少不了你的。”
太史慈哼了一声。有卫士递过地图，太史慈示意徐岩把灯拨亮一些，又让他安排人轮流休息，自己在案前坐了下来，仔细翻捡路招这些天收到的公文。徐岩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太史慈，便亲手将路招绑了起来，这才出去安排部下轮流休息。接到孙策的命令后，他们一天一夜争行两百余里，赶到这里只休息了两个时辰，又立刻投入战斗，体力消耗非常大。
这次作战是太史慈和朱桓的合作，太史慈直扑路招的中军大营，剩下的由朱桓处理。路招围城大半个月，部下已经有些懈怠了，注意力全在亢父城方向，城里没有动静，他们就很放松，谁也没料到太史慈会从背后杀出来，偏偏太史慈的这些部下又最擅长隐匿、偷袭，出手如电，一击命中。
路招第一时间被擒，他的部下群龙无首，很快被朱桓控制。天亮时，大半将士被俘，只有不到三成的人突围而去，朱桓缴获了大量物资，非常满意，再次来到大帐，热情地请太史慈进城休息。
“是应该抓紧时间休息，袁谭的援军随时会到。”太史慈将那份文稿推到朱桓面前，又翻出那份公文发送记录。“按照时间计算，袁谭现在应该收到了第一份消息。最迟今天晚上，他就会知道亢父出了事。”
朱桓这时才有心情细看军报，不禁点了点头，重新打量了路招一眼。“有点小聪明啊。”
路招又惊又累，没心情搭理朱桓的调侃。相比于朱桓，他更重视太史慈。别看朱桓忙了半天，真正高明的却是在他大帐里坐了半夜的太史慈。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袁谭会在这人手里吃苦头，自己的这个疏忽很可能会成为整个战局的转折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兄弟的前途就算完了。
……
袁谭收到路招军报的时候正在吃早餐。
打开军报，看到那份工整而不失从容的书法，袁谭先赞了一声，读了一段，又被路招的文采所折服，暗自喝采。路招在文学上虽然不如他的弟弟路粹有天赋，在统兵将领中却是出类拔萃。看完路招的建议，袁谭忍不住露出会心一笑。路招的用意，他一眼就能看穿，却又不得不说路招做得很自然，而且这个建议的确不错。
“路文举文武双全，将来可以独领一部。”
辛毗一边喝着粥一边说道：“他已经独领一部了，希望他别辜负使君的期望。朱桓所领四千人皆是精锐，若是突然出面在我们身后，威胁不小。”
袁谭知道辛毗对路氏兄弟印象不佳，让路招监视朱桓时辛毗就不是太满意。不过他没有反驳辛毗。辛毗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他的部下很多，但大多是没有经过战阵历练的乌合之众，这些人还不熟悉军营规矩，一旦遇到意外情况，特别突然发生慌乱，甚至进而引发更大的骚乱。朱桓所部四千人都是精锐，若是突然出现在附近，袭击了某个大营，很可能会像上次被孙策烧了辎重营一样，后果不堪设想。
袁谭解释道：“让他战胜朱桓不太可能，但朱桓要一下子吃掉他也不容易，即使且战且退，僵持上一天两天，我们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
辛毗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粥。要处理的事太多，他没心情为路招浪费精力。吃完早餐，他和袁谭交流了一下情况，部署了今天的攻击计划，便匆匆回营休息去了。这段时间他日夜颠倒，熬夜是常事，抽空补个觉已经成了他最大的幸福。
袁谭吃完早饭，去阵前查看了一下形势，与前军大将朱灵交流了一下情况，得知进展顺利，非常满意。随着路招、冯楷、李乾等将领陆续入职，朱灵这样的老将自然而然的变得恭顺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拥兵自重。尤其是上次命李乾为前锋主将，对朱灵的刺激非常大，这次让他负责对孙坚阵地的进攻，他前所未有的尽心尽职。
巡视完前军大营，袁谭又到各营走了一圈，有的亲自去看，有的则将各营将领叫来询问，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礼遇，对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从小就开始训练的技能而已。
忙了一圈，重新回到中军大帐时已经是正午。袁谭问了一下，军谋们还没收到路招的第二封军报。袁谭也没多想，估计是夜里无事，路招要到中午才会写第二封军报，晚上应该就会收到了，最迟半夜肯定会有消息。但出乎袁谭的意料，路招的军报一直没有来。袁谭渐渐不安起来，是路招疏忽了，还是他们理解有误差，又或者就是路招出了事？不会这么巧吧，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今天就出事？
难道是孙策袭击了他？
念头一起，袁谭更加不安，他匆匆来到辛毗的大帐。“佐治，知道孙策现在的位置吗？”
辛毗抬起头，揉揉通红的眼睛。“具体位置不太清楚，大致方位可能在方与一带，至少今天中午以前如此，从方与来的一个车队刚刚被他抢了。”
袁谭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问道：“那有没有人马向亢父方向移动？”
辛毗眉梢轻轻挑起。“路招的消息还没来？”
袁谭点了点头。辛毗愣了一下，迅速起身，在一堆竹简、纸卷中翻捡了一会儿，找出一份刚刚收到的消息。袁谭接过来看了一下，皱皱眉。消息上说，前天夜里，有一支队伍从樊县赶向亢父，人数不明，大概在一两百人之间。斥候没有亲眼看到，是根据对方短暂休息时留下的痕迹推测的。
“一两百人能有什么用？又不是孙策的义从骑。”
“孙策对部下的亲卫营控制极严，即使是太史慈那样的方面之将也只能拥有最多三百人的亲卫。”辛毗说道：“斥候打探到的数字是估算，可能是一两百，也可能是两三百，也就是说，这些人很可能是太史慈的亲卫营。如果情况属实，那路招可能会有危险。太史慈精于山地战，小股人马突袭是他的拿手好戏。”
袁谭倒吸一口气，失声尖叫：“那还等什么，立刻派斥候去查。”

第1006章 春秋笔法受害者
辛毗慢慢坐了回去，眉头紧皱，眼珠转来转去。
袁谭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生怕打断了辛毗思路。他是这支大军的主将，辛毗却是这支大军的智囊，能不能战胜孙氏父子，关键就在辛毗，在辛毗能不能看破孙策的诡计，想出破敌妙计。
过了一会儿，辛毗说道：“使君，如果我们的猜测都是真的，那路招很可能已经遇到了麻烦。当务之急不是派斥候去亢父打探消息，而是加强戒备，防止朱桓、太史慈袭营。亢父到此三十余里，一天可到。使君，一个孙策已经够我们头疼了，如今朱桓这颗棋子又活了，我们……”
辛毗没有再说下去，抬起头，看着袁谭，笑容苦涩。
袁谭眨眨眼睛，喃喃说道：“孙策够狠啊，父子俩一正一奇也就罢了，还安排了这么一手。说起来是我们包围了孙坚，实际上是他、朱桓、太史慈包围了我们。”
辛毗站了起来，背着手，低着头，大帐内来回走动，袁谭不敢打扰他，小心翼翼的让在一边。辛毗一边走，一边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不时还辅手势，或是握拳，或是戟指。
“用兵以正合，以奇胜，正奇相依，这并没有错，但正重而奇轻，也是兵家至理，孙策反其道而行之，轻正而重奇，可以说是出奇制胜，别出心裁，但也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在担心什么？”
辛毗猛地停住，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袁谭，杀气腾腾，如欲择人而噬的猛兽。袁谭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仔细想了一会。“担心这是一个陷阱，所以他多安排几路，分散我们注意力，让我们防不胜防，好让他一击而中，必要时还能接应他脱困？”
辛毗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挑了起来。看到辛毗的笑容，袁谭心里莫名的轻松了很多。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孙策一直在等待机会，创造机会，而这正是他们期望的。孙策行踪不定，除非他主动进击，他们别想抓住他。但进击的危险是不言而喻的，如果孙策不敢冒险，他们的计划再周密也没有意义。
“派人去亢父接应路招，如果路招已经溃败，就迅速撤回。”辛毗用力一挥手，斩钉截铁。“集结诸部的亲卫骑，准备出击。”
袁谭提醒道：“佐治，我们没有合格的骑将。”
辛毗歪了歪嘴。“没关系，这些骑兵不是用来与孙策对攻的，而是用来追击泰山贼的，够快就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对付不了孙策，对付泰山贼却是绰绰有余。”
袁谭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
孙策赶到了亢父，与太史慈、朱桓见面。
奔波了这么多天，孙策第一次进城休整。有城墙围着，有袍泽护着，骑士们终于能获得一刻安心，吃了一顿饱饭，洗一个热水澡，洗去一个多月来的疲惫和尘垢，安然入睡。
孙策却没这么幸运，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查看了丰厚的战利品后，孙策与太史慈、朱桓坐在一起交流情况。解决了路招，朱桓这颗棋子又活了，但他能做的事还是非常有限。除去伤亡，他还有三千出头，面对袁谭的数万大军，他必须小心谨慎，否则随时可能被袁谭吞掉。
太史慈有更多的人马，但太史慈是无根浮萍，没有稳定的后勤补给，他们在靠劫掠来的物资生存，当程昱退守无盐，而附近的豪强又纷纷带着物资支持袁谭，聚集在任城附近后，太史慈等人面临着断粮的危险。如果不能解决后勤补给的短板，他们就只能退回山中。
任城有粮，但任城有袁谭的大军。无盐也有粮，但无盐有城墙。
太史慈说道：“泰山贼精悍，但训练不足，装备不精，指挥不相统属，各自为政，暂时还无法攻坚。一旦形势不利，他们很容易崩溃。”
孙策点点头，表示理解。臧霸愿意支持他，不代表就愿意放弃手中的控制权，短时间内想整编他们是不可能的，只能偶尔利用一下，造造声势，敲敲边鼓。
“将军，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一旦袁谭知道我到了这里，很可能会派人进入东平。”
太史慈随即把路招的文稿拿了出来，向孙策推荐路招。路招虽然有点书生气，但这人头脑灵活，适应能力很强，如果能收为己用，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他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
第一次听到路招这个名字，孙策就有点印象，但不是很深，当时也没往心里去。此刻见太史慈如此郑重地向他推荐路招，并说他有机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他忽然想起路招是谁了。
路招在历史上是曹操部下的将领，他没有单独列传，也没有骄人的战绩，所以很多人并不熟悉他。他的确比不上张辽、徐晃等五子良将，但他也不是普通将领，他在曹营的地位大致与朱灵相当，几次出现都与朱灵并列，其中一次是曹操征荆州时，他是赵俨都护的七路主力之一。
曹操麾下有很多大将，诸曹夏侯是宗室，毋庸置疑的重将，实际能力参差不齐，五子良将是凭本事出头的，朱灵、路招能和他们并列，水平不算差，至少可以和李典等人相当，按理说不会无传，但他们运气不太好。
朱灵原本是袁绍的部下，奉袁绍之命增援曹操，史书上说他是主动投靠曹操，事实可能并非如此。后来朱灵曾因事触犯曹操，曹操使于禁夺其兵，将朱灵降为于禁的部下。能闹到这么严重，绝不是普通的矛盾。即使如此，他在五子良将后面附了一个简短的传记。
但多次与朱灵并列的路招却是一句也没有。看似很古怪，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他弟弟是路粹，而路粹是孔融被杀的元凶之一。曹操杀孔融时，给孔融罗致罪名的人就是路粹。陷害孔融，得罪了读书人，哪怕路粹是蔡邕的弟子、曹操的亲信、曹丕的好朋友，也无法避免被读书人刻意的无礼。路招身为统兵作战的将领，本来就不招读书人待见，又有这么一个弟弟，自然也被无视了。
春秋笔法本来就是读书人的杀手锏，管不了你生前事，管得了你身后名，让你没世而无名，被人遗忘，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多少英雄豪杰就这样淹没在历史大潮之中。
“我见见此人。”孙策说道。
“将军，路招是读书人，自尊心强，这次战败多少有些屈辱，将军若是有意招降，不妨主动去见他。”
孙策很惊讶，看了太史慈两眼，笑着点点头。“好，就依子义。”

第1007章 本性难移
路招缩在墙角里，满身污垢，但脸上还算干净。看到孙策进来，他下意识地坐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顺手将散乱的头发挽好。大概是闻到了自己衣服上的臭味，他突然变得羞愧无比，眼神也变得退缩起来，躲闪了两下，随即又鼓起勇气，强作镇静的迎着孙策的目光。
孙策笑笑。知道爱干净，看来路招还没有为袁谭尽忠的计划。
“别不好意思，军营里就这样，我身上比你还脏。”孙策在路招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抱拳，撑着下巴，直视着路招的眼睛。“我是孙策。”
“孙……策？”路招一下子愣住了。从孙策的战甲，他能猜出孙策身份不低，但他没想到会是孙策本人。他打量着孙策，苍白的脸渐渐涨红，眼珠转了转，哑然失笑。“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看到你，也算不虚此生。”
“我有这么大名声？”孙策笑了起来。“你弟弟可不这么想，我请蔡伯喈写信请他，他都没理我。”
路招很尴尬，无言以对。
孙策站了起来。“行了，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如果想为袁显思尽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还想成就一番事业，为路家争取一个机会，不妨跟我出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再聊，如何？”
“如果……我想走呢。”
孙策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路招，虽然一句话也没说，路招却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让他不得不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仰着头，与孙策对视。孙策看了他一会，歪了歪嘴角。
“难怪太史子义会推荐你，有点骨气。”孙策笑道：“如果你真想走，那就走吧，以后聪明点，别再撞到我的刀上来。这次遇到太史子义是你的运气，遇到其他人，你的名字已经记在功劳簿上了。”
孙策说完，转身出门。路招犹豫了一下，起身跟了上来。孙策的话虽然不多，但含义深刻。路粹拒绝了孙策，一心要投靠袁谭，他再为袁谭效力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不如投靠孙策，为路家增加一个选择。为了家族的利益，世家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势力身上，有时候明知是牺牲也不得不从，何况孙策能和袁谭战成这般形势，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
太史慈是孙策信任的大将，遇到他的确是运气。如果是朱桓先进帐，他的首级大概已经落地了。
太史慈就在门外，见孙策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颇有些意外，再看到路招跟在后面，不禁暗自佩服孙策的口才。他也尝试过劝降路招，但没有成功。孙策几句话就让路招俯首听命，他望尘莫及。
看到太史慈，路招停下脚步，肃身而立，向太史慈行了一礼。“谢太史兄不杀之恩。”
太史慈敛容还礼。“路兄文武全才，正当一展英姿。”
朱桓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把头扭了开去。路招也不理他，拱着双手，正身直行，跟着孙策向前。孙策让人安排热水，让路招沐浴更衣，自己也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于赴宴。头发还没干，就只暂时披散着。路招几乎同时出门，与孙策隔着一道走廊，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惊讶。
“惭愧，惭愧。”路招挽着湿漉漉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他的头发保养得很好，又黑又亮，堪和太史慈的胡须相媲美。
“惭愧什么？”孙策哈哈一笑，招招手，将路招叫到面前。“你啊，既然入了军营，做了统兵的将领，就别再端着那读书人的劲儿，要不然没人愿意跟你亲近。你说你吧，写一封军报而已，话说清楚了就行，何必像绣花似的费那么大劲？身为将领，不把心思放在破敌立功上，你这不是作死吗？”
路招虽然觉得孙策说话太直率，有点伤自尊，却又不得不承认孙策说得有理。他被太史慈偷袭成功，一方面是安排不周，一方面也是精力用错了方向。身为将领，如何保全自己、战胜敌人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为了一封军报耗费那么多心思，实在是本末倒置。说白了，他还没适应身份，还把自己当作读书人。
“将军指教得有理。”路招诚恳的拱手致谢。
朱桓已经准备了酒宴，孙策与路招一起入席。郭嘉、顾徽等人也来了。菜很丰富，酒却非常少，小酌了几杯，意思一下就行了。顾徽看过太史慈从路招大帐里搜出的公文，对路招的文章做了一些评点。郭嘉则和路招讨论了一下形势，没有说太具体的东西，泛泛而谈。一方面是看看路招的见识如何，另一方面也是让路招对前途有点信心。孙袁相争，看好袁氏的人肯定比看好孙氏的人多，如果不能让路招觉得孙策有取胜的希望，路招是不会真心效力的。
路招以前并不知道郭嘉，他只知道辛毗是颍川年轻才俊中的翘楚，与孙策麾下的赵俨、杜袭为友，听郭嘉解说了一下天下形势，这才意识到袁谭输得不冤。郭嘉的才智绝对不在辛毗之下，他之所以名声不显，很可能和他的性格有关。天气又不热，又没什么蚊蝇，郭嘉却羽扇不离身，明显是个放荡不羁、率性而行的怪才。这样的人在别的地方还行，在颍川这种人才聚堆的地方是很难出头的，也只有孙策这种寒门出身的武者才会重用他，袁谭那样的世家子弟绝对不会看上郭嘉。
看到孙策麾下的文武，路招大致清楚了孙策用人的准则，他并不需要刻意地让自己变得粗鲁，毕竟顾徽这样的读书人一样能得到孙策的信任。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份就成了，领兵就把心思放在领兵上，多打胜仗，多立战功，孙策就不会亏待他，不需要像在袁谭麾下那样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哪儿做得不到，惹人笑话。
打开了心结，路招轻松了很多，和顾徽说文论艺，和郭嘉讨教形势，和太史慈、朱桓辩论行军作战，有意无意的说起了不久前的亢父攻防战，夸了朱桓一通。亢父攻防战是朱桓第一次独立领兵取得的战果，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名战，如今得到对手的赞扬，朱桓心里说不出的舒服，看路招顺眼了很多，高谈阔论，顾盼自雄。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叹息。三国时代，有两个人生性护前，一个是关羽，一个就是眼前的朱桓。自己改变了他的命运，却改变不了他的个性。

第1008章 虚惊一场
路招的任务并不是拦住朱桓，而是监视朱桓，为袁谭提供预警。他虽然被俘，但预警的作用还是实现了。根据时间推算，袁谭此刻很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甚至可能做出了反应。
兵贵神速，孙策也必须迅速做出反应。吃完饭，孙策就和太史慈、朱桓商议战事。路招新附，孙策没有叫上他，必要的保密工作还是需要的。人心隔肚皮，诈降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这时候不能对人性有太高的期望值。
当前形势与郭嘉的计划有些偏差。郭嘉希望太史慈引兵至亢父，形成与朱桓内外夹击路招之势，看袁谭会不会派兵增援。如果派的兵少，那就予以歼灭。如果派的兵多，就据城而守，为孙坚减压，继续拖延时间。没想到太史慈这把刀太犀利，率领三百亲卫营一昼夜急行两百余里，直接袭营成功。
接到消息后，郭嘉、庞统立刻调整了计划：朱桓继续驻守亢父，太史慈赶回东平待命。取得路招部的辎重后，朱桓守住亢父的底气更足，但太史慈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再不补充辎重，太史慈就很难坚持下去。鉴于程昱部已经被重创，郭嘉建议太史慈南下，谋夺南平阳、驺县。
南平阳位于任城与鲁县之间，位置与樊县相当，目前在曹昂的控制之中，守将是故济北相鲍信之子鲍邵。之前曹昂从纪灵手中夺取鲁县之后，就将南平阳作为要塞之一，储备了一些粮食，鲍邵进驻后又加以增补。如果能拿下南平阳，不仅可以彻底切断曹昂的退路，而且可以得到一部粮食补给。
但南平阳不太容易攻，尤其是在没有足够粮食的情况下。因此，郭嘉安排了另外一个计划进行补充，重新任命纪灵为鲁相，暂驻驺县，让他征集驺县、蕃县的物资，并将原属东海，现在已经割给孙策的合乡、昌虑两县暂时交给纪灵，由他统一调度，协助太史慈围南平阳。
至于臧霸等人，则安排他们北上，进驻刚县、蛇丘一带就食，那一带户口较多，容易收集粮食，又靠近山区，形势不妙，随时可以退入山中。
这是郭嘉的计划，但如何实施，由太史慈自己掌握，尤其是臧霸等人。他们不是孙策的部下，能不能说服他们继续配合行动，要看太史慈的本事。
太史慈接受了这个计划。但他请孙策给臧霸一个承诺。
孙策想了想。“我随你去瑕丘，与臧霸面谈。”
太史慈大惊，连忙摇头，表示太危险了。郭嘉也觉得没什么必要，臧霸的作用没有那么大，给他一点好处，让太史慈转告就行了，孙策没有必要亲自去。
但是孙策坚持如此。与臧霸见面只是其中一个目的，他更担心的是太史慈的安全。太史慈只带了三百亲卫营，速度是快，但风险太大。就算是精锐，来回五百余里，中间只休息了一天，体力消耗还是非常大。万一遇到敌人，哪怕是千余人，太史慈都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你们别忘了，我们的对手是袁谭和辛毗。袁谭有足够的兵力，七八万人，凑个三五千匹马很轻松，就算骑上马也不等于真正的骑兵，代步总没问题吧？以辛毗的能力，他不可能对子义的行踪一无所知，但凡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就有可能安排针对子义的行动。”
孙策很严肃地说道：“这个风险太大，我承担不起，我要亲自护送子义回去。”
郭嘉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孙策小心一些。他建议孙策留下一部分骑兵，空出三百匹战马给太史慈代步，加快行军速度，尽可能降低风险。
太史慈非常激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一拜。
……
亢父在任城西偏南，樊县、瑕丘在任城正北，而任城西北部就是一片地势低洼的荒野，一直延伸到钜野泽。冬天还勉强可行，最近雨水渐多，那里根本无法行军。孙策要去瑕丘，必然要经过任城。两城相距很近，又是交战时其，斥候密布，孙策出城不久，袁谭的斥候就收到了消息。
这也是郭嘉之前不同意孙策亲自去的原因，不过他也没坚持，因为他很清楚，袁谭就算知道孙策去了瑕丘，他也拦不住孙策。孙策全是骑兵，速度很快，而袁谭根本没有真正的骑兵。
除了武器装备，孙策等人一人双马，携带五天的干粮，出了亢父城就开始急行军。战马行军的步法大致分为五种，最慢的是常步，与步行速度一致，每个时辰大概十余里，是步骑混合行军时采用的步法；一种是速步，每个时辰四十余里，相当于步卒的急行军，骑兵的正常行军速度；一种是急速步，每个时辰六十里左右，是纯骑兵的急行军速度；最后两种是冲锋时的步法，不能用于行军。
孙策选择了急行军，每个时辰走六十里，如果不遇到意外情况，即使是加上中间休息的时间，一天之内也能赶到瑕丘。这样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步卒的最快速度，袁谭安排的斥候虽然发现了情况，却来不及传递，即使他们以信号接力的方式传递简讯也有点措手不及。
一时间，袁军斥候乱作一团。
确认了路招部溃败，路招本人下落不明，辛毗就和袁谭商量，加强了大营周边的戒备，多派斥候。上午还算正常，到了中午，情况突然变得紧急起来，一个消息接着一个消息的送到大营，让辛毗应接不暇，这些消息不仅都提到了一个重要的名字：孙策，还呈现出一个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的特征。
这些特征表明，孙策正在迅速接近袁谭的大营，他的速度极快，几乎和斥候传递消息的速度持平。辛毗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找到正在视察各营的袁谭，汇报了这个紧急情况。
袁谭又惊又喜：“孙策要袭营吗？”
斥候们传回来的是简讯，信息量非常少，辛毗不了解具体情况，也无从判断。他觉得孙策不太可能采取这种方式袭营，但孙策做事出人意料的太多了，他也不敢保证，上次在方与，孙策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更关键的是，自家的底细自家清楚，就眼下这些乌合之众，战力连郡兵都不如，如果孙策袭营，他们别说拦住孙策，能不自乱阵脚就不错了。
“使君，有备无患，传令各营固守，派中军步骑迎战，多备弓弩。”
袁谭言听计从，立刻传令各营，大营里鼓角齐鸣，传令兵奔向各营，中军五营两营留守，三营出击，到大营外列阵，准备迎战。随着孙策越来越近，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整个大营都骚动起来，陷入一种无以名状的不安之中。
袁谭披挂整齐，刚刚准备出营，斥候来报：孙策经过大营外，向东北方向去了。

第1009章 纪灵
袁谭愣了片刻，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榻上，双手撑着榻边，无力的低下了头。他觉得好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头都抬不起来。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袁谭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杆，昂起了头，大声说道：“不要慌，没什么好怕的，孙策不过千骑，纵使……佐治，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辛毗看了袁谭一眼，挥挥手，示意卫士们出去。袁谭很尴尬，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
“佐治，我……我是不是太紧张了？”
辛毗走到袁谭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坐好。“孙子兵法第一句说什么？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身处这样的地方，紧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紧张的人只会丧师辱国，不会成为名将。”
袁谭吁了一口气，强笑道：“多谢佐治宽慰。”
“可是使君现在还不能休息。”辛毗拍拍袁谭的肩头。“诸营乱作一团，如果孙策真的袭营，后果不堪设想。借此机会，使君当巡视各营，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又是滥竽充数，奖能罚拙，再加以训导，提高战斗力……”
辛毗还没说完，袁谭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连点头，欣喜莫名。“佐治，你说得太对了，这是一个好机会啊。平时他们一个个都自以为是，真伪难辨，现在事出仓促，能与不能，一见可知。我这就去，说不定能从中挑出一些可用之才。”
袁谭起身，匆匆出帐，带上亲卫去了。辛毗拱着手，看着袁谭离开，脸颊不由自主的抽了抽，慢慢地坐了下来。论紧张，他比袁谭还要紧张。论疲惫，他比袁谭更疲惫，后脑的伤口疼得钻心，就像一把刀往脑子里戳一样。华佗让他静养一两个月，不要太劳累，以免影响伤口愈合。可他怎么可能静养？不战败孙策，他永远无法安心。就算脑后的伤疤愈合了，心里的伤疤也不会愈合。
安抚了袁谭，让他去安定军心，辛毗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他定了定神，回到自己的大帐，一边继续处理连踵而至的消息，一边思考孙策此举的目的。
他总不会就是为了试探一下袁谭吧？
头皮一阵阵的发紧，血管跳得很快，牵动伤口，辛毗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触手一片温热，不用看，他也知道伤口又裂了。他叹了一口气，让人将地图摊在地上，又叫来侍者重新上药包扎。他用的药是南阳本草堂的伤药，华佗说这药是眼下最好的伤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辛毗就觉得命运非常讽刺。他被孙策所伤，却还要用南阳的伤药，不知道是该恨孙策还是该感激孙策。
重新包扎完，辛毗趴在榻上，俯视地图。
侍者在地图上标出了孙策的行踪，随着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传来，那条线的方向已经很清晰：樊县，如果再向前延伸，那就是瑕丘。那是太史慈、纪灵等人控制的范围。太史慈前些天赶到亢父，参与了袭击路招的战斗，现在战斗已经结束，太史慈返回驻地很正常，孙策去干什么？
辛毗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南平阳。换了药，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他的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一丝浅笑在嘴角渐渐绽放。他慢慢爬起来，自言自语道：“孙策，这一次，我让你有去无回。”
……
孙策急行军一天，披着晚霞，走进了太史慈的大营。
与袁谭的反应差不多，对这一千骑兵的突然出现，纪灵、臧霸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好在是知非友，所以他们很快就镇静下来，纷纷赶到太史慈的大营来拜见。
纪灵的大营和太史慈的大营毗邻，来得最快。他拜见了孙策，礼节备至。趁着这个机会，孙策也好好打量了纪灵一番。对这个无论是历史上还是演义中都被当作二流将领的山东汉子，孙策有了新的认识。别的不说，他能在袁谭的猛攻下守住鲁县那么久，破城之后还突围而去，没有顺势投降袁谭，他的人品就非常不错。
“伏义，鲁城之战守得好，虽然最后失守了，不是你的责任。”孙策开门见山。“我给你一个机会，把鲁县夺回来，你继续做鲁相，如何？”
纪灵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非常感激，连声称谢。太史慈扶着他，笑道：“伏义，将军不仅要将鲁县托付给你，还要将合乡、昌虑一起划归鲁国，从此这兖徐门户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守好。”
纪灵又惊又喜，连忙躬身拜谢。“将军错爱，灵敢不从命。”
孙策坦然受了一拜，这才抚起纪灵。“鲁城仓促难以夺回，你暂时驻守驺县，整顿人马。我已经传令豫州，最多半个月，会送三千人的装备到驺县。粮食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一部分，我再从彭城运一部分。”
“多谢将军。”纪灵喜出望外。太史慈的人马用的就是豫州提供的装备，他们羡慕很久了。孙策给他提供三千人的装备，将大大提升他部下的战斗力。更重要的是，这表示孙策已经将他纳入嫡系部队考虑，没有因为他是新附的就别样看待。比起陶谦，孙策简直太慷慨了。
孙策随即将详细的计划说了一遍，纪灵听得非常认真。这可是他的新起点，能不能完成任务，对他以后在孙策麾下的前程至关重要。上一次他没能守住鲁县，有负陶谦，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边正说得热闹，臧霸和昌豨来了，一看纪灵对孙策的态度，臧霸和昌豨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有些不安。臧霸快步走到孙策面门，躬身施礼。
“久仰孙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孙策一边还礼，一边笑嘻嘻地说道：“宣高耳中听到的孙策是什么样的人，能否说来听听？”
臧霸很意外。他本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孙策居然当真了。他看着孙策，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孙策接着说道：“是英明神武，用兵如神，还是粗鄙无文，好勇斗狠，灭门屠户，杀人如麻？”
“呃……”臧霸强笑道：“自然是英明神武，用兵如神。”
“看来宣高对我有戒心啊，敬鬼神而远之？”孙策指指臧霸，似笑非笑。
臧霸很尴尬。“当然也有人说将军好杀人，只不过我是不太信的。”
孙策大笑道：“你应该信，我的确杀了很多人，将来还要杀更多的人。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何况是革故鼎新，再造乾坤？不把那些表面上道德文章，背地里卑鄙下流的伪君子杀掉，怎么能重建太平？”
臧霸还没说话，昌豨一拍大腿，赞道：“将军说得好，就得杀，不杀不行。”

第1010章 人以群分
臧霸能成为泰山贼的首领，不仅是因为他有能力、讲义气，更是因为他的遭遇具有代表性。
臧霸并非普通百姓，臧家是地方豪强，只是层次比较低，又没有经学背景，影响力局限于本地。臧霸的父亲臧戒是县狱掾，手握生杀大权，是一个很有实权的职位，要想往上爬并不是一点机会没有，但臧戒却是个直肠子，坚持依法办事，拒绝了太守想公报私仇的暗示，愣是顶着不办。
臧戒不办，有的是人愿意办，最后臧戒不仅没能救人，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太守捏造了一个罪名，让县令派人将臧戒送往太守府。为了防止有人劫囚，派了一百多人护送。当时只有十八岁的臧霸知道这一去肯定活不成，这才带着家里的几十个宾客去救人，亡命东海。
人是救回来了，但臧戒的官丢了，臧家也遭到了报复，家破人亡，根源只是太守的一点私心。这是标准的官逼反民。臧戒身为官吏尚且如此，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泰山贼大多是破产的农民，无法生存，只好到山里做贼。泰山贼的兴衰往往和吏治有关，来一个好太守，贼复为民，来一个坏太守，民复为贼，泰山贼的数量越来越多，足以证明好太守并不多，坏太守却着实不少。
青徐黄巾之所以是黄巾主力，黄巾之乱后十余年还保持着如此庞大的规模，和这个现象有很大的关系。
一边是吏治腐败，一边是官声卓著的名士——历任泰山太守中不凡李固、杜密、苑康这样的名士，整治臧戒的张举是渔阳名士，现任泰山太守应劭也是汝南名士——这种情况实在有些诡异。真实的原因并不复杂，所谓的名士并不像传说的那样为民作主——或者不能，或者不愿——他们之所以能得到好名声，常常是因为这些普通百姓没有话语权，有话语权的是和他们同气相投的世家豪强。
东汉末年名士非常多，政治非常烂，史书上常常把责任归结于皇帝或者外戚、宦官，从来不提士族自身的腐败，实际上官员主体还是士族，只是被选择性的忽略了。谁让写史的笔据在士族手里呢。不可否认，士族中有真名士，但士族的主体之烂和外戚、宦官相比不遑多让。尽管著史者多有隐讳，蛛丝马迹还是屡见不鲜，华丽的皮袍子下面累累的虱子。
身为直接受害者，臧霸、昌豨等人对那些世家大族深恨痛绝，只是实力有限，只能躲在山里发狠，此刻听孙策大肆张扬不仅要杀人，而且要杀很多人，臧霸心中认同，昌豨更是大声赞好。
孙策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博得了臧霸、昌豨等人的认可。不管孙策是什么样的人，至少他不是道貌岸然的世家，不是言行不一的伪君子。再看看孙策对太史慈的器重，他们觉得自己未必没有希望。他们就算比不上太史慈，也不会差太远吧。
孙策将臧霸、昌豨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心中暗喜。他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向臧霸问计。臧霸不怎么主动，只是建议孙策夺回鲁县，将兖州进入徐州的几个要道抓在自己手中。昌豨却有些着急，他直言陶谦眼下被袁熙打得很狼狈，背后又被刘和插了一刀，无力兼顾西线，孙策不仅应该夺回鲁县，还应该将属泰山郡的南武阳、费、南城三县都控制在手中。
臧霸沉默不语。
孙策心知肚明，臧霸对他的戒心很重。他和陶谦关系很好，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驻扎在开阳的，那可是琅琊国的国都，没有陶谦的同意，他不可能做到。南武阳三县原本属泰山，现在却被陶谦攻取了，臧霸显然不希望他夺取陶谦的利益。
泰山郡在行政上属兖州，在地理文化上却属徐州，臧霸是华县人，华县在泰山郡东南角，与开阳只有几十里。臧霸在心里上更认同陶谦。
孙策随即表明态度。“家父与陶牧是故交，我与陶伯商昆仲也是好朋友，能为徐州遮蔽门户当然不错，却不能越俎代庖。鲁国原本就是豫州的，我送给陶牧，陶牧又还给了我，我可以收下。南武阳三县是陶谦拿下的，我不能夺陶牧的功劳。这一点，有劳宣高兄转告陶牧。”
臧霸松了一口气，点头答应。孙策请他转告陶谦，这也是给他面子。
正说着，孙观、吴敦等人都来了。孙策和他们一一见礼。见完礼，孙观搓着手，笑道：“听说将军武艺高强，帐下勇士如云，我能不能和他们切磋一下？”
孙策听太史慈说过，泰山诸贼中臧霸最有将才，论勇猛却是孙观第一，所言不虚，一见面就要比武。
“义从营人太多，我们就不提了。帐下士十三人，你随便挑。只是请孙兄手下留情，别给我打死了。”
孙观大笑。“不会，不会，比武较技，又不是生死搏命，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在座的都是好勇斗狠的武夫，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像孙观一样勇猛，喜欢看人打斗的心思却是一致的。他们也早就听说孙策武功好，人称小霸王，身边高手很多，早就想见识一下，现在有机会，当然不肯放过。
几句话一说，立刻开打。为了照顾孙观等人的面子，孙策没让许褚、典韦出手，这两人随便出一个都没对手。郭武、陈武等人排成队，由孙观挑。孙观倒也不客气，看了一圈，觉得郭武、陈武太年轻，和他们打有欺负小孩的嫌疑，其他人都合适，尤其是郭援、谢广隆，就挑了他们俩，要和他们分别较量。
看到孙观挑了这两货，孙策只能说孙观运气真不怎么样。这两货武功不是最好的，损招却是最多的。为了不让孙观输得太难看，孙策提醒道：“公佐，广隆，这是朋友切磋，公平较技，胜负并不重要……”
孙策话还没说完，孙观摇摇头。“将军，此言差矣，虽是切磋，也要分个高下，怎么能说胜负不重要呢。”他从腰间取下系刀的革带，亮出上面的金带钩。“我以此为赌注，谁能赢了我，这带钩就送给谁。”
谢广隆和郭援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广隆说道：“那我先来，公佐武功好，万一他赢了你，我岂不是要空手而归。”
孙观挑挑眉，又好气又好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革囊，打开摊在手中，里面是金灿灿的两枚金饼。“足下不用担心，我还有两金，足下想怎么赌，我奉陪到底。”

第1011章 合作共赢
曹昂坐在案前，看着地图出神。
陈宫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慢慢地来回踱步。这两天他也很辛苦，眼圈有点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就连一向很在意的仪容都有些顾不上了。卫臻、鲍勋坐在一旁，沉默着，谁也不说话，脸色阴沉，眼神惶恐。
大帐里的气氛很压抑，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到了大帐外，突然变轻。接着，曹仁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帐内的情况，轻手轻脚地绕过陈宫，来到曹昂的面前，用眼神询问。曹昂俯身过来，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曹仁脸色一变。“当真？”
“纵有出入，应该也只是细节问题。”曹昂苦笑道：“我们自己的斥候也看到了孙策的战旗。”
曹仁半晌没吭声。他明白了曹昂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将他叫过来。袁谭送来消息，说孙策率领千余骑从任城旁经过，向北去了，应该是与太史慈、臧霸等人会面。袁谭担心孙策会对南平阳不利，希望曹昂能予以重视。
樊县、南平阳都是任城与鲁县之间的联络点。樊县在西，属任城国。南平阳在东，原本属山阳县，袁谭调整防区，将这一片交给曹昂后，南平阳与高平一起划归曹昂的防区，以便曹昂统一调度。樊县之重在渡口，县城就在泗水西岸。南平阳之重在地势，城东是峄山，城西是凫山，位置之重要尤胜樊县，所以曹昂派鲍邵镇守。鲍邵有部曲及招募的泰山兵两千多人，实力强劲。
樊县已经被太史慈、臧霸等人包围了，如果南平阳再丢了，任城就真成了孤城。不过南平阳地势险要，不是那么容易攻的，再加上这个消息是袁谭送来的，可靠性有限。鉴于双方的貌合神离，有必要对袁谭的用意加以鉴别。
“南平阳不易攻，但孙策有可能会派人穿过凫山，进入鲁国南部。鲁国六县有三县在南部，占据南部，筹集粮草，还可以为孙坚保障后路。”陈宫转过身来，慢吞吞地说道：“我想，袁谭、辛毗可能是意识到孙策行踪不定，难以捕捉，所以想加重对孙坚的围困，逼孙策自投罗网。他想派人绕到孙坚背后，却又担心我们生疑，所以故意先把这个难题抛给我们。”
曹昂思索片刻。“孙坚背后有朱治的人马四五千人，如果袁谭要切断孙坚的后路，至少需要万人，甚至可能是两万人。如果就地征粮，附近的几个县难免会有损失。”
“没错，肉进了嘴，再想吐出来就难了。”
“那我们要给他吗？”
“给他吧。”陈宫轻轻哼了一声：“袁谭、辛毗求胜心切，这时候拦着他，一旦战败，他会将责任全部推到我们身上。让他和孙家父子拼命吧，我们保存实力，不管最后孰胜孰负，对我们都不是坏事。况且，如果太史慈等人真的包围了南平阳，对我们威胁很大。”
“好吧，那我立刻答复他们。”
“将城里的船借给他们，没有船，他们无法迅速渡水。”陈宫无声地笑了起来。“赶走朱治，对我们也有好处，至少耳根能清静些。”
曹仁等人听了，也不禁笑出声来。将袁谭、辛毗玩弄于鼓掌之上，陈宫的胆子够大，心机够深。
……
孙观输得很惨，不仅连战连败，而且输光了身上能拿得出的所有赌注。如果不是孙策喝止，谢广隆、郭援几乎连他的裤子都要赢走。不过孙观很开心。他对孙策说，一天之内遇到这么多高手是非常难得的事，今天虽然输了，可是打得开心，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孙策表示很无语，百人百性，被人揍得鼻青眼肿还这么开心，看来平时没少与人比武较量，独孤求败啊。他旁观了一阵，也知道孙观的武艺不弱，如果不是上来就被谢广隆、郭援两个损货阴了，他和徐盛、陈武等人打个平手不成问题。
孙观认赌服输，坚决不肯收回输掉的赌注。孙策也不好勉强，只好安排纪灵，等军械运到，先转五十人的装备给孙观。孙观大喜，连忙向孙策致谢。
打了一架，臧霸等人得以一窥孙策的实力，心态不知不觉的变了。孙策随即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三万多人的粮草难以筹集，他们有必要分兵。纪灵南下，臧霸北上，既减轻筹集粮食的难度，又保持互相策应。孙策向臧霸等人允诺，如果能实现预定的战略目标，占据东平，他愿意将东平国交给臧霸等人控制。至于谁做这个东平相，你们自己定，我不干预。
臧霸等人怦然心动。东平有七城，即使是多次被黄巾袭扰，还有三十多万户，一跃而为二千石，对他们来说，这个诱惑很大。比起陶谦，孙策慷慨多了。
见臧霸等人有兴趣，孙策随即说明了自己的计划。他希望和陶谦合作，以泰山为界，泰山以东由陶谦负责，泰山以西他自己负责。因此，他需要一个双方都能信任的人控制泰山郡，居中调度。他看好臧霸，如果臧霸愿意接受这个任务，他可以为臧霸提供一部分物资。
臧霸没有立刻答应，表示要考虑一段时间。孙策知道臧霸不是孙观等人，不是一个东平相或者几百人的装备就能收买的。他不拒绝合作，也不会轻易效忠，更不会坐视孙策拉拢孙观、吴敦等人。如果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他也不催臧霸，只是告诉臧霸，我将在这里停留两天，希望两天之后，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臧霸答应了。
孙策在等待臧霸答复的时候并没有闲着。他协助纪灵制定了作战计划，安排纪灵尽快赶到防区。纪灵积极性很高，收拾了一下就起程了。但事情并不顺利，他刚赶到樊县东就收到斥候的消息：袁谭派大将冯楷、韩猛率军两万人渡过泗水，占据了任城、高平阳之间的几个山口，堵住了纪灵南下的道路。
孙策收到消息，暗自叫苦。这一次被袁谭抢了先机。袁谭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几个山口这么简单，否则他不需要派两万人，他很可能有包抄孙坚后路，形成对孙坚的合围，逼迫自己与他决战。
孙策立刻与太史慈赶到樊县，与纪灵见面。

第1012章 扬长避短
冯楷在任城北渡水，朱治很早就收到了消息，他试图阻击，但发现双方兵力悬殊，冯楷又得到了曹昂的支持，迅速架起了浮桥，将兵力源源不断的送到泗水东岸。
朱治见势不妙，一面向孙坚示警，一面后撤十余里，退守孙坚列在泗水东岸的大营，守住孙坚的退路。
逼退朱治，冯楷并不急着进攻，他迅速南下，轻而易举的拿下了驺县，很快，合乡、蕃县、公丘三县也派来了使者，表示愿意支持袁谭。
知短两天时间内，虽然合乡等三县的县城还在孙坚手中，城外的豪强却全面倒向袁谭，有的出钱，有的出粮，有的干脆领着部曲，自带钱粮，到冯楷帐下效力。冯楷不仅得到了粮草补给，还得到了五千多人的增援，完成了对孙坚后路的包抄。
只剩下高平一点动静也没有。冯楷派人送信给刘表，刘表回复说，他被软禁在城里，出不了门。不仅是他，高平县数得上的几家一概如此，张家的张艾、张艺弟兄俩还被关在县狱里，满宠手黑得的很，谁敢乱动就杀谁全家。
明知这可能是这刘表的托辞，冯楷也没办法。满宠是袁谭同意放行的，他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没有做任何对昌邑不利的事。但孙策让他守高平，这一着用得太妙了。满宠就是在高平栽的跟头，他上任之后对高平世家下狠手一点也不奇怪。
冯楷决定强攻高平。满宠再有本事，高平也只是一个县，他能有多少人？刘表等人最多只是作壁上观，总不会支持满宠守城。拿下高平，就可以将孙坚挡在高平山以北，完成对他的包围。
冯楷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新附的韦孟。
韦孟是驺县豪强，其先祖就是西汉宣帝朝贤相韦贤，韦贤及其子韦玄成先后任丞相，可谓一门富贵，后来韦家就搬到了京师，驺县只剩下支系，家传的韦氏学也断了传承，驺县韦氏在本朝一百多年寂寂无名，远不如京兆韦氏。
韦孟对此很不甘心，这次袁谭与孙策对阵，他第一时间率领部曲千余人支持袁谭。袁谭派冯楷抄孙坚后路，他又主动请缨同行。冯楷能这么快得到驺县，他是首功。冯楷知恩图报，将新附的周边豪强四千人交给韦孟指挥，让他攻取高平，再立新功。
韦孟很感激，立刻率部赶到高平城，却发现高平城头戒备森严，人头攒动，粗粗一看，至少有两千人，足以守住高平城。韦孟不明白满宠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还以为高平世家都支持孙策了，派人一打听，这才知道这些人并不是高平世家的部曲，而是满宠刚刚招募整编的高平山贼。
所谓山贼原本大多是一些破产农民，没有生活来源，又不愿意依附世家做部曲，干脆进山做了贼，在山里开荒种地，隔三岔五的再出山抢劫以补不足，活得很辛苦，但是很自由。这种情况在泰山附近很常见，韦孟也清楚，他和山贼经常打交道。只是满宠的运作太快了。满打满算，满宠到高平也不过半个月，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多事的？
韦孟进退两难。五千人是不可能攻克两千人守的城，哪怕这个城只是一个县城。按照常识，攻两千人守的城，至少要万人才有攻取的可能。他派人向冯楷汇报，请求冯楷派人增援。冯楷很意外，但他还是答应了，立刻安排两个校尉率领五千人增援。
结果证明，冯楷也好，韦孟也罢，都犯了轻敌的毛病。这五千人穿越高平山时遭到了山贼的伏击，数不清的山贼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杀得这五千袁军大败，斩首逾千，俘虏了八百多人，缴获了大量的兵器、粮草，仅是战马就有三百多匹。
山贼们返回高平城，满宠将俘虏和物资押在城头示众。城上的士气大振，城下的韦孟却惊得目瞪口呆。
接到溃兵的报告，冯楷也很意外，觉得有点棘手。袁谭交待的任务几乎都完成了，唯缺高平。但高平又非拿下不可。高平离任城太近了，又紧邻泗水。如果不能夺取高平，就算孙坚战败，他也可以从容退守高平，袁谭很难实现对孙坚的围攻。
冯楷一边将战况通报给袁谭，一边再次增兵五千，务必要拿下高平。这一次，援兵顺利的通过了高平山，与韦孟会和，将高平城团团围住。
满宠闭门不出。
……
辛毗放下朱砂笔，看着刚刚完成的形势图，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虽然高平出了点状况，损失了两三千人和一批物资，但无损大局。高平已经被围住，孙坚的后路已经被切断，高平山也被冯楷占据，孙策想控制鲁南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受挫了。
这是与孙策交手以来，第一次抢占先机。辛毗心里说不出的快慰。虽然这还不是最后的胜利，但形势已经偏向袁谭一侧。接下来只要困住孙坚，不管孙策会不会赶来救援，形势都对袁谭非常有利。
帐门一掀，袁谭走了进来，打量了辛毗一眼，感受到了辛毗掩饰得很好的兴奋，不禁笑了一声。
“佐治，按你的要求准备好了，三千强弩，两千长矛手，埋伏在必经之路上。除非他不来，否则一定让他有来无回。”袁谭在辛毗对面坐下，捏起拳头，轻敲酸痛的大腿。“虚惊一场，却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七万大军里挑出三万多精锐，剩下的只能守守庄园，不能野战。”
辛毗笑了一声：“精兵有精兵的用法，乌合有乌合的用法。使君不必孙策一般见识。他专用精兵也是不得已。世家豪强不支持他，他钱粮吃紧，只能尽可能减少兵力。使君登高一呼，兖州世家、豪强争先恐后，如果只挑精锐，反倒会寒了某些人的心。再说了，能选作部曲的又有几个是老弱？只是缺少训练罢了。”
“是啊，这次还发现了几个很有天赋的将领，如果不是时节不等人，我真希望能多打一段时间，借此机会练练兵。所以说，能和孙策这样的对手作战固然辛苦，却也收获良多。这次如果能战败他，以后我不管遇到谁，都有信心战而胜之。”
辛毗轻轻吁了一口气。“使君言之有理，用兵当扬长避短，我们的优势是人多势众，钱粮充足，僵持对我们有利。只要能取得胜利，就算耽误了农时也值得。万一伏击不成，我们就收缩防线，困死孙坚，看孙策来，还是不来。”
袁谭会心而笑。

第1013章 以身为饵
孙坚站在模型前，双手撑着案缘，眼神冷峻。
秦松、弘咨站在一旁。秦松捏着眉心，脸色苍白，看起来非常疲惫。弘咨托着腮，一会儿看看模型，一会儿看看孙坚，几次想说话，最后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挠挠头。这些天战事紧张，他已经快有半个月没洗澡了，浑身散发着一种酸臭味，头皮也痒得难受，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污垢。换作以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可是现在，他却能泰然面对。
军营里的人都是如此，秦松也不例外。
朱治快步走了进来，一见帐内的形势，眼神一黯。他走到孙坚身边，拱拱手。“君侯，我……”
孙坚摆摆手。“你处理得很好，勉强坚守除了无谓的牺牲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唉……”朱治叹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倒不仅仅是因为被冯楷逼退，丧失了对任城的威胁，而是这一战如果换成鲁肃或者董袭，也许就可以打了。他的部下和普通的郡兵相比是精锐，但优势有限，不足以抵销四倍的兵力差距。鲁肃、董袭所领的江东子弟兵则不同，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鲁肃、董袭又年轻有为，敢打敢拼，足以击退冯楷。
正说着，黄盖也走了进来。朱治一见，心中不安。他和黄盖都是别部，离得比较远，他们都赶到了，其他人却还没来，是孙坚没通知他们，还是另有原因？
“公覆，过来。”孙坚招招手。“今天请你们二位来，是因为形势有变，要和你们通个气。袁谭派人到泗水以东，看样子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他抓不住伯符，想把我们这些当肥肉吃。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肥肉，还有几根硬骨头，想吞掉我们没那么容易。”
朱治和黄盖互相看了一眼，拱手道：“君侯，你说吧，打算怎么办？”
“不要急，先稳住。”孙坚微微一笑。“粮食还够吃几天，没到非拼命不可的时候。就算要拼命也要等一个好机会，仔细找找破绽，哪怕只有出一刀的机会，也要砍在他最疼的地方。你们说，对不对？”
朱治笑着点点头，很是欣慰。眼前的孙坚已经不是昌邑之战前的孙坚，他沉稳了很多。
孙坚冲着秦松使了个眼色。“文表，你说一下计划。”
“喏。”秦松点点头，走到模型前。“这几天，综合斥候打探的消息和我们对袁谭大营观察的结果，基本可以肯定袁谭对各部进行了调整，各营的位置也有变化，总体来说，应该是将精锐与普通士卒区别对待。这一点，朱校尉应该最有发言权，冯楷所部有五千多人是精打细选的精锐，装备、战斗力都超出普通将士，与我军不相上下。”
朱治连连点头。他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决定不和冯楷硬拼的。冯楷用五千主力和他对攻，派其他人包抄他的身后，那些士卒战斗力不算很强，辅助作战却不成问题。
“眼下泗水以东有两万多人，其中精锐五千，泗水以西的中军大营只剩下四万多，精锐的数量不明，交战之前，我们不知道袁谭会怎么做，从常理而言，他应该会先用普通士卒消耗我们的箭矢，清除障碍，等我们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用精锐强攻。根据推演计算，我们的箭矢短缺会是最大的问题。一旦短兵相交，伤亡会迅速增加，到时候要么突围，要么困守，将希望寄托在讨逆将军的增援上。”
“袁谭应该希望我们困守，只有这样，他才能诱伯符入彀。不过，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出营突袭。”孙坚一边说，一边在模型上指了指，做了一个打开营门，向西冲击袁谭大营的运作。“我们要将袁谭的部署打乱，逼他使出全部的力量，与我们搏命。只有如此，伯符才有机会突袭他。”
朱治一惊，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冷气。“君侯，这么做是不是……”
“太冒险？”孙坚笑了。“我们有两万人，袁谭有四万多人，就算他有一半是精锐，想拦住我们，甚至击退我们，也要使出浑身的力量。”
“冯楷部怎么办？”
“所以我要等一个机会，等一场大雨。下了雨，泗水会暴涨，到时候我把浮桥一拆，让冯楷在泗水以西看着我们冲击袁谭的大营却只能跳脚。”
黄盖说道：“下了大雨，讨逆将军的骑兵就没什么用了。只凭朱桓所领的步卒，就算能击破袁谭的中军，也是两败俱伤。”
孙坚笑了。“你看，就连你们都以为伯符突袭的手段就是骑兵，却忘了他除了骑兵，除了朱桓，还有四百义从营。那可都是有以一当十的精锐。”孙坚说着，将模型上代表骑兵的三角旗取掉，换上两面代表步卒的小旗。小旗上分别写着两个字：武卫、武猛。
黄盖一拍额头，自失地一笑。“君侯，你不提，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少将军的夏亭之战太精采，我们都只记得他的骑兵是精锐，只记得那十三骑士，却忘了他身边最强的力量是许褚、典韦所领的武卫、武猛两营义从。”
“所以为将者时刻要知道自己有多少家底，不时的拿出来数一数。”孙坚哈哈大笑，非常开心。有了这个模型，有了这些代表不同兵力的小旗，他现在思路清晰多了，至少不会漏掉什么重要的环节。否则他也会和黄盖等人一样，只把注意力放在亲卫骑上，却忘了孙策还有义从营的步卒。
重新清点了双方的兵力，尤其是孙策目前拥有的实力，朱治、黄盖都对孙坚的计划增添了不少信心。孙坚现在不仅拥有他们原有的一万多精锐，还多了一万多孙策新练成的江东子弟兵，又有鲁肃、董袭这样的年轻将领，他们与袁谭之间的实力差距远远没有兵力显示的那么大，完全有机会为孙策创造一个机会。
朱治拱手道：“将军，我丢了阵地，这打头阵的机会给我吧，让我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黄盖连忙说道：“君理，你这是什么话，这种机会自然要给我们。”
“你们都不要争。”孙坚歪歪嘴，自信地一笑。“要论作诱饵，你们都不如我。只有我亲自出战，袁谭才会全力以赴。就这么定了，我立刻派人和伯符联络。”

第1014章 近在咫尺
孙策渡过泗水，在桃聚与纪灵见面，随即赶到高平山北麓查看形势。
冯楷的大营从任城一直延伸到高平山北麓，南北向的几个山口都有驻兵，突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管哪个山口发生战斗，冯楷的援兵最迟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事实上，只要试图接近高平山，冯楷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提前派兵截击。
桃聚到任城的距离不过四十里，纪灵有任何动作，冯楷都会在一个时辰内收到消息。纪灵选择在桃聚停止前进是明智的，三四十里是安全范围，再往前走，冯楷就会有所行动。纪灵只有三千人，他根本不是冯楷的对手。
“有实力，就是可以任性啊。”孙策感慨了一番，安慰纪灵道：“这不是你的错。就这架势，就算你强行过了高平山，你也争不过冯楷，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窝在哪个小城里，起不了什么作用。”
纪灵听了孙策这句话，平生几分亲近。和袁谭相比，孙策的家世确没什么优势可言，可是他不也一样走到今天，让袁谭束手无策。太史慈说得没错，寒门武夫能做到这一步，除了孙策，没有第二个人。如果孙策败了，这天下就是世家的天下，袁家的天下，寒门再无一丝出头的机会。
“将军，你就先回亢父吧，这里交给我，我想办法绕过高平山。”
“有机会吗？不要勉强。”
“没有太大的把握，不过可以试一试。这附近也有不少山贼，如果能取得他们帮助，也许我能夺取鲁南，为征东将军分担一点压力。”
纪灵声音不大，也没有太多的慷慨激昂，但他说得很稳，让人有一种莫名的信心。孙策很欣慰。不管最后能不能成，纪灵不等不靠，主动想办法解决问题，态度值得表扬。
孙策接受了纪灵的要求，留下太史慈配合纪灵，自己紧急返回瑕丘。刚过樊县，他就收到了臧霸的消息。臧霸接受了孙策的条件，向北到刚县一带就食，同时牵制程昱，伺机夺取东平、济北。
目的达成，孙策给臧霸回了一封亲笔信，转身赶回亢父。
孙策来的时候风风火火，一路急行，回的时候却非常小心。他离开亢父已经四天，又从袁谭的大营外经过，袁谭就算反应再慢也知道他的行踪了，不可能不提高警惕。他刚过樊县，还没进入任城县界，斥候就多了起来，而且有很多斥候是骑兵，速度非常快，一看到孙策就走，根本不给孙策攻击他们的机会。
孙策原本没有太在意，后来发现骑兵越来越多，他警惕起来。袁谭之前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但袁家的号召力太强了，那么多豪强来投，从中挑选一些马匹，甚至组建一支骑兵并非难事。一个搞拜佛的笮融都能拥有三千匹马，袁谭为什么不能？
就算不是所有的马都是战马，以袁谭的兵力，拥有一支一两千骑的骑兵还是完全有可能的，哪怕是以骑代步，提高行动速度，杀伤力也会比纯步卒强很多。
孙策让马超多派斥候，严加防范，千万不能疏忽。这一次护送太史慈，为了给太史慈的部下腾出马匹代步，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义从营、义从骑六百余人，虽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毕竟数量有限，万一落入伏击圈，被重兵围困，精锐一样会挂，穿越者也不例外。
……
“使君，孙策已经进入任城境。”辛毗快步走进中军大帐。跨进帐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袁谭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起身离席。“走，去你的大帐。”
辛毗也不推辞，转身出帐，和袁谭一起来到他自己的帐篷。虽然只有十来步远，但他们还是走得很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刚刚进帐，又有一个斥候来报。
“长史，孙策已过千秋亭，离伏击地点还有二十里。”
辛毗一甩袖子。“知道了，再探。”
“喏。”斥候应了一声，匆匆转身而去。袁谭注意到一点，中军营门外停着十几匹战马，这些斥候似乎都是骑士。亲卫骑正在集结，骑士们聚在营门口，全副武装，随时准备出发。
“佐治，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袁谭进了大帐，有些担心地对辛毗说道。
“如果出动所有的将士就能抓住孙策，我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
“不，我的意思是说，会不会让孙策看出破绽？”
“看出破绽又如何？他还能留在这里，不回亢父？”辛毗哈哈大笑。“使君，我先斩后奏，已经调集营中马匹，另外安排了三千强弩手，两千刀盾兵赶去截断孙策后路。就算孙策发现前面有陷阱，不肯向前，他也逃不掉。一万精锐对付孙策这千余骑，前后夹击，我对这次行动可是寄予了厚望。”
袁谭皱了皱眉。他觉得辛毗太心急了，甚至连向他通报一声都来不及，直接下达了命令。越权还在其次，他已经失去了应有的理智和冷静，对谋士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使君，若有僭越之处，还请使君见谅。”
“哦，没什么，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恨不得立刻亲手杀死孙策。”袁谭笑了笑，走到帐中，看了一下画满符号的地图，看到那象征孙策位置的小旗一步步地逼近预设的伏击点，他的心脏也不争气地猛跳起来。如果这次伏击成功，这场战事的胜负就定了。不管孙坚死不死，都影响不了大局。
“估计孙策什么时候会进入伏击圈？”
“大概是傍晚。”辛毗咂了咂嘴。“比我预期的要早一个多时辰，孙策走得很警惕，所以我才会增派一批强弩手和刀盾手。”
袁谭点点头，在案边坐了下来，盯着地图。不到几句话的功夫，又有一个斥候来报，孙策又向前走了五里。辛毗应了一声，又将小旗向前移了一点。他歪歪嘴，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使君，根据这个速度，下一个消息来的时候，孙策应该已经进入埋伏圈了。”
袁谭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斥候赶到大营需要时间，所以他们得到的消息比实际情况要滞后一点，孙策比地图上标识的位置更接近伏击点。也就是说，他们离成功比地图上的标识还要近。
袁谭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他忽然理解了辛毗的心情，当期盼已久的胜利就在眼前时，不管是谁，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时间会过得这么慢。

第1015章 计中计
有骑士从后面赶了过来，直接冲着孙策大声嚷道：“将军，后面有骑兵出现，数量不明，还在打探。”
“知道了。”孙策点头致意。骑士拨转马头，向队伍后面奔去。孙策勒住马缰，举起手，示意骑兵们停止前进。他转身看了一眼，地平线上没有烟尘，只看到一群鸟从天空飞过，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透着恐慌和不安。
“这前面铁定有坑哪。”孙策嘀咕了一句，冲着谢广隆喊了一声：“老谢，你带两个人去看看。”
“喏。”谢广隆应了一声，带上两名骑士向前去了。
见孙策派出谢广隆任务，剩下义从步骑们开始检检查装备。从任城经过本身就有风险，战斗是大概率的事，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此时也没有太多的意外，表现得非常淡定。
但孙策心里却一点也不淡定。战场上的事可大可小，这有可能只是一场遭遇，也可能是一个预谋已久的伏击，他不敢抱任何侥幸，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与计划相比，耽误了一天时间，但这并不重要，袁谭、辛毗如果想伏击他，只要两天时间就足够安排好一切。
郭嘉早就估计到了这个可能，出发之前就商定了接应的办法。按照计划，郭嘉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只是为了隐蔽起见，兵力不会太多，只是一些游骑，主力会离得远一些，赶到战场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他要等一等。时间不会太长，但风险却一点也不小。袁谭、辛毗想取他性命的欲望很强，如果派兵伏击他，绝对不会派千把人敷衍了事，必然是重兵围困，务必万无一失。强弩、绊马索都是必备的，甚至挖些暗坑也不是不可能。派谢广隆去就是因为他对这些手法最熟悉。黄巾军空有一腔热血，装备、训练都很一般，能活下来的都是人精，谢广隆更是其中的翘楚，又精又阴，生存经验丰富，处理这种情况比谁都在行。
孙策不需要考虑侦察的事，他的任务是根据侦察的结果揣摩袁谭会如何安排。前面有伏击不意外，后面出现骑兵就不太正常了。看起来似乎前堵后截，两面夹击，成功率更高，但这无疑也暴露了作战意图，让伏击的突袭性大大降低，不符合用兵常识。
以辛毗的智商，似乎不应该如此拙劣。正面作战对他更有利，就算打不过，突围还是绰绰有余的。对袁谭而言，伏击的成功率更高，如果隐蔽得好，等他进入伏击圈，一轮齐射就能让他伤亡惨重，甚至可能要了他的命。
难道是我想多了，这根本不是袁谭、辛毗事先安排的？
孙策跳下备马，将战马背上的行囊转移到备马身上。因为路程比较短，他只带了人马三天的粮食，人是两斗米，马是两石豆，再加上一些充当饮用水的淡酒，加起来也就是七八十斤重，行军时都放在战马背上，人披甲携兵，骑备马，一是减轻战马的负担，保存体力，一是防止意外交锋时手无寸铁。
不用吩咐，义从步骑六百余人都在做相同的动作。只是武猛、武卫两营的义从步骑要披重铠，准备步卒用的大盾，做好强行突破的准备。义从步骑都配备了小巧坚固的圆形钢盾，武猛、武卫还配备了一定数量防护面积更大的方形大盾。当需要步战突破时，这些大盾比圆形钢盾更实用。
过了一会儿，又有骑士来报，身后出现了大批的骑兵，但这些骑兵并没有发起冲锋，反而下了马，在路边立阵。他们人很多，总数有四五千，配备了很多强弩。
果然是财大气粗啊。孙策感慨了一番，虽然没骑兵，却能集结四五千匹马代步，袁家四世三公的招牌果然不是白给的，笮融和他们一比，寒酸相怎么也掩饰不住。当然，自己更寒酸，连三千匹都凑不出来，只能靠抢。
四五千匹马，这是一笔很丰厚的战利品。
马超带着几个骑士在后面监视，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一个骑士来报告。对方截住了退路，立好了阵势，却没有发起立刻攻击，似乎在等什么。
孙策轻笑一声。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南侧就是任城和袁谭的大营，北侧是大片的沼泽地，最近下了好几场雨，原本能走的地方现在都成了未知之地。他要么向东，要么向西，东面已经被堵住了，他只能往西面去。西面是伏击圈，阵地肯定会比这个刚刚建立的阵地坚固，所以这些人只要截断他的退路就行了，不需要冒险发起强攻。
又过了一会儿，随谢广隆去侦察的骑士回来了。虽然他们什么也没看到，但谢广隆凭经验判断，前面有伏击的阵地。他和另一个骑士向前去了，设法与接应的骑兵取得联系，请孙策耐心等一等。
孙策松了一口气。
……
“使君，长史，孙策停下了。”
“停下了？”袁谭和辛毗互相看了看，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斥候喘了一口气，解释了一下。孙策离预守的伏击阵地不到两里，但他没有继续前进，似乎发现了什么，派了骑士去前面打探。
辛毗眉心微蹙，沉吟良久，笑了一声：“孙策的直觉很好，他应该是闻到了危险的味道，没有一头闯进去伏击圈。不过就算他发现了也无济于事，前后共有一万精锐、六千张强弩等着他，不管他是前进还是后退，都是死路一条。”
袁谭点点头。“他倒是沉得住气，被人断了后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加速逃离，反而停下来了。”
“他自负武勇，当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忙于逃命。”辛毗歪了歪嘴。“或许，他还在等朱桓接应他。”
“朱桓会从亢父赶来？”
“应该会。孙策被围，他们不能不救。”辛毗快步走到地图前，拿起朱砂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使君，孙策已然入彀，除非他真的肋生双翅，否则绝无逃脱的可能，我们可以部署第二重陷阱，伏击朱桓。亢父到此三十里左右，急行军要一个时辰。我们有地主之利，有充足的时间为朱桓准备一个陷阱。等他急行三十里至此，正好一网打尽。”
看着辛毗充满自信的笑容，袁谭也喜不自胜，一口答应。
“好，就依佐治。”

第1016章 郭嘉排兵
郭嘉背着手，沿着城墙慢慢地走着。
朱桓紧随其后，不时地看郭嘉一眼。虽然对汝颍多奇士这句话不以为然，他却知道郭嘉的身份非同小可，孙策对他的信任超过任何人。他已经超越了心腹这个概念，更像是孙策的另一个分身。每当孙策有紧急行动时，郭嘉就会接过兵权，代替孙策指挥亲卫步骑。
除了孙策的父亲孙坚之外，只有郭嘉有如此资格。
“祭酒，你是担心将军吗？”朱桓问道。
郭嘉斜睨了朱桓一眼，含糊的嗯了一声，却不置可否。朱桓眨巴着眼睛，不知道郭嘉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郭嘉又说道：“休穆，如果你是袁谭，你会先取征东将军，是先取讨逆将军？”
朱桓挠挠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征东将军是正，讨逆将军是奇。从难易程度而言，当然是先取征东将军方便。但是从主次而言，讨逆将军是主，征东将军是辅，杀人必斩其首，当然是先取讨逆将军。如果是我，我会佯取征东将军，实则将重兵留在手中，等讨逆将军入彀。”
郭嘉笑着点点头，又道：“如果袁谭这么做，我们该怎么破？”
“这……”朱桓好半天没说话。这种甲乙说是最考验人的，就像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样。他刚才的计划自然是他觉得最妥善的计划，现在郭嘉要让他自己破，又岂是那么容易破的。他等了好一会，才不太自信的说道：“引而不发，等待战机。”
“什么战机？”
“袁谭与征东将军对峙，出现疏忽。”
“如果没有疏忽呢？”
“那就继续等，反正不能让袁谭抓住机会。”
郭嘉嘴角微微挑起，露出狡黠的笑容。“那好，如果我们用你的计划，袁谭该怎么应付才能取胜？”
一看郭嘉那笑容，朱桓就知道大事不好。听完郭嘉的话，他几乎崩溃了。“祭酒，你别考我了，我真想不出来。我的棋艺不行，自弈这样的事更不敢想。”
“休穆，你要想成为名将，就不能怕难。”郭嘉转身看着东方的地平线。“你不把自己逼到极限，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潜力。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你向上的每一步攀登都是值得的，付出越多，收获越大。”
朱桓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挺直了身躯，抬起头，向东看去。那里有东山，那里还有泰山，那里还有互相揣摩，绞尽脑汁想诱对方犯错的孙坚、孙策和袁谭。这是一场心智与体力的较量，每一步都蕴含生死。与他们付出的心血相比，自己守住亢父的战绩又能算得了什么？
朱桓沉默了很久，反复思考双方的可能，最后说道：“如果我是袁谭，我会重兵围困征东将军，不分昼夜的攻打，逼讨逆将军入彀。”
郭嘉欣慰地点点头。“一个等字，一个逼字，休穆，你又向上攀了一层。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致于人，在战场上，任何时候都要让对方跟着你的步伐走，而不能跟着对方的步伐。你若欲守，就要让对方不得不攻。你若欲攻，就要让对方不得不守。”
朱桓感激莫名，躬身而拜。“多谢祭酒指点。”
郭嘉摆摆手，静静地看着远处。有一名骑士正飞奔而来。朱桓也看到了，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骑士奔到城下，大声报上姓名，正是孙策身边的十三名骑士之一。朱桓不敢怠慢，立刻让人打开城门，放下吊桥。骑士飞奔入城，一进城门就翻身下马，快步上了城头，来到郭嘉面前，躬身施礼。
“祭酒，将军在任城北的万安亭附近被袁谭的伏兵拦住了。从伏击阵地范围来看，至少有两千人，很可能会更多。谢广隆还在想办法查探。”
郭嘉倒也不慌不忙，把孙策这两天的行踪详细问了一遍。骑士早有准备，一五一十，简明扼要，却又不漏过任何一个要点。朱桓在一旁听了，又惊又喜。袁谭派冯楷率两万人渡过泗水，包抄孙坚后路，可不就是他最后想出的办法？如果不是郭嘉逼他一下，他肯定想不到这一层，那他与袁谭对阵就败了。
当然，袁谭不仅想到了，而且做到了，孙坚被围，孙策前有伏击，后无退路，已然入彀，怎么破解？朱桓一边想，一边打量着郭嘉。郭嘉看起来很平静，一点紧张的感觉也没有。等骑士说完，他安排骑士去吃饭、休息，更换马匹，然后又让人去请阎行。
朱桓想了很久，还是没找到破解之策，只得向郭嘉请教。“祭酒，你是不是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
郭嘉笑笑。“我是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就在半天前，我收到了征东将军的消息，知道冯楷已经渡过泗水，截断了征东将军的退路。和你的计划几乎一样，只有一点意外：满宠守住了高平。”
“那现在怎么办？”
“征东将军已经有破解之策，我们依计行事就可以了。”郭嘉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休穆，你要不要再想想？”
朱桓眨眨眼睛，嘿嘿一笑。“我倒是愿意，只怕没时间了，祭酒已有定计，我遵照执行就了。等打完这一仗，复盘的时候，我再揣摩其中的深意也不迟。”
“那也是，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不必急于一时。”郭嘉说道：“休穆，集结所有人马，准备出击，明天日出之前，我们要赶到任城，击破伏击，与孙将军会合。”
朱桓大声应喏，匆匆下城去了。阎行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快步走到郭嘉的面前。“祭酒。”
郭嘉点头致意，轻声说道：“彦明，袁谭在万安亭设伏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好，你立刻带亲卫骑出发，天黑前赶到袁谭的大营附近，派人截杀营外的斥候，要不停的移动，让袁谭摸不准你的目标。我给写一封信，你派人赶到高平，送到满宠，让满宠想办法送给征东将军，务必在明天中午之前送到。”
“如果有机会，我需要进攻吗？”
“天亮之前，我只有一个要求，让袁谭睡不好，进攻与否，你自己决定。天亮之后，你要封住袁谭的大营，切断他和伏兵的联系。”
阎行点点头。“一定完成任务。”

第1017章 开战
阎行带着亲卫营出了城，卷起一阵狂飚，向任城方向急驰。
一时间，任城附近的袁军斥候像是被捅了马蜂窝，纷纷行动起来。有过上一次的教训，袁谭为这些斥候配备了代步的马匹，消息的传递速度快了很多，阎行刚刚走到一半，辛毗就收到了消息。
听说只有骑兵，没有步卒，辛毗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断：骑兵是佯攻，是吸引他们注意力的虚招。即使这些骑兵是精锐，他们也很难攻破准备充分的阻击阵地，无法和孙策会合。孙策骑兵数量有限，他不会用这些宝贵的骑兵来硬冲步卒阵地，这个任务只能由步卒来承担，也就是朱桓所部。
辛毗命令两个阻击阵地做好准备，不要轻举妄动，又下令各营加强戒备，防止骑兵袭营。如果阎行如他所料，并非接应孙策，就有可能攻击大营以减轻孙策的压力。不过这不是坏事，辛毗乐见其成。他还有近三万多人，二十多个大营，只要各营自己不乱，千余骑兵根本形成不了什么威胁。
斥候来往奔驰，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就像呼啸而来的骑兵，让气氛越来越紧张。各营都紧闭营门，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有斥候进进出出，恍若穿梭。
傍晚时分，正如辛毗所料，阎行到达大营外，开始疯狂的截杀袁军斥候。面对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士，袁军斥候不是对手，虽然奋力抵抗，却还是损失惨重，不得不让出外围，退守到大营附近，依靠兵力优势结阵对抗，尽可能为各营提供预警。
夜色降临，掩去了骑兵的行踪，各营将领看不到对手，只能根据斥候不时发生的战斗来估摸阎行的位置。如果大营外的斥候受到了猛烈的攻击，大营里就会戒备森严，刀出鞘，箭上弦，做好战斗的准备。如果大营外的喊杀声渐息，斥候们报了平安，大营里就稍微放松一些。尽管如此，还是没人敢脱衣睡觉，尤其是外围的大营。
袁谭、辛毗在中军，离最外围的大营有几里路，但他们也不能睡。袁谭的大营里灯火通明，几幅巨型地图分别挂在架子上，辛毗在不同的地图上穿梭，标出骑兵可能的位置。
袁谭的目光跟着他走动，既紧张又亢奋。大营里还有三万多人，但精锐不足一万五千，其中还有一万人控制在前军大将朱灵的手里，用来监视孙坚，那是不能动的。袁谭手里只剩下五千，剩下的都是一些训练水平不够的，守营还可以，出击有些勉强，夜战就更不行了。
“骑兵攻营的可能性不大，更像是骚扰，让我们不能休息。”辛毗忙完一阵，捏着眉心。“使君，你先躺一会儿，我先顶着。有什么事，我再叫你就是。”
“不用了，躺下也睡不着，不如和你说说话。”袁谭拒绝了辛毗的建议。“习惯了，还撑得住。”
辛毗点点头，咬咬牙。“这一仗打赢了，可以安定一年半载。再坚持一下，如果明天早上朱桓还没到，我们就强攻孙策。这一次就算他逃进沼泽地，我们也要找到他的尸体，绝不能再让他跑了。”
袁谭笑笑，附和辛毗的意见，让人去准备一些酒食。有一句话，他们都清楚，不用说出来。如果打输了，他们就可以一直赋闲了。到目前为止，袁绍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可是袁谭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那阴冷的目光。这一战他已经动用了兖州的全部力量，如果战败，而又侥幸不死，他只能解甲归田。
……
阎行亲自赶到高平附近，将郭嘉的亲笔信交给了满宠安排在城外的斥候。斥候趁着夜色，划着小船，冒险逆流而上，在天亮的时候就赶到了孙坚的大营。
看完郭嘉的亲笔信，得知孙策被围在万安亭附近，孙坚权衡了好一会儿，几次想下令抢先发动攻击，话到嘴边又强行忍住了。计划虽然不是孙策制定的，但郭嘉是孙策的心腹，是孙策最信得过的谋士，他的计划就是孙策的计划，值得信赖。
孙坚让人找来秦松，秦松也吓了一跳，但他和孙坚一样，对郭嘉的计划有信心。
两人商定之后，孙坚迅速召集诸将议事，做好突击的准备。因为时间比较仓促，并不是孙坚之前希望的那样，他们就面临着一个重大问题：如何守住泗水，挡住冯楷和他的两万人。如果让冯楷渡过泗水，形成夹击之势，孙坚很难支撑太久。
经过商议，鲁肃接过了这个任务，他将由北大营移镇中军，与朱治合作，确保孙坚的身后，让孙坚及其他各部心无旁骛地攻击袁谭大营。
……
太阳升起的时候，朱桓率部赶到万安亭西。
他是昨天傍晚出发的，三十里路，走了大半夜，然后休息了一个时辰，让将士们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又重整阵型。在他前方五里，就是奉命阻击的吕虔部一万人。因为阎行部骑兵的截杀，袁军斥候伤亡惨重，警戒圈大大收缩，直到朱桓进入十里范围，吕虔才知道敌人逼近。
那一刹那，他非常紧张。他虽然有一万人，但这一万人都是普通郡兵，战斗力很一般，能否挡住朱桓，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得知朱桓靠近，他本以为朱桓会立刻发起攻击，下令全军准备战斗。没想到朱桓在五里之外停下了，一停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天亮才发起进攻。
虚惊一场，吕虔错过了吃早饭的时间。敌人近在咫尺，他根本没心思安排部下做饭，一夜未睡之后，袁军士卒饥肠漉漉的投入了战斗，还没开战就产生了不少怨言，以至于第一批射出的箭都不整齐，稀稀拉拉，杀伤力大减。
朱桓看得清楚，不等前面两曲突击的士卒撕开吕虔的防线，立刻又派出两曲上前突击。不仅如此，他还带着战斗力最强的部曲来到阵前，就在袁军士卒的射程之外，随时准备上前突击。
朱桓的咄咄逼人鼓舞了士气，四曲步卒咆哮着，冒着袁军的箭阵向前突击。在朝阳的照耀下，他们手中的盾牌、武器反射着寒光，亮得刺眼，让对面的袁军士卒睁不开眼睛。
吕虔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对面的战阵，心里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
在朱桓的身后，他看到了另一面将旗，等级比朱桓还高的将旗，上面有一只浴火而生的凤鸟，烈焰升腾，金光灿烂，让人不敢直视。

第1018章 步步紧逼
当朱桓向吕虔的阵地发起进攻的时候，阎行也展开了行动，由袁谭大营的西侧转移到大营北侧，直逼到袁谭的大营前。看到骑兵突到大营前，袁谭军各营将领都严格遵守袁谭的命令，坚守不出，不给阎行突击的机会。经过夏亭之战和方与之战，孙策麾下骑兵的战斗力已经没人敢置疑。
但他们并不清楚，不管是夏亭之战还是方与之战，这些亲卫骑的骑士其实都没有参与。
大营里的将士可以据营而守，但吕虔部和中军的联络则因此被切断，吕虔接不到袁谭的命令，也无法将最新战况送到中军。明明离大营不到十里，他却成了孤军。虽然刚刚开战，还没有分出胜负，吕虔在心理上先挨了一闷棍。看到骑兵在自己的后方和左翼集结奔驰，他不得不将一部分强弩手和长矛手调过去增援，如此一来，正面的阵势立刻变得单薄了不少。
两军刚刚交战，对方就来了援兵，己方则不得不跟着调整阵型，对那些又累又饿，惊魂未定的袁军士卒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能给他们解释，只能自己乱猜。
袁军士卒的士气再一次受挫。
与此相反，见阎行赶来增援，对方阵势不稳，朱桓部士气如虹，四曲士卒的攻势更猛。他们迅速通过了箭阵的阻截，开始冲击吕虔的前锋阵地。两曲正面突破，两曲攻击两翼。
前军有两千人，却被八百人压着打，阵势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破阵，吕虔暗自叫苦。他早就知道双方战力有差距，也做了充足的准备，可是在对手犀利的攻势面前，他还是落了下风。看这形势，他很难完成袁谭交待的任务。别说吃掉朱桓部，能不能拦住他都是个问题。
见骑兵截击，传令兵无法到达中军大营，也无法与身后伏击孙策的部队联络，吕虔无奈，只得命人敲响战鼓，向中军方向示警、求援。
求援的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朱桓亲自提刀上阵，对吕虔的前军发起了致命一击。他这三百部曲的装备更好，战斗力还在这些江东子弟兵之上，迅速突破了对方的防线。
三通鼓罢，朱桓就突破了前军的阻击，随即向吕虔的中军发起了攻击。
郭嘉率领两千亲卫营压上，步步紧逼。
阎行率领亲卫骑越逼越近，跃跃欲试，有些骑士开始尝试冲击吕虔的阵地。他们策马飞奔而来，冲到阵前，射出一两枝箭，又飘然远去。他们的箭射得准，每一发都能命中，但更让这些袁军士卒紧张的却是奔腾的战马带来的压迫。当马蹄声越来越近，战马的身躯越来越大，几乎要冲到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是对这些步卒形成了极大的震慑，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随时都有可能被突破。
临阵指挥的校尉、都尉们提着战刀，在阵中来回嘶吼，鼓舞士气，稳定军心。他们的声音很快就沙哑了，透着说不出的焦虑，反而扩大了恐慌。
吕虔心急如焚，一次又一次的命令敲响战鼓，向中军求援。
……
袁谭赶到北侧大营，登上将台，远眺战场。
他只看到骑兵奔驰的身影，却看不到吕虔的阵地。十里之外，他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吕虔的将台就像一个黑点，他看不到上面的旗号，听不到战鼓声。
他们之间的联络已经被骑兵切断。
这和他们之前推演的形势有点不同。孙策被困，朱桓却没有第一时间赶来增援，他姗姗来迟，却让吕虔担心了一夜，士气受挫，体力消耗也比预期的更大。现在又派骑兵切断吕虔与中军大营的联络，将吕虔变成孤军，看起来不像是突破吕虔的阻击，接应孙策，倒像是要吃掉吕虔部。
这让袁谭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我们真的围住了孙策吗？怎么看起来倒像是孙策牵制了我们一万精锐，给朱桓创造了一个反杀吕虔的机会？
袁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跳上马，匆匆赶回中军，找到辛毗，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辛毗托着额头，眉心紧蹙，沉吟了半晌。“这有区别吗？那一万精锐已经收紧包围圈，即将对孙策发起强攻。朱桓只有三四千人，就算加上这一千骑兵也很难迅速突破吕虔的阻击。只要击杀了孙策，就算吕虔部全军覆没，又有什么有关系？”
袁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辛毗说得有理，从兵力对比上来看，辛毗这个计划很稳妥。一万精锐，六千张强弩有如泰山压顶，孙策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击杀孙策后，回过头来再支援吕虔，吃掉朱桓部也不是什么难事。
袁谭左思右想。“佐治，我觉得吕虔太危险了，应该派人增援他，确保万无一失。吕虔是可用之人，如果折在这里，太可惜了。”
辛毗笑笑，泰然自若。“行，那就再派一万人增援，不过要绕到朱桓身后，确保朱桓无法脱身。郭嘉应该也在吧，如果能抓住他，那就更好了。”
袁谭皱起眉头，忍不住提醒道：“佐治，你和郭嘉较量的是智谋，孙策败了，你就是胜利者，抓不抓住郭嘉并不重要。中军只剩下不到三万人，再派一万出营，不仅中军要全部派出去，还要抽调一部分前军人马。如果孙坚出击，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辛毗抬起眼皮，打量了袁谭一眼，有点尴尬。他收起笑容，欠身致意。“使君说得有理，是我太心急了，忘了主次。那就这样吧，让李乾率领三千人增援吕虔，逼退骑兵，加固阵势，拦住朱桓，让他和郭嘉看着孙策被困死。使君率亲卫步骑五千人围攻孙策，留两万人给朱灵，足以拦住孙坚。”
有那么一刹那，辛毗想请袁谭给曹昂下令，让他出营助阵，增加一点胜算。可是转念一想，三个战场，不管哪个战场，己方都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似乎没必要再让曹昂有立功的机会。大局已定，曹昂是否出击都不重要，也许命令还没送到城里，袁谭就已经击杀了孙策。
就让陈宫作壁上观吧，看我怎么击杀孙策。
袁谭点点头，缓和了颜色，派人到李乾的大营传令。
李乾接到命令，立刻率部出营，赶往战场。袁谭也带着亲卫营赶往万安亭，亲自指挥围歼孙策的战斗。

第1019章 勇者无畏
孙策半夜收到郭嘉的回复，这才知道孙坚打算强攻袁谭的大营，为他突袭创造机会。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袁谭围住了，郭嘉立刻更改了计划，将突袭的机会又留给了孙坚。
这没什么问题，奇正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兵形如水，没人能按预设好的计划行事，随机应变才是最常见的情况。谋士的水平、将领的指挥能力都包含临机决断的能力，不仅要能谋，还要善断。
可是郭嘉这个计划有一个关键点，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破绽：他将以六百步骑面对一万精锐，至少支撑一天，等孙坚击破袁谭的大营。郭嘉和朱桓是指望不上的，他们和他的任务一样，吸引袁谭的大部分兵力，为孙坚突袭创造机会。
这个计划也就郭嘉敢提，但凡保守一点的人都不敢这么干。稍有疏忽，就算他不死，也会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别的不说，连同朱桓所部在内的六七千步骑肯定是保不住了，就算打赢了，损失也会非常惨重。
改计划是来不及了，孙策转而考虑如何实现目标。天快亮的时候，他把许褚、典韦、马超都叫到跟前。他没说这是郭嘉的计划，生怕他们骂郭嘉。没想到这几个人平静得很，一点预想的激动或者愤怒都没有。孙策很意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不担心？”
诸将互相看看，一脸茫然。马超问道：“将军，我们应该担心吗？”
“我们后面有四五千人，前面可能也有四五千人，说不定袁谭还会派更多的人来，兵力对比接近二十比一，而且不能说走就走，要拖住他们至少一天。”
“哦。”马超眨眨眼睛，忽然拍拍心口，很夸张的说道：“将军，我好担心啊。”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许褚、典褚轻笑了一声，摇摇头。徐盛、陈武相似而笑，郭援和谢广隆则和马超一样，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似的。
几个人笑了一阵，马超收起笑容，很严肃地说道：“将军，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你又和上次一样，带着他们几个去冲阵，却不带我们。”
孙策很无语。这些人究竟是勇者无畏，还是头脑简单？这么危险的战斗，你们以为过家家？
“行，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都说说，该怎么打？”
“那还能怎么打？”马超一扬手。“骑兵的优势就是速度，冲上去，拼着死几个人。弩的射程远，但是弩的射速慢，三百步的距离，每具弩最多只能射一到两次。我们把队型散开，尽可能从侧翼发动进攻，降低命中率，只要杀入阵中，剩下的事就简单了，想怎么杀怎么杀。”
他又咂了咂嘴。“可惜没有具装，要不然就算袁谭有再多的人也没用。”
孙策心中一动。“孟起，你说的具装是马披的铁甲吗？”
“将军见过？”
孙策笑笑。“我听贾诩说过，他说袁绍有这样的骑兵，人马皆披重甲，不惧箭矢，可以用来冲阵。”
马超一拍大腿，眼中全是艳羡。“就是这个。如果我们这两百骑全是具装甲骑，那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对付步卒，具装甲骑最有效了。”
“等打完这一仗，我们也搞几套试试。现在先想想怎么打。”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后觉得还是传统的步骑合击战术比较实用，步卒破阵，骑兵突击。对面的袁军为了加大远程杀伤力，配备了大量的弩，削弱了近战能力。只要能突到近前，强弩的威办就会大减，弓弩手的近战能力弱是常识，仅靠那些长矛手、刀盾手是保护不了他们的。关键是怎么才能突到近前，如果举着盾牌硬冲，损失肯定不会小，强弩的近距离射击就算是步卒用的大盾也防不住。
就在孙策为这件事挠头的时候，谢广隆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将军，这件事交给我吧。”
“你打算怎么搞？”
谢广隆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我从沼泽边缘绕过去，砸了他们的锅，再放几把火，等他们乱了，将军再派骑兵冲过去砍人头就是了。”
孙策转过头，顺着谢广隆的目光向西看去，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在清晨的薄雾下显得特别安祥。孙策笑了。袁谭的这些部下真是太大意了，大概是觉得他肯定跑不掉了，居然生火做饭。他的确是跑不掉，可是炊烟指示了位置，而且有火有水，制造混乱容易得多。人等饭吃的时候也是比较放松的时候，警惕性比平时低很多，更何况这些人辛苦了一夜。
“你注意安全。”
“将军，他们要抓住我可没那么容易。”谢广隆摆摆手，叫过郭援和昨天与他一起执行任务的两名骑士，四个人牵着马，悄悄的向北走。谢广隆昨天去打探情况，对附近地形做了一番探查。由他们的驻营地向北三里便有一片沼泽，不算大，也不算深，有一些积水，小心些还能走，几个人绕到那些伏兵的身边没什么大问题。
孙策随即安排任务。“孟起，你们准备好，一旦老谢他们得手，你们就冲上去。记住，尽可能制造恐慌，打乱他们的阵势，如果能将他们赶到沼泽地里，那就更好了。不过你们自己要小心，别陷进去。”
“放心吧。”马超大大咧咧的挥挥手，一脸的满不在乎，又拍拍腰间的角弓。“论骑射，我们可是最好的。将军，你呢？”
“我留在这儿，给你们守住后路。你们如果不顺利，不要勉强，先撤出来，我去接应你们。”
马超咧了咧嘴。“将军，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只要老谢他们得手，让我们突进阵中，就没人能拦得住我们。令明，你说呢？”
庞德笑而不语。很显然，他赞同马超的说法。孙策也没反驳他，这时候就算是自负也比小心谨慎好，只有猛打猛冲才能解决问题。
“仲康、子固，你们每人带一匹备马作肉盾，不要舍不得。袁谭那边还有四五千匹马，只要我们打赢了，所有的损失都能补回来。”
“喏。”许褚、典韦应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他们一向话少。
孙策的解说还没结束，马超突然唾了一口。“噫，这贼坯还真是放火行家啊，这就得手了。将军，我不跟你说了，等我的好消息。令明，我们走。”一边说一边向战马冲过去，一跃上马，狂奔而去。

第1020章 马超出击
谢广隆、郭援摘去了四匹备马的马鞍，割断了马缰，然后在马尾巴上绑了干草，摸到袁军驻地附近的时候，他们点燃了干草，又用长矛在马臀上狠狠的捅了一矛。四匹备马吃痛，向前狂奔，直冲袁军驻地。
听到马嘶声，正在等着吃早饭的袁军士卒大惊，起身查看时，惊马已经冲到面前，两个士卒避让不及，被撞倒在地。其他的士卒也慌乱起来，有人上前试图阻止惊马，却发现既没有马缰，也没有马鞍，根本没有着手之处，马尾巴却着了火，烧得马臀、马腿上的皮肉滋滋作响。
袁军士卒束手无策，只能拿起长矛，端起强弩，打算杀死这四匹惊马。
箭矢时不绝于耳，惊马很快中箭，却更加疯狂，在大营里来回冲突，将正在煮饭的铁釜踢马，火堆踢散，即将烧开的水洒得到处都是，袁军士卒下意识的四处避让，乱作一团。
趁着这个机会，谢广隆四人跳上战马，冲向人群。他们人手一杆长矛，专挑那些冒着热气的铁釜下手，长矛一挑，铁釜腾空飞起，滚烫的水到处泼洒，烧得正旺的火堆也被他们挑得到处乱飞，迅速向阵地突击。
听到惊呼声，阵中的曲军侯首先做出了反应，厉声喝斥，让部下不要惊慌，用弩进行攒射。谢广隆等人一见，立刻将手中的长矛用力掷出，同时滚鞍下马，取下千军破，狠狠的砍在马臀上。
长矛呼啸而出，扎入弩手之中，引起一阵慌乱。战马吃痛，狂奔而至，瞬间将几名弩手撞飞。趁着这个机会，谢广隆四人挥舞千军破，杀入人群之中，见人就杀。
八匹惊马，四个勇士，将袁军阵地一角搅得大乱。虽然八匹惊马很快被射杀，杀伤不过二十余人，引起的骚动却非常大，附近几曲的士卒都转头观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正是交接的时候，值夜的士卒又累又饿，正等着下值吃饭，轮换的士卒夜里也没睡好，迷迷糊糊，正等着吃饭上值，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都有些惊张不安，下意识地聚在一起，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趁着这个机会，马超、庞德统领两百骑策马杀来，趁着袁军注意力分散的机会，迅速突进到射程以内。人未到，先射出一阵箭雨，趁着袁军士卒躲避的时机，他们策马入阵。
仓促之中，只有不到一半袁军弩手反应过来，扣动弩机，射出了弩箭。
马超左手举起小圆盾，遮住面门，同时抽出了短矛，用力掷出。
弩箭迎面射来，射得钢制的小圆盾当当作响，火星四溅。外围充当肉盾的备马中箭，嘶鸣着倒地，冲在最前面的十余骑中箭，有的直接落马阵亡，有的发出痛苦的闷哼，却不肯停住脚步，猛踢马腹，继续向前冲锋。
马超也中了一箭，大腿被射穿，钉在马鞍上，疼得他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掷出短矛手，顺手从腰间拔出长刀，一刀削断了露出的箭杆，再次加速。
两百骑像滚滚洪流，一下子冲进了袁军阵地。
“转，转！”马超举起战刀，厉声大喝，同时拨转马头，强行转向。
骑士们紧紧跟随，沿着弩手阵列向前飞奔。他们一手抱着马脖子，将身体尽可能向前倾，探出右手，战刀反握，刀锋向前，借助马速割过弩手们脖子、手中的弩。有的弩手受了伤，被锋利的刀刃割开了脸甚至脖子，更多的被割断了手中的弩弦，还有人被战马带倒。
弩手射击时横向列阵，以曲为单位，前后分成三排，每排六七十人，左右两曲之间会有十步的间隔。三千强弩手分作十五曲，前七后八，相距三十步，整个阵地宽约五百步，正好拦住去路。为了抢时间，马超和庞德各领百骑，从不同的位置杀入，对他们来说，冲锋距离不到三百步，为了赶时间，他们都不顾马力，全速冲锋，也就二三十息的时间，就沿着整个阵势杀了一遍。
真正被杀死的弩手非常有限，甚至被毁了弩弦的也不多，加起来不到三分之一。但造成的恐慌却是全面的。骑兵的速度太快，这些袁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外围负责警戒的弩手们固然乱作一团，负责掩护他们的长矛手也没有一点准备，慌乱地准备列阵。
“转！转！”马超奔出袁军阵地，立刻收紧马缰减速，再次拨马杀回。前面就是沼泽，两个骑士收缰不及，眼睁睁的冲进了沼泽。好在他们身手敏捷，一看不对劲，立刻滚鞍落马，连滚带爬的逃了出来。
骑士们纷纷拨转马头，跟着马超再一次冲杀。不久前，他们都参与过夏亭之战，知道这时候不能有任何放松，必须尽快冲溃袁军阵势。一旦让袁军重新结阵，他们将面临灭顶之灾。步卒的速度不如骑兵，结阵的速度却要快得多。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号角声。
马超一听，大喜过望。“是彦明他们，吹号，吹号！”身后却没有人回应。马超转身一看，才发现传令兵已经不见了。他咬咬牙，摘下腰间的号角，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
“呜——”浑厚的号角声压过了马蹄声、喊杀声、惊叫声，传向远方。
“呜呜——呜呜——”远处很快有了回应，而且越来越响。马超又吹了一遍号，将号角扔给另一名亲卫，举起战刀，大声大呼。“阎彦明要来抢功啦，赶紧杀，别让他们占便宜。”
“杀——”骑士们兴奋莫名。阎行率领的亲卫骑近千人，他们如果赶来增援，这一战就基本能锁定胜局了。虽然抢功纯属玩笑，但义从骑一向自视甚高，不把亲卫骑放在眼里，马超、阎行也是明争暗斗，互不服气，现在迫于形势，不得不向亲卫骑求援，以后难免要被他们调侃，这时候多杀几个人，以后也好有个说法。
骑士们应声大呼，再次踢马加速，奋勇冲杀。
袁军士卒乱作一团，毫无还手之力。强弩校尉虽然声嘶力竭的下令，甚至拔刀斩杀了数名乱卒，却还是无法控制住形势。正当他急得直冒冷汗时，远处又响起了号角声，他举头一看，一队骑兵正在迅速接近，卷起的烟尘直冲云霄，在清晨湛蓝的天空非常醒目。
强弩校尉只愣了很短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跳上战马，带着亲卫部曲撤退。
战旗一动，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地瞬间崩溃。

第1021章 肉疼
阎行的任务看起来并不复杂。夜里骚扰袁谭，白天截断吕虔和袁谭的联络，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要求，用郭嘉的话说，你自己掂量着办。
这种战法让阎行拥有了从所未有的自由度。一千严格训练却一直被义从骑力压一头，天天等着立功却一直没等到机会立功，憋得嗷嗷叫的骑士，精炼甲胄、新式兵器、每人一匹战马一匹备马的豪华配置，让他在孙策被重兵围困后成了新的奇兵，在战场上游荡，等待着闪光的机会。
截断吕虔和袁谭的联络并不难，吕虔只有百余骑，即使他把这些人全派出来也无法通过阎行的防线。阎行派出一队擅长骑射的轻骑就把吕虔的信使追得抱头鼠窜，死伤惨重，剩下的人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于是阎行很自然的派出一部分骑兵监视近在咫尺的袁军伏击阵地。谢广隆等人袭营，袁军反击的战鼓声一响，阎行就收到了消息，随即集结人马赶来。但他还是慢了一步，袁军将士远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坚强，听到阎行的号角声，看到有更多的骑兵正在杀来，强弩校尉就跳上战马跑了。
远远地看到移动的战旗，阎行暗自叹了一口气，再次吹号，下令变冲阵为掩杀。一千骑兵放慢了速度，由矢形阵改为雁行阵，随着阎行调整方向，尾随掩杀溃败的袁军士卒。
一千骑兵掩杀五千溃败的步卒，哪怕其中大半是强弩手，依然没什么难度可言。没有阵型掩护，没有刀盾手、长矛手保护，强弩很难发挥真正的威力，看到同伴们都在跑，没几个弩手有胆量停下来试图反击，倒是不少人觉得弩和箭影响他们逃命，纷纷扔掉弩和箭囊，轻装上阵。
这些大多来自关中、西凉的骑士看到这一幕，不自由主的骂了起来，充满了关西人的优越感。
“关东儿懦弱，果然名不虚传。”
“怪不得袁绍几十万大军被董卓杀得落花流水，原来都是这样的货色。”
对袁军的迅速溃败，马超也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连一个冲锋还没结束呢，怎么这些人就撤了？战马全速冲锋的极限距离就是五六百步，勉强够他冲杀一个来回。如果一次冲锋不能击溃对手，他们就必须撤出战场，拉开距离，等待下一次机会，否则战马力竭，很容易失去速度，沦为步卒围攻的靶子。
正是因为担心无法完成任务，马超才决定向阎行求援，早知道这些袁军这么不经打，何必把这个机会让给阎行，白白欠他一个人情。
“都怪我，高估了这些关东儿，让彦明白白捡了便宜。”马超翻身下马，撩起战甲，褪下裤子，又取出准备好的布和药，用拍髀割开大腿，挑着箭铤，将射穿大腿的箭缓缓拔了出来。鲜血汩汩而出，痛彻心肺，马超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不是不疼，而是不能喊疼，落了面子。将箭拔出，扔在一边，亲卫迅速在伤口上抹上伤药，又用布紧紧缠住。
马超疼出一身冷汗，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血是鲜红的，箭上没有毒。裤子虽然被血染红，但面积有限，眼下也没有头晕的感觉，说明失血不多。大腿虽然疼，力量不减，还能骑马战斗，这是最大的运气。一场双方兵力超过十万人的大战可不是随便都能碰到的，如果刚开始就因伤缺阵，那就太衰了。
孙策赶了过来，虽然马超手疾眼快，第一时间放好了腿甲，但腿甲上的箭眼还是没能瞒过孙策的眼睛。
“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马超故意用力拍拍腿甲。“这甲胄坚实，没射穿。”
孙策目光一扫，看到了一旁地上的断箭，歪了歪嘴。马超急了，一个箭步赶到孙策面前，紧紧的拽着孙策的手臂。“将军，我真的没事，没伤着骨头，不影响骑马，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孙策忍俊不禁。“好，你自己有数，别太勉强。伤亡统计过了没有？”
“令明正在统计。”马超心中隐隐不安。虽然具体数字还没出来，但伤亡不会少，他身边的传令兵都被射死了。传令兵、掌旗兵都是军中最重要的角色一，作用仅次于主将，所以都在主将身边，由亲卫营统一保护，他们被射杀，说明亲卫伤亡不小，保护出现出漏洞。马超本人也中了两箭，但他外有精甲，内有金丝锦甲，伤得不重。大腿受这么重的伤，是因为金丝锦甲只保护胸腹，保护不了大腿。
孙策转头看了一眼，心疼得很。虽然谢广隆想出了袭击的主意，虽然这些骑士的装备和战力都非常好，马超的指挥能力也无可挑剔，但强弩的杀伤力还是太大了，粗粗一看，至少有三十名骑士不见了，受轻的还不计在其内。如果不是谢广隆想出偷袭的办法，伤亡会成倍增加。
三石弩、四石弩近距离的杀伤力太强了，几乎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难怪汉军能打得匈奴人西迁。
远处又响起了报警的号角声，孙策循着号角声向南看去，只见一名骑士飞奔而来，到面前才勒住坐骑。
“将军，袁谭率领亲卫步骑出营了，阎校尉已经率领亲卫骑迎了上去。”
孙策又惊又喜。袁谭出营了？这可是斩首的好机会啊。“有多少人？”
“步骑五千人，骑兵数量不算多，大概有千人左右。”
“知道了，让阎校尉先缠住他，我马上就来。”
“喏。”骑士拨转马头，急驰而去。孙策立刻下令骑士们上马，重伤的留下，轻伤的抓紧时间包扎。马超生怕孙策又不带他，抢先翻身上马。“将军，我为你打头阵。”
孙策瞪了他一眼，一跃上马。马超急了，连连拱手央求。孙策又好气又好笑，只好点头答应。马超大喜，大声呼唤庞德。庞德赶了过来，马超连连给庞德使眼色。庞德以为他急着知道伤亡，立刻报上数字。
“将军，阵亡二十五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三人。”
孙策倒吸了一口冷气，很肉疼。一战损失三十六人，这也太狠了。马超惴惴不安地说道：“将军，冲阵就这样啦，如果有具装，伤亡会小很多。”
孙策瞪起眼睛，大喝一声：“废什么话，没钱哪来的具装？给我干掉袁谭，扒他的底裤，抄他的家底。”
马超大喜，猛踢战马，向前急驰而去。

第1022章 又相逢
袁谭率领亲卫骑刚出大营不久，正犹豫着是先赶走阎行，接应吕虔，还是先围杀孙策，却发现前面奔来了一群溃兵，一个个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手里却什么武器也没有，有的甚至连甲胄都解下来扔了。
袁谭大惑不解，还以为是小股溃兵，但他很快看到了被亲卫簇拥的强弩校尉，这才知道大事不妙。伏击孙策的五千人已经溃败了，连强弩校尉都临阵脱逃了。
袁谭勃然大怒，立刻让人把强弩校尉叫过来，准备临阵问责。还没等强弩校尉走到他的跟前，阎行的将旗就映入了眼帘，溃兵更是铺天盖地，甚至开始冲击袁谭的队伍。袁谭顾不上多想，命令击鼓列阵，命令所有的溃兵避开，否则格杀勿论。
鼓声一响，弓弩手上前射击，一些只顾逃命的溃兵被射倒，侥幸避过箭雨，冲到阵前的也被亲卫挥刀斩杀，剩下的溃兵见势不妙，纷纷转身，避开了袁谭的阵势。
这么一耽搁，阎行已经冲到了袁谭面前。远远地看到袁谭列阵而守，阎行大喜，立刻发出命令，放弃追击溃兵，改成围攻袁谭本阵。看到袁谭的战旗，亲卫骑士们欣喜若狂，同声呼喝，立刻调整阵型，由雁形阵转为纵向长阵，绕着袁谭的阵地开始奔跑、射击。
袁谭有近千骑士、四千步卒，但他被孙策的战绩所慑，不敢让这些亲卫骑和阎行对攻。文丑两千骑都没能挡住孙策两百骑的攻击，全军覆没，连文丑本人都受了伤。他又凭什么击败这千骑？方与之战时，这些亲卫骑被孙策十余骑杀得狼狈不堪，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孙策扬长而去，战力强弱判然，不需要再冒险。这些亲卫骑追追溃兵还行，与孙策的骑兵对攻没有任何胜算。
所以袁谭选择了更保守的办法，步卒在外，骑士居中，固守待援。
袁谭做这一切并没有太多的思考，只是出于本能。实际上，伏击孙策的五千精锐溃兵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这比吕虔部被切断联络还让他紧张。围歼孙策是这个计划的重中之重，这五千精锐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但战斗刚刚开始，这一环就出现了缺口，对他无异于当头一棒，脑子有些乱。
他紧急思索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任何针对这个情况的补救措施。他现在只能临机应变。
最重要的一点是确定孙策的位置，而不是眼前的阎行和近千骑士。可是怎么才能在混乱的战场上确定孙策的位置，尤其是面前还有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士的情况下？
袁谭束手无措，脑门急出一层冷汗。
但他很快就不用着急了。有亲卫提醒他，孙策来了。
袁谭顺着亲卫的手看去，见远去奔来一群骑士，人数不多，也就两百人左右，但甲胄鲜明，缤纷的战旗中有一面特别显眼，战旗不大，不是那种硕大无比的战纛，是骑兵用的小旗，上面是一头浴火而生的凤鸟，正是孙策独特的标志。
袁谭松了一口气，孙策还没有脱身。随即又倒吸一口冷气，孙策本人来了？
“快，快，去中军告诉辛长史，孙策在这儿。”袁谭打了个激零，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对亲卫将说过。亲卫将也明白过来，立刻带着一队骑士冲出了阵势，强行突围。
正在围攻的骑士见状，立刻迎上来截击。箭矢飞驰，嗖嗖作响，战马奔腾，声若惊雷。顷刻间，数十名袁军亲卫骑士中箭落马，但还是有一半人还是冲出了包围圈，向大营方向狂奔而去。看到亲卫突围成功，袁谭才松了一口气，踢马在阵中来回转圈，举着战刀，大声宣布悬赏，鼓舞士气，稳定军心。
亲卫营毕竟是精锐，训练有素，在袁谭的指挥下，迅速稳住了阵脚。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端着弓弩，不断反击，就连骑士们都拉开了弓，对阎行等人对射。只不过阎行等人一直在移动，他们的命中率不怎么高。
很快，孙策来到阵前，见袁谭的阵势守得中规中矩，有模有样，倒也不意外。世家子弟，见多识广，又随袁绍征过几年，耳濡目染，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不过行军作战，布阵只是基本功，怎么调度兵力才是名将试金石，就和武林高手一样，不是会摆个虚步亮掌就能成为黄飞鸿，如何见招拆招才是关键。
孙策一手挽马缰，一手提霸王杀，缓缓来到阵前，在箭程之外立定。
“袁使君，别来无恙？”
见孙策等人逼到面前，从袁谭到每一个亲卫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不少人追随袁谭多年，参与过浚仪之战，亲眼见过孙策，就算没见过，这些人也听同伴说得不少，对这位传奇般的少年英雄并不陌生。此刻见孙策来到阵前，果然是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和身后战旗上的那只浴火凤凰相益得彰，在紧张之余，又不禁暗自喝一声采，却没人敢出声。
一是紧张害怕，二是怕袁谭发怒。
袁谭也很紧张。在袁绍面前，他是和孙策两败俱伤、分胜负的对手，可是他自己心里有数，那一战他是真的重伤，孙策却未必，他回到浚仪就活蹦乱跳了，怎么看也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时隔两年，他没什么进步，孙策却势如破竹的攻占了扬州，他就算再想重现小黄城外的战斗也要看孙策愿不愿配合他。
虽然紧张得浑身是汗，面对孙策的问候，袁谭却还是鼓起勇气，策马来到阵前，大声说道：“孙将军，两年未见，将军光采照人，战功赫赫，真是令人惊叹，望尘莫及。”
孙策微微一笑，拱手还祀。“使君谦虚了。承蒙使君错爱，在此埋伏了一万人对付孙某，孙某真是受宠若惊。亏得上苍护佑，将士用命，侥幸脱身。上次与使君一战太过仓促，未能尽兴，不如我们再续前缘，决一胜负？”
袁谭很窘，他哪里敢和孙策单挑。可是在部下面前，他又不能示弱。他眼珠一转，想起辛毗说过的话，便故作大度的笑道：“上次不分胜负，这次我自量也很难胜你，不如斗智，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孙策还没说话，他身边的马超冷笑一声。“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还敢大言不惭，和孙将军不分胜负？老子让你一只手，空手都能干翻你。”
义从骑士们放声大笑，一个笑得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张狂，尤其是谢广隆和郭援。郭援策马上前，大声说道：“马将军，你这不是欺负他么，让我来，我一只手都不用，只用一张嘴就能赢他。吹牛逼么，谁不会？”

第1023章 孤注一掷
辛毗一跃而起，死死的盯着亲卫骑士，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一万人没围住孙策，袁谭反而被孙策围住了？
这怎么可能？整个计划中，孙策是最重要的目标，其他的都是附带。只要能击杀孙策，袁谭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孙坚有勇无谋，不值一提。他也没有孙策的手段，搞不定孙策招揽的那些文臣武将，退守江南，做个太守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为此，他安排一万精锐来对付孙策，其中包括六千张强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袁谭又率领亲卫骑赶去增援，总共一万五千人，是袁谭麾下精锐的一半，孙策不足千人，就算能以一当十也不可能是这个结果啊。
如果眼前不是袁谭的亲卫骑士，天天见面，辛毗险些怀疑这是孙策派的人细作冒充的。这个消息太意外了，让他措手不及，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起身离席，来回转了两圈，又回到亲卫骑士面前。
“你把事情的经过重说一遍，要细，越细越好。”
骑士连连点头，把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他们刚出大营不久，就看到一些溃兵，从万安亭方向而来。袁谭本以为是零星溃兵，后来发现应该在万安亭设伏的强弩校尉也在撤退，这才知道是那个阵地全面崩溃了。随后他们就发现了追兵，是阎行率领的骑士，人很多，大概有一千。
辛毗抬起手，打断了骑士，他已经听明白了。意外出在阎行这千余骑兵的出现上。那五千步卒是精锐不假，但他们对付骑兵的经验有限，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东侧的孙策身上，没留神背后会出现骑兵。突然遇袭，来不及变阵，一下子崩溃了。
关东兵应付骑兵的经验少，再加上孙策几次大战都是用骑兵破阵，所有人都对骑兵有点恐慌，而孙策、郭嘉就将这种恐慌利用到了极点。昨天晚上阎行在营外骚扰，已经让全营将士的情绪紧绷了一夜，现在又突袭得手，打破了他精心策划的包围圈。为什么昨天没提醒伏击的将士小心阎行？辛毗懊恼不已。强弩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只要准备充足，三千强弩足以重创这千余骑士，根本不可能出现迅速崩溃这种局面。
辛毗用力拍打着额头。他用力过猛，震动了伤口，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他连忙放下手，来回转了两圈，看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来的乌云，一动不动。
他的心头乌云更多，已经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希望。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计划一开始就出现了重大意外，袁谭遇险，这仗还怎么打？
辛毗呆呆的立着，冷汗一阵接着一阵，很快就浸湿了衣服。亲卫骑士站在一旁，焦急的看着他。袁谭被围，等着辛毗救命呢，辛毗这一言不发算怎么回事？他等得着急，忍不住提醒了两声。
辛毗如梦初醒，歉然看了亲卫骑士一眼，来回踱了两步，说道：“你立刻回去，请使君想办法撤回大营。我现在就调人接应，夹击孙策。”
“喏。”亲卫骑士甚至来不及听辛毗说完就转身冲了出去，跳上战马，急驰而去。
辛毗苦笑一声，思索片刻，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一阵，回到案前，铺开纸笔，草草写了几行字，撅起嘴，用力的吹，等墨差不多干了，立刻叠好，塞进一只青囊，填上封泥，拿起袁谭留在他这儿的刺史印，刚准备用，转念一想，又放下了，改用自己的长史印，用力的盖好，叫来侍者，让他立刻送到任城。
辛毗随即又发布了三道命令：让朱灵拨一万人马接应袁谭，同时守好前军大营，务必不能让孙坚突破他的防线，冲击精锐尽出，已成空营的中军；让万安亭东的五千精锐赶去接应袁谭；又派人通知冯楷，让他分拨一万人赶到万安亭，参与围攻孙策。
加上袁谭的五千人马，辛毗一共调集了三万人围攻孙策。
做完这一切，辛毗重重地的仰在榻上，脑后传来钻心的疼痛，鲜血很快染红了布枕，他却无动于衷，看着青黑色的屋顶，一声长叹。
“使君，我尽力了，能不能成功，全看天意。”
……
面对孙策麾下将士的嘲笑，袁谭气得面红如血，头皮发麻，几乎要将头盔顶起。他强忍着策马出阵，与孙策决一死战的念头，紧张的思索着对策，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了让自己不被愤怒所控制，袁谭睁大眼睛，扫视四周，极力分辨着自己面对的对手。眼前有孙策，有十余侍卫骑士，这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骑士，不管是甲胄还是战马，都被其他骑士好很多，神情气质也各有不同，武器不是统一的千军破，有不少人用矛，是个人特征明显的武器。
这些应该就是孙策击破文丑的骑士，人数最多，却最为精锐，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此外还有马超率领的两百骑，这些人精神亢奋，但不少人声音沙哑，身上还有伤，备马数量不多，看起来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体力不足，应该是孙策的义从骑，人数多一些，却不如孙策身边的那些人强悍。
再就是阎行率领的千骑，这应该是亲卫骑，比普通骑士强一些，但优势有限。他们没有有第一时间冲击他的阵势，只是保持骑射骚扰，可见冲阵的把握不大。
袁谭数来数去，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他侧身问身边的亲卫将，亲卫将也是一头雾水，回头和其他几个人讨论，也都想不出有什么遗漏的。侍卫骑士、义从骑、亲卫骑，都在这儿了，还差什么？
见袁谭等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孙策知道袁谭此刻已经乱了阵脚，只是故作镇静而已。象袁谭这种身份的人，除了向辛毗这样的名士，他是不会向一个普通的骑士问计的，哪怕这些骑士非常亲近。
趁你病，要你命。孙策大声说道：“袁使君，不肯赏脸吗？既然如此，那你就别怪我不讲礼义，用蛮力强攻了。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你，割了你的头皮，你可别怨我下手太狠。”
袁谭忽然灵光一现。他知道漏掉了什么，孙策身边全是骑兵，没有步卒。他只带了义从骑、亲卫骑，却没有带义从营，以勇武著称的许褚、典韦一个都不在。要击破阵势严整的步卒，强悍的步卒才是最佳选项，骑兵并不是最好的选择。骑兵可以突击偷袭，却无法正面突破步卒方阵。面对长矛、弓弩组成的箭阵，即使是精锐骑兵也无计可施，否则伤亡必然惨重。
孙策是虚张声势，在用骑兵最常用的薄击战术吓唬人，如果步卒们出现了慌乱，阵地露出破绽，孙策也许会趁而入，如果步卒岿然不动，孙策只能悬崖勒马，否则就是自取灭亡。
这样的战术对付普通步卒还有成功的可能，对付他的亲卫营，实在有些小瞧他了。领略过孙策的骑兵突击战术之后，他已经对亲卫营进行了强化训练，尤其是让他们熟悉骑兵的突击战术，让他们敢于面对骑兵的突击而不动摇。阎行围着这些步卒转了两圈，无数次的薄击也没能找到一丝机会。孙策又能奈何？
袁谭放声大笑。“那我就在此恭候将军……”
话音未落，孙策猛踢战马，突然加速向前，霸王杀高高举起，厉声长啸。
“杀——”

第1024章 一命换一命
袁谭的分析并没有错，骑兵突击严阵以待的步卒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刚刚马超袭击没有准备的袁军阵地还付出了伤亡三十余人的代价，现在强攻袁谭的阵地损失只会更大。让许禇、典韦率领的义从营来执行这个任务是最好的。
但许褚、典韦都不在，他们还在阻击另外五千袁军精锐，调他们过来需要时间，可他偏偏没有多时间。袁谭的大营就在附近，袁谭的亲卫已经冲出了包围圈，很快就会有援军到达，战机稍纵即逝。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候不拼命更待何时？生死存亡之际，他也顾不上义从营可能损失多少了。如果不紧紧抓住主动权，别说义从骑，就连阎行率领的亲卫骑，郭嘉、朱桓率领的步卒都有可能全军覆没。
所以孙策不管不顾，悍然决定强攻袁谭的阵地。
战马突然加速，在十余步内就达到了全速，迅速逼近。
正面阵地的强弩都尉一声令下，五百名弓弩手举起了弓弩，开始射击。虽然没料到孙策会真的突击，反应慢了一拍，但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一次射击。五百支箭，足以重创孙策和他的侍从骑士。
孙策举起了钢制圆牌，抡起霸王杀，一刀砍在马臀上，再次加速。
数十只羽箭射向孙策，“当当当！”圆盾被射得火星四溅，“噗噗噗！”孙策的双腿都中了箭。更惨的是战马，胸口中了三四箭，箭箭深入胸口，眼看着是活不成了。战马踉跄着扑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向严阵以待的步卒撞了过去。
在战马倒地的那一瞬间，孙策纵身跳下战马，借着惯性向前狂奔。
袁谭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孙策不是薄击，而是真的突击。
不仅是他，他身边的那些骑士也开始加速，紧随着孙策开始冲突。马超率领的义从营也不例外，甚至比侍从骑士还要快。马超冲在最前面，从马鞍的革囊中取出了短矛，借助马速，奋力掷出。
庞德等人不甘示弱，策马冲锋，在离长矛手只有二十余步的时候掷出了短矛。
二十余支短矛呼啸而至，从孙策身边掠过，射向孙策将要突击的位置，洞穿了盾牌，洞穿了札甲。盾牌四分五裂，木屑分舞。步卒的身体被短矛洞穿，从前胸进入，后背透出，鲜血飚射。强劲的力量带着中矛的士卒立足不稳，向后便倒，撞得后面的同伴东倒西歪，原本严整的阵势出现了一个三四步宽的缺口。
没等其余的步卒反应过来，受伤倒毙的战马滑到阵前。虽然刀盾手试图用盾牌挡住战马，长矛手试图用长矛刺杀战马，但他们都抵挡不住战马的撞击。盾牌手被撞倒在地，长矛手的掌心被长矛擦得鲜血淋漓，疼痛钻心，发出凄厉的惨叫。
孙策狂奔而至，纵身跃起，跳过奄奄一息，不甘的抽搐着四肢的战马，杀入阵中。
身在半空，霸王杀一挥，两颗首级飞起。
反手飞斩，又一名长矛手连人带矛被斩杀两段。
孙策一跃三丈余，不仅跳过了倒毙的战马，而且直接跳进了步卒的战阵后部，跳到了弓弩手的面前。他轰然落地，双膝微蹲，化去冲力，脚刚刚在地面落实，随即又像弹簧似地纵身跃起，如猛虎下山，如蛟龙出海，挥舞霸王杀，扑向目瞪口呆的弓弩手们。
刀光一闪，一名弓手被斩杀，回刀再斩，又一名弓手倒在血泊之中。
孙策如虎入羊群，举手投足间，连杀十余人，面前无一合之敌。
弓弩手们都傻了，连逃命都忘了。
紧接着，马超纵马从缺口杀入，策马挺矛，直取袁谭。
“袁谭，拿命来！”
袁谭大惊失色，面色煞白。他身边的亲卫将大喝一声：“拦住他，保护使君。”策马前冲，舞矛直取马超。两矛相交，马超手腕抖动，让开对方的长矛，顺势向前一捅，矛头刺空了对方的咽喉，长矛受力弓起，随即又绷得，将已经阵亡的亲卫将甩了出去。
一击得手，马超更加兴奋，将钢盾挂在马鞍上，双手舞矛，片刻间连挑数人，突到袁谭面前十余步。
“拦住他！拦住他！”袁谭失声嘶吼，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恐惧。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上次与孙策面对面搏杀的情景。开始孙策配合他演戏，有惊无险，等孙策真的发了怒，一个回合便重伤了他。现在孙策又一次杀到了他的面前，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大概没有心思陪他演戏，只会一刀砍了他。
还有这个相貌英俊，带着一点异族风情的年轻将领，看他这一脸的杀气，大概早就将自己的首级记在了他的功劳簿上，这才不顾生死的杀了过来。
袁谭一愣神的功夫，马超便杀到他跟前数步，兴奋得两眼放光，一矛刺出，长矛带着风声，直指袁谭胸口。袁谭被杀气所迫，屏住了呼吸，手脚发麻，浑身冰凉。就在他以为在劫难逃的时候，马超的坐骑突然摔倒在地。马超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扑倒，长矛从袁谭的肋下刺过，一声刺耳的刮擦声，袁谭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数名亲卫扑了过去，刀矛齐下，砍向马超。
马超摔得头晕眼花，来不及多想，抡着手中长矛乱打，但长矛不适合混乱，很快被两名刀盾手抢入中门，一个挥刀劈向马超的脖子，一个捅向马超的小腹。
马超暗叫一声，这回惨了。
“弃矛！用刀！”耳畔响起一声大声，一个身影从马超身边掠过，“轰轰”两声，那两个刀盾手被人击飞。马超眼前一空，定睛一看，只见孙策挥舞霸王杀左冲右突，转眼间砍倒数人，当者披靡。马超如梦初醒，奋力将手中的长矛掷向袁谭，同时拔出战刀，返身从马鞍下取下圆盾，向孙策追了过去。
“将军，我欠你一条命。”
“别客气，砍死袁谭，我们两清。”孙策说着，双手握紧霸王杀向前疾刺，将一名策马奔来的骑士捅下马去，顺手抓住马鞍，飞身上马。“孟起，我们合击，干掉袁谭。”
“好咧。”马超大叫一声，抢上两步，冲到孙策马前，挥刀砍倒两个试图拦击的步卒。与此同时，孙策居高临下，将一个试图偷袭马超的长矛手砍杀。
两人一步一骑，上下配合，再次向袁谭冲去。

第1025章 绝不罢休
孙策、马超悍然冲阵，虽然付出了人受伤、马阵亡的代价，但他们还是凭借着个人超强的武力冲破了步卒的堵截，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连杀十余名骑士，突到了袁谭面前数步。
眼看孙策、马超一步一骑越来越近，袁谭慌了。
从小到大，除了那次在小黄城外和孙策短兵相接外，他很少有与人近距离搏杀的机会，他总是在卫士的重重保护之下，泰然自若的接受别人的礼敬和羡慕，哪怕是名闻京师的剑客大侠，在他面前也客客气气，不敢有一丝冲撞之意，即使是比武较技也是点到为止，很少会以命相搏。
何况此刻面对的是孙策和马超这两个杀神，口口声声要取他性命，他岂能不慌。
孙策上次就险些要了他的命，这次有马超助阵，成功的机率更大。
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百十名骑士正在强行突击，尤其是孙策身边的那几个侍从骑士最为凶猛，已经赶到孙策身后，个个杀气腾腾，锐不可挡，迎上去阻击的亲卫骑士几乎没人能挡住他们一击。有他们相助，孙策如虎添翼，无人能挡。转眼之间，孙策、马超再次突到他的面前。
是身先士卒，鼓舞士气，冲上去迎战，还是以大局为重，先行撤退？袁谭还在犹豫，亲卫却急了，牵着袁谭的马缰就走。
“使君，孙策凶猛，快撤！”
袁谭想喝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孙策夺过一支长矛，奋力掷了过来，来不及多想，转身抽刀，使出浑身力气，一刀劈出，正中矛头，“当”的一声脆响，长矛飞出，袁谭的手臂也失去了知觉，战刀脱手，只能用左手抱着马脖子，猛踢马腹，向前飞奔。
身边的一名卫士扑通一声落马，左肋一个血淋淋的伤口，札甲破烈，皮肉翻开，鲜血汩汩流出。“使……使君！”他看着袁谭，双目圆睁，眼神中充满不敢置信。话音未落，一匹战马奔至，碗大的马蹄踩在他的胸口，卫士口喷鲜血，当即丧命。
袁谭看得仔细，心头剧震，再也不敢耽搁，再次踢马加速。等战马跑出百十步，他才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杀了那个卫士。他那一刀挥刀幅度太大，先劈中了卫士的左肋，然后才砍中了孙策掷来的长矛。
我有这么大的力气？袁谭有点不也相信。
“将军！”郭武、陈武、徐盛三人不分先后，赶到孙策身边。“我们来了。”
“别傻愣着，给我追啊。”孙策一指渐行渐远的袁谭，气得大叫。他和马超被十几个人拦住，虽然很快杀死了对手，却还是错失了杀死袁谭的机会。眼看着袁谭越跑越远，他气急败坏。
“喏！”郭武应了一声，策马向前冲。陈武、徐盛都慢了一步，抢过一匹空鞍战马跳了上去，这才拨转马头追赶。孙策转头一看，他们俩人的战马都中了好几箭，四腿打颤，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孙策转头一看，身后身影寥寥，放眼看去，只看到三四个人，郭援、谢广隆都不见了，不由得心里一紧。
这次亏大了，为了冲袁谭这个阵，十三骑损失惨重。
孙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吼一声：“今日不杀袁谭，绝不罢休。”踢马向前冲，马超也抓过一匹空鞍战马，跳了上去，紧追不舍。
孙策追了十几步，就发现情况不容乐观。这些战马都是普通战马，和他之前骑的西凉马不能相提并论，速度和操控性能都差一大截，想在短时间内加速追上袁谭几乎不可能，跑得急了，说不定反而会让战马倒毙。虽然不甘，他还是立刻调整了战术，控制住马速，等马超、徐盛等人追上来，保持队型，追击袁谭。
庞德率领义从骑追了上来。义从骑又损失了四十余骑，两次冲阵后，备马几乎都充当肉盾阵亡了。
孙策恨得牙痒痒，发誓一定要追上袁谭。
隔着两百余步，袁谭也能感受到孙策的杀气，丝毫不敢停留，策马狂奔。郭武紧随其后，手起矛落，将落后的亲卫骑士一一挑落马下，但他的坐骑也不如袁谭胯下的那匹辽东马，不管他怎么驱策，也无法缩短他和袁谭之间的距离。
但袁谭身边的骑士也越来越少，有的被郭武杀死了，有的跟不上袁谭，干脆自己逃命去了。袁谭却丝毫不觉，连头也不回，策马向东狂奔。他没有回大营，他知道大营里已经没什么兵力，但向东不远还有五千精锐，三千强弩，只要能跑到那里，他还有机会逃过一劫。
看到孙策破阵，阎行立刻改换了战术，吹响号角，命令骑士们改变阵型，铺天盖地的冲向已经被孙策等人洞穿的阵型，扑向乱作一团的袁军亲卫步骑。以整击乱，以快击慢，他们迅速扫荡了袁军阵地，来回梳了两遍后，留一下百余骑收集战马，阎行带着六七百骑追了下去。
……
孙策等人击破袁谭的阵地时，朱桓也击穿了吕虔的阵地。朱桓率领部曲，猛冲吕虔的中军。吕虔不甘示弱，一边率领部曲迎击，一边指挥部下包抄，试图反杀朱桓。
一直在身边游弋的骑兵走了，惊魂未定的郡兵终于稳住了心神，重整阵型，左右两翼的校尉各领本部向前移动，准备在朱桓身后汇合，形成对朱桓的合围。在前军被朱桓突破，中军受创后，吕虔还有七千多人，是朱桓的两倍多，完成包围绰绰有余。
见形势不妙，朱桓一边奋力冲杀，一边命人吹响了求援的号角，摇动双兔大旗，向郭嘉求援。
郭嘉站在指挥台上，眯着眼睛，看着纷乱的战场。他看到了南侧正在接近的人马，也看到了袁谭中军大营正在移动的战旗，也看到了东侧战场上的形势变换，露出一丝浅笑。
“发信号，通知征东将军出击。向前挺击，与朱校尉汇合。”
“喏。”传兵们大声应喏，摇动手中的战旗。鼓手挥动鼓桴，敲响了巨大的牛皮鼓。数十名骑士策马冲出战阵，分作不同的方向，向孙坚的大营冲去。
“杀——”孙翊举起长矛，发出稚嫩却充满杀气的怒吼，踢马冲出战阵。
两千亲卫营步卒紧随其后，开始向前突击。

第1026章 斩吕虔
听到远处的战鼓声，吕虔暗自叫苦。
和朱桓苦战半个时辰，他已经领教了江东军的厉害。这些人不仅装备好，训练更好，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令行禁止，互相之间的配合也非常默契，进退分合，如臂使指，远比他率领的这些郡兵、部曲强，几个回合较量下来，总让人有一种身手笨拙，跟不上对方节奏的挫败感。
前军被朱桓击破，中军又重创，但朱桓的损失却非常小，双方的伤亡不成比例，士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对面孙策的亲卫营再冲上来，自己就算有兵力优势也无济于事，必败无疑。
现在应该向中军求援，但是他却无法将消息传到中军，阎行虽然走了，却还有百十名骑士在他与大营之间游弋，派出的信使能否安全到达大营，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这时，他听到了远处的战鼓声。他抬头一看，见数骑正从南侧飞奔而来，有骑士冲上去拦截，双方追逐射击，来骑大半落马，只有两人冲过了截击，其中一人策马来到后阵，勒住坐骑，大声的喊叫着。战场上一声混乱，吕虔只看到那人似乎在喊叫，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盯着后军的将旗。
过了一会儿，后军校尉敲响战鼓，发出旗号，有援兵将到。吕虔心中一喜。又过了一会儿，有传令兵从后军赶来，向吕虔报告：李乾部奉命赶来增援，离此还有五六里，请将军务必坚持住。
吕虔如释重负，立刻命人将这个消息传出去，鼓舞将士们血战到底。
鼓声一响，袁军将士果然精神了很多，士气大振。
这时，两千亲卫骑以孙翊为首，如风杀到。孙翊策马奔驰，拉弓放箭，对面阵中的一个曲军侯、一个屯长应声而倒。将旗下的都尉见孙翊奔来，拉弓射箭，不敢怠慢，立刻躲到了亲卫后面。孙翊哈哈一笑，调整方向，射向都尉身边的掌旗兵。
“嗖”的一声，掌旗兵咽喉中箭，一个踉跄，倒了下去。他身边的卫士眼疾手快，连忙接过大旗，大旗只是摇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但战旗沉重，掌旗兵都是身强力壮的士卒，这个卫士虽然扶住了大旗，却没有足够的力气举起大旗，憋红了脸，勉强走了两步，大旗又开始摇晃起来。
这时孙翊已经从面前驰过，见此情景，转身又是一箭。
箭矢从卫士后心射入，卫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大旗哗啦啦倒地，正在向前冲的士卒猝不及防，被砸中数人，队伍顿时乱了。就在这时，两千亲卫营杀到，如一柄锋利的钢刀插入竹杆，应声而解。孙权挥舞战刀，冲杀在最前面，一口气连杀两人，跳上刚刚倒地，尚未平稳的旗杆，向前飞奔，冲到目瞪口呆的都尉面前，一刀枭首。
有孙权、孙翊两兄弟在前，亲卫营将士士气如虹，强力突进，迎头痛击企图包抄朱桓身后的袁军士卒，势不可挡。在郭嘉的指挥下，他们迅速转向，杀向吕虔的右翼，与朱桓合击吕虔中军。
吕虔料到了这些亲卫营士卒的强悍，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强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击溃了右翼阵地。和他们比起来，就连朱桓部下都要稍逊一筹，自己的部下就更不用说了，不可同日而语。
久闻孙策擅长练兵，这亲卫营的战力果然不同凡响。
吕虔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后军向右翼移动。李乾的援军很快就到，只要缠住这些人，他还有机会。
吕虔的想法很好，但朱桓却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听到了袁军的战鼓声，知道吕虔有援军正在赶来。如果不能抢在援军赶到之前击溃吕虔，他们有被合围全歼的危险。他举起战刀，厉声大喝：“江东子弟！”
他身边的部曲应声大呼：“所向无敌！”
朱桓再次大吼。“江东子弟！”
这一次，他所部的三千多士卒都爆发出惊天的怒吼。“所向无敌！”
“杀——”朱桓举起盾牌，率先向吕虔冲去。
“杀！杀！杀！”江东子弟兵齐声怒吼，卷起一阵狂飚，扑向面前目瞪口呆的袁军士卒，长刀飞舞，瞬间斩杀数人，一名士卒被长矛刺中，却不肯后退，强行向前突击，扔了盾牌，伸手抓住了长矛手的手腕，一刀砍下他的手臂，再一刀砍下他的首级，一边狂笑，一边吐血，再次向前突击三步，将战刀捅入对手的肚子，张开双臂，紧紧的抱着对手的脖子，张口就咬。
在这些发了狂的江东子弟兵面前，袁军士卒很快就支撑不住了，纷纷后退。吕虔虽然急得大叫，却还是控制不住局面。朱桓盾砸刀砍，连杀数人，冲到吕虔面前，一声长啸，前弓后步，双手举刀，迎面飞斩。
吕虔咬牙举盾，同时一刀刺向朱桓的小腹。
长刀电然而下，劈碎了吕虔的盾牌，砍断了吕虔的手臂，砍进了吕虔的脖子。朱桓用力一拖，吕虔的脖子被割开，鲜血泉涌。吕虔睁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流失，他腿一软，跪倒在地，已经刺入朱桓腹甲的战刀也无法再向前深入。
朱桓一拳砸掉吕虔的头盔，刀一旋，割下了吕虔的首级，高高举起。
“吕虔授首——”
立刻有部曲赶了过来，将吕虔的首级刺在长矛上，举在空中。
吕虔的部曲愣住了，随即也疯了。这群江东儿太疯狂了，一个愣神的功夫，吕虔就被他们斩首了。家主死了，他们这些部曲难辞其咎，至少要抢回吕虔的尸身，送回任城安葬，否则无颜见人。
“杀！”部曲将双目充血，向前猛冲，杀向朱桓。朱桓夷然不惧，举刀相迎。
更多的部曲冲了过来，双方搅杀在一起。但其他人却没有吕虔的部曲这么拼命，见吕虔被杀，中军被破，最完整的后军首先放弃了战斗，后军校尉收回了增援的命令，下令收缩阵营，坚守待援。左军校尉随即也下令后撤，与后军成犄角之势。
郭嘉看了一眼南侧越来越近的队伍，歪了歪嘴，下令全军重整队型，准备再战。战鼓声一响，除了与吕虔部曲搅杀在一起的朱桓及其部曲，其他人都迅速后撤，寻找所部战旗，就地重整队列。等李乾率部赶到战场时，看到的不是一片混乱，而是一个阵型严整的大阵，坚若磐石，让人不敢小视。
而吕虔部的两个残阵虽然人数不少，阵势却松散得多，就是风中摇曳的破屋，随时会被吹散。
李乾和李整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了苦笑。等了大半个月，终于与孙策面对面，但这一战显然要比他们估计的还要难。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1027章 许褚破阵
许褚举着半人高的大盾，半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密集的箭矢连绵不绝，射得大盾咚咚作响。虽然大盾很厚实，外层还镶了一层铁制甲片，还是无法完全挡住强弩的近距离射击，当对方的弩手逼到三十步以内时，大盾已经连续强劲的弩箭射穿，箭头甚至射破了许褚的臂甲。
但许褚还是一动不动，只是让自己藏得更好的点，尽可能将比普通人大一半的身体藏在盾牌后面。他的肩背已经被箭刮擦了好几次，不过有重甲护体，又不是正面射中，除了留下几道擦痕之外，并无大碍。
他在等待。孙策给他们的任务就是拖住这些步卒，不让他们离开。以四百人拖住五千人，而且是装备了大量强弩的五千人，即使对义从营而言，这也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但无论是许褚还是典韦，抑或是其他义从，都没有说一个不字，他们甚至没有任何意外就平静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义从骑是孙策麾下最锋利的矛，而义从营就是孙策麾下最坚固的盾和战刀，不论是攻还是守，都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早在孙策拥有义从骑之前，他们就是孙策的必杀技。只是最近有些沉寂了。看着义从骑接连立功，所向披靡，虽然他们什么也没说，但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等待一个机会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面前。尽管有几个义从防备不周，被强弩射中，他们还是咬紧牙关，默默地截断箭杆，用准备好的布扎紧伤口。这时候不能拔箭，一是没时间，二是大量流血会让他们丧失战斗力，只能先切断太长的箭杆，以免影响待会儿的战斗。
突击的距离最好在十步以内。超过十步，速度就会下降，所以他们要再等一等，等对方靠得再近一点。
但对方显然也清楚他们的意图，到了三十步之后就不再前进，打算用强弩重创他们，再让刀盾手、长矛手上前突击。战局一时僵持，却也正中许褚下怀。西侧的战场早已平息，孙策却一直没有回来，想来是遇到了新的麻烦。但是无所谓，不管他耽误多久，义从营都有信心坚守到他回来。
这时，落后百余步的典韦喊了一声。“仲康，东南方向。”
许褚转过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东南方向有烟尘，烟尘很窄，也不算大，看起来应该是有骑兵在靠近，但数量不会太多，一两百骑而已。许褚又向更远处看了一眼，立刻得出结论，这些人是从他们的正南侧而来。有可能是孙策，也有可能是袁军的援军。
他随即看向对面的袁军阵地，发现袁军阵地正在调整，有一部分强弩手正在向南侧移动，正对面的箭阵变得稀疏了一些。许褚迅速做出了决定，他举起手，向典韦做了一个手势。
典韦用力点点头，下达了出击的命令。两百名持盾据地的武猛营义从立刻站了起来，组成密集的盾阵，开始向前冲击。见此情景，袁军强弩校尉立刻下令，让一部分弩手改变目标，阻击典韦部。典韦与他们相距一百五十步左右，非强弩不能杀伤。
武卫营面临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趁着这个机会，许褚突然起身，单手举着大盾向前冲锋，武卫营义从立刻跟上。特制的大盾比普通大盾重一倍，不是每个人都有许褚的神力，单手就能举起，大多数盾牌手必须用双手持盾才能前进，他们的安全就只能交给同伴负责，但他们配合很默契，在突击中形成盾阵，最大限度的提供保护能力。
许褚冲在最前面，承受着最大的压力，大盾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上面钉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就像长出了一丛茂密的茅草。许褚左手举盾，右手倒持千军破，迈开大步，迅速向对面的袁军弓弩阵地杀去。
袁军正在调整阵型，一部分弓弩手被调往南侧布阵，一部分弓弩手射击典韦部，对付许褚部的人数大减，几个变化同时发生，原本严整的阵势便有些松动。面对迅速逼近的许褚等人，他们都有些慌。
三十步，只不过一两息的时间，弓弩手们刚刚射完一轮箭，许褚等人就冲到了他们面前。许褚虎吼一声，抡起手中的大盾，砸向列阵而守的刀盾手和探出盾阵的长矛。
“呯——”大盾首先与长矛相撞，长矛手掌心剧痛，双臂发麻，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大盾威势不减，再与刀盾手的盾牌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正当其冲的盾牌手就像被野牛撞中一般，胸口一闷，眼前一黑，连人带盾飞了起来。
许褚飞身抢入，千军破反撩，右侧的一名刀盾手和一名长矛手被斩杀，千军破划了半个圆，左侧的长矛手被斩为两断，千军破余势未衰，劈在刀盾手的肩头。刀盾手承受不住，向前扑倒。
许褚扔了大盾，双手握千军破，低喝一声，向前突进三步，再斩三人。
武卫营义从紧随其后，突入阵中，随即向两翼展开，千军破挥舞得像车轮一般，将一个又一个的弓弩手斩杀。弓弩手的近战能力几乎为零，面对这些雄狮怒虎们的义从毫无还手之力，转眼间就死伤一片，阵势大乱，不少人开始逃跑。
正在冲锋的典韦面临的压力大减，加快脚步，也跟着抢入袁军阵中。
袁军虽然人多势众，十倍于义从营，但真正对义从营有威胁的还是三千张强弩，一旦被突到面前，他们根本不是这四百义从的对手。在许褚、典褚两人的重击下，试图上前阻击的长矛手、刀盾手节节败退，根本抵挡不住，强弩手也受到了重伤，阵势被搅得大乱，旌旗乱舞，人喊马嘶。
策马狂奔而来，指望强弩手能挡住孙策的袁谭远远看见，暗自叫苦。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孙策等人越来越近，来不及多想，拨转马头，继续向东狂奔。
不一会儿，孙策等人追到跟前，见许褚、典韦正在大杀四方，追得袁军抱头鼠窜，他勒住坐骑，大声叫道：“仲康、子固，别跟这些废物一般见识，赶紧上马，跟我去追袁谭。”话音未落，一抖马缰，又追袁谭去了。
许褚发出信号，让看守马匹的义从将马牵过来。义从们纷纷舍弃了对手，跳上战马，跟着孙策向东追去。等他们走远，袁军士卒才回过神来，互相看看，惊魂未定。
“这些人究竟是谁？”有人发出疑问。“怎么跟疯虎似的？”
“不知道啊。”
过了一会儿，有人怯生生地说道：“我认识那个领头的，他好像是沛国的游侠儿许褚。”
问话的那个士卒皱起眉头，惊骇不已。“倒拽牛的那个？”
“没错，就是他。”
那士卒愣了片刻，抚额长叹。“我的天，老子真是命大，居然在许仲康面前走了一遭，还活了下来。”

第1028章 一念之差
任城。
曹昂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尘土飞扬、旌旗纷乱的战场，心头一阵阵发紧。虽然双方对峙多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可是突然就杀得难分难解，仅仅开战一个多时辰，辛毗就写来了求援书，让人大出意外，也让曹昂感受到了局势之后的凶险。
袁谭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辛毗怎么会告急？曹昂不太理解，他总觉得这里面另有文章。陈宫也觉得有问题，正在闭门思考，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战局发展与预期的出入太大，他们都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偏偏他和袁谭的关系又非常微妙，不由得他们不小心应付。
明知是什么不可能看到，曹昂还是极目远眺，手不由自主的握紧，脚尖不由自主的踮起，心脏更是跳得像城外的战鼓一样让人不安。最近的战场离此不过十余里，那里的战鼓声已经响了一会儿，胜负未分，更远的地方他看不清，之前还能听到隐约的鼓声，现在全被掩盖了，进展如何无从得知。
辛毗的求援书里说，这是伏击孙策的主战场，前后总共有一万精锐，再加上袁谭亲自率领的五千亲卫步骑，辛毗集结了一万五千人围歼孙策。孙策究竟有多少人？辛毗说是不足千骑。昨天就围住了，为什么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辛毗说是想以孙策为饵，诱击亢父的朱桓。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逻辑不通，总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坑。
这时，远处奔来数骑，骑士们疯狂的抽打着战马，战马极速奔跑，身后拉起一道滚滚的烟尘。一名骑士跑得太急，转弯时没控制好，战马失足摔倒，滑出十余丈远，马背上的骑士摔倒就没能再爬起来。
曹昂连忙收拾起心情，探身向外观望。
一会儿功夫，一名骑士来到城外，隔着护城河，大声喊道：“府君，袁使君往这边来了。”
“谁？”曹昂一下子没听清，扯着嗓子问道。
“袁使君，袁谭袁使君。”
曹昂一惊，举头看去，只看远处又奔来数十骑，后面烟尘大起，还有更多的骑兵。哪些人是袁谭？袁谭到这儿来干什么？曹昂心头涌起无数的疑问，却没有一个答案。
不大一会儿功夫，又有数骑先后赶到城下，报告了袁谭正在接近的消息，却没人能回答曹昂的疑问。曹昂心中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他着急的时候，一骑飞奔而至，告诉曹昂，袁谭战败，被孙策追击，正往这边奔来。
曹昂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袁谭有一万五千人，他身边就有五千精锐步骑，怎么可能战败，还被孙策追击？不是说孙策才有千骑吗，难道孙策真的以一当十不成？
没等曹昂想明白其中的道理，袁谭来到城下，身边只有十余骑。他一边惊慌的向后观看，一边拼命的打手势，指向城门，神情惶急，却一句话也不说。
曹昂莫名其妙，大声问道：“使君，究竟怎么回事？”
袁谭气得七窍冒烟。孙策就在后面，你先放下吊桥，让我过护城河啊。等我进了城，你慢慢问不行么，非要现在问？他很想解释，但跑得太急，心跳加速，嗓子又干又疼，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连接了几口唾沫，好容易觉得嗓子舒服了些，可以说话了，却看到孙策等人已经追到数百步外，就算曹昂现在放吊桥也来不及了。袁谭气得大叫一声：“走！”用马鞭猛抽战马，再次加速，向北跑去。
数名骑士转身拦截，为袁谭争取时间。郭武一骑绝尘，首先赶到，悍然杀入人群，长矛翻飞，瞬间挑杀两人，两名亲卫骑士见状，不管不顾，策马撞了上去。郭武躲避不及，坐骑被撞中，嘶鸣声旁行了几步，轰然倒地。郭武见势不妙，挥矛在地上一点，借势再起，从两名策马冲来的骑士头顶翻过，脚一落地，便再次起身，杀向最后一名骑士。那骑士挺矛就刺，郭武身体一扭，让过他的长矛，飞身跃起，将骑士撞下马，自己坐上了马背上，拨转马头，再次向袁谭追去。
城墙上的曹昂等人看得真切，相顾失色。这是谁，以少敌众还能夺马杀人？
“好身手！”潘彰拍着城墙，大声赞道：“若能与此等高手一较高下，便是死也值了。”
曹昂却没时间想这些，孙策与马超等百余骑骑冲到城下，又马不停蹄地向北追了过去，人如虎，马如龙，个个争先。那几名骑士试图上前拦截，顷刻间被人杀死，横尸城下。有人离队，牵过几匹空鞍战马，又向北追去。
过了一会儿，阎行领着五六百骑赶了过来，从城下经过。典韦、许褚等人紧随其后，千余骑浩浩荡荡地从城下经过，又向远处追去。
看到这一幕，曹昂懊悔不已。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袁谭的确是败了，不仅败了，而且落了单，被孙策领着亲卫步骑追得像丧家之犬。他到任城来是求庇护的。可是他误解了袁谭，错过了救助袁谭的机会，现在袁谭只能向北逃窜，能不能从孙策手里逃脱全看天意了。
曹昂咬咬牙，转身向城下奔去。“文珪，快！集结亲卫骑，我们去救袁使君。”
潘璋二话不说，向城下奔去，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喝。亲卫骑就在城墙下，随时待命，听到潘璋的呼喝，纷纷上马整队，准备出发。曹昂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自己也快步走下城墙，翻身上马。他刚刚赶到城门口，曹仁带着两个骑士策马奔来，拦住曹昂。
“将军，哪儿去？”
“袁使君遇险，孙策正在追他，我要去接应他。”
“就凭你这几十骑？”曹仁翻身下马，赶到曹昂面前，伸手揪住曹昂的马缰，厉声喝道：“你觉得你是孙策的对手吗？”
“我知道我不是，可是我不能……”
曹昂话还没说完，曹仁将他拦腰抱住，从马背上扯了下来。“保护好将军，不准他出城一步。”曹仁不由分说，翻身上马，向刚刚打开一条缝的城门奔去。“亲卫骑，随我来。”
“叔父——”曹昂大急。两名卫士冲了上去，将他牢牢抱住。曹昂挣脱不开，眼睁睁地看着曹仁冲出了城门，急得大叫：“文珪，务必保护好叔父。”
“将军放心。”潘璋大声应着，策马追了出去。
陈宫坐着车从远处奔了过来，没等车停稳，他就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曹昂面前，气喘吁吁的喊道：“使君，我明白辛佐治的意思了。”

第1029章 当断则断
曹昂第一次觉得陈宫的计缓是一个大问题，他擅长做着眼全局的长远规划，却不适合这种短兵相接的临机决断，等他的计策想出来，战机已经失去。
没有人是全才，欲成大事，还要再找几个像郭嘉、辛毗那样的谋士。
“公台兄，辛毗究竟在想什么？”
“辛毗心里已经败了，士气已夺，虽然他拥有绝对优势，但他已经没有信心战胜郭嘉，所以他向我求援。他以自己的名义向我求援，就是希望我能帮他一次，帮袁谭战胜孙策。”
看着满脸喜色，掩饰不住心里得意的陈宫，曹昂张了张嘴，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一些。“公台兄，袁使君刚刚从城下经过，孙策追得很急，我反应太慢，没能及时接应，现在袁使君向北去了。”
“啊？”陈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化作一脸的不可思议。“已经败了？”
“已经败了，我本想带亲卫骑去接应，可是叔父……”
“将军，你千万不能去。”陈宫脸色大变，一把拽住曹昂的手臂。“你这时候不应该出城，而是应该坚守任城，任城是我们反败为胜的机会。孙策父子善野战，但攻城没有优势，只能拼人力、物力。如果让袁使君进城，哦，袁使君已经败了。”
陈宫懊恼地拍拍额头，来回转了两圈。“那我们就更不能出城了。凭我们的兵力，出城也不能反败为胜，守住任城，让袁使君的部下在城外列营，互为犄角，万一不敌，还可以退守城中。只要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孙策父子再勇也无奈我何。”
曹昂觉得有理，可是一想城外那混乱的局面，又有点挠头。外面已经乱套了，袁谭被孙策追得连喘气的时候都没有，怎么调度？
陈宫胸有成竹。“先派人联络朱灵、冯楷，他们还没动，让他们一旦不利就向任城靠拢，以免遭受重大损失。”陈宫停住脚步，晃了晃手里的求援书。“将军，速派人去袁使君的中军大营，与辛佐治联络，请他入城，同时请他给朱灵、冯楷下命令。围攻孙策的计划已经失败，再战无益，立刻收缩防线，减小损失。要不然……”
陈宫抬起头，突然脸色一变。“坏了，袁使君、辛佐治急于求胜，调集重兵围攻孙策，孙坚必然借机发难，朱灵有危险。”
曹昂的脸色也变了。他在城墙上看得清楚，朱灵的前军有近一半人马正在向万安亭移动，显然是做准备增援袁谭，但袁谭已经败了，他的增援没有任何意义，只会给孙坚造成突袭的机会。曹昂不敢怠慢，返身奔上城头，向孙坚的阵地看去。
孙坚的大营一片沉寂，看不出任何异样。
陈宫也跟了上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大营，刚想说什么，随即看到了朱灵部的移动，不由得一拍城墙。“辛佐治，你这是中了心魔啊，岂能不为人所趁。”
曹昂抬手打断了陈宫的抱怨。“公台兄，我去朱灵的大营，你去袁使君的中军大营。快，越好越好！”
……
孙坚站在将台上，看着朱灵大营正在移动的战旗，眉梢不经意的跳了跳。
连朱灵的前军都调动了，袁谭这是非要制孙策于死地不可啊。加上朱桓部在内，孙策总共只有六七千步骑，经过几次大战的折损，真正能战的也就是五六千人。双方的兵力对比至少是五比一。
由此可见，在袁谭的心目中，孙策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孙坚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骄傲。他想起孙策曾经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原本他觉得孙策少年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再想想，那才不是什么少年轻狂，那是真正的自信，天才才会有的自信。
我儿子就是这样的天才。
“准备出击！”孙坚拍了拍栏杆，转身走下指挥台。韩当带着三百骑站在台下，等着出发，除此之外，还有一万步卒，其中包括孙策暂时交给他指挥的四千江东子弟兵。虽然还没有亲自指挥这些江东子弟兵作战，可是仅从军容上就可以看出，这四千人丝毫不比他的亲卫营弱。
伯符是怎么练的？孙坚很好奇。他自诩统兵经验丰富，孙策用兵还是他启蒙的，但孙策的进步太快，他现在反倒有些跟不上了。这应该是周瑜、郭嘉等人的帮助所致，读书人就是有用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连行军作战都比纯粹的武人强。
孙坚一边想着，一边来到亲卫骑面前，翻身上马。
秦松赶了过来。“君侯，你太急了，郭祭酒的消息还没有到。”
孙坚笑了，指指一旁高达三丈的指挥台。“文表，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我敢保证，郭祭酒的消息就在路上，一会儿就能送到。你在上面等着，如果我出了营，消息还没到，你再发消息，我立刻退回来。”
秦松将信将疑，奔向指挥台。
孙坚轻踢马腹，向前轻驰而去。韩当等人紧紧跟上。战鼓声响起，前面的祖茂收到命令，下令打开营门，率领部下冲出营门，杀向对面的朱灵大营。董袭等人也做出了反应，率部出营，同时发起了攻击。对面的朱灵大营很快有了反应，战鼓声一阵急似一阵，旌旗摇动，无数将士涌出帐篷，在营栅后立阵。
即使分作三道，近两万步卒出营还是要花不少时间，秦松站在指挥台上，一会儿看看孙坚的位置，一会儿看看远处。虽然看到了朱灵大营的变动，也知道孙坚不可能放弃这次行动，他还是希望孙坚的猜测是对的，郭嘉已经发出了命令，只是还没送到而已。只有如此，这场战斗才算是按照郭嘉拟定的计划行事，而不是孙坚擅行其事。只有如此，才有必胜的信心。
祖茂已经在攻击朱灵的大营，董袭也赶到了朱灵的大营前，即将发起攻击，孙坚很快就要走出营门，大军已经有一半进入战场，秦松心急如焚。
这时，一骑从远处狂奔而至，手中摇动着彩旗。
秦松长出一口气。旗语正是他们苦苦等待的出击命令，郭嘉已经成功的调动了袁谭的主力，实现了预定的作战目标，现在是孙坚出击的时候了。
“击鼓，为君侯助威。”秦松喜不自胜。
一声令下，二十名鼓手用力敲响了战鼓，雄浑的战鼓声战意盎然，如初升的阳光一般明亮而充满热情。
孙坚转身，举起手，向指挥台上的秦松轻轻挥了挥手。秦松也举手示意。孙坚转身，轻踢战马，向前轻驰，举起手中的长矛，厉声长啸。
“江东子弟——”
万余名将士齐声大呼：“所向无敌——”

第1030章 临危受命
听到远处充满战意的高呼，陈宫停住了脚步，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也许让曹昂去朱灵的大营是个失误。孙策不惜以身犯险，吸引了袁谭的主力，不就是为孙坚创造机会突击朱灵的大营么。他刚刚从任城赶到袁谭的中军，孙坚就发动了攻击，显然是早有预谋。孙坚号称江东猛虎，骁勇善战，朱灵能挡得住他吗，能确保曹昂的安全吗？
虽然很紧张，陈宫还是加快了脚步，他要抢在朱灵溃败之前将辛毗接走。袁谭已经败了，只能靠曹昂支撑危局，现在是曹昂扩充实力的好机会。如果袁谭死了，曹昂甚至有机会接替袁谭掌管兖州。
要与孙策对阵，每一份力量都是有用的。辛毗作为袁谭的心腹，作为汝颍士人的佼佼者，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曹昂的路会走得更加坚实。
陈宫加快了脚步，来到中军大营前。中军已经半空，只剩下数量有限的士卒看守大营。见陈宫到来，士卒转身要去报告，陈宫急得大喝：“形势紧急，如何还能报来报去，浪费时间，开门，我一个人进去。”
见一向风雅沉稳的陈宫发了怒，看守营门的士卒不敢反对，打开营门。陈宫一个人进了大营，一路小跑，直奔中军大帐。他本是书生，平时运动不多，从营门跑到中军大帐虽然只有两三百步距离，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跑了一半就气喘吁吁，难以为继。陈宫一手压住因急速呼吸而生疼的肋部，一手按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勉强支撑着，又跑了一百多步，来到辛毗的大帐前。
“辛长史何在？我要见他，立刻！”
帐前的卫士不敢怠慢，立刻返身进帐，陈宫跟了进去，刚进帐门，就听到一声惊呼。
“长史——长史——”
陈宫大吃一惊，推开卫士，抢到辛毗的榻前，只见辛毗躺在榻上，脑下特制的软布枕已经被血染得湿透，面色煞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陈宫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将手覆在辛毗的额头。额头有点凉，但还有温度。陈宫又将手指放在辛毗的鼻端，没探出什么，情急之下，又将耳朵贴在辛毗的心口，听到的却是自己的心跳声。陈宫急了，拉过卫士，厉声喝道：“快，听听长史还有没有心跳。”
卫士不敢怠慢，连忙将耳朵贴在辛毗心口听了听，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声，大喜过望。“有，有，公台先生，有心跳。”
陈宫气得破口大骂。“乃公自然有心跳，我问你长史有没有心跳。”
卫士这才知道自己口误了，连忙说道：“我说的就是辛长史，辛长史有心跳，虽然弱，还是有。”
“那就好，别耽误，立刻送长史去城里。”
卫士愣了一下。“去……城里？”
陈宫大怒，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袁使君战败，生死未卜，长史垂危，不进城怎么救治？你这蠢物，长史伤成这样都不知道，你是怎么侍候人的？长史若有闪失，你也活不成。”
卫士这才明白过来。他是辛毗的族子，任务就是侍候辛毗，保证辛毗的安全，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是严重失职。如果辛毗死了，家主肯定不会饶了他。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合不合规矩了，救活辛毗是唯一重要的事。
卫士转身出帐，让人将辛毗的车驾来。趁着这个机会，陈宫找到了辛毗的印绶，一把扯了下来，又命人将辛毗帐中的文书一网打尽，全部带上车。他又转身奔向隔壁袁谭的大帐，推开上前阻拦的卫士，冲进大帐，左右一扫，喝道：“所有的文书令符全部带走。”转身出帐，又道：“传令辎重营，准备油和引火物，一旦形势不对，就把辎重全烧了，不能留给孙策。”
袁谭的卫士们目瞪口呆。
……
朱灵正在指挥战斗，听说曹昂赶来拜见，不免有些意外。不过他没有犹豫多久，立刻让人请曹昂入营，直接到阵前来，同时命令亲卫们做好应变的准备。
短短的半天时间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他也有点搞不清情况，不管是什么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
曹昂带着一个亲卫，飞奔而来，他没有戴头盔，头上只有头巾，腰间没有带刀，手里也没有武器，只有一卷纸。身后的亲卫也差不多，没有带武器，应该是放在营门口了。
朱灵暗自惭愧，他对曹昂有防备之心，但曹昂自己先解除了武装，果然是君子坦荡。
曹昂赶到朱灵面前，急急地一躬身，没等朱灵还礼，先将手里的纸卷递了过来。“朱将军，袁使君被孙策击败，正在撤退，刚刚从任城西门经过，身边只剩下数骑，情况非常危急。我一时反应不及，没来得及救他，已经派家叔曹子孝去追了。这是辛长史给我的求援书，你赶紧看一下。”
朱灵惊骇不已。“袁使君败了？”
曹昂点点头。“千真万确。”顿了顿，又举起手。“我以家父的名誉起誓，若有半句不实，让我父子死于乱箭之下。”
听了曹昂的誓言，朱灵不敢怠慢。他知道曹昂是孝子，不是情况紧急，绝不会拿他父亲的性命起誓。曹操现在在益州作战，形势也很危险，这时候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
朱灵迅速将辛毗的求援书看了一遍，目光闪烁，沉吟不语。他认识辛毗的笔迹，确认这是辛毗的亲笔无疑，只是对内容意外。辛毗有多骄傲，他和陈宫之间的明争暗斗，朱灵非常清楚。辛毗向陈宫求援，说明事情真是非常紧急，辛毗是真的慌了。虽然不知道辛毗何以如此惶急，但朱灵相信辛毗的智谋。如果有一丝可能，他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何况曹昂也说了，袁谭已经败了，辛毗的担心已经成真，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稍有闪失，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曹将军，你想让我怎么做？”
“召回增援袁使君的人马，守住大营，万一守不住就向任城靠拢，我会尽一切可能接应你。”曹昂一字一句的说道：“朱将军，孙氏父子擅长乱中取胜，这时候不能慌，一定要稳住。你我同心同德，一定有机会挽回局面。如果互相猜忌，必无幸免之理。”
朱灵盯着曹昂看了片刻，咬咬牙。“就依将军所言。”

第1031章 我有一计
听到泗水对岸战鼓喧天，孙坚大营里旌旗招展，大半将士出营，冯楷进退两难。
按照辛毗的计划，他此刻应该向孙坚的大营发起猛攻，与朱灵夹击孙坚。朱灵两万人，他两万人，有一定的兵力优势来弥补战力的不足，至少可以拼个两败俱伤，重创孙坚。但现在情况有些变化，因为高平迟迟未下，他不得不两次调兵增援，现在他只有一万三千人。原本以为韦孟能迅速攻击高平，赶回来会合，但韦孟一直没回来，兵力缺口无法填上。
兵力优势几乎没有了，战力又不足，还要不要进攻？
冯楷犹豫了半天，决定还是发起进攻。这件事牵涉到袁谭能否成功击杀孙策，明知是送死也只能咬着牙坚持。进攻会损失很大，但他有功，不进攻，影响了袁谭与孙策的决战，他保全再多的将士也未必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冯楷下令击鼓，指挥各营将士按照预先制定的计划出营。战鼓声炸响，除了辎重营的留守将士外，一万将士冲出大营，向朱治的大营发起了攻击。
朱治早有准备，依靠营栅据守。他早就等着这一刻，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不仅立起了坚固的营栅，还在营前挖了又宽又深的营壕，引入泗水，就像一座小城。冯楷的将士不得不像攻城一样，冒着箭雨上前填平营壕，强行攻击。
双方隔着营栅互射，箭如雨下，不时有将士中箭。作为进攻一方，冯楷的损失更大，短短一个冲锋就损失了近百人。在朱治的顽强阻击下，袁军的进攻异常艰难。
冯楷等得心焦。这时，他又收到了辛毗送来的命令：袁谭围攻孙策受挫，要求冯楷调一万人增援袁谭。
冯楷气得破口大骂。他也不知道该骂谁，更不知道自己能骂谁，也许是满宠，也许是韦孟，也许是辛毗，甚至可能是袁谭。反正他心里憋得慌，不骂人不舒服。战事怎么会变成这样？满宠为什么要为孙策效力，死守高平？韦孟有优势兵力，为什么一直攻不下高平？
最离谱的是袁谭有超过十倍的兵力优势，怎么会受挫？还有，昨天就围住了孙策，为什么不连夜发起攻击，非要等到今天早上？
冯楷大骂一通。骂完了，还得接受命令，调一万人增援袁谭。为了凑足一万人，他只得将看守辎重营的三千将士也全部派出去，留三千人与朱治对峙。进攻已经成为奢望，能拦住朱治已经不易。
一万人刚刚调拨完毕，冯楷又收到了曹昂的消息：袁谭正在撤退，形势危险，请冯楷放弃对孙坚的围攻，立刻撤到任城附近。
冯楷将信将疑。他对曹昂印象不错，但曹昂这个消息太过离奇，让人无法相信。袁谭攻击孙策受挫还勉强可以理解，被孙策击败就太离谱了。双方兵力差距太大了，袁谭虽然算不上名将，却也不是庸手，不至于败，更不至于败得如此之快。况且曹昂最近与袁谭貌合心离，说的话不能全信。曹昂的人品没问题，但他手下的那个陈宫太坏了，不能不防。
冯楷对曹昂的消息置之不理，率领一万人赶往战场，增援袁谭。
……
泗水对岸，鲁肃站在高高的望楼上，将冯楷大营的变动看在眼里，然后派人给中军的秦松送了一个消息：冯楷的主力已经离开，朱治足以守住阵地，我营随时可以出击，等候中军的命令。
秦松很快就有了回复：孙坚已经出营攻击朱灵，但朱灵派出去的人马似乎又回来了，孙坚可能兵力不足，请鲁肃从北侧出击，拦住撤回的人马，为孙坚争取时间。
鲁肃接到命令，立刻率部出营。他的部下就在营中列阵，随时准备出击，现在只是换一个方向而已。他的营垒原本就在大营的北侧，出了营，向西直插朱灵的左翼。
刚出大营不久，鲁肃又遇到了黄盖。黄盖也接到了秦松的命令，他将防守任城曹昂部的任务交给了全柔，自己率部协助孙坚攻击朱灵，他的任务与鲁肃几乎一样，攻击朱灵撤回的人马。
鲁肃手挽缰绳，一边策马前行，一边对黄盖说道：“某有一计，若校尉愿听，可立一大功。”
黄盖瞅了鲁肃一眼，对鲁肃的态度很不满意。不过他既不是朱治、程普，也不是吴景，他在孙坚麾下的资历有限，而且与孙策关系很好。鲁肃是孙策请来的大将，他不能不给三分薄面。
“还请子敬指教。”
鲁肃用马鞭一指远处。“袁谭为了围攻讨逆将军，精锐尽出，连最不能动的前军都动了，中军肯定单薄。校尉如果能直插中军，取其辎重，举火焚之，则袁军必然大溃。”
黄盖心中一动，看鲁肃的眼神多了几分异色。“那你能独自拦住朱灵撤回的人马？”
鲁肃笑了，挤挤眼睛。“时间不能太长，最多两个时辰。”
黄盖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摇着。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孙策自信，他请来的鲁肃也不例外，居然要以两千人阻击一万人。不过鲁肃这个建议的确不错，直指要害啊。烧了辎重，袁军就算有再多的兵力也没用。一旦士气崩溃，那追杀起来就轻松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子敬了。”黄盖拱拱手。虽然这听起很滑稽，有违背军令之嫌，但他还是决定去看一看。如果袁谭的中军真有很薄弱，他就放火。如果难以速克，他再退回来与鲁肃协同作战也不迟。战场之上难免要灵机应变，孙坚也好，孙策也罢，从来不要求部下言听计从，只要能完成任务，必要时完全可以自行决定。
黄盖叫来一个传令兵，让他赶回中军，向秦松报告他的新动向。他没有提鲁肃，鲁肃只是建议，做决定的是他，如果出了事，他承担全部责任。如果立了功，到时候再分一部分给鲁肃不迟。
黄盖与鲁肃拱手作别，下令部下全速前进，穿过袁军两个几成空营的大营之间，直扑袁谭的中军。
等黄盖部抢到前面，渐行渐远，鲁肃看着黄盖兴冲冲的背影，笑了起来。他轻踢马腹，从正在前进的将士们身前掠过，大声喝道：“全速前进，让朱灵看看我江东子弟兵的威风。”
“喏！”两千将士齐声大呼，开始奔跑。

第1032章 你怎么可能赢
朱治看到鲁肃出营的时候，也接到了秦松的命令。
他缓缓将命令叠起，让军谋收起存档。孙坚从孙策那儿要来了一些人，然后给每个校尉安排了一个军谋，帮他们出主意，做做文书工作。
军谋看了一下命令，有些疑惑。“校尉，我们就这么等着？”
“是啊，命令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可是……”军谋有些迟疑。秦松的命令上写得清楚，鲁肃和黄盖去截击朱灵的左翼了，整个大营现在就剩下辎重营和朱治所部按兵未动，其他人都上战场立功去了。鲁肃已经证实了对面的冯楷只剩下三千左右，兵力和朱治相当。如果朱治主动出击，完全有机会击溃冯楷的部下。不能和那些攻击朱灵的将领相比，也是一份功劳，总比坐在这儿强。
“不要多想。”朱治从容的笑笑。“不败，就是胜。”
军谋悄悄的撇了撇嘴，有些后悔。跟着朱治这样的上官，他很难有立功的机会。
朱治没有回头看，只是叫来传令兵，发布了几道命令：危险基本解决，暂时不考虑拆除浮桥的计划，以固守为主；分出一部五百人，填补鲁肃出营后留下的空白，护住中军右翼；其他人守住阵地，不得擅自行动。
……
董袭遇到了麻烦。他负责进攻朱灵的右翼，对手是李进，听说是钜野县的一个豪强，原本没太放在心上。从士卒的服饰和行伍来看，这些李家部曲的确算不上什么精锐，和刘和率领的下邳部曲差不多，根本不可能是他领的江东子弟兵对手。
一开始的情况正和董袭猜想的差不多，虽然有营栅保护，可是在江东子弟兵的攻击下，营门还是很快被攻破，董袭率领三百亲卫率先杀入营中，向前冲了一大半，眼看着就要洞穿整个大营，面前的阻力渐渐增大，营门迟迟不能攻克，他这才意识到形势不太对，眼前的士卒虽然服饰没什么变化，阵型却严整了很多，有点精兵特有的味道。
董袭立刻下令停止前进，就地立阵，同时命人抢占营门，别被人切断了后路。
他的反应非常及时，一曲士卒刚刚在营门外立阵，两侧的大营里就冲出一大群人，夹击过来。如果稍慢一步，他们就会被全部封在刚刚攻取的大营里。
听到身后的战鼓声，董袭的嘴角抽了抽，暗自庆幸。亏得留了点心眼，要不然今天可就丢脸了。他一手提盾，一手持刀，缓缓走到阵前。
“李校尉何在？在下会稽董袭，讨逆将军麾下校尉，能与足下交手，倍感荣幸，可否阵前一见？”
李进被亲卫簇拥中，眉心微蹙。他听到了董袭的号角声，也听到了对面营门的战鼓声，知道双方正在交战，胜负未知，但他诱敌深入的计划终于没能顺利完成，在最后一刻被对方识破了。现在董袭在阵前叫阵，是应还是不应？
李进想了一会，分开亲卫，来到董袭面前。
董袭打量了李进两眼，战刀耍了个刀花，笑道：“听说你们父子追讨逆将军追了几百里，可有此事？”
李进一声不吭，只是点点头。
“那看来你们挺幸运的，没和将军交手，否则你肯定没机会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李进蹙着眉，眼神忧郁。他知道孙策战功赫赫，非等闲之辈。辛毗安排了一万人伏击孙策，又安排了吕虔一万人阻击亢父方向来的援兵，却还是没能如愿取胜，现在又调李乾和李整去增援，近三万人对付孙策五六千人，远远超出了常识。
父亲和弟弟会不会有危险？听起来太过谨慎，但和孙策交战，怎么谨慎似乎都不为过。
“听说钜野李家是豪强，没什么学问，袁氏四世三公，形势所迫，袁谭也许会用你，却不会真正将你视为心腹，不如转投孙将军。孙将军唯才是用，不以家世取人？你又颇有用兵之能，将来积功升职，封侯拜将，不比为袁谭用走狗好？”
李进“噗哧”一声笑了。“足下是来交战，还是来游说？你虽然谨慎，看出了我的计划，但为时已晚，迟早必为我所困。依我看，不如你投降袁使君，能不能有封侯拜将不好说，保住性命还是可以的。”
董袭哈哈大笑。“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困住我。”董袭张开双臂，环顾四周，脚下却在不动声色地向李进靠近，同时借着转身的机会给亲卫们使眼色，让他们做好突击的准备。“凭你这几千人，就想困住我？不是我董袭放狂话，没有五倍兵力，你无法战胜我。没有十倍兵力，你围不住我。”
李进眉梢一挑，欲言又止。李乾和李整带走了三千人，他还剩下六千多，其中大半是济阴郡兵，真正能算是精锐的就是他身边这两千李家部曲，但也只是相对于济阴郡兵而言，与董袭所领的江东兵相比还是略逊一筹。从刚才董袭发布命令，到完成阵型转型，这些江东兵的速度要比济阴郡兵快一倍，明知被围，也没有任何惊慌失撒旦，其训练有素可见一斑，能不能困住董袭还真不太好说。
“不如这样，你我单挑，我若赢了，跟着我为讨逆将军效力，做我的假校尉。”
李进停了半晌，见董袭没了下文，不免有些好奇。“我若赢了呢？”
董袭又向前走了两步，笑眯眯地说道：“你怎么可能赢？”
李进愣了一下，随即沉下了脸，向后退去。他没兴趣再和董袭扯闲话。他也看出来了，董袭就是拖延时间，想借机接近他偷袭。他举起战刀，向董袭一指。
“攻击！活捉董袭。”
“喏！”亲卫将李高应了一声，挥刀向董袭扑了过来，数名亲卫紧随其后，奋不顾身。董袭歪了歪嘴，突然大喝一声：“杀！”一步迈出，侧身，挥刀，长刀自下而上反撩，直奔李高小腹。
李高刚刚冲到董袭面前，被董袭这一声喝得一惊，手下慢了一拍。董袭一刀劈开了李高的下巴，将整将脸劈作两部，连头盔都被砍出一个缺口。李高仰面腾空，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一颤，他身后的几个亲卫下意识的避开。
董袭抓住这个机会，挥刀杀入，举手投足间连斩三人，抢到李进面前。在他身后，亲卫们如猛虎下山，几步就抢到李进阵前，向两翼展开，包抄过来，李进的部下猝不及防，接连被砍倒数人。
李进骇然变色，抽身急退。“攻击——”
董袭举刀狂笑，如风杀入。

第1033章 风雨欲来
李进诱敌之计未成，又担心父亲和弟弟的安全，思绪出现了那么一瞬疏忽，被董袭抓住机会，抢到跟前。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董袭紧追不舍，如影随行，和他相距始终只有一步之遥，不仅弓弩手们怕误伤了他，不敢射击，阵势也被董袭的部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一个缺口。
李进连声呼喝，指挥部下反击，挡住董袭的进攻。他的指挥没什么问题，但董袭咬得非常紧，根本不给他调兵遣将的机会，而他的部下也拦不住董袭等人，这些武艺高强，一向罕逢敌手的游侠儿部曲遇到了真正的对手，面对武功同样强悍的董袭和三百训练有素、甲械精良的部曲，他们之间的配合相形见绌，虽然奋不顾身，舍命相搏，还是落了下风，转眼就被砍倒数人。
而李家部曲与江东兵之间的差距就更大了，一交手就陷入被动。
李进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有点相信董袭刚才说的话了，他们幸亏没追上孙策，否则他们肯定不是孙策的对手，据说孙策身边的亲卫步骑更加强悍。李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坏了，袁谭受挫，不会也是这种情形吧？论短兵相接，孙策才是真正的高手，他身边的义从步骑比董袭强多了。
李进越想越不安，额头沁出了冷汗。
董袭一直盯着李进，见他神色不安，更加兴奋，越战越勇，紧追不放。
三百部将齐声怒吼，如墙而进。
两千江东子弟兵被六七千人三面包围，却夷然不惧，随着董袭奋勇杀进，士气比对手还胜一筹。
……
朱灵焦急万分，手心全是冷汗。
孙坚的攻势太猛，几乎没什么试探的意思，一开始就精锐尽出，几路同时发起猛攻。正面的祖茂亲自提刀上阵，正面大营的营门摇摇欲坠，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右翼战场战鼓交鸣，喊杀声震天，战得更激烈，李进是胜是负，尚无定论，如果他能击溃董袭，向前突击，威胁孙坚的左翼，这场战事还有一线生机。
但形势看起来不太妙，董袭的战旗正在不断向西移动，看样子李进没仅没能击溃董袭，反而被董袭压着打。东侧营门外的战斗正在僵持，李进安排的人没能迅速切断董袭的后路，完成包抄，也让形势变得令人不安。
朱灵看向左翼。他派人召回增援袁谭的一万人马，但孙坚也派人截击，人数不太多，从旗帜来看，只有鲁肃、黄盖两营，不到五千人。即使如此，这也对他形成了极大的威胁。那一万人以山阳郡兵为主，上次在东緍，袁遗被孙坚击败，斩首三千余，这些山阳郡兵听到孙坚的名字就怕。
兵力虽多，真正可用的却非常有限。尤其是在袁谭用一万五千人围攻孙策失败后，不得不派人增援，兵力更加捉襟见肘。袁谭已经败了，坚持还有没有意义？也许应该撤着损失还不算太大，主动撤退到任城，有城墙保护，损失会小得多。
朱灵握紧了拳头。
……
孙策遇到了麻烦。
他虽然人多势众，追得袁谭像丧家之犬，而且将袁谭身边的卫士一一斩杀，现在只剩下袁谭一个人逃命，可是追了几十里下来，距离不仅没缩短，反而有越拉越大的趋势。看着也就三四百步，但他就是追不上袁谭。
原因只有一个：袁谭有一匹好马。孙策等人的坐骑没有一匹能和袁谭的坐骑相比，速度、耐力都有不小的差距，即使有备马替换也无法弥补这个差距。
孙策、马超之前的坐骑倒是可以和袁谭的坐骑一较高下，但它们都死了，死在冲阵时袁军的强弩、长矛之下。他们现在骑的都是抢来的普通战马，和袁谭那匹乌桓马明显不是一个档次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这让孙策很窝火，上次错失斩杀辛毗的机会，现在好容易抓住机会击败袁谭，又让他落了单，如果再让他逃脱，这一战的意义就要大打折扣。以目前的情况而言，他们可以取胜，但只是击溃，斩首数量不会太多，真正的杀伤能有两万人就很不错了，同时自身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不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作伤亡五六千人在所难免。袁谭的恢复能力比他强，损失两万人不会伤筋动骨，他们父子可就这点家底，损失大了，短时间内很难补充。
孙策一路追一路算账，越算越窝火，憋了一口气，非要抓住袁谭不可。他死死的盯着远处的袁谭，咬牙切齿，紧追不舍。
“将军，将军！”前面传来郭武的声音。孙策抬头一看，见郭武站在路中间，他的坐骑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嘴边全是白沫，显然已经力竭倒毙，连忙勒住坐骑。
“换匹马，继续追。”
“将军，起风了，这场雨估计不会小。”郭武指指天，大声说道：“我带几个人去追，你先回去吧，这儿地势太低，如果下暴雨，随时可能成涝。”
孙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天色不知不觉间阴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翻滚，风也越来越紧，吹得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大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他又看了一眼远处，袁谭孤独的身影若影若现，随时都可能消失。
孙策有些犹豫了。继续追，能不能追上袁谭不好说，一旦误入沼泽，这就太危险了。
是我太倒霉，还是袁谭命大，连老天都帮他？
“将军，袁谭倒了。”马超突然指着前面，大声说道。
孙策运足了目力，还是什么也看不清，袁谭已经消失了。“当真？”
“千真万确。”马超看了孙策一眼，见孙策眼神疑惑，愣了愣，这才说道：“将军，我看得很清楚。你若是不信，过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孙策相信马超的说法。马超箭法很好，而且这货不喜欢读书，近视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自己虽然也不怎么读书，但目力不如马超、太史慈等人也是事实。
“一起去看看，如果能抓住袁谭，那就功德圆满了。”孙策一踢马腹，向前驰去。三四百步，就算危险也有限，不亲眼看一下袁谭的死活，他不甘心。

第1034章 天地之威
孙策向前走了三百多步，看到一匹马倒毙在路边，正是袁谭骑的那匹乌桓马。
但是没有袁谭。
孙策不甘心的四处张望，天空阴沉，天地间一片昏暗，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往下落，却看不到袁谭的影子。
“将军，有血迹。”陈武拉了拉孙策的手臂，指着地上一滴血，轻声说道。孙策顺着陈武的手看去，果然看到了一摊血，不过不像是滴下来的，倒像是吐出来。
袁谭受伤了，还是累得吐了血？
孙策沿着血迹向前，走了十来步，又看到了一摊。大家都下了马，陈武、徐盛提着矛走在前面，孙策紧随其后。隔十来步就能看到一摊血，有时多，有时少，雨点渐密，血被雨水化开，越来越稀，渐渐就找不着了。
“将军！将军！”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声，隐隐约约。
孙策抬起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陈武、徐盛两人站在身边，一脸不安。孙策这才发现四周全是野草和积水，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走进了沼泽。他心中掠过一阵惶恐，转身就想往回走，却发现天地之间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他们三个，别说袁谭，连马超他们都看不到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孙策看看陈武、徐盛，意外发现他们的眼中都有浓浓的恐惧。陈武年少，还可以理解一点，徐盛却已经闯荡了好些年了，居然会如此不安，孙策非常意外。
“怎么，怕掉进沼泽？”孙策强作镇静，开了个玩笑。其实他也很紧张，天地一片昏暗，也不知道自己脑袋上有没有穿越者光环，能不能照路。
徐盛咧了咧嘴，挤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天地之威，非将军这样的英雄不能当，盛乃庸人，岂能不惧。”他咽了口唾沫，仰起头，看了看天空，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四周，向前走了几步，将手中的长矛用力插在地上，又迅速走了回来。“将军，看这样子，很可能会有雷电，你把霸王杀收起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伴随着一声巨响，银蛇般的窜过半边天空。大雨倾盆而下，如天河倒灌，孙策等人瞬间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天地之间除了轰隆隆的雷声，就是哗哗的雨水。
孙策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徐盛说得不错，天地之威难当，突然来这么一下，太吓人了。
就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很孤独的人影，直挺挺的站在前面，也就是三五十步远。如果不是天色太暗，他早就应该发现了。
“袁谭在前面。”孙策大声喊道，认准方向，向前奔去。
陈武、徐盛连忙跟上，徐盛几步抢到孙策前面。“将军，你落后两步，不要跟得太紧。”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他走得不算很快，但非常小心。孙策一看，就知道这是在沼泽里行走的正确方式。徐盛求生经验丰富些，如果脚下有异常，他能及时做出反应，至少可以给他提供预警。
唉，如果谢广隆在这儿就好了，他应该更有经验。想起谢广隆，孙策心头一黯，又增添了几分对袁谭的恨意。两次冲阵，损失近半义从骑，身边的骑士也损失了近一半，谢广隆、郭援很可能凶多吉少。
马可以补充，但人却很难复活。
大概向前走了三十余步，借着不时亮起的闪电，孙策终于看到了袁谭。
袁谭就在前面两三步。他没有头盔，头巾也掉了，头发被雨水淋湿，垂在肩上，直到腰际。不知怎么的，孙策暗自赞了一声，没想到袁谭有这么一头长发，只是现在看起来有些落魄，搞得和女鬼似的，再配上这阴沉沉的气氛，着实有些阴森吓人。
“停！”徐盛突然停住，伸手示意孙策。孙策连忙停住。“怎么了？”
“沼泽。”徐盛的脸色苍白，脸上全是雨水。“将军，你向后退，注意脚下。”徐盛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解下头盔扔在一边，脱下身上的甲胄，又弯腰解下战靴的系带，然后面向孙策伏倒，尽可能的伸长手臂。地上已经有不少积水，几乎将徐盛淹没。
孙策不敢怠慢，确定脚下坚实，伸手拽住徐盛伸出来的手。陈武跑到另一侧，拽住徐盛的另一只手。两人同时用力，将徐盛硬生生的拔了出来。当脚从靴子里拔出时，徐盛翻了一个身，仰面躺在污水中，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孙策看着徐盛已经快被沼泽吞没的战靴，心头剧震。徐盛刚刚踩进去，脚就被吸进去了，袁谭岂不是更没命了？他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袁谭还站在那里，但矮了很多，原本近八尺的身材，现在和六尺差不多，估计小腿都陷进去了。
“袁谭！袁谭！”孙策急得大呼。“你怎么样？”
袁谭扭过身体，看着孙策。闪电亮起，孙策在袁谭眼中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平静，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带着一丝笑容。“孙将军，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吧？这样也好，我输给了苍天，没有输给你。”
“放你么屁！”孙策破口大骂，突然之间，什么恩怨情形，什么你死我活，一切都扔在一边。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尽一切可能将袁谭救出来。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不想去想为什么，只是不想袁谭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这一片沼泽地里。“老子要亲手砍你的头，老天爷也不能抢。你赶紧趴下，别乱动。”
孙策一边喊着，一边将霸王杀的柄在地上试探，想找出沼泽的边缘。但试来试去，全是稀泥，就是找不到能走过去的路。慌乱中，他抬头一看，袁谭又矮了几分，估计膝盖都下去了，却还是站得笔直。孙策气得大骂。
“你这懦夫！胜负乃兵家常事，输了就寻死，算什么英雄？你死了，我无所谓，开心的是你父亲袁绍。他巴不得你死，好传位给你弟弟呢。你赶紧给老子趴下，等老子来捞你。”
袁谭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好，也许这就是天意，我死了，不让他为难，也不用因为你杀了他要找你报仇。对我来说，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孙将军，我听说我叔父临死前有三个要求，其中一个就是让你杀死他，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孙策试了几次，没找到什么可以走的路，眼看着袁谭渐渐下沉，他一咬牙，摘下头盔，脱下战甲，又解下腰带，一头系在脚脖子上，将另一头递给陈武。“万一我陷进去，你们俩把我拉出来。”不等陈武说话，纵身扑进水中，手脚并用，向袁谭爬去。

第1035章 朱桓发威
看着像癞蛤蟆一样四脚着地，用最丑陋的姿势爬过来的孙策，袁谭眼中露出一丝异色。
“你是不是傻？”袁谭拍拍腰间的战刀。“我现在一刀就能砍死你，你这样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他么给我趴下！”孙策仰起上半身，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子，抽在袁谭冰冷瘦削的脸上。袁谭趔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泥水中，泥水涌起，灌了孙策一嘴。孙策呸了两口脏水，用缠着腰带的脚绕着袁谭的左臂转了一圈，大喊一声：“用力拉！”
“知道了。”陈武和徐盛同时用力拉腰带。腰带收紧，孙策的脚被勒得生疼，他还没叫，袁谭先叫了起来。“疼，疼，孙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放我一条生路吧，让我安安静静的死，不行吗？”
“老子就是放你生路，不能让你死。”孙策一边咒骂着，一边双手并用，用力扒开已经没到袁谭膝盖的瘀泥，也不知道这些泥在这里沉淀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化过多次尸骨，总之有一种说不出的恶臭。孙策一边扒一边暗想，老子真是疯了，居然为了一个敌人做这种事，让他死了多好啊。心里这么想着，手里却扒得更快，一边扒一边用力将袁谭的腿往外拔。
袁谭一声不吭，像死人似的一动不动。
这时，徐盛也匍匐着爬了过来，将一根腰带系在袁谭的腰带，然后爬到孙策一旁，一边用刀割刀袁谭的裤腿，一边说道：“将军，身体不能停，要不停的挪动，横行挪动。”
“哦哦。”孙策如梦初醒，连忙以袁谭的腿为圆心，身体曾扇形横向运动。积水越来越多，有一定的浮力，不太容易下沉，再加上不停的横向运动，也能避免在同一个地方着力。
徐盛割开了袁谭的两条腿裤，孙策终于将袁谭的两条腿都拖了出来。陈武将袁谭拖出沼泽，孙策和徐盛也先后爬了出去。两人浑身都是泥，连头发都被泥水浸透了，比袁谭还要狼狈。
袁谭坐在泥水中，看了孙策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笑一边说：“你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疯子。”
孙策抹掉脸上的泥，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我挺傻的，刚才应该直接用刀砍掉你两条腿，费那么大劲挖泥，真是傻。”他的目光在袁谭伸长的两条腿上扫来扫去，伸手取过一旁的战刀，拔刀出鞘，比划了一下。“不过没关系，现在也来得及。”
袁谭脸色大变，连忙将两条泥乎乎的腿收起在胸前，双手紧紧的抱紧。
孙策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刀在袁谭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别惹我，否则随时砍死你。”
雨越下越大，四周一片汪洋，迅速漫过了脚踝，淹没了半截小腿。雷声隆隆，电光闪闪，乌云翻滚，迅速向西北方向移动，天慢慢亮了起来。
……
郭嘉坐在麾盖之下，抬头看了看迅速放晴的天空，抖抖被雨水淋湿的衣服，习惯地摇了摇羽扇。羽扇被水淋湿，非常重，没有了往日的飘逸。郭嘉抖抖手腕，甩掉羽扇上的水。
“攻击！”他淡淡持说道。
“喏！”传令兵摇动令旗，发出命令。鼓手用力敲击牛皮大鼓，鼓面跳跃着，水珠四溅，浑厚的战鼓声再次响起，却多了一些沉重。
更多的战鼓声响了起来，朱桓下令出击，并亲自率领部曲冲杀在最前面。虽然已经激战过一场，虽然刚刚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地面湿滑，但这些江东子弟兵却战意更浓，脚步依然稳健，跟着朱桓向前杀去。
对面的袁军将士叫苦不迭。战袍淋了雨，异常沉重，弓弩淋了雨，威力大减，更要命的是地上很滑，站着不动还行，哪里还能战斗。这些江东人是疯了么？
吕虔被临阵斩杀，他的残部士气低落，没人愿意和这些发了疯的江东人对阵，战鼓声一响，他们胡乱放了一阵稀稀拉拉的箭就开始撤退。李乾暗自叫苦。他奉命赶来增援，却接连发生意外，先是吕虔阵亡，接着又突然下了一场大暴雨，伸手不见五指。现在江东人又发起了进攻，丝毫不顾大雨带来的麻烦，他却做不到如此从容。
刚才应该趁着天黑撤退。李乾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撤退只会自乱阵脚，任由对方追杀，损失可能更大。东侧的战场已经平息，袁谭应该已经击败了孙策，听到这边的战鼓声很快就会赶来增援。他有一万五千人，辛毗又安排了更多的援兵，孙策无路可逃，必死无疑。如果能拖住朱桓，反败为胜，也算是立了一功。
带着这一丝希望，李乾只能下令击鼓迎战。但他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朱桓的攻势异常凶猛。抓住弓弩被大雨淋湿，威力不足的机会，朱桓强行突击，迅速突破了李整率领的前军阵地。李整带着亲卫上前截击，两人交手数合，朱桓一声暴喝，一刀砍下了李整的首级。
看着李整被朱桓砍倒，李乾顿时急了，他亲自击鼓，下令死战，并随即带着亲卫迎上了朱桓，要杀死朱桓为儿子报仇。双方搅杀在一起，难解难分。李乾迎上了朱桓，睁着血红的眼睛，咆哮着冲了上去。
“江东貉子，敢杀我儿，今天不杀了你，誓不为人。”
朱桓冷笑一声，唾了一口。“老货，既然你这么急着送死，老子就发发慈恩，送你们父子一起上路。”说着，舞刀迎上，与李乾战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搏杀了数合，李乾脚下一滑，踉跄欲倒。朱桓抓住机会抢入中门，长刀插入李乾两腿之间，刀刃一转，用力一拖，抽身速退。
李乾惨叫一声，大腿内侧的动脉被割破，鲜血泉涌。他扔了战刀，拼命地想用手摁住伤口，却无济于事，鲜血浸透了裤子，流了一地。李乾眼前渐渐模糊，绝望的松开手，倒在地上。
朱桓割完那一刀，知道李乾必死无疑，就没有再理他，挥刀直扑李乾的将旗。一阵搏杀后，以添了三处伤口为代价，他一口气斩杀掌旗兵，砍倒了李乾的战旗。
李乾的部下崩溃。
郭嘉见状，下达亲卫营全军押上，追杀李乾的残部。

第1036章 又起波澜
朱灵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天虽然已经放晴，但他的脸色却比刚才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万万没想到孙坚如此强悍，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不仅没能拦住孙坚的攻击，反而帮了他大忙。这些江东人一点也不在乎雨水带来的麻烦，反而有如鱼得水的感觉。借着风势、雨势，借着那时间并不算长的黑暗，孙坚突破了他的大营，杀入了他的中军。
他看到了孙坚。孙坚手提战刀，亲自上阵，所击辄破，无人能挡。
祖茂更快，已经离他的将台不到二十步。
左右两翼的形势同样不容乐观。李进已经被董袭击败，退入另一个大营拒守。左翼返回的一万大军却被鲁肃拦住，迟迟没能赶回阵地。更大的麻烦是中军，袁谭的大纛已经不见了，现在升起的是黄盖的战旗。
中军、辎重营失守，这一战已经没有意义。
朱灵下令撤退，他带着亲卫营断后，为各部退往任城争取时间。这个任务并不轻松，孙坚、祖茂步步紧逼，没有给他留下多少时间。黄盖也从背后杀了过来，打算截断他的后路。朱灵拼死搏杀，最后只带着不到五千人突围，加上返回的部属，最后有一万两千多人撤到任城西门。
黄盖又一次看到了鲁肃。“子敬，你这东道主不够意思啊，明知要下雨也不提醒我准备蓑衣斗笠，过着袁谭的辎重营，里外淋了个透。”他听鲁肃的建议去夺辎重营，辎重营倒是夺下来了，火却没放成，刚刚起烟就下雨了。虽然阴差阳错，他立了一大功，还劫了一大堆粮草辎重，但鲁肃使坏争功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他不好直言鲁肃骗他，只好半开玩笑。
鲁肃哈哈大笑。
孙坚率部赶到任城，郭嘉、朱桓也赶来会合。交流了情况，两人这才发现一个问题：孙策不见了。
孙坚大惊，顾不上攻击朱灵，立刻派韩当带亲卫骑去打探情况。天色将晚，战场上到处都是袁军的溃兵，几百人、上千人的比比皆是，万一栽在溃兵手中，那损失就太了，砍死十个朱灵也不够赔的。
喧嚣了一天的战场渐渐平息，胜负已分，但危机更浓，气氛比战前还要紧张。
……
孙策拖着袁谭出了沼泽。
见孙策生擒了袁谭，郭武等人又惊又喜，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了。在那一刻，他们真的急坏了。如果孙策出什么意外，一切都毁了。可是在天地之威面前，他们再勇武也无能为力，暴雨之中，贸然冲进沼泽也救不了孙策。
“将军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连沼泽都困不住将军。”马超庆幸不已。他对沼泽心有余悸，清晨冲阵时，他亲眼看到两匹马收不住脚，冲进沼泽，很快就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我是恶鬼，连泰山都不敢收的，何况这些沼泽。”孙策也是越想越后怕，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真是脑子秀逗了，居然拼了命地去救袁谭。现在这样子可真够狼狈的，盔甲都没有，霸王杀也不见了，当时只顾着脱，也不知道扔在坚实的地方，结果全扔在沼泽里，估计是全陷进去了。
浑身上下，除了一套满是泥垢的单衣，只有一口拍髀，就是贾诩送的那口项羽刀。他也搞不清，为什么那么多东西都扔了，这口刀却还在。按理说，这刀应该也被扔了才对。
郭武牵来一匹备马，孙策跳了上去，战马转了两圈。孙策对袁谭说道：“走吧，袁使君。”
袁谭瞥了孙策一眼，拱着手，站得笔直，却一言不发。他没有孙策那么好的体力，在沼泽地里折腾了这么久还能一跃上马。被孙策追了半天，他已经累得吐血了，此刻更是累得手脚发软。如果不是旁边站着百十人，他真想躺在地上睡一觉再说。来到这世上二十余年，他从来没觉得这么累。
“上马吧，袁使君。”陈武牵来马，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膝盖。袁谭感激地看了陈武一眼，扶着陈武的肩膀，踩在陈武的膝盖上，借着陈武的力量，翻身上了马，低声说道：“多谢。”
陈武点点头，自己也上了马，牵着袁谭坐骑的缰绳，向前走去，跟在孙策身后。
其他人也纷纷上马。夜色已黑，他们每个人都淋得湿透，必须尽快找到地方休息。刚走了一会，袁谭突然说道：“孙将军，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孙策转头看看袁谭，勒住马缰，和袁谭并肩而行。
“我们的目标是你。为了能杀掉你，我们安排了一万五千人，但阴差阳错，还是被你打败了。看到你击破伏击阵地，我就知道形势不妙，派人通知了辛佐治，但他能动用的人马也有限，不是朱灵部，就是泗水东岸的冯楷部。如果调动了朱灵部，令尊征东将军肯定会乘机出击，朱灵未必挡得住。如果是冯楷部，他要绕过任城，耗时较多，等他到达任城时，应该已经知道了结果。”
“所以呢？”
“所以，现在我军全面崩溃，任城却安然无恙。我想陈宫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为曹昂谋划，让朱灵等溃败的将士集结到任城。我军总兵力有六万多人，就算剩下三分之一还有两万多，更别说那些被你击溃的散兵游卒。你现在向前走，并不安全，也许一支暗箭就能要了你的命。”
孙策点点头，正要说话，前面奔来一骑，正是阎行所领的亲卫骑骑士。他勒住坐骑，四处张望了一下，露出一脸的茫然。孙策举手示意。他现在没有盔甲，又满身是泥，骑士很难认出他。
“将军。”骑士很吃惊，连忙来到孙策面前。“我们刚刚击退了曹仁，追击的时候看到一支大军，看起来像是冯楷的部下。”
孙策转头看了一眼袁谭。袁谭笑了笑。孙策又问道：“多少人？”
“人数不少，可能有万人左右。”
孙策心中一紧，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动静。“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了？”
骑士点点头。“阎校尉说，曹仁知道我们的兵力，他如果遇到冯楷，一定会和他联手，请将军决断，做好应变准备。”
“知道了，让阎校尉保持谨慎，派人与冯楷联络，就说我们将袁使君请回来了。”
孙策歪了歪嘴，对袁谭说道：“袁使君，你说冯楷现在还听不听你的？”
骑士这才发现孙策身边这个和孙策一样满身是泥的人是谁，顿时大喜，高声答应，拨转马头，飞奔而去。袁谭叹了一口气。“孙将军，如果你我互换，你会帮我劝降冯楷吗？”
孙策淡淡地说道：“会的。上天有好天之德，你劝冯楷投降，就是救他和他部下的性命。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万人啊，这是多大的阴德？”
袁谭惊讶地看着孙策，半晌无语。

第1037章 劝降
冯楷一言不发，眼神惊惧不安。他看着慷慨激昂的曹仁，几次想喝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是不敢相信，袁谭败了，被孙策追杀？那岂不是凶多吉少。北面的樊县已经被太史慈、臧霸占了，袁谭单身匹马，根本闯不过去。向东是泗水，向西是一大片沼泽地，想想刚才那一阵暴雨，指望他全身而退还不如指望雷电劈死孙策来得实际一些。
曹仁说的太离奇，让人无法相信，必须派人去求证。之所以没有轰曹仁出去，是因为他心里也没底。可以说，从一开始，这一战就不太正常，有太多可疑的地方。昨天就围住了孙策，为什么不立刻发起攻击？有了一万人，袁谭又带着亲卫步骑上阵，为什么还要再派他增援，而且是带一万人增援？仅他知道的，用于围歼孙策的人马就超过两万人，这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袁谭、辛毗肯定隐瞒了什么，信心严重不足。
未战先怯，这是兵家大忌。
如果袁谭真败了，那他就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去留，是等待袁绍派新的兖州刺史来，还是依附曹昂？曹仁说了那么多，目的无非一个，希望他转投曹昂，至少支持曹昂守住任城，击退孙策。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冯楷有点担心，不久前，他刚刚拒绝了曹昂的建议，还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曹昂心里会不会有芥蒂？况且袁谭生死未明，这时候就转换门庭，未免被人耻笑，也无法向部下解释。他的部下不是他的私兵，有一大部分是兖州郡国兵，他们只认兖州刺史，不会轻易接受其他人。
冯楷欠欠身，挤出一丝苦笑。“曹司马，既然使君生死未卜，那还是先派人搜救使君为要，其他的都等一等吧。”
曹仁扼腕叹息，痛恨自己的口才太差，说得口干舌燥，还是无法说服冯楷。“冯将军，并非曹某多言，实在是形势紧急，容不得将军思量。使君重兵围住孙策，为何不能取胜，反为其所败？说起来不可思议，其实道理很简单：兵贵神速尔。孙策用兵如虎豹潜伏，近在咫尺而人不知，动则若强弩惊雷，不过数息，胜负已定，纵使对手有千军万马也来不调动。但强弩之末，难破鲁缟，孙策率亲卫步骑追击使君，来回奔驰近百里，人马皆疲，此时不击，待他缓过劲来，将军莫说一万人，就算再多一万人也未必能追得上他，更别说战胜他。”
冯楷笑而不语。
曹仁无奈，站起身来，掸掸衣服。“将军，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这可能是你离不世之功最近的一次。”说完，也不等冯楷答复，拱拱手，翻身上马，带着潘璋等人扬长而去。
冯楷沉下了脸，骂了一句。“阉竖之后，败军之将，怎敢如此放肆。某纵不识兵机，难道还比曹孟德南阳之败狼狈吗？”
冯楷气愤难平，却无可奈何。形势复杂，天色将晚，他眼下最需要考虑的是在哪儿扎营，怎么解决一万将士的食宿问题。他是来增援袁谭的，没有带粮食，结果袁谭已经被孙策击败，战场一片混乱，他该在哪儿扎营，该去哪儿去筹粮？
想来想去，冯楷决定先按兵不动，派人打探消息，确定战场形势之后再说。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一万将士列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怠慢。肚子越来越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湿漉漉的战袍越来越重，透着浓重的夜凉，让人很不舒服。
冯楷在阵中来回踱步，焦灼不安。
有斥候飞奔而来。“将军，外面来了一个骑士，自称是孙策的部下，他带来了袁使君的消息。”
冯楷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孙策的部下，带来了袁谭的消息，这是什么意思？他想了一会，连忙让人把骑士带过来。
陈武快步走来，牵着马，他没有着甲，手里也没有武器，一面钢制骑兵圆盾挂在马鞍左侧，一柄千军破插在革囊中，挂在马鞍右侧，表示了他的身份。冯楷不动声色的做了个手势，亲卫们散开，保持警戒。
陈武看在眼里，佯作未见，拱手行礼。“在下庐江陈武，孙将军麾下白毦骑士，见过冯将军。”
冯楷盯着陈武的眼睛，疑云大起。他听说过白毦士，据说是孙策麾下最精锐的骑士，夏亭之战，方与之战，白毦士都是主力。陈武虽然年轻，但身材高大矫健，气定神闲，有高手的气度，只是他头上无盔，身上无甲，却满身泥污，连头发里都是泥浆水，比普通士卒还要狼狈，怎么看也不像孙策身边的精锐骑士。
“袁使君何在，为什么不派他自己的随从骑士来见我？”
“袁使君误入沼泽，被孙将军救出，陈某适逢其会，也算是出了一点力。”
陈武从怀里掏出一只革囊，递到冯楷面前。冯楷接过，打开一看，顿时心里一紧，这是袁谭的私印，是袁谭随身之物，若非被擒，不太可能落入陈武的手中。陈武说袁谭误入沼泽，被孙策救了，而陈武又是救助人之一，倒是能解释陈武为何没有甲胄，又满身泥污了。
“袁使君有什么命令？”冯楷将革囊还给陈武，淡淡地说道。
陈武收好革囊，不紧不慢地说道：“袁使君说，他是败军之将，已成孙将军的俘虏，不再是兖州刺史，所以没有权力对将军下令。但是他与孙将军多次较阵，深知孙将军的骁勇，将军虽然明于兵法，却非孙将军之敌，战亦无益，不过徒伤士卒。他希望将军能明上天好生之德，莫作无益之战，或降或退，悉听尊便。”
冯楷的眉毛扬了起来，掩饰不住眼中的愕然。“袁使君真的这么说？”
“句句是袁使君原话。”陈武微微颌首。“将军应该听得出。”
冯楷当然听得出，这的确是袁谭说话的口气和措辞，他只是不敢相信罢了。他盯着陈武的眼睛。“孙将军麾下有多少人？”
“骑士七百一十三人，步卒三百八十六人。”
冯楷张了张嘴。他相信陈武说的话，连人数都报得这么精确，不像是说谎。曹仁也说过，他与阎行交过手，阎行有骑士六七百人，加上之前的一些步骑，这个数字应该是真实的。
“你们只有千余人，我这儿可有一万人。”冯楷指指四周的将士，提醒陈武。
陈武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目不斜视。“我等随孙将军大破袁使君时，袁使君身边有一万五千精锐。”

第1038章 计太迟
曹仁赶回任城，天色已大黑，即使举着火把也看不了多远。城上守备森严，将士们神情凛然，看起来非常紧张。曹仁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城上守将却不敢轻易放心，再三盘问。曹仁来回奔驰了近百里，又与冯楷理论了半天，连一口水都没喝着，嗓子干得冒烟，说了几句便哑了。
潘璋大怒，破口大骂城上士卒，威胁进城之后要砍他们脑袋，却被曹仁拦住了。
“非常时期，谨慎一点总是好的。”曹仁说道。
潘璋无奈，只得耐心解释。好容易说清楚了，城上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让曹仁等人入城。潘璋狠狠的瞪了那些士卒一眼，拥着曹仁直奔国相府。
曹昂、陈宫正在议事，看到曹仁归来，连忙上前询问。曹仁很惭愧，他连袁谭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阎行击败了。两人根本没有交手的机会，阎行甚至没有亲自出马，只派殿后的百余骑士出击，一个冲锋，曹仁就损失大半。
曹昂虽然失望，却不能责怪曹仁。双方兵力悬殊，要求曹仁把袁谭救回来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他也知道曹仁并没有这样的动机，他和陈宫一样，希望袁谭死在孙策手中，或者死在沼泽地里，哪怕是被孙策俘虏也比救回来强。只有如此，形势才会对他最有利。曹仁出城去追只是不想落人话柄，说他见死不救罢了。
曹仁觉得很无力，脸上发烧，说不出的惭愧。他听曹操说过，袁术被围时，孙策豁出性命去救，险些战死在阵中。现在袁谭兵败，等着他去救命，他却只能敷衍了事。
为臣不忠，为友不义，如何面对天下英雄，又如何能与孙策为敌？
曹昂低下了头，自责不已。
陈宫瞥了曹昂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曹昂在想什么，但现实就这么残酷，袁谭不死，曹昂就不可能有掌握兖州的机会。曹昂要对袁谭尽忠，他和曹仁要对曹昂尽忠，万事难两全，能做到这一步，他们已经尽力了。
“冯楷怎么说？”陈宫追问道。
曹仁摇摇头。“公台，我不善言辞，无法说服冯楷。”
曹仁把劝说冯楷的经过说了一遍，陈宫静静地听着，目光闪烁。按照曹仁所说，袁谭的随从骑士相继被孙策击杀，要么就落队，袁谭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肯定挡不住孙策的追击，非死即俘，败局已定。朱灵已经在城西立阵，辛毗就在城里，建制完整的只剩下冯楷，如果能将冯楷招揽到曹昂麾下，再征集一部分溃兵，曹昂就会多出三万人，不仅足以守住任城，还有与孙坚、孙策再战一回的实力。
与朱灵部相比，冯楷部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实力比朱灵部只强不弱。他的去留非常重要，如果被孙策招降了，曹昂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接下来的战事将非常艰苦，更别提反击了。
陈宫沉思了很久，咬咬牙。“将军，去见见辛佐治吧。我们对冯楷了解太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很难对症下药。”
曹昂迟疑了片刻。“辛佐治……醒了吗？”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吧。”曹昂站了起来，向西院走去。
……
辛毗趴在榻上，脑后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华佗坐在一旁，脸色很不好。辛毗的侍从低着头，有一个脸庞红肿，看样子不仅被华佗臭骂了一通，还挨了耳光。见曹昂、陈宫进来，华佗站了起来，指着辛毗的侍从说道：“这些废物，连妇人都不如，辛佐治如果死了，他们都该陪葬。”说完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曹昂苦笑。华佗自从去过南阳本草堂后，最满意的不是南阳本草堂的医术，也不是本草堂的药学，而是本草堂的护士。最开始听说南阳本草堂将那些照料病人的妇人称作士，华佗非常不满，去过一次后，他的态度大转弯，认定那些护士名符其实，对病人康复的作用足以和医术、药物并列。辛毗侍从这般粗疏，他自然大光其火。
“辛长史如何？”
“承蒙华神医救治，总算把命救回来了。”侍从捂着脸，却还是对华佗感激不尽。“华神医说，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静养，不能劳神，否则难免寿夭。”
曹昂眉心紧蹙，为难地看着陈宫。陈宫却不理他，在榻前的席上跪坐好，附在辛毗耳边，轻声说道：“佐治，宫有一事相求。”
辛毗慢慢睁开眼皮，无力地看着陈宫，声若蚊蚋。“能让你陈公台开口相求，必是大事。”
“是，的确是大事。”陈宫微微躬身，把曹仁回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说道：“袁使君下落不明，曹将军威信不足以统摄诸将，想请佐治助一臂之力，集结诸部，与孙策再战一场。”
辛毗眼珠动一下，斜睨了一旁的曹昂一眼，又慢慢转了回去。“曹将军宽仁忠孝，的确是少年俊杰，但他不是孙策对手。趁着孙策后力不继，整军退守昌邑吧。”
“就算是退守昌邑，也要冯楷配合才行。”
辛毗沉默了好一会。“我既然在这里，想必袁使君的印信令符都被你取来了。”
陈宫毫不掩饰。“是。”
“我的长史印呢？”
“也在。”
辛毗眼神微缩，露出一丝讥讽。陈宫笑而不语。两人对视了一会，辛毗收回眼神，淡淡地说道：“命曹将军暂摄兖州刺史，给冯楷下令，用兖州刺史印，附上我的长史印和私印，冯楷会接受命令的。”
陈宫欠身施礼，正准备起身，辛毗的手指动了动。陈宫又坐了回去。“佐治，还有什么指教？”
“你知道为什么曹将军不是孙策对手吗？”
陈宫的嘴角抽了抽，目光灼灼地看着辛毗。
辛毗嘴角微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陈宫的鼻子。“你计太迟。”辛毗一字一句地说道：“霸下虽是龙，能负重，不能竞速，你虽有智谋，能作王佐，不能做军谋。”
陈宫的脸突然涨得通红，眉梢挑起，怒意勃发。辛毗神色不变，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过了一会儿，陈宫慢慢平静下来，微微欠身。“多谢佐治指点，宫铭刻在心，不敢忘怀。”
辛毗垂下眼皮，再也不说一句话。

第1039章 陈宫论兵
陈宫快步出了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面皮扭曲起来，青红变幻，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拍拍额头。“匪我言耄，尔用忧谑。多将熇熇，不可救药。”
曹昂站在室内。他知道陈宫被激怒了，又不想在辛毗面前失态，免得被辛毗讥笑。听到陈宫说完这一句，这才跟了出来，缓缓走到陈宫身后。
“公台兄，可行否？”
“可行。”陈宫笑道：“辛佐治熟知冯楷心性，此计可用。”他转身看了看屋内，又放低了声音，凑到曹昂耳边，低语道：“将军，他之前护送袁耀回汝阳与孙策争权失利，现在辅佐袁使君又遭大败，穷途末路，正是收服的好时候。他是颍川才俊，才智过人，将军若能得其效力，如虎添翼，必能一飞冲天。”
曹昂也正有此意，不过他担心陈宫介意。陈宫与辛毗明争暗斗多时，又刚刚被辛毗讥讽，这时候推荐辛毗是真心话，还是为了名士风度故作姿态，他搞不清楚，不敢轻易表态，只能含糊地应着。
“既然可行，那就依计行事吧？我让公振走一趟。他与冯楷有一面之缘，好说话些。”
“好。”陈宫点头同意，与曹昂并肩走出西院，回到中庭。笔墨都是现成的，陈宫坐了下来，提笔作书，写了一封命令，用上兖州刺史印，又附上长史印和辛毗的私印。卫臻赶来，陈宫对他交待了一番，这才让他出城，赶往冯楷的大营。
等卫臻离开，曹昂偷偷打量了陈宫一会，见陈宫面色平静，还有一丝得色，看起来心情不错，这才试探着问道：“公台兄，你觉得辛佐治会愿意为我效力吗？”
陈宫抚须而笑。“将军，不论袁使君是生是死，经此一败，他已经不可能再掌控兖州，辛佐治无用武之地，除了追随将军，别无选择，除非他有意归隐。我想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故意面刺我计迟。”
曹昂眼光微闪。难道辛毗刺激陈宫就是为了体现他的价值？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妥当。袁谭新败，生死未卜，辛毗作为袁谭的心腹，这时候会急于寻找新的主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人的品性未免大有问题。他与辛毗相识这么久，虽然觉得辛毗有点恃才自负，却不是这种趋炎附势之人。
“公台兄，我看未必。袁使君新败，他又伤成这样，对孙策颇有忌惮之意，心灰意懒，否则不会在营中等死。我的才智不及袁使君，家世更是相去甚远，纵有公台兄相助也不过州郡之职，公台兄负绝世之才，不嫌我妄陋，情义之深，我已经难承其重，安敢得陇望蜀，奢望辛佐治相助。”
陈宫摇摇头。“将军所言差矣。乱世之中，家世固然重要，个人的才能却不可忽视，孙策能击败袁使君便是明证。将军家世虽不如袁使君，却比孙家胜出不止一筹。孙策能如此，将军何以不能？况且世家有世家之累，若非袁氏四世三公，负天下之望，有鼎革之势，何至于父子相忌至此？胜负乃兵家常事，袁使君虽败，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若能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曹昂若有所思。他和陈宫之前就讨论过这件事，袁谭、辛毗这次与孙策决战，最大的破绽可能就是太心急了，不仅想战胜孙策，还想击杀孙策。等他们围住了孙策，又想将孙家父子一网打尽，游移不定，结果延误了战机，反让孙策突击得手。若非如此，凭他拥有的实力，不管是之前强攻孙坚大营，还是昨天伏击孙策，都已经得手了。
之所以如此，原因只有一个：袁谭要向袁绍证明自己的能力，要向世人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嫡子。大业未成，父子相忌，在别人看来荒唐，在袁家却不以为奇。因为不论是世人还是他们自己，都已经将袁氏代汉，鼎立新朝当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若不是袁绍与袁术不合，因争豫州兵戎相见，若不是孙策身负袁术遗言之累，不能改换门庭，为袁绍效力，又怎么会有现在这种局面。
“再者，袁使君世家子，从小习礼，行事难免迂阔。孙策却出身草莽，利之所在，踊跃而前，短兵相接，奋不顾身。若是持重慎战，以大兵围之，孙策岂能取胜？与孙策争匹夫之勇，决胜于卧牛之地，弃长取短，安能不败？”
曹昂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公台兄精辟入理，诚为至理良言。能得公台兄相助，是我的运气。”
“只有我，将军依然没有胜算。若得辛佐治相助，将军大业可成。汉高祖得天下，除令祖平阳侯等外，尚有张良、萧何、韩信等豪杰相助，将军如今想一展雄才，也需要招揽各方豪杰。依我看，不仅辛佐治可用，陈长文亦可用。颍川四杰，孙策得其叔季，将军得其伯仲，方有取胜之机。”
曹昂笑了，他明白了陈宫的意思。他拱拱手，向陈宫深施一礼。“就算这四人皆为我所用，公台兄也是我的子房。”
陈宫大笑。
……
孙策坐在一根枯木上，郭武、徐盛帮他拔出大腿上的箭，又用随身携带的酒冲洗，敷上药，伤口很深，血随着酒水往下流，药敷上去就被冲开，最后只能将药涂在布上包扎。刚包好，白布就被染红了。
孙策咬着牙，一声不吭。
袁谭站在一旁，一边看着孙策处理伤口，一边介绍冯楷的情况。冯楷颍川父城人，大树将军冯异的后裔，也算是将门之后，不过是庶支。为人谨慎，统兵还算有章法。颍川冯父已经败落很久了，又是武人，在乡里没什么名誉。他是主动投效的，走的是辛毗的门路。
孙策一直没有做任何评价，心里却有点悲哀。如果不是碰巧同名的话，冯楷和路招一样，都是仅次于五子良将的将领，算不上超一流，却也是中等以上，可是在袁谭麾下却这么没地位。这世家子重文轻武的习气还真是重啊。即使是现在，袁谭提及冯楷时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
“这么说，他很敬畏你？”
袁谭笑笑，有些自嘲，还有些自负。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孙策站了起来，提上浸满泥水的裤子。“去见见冯楷。”
袁谭很惊讶。陈武回报说，冯楷要亲眼看到他才能确信，他觉得这简直是笑话，孙策怎么可能让他脱离控制。“将军，你不怕我一去不复返？”
“怕，所以我陪你一起去。”孙策抬起头，瞅了袁谭一眼，咧咧嘴。“希望你这袁使君的威风还在。”
袁谭愣了片刻，连连摇头。“不不不，不行……”
孙策抬起手，打断了袁谭。“我说行，就一定行。”

第1040章 险中求胜
郭武等人骇人变色，异口同声的反对。刚刚赶到的韩当最为激烈，几乎要急眼了。
“少将军，万万不可。这太危险了。区区冯楷，万余疲卒而已，一击即破，何必将军亲自冒险。我愿为少将军前驱，击破冯楷。”
一向稳重的阎行也表示反对，众人七嘴八舌，吵成一团。郭武更是自高奋勇，要随袁谭前去，伺机生擒冯楷，胁迫他率部投降。
孙策摇摇头。“徐盛、陈武，你们俩随我去，其他人做好准备，以防万一。不过，能不动武最好不动武，留着冯楷的部下有用。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冯楷若是有意负隅顽抗，他早就挥师进攻了，之所以要见袁使君，正是因为他心中犹豫，我们先示之以诚，再迫之以威，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成功。你们想啊，冯楷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是颍川人，他的家人全在颍川，难道不怕报复？他领的郡兵都是山阳人，之所以听他指挥，是因为他是袁使君的部下，有袁使君与我同行，有几个愿意随他一起拼命？”
当着袁谭的面，他有些话不好说。他估计曹仁肯定会争取冯楷，冯楷现在正在权衡之际。如果不尽快出手搞定冯楷，等他被曹昂争取过去，麻烦就大了。趁着他六神无主，快刀斩乱麻，将他制住，占了先机，对整个形势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时候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只能当机立断，险中求胜。
众人面面相觑。论战斗，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论心机，能理解孙策用意的三五人而已。
袁谭听了孙策的分析，暗自点头。此人看起来鲁莽，其实心细如发，把各方面的因素都考虑到了。冯楷此刻的确没什么斗志，否则他应该发起攻击了。曹仁已经先行撤退，理论上说，应该会与冯楷见过面，劝冯楷投降，冯楷没有去投曹昂，就还有争取的可能。
风险当然有，但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可要是劝降了冯楷，好处却非常明显。眼下建制最完整的就是冯楷部，比朱灵部的实力还要强，而朱灵投降孙策的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
更何况还有他这个人质在手。他不会主动帮孙策，但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和孙策拼命。孙策和徐盛、陈武将他从沼泽地里拖出来，他总不能拖着他们三人一起去死。
“孙将军，你真是胆大如斗。”袁谭说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走一趟，万一不谐，我把这条命还给你就是了。”
孙策大笑。“你看，有袁使君保护，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众人无奈，只得点头答应。徐盛、陈武要为孙策披甲，被孙策拒绝了。他要求他们也不披甲，就这样一身泥水的去见冯楷。
……
冯楷在阵中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天色已黑，将士们淋了一场大雨，衣服湿透，却不能生火烘烤衣服，更没有粮食裹腹，面前有孙策，身后有曹昂，敌友莫分，前途未卜。
有士卒来报，刚才来过的陈武又来了，还带来了袁使君。
冯楷精神一振。“还有什么人？”
“没有什么人，除了袁使君和陈武，只有两个人，都一身泥水，和陈武一模一样，脏得看不出脸了。他们没带武器，不像是来交战的，可能是袁使君的随从吧。”
冯楷听了，松了一口气。即使如此，他还是让亲卫戒备，以防万一。准备停当，他带着亲卫来到阵前。在火把的照耀下，他看到了陈武和袁谭，也看到了另外两人，正如士卒所说，这四个人一般的脏，别说武器，连甲胄都没有。
冯楷大步走到近前，取过一枝火把，伸到袁谭面前，仔细看了看，确认是袁谭无误，眼泪就下来了，连忙脱下身上的大氅，就往袁谭身上披。
“我等无能，让使君受苦了。”
袁谭也不推辞，只是有些尴尬，他侧身一指孙策。“冯将军，我来为你引荐。这位便是讨逆将军孙策孙伯符。”
“讨逆……”冯楷看着走上前来的孙策，倒吸一口冷气。如果不是袁谭亲口所说，打死他也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居然是孙策。这人得多大的胆子，就带着两个随从就赶来我的阵前见面？
见冯楷傻了，孙策心中大定，抢上一步，赶到冯楷面前，拱拱手。“江东孙策，问冯将军安好。”
冯楷手忙脚乱，连忙还礼。他一点准备也没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冯将军，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吗？”孙策哈哈大笑，伸手托着冯楷的左肘，徐盛不动声色的走到了另一侧，将冯楷夹在中间。只要冯楷有一丝异动，他们就可以将冯楷控制住。
冯楷一见，暗自叹息，知道对方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真要奋起反击，只会是两败俱伤之局。“不知孙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好说好说，我不请自来，失礼失礼。”孙策哈哈大笑，与冯楷一起向中军走去。
陈武陪着袁谭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来到中军，冯楷很配合，让人请各营校尉来拜见袁谭。
……
卫臻出了城，带着十余名骑士，直奔冯楷阵地。
冯楷虽然拒绝了曹仁的邀请，不肯转投曹昂，双方是友非敌，冯楷的阵地离任城只有五里路，卫臻策车奔驰，只用了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到了阵外，报上姓名，时间不长，便有人来迎卫臻入阵。阵中不可驱驰奔跑，卫臻只能缓缓而行，来到中军。
重重列阵之中，数十枝火把照耀之下，冯楷正与人说话，其中两人没有战甲，只有褚红色的战袍，连头发都披散着，看起来有些怪异，不像军中将士，倒像是修道的道士。卫臻暗自皱眉，形势如此紧急，冯楷居然有这闲心？
卫臻赶到冯楷面前，笑道：“元则，别来无恙？”
冯楷站了起来，拱手还礼，脸上带着笑容，但笑容有些不自然。卫臻心中一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冯楷看着他，伸手一指那两个形容怪异的人，干咳一声。
“公振，还不过来见过孙将军、袁使君。”

第1041章 以快打慢
卫臻转头一看，其中一人正是袁谭。他大惊失色，看向另一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不知是……哪位孙将军？”
孙策拱手施礼，笑容可掬。“江东孙策，问卫君起居。”
卫臻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两腿发软，险些坐在地上。
他的随从卫士连忙上前扶住，惊恐不安。就算他们不关心形势，也知道眼前这个情况太过凶险。卫臻是奉命来劝降冯楷的，结果袁谭、孙策在这儿等着，如果冯楷杀了卫臻向孙策示好，这一点也不奇怪。就算冯楷顾念他和卫臻的交情，不杀卫臻，卫臻想脱身也是千难万难。
说话间，数十名甲士围了过来，截断了卫臻等人的去路。
卫臻好容易才稳住心情，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袁谭和满面笑容的孙策，哭笑不得。
“元则，这……是怎么回事？”
冯楷苦笑，不知道如何回答卫臻。
卫臻这一路想的都是如何劝冯楷转投曹昂，曹昂派他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完全没想到会面对袁谭和孙策，尤其是孙策。孙策本人都在这儿了，还劝说什么啊？
看着手足无措的卫臻，袁谭很平静。他刚才已经见识了冯楷的窘迫，现在看到卫臻如此，一点也不觉得稀奇。他只是感慨孙策擅于捕捉机会，为人所不敢为，以身犯险，只带着陈武、徐盛二人便直入冯楷中军，视万人如无物。但正因为如此，冯楷没有任何准备，束手被擒，卫臻也自投罗网。
“卫君，辛长史何在？”袁谭打破了尴尬。
卫臻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没多想，下意识地回答道：“辛长史伤势复发，昏迷不醒，已经被接入城中，请华元化救治，现在已经转危为安，只是身体虚弱，急需静养。”
“那朱文博呢？”
“朱文博被孙……征东击败，现已退守任城，在西门外列营。”
“吕子恪呢？”
“下落不明。”卫臻迟疑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败了。”
袁谭长叹一声，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吕虔有万人，辛毗后来又派李乾父子率三千人前去增援，总共一万三千人，却没能拦住朱桓和郭嘉，看来能以少胜多的不仅仅是孙策，他的部下都很擅长这一点。
卫臻虽然说得简略，冯楷却听得心惊肉跳。他刚才已经听袁谭介绍了大致情况，对整个战局有了一定的了解，觉得最有可能取胜的就是吕虔那个战场，现在这个战场也败了，还有什么希望可言。投降曹昂又如何，曹昂就能比袁谭强？
“卫君，我本来想派人进城，既然你来了，就劳烦你给曹子修带句话。”孙策伸手揽着卫臻的肩膀，他的卫士伸手想阻拦，一旁的陈武哼了一声，卫士吓得一哆嗦，又退了回去。孙策根本不理那卫士，慢条斯理的说道：“任城，我要定了。曹子修欲战，我便与他战。曹子修欲降，我欢迎之至。曹子修欲走，我也不拦他。不过我耐心有限，给他一夜时间考虑。明天日出之前，他如果还在城里，那就别走了，我们接着分高下，决生死。”
卫臻看着孙策，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孙策拍拍他的肩膀。
“你可以走了。”
“哦，哦。”卫臻如梦初醒，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才想起袁谭，连忙转身又向袁谭行了一礼。“使君，我……走了。”
袁谭点点头，一言不发。
卫臻转身，带着卫士出了战阵，跳上车，连声催促。“快走！快走！”车夫不明所以，只能连连挥鞭，策马奔驰，不大一会儿便来到城下，卫臻命人表明身份。城下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卫臻直奔国相府。没等车停稳，卫臻跳下车，提起衣摆，飞奔入府。
曹昂与陈宫正在说话，看到卫臻如此惶急，不免吃了一惊。陈宫有些不悦，哼了一声：“公振，何事如此失态？难道是孙策来攻？”
卫臻冲到曹昂面前，一手按着曹昂面前的案，一边按着自己的肋骨，呼哧呼哧直喘了，勉强喘匀了，才说道：“将军，孙……孙策逼降了冯楷。”
“什么？”曹昂愣了一下。
陈宫也愣住了，忍不住笑道：“孙策才多少步骑，怎么会逼降冯楷？”
卫臻接着说道：“孙策就在冯楷阵中，袁使君也在，我们……慢了一步，冯楷已经降了孙策。孙策让我给你带个口讯，他要任城，是降是战是走，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天日出之前，必须做出决定。”
曹昂和陈宫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屋角的漏壶，现在已经是半夜，离天亮只有两个多时辰。曹昂连忙让卫臻坐下，命人给他端来水。卫臻喝了两口水，调整了一下平复的心情，这才把详细经过说了一遍。曹昂听完，苦笑道：“这孙策好胆气，居然敢以身犯险，直入冯楷阵中？”
陈宫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又慢了一步，错失招降冯楷的良机。有了冯楷那一万多人，孙策这才有底气如此轻狂。曹昂虽然有城池保护，又得到了朱灵的支持，但他没有足够的粮草，如果孙策真的围城，他支撑不了太久。
孙策能围城吗？他有多少人？又有多少粮草？雨季已至，春耕在即，他难道不回豫州？
陈宫突然站了起来，取出地图，将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在地上，将地图展开，铺开案上，又拿起纸笔和算筹摆在案上，开始计算双方的兵力，分析孙策攻城的可行性。
曹昂对卫臻使了个眼色，两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廊下，离得远远的。陈宫运筹的时候需要极度安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一旦打乱了思绪，他就会大发脾气。生死存亡之际，他们需要陈宫的谋划，不敢冒险。
看着满天的星斗，曹昂忽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我从小就听父亲讲解此理，直到现在才算真正明白，果然是兵贵神速，唯快不破。”
卫臻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直到现在，他的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一件事，留给陈宫的时间不多了。

第1042章 众志成城
送走卫臻，冯楷就下令撤退。辎重、粮草全在泗水东的大营，只有回到那里才能安心。
接到韩当的回报，孙坚第一时间通知了朱治。朱治准备好了热乎乎的饭菜，大桶大桶的热水，干净的衣服、战袍，隆重接待孙策、袁谭、冯楷等人，又派人给冯楷部一万淋湿的将士准备了饭菜，然后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冯楷的大营。
冯楷非常配合。聚集诸将议事，让诸将看到袁谭本人，宣布了决定，然后他将指挥权交给朱治，自己带着三百名部曲独居一营。他本想给袁谭做亲卫将，却被袁谭拒绝了。袁谭独自一人，跟着孙策来到中军大营，安安静静的做起了俘虏。
回到中军，见到孙坚和郭嘉，一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的孙策就倒了，两条腿直哆嗦，站都站不稳。孙坚大惊失色，亲手将孙策抱起，放在榻上，解开他新换的衣服，这才发现孙策的两条腿上都受了伤，刚刚换上的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
孙坚红着眼圈，一边为孙策重新处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的责备孙策总是提醒别人要小心，自己却逞匹夫之勇。孙策虽然累得很，心里却暖洋洋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孙坚这么多话。平时都是一副铁血硬汉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受伤的不仅是孙策，孙权、孙翊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几个战场中，除了孙策这一路，郭嘉、朱桓那一路的损失最大。朱桓大发神威，接连斩杀吕虔、李乾父子，自己也受了重伤，部下损失近半。孙坚的仗打得比较轻松，在鲁肃拦住了回援的一万步卒，董袭以少胜多，击溃了李进的情况下，孙坚轻松击败了朱灵，损失也不大。
“阿翁，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吧，天亮之后，我还要去吓唬曹昂呢。”
孙坚已经收到孙策的消息，知道他要求曹昂在天亮之前退出任城。他对此报以怀疑，但郭嘉支持孙策的建议。即使逼降冯楷，孙策有一定的兵力优势，但攻城仍然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能吓走曹昂，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你安心养伤吧，我会安排的。”
“做戏做到底，中途换人，效果就差了。”孙策反握着孙坚的手。“阿翁，你也抓紧时间休息，把曹昂赚出城后，还要你一路押送他出境。朱灵是冀州人，他的家属全在冀州，所领郡兵又大多是东郡人，投降的可能性非常小，很可能会随曹昂撤退。曹昂、朱灵加起来有两三万人，如果不看紧点，随时可能出现意外，非阿翁不能主持。”
孙坚没有再坚持，让孙策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和郭嘉出了帐。虽然夜色已深，他们却没时间休息，紧急统计各营损失，重新调整诸部的任务，做好两手准备。
这些事大部分是郭嘉领着庞统、秦松和一众军谋们在做，孙坚像孙策一样将兵符令符全部交给郭嘉，自己在内帐和衣而卧，看着孙策弟兄三人，随时等候郭嘉的消息。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一直忙到寅时才安排妥当。郭嘉用羽扇拍了拍嘴，伸了个懒腰。
“你们等着，我也去打个盹，连续两天没休息了，困死我了。”
“祭酒去我的帐里休息一下吧，有事我叫你。”秦松起身，扶着郭嘉送出中军大帐。他的帐篷就在旁边，靠得很近，床铺收拾得很整齐。郭嘉很满意，躺下就打起了呼噜。秦松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回到中军大帐，和庞统对面而坐。
忙碌的时候，秦松没时间想太多，现在事情都忙完了，坐着等结果，秦松忽然有些疑惑起来。“士元，曹昂真会弃城吗？”
庞统揉揉酸涩的眼睛。“你累不累？”
秦松有点尴尬，以为庞统是嫌他烦。“当然累，不过没你们累，我昨天夜里睡得还好，你们可是连续两夜没睡了。士元，要不……你也小憩片刻？”
庞统摇摇头。“我还好，大部分事情都是郭祭酒在处理，我有时间打盹。你想想看，我们这么多人协作轮换，还累成这样，总担心有什么事处理不好，陈宫一个人，他的压力有多大？”
秦松点点头，深有同感。谋士虽然不用上阵搏杀，但大战之际，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既要根本不完整的信息推测对方的动向，还要及时调整已方的兵力。将领们上阵搏杀，关注的只是眼前的敌人，只是战场一隅，而他们却要关注全局，一点也不轻松。
他们这么多人群策群力还累得精疲力尽，陈宫一个人肯定更累。人累了，就很难冷静的思考问题，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紧迫感，本能的想先解决眼前的困境，保证自身的安全。
生存，永远是战场上第一目标，这是本能。
“陈宫有智，但他计缓，孙将军逼他在日出前做出决定，就是不给他仔细权衡的时间。”庞统站了起来，缓缓散步借以消乏。“陈宫想趁着袁谭战败，我军疲惫的机会从中取利，但他首先要考虑曹昂的生存。现在走，曹昂还可以得到朱灵部的将士，不走，一旦被困在城里，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他有可能被困死在任城，这个道理并不难懂，就算他糊涂，曹昂也能做出决定。”
秦松想了想，又问道：“那换句话说，如果曹昂坚持不走，看似危险，实际上可以获利更多？”
庞统眉毛微挑，无声地笑了起来。“没错。”
“敢请教。”
“如果曹昂坚守任城，我们就只能放弃。即使围城，短时间内也无法攻克任城，一旦袁绍派人增援，我们还是只有撤退一途，否则就会被拖入更大的战事。”庞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已经全力以赴，征东、讨逆父子齐上阵，袁绍却还没有出手，僵持下去对我们非常不利。”
秦松恍然大悟，抚额苦笑：“我还是眼界太小，只看到任城、山阳，最多只是偶尔顾及兖州，你和祭酒心里却一直装着全局，相去不吝万里。”
庞统看着秦松，神情很凝重。“文表兄，你这么说，我可承受不起。智者千虑，难免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们并非你想象的那样过人一等，其实只是多一人多一个意见，不会顾此失彼而已。积土成城，聚木成林，再小的城也不可能只有一抔土，再大的树林也是由一棵棵树木组成的，你也是其中之一。如果你以为置身其外，那就是真的想错了，辜负了将军对你的信任。”
秦松哑然失笑，连连拱手。“士元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第1043章 人心惶惶
陈宫托着额头靠在案上，用力挤着酸涩的眼睛。他的眼睛充满血丝，和苍白的脸色、发黑的眼圈相映，看起来有些诡异，总让人想起传说的恶鬼。
曹昂坐在对面，看着案上的六枚五铢钱，暗自叹了一口气。无疑不卜，陈宫已经把自己绕住了，无法决断，只能靠占卜来做决定。
“公台兄，你太累了，要不……”
“撤吧。”陈宫抬起头，眼角一阵阵的抽搐。“冯楷投降孙策，我们没有兵力优势，又没有足够的粮草，坚持不了太久。”
曹昂心里咯噔一下。“那南平阳和鲁国呢？”
“全部放弃。我们退到东平，与程昱会合。守住东平、济北，稳住阵脚，再图后计。”
“为什么不坚守任城，等盟主来援？”卫臻说道：“盟主就在清河，最多十天就能赶到。孙策父子已经全力以赴，他们肯定不是盟主的对手。”
陈宫冷冷的横了卫臻一眼。“如果盟主来，孙策父子的确不是对手，可若是他不来呢？”
“怎么会……”
“袁使君与孙策父子交战已经近两个月了，你看盟主派过一兵一将吗？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你还指望他能救我们？春耕将近，青州的战事又不顺利，他不会在兖州大动干戈的。”
卫臻闭上了嘴巴。他并不完全赞同陈宫的意见，但是他对袁绍也没什么信心。按陈宫的计划撤，至少可以保证曹昂的安全。按他的计划守，万一袁绍不来，曹昂就死定了。
曹昂还有些迟疑，看了陈宫片刻。“公台兄，要不……我再考虑一下？”
陈宫点点头。过了片刻，他捏着眉心，又道：“一人智短，众人智长，将军可以再征询一下其他人。如果辛佐治醒了，你可以问一问他，也许他能查遗补阙。不过你要快一点，马上就要天亮了。”
曹昂有点尴尬。他就是这么想的，没想到被陈宫一语道破。他借着看屋角漏壶的机会避开了陈宫的眼睛，匆匆退出，赶到西院。
辛毗白天睡得不少，夜里反而有点睡不着了。曹昂的脚步声一响起，他就醒了。曹昂进屋，打量了辛毗一眼，喜道：“长史气色好多了，可喜可贺。”
“若非将军，毗也许已经在黄泉路上了。”辛毗欲起身行礼，曹昂抢上一步，轻轻按住他。“长史安卧，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不打扰长史休息。”
辛毗摇摇头。“将军，我已经是个废人，恐怕帮不上将军什么忙。将军不必浪费时间。”
曹昂欲言又止，进退两难。
辛毗顿了片刻，又说道：“将军，朱灵用兵有法度，颇得将士拥护，你可以去征询征询他的意见。他是清河人，家属全在邺城，想必不会投降孙策。程昱是东郡人，与将军一向亲近。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对将军大有裨益，远胜我一个残余之人。”
曹昂如梦初醒，连忙躬身一拜，向后退了几步，匆匆出门。他暗自后悔，只顾着等陈宫谋划，自己却没主动去想。现在要考虑的不仅是陈宫的计划，朱灵的态度同样不可忽视。城里不到一万人，朱灵却有一万两千多人，如果得不到朱灵的支持，陈宫的计划再周全也没用。
但是陈宫一直看不上朱灵。他觉得朱灵就是一武夫，不值得费太多心思。当然，在陈宫眼里，没几个人值得费心思，就连辛毗都有德行不端、过于功利的短处。他考虑了半夜，一直没想到去征询朱灵的意见，他已经把朱灵当成了普通的部将。
曹昂带着卫臻匆匆出了府，赶往西城。他让卫臻去通知曹仁，做好撤退的准备，自己带着潘璋等几个卫士，出了城，直奔朱灵的大营。
朱灵一夜未睡。白天交战失败，袁谭生死不明，中军失守，粮草辎重尽失，将士们又冷又饿，人心浮动，随时可能发生兵变，他根本不敢合眼。得知曹昂来了，他松了一口气，亲自出迎，将曹昂请到大帐里。曹昂入座，先问了一下朱灵的情况，然后就未能及进通报相关情况向朱灵道歉。
朱灵笑笑。“将军客气了。败军之将，生死操于人手，当不得将军如此礼遇。”
曹昂再次致歉，然后把相关情况说了一遍，由曹仁接应袁谭不成，劝说冯楷失败，一直说到孙策下最后通谍，要求他日出之前撤出任城为止，唯独没有说陈宫已经做出决定，建议他弃城。
朱灵静静地听着，最后看了一眼帐外，幽幽地说道：“将军，天快亮了。”
曹昂再拜。“敢问将军意下如何？”
朱灵转头看着曹昂，起身离席，解下腰间的战刀，摆在曹昂面前的案上。“败军之将，无颜妄谈兵事，唯将军之命是从。”曹昂刚准备说话，朱灵抬手示意。“将军，你等我说完。我本是清河人，在盟主麾下为将，奉命到兖州协助袁使君。奈何屡战屡败，这一次更是连使君的安全都无法保证，上愧盟主、使君知遇之恩，下愧将士信任之义，所欠唯一死尔。将军宽厚仁义，父子先后临东郡，深得东郡士庶拥戴，若能得将军指挥，必能上下一心，将士用命，是战是走，皆能如意。”
曹昂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敢来朱灵的大营，除了辛毗说朱灵不太可能降孙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朱灵的部下大多是东郡人，而他在东郡的时候官声还算不错，身边又有陈宫这样的东郡名士辅佐，朱灵支持他远比和他做对来得更安全。他本人与朱灵一起在袁谭麾下为将，平时相处得也算和睦。
“得将军信任，昂之幸也。但形势紧急，还请将军畅所欲言，携手共渡难关。”
朱灵思索片刻，再次拱手。“将军，愚以为大战之后，使君被俘，粮草尽失，军心不稳，恐怕难以再战。不如先撤往东平，飨将士，厉兵秣马，稳定军心，再图进取之计。”
曹昂正中下怀。他随即与朱灵商议，一边派人与孙策联络谈判，以放弃任城为条件，换取孙策放行，一边调拨粮草给朱灵，让他的部下先吃顿饱饭。
朱灵躬身领命。
曹昂匆匆赶回城中，与陈宫交换了意见，他有意没提向辛毗请计的经过。陈宫听完，同意曹昂的决定，立刻派卫臻赶往孙策的大营。

第1044章 一事无成
秦松和庞统相视而笑，像两只狐狸。
“文表兄，你辛苦一趟？”庞统拍拍自己的脸，说道：“我这样子，怕给孙将军丢脸啊。”
秦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士元，你这么说，我就惭愧啦。也好，蒋子翼不在，我充当一下说客。你们动脑子，我动嘴皮子。”说完，他缓缓向外走去，走到帐口，又停住了，转头冲着庞统挤挤眼睛。“士元，待一会儿，你让人去叫我。”
庞统会心地点点头。两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秦松出了帐，背着手，一摇二摆的来到营门，看着营门口中来回踱着步的卫臻，还没说话，先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敢问足下是哪位？半夜求见，有什么事？”
卫臻被挡在营门外好一会儿了，心急如焚。曹昂、陈宫决定撤退，但怎么撤却很有讲究。孙策对他说的是日出之前，是天亮之前决定还是天亮之前离城？如果只是决定，那好办，曹昂还有足够的时间收拾。如果是离城，那就太仓促了，他们在城里的大量辎重很难带走。他的任务就是来谈判，争取时间。没想到在营门口一等不见人，二等不见人，却看到大营里灯火通明，将士们人来人往，一副临战的模样。
“在下卫臻，曹将军麾下走马，奉曹将军之命，来与孙将军商洽。”
“哪个孙将军？”秦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呃……当然是讨逆将军，我刚刚在冯楷的大营见过他，有约定的。”
“讨逆将军啊，他睡着了。卫君请回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看，天快亮了，我真没什么时间陪你。”秦松挥挥手，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挡着嘴，嘀咕了一句什么。
听到“天快亮了”四个字，卫臻心里就是一紧，看这架势，孙策根本没指望曹昂主动撤退，是准备围城啊。冯楷部回到大营，看起来是让出北门，也许是撤回大营休整，毕竟他们昨天淋了雨，总不能让将士们一直穿着湿的战袍。回去换身干的衣服，再吃顿饱饭，才好继续战斗嘛。
当然，还可能是有另外一个原因：冯楷部新降，未必能用，不如孙坚的部下来得可靠。
这时，有一个掾吏匆匆走来，附在秦松耳边说了几句，秦松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来，不会耽误的。”
卫臻越听心里越不安，又不好主动问，估计秦松也不可能答应他。夜色深沉，黎明将至，他咬咬牙，拱拱手。“烦请足下通报孙将军，曹将军愿意接受他的建议，撤出任城。”
“孙将军让你们撤出任城？”秦松很“惊讶”。“这不太可能吧？”
“千真万确。足下若是不信，还请通报孙将军，一问便知。”
“你们……打算撤出任城？什么时候？”
“马上。”卫臻恨得牙痒痒。听秦松这意思，孙策根本没准备曹昂撤退，他就是想围攻任城啊。
秦松愣了片刻，一跺脚，大声喝道：“开门，开门，请卫君入营。”
门卒们打开营门，秦松让卫臻请了进来，重新见礼。听说秦松是孙坚的军谋，不是孙策的部下，卫臻恍然，连忙把孙策和他说定，让曹昂日出之前撤出任城的事说了一遍。秦松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虽然什么也没说，却让人觉得原本计划就是要围城的模样。
秦松又借口请示，将卫臻撇在一边，让他煎熬了一会儿，这才出来，说孙坚勉强答应了，让他进城与曹昂商洽。如果日出之前曹昂出了城，他可以放他一条生路。日出之后，曹昂如果没有出城，那就别走了。
卫臻心慌意乱，根本没时间考虑太多，匆匆引着秦松出营。当他离开孙坚大营的时候，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离日出只剩下很短的时间，而孙坚大营里的将士已经在列阵，一副准备出营征战的模样。
卫臻不敢怠慢，一上车，就让车夫策马急驰，赶回城中。
听完卫臻的报告，曹昂、陈宫还想努力一下，希望孙坚能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秦松很不耐烦。“跟你说句实话吧。”秦松斜睨着曹昂，眼神讥讽。“袁将军因令尊劫走袁耀而死，遗令中有一条，就是要孙将军取令尊性命。令尊现在远在益州，袁夫人屡次要求孙将军杀你，让令尊尝尝痛失爱子的滋味。曹将军，袁使君已经被擒，你现在可是孙将军的目标。”
曹昂很尴尬。他只知道袁术遗令中有一条是要孙策取袁绍性命，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不过细细想来，这也是事实，袁术之所以死，就是因为他们将袁耀劫到了邺城，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很合理，至少符合袁术的脾气。这么说来，孙策同意他撤退的诚意的确不是很足。
曹昂没有再犹豫，立刻率领部下出城。他们来不及收拾太多，除了随身携带的甲胄、武器、帐篷，每个士卒只带了三天的干粮。这是昨天就准备好的。曹昂又安排了一些大车，尽可能地多带一些粮食、军械走，但时间太紧张，大量的辎重还是只能扔在城里。
任城相徐璆很郁闷。当年做汝南太守，被孙策夺了。现在做任城相，又被孙策夺了。他简直和孙策犯冲。袁谭被俘，曹昂放弃任城，他也不想在任城呆着了，随曹昂一起撤退。
看着曹昂匆匆撤走，秦松向城外监视的斥候发出消息，命人打开南门和西门。孙坚一直在等着，见状立刻命令黄盖、全柔接管任城，自己则亲率大营尾随曹昂，一直将他送出任城国境。
出了城，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曹昂勒住坐骑，回头打量着被朝阳披上一层金光的任城，轻轻的一声叹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陈宫谋划了那么久，就是想为他夺取任城、鲁国一带作为发展根基，没想到最后还是一场空。当初如果不是私心太重，和袁谭产生隔阂，而是同心同德，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陈宫坐在车里，隔着车壁听到曹昂的那一声轻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向西而去的马车，辛毗就在那辆马车上。曹昂邀请辛毗与他同行，却被辛毗拒绝了。辛毗说，他心灰意冷，无意建功立业，要回颍川老家静养，闭门读书。曹昂无奈，只得答应了。
陈宫对辛毗的决定很意外，也很不理解，这不是他预料的结果，事情并没有安照他的希望发展。先是被孙策赶出任城，随后又被辛毗拒绝，他为曹昂谋划了这么久，却一事无成。
退出任城，曹昂下一步该往哪儿走？陈宫很茫然，说不出的颓丧。

第1045章 争功
孙策一觉醒来已是中午，阳光明晃晃的照着，即使是大帐里也能感受到各煦的春风。大帐外有人轻声说笑，孙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翻身坐起，扯动了大腿上的伤口，钻心的疼。孙策缓了缓，等适应了那一阵痛，这才慢慢站起，走出大帐。
郭武等人正在帐前闲聊，中间围着两人，一个是郭援，一个谢广隆。郭援吊着左臂，右手连挥，神情郁闷。谢广隆拄着拐，左大腿上缠着布，拍着胸脯，正在吹大牛。
“你们俩没死啊？”孙策站在帐门口中，笑骂道。
“将军。”众人连忙起身，向孙策行礼。孙策瞥了一眼。“都在这儿了？”
郭武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三人重伤，在辎重营治疗，其他人……”他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下去。
孙策心情黯然，连眼前的灿烂阳光都失去了温暖，精挑细选的十三骑，一战损失五人。如果那三个重伤的再丧失战斗力，损失将达到八人，代价太惨重了。
孙策又问了一下义从骑、亲卫骑的损失情况，都不容乐观。义从营伤亡近半，亲卫骑好一些，损失两百人左右。最大的问题是战马，有超过一半的战马阵亡或者受伤致残，短期内亲卫骑无法恢复战斗力。马超、阎行已经去挑选战马，但希望不能太高，虽然缴获了三千多匹马，但大多是驮马，能充当战马的非常有限，做骑乘用的备马都很勉强。
孙策很心疼，又得被贾诩、马腾讹了。一匹普通战马要两到三万钱，一千匹战马就是两三千万，全部损失算起来，这次损失会有两个亿以上，缴获的战利品未必能补得上这个窟窿。从战略上而言，这一仗打赢了，从经济上而言，亏了大本。几千将士的伤亡产生的损失丝毫不弱于战马，治疗的医药费，阵亡的抚恤，训练新兵的开支，哪一项不要钱。好战必亡，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看来有必要搞几套具装，具装甲骑才是冲阵的不二利器，要不然战马的损失太大了，对于没有战马资源的他来说，用技术弥补资源不足是唯一可行之路。
孙策让人抬了一个步辇来，坐着去辎重营看望受伤的将士，一是体恤下情，鼓舞受伤的将士好好养伤，早日康复，一是切身感受实际的损失。坐在大帐里看数字不可能有真实的感觉，也会影响士气。
孙坚领着主力尾随曹昂去了，留守大营的兵力并不多，辎重营里更是伤兵满营，不时有伤重不治的将士被抬出去，停尸待敛。营外摆着几百具薄棺，有的里面已经有阵亡的将卒，有的还空着。只要有可能，阵亡将士都要送回原籍安葬，这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却不能省。这个时代的人相信落叶归根，相信入土为安。如果不能回家乡安葬就是孤魂野鬼，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孙策越看心情越差。战争劳财伤民，尤其是内战。时间拖得越久，伤害越大。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短期内统一天下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乱世才刚刚开始。
朱桓也在辎重营治疗。他这次立了大功，连斩三将，也受了重伤，斩杀李乾时，他突击得太猛，被李乾的部曲围攻，小腹挨了一刀，肠子都出来了。当时太激动，没注意，后来才发现裤子都被血染透了。
“看不出你小子挺猛啊。”孙策坐在朱桓的榻边，笑道。
“将军都这么猛，我们身为子弟兵，怎么能落后？”朱桓虽然脸色不怎么好，精神却不错。“将军，我能讨个赏不？”
“这么急？”孙策打趣道：“放心，少不了你的。不过战事还没结束，功尚未论，怎么行赏？”
朱桓连连摇头，因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羞涩，这时候才让人意识到他还是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不是那个。将军，不管怎么论，我部这次没给将军丢脸吧？连破三阵，斩吕虔、李乾，就算不是首功，三甲应该问题不大吧？”
孙策笑而不语。这小子太好胜了。他嘴上说三甲，其实早把自己放在了次功，只是不敢和他争而已，毕竟吕虔、李乾加起来也不如袁谭一个人值钱。另外可能是照顾孙坚的面子，不敢和他争功，至于其他人，都不在他的眼中。
“你想要什么赏？”
“我想请将军赐一个营号，行不？听起来比较威风，别人一听就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那种。”
孙策笑了，点点头。这个没什么问题，以朱桓此次战功，赏个荣誉性的称号还是应该的，也能起到激励其他诸将的作用。“你有没有想好叫什么？”
“还没有，我想请将军赐名。”
孙策瞅瞅朱桓，忍不住想笑。这小子明明就是有想法了，却不肯主动说，非要他赐名。既然如此，那就熬一熬你。“行啊，我考虑一下，给你想个威风的名字。”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朱桓欢喜不禁。不管怎么说，孙策已经答应了，他很可能是孙策麾下第一个有自己营名的校尉——许褚、典韦是都尉。这可大意不得，按照惯例，这很可能就是他将来的将军称号。
孙策离开辎重营，回到中军大帐。郭嘉、庞统正在等他。孙策把朱桓的想法说了一遍，郭嘉早有心理准备。他最擅长察颜观色，早就看出朱桓是什么脾气。
“朱休穆有才而气高，此次又立了大功，恐怕将来与同僚难以相处。”
孙策倒是很坦然。一来他早就知道朱桓是什么样的人，二来要想成就一番事业，人才是重中之重。朱桓只是抓住了机会，出头比较早而已。十九岁就立下如此战功，得意一下在所难免。将来等他看到鲁肃、太史慈等人的战绩，他自然会收敛一些。
“用人当用其长，哪有人十全十美，德行皆备如周公瑾的可遇不可求。这次朱桓功劳的确不小，就拿他立个规矩，以后立下殊功的除了正常赏赐外，还可以有营名和特制将旗的荣誉称号。”
庞统笑道：“将军所言甚是。气高并不可怕，只要他是凭本事挣来的，只要他的功劳名符其实，合乎标准。依我看，朱桓这次虽然战功卓著，但他还不够资格入三甲。太史慈破程昱，鲁肃破朱灵别部，黄盖夺袁谭中军辎重，虽说斩首不如朱桓多，对整个战役的作用却丝毫不亚于朱桓。若要赐名，他们也应该一起受赐。”
孙策觉得有理。与其费尽心思搞平衡，不如建立一个公正公平的制度。

第1046章 一代人
“伤亡统计什么时候能出来？”
“至少要到明天。”郭嘉说道：“将军是想取昌邑吗？这次不太可能了。”
孙策很惊讶。昨天战事才结束，昌邑那边应该刚刚收到消息，郭嘉就说不可能，这不太符合他的个性。
见孙策看他，郭嘉笑了，有点无奈。“将军，斥候送来消息，李进已经赶回昌邑城，闭城自守，我们错失了机会。”说着，将几份还没整理好的军报递了过来。孙策接在手中，扫了一遍，再看看上面标注的时间，推算了一下李进的行程，不禁暗自叹息。
李进的反应非常快。他被董袭击退后，没有随朱灵一起撤退到任城，而是收拢了李乾、李整的残部和吕虔的一部分溃兵，火速赶往昌邑。按照时间计算，他现在应该已经进了昌邑城。
“没到想便宜了这竖子。”孙策悻悻的将军报还给郭嘉，心里很郁闷。有坚城，有兵力，再加上昌邑豪强的支持，李进守住昌邑一点问题也没有，贸然进攻，只会成就李进的名声。
“这李进用兵有章法。”庞统接上了话题。“董元代对他赞不绝口。如果不是麾下将士精练，而李进率领的济阴郡兵士气不稳，他未必能以力破巧，反败为胜。我们几个总结了一下，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验证了将军的精兵理论。孙子五事七计，果然字字珠玑。”
“只是你知道还不够，要让所有的将领都知道。战事到此为止，你们还不能休息，趁着大家记忆深刻，抓紧时间总结。我自己也要总结总结，这次损失太大了，如果不是袁谭、辛毗心太大，想将奉孝和休穆一起吃掉，我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好说。”
郭嘉点点头。“将军，我也有责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过我是主将，主要责任在我。”
庞统笑了起来。“将军，祭酒，你们先别急着自责。任城已下，昌邑却可望不可及，与我们之前的规划有一定的距离，如何安排兵力驻守是现在最需要考虑的问题。虽说雨水越来越多，春耕将至，袁绍按理说不会出兵，可是凡事有备无患，还是要做好准备才行。至于你们俩的责任，以后再议不迟。”
孙策哈哈一笑，却摇摇头。“我去找袁谭，看看他能不能提供一点帮助。奉孝，你和你族叔多联系，及时把握袁绍的动向，不要怕花钱。士元，你抓紧时间，和张子纲、虞仲翔联系，征询一下他们的看法。对了，周公瑾那边可有消息来？”
郭嘉很淡定，摇摇羽扇。“将军放心吧，有荀公达辅佐，公瑾绝不会吃亏，没有消息来不是进展不顺利，而是大功未定，荀公达不好意思说。如果有消息来，那一定是好消息，而且是大胜。江南春耕更早，雨水更多，他们应该比我们结束得早，也许消息就在路上。”
孙策同意郭嘉的分析。荆州江南四郡没有强劲的对手，以周瑜和荀攸组合的实力，基本没人能拦得住他们，唯一的对手就是时间和天气，不需要太多担心。至于豫章的战事，刘繇已败，高干初来乍到，恐怕也不是贺齐的对手，不需要太担心。小意外也许会有，大的挫折几率不高。
“那就这么定了。”孙策挥挥手，示意他们各自去忙，让两个义从抬着自己去袁谭的大帐，许禇随行。
……
袁谭的大帐就在附近，离孙策的中军大帐只有三十余步，被义从营包围着，门口有卫士在当值。见孙策的步辇走来，卫士们躬身行礼，大声问候。
袁谭听到声音，躬身出了大帐，打量了孙策一眼，笑道：“将军辛苦。其实你不必急着来看我，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会走。”
“我怎么听着这么假？”孙策半开玩笑，让人将步辇停在帐前。袁谭见状，自己取来一只胡床，坐在孙策对面，抱着腿，仰头看着蓝天白云，悠然自得。孙策看着他，忽然懂了袁谭的意思。袁谭猜到了他的来意，但他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所以顾左右而言他。
“以后有什么打算？”
袁谭沉默了片刻。“如果将军同意的话，我想回汝阳为母亲守墓。她去世的时候我还小，没什么印象。成年之后又一直为了所谓的大事奔波，难得有时间想起她。”
“这么说，你对你外祖父李元礼也没什么印象？”
袁谭苦笑了一声，点点头。“听说你对党人印象非常不好，是不是想品鉴他一番？”
孙策笑了。“我就算对他有什么意见，也不至于当着你的面大放厥词。我只是想，如果他还活着，看到天下如此情景，他会做如何想？”
袁谭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我想他不会高兴的。”
“为什么？”
“那一辈的党人和现在的党人不一样。你看张俭就知道了，我到兖州这么久，派人请过他好几次，他连一句话都没回过。”
“有代沟？”
“代沟？”
“一代人和一代人不同。”
袁谭恍然，笑着点点头。“你说得没错，不仅有代沟，而且这条沟很宽很深，简直是鸿沟。”他感慨不已，笑容渐渐散去。“一晃三十年，又是一代人了，太平遥遥无期，天下却越来越乱。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孙将军，你能结束这个乱世吗？”
孙策捻着手指，浅笑道：“你对我期望这么高？我怕我承受不起啊。”
袁谭站了起来，拍拍孙策的肩膀。“别谦虚了，我知道你有这样的雄心，只是以前觉得你做不到。现在嘛，我觉得如果你也做不到，那恐怕没人能做得到了。和你为敌，既是我的不幸，也是我的荣幸。天下三父子，我和曹昂各有千秋，但都不如父辈出色，唯独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长远看，你孙家更有后进。”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这逢战必先的习惯要改一改，这次算你命大，不代表下一次你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如果是毒箭，就算射中腿也会死人的。”
孙策笑笑，正准备调侃几句，有卫士匆匆走来。
“将军，张俭求见。”卫士脸色微红，兴奋不已。“就是那个望门投止的张俭。”
孙策哭笑不得。“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卫士舔舔嘴唇，很是尴尬。袁谭意味深长的笑了。“孙将军，这就是那一辈党人与众不同处。”

第1047章 问张俭
孙策对张俭的印象很不好，看到卫士如此激动很不以为然，对袁谭有意无意间流露出的骄傲更是不屑一顾。不过当他看到张俭缓步走来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张俭身材高大，腰杆笔直，须发皆白，走路不快，却很有气势，一步步走来，颇有闲庭信步的感觉，反倒是旁边那些精锐士卒有些气短，比在战场上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住还心虚。
孙策扬了扬眉，身体下意识的向后微仰，握着步辇的双手也紧了紧。
张俭走到面前，目光从孙策和袁谭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袁谭的脸上。“袁显思？”
袁谭早就站了起来，连忙向张俭拱手行礼，身如磬折，是晚辈见长辈的大礼。张俭微微颌首。“李元礼能有你这样的外孙，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孙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那我要是现在砍了他，让他去和李元礼见面，李元礼是不是更开心？”
张俭面色不变，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孙策，拱手弯腰，一揖到底。“若老朽所言触怒了将军，请将军将雷霆之怒加于我身，刀斧汤镬，在所不辞，千万莫伤及无辜。”
“足下居然念及无辜，真是不容易。”
张俭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低着头，一动不动，满是皱纹的额头抽搐了两下，几根白发绷断，在风中轻轻摇摆。孙策看得仔细，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一个七老八十、行将就木的老头，而且这么一副俯首就戮的模样，就算击败了他又有什么意义？
“为张公设座。”孙策摆了摆手。一旁的卫士刚要动，袁谭抢先一步，返回帐中，片刻之后，左手提着席，右手提着榻走了出来，手脚麻利的设榻布席，恭敬的请张俭入座。张俭躬身致谢，脱掉鞋，上席，蹲身，双手按好衣摆，双膝向前，跪坐在席上，又整理好衣摆，再次向孙策行礼。“谢将军赐座。”
孙策没心情和他闲扯。“张公远来，有何赐教？”
“有事相求。”
“何事？”
“请将军放过舍从子张艾、张芝。”
孙策莫名其妙，他都没听说过两个人。一旁的陆逊上前一步，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孙策这才明白，沉吟片刻，轻笑道：“这件事既是满宠办的，我便不会插手。若是你想告发满宠滥杀无辜，我可以派人去查。不过，如果所告不实，按律，你是要反坐的。张公，你要告发满宠吗？”
张俭抬起头，讶然地看着孙策，半晌才道：“将军所言当真？”
“句句当真。”
张俭郑重地点点头。“若满宠滥杀无辜，将军一定会按律处置？”
“一定。”
“多谢将军。”张俭躬身施礼。“那老朽就不打扰将军了，这就回高平，静候消息。”说着，起身穿鞋。袁谭赶上一步，跪在张俭面前，替张俭穿上鞋。张俭摸摸袁谭的肩膀，以示致谢，起身向孙策拱了拱手，转身就准备走。
孙策很意外，不由自主的叫住了张俭。“张公，请留步。”
张俭停住，双手拱在胸前，不卑不亢。“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你相信我？”
张俭顿了一下。“我相信天意。将军可以欺我老朽，想必不会欺天。”
孙策咂了咂嘴，总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非常不爽，但张俭所言所行的确没有什么失礼之处，让他无理取闹，非要整一个老头，他也做不出来。可是就这么让张俭走了，他又不甘心。两世为人，这大概是他记忆中最纠结的一次。
张俭等了一会，见孙策眼神变幻，却没有说话，目光微闪，若有所思。“将军莫非是对我当年所为不能认同，欲加以驳斥？”
“不敢。”孙策微微点头，心里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些许。“不过对张公当年所为，我的确无法赞同。”
“是我杀侯览满门，还是逃亡塞外？”
“两者都不能认同。这么多年，你就没后悔过？”
张俭摇摇头。“若是将军，会怎么做？”
“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张俭点点头，随即又露出一丝充满苦涩的笑容。“那将军可知上书弹劾侯览等的奏章有多少？又有多少人因此得罪侯览，死于非命？”
“侯览有罪，杀侯览可也，何必杀侯览家人？”
张俭皱起眉，露出一丝惊讶。“将军觉得侯览的家人无辜？”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若非侯览，他们岂能不劳而获，锦衣玉食？若非侯览，他们岂能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若非侯览，他们岂能目无法度，肆意妄为？”张俭眯起眼睛，直视孙策，眼神犀利如刀。“还是说，将军以为侯览自宫是生活所迫？将军在山阳多时，难道没听说过防东侯家是什么境遇？”
孙策哑口无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个误区，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家族的重要性。没有人是自由人，每个人都是家族的一份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有什么无辜之人。防东侯家并不是普通百姓，原本也是个小豪强，侯览入宫和曹操的祖父曹腾一样，为的是家族阶层的提升。从一开始，他就和家族捆在一起。侯览的家人因为侯览而锦衣玉食，横行乡里，他们自然也要为侯览付出代价。就算张俭不杀他们，侯览倒台时，朝廷也不会放过他们。
“那你也不能擅行其事。”孙策都觉得自己没什么底气，有点强辞夺理了。“你是东部督邮，防东似乎不在你的辖区吧？”
“依将军之意，畏惧侯览、不敢行法的太守无罪，我有罪？”
孙策欲言又止。
“将军是不是还想说那些滥杀无辜的官吏无罪，而是我不应该逃，应该俯首就戮，让侯览报仇雪恨？那些无辜之人并非死于朝廷的倒行逆施，而是死于我的怯弱？将军，如果朝廷现在以叛逆为名杀了征东将军，还要杀你，你是俯首就戮，还是奋起反击？”
孙策沉吟良久，扶着步辇站了起来，向张俭躬身施礼。“小子无状，苛求先贤，还请张公见谅。”
张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凝视孙策良久，又转身看着不远处的中军大纛，一声叹息。“凤鸟至，太平可期。惜我老矣，不能身逢盛世，敢为天下苍生幸。”

第104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袁谭一直在一旁看着。张俭是与他的外大父李元膺同时代的著名党人，袁绍、张邈等人都比他晚一辈，他更是后生。他也知道孙策一向对党人不以为然，很好奇这两人相见会有什么结果。他数次礼请张俭却没请到，张俭主动来见孙策，让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看到孙策理屈辞穷，他很开心，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和孙策一样没面子。
没曾想张俭最后却给了孙策一个凤鸟的评价，还说太平可期。考虑到张俭在党人中的地位，这个评语可以和郭泰临终前的那句感慨不相上下，对孙策有着无可比拟的作用。
袁谭百思不得其解。借着送张俭出营的机会，他忍不住问道：“张公，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张俭说道：“你觉得我奉承孙策？”
“不不，当然不是。”袁谭连忙否定。孙策已经拒绝了张俭的要求，明确表示不会干扰满宠的决定，张俭本人年近八十，也对仕途没什么兴趣，张俭当然不会为了利禄讨好孙策。“张公，我绝无此意。我只是好奇你何以认定他是凤鸟，能终结这乱世？”
张俭站定，仰起头，看着远处的群山。“不论是相貌还是才具，你和令尊都很像，你知道吗？”
袁谭眨着眼睛，没说话。作为袁绍的长子，很多人都说过他和袁绍很像。
“但是有一点，你比令尊强。你还能承认错误，承认有所不足，而令尊已经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指责了。若非如此，何伯求、张孟卓怎么会先后离开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此老生之常谈，能行者屈指可数。专己者孤，拒谏者塞，孤塞皆是人主大忌。孙策少年，却有这样的胸怀，纵使有所挫折，也能颠而复起，终成大业。可令尊只要失败一次，就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了。”
袁谭眼神微缩，心里一阵阵发紧。张俭果然是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要害。
“还有……”张俭转过身，神情凝重。“孙策对我有所微词，是认定我伤及无辜。身为武夫，却能心怀无辜，这是大仁，比起令尊逼死韩馥，相去何以道里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可不仅仅是两句空言。”
袁谭点了点头。“张公所言，句句至理，受教了。”
张俭拱拱手。“若是遇到何伯求，代我问他安好。当年危难之际承他相救，一直未能当面致谢。若他来高平，我当设酒相待。人老了，想见的朋友不多，他算是一个。”
“一定。”袁谭拱手，目送张俭上了牛车，缓缓远去。他站在路边，想了很久，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既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又有一丝释然。
……
张俭渡过泗水，船尚未靠岸，他就看到了岸上的刘表。
刘表站在津口，含笑拱手。“张公，顺利否？”
张俭瞥了刘表一眼，迈步上了岸，捏起拳头，轻轻捶了捶腰眼。虽然身体不错，毕竟八十了，时间常长，还是有些腰酸。“既然心急，为什么不亲自去看一看？”
刘表笑而不语，热情地扶着张俭的手臂上了岸。还有几个人在等，大多是高平的大小豪强世家，张俭基本都认识，一个个目光热烈殷切地看着张俭。袁谭战败、冯楷投降的消息传到高平，韦孟的大军已经撤离，高平被孙策控制已成事实，他们要尽快决定是否与孙策合作。
张俭将与孙策见面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钻进牛车，自顾自的走了。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听懂了，大多数人没听懂，眼巴巴地看着刘表，希望他能解释一下。高平世家，首推王家，其实就是刘家，王家家主在长安，刘表就是他们之中最有见识的人。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很自然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刘表抚着胡须，笑吟吟地看着众人。“行啦，你们不用太担心，孙将军将高平交给了满伯宁，满伯宁没整治你们，孙将军就不会。说起来，我们都欠满伯宁一个人情，若不是他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出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就不好说了。”
不少人吁了一口气，连声附和。他们被满宠软禁在城里，没机会支持袁谭，也就没机会和孙策为敌。现在孙策是胜利者，他们算是逃过了一劫。正如刘表所说，他们都欠满宠一个人情。要不然就算孙策脾气再好，肯定要报复。他们又不是袁谭，孙策不需要顾忌太多。
“你们也听到了，孙将军损失不小，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如果想送礼，现在是个好机会。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刘表走向自己的马车，踏上一只脚，又退了回来。众人围着他，如众星仰月。刘表笑了笑。“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诸位，汝南世家这次响应袁本初，触怒了孙将军，常言道事不可三，汝南世家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这次能不能逃过一劫，谁也说不准。如果有人想到高平来避难，你们最好先想清楚，莫受池鱼之殃。”
刘表说完，上了马车，拉上车门，敲了敲车壁。车夫应了一声，一抖马鞭，发出一声脆响，两匹骏马拉动马车，向前轻驰而去。刘表靠着车厢，沉思了片刻，拉开车窗。骑马跟在一旁的刘磐、刘虎连忙跟了过来，俯首相就。
“叔父，有何吩咐？”
“孙策冲阵，战马损失肯定不小，你们带上几匹好马，赶去他营中效力。”
“喏。”刘虎应了一声，随即又说道：“叔父，你呢？”
“我不急。”刘表笑笑。“我再看看形势。如果袁本初南下，孙氏父子未必能挡得住，高平很可能还会易手。我留在高平，你们就还有退路，袁本初也不至于和你们计较。到了孙策营中后，你们与袁谭保持距离，不要太亲近，也不要疏远，明白吗？”
刘虎、刘磐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叔父，你放心吧，我们理会得。”
刘表点点头，拉上车窗，看了一眼对面的儿子刘琦，放低了声音。“伯玉，你觉得张元节所言如何？”
刘琦微蹙着眉，想了想。“阿翁，我觉得张公所言的确有道理，但袁盟主身边智者如云，不会看不出这一点，也不会坐视不理，很可能会建议袁盟主趁孙策尚未坐大之际扑灭之。”
刘表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韩信事项羽，位不过执戟，事高祖则为大将。纵是金玉良言，他若不听，你又能奈何？读书明道，起而行之，伯玉，你年纪不小了，该出去游历游历了。”
“游历？去哪儿？”
“江南。”

第1049章 战区督
刘磐、刘虎兄弟带着十余名精壮部曲和战马，赶到孙策的大营。
孙策对这兄弟俩都有所耳闻，对他们的投效表示欢迎。战马也是急需的，尤其是侍从骑士严重缺少合适的战马，这几匹战马解了燃眉之急。但孙策最关心的还是刘表的反应。得知刘表以及高平世家在津口迎接张俭，孙策再一次感受到了满宠的作用。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满宠在高平不显山不显水，仅凭他给的五百江东子弟兵，满宠就拖住了韦孟等一万多人，挫伤了冯楷的士气，还让世家最多的高平置身事外。如果不是满宠，泗水以东很可能是另外一个局面，孙策很难找到另一个人能做到同样的事。
郭嘉当初建议让满宠去高平是一个非常高明的选择。
孙策让人检验了刘磐兄弟的武艺，又征求了他们意见，然后将他们编入侍从骑士营。刘磐、刘虎又惊又喜，他们虽然自信武艺很好，但侍从骑士是孙策的贴身骑士，他们可不敢奢望，能进义从骑就很满意了。
不打不相识，他们很快与郭武、徐盛等人成了好朋友。当然，被郭援、谢广隆捉弄也是必经程序。
接连两天，孙策一直没能好好休息，高平世家、豪强接踵而至，有的献马，有的献金，有的带着部曲投效。孙策一一接待，又从他们口中知道了不少满宠的消息。这些人之前对满宠意见很大，背地里不知道把满宠骂成什么样，现在却换了另一副面孔，对满宠赞不绝口。
孙策也不做评价，只是将这些意见记在心里。
五天后，满宠本人赶到了大营，带来一批粮食，随行的还有韦孟。冯楷战败后，韦孟就撤离了高平，现在驻扎在高平山，有将士近万人。满宠亲自赶到高平山劝降。韦孟正为前途担忧，有满宠引荐，他顺水推舟，决定向孙策投降。
安排完韦孟，允他一营校尉之职，孙策让徐盛带韦孟去见郭嘉，洽谈纳降的相关细节，然后留下了满宠。他开门见山，问起了张艾、张苞两人的处理结果。
“他们只是想投机，其实并没有那样的实力。我关了他们几天，罚了一点钱，放了。”满宠不紧不慢，就像唠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高平近鲁，世俗好利，不过真正能成大贾的毕竟是少数。”
孙策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他从怀里拽出豫州刺史的官印，放在满宠手里。“家父军务繁忙，没时间打理豫州事务，你暂时代理一下豫州事务。豫州世家和高平世家一样，需要一个能帮他们明大势的父母官。”
满宠捧着官印，抬头看了孙策一眼，默默地收了起来。“喏。”
“依杜畿例，我给你两千人，你再挑三百信得过的人作为亲卫。有急事，你可以从权处置，事后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即可。”
满宠嘴角颤了颤，再次躬身应喏。给兵两千，亲卫三百，这是孙策麾下校尉的标准配置。一跃而为校尉，并享有对豫州事务的自由处置权，这是孙策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对他的信任。
在孙策面前，满宠波澜不惊。出了大营，他找了一个僻静之处，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
数日后，孙坚传来消息，曹昂退守无盐，其前锋保持在东平陆、章县。臧霸等人进入济北国，控制了蛇丘、刚县一带。孙坚已经停止追击，即将撤兵。
孙策随即派人通知纪灵，让他赶往鲁县上任。没有如愿拿下山阳，鲁国还是前线，曹昂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纪灵肩上的担子不轻。为了让纪灵有更多的人力、物力可以调配，孙策将原属山阳的瑕丘、南平阳划归鲁国，由纪灵节制，而孤悬南梁水以南的薛县从鲁国分离出去，减轻纪灵的管理负担。考虑到东平未下，臧霸等人需要鲁国粮赋的支援，孙策将安排彭城和沛国转运粮草补充，确保纪灵没有后顾之忧。
纪灵欣然从命，带着孙策刚刚拨付的军械、粮草，赶往鲁县。这次大战，他除了配合太史慈击退程昱外，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战功。孙策依然如此信任他，让他非常感激。
又过了两日，太史慈亲自赶到任城，向孙策辞行。兖州战事告一段落，他要赶回泰山，协助陶谦作战。
孙策和太史慈谈了很久。袁谭战败，袁绍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谁也说不清。如果袁绍南下，弄不好又是一场大战，太史慈随时需要做好增援的准备。但太史慈兵力有限，又没有稳固的后勤补给，这次是裹胁着臧霸等人冒险出击，下次未必有这样的机会。孙策和他商量，是否可以将战线推到青州境内。
听完孙策的计划，太史慈经过慎重考虑，提出了反对意见。虽然他和他的部下有不少青州人，对打回家乡有着强烈的冲动，但现在介入青州并不是最佳时机。他出身贫寒，青州世家也不会支持他，势必形成与袁熙的僵持局面，一旦兖州有事，他无法提供增援。
孙策觉得有理。这个计划是庞统提出的，郭嘉当时不同意。郭嘉认为，青州这些年屡经黄巾之乱，已经残破不堪，能够提供的财赋非常有限，并不能给太史慈提供多大的帮助，反而会让公孙瓒感受到威胁。此外，将战线推到青州，袁熙会将主要兵力用于争夺青州，陶谦的压力就小了。陶谦压力一小，很可能会出现反复。只有让他感受到袁熙的强大压力，他才依赖孙策，直到他失去对徐州的控制为止。
至于太史慈的补给问题，郭嘉提出两个方案：一是将彭城、鲁国、东海数县、沛国的汳水以北诸县、山阳诸县划归一个战区，钱粮兵力集中调度；一是由陶谦提供，帮他作战，让他承担一部分钱粮是天经地义的事。孙策倾向前一个方案，但这样一来，就涉及到谁来担任战区负责人的事，需要设置一个能统率诸将的都督。
孙策原本属意的人是鲁肃，但这一次鲁肃没有机会建功，骤然提升他会引起其他诸将的不满。想来想去，孙策将目光放在了太史慈的身上。对太史慈的长远安排是辽东甚至幽州，迟早要让他独当一面的，现在提前让他担任彭城战区的都督，也算是一个历练。
“如果让你移镇任城，负责兖州的战事，谁能代替你在泰山的责任？”
太史慈反复权衡了很久。“臧霸。”

第1050章 论功议将
孙坚返回任城，孙策将大致拟定的方案与他进行了沟通。孙坚很爽快，除了将鲁肃调整到董袭之前，完全接受了孙策的建议。又与郭嘉等军谋一起通气后，召开了一次论功会议。
朱桓如愿以偿地位列三甲，但他前面不是孙策，也不是孙坚——他们父子俩都不在叙功之列。对朝廷而言，他们是将领，对于他们自己而言，他们就是主君，不需要与诸将争功——而是太史慈与黄盖。
太史慈纠合泰山诸贼进入东平，有效牵制了程昱的兵力，并切断了曹昂的退路，在心理上对曹昂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为曹昂最后主动撤退打下了基础。他成为孙坚、孙策之外的第三战场指挥者，在孙氏父子不参与论功的情况下，他是当之无愧的首功。
次功是黄盖。黄盖斩首不多，但他夺取了袁谭的辎重营，缴获了大量辎重，不仅当时对朱灵起到了致命一击，更为接下来的战事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大大减轻了后勤补给的压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功比斩首之功更重要，列为次功。
朱桓率领四千之众，先守亢父十余日，又破吕虔、李乾一万三千人，斩首数超过自身兵力，所向无前，当者披靡，列为第三功。以其部摧锋折锐，折冲陷阵，赐以无当之名，以矜其勇。
鲁肃先助朱治协防冯楷，后以一营两千人阻击万人，致使朱灵孤立无援，斩首千余，且自身损失不过百，积蒲姑陂之功，列第四。以其部严整，坚不可摧，赐以果毅之名。
董袭破少胜多，击破李进，以一营两千人牵制朱灵五千余人，积蒲姑陂之功，列第五。以其困而不乱，则以折冲之名。
祖茂破朱灵中军，列第六。
……
顾徽刚刚宣读完毕，黄盖站了起来，连连拱手。“多谢将军，不过我不敢当次功。我本奉将军之命与鲁校尉一起阻援，是鲁校尉独当大任，却让我乘虚而取辎重。说实话，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想一把火烧了。只是火刚点起来就下了一场大雨，没烧成。将军列为我次功，我受之有愧，请分功与鲁校尉。”
孙坚看了孙策一眼。虽说他们父子之间已经有了默契，但明面上他还是主将，所以主持会议的是他，但列黄盖为次功是孙策的决定，这里面有照顾孙坚旧部的意思。现在黄盖不肯接受，要求分功给鲁肃，自然要孙策来解释。
孙策慢慢站了起来。“黄校尉不肯妄居他人之功，诚为长者。不过，论功只论战绩，不论谋划，鲁校尉谋划，黄校尉采纳，他为你充当了一回谋士，你私下谢他即可，不必分功。就像奉孝、文表等人为军谋，每战有功，我总不能将他们列为首功吧？老天下雨灭了火，保全了这些辎重，难道我还要分功给天？”
众人笑了，七嘴八舌的表示赞同。黄盖挠挠头，一时无法反驳孙策。
孙策扫了众人一眼，尤其是在朱桓脸上停留了片刻。太史慈列首功，朱桓没什么意见，列黄盖为次功，抢在他前面，他是不服的，而且他不是那种有什么想法藏在心里的人，脸色变化谁都能看得到。如果不是黄盖主动让功，他肯定会提出异议。不借着这个机会让他明白，非要争功，孙策无所谓，对他本人却非常不利。没有人喜欢太争强好胜，咄咄逼人的同僚，关羽就是一个例子。
朱桓眨了眨眼睛，梗着脖子，显然还不怎么服。
孙策接着说道：“两军交锋，将帅争谋，士卒争勇，但首先是争势、争心。朱灵有士卒万余人，若困兽犹斗，纵使能斩杀过半，我军损失也将极为惊人。接下来能不能逼退曹昂？如果不能逼退曹昂，我们是强攻任城，还是放弃任城？黄校尉夺取辎重，不仅对当时击溃朱灵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还对其后的战事有莫大的影响，列为次功，我认为非常合理。”
朱桓眉头微皱，脸上神色稍缓。诸将听了，有人点头赞同，有人抚须沉吟，还有的和身边同僚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孙策等了一会，又说道：“朱无当，你以为如何？”
朱桓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的董袭捅捅他，他才意识到朱无当就是他，颇有些尴尬，连忙长身而起，顺口说道：“将军所言，句句在理。”
“是吗？”
“呃……当然。”
“那我现在要批评你几句，希望你听完之后，还能觉得句句在理。”
朱桓的脸腾的红了。他知道孙策对他的态度有意见，但是没想到孙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批评他，一下子有点急了。费了那么大劲，还负了重伤，没能争成首功就罢了，赐个名，结果还不一人独有，凭啥啊？
众人也有些讶然，纷纷闭上了嘴巴，朱治起身准备打圆场，却被孙坚拦住了。
孙策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朱桓，等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目光全聚集在他的脸上，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朱休穆，你这次伤亡几何？”
朱桓歪了歪嘴角。“阵亡一千七百六十一人，重伤三百五十五人，其余人人有伤。”
“重伤的人中，有你一个吧？”
朱桓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你率部驻亢父，与太史慈一样，是方面之将，所以才将增拨一营给你指挥，又派一营亲卫协助你。你把自己当斗将，冲锋在前，却将指挥的重任扔给了郭祭酒，这算不算失职？你部的功劳是不是有郭祭酒的一部分？”
朱桓脸涨得通红，无言以对。他自己有一营两千人，孙策还另外拨了一个营给他，此外还有郭嘉领的两千亲卫，第三功其实是这六千人所立的功劳，他要了一个无当营的名号，却将另外四千人的功劳掠为已有，尤其是抢了郭嘉的指挥之功。如果真要论功，郭嘉作为指挥者更有资格论功。郭嘉还没说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按照孙策所说的方面之将的标准，他根本就不合格。
“将军，既然牵涉到我，我就说两句。”见朱桓不吭声了，郭嘉摇摇羽扇，站了起来。“当时形势紧急，吕虔未破，李乾又至，若不能当机立断，我军难受会有覆灭之祸。按理说，是应该朱校尉居中指挥，令部将冲锋陷阵，但我是书生，其他人悍勇皆不如朱校尉万一，朱校尉勇于担当，身先士卒，连破两阵，斩吕虔、李乾，奠定胜局，虽有微瑕，却无损大节。”
他顿了顿，轻声笑道：“要说以斗将自居，那也只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能独怨朱休穆。朱休穆，将军那么多优点你不学，偏学这个？”
众人愣了片刻，哄堂大笑。
朱桓忍了好一会，没忍住，也“噗哧”一声笑了。他拱拱手。“将军，我错了，下不为例。”

第1051章 前路漫漫
郭嘉从中一打岔，朱桓借坡下驴道了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功劳是记下了，赏赐很快就能发，但官职调整却要等一段时间。孙坚是征东将军，孙策是讨逆将军，只是个杂号将军，诸将上升的空间有限，还需要朝廷调整。
孙策随即让顾徽写了一篇奏表，详述此战经过，将功劳簿附在后面，由孙坚亲自送往洛阳，面呈太尉朱儁，然后再派人送往长安。安排了太史慈驻任城，孙坚便移镇颍川，加强防线西端的兵力，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接管洛阳。奏表里免不了将袁绍父子臭骂一顿，顺便提出了尊奉天子，讨伐袁绍的政治主张，正式施行荀攸谋划的方略。
事实上，经过此战，孙策也清楚了双方的实力差距。他是战胜了袁谭，但袁谭只是一个兖州刺史，兖州的实力远远不能和冀州比，袁谭的号召力也远远不能和袁绍相比，即使如此，他能战胜袁谭还有偶然成份，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果袁绍此时来攻，他很可能不得不放弃所有的战果，退回豫州固守。
尊奉天子，号召贾诩、公孙瓒一起围殴袁绍，让袁绍不能全力南下，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这正是荀攸之前为他谋划的方略。作为谋士，荀攸在战前就估计到了最后的形势，不愧为这个时代第一流的智者。孙策也因此对荆州的战事充满信心。正如郭嘉所说，有荀攸辅佐周瑜，除非出现重大的不可控因素，否则不会有问题。
安顿好防务，孙策准备班师，他选择从昌邑西回汝南，中途要和张邈碰个面。张邈居然派人袭击睢阳，不管是敷衍袁谭还是真想钻空子，他都必须让张邈付出代价。
……
鸣雁亭。
辛毗靠在车壁上，扭头看着车窗外的斜风细雨，眼神枯寂，鬓边几丝银发，在一头青丝中特别刺眼。
何颙一声长叹，放缓了语气。“佐治，你春秋正盛，这时候怎么能归隐呢？若是我有这个打算，那还勉强说得过去，你怎么能……”
辛毗缓缓转过头。“不归隐，我能去何处？你总不会建议我去依附孙策吧？”
“显思未死，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救回来？”
“何公，我与显思都已经尽力了，就算救回来，再来一次，一样是这个结果，更何况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毋须再劝了吧。”
何颙再次长叹。他当然清楚袁谭已经没希望了。战败已经不可饶恕，更何况是被俘。袁绍可以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接纳袁谭，却不可能再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袁谭、辛毗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都死心了，袁谭悄无声息，安心为俘，辛毗一心归隐。
“那……曹子修呢？”
“曹子修是忠孝之人，若在治世，堪为一方之任，只可惜他生在乱世，又有孙策这样的对手，壮志难酬。”辛毗一声长叹。“我虽然没有亲手杀边让，边让却因我而死，东郡士子恨我入骨，我在他身边，不仅帮不上他，反而会害了他。”
“佐治，显思败了，曹子修又力有不逮，依你之见，谁堪与孙策相对？”
辛毗沉默了很久，摇摇头。“离开任城之后，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反复权衡，只能说三年之内，他羽翼未丰，仍然不是盟主的对手。”
“那三年之后呢？”
辛毗不安地挪了一下身体，出神了一会儿。“三年之后，天子也十七了吧。”
见辛毗神不守舍，答非所问，何颙不禁黯然神伤。“佐治啊，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到这一步？”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辛毗低下头，主动错开了话题。“何公，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何颙沉吟良久，黯然神伤。“听说显思被俘，我已经乱了阵脚，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才来追你问计。可是听你这么说，我又觉得没有必要了。救他回来又如何？也许让他留在孙策身边更好。只不过……”
“何公，你在这儿等着吧，孙策回汝南时，应该会经过陈留，你正好与他见一面。你当年曾评曹孟德为干才，现在可以看看孙策是何等人品。”
何颙瞅了辛毗一眼，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他又皱了皱眉。“孙策会经过陈留？”
“一定会的。张孟卓派人入睢阳，直接影响了他攻击昌邑，他不可能不有所表示。”
何颙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盯着辛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佐治，你在陈留休息几日吧。我见过显思，想去一趟邺城，如果可能，我把你的家眷带回来。你兄长去了长安，家眷无人照顾，留在邺城无益。”
辛毗点点头，同意了何颙的建议。他的兄长辛评因为韩馥的事和袁绍产生隔阂，现在已经离开了邺城，他又落到这般田地，家族留在邺城肯定难过。他回颍川老家也是孤身一人，而且宅园田产都被孙策夺了，他连生活都成问题。暂时留在陈留为客，至少不用担心生活。张邈和袁绍貌合神离，可是如今形势紧急，袁绍需要张邈挡住孙策，暂时还不会和张邈撕破脸。
得到了辛毗的同意，何颙随即赶往陈留，辛毗在后面缓缓而行。张邈已经知道了袁谭大败的消息，正心里发慌，看到何颙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立刻拼命抓住。何颙随即向他推荐了辛毗。张邈经过权衡，接受了何颙的建议，邀请辛毗在陈留为客，派董访去迎辛毗。
辛毗不认识董访，但他与董访的兄长董昭见过面，也知道袁绍因为董访而否决了让董昭临豫州，改换阴夔的事。阴夔本人现在还在昌邑，是被袁谭强行扣住的。他旁敲侧击的打听了两句，知道董访兄弟并不清楚这件事，便瞒过不说。
董访对山阳战事的经过非常感兴趣，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辛毗知道董访必是奉张邈之命，来探他的虚实，倒是比较坦然，便将他了解的经过一一说来，甚至连他在方与被孙策袭击受伤的事都说了一遍。虽然不是很全面，可是在他的推理之下，基本轮廓已然非常清楚，胜负得失也历历在目。
董访惊讶不已，面露惧色，对辛毗不敢有半分轻视，反而越发恭敬。

第1052章 见面礼
收到董访的回报，张邈很失望。他觉得何颙看走眼了，辛毗也名不符实，什么颍川四杰之首，被孙策耍得像猴似的，屡战屡败，请来何用，能帮我挡住孙策吗？说不定得罪了孙策，反而引来是非。
张邈心里有了想法，就不再那么热情，原本决定出城迎接的也没什么兴趣了，拖延了半天，最后让高柔帮他去迎一下。接到这个任务，高柔有点莫名其妙，却无法拒绝，只得收拾了一番，出城去迎。
辛毗在亭中等了半天，便知有异，见来迎的是高柔，他一下子明白了张邈的意思，推说身体不适，想在亭中过夜，明天再说。高柔心中有数，也不催促，命亭中安排食宿，小心侍候。
辛毗听袁谭说过高柔，知道他修习的是法家学问，原本不太看得起。此刻见高柔被张邈支使来迎客，明知这件事并非他的职责所在，有挡箭之意，却还是前后张罗，一丝不苟，顿时多了几分好感，邀高柔一起吃饭。两人本来很客套的闲扯，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满宠。
说起满宠，辛毗很是感慨。“夫子云：以容取人，失之子羽。山阳郡有个满伯宁，也是习法家学问，被人称为酷吏。我当初对他不甚着意，没曾想他却有用兵之才。这次任城之战，他力保高平不失，是我没料到的事情。”
高柔很惊讶，放下筷子，拱拱手。“辛君说的满伯宁，莫不是代理豫州牧的满伯宁？”
辛毗一头雾水。“满伯宁代理豫州牧？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高柔连忙解释了一番。前两天，张邈刚刚收到消息，说孙策安排了一个叫满宠的将领代理豫州牧，还给兵两千，一路招摇过市，煞是威风，梁国、汝南那些曾支持袁绍的世家豪强人心惶惶，有的人自知难免，派人来陈留联络，想举家迁到陈留避难，张邈这两天很忙，有一半时间就在接待这些人。高柔听说过这个消息，却不知道这人是个学法家的，而且是个酷吏。
辛毗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看看高柔，眼珠转了转，有了想法。他和高柔聊了起来，天南海北，古往今来，聊得非常开心，直到半夜才尽兴而散。
第二天一早，辛毗婉拒了张邈的邀请，决定返回颍川，投靠亲友。他留给高柔一封信，请他转交何颙。高柔无奈，看着辛毗驱车而去，自己返回城中。他向张邈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张邈也没当回事，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高柔又去见何颙，将辛毗的信给他。
得知张邈轻慢辛毗，辛毗已经回颍川去了，何颙扼腕叹息。他拆开辛毗的信，不免诧异。辛毗建议他向张邈进言，等孙策经过陈留时，派高柔为使者，派高柔去见孙策。何颙开始不太明白辛毗的意思，想了半天，恍然大悟，感慨的同时又非常失落。
很快，孙策的使者来了，他取道梁国回汝南，想和张邈见一面，顺便参观一下以织锦闻名的襄邑，还想看看襄邑闻名天下的蓼蓝和染绀。荆州、豫州每年要从陈留采购大量的染料，他想看一看这些染料是怎么加工的。
张邈很为难。他倒不介意孙策来看染料，他正希望孙策能够多买一些染料呢，但孙策要到襄邑，他非常担心。万一孙策赖在襄邑不走怎么办？上次派张超、董访攻睢阳，虽说是应何颙之请，却也的确影响了孙策的部署，谁知道孙策会不会报复他？
事情是何颙惹出来的，张邈便请何颙去见孙策解释，探探孙策的口风。何颙一口答应，只是提了个要求，让高柔做张邈的使者，陪他一直去。张邈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答应了，让高柔陪着何颙一起赶往边境，面见孙策。
在汳水南岸的葛乡附近，何颙、高柔见到了孙策。
对何颙这位老党人，孙策并不陌生，见面却是第一次。
有了见张俭的经验，孙策这次收敛了一些，免得再露怯。他和何颙聊了很多，关于党人的，关于游侠的，林林总总，不厌其烦。作为党人，何颙比张俭、李膺等人晚二十年左右，又比袁绍等人早十年左右，是那种承前启后的人物。他比张俭、李膺等人更激进，但又没到袁绍等人非要鼎立新朝的地步，所以眼下的境遇便有些尴尬。
孙策不完全赞成何颙的作法，却不妨碍他与何颙结交。郭嘉说，何颙的影响力很大，可以帮孙策树立名声。他与袁绍的关系特殊，如果能将他争取过来，对袁绍无疑是一个打击。可是对孙策来说，有袁谭在手，他并不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何乐而不为。
孙策与何颙交流的时候，袁谭和高柔站在不远处。袁谭不认识高柔，但听说过，一听高柔的名字，他就知道这里面有文章。他不动声色地和高柔聊了起来。高柔倒也没想太多，虽然已经是俘虏，没什么前途可言，袁谭于他而言依然高不可攀。他非常恭敬，将知道的事情一一说来，辛毗的事自然也在其中。
得知辛毗有一封信给何颙，袁谭明白了。他看着眉宇间带着淡淡惆怅和迷茫的高柔，暗自叹了一口气。都是学法家的，高柔和郭嘉、满宠显然不是一个数路，他不具备他们那种见微知著的能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作了见面礼。
“文惠，你听说过杜畿和满宠的事吗？”
“听说过。”
“孙将军重法度，你如果转投他，前程也许会更广大。”
高柔惊愕地看着袁谭，一时没反应过来。袁谭劝我依附孙策？这是什么道理啊，完全讲不通啊。
对高柔的反应，袁谭早有准备，但他却不作任何解释。他把决定权留给高柔自己，看他愿不愿意，看他能不能自己找到表现的机会。如果高柔需要他引荐，他再出面不迟。如果高柔没这兴趣，他也不想强人所难。他明白辛毗的用意，但他觉得没必要。
出乎袁谭的意料，孙策一听到高柔的名字就露出了浓厚的兴趣，直接提出了邀请，希望高柔能为他效力。在那一刻，袁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与人猜枚，连输几次，最后突然发现对手作弊一般。
孙策从来没有见过高柔，高柔也名声不显，孙策怎么会知道高柔是可用之才？

第1053章 三手准备
高柔惊讶不已。他恍惚明白了点什么，但是疑点更多。面对孙策热情的目光，他咽了口唾沫。
“将军错爱，感激不尽。不过……我从兄是高干高元才。”
孙策笑了。“我知道，高元才在豫章，正与贺齐作战。不过他不是贺齐对手，或降或走，迟早的事。”他扬了扬眉，瞅了一眼一旁的袁谭，又笑道：“你不必担心这一点，别说是你，如果袁显思愿意为我效力，我都不介意。”
高柔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躬身下拜。“愿为将军效劳。”身为陈留高氏子弟，张邈嫌他年少，只以普通人待他，他对张邈当然也不必什么感恩之心。孙策一见面就礼聘，这种机会太难得了，士为知己者，他不能放弃。
孙策和高柔聊了起来，得知高柔的父亲高靖在蜀郡做都尉，颇有些意外。
毫无疑问，陈留也是一个世家云集的地方，除了蔡邕这种名闻天下的大名士之外，数得上名号的世家还有不少，高家显得不是那么突出，但细究起来，高家绝对不是普通豪强可比，高干的父亲高躬能娶袁绍的姊姊为妻，就足以证明高家的影响力。得知高干成为南昌令，有可能成为对手的时候，孙策就安排郭嘉调查过陈留高家，但当时郭嘉的注意力在高躬那一支，对高靖的调查很简略。
蜀郡都尉是武官，高靖对兵事可能有所了解。不过东汉文官代理武事的征兆已经很明显，高靖也没什么成就，可能在武事上的水平也很一般。高柔刚刚弱冠，高靖应该正当壮年，蜀郡又正是乱世，他如果有能力，至少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点印迹。
“巴蜀正乱，刘焉、曹操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听说刘焉还造作天子乘舆，谋反之心甚炽，你父亲在巴蜀很危险，不如早点回来。”孙策很体贴的提醒道。
高柔听懂了孙策的意思。一个蜀郡都尉而已，不值得那么冒险。曹操虽然是朝廷的臣子，却又是袁绍的支持者。刘焉更有叛逆之心，弄不好会沾上一个逆臣之名。如果刘焉真能成事或许可一搏，不能成事，只会惹上一身腥。孙策正是用人之际，高靖如果愿意支持他，二千石的太守根本不是问题。
“喏，我这就作书与家父，请他弃官归田。”
孙策很满意，看来高家对朝廷没什么眷念之心，可以大用。他和高柔聊了起来。高柔习法律，但他并不是纯正的法家，而是掺杂了儒家思想的法家。对他而言，法家是手段，是治理国家不可缺少的手段，却不是目的。依法治国不仅要百姓遵纪守法，君主同样要遵守法度，不能肆意行事。在某种程度上，他和前汉的张释之相近，却和张汤等人相去较远。
孙策和高柔谈得非常投机。他反对儒家的迂阔，却不打算将儒家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事实上这也不可能。对法家学说，他有一定的欣赏，却也不盲目推崇。他很清楚，法家的法是王法，法治不是后世意义上的法治。推崇法家必然会走向集权，汉代尊儒，却又不断加强集权，实际上是儒表法里的必然趋势。如果只是想大权在握，死后不管他洪水滔天，又或者只想一家一姓万世千秋，不顾其他，那法家是最适用的。但他穿越千年而来总不能一点追求也没有，要想做点事，不管是单纯的尊儒还是崇法都不是最优选择。
这是两千年的封建王朝史已经证明的结果，毋庸置疑。他如果想在这个基础上做点有益华夏的事，就必须有所突破。他有这个愿意，却还没有找到好方法，蔡邕那样的书生不用说，全是理想化的东西，张纮、张昭倒是现实一些，但他们的观点也偏保守，高柔的观点和他有相近之处，或能有所襄助。
高柔的观点其实也不复杂，综合儒法，限制皇权。综合儒法，就是以仁心立法，有变王法为民法的趋势。限制皇权，更是直指法家的痼疾。此刻的高柔还年轻，有点理想主义，大概平时也没什么知音，此刻见孙策欣赏他的观点，他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滔滔不绝，侃侃而谈，恨不得将自己的所学和盘托出。
见高柔得到孙策的赏识，袁谭却没有抓住这个举荐的机会，白白浪费了辛毗的心思，何颙有些惋惜。他与袁谭走到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袁谭静静地站在一旁，拱着手，执子弟礼。
何颙看着远处淡青色的柳烟，沉吟良久。“显思，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汝阳为母亲守坟。若是方便，再去颍川看看外家。”
何颙长叹一声。“元礼公若在，看到你这般模样，不知当作如何想。”
“元礼公为的是天下苍生，又不是为袁氏天下。只要天下太平，天子能施德政，百姓能安居乐业，他不会在乎是不是姓袁。”袁谭迟疑了片刻，又说道：“伯求公，我在山阳看到张元节了。”
何颙皱起了眉。据他所知，张俭从塞外回来后就闭门谢客，不与世人交通，孙策又对党人一直没什么好印象，从来不主动拜访党人，他会去拜访张俭？
“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听说是高平令满宠拘了张元节的从子张艾、张芝，大战过后，满宠还没放人，张元节来向孙将军求情……”
袁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何颙轻轻地哦了一声，眼中露出异样的神采。袁谭随即又提醒何颙，刘表的从子刘虎、刘磐现在都在孙策身边，而且是极亲近的侍卫骑士。
何颙抚着胡须，沉吟良久，突然说了一句：“显思，你觉得孙策能践行我们党人的理想吗？”
袁谭沉默以对，半晌才摇摇。“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何颙站起身，转头瞪了袁谭一眼，张了张嘴，斥责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袁谭身份特殊，的确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父子之间再有隔阂，袁谭也不能撕破脸，另树大旗，摆明了要与袁绍决裂。但他没有这个心理负担，袁绍辜负了他，辜负了党人，他身为曾经的党人领袖，有义务为党人寻找一个新的代言人。眼下能和袁绍对抗的就是孙策和朝廷，荀彧已经在朝廷，他如果能将孙策也变成党人，那不管最后谁胜谁负，党人的理想都有机会实现。荀攸支持孙策，很可能就有这样的想法。
何颙目光闪烁，眼神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失落。
袁谭看得真切，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第1054章 人心不古
辛毗对何颙说过，三年之内，袁绍还有明显的优势，还有机会击败孙策。如果三年之内不能击败孙策，此消彼长，袁绍的优势就会慢慢丧失，再想击败孙策就难了。与其指望袁绍，不如指望即将成年的天子。
当然，辛毗还有另外一个意思，等天子成年，袁绍就更没机会了。三年之后，天子十七岁，孙策二十三，袁绍却年过半百，原本最有可能分担责任的袁谭败了，袁熙连袁谭都不如，袁尚还没成年，袁绍凭什么和这两个年轻人较量？
此刻听完袁谭的转述，何颙的危机感越发强烈，将孙策列为党人的备选方案也就多了几分可能。有张俭、刘表的选择在前，有荀攸的行动在前，何颙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有一定的可能性。他决定不急着回陈留，留下来观察孙策一段时间。
孙策将高柔收归帐下，谈判的事情就落在了何颙一个人身上。孙策要求何颙传信张邈，让他重新安排人员谈判。他的口气很愤怒，对张邈的轻忽很不满，我主动来见你，你就派一个小吏来见我？你再不来，我就去陈留见你。
何颙将消息传回陈留，张邈吓坏了，立刻改派张超前来谈判。张超是他的弟弟，又是睢阳战事的指挥者，可以全权代表他和孙策谈判。
在等候张邈回复的时候，孙策丝毫没有等待的意思，他率领大军向襄邑挺进，前锋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新降的路招。孙策以路招为将，一下子在陈留取得了轰动的效应。路招不仅是陈留人，还是个降将，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路粹的兄长，路粹当初拒绝孙策的辟除，还大肆宣扬他对孙策的不屑，孙策却俘虏了路招，用他为将，这心胸气度绝非等闲。
既然路招都能得到孙策重用，其他人为什么不能？
陈留人对孙策的兴趣大增，不少人开始有意打听孙策。很快，高柔与孙策一见如故，被孙策委以重任的消息也传了出去。接着，又有人了解到己吾人典韦也是孙策的亲信。
当然，最容易为人所知的还是蔡邕父女。蔡邕在襄阳著史，蔡琰在南阳幼稚园为师，又与周瑜喜结连理，绝对的孙策支持者。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陈留人现在才发现孙策与陈留的渊源这么深，立刻兴趣大增，不少人开始尝试寻找门路，希望求见孙策，看看能不能在孙策麾下讨一份差事。一流世家可以去投袁绍，可以去朝廷，大量的中小世家甚至寒门没有这样的门路，不妨选择孙策。
张超一路走来，开始听人谈论孙策还没太在意，后来听得多了，不禁警惕起来。陈留是他们兄弟的地盘，如果陈留人都心向孙策，他们就危险了。他听得越多，心里越慌，等到襄邑时已经六神无主了。赶到孙策大营，他没有第一时间与孙策见面，而是赶到何颙的帐篷里，向何颙问计。
何颙的态度很含糊，面对张超的再三恳求，他一直闭口不言。直到张超急得落泪，他才很勉强的开了口。“仲卓，我老了，徒有虚名，孙策会礼敬我，但他不会因为我而减轻对陈留的野心。陈留是兵家必争之地，西有太尉朱公，北有本初，东有孙氏父子，你们想想看，谁是你们的朋友？陈留是郑国故地，郑国也曾称霸一时，旋即而衰，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张超眨着眼睛，冷汗涔涔，连连向何颙拱手请教。
“去把辛佐治请回来吧。他也许无法帮你们战胜谁，但他有足够的能力帮你们苟全性命。若是以前，就算你们想请，他也未必愿意帮你们。现在情况不同，他接连受挫，心气低靡，如果你们能礼之敬之，他或许会感激你们兄弟，报答一二。”
何颙说完，又讥讽了一句。“孟卓身列八厨之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了？”
张超面红耳赤，唯唯喏喏，承诺立刻派人去追辛毗。何颙这才缓了颜色，答应替张超在孙策面前代为调解，但真正解决问题，还要等辛毗设计。有何颙从中调解，孙策给张超留了一点面子，很客气的接待了他。可是正如何颙所说，他坚持要张邈本人来见他，给他一个交待，否则他就亲自去陈留。
张超心急如焚，派人火速赶回陈留，让张邈派人追回辛毗，请辛毗谋划，破此危局。
……
平原郡，高唐。
袁绍挽着马缰，仰着头，看着巍峨的泰山，面寒如冰。
谋士、卫士们都低着头，不苟言笑，连呼吸都有意无意的放慢了不少。他们都清楚，袁绍此刻离暴怒只有一步之遥，谁若是惹怒了他，只会有一个结果。
曹昂刚刚送来消息，袁谭惨败于任城，六七万大军覆灭，只剩下朱灵一部，袁谭本人被俘，还劝降了冯楷。曹昂无力反击，只得退守东平。
看完曹昂的军报后，袁绍就没有说一句话，气氛压抑得像泰山倾覆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非常艰难。
袁绍抬起手，轻轻摇了摇马鞭。“公与，你陪我走走。”说完，挥鞭轻抽马臀，向前轻驰而去。沮授刚要跟上去，田丰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沮授会意地点点头，策马向袁绍追去。
郭图看在眼里，面色不变，只是嘴角不经意的颤了颤。他转身向曹昂的使者鲍勋走去，使了个眼色，将鲍勋叫到一旁。
“叔业，东平形势如何？细细说来，不得有一丝遗漏。”
鲍勋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将东平的形势一一说来。他的父亲鲍信曾经和郭图为友，他算是郭图的子侄辈，礼节上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处。况且他也清楚，郭图是袁绍的心腹，曹昂能不能顺利接任兖州刺史，郭图的意见非常重要。来之前，陈宫就反复关照他，让他想办法和郭图说上话，现在郭图主动找他，他岂有拒绝之礼。
郭图问得很详细，从孙坚进入兖州开始问起，一直到曹昂最后撤出任城，退守东平，钜细靡遗，即使鲍勋准备充分，还是被问出一头细汗。好在陈宫有准备，亲自执笔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除了给袁绍的那一份外，还特地抄录了一个副本给郭图。鲍勋取出，递到郭图面前。郭图接过，翻开一看，里面夹着一份清单，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将军报掖在袖子里，手指一勾，清单就从军报中抽了出来，动作纯熟无比。

第1055章 老之将至
袁绍沿着山道策马奔驰，华美的马鞭一次又一次的抽打着乌桓良驹，乌桓良驹昂头摆尾，四蹄生风，越跑越快，渐渐变成一道影子，在苍翠的山石和他碧绿的树叶间时隐时现。
沮授心急如焚。他知道袁绍此刻心情不好，但他更担心袁绍的安全。这里的山势虽然算不上崎岖，毕竟不是平地，如此狂奔，万一马失前蹄，袁绍受了伤，那麻烦就大了。
袁绍不年轻了，马上就是五十年的人，身体已经不如年轻人敏捷，受了伤，恢复起来也慢。
一想到这一点，沮授心中就更加不安。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袁绍将老，而他两个成年的儿子中最有才华的一个刚刚战败被俘，剩下的袁熙才能只是中人，袁绍最喜欢的袁尚虽然聪明过人，但他太年幼了，至少需要十年时间才能独当一面。如果袁绍此刻倒下，偌大的袁氏基业将无人继承。
沮授下意识的猛抽了两下坐骑，坐骑向前狂奔，转过一个路口时，险些因为速度过快冲到路边的沟里去。沮授吓出一身冷汗，虽然着急，还是明智的减慢了速度。他的骑术有限，在这种地方急驰太危险了。
心里很急，脚下却又不得不慢，沮授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他一边想一边赶路，繁茂的枝条不断打在他的脸上、身上，让他更加焦灼。正当他埋怨袁绍这是何苦时，眼前忽然一空，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个山坡。袁绍驻马于坡顶，乌桓良驹四蹄稳健，鬃毛飞舞。袁绍高大的身躯端坐在马背上，神情坚毅，像一尊雕像，任凭山风吹起青色的大氅，岿然不动。
沮授莫名的松了一口气，轻踢马腹，走到袁绍身后。他看了一眼，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袁绍的马前就是悬岸，马蹄离崖壁只有尺余，只要战马稍微动一下，随时可能掉下去。
“主公，退后，这太危险了。”沮授连忙翻身下马，走到袁绍身边，紧紧的拽住马缰。乌桓良驹抬起前蹄，两块碎石滑了下去，发出细碎的响声，一路落入谷底。沮授听得心惊肉跳，脸色接连变了几变。
“公与，害怕了？”袁绍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略带调侃的浅笑。
“主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身荷天下之重，怎么能如此冒险？速速随我回转，莫让诸君担心。”
袁绍也不说话，由着沮授牵着马小心翼翼的向后退。这匹乌桓骏马肩高六尺有余，雄骏之极，沮授中等身材，站在它旁边显然非常瘦弱，加上他对马性不太熟，要让这匹马向后退很不容易，急出一声冷汗。袁绍见了，哈哈大笑，用马鞭轻敲沮授的肩膀，示意他放手，手腕轻抖，乌桓马就顺从地向后退了两步，脱离了险境。
沮授长出一口气，掏出汗巾，擦去额头的汗珠。
“公与，我眼下的境遇就如这般。”袁绍用马鞭指指对面的大山。“看起来还没有遮蔽整个视野，但那只是隔得尚远的缘故，如果再往前走一段，我将被这座山拦住去路，连看天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沮授抬起头，看了袁绍一眼。袁绍看起来还算平静，只是眉心蹙起两道浅浅的竖纹，双目微眯，眼神冷静中带着几分凌厉。他咀嚼了一番，转身从树上摘下一片树叶，递给袁绍。
“主公，你将树叶放在眼前试试。”
袁绍接过树叶，却没有放在眼前，只是在手中轻轻捻动。过了片刻，他无声地笑了。“公与，孙策可不是一片树叶。我寄予厚望的儿子全力以赴，依然不是他的对手，上次重伤，这次更是被俘……”
沮授直接打断了袁绍。“主公，袁兖州不是败给孙策一人，而是败给了孙氏父子。”
袁绍目光闪动，沉吟片刻，轻叹一声：“是啊，与孙坚相比，我这个父亲太不合格了。若是能及时出击，何至于此。显思落到如此境遇，都是我照顾不周。将来父子见面，我该如何面对他？”
“主公，兵凶战危，胜负乃是兵家常事，不必自责太深。”
沮授说了几句场合话，却无深劝之意。他不知道袁绍的自责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他清楚，袁谭被俘已成定局，就算被孙策放回来也不会被袁绍付以重任了。这件事对袁绍来说喜忧参半，对河北人来说却是利大于弊。汝颍人大多支持袁谭，尤其是党魁何颙，他简直以袁谭的保护者自居，甚至不惜与袁绍闹翻。如果袁谭败了，汝颍人受到了重创，袁绍会更加倚重河北人。
袁绍没有叫上郭图，却让他来商议，便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作为一个谋士，他很清楚这种内部分裂破坏力极大，但他只是一个人，他的影响力有限，扭转不了局势，只能尽力弥补，不让这种分裂摧毁袁绍的大业。
袁谭被俘，这是一个好机会，汝颍人没有了拥护的目标，对抗会有所减弱。如果运筹得当，也许能将这些智士捏合到一起，众志成城。从这个角度来说，袁谭被俘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公与，不管孙氏父子是一座山还是一片落叶，我们都必须面对。雨水增多，大河水涨，你说说看，我是该进，还是该退？”
沮授暗自皱眉。他听懂了袁绍的意思，他不想再战，他想撤退了。请他来问计，只是他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又或者担心别人以为他怯弱，看着袁谭被俘却不敢与孙策对阵，要由他进言，以示并非他勇气不足，而是形势所迫。
这不是袁绍的性格。与三年前界桥之战时的袁绍相比，眼前这个袁绍多了几分雍容，却少了那种面对险境拔剑而起的勇悍。难道他真的老了，仅仅几年时间，就迅速由中年迈入老年，就像这眼前的山峰，过了山顶就一落千丈？
“主公，不如我们去登山吧。”沮授指着前面的山峰。“我听说最美的景色总在山顶，到了山顶，一览无余，心境会完全不同。现在我们只差几步，虽然辛苦，却也值得。”
袁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远处的山峰，沉吟片刻，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公与这么有兴趣，不如叫上元皓他们几个一起。春天到了，是该洗去一冬暮气，褉袚踏青，振奋一下人心了。”

第1056章 缓与急
沮授越发不安，眉心紧锁。袁绍听懂了他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接受，实际上是委婉地拒绝了。
三月是孟春，有上巳节褉袚的习俗，踏青、沐浴，振奋精神，开始新的一年，听起来的确不错。可现在是什么情况？袁谭与孙策大战一场，袁谭战败被俘，兖州人民浮动，这时候踏青褉袚，把袁谭战败当作晦气，洗洗就能洗去吗？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邀请袁绍登山的用意在于不畏眼前的艰难，以登临之势迎战孙策，跨过这道坎，而不是踏青消遣，安慰自己，图个好兆头这么简单。
沮授反复权衡，明知袁绍可能会不高兴，他还是要说。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算袁绍发怒，也不会受别人影响，他还有机会说服袁绍。
“主公，袁兖州尽起兖州之众，先战孙坚，再战孙策，反复交锋，虽然功亏一篑，但孙氏父子也损失惨重，士马疲惫，正是可一鼓而下之时，若是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袁绍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公与，细细说来。”
“喏。”沮授拱拱手，躬身道：“臣闻，孙策本是兴师豫章，欲与周瑜并力击刘繇，奈何刘和率骑兵入豫州，豫州百姓群起响应，孙策不得不弃豫章，渡江北上，并转战徐州。为截断刘和北上之路，他不得不抛下步卒主力，率亲卫骑步转战东海。孙坚在昌邑战败，孙策又驰援昌邑，直到不久前在任城被困，他倚仗的一直是亲卫骑。”
袁绍眼神微闪，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孙策渡江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孙策的骑兵一直没能得到休整。春天马瘦，更何况是连续作战，孙策的战马损失一定会非常大，而这偏偏是孙策的短板，在短时间内很难得到补充。也就是说，孙策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他最锋的矛已经折断，战力大损。
孙策有不亚于公孙瓒的将骑能力，将骑兵的速度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但他没有公孙瓒的战马资源，无法及时补充战马。没有了战马，也就没有了骑兵，孙策很难再现如此耀眼的战绩。
见袁绍颜色稍缓，沮授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孙策损失的不仅是骑兵，还有步卒。他出身寒微，不得士庶之心，所以兵力一直不多。征服吴会，他也不过招募了一万余人。这次袁兖州集结六万乌合之众，与孙策缠斗月余，双方的损失都不小。即使保守估计，孙策的兵力损失也在万人以上，已经难以为继，否则他不会不取昌邑、东平，只占据了任城便罢兵。以臣计，他最初的计划应该是取东平、昌邑、定陶，将战线推至钜野泽一带。只是因为袁兖州的力战，未能如愿。”
袁绍跳下马，将马系在一旁的树上，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吹去浮灰，拍了拍。
“公与，坐。”
“喏。”沮授在袁绍对面坐下，接着说道：“孙坚轻侠，匹夫之勇不足畏，孙策却少年老成，颇有手段，夺南阳，定豫州，平江东，连战连捷，前后与他相敌者数人，唯袁兖州堪为敌手，浚仪之战不分胜负，山阳之战看似惜败，其实两败俱伤。此时雷霆一击，不仅山阳可复，豫州亦唾手可得，大江以北可定。若是错过战机，则豫州人必以为其父子足与主公相抗，不得不屈服。贾诩、陶谦、公孙瓒之徒群起而攻，则主公不得安宁矣。届时荆豫扬三州之民附于内，辽东、陇西之马来于外，用不了半年，孙策就能恢复元气。”
袁绍的眼神缩了起来，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屏住片刻，又慢慢的吐了出来。他握紧了拳头，轻轻敲击着大腿。沮授说得有理，大战之后，孙策精疲力尽，可一战而定。等上半年，孙策缓过气来，他却陷入四面包围之中，还能不能腾出手来与孙策决战都是一个问题。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袁绍很心动，但他还有一丝犹豫。“公与，你去过兖州吗？”
沮授摇摇头。“主公若是亲征，我愿随主公同行，一览兖豫风光，亲眼见证主公摧枯拉朽。”
袁绍嘴角歪了歪，笑容从眼中一闪而过，不失矜持。如果真如沮授所说，摧枯拉朽般的击溃孙策，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体验。不过他要保持冷静，不能被沮授描绘的美好前景扰乱了心神。未算胜，先算败。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袁谭的能力，他还是清楚的，在兵力优势如此明显的情况下，袁谭被孙策击败，而且被俘，足以说明孙策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战胜了固然荣耀，万一战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与冀州相比，兖豫之地没什么山，但水道纵横，春夏之际雨水增多，很多秋冬可以走的地方现在都会变成令人生畏的沼泽，对骑兵非常不利。春夏出师，马匹羸弱，对骑兵的影响很大。孙策没什么骑兵，以步卒为主，其主力又是江南人，习惯了这种天气，据城而守，没什么问题，可冀州人却未必能适应，我军的优势也无从发挥，此消彼涨，双方战力的差距可能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大。”
沮授刚想说，袁绍抬起手，示意沮授不要着急。“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的一点，大河水盛，南人操舟，北人乘马，如果孙策派水师入河，截断我军粮道，奈何？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贸然渡河作战，一旦后路被截，公孙瓒必然趁虚发难，我担心拿不下兖豫，却可能失去冀州啊。”
沮授站了起来，深施一礼。“主公深明兵事，谨慎持重，臣佩服。但凡事皆有主次之分，战机难得，若是错过，将来……”
袁绍站了起来，将手按在沮授肩上。“公与忠贞，我心甚慰，但兖州新败，若是与孙策决战，只能从冀州征集兵力粮草，绝非一日之功。我想，这件事还要与正南、元皓商议一番才行，你觉得呢？”
沮授无奈，只得躬身领命。袁绍虽有推脱之意，但他说得没错，如果出征，需要冀州提供大量的人力、物力，审配等人的意见非常重要，这是他无法否定的事实。想到审配等人与郭图等汝颍人士之间的矛盾，沮授心头却掠过一丝不祥的乌云。

第1057章 谋与断
袁绍转过身，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峦。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系在一旁的坐骑。沮授还站在一旁出神，袁绍见他没动静，咳嗽了一声。沮授一惊，回过神来，连忙跟上。两人上了马，并肩向回走。有时路窄，沮授落在后面，过了这一段，袁绍就会在前面等他跟上。
但两人一直没有再交谈，各自想着心思。在偶尔落后的时候，沮授会不自觉地看袁绍的背影。袁绍的背很直，而且很厚，与宽宽的肩膀很相称，看不出一点衰老的征兆。如果说一定要挑出一点毛病，那就他的脖子有点前倾，似乎无法承受头的重量。
应该是身材过于高大的缘故。沮授暗自想。袁绍身材高大，将近八尺，再加上胯下这匹乌桓良驹，他骑在马背上时远比一般人高大，即使对方也骑马，也会比他矮一头，如果对方是站在地上，他更要低着头才行。长期以往，他有些习惯性的低头。
眼看着郭图、田丰等人就在远处。袁绍忽然回头看了沮授一眼，笑道：“公与看了一路，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沮授吃了一惊，连忙摇道：“主公春秋正盛，如何能说老？”他顿了顿，又道：“我记得汉高祖入关，封汉王时，大约也是这个年纪。”
袁绍“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摇摇头。“这里不是关中，我也无意封王。当年光武皇帝能在河北立足，因为河北豪杰的支持，定鼎中原，一匡天下。他那时多大，应该尚未而立吧？原本以为光武皇帝已经算得上少年英雄，如今见了孙策，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少年英雄。”袁绍轻叹一声，眉宇间露出几分失落。“我在他这个年纪，刚刚做濮阳令。后生可畏，诚不我欺。”
沮授皱着眉，忽然轻笑一声：“主公，汉高祖当时面对项羽，可能也是这么想，可是数年后，垓下一战，项羽自杀，汉高祖登基为帝。”
袁绍扬扬眉，欲言又止。
两人来到众人面前，袁绍朗声笑道：“春色正好，公与提议效圣贤故事，登泰山而小天下，诸君意下如何？如果没什么意见，元皓，你择一吉日，我们一起登山去。”
田丰莫名其妙。袁谭新败，兖州形势如此紧迫，沮授怎么会提议登山，而且是登泰山？泰山可在百里之外，而且盗贼纵横，安全是一个大问题。他看向沮授。沮授明白他的意思，却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有任何表示，只好强笑着，不作回应。
没等众人有什么反对意见，袁绍策马回城去了。郭图等人紧紧跟上，田丰落在后面，沮授这才有时间把经过说了一遍。田丰听完，瞪了沮授一眼。
“你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沮授不解，连忙向田丰请教。田丰抚着胡须。“若从年岁论，援引高祖故事开解主公原本不错，但高祖本是无赖出身，项羽却是楚国贵族之后，与如今的形势相若吗？你这么说，除了提醒主公年岁之外，别无他用。”
沮授微怔，随即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两下额头。“元皓兄教训得是，是我糊涂了。”
田丰接着说道：“主公入河北，原本就是效光武帝故事。光武帝为何能在河北立稳脚跟？”
沮授眼珠一转，若有所思。“主公想与河北豪杰联姻？”
“没错。主公年岁已长，李氏在前，刘氏在后，就算他有意，只怕也没人愿意嫁给他。袁显思作为嫡长子，原本是最合适的，但他一来成亲在前，二来不得主公欢心，所以没人提及，如今他战败被俘，可以排除在外了。我听人说，逢纪曾打听冀州哪家有合适的女子，似乎是想为袁显奕婚配。可是谁都知道，主公中意的嗣子并不是次子袁显奕，而是三子袁尚，所以这件事一拖再拖。眼下形势不同，主公急于稳定形势，不得不用婚姻来维系人心。”
沮授连连点头。“还是元皓兄见微识著。这么说，主公持重之意难改？”
田丰转头看了沮授一眼，一声叹息。“仅形势而论，你的建议无疑最佳。就现实而言，持重亦未尝不可。袁显思数万大军被破，主公若出征，至少需要同等兵力才有胜负。算上曹昂、朱灵的余部，至少还要再召集三万人。这么多兵马，绝非一偏将可任，非主公亲自出征不可。如此大战，岂是一言两语能定的？能左右主公心意者，非你我也，唯审正南。”
沮授心有同感，跟着叹了一声。他和田丰一样，只是谋士，谋划得再好，如果审配等实力派不支持，袁绍也只能望洋兴叹。
“公与，你回一趟邺城吧。这件事关系到主公的大业，更关系到整个河北，不能掉以轻心。你去邺城，和审正南说明白，争机也罢，持重也罢，都要共进退。”
沮授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远处，郭图微微侧头，目光透过人群，看着落在后面的田丰、沮授，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的笑意。回到城中，在府前下马，袁绍示意众人不必跟他进去，只是看了郭图一眼。众人陆续散去，郭图慢腾腾的收拾着，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跟了进去。已经有人候着，将他引到后堂。
袁绍脱了大氅，只穿着一身春衫，正在院中舞刀。身姿矫健，出手凌厉，一点也看不出年近半百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中年人特有的沉稳和大气。
郭图静静地站在一旁。他不用看都知道，袁绍手里拿的正是他所献的思召刀。此时此刻，袁绍舞刀，而且用这口刀，他已经大致猜到了袁绍的意思。刀者，到也。袁绍心中犹豫，需要有人帮他做出决断。沮授、田丰都是难得的智谋之士，但他们只是谋士，他却是袁绍的思召刀。
“公则，兖州之事，你有何见解？”不知什么时候，袁绍站在郭图面前，还刀入鞘，有些微喘，但控制得很好，看起来很平静。
“兖州之事？”郭图皱了皱眉。“主公言重了吧，区区半个山阳而已。”
袁绍微怔，嘴角轻轻挑起。“公则有大将之风。那你便说说这半个山阳之事。”
郭图清咳一声，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清单。“主公不妨先看看这个。”
袁绍接过清单，瞅了一眼，又递了回去。“原本以为曹昂与孟德不同，现在看来，还是一脉相承啊，什么事情都想用钱解决。曹家不是被孙策抄了么，他怎么还有这么多钱？”
郭图不紧不慢地将清单叠好，重新收回袖中。“主公，这不是曹家的钱。”
袁绍愣了片刻，眼神微缩，比手中的思召刀还要锋利。

第1058章 翻云覆雨
曹家被孙策抄了，虽说后来还了一部分，可是曹昂现在养着那么多人，开销极大，没有土地产业的收入，仅凭孙策退回的那点钱财坐吃山空，曹昂的手头应该很紧。此时还能拿出一大笔钱来贿赂郭图，说明他有其他的经济来源。
考虑到他麾下的陈宫，这个经济来源很可能是东郡世家。换句话说，东郡人支持曹昂。
过了片刻，袁绍的眼神缓和下来。“他想做兖州刺史？”
“主公，兖州是四战之地，刘岱战殁以来，这几年换了几个兖州刺史，唯独显思做了三年。曹昂不及显思万一，可比起刘备之流还是绰绰有余的。”
袁绍斜睨着郭图，眼珠转了转。“公则，显思战败被俘了。”
“刘备也战败被俘了，而且还不仅一次。”郭图不紧不慢地说道：“可是他现在在渔阳风生水起。”
袁绍咂了咂嘴，眼神复杂。汝颍人大多支持袁谭，郭图也不例外。郭图知道他喜欢幼子袁尚，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选择。当初安排袁谭去兖州，郭图没有反对，他应该是希望袁谭立功，凭实力稳固根基，现在袁谭战败，郭图还是不改初衷，为袁谭说情，不惜顶撞他。
对郭图来说，这是极少见的事，袁绍因此不太舒服。可是与此同时，他又很欣慰。毕竟袁谭是他的儿子，如果袁谭新败，郭图就弃之如敝履，他心里也不会好受。
“既然曹昂不如显思，他不是一样挡不住孙策？”
“曹昂肯定不是孙策对手，但坚持一年半载还是没问题的。”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是的。”
“为何？”
“曹昂宽仁得众，文有陈宫，武有曹仁，更有鲍勋、于禁之徒相助，此其一也。陈宫是东郡人，曹仁年轻时纵横淮泗，颇知兖州地理，鲍勋、于禁都是泰山人，通晓当地风俗，比起朱灵、文丑不遑多让。论个人能力，曹昂不如显思。加上幕僚，曹昂是最接近显思的一个选择。”
袁绍微微颌首，觉得郭图说得有理。对于统兵的将领来说，熟悉地理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他不接受沮授的建议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沮授不熟悉兖豫地理，不知道春夏出兵对行军作战来说有多困难。曹昂是谯沛人，曹操弃官回乡读书，曹昂有机会随他住在谯沛，对当地的地理有亲身体验。曹仁年轻时是淮泗一带有名的游侠儿，手下有众千余人，他与孙策数次对阵也可圈可点，至少比文丑强。
文丑败给孙策，并非他本人无能，和他不熟悉当地地理有很大的关系。
“还有呢？”
“孟德是主公的爪牙，与何伯求、张孟卓的关系都很亲近。曹昂坐镇兖州，何伯求、张孟卓不能旁观，必然全力相助。此其二也。”
袁绍轻笑一声，虽然有些不屑，却不得不承认郭图说得有理。何颙、张邈会弃他而去，但他们会看在曹操的份上帮曹昂。这的确是曹昂无以替代的先天优势。“你的第三点，我替你说了吧，曹昂若为兖州刺史，可让孟德从益州出兵，分散孙策的兵力，让他顾此失彼。”
郭图拱拱手。“主公英明，举一反三，臣万万不能及。”
袁绍轻笑了两声，又沉吟道：“如此说来，曹昂支撑一年半载的确没什么问题。公则，曹昂这份礼送得很值啊。”
郭图面色如常，淡淡地说道：“这点小钱，臣还真没放在眼里。”
“是吗？”袁绍调侃道：“这么多钱，你都不放在眼里，你所求甚大啊。”
“是的，臣所求者，乃是主公君临天下，封臣万户侯，传之子孙，世世不绝。”
袁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过了片刻，他收起笑容，一声轻叹。“可惜了显思。与孙坚、孟德相比，我这个父亲太不称职了。公则，你和奉孝联系一下，想办法把显思赎回来吧。胜负乃是兵家常事，秦穆公能用孟明视，我难道还不用能自己的儿子吗？”
郭图躬身而拜。“喏，我这就作书与奉孝。”
袁绍抬起手，又道：“还有辛佐治。显思能与孙策战成这般境地，辛佐治有功。我听说他负了伤，显思又败了，恐怕难有好去处，不如与显思一道回冀州。他的家人也都在这里，一家人团聚，对他身心有利。”
“主公……”郭图哽咽着，大声应喏。
……
鸣雁亭。
张邈向辛毗再次拱手。“佐治，是我礼节不周，还请佐治见谅。”
辛毗端坐在车上，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张邈带着人赶来，一改之前的轻慢，礼节备至，恳请他去陈留，但他却不为所动。张邈兄弟不适合在乱世生存，他们既不是袁绍的对手，也不是孙策的对手，甚至不是朱儁的对手，却又偏偏占据了陈留这种要害之地，怎么可能有好结果，辅佐他们无异于自取其辱。
难道被孙策击败一次还不够，还要被他再击败一次？
天空传来一声雁鸣。辛毗抬起头，看着天空排成人形，缓缓向南飞奔的雁群，一声轻笑。“多谢府君错爱，奈何我离家太久，归心似雁，怕是要辜负府君的一片心意了。”
张邈苦苦哀求。“佐治，你纵使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看何伯求的面子吧？他还在襄贲等着你呢。”
辛毗颜色稍有松动，他起身下了车，走到张邈面前。“府君，败军之将不言勇，我新败之后，心灰意冷，就算随你回陈留，一时半会也帮不上什么忙。陈留四通八达，是兵家必争之地，你有所担心在所难免。不过，府君是长者，并非好勇斗狠之人，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大可左右逢源。一直以来，陈留百姓不是赖府君得以安宁吗？”
张邈尴尬地笑了。陈留之前太平，可是现在孙策打上门来了，哪里还有太平可言。若非如此，他何必降尊纡贵，对辛毗这个后生如此礼敬。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陈留百姓继续安居乐业？”
“很简单，什么也不要做。”
“什么也不要做？”
“府君岂不知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
张邈莫名其妙。辛毗见状，附在他耳中低语了几句。张邈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喜不自胜。他冲着辛毗挑挑大拇指。“汝颍多奇士，诚不我欺。”

第1059章 迫降
张邈亲自赶到襄贲，与孙策见面。面对孙策的指责，他非常坦率，攻打睢阳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去，并非我的本意。袁谭是兖州刺史，何颙是当年好友，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拒绝。袁谭、何颙都在你的大营里，你可以问他们。如果有一言不实，我宁愿接受任何处置。你如果想要陈留，我把陈留给你。你想要我的命，我人就在这儿，随你处置。
张邈话一出口，张超的脸色就变了。
孙策笑了。他打量了张邈片刻，缓缓站起，走到张邈面前，绕着他转了半圈。“谁给你出的主意？”
张邈很坦然。“辛佐治。”
孙策早就猜到了可能是辛毗，他只是顺便问一句，看看张邈有没有其他谋士。张邈的能力很一般，但他人品还不错，八厨的名声在外，仇人不多，朋友不少。韩馥被袁绍排挤出冀州，第一时间就来投他。曹操在外征战，也将家属托付给他。可见江湖救急的义气还是有的。
夺这样一个人的地盘，尤其是在他已经认怂的情况下，实在没有必要。张邈做陈留太守对他更有利，可以充当一个战略缓冲区，遮护颍川、陈国，向西还可以遮护洛阳。真要夺过来，反而有与袁绍面对面，逼着袁绍决战的危险。
“他人呢？”
“回颍川养伤了，也许会去南阳求医。”
“他倒是看得开，把南阳本草堂当他的疗养院了。”孙策嘀咕了一句，摆摆手，让人请袁谭、何颙来。张邈见状，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更是对辛毗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和孙策较量了这么久的对手，他对孙策太了解了。
孙策将双方交战的事轻轻揭过，话题一转。“我想去看看襄贲的蓼蓝和染绀种植，还想看看你们的染料作坊，方便吗？”
“方便，随时都可以。”张邈笑道：“如果你能安排几个人，帮我们改进一下工艺，那我就感激不尽了。荆州、豫州的客户要求高，我听农户们说，他们觉得陈留的染料不够纯，不愿出高价。”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提议，回头我和他们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现成的人才难找，但只要找到愿意做这件事的人，其他的都好办。陈留有现成的作坊，只是缺少识文断字的读书人，不知道怎么去试。其实最合适的人就是道士，那些会炼丹的道士不仅有学问，而且见多识广，对物性也比一般的读书人熟悉，改进染料最方便了。”
孙策惊讶地看着张邈，连连点头。他觉得张邈这个建议非常靠谱，立刻让人把卻俭找了来。卻俭曾经在阳城山修道，炼过丹，和炼丹的道士也熟悉。他那个伤药就是道士们的杰作，现在已经是军中不可或缺的良药。由他来主持这件事简直再合适不过了，阳城山就在颍川境内，来回也就是半个月时间。
卻俭听了张邈的建议，原本没什么兴趣，但张邈开出了一个让他难以拒绝的条件：如果改进成功，卻俭及所有帮忙的人可以在额外获得的利润中分成，卖得越多，分得越多，粗粗算一下，即使按目前的产量计算，一年也有百金左右。如果染料的品质提高，销路拓宽，收益会更丰厚。炼丹就是烧钱，每年多百余金，卻俭手头就宽裕多了。
对长生大业有利，卻俭很爽快的答应了。
时间不长，袁谭和何颙赶来了，见张邈和孙策谈笑风生，他们都很惊讶。听了事情的经过，得知辛毗状态尚可，袁谭总算松了一口气。
……
文丑手搭在卫士的肩上，缓缓走出大帐，坐在一旁的胡床上，看着侍从骑士较武。
徐盛正和刘虎比矛法。刘虎的武功很不错，擅使长矛，和徐盛交手十余回，不分胜负。其他人有的在叫好，有的在叫骂，不一而足。
马超带着庞德等人赶了过来，见文丑坐在一旁，大步流星的赶了过来。他用马鞭敲打着手心，上下打量了文丑片刻，笑嘻嘻地说道：“你命还真硬啊，流了那么多血都没死。”
文丑瞅瞅马超，向庞德点头致意。他是庞德从俘虏营里捞出来的，要是按马超的想法，他当时就死了。后来一路辗转，也多亏庞德照料，否则他也很难撑过来。
庞德微微颌首，并不作声。
“唉，他们大多和你交过手，说你武功不错。等你伤好了，我们交交手？”
文丑皱了皱眉。“我听说你也受伤了。”
马超满不在乎。“那点皮肉伤，算不了什么，肯定比你好得快。”
“行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与你们公平较量一回。”文丑说着，转头看向正在比武的徐盛等人，言语间露出几分凶狠和不甘。他是仓促之下遇袭，输得太冤枉。
“要想公平较量，只有一个办法。”孙策从一旁走了过来，大声说道：“你为我效力，就有机会和他们任何一个人公平较量，包括我在内，都没问题。”
马超连忙站直了身体，收起嬉皮笑脸，躬身致意。“将军。”
众人也纷纷过来行礼。文丑愣了片刻，也慢慢站了起来。孙策走到面前，上下打量了文丑两眼。“气色不错，看样子是挺过来了。怎么，输得不服？”
文丑冷笑一声：“以一敌十五，换了将军，你能服吗？”
“那我们两百多人破你两千多骑，你也不服？”
文丑语塞，脸皮有些胀红。
“你是将领，不是普通的武士，那是战场，不是校武场，哪来的公平可言？”孙翊将手里的胡床架好，送到孙策身后。孙策两个大腿都受了伤，还没好利索，不能久站。他慢慢坐了下来，将两条腿伸直。“要公平比武，只有一个可能，像他们一样成为我的部下。你如果不愿与袁绍对阵，我可以安排你到别的战场。”
“如果我不愿意呢？”
孙策抬起眼皮，瞥了文丑一眼。“那就砍了你。难不成我花了那么多钱，费心费力的治好你，还让你有机会与我为敌？”
文丑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眼神也变得凶恶起来。孙策不以为然。“听说你曾祖明帝时还做过护乌桓校尉，怎么越混越回去了，居然要跟着刘和混，就不怕给先人丢脸？”
文丑愣了片刻，眼中的凶恶渐渐散去，只剩下浓浓的惆怅和无奈。

第1060章 谓我心忧
与张邈相逢一笑泯恩仇，孙策在张邈的陪同下继续西行，参观了襄贲的蓼蓝、染绀种植，了解了染料的加工工艺后，他和张邈商定了意向性的协议。随着战线北推，汝南越来越安全，袁权正在筹备重建军械作坊，还要建织坊。周瑜已经拿下南郡、江夏，江南四郡的战事也很顺利，迟早也会建作坊。染料的需求量猛增，如果不提前下手，会影响生产。
孙策来自于工商发达的新世纪，孙家也是经商起家，对言利这种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他现在要谈的可是大生意，一年交易额在千金左右，价格上浮动一个点就是十金，相当于十户普通百姓的年收入，更何况孙策要的绝不是一个点这么简单。他要尽一切可能为染户降低成本，增加竞争力，准备和袁绍等人打一场不流血的战争。
对孙策的锱铢必较，张邈算是开了眼界，再次验证了辛毗的判断：孙策要的是钱，不是陈留郡。
……
孙策靠着窗户，看着岸边的垂柳，看着踩着跳板，小心翼翼地走上船来的袁权，嘴角露出一丝温馨的浅笑。战争还没有结束，但终于告一段落，他可以喘口气了。
如果穿越能够自己挑时间，他肯定不会挑三国这种乱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完全不符合他的预期。
袁权感受到孙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莞尔一笑。她摆手示意侍女退下，独自一人进了舱，走到孙策面前，撩起下裳，看着孙策大腿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这么重？”
“皮肉伤，已经没什么事了。”孙策将伤口盖好。新口已经愈合，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但创口比较大，看起来有点吓人。
“是贯通伤吗？”袁权不依不饶，伸手去摸孙策大腿的后侧。她的手很滑，但指腹有些老茧，刮得孙策皮肤痒痒的。孙策忍不住想笑，按着袁权的手。“行啦，都说已经好了。大白天，你别乱摸行不行？摸出火来，你又不肯。”
“咄。”袁权啐了孙策一口，缩回了手，挨着孙策坐下，凑在孙策耳边嗅了嗅。“我帮你洗头吧。”
孙策答应了。虽然战事已经结束好些天了，他却因为有伤在身，一直没能好好洗个澡，头发更是麻烦事。卫士们都是糙汉子，做这些事远不如袁权在行。他也早就等着袁权来了。袁权出去安排人准备热水，回来为孙策去冠、解发，先用梳子梳理，一边忙一边和孙策说起与丁夫人见面的事。
经过雍丘，孙策特意停留了一下，打算拜见丁夫人。他和曹操、曹昂打得你死我活，而且派人把曹家抄了，却不妨碍他约见丁夫人。从丁冲帮忙为袁术请谥开始，孙策一直和丁冲保持着良好的交往，这也是他在长安最早的联络人。最近丁冲外放为汉中太守，还是郭嘉安排人从中运作的。这次来见丁夫人，也是他的计划之一。郭嘉分析说，曹昂有可能会成为兖州刺史。
为了这件事，孙策之前就给袁权送了消息。袁权带着礼物，亲自从平舆赶来，在孙策之前先与丁夫人接触。孙策见丁夫人是一种表态，不会谈什么具体的事务，那些事都由袁权出面。以袁权的教养和能力，处理这些事情绰绰有余，比孙策本人还要妥当。
袁权与丁夫人谈得非常投机。丁夫人甚至和袁权谈起了曹昂的婚事。曹昂即将弱冠，又征战沙场，丁夫人非常担心他的安全，迫切的希望他能娶妻成家，再生几个儿子。曹操远走益州，顾不上曹昂，曹昂本人又一直作战，丁夫人也是干着急。她希望袁权能在豫州为曹昂物色一个合适的女子，豫州是曹氏本州，汝南更是世家如云的大郡，如果由袁权出面，为曹昂寻一佳偶并不是什么难事。
孙策静静地听完，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有人选了？”
“我觉得二妹不错，可以考虑一下。”
孙策没有说话，仔细的权衡着。他有三个妹妹，孙尚香还小，暂时不用考虑。大妹妹孙尚华嫁给了弘咨，二妹妹今年十五，还没谈婚论嫁。不过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她原本是嫁给谁的，孙策没什么印象了，以孙家现在的权势，她当然不可能再嫁一个普通豪强。
弘咨是赚着了，在孙策出道之前就娶了孙尚华，换作现在，他也不够资格。
“这件事不能急，我和阿翁、阿母商量一下再说。”孙策躲在榻上，由袁权帮他梳头。
“这是自然，我只是提议。”
孙策抬起眼皮，看了袁权一眼。“有个人比曹昂更合适，你想过没有？”
袁权笑而不语。
“你不愿意？”
“我怎么会不愿意？”袁权白了孙策一眼。“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联姻是家族与家族之间最重要的联系方式，每一次都应该慎重选择，不能草率。我们姊弟已经和你关系如此紧密了，大可不必再用一桩婚姻来表示。你只有三个妹妹，尚华已经嫁人，尚香还小，尚英是近几年内最合适的人选，嫁给阿耀的意义不大。”她顿了顿，又道：“除非你对他不放心。”
孙策笑了起来。
袁权低下了头，有点尴尬。
孙策伸手揽着她的腰。“你父亲做事真不靠谱，当初要是直接将你嫁给我，做了我的正妻，哪有今天这么多事？明明自己不放心，偏偏还说我不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连袁绍都不怕，我还怕阿耀？”
“行了，行了，是我失言，你就别臊我了。”
“我没有臊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太谨慎了。这是你的好处，我们孙家人没什么规矩，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主持家务。但你也不必活得这么拘谨，我孙家不是袁家，没有那么多说道。”
“我一点也不觉得拘谨。和以前相比，我已经很开心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瘦了？”孙策的指尖在袁权腰间来回滑了两下。“一点肉也没有。”
袁权红了脸，连忙按住孙策的手，斜睨着孙策。“真的瘦了？”
“当然瘦了，我还能说谎不成。”孙策皱起了眉。袁权刚刚生完孩子不久，应该正是丰腴的时候，腰怎么会这么纤细？“是不是太辛苦了？汝南形势这么紧张，粮食不够？”
“辛苦的确是辛苦，不过是我自愿的。汝南粮食再紧张也不至于饿着我。”袁权低声说道：“我长得不好看，年岁又最长，如果再胖，岂不是丑死了。”
孙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第1061章 不自信和太自信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有四世三公的强大基因在，袁权绝对不难看，算不上绝色，却在中上以上，否则孙策当时也不会一眼就喜欢她。但问题就在于孙策身边有冯宛这样的绝色，袁权在相貌上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偏偏劣势却非常明显，其中之一就是她的年龄。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女人过了二十就算老。这完全是一种习惯，实际上对袁权这样的贵族女子来说，只要注意保养，最美的时候刚刚开始。至少对孙策而言，冯宛、尹姁都太小了，袁权这个年纪才是最好的。
当然，对袁权能为了取悦他而故意节食这件事，虽然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却不赞成。
面对恼羞成怒的袁权，孙策收起笑容，假咳了两声。“你真是糊涂，身上没肉怎么行，手感不好。再说了，孩子还小，你这时候节什么食？万一饿着孩子，你……”
袁权忽然一声惊叫，起身就往里走。孙策大惑不解。“你怎么了？”
“我没事。”袁权躲在帷帐后面，声音有些古怪，似乎有些吃痛。孙策不放心，披着头发，走到帐后，却见袁权衣襟半解，露出半边雪白丰腴的胸口，惶急的四处张望。见孙策进来，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掩起衣襟，手忙脚乱的将孙策往外推。
孙策略一思索就懂了，扬扬眉。“我帮你吧。”
“你一个男子，怎么帮我？”袁权又好气又好笑。“真想帮我，找个盆或桶来，我……”
“这儿哪有什么盆啊桶啊。”孙策不由分说，走了过去，将袁权拦腰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将头埋在她的胸前，浓吸一口气，坏笑道：“好香。”
袁权抱着孙策的头，盯着孙策看了片刻，面红如霞，星眸半斜。“你轻点，别跟你儿子似的。”
“我儿子力气很大吗？”
“可不是。”袁权柳眉轻蹙。“那小子蛮霸得很，跟你一样。”
“那当然，我儿子不像我，那就出问题了。”孙策说着，俯了过去，张口咬住，轻轻一吸。袁权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深身酥软，只能用力抱紧孙策的头，双腿缠紧孙策的腰，就像水绕着山，藤缠着树。
……
在袁权的陪同下，孙策来到丁夫人暂住的宅院。何颙、张邈同行。即使是在闻名天下的党人何颙面前，袁权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让何颙很是惊讶。他之前与袁绍的关系极亲近，与袁术却很疏远，对袁权更是不甚了解。此刻看到袁权进退得体，不禁暗自感慨。
“袁公路运气不好。”何颙悄悄地对张邈说道。
张邈斜睨了他一眼。“我却觉得袁公路运气不错。”过了一会，又补了一句。“至少比袁本初强。”
何颙听懂了张邈的言外之意，想到袁绍面临的困境，不禁心头一黯，也没心情和张邈斗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何公，你为什么一进我家就叹气，莫不是不想来，被人逼着来的吗？”曹英从里面蹦了出来，拽着何颙的袖子，仰起头，撅着嘴，很不高兴。何颙见了，忍不会哈哈一笑，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蹲了下来，捏捏曹英的小脸。“怎么会呢，来看你是我是最开心的事了。就算有人不让我来，我也是要来的。”
“阿英，不得无礼。”丁夫人从里面赶了过来，嗔了曹英一句，又充满歉意地向孙策、袁权施礼。“将军，夫人，真是失礼了。小女向来与何公亲近，恃宠而骄，让将军、夫人见笑了。”
孙策拱手还礼，哈哈一笑。“这也怪不得令爱。何公前辈高人，横行天下半生，赤子之心犹存。不仅是令爱喜欢与他亲近，我的几个弟弟也非常喜欢他。”
孙策说着，将孙权、孙翊叫了过来，又把陆议也叫了过来，特地介绍了一下。丁夫人虽是妇道人家，却不闭目塞听，听说是吴郡陆家的孩子，不免多看了两眼。曹英奔了过来，倚着丁夫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孙权三人的脸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孙权的脸上，过了一会儿，突然躲在丁夫人身后，吃吃的笑了起来。
丁夫人很不好意思，疼爱的拍了她两下，引孙策等人入内。
双方落座，说了几句场面话。何颙、张邈都是旧相识，坐了一会，便起身到院中闲谈，孙策将正事交给袁权去谈，自己尽了礼节，便和郭嘉一起起身去庭中，与何颙、张邈闲聊去了。陆议跟在后面，孙权、孙翊却和曹英到一旁玩耍去了。过了一会儿，孙权扁着嘴回来了，怏怏地站在一旁。有何颙、张邈在侧，孙策也不好问，只能装没看见，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何颙、张邈聊天。
“何公，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何颙抚着胡须，瞅瞅孙策，笑道：“忍了很久了吧？”
孙策尴尬地笑笑。对何颙赖着不走，他的确有些奇怪。原本以为他是舍不得袁谭，想和袁谭多聚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何颙有事没事就往自己大帐里跑，比见袁谭还勤快，他才意识到何颙另有用意。
“是啊，我的确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能得何公青眼。说实在的，我对党人一向没什么好印象，而且颇有微词。”
“那将军对党人有什么的微词，能否说来听听？”
孙策眨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以前对党人最反感的有两点：一是自以为是，总觉得他们做的就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二是行事偏激，动不动就杀人全家。可是经过张俭那件事后，他的想法有些变化。
不管怎么说，就眼前而言，党人绝对算得上这个时代的精英，而且比起外戚和宦官，他们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也是值得赞许的。行事偏激，有时候也是迫不得已，正常渠道已经堵塞不通，只能用非常手段。李膺杀张让之弟张朔，是因为他知道不管张朔有多么罪孽深重，天子都会接受张让的恳求，宽恕张朔。张俭之所以杀侯览一家，是因为他知道有侯览在朝中，走正常程序根本无法申张正义。
他依然不赞成党人，但他对党人多了几分理解之同情。如果没有党人直道而行，所有人都依附权力，唯利是图，那只会更黑暗。
见孙策沉吟不语，何颙抚着胡须，露出几分狡黠。“我冒昧的猜一猜，与其说将军对党人有意见，不如说将军是欲为党人而不可得吧。将军不必急着否认，作如此想的，将军绝不是第一个，袁公路当年可比将军激烈多了。”
孙策微怔，盯着何颙看了两眼，忍不住笑道：“何公，你……哪来的自信？”

第1062章 党人如瓷
听到袁术的名字，堂上正与丁夫人说话的袁权竖起了耳朵。
袁术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事就是袁绍这个庶子成了袁家的代表，万众拥戴，而他这个嫡子却成了陪衬。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党人的取舍。如果说袁氏的门生故吏中还有一部分人选择了袁术，那党人则根本没人搭理袁术，这使得袁术失去了和袁绍竞争的机会。
党人的代表人物何颙就对袁术弃如敝履，从未登门拜访，就连袁术主动去见他也被拒之门外。此刻听到何颙提及袁术，袁权自然关心。她知道孙策辞锋犀利，骂得许劭三次吐血，今天如果能折服何颙，也算是为袁术出了一口恶气。
丁夫人心思灵敏，立刻感觉到了袁权的心不在焉。她微微一笑，识趣的闭上了嘴巴。想想眼前的袁权，再想想自己，她心里很是羡慕。她是曹操的正妻，却被卞氏那个侍妾夺了宠。袁权是侍妾，却享受着正妻才拥有的荣耀和宠爱。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是因为袁家的家世好，还是袁权个人的运气好？
丁夫人微微侧身，看着庭院中的孙策等人，也想看看孙策如何应对何颙。她太清楚何颙的身份了，资历之老，不仅孙策不值一提，就连曹操也是把何颙当前辈对待的。当初曹操能跻身士林就是得到了何颙的提携。何颙不仅赞他是干国之才，还让他去见许劭，一步步的洗去曹操的阉竖污点。
孙策要与他辩驳，不是自取其辱么？
面对孙策的反问，何颙不以为忤，反而更加从容，颇有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无他，直道而行尔。”
孙策看在眼里，越发觉得好笑。这是要拿我当烈马驯的意思啊。怎么着，驯袁绍失败，驯袁谭没劲，打算改驯我了？他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东西南北，请何公任选一个方向，直道而行，你要是能出雍丘城，就算我输。”
何颙语塞，眼睛一瞪。“小子，你就算不读书，也不至于如此愚昧吧？”
“敢问何公，读书是为了什么？”
“读书是为了追循圣人足迹，知道明理，为天下苍生……”
“等等。”孙策抬起手，眉头皱得像个疙瘩。“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天下苍生？谁是天下苍生，谁又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你们来决定了？你这么说是不是有些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何颙沉下了脸。“你是说我自以为是？”
“你是不是自以为是，不由我来判断。我只想问你一句：中平元年，黄巾事起，与你们党人有关系吗？”
何颙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明显游移了一下，避开了孙策的眼神。“党人和黄巾能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黄巾事起，八州并动，仅是豫州就有黄巾百万，八州与事者近千万人，与你们党人没关系？的确没关系，他们认的是张角，不是你们党人。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代表天下苍生，就因为你们那几个人读了几句子曰诗云？”
何颙顿时愕然。他本来以为孙策是指党人暗通黄巾，所以才忙不迭的否定，没想到孙策在这儿等着他，他一时不察，一头撞了进来。不过，就算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他不能承认。
党人与黄巾的联系是秘密，绝对不能公开。
“黄巾虽有数百万，但他们只是无知愚民，岂能代表天下？”
“黄巾数百万都是愚民，所以他们不能代表天下。你们党人读书识理，所以人数虽少，也能代表天下。何公，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何颙越想越觉得不对。他就是这个意思，但当着孙策的面，这话似乎也无法宣诸于口。照这个逻辑推下去，那不读书的人，不是党人的人，都不能代表天下苍生，孙策自然也被排除在外。这无疑会触怒孙策，造成激烈的冲突，影响预定的计划。
这个计划似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何颙眉头紧皱，心中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他仔细回想，这才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说崩了？他想了想，决定以守为攻，回到问题的原点。
“那依将军之见，谁能代表天下苍生？”
“谁也不能代表天下苍生。”
“那岂不是一团散沙？”
“非也，得道多助，失道少助。你如果走的真是正道，那支持你的人自然会越来越多。你如果走的不是正道，支持你的人自然会越来越少。敢问何公，这三十年来，党人是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少？”
“自然是越来越多。将军纵使年少，也应该听说过党锢之时，无数贤达名士以名列党人为荣。”
“现在呢？”
“现在……”何颙的嘴里有些苦涩。现在党人依然很多，但现在的党人似乎已经不是当初那些党人了，最明显的事实就是袁绍号称党人领袖，但张俭、刘表、荀彧这些不同年龄层的精英都不约而同的抛弃了袁绍，就连他和张邈这样曾经与袁绍休戚与共的党人都与袁绍各分东西了。
党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何颙越想越不安，甚至有些恐惧起来。身为曾经的党人领袖，他对这些一清二楚，却从来没往深处想，只当是个别人的选择，是细枝末节，与党人这个集体无关。现在被孙策逼迫，他忽然意识到党人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坚固，不知不觉间，党人已经星流云散，四分五裂，党人的事业刚刚看到一点希望，还没来得及壮大，就已经夭折了。
孙策眯起眼睛，斜睨着何颙。“如果我猜得不错，何公逡巡不去，是希望引我为同道，将我也变成党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能要让何公失望了。我不知道袁将军当初是不是想成为党人，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不想成为党人，也不屑成为党人。也许在你们有眼里党人很高尚，代表天下苍生，可是在我的眼里，你们只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是的书生罢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何颙心头一震，脸色忽然变得苍白，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两下，原本挺直的身躯不知不觉的垮了，腿也有点软。他晃了一下，张邈连忙上前扶住，急声道：“伯求，伯求。”
孙策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外强中干，徒有其表，你还真是党人的典范。我说何伯求，你不会是想去南阳本草堂养老，故意来碰瓷吧？”他顿了顿，又道：“要说你们党人还真像瓷器，平时高高在上，冰清玉洁，一尘不染，只是要轻拿轻放，不能磕着碰着，一磕一碰就碎了一地。你们不屑与尘土为伍，可是你们忘了，你们本来就是尘土。”

第1063章 曲线外交
东汉末年已经有真正意义上的瓷器，以青瓷为主，黑瓷为辅。但瓷器在汉代不算高档器物，既没有玉器、青铜器的高贵，也没有漆器的轻便，更没有孙策说的冰清玉洁、一尘不染，但容易磕碰破坏却是事实。何颙被孙策说得羞愧难当，只当孙策故意用粗笨而易损的瓷器来羞辱他，倒也没有注意到孙策语境中的微妙破绽。
何颙纵横江湖一生，活人无数，对他感恩戴德的人比比皆是，就算是没有受过他的恩惠帮助，听到他的名字也会礼敬三分，就连袁绍、王允都不会当面顶撞他，今天却被孙策当面折辱，顿时心往上涌，眼前直冒金星，天旋地转。若不是张邈扶着，他说不定真会倒在地上。
见何颙摇摇欲坠，不得不靠在张邈身上，丁夫人惊愕不已。
“只道孙将军武功高强，战无不胜，不意他辞锋竟也如此犀利，连何公都难当其锋。”
袁权笑笑，淡淡地说道：“夫人过奖了。他读书少，没什么文采，只不过有一颗赤子之心，不失质朴，亦有几分小聪明，偶有言中。何公是成名多年的党魁，怎么会与他一个后生较量。大概是最近四处奔波，心力交瘁，体力不及吧。说起来，以前是为袁使君，现在为的可是令郎曹府君，夫人，何公很不容易啊。”
丁夫人眼珠一转，莞尔而笑。“夫人说笑了，袁使君尚且不是孙将军对手，子修又怎么敢放肆。他如今困守东平，还要请孙将军手下留情才是。”
袁权轻叹一声：“拙夫虽有小勇，却不是好斗之人。他本是朝廷任命的会稽太守，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一是朱太尉军令难为，二是家翁身陷重围，于忠于孝，不得不来。如今双方罢兵，他又负了伤，正要回家休养，并无再战之意。曹府君大可不必担心他，要担心的却是那些不肯善罢甘休、穷兵黩武之人。夫人，兖州是四战之地，这个责任可不轻。令郎虽然文武双全，但有人想让他为刀，却未必是看重他本人的能力，或许只是想让他为瓦当罢了。尊夫已经付出了代价，令郎切不可重蹈覆辙。”
丁夫人若有所思，微微地点了点头。
曹英和孙翊被争论的时间吸引了过来，站在院门口，茫然地看着何颙与孙策。见何颙情况不妙，曹英奔了过来，将何颙扶到堂上坐下，又是倒水，又是擦汗，费了半天力气才让何颙缓过这口气。曹英赶到孙策面前，仰着头，叉着腰，杏目含煞。
“何公那么好的人，你为什么要惹他生气？”
孙策歪着头，打量了曹英一眼，忍不住笑了。“何公对你好，对我却不好。他吃我的，喝我的，反过来还看不起我。再说了，我也没惹他生气，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他是自己不好意思。”
“真的吗？”曹英转头看着堂上的何颙。何颙摆摆手，无力说话，但意思很明白，让曹英别和孙策较量。他都不是对手，曹英又能占到什么便宜，别平白惹怒了孙策，连累了曹家。见何颙不反驳，曹英又噔噔跑了回去，照顾何颙。
孙策惊讶不已。如果他记得不错，这曹英应该就是历史上的清河公主。他一直以为是个刁蛮任性的女子，没想到还这么有胆色。看她照顾何颙的模样，也算得上懂事。这也说得过去，她和曹昂同母，又都是丁夫人抚养长大的，曹昂是个优秀的五好青年，曹英没道理会成为蛮不讲理的恶妇啊。
孙策转头看看孙权、孙翊，这才发现孙权的心情还是很低落，倒是孙翊很从容，一双眼睛一直落在曹英身上。孙策拍拍孙权的肩膀，挤挤眼睛。“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没有。”孙权悻悻地说道：“她说我的眼睛像狼，生性残忍，不愿与我说话。”
孙策忍俊不禁。“就为这点事？”
“我怎么就像狼了？眼睛长成这样又不是我愿意的。”孙权更委屈了。“我杀的人还没阿翊多呢，怎么我倒成了生性残忍？她就是有眼无珠。”
孙策咂了咂嘴，不知道怎么安慰孙权。也许是童言无忌，也许是天生的直觉，孙权还真是他们弟兄几个中最残忍的一个。这个残忍不在杀人多不多，而是在有情与无情。孙翊杀人是在战场上，杀的都是敌人。孙权杀人是在官场上，杀的大多是自己人。
“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你何必在乎她说什么？”孙策摸摸孙权的脑袋。“这次回平舆，我跟阿母说，让她去会稽谢家提亲，如何？”
“真的？”孙权立刻高兴起来，拉着孙策的手不住的笑，把曹英忘在了一边。孙策笑笑。“你别高兴太早，谢家那小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等提了亲，人家又应了，你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妾可以换，妻可不能换。”
“不会，不会。”孙权乐得合不拢嘴，眉飞色舞。
丁夫人在堂上看着孙策与孙权说话，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看到刚刚把何颙骂得差点晕倒的孙策拉着孙权的肩膀轻声细语，把不知为什么生气的孙权哄得眉开眼笑，不禁想起了曹昂。她不喜欢卞氏生的孩子，但曹昂却非常喜欢那两个弟弟，有空就带他们玩。在这一点上，孙策和曹昂一样是一个心怀仁爱的兄长。能对家人好的，心地都不会坏到哪儿去。也许袁权说得对，孙策并不是一个凶恶之人，只是人在战场，身不由己。
想到曹昂，丁夫人的态度不知不觉有了转变。她想着袁权刚刚的提醒，越发不安，迫不及待的想见曹昂一面，提醒他不要中了别人的圈套。这个兖州刺史不是那么好当的，可千万别重蹈了袁谭的覆辙。
丁夫人置办了宴席，热情款待孙策一行。听说郭嘉是孙策的心腹，她亲自敬酒，向郭嘉请教当前形势。
郭嘉正中下怀，孙策特地来拜访丁夫人，就是为了创造这么一个机会。虽然还没有收到具体的消息，但他们分析曹昂成为兖州刺史的可能性非常大。曹昂是个孝顺的人，丁夫人的意见，他肯定会参考，有时候甚至比陈宫说的话还有用。如果能通过丁夫人转达孙策的友善之意，保持兖州的形势稳定，争取时间，对孙策尊王攘袁的战略实施有莫大的帮助。
郭嘉侃侃而谈，将目前的形势细细解说给丁夫人听。
“夫人，人们常说形势，但形与势不能混为一谈。形是静，势是动。形是现在，势是将来。以人为例，四五十岁的人也许看起来比二十岁的强壮，可这只是暂时的。几年以后，情况也许就完全是另一番模样。所以善谋形势者，不仅要看现在，更要看将来……”

第1064章 珍惜生命，远离党人
会面非常成功，郭嘉细致入微的解说不仅获得了丁夫人的由衷认可，就连何颙、张邈也觉得很有道理。袁绍看似强大，但他的强大只是表面的，暂时的，形有余，势已不足，从长远来看，袁绍前景堪忧。
袁绍本人并非庸才，他身边也有沮授、田丰那样的智者谋士，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他们一定会劝袁绍抓住战机，在优势尚存的情况下解决孙策。可是这么做有风险，袁绍四面受敌，他很难全力以赴，亲率大军南下。最有可能的选择是任曹昂为兖州刺史，让曹昂牵制孙策，而他本人则等待更好的机会。
袁绍能不能等到机会，谁也说不准，但曹昂会成为袁绍手里的刀却是可以确定的事实。不仅是曹昂，拥有陈留的张邈也将面临选择：是听袁绍的命令进攻孙策，还是与孙策合作，与袁绍决裂？
利弊很清楚，可是做出选择却不容易。毕竟袁绍的实力在这儿摆着。他也许一时半会无法击败孙策，拿下陈留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孙策让郭嘉当着他们的面解说形势，目的正是希望张邈能够从长远考虑，不要被袁绍吓住。在袁绍的使者到来之前，他还有时间仔细考量。
相比于张邈，丁夫人就没这么从容了。听完郭嘉的话，她恨不得立刻起程赶往东平。
告辞之际，袁权拉着丁夫人的手，委婉的透露了一个意思：虽然是对手，但孙策很欣赏曹昂，有意与曹家联姻，但现在形势特殊，与曹家联姻只会害了曹昂，所以这件事只能先放一放。
丁夫人感激不尽。
孙策有伤在身，先上了车。郭嘉正准备上车，张超走了过来，请郭嘉与他们兄弟同车，向他他问计。郭嘉请示了孙策，跟着张超走了。孙策正准备关门，何颙走了过来。
“老夫有几句话，想与将军私语，可以吗？”
孙策笑了。看来张邈兄弟问计是虚的，至少是次要的，何颙有话要和他说才是真的。“荣幸之至。”孙策欠身示意。“何公，我有伤在身，失礼了。”
“无妨。”何颙拉着车门，一个箭步跃了上来，看得孙策一惊。这老头刚刚还半死不活的，现在怎么这么精神？何颙在孙策对面坐下，关上车门，左手向后一抹，握住了腰间的剑鞘，整个人也像即将出鞘的长剑，威势含而不露。
孙策眉头一挑，手指下意识的挑了挑，随即又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何颙寒声道：“老夫虽然年过六十，身手却还未落下，三五人近不得身。”
孙策点点头，嘴角笑意更浓。“听说何公曾和虎贲王越较过技，不相上下。”
“你不担心我吗？”何颙的目光扫向孙策的双腿。“我知道你腿伤未复，行动不便。”
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摆摆手。“行啦，何公，要杀人哪来这么多废话。你也是纵横江湖一生的人，用这种办法来试探我，有意思吗？别说你现在一把年纪，就算年轻四十岁，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何颙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你……哪来的自信？”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句话是他之前问何颙的，这老头到底是咽不下这口气，现在又原话奉还。他抬起右手，自我欣赏着。“实力。赤手空拳，再让你一只手，我也能让你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何颙盯着孙策看了良久，嘴角抽了抽。“少年人，很轻狂啊。”一边说一边缓缓解下腰间的剑带，搁在两人之间的案上。他刚才一直憋着，现在却忍不住的咳了起来，接连咳了几声，咳得脸上泛起不祥的潮红。孙策眉头轻皱，伸手轻拍何颙的背。
“何公，你这是何苦呢，又没人说你……”
话音未落，何颙突然伸出左手，扣住孙策的右肩，右手握着案上的剑柄，往前一送，剑鞘向前滑动，露出一尺多长剑刃，正压在孙策的脖子上。
孙策一动不动，扬了扬眉，静静地看着何颙。
“你现在还自信吗？”何颙睨着孙策，嘴角微挑。
孙策慢慢缩回右手，推开何颙手中的长剑，双手拢在一起，向后靠在车壁上。“多谢何公教诲，以后我一定离你们党人更远一点，不给你们近身的机会。就算看到你死，也绝不伸一根手指相助。”
何颙脸上的得意顿时变成了尴尬，他讪讪地收起长剑。“将军误会了，我并无伤你之意……”
“我知道，何公之意，无非是想证明你有杀我的能力，顺便证明党人并非是我想的那么软弱。可是我想问何公一句。”孙策嚅了嚅嘴，神情不屑。“如果我把你当敌人，你有近身的机会吗？”
何颙想了想，摇摇头。“的确没有。”
“你看，如果真把你们当敌人，你们连近身的机会都没。你们能伤害的只是相信你们的人，比如天子，比如何大将军，比如董卓，比如我。”
何颙皱起了眉，死死地盯着孙策，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将军……与董卓并列，不觉得引喻失当吗？”
“在你们心里，难道我和董卓有什么区别吗？都是武夫，都不识圣贤之道，最重要的一点是都不是党人。唯一的区别是他一心讨好你们党人，而我则对你们党人没什么好感。对你们党人来说，我可能还不如董卓。”孙策歪了歪嘴，皮笑肉不笑。“所以董卓死了，而我还活着。”
何颙眼中掠过不加掩饰的失望。“不意将军对我党人成见如此之深。”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曾想刺杀董卓，可是你成功了吗？现在是不是后悔拒绝董卓的礼聘，没有做他的长史？如果做了他的长史，你也许有机会成功的，虽然机会也不大。你看，王允不就成功了？你看，孝桓帝信任你们，结果孝桓帝成了昏君。何大将军信任你们，何大将军死于非命。董卓信任你们，董卓身首异处。我如果信任你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何公，你们的光辉事迹告诉我，珍惜生命，远离党人。”
何颙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缓缓起身，取过案上的长剑，拔剑出鞘。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留你了！”
说着，一剑刺出，直奔孙策心口。

第1065章 顺手牵羊
长剑刺中孙策心口，剑尖刺破春衫，却再也无法深入。
何颙很意外。瞪圆了眼睛，用力再刺。
剑尖陷了进去，一点鲜血从孙策胸口溢了出来，缓缓洇开，染红了春衫，像一朵盛放的红梅。可是不管何颙如何用力，长剑却无法再前进半分。
何颙惊骇万分，抬头看着孙策，却发现孙策眼神冰冷，嘴角带笑。他暗叫不好，抽身，撤剑，准备改刺孙策的咽喉。以他的经验估计，孙策很可能穿有护身软甲，只有刺咽喉才有可能得手。但他随即发现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了。孙策抬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发力又脆又猛。他立足不稳，撞开车门，飞出数步，轰然落地，手里的长剑也脱了手。
陈武等人赶来，徐盛、陈武制住了何颙，郭武赶到孙策身边，急声道：“将军，受伤了没有？”
“无妨。”孙策起身走出车厢，挺身而立，胸口一点血花，像是荣耀的勋章。
他伸手指了指张邈的车厢。郭武一挥手，随行的典韦及武猛营哗啦一声围了过去，将张邈、张超的马车围住，长刀出鞘，圆盾连成片，寒光闪闪，让人睁不开眼睛。张邈的卫士一看，大惊失色，慌作一团，大喊大叫。张邈听到声音，推开车门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孙将军，这是何意？”
“你问何伯求吧。”孙策说道，声音很平静，却透着让人不安的寒意。
张邈莫名其妙。何颙要和孙策单独说几句，他是知道的，能不能说通，他不知道，但怎么会闹成这样？看孙策这意思，这是要杀人啊。他不敢怠慢，连忙走到何颙身边，见何颙面色痛苦，小腹处有一个大脚印，长剑落在一旁，剑尖有一点血迹。张邈一惊，抬头看到孙策胸口那一团血印，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何颙刺杀孙策？！
“伯求，你这又是为何？”张邈顿足长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何颙有这个想法，他打死也不能配合何颙啊。这不成了何颙的同党么，孙策如果发怒，要杀他们兄弟，简直是举手之劳。他们虽然也带了卫士，怎么能和孙策身边的这些人相提并论。
“此子不可理喻，必为后患，只能除之。”何颙仰天长叹，面如死灰。“功亏一篑，此乃天意也。”
“伯求，你……你……”张邈气得说不出话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孙策面前，连连拱手。“孙将军，这是误会，这真是一个误会，我们兄弟并不知情。”
“是吗？”孙策冷笑道。
“千真万确！”张邈举手指天。“若有一句不实，天厌之，天厌之。”
何颙嘶声叫道：“此事与张孟卓兄弟无关，是我一人之计。”
“你一人之计？”孙策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想独揽责任，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担得起？来人，给我拿下。抗命者，格杀勿论！”
“喏！”典韦等人迈步上前，就要动手。张邈的卫士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向后躲，直到背靠背，无处可退。典韦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没人保护的张邈。张超听到声音，也从车里走了出来，被武猛营义从当场擒下。
张邈举起双手，连声大呼：“孙将军，孙将军，请听我一言。”
“怎么回事？”郭嘉从车里走了出来，一脸茫然。
孙策冲他挤了挤眼睛，然后哼了一声，转身回车。郭嘉心领神会，下车走了几步，全明白了。他对何颙说道：“何公，你这是何苦呢？杀了孙将军，你就能挽救时局？”
何颙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这时，丁夫人也听到了门外的喧哗，赶了出来，见门外剑拔弩张，杀气腾腾，不禁吓了一跳。袁权赶了上去，软言安抚，又不动声色的询问丁夫人是否知情。丁夫人矢口否定，指天发誓。袁权安慰了她几句，让她不用担心，孙策不是滥杀之人，相信这件事与她无关。
丁夫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一听就明白了袁权的言外之意，连忙又说，这件事肯定和曹昂无关。袁权笑而不语，明显是不太信。丁夫人急得直冒冷汗，却无法解释。何颙和曹家的关系这么好，刚刚还和曹英亲得像祖孙，现在何颙刺杀孙策，要说和曹昂一点关系也没有，连她自己都不怎么相信。
孙策下令将何颙、张邈兄弟和丁夫人全部羁押起来，一起带回大营，细细审问。张邈苦苦哀求，又请郭嘉说情，孙策这才松了一点口，让张超回去主持陈留事务，追查有没有人与何颙合谋。如果他能找到证据，证明张邈的清白，他可以网开一面，不杀张邈。如果他有什么想法，张邈就死定了。
张超感激不尽，带着随从，匆匆赶回陈留。
……
回到大营，袁谭收到消息，大惊失色，连忙赶到关押何颙、张邈等人的地方，询问详情。何颙面如死灰，双目紧闭，一言不发。张邈把自己了解的事情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埋怨何颙，但他并不在场，对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袁谭听完，也乱了阵脚，跺足长叹。
“显思，此事与你无关，你赶紧走。”何颙突然说道。
袁谭苦笑。“何公，你觉得我现在还能走得掉吗？就算能出这个帐篷，我也出不了这个大营啊。唉，算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我幼时多蒙何公照料，虽无血脉之亲，却有祖孙之情，一直没有机会回报，就让我陪何公走完最后一程吧。黄泉路上，你我相伴，也不孤单。”
说完，他脱去外衣，自已戴上刑具，跪坐在何颙身边。
看到袁谭自系为囚，何颙后悔不已。袁谭虽然早就是俘虏，可是孙策对他很优待，并没有真把他当俘虏看待，袁谭实际上是一个宾客的待遇，现在却成了真正的囚犯。可是现在后悔也迟了，他刺杀孙策是既成事实，袁谭与他的关系这么亲近，肯定脱不清干系，仅凭他一个人的证词无法证明袁谭的清白。
“显思，是我对不住你。”何颙拉着袁谭的手，老泪纵横。
袁谭毕竟年轻些，又与孙策对阵多时，相对冷静得多，见何颙愿意说话了，便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后，最后沉思了好一会儿，苦笑道：“何公，你可能上孙策当了。”
“此话怎讲？”何颙惊愕不已。
“他这是为什么啊？”张邈也一头雾水。
“我一时也说不清，但我有种感觉，他这是故意让你刺他一剑。”袁谭反手握住何颙的手，苦笑道：“何公，我清楚孙策的武功，除非他故意，你根本不会有机会出手。”
何颙如梦初醒，以掌拍地，破口大骂。

第1066章 黄巾与党人
楼船上，孙策坐在榻边，袁权解开他的外衣，看到了金丝锦甲，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说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原来有月英妹妹的金丝锦甲护着啊。也不早说，吓了我一跳。”
“你抓紧点，再不敷药，伤口就愈合了。”孙策一本正经地说道。
袁权被逗得忍俊不禁，一手掩着嘴，一手拍了孙策一下，嗔道：“这又是想做什么，扣押丁夫人做人质，让曹昂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当时也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何颙那副倚老卖老、舍我其谁的样子挺讨厌的，想整整他。回来的路上想了想，好处还真不少，不仅仅是扣押丁夫人做人质这么简单。具体怎么办，待会儿和奉孝商量一下再说。你有什么好主意，不妨先说来听听。”
袁权白了孙策一眼。“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事，一点谋划也没有？你知道何颙是谁，我怕你是关他容易放他难，如果他死在你手中，你这暴虐的恶名这一辈子也别想洗掉了。”
“有这么严重？”孙策一点也不着急。他事先没想到何颙会这么极端，居然想刺杀他，但他看到何颙的拔剑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种感觉，这也许他是和党人关系取得突破的契机。当时并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只是一种感觉，所以才故意让何颙刺中。否则何颙连剑都拔不出来。何颙做过刺客，但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得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袁权脱下孙策的左袖，坦露出结实的左胸，用手洗净伤口的血迹，又用手指抹起一些药膏，细心的抹在伤口上。有金丝锦甲护着，只有剑尖刺破了皮肉，伤口并不大。袁权抹好药，又命人取过针线工具来，为孙策修补金丝锦甲。她的动作很熟练，看起来像是常做的。
孙策想起她指腹的老茧。“军械作坊恢复得怎么样？”
“基本重建了，只是工匠损失了不少。”
“你是不是也跟着干活了？”
“我也算是个熟手。”袁权轻声笑道：“早点教出一些人，早些恢复生产，免得到时候又措手不及。”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在平舆建工坊原本不是他的计划，是袁权自己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张罗。工坊被毁，袁权最着急。她可能担心他借此机会取消平舆工坊，所以要争分夺秒的恢复重建。平舆是汝南郡治，是袁家故郡，她在这里有更多的发挥空间，更有成就感。有了汝南世家的支持，她们姊妹也更有发言权。虽说有私心，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身为袁氏子弟，她能做到这一步难能可贵。
袁权很快就将金丝锦甲修补好，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破损。她举到孙策面前看了看，眨眨眼睛。
“如何？”
“和新的一样。”孙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摸着她的手指。“平舆作坊以后归你了，让苌奴他们选一些人到讲武堂进修，以后不能再有差错。”
袁权看着孙策，低下了头。她听得懂孙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平舆作坊是目前最靠近前线的一个作坊，供不应求，每年的收入非常可观。苌奴、雷铜三人率领着两千袁家部曲，安排人到讲武堂进修，再加上作坊的武器供应，这是一支拥有相当实力的亲卫营，而这支亲卫营属于她，属于她们姊妹。
有了这两个优势，任何人想觊觎袁衡的位置都要三思。
“多谢夫君，只是……我怕这样不好，别的姊妹会有意见。”
“我相信你能摆得平。”孙策笑道。
“将军说得对，天下事，还真没有什么是袁夫人摆不平的。”郭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袁权连忙挣脱了孙策的怀抱，拿起针线躲到后面去了。她平时倒不避着郭嘉，只是现在情况特殊，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郭嘉摇着羽扇走了进来，见孙策半敞着怀，嘿嘿笑道：“将军，我来得不是时候吧？”
孙策也不理他，拉好衣袖。“说说看，何颙该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杀，非杀不可。”郭嘉侧坐在榻上，拿起案上的茶壶，敲了敲桌子。“袁夫人，来点好茶啊。今天有事，要多坐一会儿。”
“祭酒稍坐，马上就来。”袁权在后面应道。
郭嘉接着说道：“何颙是党人魁首，影响极大，正因为如此，袁绍也不敢轻易处置他，只好将他赶到兖州来，眼不尽为净。若他没有行刺将军，的确不能杀他。不仅不能杀，还要以礼相待。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杀他就名正言顺了。”
孙策静静地等着。刚刚袁权说何颙不能杀，现在郭嘉说非杀不可，听起来都有道理，但他还要听他们的由，杀有杀的理由，不杀有不杀的理由，只要综合考虑，才能得出最妥善的结果。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孝桓帝之所以要行党锢，就是因为士人结党，挟民意与朝廷分廷抗礼，若不打压，则王莽事必然重演。第一次党锢本是因张俭、岑晊杀人而起，牵边并不广，包括李元礼、范孟博都被赦免了，只是被免官禁锢。禁锢的本意就是打击党人，不让他们的势力坐大，并不是杀人。实际上，李元礼正是因为孝桓帝的器重和保护才一路升迁。以孝桓帝的手段，等上两年，等党人们冷静下来，他必然解禁，说不定还会提拔一些人，以消弥影响。”
郭嘉摇了摇羽肩，一声长叹。“但是很可惜，就在第二年，年方三十六岁的孝桓帝莫名其妙的死了。孝桓帝一死，孝灵帝继位，很快就在宦官们的蛊惑下发动了第二次党锢。没有天子从中调度，第二次党锢要比第一次惨烈得多，孝桓帝发起党锢的初衷也变了味道，最终酿成了惨祸，党人蒙受重创，也因此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不久之后，张角兄弟就开始了他们的传教，黄巾之乱兆萌，大汉土崩瓦解已经势在必然。”
孙策心中一动。“这么说，黄巾背后果然站着党人？”
郭嘉笑笑。“不是黄巾背后站着党人，而是张角背后站着党人。当然，张角本人也许未必清楚，他真正认识的党人只有一个，他可能到死都不明白，他只是党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孙策问道：“这个与张角接触的党人是谁？”
袁权带着一个侍女，端着茶壶、茶杯和一些鲜果从后面走了出来，布好茶具，倒好两杯茶。郭嘉欠身致谢，笑盈盈地说道：“夫人，不如你来回答将军这个问题，如何？”
孙策很惊讶，看向袁权。“你知道这人是谁？”
袁权苦笑。“我本来不知道，不过，听了祭酒刚才说的这些话，我大致能猜到他是谁，和李元礼、何伯求以及我袁家都有关系的知名党人并不多。”

第1067章 当年事
孙策仔细琢磨了一番，恍然大悟。“荀爽？”
郭嘉抚掌而笑，随即又挑起大拇指。“夫人，你这个提醒太明显了，一点难度都没有。”
袁权笑而不语。孙策却暗自抹了把冷汗。袁权的提醒的确很及时，但仅凭袁权的提醒，他还是猜不到荀爽。之所以能猜到，还是因为他读过一些相关的文章，已经有人猜到了党人与黄巾的关系，而且有人提到了荀爽，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现在有了袁权的提醒，他就容易推断多了。
荀爽和李膺有什么关系？他是李膺的崇拜者，年轻时得到李膺的提携。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李膺已经名闻天下，得到他的接待被称为登龙门。荀爽不仅得到了李膺的接待，而且有机会为李膺驾车，一举成名。
李膺如此善待荀爽，和荀爽的父亲荀淑有关，李膺以荀淑的弟子自居，提携荀爽是意料之中的事。更何况荀爽也的确有才，他是弟兄八人中学问最好的一个，有“荀氏八龙，慈明无双”的美誉。
荀爽和何颙是什么关系？荀爽在长安时谋划行刺董卓，何颙就是参与者之一，另一个人就是荀爽器重的从孙荀攸。荀爽意外逝世，何颙继承他的遗志，继续与荀攸谋划，准备刺杀董卓，只是意外未成。何颙与荀爽关系密切。历史上，他死于长安，后来荀彧为尚书令，将他与荀爽一起迎回颍川，重新安葬，何颙就葬在荀爽的旁边。荀攸与何颙关系这么好，渊源就来自荀爽。
荀爽与袁家有什么关系？袁术的父亲袁逢曾举荀爽为有道，荀爽没有应征，但袁逢死后，荀爽以故吏身份为他守丧，制服三年。举荀爽出仕的人很多，但得到荀爽承认为举主的人只有袁逢。原因可能并不在袁逢本人，而是袁绍。袁绍是李膺的女婿，而袁逢又是袁绍的生父，荀爽为袁逢制服是给袁绍面子，和袁逢其实没什么关系。
袁权说成袁家，只不过是含糊其辞，照顾亡父袁术的面子。对袁术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他对何颙的态度足以说明这一点，何颙对袁绍极为推崇，对袁术却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荀爽、何颙的眼里根本没有袁家，他们看中的是袁绍这个李膺女婿的身份，对他们来说，能够继承这一点的只有李氏所生的袁谭、袁熙，而袁谭作为嫡长子更是不二人选。
郭嘉呷了一口茶，拿起一颗鲜果，放在嘴里慢慢的嚼着。“李膺在党人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张俭之流不能望其项背。张俭闭门谢客，与其说是看破世事，不如说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在党人中的影响力不及何颙。岂止是张俭，在对党人的影响上，就连袁绍也不敢掉以轻心。他讨厌何颙，却不能对何颙不敬，只能敬鬼神而远之。若是他与何颙决裂，那党人内部必然产生分歧。”
袁权说道：“既然如此，何不将何伯求争取过来，让他为将军效力？”
郭嘉摇摇头。“何伯求老了，积习难改，由他行刺将军便可知一二。他难道不知道将军的武功，难道不知道他自己已经近过六旬，不复当年？他都知道，只是如此行事了一辈子，让他向将军低头，还不如相信大河会倒流来得容易一些。”
“若是杀了，岂不是与天下党人为敌？”
“何颙死了，还有袁谭啊。”郭嘉笑笑。“袁谭是李膺的外孙，他比何颙更有资格继承李膺的遗产，而且他年轻，更容易接受现实。当然，夫人担心的也并非没有道理，何颙要杀，但不能随便杀，要杀得让人心服口服，找不到毛病。事后还要再做一些补救，让党人们体谅将军的难处。”
袁权思索良久，没有再说话。
孙策说道：“那要怎么杀？”
“不急，先关着。”郭嘉顿了顿，又道：“安排武卫营单独关押何颙、袁谭。许褚对付游侠儿有经验，消息一旦传出去，想来救何颙的人肯定不会少。将军，你也要加强戒备，别被人钻了空子。游侠儿中擅长行刺的人很多，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何颙一样没有自知之明。”
孙策点点头，同意郭嘉的看法。
……
长沙。
周瑜下了马，用马鞭拍了拍战甲，意态从容。
荀攸走了过去，站在他的身边。一排甲士围了过来，一个个身材剽悍，杀气腾腾，让人不寒而栗。
站在太守府门前的掾吏们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行礼，自报家门。周瑜一一点头致意，当功曹桓阶走到他面前，报上姓名时，他笑了一声：“足下便是桓阶桓伯绪？”
桓阶拱手施礼。“正是在下。”
周瑜上下打量了桓阶两眼，轻声笑了起来。“不愧是两位孙将军都相中的人才，果然与众不同。桓君，我初临长沙，人生地疏，还望桓君多多襄助啊。”
桓阶很意外。“两位孙将军？”
“一位是你们长沙郡的故府君征东将军，一位是他的长子讨逆将军。我来长沙之前，两位孙将军分别拟了一个名单，你桓伯绪都在其中。”
桓阶很惊讶。孙坚做长沙太守时，曾举他为孝廉，对他的器重不用多说。孙策也如此器重他，那就有些奇怪了。听周瑜这口气，似乎孙策所拟的名单和孙坚所拟的名单还不太一样，显然他的消息来源并不是孙坚。那孙策又是如何知道他这个人的？
桓阶虽然心中疑惑，却不好直接问，只好客套了一番，先站在一旁。只是有了这么一层关系，他便显得与众不同了一些，昔日的同僚都投过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桓阶既骄傲，又有些不安，主动站在一旁，为周瑜介绍这些长沙太守府的掾吏和本地豪强。他不知道周瑜手里的两份名单上究竟有哪些人，为避免同僚内部隔阂，索性一并介绍，不分彼此。
周瑜正中下怀，不动声色地看了荀攸一眼。他哪有什么名单，这都是荀攸的主意。一见面就把桓阶捧到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让桓阶主动为他效力。
荀攸面无表情地站在周瑜身后，恍若未闻。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打破了平静，荀攸抬起头，瞅了一眼，不禁心中一惊。他连忙和周瑜打了个招呼，匆匆迎了上去。马车刚刚停下，辛毗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荀攸连忙伸手扶住。
“佐治，你怎么来了？”
辛毗扶着荀攸的手臂，勉强站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艰难的说道：“公达，出大事了。”

第1068章 盈则亏
荀攸错愕，但只是片刻之间，他就恢复了平静。
“是伯求先生出事了吗？”
辛毗很惊讶。“公达，你能未卜先知吗？”
“你也信未卜先知这种事？”荀攸轻笑一声：“既是伯求先生，你就不用担心了。周将军刚刚拿下长沙，事情很多，你暂时在这里住下，等我忙完公务，再与你慢慢细谈。”见辛毗眼神狐疑，荀攸又道：“放心吧，孙将军如果想杀他，不会留到现在的，这肯定是伯求先生积习难改，送上门去了。”
辛毗咧了咧咧，摇摇头。“公达，我甘拜下风，自愧不如。早知如此，我就不用这么辛苦的赶来了。”
荀攸打量了辛毗片刻，上前一步，身体微倾，附在辛毗耳边，轻声说道：“虽说旁观者清，但局内人也有局内人的优势，有些消息却只有局内人才知道，非旁观者可比。佐治，你兄长已经去了长安，如果不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去益州。”
辛毗眉毛微耸，随即恢复了平静，默默地点了点头。荀攸引着他，来到周瑜身边。周瑜转身看了过来，面带微笑，各煦如春风，看得辛毗心中莫名一暖，连日来绷紧的神经松驰了几分。
“将军，这位是颍川阳翟辛毗辛佐治。”
“久仰，久仰。”周瑜拱手施礼。“庐江周瑜，敢问辛君安好。”
辛毗连忙还礼。“颍川辛毗，见过周将军。”
一旁的桓阶等人见周瑜如此郑重的与辛毗见礼，大感惊讶。礼节不同，代表着对方在周瑜心目中的地位不同，如此慎重，必非等闲之辈。桓阶离得最近，又一直竖着耳朵听，稍一思索就明白了辛毗是何许人也。等周瑜与辛毗见礼毕，他立刻赶了过来。
“敢问足下可是与陈长文、赵伯然、杜子绪并称颍川四俊的辛君佐治？”
辛毗很惊讶。“不想区区贱名竟能传到江南，惭愧，惭愧，在下正是辛毗。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在下临湘人桓阶，字伯绪。”
辛毗略作思索。“莫不是三年前因父丧弃官的尚书郎桓阶？”
桓阶笑了。“正是在下。”
两个人几句话一说就知道对方是同道中人，立刻亲近了几分。周瑜在一旁看着，面带微笑，不急不躁。等他们说完，这才热情的邀请辛毗一起入府。进了府，来到堂上，分宾主落座，周瑜当仁不让的坐了主席，荀攸坐在他左手侧，辛毗挨着荀攸坐下，桓阶等人坐在右侧。
周瑜很隆重的向长沙太守府的掾吏介绍荀攸、辛毗，这些人大多是本地豪强或者名士，但长沙虽是江南大郡，户口殷实，论名士的质量和数量却远不如江北，更别说和颍川相比了，在座能有资格和荀攸、辛毗攀谈的也就桓阶一人，其他人都不敢造次，说错了话，或者应对不周，要被人笑话一辈子。而有了这两人辅翼，周瑜的身份也在无形中拔高了不少，绝非孙坚临郡时可比。
不动声色之间，周瑜就完成了对长沙士人的收服，接下来的工作也顺理成章，基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以桓阶等人为首，轮流向周瑜汇报长沙的人口、户籍、仓库存粮等相关数据，处理得井井有条。
周瑜随即命人引原太守张羡上堂。周瑜与张羡一番详谈后，对他之前的政绩表示了充分的肯定，请他留任长沙太守。张羡喜出望外，欣然从命。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
饮宴后，辛毗随荀攸来到刚刚安排的小院。荀攸没有带家属，身边只有两个侍者，院子里很安静。辛毗看了一眼，就非常满意。他和荀攸一起在南阳住了半年，没想到又在长沙聚首了。只是时移势迁，如今的他是丧家之犬，荀攸却是周瑜的心腹。
“公达，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反正我是看走了眼。”
荀攸笑笑，没有说什么。辛毗这么说其实就是变相的道歉，在此之前，辛毗对他多少是有些轻视的。对辛毗来说，这可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可是对荀攸来说，他从来没把辛毗的态度当回事。
两人落座，荀攸让侍者上了茶。“佐治，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看到荀攸，辛毗已经冷静了不少，再经过这大半天的思考，辛毗也反应过来了。他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与张邈会面后，他就向颍川老家走。张邈送了一份厚礼，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被劫，所以走得很慢，天大亮才动身，天不黑就入驻，走了十来天才进入颍川郡。还没等他回到阳翟，张超派人追了上来，告诉他说，何颙行刺孙策，被孙策抓了，张邈和丁夫人都被牵连。他左思右想，觉得能救何颙的只有荀攸，就用张邈送的礼到长社市买了一辆最新式的四轮马车和十几匹马，日夜兼程的赶到长沙。
荀攸静静的呷着茶，等辛毗说完，他久久没有说话，神情凝重，眼神有点不对焦。
“公达？”辛毗又不安起来。
荀攸一惊，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笑。“佐治，你有没有想过，袁本初为什么会有废长立幼的打算？”
“利令智昏。”辛毗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原本也这么想，可是现在看来，这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们都低估了袁本初。”荀攸摇摇头，若有所思，又像是自言自语。“袁本初为人刚愎自用，但他不会不清楚废长立幼的危害。别说袁尚还小，会不会夭折都说不准，就算袁尚已经成年，刘家的实力又岂能与党人相提并论？”
辛毗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倒吸一口冷气。“公达，你的意思是说，袁本初废长立幼，是担心袁显思被党人左右？可是……”他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他与党人接触得不少，与何颙在南阳半年多，对何颙的脾气太清楚了，简直是一柄利刃，老而弥坚，伤人伤己。那袁绍是不是无法接受何颙，却又不能公然与党人决裂，所以要借孙策之手杀何颙？以他对付韩馥的作派，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辛毗忽然觉得很失落。“公达，党人以天下为己任，前仆后继者以千数，最后却要落到这一步吗？”
荀攸转头看着辛毗。“奇怪吗？你也不是借刀杀了边让？”
辛毗很尴尬，无言以对。
“形势在变，党人也要变，何伯求那一代人已经是日薄西山，袁本初曾经追随他们，但他现在身份不同了，想法也变了，有分歧在所难免。”荀攸轻轻放下茶杯，耷拉着眼皮。“何伯求想以孙将军代替袁本初，为党人再营一窟，用心是好的，但他的手段未免太陈旧了。刻舟求剑，削足适履，焉能不败？”

第1069章 变则通
辛毗沉默了片刻，忽然有所感悟。
“公达，友若本在河北，文若去了长安，你在这里，你们叔侄是不是有什么约定？”
荀攸不解地看着辛毗，随即又笑了，摇摇头。“你可能不信，但我们的确没有约定。当然，我没有留在邺城，也没有去长安，而是来这里，的确有想另辟蹊径的意思。从陆贾、贾生起，儒门抗争了几百年，历儒法之争，经王莽之变、两次党锢，那么多先贤付出了荣耀和牺牲，却还是看不到一点希望，不能不有所变化。易云：穷则变，变则通嘛。”
辛毗感慨地点点头。“荀家人才辈出，让人望尘莫及，将来颍川世家必以荀家为首。”
“只有荀家是不够的，甚至只有党人都不够，这是有志之士共同的事业。”荀攸抬起头，坚毅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蓝天。“何为士？以仁为己任，死而后矣。求仁得仁，夫复何怨？”
辛毗点头附和，过了片刻，突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长身而起。“公达，你的意思是说……何伯求必死无疑？”
荀攸默然不答，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辛毗愣了片刻，慢慢坐了回去。他身为年轻一辈的智者，岂能听不懂荀攸的意思。如今天下大乱，州郡各自为政，但真正有实力的势力只有三个：长安的朝廷，河北的袁绍，东南的孙策。朝廷有道统，袁绍有世家，孙策后来居上，集结了一群寒门士子，凭借着寒门士子特有的无所畏惧，硬是打出了一番天地，与朝廷、袁绍鼎足而立。何颙逃离了长安，又离开了河北，现在又刺杀孙策失败，除了死，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何颙死了，张俭闭门谢客，那一代党人将成为过去，接下来就看荀攸这一辈人各展所长，看看谁的选择是正确的选择了。
辛毗叹息道：“可是如此一来，党人分裂在所难免啊。”
荀攸慢吞吞地说道：“党锢之祸，不就是党人太团结，引起了朝廷的猜忌吗？”
辛毗苦笑。党人的势力的确太大了，不仅朝廷忌惮，袁绍也忌惮，孙策也不例外。荀攸不肯出面救何颙，也许正是出于这方面的担心。如果让孙策感觉到威胁，他也许会更排斥党人。这么说，他将何颙关押起来却不杀，正是要看荀攸的反应。如果荀攸反应强烈，不仅救不了何颙，反而会让何颙死得更快。
那孙策会杀何颙吗？他不会不知道，杀了何颙，就等于与天下党人为敌。
辛毗反复权衡，还是猜不透孙策会怎么做，郭嘉又会出什么样的主意。说到底，袁绍也好，孙策也罢，都只是表面上的强者，真正的决策者是他们身后的士人，尤其是颍川的士人。袁绍身后有郭图，孙策身后有郭嘉，士人才是这天下大局的真正对弈者。
可惜，我现在成了旁观者。
“那我们就什么也不做？”
“做得越多，何伯求死得越快。”荀攸转过身，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当然，你也别闲着，做点有用的事吧。周将军拿下了长沙，还有三郡未下，为了赶时间，可能要分派将领出征，你如果愿意，辅佐其中一部，立些功劳，将来再缓缓图进。”
辛毗挑了挑眉，默默地点了点头。周瑜是孙策的亲信，但他与其他人不同，他是真正的世家子弟，最能理解党人的志向。在他身边做事，要比在孙策身边更顺心一些。而且以他的情况，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可去。留在周瑜身边唯一的麻烦就是将来可能与兄长辛评为敌。荀攸说了，辛评去了长安，很可能还会去曹操身边。曹操就在益州，与荆州发生冲突几乎是必然的事。
辛家也和荀家、郭家一样，分属不同阵营，各为其主了。
……
周瑜斜倚着凭几，竖起尾指，轻轻挠着发鬓。
荀攸坐在他对面，拱着手，沉默不语。辛毗坐在一旁，低着头，露出脑后的伤疤。伤口已经愈合，但头皮被削去，赖华佗妙手，将找回的头皮重新缝合，勉强遮住了伤口，但这块头皮再也长不出头发，露出一大块丑陋的疤痕。辛毗自己看不到这块疤，但这块疤却深深的烙在他的心上。
周瑜站了起来，走到辛毗对面，亲手放下辛毗撩起的头发，又帮他戴上冠，最后拍拍辛毗的肩膀。“连孙将军都杀不死你，以后就没人能杀得死你。佐治兄，你是有福之人，能得到你的帮助，我非常荣幸。”
辛毗松了一口气，又惭愧不已。“将军错爱，愧不敢当，将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袁使君。”
“若非佐治之福泽，袁使君又怎么会死里逃生？”周瑜轻笑一声，看看荀攸。“公达，你没告诉佐治当时的情景吗？”
荀攸笑笑。把孙策追击袁谭，袁谭误入沼泽，被孙策所救的事说了一遍。辛毗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不禁愕然。他一直以为袁谭是战败被俘的呢，对袁谭多少有些失望，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以他对袁谭的了解，他猜袁谭当时不是误入沼泽，很可能是有求死之心，却阴差阳错，被孙策救了。
孙策会救袁谭，这件事完全不在辛毗的意料之中。一时间，他对孙策的既有印象受到了冲击，觉得很有必要重新认识孙策。之前不敌孙策，很可能正是因为误解太多。
“孙将军是磊落之人，太史慈还曾经袭击他，险些得手，归降之后，不是一样被他付以重任？”周瑜笑道：“佐治，你就放心吧，我会将你的事通报给孙将军，有什么事，由我一力承担。至于何伯求……”
周瑜沉吟片刻。“还是先等等吧。孙将军当年不杀许劭，现在也未必会杀何颙，也许是另有用意。”
辛毗将信将疑。许劭是许劭，何颙是何颙，许劭只是不肯配合孙策，何颙却是刺杀孙策，严重性不可等日而语。不过，他也不认为周瑜就是敷衍他。何颙是党人魁首，孙策如果杀他，正中袁绍下怀。孙策本人也许未必能明白其中的利害，郭嘉却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周瑜和荀攸都这么有把握，那他就静观其变。
退一步说，如果周瑜和荀攸救不了何颙，他也没什么办法可想。

第1070章 审配
审配端坐在堂上，瘦而精悍的身躯一动不动，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沮授忽然有些气馁。他不远千里赶回邺城，苦口婆心，道理说了一遍又一遍，审配却无动于衷，反而露出一些不耐烦的神情。看这形势，不管他再说什么，说多久，审配大概都不会支持他的建议。
这么一次难得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等孙策缓过劲来，袁绍再想战胜他就难了。
沮授闭上了嘴巴，眼神黯淡，有些不知所措。
审配静静地等了片刻，见沮授的确不想再说什么了，这才轻轻地咳嗽一声。“公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沮授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审配。审配歪了歪嘴，哈哈一笑，摇摇手。“是我多言了。公与智绝天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哪里需要我来多嘴。公与，你眼中有我，来找我商量，我感激不尽。不过我真的不能答应你什么，我虽然总幕府，掌兵权，但真正的决定权不在我，而在主公。”
沮授神色微动，精神稍振，挤出一丝歉意。“正南兄，你言重了。你既是主公心腹，也是我河北士林领袖，有事自然要和你商量。虽说决定权在主公，但你的意见非同小可，主公不会掉以轻心……”
审配笑着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公与，你太高抬我了，你也高估了我们河北人在主公心中的地位。你想想看，中平六年到河北，初平二年取冀州，主公做了那么多事，有几件事是听我河北人的？”
沮授眉心轻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审配说的是事实。袁绍虽然对河北人很倚重，但他真正听河北人意见的时候并不多，尤其是当河北人与汝颍人的意见相左时，袁绍通常都会采纳汝颍人的建议。
“可是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审配打断了沮授。“因为袁谭大败，因为淳于琼被俘？公与，你如果真这么想，那就太危险了。主公是何等样人，岂会因一时战败而受人胁迫？”
沮授大惊，连忙说道：“正南兄，我岂敢胁迫主公？绝无此意。”
审配按住沮授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公与，我相信你，可不是所有人都能相信你，尤其是这个时候。况且袁谭是主公长子，你若说他无能，是指责主公教子无方，用人不当。若说孙策善战，那违时出兵，寄希望于速胜，是不是有轻敌之失？若是胜了，一切好说。若是败了，公与，你我只怕难辞其咎。”
沮授木然半晌，颓然长叹。“正南兄所言甚是，只是身为谋臣，我只求问无愧，顾不上太多。若是错失此良机，我不仅对不起主公，也对不起自己的良知。”他拱拱手，向审配告辞。审配没有再说什么，送沮授到门口，看着沮授上车，匆匆而去。
审配的长子审英走了出来，站在审配身后，看着远处的沮授，冷笑一声：“沮授这是什么意思？父亲好言相劝，他却不识好歹，当河北只有他是忠臣吗？”
审配转头看了审英一眼，默然不语，背着手，向里走去。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坚实。审英连忙跟了上去。两人来到堂上坐定，审配端坐在案前，仔细沉思了半晌，一声轻叹。
“沮公与明于大势，昧于人情。此去必然强谏，若是触怒了主公，说不定还要受到责罚。若是因此丧命，那就太可惜了，这可是我河北人中的佼佼者。他啊，还是太年轻了，急于立功，却不知道时机未到，勉强而行，有害无益。岂不闻顺势而行，方能大吉大利。”
审英转着眼珠，似懂非懂。审配没听到他的回应，瞅了他一眼，不禁恼怒，喝了一声：“竖子不足与谋。”审英不知其然，还以为审配说的是沮授，连连点头附和。审配见了，更加生气，拂袖而去。
……
沮授刚走不久，袁绍的信使就到了，向审配征询能否发兵。审配据实以靠。他不论形势，只论具体的事务。如果只要征发万余人，半月可就。如果要征发三万兵，至少需要三个月，如果需要征发五万人以上，没有半年时间做不到。
正在登山踏青的袁绍收到审配的回复，公示文武。郭图顺势提出任曹昂为兖州刺史，袁绍欣然同意。
沮授非常失望。这些其实不用审配说，袁绍也知道，派人去邺城问审配只是一个姿态。他根本就不想出兵。虽然很惋惜，沮授还是提出了补救措施。他建议袁绍向朝廷弹劾孙坚父子。孙坚是豫州牧，现在却攻入兖州，是主动挑起战事的罪魁祸首。孙策是会稽太守，却强占了吴郡、丹阳，现在还派人攻占豫章，分明是穷兵黩武，不顾民生，应予以惩戒。
袁绍对沮授的这个建议非常满意，立刻安排人去办。
沮授随即又提议袁绍派使者与韩遂、刘虞联络，向他们购买大量的马匹。一方面试探各方的态度，另一方面抬升马价，阻止孙策购买战马。孙策此战表现出了在骑兵战术上的天赋，如果能限制他补充战马，无疑会在将来的战事中取得先机。
袁绍愉快地接受了沮授的建议，立刻派使者带着礼物出发。除了沮授提到了韩遂、刘虞外，袁绍还派人去见贾诩、公孙度，争取把孙策购买战马的所有渠道都堵死。
田丰也提出了一个建议：孙氏父子之所以能够越境用兵，太尉朱儁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应该请朝廷下诏，把太尉朱儁调离洛阳，或者借着最近地震的事直接让朱儁去职。
袁绍一一允诺。
就在他们君臣相谈甚欢的时候，郭图收到了消息：何颙行刺孙策不成，被孙策抓了，和他一起被抓的还有张邈和丁夫人。
袁绍一听，立刻问郭图。丁夫人被抓，还能任曹昂为兖州刺史吗？要不要将使者追回来？
郭图反问道，主公有比曹昂更适合的人选吗？任命曹昂为兖州刺史并不是希望曹昂击败孙策，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他能拦住孙策，争取时间，他就算完成了任务。丁夫人被抓，主公依然任命曹昂为兖州刺史，这是对他们父子的信任。曹昂如果辜负了主公的信任，兖州士林还会拥戴他吗？到时候主公再派一使者，可立擒曹昂。
袁绍反复考虑，接受了郭图的建议。

第1071章 天予不取
曹昂蹲在阶下，捂着脸，泪流满面。
乐进、潘璋一左一右，满脸无奈。乐进唉声叹气，潘璋来回转圈，不时用拳头猛击手掌，嘴里不停的咒骂着，一会儿骂何颙乱来，不自量力，居然会去刺杀孙策；一会骂孙策是非不分，牵连无辜。骂得正起劲，乐进突然咳嗽了一声，潘璋犹不自知，乐进两步赶到潘璋身边，一脚将潘璋踹了个屁股墩。
潘璋猝不及防，坐在地上，大骂道：“乐矬子，你踹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乐进浓眉一挑，拔出长刀。“你再说一句？”
潘璋自知失言，不敢再骂，一转头，又看到陈宫阴着脸站在台阶上，这才知道乐进是好意提醒他，顿时讪讪，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耷拉着脑袋，站在一门。
“你过来。”陈宫说道。
潘璋愣了一下，转头一看，确认陈宫是看着他，很是惊讶，却又不敢拒绝，只好慢吞吞地走到陈宫面门，眼睛滴溜溜乱转，想着借口。
“如果你是兖州刺史，孙策抓了你的父母，你会怎么办？”
“当然是跟他干，把人抢回来！”
“很好，很勇猛。那你觉得你能战胜孙策吗？”
“打不赢也得打啊，总不能看着家人被孙策抓了。”
“那你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
“当然是救人。”潘璋急眼了，眼睛瞪得溜圆。“嘿，陈公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要弑父吗？”
陈宫冷笑不语。乐进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连忙将潘璋推开一旁，拱手向陈宫施礼。“公台先生，我们都是粗人，不懂这里面的道理。你就给我们讲讲吧，孙策抓了夫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陈宫转身上堂。乐进见状，连忙扶起曹昂上堂，命人端来水，让曹昂擦脸。看陈宫这神情，曹昂便知道他有了计划，心中安定了很多，顺从地洗了脸，静静地听陈宫说话，只是不时的抽一下鼻子。丁夫人和曹英被孙策抓走的消息传到东平，他急得乱了方寸，如果不是陈宫拦着，他可能已经点齐兵马出城了。
等曹昂平静下来，陈宫开始分析情况。
首先有一点可以确定，孙策刚刚经过一场大战，虽然取胜，但是损失也不小。他不会主动挑起战事。丁夫人的信里也说了，孙策主动去拜见她，礼节周到，还送了厚礼，甚至有和曹昂联姻的打算，只是担心影响曹昂，这才没有立刻实施。不管孙策说的是真是假，有一点可以肯定，孙策并无和曹昂开战的打算。
那孙策为什么要抓丁夫人？原因很简单，何颙刺杀孙策，曹家与何颙关系亲近，无法洗清嫌疑，孙策如果不抓他们，就等于纵容刺客。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是无法容忍的。所以丁夫人被抓不能怪孙策，只能怪何颙。何颙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刺杀孙策，他连累了丁夫人和曹英。
那丁夫人和曹英会不会有危险？暂时来看，应该不会。丁夫人和曹英就算和何颙合谋，那也是从犯，最多是为何颙提供帮助。她们本人并没有能力伤害孙策。现在被抓了，更没有危险，孙策完全没必要杀她们，反倒可以把她们当作人质，要挟曹昂。如果曹昂发兵攻击豫州，人质的意义就没有了，必死无疑。
潘璋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曹昂也明白了其中的要害，很是为自己的冲动惭愧，连忙向陈宫致歉。
陈宫摆摆手，接着说道：“丁夫人被抓，却还能写家书，详细说明经过，用词精当，书法从容，如果没有得到孙策的允许，这是不可能的。孙策这是借丁夫人之手向你示好。他这么做，其实是给你一个借口。”
“借口？”
“是的，你的母亲和妹妹被孙策抓住了，袁绍还能逼你进攻孙策吗？就算进攻不可避免，至少也要给你时间，让你想办法赎回她们吧？一来一去，至少要大半个月，再谈一谈条件，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孙策要的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
曹昂又急了。“那几个月之后，我的母亲和妹妹岂不是死定了？”
“不会。人质死了，除了激化仇恨不会有其他的作用。在孙策真正击败你们父子之前，他都不会轻易杀人。如果你们父子不是他的对手，他可以用她们来招降你们，如果你们父子攻势凌厉，他还需要用她们来和你讲条件。”
曹昂心情稍微平定了些，轻轻地点点头。乐进又问道：“先生，那袁盟主还会让将军接任兖州刺史吗？”
“这个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陈宫捻着手指，露出几分不太确定。“从形势而言，这是歼灭孙策的最好机会。错过了这个机会，哪怕仅仅是等到秋后，都对孙策有利。如果袁本初要进攻，他要么逼将军进击，要么另外委任一个兖州刺史。比如刘和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虽然他不如将军这般受人拥戴，可是有其父刘伯虞和徐州人的帮助，一样能给孙策以压力。”
乐进的脸色变了，曹昂却露出几分释然。
陈宫看了曹昂一眼，咂了咂嘴，接着说道：“不过，袁使君新败，袁本初仓促之间难以集结大军，要想抓住这次机会，他只有采取与孙策类似的战法，舍弃人力物力方面的巨大优势，以少量的精锐人马迅速挺进，与孙策决胜负于方寸之间。我觉得袁绍未必有这样的魄力，他也许会觉得等一等更好，虽然会丧失战机，却更稳妥。毕竟对他来说，优势还在他这一边，只是缩小了一些而已。”
陈宫抬起头。“将军，为策万全，我亲自走一趟，和郭图见个面。袁使君新败，辛毗不知去向，汝颍人受到重创，他们需要一个像将军这样的人为援。从袁盟主的角度来说，他也不会希望河北人坐大，在可能的情况下，由将军坐镇兖州，平衡河北人的势力，对他还是有利的。”
曹昂觉得有理，刚准备答应，有人进来报告：袁绍的使者来了，带着兖州刺史的印绶和任命诏书。
曹昂吃了一惊，和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他们什么也没说，但都有些失望。袁本初这么快就做出决定，显然根本没有考虑陈宫所说的那个主动决战的计划，他比他们想象的还有怯弱，甚至不如袁谭有勇气。错过了这次机会，他以后还能击败孙策吗？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陈宫抚着胡须，意味深长，一语双关。

第1072章 无声的较量
曹昂收到兖州刺史印绶的时候，孙策差不多也收到了消息。
对袁绍的选择，孙策早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有些庆幸。袁绍没有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出击固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比现实威胁的解除更让他高兴的还是他窥到了袁绍内心深处的虚弱。习惯了不战而胜的人总会迷信自己的实力，总觉得还有机会，避免短兵相接。
从这一点上来看，袁绍真不如袁谭。他老了，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孙策却不能闲着。时间紧迫，他必须做好秋后决战的准备。几个月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还没回到平舆，他就开始与郭嘉、庞统等人商议行动计划，进行沙盘推演，反复分析各种可能性，即使会议结束，他也不能真正休息，脑子里难得有放松的时候。
袁权知道孙策现在商议的都是大事，她带着侍女亲自照应，端茶倒水，准备酒食，让孙策可以一心一意的思考大事，来议事的文武也受到了周到的款待，每个人都能满意而归。让孙策觉得神奇的是不管是谁，只要他来过不止一次，他很快就会喜欢上袁权准备的食物，总能在花样繁多的美食中找到一两样合乎自己心意的，也总能在不同的酒浆中找到自己喜欢的口味。
这一方面得力于孙策治下丰富的特产，另一方面也得力于袁权的察颜观色。她虽然不入席，但她总能从宾客的一个细微眼神中感受到他的喜好，下次就能有所针对的进行准备。这是贵族女子的必修课，要做好一个合格的主妇，这些都是必备的技能，只是很少有人能像袁权做得这么完美。
除了照料孙策的起居外，袁权有相当一部分精力花在了丁夫人身上。丁夫人虽然成了阶下囚，但她却依然享受着安逸的生活，甚至比在陈留还要舒适。袁权每天都会去看她，陪她聊天解闷，说些家长里短，看看她还缺些什么。不管丁夫人有没有开口，只要她露出一点意思，袁权很快就能为她解决。
丁夫人有一种因祸得福的感觉。在丁家做女儿，到曹家做主妇，她也见识过无数人，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袁权这样知心体贴的女主人。她和袁权成了闺友，几乎无话不谈。
当卫臻奉曹昂之命赶来谈判的时候，见丁夫人红光满面，心情愉悦，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禁充满诧异。了解了相关的情况后，卫臻对陈宫充满了崇拜之情。这人除了计缓和名士脾气比较大之外，几近完美，算无不中。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卫臻向丁夫人表达了曹昂的关心，又告诉丁夫人，曹昂已经是兖州刺史，东郡士林对他印象极好，朱灵、程昱等袁谭旧部都很支持他。他现在已经赶回昌邑，主持兖州事务。
丁夫人很高兴。她让卫臻回复曹昂，让曹昂不要担心，她和曹英生活得很好，没有什么不便。希望曹昂自己保重身体，并请卫臻留意，看看有哪家的女子合适，先为曹昂纳个妾，免得身边没人照顾。娶妻不用太着急，现在兵荒马乱，胜负未分，万一选错了，会对他的前途产生重大影响。
卫臻连声答应。
辞别了丁夫人，卫臻又去看何颙。何颙和张邈、袁谭关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条件没有丁夫人那么优渥，却也不算差，除了不能随便见客外，他们并没有受太多的苦。见到卫臻，得知袁绍委任曹昂为兖州刺史，他自己却按兵不动，何颙非常失望，也非常后悔。他刺杀孙策未成，导致张邈、丁夫人被孙策囚禁，曹昂和张超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袁绍也只能选择等待了。
见四周没人监视，卫臻压低了声音，对何颙说道：“何公，你稍安勿躁，安心将养身体。使君正在想办法营救你。”
何颙打量了卫臻一眼。“怎么救？派刺客来劫囚吗？”
卫臻嘴角抽了抽，不置可否。何颙见了，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刺杀孙策，孙策不可能轻易放他走，曹昂只能用劫囚这种见不得光的办法。
“你让子修放弃吧。孙伯符防备极严，不会给你们机会的，你们不管派多少人来都救不了我，反而会激怒孙策。”
“何公，使君找的都是武功高强，身手过人的游侠儿，有些人还是洛阳会任之家的。”
何颙撇了撇嘴，懒得理卫臻。袁谭清咳了一声。“你们别忙活了，浪费钱。天下有哪些高手，你们还能比何公清楚？子修从小规矩，根本不懂这些事。曹子孝倒是有经验，但他接触的都是淮泗健儿。淮泗之间的游侠儿还有比许褚、典韦更强的吗？敢来的人要么是无知，不知道许褚、典韦是何许人也。要么是无耻，根本没打算救人，就是想骗钱。”
卫臻很尴尬，不好意思再说，喏喏而退。
来到孙策的大船上，卫臻首先向孙策表示了感谢。孙策笑笑，领着卫臻出了舱，指指头顶。卫臻不明所以，抬头一看，见高大的桅杆上坐着两个身影，都穿着紧身窄袖的武者服饰，只是一个红衣似火，一个白衣胜雪。两人正说得开心，穿白衣的不时爆发出银铃似的笑声。
卫臻听了片刻，突然明白过来。“曹英？”
“嗯，我三弟和她很投缘。”孙策笑道：“那小子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连我父亲都治不住他，倒是对曹姑娘言听计从，这大概也是命吧。”
卫臻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孙策。他仰起头，打量着坐在高高桅杆上，甩着双腿的曹英，哭笑不得。曹昂、曹英性格正好相反，曹昂安静、内敛，曹英却活泼、外向，只是一直被丁夫人管束得紧，难得有放肆的时候，现在遇到孙翊这么胆大包天的玩伴，算是投缘了。怪不得刚才在丁夫人那儿都没看到她。就现在这情况，只怕丁夫人愿意回去，曹英也未必愿意吧。
“久闻孙将军对弟妹友爱，今天算是眼见为实了。”
“在这一点上，我和曹子修差不多吧？”
卫臻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赞同。
“说实话，我对曹子修印象不差，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并肩作战。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满意，还请卫君转达曹子修。”
“请将军多多指教。”
“听说曹子修高价聘请了一些游侠儿，要来劫人。”孙策依然在笑，但眼神却意味难明。“孝心可嘉，只是未免笨了些。你们要请也请一些真正的高手啊，那些臭鱼烂虾有什么意思，恶心我么？”
“将军，你说的我不明白……”
孙策歪了歪头，一旁的徐盛向前一步，取出一张纸，递到卫臻面前。卫臻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纸上有一长串名单，至少有二三十人，全是他们请的游侠儿。

第1073章 杀人与诛心
卫臻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有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
这些人有的知名，有的并不知名，却一样没能逃过孙策的眼睛，还没出发，孙策就掌握了他们的动向。刚才何颙、袁谭说他们白费功夫，他还不怎么相信，现在看到这份名单，他知道何颙、袁谭没说错，派人劫囚的确没什么机会。
“这个……”
“你不要急着否认，否则就是侮辱我的心智。”孙策背着手，慢慢踱着步。“陈公台是不多见的智者，曹子孝、于文则等人都是难得的良将，足下也是忠义之人，有你们相佐，曹子修本来可以做一番事业，立功封侯，专镇一方，都不是难事，但他辅佐袁绍却着实是一大败笔。就这一点而言，曹孟德这个父亲做得很不地道，他脱身而去，却把儿子留在火坑里。”
卫臻无言以对。他也觉得曹操这事做得很坑。曹昂虽然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是和孙策为敌，他太吃力了。如愿以偿地做了兖州刺史不代表他能真正掌握兖州，发展自己的势力。以袁绍猜忌的性格，不会让曹昂安心坐大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从家世到年龄，再到禀性，我和曹子修都可以算一类人。他不跟我联起手来，为寒门争一口气，偏要去抱袁绍的大腿，为豪门卖命，是不是太可惜了？陈公台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狡免死、走狗烹的道理？曹子修能成为兖州刺史，首先要感激的人是我，我如果被袁绍击败了，你们觉得他这个兖州刺史还能做多久？”
卫臻闭着嘴巴，一声不吭，心里却在翻江倒海。孙策说得有理，曹家出身不好，袁绍从一开始就没把曹操当心腹，在他眼里，曹操就是个鹰犬。曹操如此，曹昂也不例外。现在袁谭败了，曹昂接任兖州刺史，袁绍更多的是无奈，因为东郡人支持曹昂，兖州人支持曹操，这形同胁迫。
袁绍不是一个能忍受胁迫的人，等他准备好了，曹昂肯定会受到惩罚。如果孙策这个强敌败了，曹昂更不会有容身之地。陈宫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要求曹昂尽一切可能的壮大自己，抢在孙策灭亡之前建立起足够的实力，让袁绍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显然是一个风险极高的决定。陈宫没有说，但卫臻猜测，陈宫绝不希望孙策灭亡得太快。孙策多活一天，曹昂就多一分机会。
卫臻突然一惊。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陈宫花钱聘请游侠儿就只是做做样子，让人看到曹昂担心何颙和丁夫人，实际上他并不指望成功。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禁暗自汗颜，又有几分愤怒。他是曹昂的使者，陈宫却不把实情告诉他，让他在孙策面前丢脸。
“哦，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辛佐治去了荆州，在周公瑾幕下为客。”
卫臻心中再次一紧。辛毗投降了孙策？那曹昂战胜孙策的可能性就更小了。陈宫虽然多智，可是比起辛毗并无优势。
“多谢将军，我一定如实回禀曹兖州。将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打算如何处置何伯求？”卫臻说道：“具体的说，你会杀他吗？”
孙策笑笑。“暂时还没杀他的计划。相比于杀人，我更愿意诛心。当然，他行刺我，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荆轲刺秦始皇，付出了樊於期和燕国的国祚，他行刺我，一条命哪里够支付。”
卫臻心里咯噔一下。孙策说的是何颙，但他总觉得孙策的意思更多的指向曹昂。劫囚之事未行已经泄露，勉强而行除了激起孙策的怒火，葬送丁夫人和曹英的性命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必须立刻阻止这件事。
……
琅琊，开阳。
一辆外表朴实无华的四轮马车停在官道上。车夫站在车旁，正在调整驭马的缰辔。十名骑士牵着战马，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陶谦拉着蒋干的手，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化作一声轻叹。几个月的战事让他心力交瘁，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鬓边的头发也白了一大半，就像老了好几岁。岁月不饶人，平时感觉不到，几个月的战事让他意识到自己不复当年，已经不是西征时不把熬夜当回事的年纪了。哪怕只有半夜没睡好，他都会连续几天提不起精神。可是让他去睡，他又睡不着，经常躺在床上等天亮。
蒋干与陶谦相处数月，对他的担心一清二楚。他反手握着陶谦的手。“陶公，你就放心吧。我不敢担保孙将军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但我敢担保孙将军不会坐视不理。他一定会帮你收复下邳、广陵。”
“只要有孙将军的协助，我一定能击败刘和，收复下邳、广陵。”陶谦恳切地说道：“我也不敢要求太多，只希望他能提供一些粮食和军械给我。我也知道，他虽然击退了袁谭，损失也不小，自己又受了伤，一时半会的很难再次出战。”
蒋干笑笑。陶谦既想和孙策结盟，又担心被孙策蚕食，难怪他寝食不安。
“我一定将陶公的心意转达孙将军。不过，陶公，我有一言相告，还望陶公不要嫌冒昧。”
陶谦沉下了脸，有些不悦。“子翼，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何至于如此客套？”
“当然，陶公慷慨，一定不会怪罪我的，是我多心了。”蒋干笑着拱拱手。“陶公，你一世英雄，世人景仰。不过你不能太溺爱儿子，该放手时当放手，该让他们吃苦就得让他们吃苦，如果不让他们经历战场，他们怎么才能成长？难道再过十年，你还要冲锋陷阵，却让他们安坐后方？”
陶谦眼神微闪，明白了蒋干的意思。“你说得有理，这次犬子守武原，打得还是不错的。的确该让他们兄弟任事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我这个老朽去做。”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孙文台好福气，有孙伯符这样的佳儿，我那两个儿子和他一比实在是没脸见人。唉，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子无方，让他们跟着孙伯符作战说不定还能有点出息。这天下终究是他们的逐鹿场，我老了，该含饴弄孙了。子翼，你经过郯县时，带上伯允，让他随你一起去汝南，开开眼界。”
蒋干欣然允诺。

第1074章 打仗就是烧钱
蒋干在郯县时与陶商见面，转达了陶谦的意见。
陶商这段时间压力也很大，外有刘和步步紧逼，内有东海世家的纠缠不清，让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在孙策的帮助下，他及时控制了东海世家豪强，但这不等于结束，几乎每天都有说客登门，鼓唇摇舌，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要求他释放那些家主。如果不是麋竺为他挡驾，他都被那些人烦死了。
现在有机会摆脱那些人，去豫州开开眼界，他求之不得。将事务交给麋竺，他就愉快的出发了。
由郯县西南行，很快进入武原县境，陶商兄弟见了面。得知陶商要去见孙策，陶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不能摆在脸上。陶谦身体不好的消息他也知道，现在让陶商去见孙策，明显有扶持陶商继位的意思，他这个次子再能干，也无法成为陶谦的选择。
陶应找了个机会与蒋干私聊，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如果孙策能帮他继位，他愿意将东海的铁官送给孙策管理，并从汝南采购所有的军械。至于在朐县设立水师基地的事更不在话下，只要是孙策的船，不管是战船还是商船，都可以在徐州境内畅通无阻。
蒋干心领神会，答应向孙策转达。
离开武原，陶商明显感觉到了蒋干的态度变化，立刻猜到陶应给了蒋干什么承诺，或者送了什么礼。他拐弯抹角的打听，蒋干却一点口风也不露，反过来劝陶商不要多想。有什么是徐州有，孙策没有的？陶应能给孙策什么好处？你这样想不好，你们是同胞兄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如果互相猜忌，谁还敢相信你们？孙将军最反对这种事，他和你一样是长子，但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弟弟。
陶商将信将疑，但他从中听出了两点意思：一，孙策身为长子，从情感上会偏向他，这是他的优势；二，孙策实力很强，不是什么简单的条件就能让他动心的，要取得他的支持，就必须送他一份厚礼，最好是他急需却没有，而徐州有的。
陶商暗自盘算起来，有什么是徐州有，孙策没有，但又是孙策非常需要的？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两点：
一是山。泰山名义上属兖州，但离徐州更近。孙策要对付袁绍，占据泰山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这就像在袁绍的咽喉处扎了一根刺。不拔掉这根刺，他就不能安心南下。孙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派太史慈进驻泰山，协助攻击袁熙。现在太史慈驻守任城，暂时放弃了对泰山的控制，可是孙策迟早还会再次安排人进入泰山。
一是海。孙策建有水师，水师需要良港，需要中途休息的地方，朐县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但只有朐县是不够的，朐县的人口支撑不起水师的后勤补给，如果从豫州转运，又势力要横穿徐州。如果将朐县的境界扩大，让孙策能在朐县屯田，情况就好多了。有了屯田，就要驻兵，这是陶谦不能答应的，所以现在朐县除了水师，只有麋家的部曲，这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陶谦不答应，陶商可以答应。
离开武原，陶商、蒋干很快就进入沛国境界。陶商很快就感受到了豫州与徐州的不同。虽然都刚刚经历过战争，路上不断能看到新坟和失去亲人而痛哭的妇嬬，偶尔还会遇到满载棺木的车队或者船队，可是沛国的百姓相对平静，哭声中有痛苦，却没什么绝望，当阵亡将士的棺木经过时，不少人会停下脚步，驻立观望，神情肃穆。
陶商很奇怪，他问蒋干这其中的原因。蒋干说，孙将军对阵亡将士抚衅非常优厚，每人可以得到两万钱的丧葬费，减免一家人的赋役，未成年的孩子还可以享受免费进入郡县学校就读的待遇。大致折算一下，一人阵亡，孙将军要为此付出近十万钱的成本，相当于一个中等人家的家产。因此，阵亡将士的家人生活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反而能得到一些以前没有优待。
陶商非常吃惊。这次大战，孙策先后损失的将士近万人，仅此一项，孙策就要支付十亿钱。他哪来这么多钱？荆州、扬州、豫州三州加起来，一年的收入可能也就十亿钱左右，除去官员的俸禄、各种公用工程的支出，每个能节余三亿就算多了的。
也就是说，孙策打了这一仗，占了任城等几个县，却要耗空所占三州近三年的积储？
蒋干肯定了陶商的分析。征战本来就是烧钱，孙策这次需要付出的绝不仅仅是十亿，他估计全部损失加起来会超过二十亿。孙策怎么填这个缺口，他不清楚，但他知道有些损失就算是有钱也补不回来。比如孙策这次损失了大量的战马，能不能及时得到补充，现在不好说。他急着赶回平舆，就是收到了孙策的命令，孙策要他赶赴辽东、并州和凉州，与公孙瓒、贾诩、韩遂、马腾等人商量买马的事，至少要采购到四五千匹战马才能满足要求。
陶商听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战马的价格在两三万到十万之间，四五千匹战，总价又是两到三个亿，孙策有这么多钱吗？
“当然不会全用钱买，以物易物是最可行的办法，军械、盐、粮食都是大宗。”蒋干叹了一口气。“少君侯，孙将军现在开销也很大，他能支持你多少物资，我现在也不好说，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不是他不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陶商心中一动。陶谦听取王朗等人的建议，坚持向朝廷进贡，朝廷知恩图报，不久前刚刚封陶谦为溧阳侯。他是嫡长子，自然是侯爵的继承人，但眼前形势复杂，谁能成为继承人还不好说。蒋干称他为少君侯，可以当成是一种礼貌，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暗示，暗示孙策会支持他。
“子翼兄，徐州、豫州唇齿相依，如果孙将军有什么难处，需要徐州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
见陶商改了称呼，蒋干不动色地笑了。

第1075章 钱紧
进入豫州不久，陶商和蒋干和满宠不期而遇。
满宠正巡视到这一带。看到那两千三百多衣甲整齐的士卒，陶商吓了一跳。蒋干连忙让他不要紧张，他之前就收到消息，知道满宠的存在，也有先见之明，杜畿就是这副做派，孙策麾下无人不知。
蒋干引着陶商与满宠相见。满宠正坐在树荫下面啃着干粮，喝着凉水。见蒋干快步走来，连忙放下啃了一半的干粮，一边起身，一边将手递到嘴边，将掌心的干粮屑送到嘴里，顺手拍了拍衣襟。
“子翼先生，久仰久仰。”
蒋干哈哈大笑。“你每天抄家，过手的钱财没有千万也有百万，怎么就吃这个？”
“哈哈，子翼先生说笑了。如今将军花钱的地方很多，钱财再多也不够用，能省一点是一点。”满宠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这么多人呢，每天吃饭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蒋干欣慰地点点头。“将军没有看错你。你将来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别先生先生的了，我还没那么老。如果伯宁不嫌弃的话，我们平辈相交吧。”
满宠含笑道：“那我就冒昧了，子翼兄。”
“来，我为你介绍，这位是徐州牧陶公的长子陶商陶伯允。”
满宠心领神会，立刻和陶商见礼。陶商听说过一些满宠的事，但他平时没太在意。孙策麾下的能人太多了，他根本记不过来。此刻见满宠刚刚入幕数月就得到孙策如此重用，领着两千人巡视州郡，不禁咋舌不已。这孙策还真是敢用人啊，提拔得也太快了。他就不怕其他人有意见？用人不当，不仅无益，反而有害。陶谦到徐州这么多年，也没能找到几个有用之才。
满宠和蒋干交流了一下情况。他上任之后，第一时间赶到汝南。刘和等人入境时，汝南的世家蹦跶得最凶，杀县令长、夺县城的还有好几个，满宠几乎都不用费心收集证据，一入境就有人来告。不少世家知道这一次在劫难逃，举家避难，东部的大多去了下邳、广陵，南部的则往山里躲，芍陂一带也增加了不少盗贼。好在满宠有两千多人，倒没人敢轻易来找他的麻烦。
人可以跑，细软可以带走，但土地和房产没办法带走，满宠收剿了大量的土地和住宅，每天都在算帐。只是帐目上的钱很多，实际过手的却非常有限，有时候甚至连基本的吃饭都成问题。附近几个县仓都被刘和带那三千胡骑劫了，眼下粮食紧张，沿途县亭也供应不起这么多人，满宠带头啃干粮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条件允许，他也想给部下改善改善伙食啊。
陶商一直在旁边看着听着，感慨不已。不管满宠是收买人心还是真的与士卒同甘共苦，他能做到这些就不容易，孙策没有看错人。
这本事怎么学？
……
三月末，孙策赶到平舆。
他没有进城居住，就在葛陂旁立营。工坊已经重建，毁坏的房屋也修复了，被杀害的工匠们就埋在工坊旁的集体墓地。那些阵亡了却无法归乡的将士也被葬在这里，如果是一家人，尽量埋在一起。
葬礼很隆重，孙策亲自参加，祭奠遇难的人们。与此同时，他公布了抚恤方案。虽然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但他还是想办法抽调了不少资源，优先解决抚恤，让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得以安心。
为此，袁权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她与汝南世家的主妇谈判，向她们借钱，帮孙策渡过眼前的难关。她的辛苦有目共睹，吴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对孙策说，你要珍惜她，除了她，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在吴夫人面前，孙策唯唯喏喏，一一应承。宴会结束，他向吴夫人汇报完孙坚的事，溜溜跶跶的来到后院，站在院门口，他看看东厢，又看看西厢，犹豫了好一会儿。迟疑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去了西厢。
西厢是袁权姊妹的房间。孙策站在窗前，探前向里看了看，却没看到袁权，只有袁衡一人坐在案前，托着腮，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发呆。孙策咳了一声。袁衡抬起头，见是孙策，连忙起身迎了过来。
“将军，你怎么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孙策一边脱鞋一边说道：“听你这意思，我不该来？”
袁衡连忙说道：“将军说笑了，妾身岂敢。”一边说着，一边将孙策引到案前坐下，又张罗着准备茶水。孙策见她自己跑前跑后，像个小大人似的，不禁有些奇怪。
“权姊姊呢？”
“不知道啊。”袁衡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孙策更加狐疑，盯着袁衡看了又看。“真不知道？”
“呃……她去尹姊姊房里了。”袁衡低下了头，连脖子都红了。
孙策茫然的眨着眼睛，不知道袁衡这是为哪般，袁权去尹姁房里有什么古怪的，她是几个女子的大姊，后院的事一直是她在打理的。孙策没有再问，拿起案上的书看了一看，发现是一本账簿，而且记得大多是支出，而且数目都不小，最小的一笔也有几十万钱。
“这是什么账？”
袁衡伸手来取，有些慌张。孙策一把摁住，握着袁衡的手腕，把她拽了过来。袁衡有些慌张，想将手抽出去，却又不肯用力，脸上红得像晚霞。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今年十三了吧？”
袁衡结结巴巴地说道：“十……十二。”
“才十二吗？”孙策上下打量着袁衡，似笑非笑。“我怎么看你长大了很多，看起来像是十三了呢。”
“我……我……”袁衡都快哭出来了。
孙策将袁衡拉了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他能感觉到袁衡的紧张，小身子在瑟瑟发抖，连鬓边的秀发都在颤抖。他帮她理顺头发，手指划过她发烫的脸。“你怕我？”
“将军虎威，令无数英雄顿首，更何况我一个弱女子。”
孙策忍不住大笑。“你这是听谁说的？”
袁衡窘得满面通红，连看都不敢看孙策一眼，低着头，咬着唇，心跳如鼓。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孙策突然问了一句：“那是什么账本？”
“那是工坊重建的账本！”袁衡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又恍然大悟，脸色由红变白，只得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孙策，央求道：“将军，你可千万别去问姊姊，她说你现在劳心的事太多，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半夜总是做噩梦，不能再让你担心。这些钱，我们能解决。”
孙策皱了皱眉，轻叹一声，将袁衡搂在怀中。“所以……姊姊把你们的侍女都遣散了？”

第1076章 切身体会
在路上，孙策就感觉到袁权精打细算，但他没想到袁权会精打细算到这个地步，连袁衡的侍女都遣散了。袁衡是正妻，袁权一向很维护她的身份，如果连她都没有侍女，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那除了吴夫人之外，大概没有人有资格有侍女。
这未免太过了。
袁衡摇摇头。“没有，阿母和尹姊姊的侍女都没变动。”
孙策的眉头皱得更紧。“那就是你们俩的侍女遣散了？”
袁衡扁着嘴，搓着手指，不吭声。孙策拉过她的手，立刻感觉到了她指腹上的茧子，没有袁权的厚，可是对于袁衡的年纪来说，这也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走，我们去找她。”孙策站了起来，拉着袁衡就算往外走。
“不不不，我不去，我不去。”袁衡连连摇头。
孙策却不松手，拉着她往外走。在门口，他抢先蹲了下来，要帮袁衡穿上鞋。袁衡小脸更红，连声婉拒。孙策无奈，只得让她自己穿。出了门，两人穿过院子，来到尹姁的房前，刚踏上台阶，袁衡的手就开始发抖。孙策莫名其妙，回头看了她一眼，正要问她为什么，却听得房内传来一阵轻笑。
“行啦，你也别紧张。夫君可不是那些粗鲁的汉子，他最知道怜惜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姊姊，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是尹姁的声音，透着怯怯。
“我这不是来了吗？”袁权笑道：“你看你，有什么好紧张的。让你不要乱打听，你非不信，现在倒好，宁愿听那些民妇乱说，却不肯信我。”
“姊姊，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尹姁有些吞吞吐吐，声音更低，即使以孙策的耳力也听不清楚。袁权咯咯地笑了起来。“行啦，行啦，这些故事我也听过一些，不过大多不实，只是以讹传讹的坊间传言。阿姁，你以后可不能听风就是雨，自己要动动脑子，多想想。行啦，别紧张了，我陪着你。我一个人都没受伤，两个人还怕他不成？”
孙策扬了扬眉，明白了。他松开了袁衡的手。袁衡捂着脸，飞也似的跑了。孙策挠了挠头，很尴尬。
行军作战，高级将领可以带家属，普通士卒是不能带家属的。本来有营妓，但他为了保证战斗力，取消了营妓的设置。为了表示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他本人也不带侍妾。一连数月苦战，现在终于告一段落，将士们陆续返乡休整，压抑了大半年的生理需求终于有机会发泄出来，很多人都会变得像野兽，妻妾承受不住，甚至因此受伤的故事一直是军营里最流行的荤段子。
这些故事大多是吹牛，但是人都有猎奇心理，所谓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汉代不像后世一样保守，房中术是正大光明的学术，男人、女人都不避讳性事，尤其是没什么文化的普通百姓，更是无所忌讳。男人在外面打仗回来，立了功，受了赏，女人脸上有光，那些没立功受赏的也要满足虚荣心，说自家男人强悍善战就成了一个不错的借口。原本只是嘴上过过瘾，但时间长了，真假难辨，就越说越离谱了，而且有鼻子有眼，说得栩栩如生，不由得你不信。
尹端是军人出身，尹姁从小对军营不陌生，这些故事她听得不少。以前孙策身边还有冯宛，现在冯宛留在了吴郡，她大概是慌了，生怕应付不来，特地找了袁权来助阵。袁衡是知道内情的，但她一个小姑娘，如何好意思对孙策说这些。孙策拉着她来，可真是为难她了。
见袁衡跑回西厢去了，孙策轻轻咳嗽了一声，房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尹姁红着脸，低着头站在门口，怯生生的施了一礼。
“夫君。”
孙策缓步进了门，瞥了袁权一眼。袁权掩着嘴，忍着笑。孙策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尤其是整理好的榻，不禁心跳加速。上一次与袁权、冯宛大被同眠好像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孙策走到榻边坐下，故作镇定。“儿子呢？”
“送到阿母那边去了。”袁权说道：“阿母喜欢这两个孩子，尚华也喜欢，常把他们接过去同住。夫君，尚华夫妻聚少离多，这不是长久之计。”
“过些天让弘咨回来休沐吧。”孙策点点头。不仅是弘咨，老爹也该回来省亲了。
尹姁插不上话，连忙转身去取洗漱用的物品。借着机会，孙策说道：“听阿衡说，你把你们俩的侍女都遣散了，现在手头这么紧吗？”
袁权瞥了孙策一眼，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是，虽然花钱的地方的确很多，但几个侍女还是养得起的。今年汝南遭了兵灾，不少百姓死于非命，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要找几个年轻稳重的做侍女并不难，就是几口饭的事。我是担心阿衡从小娇生惯养，不能吃苦，这才找个借口，让她自己多做点事，有个准备。”
“你担心她镇不住主妇这位子？”
袁权轻叹一声，难得的露出几分疲惫。“夫君，孙家门户越来越大，要想做好这个主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不能以身作则，如何能服众？我可以帮她，却代替不了她，很多事只能让她自己面对。现在不吃苦，将来怎么面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十五岁前繁花似锦，十五岁后遇人不淑，十九岁苦尽甘来，走到这一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煎熬，只有我自己心里有数。阿衡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承蒙将军恩赐，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吃什么苦。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再不让她吃苦就没机会了。”
孙策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心里酸溜溜的。他一手握着袁权满是老茧的手，一手搂着袁权的肩膀，将她揽在怀中，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辛苦你了。”
“不辛苦。”袁权鼻子一酸，靠在孙策肩上。“能遇到将军，我已经很知足了。家世比夫君强的男子很多，可是能像夫君这样怜惜女子的却屈指可数，我以蒲柳之姿得幸于将军，乃是袁氏祖先积德所致，不敢奢望更多。只要能对将军有一丝襄助，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第1077章 汝妻女，吾养之
孙策搂着袁权，轻抚她的肩背。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做一个倾听者。
他曾经是一个很优秀的倾听者，能从史书的字里行间听出古人笔下的未尽之意，能听到那看似闲笔背后的辛酸苦辣，在生活中也堪称善解人意。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准确的把握那些文臣武将的心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但他似乎并没有真正倾听过袁权的心声。
也许是因为袁权在历史上只留下一个模糊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背影，也许是因为现在的袁权看起来总是落落大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也许是因为袁权从不在他面前暴露一丝软弱，总是一副女王范，他也没觉得袁权内心会有什么伤痛。
可是仔细一想，他身边几个女子中最受伤的人就是袁权，所有的强势都不过是保护累累伤痕的盔甲。
“噫，你看我……”袁权忽然醒悟过来，挺身而起，脱离了孙策的怀抱，取出手指，拭去脸上的泪水，有些慌张的说道：“夫君，我去去便来。”
“去补妆？”孙策拉着她，将她拽了回来，横坐在腿上。
袁权低着头，捏着手巾角。“夫君凯旋，本是万民欢喜的时候，妾身却如此失态……”
“这才是你啊。”孙策搂着她的纤腰，更加心疼。“梨花带雨惹人爱，强颜欢笑良可悲。夫妻之间，闺房之内，还要妆容整齐，相敬如宾？”
“那可不一定。”袁权破涕为笑。“孟光举案齐眉，可是千古佳话。”
孙策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拉倒吧，读了一辈子书，身处吴县那样的富庶之地，连老婆都养不活，还要替人磨麦，梁鸿也就在家里耍耍威风。”
“你看看，又口无遮拦，菲薄前贤。”
“无所谓啦，反正他们也不喜欢我。”孙策哈哈一笑。“考考你，梁鸿、孟光最后为什么没有合葬？”
袁权乜了孙策一眼。“牵强附会，误人子弟。”
“为什么啊？”尹姁端着水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虽然强作笑容，却掩饰不住鼻音。袁权见了，自责不已，连忙上前接过水。“你看，都是我不好，惹得妹妹也伤心了。”
“我没事的。”尹姁轻笑道：“与姊姊一比，我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着实惭愧。”
袁权连忙低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惜福。来，把眼泪擦了，别惹夫君不开心。”一边说着，一边捏起手巾，为尹姁扶去眼角的泪痕。
孙策听得清楚，也知道尹姁为什么而伤心，却什么也没说。有些事，装糊涂也是一个解决的办法。他相信有袁权在，他的后院不会起火。
……
益州，江州。
江面上，近千艘战船整装待发，旌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灿烂的阳光照得盔明甲亮，每一个将士的脸上都露出亮津津的油光。中军几艘楼船高大如城，如众星捧月的围着旗舰。战鼓声低沉，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徐，浑厚如雷。
曹操背着手，在楼船上来回踱着步。他个子不高，但步子迈得很大，脚步也非常沉重，听起来像是一头巨兽一般，透着让人不敢小觑的威势。
曹洪、曹纯站在一旁，不时的互相看一眼，却没人想说话。
他们在等消息。
用半年时间掌握了巴郡，曹操集结起了两万大军，千艘战船，做好了攻击刘焉的准备。上个月，他上疏朝廷，弹劾刘焉造作天子车驾，意图不轨，很快就接到了朝廷的诏书，任命他为征西将军，领益州刺史，讨伐刘焉。曹操随即将诏书传发各郡，但响应者寥寥，愿意起兵支持曹操的更是屈指可数。
但戏志才却非常有把握，他力劝曹操按时出发，说一定能十全必克。
曹洪等人将信将疑。他们不相信戏志才，但曹操相信，他们也只能照办。况且他们也清楚，曹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控制巴郡，还和那些多蛮夷建立良好的关系，戏志才是首功，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自叹不如。
大军集结了，整装待发，但出发的命令却一直没有发布，两万将士在阳光下等一个多时辰，晒得浑身是汗，那些征发来的蛮子渐渐按捺不住，就连曹操都有些坐立不安了，戏志才却还是坐在舱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这时，有一匹快马从远处奔来，马背上的人手里举着三角小旗，很快通过了岸上的警戒线，来到江边。骑士翻身下马，举着小旗飞奔到岸边的一艘游徼小船。小船调了个头，十个辑濯士奋力划桨，箭一般向楼船驶来。
曹洪知道有紧急军情，连忙让人放下索梯，接骑士上船。他原本以为是绵竹来的，可是一看骑士的装束，他知道自己猜错了。这是来自长安的信使，六百里加急，心里不由得一惊。
长安又出了什么事？
曹操也不敢怠慢，上前查验了骑士的路传，从骑士手中接过装有急件的木匣，转身进了舱。
戏志才坐在舱中，双目微垂，听到曹操的脚步，他睁开了眼睛，不满的瞥了曹操一眼。刚准备说话，目光落到曹操手中的木匣上，神色顿时变了，长身而起，伸手就来接木匣。曹操摇摇手，将木匣放在案上，一手按在上面。
“志才，你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戏志才眉头紧蹙，又恢复了不死不活的模样。“好消息是好消息，坏消息就是没消息。”
曹操哈哈一笑，抬脚踩在榻边，从战靴里拔出一把短刀，割开了木匣上的丝绳，打开一看，不禁一愣。戏志才看了一眼，也愣住了。木匣里面既不是诏书，也不是他们以为的其他东西，而是一根封得非常严实的铜管。长约一尺，径约八分，上面的封泥完整。
戏志者愣了片刻，拿起铜管，转动着看了一遍，仔细端详着封泥上的印。“奇怪，这明明是孙策治下传递密件的铜管，怎么会加盖丁夫人的私印？”
“丁夫人？”曹操大吃一惊，连忙抢过细看。当他确认是丁夫人的私印时，顿时觉得寒毛倒竖。丁夫人应该在陈留，她从来不给他写信，现在她的私印盖在这支孙策部下细作传递密件的铜管上，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他连忙将封泥剥掉，取出里面的纸卷。纸卷八分宽，长约一尺，纸质平整细腻，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但只有九个字。
曹孟德，汝妻女，吾养之。

第1078章 红颜祸水
曹操和戏志才四目相对，心中涌过强烈的不安。
他们知道兖州的战事刚刚结束，袁谭战败被俘，曹昂收拾残兵，与朱灵等人一起退出任城。曹操和戏志才分析后，都觉得孙策虽然取胜，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只取得山阳一隅，而且直面袁绍，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结果。如果袁绍出击，孙策不仅可能要放弃现有的战果，甚至可能损失更大。
曹昂的来信中并没有说明具体的战事过程，但他们都认为曹昂的作用不可忽视。如果不是他及时与朱灵联手，遏制了孙策的攻势，结果可能对孙策更有利。
曹昂立了功，但这并非一定是好事。上次浚仪之战，曹仁率部阻击孙策，挡住了孙策的攻击，结果孙策恼羞成怒，回头就把曹家给抄了。这一次曹昂虎口夺食，又碍了孙策的事，孙策会怎么报复他？曹家已经被抄了，孙策不可能再抄第二次。曹操当时还有点庆幸。可是看到这几个字，他意识到他庆幸得太早了。
丁夫人和曹英还有陈留呢，就在孙策嘴边上。张邈固然值得信任，但他不是孙策对手啊。孙策要劫人，他根本拦不住。
“噫——”曹操用力拍着大腿，悔恨不已。当时怎么没把丁夫人和曹英一起接到长安来，远离孙策？
戏志才瞅瞅曹操，忽然笑了。“使君，就算是孙策掳走了丁夫人，也未必就是坏事。”
“此话怎讲？”
“丁夫人的背后不仅有使君，还有丁冲。丁冲帮过孙策忙，他能得到汉中太守，还是孙策派人运筹。孙策在丁冲身上下了重注，这时候怎么可能伤害丁夫人，与丁冲交恶？”
曹操扬起眉，片刻之后，又连连点头。“这么说也有道理。”
“张孟卓虽然与袁本初交恶，可他不晓兵事，陈留一郡的实力也有限，如果袁本初要取质，张孟卓是拦不住的。与其留在陈留，不如被孙策劫去汝南。如此一来，袁本初就算对子修不放心，也没办法将丁夫人接到邺城。”
曹操抚着短须，连连点头。他和袁绍的关系有点特殊。既可以说是袁绍的部下，也可以说是袁绍的盟友，与袁绍部下其他的文武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的家人没有送去邺城。这让他拥有了一定的自由度。可若是袁绍真要取质，他也不能直接拒绝，免不了要找点理由。他现在到了朝廷，卞氏和两个儿子也接来了，可曹昂依然面临着这个问题。现在丁夫人被孙策劫走了，倒是因祸得福。
“只是这样一来，子修想做兖州刺史恐怕不可得了。”
“不会。”戏志才摇摇头。“袁本初如果立刻与孙策决战，他需要一个熟悉兖州的前锋大将，子修再合适不过。如果子修拒绝，他可以顺理成章的罢免子修，不必急于一时。如果他不急着与孙策决战，那谁做兖州刺史区别并不大，他不会介意表示一下对子修的信任。”
戏志才笑了起来。“我想，郭奉孝一定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才会劫走丁夫人，好让子修不能轻举妄动。当然，如此一来，将军若想顺江而下，攻击荆州，也要三思而后行了。”
曹操如释重负。
曹洪走了进来，看看戏志才，又看看曹操。“孟德，马上都快正午了，究竟什么时候出师？”
“正午了吗？”戏志才一惊，转身看向舱角的漏壶，见浮标离正午还有一小段距离，这才松了一口气。
曹洪不解。“祭酒，你在等正午？”
“当然，西方属金，若要出师大吉，就应该取火德最旺的时候誓师。大汉是火德，正午是阳气最盛之时，此时出师，可十全必克。”
曹洪看着一本正经的戏志才，将信将疑。如果说取个好兆头，他相信。可是看戏志才说得这么认真，可不像是取好兆头这么简单。他咽了口唾沫，将涌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曹操虽然有两万大军，可是说实话，这两万人大多是蛮子，骁勇善战是事实，却不通战阵，能否战胜刘焉手下的东州兵，谁也没把握。如果戏志才能搞点花样，振奋一下士气，那也未尝不可。
过了一会儿，眼看着午时二刻已到，戏志才让曹操出舱，敲响战鼓，开始誓师。宣读了天子诏书和出征誓词后，在正午时分，曹操下令斩杀之前抓到的几个细作、俘虏祭旗，殷红的鲜血喷洒在战旗上，的确有点像火。战旗升起在半空中，在激烈的战鼓声中，曹操大声宣布出师。
两万大军，数千艘战船，逆水而上，向绵竹进发。
……
绵竹城，西门。
任峻眯着眼睛，看着州牧府方向的滚滚浓烟，嘴角抽了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转过身，匆匆出城，抢在守城士卒关闭城门前出了城，坐上停在城门外官道旁的马车，向西轻驰而去。
一个女子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任峻。白肤如雪，红衣胜火。
“任校尉，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完成了任务，你可以将我的儿子还给我了吧？”
任峻拱拱手。“夫人放心，令郎安然无恙，你很快就能看到他。”
“什么时候？”
“曹使君入主益州的时候。”
女子沉下了脸，脸上充满煞气。“任校尉，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张家在益州三代传道，徒众数以万计，要找到我儿并不难。”
任峻歪了歪嘴角，靠在车壁上，撩起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绵竹城。浓烟已经变成了大火，直冲云霄，就连正午的太阳都失去了光芒。即使隔得这么远，他也能听到城里充满惊恐的尖叫声。
天师道众果然无孔不入，不可小觑。绵竹是刘焉的治所，戒备森严，天师道众居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放了一把火。不知道刘焉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红颜祸水，巫妖乱政，他惹上了卢夫人可是两样都占齐了，岂能不败。
任峻叹了一声：“夫人，我从来不敢小觑你的力量，所以才希望能和夫人继续合作。你如果只是想带着儿子隐居修道，不问世事，我立刻带你去见他，可是如果你希望继续在益州传道，让令郎公褀顺利接任天师，那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夫人，张家出自沛国，与曹使君是乡党，留侯与平阳侯又曾同朝为臣，是大汉的开国功臣，如今时局艰难，曹使君非常希望能与夫人并力，挽大厦于将倾。”
听到张鲁的名字，女子脸上的煞气渐渐散去，眉眼也变得柔顺起来。
“好吧，我可以和曹使君合作。不过，我要见他本人。”

第1079章 天意与人心
刘焉趴在床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呻吟着。
庞羲、刘璋等人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绵竹城内一把大火，整整烧了两天，不仅将州牧府烧成白地，周边的一些民房因救援不及也被殃及。不过和州牧府的损失比起来，那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根据事后的零星信息，基本可以确定这些火是工坊先烧起来的，刘焉费了好大心思才制造出来的千余辆天子车驾就在那里，现在全部烧成了焦炭。当时刘焉正在堂上部署军事，准备派人迎战曹操，突然感觉后背发烫，当时还说了两句笑话，说他迎战曹操，会不会有人又蠢蠢欲动，要在他背后放火。话音未落，后院就起了火，可谓是一语成谶。
火灭了，刘焉后背却越来越疼，这和他那句不祥的预言一样，在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城里已经谣言四起，说这火来得奇怪，是从天而降，是大汉历代先帝对刘焉这个不孝子孙的惩罚。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有人说听到半空中有人说话，大骂刘焉。
益州原本就是巫鬼盛行之地，天师道在这里传道几十年，也是用鬼神来鼓动控制徒众，这样的谣言信者甚夥，而且传播极快，火还没灭，绵竹城内外已经议论纷纷，不得不让人怀疑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于是，一向对刘焉与卢夫人不清不楚的刘璋立刻告了卢夫人一状，认定这是天师道在后面搞鬼。刘焉与天师道的关系不仅仅在卢夫人，作坊的工匠中亦不乏天师道众，刘璋这个推断非常合理，连刘焉也不得不信。再加上后背疼得厉害，刘焉也需要卢夫人来帮他治病，就派人去召卢夫人。
但卢夫人迟迟没有出现。
刘璋原本很高兴，那个讨厌的女人终于不用来了，但他慢慢意识到他可能不幸而言中了，这件事背后很可能真有天师道的影子。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就复杂了。天师道在益州的根基之深，绝非那些以黄巾自居的普通盗贼可比。如果卢夫人真的背叛了刘焉，那他们父子对益州的控制可能就要结束了。更要命的是，曹操即将来攻，这时候天师道众的选择影响很大。
朝廷收复汉中，就是先派张则说服了张鲁。
刘璋悄悄地给庞羲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房间。一出门，刘璋就发现来敏背着手，站在阶下，仰着头看天。来敏的姊夫黄琬是刘璋的表叔，来敏也因此比刘璋长一辈，加上他出自新野来家，是开国功臣之后，又学问渊博，一到绵竹就成了名士，刘焉父子都不敢怠慢。
刘璋连忙赶了过去。“敬达先生，看什么呢？”
“看天意。”来敏不紧不慢的转过头，瞅了刘璋一眼，看得刘璋莫名的心虚。
“天意……如何？”刘璋强笑道。
“大汉火德不灭。”来敏扬了扬下巴，指向已经被烧成白地的州牧府旧址。
刘璋笑不出来了，脸色阴得像要下雨。来敏伸手揽住刘璋的肩膀。“我听到一个消息。”
刘璋立刻抬起了头，眼巴巴地看着来敏。
“有人夜观天象，益州分野的天子气越来越黯，有天火至东来。长安分野却越来越强，大汉有中兴之象。冀州分野被三星围困，恐怕也时日无多。”
刘璋抬起头，盯着漆黑的天看了好久，却什么也看不出。他心乱得厉害。来敏性格疏狂，经常口无遮拦，但天子气这种事谅他不敢乱说。且天下形势似乎也正是如此，原本一呼百应的袁绍这几年一直不顺利，兖州战场一败再败，不久前连袁谭都被俘了。北有刘虞、公孙瓒，南有孙策，西有长安朝廷，袁绍似乎已经陷入了四面受敌的困境，形势不妙。
天象也许是假的，但形势却是真的。来敏这时候来说这句话，也许正是想暗示什么。他和益州士族交往密切，这会不会是益州士族的意见？
“家父正卧病待医，痛苦难当，等医匠来了，为他稍减痛苦，我再将敬达先生的良言转告他，如何？”
来敏幽幽地说道：“季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把火烧得很及时，如今什么证据也没有，若能及时向朝廷输诚，犹不失二千石。等曹孟德兵临城下，坐实了你们的逆行，悔之晚矣。”
来敏说着，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刘璋强笑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听懂了来敏的意思，他们如果不及时做出决定，益州士族就要做决定了。看着来敏出了门，他咬咬牙，转身回到屋里，跪坐在刘焉的病榻前。
“父亲，儿有一言相告……”
……
曹操进入犍为郡，犍为太守何宗率部前来迎战。两军在江中列阵，曹操亲自赶到阵前与何宗对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何宗弃暗投明，为朝廷效力。
何宗是蜀郡郫县人，名臣何武之后，益州著名学者任安的学生，他对刘焉本来就没什么好感，早就想起兵反对刘焉，只是实力有限，不敢轻举妄动。现在曹操有朝廷诏书在手，又有两万人，看起来军容盛壮，有击败刘焉的可能，他心动了，答应考虑一下。
就在这时，绵竹传来消息，三天前，正午时分，绵竹遭遇大火，州牧刘焉的府第受灾最为严重，几乎烧成白地，周边的民房也受到了波及。这场火来得蹊跷，有人说，看到有火球从天而降，正中州牧府。还有人说，半空中有人说话，声音很洪亮，说大汉火德不灭，刘焉身为汉室宗亲，大逆不道，高祖震怒，降下天火，以示惩戒。
何宗收到消息，惊骇莫名。任安精擅图谶，何宗也通晓图谶，对天人感应那一套推崇备至。听到这个消息，他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在确认了消息之后，他决定向曹操投降。
曹操部下的将士非常兴奋。三天前誓师的场景还记忆犹新，今天就收到了好消息，而且从时间来看，绵竹遭遇天火的时候正是曹操祭兵主誓师的时候，这时间太巧了，应该是曹操的告天感动了大汉的历代先帝，所以高皇帝降下天火，烧了绵竹，惩罚刘焉这个不孝子孙。
在曹操和戏志才的推波助澜下，这个消息迅速形成官方结论。曹操一边向朝廷报捷，一边派使者四处宣扬，大造舆论。一时间，益州震动，不断有人赶来投军，或者使者来表示支持，曹操军势大盛，兵力迅速增加到六万余人，大小战船两千余艘。
曹操赶到广都，蜀郡都尉、陈留人高躬率部赶来投效，愿为曹操前驱。
曹操赶到成都，沈弥、娄发等人率部投诚，同时带来的还有赵韪的首级。

第1080章 春风得意
曹操坐在正中央，戏志才在左，任峻在右，三人谈笑风生。
戏志才设计，任峻执行，卢夫人俯首称臣，在天师道众的帮助下上演了一场天火焚城，烧掉了刘焉的野心，烧尽了曹操进军路上的荆棘，让他一路高歌猛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轻松占据了成都。到这一步，刘焉败局已定，就算他不肯放弃也没有什么力量反击了，更何况他背上生了疽，病势一天比一天重，余日无多。
对戏志才的手段，任峻佩服至极。他是具体执行者，亲眼见识了卢夫人一步步踏入陷阱而不能自拔。在万千天师道众前呼风唤雨的嗣师夫人，在戏志才布的局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束手就缚。
“祭酒手段，鬼神莫敌。”任峻端起酒杯，再一次向戏志才表示敬佩。
戏志才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笑着摆摆手。“鬼神者，玄远莫测，圣人罕言之，些许愚夫愚妇能懂什么，他们只能骗骗无知庶民而已。治国者，当善用鬼神而不能为鬼神所用，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而是人。”
戏志才说道，转头看向曹操，意味深长的说道：“使君，你说呢？”
曹操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他将杯中一饮而尽，笑道：“志才所言甚是。我们的对手不是鬼神而是人，是冀州的袁本初，豫州的孙伯符，而眼下最迫切的就是荆州的周公瑾。此子虽然年少，又不像孙伯符那样锋芒毕露，可是所谓大巧不工，他攻取江南四郡的手段也不可小觑，堪和志才的手段相媲美。且刘焉何许人也？倒行逆施，滥杀无辜，早已失益州士庶之心，败亡可期，我们不过是推了他一把而已，胜他不足为功。”
他举起杯，向戏志才致意。“当然，若非志才手段，伤亡在所难免，东州兵的战力还是可圈可点的。”
戏志才端着酒杯，脸色有些不悦。“使君，袁本初、孙伯符固然都是劲敌，周公瑾也不可小觑，但使君眼下最需要用心对付的却不是他们，而是卢夫人。这次能如此顺利，说实话，也超出我的预料，天师道的实力比我想象的要强。卢夫人一时防备不周，为我所趁，心中必然不服，她要见你，恐怕不会是投诚这么简单，你要有所准备才行。”
任峻点头附和。如果说天子在长安有中兴之相只是外部形势，影响能力有限，那么真正决定益州民心的其实是两部分：一部分是益州士族，一部分是益州普通百姓。前者对朝廷有眷念，又被刘焉杀得太狠，早已经和刘焉离心离德，后者却是这次成功的关键所在。卢夫人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俯首听命，但她并没有就此屈服，她要见曹操本人，自然是要有所选择。
天师道众能帮曹操战胜刘焉，也能帮别人战胜曹操。相比于刘焉，曹操有优势，但劣势同样明显。曹家出身不高，有阉竖背景，得到益州士人支持的可能性不大。如果不能控制好天师道，曹操要想真正掌握益州未必比刘焉容易。
困难很大，可是曹操看起来却有些得意忘形，戏志才暗示他都没用，只能直言当面。可是曹操的脸上除了有点尴尬之外，并无太多的警醒。
这让任峻在喜悦之余有些不安。
……
曹操带着曹安民走上了卢夫人的小船。
卢夫人换了一身白衣，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一头青丝，没有一件饰物，只是很随意地挽起，用一根荆钗别住。在青山绿水的衬映下，她看起来像是出游的小家碧玉，一点也看不出天师道嗣师夫人的威严。
曹操只看了一眼，心思就和江水一样飘荡起来，又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他的目光扫过卢夫人的娇躯，不禁抱怨起任峻来。卢夫人身材高挑，看起来至少有七尺，亏得现在是歪坐着，如果站起来，恐怕比他还要高出半头。
“夫人好神采，果然是神仙中人。”曹操强笑道。
卢夫人打量了曹操两眼，抿嘴一笑，露出几分少女般的娇羞。“将军过奖了，不敢当。什么神仙，我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无依无靠，只能和两个儿子相依为命的苦命女子罢了。将军得天子器重，坐镇一方，雄兵百万，登高一呼，益州响应，那才是真正的英雄。能有将军这样的乡党，我张家以后也算有了依靠。”
曹操忍不住哈哈大笑，不自觉的挺起了腰杆。“夫人言重了，我能如此轻松的拿下益州，一是大汉火德不灭，人心思汉；二是夫人鼎力相助，用一场天火烧掉了刘焉的野心。夫人能弃暗投明，可喜可贺。”
曹操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卢夫人，越看越欢喜。这卢夫人既有少女般紧致的皮肤，光滑的玉面上看不到一点皱纹，又有妇人的丰腴成熟，凸凹有致的身材让人浮想连篇。他知道张鲁二十出头，按理说卢夫人应该三十多岁，四十不到，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一点也不像三四十岁的妇人，就连卞氏和比起来都略逊一筹。比起一般美貌女子，她更多了几分神秘。
难怪刘焉会被她迷住。
曹操的眼神全部落在卢夫人的眼中，她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甜美。“将军这么说，妾身还有机会将功折罪？”
“当然，当然。”听到“妾身”二字，曹操心里莫名的一跳，突然轻松了许多。她是嗣师夫人又如何，她长得高又如何，现在她的生死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她的儿子张卫还在我的手中，我想杀就杀，想放就放，她只能求着我，温顺得像只小羊。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啊。
“这么说，我儿张鲁不会受到牵连？”
“绝对不会。张公祺心中朝廷，稳定汉中有功，朝廷甚是满意，只是顾虑夫人安全，这才没有及时嘉奖。捷报到长安之日，便是张公祺加官进爵之时。”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儿张卫？”卢夫人笑意盈盈，眼神也跟着飘忽起来，像江水一样充满春意。
“这个嘛，正要与夫人商议。”曹操抚着胡须，故意扮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卢夫人片刻。“有人说，天师道与黄巾名异而实同，多有牵连，朝中以逆党视之的并不少。夫人助我取益州，当然有功，可是要想改变朝中大臣的成见，只有这个功劳还是不够的。夫人，我今天孤身前来，就是想与夫人就此深入交流，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迎着曹操直勾勾的眼神，卢夫人的脸上泛起两朵红云。她眼神躲闪了两下，低下了头，声如蚊蚋。
“妾身妇人，能知道什么，一切全凭将军吩咐便是。”
曹操大喜，兴奋地搓搓手。“夫人爽快！”

第1081章 妙不可言
戏志才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墙头，看向远处的青山。
曹洪走了过来，看着戏志才消瘦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惭愧。曹操能如此顺利的进入成都，戏志才是最大的功臣。如今胜利在即，每个人都在想着如何封赏，却没人关注戏志才想要什么。
仔细想一想，他也不知道戏志才想要什么。戏志才最大的乐趣就是处理各地来的情报，乐此不疲，他不在乎吃，也不在乎穿，最大的消耗就是纸笔和灯油，熬夜是家常便饭，衣襟袖角总是有墨汁污迹，手指因为常年捏笔，右手三指平时很难伸直。
“使君回来了？”戏志才转过身，闷咳了两声，青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用手绢捂着嘴，又咳了两声，擦了擦嘴角，将手绢掖回袖子里。
“志才，你太辛苦了，要注意休息。”
“没事，拿下绵竹，我就可以松口气了，到时候到山里住一年半载，安心休养。”
曹洪点点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你要走？”
戏志才不置可否，重新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蓝天。“益州乃是天府之国，山河四塞，是乱世之中苟全性命的上佳之选。”
曹洪皱起了眉头，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戏志才也没理他，转身慢慢的走了。曹洪挠挠头，一转身，却看到曹纯站在不远处。曹洪皱了皱眉。“子和，你怎么在这儿，没跟着孟德？”
“孟德兄说他们在船上议事，用不着亲卫骑。”
曹洪沉吟了片刻。“戏志才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他什么意思？”
曹纯嚅了嚅嘴，转身准备走。曹洪一把拽住他。“你这竖子，我们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你不敢对孟德说，我去说。我跟你说，戏志才如果走了，我们就跟元让一样，以后连远近都分不清楚。呃，元让……”
夏侯恼站在院门外，一只独眼睁得溜圆，脸面扭曲。曹洪非常尴尬，顾不上再和曹纯理论，胡乱打了个招呼，转身溜走了。曹纯见势不妙，也匆匆地走了，只剩下夏侯惇一人站在院子里咬牙切齿，气喘如牛。
曹操快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步履轻松。见夏侯惇这般模样，他吃了一惊，连忙收起笑容，快步走了上来。跟在他身后的曹安民一看形势不妙，也脚底抹油，悄悄的溜了。
“元让，怎么了？”
夏侯惇独眼一瞪，怒视着曹操。“孟德，你是不是想在益州做个白帝？”
曹操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孟德，你熟读史书，知道我说的什么。益州可以偏安一隅，却只是苟全之地，不能长治久安。要么像高祖一样出关，争霸天下，要么像公孙述一样坐以待毙。况且我们都是山东人，没几个人愿意和你困守益州，你想在益州关起门来做白帝，那是你的事，我们……”
曹操一听，脸色顿时一变，将夏侯惇拉到堂上。“元让，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要离开我？”
夏侯惇发了一通无明火，心里舒坦了些，也知道自己刚才语气太重了，便缓了缓，将刚才戏志才与曹洪所说的话说了一遍。曹操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拍拍夏侯惇的肩膀。
“元让，你们想多了，我怎么可能效仿公孙述？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形势不明，不能锋芒毕露。你看看孙伯符，他号称小霸王，倒是快意人生，结果如何？”
夏侯惇吐了一口闷气。“那你也不能这样，益州还没拿下，就为了一个妖妇……”
曹操瞅瞅夏侯惇。夏侯惇自知失言，连忙闭上了嘴巴。曹操自我解嘲的摸摸鼻子。“原本是因为这件事啊。元让，你这可错怪我了。”
夏侯惇也不解释，静静地看着曹操。曹操来回踱了几步。“元让，你对不久前的兖州之战有何观感？”
夏侯惇沉思了片刻。“孙策能在豫家世家响应袁绍的情况下反击成功，还夺得任城等地，着实不易。”
“是啊，的确不容易。孙策出道三年，不仅在荆州、豫州站稳了脚跟，又夺得了扬州。他依靠的是谁？不是世家。当初他在南阳大杀四方时，就有人说他会自取灭亡。他在豫州与许劭等人斗智斗勇时，也有人说他余日无多。这些年，他的确走得磕磕绊绊，但是他走过来了，而且还打败了袁谭，反攻入兖州。”
夏侯惇若有所思。“所以，你想效仿他？”
“没错。”曹操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益州偏居一隅，号称天府之国，有山河之固，可是比起中原来，这里毕竟有所不如，真正的世家大族不多，我们在益州的阻力会小得多，收益却会更大。相比于世家，天师道才是我们要予以重视的力量。黄巾能毁掉大汉的根基，天师道众能毁掉刘焉，难道就不能毁掉我们？张家在益州传道三代，根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巴人、賨人都是天师道的信众。”
夏侯惇将信将疑，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是统兵的将领，自己部下就有不少天师道众，他很清楚天师道在益州的影响力。如果这么说，曹操极力拉拢卢夫人倒也并非不对，只怕他口是心非，沉迷于卢夫人的美色，重蹈刘焉的覆辙。以他对曹操的了解，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你有定计，那我就不多言了。”夏侯惇拱拱手，转身告辞。曹操拍拍夏侯惇的肩膀，目送他离开，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他想了想，转身来到戏志才住的侧院，上了堂，咳嗽了一声。
“志才，休息了么？”
戏志才闷咳了两声。“是使君么？”
“是我。”曹操推门走了进去，看了一眼戏志才，皱皱眉。“志才，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请卢夫人来为你诊诊脉？”
“她还懂治病？”
曹操无声地笑了起来。“志才啊，不是我说你，你表面上看不起名士，骨子里，你的名士习气更重。天师道虽然也重巫鬼之术，可是他们与黄巾不同，你不可一概而论。”
戏志才抬起眼皮，打量着曹操。“使君食髓知味啊。看起来，这天师道还真有几分门道？”
曹操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妙不可言。”他一看戏志才的眼神，连忙收起笑容，干咳了两声。“志才，我想效仿孙伯符，在益州殖谷练兵，养精蓄锐，以观天下之变，可行否？”

第1082章 三不如
戏志才沉默着，一动不动，半天没有反应。
曹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眼皮也渐渐耷拉下去，放在案下的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搓着。他知道戏志才是真的生气了，甚至可以说是对他失望了。
“志才，行与不行，你说句话啊？要是你觉得不行，我们再想他法，总不能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吧？”
戏志才轻轻吐了一口气，仿佛刚刚活过来一般。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不行。”
见戏志才终于开了口，曹操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又落了回去。“为什么不行？”
“益州不如荆豫扬，天师道不如黄巾，我不如郭奉孝。有此三不如，使君欲效孙伯符，不过是邯郸学步耳。”
“欲闻其详。”
“益州虽富，但户口只堪与荆豫扬之一相当，不能以一敌三，且益州蛮夷众多，胜乌合之众易，战精锐之师难。天师道在益州传道数十年，人数不如黄巾，张家却是三世传道，自成一体。孙策可以收服荆豫黄巾，将军却很难收服天师道。至于我……”戏志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长于谋外，短于谋内，不能体会使君心意，以致使君孤身犯险。若非张卫在手，险些误了使君性命。”
曹操刚刚有所松弛的脸再次不自然起来。他又不傻，岂能听不懂戏志才的言外之意，所谓三不如，归结到最后就是一不如：他不如孙策。
“使君不必自责，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圣人亦不能自绝。不过卢夫人挟巫道事人，非等闲女子，使君不宜过于狎弄。张鲁背刘焉，近朝廷，正是出于此。”
曹操面红耳赤，点了点头。“志才，是我孟浪了。”
戏志才叹了一口气，转身取过一张纸，放在案上，以双指推到曹操面前。“使君，有吴懿字子远者，乃是陈留吴匡从子，他有个妹妹，使君可自取。”
曹操一边从案上取过纸一边说道：“吴匡从子？那可是我的晚辈。志才，这不妥吧。”
戏志才也不说话。曹操将纸上的文字看完，眉头轻轻蹙起。吴懿这个妹妹并非普通女子，相面的说她有大富大贵之相，刘焉特意为其子刘瑁娶之，刚刚成礼。从刘焉的举动来看，这个大富大贵恐怕不是普通的富贵，很可能和卞夫人出生时的异相类似。可是与卞夫人出自倡家不同，吴氏是陈留大族，吴匡还曾经与他一起大将军府共事，有同僚之意。他纳吴匡的从女为妾，似乎不太合规矩。
更重要的是，吴氏已经嫁给了刘瑁，他硬抢过来，那就要置刘焉于死地才行。刘焉有不臣之心不假，但他毕竟是宗室，朝廷也许并不希望撕破脸。刘焉还有两个儿子在天子身边为官，直到现在也没有受到惩处，天子的心意可见一斑。
这大概就是戏志才一直没有向他推荐此女的原因所在。
“有利有弊，从其大者。陈留吴氏是中原著姓，世代为官，吴懿高亢强劲，是难得的将才，吴匡子吴班也堪一用。吴懿入蜀数年，与蜀中士大夫相处尚好，若能与吴氏婚姻，得其兄弟之助，于使君稳定益州，联络蜀中士大夫颇有助益。”
戏志才一边说，一边又递过一张纸来。“来敏乃是来歙之后，故司空来艳之子，其姊夫乃是黄琬，现任司隶校尉。来敏本人学问很好，又喜欢提携后进，在蜀中名声颇佳。使君宜亲自拜访，若能得其辅佐，不仅蜀中可安，长安也能有人为使君说话。依目前的形势看，黄琬再为三公是迟早的事。”
听到黄琬的名字，曹操的眉头颤了一下。“志才，黄琬可是袁家故吏，与袁本初的关系非常亲近。”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黄琬未必还能唯袁本初马首是瞻。”
曹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志才所言。”
……
葛陂。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孙策盘腿坐在楼船上，闭目垂帘，双手掐着手印，一动不动。
顾徽、陆议二人站在外面，伏在栏杆上，看着眼前的无边春光，轻声交谈。陆顾两家是姻亲，顾徽又年长一些，处处照顾陆议，两人非常亲近。
远处的湖畔，一群少年正在骑马射柳，孙尚香与曹英冲在最前面，把孙权、孙翊等人远远地甩在后面。孙尚香虽然年幼，但骑术、箭术都比曹英高出不止一筹，策马奔驰中连发数箭，箭箭中靶，接连落下数根柳条，引起围观的少年们一阵接一阵的欢呼。曹英很没面子，拨转马头，回到孙权、孙翊面前，将手中的弓扔在地上，策马走了。
孙权扬起眉，幸灾乐祸的看了孙翊一眼，大笑起来。孙翊摸摸头，踢马追了过去。孙尚香在远处叫了起来，招呼孙权过去比试骑射。孙权脸色一变，佯装没听见，也拨转马头跑了。
孙家几个孩子中，论拳脚，孙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论骑射，孙尚香却是天赋最好的，射艺师傅陈王对她最为器重，说她将来能青出于蓝。这让孙尚香习射的热情更加高涨，几乎达到了痴迷的地步，凡是对射箭有帮助的事，不管多苦多累，她都愿意做。凡是对射箭没什么帮助的事，再好玩，她也没兴趣。
这直接导致了一个结果：没朋友。她的射艺虽然比陈王还差得远，用的弓弩也是适合小孩用的，不能及远，可是仅境界而言，她已经没什么对手了，谁跟她比试骑射都是自找没趣。
见孙权也跑了，孙尚香很扫兴，策马来到湖边，翻身下马，冲上一艘小船，喝令船夫立刻摇船，去湖中孙策所在的楼船。船夫不敢怠慢，解开缆绳，操起木楫，刚准备划船，孙尚香拦住了他，一指远处。船夫抬头一看，远处奔来一匹快马，跑得飞快，四蹄几乎腾空，来到湖船，骑士一边控马一边大声喝道：“等一下，郭祭酒到，要见将军。”
船夫大惊，惊讶地看着孙尚香。孙尚香嘿嘿一笑，纵身上岸，赶到码头旁，拱手而立。过了一会儿，马车驶来，拉车的两匹骏马八蹄前蹬，迅速停住，正好停在码头前。车门打开，郭嘉走了出来，一见孙尚香，不禁笑了一声。
“原来是三将军，你这么客气，我怎么当得起。”
“当得起，当得起。”孙尚香一边说，一边扒着车门往里看。郭嘉的儿子郭奕蜷缩在一角，面带惊恐地。孙尚香搓搓手，上前一把揪住郭奕的衣领，把他拽了下来。“军师，你可算是来了。”
郭奕双手抱着车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要还家——”

第1083章 破绽
郭嘉上了楼船飞庐，孙策正站在飞庐前候着，陆议带着朱然铺好了席，正在摆设案几。几盘干果，一壶新榨的果浆，虽然简单，却非常珍贵，无一不是难得之物。郭嘉看了一眼，笑道：“将军破费了。”
“我也是跟着你开开荤。”孙策笑着，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我妹妹又欺负你儿子了？”
郭嘉挠挠头，露出几分无奈。“这就是他的命，逃不掉。”
孙策忍俊不禁，招手叫过朱然。“你送两盘鲜果去，关照三将军不准欺负人。”
朱然露出为难之色，陆议说道：“将军，我去吧。”
“不行，就让他去。”孙策指指朱然。“你都十三了，还怕她，以后怎么统兵征战？去，心里再怕，脸上也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越是害怕，她越是嚣张。”
“唉。”朱然很勉强地应了一声，端起两盘瓜果，下楼船去了，神情悲壮。
孙策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这妹妹都成葛陂一害了，所到之处，鸡犬不宁。”
郭嘉笑了起来，也不等孙策让，自己先入了座，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鲜浆。“将军，我不赞同你这句话。三将军只是淘气，却从不乱来，她只是在小伙伴们之间霸道，对其他人可是恭敬得很。你去打听打听，这葛陂附近三十里，有谁说三将军伤及无辜过？”
孙策笑笑。“既然我妹妹这么好，为什么你儿子哭得那么惨？”
郭嘉的脸顿时垮了。“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在家的时候太少。这孩子心机有余，勇气不足，将来怕是难承父业。”他停了一下，又道：“不过三将军身边也需要一个谨慎点的军谋。如果奕儿也像我这般冒险，并不是好事。”
孙策大笑起来，指指郭嘉。“奉孝，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拐着弯说话了？我都说过了，上次并非我有意冒险，而是情势所迫。如果有其他选择，我是不会这么干的。”
郭嘉举起杯子，和孙策示意了一下，相视而笑。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郭嘉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推到孙策面前。孙策放下杯子，接过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看起来有点费眼睛，但孙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假手于人，而是一字一句的看了下去。郭嘉还在休沐，送到他那里的情报都是最重要的，而能让他亲自赶到葛陂来的无疑是最机密的情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每张纸都是一份情报汇总，一份来自益州，一份来自长安。
孙策看完，想了一会，又重新看了一遍，才慢慢地将纸叠好，重新还给郭嘉。这些情报不入公文档，将来也不会直接写入史书，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被销毁，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戏志才不简单啊，居然弄出一个天火焚城。”孙策叹了一口气。“曹孟德进益州还没到半年吧？”
郭嘉收好情报，抓起一把干果，慢慢地剥着。“还差几天。这一招天火焚城的确厉害，一举多得，既烧掉了刘焉的野心，又烧掉了证据，刘焉投降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这只是牛粪表面光，遗留的问题没有解决，将来够他头疼的。随刘焉入蜀的关东世家、流民、天师道，还有益州本地士族内部的分歧，这些人搅在一起，没那么容易解决。”
“曹操不是和卢夫人结盟了吗？天师道能有什么问题？”孙策想起曹操与天师道卢夫人在江中相会的那一段，不禁发笑。情报虽然只有一句话，但想象的空间却很大。这曹操还真是憋狠了，这么急啊，居然和卢夫人玩船震。听起来很爽，但细想起来却极不明智。
“天师道的基础是流民，是失去土地的百姓，在士族中并无基础。对曹操来说，最佳的选择是利用天师道，而不是与天师道结盟，更不能与卢夫人有男女之私。圣人以神道设教，说到底是愚民，自己是不会信的。天师道的实力不如黄巾，但张家传教数十余，历经三代，张鲁年轻，卢夫人以道术自神，在天师道众中的影响力比张鲁更盛，她支持刘焉，刘焉就能逆众而行，她抛弃刘焉，刘焉就败亡在即。这样一个人会轻易为曹操效力？”
孙策细细品味着郭嘉的分析。历史拐了一个弯，看似大相径庭，可是有些东西却是换汤不换药。荀彧入长安，天下形势因此大变，朝廷虽弱，却无败亡之相，曹操入益州，刘焉败亡，刘璋继位的可能性没有了，但天师道的影响力还在。
历史上，刘璋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杀卢夫人，因此导致张鲁与他决裂，汉中成了益州的伤口，流血不止。后来刘备能够鸠占鹊巢，正是因为刘璋对付不了张鲁，这才请刘备助阵。刘璋虽然不是雄主，却不可能不知道与张鲁翻脸的后果，他杀死卢夫人可能正因为卢夫人在天师道中的影响力太大。如果不杀，不仅是汉中，整个益州都有可能被张鲁控制，也许等不到刘备入川。
曹操想和卢夫人结盟应该是看到了这一点。可是从后来的发展看，曹操拜访益州士族，又与随刘焉入蜀的关东世族结交，尤其是亲自拜访来敏，娶吴懿之妹，都是要取得士族支持的路线，与天师道的关系不大，甚至是背道而驰。
郭嘉说的隐患正是出于此，这两种路线之间的矛盾必然导致冲突。
可是孙策有不同意见，天师道不是太平道，太平道都能与党人眉来眼去，天师道为什么不能走上层路线，与士人融合？魏晋之后，天师道不仅得到了士人的支持，而且与世家关系良好，并因此发展成道教的正统，在很长时间内是中国本土宗教的代表，很多门阀名士都是天师道的信徒。
“奉孝，曹孟德会不会是想鱼与熊掌兼得？”
“的确有这个可能。可若是这么做，曹孟德与戏志才恐怕就有分歧了。”郭嘉拈起一粒果仁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这正是我们可以着力的地方。如果能离间他们，曹孟德不足畏，荆州可以安稳几年。”
“离间曹孟德和戏志才？”
“没错。戏志才虽然出身寒微，但他是颍川人，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士人的血，他没有机会接触真正的内幕，甚至不知道党人与黄巾的关系。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路线，不可兼得。曹孟德能因时而变，戏志才却不太可能。”
郭嘉顿了顿。“他非常自负。”

第1084章 不要急
戏志才是这个时代的一个传奇。他与郭嘉并称，但他去世太早，没留下什么具体的事迹，只留下传说。别说后世人对他不了解，就连当代人知道他的都不多。
郭嘉是为数不多的那一个。一方面得益于性格相近，他们都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士人；另一方面得益于郭嘉过人的观察能力。他与戏志才只见过一面，现在各为其主，也只是隔空交手，并没有见面的机会。
某种意义上，他们是同一类人。出身不高，正途出仕的机会很少，偏偏又身负过人之能，在自负的表相之下隐藏着自卑，总想寻一明主而事，建不立之功，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这样的人往往会行事偏激，不计后果。与此同时，人前显贵，人后受累，他们要付出别人数倍的努力才能取得成功，通常不会长寿，英年早逝几乎是必然结果。
戏志才如此，郭嘉本来也该如此，只是他运气好，不仅遇到了能一眼看破他困境的张纮，还遇到了既信任他，又知道怎么保护他的孙策，组织军谋团分担他的任务，强迫他定期休息调养，不让他过于劳累。
这让郭嘉与戏志才较量时更加从容，不知不觉的已经站在了更高的层次。
孙策轻轻叩击着案几，仔细考虑了好一会儿。“奉孝，依你对戏志才的了解，他对朝廷的态度如何？”
郭嘉摇摇头。“他从未得过朝廷的恩惠，对朝廷没有任何忠义可言。他虽然不为世人认同，可是他心里以党人自居，而且是最激进的那一类，鼎立新朝就是他的信念。”
“这么说，他会鼓动曹孟德脱离朝廷？”
郭嘉立刻明白了孙策的意思。“将军，益州的地势宜割据，闭关殖谷，以观天下之变，却不会为天下先。不管是戏志才还是曹孟德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以地理来看，他们对将军的威胁远大于对袁绍的威胁。”
孙策笑了起来。“奉孝，我倒是觉得不必急于一时。曹孟德刚刚得到成都，还没拿下绵竹就如此孟浪，他不是稳重之人，如果没有戏志才牵绊着他、帮助他，他无法在益州站稳脚跟。如果他败了，朝廷再派另一人忠于朝廷的人来，对我们更加不利，还不如曹孟德在益州。”
郭嘉摇了摇羽肩，眼神微闪。“只是这样一来，怕是有坐大之患。”
“就算他坐大，应该担心的也是朝廷，不是我们。”孙策胸有成竹。“曹孟德只有一个戏志才，我却有你和荀公达、辛佐治，三个打一个，还能输给他不成？奉孝，我甚至觉得你未必有机会出手。荀公达、辛佐治就足以摆平戏志才。”他笑了笑，露出一丝戏谑。“前提是，如果戏志才能活到那一天。”
郭嘉也忍不住笑了。“将军，你别忘了，益州人才之盛虽然不如中原，却也不是蛮荒之地。吴会能有虞仲翔，焉知益州不会冒出来一两个奇才？相比于豫州、荆州，益州士族的力量薄弱，他们无法对曹孟德形成太大的威胁，俯首称臣是迟早的事。”
“所以更要留着戏志才。”
郭嘉眼神一闪，一拍额头。“将军，是我想差了。你说得对，还是留着戏志才比较好。”他想了想，又说道：“如此说来，我们还要帮帮戏志才，要不然他撑不了太久。”
孙策微微颌首。“给子纲先生传个消息，他会知道怎么做。另外给丁冲送一份厚礼，想办法把曹孟德这桩婚事给搅了。”
郭嘉哈哈大笑。他挑起大拇指。“将军，你这手段越来越高明了。”
“近墨者黑，天天和你们在一起，耳濡目染，我多少也能学一点。”孙策笑盈盈地说道：“益州的事就这么办，长安那边怎么弄？看样子，袁党又要卷土重来，洛阳可能要发生变故了。”
郭嘉微微颌首，收起笑容。他拿起一枚核桃，转身对陆议招了招手，陆议转身刚要去拿铁如意，孙策摆了摆手，从郭嘉手中接过核桃，握在掌心，微微用力，核桃坚硬的外壳发出轻微的脆响，孙策摊开手掌，核桃壳裂开，露出里面的果仁，粒粒完整。
郭嘉吃了一惊。“将军，你的武功又精进了。”
“前段时间有伤在身，不能与人动手，只好练练手上功夫。对了，有件事忘了说。”孙策转身，对陆议说道：“去把五禽戏图谱取来。”
陆议应了一声，转身进舱去了。时间不长，取出一只锦匣，放在孙策面前。孙策打开，从里面取出图谱展开，铺在郭嘉面前。郭嘉一边挑出核桃仁往嘴里送，一边瞟了两眼。
“导引术啊。将军，我觉得我不太适合导引术，我更喜欢房中术，你送我这个不如送我几个美女。我听说天竺有什么魔女，称为罗刹，精通天竺房中术，比天师道的卢夫人可强多了……”
“不懂就别乱说，罗刹女吸人精血，岂是好相与的。”孙策笑骂道：“这五禽戏是华佗新创，效果极好，不仅能疏筋活血，还能强身健体，真练好了，保你一百岁还能生儿子。”
“这么好？那我得练练。”郭嘉笑嘻嘻地说道：“我这两天在家闲居，突然有一个想法。其实人最要紧的就是活得长，活到所有对手都死了，你就天下无敌了。老子说得对，牙齿坚硬，但人一老就落光了。舌头柔软，但人死了，舌头还在。柔弱胜刚强，还是有道理的。”
孙策不解地看着郭嘉，不明白他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感而发。以他对郭嘉的了解，他可不是信奉道家学说的人，难道他不仅改变了郭嘉的人生，还改变了郭嘉的思想？
迎着孙策疑惑的目光，郭嘉笑得更加灿烂。“所以说，很多事不能急，如果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不妨先放一放，等一等。现在看起来也许是大问题，但过几年再看，很可能根本不是问题。如果急于求成，有些事本来不是什么问题，反倒可能会成为大麻烦。很多事坏就坏在心急上。”
孙策眼珠一转。“你是说……长安？”
郭嘉点点头，一声轻叹。“是啊，荀文若太急了，他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人。”

第1085章 悠着点
对郭嘉流露出的惋惜，孙策没有任何反应。
郭嘉在他面前表达到荀彧的同情并不会让他不安。这是人之常情。在这个时代，汝颍士人本来就是一个集体，即使分属不同阵营也未必会影响他们之间的私人感情，就像郭嘉算计戏志才并不是因为他和戏志才有什么仇。各为其主，这个大方向还是能把握得住的。如果他一句不提荀彧，或者提到荀彧就咬牙切齿、幸灾乐祸，那反而不正常。
要么是绝情，要么是掩饰。
但他对郭嘉的判断并不赞同。荀彧只是一时受挫，迟早还会卷土重来。朝廷本来就是保守势力集中的地方，那么多老资格的官僚挤在一起，他一个刚刚而立之年的晚辈能做到这一点已经难能可贵。受挫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一扑到底就是成功，而那些看起来气势汹汹的老臣却可能是最后的辉煌。
就像袁绍。
在这一点上，郭嘉说得对，时间才是最强大的敌人，活得久才最厉害。
郭嘉收到的情况，袁绍的死党之一黄琬即将复出，代替朱儁接任太尉。这是一个很反常的举动。通常朝廷三公变动都是按顺序递补，司空进司徒，司徒进太尉，很少直接任命某人出任太尉。朱儁这个位置很关键，关系着洛阳的稳定，即使是之前地震、日食，朝廷也只是罢免了司徒杨彪，却没有罢免名义上是三公之首的太尉，这次显然是冲着朱儁来的。
这个消息来自黄猗，朝廷还没有公布，但孙策相信可靠性比较高。也就是几天的时间，黄猗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耍心眼。黄琬出任太尉，坐镇洛阳，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向他伸手要钱的机会。
很明显，这是袁绍假手朝廷，断他左臂。黄琬坐镇洛阳，洛阳就成了袁绍的势力范围，不仅能够切断他和贾诩之间的联络，还有可能威胁南阳、颍川、陈留，一举三得。正在休沐的郭嘉急着赶来，这是一个重要因素。
但孙策并不担心。相比于黄琬出镇洛阳，他更关心荀彧的下一步动作。袁谭战败，他夺取了任城，不管是实际形势还是面子，都不容袁绍没有任何反应，黄琬代替朱儁只是必选动作，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长安有那么多袁绍的拥趸，找一个愿意配合袁绍的人并不难。
选一个有能力配合袁绍的才是挑战。黄琬是名臣不假，可是论统兵能力，他不如朱儁远甚。
“黄琬离开长安，荀文若会不会重回朝廷中枢？”
“暂时不会，可若是黄琬战败，朝廷形势危急，天子就有机会重新起用他。实际上他虽然被免职，却一直没有离开长安，甚至没有离开皇宫。天子还是经常与他见面，只是多了一些手续而已。”被孙策的淡定感染，郭嘉也平静下来，就像说家长里短一样，丝毫没有预判天下形势的严肃。“将军，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对手不仅仅是荀文若。”
“还有天子？”孙策嘴角挑起一抹浅笑。
郭嘉抬起眼皮，瞅了孙策一眼，点点头。“天子继承了先帝的聪明，又有着先帝没有的历练，如果没有了那些老臣碍事，有荀文若辅佐，他完全有可能中兴大汉。”他沉吟了片刻，又道：“至少可以守关自守，做一方诸侯。”
“那我们就别打得太狠，悠着点。”孙策再次捏破一枚核桃，送到郭嘉面前。“挑一些有培养前途的军谋集训，秋后把他们送到各个战场历练。对了，如果朱太尉被罢免，我们想办法把他请过来，在吴郡设一个讲武堂吧。”
郭嘉忍不住笑了一声，摇摇头。“现在还不行，等一等吧。”
孙策也笑了起来。朱儁不是尹端，的确没那么容易请，不过也并非一点可能也没有，等他对朝廷绝望了，他未必不会接受邀请。
关键是时间。
孙策和郭嘉说得正投机，陆议走了过来，躬身施礼。“将军，吴郡郡学有人来，要见将军。”
孙策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果屑，走到楼船边，向远处看了一眼。两百步外，一艘客船停在湖中央，船头站着一人，正等候放行。孙策点点头，陆议发出信号，水师将领放行，客船缓缓驶来，还隔着百十步远，孙策就认出了船头那人，正是步骘。
“看来水战史成了。”孙策转头对郭嘉说道。
郭嘉说道：“这步骘办事效率很高啊。如果文章做得好，让他与甘兴霸搭班，一文一武，应该没问题。”
孙策觉得有理。甘宁作战勇猛，也有谋略，实践经验丰富，但他是益州人，对徐州水土不太适合。步骘就是淮阴人，学问也好，如果和甘宁搭班，取长补短，水师的战力就更有保障了。
说话间，客船在楼船上停住。步骘举手施礼，大声说道：“步骘见过将军、祭酒。”
“子山，上来说话。”孙策走到舷边，伸出手，准备拉步骘上船。步骘非常感激，连忙拱手，借着孙策的手一跃上船。孙策正准备转头，却看到舱里还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小姑娘在窗后探出头来，露出半张脸，悄悄的打量着，看到他的目光转过去，立刻缩了回去。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给孙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张脸虽然算不上国色，但清纯脱俗，有着与冯宛、大小乔都不同的美，如含苞待放的水仙，安静而淡雅。
“把家眷带来了？”
步骘一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虽然关上了，青色的窗帷却还在动。他很尴尬。“呃……淮阴为刘和所占，还有不少胡骑，搞得百姓怨声载道。我途经家乡，便把族人一起带来了，想让他们去吴郡定居。”
“正确的选择。”孙策哈哈一笑。步骘是个聪明人，把族人带到吴郡定居不仅可以避难，还有取信的作用。可以避难的地方很多，偏偏选在吴郡，投效的意思很明显。
步骘松了一口气，随孙策上了飞庐，陆议已经准备好了坐席。步骘入席，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从随身带的一只青囊里取出一卷书，铺在孙策面前。
“将军，水战史初稿在此，请将军与祭酒指正。”

第1086章 水师班底
看着那一卷厚厚的文字，孙策又惊又喜。能不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且两说，能写出这么多文字，说明步骘真的下了功夫，该收集的资料应该都收集了，该整理的也整理了，不会有太多的遗漏。
这是学术研究的基础——尽可能全面的占有资料。司马迁动笔著史前也要花几十年时间游历天下，熟读史书，做资料的收集整理工作。水战集中在黄河、长江下游，有历史记载有限的情况下，这里也是实际采访的最佳区域。
步骘做这个事可谓是得天独厚，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
孙策将文稿粗粗翻了一遍，先看前面的目录。汉代学者著书已经有目录的概念，目为篇目，录为对目的简要说明。步骘又添加了一项，在每个目录后面写了一个数字，是本章节内容的大致字数，精确到百。孙策将目录看完，已经大致有数。
不出他的所料，水战技术的内容不多，大多是与水战、海贼有关的记载，而这些记载又以采风所得的记录为主。最让孙策欣喜的是步骘收罗了大量的出海事迹之外，记载了不少海岛的位置，并归纳出不同季节的风、水文，他因此提出了一个季风的概念。
孙策将文稿推给郭嘉。“子山，这文章做得不错。”他首先给步骘一个积极的评价。“你从东海来，可曾与甘兴霸见面？”
“见了，甘伏波看了这篇文稿，还提了一些意见。他已经抄录了一份，打算安排人去实地验证，探探路。现在正是春季风开始的时候，北行最为省力。不过比起我提供的信息，麋家对他的帮助更大，这季风的规律就是他们先告诉我的。”
“麋家？”
“是的，麋家的生意大多走海路，南至交州，北至辽东，无所不至。只是海路危险，常有颠覆之祸，还经常会遇到海贼。如果有更大更稳的战船，有水师护送，他们的生意会做得更大。”
孙策看着步骘，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步子山，麋家款待得很殷勤吧？”
步骘也笑起来。“不瞒将军说，这份文稿麋家也抄了一份去，并为此付了我百金报酬。我知道将军最近用钱的地方比较多，所以我也不着急。有了麋家这百金，我足以在吴郡购一宅院，安置族人。将军，我从来没想过文章这么值钱。将军还有什么计划，我也许可以效力。”
孙策忍不住大笑起来。步骘有意思，话说得半真半假，不卑不亢。不过，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的思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改变。步骘是一个务实的儒者，但他首先是一个儒者，即使行事时很务实，他也不会把利挂在嘴边上。现在他能如此坦然的谈论这个问题，已经是一个进步了。
“麋家的报酬是麋家的事，我允诺你的报酬是我的事，并不冲突。虽然我现在确实欠了不少债，但是这些钱我早有安排，不会拖欠你的，通过审核后，我会尽快发给你。可以做的文章还有很多，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将这篇文章做得更深入一些，更扎实一些。”
“喏。”步骘欠身施礼。“请将军吩咐。”
“你尽快去吴郡，和陆祭酒、黄大匠交流一下情况，然后赶回朐县，担任甘校尉的军谋。你看行吗？”
步骘目光微闪。“将军是准备从海路袭击渤海？”
“你觉得如何？”
“好啊。”步骘露出兴奋的神情。“我这一路看过去，也有此意，所以才花了一些时间去查访那些海贼。将军可能不太清楚，海贼最多的地方就是渤海，就是青州北界，由东莱出海东北行，最多两日便可到辽东，西北行最多五日便到渔阳、右北平，渤海更是近在咫尺。如果能在东莱部署一支水师，便如同在冀州的肋部插了一把刀……”
步骘热情高涨，将自己的发现一一道来。他还特别提到一点：楼船在海战中的作用远大于内河水战。楼船的体积大，载量多，可以携带更多的物资，在海上长时间航行，这些是那些小船不具备的优势。海上风强，可以解决楼船因体量大而行动缓慢的弊端。东海海贼猖獗，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本朝初期，平定交阯贼后，楼船军就渐渐荒废，给了这些海贼生存的空间。
楼船当然也有问题，但总的来说优势明显。要想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尤其是走海路的水师，楼船发展应该是重中之重，现有的楼船数量远远不足。
步骘的观点与孙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更加确信，步骘是一个合格的水师军谋。有他与甘宁配合，水师可以发挥最大的作用。
郭嘉一边看文稿，一边听步骘说话，他的意见也与孙策相似，区别只在于他认为现在的楼船数量虽然不足，却不影响甘宁先去渤海探路。冀州、幽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水师，以甘宁现在的实力威胁渤海，让袁绍不敢全力南下已经绰绰有余，联络幽州，转运物资更不在话下。麋家没有楼船，一样把生意做得很大。
面对郭嘉，步骘沉默了片刻，表示反对。
“麋家的生意的确做得不小，但代价也不小，每年都会有一部分船因风浪倾覆，损失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麋家能从中得利，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具体到某一年，因翻船而亏本的年份屡见不鲜。生意赢亏可以从长计议，战事利钝却未必有这样的机会，出兵利在必胜，岂能寄希望于偶然？如果能提高一成胜率，就算是付出两倍的代价，那也是值得的。楼船的数量是否充足，对胜率影响巨大，不可轻忽。”
步骘避席，拱手施礼。“将军，步骘斗胆，请将军集中使用楼船，以期必克。”
孙策看看郭嘉，郭嘉垂着眼皮，不置可否。孙策将步骘扶起。“子山，你的建议我记下了，我先查查家底，看看一共有多少楼船可用，然后再给你答复。”
步骘领命，退回席上。
孙策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聊得尽兴，越聊越满意。他让步骘在葛陂住两天。步骘欣然从命，随陆议去了。看着步骘上了船，向湖岸的大营走去，孙策转身问郭嘉道：“奉孝，你觉得如何？”
“步子山功业心很强，所言不无夸大，就算将军不开口，他大概也会自荐出任甘兴霸的军谋。”郭嘉收起文稿，淡淡地说道：“他虽然有见识，但他毕竟是儒生，真到了战场上，不会得比甘兴霸强，可是他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甘兴霸也没有。他毕竟是武人，看到这些儒生，底气天然不足。”
郭嘉说着，走到孙策身边，静静的看着向岸边驶去的客船。“将军，步骘的族人中有绝色？”
孙策愕然。“你怎么知道？”郭嘉并没有到舷边迎接步骘，应该没机会看到那张脸。他虽然看到了，但自问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毕竟对他来说，美女并不稀罕，没必要大惊小怪。
郭嘉转头看着孙策，微微一笑。

第1087章 算盘
孙策人在葛陂，看起来很清闲，每天在葛陂荡舟钓鱼静坐，安心消暑，实际上他无时不刻不在考虑秋后的战事。葛陂大营已经成了中枢神经，每天都有大量的消息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最多最重要的自然是袁绍的一举一动。
青州战事已经靠一段落，除了北海、东莱两郡国，青州其他郡国已经被袁熙占据，田楷退守都昌、下邑一带，陶谦则在琅琊固守。地未全失，人心却已经分明，青徐绝大部分士族都选择了袁熙，抛弃了田楷和陶谦。陶谦的麻烦最大，他腹背受敌，内忧不断，还能坚持几天，谁也不清楚。
袁绍本来有机会一举拿下青州，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一是因为天气转暖，不宜攻战，二是因为袁谭战败被俘出乎他的意料，士气受到了影响，他要准备秋后的攻势，不想在青州耽误太多时间。
留给孙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现在就开始谋划。水师是他寄予厚望的杀手镜，正如步骘所说，如果能在渤海安排一支水师，随时可以捅袁绍一刀，保证袁绍不敢轻举妄动，连黄河都不敢过。
这感觉不要太爽。
可是水师独自作战是一个新课题，包括甘宁在内都没有太多的经验。考虑到孙策本人未必有机会亲临战阵，搭建一个优秀的水师将领组合就成了孙策考虑的重大问题。在某种程度上，这甚至比水师的硬件打造更重要。袁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水师，硬件优势是客观存在的，关键在于将领能否将这些优势发挥出来。
甘宁骁勇善战，是难得的水师都督，麋芳通晓骑兵，也是一个合格的将领，如果再加上学问不错又很务实的步骘，这三人应该能合得来。
可是郭嘉说，步骘心思比较大，未必能安心做个军谋，甘宁是武人，麋芳出自商贾，他们面对步骘都没什么心理优势。只要步骘给他们面子，他们肯定会受宠若惊，言听计从。如此一来，步骘就不再是军谋，而是水师的核心了。
这就偏离了孙策的构想。从军谋，步骘可能很合适。做主将，步骘就不那么完美了。步骘能适应环境，忍辱负重，但他未必有打破困境的勇气和实力。在关键时刻，他不如甘宁敢打敢拼。这是人的性格决定的，也是人的经历造就的。
如果确如郭嘉所言，步骘赶到葛陂来就是自荐的，那他带着族人来，尤其是里面还有一个相貌出众的女子，这里面就有不同的含义了。这种思路并不新鲜，进献美女作晋身之阶是最常见而且最有效的套路，步骘熟读史书，不会不知道这一招。他在孙吴能成为重臣，与步练师受宠于孙权有莫大的关系。
郭嘉一语道破，孙策不能不有所警惕，但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要先查证一下步骘所作研究的可信度。人有私心可以理解，以这个时代的道德观来说，利用婚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若是为了一己之利弄虚作假，那就不仅是学术道德问题，而是做人有问题。
历史上的步骘是有这个污点的。
……
麋兰坐在堂上，左手翻着账册，右手拨弄着算珠，哗哗的纸张声和清脆的算珠撞击声混在一起，有一种不期然的韵律美，衬托着麋兰都有了一些雅致。
麋兰的长相并不出众，至少在孙策身边的女子中并不出众，但她有着出众的运筹能力和商业经验，这让她成了袁权不可或缺的帮手。尤其是袁权怀孕生子的这段时间，作坊里的事大多都是麋兰在处理。
作坊新建的过程中，孙策来过几次，每次看到麋兰不是在算账，就是在现场查看工程进度，或者拿着图纸对照。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响，态度也很和气，但做出的决定却不容更改。事实上，那些工匠非常信任她，唯命是从，不管工作量有多大，麋兰怎么说，他们就怎么改。
当然，除了一些细节，大的修改基本没出现过，推倒重来这样的事更不可能。
孙策背着手，缓缓上了堂，站在麋兰案前。一旁的侍女要提醒麋兰，被孙策悄悄的制止了。侍女会意，抿嘴笑着，悄悄地退了出去，准备茶水。麋兰头也不抬地说道：“哪一坊？什么事？”
“东海坊，出海事。”
麋兰明显愣了一下，眼皮一抬，见孙策笑盈盈地看着她，连忙起身。孙策摆摆手。“你先算帐，我不急，等你一会儿。有些事要问你，可能会时间比较长。”
麋兰红着脸，点点头。“那将军等一会儿，我把手头这点账目处理完。”
孙策应了一声，在一旁坐下。侍女送上茶水，孙策浅浅的呷了一口，不时的看麋兰一眼。麋兰明显有些心神不定，接连错了两次，算珠落在地上，一直滚出好远，有一次直接滚到了孙策的脚边。孙策看在眼中，心中一动。他捡起算珠，走到麋兰身边，拨开麋兰的手，拿起装算珠的算盘。
“休息一会儿，我替你改一下。”
“改……什么？”麋兰交握着手，有些不太自然。
“改个算盘。”孙策说着，拿起算盘算珠，又取了一把算筹，回到自己案前，拔出那口项羽刀，用力刻划起来。这口项羽刀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虽然不如传说中的斸玉如泥，但硬度的确高，在他超强的腕力、指力运使下，那只白玉算盘比泥好不到哪儿去，很快就被他切出几道狭长的孔。
汉代有算盘，和后世的算盘已经很接近，只是算珠还没有串起固定，而是一颗颗圆珠，摆放在凹槽里。孙策将这些凹槽挖穿，又将球形算珠两端切平，在中间钻上一个洞，用算筹串起，固定在白玉盘上，一把新算盘就算制成了，再也不用担心算珠会跳出来，到处乱滚了。
麋兰天天用算盘，对算盘的优势比任何人都清楚，看着孙策稍做改造就解决了问题，又惊又喜。
“将军真是天人，难怪黄大匠对将军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不佩服我？”孙策笑笑，细心的将玉盘沟槽边缘修得光滑些。
麋兰眼珠一转，浅笑道：“将军算是的治国平天下的大账，我算的是锱铢必较的小账，并无相似之处。”
“没有你们的锱铢必较，我这治国平天下就成了站着说话不腰疼。”孙策哈哈一笑，手指抚过每一道边缘，确认不会有大的毛刺，这才递给麋兰。“先将就着用吧，回头让人按此形制做一把真正的算盘。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有些细节想向你请教。只有确定了这些细节，我才能布一局大棋。”
麋兰将孙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手指抚过算盘光滑的边缘，依稀能感受到孙策留下的体温，不禁心跳加速，面颊微晕。“请将军直言，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088章 生意经
麋兰了解的情况基本证实了步骘的相关调查。麋家出海做生意，货运南北，海路是风险最大的环节。真要遇到大风浪，基本血本无归，比遇到海贼还惨。
在愤怒的大海面前，连海贼都要退避三舍。
从安全角度来说，大船当然更安全，楼船是最好的选择。但楼船也有要求，四五层的楼船并不适合航海，很容易被风吹翻，反倒是那种只有两层的楼船最适合，载重大，吃水深，抗风浪，除非遇到那种巨浪，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麋兰还提到了一件事：在海中航行与江河不同，海上一望无垠的全是水，离海岸常有数里甚至数十里，没有地形可以参照，如果没有专门的海人为向导，很容易迷路。
“海人是专门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吧？”
“差不多算是吧。”麋兰说道：“青徐之地所说的海人有两种，一种就是精通沿海路线的向导。他们不仅了解沿途的水文，而且能凭占星定位，大多是世代相传留下来的本事，不传外人，我麋家就养着几个。另一种就比较神奇了，和传说中的神仙差不多，只是大多虚妄，反正我执掌麋家这么多年，没见过一个。”
孙策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很多问题，诸如季风的规律，来往辽东、交州所需的时间，海上航行要注意哪些事项，船员会生什么样的病，饮食需要注意什么。就麋兰所知，能够验证步骘的调查做得很细致，而且基本属实。有些情况麋兰也不清楚，只能留着去问别人。
麋兰来葛陂近两年，与孙策见面机会却不多，这次孙策回葛陂养伤，见面次数多一些，却也是说公事的时候多，旁边都围着一群人，像这样两人对坐的机会都非常少。开始还是一问一答，有板有眼，麋兰多少有些紧张，说得久了，见孙策虽然问得仔细，态度却很随和，便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一些。
“将军是因为手头太紧，想做海路生意吗？”
孙策沉吟了片刻，摇摇头。“不是，我想组建一只水师，专门从海路发起进攻。”
“是这样啊，那我就帮不上你了。”麋兰不好意思地笑笑。
“如果是做生意呢，你打算怎么帮我？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确挺缺钱的。”
“如果是做生意，我倒是有些建议。”麋兰被孙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绞着手指。“做海路生意的并不是只有我麋家，只不过我家做得比较大而已。北至幽州，南到交州，以海为生的人比比皆是。论做生意，最好的地点既不在幽州，也不在交州，而是处于中间地段的青徐和扬州，具体来说，北边是琅琊、东海，南边是吴郡、会稽……”
一提到做生意，麋兰顿时变得神采奕奕，眼中放出自信的光芒。她对孙策说，经商是通有无，赚取差价，成本和利润是最关键的因素。怎么才能降低成本，获取更多的利润？一是选择货物，一是选择线路。货物要选那些利润丰富的，如果没有利润空间，生意做得更大，亏得越多。如何选择线路？既要考虑线路长短，也要考虑沿途的关卡。每过一道关卡，就要多交一次税，这可都是成本。
通常来说，太平盛世适合做生意，尤其是朝廷放开关禁的时候，不仅可以少交税，沿途还能借住亭舍，不用自己带粮食，节省了运力。但乱世也有些乱世的好处，有些东西原本不怎么值钱的，现在值钱了，而且往往有暴利。这其中最大的有两项：一是粮食，二是盐铁。
“将军需要战马，辽东需要粮食、盐铁，以货易货，比直接用钱购买更划算。太平时，幽州需要益州的漆器、中原的布匹织物，现在是战时，那些奢华之物需要量大减，反倒是平时看起来没什么利润可言的粮食、盐铁需求量更大，而且能卖上高价。南阳、汝南产的军械冠绝天下，供不应求，但铁料的供应是短处，辽东有铁，如果能在辽东购入铁料，再加工成军械，卖回辽东，利润必然可观。此外还有粮食，幽州的粮食不能自给，常常需要由青州冀州转拨，现在冀州被袁绍占据，青州又失大半，公孙瓒没有了粮食来源，他支撑不了太久。”
孙策越听越入迷。他平时和郭嘉等人也商量过这件事，但那只是从政治上考虑，经济上是否合算，他并不清楚。如果是赔本买卖，那只能应急，不能长久。麋兰熟悉贸易，对这些数据比他们更清楚，一笔笔帐算下来，感觉不仅有赚头，而且赚头还不小。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因此抵销幽州在战马上的优势。如果没有足够的筹码，那他只能任凭公孙瓒勒索，抬高马价。现在有了军械和粮食这两项，尤其是粮食，他就可以反过来勒索公孙瓒了。
“你这主意非常好。”孙策非常兴奋。“我得好好向你请教一下。你这儿管饭不？”
“夫君来了，能不管饭？”袁权从外面走了进来，含笑道：“你们慢慢谈，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现在只有一件事要请夫君定夺，要不要请郭祭酒一起来？”
“他怎么还没回去？”孙策拍拍额头。“又想混吃混喝？”
“那你可冤枉郭祭酒了，他谈完了事，是想回平舆去的，可是尚香把他儿子扣下了，说是要演兵，军师不能走。郭祭酒关心儿子安全，只好留下来陪陪了。对了，阿议也要去参加，已经被叫走了。”
孙策眉头紧蹙。“这不是胡闹么，天气这么热，演什么兵？万一中了暑，岂不麻烦。”
“放心吧，尚香心思细着呢，决定演兵之前先请好了粮草后勤，连赏赐都准备好了。这不，我这个辎重营校尉已经正式入职了。”
孙策恍然。怪不得袁权会出现在这里，原来孙尚香找她要钱了。
见孙策还有些勉强。袁权笑道：“你不用着急，用不了多少钱，随便挤一挤就行了。天气渐渐热了，不演兵，这些孩子也坐不住，不如让他们去折腾折腾，顺便也能学些东西，体会一下从军征伐的不易。只是有一件事，你可能要去问一问，别人管不住。”
“什么事？”
“尚香从阵亡将士的遗孤中选了一百多个女孩子作亲卫。这本来是个好事，可就是名字不太妥当。”
“她取了个什么名？”
“羽林卫。”

第1089章 羽林卫
孙策吓了一跳，连忙向袁权谢过，匆匆出了门，跳上马，向湖边奔去。
羽林二字很容易让人想到羽林军。羽林军原本就是由战争遗孤组成的，孙尚香起这么个名字倒也贴切。问题是羽林军是天子禁军，平常人怎么能用，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孙家不可能做顺臣，但这种事能做不能说啊，这时候打出羽林卫的旗号，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孙策带着郭武、徐盛等人来到湖边，见孙尚香正在训话。她顶盔贯甲，一件火红的大氅，胯下一匹枣红健马，和她的衣甲不太搭，未免有些减分。不过她的气势很足，身边跟着两名亲卫，一个抱着弓袋，一个抱着箭囊，看面相，像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孙尚香的面前，站着三个方阵，每个方阵有百人左右，左右两个方阵是男孩子，穿着家常服饰，五颜六色，什么样的都有，中间一个方阵与众不同，应该是袁权所说的羽林卫。这些小姑娘没有甲胄，但服饰整齐，一律红衣红裤，腿上打着绑腿，脚下蹬着战靴，头发也不是少女常见的双髻，而是扎成男子发式，再配上头上的皮弁，猛一看，和军中常见的少年兵没什么两样。
孙策知道孙尚香会玩，却没想到她玩得这么大，居然组建一百多人。不过看她这有板有眼的模样，的确有点少年将军的意思。“把她给我叫过来。”孙策远远地勒住坐骑，对陈武说道。
陈武微微一笑。“将军，等等吧，我觉得挺不错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现在把三将军叫来，折了面子，以后就没人听她的了。”
孙策转头看看陈武。“你们早就知道？”
郭武耸了耸肩。“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见孙策的眼神不对，他连忙又说道：“我们早就知道这些人，但不知道三将军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应该是刚起的。”
“看起来，你们不仅是知道这么简单吧？”
“呃……我们都是三将军特聘的骑战教官，教她们骑马击刺。将军你也知道的，论骑射，我们还不如三将军呢。”
“骑战教官，这么说还有步战教官了？又是谁啊，许仲康还是典子固？”
郭武等人笑了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过了一会儿，郭武收起笑容。“原本是二郎，不过二郎武艺不精，被罢免了，换成了三郎。”
孙策非常无语。怪不得孙权这两天闷闷不乐，原来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啊。做了一群小姑娘的教官，居然还因为武艺不精被人罢免了，这着实有点丢人。
“你们太宠着她了，会出事的。”
“将军，那么一群可爱的小姑娘围着你央求，有的还抹眼泪，把她们刚死的父亲或者兄长搬出来，就算是铁石心肠也扛不住啊。说实话，也就是许仲康和典子固两人能狠下心来。”
“还有这种事？”孙策越听越惊讶。“这又是谁教的？”
郭武等人看向谢广隆。谢广隆连忙摇手。“我可没这么本事教她们，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嘿嘿，我建议三将军去求郭祭酒。郭祭酒麾下有一些女细作，啧啧啧，那撒起娇来，圣人都挡不住。听说郭祭酒本来不同意，结果三将军带了几个亲卫，把郭祭酒的儿子给绑了，封他做军师，后来这件事就成了。郭祭酒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孙策想起郭奕扒着车门的可怜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去把郭祭酒请来，我问问他。”
陈武应了一声，策马去了。这时，孙尚香训完了话，带着两个亲卫赶了过来，兴冲冲地赶到孙策马前，大声说道：“大兄，你怎么来了？要不要给我的部下讲两句。”
孙策收起笑容，面沉如水。“尚香，你太高看你大兄了，我可没你这么大的本事，敢给羽林卫讲话。”
见孙策神情不对，孙尚香愣住了，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郭武等人，希望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一点提醒。随陈王练射之后，她的眼睛越发有神。郭武等人也知道孙策有意立威，谁也不敢说话。
孙尚香挠挠头。“大兄，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羽林卫这名字是谁起的？”
“我自己。好听么？”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你不是小霸王么，我想把这些人训练出来，给你当亲卫，所以就叫羽林卫了。”
孙策皱了皱眉。“真是你自己的主意？没有人给你提建议？”
“没有。大兄，这名字不好么？不好我就换一个，反正刚起不久，还没来得及制旗徽。”
“你什么时候起的？”
“就刚才，我找权姊姊要钱制旗徽，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想了个羽林卫。”
孙策松了一口气。还是袁权敏感，第一时间来找自己了，没有扩散的机会。“这名字不能用，重新想一个，想好了来告诉我一声，我说能用才能用。还有，以后动用我的部下，不管是谁，都要和我打个招呼，我同意了才行，不能随便用。听清了没有？”
孙尚香扁扁嘴，沮丧地“哦”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以后不能只练武，还要读书，每天至少读半个时辰。每十天检查一次，不合格，停止练武一旬，全部时间都用来读书。”
“啊——”孙尚香顿时急了，纵身跃起，直接跳到孙策身上，抱着孙策的脖子用力摇。“大兄，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
孙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孙尚香，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孙尚香见了，不敢再闹，吐吐舌头，顺着孙策的腿滑了过去，低着头，乖巧地站在孙策马前。“那个……大兄，我能自己选先生吗？我可不想跟着张先生读书。他天天板着脸，跟墓碑似的，看着就吓人。”
孙策的脸颊抽了抽，强忍着没笑出来。郭武等人也把头扭了开去，一个个忍得非常辛苦。这时，郭嘉正好走了过来，大声说道：“三将军，我给你做先生怎么样？”
孙尚香抬起头，偷偷的看着孙策。孙策皱了皱眉，郭嘉笑着挤挤眼睛，示意孙策稍安勿躁。“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开始，我给你们上课。”
“大兄，可以吗？”孙尚香双手托着脸，歪着头，一脸可爱地看着孙策，眼睛眨得飞快。

第1090章 天灾
孙策挥挥手，示意孙尚香赶紧走。他忍得住，郭武等人也忍不住了。
孙尚香如逢大赦，跳上马，飞也似的跑了。
郭武等人刚要笑，孙策回头扫了他们一眼。“先说好了啊，你们自己揽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能影响正事。”
“放心吧，将军。”郭武等人胸脯拍得咚咚响。
孙策也让他们散了，和郭嘉一起回工坊。郭嘉一边走一边笑道：“将军，三将军还小，难免有些顽劣，你不用太担心。她本性不坏，天赋倒是不错，依我看还在你之上。只可惜她是个女子，要不然将来也是一得力助手。”
孙策转头看看郭嘉，眉头微蹙。“奉孝，你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我这妹妹也许习射练武有点天赋，可是不读书，只是一匹夫之勇，能有什么用？你看她听到读书时的模样了吗，比要杀她还难受。”
“那是因为张子布教得不好。”郭嘉嘿嘿一笑。“你让我来教。最多一个月，我就让你知道三将军能不能读书。”
孙策将信将疑。不过他也清楚，张昭的学问的确不错，教书能力却真不怎么样，而且他比较保守，对女子的轻视深入骨髓，估计也没什么心思教孙尚香。孙家子弟中，他喜欢孙匡，其次是孙权、孙朗。
孙策把羽林卫的事说了一遍。郭嘉颇有些不以为然。“我觉得羽林卫挺好，没必要改。”孙策惊讶不已，半天没说话。郭嘉接着说道：“袁夫人心思缜密，这当然是对的。可三将军是谁？未成年的孩子而已。小孩子做游戏，哪来那么多忌讳？真要这么讲究，那将军犯忌的地方不知几许，简直是罄竹难书。”
“话虽如此，可是如此直接，岂不是……”
“袁本初给周昂等人下诏书，朝廷到现在还没定论呢。如今又派黄琬代替朱太尉，朝廷已经沦为袁本初手里的一把刀，将军又何必太在意？”
孙策沉默不语。他明白了郭嘉的意思，这是要向朝廷发出声音，表达不满。郭异、贺纯等人早就到了长安，长安到现在还没有表态，形同默认袁绍的僭越，现在又派黄琬代替朱儁，如果他没有反应，那朝廷会变本加厉，把他当成好捏的软杮子。
孙尚香的羽林卫就是一个可进可退的选择，看看朝廷是什么反应。如果朝廷默认，那就说明朝廷已经衰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尊王攘袁的战略也就没有实施的必要了。如果朝廷予以谴责，那他就可以反将朝廷一军，要求朝廷惩处袁绍，逼着朝廷与袁绍划清界限。
孙策反复权衡了郭嘉的建议后，同意了。他随即把麋兰刚才的提议转告郭嘉，好让郭嘉有个心理准备。
郭嘉听完，微微一笑。“将军，你该将麋夫人迎进门了。荆豫扬三州统筹规划，统一调度，我们可以和袁本初、荀文若打一场商战。刘巴想刮我们的油，我们总不能让他就这么占了便宜去。”他顿了顿，又道：“嘿嘿，如果刘巴知道他输在一个女子的手上，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奉孝，你不要小看刘巴。”
“我没有小看他，但三州在手，我们完全有实力在任何战场与他们较量。他们想学我们，我们就让他们跟着我们的步子走，看他们能不能跟得上。将军，换作三年以前，我也想不到女子能有如此才华。南阳蔡博士，吴郡黄大匠，现在汝南又有一个麋大贾，将来还可能再出一个孙将军，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他嘿嘿笑了两声。“能成为孙将军的启蒙先生，我非常荣幸。”
孙策得意地笑了。能让郭嘉发出这样的感慨，他很有成就感。
……
右扶风，郿县，渭水畔。
荀彧停住脚步，一手拉起衣襟，一手用手巾往领口扇风。天气有些闷热，他身上全是汗，衣服都贴在了身上，粘乎乎的非常难受。
已是初夏，但渭水两岸却看不到应有的绿色。道旁的柳枝还没有抽芽，光秃秃的枝条上看不到什么绿色，麦田里的麦子虽然茂密，却被灿烂的阳光照得有些萎靡不振，麦叶被晒得软趴趴的，看不到一点生气。一些农夫赤着腿，正在接近干涸的渭水中舀水，准备挑到麦田里泼洒。
荀彧忧心忡忡，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天不佑大汉，奈何！天子定都关中，本来已经稳住了局面，但接踵而来的天灾让他应接不暇。去年接连日食、地震，朝廷人心惶惶，杨彪不得不辞去司徒之位以塞民议，他这个尚书令也没能保住，眼看着朝野议论声越来越大，他只得主动请辞，来右扶风考察民情。
可是右扶风的情况不容乐观。四月以来，滴雨未下，一场大旱已成必然，正在孕穗的小麦急需灌溉，这场旱情将使半年的辛苦付之东流，等着这批小麦救急的关中很可能会发生大饥荒，形势将更加恶劣。
荀彧心急如焚，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场灾难。看着万里无云的碧空，他心里空落落的，一片茫然。
如果能将这南山挖穿就好了。刚刚到汉中就任的丁冲写信来说，汉中接连大雨，他在路上被耽搁了好几天，险些不能按时赶到南郑。如果那些雨水下到关中该多好啊，有了粮食，就能解决燃眉之急，稳住局面，给朝廷一个难得的喘息机会。
孙策刚刚击败袁谭，袁绍正在筹划秋季攻势，一时半会没时间顾及关中。大战之前，他们都需要朝廷道义上的支持。大战之际，他们更不敢对朝廷不逊。如果有粮食，朝廷就可以出兵平衡形势，让他们两败俱伤。没有粮食，朝廷自身难保，就只能旁观，无法施加任何影响。
一次扭转劣势的机会，很可能会就这么眼睁睁的错过。
荀彧再次叹了一口气。
两个年轻人牵着马并肩走来，其中一人看了荀彧一眼，又将目光转了开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对同伴说道：“孝直，我想去汉中看看，再等下去，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斜谷道邸阁里的粮食未必够吃。”
另一个年轻人嗯了一声，向荀彧拱手致意。“借过。”荀彧侧身让开，看了一眼那匹马，不由得赞了一声：“好马，这是乌孙马还是青海马？”
年轻人惊讶地瞅了一眼荀彧。荀彧虽然说的是官话，却有明显的关东口音。他上下打量了荀彧两眼，忽然眼睛一亮。“敢问足下可是姓荀？”

第1091章 失之交臂
荀彧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年轻人两眼。此人不是很强壮，但又不是文弱，眼神锐利，而且游离不定，让人莫名的有些不安。
年轻人笑了，再次拱手。“在下法正，字孝直，郿县人，见过荀令君。”
“你见过我？”荀彧眉毛轻挑。
法正微微一笑。“荀令正道而行，身过留香，天下别无二人。在下闲居乡里，没有机会面见令君，不过听说过，而且很早。”他笑得更加热情，眼睛都细了两分。“家乡任司徒掾时有幸见过令君，对令君推崇备至，在世时多次对我提及令君风采。”
荀彧灵光一现，也笑了。“原来你是玄德先生的后人，失礼，失礼。”
他暗自责备自己心神不宁，法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又身在郿县，他应该想到是谁家的。法家是郿县大族，尤其是近几代的仕途很顺利，法雄曾为青州刺史、南郡太守，当时就号为名臣，其子法真学问非常好，是关西有名大儒，更精于人物品鉴。法雄任南郡太守时，法真去看他，从府吏中发现了胡广。至于法正的父亲法衍，更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法衍是袁隗的故吏，入仕的起点非常高，如果不是身逢乱世，三公九卿也是有可能的，但他的学问、名声都很一般。荀彧不太愿意提他，所以特意提及法真，以示尊敬。
但他随即就后悔了。法正虽然笑得很恭敬，但他的眼神却冷了两分，显然对他的态度并不满意。
“令君来体察民情？”
“现在我是一介布衣，正为生计担忧，听说旱情严重，赶过来看看。刚才听你们说，你们打算去汉中？”荀彧看向另一个年轻人，笑着拱手施礼。“敢问足下大名。”
“郿县孟达，字子敬，见过令君。”年轻人打了个招呼，便默默地闭上了嘴巴，再无说话的打算。
法正说道：“关中这两天天灾人祸不断，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听说汉中稳定，我们想去那里避一避。”
荀彧苦笑。天灾是有目共睹的，不用怀疑。人祸二字就很难说了，也许是指董卓等人，也许是指他。法正这句话说得不阴不阳，可没什么尊敬可言。这事怨不得法正——任何人都不会对轻视父亲的人报有好感——只怨自己一时疏忽，失言得罪了人，现在就算想挽回也迟了。况且法衍为人为官的确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让他刻意去奉承，他也做不到。
荀彧转换了一个话题，看向远处的南山。“斜谷道好走么？正常要走多久？”
“不知道啊，我也没走过。”法正幽幽地一口气，眼神黯然。“说起来也是运数，先大父第一次出远门是走武关道去南郡省亲，先父第一次出远门是出函谷道去洛阳出仕，我第一次出远门却是走斜谷道去汉中逃难。”
荀彧面红耳赤，非常尴尬，又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天下不安，乃执宰之过，法正这是暗讽他啊。玄德先生是大儒，道德文章冠于关西，怎么会有如此偏激的后人？
驾车的鲍出也沉下了脸，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与两个侍从包抄了过来。只要荀彧一句话，他们就能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拿下。
见荀彧不悦，鲍出脸色又不善，法正笑笑，拱拱手，转身告辞。孟达也对荀彧拱了拱手，跟上法正。荀彧心情很低落，无心再看，上了车，向西而去。
法正回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脸色阴了下来。孟达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法正说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我随你一起去。”
“你也去？”孟达又惊又喜。
“这些关东人主政，我不会有出头之日的，不如去汉中碰碰运气。”
孟达回头看看荀彧的背影，想想刚才法正把荀彧噎得无言以对，不由得笑了一声，调侃道：“孝直，这件事吧，我得批评你两句。你和他还是有些渊源的，都是袁家故吏……”
法正立刻反击。“你也不差，只可惜你刚才不肯表明身份，否则他肯定会引你为同道。”
孟达嘿嘿笑道：“这话怎么说？”
法正斜睨了孟达一眼，嘴角微挑，忍着笑。“令尊靠一石葡萄酒得凉州刺史，他父亲凭一个女子成名，可不是同道？”
孟达恍然大悟，笑骂道：“法孝直，你太过份了。”随即又笑道：“怪不得你也要走，就你这尖酸的性子，那些老朽才看不上你呢。”
法正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
荀彧刚到驿舍门口，就看到了两匹骏马，一个骑士。骏马浑身是汗，沾满灰尘，呼哧呼哧的喘着气。骑士站在一旁，也是满面疲倦，风尘仆仆。
荀彧心中不安。他认识这名骑士，他是钟繇的侍从。钟繇应该在长安，他怎么会赶到郿县来，难道又出了什么事？他正想着，钟繇大步流星地从驿舍里走了出来。他一身便装，窄袖短衣，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策马急行。看到荀彧，钟繇大喜，快步迎了上来。
“文若，我可找着你了。”
“元常，莫急，进去说话。”
“别进去了，没房间。我们连夜回长安，就坐你的车。”
荀彧很惊讶。“没房间？这驿舍这么忙？”
钟繇回头看了一眼，拉着荀彧回到车上，关上车门，吩咐鲍出回长安，这才伸直了腿，打量着荀彧，浓眉紧蹙，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文若，你在想什么，居然没注意到门外的马蹄印？驿舍里住满了人，全是马腾、韩遂的部下，他们押送战马，以执行军务为由，将驿舍霸占了，不准其他人留宿。我有宫里的文书，算是给了一分面子，只是赶了出来，你现在是个白身，那些粗汉发起火来，打你一顿都是可能的。”
荀彧苦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我罪有应得。”
钟繇很不高兴，责道：“你胡说什么呢？这只是暂时的。等那些老朽吃了苦头，陛下自然会重新起用你，你可要爱惜自己，不能像屈子一样自怨自艾。天下大乱，正是你我建功立业的时候，岂能如此消沉？”
荀彧摆摆手。“快说吧，长安出了什么事？”
“他们要罢免朱太尉，由黄琬接任太尉，驻兵洛阳。”
荀彧眉心一跳，心脏也跟着猛跳了两下，随即又平静下来。他向后靠在车壁上，出了一会儿神，淡淡地说道：“有何不好？守住潼关，看他们逐鹿中原就是了。”

第1092章 近虑远忧
钟繇沉下了脸，眼神凌厉。他是真的生气了。他日夜兼程从长安赶来，可不是看荀彧怨天尤人的。如果荀彧真的放弃了，他没兴趣陪荀彧浪费时间。
荀彧感觉到了钟繇的愤怒，忽然笑了一声。“元常，你一路走来，看到旱情了吗？”
钟繇点点头，却没说话。他当然看到了旱情，麦子都快被干死了，如果再不下雨，今年肯定欠收，甚至会引发饥荒。
“关中如此，洛阳肯定也会受影响。黄琬此时出镇洛阳，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与孙氏父子决战，而是解决军粮。军无粮不行，他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根本无法出兵。勉强而行，只会遭致大败。”
钟繇眼神一闪，神情松弛了些许。“大旱之后，必有大疫，甚至可能会有蝗灾。若果真如此，山东州郡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发动大战。”
“是的，袁本初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他很快就会受到惩罚。”荀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愁。他耷拉着眼皮，抬起手，轻轻的捏着酸胀的眉心。“兖州、豫州都会受灾，但对双方的影响不同。孙策的重心已经转移到扬州，豫州的损失可以由扬州补充，不会伤及根本，而且三州互相接济，不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可是袁本初则不同，他若从冀州调拨大量粮食支援兖州，冀州人是不会答应的。”
钟繇摇摇头。“袁谭战败被俘，现在的兖州刺史是曹昂，袁本初恐怕不会冒着犯众怒的接济兖州。”
“那明年或者后年，他想出兵时，兖州人还会支持他吗？”
钟繇倒吸一口冷气。他顿了半晌。“孙策会接济兖州吗？”
荀彧向后靠在车壁上，仰着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我也不知道是应该希望他怎么做。”
钟繇没吭声。他明白荀彧的意思，如果关东发生灾情，兖豫两州都会受到影响，袁绍不接济兖州，那兖州就只能指望孙策出手相助。孙策不出手，兖州将有大量百姓饿死。孙策出手，兖州民心就会倒向孙策。对朝廷来说，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都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最好的办法还是由袁绍出手接济。但钟繇也明白，别说袁绍本人能否看到这一点，就算他愿意，也未必能左右冀州世家的想法。
冀州世家不同意，袁绍就没有粮食可用。
两人相对沉默，气氛变得非常压抑，只听到马蹄声、车轮声和不时响起的清脆鞭响。外面的阳光灿烂得刺眼，钟繇的心情却一片阴暗。荀彧说守好潼关，恐怕不仅仅是放弃洛阳，看关东州郡逐鹿，也有闭关自守，阻止流民入关的打算。不过他想多了，如今逃难的流民有几个会来关中？他们大多向南，要么去荆州，要么去扬州，总之没几个人愿意西行入关，除了州郡使者，普通百姓的心里已经渐渐忘记了朝廷。
圣人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现在朝廷要食没食，要兵没兵，谁还会在乎他呢。
“若是如此，孙袁怕是要以河为界了。”钟繇突然笑了一声，充满苦涩。“孙策费了那么多心血才拿下山阳一隅，现在却可以不战而取整个兖州，真让人难以相信啊。”
“这只是可能而已，未必能成为现实。况且兖州大灾之后也荒残了，影响不大。没有足够的战马，他无法跨过大河。对了，你刚才说战马？”荀彧突然惊醒过来。“关中最近一直没有战事，不缺马，这么多战马是送到哪儿去的，豫州还是冀州？”
钟繇瞥了荀彧一眼。“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如果是送往冀州，需要从关中经过，从天子眼皮子底下经过吗？这些战马应该都是送到豫州的，数量不多，却都是好马。”
“韩遂、马腾赚了不少吧？左右逢源，这种感觉肯定很不错。”荀彧苦笑。“他们就不怕袁本初知道了，不会放过他们？”
“问题是现在看起来袁本初未必能是最后的胜利者啊。韩遂、马腾也未必希望他能取胜，既然孙策愿意冲在前面，向袁本初发起挑战，他们多卖几匹战马，间接的支援一下，有何不可？文若，当初安排马超、阎行去南阳是一个昏招啊。”
荀彧咧了咧嘴，无言以对。他刚刚因遇到钟繇而振作起来的精神不知不觉又消失了，浑身笼罩着强烈的无力感，就像被困在山里，前后左右都是绝壁，不知道哪里才是出路。
“文若，你不要着急。据我所知，这只是韩遂、马腾运来的第一批马，未必就是卖给孙策的，留着自己用也不是不可能。在这些马出武关之前，都不能定论。回长安后，我们想办法说服他们，或者……出高价把这些马截下来。”
“哪来的钱？”
“让袁本初出，或者……”钟繇停顿了好一会。“用丝绸贸易权换。”
荀彧嗤了一声，不作评价，明显对钟繇的话没什么兴趣。让袁绍出钱还有点可能，毕竟长安还有不少人是袁绍的支持者，只要对袁绍有利，他们可以出点血。用丝绸贸易权换却不可能。这是朝廷不多的财源之一，怎么可能用来交换战马，为袁绍减清负担。天子绝对不可能答应。
钟繇干咳了两声，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纸卷递了过来。荀彧不解地看看钟繇。钟繇也不说话，只是将纸卷递到荀彧手中。荀彧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则消息：孙策找了一些道士，聚集在陈留的染料作坊，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从孙策的行事风格来看，应该是改进染料。
荀彧心中一动，沉吟片刻，笑道：“这不是好事么，荆州、豫州的丝绸生产得越多，我们从中得利越多。”说着，他将纸卷递了回去。“这是我这几个月听到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是吗？”钟繇将纸卷收了起来。“你是觉得孙策不知道我们从中牟利，还是觉得孙策会心甘情愿地将好处分给我们？”
荀彧笑得更加开心，甚至笑出了声。“他不愿意又如何？卖到西域的丝绸利润最高，关中这条商道最近最安全。贾诩虽然一直想从中分一杯羹，可是在他击退匈奴人，尽占河南之地前，他无利可图，便宜只会让匈奴人占去……”
“如果孙策走海路呢？”钟繇淡淡地说道。“吴郡木学堂正在改进楼船，孙策还安排了一个叫步骘的人研究水战史，此人前几个月一直在青徐一带调查海上的商路。一旦孙策拥有了海上航行的能力，绝不会仅仅用于北方。文若，到了那时候，陆路的丝绸贸易就不会还有现在的规模了。一艘楼船至少能载五百石，远非驼马可比。”
荀彧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连血色都消失了，一片苍白。过了良久，他一声长叹：“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元常，难道真的没希望了吗？”
钟繇看着荀彧的脸，幽幽地说道：“虽然还没到那一步，但机会确实不多了，容不得一丝疏忽。袁本初优柔寡断，难孚众望，你当早做谋划。”

第1093章 决断
荀彧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像被人猛的捶了一拳，手脚有些发麻。
汝颍人到了要抛弃袁绍的时候了吗？
虽然他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天，但这一天来得还是太快了一些，让他猝不及防。荀彧一时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中平六年袁绍杀尽宦官到现在才四年多，要到八月才满五年，袁绍就由天下士人的希望变成了一枚弃子？
荀彧不安的挪了一下身体，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听起来不是那么刺耳。“元常，是不是太着急了点？毕竟现在还只是猜测。”
钟繇不紧不慢，但语气非常坚定沉着。“文若，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谋一户尚且如此，谋天下者又岂能局限于眼前？没错，袁绍眼前的实力还是占优，孙策未必能战胜他，可是你要看到一点，就算袁绍能战胜孙策，他也不是一个明主。就算他一时成功，天下也不会太平。快则十年，慢则二十年，不是吕后之乱，就是王莽之变。”
荀彧的眼角轻轻的抽搐着，交叉的十指几乎失去了知觉。钟繇想得很周全，他是有备而来。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了一群人。他们要放弃袁绍，另选明主。这些人是谁，他们要选的又是谁，是天子还是孙策？
荀彧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他说不出的焦灼。他想反驳钟繇，却没有合适的理由。他知道钟繇的分析没有错，袁绍这几年的表现的确让人很失望。他看起来越来越强大，但他离明主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董卓未灭，先和袁术内讧，兄弟不和。
形势未定，先逼死了让冀州的韩馥，致使辛评、荀谌失信于人，又嫁祸于张邈，逼得张邈和他翻脸，陈留因此偏向孙策，成了孙策对抗袁绍的盟友。
胜负未分，他又露出了废长立幼的倾向，以致袁谭战败被俘，不仅没能威胁豫州，反让孙策将战线推到兖州境内。如果当时袁绍派兵助袁谭一臂之力，很可能就是另外一个局面。
短短几年时间，袁绍接连犯下几个大错。汝颍人陆续离开冀州，仅是荀家就有三人，辛家也有两人，曹操战败之后干脆放弃了袁绍，直接来到长安。
这样一个人的确不是什么明主。就算他击败了孙策，登基继位，他也会杀戮功臣，清除异己，就像高祖当年一样。等功臣屠戮殆尽，外戚自然坐大，吕后、王莽之祸势在必然。
如果这一幕真的出现，荀家大概会首当其冲，成为清洗的对象，到时候是学张良隐居修道，还是学陈平随波逐流？恐怕都不可能。荀爽与黄巾的联络，他与天子的关系，荀攸辅佐孙策，现在荀谌又和刘和搅在一起，袁绍都记在心里，他不会放过荀家的。
荀彧越想越绝望。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他根本没有选择，只能接受钟繇的建议。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再支持袁绍，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钟繇一直静静地看着荀彧。荀彧脸上的神情变化被他尽收眼底，看着荀彧眼中的愤怒渐渐散去，绝望一丝丝的升起，他不失时机的说道：“文若，我这次赶来找你，还有一个原因，孙策的使者蒋干来了长安，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何伯求行刺孙策未成，被孙策抓获，张孟卓、丁夫人都被牵连，如今囚在平舆。”
荀彧猛然坐起，瞪大了眼睛。“当真？”
钟繇没说话，伸手按在荀彧肩上，轻轻拍了拍。“文若，你不要紧张，孙策没有杀何伯求的意思，否则当时就下手了。但是，他也不会轻易放了何伯求，这件事……只有你能决定。”
“我能做什么决定？”荀彧几乎叫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钟繇不说话。他知道何颙和荀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何颙待荀爽如师友，待荀彧、荀攸如子弟，他实际上已经是半个荀家人。在他眼里，荀彧比袁绍更适合做党人的新领袖，只是袁绍背后的力量太强，而荀彧的出身又有着难以抹去的污点，所以才选择了袁绍。可是他对荀彧的帮助提携依然不遗余力，若非他那一句“王佐之才”，荀彧很难在极重清浊的士林立足。现在何颙被孙策囚禁，生死难料，荀彧自然心急。
“蒋干在哪儿？”
“在长安。他现在正和韩遂、马腾接洽，应该是商谈战马的事宜。不久前的战事中，孙策战马损失极大，迫切的需要补充，否则他无法应付秋后的战事。”
荀彧慢慢冷静下来，重新靠在车壁上，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钟繇。“元常，还有什么我需要了解的，一并说出来吧。以现在的速度，从这里到长安最多两天，你总要给我留点考虑的时间。”
钟繇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文若，你自己看吧，这是孙策的条件。”
荀彧接过纸卷，冷笑一声：“元常，好手段啊。蒋干这次来，你不用给人写墓碑了吧？”
钟繇干笑了两声。
……
蒋干坐在马腾对面，慢条斯理的喝着酒。
马腾一字一句的读着马超亲笔所写的家书，不时地笑骂两句，看似不屑，实则得意难掩。马铁、马休在一旁，一个在试穿新甲胄，一个将新刀拔出来、插进去，乐此不疲。蒋干这次来长安不仅带来了马超的家书，还带来了丰富的礼物，一部分是马超采购的，一部分是孙策送的，既有荆州、豫州的土特产，也有南阳铁官打造的上等军械，还有从吴郡运来的一些奇珍异宝。不仅有马腾夫妇的，几个弟妹也人人有份。
这让马腾非常开心。马超以前可没这么懂事，他是长子，多吃多占惯了，从来没有顾及弟弟妹妹的想法。这次带来这么多礼物，人人兼顾，还亲笔写家书报平安，详细讲述跟随孙策作战的经历，让马腾觉得这小子懂事了很多，倍感欣慰。
“近朱者赤，我儿这次东行可真是受益匪浅啊。”马腾抚着胡须，眉开眼笑。“我听说阎行更有出息，已经任亲卫骑督了？孙将军胸怀坦荡，真是令人佩服。”
蒋干笑笑。“将军有所不知，亲卫骑虽有千余众，论战力却未必比得上义从骑。夏亭、方与、任城三次作战，令郎都立了功，受赏比阎行更多。在军功簿上，他可是排在阎行之前的。”
马腾大笑，欣慰地点点头。“那我下次见到韩文约可要说道说道。”他笑了两声，又道：“子翼啊，你这次来长安是报功吗？恕我直言，有那些人在，这功，可不怎么好报啊。”

第1094章 讨价还价
蒋干郁闷的吁了一口气。“可不是么，战事结束两月有余，奏功疏也早就到了，朝廷就是没什么反应，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后将军，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腾笑而不语，心里被“后将军”三字抚得舒坦无比。他与韩遂一起举事，以兄弟相称，可是韩遂有学问，支持者多，他只能敬陪末座，以韩遂为主。到了长安之后，他却跃居韩遂之上，现在又晋升为后将军，而韩遂却还是做他的镇西将军。
孙策请功遇到了麻烦，首先来找他而不是韩遂，这就是区别。蒋干肯定会去找韩遂，但前后顺序的变化能说明很多问题。在此之前，虽然他是征西将军，韩遂是镇西将军，绝大多数人提到他们时，还是会习惯性的将韩遂放在前面。
“朝廷这也是爱惜孙将军。”马腾一本正经的说道：“孙将军刚刚弱冠便已经是讨逆将军，父子官居二千石，手握重兵，晋升太快未必是好事。”
蒋干扬扬眉，似笑非笑。“原来如此。”
马腾有点尴尬。他又不傻，岂能看不出蒋干的不快。但他心里有数，不管孙策送多少礼，现在为孙策说话都是不明智的。杨彪已经被罢免，朱儁也很快会被罢免，这两人虽说与孙策有联系，其实并没有帮孙策多少忙，依然受到排斥，他如果为孙策说话，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蒋干主动转换了话题。孙策希望马腾能提供一批上等战马。几次冲阵，马超立了不少功，但损失也不小，义从骑战马损失过半，如果不能及时补充，下一次大战时义从骑很可能无法上阵。
马腾满口答应，他将提供两百匹上等战马，保证义从骑的战斗力。不过他提醒蒋干，最近袁绍的使者一直在长安活动，也找到了他们，想从西凉购买战马。西凉每年产马就那么多，袁绍财大气粗，肯出高价，愿意卖给他的人很多，战马的价格上涨了一倍有余，上等战马更是达到了二十万一匹。
蒋干眉头紧皱。“二十万？”
马腾拍着大腿，嘿嘿笑道：“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也没办法。别看我是个后将军，可是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凉州人。现任凉州刺史种劭和我关系还算可以，可是他很快也要离任了，听说可能会回朝任太仆，接任的凉州刺史是韦休甫（韦端），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我听说他要上任，派人去祝贺，居然被他拒之门外。子翼啊，我也想帮孙将军，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蒋干笑着拱拱手。“将军的心意，我一定转告孙将军。将军的难处，我也一定会如实禀报。孙将军恩怨分明，是朋友还是对手，他分得清。对了，我听说朝廷要清查空饷，可有此事？”
马腾点点头，笑得有些勉强。关中大旱，歉收已成定局，粮价已经开始涨。虽然暂时还没波及到军粮，但皇甫嵩已经几次透出口风，要清查空饷，严控军粮供应迫在眉睫。各部都有空饷情况，但养兵费用太高，尤其是马腾、韩遂等人，他们要供养两三千人的部曲，仅靠朝廷提供的粮饷是远远不够的，吃空饷是一个重要的补贴途径。如果清查空饷，他们的财源就会大大缩水，甚至可能无力养兵。
马腾有时候甚至在想，这也许就是朝廷针对他和韩遂的手段，变相的削弱他们实力。
蒋干笑了。“后将军，长安的粮价现在是不是也涨得很快啊？”
马腾笑不出来了，假咳了两声，摆摆手，示意马铁等人退出去，堂上只剩下他和蒋干。他叹了一口气。“子翼，不瞒你说，关中进入四月以来，滴雨未下，旱情已经非常严重。去年本来就遭了涝灾，存粮有限，今年再遭灾，粮食肯定会出问题。”
蒋干笑而不语。这些情况他都知道。他还没进长安城，郭嘉安排在关中的细作就将相关的情况报告到他，马腾在他面前耍心眼简直是自不量力。
见蒋干不说话，马腾更加不安。“子翼，我听说孙将军在荆豫扬三州屯田，收成如何？”
“不怎么好。”蒋干也一本正经地说道：“去年中原遇到大雨，收成受到影响。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接连战了半年，消耗非常大，豫州、荆州勉强保持收支平衡。扬州刚刚开始整修水利，投入很大，还没看到产出。好在周公瑾刚刚拿下江南四郡，收了一些粮，支持到秋收应该不成问题。”
马腾向前挪了挪。“江南四郡有多少户口？收了多少粮？”
蒋干嗤了一声，摇摇手，不屑一顾。“江南卑湿，地广人稀，四郡加起来还不到六十万户、三百万口，和一个南阳郡差不多。这几年兵荒马乱的，收成也不太好，具体多少，我也不太清楚，估计只能供应荆州军吧，没什么剩余。要不然的话，运到关中来卖也不错。后将军，我记得前几年关中粮价曾经涨到几十万一石，今年会不会也这么高？如果是这样的话，一石粮可就能换两匹马啦。”
马腾干笑了两声，心中暗骂。六十万户，三百万口还嫌少？加上流民，关中不过二十万户。如果发生饥荒，大量百姓外出逃难，能剩下多少真不好说。“子翼，那是特殊情况。真到了那一步，谁还会卖马换粮，骑着马去劫掠才是活命之道，再不济，杀马吃肉也行啊。”
蒋干大笑，拍着腿道。“那可真是可惜了。”
马腾悻悻地说道：“谁说不是呢。不如这样吧，如果孙将军能提供一些粮食给我，我再想办法筹措一些战马交换。”
蒋干斜睨着马腾，歪了歪嘴角。“怎么换？”
“千石一匹，如何？”
蒋干不置可否。他晃了晃脑袋，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兹体事大，我不敢决断，请将军给我一点时间，容我向孙将军请示。”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马腾连连点头。
送走蒋干，马腾起身来到侧院。成公英站在院中，正看马岱练武。马岱今年才十三岁，是马腾的从子，武艺练得不错，成公英非常喜欢他，点拨了他几句。马岱正在加紧练习，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马腾快步走了过去，将一口新刀交给马岱。“这是你从兄送给你，南阳铁官的精品。”
马岱接过刀，感激不尽，退了出去。成公英打量了马腾一眼，轻笑一声：“谈得不顺利？”
马腾点点头。“千石一匹，蒋干不同意。”
“他怎么说的？他希望多少？”
“什么也没说，连讨还价都没有。”
成公英目光闪烁。“千石一匹都不肯，孙策这是吃定了我们啊。”
“我们可不能被他吃住，你赶紧回去，告诉文约，这价不能让，一石也不行。”

第1095章 同声相应
成公英看了马腾一眼，对马腾颐指气使的口气很不满。自从升任后将军之后，马腾对韩遂的态度越来越傲慢，简直有点不知天高厚了。他真以为这后将军是他凭本事挣来的？那不过是朝廷挑拨离间的手段罢了。韩遂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不以为然，马腾却忘乎所以了。
“孙将军向来大方，后将军也不是吝啬之人，回礼很丰厚吧？”
“两百匹战马。”
成公英撇了撇嘴，不紧不慢地说道：“不多不少，正好满足孟起的需要。后将军，你真是爱子心切。父子血脉相连，果然不同寻常。”
马腾嘿嘿一笑。他吃定韩遂不会向蒋干松口有两点原因，其中一点就是他和马超是父子，韩遂和阎行的关系却要疏远得多，他不会为阎行付出太大的代价。另外一点是阎行掌管的骑兵数量更多，就算韩遂愿意付出，他也没有那样的实力，无法完全满足孙策的要求。
成公英没再说什么，告辞而去，匆匆赶回韩遂的军营。韩遂正和韩银在后院说话，看到成公英进来，韩银收住了话头，有点不悦。成公英也没时间和他计较，匆匆行礼，把马腾与蒋干谈判的结果说了一遍。
韩遂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踱步，沉思不语。
韩银没好气的说道：“千石一匹都不肯，那就不卖给他了，卖给袁绍，袁绍不是答应了千石一匹吗？”
韩遂瞅了他一眼，眼神凌厉。韩银见状，不敢再说，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同时不忘狠狠地瞪成公英一眼。他对韩遂意见很大，明明他才是韩遂的儿子，可是韩遂最信任的人却不是他，眼前的成公英和远在汝南的阎行都比他重要，有什么事，韩遂宁可交给他们去做，也不愿意让他去。
“你怎么看？”
“将军，孙策无马，尚可支撑一时。我们无粮，却会遇到大麻烦。”
韩遂点点头，却不说话。
成公英接着说道：“袁本初自恃高门，一向目中无人。之前连皇甫义真都不放在眼里，现在突然遣使奉问，实在反常。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所求的应该就是断绝对孙策的战马供应，为秋后的战事做准备。如果秋后孙策大败，没有了这个劲敌，他的使者大概就不会再来了。”
韩遂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对这些世家子弟的傲慢，他早有领教。数年前，他奉使上计，受大将军何进召见，讨论天下形势。他和袁绍的观点相近，都希望诛尽宦官，本该一见如故，但袁绍却对他非常冷淡。之所以如此，无非是双方身份悬殊，一个是四世三公的贵族子弟，一个是边鄙之人，虽然在凉州是名士，在京师却籍籍无名。
洛阳之行，让韩遂死了心，他从此放弃了入仕的念头，一心结交西凉豪杰，准备自立门户。他相信，被世家掌握的大汉无药可救，而袁绍这样的世家子弟也不会给天下带来任何希望。他只恨自己没有对抗袁绍的实力，所以当董卓控制了朝政，招他和马腾前来助阵的时候，他欣然从命。
只可惜，董卓一误再误，最后死在王允手下，西凉人刚刚看到希望就再一次绝望。
如今孙策异军突起，割据东南，声势虽然不如当时的董卓，发展势头却不遑多让。董卓征战了一生才趁乱夺权，孙策却是凭着自己的实力虎口夺食，硬生生从袁绍及其党羽手中夺取了荆豫扬三州，并成为袁绍的劲敌，甚至逼得袁绍低声下气，派人来见他，表达到当年之事的遗憾。
若非孙策，他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有这一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欠孙策一份人情。
“你估计孙策能答应什么样的价格？”
成公英摇摇头。“将军，现在不是孙策能答应什么价格，而是我们不能降价卖给他。众怒难犯，战马的价格已经被哄抬起来，我们违众而行，岂不是断了其他人的财路？届时不用袁绍出手，欲对我们不利的就比比皆是。”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与马寿成一样，回赠两百匹上等战马，以示诚意。如果蒋干能答应千石一匹的价格，我们就再卖给他一些，数量不会太多，但质量可以保证。如果他粮食不足，可以用军械来抵冲。子义的亲卫营也许可以借此机会把衣甲兵器全部换掉。”
韩遂目光一闪，不置可否。韩银听了，却是眼前一亮，连忙点头。韩遂先后从南阳购买了一些军械，装备他本人的亲卫营。韩银也分到了一些，却只有三十套，只能装备随身侍从。南阳军械质量好是有目共睹的，韩银早就希望能再买一些，把自己的亲卫营装备起来，一直未能如愿，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韩遂还犹豫，韩银已经迫不及待。“阿翁，子杰这个建议很好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平时想买，孙策推三阻四不肯卖，现在他求着我们，我们再不趁机多买一些，更待何时？”
韩遂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机会的确是个好机会，但孙策能不能答应，我也不好说。军械和战马一样，都是国之重器，孙策不可能敞开供应的。这样吧，子杰，等蒋干来了，你先和他谈谈，把我们的难处告诉他，免得他以为我们故意刁难。”
成公英心领神会，躬身领命。韩银喜不自胜，亲热的搂着成公英的肩膀。“子杰，这次可就靠你了。如果能成，我送你一份大礼。”
成公英不动声色的推开了韩银。“子义，你要这么说，我收回我刚才的建议。”
“噫，你看你。”韩银忝着脸，再次搂着成公英的肩膀。“我说的这个礼可不是普通的礼，当然，最后能不能成，我说了也不算，要看我阿翁的意见。阿翁，阎行那小子去了汝南就不肯回来，还做了孙策的亲卫骑督，我估计他不会再为我们父子效力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耽误了妹妹，她都快二十了，不如把她嫁给子杰。我觉得子杰比阎行可强多了。”
韩遂轻笑一声。“嗯，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子杰，你意下如何？有你帮子义，我放心。”
成公英摇摇头。“将军拳拳盛情，本不敢绝，不过阎行乃是义士，即使他为孙策效力，也不会背叛将军。如果贸然与他解除婚约，反显得将军于他有猜忌之心，请将军三思。至于我，蒙将军提携，有没有婚约，我都会为将军父子效力，无须多此一举。”
韩遂想了想，觉得有理，欣慰地点点头。“子杰，你也是义士啊。”

第1096章 落魄名士
蒋干在一座小院前下了车，抬头看看低矮的门檐，又看看身后野草丛生的狭窄小径，皱了皱眉。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黄猗面红耳赤，期期艾艾地不知如何回答。他到长安之后，一直过得很窘迫。郭嘉每个月给拨给他一万钱，本来也能衣食无忧，可是他大手大脚惯了，没有储蓄的习惯，几乎每个月都等不到月底。去年下半年底，粮价开始上涨，各种酒食的价格一路上扬，他的开支更大，已经入不敷出了。
“此处虽然偏僻了些，却也不至于如此荒凉。只是最近形势不妙，不少百姓逃难去了，这才越发破败。”
蒋干点点头，抬步往里走。“回头我向郭祭酒汇报一下，给你增加点月钱。堂堂江夏黄家子弟，过得这么差，传出去可不好。”
黄猗眼圈红了。“多谢蒋君。”他抬起袖子抹着眼泪，说话也带了些鼻音。“别的也就罢了，这粮价是越来越吓人。如果祭酒每个月能拨给我十石粮，我就感激不尽了。”
蒋干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觉得有些心酸。黄猗是典型的不作不死。他当初如果不是想法太多，和刘勋一起反对孙策，又怎么会落到这一步。人生就是如此，有时候一步走对了，就能青云直上。一步走错了，也会万劫不复。
“你家里几口人？”
“呃……”黄猗咂了咂嘴。“我这儿只有一个侍妾，可是她家里有父母，还有两个弟弟。”
“六口人，十石不够吧？这样吧，我做主，每个月拨给你二十石。”
“多谢蒋君。”黄猗大喜过望，转身又把正在厨房里准备酒食的侍妾崔氏叫了出来，让她向蒋干行礼拜谢。虽然是六口人，但老弱妇孺为主，实际上每个月五六石粮就够了。他要十石，是想多要点，剩下的可以拿出去换钱，还担心蒋干不同意，没想到蒋干直接给他二十石，简直是喜出望外。
蒋干仔细打量了崔氏两眼。崔氏十七八岁，颇有几分姿色，但举止粗率，看起来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并非黄猗原本的侍妾，应该是到了关中之后新纳的。崔氏听说蒋干允了黄猗每个月二十石粮，欢喜得眉开眼笑，趴在地上就叩头。
蒋干安抚了几句，让她出去接收礼物。他给黄猗带了一些东西，侍从正在外面搬。崔氏含泪带笑，撩起围裙，擦了擦眼泪，飞也似的去了。
蒋干收起笑容。“你的消息，祭酒收到了，第一时间向将军做了汇报。将军很满意。”
“能为将军效劳，将功折罪，我之幸也。”
“长安朝廷里的那些事，说来说去无非就那些，你这么久也没能入仕，只在外围打听，效果有限。祭酒希望你能找找门路。”
黄猗闭口不言。他也想入仕做官，不仅是能打听到更重要的消息，还想为自己增加一点收入。他出身江夏黄氏，又有学问，是个名士，总不能做一辈子细作。可是他到长安之后，家主黄琬对他不冷不热，一直不肯推荐他出仕，没有了这个门路，他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祭酒知道你有难处，所以给你谋划了两个去处。一是想办法接近并州军，投效吕布；一是离开长安，去益州，投效曹操。你自己斟酌，看看哪个比较合适，决定之后，自会有人为你安排，保证你顺顺利利，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蒋兄，我一时也无法决断，你能帮我拿个主意吗？”
“我建议你去益州。曹操很快就能拿下益州，以前跟随刘焉的那些人应该都会选择转投曹操，但他们有过依附刘焉的经历，很难得到曹操的真正信任。江夏人尤其如此。你与孙将军有仇，曹操不会怀疑你。你把那些人组织起来，也是一方势力。”
黄猗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我听说曹操身边有个颍川谋士，平时很少露面，但为人阴险狡诈。时间久了，我怕瞒不过他。”
蒋干也没坚持。“那你就想办法接近吕布吧。并州军现在处境比较困难，你如果愿意投效，他应该不会拒绝。不过，你那名士脾气要收一收。”
黄猗尴尬地点点头。“那我该如何进身？”
“这个不用你担心，到时候自然有人与你联络。”蒋干站了起来，掸掸袖子。“就这样吧，我还有约，就不在你这儿多留了。你自己小心些，慎言慎行，不要太张扬。”
“我明白，我明白。”黄猗连声答应，起身送蒋干出门。回到院中，崔氏迎了上来，将黄猗拽到厢房，指着几只大箱子，喜滋滋地说道：“夫君，你看，全是好东西呢。孙将军真是个好人。”
黄猗收起笑容。“你觉得他好吗？”
“当然好，我早就听人说他是个好人，体恤百姓，只是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分沾恩泽。夫君，听起来，这孙将军不像你说的那么狠啊。”
“那是你没见过他的狠。”黄猗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将来有机会，你去问问那些被他杀掉的人就知道了。别的不说，荆州被他灭门的就有十几家。唉，刘勋那匹夫最近应该过得很滋润。过两天我得写封信去，当初我帮了他那么多忙，他现在也该帮帮我。”
崔氏瞥了黄猗一眼，掩饰不住眉间喜色。
……
蒋干离开黄猗家，很快回到大道上，直奔渭桥。他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来看黄猗，而是会见荀彧。钟繇和他约好，今天在渭桥见面，让他有机会和荀彧面对面的交流。
荀彧虽然被罢免了尚书令，但他深得天子信任，又和袁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依然对长安形势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他经过南阳时，曾经和张纮见过面，将孙策的计划转告张纮，张纮基本全盘接受，唯一的修正就是建议他注意荀彧，不要被荀彧一时闲置所迷惑。
到了长安之后，他想办法见到了钟繇，随即证实了张纮的慧眼独具。钟繇接下了礼物，却坦诚他只能从中引见，他本人虽然是天子身边的侍郎，但真正能让天子言听计从的人只有荀彧，其他人的意见都只能做参考。
蒋干对此感慨不已，袁家四世三公，却可能是夕阳落山前的最后辉煌，荀家才是真正的初升朝阳，用不了多久，荀家一定会光芒万丈。如果说荀家有什么失误，可能就是最有才华的荀彧选择了与孙策为敌，而荀攸又选择了周瑜，与孙策若即若离。
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谨慎的选择呢？走得太近很难回头的。
蒋干正在出神，车壁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蒋干拉开车窗，随行的卫士轻声说道：“先生，渭桥到了。那边站了一些人，其中一个好像是钟繇。”

第1097章 咄咄逼人
蒋干下了车。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原本有些疲倦的面容立刻变得神采奕奕，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到钟繇面前，拱手施礼，朗声笑道：“元常兄，辛苦了。”
钟繇一边还礼，一边向身后的马车使了个眼色。蒋干会意，走到马车前，咳嗽了一声。车门拉开了，荀彧坐在车里面，半靠在小榻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两眼充满血丝。他挤出一丝笑容。
“连日奔波，偶染小恙，不能起身相迎，还请足下见谅。”
蒋干打量了他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既然令君身体不适，那我们就不谈了，等令君身体康复，我们再谈不迟。要不然的话，我胜之不武啊。”
荀彧动了一下。“怎么，在足下的眼里，我是你的敌人？”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与令君为敌。不过，张子纲先生与令君有约，我相信令君应该还没有忘。”
“既然足下称我为令君，又战意盎然，口口声声邀战，未免不妥吧？”
蒋干笑了，先是嘴角歪了歪，随即又笑出声来。他越笑越开心，斜睨着荀彧。“令君身在长安，可是这心在哪儿，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敢问令君，在你的眼中，朝廷是刘氏的朝廷，还是袁氏的朝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足下咄咄逼人，无半分恭敬之意，我一介布衣，不能奈何足下，可是朝廷自有法度，你这样……”
蒋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荀彧。“朝廷法度，对矫诏之人该当如何处置？”
荀彧语噎。他重新打量了蒋干一眼，慢慢坐了起来，双手撑着榻缘，弓着腰，打量着蒋干。明明他在车上，蒋干在车下，他是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蒋干，可是气势上却完全被蒋干压制住了。他想示弱，但蒋干并没有上当，反而毫不犹豫的发起攻击。
这人的作派怎么和孙策那么像？一点风度也没有，一开口就直取要害，抓住袁绍矫诏这件事不放。
袁绍矫诏这件事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怎么也绕不过去。郭异、贺纯还在廷尉狱中，袁绍发给州郡的所谓诏书还在孙策手里，他想否认都不行。
袁绍究竟在想什么？他已经承认了天子的血脉，怎么还以诏书名义下达命令？有了矫诏这个罪名在，孙策做什么都无可指责。除非他举起反旗，宣称要鼎立新朝，否则什么罪都不会比矫诏严重。
“烈日灼人，足下准备一直站在车外吗？”荀彧伸手示意，邀请蒋干上车。
蒋干也不推辞，举步上了车，左看看，右看看，嘴角挑了挑，只是笑。荀彧见了，非常不舒服。“足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不必如此。”
“令君，这车是仿制的南阳车吧？”
“呃……是的。”
“嗯，你这车可有点旧了，现在南阳车已经推出第四款了，你这还是第一款。我在长安这么多天，看到不少第二款，倒还没看到第三款。看来这匠师离开了南阳木学堂是不行啊，一个个懒得很，尸位素餐，因循守旧，连仿制都不积极。就这风气，怎么和南阳竞争？”
荀彧眨了眨眼睛，装作没听出蒋干的讽刺。“南阳车……已经出了第四款？”
蒋干起身下了车，站在车门口，冲着一脸茫然的荀彧招了招手。“来吧，让你见识一下南阳的最新款马车。如果你能仿制得出来，说不定能赚一笔，解燃眉之急。”
荀彧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微红。他咳嗽了一声，却还是下了车。他知道南阳马车出了第四款，不仅转向更方便，而且载重量更大，比第一款的载重量超出五成。四轮马车由南阳兴起，很快就被各地模仿，但发展最快的还是南阳，南阳木学堂几乎每年都会推出改进款式，每一个新款都会比前一代有提升，比如载重量。虽然每次提升也就是一成左右，积累下来，第四款已经超出第一款一半多。
鉴于以前的款式被模仿得太快太滥，南阳有了新的规定，在下一款马车出来之前，当前最新款式不得出境，荀彧花了很多精力也没有搞到最新款马车的样车。至于图纸，更是碰都碰不着。有细作强行记下新款马车的模样，回来之后仿制，却发现与第三款并没什么区别，也达不到应有的性能。
现在有机会亲眼看一眼这款马车，他当然不肯放过。明知会被蒋干笑话，他也要去看一看。
荀彧下了车，给鲍出使了个眼色。鲍出会意，上前扶着荀彧，来到蒋干的车前。苟彧上了车，鲍出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这辆新车。荀彧毕竟是士人，厚着脸皮也只能看看新车的外观和内部情况，真正的关键在车底，总不能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到车底去看，只有鲍出想办法去做。
蒋干笑了一声：“随便看啊，想看车底的话，你钻进去也没关系。”说着，举步上了车，拉开几个大抽屉，从里面取出几样酒浆，一并摆在案上。
“别客气，喝酒饮浆，你自便。”说着，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惬意地一声长叹。“舒坦！”
荀彧瞅瞅蒋干，伸手去取装有果浆的壶，伸手一摸壶柄，心里顿时一惊。壶是凉的，绝不是用水浸就能达到的凉度。“孙将军慷慨，财大气粗。”荀彧倒了一杯浆，浅浅呷了一口。浆清甜可口，入口微凉，让人精神一振，神清气爽。“足下这次来长安，散财无数，想必给天子的贡品也不菲吧？”
蒋干冷笑一声：“贡品？没有。矫诏案不解决，荆豫扬三州不会有一粒粮食、一根丝入长安。”
荀彧手一抖，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矫诏案不解决，荆豫扬三州不会有一粒粮食、一根丝入长安。”蒋干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听明白了吗？”
荀彧霍然站起，将手中的杯子重重的顿在案上，未喝完的果浆洒出大半。荀彧怒喝道：“孙策这是要造反吗？”
蒋干及时避开，背靠车壁，好整以暇地看着荀彧，有滋有味的品着酒，眼中没有一丝不安，却带了几分不屑。荀彧被他看得不安，转身就准备下车。他刚迈出一只脚，蒋干幽幽地说道：“荀令君，你现在出了这个马车，再想跨进来，可就未必有机会了。”
荀彧猛地回头，怒视着蒋干。“你别忘了，是你要见我，不是我要见你。”
“不是我要见你，是孙将军看在荀公达的面子上，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蒋干拿出一块抹布，慢慢的擦着案上的果浆，又将溅到衣摆上的果浆擦掉。“你真以为除了你，没人能在天子面前说上话？”
荀彧抬起头，看着远处在树荫下饮酒的钟繇，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1098章 无米巧妇
关中旱灾已经初现苗头，饥荒几乎在所难免，区别只有于程度不同。如果发生大饥荒，大量百姓为了生存而外逃，朝廷将成为无根之木。
关中早已不是曾经的沃野千里，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郡加起来，户口不到十万。当初之所以选择迁都关中，是因为从洛阳迁来了十几万户，加上关中原有的户口，总数超过二十万。如果运筹得当，趁着关东大战，再吸引一部分户口，归化一部分羌人，在关中屯田，至少可以实现朝廷割据关中的计划。
但上苍似乎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刚刚稳定下来，开始屯田，兴建木学堂，推行新政，去年就来了一场大雨，今年接着又大旱，关中本来就没什么积储，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人口外逃几乎成为必然。没有了人口，朝廷靠什么发展？
要想稳住局面，避免大量户口损耗，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在人口外逃之前，从外地运粮，缓解灾情，尽可能将人口留在关中。关中人将来还可机会再回来，洛阳人一旦离开关中，再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乎。
哪儿有粮？益州有粮，荆州、扬州有粮，冀州也有粮。按照荀彧的计划，如果袁绍能从冀州运两三百万石粮来，什么事都解决了，袁绍还能收获大批民心。但他很清楚，袁绍既没这么做的意愿，也没这么做的能力。冀州有粮，但冀州的粮在冀州世家手里，世家不同意，袁绍就无粮可运。
如此一来，能帮助朝廷解决这个难题的就只有益州、荆州、扬州。益州隔着重山峻岭，运输困难，而且曹操正与刘焉交战，就算击败刘焉，短时间内能筹集多少粮食也说不准。只有从荆州运粮最方便，由武关道入关中，以南阳的强大运力，几乎是举手之劳。
孙策新得扬州，周瑜新得荆州江南四郡，只要孙策愿意，筹集几百万石粮不成问题。
荀彧不愿意给孙策这个机会，但他除了向孙策求援，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他总不能看着关中的百姓外逃，总不能看着大汉刚刚看到一点希望又面临崩溃。就算他可以狠下心来拒绝，也会有其他人与孙策合作。
比如钟繇。
荀彧清楚，和他相比，钟繇对袁绍一直没什么好感。如果由钟繇接替他的位置，袁绍与朝廷之间的联系就又薄了几分。钟繇把这个机会留给他，只是不想让孙策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分歧。可若是他拒绝了这个机会，钟繇不会再推辞。
有能救朝廷之急的粮食在手，钟繇获得天子信任并不难。相反，如果他一心为袁绍着想，不顾朝廷的安危，天子也不会再信任他。
荀彧扶着车门，低着头，一阵阵冷汗涌出，浸湿了衣领，滴在胸前，落在地上。
鲍出见荀彧摇摇欲坠，连忙赶了过来，想将荀彧扶下去。荀彧的脚迈了几次，想就此下车，可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下了这个车，就再也没机会上来了。
荀彧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缓缓推开鲍出，回到小榻上，眯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蒋干。
蒋干笑了，倒了一杯冰果浆递了过来。“令君消消暑，不急，慢慢想。”
荀彧慢慢垂下眼皮，看着手中的果浆。果浆很凉，但他的心里更凉。
蒋干慢条斯理地品着酒，笑盈盈地看着荀彧，心里说不出的得意。王佐之才又如何，荀家子弟又如何，没有粮食，你就只能受我摆布。你的才华也许可以和张子纲相提并论，可是张子纲背后站着孙将军，你背后有谁？一个自高自大的世家子弟，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天子。
乱世不仅君择臣，臣亦择君，这要是选错了，任你有伊吕之才也无济于事。
荀彧呷了两口果浆，慢慢定下神来。他将钟繇、蒋干的话联系在一起，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选择了。袁绍接连犯下大错，汝颍人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必须有另外的选择。朝廷需要孙策提供粮食，何颙也需要孙策既往不咎，他没有什么和孙策谈判的资本，只能选择让步，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只有活下去，而且牢牢的把握着朝廷和天子，他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计划。
“关于袁冀州矫诏的事，有哪些证据？”
蒋干意味深长的笑了。荀彧称袁绍为袁冀州，这是把袁绍和孙坚摆在一个层次上说话，是一个不小的进步。“郭异、贺纯就在廷尉狱里，你们没问？”
“没有人说此事与袁冀州有关。”荀彧耷拉着眼皮，装作听不懂蒋干的调侃，却控制不住面皮发烫。“这么大的事，总要确凿的证据才行。”
“那我回头给孙将军消息，请他将相关的证据送到长安来。拿下任城后，缴获了不少文书，应该用得上。对了，需要将袁谭也解送过来吗？办个献俘仪式，说不定上苍感动，能下一场雨。”
荀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爆粗口骂人。献俘，杀袁谭祭天？袁绍知道了，这得把荀家在邺城的近百口人杀得一干二净。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浆，却喝到了血腥味。
“蒋君，除了清查矫诏案，孙将军还有什么要求？”
蒋干皱了皱眉。“荀令君，我们能不打哑谜吗？”
“什么哑谜？”
“荀令君，孙将军从来没有过份的要求，他其实和你一样，只希望有一个赏罚分明的朝廷，只希望有一个太平安定的天下。你们能做到，他乐见其成。你们做不到，他就把那些道貌岸然、满口道德文章的伪君子清除干净，自己建一个朗朗乾坤。”
荀彧嘴角动了动，刚准备反唇相讥，蒋干突然坐直，身体前倾，脸一直顶到荀彧面前，与荀彧四目相对，额头几乎顶着荀彧汗津津的额头。
“荀令君，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荀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向后仰，与蒋干拉开距离。他看着蒋干的脸，眉梢不由自主的抽搐着，失去血色的嘴唇颤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示意。
蒋干眼睛凌厉，步步紧逼。“你确定你真的明白？”
“我……明白。”荀彧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有一丝鲜血。
蒋干扬了扬眉，退了回去，似笑非笑。“你最好明白。以你们那种坐而论道的作风，等把矫诏案查清楚，诏告天下，关中户口能否剩下一半，真的不好说。荀令君，时不我待啊，你的时间不多了。”

第1099章 捉摸不透钟元常
蒋干甩甩袖子，下了车，对鲍出咧嘴一笑。“你慢慢看。”一摇二摆地向钟繇走去，留下荀彧一个人在车上。钟繇远远地看见，起身相迎，热情地请蒋干入席共饮。
“谈得如何？”钟繇冲着马车里的荀彧眨了眨眼睛，双手提起酒壶，给蒋干倒了一杯酒。
“很好，所见略同。”蒋干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回身冲荀彧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元常兄，你和荀文若相处多久了？”
钟繇想了想。“有二十来年了。怎么了？”
“平时没少被他欺负吧？”
钟繇眨眨眼睛，笑而不语。他和荀彧相处，的确是荀彧主导的时候居多，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明明他们的各有所长，不相上下。不过这样事他不愿意在蒋干面前说。从感情上来说，他当然和荀彧亲近一些，毕竟都是颍川人，必须保持团结一致。
“我很尊敬他，他有才气，有气节，有志向，唯独没有眼光，所以他注定是个悲剧。”蒋干笑着，捏起拇指、食指，比划了一下。“南辕北辙，选错了方向，越是用力，跑得越快，离目标越远。”
钟繇心中一动，连忙垂下眼皮，不想让蒋干看到他的内心波动。他和荀彧走得很近，也是天子身边的侍郎，知道朝廷当前的策略就是以诸侯自居，以守代攻。当今天下，州郡割据者虽多，但有机会夺天下的无非三个势力：袁绍、孙策和朝廷。
相比之下，天子英明，但朝廷是实力最弱的一个。袁绍最强，但他犯的错太多，不是明主，用不了多久就会衰落。孙策既有能力又有实力，而且年轻有为，是综合实力最强的一个，欠缺的只是名声——世家、豪强看不起他，可他的成功就是寒门的希望，他身边聚集了一大群寒门士子，而且这些人都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或手握重兵，坐镇一方，或衔命出使，纵横挥阖。
蒋干何许人也？若非依附孙策，他有资格在他和荀彧面前说话吗？可是现在他不仅有机会说话，而且能逼得荀彧忍辱苟全，只为了能获得孙策的支援。荀彧选择了袁绍和天子，现在只能忍辱负重。
有实力，有尊严。袁绍不仅不给他强有力的支持，却成了他不得不背负的负担。
荀家已经有荀攸依附孙策，钟家也该有所表示，郭武、郭援毕竟是外亲，不是钟氏子弟。
“这里事了，我回去见一下韩遂、吕布，很快就会离开长安，赶往并州，长安的事就拜托元常兄了。”蒋干抬起头，看了一下树荫，笑道：“你也别耽搁太久，树荫马上就转移了。”
钟繇哈哈一笑。“这么急？”
“嗯，不瞒你说，我这次行程很紧。本来孙将军还要我去一趟辽东，考虑到路程太远，未必赶得上，所以另外安排了人。即使如此，我把这一圈跑下来，也要两三个月。”
“子翼兄辛苦。”
“辛苦的确是辛苦，不过有希望，人就有动力，不觉得辛苦。”蒋干回头看了一眼，见鲍出已经从车下爬了出来，站在车门口，扶荀彧下车，便站了起来。“行了，我就不多说了。元常兄，就此别过。”
钟繇连忙起身，但他不是送蒋干，而是紧赶几步，抢到荀彧身边，扶着荀彧。“文若，你这是怎么了？”
蒋干挑了挑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满面笑容。
“我没……事。”荀彧缓缓推开钟繇，用尽浑身力气，站直了身子，看着迎面走来的蒋干，挤出一丝笑容。他不想在蒋干面前失态，但他却掩饰不住自己的凄凉，看得钟繇一阵心酸。
蒋干犹豫了片刻，回头看看荀彧的那辆马车。“令君回城吗？要不……我捎你一程？”
荀彧摇摇头。“不用，没那么急。就算走得慢一些，也会抢在蒋君到达太原之前。”
蒋干眨眨眼睛。“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二位，就此别过。”说完，拱拱手，与荀彧、钟繇告别，钻进车，又拉开车窗，探出头，冲着荀彧笑道：“令君，下次来，我给你带一辆新车。”
荀彧不甘示弱。“下次蒋君来，我会用新车去接你。”
蒋干仰起头，哈哈一笑，轻叩车壁。车夫抖鞭，长鞭炸响，两匹骏马拉着马车，粼粼远去。
荀彧看着马车消失在树影之中，挺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若非鲍出和钟繇夹着，他几乎要坐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嘴角、胡须和胸前一片殷红。鲍出大惊，弯腰将荀彧抱起，冲向马车，将荀彧放在车中。钟繇也跟了上去，将荀彧抱在怀中。鲍出跳上车，扬起马鞭，向长安城方向急驰。
荀彧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一动不动。
钟繇惊惧不己。他想了想，拉开前侧的车窗，对鲍出大声说道：“直接去宫里。”
“喏！”鲍出大声应道，马鞭挥得更急。
钟繇又拉开左侧的车窗，对赶上来的骑士大声说道：“立刻去宫里请见，请陛下安排太医待命。”
“元常……”荀彧抓紧钟繇的衣袖，有气无力的呻吟着。钟繇没好气的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瞻前顾后的？师臣者王，宾臣者霸，孙策能师张纮，陛下难道不能待你如师？事急从权，今天听我的。”
荀彧无奈的笑了笑，想说什么，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他暗自叹了口气，放弃了努力，静静地躺在钟繇的怀中。
骑士猛踢坐骑，健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狂奔。
鲍出连挥马鞭，赶着车急行。他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在丝毫大意，生怕马跑得太急，车子太颠，伤着荀彧。他咬着牙，对木学堂的那些匠师恨之入骨。都是南阳木学堂的匠师，为什么到了关中就那么无能，南阳都出了第四款新车，他们连第三款还没仿制成功。他刚才看了蒋干的车，虽然没有试驾，却知道这辆车能更快将荀彧送到长安。
鲍出一路急行，没有留意到蒋干的车停在一个岔路口的树荫里。看着荀彧的马车急驰而去，又看到几个骑士跟在车后，蒋干嘴角露出一丝浅笑，随即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钟元常啊，还真是捉摸不透。”
等荀彧、钟繇走远，蒋干也重新起程，不过他没有去长安，而是沿着渭水西行，赶往细柳大营。

第1100章 天下无对
吕布大喝一声，铁戟挥出，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张辽面门。
张辽横戟架住，戟柲承受不住吕布的力量，弯成一道弓，戟尖几乎刺到眼睛。张辽大惊，向后撤了一步，手腕一翻，将戟柲转了个方向，终于勉强将吕布的铁戟架出。
吕布咦了一声，双臂用力，向前挺戟，随即收戟，冲着张辽点点头。“文远，你的武艺又精进了。现在我还能胜你，再过十年，我要胜你也不易。”
张辽收起铁戟，抹了抹额头的汗，笑道：“君侯说笑了。别说再过十年，就算再过二十年，你也是天下无敌手。三十年之后，君侯年逾古稀，我也许能凭体力小胜一筹。不过到了那时候，君侯的武艺已臻化境，我还是未必有机会。”
吕布大笑，摇摇头，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天下无敌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闲居于此，虚耗时光，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他将铁戟扔给魏续，扬扬手。“不说了，不说了，回去喝酒。”
“将军……”秦宜禄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吕布很不快，沉声喝道。
“酒……不多了。”秦宜禄解释道：“最近粮价涨得厉害，我不敢多酿酒。”
吕布叉着腰，来回走了两圈，嘴里不清不楚的骂着。秦宜禄面红耳赤，张辽等人也很郁闷。关中形势不好，接连一个多月滴雨未落，饥荒初现，秦宜禄这么做也是对的。只是他们也清楚，吕布现在心情不好，想喝酒解闷，如果没有酒的安抚，他会更加狂躁。
见诸将沉默，吕布更加不快，一甩手，进帐去了。张辽等人互相看看，谁也不敢进去。片刻之后，帐内传出乒乒乓乓的巨响，吕布冲了出来，跳上马，狂奔而去。张辽连忙招呼魏续追了出去。秦宜禄进帐看了一眼，出来时，一言不发，只是叹息摇头。大帐里被吕布砸得一片狼藉，他又得花钱重新置办了。
吕布策马来到营门前，发现营前聚了一群人。他勃然大怒，冲过去，抡起马鞭就准备抽，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峨冠博带，一身素纱单衣，长身玉立，面带微笑，一看就让人觉得非常舒服。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虽然略带血丝，却神光湛明。
那人看了吕布一眼，脱口而出。“好一条汉子，敢问将军可是人称飞将的温侯吕奉先？”
吕布微怔，勒住坐骑。“足下是……”
“在下九江蒋干，奉讨逆将军之命，前来拜访飞将。”
吕布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讨逆将军是谁。想起东方那个暴得大名的少年英雄，吕布心里既羡慕又不屑。自己号称飞将，孙策却号称小霸王，到底还是压自己一头。不过他的武艺只能与张辽战成平手，终究不是自己的对手。
“我与孙将军素不相识，他怎么会派你来见我？”
蒋干微微一笑。“孙将军说，放眼天下，能对他有所威胁的人非温侯莫属。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大战在即，总要见了解了一下对手，有所准备。”
吕布的眉毛扬了起来。他翻身下马，来到蒋干的面前，上下打量了蒋干两眼，点点头。“有点意思，你现在见到我了，觉得他有几成胜算？”
“初次见面，我只能说孙将军说得不错，如果说天下还有人能够做他的对手，温侯必在其中。至于有几分胜算，还需要深入了解才行。温侯，你不会因此不让我入营，就在门口匆匆一瞥吧？”
吕布放声大笑，侧身示意。“请，随便看。”
蒋干含笑。“温侯请。”
两人并肩入营，有说有笑，就像相识多年的好友。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侯成远远地看见，大惑不解，问门前的士卒道：“那谁啊？”
士卒们面面相觑。他们比侯成还惊讶。这蒋干分明是第一次和吕布见面，才几句话的功夫，怎么这么热络？侯成很不高兴，不过转身一看营外的车队，随即又开心起来，热情地招呼部下让开，不要挡着车队入营。
吕布早就看到了那些车队，心里痒痒的。他知道孙策出手大方，韩遂、马腾都发了不少财，他却一直没机会沾光。他现在穷得丁当响，孙策要给他送礼，他当然求之不得，恨不得现在就看看礼单，却又拉不下面子，只好一本正经的和蒋干闲扯客套。
张辽、魏续奔了过来，见吕布与蒋干并肩而来，都很惊讶。不过他们还是翻身下马，跟着吕布回帐。走了几步，张辽率先反应过来，冲着吕布使了个眼色，再次翻身上马，向中军急驰而去。吕布心领神会，连忙放慢了脚步，给张辽争取一点时间。大帐里被他砸得一团糟，被蒋干看见了可不好。
见原本大步急行的吕布突然慢了下来，蒋干心中诧异，却没有说破。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吕布闲扯，尤其提到了关羽。他见过这么多人，身高九尺以上的只有吕布和关羽。
吕布没见过关羽，但他对关羽的名字并不陌生。张飞在长安挑战各营的时候与他交过手，虽然败了，却给吕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那柄丈八蛇矛。张飞曾提及关羽，说能战胜吕布的人大概只有关羽一人。吕布对此不此为然，却记住了关羽这个名字。
“关羽的武艺和孙将军相比，如何？”一提到武艺，吕布就精神十足。
“他们没有直接较量过，不太好说。不过关羽和孙将军麾下的陈到、徐晃都交过手，陈到是骑战，徐晃是步战，关羽都输了。”
“陈到、徐晃？”吕布仔细想了想。“没听过。”
“孙将军与张文远交过手，张文远就在温侯帐下，你应该听说过。”
“刚刚那人就是文远。”吕布得意地笑道：“文远的武艺的确不错，不论步骑，都能在我面前走上二三十回合。”
蒋干很意外，随即又笑了。“这样的话，我可以猜一下，如果不当，还请温侯不要见笑。”
“蒋君直说无妨。”
“如果用同样的兵器，温侯略胜一筹，大概有六成的胜率。如果各用自己惯用的兵器，情况正好相反，孙将军大概有六成胜率。论射艺，孙将军没什么胜算，甘拜下风。”
吕布听出了蒋干的言外之意。“若是赤手空拳呢？”
蒋干摇摇头，看着吕布，笑而不语。吕布见状，更加好奇，接连催促。蒋干咂了咂嘴，淡淡地说道：“论拳脚，孙将军天下无对。”
吕布眉毛轻挑，拉长了声音，尾声上扬。
“哦——”

第1101章 未雨绸缪
吕布不同意蒋干的判断，但他很喜欢蒋干这个人，既谦虚又自信，从里到外透着真诚和亲近，不像那些名士眼高于顶，故意用些典雅的词汇，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
两人有说有笑，来到中军大帐。张辽和秦宜禄已经收拾好了，大帐里整整齐齐，干净利落。吕布心中大定，热情地请蒋干入帐，分宾主落坐。吕布向蒋干介绍麾下将领，听到秦宜禄的名字时，蒋干“哦”了一声，特地多看了秦宜禄一眼。秦宜禄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
蒋干随即正式表明来意，并奉上礼单。有南阳产的精制甲胄两套，刀五口，马车十辆，纸五千枚，美酒百石，其他特产林林总总数十项。吕布大喜，命秦宜禄立刻去接收。
吕布说道：“子翼到关中这么久，想必已经喝过了关中酒，不如我们一起尝尝南阳酒？”
蒋干笑着点点头。他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了，吕布如今在长安的日子不好过，凉州军实力强，并州军受到排挤，军粮供应已经吃紧，应该没多余的粮食来酿酒了。若非如此，吕布绝不会说出这么丢脸的话，拿刚收到的礼物来招待客人。他可是个好面子的人，又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久，这点基本道理还是懂的。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没钱是撑不起面子来的。
时间不长，秦宜禄派人送来了两瓮酒。酒瓮上的泥封还没开，已经满帐飘香，吕布和诸将被勾得馋虫不安，一个个恨不得立刻开席。蒋干趁机观察众人，见他们这般模样，不禁暗笑。从吕布本人开始，这些人都出身寒微，对各种礼节生疏得很，和那些讲礼的世家的确谈不到一起去。
和武人在一起，说诗文歌赋肯定不行，蒋干本人略通武艺，算不上高手，不过他口才好，把孙策等人与人交手的故事一一说来，说得活灵活现，仿若亲见。吕布等人听得很入迷，对孙策的武功也越来越好奇。对蒋干说孙策徒手放对天下无敌，他表示存疑。虽说他最强的武技并不是徒手放对，可是身大力不亏，他又正当壮年，不相信自己会输给孙策，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无论如何也要争一争。
说了半天，吕布才想起正事，问起蒋干来意。
蒋干半真半假的说道：“刚才在营门前，我已经说过了，我是来探虚实的。”
吕布笑道：“那你现在看过了，感觉如何？”
蒋干故意沉默了片刻。“温侯，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正当如此。”吕布挥挥手，大笑道：“我最讨厌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了。子翼不必忌讳，有什么说什么？”
“如果温侯独自领兵，兵力相当，粮草充足，胜负在两可之间。若温侯在他人帐下听令，那就无所谓了，怎么打，孙将军都会赢。”
吕布剑眉轻挑，斜睨着蒋干。“这么说，我输定了？”
蒋干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刚才给吕布等人讲故事可不仅仅是讲故事，他是变相的向吕布展示孙策的实力。虽说将领的能力并不仅仅在于武艺，甚至可以说主要的因素不在武艺，可是对于吕布等人来说，与人单挑的能力就等同于统兵能力，从吕布本人算起，他们都是凭本能战斗的人，统兵能力没什么出色之处，大多还是凭自己的悍勇和天赋。至于孙策提及的高顺，他现在还没看到，但高顺不在吕布身边，可见此人不受重视，对吕布的整体实力影响并不大。
黄琬出镇洛阳，他不会信任朱儁麾下的屯田兵，肯定要从关中调一些信得过的兵力，尤其是骑兵。孙策此次作战以骑兵取胜，黄琬要找吕布助阵是非常自然的想法。吕布在关中闲居，现在有机会立功受赏，当然求之不得。考虑到这一点，孙策派蒋干入长安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在吕布心里埋一颗种子，将来有机会对阵，这颗种子将会发芽，最终影响整个战局。
打击吕布的求战欲望就是第一步。
毋庸置疑，吕布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骑将之一，并州军的实力不容忽视，张辽能成为曹操麾下五子良将之首，并在合肥大破孙权，除了他本人的能力出众之外，他麾下那些并州军悍卒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吕布命绝白门楼之后，并州军残部就由张辽指挥，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但他们没有补充，越打越少，最后基本都随张辽一起从历史中消失。等到张辽的儿子张虎出战时，他已经没有并州悍卒可用了。
现在的并州军实力强劲，而且有吕布这样的将领指挥，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孙策也不能。兖州、豫州都是适合骑兵奔驰的战场，刘和突入豫州的战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孙策不希望在他与袁绍对阵的时候，吕布率领骑兵突袭他的身后，那将是一场灾难。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吕布没有出战的欲望。这种事不是没有出现过，吕布随胡轸迎战孙坚时就破坏了胡轸的部署，让孙坚捡了个大便宜。吕布坏胡轸的事是因为个人恩怨，吕布与黄琬之间也许没有个人恩怨，但黄琬出身江夏世族，他对吕布的轻视与生俱来，完全可以利用一下。
安排黄猗入吕布军也是这个计划的方案之一。黄猗是黄琬的族人，但黄琬对黄猗没有起到家主应有的责任，黄猗对他意见很大。有他在吕布面前煽风点火，别人甚至无法怀疑到孙策身上。谁都知道黄猗与孙策有夺妻之恨，却没几个人知道黄猗来长安是孙策安排的。
吕布沉吟了很久。他还没收到出征的命令，但他清楚自己不太可能有机会独自领兵出征，迎战孙策，最大的可能是听黄琬指挥。黄琬平时与他没什么接触，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他攀不上黄琬那根高枝。王允是并州人，他帮王允杀死了董卓，王允都看不起他，更何况黄琬。
对这些名士，他已经心灰意冷。
见吕布久久不言，蒋干不紧不慢，又问了一句：“温侯知道黄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镇洛阳吗？”
吕布目光一闪，佯作不知。“为何？”
“黄琬是袁绍一党，他这时候出镇洛阳，自然是为秋后战事协助袁绍做准备。”蒋干哼了一声，激愤溢于言表。“在他们眼里，天下是他们世家的天下，孙将军以寒门子弟占据州郡就是对整个世家的挑战，他们这些道德君子自然要合起心来，杀之而后快。”
“什么鸟世家。”吕布一拳砸在案上。“一群伪君子。”

第1102章 天塌不下来
天子坐在榻边，挽着荀彧的手，沉默不语。
灯光下，荀彧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嘴角残存的血迹非常刺眼。天子从袖子里取出手巾，小心翼翼地拭去血迹，看了看手巾上的鲜血，小心翼翼的叠起，收回袖子里。
“陛下……”荀彧的眼皮颤了颤，却还是没能睁开眼睛。
“令君，我在这儿。”天子轻拍荀彧的手。“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天塌不下来。”
荀彧的嘴角微微上挑，紧皱的眉心慢慢松驰下来。过了一会儿，鼾声轻轻响起，荀彧睡着了。天子将他的手放回薄被下面，站了起来，冲着一旁的唐姬点了点头，走了出去。钟繇在廊下站着，见天子出来，连忙上前施礼。天子示意钟繇跟他走，两人离荀彧所在的偏殿远了些，天子才开口说道：“蒋干和令君说了些什么？”
“臣不在场，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只能猜测。”
天子很惊讶。“你不在场？”
“是的。臣在二十步之外。”
天子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思索片刻。“这么说，孙策还不想把事情闹大？”
钟繇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天子收回心神。“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尽可能的详细一些，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唯。”钟繇应了一声，把蒋干来见自己，要与荀彧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原原本本，丝毫不漏。说完之后，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清单，双手递给天子。天子接过来一看，笑了一声：“见面分一半，如何？”
钟繇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陛下，臣一钱不留，全部献给陛下。孙策对朝廷不满，今年的贡赋很可能会停掉，朝廷用度不足。这些礼物若能稍缓朝廷之急，比臣挥霍有利。”他顿了顿，又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孙策如此慷慨，是想收买臣。这是鱼饵，闻起来美味，实则致命。”
天子忍俊不禁，轻轻抖了抖礼单。“你是个明白人。不过，朕不能太过份，一半就够了。尤其是这些南阳纸，给别人用太浪费了，只有你的书法配得上。”
钟繇连忙谦虚了几句。天子将礼单还给钟繇，向前走了两步，又说道：“那你说说看，孙策对朝廷哪些事务不满，居然要停掉贡赋。”
“臣以为，孙策虽然少年轻狂，但轻重还是分得轻的，就算对朝廷有些不满，也不至于停掉贡赋，落人话柄。他这么做，等于自绝于朝廷。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不会这么做。”
天子点点头，示意钟繇接着说。
“之所以如此，是有人不臣在前，而朝廷没有及时予以惩戒，致使孙策认为太阿倒持，朝廷已经不是陛下的朝廷，而是某人的傀儡。”
“某人是谁？”天子回头看钟繇一眼，眼神冷冽。
钟繇吃了一惊，抬起头，迎着天子的目光，突然发现天子最近长高了不少，已经和他差不了多少了，当他低着头的时候，天子甚至比他还高。
天子长大了，他今年十四岁了。这些年的苦难没能摧毁他，却磨练了他。
钟繇稍一思索，斩钉截铁的说道：“袁绍。”
天子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样子。“袁绍怎么不臣了？他不是已经承认朕的血脉了吗，也向朝廷上表称臣，承认错误，这些还是令君从中运筹的呢。”
“袁绍的确上表称臣，但他给州郡下命令时依然以诏书自称。孙策去年奉命赴会稽上任，丹阳太守周昕、吴郡太守许贡、故会稽太守郭异拥兵抗拒，先后为孙策击破，他们收到的文书也落入孙策手中。周昕、许贡阵亡，孙策派人将郭异槛车征送廷尉，本是不敢自专，要请朝廷决断，可是朝廷到现在也没有处理此案，孙策有所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有这样的事？”天子眉头紧皱，惊讶不已。
“陛下，臣查过此事，郭异等人还在廷尉狱，从未审问。”
天子哼了一声：“还有呢？”
“不久前，孙策与袁谭大战，袁谭战败被俘，袁绍虽未及时反击，但正在调集兵马粮草，如无意外，秋后必有大战。依陛下方略，太尉朱儁驻洛阳一是蔽护关中，守护旧都；二是平衡袁绍与孙策，为朝廷恢复元气争取机会。现在借着天灾的由头罢免朱儁，由黄琬接任，有策应袁绍，夹击孙策的嫌疑。”
天子轻笑一声：“孙策怕了？”
钟繇不说话。
天子想了想，又道：“如果黄琬策应袁绍，能击败孙策吗？”
“不能。”
天子再次回头打量着钟繇。“为什么？”
“陛下，关中大旱，洛阳、兖州、豫州都会受影响，黄琬没有足够的粮草，能否自保尚有疑问，如何能进攻豫州？就算他们有所斩获，孙策可以退守荆州、扬州，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袁绍夺取大灾之后的豫州，以冀州一州之力接济兖州、豫州两州，赈灾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余力进攻？”
天子微微颌首，轻叹一声：“的确不是一个好机会。”
“陛下，孙袁交战，只是中原易手，不能决胜负。可若是孙策忙于备战，没有粮食支援朝廷，关中百姓外逃，朝廷损失可就大了，刚刚恢复的元气很可能就此丧失殆尽。”
天子走到偏殿前，抚着破旧的汉白玉栏杆，轻轻吐了一口气。“是啊，孙袁相争，最先倒下的却是朝廷，难怪令君为此伤神。元常，你说，朝廷落魄至此，还有中兴的希望吗？”
钟繇突然笑了一声。天子有些意外，眨眨眼睛。“朕是不是太天真了？”
钟繇咳嗽了一声，向天子拱手施礼。“陛下，恕臣失礼。臣并无他意，只是觉得陛下与令君相处太久，受他影响太深。陛下，论道统，大汉四百年，袁氏不过百年，袁氏不如刘氏远甚，孙氏更不值一提，由孙坚任长沙太守算起，至今还不到十年。论地利，孙氏起于豫州，四战之地，远不如关中山河四塞。孙策能在数年之内割据东南，陛下何愁不能稳定关中，半有天下？陛下，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何况陛下乃刘氏子孙，天下之主？纵使事有不济，陛下难道还不能效高祖故事，退守汉中，做一汉王吗？”
天子无声地笑了笑，看着远处初升的明月，轻声说道：“元常，令君如月，虽然皎洁，却未免清冷。你是火炬，不仅能照明，还能取暖。令君有恙，你代领尚书令，督办郭异的案子。”
钟繇向后退了一步，拱手行礼，一揖到底。“唯！”

第1103章 造船我最强
殿中，荀彧忽然呻吟了一声。一旁的唐姬闻声赶了过去，坐在榻边。还没坐稳，荀彧一把拽住了她的手。“陛下，陛下。”
唐姬吃了一惊，想把手抽回来，奈何荀彧抓得非常紧，她根本挣不脱。荀彧的手又湿又冷，唐姬抬头一看，见他额头也全是冷汗，有些不忍，用另一只手取出手巾，探身过去帮他擦汗。
荀彧慢慢安静下来，再次沉沉睡去，手也慢慢松开了。
唐姬小心翼翼的将手抽回来，擦去手上的汗，心却怦怦乱跳起来。她看着荀彧，荀彧睡得很沉，微微蹙着眉，仿佛很痛苦，又仿佛很害怕。唐姬一时看得入迷。她与荀彧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荀彧如此无助。在她的眼里，荀彧一直是无所不能，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无法阻拦他。
唐姬一时看得痴了，连天子进来都没注意。
天子走到榻前，看着出神的唐姬，又看看荀彧，目光一闪，突然发现唐姬正握着荀彧的手，不禁眉梢一跳，随即轻咳了两声。
唐姬回过神来，连忙站起。“陛下。”
天子在榻边坐下，凝视着荀彧的面庞。荀彧睡得很沉，只是不时的嘀咕几句，含糊不清。天子坐了一会，见唐姬还站在一旁，示意她也坐下。唐姬也不拘束。如今宫里不如以前，没那么多规矩，而且她和天子、荀彧经常见面，算是世上不多的亲人，君臣之外别有一丝亲情。
“嫂嫂，你和令君相识多久了？”
唐姬有些意外地看了天子一眼。虽然经常见面，但天子从来没有称她嫂嫂。“有十来年了。不过我们相处时间不长，入宫之后，几乎就没见过面。”
“十来年，那令君正是弱冠前后吧，那时候一定俊逸绝伦，如神仙中人。”
唐姬笑了。她第一次见荀彧时，荀彧刚刚弱冠，又体带异香，的确如天子所说，俊逸绝伦，如神仙中人，她曾经迷恋了他很久，一度希望能嫁给荀彧。只是后来进了宫，一切都成了泡影。她看着病榻上的荀彧，莫名的心疼起来。如今的荀彧哪里还有半分俊逸绝伦，哪里还像什么神仙中人，他就是一个受伤无助的病人，需要贴心的照料。
“令君太累了，他需要好好休息。”天子站了起来。“朕这些日子可能会比较忙，未必有时间天天过来看望她，还请嫂嫂多费心。”
唐姬也没想太多，应了一声，等天子走了出去，她才觉得有些不妥，想叫住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天子在门外站了片刻，加快脚步，匆匆来到宫门口。当值的郎官连忙上前行礼，惊惧不已。他们从天子的步伐上看到了一丝异样。
天子站在门外。“光禄大夫周忠今天当值吗？”
郎官连忙回头看了一下记录。“陛下，他今天当值，应该在庐舍。”
“立刻传他来见朕。”
……
蒋干与吕布相谈甚欢，在细柳营住了两天才返回长安，去见韩遂。
韩遂已经等有些心焦。他本以为蒋干见过马腾之后会立刻来见自己，没想到接连三天，蒋干连面都没露。他派人去驿舍查看，也没找到蒋干。他一下子乱了阵脚，还以为蒋干已经走了，派人去几个城门口查问，这才知道蒋干并没有向东，而是向了西。
韩遂立刻意识到蒋干去见了吕布，吕布就驻扎在细柳营。
这个消息让韩遂很不舒服，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蒋干奉命来长安，先拜访马腾，再拜访吕布，他已经成了无足轻重的人。等蒋干来的时候，他不想见蒋干，甚至想让人谢客，被成公英拦住了。成公英说，蒋干不是普通的使者，他是个策士，策士最擅长的就是玩弄这些小伎俩，打乱对手的部署，然后趁乱取胜。你表现得越激烈，就越容易上他的当。你越是不当回事，他反而摸不清你的路线。
韩遂觉得有理，勉强平复了心情，派人请蒋干入营。
蒋干来到韩遂面前，泰然自若地与韩遂见礼寒喧，奉上礼物，却绝口不提其他事。韩遂看了礼单，心中更是不快，将礼单往案上一扔。这份礼比马腾收到的礼至少少了一半，寒酸得很。蒋干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却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
“将军，礼物不中意吗？”
“不敢。”韩遂皮笑肉不笑。“不管厚薄都是孙将军的一片心意，我哪有嫌弃的道理。蒋君误会了。”
“将军宽容，干感激不尽，代孙将军谢过将军。说实话，这份礼的确有些薄，我自己都觉得拿不了手。可是眼下用钱的地方太多，我也没办法，只好请将军见谅。等过了眼前这个难关，再向将军致意。”
韩遂不紧不慢地说道：“孙将军遇到难处了？”
“是啊。任城之战虽然取胜，可是损失也不小，尤其是战马，三分去其二。蒙后将军慷慨，提供了两百匹上等战马，义从骑的损失勉强补全，可是亲卫骑的战马还没有着落。我来长安就是想购马，没曾想袁绍从中搅局，马价比我预想的高出数倍不止，没办法，我只好将原本送给将军的礼物取出大半，用来换马。”
韩遂心知肚明，却装作第一次听说。“长安马价现在很贵吗？我有许久没有补充战马了，倒是不知情。”
“将军是西凉大豪，哪里还需要买马，自然不用关心马价。”蒋干叹了一口气。“普通战马原本只有万钱左右，现在涨到了四万，我前两天去问的时候还只有两万呢，当时觉得太贵，想四处问问再说，没想到才几天又翻了一倍。我的任务是没法完成了，见过将军之后，我就打算离开长安，回去向孙将军复命。”
“没买到马，你怎么向孙将军复命？”
“实话实说就是了，孙将军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了，到长安买马图的是方便，真正说起来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凉州马一年不如一年，所谓的上等马和以前的中等马没什么区别，远不如辽东马。”
“辽东马？”韩遂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你们去辽东买马，用船运吗？一船能装几匹马？”
“小船四五十匹，大船两三百匹。一来一回也就是两个月的时间，人轻松，马也不掉膘，下船就能用。”
“两三百匹？”韩银忍不住惊呼一声。“你们有这么大的船？”
蒋干笑了，透着不加掩饰的得意。“论造船，还有谁能比我们强？”

第1104章 后生可畏
韩遂心脏怦怦乱跳，一旁的成公英也面色变幻，只有韩银莫名其妙。
蒋干看在眼里，端起案上的酒杯，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
韩遂与马腾有什么不同？区别很大。马腾就是一个匹夫之勇的军阀，作战很勇猛，驭下也有一套，但他读书少，没什么战略眼光，不如韩遂眼界开阔。韩遂能听懂大船背后的玄机，马腾就未必听得懂。而这种事是不能挑明的，只能意会。如果没有这悟性，就不配知道这件事。
孙策的水师如果能跨海到辽东，又岂是运马这么简单，他可以直接攻击渤海，插袁绍肋下一刀，将战场推到冀州境内。袁绍有骑兵优势，孙策有水师优势，大家各展所长，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忍得住。骑兵再强，过不了大江，豫州打烂了，孙策还有扬州。冀州要是受创，袁绍可就惨了，公孙瓒会要他的命。
换句话说，秋后的大战虽然还没开始，但孙策已经部署好了反击的手段，袁绍的优势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明显，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要是失了手，后果可能比孙策失手还要严重。这时候押宝袁绍的人到时候可能会输得一干二净。相反，这时候支持孙策的人，到时候却有可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韩遂是凉州人，袁绍本来就看不起他，只是迫于形势才和他结盟。等袁绍击败了孙策，袁绍很可能再次抛弃韩遂，有韩遂没韩遂，对袁绍来说区别不大。孙策则不同，他急需战马，韩遂不仅现在有优势，将来依然有优势，就算孙策能从辽东运马，要供应南阳的战马，依然是关中最便利。
不到万不得已，孙策不会放弃凉州马，把希望全寄托在辽东。他怎么知道将来公孙瓒、公孙度不会勒索他？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孙策明白这个道理，韩遂也懂，而且相比之下，孙策的选择显然更多一点。他和公孙瓒、公孙度是盟友，还略占上风，韩遂却没有和袁绍并肩论交的资格。
韩遂和成公英、韩银商量了一番，做出了决定。考虑到阎行和韩遂的女儿韩少英的年龄都不小了，而阎行短时间内又无法返回关中，韩遂决定送女儿去汝南完婚，嫁妆是五百匹战马。
蒋干非常满意。他当然向韩遂表示，孙将军也有此意，征求了阎行的意见后，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聘礼，正在武关待命，随时可以运往关中。
为了掩人耳目，这件事将由阎行的父亲阎建操持，韩银从中配合，护送妹妹去汝南完婚。
……
大司农周忠坐在车上，看着驿舍前来来往往的行人，暗自皱眉。
从宫里出来，到驿舍也就是三五里的路程，他看到好几个服饰不对的路人。有的还穿着冬衣，有的明明是须眉男子，却穿着女服，总之都是不对。
这是所谓服妖，主寒暑逆节，礼崩乐坏。
就在周忠感慨的时候，一个随从从驿舍里匆匆走了出来，来到车前，低声说道：“主人，驿舍里的人说，蒋干已经离开四天了。”
周忠一愣。“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周忠一拍大腿，转身看着刘晔。“子扬，这可如何是好？”
刘晔一直闭着眼睛，靠着车壁养神，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些血丝，透着疲惫。荀彧被罢免，去扶风查看灾情，钟繇又找荀彧，他成了天子倚重的谋士，这两天忙得昏天黑地，现在又被周忠拽出来当参谋，实在疲惫得很。如果不是看在成德和舒县靠得很近，勉强算是同乡，而天子又需要借助周家力量的份上，他才懒得和周忠牵扯在一起。
周忠不算坏，但他的能力也配不上大司农这个职务，德不配位常常是取祸之由。
“周公派人去过韩遂的大营吗？”
周忠一听就明白了，立刻吩咐车夫转身，去韩遂的大营。蒋干来长安，拜访了马腾，不可能不去拜访韩遂，这两人是孙策在长安的盟友，孙策不可以厚此薄彼。
刘晔打了个哈欠，再次闭目养神。周忠虽然心中不快，却也只能忍着。天子年轻，信任小臣，荀彧、钟繇、刘晔和司徒府的刘巴最得宠，他们这些老臣大多靠边站了。如果不是这次形势严峻，而他又是周瑜的从叔，这大司农的职务也不会落在他的头上。
想到这些，周忠就非常感慨。没想到周家的荣耀会从他这一支转到周异那一支去，周瑜居然成了周家最有前途的子弟。他当初与孙策结交的时候，他们父子可是觉得周瑜病急乱投医，没想到周瑜居然歪打正着，短短几年时间，孙策成了一方诸侯，而周瑜也水涨船高，成了举足轻重的一方重将。
后生可畏啊。这形势变化太快了，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周忠来到韩遂的大营，依然没有找到蒋干。韩遂说，蒋干是来过，不过是昨天来的，下午就走了。至于去哪儿，他也不清楚。
周忠有点懵。这一次，刘晔没有犹豫，立刻让周忠赶往霸桥方向。周忠将信将疑，但他没有问，吩咐车夫按刘晔的吩咐行事。他们一路急行，追至霸桥驿，虽然没有追上蒋干，却确认了蒋干的行踪。蒋干昨天晚上入住霸桥驿，今天一早就离开了。
周忠对刘晔的印象大为改观，态度也有了明显的改变，客气了很多。
“子扬，蒋干这是准备去哪儿？”
“太原。”
“见贾诩？贾诩前后卖了那么多马，应该没有了吧。”
刘晔挪了一下身体，坐了起来。“贾诩虽然没有马，但河东的位置很重要。这两年，贾诩在并州韬光养晦，很多人只看到孙策东征西讨，战无不胜，却忘了这些凉州人。周公应该还记得，前年浚仪之战结束后，孙策曾经专程赶到河东与贾诩见面。”
“的确有这回事。”
“孙策虽然礼贤下士，但他事务繁忙，若非此人极为重要，他不太可能专程拜访。就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得此殊遇的人只有两个半：一个是贾诩，一个是东城人鲁肃鲁子敬，还有半个就是如今坐镇南阳的张纮张子纲。”
“东城人鲁肃鲁子敬？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
刘晔再次打了个哈欠。“鲁子敬眼界很高，不屑虚誉，知道他的人的确不多，所以我也很奇怪孙策是怎么知道他的。这人似乎在……”刘晔咂了咂嘴，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安。“作弊。”

第1105章 可共语乎
周忠惊讶不已。他不太喜欢刘晔，但他承认刘晔很聪明，只是聪明外露，不够老成而已。刘晔说孙策作弊，说明以刘晔的聪明也无法理解孙策的做法，从侧面证明孙策更聪明。那在众人未识孙策之时已经倾家与孙策结交的周瑜呢？他恐怕已经不是作弊这么简单，他简直可以算得上未卜先知。
周家的未来也许真的要落在他身上。
周忠心情很复杂，却不敢怠慢，下令急追。蒋干提前走了大半天，他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赶上。
周忠、刘晔追了两天，终于在潼关追上了蒋干。
蒋干站在津口，看着滔滔的大河出神，周忠、刘晔赶到他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被大河奔涌的气势所震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周忠尚好，他在京师为官多年，已经多次见识过大河，刘晔却是第一次，两天两夜没能合眼的他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卷着浊泥咆哮而来的大河，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你们再迟了片刻，我就渡河了。”蒋干指了指湍急的河水中如一片落叶般起伏不定的渡船。“我原本应该坐那艘船渡河的。”
“你在等我们？”
“是的，我在等你。”蒋干冲着周忠拱拱手，行了一个大礼。“周公安好，在下九江蒋干，字子翼，曾与公瑾有同学之谊。”
周忠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脯，露出长者的气度。“公瑾所交皆是一时俊杰，子翼颇有苏张风采。”
蒋干微微一笑。“周公过誉，小子不敢当。小子过长安，本当登门拜访，奈何事务繁忙，周公又在宫中侍奉陛下，难得有空，未能面聆。今日周公赶来，不知有何指教？小子洗耳恭听。”
周忠抚着胡须，笑着摆摆手，示意蒋干不必介意。蒋干是没有亲自来拜访他，但蒋干带来了丰厚的礼物，足以让他一家丰衣足食。朝廷财政窘迫，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全，有限的财赋大多供给驻军，他这个受冷落的老臣也要节衣缩食。蒋干带的礼物能让他们松一口气。
“蒙陛下错爱，我刚刚迁大司农，能浅任重，我这心里不安得很。这不，头天晚上接任，第二天一早就去驿馆请计，没想到你这么忙，我只好一路追来。”周忠伸手一指刘晔。“此乃成德刘晔刘子扬，也是九江人，你应该认识的吧？”
蒋干很意外，一抹笑容在嘴上一闪即没。他拱拱手。“久闻子扬高名，今日方有幸一见，不枉我在此等候。子扬兄，从宫里来？”
刘晔心里不安。蒋干对周忠很客气，但他除了客气，却没有和周忠谈具体事务的兴趣，即使周忠表明他新任大司农，负责朝廷的财赋。相反，蒋干倒是对他很感兴趣，看起来蒋干等的不是周忠，而是他刘晔。
孙策在宫里有耳目？
刘晔一边打量着蒋干，一边点了点头。
“荀令君病体如何？”
“还好。太医说他只是累了，要静养数日。”刘晔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子扬兄要多为天子分忧了。”蒋干意味深长的说道：“关中形势紧急，朝廷内外不安，荀令君又病倒了，子扬兄当仁不让。只是前车已覆，后车当以之为鉴，不可重蹈覆辙，否则追错方向就麻烦了。”
刘晔歪歪嘴角。“幸好我没有追错方向，否则就追不上蒋兄了。”
蒋干放声大笑。“追我么，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刘晔顿时语塞。他是没有追错方向，但没有追错方向不代表他就能追上蒋干。如果不是蒋干等他，他还是只能望河兴叹。蒋干不仅挫了他的锐气，也一针见血的指出了朝廷眼前的困境，荀彧累得病倒并不完全是他心有两属，即使他抛弃袁绍，一心一意地为朝廷谋划，他依然难以避免追之不及的困境。
周忠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看似轻松的说话，实则语含机锋，斗得不亦乐乎，暗自感慨。什么时候这些年轻人都如此锋芒毕露，他这个久经宦海的前辈都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亏得这次带上刘晔，要不然追上蒋干也没什么意思。
“子扬，你辛苦一些，我年老体衰，实则熬不住了，去车上休息一下。”
刘晔点了点头，拱拱手，示意周忠自便。蒋干却赶上一步，扶着周忠。“请周公小憩片刻，小子与子扬说几句话，稍候便来请教。”一边说，一边吩咐侍者从车上取出一些酒浆果品给周忠送去。周忠非常满意，心情愉快地走到一旁，蒋干的侍者手脚麻利，摆下案席，请周忠入座，观河品酒。
刘晔静静的旁观，一言不发。蒋干走了回来，示意刘晔向前几步，站在高耸的河岸边。大河奔涌，涛声如雷，他们说的话只有对方听得到，几步外的侍从都无法听清。蒋干凝视着大河，刘晔也不说话，眉头依然轻蹙，但神情却渐渐松驰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蒋干轻轻笑了一声：“子扬，江河并称，你生在江边，如今又观大河，有何感想？”
刘晔叹了一口气。“江清而河浊，这大概便是最直观的感受了。”
“还有呢？”
“关中大旱，渭水只剩下一半，大河却气势不减，这一关之隔，竟有天地之别，若非亲眼所见，真令人难以置信。”
“孙将军常说，士人负天下之重，不仅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纵览人间万象，抽丝剥茧，去伪存真，方能济时救世，造福天下苍生。如果只是埋首故简旧牍，抱着几句圣人经典不放，不仅无法救世，说不定反成了祸国殃民之源。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岂是虚言哉？”
刘晔沉默良久，幽幽地说道：“孙将军只提造福天下苍生，却不提朝廷只字，他这是心意已定，欲蹈袁绍覆辙了……”
蒋干反问道：“如果不能造福天下苍生，要这朝廷何用？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刘氏的天下。民心在刘氏，刘氏便是天子。民心在孙氏，孙氏为什么不能为天子？子扬，如果你们还抱残守缺，寄希望于刘氏四百年天下的恩泽，无异于抱薪救火。就算孙将军愿意贡赋，朝廷也支撑不了几日。”
刘晔眉梢一颤。“孙将军愿意维持贡赋？”
蒋干盯着刘晔看了片刻，一声轻叹，摇了摇头。“子扬，舍本求末，你让我很失望。”
刘晔苦笑。“我德浅才疏，做不到绝食七日犹能鼓弦而歌，实在愧对圣人。”
蒋干眉头一挑，转一转眼珠，抚掌而笑。“子扬能出此言，可共语矣。”

第1106章 凤舞虞庭
明月初升，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铺出一道银色的水路。轻风徐来，吹去一天的燠热，让人神清气爽，自有一份夏日难得的清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香炉里燃着驱蚊的草药，虽然还是有蚊子，却还算能够忍受，不至于打扰了雅兴。
甲板上，袁权带着袁衡和一群孩子正在游戏，袁衡居中而坐，手指轻抚琴弦，袁权和尹姁一左一右，一个鼓瑟，一个吹笙，乐声幽扬。小桥拉着孙尚香正在跳舞，大桥和步练师正在鼓掌助兴，孙权、孙翊等人都在一旁欣赏。小桥舞跳得非常好，身姿轻盈又富有韵律感，一举手一投足散发着青春气息。孙尚香的舞姿更加刚劲，用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未免缺了几分柔美，但孙策很喜欢，总觉得孙尚香是个跳街舞的好材料，只可惜他对此一窍不通，无法引领时代新风尚。
曹英看得眼热，可是看看场中的两个小姑娘，自忖差距太远，不敢下场献丑，只能在一旁一边拍手一边随着韵律晃动身体。她原本也是闺中豪杰，可是到了平舆，与孙尚香、大小桥一比，顿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只笼中扑腾翅膀的小鸟，从未有机会像这些小姑娘一样展翅高飞，任意翱翔。射箭被孙尚香虐得体无完肤，跳舞也跳不出小桥的这般洒脱自信，只能做个看客。
孙翊看在眼里，拉着孙权冲了出去，摇头扭腰，配得夸张的表情，顿时惹得其他孩子一阵哄笑。孙权觉得很丢脸，转身想逃，却被孙翊拽住。孙翊又将陆议、郭奕等人拽了过来，一起跳舞。虽然舞姿不如小桥优美，却舞得很开心，情绪非常饱满。被他们感染，其他的孩子也按捺不住，有的主动下场，有的半推半就，陆续都被孙翊拉到了场中，热舞起来。
曹英也在其中。她一边扭动身躯，一边看着孙翊笑。
孙权试图靠近步练师，步练师却有意无意的躲着他，和大桥手拉手，翩翩起舞。
孙策坐在飞庐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心中暗笑。孙权现在应该很后悔，不应该急着向谢家下聘。只不过使者已经派出，他后悔也迟了，而且他也不敢在母亲吴夫人面前表露一点。吴夫人决定之前与他说得清楚，娶妻不是纳妾，不能朝秦暮楚。
以步骘的身份，以步练师的容貌，孙权想纳步练师为妾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葛陂是孩子们的乐园。”步骘感慨道：“几个孩子听说明天就要起程，都舍不得走，今天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打扰将军休息了。”
“无妨，姑苏也很好玩的。”孙策过了一会儿，又说道：“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姑苏，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你们的成果。”
“将军放心，我一定抓紧时间。子旗去了交州，应该也会有所收获，综合我们收集的信息，再加上黄大匠、冯大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打造出真正的海船来。”
孙策笑着点点头。卫旌和步骘是好朋友，但他们之间显然以步骘为主，卫旌更像是步骘的助手。他不如步骘有主见，也不如步骘做事主动，所以他最后的成就也远远不如步骘。不过，他不打算拉卫旌一把，他给他们提供舞台，能不能发挥好，那是他们个人的能力。
“如果子旗交州之行顺利，也许一支水师就不够了。”
步骘摇摇头。“南方暂时不会有战事，些许海贼，几艘楼船就够了，无需水师。等北方形势稳定，再加强南方不迟。将军，眼下还是当以北方为重，有些事急不来，急则生变。”
孙策点点头。他现在想做的事很多，但正如步骘所说，急则生变，前有秦始皇、汉武帝，后有隋炀帝、宋太宗，都是心急要吃热豆腐，最后被烫坏了喉咙烫坏了嘴的典型。就眼下而言，他坐拥三州，但人口最多的豫州还没有真正掌握，雄厚的财力、物力不能为已所用。荆州江南初定，还要承担益州、关中和洛阳三个方面的压力。关中大灾在即，为了稳住关中，输粮入关势在必然，荆州能不能抽出这么多粮食，他现在还不清楚。扬州人口有限，豫章的战事还没全部结束，吴郡、丹扬又在大规模屯田，投入大，产出还没看到。这时候还想打交州的心情显然不合适。
如果能熬过这两年，维持住豫州、荆州战线，让扬州有发展的机会，有了产出，他手里有了筹码，就不用这么焦虑了。
“子山老成，将来有机会可以试守一方，理兵牧民两相宜。”
步骘大喜，连忙躬身施礼。有了孙策这句话，只要他自己不犯错，前途一片光明。
孙策起身，走到栏杆边，俯视着欢乐的少男少女们。小桥抬头看见孙策，连连招手，示意孙策下去跳舞。孙策连连摇头婉拒。小桥却是不依，提着裙角，蹬蹬蹬上了飞庐，来到孙策面前，右手捏着袖角，举过头顶，左手横置在小腹前，右腿微曲，摆了个娇俏的造型，发出邀请。
袁权和尹姁交换了一个眼神，换了一支曲调，减了几分热闹，却多了几分节奏。小桥和着曲调，绕着孙策舞动起来，手臂如鸟颈，一伸一曲，顾盼生姿，细长的脖子抖动着，节委分明，舞姿曼妙，却与中原的舞蹈大相径庭，依稀有几分那位民族舞大师的代表作孔雀舞的味道。
“这是什么舞？”
“你猜。”小桥咯咯的笑着，笑靥如花，比明月皎洁，一双眼睛如明星闪烁。
孙策猜不出来，他对这些很不擅长。他只是笑盈盈地的看着小桥，身体不由自主的跟着抖动起来。下面的少男少女们都停了，仰着头观望，合着拍子，跟着拍手叫好。
一旁的步骘看了一会，突然说道：“将军，我能猜一猜吗？”
小桥脆声说道：“当然可以。”
步骘笑了笑。“这应该是凤舞。鹰扬周郊，凤舞虞庭，此情此景，非此无以描绘。”
小桥柳眉轻挑，眼神微闪，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虽然青涩，却让孙策有些恍惚，几乎忘了这还是一个刚刚九岁的孩子。她捏着手指，曲着细藕般的手臂，俏生生的站在孙策面前。
“将军，我像凰吗？”

第1107章 群策群力
小桥的声音很低，在热闹的音乐声和欢呼声的映衬下，只有孙策才能听到。
孙策听力很好，听得也很清楚，字字入眼，饶是如此，他还是愣了一下，盯着小桥看了两眼，“噗哧”一声笑了，却什么也没说。小桥有些失落，却不肯气馁，拉着孙策下去共舞。孙策推脱不过，只得随小桥下了飞庐，和一群孩子跳了起来。
步骘站在飞庐上，看着孙策和一群半大孩子一起跳舞，暗自叹了一口气。在他印象中，孙策虽然年轻，却极有城府，甚至会给人一种老谋深算的错觉，和他相处要非常小心，如果举止不当，说不准哪儿做错了，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也许前途就会受到影响。现在看来，他其实还是个童心未泯的人，自己也许想太多了，总是这么揣摩未必是好事，心太累。
刚才那句话也许就说错了。孙策没有任何积极的反应，反而有点避之不及的感觉。考虑到孙策眼前的形势，的确不宜锋芒毕露，舜避丹朱这个典故现在也不该提。
孙策舞了一回，出了一身汗。袁权命人准备香汤，侍候孙策重新洗澡。坐在浴桶里，想着小桥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孙策莫名有些意动，随即又老脸臊得慌，觉得自己真是禽兽，居然会把一个九岁小姑娘说的话当真。他抬起手，轻拍了一下脸。
“怎么了？”袁权说道。
“呃……没什么。”孙策仰着头，靠在桶壁上，让自己静下心来。
“又为钱粮犯愁？”袁权坐了过来，拿起瓜络，为孙策搓洗后背。“放心吧，满伯宁能力很强，已经追查了近一半，再有两三个月就能结束了，这次清查完毕，应该能应付秋后的战事。”
“那些宅院、田产又不能吃不能穿，能解决什么问题啊？”孙策咬牙切齿。与袁绍眉来眼去的汝南世家都是人精，听说袁谭战败，知道他们在劫难逃，纷纷外逃。细软之类能带走的大多都带走了，就连案几等小型家具都装车运走，剩下的都是不动产，粮食也没给他剩下，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挖个窖藏起来。满宠查到了一些，但数量太少，远远不敷需求。
蒋干在长安冒充大款，做散财童子，他在这里却要绞尽脑汁，尽可能收集每一粒粮食，甚至在考虑禁酒令——每一滴酒都是粮食酿出来的，而他现在最缺乏的就是粮食。别的紧缺一点都没事，唯独没粮食不行。民以食为天，一旦发生饥荒，饥民会摧毁他们能接触到的一切，直到最后毁灭他们自己。
袁权转了过来，伏在桶沿。“我倒是有个办法。”
“说来听听。”
“将那些田产抵押出去，换取世家手中的余粮。”
孙策想了好一会儿。“这是饮鸩止渴。”
“的确如此，所以这只能做为最后的办法。”
“你估计……能筹集多少粮食？”
“一二十万，最多不超过三十万，这几家一直比较配合，几次贡献，应该没什么余粮了。”
孙策苦笑了一声。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啊。“你跟他们说了？”
“还没有。这么大的事，我不敢做主。”袁权一边说一边浅笑，手指在孙策腿上的伤疤上轻抚。
“暂时不用说，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孙策伸手想将袁权拉进来，袁权吃了一惊，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今天不方便。我让尹妹妹和麋妹妹来侍候你吧。”
孙策又好气又好笑，瞪起眼睛。“你不方便来撩什么火？”
“我哪有。”袁权红了脸。“天色这么热，谁会想这种事。”
她说着，挣脱孙策，站起身来，便想出去。孙策岂能让她如愿，拉着她的手不放。袁权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丝衣和亵衣，被水沾湿，变得透明，胸前波涛若隐若现。孙策眉头一挑，斜睨着袁权，袁权连忙用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央求道：“夫君，你别为难我，麋妹妹新入门，你不召她侍寢，别人会以为我专宠的。”
“当真不行？”
“当真不行。”
“那好，我也不勉强你，你让人传尹姁和麋兰来，但你不能走。”
“有她们侍候你，我留在这儿干什么？”袁权面红如血，偷偷看了一眼孙策，也吃了一惊。孙策将她拉了过来，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你做现场指导。麋兰家学不够深厚，需要你这个做姊姊的多指点。来吧，趁她们来之前，我们先热热身。”
孙策说完，不由分说的吻了下去。袁权双手本来推在孙策胸口，被孙策野蛮的一吻，不知不觉的便抱住了孙策的脖子，嘴唇微张，灵舌半吐，与孙策缠绵起来。
过了一会儿，尹姁拉着麋兰进来，见此情景，麋兰羞得满面通红，转身就想逃。尹姁一把抱住她，将她推到孙策面前，娇笑道：“姊姊，生力军来了，你且让让。”
“没听过抱薪救火吗？”孙策一手揽着浑身酥软的袁权，一手搂住麋兰的纤腰，毫不费力的将她抱起，放入浴桶。麋兰惊呼着，下意识的抱紧了孙策。她一手掩着领口，一手按着孙策的肩膀，急声道：“夫君，夫君，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什么事？你不会也不方便吧？”孙策不敢放肆，连忙将麋兰从桶里抱了起来。麋兰还是新妇，如果在生理期，是不能入水的。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也许能解决一些粮食。不过要和荆州统一行动，要不然会弄巧成拙。”
孙策大喜。“快说，什么办法？”
“从交州采购稻米。六七月份，南风起，由交州起运，快则五六日，慢不过十余日，船就能到广陵，或是溯江而上到江陵，或是北上到朐县，都比从荆州转运方便。现在派人赶往交州采购，三百钱一石即可收支平衡，如果能将价格提到四百以上，每石可得利百钱，十万石可得利千万，肯定会交州米商愿意冒险。”
孙策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袁权也说道：“夫君，此计可行。关中大旱，最需要粮食的是朝廷，交州刺史是朱太尉子，他应该会提供方便，派交州水师护送，如此一来，沿途海贼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要留心避风就好了。”
孙策放声大笑，在麋兰脸上用力亲了一下。“你是我的少府卿。”

第1108章 亲疏有别
中原与交州之间的海上贸易一直存在，只是因为路途遥远，海上风高浪急，还有海贼抢劫，风险大，成本高，而贩米利润低，这才没什么人愿意做。
现在情况特殊，无数人等着粮食救命，粮价已经从通常的百钱左右一路飚升到两百多，还在往上涨，如果饥荒发生，粮价会更高。依靠前几年的经验，万钱一石的天价也出现过。
有了价格空间，贩米就有利可图，至少可以作为应急手段。以关中而言，二十余万户，近百万口，要渡过饥荒至少需要两百万石米。如果先从交州运三五十万补充一下，就算不能解决问题，也能解燃眉之急。
孙策也想过这件事，但他不清楚具体数据，不知道什么样的价格能调动交州商人的积极性。麋兰这个建议非常及时，让他看到了缓解危机的希望。这件事当然要和荆州统一部署，荆州不仅要负责对关中的救济，还要承受来自益州和洛阳的压力，粮食供给的负担比豫州还要重。
如果不出意外，朝廷会安排周瑜的从叔周忠负责此事。于公于私，周瑜都无法拒绝。
这正是孙策和郭嘉、庞统等人期盼的结果。
关中如果发生饥荒，不管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出于连合纵横的需要，孙策都不能坐视不理。他既不能看着几十万人饿死，也不能看着朝廷因为缺粮向袁绍俯首称臣，更不能看着马腾、韩遂等人为了粮食突入南阳。稳住关中，对他来说利大于弊，虽然这个压力非同小可。
朝廷向他低头，尊王攘袁的计划才有机会推行。把袁绍置于朝廷的对立面，把拥袁的党人从朝廷清理出去，将可能为他所用的势力扶植起来，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这就和周瑜由周家旁支一跃成为嫡系一样。
孙策非常兴奋，顾不得美人在侧，立刻起身筹划。麋兰提供的只是一个思路，要变成切实可行的计划，中间还有不少因素需要考虑。他要趁热打铁，趁着思路清晰，尽快拟出一个初步方案，好让郭嘉、庞统去细化、部署。
袁权忍着笑，领着麋兰、尹姁去准备酒食。按照惯例，孙策很快就会派人召郭嘉、庞统等人前来议事，不知道要谈到什么时候。孙策这段时间为了钱粮的事寝食不安，现在看到解决的机会，他不会有心情做别的事。别人只看到他的成功，却没几个人看到他为了成功付出的努力，只有她们这些天天陪在孙策身边的人最清楚。她们也因此更加坚信，孙策一定能克服眼前的困难，战胜袁绍，成为笑到最后的人。
果不其然，孙策来回走了一会，转过身，一脸歉意的看着袁权三人。
……
邺城。
袁绍坐在正中，面无表情。郭图、荀衍坐在一侧，看着慷慨陈词的田丰沉默不语，眼神中却难掩讥诮。
奉命出使长安的许攸送来急报，蒋干在长安游说诸将，连续拜访了韩遂、马腾和吕布，送了大量的礼物，钟繇也在拜访之列，促成荀彧与蒋干会面，随后钟繇出任尚书令，负责郭异、贺纯的案件，周忠出任大司农，与刘晔一起追赶蒋干，与蒋干在潼关会晤。
荀彧病重，在宫里养伤，许攸一直没能见到他。他和蒋干说了些什么，就和周忠、刘晔和蒋干说了些什么一样，许攸不得而知。可是从几个任命来看，不管荀彧本人是什么态度，天子已经决定倒向孙策。
唯一让袁绍心安的是黄琬的任命不变，他正在赶往洛阳，即将接替朱儁。
收到消息后，袁绍请来谋士们议事。汝颍系、河北系都在，就连刚刚结束青州战事，赶回来述职的逢纪也列席了。对袁绍来说，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通常来说，他不会让这些人同堂议事，只会分别咨询。这些人都是聪明人，但他们私交并不好，甚至可以说矛盾很深。大多数时候，袁绍乐见其成，可是议事时，这些人常常会因个人原因吵成一团，让袁绍头疼不已。
听完简报，田丰作为首席谋士率先发言。他认为，这是孙策在争夺道统，利用关中可能发生旱灾的机会，以粮食为诱饵，迫使朝廷罢黜支持袁绍的官员，郭异案的审理就是征兆。袁绍以诏书的形势下达命令是事实，之所以朝廷一直装聋作哑，是因为朝中大臣支持袁绍，没人去查。这件事一旦落实，袁绍逆臣的恶名被坐实，可以想象，一大批眷念朝廷，与袁绍关系不是特别深的中小世家、豪强将会改变立场，双方的实力对比会发生改变。
在袁绍正在准备秋季攻势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田丰建议袁绍向朝廷提供一部分粮食，以示对朝廷的尊敬和对关中百姓的关心。如今关中百姓大半是洛阳人，因为董卓才背井离乡，对袁家的印象非常好。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可，不管是让他们留在关中，还是迁回洛阳，对袁绍来说都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结果。
袁绍很心动。田丰不愧是老谋深算，这一计正中要害。
袁绍用眼角的余光看看郭图、荀衍，见他们不以为然，心中有些不快。自从兖州失利之后，汝颍人都有些意见，就连郭图都不怎么进言了。现在又是这副表情，让他非常不爽。
汝颍人靠不住，那就只能依靠河北人了。袁绍转头看向审配和沮授。“正南，公与，你们觉得如何？”
审配抚着胡须。“元皓所言，的确是至理。主公心系天下，无见死不救之理。只是孙策来势汹汹，刚刚夺了山阳，秋后必来争兖州，我们不能不防。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如果我们将大量粮草用于赈灾，必然会影响秋后的战事。主公，这事需从长计议。”
田丰大怒。“关中大旱已成定局，马上就要断粮，这时候还从长计议，难道等孙策将粮食送往关中再做决定吗？”
审配笑着拱拱手。“元皓兄，你不要着急嘛，我也没说不救啊。只是凡事都有轻重缓急，不能仓促。如果关中大旱，兖州、豫州也会受到影响，现在孙策只是派蒋干入关游说，尚未看到一粒粮，如果我们急急忙忙将粮食运往关中，孙策却集中力量攻击兖州？我们拿什么来支援兖州的战事？难道关中的百姓是人，兖州的百姓就不是人？如果要赈灾，是不是应该先行赈济主公治下的兖州？”

第1109章 切肤之痛
袁绍脸色变了变，一丝怒意从眼中闪过，脸上却挤出浅笑。
田丰的用意是对的，但他忽略了实际困难。如果兖州也发生饥荒，以冀州的实力不可能在赈济兖州的同时再赈济关中。倾冀州之力当然没问题，可问题是冀州的粮食大部分在世家、豪强手中，不由他说了算，他的影响力还不如审配。
这让他非常不悦。
审配看得分明，却并不慌张。他垂下了眼皮，双手拢在袖中，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头，眼神平静，不紧不慢地说道：“圣人云，亲亲贤贤，亲疏有别，所以王者有五服，何也？力有不及。相比于其他诸州，冀州的户口的确不少，可是诸位别忘了，冀州是黄巾之乱时的主战场，仅随张角兄弟起事而被诛杀的青壮就有十余万，这些年战事不断，户口损失已经超过三成。”
袁绍脸上的笑容变得不太自然，只能挤出几分悲天悯人，一声叹息。“天下不安，我之罪也。关中之民是民，兖州之民是民，冀州之民也是民，岂能厚彼薄此，割肉而饲。正南，尽力而为吧。”
审配躬身领命。“喏，主公仁心，配铭记在心，代冀州百姓谢过主公。臣一定尽心竭力，缩衣节食，尽可能多调集一些粮食，供主公调遣。”他又转身对田丰说道：“元皓兄，这件事还要借助你的智谋，万望元皓兄体会主公之意，莫要推辞。”
田丰气得一甩袖子，以杖击地。“审正南，想不到你如此短视，误主公大事者，非你而谁？”说完，也不向袁绍辞行，转身走了。
沮授暗自叹息，向袁绍拱拱手。“主公，我去看看。”
袁绍心中更加不快，点了点头。沮授匆匆去了。审配却面色如常，既不愠怒，也无得意。袁绍强忍不快，转头看向郭图、逢纪等人，笑道：“元皓忠直，只是这性子越发老辣了。”
众人附和着，说着没什么意义的闲话。过了一会儿，逢纪说道：“主公，臣无能，青州战事未能实现预期的目标。眼下青州半有，东部还在田楷手中，听说孙策在东海朐县安排了一支水师，其将乃是在牛渚击破周昕的甘宁。臣以为渤海、乐安当加强戒备，免被海上侵袭。”
审配嘴角轻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袁绍心情更加烦躁，耳中嗡嗡作响，就像一群苍蝇在飞，逢纪后面说些什么他都没听清。汝颍系与河北系的争斗已经让他头疼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青州系，大河对面还有一个以陈宫为首的兖州系，这些人怎么都如此目光短浅，就不能抛弃地域之见，站在全局来看问题吗？这样的人只能牧守州郡，成不了大器，做不了三公。
要论人才，还是首推汝颍。只有汝颍人才有放眼天下的气度，只有党人才会以天下为己任。
一想到党人，袁绍忽然心中一动。何颙刺杀孙策失手，被孙策囚禁，是死是活，到现在还没有定论。孙策究竟打算怎么处理他，这是他非常关心的问题。袁绍向郭图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待会儿留下来。郭图默默地点点头。
袁绍的脑子很乱，也没议出个结果来就匆匆宣布散会。众人散去，只有郭图跟着袁绍来到后堂。一进门，袁绍先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迎上来的袁尚自已去玩。随后跟出来的刘氏见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拉起袁尚就走。
袁绍大怒，无明火起，厉声喝道：“无知妇人，怎敢如此无礼，难道这就是刘家的家风？”
刘氏大骇，一时被袁绍气势震住，竟没敢反驳，匆匆退入室中。袁绍更加生气，非要刘氏出来陪罪。刘氏哪里敢出来，将门关得紧紧的。袁绍派人会传部曲将张郃，命他率大戟士破门。刘氏听了，在室中号陶大哭，哭诉袁绍过河拆桥，当初需要刘家支持，就主动求婚，现在兖州丢失，就弃刘家如敝履。
袁绍听了，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拔出思召刀，上前就要砍门。郭图见状，连忙拉住，又将闻声赶来的大戟士喝退。袁绍气得脸色通红，入座之后犹自拍案大骂。郭图也不着急，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声劝道：“主公，大怒伤肝。主公身负天下之望，奈何与一妇人斗气，有那么多大事等着主公处理呢。”
袁绍哼了一声，将思召刀拍在案上，双手抚着大腿，逼着郭图。“公则，我问你，何伯求事如何？孙策欲如何处置他，是杀还是放？”
郭图摇摇头。“主公，这件事……很难办。据我收到的消息，何伯求和显思都被收押，等闲不得接触，是生是死，眼下不得而知。至于张孟卓和丁夫人，他们与其说是囚犯，不如说是质任，除了不能离开平舆外，并无太多限制。我听说，孟德那个女儿和孙策的三弟孙翊极是亲近，像是要结婚姻。”
袁绍冷笑道：“孙家、曹家，一个寒门武夫，一个阉竖之后，倒也是门当户对。”
郭图附和了两句，袁绍脸色缓和了些，又道：“依你之见，关中是当救，还是不当救？”
郭图沉吟片刻，拱拱手。“主公，臣以为，现在不是当救不当救的问题，而是能救不能救的问题。”
袁绍斜睨着郭图，眉梢一阵阵的跳动。“此话怎讲？”
“主公，豫州被孙策所占，兖州如今也岌岌可危，青州半有，主公能真正掌握的只有冀州。之前因粮赋不足，未能趁机进击，失去了一次大好战机。如今为准备秋后战事，不得不倚仗冀州豪杰。如果，主公，我是说如果，如果秋后兖州战事不利，孙策将战线推到大河，主公，你可就是一个冀州刺史了。”
袁绍眉梢一跳，倒吸一口冷气。他现在的官职是冀州牧，郭图说，如果他秋后兖州战事不利，他连冀州牧都做不成，只能做冀州刺史，意思很清楚，他以后就只能听冀州人摆布了。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甚至不需要等到秋后，现在已经能直出端倪，看审配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是必然的后果。他出身世家，又是党人领袖，太清楚刺史、太守与本地世家、豪强之间的关系了。如果受制于人，他能做的事就只有坐啸了。
所以，兖州不能丢。
“那关中呢？”
“关中朝廷苟延残喘，除了伸手要钱要粮，别无他用。人心在袁，刘氏种不复遗。”郭图微微一笑。“主公觉得孙策真有余粮接济关中吗？依臣愚见，臣倒希望他这么做，自掘坟墓。如此一来，不仅兖州可得，豫州亦是主公囊中之物矣。”

第1110章 博弈
袁绍一动不动，脸上青白变幻，就像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郭图静静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什么也不说，陪着袁绍。他与袁绍相处十余年，清楚袁绍此刻的心情。作为曾经号令天下的盟主，离问鼎只有一步之遥，短短几年时间，被孙氏父子连续割肉，现在只剩下冀州，换了谁，心情都不会好。
对袁绍来说，五州在手和只有冀州绝对不是一回事，其实最大的区别就是主客关系。五州在手，冀州只是他麾下一只实力强大的劲旅，甚至不是最强的那个，他们只能听命于袁绍，袁绍却不会受制于他们。只有冀州，主客关系逆转，袁绍无他力可借，只有冀州可用，冀州世家、豪强的支持与否就能左右他的选择，主动权在彼而不在此。
眼下就是这个局面。现在不是袁绍愿不愿意救关中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救，有没有这个实力救。在这个问题上，他说了不算，审配为首的冀州世家说了才算。不经意之间，袁绍就成了客，要看主人的脸色。现在兖州名义上还在袁绍手中，袁熙还控制了半个青州，审配已经如此。如果兖州失了，形势会如何变化？
不堪设想。
所以，兖州不能丢。即使是兖州已经残破，即使保住兖州的难度不小，袁绍依然要全力以赴，否则他的前景将更加黯淡。看破了这一点，郭图才可以犯颜直谏。他不用担心袁绍生气，他知道袁绍没有其他选择。与审配的专制跋扈相比，他只是一个忠直之臣。
袁绍沉默良久，起身离席，提起案上的思召刀，来以庭中，仰首看天片刻，横刀长叹。“噫，天也，我袁绍乃至是乎？”
郭图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天生德于主公，孙策其如主公何？自古圣人未尝不颠扑，与常人不同者，乃其能扑而复振，反倒是一路坦途、战无不胜者往往一战而亡。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望主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成就大业，臣等也能附骥尾，为瑚琏之器。”
袁绍苦笑道：“公则，纵使我有心，奈天意何？”
“不然。”郭图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主公，天意昭昭，只是主公未明，请为主公言之。汉为火德，乃尧之后，继汉者为土德，舜之后，图谶言之甚明。孙策匹夫，学问不精，拼凑图谶，造作天意，不伦不类，徒引人笑。孙策鸠占雀巢，窃占虞舜故地，造舜避丹朱之谣，却以火德自居，岂不是自相矛盾？”
袁绍眉头微挑，若有所思。
郭图接着说道：“凡圣人作，必有人不自量力，欲以燕雀拟于鸿鹄，舜避丹朱不过其一也，孔子也曾遇阳虎之伪，乃有陈蔡之厄。以古喻今，此乃主公之厄也。譬如这宝刀利刃，不炼至百十，焉能吹毛断发？”
袁绍一声轻叹，持刀起舞。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高飞不起，起舞徘徊。祈天之风，扶摇万里。挟云卷浪，拔山蹈海……”
……
沮授追上了审配，拽着审配的袖角。“正南兄，正南兄，且听我一言。”
审配停住脚步，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沮授。“公与，上车谈？”
沮授松了一口气。审配来到车前，有侍者打开车门，审配也不客气，率先上了车。沮授暗自叹息。袁绍的地盘越来越小，审配的排场却越来越大，这可不是保身之道啊。如果不是今天情况特殊，他真不想和审配走得太近。
“公与？”审配探头，打量着沮授。
沮授挤出一丝笑容，上了车，坐在审配对面。车很宽敞，比普通的马车宽一半，车厢向外拓宽，超过了车轮，车轮上方正好变成两个小案，放些杂物。沮授坐好，审配放下一块木板，将两张小案联成一张大案，然后取出一幅地图铺在案上。沮授很惊讶，看起来这并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而是一个移动的大帐。
审配看在眼中，得意地笑道：“军务繁忙，冀州四处烽烟，我难得安睡，这就是我的行营。”
沮授咧了咧嘴，却没接审配的话头。行营的确可以用于大将，但袁绍尚未称帝，审配便以大将自居，这要是传到袁绍耳中，袁绍肯定不高兴。
“公与是担心被我连累吗？”审配目光一闪，手指在地图上轻叩。
沮授一声叹息。“正南兄言重了，我只是觉得主公……”
“主公外宽内忌，不能容人，这一点我也清楚。”审配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两只酒杯，又取出一壶酒斟满，将其中一杯推到沮授面前。“所以我很担心，主公最后不是败于孙策，而是败于他内心的猜忌。”
沮授看着金光灿灿的酒杯，心中一惊。这是上等金釦漆杯，冀州本地不能生产，只有蜀郡的工官能做。袁绍有一套，是曹操派人送来的，审配怎么也有？他一口饮尽，将杯子翻了过来，在底部看到了蜀郡工官的印记，不禁惊愕地看着审配。审配却很淡定，不紧不慢地呷着酒。
“曹操送我的，应该是与主公那一套同出。”
沮授无语。怪不得审配愿意救人口更多的兖州，却不肯救人口不多的关中，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里面。这套漆杯只怕是冰山一角，审配生活奢侈是出了名的，曹操早就知道，暗地里不知道送了多少礼物呢。
“公与是不是觉得，我力主救兖州就是因为曹操送的礼？”
沮授清了清嗓子。“正南兄，我的确有些疑惑。关中总过不过二十余万户、百万口，一时救急，百万石足矣。冀州正常贡赋也近百万石，这些年战事频繁，一直没有贡赋，可是拨给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的也要几十万石，为什么要吝惜这几十万石米，因小失大？”
审配摇摇头，笑而不语。他端着酒杯，目光透过车窗，看着两侧的行人和里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公与，给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钱粮，是他们能为我所用。至于朝廷，你以为主公向天子称臣，天子就能既往不咎？主公不可能做顺臣，天子也不会甘心禅让，他们之间势同水火。”
“可是荀文若……”
审配冷笑一声，打断了沮授。“你以为荀文若代替王子师只是换了一个人，并不影响主公在朝廷的地位。其实不然，主公也好，朝廷也罢，都不过是汝颍儿手中的一颗棋子。荀彧离开了邺城，去了长安，就已经抛弃了主公。他现在是天子之臣，不是主公之臣。竭我冀州之力，成就汝颍儿的野心，田元皓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第1111章 审配的计划
沮授黯然。
汝颍系与河北系的冲突一直存在，从未停息，可是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还是出乎他的意料。袁绍接连受挫，虽然还有一定优势，但优势已经不明显，如果再这么内耗下去，秋季攻势很难指望有什么理想的结果。等孙策在兖州战稳脚跟，袁绍可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他只有一州之地，却四面受敌，形势不容乐观。
“正南兄，虽说攘外必先安内，可如今袁谭战败被俘，汝颍系已经偃旗息鼓，无力再争。我等是不是也该见好就收，用其智力。若一味穷追，岂不是让主公为难？”
审配微微颌首，放缓了语气。“公与，并不是我想穷追猛打，赶尽杀绝。既为主公之臣，岂能不顾及主公大业？只是汝颍人野心太大，目中无人，若不削其枝叶，待他缓过这口气来，难免又故态萌生，横生枝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受挫未必就是坏事，古今但凡能成大事者，有几个一路坦途？就以主公而言，不受党锢之累，守墓六年，他焉能有后来之大名。若说袁氏三公，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沮授见审配说得诚恳，态度却不怎么恭敬，连忙劝阻。审配笑着摆摆手。“公与，得其人不言，是为失人。元皓、公与皆是我河北智士，欲成大事，非得你们相助不可。我知道，背地里说我跋扈的人不少，你们也对我颇有微词。今日我剖胸腹，露赤心，就是想告诉公与我之心意。不管汝颍人怎么说，我冀州人可是一心为主公效力的，就看主公能不能成就我河北人的夙愿了。”
“虽说如此，但行高遭人忌，正南兄还是隐忍一些为好。”沮授叹了一口气。“这大概是我河北人近百年来最好的机会，可不能因小失大。”
审配说道：“你担心天子还是孙策？”
沮授想了想，向后靠在车壁上。“我既担心天子，也担心孙策，但是细想起来，还是正南兄说得对，我们更应该担心的是主公的身体。正南兄，大汉土崩，天下纷乱，孙策刚刚弱冠，天子初长成，主公却已经年近半百。他又是那般性情，有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日子久了恐怕对身体不利。”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着眼前。”审配淡淡的说道：“公与，你觉得袁熙与袁尚哪个能继承主公的大业？”
沮授惊讶的看着审配。审配面色平静，但眼神很坚定，看得出来，这个想法不是一时起意，而是盘算已久的计划。沮授一时愣住了，心里非常紧张，但他随即就意识到审配看得比他更远，计划也比他周详，更稳妥。孙策坐大，袁绍想在短期内夺回优势的可能性并不大，勉强为之，说不定反而会遭受重创。做好预案非常有必要，万一意外发生，不会手忙脚乱。
如此说来，袁谭战败被俘倒的确是个好事，继承人之争在无形之中解决了。袁熙虽然已经成年，但他才能中等，又有逢纪等青州人相辅，自然不是冀州人的选择，审配提起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在他心目中只有袁尚最合适，幼主强臣应该是审配最乐意看到的结果。
沮授在脑海中将整个局势重新梳理了一遍，大致猜到了审配的计划，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照审配的计划实施，将重心放在袁尚身上，那至少在五六年之内都无法进入全面进攻阶段，反倒可能要进一步收缩防线。放缓节奏当然是好事，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谋划，但这样会不会让孙策坐大，错失扑杀他的机会？
沮授提出了自己的担心。审配摇摇头。
“公与，我刚才说了，孙策固然是劲敌，但他不是唯一的劲敌。长安的天子，益州的曹操，甚至幽州的公孙瓒、刘备，可能成为我们的对手。即使是最近非常安份的西凉人，也有可能突然跳出来分一杯羹。于扶罗已经说了几次，牛辅正在雁门一带频繁活动，似有意侵袭匈奴人的驻牧地。”
审配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疲惫。“群狼环伺，汝颍人却视而不见，一心撺掇着主公南征。就算打败了孙策又如何？冀州如果有失，主公依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兖州荒残，豫州被孙策盘踞多年，世家残破，倒是寒门浊流趁势崛起的不少，黄巾也有卷土重来之势，他们能支持主公？公与，眼下孙策风头正劲，我们不宜急于出征，等一等，缓一缓，也许更好。”
沮授心领神会。“待其自乱？”
审配呷了一口酒，接着又道：“孙策出身寒微，他用的人大多类似，这些人没有什么产业可资，为了功名富贵，他们更喜欢进取，此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难当其锋。若是让他们慢下来，无功可立，自然会将心思用在内斗上。小人同而不和，此等唯利是图之辈争的都是切身利益，一得一失，锱铢必较，岂能长久和睦相处？公与，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孙策很快就会内乱丛生，自顾不暇。”
沮授连连点头。审配分析得有道理，将视野放得长远一些，眼前虽然有些困难，却不会持续太久。
“那天子呢？”
“天子啊。”审配考虑了一会儿。“公与，你觉得天子为什么半年多的时间一直没有理会郭异，现在突然派人查案？”
“孙策所迫？”
“看起来是孙策所迫，其实更像是天子引而不发。”审配皱起了眉头。“我总觉得天子是在主公与孙策之间做平衡，想两面逢源。这是天子的主意，还是荀彧的计划？我不清楚。不管是谁的想法，对主公来说都不是好事。不如趁着这次关中大旱的机会让朝廷威严扫地，除此后患。”
沮授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酒杯滑落，酒液洒得到处都是。
审配早有心理准备，微微一笑。“现在因天灾而亡，总比将来被主公弑杀好一些吧？这么好的机会不用，是不是太浪费了？”
沮授手忙脚乱的捡起酒杯，又取出手巾擦拭衣服，借机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他迅速权衡了一下形势。“正南兄，若孙策支援朝廷，如何？”
“那有什么不好？”审配歪歪嘴。“待他粮尽，我们出击，一战必克。”

第1112章 从长计议
沮授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审配的豪华马车在甲士们的夹侍下缓缓远去，半天没有说话。沮鹄跟了过来，见沮授神情不对，不敢多嘴，与侍从一起，将沮授护在中间。最近兵荒马乱，刺客横行，所有人都非常小心，部曲侍从不离身。
沮授出了一会儿神，说道：“去田别驾宅。”
沮鹄让人将马车赶过来，低声说道：“审治中都说什么了？”
沮授瞅了沮鹄一眼，欲言又止。他上了车，正准备关上车门，想了想，又招手让沮鹄上车。沮鹄很意外。沮授是个严父，平时很少与他亲近，尤其是在众人面前。他受宠若惊，连忙上了车，恭恭敬敬地跪在沮授对面。沮授看着儿子，心情有些复杂。如果按审配的计划，十年以后，沮鹄正当而立之年，而他却人生半百，即将迈入垂暮之年。
沮鹄能脱颍而出吗？
“伯志，你已弱冠，有没有想过以后从文还是从武？”
“从武？”沮鹄惊讶地看着沮授，随即又感觉一丝失落。沮授是河北名士，他也一直指望沮鹄能子继父业，但沮鹄显然没有他那样的天赋，不论怎么提携，他都无法在士林中出人投地。此时问他志向，显然是觉得他在学业上没什么前途，打算让他从武，做一个武夫了。
沮授看出了沮鹄的失落，却没说什么。他的确有些遗憾，但这时突然问沮鹄这件事却不是因为失望。天下大乱，武人的地位有所提高。沮鹄是河北人，审配希望将兵权牢牢的掌握在河北人的手中，不让汝颍人染指，沮鹄如果愿意从军，他不必从普通士卒做起，晋升会非常顺利。
对沮鹄来说，这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不失为一个选择。
“怕苦？”
“当然不是。”沮鹄低下了头。“既然阿翁有意，我从命便是。”
“伯志，你已经成年了，不能再唯父是从，要有自己的主见。”沮授难得的放缓了语气，轻声细语。“天下大乱，什么时候能太平，谁也不知道，依眼前的形势来看，至少十年之内不太可能。乱世之中，能保家卫身者唯有武力。没有武力，纵有满腹诗书也难立功封侯。”
沮鹄点点头，心情舒缓了些。“阿翁说的是，冀州四面受敌，危机重重，扩军势在必然，从军也未必不是一个办法。吃苦倒没什么，我这时候不吃苦，难道要等而立之年一事无成的时候再去吃苦吗？”
沮授很欣慰。“那你收拾一下，做好准备，待我择机禀告主公，让你去麹义军中听令。”
“麹义？”沮鹄很诧异。“阿翁，为什么不让我去青州？”
沮授轻笑一声：“伯志，名师出高徒，我虽然与麹义不算亲近，但麹义却可以算是主公麾下第一战将。你跟着他，能多学一点保命的本事。青州嘛，那是青州人的地盘，我们冀州人很难插足的。”
沮鹄会意，连连点头。
沮授挪了一下身体，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书，递给沮鹄。“这是孙策击败徐荣的战记，是南阳讲武堂的教材，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抄来的，你要用心研读，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学以致用。”他叹了一口气。“若非你是我的儿子，我本打算让你换个名字，去南阳讲武堂受训，现在嘛，只能纸上谈兵了。”
沮鹄捧着书卷，爱不释手。
侍从骑士敲敲车壁提醒沮授，田丰的宅第到了。
……
南阳，宛城。
周瑜按着剑，脚步轻快地上了台阶，走过前庭，和沿途正在等候召见的将领、掾吏们点头致意。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面带敬畏地看着周瑜。少年得志说的就是周瑜这种人，刚刚弱冠便独领一州军事，又新娶了才女蔡琰，二十岁就走完了别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走完的路，他的人生堪称完美。
杨虑从中门走了出来，远远地看到周瑜，连忙拱手。“周将军，快请进，长史等你很久了。”
周瑜向掾吏们含笑致歉，跟着杨虑进了中门，一边走一边说道：“威方，你什么时候来宛城的，身体可好？年前出征时经过襄阳，听说你病了。”
杨虑笑道：“来了大半年了。年前病了一场，请了几位名医都没见效，便来本草堂就诊。病好了，也不想走了，蒙长史错爱，录为小吏，在门下奔走。”
“早该如此。”周瑜笑道：“你弟弟呢？”
“也在宛城呢，在仓曹为吏，正在向长史汇报，要不然他就出来迎将军了。”
周瑜扬扬眉。“怪不得我麾下的辎重校尉报怨，说现在粮草的账不好做，查得非常严，原来是你弟弟在负责啊。”
杨虑笑而不答，连连拱手。杨仪擅长心算，不管多复杂的账，到他面前都是小事，记忆力又好，根本不需要去翻账本，有好多数字都装在他脑子里，想在他面前浑水摸鱼无异于自找没趣。他年轻气盛，觉得既然张纮信任他，他就要尽心尽职，不能让人从中贪墨，不知道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主动出来迎周瑜，也是想借此机会和周瑜打个招呼，并让那些人看到他与周瑜的关系，不敢轻易栽赃。
周瑜心知肚明，笑着点点头。他们来到中庭，张纮正在院中散步，杨仪站在一旁，报出一长串数字，一个磕绊也不打。见周瑜进来，他暂时中断，向周瑜拱手致意。
张纮招招手。“公瑾，来，正说你大司农从父的事，你一起听听。”
“喏。”周瑜应了一声，站在一旁。张纮冲着杨仪使了个眼色。“捡精要的先说一遍，待会儿再将细账拿给将军。”
杨仪应了一声，再次开始报账。周瑜静静地听着，没听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周忠任大司农后，开具了一份清单，派人送到宛城，请张纮先拨一部分钱财解燃眉之急。除了钱粮之外，还有不少布匹、纸张等特品，甚至还有三千套上等军械。
这明显过界了，超出了张纮能够接受的范围。
杨仪报完账，转身取出一份清单递给周瑜。周瑜接过，顺手翻了翻，转手递给随行的周峻。张纮淡淡地说道：“公瑾，你觉得如何？”
周瑜拱拱手。“先生，我能见见朝廷的使者吗？”
“当然可以。使者就在侧院，你随时可以见他。”

第1113章 封侯
“不急。”周瑜淡淡地说道：“我听说此次出师的账目有些问题？”
张纮笑了，指指杨仪说道：“小子，周将军兴师问罪来了，还不请周将军上堂宽座，仔细回答？”
杨仪不慌不忙，请周瑜上堂入座。周瑜冲着张纮连连拱手。“先生，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敢坐了，这就回营待罪去。”说着，做势转身就要走。
张纮伸手拽住，哈哈大笑，挽着周瑜说道：“公瑾，你这不是害我吗？你今天出了这个门，蔡伯喈在史书上给我留一笔，我这恶名可就洗不掉了。”
“不敢，不敢。”周瑜笑道：“先生的道德文章都是一流的，将来名臣传中不排第一也是第二。”
张纮瞅瞅周瑜，笑而不语。两人上了堂，分宾主落座，杨仪开始报账，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有些账目出错是笔误，有些账目则明显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在杨仪析缕分条的讲解面前暴露无遗。
等杨仪说完，张纮说道：“公瑾，我们也知道将士们征战辛苦，所以该给的从不敢克扣一粒一钱。孙将军也多次关照，敢克扣军资者罪加一等。不瞒你说，南阳诸县的仓库里都被我们扫得干干净净，如果发生灾情，我只能厚着脸皮去借贷。有些抚恤还没发到位，是我的责任，但这些虚报的账目，我们也必须搞清楚，不能让南阳百姓从嘴里省出来的粮食进了某些蛀虫的口袋。”
周瑜从杨仪手中接过卷宗，郑重的点点头。“请先生放心，我一定把事情查清楚，给先生一个交待。”他又对杨仪欠身施礼。“多谢杨君慧眼，有杨君主持会计，筹措资粮，我等有福。”
杨仪顿时红了脸，连忙还礼，口称不敢。他给周瑜找了这么多麻烦，本来准备好了挨周瑜一顿驳斥，没想到周瑜反而向他致谢，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周瑜又问起关中的情况。他刚刚从江南回来，还不太清楚关中谈判的事。孙策一直和他保持联络，每隔几天就会有消息来，有事则话多，无事则话少。他提到了派蒋干去关中的事，目的很简单，就是推行荀攸提议的尊王攘袁方略。他也清楚，这个方略对孙策的确有利，可是困难也不小，尤其是粮食短缺很难解决。张纮刚刚也说了，南阳各县的仓库都空了，那如何筹备给关中的粮食就成了问题。
具体涉及到周瑜，就是需不需要从南郡和江南转运粮食，转运多少，会不会影响南郡驻军的供应。曹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下益州，超出了他们的预期，秭归、夷陵防线必须要加强，别的地方都可以缓一缓，这几个县的粮食不能动，不仅不能动，还要酌情增补。
对周瑜的问题，张纮做了解答。
根据孙策的计划，前后可能要给关中转运两百万石，但这两百万不需要一次性运到，第一批只准备给三十万石。这些粮食暂时由丹水、析县等五县筹措，主要以向当地世家借贷为主，以秋后的田租偿还，期限三个月，利息三分。这两年南阳没有什么战事，世家和不少百姓家里多少都有点存粮，暂时不会影响生计，能赚点利息，他们也不反对。五个县，多的七八万石，少的两三万石，筹措三十万石粮没什么问题。
根据对关中户口和驻军的估计，这三十万石能解燃眉之急，缓解灾情，稳定人心，其后再视情况而定，这情况包括灾情的发展、双方谈判的进度，逐步进行调拨。如果能将时间推迟到八月秋收以后，压力就会小得多，以南阳的户口基数和耕地面积，一次性拨付五十万到一百万都没什么大问题。如果要在秋收之前拨付，问题可能会大一点，到时候可能要从江南调拨一部分应急，或者从颍川抽调一部分。
这些都是建立在没有大战事的基础上。孙策的主体方针是能拖则拖，能谈尽量谈，但各地驻军的军粮要保证供应，随时准备作战，以战促和。如果真的发生战事，优先供应军粮。实在不行，就以高利息向世家借贷，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木学堂的技术转让为条件。至于关中，不管谈判进展如何，赈济必须执行，尽可能减少饥民饿死的事情发生。区别只有于谈判顺利，就运粮到关中。谈判不顺利，就吸引饥民到南阳来，趁机抽空关中的户口。江南四郡到手之后，屯田正在展开，安置十万户是绰绰有余。
周瑜心领神会，告辞张纮，来到侧院。
使者周昉正在院中转圈。他是周忠的次子，周瑜的从兄，比周瑜大五岁，成年后一直跟着周忠，前些年吃了些苦头。他的兄弟周晖被杀后，他就成了周忠的继承人，这次周忠迁大司农，他也被天子封为议郎，奉命出使南阳。
他已经知道周瑜来了，正在等消息，一等不来，二等又不来，已经有些焦急，正在转圈，忽然听说周瑜来了，连忙回到堂上坐定，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看到周瑜，他才起身，来到阶下，伸手揽住周瑜的肩膀，亲热的笑道：“公瑾，别来无恙？啧啧，这带兵的就是威风。”
周瑜笑笑。“公明，你说笑了，我哪有你这天子使者威风。叔父升任九卿，你也正式入仕，待会儿谈完公事，随我回家去，我设宴为你庆贺一下。”
周昉眉头一挑，听说了周瑜的言外之意。“公瑾，张长史不肯接受朝廷的条件？你知道是什么条件吗？”
“听公明你的意思，这条件很诱人？”
周昉松开了周瑜的肩膀，来回转了两圈，在周瑜面前站定。“公瑾，封侯算不算一个诱人的条件？”
周瑜不动声色。“封谁为侯？封什么侯？”
“封你父子为侯。”周昉说道：“当然，孙将军父子加官晋爵是意料之中的事，毋须多言。关键是你，如果你能促成此事，天子可以封你父子为侯，你父亲为桐乡侯，你为龙舒侯。”
周昉话音未落，周峻已经瞪圆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呼。“当真？”
周昉笑了，既有些得意，又有些掩饰不住的羡慕。他的祖父周景有爵位安阳乡侯，由大伯周崇继承，他的父亲周忠虽然官至大司农，封侯却遥遥无期，他也不敢奢望。周瑜这一支就更指望不上了。可是现在时势造英雄，周瑜依附孙策，不仅自己能以战功封县侯，连他的父亲周异都跟着沾光，封乡侯，而且龙舒县和桐乡都离舒县很近，是莫大的荣耀。
周瑜自己有了侯爵，那周异的桐乡侯就会由他的兄长周瓘继承，然后再传给周峻。换句话说，周峻即使现在开始不努力，也可以安稳的继承爵位。官位不能继承，爵位是可以继承的。某种程度上，爵位比三公还难得。所以周瑜还没说话，周峻已经心动了。
因为这根本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第1114章 云泥有别
周瑜恍若未闻。别说兴奋，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是失望。
“听说成德人刘晔也在长安，兄长可曾与他见过面？”
周昉有些迟疑。周瑜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却问起了刘晔，这让他很不安，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他转了转眼珠，顾左右而言他。“公瑾，你觉得这个条件还不够？人苦不知足，拜将封侯，这是无数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成就，你刚刚弱冠就得到了，应该知足。”
周瑜笑笑。“是啊，我刚刚弱冠就封侯拜将，是该知足，可以解甲归田，放马南山了。”
“噫，公瑾，我可没这个意思，你正当年华……”周昉说了一半，突然听懂了周瑜话里的讽刺，顿时尴尬无比。他看着周瑜，周瑜也看着他，还是那么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的变化，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他讪讪地笑了两声。“公瑾，我可没这意思，这……是朝廷的旨意。”
“朝廷还有其他旨意吗？”
“公瑾，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周瑜吁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兄长，都是自家人，我就直话直说了，这个要求太过了，完全不可能。当然，你是我的兄长，不能不留点情面，要不然叔父这个大司农也难做。这样吧，旨意是给孙将军的，孙将军对张长史有授权，在张长史的权限范围内，他可以酌情处理。现在已经过了张长史的权限，我建议他送你去平舆，由孙将军亲自处理，如何？”
周昉眼珠转来转去，猜测着周瑜的言外之意。
“不过，我事先提醒你，平舆与宛城之间相距数百里，一来一去，最少也要半个月，孙将军公务繁忙，能不能及时见你，我也说不准，万一不凑巧，你甚至可能要追到吴会去。当然这样也不错，顺便看看吴会屯田的情况，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将来向天子回报时，也能言之有物。”
周昉这次终于听明白了。这个要求太过份，要改趁早改，要不然让你到豫州、扬州跑一圈，千里奔波还是小事，耽误了时间是大事，关中可等着粮食救命呢，他要是迟迟见不着孙策，关中就完了。而要做到这一点太容易了，张纮派人通知孙策一声，就算孙策在平舆，要躲着他也容易得很。
张纮没有直接赶他走，不是给他面子，是给周瑜面子。
周昉咂了咂嘴，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示意侍者退下。周峻是周瑜的从子，贴身侍从，不用退下，所以他站着没动。周瑜转头，对周峻说道：“元山，你去见张长史，就说我正和公明说话，你向他借《汉书》一观，尤其是《王莽传》，借来抄两遍。”
周峻一听，脸色顿时一变，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周昉不悦。“公瑾，你这是……”
“读史明理。”周瑜淡淡地说道：“他跟着我征战，没什么时间读书，要补补课。”
周昉的脸颊抽搐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反应再慢，也知道周瑜不是简单地让周峻读书，这分明是一个惩罚，惩罚周峻刚才的反应。读书很正常，抄书也很正常，可是抄两遍就不正常了。他沉下了脸，盯着周瑜，嘴角撇了撇。
周瑜看着周昉，平静如水，温润如玉，连一点锋芒都看不到，却让人有一种无隙可击的感觉，就像面对一座坚城。别说攻击，就算是看一眼都让人绝望。
周昉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清单，递到周瑜面前。周瑜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份清单理性了很多，主要是粮食、布匹，军械也减到了三百套，如果说有什么意外的话，就是丝帛要得有点多，而且不是今年一年，是希望建立一个长期的供赋制度，并要求在武关建市，保持商路畅通。
“公瑾，这个可以了吧？”
“可不可以，要由张长史来决定，到时候你们再谈。”周瑜将清单递了回去，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能在南阳谈，尽量在南阳谈。南阳要不到的，你到平舆也要不到。”
“那……南阳谈成的，孙将军都能答应吗？”
周瑜抬起眼皮，瞅了周昉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兄长，孙将军能将荆州军务交给我全权处置，他还不放心张长史处置荆州的政务？你别忘了，我请孙将军到舒县居住，张长史却是孙将军请来的名士。”
周昉很尴尬地笑了。他听懂了周瑜的意思。张纮能决定是否满足朝廷的要求，周瑜也不需要朝廷封侯，他铁了心依附孙策，要做开国功臣，根本不在乎朝廷的封赏。他视作不次之赏的封侯在周瑜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反而是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唉，刚才那么兴奋，真是丢人啊。
说完了公事，周瑜起身告辞。张纮坐在堂上，周峻低着头站在阶下，手里抱着一卷书。周瑜上了堂，向张纮致谢。张纮笑道：“少年无知，教训两句便是了，没必要抄书吧，《王莽传》五万余言，看一遍都累人。”
周瑜拱拱手，笑道：“五万余言虽然不少，能睹一朝兴衰，也是值的。况且长史的批注一字千金，他能有机会观瞻学习，累一点也是值的。”
张纮眉头微挑。“一朝兴衰？我听说蔡伯喈欲为新莽作史，另写《新书》，不会是真的吧？”
“确有此事。”
张纮身体微微前倾，脸色凝重。“为何？”
“无他，正视史实而已。”周瑜很好奇。“怎么，长史觉得不妥？”
张纮眉头紧锁。“岂敢，我只是觉得，在为新莽作史之前，是不是先为西楚作史，也许更有借鉴意义。”
周瑜轻声笑了起来。“长史有所不知，《西楚书》已经完稿，正在派人抄写副本，其中一份很快就会送到长史手中。”他端起案上的水杯，眨眨眼睛。“蔡祭酒说，他会对得起襄阳书院耗费的每一粒粮，每一枚纸。”
张纮斜睨了周瑜一眼，忍俊不禁。“看来我这吝啬的恶名已入青史，洗不掉了。”
“岂敢，岂敢。我刚才说过了，长史位列名臣传是意料之中的事，区别只在于位次。”周瑜顿了顿，又道：“这是孙将军的意思，不掩功，不讳过，秉笔直书，为后世垂范。”
张纮扬了扬眉。“这么说，我倒是有些期待这《西楚书》了，不掩功，不讳过，有此六字，当为作史典范，开一代风气。”

第1115章 具装
马超带着庞德等人飞奔而至，在湖边下马，将马缰扔给庞德，看着湖边等候的小船和船上的庞统，脸色微变。“一定要上船吗？”
“不用。”庞统笑了，迈步一跃，上了岸。“等着吧，将军正在议事，待会儿就来。”
马超如释重负，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看看四周，凑到庞统身边，轻声说道：“我刚刚收到家书，家父特地挑了两匹性情温顺的西凉马，三将军一匹，尊夫人一匹，希望能稍慰尊夫人乡土之思。”
庞统心领神会。“多谢将军了。”
“应该的，应该的。”马超咧着嘴笑道：“将军面前，还请士元多多美言。家父虽然在西凉多时，毕竟不能与韩文约比肩。”
“放心吧，将军心里有数。交友交心，不是只论势力。”
“那是，那是。”马超开怀大笑。有了庞统这句话，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下了。他接到马腾的家书，知道了与蒋干会面的经过。马腾只提供了两百匹战马，韩遂没有违背他们之间的约定，但他在这个时候派韩银送韩少英到汝南完婚，并以五百匹马为嫁妆，已经把马腾比了下去。韩银以送嫁为名，带了一千骑士来，这分明要是讨一千套甲胄、军械的意思，就算孙策打个折，至少也要将韩银的亲卫营三百骑装备起来。如此一来，韩遂的实力将有明显的提升，马腾就成了最弱的那一个。
庞德很久以前就提醒马超这一点，所以马超写家书回关中的时候，特地提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孙策的妹妹孙尚香，一个是庞统的夫人张子夫，孙尚香好武，张子夫是关中人，都喜欢骑马，马超请马腾准备两匹好马，特别送给这两人，不仅要强壮，更要漂亮。
女人与男子毕竟不同，爱美之心更加强烈，对坐骑的外形要求也更高，她们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坐骑。庞统从来没提过，孙尚香和她关系不错，经常一起骑马，来营里挑选马匹的时候说起过。庞德记在心上了。
“突然叫我来，是有行动吗？”
“大热天的，能有什么行动。有件东西，要请你参谋一下。”庞统说着，招招手，有两个人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马超看着那两人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正翻着眼睛挠头的时候，庞德一语道破。“将军，这是南阳铁官的匠师。”
马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不敢摆少将军的谱。南阳铁官是当前冶铁水平最高的铁官，发往关中的军械大多都要由南阳铁官负责，他要是惹了这些人，到时候发给马腾的军械也许就会降一个等级。
那两个工匠虽然只是普通匠师，却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这也是他们愿意在南阳铁官效力的原因之一。虽然是工匠，却能凭自己的技艺得到应有的尊敬，这比单纯挣钱多更有成就感。当然，南阳铁官的匠师收入也不低，一个普通匠师也能年入百石。
他们放下箱子，轻轻一拉，大箱子像变戏法一般拉开，分解成几个小一号箱子。仅是这一手，这就让马超等人叹为观止。但更让他们惊喜的还在后面，匠师们将箱盖一一打开，每只箱子里都是一件精甲，却不是人的甲胄，形状很怪异。
马超突然屏住呼吸，大叫一声：“具装？！”扑上去拿起一件，举在面前细看，就像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越看越欢喜。他连声说道：“令明，你看你看，这花纹多漂亮，这是具装啊，真正的具装。”
庞德也很兴奋，拿起一件，掂了掂，便有些意外。“这么轻？”
马超也发现了。“是唉，好像份量不太够。”
一个匠师矜持地笑道：“将军放心，这具装虽然比常见的具装轻一些，但坚固性却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们做过试验，除非用特制箭矢，否则这些具装五十步能防一石弓弩，八十步能防两石弩，百步即使是四石强弩也无法射穿。”
“当真？”马超将信将疑。高级将领穿的鱼鳞甲也不过是这样的防护能力，这具装又不是鱼鳞细铠，怎么可能有这样好的防护力。
匠师声音不大，但自信满满，甚至有几分傲慢。“南阳铁官，从无虚言。”
见匠师这么自信，马超不敢再质疑，否则这些匠师会翻脸的。“你们怎么做到的？”
匠师笑而不语。庞统咳嗽一声，笑道：“马将军，装起来试试吧。”
马超有点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越界了，打听技术细节是非常犯忌的，连忙招呼庞德卸下一匹坐骑的马具，将具装组装起来，然后他亲自上马试乘。具装很精致，份量也比想象的轻，战马跑了百十步就适应了。马超开始策马小跑，具装甲骑并不需要快速奔跑，即使冲阵也只是小跑，只要保证人马的安全，小跑也足以击破步卒的防守。
两名匠师跟了上来，一人一边，一边观察战马的奔跑状态，一边大声说着马超不懂的术语。有了刚才的教训，马超也不敢多嘴，只是按照他们的吩咐做出各种战术动作。有时候匠师提一些问题，他也要很认真的思考之后再回答，有时候还要重复做动作，细心揣磨其中的区别。
他很清楚，南阳铁官试制具装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要想在秋季战事中使用上具装，他必须和这些匠师合作，尽可能缩短研制的过程，尽可能多的解决问题。这不仅关系到孙策能否击退袁绍的攻击，同样关系到他本人能否再立新功。
袁绍麾下有三百具装甲骑，那是袁绍的杀手锏。孙策不太可能拥有同等数量的具装甲骑，他几乎肯定要面对以少敌多的局面，将技术优势发挥到极致，就是他取胜的希望之一。
等马超和匠师们完成试验，回到湖边，孙策的楼船已经靠岸。孙策下了船，正与庞统说话。见马超回来，孙策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孟起，感觉怎么样？”
“好，非常好。”马超翻身下马，乐不可支。“将军，虽然还有一些小瑕玼，却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第一次就做得这么好？我觉得这些人太能干了，个个都是大匠的资质啊。”
“你少拍马屁。”孙策忍俊不禁。为了这些具装，他花了多少心血，马超是不会知道的，他也毋须知道。这些甲装的图纸、材料、加工工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是绝密。尤其是材料，这可是黄承彦在冶金工艺上的最新成就，甚至还包括了一些炼丹道士的心血结晶。
马超哈哈大笑。
孙策笑了两声，问道：“孟起，问你一件事，能将长矛加长到一丈五以上吗？”

第1116章 稀客
一寸长，一寸强，这个道理谁都懂。
可是在这个没有马镫的时代，能在马上持矛而斗已经不易，为了防止摔下去，大多骑士在发起攻击时并不会端平矛戟进行攻击，也不会全速冲锋，而是矛头稍稍向下，利用体重发力，突破对方的甲胄防护。战术决定武器，所以绝大多数骑士的矛戟都只有一丈二三尺，大概是身高的一倍半到两倍。
用更长的矛戟当然占优势——张飞用丈八矛几乎打遍长安无敌手——对骑士的要求也更高，如果掌握不好，长度不仅不能提供优势，反而会影响战斗力。张飞与吕布交手时就遇到这种情况。高手相争，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即使是细微的失误也可能决定胜负。
被称作马槊的丈八长矛真正大放异彩是在马镫发明之后的魏晋南北朝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孙策问马超能否将现有的长矛增加一丈五，提升两三尺的长度，却对骑士的武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马超仔细想了想，说道：“可以是可以，但需要对马鞍做一些改进，前后桥增加高度，可以增加冲击时的稳定性，但鞍桥太高会影响上下马，可能要专门配备一个侍从才行。”
“白毦士中能有多少人可以胜任？”
“一半吧，训练一下，也许可以更多一些。”
“那你先试试看。”孙策做出了决定。他本来想将马镫的秘密先用在具装甲骑上，可是马腾居然想玩手段，让他对马家父子不太放心，决定再保留一段时间，虽然不知道还能保留几天。在骑兵越来越得到重视的情况下，马镫的出现已经是必然，只需要一个火花闪现。
马超有点勉强，但还是答应了。孙策身边通晓骑战的不是他一个，他如果拒绝，这个机会很可能就落到别人手里了，比如阎行，比如郭武、徐盛，都有这个能力。
不出马超所料，孙策又让郭武等人依次试用具装。在他的计划中，这些精锐骑士配备具装势在必行，他没有足够的战马资源，无法像袁绍那样装备三百甲骑，他只能充分发挥人的优势，将这十几名骑士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如果有具装，上次损失不会那么大。
在郭武等人试用具装的时候，孙策和马超交流了相关情况。马腾和韩遂提供的战马正在赶来的路上，总共一千匹战马，有三分之一要留给周瑜，剩下的将在一个月内运到平舆。这些马长途跋涉，掉骠是必然的，到平舆后第一件事就是精心喂养，恢复体力。汝南没有牧场，也没有专门的牧草，只能用粮食喂养，孙策为此要准备大批粮食。在目前的形势下，如何严明军纪，利用好这些粮食，不让某些人从中牟利，就成了孙策与诸将反复交待的事情。
军正高柔已经汇报了好几起盗售军粮的事件，主簿杨修也提出加强粮食管制，其中一些证据就指向骑兵，包括马超率领的义从骑。一匹战马的粮食配额相当于两个骑士，一名骑士手中至少有三份口粮，如果有人将战马的配额卖掉，用草料代替，平时看不出来，一旦发生意外，需要骑士上阵，战马的体力会严重不足。
孙策也不掩饰，开门见山的提出了证据。马超顿时急了，咬牙切齿的对天发誓，回去一定严查，抓住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孙策相信他。对马超来说，这点卖粮的收入不值一提，影响了他立功才是大事。况且马腾在关中等着粮食救命，他在这里盗卖军粮也说不过去，马超再没脑子也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部下骑士的个人行为。人无完人，哪儿都会有见利忘义的人。
试乘完毕，马超急着回去查案，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
孙策接到孙坚的消息，太尉朱儁因灾异免职，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去长安，孙坚就建议他散散心，到南阳、颍川一带走一走，看看新政成果。朱儁接受了，但他的想法更大，他不仅要看南阳、颍川，还想看吴会，顺便回家省亲。
故主到自己的辖区参观，孙策肯定要热情接待。他能有今天，占了朱儁不少光。如果不是太尉军令，他也没那么明正言顺。现在用不上了，这份情义还在。何况朱儁虽然有点老顽固，个人品德无亏，还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前辈和长者。
孙策本来打算亲自去迎，可他现在确实走不开。他就是中枢神经，围着他转的谋士就有数十人，卫士近千人，每天都向他请求汇报的人也有几十人，他一动，这些人都要跟着动，对沿途各县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孙策想来想去，决定安排一个有份量的代表，代替他去陪同朱儁。
派谁去？孙策一直没想好。
袁权提了一个建议，她觉得许虔可以胜任这项工作。许家是平舆大族，许虔是名士，身份足够。许劭与孙策闹得不愉快，但许虔却很识时务，合作得非常不错，尤其是平舆工坊两次建设，许家都提供了很大的方便，许虔的夫人陈氏忙里忙外，是袁权的得力助手，陈逸虽然没有入幕，在民间舆论也给了孙策不少正面评价，应该说，许家就是孙策处理汝南世家的最佳典范，让许虔出现迎接朱儁，既是对许虔的嘉奖，也是以示公正的机会。换成孙策的亲信，朱儁说不定还会以为是假象呢。
孙策觉得有理，派人请许虔来，把情况说了一遍。许虔一口答应，又主动推荐了他的内弟陈逸。
孙策答应了，派人请陈逸来。陈逸很快就来了，但不是一个人，与他联袂而至的还是两个人，一个是不久前刚刚弃官而归的山阳太守袁遗，一个是袁遗的表弟何夔。他们正好在平舆访友，与陈逸相谈甚欢，听说孙策请陈逸相见，便不请自来。袁遗是想借机见一见袁谭，何夔却是想见孙策本人。
对袁遗的来访，孙策并不意外。他选择了弃官归乡，就是有意与袁绍保持距离，来探望袁谭也是可进可退，袁绍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反倒欠他一份人情。何夔主动来见却有些意外，这位可是很傲气的名士，袁术曾派人请他，被他严辞拒绝，搞得袁术很没面子。如果不是因为有姻亲，袁术肯定要把他干掉。
何夔个子很高，有八尺三寸，再加上高冠，看起来像根柱子。身材魁梧，再加上不苛言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孙策倍感压力。

第1117章 不比从前
有压力的不仅是孙策，一向大方得体的袁权也有些不适，本该第一时间出来布设酒宴的她站在后堂来回转圈。
见酒水饮食迟迟没有上来，孙策很是意外，以为袁权有事出去了，没人安排，便让人去看看。过了一会儿，朱然回来，神色有些不安，悄悄地示意孙策出来看一下。孙策不解，向陈逸等人告了罪，起身来到后院，一看袁权脸色不对，连忙上前询问。
见孙策来了，袁权很是为自己的失职内疚，连忙向孙策表示歉意。
“怎么了？”孙策拉着袁权的手，发现她的手有些凉，手心还有汗。“身体不舒服？”
“不是，今天准备不周，恐怕要怠慢贵客了。”
“贵客？陈逸还是袁遗？”见袁权脸色更加不对，孙策咧了咧嘴。“你不会是说何夔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夫君，你不会不知道他是谁吧，阳夏何氏可是陈国鼎鼎有名的名族。”
孙策挑挑眉。“怎么，比你四世三公的袁家还有名？”
“若是我家盛时，倒不至于如此。可现在不比从前，这里又是军营，各种食材有限，多是一些家常菜蔬，没有一件山珍海味，又没有准备，急切之间能做出什么美味？这何家是出了名的豪侈，何叔龙幼承家风，一般饭菜是入不了口的……”
听袁权这么一说，孙策倒想起一件事来。他对何夔的生活习惯不太清楚，但是对他儿子何曾的豪奢却不陌生。何曾是西晋开国功臣，位至三公，一餐费至万钱，还说没有下筷子的地方，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头，当时就被很多人批评。
原来这也是何家家风啊。
“既然如此，那就别费心了，请他吃工作餐。”
“工作餐？”袁权一头雾水。
“平时招待办事人员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反正不管你怎么准备也达不到他的标准，索性简单点。”
袁权想了想，用力点点头。“说得有理，出奇制胜，说不定倒能歪打正着，落个节俭的名声。他是陈国名族，又是党人，在士林中颇有影响，若能为夫君扬名，不失为美事。”
见袁权误解了自己意思，孙策不禁发笑。看来袁权今天是真的被何夔镇住了，接连说错话。类似的情况，在平时是不可能出现的。由此可见，每个人都有她的承受能力，一旦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袁权出身豪门，承受能力强一点，却也不是无极限。
孙策转身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挑挑下巴。“你刚才说现在不比从前，是什么意思？”
“啊？啊！”袁权愣了片刻，忽然惊醒，顿时窘迫不堪。“夫君，妾身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
孙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袁权微烫的唇上。“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现在不跟你理论，等送完了客人，我再和你好好掰扯掰扯。”说完，不等袁权说话，快步走了。
袁权懊悔不迭，心乱如麻。虽然知道孙策大多是和她开玩笑，并不会真拿她怎么样，她还是为这句失言而不安。孙策再大度，毕竟出身寒微，骤然富贵，常与名士贵人来往，心里不可能不自卑，只是平时不表现出来罢了。真伤了他的自尊，他也许比谁反应都要激烈。孙坚、孙权可都是这个性子，孙策岂能例外。
孙策回到前堂，向陈逸等人拱拱手，笑道：“惭愧，惭愧，不知道诸位大驾光临，没有准备，只能请诸位吃便饭了。军中饭食，只能管饱，口味却着实不怎么样，届时如果不合口味，还请诸位贤达海函。”
许虔在太守府任事，经常奉命来向孙策汇报工作，知道孙策这儿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做得却很精致，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孙策客气。陈逸等人也没多想，袁遗还附和了一句，以示他也是在军中吃过苦的。
几句话一说，几个人就闲聊起来。孙策虽然少年成名，但是没什么架子，原本的粗鲁也有了几分随性的意思。许虔等人是经常见的，他说得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和何夔交谈。天南海北，天文地理，他大多都知道一些，虽然没有正式拜师读书，身边有郭嘉这样的谋士，有杨修这样的儒生，偶尔也能拽几句文，尤其是《左传》，他最近读得不少，还特地抄了一份张昭的《春秋左传注》来细读。况且孙家没有学问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夔对他的期望原本不高，现在听他说得还算入理，已经有些超出预期了。
宾主相谈甚欢，只是何夔一直很高冷，不管孙策说什么，他从头至尾都没笑过，和孙策也没什么眼神交流，耷拉着眼皮听，偶尔点点头，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让孙策很不爽。
到了用餐的时候，袁权带着几个婢女奉上酒食。虽然没有完全按孙策说的便饭，但也不如平时精致丰盛。孙策一看，就知道袁权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大失水准。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即使袁权没发挥出水平，也比真正的军中伙食好多了。
他看着何夔，非常想知道这位吃惯了美食的名士能不能把这顿饭咽下去，会不会说无处下箸。
许虔见案上简单的几样饭菜，有点意外，尝了一口，又觉口味大不如平时，大感诧异。不过他是聪明人，目光不经意的一扫，见孙策目不转睛地看着何夔，嘴角还有些淡淡的笑意，随即“明白”了。不用说，这是孙策故意显示俭朴啊。这样的好事，岂能让何夔独占，汝南地皮被孙策刮了三尺，陈国也不能例外，何家可是阳夏数一数二的大族，油水厚着呢，应该让他们也分担一点。
“将军能以身作则，真是令人敬佩。”许虔轻叹道：“张府君时常对府中掾吏说起将军节俭，要我们节省粮食，共度难关。我们都以为张府君言过其辞，今日一见，方知张府君句句属实。佩服，佩服。”
对许虔的捧场，孙策有点意外，但并不惊讶。许虔一直很配合的。
陈逸听了，再次打量着案上的饭菜，虽然有些失望，却还是吃了起来。他的父亲陈蕃被阉竖杀害后，他逃亡了很多年，比这苦的日子他都熬过了，今天也没什么。袁遗勉强吃了两口便停下了，自称饱了。他虽然做过太守，领过兵，但他可没有与普通将士同甘共苦的习惯。
何夔吃了一小口饭，含在嘴里，半天没有咽下去，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极为丰富。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嘴里的饭咽下去，强笑道：“将军平时就吃这样的饭食？”

第1118章 何氏家风
“是啊。”孙策捧起碗，吃了一大口。饭菜的味道一般，可是看着何夔难受，他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兴奋，胃口大开。“足下觉得如何，尚能下咽否？”
何夔非常勉强地点点头。“呃……尚可。”
“那就多吃一点。足下身形魁梧，想必饭量不小。”孙策很满意。“我久仰足下大名，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愿与足下秉烛夜谈。”
何夔沉默了片刻，强笑道：“多谢将军错爱，只是夔有俗务在身，亦不习军营，不便久留，还请将军见谅。今日冒昧，叨扰将军，下次当备礼拜访。”
孙策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散去，很是惋惜。“闻说令祖曾以大司农行车骑将军事，征伐匈奴，我心向往之。如今天下扰乱，匈奴人又蠢蠢欲动，本想追前贤故事，驱逐匈奴，奈何足下要务缠身，不能请益，实在可惜。”
何夔眼神疑惑，一时分不清真假。“将军，中原未定，如何能用兵并州？”
“是啊，天子西迁，中原州郡各自为战，自顾不暇，的确难以措手西北。就算天下初定，户口损耗，仓促北伐，恐怕也难免有高祖帝平城之难，每念及此，我就辗转难眠。想我华夏衣冠却被胡虏侵袭践踏，纵有山珍海味也食之无味，难以下咽。”
孙策本来只是说了玩，借着何夔曾祖何熙的事来调侃何夔。何熙是东汉和帝年间人，汉和帝时代可以说是东汉最后的辉煌，经济、政治、军事都达到了巅峰，堪称东汉的盛世，其后就开始走下坡路。后世有学者分析，盛极而衰只是表象，归根到底还是所谓的盛世往往是各种矛盾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开始由积极的作用转向消极。
比如人口的增加。对于农业社会来说，人口增加，社会财富才会增加，才能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对外征伐。但人口增加也意味着土地不足，再加上土地兼并，流民的苗头已经萌芽。
比如儒学的深入人心。光武帝奖励气节，东汉儒学大盛，一方面加强了中央集权，使朝廷更有效率，但集权也让部分利益集团控制权力有了机会，外戚与外朝争权开始初现苗头。儒门辛苦了两百多年，终于看到希望的时候，却发现被离皇帝最近的外戚先摘了桃子。
儒学的得势还有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影响，那就是尚武之风消失殆尽。因为社会安定，战争少，以战功入仕几乎不可能，远不如读书来得便利，士大夫阶层纷纷转向儒学，允文允武的风气渐淡，投笔从戎也不再是佳话，重文轻武初现苗头。
何家也是代表之一。何熙曾率兵征讨匈奴，但他的子孙却都是儒生，空有一副伟岸丈夫的躯干，精神却逐渐文弱。到了何曾那一代，已经堕落成了伪君子。
孙策对此深感痛惜，看到何夔这副道德君子的模样便有气，想拿他开开涮，可是话一出口，他便想到中原内战之后的五胡乱华，心情实在好不起来，玩笑中多了几分真诚，斗气便真成了愤怒。
何夔犹不自觉，轻笑道：“将军心忧天下，令人佩服，不过夔以为将军有些过虑了。匈奴衰落已经近百年，如今不过是朝廷豢养的一条守门犬而已，岂能和秦汉之际的匈奴人相提并论。就算中原有所损耗，匈奴人也不足以为患。”
孙策眼神闪动，将手里的碗筷轻轻地放在案上，神情凝重。他原本对何夔还有几分敬意，此刻听了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差了。风气的变化岂是一朝一日，魏晋风度从来就不是突然兴起，学界早有共识，所谓清谈便来自汉末士大夫的清议，区别只是莫谈国事，更加务虚而已。可是汉末士大夫何尝务实，他们抱着几本经书指点江山，却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真实的世界。
眼前的何夔便是典型，他觉得匈奴人不足国患，却忘了匈奴人是少数民族中最深入汉境的一个，托以袁安为首的鸽派之福，他们既得到了汉人农耕的好处，又保留了游牧民族的本性。当匈奴人仰慕中原文化，想进一步融入华夏民族时，中原的士大夫却妄自尊大，依然以夷狄视之，不肯接纳匈奴人中的佼佼者，结果逼得刘渊起兵造反，占据并州，建立赵汉。
说来真是讽刺，士大夫抛弃了刘汉，匈奴人却以刘汉后裔自称。
孙策越想越生气，忍不住说道：“敢问足下贵庚几何？”
何夔目光闪烁，撇了撇嘴，以为孙策有联姻的想法。孙家寒门，想跻身士林，婚姻便是最好的途径。如果不是娶了袁术的女儿，他根本不可能有今天。而且他听说孙策好色，虽然尚未正式娶妻，却已经纳了几个妾，冯方本是庸人，却以进女受宠，眼下在颍川屯田。桥蕤的两个女儿虽小，却有国色，颇得孙策喜欢，所以也得以屯田砀山。可是他却没有和孙家联姻的感觉，丢不起那个人，阳夏何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夔刚刚不惑，尚未有一子半女。”
孙策一怔，觉得何夔答非所问，莫名其妙。他看了何夔一眼，见何夔微微仰首，抚须冷笑，脸上明显有不屑之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勃然大怒。你以为我想和你家联姻？错了，我想让你家绝后。既然何曾那种混蛋还没出生，那就别生了。
“原来如此。”孙策冷笑道：“那倒也不是坏事。”
何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年近不惑还没有子嗣，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他沉下了脸，原本看起来就严肃的脸简直就是铁板一样，又冷又硬。
“将军何出此言？”
“无他，只是为足下着想尔。”孙策不紧不慢地竖起两根手指。“足下不入仕途，不治产业，无立身之能，想必是依赖祖业，寄食而已。若能勤俭持家，以何家几代先人的积累，想必也能支撑一段时间，偏偏足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生活得很精致，以你家的产业，恐怕也只养得起你一人，生子也未必能养。此其一也；足下虽然年近不惑，也算是读过一些书，但泥古不化，只能空谈道德文章，却不解圣人本意，更不知世事艰难，虽曰不惑，其实糊涂至极。就算生了儿子也未必能教。此其二也。生而不能养，养而不能教，有此二者，不如不生。”

第1119章 这事我在行
何夔的脸原本只是一块生铁，又黑又冷，听完孙策这几句话，生铁被扔进了熔炉，烧得通红，火辣辣的疼，一直保持得很好的矜持不翼而飞。他怒视着孙策，厉声喝道：“孙将军，这就是富春孙氏的待客之道吗？何夔真是孤陋寡闻，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许虔与陈逸大惊失色，不知道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一步。孙策原本和何夔说得那么亲热，怎么突然就翻了脸。孙策讽刺何夔无后，何夔讽刺孙策出身寒微，这可都是直捅要害，绝不是开玩笑。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起身。陈逸举起酒杯，赶到孙策面前。
“将军，任城大捷，敢以此杯贺将军大捷。”
何夔冷笑一声，推开赶到他面前，准备拉他出去的许虔。许虔虽然也是成年人，可是身高体量都不能和何夔相比，被何夔一推，险些摔倒。何夔喝道：“无诏兴兵，擅自攻伐，乃是大逆之罪，有何可贺？”
见何夔暴怒，孙策反而冷静下来，越发从容。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嘴角挑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是吗？无诏兴兵，擅自攻伐？足下是知道什么内幕，还是另有所指？”
“难道我说错了吗？”话一出口，何夔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说出去容易，收回来可见难了。眼看着愉快的聊天已经不再可能，他起身就往外走，想趁怒离开，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孙策是蛮不讲理的武夫，他可是士林敬重的名士，孙策不要脸，他还要脸呢。
孙策看在眼里，也不阻拦。何夔走到门口，弯下腰，刚准备穿鞋，眼前忽然一暗，抬头一看，两个甲士并肩站在他的面前，虽然谁也没说话，脸上甚至都没有横眉冷目的凶悍，但他们的沉默却让他内心升起一阵寒意，熊熊燃烧的怒火也被压得一窒，近乎熄灭。
何夔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由红变白。他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坚持要走，对方会毫不犹豫的拔刀砍人。他虽然身材魁梧，却没什么武艺，真要动粗，肯定不是这两人的对手。
忽然之间，何夔有些遗憾当初没有学点武艺，要不然何至于这么狼狈。他缓缓站起身，努力让自己不失态，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将军这是要以武力迫人吗？”
“我孙家本是寒门武夫，以武力迫人乃至杀人，原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足下何必大惊小怪？足下是名士，王睿、张咨总该听说过吧？”
孙策不紧不慢，耷拉着眼皮，甚至看何夔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想起一件事，这位何名士不肯投袁术，也没有投袁绍，最后投曹操了。但曹操可不是什么善茬，他驭下极严，动不动就体罚属下，何夔为了避免受辱，就在身上带着毒药，以示不屈，曹操也怕他自杀，所以不敢惩罚他。
听起来，这是一件很有气节的事，其实他真是怂到家了。嘴上很硬，身段却很软，真要不想受辱，辞官不干就是了，何必摆出这么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模样。细细想来，大概只有一个原因：他吃不了苦，受不了穷，做不了陶渊明，只能为五斗米折腰。何家是阳夏世家，但何夔后来做了魏国的太傅，他的儿子又做了晋国的太尉，这父子俩其实没什么节操可言。
何夔能在历史上留下不错的名声，很可能是因为陈寿作史时，何曾位高权重，陈寿不敢明写何夔不是，只能说些不着边际的虚誉之词。何夔身处乱世，曹操又是一个敢用人的君主，何夔却无功可述。陈寿只能夸他的德行。曹操是重德行的人吗？何夔在曹操手下做了二十多年，最后封侯却是因为他支持曹丕，是典型的曹丕党。
也就是说，这人就是个嘴货，虽然不至于一无是处，但才能配不上名气却是事实。这样一个人如果安份守己，那就罢了，你做你的名士，我打我的江山，井水不犯河水。可是既然你撞到我的手上，我就不能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了。
对付这种人，我在行啊。
见孙策不以门户为耻，何夔一时无计，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看着孙策。许虔爬了起来，赶到何夔身边，连连给何夔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意气用事。何夔是他的内弟陈逸带来的，许劭殷鉴在前，他可不希望何夔步许劭覆辙，影响陈逸的前程。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的。
何夔心慌意乱，根本没留意许虔的眼神。他以前遇到的都是名士儒生，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即使发生冲突，最多不过互相骂几句，连动手撕打的都没有，更不可能拔刀砍人。今天与孙策发生冲突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突然面对生死威胁，他有些乱了阵脚。他当然听说过王睿、张咨，那可都是被孙坚砍掉的名士。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今天说不定会成为孙策的刀下鬼。
他向袁遗投去求援的眼神。在他看来，这儿能救他的只有袁遗。孙策兴起是因为袁术，袁遗是袁术的堂兄，又是他的表兄，只要袁遗肯出面，孙策多少要给点面子。
袁遗低着头，后悔莫及。他懂何夔的意思，也想救何夔，却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这样的面子。不久前，他还和孙策为敌呢，如果不是灵机一动，及时弃官而归，他现在就和袁谭一样做俘虏，哪有在孙策面前说话的资格。他不说话也许还好一点，真要惹怒了孙策，别说救何夔，说不定会将自己牵扯进去。
能救何夔的人，只有许虔和陈逸。
陈逸真的急了，连连向孙策拱手。“将军，何叔龙书生意气，一时出言不逊，还请将军见谅。君子和而不同，有所分歧乃是常事，何必出恶言，动凶器？这要是传出去，人皆言其狂，于他无损，却误会将军不能容人，对将军求才大不利。”
孙策笑了，举起酒杯，和陈逸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足下放心，我孙家虽是武夫，杀敌无数，却不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下手，这点气量还是有的。其实呢，我也是为他好，君子固穷嘛，我这儿的饭菜虽然差一点，终究还能裹腹。他如果连这样的饭菜都无法下咽，又怎么能养得起妻儿？唉，对了，何叔龙，你没孩子，有妻妾吗？”
何夔强忍着怒气。“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尚有几亩薄田，还养得起家人。”
“是吗？”孙策歪歪嘴，似笑非笑。
何夔突然打了个寒颤，顿时后悔莫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第1120章 百无一用
孙策起身，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抬起头，对何夔说道：“我想请足下在营中盘桓数日，可否？”
何夔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已经猜到了孙策的意思，知道这次麻烦大了，何家数代积累的产业都将因为他的意气毁于一旦，他却无力阻止，只能看着灾难降临。
孙策又对许虔、陈逸拱拱手，笑道：“二位放心，我虽然读书少，还知道国有国法，不会乱来。本来呢，满伯宁是先处理汝南的事，然后再去陈梁诸国，现在汝南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着手处理陈梁诸国的事，既然何叔龙在此，现在先从陈国起，也不算意外。”
许虔、陈逸苦笑着，无言以对。他们也清楚何夔今天算是撞到刀口上了。孙策一直在查世家侵吞土地的事，只是汝南世家反抗激烈，武周等人又阳奉阴违，清查不怎么顺利，现在孙策打赢了任城之战，生俘了袁谭，又派了一个满宠来，这事才推行得比较顺利，汝南、沛国已经清查了大半，迟早会到陈国、梁国、颍川。可是从陈国开始却是何夔自找的。
何家世代奢侈成风，凭的是什么，难道是他们家节俭持家、勤劳致富？当然不是，是他们侵占的土地带来的财富，田产就是何家的根基。如果被孙策夺走他们侵占的土地，何家当然不至于饿死，但他们再也别想过这种奢侈的生活了，连眼前这种饭菜都未必能顿顿吃到。何夔没有谋生之道，又得罪了孙策，想在孙策治下谋一事都难，哪个不长眼的太守、国相敢逆孙策之意，非要除何夔为吏？
孙策是不杀何夔，但这比杀了何夔更狠。
何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气得面庞扭曲，却不肯服软。“将军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俯首吗？夔虽是书生，不稼不穑，不工不商，却也不是将军说的这般无能，纵使你劫我家产，夔也不会为五斗米折腰。”
孙策摇摇头，慢条斯理的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何尝有逼你俯首之意？天子西迁，州郡割据，战事连绵不休，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每一粒食都弥足珍贵，我可不想养闲人清客。”
“闲人？清客？”何夔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何夔就算再穷，也不至于要到你这儿做闲人清客吧。
“听起来，足下似乎不以为然？”孙策咧嘴一笑。“敢请足下自述其能，看看你都有什么样的本事，能够自食其力，甚至能养活一家老小。”
何夔不屑一顾。“道不同，不相为谋。夔自有安身之道，不劳将军费心。”
“不愿说？我看你是无话可说吧。”孙策嘿嘿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来回踱着步。“不如我为足下谋划一番吧，若有不周全之处，足下再补充不迟。”
何夔斜睨着孙策，冷笑不语。
“天生四民，士农工商，各有其能。刚才足下也说了，不稼不穑，不工不商，想必是以士人自居，不愿做劳力之人。这也无可厚非，读书人嘛，谁不想致人而不致于人的劳心者。不过这劳心也各有不同。圣人说，学而优则仕，为官牧守一方，理政治民，以俸禄自养，乃是第一等的选择。不过你年近不惑，尚未入仕，现在让你做令守吧，你没这本事，让你做掾吏吧，你又没这经验，更拉不下脸与一些年轻后生共事，所以这仕途你怕是不行。”
何夔脸色微变，眼神复杂起来。他本来觉得希望最大的就是做官。他是名士，又是读书人，还有党人的背景，出仕为官是最正常不过。一直以来，他之所以没有入仕并不是他不能做官，而是他不想做官，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袁术请过他，被他拒绝了。可是听孙策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名声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有用，到目前为止，除了袁术之外，没有其他人辟除他也许别有原因。
为什么？也许正如孙策所说，他除了名声，什么也没有。对大部分人来说，仕途都是从郡县开始，要么是太守府、国相府为吏，要么是在县寺为吏，积累一些政务经验后，或是被举荐入朝为郎或者尚书，或是直接外放做，从县令长、丞尉开始做起，再不济也是到州郡为吏。
可是他年近不惑还没有入仕，一点经验也没有。他以前觉得是未遇伯乐，现在才知道更可能的原因应该是他不是千里马。让他做令守，他没有经验。让他为吏，他也未必拉得下脸，和一些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一起共事，高不成，低不就，没法安排。
孙策接着说道：“不做官，还可以为学。只是教授门徒名高而利薄，满足不了你的精致生活，况且你学问一般，恐怕难以开宗立派，也不会有人愿意拜在你门下，想学马融也没那机会。你也就在我这样的武夫面前摆摆谱，真有本事，敢去汝南郡学授一课吗？”
何夔面红耳赤，无言以对。他的学问他清楚，真要去了郡学，做学生还行，做教师会被学生轰下来的。现在的汝南郡学祭酒程秉是大儒郑玄的弟子，学问远非他能及。
“做官不行，做学问也不行，你还可以选择为幕僚。可是你眼界有限，只知道几句子曰诗云、道德文章，天文地理，你似是而非，军事政治，你无过人见识，至于人情世故，你更是一窃不通。除了说空话，你能干什么？你什么也干不了啊，百无一用。”
何夔眼神微缩，盯着孙策，一言不发，气得眦睚欲裂。
“不服？那你说说看，关中大旱，粮食歉收，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受灾的百姓吃上饭，活下去。”孙策转身指指案上的饭菜。“我好心好意招待你，你还嫌饭菜不合口味，你信不信再过些日子，你连这样的饭菜都未必有机会吃得上？到了那一步，你能干什么，吃土么？”
何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从小衣食无忧，即使是在乱世，也能安安心心的做名士。现在惹了孙策，孙策要夺他田产，他没有了生活来源，需要为谋生犯愁，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谋生之道。做官没经验，学问又不行，就算肯放下身段做幕僚，他也出不了什么主意，只能混口饭吃，可不就是孙策说的闲人清客。
如果能闲人清客都不愿意做，那他就真的如孙策所说，只能吃土了。

第1121章 仙人于吉
见何夔的脸色由红变白，又慢慢变灰，高昂的头颅渐渐低下，伟岸的身躯也不再挺直，扶着案几缓缓坐下。袁遗睁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他比何夔略大几岁，何以说是看着何夔长大的，从来没看到何夔如此颓丧，就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似的，更无一丝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自己将会面对饥饿的困境，何夔抓起米饭，一次又一次往嘴里送，塞得嘴巴鼓鼓的依然不停。陈逸怕他噎死，连忙将他扶了出去。何夔身材高大，陈逸扶着他很吃力，好容易才将他扶下堂，站在庭院中，何夔忽然开始呕吐，不仅将刚才吃下去的饭全部吐了出来，还吐出一摊黄水。
“陈兄，我真的百无一用吗？”何夔泪流满面，双目红肿，嘴角还一些秽物，看起来极是凄惨。
陈逸叹了一口气，将何夔扶到一旁的廊下坐定，掏出手巾，擦去何夔嘴角的秽物。两个侍女适时走了过来，一个手中端着木盆，一个手中提着木桶，拿着木勺，来到何夔面前，低着头，躬身说道：“请先生漱口浴手。”
何夔如泥胎木偶，默默地伸出手，侍女用木勺舀水，浇在何夔的手上。等何夔洗过，又取出一只竹杯，舀了大半杯水，请何夔漱口。等何夔漱完口，她们端着盆，提着桶，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陈逸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漱完口，洗完手，何夔冷静了很多。他扯扯陈逸的袖子，示意他坐下。“陈兄，我真的百无一用吗？”
陈逸诧异地看着何夔，他觉得何夔有些魔症了，重复问一句话。他想了片刻。“当然不是。”
“那你说，我能干什么？为官，为学，还是为谋？”
陈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转头看着何夔，半晌才道：“叔龙，君子不器，当以道导人。”
“呵，呵呵，呵呵呵……”何夔呵呵地笑了起来，如痴似傻。
不远处，袁权和两个侍女站在棱窗后，看着傻笑的何夔，暗自叹了一口气。侍女轻声说道：“夫人，将军的舌头是不是有毒啊，我看这何大名士像是中了毒呢。”
袁权瞥了侍女一眼，侍女吐了吐舌头，轻拍自己的嘴，连声说道：“多嘴，是我多嘴了。”袁权脸色稍缓，向后堂走去，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道：“重症用猛药，这何叔龙病得不轻，唯有将军能治。以毒攻毒也是一种治病救人的方法。”
侍女半懂不懂，茫然地眨着眼睛。
……
虽然有何夔这个不愉快的插曲，孙策和许虔、陈逸谈得还算愉快。孙策请陈逸与许虔一起作为他的代表去迎接朱儁，陪他在颍川、汝南一带看看。许虔在汝南太守府任职，对一些数据比较熟悉，陈逸这两年则因为与孙策的意外错过而四处游历，豫州各郡国都走遍了，南阳也住了有半年多，更有切身体会。他和孙策交流时，谈到的事比许虔更细致，感慨比许虔更诚恳。
“将军，你说话虽然粗鄙无文，但是颇有见地。”陈逸说得兴奋，把何夔的事抛在脑后，挑起大拇指。“将军以弈道比治道，举轻若重，看似缓慢，实则厚积薄发，颇有当年薛君指正家父时的风采。”
许虔莫名其妙，不知道陈逸在说什么。袁遗更是一头雾水。他知道陈逸和孙策见过面，却不知道他们还谈过治道，更不知道陈逸对孙策评价这么高。在很多人看来，孙策最多有些小聪明，知道一点法家权术，哪里配谈治道二字。可是他也清楚，陈逸遭家世之变，阅历丰富，与普通的世家子弟不同，他能如此评价孙策，就算有过誉之处，孙策也必然有值得他高看一眼的地方。
孙策自己却想不起来了。“什么弈道？”
陈逸哈哈大笑。“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也对，得意忘形，弈道只是一种比拟方法，是一种形，取形是为了示意，关键在意不在形。我这两年与不少人交流，有名士大儒，有贩夫走卒，也隐隐摸到了几分遗形取意的门径，却不如将军这般自如。”
孙策有点尴尬。他真把这件事忘了，距离上次与陈逸细谈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他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襄楷大师何在？”
“他啊，辞世有五六年了。”陈逸微微一笑，有点得意。“当时和将军不熟，所以没告诉你。不过我找到了他的师父仙人于吉，转达了将军的诚意。于吉说，时机成熟时，他会来见将军。”
“于吉？”孙策心里咯噔一下。于吉真是襄楷的师父？
“将军听说过？”
“略有耳闻。”孙策笑笑。“于吉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仙人嘛，百岁不为奇，反正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就有百余岁了，最近一次看他，模样一点也没变。啧啧，真是令人羡慕啊。若不是他嫌我资质太差，我真想拜他为师，入山修道去。”
看着摇头赞叹的陈逸，孙策将信将疑。说实话，他不太相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事，不过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谁敢保证神仙就一定是假的。他们未必就是真正意义的神仙，也许只是掌握了某些养生技术的道士，在他那个时代，一百多岁的人并不罕见，也许于吉就是一个活得特别久的人。
活久见，人活得久了，见识就大，说不定真有什么普通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能力呢。
“这位于仙人现在何处？”
“这可不清楚。仙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凡夫俗子哪能得晓。不过将军不用担心，他既然说要来见将军，就一定会来。将军耐心等候机缘就是了。”
孙策点点头，心里有点小期待。他和许虔、陈逸商量完公务，又派人送袁遗去休息，明天安排他与袁谭见面。临走之前，袁遗托许虔、陈逸向孙策求情，希望他能网开一面，不要与何夔计较。孙策不置可否，只承诺会依法办事，不会特意针对何夔。袁遗还有些不放心，陈逸却很有把握，拉着许虔走了。袁遗无奈，也只得去驿馆休息。
送走了客人，已是亥时初刻，孙策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夜空的明月，暗自叹了一口气。人人皆知权力好，谁知道权力也累人。三更灯火五更鸡，何时能睡自然醒。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袁权从里面走了出来，挽着孙策的胳膊，心疼不已。“累了吧？”
孙策想起和袁权的玩笑，忍不住笑了一声：“是啊，今天太累了，饶你一回。”
袁权俏脸微红。“想挂免战牌吗？哪有那么容易，待会儿要你好看。”她推着孙策向后走去。“快走，快走，两位妹妹还等着你呢。”

第1122章 神仙不过如此
虽然有点累，可是一凤三凰还是让孙策精神一振。其实他也清楚，在男人与女人的战场上，绝大多数时候男人都不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一对一都有些勉强，遑论以一敌三。但这个时代有一个福利，房中不仅仅是战场，更是琴瑟和谐的港湾。对于精通房中术的人来说，阴阳和谐比东风压倒西风更重要。
袁权精于此道，而尹姁和麋兰也是好学生。享受过袁权与冯宛的配合后，孙策一直盼着再来一次。上次本来有机会，却因为忧心于政务错之交臂。他把这件事忘了，袁权却记在了心里，真是个贴心的贤内助。
“原来你找了帮手啊。”孙策嘿嘿笑道：“谁说我要挂免战牌，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夫君的神勇。”
袁权抿嘴而笑，将孙策推到房中，顺手掩上了门。屋子中间摆着孙策的专用浴桶，装了大半桶热水，水面飘浮着车前草和泽兰，房间里热气腾腾，香气袅绕，宛如仙境。尹姁和麋兰穿着轻薄的丝衣，正坐在榻边闲聊。尹姁劝说着什么，麋兰却只是皱着眉，犹豫不决。
孙策很意外。他很少看到麋兰有这么纠结的时候。他大笑着走过去，张开双臂，一手搂住一个。
“说什么呢？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说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见孙策进房，尹姁和麋兰连忙起身相迎。见孙策相问，麋兰红了脸，扭捏着不肯回答。尹姁掩着嘴笑道：“夫君有所不知，兰妹妹正在是犯愁该不该生子。”
“这是有什么好犯愁的？”
“是啊，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犯愁的，女人相夫教子是天性，岂有不生之理。可是对兰妹妹来说，她却与我不同。她担心有了身孕会影响做事，无法再帮夫君处理相关事务。”
孙策恍然大悟。这便是二十一世纪职业女性的困境了，是要家庭还是要事业。原本这个时代不会出现这样的事，除了普通百姓家的女人必须劳作之外，贵族女子没有生活负担，也没有事业可言，就是相夫教子。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因为他的到来，女子也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做一番事业，矛盾就自然而然的出现了。
麋兰要处理的是繁杂的账务，不像袁权出出主意就行，她如果怀孕了，精力必然分散。账目是大事，一笔账错了就涉及到大量的财富，需要高度专注，她担心力不从心。
“那就等两年再生吧。”
“夫君。”袁权嗔道：“做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做，生儿育女却不能耽误，过了最佳年龄再生，不仅对女子不利，更对孩子不利……”
孙策笑着摇摇着。“你们都搞错了，十六七岁生孩子太早了，最佳年龄应该是你现在的年龄。我让她等两年再生，可不是贪图她多为我分担，虽然我现在的确离不开她，可是根本原因，还是她太年轻了，并不适合生育。等两年，过了二十，生出来的孩子最健壮。”
“且，你还懂这个？”袁权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眉眼中却全是笑意和春情。她因为命运不顺，二十岁才生子，一直觉得自己生得迟了，对不起儿子，也担心自己将来身体会有隐疾。现在听孙策这么说，以为孙策又是拐着弯的安慰她，嘴上埋怨，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事实胜于雄辩，你等着看吧。”
这个时代的房中术很发达，但生理卫生的科学理念却不够，尤其是为了契合阴阳世界观，有很多似是而非的理论，比如女子月事后三日同房，单日生儿子，双日生女儿之类的根本就是胡扯，实际上这三天女子受孕的机率极低。在没有避孕措施的古代，很多家族单传甚至绝后，和这些不靠谱的理念有很大关系。
不过孙策没兴趣在这个时候和袁权争学术问题，他更愿意享受房中术带来的乐趣。他张开双臂，由着袁权指挥尹姁和麋兰为他宽衣，脱得赤条条的，跳进浴桶里。
水温正好，热而不烫，坐了片刻，便觉得气血畅通，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香气淡雅，恰到好处，沁人心脾却不刺鼻，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旷神始，更何况还有三个美人在面前忙碌，一个丰腴成熟，如四月桃花，一个半熟清新，如孟春新杏，一个刚刚吐芯，如五月新荷，还带着几分青涩，或摇曳生姿，或羞涩难当，各有风情，让人眼花缭乱。
孙策感到莫大的满足，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这三个女子原本都是苦命人，现在却因我而得救，能不能拯救这个世界且放一边，我至少已经拯救了她们。
“神仙想必也不过如此。”孙策眯着眼睛，心满意足。
“夫君，你太容易满足了。”麋兰伸出纤纤十指，一边为孙策揉捏手臂一边笑道：“神仙餐风饮露，御风而行，寿与天地齐，何等逍遥自在，岂是洗个澡就能比拟的。”
麋兰新学，手法不如袁权老练，比尹姁也要略逊一筹，但正是她的生涩让孙策更添几分兴奋。孙策靠在桶臂上，双手搁在桶沿，看着尹姁和麋兰帮他按摩，懒洋洋的笑道：“你对神仙很了解啊？”
麋兰抿嘴而笑。“那当然，神仙多居海上，我家经常出海，听到的神仙故事最多了。”
孙策心中一动，忽然有所领悟。麋兰说得没错，秦汉的神仙说就是从齐鲁之地滥觞，所谓的三山五岛都在青徐海外，秦汉著名的方士大多出于此地，刚刚陈逸提到的那个仙人于吉就是琅琊人。
“你听说过于吉吗？”
“当然听说过。人们都说，他已经活了几百岁了，年轻的时候还见过孔圣人呢。”
“噗！”孙策没忍住，笑了出来。这牛是越吹越大了，百余岁还勉强可以相信，几百岁就有点太夸张了。见过孔圣人？他怎么没说抱过孔圣人。“瞎扯，人怎么可能活几百岁。”
“为什么不可以？”麋兰嘟起嘴。“别说神仙了，彭祖活了八百岁，还说自己早夭呢。”
孙策难得看到麋兰如此天真，忍不住要逗她。“你上当了，彭祖那事不靠谱，各书的记载都不一致。”
“如果连几百岁都活不到，还修什么神仙道？”背后的袁权接过话题。“神仙本是人，修道方成神仙，一甲子全形，一甲子培元，百二十年精进不懈，方能筑基成功，方法并不难，难的是坚持不懈。”她伏下身子，双手沿着孙策的胸口往下滑，樱唇凑在孙策耳边，热气吹得孙策的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八交不泄可长寿，九交不泄可通神明，你坚持得住吗？”
孙策眉毛轻扬。“姊姊最近学问大涨啊，我怎么没听过这一句？不知道除了理论之外，你又学了些什么样的新姿势？”
“就知道笑话我。”袁权大羞，贝齿轻咬孙策的耳垂。“咬死你。”

第1123章 西凉儿女
事实证明，神仙不易做，九交不泄这种高难度的技术也不是一天就能练成的，尤其是面对三位风情各异的美人时，总有一个能让你魂不守舍，一泄如注。好在有袁权居中调度，春风数度，孙策虽然没能做成神仙，却比神仙还神仙，一觉睡到天明，五更的角斗刚刚响了两下，他就睁开了眼睛，神清气爽。
袁权坐在梳妆台前，正轻手轻脚的梳妆，尹姁和麋兰各自回房去了，隐约能听到她们的呼吸和梦呓。孙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看着袁权的背影，心里萦绕着淡淡的温馨。
“起来了？”袁权从铜镜里看到孙策的身影，莞尔一笑，站起身。“等着，我马上便取水来。”
“不用这么费事。”孙策起身走到袁权身后，双手环抱着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看着铜镜中袁权的笑靥，吸了吸鼻子。“什么香，真好闻。”
“远志、合欢……”
“不是，我是说你身上。”
“我身上？”袁权诧异地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肩部，趁着她侧头，孙策撅起嘴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袁权斜睨了他一眼，脸庞微热。“又使坏！我身上哪有香，又不是麋妹妹……”
“你真的有香。”孙策很正经地说道：“你自己习惯了，闻不出来。”
“懒得理你。”袁权转过头，不让孙策看到自己的笑容。“赶紧出去洗漱练武吧，他们该等着了。这两天事情多，你得抓紧才行。阎行的婚事将近，你可不能缺席的。”
“那是，我这两天太累了。”孙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连串噼噼啪啪的轻响。“辛苦你们了，白天有那么多事要做，晚上还陪我修神仙道。”
袁权一动不动，左手却反了过来，探往孙策肋下，捏住一点软肉。孙策连忙求饶。“松手，松手，疼。”他看着袁权反转幅度夸张的手臂，奇道：“姊姊，你是练过软骨功么，怎么做到的？”
“女子为阴，体质本来就比男子柔顺，稍加练习就可以做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啧啧，怪不得姊姊会那么多姿势。”孙策一边说一边向门外跑。袁权起身欲追，见此情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她坐了回去，托着发烫的脸颊，出神地看着铜鉴里的自己，不知不觉的笑了起来，伸手一指。“你啊，苦尽甘来，当惜福。”
……
韩银护着妹妹韩少英，经过一个月的跋涉，终于进入汝南境。阎行带着亲卫赶到郡界迎接，他没有特意装扮，穿的是军中常服，只是换了一身新的，除了武冠上的雉尾和身上的大氅，他与普通骑士无异，可是展露出来的沉稳和气度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忽视。
韩银一看到阎行就吃了一惊，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上前亲热的拍着阎行的肩膀。“彦明，两年不见，关东的水没有泡软你的，好样的，好样的，没给我们西凉人丢脸。”
阎行笑笑，拱手施礼。“子义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韩银一手叉腰，一手拍着胸口，两眼放光。“早就知道关东富，可是不亲眼一见，还是想不出来啊。这一路走来，我眼睛都看花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水，到处是良田，啧啧啧，难怪董卓能积攒那么多财富。可惜啊，全便宜了朝廷……”
车厢里传来一声轻咳。韩银如梦初醒，连忙闭上了嘴巴，露出尴尬地讪笑。阎行忍着笑，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英妹子，辛苦你了。”
车帘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俏脸，虽然不算国色，却有着关东女子不多见的英气。她上下打量了阎行两眼，眼中露出异样的羞涩。两年不见，阎行英气不减，却在西北人的粗犷外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只能坐车，不能乘马，未免过于憋闷。”
“为什么不骑马？”阎行很奇怪。
“还不是怨我大兄，他怕我给他丢脸，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把脸丢光了。”韩少英气呼呼的说道：“一进驿馆就要吃的，要喝的，就像饿了三天似的……”
“唉呀，唉呀，我的亲妹子唉，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韩银叫了起来，连声求饶。“我那不是没经验嘛，谁知道南阳的饭菜这么好吃，那牛肉炖得又香又烂……”
“嘿嘿嘿，口水下来了。”韩少英取笑道：“这一路你一个人吃了半头牛了，还没够？”
韩银嘿嘿笑道：“没够。等天下太平，我要移居南阳，天天吃。”
“瞧你那点出息。”
“南阳牛肉的确天下闻名，倒也怨不得子义。”阎行笑着打圆场，拉开车门。“英妹子，既然不想坐车，那就出来骑马吧，汝南风景虽然不比南阳，却也不错，乘马看更美。”
“好啊，好啊。”韩少英忙不迭的往外冲。韩银连忙拦住，一脸严肃。“那可不行，彦明，不是我不通情理，这可是关系到我韩家名声的大事。我妹妹是新嫁，这里又是在汝南，不是在金城，世家集聚之地，女人骑着马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你不在乎，我们韩家还在乎呢。”
韩少英脸一寒，狠狠瞪了韩银一眼，却还是退了回去，撅着嘴，一脸郁闷。阎行眉毛轻挑。“子义啊，你到汝南来除了送嫁，还有什么事？”
“见孙将军，多要点好东西。”
“那你知道孙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吗？汝南世家都被他整得鼻青眼肿，你还想在他面前摆世家的谱？我担心你到时候什么也要不到，只能要到一顿骂。”
韩银愣住了，眨着眼睛，将信将疑。阎行也不理他，命人牵过一匹马，伸手去引韩少英。韩少英大喜，搭着阎行的手，直接从车里跳上了马背，看着湛蓝的天空、辽阔的大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真美。”
韩银这才反应过来，拉着阎行问道：“彦明，你可别坑我。”
“我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阎行反问道：“你知道我们军中将士怎么称呼孙将军的妹妹孙尚香？”
韩银用力摇头，腮帮子上的肉猛颤。经过南阳的这大半个月，他胖了一圈，原本的衣甲都穿不下去了，只能半路上重买了几套。
“我们称她三将军。她骑马射箭，不比男儿差，是孙将军寄予厚望的将才。”
“将才？”韩银还没说话，韩少英先瞪大了眼睛。“女子也能统兵作战？”
“别人不可以，孙将军敢为天下先，没什么他不敢做的。若非如此，他岂能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打下如此基业？”阎行翻身上马，冲着韩少英点点头。“英妹子，比一比？”
韩少英一声欢呼，扬起马鞭，迎风炸响，战马猛的向前一窜，奔了出去。阎行也策马跟了上去。韩银看着他们的背影，挠挠头，莫名地叹了一口气。他有种感觉，阎行不会再回西凉了。

第1124章 打工的
金城在陇西，汉羌杂居，汉人习染羌风，原本就比中原人更质朴开放。最近几十年羌乱频繁，韩遂先是反击羌人的进攻，后是联合羌人进攻朝廷，大部分时间在军营中度过，韩少英可以算是在军营里长大的。来到关东，因为韩银要面子，她只能闷在车里，不能骑马，早就憋坏了，此刻如脱笼之鸟，兴奋自不待言。
阎行带着亲卫骑追随其后，陪着她跑了一阵。
韩少英一口气跑出五里多地，稍稍尽兴，这才揽住马缰，看着追上来的阎行，笑道：“你到关东几年，我还以为你会和老夫子一样，没想到更洒脱了。那个什么孙将军真有这么大的气度？”
阎行笑笑。“言语难尽，等你看到他，自然就明白了。”他顿了顿，又道：“在我看来，孙将军无论是武功还是气度，当今无对。”
“哦。”韩少英眨眨眼睛。她与阎行一起长大，知道阎行有多骄傲，如此赞许一个人，在她记忆中是第一次。她越发好奇，恨不得立刻看到这位能让阎行如此佩服的少年英雄。
“你会喜欢这里的。”阎行很有信心。
韩少英笑笑，脸上泛起微红。
韩银带来了一千骑，包括备马在内，总共有两千多匹战马，对沿途的驿舍来说，后勤供应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为此，孙策通知冯方，让他从颍川运来了粮食，专门供应韩银一行。汝南境内水道纵横，船运很方便，倒是节省了一些运力。
尽管如此，孙策还是对韩遂父子的小家子气很不满，这不是摆明了要占我便宜么。他决定把韩银留下来，给他打次工。考虑到双方是盟友，阎行又是可用之才，不能来硬的，所以孙策和郭嘉商量之后，决定给韩银下个套。
阎行只是开胃菜，先吹吹风。进入平舆境后，顾徽奉命迎接，马超随行保护。马超与韩银、韩少英都认识，明面上是盟友，背地里暗斗也不少，阎行和马超还为了争名次交过手，韩银、韩少英当然站在阎行一边，有事没事就要比一下。看到马超之前，他们心情非常好，这一路走来，尚途官员对阎行的礼敬让他们非常受用。看到马超之后，他们的心情便有些失落。
不论是从气势还是从装备，马超都稳稳的压阎行一头。别的不说，两百白毦士人手一杆用白色马尾装饰的长矛看起来就非常有气势，与一身白色锦袍的马超非常配，衬托着他英武不凡。即使韩少英不喜欢马超，也不得不承认马超这身打扮真是很帅气，宛如玉人。
大家都是西凉人，马超也不见外，一见面就大声地打招呼，然后向韩银炫耀道：“我这样两百骑怎么样？放眼整个凉州，能挑出同样的两百人吗？”
韩银酸溜溜的说道：“再威风，不就是两百人吗？难不成你还能以一当十？”
韩银越酸，马超越得意。“那可不一定。我们在夏亭，可是吊打了文丑的两千骑。”
“真能揽功。”韩银撇撇嘴，一脸不屑。“我可听说了，夏亭之战的功劳主要是孙将军和他身边的十三骑士，你就是跟在后面捡便宜的。”
“那方与之战呢？可是我们冲营烧了袁谭的粮草。”
“放火谁不会。”
马超笑得更加开心。“看来你了解的不少啊。那你再说说，任城之战呢？彦明率千骑旁观，破阵的可是我们，一口气追了近百里，生擒袁谭。这总不是说着玩的吧？”
韩银翻着白眼，懒得和马超再说。这人真是没劲啊，故意找麻烦？不过这两百人的装备真是让人眼馋，如果我的亲卫营能有同样的装备，我也可以在凉州横着走了。同等兵力，见谁灭谁啊。
顾徽适时说道：“马将军武艺高强，作战勇猛，是孙将军麾下的重器。装备了具装之后，威力大增，将来还会立更大的功。”
韩银一听，耳朵就竖了起来。“具装？”
马超等的就是这一刻，叉着腰，咧着嘴，笑得肩膀耸动，浑身颤抖。韩银此刻却顾不上和马超呕气，他来自西凉，太清楚具装的威力了，尤其是面对步卒，那简直是杀器啊。对于常常步骑联合作战的西凉来说，具装的价值不言而喻。
如果说阎行之前没能立功只是运气，那马超有了具装之后，阎行再想压过他就难了。韩银关心的倒不是阎行，而是他自己。如果阎行在孙策身边的地位不够，他又怎么能从孙策这儿得到足够的好处呢？妹妹嫁给了阎行，他可就和阎行捆在了一起，阎行的地位直接关系到他的利益啊。
韩银有点担心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千人的装备大概是靠不住了，三百人的装备能不能到手也是个问题。要想满载而归，必须让阎行压过马超一头才行。
韩银动起了心思。他私下里探了探阎行的口风。阎行却没什么感觉，上次未能立大功，的确有些遗憾，但孙策并没有因此忽略他，他和马超的作用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觉得孙策对他更器重，并不是仅仅将他当作斗将看待。若非如此，孙策怎么可能如此隆重的迎接韩银一行。
这本身就是给他面子。
对阎行的态度，韩银非常不满。他又不想和马超说话，很自然地和顾徽套起了近乎。顾徽是孙策的幕僚，对孙策的计划一清二楚，见韩银主动找上门来，他正中下怀。他一本正经地安慰韩银。你不用担心，孙将军对阎行非常器重，只是眼下还没有找到让他发挥的机会。秋后袁绍可能大举进攻，仅凭马超率领的白毦士是无法对付袁绍麾下胡骑的，到时候就要看阎将军立功了。
顾徽安慰完韩银，接着又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当然了，双方骑兵数量悬殊，就算有装备优势，面对袁绍的优势兵力，阎行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他麾下的骑兵数量再增加一倍，那机会就大多了。只是关东缺马，再增加一千骑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银大喜，连忙问道：“那……有了骑兵，能有装备吗？”
顾徽瞅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似乎觉得韩银的问题很白痴。“我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装备。”
“妥了。”韩银用力一拍大腿。“我留下来，帮我妹夫打这一战。”一看顾徽神情不对，连忙又说：“不，不是，是为孙将军效劳，为孙将军效劳。”

第1125章 荀谌借势
接到顾徽回报，得知韩银如此轻易就上了钩，孙策多少有些意外，为韩遂有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感到悲哀。怪不得他要倚重阎行、成公英，亲儿子韩银不堪大用啊。
不过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多了韩银率领的一千西凉骑兵，如果秋后袁绍来攻，在骑兵上他也有一战之力了。现在的袁绍还没有搞定幽州，即使刘虞愿意赞助，他能集结的骑兵也只有五千左右，再加上留守冀州，防备公孙瓒的，真正能动用的也就是两三千人，相去不远。
为了避免阎行有芥蒂，孙策亲自找阎行谈了一下。他留下韩银助阵，根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消耗韩遂的力量，而是争取时间。如果袁绍因没有明显的优势而选择不战，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不管战还是不战，这一千人的装备都会给韩银，打了胜仗，战利品也会按战功分配，绝不亏待韩遂。
阎行理解孙策的难处，接受了孙策的安排，随即将韩银的人马编入亲卫营，开始大张旗鼓地整合训练。在大婚前的各种仪式中，韩银率领的一千骑更是以仪仗队的形势多次出现，亮出了韩家的旗号，大造声势。
一时间，韩遂派千骑增援孙策的消息不径而走。一千骑也许起不到决定作用，但其中象征的意义却非同小可，尤其是韩银，作为韩遂的独子，他出现在孙策麾下也就意味着韩遂对孙策无保留的支持，这对各方势来说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
……
盱眙，磨盘山。
刘和坐在山坡上，敞着怀，喝着桑椹酒，看着天边如血残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揉着酸胀的眉心，闭上眼睛，却依然觉得眼前血红一片。
不祥之兆啊。刘和心里暗自叹息。他这两天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想来想去，他越想越后悔，当初不该答应袁绍的要求，率骑兵突袭豫州。现在孙策没有崩溃，他却陷入了困境，面对孙策和陶谦的夹击，他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总觉得下一刻就会兵临城下。
下邳、广陵无险可守，唯一可用的就是几座城，但无援不守，没有援兵，几座城是无法坚守的。他盼着秋后袁绍的反攻，又担心袁绍不能反攻。袁绍如果反攻，他可以起到策应的作用。袁绍不反攻，他就会面临陶谦的反击。就算孙策可以暂时放过他，陶谦也不会容忍他留在身后。
怎么办？刘和愁肠百结，伸手去取酒杯，打算再喝一杯消消愁。他摸了个空，再摸，还是什么也没摸着。他诧异地睁开眼睛，却看到荀谌站在一旁，手里拿的正是他的酒杯。
荀谌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残酒。“听说孙策的亲卫骑督阎行正在大婚，大宴宾客，一定有不少好酒，将军有没有兴趣去凑个热闹？”
刘和苦笑一声：“这不合适吧，人家办喜事，我们去杀人？”
“我没有说去杀人。”荀谌在刘和对面坐了下来。“我是说去祝贺。将军，坐在这儿独饮解不了愁，平舆反倒有可能。”
刘和坐了起来，身体向前微躬。“友若，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阎行不过是一个骑督，孙策为他的婚事大张旗鼓，为何？”
刘和思索片刻，若有所思。“虚张声势？”
“没错。任城之战后，孙策虽胜，却也是惨胜，尤其是骑兵损失甚大。他向韩遂、马腾买马，盟主不会坐视其成，一定会让人到关中活动，抬高马价，甚至阻断孙策购马的途径。孙策要付出比往常更大的代价才能得到足够的马匹。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决定，购马会占用更多的财赋，让他捉襟见肘。”
“满宠奉命搜刮世家，还不够用？”刘和苦笑道。想起这件事，他就后悔。他们侵袭豫州，让支持袁绍的豫州世家被孙策抓住了把柄，现在孙策派满宠这个酷吏巡视豫州，那些世家只能仓惶出逃，有不少人就逃到了下邳。虽说带来了不少细软和粮食，但土地、宅院却成了孙策的战利品。
“十万之师，一日千金，又岂是那点收获能弥补的。孙策要抑制土地兼并，耕地良田不能转让，能卖的只有宅院，急切之间，哪有那么多买主。”
刘和点点头，觉得荀谌分析得有理，孙策手头紧应该是实情。尤其是粮食，关中大旱，粮食歉收，天子求援的诏书甚至送到了徐州，孙策肯定也在求援之列，韩遂、马腾很可能会要求孙策以粮食交换战马。对孙策来说，现在再多的工坊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秋后与袁绍决战对他的压力非常大。如果能不打，再拖一年半载，他就能缓过这口气来，胜算会更大。
“我们去祝贺，合适吗？”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荀谌漫不经心。“盟主需要令尊的战马支援，只要不过份，他不会计较将军。袁谭被俘，我们也可以借着探视袁谭的名义去，私下里和孙策接触。”他看看刘和。“如果我猜得不错，陶谦一定会派人祝贺，如果使者是王景兴，那就再好不过了。”
刘和心中一动，嘴角挑起一丝笑意。荀谌果然聪明，知道见缝插针。如果此行成功，他不仅能和孙策暂时达成和解，也许能和陶谦有所默契。只要孙策不支持陶谦，仅凭陶谦自己的力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陶谦真要不识相，他完全可以反取徐州。
“友若，你看谁去比较合适？”
“这件事不宜张扬，要派一个名声不著，却办事沉稳的人才行。上次赵昱推荐来的吕岱吕定公就不错。”
刘和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吕岱是谁。吕岱是广陵郡海陵县人，原本在太守府为吏，深得太守赵昱赏识，就推荐到他这里来。他和吕岱接触了几次，觉得此人没什么过人之处，家世、名声都很一般，不像赵昱说得那么优秀，就没有付以重任。现在荀谌提起这个人，听起来似乎不错。吕岱没什么名声，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做事还算沉稳，应该能完成任务。
“友若知人，吕岱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刘和点点头，同意了荀谌的建议。

第1126章 吕岱
阎行成亲，忙碌的不仅是阎行，孙策也因此忙得不可开交。关东人对西凉人又恨又怕，恨的是他们残暴，怕的是他们战斗力强悍。到目前为止，除了孙家父子，关东人与西凉人交手的纪录都惨不忍睹。韩遂、马腾向孙策低头，派骑兵助阵，这大大增强了豫州人对孙策的信心。孙策既然能击败残暴而强大的西凉人，并将他们收为己用，他应该也可以击败袁绍，守护豫州的和平安定。
袁绍在世家中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对寒门甚至普通百姓来说，他的影响力急剧下降。死心塌地支持袁绍的人先后逃离豫州，剩下的人对袁绍并没有太多的认同，谁能在乱世中保护他们，他们就愿意支持谁。与孙策相比，袁绍名声很大，战斗力却不怎么样，几年前，他坐拥数十万大军却被董卓击得大败，这样的人靠不住。
不少人借着阎行结婚的机会，带上礼物前来祝贺，然后想方设法与孙策见个面，看看有没有机会谋一份差事，混一口饭吃。年初刘和入境时，不少县的县令、县长被杀，留下了很多空缺。没有被杀的又因为与刘和勾结，事后不是逃走就是被孙策杀掉了，最少也要免官，汝南三十七城就有近三十个县的县令、县长要更换。
孙策每天都要接见很多人，鸡鸣即起，三更才睡，苦不堪言。如果不是年轻，如果不是袁权能帮他做睡前按摩，放松调整，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支持到秋后与袁绍决战。
这一天，他正与陶应说话。陶谦与孙坚同辈，不可能来参加孙策部将的婚礼，所以他派陶应来。上次陶商到平舆来了一趟，与孙策见了面，有一些约定，满载而归，得到了陶谦的赞赏。陶应倍感压力，这次特别争取到了机会，来到平舆，第一时间求见孙策。
不久前刚刚结束的战斗对陶谦打击很大，他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入夏以来更是卧床不起。陶商在东海，每天和陶谦见面，有明显的优势，陶应守在武原，没那么方便，总担心陶谦突然去世，自己会错失先机。在这个时候，取得孙策的支持非常重要。即使孙策不亲自参与他们兄弟的争斗，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利好的消息。经历过几次战斗，他自信比陶商更有优势。
对这种兄弟内讧的事，孙策打心眼里反感，同时他也清楚，如果陶谦死了，陶商、陶应兄弟大打出手，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因此，他力劝陶应保持克制，不要兄弟阋墙，让外人从中渔利。当然，他也答应陶应，万一发生这种事，他会主持公道，建议他们兄弟各据一郡。现在徐州也就剩下两个郡国：琅琊和东海，你们一个一个，别争了。至于广陵和下邳，谁有本事夺回来就是谁的。
陶应反复权衡，觉得这个方案对自己有利，答应了。
好容易说服陶应，有人来报，外面有一个叫吕岱的人请见，自称是广陵人，是长史张纮的朋友。
孙策一听吕岱的名字，立刻来了精神。吕岱可是东吴重臣，能拿下交州，稳住后方，吕岱居功至伟。他立刻起身，笑着对陶应说道：“仲允兄，你徐州名士来，一起去迎一下吧。”
陶应对吕岱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孙策这么说，他不能不给面子，附和了两句，起身随孙策一起出去。
吕岱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心里却在打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着孙策。在门口等着见孙策的人很多，他不知道孙策会不会见他，又什么时候有见他。张纮是有名，他却没什么名。据他所知，广陵人秦松、陈端都是经张纮举荐进入孙策幕府的，他却没有收到邀请，可见张纮并不看重他。他毛遂自荐，效果肯定不如张纮举荐好。
若不是公务在身，他必须见到孙策，他也不愿意来冒这个险。
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里面走出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龙形虎步，足下生风。另一个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有些狼狈。他正在疑惑，忽见那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扬声道：“广陵吕定公何在？孙策在此，请出来一见。”
吕岱愣住了，直到孙策喊第二声，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行礼。“某便是吕岱，见过将军。”
孙策一把抓住吕岱的手臂，放声大笑。“定公，来得何其迟也。请进，请进。”说着，拉着吕岱就往里走，连一旁的陶应都给忘了。吕岱被孙策拽着跑，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请见的人羡慕的目光。孙策拉着吕岱来到堂上，请吕岱入座，这才笑道：“定公刚到平舆？”
“是，是。”吕岱被孙策的热情搞得晕头转向，还没定下神来，只是连声答应。
“这一路走来，形势如何，还算安定吗？”
吕岱想了想，很诚恳地说道：“虽然有些议论，但总体来说，人心安定。能在这种情况下稳住局面，将军极是不易。”
“哈哈，能得定公这一句，我甚是欣慰。”
孙策搓着大腿，笑容满面，热情而真诚，一点也不像第一次见面，倒是像久别重逢的好友，让吕岱感慨不已。久闻孙策平易近人，求贤若渴，果然名不虚传。他和赵昱、刘和相处那么久也没见过他们这样的笑容。孙策能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聚集众多人才，打下如此基业，的确有其过人之处，难怪张纮这样的名士都愿意为他所用。
“定公从广陵来？”
“我从盱眙来。”吕岱有些不好意思，从怀中掏出刘和的书信，双手送到孙策面前。“我奉刘将军之命，前来探望故兖州刺史袁谭，并有事与孙将军相商，怕无由得见，这才托同郡名士张子纲的大名，并非有意欺瞒，还请将军海涵。”
孙策一愣，随即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定公机智，令人佩服。不过，你要来见我，不必托任何人的名义。不瞒你说，我早知定公大名，只是一直没机会去广陵。定公有才，如今在刘公衡麾下一定身居显位，我错过了。”
吕岱感激不已，却没有多说什么。他拱手道：“多谢将军错爱。我这次来，是奉刘将军之命，愿与将军化干戈为玉帛，保一方太平。”
孙策眉梢挑起，看了一眼陶应。陶应非常紧张。孙策捻着手指，沉吟道：“刘公衡……想求和？”
吕岱摇摇头。“不是求和，是讲和。”
孙策笑了，身体微微后倾。“定公以为，刘公衡有和我讲和的资格吗？”

第1127章 冰与火
陶应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孙策和刘和讲和，他们讲和，陶家父子就休想收回下邳、广陵了。刚刚看孙策对吕岱那么热情，他一度担心孙策会背盟，现在看到孙策这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又放下一半。
至少孙策主观上没有和刘和谈判的意向，即使这个吕岱是他欣赏的人物。想到这件事，陶应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招。为一方君主，不能只埋头于政务、军事之中，还要留心人心。孙策手下有规模超大的细作营，他知道吕岱这个人一定是细作打听来的。作为徐州的主君，他们父子都没听过吕岱，孙策却一清二楚。
这个吕岱有没有才华且两说，在孙策如此热情的接待下，他还不忘刘和所托，依然一心为刘和做说客，这一点就非常不易。如此忠诚的人却没未能为他所用，真是可惜。
陶应心情复杂地看着吕岱。吕岱也觉得有些难办，他顺利见到了孙策，孙策的热情让他感动，但孙策对刘和的态度又让他非常不安，要完成这个任务绝非易事。即使他准备充分，此刻也有些惴惴不安。
“将军，刘公衡的确没有和将军讲和的资格，但刘公衡却有让将军寝食难安的资格。”
“哦？”孙策拖长了声音，含笑道：“愿闻定公高见。”
吕岱定了定神，侃侃而谈。刘和占据下邳、广陵两郡，有兵三万余，粮草充足，还有骑兵两千多人。如果他攻入沛国、九江，则孙策右肋不安，难以一心北向。如果孙策主动进攻，则下邳、盱眙、淮阴、广陵诸城足以拒守，就算孙策重兵围困，没有半年无法攻克。在袁绍大兵压境的情况下，孙策显然没有这样的时间和精力。
吕岱说得不紧不慢，有理有据，他还没说完，陶应已经有些慌了，额头全是冷汗。他觉得吕岱说得有理，刘和能攻能守，孙策暂时没有击败他的办法，对孙策来说，和刘和谈判，先稳住刘和无疑是最明智的做法。可是如此一来，他们父子兄弟的麻烦就大了。
孙策微微一笑，摇摇头。“定公所言，听起来的确有几分道理，但恕我直言，刘和只看到那些投奔他的豫州世家，以为豫州元气大伤，却不知道那些人只是豫州身体上的烂疮，他们的离开看似让豫州鲜血淋漓，其实这只是假象，定公一路走来，应该看得很清楚。”
吕岱沉默不语。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孙策并没有被他的说辞吓住，反而对他的表现有些失望，看似批评刘和，实则批评他，只看到问题的表象，却看不到豫州正在迅速恢复的趋势。孙策说得没错，那些豫州世家的离开对豫州来说并不是坏事，他们只是寄生虫，他们的离开只会让豫州更强大。
孙策微微欠身。“多言无益。定公，我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刘和是多么不堪一击。现在是六月，离秋收还有两个月。我会在一个月内完成人马调动。刘和如果真心想求和，注意，是求和，不是讲和，在我的人马进入下邳之前，他还有机会。等我军将士有一只脚跨入下邳境，他说什么，我都不会理他，战场上见分晓。”
孙策端起茶杯，向吕岱点头致意。“久闻定公大名，本该留定公盘桓数日，但事务繁忙，不能久留。希望下次有机会与定公再会。我想，这一天不会太久。”
见孙策直接送客，根本没有再谈的兴趣，吕岱也只得起身告辞。他出了门，暗自叹息。与孙策见面的时间虽短，感慨却颇多。火一般的热情，冰一般的冷静，居然会如此和谐的集结在一个人身上，而且是一个刚刚弱冠的年轻人，若非亲眼所见，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刘和有资格和孙策讲和吗？似乎真的没有。现在孙策下达了最后通谍，吕岱不敢耽误，立刻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自己所见所闻，派人送回盱眙，向刘和汇报。他自己则留在平舆，一边以观礼宾客的身份打探平舆的情况，一边等待机会再次与孙策见面，希望能说服他，完成任务。
吕岱走了，陶应彻底放了心，但他又有些疑惑。“将军，秋后真的要打下邳吗？”
孙策收起笑容，打量着陶应，半晌才道：“仲允兄，徐州能提供多少人马，多少粮草？”
陶应又惊又喜。他等的就是孙策这个决定，只是没想到孙策会这么快就下决心了。不过，孙策的这个问题却不太容易回答。行军作战要有方略，用什么样的战术，派多少兵，步卒多少，骑兵多少，作战周期多长，要准备多少辎重，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不是说打就能打的。现在涉及到两方联合作战，需要考虑的问题更多，更何况他还做不了徐州的主，必须和父亲陶谦商量。
陶应很诚恳。这件事我一个决定不了，如果将军有方略，我可以尽快请示，争取全力配合将军的行动。
孙策夸了陶应几句，让他和庞统等人商量一下作战方略。陶应大喜，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形，这都是孙策把他当自己人看的征兆啊。有了这个基础，配合孙策出战的只会是他，不会是兄长陶商。
孙策要接见的人很多，陶应不便多留，主动告辞。出了门，来到前庭，在院中等候的王朗迎了上来，对陶应说道：“将军，刚才那个吕定公是谁？”
陶应说道：“海陵人吕岱吕定公，刘和的使者，孙将军对他很了解，对他非常客气，这才亲自出迎。景兴兄，你听过此人吗？”
王朗想了想。“似乎听赵元达（赵昱）提起过。”
陶应有些不悦。赵昱知道此人，不向他们父子推荐，却把这人推荐到刘和身边，果然是逆臣。王朗听说过吕岱，也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一点也不用心。
王朗见陶应神情不对，有些莫名其妙，也没多想，接着问起吕岱来意。陶应把刘和要谈判，却被孙策拒绝的经过说了一遍。王朗听完，大惊失色。“将军，你不会听错了吧，孙将军一心筹备对袁绍的战事，他怎么可能腾出手攻击刘和？”
陶应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气。“景兴兄，你是怀疑孙将军的诚意，还是质疑孙将军的能力？又或者，你想为刘和做一次说客？”
王朗顿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期期艾艾地说道：“将军，你这是……何意？”
陶应也不理他，拂袖而去。

第1128章 看谁会装
王朗是东海名士，博学多才，被陶谦礼辟为治中从事，又安排到陶应身边为佐，一直深受陶应尊重。即使如此，他还是自觉屈才，不肯以陶氏父子之臣自居，也不热心为陶应出谋划策，只当这是给陶谦面子。现在被陶应当众喝斥，顿时无地自容，倍感委屈。
他很想拂袖而去，直接回郯县辞官，王家有产业，可以读书自娱，也可以蛰居待时，他又不差这点俸禄。可是一想到吕岱是为刘和而来，想与孙策谈判，却被孙策一口拒绝，他又不能袖手旁观。
他立刻去找吕岱，询问详情。
吕岱也在找王朗。他来之前，荀谌就和他说过，如果不顺利，甚至见不着孙策，他可以找王朗引见。王朗是徐州治中从事，是陶应信任的人，他有办法直接见到孙策。现在谈判不顺利，他死马当作活马医，想找王朗商量一下。
两人互相交流了一下情况，这才知道现实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酷。王朗从吕岱口中验证了陶应所说的消息，确认了孙策的确有攻击下邳的想法。吕岱则从王朗口中知道孙策不仅仅是虚言恫吓，他真的考虑攻击下邳，正在研究作战方略。
这让他们压力很大。战事一起，东海要提供作战所需的粮草辎重，对东海世家、豪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广陵也不例外，不仅需要提供粮草，还有可能成为战场，如果刘和无法在野战中击退孙策——这几乎不用怀疑——只能守城，那城外的百姓会损失惨重，今年的收成都将被孙策劫走，充作军资。就地取食向来军中后勤补给的最佳途径，这不是仁德与否的问题，凡是将领都会这么做。
明明可以就地征集，谁会费心费力的长途运输？
王朗急得直搓手，却找不到破解良策。他本来还能在陶应面前说上话，现在陶应也不理他了，他连陶应都影响不了。至于孙策，在孙策面前，他还不如吕岱有面子呢。他和孙策见过很多面，也没看孙策对他这么礼敬。
难道我还不如吕岱？念头一起，王朗随即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孙策出身寒微，他招揽的人都是和他出身相近的人，对名士反而不太感兴趣。也许是知道自己名声不够，求也白求，自取其辱，索性井水不犯河水，以保全他的自尊。孙策想招揽吕岱，是因为吕岱出身不高，学问不深，并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出众。
见王朗束手无策，吕岱有些失望。他本为以为荀谌那么推崇王朗，王朗应该是和荀谌一样多智，没想到此人虚有其表，却没有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看来还得靠自己。
王朗感觉到了吕岱态度的微妙变化，恼羞成怒，不欢而散。
……
河东安邑，太守府。
蒋干的马车缓缓停下，两匹骏马打着喷鼻，抖动鬃毛，神情气爽。
站在府门前等候的贾诩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袖子，快步走了过去。有侍者上前，拱拱手，示意贾诩等一等。贾诩不解，却什么也没说，打量着马车的车门。马车很安静，车门纹丝不动，车窗开着，窗纱随风吹拂，却看不到人影。空气中有淡淡的酒气，贾诩有些意外，吸了吸鼻子，确定酒气是从车里传出来的。他挑挑眉梢，似笑非笑。
“蒋子翼，你不会是喝多了吧？”
车厢里传来了一声含糊的低语。贾诩笑着摇摇头，推开侍者，上前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车内一片狼藉，不仅有倒在榻上呼呼大醉的蒋干，还有一个衣襟不整、面红耳赤的少女。贾诩眼尖，不仅看到了少女胸口上的红印，还认出了少女是谁。
董越的女儿董青。
董越驻扎在黾池一带，蒋干从长安来，不会路过黾池，除非他专门去。从时间来估算，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董越事先没有给他任何消息，这就有点不对劲了，何况董越的女儿还出现在蒋干的车上。虽然是庶女，却依然耐人寻味。如果不是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董越怎么会把女儿送给蒋干做侍妾。
贾诩心中不安，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异常。他用手掩着鼻子，向后退了一步，示意蒋干的侍者上车，把烂醉如泥的蒋干从车里抬出来，送进太守府，又示意董青下车。董青不敢违拗，乖乖地下了车。她父亲董越在贾诩面前都不敢失礼，更何况她。
贾诩早就知道蒋干来，但他没有出城相迎，只是在太守府门前等着，本想给蒋干一个下马威，没曾想蒋干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身为使者，居然喝得大醉。他多少有些不快，却没法和一个醉鬼理论。好容易等到晚上，蒋干酒醒了，这才派人来请蒋干赴宴，准备为他接风。
面对站在面前的年轻人，蒋干挠挠头。“麻烦你回报贾府君，我宿醉未醒，头痛欲裂，不宜见客，更不能饮宴，请他为我准备一点清淡的饮食，容我休息一夜，明天再与他商谈。”
年轻人唯唯喏喏的出去了。蒋干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眼皮一翻，看了一眼一旁神情窘迫的董青。“你认识他？”
董青点点头。“他是贾府君的长子贾穆。”
蒋干想了想，轻笑一声：“贾文和后继无人，可惜，可惜。”他将董青拉过来，搂在怀中。“好香，是不是洗过澡了？”
董青撅着嘴埋怨道：“先生喝得大醉，妾身沾了不少酒气，岂能不洗。”
“那我身上酒气更重，你怎么不帮我洗一洗？不行，我得罚你。”
董青不服气的反驳道：“你那么重，又醉得像死猪一样，妾身哪搬得动。妾身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现在侍候你沐浴，当作陪罪就是了。”
“那也不行。”蒋干挤挤眼睛，嘿嘿笑道：“我要你陪我一起洗。前几次在驿馆，不方便，车上颠来晃去也不自在，现在到了安邑，床又宽又结实，我要好好尝一尝你的滋味。”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董青衣中乱摸。董青一边笑一边躲闪，两人闹成一团，连贾诩走进来都没看到。
贾诩咳嗽一声：“蒋子翼，装醉也就算了，乱性就过份了啊。”
蒋干目光一闪，松开董青，起身来到贾诩面前，伸手搭在贾诩肩上。“我只是装醉，和你贾文和装镇静一比，可是小巫见大巫啊。”
贾诩不动声色的推开蒋干的手，双手拢在袖中，眼皮轻轻一抬。“我为什么要装镇静？”
蒋干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贾诩的心口。“你心里慌不慌，自己没数吗？”
贾诩哼了一声：“一派胡言。”
蒋干哈哈大笑，松开贾诩，大笑道：“青儿，我们共浴去，别理这老不羞。”

第1129章 以诚相待
贾诩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蒋干与董青的戏水调笑，哭笑不得。
形势比人强。黄琬代替朱儁任太尉，出镇洛阳，对他们的生存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他们现在不仅不能从洛阳得到补给，与南阳的联络也变得非常困难，翻越熊耳山远不如途经洛阳来得方便。没有了南阳的支援，他们的处境堪忧。
如今孙策所求于他们的很少，他们有求于孙策的却很多，当他试图在心理扳回一点优势的时候，蒋干直接给他迎头一击。更让他不安的是董越的背叛，让他看到被孙策各个击破的可能。当然这也不能怪董越，董越离洛阳最近，他受到的压力最大。
真是什么人玩什么鹰啊，孙策咄咄逼人，蒋干也不是什么善茬。和他们相处不能动太多心眼，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贾诩看着站在一旁的儿子贾穆，想着后院的妻子，心情有些悲凉。西凉人就是无根浮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
等了半天，蒋干终于洗完了，散着头发，敞着怀，赤着脚，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见贾诩还站在院子里，他轻笑一声，将衣襟掩好，用一根丝带扎上，又将湿漉漉的头发随便一挽。
“惭愧，惭愧，这两个月舟旅劳顿，浑身是土，不洗干净了，不便与文和兄相见。”
“行了，知道你辛苦。”贾诩摆摆手。“走吧，给你接风，边吃边谈。”
“好。”蒋干没有再矫情，套上一双木屐，跟着贾诩出了门。酒宴不在中廷，在太守府的后堂。贾诩的次子贾访站在阶下等侯。贾诩引着蒋干上了堂，分宾主落座，贾穆、贾访在一旁侍候，没有外人。
酒过三巡，蒋干点了点头。贾诩摆摆手，示意贾穆、贾访在次席入座，不用再以侍者身份服侍。这只是一种态度，蒋干如果真把他的儿子当侍者看待，那就失礼了。
蒋干开门见山。“任城之战损失很大，孙将军眼下最大的希望就是想一切办法拖住袁绍，让他不能全力以赴。如果能逼他放弃秋后决战的计划，再拖上一年两年，那就更好了。要想拖住袁绍，并州、幽州的支援不可或缺。”
贾诩微微颌首。这和他的估计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他想从孙策那儿多索取一点好处的心理基础，但蒋干的强势打破了他的希望，他现在只能以盟友的身份和孙策相处。
“我们正计划攻击美稷。为争单于位，于扶罗四处求援，匓奴人四分五裂，是个好机会。但朝廷被党人掌控，于扶罗为了求得单于位，更愿意支持袁绍，我们又没有多余的力量支援其他部，只能用武力清除。只是如此一来，我们需要大量的粮草、军械，防止袁绍派人攻击并州。”
“孙将军对并州的情况有所了解，他对匈奴人占据美稷的事一直不太放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眼下又是乱世，恐怕没有时间精力来教化他们，最好的办法是杀，杀光他们。其次是赶，把他们赶到草原上，让他们无法坐大，苟延残喘。西凉军骁勇善战，又驻守并州多年，熟悉地理，所缺的只是粮食和军械。南阳可以提供一部分，但眼下形势紧迫，大概无法完全满足你们的要求。”
“那南阳能提供多少？”
“如果袁绍南下，将军希望你们按兵不动，我们可以提供你们五万大军一个冬天的粮食。如果袁绍不南下，我们可以再追加五十万石，让你们有能力对匈奴人发起攻击。”
贾诩又惊又喜。这个数字比他期望的还要多。“当真？”
“文和兄，浚仪之战后，将军亲自赶到河东与你相见，他的诚意，你不应该怀疑。”蒋干很诚恳地说道：“我们不敢保证这些粮食一定能运到并州，毕竟还有很多客观难处，能不能克服，谁不也清楚。但将军既然给了你这个承诺，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一定会全力以赴。”
贾诩轻叹一声：“孙将军以信义待我，我之幸也。惭愧，惭愧。”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按理说，孙将军损失那么大，我们应该竭尽所能，可惜我们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就连战马也不敷使用。如果能顺利击破匈奴人，那还好说，否则的话，我们自己都无法保证了。”
“无妨。”蒋干笑了起来，有些狡黠。“将军此次虽以骑兵取胜，但他擅长的绝不仅仅是骑兵。且这次袁绍攻，我们守，骑兵的用处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贾诩微怔，随即恍然大悟，不禁抚须而笑，一边笑一边摇头。孙策上次用兵时就开始给袁绍下套，可谓是老谋深算，连他都被误导了，袁绍等人想必也如是。蒋干能将这样的秘密和盘托出，也可见孙策的确以诚待人，自己那点小心思确实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孙将军为了取胜，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要想以弱胜强，不得不如此。”蒋干轻笑道：“文和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可能是唯一掀翻世家的机会，我们不能败。”
贾诩心理神会，与蒋干相视而笑。两人举起酒杯，喝了一杯。贾诩挪了挪身子，向蒋干靠近了一些。“子翼，下一步去哪儿？”
蒋干指指贾诩，嘿嘿笑了两声。“白波谷，黑山。放心吧，董青与我两情相悦，没有你想的那么多交易，董越还不知道呢。他若是问起，你帮我多瞒两天。”
贾诩似笑非笑。“当真？”
蒋干沉下脸，没好气的说道：“你说你也是年近不惑的人了，儿子、女儿都到了当婚的年纪，怎么还这么多事？问来问去，有意思吗？”
贾诩不紧不慢，幽幽地说道：“子翼啊，我凉州女子虽然不像中原女子这么拘谨，却也不是随便就能和人私奔的。董家在陇西也是大户，你把她当普通羌女看待，这可不是长久之道。”
蒋干眨眨眼睛，沉默片刻，放声大笑。“好吧，其实是我看上了她的天真，拐来的。”他压低了声音。“西凉水土爽劲，人物也与中原不同，我很喜欢。我已经娶妻，是没法给她一个名分了，不过我一定会好好待她，还请文和兄代为通融。”
“董青庶出，能做你的妾已是她的福份。只是这彩礼，你可多准备一点，董越最近手头紧。当然，这谢媒礼也不能轻了。我贾诩可不常为人保媒。”
蒋干眉头紧蹙，沉吟片刻。“你说我给他送三万石海盐够不够？不够的话，五万石。将军拿下吴会之后，这海盐产量倍增，便宜得很。”
“噗！”贾诩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别来捣乱了。并州崩溃，对你们没什么好处。”
蒋干哈哈一笑。“多谢文和兄。”

第1130章 大船
沽口。
简雍站在码头，手搭在眉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海天之间的一个黑点，松了一口气。
等了两天，终于来了。
两天前，简雍就在海边等着，等着孙策的使者到来。刘和与孙策成了对手，公孙瓒就成了孙策要拉拢的对象，挑起公孙瓒与刘虞的冲突，让公孙瓒占据幽州，切断对袁绍的支持，无疑对孙策有利。刘备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一直密切关注着中原的战事，派人在码头等着，抢在公孙瓒之前与孙策的使者见面。
简雍曾经得到孙策的招揽，与孙策的部下大多熟悉，由他负责这件事最合适不过。
南风轻拂，简雍吸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从风中闻到了粮食的味道，闻到了财富的味道，闻到了军械的味道，这些都是刘备目前最需要的。他虽然得到了渔阳为根基，可是在刘虞、公孙瓒的夹锋中生存不易，粮赋不足，养不起太多的人，就没有足够的实力，就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而这些，都是孙策可以提供的。
黑点越来越大，简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只有两艘楼船，而不是他想象的一个船队。两艘船能装多少货物？就算船大，也无法满足刘备的要求。
“这船好大。”旁边有人发出惊呼。
简雍愣了一下，回头看看那人，又看看远处的船。船离岸还有很远，没有参照对比，他看不出船的大小。不过，说话的那人是码头的力伕，常年在码头讨生活，他的经验很丰富。
可就算是两艘大船，恐怕也无济于事。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分辨出船帆、船体，船帆被风鼓紧，大船劈波斩浪，速度极快，很快在视野中越来越大。简雍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嘴巴也张得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整个视野都被船影塞满。他又惊又喜，连身后一阵紧似一阵的惊呼都没有留意。
船很大，不仅比普通的商船大几倍，即使是水师用的楼船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更让简雍想不到的是这两艘船都是舫船，也就是两艘楼连在一起，整个船型接近方形，上面建桥，可以装载更多的货物。这两艘舫吃水都很深，以至于不能直接靠岸，停在离岸百余步的地方，等小船接驳。
简雍兴奋莫名，第一时间叫来一艘船，赶往舫船查看情况。
在远处看，已经觉得这两艘船很大，到了近处，压迫感更是扑天盖地，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简雍仰着头，几乎连脖子都要折断了，还是无法将整艘船尽收眼底。他围着舫船转了一圈，意外的发现并没有上下的舷梯，直到转到两船之间的舫桥，才发现这里有可供上下的楼梯。
“在下渔阳太守府从事简雍，敢问船上可有豫州来的客人？”
简雍喊了两遍，船楼上有人探出头来，是一个中年人，戴着儒冠。
“是涿郡简宪和吗？”
“正是在下。”简宪眯紧了眼睛，想看清对方是谁，却未能如愿。正午灿烂的阳光从天空洒下来，在那人的身形上镶了一道金边，却看不清他的脸。“不知足下是哪位故友？”
楼船上人笑了两声，接着船舷打开，放下梯子来。梯子很大，但是下降得非常平稳，竟听不到什么声音。简雍抓着梯子边缘晃了晃，发现梯子非常稳固，就像与船合为一体。他踩着梯子上了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却发现并不是自己认识的人。他倒是认识旁边的一个人：单经，公孙瓒署任的兖州刺史。不过单经的脸色不太好，显然对他的到来并不欢迎。
简雍心里咯噔一下，千算万算，还是落了公孙瓒一步，单经居然是跟着这船回来的。
“在下朐县麋竺，字子仲，久闻宪和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简雍一听麋竺的名字，立刻想起来了。他其实应该与麋竺见过一面，但印象不深，而且眼前的麋竺神采飞扬，与他当时看到的麋竺判若两人，所以他一时没认出来。
简雍眼珠一转，立刻笑了起来。“麋别驾，你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们见过面的。不过，别驾与当日相比有脱胎换骨之别，若非你自报家门，我也不敢认呢。”
麋竺大笑。随即向简雍介绍身边的单经。他知道简雍和单经认识，但既然他们装不认识，那他也装不知道，大家心照不宣，免得尴尬。简雍和单经见礼，谁也不提过去的事，心里却各自打鼓。单经识趣的告辞，下船上岸去了。离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麋竺一眼，麋竺虽然什么也没说，却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简雍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等单经下了船，他以一副惊讶地语气说道：“好大的舫船，我在青州也呆了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别驾能否引我参观一番，开开眼界？”
“荣幸之至。”麋竺笑着引简雍而行，一边走一边介绍。这种舫船是会稽船官新打造的海船，以体量大、载货多为最大特征，两船联装，总载重量达万石，是目前为止最大的海船。这两船舫船采用了不同的设计方案，这次是试航，哪艘船好，将来就以哪艘船为样板大量制造，有问题也能及时纠正。
简雍惊骇不已。载重一万石？这一艘舫船简直抵得上一只小型船队啊。即使除去船员和相关给养，载货至少能五千石。虽然明知不合适，简雍还是忍不住问道：“会稽船官什么时候能造这样的大船了？我在青州的时候，最大的船也不过千石左右。”
麋竺笑道：“宪和兄，有些事，不亲眼见到的确难以相信。我第一次见到这船时，和宪和一般惊讶。”
简雍见麋竺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也哈哈一笑，低声说道：“别驾，贤昆仲分为徐州、豫州，你这次来坐的又是扬州大船，我可有点糊涂。你究竟是为徐州乎，为豫州乎，为扬州乎？”
“我为幽州。”
“愿闻其详。”
麋竺看看简雍，却没有接着简雍的话题往下说。他话锋一转。“刘府君是奉朝廷之命来幽州，这渔阳太守又是谁委任的？刘使君乎，公孙将军乎？”

第1131章 公孙瓒
刘备捏着手指，神情凝重。
简雍见到了孙策的使者麋竺，但谈得并不顺利。单经与麋竺同行，似乎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麋竺要刘备做出选择，不能在刘虞、公孙瓒之间左右逢源。这个道理并不难，可是对刘备来说却不太好选择。他想在幽州立足，就要借助刘虞的支持。幽州汉胡杂居，公孙瓒和胡人关系很差，刘虞却和胡人关系很好，刘备部曲少，力量薄弱，没有胡人的支持，他无法立足。
更何况他和公孙瓒的关系一直就不怎么好，现在更是貌合神离。就算他想和公孙瓒拉近关系，还要看公孙瓒给不给他这个脸。
“没想到盼来盼去，盼了这么一个结果。”刘备一声长叹。“幽州财赋不足，受制于人，难成大业啊。”
“玄德，为何有此感慨？”关羽大步走了进来，朗声道。
刘备冲着简雍使了个眼色。简雍耐着性子，把他与麋竺相见的经过说了一遍。关羽听完，卧蚕眉一挑。“你何不说我等将自取幽州，不为任何人？”
简雍反头扭向一旁，不想和关羽说话。站着说话不腰疼，连渔阳都是托刘虞之名，还想整个幽州，就这么三千步骑，你是能打赢刘虞啊，还是能打赢公孙瓒？这河东儿真是阴魂不散，明明都留在南阳了，怎么又不远千里的赶到幽州来了。如此一来，刘备更是对他信任有加，没人能和他争锋。张飞、赵云还好说，简雍原本就和关羽不睦，现在更谈不到一起去，能不接触尽量不接触。
见此情景，刘备咳嗽一声：“宪和，你去看看国让在干什么，请他和鲜于兄弟联络一下，这件事与刘和有关，应该让刘公有所准备。”
简雍点头答应，转身去了。关羽皱皱眉，不屑地哼了一声。刘备摆摆手，和声劝道：“云长，你这脾气也改一改。宪和忙前忙后，很辛苦的。你是我麾下大将，令尊又在荆州，你不宜轻易表态，既有轻率之嫌，又让人觉得有私心。”
关羽撇撇嘴，不以为然。“玄德，君子直道而行，何必在乎太多。家父虽然在荆州，我却是出于公心，并未为孙将军谋利，无事不可对人言。”
“我明白，可是别人未必清楚啊。”刘备知道关羽无法用言语说服，连忙扭转话题。“最近练兵进展如何，如果真要自取幽州，有可能吗？”
关羽一听，眼睛立刻亮了。“玄德，你也有此意？”
刘备笑而不语。
关羽兴奋地搓搓手。“要我说，早该如此。那刘虞只会售恩邀誉，讨好胡人，表面上布衣草履，实则上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明明是宗室，却和袁绍暗中勾结，这等伪君子留着作甚，早些除掉……”
见关羽一说就收不住嘴，刘备连忙打断他。“云长，说正事。”
“哦哦。”关羽尴尬地笑了两声，正色道：“新兵训练得很顺利，就是兵力少了一些。不过有我和益德、子龙为将，以一当十，足以击破刘虞。届时收幽州之兵，可得步骑两万，公孙瓒若是识时务，肯为我们所用，我们就留他一条性命，否则便将他一起杀了，再逐鹿中原。”
“以我们现在的兵力，能够击破公孙瓒吗？”
关羽思索了片刻，摇摇头。“兵力过于悬殊，纵使能胜也是惨胜，只会让刘虞占了便宜。”
刘备没有再问。以关羽的狂傲，他说的惨胜几乎就是孤注一掷，取胜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他好容易才积攒了这三千步骑，以孙策的练兵方法操练，还指望着他们夺取幽州呢，可不能孟浪。
这事还是得和赵云、田豫商量比较靠谱。
……
公孙瓒勒紧缰绳，浑身雪白的战马缓缓停住了，正好停在单经面前。公孙瓒手一抬，将手中的双头铁矛扔给一个白马义从，单腿横架在马鞍上，身体前倾，俯视着单经，嘴角歪了歪。
“啧啧，这不是我的兖州刺史嘛。听说袁谭战败被俘，你是不是回来献俘的？”
跟上来的白马义从们哄笑起来。单经却臊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他很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回来，留在青州，或者索性投降孙策、陶谦都比回来受辱强。
见单经这副怂样，公孙瓒更加不悦。他跳下马，有白马义从取来胡床，端来酒，公孙瓒接过酒杯，在胡床上坐下，品了一口酒，这才示意人给单经取一只胡床来，让单经坐在他对面。
“说说吧，都带回来什么消息。”
单经讪讪地应了，在公孙瓒对面坐下，双手抱着胸，畏畏缩缩。“主公，我……我是随孙将军的商船的，孙将军夺取任城之后，袁绍正厉兵秣马，准备秋后南下兖州，孙将军希望……”
“你说的孙将军是孙策？”公孙瓒打断了单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拍拍膝盖，重新站了起来。单经也只好站了起来，打量着公孙瓒那张英气勃勃却明显不悦的脸，茫然地点点头。他不知道又有哪儿说错了。公孙瓒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孙策说什么？希望我攻击袁绍，为他做马前卒吗？”
单经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孙策的确是希望公孙瓒能出兵夹击袁绍，可是看公孙瓒这脸色，显然对此非常排斥。单经没法理解公孙瓒为什么会不同意，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公孙瓒攻击袁绍的最好机会，不仅能报界桥、龙凑之仇，还能和孙策结盟，以后将获得源源不断的支持，很多人求之不得。刘备派简雍在码头等着不就是这个目的么。
不过，在来的路上，麋竺已经对他说过，如果公孙瓒不愿意与孙策结盟，也不用勉强。不结盟，还可以做生意嘛。幽州有战马，豫州有钱粮，双方互市，依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果然，一听说互市，公孙瓒的脸色好了很多，原本打算重新上马骑射的他又重了下来。
“说说，孙策都能提供哪些东西，又怎么送过来。”公孙瓒咧咧嘴，眉毛轻扬。“他想买多少马，准备出多少钱一匹？便宜了我可不卖。”
单经皱起了眉，强忍着不适。“将军，这些事，你还是直接和麋竺谈吧。麋竺的弟弟为孙策掌骑，妹妹嫁给孙策为妾，他能代表孙策决定。”
“好，那就让麋竺来吧，我和他面谈。”公孙瓒再次站起，向战马走去。
单经也站了起来，看着公孙瓒翻身上马，在白马义从的簇拥下远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1132章 祸水北引
单经本以为麋竺会被公孙瓒的傲慢激怒，不愿意主动来见公孙瓒，没想到麋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他带着丰厚的礼物，赶到易县，拜见公孙瓒，礼节周到，态度诚恳。
公孙瓒很满意，抚着装饰精美华丽、花纹繁复神秘的战刀，爱不释手。
“孙将军的部下都用这样的好刀吗？”
麋竺笑着摇摇头。“这是孙将军专门为将军定制的宝刀，天下独此一件。”麋竺上前一步，指着吞口的铭文说道：“此乃白马，此乃无敌，合起来就是白马无敌。”
公孙瓒大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读过书，但学问很一般，只勉强猜出白马二字，却没能猜出无敌二字。他号称白马将军，孙策送他这样一口刀，可谓是挠到了他的痒痒肉，心里的那点羡慕嫉妒恨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什么文字？南阳新发现的古文？”
“是吴郡的旧文字。一年前，吴县发现一件吴王戈，上面就是这种文字。孙将军说，他是吴会豪杰，生于东南，将军你是幽燕英雄，战于东北，当惺惺相惜。令弟与征东将军并肩作战，不幸战殁，孙氏与公孙氏有袍泽之义，理当相互救护。此刀赠与将军，愿将军持此刀外驱胡虏，内除逆臣，快意恩仇。”
公孙瓒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他装作欣赏战刀，半晌才说道：“如今主事的是讨逆将军？”
“正是。”
公孙瓒心情复杂的干笑了两声。“孙征东倒是放得下，看来的确有个好儿子。”他拍拍大腿，将新刀放在案上。“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谈谈吧。说实话，虽然青州半失，我却不缺粮食，积谷三百万石，足够我支持几年的，你们要拿点别的东西才行。大战之际，战马供应不及，这价格可能也会比平时高。”
麋竺点头表示同意。公孙瓒随即安排部下乐何当与麋竺谈判，自己又带着几个白马义从练习骑射去了。乐何当五十左右，形容猥琐，虽然穿得很华丽，举止却透着无法掩饰的小家子气。与麋竺通报姓名完毕，他先吃了一惊。他是贾人出身，对东海麋家并不陌生，得知眼前这位儒冠长衣的中年人就是麋家家主，他顿时觉得矮了三分，连说话都变得有些局促。
与乐何当说了几句话，知晓乐何当的身份，麋竺很是不快。公孙瓒不仅对孙策缺少尊重，对他更是失礼，根本没把他当使者看待，居然只派一个小商贾来和他谈判，显然也是把他当成了商人。
都是寒门出身，公孙瓒与孙策对待商人的态度竟有如此天壤之别，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不过，孙策请麋竺为使者来见公孙瓒，一方面是因为麋竺是徐州别驾，可以对外宣称是陶谦的命令，另一方面也的确是因为他是商人，善于谈判。对付乐何当这样小商贾，麋竺几乎都不需要用什么手段，直接从气势上碾压。他给乐何当开出了丰厚的条件，完成一匹战马的交易，不论成交价高低，他将支付乐何当一千钱的佣钱。
乐何当以前是做小生意的，一年赠个万余钱就心满意足了，在公孙瓒麾下当官也只是贵，身份提高了，但收入却没有太明显的增涨，反倒是开支暴增，让他有入不敷出之感，现在麋竺送上这么一个好机会，让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挣几十万、几百万，他岂能拒之门外。
有钱能使鬼推磨，接下来没用麋竺费什么口舌，乐何在就在公孙瓒面前鼓脣摇舌，极力劝公孙瓒与孙策交易。他还编出了几个理由：一，孙策实力强了，才可以缠住袁绍。二，公孙瓒不卖马，有的人愿意卖，刘虞、刘备甚至公孙度都排着队等呢，如果他们用战马换到了孙策的粮食和军械，对公孙瓒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相比于到涿郡，孙策的船队到辽东更方便。
因此，不仅要卖马，而且不能提高马价，要独断这个生意，让别人无法染指。
公孙瓒被乐何当说动了，决定与孙策交易，但他不愿意动用自己的战马储备，削弱自己的实力，所以他接受了乐何当的建议，派人去胡市强征，胡人在胡市卖马，贵的不过五六千一匹，抢来卖给孙策，可以卖到一万，就算是按价偿付，差价也有四五千。如果不给胡人马钱，那就等于白捡。
到胡市强征战马还有一个好处，让刘虞、刘备无马可卖，就算想和孙策做交易，急切之间，他们也找不到战马。釜底抽薪，一举两得。
公孙瓒说干就干，派人奔赴附近郡县征马。一时间，周边几个郡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大大小小的冲突此起彼伏。刘虞闻读，勃然大怒，一边命人制止公孙瓒，一边向袁绍告急，同时命令刘备备战，准备强行驱逐公孙瓒。公孙瓒收到消息，也不敢怠慢，严阵以待。
麋竺退回海船，静候佳音。
……
收到幽州细作的汇报，又接到刘虞的求援，袁绍立刻召集审配、郭图等人议事。
幽州是袁绍骑兵、战马的主要来源，公孙瓒派人到胡市劫马显然是策应孙策，而不仅仅是为了交易。海上运马不易，一艘大船就算能载马二百匹，两千匹战马就是运力的极限，公孙瓒根本不需要将附近几个胡市全部抢了。
没有战马，就没有占据优势的骑兵。没有占据优势的骑兵，袁绍无法应对孙策神出鬼没的骑兵战术，步卒的优势也无法发挥出来，战斗势必会旷日持久，消耗的粮草将成倍增加。当风险增加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秋后攻势就可能无法实现。
因此，审配、郭图等人难得的统一了意见，建议袁绍先击溃公孙瓒，稳住幽州。就算不能杀掉公孙瓒，也要打掉他的嚣张气焰，让刘虞成为袁绍坚定的盟友，让幽州成为袁绍稳定的后方。
袁绍在河间、渤海驻有重兵，不需要调动太多人马就能完成战事部署。因为离秋收越来越近，袁绍为速战速决，决定率领主力亲自奔赴战场，统一指挥。与此同时，他把正在征讨黑山的大将麹义调到军中。
趁着这个时候，沮授向袁绍请示，让他的儿子沮鹄从军，到麹义军中听令。
袁绍对沮授主动让儿子从军的态度非常满意，一口答应。

第1133章 又见李儒
阎行的大婚热闹而节俭，来的客人很多，酒席也很丰盛，却不铺张。饭菜量不少，却没什么珍稀食材，大多是常见的菜蔬，论奢华，可能还不如很多世家的家宴。
不过客人大多是军中将士，也没几个人吃过大餐，管饱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世家，他们本来就不是冲着饭菜来的，能和孙策见面就达到了目的，饮宴不过是走个过场，并没有太多的人在意。相反，他们不介意为孙策献上节俭的美誉。
在他们眼里，这是为数不多和孙策靠得上的赞誉。
荀谌对此深表赞同：孙策的确挺抠门的。他接到吕岱的消息后，化名进入汝南，在平舆周边转了几天，发现孙策办酒宴有的食材几乎都是从附近农户采购的，成本非常便宜。但农户也不吃亏。夏天正是各种蔬菜上市的旺季，连河里的鱼虾都非常多，汝南河流纵横，塘陂遍布，百姓不仅在家前屋后种上菜，养点鸡鸭鹅，还可以到河里捕鱼虾，也没什么成本。尤其是对一些半大孩子来说，正是放暑假的时候，在玩耍的同时还挣到钱，他们乐此不疲。
就连酒宴上的虎肉都是这么来的。孙策部下将士趁着演习丛林战的机会，入林围猎，就解决了虎肉的供应。在这些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面前，百兽之王也只能乖乖的献出皮肉，经此一役，困扰了汝南多年的虎患彻底解决。
不过，孙策这是凭武力解决虎患，不是凭德行，所以他是无法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
尽管如此，荀谌还是对孙策的精打细算感到担心。论实力，孙策已经天下数得的诸侯，独占三州，他还这么用心筹划，即使是家大业大的袁绍也未必能胜他。如果袁绍不能在短期内击败孙策，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优势会越来越小，直到被孙策逆转。
看完了汝南的情况，评价了孙策的理政，荀谌想亲眼见见孙策本人，做一个最后的判断。他让吕岱再次去见孙策，打算以刘和的使者身份和孙策见一面。之所以这么矜持，是因为孙策坚持要刘和求和，而刘和只同意讲和，分歧非常明显，直接影响到双方的交往地位。
吕岱领命，来见孙策。婚宴结束后，孙策就回到了葛陂的楼船上，亲卫营、义从营沿岸把守，普通人难得一见。吕岱报上姓名，算是比较顺利的来到湖边，但他还是没能立刻上船，在岸边等了很久，才看到郭嘉赶了过来。
“荀友若何在？”
吕岱上前行礼。“荀长史在驿舍，等孙将军接见。”
“孙将军没空见他，让他来，有事跟我说就行。”郭嘉摆摆手。“我也很忙，只能抽空半天。他要是愿意来就赶紧来，不来就算了。”
吕岱转身正准备走，郭嘉又笑道：“如果你是使者，将军也许愿意见见，只可惜你又做不了主。”
吕岱很尴尬，自我解嘲的笑了两声，拱拱手，匆匆而去。他也知道郭嘉是忙人，他说只有半天时间未必是虚张声势。之所以愿见荀谌说不定还是看在同郡的份上。这个机会错过了，荀谌真可能白跑一趟。
送走吕岱，郭嘉回头看了一眼湖中央的楼船，嘴角微挑。
……
楼船上，孙策与一位老儒生相对而坐，饮着清甜的果浆，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压抑。
老儒生须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袋明显，眉毛也稀稀拉拉的没剩下几根。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他两眉之间有深深的川字纹，看起来心事重重，不时地叹息。他自己未必是有意的，只是习惯成自然。
此人正是从人们视野中消失了很久的李儒。董卓被杀后，他一路潜行到河东，与贾诩等人见了一面，又潜往南阳，在南阳隐居了两三年，最近突然出现在孙策面前。如果不是他自报家门，孙策也没想到这个形容枯槁的老头会是董卓曾经最信任的谋士李儒。
董卓为了收买人心曾经大举征辟关东名士，但最后真正感激他知遇之恩并真心为他出谋划策的人只有李儒。只可惜董卓也不免好名的习气，被名气更大的并州名士王允的投效吸引，不再信任李儒，最后死在王允与吕布的谋划之下，李儒只能仓惶出逃。
这几年，他一直隐居在南阳，本意是想为贾诩打探情况，但时过境迁，仇恨渐渐淡去，心情慢慢放松，他竟有在南阳养老的打算。南阳生活安定，学术风气自由而浓郁，又有本草堂的名医看病，如果嫌热闹，附近还有不少风景优美的地方可以隐居，是个非常适合养老的地方。他本打算在南阳住一辈子，直到不久前，听说蔡邕有意重写汉史，这才勾起了他的记忆，匆匆赶到平舆来。
他自己心里有数，不管孙策和董卓有什么样的联系，不管他和贾诩等人是不是盟友，董卓肯定会在历史上留下恶名，而他也不例外，鸩杀弘农王的恶行即使是他自己也无法原谅，常常梦见弘农王来索命。这个恶行成了他的污点，让他无法立足，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不是支持朝廷，都不会轻易接纳他。
找孙策，并不是想投效孙策，而是希望孙策出面干涉蔡邕，让他笔下留情。
听完李儒的来意，孙策也有点为难。他想了半晌，没有直接回复李儒，而是取出一份文稿，请李儒鉴赏。这是他刚刚收到的《西楚书》，是蔡邕写的西楚史初稿。汉朝初建后，曾经掀起一段反思秦政的风潮，像陆贾之类的儒生著书立说，讨论秦政得失，其中不少涉及西楚，算是留下了一些资料，这些资料后世大多散失，孙策也没见过。蔡邕在东观著史，看过不少，他又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居然写下了二十万言的《西楚书》。
西楚书只有一篇本纪，也就是项羽本纪，内容有一大半和《史记》《汉书》的项羽传记相同，只是多了一些细节，蔡邕做了一些删节和改写，其中就有关于项羽杀子婴的内容。孙策让李儒看的正是这一篇，在蔡邕儒雅的隶书旁，孙策用楷书批了七个字：如实写，毋须避讳。
朱砂写成的字尤其显目，李儒一展开就看到了，顿时心里一沉。他放下了文稿，面色灰败。“多谢将军，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说完，准备起身告辞。
孙策抬起手，示意李儒稍安勿躁。“文优先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乱世之中，谁敢说自己手上没有无辜人的鲜血？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将功折罪。将来九泉之下再见弘农王也能心安一些。”
李儒灰败的眼睛中慢慢露出希望的光芒，他拱拱手，诚恳地说道：“请将军指点迷津。”

第1134章 大文章
孙策对李儒说，弘农王是死于你的一杯鸩酒，这没什么好说的，不管你的良心是不是受到谴责，这都是事实，不容改变。但是弘农王的死是不是就应该由你一个人负责？这事大有商榷的余地。
你为什么要杀弘农王，是因为你和弘农王有私仇吗？当然不是，你是奉董卓之命。
董卓是谁，你为什么要听他的命令？他当时是相国，你是郎中令，他的命令，你不能不听。
相国是外朝首辅，久废不立，董卓怎么会变乱制度，成为相国？其他大臣为什么没站出来反对？
好，董卓兵强，他们拦不住。那么董卓作为边军将领，他怎么会出现在洛阳？他开始只有三千人，为什么却能掌握了朝政，自诩为天下健者的袁绍当时都干了些什么？
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孙策几句话一说，李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没错，弘农王是死在他的手上，但弘农王死的责任却不能由他一个人担着，董卓有责任，袁绍等人也有责任，而且细论起来，袁绍的责任甚至更大。袁绍烧宫杀人的时候，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河边？袁绍派人找过他吗，关心过他的安全吗？如果不是董卓，天子和当时尚为陈留王的当今天子也许当时就死了。难道袁绍不应该为此负责？
具体到弘农王之死这件事，李儒是最直接的罪人。但扩大眼界，弘农王之死只是大汉崩溃的一个小细节，李儒甚至连龙套都算不上。他不杀弘农王，弘农王一样活不了。相比之下，袁绍才是这个乱世的始作俑者，董卓是他招来的，皇宫是他烧的，弘农王被废时也是他叔叔袁隗扶着下御座的。乱世是他的志大才疏和外勇内怯一举造成的。如果他明智一点，董卓不会入京。如果他勇敢一点，董卓入京也掀不起风浪，该出逃的人是董卓而不是他袁绍。
“先生，你是当事人，又在董卓身边那么久，知道的内情无人可及。你把这些事写出来，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也算是功德一件。冤有头，债有主，我相信弘农王知道该找谁算账。”
李儒连连点头，连脸上的皱纹都平复了不少。“将军高见，佩服，佩服。”
“先生可别这么说，我也是旁观者清。你呢，说白了也是良心未泯，这才一直无法原谅自己。若真是天良丧尽之人，也不会对此事耿耿于怀。”
李儒窘迫不堪，却不得不承认孙策说得有理。真正不能原谅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虽然依附董卓，但他毕竟是一个读圣贤书的人，想到曾经的天子死在自己手中，背负着弑君的恶名，他无法释怀。
可是和袁绍一比，我那点罪过又算得了什么。凭什么我要受良心的谴责，袁绍却能得到天下人的拥戴？不行，我非揭露他的真面目不可。我遗臭万年，也不能让他置身事外，要臭一起臭。
李儒暗自决心，如此这辈子只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这篇文章。不完成这篇文章，死不瞑目。
孙策最后提醒他一句：做翻案文章，不仅要逻辑清晰，更要证据充足，你写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是真的，你可以留白，让人猜测，但你不能虚构，有意误导，必须有理有据，不能被人抓住哪怕一点破绽。你已经是个罪人，也没必要隐讳，有什么写什么。只有如此，才能让人信服。只有如此，你才能真正放下过去。
李儒心领神会，满意而去。
送走了李儒，孙策心情大好。对这段历史记载得比较多的史书不少，但有一个通病：著史者大多是党人后裔，或者是党人拥趸，大量的史料从一开始就离真相有一大段距离，董卓等人会玩刀，不会拿笔，只能由着他们泼脏水。这就像几个地产大亨指挥几个流氓搞强拆，最后房子拆了，百姓遭了灾，流氓被抓进去了，地产大亨却安然无恙，笑眯眯地数钱。
真正葬送大汉的不是董卓这样的打手流氓，而是袁家这样的世家。只是袁绍没能笑到最后，曹操截了胡，转了个手，最后被司马懿摘了桃子。
现在，孙策要把这段历史的真相揭露出来，把袁绍的真面目揭露出来，不仅仅是让历史更有借鉴意义，也是要从道义上将袁绍和他代表的世家打落尘埃，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为此，他不惜暴露自己的污点。既想打倒对手，就别指望自己一尘不染。而且他也相信，他那点事和袁绍做的事比起来不值一提。翻案文章不好做，可是有了李儒这样的亲历者，有人证，有物证，有真相，有内幕，袁绍的头该疼了。
鸩杀一个废帝是罪，明火执仗的杀人放火、抢劫皇宫就不是罪？
……
荀谌本想摆摆谱，与郭嘉拼拼气势，可是吕岱、王朗都劝他不能耽误，以免浪费这次机会。
郭嘉深受孙策信任，的确很忙，最近尤其忙。即使是盛夏，孙策的部下也没有放松训练，而且各部正在调防，孙策说一个月内完成部署，向下邳发起攻击的话不像是说着玩。
面对这种情况，虽说没人相信孙策真能在短时间内击败刘和，全取下邳、广陵，却也没人敢怀疑孙策向刘和开战的决心。真要打起来，就算刘和能够守住城池，下邳、广陵也会损失惨重。如果袁绍不能及时出击，孙策甚至有可能真的攻破城池。
荀谌无奈，只得忍气吞声，来见郭嘉。
看到荀谌下车，郭嘉轻笑一声：“友若兄，别来无恙？”
荀谌笑着拱拱手。“不如奉孝你，邺城一别，你是青云直上，我等旧相识只能站在地上仰首而望了。”
郭嘉哈哈大笑。“是啊，我还是我，在邺城，我一无是处，在平舆，我却能青云直上，为人谋者，岂可不慎哉？友若，我知道你在平舆看了几天，见了不少东西，不过你看到的都是皮毛，我今天向孙将军请令，赶来陪你半天，在葛陂附近走走。你想看什么，我带你去看。”
荀谌又惊又喜。“当真？”
郭嘉笑笑，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是朋友，不开玩笑。”
荀谌听得分明，却感觉不到一点朋友的友善，只感到莫名的寒意。

第1135章 当仁不让
荀谌上了郭嘉的车。郭嘉的马车由两头黄牛牵引，速度不如马车快，却比马车更平稳。车厢比普通的车厢长一半，后半部分有一个书架，上面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卷。荀谌瞟了一眼，心里痒痒的。这是郭嘉的移动公廨，里面肯定有不少机密资料，说不定其中就有针对下邳的作战方略。
“好车。”荀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赞了一声，故意对满架的文书视而不见。
“哦，哪儿好？”郭嘉一边从下面的抽屉里取出干果、浆饮放在案上，一边说道。
荀谌一愣，随即又笑道：“到处都好，到处都好。”
郭嘉倒了两杯浆，递了一杯给荀谌。“将军严令，不准我饮酒，只能以浆代酒。友若多担待。”
“孙将军连这都管？”荀谌接过杯子，在手里把玩着，眼神微闪。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竹杯，汝南很盛行，一段竹子，连节取下，截成合适长短，再将边缘修整光滑就是一只杯子。有人还会在上面刻画一些图案或者诗赋，看起来更雅致，但终究原因还是便宜。荀谌本以为也就是普通百姓用用，没想到郭嘉也会用。
“我身体不好，的确不宜多饮，只是一喝就控制不住，索性戒了。”
“自胜者强，难怪奉孝越来越强。”
“别说奉承话，回答我的问题。”郭嘉呷了一口浆，催促道。
见郭嘉神情严肃，不像说话，荀谌不敢再大意。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呷了一口浆，发现浆微凉，不像是用凉水浸这么简单。他稍微留神，随即又注意到郭嘉的车内比外面还有凉快一些，似乎还有风。眼角一转，便看到车壁上有两个轮子，不停的转着，有风不断的吹来。
“这是什么？”
“自动扇。”郭嘉瞥了一眼。“无须开窗即可保持车内空气流通。木学堂的新发明。”他停顿了片刻，又笑道：“奇技淫巧。”
荀谌笑了起来，没理会郭嘉的调侃，晃晃手中的竹杯。“这又是为什么？冰？”
“是。我身体弱，受不得热。”郭嘉说着，俯身拉开车屉，里面有半盒冰。
荀谌看着郭嘉那张白里透红的脸，看着他的双下巴，忍不住啐了一口。郭嘉的身体原来的确是不太好，可是现在的他和病人哪有半点联系，这分明是炫耀。“奉孝，你这话置南阳本草堂的名医于何地啊。”
郭嘉忍不住放声大笑，终于恢复了荀谌印象中的放荡不羁。荀谌暗自松了一口气，问道：“伯求先生可好？张仲景花了那么多心思才把他治好，在你们这儿关上几月，又快废了吧？”
“还好，待会儿领你去见他。他可是一个饵，我们用他钓了几百个游侠儿，补充了义从营的损失，怎么能轻易让他死。”
荀谌含笑点头，佯装看不出郭嘉的戏谑。被郭嘉抓住的那几百个游侠儿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江淮游侠儿。这一带本来就是易于隐匿之地，何颙被擒后，曹昂、刘和都派安排人劫过狱，还有一些游侠儿自己组织起来，但他们都没能得手，反倒有不少人进入汝南后，被汝南的新气象吸引，转而投军了。
不用说，郭嘉就是幕后主使，有许禇、典韦协助，没几个游侠儿能逃脱他设下的罗网。荀谌忽然一惊，那些逃回去的游侠儿会不会是被郭嘉抓住策反，又故意放回去的细作？这些人有不少在军中任职，有的还被委任以情报收集，如果是郭嘉安排的暗椿，那可是隐患啊。
荀谌不安起来，一时出神。是立刻赶回去亲自处理，还是写信回去让刘和处理？这些都是他的职责范围，他并不想让刘和插手。更何况出现了纰漏，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如果能悄悄的处理好，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是还没见到孙策，他不能轻易离开。孙策迟迟不见，会不会是故意为之？
荀谌越想越多，越想越不安，心里七上八下，连郭嘉问他的问题都忘了。
郭嘉也不催他，默默的饮着浆。
牛车缓缓向前，葛陂附近有工坊，行人、车辆都非常多，这里的路维持得也非常好，荀谌几乎感觉不到一点颠箥，不知不觉，他们进了一个军营，郭嘉下了车，领着荀谌向前走去。转过两个弯，荀谌一眼看到两架高大的投石机，长长的梢杆足有十丈，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头比一抱还要大。梢杆是拼接起来的，梢杆上有十道绳索捆扎，像竹节一般。
“这是……”
“巨型抛石机。”郭嘉漫不经心地说道：“攻守兼备的利器。”
荀谌眼珠一转，明白了郭嘉领他来看的意思，不禁笑道：“原来如此，那奉孝能不能领我去看看石弹的作坊。这么大的抛石机，一定也要用更大的石弹吧？这石弹多少钱一枚？几千，还是几万？”
郭嘉笑而不答，领着荀谌向前走。他们走了很远，直到那巨型抛石机在视野中都变成了一个黑点，荀谌才看到一堵墙，一些工匠正赤着上身，汗水淋漓的忙碌，旁边散落了不少土坯和碎石。荀谌意识到这里就是抛石机的假想目标所在地，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回头再看了一眼。
“这有多远？”
“三百步。”郭嘉指指那堵正在修复的墙。“攻击城门用的。不用石弹，用铁弹，有三种规格：一百石，一百五十石，二百石。命中的话，一发破门。”
荀谌的脸抽搐了两下，强笑道：“那多少发才能一中？”
郭嘉皱着眉，咂了咂嘴。“这就是现在攻关的问题，不同的弹丸命中率相差比较大，二百石的能五中一，一百石却只有十中一。但二百石的射程只有三百步，再远就不行了。一百石的可以远达五百步，只是命中率更低，只有三十中一。”
荀谌看看那堵墙，又看看郭嘉。“奉孝，你说的是中这堵墙，还是中城门？”
郭嘉回头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城门，我刚才没说吗？城墙能打中，但没法击破，实际意义不大。”
荀谌的脸颊抽了抽，想笑却没笑出来。“奉孝，厉害，厉害。三百步外，一百石的铁弹十中一，二百石的铁弹五中一，这准头简直是百步射柳，天下第一啊。”
郭嘉静静地看着荀谌，直到荀谌不笑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百步射柳谈不上，天下第一嘛，当仁不让。”

第1136章 改变
应荀谌之请，郭嘉安排了一次二百石试射。模拟城门还没修好，所以只能看看命中率。
命中率与郭嘉说的有些距离，第八次试射才命中目标。不过郭嘉和辎重营的射手们都没什么表示，他们很平静，射手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不时冒出一些荀谌听不懂的术语，郭嘉则带着荀谌上了车，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想去哪儿？”郭嘉说道。
“听说平舆的军械很坚利，我想去看看。”荀谌脸色有些白，神情不是很自然。
“看可以看，但是你应该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如果要我推荐的话，我推荐你去水师大营，看看我们的新船，绝对和巨型抛石机一样震撼。”
“反正也不着急，先去看铁作，再看水师。”
“好。”郭嘉也不坚持，敲敲车壁，通知车夫去铁作。
荀谌慢慢恢复了镇定，他笑笑。“奉孝，那巨型抛石机的威力是不小，可是命中率没你说的那么高啊。”
郭嘉垂下眼皮，看着手里的竹杯，沉默了片刻。“友若，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复杂，我未必能给你解释清楚。如果你想深入了解，最好是去找徐公河。不过他未必肯见你，还是我给你简单解释两句吧。巨型抛石机所说的五中一、十中一并不是指每五次发射就一定能中一次，而是指一种可能性。如果我们试射几十次、几百次，结果会和五中一、十中一非常接近，但是试射几次时，偏差会比较大。”
荀谌皱着眉，沉吟不语。郭嘉说的，他能懂一些，但又不是完全懂。他懂一点算学，但没研究到这么具体的问题。
见荀谌这副表情，郭嘉估计他没听懂，接着说道：“我们打个比方吧。如果试射一次，那可能有两种结果。中，或是不中，对不对？”
“对。”
“那我们能不能说，巨型抛石机的可能性是二中一？”
荀谌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过他明白了郭嘉的意思。几次试射不能代表命中率，郭嘉并没有说谎，只是这次试射次数不够，偏差有些大。如果次数足够多，这个数字会越来越逼近郭嘉所说五中一、十中一。不过，在战场上也未必有机会验证这个说法，就算偏差再大一些，比如说三十中一吧，哪怕前面二十九次都没有命中，只要一次命中，城门必破无疑，也不用接着试射第三十一次了。
对这一点，不用郭嘉强调，他也能坚信不疑。
按照刚才试射时的速度，试射三十次大概也就是一天时间。换句话说，孙策如果用这种巨型抛石机攻城，一天之内就可以破门。这是一个堪称惊人的能力，一旦出现在战场上，这可能会改变整个攻城战法，而盱眙城很可能这次改变的见证者。
荀谌越想越多。其中一点就是刚才用的铁弹。那些铁弹表面坑坑凹凹，显然用过不止一次。如此猛烈的撞击，通常铁弹根本承受不住几次，就算不裂为几块，也会崩掉一部分。可是那些铁弹除了表面的小坑几乎看不出有大块崩裂的痕迹。这么大的铁弹是不可能用百炼钢的技术进行折叠锻打，只能浇铸。如果铸造的铁弹都有这样的韧性，那平舆生产的军械就更不用说了。
这都是技术差距啊。荀谌越想越紧张。他看着对面泰然自若的郭嘉，有点相信郭嘉的诚意了。郭嘉的确没有说谎，他们的确有速胜的能力，孙策不答应刘和的讲和，只肯接受刘和的求和是有底气的，绝非狂妄自大。当然，有实力未必就一定有施展的机会，时间是关键，如果袁绍攻击豫州的行动足够迅速，孙策未必有时间腾出手来攻击刘和。这可能就是孙策要逼刘和投降的原因所在，否则他完全可以兵临城下，临阵迫降，而不是用这样的方法给他施加压力。
刘和还有机会。
荀谌暗暗宽慰自己，有意无意地与郭嘉说起了闲话，借以平复自己刚才被巨型抛石机激起的波澜。
……
孙策走进军谋们的船舱，看了一眼，没找到郭嘉，便问了一句。“仲嗣，郭祭酒还没回来？”
当值的张承站了起来，躬身道：“还没有，将军需要我去请他吗？”
“不用，有没有新消息来？”
“暂时还没有。不过祭酒吩咐过，这几日有重要消息到，一到就给将军送去，不准有耽搁。”
孙策点点头。既然郭嘉已经安排好了，他就不用担心了。他麾下军谋虽然有三十多个，但有经验的军谋大多因功陆续分配到各部去了，剩下的人以新人居多，真正能把关能力的还是郭嘉和庞统。阎行成亲，庞统看得眼热，也盘算着趁这次休整把亲结了，这两天赶去南阳了。郭嘉去和荀谌交涉，他手下就没有人掌握机密，只能由张承暂时顶上。
孙策也是难得有空，和张承聊了几句。“在平舆还适应吧？”
张承不卑不亢，从容回答。他们举家迁到平舆有两年多了，生活得非常安定。张昭做汝南太守，没什么突出的功绩，但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去年刘和入境，算是一场大劫，张昭原本打算引咎辞职，却被孙策否决了。他们兄弟也过得很安定，他的弟弟张休还在读书，他早两年，已经出仕了，在太守府做了几个月，现在又被孙策招到军谋营。他刚接触军事，有很多东西要学，不过他年轻，脑子灵活，又能吃苦，学起来很快，这才两个月时间就被郭嘉提拔为当值军谋。
“令尊还满意吧？”
“家父很少夸奖我们兄弟，不过不批评就是夸奖，我想他应该是满意的。”张承难得地笑了一声：“不过他真正满意的还是我从兄。”
孙策很惊讶。张承的从兄张奋不喜欢读书，却喜欢机械技巧，去了一趟南阳后，不顾张昭的强烈反对，放弃了经学，一心投入木学研究。他进步很快，两年前就做了黄月英的助手，负责新船的监制。黄月英去吴郡后，他去吴郡数月，帮助黄月英带出一支工匠队伍后就返回平舆，现在是平舆木学堂的负责人。
张奋的成绩很好，但张昭却对他当初的决定一直不快，听说有近一年时间都没和张奋见面。现在听张承说张昭对张奋最满意，孙策很好奇，也想多听听原因，他很想知道张昭改变态度的根本原因。照理说，张昭这个年龄和地位的人是很难改变观念的。
“说来听听。”

第1137章 本与末
孙策经常和军谋们聊天。他们年龄差不多，有的比他还大几岁，知道君臣有别，但严格遵守的不多，于他而言，这是发乎自然，于其他人而言，既可以说他是轻佻无威仪，也可以说他平易近人，关键就看你怎么看。反正嘴是两张皮，怎么说都有理。
好在孙策屠门的凶名在外，真敢和他随便的人还真不多。张承算是其中之一。张昭教授孙策的弟妹读书，有时候孙策也去听讲请教，执子弟之礼，张承和他有同门之谊，也知道孙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惧怕他。他能在孙策幕府中迅速崛起，也有这个原因在内。
人脉也是资源，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资源。在这方面，张承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先天优势。现在孙策主动找他聊天，谈的又是他父亲和从兄的事，他当然要好好表现一下，无需夸张炫耀，娓娓道来即可。
张昭对张奋的选择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今年年初。刘和等人入境后，各地都蒙受了重大损失，不少地方出现了粮食短缺的情况。为了尽快恢复生产，不影响春耕，太守府下令赈济百姓。张昭四处奔走，想尽各种办法筹集粮食，从世家、豪强手中借，从依附刘和的世家、豪强手中抢，将没有被劫的县调拨，最困难的时候甚至派人去颍川求援。
筹集粮食的办法有很多种，但归根到底，还要运到受害百姓的手中。运输无非两种：一种陆路，一种水路。陆路用车，水路用船。车载重小，用人多，但是能适应不同地形。船载重大，用人少，但受限于地形。就在张昭犹豫不决的时候，张奋出现了，他拿出一张规划好的路线图，请张昭下令各地按图转运。
张昭开始没当回事，死马当作活马医，就按张奋说的去做了。结果发现，这个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网络运行得非常好，不仅相互之间不干扰，也将沿途乡里的负担做到了基本均衡，没有出现某地负担极重，而其他地域地没负担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张奋设置了几个集结点，要求各县将粮食运到那里就行，不需要直接运到目的地，剩下的任务由他安排的船队负责。
他安排的船都是新船，载重多，操作简便，还有一定的防护能力，即使遇到小股盗贼都可以自保。
总而言之，张奋用他的聪明才智向张昭证了一点：做技术一样可以造福百姓，而且立竿见影，效果极快，不需要期年就能见效。在随后的春耕中，张奋主持的木学堂又拿出了几件新农具，尤其是改进后的犁，只用一头牛，一个人操控，解决了转向不便的缺点，效率也高，一人一牛，一天能耕五六十亩。不仅能耕地形规整的大田，还能耕陂畔坡前的不规整小田。因为这些发明，汝南今年虽然逃失了不少人口，但耕地空余的却不多。
有粮心不慌。春耕的及时顺利进行不仅保证了秋收的可能，也对稳定人心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减轻了张昭的负担，也让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木学堂的作用，不仅仅是做几件新奇产品这么简单。
孙策很满意，但是也有疑问。若非张承提起，他丝毫不清楚张奋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张昭一句都没提过，袁权也没提过。按理说，木学堂虽然归太守府统属，但大部分技术成果要经过作坊批量生产，袁权、麋兰应该很清楚。
张承笑了。“家父说，从兄的事值得嘉奖，却不得鼓励。他能有今天，是有学问做底子，不会偏离圣人之道太远。如果大加推广，世人会以为有捷径可走，舍学业而就技巧，看起来可得利于一时，可是长远而论，对他们个人的发展不利。不论是为工为学，当知本末，先读几年圣人经典还是有必要的。”
孙策也笑了。他并不反对张昭的观点，他们没有本质上的分歧，只是在比重上有所不同而已。况且以张昭的身份，能有这样的认识已经不容易了。在张承等人的面前，不宜对张昭有太多批评。有什么意见，他可以直接找张昭谈，也可以私下里和张承说，让他转告。
说了几句闲话，孙策踩着轻松的步伐，回到自己的主舱。想了一会，他来到卧舱，袁权、尹姁都不在，麋兰一个人在看书，看得很入迷，居然没听到孙策的脚步声。孙策走到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有图有文，图上是一男一女，正在做羞羞的事，从旁边画的树来看，好像还是在野外。
孙策伸手搂住麋兰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笑道：“哟，什么好文章，看得这么入迷？”
麋兰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书卷收起来，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夫君，我……我侍候你沐浴。”
“不着急。”孙策嘿嘿笑了两声。“说说，研究的什么学问，怎么这么兴奋？”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头在麋兰小腹前摩挲。麋兰是新妇，正是尝髓知味的时候，被孙策挑逗了两下就身酥体软，站立不住，只能靠在孙策怀中，面色潮红，双目含春。
“夫君想知道吗？”
“想啊。”
“那就让妾身侍候夫君沐浴，然后演示给你看，可好？”
“求之不得。”孙策一边说，一边解开麋兰的外衣，将她拦腰抱起，向准备好的浴桶走去。“先洗个鸳鸯浴，然后到床上慢慢研究。实践出真知，尽信书不如无书。”孙策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有些犹豫，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时候提张昭那老学究未免破坏气氛，明天再说不迟。
麋兰搂着孙策的脖子，羞不自胜，却又向往不已。她嫁给孙策为妾也有几个月了，但与孙策独处的时候并不多，今天一个人面对孙策，既紧张又兴奋，一双妙目偷偷盯着孙策，见孙策眼中闪过一刹那的犹豫，微微一怔，有点担心，怯怯地问道：“夫君，你有事？”
“没事。”孙策笑道：“我就是想知道这文章是谁写的，既然是刻印出来的，想必不是一件两件，也不是俗手所为。看那图样，形神俱肖，应该是名家吧。”
麋兰嘻嘻一笑。“你猜。”
孙策猜不出来，一手抱着麋兰，一手翻开文卷卷首，只见卷首写着七个漂亮的篆书：天下至道谈图释，后面有几个小字：陈留蔡琰署，不禁一愣。
“蔡大家？”

第1138章 天下至道
《天下至道谈》是医书，属于养生书的一种，以至道为号，是因为汉人对性不仅不避讳，反而很推崇，房中术不仅与生育有关，也是夫妻和谐、家庭和睦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关系能否健康甚至长生的神仙道。闺中女子阅读、收藏此类书籍很正常，比这更直接的也不稀奇，可是以蔡琰的身份，亲自为这样的房中书作图作注，那就不一般了。
这堪比唐伯虎画的春图。当然，双方境界有高下，唐伯虎只是技法高超，本质上还是将女人物化的一种男子心理，蔡琰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更多的是学术研究。
可孙策还是对蔡琰进行这种学术研究感到好奇。他抱着麋兰坐回书案前，一边翻阅理论，一边在麋兰身上实践。麋兰面红耳赤，根本没法好好回答问题，有些气恼，伏在孙策肩上，轻咬他的耳垂，气喘吁吁。
“夫君，你到底要哪样？”
孙策指指其中一幅图。“我要你这样。”麋兰偷空看了眼，顿时扭捏起来。“这……这太羞人了。”
“不羞，不羞。”孙策说着，双手将麋兰举起，转了个身，让她背对自己，坐在自己怀中。麋兰穿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又是闺中之衣，若隐若现也就罢了，里面还是真空的，孙策只要将她的衣服撩到腰隙，再解开自己的外衣，两人就能肌肤相接，亲密无间了。
“你不乖哟。”孙策搂着她，调笑道。
“夫……夫君，别让我……出丑。”麋兰意乱情迷，举起双手，反抱着孙策的头，扭头亲吻孙策，鼻息粗重，香气袅袅。她人如其名，体有淡香，尤其是动情的时候更是浓郁。
“你一点也不丑。”孙策回吻着她。“尤其是现在的你，最美了。”
“真的吗？我……我也觉得很美。”麋兰抱着孙策，纤腰轻摆，开始还有些生涩，慢慢就熟练起来。她樱唇微张，吐息如兰。孙策心动不已，本想长驱直入，但他来到这个世界几年，在袁权的引导下，对房中术也有了一些认识，知道这时候耐心很重要，幸福就像酒，酿得越久越香淳，如果能像九酝酿一样九交而不泄，能不能与神明沟通不清楚，但那种内外通透的舒畅绝对不是吃快餐能够比拟的。
心理学上也有类似的道理，越是能控制自己欲望的人越有机会享受成功。控制不住自己欲望，反而被欲望控制住的人大多走不远。以往袁权在的时候，大多是由袁权控制节奏，他只要享受就好。今天袁权不在，麋兰又是新手，他当然要控制住节奏，不能坏了一世英名。
孙策一边配合着麋兰，一边翻看着那部《天下至道谈图释》，这篇文章原本并不长，只有几百字，最多不过千，蔡琰引注的文字比正文还要多，又配了图，合起来也是长长的一卷。在卷尾，蔡琰还写了一个尾跋，纵论目前存世的房中书，比较优劣，俨然是一副房中书的集大成之作。
孙策一边看，一边和自己记忆中的相关知识对比，他惊讶地发现，虽然这文章中不乏臆测空想的成份，但大部分结论却与实践不谋而合。这也是经验学术的通病，不唯中医。理论有方凿圆枘、牵强附会之嫌，结论却符合实际，经得起推敲。而且与孙策以前偶尔翻过的房中书相比，蔡琰这部书已经有了很多创见，纠正了不少谬误。
如果强行做比较的话，大概和王充的《论衡》类似，虽然逻辑还不够严密，虽然论据脱离不了这个时代的局限，但已经看到了理性的萌芽，已经看到了对既往观念的批判。
不愧是读过《论衡》的人啊，不愧是这个时代最适合做学术研究的人。如果没有读过《论衡》，蔡琰未必有这样的思路，如果没有博览群书，蔡琰未必有这么广的知识面。如果没有足够的聪明，蔡琰未必能综合百家学术，成一家之言。
当然，如果不是他的到来，改变这个时代的风气，蔡琰也不会留心这样的学问，写出这样的作品。这部书的问世，他的作用更加隐秘，却不可或缺。
孙策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一些小得意，却苦了麋兰。孙策还没看完，麋兰已经连战连败，溃不成军，靠在孙策肩上直喘，浑身绵软无力，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夫……夫君，你……你今天怎么……坚持这么久？”
“很久了吗？”孙策这才发现自己唐突了美人，连忙将书放下，双手抱起麋兰，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麋兰宛转娇吟，双手抱紧孙策的脖子，两条长腿缠住孙策的腰上。
“夫君，夫君，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麋兰连声求饶。
“那我怎么办？”孙策很无语。
“九交不泄，正是通神明的好机会，难得一次，岂能浪费了。”袁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孙策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袁权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榻边，正红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们。麋兰惊呼一声，将头埋在孙策怀中，不敢见人。孙策也有些不好意思，老脸通红。
“姊……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将她转过去，用圣人怀玉式的时候，我就进来了，见你们用功，没敢打扰你们。”
“是吗？”孙策扬扬眉，抱着麋兰坐在袁权身边，一手搂着袁权的腰。“姊姊，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行，不如我们一起用功吧？”
袁权红着脸，将孙策推开，指头一点孙策的额头。“九交不泄，这么好的机会，你舍得浪费，我还舍不得呢。快躺下，调整吐纳，我帮你按引一番，哪怕是一窥妙境，也对你的修行大有好处。大战在即，你的境界提升一分，我们的将来就多一份希望。”
见袁权说得不容置疑，孙策只得依依不舍的收回手，放开麋兰，躺在榻上。袁权安顿好麋兰，强忍着情动，一板一眼地帮孙策按摩起来。她的手法精熟，孙策原本还有些不情愿，没过一会儿，他就放松下来，进入一个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

第1139章 金声玉振
月色迷蒙，葛陂波光粼粼。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星星点点的灯火照映在水面上，像金色的星星闪烁。
荀谌坐在飞庐上，看着安静的水师大营，呷着酒，想着郭嘉说的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们真有万石大船？”
郭嘉打了个哈欠，没理他。同样的问题，荀谌已经问了三遍。他不是不相信他的话，他是不敢相信。就算让他亲眼看到，他也未必能相信。在他看到这两千石的船时，他就是这副表情。
两千石的楼船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汉武帝在昆明池造楼船时，就有比这更大的楼船，高达十层。区别只在于汉武帝那艘楼船只能看，不能用，最多在昆明池里转转，风大的时候还是收回去，要不然就会翻。而葛陂的两千石船却能自由航行，不惧风浪。
这正是荀谌惊骇的原因。汝颍水路交通发达，通常用的船都在千石以下。即使如此，船的运载能力还是远非陆路可比。一辆鹿车最多只能载二十石，还需要有人牵引，现在改用四轮车，载重量大幅提升，一辆标准的四轮牛车可以载五十石，也只是中型船的十分之一。现在孙策造出了两千石的大船，载运量翻倍，需要的人力却几乎没怎么办，他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万石大海船，荀谌想想就觉得脑仁疼。人马未动，粮草先行，双方在运输能力上的巨大差距就代表着双方持久作战的能力，一旦解决了这个问题，持久战对进攻方的压力就会大幅降低。更何况孙策似乎不需要围城，他有巨型抛石机。
这两千石的船是用来装抛石机的吧？荀谌没好意思问，自己估了一下，一艘两千石的船应该能装两架巨型抛石机。也就是说，孙策完全可以在平舆把巨型抛石机造好，装船，直接运到战场，两天内就能使用，三五天时间就能攻城得手。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战场的规则就已经被打破，他们这些按照旧规则制定作战计划的人都将被无情的淘汰。凭借计谋，也许能取得一两次胜利，但改变不了大势。
“你们的万石海船在哪儿？我还是想亲眼见识一下。”荀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咬咬牙。“否则我自己都不信，怎么能让刘公衡相信？”
“这我就没办法了，你肯定可以见着，但现在不行。”郭嘉调侃道：“不过，你可以猜一猜。”
“猜什么？”
“猜我们的万石大海船在哪儿。”
荀谌盯着郭嘉看了又看。郭嘉没有瞒他的意思，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荀谌相信，如果可能，郭嘉一定不介意让他亲眼看看万石大海船。这半天时间，郭嘉言出必践，他想看的郭嘉都带他看了，只是很可惜，他对技巧没什么研究，除了惊骇，真正的收获非常有限。也许这正是郭嘉愿意让他看的原因——如果他精通技巧，郭嘉就不敢让他看了。
荀谌有一种淡淡的羞辱感，只是此时无暇顾及。
“渤海？”
“虽不中，亦不远矣。”郭嘉笑笑。
“幽州？”荀谌心中一紧。“涿郡、渔阳还是辽东？”
郭嘉大笑。“这个我也说不准，做生意嘛，哪里有生意可做就去哪里，没有一定之规。”他收起笑容，神情凝重起来。“友若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然离开了邺城，想必对袁绍也失望了。没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也只是不僵而己，死却是已经死了。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大厦将倾，连鸟雀都知道另择巢穴，何况友若兄这样的智者？刘和非明主，下邳非立国之地，友若难道想和他共生死，浪费这一身才华，曳尾于泥途？”
荀谌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闪烁不定。
背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郭嘉回头一看，见周泰站在舷梯口，面色平静，手却在胸前打着手势，这是有紧急军情的意思。郭嘉心中一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友若兄，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慢慢思量，反正离月底还有几天，不用着急。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荀谌也起身，与郭嘉一起上了岸，拱手告别，各自上车。郭嘉一上车就拉上车门，牛车随即起动。荀谌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阵不安。如此紧急，想必是重大消息，只是不知是喜是忧。他在刘和身边也有如此地位，可是和郭嘉相比，他对天下形势的左右能力相去不吝千里。这不是他和郭嘉的差距，而是刘和和孙策的差距。几个月不见，他们之间的形势已经逆转，再过几个月，他恐怕想见郭嘉一面也不可得。
荀谌心中惆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郭嘉上了车，从车窗里看了一眼荀谌，嘴角轻挑。“什么事？”
“刚刚收到麋先生的消息，将军正在召集军谋议事，请祭酒立刻回去。”
“看到简报了吧？”
“当今是张承当值，我不清楚，也是听到将军召集军谋议事的命令才知道的。”
郭嘉没有再问，闭上眼睛养神。牛车不快，但是很稳，郭嘉趁此机会整理了一下思路，又分析了一下麋竺送来消息的几种可能，以备待会儿讨论。牛车停住的时候，周泰率先推开门，跳下车，摆好踏板。郭嘉下了车，跟着周泰向等候在案边的小船走去。
一个军谋迎了上来。“祭酒，刚刚收到麋先生消息，他与公孙瓒达成易马协议，公孙瓒抢劫胡市，引起胡人反抗，刘虞召集各郡人马，准备攻击公孙瓒，渔阳太守刘备也在受召之列。冀州暂时还没有消息。”
郭嘉愣了一下。“公孙瓒想干什么？这时候还想做无本生意？他有没有脑子？”
军谋苦笑一声。“将军也是这么说。”
郭嘉没有再说什么，钻进船舱，喝令开船。辑士奋力拨辑，小船箭一般向湖中央的楼船驶去。不一会儿，来到楼船前，周泰早就举起军谋处的灯笼，楼船上放下舷梯，郭嘉快步上去，有人在舷梯处等着，将郭嘉拉了上去。
“主舱正在收拾，将军在卧舱。”
郭嘉二话不说，直奔卧舱，刚到门口，舱门就拉开了地，袁权看了郭嘉一眼，侧身让开。
“将军，郭祭酒来了。”
“奉孝，快进来。”孙策的声音响起。郭嘉愣了一下，走到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的孙策面前，打量了他两眼。“将军，你最近修的什么道？”
孙策不解。“你说什么？”
“你的声音有金声玉振之象。”

第1140章 事出意外
孙策将信将疑，下意识地看了袁权一眼。袁权也正盯着孙策看，同样一头雾水。郭嘉见状，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将军，准备好了吧，我们走吧，军谋们还等着呢。”
孙策想起正事，连忙点头答应，和袁权说了一声，跟着郭嘉出了卧舱。袁权迟疑了片刻，追到门口，叫了一声：“将军，要准备夜宵吗？”
孙策很意外。有紧急军务，附近的军谋都召过来了，这次会议肯定时间不会短，准备夜宵是不用在交待中的事，以往袁权根本不用问，直接去准备，今天怎么会多此一举。他也没心思多想，随口说道：“自然，今天人多，多准备一些。”
“知道了。”袁权掩上了舱门，喜上眉梢，双手交握在胸前，来回转了两步，忍不住心中兴奋，低呼了一声：“果然妙不可言。”
“姊姊，你说什么？”榻上的麋兰撩开帷帐，慵懒地趴在榻上。
袁权走到榻旁坐下，捏捏麋兰的鼻子。“你听夫君的声音，与往常可有什么不同？”
“没有啊。”麋兰茫然。“就是……响了点？”
“嘻嘻，你啊……”袁权将双腿收了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两眼发亮。“其实我开始也没注意，还是郭祭酒见微知著，一眼看破。妹妹，你没注意吗，夫君话音已经微露金玉之质。”
麋兰略一思索，也吃惊不小，伸手掩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姊姊，你是说……通神明？”
袁权掩饰不住笑意。“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是吧。妹妹，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去商量天下大事，我们就商量这闺房之内的大事。如果夫君真能得道，我们说不定也可以鸡犬升天呢。”
麋兰扭捏起来。“姊姊，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不行，这可不是玩笑事，我只是看到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还得问问你才行。”袁权将麋兰拽起来，搂在怀中，催她快说。麋兰本来有些不好意思，却架不住袁权威逼利诱，又想着成仙得道的美妙前景，便忍着羞，一点一滴的回忆起来。
……
孙策来到主舱，三十多名军谋已经全部到了，正在传看刚刚收到的消息，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议论，看到孙策和郭嘉并肩走进来，立刻闭上嘴巴，起身行礼。
孙策还礼，在主席上坐定，对张承使了个眼色。张承起身，将那份消息朗声读了一遍。消息并不长，也就两百余字，但简洁不简单，里面丰富的内容让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现在已是六月下旬，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秋后会不会开战，现在是每个人都非常关心的问题。一些事务已经开始准备，休假的将士、军谋陆续归营，突然听到这么一个消息，颇有点大战将至，风雨欲来的感觉。
幽州离此两千余里，麋竺将消息先送到青州，再用快马送到平舆，即使一路顺利，至少需要十五天时间。十五天前公孙瓒与刘虞开战，加上双方准备的时间，再加上送信到各部求援的延迟，这一战很可能已经迫在眉睫，说不定双方已经开战。
虽有千里之遥，但幽州与并州是孙策大局中的两个支点，起着牵制袁绍的作用。这两个点能不能起到作用，能起多大作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孙策能否争取到稳定发展的时间。正因为重要，孙策才特地请麋竺出马。麋家在幽州有生意往来，他对那边情况比蒋干熟悉。
但实事求是说，公孙瓒这一手还是大出孙策意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希望公孙瓒能够和刘虞讲和，稳住后方，集中兵力骚扰袁绍，而不是和刘虞大打出手，减轻袁绍的负担。
这简直是弄巧成拙。麋竺估计也是懵了，所以这才启用紧急通道，不惜代价，以求把消息尽快送回来。信息的及时传递是有代价的。青州、徐州现在一团糟，邮驿系统形同瘫痪，孙策只能安排人带着马匹在驿站等候，一有紧急消息就按照紧急等级的不同以不同的速度传递，像这种消息是不惜马力的全速奔跑，一道消息传回来，可能就要跑死几匹甚至十几匹马的代价。马的价值是一回事，短时间内无法增补才是问题，如果再有同样的消息，就没法迅速传递了。
换句话说，这种传递方式是不可持续，一次性的。
鞭长莫及啊。看着低声议论的军谋们，孙策感慨不已。如果再等几年，有能力将太史慈安置在幽州，他也不至于这么被动，看着幽州出了意外却无能为力。
郭嘉等了片刻，轻咳一声。军谋们立刻安静下来，齐唰唰地看着郭嘉。
“人力有时而穷，幽州远在千里之外，公孙瓒、刘虞都不是将军部下，做出意外之举在所难免。我们关心的不是他们的生死存亡，而是幽州局势变化对袁绍的影响，进而对我们的影响。不管幽州的形势如何变化，结果无非是两个：要么，拖住袁绍；要么，被袁绍控制，助袁绍南下。兵法有云：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我们现在收集到的信息不全，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那就做最坏的打算，以公孙瓒被袁绍击溃，幽州落入袁绍掌握之中进行推演。辛苦各位，所有假期从现在起取消，所以人分成三组，幼平领一组，仲嗣领一组，剩下的一组由我直接负责，两组推演，一组休息。”
“喏。”军谋们轰然应诺，虽然大多是文士，却自有军中气势。
郭嘉转身，对孙策施了一礼。“将军，形势紧急，军谋处提前结束假期，剩余假期请予调休，并按制度进行加薪补偿。有些军谋省亲未归，臣请求，允许他们携带家属回营暂住，以全天伦，公私两顾。”
孙策点点头。“同意，一切按既定制度办。因公废私的军谋皆增记一次功劳，所有人都可以将家属带入营中，由辎重营统一安排食宿。”他起身肃容，目光扫过所有军谋的脸，躬身道：“辛苦诸君。”
军谋们又惊又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的说道：“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第1141章 好兆头
军谋们忙碌起来，分头行动，有的着手建模型，有的定数据，低声讨论着各种细节。与纵论天下、指点江山不同，推演需要尽可能多的数据，立足于实际。有些数据比较清楚，有些数据不太好确定，还有些数据则一片空白，偏差之大，足以使不同的人做出完全不同的判断。
相对来说，孙策比较淡定，他有一个基准点：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与历史的原本轨迹相比，袁绍没有那么强，他却比曹操强得多，就算无法取胜，应该也不会像曹操的官渡之战那么凶险。有这点底气在，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从容，甚至连郭嘉都因此安心了很多。
孙策现在就是主心骨，他如果心乱了，其他的人会更乱。
趁着军谋们做前期准备，孙策与郭嘉凭栏观风。夜色笼罩着大地，葛陂边却是灯火点点，军营里相对安静一些，工坊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做了一天工的工人们下了班，和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出来散步纳凉，享受天伦之乐。老人们慢慢地走，小孩子们呼朋唤友，不顾父母的喝斥，在湖畔奔跑游戏，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们则找一处僻静所在，谈情说爱。
“年初那样的事，绝不能再来一次。”孙策幽幽地说道。
郭嘉转头看了孙策一眼，皱了皱眉。“将军，豫州无地利可用，易攻难守，尤其是面对骑兵，我们劣势很明显，要想一点损失也没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孙策苦笑一声。郭嘉与他第一次讨论天下大势时就表达过这样的观点，这是由豫州地理决定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即使他现在实力有所提升，也不可能将豫州守得面面俱到。如今支持袁绍的世家、豪强又大多逃离，剩下的都是背弃袁绍的人，袁绍如果想报复他们，再正常不过了。
换句话说，豫州必然将迎来又一次浩劫，大半年的辛苦随时都有可能付之东流。这就是战争，谁也无法避免。和平之所以可贵，正是因为战争太残酷。中原沃野千里，太平时是富庶之地，战时却是血泪之乡。
孙策吐了一口闷气，对公孙瓒的怨气更重。这货果然死得不冤，简直是没脑子啊。明明有钱可赚，为什么还要去抢？搞得人人喊打，简直是作死。
刘备会如何站队？从公孙瓒这种行径来看，刘备大概率会支持刘虞。如此一来，他又间接地成了袁绍的盟友。原本让他回幽州是希望他能协助公孙瓒，与袁绍作对的，现在看来，这步棋可能走砸了。和公孙瓒结盟已经不太可能，只能争取让他独立，代替公孙瓒。
一心想干掉他，没想到却帮了他，让他有机会提前崛起，这难道也是天意？
见孙策出神，郭嘉笑道：“将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幽州的形势会怎么变。”孙策收回思绪。“公孙瓒树敌无数，死期不远，已经指望不上，刘备会不会代替公孙瓒，成为幽州的支点？”
“刘备有这野心，却未必有这实力，但是……”郭嘉沉吟了片刻。“如果我们击败袁绍，他倒是有可能趁势而起。此人能屈能伸，又有关张相助，武力还是有的，现在又有赵云、田豫等人依附，在幽州立足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将军毋须担心他，就算他比公孙瓒强，也无法改变幽州财赋不足的事实，只能偏安一隅，无法危及中原。等他全据幽州，将军应该已经统一天下了。”
孙策稍微松了一口气。“你觉得他会重新支持袁绍吗？”
“不会。即使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也只是权宜之计。袁绍不会相信他，他也不会相信袁绍。”
孙策点点头，心安了几分。
郭嘉拍了两下栏杆。“将军，你最近修习的是什么道法？”
孙策听郭嘉说金声玉振时就有些奇怪，现在听郭嘉再次提起这件事，也起了好奇心。他知道秦汉人成仙得道的欲望非常强烈，汉代器物中此类形象随处可见，更创造了一个独特的羽人形象。对汉人来说，成仙得道不仅仅是一个美好的祝愿，而是可以达到的目标，导引、服食、炼丹都是为此而生，炼丹术大兴于魏晋之际正是这种思想的推动，五石散便是最著名的代表。
“奉孝，你相信人可以成为神仙吗？”
“为什么不可以？神仙本来也是人。”郭嘉不假思索。
孙策咂了咂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然，神仙不易为，不仅需要天赋，更需要机缘。修道者多如牛毛，得道者凤毛麟角，能尽天年已经难能可贵，成仙更是万里挑一。我游历十余年，见过那么多修道者，像将军这样弱冠之年便有金声玉振之象的曲指可数。将军，这是你的天赋，千万不要浪费了。”
郭嘉顿了顿，仰起头，看了一眼星空，忽然笑道：“也许，这就是天意。”
“什么叫金声玉振？”
“具体的，我也说不来，只是听神仙家们说，凡人欲修仙，必须行气，导引吐纳，使气深入毛发，则于外则有肌肤充盈，于内则有五脏强壮，肾气充足则人气血充盈，肌肤细腻如玉，肺气足则有气息强盛，有金声玉振之象。”
孙策恍然。“你是说，我的声音有金玉之质？”
“嗯，虽然还不明显，可我能听得出来，我遇到的一些修道者便有此相。将军，虽说这只是一个开始，离成仙得道还有万里之遥，但总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大战将至，将军日理万机，有一个好身体，就多一份取胜的机会。一旦战事胶着，无法以理智取胜，可能还要依靠将军的直觉。”
郭嘉笑了一声：“将军比袁绍年轻三十岁，又修行有成，就你们两人相比，你战胜他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在大战将至之际，将军有如此进展，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兆头。”
孙策咧了咧嘴，本想说郭嘉见风就是雨，可是听了郭嘉这句话，又把话收了回去。他听得出来，郭嘉其实没有必胜的信心，他需要用好消息来鼓励自己。郭嘉如此，其他人想必也不例外，这时候急着否定这个说法显然不明智。
“奉孝，蔡大家集房中书之大成，作了一部《天下至道谈图释》，你有机会可以看看。”

第1142章 敷衍
成都。
戏志才站在院子里，看着窗户上扭动的身影，眉心紧锁，低喝了一声：“滚开！”拦在他面前的曹安民刚要说话，戏志才抬起手臂，抡起手中的竹简就是一下，“啪”的一声抽在曹安民的脸上。曹安民猝不及防，下意识的捂着脸，尖叫一声，脸上火辣辣的，迅速肿了起来。
窗户上的人影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房门大开，曹操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走了出来，见戏志才一脸怒气，他愣了一下，随即冲着委屈的曹安民使了个眼色。
“快去准备夜宵，我有事要与祭酒商议。”
曹安民应了一声，匆匆溜了出去。他也觉得很丢脸，可是他有什么办法。曹操身边这些人中，只有他适合做这事。别人或者不愿意，或者曹操不好意思。
曹操将戏志才引到堂上，让人又多点了几盏灯，借机稳定了一下情绪，这才请戏志才入座，嘿嘿笑道：“志才，有什么紧急情况？”
“将军，你要不要先换个衣服？”戏志才站着不动，又瞥了一眼寂静无声的内室。“秋收将至，中原大战一触即发，朝廷的诏书、袁本初的书信接踵而至，你不趁此机会整顿兵马待变，建功立业，却在行此荒唐之事，就不怕将士们灰心吗？”
曹操的脸色变了变，拍拍膝盖，很无奈。“我能怎么办？益州新得，人心未稳，丁冲又在汉中虎视眈眈，出襄阳是不可能的，经三峡易去难归，万一不利，再想退回来就难了。况且我妻女在孙策手中，我如果出兵，他真杀了她们怎么办？”
“你躲在房里就能救出丁夫人，就能解丁冲之怒？”
曹操讪讪地笑道：“我这也是为安定益州……”
戏志才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曹操。“能代表益州人心的是益州士大夫，而不是这些妖言惑众的愚夫愚妇。将军如果想步刘焉后尘，自不妨继续你的修行，可若想建一番功业，那你该及时做出决断。周瑜已经夺取荆州，若是今年秋后袁本初不能取胜，孙策必然剑指益州。”
戏志才说完，将手里的竹简扔给曹操，头也不回地走了。曹操捧着手里的竹简，脸上的笑容散去，就着灯光看了一下。竹简是丁冲写来的书信，语气很冲。他对曹操说，如果你想娶吴氏为妻，就请先写一纸和离文书，确定与丁夫人和离，然后你想怎么做都与丁家无关。否则，你只能纳吴氏为妾。
曹操咧了咧嘴，用竹简敲打着手心，眼珠转来转去。戏志才早就走了，曹安民也没敢回来，几个贴身卫士隐在黑暗中，庭院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曹操想了一会儿，起身回到内室。卢夫人已经穿好了衣服，头戴道冠，身着道袍，玉面寒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却不失冷艳。
只有榻上凌乱的枕席能告诉曹操，这个冷若冰霜的妇人刚刚是如何热情如火、宛转娇吟。他知道，戏志才的话伤害了她的自尊，他现在必须做出决定，是选择天师道，还是选择益州士大夫，只能两选一，不能兼得。
“夫人也要弃我而去吗？”
卢夫人静静地看着曹操，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道：“将军虽有向道之心，但俗务未了，不宜修道。”
曹操一声长叹。“夫人为何这么说？莫非也是嫌弃我资质愚陋，不配修道？”
卢夫人盯着曹操看了片刻。“将军，修道是勇猛精进，不是纵欲，更不是逃避，心中但有杂念便落于下乘，不仅无法修习道法，无益身心，反而会戕害身体。你没有注意到吗，这几次你都坚持不了几息便心襟动摇，一泄千里。如此继续下去，你就算娶了吴氏，恐怕也有子嗣。”
曹操面红耳赤，有点恼羞成怒。“你都说些什么，我只是……只是有些累了。”他吼了两嗓子，又觉得气短。“我……最近烦心事太多，你不要介意。”
“无妨，我以身奉道，不惧俗人流言。只是影响了将军清誉，我甚是不安。”卢夫人站了起来，拱手施礼。“将军，就此别过，希望将军能用心功业。等天下太平，我在青城山恭候将军大驾。”说完，迈着轻快的步伐，在曹操身边飘然而过。曹操伸出手，想拽住她，却只摸到了衣带。衣带从他手心滑过，触觉还在，卢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曹操长叹一声，盘腿坐了下来，托着腮，弓着腰，看着手里的竹简，越想越生气，用力将竹简折成两段，远远的扔了出去。任峻正好走了进来，看得清楚，走到台阶前，捡起竹简看了一眼，快步来到曹操面前。曹操翻着眼皮，看了他一眼。
“天师夫人已经走了，你不用再劝了吧？”
“天师夫人走了？”任峻吃了一惊，随即露出释然的笑容。曹操看得真切，心情更不好，却不想与任峻也发生冲突，便转移话题道：“又有什么坏消息？”
任峻连忙将手中的铜管递了过来。“将军，关中旱情严重，冬麦几乎绝收，不少人逃难到汉中，有一部分人正在进入益州。栈道邸阁的储粮告急，巴郡、广汉很快就会被波及，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否则会有民变发生。”
曹操不敢怠慢，连忙接过铜管，取出里面的纸卷，铺开细读。看完后，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冀州可有使者在长安？”
“有，是将军的故友，南阳许攸。”
“冀州打算输粮长安吗？”
任峻沉思片刻，摇摇头。“没有收到类似的消息，只听说许攸在长安购买，将马价抬升很高。”
“噫，无知之极。”曹操跺跺脚。“本初是攻，孙策是守，他能需要多少战马？抬升马价，只会便宜了韩遂、马腾，连累了我们。韩遂、马腾用这些钱到荆州买粮，最后又便宜了周瑜。立刻上书朝廷，就说益州愿意输粮救灾。六百里加急，快！”
任峻惊讶地看着曹操。“将军，益州……有这么多粮吗？将粮食送到长安，我们还出不出兵荆州？若是袁盟主……”
曹操瞅了任峻一眼，咧嘴一笑。“我这就是为袁盟主分忧啊。他刚刚把杨彪、荀彧挤下去，又让黄琬接替朱儁，这时候发生旱灾岂不是上天示警？他抽不出粮食支援长安，我给，帮他稳住关中，难道不好吗？他如果还怨我们没有出击，就未免强人所难了。”
“可是，我们也没那么多粮食啊。”
“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能用粮食争取时间，对我们有利。”曹操顿了顿，又道：“如果能趁此机会将丁冲赶走，将汉中控制在我们手中，那就更好了。请祭酒来，我要和他商量商量。”
任峻刚要走，曹操又拦住了他，挠挠头。“唉，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第1143章 戏志才论势
曹操轻轻的推开门，探头看了看。
戏志才坐在案前独饮，案上的肉和菜蔬没怎么动，酒尊里的却只剩下一小半。戏志才素来青白的脸也泛起不健康的潮红，眼睛更是充满血丝。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又将一杯酒倒入口中。他倒得太急，一半洒在了胸前，还有一些冲进了鼻子，呛得他大声咳嗽起来。
曹操连忙冲了进去，一手夺过戏志才手中的酒杯，一手抚着戏志才的背，连声安慰。
“志才，是我不对，你切不可伤了身体。”
戏志才剧烈的咳嗽着，咳得气喘吁吁，涕泪横流。曹操很尴尬，只好默默地为他抚背，直到他安静下来。戏志才掏出手巾，将脸擦净，将手巾捏成一团，握在心里，冷着脸说道：“一时失态，让将军见笑了。”
曹操挪到戏志才对面坐下，陪笑道：“志才，你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喝这么多酒。大醉伤身。”
戏志才低着头，沉声道：“将军这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关中大旱，志才可有对策？”
戏志才眼皮颤动着，抬起手，拿起酒勺，舀了一杯酒，喝了半口，慢慢平复心情。“将军是想帮袁绍的忙，还是想以输粮关中为借口，避免出师荆州？”
曹操嘿嘿笑了两声，回头偷偷看了一眼门外的任峻。他自认为很周全的计谋，却被戏志才一语道破，而且听戏志才的语气分明并不赞同。看来醉的不是戏志才，是他自己。
“志才以为……不妥？”
戏志才慢慢地呷着酒，沉默了半晌。“输粮关中是应该的，区别只在于动机，这关系到关中在将军方略中的地位。凡争天下者，必先明于大势，善用其势者，势如破竹。不善用其势者，步步为艰。袁绍今日之困，孙策今日之窘，莫不如是。”
曹操向前挪了挪，伏在案上。“志才，愿闻其详。”
“袁绍欲效仿光武帝，以冀州之人力、物力为根基，背靠幽并，揽青州、司隶而囊括中原。这一策本无大碍，只可惜他得其形，不得其神。何也？昔日光武逢伯升之难，避祸走河北，欲得河北之援，降志俯首，娶郭圣通为妻，这才得河北之力。如今袁绍以四世三公之资临河北，欲以河北豪杰为部曲，强弱易位。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与河北人联姻，其志不可屈，可知也。如此，河北人岂能全力支持？”
曹操眉心微蹙，轻轻地点了点头。袁绍落到今天这一步，河北人阳奉阴违的确是一个重要因素。在与公孙瓒的交锋中，有河北人的全力支持，所以袁绍能够在不利的情况下接连击败公孙瓒。在兖州战场，袁谭一败再败，既与袁绍本人的心思有关，也与河北人袖手旁观脱不清干系。
正如戏志才所说，袁绍学到了光武的形，没学到神，他与河北人的联盟并不可靠。
“那孙策呢？”
“孙氏出身寒微，孙坚以军功起家，骁勇善战，但学识不足，原本不足为患。可是孙策先收南阳，再取豫州，以荆豫为藩篱，建江东之根本，可谓知形势者。豫州利于骑兵驰骋，又是党人聚居之地，孙策不得人心理所当然，他想必也未尝料到自己能占据豫州，如今患得患失，豫州成为了他软肋，方有今日捉襟见肘之窘。”
曹操揪着胡须，眼神闪烁。过了片刻，他又问道：“那袁本初能夺回豫州吗？”
“原本可以，但是现在嘛，难度不小。”
“为何？”
“其一，袁本初杀韩馥，又嫁祸于张邈，不得人心，汝颍士人四散，而河北人对占据兖豫又没什么兴趣，恐怕不会全力以赴。其二，孙策手段高明，以柔克刚，逐步分化豫州世家，张驰有度，初见成效。如今豫州世家弃家而逃者甚众，田产落入孙策手中，被他分与庶民屯田。得地之民必不愿袁本初得胜，孙策且屯且守，可以持久作战，再不济也可弃豫州而退守江东，不伤根本。两者比较，河北人却不肯顿兵坚城之下，虚耗钱粮。因此，就算袁本初能有小胜，一旦孙策据城而守，他也很难围城。”
曹操轻轻地吁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戏志才也不说话，慢慢地呷着酒，斜睨着曹操。曹操想了好一会儿，脸色放松一些，说道：“袁本初难速胜，孙策也仅能维持不败，他们应该都腾不出手西进。这么说来，岂不是我的机会？”
戏志才还是不说话。
曹操看了他一眼，又换了一副笑容。“志才，你说，我能不能借机将关中收入囊中？”
“你不怕与袁本初翻脸？一旦双方发现无法在中原决胜负，他们势必会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外。袁本初会西进并州。有黄子琰（黄琬）坐镇洛阳，三河之地唾手可得。孙策则会进军益州，一是取益州为屏障，抢占上游之地，二是取益州之人力物力。”
“益州没那么好取吧？”曹操嘿嘿笑了两声。
“没错，益州不是并州，也不是三河之地，没那么好取。可是你别忘了，袁本初只有一人，唯一可用的儿子袁谭还被孙策俘虏了。孙策却有周瑜相助，他根本不需要亲征，只要委派周瑜即可。”
曹操皱起了眉，微微颌首。他明白了戏志才的担心。袁绍外宽内忌，他不会将兵权委派给别人，必然亲自出马。这样一来，孙策就有可能趁他西征的时候攻击河北，迫使他撤兵。几次一来，袁绍会劳师无功，周瑜却不会有这样的担心，大可一心一意的西进。
“志才，难道我还不是周瑜的对手，守不住益州？”曹操笑了两声，眉宇间有些不以为然。益州、荆州的户口差不多，可他居上游，在雄关险峡，主动进攻也许力有不足，据关而守应该是绰绰有余吧。戏志才是被周瑜吓住了，还是看不起我？
戏志才举起酒杯，搁在唇边，慢慢的抿了一口。
“将军，论户口，两州相当，但南阳是孙策亲手打理的大郡，如今俨然是天下商业之会。周瑜在荆州经营三年，荆州士人趋之若骛，百姓乐为之用。将军在益州，有几个益州士人依附？周瑜用黄巾余孽屯田，你却将天师道众当成主力，以卢氏为入幕之宾，难道是想凭天师道的道法取胜吗？”
戏志才冷笑一声：“如果道法真的有用，黄巾又怎么会一败涂地？”

第1144章 同病相怜
曹操脸上火辣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刹那之间，他有一种拔刀砍死戏志才的冲动。他已经认错了，主动来向戏志才请计，戏志才却还是不依不饶，将他的掩饰之辞驳得体无完肤，也让他尊严扫地，无地自容。
汝颍人都是这么高高在上吗？同是豫州人，他为什么就不能给我留一点面子？
可是杀了他之后，我还能依靠谁？汝颍人不断离开邺城不假，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投我曹操，辛毗被孙策击败，宁可跑到荆州依附周瑜，也不肯入益州。荀谌宁肯支持刘和，在孙策与陶谦的夹缝中求生存。除了同样出身寒微，无人问津的戏志才，谁来投我啊？
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人啊，我怎么能对他起杀心。曹操自责不已。他拍拍脑袋，被怒火冲昏的头脑迅速恢复了冷静。
“志才，你说得对，是我太懦弱了，欲以酒色解忧，误人误己。”曹操摸着头，尴尬地笑着。“我与黄巾交战多时，岂能不知道法之不可信。只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异乡为客，出身又差，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法登堂入室。几次投书欲见来艳，来艳都不肯见，还扬言说要回南阳。至于吴氏，吴懿提出要求，一是要娶为正妻，二是要我击败孙策，杀了袁耀，为吴匡报仇。现如今，我哪有那实力啊。”
曹操一边说着，一边将丁冲的信递了过去。“你看，我这边求亲还没成功呢，那边丁冲的书信就来了，我也是很无奈啊。”
戏志才脸上的神情渐渐缓和，他拈起丁冲的信看了一眼。“既然如此，那就拿下汉中，赶走丁冲。”
曹操一愣，随即又笑了。“志才，汉中若是能这么容易攻取，我们还要等到现在吗？”
戏志才瞅瞅曹操，将丁冲的书信放在案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汉中是益州门户，本不宜落于他人之手。丁冲若是识趣，将汉中交与他并无大碍，但他倚仗丁氏门户，目中无人，不仅无配合将军之意，反而出言威胁，汉中就不宜留在他手中了。他与孙策暗中勾结，袁本初应该很希望有人能除掉他。至于吴懿兄弟，他们原本依附刘焉，现在刘焉身故，他手中无权，恍若浮萍，如果有机会立功，掌握兵权，他会求之不得。”
曹操又惊又喜，两眼发亮，脸色也跟着泛起了红光。“志才，此计甚妙。”用吴懿除掉丁冲，夺取汉中，他既得地又得人，还帮袁绍出了气，一举三得。如今朝中支持袁绍的党人当政，心思全在关东，会对他驱逐丁冲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这个机会，他再驱逐丁冲可就没这么顺利了。
他兴奋不已，摸着胡须想了想，越想越觉得精妙，忍不住又赞了一声：“妙不可言。”
“气节于人虽可贵，但能固穷的君子毕竟曲指可数。益州本地豪强有田产土地，毋须仰食于人，从中原迁来的人却不可一日无食。在生死存亡面前，有几个能固守门户之见？吴懿兄弟以退为进，只是待价而沽罢了。先取迁徙之人，再取益州之士，兼而有之，将军从中制衡，不使坐大，这才能得其利而不受其害。将军，孙策能整治住许子将，你还治服不了一个吴懿？曹家门户再差，难道还不如孙氏？”
曹操连连点头，再次躬身向戏志才致意。“志才，是我错了，请志才不要介怀。”
戏志才抚着稀疏的胡须，端身正坐，坦然受了曹操一拜。
……
吴懿站在庭院中，仰头看天，脸色阴沉。
刘焉倒行逆施，不得人心，曹操一到，益州人群起而攻之，益州转眼间易主。吴懿对刘焉没什么好印象，他记忆中的刘焉不是这样子，如果早知刘焉如此愚蠢，他不会来益州投奔他。
一步踏错，如今进退维艰。刘焉的败亡让他们失去了生活来源，一家人生活困顿，眼看着就无法维持生存了。是趁着还有一点积蓄，尽快离开益州，还是接受曹操的要求，现在成了摆在他面前的艰难选择。
离开益州可以，但是去哪儿？孙策正与袁绍交战，陈留是兵家必争之地，无太平可言。况且吴匡死在袁术手中，孙策又是继承袁术的事业，就算他不想为吴匡报仇，依附孙策也是不太适当的选择。至于袁绍，那也指望不上，连亲生儿子都有猜忌之心的人不会是什么明君。
看起来，似乎只有依附曹操，只是曹操的门户太差，阉竖之后，又放荡无行，居然和卢氏那样的妖妇混在一起，既无明主之相，又非佳婿之选，把妹妹嫁给他为妻都太可惜，更何况是为妾。
要么，还是在益州世家中择一个合适人选联姻吧，至少可以先解决生存问题。
吴懿暗自叹了一口气，打定主意，低下头，来回踱着步，在脑子里搜索着益州世家中适合联姻的青年才俊。妹妹有大贵之相，选刘瑁是迫于刘焉的威势，事实证明刘瑁承受不起这样的福份。如今选择权又回到他们兄弟手中，他自然要挑一个配得上妹妹的人。
要想在乱世之中建一番事业，普通人怎么可能？可是吴懿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有富贵之相的益州子弟。他来自中原腹地，出身官宦世家，往常交往的都是世家子弟，再不济也是饱学士子，眼界一向很高，在他眼里，益州和蛮夷无二，要想挑出一个有才有名的青年才俊太难了。
这时，吴班快步走了进来。“兄长，曹使君来了。”
吴懿一愣。“他来干什么？”
“我来请子远出山，助我一臂之力。”曹操出现在门口，大笑着走了过来。他个子没有吴班高，但步子很大，几步就超过了吴班，来到吴懿面前，拱手施礼。“子远，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子远负麒麟之才，当拥众横行，怎么能安心做寓公呢？”
吴懿心中一动，眼珠转了转，笑道：“使君说笑了，我就是一匹夫，岂敢以麒麟自称。鄙兄弟寄人篱下，衣食不能自全，即使是寓公也不可得，哪有钱养兵拥众。”
“不然，君子待时而动。风云一至，自然化龙。”曹操拍着吴懿的手臂，笑道：“我今天就是给子远送风云来了。”
吴懿会意，伸手相邀。“使君，请堂上坐。”

第1145章 求其次
两人上堂，寒喧了几句，曹操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以益州刺史的身份表吴懿为汉中督，安排五千人马随他进驻关中，以防荆襄。除了兵力之外，曹操还将为吴懿提供两方面的帮助：一是情报。他将为吴懿提供汉中的地理、人脉；二是天师道众将配合吴懿行动，保证他能迅速夺取汉中。
曹操没有说驱逐丁冲的事，但吴懿心里有数。在丁家与吴家之间，曹操决定选择吴家，前提是他要将妹妹嫁给曹操为妻，还要为曹操做打手，将丁冲赶走，免得曹操亲自出手。吴懿依然不看好曹操，但他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占据汉中，他不仅可以解决一家人的生存问题，还有机会建功立业。这不仅在于汉中的战略地位，更在于他有机会成为外来人士的代表。
曹操是客将，他在益州没有任何根基。他要想在益州站稳脚跟，就不能不和益州世家合作，但他又不能全部依赖益州世家，否则必为益州世家左右。将外来世家集结起来，平衡益州世家，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外来世家来源不一，很难凝聚在一起，又面临益州世家的挤压，必然会依赖曹操。
如此一来，他们双方就有了合作的基础。吴家如果和曹操联姻，捷足先登，就拥有了更大的机会。现在是曹操主动来求他们，而不是他们去求曹操。他们帮了曹操，曹操自然会对他们高看一眼。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曹操值得吴家做出这样的投资，成为乱世之中的明主吗？如果不是，那他很可能和刘瑁一样，承受不起妹妹的大贵之相，莫名其妙的送了性命。他死不死的没关系，影响了吴家的声誉和前途就不行了。
吴懿没有立刻答应曹操，他要考虑一下。曹操也没催他。戏志才分析过了，吴懿没有太多选择，他既看不起益州世家，又被刘焉耽误了一回，现在有生存困境，内心又有建功立业的自我期望，几个因素综合考虑下来，他只能接受。
送走曹操，吴懿和吴班坐在一起，把妹妹吴照也请了出来。三人商量了很久，最后还是吴照做出了决定，接受曹操的邀请，与曹操合作。至于吴懿对曹操人品和能力的担心，吴照有不同的看法。
曹操的祖父是阉党不假，但曹腾的名声还不坏，从种暠的事可以看出，这人还是有原则的。曹嵩虽然不算名臣，也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曹操本人入仕之初打杀蹇图，有意与阉党决裂，不能因为他的出身就永远把他当阉党对待。
至于能力，且不说之前为官、从军的经历，就以曹操能如此迅速的拿下益州，就足以证明他有方面之才，至少可以保全一方，以待天下之变。
对曹操的人品，吴照和吴懿一致，认为曹操好色，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这是男人通病，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缺点。如今是乱世，不能求全责备，只能取其大概。眼前便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孙策。孙策年纪轻轻就纳了三个妾，好色过于曹操，不是一样坐断东南？
最后，既然上天注定她是大贵之相，那就一定会保佑她，至于曹操能不能承受得住，就看他的德行了。
吴懿觉得有理，随即回访曹操，正式接受曹操的辟除，出任汉中督，带着曹操拨给他的五千人起程，赶往汉中。
……
吴班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摸了摸腰间的印绶，走上了台阶。
蜀郡都尉高靖在一个侍者的搀扶下，站在阶下相候。看到吴班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元雄贤弟，恭喜恭喜啊。”
吴班赶上两步，拱手施礼，笑道：“文安兄，听说你病了，最近可曾好些？”
高靖原本依附曹操，也想有一番作为，只是不久前接到了儿子高柔的家书，知道高柔已经接受孙策辟除，而且颇受重用，他也就无心在蜀郡再待下去了。蜀郡离家乡太远，又与蛮夷杂处，哪有兖豫宜居。曹操是孙策的手下败将，客居益州，能不能立足还不好说。就算他能在益州站稳根基，也不过偏安一隅，哪能和孙策相提并论。正好身体有些不舒服，他就辞了官，准备返乡，曹操也知道内情，客气了几句，送了些程仪，算是好聚好散。
“多谢贤弟关心，没什么大碍。”
“虽是小恙，也不能大意。”吴班很客气的托着高靖的手臂，一起上了堂。高靖已经召集了掾吏交接公务。两人谈笑风生，气氛和睦，自有一番依依不舍的乡党情谊。掾史们大多是蜀郡本地人，他们可不想让这些蜀郡人看到他们不睦，况且他们之间也没什么根本性的矛盾。吴班年龄小一些，又是继任，所以特别客气。“南阳本草堂会聚天下名医，手到病除，文安兄可以顺道在南阳滞留数日，好好调理一番。”
高靖连连点头。他也正有此意。在蜀郡为官几年，他一直不太适应蜀郡的饮食气候，时常生病，这次返乡，的确想去南阳看一看。正如吴班所说，南阳本草堂已经是天下名医聚集之处，医术高明，药物也齐全，成都有不少商人从南阳购药转售，获利颇丰。
两人客套了一番，交接完公务，高靖以身体不适，没有胃口为由，谢绝了吴班的饯行，离开了官廨，径直出城。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上船即可起程。
吴班坐在堂上，看着掾吏依次上前拜见，心情大好。高靖身为陈留高氏子弟，人到中年才做到蜀郡都尉，他刚刚弱冠便接替了高靖的职务，将来又岂是二千石能够止步的。只要曹操能够割据一方，吴家这一步就算是迈对了。如果曹操能更进一步，问鼎天下，妹妹吴照的大贵之命成为事实，那吴家就能向上迈一大步，晋升为一流世家。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要杀了袁耀，让袁术断子绝孙，为父亲报仇。
曹操能战胜孙策吗？一想到这个问题，吴班原本很灿烂的心情突然多了一丝乌云。他当然知道高靖为什么会辞官，养病什么的都是借口，他有更好的去处了。换了谁都会做这样的选择，曹操和孙策相比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在家乡做官也比在蜀郡更安逸。
可是偏偏吴家不能，只能退而求其次，有家不能回，蜗居在这西南之地。

第1146章 垂暮
看着远处的车队缓缓驶来，孙策连忙起身，拱着手，站在路边，神情恭顺，不苟言笑，如临大宾。
来的的确是大宾：故太尉朱儁，孙家父子共同的故主。
孙策安排了许虔和陈逸去陪同朱儁，自觉已经尽到了礼仪，没想到老爹孙坚对此很不满意，认为他轻慢故主，有失尊敬。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放下军务，亲自陪同朱儁巡视了颍川。孙策听到这个消息，哪里还敢怠慢，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军务，赶到郾县来迎接朱儁。
孙坚主动让贤，实际上放弃了孙家家主的权力，只保留了身份，孙策身为人子，也要给孙坚留足面子。孙坚虽说儿孙满堂，其实他刚满四十，如果不是孙策太出色，孙坚此刻正是人生颠峰，意气风发。
当然，如果真的没有孙策，他已经英年早逝了。问题是除了孙策本人，没人知道这一点。
导行骑士走了过来，为首的骑士不是别人，正是孙坚的部曲将祖茂。经过孙策面前时，他冲着孙策使了个眼色。孙策会意地点点头，暗自苦笑。让自己的部曲将为朱儁导行，孙坚这是以家丞自居，刻意强调他对朱儁的忠诚，以此来谴责孙策的失礼。
这耿直的亲爹啊。
二十名骑士过去，又是四伍步卒，一边走还一边舞着刀，寒光闪闪，与步卒额头上的汗珠交相辉映。孙策看着长长的队伍，暗自叹气。这么多人，这么多马，沿途乡亭要准备多少粮食才够他们吃啊。他现在恨不得把一粒粮食掰成两半，老爹倒好，为了表示对朱儁的感激之情，居然拉起了近千人的仪仗队。
这还是微服出行吗？
“来了。”一旁的弘咨轻声提醒道。
孙策应了一声，将脸上的笑容挤得更灿烂此。要是被孙坚看到他这副哭丧样，说不定真会气得晕过去。眼看着马车缓缓驶来，孙策提着衣摆，迈着小碎步，赶到车前，伸手拉开车门，躬身施礼。
“朱公，别来无恙。”
朱儁坐在主席上，看看孙策，又看看对面的孙坚，笑道：“文台啊，两年不见，伯符已是堂堂伟丈夫了，真是让人感慨。”
见孙策态度恭敬，孙坚心中得意，却故意摆出一副不满的样子。“徒有其表而已，不知礼，终究不成人。朱公宽容，坚感激不尽。竖子，还不取搭步来，请朱公下车。”
孙策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单膝半跪，双手举过头顶。“请朱公下车。”
朱儁一见，惊讶地看了孙坚一眼，沉下了脸。“文台，你太过分了。伯符虽是小辈，毕竟是一方大将，岂能为厮仆。你这样做，让我如何自处？”
孙坚也很意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他是派弘咨赶回平舆，要求孙策来迎朱儁，却没要求孙策以自己的膝盖为搭步，让朱儁踩着下车。虽然被朱儁斥责，他心里却是得意，孙策这面子给得大了，就算之前有什么失礼，现在也全弥补了。
“朱公，别说他只是一郡太守，就算将来封了侯，那也是朱公故吏，以子弟礼待朱公是份内之事，有何不能当。尊卑有序，长幼有别，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
朱儁再三推辞，孙坚也舍不得孙策让朱儁踩，顺势让孙策退下。自有侍者拿来搭步，孙坚自己先下了车，又扶着朱儁下车。朱儁虽然弃了官，但气色不错，面色红润，大腹便便，颇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气势。他推开孙坚，走到孙策面前，将宽厚的手掌按在孙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小子，小小年纪，便能锋芒内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能为你的故主，儁三生有幸。”
孙策大赧，连忙客套了两句。孙坚眉开眼笑，一个劲的让朱儁不要太夸孙策，免得他恃宠而骄。朱儁烦了，挥挥手，示意孙坚走远点，要和孙策单独说两句。孙坚有点尴尬，板着脸，喝了两句，让孙策好好回话，不要失礼，这才赶到前面去查看食宿安排。
朱儁十指交叉，抱着肚子缓缓而行。孙策拱着手，跟在后面。
“伯符，秋后的战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太顺利。”孙策很坦诚，既不哭穷，也不扮富。“年初一战，汝南的存粮几乎消耗一空。入夏以后，豫州的雨情虽然不像兖州那么严重，却也影响不小，估计收成还不如去年。关中大旱，朝廷有诏书来，命我输粮救灾，张子纲多方筹措，勉强凑了三十万石，准备起运关中，却没有粮食给我了。我现在能指望的就是颍川和砀山屯田的收获。”
孙策把一笔笔账报出来，朱儁静静地听着，不时的点点头。
“伯符啊，在这种时候，你还能输粮关中，着实不易。”
“朱公，我也只是尽力而为，离朝廷的要求还有很远。能不能让朝廷满意，我还不敢说。”
朱儁轻叹一声：“朝廷哪有满意的时候。事到如此，能尽力而为就不错了。伯符，也许是我老了，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我累了，听说吴会安定，我想回家养老。你是会稽太守，以后我能不能过得安稳，就看你的了。”
孙策连忙说道：“朱公可不能这么说，小子受不起啊。天下方乱，正需要朱公这样德高望重的名臣，我估计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有诏书请朱公出山。”
朱儁笑着摇摇头。“也许吧，不过就算有诏书到，我也不想去了。大汉四百年，就像垂暮之人，非有为者不能救。我也是垂暮之人，以垂暮之人救垂暮之天下，岂能如愿？大汉需要你们父子这样的年轻人。”
孙策微怔，没有接朱儁的话头。朱儁话里有话。一个应答不当，弄不好就会留下话柄。
见孙策不吭声。朱儁花白的眉毛颤了颤，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他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绿树成荫的官道，出了一会儿神，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孙策。
“伯符，党人尚气节，高声誉，以天下为己任，只是他们志骄而臊，疏于实务，总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像李元礼那样德才兼备的党人已经难得一见了。天下大乱，仅有道德文章是无法致太平的，我已经向朝廷举荐你父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有诏书到。”
孙策眉心微蹙。“什么样的诏书？”
“召你父亲入朝为官的诏书。”朱儁转身面对孙策，眼神中带着恳求。“我举荐他为卫尉。”

第1147章 公私要分明
看着朱儁，迎着他那绝望的眼神，孙策莫名的有些伤感。
他不仅能感觉到英雄迟暮的无奈，更能感受到奋斗了一生却依然无法力挽狂澜，只能看着大厦将倾的悲凉。朱儁功成名就，名重天下，现在却不得不向一个后生求援，请他高抬贵手，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但这注定是一个徒劳无功的努力。卫尉掌南军，负责宫内安全，近距离保护天子，朝中那些党人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职位让给孙坚。
孙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思索片刻。“朱公，你对家父说了吗？”
“还没有。”朱儁嚅了嚅嘴，欲言又止。
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抬头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孙坚。“家父能以一布衣立功而位列九卿，虽不能和朱公相提并论，却也是天下武者的典范，富春孙氏门楣因此而光大，我亦甚感荣幸。朱公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为你立一块长生牌，祝你福寿万年了。”
朱儁又惊又喜。“这么说，你同意了？”
孙策拱拱手，苦笑道：“朱公，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上书朝廷，举荐家父为卫尉，还需要我同意？外人知道了会说我是逆臣，家父知道了会说是我逆子，哪一个我都承担不起啊。”
朱儁如释重负，抚须而笑。
“朱公，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送孙家更进一层，我也送朱公一份薄礼，如何？”
朱儁斜睨着孙策，莞尔一笑。“你现在捉襟见肘，拆院补室，还能送我什么礼，免了吧。我家虽不算大富大贵，还有几亩薄田，自养有余。钱唐的食邑暂时用不上，我也可以借给你，以解燃眉之急。”
孙策非常感动，连忙拱手道：“多谢朱公，如果需要，我一定向朱公伸手。不过，我想送你的却不是钱财，而是万古师名。”
朱儁微微一笑，并不意外。“你是说讲武堂祭酒？”
孙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尹端八十多了，身体再好，也不会坚持多少年。朱儁刚满花甲，身体又不错，保养得好，再活个二十年不成大问题，正好接尹端的职务。不论是造诣还是威望，朱儁都比尹端高出一个层次。以太尉之尊任讲武堂祭酒，这本身就是尚武的最好象征，对天下有志于武事的人肯定有吸引力。
“这是条件么？”
“不敢，礼尚往来耳。”
朱儁笑了，拍拍孙策的肩膀。“文台有佳儿，令人好生羡慕。行，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孙策连忙又道：“不过，朝廷同意与否可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内，朱公不能强求于我。”
朱儁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一声叹息。“尽人事，听天命吧。”
……
朱儁官至太尉，封钱唐侯，食邑六千五百户，可以说是吴会近百年成就最高的官员。他的到来无形中加重了吴会系的份量，吴会籍的文武收到消息，或是亲自赶来拜见，或是派人前来奉礼。就算不是吴会人，只要同属扬州，也会来拉拉关系。
一时间，朱儁门庭若市，宾客满座。
孙坚忙前跑后，用心张罗。吴夫人主持内务，也忙得不可开交，孙策不得不把袁权安排过去帮忙。富春吴氏也只是乡里豪强，见过的世面并不大，吴夫人聪慧善学，但她实践机会太短了，应付这些大场面远不如袁权有把握。袁权不仅能做事，还会做人，凡事都把吴夫人捧在前面，自己甘居幕后打理细条，有什么决定也都事先请示吴夫人，让吴夫人非常有面子。
与此同时，她一直将袁衡带在身边，口传身教，就连孙策的二妹孙尚英都跟在后面学了很多。孙策每次抽空回城，吴夫人和孙尚英都会在他面前大夸袁权。吴夫人当初还对袁权有些排斥，如今已经见识了袁权的能力，再也不提那些话，一个劲的夸孙策有眼光，看人比打仗还准。
朱儁在平舆住了十来天，决定起程去南阳，拜见自己的故主尹端，并考察南阳的军政。孙策赶回城参加饯行宴会，刚进府，就被朱儁叫了过去。孙策不敢怠慢，匆匆赶到朱儁所住的院子。朱儁坐在堂上，身边除了陈逸，还有一个陌生面孔，年约五十上下，身材高大，相貌威严。
“伯符，我想见一个人。”朱儁开门见山的说道，脸色不太好。
见朱儁说得这么严肃，孙策不免有些紧张。“朱公想见谁？我派人去请就是了。”
“阳夏何叔龙，听说他正在你的营里。”
孙策想了半晌，这才想起何夔来，一拍脑门。“唉呀，亏得朱公提醒，要不然我都把他给忘了。”
一旁的陈逸很无语。关了何夔那么多天，只是因为忘了？何夔怎么说也是名士，你就这么不上心啊。他身边的魁梧男子不禁哼了一声：“孙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如果我不来求朱公，我那从子是不是余生就要在将军营里度过了？”
孙策打量了他一眼，笑容不变。“足下是……”
朱儁说道：“他是何叔龙的伯父何衡，当年征讨黄巾，他帮了我很大忙，与令尊也算有一面之缘。”
孙策点点头。何夔已经被他关了快一个月了，何衡现在才来，可见他根本不看重与孙坚的一面之缘，也不想向他们父子低头。现在借着朱儁的关系来要人，如果让你要走了，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足下对何叔龙这么关心？”
“舍弟早故，我这个做伯父的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孙策笑笑。“恕某直言，你这个关心可不怎么够。何叔龙有今日之困都是拜你所赐。”不等何衡说话，孙策对陈逸说道：“何叔龙为什么被我留下，你知之甚悉，可曾对朱公言明？”
陈逸很尴尬，转头看向何衡。何衡原本盛怒，正色凛然，听了孙策这句话，也有些窘迫不堪。朱儁看得分明，花白的眉毛蹙起。“子平，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衡拱手施礼。“惭愧，惭愧，实在是无颜面呈，容稍后禀告。”他转身对孙策施礼。“叔龙少年丧父，与母兄居，为子孝，为弟友，为乡里所称，在下平时的确疏于管教，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饶他这一次。”
孙策不悦，沉声道：“足下此言，是陷我于不义之地也，恕难从命。”他拱拱手。“朱公，你要见何叔龙，我立刻派人去提，但私义不能害公，公事了结之前，何叔龙不能走。”

第1148章 老而弥辣
朱儁很不高兴，喝问究竟。何衡不好意思说，孙策也不说，陈逸夹在中间，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何衡，但何衡说不出口，只好由他代劳。这些天，他和朱儁相处还算愉快，希望朱儁能卖他这个面子。
朱儁听完，瞥了面红耳赤的何衡一眼，淡淡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依伯符。”
何衡大失所望。他来求朱儁，可不仅是想见何夔一面，而是想把他带走。如果能请朱儁出面，让孙策放过何家，那就更好了。万万没想到朱儁居然按照孙策的决定办，不放何夔走。
“子平，君子固穷，这难道就是说说的吗？天下形势如此，关中大旱，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就连天子都为此减食。孙将军为了支援朝廷，多方筹措，节衣缩食，你们还有心思挑三捡四？唉，久闻你们何家奢侈豪汰，只当是世家子弟习气，没想到竟如此不识大体。不识民生艰苦，如何能行圣人之道？我不想见他了，你自己去吧。”
何衡臊得无地自容。朱儁这可不仅是批评何夔，连他也一起批评了，不敢再多嘴，躬身请罪。朱儁也不理他，让孙策安排人领何衡去见何夔，真的不见了。
何衡跟着陈逸，灰溜溜的去了。等他们出了门，朱儁余怒未消，拍着案，着实数落了几句。一时感慨，竟落了泪。孙策也不自在起来，连忙劝慰。
朱儁老泪纵横，痛心疾首。“唉，伯符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世祖当初拨乱反正，感于人人逐利，不知忠信，这才奖掖儒学，提倡气节，苦心经营数代，好容易看到一点太平盛世的希望，谁曾想这些读书人却先败坏了，虚言经义，空谈道德，只知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却忘了圣人本意，还说什么今日不作乐，更待何时。你听听，这哪里还有一点以天下为己任的样子。张角传道时他们不辨真伪，以论道讲经为时尚，等黄巾大起，他们又乱了手脚，全无方略，居然想诵经退敌。长久以往，士风不振，如天下何，如圣人何？”
孙策深表赞同。“朱公所言极是，我设讲武堂，建木学堂，提倡古学，也是希望士人能返本清源，重树正气。士乃四民之首，士风不正，民风如何如正？”
朱儁掏出手巾，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头赞同。“自从清议盛行，读书人便多务虚，此风不可长，当以实业救之。伯符，你做得很好，欲救时弊，空谈无益，还是当身体力行。陈国度田的事进展如何，能筹集到足够的粮食吗？”
孙策连忙解释了一下。满宠还在陈国度田，有陈王宠和陈相骆俊配合，这事进展得还算顺利。有陈留遮蔽，陈国成为战场的可能性不是很大，难度远远不如梁沛。
朱儁摇摇头，提醒孙策不可大意，不能仅把目光放在陈国、陈留，还应该把洛阳包括进来。黄琬是袁绍的支持者，他坐镇洛阳，就是要与袁绍成犄角之势，大战一起，他肯定会进攻颍川、陈留。洛阳这两年屯田效果尚好，但也只是勉强稳住局面，经不起折腾。一旦有风吹草动，屯田的百姓就可能逃亡，南阳、颍川都会是目标。如果不做充足准备，难免有饥荒发生。
孙策很感慨。朱儁毕竟不是世家子弟，他是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观点很务实。
“多谢朱公教导，我会尽可能做好安排，不让一个难民饿死。”
“能有此心，纵不读书，也当得起一个仁字。”朱儁很欣慰，沉思了片刻。“听说何伯求也在你这里，我想见他一面。”
“行，我立刻去安排。”
“不，我去见他。三十年的老朋友了，不能让他觉得我欺负他。”
孙策瞅瞅朱儁，见朱儁态度坚决，只好点头答应。“朱公，明天行吗？”
……
何颙与张邈对面而坐，正在对弈。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得呼呼作响，却还是满头大汗。棋局形势不妙，他冥思苦想了半晌，还是找不到破局之道，蒲扇一会作换到左手，一会儿换到右手，棋手拿起来又放回去，三番几次，就是无法落子。
张邈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两颗棋子，磨得沙沙作响。蒲扇放在一边，他只要借何颙的风就够了。
“伯求兄，别装了，你输定了。”
“谁说我输了？”何颙眼睛一瞪，面色微红。“我还没落子，就不算输。”
“行，行，你慢慢想，我去活动一下身体，走两趟五禽戏。”张邈站了起来，双手叉着腰扭来扭去。“这五禽戏不错，每天早晚各练一趟，我这腰腿舒服多了。”
“快去，快去，莫要影响我思考。”何颙扬扬手，不耐烦地说道。
张邈哈哈一笑，正准备调侃他两句，孙策陪着朱儁走了进来。何颙正低头看棋，没注意。张邈却一眼认了出来，连忙赶到何颙身边，扶他起来，低声说道：“伯求，太尉朱公伟来了，你我自由可期。”
何颙一愣，转头一看，也吃了一惊，却一动不动，只是眨着眼睛，打量着朱儁。朱儁缓步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棋局，冷笑一声：“何伯求，三十年不见，你这棋力不见涨，反倒越发孱弱啊。”
何颙眼皮一番，伸手相邀。“敢请教？”
朱儁挥挥手，示意何颙闪开，他自己坐在何颙的席上，拈起棋子，“啪”的一声落子。张邈不敢怠慢，坐了回去，聚精会神，与朱儁对弈。朱儁杀法凌厉，招招抢攻，几个棋子一落，就连孙策这半桶水都看出张邈形势不对了。
何颙见了，不禁讪讪。“公伟弈棋如用兵，杀伐之气甚重啊。”
“棋局如战场，棋子为兵力，比的就是排兵布阵，互相攻伐。不仅要有运筹帷幄的大局观，更要有短兵相接的战力和勇气。”朱儁重重的投下一子，宣布战斗结束，转头瞥了何颙一眼。“你啊，只适合争一隅之长短，胸中全无大局，终究不脱游侠习气，却偏偏不自量力，总想着要指点江山，岂能不败？”
何颙歪了歪嘴，看看一旁含笑而立的孙策，欲言又止。

第1149章 慢功出细活
见何颙被朱儁批评，张邈既不敢附和，又不敢反对，更不敢像孙策一样笑，只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做老僧入定状。孙策见状，向朱儁拱拱手。“朱公，你们慢慢聊，我找张孟卓说几句话。”
朱儁点头答应，张邈也求之不得，连忙起身，跟着孙策走到一旁。离开了朱儁和何颙的视线，张邈的腰就直了起来，肚子也挺了起来。孙策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张邈看看他，不禁气短，连忙将刚刚挺起的肚子又收了回去。
两人并肩而行，出了院子，沿着湖边的小道缓缓向前。阳光正灿烂，树荫里的蝉拼命地叫着，几个孩子仰着头，举着套杆，瞪着又黑又亮的眼睛，循着声音四处寻找。张邈瞥了一眼，赫然发现举着套杆的那个就是孙策的三弟孙翊，跟在他身边的孩子中有一个是曹操的女儿曹英。曹英被晒黑了不少，却更健壮了，还长高了不少。她盯着树梢，手里提着草编的小笼子，浑然没有注意到张邈。
有其他的孩子看到了孙策，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曹英转头一看，见张邈看着她，忽然惊醒，扔下手里的笼子，捂着脸，掉头就跑。孙翊见状，捡起笼子，追了上去，其他孩子也纷纷散开。
张邈很尴尬。“看起来……我很讨人厌啊。”
孙策笑笑，没接张邈的话题，却提起另外一件事。“曹孟德得了益州，想娶刘焉的儿媳为妻。”他咂咂嘴。“我这笔生意算是做砸了。”
“那你放了我们啊。”张邈斜睨着孙策。
“你随时可以走。”孙策笑道：“只要你愿意。”
张邈犹豫了片刻。“算了吧，我还是在这儿再住几个月，等你们分出胜负再走不迟。只是天天闷在院子里太难受了，能不能给个放风的时间？我们要求不高，就像这样，能在湖边走几步就行。”
“可以。”孙策点头答应了。在几百个游侠儿落网之后，营救何颙和张邈的高潮已经过去，他们可以出来散散步了。“你知道刘焉的儿媳是谁的女儿吗？”
张邈心情大好，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谁家的重要么？这曹孟德就是个好色之徒，门户不重要，只要有姿色就行。当初纳卞氏不就是如此，只要长得美，就算是倡家也无所谓。”张邈想了想，忽然笑道：“那一年，他才二十四岁，已经有一妻一妾了。”一边说，一边转头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心知肚明，没好气的说道：“你看我干啥？”
“我觉得你们有些渊源。”张邈忍着笑，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曹孟德当初也曾对尹氏动心，只不过他不敢惹大将军，只好把这些事藏在心里。”
孙策有些意外。尹姁历史上是归了曹操，还为他生了儿子，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见孙策不说话，张邈还以为自己失言了，连忙错开话题。“曹孟德娶了谁家的女子？”
“吴匡的从女。”
“吴照？”张邈吃了一惊，目光闪了闪，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曹英远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陈留吴家门户虽然不如丁家，名声却是不错，若非流落异乡，又怎么会如此委屈求全。”
“我不这么觉得。”孙策停了下来，背着手，看着波光滟滟的水面，心情有些沉重。历史拐了个大弯，是好事还是坏事？现在还真不好说。刘备回了幽州，很可能趁隙而起，已经让他很头疼了。曹操又占了益州，娶了吴氏，比刘备在幽州更麻烦。论能力，曹操可比刘备强太多了，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戏志才。如果让他在益州唯才是举，将来周瑜攻取益州的难度可不小，一统天下的路很可能会因此而变得漫长。
“你看好曹孟德？”张邈似笑非笑。
孙策没有回答张邈的问题。史书上记载，张邈和曹操的关系极好，可是现在看来，这里面大概有些水份。就算关系不错，那也是平等的关系，甚至可以说张邈更有心理优势，曹操并不像史书上说的那样一出道就是千里马。只不过曹操后来成了魏武帝，所以需要一些伯乐来装点门面。
“关于吴照，你了解多少？”
张邈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听人说，有相者说她命数贵重。”
“你信吗？”
张邈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你有没有听人说过卞氏的命数？”
“卞氏？那个倡女？”
“嗯。”
张邈摇摇头。“我没听说过，一个倡女，命数能贵重到哪儿去。不过她嫁给曹孟德后，几乎两年一胎，两个女儿夭折了，儿子却全都活了下来。如果这也算是命数的话，她的确比丁夫人强很多。而且此女出身寒微，极有心机，丁夫人和她一比简直和儿童无异。”
孙策心中一动。卞夫人有心机不是新鲜事，史书上已经有些蛛丝马迹，还有人为此写过文章，说宛城之变就是她策划的，为的就是除掉曹昂，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张邈也说卞夫人有心机，看来应该是靠谱的。至于吴照，她先嫁给刘瑁，后嫁给刘备，都没有生育，但嫁给刘瑁时间很短，嫁给刘备又太晚，未必是不能生。如果能把卞夫人弄到益州去，她能不能起一点作用？
见孙策不说话，眼珠却转来转去，张邈心中不安，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动了孙策，又会为曹操带来什么麻烦，一时后悔莫及。
感觉到了张邈的不安，孙策轻笑一声，暂时放下如何给曹操下绊子的想法，换了一个话题。“问你个正事，黄琬接任太尉了，接替朱公坐镇洛阳。他是何等样人，会进攻陈留吗？”
“黄琬？”张邈脸色大变，过了片刻，叹息道：“这么说来，袁本初是打算与将军决一死战了。将军，你可要小心些。”
“为什么？他用兵很高明？”
张邈眨着眼睛，几次欲言又止。孙策也不着急，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邈。他知道张邈未必看得起他，但张邈肯定也不希望袁绍取胜。袁绍若是攻占兖州，对张邈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维持住眼前的局面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既然如此，当袁绍势大的时候，张邈就有可能选择支持他，保证平衡得以继续。
张邈兄弟自恃年长，未必肯轻易低头，需要他慢慢地敲打，一点一点的下功夫。
过了好半天，张邈才艰难地做出决定。“黄琬不仅能力出众，文武双全，前几年还做过豫州牧，对豫州情况非常熟悉。他有不少门生故吏，现在应该还有一部分人在豫州。如果说袁本初在豫州的影响力只是风尚，黄琬在豫州的影响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孙策笑了。“你能给我列一份名单吗？”

第1150章 一言为定
朱儁与何颙对面而坐，案上的残局依旧。
“我要去南阳，你有什么话要带吗？”
何颙眼中的神采渐渐散去。他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道：“我行刺孙伯符，他没有杀我，想必也不会累及我的家人。我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也不错。”
朱儁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说点什么。你继李元礼未竟之事业，乃党人硕果仅存之魁首，又为党人奔波二十余年，对党人的成败得失知之甚悉，不把这些经验教训讲出来，传诸后世，太可惜了。”
何颙眯起了眼睛。“讲给孙伯符听？不。”他连连摇头。“这些事，我已经讲给荀攸听过，如果我死了，他将来会选择是不是将这些事写下来。党人这副重担我挑了二十多年，我累了，不想再问天下事。”
朱儁叹了一口气。“荀攸很聪明，但他和伯符所处位置不同，能起到的作用也不同。”
何颙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一丝浅笑，很淡然，近乎虚无。他看着案上的残局，缓缓伸出手，拈起一枚棋子，又拈起一枚，将棋局恢复到朱儁落子前的模样。他伸手示意朱儁再来一次。朱儁瞅了他一眼，拈起一枚棋子，不假思索的落下。何颙也跟着落下一子，却不是张邈的招法。两人你来我往，展开了激烈的搏杀。这一次，朱儁没能像刚才一样势如破竹的速胜，十几子落下，不仅胜负未分，局面反倒更加复杂。
朱儁停住了手，诧异地看着何颙。“奇怪，你这棋风不对啊。是之前藏了一手，还是有所顿悟？”
何颙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沙沙作响。“都不是，只是所处位之地不同耳。面对孟卓，我一心想胜。面对公伟，我只求不败，棋路自然不同。党人之所以为党，是因为有所坚持，党人的坚持就是儒门的坚持，就是致君为尧舜，内圣外王，而不是身自当之。”
朱儁眉头微挑，若有所思，不由自主地微微颌首，看向何颙的眼神也有些异样。何颙耷拉着眼皮，遮住了眼神，却掩饰不住脸色的灰败。何颙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惨然一笑。
“公伟，你看，我没你想的那么笨。反倒是你，还是有些放不下。”
朱儁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甩甩袖子。“我何尝不知道大势所趋，非我能当，只是尽力而为，问心无愧罢了。伯求，有一件要告诉你，也好让你安心。辛毗为救你去了荆州，现在与荀攸在一起。”
何颙站了起来，走到朱儁身边，并肩站在廊下，仰首望天。“一事不烦二主，我再求你一件事。”
“说吧，我尽力而为。”
“如果有可能，请孙将军能善待曹昂，留他一条生路。”
朱儁眨眨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好。还有吗？”
“没有了。”
“那我走了，希望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你策马仗剑，行走天下。”
何颙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儁一眼。“你不会希望看到这一天的。”
朱儁一声轻叹，欲言又止。何颙又道：“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到你墓前，以太牢之礼祭你。”
朱儁转过身，打量着何颙，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朱儁起程离开，孙策父子兄弟一起出城送行。看着朱儁的车队消失在浓密的树荫深处，孙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终于把这位大菩萨送走了。倒不是怕他，而是朱儁身份太尊贵，他在平舆，他就要不时地跟着他转，仅是赴宴就耽误了他不少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小子，你叹什么气？”孙坚明明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却对孙策的轻松不太满意。“舍不是钱粮，还是觉得受气？”
“我怎么敢？”孙策觉得很冤枉。
“那你叹什么气？”
“我是想与阿翁多盘桓几日，只是军情紧迫，恐难如愿。”
孙策挥挥手，示意侍从的刘虎等人退下，让他和孙坚说几句话。刘虎等人会意，按着刀，走得远了一些。孙坚见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知道孙策肯定有重要的话和他说。秋收在即，大战一触即发，平舆周围看起来一片平静，但孙策几次从葛陂大营赶回来都是急急忙忙。
“你要去哪儿？”孙坚皱起了眉。“不会让我留在平舆吧？那可不行，我的部下还在洛阳。”
孙策轻笑一声，示意孙坚稍安勿躁。孙坚陪朱儁回平舆是突发事件，他的部下还在洛阳，摆明了是要回去，不肯留在平舆坐镇后方。他主动提出这件事，也是怕他为难。
“两件事：第一，朱公举荐你为卫尉，我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同意。万一朝廷同意了，我想你可能要长途跋涉，几年都未必有机会省亲，所以我在想你要不要把阿母带去，安安心心在长安住几年。”
孙坚哼了一声。朱儁已经和他说过这件事，但他觉得不可能。他如果去长安任卫尉，肯定不会孤身前往，至少要带上部曲。可不论是朝廷还是支持袁绍的党人，都不会希望长安再多一队人马。
“朱公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他不会如愿的。”
“如果不能如愿，那就是第二件事，我希望你能移镇浚仪。”
“浚仪？”孙坚吃了一惊。他现在驻扎在荥阳，是兵家必争之地，浚仪的地利不如荥阳，又是陈留郡界，他移镇浚仪，张邈、张超不会有疑心吗？
“荥阳是兵家必争之地，正因为如此，黄琬绝不会让你控制，他会以太尉之尊下令你移镇。我和张邈达成协议，你驻扎在浚仪，脱离太尉府节制。如果黄琬见好就收，那就相安无事。如果他得寸进尺，还想要浚仪，那你就不用留手，击破他，要打得他大伤元气，不能威胁颍川。”
孙坚恍然。“这是以退为进啊，好，这一招不错。击败黄琬后，再取洛阳吗？”
“不，洛阳已经残破，又是京畿故地，就是一块没肉的骨头，让他们去争吧。等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无力再争，我们再捡便宜来得及。”
孙坚笑了一声。“在很多人眼里，洛阳就没无肉，也是一块金骨头啊，就这么放弃是不是太可惜了？”
“就算是金骨头也不能当肉吃。阿翁，浚仪不是金骨头，却是一根钢钉，可能会面临袁绍的围攻，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第1151章 风云起
郭嘉等人推演的过程很漫长，但得出的结果并不复杂。以当前的形势而论，袁绍若举兵南下，必然要面对几条东西走向的大河和沿河部署的几个据点，其中最重要的有三个：东面的任城，西面的浚仪，中间的睢阳。
孙策原本指望能夺取山阳，将第一道防线推进到兖州境内，后来力有不逮，只拿下了任城，算是在兖州打下了第一根钉子。任城和沛县、彭城各距百余里，形成东部防线，以太史慈、徐绲的能力和兵力，再辅以臧霸、纪灵等人，应该能挡住袁绍的攻势，至少可以将战事拖到明年春天。
未能如愿取得定陶，孙策只能将睢阳作为中部第一道防线，陈县和谯县为支撑点。吕范守睢阳，有过被袁谭围攻的经验，这次又参与了山阳之战，守住睢阳应该问题不大。就算情况危险，孙策率领主力，从平舆增援也很方便，至少可以保住汝南境内不受重大影响。
最困难的就是西部防线。张超不是将才，他守不住陈留，有黄琬在洛阳增援，袁绍从濮阳渡河，取道白马，直扑陈留是最佳选择。一旦陈留落入袁绍手中，颍川、陈国、梁国都会受到威胁。出于加强西部防线的考虑，孙策软硬兼施，要求进驻浚仪。以浚仪为顶点，以颍阴、陈县为支撑，可以建立起西部防线。
浚仪在陈留西侧，既能掩护陈留，又不至于涉及陈留郡太深，张邈权衡利弊后，同意了。
孙策最不放心的就是浚仪。与任城、睢阳不同，浚仪顶在最前面，两侧没有什么掩护，可能面临袁绍、黄琬的夹击。一旦被包围，浚仪就有可能成为一座孤城，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坚守数月甚至一年。让孙策更不安的是这里其实就是官渡之战的发生地，官渡就在浚仪城西不远。
曹操在官渡险胜袁绍，奠定了三分天下的根基。孙坚能不能有这样的运气？孙策不敢说。孙坚也许很勇猛，但他麾下的文武成色远远不如曹操。本来他是计划亲自守浚仪的，但是被郭嘉否决了。郭嘉说，两人相斗，没有人会把头伸到对方的面前，如果你守浚仪，袁绍就算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攻下浚仪，杀了你。相反，如果你安排别人守浚仪，袁绍未必会对浚仪感兴趣，反倒有可能形成分兵之势。
郭嘉建议让孙坚守浚仪。理由有两个：一是孙坚有很强的战斗力，浚仪城又适合防守，只要准备充足，部署妥当，守住浚仪并不难；一是孙坚有一定的重要性，袁绍不可能漠视他，却又不至于重视到将他与自己等量齐观，所以亲自出马的可能性并不大，更可能安排一个大将。如果是这样，既能起到分袁绍之兵的作用，又不至于让浚仪压力太大，对整个战局最有利。
退一步讲，就算袁绍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西线，全力进攻浚仪，那孙坚守其内，将袁绍的实力消耗到一定程度，孙策再攻其外，击败袁绍的把握也比孙策直接守城大。
郭嘉的计划不算万全，却是诸多方案中最稳妥的一个，获得了绝大多数军谋的认可。孙策综合评价之后，也觉得这个方案纵使有出入，也不会有多大问题。退一万步讲，就算孙坚守不住浚仪，也有机会突围，不至于一败涂地，阵亡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如今的孙坚已经不是那个好勇斗狠的孙坚，接连几次受挫，再加上人到中年，他已经沉稳了很多。
孙策把整个计划详细的讲给孙坚听。这件事原本可以由秦松来转达，但孙策担心秦松面对孙坚时未必毫无顾忌的表达清楚，最后决定还是自己亲自解说，确保孙坚能领会其中的关健，不会因为理解分歧出现重大的失误。
听完了孙策的解说，孙坚连连点头。他只提了一个意见：他要将吴夫人和孙尚华带到浚仪去，还有一部分将领的家属也要带去，以示必守浚仪之心。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再给他拨一些官奴婢。官奴婢在营里承担一些服务工作，包括但不限于陪侍将领饮宴，能起到释放压力，稳定军心的作用。
孙策想了想，答应了。有颍川屯田，他为孙坚准备了足够一年的粮食，应该不会落到吃人的地步。
……
下邳，盱眙。
荀谌看着脸色阴沉的刘和，闭上了嘴巴。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但刘和坚持讲和，不肯求和。说来说去，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肯向孙策低头。人争一口气，荀谌可以理解，但不支持。只是他是谋士，可以进谏，却无法替刘和做出决定。
“友若，你肯定是被郭嘉骗了。”见荀谌心情不佳，刘和强笑道：“国之利器，岂能示人，孙策如果真有那样的军械，肯定是藏起来不让你见，哪有特意让你看的道理。君子可欺之以方，你肯定是被他骗了。”
荀谌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说也没有意义了。他起身告辞，来到前庭，吕岱迎了过来，刚准备说话，荀谌冲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举步向外走去。进门的时候，一个髡头骑士匆匆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急，经过荀谌身边的时候，险些将荀谌撞倒。荀谌皱了皱眉，一声叹息。
“这些胡儿，真是失礼。”
吕岱扶住荀谌，瞅了那骑士一眼，轻声说道：“友若兄，这骑士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刚刚赶到的。”
荀谌一愣，也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又紧迈两步出了大门。大门外立着一匹马，浑身是汗，皮毛都贴在身上，四肢打颤，嘴角全是白沫，一看就是长途奔驰到此。荀谌眉头紧皱，随即将吕岱拉到一旁。
“定公，刘公衡不肯向孙将军求和，对你也无重用之意，你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另择高枝。”
吕岱看了荀谌一眼，点点头，躬身而拜。“多谢友若兄。”说着，深施一礼，向后退了两步，再施一礼，转身匆匆走了。
荀谌看着吕岱的背影，轻叹一声，心情复杂。他摇摇着，来回踱了两步。门里冲出一个掾吏，四处一看，见荀谌还在门前，大喜过望，一边奔过来一边喊道：“荀长史，荀长史，将军有请。”
荀谌早有准备，此刻却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迈着方步进了门。刚进前庭，就看到等候接见的掾吏们面面相觑，然后又听到中庭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他愣了一下，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中庭。只见刘和跪在院子里，面向北方，一边咚咚咚地磕头一边嚎陶大哭。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第1152章 突变
刘虞死了。
公孙瓒抢劫胡市，杀人劫马，胡人向幽州牧刘虞求援。刘虞屡劝不止，便集结了十万人马进攻公孙瓒。不料一战而败，刘虞本人被俘。公孙瓒胁迫朝廷使者段训，以刘虞与袁绍连合，欲行废立之事为由，将刘虞斩首，并传首长安。刘虞故吏鲜于辅等人集结残部，又联合了刘备，眼下正与公孙瓒交锋。
荀谌看完书信，觉得不可思议。十万人马被公孙瓒一战击溃，自己还被俘虏了？刘虞用兵不是一般的差啊。看刘和行军作战有板有眼的，怎么做父亲的刘虞却这么失水准？
不过，看着伏地痛哭的刘和，荀谌没心情考虑刘虞的用兵能力，身为谋士，他必须要对接下来的形势变化有所分析，为刘和提供方案，尤其是眼前要劝住刘和，不能让他随着性子来。刘和一边痛哭一边磕头，额头已经破了，鲜血淋漓，再这么下去，他弄不好会将自己直接磕死。
荀谌连忙叫来人，让他们强行按住刘和，将他扶到堂上。
刘和奋力挣扎，骂不绝口，指天划地，赌咒发誓，要杀公孙瓒，为父报仇。荀谌听了，哭笑不得。幽州遥远，刘和是没办法赶到幽州去的，他大概率的会迁怒孙策，现在别说让他求和，讲和都不答应了。孙策承诺的期限将至，他的部下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能进入下邳。不管孙策是不是虚张声势，现在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这大概就是天意。荀谌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的鲜血，暗自叹息。
刘和悲伤过度，痛哭至脱力昏厥。荀谌坐镇中军，指挥全局，寸步不离。半夜时分，刘和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旁荀谌靠着榻假寐的身影。见荀谌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刘和心里感到一丝暖意，对荀谌的不满烟消云散。他本以为荀谌已经被孙策收买，此时会弃他而去。
“友若。”
刘和叫了两声，荀谌一惊，霍然惊醒，连忙坐了起来，揉揉眼睛。见刘和虽然双目赤红，面色憔悴，神色却还算平静，他如释重负。“将军，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大悲伤胃，大怒伤肝，没有好身体，不管是报仇还是雪恨，你都难以为继。”
“友若，我要进攻孙策。”
“嗯，我明白。”荀谌点点头，伸手将刘和扶起来，伸手取来一份文稿。“我已经拟好了方案，供将军参考。”
刘和接过文稿，却没有看。他看着荀谌。“你……不劝我向孙策求和了？”
荀谌静静地看刘和。“将军，我依然劝你向孙策求和，但是我知道我劝不住，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为将军谋划攻伐之策。”
刘和慢慢垂下眼皮，看着手中的文稿。荀谌移来灯，将灯芯拨亮了些。刘和慢慢看完，眉心微微蹙起。荀谌的方案做得很细，各种数据列得很充分，即使不考虑巨型投石机和大船，仅从双方的兵力和粮食储备来看，孙策也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这一战凶多吉少，最理想的状态也不过据城而守。除了几个重要的城池，其他地方就只能拱手相让。就算孙策最后无法破城，下邳、广陵也会蒙受重大损失，元气大伤。别说杀公孙瓒为父报仇，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好说。
刘和收起文稿，闭上眼睛，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他指指榻边，示意荀谌坐下。“友若，说来听听，为什么你建议我向孙策求和，除了投石机和大船，还有没有其他的理由？”
荀谌诧异地看了刘和一眼。刘和之前一听到求和二字就炸毛，现在却想听听他的意见了，着实出人意料。他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说道：“将军，你觉得孙策和公孙瓒是盟友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常言道，以利交者，利尽而交绝。孙策与公孙瓒非亲非故，只不过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才相与连横。即使如此，公孙瓒桀骜不驯，不识大体，难以合作，孙策只会利用他一时，形势一变，他们必然反目成仇。”
“形势会变？”刘和缓缓睁开眼睛。“你是说，袁盟主会败？”
荀谌看着刘和，嘴角微挑。
刘和眼神闪了闪，明白荀谌的意思。他自己也对袁绍没什么信心，否则便不会想在徐州自立门户。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刘虞担任幽州牧，袁绍无法直接掌握幽州，反而有求于刘虞，他才有机会脱离袁绍。现在刘虞已死，幽州落入袁绍手中的可能性大增，他却失去了强援，再想和袁绍分庭抗礼，无疑是一个极不明智的决定。
他一定要杀公孙瓒为父报仇，自己的力量不足，就需要援兵，现在的区别是向袁绍求援，还是向孙策求援。荀谌说袁绍会败，他却觉得袁绍的胜算更大，尤其是在他牵制孙策的情况下。
不过，他和荀谌在这一点上有分歧，恐怕难以达成一致。荀家弟兄叔侄分投四主，荀谌既然离开了邺城，就不会再支持袁绍。他肯定不会希望袁绍取胜。
“我再想想。”
荀谌也不争辩。“将军好好休息，不管是战是和，都需要一个好身体。”荀谌从一旁取来一只锦盒，又端来一碗水，打开锦盒，药香四溢。荀谌取出一丸药，化在水中，然后自己喝了一口，将剩下的送到刘和面前。“将军，这是南阳本草堂所制的安神丸，郭嘉所赠，效果不错。将军服上一丸，睡个好觉。”
刘和沉下脸，瞪了荀谌一眼。“好你个荀友若，有这等好药，为何不早分我一些，到现在才拿出来。”说着，端起碗，一饮而尽。又拿起锦盒，凑到鼻端，闻了闻，赞了一声：“南阳是药乡，名不虚传。以前就听说本草堂所制的伤药疗效奇佳，孙策军中常备，不意还有这样的好药。友若，你平时读书谋划，甚是伤神，能不能找郭嘉买一些这安神丸。”
荀谌笑了。“多谢将军美意。不过这安神丸不对外售卖，眼下只有各部军谋才配给。就连在襄阳著书的蔡伯喈想求一些，也要托他女婿周公瑾的面子。”
刘和很惊讶。“这么珍贵？”
“郭嘉虽然没有明说，可是我估计此药于孙策而言，与巨型投石机和万石大船没什么区别，都是利器。”
刘和心头一黯，沉默了片刻，强笑道：“那我倒要试试成色。”

第1153章 严畯
刘和服了药，很快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觉得精神状态恢复了不少，这安神丸如荀谌所说，的确有奇效。
刘和对巨型投石机和万石大船将信将疑，但是这一粒安神丸却让他切身感受到了孙策的实力。他有过统兵作战的经历，知道战事紧张的时候，不管是统兵大将还是谋士，那种高度紧张，时刻准备着意外发生的日子太难熬了，就算睡下也常常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眼，很多决定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犯错在所难免。如果能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无疑占据了不小的优势。
窥一斑而知全豹，刘和相信了荀谌的判断，决定委曲求全，向孙策求和，避免与孙策交锋。当然，他也没有彻底放弃袁绍，在派人向孙策求和的时候，他也写了一封亲笔信给袁绍，表示自己接到噩耗，悲痛过度，卧床不起，暂时可能无法出兵牵制孙策，请袁绍做好应变措施。
消息同时用快马送出。
平舆靠得近些，豫州境内又有保存相对完善的邮驿系统，道路状况也维持得很不错，即使是要求最高的六百里加急也可以实现。使者严畯进入豫州境内后，一路急行，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赶到了平舆，送到了孙策的面前。
孙策已经进入战时状态，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兵力调整，各部移防，粮草、军械的调配，每一样事情都要他最后拍板，即使三十多个军谋已经全部到岗，他并不需要处理所有的细节，还是忙得不可开交。有时候他甚至想，难怪昏君那么多，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扬州、荆州的事大多还不需要他处理，真正需要他全面负责的不过豫州，已经忙成这样，将来真要坐了天下，哪能忙得过来。
得知刘和同意请和，孙策并没有太多意外。早在刘和收到消息之前两天，他就收到了公孙瓒击败、杀死刘虞的消息，并和郭嘉等人进行了分析、推演。郭嘉等人多少有些意外，他们没料到刘虞会这么弱。孙策也有点意外，但没郭嘉等人那么严重，因为原本的历史轨迹就是如此。他本以为有刘备帮忙，又有袁绍为外援，刘虞优势明显，应该会好一点的。没想到历史的车轮滚滚，还是把刘虞直接碾成了渣。
由此可见，虽说牙齿强而易落，舌头弱而长存，但牙齿和舌头真要杠上了，倒霉的一定是舌头。
当然，公孙瓒这颗牙齿也不会舒服太久，他犯了众怒，马上就要成为人人喊打的老鼠。希望麋竺已经收到了他的回复，能够及时调整计划，抢在袁绍之前和刘备结盟。
自己种的苦果，含着泪也是咽下去。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如何，不能让袁绍顺利的占据幽州。
对于刘和的反应，孙策本想趁此机会发起攻击，迅雷不及掩耳的干掉刘和，解除后患，却被郭嘉拦住了。郭嘉说，刘虞死了，刘和有丧在身，这时候进攻刘和不合道义，除非他主动进攻。犯了众怒，就算能取得一时胜利，也会失去人心，下邳、广陵甚至整个徐州都会因此仇恨你。再说了，现在出兵，就算击败刘和，下邳、广陵也是陶谦的，不如留着刘和。
孙策反复权衡后，接受了郭嘉的建议，传令鲁肃，让他驻扎在钟离，按兵不动。攻击虽然暂缓，但他也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刘和，不咬他两块肉，让他痛一下，他不会长记性。
看完刘和的求和信，孙策轻轻哼了一声：“刘幽州战亡，的确令人伤心，不过刘公衡率胡骑入豫州，杀戮数以千计，豫州百姓所受的痛苦又该如何补偿？”
严畯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长得很秀气，说话也不紧不慢，轻声曼语。“礼不伐丧，就算将军欲为豫州百姓讨还公道，也应该等丧期结束吧。”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等他丧期结束。”孙策早就做好了预案，也知道这位严畯是个书生，学问好，却不是一个适合做使者的人。刘和派他出使，不知道是看中了他的礼学造诣，还是无人可用。“可是有些人，我要刘和立刻交给我。”
严畯一路走来，打了不少腹稿，都是为了说服孙策接受刘和的请和，不攻击刘和，没想到孙策根本没纠缠这个问题，一口答应了刘和的请和，让他的准备落了空，却又提出了其他的问题。他不知道孙策会有什么要求，但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孙策显然早有准备，他提出的要求也必然是让刘和无法拒绝的。
“将军说的是……哪些人？”
“与袁绍勾结，攻没县国，杀害令长的人。”孙策勾了勾手指，朱然递过一枚纸，放在严畯面前。严畯低头一看，心中暗自叫苦。这枚纸上列了十几个人的名单，有一大半是他认识的人，都是投奔刘和的豫州世家。
“孙将军，这恐怕不行，他们依附刘将军，刘将军有保护他们的义务，不能背弃他们，否则有违道义。”
“道义？窝藏罪人也是道义？”孙策沉下脸，冷笑一声。他抬起手，打断了想要说话的严畯。“如果这样说，那我也有追杀罪犯，为那些被害的官员讨回公道的道义，这个不过分吧？”
严畯面红耳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孙策。
“刘和有丧事在身，我不会派人大举进攻，但我会派人跨境执法，追捕逃犯，请刘和配合，不要阻扰，否则便视若对我的挑衅，休怪我不给面子。”孙策甩甩袖子，示意送客，直接把严畯轰了出去。
严畯还想解释，两个甲士上前，直接把他挟起来，送出了舱。严畯急得满头是汗，束手无策。他转了两圈，突然想起荀谌的嘱咐，让他遇到困难就去找郭嘉，连忙向朱然请求，说荀谌有话要转告郭嘉，请他通报。朱然倒也客气，很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朱然出来了，让严畯在一旁等着，郭嘉正在忙，忙完就出来见他。
严畯明知可能是托辞，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等着。朱然给他在角落里安排了一案一席，又派人给他取了点酒水干果。严畯感激不尽，掏出一篇文章，自顾自的研读起来。朱然偶然从他身边经过时，侧头看了一眼，见上面涂涂改改，像是一篇草稿，很是好奇。
“这是足下自己的文章吗？”
“是啊。”见朱然对自己的文章感兴趣，严畯也很意外。他并不知道朱然是谁，只当他是孙策身边的一个普通侍者。孙策是武夫，他身边的侍者应该没什么学问人才对。
“这篇文章可有名字？”
“潮水论，探讨潮水涨落的。”严畯有些不好意思。“一篇杂文，不登大雅之堂。”

第1154章 真书生
孙策站在飞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角落里的严畯，眼神闪烁。
他刚才对严畯很不客气，但那是对事，并非对人。相反，他对严畯的事迹了解虽然有限，印象却非常不错。记得最清楚的便是鲁肃病逝后，严畯拒绝接任陆口督的事。虽然有人求全责备，说严畯是避祸自保，但有自知之明本身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世上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太多了，尤其是读书人。
他知道严畯书读得不错，郭嘉收集到的信息里这么说，张昭也这么说。严畯是彭城人，和张昭熟悉，张昭曾推荐过严畯，孙策还提醒徐绲留意，但徐绲一直没找到严畯，现在知道了，严畯不在彭城，在下邳，还成了刘和的使者。
“如何？”孙策转头对郭嘉说道。
郭嘉有些不满。“一书生尔。荀友若安排这样一个人来，没诚意啊。他应该让吕岱来。”
“虽是书生，却是一个真正的书生。”孙策对此有不同看法。“任何一个时代都应该能容得下真正的读书人，能让他们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即使是批评的声音。”
郭嘉展颜而笑。“将军，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
“谁？”
“孝桓皇帝。”
孙策忍不住哈哈一笑。说起来，他和孝桓帝还真是有缘，因为历史上的孙策后来追谥也是桓，长沙桓王。这两个桓意思相近，都是指辟土服远。郭嘉说得也没错，他对待党人的态度上也和孝桓帝类似，只是孝桓帝失败了，他虽然还没成功，却依稀能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
脚步声响起，朱然匆匆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稿。他走到孙策面前，将文稿递给孙策，瞅瞅远处，低声说道：“将军，这是严曼才的《潮水论》，论潮水涨落的，我觉得可能有用。”
孙策接过文稿。“你觉得有什么用？”
“也许水师出海能用得上。”
孙策很满意。朱然很敏感，知道注意收集各方面的信息，这是一个好现象。他点点头，又道：“只要是真正的学问，即使用不上，也是有价值的。”
朱然没听懂，有点茫然。孙策也没理他，低头阅读严畯的文章。严畯这篇《潮水论》是探讨潮水涨落，但他只是观察到了这个现象，有兴趣进行探讨，离真正的理论还有相当的距离。就他所列的数据而言，甚至还不如步骘搜集的精确。总的来说，还是一篇泛泛而谈的文章，臆测多于实证。
但孙策还是非常喜欢。这篇文章的理论虽然粗疏，却透露出了严畯对真实世界的关注，也有一定的理性思维，并不是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的空话。
孙策对郭嘉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郭嘉会意，转身下楼，朱然也跟了过去。他们来到严畯面前，朱然做了介绍，严畯连忙起身施礼。郭嘉还了礼，皱着眉，一副我很忙，你有话赶紧说的模样。严畯不敢怠慢，连忙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接到噩耗，刘将军一病不起，荀长史日夜陪伴，拜祭酒良药所赐，刘将军侥幸渡过难关。他思亲心切，此刻一心想接回刘幽州遗体，为父报仇，实在没心思顾及其他。还请祭酒在孙将军面前美言几句，宽容一些时日。”
郭嘉打量着严畯。“这是荀友若要你说的吗？”
严畯尴尬地笑笑。
“恕在下狂妄，你适合做学问，连合纵横之事非你所长。”郭嘉淡淡地说道：“常言道，推己及人，刘公衡丧父心乱，切齿报仇，难道那些被害令长的子弟就不这么想吗？你也是读书人，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严畯无言以对，只能频频拱手相求。
郭嘉来回转了两圈，又道：“我知道，刘公衡怕失信于人，有背义之讥。看在他有大丧在身的份上，我们不愿苛求于他，再宽限几日，但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给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他不妥善解决此事，我们就派人越境追杀，天涯海角，在所不惜。”
郭嘉语气变冷，杀气腾腾。“下邳、广陵不过一隅之地，无山可藏，有海相隔，就算那些人想逃入海中，也要看他们有没有命逃过我水师的截杀。即日起，直到名单上的全部归案，下邳、广陵片板不得下海、入江，否则格杀勿论。这是对下邳、广陵人收留这些罪犯的惩戒，休想讨价还价。”
严畯并不清楚郭嘉这句话背后的用意，但郭嘉答应了宽限三个月，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他感激不尽，拱拱手，正想走，郭嘉又叫住了他。
“孙将军对你那篇《潮水论》很感兴趣，他正在读，你且等一等，也许他待会儿要见你。”
严畯喜出望外，连声答应。郭嘉示意朱然给严畯添了一些饮食，匆匆上楼去了。严畯拉着朱然，有点窘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
“足下请说。”朱然笑眯眯地说道：“祭酒吩咐过了，只要能办到的，一定满足足下的要求。”
“酒水已经足够了，毋须再添。能不能给我一副笔墨，我趁这机会再斟酌斟酌。”
朱然满口答应，派人给严畯取了一套文具，又取了一些纸。严畯感激不尽，从行囊里取出一篇未完的文稿，旁若无人的做起文章来。他读书作文都很投入，不知不觉便是天黑。孙策在飞庐上看了严畯两次，见他专心作文，却让自己的心理战术落了空，不禁莞尔，让朱然把严畯请上来，一起用晚餐。
闻到饭菜香，严畯才觉得腹中空空，饥火燎人。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菜肴，顿时满口生津。菜色虽然不多，却有一样是彭城特有的点心粔籹，酒是彭城醪，还有一杯茶荈，看来孙策不仅知道他喜欢喝家乡酒，还知道他酒量一般，特是备了一些茶。
“多谢将军。”严畯由衷感激孙策的体贴，特地离席致谢。对孙策来说，美酒佳肴不稀奇，山珍海味也可以得到，但如此照顾他个人的饮食习惯却非常难得。若非用心，谁会有这样的安排。
“曼才不必客气。”孙策欠身还礼。“些许家常饮食，聊以表示对曼才大作的敬意。冒昧问一句，曼才志向为何，为官乎，为学乎？”
严畯笑笑。“畯本书生，不闲世务，为官也不过是空耗俸禄，上无补于君，下无益于民。我还是想躬耕自养，读读书，做做学问。只可惜徐州战乱，无处容身，只能寄食下邳。蒙刘将军收留，感激不尽。”
孙策点点头。严畯这番话说得非常得体，既表示自己的志向，又顺便为刘和说了情。
“你这篇《潮水论》有新意，只是浅尝辄止，未及真义。若能用功数年，深思熟虑，庶几可传之后世，与徐公河之《抛物论》相提并论。曼才有意否？”

第1155章 潮水论
严畯很好奇，听郭嘉说孙策对他这篇文章感兴趣，他还有些小得意，觉得一定是自己的见解让孙策茅塞大开了，此刻听孙策一说，才知道孙策对他这篇文章虽有兴趣，评价却不甚高，甚至还有些不满意，心里顿时起了好胜心。
他对荣华富贵的追求比一般人淡泊，可是他对学问的追求却非常强烈。若是被哪位大家批评两句，他也许不会有太多的想法，被孙策一个武夫批评，他不服。
文章是自己的好，这是文人的通病，他也不例外。
“请将军指教。”
孙策笑笑。“曼才，我军务繁忙，时间很紧，所以顾不上食不语的规矩了。你如果不介意我失礼，我们边吃边谈，这上酒祝寿、起舞相属之类的礼节也一并省略，只论潮汐，如何？”
严畯正中下怀。“畯求之不得。”
孙策举起酒杯。“那我先敬曼才一杯，待会儿若有什么过激之论，还请曼才担待。”
严畯也举起杯。“正当如此。畯若有失礼之处，也请将军海涵。”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吃了两口菜，孙策便切入正题。潮汐的成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孙策也只是一知半解，并不能说得透彻。好在他的目的并不是给严畯讲潮汐的成因，相反，这个问题要留给严畯自己去研究，他的目的就是激起严畯的兴趣，给他指明方向，把他引到正确的路上去。
年纪轻轻，身体好，精力旺盛，好奇心强，又有不错的学问根基，正是做理论研究的理想人物。如果顺利的话，他也可以成为徐岳一般的人物。洛阳三万太学生，这样的人挑不出三十个，否则孝桓帝也不会弄巧成拙，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酿成两次党锢，最后把大汉一起埋了。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抱着圣人只言片语指点江山的多，肯真正下功夫研究学问的少。钻故纸堆的多，做开拓性研究的少。不管是古文经还是今文经，汉代经学走到这一步都已经进了死胡同，魏晋玄学的出现已经初显征兆。他想抢在玄学还未大行其道前，将知识分子的注意力引到自然哲学上去，将王充、张衡等人已经萌芽的理性思维发扬光大。
徐岳、严畯这样的人多了，谁知会不会出现一两个伽利略、牛顿，开创一个新的时代？没有自然科学的进步，所有的哲学都会变成玄学。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上，并不缺少像墨子、张衡、祖冲之这样的天才，缺少的是让他们展现才华的土壤。孙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天才，但他可以为他们提供土壤。
“曼才，你看过海吗？”孙策笑嘻嘻的说道。
“若是没有看过海，又怎么会对潮水感兴趣？”严畯很自信。“我不仅看过海，还曾到广陵观潮。”
孙策点点头。这个时代的广陵潮也是很有名的，不亚于钱唐潮。“这么说，曼才还是实证过的。不过，我猜你只是三五日，不会长久住在海边或者广陵吧？”
“将军所言甚是。”严畯倒也不掩饰。他家住彭城，学业繁重，对潮汐只是一时兴趣，并非主业。事实上，他只到广陵、海西各一次，驻留不过三五天。
“我家在富春，虽然常年随家父在外游宦，回家的机会并不多，但每次经过钱唐，我都会观潮，为天地之造化感慨，只是一时未能深究其理。今天看到你的文章，如遇神交之友，一见就非常喜欢。”
严畯微微颌首，如沐春风。
“不过，我觉得你的解释只能算以管窥豹，见一斑而不及全貌。”孙策掰着手指头，将潮水的不同变化一一道来。他其实对潮汐并不清楚，但上次赴会稽上任，在钱唐遇阻，曾考虑夜间强渡，甘宁、凌操等人详细记录过潮汐的情况，他记得很清楚，此刻一一道来，自然不是严畯的浅尝辄止可比。
严畯越听越好奇，不知不觉的伏在了案上，以手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孙策，生怕漏过一个字。为了写这篇《潮水论》，他还亲自跑了一趟海西、广陵，还向当地的百姓详细打听过，自问研究得很细致，可是现在听孙策一说，这才知道他做的工作远远不够。
至少像孙策那样逐日测量潮水高度、涨潮、降潮时辰的事，他就没做过。他想到了月亮可能是影响潮汐的主要因素，却不知道太阳也有可能，一年四季的潮水还会有规律性的变化。即使是月亮的影响，他也只是提出了一个概念，并没有做细致入微的分析。
就像孙策说的那样，他这篇《潮水论》只是一个粗浅的开始。他要改的不仅仅是遣词造句，更是潮汐背后蕴含的道理。日月经行，这可是真正的大道啊。真能做好了，像孙策说的那样分析得纹丝合缝，绝对是一篇拿得出手的大文章。
孙策的话就像一道潮水，不断的冲击着他，而且越来越猛，越来越激烈。
勾起了严畯的兴趣，孙策适时的抛出了徐岳的《抛物论》。研究投石机的弹道，徐岳得出了抛物线的数学推导，虽然那个推导很复杂，能看懂的人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成果，可以用来指导投石机射击。文章并不长，除去数学推导的部分，不到一百字，但字字珠玑。
严畯大受启发。原来简单的抛出一个物体还有这样的道理在其中，更惊奇的事，居然还可以用数学来推导。怪不得荀谌对孙策的投石机印象深刻，谈之色变。
“《抛物论》研究抛物落地，与日月无关，甚至与物本身无关，研究的是地对世间万物的作用。潮水不仅涉及到地，更涉及到日月，说不定还会涉及到星辰。你说说，这是不是一篇大文章？”
拿着轻飘飘的《抛物论》，看着谈笑风生的孙策，严畯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就像被奔涌而来的江水吞没一般，原本坐在井中的青蛙趁此机会离开了方寸之进，看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有一丝恐惧，有一丝不安，随即又感到一阵狂喜。
“将军，徐公河写这篇《抛物论》用了多久？”
孙策挠挠头。“有大半年吧。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和他见一面，他就在平舆。”
严畯已经把自己的使命忘得精光，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大文章。他对《抛物论》的精微敬佩之极，能有机会见到作者，当面讨教，他当然求之不得。
“多谢将军。”

第1156章 东莱双璧
严畯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下了船。孙策还有军务要处理，派张承陪严畯去见徐岳。
张承与严畯早就相识，年龄又相近，很是谈得来。在孙策面前时，张承话不多，下了飞庐，他的话就多了起来，露出这个年龄应有的活泼。
“曼才兄，待会儿如果吃了闭门羹，你可不要见怪。”
严畯还沉浸在兴奋之中，也开了个玩笑。“怎么，有孙将军的安排，又有你作陪，还会吃闭门羹？”
张承嘿嘿笑了两声。“半个月前，故太尉朱公伟来，听说徐公河在平舆，念及与其师刘元卓（刘洪）交情，想约徐公河见一面。孙将军亲自去请，结果徐公河正在研究一个问题，硬是没见着。”
严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当真？”
“当然是真的。”张承露出向往的神情。他看看四周，向严畯靠近一些，压低了声音。“曼才，你可曾听过东莱双璧？”
严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
张承哈哈一笑，有几分得意。“看来你们的细作能力不行。我来给你解说一下吧，东莱双璧指的是两个人，一文一武，文就是这徐岳徐公河，武就是坐镇任城的大将太史慈太史子义。他们都是东莱人，如今都是将军倚重的人才。太史慈，你总该知道吧？”
“知道，知道，听说他随刘正礼入扬州，曾与孙将军大战，后来却成了孙将军麾下大将。荀友若……哦，哦。”严畯忽然醒悟，连忙吱唔了两声。“太史慈坐镇任城，是一方重将，这徐公河能与他并称，可见孙将军重视人才啊。”
“孙将军的确重视人才，而且他的重视远超你的想象。”张承两眼放光，炯炯有神。“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如今形势这么紧急，就连孙将军自己都要削减开支，但徐公河的待遇却丝毫不减。你知道他的待遇是什么样的吗？”
严畯心里痒痒的。“仲嗣，别卖关子，快说。”
张承竖起两根手指头。“中二千石，外加笔墨纸砚全部官给，两个儿子入郡学，分文不花。一个人养活一家绰绰有余。不过徐公河也无所谓，他一心研究学问，只要有纸有笔，也没时间花钱。”
“中……二千石？”严畯张大了嘴巴，听到清晰的一声脆响。
“对啊，有了这两人，东莱人与有荣焉，到处高人一等，着实令人羡慕。曼才兄，你当努力，也为我们彭城人争点光。”
严畯心动不已，却不能说得这么直白，连忙说道：“仲嗣，你太客气了。令尊起家为太守，这份荣耀，何人能及？有令尊在，彭城人不会比东莱人差。”
“不然。”张承摇摇头，嘿嘿一笑。“孙将军对家父尊敬有加，这是事实，只是家父以政事为主，在军中没什么威信，可能还不如我从兄。我从兄掌管木学堂，打造战船，改进投石机，也算是有功之人。不过他算学略微弱一些，想做出《抛物论》那样的文章不是易事。”
张承转头看看严畯。“这件事，就有待曼才兄出手了。”
严畯心中震惊不已。他听荀谌说过巨型投石机和二千石大船——刘和愿意请和，和这两件利器有很大关系——却不知道这两件利器都是张承的从兄张奋主持打造的。但张奋却依然不能和徐岳比肩，那徐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孙策说，他如果把《潮水论》做扎实了，足以和《抛物论》相提并论，他原本还以为只是客套。现在听张承这么一说，似乎孙策并没有开玩笑啊。
这《抛物论》有这么大的价值？
两人一边说一边上了岸，坐上马车，直奔徐岳的住处。徐岳住在工坊里，是一个独门小院，很宽敞，很安静。不过张承说，这是因为我带你来的，否则你连工坊都进不了。徐岳眼前看不到一个士卒，但他身边有郭嘉亲自安排的卫士保护，具体有多少人，连他也不清楚，这件事由郭嘉亲自负责。
严畯已经麻木了，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来到门前，张承上前扣门，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开门，正是徐岳的长子徐数。徐数平静地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到张承，脸色这才多了几分笑容，从门里走了出来，拱手施礼。
“师兄，你怎么来了？”
张承还礼，指指身边的严畯。“伯元，这是我的同乡严君曼才，刚刚见过将军。他做了一篇《潮水论》，将军看了很是喜欢，让他来见令尊，与令尊切磋切磋，相互补益。”
徐数瞅瞅严畯，眨了眨眼睛。“我能先拜读一下吗？”
“当然可以。”
张承说着，冲着严畯使了个眼色。严畯连忙取出文章，又奉上自己的名刺。徐数接过文章，就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眼神一闪，随即点了点头。
“请二位稍候，我立刻去禀报家父。”
“有劳伯元。”张承很客气。徐数进门，掩上了大门，匆匆向里走去。张承对严畯笑道：“看来有戏。”
严畯沉默不语。他看到了刚才徐数眼中的神采，非常惊讶。徐数年轻这么小，也能一眼看出这篇文章的价值？这篇文章虽然是他亲手所作，但他还真没太把这篇文章当回事，一直以为是杂篇。到了平舆，却接二连三的得到认可，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一篇讨论潮水涨落的杂谈而己，最多当作谈资罢了，怎么会有这么重要？
过了一会儿，门里有脚步声响起，大门再次打开，两个人出现在门口，正是徐岳父子。徐岳目光在张承脸上一扫，迅速露出一丝笑容，张承还没来得及还礼，徐岳已经把头转向严畯。他抖着手里的文稿。
“这篇《潮水论》是足下所作？”
“正是。”
“快进来。”徐岳大笑。“一早就听到喜鹊叫，等到天黑也没看到客人，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却应在足下身上。快来，快来，我有事要向你请教。夫人，夫人，有贵客到，准备点吃的，我们要多谈一会儿。”
严畯没有心理准备，被徐岳拉得踉踉跄跄，径直穿过前院，来到堂上，又被徐岳拽进一旁的房间。院子里干净整洁，堂上也一尘不染，但这个房间里却凌乱不堪，到处是模型，到处是纸，有的纸上写满了字，有的纸上画满了图，有的却是一片空白。严畯一看，羡慕不已。这些纸都是上等南阳纸，他平时想买几张都舍不得，徐岳屋里却洒得到处都是。

第1157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徐岳将严畯拉到屋子中间，指着一个正在转动的模型，扬扬眉。
“你看，我这个模型和你的潮水论是不是差不多？”
严畯一脸茫然，跟进来的张承也满头雾水。房子中间有一个木制的模型，看起来并不复杂，一根丝绳，系着一枚铁球，正绕着中间的木柱旋转。丝绳从木桩中心穿过，拉起下面的一个权衡。严畯看不出和潮水有什么关系。
见严畯没反应，徐岳有些失望。他一转身，取过一枚铁球，手一松，铁球落在地上，“呯”的一声，吓了严畯一跳，惊讶地看着徐岳。徐岳捡起铁球，在手心抛弄着。
“你看，不管我将这个铁球抛多高，这个铁球最后都会落回我手里，对不对？”
“当然。”严畯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这个问题还要问吗？
徐岳挑起眉毛。“为什么？”
“为……什么？”严畯愣住了，瞪着徐岳，不知道如何回答。这还有为什么？这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徐岳盯着严畯看了两眼，脸上的失望越来越明显。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取过那篇《潮水论》，仔细看了看，晃了晃。“足下说，潮水涨落与明月运行有关，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明月远在万里之遥，中间无一丝牵绊，却能影响潮水涨落？”
严畯一怔。他有些懂徐岳的意思了。月亮影响潮水，和铁球必然落地，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有着相似之处。只是他一时无法用语言表述出来。他眼珠一转，看到了一边正在转动的模型，忽然灵光一闪。
“徐君的意思是说，这明月与潮水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妙啊。”徐岳大笑，用力一拍严畯的肩膀。“难怪你能做出《潮水论》这样的文章，我想通这个问题用了几个月时间，你却能一语道破。年轻人，你前途不可限量啊。”
严畯文弱，又没有准备，被徐岳一巴掌拍得横行两步，险些摔倒。徐岳连忙扶住他，连声道歉，说了两句，又兴致勃勃的说起学问来。“我研究抛物论，原本觉得已经研究透了，题无剩义。有一日，忽然又觉得不对，你说这世间万物，为什么不管抛多高，最后都会落回地面？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有一天，在院中散步，忽然睹明月而悟。既然世间万物都会落回地面，为什么日月不会？”
严畯已经彻底懵了。面对神情亢奋的徐岳，他无言以对。
徐岳见严畯半天不说话，知道他还没有领悟到这一层，不禁大笑道：“这是因为日月并非静止，而是在一直不停的转动。就像这个模型，如果这个铁球停下来，不转了，它就会被丝绳拽下来。如果开始转，它就会慢慢远离中心的木桩，转得越快，离得越远……”
严畯似懂非懂，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张承却没办法理解了，只能摇摇头，一脸苦笑。徐岳拉着严畯越说越来劲。严畯也慢慢跟上了他的思路，渐渐能插上话了。有了回馈，徐岳更加兴奋，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不时地用力拍打严畯的肩膀。严畯被他拍得东倒西歪，却浑然不觉，依然谈得津津有味。
“他们都疯了。”张承摇头道。
“这就是得窥大道的狂喜，未入道门的人是理解不了的。”徐数含笑说道。
张承忍不住啐了一口，撇撇嘴，以示不屑，暗地里却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
……
荀谌走进刘和的病房，站在榻前，看了一眼刘和的脸色，一声轻叹。
“将军节哀，现在真不是悲伤的时候。”
刘和无力的摆摆手，用湿漉漉的手巾拭去眼角的血泪。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连日来的伤痛让他形销骨立，瘦得像个骷髅。“友若，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刺人的粗砺。
“孙策有回复了。”荀谌看看手里的回书，犹豫着是不是要递给刘和。刘和有些意外。“严畯呢？他为什么不来复命？”
“严畯……不回来了。”荀谌苦笑着，不知如何向刘和解释。
刘和哼了一声，神情不屑。“不回来也好，彭城已经落入孙策之手，他自然应该去投孙策。孙策都说了些什么？”
“孙策体谅将军丧父之痛，愿意休兵三月，但他要派人通缉那些杀死县国令长的世家。”
“这不可能。”刘和一口拒绝。“这些人是配合我才杀人的，如今穷途末路，才来奔我，我岂能将他们拱手相让？当年韩信卖钟离昧，为天下笑，我不能蹈其覆辙。”
荀谌长叹一声：“将军，我明白你的难处。不过孙策体谅将军，只要将军不阻挠就行。”荀谌将回书递了过去。刘和接在手中，掂了掂，仿佛有千斤重。看荀谌这神色就知道，孙策这个要求无法拒绝。孙策这是要断他的后路啊。如果他把这些人交出去了，以后谁还敢支持他？没有世家、豪强的支持，他就只有那千余胡骑和部曲，又如何与孙策对抗？
虎落平阳啊。
刘和虽然气愤，却无可奈何，只得打开回书看了一遍。看了一半，他的心就拎了起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孙策虽然没有要求他交出这些人，却要派人越境缉拿。更要命的是，在相关人员归案之前，他要封锁广陵、下邳，而且没有期限。
这可要命了。广陵中渎道是一条沟通淮水和长江的重要水道，徐州商贾做生意，除了少部人有能力走海路外，大多走这条水道，在广陵入江，再溯江而上，前往荆州、益州。如果孙策封锁了这条水道，东海、彭城的商贾就只能借孙策的海船出入，而广陵、下邳的商人却被断了生路，损失会非常惨重。
广陵、下邳的世家会为了豫州世家的安危，坐视自己的利益受损吗？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孙策在向广陵、下邳的世家示威。如果这口气咽下来了，广陵、下邳的世家见识了孙策的实力，他们大概也不敢轻易表态支持他刘和了。
“这孙策……好歹毒的手段。”刘和咬着牙，扼腕叹息，却无可奈何。
荀谌沉默不语。他已经见识过孙策的手段，也对刘和讲过，刘和不肯听，那就让刘和自己去体验吧。刘和想在袁绍、孙策之间依违，他不反对，也不支持，反正他不看好袁绍。如果孙策能不战而逼降刘和，他乐见其成。
况且他也想不出反制之策。欲以两郡之地和坐拥三州的孙策对抗，就算张良重生也做不到。此时此地，只能先求生存，别被孙策吞并掉，才有机会谈发展。

第1158章 难民
武关。
徐庶背着手，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正在接受检查，鱼贯入城的难民队伍，眼神冷峻。
关中大旱，灾情越来越严重，朝廷赈灾不力，不少难民纷纷选择逃离关中。比起前几年的难民潮，这次的难民数量没有那么多，秩序也相对井然。一来是难民逃难有了经验，不像一开始那样惊慌失措；二来他们都清楚，只要进了武关，这条命就算保住了。少了不能少，每天至少有一碗稀粥裹腹。
在平时，这一碗稀粥无足轻重。可是现在，这一碗稀粥能救命，能让他们活着进入南阳腹地。
关中百姓闻风而来，武关前每天都是人满为患，煮粥的大锅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不仅消耗了大量的粮食，就连柴薪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徐庶想了一个办法，派人到前面贴告示，凡是能带三十斤薪柴来的难民，可以多得一碗粥。
消息一出，难民们纷纷到附近的山地伐薪。三十斤薪柴并不重，但出门无重担，何况是这些饿着肚子的难民。柴薪的问题是解决了，但很快就传出有人为了带薪柴将不会走路的孩子抛弃的惨事。徐庶收到消息后，只得又派人到前面通报，凡是抛弃孩子的，不得进入武关。
弃子的情况得到了遏制，即使如此，每天还是有不少孩子被遗弃，扔在沟壑里等死。当成年人都活不了的时候，谁还顾得上孩子。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自己死了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在生死存亡面前，任何道德说教都显得苍白无力。
身为武关守将，徐庶也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他也想将每一个人都救回来，但是他清楚这不可能。为了接应这些难民入关，张纮等人四处求援借贷，已经将周边数县的积蓄搜刮一空，只等着秋收来弥补。如果秋收不如人意，南阳今年冬天还会有饥荒。
更危急的是一旦关中起兵入侵，武关没有足够的存粮坚守，会有失陷的危险。
守武关数年，徐庶从来没有今天的压力这么大。
“徐都尉，徐都尉！”城下的队伍中忽然有人高声叫喊起来。徐庶循声一看，见是一个中年汉子，身边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还有一个中年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背上还背了一个，一旁还站了一个十三四岁的瘦削少年。中年汉子身上背着一个大木箱子，有些眼熟，应该是见过的。他摆摆手，让士卒放那个中年汉子过来。
士卒放行，那中年汉子大喜，一边扶着老妇人，一边招呼妻子跟上。他们一家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挤过人群，进了城。中年汉子将家人安顿在城下，自己背着木箱子上了城，来到徐庶面前。见徐庶眼神疑惑地看着他，知道徐庶想不起来他是谁了，立刻卸下木箱，放在地上，解开缠在箱子上的几道草绳，露出十几件打铁的工具。
看到这些熟悉的制式工具，徐庶想起来了。“你是南阳木学堂的匠师吧？”
“是啊，是啊。”匠师喜不自胜，一边应着，一边从箱子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是一面木制腰牌，正面写着南阳木学堂，背后写着匠师的名字和级别：蒲叔，乙等一级。
徐庶接过腰牌，掂了掂，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想起来了。这个匠师是随他母亲一路从南阳来的，手艺不错，是一个木学堂的乙等匠师，曾随大匠莫择来武关帮忙筑城，颇得莫择信任。他一听说关中高薪聘请匠师就立刻请辞，要回关中发财，莫择因此大怒，狠狠骂了他一顿，宣布绝交，以后永不再见。
“你怎么又回来了，关中不好？”
“唉，别提了。”蒲叔在外面混的时间长了，脸皮很厚，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原本还行，最近关中不是受灾了嘛，各个工坊都开始降工钱，有的干脆一个钱也不给。我想来想去，还是回南阳比较好，凭我这手艺，养活一家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徐庶笑道：“那倒是，就怕莫大匠不肯收你。要不你先留在我这儿吧，我这儿也缺铁匠。”
“呃……”蒲叔摸摸头。“都尉看得起我，我留下没问题，只是能不能让我的家人先去南阳？哪怕是我儿子一个人也行。”
“为什么？”
“我儿子叫蒲元，今年十五了，早就该入学读书，但关中大户看不起工匠，说我儿子天生就应该打铁，不让我儿子去读书。我想着就算是打铁，那也要有学问才行啊，黄大匠不就是读书人？不读书，没学问，是做不了真大匠的。他们不让我儿子读书，我就去南阳。如果有机会拜在黄大匠门下，我儿子将来肯定比我强。”
说起儿子，蒲叔眉飞色舞，满面红光，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拖家挈口从关中逃难而来的模样。徐庶心中一动，又想起母亲的唠叨，觉得自己是该娶妻生子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你还是先去南阳吧，别耽误了你儿子的前程。”徐庶开了个玩笑，命人给蒲叔办理通关手续，又趁着空闲，把蒲元叫了过来问了几句。蒲元虽然瘦弱，还有些怯怯，但很机灵，回答得有板在眼。徐庶很惊讶，特地给了蒲叔一纸路传，让他们一家可以乘驿车赶往南阳。秋收之后，南阳郡学就要准备招生，报名的人很多，去迟了，蒲元很难有入学的机会。
蒲叔大喜过望，拉着蒲元趴在地上，给徐庶磕了两个响头。
刚刚扶起蒲叔父子，有人来报，朝廷的使者来了。徐庶不敢怠慢，立刻下城，带着亲卫赶到城外。城门前难民太多，一时无法给使者让道，使者赵温只能停在城外，等候徐庶清道。见徐庶带着人赶了过来，赵温有些奇怪。
“你是关都尉？你不清道让我通行，出来有什么用？”
徐庶也不着急。“我来看看你带来了什么诏书啊。如果不是我们等的诏书，你就不用进关了，直接转回长安。”
赵温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你一个关都尉，竟敢阻拦朝廷使者，要看诏书，你是想抗诏吗？”
徐庶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怎么，假传诏书的没事，使者想先扣我一桩大罪？”
赵温语塞，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一甩袖子，喝道：“我来问你，关中大旱，百姓嗷嗷待哺，孙将军允诺的三十万石粮为什么一直没有起运。你不要骗我，我知道粮食就在武关。”
徐庶笑了，指指一旁的难民队伍。“这些人不都是关中的百姓，赈济他们不算救灾？”不等赵温说话，他一甩袖子，沉声喝道：“抱歉，我不过是区区一关都尉，管不到朝廷、诏书那些事。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袁绍谋逆案的判决诏书一日不到，不得有一粒粮通过武关。你如果有诏书，我请你入关。你如果没有诏书，就不必耽误时间了，回关中请诏吧。”
说完，徐庶拱拱手，转身就走。

第1159章 针锋相对
赵温气得暴跳如雷，厉声大喝。“岂有此理，来人……”
徐庶已经走远了，一边走一边和排队等候的难民们打招呼。难民们神情各异，有的冲着徐庶点头哈腰，有的怯怯地看着远处的赵温，有人的则对赵温的反应愤怒不已，有人则暗中窃喜。南阳来对了，如果留在关中，什么时候能等到粮食真是说不准的事。就算南阳的粮食运到关中，分到他们手里的恐怕也寥寥无几，大部分都被这些当官的先分了。
徐庶走了，赵温发怒没了对象，站在路边有些懵，心里把徐庶骂了无数遍，最后干脆骂到了孙策头上。上行下效，如果不是孙策目无朝廷，徐庶一个小小的武关都尉怎么敢如此放肆。
形势比人强，赵温再生气也无法左右徐庶。反复权衡之下，他派人赶回关中报信，自己则继续前往南阳。主政南阳的毕竟是张纮、周瑜，徐庶只是奉命行事。只要能说服张纮、周瑜，这件事还有希望。时间紧迫，他必须双管齐下，尽可能争取时间。
徐庶倒也通情达理，没有阻止赵温进关，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连例行的接待都免了，赵温连难民的待遇都没享受到，只能灰溜溜的越关而过。
过了武关，沿着武关道一路向前，赵温越走越心慌。和武关外一样，路上的难民络绎不绝，都是衣衫褴褛，拖家带口，但区别也很分明，他们脸上看不到那种惊惶和绝望，神情要平和得多。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不少老弱都可以坐着车赶路。
赵温注意到，这些车虽然以牛车为主，没什么华丽的装饰，但宽大结实，哪怕车上装得满满的，拉车的黄牛依然健步而行，不怎么吃力。他趁着休息的时候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这些牛车都是运粮食到沿途邮驿乡亭的。大量难民涌入关中，沿途驿站每天仅是要煮粥赈灾就花费不菲，附近的乡里供应不及，只能从南阳腹地转运。为此甚至影响了沿途官员的饮食供应，只能粗茶淡饭，远远达不到应有的标准。
尽管粥很稀，尽管一天只能领一次，尽管等一碗粥要排很长时间的队，但有一个好处非常实际，难民们几乎不用花钱。即使你身无分文，只能有耐心，也能领一碗粥，然后搭乘返程的牛车，继续向前，直到他们进入南阳腹地。
赵温心情很复杂。他既对南阳的赈灾措施得力感到欣慰，又为粮食的紧缺不安。南阳的粮食已经如此紧张，他们是不是根本就不愿意赈灾关中？难民不断从关中涌出，涌入南阳，这是釜底抽薪啊。对孙策来说，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入南阳，当然是能拖一天就拖一天。
赵温不敢耽搁，昼夜兼程，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赶到了析县。在这里，他遇到了张纮。
因为宛城离武关太远，来来回回传递消息太慢，又虚耗人力，张纮干脆赶到析县，就地办公。赵温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阎象商量事情。秋收在即，阎象身为南阳太守，要保证秋收的顺利进行，这关系到南阳局势的稳定。张纮要求阎象做好统筹，将已经入关的难民组织起来，帮助秋收，以工代赈，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每日的口粮，并安排这些难民一路向南，取道顺阳、酂县去襄阳，进入南郡。南阳已经人满为患，没什么空余的土地，养活不了太多的人。
得知朝廷使者来了，张纮又匆匆吩咐了几句，起身出迎。
赵温和张纮是旧相识。当年张纮扬名洛阳的时候，赵温也在洛阳为官，两人有过交往。虽然算不上挚交，却也志同道合。后来张纮返乡，赵温也转京兆郡丞，就再也没见过面。二十年后重途，自是格外亲热。
“子纲，当年便觉得你非等闲，如今才知道还是小看了你。”赵温半开玩笑半当真。“现在连朝廷的安危都系于你一念之间了。”
张纮心知肚明，不动声色的反击。“子柔兄，你言重了。天子虽然年幼，可是有子柔这样的良臣相辅，雄飞有时，岂会受制于人。恰恰相反，天下系于子柔等人一念之间，望恩泽如关中之盼甘霖。”
“子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追随孙将军，以唇为刀，以舌为矛，气势雄浑，令人难当啊。”
张纮哈哈一笑。“子柔兄，孙将军是朱雀，不是黄鸟。”
赵温尴尬不已，顾左右而言他。“子纲准备在这里接诏吗？”
“诏书是给我的？”
“是给孙将军的，但你受孙将军之托，主南阳军政，诏书给你也是一样的。”
张纮一边将赵温往里面让，一边打量着赵温。赵温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孙策信任他，将南阳军政托付给他处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如果朝廷也这么想，甚至这么宣扬，那就有离间的意思了。他受孙策信任，但谤随誉生，等着机会在孙策面前诋毁他的人有的是，他自己如果不警惕，随时会中暗箭。
来到堂上，张纮阻止了准备宣诏的赵温，正色问道：“子柔兄，诏书究竟是给谁的？”
“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张纮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是给孙将军的，我可以代接，这是他赋予我的权力。如果是给我的，那有的诏书可以接，有的诏书不能接。”
赵温眼神闪了两下，握着手中的诏书，沉吟着：“哦？那什么样的诏书可以接，什么样的诏书不能接？”
张纮的神情越发严肃。“与我个人有关的诏书可以接，与长史身份有关的不能接。”
赵温哈哈一笑，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笑容，反倒多了几分讥讽。“子纲，十余年不见，你现在也学会明哲保身啊。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你的眼中难道只有长史这区区千石之职，为此不敢有丝毫逾矩？”
张纮深吸了一口气。“子柔兄，你不觉得如今逾矩的人太多，逾得太随意了吗？天子尚在，区区一个冀州牧就敢以诏书行事，这难道就是子柔兄认为的以天下为己任？”
赵温顿时语塞。他看着张纮，干笑了两声。

第1160章 釜底抽薪
诏书是给孙策的。张纮原本可以接，但经过这么一个插曲后，他不肯接了，要赵温去平舆传诏。
赵温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懊悔不迭。无奈之下，他只得向张纮恳求，关中灾情严重，形势紧急，你能不能先拨一点粮食过去救急？
张纮想了想，做出了让步。孙将军答应过三十万石，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是朝廷一直在拖延时间，不仅诏书案一直没有结果，孙将军的几次战功也一直没有封赏，请功簿都报上去大半年了，朝廷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关中大旱，朝廷着急，那冀州有没有安排粮食赈济？据我们所知，从初平元年开始，冀州就没给过朝廷一粒粮，这欠债是不是该还了？
三十万石可以送，但我们有两个要求：
首先，我们对你们不放心，我们要求大司农周忠前来接收，并由我们指定一位将军全程保护，避免被饥民打劫，也免得有人从中发国难财。
其次，这三十万石粮食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用来赈灾，不是为了给朝廷发俸禄的，我们希望每一粒粮食都能送到最需要的人手中。我们会派人全程审计，如果出现有使用不当的情况，下次不会再有一粒粮入关。
听完张纮的话，赵温的脸色就变了。“张子纲，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孙将军的意思？”
张纮不卑不亢。“是我的意思，也是孙将军的意思，更是所有为了筹集这些粮食出过力的人的意思。”
赵温气得脸色铁青，眼睛里都快喷火了。他死死地盯着张纮，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子纲，你的眼里还有朝廷吗？”
张纮眉头轻皱。“子柔兄，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我听说你在家乡赈灾，散尽家财，活命者数以万计。当是时也，你为什么不将粮食交给郡县，非要亲自亲为？我们这么做，目的和你一样，是为了更好的赈灾，而不是给那些是非不分的官员发俸禄。”
赵温无言以对。他打量着张纮，心头震惊不已。张纮对他的事非常清楚，不仅知道他说过雄飞雌伏这样的话，还知道他在家乡赈灾的事。
“至于朝廷……”张纮看着赵温，眼中闪过一丝凄凉。“子柔兄，我的眼中有没有朝廷，你不知道吗？”
赵温讪讪，知道自己语气太重了。朝廷被党人控制，孙策父子的封赏一直没有下达，袁绍诏书案一直没有处理，坐镇洛阳有功的朱儁却被免职了，朝廷针对孙策的意思非常明显。如果不是张纮从中斡旋，别说三十万石，孙策三石都不会给。不是张纮抛弃了朝廷，而是朝廷抛弃了自己。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朝廷被党人控制，已经无法自主。
党人如愿控制了朝政，但他们却不能拯救大汉，只会毁灭大汉。
赵温不在党人名册，他对党人的这些偏激行为也不能认同，但他无能为力。面对张纮的质问，他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先让三十万石粮食起运，到了关中再说。早运一天，就有可能多救几百个人。
与此同时，他带着诏书，赶赴平舆。
……
长安，南山下。
天子一身布衣，与荀彧并肩而行。
天气炎热，长安又无粮，天子只好带着百官移居南山，一是避暑，二是想挖点野菜充饥。但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山上是凉爽些，但野菜却早就被饥民挖光了，而且挖起野菜来，他们这些人还真不行，根本分不清什么是能吃的野菜，什么是不能吃的野草。
唯一有这本事的反倒是唐姬。她回颍川避难的那段日子学会了挖野菜。
“难怪姓氏大多以女为部。”天子看着远处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提着铁铲的唐姬，叹了一声：“满朝文武，就指着她挖的野菜喝汤了。”
荀彧沉默不语。大病一场后，他的心情一直不好，如今形势危急到这一步，他更是心急如焚，一刻也不得安宁。苦心经营了几年，结果被一场旱灾打回原形。不过，他更清楚，天灾固然严重，但人祸更可怕。如果不是那些党人从中作梗，南阳的粮食早就到关中了。
现在关中无粮，百姓为了生存纷纷外逃，大部分去了南阳，少部分去了汉中和凉州，关中能活下来的人口不会超过十万，朝廷已经成了一个空架子，自食其力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复兴。
怎么办？
“行啦，别愁了。”天子拍拍荀彧的手。“尽人事，听天命，你已经尽力了。”
荀彧打量着天子，心里更加酸楚。果然是苦难能成就人，短短几年时间，天子就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成长起来，初显明君之相。他自信豁达，又不屈不扰，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达观，即使是很多久经世事的老臣也做不到。
可惜他生得太迟了，又是个庶子。如果他是嫡长子，或者当初孝灵帝废长立幼成功，这形势也许不会这么糟糕。
虎贲王越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陛下，温侯来了。”
“哦，快请。”天子朗声笑道：“温侯来了，我们就有肉吃了。”他拍拍荀彧的肩膀。“令君，别愁眉苦脸的，有肉吃了。”
荀彧想配合一下，但他怎么努力也笑不出来，好容易挤出一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远处有马蹄声响起，吕布带着张辽等人飞奔而至，在近前下马。不出天子所料，吕布带来了刚刚猎获的几只野物，有两只鹿，一只麋。关中大旱，百姓四出逃亡，野生动物却热闹起来了，尤其是食肉的野狗，不少饥民成了它们的食物，一个个膘肥体壮，眼放绿光。
但吕布知道天子不会吃那种动物的肉——那等于间接的吃人，所以他每次带来的都是野雉或者麋鹿等猎物。这一次依然如此。天子很高兴，吩咐虎贲郎拿去分解，准备熬成肉汤，与群臣一起享受，打打牙祭。
“陛下，南阳有消息来了。”吕布在天子面前坐下，一边搓着手上的血，一边说道：“南阳将有三十万石粮运到关中，但是……”吕布看看天子，尽可能掩饰住自己的开心。“孙将军要求我全程保护，防止有人从中揩油。”

第1161章 汉家少年初长成
看着吕布那明明很兴奋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荀彧神色一冷，刚要出声驳斥，天子适时地按住了他的手。
“谁传来的消息？”
“侍中赵子柔（赵温）。”吕布目光躲闪了一下，又说道：“武关都尉徐元直也送来了消息，希望我能尽快赶到武关接收粮食。”
“好啊，好啊。”天子抚掌而叹，笑容满面。“有了这三十万石粮，君侯也不用为粮食担心了，关中灾情得到缓解，朝廷也有一线生机，皆是孙将军与君侯之功。”
吕布咧着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有了天子这句话，他心里就有底了。马腾、韩遂因为与孙策的关系，早就通过馈赠和贸易的办法筹集到了足够的粮食，并州军却只能仰仗朝廷的拨付，朝廷也没粮，拖了他快两个月了。现在南阳粮食送到，孙策指定他押运，自然是给他优先补给军粮的机会。只是这粮食毕竟名义上是给朝廷的，天子点了头，他才能拿得名正言顺。
“陛下放心，臣接到粮食后，立刻给陛下行在送两万石，陛下可以安心在这里住到秋天。”
“那就有劳温侯了。”
“不敢。”吕布起身，躬身施礼。“救灾如救火，臣就不耽搁时间了，就此告辞。”
天子起身相送。吕布心中满足之极，连连谦虚了几句，示意天子留步。他后退几步，跳上马，带着张辽等人飞驰而去。看着他们消失在远处，天子这才坐了回来，嘴角微挑，笑着摇摇头。荀彧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是莽夫，几石粮就被人收买了。”
天子瞅了荀彧一眼。“有粮食了，令君不高兴？”
荀彧连忙说道：“陛下，有了这些粮食，关中的形势的确可以稳住，但人口损失却很难弥补回来。朝廷……”他不忍再说下去，只能长叹一声，无力的垂下了头。
“是啊，朝廷现在是釜底游鱼，能坚持几天，谁也说不准。不过，欲强健，先治病，不把病根找到，把病治好，你就是花再大的力气也无法让自己强大起来。”天子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划着，像是在说闲话，却带着一抹成足在胸的自信。
荀彧看着天子，尤其是看到他嘴角浅浅的笑意，忽然心里一惊，嘴里顿时有些苦涩。天子感觉到了荀彧的异样，目光转了过来。刹那间，荀彧下意识地避开了天子的眼神。
“令君？”
天子叫了两声，荀彧才回过神来，连忙向天子请罪。天子摆摆手。“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陛下请说。”
“先帝子嗣单薄，皇兄又不幸早逝，没有留下子嗣，如今只有我们姊弟二人，相依为命。姊姊年已及笄，该为她寻一个德才兼备的少年英俊成婚，令君可有合适的人选？”
荀彧迎着天子温和的目光，很是惭愧。要操持婚姻的岂止是公主，天子更是重要之重。朝廷危机重重，正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援，婚姻关系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这些事本来都是他该主动为天子谋划的。他虽然被免了尚书令之职，但天子待他亲近依旧，他却都因为生病而有所疏懒，还要天子特意提醒，真是有失臣子本份，愧对天子的信任和器重。
“陛下所言甚是，是臣久病荒疏，未能为陛下谋划周全，臣之罪也。”他顿了顿，又道：“汉家故事，尚公主者必列侯，如今又是乱世，不能仅重门户出身，还要有真才实学，忠孝之心更是不可或缺。如此方能配得上公主尊贵，臣当细细甄别，不负陛下所托，不误公主终身。”
天子微微颌首。“这件事不着急，可以慢慢酙酌。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令君，故太尉朱公上书，荐征东将军孙坚为卫尉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荀彧心中一怔。天子先提公主的婚事，又提孙坚入朝的事，是碰巧还是有意？难道他想和孙家联姻？孙策势大，又出身寒微，需要朝廷的道义支持，的确是一个不错的联姻对象，但孙策野心勃勃，如果他成了外戚，不仅士族将失去对朝政的控制权，陛下也很难再从他手中夺回权利。
孙策比天子只大几岁，而且听说颇有修道天份，除非在战场上阵亡，否则他很可能比天子活得长。
这件事不能太仓促，至少应该找相士相相孙策再说，否则极有可能是饮鸩止渴。荀彧犹豫了半天，忍不住提醒天子。“陛下，关中人口损失严重，就算是稳住局面，恢复起来也很慢。如今有并州军、西凉军五万余人，已经难以供养，如果孙坚入关，负担更重，恐怕……”
天子笑了。“你是担心关中人马太多，互不统属吧？已经有凉州军、并州军，再多一支江东军又能如何？至于钱粮，孙策既然能供粮韩遂、马腾，现在又供粮给吕布，他还能让他的父亲饿着肚子不成？孙坚如果愿意入关，对朝廷利大于弊。我不担心关中供养不起，我担心的是他不肯来。”
荀彧沉吟不语，迅速权衡着孙坚入朝的利弊。他原本有些病怏怏的，打不起精神，一开始考虑事情，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专注得甚至有些亢奋，原本没什么神采的眼神明亮起来，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些许光泽，就像美玉剥去了粗糙的璞皮，经过细心琢磨，散发着温润的光。
天子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看了唐姬一眼。唐姬正看着荀彧出神，她被荀彧的神采吸引住了，竟没有注意到天子嘴角的戏谑。侍女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忍不住瞋了天子一眼。
过了一会儿，荀彧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了一些。“陛下所言甚是，强干弱枝本是朝廷不言之秘，孙坚入朝不仅可以加强关中实力，朝廷还可以籍此影响关东的形势，臣觉得可以考虑一下，必要的话可以进行朝议。臣还有一个建议，恳请陛下留心。”
“哦？”见荀彧主动献计，天子很满意。荀彧有好些时间没有这么积极了。看来刚才自己的提醒起了作用，那个聪明睿智的王佐又回来了，而且离袁绍又远了一步。孙坚入朝，就等于挤压袁绍在朝中的势力，荀彧不可能意识不到这一点。
“宗室者，朝廷之屏藩也。如今天下大乱，正需要宗室支持。陈王宠德才兼备，忠君爱民，可为朝廷砥柱。他射艺无双，被孙策礼聘为射师，教授其弟妹习射。如果陛下召他入京，则陛下又多一强援，还可习射观德，练就上乘射艺。”
天子又惊又喜，还有一丝不满。“宗室中竟有这样的人才，为何没人提起？速速为我解说。”

第1162章 失道寡助
王允坐在阶前，静静地看着院中扶疏的树影，一动不动。
许攸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眼睛却盯着王允，不肯罢休。王盖、王晨站在一旁，也盯着王允，脸色很难看。只要王允一声令下，他们就把许攸轰出去。
王允很疲惫，疲惫得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想一头躺倒。可是他也清楚，他不开口，许攸是不会走的，王盖、王晨虽然年轻，也有一身不错的武艺，但他们都不是许攸的对手。
许攸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
“子远，朝廷已经这样了，本初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哪怕就是拨个三五万石，先把朝中大臣的俸禄发了，也能收拾一点人心。朝中诸君为了他，可是不惜代价啊。他这么做，就不怕人寒心？”
许攸有些尴尬，却还是不肯让步。“王公有所不知，盟主如今只有冀州在手，不像孙策坐拥三州，供养大军都有些勉强，哪里还有余力接济朝廷。盟主说了，他对诸君的帮助铭记在心，击败孙策后会一一酬谢，绝不使诸君失望。当务之急是要让孙策捉襟见肘，不能让他有喘息之机。盟主估算过了，孙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只要抽空他的粮食，届时盟主南下，孟德东进，最多一冬一春，即可击败孙策，尽取荆豫两州。诸君不会连这几个月都支撑不住吧？”
王允无可奈何。他知道现在不管他怎么说，袁绍都不会给他一点粮食，只能自己想办法。好在朝中大臣毕竟不是普通百姓，家里多少有些积蓄，几个月还支撑得住。
许攸虽然有耍无赖的嫌疑，但说得也有道理，大战在即，不宜让袁绍分心。冀州的实力虽然强，却不是完全由袁绍做主，冀州人才不会慷慨到拿粮食来支持朝廷的大臣呢。他们说不定更希望朝中的这些大臣多饿死几个，将来就没人和他们争权夺利了。
王允让王盖去请司徒士孙瑞。士孙瑞很快就来了，还带来了赵温刚刚送回来的消息。赵温赶到析县，和张纮见了面，费尽了口舌，终于求得张纮松口，让三十万石粮食入关。但张纮提出了一个要求：这些粮食只能用于赈灾，不能用于发放朝廷官员的俸禄。
这个要求让他这个司徒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很显然，孙策知道他们倾向袁绍，不会支持他，所以他干脆把这个矛盾挑明，撕破了脸皮。按理说，这时候袁绍应该主动站出来，哪怕是形式上，也要送几万石粮食来救救急，以示对他们支持的回报，没想到袁绍还是一毛不拔。
韩遂、马腾支持孙策，孙策就想方设法的筹集粮食，帮他们渡过难关。他们支持袁绍，袁绍却坐视他们挨饿，一粒粮也不给？一个世家子弟，以仁义名著天下，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寒门武夫讲义气，这让士孙瑞有种看错人的感觉。
他懒得和许攸多纠缠，通报了一下情况就托言救灾事务繁忙，拂袖而去。
……
士孙瑞回到司徒府，司徒掾刘巴正在前庭走廊下和侍中刘晔说话，见士孙瑞怒气冲冲的进来，两个相互看了一眼，一起走了过来，向士孙瑞行礼。士孙瑞压住火气，示意刘晔入座。
“子扬，有事？”
刘晔苦笑一声：“幽州出事了，段训被公孙瓒胁迫，杀了幽州牧刘虞。”
士孙瑞一下子愣住了，长身而起。“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士孙公，你还是让来报信的幽州从事田畴亲自说吧。他最了解情况。”
“快请，快请。”士孙瑞连声说道。
刘晔出去，时间不长，领着田畴进来了。田畴二十多岁，很年轻，但身材高大，矫健过人。他来到士孙瑞面前，一句话还没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士孙瑞面前，放声大哭。
“请为刘使君报仇，声张正义。”
士孙瑞连忙离席，将田畴扶起，安慰了几句。田畴控制住感情，把他收到的消息刚刚说了一遍。公孙瓒贪图孙策的粮食、宝货，抢劫胡市，杀戮胡人，刘虞发兵攻击公孙瓒不胜，反被公孙瓒俘虏了。使者段训慑于公孙瓒淫威，不能坚持正义，居然以叛逆的名义杀了刘虞，还要传首京师。
士孙瑞听得心惊肉跳。幽州牧刘虞被杀，杀人者是北疆名将，白马将军公孙瓒，公孙瓒背后站在讨逆将军孙策，这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这是袁绍与孙策交锋的序幕啊。当所有人都以为袁绍会是进攻一方，孙策会是防守一方的时候，没想到孙策却率先发起了攻击，而且是在幽州。
刘虞被杀，袁绍绝不会坐视公孙瓒控制幽州，他必然会攻击公孙瓒。如果不能速胜，那秋后对兖豫的进攻就会受到延误，甚至可能不得不取消。对孙策来说，这无疑是神来一笔，用几船粮食和货物就调动了袁绍，让他首尾难顾。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就全局而言，孙策无疑抢占了先机，而且展示了高超的全局观。
士孙瑞按捺着心中不安，看向田畴。“幽州现在形势如何，公孙瓒控制了幽州几郡？”
田畴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地说道：“公孙瓒穷兵黩武，不得人心，幽州士风强劲，岂会屈服于他。只是刘使君新殁，群龙无首，请朝廷下诏切责公孙瓒，并指派名将良臣，统属幽州士民，击破公孙瓒，为刘使君复仇。”
士孙瑞沉吟不语。刘虞死了，司徒府的确应该任命新的幽州刺史或者幽州牧，但他也清楚，袁绍对幽州觊觎已久，有此良机，不会不想把幽州抢到手中，他这时候任命谁去幽州都不合适，最好的办法是拖着不办，等袁绍上表，然后以朝廷的名义批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并不妥。他看了一眼刘巴，又看了一眼刘晔。这两个年轻人都是佼佼者，他们刚才在一起商量这件事，应该有想法。他们俩都是新入朝，与袁绍没什么瓜葛。
“子扬，你有什么建议？”
刘晔欠身施礼。“士孙公，幽州是北疆屏障，又有乌桓、鲜卑等胡人杂居，士马强劲，渔阳突骑更是闻名天下，非并州匈奴、凉州羌可比。先帝知其中利害，这才安排宗室重臣镇守，刘使君在幽州数年，深得幽州胡汉之心。公孙瓒镇守北疆多年，也是有功之臣。如今两人不和，以至于相互攻杀，幽州分裂，不知所归，恐怕胡人会趁势而起，非强臣不能镇之。且公孙瓒骁勇善战，亦非等闲人所能对付。若所授非人，只会让幽州更乱。希望士孙公能从长远考虑，仔细斟酌人选，稳住幽州，莫使蛮胡坐大。”
士孙瑞点点头，他听懂了刘晔的提醒，也听出了刘晔的言外之意。幽州很重要，应该控制在朝廷手里，不能由袁绍直接掌握——胡人什么的都是借口。如果是之前，他会对刘晔的建议不予理睬，可是现在，他自己对袁绍也产生了动摇，刘晔的建议可谓是不谋而合。
他沉吟良久。“你们可有合适人选？”
刘晔和刘巴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卧虎张则。”

第1163章 自食其果
士孙瑞连连点头。张则是汉中人，不久前平定汉中，张则立有大功，正该封赏。他转历诸郡，所在皆有威名，曾任护羌校尉，羌人震服，是一个能文能武的能臣，而且对朝廷忠心耿耿，正适合去幽州这种地方。由他掌握幽州，朝廷无疑又多了一分力量。
士孙瑞对刘晔非常欣赏。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总能在不可能处发现机会。刘氏宗室有这样的子弟，大汉怎么可能就这么亡了？士孙瑞不禁又想起刘虞的儿子刘和，那也是一个允文允武的年轻英俊，为了朝廷，不畏险阻，只可惜被袁绍所用，兵败豫州，现在驻扎在徐州，也是可用之人。
士孙瑞随即和刘晔、刘巴商量了一番。刘晔也觉得可行，但他提醒士孙瑞，刘和父子和袁绍有说不清的瓜葛，朝廷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以免引起孙策的不满。刘虞被杀是一个机会，礼不伐丧，孙策会暂缓对刘和的进攻，如果朝廷能趁此机会将刘和争取过来，让他脱离袁绍，又与孙策保持一定距离，刘和也可能为朝廷所用。
士孙瑞觉得有理。这件事牵连甚广，他不能一个人决定，便让刘晔先赶到南山，与荀彧商量，如果可行，再商量具体方案。刘晔大喜，立刻带着田畴出城，赶往南山天子行在。
得知刘虞被杀，荀彧也觉得形势严峻，不能掉以轻心。听完刘晔的建议，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幽州是战马的重要产地，也是汉军骑士的主要来源，应当尽可能掌握在朝廷手中，当初委任刘虞为幽州牧正是出于这个目的，没想到刘虞理政有方，军事太弱，居然死在公孙瓒手中。张则文武兼备，他如果接任幽州，比刘虞更合适。
荀彧也向刘晔转告了天子的意思，天子要召孙坚入朝，还想和孙家联姻。刘晔表示赞成。关中遭受旱灾重创，人口流失严重，又急需粮食支援，袁绍坐视不理，一心备战，只有孙策愿意输粮关中，朝廷应该有所表示。荀彧的担心有道理，孙策的确有可能尾大不掉，即使是现在输粮关中也未必就是他愿意的，但他这么做了，至少说明他身边的文武心里还有朝廷，而且能影响他的决定，至少在短时间内，孙策不会像袁绍那样狂妄自大，无视朝廷，以诏书行事。
袁绍出兵在即，双方很可能会形成对峙局面，这是一个好机会，用得好，朝廷不仅能渡过眼前的难关，还有可能与袁绍、孙策形成鼎足之势，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如果用一桩婚姻就能起到牵制双方的目的，何乐而不为？况且孙策野心勃勃，他不可能尚公主，不过他有个适婚的妹妹，如果能促成天子与孙家的婚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孙坚年方不惑，如果入朝为卫尉，他至少可以再活二十年。有他压制着孙策，孙策实力再强，哪怕是权倾朝野，也很难跨出那一步。有了这二十年，朝廷就有了回旋的时间。大将军擅权又不是没有出现过，哪一次不是天子笑到最后？
听了刘晔的分析，荀彧也下定了决心，与刘晔一起向天子汇报。
听说刘虞被杀，天子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半天。下诏追谥刘虞，赠骠骑将军印绶，赏东园秘器，赙钱百万，以刘和嗣爵，并拜刘和为辅汉将军，领下邳相。
与此同时，天子召司徒士孙瑞等人商量，迁张则为征北将军，领幽州刺史，即刻赴任。为了确保张则有实力与公孙瓒抗锋，又拜刘备为骑都尉，领渔阳太守，协助张则稳定幽州。
……
张则为幽州刺史的消息一出，许攸吓傻了，他第一时间赶去见王允。
王允听完，也是大吃一惊。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他身为太傅，早就不管政事，有事要么由王盖、王晨等人转述，要么是士孙瑞来转告，有时候天子还派人前来请教。
但这一次，他一点风声也没收到。
王允不敢大意，立刻把王盖、王晨叫来询问。王盖、王晨也是一脸茫然，随即阴下了脸。他们是天子身边的侍中，本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这一次显然是被天子故意撇在一边了，原因自然还是因为王允与袁绍的关系。很显然，天子对袁绍很不满，这才要委任张则为幽州刺史，争夺幽州，而且刻意不让支持袁绍的大臣知道。
王允越想想不安。委任幽州刺史要通过司徒府，士孙瑞肯定知道这件事，但他却没有及时通报，这说明士孙瑞也改变了立场。士孙瑞可是党人，一向支持他，若不是对袁绍失望之极，他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王允让王盖去请士孙瑞，确定士孙瑞是否真的放弃了袁绍，还是因为其他的事没有及时通报。王盖很快回来了，士孙瑞不在长安，他去接从南阳运来的粮食了。
王允面如死灰，呆坐了半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颓然而倒。
王盖大惊失色，扑上去抱着王允大声呼喊，把许攸晾在一旁，再也不搭理他。许攸很无奈，顾不上和王盖治气，匆匆赶往南山，找荀彧了解情况。
荀彧不在天子行营，他去了南山中的楼观台养病。楼观台在周至县，是当年尹喜修行的地方，环境清幽，气候凉爽，非常适合养病。这当然只是借口，其实荀彧的病已经好了，有病也是心病。
他就是不想见许攸。
但许攸混迹江湖二十多年，又岂是荀彧不想见就能躲得掉的。几次求见被挡驾，他干脆扔下随从，单人仗剑入山，连伤数人，强行闯到了荀彧面前。
荀彧站在台上，看着许攸抖落剑上的鲜血，缓步走上台阶，示意虎贲史阿退下。
“好剑！”
许攸抬头看看荀彧，冷笑道：“当然是好剑，千金所购，斩得大好头颅。”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史阿。“如果你不想和我决生死，最好离远一点。”
史阿微微一笑，并不动气。
“千金所购？”荀彧幽幽地说道：“有千金购剑，却不肯输一石粮入关中，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就算见我又有何用？你能杀了我，你还能将长安城中那些人全部杀掉？杀人者，人恒杀之，足下历事多矣，岂不念河内朱汉、张孟卓？”
许攸愣了片刻，长叹一声，还剑入鞘，转身离去。

第1164章 相逢不相识
赵温赶到汝南时，汝南正在紧张的秋收。
田野里到处是金黄的稻子，汗流浃背的农夫弯着腰，手中的镰刀被稻杆磨得锃亮，随着“唰唰唰”的轻响，稻杆被割断，顺服地倒在农夫的腋下。有不少孩子跟后面，小一点的捡拾稻穗，半大的用稻子拧成草绳，将割好的稻子扎成捆，再送到路边的牛车上。
男人女人，老人青壮，少年儿童，没有一个闲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看到这一幕，赵温焦灼的心情疏解了很多。家里有粮，心里不慌。秋收之后，仓库里有了粮食，灾情能得到缓解，形势也会渐渐稳定下来。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一个：说服孙策，向关中输送更多的粮食。
赵温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虽然心里很焦急，但他走得并不是很快，尤其是到了汝南境内后，被忙碌的秋收气氛所感染，他越发平和，按照每天的规定里程向前，一边思考着如何斡旋，一边等待着长安的消息。他已经连续派人赶回关中送信，第一次的信使已经赶了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三十万石粮食已经越过武关，现在可能已经到了蓝田一带。
看来张纮心里有朝廷，他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尽可能为朝廷排忧解难，不想触怒孙策与其说是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不如说是为朝廷着想。如果他被孙策撤换，其他人不会做得比他好。
赵温对自己误会张纮感到惭愧，更感到骄傲。如果士人都能像张纮一样，大汉再次中兴是完全有可能的事。君明臣贤，上下同心，何事不能为？
关中太远，赵温赶到平舆时，还没有收到更多的消息。
赵温先见了汝南太守张昭。张昭没有去过长安，但赵温见过张昭的文章。有一段时间，孙坚的奏疏用词典雅，说理周详，一看就不是他亲笔写的，引起了朝中不少大臣的惊讶。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彭城名士张昭代笔。赵温也对张昭非常好奇，正如他开始不理解张纮为什么愿意为孙策效力一样，他不知道这样一个名士怎么就心甘情愿地为孙策效力。
一个人是偶然，两个人就不偶然了。
赵温见到张昭时，张昭正在忙。不仅太守府的前院站满了等着汇报工作的掾吏，门外也站了一群人。好在人虽然不少，车却不多，赵温一行可以顺利到达太守府前。
接到通报，张昭很快从里面赶了出来，和赵温见礼后，他开门见山，直问诏书是给谁的。
赵温很惊讶。张纮这么问，张昭也这么问，你们都什么毛病，知不知道这很失礼？如果不是有张纮的先鉴在前，赵温几乎要发怒了。
“给征东将军、豫州牧孙坚孙文台。”
“征东将军去浚仪了，已经走了近一个月。豫州的政务由讨逆将军处理，他在葛陂大营，你去那里找他吧。他很忙，你赶紧去，别耽误时间。”
“明府，我是来传诏的。”赵温提醒张昭道。
张昭瞅了赵温一眼，没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给你一个建议，见孙将军之前，你最好先去见一下他的主簿杨修。现在粮食很紧张，还没入仓就已经安排了去处，你说得迟了，可没什么粮食给你。”
赵温脸上火辣辣的。张昭这态度，哪怕是对待传诏的天子使者，简直是对待来求援的穷亲戚啊。他很想反驳张昭几句，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确是来乞讨的，他只能讪讪的闭上了嘴巴。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维护朝廷的尊严时，远处有号角声响起，雄浑而悠长，赵谦抬头一看，门外等候的人纷纷让在两边，有马蹄声迅速靠近，数骑飞奔而至，刚到府前，骏马还没停稳，年轻的骑上就纵身跃了下来，借着冲势向前跑了几步，将将来到张昭面前。
“张府君，今天是怎么回事，上午该入仓的粮食整整少了三成。”
张昭连忙赶了过去。“德祖，你有所不知，昨天夜里走水，一个脱谷场被烧了大半……”
年轻的骑士脸色一变。“怎么这么不小心，有人员伤亡吗？”
“没有，没有。”张昭连忙将骑士拉到一旁，耐心解说，他们说话又快又急，就像刚刚赶到的马匹。
赵温开始没留神，后来盯着年轻骑士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眼前这个身着紧身窄袖单衣，衣摆不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武士皮靴的年轻人不是别人，却是故司徒杨彪的儿子杨修。张昭刚才称他德祖，赵温听到了，却没多想。在他印象中，杨修是文采出众的浊世佳公子，永远是一尘不染，风度翩翩，和眼前这个身形矫健的骑士搭不上边，应该是重字，重字的人太多了。
正在这时，张昭领着杨修走了过来。“德祖，这位是刚到的朝廷使者，来传诏的，正好，你带他一起去见孙将军吧。”
杨修瞅了赵温一眼，很不好意思，连忙拱手施礼。“原来是雄飞赵君，刚才没留神，失礼失礼。”
见杨修一副骑士打扮，赵温已经得惊得目瞪口呆了，现在听杨修称他为雄飞赵君，他更是觉得别扭，很怀疑眼前这个人并非他认识的杨修。四世三公的杨家子弟，博学多识的杨德祖怎么会如此轻佻？
见赵温瞪着自己，杨修眨眨眼睛，也明白过来，不禁有些讪讪。他和张昭交待了几句，拉着赵温来到他的车前，探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哼了一声，转身招招手。有骑士转身而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车夫引着一辆四轮马车赶了过来。
这样的车赵温见过不少，南阳尤其多，是专门以运人送货谋生的出租大车，租金依路程和时间而定，如果路途远，而时间要求不紧，那就用牛车，牛车便宜一些，而且载重多。如果时间比较急，那就用马车，马车载重小一些，但速度快，价格也高得多。
“你请我坐这车？”赵温看着举手相邀的杨修，费了好大劲，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心道我可是朝廷使者，就算你没带车来，也应该从太守府借一辆车吧，路边叫一辆车算什么意思？
“这车好啊，又快又宽敞。”杨修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上车吧，有什么事上车再说，这车赶到葛陂大概要小半个时辰。”
赵温一把拽住杨修。“你时间这么急？”
杨修一脸茫然。“是啊，你没看见我是骑马来的？骑马来，可以节省一刻。”

第1165章 杨修的预言
赵温晕乎乎地被杨修拉上了车，半天没反应过来。
堂堂杨公子，为了节省一刻时间，穿短衣，骑快马，像个武夫一样在众人面前奔驰，丝毫不顾杨家体面。杨彪知道了，会不会不认这个儿子？
见赵温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却一句话也不说，杨修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拉拉身上的短衣，想遮住自己的膝盖，但很快就放弃了。为了骑马方便，骑士的衣服都尽可能的贴身，衣摆也由到脚踝慢慢改到小腿，现在又缩短到膝盖以上。
“关中情况怎么样，陛下还好吗？”杨修没时间和赵温解释，催促道。“葛陂很快就到，下了车，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呢。”
见杨修问起天子，赵温勉强收回心神，把情况大致解说了一下，顺便问杨修，孙策有没有可能再给一些粮食。杨修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给了。”
赵温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你是说，他不愿意给？”
“不是，是我说，暂时不用给了。”见赵温一脸茫然，杨修又解释道：“按照你说的，仅是流入南阳的百姓就有近十万户，那关中还能剩下多少人？我们就以十万户计算，每户五口，每天共需五升米，十万户，一个月消耗不过十五万石，就算除去运输的消耗，那些粮食也能供关中百姓支撑到秋收结束。关中是遭了灾，却也不可能颗粒无收，收集桑椹、野果，拼拼凑凑，再支撑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不等赵温说话，杨修又说道：“豫州今年虽然没遭灾，但雨水也偏少，收成比去年至少要减少三成。大战在即，豫州的粮食也很紧张，为了保证各战区的粮食供应，我可是头发都忙白了。你看看……”
杨修撩起头巾，凑到赵温面前，指指自己的头发。赵温看了一眼，的确看到一根白发，分外刺眼。
赵温听杨修这么一说，这才想起现在是战前，只是这一路走来，南阳也好，颍川也罢，都显得比较平静，没有一点战前大军调动的气氛，这才让他产生了错觉。
“形势如何，能胜吗？”
“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杨修坐了回去。“用孙将军的话说，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我们给各防区准备了足支一年的粮食和军械，各县的仓库都空了，连田里没收割上来的稻子都计算在内，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可以支撑到明年春天的麦收。”
“两军交战，怎么可能不出意外？”
“是啊，所以保守估计，我们有近两百万石的缺口。”杨修挠挠头，咂咂嘴，一声长叹。“不敢想，一想就头疼。如果不是有安神丸，我现在都没法睡觉。”
赵温看着神情疲惫的杨修，讪讪地闭上了嘴巴。此情此景，他怎么开得了口。他撩起车帘，向外看了看，岔开话题。“孙将军为什么不住在平舆城里，是担心军纪吗？”
杨修瞥瞥赵温。“卒伍不能入城，否则百姓会受干扰，士卒也会分心，影响训练。”他顿了顿，又说道：“有了城墙保护，人就会不自觉的放松。对普通百姓来说，这是好事，可是对大军来说，这一点点放松就有可能造成士气不足，平时不肯用心训练，战时不能令行禁止，达不到精锐应有的标准。”
“你们用精锐的标准来要求每一个士卒？”
“当然。”杨修沉吟了片刻，又笑道：“仔细想想，这句话也不准确，应该说，我们用精锐的标准要求入营的每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负责文字的小吏，哪怕这个人是护理伤员的护士。”
赵温咧了咧嘴。他在南阳时就听过护士这个新词，现在又在杨修口中听到，而且说得这么自然，看来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包括孙将军自己吗？”
杨修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赵温也笑了一声。他知道孙策武功好，用兵也有章法，但他不相信孙策能与普通士卒一样严格要求自己。尊卑有别，没人真能做到与士卒同甘共苦。
赵温想和杨修谈的是粮食，结果杨修一开口就否决了赵温的希望，两人也没什么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儿，杨修问起关中的情况，赵温也没什么好说的，如今是党人主政，王允幕后指挥，士孙瑞台前摇旗，务实的杨彪、朱儁都被罢免了，孙策对此心知肚明，否则不可能做出赈灾粮食不经司徒府，不给朝廷官员发俸禄的决定。
这是幼稚的赌气，也是他对朝廷影响力不足的愤怒。与袁绍相比，他在朝廷几乎没什么根基可言。
马车很快，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葛陂就到了。杨修下了车，掏出一把五铢钱，付了车资，又给赵温指明孙策所在的方向，便拱手告别。他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他低着头，扶着车门，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赵温。
“你相信吗？这一战，孙将军即使败了，也不会败。袁本初就算胜了，也不会胜。”
赵温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杨修。他不明白杨修究竟想说什么，这句话有点绕，还有点玄。“德祖，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朝廷不与袁绍决裂，士人不抛弃党人习气，天下不会真正太平。”他拱拱手，深深地看了赵温一眼，转身离去。有骑士牵着马在一旁等着，他翻身上马，身轻如燕。他扬扬手中的马鞭，策马而去。
赵温下了车，看着渐渐消失在远处的身影，久久无语。
过了一会儿，赵温的马车赶了过来，拉车的骏马浑身是汗，四腿打颤，车夫更是脸色难看。侍从赶了过来，气喘吁吁的问道：“大人，你没颠坏吧？他们走这么快干什么，就差这一刻吗？”
赵温心中若有所动，转头看看已经快要消失的马车，有点疑惑。刚才他与杨修坐在车里，似乎没有觉得有多颠，车又轻又快。他这辆车可是长安工坊新出的款式，号称能与南阳最好的马车媲美，卖出十万的高价。他舍不得买，还是朝廷为了面子，特地给他配了一辆。他一路坐过来，觉得比长安绝大多数马车都稳，没想到现在却被平舆一辆出租的半旧马车比了下去。
差距不是很大，但让人很不安，尤其是听了杨修那句话之后。

第1166章 闻名不如见面
重新上了车，沿着杨修指的路向前走了不远，赵温就感觉到了军营的肃杀气氛，隐隐约约的鼓声从远处传来，数座大营如卧虎一般出现在面前，连绵的帐篷，飘扬的战旗，反映着日光的武器、甲胄，一一映入眼帘，有骑士奔驰而来，拦住了赵温一行，虽然没有张弓拔刀，警惕的眼神却让赵温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连一路牢骚的侍者都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查看了文书，骑士派人回营汇报，又在阳光下等了小半个时辰，顾徽赶了出来，将赵温引入大营。进营前，他先关照了赵温一句，眼下是临战状态，营中不得驱驰喧哗，请使者体谅理解，约束部下，不要闹出不愉快的事来。
赵温暗自发笑，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怒孙策。和这些武夫没什么道理可讲，只要能再要点粮食，自己受点委屈没关系。
从几个大营之间经过，隔着高高营垒，赵温看不到里的情形，只能听到里面的金鼓声、喊杀声。赵温很惊讶，问顾徽道：“天气这么热，还要操练？”
顾徽微微一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既是熟悉武艺，也是锤炼心性。”
“不怕中暑吗？”
“当然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练，多备一些汤水药物就是了。”顾徽一边走一边说，轻声曼语，不急不徐。“从军苦，流血流汗，的确不易，退而求其次，流汗总比流血好。大人，这边请，前面就到了。”
赵温跟着顾徽进了中军大营，一进门，就看到大营中央高高的将台上站着一个身影。大热的天，他却顶盔贯甲，披着火红的大氅，头上也没有麾盖遮阳，正午的阳光照在甲胄上，闪闪发光。和他一比，在营中列阵操练武艺的士卒就凉快多了，至少他们不用披甲，身上只有一条牛鼻裈，强健的肌肉在黝黑发亮的皮肤下滚动，晶莹的汗水随着迅猛有力的动作甩出，每个人的脚下都有些微湿，可是他们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犹豫，眼神坚定，杀气腾腾。一眼看去，人数虽然不多，却让人不敢有任何轻视。
“这是将军麾下最精锐的义从营。”顾徽介绍道：“将军在将台上，还有一鼓就结束了，请使者先到中军稍坐。”
“不，我看看，久闻孙将军麾下精锐能以一当十，今天有机会看他们操练，错过太可惜了。”赵温摆摆手，谢绝了顾徽的好意。他被这几百条汉子挥汗如雨的操练惊呆了，更为台上那个挺立的身影叹服。站在烈日下，他穿着轻薄的单衣都觉得热，汗水一层层的往下流，穿着几十斤重的甲胄，穿着战袍，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孙策明明可以让人打着麾盖，他为什么不用，非要站在烈日下面晒？
就算要以身作则，也不至于如此苛求自己吧。
赵温只站了一会，就觉得身上的衣服湿透了，但他还是坚持着，直到训练结束。孙策宣布解散，将士们收拾起武器，各自回帐，过了一会儿，又陆陆续续的出营去了，一路上有说有笑。
赵温跟着顾徽来到中军大帐，孙策刚刚脱下甲胄，解开战袍，见赵温进来，连忙掩上了衣襟。他的衬衣已经湿透，全粘在身上，将宽肩厚背展现无遗，与赵温见过的其他武者不同，孙策的腰不算很粗，甚至有点细，腹部肌肉的线条非常清晰。
看了一眼赵温湿透的衣服，孙策歪了歪嘴。“大人不愧是蜀中豪杰，想到军中历练一番吗？”
赵温知道孙策对自己的了解，倒也不惊讶。“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将军的不易。”
“那你可要循序渐进，我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这样的。”孙策笑了，令人端进一盆绿豆汤来，顾徽给他们一人装了一碗，赵温也不客气，端起来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凉爽可口，暑气全消，平时也常吃，却没今天的感受这么好。”
孙策大笑，着意看了赵温两眼。赵温六十岁了，又是世家子弟，倒不迂腐，应该和蜀郡的风气有关。蜀郡和吴郡一样，因为接近蛮夷，地理上不算边境，但文化上却与中原有很大区别，更质朴甚至蛮霸一些。蜀郡赵家虽然已经是三代公卿，但赵温的曾祖父却是游侠出身，血脉里天然与中原世家不同。
只不过官场从来就是大染缸，进来了就别想独善其身，赵温的祖父赵戒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本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当时和李固、胡广一起谏争立清河王事，李固仗义直言，赵戒却没能坚持到最后，和胡广一道做了软骨头，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赵温现在还有一丝侠气，但这已经是最后的余光了。历史上，赵温在与李傕等人抗争犹有大臣之节，不肯屈服，到了建安十三年，时任司徒的赵温却想拍曹操的马屁，举辟曹丕为掾，结果拍到了马腿上，被曹操以选举不实罢免，成了一个笑话。
这其实也不能怪赵温，眼看大势已去，无力回天，顺应潮流也是人之常情。能做的努力他们都做了，到了建安十三年，天下归曹之势已成。如果不是曹操得意忘形，遭受赤壁惨败，根本不会有三国鼎立这种事，改朝换代也会提前很多年。
总的来说，如果不求全责备的话，赵温算不上名臣，但还是一个不错的人。他晚节不保，本质上还是不谙人情世故，为官不够圆滑，想放下身段，却不知道怎么放下身段，示好的套路跟不上形势而已，不能因此全部抹杀他之前的功劳。
“诏书里都说些什么？”孙策端着碗喝了一大口，一边嚼着煮着烂熟的绿豆，一边说道。
“将军就这样接诏吗？”赵温看看孙策，收起笑容，正色道：“虽说是军营之中一切从简，也不能这么失礼吧？人不知礼，何以立身处世？”
孙策歪了歪嘴，将绿豆汤全部倒进嘴里，嚼了几下，伸伸脖子，全咽了进去，这才一抹嘴，笑嘻嘻地说道：“我怎么知道这是诏书是天子发出来的，还是邟乡侯发出来的？如果是邟乡侯让我投降的诏书，我难道也要接？”
赵温面红耳赤，只好强作镇静。“我从长安来，自然是天子的诏书。”
“这可不一定。”孙策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双手按着膝盖，眼皮上翻，嘴角带着讥讽。“就算诏书是长安来的，也不能保证诏书是天子的意思，不是邟乡侯的意思。依我看，现在朝中主政的那几位身在长安，心却早已经飞到了邺城。天子嘛，垂拱而已，对吧？”

第1167章 文化与交易
赵温被孙策怼得哑口无言，只好说道：“将军，陛下已经安排钟元常等人在审案，只是一时还没有结论而已。此案涉及较广，又是大逆之罪，一旦坐实，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受牵连，家破人亡，岂能不谨慎些？”
孙策点点头，以示赞同。他心中明镜也似，案子怎么查，其实并不重要，事实是明摆着的，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击败袁绍。如果袁绍成了最后的胜利者，改朝换代，以后发布的可就是正儿八经的诏书了。如果他能击袁绍，这件案子自然迅速结案，在袁绍的罪状上再添一笔浓墨重彩。
但这不妨碍他藐视朝廷。袁绍做得了初一，我不能做十五？你们想坐山观虎斗，还想我给你们好脸色，也太天真了。你有你的小算盘，我有我的黑帐本，看谁算得过谁。
“谨慎，谨慎，我看你们就是敷衍。证据确凿，事实清楚，还有什么疑问？难道你们还想反黑为白，再治我一个诬告反坐？”孙策不耐烦的挥挥手。“算了吧，反正我对你们也没什么指望了，有事赶紧说，我一身是汗，待会儿还要去游泳，没时间和你扯皮。”
赵温也火了。“既然如此，那就等将军有空再说吧。我先回平舆，在驿舍等着将军的好消息。”说完，他放下碗，拱拱手，转身就走。
孙策笑了一声：“你来要粮的吧？”
赵温转过身，瞪着孙策，故作不屑。孙策笑笑。“行啦，你就别硬撑啦，你从平舆来，想必见过了张子布，又与杨德祖同车，应该知道我也没有余粮，知道这诏书传了也是白传，所以才这么硬气，对吧？”
赵温很尴尬，只好僵着脸，不置可否。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
“嗯，蔡伯喈在襄阳著史，需要东观的藏书做参考。朝廷如果愿意把东观藏书借给蔡伯喈一用，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些粮食。”
赵温眉毛轻扬。“东观乃是朝廷藏书之地，那些图书岂能借人？孙将军，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和袁绍擅下诏书相似……”
“这么说，你也承认袁绍是擅下诏书？”
“呃……”赵温顾左右而言他。“虽然还没确认，但我相信孙将军的指控不会是空穴来风，可是孙将军，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可不亚于袁绍。”
孙策笑了两声，不以为然的捻着手指。“赵公，我向你请教一个问题，行吗？”
“不敢，请将军直言当面。”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大汉真的亡了，改朝换代，那衣冠华夏还在不在？”
赵温皱起了眉。他转身走到孙策面前，俯身盯着孙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孙将军，你究竟想说什么？你也想改朝换代吗？”
孙策忍不住笑了。“赵公，你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大汉四百年了，又是这个形势，袁绍都开始下诏书了，也没见你这么义愤，我假设一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照你这么说，如果我问你百年之后想不想请蔡伯喈作文书丹，就等于我想杀你？你这什么逻辑啊？”
赵温眨眨眼睛，尴尬不已。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激了。“呃，将军位高权重，负天下之望，言出于口，意发于心，岂能不留意？”
“谢赵公为我着想，不过我还是想先听听赵公的看法。如果大汉亡了，改朝换代，衣冠华夏还在不在？”
“当然在的。”赵温抚着胡须，不假思索。“圣人为万世立法，不管经历几朝几代，衣冠华夏依然是衣冠华夏，不能与蛮夷混同。”
孙策撇了撇嘴，没心思追究赵温的逻辑。“那么，如果我觉得东观藏书有被毁坏的可能，想尽力抢救保存一番，算不算为衣冠华夏的传承出力？”
赵温不说话了。他懂了孙策的意思，也知道这件事的意义。抛除礼法名义的束缚，他也清楚大汉现在是日薄西山，能不能中兴是个未知数。改朝换代，战乱几乎是必然，不仅对天下苍生是浩劫，对典章制度、皇室藏书同样是浩劫。远的不说，董卓强迫迁都的时候，多少图书毁于兵火？
孙策在这个时候还能想着保存典籍图书，对朝廷来说，也许是僭越，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可是对华夏文明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功德。他虽然没什么学问，却并不是粗鄙无文的武夫。有此一善，足以立足于士林。那么多读书人，那么多世家，那么多诸侯，有几个会想到这一点？
“当然算的，只是……”赵温很为难。“这不合礼法。”
孙策盯着赵温。“是礼法重要，还是两百多年积累的文化重要？哪个是本，哪个是末？”
“这个……”
“赵公，你不要急着下结论，不妨再想一想，反正一时半会我也拿不出粮食来。”
听到粮食二字，赵温顿时心中一动。“那……孙将军打算怎么借？”
“具体怎么办，由张子纲和蔡伯喈商量，我只是提个建议。”孙策直起身子，嘿嘿笑道：“我看你也做不了决定，不如先向朝廷请示一下吧。赵公，我是武人，读书少，除了有点钱粮之外，也做不出太多有文化的事，这算是我的绵薄之力，如果能成，将来读书人能念我一句好，我就心满意足。万一不能成，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好遗憾的，说实在的，我觉得那些破帛烂简的烧了也不错，省得将来还要花心思改。都烧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也蛮好，对吧？今文经、古文经，养活了多少人啊。”
赵温哭笑不得，搞不清孙策是真话假话。不过，孙策提醒了他，这件事很重要，其意义甚至比延续大汉王朝还要深远。大汉只是一姓之兴衰，天下还是天下，那些图书却记载了由此上溯的华夏文明，一旦被烧了，就算有一座金山也换不回一页纸。如果能促成此事，不仅孙策能青史留名，他也有功于世，不弱于位列三公，说不定能和文翁一样，为后人景仰追思。
“将军，你能容我思量思量。”
“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想法了再告诉我。如果你拿不定主意，可以去襄阳看看，和蔡伯喈见个面。”

第1168章 戏水的羽林卫
艳阳高照，八月的平舆正午还是很热，尤其是操练了一个上午后。孙策三言两语打发了赵温，带着义从营来到葛陂边，准备下水游泳。
游泳既是消暑，也是练兵，更是一种难得的游戏。戏水是大多数人天生的爱好，尤其是对半大的孩子来说。孙策刚刚出营，就看到孙尚香在一群女卫的前呼后拥下奔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她们披着羽林卫标志性的大氅，却光着两只脚丫，跑动之间，大氅忽闪忽闪，露出一点火红，像一团隐藏的火焰。
孙策很奇怪，让陆议去把孙尚香叫了过来。孙尚香一举手，羽林卫们立刻停住脚步，迅速列阵，一转眼的空间，就以二十人为一排，前后五排，列成一字横阵。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小跑到孙尚香面前，大声说了些什么，孙策听不清，但他听出了她的声音。
“那不是……”孙策愕然。
谢广隆嘿嘿一笑。“将军，你没猜错，那是阎彦明刚入门的妻子韩少英，啧啧啧，这西凉女子就是厉害，和三将军是绝配。”
瞅着一脸贱样的谢广隆，孙策很无语。这时，孙尚香和陆议一起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和陆议嘀咕着什么，陆议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的，小脸通红，额头全是汗。走到孙策面前，孙尚香拱拱手，行了一个礼，很像那么回事，就是拱手的时候大氅分开，里面的衣服让孙策倒吸一口冷气。
一身火红的水靠，只是肩头和腰间多了蓬松的饰件，变成了一件小花裙，上面遮着胸口，下面遮着胯，但上面两条胳膊，下面两条腿，中间的纤腰可全露在外面了，白花花的很亮眼，也很养眼。
“这是……什么？”孙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大汉朝的比基尼吗？怪不得谢广隆一脸贱样，那一百多羽林女卫可不全是孙尚香这样还没发育的小姑娘，里面不乏十三四岁的少女，韩少英更是正当年华，西北人，吃牛羊肉长大的，不仅身材高挑，曲线也比中原女子凹凸有致。
“这个？”孙尚香提起衣摆，笑嘻嘻地说道：“海人下海时穿的水靠，兰姊姊帮我们做的。”她扫了一眼孙策和孙策身后的义从营将士，一脸不屑。“我们总不能和你们一样，穿条牛鼻裈就下水。”
孙策看看身后一个个有意无意挺胸收腹的将士们，无言以对。军中汉子，本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练兵的时候都只穿条短裤，下水游泳总不会裹得严严实实。只是他没想起还有孙尚香和她的羽林卫，更没想到她们居然穿上了这大汉朝的比基尼。
海人下海时的水靠？回头问问麋兰，看她有没有鲨鱼皮的。
“去吧，去吧。”孙策摆摆手。“注意安全。”
“唉，好咧。大兄，你这肚子真好看。”孙尚香伸手摸了一下孙策的腹肌，转身跑了。她扬扬手，韩少英喊了一声，羽林卫转身，开始跑步前进，超过孙策等人，欢天喜地的去了。
“我们这肚子不好看吗？”谢广隆和郭援互相摸着，哈哈大笑。
孙策没理他们。他的八块腹肌不是荣耀，反倒经常被笑话。除了他之外，这里只有郭武和他差不多，其他人多少都有点肚腩，许褚、典韦更不用说，腰粗得不像话。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臃肿笨拙，相反，他们都是身手矫健的勇士，动起手来，腰间的这点脂肪不仅不影响他们的敏捷，还能缓冲一部分冲击力。按照许褚的说法，腰就和车轴一样，没有点油不行，耐力不好。单挑还好，如果是战场上混战，支撑不了太久。
“将军，快走吧。”郭援催促道：“晒出一身油，还是赶紧下水舒服。”
孙策瞅了郭援一眼，知道他没按什么好心。不过这也正常，别说这些糙汉，就连他都有些好奇羽林卫的姑娘们在水里会是什么样，小乔那么喜欢跳舞，她会在水里跳吗？
“走吧。”孙策心里痒痒的，带着众人来到水边，却没看到羽林卫的影子，再往远处一看，这才发现远处立着羽林卫的战旗，水面上停着几艘船，拉着帷帐。帷帐里水花四溅，隐隐有笑声，却什么也看不到。岸上也立着帷，只有一个入口，有几名女卫手持长矛站岗。
“噫——”谢广隆和郭援异口同声的发出叹息。
孙策暗自发笑，踩着青石台阶下了水，先坐在水中适应一下，以防抽筋。上午练兵，下午游泳，晚上讲武，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日常。游泳于他而言既是练兵，又是健身。作为一名穿越者，他对游泳的健身价值再清楚不过。经过个把月的练习，他已经能一口气游上三五百步，每天至少要游五六里。
他还有一个计划，借着这个机会推行冬泳，至少他身边这些人要全部参加。冬泳一方面是绝佳的锻炼方式，另一方面也是对意志的磨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身心相应，这是高手的必经之路。
活动完，下了水，孙策舒展身体，向湖中心游去。郭武、陈武紧随其后，这两人都在长江边长大，从小在江中戏水，水性很好，游泳时，他们兼任孙策的救生员，防止出现意外。谢广隆、郭援等人则四下散开，形成警戒圈。大战之际，刺客盛行，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孙策游出五百余步，前面来了一艘小船，周泰站在船头，大声说道：“将军，祭酒有请。”
听说是郭嘉找他，孙策不敢耽误，上了船，赶往建在湖中的水榭。水榭中央，郭嘉据案而坐，披散着头皮，敞着衣襟，露出白花花的肉。他左手拿着一杯果浆，右手拿着笔，在军谋们递过来的文书上签字。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挥了挥手。张承会意，掩上了隔间的门。
“怎么了？”孙策在门外站定，接过侍者递来的布巾，擦净身上的水珠，来到郭嘉面前，席地而坐。
“最新情报，曹操派吴懿入汉中，赶走了丁冲。”郭嘉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孙策。“看样子，曹操就算自己不出手，也要让吴懿做做样子，出兵襄阳。还有……”郭嘉又拿起一份文书。“朝廷委任张则为幽州刺史。”

第1169章 润物无声
孙策将两份文书看了一遍，递了回去。
庞统走了过来，递给孙策一杯果浆，然后在一旁坐下，与孙策、郭嘉围成一圈。孙翊和陆议抬着沙盘走了过来，将沙盘铺在地上，又将代表不同势力的小旗插在相应的位置。
孙策盯着沙盘，沉默不语。
天子坐镇关中，曹操入益州，又抢占了汉中。刘虞被公孙瓒斩杀，幽州正战得激烈，天子派张则入幽州，如果能够如愿以偿，朝廷的实力将得到扩张。熬过这个饥荒后，朝廷就有翻盘的机会。
至少在他们看来如此。
东南有钱有粮，但是没马。这是南方政权的致命软肋。在冷兵器时间，没有充足的战马资源就是先天不足。北宋之所以富而不强，先是被辽、西夏虐，后来又被金虐，直到靖康之耻，既是以文制武的国策有问题，也是燕云十六州的丧失导致北宋的战马资源控制在敌人手中，无法在战场上掌握主动。
“这是谁的建议？心思很大啊。”孙策感慨不已。
“天子在南山避暑挖野菜，大部分郎官都留在长安，我们无法得到详细的情况，只知道结果。不过这份诏书出来之前，侍中刘晔去过司徒府，后来又赶到南山，幽州从事田畴与他同行，从各种迹象来看，刘晔在其中起了作用。士孙瑞的态度有所改变，他赶往蓝田接收粮食，避开了王允。”
提到刘晔，孙策就有些头疼。毫无疑问，刘晔是三国时代最杰出的谋士之一。在史书里，他和郭嘉、程昱同传，有谋必中，只不过他是刘氏宗室，曹操、曹丕对他的信任远远不如郭嘉，导致刘晔的计策常常得不到实施。如果曹操像信任郭嘉一样信任刘晔，刘备很可能无法割据益州。他在历史上留下一个高才薄名的评价，是因为他不与时人交接，但即使是不喜欢他的人也不能否定他的高才。
现在，刘晔成了天子的亲信，比追随曹操还要如鱼得水。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即使有心理准备，孙策也常常感到郁闷。刘晔、刘巴，你们伤害了我，一个从我的地盘上跑掉，一个置父辈交情于不顾，非要跑到长安去，就因为你们都姓刘？
“张则能稳住幽州吗？”
“很有可能。”郭嘉笑了笑。“从长远来看，这对我们不利。不过，从眼前的形势来看，最难受的还是袁绍。袁绍一心想取幽州，控制战马来源，现在朝廷派张则前往幽州，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我们要考虑袁绍暂时放弃南下，全力争夺幽州的可能性。”郭嘉将一面代表朝廷的小旗插在幽州，又将代表袁绍的小旗北移。“幽州将迎来一场混战，我们也许可以提前下手，安排人参与其中。”
孙策盯着沙盘不吭声。他原本就有安排太史慈入幽州的计划，但时机还不成熟，青徐还没有到手，仓促安排太史慈入幽州，只能靠海运提供补给，等于孤军深入，把希望寄托在太史慈一个人身上，这个难度太大了。如果是短时间能决胜负，可以冒一下险，长期僵持，冒险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
“让军谋们推演一下，看看我们是否支撑得起。”
郭嘉眨眨眼睛，欲言又止。孙策这么说，等于否决了他的意见。错过这个混战的机会，等张则或者袁绍在幽州站稳脚跟，以后再想派太史慈入幽州可就难了。
庞统慢吞吞地说道：“祭酒，我不赞成你的意见。”
“为什么？”
“幽州的确对我们很重要，但幽州本身的弱点也非常明显。没有足够的粮赋支持，幽州无法自给自足。刘虞能稳住幽州，一是因为他屯田有成，二是他罢省屯兵，开源节流，双管齐下。如今战事大起，屯田会受损，而养兵数量却大增，没有外部支援，幽州无法坚持太久。就算张则能稳住幽州，朝廷能给他提供钱粮支援吗？依我之见，与其跨海争幽州，不如趁着公孙瓒、袁绍自顾不暇，争青州。”
孙策想了想，轻笑一声：“士元，你这是远交近攻之计啊。”
庞统也笑笑。“将军，我是觉得幽州难鲸吞，青州却可以蚕食。以前朝廷每年要从青州、冀州割两亿补充幽州，如果我们能占领青州，就算袁绍击败张则，占据幽州，由冀州独立承担这两亿的支出，时间长了也难以为继。对我们来说，占据青州，就可以在青州建立港口，水师有了补给点，更能发挥作用。”
孙策觉得有理，却没有立刻表明态度。“士元，你也领一部分军谋进行推演，看看哪种方案更稳妥，到时候综合大家的意见，择善而从。奉孝，你看呢？”
郭嘉笑道：“行啊，我也觉得士元这个方案从经济角度考虑，着眼于长远，的确有一定的道理。”他看看庞统。“你是不是和你从兄见过面了？这个方案听起来有点他的影子。”
庞统笑了，拱手道：“祭酒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这次去南阳，途经颍川，与我从兄见了一面，谈了不少。他最近在写一部《盐铁论考释》，我读了一下，有些收获。”
“这书他写了快三四年了吧，终于完成了？”
“刚刚完成初稿，还在修订。”庞统笑道：“能这么快写成初稿，还要多谢祭酒的帮忙，如果不是颍川士子陆续出仕，分担他的压力，再给他十年，他也写不完这部书。尤其是郡丞枣祗，他对屯田很有研究，帮了大忙，这部《盐铁论考释》中有一部分内容就是由他亲自执笔，我从兄说，将来印行时一定要将他列为作者，荣辱与共。”
郭嘉笑笑。“这么说，你从兄这个颍川太守是做稳了，将来再进一步，下一步可以考虑河南尹了，将来做个大司农也是绰绰有余。”
“谢祭酒吉言。真有那一天，一定重谢祭酒。”
两人相视而笑。孙策也笑了。庞山民能稳住颍川，吸收颍川士子入仕，说明他的人才政策初见成效，作为汝颍士人集团重镇的颍川已经有士子愿意与他合作，至少不会排斥他了。这是一个不错的进步。
庞统转身又对孙策说道：“将军，除了郭祭酒之外，还有一个人帮了很大忙，希望将军能够予以回应。”
“谁？”
“李元礼之子，李瓒李元珪，他托我从兄相请，想见袁显思一面。”

第1170章 郭嘉的乐教
李瓒不仅是袁谭的舅舅，还是张邈的好朋友，与何颙等人的关系也非常亲近。他提出要求，想见袁谭，又借着庞山民的渠道，孙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郭嘉建议孙策派人去请李瓒，给足李瓒面子，也让更多的颍川士子看到他的诚意。李膺是颍川士子的偶像，君子遗泽尚在，李瓒在颍川士子中还有不小的号召力。他的选择能影响很多人。
况且，作为袁绍的内兄，李瓒不去邺城，却来平舆，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应该好好利用。
孙策欣然从命，由顾徽具体执行。
安排军谋们进行推演，孙策走出水榭，准备继续游泳，郭嘉也跟了过来，叉着腰，敞着怀，任由清风吹开衣襟，露出小肚腩，神情轻松。
“将军，幽州真要打起来，我们的压力就小了。”
“是啊，所以我们不要急。”孙策看着郭嘉，意味深长的说道：“耗，我们也能耗死他。”
郭嘉大笑，拉着孙策下水。“游水去，游水去，我觉得这是非常不错的锻炼方式，颇合老子真义。”
“游泳是不错的锻炼方式，我可以理解，和老子真义有什么关系？”
“将军还是读书少，日用而不知。”郭嘉心情不错，调侃起孙策来。“老子怎么说来着，抟气致柔，能婴儿乎？修道真谛在于返老还童，而返老还童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回归于母胎。人未生之前，在母腹之中，不睁眼而能视，不开耳而能听，这才初入道门。游水与在母胎中相似，可以放松身心，近于道。”
看着侃侃而谈的郭嘉，孙策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发福。他现在很放松啊。他跟着郭嘉转了一个弯，见水榭旁别有洞天，这里修了一个泳池，上面有青帷遮阳，旁边是木质栏杆，下面铺着细腻的河沙和洁白的卵石，水质清澈见底，还能看到小鱼游来游去。更妙的是，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女子，姿色都不错，身材窈窕，穿得也非常清凉，上身抹胸，下身一条丝质亵衣，被水一浸，似透非透。
“你挺自在啊。”孙策瞅了郭嘉一眼。“我得派人查查你们军谋处的账了。”
郭嘉嘿嘿一笑，示意年轻女子们取点饮食来。他张开双臂，仰在水中，整个身体漂浮起来，头发也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硕大的黑荷叶。郭嘉在水里憋了一会儿气，翻身坐起，一抹脸上的水。
“将军，军谋们大多活动不足，建这个水榭就是让他们疲惫的时候来游一游，听几首曲子，看漂亮女人跳跳舞，能换换脑子。这几个歌舞伎是我从叔送我的，可不是官奴婢，真要查账，将军还欠我钱呢。你以为杨德祖没动过心思？这人哪像出身四世三公的世家子弟，为了弄钱，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
孙策忍俊不禁。杨修也是被逼疯了。他没有告诉杨修交州贩米的事，杨修不知道有几百万石米正在从交州运来，两百多万石米的缺口把他生生逼成了一个吝啬鬼、守财奴。他也清楚，杨修这么急不完全是为了他，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朝廷，为了天子。别看杨彪已经被排挤出朝廷，可他们父子的心里还是朝廷第一。击败袁绍，为是朝廷清除心腹大患。节省粮食，也是为了能有更多的粮食支援关中。
杨家父子不是党人，没有改朝换代的想法。天下大乱未久，他们还没接受现实的心理准备。
“这些都是燕赵歌舞伎？”
“是啊，欣赏一下？”郭嘉扬扬眉。
孙策笑了。“听说赵曲雄壮，燕曲苍凉，听一曲。”
郭嘉放荡形骸，他可不能像他这么没负担。再说了，燕赵歌舞伎再漂亮也是歌舞伎，还能比袁权会侍候人？看看舞，听听曲，就行了，真要白昼宣淫，那就过份了，他做不到。
郭嘉哈哈一笑。“行，不勉强将军，就听一曲。”
说着，他拍拍手，那几个女子听了，托着饮食从里面走了出来，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的扶手上，四个人站在水池中央，轻歌曼舞起来起来。她们唱的是赵地方言，孙策不太听得懂，只感觉到词曲苍凉，歌舞伎的神情也颇为凝重，带着几分乱世的无助和凄凉，听得孙策心情都有些沉重。一想到大战在即，不知道有多少将士无法返乡，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唱的是什么？”
“这一曲叫长城行，讲戍边之苦的。”郭嘉说道：“军谋们都是难得的年轻才俊，多少有些自视甚高，轻视武人，让他们听听这样的曲子，知道将士戍边之苦，有好处。待会儿再让她们唱一曲君马黄，就没这么沉重了。圣人说乐教，我这歌舞虽然没有雅乐那么正经，却也不是娱目娱耳这么简单。”
孙策忍俊不禁。
这时，庞统从上面俯下身子。“祭酒，钟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刚刚还侃侃而谈的郭嘉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噔噔噔”往上爬，台阶上全是水，湿漉漉的，他脚一滑，差点摔下来。孙策连忙扶住他，调笑道：“奉孝，你什么时候开始惧内了？”
郭嘉没时间和孙策解释，一边往上爬一边喊道：“快，快，给我拿衣服来。你们别跳了，赶紧躲起来。”
庞统忍不住放声大笑。“行了，行了，祭酒，你别紧张了，我逗你玩呢。”
庞统话音未落，郭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从栏杆上拽了下来，摁在水里，喝道：“庞士元，你太过份了，这种玩笑你也敢开？今天不治治你，你不知道这军谋处谁是祭酒。来人，把他给我拖进去，办到他硬不起来为止。”
“祭酒饶命，祭酒饶命。”庞统挣扎起来，举手投降，一边吐水一边求饶。“钟夫人真的来了，不过去了楼船上，找袁夫人说话，我也是好意提醒你。”
“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
“坏了，坏了。”郭嘉松开庞统，却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叉着腰，在水里来回踱步，踩着水花四溅。孙策不明其意。“奉孝，究竟怎么回事？”
郭嘉站住，看了孙策一眼，又看看庞统，苦笑道：“将军，说起来，这可都是被你连累的，你得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孙策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将军那个九交不泄太害人了，荆妻知道以后，非要我也修习道法，向将军看齐，我哪有……”
孙策没忍住，刚喝下去的一口果浆全喷在郭嘉脸上。

第1171章 张弛有度
孙策不知道袁权是怎么和钟夫人说的，但九交不泄只是传说，他除了那一次误打误撞的实现之外，没有一次成功过。别说九次，两三次都免为其难，如果准备不足，状态不佳，一个回合都未必能实现。当然，比起绝大多数人，包括前世的他自己在内，他现在的确很强，努努力，一夜七次郎还是可以做到的。
“回去告诉你夫人，没有的事。”孙策摇摇手，哭笑不得。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孙策想了想，又道：“你见过那么多修道者、神仙家，有人能达到这种境界吗？”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那些人在山里隐居，连女人都未必有，都是纸上谈兵，他们的话哪能全信。我本来也是不信的，可是拙妻说，袁夫人言之凿凿，不容人不信。”
孙策很无语。钟夫人和袁权这么好么，连这些话都讲？还是说汉人就这么开放？
孙策向郭嘉保证，那种事只是偶然，实际上有没有达到九次，他也没把握，他只知道一点，按摩能让人放松，有助睡眠。很多人其实并不清楚放松有多重要。人生在世，时刻面临着各种压力，实际上很难有真正的放松。适当的压力可以帮助人提高注意力，但压力太大却能摧毁健康，很多疾病都和精神压力有关。
修道的人活得长，可能和他们的低欲望有很大关系。欲望少，生活简单，压力自然小，再懂一点医术，注意保养，天天练练功，不长寿才怪。反面很多世俗中的人，身负五子登科的巨大压力，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年纪轻轻就过劳死。
所以张驰有度，适度的放松非常重要，就像体育竞技选手，在正式比赛前都要按摩放松，紧张的人是没办法发挥出真正实力的。过度紧张会导致体能消耗过大，动作变形，这时候与人交手，十战九输。如果能让自己保持松驰状状，反而有更多的机会取胜。
孙策不知道这个道理有几分科学性，以他的经验看，睡前放松非常有用，尤其是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不管工作压力多大，有多累，只要能放松下来，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能精神抖擞的继续工作。至于九交不泄之类，他是不怎么相信的。
事实上也很难做到。真的面对娇艳动人的美女都能不动心，那还用得着修道吗？都已经成仙啦。
孙策说，他可以用人格向郭嘉保证，那只是传说，现在他也做不到。
郭嘉勉强相信了他。“我就说嘛，修道哪有这么容易。不过将军也不必自我菲薄，就算没有通神明那么夸张，你的进步还是很惊人的，金声玉振是事实，这一点我可以以人格担保。”
孙策瞅瞅郭嘉，将信将疑。反正他没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什么变化。
……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已经是子时三刻，孙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做了几个扩展运作，来到院中，走起了拳。随着筋骨打开，气血加速流动，疲惫渐渐消散，孙策的精神也慢慢放松下来。
风正清，月正圆，四周一边静谧。除了军营里的刁斗声之外，只有稀疏的虫鸣。
“夫君，可以洗漱休息了吗？”袁权从一旁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羹。
孙策接过羹，浅浅呷了一口。“好吃，有点甜，用的是什么？野王饴不是吃完了吗？”
“上次的野王饴是吃完了，不过张燕最近又送了一石来，几处分了分，我这里还留了两斗。”袁权目不转睛的看着孙策，嘴角带笑。她卸了妆，不像白日那么端庄秀丽，却眉目如画，多了几分温馨。
孙策瞅瞅她，回以微笑，又吃了一口。“不对，这不是野王饴，口感完全不同。我又不是孩子，用不着吃甜，留着给捷儿、胜儿吧，阿匡、阿朗也要多留点，他们长身体，需要糖分。”
袁权笑了。“放心吧，多着呢。这是交阯送来的石蜜，不是野王饴，我就是想看看你累不累。人如果太累了，没胃口，分不出这么清楚。”
孙策又惊又喜。“交阯的货船到了？”
“到了一部分，正在太湖转装小船，海船太大，在河里不方便。这是宛妹妹派人捎来的，说是能和肺润气，你每天要说那么多话，吃点这个，能润润嗓子。”
孙策心中一动，问道：“我这两天声音是不是有些哑？奉孝说我金声玉振，我怎么一点也听不出来，你听得出来吗？”
“我没郭祭酒那本事，不过我相信他不会看错。夫君乃是生而知之的圣人，本来就非常人可比。”
孙策笑了一声，却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料，外挂有一点，圣人不敢当。不过这件事只有郭嘉知道，他从来没和袁权说过。他将碗中的羹喝完，又揽过袁权，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袁权很不好意思，伸手要推，却被孙策搂在怀中不放。“你是不是和钟夫人说什么了？”
“没有啊。”袁权眨着眼睛，眼睫毛忽闪忽闪，眼角却分明带着笑意。“我说什么了？”
“郭奉孝是我的左膀右臂，你可别把他害了。”孙策低声笑道：“他现在听到钟夫人三个字就紧张……”
“噗——”袁权将脸埋在孙策胸前，笑得肩膀直抽抽。天气热，又是睡前，她穿得本来就不多，两人贴得这么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孙策感受到那两团温暖在胸前蹭来蹭去，突然有些性动。袁权立刻感受到了，连忙推开孙策。“你这两天太累了，我帮你按引一下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事呢。”
孙策不依，拉着她进屋，关上门。“快说，你都说了些什么。”
“不行的，不行的。”袁权转过身，像哄孩子似的摸着孙策的脸。“今天是己日，不宜行房，明天，明天陪你。明天你早点回来，我和兰妹妹等你。快点洗澡上床，我帮你按引。”
“什么破规矩。”孙策哭笑不得，却无可奈何，被袁权推着向一旁的浴桶走去。

第1172章 机会
杨修扭着脖子出了门，同时不忘张开双臂，伸缩五指，活动一下因握笔过久而有些僵硬的手指。侍从骑士就在门外，杨修接过马缰，纵身一跃，像燕子一般轻盈地上了马，却看到路对面停了一辆车，赵温弯着腰，站在车门口，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呆若木鸡。
杨修皱了皱眉，抬腿滑下马背，来到赵温面前，拱拱手。“赵公，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温用手托托下巴，回过神来，一边拉杨修上车，一边歪着头打量着杨修。“德祖，你什么时候练就如此好骑术？”
杨修这才明白赵温惊讶什么。这也难怪，跟随孙策之前，他都是坐车的。四世三公的贵族公子，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就名闻京师的名士，他怎么可能像个武夫一样骑马。不过跟着孙策时间久了，他的工作负担越来越重，乘车远不如骑马来得方便，他也只能赶鸭子上架，练习骑马。
“骑马又不难学。”杨修轻描淡写的说道。平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在赵温面前，他又觉得有些丢脸，不自觉的拉了拉衣摆，后悔没有带一件儒衫出来。“赵公，见过孙将军了？”
“见过了，说了几句话，我下午一直在葛陂四周，简直……”赵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得揪着胡须，长吁短叹，连连摇头。一不小心，拽下两根花白的胡须，疼得他直咧嘴。
杨修见了，略一思索就明白赵温在叹息什么。葛陂边有军营，有工坊，军营里的将士在操练，工坊里的工匠在忙着打造军械，紧张而有序。孙策虽然没有身临前线，但他却时刻关注着几个战区的一举一动，再加上辽东、关中不时有消息传来，一天至少有十来批斥候入营。赵温站在官道上，几乎每个时辰都会看到几批人，能感受到战前的紧张气氛。
“是不是觉得太忙碌了，没法适应？”
赵温眯着眼睛，瞅了杨修一眼。他的确有这感觉。说起来，他也是做了一辈子官，做过散官侍中，也做过公务繁忙的郡丞、太守，但他从来没有像孙策的部下这么忙过。他吃过晚饭就来等杨修，一直等到深夜，换作平时，他都睡了一觉又醒了。
“忙，的确是很忙，不过最让我意外的不是你们忙，而是失礼。”
杨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羽林卫？”赵温下午在葛陂四周转，肯定看到了在葛陂里游泳的羽林卫。即使蜀人混杂夷风，赵温也未必能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事。“羽林卫是在练兵。”
“就算是练兵，也不能这样啊，这和蛮夷有什么区别？”赵温感慨不已。“这孙家父子出身寒微，又是吴越杂处之地，不晓礼仪，你出身高贵，怎么也不提醒提醒？这男女同浴，成何体统？还有，这羽林二字也是能随便用的？”
杨修沉默不语。他也对这些不满，但他也没办法，孙策根本不理他。他甚至找袁权说过这件事，也没有回音。面对赵温的质问，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儒门的责任就是教导君主守礼，但他只是一个主簿，不是王佐。孙策的王佐是郭嘉，是庞统，藐视礼法、放荡无行是他们这些出身一般的士子的通病。有这样的人在孙策身边，孙策又能好到哪儿去。
“赵公，你大半夜在这儿等我，不会是为了这件事吧？”
赵温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连忙清了清嗓子。“德祖，你说的那句话，我没太听明白，你能详细解释一下吗？”
杨修哭笑不得。就为这事？赵温也算是务实的人，怎么眼界这么窄。他是怎么一路从关中走到南阳的，形势这么明显，他还看不懂？他想了想，解释道：“赵公，孟子说过，两军交争，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你从入关到现在，应该见过不少人，你觉得这些人和袁本初麾下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赵温若有所思。他这一路走来，首先看到的是徐庶，最近看到的杨修，这些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最长的张纮、张昭也不过四十出头，精力充沛，行事果断，甚至有些不计后果、不择手段。袁绍是什么样的人？他年近半百，恐怕没精力像孙策这样练兵，也没办法像孙策这样夜以继日的处理事务。他身边的那些人大多养尊处优，也没几个人能吃得了这样的苦。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袁绍身边那些人背后都站着不同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利益考虑，要多方权衡，不像孙策麾下的这些人大多出身寒微，没什么好顾忌的，一心跟着孙策攻战，建功立业。
赵温轻轻叹了一口气。“袁本初从容半生，拼勇斗狠，的确不如孙氏父子。”
杨修暗自发笑。赵温还真是嘴硬啊，到现在还不肯面对现实，这又岂是拼勇斗狠这么简单？不过他没有戳破赵温的掩饰，毕竟要给前辈长者留点颜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杨修慢悠悠地说道：“袁本初不臣之心已明，若非公孙瓒据于北，孙将军夺东南，荀文若又建迁都之策，避其锋锐，朝廷已是覆巢。袁绍败了，也算是朝廷去一心腹大患。短期内，州郡割据，纵有人想改朝换代也没有足够的实力一统天下，贸然行事只会沦为众矢之换，招致群起而攻。对朝廷来说，又多了不少斡旋的机会。”
赵温微微颌首，同意杨修的看法，随即又叹息道：“可是关中大旱，人口流失，朝廷根基已空，如何能复兴，连粮食都要受制于人？”
“形势当然很严峻，不过比起新莽居摄，眼前的形势要好多了，至少还有赵公、令君这样的骨鲠之臣，陛下虽然年少，却聪慧过人，有明主之相，比孺子强出不吝千万倍。只要君臣同心，励精图治，中兴还是有希望的。关中粮食紧张，豫州何尝不是？这一战纵能取胜，豫州也会元气大伤，无法再进，只能休兵殖谷。如果不能取胜，孙将军甚至可能会放弃豫州，退守荆扬。”
赵温松了一口气，再次点头。“是啊，豫州无险可守，百战之地，这一点大不如关中。”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德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有一句，你还没说。不论孰胜孰负，对陛下来说都是机会。”
杨修瞅瞅赵温，也笑了。“是啊，希望陛下能抓住这样的机会。”
“有一件事，也许是机会。”赵温挪了挪，向杨修靠近了些，把孙策想以粮食换东观藏书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德祖，你觉得可行吗？”
杨修十手交叉，换在腹前，仔细想了想。“事急从权，我看行，只要……”他莞尔一笑。“赵公愿意背负这骂名。”
赵温已经想了一下午，此刻见杨修赞同，他抚着胡须，轻笑道：“如果能为大汉中兴出一份力，些许骂名有什么可怕？我只担心名望不足，所以，我想与令尊一同上书。”
杨修一愣，苦笑道：“赵公，你这可有失长者风度。”
赵温哈哈大笑。他伸手按在杨修手上，轻轻拍了拍。“德祖，为了大汉，委屈你了。”

第1173章 昼寢朽木
太湖。
大雷山顶，树荫掩映下，一座新建的凉亭中，黄月英侧身而卧，睡得正酣。虽是正午，但树荫浓密，微风习习，倒也不是非常懊热。黄月英身上出了一些微汗，却丝毫不影响她午睡。
冯宛坐在榻边，一边摇着纨扇一边看着远处。湖面上帆影如织，大大小小的船来来往往，从交州来的海船在这里卸货，再装上中原的物资，休息一段时间后，趁着秋季渐起的西北风返回交州。六月以来，不断有商船到达，太湖上热闹非凡，就连打渔的都沾了不少光。
一只小船，一只铁釜，现钓上来的鲜鱼立刻去鳞宰杀，扔进水中煮沸，即使不加什么作料也能鲜得让人掉口水。如果捞到大鱼，则切作鱼脍，蘸着酱，喝一口太湖莲白白，那感觉不要太好。
冯宛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唾沫，咽喉里咕噜一声响。
黄月英睁开了眼睛，瞥了一眼冯宛。“你想到什么了？”
冯宛眨眨眼睛。“你猜。”
“夫君。”
“且！”冯宛啐了一口，脸儿红红，斜乜着黄月英。“你这夫君二字叫得真顺口啊，是你想他了吧。”
黄月英翻了个身，张开四肢，大字形的躺在榻上。“是啊，我想他了，马上快一年了吧？这没良心的也不回来看看。派步子山来协助，也不顺便带个口讯。”
“夫君忙，你跟着他从过军，知道他一旦打起仗来，连睡觉都不脱衣服，没时间想别的。”
“我们是别的吗？”黄月英眼睛一瞪。
冯宛笑而不语，眼中也多了些寂寞。虽说衣食无忧，毕竟举目无亲，难免有些想家。除了父母，她们最想念的就是孙策，偏偏孙策最近音讯全无，就像消失了一般。虽然知道大战在即，孙策会很忙，可她们还是不开心。她不像黄月英有什么说什么，心思其实是一样的。
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冯宛惊醒过来，连忙提醒黄月英收拾一下。这时候会来这儿打扰的人不会太多，除了协助建造海船的步骘之外，最可能的就是吴郡太守蔡瑁。黄月英挺起身子，侧耳听了听，又躺下了。听那透着金子和铜钱质感的爽朗笑声，应该是蔡瑁。
在蔡瑁面前，她一向自在，不拘礼节。
过了一会儿，山坡上出现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人正是蔡瑁，另一人却是虞翻。冯宛眼尖，连忙提醒黄月英。黄月英坐了起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直到他们走近，才认出是虞翻。她揉了揉眼睛，叹了一口气。
“唉，我这双眼睛算是废了，越来越看不清了。”
“让你少看点书，你不听。”冯宛一边责怪道，一边站了起来。黄月英也站了起来，懒洋洋地坐在榻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虞长史，你怎么有空来？又来向蔡太守讨债？”
虞翻瞪了黄月英一眼。“宰予昼寢，夫子斥之于朽木。大匠不仅昼寢，还睡在这种地方，不觉得很失礼吗？恃宠而骄，取祸之尤，大匠当谨记之。”
黄月英翻了个白眼，漫不轻心的晃着双腿。“长史虽然不昼寢，却言辞犀利如刀，可为孔门十哲言语科之首，不亚于宰予。至于我嘛，可没这等口才，长史高抬我了。”
虞翻大怒，正要再说，黄月英一抬手，“咦”了一声，忽然抬起手。“长史，你们研究易学的经常说圣人观象制器，你说这海船应该观什么象，明夷还是无妄？”不等虞翻说话，她仰起头，若有所思，眼睛看着虞翻，心思却明显已经飞到了别处。“哦，我知道了，君子不重则不威，龙骨不重船要翻。”
虞翻愣住了，不懂黄月英在说什么。黄月英突然跳了起来，跳着脚，大声喊道：“步练师，步练师，你跑哪儿去啦，赶紧拿纸笔来。”
“来了，来了。”步练师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出现，手里拿着纸笔，后面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捧着案，一个摆着笔洗等文具，匆匆赶来。她们跑到黄月英的榻前，先将案摆好，又将文具摆在合适的位置，配合默契，一转眼就设好了案。步练师打开砚盒，抽出笔，倒持着递到黄月英的面前。黄月英接过，在砚盒里蘸了墨，笔走龙蛇，在纸上画了起来。
虞翻很无语，却识相的闭上了嘴巴。他刚刚和蔡瑁在商量交州运来的米如何转运的事，知道这些海船对孙策有多重要。海船的研制有了进展，交州、幽州都不断有消息传回来，都对新制的海船赞不绝口，但黄月英看起来并不满足，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改进海船。这时候打扰她显然是不明智的。
冯宛站在一旁，歪着脖子看，过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悟的“哦”了一声：“这是要加长龙骨吗？”
“吁——”黄月英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前。“保密，此千金不易之秘也。”她又看看虞翻。“虞长史，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虞翻正色道，还下意识地拱了拱手。
“安排信得过的船厂试制此船，成功之前，不得声张。成功之后，也要尽可能保密。”
“好。”
“唉呀，我好累。”黄月英放下纸笔，拍拍额头。“我得睡一会儿。你们还有事吗，没事就走吧，别影响我这朽木昼寢。”
虞翻哭笑不得。蔡瑁含笑不语。冯宛轻推了黄月英一下，给步练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照顾好黄月英。她走到虞翻面前，伸手将他们邀到一旁。“大匠这两天的确有些累，有什么事，你们先和我说吧。”
虞翻瞅了一眼躲在榻上，冲着他挤眼睛做鬼脸的黄月英，很是无奈，只得对冯宛说道：“木学堂研制的稻谷脱粒机很好用，袁都尉非常感激，但他说这些机器脱稻粒还可以，脱麦粒可能会有些问题，希望木学堂能够利用今冬明春改进一下。另外，水车也很好用，效率极高，两人踩水当得十人担水，就是轮轴不够坚固，希望能改用铁件……”
虞翻一口气说了十来件事，冯宛一一听了，不时在纸上记一下。蔡瑁在一旁看了半响，忍不住说道：“虞长史，你以为这木学堂是为屯田都尉开的？我这儿还有活儿，你不能把木学堂的时间全占了。”
虞翻眼睛一瞪。“民以食为天，什么事能比屯田更重要？”
“当然是运粮。”蔡瑁笑嘻嘻的说道：“吴郡米不足，交州有米啊，关键就看你怎么运来。冯大匠，我现在有个急活，海船载货多，但是太高大，往下运比较困难，一不小心就掉水里了。你们能不能设计一个机器，能安全方便的将海船上的米卸下来，别那么费力。”
“木学堂已经在试制了两件，正在最后调试。”冯宛头也不抬地说道：“最多两天就能安装。你们把奖金准备好，最近交州来了那么多好东西，木学堂的匠师们都想趁着价格便宜，囤点年货。”
“太好了。”蔡瑁大喜，一拍手。“钱不是问题。”

第1174章 上士闻道
虞翻的眼神顿时变了，揪着蔡瑁的袖子。“钱不是问题？那你怎么总跟我哭穷？”
蔡瑁讪讪，伸手拍开虞翻的手。“虞仲翔，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跟你哭穷，那能怪我吗？我给木学堂一个钱，木学堂至少能帮我省三个钱，或者帮我多挣五个钱。给你呢？你们那些屯田的简直是无底洞啊，你自己算算，这半年，我给你们拨了多少钱粮，见到一次回头的吗？你就说吧，今年秋收结束，能给我多少稻米。”
虞翻哼了一声：“蔡德珪，交州运米只是应急，粮食供应最后还是要靠屯田。屯田投入大，见效慢，这是实情，你不能如此目光短浅，要放长眼量。三年之后，我保证让你看到屯田的效果。”
“三年？”蔡瑁不屑一顾。“三年能把你们屯田的自己养活了，不向我要钱要粮，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不碍我事，不拖欠我费用，说不定两年就能自给自足。”
“好吧，就算屯田能够自给自足，你们会稽印书坊什么时候能自给自足？”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半真半假地互相讽刺。虞翻为人狂傲，又得孙策重用，托以吴会之事，一心想干出一番事业来报效孙策的信任。要做的事多，铺的摊子大，开销自然也大，吴郡实力比会稽强，自然要多承担一些，只是这样一来，蔡瑁就有些难办了。他是代表荆襄世家来投资做生意的，马上要到年底了，他要向荆襄世家报账，如果只有支出，没有收益，他这个账怎么报？
况且他觉得虞翻不公平，有偏袒会稽人的嫌疑。这引起了吴郡人的不满，到他这儿报怨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会稽印书坊答应他的分红到现在还没给他，他派人催讨，盛宪就说他们没赚钱，一直亏本经营呢，分红没有，要不你再补点？
蔡瑁说不过虞翻，又一心想着和气生财，一般不主动惹事。今天趁着虞翻有求于黄月英，又吃了黄月英的瘪，这才借势发难，至少让虞翻知道他也有难处，不能无条件的满足他的要求。
“你们能不能走远点吵架？”黄月英坐了起来，拍拍榻边。“虞长史，木学堂就这么多人，能接的任务有限，有些任务还要调研，不是闭着眼睛就能想出来的。屯田需要的机械那么多，我建议你还是单独组建一个木学堂，专门设计制造相关的工具，就像葛陂的木学堂，什么也不做，就研究军械。术业有专攻，这样效率更高。”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虞翻弃了蔡瑁，赶到黄月英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只是要请大匠帮忙，一是培训人才，二是提供一部分资金。”
“培训人才的事，我可以帮忙，资金别找我，找他去。”黄月英抬起下巴，指指蔡瑁。“你别以为木学堂有油水，木学堂也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
“知道，知道，我没让你们白给啊，算你们入股，到时候给你们分红，行不行？”
黄月英很惊讶，上下打量着虞翻。“入股分红你也知道？谁告诉你的？”入股这个词是孙策提出来的，当初孙策出钱资助她们研制织机，就是以入股分红的方式。织机这项业务现在已经大部分转移给了南阳木学堂和汝南，黄月英和冯宛基本不过问，只是每隔半年收一次分红。
虞翻笑而不语。
黄月英挠挠头。她知道孙策信任虞翻，这个词很可能是孙策告诉他的。“好吧，你安排十个人来，我们帮你培训，再提供三百金做为启动资本。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这十个人，男女各一半。”
虞翻露出了难色，沉吟半晌。“一时之间，怕是找不到这么多识文断字的女子，能不能通融一下？”
黄月英盯着虞翻看了一会，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一个面子，让一个名额，至少有四名女子，否则你就不要派人来了。虞长史，孙将军让我们负责木学堂可不仅仅是宠我们，你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可能会辜负他对你的信任，也辱没了你虞家五世治易的名声。何谓道？一阴一阳之谓道。”
虞翻眼神一闪，眉头微蹙，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我尽力而为。”他打量了黄月英片刻，又躬身施了一礼。“多谢大匠指点。”
黄月英笑了起来。“不敢。”
……
蔡瑁与虞翻一起下山。虞翻一路沉默，一句话也不说。来到太湖边，虞翻上了船，弯腰钻进船舱，现在岸边的蔡瑁忍不住叫了一声：“仲翔，你真准备派女子来修木学？”
虞翻推开窗户，看了蔡瑁一眼，歪歪嘴，笑了一声：“是啊，到时候还请德珪多关照。”
“你别听她的，像她那么聪明的女子没几个，很难找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去找。”虞翻笑笑，扬扬手，向蔡瑁挥手告别。楫濯士划动木楫，船转了个方向，向北驶去。阚泽端着一壶酒走了过来，坐在虞翻对面，斟了一杯酒递给虞翻。
“仲翔兄，什么女子？”
虞翻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在手里慢慢摇晃着。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阚泽。“德润，你觉得女子能够像男子一样修习学问吗？”
阚泽想了想。“偶尔出几个蔡大家、黄大匠这样的奇才可以理解，都如男子一样，不太可能吧？”
“那你怎么理解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句话？”
阚泽不解地看着虞翻。他知道虞翻是治易世家，突然问这句话，是考校他的易学造诣，还是什么意思？这跟他刚才的问题好像不搭边啊。虞翻呷了一口酒，把刚才与黄月英说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阚泽这才明白，惊讶地说道：“所以，你打算招募女子修习木学？”
“不仅是木学。”虞翻一饮而尽，阚泽又给他添满。虞翻慢慢地晃着酒杯。“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德润，将军以上士待我，我却行若中士，还需要黄大匠的点拨才能明白其中深意，真是愧对将军。”
阚泽半晌才哑然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成了大笑之的下士？仲翔兄，此举过于惊世骇俗，恐惹人非议，你还是慎重一些的好。”
虞翻瞅了阚泽一眼，笑而不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德润，你对算学有些天赋，去一趟葛陂吧，那里有位算学大师徐岳徐公河，如果能师从于他，对你将来大有裨益。对了，你上次提及的那个赵姓少年，不妨一起带去。”

第1175章 变则通
对去平舆求学，向徐岳请教，阚泽欣然从命。到了平舆，不仅能够学到高深的算学，还有机会与孙策见面，这是虞翻给他的机会，他肯定要好好抓住，也对虞翻感激不已。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愿意看到虞翻因争功冒进而沦为笑柄。
虞翻总理吴会，对会稽人来说，这是难得的机遇，吴郡士林不可能没有意见，蔡瑁的怨言背后很可能就是吴郡士林的影子。如果虞翻因为这件事被人攻讦，失去孙策的信任，不仅他个人的前途受损，会稽也将失去一个发展的机会。
“仲翔兄，这可不是小事，度田已经非议丛生，木学堂到现在还没建起来，你现在还要引女子入木学堂，我担心……”阚泽苦笑一声：“这世上毕竟还是中下之士多，能理解孙将军苦心的凤毛麟角，还是缓缓图之比较好，急则生变啊。”
虞翻笑了起来。他瞟了阚泽一眼，点点头。他明白阚泽的担心，一半是为他，一半是为会稽士林。他感激阚泽，尽管他不同意阚泽的意见，但他也不想和阚泽争论。等阚泽到了平舆，自然会明白。他现在要考虑不是要不要安排女子入木学堂，而是到哪儿去找四个能够修习木学的女子。
阚泽的担心不无道理，男女有别，读书识字的女子本来就不够，愿意为匠人的更是难得一见。能读书的女子大多出身不差，衣食无忧，谁愿意去做工匠这种贱业。即使是孙策，搜罗到的也不过黄月英、冯宛等数三四人。黄月英有一个不畏俗名的父亲，冯宛等人则是机缘凑巧，若不是从关中逃难而来，又有亲人在孙策麾下任职，有机会与黄月英交往，她们也不可能走上这条路。
虞翻想了一会，突然想起步练师来，心中豁然开朗。江北来的难民中有不少人原本家境不错，现在又失去了产业，急需一个谋生或进身的机会，比如步骘就是如此，他不仅自己为孙策奔走，还让从女步练师与黄月英交好，做了黄月英的女伴。像这样的人家应该不少，找四个人应该问题不大。
只是这样一来，这么好的机会，会稽世家不能参与其中，未免可惜。
虞翻想了想。“德润，我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姓赵的少年是山阴人吧？他家境一般，年纪又小，没人带着，初次出门多有不便，你辛苦一趟，回山阴接他。”
阚泽歪了歪嘴。“仲翔兄，你有事要我回山阴就直说，何必找这样的借口？行了，我回一趟山阴，顺便再与几位乡贤见见面，看他们怎么说。”
虞翻哈哈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亲笔信，让阚泽带回山阴，把这封信交给盛宪，请他务必抓紧。阚泽见虞翻说得慎重，也不敢大意，立刻与虞翻告别，换了一艘船，直奔山阴而去。
送走阚泽，虞翻一个人坐在舱里，反复琢磨黄月英说的那句话，不时的摇摇头。
“穷则变，变则通，万变不离其宗，善矣哉。”
……
袁敏穿着短衣，卷着袖子和裤腿，站在沼泽边，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一片片稻田。两个掾吏站在一旁，一人手里拿着地图，一人手里拿着探水的竹竿，不时的举起袖子，擦一擦额头的油汗。秋天已经到了，秋老虎却依然可怕，这时候了，烈日还是灼人。
“秋汛要结束了。”袁敏一声轻叹。
“是啊，秋汛就要结束了。”掾吏韦安说道：“今年损失不到往年一半，真是运气啊。”
另一个掾吏包贵附和道：“要说起来，孙将军真是知人善用，把都尉请到吴郡来负责水利屯田。我在太守府负责农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像都尉这样通晓实务的。今年损失小，都是都尉的功劳。年终上计，都尉必然是首功。”
袁敏心里得意，脸上却不肯露出来。毕竟是袁家子弟——韦安、包贵可不知道他只是支庶——体面还是要的。孙策当初调他来吴郡屯田，他还有些不愿意，这半年下来，他干得如鱼得水，不仅成功减少了夏汛、秋汛的损失，还调理了水道，优化了水网，既方便新旧良田灌溉，又利于泄洪，不管是屯田百姓还是原住民，都对他赞不绝口。年终上计就算不是首功，孙策也不会亏待他。韦安、包贵这时候既是夸他，也是提醒他不要忘了他们。
“就算有功，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得到的，你们二位也出了力，帮了大忙，功劳簿上少不得二位的大名。”袁敏背着手，缓缓向前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家中可有适龄子弟，想到郡学就读的？功劳报上去，可能会有子弟入学的名额，你们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先告诉我，免得浪费了。”
“多谢大人。”韦安、包贵异口同声的说道。吴郡名士陆康、高岱主持郡学，又吸引北方流寓名士，人才济济，学成之后，有机会被推荐到孙策身边做事，差的也会留在太守府，再不济也会分到各县为吏，这样的好机会自然人人想要，秋后郡学招生，名额非常紧张。如果能为子弟争取一个名额作为赏功，他们求之不得。这可是比赏钱赏物更值钱。有了这个名额，不负跟着袁敏跑了一个夏天。
前面奔来两匹快马，军侯邓当老远就勒住坐骑，赶到袁敏面前。“都尉，虞长史来了，约你相见。”
袁敏大喜，对韦包二人说道：“肯定是好消息，若是那几件机械成了，我们这个冬天又能多干不少事。”
韦安、包贵也非常高兴，连连催袁敏去，不要担心，他们会把事情安排好的。袁敏翻身上马，跟着邓当奔驰而去。看着袁敏的背影，韦安和包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
包贵笑道：“定叔，最近江北又过来不少人，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女子，你也该成亲了，总不能年年把机会让给叔伯兄弟。”
韦安嘿嘿笑了两声。“倒是相中了一家，听说是汝南许家支庶，知书达礼，模样儿也端正。我本想请都尉帮着介绍一下，还没来得及说。”
“许家？”包贵皱了皱眉。“定叔，你可打听清楚了，是哪个许家，什么时候过江的？汝南许家门户复杂，有人和孙将军交好，有人却是孙将军的对头，我听郭家小子写家书回来说，今年年初，有一批高门大户支持袁绍，与孙将军作对，孙将军取胜后，他们逃出豫州，孙将军要通缉他们，让家里留心，不要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呢。”
“是吗？”韦安吃了一惊。“那我可得再问问。我就说嘛，堂堂汝南许家，怎么看得上我一个小吏。”

第1176章 老姜
镜湖。
贺辅靠在水榭栏杆上，看着被微风吹起涟漪的湖水若有所思，眉毛轻挑，嘴有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两个侍女站在身后，手执大扇，不紧不慢地扇着。
阚泽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品着酒，虞翻写的亲笔信就搁在面前的案上，已经拆开看过，而且不止一次。贺辅看完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让人去请盛宪。盛宪是第一个看信的人，也是他让阚泽来找贺辅的。阚泽出身贫寒，在被虞翻提携之前，他与贺辅从无交往。他第一次来镜湖，就是贺辅宴请孙策，他闻讯赶来，在湖边远远地看了一眼。此刻身在湖中水榭之上，再看湖边，感觉完全不同。
他当然也清楚，如果不是虞翻提携，他一辈子可能只能在岸边旁观。就算他能入仕，县令长可能就是他的最高成就，连送礼都未必有机会进门。
远处有马车在湖边停下，盛宪下了车，沿着曲廊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身边还有一个人，两人都戴着儒冠，穿着儒衫，手里执着方扇，一边走一边摇，说得很开心。阚泽站了起来，他认出那人是谢贞，博学多才，家里藏书很多，阚泽去借过书，与谢贞的儿子谢赞关系不错。
盛宪怎么把他带来了？
等盛宪、谢贞走到水榭，贺辅才站了起来，摆了摆袖子，示意侍女退下。他却没有动，看着阚泽上前行完礼，才笑道：“二位好雅致，又在谈学问？”
盛宪拱手还礼。“贺公说笑了，只是书坊里的一些事。”
“《论衡》刻完了？”
“快了，还有一点收尾。这不，正想着要请哪位大贤题写书名呢。”
贺辅微微一笑。“顾郡丞是蔡伯喈弟子，书道一流，何不请他出手。”
谢贞笑道：“顾郡丞的学问是好的，不过他爱惜羽毛，不肯落人话柄，我们只好另寻高明。听说孙府君书道高明，这部书又是他力主才能问世，所以我和孝章商量，请他出手题签。”
贺辅心知肚明，轻声笑道：“这也是个理，不过孙将军千金之躯，没有千金，你们怕是请不动。印书坊前后投了那么多钱下去，一点利还没看到，又要花这么多钱，虞仲翔很难办的。”
“与这部书能引起的反响相比，千金也值。”盛宪招呼谢贞等人入座，故意压低了声音。“有件事，不知贺公听说过没有？”
贺辅扬起眉，静听下文。
“蔡伯喈游历会稽时，见过一些《论衡》书稿，见识大涨，但别人问起，他却只字不提《论衡》，还将书稿秘不示人。”
贺辅眉心微蹙，沉吟片刻，不禁哼了一声：“竟有这等事？真是有辱斯文。”
盛宪点点头。“我也是听小婿提起，小婿则是听他从弟子正说过，据说是孙将军闲时说笑提及的。不过这也怪不得人，谁让我会稽士人不识明珠呢。王仲任辞世近百年，也没人愿意出资将他的遗作抄写布行。若不是孙将军，这部书遗失殆尽，我们也许都不清楚。”
贺辅沉吟片刻，点点头。“孝章说得有理。不如这样吧，德润要去平舆，就请他带一部清样，请孙将军过目，如果方便的话，再请孙将军题签书名。印书的事都是你们一力承担，我贺家没出什么力，这次给我一个机会，奉千金为润笔，请孙将军题签。再出十金为程仪，供德润和赵婴路上开销。德润，你千万不要嫌菲。”
阚泽拱手施礼。“那我就谢过贺公慷慨了。”
盛宪诧异地看看阚泽。“德润，你要去平舆，怎么没听你说？赵婴又是谁？”
阚泽说道：“这是虞长史关照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敢烦扰足下。赵婴是我里中少年，随我学过几天算学，有些天赋，虞长史让我带他去平舆，向徐大师公河请教。”
盛宪和谢贞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的苦笑。看来虞翻对他们的不满很严重了，不仅要派人去木学堂求学，还要派阚泽和赵婴去平舆向徐岳请教算学，刻意强调实学的重要性。贺辅人老成精，一下子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奉千金为润笔不说，还特意拿出十金为路费，真是花钱如用兵，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他们为了书坊的事几次向贺辅开口求援，贺辅可没这么大方过。
贺家再有钱，千金也是倾囊而出了。贺辅对孙策这么有信心？
盛宪突然灵光一闪。“豫章的战事结束了？”
贺辅点点头，云淡风轻。“刚刚收到公苗的消息，他已经进驻南昌，正在派人追击高干。”
谢贞恍然大悟，连忙拱手。“恭喜贺公，立此大功，公苗前程似锦，可喜可贺。”
谢贞也反应过来，连忙施礼。贺齐攻克豫章，扬州尽入孙策之手，孙策从此再无后顾之忧，这可是大功一件。且贺齐率两千人入豫州，半年不到就拿下豫章这样的大郡，用兵能力得到证实，必将得到孙策赏识。这时候贺辅再献千金助军，孙策岂能不投桃报李。
贺辅果然是老姜，眼光毒辣，钱都用在刀刃上。
贺辅很享受此刻。他已经看到了贺家成为山阴甚至会稽第一世家的曙光。周家已经败亡了，盛宪等人虽然有学问，但是他们太迂腐，只会读几句圣人书，不知道怎么抓住机会。贺家有贺齐这个孙策认可的名将，又有家资进行投资，只要不走错，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孙策能应东南王者气的预言，贺家甚至有机会成为开国功臣。这时候不下重注，什么时候下重注？
“孝章，仲明，对虞仲翔的建议，你们怎么看？”
盛宪和谢贞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哦了一声，随即又道：“正要请贺公指点。”
贺辅笑了笑，用手中的纨扇敲了敲面前的案几，提醒道：“孝章，仲明，这是一个好机会，你们千万不能错过。我建议，不要限于四人之数，尽可能多选一些聪慧的女子入木学堂，将来学成归来，完全可以在会稽建一个木学堂嘛。仲明，你那从女……”
谢贞有些不乐意，打断了贺辅。“在下愚昧，不是太明白，还请贺公指教。”
“你是觉得女子抛头露面不合礼吧？”贺辅轻笑一声，垂下了眼皮。“你可知道那几个女子都是什么样的人？秦罗是黄忠平妻，张子夫是庞统未过门的妻子，至于黄月英和冯宛，还用我说吗？你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怪不得会拒绝孙家的提亲。”

第1177章 贺辅的商道
谢贞面红耳赤。贺辅的鄙视如此直白，让他很没面子，忍不住想反驳贺辅，却被盛宪及时制止了。
“贺公，莫非这就是仲翔所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
“我不懂什么道不道，我没兄长那样的学问，也没做过什么大官，只做过一任永宁长。不过我知道一件事，户口多少至关重要。有了户口才有钱粮，有了户口，才有人从军服役，治河修道的时候可不分什么男人女人，都是算人头的，国家每年征收口赋时也没说女人不用交钱，既然如此，那女人像男人一样做学问，有何不可？”
“话虽如此，可是……”盛宪做过太守，贺辅说的这些他也知道，逻辑没问题，这个结果却有些离经叛道，无法接受。没错，对普通百姓来说，男女其实是不分的，一样下地干活，一样交赋税，可是世家毕竟不同于庶民，女子在家读读书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抛头露面，与男人争衡？就算乱世礼法松驰，不能计较太多，她们能行吗？
念头一起，盛宪随即想到了南阳幼稚园的女博士蔡琰。他没见过蔡琰，但是他读过蔡琰的古文字考证文章，学问渊博，说理精辟，常有独到之见，他自愧不如。听说陆康、高岱他们检校吴越古碑，考证吴越古文字，颇受蔡琰的文章启发。
至于木学堂的黄月英，那更是毋庸置疑，实力碾压一大群须眉男子。要不然的话，虞翻这么狂傲的人绝不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改变了态度。
见盛宪、谢贞不说话了，贺辅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当年勾践灭吴，最重要的谋臣有两个，文种与范蠡。范蠡何许人也？商人。他为什么能助勾践灭吴？商人会算计，经商如用兵，多算者胜。孙家也是商人出身，孙将军用兵颇有行商之妙，这是上苍助我会稽人再一次胜过吴郡人的机会，你们却视而不见，还想和吴郡士林较高下，真是不自量力。”
盛宪很尴尬。“请贺公指点。”
“中原大战在即，胜负难料，孙将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惜血本的在吴会屯田，开办学堂？豫州、荆州都是前线，扬州才是孙将军的本州，才是孙将军的根本。只要守住扬州，就算豫州、荆州都丢了，他也不会一败涂地，有机会重振旗鼓。”
贺辅呷了一口酒，细细地品了品，也让盛宪、谢贞有时间品味他的话。
“江东人口少，让女人有机会和男人一样读书求学，其实和农夫妻子一起耕田一样，都是弥补人口不足。就算女人力气不如男人，两个当一个用总行吧？况且做学问这种事又不是比力气，女人未必比男人差。屯田水利要机械，出海经商要大船，行军作战要军械，这些机械、大船、军械从哪儿来？木学堂。黄月英是荆襄人，冯宛是关中人，孙将军能将木学堂一直交给荆襄人、关中人吗？你们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吴郡人就会将女子送进木学堂，到了那时候，你们再后悔可就迟了。”
贺辅敲着桌子，语重心长。“你们啊，死读书，读死书，最后只能读书死。此五百年之剧变也，抓住机会的人才能生存，抓不住机会的人只能死。”
“等等。”盛宪抬起手，打断了贺辅。“贺公，你这五百年之剧变怎么讲？我只听说过五百年有圣人出，可没听过五百年剧变的说法。”
“所以说你读书死呢。”贺辅嘿嘿一笑。“五百年前，有什么大事？”
盛宪仔细想了想。“秦灭六国？”
“那只是表相，是结果，不是原因，再往前推。”
盛宪有些迟疑，转了半天眼珠才不太确信地说道：“商鞅变法？”
“对了。五百年前，商鞅变法，秦因此而强，逾百年而秦灭六国，诸侯分封变成天下一统。但法家刚而易折，不能长久，秦未灭六国前已有征兆，所以才会有吕不韦以商人而主政，以商道补之。汉兴，吸引亡秦教训，以儒补法，看起来不错，其实远不如以商补法来得实在。为什么？儒家重虚名，商家重实利，别看你们儒生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要吃饭穿衣，所以兜兜转转，最后又转到这条路上来了。不管你们愿不愿意，这个剧变都正在发生，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盛宪和谢贞目瞪口呆，就连阚泽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贺辅居然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商道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简直是胡言乱语。不过对比孙策的做法，贺辅这个说法似乎有些道理。这和他刚才那个论调正相反，听起来胡说八道，但细想想，却和眼前的形势严丝合缝。
难道……真是如此，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人没明白的事，却被贺辅一眼看破？
贺辅端起酒杯，有滋有味的品着，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阚泽的脸。他不在乎盛宪和谢贞信不信，阚泽听明白了就行。阚泽去平舆见孙策，肯定会向他汇报这件事。吴会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看不起孙策的出身，孙策想必也明白，得知他提出商道治国，为商人正名，孙策能不投桃报李？
只要孙策明白他的心意，他的辛苦就没有白费。为了能自圆其说，他可是花了一番心血的。
阚泽很平静，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这让贺辅有些意外，更添了三分好奇。怪不得虞翻会看中他，提携他，且不论此人学问如何，仅凭这心性，就比盛宪和谢贞两个书生强太多。
十金是不是太少了？
贺辅转念一想，又释然了。阚泽出身贫赛，从山阴到平舆，十金足够用了。一下子给他太多也没用，反而显得太刻意。以后机会还多呢，不用急，先结个善缘，回头派人打探一听，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情况。如果是可造之才，结个亲也不错。孙策出身寒微，对这种寒门子弟有偏爱，阚泽如果真有才，能在算学上有所成就，前途应该不会差。听人说，徐岳地位尊崇，可比木学堂的大匠吃香多了。
盛宪和谢贞过于震惊，半天没说话。贺辅看在眼中，暗自叹息。这两人真是读书读傻了，话说得这么明白，还有什么不懂的？尤其是谢贞，谢煚可还在长安大狱里呢，他居然敢拒绝孙家的提亲，是不是希望谢煚永远别回来了？如果不是看在都是山阴人的份上，真懒得理他。

第1178章 作茧自缚
易水南岸，袁军大营。
袁绍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转着圈，不时用手巾擦鼻子。进入八月，早晚凉了，不小心，夜里就受了凉，清鼻涕流个不停，擤得久了，半边脑壳都疼，让袁绍有些说不出的焦灼。
但比起受凉更让他焦灼的是眼前的战事。
刘虞不等他赶到就仓促进击，结果被公孙瓒一战击溃，现在幽州军已经崩溃，虽有鲜于辅等人居中联络，集结人马，却无法与刘虞在世时相提并论。原本一场预料中的速胜变成了僵持，这让袁绍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
如果继续进攻，没有两三个月无法决出胜负，就算能击败公孙瓒，全取幽州，他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无法立刻转身南下，准备了近半年的秋季攻势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要夭折。如果放弃进攻，先取兖豫，那幽州很可能会落入公孙瓒的控制之中，他渴望已久的幽州战马将源源不断的运往豫州，成为孙策手中的利器。
没有了骑兵优势，还能不能战胜孙策，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这一切都是刘虞的错。早就知道他名不符实，却没想到他如此无能，十万大军攻不下公孙瓒的小小堡垒，反被公孙瓒的突袭打得落花流水。
脚步声响起，田丰拄着杖，快步走了进来，见袁绍在帐中踱步，神色不豫，田丰花白的眉毛颤了颤，沉下了脸。“主公，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大战之前，主公当澄心净志，心无旁碍。”
袁绍强笑了两天，清了清嗓子。“元皓兄，情况如何？与鲜于辅他们联络上了吗？”
田丰叹了一口气。“联络上了，但……形势不太妙。”
袁绍心里一紧，心脏不争气的猛跳起来。“怎么说？”
田丰也不说话，递过一份文书。袁绍接在手中，又看了田丰一眼，才勉强把精神集中在手中的文书上。文书是麹义写来的，但执笔的应该是沮鹄。麹义作为前锋大将，行军作战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他的文笔不行，沮鹄到他营中任职后，帮他主往来文书，据说两人相处得很不错。
“沮鹄这文章有点意思，是不是向孔璋（陈琳）请教过？”袁绍看了两句，特意笑了一声：“我看这两句有孔璋上次的《讨公孙瓒檄》的味道。”
田丰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他看过这篇文书，知道沮鹄学陈琳，但他更清楚这篇文书的内容，不知道袁绍待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没得到田丰的回应，袁绍有些无趣，只好强笑着看了下去。他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连脸上的假笑都无法保持，如果不是三十年的养气，如果不是当着田丰的面，他几乎要将这份文书撕得粉碎，破口大骂。
形势不容乐观。刘虞一败，积攒了多年的粮食、军械不是被公孙瓒抢了，就是被公孙瓒烧了。鲜于辅等人集结了数万人，但是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也没有足够的军械，他们希望袁绍能提供帮助，否则很难配合袁绍作战。大败之后，士气低落，如果没粮没军械，没人敢轻易出兵。想为刘虞报仇是一回事，送死是另外一回事。面对骁勇的公孙瓒，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军械，几乎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他们显然并不清楚，钱粮也是袁绍心中的痛。冀州是大州不错，但冀州的粮食都在世家手中，并不直接由他袁绍说了算。若非如此，春天袁谭战败的时候他就出兵了，何必等到现在。几万人的粮食军械，冀州的确拿得起，可是什么好处还没捞着，先付一大笔钱粮，冀州世家肯定不乐意。
看来刘虞还是有点用的，至少他主掌幽州几年，几乎没向他开口要过钱粮。
“元皓，你有什么看法？”袁绍强作镇静，将手中的纸放在案上。手指有些发麻，他收回袖中，不动声色的捏了捏。
田丰坐了下来，一手拄着杖，一手抚着胡须。“幽州士马强劲，不能落入公孙瓒之手，只是刘虞失利，眼下幽州诸将虽有心报仇，却无钱粮可用，一旦开战，难以速胜。两害相权取其重，臣以为南征之事当暂停，趁着刘虞新丧，幽州人心可用，全力攻击公孙瓒。只是……”
袁绍转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田丰。他知道田丰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因为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建议，但他需要田丰说出来，只有如此，他才能让冀州世家支持他的决定，拿出钱粮。
田丰半晌没有说下去，神情迟疑，显然也知道这个建议意味着什么。说到底，争的都是利，但不同人有不同的利，对袁绍有利不代表对冀州世家有利，对将来有利不代表眼前也有利。他是谋士，应该从袁绍的角度出发，谋全局之利、长远之利，但他很清楚，如果不能顾及冀州世家的眼前之利，什么利都是泡影。
审配的目标达到了，袁谭兖州战败之后，袁绍不得不依赖冀州世家。冀州世家不出钱粮，袁绍就寸步难行。现在能做决定的人不是他田丰，甚至不是袁绍，而是审配。在做决定之前，应该先听听审配的意见。可是他更清楚袁绍的性格，这样的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一旦袁绍尊严受损，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见田丰不说话，袁绍越来越焦躁，脸色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勉强。
“元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田丰咬咬牙。“主公，臣以为，公孙瓒困守坚城，非急切可下，宜从长久计。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定，如今冀州四面受敌，唯君臣一体，上下同心，方能挫强敌于北，安百姓于内。”
袁绍眼神微缩，嘴角微撇。“元丰说得仔细些，如何才能君臣一体，上下同心？”
“主公拥重兵于北，臧洪守渤海于东，董昭守魏郡于南，赵国、常山也宜安排得力人手，以防太行山中诸贼入寇，更当有人居中调度，为主公足兵足食。”
袁绍耷拉着眼皮，手掌摩挲着腰间的思召刀环，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臧洪是徐州人，董昭是兖州人，冀州人不满意，也要分一杯羹，却一直未能如愿，趁着现在他有求于他们，主动开口要了。他们不仅要赵国、常山诸国的郡守，还要能控制全局的大权。
我像一只蚕，吃下桑叶，吐出丝，把自己织成茧。茧很美丽，可吐丝的蚕下场却不怎么妙。

第1179章 指点江山
袁绍摩挲着刀环，心隐隐的疼，就像有一只蚕在啃食心脏。
田丰坐在他对面，将手中的杖轻轻搁在一旁。他原本很不安，话说出了口，反倒放松下来。形势不由人，袁绍能接受就接受，不接受，他也没办法。
听天由命吧。
袁绍用眼角余光看到了田丰的神色变化，心中更加烦闷。冀州人占尽优势，稳如泰山，他们不怕他不答应。事实也是如此，兖州已残，青州半得，幽州岌岌可危，他现在能倚仗的只有冀州。如果冀州人再三心二意，他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光武帝当年大概就是如此。他娶郭圣通又岂是心甘情愿，只是迫不得己罢了。若非如此，登基后又怎么会那样报复河北人。以前觉得光武帝无情，河北人委屈，现在看来，也许是河北人自取其咎，狂妄地挑战皇权，这才激起了光武帝的怒火。
今年的屈辱，将来必用鲜血清洗。
袁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抬手示意侍者取些酒食来，然后向田丰挪了挪，靠在案上，苦笑道：“元皓所言甚是，我正打算与元皓商量。今年发生了很多事……”袁绍刹那间觉得难以启齿，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很快又咬咬牙，平静地说道：“未能及时向元皓请教，以致如今左右支绌，还望元皓不弃，恕我疏忽之罪。”
田丰惊讶地看着袁绍。他有很久不见袁绍如此诚恳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袁绍也不催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就连眸子里的冷都掩饰得非常好。田丰吁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复下来，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主公所言甚是，眼前形势的确不太妙。不过，主公亦不必过于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纵观典籍，古今凡成大事者，无不身经磨难，远者如大舜，近者如高皇帝。”
袁绍配合地点点头，谦虚了几句。“我岂敢与这两位前贤相提并论，只愿元皓不弃，为我指点迷津。”
田丰慨然点头。“敢借地图一用。”
袁绍从案前抽出地图，起身送到田丰面前，顺势在田丰面前坐了下来。田丰见袁绍如此恭敬，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忍心中激动，指着地图讲解起来。
“中平以来，天下大乱，先有黄巾，后有董卓，时至今日，天子西迁，关东混乱，南有孙氏父子，北有公孙瓒，东有陶谦，西有董卓余孽，主公四面受敌，形势不容乐观。不过……”田丰顿了顿，干咳了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又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上。“此强弱转换之机也，不可不察。”
田丰说得兴奋，没注意手下的力道，“呯”的一声响，袁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恼怒地看着田丰。田丰却意气慷慨，浑然没有注意到袁绍的不悦。袁绍愣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心中大喜，连忙提起酒壶，将田丰的酒杯斟满。
“元皓，详言之。”
“老子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孙氏父子出身寒微，不得天下之望，以诈力而取三州，其民虽服而人心不固，自顾不暇，又岂能却敌于境？是故孙坚守浚仪，太史慈守任城，吕范守睢阳，未战而屈，其不能进亦明矣。”
袁绍若有所思，不禁点头赞同。他原本担心纠缠于幽州战事，不能兼顾，孙策会主动进攻兖州，听了田丰的分析，他意识到这个可能性并不大。秋收未毕，孙坚就进驻浚仪，加固城防，迁徙百姓，分明是打算据城坚守，并无主动进击之意。
或者说，孙策并非不想，而是不能。三年多了，孙策连豫州都没稳固，不得不倚重严刑峻法，以武力压制豫州世家，时刻提防着内部生乱，又哪里有余力进攻兖州？
田丰说得有理，这是强弱转换之机。孙策看似咄咄逼人，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冀州看起来四面受敌，其实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悲观。孙策三州在手，兵力却和我相差无几，便是明证。
没有世家支持，没有足够的钱粮，他就无法征召足够的兵力。他派人鼓动公孙瓒与刘虞争斗，正是自知不敌，所以才要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幽州。可公孙瓒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他又能有什么用呢？如果不是刘虞无能，一战而败，公孙瓒此举不过自寻死路而已。孙策也许能争取一两年的时间，可是他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等我拿下幽州，挟幽州精骑之威南下，孙策除了投降，只有退守江东了。
他花那么多心思造船，应该就是为了守住长江天险吧。
袁绍嘴角挑起一丝冷笑，心中突然平静下来，顿时有一丝飘飘然。
什么小霸王，跳梁小丑耳。
见袁绍出神，眼神有些飘忽，田丰咳嗽了一声。袁绍回过神来，连忙示意田丰接着说。
田丰接着分析道，孙策需要时间巩固豫州、荆州、扬州，自己力量不足，就必须合纵连横，寻找盟友，谁能成为他的盟友？陶谦，公孙瓒，还有贾诩，只有他们愿与孙策同流，这些人尽管他们身据一州，却得不到当地世家的支持，反而因手段残暴引起了民愤。他们要想生存下去，就需要孙策提供钱粮帮助。孙策自己都捉襟见肘，哪有钱粮支持他们？可是不支持又不行，只能割肉补疮，难以长久。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此辈无一例外都出自寒门，非以义交，乃以利合，之所以能同舟共济，不过因为主公强大，非如此不能敌。若主公内固以君臣之义，外诱之钱粮之利，远交近攻，不过数年，必能一一击破，如拾芥耳。”
袁绍轻轻捻着手指，笑道：“元皓高瞻远仰，置天下于指掌之中。得元皓之助，我之幸也。”
田丰抚须而笑，颇为自得。
这时，帐门一掀，郭图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神情疲惫。他扫了一眼田丰，随即和袁绍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拱手施礼。
“主公，我回来了。元皓兄在为主公指点迷津么？有什么高见，能否说来听听，也让我长长见识。”
田丰一见郭图这副不阴不阳的模样就不舒服，反正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多留无益，便起身向袁绍告辞，扬长而去。袁绍吩咐侍者送田丰出帐，自己一把拉住郭图的手臂。
“公则，如何？”
“幸不辱使命。”郭图笑逐颜开。“甄家答应了，愿为主公效劳。”

第1180章 唇舌之利
袁绍大喜过望，拉着郭图入座，催他快说。
从春季袁谭战败，郭图就在劝袁绍警惕审配等人，当时袁绍没有放在心上，随着秋季攻势的筹备工作逐步展开，袁绍发现受制于审配等人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这才意识到郭图的先见之明。为了摆脱这种情况，他接受了郭图的建议，在冀州寻找更多的支持者，尤其是那些同样受到审配等人压制的冀州中小世家。在冀州内部培植势力，既不会引起审配等人的警觉，又可以增强袁绍的实力，无疑是当前最佳选择。
郭图负责情报工作，对冀州世家最了解，这项工作也很自然地落在他的肩上。袁绍大军开拔，离开邺城后，郭图就离开了大营，一路经过赵国、常山、中山诸国，最后是河间。路线与袁绍的行军路线重合，只是他提前一步，以为大军前锋为借口，避免引起审配等人的注意。
两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郭图走遍了这几个郡国的中小世家，与其中一大半人达成了协议，争取到了他们的支持，其中效果最显著、收获最大的就是中山国无极县的甄家。
无极甄家出自甄邯。甄邯是孔子十四世孙孔光的女婿。孔光官至丞相，有了这门亲事，甄邯的仕途非常顺利。但人心苦不足，当孔光致仕后，甄邯不甘心失去靠山，便投转当时风头正劲的王莽，最后成了新朝的开国功臣，官拜大司马，封承新公，一时风光无限。
只可惜新朝太短命，甄家的风光也转瞬而逝。因为这段附逆的污点，无极甄家迎来了长达百余年的黑暗期，连甄家自己都不愿意提这段故事，甄邯墓碑上只有汉太保的官职，丝毫不提在新朝的风光。直到现在，甄家依然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仕途一直不畅。上代家主甄逸官不过上蔡令，久久不得升迁，郁郁而终。
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袁绍的邀请，甄家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郭图的建议，愿意支持袁绍，提供粮草、辎重，与袁绍结秦晋之好。甄家有五个女儿，大的二十余，最小的十三，随便袁绍挑。为了确保这件婚姻能成功，甄家还送了郭图一大笔礼，请郭图从中美言。
甄家仕途不畅，但甄家经营有道，家产丰厚，算得上无极第一豪强。即使是在这样的乱世，甄家依然积谷满仓。对袁绍来说，这才是他眼前最需要的。
收人钱财，替人办事，郭图自然要把甄家大夸特夸，听得袁绍都心动了。甄家最大的污点是附逆，可是对袁绍来说，这算什么污点。
“你见到甄家五个女儿了？”
“见到了。甄家五女，个个姿色不俗，但最出色的却是小女儿甄宓，不仅知书达礼，而且贤惠天成，命相尊贵。甄家曾为其请相者刘良品鉴，刘良言其贵不可言。”
“刘良？你见过吗？”
“我见过。”郭图早有准备，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来。袁绍心动不已。在这种时候，能为儿子迎娶一个面相贵不可言的女子，这本身就是一个吉兆。如果说有遗憾，那就是他最喜欢的袁尚太小了，适合娶妻成亲的袁熙并不是他希望托以大事的继承人。
袁绍犹豫不决，眼神闪烁不停。“公则，你觉得甄家愿意等五六年吗？”
郭图沉默了片刻。“主公，甄家愿意等，可是臣不建议主公这么做。”
袁绍目光一闪，瞅了郭图一眼。他知道郭图支持袁谭，不支持袁尚，但袁谭已经被俘了，不可能再成为继承人，郭图这时候如果还不死心，那就有些不识趣了。
“为何？”
“甄家什么都好，却有一点不好。”郭图早就想好了应答之辞，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甄逸遗孀张氏出自常山张家，是中常侍张奉的从女。”
袁绍一愣，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以诛阉党而名闻天下，现在却要为儿子娶一个阉党之后，实在不怎么合适。袁尚是他看中的继承人，不宜与阉党有任何瓜葛，以免授人以柄。
郭图又为袁绍分析了一番。甄家的实力是袁绍现在需要的，有了甄家提供的财力、物力，袁绍就有机会摆脱审配等人的左右，但甄家的名声的确不太好，袁绍不能做得太张扬。袁尚是袁绍的继承人，年龄又不合适，不如安排袁熙与甄家联姻。在袁谭被俘后，袁熙成了袁绍唯一成年的子嗣，但他才能一般，不是袁绍选中的继承人，他与甄家联姻，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相者说甄宓贵不可言，也没有说她就是帝后之相啊，将来袁尚登基，袁熙封王，甄宓为王后，同样贵可不言。退一步说，就算想为袁尚娶甄宓，也应该先为袁熙娶妻，哪有兄未娶而弟先娶的道理？这摆明了是偏心。袁谭被俘，外界已经风传袁绍要废长立幼，现在置袁熙于不顾，先为袁尚娶妻，岂不坐实了传言？
听了这些话，袁绍没有再犹豫，接受了郭图的建议。不过，他还是决定不能急，甄宓才十三岁，完全可以等两三年，等她十五六再说，免得让人觉得他是为了甄家的钱粮而联姻。
郭图同意袁绍的看法。
袁绍随即又把田丰刚才为他分析的形势说了一遍。郭图听了，笑而不语。袁绍知道郭图与田丰不和，他也有意纵容他们之间的争斗，如果汝颍系和河北系相处得太和睦，他反而不安。
得到了甄家等冀州中小世家的支持，被审配左右的困境得以缓解，袁绍心情不错，笑盈盈地说道：“公则有不同看法？”
郭图微微一笑。“田元皓眼光很准，分析的形势精细入微，只不过他读书虽多，毕竟没经过大市面，难脱寒伧之讥。”
袁绍哈哈一笑。对郭图称河北人寒伧，他心有同感。燕赵人号为悲壮，但未免过于粗率些，不如汝颍士人雅致，被人称为伧夫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怎么说？”
“学问不精，引喻失当。”郭图笑着摇摇头。“他怎么能把主公比作汉高祖呢？汉高祖出身布衣，位不过亭长，主公出身高贵，起家为濮阳令，一贫一富，一贱一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依臣之见，还是晋文公比较合适。”
提到晋文公三字，郭图特意加重了语气，并停了下来，凝神着袁绍。袁绍稍一思索，立刻明白了郭图的意思，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

第1181章 别有所图
“能托心腹者，非公则为何！”袁绍感慨不已，拍拍郭图的肩膀。“公则辛苦，本该让你好好休息几日，只是军情紧急，你须臾不可离，只能辛苦你了。”
“愿为主公效劳。”郭图向后退了一步，躬身施礼。袁绍以亲昵的动作表示亲近，他却不会像田丰那样坦然受之。相比于田丰，他对袁绍的脾气更加了解。
“赵国、常山、中山、河间，大概能提供多少兵马？”
“初步推算，如果尽如其数，大概在四万上下，再不济，两万肯定是有的。只是各家召集部曲需要时间，召集完成后也未必能立刻上阵，需要主公加以训练，方能成为精兵。”郭图笑笑，露出一丝轻蔑。“匹夫之勇不堪大用，千百人之争孰能与数万人之战相提并论。”
袁绍同意郭图的看法。河北多壮士，是出精兵的地方，尤其是弓弩手非常多，但不经过严格训练，这些人只是乌合之众，难当大用。三军之勇在乎将，如果多几个像麹义那样的将领就好了。审配跋扈，但他行军作战的能力并不出众，况且这次辟除中小世家就是为了平衡审配等人的势力，自然也不能将这个机会又让给审配。
不仅要从中小世家征集人马，更要提携诸将，而且不能由审配等人推荐。
袁绍收回心神。“除了兵马，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用之才？”
郭图立刻递上了一份名单。他这一路走来，与各家家主见面、洽谈，在争取他们的支持时，也留心观察这些人的品性、能力，允诺向袁绍推荐他们。这些人支持袁绍可不是为了什么大义，而是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前途，如果不能出仕，他们才不会如此积极呢。人很多，但是能称为人才的并不多，郭图勉强挑选了十余人，列出他们的籍贯、家族实力、个人能力，以供袁绍参考。
袁绍非常满意。这是法家的特色，比起田丰、沮授，郭图更加务实。看完这份名单，袁绍却高兴不起来。从郭图的备注来看，这些人才不过中人，难当一面之任，最多是校尉、都尉之流。中小世家就是中小世家，见的世面小，能力有限。
“这里面有能和颜良比肩的人吗？”
“没有。”郭图不假思索的摇摇头，探身过去，伸手指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常山高邑有一个高览，有些武艺，堪和张儁义比肩，比起颜良来，统兵能力略逊一筹。”
“若能和儁义相当，也算不错了。”袁绍笑笑。张郃张儁义是审配推荐来的，武艺出众，为人也谨慎，所领大戟士皆是精兵，现在是他的亲卫营主力。郭图不太喜欢张郃，一直有意无意的贬抑他。
不过，即使真能和张郃相当，急切之间也不能独当大任。张郃追随他数年，多有进益，屡战有功，现在才具备独领一军的实力。高览未经大战，还是不能独领一部。看来还是要由汝颍人掌军才行。眼下就有一个不错的人选：荀衍。
荀家多俊杰，只可惜荀家心思太大，荀彧、荀攸、荀谌先后离开，让他很不安。
袁绍反复权衡，一时难以决定。郭图看在眼中，心知肚明，却不催促，等袁绍主动向他问计，他再说不迟。他呷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主公，田丰所言大势，臣基本赞同，只是有一点，想提请主公留意。”
“你说。”
“孙策根基未稳，腹心未固，的确已是强弩之末，不敢与主公争锋。但孙策贪婪狡诈，恐怕也不会甘心于守，他派人渡海至幽州，挑动公孙瓒便是明证。以臣之见，纵使他不会派兵至幽州参战，他也不会坐视幽州成败，至少会派人牵制骚扰，让主公不能全力北上。”
袁绍眼珠转了转，心有同感。如果孙策这么老实，那就不是孙策了。
“以公则之见，他会如何行事？”
郭图探身取过地图，在青州的位置上点了点。“田元皓说得没错，任城、睢阳、浚仪是孙策所设防线的三个顶点，孙策摆明了是要固守坚城，以逸待劳。睢阳正当豫州腹地，坚守自不待言。浚仪在陈留、洛阳之间，非孙坚不能当此重任。可是这任城却有所不同，主公如果还记得的话，任城守将太史慈之前可是在泰山北麓作战，只是因为显思围住了孙坚，孙策不得已，这才调太史慈助阵。”
袁绍凑了过来，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你是说，孙策有可能派太史慈夺青州？”
郭图点点头。
“田楷是公孙瓒所署青州刺史，孙策夺青州，岂不是欲与公孙瓒为敌？”
郭图摇摇头。“主公，孙策与公孙瓒貌合神离，只是一时连横，绝不会长久。据我所知，孙策这几年一直想和公孙瓒联合，但公孙瓒却自视甚高，从未予以回应。这是一头独狼，没有人能和他成为盟友，也必将为主公所灭。孙策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趁着公孙瓒自顾不暇，夺取青州，对他最有利。”
袁绍瞅着郭图，还是不太相信。他怀疑郭图是别有所图。他是希望我将显思赎回来，还是将希望寄托在了显奕的身上？
“公则，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郭图摇摇头。“主公，正是因为没有收到消息，我才会有这样的担心。越是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越是要藏得严实。不管是奉孝的书信，还是我们自己安排的斥候，最近关于太史慈部的消息都非常少，所以我担心孙策会趁机夺取青州。”
袁绍也不敢掉以轻心。不管郭图是不是别有用心，青州不能丢，那是他囊括中原的左臂。不过他不想和郭图过多讨论这个问题，他需要听听其他人的意见，比如田丰，比如沮授。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正反参照，才能减少失误。
这时，陈琳快步走了进来，见郭图在座，连忙将一份文书递了过去。郭图不在的这段时间，由他代理郭图的事务，处理各方面传来的消息。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每天大量的信息涌来，让他应接不暇。现在郭图回来了，他可以松口气了。
郭图接过文书，瞅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袁绍看到陈琳的脸色不对，已经知道不妙，再看郭图这副神情，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公则，怎么了？”
郭图迟疑了一下，将文书递给袁绍。袁绍接过来看了一眼，眼角立刻抽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干战败，豫章落入孙策之手。

第1182章 公与私
扬州是孙氏本州，豫章是扬州第一大郡，左控丹阳，右控长沙，又扼守长江中流，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哪怕吴郡、会稽都丢了，只要豫章在手，就等于在孙策头顶悬了一把剑，让孙策寝食不安。
结果扬州丢了。刘繇败于前，高干败于后，丧师折众，一败涂地。
刘繇还好说一点，他是被周瑜的大军击败的。高干这仗打得太窝囊，贺齐是谁？听都没听过。这等于打了袁绍一个耳光。当初任命高干为南昌令的时候就有人表示反对，认为高干没有仕途经验，去豫州只会和刘繇争权，无法合作，袁绍不听，还是把高干派去了。
结果高干用事实证明了那些人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郭图是不是早就知道高干能力不足，守不住豫章？要不然他怎么会说孙策可能会出兵青州。豫章易手，孙策再无后顾之忧，他现在是可以腾出手来攻取青州了。江东四郡文化落后，世家的力量不足，却是出精兵的地方，丹阳兵号为天下精锐，有了这样的兵源，孙策底气自然足了。
袁绍强忍着愤怒和失望，不让自己失态，但郭图、陈琳都感觉到了他胸中奔涌的怒火，一旦发泄出来，他们都难免被殃及。陈琳很紧张，额头全是冷汗。郭图却很淡定，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心里却有一丝庆幸。高干战败，豫章尽入孙策之手，孙策出兵青州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袁绍要一心对付公孙瓒，不可能亲征青州，审配又拥兵自重，犯了袁绍的忌，盘算下来，这个机会十有八九要落在汝颍人的手中。
他甚至不需要去争，只要耐心地等着就行。
蒙受了袁谭之败后，汝颍人一直等着机会重新崛起，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袁绍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将情绪控制住。他平静地和郭图、陈琳商量了一下应变措施。郭图没怎么发言，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没必要重复，更不必在陈琳面前说。陈琳是书生，写得一手好文章，但他对军国大事并不在行，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敌我。当年任何进大将军府主簿的时候，极力反对招外兵入京，但他却不知道提出那个方案的人并不是何进，而是袁绍。
经此一事，袁绍就对陈琳非常失望，只让他写写文章，很少向他咨询政事。这次如果不是郭图的任务重要，又不宜声张，也轮不到他来代理。
陈琳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闭口不言。
见郭图、陈琳都没什么建议，袁绍让郭图去休息，随即派人请田丰、沮授来议事。听说高干战败，豫章失守，田丰、沮授也觉得很意外。虽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时机却着实不怎么好，这让袁绍非常被动。
田丰刚刚和袁绍商量完，还没来得及和沮授沟通，突然面对这个情况，为了避免自己与沮授有所分歧，只好把自己的意见又简单复述了一下。沮授听完，反复考虑了半晌，提出了与郭图相似的担心。
在解除了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孙策有可能出兵青州。公孙瓒杀死刘虞，犯了众怒，他此刻自顾不暇，还有求于孙策。孙策夺青州，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最多拿青州交换一些辎重，却无力阻拦孙策。
如果青州落入孙策手中，对袁绍来说绝不是好事。一是青州与辽东隔海相望，靠得很近，孙策可以直通辽东，购买战马会变得更加容易；二是青州与冀州接壤，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更大。如果让孙策占据青州，袁绍取徐州，包抄孙策右翼的计划就无法实现，只能强行突破中路，同时还要防止孙策的两翼包抄。
战略形势对袁绍非常不利。
面对这种局面，沮授也不敢轻易做出建议。田丰虽然坚持原来的意见，认为孙策目前并不具备主动进攻的能力，却不得不有所调整。青州北有大河，南有泰山，易守难攻，地势比浚仪、睢阳都有利，如果落入孙策手中，威胁比浚仪更大。
见田丰、沮授一时也没有好的建议，袁绍更加焦虑不安。幽州战事还未见分晓，青州又有危险，他有些焦头烂额，一向注意保持的风度在一点点的崩塌。
……
田丰、沮授告辞出帐，并肩而行，却久久没有说话。
走到田丰的大帐前，田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沮授。“进来坐坐？”
沮授点点头，跟着田丰入帐。田丰的帐篷里非常简单，一榻一席一案，除此之外别无长处。榻上堆了一些书，一盏油灯。沮授扫了一眼案上未完成的一篇文稿，意外发现标题是界桥战纪，不禁诧异。
“这是……”
“界桥之战原委，双方排兵布阵的得失。”田丰拿起文稿，塞到沮授手中。“我询问了不少俘虏，又参考了缴获的文书，收集了一些资料。可惜时间长了，资料不怎么完备，俘虏们的印象也有些淡了。如果战后就着手此事，也许效果会更好一些。”
沮授迅速看了一遍文稿，沉吟片刻。“元皓兄，你写此文，是想学孙策，建讲武堂公开授徒，还是准备藏之名山，留诸后人？”
田丰瞅了沮授一眼。“我们学孙策的事还少吗？只是邯郸学步，不伦不类罢了。南阳工坊越办越好，产品行销大河南北，到了冀州还能挤压得我们毫无还手之力。主公强令冀州必须用冀州纸写公文，大家就备两种纸，公文用冀州纸，私文全是南阳纸。长此以往，你觉得我们还有取胜的机会吗？”
沮授不安的看了一眼帐外，低声说道：“元皓兄，言多必失……”
田丰哼了一声，抬手打断了沮授，又示意沮授入座。“公与啊，不是我有意沮军，而是形势如此，我们不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策已经成为我们必须正视的对手，工坊无法进入，木学堂、本草堂非请莫入，讲武堂却是公开的，可是我们有人留心过吗？”
田丰从一旁拿起一份文稿，丢在沮授面前。“你看，年初的任城之战都成了讲武堂的必读文章，我们却连界桥之战的总结还没有做。看起来我们还有些优势，可是这优势又能保持几天？再不抓紧，我们就只能看着孙策……”
田丰张了张嘴，一声长叹，神情忧郁。
沮授将文稿迅速看了一遍，目光一闪。“元皓兄，这些文章是怎么来的？还有吗？我能不能抄一份，让犬子拜读拜读。”
田丰诧异地看着沮授，随即苦笑两声，又抽出两份文稿递给沮授。“这些都是听讲记录，不是原稿，你将就着看吧。公与啊，看来你并非不知道这些文章的价值，只是私心太重了些。只想到你儿子，却不顾主公的基业。”

第1183章 节外生枝
沮授很尴尬。田丰有开玩笑的成份，批评之重依然让他承受不起。只是田丰年岁长，向来性情如此，批评的事也是事实，他只能陪笑认错。翻看了一会儿记录，沮授将文稿细心的收起，与田丰对面而坐。
“元皓兄，豫章易手，青州危急，你有什么高见？”
田丰捻着手指，看着帐外来来往往的身影，一时出神。沮授也不敢打扰他，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田丰忽然说道：“公与，你有多久没看到郭图了？”
沮授想了想。“有两个月了吧。上一次见他，还是在邺城会议时。”
“以前他也隔三岔五的消失几天，却从来没有这么久过。他这两个月干什么去了？”
沮授茫然。郭图是袁绍的心腹，有很多机密事务要处理，这些都不是他们可以打听的。田丰性格刚直，但他并非不知大体，突然关心起郭图的去向，自然不是随便一问。
他想说什么？
“公与，在主公召集我们议事之前，我已经和主公商谈过当前形势。”田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下，特地提到了他的建议，说得很详细。河北士人中，他和沮授是能在袁绍面前说上话的人，沮授年轻，有能力，脾气又好，更得袁绍信任。如果能得到沮授的支持，他的建议得到实施的可能性更大。“主公原本对我的建议很赞同，不到半个时辰就变了心思，隐隐有用兵青州之意。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和郭图有关。”
沮授捻着须尖，沉思良久。他也想不通郭图会和袁绍说些什么，但他觉得重点不在于此。“元皓兄，当前形势突变，孙策稳住了后方，可以全力经营兖州防线，甚至可以将战事推进到青州，如果不做充分准备，部署人马，青州有失守的可能。我们是不是……”
“你觉得袁显奕能挡得住太史慈吗？”
沮授语塞。“这个……”
“太史慈随刘繇入扬州，曾与孙策交手，投降孙策后，不过半年便独领一部，深入泰山，生生阻断了袁显奕进攻青徐的计划。率部入兖州，大败程昱，仅此一战，便可知此人非等闲之辈，袁显奕绝非对手。有袁显思先鉴在前，主公不可能不小心，他难道会将这个机会交给审正南？”
沮授摇了摇头。他明白了田丰的意思。袁绍本人要全力对付公孙瓒，夺取幽州是当前第一要务。如果孙策出兵青州，谁来应付？袁熙能力不足，除此之外，就只有审配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可是袁绍对冀州士林的心思一清二楚，他不太可能给审配独立征战的机会。
别看审配名义上统率冀州大军，但他一直没有得到独立作战的机会。到目前为止，审配一直是坐镇后方，即使出征也是随袁绍一起。原因也很简单，他掌握着冀州军的精锐，出征必有功，有功就要赏，他已经是仅次于袁绍的重将，怎么赏？
“难道说……郭图去了幽州？”
田丰摇摇头。“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去了洛阳。”
“你的意思是说，主公有意让黄琬攻浚仪？”沮授心中一紧，忽然紧张起来。黄琬在洛阳。如果郭图真的去了洛阳，自然不是通报消息这么简单，应该是商量一个重大行动，这才需要郭图亲自走一趟。洛阳能有什么重大行动？攻南阳，还是攻浚仪？又或者是让黄琬击破河内的黑山贼，解袁绍后顾之忧？
“冀州四面受敌，宜择其要者为先，不可四面出击。即使是青州，也应该以守为主。田楷惶惶如丧家之犬，若主公能降尊屈志，或许一介使者就能取青州，何必大动干戈？纵使孙策入青州，我们只要守住济南、平原，也能阻止他染指冀州，集中人力物力先取幽州。若是穷兵黩武，轻战冒进，绝非良策。”
沮授一声轻叹。他支持田丰的看法，这时候不能四处出击，应该南守北攻，先取幽州。可是汝颍人一直不甘心袁谭的失败，又岂能甘心看着河北人立功。
除非审配愿意让出一部分兵权。
这个念头一起，沮授就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审配等了那么久，好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他怎么可能再让汝颍人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难啊。”沮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田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沉默良久，也长长的一叹。
……
甄俨赶到袁绍大营。郭图亲自出营迎接，将甄俨引到袁绍面前。
甄俨本有弟兄三人，但长兄甄豫死得早，他就成了甄家家主。他刚过而立之年，身高七尺八寸，面如冠玉，浓眉大眼，唇上一绺短须，又黑又亮，看起来很精神。他的脸上没有粉，但衣服应该薰过香，香味不浓，却是袁绍喜欢的香气。
袁绍对甄俨的第一印象很不错。袁谭兄弟都长得不错，可是和甄俨相比还是略逊一筹。郭图说甄俨的几个妹妹姿色都不俗，看来应该属实。
郭图看到袁绍的脸色，暗自高兴。他知道袁绍注重仪容，而且尤重第一印象，所以特地关照甄俨要打扮一下。在袁绍身边这么多年，他对袁绍的好恶了如指掌，甄俨按照他的吩咐打扮，绝不会差。
“不料中山竟有如此少年。”袁绍笑容可掬，伸手示意甄俨入座。
甄俨拱手施礼，却不急着入座，伸手一指帐外的几个随从。“主公，请容我为你介绍几位勇士。”
袁绍多少有些意外，不过目光一扫，见这几人身材魁梧，气势威猛，不像是一般武士，倒也没说什么。甄俨一一介绍，这几人分别是他的部曲将、新招募的步骑统领，还有一个髡头乌桓人。袁绍听了，又惊又喜，听甄俨这意思，他带来的人马不少啊。
“仲圣，怎么还有乌桓勇士？”
甄俨正色道：“主公有所不知，得知我将为主公效力，中山父老一呼百应，就连代郡的乌桓人都纷纷赶来。他们感念袁氏恩德，仰慕主公仁义，又为刘使君之死不平，愿意追随主公，为刘使君报仇。”
袁绍心里说不出的舒畅，嘴角忍不往微微扬起，却又故意轻叹一声：“刘使君仁义无双，公孙瓒倒行逆施，天殛之，天殛之。我虽不才，亦当与公孙瓒周旋到底，不死不休。”
甄俨等人齐声拱手施礼。
袁绍心满意足，开怀大笑。

第1184章 同而不和
甄俨不仅带来了大量钱粮，还有部曲五千人，包括两千乌桓骑兵，诚意满满。
袁绍设宴，为甄俨接风，召营中文武作陪。田丰、沮授自然在列。他们就住在中军大营，与袁绍的大帐相隔不过百余步，甄俨等人入营时经过他们帐门口，但他们却没意识到这件事，更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影响。
看到甄俨的第一眼，田丰有个错觉，这年轻人怎么这么像袁绍？不仅打扮像，身上的味道更像。如果不是仔细一看，两人的相貌还是有些明显的区别，田丰几乎要以为这是袁绍的私生子子。
郭图很热情，主动为田丰、沮授介绍甄俨。田丰是钜鹿人，对中山无极甄家并不陌生，一听就意识到不对，立刻向沮授使了个眼色。沮授不怎么熟悉甄家，只是为郭图的表现诧异。身为汝颍人的代表，郭图一向自视甚高，这么给甄俨面子实在有些不正常。见田丰向他使眼色，他提高了警惕，却依然不明就理。
甄俨非常客气，郭图话音刚落，他就向田丰行礼，一揖到底。“久闻元皓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主公能有先生相辅，何愁大事不成。”又对沮授行礼，狠夸了几句，让沮授都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尴尬。
等他们见礼完毕，袁绍随即宣布举甄俨为孝廉，辟其为车骑将军掾，并宣布将为袁熙迎娶甄俨之妹甄宓。
田丰、沮授措手不及，大吃一惊。
郭图看得真切，心中舒爽至极，就像三伏天喝了一杯冰饮般畅快。田丰、沮授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无计可施，徒呼奈何。
冀州幅员辽阔，南北相距六百余里，大致以大陆泽和漳水为分水岭，分为冀南、冀北两部分，冀南靠近中原，是赵国故地，文化发达，名门世族更多，冀北大多是在战国晚期被战国先后征服的蛮夷之国，又因靠近燕代，习染夷风，民风剽悍，豪强多，有经济实力，但世家少，文化素养不足，仕宦大多是县级，二千石少，在话语权上远远不如冀南。
审配是魏郡人，田丰、沮授是钜鹿人，他们都是冀州南部世家、名士，支持袁绍的人也大多集中在冀南，冀北的常山、中山、河间甚至包括渤海在内，之前都倾向于公孙瓒。界桥之战后，公孙瓒大败，战线收缩。这些世家、豪强见风使舵，逐渐脱离了公孙瓒，可是依然在观望之中，主动依附袁绍的人并不多。即使有，也不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只是让家族中的某个支庶子弟带一些人来投袁绍。因为实力有限，无法和审配等人抗衡。
现在情况突变，在郭图的穿针引线下，冀北诸郡国的中小世家集结起来，还和汝颍系结了盟，形势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面对郭图的得意，田丰、沮授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苦笑。审配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汝颍系分崩离析，本以为冀州人从此可以占据主动，没想到郭图使出这么一手，在冀州人内部找到了盟友，将审配的希望击得粉碎。
毋庸置疑，这是他们的失误，没料到郭图会出此奇招。汝颍人一向眼高于顶，连冀南的世家都看不上，谁会想到他们会主动与冀北的豪强联合啊。
田丰还在自怨自艾，沮授先反应过来，立刻借着敬酒的机会向袁绍表示祝贺，并主动推荐荀衍统领训练这些新兵。在得到袁绍赞许之后，沮授又向袁绍进言，公孙瓒倒行逆施，人心尽失，袁绍兴正义之师，为刘虞复仇，幽州士庶必箪食壶浆，望风而至。他建议采取南守北攻的战略，要求黄琬、袁熙守住各自的防区，不要轻举妄动，集中人力、物力攻击公孙瓒，避免两线作战。为了孤立公孙瓒，他还建议袁绍与刘备联络，争取刘备夹击公孙瓒，至少要让刘备保持中立。并派使者去北海，礼聘大儒郑玄，请他出面劝降田楷。
袁绍欣然接受。
田丰松了一口气。虽然形势有变，但袁绍没有被冲昏头脑，两面作战，结果还算不坏。冀南、冀北的分歧由来已久，短时间内难以消弭，只求尽可能控制，不要影响大局。
为了避免审配听到消息后暴走，做出不理智的决定，田丰急书审配，要他千万冷静，以大局为重，不要冲动。
以甄俨为开端，赵国、常山、中山、河间诸国陆续有人来投军，虽然单独实力不算很强，但架不住人多，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内，袁绍多了三万步骑。袁绍宣布，将这些新增的兵马整合成二十余营，任命荀衍为监军校尉，负责这些新兵的训练和指挥。
……
公孙瓒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长刀，眼神一会儿阴冷，一会儿狂热。
公孙续站在他对面，低着头，一声不吭。长史关靖坐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公孙瓒，等待他的答复。
杀死刘虞后，公孙瓒自领幽州牧，委任官吏，一时间风光无限，但好景不长，随着袁绍大军的逼近，各郡县世家豪强纷纷起事，杀死公孙瓒委任的官吏，仅仅几天时间，公孙瓒能控制的地盘就只剩下涿郡、上谷，渔阳控制在刘备手中，一直没有表明态度。
按公孙瓒以前的脾气，他此刻应该悍然处理，将所有的反对者全部杀死。可是这一次，他没有这么做。有人说他是自知理亏，有人说他是惧怕袁绍，众说纷纭，公孙瓒自己却没有任何回复，似乎是默认了这些猜测。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送往长安的刘虞首级被人劫走了，长安却派来了新的幽州刺史，而且是素有威名的卧虎张则，不承认公孙瓒的意思很明白。公孙瓒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接受张则，承认朝廷的决定，还是赶走张则，彻底与朝廷翻脸。等张则入境，与鲜于辅等人联合，公孙瓒就被动了。
面对这个困境，关靖建议：派公孙续到平舆，就像马腾、韩遂一样与孙策结盟，借孙策之势与朝廷谈判，以尊崇朝廷为条件，换取朝廷对他的承认。请孙策出兵兖州，牵制袁绍的兵力。联合刘备，共抗袁绍。
公孙瓒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孙策送给他的刀，将刀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白马无敌四个字更是纤毫毕现，清晰得刺眼。

第1185章 托孤
公孙瓒托着刀，看着刀身上反映的面容，尤其是自己阴郁的眼神，一时沉默。
关靖的建议是好建议。袁绍来势汹汹，幽州汉胡响应，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如果不联合刘备，他将腹背受敌。如果不交好孙策，他将没有足够的粮食，支持不了太久。
可是让儿子为质，到孙策麾下听令，形同投降，就算胜了也颜面尽失。
难道我还要向孙策俯首，听他的命令？真是笑话。江东猛虎，幽州白马，我可是和他父亲孙坚比肩的一方诸侯，怎么能沦落到这个地步？我又不是刘备那种无赖，朝秦暮楚，叛服不定，毫无廉耻可言。
公孙瓒站了起来，手持长刀，来到院中，翩翩起舞，起吭高歌。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关靖站在廊下，看着公孙瓒矫健的身形，犀利的刀光，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公孙瓒唱的是军中常见的鼓吹辞，但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更让他头疼的是公孙瓒拒绝了他的建议，不愿意与孙策结盟。这无异于自绝生路，仅凭公孙瓒自己的实力，他是无法战胜袁绍的，更何况身后还有一个刘备。
他知道公孙瓒看不起这个同门。既然拒绝了与孙策结盟，想必也不会和刘备联手。刘备回到幽州近半年，几次托人传话，想与公孙瓒见一面，公孙瓒都没给刘备机会。
公孙瓒一趟刀走完，意犹未尽，又道：“伯嗣，走，我们骑射去。”
公孙续看了关靖一眼，快步走到公孙瓒面前，强笑道：“父亲，你是担心我骑射不如孙策，丢你的脸吗？你就放心吧，我的武艺虽然不及你，与孙策一战却是绰绰有余，绝不会给你丢脸的。”
公孙瓒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眼神微缩，如鹰一般盯着公孙续。“你想去平舆？”
公孙续很紧张，微黑的脸泛红。“我……还没去过中原，想去开开眼界。”
公孙瓒转过身，打量着公孙续。“你知不知道你叔叔就死在中原？”
“知道，可是当年父亲为了护送故主，连日南都不怕。”
公孙瓒目光一闪，神情温和了很多。他抚着颌下修剪得很整齐的短须，思索片刻，轻笑一声。“也好，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总在我的羽翼之下。孙策以霸王自诩，想必武艺不差，身边既有马超、阎行等凉州少年，总不能缺了我幽州英雄的身影。你挑两百白马义从，去平舆转转，不要落我们幽州人的威风。”
“喏。”公孙续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领命。
关靖又惊又喜。他没想到公孙续能主动请缨，而且得到了公孙瓒的同意。如此一来，结盟的事又有了希望。他连忙上前，赞道：“少君侯骑射皆通，尤其是矛法深得君侯亲传，能与同辈英雄比武较技，互相切磋，将来说不定能青出于蓝胜于蓝呢。”
公孙瓒大笑。公孙续喜滋滋的连连摇手。“长史过奖了，我怎么敢望父亲项背。”
公孙瓒摇摇头，拍拍公孙续的肩膀。“不然，孙文台能有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我公孙瓒为什么不能？小子，努力！别给乃公丢脸。要不然，你就别回来了。”
公孙续挠挠头，有些窘迫。公孙瓒揽着他的肩膀，大笑着往外走去。“子平，联络麋竺，告诉他我儿子要去平舆，让他安排船只，小心侍候着。”
关靖大喜，连忙躬身领命。
……
麋竺快步下船，站在舷梯口，向关靖躬身施礼。
“关长史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关靖笑盈盈的还礼。他仰起头，看着巨大的船体，心中震撼不已。他听单经说过楼船的巨大，刚才一路走过来，也被这如城垒一般的楼船惊得不轻，可是现在身处两船之间，仰望遮天蔽日的飞庐和巨帆，他心里的惊骇才真正到达顶点。
这哪里是一艘船，这根本就是一座移动的城啊。单经说得没错，孙策的实力远远不是有粮食、军械这么简单。如果说天下还有人能和四世三公的袁绍为敌，非孙策莫属。公孙瓒虽然骁勇，可是这几年与袁绍大小数战，每战必败，不仅没能如愿夺取兖州，反倒连幽州都丢了大半。反观孙策，却连战连胜，不仅在豫州站稳脚跟，还反攻入兖州。
见关靖兴趣盎然的东张西望，神情轻松，麋竺也松了一口气。单经派人来通知他，只说关靖要亲自来拜访，并没有说什么事，他原本还有些疑惑，现在看关靖如此模样，估计应该不是坏事。他也不催，陪着关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全面展示了一下新船。
对这两艘楼船，麋竺有足够的自信。别说是关靖，即使是他以前也没见过这样的船，来看过的人数以百计，无不惊叹。这两艘楼船往渤海一停，那就是实力的象征，任何人只要见过一次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关靖上上下下转了一圈，赞不绝口。“有这样的巨船，天下也去得。”
麋竺很谦虚。“船虽大，也只能海上称雄，陆上还是要靠马。”
关靖笑笑，给单经使了个眼色。单经会意，连忙将公孙续想去平舆的打算说了一下。他们知道公孙瓒自负，所以刻意避免了质任这个字眼，只说是公孙续少年心性，想去开开眼界，绝口不提结盟的事。麋竺是生意人，又和单经相处多日，不需要单经说得那么明白，只要一个眼神就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他并不因此而兴奋，反倒有些迟疑，半晌没有回应。关靖一看，心中不安，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勉强起来，接连给单经使了几个眼色。单经也很意外，只得把麋竺拉到一旁。
“子仲，是不是要请示孙将军？”
麋竺瞅瞅单经，又看看远处强作镇静地欣赏海景的关靖，轻笑一声：“单兄，你们这算什么，托孤？”
单经脸色一变。“子仲，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实话啊。”麋竺伏在栏杆上，看着碧波万顷的大海。“袁绍来势汹汹，幽州士民群起反抗，都到了这时候了，公孙伯珪还一意孤行，不愿稍假辞色。他送儿子去平舆，却只字不提结盟，不是托孤是什么？你以为公孙续到了平舆，孙将军就会无条件的支援你们？别说我们钱粮也很紧张，就算多得吃不完，用不完，也不会往水里扔吧？扔水里还能喂鱼，给你们，能干什么？”
单经脸上火辣辣的，红一阵，白一阵。
麋竺侧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单经。“要让我们帮忙，至少也要让我们看到你们有取胜的可能吧？”

第1186章 亏本生意不做
关靖转了过来，阴着脸。“别驾觉得我们必败无疑？”
麋竺站直了身子，神情多了几分恭敬，也多了几分疏远。关靖看在眼里，暗自后悔。单经和麋竺相处日久，说话比较随便，还是应该由他先和麋竺交涉，至少把麋竺的底线摸清楚再说。自己贸然插话，有些着急了。让麋竺看出他急于求成，对接下来的谈判非常不利。
关靖呵呵笑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心情。“别驾不必如此，我们只是闲谈而已。”
麋竺点点头，对关靖的心思一清二楚，却装作不懂。“在下就是一个商人，对行军作战的事一知半解，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长史海涵。”
“别驾言重了。其实我也只是一介刀笔吏，若非将军提携，哪有机会与别驾一起指点江山。别驾也不必谦虚，孙将军能委托你来幽州，自然是信得过别驾的。青徐这些年战事不断，别驾身处其间，所见所闻想必不少，不妨说来听听，让我们也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麋竺笑着摇摇手。“长史谦虚了。徐州虽然战事不断，我却很少亲至战场，只是筹集粮草，足食足兵而已。长史随公孙将军南北征战，破黄巾，讨乌桓，那才是允文允武，又何必让我献丑。”
关靖听得心中舒坦，又有些不好意思。公孙瓒之前的战绩可圈可点，尤其是东光之战，大破黄巾三十万，一时威镇北疆，连当时的冀州牧韩馥都被他吓破了胆。可是最近这两年面对袁绍却一直在走霉运，先是界桥大战，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被击破，后来又在龙凑被击败，搞到现在一听到袁绍的名字，公孙瓒就有些心虚。
“足兵足食，谈何容易啊。”关靖借势发挥，感慨起来。“幽州苦寒，胡汉杂居，东起辽水，西至弹汉山，连绵两千余里，一到秋天，胡骑入塞，处处烽烟，郡郡有警，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原本有青冀两州财赋补给，还能勉强支撑，现在冀州落入袁绍之手，青州隔海相望，有兵无食，徒呼奈何。刘使君以仁义自许，一味施恩，把胡人养肥了，心思也养大了，却扔下这么一个烂摊子。”
关靖原本只是想为公孙瓒婉转地解释一下，说了几句，想到幽州当前的形势，不由得心情低落，越发愁苦，之前因公孙瓒愿意送公孙续去平舆的喜悦也不翼而飞。麋竺说得对啊，谁愿意支持一个败亡在即的人呢。公孙瓒犯下了这么多大错，内忧外患，接踵而来，就算孙策愿意支持他，他也支撑不了太久。
关靖轻拍栏杆，惆怅不已。原本以为跟着公孙瓒有机会建功立业，提升门户，没想到却是一个在泥潭，现在想抽身也迟了。关家本是寒门，不受世家待见，现在又有依附公孙瓒的经历，就算他愿意苟且偷生，也没人肯给他这个机会啊。
关靖心情不好，单经心情也不怎么好，只是他早就认命了，此刻还算从容。
麋竺看得真切，也不急着说话，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关靖从自怨自艾中回过神来，才轻声说道：“幽州乃是大汉北边门户，公孙将军威镇北疆，为国守门，孙将军一向景仰有加，这才派我来向公孙将军致意。”
关靖静静地听着。
“孙将军一直说，世家势大，权倾朝野，只知道坐而论道，空言仁义，却不顾民生艰难，奢侈浮华，又竞相吹捧，结党营私，子弟列于朝，有才能的寒门士子却报国无门，辗转于泥途。欲救天下，别无他途，唯有将天下的寒门子弟团结起来，才能将这些伪君子掀翻在地，揭破他们的虚伪面目。”
关靖默默地点着头。公孙瓒也是这么做的，他麾下几乎没什么世家子弟，可是效果显然并不好，至少比孙策差远了。这是为什么？关靖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听了麋竺的话，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公孙瓒没有做错，只是做得不够。寒门之所以被称为寒门，就是因为实力有限，仅靠公孙瓒自己是不够的，世家都知道要联合起来，公孙瓒又岂能期望单打独斗？
他不仅需要和孙策结盟，还需要和更多的人结盟，比如刘备，比如公越度，如果近在咫尺的人都不能结盟，又怎么能指望千里之外的孙策呢？
只是公孙瓒对刘备极度鄙视，怎样才能说服他向刘备求援呢？关靖暗自皱眉。
麋竺看在眼中，也不着急。他不会把话说得非常明白，也不会为公孙瓒解决所有的问题。说到底，公孙瓒只是孙策的一个选择，却不是唯一的选择。如果公孙瓒没有足够的实力，没有权衡轻重的见识，孙策宁可不与他结盟。
两地相隔太远，麋竺不可能事事请示，必须要自己做出决定。孙策派他来，就是看中他经商多年练就的眼力。找盟友就和做生意找伙伴一样，没人会和铁定亏本的人一起做生意。
孙策有一句话常挂在嘴边上。什么生意都可以做，亏本的生意不能做。
话说到这一步，剩下的就看关靖的悟性，就看公孙瓒能不能舍己从人。他如果一味刚强，一条路走到黑，那麋竺就只能另外物色合适的合作伙伴。
刘备就一直在寻求与孙策合作的机会，简雍就在头顶的飞庐上。
麋竺和关靖沟通了意见，却没有达成什么结果。关靖做不了主，他要回去请示公孙瓒。送走关靖，麋竺回到飞庐，简雍正在等他。麋竺也不瞒他，把关靖的来意简单的说了一下。简雍听完，一声轻笑。
“公孙瓒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肯放下身段。他的仕途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打破世家的阻挠，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当然，他实际上也做到了，到界桥之战前，他已经凭军功拜将封侯，足以让他傲视群雄，就算是征东将军也未必在他眼中。这时候让他向孙将军俯首，怎么可能？”
麋竺不急着说话，静静地看着简雍。
简雍思索了片刻。“别驾，你如果信得过我的话，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保证能让刘府君和公孙瓒重归于好，联起手来，与袁绍大战一场。”
麋竺打量着简雍了片刻，轻笑道：“你这么有把握？要不要先和刘府君先商量一下？”
简雍摇摇头。“不必，我了解刘府君。”

第1187章 赵云献计
刘备搓着手，不时地看一眼简雍。
“宪和，现在……恐怕不合适吧？伯珪杀了刘使君，幽州士人激愤，欲为刘使君报仇者不乏其人。我刚刚收到消息，朝廷已经委任张则为幽州刺史，不让伯珪占据幽州之意甚明，我们若与伯珪结盟，岂不是与朝廷作对？”
简雍歪了歪嘴，看向一旁的关羽等人。“诸位，你们也这么觉得？”
关羽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旁。张飞揪着颌下的短须，咂着嘴，叭唧叭唧的响个不停。赵云沉思着，剑眉微蹙，若有所思。田豫犹豫了一下，欠了欠身。
“府君，我也觉得不妥。刘使君在幽州数年，广施恩义，甚得胡汉之心。公孙伯珪虽勇，但杀戮无度，此次又杀害刘使君，已成幽州公敌。当此时也，府君宜捐同窗之私义，同幽州之公义，举兵共讨公孙瓒，岂能与其结盟？我虽愚昧，也觉得不妥。”
刘备也不说话，只是瞅着简雍。之前他是希望与公孙瓒重修于好，但公孙瓒杀死刘虞的影响太坏，他最近已经不再试图与公孙瓒联络。如果不是实力不够，自忖不是公孙瓒对手，他也许早已起兵了。因为他的延误，鲜于辅等人意见很大，最近都不和他联系了。
简雍不着急，转头看着田豫。“国让，既然说到了私义和公义，我想问你一句：袁绍当不当讨？”
田豫苦笑。他本不想回答，可是在简雍的逼视下，只能点点头。袁绍叛逆之心昭然，他以诏书行各郡国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如果不是反对袁绍，他之前也不会支持公孙瓒。
“自然当讨，只是……”
“既然袁绍当讨，那刘使君与袁绍连横又算什么？公孙伯珪与刘使君不合，那是幽州内部事务，刘使君理当向朝廷申诉才对，他为什么向袁绍求援？”
田豫扬起了眉，很不满意，沉声喝道：“简宪和，你这是要污刘使君身后名吗？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关羽哼了一声，充满不屑。简雍也沉下了脸，逼视着田豫。“田国让，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就问你这是不是事实？”
田豫大怒，拱拱手。“府君，恕我愚昧，不能赞同简君高论，告辞！”不等刘备点头，起身离去。
简雍和田豫争论的时候，刘备一直没吭声，眼珠却转来转去。见田豫离席，他目光一闪，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关羽见状，也站了起来，一甩袖子，转身离开。张飞看看刘备，也起身走了出去。刘备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简雍。
张飞赶到门口，追上关羽。“云长，你有什么看法？”
关羽抚着胡须，在门外的拴马胡人石桩前站定。周仓解开马缰，递给关羽。关羽接过马缰，手按在马鞍上，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定。他到北疆后，特地挑了两匹高头大马，都是和他脸色相近的重枣色，人马相配，看起来更加高大威武。
“益德，刘虞是伪君子，公孙伯珪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又贪残嗜杀，若不是玄德拦着，我早就杀了他了。简雍晕了头，这时候居然还想着和他结盟，可谓是愚蠢之极，难怪当初孙将军无挽留之意。”
说完，关羽一推胡须，撇了撇嘴，抖缰踢马，扬长而去。
张飞看着关羽的背影，摇了摇头，苦笑不已。他回头看了看府中，想了想，又折了回去，却没有回中庭，只在前院等着。对这种事，他向来不擅长，干脆不参与。
堂上，刘备再次搓了搓手。“子龙，你的意见呢？”
赵云双手抚膝，微微欠身。“府君，我觉得宪和所言有理。公孙伯珪私德有亏，杀刘使君诚为不义之举，可刘使君也非无可指摘，将来难免有非议。袁绍反心已炽，又大举来袭，取幽州之意甚明，这时候与公孙伯珪交战只会便宜了袁绍，于大局无益。”
刘备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赵云不会支持袁绍。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支持公孙瓒比较有利。可是公孙瓒犯了众怒，与他结盟，就等于与幽州士人为敌。赵云不是幽州人，没有这样的感觉，可他是幽州人，不能不考虑人心所向。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大问题：以公孙瓒那脾气，不是你想结盟就能结盟的，他连孙策都不放在眼里，哪会看得上他刘备啊。之前那么多次托人传话，公孙瓒都不肯见他一面。现在公孙瓒众叛亲离，你以为他就会忍气吞声？错！他会更加偏激，什么话也不听。
可是让他和公孙瓒对阵，他也没这底气。他这点人马攒得不容易，可不想一下子全毁在公孙瓒手里。
与袁绍结盟？这也不行。一是袁绍未必会看得起他，就算迫于形势，与他结盟，那也只是权宜之计。以袁绍的脾气，将来肯定会和他算帐。二是袁绍取了幽州，将来难免会和孙策面对面。他不觉得袁绍有击败孙策的把握。
进退两难啊。
“那子龙的建议是……”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府君是刘使君上表朝廷委任的渔阳太守，自然应该听朝廷的命令。于今之计，府君宜派人迎接张使君入境，请他主持大局，府君全力配合便是，毋须考虑太多。”
刘备豁然开朗，随即窃喜不己。还是赵云比较稳重，考虑得周全。朝廷既然委任张则为幽州刺史，分明是不愿意看到袁绍占据幽州。张则到达幽州后，应该不会与袁绍结盟，但他怎么处理公孙瓒却是个疑问。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对他来说，张则是朝廷委任的幽州刺史，代表的就是朝廷的意思，他只要听张则的安排就行。不管张则会怎么处置公孙瓒，都离不开他和渔阳郡的支持。
刘备看向简雍。简雍不慌不忙。“府君，不管是谁接任幽州刺史，没有粮草，都无法立足。朝廷不也是靠南阳支援的粮食才渡过难关的吗？”
刘备目光一闪。“这么说，岂不是袁绍也有机会？”
简雍摇摇头。“关中大旱，支持袁绍的朝臣倍受指责，袁绍都没有输一粒粮食入关，他会支援幽州？就算他愿意，他也没这实力。以前是青冀两州共同补给幽州，现在由冀州独力承担，冀州又能支撑几年？能支援幽州者，非孙将军莫属。府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府君三思。”
刘备权衡片刻，转头看向赵云。“子龙？”
赵云躬身道：“府君，我以为宪和所言甚是。袁绍志大才疏，恐能善始，难善终。”

第1188章 正反计
刘备接受了赵云的建议，随即又与田豫做了沟通。田豫反对与公孙瓒结盟，但他不反对刘备接受张则的命令。至于张则会怎么处理这件事，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他也清楚，简雍的话虽然有抹黑刘虞的嫌疑，但刘虞的确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君子。刘虞一直以朴素示人，衣冠破了都不肯换新的，修修补补继续用，但他的妻妾衣着华丽，生活奢侈，却也不是什么秘密，进出州牧府的人都有所耳闻。刘虞被公孙瓒击破后，公孙瓒的部下抢劫州牧府，搜出了大量的奢侈品，只不过公孙瓒没有好好利用罢了。
刘备随即派简雍去见公孙瓒。
公孙瓒接到关靖的回报，恼羞成怒，几乎要暴走。麋竺不过是一个商人，居然敢拒绝他，还怀疑他的实力，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恨不得立刻起兵攻击麋竺。可是想想麋竺在海上，他的马再快，弓再强，也伤不着麋竺分毫，只能暗自咬牙发狠。
得知简雍求见，正在气头上的公孙瓒想都不想，就命人轰简雍走，却被关靖拦住了。关靖说，麋竺之所以不愿意接受君侯的善意，是因为他担心君侯无法击败袁绍。他是商人，商人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你要想证明他错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击败袁绍，用事实证明实力。
可是有刘备在身后，你能心无旁骛地与袁绍决战吗？就算你不肯接受刘备的求和，也应该安抚住他，解除后顾之忧。如果能挟刘备以战，让他听从你的号令，那就更完美了。
公孙瓒觉得有理。他被麋竺的怀疑激怒了，此刻一心想战胜袁绍，证明自己的能力，却又没有必胜的信心。如果能有刘备帮忙，那把握就大多了。刘备的人品虽然一般，武艺还是不错的，何况他手下还有关羽、张飞、赵云，就连那个田豫也是一员难得的小将。
想到这几个人，公孙瓒又有些郁闷。关羽、张飞也就算了，他们原本就是刘备的部下。赵云、田豫怎么也成了刘备的部下，他们原来可是我的部下啊。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真是我错了？
简雍来到公孙瓒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公孙瓒当时就火了，眼神阴冷，抽出白马刀拍在案上。
“简宪和，这口刀可是孙伯符所赠，你应该知道厉害吧。”
简雍微微一笑。“知道，可惜你很快就不是孙将军的盟友了。”
公孙瓒狐疑的看看关靖、单经，以为他们泄漏了消息。关单二人一脸茫然，摇头否认。简雍笑道：“将军不相信刘府君这个昔日的师弟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身边的人也不信？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能信任千里之外的孙将军？”
公孙瓒窘迫地无言以对。
“将军可知太史慈？”
公孙瓒想了想。“略有所闻。”
“太史慈曾是孙将军的敌人，还曾经袭击孙将军，险些致孙将军于死地。可是他投孙将军后，孙将军却心无芥蒂，委以重任。在年初的任城之战中，太史慈率部入东平，一举击败程昱部，为孙将军夺取任城立下大功。我想问将军，如果你是孙将军，你能信任太史慈吗？”
公孙瓒盯着简雍，一言不发。他知道简雍想说什么，他现在也的确需要刘备的帮忙，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讽刺刘备几句。“既然孙将军待人以诚，推心置腹，玄德为什么不留在中原？我可听说他两次被孙将军击败，在他麾下数月呢。怎么，孙将军没看上他？”
简雍面不红，心不跳。“将军有所不知，那正是孙将军对刘府君的器重。”
“怎么说？”
“孙将军说，刘府君乃是宗室之后，师从卢子干，与将军同学，文武兼备，非他所能驱使，唯天子可用，幽州天地广大，为大汉北方门户，非将军与刘府君不能镇守，这才劝刘府君赴长安，面见天子。”
“他想镇守北疆？”公孙瓒不禁冷笑一声，眼神中怒意勃发。
“当然，有将军在，的确毋须多虑。不过，将军现在不是麻烦缠身，无暇他顾嘛。”简雍笑盈盈地看着公孙瓒。“将军，刘府君与你有同门之义，他不帮你，还有谁来帮你？当然，放眼北疆，除了将军，又有谁能让刘府君心甘情愿的俯首听令呢？”
公孙瓒咧着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这是实话，除了我，还有谁能让刘备这么服气。当初求学时，刘备就跟在我身前马后的侍候着，兄长兄长的不离口，烦死了。孙策都不能用的人，也只有我能用了。
“玄德不怕惹麻烦？”公孙瓒换了一副笑脸，却依然语带调侃。“我现在可是幽州公敌。”
“将军，恕我直言，在这一点上，你不如孙将军远甚。”
“哦？”
“孙将军逐刘表，夺荆州，杀周禺，据豫州，杀陈温，取扬州，败袁谭，入兖州，所在皆克，可曾像将军这般进退维谷，举目皆敌？”
公孙瓒眼珠一转，也觉得有理，不禁向前倾了倾。“宪和，说来听听。”
“无他，孙将军善诛心耳。”
简雍侃侃而谈，将孙策与中原世家争斗的事迹说了一遍，听得公孙瓒大呼过瘾。他虽然出身比孙策好一点，但他是庶子，从小受欺负，对世家、豪强都没什么好感，有了实力之后，更是恨不得将世家赶尽杀绝。可是这条路走得并不顺利，这才杀了一个刘虞，就把自己搞成了过街老鼠。与孙策相比，他的手段的确太粗糙了。
简雍随即为公孙瓒献上一计。要想摆脱眼前的困境，有正反两计可用。你是朝廷封拜的奋武将军、蓟侯，幽州刺史张则入境，你应该派人迎接，以示对朝廷的尊崇。只要朝廷认可你杀刘虞是正当的，就没人能在大义上指责你。这是正计；刘虞身为宗室，却与逆臣袁绍勾结，袁绍推他为帝在前，他派骑兵助袁绍作战于后，这分明是狼狈为奸。这样的逆臣不该杀？刘虞外托朴素，妻子却衣纨服绮，奢侈浮华，分明是一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他蒙蔽了幽州人，难道不该杀？杀这样的人何罪之有？这是反计。一句话，只要证明刘虞该死，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第1189章 道不同
简雍一席话，公孙瓒茅塞顿开，大呼过瘾，立刻将简雍引为知己。
就连关靖都赞叹不已。这个正反计太高明了，我怎么没想到？早这么干，公孙瓒何至于搞得这么狼狈，就算不能争取所有人，也能让大部分保持中立啊。
公孙瓒设宴款待简雍。简雍再次表达了刘备的心意，愿意支持公孙瓒，与袁绍作战。有孙策的钱粮支援，他们师兄弟并肩作战，一定能击败袁绍，控制幽州。当然，前提是要取得张则的支持。张则是朝廷任命的幽州刺史，取得他的支持，就是取得朝廷的认可，大义不亏。
张则会不会支持他们？肯定会。朝廷派张则来幽州，就是不想让幽州落入袁绍手中。张则是一个外地人，必须要幽州本地人的支持。眼下幽州谁的实力最强？首推公孙瓒、公孙度，其次便是刘备。张则要想稳住幽州，不可能不寻求公孙瓒和刘备的支持。除此之外，他也离不开孙策的支持。没有钱粮，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幽州落入袁绍手中。
公孙瓒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他让简雍回复刘备，愿意与刘备见一面，共商大计。刘备接到消息，亲自赶到蓟县拜见公孙瓒，礼节倍至，像之前求学的时候一样兄长不离口，又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做了一些解释。刘备给关靖等人送了不少礼，把公孙瓒信任的几个人哄得眉开眼笑，争相为刘备说好话。
公孙瓒消了气，盛情款待，与刘备宾主尽欢。
与刘备结盟后，公孙瓒立刻派关靖去见麋竺，通报消息，重申想派公孙续去平舆的愿望。
麋竺松了一口气。这几股力量团结起来，袁绍想要取幽州就难了，孙策的压力大减。他接受了公孙瓒的要求，将以最快的速度向孙策汇报。在收到孙策的指示之前，他将在权限范围内全力支持公孙瓒、刘备，大批军械和粮食将陆续送到他们手中。
公孙瓒如释重负，立刻投桃报李。他从缴获的战马中挑选了一千匹好马，由公孙续和两百白马义从押送，登上麋竺送货来的大船，赶往青州。
与此同时，公孙瓒派关靖、公孙范与赵云一道，带着揭发刘虞的证据赶往居庸关，迎接幽州刺史张则。
……
九月中，上谷，居庸关。
张则背着手，站在最高的烽火台上，遥望长城内外。他半生仕宦，大多在边疆、军营，久经风霜，面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须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
此刻，他神情肃穆，眼神凝重中带着一丝痛苦。
背后响起脚步声，很轻快，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张则回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卫士退下。田畴见了，神情一滞，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他走到张则身边，声音有些发干。
“使君，你找我？”
张则转身，打量着田畴。“子泰，我有事和要你商量。”
“使君请说。”田畴越发不安。这一路走来，为了避开袁绍的阻挠，他领着张则先从长安经直道，直到朔方，再沿着草原一路东行，在居庸关重新入塞。过了居庸关，就算进入幽州腹地。进入幽州腹地，就要处理刘虞被杀的事了。张则这时候找他，又是这副神情，应该是和这件事有关。
“子泰，我们同行月余，算是忘年之交了吧？”
“不敢。使君德才兼备，忠贞果敢，国之栋梁，乃是我追慕的贤者，我岂敢与使君论交。”
张则轻叹一声：“看来子泰是看不上我。也罢，既然身入乱局，就不能指望全身而退。子泰，我不敢奢望太多，只希望你能听我说完，可否？”
田畴心中更加不安。他已经有不祥的预感，张则要说的不会是他想听的。可是此时此地，他不想听也不行，张则显然遇到了难处，需要他的襄助。
“认识关靖吗？”
“认识。”田畴的眉心紧蹙。“公孙瓒的长史。”
“他刚刚赶到，带来了一些文书。”张则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晃了晃。“我想，你应该看一看。”
田畴看着那卷纸，心里一紧。他认识这些淡黄色的纸。在长安的时候，很多人都用这样的纸写文章、写奏疏，天子还赏过他几枚。这是南阳纸。关靖是公孙瓒的长史，却用南阳纸写文书，孙策已经把手伸到幽州来了？这卷纸上又写些什么呢，以孙策翻云弄雨、颠白为黑的手段，这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见田畴一动不动，张则叹了一口气。“子泰……”
田畴突然惊醒过来，上前一步，从张则手中接过纸卷，展开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却越来越紧，秋风渐冷，他的心也跟着越来越冷。读到最后，他的手颤抖起来，几乎将纸卷攥成一团。
“好手段。”田畴冷笑一声：“果然是好手段。”
“你不信？”
“使君信了？”
张则笑笑，只是笑得很苦涩。他不是田畴，他久经官场，知道人都有两面性。人无完人，刘虞就算不是十恶不赦，也绝不是什么洁白无瑕的正人君子。公孙瓒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自然要将刘虞钉死，这时候不会伪造证据，否则一旦被人揭穿，他会更丢脸。况且有些事也不需要公孙瓒污蔑，刘虞的很多做法是容易引起非议的。他心里怎么想，别人不清楚，别人只能看到他的所作所为。
“子泰，我知道你性情高洁，可是皎皎者易污这句话，你一定听过。官场如染缸，没有人能够一尘不染，能做到大节不亏已经不易了。”张则顿了顿，转过身来，直视着田畴。“尤其是在乱世，事急从权，有时候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事应该做却不能，有的事不该做却不得不做……”
田畴很愤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张则。“使君，你是说为了所谓的大局，你要看着刘使君无辜被戮在前，清名被污在后，却要与公孙瓒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吗？”
张则点了点头。
田畴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看着张则，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原来使君是这样的能臣，倒是让在下见识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如此，那就预祝使君马到成功，在下就此告辞。我不信天下之大，却无申冤之处，无申冤之人，无申冤之法。”
张则也不拦着他，走到城墙边，看着田畴怒冲冲的离去。他喊了一声。田畴停住，仰头怒视张则。张则一扬手，将纸卷扔了下去。田畴下意识的伸手接住。
“子泰，你若欲为刘使君申冤，不妨先去查证一下这些指证是否属实。如何？”

第1190章 卧虎与巨商
田畴答应了。
张则随即将他引见给关靖和简雍。关靖与田畴有一面之缘，知道他是右北平无终人，好读书，本不是一个热心仕途的人。他入仕是被刘虞的热诚感动，张则派他去查验这件事，摆明了对公孙瓒的指证有怀疑。不过他并不紧张，公孙瓒是郡吏出身，对这些事太熟悉了，刘虞的罪状都是明摆着的，他根本没必要伪造，让田畴去查吧，他查出的结果更有说服力。
田畴的确很聪明，但他经验太少，还不是公孙瓒的对手。
见关靖很坦然，张则心里有了底。他询问了相关情况，又询问了相关的战备，战马、军械、钱粮，都问了一番。他久经仕宦，对这些事非常熟悉，不需要刻意摆官威，言谈举止间透出的从容就足以让关靖等人心服口服。面对这样一个功名赫赫的前辈，公孙范和赵云也不敢掉以轻心，非常恭敬。
张则又派人召鲜于辅等人来见。鲜于辅正在召集人马，没有亲自来，只派从弟鲜于银来见张则。见公孙范和赵云在座，鲜于银勃然大怒，指责张则偏听偏信，与公孙瓒等人是一丘之貉，官官相护。
张则也不着急，静静地听着。等鲜于银说完了，他对鲜于银说，是非曲直，我已经派田畴去查，自有公论。你们不信我，总该相信田畴吧？
鲜于银自知失言，很是窘迫。
张则接着说，刘虞也好，公孙瓒也罢，都是朝廷委任的官员，他们之间发生冲突，甚至举兵攻杀，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有罪，将来朝廷会依律处置。可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幽州的安定，袁绍身为冀州牧，兴兵攻击幽州，这不合朝廷制度。你们想为刘虞报仇，心情可以理解，甚至于发兵与公孙瓒交战这都可以接受，可是你们若与袁绍勾结，那就是陷刘虞于不义了。
袁绍是逆臣，他矫诏的案子正在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公布天下。你们这时候和袁绍牵扯不清，不用公孙瓒指证，刘虞就有罪，死有余辜。朝廷不仅不会为他平反，而且要追究他的责任。刘虞是宗室，朝廷不仅要追回爵位，还要削籍，整个东海王一系都会因他蒙羞。附逆是大罪，要诛三族，他的儿子刘和也将成为罪人，朝廷会派人抓他归案，枭首伏罪，刘虞不仅会身败名裂，而且将遗臭万年。
鲜于银只是幽州刺史府的一个从事，有一腔热血，想为刘虞报仇，哪里见过这阵仗，完全被张则镇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唯唯而退。
赵云看在眼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位新任幽州刺史不愧是卧虎，比刘虞强太多了，就算是公孙瓒看到他估计也要退避三舍。
收到鲜于银的回复，鲜于辅不敢造次，亲自赶来拜见张则，与他同行的还有乌桓司马阎柔。
阎柔是广阳人，幼时被掳出塞，没在胡中十余年，却深得乌桓、鲜卑人信任。他与刘虞有过接触，也受过刘虞恩惠，刘虞被公孙瓒杀死，鲜于辅等人想为刘虞报仇，第一个就想到了他。他也欣然响应，联络乌桓、鲜卑各部，集结了一万余骑，正准备与公孙瓒开打。
张则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态度，软硬兼施，让鲜于辅和阎柔不敢轻举妄动。有刘备与公孙瓒联手，能不能打得赢且两说，若因此毁了刘虞的名声，让刘虞遗臭万年，断子绝孙，却让公孙瓒坐收名利，他们死了也不甘心。权衡利害，自然还是拥护张则，等朝廷为刘虞声张正义。
得到公孙瓒与鲜于辅等人的支持，张则迅速稳住了幽州形势，拥兵十余万。他下令各部料简精锐，让老弱回家，减轻后勤补给供应的难处，最后得到五万步骑。张则一面派人警告袁绍，让他不要轻易挑起战事，一面与麋竺联络，商量解决幽州粮赋不足的办法。
……
麋竺收到张则的邀请，却没有赴约，只是派人给张则送了一份礼物。
张则大怒，亲自赶到沽口，再次派人邀麋竺上岸见面。
麋竺还是不见，又派人送了一份礼，并邀请张则登船一叙。张则虽然生气，却无计可施，只得接受了邀请，乘船出海，登上了楼船。
看到如浮城一般的楼船，即使是久经仕宦的张则也吃了一惊。他见过楼船，却没见过这么大的楼船。不过他毕竟不是刚入仕的少年，将自己的惊讶掩饰得好，波澜不惊，只是那份威压更浓，让人不敢直视。即使麋竺见过不少人，看到张则的第一眼还是有些腿软。但他毕竟是东海第一巨商，背后又站着孙策，虽然心里紧张，倒也不至于被张则吓倒，依然笑容满面，不失东道主的风范。
“使君不愧是卧虎，令人望而生畏。”麋竺笑眯眯地说道：“我几乎要举帆而去了。”
见没能从气势上压倒麋竺，反被他调侃了一句，张则没有再浪费精气神。他微微一笑：“足下言重了。你要是走了，我和谁谈生意去？平舆那么远，又隔着大海，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船。”
麋竺笑笑。他不肯去见张则，非要逼着张则来见他，除了让张则亲眼见识一下孙策的实力外，就是要张则认清形势。孙策可以放弃幽州，幽州却不能没有孙策的帮助，主动权在孙策手上，生意可以谈，主次不能乱。现在张则来了，又承认了自己有求于孙策，他就不用再端着了。
“使君误会了，这是我麋家的船，也是我麋家的生意，与孙将军无关。使君若是想见孙将军，我可以顺便搭你一程，分文不取。若是谈生意，我当仁不让，就算是孙将军的生意我也要截一截的。”麋竺笑得眉开眼笑，胸有成竹。“使君从长安来，想必知道关中天灾人祸不断，唯有孙将军愿意施以援手，他其实已经没什么余粮了。所以嘛，这生意，使君还是和我做的好。”
张则惊讶地瞥了麋竺一眼。“久闻东海麋家是巨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大手笔。我倒想知道，足下能为幽州提供多少粮食，能补上冀州的缺口吗？”
“这个我可不敢说，只能说尽力而为。”麋竺拱拱手，不好意思的浅笑着。“使君，我是商人，千里奔波只为利，粮食多不多，全看利厚不厚。使君，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第1191章 此间少年
东莱，海边。
蒋干背着手，站在岸边，吹着海风，黝黑的面皮透着些许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孙乾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意气风发的蒋干，羡慕不已。凭三寸不烂之舌左右天下形势，这简直是策士功业的最佳写照。他如果有这么一天，就算是死也能心满意足。
只可惜，他离这一步似乎遥不可及。田楷是个庸才，经营数年，还是没能站稳根基，袁熙一来，青州便丢了大半。如不是袁谭战败，袁绍不能两顾，也许田楷就只能跳海了。蒋干奉命来青州接洽，田楷奉如大宾，命他全程陪同。
“公祐兄，听说你是大儒郑康成推荐到州里的？”蒋干收回目光，和孙乾寒喧起来。海面上一片平静，船队应该还有一会儿才到。
“是啊。”孙乾礼貌的轻笑着。按理说，他应该感激郑玄的推荐才对，可是现在，他却怎么也感激不起来。接受田楷的辟除是一个错误，他太心急了，一心想着出仕，却忘了择主。相比之下，好友孙邵就稳重得多，他坚决不接受田楷的辟除，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听说最近袁熙派人礼聘郑玄，郑玄虽然没有接受，却推荐了不少人给袁熙，孙邵有可能在其中。比起田楷，袁熙那个青州刺史强太多了，济南、平原各郡的世家豪强都支持他，就连尚在田楷控制之中的北海国也不便外，东安平、剧县都有人投奔他。孙邵应该也会去吧。
“公祐兄在想什么？”蒋干敏感的发现了孙乾的心不在焉，不禁微微一笑。他和孙乾相处了几天，已经感觉到孙乾的不得意。田楷是个庸才，既没有名声，也没有手段，不会笼络人心，他手下的这些掾吏都没什么忠诚可言。如果他向孙乾发出邀请，他相信孙乾会欣然应邀。可是他清楚，孙策正在图谋青州，不会在这个时候挖田楷的墙角。
“没什么，一时出神，失礼失礼。”孙乾连忙岔开话题。“子翼兄，你信神仙吗？”他指指一旁等待渡海的人群。“这里面有很多人就是出海寻找神仙的。”
蒋干呵呵一笑。“神仙缥缈难寻，依我看，倒是去辽东避难的多吧。”他转头瞅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孙乾奇怪，也转头看了一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起，身材高大，容貌出众，在一群逃难的人中格外显眼。其中一人脸特别长，正和另外两人轻声交待着什么。
“子翼兄认识这三人？”
“不认识，但我似乎见过他们。”
蒋干正想过去与他们攀谈一番，人群忽然喧闹起来，不少人向海边奔去，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大多是方言，蒋干听不太明白。孙乾听了一会，也兴奋起来。
“子翼兄，你真是好福气，居然遇上神仙了，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蒋干看着跃跃欲试的孙乾，不禁发笑。“真有神仙？”
“这个真是神仙，据说活了一百多岁了，相貌就没怎么变。”孙乾踮起脚，伸长脖子。如果不是陪着蒋干，他肯定也要过去看一眼，说不定神仙能帮他看看前程什么的。他中等身材，不像蒋干那般鹤立难群，看得很辛苦。
蒋干眨眨眼睛，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海面上还是没有看到船的影子。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弟兄三人，见那年长的两个也跟着人群往前走，最年少的一个却站着不动，还一直摇头，似乎拒绝两个兄弟的提议，闪出人群，到一旁树下清静去了。
“公祐兄，你去看神仙吧，待会儿到那棵树下寻我便是了。”蒋干一指少年站的那根树。“我去和那少年聊两句。”
孙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匆匆去了。这的确有些失礼，可是见到神仙的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
蒋干逆游而行，挤出人群，来到树上。那少年正靠着树看书，看得很开心，一边看一边笑，旁若无人。蒋干走了过去，拱拱手。“在下九江蒋干，字子翼，敢问足下大名。”
少年打量了蒋干一眼，收起笑容。“足下……是孙豫州麾下的那个使者蒋子翼？”
蒋干嘴角轻挑，笑了起来。“正是。”
“幸会。”少年拱拱手。“在下琅琊诸葛亮，字孔明，东莞逆旅时曾与足下有一面之缘，足下可能……”
“我记得你们。”蒋干笑道：“你们弟兄三人皆非等闲之辈，过目难忘，只是当时任务在身，未能一晤。你的兄长都去看神仙了，你怎么没去？”
“神仙也是人修的。”诸葛亮哈哈一笑，扬了扬手里的纸卷。“他们看神仙，我看道。看神仙不能成为神仙，看道却有可能成为神仙。”
“哦，是什么书，又是什么道？”
“天下至道。足下应该听说过吧？”
蒋干点点头。蔡琰这部《天下至道谈图释》一问世就成了畅销书，南阳书坊一再加印，据说第一版的雕版都磨损了，不得不赶制第二版。不过蒋干关心的却不是这部书，而是诸葛亮这个人。他来青州之前，孙策和他交待了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寻访眼前这位诸葛亮。他在阳都时去拜访过，却没见到人。诸葛亮的叔叔诸葛玄刚刚过世，他们弟兄三人安葬了叔叔之后就离开了阳都，去向不明，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看来这是命中注定。
蒋干瞥了一下诸葛亮脚边的竹制书箧。“足下手不释卷，令人钦佩，只是千里无轻担，足下书箧满满，这一路背过来可不容易。”
“开卷有益，每有所得，也就不觉得累了。何况我的兄长也很照顾我，几乎不用我自己背。”诸葛亮笑道：“这里面有不少书都是南阳和平舆来的，足下应该听说过，我就不献丑了。”
蒋干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诸葛亮。诸葛亮被他看得不安，无辜地眨着眼睛，一脸茫然的模样。蒋干抚着胡须想了想。“孔明，我们打个赌吧。”
“打赌？”
蒋干抬起手。“如果我赢了，你就跟我走一趟平舆。如果我输了，你留个地址，三年之内，南阳、平舆包括吴郡书坊所出的书，每出一部，我给你送一部，不远千里。”
诸葛亮眼睛一亮，沉吟片刻。“当真？”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诸葛亮举起手，与蒋干三击掌。“你说，赌什么？”
蒋干微微一笑。“我赌你这书箧里有一些不愿意让我看到的东西，比如……讲武堂的听课笔记。”

第1192章 活神仙
诸葛亮看看脚下的书箧，又看看蒋干，笑道：“你是神仙？”
“当然不是。”蒋干笑着，心里却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孙策为什么会特地关照他寻访这个少年，但孙策做过让人不解的事太多了，多这一桩也没什么。他奇怪的是看着这少年，他忽然有种不自信。
跟随孙策这几年，除了那次九江之行，他无往而不利，自信得近乎自负，有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活神仙就在眼前，诸葛亮却没兴趣去看，显然对神仙之说并不信服。他问这句话，等于含蓄地说他猜错了。他总不能强行打开诸葛亮的书箧来验证。打赌不是目的，邀请诸葛亮去平舆才是目的。如果诸葛亮不想去，他就算猜对了又能如何？
“我有两个书箧，你如果说的是这个，那你就输了。”
蒋干嚅了嚅嘴，会心而笑，却掩饰不住心中的遗憾。“认赌输服，我会履约的。”
“也不能说你完全不对，因为我的另一个书箧里的确有讲武堂的听课笔记。”诸葛亮笑眯眯地说道：“不如这样吧，足下回程的时候，如果经过阳都，不妨捎我们兄弟二人一程，就当作赌注了。如何？”
“你不去辽东？”
“我是来送我大兄去辽东游历，自己并没有打算去。我的二兄只是顺便出来散散心，见见世面。”
“好，一言为定。”蒋干朗声大笑。“如果你大兄不嫌弃，我可以为他安排搭乘去辽东的船只，食宿安全都有保证，万一遇到什么麻烦，我们也能帮点忙。”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正说着，人群向这边涌了过来，一个须发雪白的老者被众星捧月般的围在中间。他身材高大，看起来至少有九尺，面容清瘦，长须飘飘，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枝木簪别着雪白的头发，双目开合之间，精神矍铄，蒋干看得心里一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孙乾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拉着蒋干，眉飞色舞。“子翼兄，活神仙特地从海中仙山归来，是想去平舆见孙将军的。”
“哦，是吗？”蒋干有些措手不及。他其实不信神仙，更不信什么活神仙。郤俭原本也以神仙自居，现在成了孙策身边的侍医，最近又和一帮道士在陈留研究染料提纯。说白了，他们就是懂一些方术的方士，和神仙不搭界。此刻看到于吉，他却有些动摇起来。
怎么这么巧，于吉会在他迎接公孙续的时候出现在这里，又直言要去平舆见孙策？
蒋干正犹豫的时候，于吉来到他们面前。他走得并不急，但他身高腿长，一步抵得上别人两步，看似不急，走得却不慢，几步便到了蒋干面前。不过他却没有看蒋干，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在诸葛亮身上来回打视了两趟，最后落在诸葛亮手中的书上，朗声大笑。
“少年，你是入世仙，不是出世仙，这《天下至道谈》不适合你。”
诸葛亮很惊讶，仰头看着于吉。“敢问仙人，何为入世仙，何为出世仙？”
于吉抚着长长的胡须，笑容满面。“你说，是道大，是仙大？”
“自然是道大。”
“没错，道大，神仙也不过是修道之人。入世仙与出世仙修的都是道，只是修法不同。入世仙以天下为宇宙，修的天下之道，先成王，后成圣，若中途受阻，则身没而功名长存。出世仙以自身为宇宙，修的是个人之道，金玉之道，先成圣，后成王，即使时运不济，不能万古留名，也可长生久视。这《天下至道谈》虽以天下为名，但修的还是个人之道，是出世道，不是入世道。”
“入世道也好，出世道也罢，都是道，难道就不能兼而有之吗？修身成圣，修世为王，难道不是天下读书人的目标吗？”
于吉打量着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少年，话虽如此，路却难行。譬如去辽东，海路可行，陆路亦可行，虽说殊途同归，路上的经历却大有不同，不能兼而有之。你有大智慧，却也有大志向，而且智慧不足以支撑你的志向，所以能成入世仙，不能成出世仙。”
众人听了，齐唰唰地看向诸葛亮。即使是入世仙，那也是仙啊，这少年能得于吉仙人如此看重，真是天大的福气。
蒋干冷眼旁观，也是惊讶不已。诸葛亮虽然面相尚稚嫩，但身材高大，气度不凡，在众人围观之下依然从容自若，丝毫看不出局促之意，仅是这份气度便不是普通人。难怪孙策会让他专程来拜访。亏得运气不错，在这里遇到了，要不然险些错过。
诸葛亮沉思半晌，轻轻吁了一口气。“天下大乱，宛如地狱，我岂能置而不问，只求个人得道。曾子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西方有神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然不可兼得，那我就做个入世仙吧。”
于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抚诸葛亮的肩膀。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几乎没什么肉，骨节清晰可见，皮肤却光滑可鉴，看不到一点皱纹。“少年，虽说长生不可得，天年可期，吐纳导引，澄心静志，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其徼，亦是一乐也。”
诸葛亮躬身致谢。“多谢仙人指点。”
于吉转身看着蒋干，雪白的眉毛微挑。“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你这段时间赶得太紧了。”
蒋干哈哈大笑，拱拱手。“多谢仙人。我资质有限，这辈子大概是成不了仙。得遇明主，只求一逞所欲，活一日便要痛快一日，不敢奢求太多。”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不可一味求快，须知欲速则不达也。”于吉回头看了一眼，又对诸葛亮说道：“我要去平舆，途经琅琊，你可愿与我同行？”
诸葛亮看看蒋干，拱手笑道：“多谢仙人。不过我刚刚与蒋君约定，要搭他的车回去，就不叨扰仙人了。既然仙人是去平舆，也许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于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飘然远去。
人群跟着于吉向前，从蒋干、诸葛亮身边涌过，最后又剩下他们两个。蒋干咧了咧嘴，抬起脚，掸去被人踩脏的鞋，揉着脚，眉头轻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风平浪静，万顷碧波，看不到一点帆影。

第1193章 不要急
孙策走进参谋处的水榭。天气渐凉，水池里已经看不到游泳消暑的军谋，只剩下一池碧水。
听到脚步声，当值的庞统迎了上来，示以询问的目光，其他的军谋也纷纷起身行礼。孙策挥挥手，示意军谋们不必多礼，各忙各的。他跟着庞统来到一旁的值班室。值班室宽敞而清雅，两个年轻赵女正坐在窗边闲聊，看到孙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孙策示意她们出去，庞统见状，顺手掩上了门。
“将军，怎么了？”
孙策在窗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丁冲有消息了。”
庞统微怔，连忙接过书信。半个月前，他们收到消息，吴懿统兵入汉中，后来汉中的消息便断绝了。徐晃派人深入汉中打听，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只知道汉中全面戒严了，吴懿在几个重要关卡都增加了人手，加强检查，细作们再也无法自由出入，有消息也传递不出来。
丁冲的信不长，庞统很快就看完了。他放下书信，曲起指关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吴懿……好手段，居然打了丁冲一个措手不及，连逃跑都来不及。看这意思，配合吴懿行动的不仅有天师道，还有汉中本地的豪强啊。”
“是啊，曹操有一套，左手天师道，右手益州豪强。如此一来，公瑾取益州的难度更大了。吴懿出汉中，曹操出三峡，荆州至少有两个攻击点。将来等他搞定益州南部豪强，说不定还会出现第三个点。”
庞统想了想。“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豫章的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调贺齐和祖郎到荆南参战，由武陵入牂柯。”
孙策瞅瞅庞统，轻笑一声：“士元，你最近有点自负啊。是不是要亲事将近，想在成亲之前立一大功？”
庞统摸摸头，嘿嘿笑了两声。
“你这思路不错，但可行性有多大，恐怕要存疑。公瑾刚刚拿下荆州不久，江南的屯田还没见成效，人心未定，粮食储备更是无从谈起，这时候大举发兵进攻益州，不是一个明智之举。我初步估计至少要三到五年，屯田有了成效才有可能派人到荆南测绘地形，讨论攻击益州南部的可能性。现在嘛，可以做前期准备。”
庞统讪讪地说道：“将军说得对，我是有点心急了。”
“不要急，你还没二十岁呢。如果二十岁之前就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以后的人生岂不是很无聊。”孙策轻轻拍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风景，悠悠的说道。秋天不知不觉的来临，湖边的柳树颜色渐深，每一次风起，都有不少树叶落在水面上，随波飘荡。即使有人专门负责清理，还是让人觉得秋天的萧瑟无处不在。
“怎么处置丁冲？救还是不救？”庞统问道。这封信是丁冲写给丁夫人的，他现在在哪儿，信上没说，但他被人软禁了，无法脱身。写给丁夫人，自然是希望丁夫人主动提出和离，让曹操有机会迎娶吴懿的妹妹吴照。这是曹操的授意还是吴懿本人的计划，信里看不出来。既然信落到了孙策手中，自然是丁夫人要请孙策出面解决此事，至少要保证丁冲的人身安全。
“救还是要救的，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救出来之后怎么办，让他回长安，还是让他到荆州？”
庞统思索片刻，笑道：“让他去长安吧。此人过于贪财，甚至有些不择手段，坏事多于成事。他又自恃有功，到时候处理不当，反而会影响大事。丁家人质在手，谅他也不敢反水。倒是曹昂，将军，曹操如果要和丁夫人和离，曹昂会怎么办？”
孙策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办。阿翊和曹英看对了眼，我想为孙翊提亲，又担心袁绍因此换人，重新将重心转移到兖州来。”
庞统摇摇头。“这倒不至于。幽州，袁绍必取，否则他无法全力南下，也没有足够的胡骑可用。兖州，他没有把握不会轻易出手，旋得旋失，对他来说没有意义。曹昂深得兖州文武支持，袁绍暂时找不到能代替他的人，只能装聋作哑，故作大度。如果能运作得当，说不定倒能让曹昂与袁绍打一场。”
孙策没吭声，他也在权衡着袁绍和曹昂的反应。如果能将曹昂拉过来，兖州变成前线，那当然是好事。可万一曹昂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甘当袁绍前锋，主动向豫州发起进攻，那就弄巧成拙了。
庞统道：“将军，我觉得这件事急不来吧，仲谋的亲事不是还没成吗？二将军才十一，怎么的也得三四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可以试一试。”
孙策斜睨了庞统一眼，笑而不语，起身告辞。他觉得庞统最近有点亢奋，不够冷静。这种事是能随便试的吗？现在双方对峙，袁绍的注意力在幽州，对他来说最有利，盲目打破这个局面绝不是明智之举。这小子还是太嫩了，没摔过大跟头，不如郭嘉有城府。
“你们先议一议。”
庞统将孙策送了出去，看着孙策上了船，无奈地摊摊手。
……
孙策回到岸边，正准备上车，就看到有骑士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一旁的士卒，沿着长长的曲廊向水榭奔去。孙策给徐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急着走。这骑士来得这么急，肯定有重要的消息送到。庞统一会儿就得追出来。
果不其然，骑士进水榭没多久，庞统奔了出来，见孙策的马车还停在路边，连忙扬了扬手。孙策下了车，沿着曲廊走了回去，两人在半中间相遇。他冲着庞统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这么着急，让人看了笑话。
“士元，别这么紧张，天塌不下来。”
庞统几步抢到孙策面前，急声道：“将军，这次恐怕是天要塌下来了，朝廷有诏书将至。”
“有诏书就有诏书呗，有什么好紧张的。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具体内容还不清楚，只知道朝廷将拜征东将军为卫尉，还想和孙家联姻。”
“联姻？”孙策一愣，盯着庞统苍白的脸色看了又看，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他么谁出的主意？老子杀他全家！”

第1194章 七岁看老
对穿越者来说，最难改变的是人心，最无法割舍的是家人。
孙策用了三四年时间才让孙坚明白他不合适担任家主，主动让贤，即使如此，限于自尊和他人的观感，孙坚也只是放权而已，并不意味着他完全接受孙策的意见，更不意味着唯孙策之命是从。
他不满孙策的怠慢，亲自陪朱儁来平舆便是明证。在很多问题上，他和孙策有分歧，而且是严重的分歧，比如君臣，比如天下。孙策知道这一点，抱这种观点的人并不是孙坚一个，他也不奢望自己高谈阔论两句就能改变别人的三观，他只能耐心地等待，让事实一步步证明他的观点，让时间一步步的改变别人的观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移风易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需要一两代人。
比如这与皇族联姻的事，孙策本人无所谓，管他是嫁妹妹还是娶公主，都不会影响他个人的决定。可是对其他人——尤其是可能要嫁给天子的妹妹——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王政君摔玉玺，曹节骂曹丕，那可不一定是做戏，他可不希望将来自家妹妹也唱这一出。
这只是一个例子，与天子联姻，背后会有很多考量，远远比这复杂。但他愤怒的是他知道这一点，却无法阻拦。父母还在，这件事他做不了主，而且他基本可以肯定，孙坚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除了改朝换代，自己做皇帝，成为皇亲国戚大概是臣子所能期望的最高荣誉。至于有多少大将军在黄泉路上等着，那并不是问题所在，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会是下一个，总觉得自己能打破这个魔咒。
庞统的想法和孙策未必尽然相同，但他很清楚一旦接受联姻，对孙策来说等于套上一个枷锁，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却一定会带来很多麻烦。
孙策很恼火，让人去把郭嘉叫来。他心情不好，郭嘉也不能逍遥自在。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人必须陪他一起闯刀山下火海，非郭嘉莫属。
心腹是那么好当的么？故事是那么好听的么？
郭嘉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孙翊、郭奕、孙尚香一群半大孩子。孙尚香揪着郭嘉的袖子，一边跑一边问：“先生，为什么韩信背水一战胜了，徐荣背水一战却败了？”
郭嘉说道：“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能否成功关键在于主将能否稳住自己的军心士气。如果能稳住，那就能激发他们的求生之心，奋死决战。如果不能，未战先溃，自然有败无胜。当初之所以决定和徐荣决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徐荣是幽州人，西凉将士对他的信任有限，猜疑之心从来没有得到有效的化解。到了生死关头，西凉人信不过徐荣，自行其事。”
“哦，哦。”孙尚香连连点头，若有所思。“就像垓下之战，虽然霸王有十万大军，却被一曲楚歌吹散，最后能跟着霸王突破的只有江东子弟兵。”
“对了。”郭嘉摸摸孙尚香的脑袋。“霸王最大的失败之处不是没有杀刘邦，而是没能团结好他封拜的那些王，连英布都背叛了他，你想还有谁愿意帮他？”
孙策看着有问有答的郭嘉和孙尚香，心情忽然好了一些。亏得孙尚香还小，二妹孙尚英又没这样的天赋，要不然费了那么多心思教出一个妹妹，最后却便宜了天子，那可亏大了。
“尚香，别缠着祭酒了，你们玩会儿去，我找祭酒有事商。”
“唉。”孙尚香痛快地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大兄，陈王师傅说，他不能再教我射箭了，你要帮我再找一个射箭师傅才行。”
孙策很诧异。“陈王身体不好？”
“好着呢。不过朝廷有诏书来，征他入京做宗正。”
孙策眼神微缩，没有再说什么。孙坚入京，刘宠入京，张则、黄琬出京，这是一套组合拳啊。
“三将军有天赋，不如将军高瞻远瞩，大局在胸，却比二将军强出不少。”郭嘉看着被郭奕、孙翊等人前呼后拥的孙尚香，赞道：“而且能得人心，是天生的领袖。”
“小屁孩，大家哄她玩，什么天生的领袖。”
“谁说小孩子就一定有人愿意哄？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三将军今年正好七岁。”
孙策也笑了一声。郭嘉说的那个没人愿意哄的小孩就是他的二弟孙权孙仲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出现改变了什么，总之现在孙权越来越不招人待见。前些天传来消息，向谢家提亲居然被拒了，他很丢脸，这些天躲着不肯见人。
庞统把刚收到的消息对郭嘉说了一遍。郭嘉也觉得事情比较严重，收起笑容，低着头，背着手，在曲廊下来回走了几步。孙策阴着脸，暗自盘算着应付的办法。天子这段时间在南山避暑，身边的人不多，郭嘉安排的细作接近不了天子，消息的滞后非常严重。从刘宠已经收到诏书来看，天子诏书应该已经在路上，说不定已经到了浚仪。
让老爹孙坚守浚仪，反倒给朝廷打时间差创造了机会。早知如此，应该让孙坚留在任城，另外安排人去浚仪。
“丁冲在哪儿？”郭嘉忽然停住脚步。
庞统看了孙策一眼，又将丁夫人刚收到的信说了一遍。郭嘉点点头。“天子身边没有我们的人不行。将军，举丁冲为茂才，让丁冲回长安去，想办法把卞夫人弄回来。天子想以益州、幽州为左膀右臂，我们先把他的右臂控制住，再看他的左膀够不够结实。”
“这不是帮曹操的忙么？他连长子曹昂都不在乎，还会在乎其他几个儿子？”
“他不在乎，曹昂不能不在乎。”郭嘉笑出声来。“控制住曹昂，兖州就不会大乱。”
“那天子联姻的事……”
郭嘉摇摇羽扇。“联姻也行啊，先问问天子能不能拿出两万斤黄金再说。”
孙策“噗哧”一声笑了。郭嘉这一招够阴。按照惯例，天子娶皇后，聘礼丰厚，其中黄金就需要两万斤，太平时也能折合两亿钱，现在是乱世，黄金兑率猛增到平时的两三倍。更重要的是天子手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黄金，他拿不出聘礼，还娶什么皇后。
庞统提醒道：“董卓被杀后，他掳掠来的那些钱财应该还在长安。拼拼凑凑，还是有可能凑得齐的。”
“那就看王允他们愿不愿拿出来了。”郭嘉笑道：“你不会以为那些钱会在天子手中吧？”
庞统听了，也不禁哑然失笑。他挑起大拇指。“祭酒，还是你高明。”

第1195章 女人苦
孙策等人一起回到军谋处的水榭，在楼上坐定，吹着湖风，品着香茶，分析着可能的形势。
郭嘉一席话打消了孙策的担心，也让他窥见了自己能力上的不足。论具体事务的处理能力，他的确不如郭嘉，即使是经过这么久的努力，也只是勉强和年轻的庞统差不多，原因也一样，年轻，没经验。
大形势可能从历史书学习，细节却学不到。
郭嘉说，所有的权谋背后都要有实力的支撑。实力是拳头，权谋是绳索，没有足够的实力是挥舞不了权谋这根绳索的，否则只会做茧自缚。不管是谁为天子出的这个主意，看似高明，却暴露了朝廷的虚弱，同时也证明了支援关中取得了应有的成果。
关中大旱，袁绍一毛不拔，只有孙策输粮关中，无数受灾的百姓感受到了孙策的仁义。即使是那些没沾到光的党人这时候也无法阻止朝廷倒向孙策，以联姻的方式向孙策示好。大将军总管朝政，一旦孙坚成为大将军，对党人来说无疑是一个灾难。
党人肯定不会罢休，这应该也是联姻的初衷之一——把孙家彻底推到党人对立面，让孙家成为党人的攻击目标——但袁绍被困冀州，又不肯支援朝中党人的情况下，这些党人又能奈孙家何？
孙策根本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反击，除非他主动放弃兵权，否则就算站着让党人打，党人也打不赢。
“长安经此一劫，短时间内恢复不了元气。”郭嘉摇着羽扇，不急不徐。“现在需要留意是的益州和幽州，这是朝廷张开的双臂。益州居大江上游，顺江而下，可直取荆州、扬州，这是直接针对我们的，不可掉以轻心。”
郭嘉在窗前站住，沉思了片刻，转身看着孙策。“将军，从诸多迹象来看，曹操在效仿将军，推行新政。虽然力度不如荀彧，可益州的基础比关中好，益州的士族却不够强大，可以想见，他的成效应该比关中大。我们想速取益州的可能性已经丧失，要做好长久对峙的准备，等他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留到最后。”
孙策轻轻嗯了一声。他对此早有预料。刘备强取益州都能鼎足而立，曹操借朝廷之势，名正言顺的占据益州，割据益州就更容易了。不过，益州的地形适合割据一方，却不适合争霸中原，曹操想以此争天下也没那么容易。
“幽州有士马之劲，三郡乌桓为天下名骑，拥有幽州，俯瞰中原，既能让袁绍首尾难顾，又能控制我们的战马来源。不过幽州粮赋无法自足，必须仰仗我们，所以在袁绍覆亡之前，朝廷应该不会与我们翻脸，目前要为此担心的是袁绍，不是我们。我们应该趁着这个机会积蓄力量，夺取青州，大造海船。新海船的优势比较明显，当尽快形成力量，替换现有楼船，减少跨海行动的风险。”
孙策忽然有些不安起来。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收到青州传来的消息了，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自从知道公孙瓒杀死刘虞，犯了众怒，朝廷又委派张则为幽州刺史后，他对幽州的形势就非常关心。可是幽州隔山跨海，交通不便，上一次为了传递消息损失了近一半的马匹，现在还没恢复过来，消息滞后严重。可是不管怎么说，他每隔两三天都会收到消息，即使是报平安。
上一次收到消息已经是五天前。
按时间算，公孙续等人应该已经到了青州，迟迟没有消息来，不会是海上出了事吧？上一次公孙越死在豫州，公孙瓒因此和袁绍翻脸。这一次如果公孙续出了事，以公孙瓒那驴脾气，结果真没法预测，幽州的形势很可能会进一步失控。
如果能稳住当前形势，的确是应该尽快完成水师楼船的更新换代。
要是有两艘航母多好啊，万吨大驱也行。即使是最新式的万石楼船排水量也不过三百吨，弱爆了。
……
孙策洗完澡，敞开怀，一边扇着风一边和麋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等了半天也没看到袁权的影子，不免有些奇怪。一直以来，这些事都是袁权张罗的，袁权不在身边，他总觉得缺少点什么。麋兰也好，尹姁也罢，都没有袁权照顾得周到。他还以为袁权月事来了，身体不方便，一问才知道是袁衡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袁权照顾她去了。
麋兰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很诡异。孙策追问了几句，也没问出什么名堂来，索性起身，穿起外衣，要去侧院看看。麋兰正忙着，一不留神，孙策就出了院，等她反应过来，追到门口，孙策已经进了侧院。麋兰忍不住埋怨自己多事，抽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孙策穿好外衣，系好腰带，走了侧院，还没进门就听到袁衡的饮泣声，就站在窗下听了一会。袁衡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的，不过孙策还是听明白了。原来麋兰所说的不舒服不是生病，而是来了初潮。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女子来了初潮就意味着有了生育能力，有很多少女十三四岁就嫁人，大多和这个观念有关。袁衡才十二岁就来了初潮，算是比较早的，却也不离谱。
袁衡担心的不是嫁人，而是生子。袁权、尹姁生子的时候都不同程度的难产，袁权还好一些，肚子只疼了大半天，尹姁受的罪更大，足足疼了两天才生下来，给袁衡留下了不少的心理阴影。
孙策的两个儿子出生时，他都在外征战，不知道这些事，现在听袁衡一说，这才知道袁权、尹姁吃了这么多苦，不禁叹了一口气。
“谁在外面？”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孙策进了门，搂住迎上来的袁权，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受了那么多苦，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一句？”
袁权白了孙策一眼，轻轻地推开他。“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吃苦的，这有什么好说的，生不了那才叫真苦。”袁衡很害臊，挣脱袁权的手，躲到帷后去了，袁权怎么叫，她都不肯出来见孙策。孙策摆摆手，示意袁权不要那么拘礼。小姑娘面皮薄，被他听到了这些事，这时候哪肯出来见人。
他故意岔开了话题。“告诉你一件事，有人提议天子与我孙家联姻。”
“什么？”袁权一愣，原本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突然煞白。
孙策很惊讶。“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唉。”
袁权看看帷幄，帷幄轻轻地摇晃着，只看到袁衡握得紧紧的手形。袁权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夫君……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第1196章 一语成谶
孙策转了转眼珠，知道自己这个话题选错了，而且错得非常离谱。他连忙把事情解释了一番，让袁权放心，不要吓出病来。袁权松了一口气，难掩羞赧。她低着头，用丝带在手指绕来绕去。
“其实……若为夫君着想，这未尝是坏事，如果能巧取，何必豪夺。”
“什么意思？你让我学王莽？”
袁权抬起头，恢复了往常的镇定。“王莽有什么不好？如果说一定有什么不好，大概只是他最后败亡了。如果新朝没有灭亡，也能延续百余年，天下人不知道会怎么歌功颂德呢。”
孙策笑笑，没说话。袁氏内部大概早有共识，夺取刘氏江山，更立袁氏新朝，袁权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算奇怪。“我有点奇怪，为什么袁氏没有与皇室联姻？”
袁权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神中露出一丝惆怅。“这大概是袁氏运气不好吧，现在好运气落在了孙氏身上，夫君还是慎重一些，不要轻易拒绝。”
孙策大惑不解，催着袁权解释一下。见孙策浑然不当回事，并无与天子联姻的意思，袁权也放心了不少，又被孙策催不过，便说道：“将军知道桓帝时有个叫田圣的采女吗？”
孙策仔细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却不怎么熟悉。他知道汉桓帝的皇后开始是梁冀的妹妹，后来有个叫邓猛的，也可以算是梁家人，再往后就是窦皇后。
“你仔细说说。”孙策好奇心大起，拉着袁权，为她扇风，催她快说。当着袁衡的面，袁权不好意思与孙策太亲近，却又挣脱不开，只好半推半就，靠了孙策身边，讲起古来。
袁氏不是没想过与天子联姻，早有桓帝时，袁家就考虑过这件事，并进行了安排。
孝桓帝入宫时才十五岁，但他聪明过人，知道梁家势大，自己惹不起，否则轻则被废，重则丧命，所以听话的娶了梁皇后。不过他心里清楚梁皇后是梁家的人，不会与他贴心，他需要一个能与他贴心，真把他当丈夫、当皇帝的女人。
田圣就是这时候入宫的。采女田圣就是其中一着看似闲棋、实则试探的妙招。所谓采女，就是陪皇帝练习房中术的女子，不仅容貌佳，而且大多经过房中术的专门训练。她出身贫寒，又不懂那些朝政，自然把孝桓帝当作真正的皇帝，百依百顺。
田圣很快就获得了孝桓帝的宠爱。孝桓帝杀梁冀后，提出要立田圣为后。结果这件事引起以陈蕃为首的朝臣一致反对。原因有很多，比如田圣出身不够高贵之类，但这些对孝桓帝来说并不重要，最后让孝桓帝改变主意的原因只有一条：田氏是舜帝之后，土德。
按照五德终始说，汉为火德，取代汉朝的就是土德，最好的例子就是王莽。这样的事已经有过一次，孝桓帝当然不肯再冒一次险，所以他果断的放弃了对田圣的宠爱，娶了窦皇后。
“照你这么说，王美人是不是也是舜帝之后，当今天子身上有舜帝的血脉？”
“这个就说不清了。姓氏源流原本就复杂，几百年前的事情都未必说得清，更何况三代以前的事。”袁权抱着孙策的手臂，吃吃笑道：“不过，你孙家自称是孙武之后，你又造出舜避丹朱这样的故事来，显然是以舜帝血脉自居。天子愿意与你家联姻，这可是一个好兆头，有禅让之征。别的我不敢说，如果袁本初有年龄合适的女儿，也许早就派人上书，要天子向他提亲了。”
孙策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这么说，也有道理。天与不取，不祥，既然天子主动把这个机会送到我面前了，我是不是该接受？”
袁权白了孙策一眼。“好吧，那你把二妹嫁给天子吧。”
“我为什么不能尚公主？”
袁权掩着嘴笑了起来。“尚公主就不能统兵了，你愿意做个闲职，交出兵权，我想天子会非常乐意的。”她顿了顿，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孙策晃了晃她。“有什么话就说吧，吞吞吐吐的多没劲。”
“呃……还是不说了吧，虽然知道夫君没有尚公主的心思，却也不宜多言。”
“说嘛，说嘛。”孙策听得正起劲，哪里肯依。他挠着袁权痒痒，催他快说。袁权笑得花枝乱颤，却还是不肯说。袁衡在帷幄后听得着急，忍不住插了一句。“将军，你就别问了，不是什么好话。常言道一语成谶，姊姊是不想一时嘴快招祸，耽误了将军的运程。”
孙策心中一暖，抱着袁权，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当真？”
袁权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问了，反正我也不想尚什么公主。”孙策笑了一声：“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袁权很窘。“我哪有？”
“还嘴硬。哈哈，看你刚才那样子，都快要哭了。”孙策抱着袁权晃了晃，冲着帷幄后的袁衡大声说道：“阿衡，你以后可得对你姊姊好一点，她这颗心啊，一大半可都在你的身上，我都有些嫉妒了呢。”
袁衡咯咯笑道：“姊姊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可将军也不必嫉妒。若说她的心有一大半在我身上，那她整个人可都是将军的。依我看……”
“就你话多。”袁权嗔道：“看来女诫抄得还不够多。”
袁衡央求道：“姊姊，你就看在我刚才帮你说话的份上，就饶了我吧。”
看着这两姊妹逗趣耍宝，孙策心情大好，顽心大起。他示意袁权不要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帷幄，突然掀开帷幄，将正在求情的袁衡拦腰抱起，回到席前，重新入座，一手搂着袁权，一手搂着袁衡。袁权脸色微红，袁衡却羞得面红如血，推着袁权撒娇，头埋在她怀中不肯起来。
孙策嘿嘿笑道：“我说阿衡啊，你这也那什么了，我该娶你入门了吧，免得你姊姊天天担心。你进了我孙家的门，做了正妻，将来再生个嫡子，她才能安心。”
“我不要！”袁衡吓得大叫。“我不要生孩子。”
袁权变了脸色，厉声喝止。“你胡说什么？！”
袁衡也吓了一跳，连忙抚住嘴巴，不安地看着袁权，原本红扑扑的小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小嘴扁了扁，“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第1197章 神仙来了
孙策哭笑不得，捏捏袁衡的鼻子。“行了，行了，别哭了，童言无忌，没那么准的。你又不是皇帝，金口玉言……”一看袁权的脸色，孙策打了个哈哈。“得，我不说了。姊姊，跟你说件正事。”
“这难道不是正事？”袁权抹着眼泪，嘟囔道：“都怨你宠着她们，一个个的口不择言，没个正经。”
“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孙策打趣道：“我若是行不由径，事不逾矩，能有今天？就算想远远地看你们一眼都难，哪能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
“越说越没个正经了。”袁权“噗哧”一声笑了。“快说吧，什么正事？”
“你找机会问问尚英，看她有没有意中人。她跟我一向不怎么亲近，我怕她不好意思说。”
“想抢在诏书之前嫁了？”
“这倒不至于，就算天子想娶，那还得看我家尚英愿不愿意呢。”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估摸着天子是拿不出两万斤黄金，这事成不了。”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的确有些打鼓，担心老爹一时冲动，答应了皇帝，那可麻烦了。看来要安排人去一趟浚仪，先和父母通个气。
“我回头问问她。二妹话是不多，你们几个兄弟中，她和阿匡最谈得来。若是不注意，真不容易想到她。仲谋都要提亲了，也该张罗张罗她的亲事了。”
孙策笑笑。他和三弟孙翊、小妹孙尚香都好武，大妹孙尚华、二妹孙尚英、四弟孙匡好文，二弟孙权、五弟孙朗介于两者之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仲谋会哭，尚英不会哭。咦，对了，伯阳（袁耀）也不小了，该张罗了，你们有没有相中的女子？”
“他不急，大一点也没关系。如果有相中的，我告诉你。”
“嗯。”孙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别将就，伯阳模样不差，人品也好，又是个正儿八经的侯爵，一般女子还真配不上他，不能委屈了他。”
袁权看看孙策，嘴角露出一丝浅笑，甜甜的应了一声。
……
又过了几天，孙策终于收到了蒋干的消息。主要是三件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好消息是仙人于吉从海外归来，正在前往平舆的路上。青州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传播很广，隐隐已经有天命在孙策的意思。蒋干建议孙策好好接待于吉，借机扩大影响。
坏消息是公孙续等人半路上遇到了风暴，翻了三艘楼船，损失了一百多人、五百多匹战马。公孙续本人险遭不测，亏得甘宁警觉，及时给公孙续套上了救生衣。即使如此，公孙续也在海上漂了两天，被甘宁找到的时候已经严重脱水，奄奄一息。蒋干怕他承受不起长途跋涉，决定在青州再住一段时间，等他调养好了再起程。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蒋干找到了诸葛亮，但诸葛亮并无投效之意，只想先到荆豫扬游历一番。
孙策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损失一些战马没关系，死了一百多人也勉强能接受，公孙续本人可不能死，这关系到幽州的形势能不能稳住。至于诸葛亮，他更不着急，毕竟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现在来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他要游历就让他去游历吧。诸葛亮是一个务实派，他看到荆豫扬之后会做出明智的选择。唯一阻止诸葛亮的可能是他麾下人才不少，不像三顾茅庐时的刘备只有七八个人、三五条枪。
如果诸葛亮因此决定改投其他人，他也可以理解。有刘巴、刘晔在前，他现在已经能看得开了。
相比较而言，孙策对活神仙于吉的兴趣更大一些——倒不是他想修仙，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之前，他对此抱存疑的态度。于吉是历史上出现过的人物，还有人说他是干吉，是写《搜神记》的干宝的祖辈，但证据不足，干宝本人都没这么说过。
可是于吉却是道教史上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他和张角都与《太平经》有关，甚至比张角更专业。于吉在江东传教，影响很大，孙策本尊后来杀他就是因为他在江东文臣之中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已经威胁到了孙策本人的威信。现在历史虽然有了改变，但于吉还是与他会面了，会不会像历史上一样发生冲突，孙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不轻信神仙之说，不代表这个时代的人也不信。他身边信的人不少，臣子如郭嘉、张昭，内眷如袁权、麋兰，都深信不疑，普通文武相信神仙的更是数不胜数，要不然蔡琰编注的《天下至道谈图释》也不会那么销畅，就连他寄予厚望的数学大师徐岳也不例外，听说研究之余最喜欢看的就是各种神仙传，他研究的目的也许就是发现成仙的捷径。
孙策的预料一点也不多余，反而有所不足。于吉还没到平舆，平舆就沸腾了，想见他的人提前沐浴斋戒，更有人主动去迎接，只想找机会与活神仙见一面，最远的人甚至赶到百里之外的项县。
袁权也想去。她一直为那天袁衡的无心之言不安，想去请活神仙禳祝一下。不过她做事有分寸，担心孙策不悦，先来探探孙策的口风。
孙策一听就懂了。他感慨神仙号召力的同时，他又觉得有些棘手。这神仙太招摇了，简直是作死啊。如果这事处理不好，他很有可能被迫举起屠刀，用最直接的办法消除影响。
这当然不是一个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孙策经过再三权衡，决定按兵不动。他要看看于吉究竟有多神。于吉不远千里，特地从海外赶回来见他，想来不会一点原因也没有。既然如此，主动权就在他的手里，他完全可以以静制动，看看于吉能玩出什么花样。用宗教忽悠普罗大众这种事，还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吗？别说刚刚萌芽，尚未成型的道教，就算是发展了几百年，从天竺一路传到中原的佛教，他一样没放在眼里。刘和袭击笮融……哦，不对，刘和刚刚死了爹，遭报应了。
“想见神仙还不容易？在家坐着等，他大老远的跑来就是为了见我。”孙策拿出蒋干的消息，递给袁权。“人多眼杂，你们就别去了。陈逸不在家，你去看看陈夫人，看看她们是怎么准备的，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帮着张罗一下，到时候聚在一起，和神仙见个面。要不然今天你去，明天她去，就算神仙脾气好也会嫌烦。”
袁权心领神会，笑着答应了。

第1198章 名与实
军谋们三五成群，有的独自沉思，有的交头接耳，自由自在，气氛轻松活泼，脸上带着或浓或淡的笑容。孙翊、孙尚香等人坐在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孙尚香伸手揽着陆议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一边说一边转着眼珠，不知道在找谁，陆议红着脸，连连点头，眼神却有些不安的扫视着四周。郭奕躲得远远的，将自己藏在郭嘉的身后，不让孙尚香看到。
陆议起身走到郭奕身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去一起坐。郭奕连连摇头，腮帮子都快飞起了。陆议转头看向孙尚香，孙尚香握起拳头晃了晃，郭奕顿时蔫了，拽着郭嘉的袖子求援。郭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求孙策。郭奕会意，又向孙策拱手。
“将军救我。”
孙策哭笑不得，侧过身子，低声说道：“怎么了，三将军又欺负你了？”
郭奕扁扁嘴，迟疑了半晌。“她要我……叫她姑。”
孙策愣住了，回头看看孙尚香，却发现孙尚香已经不见了。孙翊等人一本正经的看着别处，故意避开了孙策的眼神。孙策目光一转，看到被拉开一条缝的门还在轻轻摇晃，心中明白，起身出门，赶到廊下，扶着栏杆探身一看，见孙尚香正蹑手蹑脚的往下溜，刚下楼梯。
孙策咳嗽了一声，孙尚香身形滞住，慢慢地转过身来，仰起头，笑容灿烂如花。“大兄，这么巧。”
“不巧，我是专门来追你三将军的。”孙策勾了勾手指，示意她上来说话。孙尚香咧了咧嘴，抬手挠挠头。“头好痒，我得回去洗头沐浴，要不然薰着大兄，多不礼貌。”
“你不是头痒，你是皮痒，要不我给你挠挠？”
“不敢，不敢。”孙尚香知道跑不掉，只得又陪着笑容，噔噔噔上了楼，抱着孙策的胳膊摇了起来，一脸仰慕之情。“大兄，你最近境界又有提升啊，说话声音简直就是黄钟大吕，震得我心里都慌了。”
孙策不吃她这一套，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郭奕叫你姑？”
“君臣如父子嘛，我是女子，不能为父，又太小，不能为母，只好让他叫姑了。大兄，你和郭祭酒亲如兄弟，我和郭祭酒也算是兄妹吧？那他叫我姑，不是天经地义吗？”
孙策看着振振有辞的孙尚香，一时竟不知道如何驳斥。
“既然我是他的长辈，他该不该孝顺我？他如果不孝顺，我是不是该管教他？有错吗？没错啊。”
孙策按着孙尚香的肩膀，眨眨眼睛。“你这一套是谁教你的？”
“这还用人教？我自己悟出来的。”孙尚各得意洋洋的眨眨眼睛。“大兄，我是不是很聪明？”
“嗯，聪明。”孙策也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只不过是小聪明，离大智慧有点远。”
“有多远？”
“也不算太远，十万八千里吧。”
孙尚香“啊”了一声，很沮丧的眨着眼睛。她挠挠头，不太服气。“可是圣人就是这么说的。圣人说，名正而言顺，为政之先，必乎正名。我想着先把名分定下来，接下来不就言顺了吗，为什么不对？”
孙策皱起了眉头。“你读《论语》了？谁教的？”
“我教的。”楼下传来一个黄钟大吕的声音，坚定的脚步声响起，张昭出现在楼梯口。他打量了孙尚香一眼，笑了一声：“隔了这么久，你还记得必也正名，也不枉我一番心血。”
孙尚香很窘迫。她随张昭读书一年多，也就记得这么一两句，最后还把这个老师辞了，改拜郭嘉为师。听说张昭很不高兴，生了好些天闷气。
见是张昭，孙策只好先把孙尚香的事丢在一边，拱手施礼。对他麾下二张，他一向是很尊敬的。
张昭还礼。“将军，你觉得我教得不对？”
孙策没急着反驳，让孙尚香把强迫郭奕叫她姑的事说了一遍。张昭点点头，弯下身子，含笑看着孙尚香。“你说得没错，名正才能言顺，可是名与言之前，还有什么？”
孙尚香转着眼珠，小刷子一般的眼睫毛忽闪着，半晌才道：“实？”
“对了，名与实之间，有什么关系？”
“名依实立，循实定名。”
“那你和郭奕之间的实是什么？”
“他阿翁和我大兄是兄弟，也就是我的兄长，我是他的姑姑啊。”
“循实以近，你和他都以他的阿翁为师，你们的关系是同学，而且他比你年长，你当以兄事之。至于你大兄和他阿翁的关系，首先是君臣，不是兄弟，不可本末倒置。”张昭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渐淡，露出严师的风范。“且你父亲健在，你大兄都不能算是一家之主，你怎么能以君自居？”
孙尚香吓了一跳，怯怯地看了孙策一眼，缩着脖子，耷拉下了脑袋。
张昭转向孙策。“将军以为我说得对吗？”
孙策笑了，挥挥手，示意孙尚香先走。“张公今天怎么有空来？”
“我今天来见将军，有三件事：一是仲谋今日休沐，我让他回来见见将军，检验一下学业，兄弟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张昭转身招招手，孙权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他一身青衣，打扮得像个小吏，刚才低着头站在张昭身后，孙策还真没注意到他。
“仲谋有张公教导，我放心得很。”孙策将孙权拉了过来，摸摸他的脸。“阿翊他们在里面，你先进去，待会儿一起吃饭。”
“喏。”孙权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向孙策行了礼，又向张昭行礼，转身进去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般，低着，躬身，拱手，身如折磬，姿势标准，神情恭敬。孙策看在眼里，暗自咋舌。孙权和张昭在历史上貌合神离，初期根基不足，对张昭言听计从，翅膀硬了之后就变了脸，屡次把性格刚直的张昭气得暴跳如雷，后来还让诸葛恪这样的小辈当面寒碜张昭，非常不厚道。现在随张昭学习政务，短时间内就被整治成这样子，以后得了势，会不会报复张昭？
“第二件事呢？”
“听说于吉来了，我久闻其名，却无缘一见，想借着将军的机会见一面。将军，你看行吗？”
孙策笑了。“当然行。我听说入秋以来，张公忙于政务，一直没有休沐。不如就此补上假期，在这里多住几天。”
“多谢将军。”张昭拱着手，深施一礼。“我还有第三件事。”

第1199章 于礼不合
孙策静静地看着张昭，沉吟了半晌。
张昭不请自来，又借着和孙尚香探讨名实的机会绵里藏针，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三件事，最重要的放在后面，这是惯例。看仰慕已久的活神仙是第二件事，那第三件事自然比活神仙更重要。
什么事能比神仙还重要？对于张昭这样的儒生来说，唯有纲常。
君臣是纲常，父子也是纲常。
“张公，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如何？”
张昭微微欠身。“喏。”
孙策心中暗笑。张昭这么端着，看来是没跑了。他向郭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主持会议。收到蒋干的消息后，军谋们这两天一直忙着分析幽州的战事，只是消息来得比较慢，他们的任务没那么紧罢了。再加上于吉将至，这些人有机会亲眼看到活神仙，也没什么心情一心扑在数千里以外的战事上。
孙策领着张昭走过复道，来到一旁的小楼，登上三楼。这是他休息的地方，平时如果公务太多，忙得太晚，他就会在这里休息。小楼不大，但比较安静，由一条上下两层的复道与军谋处的水榭相连。隔水相望，大声喊就能听到，但正常说话却足以保密。二楼是房间，三楼是观景台。现在天气还不算凉，观景台的门窗墙壁还没有装，四面通风，视野开阔，葛陂的湖光秋色尽收眼底。
孙策来到阁上，朱然和张玄提前看到，已经准备好了案席茶水，等孙策和张昭上楼后，他们就退了下去，在楼下候着。孙策请张昭入座，张昭却是不肯，坚持要孙策先入座，以合君臣之礼。
见张昭坚持，孙策不与他争执，欣然入座。张昭将自己的案几搬到孙策面。汉代去古未远，座位排次与后世有些不同。主人坐最尊贵的位置，通常是坐西向东或者坐北向南，其次是主人左侧的位置，再其次是主人右侧的位置，主人对面的位置是下位。见张昭自从下位，孙策也没有阻止。张昭今天有备而来，演戏要演全套，拦是拦不住的，不如看他表演。
双方坐定，张昭端起案上的茶杯，向孙策行礼。
“请为将军贺。”
孙策一动不动，面带笑容，语气淡淡。“何贺之有？”
“神仙东来，嘉音西至，出世入世，两全齐美。”
“嘉音？从何说起？”
“昭旧友赵元达（赵昱）有书信来，说天子有意与孙氏联姻，使者马翁叔（马日磾）已经在路上，计算时日，当至函谷矣。”
孙策端着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茶。赵昱给张昭写信，使者是马超的长辈马日磾，走的又是函谷道，朝廷这一计很严谨，能想到的基本都想到了，能用的力量都用上了，还真是一心想迫他就范啊。
“赵元达什么时候去了长安？”
“大约是孟春之际。”
“为刘公衡上表？”
“昭不知。”
孙策瞅了张昭一眼，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用手指拨到正中央，正对着张昭。张昭不是不知，只是不想岔开话题。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应该就是劝他接受朝廷的和亲。和亲如果成功，对朝廷来说，威胁变成了支援，中兴有望。对他们父子来说，与皇亲联姻，富贵可期。对张昭等人来说，上对得起朝廷，不负君臣之义，下对得起良心，不辜负他的知遇之恩。
这岂止是两全齐美，简直是完美。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昭不苛言笑，像个牌位。他眯着眼睛，看着孙策面前的那个茶杯，心中隐隐不安。茶杯虽小，却横亘在他与孙策之间，就像一个小小的堡垒。不管孙策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昭以为，这是孙氏提升门户的好机会，也是将军实现志向的好机会。”张昭缓缓说道：“孙氏本是江东普通门户，令尊以军功起家，封侯拜将。将军以弱冠之年，行新政，定叛乱，重实业，尚武风，敢为天下先。常言道，谤随誉生，将军名望不够，却又志向远大，难免会有非议。若与朝廷联姻，借朝廷之重，则名实相匹，将军必能如鱼得水，成就一番伟业。上为名臣，下为强宗，岂不美哉。”
孙策一时心动，觉得张昭所说未尝没有道理。对他来说，做不做皇帝并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实现自己的理想，为华夏文明注入新鲜的活力，同时实现自己手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小目标。与天子联姻有什么不好？娶一个公主，又有了朝廷背书的权力，做起事来更方便。孙家也能满门富贵，老爹由瓜农晋升为皇亲国戚，孙家从此一步迈入豪门阶层。
我今年二十岁，如果能坚持锻炼身体，养生有道，活到六七十岁肯定没问题。四五十年的大权在握，足以让我门生故吏满天下。到时候张昭这一辈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想进就进，想退就退，谁还能拦得住？
看着张昭殷切的眼神，孙策几乎就答应了。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子聪明过人，身边还有荀彧、刘晔这样的智士，怎么可能看不到这一点？他这么做，肯定不会是认命，为和平禅让铺平道路，他只可能是争取时间，缓缓图之。换句套话，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区别只在于斗争方式不同。
“张公，你说得非常对，我也觉得这是莫大的荣幸。”孙策眉心紧蹙，神情凝重。“只不过……我怕这事没这么简单。”
张昭愣住了。他想过孙策会拒绝，而且想到了孙策可能会有哪些借口，却没想到孙策求之不得，反倒担心不能成。
“将军，此话怎讲？”
“张公，你学问渊博，于礼制更是当世大家，就没觉得这事太不合礼吗？”
“于何礼不合？”
“我还不知道天子所说的联姻是什么方式，是想娶我妹妹呢，还是想让我尚公主。娶我妹妹吧，我孙家据说是舜帝之后，为土德，会不会应了谶言，对大汉火德不利，招人非议？如果说让我尚公主吧，我有婚约在身，让公主为妾好像也说不过去。有此二者，我觉得朝廷这事办得不合礼啊，张公，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挑拨我们君臣，别有所图？”
张昭也皱起了眉头，沉吟良久。“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第1200章 欺之以方
对张昭等人相处，孙策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了解他们，他们却不了解他。在某些具体的事务上，也许他未必比张昭等人处理得好，可是他们会怎么考虑问题，又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孙策大致能猜得到。
张昭希望各得其所，朝廷得良臣，孙家得富贵，他们也能跟着留名青史，所以他力主孙策接受这桩婚姻。但张昭绝不希望这是一个圈套，一个针对孙策的阴谋。孙策也许有不少毛病，却无疑是一个难得的明主。胸怀大志，礼贤下士，关爱百姓，具备任何一点都不容易，更何况孙策还兼而有之。
会不会是阴谋？不好说，但这件事设计的味道很浓。张昭虽然不是擅长阴谋诡计的人，也有所察觉，只不过一开始他觉得孙策不会答应，所以朝廷用一点手段也可以理解。现在孙策并不反对，反而有求之不得的感觉，只是担心此事于礼不合，那朝廷的手段就显得太刻意了。
刻意，就存在别有用心的可能。朝廷内部的势力有多复杂，张昭心里很清楚，诏书虽然是天子所出，但意思究竟是哪一方的意思，张昭也说不准。
人就怕想，没事都能想出事来，更何况本来就有事。
张昭越想越复杂，脸色也有点难看起来。他甚至怀疑赵昱在其中起到了不好的作用，有利用他的嫌疑。赵昱依附刘和，而刘和被孙策、陶谦挤压在下邳、广陵一带，又与袁绍有着牵扯不清的瓜葛，他和朝廷里的某些人联手对付孙策的动机太强烈了。
孙策看着张昭的脸色变幻，有滋有味的品着茶，一点成就感也没有。君子可欺之以方。张昭兴师动众的来，准备却严重不足，他才说了几句，还没拿出杀手锏呢，张昭就溃不成军了。此人可以经国，不可以用权，明矣。换作张纮，绝不会如此轻率，自然也不会如此被动。张昭后来被孙权羞辱，固然是孙权绝情，他自己也有责任。性格决定命运，他这个性格其实不太适合生于乱世。
“使者还没到，一切都是猜测，等使者来了再说也不迟。”孙策主动错开了话题。他已经派顾徽赶去浚仪，应该能抢在马日磾之前赶到。孙坚会怎么决定，他还没什么把握，如果孙坚坚持与皇室联姻，他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安那么远，一来一去就是两三个月，几个回合拖下来，这事也许就黄了。
张昭嗯嗯了两声，抖擞精神，准备再战。“那令尊去长安任卫尉之事，将军有什么看法？”
“诏书里还有这事？”
“听说有。”
孙策托着腮，做沉思状，故意不看张昭，免得他尴尬。刚才问你赵昱去长安干什么，你回不知道，现在却连诏书里说什么都一清二楚，赵昱显然不是听来的这么简单，他很可能涉及较深。看来还得尽快把丁冲弄回长安去，朝中无人不做官，总是被动应付可不行。
“张公，照这么说，天子想与我家联姻，可不像是要娶我妹妹的意思啊。”
“为何？”
“你想啊，按我朝惯例，皇后之父就是大将军，既然联姻的诏书来了，只要家父允诺，他就是大将军了，又何必再绕个圈子，在卫尉上转一下？”孙策一边咂嘴一边分析，故意把张昭往阴谋论里引。“据我所知，身为皇后之父，却不是大将军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比如孝灵帝的宋皇后，他父亲就不是大将军。可是……”
孙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一脸不安地看着张昭。张昭脸色大变。宋皇后可不是什么好例子，不仅宋皇后本人横死，扶风宋家也因此倒了大霉。造成宋家悲剧的幕后推手是阉竖，那些人也是大汉衰败的罪魁祸首。现在朝廷里没有阉党，如果这的确是针对孙策父子的一计，始作俑者肯定就是党人。
没错，他们支持袁绍，袁绍现在行车骑将军，他最不希望孙坚成为大将军了。搞死孙家父子，最大的获利者不是天子，就是袁绍。如果不是孙策占据荆豫扬三州，袁绍说不定已经席卷天下了。
张昭觉得逻辑渐渐清晰起来，不禁勃然大怒。让他生气的不仅是这可能是一个阴谋，还有赵昱可能骗了他。这让他更无法接受。他和赵昱是多年的朋友，赵昱如果真这么做，那就太没底线了。
“岂有此理！”张昭拍案大怒，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案。
孙策连忙安抚张昭，让他不要生气。挑起他的怒火，激起他的战斗意志，这一点就足够了。真把张昭气出什么好歹来，他的损失可就大了。
“张公，你对于吉有什么了解？”
孙策起身，用抹布将张昭案上的水渍擦去，顺势坐在张昭对面，改变了君臣对峙的局面，变成了两人对案而坐，闲话家常的形势。张昭正在气头上，心里多少有些歉意，很自然地接受了孙策的调整，说起了有关于吉的传闻。
于吉是琅琊人，张昭是彭城人，离得并不远。于吉成名已久，张昭在儿时就经常听说于吉的神仙之名，但这么多年，只知道于吉在海外仙山修炼，偶尔会出现在沿海一带，为百姓烧符治病，但张昭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于吉。
于吉越是神秘，人们就越是想见。青徐是古之齐鲁，本来就是神仙方术的重要发源地，海上仙山更是神仙们的乐园。有汉四百年，有一半方士、神仙家出自青徐，这里的仙人崇拜气氛极浓，为了和西王母相对应，齐鲁方士还编造出一个东王公。现在有这么一个活神仙，当然是人人渴求一见。
“于吉与普通神仙不同，他和不久前的黄巾之乱有莫大的关系。”张昭说得很兴奋，掩饰不住眉眼之间的向往之意。“据说张角得到的《太平经》就是于吉得于曲阳泉水之上，后来由宫崇献入宫中，但朝廷没有重视，后来这部书不知怎么的落入张角手中，张角持之以行，十余年间便聚众数百万。”
张昭长叹一声：“张角何许人也？一愚夫耳。纵得神书，不仅无益于苍生社稷，反而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不知道多少人因他而死。他自己也被剖棺枭首，夷灭宗族。于吉则不然，他依道而行，遨游天地间，与天地同寿，令人羡慕。留侯功成身退，曾随赤松子游。我之德业不足与前贤比肩，也不敢奢望如此福报，若能与神仙一晤，此生足矣。”
孙策忍着笑。“成圣与成仙，张公选哪一个？”
张昭哈哈大笑，抚着胡须想了又想。“我啊，哪一个也成不了，能做个大臣，便不愧此生。”

第1201章 大臣
张昭端自正坐，笑容自信，甚至有些自负。
孙策含笑以对，举起茶杯，一语双关。“张公已经在大臣的路上。”
张昭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欣然而受。
孙策清楚，张昭所说的大臣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臣，这个大不仅是指官大，大权在握，还有秉承为人为官的准则，不负圣人教导，立功、立德、立言，缺一不可，也就是所谓的社稷之臣，伊尹、周公就是他们的目标，再不济也得萧何、周勃一类。
当然，前提是官要大，没权怎么做事？至少也得三公，九卿都不够资格成为大臣。
按照汉代官场惯例，不谈州牧这个新出现不久的官职，太守通常是地方官的巅峰，再进一步，就要入朝为公卿。太守也分三六九等，河南尹、京兆尹为第一等，颍川太守、汝南太守是第二等。公卿有缺，通常会先从这四个人中挑选，这四个人要升迁，也会按照默认的顺序，依次升迁。就像三公有缺，也会由司空而司徒，由司徒而太尉，依次递补一样。
天子在关中，京兆尹在河南尹之前，现任京兆尹是司马防，河南尹是周异。不过天子势弱，等同于诸侯，这京兆尹、河南尹的含金量都不足。就孙策控制的区域而言，颍川太守庞山民毫无疑问是第一，其次就是张昭这位汝南太守。
如果孙策控制了朝政，张昭下一次升迁就是河南尹或者京兆尹，然后就是九卿，再然后就是三公。以他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而言，这仕途已经算是畅通了。如果再考虑到他之前没有做官的经历，是起家为太守，那就和一步登天没什么区别，按这个速度，不到六十岁就可以位列三公。
在孙策的计划里，张昭本来就是三公之选。他手下文武不均，武将多，文官少，能统兵的数不胜数，将来不愁没人做太尉，能胜任一郡太守的却不多，将来能做司徒的更是屈指可数。
张昭无疑是比较合适的一个。在他心里，张昭就是大臣。
张昭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孙策带来的。如果不是孙策，他不可能起家为太守，更不可能一下子就做汝南太守。他感激孙策的知遇之恩，所以也非常珍惜，不希望孙策踏错一步，更不希望他被别人算计了。与天子联姻，权倾天下，当然是好事。可如果是一个阴谋，那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袁绍掌权或者得了天下，他能继续做太守就算不错，想成为三公就难了。袁绍是何许人也，他相中的三公肯定是名门子弟，而且大多会在汝颍世家中挑选。彭城张家这种地方小世家是入不了袁绍眼的。
于公于私，张昭都不希望袁绍得逞。
在这一点，孙策和张昭很有默契。至于孙策会不会满足于大权在握，会不会再进一步，张昭不去想，也拦不住，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如果天意如此，他也只能接受。
“这么说，张公的兴趣不在成仙，而在《太平经》？”
“然也。”张昭慨然道：“太平，天下人之愿。经者，万世不变之道。此书能以太平为名，又以经自称，想必非等闲之书，当是为救世而现，故仙人呈之于朝廷。奈何主昏臣庸，不知其妙，锁于深宫。张角虽得其经，才德不能当，故虽欲致天下太平，却只能乱世，屠灭生灵。唉……”
张昭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将军，你惊才绝艳，决胜于两阵之间，屯田于大江南北，短短数年而荆豫扬三州安定，天下赖将军以安者以千万数，胜张角何止千里？既有凤鸟之名，又得仙人之会，此乃将军仁德所致。若能得仙人传授太平之经，建万世之太平，功德无量，非唯将军之福，亦天下之福也。”
看着张昭殷切的目光，孙策心中恍然。君臣父子的纲常之所以列在最后，是因为迫切，张昭要特别予以强调。解决了燃眉之急，在张昭的心里，于吉的到来更有意义。这不仅仅是见见仙人，开开眼界，或者能否长生久视，而是关系到万世太平的大事。
这才是儒门的最高目标，儒生的共同愿景。
以太平为名，以经书自称，又由仙人传承，对相信神仙的张昭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命的代名词。有了于吉和太平经的加持，他将来就算是真想再进一步，张昭也不会觉得意外。看他此刻的神情，他虽然还在为关中的朝廷尽绵薄之力，心里应该有所准备了。
他特地来谈这件事，也许是担心他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重要性，必须亲自出马。在他眼中，郭嘉、庞统等人虽然智计百出，但学问修养都不足，未必能有这么高的见识。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到目前为止，郭嘉、庞统都没有提到这一点。他们最近的注意力全在当前的天下局势，根本无暇关注长治久安，更没把于吉、太平经和万世太平联系起来。
孙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三国志》里郭嘉不能和荀彧等人同传，庞统不能和诸葛亮同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官职不够，还因为他们眼界不够。他们的实践能力很强，但理论高度不足。
孙策一时沉默。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张昭来提醒一下，他很可能会错失这次机会。他也有些挠头。《太平经》的名头很响，后世研究的人也不少，但他却没有涉及过。他只知道有《太平经》这部书，对内容却是一无所知。于吉真要是和他讨论《太平经》，他肯定抓瞎。
“张公，你了解《太平经》吗？”
张昭摇摇头。“《太平经》是仙人传授之书，先是藏于深宫，后落于张角之手，我哪里有机会得见。你麾下不是有黄巾军吗，他们不了解？实在不行的话，你问问陈逸，他和襄公矩（襄楷）交往颇深，应该有所了解。”
见孙策苦笑，张昭思索片刻，又道：“将军不必多虑，仙人既来，自然是对你有所期望，却不会奢望你能精通《太平经》，若是如此，他又何必来？将军读书本来就不多，仁孝发乎自然，届时只需秉心而言，虚己请教，就算有什么应答不当，仙人也不会计较的。”
孙策恍然大悟，向后退了两步，收起笑容，恭恭敬敬的施了一个大礼。
“多谢张公指点。”

第1202章 有福之人
孙策接受了张昭的建议，要重视这件事，但他却拒绝了张昭让他去迎接于吉的建议。
长安有个皇帝已经够烦的了，再多出来一个教主，那不是找罪受么。善待于吉是为了人心，他自己可没有把于吉和太平经当救世主的打算。主次不能乱。想让他对于吉俯首而拜，还不如让他向长安的天子称臣来得实际一点，至少还有那么一星点可能，虽然无限接近于零。
说起来也是光武帝自己作的孽。秦汉以来，理性渐增，神仙方术本来已经在走下坡路，在东汉逆势反弹和光武帝推崇图谶有一定的关系。作为有知识的精英阶层，儒生一方面接受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又迫于图谶的压力，先秦儒家首重人事的理性被进一步压制，各种方术甚至巫术大行其道，神秘主义横行，五德终始说甚嚣尘上，东汉中叶，土德当代火德的理论已经成为社会公论，人们公然谈论，毫无忌惮。
而神仙方术最盛行的地方就是东方，叛乱大多来自东方也就不奇怪了。
面对张昭的恳请，孙策说，你真想去就去吧，你是汝南太守，于吉到你的辖区，你迎一下也不算过份，既可以先和于吉接触一下，又能维持一下秩序，避免发生意外，或者有人想混水摸鱼。
孙策没有告诉张昭，满宠早就赶过去了，彭城相徐绲、沛相杜袭也是一路陪同，直到把于吉送出境，张昭到现在还没有相应的安排，反应未免太慢。他本来想安排别人去的，现在张昭主动请缨，他也乐得顺水推舟，尽可能减少对大军的干扰。
张昭正中下怀，随即起程。
孙策把张昭的消息转达给郭嘉、庞统等人。张承也在座，听到张昭关于《太平经》的意义时，露出一丝讶然。他这个神色变化很短暂，但是孙策看得很清楚，猜测张承应该也没准备。父子之间肯定会互通消息，有时候张承还要向张昭请教，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相信他们还是有数的，并不是无话不谈。
郭嘉还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于吉再能煽动百姓，还能比张角强？他连天师道都不如。张角能煽动八州，组织起上百万的黄巾军，天师道也能占据巴蜀汉中，让朝廷和曹操都不敢掉以轻心，于吉一个人又能如何？他还能让这些人跟着他造反？
他的观点比较契合孙策的看法，可以利用于吉，但不能被于吉利用。圣人以神道设教，为的是服天下万民，而不是自己服膺于神道，祭酒可以有，祭司沦为太常已经几百年了，没必要再重新拔起来。不仅神道如此，儒家的理念也是如此，治天下还是当王霸杂用，不可纯任德教，更不可把希望寄托在神道。
至于太平经，郭嘉也不觉得有那么神。太平的愿望是天下人共有的，这没错，儒家也讲三十年致太平，神仙家以太平为名的书数不胜算，但大多荒诞不经，这什么太平经也不会例外。
郭嘉向来不信天命。天人感应在他看来只是斗争的手段，从来不是事实。这也难怪，他虽然读儒家经典，却不是一个纯儒生，他还有法家的学问、兵家的学问，而法家、兵家都相对务实，空谈理论会死人的。
庞统的意见和郭嘉差不多，只是提醒孙策要留心各部将士的动向。这些将士也是普通人，他们不会不受舆论的影响。如果处理不当，引起军心不稳，不利于当前形势。凡事要从正反两方面一起考虑，于吉来会既可能是好事，也不排除是阴谋，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孙策同意他的看法，找机会与各营将领开了个会，沟通了一下意见，要求他们严格军纪，不要人云亦云，随时做好奔赴战场的准备。虽说袁绍的主力被牵制在幽州，兖州却依然随时可能开战。
会后，他特地留下了马超。他告诉马超，马日磾奉诏东来，你去洛阳迎一下，沿途保护他的安全。如果他想看看附近的情况，有你陪着也方便一些。最近关中情况不太好，如果他有什么需要，你帮着安排一下，带他绕道南阳，请本草堂的名医帮他调理一下身体也行，不必急着来平舆。
马超很开心，兴高采烈的去了。
……
于吉进入平舆县界，遇到了前来迎接的汝南太守张昭和随行掾吏。
自从在东莱登岸，于吉就受到了无数人的欢迎，所到之处，万人空巷，不少人甚至拖家带口，一路尾随。一路走来，于吉已经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再变成一支三万多人的队伍。这其中不乏穷人，他们本来没有长途旅行的经济实力，可是现在与仙人同行，有的是富人贡献，他们也能沾仙人的光，温饱不愁，有吃有住，干脆把这当成了一次免费旅行。
满宠带着两千精锐随行。他的反应要比张昭快得多，收到徐绲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带着人从陈国赶来，在于吉刚刚进入沛国的时候就接过了责任，大大减轻了沛相杜袭的负担。他没有拦着于吉，他只是尾随，每天派人来见于吉一次，其他的什么也不说。有两千精锐在旁边看着，这支数以万计的庞大人群才没有闹出事来。有仙人在侧，小偷小摸的事虽有，却还没到影响治安的地步。
张昭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惭愧不已，暗自责备自己失职。
听说张昭来了，于吉立刻与他相见。
看到身材高大若神，须发花白，仙风道骨的于吉，张昭很兴奋，主动上前拜见，不敢以太守自居。
“彭城张昭，字子布，拜见神仙。”
于吉席地而坐，正为一个小儿治病，手上不停，转头笑盈盈地看着张昭，上下打量了一番，抚着洁白的胡须点了点头。“子布乃是有福之人。”
张昭心花怒放，连连拱手。“敢请神仙详言。”
“少年得遇名师，学问有成。中年得遇明主，功业可就。晚年得享高寿，天年可期。如此还不是有福，什么是有福？”
旁边的人听了，个个羡慕不已，张昭自己更是欢喜不禁。“果如神仙所言，诚至福也，此生无憾。”他自己心满意足，却也没忘了自己身份，立刻旁敲侧击的问起正事。“神仙一路走来，观感如何？如今天下大乱，神仙入世，想必心存救世之善念。孙将军虽然年少，却仁孝天成，一心为民造福，闻说神仙远道而来，正斋戒沐浴，以备神仙垂询。我奉命前来迎接，简慢之处，还请神仙海涵。”
于吉雪白的眉毛颤了颤。“小子口口声声神仙，却口是心非，着实可恶。”

第1203章 神仙手段
于吉雪白的眉毛颤了颤。“小子口口声声神仙，却口是心非，着实可恶。”
张昭很尴尬，连连请罪。“神仙何出此言，昭不敢当。”
于吉抬起头，看向西侧的天空，湛然有神的双眸中露出几分颇堪玩味的神采。“我从海外归来，已入平舆县境，行程近万里。听闻孙将军驻在葛陂，离此不过数十里，他却迟迟没有露面，心中哪有敬畏可言。你说他斋戒沐浴，不是口是心非，又是什么？”
张昭很尴尬，更震惊。
于吉还没见到孙策，仅仅是因为他没有亲自来迎接，就知道孙策对他没有敬畏可言？这个推论并不严谨，孙策虽然没有亲自来迎，可能是军务繁忙，可能是生病了，或者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甚至有可能是斋戒沐浴，并不一定是心无敬畏。他身为汝南太守，亲自赶来迎接，完全可以代表孙策本人啊。
难道是于吉觉得孙策对他不够礼敬，借题发挥？
张昭打量着于吉。于吉却没有再看他，双手在那小儿头上捏了一会，又拍了一下。“回去吃点清淡的，把一个安静的地方，念一万遍清心咒，休息两天就好了。”
“多谢神仙，多谢神仙。”守在一旁的妇人千恩万谢，抱起小儿，千恩万谢的走了。
于吉环顾四周。他身材高大，坐着也和普通人站着差不多高。他冲着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男子招了招手。男子大喜，连忙挤了过来，放下拐杖，匍匐在于吉面前。
“神仙救我。”
于吉打量了年轻男子片刻，拿起他搁在一旁的拐杖，在手里掂了掂。“知道你这腿为什么会瘸吗？”
“不知道。”年轻男子一脸茫然。“七岁那年，上午腿还好好的，下午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就瘸了。”
“你腿瘸之前半年左右，是不是打断过一条野狗的腿？”
年轻男子身形微滞，抬起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恐。“神仙，你……你是说，我这是……我这是……”他咽了一口唾沫。“那……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我当时还小，不懂事。”一边说着一边泪流满面，连连叩头，请于吉为他禳解。
“没错，恶有恶报，这就是你作恶的报应。”于吉沉下了脸。“那是一条母狗，刚刚生下了四个幼崽。你打断了它的腿，导致它无法觅食，饿死了，四只幼崽也饿死了，也让它对你恨之入骨。这就是它的怨念。那条野狗本来还可再活十年，再加上四只幼崽，各十五年，你应该断腿七十年。不过，看在你后来救过人命，这些年虽然过得辛苦，对父母还算是孝顺的份上，它宽恕你了。”
“可是我……”
“啰嗦什么，还不快走！”于吉抡起拐杖，猛地抽在年轻男子身上。年轻男子猝不及防，吃痛跃起，向后退了两步。众人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年轻男子突然大叫起来。“我能走了，我能走了。”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了起来，开始还有些不太自然，走了几步，渐渐顺畅了，越走越快。他欣喜万分，趴在于吉面前磕了两个头，起身飞奔而去，足下生风。
张昭惊骇不已，一旁的孙权眨了眨眼睛，走到于吉面前，躬身下拜。
“小子孙权，敢请神仙指教。”
于吉斜睨着孙权，看了片刻。“你想问什么？”
“我……我想问婚姻。”孙权脸上泛起微红。“我今年十三了。”
“十三岁就问婚姻，你小子也太急了。”于吉微微一笑，调侃了一句。孙权脸上更红，一旁的百姓也笑了起来，只有两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相视而笑。
“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急，急也没有用。年轻人心性不定，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真正喜欢的是谁家女子，不如再等等。”于吉抚着长长的胡须，似笑非笑看着孙权。“不如说说你的前程吧。”
孙权眼神微闪，犹豫了片刻。“请神仙指点。”
“你文武兼备，虽常有急躁之病，但尚能顾全大局，可为一方之任。只是度量有限，不足以君临天下。若能知足，便可长乐。”
孙权静静地看着于吉。于吉却不再往下说了，连眼皮都垂了下去，就像睡着了一般。孙权等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于吉已经说完了，只得拱了拱手，讪讪而退。他品味着于吉的话，将信将疑。他的武功是不错，但是在孙家兄妹之中，他的武功并不出色，不仅比不上大兄孙策，就连三弟孙翊、小妹尚香超过他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正因为如此，他才决定放弃统兵的想法，转而从政。
不统兵，哪里还有机会为一方之任？如果大兄孙策君临天下，他自然会被封王，有名无权，安享余生，就算大兄看重他，让他出仕为官，也是宗正之类的闲散官，怎么可能让他独领一方。
可是神仙说的会错吗？也许将来还有机会统兵？
孙权的心里跳起了小火苗。
于吉一边为人治病，一边与众人谈笑风生。有时候是听不太懂的道法，有时候却是人人皆知的家常话，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又多了几分道理。张昭站在一旁看着听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于吉和孙策看起来一老一少，一出世一入世，一个是治病救人的神仙，一个是杀人无数的将领，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却有一丝相似之处。
张昭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这种感觉很真切。
张昭站得久了，脖子有些酸，手拱得久了，胳膊也有些重。他挺起了身子，扭扭脖子，活动一下肩臂。旁边的众人或坐或跪，但眼神虔诚地看着于吉，张昭居高临下，将他们脸上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在感慨了一番神仙的惊人影响力之余，突然明白过来。
于吉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孙策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他们都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人，根本不需要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他们的自信就和他们的慈悲一样，与生俱来。
想通了这一点，张昭心里顿时亮堂起来。他不再担心于吉会因为孙策的轻慢而离去了。于吉既然千里而来，就不会半途而废。放眼天下，尘世之中，能与他对话的人屈指可数，孙策就算不是唯一，也是其中之一。孙策需要于吉，于吉何尝不需要孙策？
这时，于吉站了起来，抖抖袖子。“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平舆吧。”

第1204章 因势利导
张昭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瞅了孙策一眼，又缩了回去，神情有些尴尬。
于吉过葛陂而不入，去了平舆。
这事可比陈琳等人给他写信麻烦，于吉是神仙，影响力非陈琳一介书生可比。如果孙策怀疑他，他很难辩白。就算孙策不怀疑他，别人也会疑心他别有用心，与孙策争锋。在苦劝于吉不成之后，张昭只好亲自赶到葛陂来解释。
“三万多人？”孙策曲起小指，挠着鬓角。头发长真麻烦，两天不洗就痒。人也真是娇气，作战的时候一个月不洗也不痒，闲居的却得天天洗头，要不然就不舒服。
孙策不耐烦的眼神落在张昭眼里，张昭更加不安。“是的，不过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有活神仙约束，又有满伯宁弹压，不会闹出事来的。”
孙策抬起眼皮，打量了张昭片刻，忍不住笑了。“张公，我担心的不是这些人闹事，我担心的是这三万人的食宿。这么多人，驿舍肯定是住不下，野宿也未必有这么多帐篷。已经是季秋了，夜里很凉，受了凉，又得麻烦神仙。还有，这么多人，男女混杂，老幼参半，每人每天两升米总要的，三万人就是六百石，你要联络好供应的世家，不能短缺。”
张昭连连点头，正准备说话，孙策又道：“丑话说在前头，这账我是不会给报的。至于沿途驿舍消耗的粮食，有买有卖，我不能说什么，但是因此产生的粮食缺口，你太守府要想办法填上，不能影响正常公务。你也知道的，最近每天都有消息从青州来，沿途的驿舍传邮都要保证粮食供应，不能耽搁。”
张昭脸色微变，迟疑了片刻，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他没有任何停留，大步流星的出了府廨，钻进正在门外等候的马车，急急的催促道：“快走，快走，回平舆。”
书佐孟建跟了上来，拉上车门，坐在张昭对面，敲敲车壁，示意车夫出发。“明府，怎么了？”
张昭看看孟建，思索片刻。“公威，你说……活神仙能变出粮食吗？”
孟建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明府，活神仙如果能变出粮食，青徐何至于出现那么多流民？”他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将军要活神仙变粮食？”
“将军倒是没有要求活神仙变粮食，他只是说供应活神仙一行的粮食不予入账。”
孟建骇然变色，半晌没说出话来。
张昭双手拢在袖中，十指交叉，血管脉动，指尖微微发麻。孙策这个要求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一天两升米是不够的，那是灾民给持生存的标准，现在是跟着神仙走，吃饱是基本要求，隔三岔五的还要供应点酒肉。如此一来，一天大概需要一千石米，一个月就是三万石。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汝南世家被孙策整治过几遍之后，那种坐拥良田百顷的大户已经基本绝迹了，交完田租之后，能剩下千石余粮的都算是大户，绝大多数只有三五百石，可供一家人吃两年左右。如果除去一年的正常消耗，还有一年备荒。这三万多人过境，一天就要吃尽两三户的余粮，最多一个月，平舆县的世家基本就破产了。
就算对神仙再礼敬，有几个愿意倾其所有，破家相随？
张昭知道汝南的世家供应不起，所以打算从公账里走。太守是一郡之主，对郡中钱粮有较大的支配权，没人会说三道四。可是孙策下了这道命令，一下子把张昭推到了两难之地。如果是换作从前，解决这个办法也不难，向世家募捐就是了，可是现在世家也供应不起，他到哪儿去弄这么多粮？
活神仙可以不吃饭，那三万多人要吃饭啊。这个问题不解决，这桩美事很可能会演变成一个灾难。
……
满宠上了堂，向孙策拱手行礼。
孙策直起身还礼，示意满宠入座。几个月不见，满宠又瘦了一些，不过人很精神，双目炯炯有神。他还是不苛言笑，但神情很恭敬。
“和郭祭酒交待过了？”
“是的。”满宠说道：“很多事之前就有过汇报，这次只是就某些不太清楚的问题交换一下意见。”
孙策非常满意。有郭嘉居中调度，有满宠亲自执行，于吉之行才能如此平静。三万多人混在一起，只有于吉这个精神偶像，却没有人真正主导指挥，是很容易出事的。郭嘉接到徐绲的消息后，立刻通知满宠前去接应。这些人到目前为止没有闹出大事，满宠有大功。
“你怎么安排的，说来听听。”
“也没做什么，就是安排了一些细作混在里面，加以引导，帮他们解决一些问题，避免发生冲突。有吃的，有住的，再按顺序接近神仙，没有人会主动惹事。”
“伯宁是大才，举重若轻。袁谭不能用你，焉能不败。”
孙策心中欢喜。于吉入境，能给他带来什么还不清楚，验证了满宠的能力却是一个意外收获。满宠说起来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件事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就算每个细作能负责一千人，三万多人也要分成三十多组。这些还不是训练有素的将士，管理起来更难。满宠能管得井井有条，一路太平，这种统筹能力就非一般人可及，法家擅长实务的特点在满宠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近还真是好消息不断啊。贺齐刚刚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占据了豫章，满宠又展现了新技能。如果他用兵的能力和统筹能力一样强悍，将来能指挥几万人，坐镇一方。从三国后期他成为曹魏扬州军区的最高军政长官来看，他的用兵天赋也不差，只是缺少一个历练的机会。
“谢将军谬赞。”满宠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的波澜。
“对于吉这件事，你怎么看？”
满宠微微欠身。“此人虽无作恶之心，却有扰民之实，宠以为当以法制之。三万余人，不事生产，日食千石，此游食之民也。如今正是秋防之时，各地警戒，粮食紧张，无端消耗若此，非长久之计。若其中混有细作刺客，后果更不堪设想，还望将军留意。”
孙策轻轻颌首。“伯宁所言，切中要害。不过堵不如疏，于吉要来，我拦不住，百姓主动追随，我也不能强行阻止。不如借势而为，因势利导，只是辛苦伯宁及麾下诸君了，还请伯宁代我向他们致意。”
“喏。”满宠动容，躬身施礼。“宠一定如实转达。”

第1205章 神仙和乞丐
张昭赶回平舆，先召集许虔等人议事。
听说孙策不同意承担于吉一行的粮食消耗，他们都很意外。与神仙相见，这是多少帝王都梦寐以求的好事，想当年秦始皇、汉武帝为了与神仙见一面，费了多大心思也没能成功。现在神仙主动来见，怎么孙策就这么不上心，连点粮食都不肯给？
这江东卖瓜儿，心里只剩下钱。
有人说道，既然将军不愿意接待，那我们接待就是了。不就是一点粮食吗，到时候神仙传点法术，或者赠一粒仙丹，多少粮食也换不来啊。
此言一出，应者如潮。不少人神情轻松，慷慨大方，虽然没有明说，却含沙射影的鄙视孙策的吝啬。如果不是张昭在座，而汝南世家最近几年又实在被孙策整得怕了，许劭那样的大嘴巴都被迫背井离乡，说不定有人会对孙策出言不逊。
见掾吏们这么有信心，张昭也没说什么，只是要求诸家捐助粮食。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当这些人知道于吉一行每天要吃掉近千石粮食时，他们也觉得这事不能拖得太久，必须尽快搞清楚，神仙究竟要在平舆住多久，又能给他们什么样的好处。有好处，出钱出粮都无所谓。没好处，这事就得另说了。
商量一番后，众人推许虔为首，先去拜见于吉，探探口风。许虔的内弟陈逸和襄楷是好友，襄楷据说又和于吉有着师友之情，于吉来平舆很可能和陈逸有关，许虔去见最合适。于吉能给许虔什么好处，其他人大概也能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
许虔当仁不让，来到城外，与于吉相见。
听完许虔闪烁其辞的表白，于吉笑着摆摆手。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修行的道术，我的确有一些，不过我觉得未必是你们想要的。至于你们想要的道术，我告诉你们也没用，你们境界不够，用不了。”
许虔很失望。于吉这意思说得明白，道术有，仙丹没有，点石成金也没有，有也不会给你们。许虔没有再说什么，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起身告辞。
得到许虔的回复，平舆世家代表们火热的心一下子拔凉拔凉。没好处，谁还拜神仙？当然，去看看于吉的人还有，只是贡献大幅缩水，聊表敬意，没几个大方慷慨。愿意为随行百姓提供粮食的也少了，平舆城内外的食物很快就出现了短缺，粮价开始飚升，偷鸡摸狗的事也呈爆发式增长，即使有满宠从中引导，张昭有所准备，事态还是迅速发展到失控的边缘。
张昭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一边从郡仓里拨粮安抚民众，稳定粮价；一边会见于吉，请他移驾葛陂，与孙策见面。于吉没有立刻答复，直到两天后，被迫无奈的张昭下令平舆令张熹与满宠联手，开始大量抓捕作奸犯科的百姓，一天就抓了上百人，于吉这才起身赶往葛陂。
将于吉送出城，张昭长出一口气，险些瘫在地上。
想起和孙策说的那些话，他脸上火辣辣的。这圣人和神仙的境界，的确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也不是能随便参与的。仅此一事，便可见孙策非等闲可比。
……
于吉来到葛陂，迎接他的不是孙策，而是杨修和亲卫骑五千步骑，还有滞留未归的赵温。
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杨修的心情就非常不好。最近为了筹粮，他已经愁得神经衰弱，要靠安神丸才能入睡，现在又冒出三万多张嘴，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对于吉这位活神仙，他也没什么好感，若不是顾忌杨家脸面，他恨不得大骂于吉一番。
赵温来传诏，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只能先将孙策的意见送回长安，他本人却在汝南附近游历了一番，还特地赶到许县与屯田的冯方见了一面。听说神仙于吉来了，他才匆匆忙忙赶回来，想和神仙见一面，请神仙点拨点拨。
可是看到这一大群人，他也有些慌了。他知道这么多人意味着一件事：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就算四轮大车能装五十石，每天也要吃掉二三十车粮食。
看到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步骑，于吉很失望。“这就是孙将军的待客之道？”
杨修忍着不快。“那得看是什么客。善客登门，自然以礼相待。恶客登门，当然要小心一些。”杨修看看于吉身后的那些人。“于神仙，圣人以德化民，孙将军虽然不敢以圣人自居，豫州这几年治理得还算可以，不敢说家家食肉，人人衣帛，总算温饱有余。虽不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作奸犯科的却也不多。你这一来，平舆人人惶惶，物价飞涨，可不是人们对神仙的期望啊。”
于吉双目似闭非闭，脸上非笑非笑，没有回应杨修一句。
赵温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也是哭笑不得。他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看见神仙。这杨修简直就像一个势利小人，动辄言利，哪像一个四世三公，以德传家的世家子弟。真是近墨者黑啊，杨修跟着孙策太久了，他没法回头了。
“于神仙，麻烦你在这儿等一等。”杨修甩甩袖子，压着火。“孙将军派人去请宾客了，大概有两三天时间。这两天你们就住在这儿，我会给你们提供帐篷和粮食。另外，孙将军事务繁忙，不能一一接见，你挑一百人同行，孙将军会一起见他们，听你讲道。”
“好。”于吉犹豫片刻，点头答应。
赵温张大了嘴巴，听到清晰的一声响，下巴便动不了了，疼得钻心。他连忙用手托住下巴，往上一推。又是一阵刺痛，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连忙用袖子掩住，悄悄地拭去。杨修也没注意，直到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赵温神情不对，关心了几句。
“德祖，你该静静心了。”赵温忍着痛，苦笑道：“你这态度，哪是对待神仙，分明是对待乞丐啊。”
杨修愣了片刻，幽幽地说道：“他要是能变出一百万石粮食，我愿意拥彗为他清道。只可惜，他一粒粮也变不出来，还每天消耗我上千石粮，对我来说，他和乞丐有什么区别？”一看赵温脸色不对，他连忙说道：“赵公，我可没这意思，你千万别多心。”

第1206章 后生可畏
杨修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让赵温觉得丢脸。不过想想神仙亲临在杨修眼里都成了乞丐，他也就释然了。他不过是朝廷的一个使者，做过司空而已，哪能和神仙比呢。遇到孙策、杨修这种君臣，认倒霉吧。
赵温随即想起了马日磾。他听杨修说，马日磾正在赶往洛阳的路上，孙策派马超去迎接了。这待遇可比他当初来平舆强多了，孙策没派人迎他，只是让顾徽在大营外等候，连平舆都没去。
听说马日磾是来赐婚的，应该不会被孙策当作乞丐了吧？
赵温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和杨修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到许县去了一趟，他感慨良多。冯方屯田两年有余，不仅能给自足，还有一些余粮提供给附近的驻军。这一方面得益于颍川良好的耕种条件，另一方面也得力于颍川太守庞山民的政策。庞山民还不到三十岁，因为与孙策的关系一跃而为颍川太守，最初做得很艰难，颍川世家基本没人愿意理他，几年熬下来，居然能这样的成果，让赵温非常意外。
孙策真是敢用人啊，而且用对了。庞山民一个刚刚入仕的年轻人，居然将颍川这种向来号称难治的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初期固然有些步履蹒跚，成长的速度却非常惊人，三五年就达到了别人十余年的成就。
来到中军，赵温跟着杨修进了门。孙策正站在院中与几个将领说话，见他们进来，交待了几句，便让将领们退下。
“赵公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看神仙？”
赵温讪讪地笑了两声。原本看神仙是个好事，可是现在看来，这实在有些丢脸。
“怎么样，愿意接受我的建议了吗？”
“将军，你还有粮食吗？”
“那你别管，只要朝廷愿意把书借给我，我就算从嘴里抠也得抠点粮食出来。”孙策朗声大笑。
赵温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含糊其辞，说还没决定，还想多看看。孙策也不催他，转而对一脸不高兴的杨修说道：“人很多？”
杨修点了点头。“将军，这个缺口怎么填，我是真没办法了。”
“这个不怪你，我来想办法。”孙策摆摆手，先请赵温到堂上入座，又拉着杨修的肩膀上堂。“德祖，你最近太辛苦了，要不休息几天，趁着秋色正好，出去散散心？”
杨修茫然地看着孙策，不知道孙策想说什么。是嫌他最近的工作不得力吗？
“将军……”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秋收这段时间，你是最忙的一个，连休沐都不能清闲，我是知道的。现在秋收已经结束了，前线的粮食也基本都运到位了，接下来应该没什么特别大的事。你如果想休息一下，我可以放你一个月假，你陪赵公到附近转一转，看看风景，寻幽访胜，换换脑子。”
杨修有些心动。他这段时间的确太忙了，如果能放下公务，休息一段时间，的确是件美事。
“贺公苗刚刚传消息来，他击败了高干，控制了南昌。但豫章还不安定，据堡顽抗的豪强不少。他要统兵出战，缺少一个能坐镇南昌、筹措粮草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让你去豫章做一段时间太守，协助贺公苗稳定豫章。”
“太……太守？”
“不愿意？南昌虽然在江南，可是风景很好的，山清水秀……”
“不不不。”杨修连忙打断了孙策。“将军，我没有嫌弃豫章的意思。豫章是扬州第一大郡，这么重要的位置，我怕我……担不起。”
“担得起，担得起。”孙策连声说道：“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区区一个豫章郡难不住你。之所以调你去豫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里是通往交州的要道……”
赵温坐在一旁，看着孙策和杨修交流豫章的重要性和开通交州的方案，心情有些复杂。杨修今年才多大？好像才二十，又是弘农杨家的人，孙策居然会把豫章郡交给他，简直是荒唐。就算杨修出身四世三公，起点比较高，也不能这么孟浪啊，至少要先让他历一县，或者做一个小郡太守，熟悉一下，哪能一下子就给他这么重的担子。
张昭人到中年，他担任汝南太守都有些勉为其难。杨修再聪明，毕竟年轻，没经验啊。
赵温很为杨修担心，杨修却非常兴奋。起家为太守，而且是豫章这样的大郡，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豫章人口占扬州之半，他这等于和兼管吴会的虞翻并驾齐驱了。豫章的任务如果完成得好，将为他的仕途开一个好头。
“将军，豫章的事容我再考虑一下。”杨修强按心中激动，尽可能不让自己失态。“眼前于吉这件事，我觉得不能简简单单地论个道就结束了。”
“德祖有什么好的建议？”
“不能让那三万人这么离开。”杨修向孙策靠了靠。“有浚仪、睢阳、任城在手，基本可以将战线控制在兖州境内，豫州，特别是汝南有经营的潜力。满伯宁这次清查出了那么多田宅、土地，囤在手里也没什么用，为什么不用来招揽游民？这三万人为什么愿意跟着于吉，难道仅仅是因为于吉是神仙吗？不然，这些人大多是家业残破，无处可依，这才将希望放在神仙身上……”
杨修侃侃而谈。于吉身边这三万多人是慢慢积聚起来的，除了那些纯粹是想观瞻一下神仙风采的人，有不少是破产的百姓，尤以青徐两州的百姓为多。青徐这些年一直在打仗，去年袁熙与田楷争夺青州，又打算进入徐州，在齐国、北海、琅琊三郡反复纠缠，不少百姓因此背井离乡，有的北上辽东，有的南下吴会，现在这些人来了豫州，为什么不把他人留下？
三万多人，就算只有十分之一可用，那也是三千多人。有技术的可以充实到作坊，没技术的可以安排屯田。豫州今年有不少世家逃亡，有的是土地，有的是住宅，甚至有不少庄园都空着，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完全可以用来安置这些百姓。到时候从中再挑选一部分少年子弟入郡学，入木学堂，三五年之后，他们就可以派上用场，都是劳动力。
“于吉是神仙，只能给他们带来虚无缥缈的希望，却不能让他们吃上饭。将军如果能让这些流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他们还能不感激将军，不将将军奉若神明？于吉这一路走来，吃掉豫州多少粮？把这些人留下，也能弥补一点损失。”
孙策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杨修手中。“德祖，还是你会算账，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想要谁配合，你直接去联络他们。”
“喏。”杨修接过令牌，躬身领命。
赵温目瞪口呆。你们这些后生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连神仙都算计？

第1207章 拉人
杨修随即调整了粮食供给方案，口粮减半，每人一碗稀粥，一天两次。
来拜神仙的有钱人无所谓，他们反正带了贡献，也不想停留太久，见随身带的酒食差不多了，提前几天离开就是。只要身上有钱，离开这群人几十里就能买到吃的。秋收之后不久，家家多少都有些余粮，整体而言，豫州的粮食并没有紧张到揭不开锅的份上。
可是随于吉而来的穷人就不行了。按理说，原本一天两碗粥也不错，至少比饿死强，可是这一路走来，他们跟着神仙沾光，不仅能吃饱，隔三岔五的还能开点荤，期望值被抬高了，突然又恢复了难民的待遇，很多人意见很大，蠢蠢欲动，又想自力更生。
只可惜杨修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不仅附近乡亭严加戒备，阎行、鲁肃率领亲卫骑五千步骑四面围住，准进不准出，擅自离开者，当者抓捕。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赤手空拳的百姓也不是全副武装的亲卫营将士对手，当一百多人被放翻在地，抓了起来，七八个自以为身手矫健的汉子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人敢偷鸡摸狗。
感受到了杀气的百姓告到于吉面前。于吉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别人贡献给的酒食全部拿出来，平分给众人。这些看起来不少，可是在数以万计的百姓面前依然是杯水车薪，尤其是平舆的世家相互转告，神仙什么好处也给不了时，于吉也面临着断炊的窘境。
面对愤怒和失望的百姓，于吉盘腿而坐，闭目垂帘，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饿了两天后，杨修在一旁立起了大旗。木学堂招学徒，工坊招工，督农校尉招屯民，各有十余人，立一面大旗，摆几张方案，几个文吏往后面一坐，摆好笔墨纸砚，准备登记，几个文吏举着小旗，依次走过百姓中间，前面一人击斗，后面一个大喊。
“木学堂招学徒啦，包吃包住，月钱一千，踏实肯学，身体健康，十三到十八，乡里不限，男女不限，识字者优先～～～～”
“工坊招工，木工、漆工，陶工、瓦工，包吃包住，多劳多得，一人干活，全家温饱～～～～”
“招募屯民，分配土地，提供住宅，租借耕牛，官四民六，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
喊话的都是吐字清晰、声音洪亮的汉子，百姓们听得清楚，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便有人抑制不住好奇心，三五成群的走向心仪的地点。这一路走来，平舆有工坊的事早就口耳相传，不是什么新鲜事。听说是由汝南的世家集资筹办，由袁夫人亲自负责，工坊里的匠人不仅生活安定，还有丰厚的工钱可拿，有一技之长的早就心动了。只是神仙在前，他们没顾得上而已。现在神仙也吃不饱了，他们只能自谋生路。
工坊前很快就聚了一批人，有人登记他们的姓名、乡里，询问他们的技能，然后有人带他们去工坊参观、试工，如果满意，当场录用。
有了试水的，立刻就有了跟风的。先是未成年的少年们怯怯地走到木学堂的招生处，询问招生的要求。几个匠师热情接待，介绍木学堂的学制，提供的条件，将来的出路，又建议他们不要急着下结论，可以先去木学堂参观一下，尝尝木学堂的伙食。
少年们心动不已，请示了家人后，便拉帮结伙的去了。得知木学堂还接收女子，几个少女也鼓起勇气，嘻嘻哈哈的去了。
屯田的招募最顺利，在经过最初的试探后，很快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这些百姓之所以背井离乡就是因为没有土地，或者家乡总是在打仗，无法正常耕作，现在有田分，有地方住，官府还提供耕牛、种子，分配比例还这么良心，谁不想抓住机会。有一技之长的毕竟有限，有力气种地的却数不胜数，来迟了可就没机会了。
负责招募屯民的许虔、孟建忙得满头大汗，却满心喜悦。冬麦即将播种，一下子多了几千劳动力，能多种上千顷土地，对平舆补齐明年的粮食缺口大有好处。只要安排得当，明年春天就能看到收获。
很快，第一批参观工坊的人也回来了。他们不少人被工坊录取，分配了住处，可以立刻入住，明天就可以上工。一人入职，一家人安心。他们一边招呼着家人收拾行李，一边大声和认识的乡党说话，极力鼓动他们也去看一看。没手艺也没关系，只要肯吃苦，人机灵，也能在工坊里找份活儿干，补贴家用不成问题。工坊现在正扩大生产，争需人手。
一传十，十传百，第二批人很快集结起来，兴冲冲地向工坊走去。
……
木学堂，一群少男少女慢慢跟着队伍向前移动，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被一排排木架上琳琅满目的模型吸引住了，匠师的介绍像仙音一样缥缈，充满诱惑力。
“木学堂正式学制三年：一年为见习，识字、识图，学做模型，学习了解机械的基本技能；一年为正业，参与新品试制，争取成为一名合格的匠人，并将学到的知识技能用于实践；一年为进修，分两种：一种是去工坊，熟悉工坊的流程，确定自己的主攻方向，一种是去研发处，参与新品的设计。”
一个瘦削的少年举起，弱弱地说道：“先生，什么人去工坊，什么人去研发处？”
负责讲解的匠师顾修停下讲解，温和的说道：“这个要看各人的天赋。有人动手能力比较强，各种技能容易上手，这样的人会去工坊做匠师。经过三年的培训实习后，木学堂的毕业生不用做学徒，可以直接成为丙等五级，月钱二千。如果有管理能力，做个组长，管理十到二十人，月钱三千，相当于二百石的俸禄，将来按照能力逐级升迁，如果能做到大匠，最高可至二千石……”
“二千石？”少男少女们顿时兴奋起来，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顾修见惯了这种惊讶，静静地等着，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什么人又去研发处？”
“研发处的要求比较高，不仅要手艺好，还要脑子灵活，不怕失败，要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顾修指指架子上的模型。“这些模型有一些就是研发处的作品，是不是都很奇怪？”
少男少女们看着那些精致的模型，连声附和。这上面的模型他们有一大半没见过，千奇百怪，连有什么用都不清楚，却散发着让人无法言说的魅力。
“研发处不怕怪人，而且欢迎怪人。”顾修顿了顿，提高声音，对几个聚在一起，躲在角落里的少女说道：“告诉你们一件事，目前南阳、汝南、吴郡三个木学堂，除了汝南木学堂的祭酒是男子外，南阳、吴郡木学堂的祭酒都是女子。事实证明，在这方面，女子并不比男子差。”
“当真？”少女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第1208章 神与仙
短短两天时间，追随于吉的三万多人就只剩下不到千人。木学堂的要求非常高，精挑细选，最后只招了二十七人，其中有十一人是女子。工坊需要量比较大，招了三百多工匠，拖家带口，也有一千多人。收获最多的还是许虔、孟建，他们招到了五千多户，三万余口，远远超出预期目标，平舆县无法安置所有人，只能安排一部分人去临县。
不过对于整个豫州来说，这几千户根本不在话下，再多十倍也能安置得下。
完成了任务，许虔等人陆续撤走，扔下于吉和数百虔诚的信徒继续等待。捞到了好处，杨修的心情好了很多，安排了一个空营让于吉和他的信徒居住，但伙食还是很一般，饿不死，也吃不饱。
于吉很安静，别说出营，连大帐都很少出，每天在帐中静坐冥想。信徒们则大部分时间都围在帐外，或静坐，或念咒，或者在营地里散步，都比较安定。
孙策接到报告，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时间拖得够久，该请的客人差不多也请到了，再拖下去也耽误时间。虽说因为没好处，不少人对神仙的心思已经淡了，相信神仙的依然不在少数，尤其是女人。袁权一心想见于吉，想请于吉为袁衡的失言禳解。那些娘家有亲人逃亡在外的女子也想请活神仙算一算什么时候才能化灾为祥，纷纷托陈夫人来向袁权请求，希望孙策能解禁，让她们拜见活神仙。
她们本来可以直接去见于吉——孙策并没有阻断别人求见活神仙——但她们或是有利益考虑，或者担心孙策报复，都保持了克制，要等孙策点头。
于是，孙策在水榭上设宴，为于吉接风。
宴会由袁权操持，宾客男女都有，夫妻同来的就夫妻同座，单独来的或是找朋友，或是随机组合，不愿意与人同席的就独据一案，各随其便。袁衡虽是正妻，但还没过门，所以与袁耀同坐一席，袁权也没有与孙策共席，而是与尹姁、麋兰同坐，孙尚英领着一群弟妹，郭嘉领着军谋处，吕岱则担任迎宾，安排客人入座。张昭、许虔等太守府的官员在应邀之列，龚都、吴霸、何仪等黄巾将领也赫然在列。
百余人济济一堂，连水榭的走廊下都安排了座席。好在天气尚不算冷，风也不大，微风徐来，水波不兴，月色朦胧，水月相映，还是很惬意的。
孙策与赵温聊天。赵温是朝廷来的使者，又是做过司空的长者，孙策对他还是很客气的，安排他坐在自己身边，论尊卑，仅次于另一侧主客活神仙于吉的席位。
“赵公，这么安排，你回京之后不会弹劾我吧？”孙策半开玩笑地说道。
“岂敢，岂敢。”赵温尴尬地笑笑。他明白孙策的意思。按理说，他是朝廷使者，是最尊贵的客人。或是对方是活神仙，他不好和于吉争。这事传到长安，会不会有人弹劾孙策，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会不会有人弹劾他。
“赵公相信神仙之说吗？”
赵温看看说得热络的张昭等人，沉吟了片刻。“信倒是信的，不过号称神仙的人多，真伪难辨。”
“我也觉得是。”孙策哈哈一笑，看着一群急着见神仙的男男女女，尤其是袁权，更是忍不住想笑。袁权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故意转头和尹姁、麋兰说话，不理孙策，却抑制不住脸上的红晕，在灯光下更添几分成熟的明艳。
“那赵公心目中的神仙又是什么样的？”
赵温仔细想了想。“长生久视，返老还童，能画符念咒，为人治病，诸如此类吧。”
“咦，如果只会这些，只能被称作道士，不能称作神仙。”张昭虽然被活神仙连累得不轻，可是对与活神仙的会晤还是充满期待。在他看来，能和于吉对话的人不多，眼前大概只有孙策有这个资格。于吉是有本事的，他亲眼看到于吉为人治病，手到病除。只是一般人境界不够，理解不了他的道行，所以他才不肯轻易传授。孙策非等闲之辈，他和于吉对话一定能让人受益匪浅。
赵温有些不快。他比张昭长二十岁，但张昭明显对他不够恭敬，有一种关东人常见的自负。
“还请明府指点。”
“神仙只是俗语，严格说来，神是神，仙是仙，不可混为一谈。神者，天上之人也。或是从天而降，而是人死之后，因功德而升天，未见有肉道成神者。仙则不同，乃是凡人可即，肉身可就。仙字从人从山，人入山修行有成即为仙，却不可成神。是以，于吉乃仙人也，非神人。仙人可见，神人不可见……”
张昭侃侃而谈。客人之中，除了赵温，他的学问、官职都让他最有发言权，而且于吉就是徐州人，当然也应该由他这个徐州人来给来自益州的赵温扫扫盲。赵温虽是三公，但朝廷乱成一团，三公早就没了三公应有的尊严，赵温又是来乞讨的，从孙策开始，豫州人真把赵温当回事的人还真不多。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纷纷附和赞同，有人向往仙人的自由自在，有人赞张昭学问清湛，连这些问题都分析入理。青徐神仙之风最重，受邀前来的大多是信神仙的，和益州的重巫鬼又有些不太相同。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还有些看不起信巫鬼的益州人，视之为蛮夷。此刻见张昭为赵温讲解神与仙的区别，一个个兴奋溢于言表，颇有些自豪。
“何为仙？长生久视，返老还童不过是初成，画符念咒，治病救人，也不过是小技，明天地之道，与天地同寿，握奇珠，食仙果，御风而行，遨游天下之间，看沧海桑田，这才是真正的仙人……”
张昭说得眉飞色舞，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孙策看在眼里，忍不住想笑。这些人还真是不长记性啊，忘了活神仙被冷落了那么久，险些断炊么？不过他也不想打断张昭，就让他说吧，他把神仙的标准提得越高，待会儿越能试出于吉的含金量。能吸引这么多人随行，闯下这么大的名声，于吉多少还是有点门道的，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达到张昭说的这个标准。
尹姁凑到袁权耳边，轻声说道：“姊姊，我看夫君那眼神，心里怎么有点不安呢？”
袁权强作镇定，拍拍尹姁的手。“放心吧，夫君做事自有主张，不会乱来的。他若是没把握，怎么会请这么多客人来。”
尹姁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人们突然安静下来，上百道目光齐刷刷的转向楼梯口。
一身白衣、鹤发童颜的于吉静静地站在楼梯口，微风徐来，雪白的胡须和衣摆随风轻拂，飘飘若仙。

第1209章 杯中酒常满
孙策正对楼梯口，听力也比一般人好，于吉上楼的时候，他最先发觉，看到于吉出现的那一刻，不由得暗自喝一声彩。不管怎么说，一把年纪还能步履轻松，这修行就不能说完全是骗人。
孙策坐着不动，宾客们原本很兴奋，可是一看孙策这架势，也没敢轻举妄动。有人已经起身了，又悄悄地退了回去。许虔上一次探过路，知道于神仙对他们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好处给他们，今天的主角是孙策，所以一个个很乖巧，安心看戏。
于吉站在楼楼口好一会，除了万众瞩目之后，并没有受到任何特别的欢迎，不免有些落寞。这时，孙策直起身子，站在一旁的吕岱快步走了过去，躬身施礼，伸手相邀。
“于公，请。”
于吉看看坐在席上不动，只是直起身子的孙策，再看看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的吕岱，微微颌首，举步随吕岱来到孙策面前。他在孙策面前站定，静静地看着孙策，拱拱手。
“孙将军，于某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待客之道，大开眼界啊。”
孙策双手扶案，微微欠身还礼。这只是主人对客人的一般礼节，而且是尊者对卑者。别说把于吉当神仙看，甚至连平等的礼节都没有。
“于公是得道之士，世外之人，想必不会在乎这俗世之礼。”他说了一半，停住了，笑眯眯地看着于吉。于吉没有再说什么，举步入席。吕岱为他斟上酒，他举起酒杯，向孙策举手示意。
“多谢将军款待。”
孙策举杯还礼。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在座的除了个别将领，大多都是在官场上混的人，听话听音，孙策和于吉的这几句寒喧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杀机。孙策是武夫，他用武力威胁于吉并不意外，但于吉居然就这么认了，这可有点跌份，不符合他活神仙的光辉形象。
难道是个骗子？可若真是个骗子，孙策又看破了他的真面目，为什么还要如此张扬的请他？
看不懂啊。
孙策随即介绍了赵温。赵温离席，向于吉敬酒。于吉泰然自若，坦然的受了。赵温还席，张昭又起身敬酒，其余众人依次起身离席，一一敬酒。于吉来者不拒，每次都是一饮而尽，自始至终，面色不变，似乎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水。孙策冷眼旁观，心里也有些狐疑。虽说这酒度数不高，和后世的黄酒差不多，一杯也不算太多，可是这百十号人敬下来，那也不少。这于吉酒量这么好？
一巡酒敬完。于吉起身，步履从容，来到孙策面前，举起酒杯。
“再谢将军，请将军满饮此杯。”
孙策举起酒杯，还礼，一饮而尽。
于吉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又移步到赵温案前，举杯道：“赵君，请满饮此杯。”
赵温眉梢微挑，起身看了于吉手中酒杯一眼，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孙策目光一扫，见于吉杯中酒光滟滟，也有些惊讶。于吉坐在席上时，每次喝完，都会有人帮他将酒添满，刚刚才和自己喝了一杯，却没有添酒，杯子里怎么有酒？
这老滑头，还是不肯老老实实的聊天啊。孙策有点不高兴，但他什么也没说。
赵温起身离席，表示不敢受于吉此礼，恭恭敬敬的把酒喝了。于吉转到张昭面前，请张昭饮酒。张昭和赵温一样，对于吉展示的法术惊讶不已，不敢轻慢，避席而饮。有赵温和张昭带头，其他人就更不敢大意了，个个毕恭毕敬，如奉神明。
于吉敬完文武官员，又来到家属面前。他看着袁权，微微一笑。“夫人，天赐良人，夫人当惜之。”
袁权红着脸，偷偷瞅了孙策一眼。“多谢仙人。”捧着酒杯饮了一口，见于吉含笑看着她，又将剩下的酒都喝了。她酒量并不好，很少如此一饮而尽，一杯酒下肚，脸上便泛起红云。
于吉敬完酒，转身准备离开，袁权轻呼道：“仙人留步。”
于吉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袁权。“夫人不必担心，令妹福泽绵长，过于夫人。”
袁权屏住了呼吸，随即大喜，俯身再拜。“多谢仙人。”
于吉摆摆手，示意袁权不必担心，转身向尹姁、麋兰敬酒。袁权心中欢喜，却不能失态，坐在座位上，紧紧的捏着自己的袖子。孙策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关心则乱，袁权这么聪明的人，一旦钻了牛角尖，也和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被人骗得团团转。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她天天提心吊胆的。唉，你说我待会儿要不要揭穿于吉呢？这老骗子，故意的吧？
于吉一路敬酒，不时和某人说两句。他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孙策听得字字入耳，也不免有些奇怪。在座一百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于吉似乎个个认得，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都能说中对方的心思。
一时间，孙策都有些狐疑起来，难道这于吉真的修道有成，有什么法术？如果说杯中酒常满是幻术，那这读心术一般的本事又是怎么来的？他又没有郭嘉一般的细作队伍，可以到处收集情况，如何能掌握这么多情况。就算有一些人刚刚给他敬过酒，报过姓名，他又怎么知道对方想问什么？
这有点玄了。
孙策看了一眼郭嘉。郭嘉也很惊讶，看起来比孙策还要吃惊。见孙策看他，他摊了摊手，表示无解。
袁权一直在关注孙策的神情，见孙策惊讶，多少有些得意，冲着孙策使了个俏皮的眼神。孙策看得清楚，心中一荡，故意耸耸肩，摇摇头，表示不屑。袁权也撇撇嘴，做出一副我等着看你怎么破解的表情。两人当着这么多人眉来眼去，别有一番情致。
不知不觉，于吉敬完了一巡酒，回到座位上。
众人被他的法术慑服，屏气息声，没人敢再放肆，都恭恭敬敬地看着于吉，眼神敬畏。堂上人虽然不少，但非常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孙策转头看了于吉一眼，面带微笑。“于公，还有什么法术可以让我们开开眼界？”
于吉笑道：“区区小术，将军见笑了。术为末，道为本，不如我们论论道？”
孙策摇摇头，坚持道：“道有什么好论的，大道至简，知者自知，不知者听得再多也是如坠云雾之中。还是这法术好玩，再来两个助助兴吧。”

第1210章 你心里清楚
于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垂下了雪白的长眉，手指把玩着案上的耳杯，沉默不语。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皮肤光洁，就和他的脸一样，几乎看不到皱纹，一点也不像老人的手。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谁都看得出来，神仙不高兴了。孙策太无礼，把神仙当成了俳优，把神仙的法术当成了逗趣的杂技。神仙已经一忍再忍，还会不会忍，如果不忍又会怎么做，谁也说不准。
袁权很紧张，孙权等人也很紧张，就连一向无法无天的孙翊、孙尚香都不敢说话。
只有孙策笑容不变，他笑眯眯地看着于吉，悠闲地呷着酒。
“将军，我不远万里，从海外归来，是听闻将军仁孝出乎天然，又有向道之心，希望能与将军论道，以期对将军有所裨益，造福苍生，而不是为将军饮宴助兴。”
张昭起身，拱手行礼。“将军，神仙本世外高人，一心向道，难得因将军而入俗世，正是将军问道之机，不可舍本逐末，眩目于法术之奇。我等虽然愚昧，未必能听得懂将军与神仙论道，但听听总是好的，若是机缘凑巧，有所明悟，也是好的。”
众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劝孙策不要轻慢神仙，浪费了这天赐良机。袁权也接连给孙策使眼色。孙策视若不见，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诸君向道之心，我深有体会。若非如此，也不会大费周章，请诸君到此赴宴。秋收虽尽，冬麦却播种在即，农时耽误不得，否则明年免不了就要挨饿。没有粮食，难道让我们空着肚子论道吗？”
孙策说到最后一句，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于吉。
于吉面色微窘，却避而不答。
众人想起前两天发生的事，也慢慢回过神来。孙策说得对啊，于吉本事再大，也变不出粮食来。孙策如果不想论道，又何必费这么大事。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不妨听听再说。
见众人情绪渐定，孙策站起身来，走到龚都、刘辟等人面前，说道：“你们三位都曾经是黄巾将领，可曾见过大贤良师？”
吴霸站了起来，拱拱手。“属下有幸，曾经见过大贤良师数回。”
“你可曾见过大贤良师施展过法术？”
“有的。”
“大贤良师都有哪些法术？”
吴霸想了想。“虽无于神仙刚刚这杯中酒的法术，却也常有神妙之举，画符念咒就不说了，这断头重生、残肢复续，我也是亲眼见过的。”
孙策转身，看着于吉。“于公，你可会断头重生、残肢复续？”
于吉抚着胡须，笑而不语。众人听了，却有些尴尬。张角还有这等本事？那可比于吉刚刚展示的法术强太多了。可是张角那么强，不一样被官军剿灭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于吉这本事也真没什么了不得的，只能助助兴而已，怨不得孙策看不上。
孙策示意吴霸入座，接着说道：“向道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例外，但是修道之人多如牛毛，真伪难辨，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如果于公是诚心论道，那我自然不揣妄陋，要向于公竭诚请教，纵使万不得一，也是全力以赴。可若是于公拿一些幻术助助酒兴，我们却当了真，岂不是要被于公笑话？诸君，若是真伪不辨，如何问道？”
孙策转身看着于吉，大声说道：“于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于吉起身，缓缓走到孙策面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打量了孙策两眼。“这么说，将军以为某刚才施展的是幻术，不是法术？”
孙策瞥了于吉的袖口一眼。“是幻术还是法术，于公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于吉脸色微变，向后退了一步，轻叹一声：“看来某与将军机缘未至，就此别过，将来有缘再见。”说完，拱拱手，又环顾四周，团团一揖。“告辞。”
孙策也不挽留，等于吉走到楼梯口，这才大声说道：“于公，请听我一言。”
于吉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将军还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也没什么，只有一句话。我事情很多，没什么时间和你虚以委蛇，你若真想论道，造福苍生，我随时欢迎。若是想试探我，大可不必。”
于吉深深地看了孙策一眼，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清谁真谁假。这杯中酒到底是幻术还是法术，孙策是说错了还是有眼无珠？于吉要走是心虚还是觉得孙策不足与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昭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到孙策身边，低声说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究竟是幻术还是法术啊？”
孙策了想，微微一笑。“亦真亦幻。”
张昭很无语，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孙策一把拽住他。“张公且慢，我还有事没说完。”
“什么事？”
“你招待神仙造成的粮食缺口怎么处理？”
张昭顾左右而言他。孙策忍着笑，拽着他的袖子不放。“行了，行了，说正事，你不会以为我把你们召集到一起来，就是为了这事吧？”
“究竟什么事？”
“你帮我看看，能不能筹集一些粮食。”孙策将张昭拉到一旁，又叫来杨修。“德祖，你和张公交接一下，尤其是青州那边的需要，要优先处理。”
张昭吃了一惊，反拉着孙策。“将军，你要取青州？”
孙策点点头。“有这想法，但能不能成行，还要看你能不能筹集足够的粮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青州这几年已经打残了，没有足够的粮食，我可不敢接手。德祖很快就要去豫章上任，在找到新的主簿之前，你要负责整个后勤的事务。”
张昭点了点头，和杨修商量待会儿在哪儿碰头，各自回席。孙策重回主席，示意众人安静，神仙的事先放一边，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和他们商量。豫章得手，但离真正控制还有一段距离，豫章地形复杂，各地豪强筑垒自保，武力抗拒，比豫州还要麻烦。仅有杨修、贺齐是不够的，他还要重新调整豫章各县的县令长，还要安排一些人过去增援贺齐，总之有不少空缺等着人去填补。
一听孙策这句话，在座的文武顿时精神起来，竖起耳朵，凝神倾听，生怕错过一个字。这可比神仙的事还重要。神仙没好处给他们，孙策有啊。

第1211章 内道与外道
荆豫扬三州，豫州最早进入孙家父子的势力范围——早在初平二年，孙坚就被袁术表为豫州刺史——但真正被孙策掌握却是最晚的。直到今年年初，孙策在任城击败袁谭，又赶走刘和，大量支持袁绍的世家被迫外逃，豫州才真正成为孙策的豫州。
当然不是所有的世家都向孙策低头了，但他们数量有限，实力也不足以与孙策对抗，只能韬光养晦，已经无法影响孙策在豫州施政。
呲牙的要打，摇尾巴的要赏，这就是统战最通俗的比喻。打跑了反抗的，接下来就要奖赏配合的。三州在手，尤其是豫章被拿下，孙策手头至少有十几个县令长、尉丞可以安排。以杨修的出身，一个豫章太守的起点都能让他兴奋莫名，对许虔等人来说，一个县令长已经非常有吸引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庞山民、张昭这样的机遇和实力。对有些人来说，郡尉、郡丞已经是非常不错。
孙策几句话一说，在座的一百多号人就把于吉扔到九霄云外去了。管他是真神仙还是假神仙，和我有什么关系？
徐岳和严畯也在座，但他们和这些热心利禄的人不同，他们对去豫章做官没什么兴趣。只要把学问搞好了，他们就是二千石，还不用迎来送往，不用勾心斗角，一门心思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行，又何必凑那个热闹。他们喝了两杯酒，就悄悄的撤了。
两人下了楼，沿着长长的曲廊，走过军谋处的水榭。水榭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夜班军谋们正在忙碌。两人走近的时候，门口当值的卫士警惕地看了过来，直到他们离开。
“看样子孙将军又要出征了。”严畯咂咂嘴。
徐岳转头看看严畯。“你担心孙将军会攻击刘和？”
严畯强笑了两声。他刚才看到了吕岱，吕岱负责迎宾，这个职务看起来不高，却非心腹不可任。听荀谌说，孙策与吕岱一见如故，当时就邀请他入幕。吕岱恪守本份，坚持回到盱眙交差，然后才赶回平舆。现在看来，吕岱已经成功的取得孙策信任，将来前途可期。
刘和是东海世族，却不能像孙策一样用人，还让吕岱走了。两人的差距可见一斑。盱眙、广陵又无险可守，如果孙策挥师东征，刘和根本不是对手。不管怎么说，刘和毕竟是他的故主，看着刘和被孙策击败，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走吧，问问神仙去。”徐岳突然说道。
严畯抬头一看，见不远处的曲廊上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一身雪白长衣，须发飘飘，不是于吉又能是谁。严畯很奇怪，一边加快脚步跟着徐岳向前走，一边问道：“他怎么还不走？”
徐岳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觉得他是骗子？”
严畯刚想说“难道不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感情上说，他当然不愿意相信于吉是骗子。从事实而言，于吉看起来也不像骗子。他的传说已经在青徐传了那么久，别的不说，能活这么久，还有这么好的身体，总不能一点道行没有。
“可他刚刚……”
“神仙家么，行走天下，虚虚实实，有几个没有意无意地的骗过人？”
“这倒也是。”
说话间，两人赶到于吉面前。徐岳拱手行礼，轻声笑道：“于公，在此赏月？孙将军还有军务要忙，要不你先随我去饮两杯，一起聊聊。”
于吉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跟着徐岳向前走去，刚走了几步，后面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徐岳回头一看，笑道：“看来我没这荣幸了。”
追来的是袁耀。袁耀赶到面前，先向徐岳、严畯打了招呼，又对于吉施了一个大礼。“于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于吉看了徐岳一眼，笑道：“君侯，徐公河和我一样，都是修道之人，不问尘俗，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无须遮掩。”
袁耀不好意思地向徐岳拱拱手。他是奉袁权之命追出来的，请于吉到军谋处的水榭稍坐。至于为什么，袁权没有说，他也没来得及问。既然遇到了徐岳，也请他们一起。于吉听了，也没说什么，和徐岳、严畯一起去了。
袁耀走在前面安排，于吉和徐岳走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徐岳忍不住说道：“于公，你刚才说我也是修道之人，是什么意思？”
于吉抚着胡须，微微一笑。“你的业师是故太史令泰山蒙阴刘元卓（刘洪）吧？”
“是的。”
“太史令观天象，精历算，推演日月星辰，这是什么？”
徐岳摇摇头，不太明白于吉想说什么。走在前面的袁耀忽然停住脚步，转身说道：“于公说的是伏羲仰观天地以制易吧。”
于吉点点头，赞赏地看了袁耀一眼。“没错，伏羲制易，仰观天地，内取诸身。仰观天地是外求，内取诸身是内求。外求的是外道，内求的是内道，不管是外道还是内道，终究都是道。”
徐岳恍然大悟，哈哈一笑，对袁耀说道：“没想到君侯还有这样的悟性，倒是让我惭愧了。”
袁耀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偶有所得，一时妄言罢了，哪有修道的天份。我也听过几次课，你的那些推演，我听得糊涂，一知半解，实在没有修道的天份，只能安心做一个普通人。”
“有自知之明也是天赋。”于吉淡淡地说道：“很多人都没有自知之明。”
袁耀笑笑，向于吉拱手致谢，转身入榭，吩咐了几句，又出来引着于吉三人入内，将他们带到楼上一间僻静的所在。袁耀打开窗户，一阵清风吹了进来，每个人都觉得精神一爽。放眼看去，百步外就是刚刚饮宴的水榭，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笑声，孙策等人应该谈得正开心。
于吉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公河，你还有族人在东莱吗？”
“当然有，我只是把家人带到平舆来了，其余的族人几乎都在东莱。”
“如果可能的话，让他们搬到平舆来吧。东莱……很快就要开战了。”
徐岳和严畯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们刚刚还在想孙策会不会攻击刘和呢，现在于吉却说孙策会取青州，这听起来可有些荒谬。他虽说是活神仙，可是他刚刚被孙策轰出来。
于吉光滑的脸上泛起一丝惭愧，伸手一指正沿着曲廊向北走的张昭和杨修。“他们正在商量征讨青州需要多少粮食，如何筹措。”
徐岳走到窗边，探头一看至少还有二三十步的张杨二人，惊讶地看着于吉，忽然若有所悟。他抬起手，指了指于吉，欲言又止，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1212章 神仙法术
新月初升时开席，月上柳梢时，孙策便和众人确定了大致原则，接下来的具体安排自有相关掾吏处理，毋须在酒席上详谈，大家把酒言欢，开怀畅饮，谈笑风生，不免有人想到刚才的神仙于吉，开始还只是当作谈资，后来渐渐便把他当作一个笑话，毫不留情的讥讽起来。
即使是文化人，汉人的脾气也远比后世子孙直率，喜欢就夸，不喜欢就骂，一点情面也没有。所谓忌讳，很多时候也是保留在书上，生活中往往顾及不全。在朝堂上连皇帝都怼，在这种场合怼一个假神仙自然更没心理负担。
见男人越说越不堪，女人们不爽起来，尤其是陈夫人。于吉是她弟弟陈逸请来的，现在当众丢脸，连带着她脸上也无光。许虔被授南昌令，心里高兴，多喝了两杯，便有些得意忘形，惹得陈夫人大怒，当着众人的面厉声喝斥了许虔两句，拂袖而去。
袁权也不舒服，借着劝陈夫人的机会，带着尹姁等人一起离席。她们走了，袁衡等人也不坐了，陆续离席。堂上只剩下成年男子，更加放肆。许虔借酒遮酒，也没把刚才的插曲当回事，和大家一起高谈阔论。
孙策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感慨。这些人不管是文是武，是世家还是寒门，总之都是世俗之人，哪里懂什么叫道。怪不得于吉不愿意搭理他们，看到神仙只知道求仙丹，想不劳而获，岂配问道。
孙策坐了一会，也找了个借口退了，留下吕岱作陪。吕岱办事周到，既有原则又有灵活性，由他来接待这些人再合适不过。他留在这里，这些人反而不自在。他走了，他们才能喝得痛快。
郭嘉也跟了出来，两人下了楼，见一楼重开了一席，袁权陪着各位夫人们正闲聊，见孙策下楼，便赶了过来，指指不远处的军谋处水榭。
“于神仙在三楼等着。”
孙策很诧异。“你安排的？”
“是我自作主张，若有不妥，还请将军恕罪。”
孙策轻笑一声。袁权这个安排的确不妥——军谋处岂是什么人都能接近的——但这并不是她的错，她再聪明也想不到于吉的那些花招。“既然把神仙留下了，你怎么不过去请教？”
“若他是真神仙，以后有的是机会，又何必急在一时。若他是假神仙，问也无益。”袁权目光流转如波，抿嘴而笑。“我们又没将军这样的慧眼，哪里知道真假。”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举手和正在饮宴的各家夫人打了个招呼，与郭嘉一起向军谋处走去。来到三楼，于吉等人正在闲谈，案上摆着一些酒浆瓜果，虽不丰盛，却也清新，倒是和于吉的身份相合。见孙策与郭嘉上楼，他们转过身来，拱手致意。
袁耀施了礼，准备告退。孙策拉住他，示意他一起听听。
“于公，你决定了吗？”
于吉强作镇定。“什么决定？”
孙策皱皱眉。“我刚才说得够明白了吧？要我再说一遍？”
于吉正要说话，徐岳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孙将军日理万机，没时间说那些客套话。于公，那些虚应故事就省了吧，将军是诚心问道之人，不比于凡俗。”
于吉看看徐岳，又看看孙策，有点无奈。“好吧，我们省掉那些玄虚，说点真义。”
孙策抬抬手。“说真义之前，能否请于公表示一点诚意？毕竟你有玄虚在前，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
于吉苦笑。“将军要我怎么表示诚意？仙丹，还是点石成金？这些我都没有。”
“你刚才那酒是怎么回事？”
于吉眨眨眼睛，盯着孙策看了一会儿。“那将军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疑心这么重，一定要说我的法术是幻术？”
孙策笑了。郭嘉也笑了，摇摇手中的羽扇。“于神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还没到平舆，满伯宁就把配合你的那个年轻人送到这儿来了，就是断腿的那个，你应该有印象的。”
于吉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犹豫了片刻，解开了外衣。孙策等人一看，忍不住相视而笑。
于吉腰间缠满了半透明的管子，看材料的光泽，应该是肠衣，里面几乎空了，软软的挂在腰间，两端延伸到手臂上。仔细看，里面还有一些残酒。于吉走到案边，端起一杯酒，用左手挡着，倒进了腕部的管子里，酒水沿着管子流下，缠在腰间的管了饱满了一些。于吉垂下手臂，酒又流回杯中。
孙策恍然大悟，怪不得于吉来者不拒，喝了上百杯却没有一丝醉意。原来一口都没喝啊。汉人喝酒时会用左手袖子挡着脸，他就利用这个做掩护，把所有的酒都倒进管子，然后再表演了一回法术。
孙策忍着笑，伸手相邀。“于公，现在你可以喝了，这酒还是不错的。”
于吉讪讪地点点头，取下管子搁在一旁，又穿上外衣。袁耀斟了两杯酒，一杯端给孙策，一杯端给于吉。两人举手示意，喝了一杯。孙策咂咂酒。他可没有于吉那本事，今天喝得已经有点多。
“我能再问一句吗？你那和读心术一般的法术又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幻术。”于吉端着酒杯，收起笑容。“准确的说，是道术的运用。”
孙策瞥了于吉一眼，神色不悦。“你如果还想故作玄虚，我可就不奉陪了。”
于吉抬起手，示意孙策不要着急。“我是听到的。”
“听到的？”
“然。我蒙童入道，至今九十余年，依然耳聪目明，如果四周安静，五步之内，即使是耳语也未必能瞒得过我。二三十步之内正常说话，我能听个七七八八，百步之内有人走动，都瞒不过我的耳朵。”
孙策愕然，绕着于吉转了两圈，尤其是仔细观察他那一对大耳朵。“你听力……这么好？”
“节欲保精，交接有道，肾气充足，听力自然好。将军俗务缠身，不也一样肺气充足，金声玉振吗？”
孙策下意识地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第一次听郭嘉说他金声玉振时，他一直不相信，现在又听于吉这么说，他倒是有点信了。别的不说，于吉这听力就很变态啊。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么说，我也有修道的天赋？”
“将军有天赋，但是将军俗务缠身，恐怕无法入山静修。”于吉不自觉的恢复了神仙气派。“我从海外归来，就是希望将军能以出世之心修入世之道，拯救乱世，解万民于倒悬。”

第1213章 黄巾力士
身为穿越客，孙策时常有点小得意，逗弄一下这个时代的精英，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除了一些后世的知识之外，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即使不谈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儒家经典，单纯论智商，这个时代能碾压他的人一大把，论政治斗争权谋，能将他戏弄于股掌之上的人也比比皆是。
即使是像于吉这样被后世扫进历史垃圾堆的神仙家，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别的不说，一把年纪还步履如风，身体状况不输年轻小伙的有几个？前世的他百岁老人见过不少，像于吉这么精神矍铄的一个也没有。
面对未知固然不能轻信，保持一点敬畏心还是有必要的。酒宴上，他已经怀疑于吉身上有机关，可他还是没敢当面指出，毕竟他对幻术不太在行，万一于吉用的不是他以为的办法，岂不是很丢脸。只是有那个假装断腿配合于吉表演的年轻人在手，他相信于吉是人不是神，才能步步紧逼，在心理上占据了上风。
如果于吉真是神仙，根本不需要装神弄鬼。
见于吉自承百余岁，修道九十余年，又有着过人的耳力，他相信于吉是有诚意的，便请于吉入座，正式进行交流。说是交流，其实是他向于吉请教。在这方面，他了解的东西非常有限。
“于公，什么是金声玉振？”
“金声玉振是外相，是指人的声音有金玉之质，归其根基，是人的元气充足，身体康健。依五行而论，肾为水，为先天之气，先天之气充足则身体强壮。水生木，木为肝，肾水润肝则目明。金为肺，肾水反哺肺金则发声宏亮，有金玉之音……”
孙策听郭嘉解释过金声玉振，但郭嘉是听人说过，他本人对此研究不多，解释也远不如于吉这个修道之人说得清楚。以五行生克、脏腑学说为核心的中医在后世已经没落，时常被人斥为伪科学，但孙策并不这么想，是不是伪科学可能只是标准问题，但中医能治病救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且不说西医传入之前，即便是西医传入之后，中医一样有生存空间，身体不舒服了找中医调理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选择，绝不会被人当作烧香拜佛一样迷信，更不用说针灸、按摩这样的医疗手段甚至得到了西方医学界的认可。
不能因为你解释不了就称之为伪科学，是不是伪科学要看疗效。于吉的解释是不是科学，孙策不敢判断，至少觉得有点道理。
“那达到金声玉振难不难？”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这既和天赋有关，也和修行方法有关。如果天赋好，修行方法得当，快的百日，慢的三年，基本就能成功。不过天赋好的人既少，得当的修行方法也难得，所以真正能迈过这一步的人百不足一。有很多人修道修了一辈子，也没法迈过这道坎。”
于吉看看孙策。“将军天赋过人，修行方法也得当，但你的心思不在修道上，所以你只碰到了金声玉振的门槛，此生能否登堂入室，尚未可知。”他抚着胡须，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孙策。“如果我猜得不错，将军修的是房中术。房中术的确是修道妙法，但凶险也逾于他法，若道心不坚，常常会沦为下流末道。将军当慎之。”
孙策老脸发烫，强作镇静。“如果道心坚定，修行得法，能成仙吗？”
“能不能成仙，我不敢断言，尽天年还是有可能的。”
孙策笑了。天年说法不一，但大致上是指一百到一百二十岁之间。即使是在科学昌明的二十一世纪，能活这么久的也不多。“别说能尽天年，能像于公一样百余岁还身体强壮，我就心满意足了。”
“将军知足常乐，自然是好事。不过，天年只是修道成仙的基础。”于吉收起笑容。“修出世道最要紧的就是时间，顺则凡，逆则仙，一顺一逆为一天年，共一百二十八岁。一百二十八岁依然精完气足，才算是真正迈入道门，有成仙的希望。所以上古能成仙的人往往都是长寿之年，长寿未必能成仙，但成仙的都长寿。为何？非长寿，不足以观天道也。即使是修入世道，若英年早逝，也无从谈起。尧寿一百又一十七年，舜寿百年，他们能成圣人和长寿密不可分。”
孙策将信将疑，但他听得很入神。于吉说的这些理论对不对？他不敢断言，毕竟他没见过真正的仙人，于吉本人甚至还没真正迈入道门，他本人也没见过成仙的人。可是没见过不代表就不存在，轻易的承认当然不对，轻易的否定也未免草率。
而且于吉也没有要求他修出世道，他希望他主修入世道，兼修出世道。兼修出世道能让他身体强壮，活得更久，有足够的时间修入世道。入世道最大的困难就是人亡政息，活得久是实现理想的基础条件，于吉举尧舜为例比较极端，但考诸信史，建立功业的天子大多长寿也是事实。
说到这个目的的时候，于吉又举了一个反面例子：张角。张角如果不是死得早，就算是皇甫嵩也未必能轻易打败他。在皇甫嵩之前，他已经击败了卢植和董卓，如果不死，他一样能击败皇甫嵩。
孙策很惊讶。“张角真有道行？”
“将军麾下有黄巾将领，应该知道黄巾军修房中术的人不在少数。”
孙策点点头。他知道黄巾军男女杂处，因此被人讥为污秽，其实黄巾军只是俗称，他们的正式名称是太平道，奉行的经典是《太平经》，修行的道法中就包括房中术。当然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修道是个幌子，贪男女之欲才是真相。
“张角少年时奉道十余年，已经达到了金声玉振的阶段，他有九节杖，传道时声音宏亮，颇有蛊惑人心之能。此外，将军听说过黄巾力士吗？”
孙策一惊。他听说过黄巾力士，但具体情况却不清楚。
“黄巾力士是张角传道时陆续收的弟子，对张角忠心耿耿。这些人不仅身体强壮，武艺高强，而且经张角施用秘术，力大无穷，刀剑难伤。两军作战时，张角常让黄巾力士先破敌阵，再以大军掩杀，战无不胜。不过这些人只听张角的，张角一死，他们就成了行尸走肉，很快就阵亡殆尽。没了张角指挥，又没有黄巾力士突阵，黄巾一败再败也就在所难免了。”
孙策心中一动。“于公，你的意思是说，张角练就黄巾力士的秘术来自《太平经》？”
“是的，不过这些都是旁门左道，并非真正的道法，有伤天道。我希望将军不要用。”
“这么说，于公有？”
于吉点点头。“如果将军需要，我可以将《太平经》一百七十卷写给你。炼制黄巾力士的秘术就在外篇中的拘校卷。”

第1214章 太平经
黄巾军败，太平道遭到朝廷强力打压，很快就消声匿迹，随后魏晋时的道教就成了天师道的天下，《太平经》也逐渐散失，一部分残卷散落于《道藏》之中，后世有学者辑出校注，也分为一百七十卷，但学界公认，这些绝非原貌，能有原本的一半就不错了。
于吉说能将《太平经》一百七十卷写出来，孙策的确有些惊讶。
“大概有多少字？”
“没算过，大概五六十万吧。”
“你全记得？”
于吉笑了。“将军没见过《太平经》，难辨真伪，不如我背一段《天下至道谈图释》，如何？”
孙策好奇心大起。他知道有人记忆力超群，号称有照相式记忆，没想到于吉也有这本事。他做了个手势，请于吉开始表演。于吉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
《天下至道谈图释》连原文加注释大概有一万多字，也不算特别多，于吉背得很轻松，没一会儿就背了一大半。孙策没和原本对，但他知道大致不差。看看郭嘉，郭嘉也点头表示赞同。于吉的记忆力果然非同一般，背下《太平经》还是有可能的。
孙策立刻让人取来纸笔，请于吉先把黄巾力士的秘术写下来。他觉得很好奇。于吉也不推辞，提笔就写。于吉的书法不错，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他一边写，孙策一边看，看了一半，他便明白了所谓的黄巾力士秘术是怎么回事，于吉为什么说这秘术有伤天道，不建议他用。
秘术包括两部分：一是抗击打训练，一是丹药。两者相辅相成，被选为黄巾力士的人先服丹药，然后让人用棍棒击打身体，由轻渐重，由少渐多，然后再用药水清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身体结实，刀剑难入。上阵前，再服一种丹药，便不觉痛楚，唯知奋勇向前。
这不就是硬气功么。
在二十世纪末，硬气功曾经风靡一时，后来被斥为骗术。说硬气功是骗术倒也不冤枉，因为这其实和气功没什么关系，正常人只要肯吃苦，也能练得出来。但说硬气功一点没用，却也不是事实。经过锻炼，的确可以获得超强的抗击打能力，尤其是对刺杀有突出的防护能力，银枪刺喉就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表演。
只是表演就是表演，有一系的标准操作，如果不按那个套路来，就算练过硬气功也不能刀枪不入，尤其是面对子弹的时候，更是一枪两个眼儿。
孙策知道这里面的诀窍，但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当他们看到刀剑无法伤害黄巾力士时，自然会产生畏惧心理，而黄巾力士也会如神附体，加上对张角的彻底服从和自身的武功，在战场上的确能发挥出强大的战斗力。受伤肯定还会受伤，否则就不会有阵亡损耗了，但打了胜仗，人们只知道黄巾力士战无不胜，很少有人关心那些阵亡的。
这样的秘术不用也罢，投入太大，效果却不怎么样，真遇到强弩，硬气功再好也不顶用。有这时间和精力，他宁愿用在增加虎卫、武卫两营的训练和装备上。
写完秘术，见孙策一脸不以为然，于吉不仅不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时，吕岱过来汇报，宾客已经全部散了。孙策便请于吉回去继续聊。他们回到水榭上，袁权安排了酒食，孙策等人入座，接着听于吉讲解《太平经》的道义。
与孙策之前听到的传言略有不同，于吉口中的《太平经》是另外一个版本。不知道是原本的传言有误，还是于吉改变了主意，实话实说，他所说的《太平经》并非得于阳泉神水，而是一部很多人的汇编之作，于吉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也不是凭空编写此书，而是有所本，其中有一些是不见流传的古籍。
也就是说，《太平经》是一部《吕氏春秋》、《淮南子》式的集体创作。这里面既有政治理论，也有养生秘法，还有一些拘鬼禁邪的方术。因为是多人杂撰，所以文风不统一，见解也常有牴牾之处，但总体而言，这可以算得上这个时代的一部集大成之作。
仅思想而论，《太平经》的学术思想是老子思想的发挥，兼有一部分儒家思想，是一部儒道杂揉之作。这也很正常，汉代儒学大兴，启蒙的教材都是《论语》《孝经》一类，读书人多多少少都会有儒学底子。
孙策最感兴趣的还是养生术。对他来说，有于吉在面前，最有说服力的就是养生术。至于治国理论，一群出世修行的人懂什么治国啊，于吉那点装神弄鬼的手段根本不够看，张角也是破坏有余，建设不足，真把《太平经》当治国纲领，他会死得和张角一样惨。
养生术不一样。于吉也修房中术，能百余岁还生龙活虎，这就是现成的榜样啊。
于吉也不着急，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孙策能够注意养生，活得久一点。在他看来，孙策出身寒微，他的政策也对普通百姓有利，如果大汉崩溃，天下大乱，由孙策来统一天下自然要比袁绍统一天下更好。孙策重用徐岳等人，已经是在践行道家的理论，只不过是身外求道，不是身内求道。
他希望孙策内外兼修。
于吉从束发修行，至今九十余年，的确有所成就，可是离成仙还有万里之遥，除了为一些百姓治病之外，对更多人的苦难也没什么解决之道。可以想见，身内求道不易，肉身成圣就算有可能也是凤毛麟角。在此之前，身外求道能解决更多的问题。就拿治病救人来说，他一个人能救多少人？孙策建本草堂，培养医匠，撰修医书，研制药物，能救千人万人。
“阴阳相合，内外相应，不宜有所偏颇。以公河为例，他以数术求天道自然不错，可若他能兼修道法，即使不入山面壁，只是吐纳坐忘，也能神满气足，不需要借助药丸入睡。老子有言，吾有大患，及吾有身。既然身不可去，便当修身。修身亦宜内外兼顾，吐纳导引为外，澄心静志为内。若道心坚定，再辅以房中、丹饵等道法，天年可期，于身外求道也是有益的。”
孙策频频点头。内外兼修是养生的基本原则，东西方都不例外，只是轻重不同。东方偏内，注重修身养性，西方偏外，强调健身。后来东西方渐渐融合，东方人也开始长跑、健身，西方人也开始学习东方的冥想、瑜珈，其实是殊途同归，从不同方向走向内外兼修。

第1215章 活久见
孙策想用于吉，但他不能像养着徐岳一样养着于吉。于吉修的是出世道，他需要安静，如果留在平舆，隔三岔五的有人打扰，反而会妨碍他修行。再者，于吉的修行方法也很难推广，再出一个徐岳不难，再出一个于吉却很难。
不是于吉的修行方法复杂——他的方法其实很简单——而是难坚持。导引、吐纳、冥想、静坐，一天两天并不难，一年两年也能坚持，几十年如一日，这却没几个人能做到。就和九交不泄一样，理论上可以做到，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屈指可数。
于吉自己也说，他见过的神仙家数不胜数，真有道行的却不过三五人，像他这样能年逾百岁还耳聪目明，身轻如燕，有望达到天年，一窥成仙之门的人只有他一个。
孙策突然想起一个人。“你见过天师道第一代天师张陵吗？”
“见过。他与普通道士有点区别，他受天竺佛法影响，存想为主，一心想参悟老子五千言，不太注意法术。后来娶妻生子，到青城山修行，就再也没遇到过。”于吉想起旧事，有点感慨。“他的夫人雍氏悟性极高，但为人强势，又是容成一派，阳弱阴强，恐怕难窥道门，成不了大器。”
孙策噗哧一声笑了。人家不成大器？你们太平道才不成大器呢。别看张角搞出这么大动静，你于神仙又活得挺长的，都不过是昙花一现，道教后来是天师道的天下。不过于吉有一点说得有理，现在的天师道是比较纯粹，张鲁在汉中搞的那一套除了烧符念咒，搞点心理疗法之外，基本不涉及到其他的法术，有点像原教旨主义，和佛教也有点像。后来的天师道应该是接收了太平道的思想，才派生出那么多的花样。
“系师夫人卢氏，你熟悉吗？”
“那小姑娘啊，有三十多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张衡成亲的时候……”
“等等。”孙策忽然觉得不对。“卢夫人是三十多年前成亲？她成亲的时候多大？”
“十八。”
“那她现在五十岁左右？”
于吉想了想。“应该是。她是雍氏弟子，也是容成一派，兼修房中，有驻容之术。她生子比较晚，成亲后近十年才生子，长子叫张鲁，现在应该不超过三十岁，很可能二十出头。”
“那是张陵年长，还是你年长？”
于吉瞅瞅孙策，抚了抚胡须。“当然是我年长。张陵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不到九十岁。”
孙策暗自骂了一句。果然还是活得久比较重要。太平道作死，让天师道成了道门正统。天师一系往自家脸上贴金，说张道陵是东汉初年生人，卒于东汉后半叶，活到一百多岁，只是这些话都是天师道自己说的，有历史依据的只是张鲁的生活时间。以张鲁的年龄来看，于吉的说法更接近事实。
“行了，天色不早了，闲话不多说，免得影响于公你修行。你先在平舆住一段时间，写下《太平经》，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安排。”孙策挠挠头，笑道：“我是凡夫俗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排你这位活神仙，你给我点时间考虑。”
于吉说道：“你不用安排，我先与公河住在一起，也方便互参。写完《太平经》后，我想去南阳本草堂看看。修道先修身，与医道最接近，最近这些年疫病不断，听说南阳本草堂有一些胡医，我想和他们交流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有效的办法。”
孙策答应了。养生和中医不分家，中医本来就注重治未病，于吉的推拿、针炙也都是真功夫，这和他长年修道，对身体内的气脉感觉清晰有关。如果能与张仲景合作，说不定能为中医打开一条新路。
送走于吉和徐岳，孙策和郭嘉沿着曲廊缓缓而行。与于吉一席谈，孙策感触很多，意犹未尽。抬头看看已到中天的明月，再看看水中的明月，孙策有一种如梦似幻的错觉。
“奉孝，你觉得于吉此人如何？”
郭嘉摇着羽扇，歪着头，瞅瞅孙策。“将军想修仙了？”
孙策哈哈一笑。虽然于吉说他有天赋，又确认了所谓的金声玉振，但他还不至于相信修仙之说。如果要他来解释金声玉振，他宁愿相信丹田发声和颅腔共鸣。就他所知，很多专业的演艺界人士的声音都非常有质感，就是丹田发声和颅腔共鸣的结果。
他感兴趣的身内求道。于吉说身内求道来自于伏羲的近观诸身，这是中医一脉相承的观念，也是黄老道的基本思想，本不足为奇，但他想到了一个与他的理想切切相关的问题，就是著名的李约瑟之问，现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中国。
后世追寻现代科学的源头，常常会把根源追到古希腊，认为华夏文明没有孕育出现代科学，是因为华夏文明没有古希腊的理性哲学。实际上，古希腊人的理性哲学与现代科学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古希腊人并不奢望改变客观世界，他们只是认识客观世界。与其说古希腊理性哲学与现代科学相近，不如说与中国道家的天人合一相近。
古希腊有位哲人说过一句名言：人啊，认识你自己。这句话与道家的身内求道何其雷同？
孙策对哲学一知半解，但他觉得于吉所持的思想与古希腊人的思想有相似之处。若果真如此，那于吉的到来就是一个好消息，也许能帮他在思想上厘清一些问题，有所建树。于吉是活神仙，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世族，影响力都比他强很多。由他来传道，可以减轻他推行新政的压力。
“你不想？”孙策反问郭嘉道：“你以前寻仙访道，现在活神仙到了眼前，你倒没兴趣了？”
郭嘉苦笑道：“是啊，成仙这么难，我就不指望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清心寡欲几十年才能成仙，那成仙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率性而为，建一番功业，娶几个美妾，痛饮美酒，尽享尘世荣华，如果有机会，再著一部书，留下些许薄名，此生无憾。”
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他拍拍郭嘉的肩膀，很是感慨。汉人果然还是比较务实，寻仙访道可不是为了清心寡欲，而是为了长生，为了享受更多。如果不能享受人生，长生不求也罢。
“只要你家钟夫人不反对，娶几个美妾没问题。美酒不行，至少天下太平之前不行。”
郭嘉拍拍自己胸口。“将军，我现在身体很好，少喝一点没问题。”
“还不够好。”孙策笑笑。“等你能金声玉振再说。”

第1216章 知易行难
郭嘉对修道成仙失去了兴趣，不过他还是建议孙策重视《太平经》，别的不说，他麾下将士有一半或是出自黄巾，或是与黄巾有瓜葛，善用《太平经》能够更好的笼络这些人。青徐是黄巾重镇，孙策正想取青州，《太平经》也能派上用场，于吉这位活神仙也是一个不错的大旗，完全可以借来用用。
孙策觉得有理。袁绍已成困兽，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覆亡指日可待。曹操占据益州是他没料到的蝴蝶效应，必须有所准备。益州有天师道，他如果能用好太平道，在舆论上也有相应的手段。
论起忽悠百姓的能力，太平道可比天师道强太多了。
“奉孝，这些天可能会比较忙，你要注意劳逸结合，抓大放小，有些事交给手下去办，不要怕出错。如果能培养出三五个士元来，还有谁能打败我们？”
郭嘉哈哈一笑。“士元的天赋、机缘都超人一等，岂是那么容易培养出来。有三五个张仲嗣就非常不错了。将军，如果要派太史慈取青州，可以安排士元做军谋，他可以独当一面了。”
孙策点点头。“我回头找他商量一下。如果他不反对的话，安排幼平和他一起，顺便保护他的安全。”
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回家。郭嘉去军谋处，孙策回水榭二楼。时间不早了，孙翊等人玩得太高兴，都没有回去，也在水榭休息了。袁权刚把他们安排好，见孙策回来，又准备热水让孙策洗漱。孙策在榻边坐了一会，洗漱完毕，盘腿托腮坐在床上，看着袁权卸妆宽衣。
袁权在镜子里看到孙策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夫君，神仙是真是假？”
孙策想了想。“三分假，七分真。”
袁权悄悄地吐了一口气。“什么是假，什么是真？”
“千杯不尽是假的，你夫君我的金声玉振是真的。”
“是吗？”袁权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喜滋滋地看着孙策。“那神仙有没有说怎么才能再进一步？”
“这个比较难。”孙策伸手揽住袁权，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为俗事所误，这辈子恐怕只能活到八九十，修仙无望，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人吧。我说姊姊，你可得好好修行，要不然到时候谁侍候我啊。”
“你还怕没人侍候？”袁权忍着笑，白了孙策一眼，媚态自生。
“人倒是不缺，可是没人有你贴心啊。”
“尽说好听的，明天看你当着尹妹妹、麋妹妹的面还会不会这么说。”
“就算是当着我亲妹妹，我也会这么说。我那几个亲妹妹，一点也不知道关心我这个兄长……”孙策愣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咦，对了，你有没有问尚英，她对自己的亲事有没有什么想法？”
袁权坐了起来，握着孙策的手。“她有想法，你就能依着她？天子说不准还想娶她做皇后呢。”
“为什么不能？就算天子想娶，只要她不愿意，那也不嫁。”孙策瞅瞅袁权，见袁权一脸狡黠的笑容，突然恍然大悟。“不会是伯阳吧？”
“你不赞成？”
面对有些紧张的袁权，孙策沉吟了片刻，拍拍袁权的肩膀。“你想多了，我不是赞成，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袁权垂下了眼皮，没有吭声，但笑容却有些勉强。孙策坐了起来，将袁权搂在怀中。“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只要他们两人看对了眼，我没意见，就算父母不同意，我也能尽力斡旋一番。”
袁权靠了孙策胸口，搂着孙策的脖子。“那你担心什么？”
“尚英不像尚香天天在外面疯，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到的男子除了我们兄弟，可能只有伯阳一人。我不是说伯阳不好，伯阳不论是相貌和气度都是一等一的，算得上谦谦君子。可是毕竟没有比较，也没有多少实质性接触，他们是不是合得来，谁说得准？如果不合适，又不能退亲，难道要凑合一辈子？”
袁权若有所思。“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那该怎么办？”
“你找个理由，让他们先交往一段时间，如果性格合得来就谈，如果合不来，也别勉强。反正他们年纪也不大，伯阳才十八，尚英才十五，交往三五年不成问题。神仙可说了，不论男女，十八岁之前成亲都不太好，最好是二十以后。”孙策摸摸袁权的脸。“所以说，你这个年龄是最合适的，阿衡不用急，阿姁都有些早了，你看她生的时候就比你难，你不希望阿衡也这么痛吧，倒是你应该抓紧时间再生几个。”
袁权坐了起来，瞋了孙策一眼。“哪有你这么做兄长的，让自己妹妹与其他男子交往三五年，若是不成，将来还怎么和别家议婚？”
孙策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今年喝得有点多，怀里抱着佳人，嘴上把不住门，以为回到了前世，找到了一丝谈恋爱的感觉。
“只是普通交往而已，又不是试婚，有什么好担心的。”孙策故作轻松，捏捏眉心。“阿兰嫁给我之前在作坊里做事，不也是天天与人接触？阿楚、阿宛在吴郡木学堂，每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人。更别说三妹尚香了，你看她都闹成什么样子了，连我都有点吃不消。”
孙策嘴上说着，心里冒出一个主意，得让于吉在《太平经》里加点私货，讲讲男女平等。
“这倒也是。”袁权轻拍了孙策一下，目光闪烁。“干脆让他们都去作坊帮忙吧。天天能见面，又不刻意。伯阳也不小了，也该做点事，将来也能撑门立户。”
“你看着安排就行。”孙策困意上涌，张了张嘴，打了个哈欠。
袁权不再多说，安排孙策休息。孙策头刚沾枕头就睡着了，侧着身，缩成一团。袁权看了眼中，又好气又好笑。虽然她自己也很累，还是揉揉眼睛，打起精神，搓热双手，放在孙策肩上，轻轻揉捏起来。慢慢的，孙策展平了身体，呼吸也平稳起来，神色熙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袁权托着腮，看着孙策，一时痴了。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尹姁、麋兰走了进来，见孙策睡着了，互相看了一眼，脚步更轻。她们走到袁权面前，袁权才发现，有些慌乱的站了起来，撩撩头发。“孩子睡了？”
“都睡了。”尹姁说道：“玩了一天，都累了，放下就睡着了。夫君也睡了？”
“睡了。”袁权转头看着孙策，眼神温柔。“这么多天了，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是因为神仙，还是因为钱？”
袁权微怔，随即一拍额头，自责不已。“唉呀，我把这事给忘了。算了，算了，明天再告诉他吧，反正也不差这一夜。”

第1217章 射声技
孙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打败了袁绍，又打败了曹操、刘备，天子禅位，然后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又过了几十年，追随自己征战天下的文臣武将陆续去世，只剩他一个人老迈如朽木，连子孙都不认识了，只认识于吉。
于吉还是那样，鹤发童颜，仙风道骨，长袖飘飘。他已经成了仙，可以凌空站在水面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几十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对自己说，你想成仙吗？
自己问他，还来得及吗？
于吉说，自己修来不及了，但是拿天下来换，还是可以的。你改变了历史，如果想成仙，就要把被你改变的历史改回去，除了你不会在二十六岁死去，其他的会和历史一模一样。天下会三分，你弟弟孙权会接掌江东，近百年的乱世后，司马氏会统一天下。
自己沉默了良久，又问，那五胡乱华也会上演吗？蒙古人、满人还能入侵中原吗？
于吉说，会，该发生的都会发生，而且你能和我一样，亲眼看到这一切发生，却不能改变。
自己说，那成仙还有什么意义？
于吉说，你不成仙也没有意义，你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你回头看看，你的儿孙已经自己打起来了，他们都想尝尝君临天下的滋味，等你死已经等了很久了，现在等不及了，决定杀掉你。
自己愕然，艰难的回头一看，只见一排儿孙站在自己身后，脸上都带着假笑，手里却提着明晃晃的真刀。刀上有血，已经有不少人倒在血泊之中，那些人也是他的儿孙。
你看，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于吉的声音飘忽不定，若有若无。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孙策一惊，猛然坐起，冷汗涔涔。
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于吉的话还在耳边萦绕，孙策摇摇头，喘了两口气，定下神来，环顾四周。四周一片静谧，窗外天色渐显，晨风吹过窗棱吹了进来，身上有些凉意。孙策起身，取过挂在一旁的外衣披上，这才意识到袁权不在屋里。他走出门，到旁边的屋里看了看，袁权、尹姁都还没醒，两个摇篮在她们的床边，长子孙捷、次子孙胜睡着正香，一个含着手指头，一个抱着自己的脚。
孙策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两个儿子出生时间都不短了，可他看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母亲吴夫人对这两个孙子爱若珍宝，在平舆的时候一直留在身边，他只有回城的时候才有机会看一眼。现在吴夫人去了浚仪，袁权把孩子带到葛陂。即使如此，他还是因为公务缠身，没什么时间关心他们。
为什么我改变不了？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我至少可以保证我的儿子不被人欺负，我至少可以保证华夏民族不会被异族统治。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也许能建立一个避免内部流血牺牲的机制。事在人为，有什么事是一定做不成的？
“夫君？”袁权醒了，见孙策站在一旁，连忙起身。
“嘘——”孙策竖起手指，挡在唇边，示意袁权不要声张，又指了指门外，摆弄了两下手臂，表示自己该练武去了，让袁权接着睡。袁权点了点头，又躺下了。
孙策轻手轻脚的出了门，走下楼梯，在一楼廊下活动身体，准备行拳，头一抬，却看到角落里站在一人，正是小妹孙尚香。孙尚香静静地站在栏杆前，比栏杆的立柱只高出一头，不注意看还真未必能发现她。
孙策很惊讶，走了过去。“小妹，你在干嘛？晨练？”
孙尚香没有立刻回答。孙策探头一看，这才发现她闭着眼睛，呼吸很深，似乎在吐纳，不免有些后悔，正准备退到一边去，孙尚香睁开眼睛，咧嘴一笑。
“大兄，你怎么起这么早？准备练拳？”
“是啊，你这干嘛？”
“练箭啊。”孙尚香扬扬手中的弓，又道：“不是射箭，是练听声。”
“听声？”
“是的，陈王师傅走之前才传我的，说上古射声士能不以目视，闻声而射。要想练成这样的绝技，就要练听声辨位。”
孙策想起昨天于吉展现出的超强听力，不由得暗自咋舌。“陈王练成了吗？”
“他得到这法子太迟了，没练成，所以才希望我从小就开始练。”孙尚香有几分得意。“陈王师傅说，这可是真正的绝技，比百步穿杨还要难，不仅需要天赋，更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苦练才有机会练成。”
“你练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天天这么练？”
“是啊。以前是在自己院子里练，今天情况特殊，只好在这儿练了。”
“效果怎么样？”
“嘻嘻。”孙尚香笑了起来，拉着孙策的手臂，像个小猴子一样的吊着。“还早着呢，我现在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别人的心跳。”
“听声原来是听别人的心跳？”
“那当然，呼吸可以屏住嘛，心跳没办法掩饰，而且射心脏比射咽喉容易，就算射偏了也能重伤。”
“你不怕对方穿甲胄？”
“普通甲胄没什么用，重甲太累赘，有几个人会穿？真要穿重甲就不用听声了，直接射脸。”
孙策哈哈大笑，手臂甩了起来，将孙尚香像秋千一样甩来甩去，这是孙尚香最喜欢的游戏。父亲孙坚和子女们不怎么亲近，几个弟弟妹妹都和他比较亲，尤其是小妹孙尚香，一有机会就粘着他。
兄妹俩玩了一阵，孙策忽然灵光一现。“小妹，我教你一个办法，说不定能让你练得更快一点。”
孙尚香立刻精神起来，下了地，跳到孙策面前。“大兄，什么办法？快说，快说。”
“你跟我练拳吧。”孙策说道：“我觉得我这拳法才是真正的内外双修，比华佗的五禽戏强多了。不过我要请活神仙先帮我修改完善一下。他对人体气脉那么熟悉，应该能洞若观火，手到擒来。而且，我跟你说，活神仙的听力非常好，有点你说的射声士的感觉。”
孙策越说越觉得靠谱。他能这么快出现金声玉振的征兆，九交不泄只是一个机缘，根基应该还是他天天坚持练拳，根基远比一般人好，近乎内外双修。太极拳能不能打一直是个疑问，养生功能却是公认的。
“真的？”孙尚香两眼放光，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愁陈王师傅走了，没人能教我呢，现在来了一个活神仙，我这射声技一定能练成。”

第1218章 回头钱
孙策的武功不错，单打独斗不惧任何一个对手，即使是天天勤练不辍的许褚、典韦想胜他也不容易，一不小心反倒可能被他击败。
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太极拳的功劳。他对太极拳的具体招式并不熟悉，用得更多的反而是借力打力的拳理。孙策本尊的武功原本就非常好。有个号称猛虎的父亲，自己也有一流的身体素质，再加上十几年如一日的勤学苦练，即使不懂借力打力，他也是这个时代一等一的高手。再会一点其他人不懂的拳理，赢起来自然轻松。
太极于他，实际作用并不大。他也清楚，世面上传流的太极拳大多是样子货，真正的东西有没有都不好说，反正真能打的太极大师没露过面，媒体上经常出现的都是雷大师，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与人动手三秒现原形。
不过，太极拳的养生功能举世公认，不管正宗不正宗，多多少少都有点效果。太极本身是所谓内家拳，理论基础就是阴阳八卦，练的就是气血。于吉身内求道几十年，论对身体气脉的熟悉，这个世界上应该没人能超过他。让他按照这个拳理重新调整一下，效果应该会好很多。能不能练成射声技不好说，强身健体应该没问题。
孙策说干就干，拳也不练了，拉着孙尚香就去找于吉。
于吉住在徐岳的小院里，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练习导引。听孙策说完，他也非常感兴趣，立刻让孙策演练了一遍。不得不说，这老头几十年的修行还是有用的，记忆力好得变态，孙策说了一遍，比划了一下，他就差不得记住了。悟性也是出奇的好，对孙策所说的阴阳奇正之理一听就懂，甚至比孙策本人还要有感觉。
借着这个机会，孙策把自己另一个计划说了一下，希望于吉在《太平经》里加一些私货，鼓吹男女平等。于吉还没听完就抚着胡须笑了。
“将军放心，《太平经》循道而作，本有阴阳和谐之论。我来的路上正是听说将军尊重女子，方知将军深明道本。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对这部分内容加以调整，予以强调的。”
孙策反倒担心起来。“你不会随便改吧？这样岂不是失去了原本面目？”
于吉很惊讶。“哪有什么原本？《太平经》本是汇编而成，一直在变。将军岂不闻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简易、容易，唯易不易……”
孙策很无语，没兴趣和于吉再争辩下去。反正他又不是文献学者，是不是原本也无所谓，关键是于吉拿出的《太平经》能不能给他提供理论依据，如果不能，就算于吉不改，他也要于吉改的。
孙策和于吉谈完，徐岳又凑了过来，和孙策谈了一下增加纸笔供应的事。原本只增加严畯一人，两人研究的内容又相似，对他影响还不大，现在又多了于吉，于吉不仅要写《太平经》，还要写一些其他的东西，纸笔消耗会更大，他需要孙策多给一些份额。
孙策很惊讶。“不是一直充足供应的吗？什么时候有了限额？”
徐岳苦笑。“杨主簿定的。他说最近用钱的地方特别多，各部分都励行节俭，希望我能省着点用。我觉得也有道理，便答应了。”
孙策也苦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最近是把杨修逼得不轻，他那么开心的去豫章上任也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他最近手头的确很紧，从交州运了两百多万石米来是解了燃眉之急，但也让原本就紧张的经济进一步捉襟见肘。从交州运米成本高啊，是本地生产的几倍，只能应急，不能作长久之计。
孙策答应了徐岳，怏怏地出了门。一提到钱，心情就好不起来。小农经济容易稳定，但积累财富的速度太慢，没有十几年难见成效，作战的消耗却太大，十年积累经不起一年战争。工商倒是来钱快，但他刚刚铺开摊子不久，正是花钱的时候，工坊里的产品大多也是供应前线，还没看到收益。
孙策心情正不好，回到水榭，又挨了一记重击。刚刚收到冀州传来的消息，冀州北部中小世家组团支持袁绍，袁绍一下子多出三四万人，更要命的是这些中小世家还给袁绍带来了大批钱粮，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中山无极甄家，几乎将全部家当都献出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孙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你么的，一帮鼠目寸光的家伙，主动往火坑里跳啊。行啊，你们愿意跟着袁绍一起死，我也没意见，到时候连锅端。
“消息可靠？”
“可靠。”庞统说道。郭嘉昨天睡得迟，今天早上不当值，是庞统在处理事情。“是我们安排在冀州的细作送来的消息。将军，最近海上风暴比较多，消息传递不便，反倒不如陆路安全。”
“陆路是安全，不是关卡多嘛。”孙策忽然一愣，问道：“这次顺利吗，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庞统笑笑。“消息是十天前发出的，路上几乎没耽搁，尤其是兖州境内。”
孙策立刻听出了庞统的言外之音。大战之际，曹昂不会无故放松警惕，他这么做肯定有用意，至少是表示没有敌意，没有备战。
“确定吗？”
“基本可以确定。”
孙策又高兴又担心。“曹昂不会是想做什么交易吧？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可没有余力支持他。”
“这倒未必，虽说丁夫人在平舆过得很安逸，毕竟是敌对双方，曹昂不会做得这么直白。我倒是觉得，他有可能是想希望我们能放松一些海上封锁，让兖州的商人能够从辽东进货。除了战马之外，辽东的人参、貂皮、珍珠都是世家喜欢的商品，现在海路被我们封锁，他们会很不方便。”
孙策点点头。“行啊，派人和曹昂接触一下，让我们放松封锁可以，得给我们点好处。”
庞统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有件事，不知道袁夫人有没有和你说。”
“什么事？”
“将军投资的织机已经有收益了。我上次去南阳时，秦夫人对我说，按照事先的约定，今年应该分给将军、黄大匠、冯大匠三人共五百余金，想问问你们怎么打算，是取现，还是继续投。”
孙策眨眨眼睛，抚着唇上的短须笑了，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不少。“真不容易，总算看到回头钱了。士元，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们开始赢利了？”
庞统笑着点点头。“虽然五百金只是杯水车薪，却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第1219章 家长里短
庞统说得不错，五百金对孙策来说是杯水车薪，却非常有象征意义。
他投资赞助的第一个技术改造项目挣钱了。
在这个时代，最稳妥的财富积累方式是置地。有了土地可以种粮食，可以种经济作物。粮食是必备品，硬通货，特别是天灾频发的情况下，粮价一涨再涨，获利丰厚；其次便是商业，但经商要有资本，要有靠山，要不然各种关卡就能让你无利可图。在儒家思想浸透社会时，纯粹的商人很难做大，大部分渠道和资源都掌握在天天喊着要重农抑商的世家手中。
当权力和垄断能带来财富的时候，有谁愿意去搞技术研发？这是一个学而优则仕的时代，读书做官不仅能致富，更能提升阶层，没有人愿意去研究纯粹的技术。百工是贱民，技术研发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也没什么专利保护意识，辛辛苦苦研究出来也赚不了钱，风险和难度足以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孙策来自工业时代，他知道工商的优势，又遇到了黄承彦和黄月英这对有技术天赋的父女，才能开展技术改造。即使如此，他也是选择了最容易看到成功的织机。衣食住行，南阳有良好的蚕桑基础，可以大规模应用新技术，能够尽快产生效应。
尽管如此，他从投资到看到分红也用了三年时间。
“士元，是不是很有压力啊？”
庞统苦笑。“将军，可被你说中了。子夫现在挣得比我多，还不用加班，每天都能回家，在父母膝前尽孝。我去提亲，张公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天下太平，我感觉他那意思好像是希望我能稳定下来，去南阳或者襄阳定居。”
孙策瞅瞅庞统。“看来张公最近太安逸了，静极思动啊。”
庞统连忙求饶。“将军，千万别，真要这么一搞，我这婚事就麻烦了。”
“怕什么，他敢不嫁，我亲自带人去抢。士元，你记住，任何时候，这个才是说话最管用的。”孙策拍拍腰间的战刀。“如果他们忘了这一点，我们有必要提醒他们。当然了，话可以说得好听一点，没必要杀气腾腾的。”
庞统哭笑不得。
孙策和庞统闲扯了几句，说起青州的战事。他现在还不知道朝廷的诏书究竟说了些什么，老爹孙坚本人又是什么态度。如果孙坚要去长安做卫尉，他就要亲自去浚仪，青州的战事就不能亲临了，只能交给太史慈或者鲁肃，不管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他希望庞统能去做军谋。
庞统很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将军，这……不太好吧，上次我……”
“上次的事不怪你，你别放在心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祭酒也觉得你最近进步很快，可以独当一面了，留在这儿不能让你尽情发挥。”孙策和庞统并肩而行。“你知道我们对辽东的计划，一旦条件具备，太史慈就要远赴幽州，到时候你们就要独立作战，不能指望我们给你们太多的帮助。”
“我明白。”
“辽东很冷，你要注意锻炼身体。”
庞统拍拍胸脯。“放心吧，将军，我这天天一直坚持游泳呢。”
“回头和幼平也说一声，我打算让他跟你一起去，负责你的安全。”
“多谢将军。”
孙策看着庞统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忽然做了决定。不管孙坚去不去浚仪，青州战事都交给太史慈和庞统。“给张子夫写信吧，这一去，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
庞统连声答应。
孙策交待完毕，回到水榭，袁权正安排孙翊等人吃早饭。出乎孙策意料，丁夫人和曹英也在。昨天饮宴时，孙策并没有看到她们。丁夫人正和袁权、尹姁说话，曹英捧着碗靠在摇篮边，正在喂孙胜羹汤，嘴里哼着曲子，神情专注。孙翊站在一旁，见孙策进来，挤了挤眼睛。
孙策打了个手势，走到丁夫人面前，向丁夫人拱手致意。丁夫人还礼，袁权让出座位，让人给孙策取早餐来，不动声色地给孙策使了个眼色。孙策不太明白，也不好多问，接过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丁夫人放下碗和勺，用手巾擦了擦嘴。“孙将军胃口真好。”
“啊？”孙策有些意外，没想到丁夫人会主动找他说话。“哈哈，失礼，失礼。夫人，有何指教？”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有什么指教。”丁夫人环顾四周，脸上挂着浅笑。“看到将军兄妹相处和睦，连我这个外人都觉得高兴。小女在此叨扰多时，还要谢过将军与夫人的宽容和照料。”
孙策哈哈一笑。“夫人客气了。”他顿了顿，放下碗。“夫人……是不是思念曹子修了？”
丁夫人轻叹一声，默默地点了点头。
“夫人，我把你留在这里，其实并无恶意，也是为曹子修着想……”
“将军的心意，我能理解，也一直感激将军。只是……”丁夫人露出一丝哀伤，眼角有些湿润。“子修虽非我亲生，却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极是孝顺，即使是军旅之中，每过半个月都要回来看我一次。现在已经有几个月没见了，我……”
孙策抬起手，示意丁夫人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这样吧，你写封信，我派人送给曹子修，看看他是否方便。如果方便的话，安排你们见一面。”
“多谢将军。”丁夫人感激不尽。“将军恩德，我母子此生不忘。”
“夫人不必如此，我虽与曹子修为敌，却很欣赏他的忠义。曹孟德能有这样的儿子，当归功于夫人的教导，只可惜他不知道珍惜，见异思迁，哈哈，不说了，不说了。夫人，你……还有事吗？”
丁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求助地看向袁权。袁权在孙策身边坐定，笑道：“夫人有个妹妹，最近遇到点麻烦，来了平舆，想投靠夫人。”
孙策想了片刻，突然明白过来。“夏侯妙才的未亡人？”
“正是。夏侯妙才阵亡后，她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生活没有着落。这次于神仙经过谯县，她就带着孩子跟来了。夫人想收留她，又担心将军见怪，特地过来说一声。”
孙策笑笑。“我知道了。一共几个人？你写个名单来，我安排人拨付钱粮便是。”
丁夫人又惊又喜，离席而拜。“多谢将军，钱粮就不必了，夫人供应甚夥，阿英又常常在将军这边厮混，我也吃不完，足够她们一家开销了，毋须将军破费。”

第1220章 乱世人
夏侯渊的夫人丁如意与丁夫人是亲姊妹，但遭遇却完全不同。丁夫人不能生育，只能看着曹操接二连三的纳妾。丁如意却非常能生，与夏侯渊成亲后，接连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几乎两三年一个，堪和孙策的母亲吴夫人媲美。一个儿子被夏侯渊遗弃了，两个女儿夭折了，还有三个儿子活着，长子夏侯衡今年十三，次子夏侯霸十一，三子夏侯称是遗腹子，今年刚四岁。
除了夏侯渊的三个儿子之外，还有两个小姑娘，一个是夏侯渊的从妹夏侯宪，一个是夏侯渊亡弟的遗孤夏侯贞，两人差不多大，都是六七岁。夏侯渊家情况很一般，甚至可以说很穷，弟弟死后，夏侯渊为了养活他的女儿，不得不狠心遗弃了一个刚出生的儿子。从妹也差不多，父亲亡故，母亲改嫁，她就跟着夏侯渊夫妻艰难渡日。孙策估计，她应该就是历史上被张飞抢走的那个小姑娘。
初平二年，夏侯渊阵亡，被黄忠临阵斩杀，丁如意就更惨了，带着几个孩子辗转流离，厚着脸皮投靠亲戚。曹家、夏侯家被孙策派人抄了，好在丁家财产后来被发还了，她们还有地方吃饭。最近听说丁夫人来了平舆，她就跟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五个孩子实在活不下去，但凡有一点办法，她绝不会来平舆。
虽说对斩杀夏侯渊并没有什么歉意，可是看到骨瘦如柴的丁如意和五个孩子，孙策还是有点不忍。夏侯渊是个义士，丁如意也有骨气，穷成这样都不肯放弃夫家的从妹、从女，值得钦佩。
夏侯衡比较文静，行了礼，默默地站在一旁。夏侯霸戾气比较重，恶狠狠的盯着孙策，像一头疯狗，夏侯称说是四岁，可是长期营养不良，又瘦又小，牵着夏侯霸的手，站都站不稳，还不时的咳嗽两声，清鼻涕一会儿就流过了河，要一旁的小姑姑夏侯宪不停的帮他擦。
孙策很好奇，把夏侯霸叫了过来，拔出腰间的长刀，摆在案上。“你是不是想杀我？喏，刀在这儿，敢拿吗？”
夏侯霸看看案上的长刀，舔了舔嘴唇。“杀我父亲的是黄忠。”
“那也是我的命令。”
“我……不是你的对手，打不过你。”
“那行，你什么时候觉得能战胜我了，就来找我报仇，好不好？”孙策收起长刀，解下腰间的束带，一起塞到夏侯霸的手里。“我只有一个要求。”
夏侯霸抱住刀。他身材不高，抱着四尺长的刀有点吃力，刀鞘拖在地上。“你说。”
“你父亲是力战而亡，虽然输了，却是条汉子，死得其所，不论是武艺还是勇气，都令人钦佩。你要报仇可以，要当面挑战，不要辱没你父亲的英名。能做到吗？”
夏侯霸咬咬牙，用力的点点头。“能。”
“很好。”孙策拍拍手，把孙翊叫了过来。“以后带着他。”
孙翊瞅着夏侯霸咧嘴一笑。“小子，你要向我大兄讨战可以，先得打赢我。”
夏侯霸打量了孙翊一眼，不屑一顾，哼了一声，把头扭在一旁。
孙翊还没说什么，孙尚香火了，厉声喝道：“哼什么哼，信不信我抽你？”
“我不打女人。”
“女人？”孙尚香一蹦三尺高，飞起一脚，踹在夏侯霸胸口，将夏侯霸踹得向后连退几步，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夏侯霸气得满脸通红，一跃而起，戟指大喝：“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就欺你了，你能怎的？”
“我……我……我不打女人。”
孙尚香撇撇嘴。“说得好像你打得过我似的。”
夏侯霸顿时急了，拔刀出鞘。“我要向你挑战。”
“我怕你啊？”孙尚香很兴奋，转头看着孙策，跃跃欲试。
丁如意一边厉声喝止夏侯霸，一边用手巾掩着嘴咳嗽，咳得面红潮红。孙策缓缓说道：“尚香，要比武也不能现在比，你这不是欺负人么。”
“好咧。”孙尚香指指夏侯霸。“今天放你一马，三个月后要你好看。”一扬脖子，转身走了。郭奕等人连忙跟上，像小尾巴一样。
夏侯霸气得咬牙切齿，正准备追出去，曹英走了过来，悄悄地拽住了他，低声说道：“你说你真是的，运气怎么这么差，一来就惹了她。”
“她怎么了？再厉害，不就是一个女人么？”
“女人？”曹英也火了。“女人就天生不如男人么？你这蠢物，等着挨揍吧，懒得理你。”说着，一扭身子，也走了，把夏侯霸晾在那里。
丁如意很尴尬，丁夫人却已经习惯了，领着她向孙策致了谢，退了下去。当着丁如意的面，孙策让孙翊关照夏侯霸，又请丁如意不要介意，有什么要求就对丁夫人说，或者直接找袁权也行。
“你家这小子不错，夏侯妙才后继有人，将来门户可兴。”孙策对丁如意说道。
丁如意很诧异，不知道孙策是什么意思，却又不好问。出了门，她问丁夫人道：“姊姊，这孙将军……一向如此？”
丁夫人叹了一口气。“是啊，他一向如此。妙才跟错了人，如果跟着他，何至于此。”
丁如意看看丁夫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曹操是孙策的对手，夏侯渊被孙策的部下杀死，可是她们姊妹现在却要依附孙策生存，这种境遇真是让人无语。姊姊恨曹操入骨，才会有这样的评价，她却做不到。她本想在平舆暂时停一下，然后想办法去投丁冲的，到了平舆才知道丁冲也依附孙策，迫不得已，这才求袁权出面，请求孙策让丁夫人收留她们。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不知道这种屈辱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想到伤心处，丁如意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息。
“行啦，你别想那么多啦。男人们打来打去，我们女人管不着。孙将军是豫州牧，待百姓宽仁，你就当自己是豫州普通百姓便是了。如果实在不习惯，过一段时间，我送你去兖州子修那儿。不过，我觉得啊，子修迟早也得和幼阳一样，成为孙将军的部下。”
“姊姊，你怎么能这么说？子修是有父亲的，他就算守不住兖州，也应该去益州，投奔他父亲吧。”
“益州？”丁夫人冷笑一声：“就算那无赖能占住益州也和子修没什么关系。别说他要娶新妇，那倡妇还有三个儿子呢。夫妻之情，父子之义，早就没啦。过些天遇到子修，我可得好好劝劝他，不要有不切实际之念想。”

第1221章 大疫
丁夫人一家走了，孙翊等人也各玩各的去了，堂上安静了很多，孙策将碗里剩的粥喝完，一边剔着牙一边感慨，让袁权多关照一些。丁如意母子都是硬骨头，迫不得己来求人，对她们来说不容易。丁夫人又是一个非常要面子的人，她说供给足够怕是嘴硬，一下子增加了五口人，其中还有两个半大小子，她那供配额肯定不够，估计是自己掏钱到平舆去买。
“粮食好办，药物是个麻烦。”袁权又让人端来一碗姜汤，说道：“赶紧喝了。冬天快到了，容易着凉，你要是不搬回工坊里去住，我安排人把墙板都装上，窗户堵上。我准备了几个香囊，待会儿你也带一个，有备无患。”
孙策觉得袁权有点多虑。丁如意和夏侯称是一直在咳嗽，但他身体好着呢，不仅天天练拳，一有机会还下水游泳，怎么可能感冒。况且他一向讨厌带香囊什么的，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药物怎么了？工坊里生病的人多？”
“最近是多了不少，多是新招进来的工匠传染的。”袁权拿着一只香囊走过来，不由分说的系在孙策的腰带上。“这些流民饥一顿、饱一顿的，前段时间又经常露宿，受了风寒，工坊里备的药都用完了……”
“我去！”孙策忽然脸色大变，伸手握住袁权的手腕，急声道：“那些工匠生病的很多？”
袁权吃了一惊。“也不算太多，大概有三成吧。”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也跟着大变。“夫君，你不会是说……”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嘴，没敢再往下说。
孙策顾不上袁权会想什么，一跃而起，向军谋处奔去。袁权也站了起来，连声招呼尹姁、麋兰，让她们立刻安排人手对水榭进行全面清洁，又准备祭品去拜疫神。尹姁、麋兰听了，也吓得不轻，连忙照办。
水榭里一下子忙碌起来。
孙策赶到军谋处，正看到郭嘉虚握拳头，捂着嘴，一边轻咳一边和庞统、张嗣等人交待事情。见孙策急匆匆赶来，郭嘉有些意外。“将军，出了什么事？”
孙策盯着郭嘉。“你生病了？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大概是昨天夜里受了点凉。”郭嘉笑道：“不碍事，我已经用了药，喝了姜汤，安排完事，待会儿再回去睡一觉，发发汗，就没事了。”
“你是不是还有点头疼？”孙策将手覆在郭嘉额上，感觉有点烫，又担心是手冷，正准备用嘴唇去试，郭嘉将他推开，笑道：“行了，是有点热，不过没关系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孙策厉声道：“随于吉来的流民中有不少人生病了，很可能是疫情。立刻启动预案，彻底清查。仲嗣，你赶紧回平舆通知令尊，让他做好准备。近三万流民在平舆周边屯田，这是最大的隐患。士元，六百里加急，请南阳本草堂派医匠来增援。”
郭嘉、庞统等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轰然应喏。军谋处立刻转为最高戒备战备，军谋们根据之前准备过的预案分头行动。大幅的地图挂了起来，流民们经过的路线被标注出来，现在处于哪些地点，也一一标注，需要重点警戒的位置用红线圈出，可能提供医匠和药物的地点也被圈出，如何调集物资，如何封锁疫情，一一呈现在地图上。
孙策背着手，来回踱步，心里怦怦乱跳。这于吉是瘟神吧？死巧不巧，偏偏从东莱登陆，正好穿过琅琊、彭城一带，这些地方都是几个月前大战的地方。如果真是疫情，那麻烦可就大了。
“将军，不要太紧张，是疫情的可能性并不大。”郭嘉走了过来，离孙策数步站定。“战事已经结束四五个月了，如果是疫情，青徐那边应该早就有消息了。我估计还是流民受了风寒……”
“风寒也是传染的，也会死人。”孙策打断了郭嘉，暗自责备自己。郭嘉他们对传染病一知半解，自己应该有准备啊，前世先是非典，后是禽流感，接连几次大疫，他对疫情的杀伤力太清楚了。况且前世看史书，也时常为汉末三国的疫情多次爆发而遗憾，怎么现在却疏忽至此。
疫情的扩散通常和人群流动有关，流动越频繁，疫情扩散越快。二十一世纪之所以接连爆发全球范围的疫情就是因为交通便利，借助航空等先进的交通设施，疫情在潜伏期就能传遍全球主要城市。在交通不便的古代，疫情通常和商路有关，繁华的商路不仅可以流通商品，也能传播疫情。军队、流民往往是疫情传播的重要媒介，战争也是疫情产生的主要原因之一，数以万计的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生活污水、排泄物、尸体都是疫情的重要来源。而战争往往发生在交通要道，传播起来极为便利。
所以古人总结出一个经验：大兵之后，必有大疫。
今年发生大战的地方不多，青徐兖三州交界处是一个，幽州是一个，偏偏两个地方和自己都有关。发生旱灾的关中也有爆发疫情的可能，不过死亡人数有限，又抢在秋收时就已经安顿完毕，就算有疫情影响也不会太大。
孙策觉得脑子有点乱，来回走了几圈，见郭嘉还站在对面，一脸无奈的看着他，皱了皱眉。
“奉孝，怎么了？”
“将军，就算有疫情，你着急也没用。这几十年的疫情不断，没什么好奇怪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疫情来了找医匠，真若发生大疫，急也无益。于今之际，做好准备，严防有人趁火打劫才是关键。”
孙策想了想。“你担心谁？袁绍？”
郭嘉点点头。“袁绍得到了冀州北部中小世家的支持，实力猛增，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开疆拓土，犒赏那些跟随他的人，才能吸引更多的支持。审配等人受到威胁，也会主动求战，争取立功的机会。张则受朝廷委托，一心想守住幽州，如果能和袁绍谈判，他不会拒绝。谈判不成，他也会以守为主，不会主动进攻。袁绍若能速胜幽州便罢，若是不能速胜，而豫州有大疫，而冀州无恙，他很可能与张则媾和，让张则压制公孙瓒，转而挥师南下，趁火打劫。”
“那冀州能无恙吗？”
“有可能。冀州这两年都没什么大的战事，发生疫情的可能性要小得多。”

第1222章 多难之秋
孙策相信郭嘉不是耸人听闻。袁绍困兽犹斗，如果有机会趁火打劫，他绝不会放过。
至于幽州的张则、刘备、公孙瓒，不能指望太多。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果袁绍舍得割肉，暂时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不介意坐山观虎斗甚至为虎作伥。袁绍南下对幽州有利，如果袁绍有大获全胜的可能，他们再出手牵制也不迟。
俗话说得好，趁你病，要你命，这是人人都喜欢的情节，只是自己成了病人就不爽了。
要说这南方真是吃亏啊，不仅没有战马，还是疫情高发区。湿热环境有利于病菌传播，夏天连蚊子都比北方多。汉末三国时代的大疫大半在中原和长江流域。相对而言，地处黄河以北的冀州发生大疫的概率要小得多。这两年冀州遭到四面围堵，没有多少外部人口进入，内部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发生大规模疫情的可能性的确不大。
不过郭嘉说得对，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早做准备。曹操因为疫情而失利赤壁，丧失了统一中国的最好机会，自己抢了他的机会，把他赶到益州去了，现在承受疫病困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疫疫的发生、传播本来就和地理环境密不可分，可不管你是不是穿越客。
“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孙策叹了一口气。真要是大疫，抢占青州的事恐怕要等一等了。“奉孝，你回去休息吧，注意休息，及时用药。”
“没事的。”郭嘉笑道：“别说我这几年身体强壮多了，就算是前些年，几次大疫我都安然无恙。我这些天没和流民接触，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就是昨天听于神仙讲道太晚，受了凉。”
“如此最好。”孙策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累，说不出的疲惫。
……
木学堂和工坊很快清查完毕，头疼脑热的不少，袁权、张奋将他们隔离开来，又调集了医匠和药物应变。处理还算及时，虽然有十几个人病情迅速加重，但绝大部分人受了几天罪之后还是慢慢恢复了。
张昭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被招募去屯田的百姓分散在各处，张昭为了确认情况耽误了几天，疫情已经扩散的趋势，还传染了不少本地居民。因为医药不够及时，致死的人数在迅速上升，由几个到几十个，再到一百多个，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几乎每个时辰都有坏消息传来。
麻烦最大的却是那些被挑剩下的人。他们还住在大营里，近千人聚在一起，又不像营中将士一样守纪律，身体素质也普通比较差，病情扩散得非常快。大概是之前饿得狠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吃饱饭，不知道节制，结果有人吃坏了肚子，营里的茅坑人满为患，有人因此得了痢疾，上吐下泄。
恐慌在进一步蔓延，于吉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事，赶到营里，为百姓治病。有神仙坐镇，这些百姓的情绪得到了控制，孙策又及时从营中抽调医匠，调拨药物，勉强控制住了形势。
三天后，患病和致死的人数还在不断上升，但曲线已经开始放缓。
看着折线图，孙策虽然还是很紧张，心里却多少松了一口气。曲线变缓就意味着形势得到了控制，向积极的方向转变，出现大面积传播的可能性不大。经过清查，患病的百姓大多是头痛发烧，医匠诊断的结果和郭嘉估计的差不多，属于季节变换，百姓露宿野外，受了凉，饮食又不太跟得上，体质差，抵抗能力弱。从各种症状来看，大部分人应该是普通感冒，只有一小部分是急热，高烧不退，病情迅速恶化甚至致死，和流行性感冒的症状非常相似。
孙策不敢掉以轻心，他见识过流感的威力。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郭嘉休息了一天就好了，比预期的还要快。他的心态也比孙策好，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对孙策说，桓灵以来的四十年间，接连大疫七次，平均六七年就要来一趟。上次还是中平二年的事，这两年发生大疫的可能性的确比较高，不能大意。
孙策对郭嘉的机械规律论不以为然，但他对桓灵之间发生大疫七次很震惊——郭嘉说的大疫就算不是全国范围，至少也是覆盖京畿。他读过史书，知道汉末有大疫，除了建安十三年的赤壁之战外还有建安二十二年的那次大疫，建安七子死了好几个，除此之外了解的并不多，既使读到也是一扫而过，没什么印象。
这一次，他正站在一次大疫的边缘，而且身处指挥中枢，感受比当年经历非典还要深刻。他很清楚这次大疫如果爆发会对他有多大的伤害。经济受到打击是一方面，说不定会有人借些攻击他的新政，汉人讲天人合一，人事和政治结合再正常不过。推己及人，可知桓帝二帝当时是如何的焦头烂额。
“这两年没有发生大疫，可能和迁都有关。董卓强迫洛阳君臣西迁，洛阳为之一空，人烟稀少，就算有疫情也不太容易扩散。若非如此，初平元年左右就有可能大疫。”郭嘉摇着羽扇，看着挂在墙上的疫情地图。“将军，这是一个警告，虽然眼下看来可能是一场虚惊，但危险还没有真正过去。青徐的隐患还没有真正消除，兖州也有爆发大疫的可能，如今中原只有豫州安定，一旦发生疫情，流民会大量进入豫州，我们挡都挡不住。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兵家必争之地，往往也是大疫的源头。”
孙策苦笑道：“奉孝，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的坚持，只是事已至此，后退亦不可能，只能咬牙坚持了。”
“将军，你也别这么说，我那方略是稳妥些，但也不是最好的结果。说实话，我当时也没想到将军的新政能有如此惊人的效果。如果按我的计划实施，将兖豫拱手相让，将军哪有机会在数年间称霸中原。”郭嘉转过身，眼神闪烁。“只是太快了也未必是好事，我们可能要缓一缓，准备得充分些，积些钱粮。如果决战时也是这般捉襟见肘，那可就不妙了。”
孙策思索良久。“奉孝，我们要准备的可能不仅仅是钱粮，还有医术和药物。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下一步，我们要将关注的重点转到医学上来。不仅南阳要有本草堂，平舆和吴郡都要有本草堂。我们不仅需要大匠，更需要大医。要不然的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要吃亏。”
郭嘉点点头。“将军，这件事不仅和本草堂有关，于神仙也能帮忙。”

第1223章 巫和医
于吉正在忙。
他被一群流民围在中间，正在为一个老妇人扎针。老妇人被她的儿子抱着，闭着眼睛，痛苦的呻吟着。“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她抓着儿子的衣领，不停的摇晃着。“让我死，就不拖累你了。”
“阿母，你不能死啊。”那中年男子一边抱着老妇人，让她不要乱动，一边安慰道：“神仙给你冶病呢，你大难不死，将来还要享福呢。阿青怀上了，是个儿子，你要有孙子了，不能死。”
老妇人犹豫了。“那……那我看一眼再死。”
周围的病人哄笑起来，七嘴八舌的调侃老妇人。看得出来，这些人虽然病得不轻，但有神仙在侧，他们的心情都比较轻松，应该是对于吉有信心。只不过放眼看去，不是老便是小，就算神仙手段再高明，也有很多人熬不过这场疫情。不过他们并不会因此怀疑神仙的手段。死者长逝，生者却会对神仙感激涕零。
道教兴起于汉末，正是因为汉末的疫病流行，掌握巫术和医术的道士们可以救人，可以安心，这才得到了普罗大众的欢迎。相比之下，佛教虽然也在汉末走向普通百姓，却因为没有这样的手段，得不到普通百姓的支持，传布不广。笮融能够吸引普通人是因为免费的酒肉，而不是医疗技术。
佛教一开始走的就是高端路线，后来为了推广，才学道教的实用技能，卜卦、算命乃至施药，这些都是从道教学来的。道教则与之相反，从一开始就扎根于平民，治病救人与修道成仙并行不悖，混合了巫术的医学一开始就是道教的看家本领，最后形成道医一脉。
但道士毕竟不是神仙，他们救不了多少人，更无法挽回这乱世。当魏晋南北朝的乱世越演越烈，人们生存越来越艰难，面对不期而至的死亡，即使是世家权贵也觉得命运多舛，无法预测，佛教的来世观念就成了他们逃避的乐土。佛教真正大行其道是南北朝，原因正在于此。
孙策不希望看到那一天，他想尽力逆转这历史，但是面对瘟疫这个超级对手，他也觉得很无力。要想统一天下，非战不可，但频繁的战争正是瘟疫爆发的重要原因。瘟疫与战争如影随行，由战争而起，又反过来限制战争。他抗争得越激烈，瘟疫来得就会越频繁，越惨烈。当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人口十不存一，战争自然无法延续。
论起对人口的杀伤力，就连战争都要甘拜下风，瘟疫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杀手。
孙策站在远处，看着忙碌的于吉，心中说不出的愤懑。
于吉看到了孙策，给老妇人取了一些药，又嘱咐了注意事项，这才起身，来到孙策身边。等着治病的百姓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有些怨言，没给孙策什么好脸色。
“都是一些愚民，将军不要介意。”于吉说道。
孙策笑笑。“于公，我没事，倒是你自己要留神。虽说修道有成，整天在病人堆里，还是小心些好。”
“无妨。生病的原因有很多种，归根到底还是自身正气不足，才让邪气有可趁之机。我虽不敢说是纯阳之体，但正气还是足的。”于吉打量着孙策，眉宇眼露出关切。“将军，你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
孙策点点头。他这几天的确很累，不仅是身体上累，更是心累。面对四世三公的袁绍，他有信心战胜他。面对瘟疫，他却一点把握也没有。即使有本草堂，即使有张仲景那样的名医和于吉这样的道士，他还是没什么胜算。张仲景是写出了《伤寒论》，但那是研究了几十年的结果，代价是满门百余人的病故。他在理论上了解一些瘟疫的本质，但他没有任何切实可行的办法来遏制瘟疫。
他最多拨一些粮食和药物，尽可能做一些后勤保障工作。
“是有点累。”孙策回头看看那些百姓。“待会儿我让人再拨一个营给你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容易传染，让他们分开住。尸体要埋远一点，埋深一点。不能饮生水，尽可能喝烧开的水。薪柴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及时拨付的。药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紧急调拨。生病的要治病，没生病的也要预防。”
“将军，你还有空闲的宅院吗？”
孙策看看于吉，眼神疑惑。
“这些人都是被挑剩下的老弱，没有安身之处，愁深思重，更容易染病。如果能让他们安定下来，有利于他们恢复。是的，他们既做不了工，也屯不了田，可是让他们到处走，危险更大。”
看着于吉，孙策很尴尬，连忙点头答应。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觉得这些人没用，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些人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不能让他们四处乱窜，不惹事便是万幸。
“没问题，豫州有很多空闲的宅院、田地，他们如果愿留下，我非常欢迎。”
“那我就代他们谢过将军了。”于吉拱拱手，很正式的行了一个礼。“将军来找我，是想要《太平经》吗？这些天真是顾不上，还请将军宽限几日。将军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
孙策摇摇手，斟酌了一下语言。郭嘉说于吉能帮忙建立本草堂，他也觉得道家的身内求道有助于中医的发展，但他并不希望道教走上老路。相比佛教的来生，道教有人文关怀的一面，但道教毕竟是宗教，不可避免的有一大部分精力会用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事物上。
“过段时间，会有一些医匠从南阳本草堂赶来，协助控制瘟疫。我想请于公襄助，可是在此之前，我想和于公沟通一下，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将军请说。”
“于公说过，身内求道比较难，你修了几十年，才有一线机会得窥大道。现在是乱世，钱粮紧张，我供不起太多修身内道的人，所以主要精力可能还是要放在身外求道上。”
于吉抚着胡须，无声地笑了。“将军放心，身内求道并不需要额外的开销，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修的，要看机缘。”
“还有一件事，不是我不相信符咒之术，但就目前而言，我觉得这些技能恐怕不是普通人能掌握的。在与本草堂的医匠合作时，我希望将巫的成份减到最少。”孙策静静地看着于吉。“我希望于公能在导引、按摩、针灸等技术上多下功夫，培养一些有用的人才。”
于吉摇摇头。“将军，人之所以生病，除了外部的邪气入侵之外，心神不宁、魂魄不安也是内因之一。对于很多人来说，符咒还是有用的。”
孙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百姓，沉默了片刻。“于公，我只是希望有所偏重。”

第1224章 虚心和心虚
孙策离开大营，回到水榭。
袁权已经让人把水榭彻底打扫了一遍，到处弥漫着花椒的味道。孩子也被尹姁、麋竺带到工坊里去了，那里有单独的小院，可以避免与病人接触。只有孙翊、孙尚香留在水榭，他们时常要随孙策一起参加军事会议，住在这里方便些。
孙策有点累。三天没有解衣，只是抽空眯盹一会儿，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在部下面前，他要强撑着，回到水榭，看到袁权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困意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三楼的墙板已经安装好了，但袁权还是不准孙策睡在三楼，拉着他回到二楼。二楼的窗户已经堵上了，屋里黑乎乎的，不点灯就什么也看不见。
“用纸把窗户蒙上就行，不用堵得严严实实的。”孙策迷迷糊糊的说道。
“用纸蒙？”袁权一边帮孙策按摩放松，一边问道。“怎么蒙？”
汉代有窗户，也有漂亮的窗棂，但还没有用窗纱或窗户纸的习惯。天气暖和的时候就敞着，天气凉的时候要用布将窗眼堵上。孙策以前一直没注意过这件事，今天被灯油味薰得头晕脑胀，这才想起这个办法。他大致说了几句，也没说完，说了一半就睡着了。
袁权怜惜不已，小心地将薄被掖好，转身吹灭了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能将烟气回收的青铜凫灯，便起身出去，命人取来纸和帛、纱等物，尝试按孙策的方法蒙窗。孙策虽然没说全，但这件事本不复杂，她试验几次便找到了要领，最后还是先用了帛。纱虽然采光好，但过于稀疏，防风效果不佳。
孙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提着霸王杀站在战场上，四周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鲜血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战旗在飘扬，那只浴火凤凰发出无声的唳叫。
袁绍就在远处躺着，奄奄一息，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提起霸王杀，想要砍下袁绍的首级。刀刃刚刚碰到袁绍的脖子，却发现袁绍的脸突然变黑，皮肤裂开，里面爬出很多黑色的蛆虫。这些蛆虫爬得很快，沿着霸王杀爬了上来，所到之处，雪亮的刀刃都变成了黑色。
他大惊失色，连忙扔掉霸王杀，向后退了几步，却发现其他的尸体也在变黑，化作无数黑色的蛆虫，转眼之间，四周就一片黑，紧接着，连天空都黑了，四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鼻子、眼睛、嘴巴、耳朵里都爬满了黑色的蛆虫，这些蛆虫不断地往他身体里面钻，啃噬着他的内脏。他吓得大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逃跑，却无法挪动分毫。
无边的恐惧吞噬了他，他脚下失去了支撑，不断地下坠。
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反而招来了更多的蛆虫，爬得他满身都是。
这时，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又有着令人平静的力量，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的身体。黑色的蛆虫迅速散去，他的眼前亮了起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半空中，脚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恐惧。
那个声音清晰起来，他听不懂，但是非常喜欢。过了一会儿，他心中忽然醒悟，这是《老子》。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不知不觉的，孙策跟着念了起来。每念一句，他心里的恐惧就减弱一分，直到平静如古井无波。那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
孙策一觉醒来的时候，袁权还没弄完，但屋子里已经亮堂了很多。孙策看着袁权指挥婢女干活，不时提醒她们轻一点，不要吵醒了他，心里暖洋洋的。
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真好。
袁权敏感的感觉到了孙策的目光，转头一看，不禁笑了一声，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摸孙策的额头。
“醒了？饿不饿？起来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吧。”
袁权不说还好，一说吃东西，孙策顿时觉得腹中空空。他想坐起来，却觉得双臂酸软无力，连头都有些晕。袁权按着他。“好了，你别动，再躺一躺吧，缓缓神。”
“这是睡了多久？”
“八九个时辰吧。”
“这么久？”孙策吃了一惊，掀被准备下床。袁权拦住他。他摇头道：“不行，疫情虽然暂时控制住了，危险还没有真正排除，不去盯着，我不放心。”
“郭祭酒和士元盯着呢，有什么情况会及时来报。”袁权抱着孙策的头，用嘴唇碰了碰孙策的额头。孙策一惊，连忙推开袁权。“我也发烧了？”
“稍微有点。不过没关系，请于神仙来看过了。于神仙说你太紧张，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袁权的脸有些红，瞅了孙策一眼。“流感是什么？非典又是什么？”
孙策很惊讶。“我说这些了？”
“嗯，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也听不懂，这两个词出现得最多。”
“我还说了些什么？”
“背了一大段《老子》，什么‘持而盈之，不如其己’之类。于神仙说你少年富贵，又建下这般傲人功业，还能戒骄戒躁，虚怀若谷，常自警惕，有修道的天赋，将来见到《太平经》一定会喜欢。等这几天事了，他一定抓紧时间写出来。”
孙策苦笑了两声。他不是谦虚，他是真的心虚。至于修道的天赋，那更是于吉一厢情愿。于吉之所以会这么说，大概是因为他的让步，没有坚决的反对使用符咒。当时只是迫于无奈，不想与于吉因为这件事起冲突，现在却觉得让一步未尝不好。移风易俗本不是易事，急于求成只会欲速则不达。更何况于吉说得有理，符咒也许不能直接治病，但信则灵，心理作用还是有的，尤其是对那些没什么文化的普通百姓来说。
神秘，也是一种力量。
孙策静静地躺了一会，感觉到屋里的明亮，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蒙上了帛的窗户。帛的透光还行，但还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就连屋里的人都有一些朦胧。
终究不是玻璃啊。
孙策忽然心中一动。“姊姊，工坊里有会烧制琉璃的工匠吗？”
袁权不假思索。“当然有，你们军中用的取火珠不就是琉璃的？”

第1225章 误人子弟
军中取火的办法很多，最好的是用阳隧——凹形铜镜，但成本太高，也用取火珠——玻璃凸透镜。
不过中国本土产的玻璃是铅钡玻璃，熔点低，性脆，还有气泡，聚光效果不是很理想。所以军中取火方法也是五花八门，什么都用，钻木取火这样的古老办法也有市场。
后世常常有人遗憾中国没有西方的钠钙玻璃，所以造不出望远镜和显微镜，没能引发现代科学。这当然一家之言。但中国在很长时间内没有由铅钡玻璃转向钠钙玻璃却有着一个重要的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玻璃是玉的廉价替代品，玻璃器型几乎都是仿玉器。玉器讲究温润，似透非透，太透明反而不好，所以玻璃产业也一直没有向纯净方向发展。
换句话说，在这种思维导向下，就算产生钠钙玻璃，就算懂凸透镜的特性，中国人也不会造出望远镜。而且观测星象是朝廷才有的特权，普通人随便观测星象是要杀头的。明代从西方进口望远镜后，也只是无赖用来偷看远处的美女洗澡，却没人用于观测星空。
“南阳木学堂秦罗她们有一笔钱要过来，你知道吗？”
袁权连连点头。“这事是我忘了，早就该和你说，一直没想起来。你听士元说的？”
“嗯，这笔钱啊，我不想就这么随便花了。”孙策坐了起来。“我想再投几个项目，让钱生钱。”
“你还投上瘾了？”袁权忍着笑。“不过这也不错，一百金投下去，三四年功夫就收回来了，还大赚一笔，的确可以再投。怎么，你想投资琉璃改进？”
“我要投一百金造透光好的琉璃板。以后用琉璃板做窗户，大白天根本不用点灯。你们工坊接不接？”
袁权很吃惊。“用琉璃板做窗户是不是太奢侈了？琉璃易碎，如果不能把成本降下来，能用得起的人家可不多。”
孙策看着袁权，乐不可支。“姊姊，你说百年之后，再见到你阿翁袁将军，他为什么要追杀我？”
“为什么要追杀你？”
“你想啊，你们袁家四世三公，他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愁过钱？要是知道你现在动辄言利，还让伯阳去工坊做事，会不会埋怨我误人子弟，把你们带偏了。”
袁权白了孙策一眼，忍着笑。“若是这么说，我觉得你暂时不用考虑我阿翁，还是先考虑考虑我阿姑吧。德祖被你折腾成那样，她要知道了，不找你麻烦才怪。”
“呃……”孙策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袁夫人，头皮也有点发麻。比起袁权，杨修现在才是真正的财迷、吝啬鬼，简直对不起他身上的高贵血统。赵温吃了瘪，回去会不会向杨彪报怨？
“姊姊，我跟你说，你们工坊也要有点创新意识。每年要从利润里面拿出一部分钱来鼓励创新，不要只看着眼前这点利润。我跟你说，这些投资都是金种子，将来能产生的效益超出你的想象。靠集资能集多少资？要能创造利润才是真本事。你也知道，南阳铁官入手之前，蔡家就开始靠卖新式武器挣钱了，现在还是蔡家的重要利润来源。那是怎么来的？是我用钱砸出来的。要不然蔡瑁能带着钱跟我去吴郡？”
孙策被大疫的事搞得焦头烂额，自信心受损，谈起初到这个时代的光辉事迹，才让他找到一点信心。他极力鼓动袁权加大创新投入，把平舆工坊办成一个样板。眼下的平舆工坊其实是一个军工企业，主要产品就是各种军械，靠军队采购撑着，本身并没有太多的优势。别看现在办得红红火火，将来天下太平，这样的工坊都会面临倒闭的危险，就和军功爵一样。
不打仗了，谁还采购大量的军械？
袁权笑盈盈地看着孙策，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孙策压力太大了，她真担心他会被压垮了。现在看到孙策又眉飞色舞的构想未来，她打心眼里高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可以算下了。
毕竟还是年轻啊，突然遇到大疫，心里难免紧张。
……
洛阳，圉乡。
黄琬和马日磾手挽着手，相对叹惜。马日磾虽然是关中人，又年长黄琬近二十岁，此刻却低着头，哈着腰，面露恳求之色。
“子琰啊，蒙你敬重，我就卖个老，这件事，你还是要仔细斟酌斟酌。朝廷多难之秋，不宜多动刀兵。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关中刚刚经历旱灾，多亏南阳运粮三十万石才勉强渡过难关，这时候与孙家父子动武，恐怕舆论对你不利啊。”
黄琬年过半百却依然腰杆笔直，须发乌黑，虽然眼中充满血丝，有些疲惫，但神色不挠。他拍拍马日磾的手。“马公，我亦非好战之人，若孙家父子能体会朝廷善意，奉诏入关，我乐见其成。孙坚经过洛阳时我必设宴款待。说起来，当年讨董，只有他攻入洛阳，掩埋帝陵，也是忠义之人。我也希望他能管束子弟，尽忠全节，将来青史上不失美名。若他一意孤行，那我也没办法，只好不自量力，做个挡车的螳螂。”
马日磾苦笑。他无奈的摇摇头，正准备再劝几句，一旁的武士提醒，远处有骑士正在靠近。马日磾很惊讶，黄琬也很吃惊，两人一同向东看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直冲云霄。黄琬看了片刻，摆摆手，示意卫士们警戒，却不怎么紧张。从烟尘来看，对方数量不会太多，应该只有一两百骑。
“马公，也许是孙坚知道你来了，特地来迎你的。”
马日磾笑笑，却没说话。他也希望如此，如果孙坚这么客气，他的任务完成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片刻之后，马超等人奔驰而来，离车驾还有一百步的时候停住。马超一马当先。他没有穿甲胄，身披雪白色的大氅，头上武冠，两根长长的雉尾随风拂摆，身上一件雪白的锦袍，下摆撩起，露出白色的锦袴，脚上一双精工制作的鹿皮战靴。配着俊俏的面庞，一抹漆黑的短须，看起来精神抖擞，威风凛凛。
“止！”庞德举起手，一百骑士齐唰唰的勒住坐骑，两人一排，整整齐齐。
“下马！”庞德又一声令下，骑士同时翻身下马，身姿矫健，站在马旁，挺立如松。
马日磾看了一眼战旗，非常意外。“这是我扶风马家的家徽，不是孙坚。”
黄琬眉心微蹙，心里隐隐不安。他认出了马超。在长安时，他与马超见过面，也知道马超后来去了南阳，现在是孙策麾下掌骑，还是孙策信任的将领。
朝廷在搞什么，使者还在洛阳，孙策就收到了消息？

第1226章 书生
马超手按马鞍，纵身下马，掸了掸衣襟，又抚了抚腰间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冲着马日磾拱手，深施一礼。
“族公，我奉孙将军之命，接你去平舆。”
马日磾看着自家族孙如此英武，又听说孙策派人到洛阳来迎他，心中欢喜，还有几分得意，转身介绍黄琬。“孟起，这是太尉黄公，速速见礼。”
马超正准备行礼，黄琬咳嗽了一声：“孙将军好耳目啊，马公还没离京畿，他就收到消息了？”
马超听出了黄琬的言外之音，心里有些不高兴。黄琬这句话有可能是说孙策在细作在长安，也可能是指韩遂和他父亲马腾。现在是他来迎马日磾，不是阎行，自然是指马腾的可能性更大。
“可惜孙将军在长安只有耳目，没有爪牙。”马超咧嘴一笑，阳光灿烂。“要不然朱公也不至于无罪被免。”
黄琬脸色一僵。朱儁无罪被免，他的嫌疑最大，谁让他是继任者呢。他沉下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马超也收起了笑容。他转身看看黄琬身边的卫士，撇撇嘴，又道：“黄公，我有一些不解之处，不知黄公能否为我解惑？”
黄琬哼了一声。“不敢。”
“我这一路走来，只看到逃离洛阳的百姓，却没看到有人返回洛阳。是只有向东的这一处如此，还是处处如此？我听他们说洛阳缺粮，可是看黄公身边的卫士个个身宽体壮，好像并非如此啊。”
黄琬诧异地打量了马超一眼，转头看向马日磾。“马公，扶风马家后继有人啊。你这族孙虽然是个武夫，却知道关心户口，施行德政，真是不容易。”
马日磾顿时变色，连忙横行一步，挡在黄琬面前。他虽然和马超接触不多，却对马超的脾气有所耳闻。此子少年得志，武艺又好，难免心高气傲。他一心以扶风马家后裔自居，最讨厌别人说他是武夫，现在黄琬当面讥讽他，无异于挑衅。万一马超恼了，对黄琬动粗，那场面可就难看了。
别看黄琬身边也有几十名卫士，可是看看马超身后那些骑士就知道，双方根本不成对手，马超能轻轻松松击杀黄琬和他身边的卫士。
马超眉梢轻挑，眼中煞气横生，但他并没有暴怒，反而露出几分笑意。“黄公过奖了，我哪里懂什么德政。不过俗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就算不懂德政，看看豫州也能略知一二。黄公，你有机会一定要去豫州看看。豫州这两年搞得很不错，至少没有百姓外出逃难，倒是有不少人逃难到豫州了。”
黄琬顿时气得脸色通红。他以前做过豫州牧，马超说要货比货，自然是拿他和孙坚父子比了。现在洛阳百姓外逃，豫州户口却在增加，更是他不如孙策的意思。
“黄某愚昧，不知足下所言的货是指什么？黄某虽不才，忝任太尉，你不会……”
马日磾脸色大变，连忙说道：“子琰，孟起年少无知，你不必和他计较。孟起，还不向黄公道歉。”
马超脸色也变了变，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句话大有毛病。不过让他向黄琬道歉，他却没这兴趣。他耸耸肩，嬉皮笑脸的说道：“族公，我不知道哪儿说得不对。”
“黄公乃太尉，三公之首，岂是你能妄言批评的。黄公虽不与你计较，朝廷威严却不可冒犯。快道歉！”
马超眨眨眼睛。“要我道歉也可以，我希望黄公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马日磾又好气又好笑。“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马超也不理他，斜睨着黄琬。“敢问黄公，你觉得袁本初是不是逆臣？”
黄琬一愣，反唇相讥。“这和袁本初是不是逆臣有什么关系？”
“我在陈留的时候听人说黄公与袁本初结党，不知真假。袁本初妄自尊大，以诏书行诸郡县，证据确凿，我自己就亲手缴获过一部分伪诏。黄公，你说袁本初这么做算不算叛逆？”
黄琬语塞，心中暗骂袁绍轻率，居然把这样的把柄送到别人手中，而且落到孙策手里，真是想隐瞒都没法隐瞒。他是朝廷的太尉，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袁绍当然是逆臣。可是他正在筹备针对浚仪的战事，要与袁绍共力，这时候称袁绍为逆臣不仅心中不愿，也不能落人口实。
这要是传到袁绍耳中，对他们的合作非常不利。袁绍这几年变得太多，已经不是那个胸襟广阔的党人领袖了。韩馥、张邈的事，他可一清二楚。
黄琬无言以对，对马日磾拱拱手，拂袖而去。
马日磾沉下了脸，很不高兴，喝斥了马超几句，转身上车。马超拉着车门，不顾马日磾脸色难看，硬挤了进去。马日磾也没办法赶他下去，只好阴着脸吩咐出发。车走了几十步，马超忽然说道：“族公，这是长安最新款的马车吗？”
“你怎么知道？”
马超笑笑。“我听蒋干说，他在长安时，荀令君眼馋他的新车，派人趴在地上查看，估计应该仿制了吧。不过仿制的就是仿制的，这质量差得可有点远。族公，等你到了平舆，我送你一辆新车，你就知道了。”
马日磾将信将疑。他觉得这辆新车已经很好了，比之前一个款式平稳很多。不过马超愿意送他新车，这应该是为刚才的不逊道歉。知错就改，还是值得赞赏的。
“孟起，我不缺什么新车，可是你刚才那么对黄子琰的确不合适……”
马超静静地看着马日磾，等他说完了，他微微一笑。“族公，黄琬是袁绍死党，他迟早要划入逆臣之列，身败名裂，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马日磾惊讶地打量着马超。“孟起，你对孙将军这么有信心？”
马超冷笑一声：“族公，何颙在平舆，张邈在平舆，袁谭也在平舆，你觉得袁绍还能坚持多久？黄琬就是一个书生，他以为做了太尉就能带兵作战？他面对的可不是黄巾残部，而是能和西凉军正面硬撼的孙将军父子。洛阳的人马是朱公的旧部，不少人都和孙将军父子有交情，黄琬居然想率领这些人进攻浚仪，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吗？”
马日磾愣住了。他劝黄琬不要冲动劝了那么久，但都是从朝廷的角度来考虑，认为此刻不宜与孙家父子绝裂，却没想过黄琬能不能战胜孙家父子。此刻听马超一说，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黄琬怎么可能是孙家父子的对手，他这是送死啊。

第1227章 马日磾
马日磾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马超。几年不见，马超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毛头小伙子，不仅唇上多了些胡须，气度也变得沉稳了很多，更重要的是他的眼光很独到，一眼就看出了黄琬的缺点。
这让他想起白马寺的那个僧人。
“孟起，你这几年进步不小。”
马超笑笑，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自己有进步，但他觉得这还不够，他还想再多学几年，至少要看着孙策把袁绍干掉。他有种感觉，袁绍一倒，天下会更乱，马家作为西凉军的一员，又有关中扶风马家的背景，也许有分一杯羹的机会。他作为马家长子，自然不能和阎行一样一直为孙策掌义从骑，他完全可以回关中，掌管马家骑兵，建立一番事业。
“族公，孙将军派我来接你。他担心你舟车劳顿，如果需要，我可以领你去一趟南阳。南阳本草堂有不少名医坐诊，非常适合休养。”
“多谢孙将军的美意，不过我有朝廷诏命在身，还是先去传诏要紧。孟起，孙将军怎么知道我要来？”
“这个我真不知道，应该是孙将军在长安的耳目吧。孙将军身边有个细作营，由郭祭酒负责，每天都会有消息传来，具体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
马日磾叹了一口气，没有追问，只是眼神疑惑。看样子，孙策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既然派马超来迎，应该没什么恶意。可是安排他去南阳本草堂休养是什么意思，是表示善意，还是不想见他，借此拖延时间？
孙策是不想联姻，还是不愿意孙坚去长安？
马日磾想了想。“孟起，你今年二十多了吧？”
“整二十。”
“我听说韩遂把女儿送到平舆去了，阎行要完婚了，你就没什么想法？”
马超哈哈一笑。“婚姻大事，要听父母的，我自己做不了主。”
“你在平舆就没相中哪家女子？我听说孙将军施政开明，男女之防不怎么严。听说孙将军有个妹妹号称三将军，还建了个羽林卫，应该经常能看到吧。他还有一个妹妹未嫁，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
马超不解地打量着马日磾。“族公，孙将军是还有两个妹妹未嫁，不过三将军还小，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至于另一个妹妹，她不怎么抛头露面，我几乎没见过她。”
“许人家了吗？”
“好像没有。”马超有些不好意思。“孙将军家里的事，我不怎么关心。”
马日磾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马超看在眼中，笑容有些尴尬。马日磾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消息来源，打听完消息就算了，并没有真正把他当族人看待，一点长安的消息也不透露给他。
……
马日磾走了四日，进入浚仪县界。
弘咨奉命在此迎接，他还告诉马日磾一个消息：平舆有疫情，随时可能恶化，孙策派人送来急信，建议马日磾暂时不要去平舆，以免受到感染。有什么消息，可以直接和孙坚交接。
听说有疫情，马日磾心情很复杂。首先是吃惊，随即又莫名窃喜，紧跟着又自责不已。他活了近七十年，对大疫的残酷太熟悉了。豫州大疫，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死于沟壑。像这种突如其如的疫情，即使孙策有仁者之心也来不及收敛，城池附近还好，偏僻一些的地方肯定会有人曝尸野外，被野兽啃食。而啃食了尸体的野兽很可能会造成疫情的进一步扩散。
大汉真是多灾多难啊。
马日磾详细询问了情况。弘咨了解的也不多，只是说疫情是跟着活神仙于吉进入豫州的百姓引发的，幸亏发现得早，措施及时，目前来说影响还不是特别大，孙策封锁边境也是预防万一。因为疫情的根源并不是豫州，而是徐州和青州，而徐州和青州能不能像豫州这样及时行动，能不能控制住疫情，现在谁也不敢断言。如果青徐大疫，难民涌入豫州，豫州的形势也会进一步恶化。
马日磾更加担心。兖豫青徐，眼下情况最稳定的就是孙策直接控制的豫州，如果疫情只是在豫州，孙策能直接控制，情况也许会好一点。青徐已经打烂了，陶谦、田楷、袁熙都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们很难控制住疫情，爆发大疫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孙策受到重创，对朝廷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马日磾随即询问孙坚的去向。弘咨说，因为豫州大疫，本来应该居中调度的孙策不得不封锁边境，将自己封闭在平舆一带，减少来往，孙坚只好接过他的任务，去睢阳、任城巡视防线了，估计最快也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孙坚走之前，请马日磾在浚仪住一段时间，不要去追赶他。一是因为疫情随时可能扩散，二是大战在即，睢水一带不太平，以免发生意外。
马日磾很无奈，只得随弘咨进城，同时给朝廷发消息，通报情况，朝廷所有的计划都只能暂时搁置，必须另作打算。
马日磾出身世家，又是个读书人，和孙坚的部下不怎么谈得来，只有弘咨还勉强能搭得上话，但弘咨也有公务要忙，没什么时间陪马日磾，马日磾只能在马超的陪同下在城中闲逛。浚仪就是战国时的魏国国都大梁城，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侯生为里监门的夷门也重建了，马日磾到处访古，消遣时光，倒也悠闲自在，算是这些年来难得的休息，兴致来了，还写了几篇考证文章。
这一天，他找到弘咨，想让弘咨找机会把这篇文章寄到襄阳，让老朋友蔡邕欣赏欣赏。弘咨看了他的文章后，赞不绝口。他也拿出一篇文章，交给马日磾。
“马公，我这边也正好有一篇文章，想请马公品鉴品鉴。”
马日磾接过文章，客套了两句，目光一扫卷首，顿时愣住了。文章的标题是《己巳之乱亲历记》，作者是李儒李文优。马日磾当然知道李儒是谁，但他却不知道李儒还活着，而且还敢写署名文章。
他想干啥？己巳之乱，是中平六年那场乱事吗？那年四月，马日磾因日食被免太尉，很快授太常，正在洛阳，也算是那场祸事的亲历者。他清楚这里面有很多事不能公诸于众，现在却被人写成文章，公布天下，而且著文之人还是深知内情的李儒，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可想而知。
“李儒……还活着？”

第1228章 隐私
弘咨微微一笑。“马公以为他该死？”
马日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董卓的旧部是朝廷的一个隐患，不能碰，不能提。董卓死了，但包括他女婿牛辅在内的旧部还占据着河东、弘农和并州，随时可能威胁长安。李儒身为其中一员，马日磾当然觉得他该死，却不能宣诸于口。
马日磾强按心中不安，低下头，开始读文章。他知道李儒曾是董卓的心腹，董卓入京后的很多事背后都有李儒的身影，几乎每一件事都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早已存了反驳的念头。可是他看来看去，却找不到反驳的机会。李儒写的每一件事都很确凿，都是他亲身经历，不仅逻辑通畅，还有人证、物证。李儒当然有为董卓辩解的意思，但他并不是强辞夺理，而是陈述事实，也不是颠倒黑白，非说董卓无辜，只是说有不少事董卓是为人所误，并非他一个人的责任。
这其中最让马日磾心惊肉跳是袁隗、袁基被灭门的经过。李儒详细讲述了经过，指出当时董卓并不在洛阳，实际负责这件事的是王允和士孙瑞——尤其是王允，董卓的确曾下令杀袁隗以泄愤，但袁基不在其中，更没有少长咸灭的要求，是王允、士孙瑞借题发挥，杀袁隗、袁基满门。
李儒的这个结论有逻辑依据：董卓的本意是看到了袁绍、袁术的分歧，想在他们之间制造隔阂，拉拢袁术和孙坚。当时他还打算与孙坚联姻，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杀袁术的长兄袁基，刺激袁术？还有人证：这件事是他转达王允的，当时有什么人在场，他记得一清二楚，也写在文章里。还有物证：董卓的手令还保存在他的手中。他当时是尚书令，掌管宫中文书，见王允假公济私，他就知道情况不对，将相关的公文藏了起来。
看完文章，马日磾惊出了一声冷汗。李儒没有指明袁绍在其中的作用，但是这篇文章一旦公布天下，王允、士孙瑞将成为众矢之的，袁逢的故吏将视他们为仇敌。如果袁绍不能顺应他们的要求，与王允、士孙瑞断绝联络并声讨之，他们将弃袁绍而去，转投孙策或袁耀。
袁基满门被杀，袁耀就是袁逢的继承人，他继承了袁逢的安国亭侯爵位，也就继承了袁逢的人脉。
不用说，这件事背后肯定有孙策的推动。
马日磾看着文章，心脏一阵阵乱跳，手指发麻，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他觉得嗓子发干，努力咽了两口唾沫，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沙哑。“这篇文章……是李儒送你的？”
“不是，是从平舆来的，孙将军接到文章后，命人刻印出来，分布四方，我也得到了一份。”
马日磾心中一声哀叹。他看到文章是印制而不是手写时，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南阳有印书坊，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印书坊的厉害之处就在于速度快，可以在短时间内传抄千万份。不用说，得到这样的利器，孙策没有不用的道理。他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天下人也快看到了。身在襄阳的蔡邕肯定也看到了，这篇文章很可能会通过他的笔写进史书，相关人等都会在历史上留下污名。
要想化解这种不利影响，袁绍只有一个办法：击败孙策，掌握书写历史的权利。如果考虑到豫州有疫情，即使冀州形势再不利，一场大战也在所难免。不用天子拉拢孙家父子，袁绍也不放过他们。
马日磾知道诏书内容，他觉得朝廷此刻与孙家父子联姻并不是理性的选择，正好孙坚不在，朝廷还有纠正错误的机会。他立刻写了一封奏疏，附上那篇文章，派人紧急送往长安。
……
“李儒还没死？”
黄琬的眼角抽搐着，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一阵乱跳，一滴朱砂溅了出来，正好落在王允的名字上，一片血红。黄琬眯起了眼睛，盯着被朱砂染红的名字看了片刻，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被人抓住了把柄，该死！”
站在他面前的太尉掾何逵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文章是他拿来的，看到文章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黄琬会发火，却不知道黄琬会发这么大的火，而且说出这样的话来。
听这意思，这件事并非李儒捏造？
何逵心里有一丝失望。他是黄琬的故吏，对黄琬的人品一向敬佩有加，从没想过黄琬有如此狠厉的一面。就因为要帮袁绍，枉杀袁氏满门，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他们怎么下得了手。说董卓残忍，他们比董卓还残忍。
“子高，立刻作书袁本初，将这篇文章附上。”
何逵露出片刻犹豫。“黄公，袁盟主正在幽州作战，看到这篇文章，怕是……”
黄琬抬起眼皮，瞅瞅何逵。“怎么，你以为仅凭我们能攻克浚仪，拿下豫州？”
何逵苦笑。他又不傻，岂能不知道洛阳的情况。朱儁被罢免之后，孙坚也主动撤离了浚仪，曹豹、许耽率领的丹阳兵不能用，黄琬能用的就是屯田兵。这些屯田兵和孙家父子没有直接联系，也没有受过他们的恩惠，在黄琬太尉身份的节制下，攻击浚仪不会有思想上的障碍，但他们的战斗力却不敢恭维。虽然黄琬上任后极力笼络人心，提拔了不少将领，得到了这些人的效忠，可也只是勉强控制而已，想和朱儁一样如臂使指还需要时间。
“那为什么不缓一缓？”
“不能缓啊，缓则生变。”在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故吏面前，黄琬比较放松。“我听说朱儁去了汝南，又去了南阳，快则半载，迟则一年，他就会给朝廷上疏言事。到时候朝廷会不会变卦，谁说得准？如果再来一个地震或者日食，我这个太尉也会被罢免。”
黄琬拿起李儒的文章抖了抖。“谁知道李儒手里还有多少文章，又会抖出什么事来？本以为将来九泉之下无法面对袁公父子，没想到报应现在就来了。做出这样的事，我死不足惜，党人谋划了几十年的事因此功亏一篑，那就太可惜了。”
何逵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黄公，这件事……是真的？”
黄琬垂下了眼皮，幽幽地一声叹息。“子高，我私德有亏，连累了你，甚是惭愧。你若因此与我绝裂，我不会怪你。”

第1229章 时不我待
何逵看着神色黯然的黄琬，心中不忍，只得暂时放下心中芥蒂，提醒道：“黄公，袁盟主虽坐拥四世三公之资，得天下党人拥戴，但毕竟只有冀州一州，兖州连年激战，已然荒残，青州只得其半，还要防着田楷、陶谦反扑，刘和虽然占据下邳、广陵，自保尚且不足，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仅凭冀州与黄公手中的这些人马，能击败孙家父子，夺取豫州吗？就算能胜，孙策退守江东，依然是对峙之势，奈何？”
“是啊，扬州丢得太快，豫州……”黄琬连声长叹，没有再说下去。豫州是袁绍本州，也是集中的地方，本是袁绍最重视的一州，这才以王允和他等人先后出任豫州。他们的确在豫州扎下了根基，以致于孙坚接任豫州刺史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有虚名而已。
可是孙策不同，他用三四年时间一步步的挖空了他们在豫州建立的根基，如今支持袁绍的豫州世家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那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这个故豫州牧到此，居然没有几个人敢来响应他，让他代替朱儁出镇洛阳的意义丧失大半。
如果再等几年，豫州就要成为孙策的豫州了，到时候就算袁绍拿下豫州也很难立足，豫州不仅不能成为他的助力，反而会成为他的包袱，让他无力他顾。
“时不我待啊。”
何逵也不知道如何劝黄琬。黄琬知道现在发起攻击不是好机会，可是他也清楚，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现在可能还有机会，再等几年，等孙策全面掌握了豫州，袁绍可能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太尉。”有掾吏快步走了进来，气喘吁吁。“豫州有大疫。”
“什么？”黄琬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豫州有大疫，孙策已经下令封锁边境，尤其是平舆，无令不得出入。”掾吏将一张告示摊在黄琬面前。告示皱巴巴的，残缺不全，显然是从榜上偷偷揭下来的。好在内容还算完整，黄琬看完，慢慢坐了回去，盯着案上的告示，半天才说道：
“豫州不幸，党人幸。”
掾吏不明所以，何逵却心知肚明。豫州大疫，孙策自顾不暇，这是袁绍的好机会。也许不用袁绍出手，孙策就会被疫情重创。就算他能逃过一劫，面对养精蓄锐的袁绍，他也没什么还手之力。
不过这顾然是豫州不幸，却未必是党人之幸。在何逵看来，黄琬或许是先入为主，或许是自欺欺人，对袁绍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现在的袁绍未必就是他心目中的袁绍，就算袁绍战胜了孙策，也未必是党人之幸。
看看何颙、张邈的境遇就知道了，他们当年可都是袁绍的臂膀。何逵本想提醒黄琬，可是看他那一脸的落寞，权衡良久，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巨马水，南岸。
袁绍勒着坐骑，立在河岸之上，看着正在渡河的大军，眉头轻锁。
斥候骑着马，来回穿梭，将一道道消息传到中军，经过郭图筛选、整合后，再定时报到他的面前。眼下大军正在渡河，没什么突发事件，他有时间静下心来想一想。前军大将麹义即将到达涿县，随时可能与幽州军接战，大战一触即发。
进入幽州的过程很顺利，张则出人意料的放弃了整个范阳郡，一口气退到涿县。更让袁绍想不到的是一向以骁勇著称的公孙瓒这次不仅没有迎战，而且一退再退，现在已经退到了涿县附近。断后的刘备也没什么战斗欲望，基本上是稍一接触就撤退，两军真正交手的时间还没列阵的时间长。
这让立功心切的麹义非常恼火，他从黑山前线撤过来可不是陪刘备长跑的。他试图抓住刘备，至少要有所杀伤。可是这个任务并不容易达成，刘备的部下撤退的速度非常快，麹义追不上他，反倒差点被赵云率领的骑兵抓住机会。如果不是麹义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足够警惕，现在可能已经吃了亏。
这让袁绍非常不安。如果连刘备都无法战胜，就算追到涿县又能如何？刘备有训练有素的步卒，有坚城可守，他们就算将涿城围住也无法攻克。秋收已经结束，公孙瓒将各县的余粮收刮一空，全部放在涿县。袁绍就地征粮很不顺利，根本无法实现自给自足，如果围城，他就必须从周边县城收刮粮食，或者直接从冀州转运。千里运粮，这是一个难以承受的负担，一次两次还勉强能够应付，再多就不行了。
如果不能在野战中重创公孙瓒和刘备，那他就只能主动撤退。无功而返当然很丢脸，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好的办法。顿兵于坚城之下是兵家大忌，公孙瓒一反常态的撤退也许就是想造成这个局面，为了面子不撤，只会落入公孙瓒的算计之中。
兵法贵致人而不致于人，这样的傻事他才不做。
袁绍摇了摇马鞭，转身看向田丰和沮授。“元皓，公与，公孙瓒避而不战，刘备且战且走，这不是长久之计啊。你们二位可有什么破敌妙计？”
田丰吁了一口气，用手杖顿了顿地。“依臣之见，还是该各个击破。有张则居中调策，刘备掌步，公孙瓒掌骑，互相呼应，我们很难速胜。答应张则的要求，再稳住刘备，集中兵力击破公孙瓒方是上策。”
袁绍眼神闪烁，态度有些松动。之前张则派人来请和，被他拒绝了。他得到了冀州北部中小世家的支持，得到了大批钱粮，兵力也增加了好几万，不趁着这个机会拿下幽州，他拿什么来犒赏支持他的人。大军征战，钱粮消耗非常大，如果不能以战养战，用战利品来弥补损失，他无法供养这么多军队。
他本来以为只要进入幽州，公孙瓒就会主动求战，没曾想公孙瓒一反常态，居然一退再退，连范阳都直接放弃了，这不仅让他速战速决的计划落了空，就连先打几个胜仗，鼓舞一下士气的想法都无法实现。过了巨马水就是涿县，眼看着就要攻坚，他也有点后悔，不应该心思太大，寄希望于一战而胜。
袁绍费了好大力气，说道：“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吗？”
田丰和沮授都很惊讶，不约而同地看向袁绍。这可真是不容易啊，袁绍居然主动让步了。之前田丰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袁绍的脸色可相当难看，就差说田丰沮军了。
“元皓，公与，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袁绍抚着颌下胡须，浅笑着。他笑得有些勉强，但掩饰得很好。“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不可，不代表现在不可。”

第1230章 老谋
沮授一听，连忙不动声色的扯了扯田丰的袖子。田丰不解地看看沮授。沮授却不好当着袁绍的面解释，只好装出一脸茫然。田丰也没追究，摇摇头。
“主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事偏偏还就是彼时可，此时不可。”
袁绍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索性放弃了掩饰。“还请元皓指教。”
沮授暗自叹息，却无可奈何。田丰年纪大了，这脾气是改不掉了。他只顾秉忠直言，却丝毫不顾袁绍此刻的心思，就算说得再有道理，袁绍也不会听他的，只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这时，远处有骑士奔来，战马已经几乎是四蹄腾空，骑士还是拼命抽打战马，一看就知道有紧急情况。他连忙伸手一指。“主公，你看，像是前军来的消息。”
袁绍抬头看去，也知道非同小可，顾不上和田丰说话，快步向郭图走去。他走到郭图身边的时候，骑士也刚刚赶到郭图面前，正大声汇报情况。
“祭酒，麹将军送来消息，前锋围住了刘备一部，即将交战，请主公派兵增援。”
袁绍听得清楚，心中大喜。这段时间以来，最让他头疼的不是公孙瓒率领的骑兵，甚至不是赵云率领的骑兵，而是刘备等人率领的步卒，虽然总共只有万余人，可是这万余步卒却极是难缠，既能打又能跑，跑起来，追不上，打起来，同等兵力根本不是对手，等他们调集更多的兵力时，这些人又跑了。
没想到麹义还是抓住了机会，咬住了刘备一部，这可是一个好兆头。咬住一部，至少能有所斩获，提升一下士气。如果运作得好，吸引刘备主力来援，在野战中解决他，令人头疼的攻城战就有机会避免了。
他相信麹义有这样的实力。论实战能力，麹义无疑是他麾下最能用兵的一个。
“是麹将军麾下的哪一部？”袁绍等不及郭图说话，抢先问道。
骑士向袁绍行了一礼，又向沮授行礼。“是沮司马。”
袁绍哈哈大笑，抬手按在沮授肩上。“公与，你有佳儿，今日一战成名矣。”
沮授却没这么兴奋，他强笑了两声，急急的追问道：“可有详细军报？被围住的是哪一部？”
骑士摇摇头。“现在还没有详细情况，不过很快就会有详细军报送达。”
沮授点点头，转向袁绍。“主公，两军交战，虚虚实实，不可不察。刘备一直在撤退，他的部下精练，不是等闲部曲可比。犬子虽然追随麹将军数月，小有长进，可是在麹将军麾下仍然是新手，不能与其他将领相比。他有可能贪功冒进，跑得太快，与主力脱离。”
袁绍目光微闪，随即明白了沮授的担心。几万人追击，各部之间难免脱节，沮鹄年轻，作战经验不足，如果跑得太快，与其他部离得太远，他与殿后的刘备部相遇未必是好事，很可能打虎不成反被虎伤。而且沮鹄是冀州人，他和麹义部下并不算和睦，如果遇险，除非麹义亲自下令，其他人不会主动救援，会等他被刘备打残再出手。可到了那时候，刘备可能就跑了。
“儁乂，儁乂。”
张命快步赶了过来，拱手施礼。“主公。”
“带上大戟士，去增援麹云天。”
张郃心领神会，大声应喏，招呼上大戟士，跳上战马，迅速脱离主阵，向前急驰而去。沮授感激不尽，向袁绍连连拱手。他是聪明人，知道袁绍此举增援麹义是次要的，接应可能落单的沮鹄才是主要目的。张郃是河间鄚人，对此地地形熟悉，武艺精湛，用兵有方，麾下大戟士是袁绍的亲卫营精锐，人人有马，行动速度极快。有他去接应沮鹄，其他人自然心里有数，没人再敢故意消极应对。
袁绍很满意。沮鹄咬住了刘备的尾巴，只要他能坚持一个时辰，张郃就能赶到，斩首数百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能临阵斩杀一将，或者关羽，或者张飞，那都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结果。关羽、张飞都是骁勇之辈，不过张郃也不是弱手，遇到任何一个，张郃都不会落下风。
田丰年纪大了，速度慢了很多，此时刚刚赶到袁绍面前，跑得气喘吁吁的。看着张郃率领大戟士离队，他不明所以。“主公，出了什么事？”
“无妨，公与家的小子咬住了刘备。元皓，你接着说，为什么彼时可，此时不可？”
“是吗？”田丰大喜，抚着胡须说道：“主公，若是能有所斩获，则此时亦可矣。”
袁绍若有所思，连连点头。“我明白了。彼时可，是大战未起，与张则讲和也没什么损失。此时大军已经进入涿郡，如箭已离弦，若不能有所得，便是劳而无功，徒为人笑。哪怕是小胜一场，折对方锐气，谈判时也能占些上风。元皓，是这个道理吗？”
田丰抚掌而笑。“主公英明，正是这个道理。兵者，国之大事，十万之师，一日千金。故兵不轻出，战必有功，否则便是浪战。未战之时，张则请和，主公引而不发，可以提出有利的条件。现在既然已经开战，就不能轻易停止，必有所斩获，让张则见识了主公的实力，惧而请降。若是不然，张则将谓主公欲战而不能，被迫请和，此则权在彼而不在此，未谈而失先机。”
袁绍此刻心情大好，也不计较田丰的态度。“元皓，若是讲和，我们该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田丰抚着胡须，竖起三根手指。“为刘虞正名；惩戒幕后主谋公孙瓒；表刘和为涿郡太守。”
袁绍琢磨了片刻，眼角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却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看向郭图和沮授。“公与，公则，你们以为元皓此计如此？”
沮授笑而不语。田丰的三个条件非常精当，既不会让张则损失太大，难于处理，不肯答应，又能达到对袁绍最有利的效果。他当然支持田丰的意见，但他知道袁绍心里已经同意了，现在并不需要他的附和，反倒是郭图的意见非常重要。这时候先让郭图发表意见更合适。如果郭图也同意，就不需要他说什么。如果郭图反对，他还可以补救。
郭图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拱手道：“主公，臣以为田公此策诚为老谋，不愧河北第一名士。”
袁绍放声大笑。

第1231章 田豫
刘备坐在树边一棵横卧的老树上，用马鞭刮着靴底的泥巴，眼神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雍拱着手站在一旁，不时地看一眼南侧的天空。向南的官道上不断有骑士飞驰而来，将前面的战况送到刘备面前。田豫被沮鹄咬住，双方正在纠缠。不过刘备关心的不是他们之间的战事，田豫麾下虽然只有一千余人，对付沮鹄却是绰绰有余。他关心的是跟在沮鹄后面的麹义。
麹义是袁绍麾下第一战将，界桥一战成名，这几年又一直在西山与黑山军交战，经验丰富，部下精锐善战。正因为如此，他以一个异乡人获得了袁绍的青睐，担当了前锋大将的任务，指挥一万余人紧追不舍。
形势很清楚，袁绍是想用麹义这把快刀挫伤幽州军的士气，先声夺人。
张则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想反其道而行之，让刘备迎战麹义，挫伤冀州军士气，为接下来的守城战打基础。在军议时，这个任务本来是准备交给公孙瓒的，公孙瓒实力雄厚，不仅有骑兵五六千人，还有步卒两万，又有多次和麹义交战的经验，由他来迎战麹义本来合情合理。但公孙瓒装聋作哑，不理张则的再三暗示，最后这个任务就落在了刘备的头上。
刘备接受了任务，但他心里很不安。幽州军看起来兵力不少，但各怀鬼胎，不仅谈不上协作，反倒要防着有人背后下黑手，这一战想取胜不容易。田畴、阎柔等人对公孙瓒虎视眈眈，公孙瓒何尝不是对那些人小心提防。就算是对他，公孙瓒也不放心，只是形势所迫，需要他声援，这才稍假颜色。等击败袁绍，幽州内部迟早还会刀兵相见，所以这时候谁也不愿意损失太大。
他当然也不愿意，但他有他的打算。实力强劲并不仅仅是人数多少，还要看是不是训练有素，还要看是不是有实战经验。没有经过训练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经过实战考验的永远不能称为精锐。真正的精锐都是打出来的，孙策当初就是如此，他不仅注重训练，更注重实战，实战之后的经验总结更是重中之得，尤其是失败受挫的经验。没有实战经验，训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
他在幽州练了一年兵，现在该是用实战来检验的时候了。
“云长、益德都埋伏好了？”
“埋伏好了。”简雍说道。
“云长说什么了？”
简雍笑笑。“也没什么，只是问为什么不让他打头阵。”
“你怎么说的？”
“我说青刀偃月乃当世名刀，当屠虎斩熊，沮鹄小儿，且由国让小试身手。”
刘备忍不住笑出声来，对身边的族兄刘修说道：“德然，你听听，宪和的辩才越来越好了。他这张嘴可比云长手中的刀锋利多了。”
刘修是刘备的从兄，他的父亲刘元起曾资助刘备读书，刘备不在家的时候，也对刘备的寡母多有照顾，两家关系不错。刘备回到幽州后，就把他带了出来，在身边任亲卫司马，负责生活起居，贴身保护。
“是啊，宪和去了一趟中原，口才更好了。”
简雍笑而不语。刘备摇摇马鞭，站了起来，向南看了一眼。“传令，让国让且战且退，引沮鹄入彀。”
“喏。”刘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片刻之后，一名骑士飞奔而去。
……
田豫勒着缰绳，看着正在交战的将士，眉头轻锁。沮鹄追得很猛，攻击即非常谨慎，只派出一曲步卒进行试探性的攻击，主力一直在安全距离外保持戒备，不给他突击的机会。
“这小子虽然年轻，却不贪功，不愧是沮授的儿子。”田豫轻叹一声，下令亲卫曲出击。他猛踢战马，飞奔而出，亲卫曲紧随其后，冲出大阵。
正与田豫部下交战的一曲冀州军士卒见田豫出击，有可能绕到自己身后，截断自己断路，立刻下令变阵。由突击阵型变成防守阵营，固守待援。他们是沮家部曲，只要能坚守住，沮鹄很快过来接应。
看到田豫战旗摇动，亲自出击，沮鹄的确也做出了反应。他安排两曲左右包抄，迎战田豫，要以多胜少，争取抓住田豫，即使不能如愿，也要将田豫困住，等待后面的袍泽赶到增援。田豫是刘备麾下的大将，如果能抓住他，也是小功一件，甚至有可能逼刘备回援。
沮鹄率领的都是沮家部曲，装备比一般的士卒好。在麹义的教导下，他严格训练，战斗力比不上麹义的八百刀盾兵，却比其他各部要强一些。此刻以多欺少，更是信心满满，憋着一股劲要生擒田豫。
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情况不太妙。田豫率领亲卫曲而来，并没有攻击正在变阵的同伴，也没有迎向左右包抄的人马，反而向着自己来了。经过两百多步的奔跑后，他们的速度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更快，尤其是田豫和他身边的十几名骑士，策马狂奔，没等他反应过来，田豫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杀！”田豫一声长啸，手中长矛破风而出，连挑两名迎上去阻拦的亲卫，杀到了沮鹄面前。沮鹄大惊失色，一边喝令亲卫上前保护，一边从马鞍上摘下了钢制圆盾，护住了自己的面门和胸口，同时拔出腰间的战刀，准备反击。
“当——”一声脆响，田豫手中的长矛刺在了圆盾上，虽然没有洞穿，却将沮鹄从马背上撞了下来。沮鹄措手不及，仰面摔倒在地，摔得五脏移动，头晕脑胀。他看着田豫策马从他上方跃过，下意识的蜷起身子，护住面部。
田豫一击得手，立刻杀入沮鹄阵中，长矛翻飞，再杀两人，透阵而过。趁着圈马而回的功夫，他看了一眼远处。远处的官道上烟尘滚滚，旌旗隐约可见。田豫心中暗叫不好，这是有骑兵快速接近的迹象。他率领的是步卒，只有身边的三十名骑士可用，如果遇上成建制的骑兵，凶多吉少。
“走！走！”田豫不再犹豫，策马奔回。
沮鹄的部下见状，本能的四处避让，步卒再强，也无法正面迎战冲起来的骑士，更何况田豫还是从他们背后杀来。他们一让开，露出了还坐在地上没爬起来的沮鹄。田豫大喜，策马狂奔，经过沮鹄身边时，俯身揪住沮鹄的手臂，将他提上了马背，又扔给身边的亲卫骑士。
“快，送给府君。”
“喏”亲卫骑士接过沮鹄，踢马出阵，一人当先，两人掩护，三匹马脱离本阵，向北狂奔而去。田豫冲破沮鹄的主阵，又绕过结阵而守的那曲士卒，大声招呼自己的部下撤退。抓住沮鹄的功劳比斩杀多少级大多了，他已经不在乎多杀几个人，只是想在对方骑兵赶到之前尽可能撤出自己的部下。

第1232章 人同此心
张郃赶到战场时，田豫和他的部下已经跑了。张郃对此并不意外。开战以来，刘备的部下就以跑得快著称。据麹义的报告，刘备本人曾经跑出日行百里的成绩。张郃奉命前来增援沮鹄，却没想过能截住对方，骑兵虽然快，毕竟也不能一直全速奔跑，否则战马会累得倒毙的。
可是当他发现沮鹄不见了时，他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袁绍让他来增援沮鹄，就是担心麹义的部下坐视沮鹄与刘备交战，不肯积极增援。现在他已经从中军赶到了，麹义的其他部下还没到，证明袁绍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而且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麹义是韩馥旧部，但他本人并不是冀州人，与韩馥的关系也不怎么好。袁绍能够入主冀州，麹义的支持非常重要，所以袁绍将之前支持韩馥的旧部大多交给麹义指挥，包括一部分实力强劲的河北强弩手。韩馥被杀，沮授、田丰这些名士都转而支持袁绍，剩下的人也无可奈何，只能为袁绍卖命。但他们对麹义和沮授都有意见。原因很简单，袁绍接手冀州后，对不肯支持他的冀州豪强进行清洗，曾指挥强弩手驻扎在孟津的赵浮、程涣就在其中。
如果有机会报复沮授又不连累自己的利益，他们不会拒绝的。沮鹄被擒，他们完全可以推说是沮鹄自己贪功冒进，不是他们救援不及。战场上敌我交错，信息通报不畅，出现失误是很正常的事，袁绍也好，麹义也罢，不能因为这个原因治他们的罪。
张郃不敢大意，他叫来惊魂未定的沮家部曲，详细询问情况。一是他们与田豫纠缠的时间长短，二是沮鹄的具体去向。沮家部曲丢了沮鹄，按惯例，他们都是死路一条。这时候肯定是把责任拼命往别人身上推，开始还只是说与田豫纠缠了半个时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时辰，再后来越说越没边，直接说打了半天。
张郃不傻。他从沮家部曲的损失和现在幽州军的尸体数量可以看得出来，双方交战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加上对峙的时间，一个时辰就算顶天了。这也和他从中军赶来的路程吻合，如果说是半天，那不仅麹义的部下有责任，连他都有责任了。
张郃问清大致情况，一边派人向袁绍汇报，一边上马追赶。田豫只有三四十骑，又是刚走不远，如果运气好，还能将沮鹄抢回来。这既能避免袁绍陷于被动，又能让沮授欠他一个大人情，就连麹义都要感激他，何乐而不为。
张郃带着大戟士上马追赶。为了能追回沮鹄，他要加快速度。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有所保留，以免马力不足，遭到对方偷袭。大戟士是他张家的部曲，是他安生立命的本钱，他不会因为沮鹄而使大戟士蒙受重大损失。
追出十余里，张郃看到了田豫。
田豫横矛立马，挡在路中间，二十余骑散落在他身后，没什么阵势，看起来很轻闲。
张郃不敢大意，这里离涿县已经很近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又隐隐约约的有烟尘，是不是有埋伏，他也说不清楚。他下令大戟士们停止前进，保持警戒，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又派出十余骑到前面打探情况，自己带着二十余骑来到田豫面前。
“田国让？”张郃看了看田豫身后的战旗。
田豫点点头，打量着对面的张郃。他没见过张郃的战旗，看起来不像是麹义的部下。数百骑全是执戟骑兵，麹义麾下没有这样的人马，也不像他本人的亲卫骑。“足下是？”
“河间张郃。”
田豫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大戟士啊。那可是袁绍的中军精锐，一直在袁绍身边的，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看来沮鹄身份就是不同，连袁绍都不敢大意，要派张郃率领大戟士来增援。不过张郃来晚了，沮鹄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刘备面前。但他却陷入了危险境地，一旦张郃发起攻击，别说他这二十余骑没有取胜的机会，正在加紧撤退的步卒也会遭受重大损失。
田豫看着那些奔向四方侦察战场的大戟士，嘴里有些苦涩，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热情地发出邀请。
“原来是张儁乂，幸会幸会。久闻足下武艺高强，家传戟法一绝，能否请教？”
张郃也在想同样的主意。在确认周围没有埋伏之前，他不能草率发起攻击。田豫向他挑战，想阵前决斗，这正中他下怀。只要缠住田豫，就算不能救回沮鹄也无坊。如果能生擒田豫，也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将沮鹄换回来。
“能与渔阳勇士交手，郃之幸也。”张郃抬起手臂，示意部下向后退，让出他和田豫交手的空间。燕赵人尚武成风，以勇气著称，一言不合就决斗，阵前比个高下也是常有的事，双方将士都没有什么意外，纷纷退后。
田豫与张郃策马冲锋，各举矛戟，杀在一起。
……
刘备看着灰头土脸的沮鹄，又惊又喜。他没想到田豫运气这么好，居然抓住了沮鹄。不过他更为田豫担心，沮鹄被生擒，麹义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全力追击。他虽然布置好了陷阱，但麹义也不是普通人，他又有着两倍的兵力优势，如果真是以命相搏，谁都讨不了好。
惨胜如败！他可不想把刚刚练成的精兵全毁在这儿。这是他在幽州立足的本钱，装备且不说，仅是时间就花了一年。如果打光了，张则也好，公孙瓒也罢，不会再给他一年时间练兵。
怎么办？
刘备看向简雍、刘修，脸色变幻不停。简雍略作思索，迅速做出决定，他走到沮鹄身边，拱拱手。“沮司马，委屈你一下，给我一个能证明你身份的物件。”
“你想干什么？”沮鹄的脸色苍白。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我要去见你的父亲，问问他愿意出多少钱赎你。”
沮鹄将信将疑，盯着简雍看了片刻，决定还是相信简雍。被俘虽然很丢脸，可是现在保住命才是关键。“我腰间的战刀是主公所赐，家父一看便知。如果……”沮鹄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写封信，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言语如风，到时候可以不认。落在纸上，那就是抹不去的污点了。
简雍也不客气，摘下沮鹄腰间的刀鞘——战刀已经不知扔哪儿去了，又对刘备说道：“主公，请立刻将沮司马送到蓟县，请张使君处置。”
刘备心领神会，立刻让叔父刘子敬带上一百骑士，押送沮鹄去蓟县。

第1233章 似曾相识
刘备刚刚送走简雍和沮鹄，又收到消息，张郃率领大戟士赶来，被田豫拦住，两人正在阵前决斗。
听说是张郃，刘备不敢怠慢，问清张郃的兵力，立刻派赵云前去接应。一来张郃的武艺精湛，大戟士知名精锐；二来大戟士是袁绍的亲卫，他们既来，袁绍的主力可能不远，绝非田豫所能抵挡。
他对田豫期望甚高，可不想折在张郃手中。
赵云接到命令，带着亲卫骑急驰而去。向前走了不到数里，便遇到了田豫部撤下来的步卒。他们正在急行军，看到赵云，纷纷避在一边，七嘴八舌地说道。
“赵将军，田将军就拜托你了。”
“赵将军，快点去啊，对方数以百计，全是骑兵，煞是凶狠呢。”
赵云一边答应，一边带着骑兵加速向前。又向前走了数里，便看到几个策马奔来的骑士。骑士很焦急，看到赵云来援，个个大喜，拨转马头，引赵云前去。
赵云从他们陆续送回来的消息得知，田豫虽然最近武功大有长进，终究不是张郃对手，交手数合，便中了张郃一戟侧刃。好在田豫穿的是豫州来的精甲，防护性能不错，田豫才免于受伤。他立刻放弃了单挑，率领骑士且战且退。张郃紧追不舍，已经到前面不远。
骑士们说完，赵云已经看到了前面的烟尘。他立刻下令迎战。骑士们齐声呼喝，由行军阵型转变成冲锋阵型，长矛手在外，弓弩手在内，以赵云为锋，轻踢马腹，开始加速。
赵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很快就看到了田豫。田豫很狼狈，已被张郃追到身后，一边回身用长矛格挡，一边喝令麾下骑士们快逃。他负了伤，大腿上挨了一戟，鲜血染红了战甲和半边马鞍，连马腿上都是血迹。再过一会儿，他可能就坐不稳马鞍了。
看到赵云的战旗，田豫大喜，用矛杆猛抽战马，高声叫道：“子龙兄，救我！”
张郃也看到了赵云的战旗，看到了骑兵赶来的烟尘，暗自叫苦。他本来有两次机会杀死田豫，但一次被田豫身上的坚甲挡住了，一次因为想生擒田豫，选择了不致命的部位，没想到田豫如此顽强，居然坚持到现在。眼看赵云将至，生擒田豫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他咬咬牙，猛踢战马，追到田豫身后，举戟便刺。
田豫听到身后马蹄急响，劲风迫近，知道张郃要取他性命，不敢怠慢，用足了力气，挥矛猛击。张郃早有准备，手中长戟抖动，绷开田豫的矛杆，戟锋去势略改，刺向田豫的后腰。田豫知道大事不妙，索性扔了矛，借着张郃的力量，身子一偏，滑下马背，双手抱着马颈，两条腿拖在地上，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张郃的全力一击。
张郃一戟刺空，收戟再刺。
这时，远处的赵云一声大喝，张郃本不打算理他，一心取田豫性命，忽然心头一紧，本能的放弃了攻击，侧身避让。
“嗖！”一枝羽箭从他面前射过，相隔尺余。
张郃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勒住坐骑，举起手中长戟，下令部下重整阵型，准备接战。他知道赵云不是射不中他，刚才那一箭的目的是阻止他攻击田豫，并非想取他性命，否则他非死即伤。
一错神的功夫，田豫重新翻身上马，逃出生天。赵云来到张郃跟前，缓缓勒住坐骑，拱手施礼。
“死罪，死罪。”
张郃定住心神，看了一眼赵云身后的骑士，拱手还礼。“赵将军好射艺。”
“惭愧，惭愧。”赵云横矛立马，笑道：“得知国让与张将军较技，在下一时技痒，赶来与将军一会。不知将军肯否赐教？若将军疲惫，想休息片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下可以理解，愿意恭候。”
张郃笑了。“久闻赵将军有古义士之风，今日得见，果然如是。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稍候再战。”
“如张将军令。”
两人各举矛戟，喝令部下向后两百步，保持安全距离。被赵云挡住去路，张郃知道自己没有再追击的机会，只能等麹义赶到，再作计较。
……
收到张郃传回的消息，得知沮鹄生死不明，袁绍惊得脸色大变，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沮授也很紧张，但他却没有乱了阵脚，立刻建议袁绍传令前军麹义不要轻举妄动，以免中了刘备的伏击。
“公与，伯鸿……如何是好？”
“主公，小儿既然为将，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不可因一人生死而乱了大局。”沮授寒声道：“田豫与小儿兵力相当，却能突击得手，可见刘备部下战力不俗。麹将军若与刘备接战，恐怕也难速胜。”
袁绍眉头紧皱，看了一眼远处，心脏怦怦乱跳。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在哪儿遇到过。沮鹄的武功不算出色，但他是个稳重的人，身边又有沮家部曲护佑，按理说不可能被对方突袭得手。可这事偏偏就发生了，让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这时，郭图幽幽地说了一句：“久闻刘备练兵处处效仿孙策，没想到他用兵也如此。主公，你不觉得田豫这做法有所依吗？当初夏亭之战，伏击文丑的人中便有关羽。”
袁绍用力一拍大腿。“没错。公则，你说得太对了，我也有这个感觉。”
沮授和田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无奈。临阵突袭是战场上常有的事，何必一定要牵扯到孙策？郭图真正想说的是河北人有勇无谋吧，先是文丑，现在又是沮鹄，身为统领千人的将领，却被人临阵生擒了去。如果考虑到文丑下落不明，有可能降了孙策，这话就更阴险了。
田丰忍不住插话。“主公，当务之急，是要求麹将军慎战，莫要中了刘备的埋伏。”
郭图看看田丰，附和道：“没错，刘备追随孙策多时，又和孙策一样狡诈，不可不防。伯鸿已经中计，麹将军不再有什么闪失，否则元皓的老成之谋就无果而终了。”
田丰大怒，忍不住喝斥道：“郭图，你究竟想说什么？”
郭图愕然，不解地看着田丰。“元皓兄，你这是……我哪儿说错了吗？”
袁绍也非常不解，眼神疑惑。他觉得田丰太过份了，郭图的提醒并没有错，刘备被孙策击降，现在又回到幽州，看起来不像是偶然，倒像是孙策故意安排的。田丰如此激动，竟然当面直呼郭图之名，实在不可理喻。
这时，有卫士赶来报告：简雍求见。

第1234章 巧舌如簧
袁绍不知道简雍来干什么。他原本指望沮鹄拖住刘备，麹义再赶上去掩杀，小胜一场，振振士气，挫挫刘备的锐气，再行田丰之计，与张则谈判，孤立公孙瓒，先解决了这个麻烦再说，没想到风云突变，沮鹄居然被人临阵擒了去，之前的计划全部落了空，麹义还有可能遭受刘备反击，一时有点乱了阵脚，也没心情去分析简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等简雍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刚刚恢复平静，看起来还算从容。
简雍来到跟前，见沮授等人围在一旁，笑着拱拱手。“不知哪位是沮公与？”
沮授沉着脸。“在下便是。”
简雍很客气地行了礼，取出沮鹄的刀鞘，双手奉上。沮授一看便知道是沮鹄的刀鞘，连忙接过。他打量着简雍，见简雍面带笑容，估计沮鹄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暗自松了一口气。
袁绍也认识这只刀鞘，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如果沮鹄死了，影响太大，他很难摆平沮授与麹义麾下诸将的关系。内部分歧已经让他很头疼了，他不想再节外生枝。冀州人互相制衡固然有利于他的统治，但矛盾太大也会产生干扰，让他寸步难行。
“伯鸿在哪儿？”袁绍沉声问道。
“敢告车骑，沮司马无恙。”简雍不紧不慢地说道：“沮司马身先士卒，与田豫苦战数十回合，不慎坠马，受了点伤，刘府君已经安排医匠为他处理伤口，用最好的药，不出数日，沮司马便能恢复如初。”
袁绍一听简雍此言，知道简雍不是来挑衅的，心中最后一丝不安散去，自然而然的恢复了矜持。对他来说，简雍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当初随刘备来邺城，连登堂的机会都没有，要不然他也不会不认识沮授。刘备倒是不自量力的曾想拜见沮授、田丰等人，却未能如愿。
“两军交战，宪和不在阵前协助刘将军排兵布阵，来此为何？”袁绍调侃道：“刘将军身边武者有关张赵田，智者却只有宪和一人啊。”
简雍不卑不亢。“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又生性愚钝，没什么智谋可言，对两军交战略无裨益，在不在阵前没什么区别。到这里来，除了代沮司马向车骑报个平安外，还有几个问题不解，想请车骑和诸君指教。”
袁绍心中有些不安。他几乎能猜到简雍会问他什么，偏偏这些问题都不是那么好回答的。与其窘迫，不如不答，这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案。只是沮鹄刚刚被擒，简雍又这么客气，一口一个车骑将军，明显是带着求和之意，如果贸然拒绝，将来再想讲和只怕更难。
袁绍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很勉强地点了点头。“宪和客气了。”
袁绍考虑的时候，简雍也不着急。他来见袁绍，并不指望袁绍就此退兵。刘备花了那么多心血，练出一万多精锐，又砸锅卖铁，几乎掏空了张世平、苏双的腰包，这才从麋竺那儿买来了三千套军械，憋着一口气，等着一战成名，哪肯轻易放弃。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刘备争取时间。以刘备的实力，与麹义交交手还有机会，如果袁绍率领中军压上去，刘备肯定不是对手，损失太大。
袁绍犹豫正中他的下怀，袁绍考虑得再久，他也不会着急。
“车骑是冀州牧，幽冀毗邻，虽然时有冲突，可是大部分时候还是和睦的，两州百姓往来甚密。不知车骑为什么兴雷霆之怒，越界攻击幽州？幽州士庶都为此瞠目结舌，百思不得其解。”
袁绍报以冷笑，厉声喝道：“我为何攻击幽州，你们还不明白吗？刘伯安尸骨未寒，幽州人就忘了他的恩德，纵容凶手逍遥法外。春秋尚复仇，我虽不才，不敢有违春秋之义。是以提雄兵十万，欲为刘伯安鸣不平尔。”
简雍点点头。“车骑将军义气当先，不愧天下游侠所望，只不过刘伯安死于朝廷使者段训之手，纵使背后有人指使，矫诏妄为，那也要等朝廷查明原委，再依律惩处。车骑兴兵而来，是有朝廷诏书，还是怀疑朝廷不能秉公处置？”
袁绍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停，神情也变得狰狞起来。矫诏二字刺痛了他的心。郭异等人还在长安诏狱，天子派尚书令钟繇会同廷尉审理此案，其意甚明，只是还没宣判而已。听说朝廷有意与孙氏联姻，到时候很可能会将郭异等人的处置作为一个礼物送给孙策，矫诏这个罪名落到他的头上已是指日可待的事。
矫诏这个罪名不能奈何他，他矢志代汉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的部下大多清楚，甚至比他更热心，否则郭异等人也不会接受他的诏书。可这就像一只苍蝇，让他说不出的恶心，尤其是这件事与孙策联系到一起的时候。
什么事和孙策联系在一起都让他不舒服。豫州是他的本州，现在却被孙策盘踞着。他的儿子袁谭被孙策俘虏了，他的好友何颙、张邈被孙策软禁了。原本己是釜底游鱼的汉室现在也和孙策勾搭在一起，居然还有死灰复燃的趋势。就连眼前的敌人——刘备、公孙瓒都和孙策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
麋竺的大船就在海上，公孙瓒的儿子公孙续却去了豫州。
孙策，孙策，为什么到处都有你的影子？就算击败了刘备，杀死了公孙瓒又如何，只要孙策不死，他总能找到另一个傀儡。下一个傀儡会是谁，黑山贼，还是并州的西凉余孽？
袁绍越想越恼火。如果不是简雍在面前，他几乎要暴走。即使如此，他的鼻息也粗重起来，眼中的煞气也越来越理。他斜眼着简雍，冷笑道：“怎么，你们希望朝廷能为刘伯安声张正义？公孙瓒手握重兵，张元修敢动他？”
“张使君人称卧虎，盛名之下，谅无虚士。若非如此，鲜于辅、阎柔等人也不会俯首听命。不过，就算他有意查明真相，车骑大兵压境之际，他也无暇顾及。公孙将军是朝廷任命的奋武将军、蓟侯，幽州有难之际，张使君守土有责，自然要仰仗他拒敌御边，总不能自掘根基，眼睁睁看着幽州大乱吧。”
简雍看着袁绍，顿了顿，幽幽地说道：“车骑，名不正，则言不顺，你虽有心为刘伯安鸣不平，兴兵攻击幽州却是置刘伯安于积薪之上啊。”

第1235章 张郃战赵云
张郃没等多久，麹义就率部赶到。他已经收到张郃的消息，知道沮鹄失利，而且有可能被俘甚至阵亡，顿时心生不安。
作为一个凉州人，他在冀州生存的压力很大。加上韩馥之死，而他又对韩馥拱手送出冀州有重大干系，他在冀州人眼里就成了败徒，成了异类。赵浮、程涣死了，可是他们的部下还有一部分在他手下。这些人一方面无法脱离袁绍，只能跟着他为袁绍卖命，另一方面又时刻记得赵浮、程涣是怎么死的，提防着自己有一天也会遭遇不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意想不到的反应。
袁绍让他统领这些人，等于把他放在火上烤，但他又无法拒绝。除非他离开冀州。离开冀州也未必有用。除非离开中原，返回西凉。
麹家在西凉两百余年，已经太久了，他们不想再留在西凉，与蛮夷为伍。他们想回到祖先居住的中原，成为冠簪世家。虽然祖籍汝南，但麹家在西凉太久，不管是汝颍系还是河北系，都视他为蛮夷，韩馥甚至不愿意用他，生怕影响名声。
两百年太久，已经没人承认麹家也曾经是汝南人。在他们眼里，麹义就是一个野蛮的西凉人。
是袁绍给了他机会。身为四世三公的袁氏家主，袁绍的认可让他找到了尊严，也让他有了用武之地。界桥一战，他大败公孙瓒，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成为袁绍麾下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将，又在随后征讨黑山军的战役中屡立战功，曾经视他不见的名士沮授因此将儿子送到他的帐下。
他教得很用心，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力排众议，让刚刚入营数月的沮鹄统领一千人，为别部司马。这引起了不少人的嫉妒。麹义心中有数，所以他亲率大军跟在沮鹄的后面，生怕沮鹄出什么意外，又再三提醒沮鹄，让他不要轻敌冒进，孤军深入。
沮鹄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晋升得太快，招人忌恨，已经身处危险之地，所以他一直很谨慎，与麹义的主力保持着十余里的距离。就算遇到再大的麻烦，只要他能坚持半个时辰，麹义就能赶到增援。
但事情还是出了意外。就在麹义赶来的路上，沮鹄居然被田豫一个突袭得手，生死不明。不仅如此，麹义还落在了张郃的后面，给人一种坐视沮鹄生死的印象。尤其是面对愤怒的沮家部曲，他百口难辩。
“将军不必焦虑，现场没有看到沮司马，应该还活着。我和田豫交过手，他武艺不错，而且为人狡诈，不容易对付。麹将军，需要我缠住赵云吗？”
“多谢儁乂。”麹义忍着心中的不安向张郃致谢。在这种情况下，张郃没有落井下石，已然难得。如今张郃还主动帮忙，他就更感激不尽了。“赵云武艺高强，不弱于公孙瓒，非儁乂不能敌。若得儁乂援手，义必能大破刘备，夺回沮鹄。”
“将军客气了。”张郃拱拱手，翻身上马，向阵前驰去。
赵云远远地看见，也招呼部下骑士上马，准备接战。他策马提矛，来到阵前，与张郃拱手致意。
赵云知道麹义刚到战场，需要时间列阵，张郃来赴约只是拖延时间。好在他也需要时间通报刘备，让刘备做好迎战麹义的准备，乐得配合张郃，再拖延一会儿。阵前比武，分胜负也就是三五合的事。张郃是河间有名的高手，大戟士也是袁绍麾下知名精锐，能与张郃一战是很多武者的愿望。
两人行了礼，也不多说，便在阵前策马冲锋，矛戟并举，比起武来。赵云用矛。矛是最常见的兵器，但凡称得上高手的骑士大多会用矛，但矛法高低强弱却大有区别，同样一杆矛，在高手手中能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威力，生死胜负都只在一瞬之间。张郃用的是戟，但不是汉军常用的卜形戟，而是大戟，又称雄戟，是一种遗留了较多古风的战戟，用法复杂，不仅练习时间长，而且传承很窄，非家传不能尽其妙。
张家虽然不是算不上世家，却是冀州典型的地方豪强，虽然习染儒风，不少人开始以文士的面目出现面世人面前——张郃的族兄张超有文才，善草书，是河北名士。张郃本人通晓儒家经典，和儒生的关系也很融洽——但家传武艺却不会丢，甚至有意识地保留，明知那些技巧已经没什么意义，近乎屠龙之技。
这种复古风的大戟就像是张郃本人，既有点别扭，又有些另类，而这些别扭和另类又成就了他的名声。张郃能以河北武者的身份成为袁绍的亲卫将领，和这与众不同的大戟有一定的关系。文人好古，武者也不例外，但凡有点追求的武者都想领教一下这种传说中的武艺。
赵云也一样。他当年在公孙瓒麾下听令，张郃在韩馥帐下，两人有过对阵的机会，但乱军之中不可能让他们单挑，结果只是远远地互相看了一眼。今天有机会与张郃面对面的一较高下，赵云非常重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赵云与张郃交手数合，立刻知道田豫逃得明智，活得侥幸。若不是他身披坚甲，而张郃又没有当场取他性命的打算，田豫无法坚持到他赶来增援。田豫的武功进步很快，但和从小习武的张郃相比还有一段相当大的距离，张郃要取他性命也就是一两合的事情。
转眼间，两人交手数十合，不分胜负。见麹义列阵完毕，随即可能发起攻击，赵云策马脱离接触，向张郃拱拱手。“张将军好武艺，赵某大开眼界。就此别过，来日再会。”
他麾下的骑士早有准备，一看赵云休战，立刻拨转马头，向北急驰而去。他们行动迅速，配合默契，赵云根本没有发出命令，他们却心领神会，没等麹义等人明白过来，他们已经加速脱离。
张郃恍然大悟，脸皮不由得发烫。原来一直收着手的不仅是他，赵云也在拖时间，他还以为赵云武艺不过尔尔呢。眼看着赵云要走，他哪里肯依，立刻踢马追击，同时喝令麾下大戟士截断赵云退路，为麹义包围赵云创造机会。刘备就有这一支骑兵，围住赵云，可比围住田豫有用多了。
麹义也是如此想，他已经派人从两翼包抄，但赵云太警觉了，还没等他的部下到位，赵云就主动撤退了。双方都在拖时间，但赵云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追！”麹义一边下令，一边暗自警惕。刘备麾下将士不论步骑，都不是乌合之众，堪称精锐。
战鼓声响起，旌旗摇动，麹义率领部下紧追不舍。
赵云正中下怀，且战且退，将麹义引向刘备的阵地。

第1236章 麹义
刘备的阵地就在十余里之外，张郃没用多久就看到了。
听着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看着随风飘扬的战旗，看着对面让开一条通道，让赵云等人通过，又迅速合拢，半人高的大盾密不透风，千余张强弩严阵以待，张郃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
大戟士再强悍也无法正面突破刘备的阵地，只有等麹义来，用步卒发起强攻。
张郃命令大戟士后撤到安全距离，又派人通报麹义。刘备在此立阵，又想方设法将麹义引到此地，自然是因为此地地形对他有利。他要在此阻击麹义，先胜一场，然后再趁胜守涿县。
麹义是袁绍麾下第一名将，刘备如果能战胜他，他就能一战成名，吸引更多的人支持。
除去远在辽东的公孙度，眼下幽州有三股力量：一是幽州刺史张则。他有朝廷任命，接收了田畴、鲜于辅等刘虞故吏，得到幽州本地豪强的支持，实力最强，但内部分歧不小，整合不易；
一是公孙瓒。公孙瓒作战经验丰富，勇冠北疆，白马将军的威名无人不知，追随他的寒门子弟和普通百姓不少。几年前的东光之战，公孙瓒大破青州黄巾三十余万，收降了不少黄巾精锐，势力一度扩张到冀州中部。界桥、龙凑之后，公孙瓒实力受损，但依然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最后一个就是刘备。刘备官居渔阳太守，有人马万余，其中包括一千多骑兵。这些骑兵不是天下闻名的渔阳突骑——渔阳世家不支持他，都支持张则去了。可是刘备麾下有几个高手，关羽、张飞、赵云都是有万夫不当之勇的高手，在推崇勇士的幽州，这几个高手云集在刘备麾下，影响力足以当得一万精兵。刘备又擅长练兵，麾下步骑都训练有素，而且军纪严明，从不骚扰百姓，这也为刘备挣得了不错的名声。
如果能击败麹义，他就有机会和公孙瓒比肩，届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支持他，甚至不乏公孙瓒的部下。
公孙瓒这些年倒行逆施，又接连战败，声望受损，号召力已经没有几年前那么强了。如果不是之前的刘虞书生气太浓，不知道笼络手下武人，公孙瓒的根基早就被挖空了。刘备不论是身世还是能力，都和公孙瓒相似，他已经成为袁绍幽州方略中不可忽视的对手之一。
张郃身为亲卫营将领，经常听袁绍和郭图等人提到刘备的名字。见刘备摆出此阵，要从麹义身上赚名声，张郃非常好奇。有机会亲眼见证一下刘备的实力，他非常乐意。
半个时辰后，麹义赶到战场。他一看这阵势，不禁冷笑一声。
张郃命大戟士待命，他带着两名亲卫赶到麹义中军。麹义首先向张郃致谢。有了张郃的提前警示，他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要不然急急忙忙赶到这儿，弄不好就要吃刘备的苦头。
“儁乂，你觉得刘备这阵势如何？”
张郃抬起马鞭，指了指前面左中右三个阵地。“左关羽，右张飞，刘备居中，赵云在后。这个阵型虽然不出奇，却规整，刘备这是要以堂堂之阵和将军较个高下啊。”
麹义咧咧嘴。“大耳儿，他也配？从孙策那儿学了三招两式，就想来幽州扬名，他也太天真了。”
张郃笑笑。“将军身经百战，就算是孙策亲至也未必是将军对手，刘备更不足论。不过刘备舍得花钱，听人说，他和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合作，借贷数千金，购买了不少中原来的军械，实力不弱。战胜将军无望，让将军付出更大的代价还有可能的。”
麹义心中凛然，一面自责轻敌，一面感激不尽。张郃是中军将领，有更多机会了解情报，告诉他这些都是善意的提醒。他战胜刘备没什么问题，可若是损失太大也不行。一来部曲将士就是各部将领的立身之本，没人愿意消耗太大，一旦刘备比想象中的更顽强，久攻不下，己方士气就会有波动。二来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刘备，还有张则和公孙瓒，如果损失太大，很可能被张则和公孙瓒抓住破绽。公孙瓒被他击败后，一直想找机会报仇。焉知他会不会和刘备达成什么协议，诱他入伏。
刘备和公孙瓒是同门，之前是和公孙瓒有过矛盾，可这次公孙瓒众叛亲离，刘备却和他站在一起，两人释仇结盟的可能性还是有的。这一次公孙瓒一直躲在后面，不像以前那样猛打猛冲，本身就很反常，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刘备的影响。
麹义反复权衡之后，决定派人去中军请援。只要袁绍率领中军赶来，哪怕不参战，只是为他掠阵，他的心里也踏实多了。既不用担心部下因损失太大而动摇，也不用担心张则或者公孙瓒突然杀出来。如果只有刘备一部，就算刘备训练得再好，军械再精良，两倍的兵力优势在手，他有足够的信心击溃刘备。
想踩着我的肩膀赚名声，谁给你的勇气？
“儁乂，你对刘备麾下诸将这么熟悉，那你觉得先攻谁比较好？”
张郃和麹义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先攻关羽吧。听说他心高气傲，生性护前。如果能将他诱出来，或许有机会易客为主，调动刘备的阵型。”
麹义仰天大笑。他拍拍张郃的肩膀，感慨地说道：“儁乂，我很幸运，早生二十年，又与你同为主公之将，不会有与你对阵的机会。”
张郃连忙摇手。“将军谬赞，愧不敢当。能与将军对阵者唯有主公。郃追随主公日久，受益良多，深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之感。”
麹义笑而不语。他对此不以为然——袁绍实力是很强，但还没强到这种地步——却没有反驳张郃。张郃是袁绍身边的人，警惕一点也是对的。很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难免言不由心，说一些冠冕堂皇，让人找不出毛病的话来。张郃虽然受袁绍器重，毕竟也是武人，对他看不顺眼的人也不少。他又是中军将领，和他这个统兵大将惺惺相惜，传到袁绍耳中，万一引起袁绍的猜忌，对他和张郃都不利。
“那好，就依儁乂之见，先攻关羽。”
派出信使，麹义观察了一番形势，随即调兵遣将，派校尉耿湛率部攻击左翼的关羽，试探其虚实。

第1237章 关羽突阵
听到激昂的战鼓声在对面响起，关羽微怔，转头观看。
他身高九尺，比其他将士高出一大截，视线能轻松越过其他人的头顶，视野更加宽阔。见中军未动，张飞的右翼也没动，只有自己对面的冀州军移动，缓缓逼来，不禁冷笑一声。
“刀来！马来！”
周仓牵着马，扛着刀走了过来。关羽翻身上马，又提刀在手，握着青龙偃月刀雕刻着光纹的刀杆，感受着精铁的质感，低着看着刀刃优美的弧线，关羽心里说不出的舒畅，轻笑道：“宝刀，今日饱饮虏血。”
一旁的将士见关羽上马，身躯虽然雄壮，姿势却矫健之极，齐齐一声喝采。
“将军威武！”
“众将士……”关羽声音虽不大，却有若惊雷，清晰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眯着眼，蒲扇般的大手抚过长长的胡须，轻轻推前一推，一声断喝。“努力！”
“喏！”三千将士齐声大呼。他们跟随关羽时间不算很长，但关羽爱护他们如子弟，平时严格训练，手把手教他们武艺，传授战场生存之道，今天又带着他们征战，身先士卒。他们相信，只要跟着关羽，就算前面是河北第一名将麹义，他们也能战无不胜。
“刀盾手，长矛手，调整呼吸，放松身体！区区麹义，不足为惧。”
“喏！”
“弓弩手，密集布阵，注意保护自己，不可妄动！”
“喏！”
一道道命令发出去，将士们大声答应，一声比一声响，如滚滚惊雷。关羽声音洪亮，又身在前线，即使不用传令兵，最前面的刀盾手都能听到他的命令。在关羽的指挥下，前面的刀盾手、长矛手将阵势加厚，五六尺高的盾牌重叠起来，足以遮蔽蹲在后面的士卒，弓弩手前后列成三排，前面的跪着，中间的蹲着，后面的站着，张弩以待。
战鼓声越来越紧，冀州军的刀盾手、长矛手互相掩护着来到阵前，在一箭之地外停住，建起防护阵型，弓弩手赶了过来，在盾后立阵，然后整体向前移动。
进入射程，双方都开始试探性射击。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中“嗖嗖”的破风声。刀盾手不敢大意，侧着身体，用肩膀顶着盾牌，准备承受对方强弩的攻击，保持盾牌的稳定，同时还要尽可能与两侧的伙伴保持距离，以免出现太大的空档。
对于守方来说，位置是稳定的，盾牌可以立在地上，不用担心。对于攻方来说，这段距离是最难熬的，行进之中难免会出现差错，要么是与左右同伴之间出现在空档，要么脚下磕绊，要么是身体不自觉的站直了，保护不周，甚至是后面的同伴太紧张，手中的武器都会伤着人。即使一切无恙，听着箭矢破风而来，也是一种煎熬。
好在这些冀州军这些年一直在黑山战斗，经验丰富，配合默契，虽然有一些小失误，伤了几个人，却不至于影响大局，渐渐逼到了跟前。
双方相距六十步，进入普通弓箭的射程，双方弓弩手开始密集射击，箭雨一阵比一阵密集，都希望能先声夺人，从气势上先压倒对方，占据先机。弓弩手的远程打击能力对战斗的影响极大，如果能在一开始就重创对方的弓弩手，取得压制性的力量，在接下来的短兵相接中会占有据明显的优势，己方增援的步卒可以持续不断的进行攻击，不用担心对方的弓弩远程杀伤。
所以双方真正短兵相接之前，弓弩互射是至关重要。
箭阵强不强，有很多影响因素。一是数量，弓弩手的数量越多，越能形成数量优势，通常情况下，这个优势会随着战斗的进行越来越大，对双方的心理影响非常明显；二是质量，这就关系到双方使用的弓弩和箭矢的杀伤效率和对方甲胄的防护能力。
这就像是矛与盾的关系，每个将领都希望己方的弓弩杀伤力强，无坚不摧，又希望自己的甲胄坚固。即使不可能达到也希望优势在自己一方。强弓劲弩和精甲都不易得，都要花更多的钱，所以归根到底拼的还是钱。
很显然，数量优势在冀州军，质量优势却在幽州军。刘备向张世平和苏双借来的钱全用在了刀刃上，购买的精甲为弓弩手提供了更好的防护。虽然冀州军有明显的数量优势，但一通鼓罢，幽州军的弓弩手损失明显要小于冀州军。不少人的甲胄被劲弩射穿，见了血，却没有失去战斗力，简单包扎一下就可以继续战斗，甚至无须包扎，只要把箭矢拔掉就行。只有那些不幸被射中面部的弓弩手无法再战。而对面的冀州军箭阵遭受重创，近三分之一的弓弩手受伤，有两成的弓弩手失去战斗力。冀州军的士军遭受重大打击，气势明显不如关羽的部下高昂。
关羽一直在注意对面的情况，见冀州军乱作一团，士气低靡，立刻拨马出阵。
“亲卫曲，随我突阵！”
“喏！”
亲卫曲两百步骑轰然响应，随着关羽冲出了阵地。关羽马快，六十步的距离转眼便到，冀州军看到他出击，虽然及时做出了反应，举起手中弓弩射击，但关羽身着精甲，又用手臂护住面门，根本没把这几枝箭放在眼里，踢马飞奔，一口气冲进冀州军阵地，青龙偃月刀一挥，两名弓弩手毙命，再一荡，一名长矛手连人带矛被斩为两段。
人如虎，马如龙，关羽单人独骑杀入阵中，青龙偃月刀左劈右砍，当者无不披靡，没人能在他马前走上一合。冀州军吃了亏，原本士气就不高，又被关羽突入阵中，转眼间连杀数十人，顿时大乱。
周仓等人抓住机会，杀入阵中，向两翼展开，大砍大杀。
冀州军迅速崩溃，没几个人敢正面对阵关羽，一看关羽杀到，掉头就跑。强弩都尉跑得慢了一步，被关羽拍马赶上，一刀枭首。校尉耿湛有坐骑，又有亲卫保护，跑得快一点，抢在关羽杀到之前逃回本阵。
战斗很快就分出胜负，关羽追杀了两个来回，下令撤退。他横刀立马，亲自断后，周仓等人背着割下的耳朵和捡来的箭囊，退回本阵。
关羽的部下兴高采烈，爆发出胜利的欢呼，士气高涨。
刘备远远地看见，也松了一口气，下令击鼓，为关羽助威。
鼓声一响，全军山呼万岁。

第1238章 麹义杀将
麹义眉梢轻颤，脸色有些难看。
败并不意外——初战本来就是试探——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有些意外，对射刚刚结束，己方还没发起攻击就被对方的远程打击压制住了，说明刘备的军械优势比他估计的还要明显。强弓硬弩向来是冀州军的优势，正如骑兵向来是幽州军的优势。在弓弩手多出一半的情况下，关羽不仅没有落下风，反而取得了碾压式的胜利，这说明关羽部下的弓弩手不仅也有强弓硬弩，而且比冀州军强。
“儁乂，你说得没错，看来刘备很舍得花钱，这关羽也自负得很。”
张郃应了一声，没说话。他的震惊比麹义更甚。如果刘备所领的万余步卒都和关羽的部下一样强，那刘备无疑拥有了幽州最强的步卒，他不仅补上了幽州军步战能力偏弱的短项，而且足以凭此在幽州立足，成为张则不可或缺的大将。
对袁绍来说，这显然不是好消息。
麹义没有再说什么，连发两道命令：一是让人传刚刚统兵出战的校尉耿湛来汇报战况，一是让人去阵前勘察，统计伤亡，查看双方交战的结果。关羽突阵成功，但他不可能把所有的尸体都带走，更没有时间清理战场，仔细勘察，可以还复交战时的情况，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时间不长，耿湛赶来了。张郃认识耿湛。在韩馥手下的时候，他们曾有数面之缘。不过没什么交往。他有空就读书，与那些闲下来就喝酒的同僚格格不入，关系也一般。耿湛便是那一类，背地里没少说他装斯文。此刻在阵前相见，耿湛看到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桀骜不驯。
“儁乂，是你啊，最近读了什么书，有空给我们讲讲古啊。”
张郃笑笑，不吭声。在他看来，耿湛待会儿就没心情听他讲古了。首战大败，士气受挫，麹义这时候叫他来绝不是问问情况这么简单，军法伺候是意料之中的事。
麹义不动声色，问了几句交战时的伤亡情况。耿湛满不在乎。他虽然损失了三百多弓弩手，但未伤根本，找机会再补回来就是了。冀州北部善弓弩的很多，只要肯花钱，随时随地能招到人。
麹义随即又问起战斗经过，双方优劣。耿湛刚打了败仗，还没回过神来，哪里说得清楚，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被麹义一反驳，他就哑了，梗着脖子，看着远处，不理麹义。
这时，麹义派去查探战场的人也回来了，汇报了战场勘察情况，主要提到了三点：首先是对方弓弩强劲，射程远，破甲能力强，不少箭矢射穿了盾牌和甲胄，杀伤力比预计的要高很大，这应该是耿湛部下伤亡超出预期的主要原因。其次是长矛手、刀盾手阵型不够坚固，在弓弩手受创，未能及时阻击关羽的时候，刀盾手、长矛手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致使关羽轻易突入阵中。最后是耿湛接战不力，抢先逃跑，造成阵势溃败，被关羽掩杀。
麹义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他身后的亲卫们扑了上去，将耿湛和他的亲卫放倒在地，亲卫将游虎更是手起刀落，一刀将耿湛砍死，随即又割下他的首级。
麹义平静地吩咐道：“传首诸部，通报他的罪名。传令，都尉陈定为校尉，整军再战，不得有误，否则耿湛就是他的模样。”
一名亲卫应了一声，用长矛挑起耿湛的首级，跳上马，向各营奔去。每到一营，就大声宣布耿湛的罪名，重申麹义的命令，另一名亲卫向耿湛的阵地奔去。
张郃看在眼里，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麹义的冷酷惊住了。校尉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要么是有家族支撑，要么是军中著名的勇士，每战有功，否则一个普通士卒是升不到校尉这个层次的。耿湛是兼而有之，是巨鹿耿氏支族，本人也勇悍过人。如果不是他族兄耿武是韩馥的长史，当年又力劝韩馥不要让出冀州，后来被袁绍杀了，耿湛可能早就独领一部，或者官居中郎将了。
麹义随即又下令，命各部多备大盾和硬弩，以数量优势来抵冲刘备部的军械优势。麹义的兵力是刘备的两倍，把硬弩集中起来用，数量依然可观。张郃看在眼里，暗自盘算，深受启发。他之所以留下来不走，不仅是想看刘备的实力，更想从麹义这儿学习一点用兵之道。
“儁乂，我知道耿湛与你是故旧，不过军法不留情，不能给你说情的机会。”
张郃心知肚明，哪里会怪麹义。麹义只要让耿湛有求情的机会，他反而不好处理。“将军军法严明，有司马穰直之风，我早有耳闻，今天算是领教了。”
麹义朗声大笑，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刘备军械优势明显，想要重创他，难度不小。”
张郃点头附和。他也觉得这件事不容易，麹义能胜，但他肯定要付出重大伤亡。如果袁绍及时来援，麹义没有后顾之忧，还可以和刘备拼一下。如果袁绍不能及时赶到，麹义是不可能全力以赴的。
接下来的战局正如麹义和张郃所料。耿湛之死震慑了诸将，没人再敢大意，纷纷按照麹义的要求调整战术。陈定率部强攻关羽阵地，在伤亡过半，自己又被关羽击成重伤的情况下，他得以撤到后阵休息。
麹义连续不断地派人猛攻。一波攻势还没结束，另一波攻势又在准备之中，根本不给关羽调整喘息的机会。在连胜三阵后，关羽的箭矢告急，箭阵优势大大减弱，冀州军逐渐扳回上风，开始压着关羽打。关羽凭借个人勇武，接连率部强突，又连胜三阵。
下达完第七波攻势的命令，麹义转身看着张郃，笑道：“儁乂，技痒否？和关羽交交手？”
张郃的注意力一直在右翼，一半在双方交战上，一半在关羽身上。关羽连突六阵，换了两匹马，而且冲击的时间越来越长，士气、体力都明显衰退，麹义这时候请他出战，等于给他送功劳。
“关羽武艺不凡，能和这样的高手较技是我的荣幸。”张郃翻身上马，提起大戟，向麹义拱拱手，率领大骑士向右翼赶去。

第1239章 棋差一着
刘备在选择这片地形作为阵地的时候，就为自己和麹义各挑了一个土坡作为中军。一高一低，相距六七百步，高的在北，留给自己用，低的在南，留给麹义。
站在坡顶，他能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包括麹义的中军。从张郃追赵云到达战场开始，刘备有一大半的注意力就落在这里，哪怕是麹义派人攻击他的中军也不例外。两个土坡离得太远，他看不清麹义，甚至认不清将旗，只能隐约看到有将旗移动。当张郃的将旗向东侧移动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麹义派出的是哪个将领，但他能从将旗的形制大致猜得到这个将领的级别，大概有多少人。更重要的是，他猜麹义这是要对付左翼的关羽。
关羽所在的左翼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麹义接连七次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压得紧，关羽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大大超出刘备的预料。这一方面要归功于这大半年的严格训练，另一方面也要归功于关羽个人，不仅是他的勇武，还有他对士卒的体恤。
也许是出身不同，诸将之中，关羽对士卒最关心。与他对士大夫的横眉竖眼截然不同，他待士卒如子弟。在这一点上，他和孙策非常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孙策也体恤士卒，但他只将吴会籍士卒称为子弟兵，关羽却是待这些幽州籍士卒如子弟，不仅关心，而且护短，为此和他、张飞都发生过冲突。
所以他麾下将士训练时不惜力，作战时不惜命，每次校阅都和拼命差不多，不拿冠军就跟死了人一样，看到谁都没好脸色，直到下一次将冠军夺到手。
一旬一小校，一月一大阅，关羽来之前，张飞、田豫基本六四开。关羽来了之后，他一人独占七成。
这也是刘备对关羽寄予厚望的原因所在。麹义麾下最精锐的力量是他那八百凉州劲卒，个个是对付骑兵的高手，让公孙瓒在界桥吃苦头的就是他们。麹义在黑山作战，每到僵持不下的时候就会派这些人上阵，往往能一战定胜负。
可是刘备没想到麹义会一上来就揪着关羽不放，连续七次攻击，一副不打倒关羽誓不罢休的架势。眼看关羽久战力疲，麹义还不放过，又派人增援强攻。如果关羽被击溃，刘备就等于折了一臂。当麹义再派出西凉劲卒决胜负的时候，他没有同样的力量反击。
刘备咬咬牙，派人传令赵云，让赵云移动到左翼和中军之间。如果关羽主动求援，那就让赵云策应关羽。如果关羽不同意增援，那就在由赵云建立起一道防线，作为新的左翼。以他对关羽的了解，可能性最大的还是后者，不拼到最后一人，让关羽开口求援是不可能的事。
赵云在后阵休整，接到命令，立刻赶到刘备和关羽之间。他冲在最前面，来到阵前，一眼就看到了张郃的战旗。再看看张郃的位置，他不禁暗自叫苦。不用说，张郃这是冲着关羽来的。如果是平时，张郃真未必是关羽的对手，可是现在关羽连战数阵，早已力疲，张郃又是精细之人，善用绵密功夫，克制住关羽的可能性非常大。
赵云不敢大意，一边派人通知刘备，一边做好接战的准备。
张郃也看到了赵云。不过他并不紧张，麹义会有安排。不出所料，赵云刚刚出现在阵前，麹义就从后面调了一营过来，正好挡住赵云的去路。五百刀盾手，五百长矛手，一千强弩手，严阵以待，只要赵云有意出击，这一千张强弩就会成为他的噩梦。
对付骑兵，强弩向来是第一选择。
刘备还没接到赵云的提醒时，麹义已经调动人马。等刘备知道对面那人是张郃，很可能专为关羽而来，他明白了麹义这一营调动的用意，急得直跳脚。麹义有兵力优势，有近万弓弩手可用，他却没这么多人。如果强令赵云出击，无异于将宝贵的骑兵往强弩箭阵里送。如果让赵云按兵不动，久战力疲的关羽面对张郃又凶多吉少。
现在可行的办法只有一个：让右翼的张飞出击，吸引麹义的注意力，让他无法调集重兵攻击关羽。
可是这样做很不合算。即使是野战，攻守双方的伤亡也不同。守方不用移动，可以更好的保持阵型，可以节省体力，从容不迫的展开战术动作，尤其适合这种新练成不久的士卒。这些人训练得很好，但战斗经验不足，阵而后战可以让他们一心反击，不用担心移动时的配合问题。一旦主动进攻，他们就要面临阵型变换，一旦配合不到位，被对方抓住破绽，趁隙杀入，很可能就是一场惨败。
对面可是麹义，作战经验丰富的河北第一名将，他捕捉战机的能力无疑是第一流的。也许他调集重兵不断的猛攻关羽的阵地，却迟迟没有展开对中军或者右翼的强攻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刘备的额头全是汗，手心也湿漉漉的。他在战袍上擦了又擦，连战袍都被擦破了，还是觉得手潮。
他有点后悔。不应该急于求成，找麹义作为第一战的对手。一战成名不太可能了，全军覆没倒是越来越可能。麹义来得比预期的慢，他很可能会派人包抄身后了。虽然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可是一旦有消息传来，就迟了。
要不……趁现在损失还不大，先撤？
这个念头一起，随即又被刘备自己否决了。撤退比进攻更难，进攻还有士气可用，撤退却非常容易形成溃败。军心易乱难整，一旦将士们以为打败了，随时可能失控，他再想控制住阵型难于登天。
怎么办？刘备汗如浆出，脸色苍白。他不由时地摸着耳垂，心里暗自祈祷。刘氏祖先啊，你们要保佑我。孙策啊，你的话一定要应验。我已经听你的建议，将那棵如华盖一般的大桑树砍了，如果这还不能改变我的命运，我跟你没完。
就在刘备纠结的时候，关羽再一次冲出战阵。
张郃一直在盯着他，关羽一动，他立刻催马加速，穿过冀州军特地留给他的通道，迅速将马速提到极限。马蹄声越来越急，骏马放足狂奔，四蹄几乎腾空，溅起一路的碎泥和草屑。张郃身体前倾，双手握戟，盯着越来越近的关羽，暴喝一声：“关云长，河间张郃在此，速来受死。”

第1240章 关羽战张郃
关羽武功好，马快，刀更快。
接连六阵，他都是单骑出阵，用个人的强悍武力摧毁对方的防线，大杀四方。虽然冀州军的攻势一阵猛似一阵，关羽部下的优势随着体能的消耗逐渐丧失，直到被冀州军重新压制，但关羽就是那根定海神针。不管形势有多么不妙，只要看到关羽出阵，总能激起他部下的斗志，而他也总能击垮对手，取得胜利。
但他已经受了伤，身中十余箭。箭被他拔掉了，甲胄上除了被箭矢射出来的洞眼，看不出什么，可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粘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比起人，他的战马更惨，接连两匹乌桓好马因中箭太多而倒在血泊之中，他只剩下最后一匹合适的坐骑。如果这匹马也被弓弩集射放倒，他下一次就只能步行出阵了。
虽然呼吸粗重，虽然手里的刀也不那么灵活，但关羽还是感觉到了张郃的逼近。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危险在靠近。这是一个暗中窥伺的小人，一直在等他露出破绽。关羽对此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这人居然没有暗中放箭，却自不量力的要来挑战。
关羽不知道来人是谁，即使听到张郃的名字，他也没想起这人是谁。他还不知道田豫、赵云与张郃阵前比武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关注。在他看来，这种人人品不行，永远无法一窥武学的真谛。
关羽微微拨转马头，正对张郃。
时值傍晚，夕阳从西照来，照在关羽的脸上，让他的重枣脸更红，红得像火，但他的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张郃远远的瞥了一下，心中突然一凛，不自觉气沉丹田，再次暴喝，将全身的力气灌入四肢，握紧大戟，夹紧马腹，再次加速。
“杀！”
这一声有如惊雷，在关羽面前炸响，伴随着大戟刺耳的破风声。战马长嘶一声，纵身跃起在半空中，昂首展蹄，向关羽压了过去。
关羽人高马大，不管对手是步是骑，他都有足够的高度优势，心理上也有足够的优势。此刻见张郃连人带马跃起在半空中，比他还要高出半个身位，带着惊人的气势从天而降，也吃了一惊。如果不避，他就算能一刀将张郃斩杀，也难免被战马撞中。
人的身体再强壮也不可能和战马相提并论。即使是最普通的战马也是他体重的三倍以上，张郃的坐骑是一匹健马，借助冲锋的速度，足以将他撞飞，哪怕是被马蹄踢一下也能让他重伤不起。
可是避也不行，既没时间，也不是他关羽的性格。
电光火石之间，关羽看到了张郃的武器。这不是矛，也不是普通的卜形戟，而是侧枝阔大有刃的古戟。他当机立断，双手举起青龙偃月刀，横架在面前，双臂伸直，向外猛推，同时放松了夹紧马腹的双腿。
“当！”一声脆响，大戟与青龙偃月刀相交，戟刃挂住了刀柄，戟柲因侧向受力而弯曲。张郃双臂猛振，几乎失去了知觉。
关羽从马背上飞起，双臂展开，像大鸟一样倒飞十余步，轰然落地。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双腿微曲，化去冲击之力，随即双脚猛蹬地面，战靴在地面上蹬出一个浅浅的坑，靴底承受不住这狂暴的力量，发出撕裂地脆响。借着这力量，关羽向前窜出，如猛虎下山，如苍鹰扑击，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寒光，劈向张郃面门。
“鼠子，受死吧！”
见关羽用刀柄硬接，张郃就知道不妙，此刻见关羽去而复返，其势更烈，不由得心头大骇。此人不仅身躯雄壮，内心的战斗更是澎湃至斯，非常人可比。他不敢怠慢，使出浑身力气，抡起大戟猛砸。
刀戟再一次相交，青龙偃月刀被大戟撞偏，贴着张郃的左肩劈下。借着反撞力，张郃从马背上跃起，手腕一翻一带，大戟收回，锋利的戟援割向关羽的脖子。
勾杀！这是大戟最初的技法，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用了，通用的卜形铁戟根本没有这样的作用，却是张郃手中大戟的必杀技。
关羽一刀劈空，正自懊悔。如果不是久战力疲，仅凭张郃这下意识的反击根本无法磕开他的青龙偃月刀。力量不足，让张郃逃过一劫。他本想挥刀横斩，再补一刀，将张郃斩成两截，突然见眼前寒闪乍现，顿时寒毛倒竖，来不及多想，身体后仰，几乎倒折，背贴到了自己的脚后跟。
大戟贴着贴着关羽的鼻子掠过，刹那间，关羽从雪亮的戟刃上看到了自己血红的脸。
几缕胡须被割断，在风中乱舞，又缓缓坠落。
关羽伸出手，接住两根断须，血往上涌，眼珠也红了。胡须是他的骄傲，他一向爱惜有加，为此还特意制了一个锦囊，没想到今天被张郃一戟割断了一大把。
“鼠子敢尔！”关羽暴喝一声，拔步飞奔，挥起青龙偃月刀就臂。
张郃从马背上飞起，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起，听得身后暴喝，下意识地转身抬戟，与关羽战在一起。刀戟相交，发出刺耳的脆响，短短两息之间，关羽像狂风暴雨般的连劈七刀。张郃咬紧牙关，拼命招架，每接一招就退一步，以此消解关羽的力量。即使如此，七招过后，他还是双臂酸麻，连戟都握不住了，软软的垂了下来。
“好大的力气，好狂的刀法。”张郃喘着粗气，唾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惨笑道：“能与足下一战，是我的荣幸。”
“好武功，杀了你，不算辱没我的宝刀！”关羽也有些后力不继，抓紧时间调息，恶狠狠的盯着张郃。张郃居然能接下他七招，武功不俗，这让他很意外。“没想到袁绍麾下还有你这样的高手，只可惜，你今天死定了。”
张郃笑了，笑得很惨淡，却很自信。“是吗？关将军，留心你的身后。”
关羽一愣，随即听到了身后隆隆的马蹄声。他转头一看，数百名大戟士手持寒光闪闪的大戟，策马狂奔，卷起一道洪流，向他杀了过来。周仓等人上前拦截，但他们就像朽木一样，被战马轻而易举的撞倒，几个亲卫曲刀盾手被撞得飞起，周仓身手敏捷，连爬带滚，险而又险的避开。
关羽暗自叫苦。他这些新练成的亲卫曲虽然不错，和张郃的大戟士比起来还是太嫩，战斗经验太少，不堪一击。

第1241章 刘备反击
“散开！”关羽一声暴喝，顾不上追杀张郃，横行两步，单手挥刀将一名大戟士斩杀。“蹲下，砍马腿，劈马腹！”
“喏！”
关羽的声音洪亮，字字入耳，亲卫曲的将士听到他的声音，顿时有了主心骨，齐声大喝，按照平时的训练，不顾眼前纷至踏来的马蹄，单腿跪地，将盾牌支在地上，架在肩头，以地面和身体为支撑，形成一个三角形，同时放平战刀，平割马腿，或是竖起战马，割劈马腹。
战马正在冲锋，速度极快，只要被刀刃碰上，不管是马蹄还是马腹，割伤在所难免。马蹄肯定能被断，马腹可能被割裂，马腹带可能被割断，马背上的骑士会因为马鞍松动而坠马。在这种情况下，坠马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张郃只看了一眼，就暗自赞叹不已。这很像麹义麾下西凉劲卒破骑兵的战法，却又更加主动。更难得的是这些刀盾手明明是新兵，脸上的紧张还清晰可见，却能做出如此整齐划一的反应，若非平时训练刻苦，战术动作成了本能，不会这么稳定。如果不是对主将有绝对的信任和服从，也无法做出这样的反应。
关羽是个劲敌，怪不得麹义会如此重视他，不惜代价，一定要先击溃他。
大戟士从关羽身边掠地，无数杆大戟与青龙偃月刀相撞，有骑士承受不住关羽的力量而落马，有大戟被刀刃劈断，但关羽在连续不断的冲击面前也露出了疲态。他无法再挥刀进攻，只能咬着牙，横握长刀，被动的迎接大戟的撞击。
几名大戟士冲到张郃面前，伸出手，将张郃拽上了马背，拥着他飞驰而去。在上马的一瞬间，张郃回头看了一眼，暗自叹息。关羽虽勇，毕竟只是一个人，不是神，被几百名大戟士连续冲击，他能活下来就算大幸，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麹义的攻击了。
“将军，你受伤了？”一名大戟士惊呼道。
张郃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肩甲已破，左肩被削去了一块皮肉，已经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幸好骨头没有受伤。鲜血模糊，已经染红了左臂。
“不碍事，皮肉伤。”张郃从怀里掏出手巾，按在伤口上。这是他特地准备的，不仅事先叠好，里面还夹了可以生肌止血的药，用来战场急救最合适不过。大戟士每人都会备上几个，他也不例外。
“绕击，缠住关羽。”
“喏！”大戟士们齐声应喏，传令兵摇动战旗，将张郃的命令传了出去，随即拨转马头，调整方向，绕了一个圈，又向关羽杀了过去。他们很快追上后面骑士，马头衔马尾，形成一个不停转动的环，将关羽和几十名刀盾手围在中间。
大戟挥出，丁丁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手弩举起，“嗖嗖”声此起彼伏。
片刻之间，十余名刀盾手或是中箭，或是中戟，倒在血泊之中。关羽急得连声大喝，左冲右突，却屡屡因为力疲，无法突破大戟士的连续冲击。他看到了张郃。张郃在大戟士的重重保护下，稳稳地坐在战马上，看着他。眼神中既有敬佩，又不失胜劵在握的欣然。
关羽的心一阵阵地往下沉，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张郃比他预想的要强，不仅武艺出众，用兵能力也非等闲。这人不是麹义的部下，这人是专门针对他来的。
那又如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关羽却更加兴奋。既然必死无疑，那就痛快地战一场吧。
关羽举刀长啸。
刘备忽然打了个激零，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看向远处。关羽的战旗不见了，数以百计的骑士正在转圈，看起来应该是围住了关羽。麹义正在增兵，不断有战旗向东侧移动。很显然，麹义是想以左翼为突破口，进而攻击自己中军的左翼。
怎么办？
刘备眼珠一转，忽然想起来一阵话。孙策似乎说过，身为一军主将，时时刻刻要心有全局，不能被一时一地局限住思路。站得高，是为了看得远，是为了在更高的层次上把握整个战局。
此刻，他站得比麹义高，应该比麹义更便于把握全局，怎么能将目光局限于左翼战场。关羽被困，如果强行解救，只会被麹义调动。只有从全局着眼，才能抢回主动权。
全局现在如何？
刘备扫视对面的战场，顿时有了新的发现。麹义的战阵比之前单落了很多，两翼不再平衡，右翼明显要比左翼厚重。他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故。麹义为了重创关羽，接连发起了七次攻击，每次算一个营，就算有人不止一次发起攻击，七次攻击也需要七八千人，甚至可能是万人。这些人完全战斗任务后，并没有回到之前的阵地，而是集中在麹义的右侧，等着发起最后的攻击。
因此，麹义近一半兵力集中在了右侧，他的左翼和中军都比之前薄弱了很多，与自己的中军和右翼相比，兵力优势已经非常有限。只不过他很聪明，他没有调动前面的将士，而是从身后调动，这样一来，对手就会被旌旗挡住视线，无法发现他阵形的变化。
可是他站得更高，早就可以发现这一点，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好一个奸猾的羌狗！”刘备一拍大腿，骂了一声。“传令，张飞出击，田豫掩护。”
“喏！”传令兵摇动战旗，鼓手敲响战鼓。鼓声雷动，片刻之后，左翼传来鼓声，张飞率部反击。两千将士离开阵地，张飞一马当先，冒着密集的箭雨，带着亲卫曲狂奔。阵型变得松散，不少士卒中箭倒地，但张飞还是冲到了对方的阵地前，迅速突破阻击阵型，杀入阵中。
与此同时，田豫率部来到阵前，接替了张飞的阵地，他派出弓弩手，逼到冀州军的阵前，全力射击，压制冀州军的弓弩手，为张飞提供掩护。
听到刘备下令张飞出击的战鼓声时，麹义就做出了反应，立刻从中军抽调一营增援左翼，用弓弩远程打击，全力杀伤。在双方还没有完全纠缠在一起的时候，真正短兵相接的士卒并不多，用弓弩进行远程杀伤才是重伤对手的主要手段。
下达完命令，麹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袁绍还有多久才能到？决战在即，如果袁绍不到，他不敢放手一搏。

第1242章 差之毫厘
张飞早就等急了。
看着关羽的阵地上战鼓声一阵急着一阵，欢呼声一次比一次响，他心急火燎，恨不得也来一次，偏偏对面的冀州军虽然也攻击了几次，却只是试探，并没有全力以赴。左翼的关羽打得正激烈，刘备突然下令他出击，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要么是关羽大破对手，刘备要全面反击，要么是关羽被对手困住了，处境堪忧，刘备要让他策应关羽。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他来说都不妙。
在等待出击的时候，张飞一直在观察对面的阵地，向来来回回的斥候打听对面的将领。斥候是消息最灵通的人，他们掌握的一些消息甚至连主将都未必知道。主将关心的事很多，一般不会留心对方的普通将领，除非是独领一部的别部司马之类。
斥候说，对面都是冀州豪强，以南部人为主。有好几个当年曾经追随韩馥，比如刚刚被麹义杀掉的那个耿湛就是韩馥长史耿武的族弟。在张飞的正对面也有一个和耿湛差不多的人，叫闵建，他是韩馥加驾闵纯的远支族人，手中有两千多强弩手。此人因为闵纯的原故，升迁无望，所以作战一向不积极，愿不愿意出力，全看战利品够不够丰厚。如果无利可图，他是不肯出力的。
闵建只是典型，其他人未必像他这么出格，但麹义部下有不少是韩馥旧部，与被袁绍杀掉的那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为袁绍卖力。家族、产业都在冀州，他们是不敢明目张胆的背叛袁绍的。没有产业，供养不起部曲，他们就什么也不是。
听了这些故事，张飞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冀州军的攻击那么疲软。知道对手没有拼命的决心，他在心理上又胜了一筹。俗话说得好，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孙策也常说，两军交战也好，两人比武也罢，出手不留情，留情不出手，一定要死死的抓住对手的软肋打，往死里打，不让对手有还击的机会，直到对方失去反抗能力为止。通常来说，所谓失去反抗能力就是要么斩将夺旗，要么迫使对方全线崩溃，将领失去对部下的控制能力。
比如当初在萧县打关羽，比如在小黄打蒋奇。
张飞对孙策一向佩服。小黄那一战，他曾随孙策出击，而且立了功，因此才得了手中的丈八蛇矛，印象非常深刻。此刻出战，他下意识的套用了那一战的办法，刚刚突破对方战阵，他就冲着闵建的战旗去了。
“燕人张飞在此，闵建小儿，速来受死。”
张飞天生大嗓门，比关羽还要略胜一筹，即使乱军之中金鼓齐鸣，人喊马嘶，也无法掩盖他的声音。闵建原本就在注意他，也知道张飞是何许人也，听得这一声吼，顿时心慌意乱。如果不是之前耿湛因为怯战被麹义斩首，他几乎要掉头就跑。
尽管如此，闵建也没有上前迎战的勇气，他下令亲卫重重保卫，阻击张飞。但他还是低估了张飞的战斗力。张飞手中的丈八蛇矛既有长度优势，又有招法优势，左拨右挑，闵建的亲卫根本无法近身，接连折损了好几个人，亲卫将见势不妙，亲自上前接战，被张飞一矛挑落马下。
见张飞势如破竹的冲到身前，面前无一合之将，闵建慌了，顾不得麹义的军令，拨马就走。张飞紧追不舍。他也不急着取闵建性命，就跟在闵建后面，蛇矛的矛尖离闵建后心只有一臂距离，让闵建时刻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无法停下来组织反击。闵建的部下拼命上前，但他们既不能结阵拦着闵建的去路，单打独斗又不是张飞的对手，接连损失十余人。
闵建的阵地大乱，田豫抓住机会，组织弓弩手全力射击，随着箭阵被压制，前面的刀盾手失去了支援，伤亡得不到补充，阵线渐渐支撑不住了，崩溃在即。闵建被张飞追得心慌意乱，虽然极力嘶喊，却无济于事，只得命人举起双兔大旗，向中军求援。
见左翼的闵建这么快就坚持不住了，麹义眉头皱得更紧。他没指望闵建能挡住张飞，但他希望闵建能多支撑一段时间，尽可能的多造杀伤，消耗一部分张飞的士气和体力。俗话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随着伤亡增加，体力消耗，不管什么样的精锐都会露出疲态。可是闵建败得太快，没有起到这样的作用，他的战术构想就会大打折扣。
看来刘备的确比他预计的要强，不仅关羽的战斗力超强，张飞也不弱，这些新兵能展现出这样的战斗力，将来更难对付。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们羽翼未丰，一次性的重创他，不仅要将他训练出来的新兵大半歼灭，更要重创他的自信心。
麹义一边下令增援闵建，稳住防线，一边根据战斗的进展重新评估双方战斗对比，进行战局推演。他悲哀的发现，自己还有机会重创刘备，但他也要付出更大的伤亡。如果刘备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力量，他甚至有可能被刘备击败。除非袁绍此刻赶到，有袁绍率领的中军压阵，就算刘备有后手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中军迟迟没有消息，麹义心急如焚，战机像沙子，正一点点的从他指缝间流失。
见张飞进展顺利，击破闵建的阵地，麹义却迟迟没有反击，只是派人增援，刘备暗自庆幸。他命令中军集结，准备出击，同时调出一千弓弩手，向中军左前方阻击赵云的冀州军集射。
冀州军不甘示弱，立刻反击。
赵云见状，立刻抓住了机会，策马杀向张郃。张郃看得清楚，分出一部分大戟士迎战。麹义生怕张郃有失，也派出一部分骑兵增援，两千多骑往来冲杀，搅在一起，难解难分。赵云无法突破大戟士的堵截，救出关羽，张郃也因为兵力分散，眼睁睁看着关羽身边只剩下六七十人，就是无法速胜，只能耐着性子慢慢耗，一点点的消耗关羽的力量，等待着击杀的机会。
关羽精疲力尽，面对策马奔驰的大戟士，只能结阵固守。百步之外，他的部下也在苦战，虽然失去了关羽的指挥，他们只能凭着平日里训练出的本能，但是关羽的战旗还在，关羽还活着，他们心里的防线也就没有崩溃，咬紧牙关顽强抵抗，等待着关羽再次杀出重围。
战事胶着，双方都已经投入了大半兵力，手里剩下的棋子都不多了。麹义和刘备都握紧了拳头，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等着对方破绽的出现。

第1243章 胡搅蛮缠
袁绍看着简雍，轻笑了两声。
“有个消息可以告诉你，麹义追上了刘备，已经接战。”
简雍心里一紧。他很想让自己表现得很平静，但是他做不到。他知道麹义是河北第一名将，他也知道麹义有两万多人，兵力是刘备的两倍。即使刘备选择了有利地形，即使关羽、张飞等人都是难得的勇士，但刘备面对麹义还是没什么胜算可言。
轻则损失惨重，重则全军覆没，能保住他们几个人的命就算万幸。
“听说刘备练兵全用孙策之法，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孙策一样善战。”袁绍看出了简雍的紧张，更加得意。他不担心麹义，他对麹义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也许损失会大一点，但胜利只会属于麹义。麹义有点损失有什么不好？那些人反正也不可能真正效忠于我，就让他们多损失一些吧。
袁绍脸上的笑容更盛，和简雍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话，欣赏着简雍的焦灼。
过了一会儿，又有传令兵来报，耿湛作战不力，被麹义临阵斩杀。但关羽所部展现出的战斗力超出预期，伤亡可能会比较大，麹义请袁绍掠阵，防止公孙瓒或者张则赶来增援刘备。与此同时，麹义还报告了张郃的功劳。张郃虽然没能救回沮鹄，但他击伤了田豫，又击退了赵云。眼下正在麹义身边，协助作战。
袁绍有点不高兴，但他也因此放了心。有张郃协助，麹义取胜的把握更大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麹义的传令兵赶到，汇报了最新战况。张郃率领大戟士出战，已经困住关羽，取胜在即。不过刘备练兵有方，其麾下的幽州军战斗力很强，如果再经过几次实战，很可能成为一支精锐，麹义建议全歼刘备，希望袁绍能够赶去增援。
袁绍沉下了脸。他觉得麹义有夸功饰过之嫌。什么刘备练兵有方，有可能成为精锐，这是夸功邀赏吧。区区一个刘备而已，又只有一万人，就算训练有素也是没有经历过大战的新兵，怎么可能是麹义手下百战精锐的对手。
麹义这是想干什么？
简雍敏锐的感觉到了袁绍的情绪变化。虽然袁绍没有说什么情况，但袁绍不高兴，无非是前面的战事不如预期，也就是说刘备顶住了麹义的攻击，还没有败。他算了算时间，觉得应该见好就收了。刘备击败麹义是不可能的，能不大败就算赚到了名声。时间拖得太久，伤亡太大，对刘备并不是好事。
“车骑，我渔阳兵如何？”
袁绍瞅着简雍，没好气的一甩袖子，哼了一声。
“车骑说得没错，刘府君用的练兵方法学自孙将军，不仅如此，我渔阳兵用的军械也大多来自豫州，尤其是关羽的那口青龙偃月刀和张飞的丈八蛇矛，简直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车骑麾下的张郃是不是还没回来？他如果在阵前遇到赵云、田豫，那还好，遇到关羽、张飞就要小心些了。”
袁绍眉头紧锁，心中不安起来。他握紧了腰间的思召刀，又看看坡下的郭图。张郃是他器重的将领，武功好，通晓兵法，还对儒家学问有一些研究，尤其是他那家传的大戟士，简直是天生的近卫营。比起那些粗陋的长矛铁戟，这种复古风的大戟才配得上他四世三公的身份。
袁绍想了想，对沮授说道：“公与，你看……麹将军需要增援吗？”
沮授躬身道：“主公，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麹将军的兵力是刘备的两倍左右，取胜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伤亡可能不会小。再者战场离涿县不远，公孙瓒很可能就在附近，他如果以骑兵突袭，威胁不小。若主公能移营而前，为麹将军掠阵，可保万全。”
袁绍微微颌首。他希望麹义部下那些对韩馥心存旧念的人早点死掉，却不希望麹义的部下一下子损失太大，这会影响全军士气，也会让人疑心他借刀杀人。
“那就派一万人增援麹义。”
简雍一听，顿时后悔不迭，连忙说道：“车骑，雍虽不才，以为此举不仅不是万全，而且大有问题。”
袁绍扬扬眉，拖长了声音。“哦？愿闻其详。”
简雍吊起了袁绍的兴趣，却不急着回答。他就是要干扰袁绍的思路，不让他派兵增援麹义。就算最后阻止不了，也要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儿。“沮公与，你是担心令郎吗？假公济私可不是谋士所当为。”
沮授大怒。“简雍，你少在这儿搬弄是非。盟主明察秋毫，不会被你的伎俩所误。你不就是怕盟主大军一至，刘备士气崩溃，大败而逃吗？他既不识大势，与盟主为敌，这就是他的必然下场。你若真心想救他，不如现在回去劝他投降，比在这里卖弄口舌好。”
简雍摇摇头。“公与所言，雍不敢苟同。董卓已死，天子亲政，朝中三公皆是党人，讨董联盟早已烟消云散，这盟主之称不宜再用。车骑领冀州，张使君领幽州，渔阳是幽州属郡，我家府君怎么能背张使君而向车骑俯首称臣？你可是陷车骑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沮授语塞，懊悔不迭。他被简雍所激，一时口不择言，被简雍抓住了话柄。正当他想着怎么把这个话圆回来的时候，袁绍忽然转身看向南侧。沮授也看了过去，只见南侧几百步外有骑士飞奔而来，心中不由得一紧。
难道邺城出事了？
沮授顾不上和简雍闲扯，他们盯着那骑士，看着他来到郭图的面前，递上装有急件的木盒。沮授眼尖，一看那木盒，心就拎了起来。这木盒上画了三道朱砂，这是最紧急的消息才会用的标志，需要用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递。
沮授和袁绍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走了过去。他们走到山坡的时候，郭图刚刚打开木盒，正在看急件，听到脚步声，郭图将那张纸递了过来，眼神复杂。袁绍看在眼中，觉得很奇怪，他从来没见郭图有过这样的眼神，既有兴奋，又有紧张，还有一些痛苦，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则，出了什么事？”
郭图嚅了嚅嘴，将袁绍拉到一旁，低声说道：“主公，豫州大疫。”
袁绍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嘶声道：“当真？”
郭图偷偷看看远处的沮授、田丰等人，声音压得更低。“主公，这……可不是什么喜事。”
袁绍恍然大悟。豫州是他的本州，大疫会死很多人，即使那些人不是支持他的世家，毕竟是他的本州百姓，尤其是汝南、颍川，有不少人和他部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如果表现得太兴奋，的确不合适。
“唉……”袁绍面露悲戚，长叹一声：“此孙策之罪也。”

第1244章 稍纵即逝
看到郭图将袁绍拉到一边窃窃私语的时候，沮授、田丰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轻声叹息。不管冀州人多么支持袁绍，袁绍最信任的人还是汝颍人，还是郭图。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会让袁绍的情绪变化这么激烈，悲喜交加。
直到听到那一句“孙策之罪”，他们才意识到这件事和孙策有关，不由自主的又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又和孙策有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刚刚简雍就一直把话题往孙策身上引，用意无非就是希望袁绍把注意力放在中原，不要在幽州纠缠。现在又来了这么重要的消息，而且和孙策有关，难道是天意？
袁绍走了回来，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哀伤，眼眶里还有转动的泪珠。他将急报递给沮授，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取出手巾轻拭眼解。沮授不敢怠慢，迅速将急报看了一遍。急报内容很简单，只是说于吉入豫州，流民从者数以万计，引发疫情，青州、徐州、豫州都在其中，眼下三州都如临大敌。
沮授附在田丰耳边，转述了消息。田丰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看文字有些费劲。田丰听完，也愣住了。他连忙走到袁绍身边，扯着袁绍的袖子，声音惶急。
“主公，你要放弃幽州吗？”
袁绍摇摇头。“元皓，豫州是我的本州，青徐也有很多故旧，发生大疫，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我为他们担心，心志已乱，还请元皓教我。唉，苍天不仁，让孙策这样的人屠戮中原还不够，又降下大疫，中原百姓何其不幸。”
“主公，豫州大疫，孙策自顾不暇，此正是主公全力北向，扫灭幽州之机，切不可失。”
袁绍唉声叹气。不管田丰怎么劝说，他只是不应。
沮授走了过来，悄悄掣了掣田丰的袖子，对袁绍拱拱手。“主公仁义，天地可鉴。桓灵之际，天下大疫八九次，此上帝弃汉之意明也。主公以天下百姓为怀，顺天应人，扫荡乾坤，天地和畅，百姓自然安居乐业。如今孙策自受天罚，不战而损，刘备自不量力，螳臂挡车，正是击灭之时。杀刘备而幽州臣服，败孙策而东南俯首，主公大业可成，此天下之幸也。”
袁绍眼珠一转，连连点头，立刻调兵遣将，安排人马增援麹义，阻击援军，务必要将刘备全歼于涿县城下。安排完之后，他对简雍招招手，指指奔向各营的传令兵。
“简宪和，我已经分部诸将，大军马上就要开拨。你如果想救刘备，此刻去劝他投降还来得及。等我到达战场，诸将争功，就算刘备愿降，我也拦不住了。”
看到袁绍等人惶急，争论不休的时候，简雍还很高兴，以为南方出了事，袁绍不能继续攻击幽州了。等他看到袁绍调遣人马，大动干戈，他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他强笑着，不让自己颤抖的双腿暴露。
“刘府君不过幽州一太守，人马不过万余，便能让河北名将麹义寸步不能前，还需要车骑亲自出马。车骑纵能击败刘府君，又能走多远？涿郡士庶虽愚昧，亦知守土有责，愿与涿县共存亡。”
简雍说完，拱拱手，转身就走。
袁绍心生不安。简雍说得对，麹义以两倍兵力优势没能在野战中击败刘备，还要向他请援，说明刘备不仅战斗力不弱，而且心意已决，不会轻易后退。那就算击败了刘备又有什么用，涿县还是横亘在他面前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刘备、简雍都是涿郡人，守土有责，如果死战到底，和麹义两败俱伤，张则无所谓，公孙瓒乐见其成，自己可就亏大了。
豫州大疫，这是攻击孙策的好机会，他不想在幽州与张则对峙僵持。
“宪和，请留步。”
简雍停住，却没有走回来，背着袁绍，昂首挺立，迅速把自己的呼吸调整过来，让自己待会儿不要露怯。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拖时间，让刘备能及时撤退，退回涿城。一旦袁绍率部赶到战场，刘备凶多吉少。
袁绍摆了摆手，示意卫士把简雍请回来。简雍很不情愿地走回来。袁绍放缓了语气，轻轻咳了咳。“宪和，你们守护乡土，我是为刘伯安鸣不平，所为者皆义也。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也不想侵扰幽州百姓，但若是幽州人不能为刘伯安正名，我绝不罢兵。”
简雍如释重负。“车骑所言，我心有戚戚焉。我刚才也说了，幽州人一定会还刘使君公道，但这不能在车骑大兵压境的威逼下。如果刘使君泉下有知，他也不会接受这种城下之盟。请车骑稍息雷霆之怒，暂缓进军，待我将车骑之意通告张使君及幽州贤达，让他们体谅车骑之意，免生误会。”
袁绍眼神闪烁片刻，点点头。“就依宪和。”
田丰大失所望，以杖击地。“纵虎易，缚虎难。主公，你今日放走刘备，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袁绍脸色阴沉，背过身，装作没听见。
简雍看在眼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拱拱手，匆匆离去。
……
麹义再一次看向南方的天空。
天空彤云万里，煞是灿烂。太阳即将落山，如血般的云层渐渐黯淡，夜幕即将降临。
对面的战鼓声越来越急，左右两翼的战斗都到了最紧张的时候。左翼的张飞攻势如潮，已经突破了第二营的阻击，左翼崩溃在即。刘备从中军抽调了一营增援关羽，右翼负责进攻的将领不断的发出求援的鼓声，张郃被赵云缠住了，还有一部分大戟士围着关羽，但伤亡也在迅速增加，张郃左右支绌，也在求援。
现在还能派上阵的就是中军人马，尤其是他的八百西凉劲卒，不管投入哪一个战场，都能迅速扭转战局。可是如此一来，中军兵力不足，一旦刘备发了疯，要倾巢而出，势必要陷入苦战。他还能战胜刘备，但自己的损失也会非常大。
惨胜如败。
他能在袁绍麾下立足，凭的就是手下的兵力，凭的就是战功。没有了人马，没有了战功，他什么也不是。他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出丑，他也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落井下石，他身边有，袁绍身边也有，冀州更是数不胜数。
也许袁绍本人也在其中。要不然他为什么迟迟不来增援？他是不是也在等着我战败？这个可能性并不是没有，将那么多韩馥的旧部安排我的麾下，明显就有借刀杀人的意思。君子远庖厨，他要除掉这些人，却不肯自己动手。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之前让田丰杀耿武、闵纯，现在让我杀耿湛、闵建，都是他计划好的事。耿湛死了，闵建战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麹义仰天长叹，咬了咬牙，举起手，顿了片刻，无力的挥了挥。
“鸣金！”

第1245章 运气来了
简雍追上刘备的时候，刘备已经撤回涿县，正在城外整队，准备进城。只有赵云和田豫留在战场上分尸。两军交战之后，双方都要将己方将士的尸体收集起来，尽可能地运回原籍安葬，入土为安。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将士们曝尸荒野，一来不合人情，二来容易引起疫病。
分尸，统计双方伤亡，双方将领会有接触，但谁也不会主动发起进攻，即使是对对方阵亡将士的尸体也会尽量避免亵渎。死者为大，这是双方都会遵守的规则。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讲规矩，搜刮钱贱，甚至残损尸体的事常有发生，但那么做会被人鄙视，视为蛮夷，形如野兽。
听简雍说完经过，刘备心有余悸。“宪和，你这次立了大功。如果袁绍赶到战场，我军必败，而且是惨败，能不能再有机会恢复元气都不敢说。”
“损失很大？”简雍也有些后怕。袁绍已经发出命令，要让中军出击，如果不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中间又干扰了一下，让袁绍等人商量了很久，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可能就见不到刘备了。
刘备叹了一口气，指指躺在车上的关羽，又指指正在包扎伤口的张飞。“云长伤得最重，他被救出来时候身边只剩下周仓数人，而且人人重伤。云长已经力竭，子龙再慢一步，他就阵亡了。益德连冲两阵，伤势不算致命，但流血较多，也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太久。子龙、田豫都受了伤，只有我没受伤。可是麹义如果再不撤，我就只能杀上去，和他拼个死活，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说不准。”
张飞推开为他包扎的医匠，走了过来，声音嘶哑。“宪和，你能不能和麋竺联络一下，多买些伤药？云长伤得很重，没有南阳本草堂的伤药，他很可能会留下伤痛。这次损失那么大，受伤的将士超过六成，伤药缺口很大，如果没有足够的伤药，他是不肯多用的。”
简雍看了一眼躺在大车上一动不动的关羽，点点头。“我现在就动身。”
刘备拽住简雍，苦笑道：“宪和，你别急，我们为了买军械，已经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没有钱，麋竺不会把伤药你的。张世平、苏双那里也赊欠了不少，这次不能再开口。你先去一趟蓟县，向张使君请功，请他先拨一些赏钱，最好能给一些战马。”
简雍会意，起身刚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折了回来。“府君，袁绍收到一个南边来的消息，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不过很紧急，袁绍还提到了孙将军的名字。”
“详细说说。”
简雍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他离得远，听不清袁绍他们说什么，只听到袁绍那一声长叹。这个消息和孙策有关，让他是意外，这说明消息不是邺城来的，而是中原。袁绍前后态度变化明显，但他能感觉到袁绍的心思不在幽州了，否则不会犹豫那么久。
刘备听完，大喜过望，他握着简雍的手。“宪和，这是一个好消息。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简雍心领神会，起身离去。
这时，城门方向响起鼓吹声，刘备站起来看了两眼，见远处城门大开，一队骑兵奔了出来，当先十余人白马白袍，居然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刘备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白马义从是公孙瓒的贴身亲卫，来迎他的人很可能就是公孙瓒本人，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虽然早在预料之中，可是当事实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刘备还是有点小紧张。
骑士奔到跟前，领头的果然是公孙瓒。公孙瓒翻身下马，大笑着迎了上来，紧紧握着刘备的手臂。“玄德果然善战，居然以少胜多，击退了麹义，真是用兵有方。我身为同窗，很是为玄德高兴，已经设下酒宴，为玄德庆功。玄德，速速随我入城。”
刘备笑了，躬身还礼。“让伯珪兄费心了，我收拾一下，随后就来。托伯珪兄之福，我侥幸小胜，然麾下将士苦战半日，伤病满营，缺医少药，还请伯珪兄能够接济一二。”
公孙瓒看了一眼随处可见的伤兵，笑笑。“玄德放心，我早有安排，必不让玄德为难。玄德，看到你今日的成就，卢师在九泉之下一定很欣慰。冬至时，我们一起去他墓前告祭。”
“多谢，多谢。”
……
简雍昼夜兼程，先赶上了押送沮鹄的刘子敬。得知麹义未能击败刘备，沮鹄非常沮丧，心情低落。刘子敬却兴奋异常，连声说刘备把那棵大桑树砍了真是英明之举。大桑树一砍，刘备的运气就来了，居然以少胜多，战胜了河北第一名将麹义。
此战过后，刘备在幽州的地位就稳固了，再过住涿县，会有更多的人支持他。有了钱粮，他就能招募更多的人马，足以和张则、公孙瓒分庭抗礼。刘氏家族也会更有信心，有更多的人会像他和刘元起一样选择支持刘备，刘备的前景会越来越好。
简雍深以为然。乱世之中，人们为了生存和安全，都会选择依附强者。刘虞和公孙瓒是两个极端，刘虞太书生气，对世家豪强太宽容，对中小门户却关照不多，而且他不懂用兵之道，十万人被公孙瓒一战击溃。公孙瓒倒是能打，但他对世家豪强偏见太深，对中小门户也没什么兴趣，只喜欢提携那些贩夫走卒，手下没几个能用的人。刘备如果能兼他们之长，在幽州立足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当初孙策劝刘备回幽州发展是对的，人离不开自己的故土，只有回到幽州，刘备才有了自己的根。
两天后，简雍一行到达蓟阳。得知刘备击败麹义，还生擒了沮鹄，张则大喜过望，第一时间接见了简雍，详细询问事情的经过。简雍虚虚实实，极力渲染了一番刘备等人的英勇和坚毅，为守卫乡土浴血奋战，而涿郡百姓也鼎力支持，军民一心，这才击退了麹义，取得了胜利。
张则久经仕宦，对简雍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却不点破。他新入幽州，需要刘备来制衡公孙瓒。刘备立下此大功，对他稳定幽州有利。麹义作为河北第一名将，被刘备击退，袁绍的士气肯定会大受影响。再加上沮鹄在手，他和袁绍谈判的可能性无形中又增加了几分。用不了多久，袁绍就会派人来谈判了。
张则很慷慨，赏赐了一大笔钱财，又调拨一批粮食、军械。简雍带着这些钱，坐上船，沿漯水而下，去找麋竺买药。

第1246章 好消息
明月当空，孙策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进了后院，看着被月光照亮的台阶，嗅着空气中的药气，他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他示意徐盛等人退下，坐在台阶上，双手横架，又将下巴搁在手臂上，一时出神。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在孙策背后站定，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鼻端。“夫君。”
孙策转头一看，见是麋兰，便往旁边让了让。麋兰在他身边坐下，侧着脸看看他。“是不是累了？洗个澡，我再为你按摩一下，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没事，我就是心里烦了，坐一坐，理一下思路，然后就好了。”
“真的？”
“真的。”孙策肯定地点点头。这段时间疫情时紧时松，好消息和坏消息混着来，他的精神也跟着紧一阵、松一阵，让他有种回到前世的感觉。前世做项目时就是这样，没日没夜的干，经常半夜被人叫起来解决问题，既有山重水复的绝望，也有柳暗花明的狂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每个人都在拼命，不仅和别人拼命，更是和时间拼命。他见过几个项目经理，都是人到中年就有白发。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项目经理，身上担负着千万人的荣华富贵，更担负着数以十万计的百姓生死。疫情扩散，受波及的百姓遍及四州，尤以豫州为重。不仅是因为于吉在豫州，更因为他肯花钱，几乎是不惜成本的救治每一个人，兖州、青徐的百姓闻风而至，都赶到豫州来，这也让豫州的疫情迟迟得不到缓解。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蠢，越是用力，面对的困难越多。但是让他看着病倒的百姓不治，或者将已经入境的流民驱逐出境，他又做不到。郭嘉、庞统都劝过他，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合适，很可能会耗尽豫州的财力、物力，但这个命令就是出不了口，只能咬着牙强撑。
在这一点上，他不如田楷和陶谦，田楷和陶谦也救治百姓，但他们非常克制，尤其是陶谦，他最有力的做法就是敞开关禁，让大量的百姓流向豫州。徐州已经被打残了，如果把那些百姓留在徐州，他根本控制不住疫情。至于这样会不会拖垮孙策，他已经顾不上了。
和孙策一样傻的人只有曹昂。听说曹昂也是尽一切可能的救治百姓，天天奔波在各个救治点，以至于和丁夫人见面的约定一推再推。
“我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孙策抱着腿，自嘲地笑了两声。“和人斗还不够，还想和天斗啊。”
“才不是呢。”麋兰摇摇头。“夫君，你可以说是和天斗，但你没有和人斗。你是为了人和天斗。”
孙策被麋兰的绕口令说得笑了起来。“我有这么伟大？”
“是啊，你就是这么伟大。”麋兰拨了拨腮边的头发。“我最近遇到好些个徐州来的乡党，他们都对你感恩戴德。如果不是夫君派人救治，他们很可能就逃不过这场大难。老天不仁将军仁，苍天已死，凤鸟临世，他们都编成歌谣了。夫君，我给你唱两句？”
孙策笑笑，将麋兰搂了过来。“那你轻一点，别影响她们睡觉。”
被孙策搂在怀中，麋兰的脸有些热，但她还是顺从的伏在孙策腿上，轻声吟唱起来。“苍天己死，凤鸟临世。天生圣武，怜我百姓。驱逐硕鼠，还我良田。教我子弟，抚我父母……强我身心，治我疾病……惶惶乱世，豫州乐土……”
麋兰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高山大海的开阔，像海浪一样轻轻抚慰着孙策的身心，歌谣里百姓毫不掩饰的感激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不再那么患得患失。他抱着麋兰，轻轻摇晃着身体，不知不觉的靠在柱子上，进入了梦乡。
麋兰听到孙策的鼾声，不敢轻动，生怕惊醒孙策。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的起身，蹑手蹑脚的进去，把尹姁叫了出来，两人一起将孙策扶了进去。将孙策扶到床上安顿好，麋兰又折回来取孙策搁在一旁的战刀和大氅，刚准备转身入内，郭嘉快步走了进来。麋兰一见，连忙迎了上去。
“将军刚刚睡下。”
郭嘉微怔。“已经睡了？这么快？”
“嗯，今天入睡得非常快，坐在这儿就睡着了。”麋兰一指孙策刚才坐的台阶。
郭嘉拍拍头，哈哈一笑。“这可是个好消息。这一个多月以来，将军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容易。那行，我就不打扰他了。这儿有一封急件，刚收到的，等将军醒了，夫人别忘了给他看便是。”
麋兰感激地点点头，接过来一看，顿时眼睛一亮。“是……我兄长来的消息？”
郭嘉点点头，笑容满面。“夫人，尊兄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你可以先看看，看完之后，你也许能和将军一样睡个好觉。”说完，他拱拱手，转身出去了。
麋兰听了，不敢怠慢，立刻回到卧室，拨亮灯光，看起急件来。看着麋竺熟悉的字体，麋兰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当她看到麋竺将带到幽州的军械、药物换成了大量的财物、战马，正在起运时，她明白了郭嘉的意思。有了麋竺赚到的这些钱，豫州因救治百姓而落下的亏空就能得到一定程度上的弥补，尤其是战马，这可是孙策最急需的物资。
不过，有一点让她无法理解。麋竺说，张则有意与袁绍谈判。袁绍正在攻打幽州，突然选择与张则谈判，他很可能是想趁豫州大疫的机会南下。豫州的疫情虽然得到了控制，可是离真正解除危险至少还有三四个月，甚至需要半年时间，足够袁绍筹备粮草、调集人马。也就是说，大疫之后又要面临大战，孙策根本不会有喘息的机会。
这怎么能叫好消息呢？就算麋竺赚了不少钱，可那点钱哪够战事的开支。大疫之后的豫州虚弱不堪，哪里挡得住袁绍的攻击？
麋兰不仅没能睡个好觉，反而忧心忡忡，快到黎明才迷迷糊糊的和衣而卧。等她从睡梦中惊醒时，孙策已经起身了，正靠着床头看那封急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听到麋兰翻身的声音，他看了她一眼。
“醒了？想什么呢，连衣服都没脱？”
麋兰含糊地应了一声，强撑着坐起，靠着孙策，半眯着眼睛，把自己的疑问说了一遍。麋兰还没说完，孙策就笑了起来。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怎么做？”
“当然是趁着豫州元气大伤的时候抢攻幽州，把幽州真正掌握在手中，解除后顾之忧。”
“嗯，可若是他没有攻下幽州的把握呢？”
“他如果连攻幽州的把握都没有，还敢来攻豫州？豫州虽然受了灾，浚仪、睢阳、任城可没受什么影响，兵精粮足，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你看，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看得懂，袁绍却看不懂，还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难道不是好消息？”

第1247章 地域黑
麋兰坐了起来，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夫君，如果连我都能看得出来，袁绍怎么可能看不出？就算他一时糊涂，他身边那么多谋士，也不会看不出吧。”
“你说得没错，这个问题袁绍应该看得出，就算他看不出，他身边的沮授、田丰也看得出。可是有时候看得出，不代表就能忍得过，对袁绍来说，他现在不是哪个更好的问题，而是哪个更不坏。相较于攻取幽州而言，击败我对他更重要。幽州不会跑，随时都可以打，击败我的机会不会经常有，一旦错过，他也许就再也没机会击败我了。”
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得意。他能猜得出袁绍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无法挽回的绝望。麹义有两倍兵力优势，却没能战胜刘备，虽说是不分胜负，其实就是败了。这对袁绍的信心伤害非常大，他没有在短时间内全取幽州的把握了，只能趁着豫州大疫，而黄琬又在洛阳的机会先取中原，哪怕是拓展一下生存空间也好。
他急需一场胜利来重振信心。
能将袁绍逼到这个程度，自己的确该自我表扬一下。比起被他赶到益州的曹操，此刻的袁绍才是最憋屈的，不仅宏图霸业遥遥无期，就连横跨河北的计划都被他生生打成一摊烂泥。别说太行之西的并州了，就连近在咫尺的幽州都成了啃不下的硬骨头，还被他一向看不起的刘备捡了个大便宜。
孙策放下急报，十指交叉搁在胸前，在脑子里盘算着袁绍可能的计划。豫州正在大疫，在疫情得到控制之前，袁绍不会主动发起进攻，以免引火烧身。不过疫情再严重也不会超过半年，袁绍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调集兵马，筹备粮草，明天春夏之季发起进攻。
战场摆在哪里比较合适？
什么时候开战对我最有利？
在此之前，还会有哪些铺垫，我又做些什么？
见孙策深思，麋兰不敢打扰，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准备洗漱用水。最近疫情较重，不仅患者要严格执行隔离，按时服药，没有感染的也要注意个人卫生，严禁喝冷水、吃生食，隔三岔五的用热水洗澡、洗头。孙策本人也不例外，虽然他觉得有些做法根本就是巫术，却拗不过袁权，只得从命。
吃完早饭，孙策出了门，带着徐盛、郭武等人赶往军谋处。郭嘉已经到了，正在安排任务。孙策站在门外听了一下，见自己想的郭嘉基本都想到了，已经着手安排军谋们分组推演，也没多说什么。郭嘉昨天晚上对麋兰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孙策就知道他已经有初步的计划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计划细化，进行深入的分析。
一个新奇的想法到一个成功的行动之间，是无数人难以想象的付出，那种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或者准备一个锦囊，按计行事就可以大获全胜的故事永远只是故事，只是说书人的意淫。
郭嘉安排完任务，来到孙策面前，瞅瞅孙策。“听说将军昨天睡了一个好觉？”
孙策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其实最近睡不好的不仅是他一个人，郭嘉、庞统等人没一个能安睡的。父亲孙坚虽然不在豫州，也没闲着，他正在巡视睢水防线，不仅辛苦，而且危险。
郭嘉顿了顿，又道：“刘备进步很快，以后可能成为将军的劲敌。”
孙策摇摇手。“暂时不用考虑他，先放倒袁绍再说。”他顿了顿，又道：“刘备进步再快，他也不可能比我快。幽州的优势在士马强劲，不在智谋。中原人只要不把心思用在内讧上，就不用担心那些。”
郭嘉扬扬眉，点点头。“将军说得也是，匈奴、鲜卑那么强，最后不是还被我中原人给灭了。照将军这么做，让士人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边州人永远是我中原人的打手，翻不了天。”
孙策瞥瞥郭嘉，既感慨于汉人的自信，不似后世读书人一提到游牧民族就腿软，但郭嘉这地域歧视也太明显了。之前提到曹操占据的益州时，他就有这感觉，现在听郭嘉提到幽州，这种鄙视更是不加掩饰。他似乎已经把幽州人等同于匈奴人、鲜卑人之类的蛮夷，一概以边州人称之。
吕布与刘备亲近，就是因为他们都是边州人，被中原人排斥。只不过刘备固然被中原人看不起，却也看不上更偏僻的五原人吕布。
“奉孝，幽州人也是大汉子民，燕国可是周朝宗室，论血脉，不比中原人差。你这么看不远幽州人，可不太好。”孙策提醒道：“家父麾下有幽州人，我们将来也会进兵幽州，难免要和幽州英豪并肩战斗，你这种习惯要改一改，要不然怎么合作。”
郭嘉哈哈大笑。“行，我改，我以后尽量不说这种影响同僚和睦的言论。”他说笑了两句，收起笑容。“将军，你觉得与袁绍交战的战场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是的，在我看来，有两个地点比较合适。首选是浚仪，其次是任城。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我觉得袁绍会选浚仪。由濮阳渡河，过白马，至酸枣，取浚仪，或由离狐南下，取道冤句，至外黄。不管哪一条路，最后的目的都是取浚仪。如果长安形势有变化，黄琬被调离洛阳，那袁绍可能会选择任城。如果是后者的话，对我们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田楷、陶谦肯定会趁机勒索我们。”
孙策听懂了郭嘉的意思。如果在任城，那就需要田楷和陶谦的配合。有求于人，礼之当先，钱粮军械是少不了的。如此一来，就算击败了袁绍，也会让田楷、陶谦坐大。不如把战场放在浚仪，调南阳的人马参战，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是要把战场放在浚仪，就要让袁绍觉得浚仪对他有利，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黄琬。如果黄琬离开了洛阳，换了一个不怎么愿意配合袁绍的人，那袁绍很可能就会放弃浚仪。
“你担心黄琬会被调离洛阳？”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们不能不防。”郭嘉摇着羽扇。“三十万石粮食入关之后，朝廷中的党人势力受挫，天子虽然还没有亲政，但他已经十四，而且身经磨难，少年老成，非等闲可比。如果他不想受池鱼之灾，避免京畿受损，是有可能找个理由将黄琬调离洛阳的。”

第1248章 仓慈
孙策走到水榭外，凭栏而坐，胳膊搁在栏杆上，看着被秋风吹皱的湖水，一时出神。
郭嘉跟了出来，与孙策对面而案。一个赵女端来一只小案放在两人中间，又奉上了一些热浆和干果，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孙策拈起一只干果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心里盘算着郭嘉的那句话。历史上的袁曹决战是在官渡，官渡就在浚仪之西不远，袁绍进军的路线就是郭嘉说的西线。虽然人变了，但地理形势依旧，这场大战似乎有按惯性展开的可能。
他对麋兰说得很轻松，似乎胜利唾手而得，但那只战略上的，不是战术上的。战略上，袁绍四面受敌，已经陷入被动，成为笼中困兽。但是在战术上，他依然拥有强悍实力的困兽，一旦应付不当，翻盘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你觉得袁绍会怎么做？”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袁绍首先要做的应该是稳住幽州，不让公孙瓒在他背后生事。张则也想稳住幽州，所以他们之间有谈判的基础。至于刘备，他这一战算是险胜，挣了名声，有了扩张实力的基础，需要时间招兵买马，也不希望再与袁绍发生冲突。只有公孙瓒，他不会坐视张则与袁绍谈判，必然会挑动事端。袁绍要想安心南下，必然要找一个既得被张则及幽州人接受，又能遏制住公孙瓒的人。”
孙策略一思索。“刘和？”
“没错。”郭嘉呷了一口热饮。“下邳、广陵无险可守，刘和坚持不了太久。在这种情况下，袁绍可能用会下邳、广陵和陶谦谈判，以归还两国为条件，换取陶谦的支援，把刘和调回幽州。陶谦这两年损失很大，今年又遭了大疫，如果能不战而收复两国，他没有拒绝的理由。这样一来，将军与陶谦之间必有猜忌，不能不防。是以刘和虽走，将军的戒备却不能减，反而要增。”
孙策思索着，微微颌首。刘和是刘虞的儿子，他在徐州是死子，到了幽州却活了。刘虞在幽州素有威望，张则身边有很多人是刘虞的故吏，他不能拒绝刘和回到幽州，更不能亏待他。刘和要为父报仇，张则能办到的可能性不大，刘和还是会将希望寄托在袁绍身上。如此一来，他就成了袁绍安排在幽州的一颗钉子，足以牵制住公孙瓒。
一举两得，袁绍没道理不干。
“其次，对袁绍来说，在浚仪作战唯一的好处就是黄琬的协助。考虑到黄琬的部下大多是朱公的旧部，黄琬在短期内收为己用的可能性并不大，再加上黄琬本人没有大战的经验，袁绍对他的信任非常有限，至少不会比袁熙、曹昂强。袁熙、曹昂都刚刚经历过大战的考验，又年轻，对袁绍俯首听命，不会像黄琬那样有自己的主张。在离间成功的前提下，袁绍选择任城作战更加有利。”
郭嘉一边说一边呷着热饮，半壶热饮下腹，他也说得差不多了。他摸着微鼓的肚子。“要想袁绍按照我们的计划走，在浚仪决战，我们需要做两件事：一，让他觉得浚仪对他更有利；二，让他觉得任城对他不利。此消彼长，才能牵着他的鼻子走。”
“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郭嘉转头看了看屋里正在忙碌的军谋。“具体的计划还没有，但是我想可以和公孙瓒谈谈青州的事。外有袁绍，内有张则和刘备，他现在自顾不暇，已经控制不了青州，只要我们给出足够诱惑力的条件，他有可能让出青州。我现在担心的是青州残破，我们接管青州之后有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面对袁熙的进攻。”
孙策想了想，笑了笑。“应该可以吧，听说青徐来的百姓对我印象不错，如果我们能安排那些已经痊愈的百姓返乡，再提供一些粮食，让他们能够在青州安家，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回去。”
孙策把麋兰昨天唱的歌谣唱了一遍，郭嘉听了，又惊又喜。“我立刻安排人去查证，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的确是个好主意。不用多，只要有一万户进行屯田，我们就能保证一万大军的粮食供应。”
孙策也这么想。青州闹黄巾闹得很厉害，人口损耗严重，空闲土地比比皆是。如果有一万户屯田，每户百亩，就算收得少一点，年入两百石，官四民六，收入八十石，足以供养一名骑兵或三名步卒，还能有所赢余。所谓民心可用，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不就是后勤嘛。
“对了，昨天一个军谋提到一个建议，我觉得很不错，也许可以在青州先试行。”
“什么建议，说来听听？”
郭嘉站了起来，走到里面，招了招手，叫出一个年轻军谋。“孝仁，把你昨天那个方案对将军说一下。”
军谋有点紧张，白晳的脸上泛起微红。孙策摆摆手，示意他入座。他没见过个年轻军谋，应该是新来的。“面生得很，新入职的贤才？”
郭嘉冲着年轻军谋使了个眼色，年轻军谋会意，连忙躬身施礼。“淮南仓慈，字孝仁，见过将军。”
孙策很惊讶，不由得多看了仓慈两眼。仓慈和任峻、枣祇同传，都属于善长政务，而且对屯田都有一定研究的良吏。他们没什么战功可言，却能安民勤农，对汉末恢复生产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孙策对站在身后的徐盛说道：“搬个胡床来，让孝仁坐下说话。”
徐盛应了一声，进去取了一张胡床出来，请仓慈入座。仓慈有些受宠若惊，更加紧张。孙策觉得有趣，也不催他，笑盈盈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仓慈稍微镇定了一些，双手扶着膝盖，向孙策微微欠身施礼。
“将军仁慈，最近安置了数万户百姓定居，对稳定人心非常有益。但慈以为施恩有余，示威不足。夫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若有恩无威则有骄惰轻易之心，受将军之恩，却不能给将军足够的回报。一旦将军需要他们更多的回报，他们就会有怨言。”
孙策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他耐着性子，问道：“那你有什么好的办法？法家的耕战之道？”
仓慈听出了孙策话语中的不悦，很尴尬。他抿了抿嘴，站起身，深施一礼。“将军，恕慈直言，法家虽刻薄寡恩，不宜为长久之道，可是当年秦以耕战之道平天下，足见有救急之功。如今天下大乱，若能行之得法，未尝不是一剂救世良药。将军又何必闻法家而生厌恶之心？”

第1249章 府兵制
孙策打量着仓慈，觉得他说得对，的确是恩多威少，连一个新来的军谋都敢当面顶撞自己。
仓慈也意识到自己态度有问题，连忙道歉。“慈一时失言，还请将军恕罪。”
孙策看看郭嘉。郭嘉摇着羽肩，似笑非笑。孙策轻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无妨，坐下慢慢说。”孙策一边说着，一边让他拿来一只杯子，亲自给仓慈倒了一杯热浆。“先喝口热浆，润润嗓子。”
“多谢将军。”仓慈感激不尽，脸上泛着红光，眼神发亮。他捧着热浆，小心翼翼的嘬了两口，等心情平复了些，才沉声说道：“将军，我从九江来，一路见过不少刚刚在豫州定居的百姓。他们谈起将军都赞誉有加，但仅止而己。他们并不清楚将军这些善政背后有多少开支，他们甚至觉得这些并不难，只是将豫州世家的田产夺来罢了。他们不知道将军面对多少困难，也没有助将军一臂之力的打算，只想一家人安居乐业，却不知道战争迫在眉睫，豫州随时可能成为战场。”
仓慈将杯中的渐冷的热浆喝完，抹抹嘴。“别说他们，就连我开始也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都以为将军没什么付出，直到我入职军谋处，才知道将军有多拮据，才知道豫州危如累卵。”
孙策眉梢微颤，握着手里的杯子，若有所思。他有点明白仓慈的意思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战线推到兖州境界，但兖豫一体，中间并没有天然界限，睢水并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天险，豫州还是前线，还没有安居乐业的条件。
如果安集百姓只是投入，没有收益，那这项政策越是惠民，支出越大，他越是无法支撑太久。按仓慈的话说，这是非常时期，应用非常之策，法家的耕战不能长治久安，却可以应急。兵民合一，让这些百姓保护自己的家园，他才可以动员更多的兵力。
这的确是个办法。三国时代法家的霸道重新风行，曹操、诸葛亮、孙权都不约而同的采用类似的政策，正说明法家的治道适合这个时代，能够最大程度的调动人力、物力。
他反对法家，却也有点因噎废食了。
“那你说说看，应该怎么做？”
见孙策改变了态度，仓慈如释重负。他提出一个方案：将授田的百姓按照军队的建置组织起来，以五百户为一屯，设一都尉统领。平时耕种，闲时训练，战时出征，每户一丁，不用交租赋，每年只要交一部分粮食和布匹集中存放在公库，战时就从这些公库里提取物资，由都尉负责指挥，一起上阵。这些人平时天天在一起，互相之间熟悉，上了战场也能配合默契，不会轻易放弃队友。
“粗略计算一下，就以目前已经安置的流民计划，将军可立得五万兵。将军设讲武堂，可以趁农闲时将都尉、军侯分批送入讲武堂学习，也可以从军中抽调一部分有功的将士出任都尉、军侯，抽空讲武习阵。只要奖惩得法，将来豫州本地百姓也照法施为，仅豫州就可得兵三十万以上。”
孙策轻笑一声。这不就是府兵制嘛，或者说是府兵的雏形——士家制。这个兵制的确可以保证兵源，而且有实行的基础——土地，他赶走了大量的豫州世家，豫州有大量的土地，正是实行府兵制的大好机会。以豫州的土地条件，真要全面推开，三十万兵绰绰有余，更多都有可能。
府兵制其实就是法家的耕战，这些百姓被固定在土地上，平时耕田，战时作战。但这个制度也有弊端，一是稳定的兵源带来的强大战斗力会让统治者穷兵黩武，征战不休，造成府兵们的负担太重，难以为继；一是随着人口增加，土地不足，府兵制也必然会崩溃。这两个弊端造成了唐朝在开元盛世后矛盾爆发，形势急转直下，迅速进入乱世。
这种制度有点像吗啡，只能应急，不能长期依赖，但很多人一旦沾上就难以控制。对统治阶级来说，开疆拓土不仅意味着荣耀，更意味着丰厚的回报。至于百姓死伤，他们根本不在乎。就像某人说过，死几百人时还觉得伤心，死几千人、几万人，那就是一个数字。
他不知道这个头一开始，以后还能不能收住。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孙策摩沙着下巴，沉吟良久。“可以作为应急之策，你们先讨论一下细节，看看需要多大的规模才能满足当前的需要，如果可行的话，选几个点试验一下。”
“喏。”仓慈躬身领命，向孙策和郭嘉行了礼，兴冲冲的进去了。
孙策转身看着郭嘉。“奉孝，你故意的吧？”
郭嘉也不辩解。“将军，你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吗？”
“可以救急。”
“那就先救急。”郭嘉笑道：“虽然我家传法律，但我也清楚耕战之道不能长久，我不想做商鞅，更不想做李斯。不过像汉武帝那样因噎废食，弃法家而纯用德教，也不能长久。”
孙策点点头。“好，以十年为限，以十万兵为限。”
“足够了。”郭嘉一口答应。他为孙策添满热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了起来，和孙策示意。“有十万兵，十年时间，足以击败袁绍，饮马黄河。打倒他之后，就没人能干扰将军的更化之路了。”
“但愿如此。”
“将军，刘和若回幽州，为下邳相的人选很可能是荀湛，我建议将军提前和他联络。”
孙策沉吟片刻。“好，你派人和他联络吧。黄琬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简单，这些名士老臣最大的特点就是自负，个个都以为自己是李元礼，出为良将，入为良相，上车击贼，下车作书。请征东将军回浚仪，打个理由和他打一仗，让黄琬小胜一场。征东将军是当世名将，能击败他，一定能振奋黄琬的信心，也能让袁绍对他有信心，以为浚仪唾手可得。”
郭嘉撇了撇嘴，扇了扇羽扇。“我也要给我那位族叔再送几份功劳，将军，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再让我这个不成器的从子见识一下他的高明，你说这个诱饵怎么样？”
“奉孝，你太阴险了。”孙策指指郭嘉，放声大笑。“我喜欢这个计划。”

第1250章 群策群力
孙策坐在军谋处的大圆桌前，看着仓慈解释最后的方案。郭嘉、庞统坐在他左右，孙翊、孙尚香等人站在他身后，聚精会神，不时的悄声讨论两句。其他军谋或坐或站，大多很随意，并没有因孙策在座而拘谨起来。有人进进出出，或是拿着公文请郭嘉、庞统批示，或是有刚到的消息需要让他们过目。
气氛很轻松，就像一场研讨会，又有点像论文答辩，真正紧张的人只有仓慈和他的同伴。不时有人举手示意，或是提出疑问，或是进行反驳，而且态度很尖锐，仓慈一一解答，不时从一旁的案上找出一枚纸，大声地读出几个数字以佐证自己的判断。
事实证明，孙策多虑了。
郭嘉安排了几个军谋协助仓慈对计划进行深入探讨，在郭嘉没有明确表示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的情况下，这些军谋们也得出一个结论：这只是权宜之计，不能长久，如果不谈后续发展，仅以目前的形势而言，能够维持正常运转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五年。五年之内，利大于弊。五年之后，弊端显现，开始进入勉强维持的状态，并在十年左右崩溃。
主要问题就是伤亡。作战必然会有伤亡，区别只在于大小。一户一丁，一丁阵亡，一户就会失去主要劳动力，即使有土地也很难耕种，满足自家需要没什么问题，提供公粮就勉强了。这样一来，势必造成土地的浪费。如果是因伤致残，后果可能比阵亡还要严重。
孙策现在的部下都是脱离生产的职业兵，战斗力绝非且耕且战的屯田兵可比。在之前的几次战事中，这些将士在阵而后战中显出了强大的战斗力，伤亡比率明显低于对手，运动战时效果就大打折扣，尤其是面对刘和的胡骑时，追不上对手，再锋利的战刀也没用。考虑到孙策接下来的对手是袁绍，而袁绍的实力要比刘和强得多，即使幽州未能入手，他的骑兵优势也很明显，预期伤亡也会增加不少。
如果换成屯田兵，伤亡比例会更加惊人。如果以每年交战一次计算，每次伤亡一成，五年之后，有半数家族有阵亡或受伤的人，还有没有人愿意屯田就成了问题。就算能勉强支持，估计十年左右，这个制度也会崩溃。如果中间遭遇大败，或者是长年累月的对峙，这个时间限制会更短。
伤亡大，归根结底还是豫州无险可地，又缺少骑兵。以步卒为主，面对有骑兵优势的对手，注定了胜是小胜，败是大败。豫州一马平川，步卒总是被动的一方，必然以守为主，以攻为辅。想大量杀伤对手很难，可是一旦被对手抓住机会，伤亡非常惊人。
反复商量后，仓慈提出了一个经过修正的草案：以屯兵为地方军，负责固守据有战略意义的县城或者要塞，范围以本郡县为主，尽可能避免长途跋涉。现有的职业兵主力剥离了守城的任务后，全力负责整个战区内的移动作战。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调集屯兵负责后勤或者直接参战，担任一些辅助作战任务。
看完这个修正草案，孙策放心多了。这些人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当他们以合适的方式组织起来，再授以合适的工具，能发挥出的作用超出他的预期。他们未必知道士家制或府兵制的结果，但他们凭着理性的推演，基本看到了这种制度的弊端，并做出了基于数据的判断。
作为参谋，能做到这些已经让他刮目相看了。难怪郭嘉说庞统可以单飞了，其实他说的不仅仅是庞统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还是因为军谋处的集体智慧越来越重要，庞统作为一个单独的军谋已经不那么重要，他更应该发挥统领一个军谋处的能力。
仓慈说完了，向孙策行了一个礼，紧张的等着孙策的裁决。孙策和郭嘉、庞统、张承等人交换了意见，决定试行一段时间。张承站了起来，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经过将军与郭祭酒、庞军谋和我的讨论，再综合各位的意见，我代表军谋处给出裁决意见：仓孝仁这个计划能解决豫州兵力不足的问题，予以试行，并对所有参与本计划讨论的军谋记一次功，赏羊酒一席，钱二万，仓孝仁提升为正职军谋。”
“好！”有军谋大声叫好，其他人也跟着欢呼起来，不少人上前向仓慈祝贺。仓慈很激动，有些手足无措。他入职时间很短，原本只是一个见习军谋，向郭嘉提建议已经是乍着胆子，没想到郭嘉直接将他推荐给了孙策，而孙策又接受了他的意见，并当场升了他的职。
“多谢将军。”仓慈分开人群，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那天言语不当，冲撞将军，慈深感不安。还请将军恕罪。”
孙策笑笑。“冲撞我没关系，我最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最好希望这件方案可行，用心去做，若试行结果不好，你今年有多么荣耀，将来就会有多么丢脸。”
仓慈尴尬地摸摸脑袋。“将军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仓慈还年轻，就算犯点错也没关系，就怕他不敢犯错。知道有风险还敢去做，这才是真正的勇于任事。做决定时拍脑袋，做事前拍胸脯，犯了错误之后拍屁股，那种官员可不能用。
“庞颍川有一部《盐铁论考释》，你可以看看，里面有一些钱粮……”
孙策说了一半，忽然发现郭嘉等人不约而同的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一时不解。郭嘉摆摆手，让人拿来几卷纸。“将军，这是我们派人抄写的《盐铁论考释》，因为大家都争着看，所以按卷抄写，轮流看。仓慈他们为了准备这次报告，这些天几乎把这些文卷翻烂了。我有个建议啊，别等他们定稿了，就将初稿先印行，收集意见，过几年再出一个修订本，把大家的反馈意见都收进去，不比他们两个人闭门造车好？”
孙策觉得有理，连连点头。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大声说道：“将军，我有个建议，《潜夫论》比《盐铁论》更接近当前时局，如果能让军谋们通晓此书，参以时事，校注考释，收益不会比《盐铁论》差。”
孙策打量着少年。少年大概十七八岁，长得很清瘦，相貌一般，但眼睛很有神。他有点印象，好像在哪儿见过一面，却没有正式交谈过。
“你是……”
“山阳仲长统。”

第1251章 知止不辱
荀谌坐在栏上，拥着暖炉，目光懒洋洋地从目前的书卷上扫过，一时有点出神。
院子里一片寂静，两只大黄狗卧在阶下，偶尔动一下尾巴。一只白猫踩着栏杆，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抬起头，看了荀谌一眼，“喵”的叫了一声。荀谌转头看看猫，伸出手，猫轻盈地一跃，跳上荀谌的手臂，又跳到他怀中，卧上暖炉旁，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你倒是自在。”荀谌抚着猫光滑的皮毛，轻笑了一声。
“你也很自在。”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荀谌一惊，身子一激零，突然绷紧，怀里的猫受惊，昂起了头。荀谌随即又放松下来，伸手按住了猫。“子远兄大驾光临，怎么也不给个消息，让我好迎接你。”
许攸从门外走了进来，背着手，慢慢走到庭院中央，环顾四周，又走到栏外，和荀谌隔着栏杆相望。荀谌目光闪动，扫过许攸的脸，见许攸笑容满面，神情高深莫测，不禁笑了笑。“幽州正在大战，子远兄不在阵前为盟主出谋划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莫非子远兄改宗纵横家，要做说客？”
许攸笑道：“你是和主公分庭抗礼的诸侯吗？”
荀谌脸色一僵，半晌才一声长叹：“岂敢。看来子远兄这是要来取我首级啊，能让子远兄专门跑一趟，我也算是死得其所，比韩文节强太多了。”
“你啊。”许攸收起笑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手按在栏杆上，纵身一跃，轻盈地跳过栏杆，坐在荀谌面前，伸手轻点荀谌的心窝。“你这心病不解，主公如何能用你？”
“我这心病，无药可医，也许只有等到九泉以下，当面向韩文节请罪之后，方能释怀。”荀谌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眯起眼睛。“幽州下雪了吧？”
“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不过现在应该下了。休若披甲卧冰，持节吞雪，和你可不能比。友若，你这个做弟弟的，是不是太悠闲了？”
荀谌抬起眼皮，诧异地打量着许攸。许攸的眼神很诚恳，看起来不像是找他麻烦的，披甲卧冰，持节吞雪这八个字也意有所指，看来兄长荀衍不仅统兵了，权力还不小，至少是方面之将。这让他有些犹豫，他可以不在乎个人的荣辱，但他不能影响兄长的前途，更不能断绝家族的希望。
“我还能做什么？”荀谌说道：“冀州我可不去。太冷了，我受不了。”
“不用你去冀州，就在这儿。”许攸用脚点点地。
“这儿？”荀谌惊讶不已，坐了起来，目光在许攸脸上来回扫了两遍。许攸看着他，似笑非笑。过了一会儿，荀谌反应过来了，眼神却更加失望。“刘和要回幽州？”
“嗯。”
“盟主不打算夺取幽州了？”
“取还是要取，只是换一种方式。”
荀谌哼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慢慢抚摸着怀中的猫。猫被他摸得不安，“喵喵”的叫着，挣扎出来，跳上栏杆，又跳下台阶，在两只大黄狗之间挤出一个空档，卧了下来。荀谌沉思了片刻。
“这不是个好主意，也不是一个我能完成的任务，恕我不能从命。”
许攸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为什么？”
“我守不住下邳、广陵。”荀湛声音从容起来，坦然地迎着许攸的目光。“下邳、广陵既无险可守，我也不是擅长用兵之人。若是面对陶谦，我还有一战之力，面对孙策，我没有一点把握。”
“你不用面对孙策。”
“就算他不能亲至，派别人来，也不行。”荀谌笑笑。“我随刘和与孙策的部下交过手，薄姑陂一战，是郭嘉指挥的，鲁肃、董袭等人都是能征善战之将。鲁肃就驻在钟离，随时可能攻入下邳。”
许攸惊讶地看着荀谌，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荀氏兄弟聪明过人，荀彧有王佐之才，荀衍、荀谌也是成名多年的名士，荀谌一向自视甚高，此刻却自承无能，甚至不是孙策麾下一将的对手。他是谦虚还是借此推脱，不肯再为袁绍效劳？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从来不是一个谦虚的人。”荀谌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有些苦涩，有些落寞。“不过禽兽也知道爱惜自己的羽毛，我不能明知会辜负盟主的期望还要勉强从事。子远兄，我相信，你如果到平舆去一趟，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临别之前，我再多一句嘴吧，还请子远兄转告盟主。”
“友若所言，必是高见。”许攸强笑道：“我洗耳恭听。”
“不要在大河能行船的时候交战，否则后路难保。”
许攸看了荀谌两眼，不以为然。“多谢，我一定转达。”
……
梁国，虞县城外，十几匹快马飞奔而至，马背上的骑士翻身下马，迅速散入四周的树影之中。一身普通骑士服的曹昂看看四周，整了整衣服，大步进了院子，潘璋跟着进了门，随即掩上大门。
“使君，但有意外，立刻呼唤。”
曹昂点点头。院子不大，只有前后两进，但打扫得很一尘不染，家具也摆放得整整齐齐。曹昂环顾四周，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从他记事起，养母丁夫人就是这样，最不喜杂乱，即使是偶尔居住的地方也一定要打扫干净，收拾整齐，这和父亲曹操的性子格格不入。两人感情淡漠和这一点有很大的关系。
“大兄？”曹英听到声音，从里面奔了出来，一见曹昂，立刻张开双臂，飞奔过来。曹昂蹲下身子，接住曹英，抱了起来，随即感受到一点异样。“阿英，你好重啊，大兄都抱不动了。”
“嘻嘻……”曹英含泪带笑，搂着曹昂的脖子，很不好意思。“平舆的饭菜好吃嘛，顿顿有肉。”
“是吗，这么好啊，连我都馋了。”曹昂抱着曹英，进了后庭。丁夫人姊妹正坐在堂上说话，见曹昂走来，打住了话头，转头打量。丁如意笑道：“几年不见，子修越发高大了。”
“随他生母。”丁夫人笑道，眼中全是慈祥。
见丁如意在座，曹昂很是意外，连忙放下曹英，赶到丁如意面前，向丁如意行礼。夏侯霸兄弟从廊下走了过来，一一向曹昂行礼。曹昂又惊又喜，和他们说笑了几句。
丁夫人说道：“子修，既然你这么喜欢他们，让他们随你去昌邑好不好？”
曹昂皱皱眉，松开夏侯霸等人，挨着丁夫人坐下。“阿母，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兖州的情况非常不好，我这次来除了和你们见面之外，还想求孙将军伸以援手，救百姓于水火。”

第1252章 曹昂请降
丁夫人姊妹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子修，你在说些什么？兖州有困难，你为什么不向袁本初求援，反倒向孙将军求援？这……这是怎么回事？”
曹昂苦笑。“阿母，小姨，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
任城之战后不久，兖州就爆发了疫情。情况原本不严重。大战之后有疫情是很常见的事，兖州东部南北两个战场打了那么久，很多尸体来不及掩埋，被野狗啃食，引发疫情是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曹昂当时也没在意，他一心忙着恢复生产，争取补种庄稼，减小损失，准备秋后再战。谁知道后来疫情越来越严重，患病的人越来越多，有扩散的趋势，这才知道情况不妙，立刻组织医药救助。
折腾了两个多月，形势刚刚好一点，青徐大疫爆发，不少流民涌入兖州，兖州疫情再次蔓延。在之前的疫情中，兖州的药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也没有足够的药物应付这一波疫情。曹昂本来想通过药商从兖州、荆州采购，可是豫州也发生大疫，孙策将南阳的医匠和药物调往豫州以控制疫情，不再对外销售药物，兖州立刻陷入绝境。
曹昂也派人向袁绍求援，但袁绍在幽州作战，千里迢迢，消息一来一去就要半个月，如果中间再延迟一下，就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反正自从疫情第二次爆发以来，曹昂派了十几拨人给袁绍送消息，袁绍一次都没回，前些天许攸来到昌邑，给他带了个消息，还是询问他兖州疫情的，言下之意，如果兖州疫情能在两个月内结束，袁绍希望曹昂能够整军备战，准备对豫州发起攻击。
接到这个消息，曹昂很绝望。他对许攸说，你回报袁盟主，兖州疫情已经失控，百姓曝尸荒野，不仅不可能整军备战，而且可能波及入境的人，包括大军。
“傻孩子，袁本初一向自负，最受不得人轻慢，就连你父亲面对他都不敢有丝毫放肆，你这么对他说话，岂不是自取其祸，他如何还能帮你？”
曹昂摇摇头。“阿母，我也想明白了，就算我对他再礼敬，他也不会帮我。我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有用的时候还能磨一磨，上点油脂，保养一下，如今兖州荒残，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拖累他，他哪里还肯帮忙。”
丁夫人姊妹相对无语。
“阿母，你说孙将军会帮我吗？”
“孙将军为人仁孝，对百姓也是极好，他不会坐视兖州百姓病死沟壑。可是豫州这次的疫情也很严重，他已经疲于应付，还能不能有余力帮你，真的不好说。而且……”丁夫人心疼的看着曹昂。和上次见面相比，曹昂高了，也更瘦了，脸色黝黑，透着愁苦之色。“你如果向孙将军求援，袁本初不会容你，你做好和他决裂的准备了吗？”
曹昂咬着嘴唇，摇摇头。“大不了我放弃兖州，卸甲归田。听说孙将军给百姓授田，我回谯县耕读，说不定还能将父亲的精舍赎回来，以后侍候阿母，娶妻生子，做个孙将军治下的普通百姓也不错。”
丁夫人长叹一声，摸着曹昂的脸。“你这孩子啊……”
……
孙策大步走进中庭，看了一眼堂上坐着的丁夫人姊妹和阶下的夏侯霸等人，很是诧异。他用手捏捏夏侯称的小脸蛋，又拍了拍夏侯霸的脑袋。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夏侯霸缩着脑袋，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夏侯称嚅嚅地说道：“兖州……兖州比豫州更惨，没法去。”
孙策皱皱眉，看了一眼丁夫人。他本来就觉得奇怪，丁夫人一回平舆就要见他，这不太像丁夫人的做派，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现在听夏侯称这么一说，这件事可能还和兖州有关，和曹昂有关。他来到堂上，瞅瞅丁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知道兖州情况不好。某种程度上，这里面有他的功劳。将战线推到兖州境内就是为了将战争带来的损失推到兖州，减少豫州的损失。兖州在任城之战后就有小规模的疫情，本来已经渐渐平息了，后来豫州大疫，兖州虽然没有接收多少流民，但兖州的人力、物力消耗殆尽，没有防范能力，所以疫情又一次蔓延。虽然没有豫州这么严重，但曹昂更没有豫州能拥有的人力、物力，所以损失一点也不小。
战争就是这样，不管你多么繁华的地方，打上几年仗，再来几次瘟疫、灾荒，就全毁了。兖州现在就是这情况，青州、徐州北部也差不多。如果不是他抢占豫州，豫州也逃不脱这场灾难。
“曹使君可好？”孙策在袁权让出的主位上入座，同时给袁权使了个眼色。袁权露出无奈的微笑，悄悄地握住了孙策的手，轻轻捏了捏。孙策反手握住，在她手心里挠了挠。袁权心领神会，白了孙策一眼，有点心虚的看看四周，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孙策紧紧的握住，不肯放手。
“不好。”丁夫人躬身施礼，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交给一旁的夏侯衡，夏侯衡接过，送到孙策面前。
孙策接过来，却没有看，放在面前的案上。他迅速分析了一下形势。曹昂向他求援，自然是走投无路了。这说明他没能从冀州得到支援。冀州这两年没有发生大的战事，也没有疫情，应该有足够的药物可以支援兖州，袁绍一毛不拔，不可能是出于吝啬，而是他手里的物资另有用处。
比如征战。大军出征需要很多物资，疗伤治病，防疫去灾，所需的药物和疫情爆发时需要的药物基本相同。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出征，这类药物是万万不能少的，甚至比粮食还重要，必须提前几个月进行储备。这可不是几百、几千人的小行动，随时可以从库房里提取。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就更不能接济曹昂了。他也需要药物储备，准备大战。
“夫人，曹使君都说些什么啊？这是战书，还是请降书？”
“将军如果愿意，不妨看作请降书。”丁夫人轻叹道：“兖州已经难以为继，如果孙将军只肯救援治下的百姓，子修愿意将兖州拱手相让。他还在己氏，只需将军一纸手令，他就会孤身前来请降，只希望将军能救兖州百姓于倒悬。”

第1253章 洞若观火
孙策将曹昂的书信丢在案上。“看看。”
郭嘉在对面坐了下来，放下羽扇，拿起书信，看了一遍，随手又转给张承。张承看得比较慢，半天才放下来，苦笑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孙策哼了一声。他也有这个想法。曹昂声明愿意为兖州百姓放弃一切，是不是真的？难以判断。按理说，曹昂再仁善也不会仁善到近乎圣人的地步，这不合常理。就算他真有赤子之心，陈宫也不能同意他这么干。本着做最坏的打算这个原则，他更倾向于认定这是一计。
接受曹昂的请求不行。这会让他有趁人之危的嫌疑，除非他还让曹昂担任兖州刺史，否则兖州百姓会对曹昂感恩戴德，只要会有人提议让曹昂重新担任兖州刺史，必定会有很多人支持。不管怎么处理，这都会让曹昂赚足名声，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患。
不接受曹昂的请求也不行。这会让他好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毁于一旦，而且他也挡不住流民。如果曹昂故意将流民往豫州赶，一样能对豫州造成伤害。兖州人因此会对他恨之入骨，和他死磕到底。
“将军有什么看法？”
“看起来像是一计。”孙策说道：“陈宫？”
郭嘉重新拿起羽扇，轻轻摇了摇。“的确有点像，自以为算无遗策，其实迂腐之极。”
孙策眼神一闪，心里莫名的轻松了不少。他相信郭嘉能够对付陈宫，这才第一时间来军谋处找郭嘉。
“怎么说？”
“陈宫这么做，等于给将军出了一个难题。将军若应，便是趁人之危。将军若不应，便是见死不救。相反，曹昂却得了一个舍身为民的美名，这兖州刺史之位更加稳固。”
张承也说道：“没错，这的确不好处理。就算我们不顾忌这些，也无法救援兖州。南阳的药物储备已经消耗大半，能不能坚持到疫情结束都不好说，何况袁绍还有可能南下进攻。我们的药物缺口很大，根本没法支援兖州。”
郭嘉摇摇手。“仲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承连忙拱手施礼。“还请祭酒指教。”
“疫情往往有很强的季节性。这次大疫，起源是秋冬之季的冷暖失节，不少流民缺衣少食，又露宿风寒，与春天那场战事有一定关系，但影响并不大。现在已经寒冬，随着冬衣发放到位，粮食供应及时，疫情再蔓延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体弱的已经死了，能活下来的大多不会在短时间内再发病，所以疫情看起来还很严重，其实只是最后一段时期，用不了多久就会减缓。”
张承沉吟片刻。“可是每天的死亡人数一直维持在高位啊，每天都有四百多，接近五百人。”
“没错，这个形势已经维持了有六七天了，但不会太久，很快就会下降。”郭嘉走身，走到一旁的折线图旁。“你看，发病率在维持了十天的峰值后，从昨天开始，已经在下降了。治愈率却在稳步上升，而且越来越快。这固然和张大师等人的辛劳分不开，本身也是疫情发展的必然趋势。”
张承走到郭嘉身边，盯着几张折线图看了半天，拍拍额头。“还是祭酒说得有理，我只盯着死亡人数这张图了，没将几个数字结合起来看，知一隅而忘全局。”
“等你像我这样经历过几次大疫，你就知道了。”郭嘉拍拍张承的肩膀，轻声叹息。“不出门而知天下事，那是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阅历还是很重要的。有很多事，圣人或是不讲，或是语焉不详，就算是说了，也要有心人去发现。”
张承连连点头，对郭嘉佩服不已。郭嘉能做军谋祭酒，可不仅仅是因为孙策信任他，甚至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确聪明。他年轻人游历四方，见过太多的人，有很多书上学不到的经验教训，对于这些大多数还只是弱冠之年的军谋来说，这些经验弥足珍贵。
郭嘉走回案前，重新入座。“陈宫就是个书生，以前又没有主政的经验，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疫情。曹昂麾下肯定有一些人熟悉疫情，但有陈宫这样的人在，没有人敢轻易越过陈宫直接向曹昂进言。当然，兖州的条件的确不如豫州，他们现在的形势也比豫州严峻，从五月开始，连续半年多的疫情也让人崩溃，出现误判也是很正常的事。”
孙策豁然开朗，心头的愁云一下子烟消云散。既然疫情即将进入尾声，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既然曹昂把兖州送到嘴边，没道理不咬一口。关键在于怎么咬，不仅要咬到肉，还不能沾了膻气。他思索片刻，心里有了主意，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将军，你有什么想法？”郭嘉笑嘻嘻地说道。
孙策微微一乐。“陈宫的着眼点在名，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取实还名。把盒子里的珠子留下，漂亮的盒子还给陈宫，还能落个慷慨之名。”
郭嘉哈哈大笑，摇摇羽扇。“将军所言，正是我所欲言。如此，我就不饶舌了。”
张承莫名其妙，目光在孙策和郭嘉脸上扫来扫去，几次欲言又止。孙策本想解释一下，郭嘉却阻止了他。“让他自己想，就当作一个练习吧。”
孙策会意。张承也是儒生，他的思路和陈宫有相似之处，虽然进入军谋处后已经有很大改观，有些思维定势还是存在。让他去破解陈宫的计策，等于让他自己的思维定势作斗争，这对他有莫大的好处。不破不立，不打破那些常规的思路，他永远无法成为一流的军谋。
“行，让他慢慢想，我们出去散散步。”孙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两个月可把他折腾惨了。两世为人，他还是第一次独力主持应对这么大的危险。曹昂、陈宫心理崩溃了，他也离崩溃不远。现在知道疫情即将好转，他说不出的轻松。
郭嘉跟着孙策出了水榭，沿着长长的曲廊走着，来到湖中央的水榭上，沿着走廊缓缓而行。冬天湖上偏凉，就连孙策都不怎么住在这儿，三层水榭上非常安静，他们又没怎么说话，连侍者都没注意到孙策和郭嘉的到来。
“将军，许攸到了下邳，已经见过刘和、荀谌了。荀谌拒绝了袁绍的任务，刘和很快就会起程，我想……”郭嘉咂了咂嘴，没有接着说下去，静静地看着孙策。

第1254章 曹昂的决定
孙策扶着栏杆，看着碧波荡漾的湖水和湖边如烟的柳枝，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郭嘉想干什么。半路上截杀刘和，破坏袁绍的幽州方略，阻止袁绍南下。成功了又能如何？真逼得袁绍沉下心来，先解决幽州，经营好大河以北，再南下决战，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
打一个没有幽州在手的袁绍，总比打一个有幽州在手的袁绍容易。
“算了吧，有许攸那个老游侠在，你不会有机会的，说不定还惹一身骚。派人通知陶应，让他去劝劝陶谦，这老头病了半年，应该差不多了吧。”
“将军，刘和不比刘虞，他不仅年轻，而且通晓兵法，能征善战，如果让他继承了刘虞的名望，控制了幽州，对我们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孙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你觉得刘和、刘备谁更有优势？”
“各有所长。”
“张则能看着刘和控制幽州吗？”
“可能性不大，但张则是朝廷官员，天子尚未主政，朝中仍有党人……”
孙策抬起手，示意郭嘉不要着急。“幽州的形势很复杂，恐怕你也猜不到，但是有两个基本点无法改变。一是幽州无法自给，刘和如果想控制幽州，必然依附袁绍，而冀州也不能长期供应幽州，这个矛盾无解。二是公孙瓒杀死刘虞，刘和与他誓不两立，必有一战。刘和到幽州，有利于公孙瓒向我们靠拢，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取青州。”
孙策拍拍栏杆，接着说道：“袁绍要接走刘和，不得不放弃下邳、广陵，但他不会白白放弃，肯定会和陶谦做个交易。陶谦病重，许攸很可能会选择陶商作为备选。如此一来，陶应也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可以趁势楔入徐州，逐步吞食青徐。”
郭嘉笑笑，羽扇轻摇。“将军说得也对，既然形势复杂，难以预测，不如先捞点实惠。归根到底，实力才是根本。那就让刘和多活几年，反正他也翻不了天去。”
……
己氏。
吕范在县寺门前下马，曹昂正好从里面迎了出来，拱手施礼，寒喧了几句，便将吕范迎到中庭堂上入坐。吕范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孙策想请曹昂去一趟平舆，商量对付兖州疫情的事。
话音未落，潘璋就跳了起来，“唰”的一声拔出长刀，架在吕范脖子上。“你再说一遍！”
吕范看都没看潘璋一眼，目光一直落在曹昂的脸上。曹昂略作思索，起身推开潘璋，又向吕范致歉。“昂管束无方，让足下见笑了。事不宜迟，请足下稍候，我收拾一下便随你起程。”
“使君，万万不可。”潘璋拽住曹昂，几乎在央求。“这不行啊，你去了就活不成了。”
吕范说道：“如果将军信不过孙将军，我可以留在这里做人质。”
“你给我闭嘴！”潘璋急得眼睛都红了，随着曹昂进了内室，关上门，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叩头。“使君，请听我一言。这必是孙策一计，使君此去如羊入虎口，纵使不死，也会沦为阶下囚。请使君三思。我是粗人，不会说话，如果使君一定要去，请使君稍待两日，派人去昌邑请示陈祭酒，再作决定。”
曹昂将潘璋扶了起来。“文珪，你知道兖州现在一天有多少人因疾疫而死吗？”
潘璋低下了头。他天天跟在曹昂左右，当然知道。连续半年的疫情，兖州几乎家家有病人，他的族人就有因疫而亡的。
“我早去一天，就能少死几百人，就算我死了也值。况且孙将军非等闲之辈，他身边也多有谋略之士，不会轻易杀我而坏了名声。陈祭酒当初设计便已经考虑周到，要不然也不会让我去虞县。去平舆和去虞县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路途远近些而已。你不用担心。”
“可是，临行前，陈祭酒说了……”
曹昂沉下了脸。“将在外，君令还有所不受，怎么，连我自己都做不了决定了？”
潘昂无奈，只得点头答应。“我随将军同行，寸步不离。”
“这是自然！”
曹昂简单收拾了一番，随吕范起程，赶往平舆。他只带了潘璋等十余人，其他的亲卫骑士留在己氏，由己氏令李进统令。出发前，他给陈宫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的考虑，并请陈宫主持兖州的事务，希望他与曹仁配合，守住兖州，不要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一天后，陈宫接到消息，大惊失色。他随即通知了曹仁。曹仁看完曹昂的信，也大吃一惊。
“公台，我带人去己氏接应。”
陈宫连连摇头。“来不及了，使君心意已定，我们拦不住他。唉，是我无能，让使君受辱。”
曹仁也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公台，这半年多亏你费心操持，要不然兖州早就崩溃了。子修对你一向敬重，绝无责备之意。他这么做也是形势所迫，并非有意擅行其意，还望公台不要介怀。”
陈宫托着额头，长吁短叹。曹昂这一手让他一点准备也没有，更来不及反应。己氏就在两郡边境，现在曹昂很可能已经渡过睢水，他就算派人追赶也未必追得上，追得上也未必劝得回。经过几年的历练，曹昂已经不知不觉的长大了，他愿意担起兖州这副担子，也能担得起。
“求仁得仁，夫复何怨？”陈宫沉吟良久，幽幽地说道：“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兖州的命。曹将军，尽可能集结人马，如果使君不能安全归来，我们就和孙策拼个死活。如果使君能活着回来，我们就为孙策挡住袁绍，报救命之恩。”
曹仁惊讶不已。“与盟主对阵？”
“见死不救，他还有什么面目为盟主？”陈宫苦笑道：“希望使君之举能让我兖州的士人看清谁才是真正的仁者，从此不要三心二意。集结一州之力，兖州依然有机会证明自己并非可有可无。”
曹仁看着神情越发坚毅的陈宫，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出去，又被陈宫叫住了。“将军，我要出去十来天，府中的事，有毛阶、王彧等人主持，军务由你主持，希望你们能配合默契，不负使君所望。”
“公台，你要去哪儿？”曹仁很紧张。“疫情这么严重，你到处走很危险的。”
“我要去各家走走。就算是求，也要求他们发发善心。”

第1255章 分徐州
郯县，州牧府。
陶谦躺在病榻上，抱着厚厚的被子，却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感觉到生命正一丝丝离他远去，无边的黑暗悄无声息的聚拢过来，即将将他吞没。
可是他还不死，他还放不下，放不下徐州，放不下这两个儿子。
看着跪在榻前的陶商、陶应，陶谦暗自叹了一口气。老天真是不公，孙文台的出身不如我，生了几个好儿女，我横行一生，却生了这两个废物，连徐州这点基业都保不住，迟早要落到孙策或者袁熙手中。孙策和袁绍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不知道。胜负未分，不能孤注一掷，两个儿子至少要活一个，这样才能保证陶家的血脉和富贵。
想到陶家的前程，陶谦强撑着睁开了眼睛，声若游丝。
“伯允……”
陶商连忙上前一步，泪眼婆娑地拉着陶谦的手。陶谦的手又潮又冷，像一条濒死的鱼。
“阿翁。”
“刘和到哪儿了？”
“在下邳，等我们的消息。”陶商心虚地看了陶应一眼，低声说道。
“你把之前抓的东海世家都放了，给他一个见面礼，然后你亲自带兵护送他们去青州，和袁熙见一面。”
“我……”
“照我说的去做。”
陶商不敢反驳，弱弱地应了一声。陶谦又把陶应叫到跟前。“仲允，你送我回丹阳。”
陶应大急。陶商是长子，不送陶谦回丹阳，却让他这个次子送他回丹阳，陶谦这分明是偏心，要将徐州留给陶商。他刚要说话，一旁的甘夫人瞪了他一眼。陶应不解其意，不过他还是跪下了。老母爱幺儿，甘夫人得子迟，两个儿子中最疼他，他相信母亲不会骗他。
“东海、琅琊付伯允，下邳、广陵付你，伯允北上，你西归。我死之后，你们分头报丧。至于朝廷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毋须你们担心。”陶谦喘了几口气，挺身欲起，甘夫人连忙将他扶起，又拿过一个枕头塞在他手身。陶谦喘息着，将陶商也叫到榻前，一手握着一个。“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陶商、陶应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们当然明白陶谦的意思。陶谦担心他们守不住徐州的基业，所以一分为二，让他们分投孙袁，将来不管是孙策胜还是袁绍胜，他们兄弟都能保全一人，陶家的富贵还有延续下去的可能。
陶商首先承诺。“阿翁，你放心吧，如果是袁氏胜，我一定会全力救出仲允。”
陶应感动不已，也跟着保证。只要有可能，将来一定保得陶商安全，不让他死于非命。陶谦听了，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如此，我死也瞑目了。你们出去，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们母亲说。”
陶商、陶应抹着眼泪出去了。甘夫人在榻边坐下，陶谦拉着她的手，喘息着：“我知道，你偏爱仲允，会觉得我偏心。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好的安排。就算将东海留给仲允，仲允也守不住。只有琅琊一国，又不足以让伯允立足，只能如此了。”
甘夫人抹着泪，抽泣着。
“不过，我还有一个想法。”陶谦看着甘夫人。“孙策年少好色，你那个从女相貌出众，更兼肤白如玉，如果你能将她献与孙策，或可助仲允一臂之力。你从弟甘琰已经是孙策之臣，若能结此婚姻，对你们甘家也有好处，一举两得。”
甘夫人连连点头。
安排完毕，陶谦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甘夫人心疼地放他躺平，又将被子掖好。指端滑过陶谦的下巴时，忽然觉得不对，连忙用手试了一下陶谦的气息，这才发现陶谦已经气绝。她愣了一下，忍不住放声大哭，外面的陶商、陶应听见，连忙奔了进来，见陶谦一动不动的躲在床上，面色平静安祥，顿时扑倒在榻前，号陶大哭。
……
曹昂走过长长的曲廊，来到水榭，登上三楼。
孙策凭栏而立，正看着湖水出神，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打量着曹昂，歪了歪嘴。
“曹子修，别来无恙？”
曹昂上前，拱手施礼。“将军，我本人无恙，兖州却病入膏肓，急等将军援手。”
孙策直起身，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你真愿意为了兖州百姓放弃一切？”
曹昂淡淡的说道：“我身为兖州刺史，却不能安抚一方，愧对天地，愧对苍生，若能以一己之力救兖州万民，略赎罪过，万死不辞。”
孙策轻笑道：“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陈宫的一计？”
“是不是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救人。”曹昂迎着孙策的目光，面带苦笑。“就算是计也瞒不过将军，我就在这里，任凭将军处置。我不知道将军怎么想，但我相信陈公台不会以我为饵。”
“你啊……”孙策指指曹昂，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傻还是说他什么。不过正如他所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曹昂身在此处，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就算是陈宫的计策也被破解了。曹昂赶来平舆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袁绍的耳中，曹昂已经没有退路。他来回转了两圈。“我知道兖州疫情严重，刻不容缓，所以我也不和你多说什么了。考虑到你们父子与袁绍的关系，我不能明着送药去兖州，不过我会放开边境关禁，兖州百姓只要活着进入豫州就行，剩下的事我会全权负责。我不敢说一个人都不会死，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全力以赴，尽一切可能救人。”
曹昂抬起头，盯着孙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一言为定。”
孙策被曹昂看得有些惭愧。他这个计策可比陈宫的计策狠多了，几乎会掏空兖州所剩不多的人口。他原本以为曹昂就算迫于形势，不得不答应，也要考虑一下，没想到曹昂这么爽快的就接受了。在曹昂的注视下，他有点藏不住皮袍下的小。尽管如此，该说的还得说，该做的还得做，容不得半点人情，打不得半点折扣。
“一言为定。”孙策握着曹昂的手，用力摇了摇。“你去见见你阿母，如果有兴趣，再去见见何伯求、张孟卓和袁显思，我派人为你准备马匹和干粮，你随时可以动身返程。”
“多谢将军。”曹昂向后退了两步，一揖到底。“我为兖州百姓谢过将军。”

第1256章 不落地
何顒、张邈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地走着。天气虽然有点冷，却没什么风，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冬日里的丝丝暖意。落尽了树叶的树枝横斜着，不时的拨乱何颙头上的白发和高冠，何顒要小心翼翼的让开才能避免麻烦。
“张孟卓，那么多空旷之处你不走，你为什么非要挑这儿走？”何顒不胜其烦，很是火大，终于忍不住发作了。
张邈笑眯眯地说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张仲景的主意。”
“那小子又胡说些什么？我现在身体好得很。”何顒拍打着胸口，声若闷雷。被软禁在平舆半年多，最开始的时候很不适应，现在反倒习惯了这种生活，每天或由张邈或由袁谭陪着出来散散心，悠闲自在，身体也好了起来，至少胖了二十斤。
“他说你性子燥，要多磨炼。”张邈离何顒远了一些，免得挨何顒的拳脚。别看何顒比他年长不少，但身手却比他好很多，真要动手，他不是何顒的对手。“他还说，你平时静多动少，连五禽戏都不肯练，趁这个机会活动一下，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胡言乱语！”何顒骂了一句，自己却笑了起来，一把拽下头上的高冠，提在手中。没有了高冠，他轻松多了。看着四周萧索的景色，吁了一口气。“这是大寒了吧？”
张邈算了算，点头附和。
“还有几天过年？一眨眼，又是一年要过去了。”
“今年是腊月初三，还有二十七天才过年呢。”张邈开玩笑道：“你怎么跟小娃娃似的，还盼着过年，等人给你厌岁钱么。”
何顒瞥了张邈一眼。“你还有脸说我，不也一个德行，天天盼着仲卓有消息来。”
两个相视而笑，一边笑一边摇头。两人正说得开心，何顒忽然扯了扯张邈。“前面那人是谁？看起来有些眼熟。”
张邈瞥了一眼，见远处有两人正并肩而来，其中一人正是袁谭。“当然眼熟，他是显思啊。”
“屁话，我能认不出显思？我是说与他说话的那个人。”
张邈这才留神细看，也有些奇怪。“的确有些眼熟，不过……他不可能在这里啊，最近又没有交战。”
得到了张邈的确认，何顒也有些不安起来。这时，袁谭和曹昂也看到了他们，停止了交谈，快步走了过来，向何张二人行礼。何顒拉着曹昂看了又看，不等曹昂说话便问道：“子修，你怎么会在这里？”
曹昂有些尴尬，说起来平舆的原委，话音未落，何顒便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向河北求援，却没收获，只好到这儿来了？”
曹昂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当着袁谭的面，他没有说向河北求援的事，免得袁谭面子上难看。没想到还是被何顒一语道破。何顒看在眼里，气得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袁谭和张邈见状，连忙一左一右扶着他，生怕他摔倒。何颙振臂甩开他们，接连喘了几口粗气。
“算了，不值得为他生气。”何顒挥挥手。“孙伯符答应你了？”
“答应了。他说，只要我将兖州百姓送过边境，他就全权负责。”
“这个卖瓜儿，做得好生意，从来不吃亏的。”何顒哼了一声，顿了片刻，又说道：“不过放眼天下，能如此不遗余力救治百姓的也就你们这几个小子了。”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露出一丝迷惘。
……
张承匆匆走进水榭，将一份文书送到孙策面前。孙策偷得浮生半日闲，正在静坐放宽，被张承打破，心里不免有些郁闷。他睁开眼睛，瞅了一眼案上的文书，却没有松开掐着手印的手指。
“什么事？”
张承也知道自己打扰了孙策。这些天疫情逐渐控制住，孙策紧张了几个月的心情才算放松了一点，但他还是很忙，难得有机会一人独坐，今天还被自己打乱了。
“呃……大事情。”
“不是大事情，你也不敢来啊。究竟是什么大事？”
“陶谦死了，报丧的人正在赶来平舆的路上，最迟明早就能到，快的话，也许今晚就到。”
孙策愣了片刻，抬头看看天色，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等郭祭酒来吧。”他咂了咂嘴。“这陶谦……死得还真是时候啊。仲嗣，你觉得呢？”
张承苦笑着。“可不是么，礼不伐丧，如此一来，针对徐州的所有行动都必须暂时停止，只能从任城一带北上，进入青州了。”
孙策诧异地打量着张承，忍不住笑了一声。“最近领悟不少啊，仲嗣，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军谋了，优秀也指日可待。”
张承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也是近朱者赤啊，天天听将军和郭祭酒评析时事，多少有些长进。年轻同僚中也不乏俊杰，每日切磋琢磨，就算是顽石也能磨出光来了。”
孙策不禁莞尔。军谋处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俊杰，绝大多数都是弱冠上下，像张承这样都算是年长的了，自己还没有成大器，身后又被一群天才在追赶，这种感觉其实并不怎么美妙。再加上家里还有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张承压力很大啊。
“放松点，仲嗣，人无完人，就算是郭祭酒也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你呢，是幸运也是不幸，没有多少民间游历的经验，阅历少一些，难免有些不落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毛病，读书人大多如此，所以才需要游历。我在考虑一件事，以后招收军谋可能还是要年纪大一些的，没有生活阅历，不利于他们全面发展。”
张承深表赞同。“那现在的人怎么办？”
“我打算挑一些胆大心细身体好的，让他们到各营游历轮值，多与普通士卒接触，如果能参与日常训练，再参加几次野外拉练，那就更好了。不了解普通士卒的疾苦，不知道行军作战的实际困难，只知道在图上量尺寸是不够的，制定出来的方案可行性不高。”
张承静静地听着，眉宇间露出几分难色。下军营体验生活可不是说着玩的，他们都清楚军中训练有多苦，让他们这些读书人与普通士卒一起摸爬滚打，别人不知道会怎么样，反正他觉得不靠谱，有辱斯文。
见张承不吭声，孙策知道他有心理抗拒，也不着急。他现在也只是吹吹风，没打算立即施行。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他有的是时间，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人。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不相信用六十年时间还不能把这风气扭过来。
老子才二十岁，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

第1257章 应变
孙策打开军报，看到陶商释放之前被抓的东海世家时，有些意外。
放人，这是几个意思？是达到目的了，还是妥协？考虑到陶谦去世这件事，应该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些人当初是他和陶商一起抓的，陶谦一直关押着他们，也不杀，让东海世家不敢明目张胆的和刘和来往，谁眉来眼去就杀谁。这个办法不治本，但是治标，刘和用了近一年时间也没能拿下东海就是明证。
陶谦有一套，但陶谦现在死了，他也知道他那两个儿子是什么货色，估计不是东海世家的对手，正好刘和被袁绍调集徐州，与东海世家讲和也是一个不错的时机。这老古惑仔可以啊，临死还玩这么一手。很可惜，陶商、陶应都不是雄才，虽然经过他的薰陶，有点长进，也只是中才而已。要靠他们兄弟守住徐州太难了，历史上，陶谦逝世前将徐州让给刘备，既是无奈之举，也是明智之举。
孙策坐了好一会儿，准备的茶都凉了，郭嘉才匆匆赶来，满面笑容，脚下生风。孙策调侃道：“这么开心，捡着宝了？”
“也不能算捡，但的确是个宝。”郭嘉挑起大拇指。“将军，你没看错人。”一边说，一边给孙策使了个眼色。孙策会意，略一思索。“诸葛亮？”
“没错，他已经到平舆几天了，正在各处转悠。我去木学堂，正好遇到了，聊了几句。”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只要诸葛亮来了平舆，这件事就不用再操心了，顺其自然吧。他如果肯留下来更好，实在不肯也无所谓。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没有了荆襄集团的加持，他现在就算去益州投靠曹操也翻不了天。更何况曹操也不是刘备，不太可能给他大权独揽的机会，能成为方面之将也就顶天了。
孙策让人重新上了热茶，借着这个机会，郭嘉把军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轻轻将军报放回案上，咂了咂嘴，眼神闪烁。“陶谦新丧，至少一年时间内不能对徐州用兵。令尊当年曾与陶谦同僚，少不得还要资助一二，护佑故人之子。不过，陶谦这临终前的安排大有文章，看起来像是要两面逢源的意思。”
孙策眼珠一转，就明白了郭嘉的意思。郭嘉比他想象更远，陶谦与东海世家缓颊，应该有通过刘和向袁绍投石问路的意思。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靠近青州的琅琊、东海就有可能落入袁熙手中。下邳、广陵则会交给陶应，投向自己。徐州一分为二，看似公平，实际对自己非常不利。一是下邳、广陵无险可守，二是这里曾被刘和占据，支持刘和的世家遭到了他的制裁，到现在还不能出境做生意，亏了不少钱。就算陶应愿意投向自己，这些世家也会从暗中作梗。
还有那些从豫州逃出去的世家。
换句话说，下邳、广陵能得地，不能得人，而且这地也没什么价值，相比于袁熙，他没占着什么便宜。反倒是东海、琅琊落入袁熙手中，对他取青州的计划是一个巨大打击。没有了陶谦的策应，田楷支撑不了多久，一旦青州落入袁熙手中，袁熙会将战线推到东海一带。豫州的右翼面临着危险。
更要命的是，当青州、琅琊、东海落入袁熙手中，自己花费了大力气建立起来的这条交通线也将因此中断，以后幽州的消息延迟会更严重，鞭长莫及。说不定那边已经尘埃落定了，自己还没收到消息。
站在地图前想了一会，孙策做出决定。“立刻抢占青州，不能让袁熙这么轻松的南下。”
张承立刻提醒。“豫州大疫还没结束，不宜轻动。”
孙策看向郭嘉。郭嘉笑道：“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沈子正吧。将军可派人赶去徐州，与陶应接洽，如果情况正如我们所料，那就立刻通知沈子正，让他调集人马，沿陆路赶赴朐县，准备渡海作战。”
孙策点点头，转向张承。“仲嗣，你准备去一趟徐州，吊丧，与陶应联络。”
张承躬身应诺。
孙策随即又让人叫来庞统，让他回到收拾一下，准备赶往曲阿，协助沈友做战前的准备工作。庞统领命，孙策语重心长的对他说道：“士元，这一别，也许几年都无法见面，只能鸿雁传书了。不过，你追随我最早，我想做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记住，不要急，慢慢来。”
庞统拱手施礼。“将军放心，我一定不负将军所望。移风易俗，重振士气。”
孙策点点头，又摇摇头，指指庞统的心口。“我说的不要急，不仅仅是指我的事业，也有你的事业。不要贪功，你才十六岁，过了年才十七，已经是少年成名，如果还一心要超过所有人，你让别人情何以堪？”
庞统不好意思地笑了，偷偷地看了郭嘉一眼。“将军，我知道了。”
“把这句话也带给沈友。初次上阵，十全必克未必是好事，不要怕摔跤，多摔几次才能长得结实。”
庞统忍着笑，再次躬身行礼。“喏。”
孙策让郭嘉安排军谋们讨论方案细节，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法或者明显的漏洞。郭嘉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亲自挑选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军谋，和庞统、张承一起忙了半夜，仔细分析了各种可能，分别做了预案。现在做不了具体的战术方案，只能在战略上做粗略的规划。
次日上午，陶应派来报丧的人赶到平舆，带来了陶应的亲笔信，证实了孙策等人的猜测。孙策不再犹豫，连发几道命令，让太史慈、鲁肃做好出征的准备。沈友北上的时候，鲁肃要和沈友同行，从海路抢攻青州。太史慈则要做好从任城北上，攻击济南、平原，阻击可能的援兵，配合沈友。
安排妥当，张承和庞统同时出发。
当天中午，蒋干带着公孙续赶到平舆。经过简单的寒喧之后，孙策向公孙续通报了最新情况，明确提出他要青州，希望公孙续能给公孙瓒写信，让公孙瓒理解当前形势，予以配合。
听说刘和要回幽州，公孙续已经乱了阵脚，再听说陶谦有可能将琅琊、东海送给袁熙，他知道青州肯定是保不住了，立刻答应了孙策的要求，写了一封亲笔信。在给孙策过目后，孙策命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青州，同时将相关的消息转告田楷，让他做好应变准备，别被袁熙打个措手不及。
第三天一早，曹昂起程离开平舆，赶回兖州。孙策放下手里的事务，赶到城外，为曹昂送行。

第1258章 偷鸡不成
朔风劲吹，寒气逼人，孙策拉紧了大氅，与曹昂并肩而行。
曹英站在远处的车旁，抹着眼泪。夏侯贞和夏侯宪陪着她。丁夫人姊妹坐在车里，一会儿看看车旁的曹英，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孙策与曹昂。
“他们说什么呢？”丁夫人嘀咕道：“说了半天了，这要是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他以后可洗脱不清了。”
丁如意露出浅笑。“子修进了豫州的境界，他就洗脱不清了。”
丁夫人轻声叹息，良久无语。丁如意又道：“不过这也未尝不是好事。袁本初不是可奉之主，子修又离不开兖州人的支持，背主这个恶名担不起。借着为兖州百姓请命的机会脱离袁本初，至少兖州人要见他这个情，将来袁本初来犯，子修不会孤立无援，仓惶而走。”
丁夫人嘟囔了两句，没有再说什么。虽说她是姊姊，论见识，妹妹显然要略胜一筹。曹昂仁孝，却不傻，他身边还有陈宫那样的智者，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只是孙将军狡诈，子修仁厚，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我担心子修被他骗了。”
丁如意忍不住笑了起来。“子修已然弱冠，又征战多年，坐镇一方，你还把他当作孩子么。”她顿了顿，又道：“子修是个聪明人，只是不屑卖弄聪明罢了。”
“这还用你说？”丁夫人眉宇间露出几分得意，看着远方曹昂的眼睛中掩饰不住的骄傲。丁如意笑着推了她一下，又看看车下自己的几个儿子，尤其是明显壮实了很多的夏侯称，一时走神。夏侯称身体不太好，这次南阳本草堂的祭酒张仲景赶来豫州处理疫情，她们有机会接受张仲景的诊治，张仲景说夏侯称眼前的病倒无大碍，但他有先天隐疾，可能活不到二十岁，要想长寿最好从现在开始修行，以后天补先天。
如果仅是养生，活神仙于吉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师父。不过于吉天天为人治病，丁如意担心夏侯称被病气感染，病情复发，加上夏侯称这段时间跟着夏侯霸、曹英一起玩，对兵法、武艺非常感兴趣，而且展现出了不弱于夏侯霸的天赋，她觉得也许让夏侯称习武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一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师傅。
平舆高手很多，不过大多是孙策的部下，她来平舆已经是寄人篱下，她不想再求人。
或许可以找何顒。何顒剑术不凡，让夏侯称随他学剑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何顒现在是阶下囚，想拜师可没那么容易，除非再去求袁权，请她向孙策求情。可她已经麻烦袁权太多了，不好意思再开口。
孙策停住脚步，看看延伸向远向的官道。“此去千里，我就不耽误曹使君了。临别之前，再小人一句。”
“将军请讲。”
“如果袁绍来犯，你待如何？”
曹昂稍作思索。“兖州荒残，室无一月之积，不能再战。”
“若袁本初一定要战呢？”
“那我只能举螳螂之臂，当千石之车。不敢有折冲之望，只愿无愧于心。”
孙策点点头，笑笑。“其实你有更好的办法。”
曹昂轻叹道：“将军，我知道，兖豫一体，无法分割，若能得将军之助，破袁并非全无可能。只是鄙父子都是袁氏故臣，兖州士族对将军又多有误会，急切之间怕是难以纠合……”
孙策抬起手。“使君误会了，我不是趁人之危之人。我说的是另外一个办法，让袁绍自己避而远之。”
曹昂不解地看着孙策。孙策笑了起来。这曹昂真是太耿直了，他不适合这个乱世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袁绍以天下自居，他肯入疫病之乡吗？”
曹昂愣了片刻，恍然大悟。他拍拍额头，自嘲地笑道：“领教了，领教了。”
……
孙策给曹昂更换了坐骑，又安排沿途供给曹昂等人食宿，让曹昂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三天后，他回到了己氏。稍作停留，又带上亲卫营赶回昌邑。
看到曹昂安然归来，陈宫、曹仁都松了一口气，连忙询问情况。曹昂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听说孙策不肯给兖州药物，只肯接收兖州难民，陈宫愣了片刻，摇摇头，苦笑无语。孙策这明显是抢人口。兖州人口本来就不如豫州，这些年黄巾几次过境，人口损耗惊人，再被孙策来这么一招，与豫州接壤郡县的普通百姓估计都要跑光了，只剩下有庄园有实力的世家豪强。兖州的疫情是能得到缓解，可没有了人口，兖州从此奄奄一息，再无与孙策较量的实力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而且是一大把米，险些连米缸都被人扛走了。
可是他又能如何？这些人留在兖州也没用，只会造成更大的恐慌，让他们逃到豫州去，让他们自己找一条活路的同时，至少还能缓解一下兖州的压力。
“还有一件事。”曹昂咳嗽两声，打断了陈宫的懊丧。
陈宫还没回过神来，心不正焉地说道：“使君，还有什么事？”
曹昂凝视着陈宫，陈宫低着头等了半天，没听到曹昂说话，诧异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曹昂的神情很严肃，连忙坐直了身体。“使君请讲。”
“袁本初初战不利，被迫和张则讲和，已经结束了幽州的战事，很快就会南下，明年的战事可能会比今年更激烈。兖州夹在中间，无法避免，我们必须有所准备，以免到时候六神无主。”
陈宫吓了一跳。“袁本初准备南下？他疯了么？使君，这个消息准确吗？”
“准确，孙将军亲口对我说的。”
“他对你说这个？”
“我在平舆三天两夜，先后见过孙将军三次，说了很多，有时间我慢慢和你说。”曹昂摆摆手，示意陈宫不要岔开话题。“公台兄，到了这一步，兖州已经不能依靠任何人，只能自力更生了。要想在这四战之地立足，还有赖公台兄运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听到曹昂这一句，陈宫有些慌乱，连连点头。
“还有，徐州牧陶谦病故，他临死之前将徐州一分为二，分投孙袁。我估摸着，袁本初南下之前，青州会先起刀兵。子孝叔，你传令程昱，让他守好边境，与太史慈保持沟通，以免发生误会，兖州要尽可能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避免过早的卷入战事，哪怕是一天也是好的。”
曹仁连忙应诺，眉头紧锁，也觉得很棘手。毛玠、卫臻等人也是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曹昂环顾四周，用手指轻叩案几。“大战将起，望诸君努力，为兖州求一线生机！”

第1259章 因地制宜
夜色如水，静静地照在一尘不染的堂前，庭院一角的梅枝横斜，淡淡的香气随风飘荡，若有若无，像一只手，不断拨动陈宫的心弦。
议事结束，曹昂单独留下陈宫，向他详述这些天在平舆的经历。他在平舆三天两夜，除去到达和离开，真正在平舆的时间只有一天半，但他这一天见了很多人，看了很多事，有很多想法。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在想怎么和陈宫讲自己的感受。
陈宫一直在听，除了偶尔追问一些细节，他几乎没有说话，既是不想打断曹昂的思路，也是信息量太大，一时来不及反应。等曹昂说完，他又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了口。
“使君……觉得孙将军之法可依？”
曹昂想了好一会儿，露出苦涩的笑容。“就算可依，我现在也无法效仿。兖州的平民死的死，逃的逃，现在还能固守乡土的大多是世家、豪强，我要是夺他们的产业，岂不是自寻死路，就算能夺来，又能交给谁？况且兖州四战之战，虎狼环伺，屯田有成也会为人所夺。”
陈宫悄悄地吐了一口气，打量了曹昂片刻。“使君去一趟平舆，气度越发沉稳了，可喜可贺。孙将军之政也许不错，否则令尊不会在益州推行，但治道因时而异，随地而迁，正如使君所言，益州可行，不代表兖州就可行。其实严格说起来，豫州也不可行，要不然，孙将军也不会打算与使君结盟。”
“孙讨逆不是这个意思，他没有……”
陈宫抬起手，示意曹昂不要着急。“他不是不想，而是被使君拒绝了，所以故作大度，不落强人所难的恶名。可是兖豫一体，又岂是一道睢水就能分开的。睢水挡不住袁本初，只有大河才有机会。”陈宫抱着腿，仰望着天空的明月，过了片刻，他轻笑道：“使君，其实你可以厚着脸皮，向他多要一些援助。如果兖州守不住，豫州也很难守住，他只能退守淮水以南，豫州屯田都会成为袁本初的战利品。”
曹昂有点不好意思。“是啊，我当时也这么想，可是看到豫州那么艰难，他还同意接收兖州百姓，我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他按住陈宫的手。“公台兄，现在不说那些事了，君子宜自强，孙将军能别出蹊径，举新政以自强，难道我们就不能因地自宜，找到能够自立之法？”
陈宫眼神闪烁，一声轻叹。“兖州自立，何其难也。”
“是啊，孙将军也这么说。不过我相信以公台兄的智慧，一定有办法。”
“孙将军？”陈宫转头看着曹昂。“他说什么？”
曹昂顾左右而言他，闪烁其辞。“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说兖州不比豫州，公台虽然有智，奈何孤掌难鸣，不像他麾下人才济济……”
“他麾下人才济济，我兖州难道就没有人才？”陈宫不屑一顾，胸中燃起一团熊熊烈火，烧得他亢奋起来，连脸都有些发烫。曹昂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他没说实话。孙策肯定编排了他的不是，曹昂不好意思当面转述，为他遮掩。其实这句话已经透露出了一点意思，无非是说他不能容人。
没错，辛毗就在孙策麾下，他们之间互相争斗的那点事，孙策肯定都知道了。没有颍川人就不能成事？笑话！我兖州人才不比汝颍人才差，我偏要做出一副成绩来，让孙策看看，让辛毗、郭嘉看看。
“使君，这两天我走了十几家，又写了几十封书信，小有收获。得知使君仁义，为救兖州百姓不惜以身饲虎，我兖州的仁人志士都非常钦佩，他们愿意支持使君，共守兖州。”
曹昂低下头，不好意思面对陈宫如火一般热烈的目光。为了激起陈宫的斗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辛苦公台兄了。”
……
不出孙策所料，曹昂很快就收到了袁绍的命令。袁绍表示将在年后对豫州作战，要求曹昂集结兖州的人才、物力，做好出征的准备，尤其是粮食。兖州能多征集一石粮，就可以少从冀州运三石粮。
曹昂和陈宫商量后，拟了一封措词谦卑的回复：首先表明态度，坚决支持袁绍讨伐孙策；其次说明自己的难处，兖州经过多年的兵灾，今年又遭受了大疫，损失严重，秋天几乎颗粒无收，饥荒已经在所难免，尤其是疫情还没有得到控制，大量百姓外逃。他希望袁绍能够尽快提供一些粮食和药物，好让他早日恢复元气，协助袁绍作战。
曹昂回到兖州之后，就和陈宫拟定了相关的计划。一是夸大疫情，虽然大量百姓逃难到豫州后，兖州的疫情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好转，但他们却依然严阵以待，大张其鼓的宣传防疫治疫，修改每天的死亡人数，让大疫看起来还有延续的可能。二是与留在原籍的世家豪强商量，统一口径，尤其是不满袁绍见死不救的人，让他们以各种渠道传递大疫还在蔓延的消息。
为了取得这些世家的支持，曹昂不仅让陈宫出面联络，还拟出了具体的条件。兖州人口剧减，有大量的土地抛荒，曹昂决定将这些土地分给愿意支持他的世家，条件就是这些世家要提供兵力，自备粮草军械，协助他作战。
为了说服那些世家，陈宫不自觉的把孙策搬了出来。他各家说，孙策在豫州推行新政的基础之一就是驱逐世家，夺取他们的田产，分给失土地的百姓。如果让他控制了兖州，你们都会和豫州的世家一样，任人宰割。就算你们愿意投降袁绍，袁绍麾下已经有汝颍系和冀州系，兖州人很难从中分一杯羹。当务之急，兖州不依附任何一方，割据自保，才是对所有人最有利的选择。兖州人只有抱起团来，拥护曹昂，才有机会与袁绍、孙策讨价还价，保障自己的既有利益。
在大义与利益面前，在陈宫的威逼利诱下，兖州世家陆续表态，愿意与曹昂共进退。他们不仅出兵出粮，还派出家族中的子弟到刺史府任职，听从曹昂差遣。曹昂言出必践，让功曹毛玠挑选了一批才俊，充实到各县，对治下的各郡县进行清理，逐步驱逐非兖州籍的县令长，县尉、县丞也不例外，换上兖州人，又从麾下将领中挑了一些人到各郡国担任守相。
一时间，兖州人兴奋莫名，纷纷夸赞曹昂年少有为，尤胜其父，陈宫才智卓绝，堪为良佐，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各家争先恐后地向曹昂示诚，出钱出粮，曹昂没花一个钱，就集结起三万大军，还筹集到了一笔物资，解了燃眉之急。
正是有了这样的实力，曹昂才有底气回复袁绍，看似谦卑，实则婉拒。

第1260章 君子当制怒
郭图站在帐门口，伸手撩开帐门，看着远处的中军大帐。他不仅听到了袁绍的咆哮，还看到了剧烈晃动的帐篷，不禁轻笑了一声。他转身回了自己大帐，坐回案前，一边在案上翻捡文书，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袁绍已经让人传唤过两次了，但他现在不想去，不想触袁绍的霉头，白挨一顿骂。
他能猜到袁绍为什么发火。曹昂不仅拒绝了袁绍的命令，还联合兖州世家自保，对袁绍来说，这等于背叛。从刘岱到曹操，再到袁谭、曹昂，兖州离袁绍渐行渐远，但名义上一直听从袁绍命令，现在干脆拒绝了袁绍的命令，袁绍不可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发火是轻的，这时候一个应对不当，被他砍了都有可能。
郭图找出一份文书，仔细地叠好，掖在袖子里。又找出另一份文书，同样叠好，藏在胸前。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田丰的大嗓门。郭图起身，隐在帐门后，看着田丰和沮授联袂而至，大步流星地来到中军大帐前，正准备撩帐而入，却又停住了脚步。郭图皱皱眉，走出帐门，见张郃正对沮授摇头。沮授下意识地一回头，正和郭图的目光相遇。张郃也看到了郭图，立刻闭上了嘴巴，若无其事的走开了。
郭图心中冷笑。这些河北人，真以为他们能一手遮天了？他慢慢地走了过去，脸上浮现出不卑不亢的笑容，和田丰、沮授打了个招呼。“元皓兄，公与，你们来得好快。”
田丰装作没听见，把头扭了过去，用手中邛竹杖挑起帐门，走了进去。沮授和郭图点头致意，伸手示意。“公则兄，请。”
“请。”郭图伸手相邀，互相谦让。
“你们都进来，磨蹭什么！”袁绍的怒喝在帐内响起。
郭图和沮授相视苦笑，举步入帐。一进帐，先看到了田丰的背。田丰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郭图绕过他，发现他怒容满面，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田丰的衣摆上全是墨汁，脚前有一块摔碎的砚台。郭图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原委，不禁暗自发笑，却装作看不见，来到袁绍面前，躬身行礼。
袁绍瞪了他一眼。“你在忙什么，这几步路，半天也不到，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郭图不紧不慢。“在找一份文书，费了些功夫。”
袁绍冷笑道：“什么文书这么重要？”
郭图也不说话，从袖子里取出那份文书，递了过去。袁绍接在手中，瞥了郭图一眼，将文书打开，目光闪了闪，眼中的怒意淡了很多。他将文书收了起来，示意郭图入座，又看了一眼田丰，从案后绕出，挤出一丝笑容。
“元皓，一时情急，污了你的衣服，还请元丰莫怪。待会儿让人送两件新衣去，算是陪罪。”
田丰沉声道：“主公，衣服污了不可怕，心志乱了才是真正的麻烦。君子制怒，不可怒而兴师。大战在即，主公宜澄心静志，随机应变，方可百战百胜。若是未战先自乱阵脚，可不是什么祥兆。”
袁绍很尴尬，喏喏的应了两声，感谢田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转身从案上拿起已经撕成两半的文书，想递给田丰，又觉得不妥，进退两难。郭图见状，咳嗽了一声。
“元皓兄，刚刚收到曹昂的回复，他推说兖州大疫还没结束，人口流失，钱粮空虚，不肯出兵助阵。你为主公拟定的出兵青徐方略可能会有麻烦。不知道元皓兄可备用之策？”
田丰听了，连忙将袁绍手中的文书取了过来，铺在案上，拼在一起。沮授知道他目力不佳，连忙赶了过去，一边看一边读给田丰听。田丰眯着眼睛，仔细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郭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沮授刚刚读完，田丰就说道：“主公，曹昂这是有不臣之心，此风不可长，宜急击之。若兖州自立，主公将被拒于河北，明年大河水生，青徐将不复为主公所有。”
袁绍眉头紧蹙。“元皓所言甚是，兖州不可失。可是一来兵马未集，仓促难以用兵，二来兖州疫情未退，此时出兵，岂不是自陷死地？”
田丰愣了一下，又道：“兖州从五月起便有疫情，至今已有半年，如何还能如此严重？这必是曹昂夸大其辞，以为借口，主公不可轻信。兖州若有失，则青州难以自全。青州失守，则琅琊、东海又成飞地，必然落入孙策之手，夹击豫州之计不可复行。主公，疫由琅琊起，蔓延至兖州、豫州，如果琅琊疫情已经接近尾声，豫州也有好转之势，为何兖州不见缓解，反而更重了？这必是一计，千万不可上当，延误战机。”
郭图慢吞吞地说道：“元皓兄所言极是，兖州疫情拖延至今，的确不合常理。不过元皓兄忘了一件事，兖州不比豫州，从中平元年闹黄巾起，兖州无年不战，户口十存二三，普通百姓更是家无半月之积，饥寒交迫，再遇到大疫，自然毫无抵抗之力，只能转辗沟壑。如果当初能接济一些粮食和药物，兖州何至于此？”
田丰怒视郭图，正准备喝斥，袁绍抬起手。“元皓，制怒。”
田丰被袁绍噎了一句，非常难堪，却无法反驳，只好抚着胡子生闷气。袁绍看在眼中，心中暗爽，这么快就能投桃报李，真是难得。
他最近有点烦田丰。与张则讲和之后，决定南下攻击孙策，这个大方向没什么分歧，但具体战术却发生了严重的分歧。郭图建议从西路进兵，与黄琬联兵攻浚仪，占据陈留，然后向南攻取颍川、陈国，直取汝南。田丰则希望沿用之前的战术，从东路进兵，先协助袁熙取青州，再取徐州，迂回攻击豫州。
两个建议都有优点，也都有缺点，袁绍一时无法决断。后来许攸派人送信来，说陶谦死了，将徐州一分为二，东海、琅琊留给了长子陶商，陶商有意依附袁绍。这是一个好消息，如果能将琅琊、东海收入囊中，则北海、东莱难以自存，青州唾手可得，可以轻松的将战线推到东海以南，形势比刘和占据下邳、广陵还要好。有刘和留下的基础，拿下下邳、广陵一点也不难。就算不顺利，也能牵制孙策的兵力，让他无法北顾。
田丰的方案有了明显优势，他的嗓门也跟着高了起来，不仅动辄对郭图厉声喝斥，对他袁绍也有些不逊，多次当着他的面与人争辩。现在兖州出了变故，他的方案受到影响，他又按捺不住了。早知如何，何必当初，曹昂求援的时候冀州世家一毛不拔，现在着急，晚了。
“公与，你的意见呢？”

第1261章 沮授献策
沮授抚着颌下短须，眉心轻锁。
他看得出袁绍眼中的不满，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田丰性情刚直，的确有失臣体。但他是一心为袁绍谋划，忠心耿耿，这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冀州世家不愿意出钱救济兖州，田丰也没办法。现在曹昂拒绝袁绍的命令，不肯助战，有离心之兆。如果不迅速解决，任由兖州自立，对袁绍来说不是什么好兆头。
田丰的方案没问题，问题是怎么才能说服袁绍。郭图是个麻烦。身为汝颍系的代表，郭图肯定希望早点攻取颍川。一旦袁绍攻取颍川，颍川人就会再次大量进入袁绍幕府，再次压倒冀州人。田丰坚持要走东路，未尝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就算田丰没有这个意思，袁绍也会这么想。他也是冀州人，支持田丰的建议很容易让袁绍留下结党的印象。
汝颍系与冀州系的意气之争已经影响到战略决策，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他要在不让袁绍有疑心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观点，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沮授沉吟了很久，袁绍按捺不住，又追问了一句，神情已经有些不快。他连忙拱手致歉。“主公，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一时出神，死罪，死罪。”
袁绍挥挥手，故作大度。“无妨，你要想什么，说来听听。”
“兵者，上争势，中趋利，下避害。我在想，如果我是孙策，我会希望主公从哪一路进兵，又如何排兵布阵才能争势，才能趋利避害。只有想明白了他想要什么，害怕什么，我们才能对症下药，因病施治。”
袁绍若有所思，连连点头，觉得沮授这句话说得有道理。孙策两次在兖州用兵，第一次在浚仪，第二次便选在了任城。看起来并无区别，但仔细分析，轻重还是很明显的。在浚仪时，他满足于击溃了袁谭，在没有大损失的情况下也没有趁胜追。在任城却是全力以赴，父子并力，又调集在青州作战的太史慈助阵，如果不是袁谭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孙策虽胜，却也付出了重大伤亡，他肯定会继续前进。
由此可见，他的重心更偏向于东。
这也可以理解。东部有泰山，一旦控制了这片区域，就等于在冀州的左侧建立起一座堡垒。现在他和公孙瓒连合，又有了新的理由：占据青州，他才能保证与公孙瓒的联络，如果失去青徐，他纵有水师优势，也不得不绕过东莱，路途遥远不说，海上风浪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危险，远远不如取道青州方便。
现在孙策与幽州的联络就是通过一条途径东莱、北海、琅琊、东海的驿道。如果青州落入孙策手中，这条驿道就控制在他手里了，会更加方便。如果青州落入自己手中，将战线推到东海一带，这条驿道就废了，耗费的时间至少要增加一倍。
如果在拿下青州之后，战线顺势前推，全取徐州，那孙策不仅右翼受到威胁，出海也会受阻，只能取道长江了。比起从青州出海，路程至少要增加两倍以上，形同断绝。
袁绍取来地图，铺在案上，反复权衡，越想越觉得东线比较合适。
“公与，兖州怎么办？”
沮授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主公，曹操、曹昂都是主公旧臣，他们不会轻易生背叛之心，否则必为天下笑，兖州士林也不会答应。依臣之见，这可能只是一时义愤之辞。他们不知道主公的难处，只当是主公见死不救，坐视兖州疫情蔓延，以致兖州损失惨重。这并不难，只要主公说明原委，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这……能说清楚？”
“主公，兖州户口最多时，大概有八十万户，四百余万口，这些年接连大战，户口损失的确很严重，但损失最多的还是普通百姓，世家影响并不大。他们据堡而居，兵精粮足，普通流寇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年初大战，他们响应显思号召，发兵助阵，受了一些损失，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以臣估计，除去陈留和泰山，以及任城等被孙策战据的县国，兖州至少还有二十万户，一百余户口，集合诸家部曲，三到五万兵应该不成问题。若是强攻，恐怕难以速胜，不如怀柔。冀兖交兵，只会便宜了孙策。”
袁绍连连点头。郭图看在眼里，冷笑不语。
沮授接着说道：“就算是要取浚仪，也不能置兖州于不顾。孟卓滞留平舆不归，若强取陈留，张超必以兄弟之情不可舍，忠孝难以两全为由，与曹昂共进退。主公本意是与孙策交手，现在却要先与张超、曹昂对阵，孙策当求之不得。”
袁绍哼了一声，用力一捶案几，也觉得有点头疼。张邈在平舆，曹昂的养母丁夫人也在平舆，如果强攻兖州，与曹昂、张超交战，等于陷人于不义，曹昂、张超有足够的理由与他交手。算来算去，还是按照沮授的建议，派人和曹昂讲和为好。得到曹昂的支持，从东线进军，抢占青徐，无疑更有利。
袁绍转头看看郭图。“公则，你的意见呢？”
郭图悄悄摸着怀里的文稿，平静地笑了笑。“如果曹昂能迷途知返，自然是再好不过。曹操在益州学孙策搞新政，据说效果不错，这时候逼曹昂离心离德不妥。只不过之前因为钱粮药物积了怨，现在想要化干戈为玉帛，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通的。”他笑着向田丰、沮授躬身致意。“元皓兄，公与，你们可要花些心思，让正南明白主公的一片苦心，不要再吝啬了。这些钱粮药物，拿下豫州后多的是。孙策在豫州屯田无数，仅在许县就有数千倾。”
袁绍心中一动，看了郭图一眼。
田丰不屑一顾，连看都不看郭图。沮授暗自叹了一口气。郭图以退为进，还是不死心。这事要抓紧办，要不然袁绍心思又变了。不过郭图说得对，想说服曹昂，仅有口才是不行的，要拿出实实在在的钱粮和药物来。可是说服审配等人出钱出粮，谈何容易。如果由冀州豪强出力，这对冀南的世家也非常不利。
议事完毕，田丰、沮授匆匆离去，赶回去商量怎么说服审配。
郭图也回到大帐，掩上帐门，冷笑一声。
这时，帐门外一声轻咳。郭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掀开帐门。帐门掀开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主公，你怎么来了？”
袁绍背着手，静静地站在帐外。“听说你得了一些南方好果，我来尝个鲜。”

第1262章 略胜一筹
郭图将袁绍让进帐中，随即命人取来酒浆和一些干果摆在案上。数量不多，也就是几枚柑橘、十几枚大枣，还有一盘龙眼干果，但是用具很精致，摆设也很讲究。酒是宜城醪，浆是桃滥水（桃汁），各用一只陶壶盛着。壶不大，黑底上描着暗红色的云纹，大气而内敛。
袁绍在主席上坐下，拿起一枚龙眼。“这是交州来的？”
“是啊，主公尝尝，很甜的。”
“现在市场上什么价？”
“不太清楚，我从不去市场上买。”郭图轻声笑道：“都是我那不成器的从子孝敬的。主公如果喜欢，我回头送一些过去。晚上看文书累了，嚼两颗，能抗饥解乏。”
袁绍捏开果壳，将紫红色的果肉放在嘴里，又将果核吐在手心，放在空盒里。郭图递过湿巾，袁绍接过来擦了擦手。“的确很甜。看来奉孝名副实际，对你这个从父还是很孝顺的。”
“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郭图也搓了搓手，转身拿来一部书，放在袁绍面前。袁绍瞟了一眼，很是惊讶。书的内容且不说，形式就很新颖，不像以前的书卷起一卷，而是折成一尺宽，再用线在一侧缝起来。外面有黑色的封皮，上面有一张红色的长方形纸片，里面用白色写着书名：盐铁论考释。
“这是谁的大作？”
“颍川太守庞山民、郡丞枣祗的合著。”
“枣祗做郡丞了？”
“这两年出任官职的渐渐多了。”郭图低下头。“孙策手段高明，初看不甚紧，但就像蘸了水的牛皮绳，越来越紧。如果主公还不能打回去，只怕还记得主公的人就不多了。”他抬起头，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一丝苦笑。
“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我。”袁绍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盐铁论》不是经书，他没读过，但大致内容还是知道的。庞山民是襄阳名士庞德公的儿子，枣祗是颍川名士，他们合作考证《盐铁论》，是纯学问，还是与他们在颍川屯田有关？
郭图犹豫了好一会，从怀里抽出那份文书，递给袁绍。袁绍刚才在自己帐中就看到郭图的手伸在怀里，现在看到他拿出文书，不禁笑了一声。他打开还带着郭图体温的文书，瞅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文书上的内容很简单：李缵与孙策见了面，其子李宣在州牧府任从事。
袁绍脸上火辣辣的，红一阵白一阵。李缵是他妻子的兄长，他的儿子到孙策身边任职，这是正式宣布颍川李氏与他的决裂。这不仅是在羞辱他，还意味着党人做出了新的选择。先是何颙，现在又是李缵，一个是继承李膺事业的党魁，一个是继承李膺血脉的名士，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对党人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郭图说得对。他如果再不把颍川收回手中，党人就要和他分道扬镳了。
袁绍重新拈起一颗龙眼，剥去外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兖州的事，你怎么看？”
“如果冀州人愿出钱粮，曹昂也许还能称臣，否则他必然渐行渐远。主公，作战需要钱粮，兖州打了这么多年，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曹昂并非是想背叛主公，给他两个胆子他都不敢，他只是不想耗尽兖州的最后一丝元气，系性命于冀州人之手。现在主公还需要兖州人助阵，他们都不肯拔一毛，将来兖州钱粮耗尽，仰食于人，他们还会把兖州人当回事吗？”
袁绍沉默不语。兖州人如此，豫州人何尝不是如此。袁谭战败之后，他就感受到了受制于人的窘迫。没有钱粮在手，如果冀州人不配合，他什么也做不了。
“冀北世家能抽调出一部分钱粮来吗？”
“能，但数量不会太多。冀北世家实力不能和冀南世家相提并论。”
袁绍点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那部书上。“许县的屯田情况不错？”
“岂止是许县，整个豫州的屯田都不错。主公，兖豫一体，睢水既不是大河，也不是大江，阻挡不了大军。孙策想夺兖州久矣，若不是显思力战，兖州只怕早就落入他的手中。等他饮马大河……”
郭图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袁绍打量着他，又说道：“孙策想夺兖州，为什么取道任城，而不是浚仪？”
郭图苦笑。“主公，他倒是想取道浚仪，可是他有办法克制主公的铁骑吗？任城附近水道纵横，大泽比比皆是，利于步卒，不利于骑兵。他没什么骑兵，自然要取道任城。主公有铁骑在手，也取道任城，岂不是舍长用短？”
袁绍用手捂着嘴，缓缓吐出果核。他觉得郭图说得有理，比沮授看得更远。南北不同，孙策取道任城有他的道理，他却不应该照搬。沮授虽然聪明，但他不清楚那一带地势低洼，沼泽遍布，不适合骑兵冲锋。相比之下，还是浚仪一带更适合骑兵。
“孙策想夺青州，与公孙瓒交通，怎么办？”
“陶谦新丧，至少一年内，孙策不可能对徐州用兵。他若想取青州，更可能从任城北上。命曹昂据守东平、济北，再派大将驻守平原，孙策要想一路攻击进入青州，没有那么容易。此外，主公还可以联络泰山羊家，控制住泰山郡，不仅可以堵住孙策北上之路，还能予曹昂威胁，让他不要任性妄为，一错再错。”
郭图停了下来，拿出杯子，给袁绍倒了一杯桃滥水，推到袁绍面前。“主公，拿下颍川，许县屯田数千顷，每年可得谷百万石。有了这百万石粮食在手，主公想做什么不能成？”
袁绍心动不已，嘴角轻挑。他拿起那本《盐铁论考释》翻了翻。“是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屯田向来是备边之策。公则，还是你的见识更高一筹。”
郭图躬身而拜。“主公谬赞，臣不敢当。臣说不出那么多大道理，臣只知道民以食为天，没有钱粮，说什么都解决不了问题。”
袁绍感慨良多，一声叹息。

第1263章 帝王术
袁绍和郭图聊得投机，郭图顺势提出了一个建议：赎回袁谭和何颙、张邈等人。
如果是换作以前，袁绍会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只是时过境迁，他时常也觉得对不起袁谭。刚刚听郭图提到李缵父子时，他就在想这件事。李缵对他不满，很可能和他没有及时赎回袁谭有关。
算了，还是赎他回来吧，毕竟是父子，不能太凉薄。反正他已经被俘过，不可能再争嫡子之位，不会影响袁尚。只要他没有继承权，党人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还有何颙、张邈、丁夫人，留在孙策手里总之是个麻烦。张超、曹昂都有理由不与孙策作战，他派人去赎，也算是尽了君臣之义。如果孙策不肯，还可以将责任推到孙策身上。
“行，我立刻派人去平舆。”
郭图欣喜莫名。这件事他已经筹措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而且得到了袁绍的允许，心里很是激动。自从袁谭被俘、何颙被孙策关押，辛评、荀谌等人先后离开，汝颍系面临着崩溃的危险，他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不过他没有放弃，苦心经营，终于苦尽甘来，又看到了汝颍系复兴的曙光。
一旦拿下颍川，大量的颍川人进入袁绍幕府，颍川屯田成为袁绍的粮仓，汝颍系的兴盛指日可待。
河北伧夫们，在一边好好看着吧。
袁绍将郭图的喜悦看在眼里，却不点破。汝颍系被压制得太久了，对权力平衡不利，需要提携一下。冀州系太膨胀，需要抑制一下。帝王术嘛，无非是权衡二字。
……
袁绍虽然接受了郭图的建议，却没有立刻宣布，他又找沮授、田丰商量了几次，询问钱粮筹集的情况。沮授、田丰虽然极力主张从东线进军，审配也赞同此策，但一提到援助兖州，这事就无疾而终了，谁也不肯出钱。大战在即，谁愿意有钱不装备自己的部曲，白白拿去援助兖州。
沮授、田丰有心无力，他们很聪明，但家族实力一般，就算将家产全部献出来也是杯水车薪。审配等人不肯解囊，兖州的问题解决不了。最后没办法，还是郭图、荀衍出面，与甄俨等人商量，筹集了一些粮草和药物，派人送往兖州，暂时稳住曹昂。
甄俨等冀北人不熟悉中原地理，听郭图说兖州与徐州接界处沼泽多，心里就老大不愿意，他们大多拥有不错的亲卫骑，当然更愿意选择适合骑兵奔驰的开阔地带。加上与冀南人一向不和，听说田丰、沮授都建议走东线，他们都表示反对。
就在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候，许攸传来消息：刘和到达幽州，与张则见了面，得到了鲜于辅等刘虞故吏的一致支持，就连三郡乌丸单于都派人前来贺喜。经过反复磋商，张则接受了袁绍的要求，任命刘和为涿郡太守。任命下达后，阎柔兄弟就带着一万汉胡步骑赶到涿郡，向刘和效忠，几个乌桓单于也正在挑选人马，初步统计一下，至少有三千骑兵。
袁绍大喜过望。刘和任涿郡太守，等于替他护住了后心，就算公孙瓒有什么打算，刘和也能挡住他。三千乌桓骑兵，再加上匈奴骑兵和他手里现有的骑兵，凑上一万精骑还是有可能的。如此明显的骑兵优势在手，更没有必要走东线了，走浚仪，长驱直入豫州腹心，这才是最佳选择。
在新年到来之际，接连收到这样的好消息，袁绍对未来充满期望。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明年就是他的半百之年，在即将迈入人生后半程的这一年里击败孙策，夺取中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
腊日。
孙策参加完祭祀，又陪着刚刚赶到平舆的陈到去观看大傩。今年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疫，所以驱疫的大傩尤其隆重热闹，几乎是倾城而动，万人空巷。太守张昭亲自主持，锣鼓一响，戴着面具，扮作恶鬼的少年就冲了出去，一百二十名从郡学和木学堂、工坊挑选出来的童子戴着赤帻，手持大鼗，一边舞蹈，一边高呼着驱鬼的口号，开始绕城三周的大游行。
孙策站在内城的城墙上，看着游行队伍渐渐远处，转身对陈到说道：“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陈到笑道：“无功受禄，有些惭愧，希望下一次回来的时候能心安理得。”
孙策大笑。陈到做了两年丹阳太守，不是很顺利。一是没什么经验，那些政务让他很头疼。二来看着孙策在各处征战，捷报频传，他却在丹阳坐看，多少有些失落。毕竟年轻，又是武人，这时候还是喜欢驰骋沙场，冲锋陷阵，不喜欢公务缠身。所以这次听说沈友要北上作战，他心动不己，就趁着述职的机会赶到平舆来了，面见孙策，请求出征。
“和沈子正联系过没有？”
“通过信，但没见过面。他很忙，我那边也走不开。”
“那你有没有听说他身边有亲卫骑？”
“没有，吴郡没那么多战马吧？”陈到说道：“我听说虞长史把所有的马都调到邮驿了。”
“以前他是驻守曲阿，身边有个十余骑就够了，当然用不着专门的亲卫骑。现在北上作战，还有可能要和袁绍对阵，没有亲卫骑怎么行。我给他准备了三百匹战马，应该能建一支两百人的亲卫骑。人少了点，会不会太委屈你？”
“不会。”陈到脱口而出。“将军，只要能让我上阵，就算让我做一个普通骑士，我都愿意。”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能成为将军身边的十三骑之一，我就心满意足了。要不将军另外挑一个有功之人去配合沈将军，我还是留在将军身边。”
孙策笑着摇摇手。“你愿意到我身边来，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沈子正初登战阵，他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亲卫将保护他周全。你有统领亲卫骑的经验，又有做太守的经验，一专多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吧。”陈到有些勉强，心里却感激不已。孙策这么说，是对他的莫大信任，等于将沈友的性命安全交给了他。他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但更多的却是激动，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辜负孙将军的信任。
“哦，对了，郡丞甘琰拜托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陈到犹豫了一会儿。“陶恭祖死前留下遗愿，希望甘琰与将军联姻，将他的女儿甘梅嫁给将军。”
孙策皱了皱眉。“这陶恭祖也真是多事，死了也不安生，还有心情给我拉媒？”

第1264章 自由恋爱
曾几何时，孙策也盼望过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的美好岁月。不过那时候被高昂的房价压得透不过气来，别说娶几个，一个都不敢娶，齐人之福只能在梦里想想。到了这个时代，他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很快就发现婚姻根本就是政治的附属品，只要你有权有势，又拉得下脸，别说左拥右抱，你就算纳十几个妾也没人说你什么。
曹阿瞒不就娶了十几个夫人，自家二弟孙权后来也不娶过好几个，就连刘跑跑也娶过几任妻子。只是他运气太差，人品又不好，一打败仗就抛妻弃子，最后只剩下一个甘夫人，也因为长年逃命的苦逼生活早卒了，没等到刘备修成正果的那一天。
不会就是这个甘梅吧？
孙策没太当回事。他现在根本不愁美女，而且他也知道陶谦这么做是有目的的，还不是指望他能照拂陶应。可怜天下父母心，陶谦这老惑仔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鞠躬尽瘁了。
“今天估计没时间了，明天你记得提醒我，我带你去看看那些战马。”孙策扬扬眉，嘴角挑起一抹得意。“还有一些新研发的杀器，保证你看了喜欢。”
“是吗？”陈到欣喜不已。木学堂经常有产品出来，能让孙策都觉得是杀器的肯定不会是普通武器。
“叔至，跟我说说，吕蒙、蒋钦这两个小子怎么样？”
陈到应了一声，轻了轻嗓子，侃侃而谈。“吕蒙悟性过人，能举一反三，此乃方面之才……”
……
参加完大傩，孙策还有一堆军务要处理。年关将近，很多人都忙着买年货、做新衣，一派祥和，孙策却要着手准备大战。徐州形势已定，兖州的情况也基本确定，虽然还没得到河北的确切消息，但孙策估计袁绍选浚仪的可能性应该有七成，准备工作也基本上围绕在浚仪决战展开。
不过在决战之前，必然还有一场争夺青州的战事。沈友已经基本准备完毕，年后就能起程。太史慈也做好了准备，正在和曹昂接洽，如果顺利，他会将任城防务交给纪灵，然后带着臧霸等人直取平原。相隔数百里，又经过敌对区，无法及时传递消息，孙策只能决定战略目的，具体怎么执行全看太史慈自己。
让太史慈和沈友两路出击，就是为了迅速攻占青州。论整体实力，眼下还是袁绍占优。经过此次大疫，豫州的钱粮和药物等重要物资都消耗一空，一旦进入对峙，他未必有僵持的本钱。万一把袁绍的主力再吸引过去，对他更不利。集中优势兵力，正奇并用，以期速战速决，是他目前能选择的上策。
时间紧张，要调度的人力、物力都很多，还有各方势力的动向，军谋处每天收到的消息都有几十条、上百条，要把这些信息拼凑起来，猜测几千里外的敌人动向，再分析可能出现的局面，让军谋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也让孙策没有休息的时候。
借着腊日大祭，军谋们也要回家参与祭祀，孙策也能早点下班，踩着三更初刻的更点进了后院。一进卧室，看到袁权斜靠在榻上看书，孙策愣了一下。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袁权起身，将书放在一旁，伸手接过孙策的大氅，挂在一旁的兰锜上。“我是嫁出门的女儿，又不用参加袁氏大祭的。伯阳、阿衡去就行了。至于你孙家的大祭，我一个做妾的也没机会登堂啊。”
孙策吸吸鼻子。“屋里什么味儿？”
袁权也嗅了嗅。“什么味儿？外面的吧，我知道你不喜欢薰香，什么香料也没用。”
孙策笑道：“不是香，是有点酸。”
袁权虽然未必知道醋坛子的典故，却也能听出孙策的言外之意，不禁羞红了脸，轻拍了孙策一下。她端来水，让孙策漱了口，洗了脸，又端来热水侍候孙策泡脚，还撸起袖子要帮孙策按摩脚心。孙策将她拉了起来。“行了，行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一套的。快说，有什么事？”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袁权眨着眼睛。
孙策嘿嘿一笑，脱去外衣，上了床，拥被而卧。袁权自己脱了鞋袜，坐在榻边泡脚，原本还和孙策闲聊，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孙策静静地看着她，袁权恍然不觉，兀自出神。孙策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
“真没事？那我可睡了啊。”
袁权回过神来，连忙将脚提起，匆匆擦净，又将脏水倒出去，关了门，脱了外衣，钻到被子里，侧身看着孙策。孙策看看她。“行了，别想了，说吧，究竟什么事？”
“那个……伯阳和尚英……”袁权欲言又止。
“确定了？那我下次写信时，请示一下阿翁、阿母，找个合适的时间把事情办了……”
“不是，他们好像……不太合得来。”
孙策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袁权，张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合不来就算了，不要勉强，要不然一辈子别扭。怎么，你担心伯阳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妻子？”
“这倒不是，我就是觉得……挺可惜。原本看他们挺配的，没想到……”
“我早就说了嘛，尚英见识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是谁说合不来的，尚英还是伯阳？”
“都不是，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进工坊的前几天，他们倒还经常见面，后来接连几天都各忙各的，就算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的打招呼，还不如以前呢。我就觉得不对了，后来找机会问了一下尚英，她吱吱唔唔的，心里好像另外有人，只是不肯说，我也不好多问。”
“看来我这妹妹还是个有主意的。”孙策欣慰地点点头。
“还不都是你这个兄长宠的。”袁权白了孙策一眼，伏在孙策胸前。“世家女子的婚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全凭着自己性子的。你们孙家可不是普通人家，你只有三个妹妹，尚华已经嫁了人，尚香还小，只有这么一个年龄合适的妹妹……”
“我需要用妹妹的婚姻来笼络人心吗？”孙策笑道：“你也不用为伯阳担心，我答应过你照顾他，就一定不会食言。说实话，尚英书读得少，性子又内向，也不适合伯阳，做个王后也有点难为她……”
袁权突然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孙策，丝毫没注意抱腹敞开，春光外泄。“你记得答应我怎么照顾伯阳的？”
“当然记得。”
“这么说，那天晚上你没醉？”
“呃……”孙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嘿嘿笑道：“那你是希望我醉，还是希望我没醉？”

第1265章 白玉美人
袁权咬着白生生的牙，妙目圆睁，哭笑不得，伸出手，作势要捏，最后还是没舍得，点点孙策的鼻端。“你啊，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孙策抱着袁权，在她脖颈间嗅了嗅，又在她丰满的胸前蹭了蹭，得意的哈哈一笑。“不瞒你说，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定了。可惜你父亲不肯，要不然哪里需要那么费事。”
“我那时可是有夫之妇。”
“黄猗那伪君子怎么配得上你，只要你点头，也就是一刀的事。”孙策想起当年往事，莫名的感慨起来。他身边这么多女人，真让他动了心思的只有袁权。其他人要么太小，让他不敢有亵玩之心，比如黄月英，要么是来得太容易，根本不需要他用心思，比如尹姁。
这可能和他两世为人有关，在他潜意识里，当时只有袁权是可以追求的女人，其他的都是未成年。十六七岁，可不正是上中学的时候，至于黄月英，那还是小学生啊。可以疼爱，却没有太多的男女之心，所以很多时候看起来反倒是黄月英调戏他多一点。
想起当年有南顿传舍的事，袁权又好气又好笑，和孙策说了一阵，一时情动，卿卿我我起来，不免颠鸾倒凤一般。感激孙策的情意，袁权使出浑身解数，让孙策尽享闺房之乐。结束后，两人还舍不得分开，相拥而眠。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袁权用指尖轻挠孙策的胸膛。“今天收到了一件非常贵重的礼物。”
“什么礼物？”
“白玉美人。”
“白玉美人？”孙策心中一动。不会这么巧吧，陈到刚刚说甘家想要送一个白玉美人，这边袁权就收到了一个白玉美人。这两个白玉美人命中注定要聚首吗？“哪来的？”
“河东。”
“贾诩？”
袁权点了点头，掀被起身，披起一件衣服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孙策这才注意到梳妆台旁立着一个大木盒，约有四尺高，一尺见方。袁权打开木盒，有些吃力的抱出一尊白玉像，回到床边。孙策连忙接过，就着灯光一看，果然是一尊白玉美人，约三尺高，高髻圆脸，身体丰腴，醉胸半露，杏眼微乜，眉目含情。
袁权穿进被窝，打趣道：“是不是很美，宛若生人？”
“宛若生人，也只是宛若而已，毕竟不是活生生的人。”孙策打量了袁权一眼，将玉人和她并列，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我觉得还是你好看，这玉人虽然白，却没血色，不像你白里透红。”
“我会老的，她不会老。”
“我也会老。”孙策将白玉美人放在一旁，重新将袁权搂在怀里。“贾诩突然送这么一件东西来干什么？这件白玉这么大，雕工又如此精美，不是等闲之物。”
“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宫里流出来的。我袁家也算是世家，却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精致的白玉美人。”袁权想了想，又道：“这玉是和阗玉，仅是玉料就难得一见，非宫中莫属，而且胡风浓郁，不像我华夏玉工常作，应该是孝灵帝时宫里新制。不会是董卓从宫里抢出去的吧？”
“我看未必，董卓入宫抢劫的时候，宫里已经被你们袁家洗劫过一遍了。这么好的东西，岂能逃过袁本初的掌心。”
孙策也没把握。袁权的分析有道理，这件东西很可能是宫里传出来的。汉灵帝是有名的艺术皇帝，做天子一般般，艺术水准却非常高。他又好胡风，这件玉雕有明显的中亚写实风格，也就是所谓的犍陀罗艺术风格，人物比例精准，栩栩如生。温润的玉质像极了少女包含青春活力的皮肤，让人忍不住想触摸把玩。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贾诩突然送这么一件礼物来干什么，会不会是和上次送项羽刀一样暗藏玄机？他不怕人说他和董卓有瓜葛，李儒都已经亮明身份了，怕个毛。但他对贾诩这种皮里阳秋的做法很无语。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故弄玄虚？
“谁送来的？”
“王方。这人原本是朱太尉的掾吏，朱公去职后，他也弃官回到河东，在太守府任职，这次奉命到平舆来。今天刚到，明天应该会去公廨拜见吧。”
孙策坐了起来，瞅瞅白玉美人，又瞅瞅袁权。他觉得这里面有文章。按理说，就算是送礼，也应该直接送给他，没道理先送到内宅来，由袁权接收。贾诩难道以为袁权独宠，可以干涉军政？又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个试探？
问题是，他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呢？孙策百思不得其解。
见孙策神情不对，袁权心中不安，也坐了起来，拉着孙策的手臂。“夫君，是不是我不该收？我明天就去退了。”
孙策摇摇头，握住袁权的手，摩挲着她指端的茧子。“我是想不通贾诩这么做的目的，你能猜得到吗？送我一个白玉美人，又不正大光明的送。如果只是一些普通礼物，那也就罢了，这白玉美人可价值连城，就像你说的，弄不好还是宫里出来的先帝遗物。”
袁权将孙策按倒躺下，又将被子拉好，两人并肩而卧。“我倒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说错了，你可别笑话我。”
孙策笑了笑，作势用手指掏了掏耳。“夫人请讲，我洗耳恭听。”
袁权瞋了孙策一眼。“贾诩虽是西凉人，却是西凉中人的读书人，他行事再出人意料，也逃不出读书人的一些习惯。那就是借物喻意，礼制当先，如果再深一步，也许有赋典的可能。不过他是西凉人，没听说他喜好文赋，这一点可存而不论。”
孙策哦了一声，有点明白了。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听袁权分析。贾诩把白玉美人送给袁权，很可能就是知道袁权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宠爱袁权。至少袁权一眼能看出这是宫里的东西，还能断定是孝灵帝时所制。如果不是对宫里的情况非常了解，又见过类似的东西，是很难如此有把握的。
又或者，贾诩想借这件白玉美人表达的意思只有袁权能够准确的把握？
“玉在礼制中地位尊崇，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玉，丝毫不可以乱，否则就是逾礼。按照礼制，白玉等级最高，只有天子和诸侯王才能用。这件白玉美人原本就是宫里的东西，贾诩不送往长安，却送到平舆来，自然是尊奉夫君。美人者，臣妾也，既有自荐枕席，愿为夫君所用，又有臣服之意，旧朝之物向新君臣服，说得通，当然也可以表示贾诩的臣服之意。白色五行属金，为西方，代表凉州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袁权忽然咦了一声，面色微变。“夫君，这不会是你要尚公主的征兆吧？”

第1266章 形势比人强
“啧啧。”郭嘉围着白玉美人转了两圈，啧啧有声，赞不绝口。“稀世珍宝，真正的稀世珍宝。玉好，工好，美人更好。这是宫里的东西吧？”
孙策靠在一旁，呷着茶。“何以见得？”
“这么大块的和阗白玉，一般人见都没机会见到，而且玉工不比其他工匠，除了宫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讨生活。这么好的雕工，应该是宫里尚方监所属的首席玉工。”
孙策觉得有理。玉器在汉代是等级森严的物品，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用的，像后世那样只要有钱就可以弄块玉玩玩的事在汉代绝不会出现。玉工只有在宫里才有用武之地，出了宫就没用了。孙权称帝时就因为找不到玉工雕琢玉玺，只能用金玺代替。晋灭吴，缴获的玺印中就只有金玺，没有玉玺。
“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哪怕小一点的？”
“没有。”
“我有些不太明白，袁绍洗劫皇宫，这件东西怎么会没卷走？”
郭嘉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也可以理解。袁绍洗劫皇宫前，宫里已经乱了好几个月，这件东西也许被谁偷出了宫，藏在家里也说不准，等董卓洗劫洛阳，又落到董卓手中，未必一定是董卓从宫里得来的。当然，也可能这件东西本来就不是宫里的，礼制是礼制，表面上尊崇，背地里不当回事的太多了。真按礼制来，洛阳的豪门有几个不逾礼？”
孙策也听得糊涂，无从判断。“那你说，贾诩把这件东西送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郭嘉坐了下来，摇摇羽扇，一脸的漫不经心。“甘为臣妾，俯首称臣。他不送这件白玉美人我也知道，没有我们的支援和策应，他们是撑不下去的。黄琬坐镇洛阳之后，他们的日子难过了。大战在即，黄琬为解后顾之忧，先对驻扎在渑池的董越下手是必然的事。子翼拐了董越的女儿，贾诩不拿出点诚意，怎么能让董越相信他的诚意。逼得董越自己向我们求援，凉州人可就离心离德了。”
孙策恍然大悟。袁权和郭嘉虽然侧重点不同，但殊途同归，说的是一个道理。贾诩活得很艰难，主动投诚了。当然，他还没有最后认输，否则就不会用这么隐晦的办法暗示，而是直接上降表了。不落文字，甚至连话柄都不留一句，只是暗示，可见他心里有多纠结，有多不情愿。
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形势比人强啊，老狐狸也只能认怂。并州那地界的确不太适合发展，在中原人口还没有十不存一的时候，再强悍的游牧民族也不敢呲牙。日后祸乱中原的匈奴人现在还只是一条流浪狗，只有中原混乱几十年之后，满目疮痍，他们才敢露出獠牙。
现在么，老子绝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敢呲牙，老子就打得你满脸开花。
“让黄忠过完年就移驻鲁阳吧，反正迟早都要去的。”
……
新年将近，平舆一天比一天热闹，祥和的气氛冲淡了大疫带来的悲伤，人们掩埋了亲人的尸骨，擦干眼泪，开始新的生活，期盼着新的一年会更好。
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种愿望都会落空，但今年与往年不太一样。随着春夏之交的大战，孙策将战线推到了兖州境内，豫州百姓渐渐远离了战争的威胁。秋冬之交的大疫虽然来势汹汹，死了不少人，添了很多新坟，但官府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全力救治，让今年这场大疫的损失远远小于往年。年轻人也许感觉不到，但稍微年长一些的都记得光和五年、中平二年那两次接踵而至的大疫，相比于那两次，今年的大疫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对徐州、兖州逃入豫州的百姓来说更是如此。与豫州的全民动员，遍布各地的医帐，深入乡里检查疫情的医匠、官员，及时供应的粮食和药物相比，兖州、徐州都显得漫不经心、敷衍了事，原本很多可以医治的病人因为缺衣少药而死，进入豫州，他们就像进入另一个世界，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
死的人越来越少，病情越来越轻，希望也越来越大。人一旦有了希望，就有克服困难的力量，刚刚经历了丧亲之痛的人们渐渐从悲痛中清醒过来，互相扶持着继续前进。有不少残破的家庭自发的重组，共度难关，趁着新年的喜气，简单的举行个仪式，就算成了婚。
腊月二十八，各郡县开始发放赈济物资，尤其是针对老弱的救济，各里的里正们驾着大车，从县里领回成车的粮食和肉、酒，按照规定分发到户。十三岁以下的孤儿、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领取米一石，肉二斤，七十岁以上米二石，肉二斤，再将酒半斗。八十岁以上米三石，肉三斤，酒一斗。除此之外，每人各有棉衣一套。
贫困户领取救济的同时，各工坊的工匠、官府的员吏也开始发放俸禄，领取过年福利，准备回家过年。每一条街巷都有满载钱粮酒肉的车来来往往，车前车后每一个人都笑逐颜开，就连车夫都笑得合不拢嘴，年底这一拨生意能让他们比平时多挣一倍的佣钱，就像那些工匠、官员多发一个月的俸禄一样。在大疫之后，能过一个富足的新年，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安慰。
“你看，他们多善忘。”严畯夹着两部新书，提着一个包袱，看着路边喜气洋洋的行人，感慨地说道：“这才一个多月，就没几个人记得大疫了。”
诸葛亮站在一旁，也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他刚从衣市里买的几件新衣。新衣很便宜，便宜得让他不敢相信，所以他原本只想买一件的，现在却一下子买了三件。一件冬衣，两件春秋穿的夹衣。
“善忘有什么不好？”诸葛亮淡淡的说道：“过去的事真伪难辨，就算是真的也只能用来回忆。就和童年一样，再美好也只是过去，人不能永远做个孩子，总要长大。”
严畯看了诸葛亮一眼。这是一个聪明而敏感的少年，年幼早孤，不久前又失去了待他们兄弟如子的叔父，他已经无可依靠，只能靠自己了。对他而言，童年的确没什么可留恋的。严畯想了想，换了一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去见孙将军？”
诸葛亮眉头轻蹙。“再等等吧，最近孙将军很忙。”
“你啊……”严畯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第1267章 一针见血
诸葛亮看看严畯，笑了两声。严畯比他大十岁左右，从认识开始，就像一个兄长一样照顾他，比远赴幽州的长兄诸葛瑾不遑多让。虽然他们一个是彭城人，一个是阳都人，之前并没有什么接触。
“曼才兄，你想多了，不是我自以为奇货可居，而是孙将军现在的确事务繁多，我现在去打扰他不合适。”诸葛亮打量着路边的行人。“你以为这些钱粮、酒肉、布匹都是从天而降？”他又举起手里的新衣晃了晃。“大兵大疫之后，大量流民涌入豫州，按常理说物价应该上涨，可现在的新衣比往年还要便宜两成左右，为什么？”
严畯也觉得奇怪。“是啊，我也不太明白，感觉不像是大灾之后，倒像是丰年一般。”
“这是不得已啊。大疫之后，人心惶惶，如果物价上涨，百姓生活维艰，不仅流民难以坚持，就连本地百姓都会怨声载道，说不得还要迁怒于外来的百姓。到了那时候，你以为平舆本地人还会对我们这些操外地口音的人如此和善？”
正说着，一个锦衣少女突然抢到诸葛亮面前。“少年，你是哪里人，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诸葛亮不慌不忙，含笑致意。“多谢姊姊关心，区区贱名，不敢有污尊耳。”
少女皱起了蛾眉，歪着头，不解地看着诸葛亮。这时，她的女伴走了过来，将她拉走，调笑道：“你别花痴啦，这少年郎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哪会轮到你。”
“世家子弟怎么了？”锦衣少女不服气的说道，挣脱女伴，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将一朵鲜花插在诸葛亮的头上。“我是城西孟家的二女儿，今年十五，尚未婚配，你若有空，来我家坐坐。我兄长是在太府府做事的孟建孟公威，你一问便知。”
诸葛亮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微红，不知如何应对。锦衣少女看了，咯咯地笑了起来，飞奔着追赶女伴去了。严畯也忍不住笑了。诸葛亮虽然才十四，身材却与成人无异，再加上相貌俊朗，脸庞虽然还有少年的青涩，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同龄人不多见的沉稳，非常容易吸引路人的目光。沿途已经几个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毫不掩饰眼中的爱慕之意，不过像这么主动的却是第一个。
“自从三将军的羽林卫成军之后，这平舆的女子越来越大方了。”严畯笑道：“从军，求学，男子能做的，她们都能做，巾帼不让须眉啊。依我看，迟早有一天，朝堂上也会有她们的一席之地。”
“可能性不大。”诸葛亮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君子德风，小人德草，民风转变，都是上行下效。你看孙将军的妻妾有做官的吗？”
“三将军可是羽林卫的主将。”
“羽林卫不过一曲人而已，充其量做为护卫，不可能独立成军。女子因其生理，天生不太适合从政从军，做做学问已是难能可贵。”
“孔明，你可小心些，这些话千万不要在三将军面前说，要不然有你好看。”
诸葛亮忍不住笑了。“多谢曼才兄提醒，我一定小心。”
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出了城，他们租了一辆马车，讲了价钱，到葛陂要三十钱。虽然比平时贵一半左右，可两人平分也不算太多，便上了车。车里很整洁，打扫得一尘不染，还备了一壶热水，几只竹杯，洗得很干净，倒挂在一旁。诸葛亮取了两只竹杯，倒了两杯水，先递一杯给严畯，自己也端了一杯。一口热水下肚，不仅解渴，还能御寒。
“老丈，你这水是怎么保温的？”诸葛亮拉开前面的车窗，大声问道。
驾车的老把式很开心，声音很响，以至于诸葛亮要稍稍避开一些。“这一壶水是刚灌上的，埋在草窠里，一直到葛陂都还是烫的。你们要是喝得快，这一壶水到葛陂将将喝完，到时候再灌一壶新的，再回平舆。我们这些车把式是老虎灶老客户，老灶头会把水灌好，我们直接用空壶换满壶就行。”
“这一壶水要多少钱？”
“不多，不多，一钱可以灌两壶，我们按月计，一个月给他五十钱足够了。”
“那一只老虎灶也挣不到多少钱啊？”
“唉，和你们这些读书的君子相比当然不多，不过一个月五六千钱，一家几口人足够生活了。像这腊月，估计能挣个一两万吧。开了年，平舆城里还有大社，到时候人不会少，也能挣上不少。这年头啊，只要肯吃苦，不偷懒，温饱是绰绰有余的，隔三岔五的还能吃上一顿肉，喝上两杯，老汉我活了一辈子，赶了一辈子车，没想到临老还过上这滋润日子了。今年一年吃的肉、喝的酒，比我之前一辈子还要多。”
诸葛亮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把式聊了一路。到了葛陂，他们下了车，还没付车资，又有人赶了过来，要去平舆。严畯连忙付了车资，和诸葛亮一起向工坊里走去。工坊已经放了假，大多数工人都已经回家过年，只剩下几个工坊还有人干活。
“孔明，照刚才你那么说，孙将军发了这么多钱粮酒肉布匹，是为了稳定人心，实则入不敷出？”
“难道不是吗？”诸葛亮反问道：“上半年大军交战，各种物资消耗得非常多，后来关中大旱，孙将军紧急抽调钱粮支援关中，秋收刚刚收了点粮食，大疫又来了，你去各县库房看看，还有多少存粮？发放粮食就是为了稳定人心，要不然屯田无从谈起。粮食紧缺的情况要等来春末收了麦子才能有所缓解，如果袁绍行动迅速，在收麦之前发起进攻，这些麦子可就成了袁绍的战利品了。说到底，豫州就不是一个适合守的地方……”
诸葛亮一边说一边跨进了徐岳家小院的门，前院站了几个人，一身戎装，正由徐数陪着说闲话，看到诸葛亮和严畯进来，纷纷把目光转了过来。诸葛亮一愣。他认识这些人的服饰，是孙策身边近卫骑士的军服，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孙策来了。
诸葛亮忽然心跳加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挺直了身子。
徐数迎了上来，低头看了一眼诸葛亮和严畯手中的包袱。“哟，你们这是发了横财了，买这些多衣服？”
“看着便宜，就多买了两件。要不是知道你不愁穿，我们就帮你带两件了。”诸葛亮说道，抽出一部书递了过去。“这个送给你，还请兄长莫嫌菲薄。”
徐数接过来看了一眼。“哟，形学原本，这是哪位大家的著作？”
“听说是南阳本草堂的一个胡医释译的西域形学。我在书肆里翻了一下，觉得不错，和我们中原形学大不同，就买了两部。你一部，我一部，看看谁能先通解。伯元，是谁来了？”
“孙将军。”徐数一边翻着书一边说道：“正在里面和我阿翁说话的。你回来正好，孙将军一来就问起你，待会儿要见你呢。”
“好的，那我先回屋，放下东西。”

第1268章 欲擒故纵
孙策正与徐岳闲谈，阚泽、赵婴陪坐。
徐岳衣食无忧，一心研究学问，过得安闲自在。有了严畯、阚泽之后，他更加开心，平时研究研究算学，闲来与他们聊聊天，交流一下思路，探讨一下方向。严畯写过《潮水论》，可他之前的主要兴趣并不在这些杂学，而是儒学，和徐岳这种算学大师讨论问题有点勉强，不过他年轻，肯下功夫，做一个助手还是合格的。阚泽算学基础比严畯强，但和徐岳很谈得来，亦师亦友。赵婴虽然年轻，却颇有天赋，徐岳对他非常重视，收为入室弟子，倾囊相授。
诸葛亮来了之后，和徐岳聊过两次，他的聪明让徐岳惊为天人，徐岳也想将诸葛亮收入门下，可惜却被诸葛亮婉拒了。
“将军，此子聪明过人，能举一反三，如果现在为学，将来成就必然在我之上。只是他幼年失怙，兄长又远行，家中只有两个姊姊照应，未免心急了些。如果将军允诺其前程，将其揽至平舆，从我学习数载，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军不用担心钱粮，我一家五口，根本吃不完那多么粮食，足以供他姊弟四人。过上两年，他那两个姊姊出嫁了，也就是他们兄弟二人而已……”
看着苦口婆心的徐岳，孙策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虽然他还没有和诸葛亮见面，但他猜测诸葛亮拒绝徐岳的邀请不是因为生活问题，而是志向问题。他对于吉说过，要修入世道，他的目标不是求学问道的学者，而是统御百官、治理万民的大臣。
“大师，这个我真没办法答应你，不是我舍不得俸禄，而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孔明才高，但他不是一个甘心在书斋里做学问的人。少年嘛，总会喜欢做梦，出将入相，治国平天下之类，你懂的。”
“我懂，我懂。”徐岳哈哈笑道：“学而优则仕嘛，我年轻时也这么想过，只是报效无门，后来蒙刘师看中，引我入了算学之门，本来想等他举存，也能在太史署做个小吏，没曾到……”想起先师刘洪颠沛的一生，徐岳叹了一口气，神情黯然。“若他能多活几年，遇到将军，也许能做出更多的成就。”
“斯人已逝，愐怀他的最好办法就是将他的学术成果整理出来，传诸后世。百年之后，未必有人记得他做过什么官，但一定会有人记得他的七曜术，记得他的正负数珠算。”孙策转头看着阚泽和赵婴。“你们有这样名师教导，又有刘会稽留下的学术基础，更要潜心向学，做出更大的成就，才能不负光阴。”
阚泽、赵婴躬身施礼。“谨如将军令。”
孙策知道阚泽，更知道赵婴，他后来会改名赵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证明勾股定理的数学家。中国人早就知道勾三股四弦五的现象，但真正把这个当成一个定理，并用数学方法予以证明，赵爽是第一人。很可惜，当代人并没有认识到这一步的意义，也没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勾股定理的证明并没有将中国数学引入数理逻辑的境界，只是作为一个实用技术在用。
他来到这个世界，当然不会浪费这样的机会。阚泽能达到什么样的成就，他不太清楚，但赵爽却足以继承徐岳的衣钵，将华夏数学提升一个境界。有了这样的数学天才，诸葛亮就不需要了，还是让他从政去吧。上次张仲景来平舆防疫时说过，南阳本草堂有一个胡医，通晓西域数学，他已经答应回去让他把西域的数学著作翻译出来，供徐岳等人参考。
所谓的西域数学，大多是希腊数学的遗绪。希腊人已经亡国很多年，罗马人和汉人一样注重实用，对希腊人的纯学术并不感兴趣，反倒是希腊化的中亚还有不少遗留。孙策并不认为希腊文明就比华夏文明高级，但主动吸引外来学术的养份，无疑会对中原的知识分子起到良好的促进作用，至少让他们知道还有另外一种学术模式存在。
正说着，徐数进来说，严畯、诸葛亮回来了。
孙策很高兴，立刻让徐数请他们来见。过了一会儿，严畯先进来了。他和孙策见过多次，已经熟悉了，也不拘谨，上前行礼，自己取了榻，与阚泽、赵婴坐在一起。诸葛亮却一直没出现，徐数说他回屋放下东西，可是等了足足一顿饭的功夫，诸葛亮也没出现。
徐岳有些不快，嘀咕了几句。严畯见状，打了个招呼，准备起身去看看。孙策摆摆手，阻止了严畯，轻声笑道：“估计他有事耽搁了，不必着急，也没什么大事。我事情也多，不能久留。反正元旦那一天还要聚，不差这两日。徐大师，曼才，德润，还有你，阿婴，我就一起请了，不再多事，到时候你们一起去。”
徐岳连连点头，保证准时到。孙策起身告辞，严畯主动送客。他将孙策送到门口，强笑道：“还是孔明有先见之明，说将军这两天肯定忙，所以一直没去求见。”
孙策正准备去工坊官廨，听了这话，又停住了。“孔明还说了些什么？”
严畯抓住机会，把诸葛亮刚才说的话说了一遍。孙策沉吟片刻。“你告诉孔明，他随时可以去找我。如果他愿意留在平舆，我欢迎。如果他还想游历几年，也没关系，可以将家先安在平舆嘛。琅琊这两年不会太平，他的姊姊、弟弟在家也不安全，一起搬到平舆来吧。”
“喏。我一定如实转告。”严畯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致谢。他目送孙策离开，直到看不到孙策等人的背影了，这才喜滋滋的回头，径直来到他和诸葛亮住的侧院。一进门，诸葛亮站在院中，一身新衣，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也洗得干干净净，还上了一些薄粉。见严畯进来，他掸了掸衣服，举步出门。
“你干什么去？”严畯一把拽住他。
诸葛亮很诧异。“不是孙将军让你来召我的吗？”
严畯笑了。“你猜中了，孙将军今天很忙，他已经走了。”
“呃……”诸葛亮脸上泛起微红，露出一丝窘迫。他做了这么多准备，又一直在考虑和孙策见了面该说些什么，没想到孙策却走了，心里很是失落。
严畯看在眼里，忍俊不禁。他把孙策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对诸葛亮说了一遍。诸葛亮听了，沉吟片刻，转身回屋换下新衣，拿起那部《形学原本》，向徐岳的正院走去。

第1269章 千金之子
孙策辞别了严畯，向工坊官廨走去。工坊现在严密保护，由苌奴、陈兰等袁术旧部负责，总共有四千部曲，轮番当值，安全有保证，所以孙策也只带了郭武、徐盛等随身亲卫骑卫。年关将近，这些亲卫骑也忙着准备购买年货，靠家近的可以回家过年，离得远的也可以通过邮驿把年货寄回去，让家里人能够分享他们的快乐。
文丑离家很远，而且冀州还在袁绍手中，他甚至不敢和家人联系，免得走漏消息，连累家人。和兴高采烈的同僚们相比，他有点闷闷不乐。
放了诸葛亮一次鸽子，孙策心情不错。见文丑一脸苦相，他忍不住调侃道：“怎么，舍不得离开我？”
文丑强笑了两声，吧嗒了两下嘴。他在孙策身边做近卫骑士是暂时的，年后就要赶去荆州，担任周瑜的亲卫骑将。如果不是沈友将和袁熙交战，亲卫骑战不会是陈到，而是他。对孙策的信任，他非常感激，只是现在却高兴不起来。
“想家人了？”
文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点头。“嗯。”
“你家人多吗？人如果不多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把他们接出来。如果人多，那就只能悄悄的通个气。你看谁嘴比较紧，不会走漏消息，然后写封信，我派人送过去，再送点礼物。年前估计来不及了，正月十五之前应该没问题。”
文丑惊讶地看了孙策一眼，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将军。家父去世多年，家中至亲只有老母妻儿，总共七人。生活上倒不成问题，宗族能够照顾，只是我许久不归，他们会担心。”
“行，那我派人联络他们，你准备一封亲笔信，尽快交给我。既有宗族，就不宜把他们全接过来了。你妻子怎么样，把她接过来，对外就说改嫁了，应该能掩人耳目。”
文丑连声答应，欢喜得手足无措。刘虎、陈武忍不住调侃了文丑两句，文丑也不在意，嘴里嘀嘀咕咕的准备起家书措辞来。他被俘之后，担心连累宗族，一直没和家里联系，现在突然有机会写信，有太多的话想说，又不知道哪些话该说。
几个人一路说笑，来到工坊大门口处的官廨。文丑忽然拉住孙策，指指官廨门口的马车。“将军，那是巨鹿耿氏的家徽。”
孙策抬头一看，见马车上有一只小幡，小幡中央有一个圆形图案，的确是第一次见。拉车的骏马风尘仆仆，车旁站着的人也打着行滕，戴着厚厚的毡巾，不像是中原人的打扮。
“你暂避一下吧，被认出来不好。”孙策又对刘虎等人说道：“把嘴巴管紧一些，别乱说话。”
“喏。”刘虎等人齐声应喏。玩笑归玩笑，朝夕相处的同僚，这点义气还是有的。文丑悄悄的离开了队伍，先回大营去了。
孙策上了台阶，还没进门，就看到苌奴按着战刀，站在前庭院中，指手划脚的大喝：“把他们都给赶出去。不要脸的东西，还好意思来求情，让袁绍自己来，让老子先砍了他的鸟头，祭奠了将军再说。”
苌奴面前，站着一个中年人，三绺长须，五官端正，只是眼睛略显细长，让人看起来有些谄媚。他陪着笑，连连拱手，声音很大。“父子之情，兄弟之义，缘血脉而生，无以违背。盟主虽与袁将军有分歧，毕竟同出袁氏一脉，如今父子分离，还请夫人看在共祖的份上，网开一面……”
“这是谁啊？”孙策上前问了一句。苌奴见状，连忙上前施礼。“将军，别理他，河北来的疯狗。”一边说一边喝令：“来人，把这些疯狗赶出工坊，以后不准他们再近夫人百步，见一次打一次。”
中年人却非常敏捷，一个箭步赶到孙策面前。“孙将军？在下巨鹿耿苞，冀州牧主簿，奉袁使君之命，来与将军协商请回袁显思之事。万事好商量，请将军全使君父子之义。”
苌奴大怒，拔出战刀，冲着耿苞就砍了下来。这时，袁权出现在中门处，喝令苌奴住手。
“放肆，怎么敢在将军面前拔刀。”
袁权的声音虽不响亮，却非常有用。苌奴悻悻的收刀，向孙策拱拱手。
“一时气急，失礼了，请将军责罚。”
孙策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苌奴是袁术家的家奴，对袁术忠心耿耿，他眼里只认袁权姊弟，一直认定袁绍就是袁术早逝的罪魁祸首，没什么好印象。他今天情急拔刀，有冲撞他的嫌疑，免不了要挨袁权一顿罚，这就不用他操心了。
“听你的意思，袁绍是想接袁谭回去？”
“是的，是的，父子之情……”
孙策抬起手，示意耿苞别废话了。就算他不通权谋，也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忠不妨孝，礼不违情。袁谭是战俘，袁绍要想赎他回去天经地义。他既然当时没有直接杀掉袁谭，现在就不能阻止袁绍来赎，否则就是违背人情礼义，到时候没人会记得袁绍拖了大半年才来赎，也没人会知道袁绍是在年前还剩几天的时候才来赎，只会记得他的不是。
“理解，理解，袁谭是他的嫡长子，继承人嘛，总不能一直在我这儿做俘虏。”
耿苞的神情有些尴尬，却不好反驳，只好含糊的应着。孙策一边说一边进了中庭，来到堂上。袁权不欢迎耿苞，却不能在孙策面前失礼，让他被人笑话，立刻派人准备茶水饮食。孙策请耿苞入座，又客套了几句。耿苞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袁使君诚意尽在此书中，请将军尽览。”
孙策瞟了一眼。“我没兴趣看他唠叨，我就关心一件事。袁本初准备出多少赎金啊？”
“呃……请将军开价，只要能救回袁显思，使君不惜代价。”
“袁谭是袁绍嫡长子，袁成一脉的继承人，又是李膺的外孙，身份尊贵，是名副其实的千金之子。这样吧，一口价，一千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耿苞吓了一跳，急赤白脸的说道：“一千金？孙将军，你在开玩笑吗？”
“便宜了？”孙策挠挠头，伸出两根指头，犹豫了一会儿，又添了一个。“那就……三千？”

第1270章 逐你出宗族
耿苞拱拱手，转身就走。
孙策冷笑不语，看着耿苞一只脚跨出了中门，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耿主簿，请留步。”
耿苞停住脚步，转头冷笑。“苞素知将军好笑语，但这件玩笑开得太过份了，不仅有违人之常情，也有失将军身份。如果将军还这么说话，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孙策不屑一顾。“你信不信你现在出了这个门，我马上就送袁谭回冀州，分文不取？”
耿苞微怔，随即脸色变得尴尬起来。虽然他极力想掩饰，但还没跨出门的那一只脚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他是袁绍的主簿，清楚袁绍的心思，赎回袁谭本非他所愿，只是安抚郭图等汝颍派的一个手段。再说了，袁谭被俘这么久，他没有一点表示，也的确说不过去。可要是袁谭真的回去了，即使不能重新掌兵也是麻烦，仅父子相对就够让人难受的。
耿苞重新打量着孙策。见到孙策第一面的时候，孙策对他的出现显然比较惊讶，并不知道他的来意，也没有时间和其他人商量，这些决定应该出自他本人。这和他的预料有些不同，不是说孙策是武夫，有勇无谋吗，怎么这么阴险？
耿苞僵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孙策捻着手指，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鄙视。“袁本初为袁将军照顾了几个月袁耀，我替袁本初养了半年儿子，这个人情算是还了，也该送他回去了。你们舍不得千金，有的是人舍得。”
“谁？”
“非要我说出来吗？”
耿苞张了张嘴，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袁谭不仅是袁绍的儿子，更是李膺的外孙，是党人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党人中富有家财的不在少数，张邈就是其中一个，名列八厨，不是差钱的人。可是如此一来，那党人和袁绍分道扬镳的日子就不会远了。
“一千金不是一个小数目，请将军……”
“谁跟你讲一千金？三千，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孙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耿苞，厉声喝道：“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明年上巳节之前，三千金不送到我手中，我就送袁谭回去过端午。”
孙策顿了顿，让耿苞消化一下，接着又道：“还有一件事，鉴于袁绍矫诏，谋逆之心已明，为避免连累袁氏列祖列宗，汝阳的袁氏墓地不会给他留地方了，让他在冀州选一块墓地吧，免得死无葬身之地。他不肯接袁谭回去也好，袁谭还能祭祀他的大父，只不过袁本初当初服丧的草庐不能留了，必须清理掉。袁本初今年五十了吧？再过几年，九泉之下，看他如何解释。”
耿苞听得头皮发麻。这等于是将袁绍开除宗籍了。袁绍、袁术都是袁汤的孙辈，袁汤有四个儿子，长子袁平、次子袁成、三子袁逢、四子袁隗。袁平没活到成年，没有子嗣，那一支算是断了，袁成等于是长子，袁绍、袁谭一脉相传，现在孙策要将袁绍赶出袁氏宗族，等于断袁成的血脉，也是对袁绍的最大污辱。而如果让袁谭跳过袁绍，直接继承袁成，又无疑是将袁绍钉死在耻辱柱上。
什么人才会被逐出家族，不能安葬在家族墓地里？当然是不能光宗耀祖，却要让祖宗蒙羞的人。孙策说得很明确，袁绍矫诏，是叛逆，这个理由很充分。如果袁绍不能击败孙策，不能控制豫州，这个罪名就要跟他一辈子，直到他入土也摘不下来，九泉之下还要面对袁氏列祖列宗的质问。
这个后果太严重了，严重到耿苞承担不起。汗水从耿苞的额头滚落，很快就湿透了衣领。他权衡了半晌，转身来到堂上，向孙策躬身施礼。
“我想先见见袁显思，请将军成全。”
“可以。”孙策皮笑肉不笑。“我是一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来人，去请袁显思来。”他挥了挥手。“我还有事，就不多陪耿主簿了。耿主簿可以在侧院等着。”
耿苞识趣的退了出去，唯唯喏喏，再无半分傲慢。他刚出门，袁权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真打算这么做？”
“可以吗？”孙策扬扬眉。“你不会觉得我越俎代庖，干涉你们袁家事务吧？”
“你是先父指定的继承人，有什么越俎代庖的。伯阳现在继承了安国亭侯的爵位，也是曾祖的嫡传，他还年幼，没有你帮衬，他哪有今天。”
“行了，行了，我懂你的意思。”孙策笑着抬起手。虽然这件事是为袁术出气，袁权不会反对，但毕竟于礼不合，干涉袁家的家事会影响袁耀的名声，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傀儡。袁权没有说破，是给他留面子。“下次这种事还是交给伯阳去做。”
“多谢夫君体谅。”袁权感激地点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让伯阳去做，他还做不到这么好，伯阳终究还是太君子了。”
“我要生气啦！”孙策虎着脸，佯怒道：“你这是骂我无赖啊。”
袁权含笑致意。“岂敢，岂敢。我并无他意，只是说论行事风格，还是你更能让先父满意。”
孙策放声大笑，袁权也抬起袖子掩住上扬的嘴角，却掩饰不住弯弯的眉眼和浓浓的爱意。她觉得父亲袁术一辈子做了无数荒唐的事，唯有这一件做得最完美。乱世之中，袁耀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只有孙策这样的枭雄才能继承他的事业。
“你真打算讹袁本初三千金？”
“什么叫讹啊？这是你父亲应得的。当初抢劫皇宫可是他们兄弟两人，凭什么好处都被袁本初捞走了，你父亲却要到南阳看人脸色？况且你也知道的，我现在真的缺钱，不仅口袋空空，还欠了一屁股债，向他讨点债也是应该的。我跟你说，如果天子能拿出二万金来，就算妹妹不肯嫁，我也要求她嫁。”
孙策挠挠头，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苦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就连一个小屁孩都看得出，我现在穷得丁当响。明年这一仗如果打不好，豫州这些产业都会便宜了袁本初，提前收点利息，也能减少点损失。”
袁权说道：“那要不要和各家商量一下，再借一点。只要将军开口，他们多少都要给一点。”
“不用了，已经借了不少，再借会让他们担心我的偿还能力，失去信心。”孙策眯起了眼睛，轻声叹息。“竭泽而渔的另一种说法就是官逼民反，越是大权在握，越是不能急于求成，要不然就是坐在积薪之上玩火，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点着。”

第1271章 你说了不算
袁谭正在清理庭院，准备过年，听说孙策找他，也没多想，连衣服都没换，匆匆赶来。上了堂，都是袁家人，袁权也没避他，聊了几句家常，孙策把袁绍派耿苞来赎他的事说了一遍。袁谭在门外时已经看到耿苞的车马，知道冀州来人了，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会是来赎他的，一时愣住了。
转念一想，他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年时间变了太多。这原本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只是来得太迟了些，让他不知不觉的忽略了这个可能。他低着头，静静地想了好久，抬起头，直视着孙策。
“将军真能让我回去吗？”
“你想回去吗？”
“不想，但是我不能不回。”
“可是看起来你父亲并不想你回去，也不肯花三千金。”
“三千金。”袁谭咂了咂嘴，苦笑不语。“的确……太多了些，我不值这么多。”
“值不值，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孙策嘿嘿笑了两声。“你也知道的，我现在比较缺钱，手头又没几个值钱的俘虏，只好逮着一个是一个。”
袁谭哭笑不得。这半年他过得太安逸，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军事政务，简单而安逸，突然让他考虑这些问题，他有点不适应。论机变，他原本就不是孙策的对手，现在寄人篱下，自信心更是无从谈起。面对非要讹袁绍三千金的孙策，他能做的只是苦笑，心里除了一丝丝失落，还有一些悲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父亲要为你弟弟袁显奕迎娶中山无极甄家的女儿了，你知道吗？”
袁谭摇摇头。他是俘虏，没有渠道知道这些消息，也不想知道。
“听说甄家那女儿有大贵之相，你父亲本想为你三弟袁尚留着，只是甄家名声太坏，他又怕坏了你三弟的名声，所以只能割爱了。啧啧，这偏心眼儿，真是不择手段啊。唉，我说你不会是私生子吧？”
袁谭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将军……”
“行行，当我没说。”孙策哈哈一笑。“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为你鸣不平啊。袁家四世三公，你父亲出身高贵，又得天下名士、豪侠拥戴，一呼百应，如果不是我和你相处这么久，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真会以为是你不肖，绝不会想到是你父亲偏心。”
袁谭心情低落，又有些隐隐的不安。他明知孙策有挑拨之意，却不得不承认孙策说得有理。如果袁绍鼎立新朝，将来弟弟袁尚继位，会怎么评价他这个被废弃的嫡长子？当然不能是父亲的错，也不能是弟弟的错，只能是他咎由自取。
戾太子刘据不就是榜样？
袁谭一时心乱如麻，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叹了一声。孙策没有再多说。心结已经种下，再说就显得刻意了。袁谭是聪明人，真要回到河北，他身边还会有郭图等人参谋，会不断提醒他这一点的。
“是去是留，你自己考虑，反正钱不能少。耿苞就在侧院，是我把他叫过来见你，还是你过去见他？”
“我去吧。”袁谭起身向堂外走去，有些魂不守舍，穿鞋的时候差点摔倒。袁权看在眼里，不忍地摇了摇头，起身追到堂前，说道：“显思，你是嗣子，他是臣下，如何能让你主动去见他。你先回去，待会儿我让他去见你。”
袁谭看着袁权，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就先告辞了。”转身默默地出门去了。
袁权回到堂上，不好意思地笑笑。孙策知道她的意思，摇摇头表示无所谓。袁绍和袁术关系很差，但袁权和袁谭之间相处还算不错，不忍看到袁谭如此颓丧也是情理之中。他不在意这些细节，但他的确需要重新考虑是不是该放袁谭回冀州的事。如果袁谭太强，他肯定不能放袁谭回去，万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死了袁绍，又被袁谭占据了冀州，肯定是个麻烦。可若是袁谭太弱，回冀州也无法给袁绍制造麻烦，那也没什么意义。
还得抓紧时间和郭嘉商量一下。论对冀州各方势力的了解，无人能出郭嘉之右。
虽然双方的大军都还没有正式出动，但各种较量已经展开，这也是其中一环，疏忽不得。用得好，能让袁绍乱了阵脚，抢到一点先机，至少也能恶心袁绍一回。
孙策和袁权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去军谋处找郭嘉。出了门，翻身上马，正准备加速，眼角一扫，见远处路边站着一人，正往这边看，见他看过去，又迅速把目光转开。他还没说话，刘虎策马冲了过去，厉声喝道：“哪来的细作在此窥伺，报上你的姓名。”
刘虎鲜衣怒马，长得又粗鲁，身为孙策近卫，他一向骄横，此刻大着嗓门一吼，着实有几分气势。那人待欲反驳，却被他一时吓住，迟疑了一下。也就是这么一迟疑，谢广隆、郭援也冲了过去。一个举弓搭箭，一个抬起长矛，直指那人胸口。
隔着刘虎三人的身影，孙策看了一眼那人，觉得他不像是细作或者刺客，便策马赶了过去。见此人虽然身高七尺有余，但面相稚嫩，唇边连一点茸毛都没有，像个未成年的少年。衣冠整齐，唇红齿白，眼神虽然有些慌乱，依然清明湛然，不失神采。
孙策立刻想到了是谁，但他却没有说破。“你是……”
“孙将军，我是琅琊诸葛亮。”被三个彪形大汉用武器逼着，诸葛亮的确有点慌了。出门这么多次，也走了上千里路，士卒见过不少，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一见孙策，他连忙表明身份，以免误会。
孙策忍着笑，勒着马缰，由着坐骑来回转了两圈，打量了诸葛亮片刻。“原来你就是诸葛亮啊，刚才在徐大师宅中没见到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这是哪儿去？”
诸葛亮是特意到这儿来等孙策的，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出来走走。”
“好雅兴。”孙策叹了一口气，挥挥手，示意刘虎等人退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听严曼才说，你对当前形势有些看法。什么时候有空，你来找我，我们好好聊聊。”
“唉……好吧。”诸葛亮无奈地点点头，看着孙策拨转马头飞奔而去，耷拉下了脑袋，叹了一口气。
孙策虽然没有听到诸葛亮的叹息，甚至没有回头看诸葛亮一眼，但他却能猜得到诸葛亮此刻的心情，不禁暗爽。小子，跟我耍心眼，你还嫩点。我不是走投无路的刘跑跑，你也不是坐啸南阳、待价而沽的卧龙，没资格在我面前摆谱。

第1272章 谦虚和心虚
孙策在曲廊前翻身下马，陈武、徐盛跟着孙策去水榭，其他人在岸边自由活动，或是练习骑射，或是附近闲坐。
郭嘉正坐在东侧的走廊上，一边喝着热饮，一边听着军谋们汇报。从得知袁绍与张则媾和的那一刻起，军谋处就进入战备状态，准备回家过年的都取消了休假。原本打算趁着年假与家人团聚一下的军谋把袁绍骂得狗血喷头。虽然可以通过邮驿送信，让家人赶来平舆来团聚，但衣锦不能还乡终究是一个遗憾。所以军谋们都憋了一肚子火，绞尽脑汁的想坑袁绍一把，最好打废他，省得以后再折腾。
孙策上楼时，正听到一个军谋在向郭嘉汇报浚仪附近的地理，看起来很激动，以至于郭嘉用羽扇挡着脸，免得被他喷一脸的唾沫星。见孙策上楼，军谋又抓紧时间嘀咕了两句，看着郭嘉点头答应，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孙策看着军谋雀跃的背影，问道：“说什么呢？”
郭嘉一边掏着手巾擦脸一边说道：“他说袁绍渡河而来，几万大军的辎重众多，酸枣附近有乌巢泽，四面是沼泽地，唯有一条通道可入，易守难攻，袁绍有可能会将辎重安排在那里，建议抓紧时间查勘地形。”
听到乌巢二字，孙策心中一动。虽然淳于琼已经挂了，乌巢之火还可以放啊。
“你觉得如何？”
“这帮小子，头脑灵活，敢想敢做，只是没阅历，难免想当然。乌巢再易守难攻，难道还比酸枣安全？张超不会和袁绍正面对抗，让出浚仪正面的封丘、酸枣诸城是意料之中的事。”
孙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地理不会变，但双方的形势变了。曹操一开始就是在兖州，所以袁绍进入官渡时，酸枣还在曹操的手中，袁绍只能驻兵城外。现在兖州在曹昂手中，陈留在张超手中，曹昂、张超不会为他与袁绍翻脸，让出浚仪正面诸城，让他和袁绍正面硬杠，才符合他们的利益，所以袁绍会很轻松的夺下酸枣、封丘诸城，根本不需要将辎重放在城外。
“可不可以先将酸枣夺过来？”
“可以，但是没意义。”郭嘉从案边拿出一封文书递给孙策。“我们的战术是防守反击，让袁绍顿兵于浚仪城下，长期坚守，将有限的野战主力集中在手里，等待着反击。现在取酸枣，虽然可以和张超商量好，但取下之后必然面对袁绍的攻击。酸枣城不如浚仪城坚固，守不到最后，虽然可以延缓袁绍一点时间，却消耗了我们有限的兵力，得不偿失。”
听郭嘉说得有理，孙策没有再坚持，不顾实际情况，试图复制历史上的成功，无异于刻舟求剑，智者不为。他打开文书看了一会儿，是孙坚发来的。他已经回到浚仪，按照孙策的计划和黄琬打了一仗，黄盖奉命诈败，双方对峙了两天之后，见黄琬派大军包抄，黄盖扔下一些辎重跑了。眼下黄琬士气高涨，又回军击董越，董越兵力不足，被黄琬打得节节败退，已经放弃了黾池，退守陕县。
孙策笑道：“黄琬现在一定觉得自己简直是当世名将了。”
郭嘉哈哈一笑，又递过来一封文书。“马日磾要来了。他没有去南阳，却去了颍川，说是要看看老朋友冯方。将军，你说他究竟想看什么。”
“屯田。”
“没错。”郭嘉摇摇羽扇。“这可能是出于天子的授意，也可能是出于袁绍的授意，马日磾虽然年高，毕竟是书生，有时候未必分清是谁的意思。如果是袁绍的意思，那我们的计划就又成功了一半。抢占颍川，既能得到屯田，又能荣归故里，名利双收，我那从叔一定不会放弃。”
孙策笑着点点头。岂止是郭图，袁绍也会心动。许县具有良好的屯田优势，经过两年的摸索，现在已经渐入佳境，一年收谷近两百万石，除了自身的消耗还能供养五万人。控制了这片屯田，汝颍系就有了和冀州系抗衡的实力。
“你和冯方联络了吗？”
“联络了，但我还希望把声势造得更大一些，请将军派人紧急传令马超，禁止他们进入屯田辖区。”
孙策哑然失笑。郭嘉果然是玩弄人心的鬼才，这一招虚虚实实，肯定会让袁绍欲罢不能。他欣然应允，立刻提笔作令。“让谁去比较好？”
“刘虎就不错。”
孙策心领神会，叫来陈武，让他带着封好的命令去找刘虎。陈武去了，孙策把刚才去工坊遇到诸葛亮的事说了一遍。郭嘉皱皱眉。“那将军想怎么办？”
“他志向高远，我不知道能不能如他的愿。”孙策捻着手指，也有些犹豫。能将诸葛亮收为己用，这肯定是一个诱惑，但前提是诸葛亮能为他所用。性格决定命运，虽说际遇不同，但性格是天生的，诸葛亮将来会不会成为一个权臣，这是他需要考虑的。
“志向高远不是坏事，没志向才可悲。至于他是成为伊尹还是王莽，决定权不在他，而在将军。”郭嘉摇着羽扇，慢悠悠的说道：“将军，谦虚是一种美德，可是谦虚得太过了也会影响自己的自信。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法术势都在你的手中，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策抬起眼皮，瞅了郭嘉一眼，若有所思。是谦虚还是心虚，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当然郭嘉也清楚，只是他猜不到自己心虚的真正原因罢了。
“还有一件事。”郭嘉及时岔开了话题。“徐晃有消息来，吴懿最近很活跃，派往上庸、房陵一带的斥候、细作明显增多，看样子有出兵荆襄，策应袁绍的可能。”
“如果吴懿有动作，那曹操会不会也对南郡有动作？”
“意料之中的事，区别只是不知道他是真想趁火打劫，还是虚张声势。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周公瑾应该去夷陵，襄阳一带的兵力还要增加。这时候不能给曹操任何幻想，以免弄巧成拙。”
孙策思索片刻，点点头。“把我们的想法转给公瑾，剩下的由他去处置。有荀攸和辛毗两人相助，他搞得定曹操。”
郭嘉应了一声，又道：“武关那边怎么办？黄忠北上，公瑾南下，南阳内部兵力不足，如果不能拒敌于境外，一旦被突入腹地，南阳可就危险了。”
“有子纲先生在，无妨。”孙策意味深长地说道：“奉孝，我相信他们，你也要相信他们。千里之遥，不可能巨细无遗，事事掌控。”
郭嘉扬扬眉，沉默片刻。“将军说得有理，我这习气还是难改。”

第1273章 舆论攻势
随着新年的逼近，兖州各郡县都热闹起来，陈留也不例外。地处交通要道，身为商贾重镇，陈留不仅是各种货物的集散地，也是消息的交流中心，各种各样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融汇在一起，又搭着商旅的车马和脚步传向四方。
兖州今年遭了大疫，不过陈留逃过一难。疫情主要在兖州东部的山阳、东平，传到西部的陈留时已经弱了不少。张超又有经验，及时防治，并主动与豫州联动，将疫情的影响控制到最低，所以人口不仅没有大幅度减少，反而因为难民的到来增加了一些。
尽管如此，张超还是生怕出事，影响新年气氛，抓紧时间巡视各乡里，看看有没有贫困不能自赡的百姓。与豫州相领的好处是方便得到各种物资，缺点也很明显，如果百姓活不下去，他们会选择去豫州定居。如果不想人口流失严重，张超不得不做好抚恤工作，以免出现流民。
虽然每家每户只是象征性的说几句话，了解一下情况，连续走了一天，张超还是觉得有点累。给一户新来的难民送完钱粮酒肉后，走出里门，他叹了一口气。
“与骐骥为伍，不用扬鞭自奋蹄啊。”
一旁的掾吏们相视而笑，笑得有些苦涩。他们的心情和张超一样郁闷。有孙策这个榜样在侧，张超不敢大意。张超不敢大意，他们就要跟着受累，不仅要跟着张超入户查访，混水摸鱼的机会也少了。钱粮物资都是有定数的，分给百姓的多了，他们的油水就少了。
两个读书人远远地走来，一边走一边骂，声音还不小，情绪也有些激动，直到近前，才看到太守的车马，互相看了一眼，立刻闭上嘴巴，低着头，贴着对面的里墙墙根赶路。张超一看，意识到有问题，使了个眼色，随行的士卒赶了过去，将两个读书人“请”了过来。
面对张超的质问，读书人有点懵，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从怀里取出一卷纸，递给张超。张超还没接，一旁的功曹刘操就急了，伸手要来拦。张超见状，推开刘操，将那卷皱巴巴的纸接了过来，展卷细读，刚看了个开头，脸色就为之一变。他狠狠的瞪了刘操一眼，继续读了下去。
刘操和其他掾吏面面相觑，却无可奈何，只能做好张超发怒的心理准备。
不知何时起，一篇文章在陈留传播开来，而且迅速蔓延，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读书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少人还写文章应和，一时蔚然成风。太守府的掾吏们当然知道，但他们没人敢把这件事告诉张超，原因很简单，这篇文章里也有张超兄弟见不得人的隐私。
这篇文章就是李儒写的《己巳之乱亲历记》，说的就是灵帝末年的那些事。
张超勉强把文章看完，手已经控制不住的发抖，脸色更是苍白。他将文章攥成一团，却迟迟没有扔出去。不过他心里也明白，抓住这一篇文章并不能解决问题，这篇文章不是手写的，而是刻印的，在外面流传的成百上千，就算他想清剿也来不及了。
刘操强笑着凑了过来。“明府，这不过是李儒欲以自明的胡言乱语，愚民无知，引为谈资，明府不必当真。清者自清，过一段时间，自然就没事了。”
张超的脸扭曲了一下，反复权衡了一会儿。“这些……是真的。”
“真的？”刘操露出惊讶的神情，但眼神却很平静。如果一定说有惊讶，那也是惊讶张超居然会承认，而不是对事实本身有什么惊讶。这篇文章传了这么久，也有人尝试反驳，但说实在的，都没什么可信度，绝大多数人已经认定是事实无疑。
“唉……”张超一声叹息，挥挥手，示意那两个读书人可以走了。他压低声音，对刘操和凑过来的几个掾吏说道：“这是孙将军对袁将军作战前的檄文啊，檄文怎么写，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刘操等人相顾无语。檄文要的就是揭露对方的隐私，打击对方的士气，可以夸大，却不能造假，尤其是不能造容易被人戳破的假，否则对方反驳，会自食其果。换句话说，张超以局内人的身份给这篇文章做了判断，基本事实是准确的，李儒没有编造。
刘操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说道：“难道明府昆仲要和袁本初决裂，这样的事，简直是人神共愤啊。”
张超的笑容很苦，心里更苦。之所以承认这是事实，一是因为他知道这的确是事实，而且这文章既然是刻印出来的，背后肯定有孙策的影子。以孙策的缜密，不会给他们反驳的机会；二是他也的确对袁绍没什么好感，不希望再和他扯在一起，趁此机会表明态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等的就是刘操这句话。
一看张超的笑容，刘操等人心领神会，立刻大骂起袁绍来，不时替张邈兄弟洗白两句，以示他们是为袁绍所误，发现了真相后又不畏强权，毅然决然的与袁绍决裂，虽然小节有失，大义不亏。张超看在眼里，暗自叹息。不用说，这些人对袁绍早有怨言了，以前在他面前只字不提，只是顾忌他的面子，背地里不知道把袁绍骂成什么样。
李儒这篇文章狠啊，把袁绍最不堪的那一面揭露了出来，再加上不久前袁绍见死不救的不义之举，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望用不了多久就会土崩瓦解，至少兖州世家愿意支持他的人会大大减少，袁谭当初一纸命令就让兖州世家蜂拥而至的情景再也不会出现了。
也许应该派人和曹昂联络一下了。兖州需要一个新的明君，在不能向孙策投诚的情况下，与曹昂结盟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张超没心情再去走访贫困户，赶回太守府，连续写了三封信，派亲信送出。一封给孙策，是新年之际的正常问候；一封给曹昂，除了问候之外，还邀请他年后来陈留巡视。刺史巡视各郡国本是例行公事，但陈留情况特殊，就连袁谭在任的时候都不轻易到陈留来，曹昂更是明智的坐视张氏兄弟行割据之实；
最后一封给袁绍，除了通报陈留郡内的舆情之外，还婉拒了袁绍之前要求他协助作战的要求，并强调陈留士庶的态度，不会提供粮草支援，更不会将任何一城拱手相让。
三封信都是由主记阮瑀执笔，文章写得很漂亮，张超的决定也经由阮瑀之口迅速传到太守府掾吏耳中，又随着这些人陆续回家过年而传到各县乡。

第1274章 怒而兴师
初平六年，春正月十三，濮阳。
袁绍立马高高的河岸，看着延綿不绝的大军通过干涸的黄河河道，眼中杀气腾腾。
他这个新年过得非常糟心。
原本很顺利，提供了十万石粮食和一些药物后，曹昂缓了语气，虽然还是不肯出兵助阵，却向袁绍表示感谢，声称袁绍的行军路线一到，他就会征发役夫，修缮道路。袁绍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将从哪个方向发起攻击，所以没有回复曹昂，但是对曹昂的态度却非常满意。
大军出征所需的粮食、军需筹备也很顺利。在审配、甄逸等人的配合下，冀州南北的世家都亮出了实力，带着部曲，押运着粮草，从四面八方赶来。乌桓丘力居、匈奴于扶罗也派来了骑兵助阵。为了感谢袁绍派人帮助夺回单于之位，于扶罗决定亲自率领七千匈奴精骑参战。
初步统计，除去各地驻守的兵力，袁绍可以调用的步卒五万多人，骑兵一万五千余，总数接近七万，对孙氏父子有绝对的兵力优势。
紧接着，袁绍又收到了黄琬的消息。黄琬先击了企图西击的孙坚，又将董越赶到了陕县。通过这两次作战，黄琬不仅肃清了洛阳周边，提拔了一批将领，树立了威信，还锻炼了队伍的战斗力，随时可以东进，协助袁绍作战。经过精简后，黄琬可出兵三万，唯一的遗憾是以步卒为主，没什么骑兵。可是对袁绍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孙策的骑兵也非常有限，作为一支起策应力量的别部，黄琬的兵力足够了。
但坏消息就像一阵阴风，不知不觉的吹遍了邺城，接着又吹遍了冀州，等袁绍发觉这个问题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收拾了。他把郭图叫过去臭骂了一顿，除此以外，他什么也不能做。
袁绍从来没有想过，一条漏网之鱼，一篇文章，会给他找这么大的麻烦。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对王允恨之入骨。什么王佐之才，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捅出这么大的漏子。
想来想去，能消除影响的办法只有一个：击杀孙氏父子，夺取豫州，并进而夺取荆州。蔡邕就在襄阳著史，绝不能让他把这些事写进史书。论起对内幕的了解，蔡邕本人可比李儒更胜一筹。李儒只知道董卓方的信息，蔡邕却还知道他们这边的不少事，而且他的名望绝非李儒可比，一旦决定开口，杀伤力更强。
从浚仪进军，已经成为实现袁绍目标的不二选择。
李儒的文章狠狠地恶心了袁绍之后，耿苞送回来的消息再次恶心了袁绍一回。孙策勒索三千金，还威胁要将袁绍赶出袁氏宗族，不让他回汝阳安葬。对袁绍来说，三千金虽然不小，却也不是什么大数字，他随时随地可以拿出来。但孙策的做法太卑鄙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袁绍打算拒绝，但郭图一句话让他咬着牙答应了孙策的要求。郭图说，孙策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袁谭想什么，别人会想什么。袁谭在平舆做了半年的俘虏，现在孙策愿意放人，主公你还不愿意出钱，袁谭会怎么想，难道父子之情就这么淡薄？已经有人说主公打算废长立幼，袁谭任城之败是主公见死不救所致，现在又不想赎他回来，岂不是坐实了流言？你给的钱越多，说明你对袁谭越重视，流言不攻自破。
人言可畏，袁绍很清楚这个道理。除此之外，他更担心袁熙会受影响，他还需要袁熙攻击青州，吸引孙策的兵力呢。如果袁熙以袁谭为鉴，不肯尽力，会影响他的整个战略实施。
三千金在除夕夜悄悄起程，运往平舆。特地选这么一个时间点，是袁绍希望把这些不顺心的事都留在过去的一年，让新年带来好兆头。
三千金送走了，新年来了，但袁绍的怒气却没有消。他越想越窝火，恨不得立刻将孙策碎尸万段，所以他改变了计划，不等正月结束就下令出征，号称二十万，气势汹汹的杀奔豫州。
数十骑士护着一辆大车上了岸，辨明中军方向，赶了过来。
袁绍皱起了眉，回头低声嘀咕两句。一旁的郭图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暗自冷笑。
田丰又来强谏了。
没有人敢劝阻盛怒之下的袁绍，除了田丰。即使大军已经越过黄河，田丰还是不赞成现在就发起攻击。按照原先的计划，应该先由袁熙在青州发起攻势，吸引孙策的注意力，再由曹操从益州出兵，黄琬率部攻击南阳，牵制周瑜，再由袁绍率主力取道浚仪，直取颍川。按照进度估计，二月末出兵，一个月的时间，主力应该在四月到达浚仪附近，正好派骑兵游徼颍川，抢收屯田的冬麦作为补给，可以不用第二次从冀州运粮，大大减轻后勤补给的压力。现在整整提前了一个半月，多消耗三四十万石粮食还是小事，打乱了出招顺序，这会把孙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大大增加了攻击的难度。
马车来到坡下，田丰下了车，一手拄着杖，一手提着衣摆，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袁绍虽然不悦，还是挤出一丝笑容，翻身下马，迎了过去。
“元皓，什么事啊，这么急？你慢点，慢点，注意脚下。”
田丰一声长叹。“多谢主公。臣老朽矣，本不该来惹人厌，但两军相争，生死攸关，不容有失。臣不敢不竭忠进言，望主公三思而行。”
袁绍的笑容越来越勉强，连回答田丰的兴趣都没有了。说来说去，不就是那几句么，我人马都到这儿了，难道再回去？
见袁绍不说话，郭图接过了话头。“元皓兄，你的忠贞，主公非常欣赏。不过你实在是多虑了。论将，主公三十年前在此任濮阳令时，孙坚还是个垂髫少年。论兵力，就算孙策倾巢而动，真正能调动的人马不超三万。论钱粮，豫州去年大疫，府库空虚。有此三者，何愁不胜？元皓兄，你多虑了。”
田丰大怒，对袁绍的怒气全部转化为对郭图的怒火。“年岁若是有用，徐荣不会败于孙策之手。兵力若能决胜负，高祖不会有彭城之败。钱粮虽多，不能像河水一般淹没浚仪。你身为军谋，不劝主公谨慎，只知大言不惭，若是主公顿兵于坚城之下，迁延不进，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郭图收起笑容，一言不发，只是用讥诮的眼神看着田丰，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袁绍脸色铁青，连挤出来的笑容都不见了。
“元皓，依你之言，我军必败？”

第1275章 幸臣
沮授坐在车上，看着面前神色不安的骑士，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虽然张开了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田丰以沮军之罪被送回邺城监禁，即刻起程，连说情的机会都不给，袁绍分明是下定了决心将田丰从他身边赶走。作为近臣，沮授清楚袁绍对田丰的怨气有多重。自从袁绍决定取道浚仪以来，田丰多次进谏，早就惹恼了袁绍。袁绍决定正月出兵，田丰再次强谏，说了不少过火的话，袁绍忍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是作为朋友，沮授知道田丰一片忠心，别无他意，而且他的看法和田丰一样，此时出兵是重大失策，会导致一系列难以预料的后果。用兵如对弈，不仅落子前要通盘考虑，行棋时更要讲究顺序，孰先孰后，一子不能乱，否则就会陷入被动。
袁绍不等策应诸部到位，因一时气愤而提前出兵，完全打乱了应有的顺序，之前安排的一些战术全部落空。大战伊始，还在布局阶段，袁绍就送出这么一个昏招，田丰焉能不急。
“先生不去劝一劝吗？”骑士讪讪地提醒道。这是张郃的部曲，和沮授很熟悉。
“不去了。”沮授低下头，伸手去拉车门，想了想，又道：“告诉儁乂，以后没什么大事，不要轻易与我联络，免得授人以柄。”
骑士不解地挠挠头。沮授也没解释，拉上车门，靠在车壁上，一声长叹。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骑士上马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有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近。有人敲响车壁，提醒沮授。沮授拉开车窗，见是袁绍身边的近卫骑士，立刻拉开车门。
骑士传令，袁绍召沮授前去议事。沮授朗声答应，随即让部曲牵来战马，翻身上马，向中军赶去。
袁绍站在河岸的高坡上，背着手，来回踱步。见沮授在坡下下马，提着衣摆走上来，他和郭图交换了一个眼神。沮授来到袁绍面前，拱手施礼。袁绍抢上一步，伸手扶住。
“公与，有件事比较急，不得不请你前来商议。”
“主公请说。”
“元皓突有不适，我担心他年老体衰，不堪行军之苦，命人送他回邺城去了。这别驾之职空虚，我想来想去，只有公与适合接任，还望公与不要推辞。”
“不敢。”沮授淡淡的说道，既不惊讶，也无愤怒。他知道袁绍会知道张郃派人通知他的事，瞒是瞒不过去的，只会让袁绍心生芥蒂。
“大军已然渡河，很快就会进入陈留，张超不肯助阵，公与以为当如何行事？”
“主公，张超虽不肯助阵，却也不敢阻拦大军。于今之计，主公大可长驱直入，不必担心陈留郡兵。”
袁绍抚着颌下修整得精致的胡须，沉吟着。不久前，他收到张超写来的书信，说李儒的文章在陈留流布甚广，陈留士庶对此议论纷纷，人心不安，希望袁绍能够出面澄清。在事实搞清楚之前，陈留人恐怕无法接受袁绍，也无法出兵协助袁绍作战。他孤掌难鸣，只能依从众意云云。
袁绍可以接受曹昂不出兵相助，却不能接受张超也这么做。曹昂只是一时小儿脾气，并无他意。况且丁夫人被软禁在平舆，逼曹昂出兵，等于逼他不孝，将他推到孙策一边。张超兄弟则不然，因为韩馥的事，张邈已经与他貌合神离，还与孙策眉来眼去，买了不少军械。留着他们兄弟迟早是个祸害，不如趁此机会拿下，将整个陈留都夺过来，顺便震慑一下曹昂。
陈留不仅是兖州实力最强的一个郡，也是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的一个郡，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能控制在自己手中，益处多多。
“何不径取陈留？”
沮授摇摇头。“主公，张超并非擅长用兵之人，陈留也不是出精兵之所，他对主公不会有什么威胁。且张邈当年为主公奔走之友，张超又是讨董主盟之人，其故吏臧洪得主公信任，委以渤海之任。如今张超畏于流言，只是不敢出兵助阵，并非与主公为敌，主公便要发兵攻击，只会激起陈留士族的反感。是未与孙氏父子交战，先与陈留士林为敌，非上策也。”
袁绍想了想，虽然不甘心，还是点了点头。他不希望还没看到浚仪城，先攻击沿途诸县。虽说这些县城都算不上坚固，毕竟打造攻城器械也要时间，攻城也会有损失，远远比不上派人劝降强。张超虽然说不会助阵，但他也没有调整各县的令长，更没有增加兵力，很多人还是可以劝降的。
在大军面前，这些兖州人就算有意见也只能忍着。如果有人敢跳出来，他也不介意杀两个立立威。
“主公，当务之急是命令袁青州立刻发动攻势，全取青州，逼孙策不能全力西向。”
袁绍点头赞同。他已经收到消息，驻扎在曲阿的沈友部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能北上，目标当是青州。一旦让沈友在青州站稳脚跟，袁熙再想把战线推到东海一线，威胁孙策的右翼，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公与，大战初启，便少了元皓这等老谋之臣，以后就只能仰仗公与了。”
“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袁绍点了点头，示意沮授可以走了。沮授躬身施礼，转身离开。看着沮授下了土坡，上了马，轻驰而去。袁绍眼神闪烁了片刻，问道：“公则，友若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郭图叹了一口气。“沈友部的动向是我收到的最后一个消息，应该是陶应接管了下邳、广陵，他又不愿意效劳，所以离开了吧。”他转身看着袁绍。“主公，沮授之言甚是在理，如果青州有失，徐州不保。刘和经营下邳、广陵大半年，还有不少人心向主公。陶应却是孙策的走狗，如果被他控制了下邳、广陵，那些人很快就会被清洗或是策反。我听说孙策封江封海数月，尤其是新年前后，不准一人出境，下邳、广陵世家损失惨重，怨声载道。”
袁绍一声长叹。“派谁去比较好呢？本来友若是一个上佳人选，可惜他被你那从子吓破了胆，竟然不肯接任。正礼（刘繇）、元才（高干）败于豫章之后，生死不明，他们如果能回来一个，我也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公则，汝颍多智士，论武功，却不如冀州人啊。”
郭图眉梢轻颤，随即笑道：“有主公这样的名将，谁敢说汝颍人没有武功？”
袁绍放声大笑，伸手指指郭图。“你啊，巧言佞色，小心有人称你幸臣。”
“得遇主公，乃我此生之幸。”郭图面不改色。“若能为主公带来一点幸运，我愿为幸臣。”

第1276章 比耐心
上元节。
彩灯点点，沿着湖岸游动，映着湖水，像是将半个葛陂镶上了一条光环，与夜空的明月争辉。欢笑声隐隐约约的传来，洋溢着祥和和安宁。
曲廊上也有不少孩子在玩，大多是军谋们的子弟。父兄在水榭里忙碌，孩子们在曲廊上戏耍，等着下值一起回去。孙权特地从平舆赶了过来，正带着孙尚香、孙匡等人赏灯。在张昭身边见习了几个月，他变得成稳多了，知道照顾弟妹，防止他们出意外。孙翊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半天也没看到人影。
湖中央的水榭里亮着灯火，尤其是厨房里人影晃动，雾气缭绕，连新装上的窗琉璃都变得朦胧起来，宛如仙境，却又多了几分烟火气，让人感觉到莫名的温暖。知道孙策和军谋们要加班，袁权带着尹姁、麋兰和钟夫人等人一起做玩元宵，为军谋们准备夜宵，同时交流一些家长里短、闺中趣事。
孙策伏在栏杆上，双眼微眯，眼神迷离。
许褚站在身后的柱子旁，按着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两名虎卫在楼上，十名虎士在楼下，剩下的虎卫或散在四周，或隐在人群中。从进入腊月开始，武卫营和武猛营就两班倒，严密保护。今天近卫骑士们都有任务在身，许禇就出现在孙策身边，不让孙策走出自己的视线。
有许禇在身边，孙策非常安心。有了近卫骑士后，许禇、典韦这两大高手主要任务就是统领两个义从营，在孙策身边侍从的机会并不多。不过这未必是坏事，他们有充裕的时间练武和操练麾下的义从，将他们训练成百里挑一的勇士。
大战在即，这些勇士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战刀，必须精心打磨。
与屋外的安静不同，屋内的军谋们正在忙碌。他们计算了那么久，谋划了好几种作战方案，唯独没想到袁绍会在正月中旬出兵。收到袁绍出兵的消息时还有很多人坚持袁绍只是进兵黎阳，完全没想到袁绍会径直越过大河，发起进攻，直到今天下午收到消息：两天前，袁绍率部进入东郡，正向浚仪方向行军。
这些年轻的军谋都有些懵，有些乱，不知道袁绍究竟想干什么。这么做明显不合逻辑，新年刚过，很多轮休的将士还没赶回来，策应诸部还没有行动，作为主力的袁绍部却抢先行动了，就像与人打架，拳头还没伸，先一头撞了过来。
郭嘉收到消息后，下令所有的军谋取消休假，全部赶回军谋处，将之前的计划推翻，重新推演。在郭嘉的指挥下，军谋们迅速进入状态，领取了各自的任务，分头行动。
郭嘉走了过来，吸了吸鼻子。“好香，袁夫人又下厨了？今天有口福。”
“还有你家夫人。”
“哈哈哈……”郭嘉大笑，伏在孙策身边，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家那位谁都不服，就服袁夫人，让她和袁夫人多亲近有好处。”
孙策转头打量着郭嘉，顺势看了一眼里面的军谋们。“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让他们多经历经历有好处，哪有什么事尽在指掌之中的。”郭嘉很轻松。“出奇未必能制胜，有时候也会变成噩梦。”
孙策笑了一声，深有同感。袁绍突然提前行动，并不是有什么战略意图的出奇，只是激愤之下的盲动。大军刚过河，他就赶走了强谏的田丰，等于自断一臂。
不过在袁绍看来，田丰未必是一臂，更可能是不受控制的义肢。从谏如流是一项美德，但之所以是美德，首先因为难得。不管是什么样的明君，真正能做到从谏如流的时候都非常有限，除非他心里有敬畏，有更高的追求，才能忍人所不能忍。
对袁绍来说，他已经忍得太久了。年过半百，他不想再忍。
“黄河大概几月份复流？”
“不好说，如果天气一直这么冷，可能会比往年推迟不少。也许袁绍现在进军就是担心复流后我们会派水师骚扰他的粮道。现在进军，他可以多一个月的时间。”郭嘉裹紧了皮裘，又笑了一声：“他一向从容，宁湿衣，不乱步，现在被逼得抢先出手，也是无奈得很啊。”
孙策沉默了片刻。“奉孝，平舆离战场太远了，我担心应变不及。”
郭嘉摇摇头。“将军，我知道你的担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两军交战，不仅拼实力，比智谋，更比耐心。袁绍最终的目标是夺取豫州，是你，你在平舆，他迟早要来平舆，拳头伸得越长，力道越弱，战线拉得越长，对他越不利。等他一路攻击到平舆时已成强弩之末，将军正可痛击之。至于陈留、陈梁，除了几个重要城池之外，暂时让给袁绍也无妨，正好让他分兵把守。两军作战，怎么可能面面俱到，一点损失也没有。”
郭嘉顿了顿，又道：“将军，这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孙策咂了咂嘴，轻声叹息。他也知道两军作战，百姓不可能一点伤亡也没有。可他就是不忍心，总希望能够尽可能的减少一点伤亡。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终于把豫州整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被袁绍毁了。郭嘉和他朝夕相处，对他的心态把握得最准，一针见血，给他打了个预防针。
“那是谁？看起来有点眼熟。”郭嘉忽然伸手一指。
孙策凝神细看，见一个人穿过曲廊上的人群，正向水榭走来，脸被灯笼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看不甚清。可是那挺直的腰杆，旁若无人的姿势，却让孙策一眼看了出来。他嘴角上挑，露出一丝得意的浅笑。这小子，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年前约他来见，结果他不仅年前没来，新年大飨时也没主动请见，正月初五年大家互相拜年贺岁，他也不露出，就像忘了这件事似的。直到正月十五，他终于露面了。
“诸葛亮。”
郭嘉回头看看孙策，又看看楼下的诸葛亮，也笑了。“事不过三，将军这回不会再逗他了吧。”
“如果是主动上门，我一次都不会逗他。”孙策笑道：“奉孝，他和你不一样。”
郭嘉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有虎卫上来报告，孙策点头应允，虎卫转身下楼，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响起，诸葛亮那张俊俏的脸慢慢出现在楼梯口。见孙策与郭嘉并肩而立，他犹豫了一刹，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来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
“琅琊诸葛亮，字孔明，见过将军，见过祭酒。”
孙策转身，一边还礼一边埋怨道：“孔明，怎么现在才来，这几天都忙什么呢？”
诸葛亮笑笑。“本该早日来向将军贺岁，只是姊姊和弟弟刚到平舆，惊魂未定，又对平舆的和平倍感新鲜，我就带着他们到处转了转，领略一下将军治下的风土人情，好让他们尽快安定。”

第1277章 一扇窗
听说诸葛亮的姊姊和弟弟都来了，在平舆安了家，孙策很满意。
这种态度才对嘛。
“看得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民富官穷，将军仁心可嘉，只怕难以持久。若敌军入境，又有资敌之弊。”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不出所料，诸葛亮是带着问题来的，不是投效这么简单。他不甘心从最基层的见习军谋做起，他要先声夺人，为自己争取一个更高的起点。或许他已经把自己与庞统进行对标。庞统是无数少年心目中的偶像，其貌不扬，却能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博得一席之地，刚刚十五六岁就成为军谋处仅次于郭嘉的重要人物。诸葛亮是一个擅长收集信息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庞统。
一个是卧龙，一个是凤雏，天生注定是对手。只不过现在与历史正相反，庞统先来一步，而且一步到位，他却慢了一步，成了追赶者。
“那你说说，当初应该如何处理才算妥当？”
“集财物于官，统一调度，百姓只留半月之粮，以度新年。新年之后，或是从军，或是服役，劳者可温饱，闲者不得食。如此，则民不安逸而官有余力。外可御敌，内可防变。纵使敌骑入境也无法就食，不轨之徒亦不敢轻举妄动。”
看着诸葛亮侃侃而谈，孙策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郭嘉让人取来案席，三人就在廊下就座。案几刚刚摆好，袁权等人提着食盒走了过来，取出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摆在准备好的长案上，还没等招呼，军谋们便闻香而动，纷纷围了过来，一边伸手去取，一边向袁权等人致谢。
袁权和钟夫人一手端着一碗元宵，来到孙策等人面前。袁权打量了诸葛亮一眼，立刻明白了原委，不动声色的给孙策使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
“先吃吧，青色的是蔬菜，红色的是赤豆，白色的是猪脂，小心烫。”
诸葛亮连忙避席施礼。“多谢夫人。”
“听说你姊姊也来了，什么时候有空来工坊来见见。工坊缺人手，如果她们愿意来帮忙，我欢迎之至。”
“一定，一定。”
袁权点点头，和钟夫人一起退了下去。孙策端起碗，又示意诸葛亮先吃。诸葛亮也不客气，端起碗，用袖子挡着脸，小口小口的吃起来。孙策和郭嘉一边吃一边闲聊，没有聊什么军政，说的全是闲事，哪个军谋昨天两口子吵架啦，哪家最近有喜事啦，哪家酒坊又出了什么新品啦，诸如此类。
但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窗琉璃的畅销。袁权在工坊里组织一群琉璃工匠，以升职加薪为条件，换取他们将自己的技术拿出来共享，互相切磋，然后有计划的进行试验，很快造出了第一批窗琉璃。这些窗琉璃离孙策的要求还有很远，一是不够纯净，杂色多，气泡多；二是无法做大的平板，最大只能做到三四寸见方，要保证成品率，只能做二寸上下。不过袁权却非常满意，让人做了一批，先装在水榭的窗户上，又送一些去郡学堂，配着特制的窗棱，大大改善了室内照明，一下子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没几天功夫就接到了一大堆订单，预付的定金就有几十金，足够琉璃作坊扩大再生产。
窗琉璃不仅仅让人们能够在冬天也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还催生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透过琉璃看窗外景色是扭曲的，而且每一块琉璃的扭曲程度都不一样？据说有几个郡学生已经在收集不同的窗琉璃块，准备系统的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孙策对此乐见其成。对他来说，窗琉璃不仅是一个生财之道，更是开拓读书人眼界的一个窗口。
诸葛亮虽然一直在安心的吃，但他却听得清楚，等他吃完，放下碗，用湿布巾擦了嘴，净了手，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孙策和郭嘉吃完，这才说道：“将军对《管子》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异曲同工吧。”孙策笑道：“你也知道，我家原来是卖瓜的，生意经多少知道一些。”
诸葛亮有些窘。孙策可以自嘲是卖瓜的出身，他却不能附和，只好装没听见。“管仲的确是大才，他的经国济世堪称良策，齐因之而霸，秦因之而强，桑弘羊用其策，汉武扫六合。将军若有闲暇，可以一览，必能开卷有益。”
“你觉得我现在这个做得不好？”
“也不能说不好，只是轻重权衡略有不当而已。”
孙策微微颌首，看了郭嘉一眼。郭嘉举手示意孙策自己说。一是经济的确不是他的强项，二是这时候应该让诸葛亮看看孙策的底蕴，要不然诸葛亮很难有敬畏之心，也很难安心在孙策身边慢慢历练。孙策心知肚明，命人端走碗，取来茶，做好了摆龙门阵的准备。
看历史通常有三层境界：一是辨真伪，也就是看哪些事可能是史实，哪些事可能是曲笔，哪些又是后来虚饰；二是识趋势，扩大视野，抛除个人的得失成败，以阶层、集团为单位，诠释历史的变化趋势；三是辨规律，将时间尺度拉长，越过集团、阶层的斗争，看整个社会的发展规律。
第一层是王侯将相的奋斗史，第二层就必须考虑到地理、文化等因素，第三层的主要内容就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对社会的影响，说得更通俗一点，就是经济。经济是基础，政治是上层建筑，政治无法脱离经济因素的影响。短期来看，掌握兵权最重要，长期来看，如何控制经济才是关键。
管子最大的成功就是创建了国家资本主义，这一点后来被法家吸收，不管是商鞅以法治秦，还是汉代的儒表法里，都是国家资本主义的变形。国家把最赚钱的资源和行业——比如盐铁茶酒烟和金融业、房地产——都抓在手中，以此来掌控整个国家的经济。
诸葛亮虽然才十四五，但他早熟，又是琅琊人，深受齐文化影响，管仲的思想是他早就接触过的，而且对他影响极深，他后来治蜀用的就是这一套。这一套不能算错，但也算不上完美，后世学者对此论述甚多，孙策本人就看过不少，算是小有研究。来到这个时代，制定政策之前，他就考虑到了这些问题。
“管仲的确是大才，他的经国济世之策也的确是良策，不过并非没有改进的余地。”孙策清了清嗓子，坦然的迎着诸葛亮清澈的目光。“千年之后，当我们成为执政，牧守一方的时候，我们应该法其所法，而不是延用其法。孔明，你说对不对？”

第1278章 机不可失
诸葛亮点点头。“这是自然，因循守旧，言必三代，只是腐儒之见，非贤者当为。”
孙策笑了，伸出手指点点诸葛亮。“小心，这样的话在我面前说说还行，遇到张子布，有你好看。”
诸葛亮笑笑。“其实就算是儒门也并非一成不变，今日之儒非汉初之儒，汉初之儒亦非先秦之儒，而荀孟之儒亦非孔子之儒。纵是孔子本人，五十岁之学与七十之学也不一样。是故易云，唯易不易。”
“好，能有这样的见识，便是可共语之人。”孙策拍拍手，赞了一声。
“后生可畏。”郭嘉也笑着点点头。“我是十五岁才有这样的想法，比你晚了至少两年。”
“将军过奖，祭酒过奖。”诸葛亮不卑不亢，躬身施礼。
“那你说说，现在与管仲时都有哪些不同。”
“不同有很多，封建变成郡县，天下共主变成皇帝，最大的不同却是世卿世禄变成了任官食禄，官吏不再世袭，而是任贤使能，卿大夫没落，士成为官吏的主体，即使寒门子弟也可以有凭军功或者习经入仕。”
孙策表示同意，却又不满足，追问道：“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世卿世禄，不论贤愚，只问血统家世，难免尸位素餐者众，德才兼备者寡，贫寒子弟纵有伊尹之才，不遇明君也不得其位。且世家各有其利，枝强干弱，是以内乱纷纷，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为其最者。众力不齐，外敌不御，故六国为秦所灭。秦用商鞅之法，行耕战之策，非军功不得封侯，是故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六国人才如百川归海，良相名将如繁星争辉，以后者来居上，皆变法之功。”
“有道理，士由贵族之末变成四民之首，的确影响深远。不过未必见得一定就是好事，如果处理不好，好事也有可能变成坏事。”
诸葛亮眉心轻蹙，有些不解。“难道人才多了也是坏事？”
“刚才那元宵好吃吗？”
诸葛亮不解其意，却还是诚恳地说道：“好吃。袁夫人的手艺名不虚传。”
“如果让你连吃十碗呢？”
诸葛亮愕然，随即笑了。“过犹不及，别说十碗，第三碗我就吃不下了。”
“是的，士亦如此，多了，也会成为坏事。”孙策叹了一口气。“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党人。且不说党人是忠是奸，是为国为民还是祸国殃民，只说一点，若没有三万太学生声援，党人能造出如此声势吗？若不是党人声势浩大，以至于威胁君主，会引发党锢吗？”
诸葛亮思索片刻，眼神有些黯然。“盛极而衰，诚乃至理名言。将军抑世家而厚百姓，便是为此而发？天下读书人之众何止三万，且将军一意排斥，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我排斥读书人了吗？”孙策手里把玩着茶杯，似笑非笑，眼神颇堪玩味的打量着诸葛亮。
诸葛亮眨眨眼睛，脸皮有些发烫。他说错话了，孙策并没有排斥读书人，他身边就有很多读书人，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有今天。他只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没有表现出明主求贤若渴的姿态。就他本人而言，孙策表示了热情，却没有登门邀请，这与其他人的做派大相径庭。陶谦主徐州，闹出那么大的风波，还不是为了请贤士相辅，只不过张昭、赵昱等人最终还是没给他好脸色。
孙策咳嗽一声，把话题扯了回来。“读书人已经这么多了，当然不能拒之不理。秦崇法抑儒，儒生望风而逃，孔鲋携礼器而归陈胜，范曾归项梁，归高祖者更是数不胜数，有贤才而不能用，用而不能尽其才，以至有明珠暗投，美玉蒙尘之叹，此执政之过也。”
诸葛亮沉吟良久。“所以将军使徐公河、严曼才治算学，使黄承彦父女治木学，使袁涣治水？”
“徐公河治算术，使我军能造出巨型抛石机。黄承彦父女治木学，使我军有利刃巨舰。袁涣治水，使江南卑湿之地变成良田，他们虽然是读书人，却能强军重农，有益于国民，不比一心求官好？士为四民之首，不能与农工商自相隔离，而应该以自己的智慧辅助他们，比起官场，这个用武之地是不是更广阔一些？”
诸葛亮眼神发亮，频频点头。“将军所言甚是，官职有限，一年也安置不了几千人，若是这么处理，的确是人才越多越好，不会有数十人争一官之困。”他话锋一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将军藏富于民，使人人安居乐业，不用为生计操劳，我深表佩服。可是大敌当前，这么做适合吗？”
“大敌？”孙策哈哈大笑，意味深长的说道：“于我而言，袁绍只不过是一头徒具其形，行将就木的巨兽而已，看起来很吓人，其实已经不堪一击。孔明，你虽然读书多，也游历过一些地方，毕竟身在局外，不知其中端的，被传言所误也很正常。你看看这些军谋，可有人把袁绍当成不可战胜的大敌？对他们来说，袁绍更像一块砺石。嘿嘿，这么完美的砺石可不多见，可遇不可求啊。”
诸葛亮扭头看了一下屋内捧着碗，吃着汤圆，正在热烈讨论的军谋们，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紧张，看来孙策没说错，在这些军谋的眼睛里，袁绍并非不可战用的大敌，而是一块难得的砺石。四世三公、党人领袖，除袁绍，天下哪有第二个呢。
他看过不少讲武堂的授课笔记，知道一次真正的战役会有很多兵书上涉及不到的具体内容，非亲身经历难知其妙，而一次真正的大战所能学到的知识也绝不是普通的战役能够相提并论的。
他今天是借着贺岁的名义来见孙策的，并不是主动投效。本来打算以言辞游说孙策，展示自己的才华，如果孙策开口邀请，授以要职，他就顺水推舟，如果孙策不开口邀请，或者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诚意，他也不愿屈就。可这是一次大好的磨炼机会，错过了这一次，以后很长时间内都很难再遇到。
这可怎么办？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忙碌的军谋们，心里很纠结。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孙策咳嗽一声：“孔明，庞士元另有任务，我身边缺一个襄助文书的书佐，事情比较杂，可能比较累，不知你愿否屈就？”
听说是做杂务的书佐，诸葛亮心里非常失望，这个离他的目标太远了，连见习军谋都算不上，可是他又实在舍不得错过这次机会，再加上听到庞统的名字，心里多少有些安慰——据他所知，庞统一开始就是孙策的书佐。犹豫再三，他躬身施礼。
“愿为将军效劳。”

第1279章 入职
当值的军谋们到了换班的时候，不少人收拾东西，出了水榭，叫上自家的娃娃，或是继续玩耍，或是径直回家。接班的军谋们一边放下随身文具，一边去案上取准备好的元宵，同时听交班的军谋介绍情况，秩序一时有些乱，郭嘉起身去安排事情，孙策也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诸葛亮心情很失落，约定明天来报到，便起身告辞。孙策看出了他的失落，却没有说什么。让诸葛亮做书佐是他的有意之举。诸葛亮期望太高，除非现在就提拔他做郭嘉的副手，否则他是不会满意的。可这是不可能的，不仅不能服众，破坏既定的制度，还会助长诸葛亮的心气。这对他不是什么好事。既然不能让诸葛亮满意，干脆就把他的起点再压低一点，等他凭自己的实力慢慢升迁。
他才十五岁，没必要这么急，反而是读书人的骄娇二气需要打磨打磨。少年天才嘛，难免有些好高骛远，好好调教就是了。像刘备那样先是压着不用，等自己要挂了又不得不付以重任，就算心术玩得再好也是白给，误人误己。
诸葛亮下了楼，穿过一楼的大厅，正准备出去。一个信使沿着曲廊快步走来，径直进了楼。诸葛亮一看，下意识地收回脚步，悄无声息的站在大厅一角。他眼尖，一眼看到信使手中的文书有紧急的标志，这是前线传回来的消息。
不出诸葛亮所料，信使快步走到郭嘉面前，将文书递了过去。正在安排工作的郭嘉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检查了完整性，便命人打开，看了一遍，又递给身边的军谋。郭嘉脸上没什么变化，那军谋却是惊呼一声。
“这么快？”
诸葛亮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向前靠了两步。
郭嘉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诸葛亮。军谋们都有制服，诸葛亮是一身常服，非常显眼。郭嘉招了招手，把诸葛亮叫到面前。“有紧急情况，你如果没什么急事的话，立刻入职吧，一起听听。”
“好的。”诸葛亮正中下怀。
郭嘉叫过一个军谋。“广元，这是新入职的书佐，你带他去领两套制服，安排一下相关事务。”
那军谋应了一声，招呼上诸葛亮，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诸葛亮快步跟上，客气的拱拱手。“这位兄台，小弟琅琊阳人，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今年十五，还敢请教兄台大名。”
军谋惊讶地回头看了诸葛亮一眼，哈哈一笑，热情了几分。“十五？你长得真高，将来一定是个伟丈夫。我姓石名韬，字广元，颍川人，今年整二十。咦，诸葛亮，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是吗？”诸葛亮笑笑，露出些许矜持。
“哦，对了。”石韬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太守府的孟公威上次来问过。我说，年前你是不是在平舆城里被一个小姑娘半路上拦过？”
诸葛亮想起那个锦衣少女，顿时面红耳赤。他也想起来了，那少女的确说过她有个兄长在太守府任职，叫孟建，字公威。石韬见了，忍俊不禁。“行啦，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平舆城的女子就这样，也不是孟家小妹一人如此。”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来到房间里，石韬拿了一张表格，让诸葛亮自己填写，自己去取了两套制服。诸葛亮写完，最后一栏有些犹豫，那里该填举荐人的姓名籍贯，他却不知道该填谁。石韬见了，取过表格，让诸葛亮在屋里把衣服换了，自己拿着表格出去了。等诸葛亮换好衣服，石韬进来了，举荐人一栏已经填上了名字，正是孙策本人。
石韬抖着表格，羡慕溢于言表。“孔明，将军很看重你啊，由他亲自任举荐人的，你是第三人。”
“还有两人是谁？”
“郭祭酒，庞祭酒。”
诸葛亮心中一动，之前的失落顿时散了几分。他也没说什么，跟着石韬出了门，来到大厅。郭嘉将他叫到身边，向其他军谋介绍了一番。军谋们有的知道诸葛亮，有的没听过，都表现得很平静。军谋处经常有新人来，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正在听郭嘉说最新收到的情报，刚才石韬来和郭嘉耳语了几句，后来又上楼去了，他们也没注意，并不清楚这件事与诸葛亮有关。
“行了，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商量一下，有结果了就告诉我。”
郭嘉说完，领着诸葛亮上楼，又和二楼的几个军谋交待了一番。孙策坐在二楼的走廊上，无动于衷，直到郭嘉和诸葛亮走过来，他才转过身，伸手示意他们入座。郭嘉入座，诸葛亮却没有坐。刚才他是客人，现在他是书佐，在孙策和郭嘉面前没有座位。
“什么情况？”孙策淡淡地说道。
郭嘉向诸葛亮使了个眼色。诸葛亮打开文书，看了一遍，先吃了一惊。文书很简单，袁绍率大军二十万进入兖州，前锋五千精骑已经到达平丘，预计一天后将到达浚仪附近。
“怎么了？”孙策问了一句。
“哦，文书上说袁军前锋到达平丘，一日后将到达浚仪附近。”诸葛亮迅速回忆了一下一楼大厅里挂大墙壁上的地图，估算了一下时程。“按照路程计算，他们现在应该到了浚仪。”
孙策眼神微缩，捻了捻手指，喃喃说道：“日行百余里，袁绍有点急啊。”
“无妨，虚张声势罢了。”郭嘉胸有成竹。“这支骑兵轻军突进是为了抢占先机，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并抢占有利地形，以便阻击我军的援军，为围攻浚仪做好准备。不过我们早有准备，短时间内也没有增援的计划，他们这一拳算是打空了。将军，袁绍来势汹汹，势在必得，我们不必跟着他的节奏走。当令沈友部加快行军速度，迅速挺进青州。袁绍这一招乱拳还是有些威胁的。”
孙策思索片刻。“可行。”
诸葛亮愣住了，看看郭嘉，又看看孙策，再看看手里的公文。袁绍气势汹汹，前锋已经到了浚仪，孙策不急着派人增援浚仪，却想着抢占青州。这什么战法？
见诸葛亮发愣，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孔明，你既然已经入职了，就抓紧时间把最近的公文梳理一遍，争取早点进入状态。你姊弟住在哪儿，派个人去通知一声，免得他们挂念。”
诸葛亮回过神来，连声答应，转身刚走了两步，忽然恍然大悟。此书佐非彼书佐，在孙策身边任书佐不仅可以接触所有的公文，而且能近距离听孙策与郭嘉等人分析军情，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孙策委任他为书佐，这是对自己期望甚高的表示，自己居然会有失落之感，实在不该。
诸葛亮转过身，对孙策和郭嘉深施一礼。“多谢将军，多谢祭酒。”

第1280章 游骑
西华，一辆马车正沿着官道急行，车夫挥舞着鞭子，鞭子在空中炸响，催促着两匹骏马全速向前。马车颠簸着，车里的马日磾紧紧的抓住车窗，生怕被甩出来。他脸色煞白，眼神情惶，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恐。
这一路走来原本很安稳，他到了许县，见到了冯方。虽然冯方已经接到孙策的命令，不准他多看，但他抬出自己与刘表的老交情，震慑住了刘虎，最终还是看到了屯田的具体情况，甚至还看到了一部分帐目。
许县屯田的情况非常好，除去屯田士自身的消耗外，每年还能提供近百万石粮，比洛阳屯田的情况好多了。这里面既有水土差异，也有管理水平的差异。洛阳屯田就是一群农夫在耕种，以前的朱儁、现在的黄琬本身并不太懂耕种技术，也没时间多问，许县则不同，不仅有十几个通晓农学的读书人协助，就连冯方本人都成了半个农学专家，说起来头头是道。
马日磾心满意足，让人送出消息后，又赶往平舆。开始还好，经过乡里时都能看到笑脸常开的百姓，一路上的供应也很充足。两天前突然传来消息，说袁绍即将入境，风声一下子就紧了起来，沿途也看不到什么百姓了，大多都带着家里的粮食和值钱的物件躲到了庄园里，即使是离在家里的，出入时也都带着武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马超也着急起来，不顾马日磾反对，要求全速前进。
“孟起，孟起。”马日磾嘶声力竭地喊道。
“族公，怎么了？”马超策马赶了过来，顶盔贯甲，全副武装，手里提着他那杆一丈五的铁矛。
“能不能休息一下？”马日磾央求道：“照这样子赶路，我怕是赶不到平舆。”
马超皱着眉，打量了一下马日磾的脸色，又看了看远处，咬咬牙。“好吧，休息一会儿，只能一会儿。袁绍麾下有匈奴人、乌桓人，游骑随便可能出现。”
“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马日磾连连点头，喝令车夫减速。车一停，他就推开车门，从里面走了出来。如果不是马超反应快，及时扶住他，他也许会一跤扑倒在地。马超取来一只胡座，又取来一些水。马日磾坐下，喝了两口水，又喘了一会儿，脸色才渐渐恢复了些。
马超不时的看着远处，眉头越皱越紧。见马日磾还赖着不走，他忍不住说道：“族公，好些了没有？如果好些了，我们就上车吧。后面形势好像不太对。”
“这已经是汝南境内了，豫州腹地，有什么好担心的？袁绍兵力再强，进军速度也不会这么快吧。”
“族公有所不知，游骑的任务就是袭扰对方腹地，劫掠粮草，杀伤吏民，同时捕捉战机。人数虽然不多，却极是危险，胡人向来凶残，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马日磾忍不住喝斥道：“胡说，这是汝南，汝南是袁本初的本郡，你刚刚也说了，前面就是汝阳，袁家宗族所在，袁家列祖列宗都在那里，袁绍敢让胡人在这里乱来？”
“袁本初连袁隗、袁基都杀了，还有什么不敢做？”
“胡说！”马日磾气得吼了马超一句，扭过头，不想再和马超说话。想起李儒的那篇文章，他也有些心虚。虽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已经相信了大半。一想到袁绍如此残忍，他常常不寒而栗。这一路走来，百姓提起孙策时多有赞语，提起袁绍时却没什么好话，可见那篇文章流传甚广，而且深入人心。以袁绍的脾气，一怒之下，对家乡人大开杀戒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是自掘根基啊。
就在马日磾患得患失的时候，庞德带着两个骑士从后面追了上来，来到跟前，他们勒住战马。马日磾一眼看到了他们身上的鲜血，庞德手里的长矛也沾了血，马鞍上的革囊鼓鼓的，似乎装了什么东西。
“少将军，一队胡骑追上来了，大概有百人。我们和他们的斥候交过手，杀了两个，伤了一个。”
马超站了起来，一边将手搭在眉上向北看，一边说道：“你们受伤了没有？”
“没有。”一个骑士曲指一指身上的甲胄，又晃了晃手中的圆盾，满不在乎。“那些胡骑的箭不行，五十步外就没什么用了，连甲都射不穿，只有到了十步以外才可能重伤。”
马超回头看了一眼马日磾，咬咬牙，从腰间摘下一块令牌。“族公，你上车先走，我去看看。如果能击退这伙骑兵，那就更好，如果情况不妙，有人追上来，你们就抢到前面的驿舍，亮出这块令牌，他们会让你进去暂避。刘兄，麻烦你护卫我叔公。”
刘虎摇摇头，嘿嘿笑道：“马将军，不是我不肯，实在是这个任务太重了，我承受不起。你还是另外派人护送他吧，我跟你一起去杀胡人。”
“你……”马超跺足，再待要说，刘虎忽然叫了一声：“来得好快，我去会会。”说着，拨转马头，向来路飞奔而去。马日磾也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踮起脚，眯着眼睛，向背看去。只见官道上烟尘滚滚，有骑兵正在逼近。他不敢怠慢，连忙上车。马超派了十名骑士护送，自己横矛立马，挡在大路中央。
过了一会儿，数骑冲到面前，一看马超等人拦在路中间，人数不少，不敢大意，纷纷在百步外勒住坐骑，其中一人拨马而回，打算回去报信，刚走了五六十步，刘虎策马奔来，两马交错之间，一矛将那髡头胡人挑落马下，随即猛踢马腹，再次加速，杀入胡骑之中。胡骑大怒，纷纷拨马迎了上去，将刘虎围在中间，远的用箭，近的用刀矛。马超一看，举起两根手指，轻轻向前一指，二十名骑士从两侧冲出，先抬起手弩，射出一阵箭雨。
羽箭呼啸而至，越过几十步的距离，几名胡骑中箭，翻身落马，剩下的人一看形势不妙，顾不上围杀刘虎，转身就逃。刘虎挥舞长矛，将两名胡骑挑下马去，又圈过马来，一人补了一矛，了结了他们性命。他来到马超面前，有些气急败坏。“马儿，谁让你帮忙，老子一个人搞得定。练了那么久，好容易有机会杀人见血，你把老子的事给坏了。”
马超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说道：“几名游骑而已，杀得再多也没意思，等会儿有百夫长来，让你杀个过瘾，如何？”
刘虎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他抖抖长矛，又将嵌在甲叶上的两枝箭拔下来扔掉。“这几个胡狗不行啊，连挡住老子一合的都没有。”

第1281章 一路惊心
马日磾坐在车里，听着辚辚的车轮声，心里莫名的不安。
他刚刚喝斥马超，说袁绍不可能纵容胡骑游击豫州腹地，更不可能劫掠他的本郡，遭到马超的反驳还有些生气，现在想想，他似乎的确高估了袁绍。
前年年末，袁绍就派刘和率三千骑入豫州，杀伤甚夥。
马日磾长吁短叹。他能感觉到袁绍的无奈。两军交战，派游骑四处活动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法，只不过孙策占了豫州，活生生的把袁绍的家乡变成了战场，不这么做，无法干扰孙策的行军部署，这么做，又不可避免的为祸乡里，留下骂名。
可是这又能怨谁呢？还得怨袁绍自己。如果不是他和袁术兄弟不和，自相残杀，作为袁术旧部的孙坚、孙策父子又怎么会和他兵戎相见。
袁绍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马日磾一边忍受着马车的颠簸，一边回想着与袁绍相识的点滴，百思不得其解。曾几何时，袁绍是孝子，是名士，是千万人景仰的偶像，出身高贵，品性贞节，文武双全，简直是儒家圣人的典范。假以时日，周历州郡，转入朝堂，位列三公，延续袁氏传奇的同时挽大厦于将倾，成就一代名臣才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马公，马公。”一旁的骑士突然猛敲车窗，大声喊道。
马日磾心中一紧，尽力稳住身子，努力几次，才拉开车窗。“什……什么事？”
骑士脸色紧张。“请马公小心，刚刚在路边发现了尸体，很可能有胡骑绕到了前面，我们离最近的驿舍还有十里左右，必须加速前进，尽快进入驿舍暂避。万一遭遇胡骑，我们没什么事，马公可能会有危险。”
马日磾心中不安，连声答应，车夫一声厉喝，马车陡然加速，马日磾被颠得跳了起来，头撞到车顶，冠也被压歪了。他叫苦不迭，却不敢喊停。刚才有马超近百骑保护，现在身边只有十骑，一旦遇到胡骑，的确难保万全。白毦士们无所谓，个个有甲，武功又高强，只有他和车夫没有甲，一旦中箭受伤，以他这年纪，还能不能撑得过去都难说。
马车向前急驰，骑士们已经顾不得太多，四人在前，四人在后，两人夹侍马车左右，警惕的注视着周围的一举一动。走了十来里，就在马日磾快被颠晕的时候，马车突然减速，马日磾措手不及，踉踉跄跄的冲到前面，额头撞在车壁上，顿时血流满面。
“怎么回事？”马日磾急气败坏，捂着额头大叫道。
一旁的骑士大声说道：“前面有胡骑在攻打驿舍，不过人不多，请马公稍候，我等击退胡骑，就引马公入驿舍休息。”
马日磾凝神静听，果然隐约听到一些金鼓声。他勉强爬起来，打开正前方的车窗，从车夫的肩膀上看过去，只见数十髡头胡人正策马围着驿舍奔驰，驿舍前烟尘滚滚。驿舍的角楼上不断有箭矢射下，墙上也有人影走动。走在前面的四名白毦士正策马飞奔，杀向胡骑。虽然仅仅只有四骑，他们还是排出了冲锋阵型，一骑在前，一骑在后，两骑分在左右。有胡骑迎了上来，射出箭矢，却没能挡住他们，被挑落马下。
接连几名胡骑落马，剩下的胡骑不敢恋战，纷纷撤离，有几个走得慢了点，被白毦士赶上杀死，还有两个仓惶之下，离驿舍院墙太近，被角楼上的弓弩手射杀。
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驿舍前安静下来，只剩下十几具尸体，还有几匹无主战马。驿舍的大门开启，马日磾的马车被引了进去，又有人从里面出来，将胡骑的首级割下，尸体随便扔进坑里埋了，战马被牵回驿舍，大门再次紧闭。
马日磾下了车，两腿发软。见他受了伤，白毦士连忙请他坐下，取出随身携带的布和伤药，为马日磾处理伤口。马日磾镇定了些，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驿舍里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应该是普通百姓，不仅仅是行旅。这些人都带着武器，有的还穿着札甲，声音嘈杂，说话都是在喊，吵得人耳朵疼。这时，角楼上一声清脆的铜锣响，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静静地站在院中，抬起头，看向角楼。
马日磾也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名白毦士登上了角楼。此刻他站在角楼上，手里举起令牌，大声说道：“诸位乡亲，我叫张复，是讨逆将军麾下白毦士的一员，奉将军之命，迎接朝廷使者至此，需要在此借助片刻。哪位是驿长，请上来说话。”
驿长正在前门，左手提着一口血淋淋的战刀，右手提着一个髡头，听到张复叫他，立刻将手中的髡头交给旁边的人，走上角楼。张复和他见礼，指手划脚的说了起来。马日磾听不太清，估计是张复教这个驿长如何安排防备，如何组织百姓之类。那驿长听得非常认真，又拉着张复问了几句，才心满意足的下楼，将马日磾引到后院，安排住下。
驿舍里的人太多，每个房间都住满了人，马日磾也不能独占一院，只占了一个房间。他在沿窗的榻上刚刚放平身体，又听到院子里的人和白毦士们说话，仔细一听，居然是问能不能领赏的事。他们这两天已经接连遇到两伙胡骑，用弓弩射杀了七八人，也伤了几个，现在问能不能到官府领赏和抚恤。白毦士不能答复，答应他们向孙策汇报，百姓们很高兴，满意地去了。
马日磾惊讶不已，隐约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上来。他实在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黎明。他浑身酸痛，却又惊讶于自己睡得如此之好，居然一觉睡了七八个时辰。进入不惑之年之后，他的睡眠就一直不太好，能安睡半夜就非常不错了。
院子里传来马超的声音。马日磾起身，出了门，扶着门框一看，马超正在几个年轻百姓用矛。他教得很用心，那几个年轻百姓也练得很认真。庞德在一旁，教授另外几个年轻人用刀盾，一招一式，干净简洁。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分解得非常清晰，年轻人看得分明，试了几下就已经有模有样。
听到马日磾的声音，马超赶了过来。“族公，你怎么样？”
“我没事，就是浑身疼，昨天被颠得太狠了。”
“族公再坚持一天，最迟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到达平舆了。到时候找几个护士帮你按摩下一下，再睡个好觉，明天精神抖擞的见将军，传诏。”

第1282章 杀胡令
赶了一天路，披着落日的余晖到达葛陂，孙策派顾晖来迎接。马日磾和顾晖已经相识，两人在浚仪时很谈得来，此刻重逢，马日磾倍感亲切，又格外安心。顾晖说，孙将军接到消息，本来已经准备了接风宴，不过听说马公行程仓促，旅途劳累，决定让你先休息两天，等你恢复了再接诏不迟。
马日磾的确太累了，此刻只想躺着。他也知道孙策此刻忙于军事，没什么兴趣和他扯和亲的事，乐得好好休息一下。马超有心，特地关照顾晖找几个通晓按摩的护士来侍候马日磾，这才带着白毦士赶往水榭。
刘虎已经提前回来，孙策知道了大致情况，见到马超时，他安慰了几句，放马超两天假，让他好好休息。马超应了，又向孙策汇报了一些沿途的情况，特别提到了驿舍里百姓委托他的事。孙策听完，来了兴致，让马超坐下，把事情的经过说述一遍。
马超说完，又对孙策说道：“将军，我在驿舍遇到了不少年轻百姓，他们都对袁绍侵扰非常反感，也有杀敌之心，听说我们是将军身边的精锐，一大早就来请教武艺，还有人请教战法，求战之意甚浓。我觉得民心可用，就是他们的作战技能差了一些，有心无力。”
孙策理解。仓慈推行新屯田法主要集中在平舆县周围，还没扩展到汝阳以北，时间也短，未及见效。其他百姓在农闲时也组织起来习武，也只是练练而已，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阵，和马超这类既有实战经验，又有充裕时间练武的职业军相比，差距肯定大。
但实际上差距并没有马超以为的那么大，全民皆兵的军制下，普通士卒的实力差不多就这样，到了军营之后会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但单兵作战技术不会有太大的提高。全民皆兵之所以逐渐废弛，和他们的战斗技能不如招募来的职业兵有一定的关系。以废除郡国都试为标志，东汉从开国起就基本废除了全民皆兵，采用募兵制。豫州地处中原，又临近洛阳，这里的百姓不习战阵太正常了。
穷山恶水出刁民，穷山恶水也出精兵，但凡富庶之地，通常都是名士多，名将少。
可是据堡而守，几十人对付一两人，上百人对付十来人，还是有胜算的。如果有人指导，将青壮集中起来，再配备基本的武器，一样能发挥可观的战斗力。
孙策让诸葛亮叫来了郭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郭嘉也正在头疼，游骑深入豫州腹地绝非马超看到的那几拨，实际上梁国、陈国、颍川的情况比汝南更严重。这些游骑多则百余人，少则十余人，甚至只有三五人，来去如风，无从捕捉。派大军驱逐，步卒赶不上，骑兵又没那么多，疲于奔命，正中袁绍下怀，他也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只能当作战争必然的损失。
他提醒孙策不要有妇人之仁，就是担心孙策不忍心普通百姓受害，怒而兴师，破坏了既定的作战计划，将宝贵的兵力白白消耗掉，失去最后大举反击的能力。
“将军想让普通百姓反击胡骑？那伤亡可能会比较大。”
“所以我们不强迫，只鼓励。”孙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用意。“颍川、陈国，包括大半个陈留，受到影响的有十来个县，如果仅靠郡国兵和屯兵防守，无法处处周全，派骑兵又疲于奔命，不如发动这些百姓，量力而行，择机而动，能杀一个是一个，至少比被动防守强？遇到反击，甚至遭到伏击了，这些胡骑多少要收敛一点。至于伤亡……”孙策吁了一口气。“既然难以避免，他们只能选择战斗而死，或是俯首就戮。”
郭嘉摇摇羽扇，点头赞同。“没错，天下大乱，中原已成百战之地，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不仅士大夫要重尚武之风，普通百姓也应该加强武备。只是仓促之间……”他忽然目光一闪。“将军，我们可以将那些因伤致残，不能再战的退役将士安排到各县，担任亭长、驿长之类的职务，他们通晓战阵，可以指导百姓作战，还能得一份俸禄，生活也有了着落。”
孙策笑了起来。“此计甚妙，以后就照此行事。嘿嘿，我要让袁绍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哈哈哈……”郭嘉与马超也大笑起来。
解决了一个心头隐患，孙策心情大好。他这些天一直在忧心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而且一举两得。将伤残老兵任命为亭长、驿长、里长等基层官吏，不仅可以提升普通百姓的战斗力，还能让他的影响力深入民间。每次大战，斥候都是伤亡比较大的一个营，而这些人是直属他指挥的，向心力很强，有他们散布在基层，他的威信会更强，统治也会更加牢固。
“袁绍的骑兵以胡人为主，我们就把这道命令叫做杀胡令。砍一个髡头，免一年劳役，不……”孙策顿了顿，决定提高赏格。“免全家一年的赋役，连粮食都不用交。十余县，三五万户总是有的，袁绍才一万多骑兵，我愿意用这十余县一年的收入换这一万胡骑的人头。”
诸葛亮正在奋笔急书，听到这句，插了一句嘴。“将军，按口计算方便，按户计算会有差异，可能导致不公平，说不定有人从中投机取巧，违了将军本意。”
孙策觉得有理。“那你说该怎么弄，只赏自身怕是激励不够啊。”
诸葛亮想了想。“不如这样，不拘泥于户，限定口数。以一家五口为标准，杀一胡骑，免五人力役，五人口钱，再减免百亩田租。这些权利交给杀敌者，他怎么分配名额，那是他的事。”诸葛亮掐着手指，迅速算了一下。“这样的话，一枚胡骑首级大概是两到三万钱左右，即使是十人合作斩一首，每个也能分到两三千，既能激励勇者杀敌，又不至于让普通百姓太冒险，以免伤亡太大。”
孙策看了诸葛亮一眼，又看看郭嘉。郭嘉会心而笑，点头道：“将军，我觉得孔明这个建议不错。”
“好不好，还要让军谋们再议一议，然后再看实施效果。孔明，这个建议既然是你提的，你就去向军谋们解释，听取他们的意见。小心些，有人脾气不好，嘴还臭。”
诸葛亮喜不自胜，躬身领命。

第1283章 三人行
孙策提醒得很及时，军谋们不知道杀胡令出于孙策之口，以为是诸葛亮的主意，觉得一个少年书佐初来乍到就敢提方案，实在有些过于自信了一些。诸葛亮的话刚说完，就有人跳出来反驳。
“你说是杀胡令，难道只杀髡头胡人？幽州人就不杀？”
诸葛亮不紧不慢，彬彬有礼。“名者，言其大也。袁绍麾下骑兵以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为主，皆是胡人，故曰杀胡。渔阳、代郡也有汉骑，但他们是主要突击力量，作为游骑的可能性不大，人数也不多，不是主体，可忽而不论。”
又有军谋反对道：“就算是杀胡，那也不妥。南匈奴和鲜卑人、乌桓人不同，他们早就是大汉属国，不能以胡人待之。”
诸葛亮笑笑，还没说话，石韬大笑道：“这话就不对了，那袁绍以诏书自诩，不臣之心昭然，南匈奴何尝还能算是大汉属国？你这是为驳而驳，简直是荒谬。”
那军谋赧然，举起袖子，掩着脸，却不走开，坐听同僚们嘲讽。诸葛亮看在眼里，也忍俊不禁，拱拱手道：“请诸位兄台继续提问。”
“敢问孔明，一户五口虽是通例，但一户何尝有五人力役，一夫一妻，再加子女，通常只有两三人服役，现在可免五人力役，岂不是多了？且年龄不同，口钱不等，未使男女不能与青壮等同，这么做，是不是不妥？且一夫百亩是古制，豫州地狭人众，一户何尝有百亩？”
“免役及口钱、田租，只是为了奖励，改一户为五口，也是方便执行。敢于斩杀胡虏者，大抵以青壮为主，又岂有妇孺老弱哉？若是十名青壮共同出击，斩杀胡虏一人，则此功归哪一户？”
诸葛亮侃侃而谈，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孙策坐在二楼，凝神静听，不时的点点头。天才就是天才，有些东西是天生的，这个方案是刚刚提出来的，并没有时间给诸葛亮仔细斟酌，他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么多问题，面对军谋们的质询也不慌张，可见天生就适合做大事。
孙策盘算着。诸葛亮今年十五岁，三十年之后他四十五岁，有三十年的理政经验，可以任司徒，掌握天下民政了。四十五岁为三公不算晚，甚至还有点早，就算按历史上他五十多岁的年龄，做十年也不成问题。如果劳逸结合，活得更久，说不定还能再多做一任两任。
诸葛司徒，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啊。孙策哑然失笑，又不禁想到一个问题。要不要恢复丞相制呢？这倒不是为了成就诸葛亮的丞相之名，而是如何调整政治制度。丞相制度几经反复，总的来说容易形成权臣当政，按理说应该废除。不过这个问题不迫切，可以慢慢考虑。
经过大概半个时辰的争辩，诸葛亮的方案做了一些细节的调整，最终获得通过。杀胡令以州牧府的名义下达各郡国，同时通报驻守阳夏的行豫州刺史满宠。
任务完成，诸葛亮回到二楼，向孙策复命。
“感觉如何？”孙策倒了一杯酸浆给他。“润润嗓子，以后声音小点，别把你这副好嗓子喊劈了，将来在史书上留一个豺声就难听了。”
诸葛亮忍不住笑了，接过酸浆饮了一口。“理不辩不明，诚为至理名言。有些地方我之前也没想到，经此一辩，应该不会有什么明显的疏漏了。”
“嗯，还有呢？”
“还有……”诸葛亮想了一会儿。“人还要有主见，不见人云亦云，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能奢望面面俱到，否则众说纷纭，乱花迷眼，反而什么事都做不成。”
孙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了诸葛亮一眼。还真是性格决定命运啊。诸葛亮聪明，一般人的确不是他的对手，难免自信过头。等他大权在握，就算有错，别人也不敢指出，即使指出也敌不过他的辩才。久而久之，大权独揽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这可有点麻烦。
见孙策眼神不对，诸葛亮语气顿时弱了几分。“将军，我说得不对？”
孙策回过神来，思索片刻，笑着挥挥手。“你说得没错，人的确要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能人云亦云。不过坚持和固执之间的界限难以掌握，人难免会有偏执的时候，越是位尊者越应该警醒自己。普通人犯错危害有限，位尊者犯错影响少则一州一郡，大则天下，岂可不谨慎？”
诸葛亮点头附和，想了想，又问道：“那该如何判断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从众呢？”
孙策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张承快步走了上来，风尘仆仆。“将军，要防止固执己见，可以寻一诤友，最好能和自己境界相当。如果寻不到境界相当的，那就多找几个境界稍弱一点的。当犹豫不决时，可以暂时跳出自己的思路，听听诤友的意见，庶可免偏执之误。夫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此其意也。”
见张承与孙策说话如此随意，诸葛亮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连忙行礼。孙策向张承介绍了诸葛亮，又向诸葛亮介绍张承。诸葛亮连忙上前行礼。他早就听严畯说过张承，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听说诸葛亮是徐州人，现在任孙策的书佐，张承也很高兴，与诸葛亮热情地交谈了几句。他清楚书佐这个位置有多重要，徐州士人又增一员干将，很快就能和颍川人并驾齐驱了。
见张承与诸葛亮说得热络，孙策心里一清二楚，但他只能苦笑。伟人说过，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凡是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集团，在交通不便，人的交际圈以乡土为重的时代，以地域分派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农业社会天生就是一个熟人社会。
“仲嗣，徐州的事怎么样了？”孙策咳嗽一声，提醒张承别忘了主次。
张承也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行礼。“将军恕罪，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
“沈中郎率部进驻广陵、下邳后，当地的世家都急了，正在追捕逃亡的豫州世家。”张承笑逐颜开，四处一看，从案上有酸浆，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咂咂嘴，接着说道：“去年水师封江，不准广陵、下邳的世家出境，他们只能看着彭城的商船来往，不仅赚不到钱，还要花高价购置年货，市井物价腾涌，百姓怨声载道。刘和离境后，不少游侠儿自发组织起来追捕豫州世家，敢于隐匿豫州人的几家被人围攻，如过街之鼠，惶惶不可终日。”

第1284章 人言可畏
正月末。
袁绍勒着马缰，站在浚仪城下，遥望城头，以及城外的那座山，一时感慨。
曾几何时，他的长子袁谭也站在这里，与孙策交战，结果两人各有损伤，不分胜负。时隔数年，他又站在了这里，孙坚在城里，子辈没有结束的战争，现在要由父辈来继续。
孙坚是何许人也，一介寒门武夫，怎么有资格和我对阵。他不过是公路麾下一将而已，机缘巧合，父子窃取豫州，如今居然成了我的对手。尤其是孙策，居然要将我赶出袁氏宗族，他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放肆？
“公与，浚仪城就在眼前，如何攻打，你可以妙计教我？”
沮授看着远处安静的城墙，听着不急不徐的战鼓声，心情非常低落，一点也感受不到袁绍的轻松和喜悦。袁绍用他的计策，派使者奔赴各县，威逼利诱，沿途诸县几乎是望风而降，袁绍几乎是一箭未发，顺利到达浚仪。这让袁绍有些兴奋，但沮授清楚，那些县城防备能力有限，兵力也不足，迟早要降，可眼前的浚仪城却不同，孙坚在这里经营了大半年，早就做好了坚守的准备，不会让袁绍轻易得手的。
“主公，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最下为攻城。浚仪城守备森严，听说孙坚入城后，逐步将百姓迁走，城中剩下的都是精锐，此必守之城，攻之不易。不若围而不攻，旁取诸县，取食于敌，待其粮尽自溃，可不战而胜。若孙策来援，则主公可以逸待劳，破敌于城下。”
袁绍还在笑，但笑得有些勉强。他问如何才能攻城，沮授让他不攻，这是什么意思？
“不攻？”
“不攻。”沮授郑重的点点头。“我军有步骑七万余，主公自领步卒四万、骑五千留浚仪，派一将率步卒两万、骑五千南下，直取开封、尉氏两城，两城小，可一鼓而下，各留千人守，余众至鄢陵、长社、许县，夺屯田之地。冯方任屯田校尉，有屯田兵三万余，皆黄巾余众，战力不强，冯方亦非统兵之将，除非孙策率主力来援，否则我军必胜。得屯田，则十万大军之食足矣。挟胜与黄太尉并力，扫荡颍川诸县，则颍川可下。发颍川之兵，又可得兵两万，再回攻浚仪，不过数月，浚仪城内粮尽，破之必矣。”
袁绍心中一动，觉得沮授说得有理。这个战法虽然拖的时间长一点，但更加稳妥，至少要比强攻浚仪强。重点是夺得许县一带的屯田后，他就能解决军粮的供应问题。有了军粮，就不在乎多几个月围城了。
“公则，你看呢？”
郭图探探身子。“臣亦觉得公与之策颇善，只是这别将却是难选。颍川屯田重要，我们知道，孙策也知道。若知我军前往颍川，他必派兵增援。孙策善战，除了主公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统数万之师，与孙策争衡。”
沮授心中暗自叹息。他知道郭图已经心动了，只是要争这别将之任。两万五千步骑，这是袁绍大军的三分之一强，又与主力相距三百里，非亲信不可任。一旦成功，也必然是此战的首功。
如果按能力来说，最能胜任的人选无疑是麹义，但麹义不是颍川人，郭图不会让他立此大功。且他的儿子沮鹄被赎回后，还在麹义帐下，他如果举荐麹义，只怕郭图会说他有意让沮鹄立功。
“臣以为，荀衍和麹义都可以担当此任。”
郭图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又似乎不以为然。袁绍左右看看，明白了他们的心思。“让他们两人都去，以麹义为主将，荀衍为副将。一个是河北第一名将，一个是颍川名士，文武相济，就算是孙策来了也有一战之力。公则，你说呢？”
郭图应声说道：“主公英明，这安排再妥当不过了。”
袁绍抚须而笑。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主公，取颍川的关键是要与黄太尉并力。前些日子收到消息，黄忠已经率部由南阳出发，计算时日，现在已经到了鲁阳附近。若黄太尉不能拦住他，就算夺取许县，我们也难以守住，更别说整个颍川。”
“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袁绍抚着胡须，眼神却有些游移。他和黄琬相知多年，知道黄琬有带兵的经验，但他以前对付的只是一些流寇，没有与真正的名将交过手。黄忠是孙策倚以重任的大将，之前一直镇守南阳，现在移镇鲁阳，明显是有意为之。二黄交手，孰胜孰负，还真不好说。对黄琬不久前接连击败孙坚部下黄盖和董越的事，他总觉得有点夸张。
不管怎么说，让黄琬试一试也是好的。若是胜了，能和麹义、荀衍会师颍川，孙策将不得不全力以赴。万一黄琬败了，也好让他认清一下自己，改改那名士的脾气。
刚刚议定，吩咐路粹拟定文书，远处有骑士奔来。郭图见了，向袁绍打了个招呼，迎了上去。骑士在郭图面前停住，报告了一个消息，又递上一份公告，拨转马头，飞也似的去了。郭图看着公告，半天没动弹。袁绍觉得奇怪，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郭图走了过来。
“什么事？”
“也没什么，孙策发布了一份公告。”郭图抖抖手里的纸，颇为不屑，却没有递给袁绍。袁绍心中生疑，主动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眉头一跳。杀胡令，三个大字特别刺眼，让他不由得想起去年去年的那场战事，孙策也是抓住胡骑这一点不放，大骂他勾结胡人，杀戮中原衣冠。这直接造成了不少豫州世家的反感，以至于刘和等人的出击虎头蛇尾，无疾而终，不得不转战徐州。
现在又来这一招？
袁绍展开公告细读，刚读了一半，就出了一身冷汗。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孙策不仅骂他与胡虏勾结，还要发动豫州百姓杀胡。这可是不是一个小问题，胡骑战力再强，毕竟也是人，尤其是那些深入豫州的游骑，人生地不熟，落了单，难免遭遇不测。就算每次只损失一两人，积少成多，也会有几百人。深入敌后，骑士们原本就有畏惧之心，如果每天都有同伴被杀死，会对军心造成了严重的挫伤，久而久之，胡骑们会拒绝执行任务。
袁绍咬牙切齿的说道：“这竖子，居然驱手无寸铁的百姓与全副武装的骑士交战，真是残忍。”
沮授接过公告，看了一眼，一声长叹。
郭图已经平静下来，淡淡地说道：“子云：不教而战，谓之弃之。孙策弃百姓，伪善不可复行，百姓亦将弃孙策，此乃天意也。主公何虑之有？让胡骑集中出击，不得落单便是了。”
袁绍强笑了两声。集中出击是可以避免落单，但这效果可就差多了。

第1285章 我要清君侧
不知道是身体底子好还是因为军中护士的护理水平高，马日磾恢复得比预期的要好，撞出来的瘀青还没有完全消退，精神却好了很多。他派人通知孙策，可以传诏了。
孙策很快就赶来了，一进中庭门就提起衣摆，大步流星地来到马日磾面前，躬身一拜。“马公安好，早就听伯喈先生提起你们在东观著书的事，今天总算见到你了。”
听到老友蔡邕的名字，马日磾心情大好。他和蔡邕通过信，知道蔡邕现在过得自在，不仅衣食无忧，而且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矢志在余生之年过成一部史书。著史不是易事，当初他们在东观编著《东观汉纪》时，有朝廷的支持，花了那么多的心血都没能完工，蔡邕被流放朔方后就基本停滞了。现在蔡邕在孙策的全力支持下重启这项大业，将来能名垂青史，马日磾等人心里既欣慰又羡慕。
“蔡伯喈能完成平生夙愿，将军有功。”
“哈哈，马公过奖了。”孙策连连摆手。“我们父子都是武夫，写不了文章，但是我们可以为你们保驾护航，不让人来打扰你们，也算是略尽绵薄之力。功劳不敢当，身为武者，上佐明君，为国之爪牙，下佑万民，为国之藩篱，这是我们的天职，要不然国家花费那么多钱粮养兵又为了什么呢。”
“说得好，说得好。”马日磾抚着胡须，略加品味，忍不住赞了一声，重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身为文士，又刚刚经过董卓之乱，对武人的确谈不上什么好感，总觉得他们就是祸乱之源，听了孙策这句话，感慨不已。如果武人都有孙策这样的觉悟，天下何至于此？“怪不得蔡伯喈与将军一见便不肯再回长安，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孙策笑道：“马公如果不想回长安，我也欢迎啊。有马公相助，伯喈先生著史会更加顺利。”
马日磾笑了起来。孙策比孙坚会说话，这几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即使知道自己不能留下，心里也暖洋洋的，颇有些心动，双方第一次见面的生疏也在这几句话中不知不觉的化解。怪不得他能在短短几年内割据三州，逼得袁绍提前与他决战。这年轻人不简单啊。马日磾又看看陪孙策来的马超，明白了马超的那些改变源自何处。在孙策身边，马超受益匪浅。
马日磾的态度也变得随和起来，不像是传诏的大臣，倒像是长者对自家子弟说话。“将军，我这次来，有一个消息带给你，与蔡伯喈修史相关的。”
孙策眼珠一转，心中一动，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马公是有福之人，想必是好消息。”
马日磾被逗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浅了些。“将军还记得你和赵子柔（赵温）说过的事吗？”
孙策连连点头。“记得，记得。赵公起程的时候，我还特地跟他说了这事，请他在陛下面前美言，尽力促在此事。怎么，陛下准了？”
马日磾点点头。“你运粮入关，缓解关中灾情，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又接收了关中数十万灾民。”马日磾说着，下意识地看了孙策一眼。关中大旱，百姓外逃，有大半去了南阳，朝廷因此大伤元气。可是孙策却一脸平静，一副都是我应该做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挖了朝廷墙角的得意。马日磾都搞不清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孙策想得太坏了。“陛下非常满意，说你是为国之栋梁，所提要求虽有逾礼之嫌，却是一片至诚。当此国家危急之际，存亡之秋，连陛下都要迁都关中以避天灾人祸，那些秘书暂放在襄阳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陛下圣明。”
马日磾趁热打铁，一边命人取出诏书，准备传诏，一边说道：“孙将军，陛下对你们父子很是看赏识，认为你们是大汉中兴的倚仗。你可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
“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孙策慨然道，握了握拳头，义愤填膺。“不瞒马公说，若不是位卑言轻，袁绍又纠缠不已，我早就请求入朝清君侧了。”
“清……清君侧？”马日磾面色一僵，手一抖，诏书差点落在地上。“这话……从何说起？”
“久闻陛下少年英俊，乃是难得的明君，只是被奸臣所误，身不由己，我虽不才，自诩小有武勇，愿率精锐三千，入朝为陛下剪除那些奸臣，重振朝纲。”
马日磾张口结舌，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知将军说的奸臣指的是谁？”
“远的不说，这太尉黄琬就是一个。他身为朝廷任命的太尉，却兴兵三万，先击家父于中牟，再助袁绍攻颍川。袁绍是谁？那可是矫诏逆臣，不臣之心路人皆知，黄琬这时候不助我父子攻袁绍，反而助袁绍攻我父子，岂不是为虎作伥？此人号称名士，做的事却是猪狗不如，将来必不得好死。”
看着孙策咬牙切齿的模样，马日磾激零零打了个寒战，有点为黄琬担心起来。
孙策佯作未见，又笑道：“马公，这借朝廷秘书的事，可在诏书里？”
马日磾回过神来，连忙摇头。“这件事尚未定论，怎么能写进诏书。朝廷秘书乃是国之根本，不是普通物件，为保万全，还有很多细节与将军磋商，请将军体谅。不过陛下已有此意，想来只是迟早的事。”
孙策哦了一声，有些失望。“那……朝廷对我举报袁绍矫诏的事，可有定论？”
“这……也没有。”
孙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抚掌而叹。“马公，你看，证据确凿，却迟迟不能裁决，这分明是有奸臣从中作祟啊。要不然的话，去年冬天，袁绍的首级就挂在长安城头了。唉，主忧臣辱，陛下受苦，为奸臣所困，不能自主，是我等做臣子的耻辱。待我击败袁绍，一定亲自去长安，看看是什么样的奸臣敢蒙蔽陛下，不诛他九族，难解心头之恨。”
马日磾尴尬不已，没法接孙策的话题，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孙将军，虽无秘书，亦无对矫诏案的判决，不过还有些好事值得为将军贺，将军还是先接诏吧。”
孙策哈哈一笑。“马公说得有理，接诏，接诏。”他顿了顿，又道：“马公，这封诏书……是陛下之意吧？这要是托陛下之臣的乱命，或者虽出自陛下，却是不得已的违心之言，我可不接。”
马日磾很无语，却不敢怠慢，仔细想了想，觉得应该没什么会让孙策联想到奸臣的，这才点点头。“这是自然，诏书中全是陛下之意，并非受人左右，将军可放心接诏。”
“那就好，那就好。”

第1286章 加官进爵
马日磾没有说谎，诏书里的确都是好消息，可能引起孙策反感的一条都没有。
除去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最主要的内容有两点：一是加官进爵，二是希望荆豫扬三州能增加贡赋，缓解关中的财政困难。
朱儁的推荐得到接受，孙坚升为卫尉，改封富春侯，增邑三千户。考虑到关东未靖，孙坚暂时不用入朝，以卫尉之职行车骑将军，统领荆豫扬三州军事。为恩宠起见，可列子弟一人为侯。
孙策积前后功，迁镇东将军，封襄阳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周瑜以平定荆州功，迁镇南将军，封舒侯，食邑一千户。
张纮以稳定南阳，筹措粮草援助关中有功，封高乡侯，食邑三百户。
黄忠、邓展、娄圭、文聘以平定荆州功，拜中郎将，封关内侯。
太史慈以平定会稽山贼、招降泰山贼，协助孙策作战有功，拜中郎将，封关内侯。
朱治以功封中郎将，关内侯。
杜畿以行荆州刺史协助周瑜稳定荆州，转为真，增俸四百石。
黄盖、祖茂、朱桓、鲁肃等人作战有功，皆有封赏，为中郎将、校尉等。
……
一项一项，基本都是按孙策报上去的军功簿封赏，略作调整，以示朝廷还有自主决定权，封侯有食邑的都在荆豫扬三州之内。这里面当然有些小心机，比如荆州系的封赏明显要厚一些，有培植周瑜，制造分裂的嫌疑。不过做得不明显，而荆州系将领的资历和功劳都超过其他人，尤其是一战歼灭徐荣两万精锐那一战，斩首既多，又为王允等人刺杀董卓创造了机会，封赏厚一些也很正常。
至于会不会引起矛盾，那就不好说了。从实际情况来看，引发不满是必然的事。即使不论个人禀性，仅就功劳而言，太史慈和朱桓的战功都被有意无意地贬抑了。太史慈独领一部作战，与程昱那一战斩首数千，居然没有食邑，只封了个关内侯。朱桓与李乾父子那一战也斩首超过千，连关内侯都没捞着，在诸将中泯然众人，没有意见才怪。
不过孙策不能因此埋怨朝廷，只能自己想办法找平衡。如果连这点内部矛盾都摆不平，他也无法统御诸将了。
增加贡赋的事相对简单。天子说，如今天下大乱，州郡割据，有不臣之心的人比比皆是，该给朝廷的贡赋不是一拖再拖，就是大打折扣。朝廷贡赋不足，以至于官员的俸禄都不能及时发放，关中大旱时也无力赈济，只能向南阳求援。孙策已经稳定了荆豫扬三州，屯田大见成效，希望孙策能够增加一些贡赋，缓解朝廷的困难。天子也没多要，只希望在三州原本的基础上增加两成，而且以五年为约。五年之后，如果关中情况得到好转，这增加的两成就会免掉。
这个要求看起来很合理，而且态度很客气，但孙策清楚，真要完成却有难度。荆豫扬三州都是人口众多的大州，加起来人口接近两千万，大概是大汉总人口的四成，原本要交的赋税基数就多，如果增加两成，等于增加四百万人口的赋税，相当于兖州该交的赋税。
更要命的还有一点：经过黄巾之乱，最近几年又是接连大战，各州的人口多少都会有所损失，尤其是豫州。按照去年的上计结果，豫州现在的人口不到五百万，这还是孙策从附近的徐州、青州、兖州吸引了不少人口的结果。荆州的损失少一点，除了南阳之外，其他各郡变化不大。扬州的情况也差不多。三州加起来，总人口大概只有一千七百万上下。
一千七百万口要交两千五百万口的赋税，又是在战争时期，对孙策的压力不能说小。他是大力屯田，但屯田还处于大量投入阶段，要看到成果至少还要等两三年，尤其是江南的屯田，水利完成之前，是不可能有丰厚产出的。
面对马日磾殷切的目光，孙策没有立刻拒绝马日磾。反正粮食在他手里，给不给，给多少，怎么给，那都是他的自由，没必要现在撅马日磾的面子，闹得面红耳赤。
“我尽力，我尽力。”孙策热情地说道：“回头我和相关掾吏商量一下，看看还有多少家底。不瞒马公说，我现在也是穷得丁当响。去年大疫，青州、兖州的流民涌入豫州，可把我吃穷了。几年积蓄，一朝散尽，我也是欲哭无泪啊。”
马日磾听马超说起孙策大疫时救治百姓的事，很是感慨。在这种乱世，孙策能不惜代价的救治百姓，这份仁心很难得，这时候再逼他贡献朝廷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他去年已经送给朝廷三十万石，没有坐视坐视朝廷有难的意思。有实际困难，一时拿不出来也可以理解，朝廷也不能不讲道理。
接完诏，收下一大堆的官印和绶带，分门别类的装好，准备派人送到各人手中。孙策设宴为马日磾接风，就安排在湖中的水榭上，由袁权亲自操持。马超、阎行都来作陪，张昭也带着孟建等人从平舆赶来，陪着马日磾谈经论道，讲说文章。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吃到一半，马日磾忽然凑了过来。“君侯，闻陈王说你有一妹，年纪虽小，却英武过人，颇有父兄之风，习射知礼，陈王以为可传其艺，不知可在葛陂？”
孙策把孙尚香叫了过来，让她拜见马日磾，向马日磾敬酒上寿。马日磾上下打量了一番，赞不绝口。“不意女子中竟有如此英武之人，孙氏当兴，富贵可期。有孙车骑这样的父亲，有君侯这样的兄长，想来你的弟妹中不乏英才，能不能都请出来，让我看一看。”
孙策心知肚明。马日磾迂回出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来为天子相亲的。不过他也不说破，把孙尚英、孙权等人一起叫了过来，排成一排，让马日磾看。马日磾装模作样，一一寒喧了几句，又问了生辰，这才让他们退下。
“不瞒君侯，我此行还有一项任务，在浚仪时曾与令尊商量过，令尊已经允了，现在只看君侯的意见。”
孙策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马日磾一眼，似笑非笑。“马公到现在才说这事，家父已经允了，还要听我的意见，想来这件事比诏书还重要，我倒有些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如此重要？”
“陛下希望与你孙家结婚姻。”
孙策还没说话，张昭先起身离席，端着酒杯，向孙策拱手致贺。“恭贺君侯，与天子联姻，这既是朝廷对君侯父子的信任，也是君侯父子提升门户，掌朝政，佐天子，治国平天下的大好机会。”

第1287章 天子要和亲
张昭嗓门大，又兴奋，这几句话说完，整个水榭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都赶了过来，向孙策贺喜。孙策笑眯眯的应酬着，一连喝了好几杯，脸上泛起微红，看起来有点像兴奋。
“那……天子是打算怎么个联姻法？”孙策伏在案上，一手托腮，一手在案上轻叩，眼神迷离。
见此情景，马日磾悬在嗓子眼的心中落下一半，至少孙策没有拒绝，看起来还有些向往。这也可以理解，孙家父子是寒门武夫出身，最受人诟病的就是门第不高，如今机缘凑巧，身逢乱世，凭着强大的武力割据三州，孙坚成了九卿之一的卫尉，又行车骑将军，将来打败袁绍，车骑将军转为真也就到顶了。孙策年方弱冠，封侯拜将，也算是少年富贵，可是一旦战事结束，他能不能做到车骑将军都是一个问题。现在有机会与皇室联姻，孙坚可一跃成为大将军，当朝宰执，将来孙策继任，父子相继，能掌朝政四五十年，何乐而不为？
“天子还没见过君侯家人，不能轻断，所以这件事没有写在诏书里，只是让我来与君侯父子商量。如果成了，我也算是一个媒人，将来要领一份礼的。”
马日磾开了个玩笑，自己先大笑起来，张昭等人也热情洋溢的跟着说吉利话。孙策也笑得很灿烂，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等马日磾笑完，孙策问道：“那现在马公已经看过了，你觉得怎么联姻比较合适？”
“君侯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孙策摊摊手。“张公刚才说得好，这是天子对我父子的信任，也是我们孙家难得的机会，为什么要反对？”
得到孙策的亲口确认，马日磾彻底放了心。他抚着胡须，打量了孙尚英等人一番。“具体如何操办，我还需请诏。不过，联姻嘛，无非两种方式：要么是你的妹妹嫁入宫中，要么是你们兄弟尚公主。君侯以为哪种方式好？”
“都好。”孙策脱口而出。马日磾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接了一句：“我妹妹入宫，是做皇后吧？”
“这是自然。若是嫔妃贵人，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大费周章。”
“马公，张公，我听说天子迎娶皇后的聘礼很丰厚，仅是黄金就要两万斤。天子播迁西京，连百官俸禄都发不出来，还有这么多钱吗？”
马日磾的笑容顿时变得很尴尬。天子别说两万斤黄金，两百斤都拿不出来。孙策明知这个情况还问这句话，是一时失言，还是婉转的拒绝？天子娶亲要聘礼，公主下嫁也要陪嫁，虽然少点，还是拿不出来啊。
见马日磾不吭声了，脸色难看，孙策一拍脑袋，自我解嘲的哈哈一笑。“不着急，不着急，天子也好，公主也罢，都远在长安，慢慢商量就是了。”
“是的，是的。”马日磾顺坡下驴，配合地干笑了两声。
……
饮宴后，孙策让马超送马日磾回住处，自己和郭嘉去军谋处。这两天军务繁忙，吃个晚饭的时间都会有新消息来，他们几乎寸步不离。如果不是马日磾身份特殊，他们根本不愿意花这个时间。
和亲的事，他们早就知道，孙策的应对也是出自郭嘉的建议，早就准备好的应对方案。一想起马日磾的神情，孙策就想笑，这是个典型的书生，根本不适合做使者，他就应该去襄阳和蔡邕一起著书。难怪历史上他会被袁术扣住，耍得团团转，最后郁闷而死。
“将军，你注意到马公身后那个随从了吗？”
“看到了，不过没太注意。这是个什么角色？”
“可能是个相士。”郭嘉摇着羽扇，沉吟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太有把握。
孙策觉得奇怪。按现在的风俗，相亲时问生辰八字，再请相士算一算，或者直接请相士出面，都很正常，不至于引起郭嘉如此犹豫。“这相士有问题？”
“我说不上来。和亲嘛，请相士看一看也说得过去，可他盯着你看就不对了。从诏书的内容来看，朝廷的确想和将军结盟，不可能派有问题的人来，也不会安排你尚公主，制造内部不和。”
孙策很惊讶。他看到那个人了，但他真没注意那人曾经盯着他看。“他盯着我看？”
“虽然他看得很隐秘，但是我很肯定，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盯着你看，难道天子想让你尚公主，再依朝廷制度，让你赋闲？这也未免太想当然了吧。”
孙策也想不明白，不过他并不在意。朝廷制度，谁还当回事啊，你让我赋闲我就赋闲？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军谋处的水榭，刚进门，诸葛亮就迎了上来。“将军，有新消息来。袁绍分兵了，麹义、荀衍率领步卒两万，精骑两千，已经到达浚仪南的开封。”
“分兵？”孙策和郭嘉都很惊讶，互相看了一眼，加快脚步，向一楼大厅走去。
……
马日磾进了房间，停住脚步，侍者刘琬跟了进来，顺手掩上门。马日磾刚想说话，刘琬竖起手掌，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墙壁，在房间里查了一遍，又出门查看了一番，才重新进门。
马日磾觉得他有点小题大作。“有问题吗？”
“没有，不过孙将军的细作很厉害，有备无患。”
“你发现什么了，这么谨慎？”
刘琬双手拢在袖中，眉头紧皱。“马公，孙家兄妹的面相都有些诡异，尤其是孙伯符。”
“诡异？怎么个诡异法？”
“具体的，我道行太浅，看不清楚。不过我有种感觉，有人帮他们禳祈过。”
马日磾有些不耐烦起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刘琬咬咬牙。“有人帮他们改过命。在浚仪看到孙车骑时，我就有这种感觉，现在看到孙家兄妹，我几乎可以肯定。”
马日磾的眼神也凝重起来，沉默半晌。“如此手段，莫非是活神仙于吉？”
“不知道。”
“那……这又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朝廷来说，孙伯符可能比袁本初更危险。”
马日磾花白的眉毛耸了起来。他紧紧的盯着刘琬。“仲琰，你知道你这个判断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刘琬苦笑。“马公，我也是刘氏宗室子弟。知道陛下做这个决定不容易。为谨慎起见，还是请朝廷另派大家前来复验一番吧。”
马日磾沉默半晌，一声长叹。“关系到社稷存亡，不可不慎。”

第1288章 出奇不制胜
袁绍分兵，派麹义、荀衍南下，再一次让军谋们惊艳。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精妙的战术，既切断了孙坚的后退，有阻援的作用，又有攻其必救，逼孙策增援的效果，充分发挥兵力优势，争夺主动权。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军谋们没有那么慌乱，他们在赞叹此计精妙的同时，很快就进入角色，开始分析成功的可能性。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最后得出一个让人有点悲伤的结果。
此计可以出奇，难以制胜。
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是浚仪城兵精粮足，足足储备了一年的粮食和军械，这些都是在大疫之前就准备好的。大疫之后，考虑到孙策的行动能力被减弱，可能会救援不及，而各方面的信息也表明袁绍取道浚仪的可能性较大，所以又从牙缝里挤出一些粮食送到浚仪，以浚仪目前的存粮支撑到年底完全不成问题。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后路是不是被切断对浚仪并不有太大的影响。除非孙策主力被袁绍击溃，浚仪城为孤城，否则浚仪不会出现军心不稳的迹象。
一是现在还是冬末春初，到冬麦收割至少还有两个月。麹义、荀衍就算赶到许县也没用，除非他们打算用麦苗喂马。许县有屯田兵三万，集中居住在许县、长社、鄢陵等周边几个县城中，就算屯田兵的战斗力稍微差一点，坚守个把月也不成问题，足以支撑到援军的到来。
不能速胜，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要么毁掉麦田，损人不利己；要么围城，等着麦熟，用屯田的麦子作为军粮补给。在麦熟之前，他们要么从浚仪运粮来，要么就地征集。颍川这几年是恢复得不错，只要他们肯撕得下面皮劫掠，还是能征集一些粮食的。只是这样一来，袁绍在颍川的名声也就臭了，颍川百姓会进一步倒向孙策。
考虑到荀衍就是颍川人，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毕竟汝颍一体，汝颍系是袁绍的根本。除非他丧心病狂，决定与汝颍人决裂，否则不会做出这种选择。派荀衍与麹义同行应该有这个考虑。当然，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麹义真的急了，荀衍也未必拦得住，所以还是有军谋建议孙策尽快出击，以免颍川遭殃。
许县周边诸县是出人才最多的地方，在场的军谋中就有好几个来自于这三县，包括郭嘉本人在内。
郭嘉和孙策站在人群后，听着军谋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相视而笑，转身上楼去了。既然军谋们没有乱了阵脚，就不需要他们出现主持大局，让军谋们自己多经历一些有好处。两人到二楼坐下，廊下的案几上已经准备好了茶水，杯盘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连杯子到案缘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发笑。诸葛亮为人谨慎是天生的，他有点轻微强迫症，和庞统不是一个类型的，用他们需要有不同的方法。
“看来杀胡令起作用了。”郭嘉入座，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就因为荀衍？”
“嗯，当然任荀衍为将也不仅仅是这个目的，汝颍系要掌握兵权，这是一个好机会。有麹义这位河北第一名将主战，荀衍可以学到很多实践经验。胜了，他可以分功，败了，由麹义承担，风险小，利润大，基本是稳赚不赔。”
“读书人会算计。你猜这是谁的主意？”
“不管是谁的主意，背后一定少不了我那位从叔的影子。”郭嘉感慨地叹了口气，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其实是谁也不重要，这是汝颍士人共同的愿望。颍川地狭人众，又是百战之地，从战国时就是如此，为了生存繁衍，不得不抱团，仅靠一个人是很难打拼成功的。就像颍阴荀氏，当初若不是许县陈仲弓提携，如何能有今天？将军，令尊拜车骑将军，你也已经封了侯，拜镇北将军，讨袁名正言顺，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士人来投，你要有心理准备。”
孙策呷着茶，微微颌首。难得郭嘉说话也这么含蓄，不过他还是明白郭嘉的心思。朝廷对周瑜和荆州系的偏爱让他也感觉到了压力。张纮也封了乡侯，荀攸却提都没提，诏书里分明在压抑颍川人的意思。
“你给陈长文写封信，看他有没有兴趣出仕。杨修去了豫章，我身边缺一个主管内务的。”
“将军，陈长文的确是个人才，不过他是荀文若的女婿。”
“无妨，我敢用荀攸，还不敢用陈群？”孙策笑笑。“荀谌去了何处？如果你能联系到他，我想和他见一面。”
郭嘉笑了。“好，我想办法联系他。”
“奉孝，天下很大。”孙策举起茶杯，意识深长的向郭嘉示意。“比你想象的还要大，足够我华夏士人起舞。”
郭嘉有点不好意思，双手举起茶杯。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意，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便默契的转换了话题。郭嘉说道：“将军，由这封诏书来看，朝廷中党人的影响力还不小，天子受其掣肘，很难真正与将军结盟。只有击败袁绍，天子才能真正压制住党人。袁绍北来，利速胜，不利持久，他很可能会发动朝中的党人势力，逼迫天子出兵南阳，徐庶能不能守住武关，至关重要。”
“你是说皇甫嵩吧？”
“没错。北地皇甫一系虽是将门，但一直倾慕党人，皇甫嵩平定黄巾，却因阉竖陷害，免职削户，后来是党人相助，他才得以复出。他虽然不在党人名册，却以党人自居，现在又教导天子兵学，有机会向天子进言。”
孙策沉吟着，反复斟酌。他相信郭嘉的判断，但他觉得徐庶足以守住武关，似乎没有必要增兵。黄忠已经率部到达鲁阳，南阳可用的机动兵力有限，可调之兵不多。况且有韩遂、马腾等人拖后腿，仅凭皇甫嵩一人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与黄猗联络，韩遂、马腾在明，皇甫嵩应该不会信任他们，让吕布掌骑的可能性更大。”
“喏。”郭嘉又道：“袁绍分兵南下是一个好机会，我们不能让他这么简单的围城，应该诱他主动攻城，大量杀伤。”
孙策眉毛轻扬，嘴角弯了弯。“有道理，袁绍自称车骑将军，家父现在也是车骑将军，就让他们两个交交手，看看谁能笑到最后。”他又轻笑一声：“既然朝廷有意挑事，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太失望了。”

第1289章 伐木工
袁绍号称大军二十万，但郭嘉早就打听清楚了，他的人马总共只有七万多人。分出两万五千人南下后，袁绍手里的兵力不足五万，约是浚仪城内兵力的五倍。
十围五攻是用兵常识，原因很简单，有十倍的兵力才能真正围住对方，兵力不足是围不住的，只能主动进攻。即使是野战，攻击一方也会付出比防守一方更多的伤亡，守城更是如此。在双方军械、单兵战力相当的城况下，一个完善的城防体系会让攻方吃尽苦头，伤亡比例至少是四五倍，在某些情况下会更高。
孙坚经营了几个月的浚仪城，又有精兵万余，粮械充足，袁绍攻城付出的代价将非常惊人，这正是大量消耗袁绍兵力的好机会，比双方隔着城墙互望有利。攻城不下，伤亡又大，比围而不攻更容易挫伤士气，还能让袁绍无力分兵袭扰周边郡县。
孙策与郭嘉一拍即合，立刻通知孙坚。在此之前，马日磾已经在浚仪传过诏，孙坚已经拿到了车骑将军的印绶，只等着孙策接诏后就正式宣布。接到孙策的消息后，孙坚与秦松、弘咨反复商量过，给袁绍送了一封信。我是朝廷正式封拜的车骑将军，奉命讨逆，希望你有自知之明，以后不要再自称车骑将军了，免得混淆视听，玷污我的名声。
袁绍接到这封信，气得暴跳如雷。倒不完全是因为孙坚的挑衅，敌我双方，互相羞辱是很正常的事，激怒他的是朝廷封赏孙氏父子。早不封，晚不封，偏偏这时候封，岂不是向天下人表明孙氏父子是忠臣，而他是逆臣？
袁绍下令，一方面给王允写信，让他做出解释，一方面强攻浚仪，让孙坚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车骑将军。
沮授强烈反对。他认为兵力不足，攻城没有必胜的把握，伤亡过大，会严重挫伤大军士气，且大战容易收场难，如果孙策出兵许县，麹义、荀衍求援，袁绍很难从浚仪战场脱身，远远不如围城来得稳妥。
但袁绍盛怒之下，拒绝了沮授的建议，下令打造军械，要强攻浚仪。
攻城需要大型军械，这些没法长途转运，只能当场制作。伐木、析村、加工，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完成不了。袁绍也知道孙策有木学堂，匠师技艺精湛，抛石机更是下了大功夫改进的杀器，荀湛曾对许攸说过，孙策研制出了巨型抛石机，虽然无法击破城墙，打城门很轻松得很。技术上不足，只能用数量来补，他下令多造抛石机，至少要造五百架。
五百架抛石机仅靠辎重营的工匠无法在半个月内完成，各营将士也都被派出去伐木、做工，只剩下中军两万人守在城下，监视城里的一举一动，防止孙坚突围或者出城突击。浚仪附近木材不足，各营将士还要跑到几十里以外伐木，不仅累，而且增加了被突袭的危险。一时间，各营怨声载道，没人敢在袁绍面前说话，私下里却牢骚满腹。
袁绍在浚仪当伐木工的同时，麹义和荀衍也在鄢陵当伐木工。不过他们比袁绍更惨：鄢陵附近根本找不到适合打造抛石机的树木，放眼看去，几乎全是刚植下一两年的树苗，最粗的也不过手腕粗细，当矛杆还可以，做抛石机就太勉强了。
荀衍是本地人，当仁不让的担起了寻找材料的重任，他带着人走遍了方圆百里，只看到成片成片的麦田，却没看到了合适的木材，别说附近山坡上，就连大路旁的树都被人砍了，茬口还是新的，应该是新砍的。荀衍一打听才知道，这是刚刚到任的屯田都尉吕蒙、蒋钦干的好事，他们年前到任，第一道命令就是悬赏伐树，直径一尺，长一丈以上的树都要，按不同的规格设定不同的价钱，一手交树，一手交钱，几乎附近的百姓闻风而动，几天之间就将附近的大树砍个精光，反应慢一点的都没赶上。
砍下的树在哪儿？一部分屯在城里，一部分顺水而下，运到汝南去了。听说那边正在造船，需要大量的木材。为了能满足供应，颍川的屯田兵一边种粮，一边种树，那些小树都是为了将来造船用的。
荀衍气得无话可说，也记住了吕蒙、蒋钦这两个名字。
没有合适的木材就无法打造抛石机这样的大型攻城器械，攻城车也别想了，只能造一些云梯之类的。这无疑会增加攻城的难度，即使是县城。
兵贵胜，不贵久，麹义不是来围城的，如果不能在收麦之前击破这些县城，一旦孙策率主力赶来，他们就会面临被夹击的危险。不能夺取里面的存粮，他携带的粮食不足以支持到收麦，必须另想他法。
麹义很自然的提出了就地征粮的要求，但这个要求不出意外地遭到了荀衍的严辞拒绝。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豫州是主公的本州，汝南更是主公的本郡，汝颍一体，颍川也可以说是主公的本郡，这里的世家互相之间联姻，沾亲带故，主公的外家李家就是颍川人，你的故主韩馥也是颍川人，你能保证这些士卒劫掠的时候不会误伤？且劫掠通常都由骑兵执行，这些骑兵大多是胡人，孙策已经发布杀胡令，豫州百姓对胡人非常反感，恨不得杀之而后恨，你派这些人去收集粮草，岂不是激化矛盾？若百姓群起而攻之，积少成多，也会影响士气。
麹义很无奈。从知道荀衍为副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荀衍给麹义出了一个主意，移兵西向，与黄琬合兵，共击来增援的黄忠。黄忠是孙策最早收用的部将，所领皆是南阳精锐，装备非常好，战斗力也很强，估计黄琬不是他的对手。我们前去助阵，两军联手，近六万人，尤其是有五千精骑，击败黄忠的可能性大增，击败黄忠后，可以用缴获的军械装备部队，提升战斗力。
麹义一听就动心了。南阳军械已经成了精品的代名词，不少人都花重金求购，却很难得手，就算买到也是几件几十件，无法满足大量装备的要求。麹义所领都是韩馥旧部，不受袁绍待见，更没机会接触这些上等军械。如果能联合黄琬击败黄忠，至少能分到几百套装备，那可是一笔横财，足以鼓励士气。
麹义转怒为喜。“休若兄不愧是名士，此计甚妙。”

第1290章 终有一别
袁谭走进工坊官廨，看到了六只大箱子，里面是堆得整整齐齐的金饼，在阳光下发着金光，照得人眼花，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孙策背着手站在院中，正在欣赏这些黄金，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显思兄，没想到你还这么值钱，我现在有点后悔了，该多要一些的。”
袁谭看着那些黄金，心里也多了一份暖意，虽然知道那些黄金会和地面的砖一样冰冷，至少这颜色看起来还有几分温暖。
“人苦不知足，君侯当适可而止。”
孙策大笑，用力拍拍袁谭的肩膀，将他拉到堂上坐下。袁权带着侍女，端着酒水走了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准备一个家宴，为你送行。”
袁谭欠身致意。“多谢妹妹，不过我还是想早点走。在这儿打扰多时，多蒙你照顾，我恐怕未必有机会报答，只能在年节时为你祈福了。”
“这么急？”孙策有些惊讶。“不祭了祖再走？没几天了。”
“路过汝阳的时候顺便祭吧，祭完就走，不回葛陂了。”
孙策点点头，以示理解。“那你是去浚仪大营，还是直接回邺城？”
袁谭半晌没吭声。他对袁绍能否赎他并无把握，现在来得这么快，他一点准备也没有。见他不说话，孙策说道：“我建议你回邺城。”
“为什么？”
“你如果去浚仪，万一父子俩都被我俘虏了，谁来赎人？你回邺城，万一你父亲被我俘虏了，你至少会愿意赎人。”孙策摆摆手，示意袁谭不要急。“开玩笑，开玩笑。建议你去邺城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不希望再与你为敌，上次能击败你是运气好，下一次不一定有这个机会；二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被俘之人，不怎么吉利。军中忌讳多，万一你父亲打了败仗，迁怒于你，直接将你杀了，岂不是让我救你的心血白费？”
袁谭思索片刻。“将军说得有理，不祥之人，的确不适合去军中。我还是回邺城闭门思过吧。”
“仅仅是闭门思过可不够。”
“为何？”袁谭不解地看着孙策。孙策也许有让他振作起来，重掌大权的意思，但他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父亲袁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一个被俘之人，哪里还有脸面指挥其他人。孙策如果希望他回去再形成父子争权的局面，未免太想当然了。
“你父亲来了浚仪，一心要我的命，我也一心要他的命。他还能不能回到邺城，谁也不敢说。万一我运气不错，又赢了一回，那河北交给谁？你二弟袁显奕，还是你那个没成年的三弟？”
袁谭心中不安起来，半晌才强笑道：“孙将军，我觉得你多虑了。有这时间，你不如多想想战败之后怎么收拾人心。在豫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最后却没能守住，这心情一定不好受。况且世人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你要是战败了，会有很多人想来咬你一口的。”
孙策哈哈大笑，不以为忤。“那你更要掌权了。万一我战败被俘，你也好还我的人情啊。”
袁谭哭笑不得。面对谈笑风生的孙策，他想惹他生气都难。
孙策把何颙、张邈等人一起请来，设宴为袁谭饯行，然后又亲自送袁谭起程。他没有送太远，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何颙和李宣。何颙与袁谭有近乎父子的感情，李宣与袁谭是表兄弟，他们之间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他就不夹在中间，让他们不能畅所欲言了。
出了葛陂大营，何颙与袁谭并肩而行，久久无语。过了一亭又一亭，眼看着十里将尽，袁谭停住脚步。
“何公，就到这儿吧。以后不能常在你面前受教，还望何公保重身体……”
“你不用担心我。”何颙将手按在袁谭的肩上。“显思啊，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奔波一生，如今已近古稀，能有这样安定的生活，结局不算坏，尤其是看着太平可期，党人的努力有可能成为现实，我就算现在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倒是你，显思啊，千万要小心啊。”
何颙欲言又止，长吁短叹，为袁谭的前景担忧。袁谭心里清楚，却不愿意将父子之间的矛盾在耿苞面前表露出来，落人话柄。他强笑道：“何公对孙将军期许这么高？他接受何公的建议了？”
“只要天下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是不是接受我的建议，承不承认是党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袁谭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李宣都已经成了孙策的从事了，说明党人至少已经把孙策当成了一个选择，不再以袁绍为唯一选择了。何颙说得对，党人的目标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孙策做到了这一点，至少做到了一部分，他不承认自己是党人也没关系，党人的目标已经实现了。
“生死有命。我做我该做的，其他的听天由命吧。”袁谭一声轻叹，撩起衣摆，跪倒在何颙面前，磕了三个头。何颙鼻子一酸，俯下身子，将袁谭扶了起来，执手相看泪眼。袁谭狠狠心，挣脱何颙的手，转身跳上一旁的车，喝令起程。车夫扬起马鞭，骑士们轻踢战马，车辚轔，马萧萧，向汝阳而去。
何颙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李宣扶着他，神情黯然。他想劝劝何颙，却又不知如何劝起。袁谭此去是凶是吉，他心里也没底。
袁谭和何颙一样，悲伤难以自抑，坐在车中落泪，走出十余里还无法自抑，耿苞坐在对面看得难受，干脆下令停车，让袁谭哭个痛快再走。袁谭下了车，一个人走到田埂上，看看一望无垠的青青麦田，想到回到邺城之后的境遇也许不如在葛陂，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健壮，腰间悬着长剑，英气勃勃。他眉眼清朗，须长两尺有余，飘拂在胸前。来到近前，见袁谭大哭，便走了过来。耿苞远远看见，连忙带着几个卫士奔了过来，意欲拦截。袁谭抹着眼泪，伸手示意耿苞不必紧张。
“此人相貌堂堂，神色端正，必不是刺客之流。”
耿苞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眼，也觉得不像是刺客，却还是不放心，大声喝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乡籍何处？这位是故兖州刺史袁君显思，刚与孙镇北分别。”
那人看了耿苞一眼，奇道：“你是冀州人？听你口音，当是巨鹿。”
耿苞也听出了那人的河北口音，颇感意外。“你也是河北人？”
“在下清河国东武城人崔琰，字季珪，刚刚从南方游历归来，正欲返乡。”
耿苞面露失望之色，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1291章 我怕他们跟不上
二月中，东莱郡不其县。
跳板刚刚放下，孙乾就提起衣摆，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步履轻快的上了楼船，几步来到沈友的面前，又看看他身边更年轻的庞统，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久闻孙将军人中龙凤，当世英雄，没想到他麾下也是如此多的少年英俊。”
沈友笑了。“青州也是人杰地灵，东莱双璧的名头可比我强多了。孙君，青州情况如何？”
孙乾也不推辞，把青州情况说了一遍。他赶到不其这偏僻的地方来就是为了迎接沈友，向他说明青州的情况。既是为了田楷，也是为了他自己。袁熙大力招揽人才，不仅被他攻占的济南、齐国诸郡国的人才蜂拥而至，就连北海、东莱的士人都有不少去的，大儒郑玄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好友孙邵也准备去，已经来约过他，他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偶然听说孙策将要接收青州，他又犹豫了，决定看看形势再说。
他小门小户，袁熙未必看得上他，而孙策出身寒门，对寒门人才没有歧视。对他来说，投孙策显然机会更多。此刻看到沈友这么年轻，他心里又多了一份希望。二十出头就能独当大任，领数万精兵，孙策手下如果不是缺人，怎么可能如此不拘一格。
孙乾介绍青州情况的同时铺开了地图。地图是田楷让他带来的。公孙瓒已经有命令送到，要求田楷将青州交给孙策，然后带着孙策提供的军械和粮草赶回幽州助战。刘和回到幽州后，公孙瓒压力很大，已经无力顾及青州了。以田楷的能力，他也守不住青州，索性送给孙策，还能卖个好价钱。
听完孙乾的介绍，得知袁熙还没有出兵，沈友松了一口气。他接到孙策的命令之后就开始做准备，正月初五下令出征，紧赶慢赶，还是被袁绍的突然出兵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担心袁熙也会和袁绍一样在正月出兵，那样的话，田楷很可能守不住青州，在他赶到之前就一败涂地。现在得知袁熙还在临淄，他这颗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两万江东精锐，楼船十余艘，其他战船近千艘，陆续入港，卸下步骑和车马辎重后又井然有序的离开码头。这个港口也是麋家提供的，是他们经商时发现的良港，现在已经成了水师的驻地之一，经过整修，修了军营和道路，交通非常方便，只是甘宁、麋芳为了军事保密，在商用码头之外又修了一个军事专用的码头，知道的人并不多。
孙乾已经派人打扫了军营，沈友可以立刻入住，但他没有任何停留，下令全军出发，赶往北海。临淄离北海太远，袁熙随时可能得到消息，也许孙乾出发的时候袁熙也在行军，只是孙乾不知道而已。他是十天前离开北海的，十天的时间差足以造成致命的后果。
沈友又叫来陈到，三人一起商量，他希望陈到能率领亲卫骑立刻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北海，协助田楷作战。如果形势不对，也要保住田楷的性命，不能让袁熙捉了去。
陈到表示反对。“孙将军给我的命令是保证将军你的安全，不是田楷的安全。北海丢了，我们还能夺回来。你要是出了任何意外，我没法向孙将军交待。袁熙可能袭击田楷，就不能袭击你？”
沈友笑了。“从这里到北海有四百多里，如果步骑同时行军，至少要走七八天，而且将士们会比较疲惫。如果由你率亲卫骑先行，快则两天，慢则三天就能到，中间差四五天。四五天时间可能会发生很多事。你先去，我就可以慢慢走，每天三四十里，做好警惕，谁能伤得了我？就算袁熙率领数万大军围住我，我也有足够的信心坚持到你和田楷来援。有士元在我身边，帮我谋划，不会有问题的。”
庞统也支持沈友的决定，陈到虽然不赞成，还是听从了沈友的命令。他率领两百亲卫骑出发，除了将士们的坐骑，还有一百匹备马。孙乾觉得很意外，江东缺马，既然有三百匹战马，为什么不多配备一些骑士？一百匹备马太奢侈了，就算是青徐人，备马的数量也不过超过二成。按照这个比例，陈到完全可以再增加五十名骑士。
陈到笑而不语。这一百匹战马可不仅仅是备马这么简单，这里面有孙策给他的大杀器，暂时还不能曝光，保密时间越久，突然性越强，效果越好。
事实证明，沈友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陈到赶了两天路，刚到淳于县，就收到田楷送来的消息。五天前，袁熙率部进入北海郡，前锋大将是颜良，田楷之前就和他交过手，知道他武艺高，敢打敢拼，部下青州兵又能战，不敢硬碰硬，主动向不其方向撤退，希望早点得到沈友的增援，结果还是在复甑山被颜良追上了，截断了退路，无法动弹，等袁熙的主力一到，他就插翅难飞了。
孙乾吓得面无人色，陈到却反而更加镇定。他一面命令骑士们下马休息，喂马，一面向求援的信使仔细打听情况。得知田楷损失并不大，只是无法突围，他松了一口气，拉开地图，反复看了又看，然后写了一封军报，派人送给沈友。
虽然不知道陈到有什么计划，可是见陈到如此从容，孙乾莫名的安心了许多。
“公祐兄，你别紧张，田使君早有准备，没受什么损失，战也许不能胜，守几天还是可以的。颜良虽然善战，但他也不会冒着重大伤亡强行进攻，一定会等袁熙的主力赶到，包围了田使君，才会发起进攻。”
孙乾有些不好意思。陈到说得婉转，那是给田楷留面子，什么叫早有准备，那是随时准备，准备逃跑。估计一听说颜良来了，田楷就背起行李逃命，要不然不会三天时间就撤到了复甑山，日行五六十里，这比行军还快呢。
“将军有何破敌妙计？”
陈到笑笑。“我只有两百骑，不可能正面强攻颜良的人马，不过我们可以奔袭袁熙的辎重。烧掉他的粮草，他就会阵脚大乱。公祐兄，你是北海人，袁熙会走哪条路，你应该很清楚吧。”
孙乾也笑了起来。这个办法好，烧掉粮草，不管袁熙有多少人马都会不战自乱。他当然熟悉地形，唯一担心的就是陈到只有两百骑，袁熙派去护送粮草辎重的人至少两三千人，十倍的兵力差距，陈到突袭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
“将军，两百骑是不是太少了？要不要我再联络几家，集结个两三百骑还是有可能的。”
陈到摇摇头。“我怕他们跟不上，反而打草惊蛇。”

第1292章 孔融与祢衡
袁熙站在路边，拱着手，看着郑玄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慢慢直起腰，看看四周，不动声色的用拳头捶了捶腰。逢纪看了过去，随即又将眼神瞟了开去，走到一旁，与其他客人热情的交谈起来。
袁熙很感激。他不是想偷懒，实在是这两天太辛苦，白天接待客人，不停的鞠躬行礼，晚上还要处理军务，一坐就是半夜，这腰腿实在有些受不了。每到这时候，他就有些担心，自己刚刚二十出头都承受不住，父亲年近半百，他的身体能行吗？
虽然袁绍人前一始既往地身躯伟岸，精神抖擞，可是作为儿子，袁熙上次回邺城述职，有机会和袁绍独处，他分明感觉到袁绍的精神不如以往，髡边的白发就像一夜之间冒出来似的，已经无法忽视，只能用墨染。墨染的头发固然黑，却没有神采，感觉总有点怪怪的。
用逢纪的话说，染发表明他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衰老，只是不肯承认这一点。长兄袁谭战败被俘，三弟袁尚年幼，如果袁绍突然倒下，袁熙无疑有机会继承他的事业。明白了这一点，袁熙也就精神抖擞起来。得知袁绍正月出兵，他立刻响应，也提前出兵，抢占青州。
如果不是大儒郑玄终于接受了他的邀请，在临淄盘桓了几日，他说不定已经抓住田楷了。前锋颜良传来消息，他正在追击田楷，已经在复甑山附近截住了田楷，只等他去合围。田楷还有两万多人，颜良能够击败他，却很难抓住他。
公孙瓒是死敌，田楷作为公孙瓒的旧部，如果能生擒他，无疑是对公孙瓒的一个沉重打击。
一想到马上就要开始艰苦的行军，袁熙就有些头疼。军中之苦，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明白。不仅身体劳累，心理压力也非常大，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尤其是这次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田楷，还有孙策的部下，更增加了他的心理压力。
兄长袁谭的战败被俘就像总在眼前的泰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袁熙一时心乱，看着远处的泰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用拳头不紧不慢的捶着腰眼。
孔融和祢衡站在不远处的，离人群稍远。对那些争先恐后和逢纪攀谈的人，他们实在不愿意搭理。正因为冷眼旁观，他们将袁熙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孔融叹了一口气。“正平，你有什么打算？”
祢衡白眼一翻。“暂时还没有，反正不打算留在这里。一群俗物，令人作呕。”
“正平啊，你虽然才高，但是这……”孔融咂了咂嘴，很为祢衡担心。他算是恃才傲物的那一类了，可是和祢衡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放眼天下，能入祢衡之眼的人都没几个，这年青人太狂了。
祢衡不以为然。“文举兄，弃了这北海相，你准备去哪儿？”
孔融看着远方，那里是他的家乡鲁国。这几年时间，鲁国先是被孙策送给陶谦，接着又回到孙策手中，战乱不休，现在回去未必是什么好的选择。得知孙策将要来夺青州，他知道北海大战将起，自己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干脆挂印辞官。袁熙招揽士人，他也来看看，和袁熙接触过几次之后，他觉得袁熙才不过中人，也许还不如袁谭，留在青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只是还没想好应该去哪儿。
“还没想好？”祢衡笑道：“我们一起去长安吧。”
“去长安？”孔融沉吟了片刻，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既有点无视其他人，也有点故意说给其他人听的意思。袁熙和逢纪都听清楚，默契地没有吭声。他们对这一老一少都没什么好感，恨不得他们现在就走。
回到城中，袁熙又收到了颜良的军报。颜良从降卒中得到消息，田楷的从事孙乾半个月前离开了北海，向东去了，与田楷此刻撤退的路线相同。颜良怀疑田楷与孙策派来增援的人马约好在东莱会合，他希望袁熙能够尽快赶到，形成对田楷的包围，先吃掉田楷部，再与孙策的增援人马对阵。
袁熙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取来地图，和逢纪商议。两人分析后，觉得颜良的担心有道理。若非如此，田楷如果想撤回幽州，他应该取道都昌、下密，而不应该向复甑山方向。隐谦将徐州一分为二，陶商携东海、琅琊依附后，孙策的部下已经无法悄无声息的通过琅琊，陶商就算不敢拦他，也会及时通报消息。孙策为掩饰行踪，利用他的水师优势，从黔陬、不其之间的海港登陆是完全有可能的。
“先祖曾在崂山修道，说过附近有良港，齐国水师曾以之为驻地。朐县麋家是东海巨贾，对海路很熟悉，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海港的存在。依我之见，沈友在此登陆的可能性最大。”
袁熙眨眨眼睛。“若能全取青州，愿将此港及崂山封与元图，以继逢氏故国。”
“那我就先谢过使君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逢纪沉思半晌，又说道：“使君对孔融、祢衡二人怎么看？”
袁熙哼了一声：“元图有什么妙计教我？”
“祢衡既非名门大族，又无亲朋故旧，一张利口，无人不伤，使君便是冷落了他也无妨。孔融是圣人之后，家学渊源，博闻强识，又有口辩，少年成名，曾得李元礼提携，虽不能臣，亦不可怠慢，否则便有不能容人之量。既然他有意远游，使君宜奉程仪，为之饯行，以示恭敬。”
袁熙想了想，觉得有理。“元图所言在理，不过军务紧急，我怕是不能亲自为他饯行了，让华子鱼代我出面吧。至于程仪，不妨丰厚点，三百金如何？”
“三百金的确丰厚，不过祢衡与孔融同行，不可存此薄彼，徒招人怨。再加二百，凑五百之数吧。”
“可。”袁熙一口答应。他摩挲着大腿，想了想，又道：“元图，你说我要不要给家父送个消息，提个醒？此二人西去，应该会经过浚仪附近。若是家父不知，固然会怠慢了他们。若是知孔融名高，盛情接待，又因不谙祢衡品行发生冲突，反而不美。”
逢图笑了，欣慰地点点头。“正当如此。使君历事半年，深谙为臣为子之道矣。”
袁熙哈哈一笑。“我乃朽木，若有寸进，皆是元图相佐之功。元图，田楷愚物，不足与论，沈友却是孙策相中的江东才俊，此次交锋不与往常，乃扬名立世之机也。”
逢纪抚着胡须，微微一笑。“孔融虽然狂傲，有一句却说得不错，东南之美者，唯会稽竹箭，其余无足道尔。”

第1293章 马铠
虽然孙袁交兵多年，而且孙氏明显占据上风，但袁绍及其部下并不认为孙氏父子就一定能战胜他们。孙氏父子有武勇，吴会出精兵，这一点他们都承认，但是要说孙氏父子麾下有多少人才，他们并不认同。
到目前为止，孙策招揽的名士曲指可数，张纮算一个，目前镇守南阳，张昭算一个，现在是汝南太守，除此之外，都没什么真正的名士，汝颍浪荡子郭嘉都能成为孙策的心腹，可见一斑。沈友才二十出头，以前都没有统兵的经验，现在却让他统领两万人马，这和胡闹有什么区别？若非无人可用，何至于如此。
袁熙、逢纪都觉得这是他们建功扬名的好机会，也是在孙袁之争中扳回一局的好机会。面对孙氏父子，他们没这个信心，面对沈友，他们没道理不自信。
考虑到接待郑玄耽搁了几天，田楷随时可能突围，沈友也可能已经登陆，逢纪仔细分析了双方的优劣之后，建议袁熙立刻出发，而且要加快行军速度，抢在沈友到达之前与颜良会合。
从距离来说，双方差不多，但临淄到复甑山之间的大道通畅，比较好走，沈友从海边而来，人烟稀少，道路状况不好。袁熙有足够的牲畜运输辎重，还有两千多骑兵掩护，沈友远道而来，没有足够的畜力可用，很可能要靠人力，骑兵也非常有限，完全不能和袁熙相提并论。综合比较双方的兵力、兵种，袁熙的优势非常明显，被沈友伏击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就算沈友将有限的亲卫骑拿出来袭扰，也不可能是袁熙麾下骑士的对手，无异于羊入虎口。如果沈友这么做，袁熙不介意笑纳。
商量已定，袁熙随即出师，祭了兵主，誓了师，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东而去。
……
复甑山北，溉水东岸，寒亭。
陈到率部潜伏在这里已经五天，每天深居简出，就连必不可少的操练都要避人耳目。好在附近人烟稀少，除了商旅，也没什么人会出现在附近，亭长也认识孙乾，非常配合，省了很多麻烦。
但时间等得越久，陈到心里越不安。他本以为袁熙与颜良部相距最多两三天的路程，他只要等一两天就能看到袁熙，结果一等就是五天，一点消息也没有，让他心里没底了。战场上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但意外往往意识着判断失误，原本的计划将会落空，而孤军深入，也让他有随时有可能被对方包围。
看着夕阳再一次落山，而西面的道路上依然是一片寂静，陈到暗自叹了一口气。他决定再等一夜，明天早上还没收到消息就放弃这次行动，返回复甑山，与沈友会合。按照路程计算，沈友应该离复甑山不远了，随时可能和颜良交手。按照颜良部的兵力估算，颜良至少拥有五六百骑兵，没有他率领的骑兵参战，沈友会比较被动。
子夜时分，陈到强迫自己躺下，即使睡不着也要闭目假寐。人虽然躺在榻上，耳朵却竖着，亭外的马蹄声一响，他就睁开了眼睛。之所以没有起来，是因为有骑士来不代表就是有消息，也许只是例行汇报。最开始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激动不已，经过几天的煎熬，他已经习惯了。
直到脚步声穿过庭院，上了楼，而且咚咚咚的非常响，陈到的心跳才开始加速。斥候如此匆忙，意味着这不是一个例行通报，至少有情况发生。
陈到起身，打开门。斥候正好赶到门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陈司马，袁熙在复甑山西六十里扎营，步卒两万余，骑兵近三千，辎重车辆两三千辆，大部分是牛车，全部装得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就有钱。”
陈到忍俊不禁，转身从床头取来战刀，一边向外走一边说道：“斥候营的兄弟辛苦了，此战成功，必有重赏。”他用战刀敲打着栏杆，大声喝道：“传令，所有人起身，一刻钟内出发。”
角楼上当值的骑士立刻敲响了角斗。清脆争促的角斗声一响，整个寒亭立刻热闹起来，一扇扇房门打开，一个个骑士鱼贯而出，奔向后院的马厩。和陈到一样，他们都是和衣而卧，武器就挂在床头，随时准备出发，只有战马是解鞍的，需要一点时间。
孙乾从旁边的房间里冲了出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赶到陈到身边。“将军，有消息了？”
“有消息了。”陈到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袁熙来了。”
“谢天谢地，他终于来了。”孙乾兴奋不已。袁熙来了，陈到这几天没白等。如果有机会烧掉袁熙的辎重，这一战就抢了先机。陈到有功，他也有功。如果不是他，陈到不可能赶到这里来藏身。如果露宿野外，不仅容易被颜良的斥候发现，将士、战马所需的粮草也会是个大问题。藏身寒亭，他不仅帮陈到解决了这些问题，还找借口从附近的都昌县征集了两百匹马作为驮马，可以大大节省战马的体力。
一刻钟后，两百骑士、五百匹马离开了寒舍，向西南方向急驰。有熟悉地形的孙乾和斥候做引导，陈到一行在寅时到达袁熙大营附近，与留在这里的骑士接上了头。陈到一面命令骑士下马休整，做战前准备，一面和斥候们交流情况，同时抵近观察。
战前亲自察看战场，不仅可以得到第一手情报，还能调整心态。百闻不如一见，亲自查看了地形，可以让指挥观对自己的战术部署更有信心，不会犹豫。
看着远处的静谧的大营，陈到心中暗喜。袁熙很放心，虽然有斥候，但斥候们都很松懈，离战场还有六十里，他们显然不相信沈友会绕过颜良来袭击他们。
当然，如果不是有孙策准备的杀器，陈到也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以两百骑袭营，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即使侥幸得手，被对方咬住的可能性却非常大，但凡有点理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这么干。
察看完袁熙的大营，陈到回到骑士们的面前。骑士们看着他，在几枝火把的照耀下，一个个眼神发亮。陈到微微一笑。“猎物睡得很香，狩猎开始。”
“喏！”骑士们齐声应喝，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和战马，被围在中间的一群骑士则从驮马背上解下大包袱，摊在地上，从里面取出大片大片的甲胄，为一直空鞍行军的战马戴甲，转眼之间，五十匹最强壮的战马都披上了甲胄，虽然静立不动，却透出冷森森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孙乾如梦初醒，又惊又喜。“将军，这就是传言中的马铠？”

第1294章 陈到突营
初平三年，公孙瓒击败崔巨业后，重振旗鼓，挥师南下，打算与田楷重新联成一体，结果在龙凑再次被袁绍击败。那一战，给公孙瓒最大打击的就是袁绍麾下的三百披着马铠的甲骑。有了马铠，白马义从擅长的骑射彻底成了摆设，而与甲骑短兵相接的战斗中，他们手中的矛戟也很难刺穿对方的重甲，优势被全面压制，三千白马义从被三百甲骑冲破阵型，从而导致公孙瓒一败涂地，不仅没能和田楷会师，还一路溃败，将渤海拱手相让，从此不敢与袁绍正面交锋。
龙凑就在平原郡，孙乾听说过那场战事，略知马铠形状，此刻看到陈到部下人马俱着重甲，不带弓弩，手中长矛，腰中长刀，天生一副要和对手近距离博杀的嘴脸，自然一猜就中。
陈到笑着点点头。“军事保密，未能事先告知足下，还请莫怪。”
孙乾虽然有些酸，觉得陈到没把自己当自己人，此刻却顾不上多想。有了这五十甲骑打头阵，陈到就算不能大胜，偷袭成功的机率大大增加，他的功劳又多了几分把握。
“有这五十甲骑，我就放心了。预祝将军马到成功。”
“这一路多亏有足下照应，若有微功，当与足下共享。”陈到先许诺，他还需要孙乾为他效力呢，不能不先给点甜头。有了这句话，孙乾就不会三心二意了。虽然他有杀器，马铠只是其中之一，但战阵之上最忌讳队友不给力，这是他们到青州的第一战，只要能取胜，哪怕把功劳都让给孙乾，他都愿意。
孙乾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热情地为陈到出谋划策。陈到提出建议，他率包括甲骑在内的一百五十骑先出击，留五十名骑士给孙乾，照看备马和驮马，并作为备用手段。需要在两百匹驮马的尾巴上绑上引火物，一旦形势不利，孙乾就点燃这些引火物，将受惊的驮马赶入袁熙的大营，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再率领这五十骑去接应他。
孙乾言听计从，拍着胸脯表示，万死不辞。
一切安排妥当，陈到翻身上马，向孙乾拱拱手，带着一百五十骑向袁熙的大营奔去。在奔跑中，一百名普通骑士分作两列，将甲骑藏在中间，擅长骑射的骑士张弓持弩，做好了射击的准备，擅长冲击的骑士则握紧了长矛，还有一些骑士则从马背上的革囊里取出短矛，倒持在手中，随时准备投掷。
他们都是阎行、马超训练出来的骑士，阎行、马超擅长的技艺他们都会，短矛就是马家军的看家本领，三十步以内的威力堪比强弩，连盾牌、札甲都能洞穿，用来冲阵最合适不过。在具装出现之前，马超常常凭此破步卒战阵。
离大营三百步，大营外的游骑暗哨发现了陈到等人，虽然被射杀了一些，警报还是发了出去，惊动了中军。刹那间，大营里战鼓声四起，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的将士们乱作一团。
有游骑从两边赶来，试图拦截。陈到发出攻击的命令，骑士们开始加速，变换阵型，甲骑冲到了最前面，作为兵锋，其他骑士一边射击，一边减速，由外围转变成内圈。
游骑都是轻骑兵，以弓弩为主要攻击手段，面对全副武装的甲骑，基本没什么杀伤力可言。箭矢射在重甲上，丁当作响，火星四溅，就像激励骑士和战马冲锋的序曲。有机灵的，一看形势不妙，立刻拨马避让，反应稍慢的，被甲骑赶到跟前，冲撞过来，不是被矛刺杀，就是被战马撞翻，随即踩为肉酱。
游骑们没能起到应有的阻击延缓作用，眼睁睁地看着陈到一行冲入两营之间的壁垒，迅速向辎重营的方向靠近。早晨正是将士们警惕性最松懈的时候，辎重营和中军的将士更是如此，他们身处诸营包围之中，最是安全，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直击要害，迅速杀到他们面前，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这才知道不妙，守营门的将士大声呼喝着，希望能关上营门。
但他们的反应太慢了，陈到等人离营门还有百步，先举起手中的弓弩一阵集射，将营门口的将士射倒一片，接着冲到三十步内，又掷出数十枝短矛。短矛呼啸而出，再次重创袁军将士。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披着重甲的骑士冲到跟前，直接撞开了还没锁上的营门，冲入大营。
从开始冲锋到成功闯入辎重营，一通鼓还没结束。如果孙乾在场，一定能明白陈到之前为什么会拒绝他的提议。没有长时间的训练，没有高度的默契配合，这些骑士无法如此高效的完成战术目标。
一百五十骑冲进大营，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甲骑在前面冲杀，击破步卒们的阻截，追杀溃逃的袁军将士，其他骑士则四处放火，将一枝枝绑了引火物的箭射在粮车上。天干物燥，干燥的刍藳首先燃起了燃燃大火，紧接着又蔓延到粮车。
在辎重大营里冲杀了一阵，四处放起了火，陈到不再恋战，迅速突出大营，沿着两营之间的壁垒前进，见人就杀。人数虽然不多，但五十甲骑的冲击力却非常可观，无法立阵的袁军将士根本无法抵挡，个人的武勇在这些重甲骑士面前不堪一击，就算奋力刺出了手中的长矛，也无法伤害对方分毫。
抓住一个机会，陈到又突入另一个辎重营，如法炮制，杀人放火。
袁熙穿着单衣，站在中军将台上，看着辎重营的熊熊大火，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瑟瑟发抖。这两天行军辛苦，他睡得不太好，二十多岁，又正是喜欢睡懒觉的年纪，黎明这会儿是他睡得最香的时候，听到报警的战鼓声响起时，他还以为是做梦，直到逢纪冲进大帐，将他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拖出来时，拽上将台，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看着在两营之间来回冲突，时隐时现的骑士，他惊骇不已。
“那是……甲骑吗？”
逢纪咬牙切齿，手脚冰凉。他已经看到了那些寒光闪闪的甲胄，知道这是袁绍的利器甲骑，只是不知道孙策什么时候也有了甲骑，而且第一次使用居然是给沈友这支偏师。这让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在摸不清对手有多少甲骑的情况下，他只能优先考虑袁熙的安全，下令紧闭大营，不让对方有突入中军的机会。一旦对方冲进来，仓促之下，袁熙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孙策击败并俘虏袁谭就是利用少数精锐骑兵突击袁谭的阵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垮了袁谭的防线，迫使袁谭落单，无法发挥兵力优势。
他不希望袁熙也落入这种境地。

第1295章 面子
任何一支军队，最精锐的人马都掌握在主将手中，也就是中军，骑兵也是如此。
袁熙有两千多骑兵，但他没有甲骑，而且被堵在了大营里，只能看着陈到等人在营外往来奔突。他们见识过甲骑的厉害，有些人甚至就是那一战投降袁绍，后来又成了袁熙的部下，看到这一幕，自然想起了龙凑之战的情景，更不愿意出营拼命。
一个拼命，十人难当。他们投降袁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拼命，更不愿意与全副武装的甲骑拼命。
两万多袁军步骑，分散在十余个大营中，各怀心思，看着陈到等百余骑来回冲杀，看着辎重营烧得浓烟滚滚。直到确定陈到只有百余骑，并无其他后果，逢纪才下决心部署围堵。
听到鼓声变化，陈到不再恋战，下令撤退。甲骑的冲击力强，却不能持久，再耽搁下去，不用敌人打，甲骑自己就会累垮。从时间来看，袁熙的辎重营就算救下来，损失也不会小，他的战术目标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再贪功冒险。
陈到一声令下，一百五十名骑士井然有序的撤出袁军大营，扬长而去。
袁熙、逢纪知道自己反应慢了，被对方钻了空子，却也无可奈何。事已至此，懊悔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搞清有多少损失，调整作战计划。
陈到与孙乾会合，来不及卸下马铠，只是让甲士们骑到驮马上，先撤到安全距离。孙乾远远地看到袁熙大营中火起，知道大功已成，心中欢喜。此刻又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一百五十骑居然一个不少，只有十几个骑士中箭，受了点轻伤，心情更加兴奋。
陈到心情也不错。他一看到甲骑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但不经过实战，他永远不知道甲骑究竟有多强。这一次虽然没有和袁熙以堂堂之阵较量，只是冲击袁熙的散兵，对甲骑的战斗力也有了切身体验。一想到孙策练成甲骑，自己还没用，先交给了他，他心里就充满了感激之情，觉得这两年在丹阳的等待没有白废。
来的时候，陈到绕道寒亭，现在回师，陈到没有再绕路，沿着官道直奔复甑山。
……
确认敌人已经离开，恼羞成怒的袁熙和逢纪一边派人通知颜良，让他小心这些甲骑，不能大意，一边统计损失。将士的损失不算多，阵亡两百余人，轻伤六百多，但粮草的损失非常严重，三个辎重大营烧了两个，损失达到一半以上，尤其是战马必需的刍稾，几乎被烧个精光。
“可恶！”袁熙站在烟薰火燎，一片狼藉的辎重营里，气得跺足大骂。
逢纪站在他身边，脸色比过了火的粮食还要黑。几天前还信心满满地要击败沈友，扬名立万，结果连沈友的战旗还没见着，先被他的骑兵突袭得手，辎重营被烧毁，挨了一闷棍，心里别提多憋闷了。
“元图，辎重被毁大半，接下来怎么办？靠剩下的这点粮草，我们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
逢纪沉默不语，脑子里迅速权衡得利弊得失。
没有刍稾，就只能全用粮食喂马，这会大大增加粮食的消耗。黄巾以来，青州这十几年一直在交战，人口损失严重，大量土地抛荒，粮食、刍稾都不太容易收集，尤其是北海、东莱，加起来只剩三五万户，田楷又没有理政治民、恢复生产的能力，他控制的区域情况更差，让收集粮食、刍稾也变得困难重重。
“使君，我觉得可以继续进军，如果能抢在沈友到达之前击溃田楷部，甚至抓住田楷，那就速战速决。如果不能，那干脆就不打了，让田楷走，以免颜良有失。然后以复甑山为界，与沈友对峙，以守代攻。复甑山以东地广人稀，大片山区，人力、物力都不足以支撑沈友的人马，沈友无法坚守，必然要主动进攻。如此，颜良坚守复甑山，与沈友对峙，使君则可以联络北海诸家，足兵足食。”
袁熙觉得有理，连连点头。能够得到世家的支持是他最大的优势，将这个优势充分发挥出来，拖也能拖死沈友。孙策去年先是大战，后遭大疫，他拖不起。颜良善战，又有复甑山的地形优势，挡住沈友的进攻应该没问题。以守代攻，可以减少消耗，借以稳住局面。
“就依元图。”袁熙沉默片刻。“这……是否当通知家父？”
“当然要通知。”逢纪不假思索。“胜负乃兵家常事，讳败欺君比战败更可耻，而且……”逢纪顿了顿。“既然沈友这支偏师都有了甲骑，孙策率领的主力不可能没有，若是主公一时不觉，中了孙策诡计，后果不堪设想。”
袁熙反应过来，吓得一身冷汗。
……
下午，太阳刚刚偏西，陈到就与田楷会合。
一见面，孙乾就向田楷讲述了陈到袭击袁熙大营，烧毁袁熙辎重的事。田楷大喜过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袁熙赶来，前有颜良挡道，后有袁熙追击，他几乎是必败之局。现在袁熙辎重被毁，应该不会急着追来了。
但陈到有不同意见。他虽然烧毁了袁熙的辎重，却不可能全部烧掉，袁熙最多耽误一两天，还有可能追过来，再从附近县征集粮草补充。以袁熙的大营为中心，百里之内就有都昌、平寿、营陵三个县，以袁熙的影响力，搜集一点粮草不是问题。
田楷的危机并没有完全消除，如果因此而大意，甚至有可能遭受更大的损失。
田楷很尴尬。如果不是陈到刚刚打了胜仗，对他有恩，他几乎要甩脸子了。要是沈友这么说话，那也就罢了，你一个亲卫骑将也敢这么和我说话，还知不知道尊卑？
见田楷脸色不自然，陈到立刻意识到自己搞错对象了。田楷不是孙策，可以直言不讳，他这青州刺史虽然做得窝囊，毕竟也是公孙瓒委以重任的大将。自己是做过丹阳太守，可田楷未必知道，在田楷的眼里，他就是沈友的亲卫骑将，区区两百骑，也就是一个曲军侯，不起眼的下级军官。
陈到向孙乾使了个眼色，请他从中缓颊。孙乾会意，岔开话题，问起沈友的位置。田楷的脸色这才慢慢缓和，说沈友正在赶来，昨天收到的消息说，他已经到了淳于县，今天应该能赶到复甑山东。不过颜良占据了有利地形，沈友想通过复甑山并不容易。
陈到决定亲自赶去淳于，和沈友会合。

第1296章 声东击西
听完陈到的叙述，沈友一手抚膝，一手托腮，不时地翻一翻眼皮，打量对面的庞统。
庞统是孙策派来协助他的军谋，更是孙策的心腹。他很年轻，但他跟着孙策的时间最长，几乎与孙策同时出道，资历之老只有周瑜能比。沈友很好奇，这个从一开始就打上孙策烙印的人会如何谋划这场军事。
凌操、严白虎、张允三人也在一旁看着，看似互相之间没交流，却和沈友有着相似的态度。只有刘辟无劝于衷，自顾自的出神。陈到看在眼里，暗自皱眉。他嗅到不和谐的味道。庞统毕竟太年轻了，又在孙策身边太久，言行举止都沾染了孙策身边人的味道。在孙策身边的时候没人注意，可是与普通人相处的时候立刻能感觉到，就像他与田楷谈不来一样。
庞统一直低着头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笑笑，目光扫过沈友等人的面庞。“陈司马这一仗打得好，不仅烧了袁熙的辎重，还立了威，振奋了人心，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沈友面带微笑地点点头，却没说话。张允、凌操歪了歪嘴，没吭声。严白虎却笑了一声：“是啊，陈司马武功高强，骑兵战法深得孙将军的精髓，只是这甲骑有些大材小用了。”
严白虎兄弟投降沈直后，原本过得挺自在，只是换了个旗帜，人马还是那些人马。没曾想说变就变，沈直威逼利诱，将严白虎的人马进行整编，最后只给严白虎留下两千多人，其他的全部送到毗陵一带屯田去了。没有了人马，严白虎只能打起精神，重新创业，这次沈友北上作战，他主动请求从征。
石城山诸盗就是沈家养的鹰犬，沈直派他来协助沈友，就是让他咬人的。沈友想干却不方便干的事，就交给他来干。此刻借着调侃陈到反驳庞统，表示一下吴郡人的团结，不过是举手之劳。
陈到笑笑没吭声，却有些担心庞统。庞统少年意气，被严白虎当面顶撞，不知道能不能控制得住情绪。
庞统瞥了严白虎一眼，无声地笑了。“重金打造的甲骑如果仅仅是烧个辎重营，那的确有些大材小用。不过两军相争，首战的胜负对士气非常重要。陈司马一鸣惊人，不仅振奋我军士气，惊破袁熙之胆，余威更会波及浚仪。”
严白虎翻了个怪眼，刚准备表示一下不屑，沈友咳嗽了一声，及时打断了他。他听出了庞统的言外之音，有点不好意思。打造甲骑对孙策来说并不是打造几副马铠这么简单，这是孙策用来克制北方骑兵优势的利器，为了让这些甲骑发挥优势，孙策还让做过丹阳太守的陈到来统领，自然是对青州势在必得，更是对他寄予厚望。他如果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可就辜负孙策对他的信任了。
“祭酒的意思是说袁熙会将这个消息传到浚仪，影响袁绍的判断？”
庞统嗯了一，举起三根手指。“青州的战事有三个目标：首先是阻止袁熙控制青州，并进而控制徐州，威胁豫州的右翼；其次，维持从平舆到东莱的通道，保持对幽州的影响；最后，对冀州形成威胁，迫使袁绍无法全力南下，争夺中原，并在合适的情况下将战线推进到冀州境内。”
沈友微微颌首，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此次出征是陶谦分徐州引出来的意外，豫州疲惫，又要应付袁绍，孙策只能派他出战。所以庞统说的三个目标前两个他是知道的，最后一个却出乎他的意料，这说明他眼睛只盯着青州，没有完全领会孙策的战略意图，也没有放眼全局的战略目光。
这与孙策对他的器重还有一定的距离。
“甲骑出击会不会让袁绍有所准备，增加将军的压力？”
“甲骑的技术要求非常高，并不是有钱就行。”庞统不紧不慢地说道：“南方缺马，尤其是体格健壮的上等战马。如果马铠太重，超出了普通战马能承受的限量，甲骑就无法真正用于战场。袁绍起兵至今，马铠不过三百之数。南阳铁官大匠黄承彦亲自负责，又调半数甲等铁匠，用了三个月，才打造出能够让普通战马负重的马铠。诸位，这些甲骑的所用的每一片甲都饱含智慧和汗水，千金难买。”他又看了沈友一眼，意味深长的笑笑。“第一批马铠只有五十套，全部在这里。”
“只有五十套？”沈友微怔，随即脸上有些发烫，既是兴奋，又有些惭愧。
“只有五十套。因为马铠打造不易，南阳铁官也没有类似的经验，虽然做了很多改进，解决了不少问题，但离完美还有相当的距离，需要我们在实战中搜集经验，进行改进。还有一个关键，即使他们已经将马铠尽可能的减轻，依然不是普通战马能承受的，这一百多匹战马是孙将军从三千多匹战马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就连孙将军本人也拿不出更多。所以，孙将军没有甲骑。”
沈友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可是从庞统口得到验证，还是让他很吃惊。孙策将打造的第一批马铠全给了他，又给他配备了足够的马匹，这不仅是对他的器重，希望他能立功，让吴会系能够与荆州系、豫州系鼎足而立，更是一个关于全局的战术构想。
如果不知内情，谁会相信他沈友有甲骑，作为主将的孙策却没有？他有五十，孙策至少有一百吧。袁绍本人只有三百马铠，连一具都没给别人，当他听说青州战场出现甲骑的时候，他会怎么想？毫无疑问，他会提高警惕，不敢轻举妄动，随时准备迎战孙策的甲骑。
可是孙策并没有。这只是一个虚招，让袁绍自缚手脚，不能放手施为，只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如此一来，骑兵优势就大打折扣，战事必须旷日持久，对孙策更有利。
青州战场与兖州战场虽然相距千里，可是在孙策的方略中却是一盘棋，作为青州战场的主将，他早就应该明白这一点，却没有足够的重视，还有心思在这儿考验庞统。庞统是孙策派来的，他执行的就是孙策的计划，能仅仅因为庞统年轻就质疑吗？
沈友脸上发烫。“祭酒说得对，首战大胜，大快人心，也是青州战事顺利的吉兆。祭酒，接下来该怎么做？包围颜良，迎战袁熙，接应田使君突围？”
庞统摇摇头。“三个目标，最后一个是长远目标，暂时不论，前面两个目的现在已经基本达成，我们需要稳住局面，不可急于求成。至于田楷……”庞统冷笑一声：“穷途末路，还如此盛气凌人，简直是自寻死路。他对陈司马不敬，就是对我等不敬，对将军不敬。我们按我们的计划来，不用在乎他的死活，从这一刻起，青州与他无关了。”

第1297章 青州攻略
对庞统的表态，沈友非常赞同。就目前而言，陈到是他的亲卫骑将，田楷对陈到失礼，就是对他失礼。
这种人帮他干什么，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几乎没有任何质疑，他们就不再考虑田楷的死活，自行规划战事。沈友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需要庞统和陈到的全力支持，也改变了态度，向庞统请计。庞统奉命任沈友的军谋祭酒两个月，知道沈友有争胜之心，却一直装作不知道，此刻借着陈到突袭得手的机会连消带打，一举攻克沈友心防，这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以复甑山和附近的几条河流为界，青州大致可以分为东西两个部分。西部以平原为主，交通发达，户口也多。东部以丘陵为主，相对而言，地广人稀。不过丘陵间有不少河谷，可以耕种定居。在青州频遭战乱的情况下，不少百姓逃到了丘陵之间，耕种自给，虽然艰苦，却能活命。
青州黄巾余部十余万人就分散其间。
青州黄巾以失去土地的百姓为基础，以一些小豪强为首领，人数众多，却没几个有见识的。黄巾起义都快十年了，他们也没找到一个适合自己发展的战略，一直想与太行山的张燕等人会师，组织了几次西征、北征都没成功，损失惨重，现在无力再发起大的战事，一部分退入泰山地区，一部分退入东部的丘陵。
田楷是公孙瓒的部下，秉承公孙瓒的行事风格，一向与黄巾不对付。即使是公孙瓒被袁绍击败，无力再支援他，他与黄巾之间的关系也不亲近。可是孙策不同，他与黄巾的关系一向很好。在他眼里，黄巾就是百姓，根本不是什么蚁贼。这次特地把江南屯田的刘辟调过来，就是希望利用刘辟的黄巾身份，让他现身说法，联络青州黄巾，在青州推行屯田。
解决了粮食问题，沈友才能在青州站稳脚跟。公孙瓒之所以一心想占着青州，就是想要青州的赋税钱粮，只是田楷无能，至始至终没能实现这个目标，逼得公孙瓒只能放弃。
“刘将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联络各部黄巾。孙将军是如何善待百姓的，你有亲身体会。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们，再详细统计他们的人口，土地，有什么，又缺什么，一一造册。我们有船，运输很方便。如果有人想报仇，还想从军征战，也可以，统计上来，我们会安排人训练，到时候再配备甲胄、武器，让他们如愿。”
刘辟连连点头，眉开眼笑。和凌操、张允等人一心想建功立业不同，他累了，在江南屯田，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已经不太习惯刀头舔血的生活。得知自己的任务主要还是屯田，他如释重负，人也精神起来。
“袁熙辎重被毁，但他有青州世家支持，补充起来会很快。颜良占据了复甑山，我们如果强行攻击，损失会比较大，等袁熙赶来，我们未必有余力迎战他。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固守淳于、安丘、昌安诸县，等他来攻。”
庞统停了一下，看看诸将。“我知道，诸君指挥的人马都堪称精锐，训练也很刻苦。不过我还是要提醒诸位一句，没有经过大战的将士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精锐。初战的对手很重要。对手太弱，没有压力。对手太强，又会没有还手之力。实力适中的对手既能让将士们真正体会到战场的残酷，也能让他们将平时训练的技能付诸实践。经过几场这样的战事，逐渐提高难度，及时总结经验教训，才可以经历真正的大战。袁熙就是将军为你们准备的对手，你们应该好好好利用，千万不要浪费了。”
沈友等人虽然有些不服，却没有反驳。正如庞统所说，他们的确想着一战成名，可初次上阵，又是与数量超过自己的对手较量，各种失误在所难免。如果主动进攻复甑山，伤亡恐怕也不会小，守城就好多了。第一次上阵，谁也不想吃败仗，先适应一下总是好的。
庞统接着解说整个战略。孙策对青州很重视，安排的人马不仅仅是沈友这一路，还有太史慈。沈友将袁熙牵制在复甑山一逼，可以减轻太史慈的阻力，方便他突入济南、平原，切断冀州方向的援军。一旦太史慈得手，袁熙就两面受敌，退路被截，不仅可以击败他，甚至有可能全歼。如果运作得好，还可以顺势完成打击青州世家的任务，夺取他们的耕地，方便接下来的屯田。
丘陵之间虽然也有土地，可是最好的耕地还是在西部诸郡国。抢占青州西部，打击世家豪强，夺回被他们兼并的土地，屯田积谷，才有可能维持对幽州的控制，并对冀州产生威胁。没有足够的粮草，公孙瓒才不会听话呢。孙策还要从辽东买马，大乱之世，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在青州屯田，可以减少转运的消耗，降低成本。
总之一句话，青州对孙策非常重要，既是插入冀州的尖刀，又是连接幽州的桥头堡。正因为如此，孙策才会将这个任务交给沈友来执行。
沈友很惭愧。接受命令以后，他反复考虑，还特地走访了一些青州人，了解青州的地理山川，自认为准备充足，对孙策的计划把握很全面。听了庞统等人的解说，他才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计划，并不仅仅是青州，而是孙策征伐天下的重要一环。
这才是庞统来协助他的意义。庞统不仅仅来帮他出谋划策，更是贯彻孙策战略的代言人。论对孙策整体战略的了解，他哪比得上庞统。庞统年纪虽小，却已经跟着孙策征战四五年了，经历的大战让他望尘莫及。这两个月的矜持一点意义也没有，班门弄斧，徒惹庞统发笑。
沈友去了好胜之心，虚心向庞统请教。
庞统早有准备，提出了一套战术方案。
刘辟驻军夷安。凌操溯汶水而上，抢占安昌。张允则沿水而下，抢占下密。有田楷的指示在先，这两个县的令长都知道这是援军，不是敌人，应该不会抵抗。凌操、张允得手后，各留下千人守城，再派人接收周边各县，然后率部向复甑山进发。
得到凌操、张允的消息后，严白虎住淳于，看守辎重，居中策应，沈友逼到复甑山下，与颜良对峙，牵制颜良的兵力，为田楷突围创造机会。沈友可以尝试攻击，让各部试试身手，适应一下战场气氛，闻闻血腥味。有两倍的兵力优势，可以将危险性降到最低。颜良是袁熙麾下最善战的将领，是一块很不错的砺石。如果能战胜他，并且将损失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将来再迎战袁熙率领的主力就更有把握了。
沈友觉得有理，依计行事，分部诸将。

第1298章 颜良
颜良坐在山坡上，战刀横在腿上，大手轻轻拍打着已经陈旧的刀鞘，忧心忡忡。
复甑山并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大山，他的兵力也不足以扼守所有的道口，只是田楷慌了神，已经无力统御部下，担心强攻的伤亡会使军心动摇，彻底崩溃，这才没有强行突围，而是等待援兵。
援兵已经到了淳于，大概有两三万人，甲胄鲜明，行伍整肃，是精锐之师。颜良早就听说孙策以练兵著称，麾下将士大多不务他业，每天的日常就是练兵，十天半月就举行一次校阅，比试长短优劣。这样的兵当然比随便招募来的更精炼，不过颜良并不担心这一点。他很清楚，练兵再好也是练兵，校场就是校场，不是战场。他的部下只有七千余人，却是一年多的战事考验之后攒下的精锐，在战场上锤炼出来战斗力绝不是校场上练出来的新兵可比。
这支人马是刚刚人江东赶来的，据袁熙收到的情报说，这些人之前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从统兵将领到普通将士，莫不如是。最让人吃惊的就是统兵将领沈友。沈友才二十出头，根本没有统兵经验，他为什么能承担这样一个任务，原因大概只有一个：沈家又是吴郡首屈一指的世家之一。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颜良多少有些失望。都说孙策与世家为敌，不重门户出身，可是到头来，他还是一样以门户用人。这也难怪，世家嘛，要钱有钱，有人有人，随时可以组织起数千人马，根本不需要从普通一卒做起，积累军功。沈友这两万多人中，可能有一半是他和亲族的部曲。就算是他，依附袁熙时也不是孤身一人，身边这两百多精锐亲卫就是他带来的颜家部曲。正是依靠这些部曲的浴血奋战，他才能屡立战功，迅速成为袁熙麾下不可或缺的大将。
所以他只是有些失望，然后又有一丝莫名的窃喜。
袁熙耽误了好几天时间后终于赶来会战，却因行军太急，一时不慎，被人袭了营，辎重损失不小，补充这些辎重至少要耽误两三天功夫，而沈友已经近在咫尺。如果沈友发起进攻，他将承受沈友和田楷的夹击，很难再挡住田楷突围。如果沈友按兵不动两三天，他的压力会小很多。
一个初领大军的年轻人，会贪功冒进，还是会小心谨慎？颜良希望沈友是后者。
远处有骑士奔来，在坡下翻身下马，快步上了坡，来到颜良面前，拱手施礼，汇报消息。消息很简单，和之前的差不多。淳于很安静，沈友没有出兵的迹象。只是有一点不同，有两支人马出了城，一支向南，一支向北，各四五千人。
颜良听完报告，让亲卫铺开牛皮地图，看了一会儿，不禁哼了一声，随即又叹了一口气。从种种迹象来看，沈友应该是没有正面进攻的勇气，所以派人向两翼展开。这两支人马很可能是疑兵，也有可能是准备接应田楷突围的援军，更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一个是疑兵，一个是援军。不过这难不住他。不管沈友派几队人马，他只要看住田楷就行。田楷向哪个方向移动，真正的援军就在哪个方向。
颜良随即增加了监视田楷的斥候人手，又严令部下做好战斗准备。只要田楷有异动，他就出击，抢在沈友的主力到达之前击溃田楷，再一心一意的迎战沈友。如果能击溃沈友，青州的战事胜负可定，而他将是首功。
传令兵离开，颜良抚摸着刀鞘，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淳于就在那里，沈友也在那里。
……
帐外的脚步声刚刚响起，田楷就醒了。他翻身坐起，从事孙乾快步走了进来。
“使君，沈将军有书到……”
“快拿来我看。”田楷迫不及待的伸出手，将孙乾手中的书信抢了过来。陈到离开之后，他就有些后悔了，觉得应该留下陈到。一是这些骑士是难得的精锐，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尤其是突破步卒阵地时非常有用。二是陈到在这里，沈友就必须来援，自己突围的机会又增加一成。因为一时意气，将这个机会白白放过，实在太可惜了。
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田楷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沈友还会来增援。
孙乾拱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田楷脸上的神色。他已经读过信，知道沈友的安排，也嗅出了沈友此举背后的用意。他不怪沈友，这是田楷咎由自取，哪有人家拼命救你，你却吹毛求疵的事。现在好，看你这个青州刺史还能做几天，沈友占据复甑山以东，袁熙就在身后，看你手上那颗官印会落到沈友的手中，还是袁熙的手中。
田楷憔悴的脸庞抽搐了两下，手臂无力的放下。他再笨，也明白了沈友的言外之意。沈友不会主动进攻颜良，只会在汶水以东接应他，突围要靠他自己。
田楷抬头看了一眼孙乾，抖了抖手中的书信。“公祐，如之奈何？”
孙乾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的斟酌着用词。田楷已是釜底游鱼，他却不想惹怒田楷，被他一刀砍了。等沈友击败袁熙，他的前程才刚刚开始。“使君，这用兵的事，何不与滕从事商量？”
田楷想了想，觉得有理。孙乾擅长接人待物，却没领过兵，这事还要找兵曹从事滕耽。他立刻让人去请滕耽。时间不长，滕耽推帐而入，一身寒气扑面而来。田楷看了一眼滕耽胡须上的白霜，暗自叹了一口气。不用说，滕耽又是亲自巡营，一夜未曾解甲。
“叔思，你看看这个。”田楷将书信递了过去。
滕耽接在手中，迅速浏览了一遍，浓眉悄然蹙起。他思索片刻，又慢慢平静下来。“使君不必多虑，沈将军应该是故布疑阵，迷惑颜良。最多三五天，他肯定会发起进攻的，我军应该做好突围的准备。”
“怎么突围？”
“分兵，一部向南，去营陵、安丘，一部向北，去都昌下密。”滕耽拱拱手。“耽斗胆，请代使君留营，以拒袁熙。”
田楷打量了滕耽片刻，从腰间扯下青州刺史的印绶，放在滕耽手中。“叔思，你是厚道人。”

第1299章 交易
滕耽和孙乾出了帐，掂掂手里的印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孙乾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手中的印绶，有些懊悔。他没想到田楷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将印绶给了滕耽。他不担心滕耽会对他不利——滕耽是有名的厚道人，干不出这样的事——他担心滕耽送走田楷之后会选择袁熙。他刚刚跟着陈到袭击了袁熙的大营，这要是传到袁熙耳中，他的前程堪忧。
他当然可以孤身去投沈友，但那样肯定不如和滕耽等人一起。有乡党支持，说话也能更有底气，孤身一人很难受到重视——如果滕耽等人选择了袁熙，沈友对北海人心有疑忌，岂能重用。
“叔思，你打算怎么安排？”
滕耽没说话，向孙乾使了眼色，走到中军大帐旁的一个帐篷前，咳嗽了一声。里面传来答应的声音，滕耽的弟弟滕胄掀开帐门看了一眼，见滕耽与孙乾站在一起，有点意外，随即请他们入帐。帐内很整洁，除了一大堆书，没有太多的杂物。
孙乾笑了。“季文，你是不是什么也没带，就是把藏书带出来了？”
滕胄笑了。“平生无所好，也无长物，只有这几部书能消闲。”
滕耽将手中的印绶搁在案上。滕胄一看，连忙收起笑容。滕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田使君心志已乱，不宜再统兵。他在青州几年，虽无善政，也无太大的恶绩，我们不能看着他丧命于此。季文，你给沈将军写一封信，请他以大局为重。”又将印绶推到孙乾，说道：“公祐，你带着书信和印绶去淳于，请他务必尽快出兵，接应我军突围。”
他叹了一口气。“少年意气啊。”
孙乾如释重负，连忙点头答应。滕胄不敢耽误，思索片刻，提笔铺纸，笔走龙蛇，一挥而就。孙乾拿起来读了一遍，赞不绝口。
“季文，好文章。”
滕胄笑笑。“文章再好，也不如公祐三寸之舌。”
……
孙乾带着书信和印绶，远远地绕过复甑山，用了一天一夜时间，第二天中午才赶到淳于，见到沈友，奉上书信和印绶。
看到印绶，沈友眉梢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一边命人取酒食来，一边展信而读，读了几句便眉毛一扬，拍案叫好。“不愧是大儒乡里，文采斐然，这文章是谁作的？”
“文学从事，剧县滕胄。”孙乾微微一笑，露出几分矜持。陈到说过，沈友号称三妙：刀妙、舌妙、笔妙，三者皆过绝于人，可见文章是好的。他夸赞滕胄的文章，正说明滕胄的文章不弱于他。如此一来，北海士人在沈友印象中的地位又高一筹。这就是滕耽让滕胄作文的目的。
“剧县滕氏？”沈友略作沉吟。“故九江都尉滕公族人？”
“没错，他兄弟正是滕公从子。”
“他的兄弟又是谁？”
“兵曹从事滕耽滕叔思。”孙乾指指案上的印绶。“就是他让我把这些带给你的。”
沈友目光一闪，一抹笑意从眼角一闪而逝。他笑着点点头，继续看文章，同时不动声色的作了个手势。有亲卫出去，过了一会儿，庞统走了进来，与孙乾见礼，互通姓名。蒋干与孙乾多有接触，庞统对孙乾及青州名士的情况比沈友更了解，与孙乾说了几句话就熟络起来。
孙乾将滕耽的安排和盘托出，然后静静地吃饭。
沈友看完了文章，递给庞统。庞统看完，和沈友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田楷主动主弃兵权，只想活命，滕耽要保全他，那是滕耽的事。但滕耽柔中带刚，却不可忽视。剧县滕家不是普通人家，滕抚官做得不大，却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曾率部平定广陵、九江诸郡的叛乱，是少有的名将。只可惜他生得早，没赶上黄巾之乱，否则也是朱儁一类的人物。
滕耽敢于把青州刺史的印绶送来，就表示他有足够的号召力，不需要青州刺史的印绶也能统属部众。如果沈友不去增援，他也许就会选择袁熙，与沈友为敌。这自然不是沈友希望看到的局面。
滕胄的文章，孙乾的口才，最后是滕耽手里的兵权，这三者结合在一起，不容沈友、庞统不小心掂量。
“滕从事不愧是滕公族人，深通兵法之妙，如有神助，我们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他。”沈友笑眯眯地说道：“没错，张允率部赶往下密，就是为了接应田使君突围，并与水师联络。只要田使君能安全到达下密，他就会派人送田使君去东莱，水师会送田使君回幽州。”
孙乾微微颌首。他并不在乎田楷的生死，沈友怎么做都行。
沈友拿起青州刺史的印绶，看了看，又放了下来。“久闻公祐大名，想请公祐屈就别驾，不知道公祐意下如何？”
孙乾大喜，谦虚了几句。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回报，更是对青州士子人的接受。
庞统淡淡地说道：“常听子翼说，公祐兄唇吻了得，有一件事，非公祐不可。”
“不敢，祭酒有何吩咐？”
“想请公祐兄去一趟东海。”
孙策急于控制青州，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防止袁熙进入徐州。届时袁熙不仅可以将战线推到彭城、下邳一带，威胁豫州右翼，还会切断由平舆通往东莱的驿路，切断他和幽州的联络。现在沈友占据青州东部，已经控制了青州境内的驿路，剩下的就是迫使陶商俯首，维持这条驿路的畅通。
这个任务交给孙乾，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孙乾心知肚明，哪有拒绝之理。
沈友随即又问起之前的战事详情，尤其是滕耽指挥的战事。孙乾心知肚明，沈友愿意让青州人分掌兵权，但他要选一个有能力的人。毕竟田楷之前的战绩实在太差了，滕耽作为兵曹从事，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能力受到质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他不具备这个实力，沈友也只能另选他人。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权力就是兵权，孙乾当然不希望这个机会白白丧失，如果所选非人，就算沈友现在接受了，将来战绩太差，沈友也会重新调整，甚至可能收回去。到了那时候，青州人可就没什么理由要兵权了。不用沈友提醒，孙乾也知道这个人选的重要性，容不得半点儿戏。
“将军，滕叔思是不二之选。”

第1230章 初战
颜良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着步。
一天前，他收到消息，沈友出了淳于城，渡过汶水，正在向复甑山进发。但他的兵力不多，只有五六千人，明显有问题。他派出斥候打探，很快发现之前离开淳于的两部人马也在逼近，对他形成夹击之势。
这不合常理，集结兵力，以众凌寡是用兵基本常识，就算沈友没打过仗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尤其是他所领都是新兵的时候更应该集中兵力。将优势兵力分散使用，怎么看都像是诱饵。
目的很简单：将他诱离复甑山，为田楷突围创造机会。
颜良对此嗤之以鼻。这个战术太拙劣，破绽百出。可是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难得机会。如果他能主动出击，不管是哪一路，他都有兵力优势，都有取胜的机会。这样做只有一个麻烦：袁熙还没有赶到，田楷可能会趁机突围。
他不知道袁熙为什么还没有到，六十里路程，按理说袁熙早就到了。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世家子弟嘛，要操心的事情多，不像他只顾作战。依附袁熙以来，他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尽可能不依赖袁熙的增援，按照自己的方式作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事事请示汇报，会贻误战机。他能接连取胜，成为袁熙倚重的大将，就是因为他敢承担责任，敢于冒险。
现在，又到了他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是留在这里阻击田楷，还是迎上去击败沈友？两个方案各有利弊，颜良一时难以决断。
时间在消消的流逝，他考虑的时间越长，沈友等人离复甑山越近，三部之间的距离就越短，各个击破的可能性就越小。不管他攻击哪一个，另外两部都可以及时赶到增援。
颜良眯起了眼睛，看了一眼远方，咬咬牙，用力一挥手。
“全军出击，迎击沈友。”
等待已久的传令兵大声应诺，向站在高处的旗手和鼓手传出命令。战鼓声响起，旌旗摇动，校尉刘猛率领人马冲出大营，沿着山道向东急行。颜良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向司马孟业拱拱手。
“伯功，大营就交给你了，务必坚持两天。两天之内，使君必到。”
孟业拱手施礼。“将军放心，人在营在。”
颜良暗自叹息，没敢再看孟业。他根本不知道袁熙什么时候能到，他只是给孟业打气，也是给自己打气。五百士卒，即使有地利可用，想守住大营也不容易。复甑山太小了，一旦田楷拼命突围，孟业根本挡不住。
颜良率部急行，斥候骑着战马来回奔驰，将一个个消息送到他的耳中。几乎与他同时，沈友等人也不约而同的加快的行军速度。很显然，他们也担心被各个击破，一心想拉近互相之间的距离。
颜良下令加速前进，同时将亲卫骑集结到身边，准备突击。如果不是考虑到沈友可能有甲骑，军械甲胄又是出了名的好，他几乎要率领亲卫骑抢先突击。他有六百余骑士，突击行军中的步卒很有杀伤力，可是遇上甲骑就不行了。胜也许能胜，但伤亡必然惨重，而且会耽误时间，无法实现突袭的目的。
两军十余里时，颜良接到了斥候的消息。沈友已经知道他迎了上来，停止前进，就地列阵，准备固守待援。颜良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心中的疑虑更浓。沈友的反应太像诱敌了，双方兵力相近，他居然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直接采取守势。
颜良略作思索，下令停止前进，转头向北，迎击从下密来的人马。他叫来亲卫骑将颜义，让他率领骑兵先行一步，如果有机会突袭就发起进攻，缠住对手，不让他们有机会立阵。如果对方已经立阵，那就放弃进攻，全军撤回复甑山。
颜义诧异地看了颜良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是颜良的弟弟，随颜良大小数十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命令。颜良知道他在想什么，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
“沈友所部虽是新兵，但训练有素，不比泰山诸贼和陶谦部下的丹阳兵。子清，你小心些。”
见颜良如此慎重，颜义不敢大意，率领亲卫骑脱离队伍，飞奔而去。
……
沈友很快就收到了颜良改变行军方向的消息，暗自叹息。
不用说，颜良肯定看破了他的计划，知道没有把握在凌操、张允赶到之前击破他的阵地，所以放弃了他，转而迎击张允。这是一个非常果断的决定，更是一个聪明的决定。张允是别部，通常来说实力不如中军。颜良转而迎击他，双方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他也许可以及时赶上去，但凌操却会因为路程远而慢一步。
好在庞统早有准备。张允、凌操出发之前，庞统就提醒过他们，行军时一定要多派斥候，留下充足的反应时间，尤其要防备对方的骑兵袭扰。南北战场最大的不同就是骑兵的应用，北方骑兵多，战术灵活，速度快，对步卒的优势很明显。
为了增强说服力，庞统还拿出孙策的战例。孙策几次取胜，都是依靠骑兵的快速突击能力。
“子异会小心吧？”沈友有些不太放心。颜良的变计让他很不安，这是一个嗅觉灵敏的对手，天生就适合战场，他之前的战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用对手的首级堆起来的。张允名气不小，练兵也很用心，但他毕竟是第一次上阵。
庞统笑着看了沈友一眼。“将军，你应该相信张子异，应该相信孙将军。当然了，你更应该相信自己。”
沈友想了想，也笑了起来。“书上得来终觉浅，事非经过不知难。士元，你这句话说得太对了。我原本以为自己能指挥若定，可是刚刚听说颜良即将到达时，心跳还是很快，现在手还是麻的。”
“没关系的，初次作战，难免紧张。”庞统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第一次随孙将军参战是在襄阳，当时只是佯攻，可是战鼓声一起，我还是吓得两腿发软。”他转过头，看了沈友一眼，又道：“后来回到大营，我的手还在发抖，被将军发现了，问我情况。我告诉了他，觉得很丢脸，可是孙将军说，当时他的情况和我差不多。为了不让人看出来，手心都被指甲戳破了。”
“是吗？”沈友很惊讶。
“是的，我亲眼看到他的手心伤痕。说来也奇怪，知道他也紧张，我后来就不紧张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会心而笑。

第1231章 老兵
张允的精神高度紧张，看到远处斥候手中的红色旗帜时，他就下令停止前进，由行军队列转换为防守阵型。
阵型变换是平时练兵时的重点训练项目，也是基本常识。每一个士卒都被反复教导，在行军时遭遇突袭是非常危险的，所以行军时要留神，多注意远处的异常情况，比如烟尘，比如惊飞的鸟雀，要注意周边的地形，如果要变阵，什么地方能够立阵，什么地方要避开。
这些基本原则天天讲，月月讲，隔三岔五的练习，每次校阅都要检验，早就融入每一个士卒的本能，一听到中军发出的命令，各部就行动起来，四千人，两个校尉，两个假校尉，八个都尉就行动起来，二十个曲军侯迅速传达命令，以曲为单位列阵。曲军侯大声嘶吼着，命令将辎重大车推出去，作为屏障，各什士卒在大车后立阵，刀盾手、长矛手在外，弓弩手在内。
行军扎营时都以什为最小单位，扎营里十人一帐，行军时十人一车，车上面装载着帐篷、备用的武器工具、粮食、锅釜等必需器。一旦发生意外，这些大车就是临时屏障，野战工事，可以用来阻挡敌军的箭矢和冲击。
沈友等人登陆不久，还没有畜力可用，辎重大车都是靠人力挽运。命令一下，拉车的士卒迅速将车停好，用备好的铁链铁钩将大车首尾相联，再固定好车轮，防止移动。大战之际，难免有些紧张，原本一下子就能挂上的铁链铁钩忽然变得不听使唤起来，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一个年轻士卒手一滑，铁钩落地，正好砸在自己脚上的，痛得大叫。
“慌个毬？”都伯杜白赶了过来，捡起地上的铁钩，迅速挂上铁链，又一巴掌拍在那年轻士卒的头上。“小竖子，叫得这么骚气，别让人以为你是个女人。”
周围的士卒哄堂大笑，七嘴八舌的调侃起那年轻士卒来。年轻士卒红了脸，恼羞成怒，拔出血亮的战刀晃了晃。“谁敢笑，老子认得他，老子的刀认不得他。”
“且，小竖子，毛还没长齐，就敢自称老子。留着你的力气，待会儿和敌人使，跟自己人叫阵有个什么劲。”杜白说着，又拍了他一下，转身走了。年轻士卒咧咧嘴，悻悻的将刀收了回去。
说笑了一阵，大家的紧张松驰了些，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不到百息，远处的地平线上刚刚出现骑兵的影子，阵地已经成型。将士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查看远处的形势，一边将准备好的干粮塞进嘴里，再灌上几口凉水。天气还冷，凉水入腹，冰得心口疼，却让他们更加冷静。
张允看着已经成型的阵地，松了一口气。虽然比平时训练慢了不少，不过还是抢在敌骑到达之前成型了。现在就算对方发起攻击，他也有一战之力。
……
颜义勒住坐骑，看着远处严整的阵型，惊讶不已。
对方将领是不是未卜先知，知道我要来，立好了阵等我？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快。
他看看向边的骑士，骑士们也面露难色。突袭行军的人马是一回事，强冲列好的阵地又是另一回事。对方已经列好了阵，不仅有盾牌、长矛，强弓硬弩，还有车阵，这几乎是在野战中最令骑兵头疼的阵型。
不少人把目光投向颜义。颜义也不想打，他这时候已经明白了颜良的担心，但人已经到了这里，不试一下，他还是不甘心。对手毕竟是没有经历过大战的新兵，就算训练有素，面对真正的战斗也会手软吧。况且南方缺少战马，这些步卒应该没有太多面对骑兵的机会，一紧张，平时训练得再好也没用。
机会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
颜义叫过几名什长，让他们各率本部，尝试冲击对方的阵地。骑士们虽然不愿，却也不敢抗命，策马离开，各带数名骑士，冲向张允的阵地。
看到对方骑士发起冲锋，中军将旗下的张允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虽然对方人数不多，应该只是试探，可是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楚。万一部下因为紧张而慌乱，被对方试出虚实，远处的骑士肯定会像一群狼一样冲过来，将他的阵地撕成碎片。
张允看着即将被骑士攻击的阵地，看着人群中都伯、军侯，暗自祈祷，希望这些老兵能够发挥出应有的作用，稳住军心。为了让第一战更有把握，他把几个受过讲武堂培训的老兵都派在了外围。
骑士们策马奔腾，冲向阵地一角。正当其冲的都伯孟武厉声下令，命令大车后面的士卒做好准备。
“长矛手，给老子站稳了，腿别晃。怕个毬，他要是敢来，就捅死他。弓弩手，调整呼吸，不要慌。”孟武伸手在一个弓弩手肩上拍了拍，示意他不要紧张，又大声喝道：“前排甲伍第三个刀盾手，低头，不要看外面，有什么好看的，用肩膀扛着盾。”
刀盾手、弓盾手依令调整，战场上除了都伯老兵们的吼声，只有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孟武停住了脚步，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士，高声喝道：“强弩准备……放！放！放！上箭，上箭，重新准备。看什么看，干好自己的活。”
接连三声大喝，三十名强弩手扣动弩机，分批射出劲弩。这边还没停，其他三个小阵的弓弩手也在都伯的指挥下齐射。一百二十支弩箭呼啸而出，扑向正面冲来的十名骑士。
骑士们一边射出手中的箭，一边拨转马头，从阵前掠过。大部分的弩箭射空，但还是有十几枝弩箭射中目标，一名骑士翻身落马，剩下的人和马都有中箭的，却没有落马，很快又跑出了射程。落马的骑士没有死，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
“看到没有？骑兵也是人，中了箭一样会死。”孟武毫不理会受伤的骑士，抓住机会对部下灌输战斗经验。“不要慌，稳住你们的手，这次射死一个，下次就能射死两个，射死三个。每个人一百枝箭，就算十箭中一箭，也能他们射死七八回的。且，蒲季，你抖什么抖，就你这怂样，还想做一等射手？我去，你这裤裆怎么回事，不会是尿了吧。”
“不……不是。”蒲季面红耳赤的解释道：“我……我刚刚喝水不小心，洒了。”
将士再次哄笑起来。
“都给我闭嘴，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都伯厉声大喝，命令所有人集中注意力，又拍拍蒲季的肩膀，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老子第一次上阵，就尿了一裤裆。”

第1232章 突阵
在老兵们的指挥下，新兵们迅速镇定下来，接连发矢阻击。命中率逐渐提升，从一次发弩只能射伤一两人到四五人，再到七八人，中箭落马的骑士越来越多，在阵前辗转哀嚎，刺激着新兵们的耳膜时，也在磨砺着他们的精神。
颜义原本就攻得不是很坚决，见江东兵如果迅速的进入状态，一点也不像刚上战场的新兵，心里越发不安。前前后后已经损失了三十余名骑士，却还是看不到一点破阵的机会，这让他心生犹豫，有心放弃。
张允看出了颜义的犹豫，却不想放弃这个大好的练兵机会。他命令几个声音洪亮，官话说得地道的士卒骂阵，做出挑衅的动作，激怒颜义。颜义勃然大怒，喝令再攻，但连遭挫折，士气已衰，而江东兵却越战越勇，渐渐发挥出平时训练的水平，打得有声有色。
双方纠缠一个多时辰，僵持不下。
这时，颜良率部赶到，一问情况，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又飞起一脚，直接将颜义从马背上踹了下去。
“蠢物，我怎么关照你的？耳朵里塞了鸟毛吗？”
颜义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却一声也不敢吭。他知道颜良的脾气，自己犯了错，挨两下是意料之中的事，打完就算了，毕竟是亲兄弟，如果顶嘴触怒了颜良，就不是这一两下的事了。
“去监视沈友，滚！”
颜义躬身领命，翻身上马，带着五六十亲卫骑士向南飞奔而去。颜良怒气未消，策马来到阵前查看形势。他不像颜义，站得远远的，身边簇拥着近百骑，他只带一个掌旗兵，策马逼到阵前百余步，已经在强弩的射程之内。
一见此情此景，刚刚还被打得没脾气的骑兵们立刻精神起来，而身处中军的张允却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对手在向他示威，他要不要应战？早在出兵之前，他们就收到警告：颜良武功很好，泰山作战时多次率部突击，诸将不可与他单挑，尽可能发挥整体实力。张允牢记在心，可是看到这一幕，他还是心中不爽。
“射他！”张允咬咬牙，发出命令。
正对颜良的一曲接到命令，一百二十名强弩手举起弓弩，分三批轮射，一百二十支劲弩呼啸而去。颜良早有准备，他举起挂在鞍后的大盾，护住面门，同时将掌旗兵拉到自己身后。
“嗖嗖嗖！”箭矢如雨。
“笃笃笃！”数枚箭矢射中盾牌，钉在上面，箭头深入盾体，甚至刺破了颜良的手指，颜良却一动不动。但他的战马和身后的掌旗兵却没这么强悍，战马连中数十箭，悲嘶着跪倒在地。掌旗兵也中了两箭，虽然他身穿重甲，又站在颜良身后，可是运气不好，一箭正中面门，当场毙命。
颜良一动不动，顺着倒下的战马站在地上，右手向后伸，稳稳的握住了战旗。
这一幕赢得了部下的阵阵欢呼，也一下子将江东兵的士气压制住。曲军侯孙严是一个老兵，看到此情此景，知道遇到了强劲的对手。颜良手中的盾牌应该是特定的，军中常用的三石弩、四石弩很难射穿，再用弓弩射击也没什么用，只会彰显颜良的勇气。
最有效的办法是等颜良靠近些。等他进入七八十步，强弩不仅可以破弩，还能射击面积更小的腿部，颜良手中的骑盾面积比较小，只能挡住胸腹，挡不了全身。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派一个勇士与颜良决斗，正面击败他。颜良只带一个掌旗兵前来，目的就在于此。这看似草率，却是提升士气的不二妙法。只是张允部下没有这样的勇士，这些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武技也比普通士卒强很多，可是要和颜良这样的猛将比武，没人有把握。阵前决斗，如果输了，更伤士气。
见对面没有反应，颜良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有点明白为什么颜义没能占到便宜了，这些江东兵虽然是新兵，但训练严格，令行禁止，不是那么容易被吓住的。他没有再犹豫，将手中的战旗微微前倾。
一声怒吼，中军两曲步卒在一个都尉的率领下走出战阵，举着盾牌，向江东军的阵地逼来。他们举着大盾，肩并肩，盾挨盾，组成两道墙，又在行进中转换为冲锋的锋矢阵形，一面盾牌接着一面盾牌，重重叠叠，如鱼鳞，如龟甲。
江东军阵中的曲军侯孙严一看，知道麻烦来了。这种阵型是专门用来克制箭阵的，那些大盾都是加厚的，握持时有一定的倾斜，更难被弓弩射穿，蒙了牛皮，射穿了也不会裂开。难度在于这种密集阵型对士卒的要求比较好，一旦配合不好，很容易互相干扰，露出破绽。能用这种阵型的无一不是精锐，看来颜良是要拼命，一出手就是最强悍的步卒。
孙严不敢怠慢，一边向中军示警，一边下令部下做好应战准备。张允接到警报，不敢大意，立刻调拨人马，准备增援。为了确保阵地完整，他至少要准备两部的兵力迎战颜良。颜良出两曲，他就得安排四曲，并调集强弩营助阵，增强远程打击能力，阻止颜良增加兵力。
阵势易动难安，虽然只是小范围的变阵，却还是产生了一些慌乱，尤其是当颜良的两曲步卒从颜良身边经过，将颜良裹了进去，拥着颜良一起向前的时候。他们已经看不到颜良的身影，却能看到不断向前的战旗，临战的压力越来越大，尽管老兵们在大声呼喝，气氛还是越来越紧张。
颜良部下越来越近，越走越快。
江东军开始射击，强弩呼啸而至，将盾牌射穿，盾牌后的士卒有人中箭，却依然顽强地向前。有几个士卒被射中要害，倒了下去，后面立刻有人补上，然后毫不留情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双方相距三十步，颜良的部下忽然齐声怒吼，整体阵型散作十个小阵，左右各有两个小阵先后楔入两曲之间的空隙，剩下的六个小阵近三百人，向正对他们的一曲冲了过去。前面的士卒冲到大车前，与大车后的江东军士卒纠缠，后面的士卒蹲下身子，将盾牌扛在背后，再后面的士卒加速奔跑，踩着盾牌，高高跃起，连人带盾，跳过大车。

第1233章 苦战
这一招大出江东军的意料，尤其是大车后的弓弩手，眼看着敌人跳过大车，进入阵中，大惊失色，乱作一团。虽然跳入阵中的士卒身陷重围，很快被杀死，但阵型却被扰乱，大车后的士卒没有了弓弩手的支援，只能和颜良的部下短兵相接，一时险相环生。
颜良杀到阵前，大喝一声，用肩膀顶住大车，锁定两车的铁链绷得笔直，颜良举起战刀，一刀砍断了铁链，再次发力，硬生生将大车挤偏，露出一条足够人挤入的缝隙。
一看到颜良出现，孙严就知道大事不好，举起长矛，迎面便刺。颜良大笑，挥手一刀，砍在矛杆上，将长矛砍偏，又顺势劈下，狠狠的剁在孙严的肩头，用力一拖，割开了孙严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孙严圆睁双目，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抱住了颜良的脖子，一头狠狠的撞在颜良的脸上。
颜良虽然迅速将战刀捅进孙严的肚子，却没能及时避开，被孙严抱了个正着，鲜血喷了一脸。鼻子一阵剧痛，一股热流喷涌而出，眼前金星直冒。闻到嘴里的血腥味，颜良狂怒，左手扔了盾牌，揪住孙严的衣领，用力扯开，右手猛地一拧。
孙严痛得狂吼，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
颜良一手提着孙严，一手持刀猛刺，将孙严的身体刺得稀烂，肠子都流了出来，人却还没有断气，惨叫不绝。旁边的江东军都被吓坏了，直到两个老兵都伯怒吼着冲了上来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攻击颜良。
颜良一手举着孙严格挡，一手挥刀抵挡。他被孙严撞断了鼻梁，疼得钻心，眼睛又被血糊住，看不分明，战刀也没什么章法，只是挥刀乱砍乱劈。他身高臂长，力量惊人，手中战刀又锋利，江东军士卒一时竟奈何他不得，反倒被他砍伤了两人。
“稳住！稳住！”两名都伯一个在前厮杀，一个退后，接过了孙严的责任，指挥整曲士卒作战。“刀盾手，稳住！长矛手上前刺他！弓弩手，弓弩手，不要管别人，射死他！”
在都伯的指挥下，江东军士卒勉强镇定下来，刀盾手双手抱盾，拼命向前挤，压缩颜良的活动空间。长矛手将长矛架在刀盾手的肩头，没头没脑的突刺，弓弩手跳上大车，瞄准颜良，一箭接着一箭。在他们的围攻下，颜良虽然连杀数人，还是被挤在大车之间，无法前进，左手又挨了一刀，再也举不起孙严，只得放手。没有了遮挡，他转眼间就中了几矛、几箭，鲜血淋漓。
好强悍的士卒！颜良暗自叫苦，有点理解颜义的不容易了。尽管战阵已乱，这些江东军却还是死战不退，而且能在短短的时间内重新布阵，并将重点放在了他身上，诚为不易。
越是如此，越是必须拿下此阵，否则士气一丧，以后就很难再面对沈友了。
“杀！”颜良怒吼着，一拳砸在一面盾牌上，砸得那刀盾手立足不稳，盾牌一偏。颜良顺势抢入，夺过盾牌，顺手一刀砍下了刀盾手的首级。有盾在手，他发力前冲，手中战刀左劈右砍，势不可当。
颜良吸引了江东军的注意力，他的部下趁势掀翻大车，冲入阵中。江东军虽然顽强，却还是被杀得节节后退，伤亡惨重，随着都佰和代理军侯先后被颜良斩杀，这一曲很快就溃不成军，几乎被全歼。不过他们的努力并没有白废，增援的两曲有充足的时间准备，面对颜良等人，面对袍泽的鲜血，他们举起手中的武器，顽强阻击，箭射如雨，刀矛如林。
颜良下次重整队型，再次发起进攻。双方搅杀在一起，箭矢交驰，血肉横飞。
张允站在中军，一边关注正在交战的阵地，调兵遣将，一边留心远处的颜良主力，尤其是那几百骑兵。他很清楚，比起步卒，一旦被骑兵突入阵中，那才是真正的灾难。颜良亲自上阵，无非是想要尽快撕开他的阵地，再让骑兵入阵掩杀。沈友正在赶来，留给颜良的时间不多，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张允摘下头盔，用手巾擦去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春寒料峭，温度并不高，但他非常紧张。他没想到颜良会如此悍勇，亲自突阵，这不仅对双方的士气产生了严重的影响，而且增强了攻击力度。因为没有旗鼓相当的勇士与他对阵，接连几个担任军侯、都伯的老兵被他斩杀。新兵们没有老兵指挥，战斗力大减，平时的训练水平连三成都发挥不出来。
前面又是一声示警鼓，又一曲的阵地被颜良攻破。
张允虽然骑在马背上，却看不到远处的战场详情，只能根本战旗和金鼓来判断形势。估算了一下，当颜良连破两阵之后，他总共有四千多人，分作四面，每面有四曲到五曲不等，颜良连破两曲，那一面就伤亡近半。如果不调兵增援，很快就会被颜良突入阵中，直面中军。
派谁增援，这是个问题。太湖练兵时，孙策就着重讲过阵型。他多次强调，阵是死的，应用是活的，摆阵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变阵。比如说现在，颜良即将突破外围阵地，是调其他方向的曲增援，还是派中军增援，就非常考虑将领的水平和决断能力。派其他方面的曲增援，很可能会造成那一面阵型的薄弱，一旦颜良派人发起进攻，很难抵挡。派中军增援，维持其他各面阵地的厚度，一旦中军损失太大，中军就会有危险。
张允盯着远处的颜良战旗看了又看，一咬牙，下令击鼓，从中军抽调两曲增援。孙策说过，对付这种以个人武勇著称的将领，最好的办法就是咬住他不放。再强的人也是人，总有乏力的时候，围住他，用重兵连续攻击，只要把他砍倒，对方就不战自溃。
对付这样的人，普通士卒不够用，徒增伤亡，必须派中军的精锐。颜良已经连破两阵，体力必然下降，这时候派两曲反击，应该能挡住他。
战鼓声一起，两曲中军士卒脱离本阵，向颜良的战旗冲了过去。
颜良听到战鼓声，抬起张望，见中军方向战旗摇动，正向自己赶来，而最高大的中军大纛却纹丝不动，心中暗自叫苦。再这么打下去，双方就成了缠斗，对他非常不利。一旦沈友赶到，他想脱身都难。可是不打，就此撤退，那他之前的努力就全白废了。他亲自上阵，可不是为了破两曲之阵，斩几个军侯、都伯，他要斩的目标只一个：中军大纛，以及大纛下的将领。
这是与江东军的第一战，非胜不可。
颜良咬咬牙，下令全军突击，留两千步卒掠阵，剩下的全部压上，四面围攻，与张允决一胜负。

第1234章 转机
张允暗自叫苦。颜良要和他拼命，他不能退，退就是一败涂地，只能迎头顶上，等待转机。
他的转机就是沈友和凌操。考虑到各自的方位，现在能指望的可能只有沈友，凌操离得太远，等他赶到，自己可能已经败亡了。况且凌操急行军近百里之后，还有没有力气交战都是问题。
虽然之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却并无破解之法。从整体战术来看，这也是最稳妥的选择。只要他能缠住颜良，沈友赶到后就有了兵力优势，就有机会重创颜良，取得第一战的胜利。可是从个体来说，他的损失就太大了。他不仅要承受重大伤亡，还有可能留下一辈子的污点。
可是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咬牙支撑，同时盼望沈友能及时赶到，让他多保留一些元气。这些江东兵是最值得信任的，战斗力也最强，一旦伤亡太大，很难及时补充，接下来就只能看着别人立功了。
张允下令全军迎战，连他本人都重新戴上头盔，做好亲自搏杀的准备。颜良留下了两千人，这些人既可以阻击沈友，也可以在他露出破绽时投入战场，做致命一击。还有那些骑兵，像狼群一样绕着战场游弋，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留情的扑上来。
颜良把他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不给他一丝可趁之机。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难怪庞统要再三提醒。想起当初的轻忽，张允又是后悔又是惭愧。
颜良的部下四面围攻，但颜良本人只有一个。他有强悍的个人武力和精锐的亲卫营，可以连破两曲阵地，他的部下却没有这样的战斗力。面对倚靠车阵而战的江东军，他们并没有太多的破阵手段，只能隔着大车和江东军士卒互砍、互射。有大车保护，江东军士卒很快就镇定下来，在军侯、都伯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反击。
张允看了一阵，心里有了底，颜良的兵力虽多，但平均水准并不比江东军强，真正强的只有颜良和他的亲卫营。这应该是颜良的私家部曲，训练好，装备也好，又是自家人，肯拼命。只要拦住颜良这一面，其他面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当然也不能随便抽调了，毕竟是新兵，兵力相当的时候还可以，以寡敌众就勉强了。万一出现破绽，应对不及，很可能会全面崩溃。
张允手握剩余的中军两曲和三百亲卫营，密切注视着战局，不敢有丝毫大意。
前面再一次传来战鼓声，颜良又攻破了一阵。张允看了一眼一旁的军谋严左。严左竖起三根手指，苦笑着摇了摇头。张允明白了，颜良连破三阵，但时间间隔变化却不大，破第三阵的时间与破第二破的时间差不多，说明他虽然苦战近一个时辰，战斗力却依然可观。在颜良面前还有三曲，被突破的危险依然存在。
正在这时，远处奔来几个骑士，颜良的亲卫骑迅速迎了上去，骑士们策马狂奔，突破了颜良部下的阻截，来到正在交战的双方将士之后，用力挥动手中的彩旗。张允和严左一看，心中大喜，这是沈友即将赶到战场的信号。他们连忙让传令兵发出回应的旗语，但是还是慢了一步。颜良的亲卫骑赶了过来，将那骑士团团围住，射落马下。
张允气得直咬牙，却无可奈何。两军交战之际，传令兵的伤亡率一直就很高。
他下令将沈友即将到达的消息传遍全军，然后将将旗交给严左，决定率领亲卫营迎战颜良。严左大惊，极力阻拦，但张允却坚持要这么做。中军只剩下两曲可以调动，颜良却还在向前突进，现在能挡住颜良的只有他和亲卫营。
严左是军谋，名义上由庞统直接指挥，但此时此刻，他可以提建议，却不能否定张允的命令。形势危急，张允亲自上阵也是迫不得已的办法。中军两曲上阵都没能拦住颜良，只有张允的亲卫营可用了。一旦被颜良突到阵地中央，再从内部横向展开，相邻两面都很危险，有全面崩溃的可能。
张允策马出阵，带着亲卫营迎向颜良。
援军即将到达，主将亲自出战，大大鼓舞了江东军的士气，尤其是正与颜良苦战的中军将士。他们齐声怒吼，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奋不顾身的反扑，让颜良也有些承受不住，被逼得连连后退，两个军侯见状，不约而同的下令向前挤，要将颜良等人挤出车阵。
颜良心急如焚，他也听到了鼓声，知道沈友将至。他安排了颜义示警，也安排了两千步卒阻援，原本没什么问题，可是与江东军苦战半天后，他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些江东军的战斗力，那两千人挡不住沈友太久。如果不能在沈友突破阻击之前彻底击溃眼前之敌，他会被沈友掩杀，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就在这时，他看到张允的战旗正在靠近，心中狂喜。一年多来的成功无数次的证明，要想击溃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斩将夺旗。他立刻和身边的部曲交待了几句。部曲们心领神会，一边大呼小叫，佯作不敌，一边将颜良和十几个武艺高强的同伴围在中间，让他们喘口气，积攒一些力气，等待突击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不容有失。
……
沈友率部赶到战场，得知张允还在坚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对新兵来说，只要阵势不破，就算伤亡大一点都没什么问题。有车阵可以依靠，有同伴在身边，有老兵们在指挥，他们都能稳得住。一旦阵势被击破，进入各自为战的混战，他们根本不是那些老兵们的对手，会迅速崩溃，成为被屠杀的对象。
不经过几场真正的血战，新兵永远是新兵。
斥候们往来奔驰，向沈友报告了一个消息：前面有敌人拦路，大概有两千步卒。
看到有远处游弋的颜义等人时，沈友就知道颜良有阻援的准备，此刻更不多说，立刻叫来陈到。
“叔至，该甲骑上阵了。”

第1235章 甲骑突阵
陈到轻踢马腹，策马出阵，举起手中的长矛轻轻摇摆，矛柄上的白色马尾迎风乱舞。
五十甲骑紧随其兵，跃马挺矛，开始小跑。一百五十名骑士在两翼展开，迅速提速，很快就冲到了甲骑的前面。甲骑是突破步卒阵地的利器，但是对上轻骑兵并不占优势。没有弓弩等远程打击武器，速度、耐力都不如轻骑兵，与轻骑兵对阵只会被拖死。
颜良有亲卫骑五六百人，他既然安排了步卒阻击沈友，不可能不安排轻骑兵骚扰甲骑。
果不其然，陈到等人刚刚出阵，三百骑兵就从侧翼冲了出来，直扑甲骑侧面，速度极快。如果被他们撞上，就算是甲骑也扛不住。如果没有轻骑兵掩护，甲骑只能转向，正面迎战，但这样一来，他们的侧面将暴露给严阵以待的步卒，面临被强弩近距离射击的危险。
很显然，颜良对甲骑的利弊一清二楚，并且安排了相应的应付手段。
但沈友、陈到的准备更充分。除了轻骑兵掩护，两千步卒也从两翼冲出，拉着辎重大车飞奔，切入颜良的亲卫骑和甲骑之间。一旦被他们阻断冲击路线，颜良安排的骑兵就失去了作用，甲骑将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的冲击对方的步卒阵地。
双方都在抢时间，马背上的骑兵猛踹战马，战马昂首奋蹄，发力狂奔，几乎四蹄腾空。急促的马蹄声汇成了一道惊雷，隆隆而来。距离越来越近，不用任何命令，双方都拉开了弓，举起了弩，开始射击。
“嗖嗖嗖！”箭矢在空中一触即分，又射向对面。
陈到一马当先，大呼一声：“举盾——”同时举起了绑在右臂的圆盾，护住自己与战马的胸腹。箭矢射在钢制小圆盾上，丁当作响，火星四溅。陈到感受着盾牌的压力，眼睛从盾牌边缘紧盯越来越近的敌人，当双方距离缩短到三十步以内，盾牌上的压力稍轻，他便双手紧握长矛，大喝一声，向冲在最前面的骑士杀了过去。
对面的骑士不甘示弱，同样举起了长矛。
两杆长矛相交，同时用力，将对方的矛杆向外挤，抢占中路。但那个骑士突然觉得矛杆一松，没有了抵抗力。他大吃一惊，反应不及，矛头偏离了方向，陈到的长矛却划了一个圆，抢入中门。
“噗！”陈到一击得手，长矛刺破对手的胸甲，硬生生将对手从马背上顶了起来。他暗自赞了一声，将军的绝学果然不同凡响，这一招简直是防不胜防。
“杀！”陈到低吼，用力抖动长矛，将对手的尸体甩出，再次刺向下一个对手。
五十名骑士雁形展开，以陈到为雁头，势不可挡的杀入。陈到挥舞长矛，一口气连杀七人，马前无一回之将。这些骑士也算是勇士，可是面对陈到，面对陈到手中那杆忽轻忽重的长矛，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接连中招。
双方一触即发，颜良的骑士冲锋被阻乱，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虽然他们还有一百余骑，前路却被步卒和大车阻断，冲击甲骑正面已经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另一侧，一百五十名颜良的亲卫骑与一百名沈友的亲卫骑旗鼓相当，互有损伤。颜良的亲卫骑胜在人多，战斗经验丰富，沈友的亲卫骑胜在装备精良、战马强壮，速度更快。
在骑士悍然与对手正面硬扛的同时，步卒也赶到了位置，停下大车，架起强弩。虽然大车停得不是很整齐，有几辆大车甚至翻了，却足以给轻骑兵形成阻碍，护住甲骑的侧面。
在轻骑兵与步卒的双重掩护下，五十名甲骑保持着优雅的姿势，冲向对面的步卒。见己方的轻骑兵遭到对方阻击，颜良部的步卒知道麻烦来了，只得硬着头皮，准备迎接甲骑的冲撞。刀盾手握紧了手中的大盾，长矛手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强弩手端平了弩，手指搭在弩机上，屏住呼吸。对付这种甲骑，即使是三石弩、四石弩也不能太远，否则和给对方挠痒痒差不多，只有三十步以内才有杀伤力。
三十步，也就意味着他们只有一次射击机会。射早了没用，射迟了，可能连发射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对方撞飞。面对人马俱着重甲的甲骑，所有人都充满了恐惧。甲骑的速度不是很快，但冲击力却绝非普通骑士可比，仅凭人力，长矛手很难将长矛刺入战马的胸口，他们只能将长矛的鐏部埋在土中，用脚踩住，等着战马主动撞上来。可是他们一旦被骑士手中的长矛刺中，必死无疑。
生死只在一线。
甲骑逼近到三十步以内，强弩手开始射击。箭矢刚刚离弦，下一刻就到了甲骑的面前，射在战马的胸甲上，丁丁当当，火星四溅。大部分箭矢被挡住、弹开，只有少数箭矢射中正面，穿透了胸甲，却无法深入，无法对战马造成致命伤害。
与此同时，甲骑忽然振臂抛出数十支短矛。短矛借着马速，飞跃二三十的距离，像巨弩射出的箭矢一样呼啸而来，洞穿了盾牌，洞穿了长矛手的身体，余力不减，带着这些士卒向后摔倒。
十七八名刀盾手、长矛手被射倒，正面的防守阵型出现了一个五六步宽的缺口，甲骑正好冲到面前，顺势杀入。骑士将一丈五尺长的长矛紧紧的夹在肋下，身体前倾，全力刺出。步卒被长矛刺中，被战马撞中，惨叫着飞了起来。
在强壮的战马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五十甲骑突入阵中，立刻向两翼展开，十骑一组，对弓弩手痛下杀手，长矛手们虽然转过身，企图拦截，却被弓弩手挡住，眼睁睁的看着甲骑从面前掠过，留下一路的鲜血和惨叫。
仅仅数息，甲骑就撕开了正面防线，并迅速将缺口扩大。
沈友接到甲骑得手的消息，毫不犹豫的派出两名都尉，发起攻击。一千步卒以曲为单位，首尾相接，踊跃而至，杀入阵中。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江东兵，已经被甲骑冲乱的步卒根本没有抵抗之力，纷纷被砍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友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对孙策充满感激。这五十甲骑简直是无坚不摧。若是没有这样的利器，如何能迅速击破这些步卒的阻击。
张允，坚持住，我来了。

第1306章 功亏一篑
张允睁圆了眼睛，双手握刀，左劈右挡，双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不退。
颜良挥刀猛劈，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猛似一刀。
张允率亲卫部曲赶到阵前，见颜良阵型不整，身边只有一百余人，个个带伤，颜良本人更是满身是血，看不出本来面目，以为他已经精疲力尽，败亡在即，一时放松了警惕，离颜良太近，被颜良抓住了机会，一口气连杀十七人，突到面前，形成了两人面对面的局面。
为了这个机会，颜良损失了十三名精锐卫士，自己也连中三刀。
面对势如疯虎的颜良，张允选择了正面硬刚。他知道颜良武艺出众，自己不是对手，他亲眼看着挡在两人之间的战士被颜良切瓜砍菜一般的杀死。他也知道颜良要拼命。远处的战鼓声响得激烈，沈友已经赶到，颜良没什么时间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退。将旗一动，全军士气都会受到打击。他是江东子弟兵，他是吴郡知名游侠，面对颜良，他不能做一个逃兵，使江东人蒙羞。
所以，他选择迎战。放弃了盾牌，双手握刀，与颜良对砍。
两人都清楚这是一场生死之战，不能留手。战刀撞击，刀刃被崩出一个个缺口，火星一次次绽放，照亮了两人的眼睛。张允的脸越来越白，颜良的脸却越来越红。他们都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手。颜良没想到张允有如此武艺，居然一连接住了他六刀。即使是久战之后，他依然对自己的武艺有足够的自信，本以为最多只用五刀就能解决对手，现在连劈六刀，对手却依然一步没退。
张允也发现了颜良手中战刀不是凡物，不仅比一般的战刀厚重，而且锋利不遑多让，丝毫不亚于他手中的南阳精炼战刀。他原本指望凭武器取胜的计划落空，现在只能咬牙硬撑，希望顶住颜良这最后的狂攻。颜良再勇猛，毕竟苦战一个时辰，连破四阵，已是强弩之末。
他已经感觉到颜良的后力不继，气息紊乱，胜负就在瞬息之间。
“杀！”颜良突然爆喝一声，将憋住的那口气吐出，高高跃起，双手握刀，当头劈下。他的手臂已经酸痛难当，单手无法握稳刀柄，只能改用双手握刀，借跃起之势下劈。
张允不敢怠慢，一手握刀柄，一手托刀背，举过头顶。
“当！”一声脆响，两口战刀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撞击，同时折断。
颜良反应极快，右手向前推了半尺，只剩一尺长的刀刃砍在了张允的肩膀上，同时抢入中门，左臂压在了刀背上，使出深身力气，向下猛压。“哧啦”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响，半截战刀切开了张允的肩甲，切开了张允的胸甲，停住胸口位置。
张允反应不及，从肩膀到胸口被战刀切开，皮开肉绽，鲜血泉涌。他痛得大吼，挥起半截断刀，砍向颜良。颜良战斗经验丰富，知道张允会拼命，一击得手，立刻将战刀一偏，猛地向前一送，同时借力向后仰倒，飞起一脚，踹在刀环上，将整个刀柄都送进了张允的胸口，只剩下一个刀环露在外面。
张允惨叫着仰面摔倒，手中的战刀从颜良的面门划过，在颜良的脸上斜斜割开一道大口子。
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张允死，颜良伤。
双方亲卫都冲了上来，挥刀乱砍，杀在一起。颜良连滚带爬，退入亲卫的保护之中，勉强站起，搜寻张允的身影。刚才情急之中，一切都是本能反应，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杀死了张允。
他没有看到张允，但是他看到张允的亲卫正在撤退，除了正在厮杀的几十人之后，后面的人在撤退。
他知道他赢了，虽然赢得有点侥幸，但他赢了。
“张允授首，张允授首。”颜良大呼，伸手一指。“砍倒他的战旗！”
他的亲卫们应声大呼：“张允授首！张允授首！”此时不管真假，只要能给对方造成混乱就行。几十人喊成一条声，压过了喊杀声、战鼓声，传到附近双方将士的耳中。张允的部下纷纷看了过来，见张允的战旗的确在向后退，顿时士气大落，虽然有老兵们厉声嘶吼，企图控制局面，慌乱还是不可抑制地蔓延。
颜良的部下士气大涨，爆发出一阵阵的怒吼声，纷纷跳过大车，杀入阵中。
颜良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大车，又叫过两个亲卫，将他推了上去。他已经连爬上大车的力气都没有了。坐在大车上，他接过自己的战旗，用力摇动，鼓舞士气，向张允的部下发起最后的进攻。
严左在中军看得清楚，虽然不知道阵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张允的死活，但他看到阵势即将崩溃，敌人正如潮水般的涌入车阵，知道功亏一篑，却顾不上害怕。他厉声下令，让人竖起双兔大旗，敲响求援鼓，向沈友示警。
战鼓声一起，远处便传来了回应的声音。严左抬头一看，一群骑士正在靠近，最显眼的就是甲骑，鲜亮的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严左大喜，立刻叫来两个亲卫曲的军侯，让他们上前阻击正面的颜良，同时大喊“甲骑来援”。军侯们不敢怠慢，一边率部向颜良逼去，一边齐声大呼。
“甲骑来援！甲骑来援！”
甲骑二字像一针强心剂，让慌乱的江东士卒看到了希望，他们重新站稳脚跟，在老兵的指挥下拼命反击，同时厉声大吼，既给自己壮胆，也给对手造成心理压力。
“甲骑来援！甲骑来援！”数千人齐声怒吼，江东军士气复振。
有人看到了大车上的颜良，举起强弩射击。
颜良坐在大车上，见江东军阵型摇摇欲坠，崩溃在即，正自庆幸，忽然听到甲骑二字，根本不愿意相信，只当是江东军自欺欺人。他安排了三百骑，也准备了对付甲骑的战术，沈友不可能这么快得手。他下意识回头观看，却见甲骑正在逼近，心中大骇，没留神人群中的狙击手，一下子被身中两箭，从大车上摔倒，轰然落地。
亲卫们赶了过来，将他扶起。颜良喘息着，鲜血从嘴角溢出，声音沙哑，眼神绝望，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第1307章 不用急
孙策倚着新装了琉璃的窗户，看着湖岸若有若无的嫩绿，一时出神。清风徐来，吹面不寒，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小船正在湖中飘荡，顺风传来隐约缥缈的歌声。当值的陆议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动如松。过了年，他十三岁，身体窜了一大截，已经有些少年模样。正月里回吴郡探亲，陆康为他行了冠礼，取字伯言，对他期许甚高。
脚步声响起，轻快而急促，孙策收回目光，看向楼梯口。诸葛亮为人严谨，他很少会走得这么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看来是出了大事，只是不知道是青州战场还是颍川战场。
两个战场都很紧张，沈友等人初次上阵，黄忠以寡敌众，而且他们的对手都不是普通人，一个是后来被称作河北四庭柱之首的颜良，一个是河北第一名将麹义。
诸葛亮快步来到孙策面前，气息有些急。“将军。”
孙策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什么事？”
“青州战报。”诸葛亮说着，将战报递了过来。战报内容很多，厚厚的一叠，上面有一枚纸，写了摘要，是诸葛亮的字迹。诸葛亮的书法很好，和他人一样，工整简洁，没什么花哨，却让人看了很舒服。孙策捻了捻手指，接了过来，先拿起摘要。
不知不觉的，他的心跳有些快。安排沈友出征这件事是他考虑了很久的决定，不仅仅是为了争夺青州，更有平衡派系的计划。荆州系、豫州系的实力已经很可观，如果不把扬州系尽快扶植起来，江东子弟兵的士气会受影响，他的根基不稳。
可是沈友没有作战经验，他麾下的将领凌操、张允等人也一样，袁熙不过是中才，颜良却是一名悍将，沈友等人能不能击败他，其实很多人是有疑问的，包括孙策自己在内。虽说从装备、训练来看，江东军都有明显的优势，但两军交战，将领的经验还是很重要的。现在战报来了，结果是不是如他预期，他心里没数。如果沈友惨败，对扬州系无疑是一个重创，对他的战略布局也有难以估量的影响。
孙策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起摘要。
摘要很简单：沈友率部击退颜良，救出田楷，斩首两千余，张允阵亡，所部损失近半。
“张允阵亡了？”孙策眉头紧皱。
“张校尉与颜良正面作战，拖住了颜良，为沈将军击退颜良创造了机会。”
孙策没吭声，做了两个吐纳，让自己恢复平静。将军难免阵上死，张允阵亡虽然可惜，但沈友毕竟打赢了，不仅稳住了青州，还证明了这些江东军可用。初次上阵，能取得这样的战绩，相信没有人可以说三道四。他将军报打开，仔细阅读。军报是庞统写的，配了详细的作战地图。孙策将地图铺在一旁，一边看军报一边对照地图，分析其中的得失。这份军报将来要成为讲武堂的教材，庞统是按编教材的体例写的，从地理到战前形势，从双方优劣到战前分析，一一写来，全面而周密，又极有条理。
孙策看完，放下战报，闭目沉思了片刻。“孔明，听说颜良也是琅琊人，你怎么看你这个乡党？”
“武功高，胆子大，直觉好，反应快，方面之将，不过不是沈将军的对手。”
“为何？”
“武功高，胆子大，直觉好，反应快。”诸葛亮露出一丝微笑。“但是不够谨慎，战前信息收集不够，临阵又不够果决，不敢破釜沉舟，一决胜负。”他顿了顿，又道：“我想，他应该是舍不得自己的部曲。”
孙策笑了，微微颌首。“如果你是颜良，你会怎么做？”
诸葛亮抬起手，用尾指挠了挠鬓角。“上策是固守复甑山，下策是孤注一掷，强攻沈将军部。”
孙策很惊讶地看了诸葛亮一眼。固守复甑山可以理解，这是一个很稳妥的战法，符合诸葛亮求稳的性格。可是孤注一掷，置两翼的凌操和张允于不顾，强攻实力最强的沈友部，这可不像诸葛亮的做派。难道是跟着自己，他的性格也有所变化？
“我觉得颜良所用是中策，不如你的上策，却比你的下策要好一些。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他战前信息收集不够，对沈友部的实力估计不足。可是这不是他的责任，他没有这样的条件。如果以方面之将的标准要求他，他纵使谈不上优秀，也是中上，做沈友的砺石足够了。”
诸葛亮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颜良虽然最后被沈友击败，但他面对两倍于己的优势兵力，阵斩张允，又取得几乎相当的伤亡，不能算败。庞统只是说击退颜良，没有说击败颜良，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当然，这也是颜良最接近胜利的一个机会。这次他没能战胜沈友，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沈友会越来越强，而颜良受袁熙节制，没有太多的成长空间，他的出身也无法让袁熙、逢纪对他言听计从。双方身份地位不同，势不均，自然没有力敌可言。
“颍川可有消息来？”
“暂时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按照时日计算，麹义、荀衍很快就会赶到阳翟，黄将军应该不会让他们和黄琬会师。”
孙策笑而不语。诸葛亮看在眼里，知道孙策有不同意见，张了张嘴，想问，却又咽了回去。孙策见状，转身对陆议说道：“伯言，你觉得呢？”
陆议微微欠身。“我不太清楚黄将军的战法，不敢臆测。不过黄琬和麹义会师也没什么不好。黄琬所领是洛阳屯田兵，原本是朱公旧部，麹义所领却是冀州兵，他们之间很难有默契，反倒是有发生冲突的可能。麹义缺粮，又因荀衍阻止，不能就地征集，他与黄琬会师，自然是想得到洛阳的粮食支援，可洛阳存粮有限，怕是不能满足麹义的要求。时间久了，冲突在所难免。”
诸葛亮眼神微闪，看了陆议一眼，点头表示赞同。“伯言说得有理，的确有这个可能。这么说，黄将军应该会固守鲁阳，以静制动。再过几天就热了，麹义所领冀州未必适应中原的气候，时间拖得久了，水土不服也是有可能的。”
“没错，兵贵胜，不贵久。袁绍千里而来，利在速胜。我军就地而守，利在持久。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陆议难得多说了几句。“就像袁绍年过半百，将军却刚刚弱冠，差距三十年，我们不用急，着急的应该是袁绍，守得云开，自然月明。”
看着两个天才少年，孙策很欣慰。说得好啊，时间在我这一边。三十年之后，我有这么多天才可用，袁绍呢？他坟头的树都快能做大梁了吧。我着什么急呢，慢慢耗，也能耗死他。

第1308章 烦心事
诸葛亮下楼去了，带着孙策的批示。
孙策将军报递给陆议，自己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考虑着局势的变化。青州战场大局已定，除非出现不可控因素，沈友和太史慈应该能完成预定的战略目标。孙乾赶赴徐州，面见陶商，驿道也有望恢复畅通，接下来要考虑如何消化徐州，如何处理陶氏兄弟之间的分歧，但这些都不是急务，最重要的还是颍川的战事。冬麦很快就要成熟，如何处理许县附近的屯田收获是成了必须解决的问题。
送给麹义太可惜，不送吧，屯田兵战力又不够，守或有余，攻则不足。黄忠虽然赶到颍川，可是他只有一万人，面对麹义、黄琬，他并没什么优势可言，要不然也不会固守待变。庞山民手中有一些郡兵，不过一样派不上太大的用场。要想正面硬杠麹义，可能还是需要自己亲自出马。
只是这样一来，如果浚仪有事，他就被动了。
孙策在窗前站定，目光投向湖岸边，那里有一群骑士在巡行，其中有十几匹白马，煞是显眼。他眉梢轻挑，轻轻笑了一声。田楷离开青州，公孙瓒狮子大开口，想要大量的粮食、军械，给是可以给，不过不能白给，我的钱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让他出来活动活动。还有并州的牛辅、河东的贾诩、弘农的董越，他们也不能坐在旁边看戏。黑山张燕也不能闲着，让他下山，给袁绍找点麻烦。尊王攘袁，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啃骨头，他们跟着捡便宜。
背后传来一声轻叹。孙策回头看了陆议一眼，陆议刚刚看完军报，正将军报小心的叠好，放在案上。
“怎么了？”
“可惜了张校尉，他运气太差了。”
孙策也叹了一口气。张允并没有犯错，他真的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颜良这种猛人。从军报描述的情况来看，颜良率亲卫营连破张允四阵，战斗了近一个时辰，还有这样的战斗力，实在令人咋舌。如果在准备充足、精力充沛的情况下，一对一，他大概可以和关羽不相上下。
只是可惜了张允，如果不是遇到颜良，此战过后，他完全有机会成长为一员大将。可这就是战场，战场上才不管你是不是潜力无限的天才还是普通人，一切都有可能。颜良不是受了重伤，生死未卜么，谁知道伤他的士卒是谁？
“伯言，战场就这么残酷，所以兵法才说，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侥幸心理。”孙策吁了一口气。“还有，有一身好武功还是很重要的，关键的时候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生死就是一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张允的确可惜，他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陆议默默地点点头。作为吴郡人，他最能理解孙策派沈友出征的用心，也能理解沈友、张允等人立功心切的心思，可战争是残酷的，张允首战阵亡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张允有几个孩子？”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张温今年才三岁，次子去年十月刚刚出生，还没取名。不过将军不用担心，张家族人众多，张校尉轻财重义，乐善好施，受过他恩惠的人的很多，他的妻儿不会有生活困难。”
孙策看看陆议，笑了一声。陆议脸色微变。“将军……”
孙策抬起手。“你不用紧张，我还不至于这个时候去找张家的麻烦。不过，吴郡世家也该收敛一些，不要让我难做。伯言，我宽容吴郡世家不仅仅是因为那是我的本郡，更是因为相比于中原，吴郡世家的实力不足，破坏力也没那么大。他们如果和中原世家一样贪得无厌，我一样不会手软。”
陆议唯唯喏喏，暗自后悔。如果因为他一句话给张家带来麻烦，他的罪过就大了。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陆议是聪明人，会将他的态度传回吴郡，传到陆康的耳朵里。陆康是老名士，是吴郡世家代表，但他还是一个有良心的读书人，又有多年的行政经验，知道土地兼并的危害，不用他说得太明白，陆康也会以他的名望和地位压制那些人的贪婪。
人都是有私心的，要求所有人大公无私不切实际，但把握好原则，让既得利益者不能无节制的膨胀，这是每一个当政者都应该时刻铭记的问题，而最需要控制的就是自己和身边人的欲望。吴郡作为他的本郡，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只要把吴郡控制好，其他州郡就不敢太放肆。
楼下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接着楼梯噔噔噔地响起，节奏轻快，没过一会儿，孙尚香出现在孙策面前。她穿着甲胄，披着大氅，左手拿着马鞭，右手按着战刀，英姿飒爽。见陆议低着脑袋，她嘿嘿一笑。“怎么，又被我大兄批了？”她几步窜到孙策身边，抱着孙策手臂摇晃起来。“大兄，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唯独经常批评阿议？”
“没有，没有，将军在教导我呢。”陆议连忙摇手，示意孙尚香不要乱说。
“还没有？我刚才在楼下都听到了。”孙尚香哼了一声。她瞪了陆议一眼，又道：“大兄，我也想去浚仪。”
“你去浚仪干什么？添乱！”孙策挣脱她，走到窗边，孙尚香却不肯罢休，拽着他的衣角，像个小尾巴似的。孙策忽然意识到有问题。“你说‘也’是什么意思？除了你，还有谁想去浚仪？”
孙尚香无辜的眨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我说‘也’了吗？没有吧。”说完，一脸假笑地挥挥手，转身就准备下楼。
孙策沉下了脸，厉声喝道：“尚香，阿翊是不是去了浚仪？他什么时候走的，有几个人？”
他有好几天没看到孙翊了。这两天军务繁忙，他也没顾上，一直以为孙翊在军营里，最多偶尔去找曹英玩耍，却没意识到这小子可能会溜去浚仪。要说胆子大，孙尚香都不如孙翊，他九岁的时候就混在队伍中跟着老爹孙坚上阵，这些年也一直在军营里厮混。孙尚香是三将军，他是二将军，只是名声没有孙尚香那么大而已。
“我……”见孙策真的发怒，孙尚香不敢再糊弄，扶着楼梯栏杆，期期艾艾的说道：“我……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有两天没看到他了。我……我还以为是你同意的，这……这才来……”
“胡闹！”孙策脸都气白了。孙翊的武功是不错，可他毕竟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现在又是战争时期，双方的斥候、细作到处都是，万一落到袁绍手里，这可就麻烦了。老爹孙坚看似硬汉，其实非常疼子，当初把孙翊交给自己，就是怕他出事，现在倒好，孙翊不好好在葛陂呆着，居然跑到浚仪去了。
“伯言，立刻去查，看他是从哪条路走的，带了多少人！”

第1309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陆议很快查明，孙翊是两天前离开葛陂的，只带了两名少年卫士。他说是去平舆，但平舆那边说根本没见过他，倒是有人看到他们三人向北去了。他们有腰牌，当值的将士不敢阻拦，只当他们偷偷去打猎——这种事以前经常有——也没主动汇报。
孙策很生气，却无可奈何，只能派人紧急传令，让沿途的津口、驿舍留意，一旦发现孙翊，立刻勒令他返回。不过他对此并不报什么希望，孙翊在他身边这么久，对这些手段一清二楚，他既有心开溜，就不会给他追上的机会。
两天时间，也许他已经到浚仪了。
孙策气得暴跳如雷，立刻下了一道禁令，禁止自已这几个弟弟妹妹离开大营，即使是去平舆也要报备，孙翊这样的事绝不能出现第二例。
郭嘉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劝孙策稍安勿躁，尤其是不要大张旗鼓的搜寻。一是孙翊武功不错，为人也机灵，一般斥候、细作不是他的对手，二是消息不能传到袁军耳中，否则孙翊的处境会更加危险。他会通过斥候营的渠道发布命令，悄悄的寻找孙翊的下落。
孙策虽然很着急，也知道郭嘉说得有理。他来回转了几圈，对郭嘉说道：“青州大局已定，现在的重心在浚仪，许县的屯田也快收获了，我想移驻许县，离战场近一点。”
郭嘉略作思索就同意了。“我觉得可行。离战场太远，斥候营的压力也很大，消息滞后严重，靠得近一点可以节省不少人力、物力，反应更快，也能牵制袁绍一部分兵力，为浚仪减轻点压力。将战线稳固在到兖州境内对豫州有利。”
得到郭嘉的赞同，孙策立刻付诸行动。大军早就准备好了，一声令下就可以出发。孙策需要担心的是葛陂的防卫力量，特地将苌奴、陈兰等人叫来，吩咐他们守好工坊。万一有敌军逼近，保护好工匠就行，工坊毁了就毁了，大不了重建。
苌奴等人对天发誓，一定尽忠职守，绝不让一个工匠或者家属受到伤害。
……
袁绍站在中军的将台上，看着远处的浚仪城，眼神微缩。
残阳如血，在他的幅巾、儒服上镶上一道红边，连带着他的脸都变得灿烂起来。
经过大半个月的忙碌，辎重营终于完成了抛石机的制造。他们几乎砍光了三十里以内的大树，造出六百余架抛石机。仅是为了安放这些抛石机，他就新建了两个大营。现在这些抛石机整装待发，高高的梢杆像巨人手中的长矛，密密麻麻，看起来就非常提气。
袁绍让军中的视日者查了一下，明天就是适合征战的日子。他决定明天发起进攻，争取一鼓作气拿下浚仪城。兵贵胜，不贵久，幽州只是暂时稳住，并没有真正控制，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故，黑山贼也蠢蠢欲动，夜长梦多，他不能在浚仪耽搁太久。
大量制造抛石机就是为了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尽快结束战斗。
郭图快步走了过来，上了将台，来到袁绍身边，气喘吁吁。他看着袁绍，却不说话。袁绍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不用说，肯定又有什么坏消息。如果是好消息，郭图不会是这副表情。
“说吧，天塌不下来。”
郭图咳嗽了一声：“主公，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袁绍扬扬眉，轻轻哼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他对郭图这种小心思太清楚了，没心情配合他。
“坏消息是……”郭图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军报，仿佛直到此刻还不敢相信，必须再确认一下。“沈友部、太史慈部几乎同时突入青州。三天前，沈友在复甑山附近击败颜良。颜良重伤，所部损失惨重。”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沈友麾下有甲骑。”
袁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死死地盯着郭图，失声道：“你说什么？甲骑？”
郭图点点头，将手中的军报递了过去。军报上的甲骑二字被他用朱砂划了圈。刚刚看到甲骑二字的时候，他也不敢相信，但军报里不止一处提到甲骑，不由得他不信。袁绍劈手夺过军报，迅速浏览了一遍，眼神惊恐，难得的露出了慌乱，暗黄的笺纸在他手中簌簌发抖。
孙策居然有了甲骑？
甲骑是刚出现不久的利器，成本极高，不仅需要精致的马铠，更需要强壮的战马、勇猛的骑士。人马俱着重铠，能有效遏制步卒的弓弩、长矛，将骑兵的冲击力发挥到极致，是破步卒战阵的利器。孙策缺少战马，训练有素的步卒是他最大的倚仗，而甲骑正是为他准备。
他万万没想到孙策也会有甲骑，一时有些乱了阵脚。
“还……有什么好消息？”袁绍心烦意乱，却不想在郭图面前失太快，挥了挥手，催促道。
“游骑在开封附近发现了几具尸体，其中一具是十岁左右的少年，可能是……孙坚之子孙翊。”
袁绍皱起了眉头。“确定吗？”
“有五成的把握。”郭图掏出一面半个巴掌大的铜牌，递给袁绍。袁绍接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铜牌很精致，正面刻着亲卫营的字样，反面刻着孙翊的名字、身高、相貌特征。铜牌上还有血迹和刀痕，看样子应该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见袁绍摩挲刀痕，郭图解释道：“据我们收到的消息，孙翊虽然年少，却颇有学武天份，武功非常好，还曾拜陈王宠为师，学得一手好箭术。我们在现在看到了几枝箭，上面也有他的标记。周边有十几具我军游骑的尸体，有三分之一是被这种箭射杀，剩下的是被刀斩杀。现场共有两具少年尸体，这面铜牌是从其中一人身上发现的，相貌和我们了解的有几分相似。不过，为策万全，最好能让显思来看一下，他应该见过孙翊。”
一听“显思”二字，袁绍顿时沉下了脸。袁谭离开了平舆，眼下在陈留，不知道是想继续北行，还是准备来浚仪。袁绍不想看到袁谭，也一直没有派人去见袁谭。此刻郭图提议让袁谭来大营认人，显然是故意为之，有让袁谭重新在文武面前露面的意思。
“显思被俘半年，受尽屈辱，此时未必愿意抛头露面，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勉强他来浚仪，我这做父亲的于心何忍？你辛苦一趟，把尸体送去陈留，顺便和张超见个面。我来此快一个月了，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太不把我当朋友了吧。”

第1310章 转机
陈留，都亭。
郭图下了马车，抬起头，看了一眼亭楼，甩了甩袖子，背在身后。有随从奔上前，重重地拍响大门。不一会儿，有亭卒出来询问，与随从说了两句，又看了一眼郭图，不敢怠慢，转身进去了。时间不长，袁谭提着衣摆匆匆迎了出来，大步流星的走到郭图面前。
“公则先生，大战在即，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郭图嘴角微颤，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非来不可。”他伸手托着袁谭的手臂，将他引到一辆马车前。这马车只是一个平板，上面横放着两具尸体。有随从掀开蒙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两张苍白的脸。
袁谭眼神微缩，掏出手巾掩着鼻子，凑近其中一具细看，又抬起头，狐疑地看着郭图。“这人……很眼熟。”
“眼熟还不够，仔细看看，他究竟是谁？”
袁谭目光微闪，眼珠转了两圈，突然一惊，转头查看起另一具尸体。两具尸体服饰一般，都是贴身窄袖的骑士常服，但这具尸体的面部有两道交错的伤口，皮肉翻了起来，露出森森白骨，又有些肿胀，面目辨认不如另一具清晰。袁谭仔细看了一会，倒吸一口凉气。
“孙……孙翊？”
郭图抑制不住欢喜。“真是他？”
“此人脸上有伤，面目模糊，我不敢断定。”袁谭摇摇头。“我和孙翊见面的机会不多，只是远远见过几次，不过孙家兄弟中，孙翊和孙策最为相似，我对孙策比较熟悉，这相貌……的确很像孙策。”
郭图大笑，用力拍拍袁谭的肩膀，取出一面铜牌。“那就对了。你再看看这面铜牌，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袁谭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这是孙翊之物无疑，孙策的弟妹都有这样的铜牌，可以自由出入中军大营。除了军谋处，几乎处处去得。”袁谭叹了一口气。“孙翊不是应该在平舆么，怎么会落在你们手中？”
“这个我也不知道，正在查。”
郭图将袁谭拉到一旁，向都亭大门走去。两人进了门，来到后院正屋。崔琰迎了上来，袁谭介绍了一下，听说是清河崔氏，郭图重新打量了崔琰两眼。
“尊师郑康成正在赶来浚仪的路上，你愿意在此滞留几日吗？”
崔琰连忙向郭图行礼。“学业未就是我最大心中憾事，若有再见恩师，早晚请益，诚所愿也。”
郭图拱手还礼，目光一扫，又看到旁边站了一个少年侍从，身上包裹着布，连脸都被包了一半，散发着浓烈的药味，不禁多看了两眼。少年也打量着郭图，袁谭哼了一声，喝道：“怎么，鞭子没挨够？”
少年吸了吸鼻子，低着头，转身退下。郭图不解地看着袁谭。袁谭尴尬地笑笑。“我在兖州收留的亲随，原本看他有些武艺，又聪明机灵，本想留在身边好好调教，没曾想在平舆呆了几个月，性子野了，不听话，昨天气不过，抽了几鞭子。”
郭图点点头。“君子德风，小人德草，平舆被孙策搞得一团糟，道德沦丧，民风败坏，连成年人都不能幸免，更何况是孩子。显思，你受委屈了。”
袁谭淡淡一笑。“技不如人，败得心服口服，有什么委屈的。”
“唉，你可不能这么说，战场凶险，胜负乃兵家常事，天下哪有常胜将军。你还年轻，可不能因为一场战事失利就没有信心。”他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低声说道：“显奕刚刚在青州败了一阵，麾下大将颜良险些阵亡。”
袁谭很意外。“他的对手是谁？”
“沈友，一个江东士子，据说和孙策同年。”郭图笑笑。“孙策真敢用人，这沈友之前根本没有领过兵，第一次上阵就打得这么好。”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在颜良战败之前，显奕已经败了一阵，被骑兵踹了营，烧了辎重。”
袁谭倒吸一口冷气，惊骇不已。他想起了方与之战，孙策也曾用骑兵烧他的辎重营。不过他更惊讶的是郭图的语气。郭图并没有掩饰，他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袁谭眼珠一转就明白了。郭图到这儿来并不仅仅是让他辨认一下尸体，而是劝他振作起来，谋划重新掌兵。袁熙被没有战阵经验的沈友击败比他被孙策击败更惨，更丢脸。如果袁熙不能迅速扭转战局，被沈友占领了青州，对袁绍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他需要一个更有作战经验，又能信得过的将领。
袁谭的心猛跳了两下，面上泛起微红，然后又慢慢褪去。他摇摇头，淡淡地说道：“浚仪大战在即，先生怎么不在父亲身边出谋划策，到这儿来了？辨认尸身，派人送过来就是了。”
“显思……”
袁谭抬起手。“多谢元图先生好意，不过浚仪大战之际，我这不祥之人不敢前去扰乱军心，自回邺城待罪。”
郭图扬了扬眉，盯着袁谭看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好，那你就先回邺城吧。”他站了起来，甩甩袖子，沉吟了片刻，又道：“田元皓也在邺城。他反对主公亲征浚仪之事，屡次出言不逊，被主公责以沮军之罪，回邺城看管。”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袁谭一眼，拱手离去。
袁谭站在阶下，目送郭图离开，心里回荡着郭图刚刚说的话，久久未语。
……
浚仪城外，中军大营。
袁绍端坐在大案前，十指交叉，指关节捏得发白。案上铺着地图，地图上压着表示双方兵力、兵种的青铜兵俑，主要分成三大块：青州战场，兖州战场，豫州战场。袁熙失利的军报放在一旁，满是皱褶，有几处小裂纹，应该是被人捏成一团后又细心抹平的。脆一直是冀州纸的致命缺陷，至今无法改进。
帐门外响起脚步声，沮授报名而入。在沮授掀起帐门的那一刻，袁绍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公与，过来坐。这大半夜的把你叫过来，没打扰你休息吧？”
袁绍的语气很轻松，但沮授却不会当真。袁绍大半夜的把他叫过来绝不会是找他闲聊，明天就要攻城，他这时候应该很紧张才对。他一边行礼一边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图和军报，顿时心中一紧。
“主公尚未休息，臣岂能安睡。”沮授不动声色地入座，端起准备好的水杯呷了一小口。水一沾唇，沮授心中便是一紧。水已经凉了，说明袁绍一直在等他来，早早地就让人准备好了水。
一定是出了大事。

第1311章 虚实
袁绍故作轻松，笑盈盈地说道：“公与在忙些什么？”
“我刚刚在帐中静思，揣摩孙策接下来可能的行动。”沮授强按心中不安，明知袁绍在装，还得陪着他演戏。
“可有所得？”
沮授斟酌了片刻。“略有所得。”
“说来听听。”袁绍拍拍手，让人取一些酒食来。“长夜漫漫，难以入眠，你我不妨共话一番。”
随从几乎是应声而入，迅速将酒食摆布好。沮授更加笃定袁绍心中有事，却不好说破，只好一边猜一边说道：“主公兵临浚仪城下已经接近一个月，麹将军和黄太尉的大军也已经进入颍川，孙策却一直按兵不动，远离战场，这看起来很不正常。臣觉得，他似乎在等什么。”
“那他能等什么？”袁绍举起酒杯，朗声笑道：“等张燕下山，等公孙瓒南下，又或者董越东进？”
“这些都有可能，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沮授抬起头，有些迟疑。“等青州战场的结果。”
袁绍垂下眉，呷了一口酒，慢慢转着酒杯，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瞟向一旁的军报。“青州？”
沮授准确地把握到了袁绍语气和眼神的变化，顿时心中大定。他和田丰主张出青州，郭图主张出浚仪，最后袁绍采纳了郭图的建议。田丰一直在坚持，结果被袁绍以沮军之罪赶回邺城。他现在重提青州很容易触怒袁绍，但袁绍却没有一点发怒的征兆，反而有点心虚的感觉。再联想到那明显被揉过的军报，应该是青州战场失利了。
“是的。除了孙坚之外，孙策麾下将领以三人为最：首先是周瑜，坐镇荆州，俨然与孙策平起平坐；其次是沈友，统御扬州士众，坐镇江东；最后是太史慈，他是孙策麾下第一个战区督，节制任城、鲁一带。现在周瑜镇江陵，防曹操东下。沈友、太史慈北上，东西夹击青州，孰轻孰重，大致可知。”
袁绍的眼角跳了跳，举起酒杯，慢慢的呷了一口酒，又含在嘴里，半天没有说话。收到袁熙失利的战报，得知沈友部下有甲骑，他心里有些慌乱。他不知道孙策究竟有多少甲骑，但是沈友作为一支偏师拥有甲骑，这让他很震惊。现在听了沮授的分析，他意识到沮授可能是对的，孙策的重心不在浚仪，在青州。
如果袁熙失利，青州易手，形势将对他非常不利。沈友、太史慈很可能会趁胜北上，抢占渤海，重新打通与公孙瓒的联络，也可能西进，抢占清河，进攻魏郡，直取邺城。冀州的主力都被他带出来了，邺城只剩下审配部下的三万多人，以步卒为主，缺少骑兵，面对拥有甲骑的沈友，审配能做的只有固守，城外必然被沈友肆意掳掠。
因为杀胡令，袁绍不能再派游骑袭扰本州，沈友却没这样的顾忌，他可以大肆掳掠冀州。果真如此，袁绍将颜面无存。如果他不能保护冀州人，冀州人还会支持他吗？
所以，固守浚仪，派偏师攻取青州，对孙策最有利。
袁绍有点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应该听田丰、沮授的意见，出兵青州才对。可是现在大军已经到了浚仪，抛石机也准备好了，麹义等人更是深入颍川，如果就这么走了，岂不被天下人笑话？
袁绍犹豫再三，将袁熙的军报递给沮授。瞒是瞒不住的，他现在需要沮授的建议。他佯装镇定的吃着菜，喝着酒，眼睛却一直在注意沮授的表情。他不知道沮授会是什么表情，是得意，还是震惊？
但沮授早有心理准备，一直没什么表情。看完军报，他轻轻放下，握着酒杯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主公是担心孙策有更多的甲骑吗？”
袁绍没说话，只是看着沮授。他的确在担心这个问题。整个下午，他都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孙策缺马，但也不是一点也没有，有韩遂、马腾的支持，有公孙瓒的支持，孙策集中千余匹战马还是有可能的。除此之外，孙策在技术上有明显的优势，打造出马铠并非不可能，尤其是他身边还有马超、韩遂这样的西凉将领。马铠就是从西域传来的，西凉人并不陌生，甚至充当甲骑的勇士都是西凉人。
“臣以为主公大可不必担心。”
“为什么？”
“其一，甲骑善破步卒之阵，面对骑兵时并没什么优势可言，尤其是数量有限，又缺少轻骑保护的情况下；其二，豫州去年连遭战事与大疫，孙策又不知节制，到处屯田，开销巨大，府库空虚，恐怕没有多少财力供养大量甲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兵法云，能而示之不能，如果孙策真有大量甲骑，他肯定会藏得严严实实，待与主公决战时，以奇兵出击，一决胜负，又岂会让主公得到风声，有所准备？”
沮授举起酒杯。“青州、冀州固然重要，可是与主公相比，都不值一提。孙策狡黠，不可能分不清其中轻重。故臣揣测，这必是疑兵之计。”
袁绍转了转眼珠，悄悄地吐了一口气，原本有些僵硬的表情终于松驰了一些。他满意地看着沮授，暗自庆幸。看来把田丰赶回去还是对的，有沮授在就够了。
“公与，青州失利，奈何？”
沮授摇摇头。“胜负乃兵家常事，况且颜良只是偏将，他面对沈友的主力，能战至杀伤相当，不算败。不过，入青州的不仅仅是沈友，还有太史慈，不可不防。臣建议集结渤海、清河郡兵，增援青州，截住太史慈，再派大将统重兵临河，待机而动，可保冀州无恙。青州残破，沈友支撑不了太久，僵持下去，青州会成为孙策流血不止的伤口。”
袁绍权衡了一番，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如果现在让他移兵青州，无疑等于自认决策错误，这脸可就丢大了。比起田丰，沮授不仅眼界开阔，目光长远，脾气还好。如果他不是冀州人，那就完美了。沮授刚才的建议虽好，却还是不免于乡土。清河也好，魏郡也罢，都属于冀州南部世家，尤其是派大将统重兵临河，这几乎就是建议由审配统兵出征。
“公与说得有理。”袁绍淡淡地说道：“若显奕能保青州无恙，我也能安心攻打浚仪。嘿嘿，上帝护佑，知我明日开战，特地送来了一个祭兵主的首级。公与，我们抓住了孙坚的儿子孙翊。”说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沮授很惊讶。“孙翊？是那个才十多岁的孩子？”
袁绍脸上的笑容一僵，化作掩饰不住的尴尬。“是的，不过……他已经死了。”

第1312章 班门弄斧
沮授考虑了很久，明知可能会让袁绍不高兴，还是劝他不要用孙翊的首级祭兵主。一是孙策刚刚放回袁谭，礼尚往来，袁绍就算不送回孙翊的遗体，也不能让他身首异处；二是孙翊还是个孩子，这么做有干天和，为人诟病。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祭兵主是可以用人牲，但要么是俘虏，要么是叛臣，孙翊两个都不占，不合成例。
袁绍面红耳赤，很勉强的接受了。不过他就算不接受也没用，郭图并没有连夜赶回来。第二天一早，袁绍按常规祭兵主誓师，便传令各部出营。人马多，抛石机也多，等一切准备停当，已经是中午了。
在文武的簇拥下，袁绍登上高高的将台，远眺浚仪城。他的大营在浚仪城的北面，将台高大，比浚仪城的城墙还高一大截，可以俯瞰浚仪城，原本应该很高兴，至少在他登上将台之前如此。
站在将台上，首先看到的是城内东北角的那座土山。袁绍曾经多次游览过浚仪城，知道站在那座土山上可以看到城外，而此刻土山顶又建起了一座高台，隐约可以看到上面的人影。可以想见，此刻孙坚就坐在台上看着他。
将台虽高，终究不如土山。一想到孙坚正居高临下的看他表演，他心里就非常不自在，准备了一肚子的豪言壮语都没劲说了，可不说两句似乎又不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沮授、耿苞等人拱手而立，台下数万将士凝神屏息，等着听袁绍训示，等了半天，袁绍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气氛便有些诡异起来。沮授也很茫然，偷偷地打量袁绍，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反倒是耿苞反应快，见袁绍盯着城内不动，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立刻发现了土山上的高台，顿时恍然大悟。他悄悄地上前一步，凑到袁绍身后。
“主公，北尊南卑，此乃定论。土山虽高，亦是臣位，浚仪城内军民登山北望，乃是跷足以盼明主之象，这是主公必破孙坚之兆。孙家父子虽有武勇，却不读书，不知天命在于主公，可一鼓而擒也。”
袁绍扭头看了耿苞一眼，松了一口气。沮授虽然明于大势，这方面却不怎么高明，比起郭图来差多了。他正为郭图不在身边，无人解围犯愁，亏得耿苞有眼力，会说话。
“虽有天命，也不能忘了人谋。”袁绍摆摆手，顺势举了起来，朗声大呼：“将士们……”
将士们已经等得太久，听到袁绍终于开口，立刻齐声大喝万岁。数万人欢呼，声势惊人，一时间士气如虹，战意盎然。袁绍也一时忘了城里的孙坚，热血沸腾起来，准备好的誓词喷涌而出，激动人心。
……
孙坚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袁绍演讲，不禁发笑。
“这些世家子，惯会排场。”孙坚指指袁绍。“阵势摆得倒是好看，可惜中看不中用。攻势又不是野战，人再多也没什么用，站在这儿除了让将士疲惫之外，全无他用。除非他都是杞梁妻，能将这城墙哭垮。”
祖茂等人听得有趣，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们大多是淮泗游侠儿，对杞梁妻哭倒齐长城的故事并不陌生，见孙坚将袁绍等人比作哭哭啼啼的女人，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亲卫大声说道：“将军，就算袁绍是杞梁妻也不应该来这儿哭啊，你又没让他来，是他自己要来的。再说了，你也没杀袁家人，他要找人报仇也不该找你啊。”
“这可说不定。”另一个亲卫说道：“这些世家子惯倒颠倒黑白，袁家人明明是他指使人杀的，不是一样栽到董卓头上了？现在将军父子是袁绍最大的对手，他泼点脏水又算得了什么。”
“是的，是的，如果这次袁绍死在城下，他的夫人说不定会来哭一场。我听说他那夫人可年轻，还不到三十，长得还水灵，干脆将军发个慈悲，收了算了。再生几个儿子，像镇北将军一样俘虏袁绍的儿子。”
这些人都是粗鄙之辈，孙坚也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一说起这些荤事就精神抖擞，一旁的弘咨和秦松相视苦笑。他们跟着孙坚这么久，知道这些人都是孙坚的亲信，不仅仅是上下级这么简单，当着孙坚的面，也不好斥责他们。好在袁绍没有说太久，很快就下令进攻，孙坚摆摆手，亲卫们立刻闭上嘴巴，收起笑容，等待着战斗的开始。
战鼓声中，袁军将士先推出一辆辆大车，大车上架着大盾，有弓弩手躲在盾后，长矛手、刀盾手站在车下，严阵以待。在他们的身后，辎重营的力伕喊着号子，将一辆辆抛石机推到阵地上，按秩序排成三排，左右相隔五十步，前后相隔三十步。
“这么多？”孙坚脸色微变，站了起来。如果按这个密度排满，至少有两百架，比整个浚仪城里的抛石机都多。即使考虑城北是主攻方向，其他三面未必有这么多，这个数量也是很惊人的。
秦松和弘咨也很吃惊，互相看了一眼。秦松皱皱眉，提起衣摆，匆匆下了土山，登上城墙。城墙上站了站了不少士卒，看到城外越来越多的抛石机，他们的脸色大多不好看，没什么人说话，气氛很压抑。临阵指挥的黄盖正带着亲卫大声呼喝，让将士们打起精神来，不过作用不大。看到秦松走来，黄盖连忙迎了上来。
“黄将军，不要急。”秦松知道黄盖想说什么，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拉着他去找观察手。城内的抛石机就在城墙下，观察手站在城上，为抛石机指引方向，调整射程，确认战果。秦松找到其中一人，指指城外的抛石机，让他估计一下这些抛石机的威力。
那观察手很淡定。秦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着城垛打哈欠，对一旁神情紧张的将士充满不屑，直到秦松和黄盖并肩走来，他才站直了身子。听完秦松的要求，他咧了咧嘴，乐了。
“祭酒放心，这些都是样子货，不顶用的。”
“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从他们的抛石机大小，梢杆长短可以判断出，这些抛石机的射程最多两百步左右，前面的一两排也许能够着城墙，最后一排也就是摆设，应该是备用的。这种大小的抛石机根本对付不了城墙，也就听个响而己。要想发挥作用，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向前推，逼到城下。一是加大配重，提高射程。逼到城下，进入强弩射程，力伕们的伤亡会很大。加大配备，抛石机承受不住，射不了几下就会散架。”
观察手咧着嘴，嘿嘿一笑。“偷师就是偷师，学个三招两式，到别处耍耍还行，想跟师傅较量，这不是找抽么？祭酒，将军，你们放心吧，等会儿看我们惊雷营怎么教训这些不要脸的兔崽子。”

第1313章 先声夺人
听了观察手的分析，秦松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因此放心，他又找了一个观察手，问了同样的问题。孙坚麾下的抛石机原本与弓弩手同属一营，这次为了守浚仪，需要大量制造抛石机，人数猛增，孙坚便将与抛石机有关的操作人员单列一营，称为惊雷营，辖观察手三百余人，操作手七百余人。
观察手是抛石机的眼睛和大脑，地位尊崇，训练也非常严格，能担任观察手的人都进行过相关的培训，通晓算学基础，每天都在摆弄抛石机，除了不会设计、制造——那是匠师们的职责范围——有关抛石机的一切他们都精熟于心。一架抛石机从他们眼前一过，射程、精准度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秦松是军谋祭酒，要对孙坚可用的力量有精晰的把握，也知道抛石机是城池攻守的利器，平时和这些人接触比较多，知道他们的能耐。一看到城外抛石机数量超出预期，他立刻赶到城头，向这些观察手征询意见。
要论实践经验，没人能超过这些观察手，即使城外那些也不行。
秦松回到土山上，把观察手的意见告诉孙坚。孙坚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满。“这些竖子，一个比一个狂，待会儿要是不像他们说的那样，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对，罚他们俸禄。”一个亲卫附和道：“一个观察手，拿得比军侯还多，太不像话。”
孙坚回头瞅了那亲卫一眼，还没说话，祖茂飞起一脚，将那亲卫踹翻在地。“你知道这标准是谁定的，就敢大放厥词，满口胡言乱语？”
那亲卫坐在地上，很无辜的翻着白眼，心虚地瞅了一眼秦松。“谁定的？不会是秦祭酒吧？”
秦松笑笑。“我可没这本事，那是镇北将军定的。”
“唉哟喂！”那亲卫一听是孙策定的标准，懊悔莫及，接连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旁边的亲卫们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孙坚也笑了，摆摆手。“抽了半天，脸都没红，也不知道是你装还是脸皮厚。”
“肯定是脸皮厚啊。”别一个亲卫一边撸袖子一边大笑道：“将军，要不我来抽吧，我不怕手疼。”
“桓三儿，你竖子公报私仇！”那亲卫跳了起来，破口大骂。亲卫们再次笑成一团。
这时，黄盖已经让人沿着城墙，将观察手的结论通报全军，按抚士气。城墙上的将士将信将疑，可是听到身后的土山上欢声笑语，一点紧张的气氛也没有，也渐渐安定下来，纷纷寻找藏身之处。抛石机伤不了城墙，砸到人却非死即伤。预先找好藏身之处，可以避免因混乱而导致无谓的伤亡。
城外忙着部署抛石机，数量太多，时间拖得很长。城内的守军等得不耐烦，开始抢先开始试射，一枚由草席包裹着土坯组成的弹丸越过城墙，飞上天空，飞出两百步，落在正在忙碌的袁军阵地上，离一架抛石机只有一丈左右，砸在地上，一声巨响，连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正在调整抛石机的力伕们吓得大呼小喝，督战的士卒立刻上前弹压，又是喝骂，又是鞭子，总算将慌乱压制住。
城头的观察手喊出几个数字，城下的抛石机操作手们飞快的调整抛石机，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又一次试射，弹丸呼啸而去，比上一次更近，虽然没能直接命中，却把力伕们吓得不轻。督战士卒吼了几句，见没什么用，勃然大怒，拔出战刀，一刀将那个力伕砍倒。
力伕倒在地上，抽搐着，呻吟着，鲜血流了一地。督战士卒提着血淋淋的战刀，环顾四周，喝令力伕们继续干活，不准偷懒。力伕们敢怒不敢言，他们大多是附近的百姓，被强征来服役的，不仅受苦受累，现在还有生命危险，自然是怨气冲天。他们不自觉地拿袁绍和孙坚相比。孙坚进驻浚仪后，第一件事也是征发百姓修城，但他给报酬，虽然不多，而且吃饭管饱。修城结束后，他就将所有的百姓遣散出城，主动让他们远离战争，可比袁绍强多了，就连孙坚的部下也比这些督战的袁军士卒和气。
“这种畜生，早晚横死。”一个力伕咬牙切齿的骂着，想了想，又骂了一句：“这些世家贵人都不得好死。老子辛辛苦苦忙一年，好容易攒了点粮食，准备春荒的，你们一个钱都不给就抢走了，还让老子给你们干活……”
“少说两句。”旁边的同伴提醒道：“不要命了？”
“要什么命？给我一把刀，我就和他们拼命，反正待会儿一打起来……”
话音未落，空中又响起弹丸的厉啸声，两个力伕不约而同的抱着头蹲了下来，藏在抛石机的后面。有抛石机粗壮的支架保护，多少有一些安全感。厉啸声从他们头顶掠过，“轰隆”一声，砸中了什么东西，又在地上散开，四分五裂，激起一阵烟尘。
等烟尘散尽，惊魂未定的力伕们发现，刚刚还威风凛凛的督战士卒倒在血泊之中，上半身被砸得稀烂，看不出人形，鲜血溅了一地。力伕们大惊失色，其他督战士卒也吓得寒毛倒竖，一动也不敢动。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一枚弹丸破风而至，精准命中还没调整完毕的抛石机。抛石机发出一声巨响，摇晃了两下，支架断裂，长长的梢枝砸了下来。一旁的民伕们失声惊叫，四散奔逃。旁边的抛石机力伕也阵脚。见形势不妙，督战的士卒们立刻围了上去，将逃离阵地的力伕拽了回来，逼着他们跪在地上，挥起战刀，一口气连杀数人。
在鲜血的震慑下，力伕们战战兢兢，一边暗自咒骂一边继续调整。
弹丸越来越密集，开始只是零星的一两枚，很快就有三四枚同时发射，一会儿功夫，又一架抛石机被砸倒，两个力伕被压在下面，惨叫连连，虽然很快被督战士卒杀死，但气氛却越来越紧张。
袁绍站在将台上，看着前面陷入混乱的局部战场，看着两架被砸毁的抛石机，剑眉慢慢蹙起，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还没有发起攻击就被孙坚毁了两架抛石机，伤了十几个人，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看过抛石机试射，这么远的距离，要想命中一架抛石机并不是易事，发十中一就算不错了。他也没指望靠抛石机去毁对方的抛石机，只想着将城头的守军砸散，好让其他士卒登城。可是孙坚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居然在用抛石机来砸自己的抛石机。更可怕的是他似乎还成功了，前后不过十余枚弹丸便造成这么大的损失。
是运气还是孙坚的部下真有这样的技术？如果是后者，这可有点麻烦。
郭图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主管情报，应该最清楚这些情况。

第1314章 细节决定成败
袁绍的预感不幸而言中。
他的部下还在布阵，抛石机还没有部署到位，城里已经开始发起反击，一枚接一枚的弹丸飞出城墙，砸进他的阵地，一架接一架的抛石机还没等组装完成，没来得及发射一次就被击中，有的支架被打散，有的梢杆被打断，更多是的操作抛石机的力伕被砸伤砸死，阵地上烟尘滚滚，惨叫声响成一片。
人心惶惶，地上又多了不少弹丸碎片，布阵的速度更慢，眼看日已西斜，袁绍心急如焚，心情就和即将到来的夜空一样，充满了黑暗和绝望。
沮授也很着急，建议袁绍不等战阵全部完成，立刻开始反击，只要是已经安装到位的抛石机，全部发射。袁绍觉得有理，随即下令，但结果让他们更绝望，虽然有几十架抛石机开始发射，但那些弹丸大多落在城外，只有一小部分能砸到城上，能飞上城头的寥寥无几。
“怎么会是这样？”袁绍大发雷霆，脸都气白了。
沮授也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花了大力气制造出来的抛石机就这水平？连城头都飞不上去，这抛石机有什么用，打进护城河看水花吗？
耿苞等人也慌作一团，尤其是耿苞，面色煞白。他是主簿，制造抛石机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他这个主簿就算不是负责人也是主要参与者，每天从了手中经过的钱财数不胜数，最后却造出一堆废物，袁绍会是什么反应，他可以想象得出来。他不由自主的向后缩，离袁绍远一点，免得袁绍一怒之下，拔出腰间的思召刀砍了他。
袁绍慢慢转过身来，面色狰狞，双眼喷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哑口无言，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都很有默契的把目光投向了耿苞。耿苞欲哭无泪。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天他还和袁绍去查看抛石机的制作进度，当场试射了十几次，每一次的射程都超过两百步，最远的甚至打到两百五十步，按这个射程列阵完全可以攻击到城头。
袁绍伸手握紧了刀柄，耿苞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沮授连忙上前一步。
“主公，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妥，不如招负责制造的工匠来问问。”
袁绍喘着粗气，怒视着耿苞。沮授见状，转身对耿苞喝道：“还不快去！”耿苞如梦初醒，感激地看了沮授一眼，连滚带爬地下去了。袁绍怒不可遏，用力拍了两下栏杆，心里憋了一肚子邪火，脸也烧得发烫。他看着城下连续不断飞出的弹丸，看着己方阵地上的混乱，想着孙坚说不定正在城内笑话他，心中说不出的狂躁，手指蠢蠢欲动，思召刀在鞘中跳跃。
过了一会儿，耿苞带着两个短衣布帻的工匠赶来。袁绍低头一看，其中一人正是他们前天试射时的操作者。他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个工匠跪倒在台下，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大声说道：“将军，这些抛石机工……工期太短，土坯未及干燥，比预期的要重很多，所以射……射程不能达到预期要求，等上三五天就好了。”
袁绍和沮授互相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却又哭笑不得。居然是这个原因？这话也有道理，弹丸都是用草席包着土坯制成的，土坯用水调和成型，不可避免的有水份，至少需要三五天时期才能除去水份，要完全干燥至少要十天半月。前天去看时，用的自然是干燥好的土坯，要轻得多，所以射程能达到要求，现在土坯没干透，比预期的要重，自然打不远。
搞了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原来是这么一个细节的失误。袁绍气得咬牙切齿，怒吼道：“为什么不用干燥的弹丸，却用湿的？”
见袁绍发怒，工匠更加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耿苞只好代为解释。弹丸数量太多，来不及完全干燥就堆垛，新做好的堆在上面，干燥的堆在下面，力伕们为了省事，先取了上面的湿的。本来计划今天要连夜组装布阵，夜里会有火堆，他们打算再用火烤一烤，明天就能用了，没想到袁绍会提前发起攻击。
袁绍很生气，想杀人，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大战刚刚拉开幕，还需要这些工匠，现在杀人肯定会扰乱军心。他心中憋闷，只好挥挥手命工匠下去，立刻换干燥好的弹丸来。工匠如逢大赦，爬起来，飞也似的去了。
阵前的抛石机也停止了没有意义的攻击，空中只剩下城飞出的弹丸在不停的呼啸，仿佛是对袁绍毫不留情的嘲笑。
袁绍面寒如霜，一言不发。
……
郭图靠着车窗，看着车窗出神。这是袁谭的马车，装了四扇车窗，窗户由木条拼出菱形纹饰，纹饰间隙装着一块块手掌大小的琉璃，即使不用开窗，车里也很明亮，足以读书。如果路况好一点，写字也能勉强应付。
不用袁谭说，郭图也知道孙策送这辆马车给袁谭是什么意思。这种车窗设计很新颍别致，邺城的世家肯定会喜欢，但冀州造不出这么大、这么通透的琉璃，只能向孙策购买。在两军交战之际，向对手购买这种奢侈品无异于资敌，袁绍肯定不会同意，但禁令只会造成稀缺，更方便孙策抬高价钱，却无法让不差钱的世家却步，某种程度上的稀缺更能体现他们的品味。
这卖瓜儿，颇得管仲治道之妙啊。
“显思，你这车很平稳，又亮堂，很不错。”
袁谭淡淡地说道：“是啊，车不错，我也用不上，着实浪费，愿赠与先生，以便先生途中处理事务。”
郭图摇摇头，笑了。“你不用担心我，我想要，随时可能拥有一辆。你待会儿把这车送给郑康成吧，算是代崔季珪敬师。”郭图隔着车窗，看着策马而行的崔琰，给袁谭使了个眼色。崔氏是冀州世家，但清河崔氏是名声不著，远不如博陵崔氏，耿苞没看上崔琰正是为此。可是对袁谭来说，这却是一个机会。郭图和崔琰交谈过，对崔琰的能力非常认可。崔琰文武全才，又有郑玄这个名重天下的老师，成名指日可待。
袁谭会意，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先生什么时候回浚仪？”
“不急。”郭图高深莫测地笑笑。“郑康成年高，不能走得太快，我陪他多走几天。”

第1315章 新希望
袁谭知道郭图一心为自己谋划，希望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就算暂时不能掌兵也要接过党人领袖这杆大旗，重树名声，积累力量。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一直没有给郭图明确答复。
见郭图滞延不归，袁谭心中不安。他思索良久，试探道：“先生觉得浚仪战事胜算几何？”
郭图无声地笑了，抬起尾指，轻轻地挠了挠鼻翼。“很不乐观。”
“为何？”
郭图挪了一下身体，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袁谭。袁谭不解地看着郭图。他在平舆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与郭图见面之外，郭图向他讲述了出兵浚仪的前后经过，他知道出兵浚仪是郭图的建议。按理说，郭图现在应该全力协助袁绍拿下浚仪才对。他不明白郭图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在这时候离开大营。
“显思，你知道党人为了这一天，等了多少年？”郭图勾了勾手指，指指扶手下面隐藏的抽屉。袁谭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琉璃瓶和两杯果浆，倒了一杯递给郭图。他当然知道党人等了多少年，但这和现在的形势有什么关系？
郭图接过果浆，慢慢的摇晃着。“从你外大父李元礼开始算起，到今天，党人奋斗了三代人，超过六十年，为什么一直没有成功？原因很简单，没有兵权，手里没有刀。刀在天子手里，在外戚手里，在阉竖手里，在武夫手里，唯独不在我们党人手里。”
郭图呷了一口果浆，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从你父亲被禁锢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有了一个共识，一定要掌握兵权。掌握兵权有两个途径：一是为外戚，外戚可以成为大将军，顺理成章的掌握天下兵权。一是为州牧，掌握一州军政大权。袁氏四世三公，成为外戚本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但袁氏为帝舜之后，朝廷早就有不成文的规定，为避免王莽之祸，帝舜外裔不得为外戚。所以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协助何进，间接地掌握兵权。何进本来很听话，可是少帝即位之后，他就暴露了屠夫本性，推三阻四，自作主张。没办法，我们只好除掉他。”
郭图又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角。“好浆！酸甜可口，唇齿留香。”说着将杯子伸了过来。“再来一杯，剩下的给郑康成，老人喜甜，一定喜欢。”
袁谭眼神微缩，机械地又给郭图斟满。郭图说的得这些，他都知道。为了逼迫何进，袁绍引外兵入朝，结果干掉了何进这头背信的猪，又引来了董卓这头弃义的狼。董卓倚仗手中的西凉精锐，再一次让袁绍领教了兵权的重要性。所以他义无反顾，挂印城门，带着家人留开了洛阳，赶到渤海落脚，准备谋夺冀州，执行预定的备用计划。
他变得残忍无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他如愿以偿，掌握了兵权，品尝到了暴力的滋味，又被暴力所吞噬，令王允杀袁氏满门，逼张邈杀韩馥，与袁术兄弟反目，当党人对他的决定表示反对时，他又开始疏离党人，并将与党人关系最亲近的自己列为目标，父子离心。
他还没有登基称帝，他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人生事，不如意者十八九。”郭图轻叹一声：“本以为到了河北，掌握冀州，有了兵权就能一呼百应，所向披靡。可惜我们又一次失误了。河北人同样不是良善之辈，他们握着兵权不放，多方掣肘，甚至坐视你在兖州苦战，坚决不肯增援。我们没有兵权，没有钱粮，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孙策拼命。如果审配不横加阻挠，哪怕是只怕一万人增援兖州，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郭图咬着牙，神情狰狞无比，几乎要将手中的琉璃杯捏碎，左手掐起两指比划着。“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啊，显思，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拜审配所赐，回到邺城之后，他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千万留心。”
袁谭抬起头。“先生，我自会小心，可是浚仪的战事……”
“孙策已经坐大，浚仪的一时胜负解决不了问题。孙策有自知之明，知道中原利于骑兵，他没有优势可言，所以太史慈、沈友两路并发，将突破口放在青州，浚仪只是防守。孙坚在浚仪经营大半年，准备充足，怎么可能让我们一鼓而下？一旦浚仪攻击受阻，沮授等人肯定会进谗言，攻击我的建议。”
“先生是……避祸？”
郭图歪了歪嘴。“如果是祸，避是避不掉的，我只是给沮授一个发挥的机会罢了。与田丰相比，沮授的确温顺多了，可他明于世事，疏于人情，高屋建瓴，却不晓人心之卑劣，尤其不懂主公的心思。”他嘿嘿笑了两声。“他与主公相遇太晚了，至少晚了十年。我与主公日夜谋划的时候，他还在读书呢。”
郭图想了想，又看了袁谭一眼。“如果他遇到的是你也许更好一点。不过没关系，将来还有机会。”
袁谭心中一紧。他听懂了郭图的意思。郭图并不希望袁绍速胜——当然事实也不可能，孙策进攻也许不足，防守却绰绰有余，况且他夺了扬州，就算败了也可以退守江东，孙袁之间的战事注定要旷日持久。可是对郭图来说，这并不是坏事，这正是汝颍系掌握兵权的好机会。汝颍系不满足于做谋士，不愿意看着冀州系独掌兵权，在他掌握兖州失利之后，汝颍人想直接掌握兵权。荀衍掌兵就是一个开始，而他的归来也是一个机会，袁绍被牵制在前线，他在邺城积蓄力量，此消彼涨，形势逆转并非没有可能。
袁谭静静地看着郭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觉得郭图也疯了，比何颙还执着，比他还要激进，几乎有逼他就范的意思，让他莫名地反感。郭图看出了袁谭的心思，一字一句地说道：“显思，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袁谭心里咯噔一下，白晳的面皮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苍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八个字一下子击中了他心灵深处，让他痛彻心肺。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两次，才让自己勉强平静下来。
“先生，容我细细思量。”
郭图如释重负，点点头。这时，外面骑士提醒，驿亭到了，郑玄的车辆就在前面等候。郭图站了起来，轻轻拍拍袁谭的肩膀，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第1316章 郑玄
郑玄近年七十，须发花白，常年的伏案读书让他的背驮得像一张弓，原本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又瘦又小，缩成一团，看起来就让人心疼。
崔琰扶着郑玄，感受着袍袖下皮包骨的手臂，听着郑玄橐籥般的喘息，不禁落泪。相比几年前，郑玄又老了很多，这时候让他乘着车，千里迢迢的赶到浚仪，尤其是途径疫情还没有完全结束的兖州，实在过于残忍，几乎和他的命差不多。崔琰原本打算拒绝袁谭的馈赠，此刻却改变了主意。袁谭的马车宽敞明亮，走起来还特别稳，比什么蒲轮都强，又可坐可卧，正是郑玄现在最需要的乘具。
崔琰亲自将车辆内外打扫干净，请郑玄上车休息。郑玄疲惫不堪，急需休息，也没有深想，只当是学生崔琰的礼物，便坦然接受了。他的孙子郑小同陪着他，其他几个随行的学生则围着崔琰叙旧，看到崔琰与袁谭、郭图同行，一见面就送了老师这么漂亮的马车，他们羡慕不已，尤其是鲁国人刘琰，爱不释手，还特地找借口上去坐了一会，下车后啧啧称奇，尤其是对那窗琉璃赞不绝口。
崔琰将他们介绍给了袁谭。袁谭很谦卑，话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倾听，既没有贵公子常见的颐指气使，也没有统兵将领常见的粗豪，被俘半年的经历打磨掉了他身上的浮华，让他看起来像一块不起的璞玉，还有一丝淡淡的伤哀，让人莫名地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郑玄离开北海的时候，正风传孙策将进入青州，不少人对家乡的情况都非常关心。他们都没见过孙策，不知孙策是什么样的人，流言很多，有的说他好，有的说不好，有的说他是圣人，有的说他是虎狼，相互牴牾处甚多。崔琰游历多年，又刚刚从汝南来，对豫州的事了解得比较多，大家就向他打听。
崔琰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他特别提到了程秉。他本人是普通士子，没有见过孙策，所见所闻都来自民间，程秉是汝南郡学祭酒，有大量的机会见到孙策，对汝南的情况也比较清楚，崔琰经过平舆时和他见过面，听他说了不少情况。
同学之间虽说亲密，也难免会互相攀比，听说程秉做了汝南郡学祭酒，刘琰等人的心情很复杂。从郑玄求学，又千里迢迢的赶到浚仪来见袁绍，自然是希望能求个一官半职。像郑玄这样一心做学问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是想出仕做官，挣一份俸禄的同时光宗耀祖。程秉算是同学中比较年轻的，现在居然做了郡学祭酒，这仕途不仅顺利，而且难得。很多人入仕是从掾吏开始做起，掾吏事务繁杂，郡学祭酒却是一个清要，一边做学问，一边教弟子，将来桃李满天下，堪比二千石。更重要的是汝南郡学祭酒的俸禄丰厚，就是实实在在的二千石，简直是名利双收。
郭图冷眼旁观，见崔琰夸赞汝南新政，袁谭却无动于衷，不免有些着急，使了几个眼色也没用，只好把袁谭拉到一旁。“显思，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迎郑康成吗？此显思之商山四皓也。”
袁谭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惭愧不已。他们马上就要分手，最多三五天，郑玄就要和袁绍见面。他是海内知名大儒，袁绍对他的意见非常重视，郑玄如果能在袁绍面前夸几句袁谭，袁绍就不能掉以轻心。得到郑玄认可，再加上崔琰引荐，袁谭以后招揽郑玄的弟子就容易多了。
郑玄是关东大儒，在学术界的地位堪比马融，而且弟子众多，拜在他门下的超过万人，知名者数不胜数。有了这层关系，还愁以后招揽不到人才？
袁谭打起精神，刚准备前去拜见，郭图又拉住他。“你知道该说什么吗？”
袁谭目光一闪。“还请先生指教。”
“问孟明视故事。”
袁谭心领神会，组织了一下语言，登上马车，跪坐郑玄的卧榻前。郑玄知道袁谭的身份，不敢托大，强撑着起身温言相问。袁谭再三叩首，向郑玄请教了一个问题。
“敢问郑公，孟明视兵败被俘，当如何侍奉君父？”
……
“呯！”一声巨响，一枚弹丸呼啸而来，正中抛石机，陶罐四分五裂，黑色的油脂四处飞溅，操作抛石机的力伕们惊恐的大叫着，四散奔逃。数息之后，几枝弩箭破风而至，其中两枝钉在抛石机上，箭杆上的引火物迅速引燃的了油腊，大火迅速燃起，浓烟滚滚，烈焰升腾，将抛石机吞没。
力伕们站在远处，无助的看着熊熊燃烧的抛石机。
袁绍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噔噔噔下了将台，跳上战马，直奔中军大营。
沮授等人不敢怠慢，纷纷跟上，却没人敢说一句话。交战两日，袁绍虽然有明显的数量优势，但战绩却不忍卒睹，花了不少心思，总算将弹丸里的土坯烘干了，可他们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打造的抛石机被城内牢牢的压制住，根本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
这些抛石机最大的作用就是城里抛石机练习用的靶子。每有一架抛石机被击中起火，城头都会响起一阵欢呼。双方交战两天两夜，将近一半的抛石机被烧毁，那种黑色的油脂粘得很，沾上就擦不掉，用水都很难浇灭，一旦抛石机被击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烧成焦木。
袁绍不知道这是什么油脂，沮授等人也不知道。情报一向由郭图负责，他离营办事，袁绍就成了聋子瞎子，根本不知对手用的什么招。他心里憋着一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猛，连眼睛都烧红了。
进了中军大营，袁绍刚准备进帐，忽然听远处的阵地上响起歌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侧耳倾听，只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其他内容。他招手叫来张郃，让张郃派人去阵前看看，是谁在唱歌，又唱了些什么。张郃派人去了，袁绍又站在听了片刻，这时恰好来了一阵东南风，歌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袁绍听了片刻，突然脸色大变，拔出腰间的思召力，厉声大呼。
“鼠子焉敢如此！卖瓜儿，我与你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第1317章 斗智
浚仪城头，两千多将士齐声高歌。
东边的将士拍着手，打着节拍。“袁绍袁绍，没羞没臊。御敌无术，内讧有道。兄弟成仇，父子反目。亲族屠尽，朋友杀掉。众叛亲离，着实可笑。”
西边的将士跺着脚，高声应和。“本初本初，蠢笨如猪。偷师学艺，十不及五。束脩不至，班门弄斧。画虎类犬，白白辛苦。劳民伤财，自取其辱。”
歌辞粗俚，全无文采可言，却胜在简单易懂，朗朗上口。总共只有十六句，分作上下两段，上段扣着袁绍内讧，下段扣着眼前袁绍仿制抛石机。拜印书坊所赐，李儒的那篇《己巳之乱亲历记》流传甚广，陈留百姓几乎无人不知，一听这歌词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仿制抛石机就是眼前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在说什么。死伤惨重的办伕们感受最深，一想到袁绍照猫画虎，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心里的怨气暴增，有人甚至跟着城头的歌声悄悄应和起来。
督战的士卒很尴尬，却还是虎着脸，厉声喝斥，不准民伕们应和。不过他们也知道，他们能看住民伕的嘴，却消除不了民伕的怨气，这首歌谣很快就会传遍周边，袁绍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歌词并不长，城头的将士反复吟唱，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即使没有东南风，袁绍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暴跳如雷，跳上马，冲出大营，重回将台，命人击鼓再战，强攻浚仪城。
沮授、耿苞等人大惊失色。没有抛石机的掩护，攻城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就是城内抛石头的靶子，甚至无法推过护城河，这时候强行攻城和送死没什么区别，损失必然惨重。别说绍只有四五万人，就算是十万，在城里的弹丸、箭矢耗尽之前，都没有破城的可能。
袁绍大发雷霆，拒绝所有的人建议，一意孤行。在数万将士面前被羞辱，不破浚仪城，不砍下孙坚的头，他难消此恨。他一边勒令诸部进攻，一边派人去找郭图，他要把孙翊的首级砍下来，送给孙坚。
面对如疯似狂的袁绍，沮授感到很无力。他忽然想念起郭图来。如果郭图在这里，一定能劝住袁绍。在这方面，没有人能比郭图做得更出色。
这时，许攸匆匆赶了过来，噔噔噔上了将台，一把夺下袁绍手中的将旗。袁绍大怒，瞪着血红的眼睛，拔出思召刀，直指许攸面门，嘶吼道：“许子远，你也要背叛我吗？”
许攸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刺出。刀剑交鸣，宛若龙吟，袁绍猝不及防，手腕一麻，思召刀已经脱手。许攸长剑一探，剑尖刺入刀环，将思召刀挑到袁绍面前。“刀都握不稳，你能战胜我吗？”
“你……”袁绍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许攸是什么人，也知道许攸的剑术有多好。别说他现在心浮气躁，手脚发麻，就算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也不是许攸的对手。他和很多人比试过，大多是胜或和，唯一没有战胜过的人就是许攸。
不是许攸剑术最好——他当然是高手，可是比武虎贲王越、史阿来，还略逊一筹——而是许攸从来没把他当主公，不会故意藏拙。
“怒而兴师，愠而致战，都是为将的大忌。孙坚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让人唱歌谣？就是为了击怒你，就是为了让你将这数万精锐消耗在浚仪城下。你如果中了他的计，这首歌谣不仅会传唱天下，还会写进史书。千年之后，你依然是一个笑话。”
袁绍的脸色变了几变，怒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满脸的颓丧，整个人都快要垮了，腿一软，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栏杆上，身体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许攸还剑入鞘，又将思召刀插入袁绍的刀鞘中，顺手托住了袁绍的背，轻声说道：“本初，怒火纵盛，不能焚城，徒惹人笑耳。”
袁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喃喃自语。“奇耻大辱，子远，奇耻大辱啊。”
“的确是奇耻大辱，欲雪此辱，唯有踏破浚仪，将孙家父子枭首戮尸，逼富春孙氏改姓，绝其子裔，使其祖宗不能血食。孙策不是号称小霸王吗？我们就让和他项羽一样，永世不得翻身。”
许攸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森寒意，正与袁绍此刻的心情相合。袁绍感慨不已，还是这些老朋友心意相通啊。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浚仪城。
“子远，如何才能踏破浚仪城？”
许攸冷笑一声：“王贲是如何攻破大梁城的，你忘了吗？现在已是三月，用了不多久，雨季就要来了。”
袁绍如梦初醒。他回头看着许攸，又惊又喜。“子攸，此计甚妙。”
……
孙坚坐在山顶，看着袁绍一行从大营里奔出来，冲上将台，敲响命令进攻的战鼓，心中欢喜不禁。秦松编出这样的歌谣，又让将士们此刻齐声高歌，正是要激袁绍攻城，消耗他的兵力。
这就是他坚守浚仪城的目的。兵力不足，袁绍就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事不如人愿，战鼓声敲了好一阵，袁绍的部下却没有发起进攻。中军将台上人影绰绰，最后袁绍却下令停止进攻，收兵回营，连抛石机的阵地都开始后撤。
孙坚不安地站了起来。“袁绍怎么不攻了？”
秦松也很遗憾。准备了这么久，本想看一场好戏，立一个大功，没想到袁绍不配合。不过他是军谋，做好各种方案，应对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是他的本份工作。
“将军，袁绍放弃攻城，应该是见识了我军实力之后，自知不敌，只能另寻他法。”
孙坚也知道袁绍麾下谋士很多，看破他这一计并不奇怪。“他会用什么办法？”
“要么围而不攻，要么改换战法。”秦松微微一笑：“水火无情，浚仪四周水道纵横，有王贲的战例在前，水攻应该是他们优先选择的战法。”
孙坚哈哈大笑，满意地看了秦松一眼。这些读书人就是聪明，上知天文地理，下知古今战例，即使以前没来过浚仪也能很快清楚浚仪城的优劣，早早做好准备。为了防这一手，浚仪城已经进行了重大改造，屯积了足够的物资，足以让袁绍再白忙几个月。
水攻要筑堰蓄水，工程量极大，没有两三个月是造不好的。
“如果他真的选择水攻，那我们就轻松了。”
“是啊。”秦松看着城外正在撤退的力伕们，眉心轻蹙。“不过我们还是要做好其他的准备，改造浚仪城动用了那么多的人手，不可能一点消息也不走漏。袁绍麾下谋士众多，有几个有心人也不奇怪。”

第1318章 逆鳞
袁绍被那首歌谣扰得心神大乱，恨透了孙坚，恨不得立刻致孙坚于死地。他一刻也不想耽误，连夜部署任务，下令征发附近的民伕，围堰蓄水，要水淹浚仪城。
沮授表示反对。浚仪的地势的确适合水攻，也有王贲的战例成攻在前，但是水攻不仅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更需要时间，没有半年是不可能成功的，和围而不攻没有太多的区别。与其筑堰蓄水，不如增兵颍川，助麹义、荀衍一臂之力。他们正与黄忠对峙，如果能增加一两万人，拿下颍川，收割许县屯田的冬麦，因食于敌。解决了军粮供应问题才能和孙坚、孙策对峙。无援不守，孙策来援，则败孙策于城下。孙策不来援，就等着孙坚粮绝自溃。他准备得再充分，还能守城几年不成？
袁绍不听。他等不及，他要主动进攻，逼孙策来援。说来也巧，袁绍下达筑堰的命令刚刚两天，征发来的民伕们刚刚摆开筑堰蓄水的架势，斥候来报，孙策离开了葛陂，步骑两万，正向北进发。
袁绍大喜，更加确信自己做的是对的。沮授劝了几次，见没有一点效果，只得仰天长叹。
这时，郭图送来消息，他已经接到了郑玄，正在赶来浚仪的路上。郑玄是大儒，袁绍为表示礼敬，不顾沮授、许攸等人的劝阻，在大戟士的保护下，出营三十里迎接。
……
大戟士全副武装，手持大戟站在路边，目不斜视，身正如松，大戟上的彩带在春风中轻舞，与路边刚刚吐绿的柳条相映，威武中多了几分飘逸。
袁绍头戴幅巾，身穿长衫，不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倒像是一个饱学儒生，配着白晳的国字脸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出身高门的贵公子气质展露无遗，绝非装就能装得出来的。他拱着手站在路边，神情恭敬地看着缓缓驶来的马车，马车刚刚减速，他就赶上一步，迈到车门边，正准备躬身施礼，一眼看到车窗，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车窗上镶有晶莹的琉璃，而不仅仅是雕花的窗棱。
袁绍的眉头微皱，心中生起一阵不安。这时，车门拉开，郭图从里面穿了出来，下了车，冲着袁绍使了个眼色，朗声笑道：“郑公，盟主亲自来迎你了。”
郑玄苍老的声音传出。“盟主太客气了，老朽当不起啊。”
袁绍连忙挤出灿烂的笑容，伸出去搀郑玄。“郑公言重了，你名满天下，学通古今，绍虽家传孟氏易，奈何戎马倥偬，学问荒疏，不敢见郑公才对。若非军务繁忙，绍本该亲去北海，登门受教。如今不得已，使唤郑公劳顿，死罪死罪。”
郑玄扶着袁绍的手臂下了车，并肩走了几步，收回手，由崔琰和郑小同在两侧扶着。袁绍扶他是为了表示敬重之意，意思到了就行，不能太当真。郑玄看了一眼沮授、耿苞等人，一一点头致意，来到一旁袁绍准备好的席中落座。他赶了这么远的路，现在终于能安坐片刻，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袁绍见状，再次为舟车劳顿表示歉意。
郑玄摆摆手，笑道：“还好，还好，有这辆好车，还算支撑得住。”
袁绍本来就对这车起了疑心，只是不好问，此刻听郑玄说车好，他趁势问了一句。“郑公此车车窗甚是别致，不知是哪位大匠所制？”
郑玄很是惊讶。崔琰已经告诉他这车是袁谭送的，他以为是袁绍所命，此刻见袁绍一脸茫然，他很意外。思索片刻，才意识到袁谭可能自惭形秽，并没有与袁绍见面，直接回邺城去了。想起袁谭在自己面前问学时的情景，郑玄不由得心生怜惜，抚着花白的胡须，一声轻叹。
“将军有佳儿，只可惜时运蹉跎，着实可惜。这车是令郎显思所赠，老朽真是受之有愧。”
袁绍的心里顿时像吃了一只苍蝇似的，他冷冷地瞅了一眼郭图，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郑公谬赞了，此子虽然愚笨，却略知忠孝，只可惜学问太差，不及大义。以后有机会，还请郑公多多点拨。”
郑玄笑了。他对袁谭印象非常好，也没想到袁绍话中有话，慨然应了。
寒喧之后，袁绍主动问起随郑玄的弟子姓名。这些人跟着郑玄来，自然是想求一官半职，他自然要满足他们的要求，以示对郑玄的敬重之意，然后才好开口让郑玄办事。
郑玄首先介绍的就是崔琰，他还特地说明，崔琰是与袁谭同路，由平舆而来。
袁绍好容易调整过来的心情顿时变得无比糟糕，脸色也有些发青。袁绍请郑玄来，并不是为了请教学问，而是希望郑玄这位大儒为自己壮声势。改朝换代是大事，不仅要在战场上决胜负，在人心上也要有足够的影响力，要想办法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符合三统和五德始终之类的儒家理论。孙策还知道找人论证虞避丹朱的故事，不惜重金让蔡邕在襄阳著史，他自然不能自说自话，要找一个有份量的大儒来撑门面。
蔡邕学问渊博，号称通儒，名声、学问比他强的屈指可数，郑玄无疑是其中一个。袁绍一直在怀疑孙策派沈友抢占青州，不仅是为了抢地盘，还有抢郑玄的企图。现在郑玄被袁熙送到这里，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袁谭居然抢先一步，送了郑玄一辆车，博得了郑玄的好感。
不用说，他肯定是郭图的谋划。怪不得他那么积极地送尸体去陈留，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袁绍没有说什么，但他也没有和郭图说一句话，就当郭图不存在。郭图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吭声，只是面带微笑地陪在一旁。耿苞看在眼中，暗自冷笑。他与崔琰同行数日，并无一句推荐之言，见到袁绍后也没提崔琰一个字，现在郭图却将崔琰带到袁绍面前，岂不是故意找他的麻烦么。此刻见袁绍神情不悦，他自然乐见其成。
他不肯推荐崔琰固然是因为清河崔氏不如博陵崔氏，更因为崔琰和袁谭谈得来，生怕袁绍忌讳，以为他和袁谭有什么勾结。郭图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把崔琰带来，又让袁谭送车给郑玄，摆明了就是要为袁谭张目。他以为是袁绍的心腹就可以肆意妄为吗？触了袁绍的逆鳞，拂了袁绍的意，就算你是心腹也一样会死。

第1319章 饮鸩止渴
袁绍的情报工作一直由郭图负责，在郭图外出的这几天暂时由耿苞代管。郭图回营后，袁绍又交给他一个任务：专心陪伴郑玄，只字不提其他。
耿苞大喜，郭图淡然，他一心一意的陪着郑玄。其实郑玄也没什么好陪的，他实在太累了，大半时间都在帐中休息。但军营显然并不是一个适合休养的地方，不时响起的战鼓声让他无法入睡，一连几天睡不好，脸色看起来特别差。
郭图向袁绍请示，将郑玄送到封丘居住，那里比较安静，离大营又不算远，随叫随到。
袁绍答应了。
郭图陪着郑玄离开了大营，等于彻底将情报工作交给了耿苞。耿苞兴奋莫名，干劲十足。情报收集看起来轻松，其实非常繁杂，大战之际更是没有休息的时候，数百名斥候在方圆百里的地方来往奔波，打探消息，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情报送到大营，一天下来就是几百条，真伪掺杂，支离破碎，要整合成有用的信息绝非易事。再加上颍川战场和青州战场的情报，耿苞忙得脚打后脑勺。
但袁绍并不能因此满意。耿苞虽然和郭图一样擅长察颜观色，揣摩袁绍的心意，但他没有郭图那种从纷杂的情报中辨析真伪的能力。他最大的短板就是对汝颍地形不熟，不像郭图那样了如指掌，不知道某个地点意味着什么。他手里有地图，但地图上只标出城邑乡聚、道路桥梁，却没有这个明确的地形。
当孙策进入颍川的消息送到大营里，这个矛盾最终导致了袁绍的震怒。
最初收到的情报是大量的船只在项城集结。项城向北有两条水路，一条是沿浪荡渠向北，直抵浚仪；一条是沿颍水上行，进入颍川。但进入颍川还有其他的水路，比如澺水、汝水，尤其是澺水，孙策驻营的葛陂和澺水相通，由葛陂进入澺水更方便，既然孙策舍近求远，来到项城，耿苞断定孙策的目的地是浚仪，而不是颍川，并据此向袁绍做了汇报。
袁绍做好了孙策来战的准备，等了两天，结果最新消息送到，孙策溯颍水而上，去了颍川，他的目标不是耿苞以为的鲁阳一带，而是屯田区许县、鄢陵、长社。
袁绍一心准备迎战孙策，结果白忙一场，反而浪费了两天时间。孙策赶赴许县，用意很明显，一是抢收冬麦，二是截击麹义、荀衍等人退路。耿苞的这个失误让袁绍非常被动，袁绍大发雷霆，将耿苞一顿臭骂，也想起了郭图的长处。
两军交战，出现这种严重的判断失误是很致命的，袁绍不敢大意，派人去封丘调郭图回营。
接到命令，郭图以最快的时间赶回大营，收回印绶后，他一声不吭，指挥若定，手下乱作一团的掾吏迅速找到了状态，处理最近收到的信息，一夜之后，郭图拿着几张纸来到袁绍的大帐。
“主公，孙策这是准备抢收屯田冬麦。”
袁绍接过情报汇总，却没有看，只是轻轻的放在案上。他看着郭图疲惫的脸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半天，无力的问道：“公则，为什么？”
“军无粮自乱，我军最大的软肋就是粮食，如果不能抢收许县屯田的冬麦，全靠从河北千里迢迢的运来，我们支撑不了太久。黄忠据鲁关，背后有南阳的物资供应，庞山民据阳翟……”
“我说的不是这个。”袁绍抬起手，打断了郭图的解释。“公则，你我相知多年，知道我为什么要放弃显思。”
郭图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知道，党人行事偏激，又疏于实务，眼高手低。不少党人对汉室心存眷念，未必会支持主公鼎立新朝。显思是李元礼外孙，与何伯求亦师亦友，是党人看中的继承人。他如果继位，党人必然坐大，于国事不利。”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郭图避席，伏地叩首。“主公，你知道孙策如何对待何伯求、张孟卓吗？”
袁绍双目微眯，眼神锐利如刀。“他们不是孙策的阶下囚吗？”
郭图把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这些情况有一些是他自己的细作收集到的，但更多的却是袁谭讲述的。何颙、张邈都被软禁在葛陂，看守严密，细作很难接触到。郭图不仅说了何颙、张邈，还说到了张俭。张俭为了救从子一命，曾经主动求见孙策，两人有过一番交流。
袁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孙策表面上和党人势不两立，还栽赃何颙刺杀他，将何颙关了起来，但他只是限制了何颙的自由，并没有杀死何颙。相反，他在利用何颙，寻求与党人的和解，现在又放回袁谭，在他们父子之间造成对立。
他要疏远的党人，孙策拼命拉拢。他要放弃的儿子，孙策拼命去救。孙策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现在何颙、张邈都中了他的诡计，时机一旦成熟，孙策将他们放出来，这两人登高一呼，党人会支持谁不言自明。实际上，孙策的经营已经有了收获，李膺的孙子李宣现在就在他身边任从事，当初想救何颙脱身的淮泗游侠儿在看到何颙无恙后，也欣然加入孙策的亲卫营，愿为孙策而战。
郭图再次叩首。“主公，显思纯孝，体谅主公的难处，当初明明有机会脱身却俯首就擒，无他，只为自污尔。如今他识破孙策诡计，不愿意党人被孙策蛊惑，与主公离心离德，忍辱负重，愿为主公整合党人之心，助主公一臂之力。主公，若非父子，孰能如此？”
袁绍沉吟不语，眼神闪烁，上下打量着郭图。他并不完全相信郭图的话，但是他不能让孙策从他手里夺走党人。李儒的文章已经影响了他的名声，不少袁氏门生故吏质疑他接任袁氏家主的合法性，萌生去意。如果何颙真的站出来为孙策声援，招纳党人，他的声望必然受损，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天子要和孙策联姻，王允等人不作为，是不是这个原因？
这竖子，他就不怕党人掣肘吗？不过也对，他出身寒微，不知道党人的厉害，说不定还想着借党人提升名望呢。武人不就这样吗，过去的皇甫规、张奂，后来的皇甫嵩，粗鄙如董卓也知道拉拢名士，孙策自然不能例外。
更何况还有郑玄这么一位大儒。郑玄对袁谭印象那么好，他如果不予理睬，难免会给郑玄留下薄情寡恩的印象。这是一个书生，根本不懂权谋，如果一怒之下回青州，再被孙策笼络了去，那麻烦就大了。
袁绍权衡再三，最后还是认可了郭图的意见。形势与人强，面对咄咄逼人的孙策，他不得不暂缓与党人的割离，明知这是一杯鸩酒，会让他肚穿肠烂，他也只能先喝下去再说。
袁绍咬牙切齿，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公则，我想赎回伯求和孟卓。”

第1320章 我要做女王
孙策这段时间心情非常不好。尽管郭嘉派出了最得力的斥候沿途搜索，甚至深入到浚仪附近，孙翊还是杳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在某种程度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所以孙策一直拖着，没把孙翊失踪的消息告诉孙坚，只告诉了弘咨和秦松，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万一孙翊落到袁绍手中，被用来要挟孙坚，他们能及时安抚住孙坚，不让他做出冲动的决定。
时间一晃七八天过去了，找回孙翊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就连郭嘉都觉得凶多吉少，建议和郭图联系一下，看看是不是落到了袁绍手中。孙策有些犹豫，他知道郭嘉和郭图之间有消息来往，但这件事很麻烦，万一孙翊没有落在袁绍手中，郭图知道这个消息后会特意派人去找他，孙翊反而更危险。
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这几个弟妹应该没那么容易被人擒住，尤其是孙翊。别看他才十二，他九岁就在军营里厮混，武功也远远超过一般人，为人又机灵，想抓住他并不容易。
因为孙翊失踪，孙尚香也被限制了自由。孙策知道袁权、孙尚英管不住她，特意带在自己身边。阎行的妻子韩少英率领羽林卫随行，好在阎行、韩银都同行，倒也是公私两便。羽林卫的甲胄是定制的，颜色更鲜亮些，威武之外多了几分妩媚。当这一百羽林卫夹在队伍之中，走进许县的时候，许县百姓都觉得很新鲜，夹道观看。
羽林卫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乍看之下也有几分精锐的意思，博得了围观群众的一阵阵赞赏，也博得了冯方的赞不绝口。
“将军真是练兵有方，连女子都能锤炼成精锐。”
孙策哈哈一笑，隆重介绍韩少英。“这都是韩军侯的功劳。”
韩少英向冯方行礼，报上姓名。听说是韩遂的女儿，冯方一点也不意外。凉州近羌地，连年战乱不休，别说韩遂的女儿，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也比中原女子更强悍，骑马射箭，甚至挟矛而战的不在少数。
寒喧几句后，孙策问起了屯田的情况，尤其是几个县城的防守。冯方对吕蒙、蒋钦赞不绝口。这两人虽然年轻，却做事周密老到，一人一城，管得井井有条，尤其是吕蒙去年出的那个用树木换取粮食的主意，直接阻断了麹义强行攻城的计划。屯田兵原本还对他们有些非议，此事过后，没有一个不服的。
“冯公有压力吗？”孙策开了个玩笑。
冯方抚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孙策。“我有什么压力？我希望他们尽快成材，接过这些事，我也好早点致仕，含饴弄孙。”
孙策咳嗽了一声，老脸有些红。这个任务有点难，他有一年多没和冯宛见面了。他想了想。“冯公屯田有成，功不可没，吴郡正需要冯公这样的老成之人，不如你去吴郡吧。”
冯方大喜，连声答应。吴郡是后方，是孙策用心打造的根据地，很安全，不像许县随时可能发生战事。冯宛又在吴县，他到吴郡任职，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了。
征得冯方同意，孙策又对郭嘉说道：“你觉得枣祗能胜任吗？”
郭嘉笑了。“将军安排得甚妙。不过，我还想为枣祗准备一个丞。”
孙策眉头轻挑。“陈长文？”
郭嘉摇摇头。“荀友若。陈长文眼界高，恐怕不会屈就，况且他不娴军事，未必能适应这里的形势，让他去吴郡也许更合适。”
孙策权衡了片刻，答应了。袁绍派麹义、荀衍入颍川有争夺颍川的意思，这时候不能太小气，能拐走的都拐走，不给袁绍留着。陈群的长处在内政，让他去吴郡协助虞翻或者蔡瑁的确更合适。至于荀湛，他不肯回邺城，摆明了就是要和袁绍断绝关系。他是名士，没有邀请是不会主动登门的，郭嘉趁这个机会提议，他没道理不接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能让枣祗负责屯田，就不在乎多一个荀湛做助手。从荀湛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那种吃里爬外的人。
当然，郭嘉这时候一下子推荐两个人也有壮大颍川系的意思。乡党乡党，乡人天生就容易结党。
在冯方的陪同下，孙策先巡视了屯田，查看冬麦的长势。去年受疫情影响，人力、物力投入不足，冬麦的长势并不理想，估计要比去年少收两到三成。不过供应孙策这两万大军不成问题。即使考虑到颍川是战场，收麦之后的种稻会有很大问题，颍川无法实现自给自足，屯田收获的粮食也能减轻不少负担。
孙策比较满意，对屯田将士抚慰了一番，论功行赏。他现在是镇北将军了，封官的余地大得多。
两天时间，孙策见了上百个人，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孙策站起身，扭着脖子，晃着胳膊，转身回了后院。进了门，孙尚香也在，正趴在床上，托着腮，翘着腿，听麋兰讲故事。麋家经商，见多识广，麋兰听过很多故事，有关于神仙的，有关于方外夷人的，真真假假，神仙鬼怪，全混在一起，最受小孩欢迎。
见孙策进门，麋兰起身，接过孙策的大氅。孙尚香也跳了起来，吊着孙策的脖子，像个小猴子一样挂在孙策身上。“大兄，我要做女王。”
“什么女王？”孙策拍拍她。“快下来，我身上全是灰。”
“兰姊姊刚刚说，大海里面有一个夷国，以女子为王，我也要做女王。”
“行啊，从明天开始，上午习射练兵，下午跟着我学习处理政务。我什么时候起，你什么时候起，我什么时候睡，你什么时候睡。”
孙尚香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溜下床，套上鞋，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我还小，不睡够时辰的话会影响长身体，还是等几年吧，等我十五了再学不迟。”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扒着门框，扑闪扑闪的眨着眼睛。“大兄，到时候你能给我几个像伯言、孔明那样的人做助手吗？”
孙策嘴角抽了抽。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啊，像陆议、诸葛亮一样，还要几个，你以为这是白菜，随便就能找得到？他挥挥手，没好气的说道：“去去去，要人自己去找，别想从我这儿抢。”
孙尚香皱皱鼻子，哼了一声：“那我自己去找他们。”转身刚要走，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中，“唉哟”叫了一声，刚要发怒，抬头一看，发现是郭嘉，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笑容。
“先生，没撞痛你吧？”
“没事，没事，我还没那么娇贵。”郭嘉连连挥手，示意孙尚香快回去休息，还看着孙尚香出院子。孙策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感觉。果然，郭嘉转过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将军，二将军……有下落了。”

第1321章 青出于蓝
消息来自郭图。
郭图说，他们得到两具尸体，经袁谭确认，其中一具是孙翊。虽是敌我双方，但袁绍怜惜孙翊少年而夭，又感激孙策善待袁谭，所以打算送还，以便送回家乡安葬。同时，袁绍思念老友何颙、张邈，希望能赎回他们。
孙策阴着脸，心里说不了的焦躁。真的死了？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是这么宠着他，让他跟着陈王、许褚他们学习武艺，他就不会有这么好的武艺，也不会这么胆大，不告而别。如果没有不告而别，他也不会遇险。都怪我，本想改变他的命运，没想到却害了他。
这是历史惯性的反弹吗？
“奉孝，有没有……别的可能？”
“疑点还是有，但是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没有把握，我从叔不会用他来换何颙、张邈。”
孙策知道郭嘉在说什么。郭图在历史上名声不佳，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佞臣，其实这只是一种误解。郭图和郭嘉一样，都传承了法家的学术，都有察颜观色、分析入微的能力，否则他也不会成为袁绍的心腹。只是袁绍败了，曹操胜了，所以人们只记得郭嘉，却忘了郭图。
能和田丰、沮授等人斗得不相上下的人，又岂是佞臣这么简单。
郭图去见袁谭，现在又要赎回何颙，显然是要重振党人声势，而且要将党人团结在袁谭身边，抢先继承袁绍的一部分人脉。能否达成这个原望，对袁谭、郭图至关重要，他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换句话说，孙翊基本可以确定死了。
孙策甩甩袖子。“换！立刻换！”转身进门。郭嘉一把拽住他。“将军，即使要换，也不能现在换。”
“为什么？”孙策有点不耐烦。他现在五心烦躁，满满的自责，没心思想太多，只想尽快把孙翊接回来，入土为安，然后再想着怎么向父母交待。至于其他的，他不想问。
“何颙也就罢了，党人不足为虑。可是张邈却不同，张超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因为张邈在平舆，他有借口拒绝袁绍的征调。如果张邈被袁绍赎回，张超就没有借口了。陈留郡为袁绍所用，对我们非常不利。”
“那怎么办？让我弟弟躺在袁绍的大营里？”
郭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孙策心里一股邪火往外冲，脱口而出。“现在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郭嘉盯着孙策，眉梢不经意地颤了颤，松开了孙策的袖子。他拱拱手，抗声道：“将军，二将军这件事是个意外，少年早夭，的确可惜。可是若因他而变动整个作战计划，导致浚仪危急，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你这么做，又置令尊令堂于何地？”
“我现在最头疼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开口。”孙策眼睛都红了，声音也有些嘶哑。两军交战，各种事务纷至沓来，说是日理万机也不过份，现在又碰上这么一件烦心事，一个最有可能成为将才的弟弟死了，还死得那么窝囊，这让他无法冷静的分析利弊。他现在考虑的事情一件：怎么善后，怎么向父母交待。父亲孙坚在最危险的时候把孙翊交给自己，自己却没能尽到责任，愧对父亲的信任。
郭嘉眼神一闪，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我现在就去办。”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出去。孙策皱着眉，看着郭嘉匆匆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知道自己言重了。
“夫君，郭祭酒所言有理。”麋兰抹着眼泪，揽着孙策的手臂，将他拉到床边坐下。“张邈回去，陈留倒向袁绍，阿舅阿姑就危险了。阿翊在天之灵有知，他也不会赞成的。”
孙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弓着身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能怎么办？”
麋兰很惊讶。她从来没见过孙策这副模样，孙策似乎永远是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充满了活力，可是此刻的孙策却露出与他年龄极不相衬的疲惫。她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也是一个人，不是神，和他的同龄人相比，他出类拔萃，但他也背负了同龄人难以想象的责任和负担。
孙坚放了权，也放下了责任，这些权力和责任现在都转移到了孙策的肩上。
麋兰犹豫了一下，走到孙策面前，抱着孙策的头，搂在怀中，轻轻抚着他的背。孙策的身体一僵，挣扎了一下，想推开麋兰，麋兰却没有放手，孙策吐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靠在麋兰的胸前。淡淡的体香萦绕在鼻端，忽然点燃了他的欲望。他将麋兰横抱而起，正准备发泄一番，门外突然响起了抽泣声，接着房门被人用力拍响。
孙策一惊，麋兰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打开了门。
孙尚香站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泪水横流。门刚打开，她就冲了过来，扑在麋兰怀中，放声大哭。
“都怨我，都怨我……”
孙策很惊讶，随即又释然。孙尚香跟着郭嘉学了这么久，学的可不仅是谋略，还有观察入微的技能。郭嘉的神情变化瞒不过她的眼睛，她肯定是中途折返，躲在哪个地方偷听，知道了孙翊已死的真相。
“别哭了，别哭了。”孙策将孙尚香搂了过来，嘴里劝着孙尚香，自己却忍不住落泪。弟兄姊妹八人，他们三个最像父亲孙坚，感情也最好，这才被人并称孙氏三将军。现在孙翊死了，他们被人砍断了手足，痛彻心肺。
“大兄，祭酒先生说得对，现在不能换。”孙尚香哭哭啼啼地说道：“陈留落在袁绍手中，阿翁阿母就危险了，姊姊、姊夫也危险，还有上万将士，他们都会有危险。”
孙策惊讶地看着孙尚香。“你听谁说的？”
“我……我也在军谋处旁听的。”孙尚香一边哭一边说道：“伯言这么说，阿奕也这么说，他们都说浚仪就是一根钉子，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浚仪被袁绍攻破，我们可能要放弃整个豫州，退守江东。”
孙策扬起了眉。“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谈判，和袁绍讲条件，拖时间，等打完这一仗再说。如果袁绍对阿翊的遗体不敬，就砍下袁绍和他几个儿子的首级祭奠阿翊。”孙尚香咬牙切齿的说道：“还有一件事，派人和袁谭联络，做最后确认，以防郭图有意或无意听错。先生常说，情报经过转述会失真，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关键信息一定要确认才能用。”
孙策点了点头，和麋兰交换了一个眼神。麋兰也点头表示赞同。“我刚做了一些酸梅汤，尚香你送一些给祭酒，向他请计。”

第1322章 壮胆
“算了，我们一起去吧。”孙策蹲了下来，掏出手巾，抹去孙尚香脸上的泪水。“别哭了，阿翊如果真的死了，我们就让袁绍偿命。”
“嗯。”孙尚香吸着鼻子，点点头，怯怯地看着孙策。“大兄，我……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孙策一声叹息，拍拍孙尚香的小脸，欲言又止。如果这就是成长的代价，那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不过这责任不是孙尚香的，是自己的。一味宠溺果然不行，这是一个血的教训。
独生子女，单身未婚，没有任何带孩子的经验，果然是个硬伤啊。前世听人说过，男人只有做了父亲才能真正成长为男人，要不然永远不会成熟。自己前世未婚，这一世虽然已经做了父亲，其实还是不称职的。几个弟弟妹妹，包括那两个儿子，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
麋兰取来了酸梅汤，孙策一手提着汤壶，一手牵着孙尚香的手，来到军谋处的侧院。军谋们还在忙，见孙策进来，纷纷点头致意，手上却丝毫不停。诸葛亮迎了上来，将孙策引到楼上。郭嘉凭栏而坐，没有戴冠，头发披散着，随风摆动。
郭嘉手中端着一只酒杯，夜风中飘荡着酒香。
孙策皱了皱眉，走过去夺下郭嘉手中的酒杯，顺手泼了，斟了一杯酸梅汤。郭嘉转过头，盯着孙策看了一眼，很无奈地咂了咂嘴。“将军，我没喝，只是闻闻而已。还有，荆轲白很贵的，易水所酿，有燕赵慷慨之气。”
孙策低下头，凑近郭嘉闻了闻，的确没闻到酒味。他有点尴尬，掩饰道：“荆轲号称剑客，未战先怯，既误君主谋划，又坏自身性命，有名无实，不值一提。”
郭嘉叹了一口气，伸手一撩披散的长发，用力一甩。“将军，你真是煞风景。焚琴煮鹤，莫过于是。”
孙策在郭嘉对面坐下，冲着孙尚香使了个眼色。孙尚香会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郭嘉眉心微蹙，品味了一番，点点头。“有道理，的确有这种可能。我只想着我从叔一心重新整合党人的想法，以为他不会作伪，却忘了他也可能急于求成，一时失察。袁谭究竟是怎么跟他说的，谁知道呢。”他满意地看了一眼孙尚香。“三将军学有所成，我心甚慰。”
“都是先生教导有方。”孙尚香乖巧的行了一礼。
“那你再说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孙尚香眨着眼睛，虽然面容稚嫩，眼神却不退缩。她考虑了好一会儿。“一个换一个，先放何伯求回去以示诚意，然后漫天要价，和袁绍谈判，来来回回谈上几个月，等浚仪战事大局已定，再送张邈回去，总之不能让张超倒向袁绍。”
“几个月，大局就能定？”郭嘉呷了一口酸梅汤，似笑非笑地看着孙尚香。
“再过几个月就是盛夏了，不宜用兵。放回何颙，袁谭集结党人势力，如果幽州、黑山再出一点乱子，内忧外患，他不可能一点不担心。”孙尚香没什么把握，咬着手指头，看看郭嘉，又看看孙策，又道：“先生的从叔与袁谭走得这么近，他又那么多疑，不可能不起疑心。”
郭嘉摇摇头，一声轻叹。“这都是天生的，非后天所学可致。”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军报，递给孙策。诸葛亮端来一盏灯，孙策就着灯光看了一眼，军报是刚刚收到的，内容只一条：郭图离营数日，在封丘陪伴郑玄，前天刚刚返回。从时间来看，是郭图回营之后立刻提出了交换人质的建议。
换句话说，孙尚香的分析无误，郭图和袁谭走得太近，已经引起了袁绍的不满。他将军报转给孙尚香，孙尚香一字一句的读完，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得意，却又不敢笑，抿着嘴，忍得很辛苦。
孙策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郭图表现得太鲁莽，袁绍又表现得太没有城府，都不像他们应该做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叔……打算弃袁绍而就袁谭？”
郭嘉摇摇头。“我从叔心里最重要的既不是袁绍，也不是袁谭，而是他自己。荀氏、辛氏兄弟先后离开邺城后，他已经是汝颍系所剩不多的代表，再不加强汝颍系的力量，就算他对袁绍再忠诚也会被冀州系排挤。汝颍系的根基是党人，袁绍排斥党人，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与其等死，不如奋力一搏。支持袁谭，重新集结党人的势力，汝颍系才能重振声威，他也才能有立足之地，这和让荀衍统兵是一个道理。”
郭嘉又呷了一口酸梅汤，咂了咂嘴。“这酸梅汤虽然可口，终究不如酒来得痛快。将军，让我喝两杯吧，荆轲白真的不错。”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咽了口口水。
闻着风中淡淡的酒香，孙策有些心动。他这些天实在太累了，喝两杯解解乏也不错。“就两杯？”
“就两杯。”
“好，就两杯。今天是我一时失言……”
“没有，没有。”郭嘉眉开眼笑，笑嘻嘻的说道：“我能理解将军的心情，并无责怪将军之意，就是有点馋了。将军，欲戴王冠，必受其重，明君不是那么好做的。你这两天压力太大，换作是我，可能说得更难听。不过有一句话，还请将军不要见气。来人，给我换两个杯子。”
站在一旁的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孙策也没在意，催促道：“行啊，你有什么话就说吧，省得藏在心里，猜来猜去的。”
“将军，乡党乡党，有乡必有党，这是拦不住的。你对结党太敏感了，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视猫为虎的感觉。凡事过犹不及，弦崩得太紧了容易断，对结党防范得太严也会人人自危，一盘散沙。法家之失正在于此，父子无亲，乡党无义，君臣之间只有利害，无半分忠义可言，所以秦始皇死而天下崩……”
孙策刚准备反驳，却见郭嘉的侍从拿着两个大竹杯走了过来。这根本不是喝酒的杯子，而是喝水的杯子，一杯至少有两升。看着郭嘉眉开眼笑地将酒往杯子里倒，孙策连忙拦住。
“等等，你要用这杯子喝两杯？”
“将军言犹在耳，莫非又要食言自肥？”郭嘉笑眯眯地看着孙策。
“我不是想食言，可是你这……”孙策连连摇头。“奉孝，你不能这样。”
郭嘉拉开孙策的手，倒满一杯酒，推到孙策面前。“那就请将军代我饮一杯。”又给自己倒满一杯。“我刚刚想到一个计划，没有这燕赵之酒助兴，无法能将这计划构思完善。”
“什么计划非要喝这么多酒才能说？”
“这个计划很冒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需要喝点酒，给自己壮壮胆。可如果成功了，我们能重创袁绍，甚至有可能将他留在大河以南，无法再饮邺城之水。”

第1323章 豪赌
孙策将信将疑，不过还是松开了手。郭嘉端起竹杯呷了一口酒，仰起头，闭上眼睛，细细的品味了一回，慢慢的咽了下去，长出一口气。
“好酒，果然好酒。清如雪后初霁，烈如朔风劲吹，过瘾。”
孙策也喝了一口，真没当回事。这酒的确比一般的酒烈一点，可是和他前世喝过的蒸馏酒相比就差得太远了。如果不是粮食紧张，他真想搞点蒸馏酒卖钱。汉人嗜酒，酒的销路广，肯定能赚钱，而他现在非常缺钱。
“快说，究竟是什么计划？”
郭嘉又喝了两口，精神振奋起来，双眼神采奕奕，透着琉璃一般的贼光。
“将军，袁绍南来乃是迫不得已，并非准备充足，全无后顾之忧。相反，冀州随时可能生变，尤其是袁谭回到邺城之后，和审配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大增。”郭嘉嘴角微挑，神情狡黠。他伸手摸摸孙尚香的头。“三将军刚才说得很对，袁绍内忧外患，如坐积薪。对他来说，利速胜，不利持久，如果有机会一战而克，他一定会铤而走险。”
孙策呷着酒，酒液在舌端流淌，酒香满腔，渗入四肢百骸，连日来紧张松驰了一些，气血也跟着活络起来。他品味着郭嘉的分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其实压力大的不仅是他，袁绍比他压力更大。人在压力大的时候会犯错，判断力会下降，视野会变窄，只看到眼前，看不到长远。
当然他们也不例外，郭嘉就在试图冒险。
“你想露一个破绽，诱他上钩？”
“嗯。”郭嘉看看诸葛亮，又看看孙尚香。“你们说，对袁绍来说，最香的诱饵是什么？”
“粮食。”诸葛亮想了想，说道。
郭嘉笑而不语。孙尚香本来也想说粮食，见郭嘉这副表情，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转了转眼睛，仔细想了想，忽然把目光看向孙策。“我知道了，是大兄。”
诸葛亮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孙策还是不太明白郭嘉的意思。他当然知道袁绍想杀他，他也想杀袁绍，但他心里很清楚，双方兵力悬殊，袁绍可不是袁谭，他那六七万人是精锐，尤其是那些骑兵，绝不能掉以轻心。真正摆开阵势，两军对垒，他胜算不大。就算是侥幸胜了，也会因为元气大伤而沦为其他人的猎物。正因为如此，他才布下这个阵势，让浚仪钉住袁绍的主力，保持距离，以守代攻，和袁绍拼时间。
“没错，对袁绍来说，最香甜的诱饵就是将军。如果有机会杀死将军，袁绍一定不会放过。”
“我就在这里，他敢来？”
“现在不敢，浚仪未下，粮道不稳，他没有任何胜算可言，不敢孤注一掷。可是如果有人为他围住浚仪，看住车骑将军，并能另外开辟一个安全的粮道，甚至可以为他提供粮食呢？”
孙策明白了郭嘉的意思。“张邈？”
“没错。”郭嘉打了个响指。“袁绍要赎回张邈，我们顺水推舟，要个高价。袁绍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岂能不图回报？让张邈、张超提供军粮，征发力伕，包围浚仪，一点也不成问题。车骑将军派人骂阵，激怒了袁绍，袁绍欲筑堰蓄水，要水攻浚仪城，一旦堰成，将军不得不救，一切皆顺理成章。”
“可是我们如何才能击败袁绍？”
“水师。”郭嘉眯着眼睛，杀气腾腾。“还有两三个月就进入夏季，中原夏季的雨水很多。去年大旱，按理说，今年雨水也会多一些，袁绍在浚仪筑堰，鸿沟水、阴沟水都是主要水源，水位上涨，行船绰绰有余。趁雨季，水师溯河而上，转入鸿沟，大概只需要七八天时间，比起陆路行军堪称神速，可出奇制胜。”
孙策眉梢扬起，暗自为郭嘉的脑洞叫好。一般人的目光最多在百里以内，谁会想到将远在渤海的水师作为奇兵？借用袁绍筑堰蓄水，提升了鸿沟水、阴沟水水位的机会，甚至可以将楼船投入战场。当几十艘装备有抛石机、强弩的楼船突然出现在袁绍身后，切断了袁绍的粮道和退路，袁绍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就算不能全歼他，让他元气大伤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然风险也不小。一是水师千里奔袭，被发现的可能性极大，一旦袁绍警觉，提前撤退，或者掘堰放水，楼船很容易搁浅，等于自陷死地。二是张邈兄弟不可控，如果他们决定与袁绍合作，而袁绍又没有南下，无疑会弄巧成拙，增加了浚仪的风险。
难怪郭嘉要喝酒壮胆。此计成则大胜，不成则大败，比现在相对保守的方案风险大多了，无异于豪赌。
见孙策沉吟，郭嘉也不催他，慢慢的呷着酒，不知不觉的将一大杯酒喝完，靠着栏杆，打起呼噜。孙策让人把郭嘉背了下去。这些天郭嘉也很累，又喝了不少酒，正好睡一觉。他也喝了不少酒，却更加兴奋，脑子里不断盘旋着郭嘉的计划。
天空的新月渐渐西斜，夜色已深，夜风也有点凉。一旁的诸葛亮挪了一下身体，裹紧了衣服。孙策回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向楼下走去。楼上风大，他又喝了酒，很容易受凉。
“孔明，你觉得祭酒的这个计划怎么样？”
“太冒险。”诸葛亮不假思索的说道：“成功的机率不超过两成。”
“两成？”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以郭嘉的性格，如果有两成机率，他根本不需要如此慎重，以至于喝酒壮胆。在他看来，成功的机率有一成就不错了。不过他没有简单的否定诸葛亮，他想听听这个天生谨慎的天才是怎么看的。郭嘉说孙尚香是天才，那只是一句鼓励的话，诸葛亮却是真正的天才，这些天跟着军谋处旁听，进步非常明显。“如果让你来实施这个计划，你打算怎么做？”
诸葛亮诧异地看了一眼孙策，孙策笑笑，鼓励地点点头。诸葛亮挠挠头，想了好一会。“将军，能给我两天时间吗？我要好好想一想。”
“当然可以。如果你需要人参谋，也可以找他们商量。听说你和石广元处得不错？”
诸葛亮点点头。他和石韬的关系的确很好，军谋处的人都知道。他瞅瞅孙策，鼓起勇气。“将军，陆伯言……可以吗？”
“可以，你想和谁商量都行。”
“多谢将军。”

第1324章 手足
孙策牵着孙尚香的手，下了楼，穿过军谋处的院子，走过中庭，进了后院，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孙尚香低着头，轻声抽泣，小小的身体抖动着，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孙策蹲了下来，看着孙尚香哭花的小脸，想安慰她两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兄妹两人四目相对，泪眼婆娑。
麋兰听到声音，开了门，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孙策的大氅，走到孙策身边。孙策接过大氅，裹住孙尚香，将她抱起，用鼻子蹭蹭她的脸。“不哭了，说不定如你所猜，阿翊命大，还活得好好的呢。我们孙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孙策不说还好，孙策这么一说，孙尚香更忍不住了，抱着孙策的脖子号陶大哭。孙策心中酸楚，抱着孙尚香进了屋，让麋兰帮孙尚香洗漱，就在屋里休息，他自己到一旁的书房休息。他本来想考虑一下郭嘉的建议，分散一下注意力，可是刚坐下一会儿，酒劲上涌，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孙翊站在他面前，咧着嘴，露出天真的笑容，丝毫不知道自己身上全是血。他冲上前去，抱着孙翊用力摇了摇两下，孙翊的首级忽然了下来，鲜血从腔子里冲出来，溅了他一脸。
“啊——”孙策一声大叫，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眼前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门口有亮光，徐盛站在举着灯笼站在门口。“将军，又做噩梦了？”
孙策定了定神，摆摆手，示意徐盛没事。徐盛刚要离开，孙策又叫住了他，把他叫到跟前。“文向，你是琅琊人，对大河熟悉吗？”
徐盛摇摇头。“不熟悉，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河。”他顿了顿，又道：“将军，怎么了？”
孙策把郭嘉的计划说了一遍。他最大的疑问有一点，黄河下游泥沙沉积严重，河道很浅，能不能通过楼船。真正能对袁绍形成威胁的就是能装配抛石机和强弩的楼船，如果楼船不能进入黄河，那郭嘉的计划就完全没有实施的可能。
徐盛想了一会儿。“为什么一定要经过黄河？黄河千里，都在敌境之内，要想不被发现太难了。不如从颍水，进浪荡渠，我们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楼船完全没问题。”
孙策苦笑。“走浪荡渠？恐怕还没到扶乐就被发现了，况且袁绍在筑堰蓄水淹浚仪城，浪荡渠的水位肯定会下降，未必能走得了楼船。”
徐盛尴尬地笑了笑，转了转眼睛，又道：“那就虚虚实实，齐头并进。如果袁绍筑堰蓄水，就从黄河上游来。如果袁绍掘堰放水，就由下游进。再说了，袁绍可以筑堰，难道将军不可以？袁绍在浚仪筑堰，将军就在扶乐筑堰，这一段地势相当，在哪儿筑堰区别并不大。”
孙策眼前一亮，觉得徐盛这个建议有点意思，至少可以考虑。他看看徐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徐盛可不是匹夫之勇，这是一个会用脑子打仗的将领，历史上的他曾经用疑兵之计吓退过曹丕。
曹丕现在还小，也许可以用来吓一吓袁绍。不管郭嘉的计划最后能不能实施，先调戏一下袁绍也是好的。用兵之道，虚虚实实，先来几个虚的吓唬一下袁绍，他如果疲了，放松了警惕，说不定机会就来了。
“这个计划有点意思。你再仔细想想，具体该怎么实施，明天报给军谋处详议，如果可行，就让你去负责这件事，如何？”
徐盛又惊又喜，连声应喏。他退了下去，顺手掩上门，孙策起身去栓门，忽然看到对面内室的门打开了，孙尚香穿着单衣，赤着脚，站在门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道：“阿翊，阿翊，你在哪儿？”
麋兰披着衣服跟了出来，要将孙尚香抱回去。孙尚香却扒着门框不松手，尖声大叫。孙策皱了皱眉，知道孙尚香和他一样，心里放不下孙翊，又做噩梦了。别看她年纪小，长年累月的练习弓马，她的力气可不小，麋兰未必能拉得动她。他只好推门而出，来到孙尚香面前。
“大兄，阿翊回来了。”孙尚香瞪着眼睛说道。
“香香，别想了，好好睡觉……”孙策拍拍孙尚香映着枕痕的小脸，忍着心酸。“乖，回去睡觉。”
“不，阿翊回来了，我听到他的声音了。”孙尚香坚持道。
孙策皱起了眉，有些不耐烦。他被这件事搞得心烦意乱，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兄，小妹，我回来了。”
孙策一惊，猛地回头，一个少年正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上台阶，冲到面前，郭武、徐盛在后面追都没追上。孙策定睛一看，这不是孙翊还能是谁？他还没得来过去，孙尚香挣脱了麋兰的手，从他腋下钻了过去，一把抱住孙翊，哇哇大哭。
“不哭，不哭，我不是回来了嘛。”孙翊抱起孙尚香，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姿势、动作和孙策一模一样，在朦胧的灯光下，他的脸都和孙策差不多，除了身材，他简直就是另一个孙策。
见孙翊行动无碍，声音、语气都听不出受伤的模样，孙策提在嗓子眼里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回去，怒气上涌。他阴着脸，一声不吭地打量着孙翊。孙翊感觉到了孙策的愤怒，连忙放下孙尚香，推孙尚香回去。孙尚香却摇摇头，拽着他的衣角不放，低着眉，可怜兮兮地看着孙策。地上有点凉，她不停的挪着脚。
“回去睡觉。”孙策手一指。
“大兄……”
“嗯？”孙策哼了一声，眼神缩了起来。孙尚香还要求饶，孙翊抱起孙尚香，送到麋兰怀中，然后走到孙策面前，低着头。“大兄，我错了，让你们担心了，你罚我吧。”
话音未落，孙策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啪”的一声脆响，孙翊被他抽得一个趔趄，但立刻站得笔直，孙策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你还知道错？”孙策一边厉声喝道，一边暗自后悔，情急之下，这两下抽得有点重，手心都有些发麻，孙翊的脸迅速肿了起来，还有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咬咬牙，将刚准备抬起的腿收了回去。孙翊虽然身体好，毕竟还是个孩子，打个耳光最多疼两天，真要踹出什么内伤来可不行。
“大兄，我知错了。”孙翊抬起手臂，擦去嘴角的鲜血，眼神凶狠得像头小狼。“为了掩护我脱身，我最好的两个伙伴死了，其中一人为了冒充我，划烂了自己的脸。大兄，我知道错了，可你别急着行军法，等我报了仇，行不？”

第1325章 教训
孙尚香小心翼翼地解开孙翊身上的伤布。经过几天，大部分伤口已经收口，长出了粉嫩的新肉，只剩下腰背上两处伤比较重，解开布后，露出淡淡的腥臭味。孙尚香用将巾浸在盐水中，捏得半干。
“阿翊，你忍着点。”
“没事的。”孙翊咬着牙。
孙尚香用布巾慢慢的擦，将伤口上的脓水擦去，直到鲜红的血流出来才停下，取出药盒，用手指头挖出一块，细心地抹在伤口上。原本发烫的伤口顿时多了几分清凉，孙翊吁了一口气。
“还是咱家的药好。”
“袁谭给你用的什么药？”
“开始用的也是咱家的药，只是当时我的伤口太多，他的药很快用完了，只好临时用别的药。那些药都不行，还死贵，难怪没人买。”
“吁——”孙尚香翘起还抹有药膏的手指挡在嘴前，看看靠在案上呼呼大睡的孙策，提醒孙翊小声点。
孙翊会意，蹑手蹑脚的到榻边取来一床被子，盖在孙策身上，然后拉着孙尚香出了门，带上房门，坐在堂前的台阶上，讲起了他这几天的遭遇。他讲完了，孙尚香给他讲他离开之后的情况，尤其是晚上刚刚收到消息，说孙翊已死的消息时孙策的反应。
“大兄是真的担心你，你别怨他。”孙尚香试探地摸摸孙翊肿起来的脸。“这么多天，他就没睡安稳过。现在你回来了，他才能睡着。”
“咝——”孙翊倒吸一口冷气，抓住孙尚香的小手，按在手心里。“我没有怨他，如果换成阿翁，打得比这还狠呢。小妹，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一个人的武功再好也没什么用，最多只能保命逃跑，真要想破阵杀敌，还要靠整体实力，结阵而斗。我遇到的那些骑士，单打独斗没一个是我对手，可是他们人多，我才射了两箭，他们就射了十几箭，如果不是有锦甲，我可能连第一次攻击都扛不过去。”
他顿了顿，突然说道：“小妹，我也要组建我自己的亲卫骑，以后跟着大兄上阵，杀敌立功。”
……
孙策一着睡到天亮，听到院子里孙翊和孙尚香说话的声音，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不是在做梦，孙翊真的回来了。他拍拍额头，叹了一口气。昨夜本来还想听孙翊说说他的遭遇的，没想到一坐下就睡着了。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筋骨，顿时神清气爽。
他轻轻的推开门，来到堂前。孙翊正陪孙尚香练武，脸还肿着，神情却非常平静，只是多了几分沉稳。感觉到孙策的到来，孙翊转头看了一眼，走了过来，拱手施礼。
“大兄。”
孙策点点头，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吃完早饭，自己写一篇报告，不得少于一千字。”
“喏。”
孙策哼了一声，转身去洗漱。麋兰已经将盐和清水都准备好了，见孙策进来，探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孙翊和孙尚香，悄声说道：“夫君，你这手也太重了，阿翊的脸都肿了，没有两三天消不了。”
“不打不长记性。”孙策也压低了声音。“以前就是对他们太纵容了，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如果不刹住这股歪风，下次还会有。”
“那倒也是，你这几个弟弟妹妹胆子都大，这两个不用说了，尚英想自己物色丈夫，仲谋休沐就出去猎虎，就连喜欢读书的季佐都因为一点小问题和先生辩论。好在他的先生是张府君，学问渊博，换成别人，还真是不行。”
孙策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麋兰沉默了片刻。“赵夫人上次来葛陂说起的。”
“张府君的夫人？”
麋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不太自然，不敢与孙策对视。孙策歪了歪嘴角，想起了郭嘉的那句话，不禁苦笑。不过他没说什么，麋家有钱，但商贾是贱民，没地位，张昭这样的名士愿意与麋家结交，麋家没有理由拒绝。麋家之所以全力以赴的支持他，不就是为了提升门户地位么。
现在他们如愿以偿了。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如愿以偿了。张昭如果没有从思想上有所转变，放下名士高人一等的自恋，别说麋兰只是一个妾，就算她是正妻，张昭也未必会正眼看麋家。
婚姻就是政治，用得好，未尝不是一个手段。
“赵夫人还说了些什么？”孙策洗完脸，坐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开吃。“这一点，你要和权姊姊多学，不要怕，商人出身也没什么丢人的。有些话，男人之间不好说，通过你们转一下会容易得多，只是要多一个心眼，别轻易答应他们什么。一般来说，需要你们转话的都是官面上不好办的事。”
麋兰抚着胸口，悄悄地的吐了一口气，笑靥如花。“夫君，我明白的。”
孙翊、孙尚香练完武，洗了脸，回来吃饭，孙策让孙尚香去看看郭嘉起没起，起了就让他一起过来吃早饭。孙尚香雀跃着去了。孙策看了孙翊一眼。“伤怎么样？”
“不碍事的，小妹已经帮我上了药。”
“小妹懂什么，回头找医匠看一看。”
“大兄，真的没事，华神医帮我看过了，箭还是他帮我拔的。”
“华佗在陈留？”
“他在昌邑本草堂，袁使君派人去请的。一来一回六百余里，跑死了五匹马。”
孙策皱皱眉。袁谭够意思，这个人情算是两清了。“昌邑也有本草堂？”
“有，不过山阳药草少，又远在泰山，所以主要还是从南阳购药。华神医最拿手的还是外伤，他有一种药叫麻什么散，喝上一碗，开膛破肚都不疼。不过听说那药喝多了坏脑子，所以我没喝。”
孙策惊讶地看了孙翊一眼，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孙翊拉了过来，掀起他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口。伤口被布包住了，看不到具体位置，但从腹部对应位置没有血迹来看，这不是贯通伤，箭头留在孙翊的肚子里，要取出来绝非易事。孙翊又带着箭跑了那么远，内脏受了伤，难怪袁谭要去请华佗这样的外科圣手，等闲医生根本治不了。
“还疼吗？”孙策心疼不已，轻轻地抚摸着孙翊的伤口，口气温和了很多。
“不疼了。”孙翊说着，眼泪却涌了出来。

第1326章 三步走
郭嘉匆匆赶了过来，看到孙翊，他抚额而庆。
“将军，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
孙策心里也很高兴，但脸上还是不露声色。他招呼郭嘉入座，一边吃早餐，一边让孙翊把他的经历说了一遍，尤其是昌邑有本草堂的事。郭嘉很吃惊，他安排了细作在昌邑，却对本草堂的存在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华佗就在昌邑。
“看来曹昂偷师偷得不少啊。相比之下，反倒是袁绍最不成器，只学了一点皮毛，却没学到精髓，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造出一堆废物。”
“那当然，他是高高在上的盟主，麾下的军谋也都是成名的名士，怎么可能像曹昂一样没负担。”
“这也未必，我听说曹操学得也挺不错的。”郭嘉哈哈一笑。“本草堂，木学堂，郡学，屯田，一个不落。刘备也学得不错，涿县一战，很有几分将军小黄战蒋奇的味道。不过，我最担心却是袁谭，他在葛陂住的时间最长，又是以战俘的身份，求学的动力更强。”
郭嘉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露出几分忧色。他抬起手，用尾指挠了挠眉梢。“将军，看起来，袁绍暂时还不能死啊。”
“你昨天还说要把袁绍留在河南，让他再也喝不到邺城之水呢。”
“我有这么说？”郭嘉一脸茫然。
“你看，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一喝就醉，连自己说什么都忘了。”
“哈哈哈……”郭嘉大笑起来。“人太清醒了也不好，偶尔也要醉一场。对我来说，清醒容易，糊涂难得，将军亦然。”
孙策一边吃，一边和郭嘉商量。郭嘉听了自己那个计划，也觉得太冒险，不过他对让诸葛亮去分析、筹划并不反对，就当是课后作业了。最让他觉得意外的却是徐盛。
“真能将这虚虚实实四字用好，便是名将。”郭嘉点评道，看看孙翊和孙尚香，抬手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将有五德，智信仁勇严，智为首，勇居第四，而且这个勇是大勇，不是匹夫之勇。”
“嗯嗯嗯。”孙尚香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孙翊红了脸，也跟着点头答应。
……
孙翊回来了，但孙策却不打算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他决定再隐瞒一段时间。除了让人通报孙坚，让他安心之外，他下令封锁孙翊已经安全归来的消息，然后回复郭图，愿意与他交换人质，但一个换一个，他只肯用何颙换回孙翊，至于张邈，要袁绍来赎。
不是用钱，而是用粮，三千金折回三十万石粮，一粒也不能少。
袁绍接到回复，气得破口大骂，但郭图劝住了他。郭图对袁绍说，孙策这是故意漫天要价，就是要让你拒绝他。你拒绝了，张超不会拒绝，他会与孙策交易，用三十万石粮食换回张邈。张邈回来了，与你没关系，而陈留又没有粮食了，顺理成章的拒绝出兵助阵，继续作壁上观。
袁绍听了，更觉得孙策阴险，连带着郭嘉都骂了几句。如果郭嘉不是郭图的从子，说不定整个阳翟郭家都要跟着倒霉。郭图也不着急，等袁绍发完火，接着说，我们当然不能用三十万石去换张邈，但主公却不能错失这个机会，你可以和张超联络，就说我们想赎出张邈，但是没有这么多粮食，愿意用钱来买，从陈留买粮来赎回张邈。孙策要三十万石是讹诈，现在的粮价早就不是百钱一石了，五百都不止，但张邈不能超过袁谭，所以我们出三千金买三十万石，张超无话可说。他如果不卖，那不能赎回张邈的责任不在我们。他如果卖，我们就多出三十万石粮，足够大军吃几个月的，至于是不是赎回张邈，什么时候赎回来，已经不重要了。孙策漫天要价，我们不能就地还钱么？来来回回扯几个月，也许战事都分出胜负了。
袁绍大喜，吩咐郭图立刻去办，派人与张超联络。
但蒋干随即也到了陈留，向张超提出一个建议。如果张超选择通过袁绍出面赎回张邈，那三十万石一粒也不能少。如果张超抛开袁绍这个中间人，直接与孙策联络，那只要五万石，平均一石六百钱，比市价还高一些。如果你有更多的粮食卖给我们，我们还按这个价格收购，用钱买也行，用军械、药物换也行。
当然，如果你不相信我们，我还有一个好建议，你可以对袁绍说，你只有五万石，剩下的让袁绍去筹，你看他怎么做，就知道他心里究竟打什么主意了。五万石，只能供袁绍的大军吃十天左右，陈留也拿得起，就算被袁绍私吞了也没什么关系，对整个战局影响不大。
张超反复权衡，最后接受了蒋干的建议，派人回复袁绍。他还对袁绍说，粮食我是真的没有多少，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些其他的东西作为交换，比如织锦，襄邑的织锦天下闻名，以前都是朝廷的贡品。现在朝廷西迁，也用不上这些东西了，我愿意把这些织锦献给你。
接到张超的回复，袁绍又心动又纠结。心动的是襄邑的确是难得之物，尤其是作为贡品带来的附加值，对他有非同寻常的吸引力。纠结的是织锦再好也不能吃，当务之急，他需要的是粮食，没有粮食吃，饿着肚子，就算穿的衣服再好看也没用。
袁绍一时难以决断。
在袁绍纠结的时候，诸葛亮、徐盛先后拿出了自己的方案。
诸葛亮和陆议、石韬三人反复商量后，把郭嘉的整个计划分解为三步走：首先是诱敌。要将袁绍的主力诱到浚仪以南，最好是许县附近。许县有粮有城，孙策可以据城而守；其次是截后。就是将能装载抛石机、强弩等重器的楼船运到浚仪一带，切断袁绍的后退之路；最后是歼敌。当袁绍因粮食不济而后退时，孙策发起反击，将袁绍压缩在浚仪一带，趁其渡水时发起猛攻，实现重创甚至全歼袁绍的战术目的。
考虑到双方的兵力差距，直接将袁绍的主力诱到许县是非常危险的，很可能会弄巧成拙，引狼入室，让袁绍顺势占据颍川，威胁汝南。为了减少这个可能，有两点要特别注意：一是时机选择很重要，避开收获季节，不能让袁绍顺利得到大量的粮食；二是先重创麹义、荀衍部，减少双方的兵力差距，以免失控。尤其是后一点，不管这个计划是否实施，都必须尽快与麹义、荀衍决战，免得他们影响颍川收麦和种稻。
孙策、郭嘉非常满意。能将郭嘉自己都觉得胡闹的计划分解成三个部分，步步为营，看起来有一定的可行性，化不可能为可能，说明这几个年轻人真用了心思。他们决定先执行第一步：与麹义、荀衍决战。

第1327章 陈群
要与麹义决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麹义是河北第一名将，界桥大破公孙瓒后一直战斗在与黑山黄巾交锋的第一线，战斗经验丰富。他有两万五千步骑，尤其是五千骑兵威胁很大。再加上黄琬所领的屯田兵，如果不好好谋划一番，贸然开战，孙策可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最后便宜了袁绍。
当务之急，是要牵制住袁绍，不能让他增援麹义。
这时候，徐盛的虚实之计就派上了用场。让葛陂的楼船先沿澺水下行，入淮水，再转入颍水，在项县进入浪荡渠，直至扶乐，然后在项城一带筑堰，抬升水位，做出要派楼船驰援浚仪的态势，看袁绍的反应，将袁绍的注意力牵制在浚仪，并为将来水师进入鸿沟水埋下伏笔。
突然筑堰会引起袁绍的注意，但提前筑堰，不断的尝试攻击，这也就是徐盛所说的虚。时间久了，袁绍麻痹了，警觉性放松，这些虚就有可能化为实。把一个战术掩藏在另一个战术之中，形成计中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让袁绍真伪难辨，防不胜防，这才是这个计划的精妙所在。
诸葛亮、陆议虽然年轻，却已经展露出了过人的才华。
经过军谋处的军谋合议、推演，孙策最终接受了这个计划，并进入实施阶段。
第一件事就是通知满宠和陈相骆统，他们需要做好筑堰的准备，水师到达之后，满宠还要负责疑兵诱敌的任务。
第二件事是通知吕蒙、蒋钦做好阻援的准备，一旦袁绍识破疑兵之计，悍然南下，他们要建立防线，阻击袁绍，并防止袁绍抢收屯田冬麦。冬麦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收割，但不排除袁绍会本着损人利已的态度抢收，甚至损失不利己，一把火烧了。真到了那一步，也不排除孙策主动烧了，反正不能留给袁绍。
第三件事是通知庞山民和黄忠做好反击的准备。庞山民以守城为主，要准备好粮食，接应孙策，减少孙策携带辎重的压力。黄忠则要做好出战的准备，孙策要和他联手才有和麹义相当的兵力，否则没什么胜算可言。
一道道命令传出去，一匹匹快马冲出了城池，许县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
郭嘉下了马车，举起羽扇挡着耀眼的阳光，走进了陈家大门。
经过两代人、几十年的经营，陈家早已不是那个普通门户，俨然许县第一大户，宅院也足足占了半里，进了大门，迎面的照壁上题着一篇文赋，是广陵名士陈琳奉大将军何进之命所作，蔡邕手书，一旁的走廊上写满了墨书，不少名字如雷贯耳，俨然是一个党人名士的榜单。
陈寔去世时天下会丧者三万余人，能在这里留下墨迹的不足百分之一。陈家不需要任何装饰，仅凭这些名单，就足以让来客屏气息声，不敢大声说话。
除了郭嘉。
郭嘉一边走一边读，不时指着某个名字说，这人已经死了，过一会儿，又指着另一个名字说，这人是个伪君子，应该把他的名字铲掉，过一会儿，又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被孙将军骂得很惨，三次吐血，说完便放声大笑。
随行的侍从看着墙上许劭的名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中门外传来一声轻咳。郭嘉心知肚明，却装作不知道，又指着旁边许虔的名字说，这是识时务的，再指着旁边许靖的名字说道，这个是迂腐之辈，正当在外多经历一些苦难，要不然永远不明是非。
中门处的陈群听着这句饱含讥讽之意的评语，终于忍不住了，朗声说道：“这是哪位贤达光临寒舍？”
郭嘉慢慢转过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摇着羽扇，来到陈群面前，咧嘴一笑。“陈长文，装不认识我？我到许县这么久，你装耳聋，不肯尽地主之谊，我今天主动登门，你又装瞎，想拒我于大门之外吗？”
陈群哼了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郭祭酒虽有数面之缘，却谈不上同道，又何必相见？当然了，祭酒不是单车而来，门外想必停着百万雄兵，我想拒祭酒门外也不能，只好敞开大门，任祭酒出入了。天下大乱，家毁人亡者数不胜数，也不多我陈家一个。”
“知道这一点，说明你还算识相。”郭嘉用羽扇指指陈群，哈哈一笑，挤开陈群，自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转身看着一脸鄙视的陈群。“听说你去过徐州，怎么又回来了？”
陈群无言以对，只好装没听见。孙策入豫州，与许劭针锋相对，贬抑豫州世家，又命庞山民为颍川太守，陈群自认为难逃一劫，就去徐州避难。后来发现豫州的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徐州形势却越来越不妙，尤其是去年，徐州有大疫，大量流民涌入豫州，他也顺势而为，回到了许县老家。
家里的宅院还在，但田产没了，全成了屯田。经过托人交涉，庞山民亲自过问此事，另拨给他们家三百多亩地，基本可以满足温饱。对陈家来说，孙策就是劫匪，别说孙策没派人来请，就算请，他们也不肯屈就。抢了我家田产，我还为你效劳，这不是辱身事贼么。
现在郭嘉来了，陈群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他本来就看不起郭嘉。陈家以家风纯正著称，郭嘉却是个浪荡子，他们不是一路人。孙策将郭嘉当心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如果不是天下大乱，无处可去，他根本不想做孙策的治下之民。
“行啦，你不要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又不是来请你的。”郭嘉摇摇羽扇。“虽然与你齐名的辛佐治、杜子绪、赵伯然都投效了孙将军，可是你不同，你是荀文若的女婿，将军是不会用你的。况且你擅长的那些事，将军麾下能做的人比比皆是，之前有个杨德祖就做得非常不错，现在又来了诸葛亮。你知道杨德祖吗？”
陈群却感觉不到任何轻松，反而无比失落。他的脸色更难看，忍不住冷笑一声：“我父子生性驽钝，不堪大用，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更不敢有劳祭酒费心。不知祭酒登门有何贵干？”
“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荀友若。”
“你找他干什么？”
“干什么？”郭嘉嘴角微挑，笑了起来。“他是逃犯，你不知道么？不会的，你肯定是装不知道，不知者不罪嘛。嘿嘿，许县陈家再也没有当仁不让的勇气了。陈长文，你如果死了，会有几个人与丧？三个，还是三十个？”
“等等。”陈群面色微变，抢上一步，拦在郭嘉面前。“荀友若什么时候成了逃犯？”

第1328章 老姜陈纪
郭嘉摇着羽扇，自己走上堂，回身看着堂下的陈群，一脸坏笑。
“你少装了。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荀友若与刘和一起侵袭豫州，现在刘和被袁绍调回幽州，为袁绍守住后门，荀友若在豫州游历，又逃回颍川，准备接应袁绍，隐匿在你许家，你以为能逃得过我的眼睛？”
陈群面色大变，刚要说话，郭嘉摇摇羽扇，示意他不要急。“我知道，荀陈两家是世交，你未过门的妻子是荀友若的从女，你不能闭门不纳。可这是敌我之争，荀休若统兵助逆，与孙将军交战，荀友若是细作，你隐匿他，与谋反同罪。你不要说什么袁绍不是逆臣，他矫诏的事天下人都知道，就算荀文若也不能不容忍。要不然的话，你以为他为什么会逃到长安去？”
陈群被郭嘉抢白得哑口无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荀谌是在他们家，可荀谌没说他是细作，只说他不想为袁绍效力了，想回乡隐居，路过许县，盘桓数日。荀陈两家是通家之好，他还和荀彧的长女荀长倩有婚约，没有理由拒荀谌于门外。可如果荀谌来许县是为袁绍做内应的，那就两说了。陈家既不想为孙策效力，也不想为袁绍效力，否则他们父子早就去冀州了。
可是郭嘉说得合情合理，袁绍驻兵浚仪，荀衍就在颍川统兵作战，孙策本人来了许县，荀谌在这个时候来许县实在太巧了。
“交出来吧，要不然我也保不住你。满伯宁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
陈群僵立在庭中，一动不动。他不能再庇护荀谌，可是让他把荀谌交出去，他也开不了这个口。纾家解难方为义，张俭望门投止，无数人与张俭素不相识，却宁可家破人亡也不肯出卖他，他如果出卖荀谌，恐怕连郭嘉都会鄙视他。
荀谌从一旁走了出来，步履从容，神情轻松。“奉孝，陈太丘英灵不远，你不要太调皮，欺负少年人很有趣么？”
郭嘉忍不住放声大笑。他走过去，伸手揽住荀谌的胳膊。“不用虎狼手段，你能出来？知道我来了，还藏在里面，装大家闺秀么？”
“就算是大家闺秀，也挡不住你这浪荡子的手段。”荀谌对陈群招招手。陈群知道被郭嘉戏弄了，又窘迫又生气，少年心性发作，转身不理。荀谌无奈，下了堂，来到陈群身边，低声说道：“郭奉孝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居矮檐下，莫要强出头，徒招祸患。再说了，辛陈杜赵，他请过谁？错过这个机会，你可就没下次了。”
“没下次就没下次，我又不稀罕。”
“你知道他刚才说的杨德祖是何许人也？”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弘农杨氏，故太尉杨彪杨文先的嫡长子，杨修杨德祖。之前他一直为孙将军掌管内务，现在官居豫章太守，今年……”荀谌想了想。“他应该是和孙将军一样大，今年二十一。”
陈群倒吸一口凉气。荀谌这几句话听起来简单，但信息量太大了，让他一时无法接受。弘农杨家的子弟为孙策掌内务？杨修能由一个掌内务的一跃成为豫章太守，说明这个位置真的很重要。如果考虑到辛毗在周瑜麾下做军谋，杜袭是沛相，赵俨刚刚由新野令调任零陵太守，仕途顺利，这大概是他唯一可以超过这三个同郡俊秀的机会了。
除非他彻底不愿意为孙策效劳。
可是他刚刚对郭嘉冷嘲热讽，现在让他改口，怎么张得了口？
这时，中门传来苍老的声音。“长文，谁来了？”话语中，堂上中门处走出了陈群的父亲陈纪。陈纪六十多了，原本身体还好，但是被董卓强征到洛阳，折腾了几年，健康状况与日俱下，老态毕现。陈群去年由徐州返回，也是因为要照顾陈纪晚年。
陈纪是长辈，在颍川名士中颇有名望，即使放荡如郭嘉也不敢放肆，连忙上前行礼，报上姓名。颍川世家互相联姻，多少都扯得上点关系，郭嘉的妻子钟夫人就是颍川四长的钟皓从孙女。他要是太过份了，回去肯定得被收拾。
陈纪的出现化解了陈群的窘境，郭嘉以晚辈的身份向陈纪做了说明，这次是来请荀谌和陈群出仕的，当然也是颍川系壮大实力的好机会。孙策虽然年少，但手段很高明，他对党争非常敏感，所以平时推荐人时都要非常小心，避免给他留下结党的嫌疑。现在袁绍有争夺颍川之心，他不得不放开一些，错过了这个机会，颍川人再想大批进入孙策幕府就难了。
郭嘉说的基本上实情，陈纪等人听不出什么破绽。大家都是熟人，陈纪也不遮掩。“孙将军比袁绍如何？这场战事有几分胜率？”
郭嘉沉吟片刻。“陈公看过李儒那篇文章吗？”
陈纪点点头。“奉孝的手段？”
“不，孙将军乾心独运，一手策划。”
陈纪吃了一惊。“当真？”
“陈公面前，不敢有一句虚诳之辞。”
陈纪拄着手杖，抚着胡须，半晌没有说话。孙策骁勇善战，这一点没人会怀疑，难得的是他有勇有谋，手段玩得也这么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武夫了，难怪董卓、孙坚都做不到的事，他却做到了。
“这么说，他对付豫州世家的手段也是机杼自出？”
“是的。”郭嘉解释道：“孙将军并不是反对世家，而是反对土地兼并。他也不是反对儒学，而是反对唯儒学独尊，反对以仕途为唯一途径。他希望读书人可以有益于民生，有益于天下，只要学有所成，即使不做官也可以有尊严的活着，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
陈纪打量了郭嘉片刻，慨然轻叹。“难得孙将军有如此志向，本当鼎力襄赞，奈何年老体衰，不堪一用。长文，你代为父走一趟吧。身为颍川百姓，能在这乱世之中享片刻安宁，我们也是受了孙将军恩泽的，纵不能全力相报，也当略表绵绵之意。”
陈群躬身领命。“喏。”
郭嘉嘴角忍不住颤了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荀谌。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陈纪这几句话不仅为陈群解了围，还添了几分力，如果孙策不能重用陈群，那就不是轻慢陈群，而是轻慢他陈纪，轻慢整个许县陈家了。辛毗、杜袭、赵俨虽然和陈群齐名，却没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世可以依靠。
荀谌含笑不语。

第1329章 交易
陈纪说了几句，便托言身体不佳，进后堂去休息了。陈群设宴，款待郭嘉。虽然原则上接受了孙策的辟除，可是具体条件还没谈。
郭嘉很坦然，把和孙策商量好的安排和盘托出。枣祗将接任冯方出任屯田中郎将，荀谌任丞，协助枣祗负责屯田事务，地位与吕蒙、蒋钦两个都尉相当。吕蒙、蒋钦都是孙策培养出来的少年将领，期望很高，他们将主要承担屯田区的战斗任务，而荀谌将是他们的军师。枣祗本人不擅用兵，荀谌需要承担一部分作战任务，如果荀谌本人有这个意愿，将来可以转为专职将领。
陈群没有实践经验，所以先在孙策的军谋处实习一段时间，然后再根据他的特长安排。军谋处听名字是一个与军事有关的机构，实际上无所不包，是孙策的幕僚机构，就连屯田事务也包括在其中。不久前有个叫仓慈的年轻人提出一个不错的建议，被孙策采纳，现在就在具体负责这件事，从目前的进展来看，孙策对他非常满意。
“孙将军自己很年轻，军谋处的成员也大多是年轻人，相处得很和睦，也没有什么条条框框。当然，这一点也有弊端，太随便了，容易出事，长文这时候进军谋处是一个好机会，把你陈家严整的家风带进去，逐步建立规矩，对孙将军的大业有好处。”
陈群毕竟是少年，听了郭嘉这句话，心中大为欢喜，虽然想让自己表现得稳重矜持一点，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荀谌却想得更多。“这是要将许下作为战场吗？”
郭嘉知道荀谌聪明，也不隐瞒。“是的。”
“这么说，休若他们已经成为你们的猎物了？”荀谌苦笑道：“奉孝，你这是让我们兄弟为敌啊。”
“这也是暂时让你为丞的缘故，兄弟对阵，毕竟有伤人伦。当然，你如果能写封信，让休若弃暗投明，那就最好不过了。文若赴长安前曾在洛阳与张子纲见面，他拒绝了张子纲的邀请，只愿与张子纲为一生之敌。你出面劝休若，休若总不会要与你做一生之敌吧。”
荀谌一声轻叹。“我倒是没问题，只怕休若不允，毕竟我荀家还有不少族人在邺城。”
郭嘉心中一动，欲言又止。虽然只是一瞬间的神情变化，荀谌却看得分明，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嘉。郭嘉暗自后悔，围歼袁绍的计划是高度机密，即使是军谋处知道的人也屈指可数，这时候不能走漏风声。可是荀谌是聪明人，如果不解释一二，荀谌肯定会怀疑。他眼珠一转，笑道：“袁显思已经回去了，何伯求很快也要回邺城，有他们照应，你荀家族人应该没什么危险。”
荀谌将信将疑。仅有何颙、袁谭是保不住荀家族人的，郭嘉应该还有其他的理由，但是时机不到，他不方便说。荀谌也没有追问。“我试试看吧，能不能成，要看休若自己的想法。”
“事不宜迟，你最好现在就写。”郭嘉催促道。
……
满宠捧着军报，反复看了三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看着面前的徐盛，忍不住问道：“这一千多水师的将领是谁，为什么只字未提？”
徐盛不说话。满宠会意，挥手示意掾吏们退下，又请徐盛入座，命人上茶。徐盛入座，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等所有的掾吏都退了出去，堂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满宠拱拱手。
“敢问足下高名。”
徐盛还礼，报上姓名、籍贯和职务，最后说道：“将军说，这一千水师是疑兵，所以无须特别安排将领，暂由满使君指挥。”
当满宠得知徐盛是孙策身边的近卫骑士时，他就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传令不需要由孙策的近卫骑士承担，徐盛是孙策安排来协助他的。按照惯例，这个疑兵之计很可能就是徐盛提议的。他随即向徐盛请教具体的计划内容。徐盛一五一十，将计划和盘托出。
满宠惊骇不已，满脸惊愕。他盯着徐盛，如果不是与徐盛不太熟，他几乎要失声惊呼。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以孙策为饵，诱袁绍入颍川，用水师截袁绍后路，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不可控因素太多，稍有闪失，就是一场大败，轻则失地，重则覆军。比起现在据城而守，待袁绍自退的战法，这个计划简直是赌博，而且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满宠不安的挪了挪身体。“将军还在许县吗？”
徐盛早有准备。“使君打算去许县，面见将军？”
满宠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有些意见，想当面向将军请教。”
徐盛理解地点了点头。“将军说过，使君谨慎，一定会有意见。使君可以去许县见他，不过不是现在，他要去邀战麹义、荀衍，得手之后，可能会再回许县，届时使君就算不去，他也会召使君面谈。至于现在，当务之急是与骆相联络，协调好收麦、种稻和筑堰的事，情况比较急，不能耽搁，越早准备越好。”
满宠皱着眉，捻着手指，沉吟不语。他觉得这件事不靠谱，时间紧，任务重，民伕征发可能会有困难，甚至有可能引起民心骚动。他自己也就罢了，就算不赞同，他也一定会照孙策的计划执行，可是骆统不同，那是一个有点拗的读书人，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他无法说服骆统。他是刺史，不能直接调动民伕，必须通过骆统，而且骆统在陈国官声极好，他如果反对，这件事基本就办不成。
徐盛笑眯眯地说道：“使君是担心骆相吗？”
“是的，骆相为人正直，爱民如子，尤重农时，这时候调发力伕，有可能会耽误收麦、种稻，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他大概不会同意。”
徐盛点点头。“使君的担心有道理，将军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给了一个优惠条件，这次筑堰蓄水不是无偿征发，而是有偿招募，凡是参与工程的百姓，无论男女，只要符合条件，服从管理，除了提供饮食外，还可以得到一些报酬。”
“报酬？是粮食还是钱？”满宠追问道。
“既不是粮食，也不是钱。粮食容易被袁绍劫走，钱嘛，使君想必也清楚，现在钱荒很严重，入不敷出，所以军谋处专门拟定了一个新的结算方法。确保百姓可以得利，袁绍却无法劫掠。”

第1330章 越布
“新的结算方法？”满宠越来越惊讶。看到这份堪称异想天开的作战计划，他已经对军谋处的那些年轻人充满了好奇，现在又出来一个新的结算方法，他没法不感兴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军谋处的年轻人就是他潜在的竞争对手，不少人都会出牧州郡的。
关于钱荒，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却没找到有效的解决方法。看来军谋处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而且尝试解决。那些年轻人并不是天天坐在军谋处空想，他们时刻关注着民生。
“使君听说过越布吗？”
满宠摇摇头。他没听过，但听名字猜得出来。“吴越一带生产的布？”
徐盛笑笑，看来满宠的确是个实干派，能力很强，学问却一般，不知道陆闳穿着越布单衣面见天子的故事。当然他本来也不知道，是涉及到这个计划中才听人说的。
他把越布的相关情况介绍了一下。
越布是吴越之地生产的一种布，比一般的麻布厚实，夏天吸汗，冬天却能保暖，对穿不起丝帛的百姓来说可以一物两用，对有足够财力的人来说，这种越布也有着丝帛不具备的优势，不会因为沾了汗水就粘在身上，更有飘逸之感，符合儒生名士们的风度。这种布原本都是会稽百姓自家所织，产量有限，又被贡品占了一部分，余量很少，几乎不出越地。吴郡建木学堂后，将改进过的织布机引入会稽，建了织坊，产量翻了好几倍，急需拓宽销路，这件事报到了郡丞顾雍那里，最后又报到了孙策这里。
孙策还是会稽太守，他有责任也有义务解决这个问题。
越布有优良的品质，原本并不担心销路，但天下大乱，即使是孙策治下的荆豫扬三州也谈不上富庶，越布的产量虽然提高了，但成本也比麻布高，售价太低会影响利润，无法扩大再生产。孙策把这个任务交给军谋处，但军谋处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办法，直到这次提出诱击袁绍的计划。
在整个计划中，徐盛的虚实之计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可是这一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正值农闲，百姓没有时间服役，强行征发会引发民愤，进而引起袁绍的注意。因为何夔的事，满宠提前在陈国清理土地兼并，陈国的世家豪强意见本来就不小，有这个机会，他们会兴风作浪，引起更大的风波。
既要征发百姓筑堰积水，又不能引起民愤，只有一个办法：花钱雇佣，而且要高价，用利益来吸引百姓加班加点，既可以提高效率，又可以平息民愤。
高价雇佣又引发了另一个问题：用粮食支付，可能会导致粮食缺口增大，百姓有了更多的粮，也容易吸引袁绍派人来劫掠。用钱支付，孙策根本没这么多现钱。
天下缺钱很久了，尤其是近十几年，因为经济发展，因为财富不均，大量的铜钱积存在世家、豪富的库房里，市面上流通的钱越来越少，导致盗铸横行，而劣钱流入市场又进一步推高了良币的稀缺。董卓入京时，为了解决钱荒的问题，曾经销化铜人、钟虡和现有的五铢钱，改铸小钱，但他不是一个搞经济的人，最后搞得一团糟。
现在孙策也面对这个问题，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军谋处，军谋处有几个擅长经济的出了一个主意：用越布作为报酬，发给应募筑堰的百姓。越布有实用价值，这些百姓可以留下越布自用，改善一下家人的衣着。越布也有优越的性能，世家、豪强会很喜欢，如果百姓们想转卖得到的越布，也不会愁没有人接手。在此之前，可以先让吴越商人在陈国一带销售少量的越布，打造名声，抬高价格，造成一种越布稀缺而紧俏的形势，保证转手的百姓不会吃亏，不愁销路，说不定还能卖个高价，再多得一些好处。
满宠听完，拍案叫绝。这个办法好，一举三得，既解决了用工问题，又避免了钱荒，还拓宽了越布的销售。具体对陈国而言，还有一个好处：陈相骆统就是吴郡人，他熟悉越布，又爱民如子，不会拒绝公私两便，既为百姓争得了利益，又为家乡做了贡献。
“看来这个计划做得很周详啊，能考虑到的几乎都考虑到了，巨细无遗。”满宠感激不已。“后生可畏，假以数年，军谋处不知道要出多少循吏良守，太平可期。”
徐盛笑而不语。他从满宠的话语中听出了压力。孙策用人大胆，只有有能力，不在乎多年轻，杨修出任豫章太守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满宠本人也才二十出头，可是如果他不努力，他很快就会成为老人，被新的人才代替，像冯方等人一样准备致仕养老。
满宠没有再耽搁，他派人联络骆统，请他以国相的名义行文扶乐、阳夏两县，招募百姓筑堰，并妥善安排好农忙，尽可能减少损失。与此同时，为了保证应募百姓的体能，还能筹备大量的粮食和酒肉。
不出满宠所料，了解了支付方法后，骆统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他亲自赶到阳夏、扶乐，四处奔走，发布命令，向百姓们解说招募条件。陈王宠赴京师任宗正，陈王的子女又远赴南阳游历，骆统就是陈国最有威信的人，不管是世家还是普通百姓都信任他，再加上这么优厚的招募条件，他很快就招募到了一万多丁男丁女，集积在扶乐城外，浪荡渠边。
几乎在同时，梁相吕范也收到了类似的命令。不过他那边出了点意外，他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桥蕤，桥蕤直接调了一万屯田兵筑堰，将调拨给吕范的越布一口吞了，囤积起来，准备转卖得利。可是他的吃相太难看了，连太守府的掾吏想分一杯羹都不行，结果掾吏们把消息捅了出去。
吕范镇守睢阳数年，睢阳世家一直很支持他，至少没有人跳出来和他作对，现在有这么大的好处，吕范却一点也不分给他们，全拿去讨好桥蕤，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以桥蕤从弟桥羽为首的睢阳大姓闹到了吕范面前，向吕范抗议。他们对吕范说，如果不能雨露均沾，恩泽共享，以后你吕相做什么事就别找我们了，全由桥蕤承担吧。
吕范一时失策，后悔莫及。让他向桥蕤讨回那些好处，他不敢。让他不理会睢阳世家，他也承担不起后果，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向孙策请示，希望孙策能再拨一些越布份额，让他安抚睢阳世家。

第1331章 白马义从
颍阴城西，狼陂。陂中波光粼粼，莲叶田田。陂边绿草如茵，野花朵朵。沿着陂有一道曲曲折折的小道，道旁种着柳树。柳叶碧绿，柳条如丝，随风摇摆，一派暮春景色。
公孙续信马由缰，用手中的长矛无聊地拨打着头顶的柳条、路边的野草，将一朵朵盛开的小草打碎，对眼前的无边春色全无半分感受。“真热啊。”他叫着，解开胸甲，扯开衣襟，露出湿漉漉的胸膛。春风一吹，终于有了几分凉意，但心中的焦躁却未减半分。
“怎么也没来几个髡头让我砍一砍，出出鸟气。”
一旁的白马义从们笑了起来，一个满脸虬须的中年骑士说道：“少君侯，髡头你是指望不上了，杀胡令一出，哪个胡狗敢落单？”他四周看了看。“真要手痒，我们走得远一点，找个僻静的村落……”
话音未落，公孙续的眼睛横了过来。“你什么意思，想害我被赶回去？”
那骑士尴尬地咂咂嘴，连忙说道：“少君侯，我可没这意思，我这不是……”
“这里是中原，不是幽州，你们收敛一点。要是谁背着我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真要出了事，不是丢你们自己的脸，而是丢我们幽州人的脸。难道我们幽州人还要被凉州人笑话一辈子不成？”公孙续愤愤不平。“刘备那大耳贼，坑死我了。”
提到刘备，白马义从们都有些恼火。刘备来中原时间不长，但轻于去就，在豫州的口碑极差，因为同是幽州人，公孙续等人受了牵连，就连孙策都知道了这件事，特地提醒他耐心一点，不要与百姓发生冲突。百姓也就罢了，公孙续与他们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可是隔三岔五的被马超奚落，这让公孙续很不爽。
凉州人都是羌贼，马超就是羌种，居然还敢笑话我？公孙续不服，但幽州人的名声被毁在先，论武功，他也不是马超的对手，纵横北疆的白马义从在渡海时损失大半，只剩下三十余骑，也没法和马超率领的白毦士较量，处处吃瘪，搞得公孙续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今天孙策在颍阴暂驻，要会见不少宾客，暂时不能行军，公孙续两三恳求，主动担任游骑，出营打探情况，在城外转转，散散心。如果能遇到麹义派出的游骑，交交手，砍几颗首级，也能出一口闷气。
可是他也清楚，这种可能性很小。麹义的主力还在昆阳、父城一带，离颍阴至少两百里，就算麹义再谨慎，也不会把游骑安排这么远，靠杀人解闷的想法大概率会落空，所以义从骑士才会提那样的建议。不过公孙续心里清楚，这里不是幽州，他也不是什么少君侯，他就是一个人质，惹恼了孙策，就算不砍他的首级，赶他回幽州就够他难受了。
父亲公孙瓒处境艰难，需要孙策的支援。一想到幽州的形势，想到刘和已经回到了幽州，公孙续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少君侯，你看。”一个骑士突然举起手。
公孙续沿着骑士的手指看去，见几个骑士在远处的树影之中若隐若现，如果不是他们视线好，又习惯了在草原上搜寻敌人，对胡骑的习惯非常熟悉，还真不容易发现。
青色的狼旗，发亮的髡头，公孙续找到了熟悉的感觉，这是胡骑，绝对是麹义的部下，孙策部下没有胡人骑兵。“今天来对了。”公孙续迅速拉好衣服，系上胸甲，戴好头盔。“他们说城西这个陂叫狼陂时，老子还说这地方哪儿的狼，没曾想真让老子碰上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让一个胡狗跑掉。”
白马义从们也精神起来，抓紧时间整理衣甲武器，准备作战。不过他们身负保护公孙续安全之责，不敢大意。“少君侯，胡狗们吃过亏，都小心了，一队游骑少则五十人，多则百人，我们才三十几个，未必是……”
公孙续转头看着那骑士，一口唾沫唾在他脸上，破口大骂。“未必是对手？你竖子是不是想说这个？我怎么说你才好，到这儿几个月了，你还没回过神来。你看看我们身上穿的，手里拿的，哪一样不比在幽州的时候强？又轻便又结实，除了战马没有马铠，我们和甲骑没什么区别，还怕几个胡狗？你要是怂了，躲到一边去，以后不准自称是白马义从。白马义从丢不起这个脸。”
那骑士被骂得满脸通红，也急了，策马冲了出去。“怂的不是白马义从，老子今天非砍几颗髡头不可。”
“这才对嘛。”公孙续咧着嘴大笑，也踢马冲了出去。
片刻之间，三十多名白马义从已经收拾停当，跟着公孙续开始冲锋。他们都是公孙瓒从白马义从中挑选出的精锐，个个能骑善射，使得一手好长矛，装备了新式甲胄、军械后，天天跟着白毦士一起训练，比在幽州的时候还要刻苦，状态极佳，只是一直没有实战的机会。
现在机会不期而至，他们都有些兴奋。不过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很快在加速奔跑中形成冲锋阵型。他们不顾公孙续的反对，由几个武艺最精湛的骑士冲在前面为锋矢，护住公孙续。公孙续气得破口大骂，甚至用手中的长矛去抽打他们也无济于事。
三十余骑卷起一道狂飚，绕了一道弧线，向树林中的游骑杀去。
几乎在同时，近百骑从树林中杀了出来，有的举着长矛，有的举着环刀，更多的举着弓箭。这些游骑是麹义部下的匈奴骑兵，早就发现了公孙续等人，但他们没当回事，他们对中原的骑兵一向有很强的优势心理，认定只要不短兵交接，仅论骑射，他们稳占上风，尤其是在这种有数倍兵力优势的情况下。
双方相距离六七十步时，骑士们松开了手中的弓弦，箭矢飞驰而来。一息之后，匈奴骑兵的箭射到了阵中，所有人都举起了绑在左臂的小盾，护住面门和马头。丁丁当当一阵脆响，火星四溅，除了有几匹战马中了箭之外，其他的骑士无一人受伤。
南阳新甲，名不虚传！公孙续心中大定，举起铁矛，大吼一声：“举旗！举我白马义从的战旗！”
“喏！”白马义从大声应喏，抖开了卷在矛杆的战旗。战旗迎风展开，一匹白马前蹄腾空，昂首长嘶。

第1332章 全军覆没
相比于披了新甲的白马义从，这些只有简单札甲甚至皮甲的匈奴骑兵损失不少，二十余人中箭，七八人落马，对手不仅射艺精准，所用箭矢的破甲能力也很强，札甲、皮甲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防护，中箭便受伤，如果是要害中箭，几乎当场失去战斗力。
匈奴人惊骇不已。如此强悍的骑射能力不像是中原骑兵所能拥有的，中原骑兵更喜欢持矛突击，骑射不是他们的长项。等白马战旗展开，迎风呼啸，所有的谜团都得到了解答，对面的骑士根本不是普通的中原骑士，而是威震北疆的白马义从。
“白马义从！”有几个匈奴骑士异口同声的惊呼道。
白马义从这四个字像无形的利箭，射在每个匈奴骑士的心上，射得他们心神大乱。刹那间，他们忘记了自己身在豫州，还以为回到了草原上，与白马义从迎面相撞，下意识地打算逃跑。
冲锋的阵型不期间出现了一丝犹豫，一丝混乱，失去了一往无前的必胜信心，锐气大减。
公孙续和白马义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紧紧的把握住了这个机会，手不停挥，连射两三轮箭后，端起了手中的长矛，与匈奴人迎面相撞。
“杀！”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士异口同声的大吼，将长矛紧紧的挟在腋下，对准迎面而来的匈奴人，身体前倾，借着马力刺出。
“噗！”锋利的矛头轻而易举的刺穿了匈奴人的胸甲，洞穿了匈奴人的身体，匈奴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被挑落马落，随即又被纷乱的马蹄踩踏，惨叫声嘎然而止。
三十余名白马义从如同一柄锋利的短剑，势如破竹的撕开了匈奴人的阵势，十余杆长矛此起彼落，“噗噗”之声不绝于耳，二十余名骑士举起角弓，箭矢如蜂，又快又准，一个又一个匈奴骑士中箭。如此近的距离，对这些白马义从骑士来说几乎不用瞄准，怎么射怎么中，区别只在于能否射中要害，一箭毙命。
双方交错而过，又迅速分开，不约而同的减速，拨转马头，准备下一次冲杀。
双方之间的百余步空地上，倒着三十多具尸体，放眼看去，几乎全是髡头匈奴人，只有两三个是身穿精甲的白马义从，但他们并没有死，只是受了伤，被对手从马背上撞了起来。双方刚脱离接触，他们就爬了起来，迅速背对背，做好步战的准备。
匈奴人也有几个活着的，但他们都受了伤，没有一个能站起来迎战。白马义从们见状，二话不说，扯过一旁的空鞍战马，翻身上马，转身向正在整队的匈奴人发起冲锋。匈奴人正在转身，还没有加速，见他们冲来，有几个骑士上前迎战。
事起仓促，来不及射箭，双方只能靠手中的刀矛拼命。这些匈奴骑兵也算是精锐，可是在强化训练了几个月的白马义从面前，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转眼之间，几个骑士落马，白马义从骑士咆哮着，策马杀入阵中，杀得匈奴人阵势大乱。
公孙续等人见状，立刻发起冲锋。
以整击乱，以强击弱，公孙续的优势更加明显，有了孙策提供的军械、甲胄，白马义从如虎添翼，战斗力飚升，即使以一敌二也毫不畏惧。匈奴人虽然人数占优，却被打得抱头鼠窜，仅仅两个回合就落了下风，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他们只坚持了很短的时间，就有人开始逃跑。
打不过就跑向来是草原民族的基本战术，已经深入骨髓，根本不用任何人下命令。面对如狼似虎的白马义从，这些匈奴人选择了相信本能，不约而同的选择撤退。
但他们忘了这里是中原，不是草原。比起一望无际的草原，这里的草木更加茂盛，战马无法全力奔跑，没走几步就被杂草缠住马蹄，或者被地上的灌木割伤，有的更是误入淤泥之中，动弹不得，沦为白马义从的活靶子。
即使是那些顺利加速的骑士也没能逃脱厄运，反而因为背对白马义从吃尽了苦头。白马义从的战马都是精挑细选的好马，速度丝毫不亚于匈奴人的坐骑，匈奴人想拉开距离，再用手中的弓箭反身射击，但往往他们刚刚返身，还没来得及拉弓，白马义从已经追到身后，直接将他们挑落马上。纵使有人射出了手中的箭，除非射中了白马义从的要害，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否则只会激怒白马义从，让自己死得更惨。
匈奴人被杀散，白马义从也迅速散开，分头追击。
和白毦士一起训练的好处之一就是熟悉中原的地形，让他们不仅能在大道上奔驰，还能沿着狭窄的阡陌飞奔，及时跳过水渠，即使是进入松软的麦田也能保持一定的速度，不会手忙脚乱，更不至于马失前蹄。当初开始这样的训练时，他们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总算是尝到了甜头，天生就擅长逃跑的匈奴人在他们面前笨拙得像被打断腿的兔子，弯下腰就能捡。
公孙续兴发如狂，手中的长矛使得虎虎生风，战马往来奔驰，追上一个又一个匈奴人，公孙续只要刺出手中的长矛就能将他们杀死，在锋利的长矛面前，那些简陋的札甲、皮甲如纸片一样不堪一击。
“杀光这些胡狗！”公孙续大叫着，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说不出的兴奋。“一个也别让他们跑了。”
白马义从们齐声应喏，追杀得越发欢快，每杀死一个就大声怒吼。
事情发展得太快，不少匈奴人还没反应过来，胜负已分。他们疲于奔命，甚至没时间去考虑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明明有三倍于对方的人数优势，为什么落得如此境地的却是自己。
白马义从战斗经验丰富，又在一起配合多年，非常有默契。他们知道自己人数有限，如果匈奴人四散奔逃，他们很难围住，所以他们像赶羊一样，将匈奴人赶到狼陂边，让他们陷入杂草丛中，陷入淤泥之中，先射杀那些试图逃跑的。等匈奴人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被困在一小片低洼地，马蹄陷入及膝深的泥中，动弹不得。

第1333章 名士
公孙续踢马走进陂水，马蹄踢起水花。他跳下马，掬起水，浇在满面血迹的脸上，血水化开，从指缝间流下。他也不管，喝了两口带着血的凉水，放声大笑。
数月来的郁闷，终于一朝洗净。
不用公孙续吩咐，白马义从们分头行动，收拾战场，已经阵亡和受了重伤基本没救的都砍下首级，其他的都用长矛刺穿左手手掌，然后用绳子穿起来，押回大营。战马、武器都收集起来，剩下的尸体先集中在一处，到时候派人来找地方挖坑埋了。
公孙续将骑士们洗净脸上、身上的鲜血，收拾整齐，这才回营。还没到大营门口，马超带着白毦士从里面奔了出来，见公孙续等人押着俘虏回来了，勒住战马，上下打量着公孙续。
“伤亡如何？刚接到消息，将军让我去接应你呢。”
公孙续昂首挺胸，双手抱着。“多谢将军关心，多谢孟起兄来援，不过些许胡狗还伤不着我。这不，总共九十一骑，尽数落网，无一逃脱。我们有几个轻伤，不过不碍事，自己上点药就好了。”
马超笑眯眯地说道：“厉害，厉害，不愧是赫赫有名的白马义从，就算是白毦士出击也不过如此。”
“那当然，要论骑兵，谁还能比白马义从更强。”公孙续得意洋洋，话一出口，立刻知道上了马超的当。白毦士是孙策的亲卫骑，他这么说不是和马超较劲，而是和孙策较劲了。不过他今天心情好，也不和马超生气。“将军可在营中？”
“在呢，你现在就去吧，正好来了几个书生，蹬鼻子上脸，在那儿叽叽歪歪的，开口仁义，闭口道德，烦死了。你去吓吓他们。”
公孙续听了，心领神会。在这一点上，他和马超有共同语言，一个来自西凉，经常与羌人拼死拼活，一个来自边疆，天天和胡人杀得天黑地暗，下手都比较狠辣，引起不少非议，尤其是那些读书人，总说他们太野蛮，有干天和，一有机会就在孙策面前嘀咕，搞得孙策都有些不胜其烦。
“为首的是谁？”公孙续加快脚步，和马超并肩而行。
“新入营的主簿陈群。”
“果然又是他。”公孙续啐了一口，忍不住爆了两句粗口。陈群是颍川名士，挟祖父两代人的名声，非其他人可比，一入营就做了主簿，却不安心做自己的事，动不动就进谏，要求孙策管束部下，谁的身份尊贵，他就揪着谁不放。别说马超、公孙续这样的边地武人，就连推荐他出仕的郭嘉都难逃其口，没几天时间就搞得人见人厌，避之不及。
马超一开口，公孙续就知道是他。
两人来到中军，下了马，将战马留在营门外，步行来到中军大帐前。在营门前站定，公孙续刚要报名，马超摇摇头，咧嘴一笑。“你太干净了。”说着，拔腰插在靴筒里的短刀，在一旁的俘虏脸上割了两刀。那俘虏痛得大叫，马超却不理他，用手在伤口上一抹，又在公孙续的脸上抹了两下，搞得公孙续满脸是血才满意地点点头。
“将军，公孙将军回来了。”马超大声报进。
“进来！”里面传来孙策的声音。
“喏。”马超应了一声，向公孙续使唤了个眼色，推帐而入。陈群正站在孙策面前，慷慨陈词，几个书生坐在一旁，摇头晃脑的附和着。听到脚步声，陈群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见公孙续满脸是血，顿时吓了一跳。公孙续故意走到他面前，几乎要在脸贴到他脸上。陈群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被浓烈的血腥味薰得胸口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顾不上再说，连忙掏出手巾捂住嘴，转身出帐。一出帐门，又被几十个俘虏被穿着手掌的血腥场面吓了一跳，再忍控制不住，冲到一旁大吐特吐，白毦士们还好，白马义从们却放肆地大笑起来，七嘴八舌的奚落陈群。
其他几个书生见状，也忙不迭的逃了出去。公孙续、马超诡计得逞，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
孙策很无奈，只好装没听见。他也有点烦陈群，少年成名，骄娇二字他都占全了，嘴还特别碎，大道理一堆接着一堆，动不动就拿他祖父陈寔、父亲陈纪的话来说，尤其是陈纪编的一部书，天天挂在嘴边上。
“受伤了？”
公孙续擦掉脸上的血迹。“没有，油皮都没破，都是孟起恶作剧。”
马超叫道：“嘿，你刚才怎么没反对，现在全推在我身上。”
孙策抬手，阻止他们斗嘴，让公孙续把情况说了一遍。公孙续大吹大吹，尽情渲染白马义从的强悍，最后夸了两句甲胄和武器，对孙策表示感谢，拐着弯的表示如果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都能有这样的装备，一定能打得袁绍满地找牙。
孙策没理公孙续，让人把俘虏押到辎重营去，安排人审讯。这里离麹义的主力还有两百里，居然发现了游骑，麹义究竟有多小心？公孙续遇到的这百骑绝不是孤立的，不知道还有多少胡骑在附近游荡呢。如此一来，他的斥候和传令兵处境都非常危险，军情侦察和命令传送都会出现问题。
双方的战斗已经开始，而且形势对他非常不利。麹义有明显的骑兵优势，五千胡骑可以一路骚扰他，随时发起袭击，行军时的危险系数倍增，速度也会大受影响，将士们的生理、心理负担都会加重。等他赶到预先计划的战场襄城，麹义很可能已经准备好了阵地等他，以逸待劳，正好迎头痛击。
战斗经验丰富的麹义，对颍川地理形势了如指掌的荀衍，这两人的组合不容小觑，稍有闪失就会蒙受重大损失。
见孙策神情凝重，公孙续很不高兴。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孙策居然一点表示也没有？
这时，站在一旁的陆议轻轻咳嗽了一声，孙策不解地看着他，陆议目光瞟向公孙续。“将军，公孙少君侯曾与麹义交战，对麹义非常了解，将军还不向他请教一二。”
孙策看了公孙续一眼，见公孙续脸色不悦，稍一思索，顿时心领神会。他招呼道：“伯嗣，累不累？如果不累，跟我讲讲麹义的战法吧。我这大营里，你对他最熟悉了。今天这一战是个好兆头，应该是上天将你从幽州送来，助我击败麹义的。”
公孙续转怒为喜，连称不累。孙策命人取来一些水，公孙续洗了脸，便坐了下来，向孙策讲述与麹义几次交手的经过。

第1334章 劲敌
对公孙瓒父子兄弟而言，界桥之战无疑是他们人生的转折点。界桥之战前，公孙瓒刚刚击破三十万青州黄巾，威镇河北，不仅幽州人支持他，冀州的世家也支持他，俨然有席卷河北之势。界桥之战后，公孙瓒就像被打断腰杆的战马，看起来威风犹在，实际上已经承受不起一点压力。
尤其是龙凑之战后，公孙瓒信心崩溃，再也不敢主动进攻袁绍，后来筑易京，坐观成败，就是这种心态的体现。说来也巧，在公孙瓒筑易京自守之前，曾经不可一世的董卓也在关中筑郿坞，打算坐守三十年，以观天下太平。不过他爬得比公孙瓒还高，所以摔得比公孙瓒更惨，郿坞虽然坚固，却没能发挥作用，还不如公孙瓒的易京，至少坚守了四年多，拖住了袁绍，便宜了曹操。
如此重大挫折，但凡是人都会总结一番。公孙续是公孙瓒的长子，他最清楚公孙瓒的想法。对界桥之战，公孙瓒总结的原因有两点：一是新收降的青州黄巾中看不中用，吃起饭来比谁都狠，打起仗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一是麾下没有得力的将领，被公孙瓒委任为冀州刺史的严纲就是个废物，被麹义临阵斩杀，严重影响了大军的9士气。
相比之下，麹义以步卒破骑虽然精彩，其实影响并不大。白马义从战斗经验丰富，一看形势不对立刻脱离接触，向两翼展开，绕到麹义身后。真正的伤亡来自布置在两翼的千张强弩，有几百骑倒在强弩之下，但白马义从实力犹存，后来还险些击杀袁绍本人。如果不是严纲的阵地被麹义击破，溃兵冲击中军本阵，胜负难料。
公孙续当时就在那些骑兵之中，一想到当时错失袁绍，他就后悔的直咂嘴，手掌拍得大腿啪啪响。
“将军，麹义的凉州步卒虽然精锐，但比不上将军的武卫、武猛营。冀州的强弩兵虽然厉害，也不如将军麾下的强弩营，他唯一强于将军的就是骑兵。可惜家父被刘和、刘备牵制，不能南下助阵，若是家父率白马义从到此，与将军并力，破袁绍只有弹指之间。”
对公孙续的小心思，孙策心知肚明，就算他给公孙瓒再多的支援，公孙瓒也不会甘心为他效力，反倒可能成为对手。不过公孙续说得有一定道理，麹义比他强的只有一点：骑兵。
问题是这个困难无解。缺少战马是他的最大短板，短期内看不到解决的可能。骑兵也许无法直接击破他的阵地，却可以延滞他的行动，让他时刻处于危险之中，为麹义争取足够的反应时间。麹义久在凉州，他不仅擅长以步破骑，更清楚骑兵的优势所在。
“白马将军乃是北疆成名的英雄，我岂敢驱使他。”孙策朗声大笑，起身走到公孙续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少君侯，我知道白马义从是精锐，你也是武功高强的少年英雄。不过你身份尊贵，不能有任何闪失，下次出城游猎可不能再这么干了，万一伤着你，我怎么向白马将军交待？”
“无妨。”公孙续拍得胸口咚咚响。“有将军赠送的坚甲，里面还有锦甲，那些胡狗哪能伤着我？”
“那也不行，就算不能伤你性命，坏了你的容颜也不能接受。少君侯将来是要出将入相的英雄大臣，脸上有伤怎么行？”看着公孙续那张英俊的脸，孙策半开玩笑地说道：“就算白马将军能原谅我的疏忽，仰慕少君侯的幽州女子却不会饶了我，万一将来我有机会去幽州，她们要扔我臭鸡蛋怎么办？”
公孙续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遗传了公孙瓒的容貌，即使是孙策、马超等人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他对自己的相貌也很在意，听了孙策这句话，倒是有所警醒。时人重容貌，选官第一点就要看外形，凡是五官不端正，或者有所瑕疵，在选拔时处处被歧视，很难升迁至高官。破相如致残，后果很严重。
“多谢将军，我一定注意。”
……
送走了公孙续，孙策在帐中来回踱步，思考着破敌之策。按照本来的计划，他要赶到襄城立阵，与麹义对峙，掩护屯田兵收麦，诱袁绍南下。现在刚到颍阴，离襄城还有一大半路程，却遇到了麹义安排的游骑，就算赶到襄城，也不会有合适的阵地留给他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遇到劲敌了。
陆议忽然说道：“将军，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以调整一下计划，说不定效果更好。”
孙策眨眨眼睛。“伯言，刚才你的提醒非常及时。”
“查漏补阙，本是侍从的职责所在。”陆议躬身道。
“嗯，说说你的计划。”
陆议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荆竹，指了指襄城的位置。“襄城有山，当然是最理想的步卒立阵之地。颍阴、颍阳有水，同样适合步卒立阵。摩陂、陂陂、青陵陂，面积都不小，陂侧水草丰茂、沟渠纵横，能够阻碍骑兵奔驰，在此立阵阻击麹义，未必就比襄城差。”
孙策瞅瞅陆议，忽然笑了。“这是你们的备用方案？”
“是的，不过首先是孔明提出来的，他说未算胜，先算败，麹义是河北第一名将，精于战阵，荀衍又是颍川人，熟悉地形，不可不防。”
“那你觉得，荀衍会不会算到我们在此立阵？”
陆议稍作思索。“应该会的，但双方形势若此，他们也不可能插翅而飞，与我军抢占地形。”
孙策笑笑。他觉得陆议、诸葛亮还是太年轻了。俗话说得好，兵形如水，形势从来不会静止，会随着双方的较量不断的变化，就和两人比武一样，不是摆个架子就能决胜负，胜负在变换之中。有可以变成无，无也可以变成有。谋士设计，不仅要看到现状，还有看到可能产生的变化。麹义把游骑放得这么远，未尝没有逼他在此立阵的可能。
颍阴、颍阳一带地势低洼，大大小小的水陂星罗棋布，摩陂、狼陂、青陵陂只是其中面积最大的几个，绝非全部。雨季将至，如果突然天降大雨，这些地方会不会被淹？郭嘉是本地人，荀衍也是本地人，而且他还是颍阴人，对这里的地理比谁都熟悉。
“如果天降暴雨呢？如果他用重兵困住我们，然后派人到下游筑堰呢？也许只要一场大雨，我们可能住在水里了。”
陆议沉吟了片刻，突然说道：“将军，游骑至此，会不会只是疑兵，想要切断我们的消息来源，然后他们好趁机抢占上下游的有利位置，引我入彀。”
“完全有这个可能。”帐外响起郭嘉的声音，推帐而入。他摇着羽扇，打量了陆议一眼。“所以布阵如下棋，多算者胜，棋差一着，别手别脚。”

第1335章 人外有人
荀衍拿着书信，看了又看。
帐外响起脚步声，沮鹄的声音响了起来。“荀将军，麹将军请你过帐，有事商议。”
荀衍应了一声，将案上的文书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书信出了帐。沮鹄按着腰间长刀，在帐外等着，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些寂寞。上次被俘对他的打击很大，回营之后，他还是做司马，却不再有独立统兵的权力，只能在麹义左右。很多将领嘲笑他，他都一言不发，只是更加沉默。
“伯志，知道是什么事情吗？”荀衍和颜悦色。
沮鹄低声说道：“军粮快供应不上了，将军希望能尽快击败孙策，一心一意的抢收，解燃眉之急。”
荀衍点点头。因为他的缘故，麹义不能劫掠颍川百姓，后勤的负担变得非常重。黄琬带来了粮食，却无法长期供应五六万大军。黄忠固守鲁阳、叶县，按兵不动，就是要和麹义耗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对麹义越不利，唯一能缓解这个困难的就是抢收冬麦，尤其是屯田区的冬麦。
但孙策西进，挡在了麹义的前面。猛虎在侧，即使是麹义也不敢分兵收麦。
“伯志，你父亲可有消息来？”
“有的，主公接受了许子远的建议，筑堰蓄水，要用王贲故计，水淹浚仪城。因为这个原因，主公不敢分兵助阵，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荀衍苦笑，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能理解袁绍的心思。一来麹义、黄琬合兵近六万人，是孙策的两倍，即使孙策的部下精炼，也很难轻易战胜麹义，很可能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对袁绍来说，麹义能重创孙策就达到了目的，最后的胜负并不重要。黄琬的部下是朱儁的旧部，麹义的部下是韩馥的旧部，损失再大也没什么关系，反而能让他安心。
大战之际依然不忘排除异己，借刀杀人不惜贻误战机，冀州系和汝颍系之间的斗争已经伤害了袁绍的判断力，他分不清轻重，也小看了孙策。孙策是一口刀，却不是握在袁绍手里的刀，养虎为患，最后一定会伤了袁绍自己。
身为汝颍系的一员，荀衍对此忧心忡忡。
两人来到中军，进了大帐，麹义正站在地图前苦思，听到荀衍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荀衍走到麹义身边，与麹义并肩而立。麹义身材高大，比他高出半个头，身上也有一股铁血之气，即使不发怒，也让人不敢亲近，敬而远之。很多读书人都看不起麹义，荀衍也不习惯他身上的杀气，但他清楚麹义的能力，也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要想建功立业，要想实现汝颍系掌兵的愿望，就不能太矫情。
“派出去的游骑大部分都回来了，只剩下一队。”麹义伸出粗壮的手指，点点地图。“从最后一次消息来看，他们应该是在颍阴附近遇袭，九十一人，一个也没回来。”
“我们截杀的斥候和信使呢？”
麹义粗重的眉毛颤了颤。“算下来，伤亡总数相差无几，孙策的斥候、信使都很狡猾善斗，如果他的部下都这么强悍，我们想胜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将军的确应该做好苦战的心理准备。孙策好用精兵，他率领的这些主力不做别的事，除了作战就是训练。他麾下还有许褚、典韦这样的游侠儿，武猛、武卫两营的战力不弱于将领所领的西凉步卒。仅从将士的战力而言，我们并没有什么优势。”
麹义转过身，一手握着刀环，一手摩挲着颌下的短须，眼神如狼，凶狠而又有些无奈。“休若所言甚是，算来算去，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骑兵。冀州强弩兵虽然不弱，可是比起孙策来还是略逊一筹。至于粮食……”他长叹一声：“更是我们的软肋。”
麹义从案头取过一份军报递给荀衍，荀衍接过来读了一遍，又递了回去。军报很简单，孙策离开了颍阴，正向颍阳进发，沿途的游骑虽然极力骚扰他，却只能延缓他的行动速度，无法真正拦住他。
“休若，孙策这是什么意思？”麹义听起来有些焦躁。
荀衍心如止水，淡淡地说道：“他看破了我们的计划。将军，我说过，郭嘉也是颍川人，他对颍川的地理非常熟悉，这一计很难瞒过他。”
麹义很尴尬，用游骑吓阻孙策，迫使孙策在颍阴驻扎，再用水攻的计划是他提出来的，荀衍当时提醒了他，却没有坚持反对。现在他的计策被识破，证明了荀衍有先见之明。相比之下，他低估了对手。他挤出一丝笑容。“好在有休若，足以与郭嘉匹敌。欲破孙策，还望休若襄助。”
荀衍摇摇头。“与郭嘉相比，我只是在地理形势上与他旗鼓相当，论奇谋战计，我不如他远甚。更何况我们面对的绝不是郭嘉一人，而是一个数十人的军谋处。”
麹义长叹一声，握起拳头，敲打着案几。“这么说，只能在襄城迎战孙策了？”
“孙策恐怕不会来襄城。”
“不来襄城？”
“将军已经知他将至，必然会抢占有利地形，他来襄城无益，又何必自寻烦恼。若将军让出襄城，未免刻意，孙策更不敢轻举妄动。以我之见，他应该会驻扎在颍阳，据颍水而守，与阳翟相呼应，取郡仓存粮而食，再派船只沿水上下，我们很难有机会悄无声息的突破颍水。颍阴、颍阳之间水陂不少，不利于骑兵展开，他无后顾之忧。”
麹义挠了挠头，叹息道：“不听休若良言，如今弄巧成拙了。休若，如之奈何？没有粮食，我们支撑不了太久。”
荀衍没有回答，却取出那封书信递给麹义。麹义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荀衍，却没有去接。“这是什么？”
“我三兄友若的家书，他被孙策招揽，接任屯田中郎将丞。”
麹义心里咯噔一下，目光在荀衍脸下来回转了几趟，笑得更加勉强。他正在谋划抢收屯田冬麦，解决军粮供应问题，荀谌却成了屯田中郎将丞，荀衍这是什么意思？也想改换门庭吗？如果是这样，那他的处境就更难了。
“这孙策……好大的胆量，还真是什么人都敢用啊。”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故作姿态，向颍川人示好罢了。除了舍弟友若，陈仲弓之孙陈群也在邀请之列，现在做了孙策的主簿。”
麹义更加烦躁。颍川人大量依附孙策，对他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即将成为一支孤军。
荀衍淡淡地说道：“将军，孙策做得，你也做得。”

第1336章 形势逼人
麹义眼神一闪，狐疑地看着荀衍，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像孙策一样招揽颍川人，我哪有这资本？
“将军知道颍川四长吗？”
“听说过。”麹义有点明白荀衍想说什么了，却没有接荀衍的话题，嘴里反倒更加苦涩。
“韩文节就是颍川四长中的韩仲黄后人。将军虽与韩文节不睦，毕竟曾是他的旧部，如今到了他的故乡，有没有想过率众将去他的坟前祭拜一番？韩氏在颍川影响甚大，若能得他们支持，或可稍缓粮草之忧。”
麹义半天没说话。他当初可是背叛韩馥的，岂止是不睦这么简单，怎么可能会有韩馥坟前祭拜，那和请罪有什么区别？
荀衍向麹义靠了靠，盯着麹义的眼睛。“除了粮草，将军最担心是什么？”
麹义眯起眼睛，眼神如刀，面皮不受控制的抽搐着。他的部下有一半人是韩馥旧部，对袁绍逼死韩馥有怨言，对他这个曾经的叛徒也心怀不满。他虽然坐拥两万多人，却像是坐在积薪之上，随时可能引火烧身，一败涂地。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敢强攻阳翟，就是因为他清楚这些人不会全力以赴地战斗。
他也很苦恼，却一直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只能威逼利诱，用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实力。打了胜仗，有了战利品，才能笼络住部下，才能让袁绍离不开他。
现在，荀衍给了他一个机会。
荀衍这个建议的确让他很为难，但好处也很明显。只要他肯低头，去祭拜韩馥，不仅能得到韩氏支持，最头疼的粮草问题能有所缓解，有更多的时间和孙策周旋，还可以整合人心，与部下达成和解。这些人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如果能消除相互之间的怨气，解开心结，万众一心，击败孙策的机会更大。更重要的是和汝颍系结盟，他以后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好处很多，只要他肯低头。向韩馥赔罪的确很难，可是孙策切退了他的退路，生死关头，不容他不低头。荀衍在这时候提这个建议，摆明了就是知道他别无选择，只有俯首听命。
不过麹义也不傻，荀衍不仅是为了他着想，汝颍系也需要他的武力支持。所以他也不用完全听荀衍摆布，双方各取所需，谁也离不开谁。
“休若，恕我愚钝，若是主公问责，我该怎么解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军若能击败孙策，怎么解释都可以。将军如果打输了，怎么解释都没用。”荀衍胸有成竹。“主公一心一意要在浚仪筑堰蓄水，不能派一兵一卒南下增援，眼看着军粮将近，将军为了自救，事急从权，有何不可？若将军心有不安，衍不才，愿为将军代笔，向主公请示，想来主公一定会理解我等苦衷。”
麹义点了点头。这件事只能由荀衍出面，他一个字也不能说，否则就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那这件事就全权委托休若了。”
“愿为将军效劳。”荀衍心中欢喜。虽然知道麹义别无选择，但如此顺利的说服麹义还是出乎他的意料。由此可见，麹义虽然是武人，却知道轻重利害，并不是一个蠢人。有了麹义这位河北第一名将的支持，汝颍系就有和冀州系较量的实力了。当然，这还不是他们最想要的结果，等汝颍系真正掌握了兵权，他们才能真正扬眉吐气。
……
袁绍双手扶案，面色铁青，眼角不时地抽搐两下，一根白色的眉毛颤动着，特别刺眼。
荀衍的书信被攥成一团，扔在地上，滚到郭图的脚下。郭图弯下腰，将书信捡了起来，细心的抚平，又送到袁绍面前。袁绍抬起眼皮，瞪了郭图一眼。
“你们商量好的？”
郭图摇摇头。“主公，这只是权宜之计，绝非预谋。”
“权宜之计？你觉得我会信？”袁绍冷笑一声。他才不相信郭图的鬼话。汝颍系都是人精，欠缺的只是兵权，为了掌握兵权，他们想了很多办法，尤其是最近，郭图甚至不惜触怒他，主动和袁谭联络。现在更好，荀衍居然和麹义结盟了，还要让麹义去祭拜韩馥。
“臣不敢奢望主公现在就能信，但主公迟早会信。”郭图不紧不慢地说道：“主公，休若此举的确有擅行其事的嫌疑，但他的本意还是为主公着想。麹义受制于粮食与将士离心，拥兵数万，却不敢攻坚拔锐，现在孙策本人又赶到战场，如果不解决这两个问题，他如何能取胜？”
袁绍喘着粗气，无言以对，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烤得他五心烦躁。浚仪未下，他却被孙坚羞辱了一番。筑堰蓄水，堰还没筑成，扶乐、睢阳却传来消息，满宠、吕范也在筑堰，而且有水师战船进驻，看起来是打算用战船驰援浚仪城。这让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可以征集到船，却没有能与孙策匹敌的水师。北人骑马，南人操舟，水师向来是南方人的长项。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确抽不出兵力增援麹义，哪怕知道孙策就在颍川，哪怕知道这是击杀孙策的大好良机。一旦扶乐的水师赶到浚仪，将孙坚这头猛虎从浚仪城里接出来，切断了他的退路，他会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可是看着麹义和汝颍系结盟，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汝颍系是他的根基，本该唯他之命是从，现在却要和麹义等人结盟，形同失控。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主公，你若怀疑荀休若的忠诚，我有一个建议。”
袁绍看着郭图，一言不发。
“请主公下令，让荀休若到浚仪来复命。如果荀休若有半句推辞，我愿与他同罪。荀郭两家百余口在邺城，任主公处置。”
袁绍还是不说话，眼神却有些松动。郭图敢这么说，至少说明荀衍的忠诚无虞。把荀衍撤回来容易，没有荀衍的配合，麹义和黄琬很难在颍川立足，万一麹义迫于压力，放纵将士劫掠颍川，结果不堪设想。
相比之下，让麹义与韩氏和解，取得颍川世家的支持，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至于麹义会不会坐大，其实也不必过于担心，他们要面对的可是孙策。这一战不管孰胜孰负，都是两败俱伤之局，孙策在短时间内无法增援浚仪。万一麹义胜了，形势对他更加有利。
“公则，你误会了，我不是反对麹义等人祭拜文节，而是担心他们这样做有结党之嫌，惹人非议。”袁绍放缓了颜色，敲打着郭图。“当此多事之秋，你我君臣当同心同德，不宜横生枝节，予孙策可趁之机。那竖子惯会挑拨离间，玩弄人心，先是挑拨我父子，后又扣住孟卓不放。公则，不可不防啊。”
郭图躬身而拜。“主公英明，高瞻远瞩，非臣等所能及。”

第1337章 不自量力
袁绍摆摆手，苦笑了两声，离席而起，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着步。郭图拱手站在一旁，见袁绍眉心紧蹙，脸色阴沉，眼珠间或转两下，知道他心里还是不放心，不禁暗自盘算该如何开解。
他早就知道这么做会引起袁绍不满，但联合麹义，让汝颍系尤其是颍川人掌握兵权势在必行，不能再等。袁谭已经回了邺城，他要想重兴崛起，需要兵权的支撑。若非如此，他绝不会如此冒险。逼着袁绍向韩氏低头，他清楚这有多危险。
如果淳于琼没有战死，如果袁谭没有被俘，这件事原本没有这么迫切。
袁绍忽然转身，斜睨着郭图。“公则，如果我派兵增援麹义，夹击孙策，抢收许县屯田，你觉得如何？”
郭图躬身道：“主公打算派多少人马？”
袁绍眨眨眼睛。“一万步卒，五千骑兵。”
“若主公亲至，则进必取，攻必克，自然无所不可，若是顺利，说不定能斩杀孙策，一战定胜负。若用他人，恐怕不行。”
“为何？”
“鄢陵、长社相距五十余里，夹洧水而城，各有屯田兵近万人，积谷足一年。鄢陵都尉吕蒙、长社都尉蒋钦皆是孙策调教出来的少年，两年前，他们随陈到守丹阳、石城，刘繇受挫，遁走豫章。麹义入颍川，本欲伐木攻城，但城外大树皆为吕蒙伐去。麹义无木可用，只得移兵西进。此二人，非主公不能胜。”
袁绍眉梢轻颤，有些迟疑。他知道麹义欲攻鄢城不下的事，却不知道吕蒙、蒋钦这么大的来头。他还以为是意外呢。这么一说，倒是非他不可了。可是浚仪未下，他率兵进入颍川，如果战事顺利还好说，如果战事不顺利，有被孙坚截断粮道的危险。
孙策善战，孙坚更不是弱手，自己部下没有能和孙坚对阵的将领。孙策又派水师增援浚仪，随时可能截断鸿沟水，切断他的后路，此时率主力深入颍川的风险太大了，这是赌博。
见袁绍不吭声了。郭图接着说道：“主公，麹义有步骑两万，再加上黄琬的人马，不缺兵力，缺的只是粮食。孙策率部西进，也是为了阻止他抢收屯田冬麦，坐等麹义断粮，未必有胆量与麹义决战。韩氏能提供多少粮食？三五万石，支撑麹义半个月，让他能从容与孙策决战而已。主公，颍川人多地少，这些年又连经战乱，人口损失过半，已经不堪重负，就算休若能纠集更多的世家，也支撑不了几个月。”
袁绍眼神微闪，轻笑了一声，心里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公则，满宠、吕范筑堰，如之奈何？”
郭图胸有成竹。“这个简单，在两岸立阵，架起抛石机，来则击之。”
袁绍愣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他指指郭图。“还是公则腹中有乾坤。”
……
庞山民推帐而入，和正准备出帐的诸葛亮差点撞在一起，他停住脚步，让在一旁。诸葛亮连忙说道：“府君先请。”
庞山民连连摇手。“孔明，你手里有文书，你先走。”
诸葛亮也没推辞，他手里捧着一堆要发出去的文书，的确不太方便，便先出去了。庞山民回头看了一眼诸葛亮，这才走到孙策面前，拱手行礼。
孙策打量着庞山民，忽然歪了歪嘴，嘿嘿笑了两声。“山民，春天到啦。”
“什么？”庞山民愣了一下。“将军，什么春天啊，夏天都快到了。”
“这不一样。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中桃花始盛开。山民，山民，你既然是山中之民，桃花自然会开得晚一点。不过该来的总会来，你现在不用羡慕士元了吧。”
庞山民恍然大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期期艾艾起来。“将军，你……连这都知道？我……”
“行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没什么好忌讳的。”孙策摆摆手，示意庞山民入座。“说说看，怎么碰上的？这么巧，一眼就看中了，不会是命中注定吧？”
“嘿嘿嘿，嘿嘿嘿。”庞山民窘得无地自容。“这个……还没请示家父，不能算定。”
“庞公是世外高人，不是那等迂夫子，他应该不会反对的。”孙策笑笑。他早就听到风声，说庞山民和诸葛亮的姊姊路上偶遇，一见钟情，诸葛亮还向孙策身边的人打听过庞山民的家世，今年看庞山民对诸葛亮这么客气，这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说来这也是命啊，千里有缘一线牵，诸葛亮虽然没有去襄阳，这婚姻还是成了。只是蒯褀被他砍了，这根红线算是彻底断了。
庞山民咳嗽了两声，主动把话题拉了回来，说起他从阳翟赶来的目的。鲁肃已经到达颍阳，派人给他送消息。他已经将准备好的粮食起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颍阳，足够鲁肃的四千人吃三个月。阳翟到颍阳只有五十余里，又是顺水而下，只要保证水路畅通，随时可以提供支援。
“将军，有鲁子敬守颍阳，谅麹义不敢北上。颍川郡兵虽算不上精锐，但有报效之心，我此次前来，想请一支将令，邀击黄琬，迎黄汉升入颍川。”
孙策瞅瞅庞山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静极思动了？”
庞山民满脸期待地看着孙策。孙策捻着手指，沉吟了片刻，眼皮一挑，神情已经变得严肃甚至有些严厉。“山民，你知道颍川太守升迁，通常会升为什么？”
庞山民眼神微闪，他垂下眼皮，避开了孙策的逼视。他是孙策最初的幕僚之一，庞统更是孙策的心腹，所以孙策对他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没有直接否定他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他当然清楚颍川太守的特殊性，在天下郡国守相中，颍川太守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颍川太守往上升，至少是河南尹，甚至可能直接成为九卿。眼下的河南尹是周瑜的父亲周异，仅此一点，就可以明白孙策对他的重视和期待。
他根本不需要用战功来证明自己，纯属多此一举。
“你和枣祗合著的《盐铁论考释》论证扎实，观点深刻，足以让你留名青史。如果你是担心非功不能封侯，那你大可不必。如果是其他人立功心切，那我可以给他们机会。你回去之后，让他们到我营里报到，我亲自考校他们，能领千人则为校尉，能领两千人则为中郎将，绝不会埋没他们的才华。”
孙策歪了歪嘴。“当然，如果你确实有从军征伐的打算，也可以试一试，先到亲卫营，随便找一个虎士过过招。”
庞山民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说吧，谁给你出的主意？”
庞山民犹豫了好一会，咬咬牙，避席伏身。“将军，是山民不自量力，请将军责罚。”
孙策扬了扬眉。“既然如此，你暂时留在我营里，不用回阳翟了。”

第1338章 临阵换将
庞山民有点懵，晕晕乎乎地出了大帐，站在大帐门口，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这就被免职了？
诸葛亮送完文书回来，见庞山民站在大帐前发呆，不禁好奇。他把庞山民拉到一旁，询问究竟。庞山民很尴尬，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诸葛亮听完，同情地看了庞山民一眼。“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府君安心在营里住着吧。阳翟也好，大营也罢，都是为将军效力，并无彼此。”
庞山民不解地看着诸葛亮，诸葛亮却没有继续解释，转身走帐去了。孙策瞅了他一眼，让他去把郭嘉请来。诸葛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时间不长，郭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他将文书递给孙策，自己在一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将军打算怎么安排庞山民？”
“先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孙策心情很不好。庞山民好歹不分，居然要保护那几个在背后煽风点火的人。“现在先找一个合适的人去阳翟，军情紧急，阳翟不能乱。”
“还有谁比庞山民更熟悉阳翟的情况？将军，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那些人在背后捣鬼，不就是因为阳翟生乱吗？”见孙策看向自己，郭嘉连忙摆手道：“你可别误会，这不是我们颍川人做事风格。没错，是有颍川人不自量力，想统兵征战，但不是我们的人。”
孙策眉头微蹙，一时倒不知道如何说。颍川多奇士，但文士多，名将少，尤其是三国时代，就没有颍川籍的名将。荀攸、辛毗都通晓兵法，但他们都安心做谋士，并不亲自统兵。寻求统兵的是荀衍。他手里这份文书就是刚收到的消息，麹义到舞阳拜祭韩馥，与颍川人结盟，舞阳韩氏为首的一些世家集结了几千部曲，由荀衍负责指挥。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郭图等人谋求汝颍系掌兵的消息早在郭嘉的预料之中，唯一让人惊讶的大概只有荀衍把握机会的能力，不早不晚，妙至巅峰。
“那你觉得会是谁？”
“太守府的颍川人我大多都认识，都不是那种甘心为间，背主求荣的人。庞山民终究是名士出身，有招揽宾客的习气，查查他最近与哪些人有接触就知道了。”
孙策点点头。“即使如此，庞山民也不适合继续担任颍川太守，耳根子太软，没有主见。”
郭嘉没有再坚持。他想了想。“让全柔去吧，他才兼文武，应该能和太守府的人相处和睦。阳翟毕竟是郡治，不是普通县城。”
孙策觉得这个方案不错。全柔原本就是会稽都尉，因为剿匪不力被他替换了。最近几次战斗可圈可点，虽然不是最勇猛的那一类，综合素质却不差，尤其是他有较高的文化素养，与文士处得来，这一点是鲁肃、董袭等人所不能及的。
孙策让人去传全柔，趁着这个间隙，他和郭嘉商量对付麹义的办法。郭嘉的建议很明确。荀衍在这时候促成麹义祭拜韩馥，主观上有让颍川人掌握兵权的想法，客观上有解决麹义军粮短缺和内部不合的作用。可以想见，麹义的战力会得到明显的提升，这时候主动挑战并非明智之举，还是应该以守代攻。
郭嘉摇摇手，不以为然。“颍川本是四战之地，民风剽悍，即使是张子房那样的世家子弟也有任侠之风。不过本朝崇尚儒学，世家大多弃武从文，像祭弟孙（祭遵）、李元礼（李膺）那样的名将已成绝响，就算掌兵也不过是淳于仲简（淳于琼）那样的庸将。荀衍比淳于仲简强一点，但也不会强到哪儿去，能和蒋义渠相当就算不错了，不足为虑。”
孙策觉得郭嘉所言有理。在他印象中，荀衍的确在曹操时代掌过兵，而且位置很重要，守邺城，都督河北军事，还打败过高干。除此之外，他就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战绩了。弃武从文并不仅仅是颍川人的选择，东汉崇尚儒学，以经取士，对周边游牧民族又采取怀柔政策，征战立功的机会不多，很多将门都选择了治学，即使是凉州三明那样的名将也是卷不离手，更别说文风兴盛的颍川。徐庶一个寒门单家子弟，年轻时候做游侠，杀人复仇，还有张良遗风，成年之后也折节读书，以儒生自居，正是这种社会风气的体现。
“收麦在即，我们需要时间，将麹义挡在颍水以西就行。反正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郭嘉很从容，挥挥手。“我那从父一心想让汝颍系领兵，我们不妨助他一臂之力。汝颍系和冀州系势均力敌，对我们来说是好事。稳住兖州战场，拖住袁绍的主力，沈子正、太史子义的压力也会小一点。等他们得手了，袁绍一慌，说不定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郭嘉摇着羽扇，嘴角挑着得意的笑容。“将军，袁绍一死，天下可就真的大乱了，我们不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袁绍打倒了，却便宜了别人。”他叹息道：“这年头好人少，坏人多啊，都想等着捡便宜，不能不防。”
孙策欣然同意。“既然如此，不如让董袭去临颍，再增兵隐强，扎紧篱笆，免得恶犬入境。”
“不仅如此，还应该派一部分战船进驻黄陵陂，守住汝南门户。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损失越小，我们越能沉得住气，和他们耗到底，等他们露出破绽。”
孙策点头，对诸葛亮和陆议说道：“孔明，伯言，记住祭酒的这句话。不管到什么时候，这都是千金不易之理。纵有雄兵百万，铁骑千群，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一样无济于事。”说到这里，他特地多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几次北伐都是因为粮食不济，功败垂成。现在他的命运改变了，希望他不会重蹈覆辙。
诸葛亮被孙策看得莫名其妙，还以为孙策责备他刚才与庞山民说话，却不好分辨，只好低着头，一声不吭。孙策见状，也有点啼笑皆非，只好将此事搁在一边，先让诸葛亮安排人去传董袭，再让他把庞山民身上的颍川太守印绶取来。诸葛亮应了一声，转身出帐去了。
“将军知道庞府君与孔明姊姊的事了？”郭嘉凑到孙策面前，八卦之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略有耳闻。”

第1339章 欲加之罪
太尉掾何逵赶到舞阳。
祭拜完韩馥，麹义受韩馥的长子韩繇之邀，在舞阳城外的庄园小住。韩繇的性格与韩馥差不多，怯懦而没有主见。年轻时风流倜傥，没吃过什么苦，成年后却遇到了祸事，先被朱汉打断了双腿，随后又看着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被袁绍逼得自杀，而且是在溷厕那样的污浊之地，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崩地裂，惨不堪言。
他想报仇，却没有勇气和实力，只能含羞忍辱，苟且偷生。麹义入颍川，他战战兢兢，寝食不安，生怕麹义伤害他。现在在荀衍的帮助下与麹义和解，又在名义上为韩馥争回了面子，他已经心满意足。他一面与交好的世家联络，筹集粮食，召集人马助阵，一面热情招待麹义等人，不仅每天有美酒佳肴供应，还让家中的侍妾婢女陪寢，就差将自己的妻子也送出去，简直将颍川韩家的尊严丢得精光。
麹义及部下将领连年征战，非常辛苦，这几个月更是衣不解甲，心理、生理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此刻有机会享受中原世家的奢华生活，他们求之不得，暂时将紧张的战事抛诸脑后。
何逵走进韩家庄园时，麹义正与荀衍在木陂钓鱼。时值春夏之交，木陂边草木繁茂，绿影婆娑，碧空如洗，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微风徐来，水面浮光跃金。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横笛，笛声悠悠，一片田园风光。
麹义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越布单衣，头上扎着幅巾，如果不看黝黑的脸，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武将，倒像是儒生。荀衍手持钓杆，坐在一只胡座上，神情专注地看着水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才站起身，露出热情的笑容，张开双臂迎了下来，用力抱了抱何逵。
“子高兄，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何逵又热又累，满头大汗，风尘仆仆。他推开荀衍，走到一旁的案几前，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连喝了两杯，这才痛快了些。“休若兄，你们是怎么回事，正是抢收冬麦的时候，居然有心在这里钓鱼？”
远处的麹义回头看了何逵一眼，哼了一声，又将头转了回去。他身边的侍卫见何逵到此，不先向麹义行礼，只顾着和荀衍寒喧，也有些不悦。
荀衍拉着何逵向麹义走去，一边走一边劝道：“正因为要收麦，不能作战，这才钓鱼消闲嘛。子高兄，黄公那里如何，有进展吗？”
何逵没好气的看着荀衍。“你们拿下叶县了吗？黄忠有万人，鲁阳又是要塞，可比叶县难取多了。”
荀衍哈哈一笑，不以为忤。“那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收麦？”
何逵摇摇头。“本来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刚刚收到消息，孙策向阳翟增兵，有联手黄忠夹击我军的可能。黄公让我来看看你们有什么计划。”
荀衍微滞，随即追问了一句，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孙策真向阳翟增兵了？”
何逵冷笑一声：“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现在在阳翟的不是庞山民，而是一个叫全柔的将领，听说是孙策的乡党，麾下四千人全是江东子弟兵，战力极强，我们那些屯田兵肯定不是对手。”
荀衍皱起了眉头，搓搓手，苦笑一声：“看来又被郭奉孝看破了。”
他们来到麹义面前，何逵很不耐烦地和麹义拱了拱手，算是见礼。麹义也没太理他。不过得知孙策增兵阳翟，他还是不敢大意。由阳翟入郏县，有可能切断颍川通往洛阳的道路，对他和黄琬都非常不利。一是他们需要洛阳屯田的收成来充当军粮，一是战事不利时，他们可以由那条退往洛阳。
“休若，孙策这是打算与黄忠夹击我们吗？”麹义冷笑道。
苟衍沉思片刻，摇摇头。“不会。这是两败俱伤之局，孙策不会这么干。我倒是觉得他只是加强防线，为许县一带的屯田争取收麦的时间。麦收之后，他倒是有可能会发起进攻，先攻击黄公，切断我军退路。届时就算我军突入汝南，田野中只有麦茬，一无所获。”
“是啊，是啊。”何逵连声说道：“所以我们不能等，最好能抢先发动进攻，将许县屯田的麦子抢过来。有了粮食，才能坚持下去嘛。”
荀衍和麹义默契地没有说话。他们当然知道麦收的重要性，但现在最危险的是黄琬，不是他们。他们现在有颍川世家的支持，可以收颍水以西的麦子自食，粮食的缺口已经没那么严重。放着现成的麦子不收，去抢许县屯田的麦子，和孙策拼个你死我活？
荀衍将何逵拉到一旁。“子高兄，你别急嘛。军无粮不行，我们正在收麦，准备军粮，一旦麦收完毕，我们立刻出发，请黄公再坚持几日。就算孙策增兵阳翟，影响黄公收麦，问题也不大。黄公名重天下，支持他的人那么多，只要他开口，这些麦子最后还不是黄公的？加上洛阳的屯田，最多半个月，我们就不用为粮食担心了。到时候再一心一意与孙策决战，岂不更好？”
何逵诧异地看着荀衍。“休若，你们想占着颍川不走吗？”
“咦，子高兄，你这说的什么话？”荀衍故意沉下了脸。“我们奉盟主之命入颍川，目的就是为了牵制孙策的主力，夺取颍川的粮食，现在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你怎么能说我们有私心，想占着颍川不远呢？子高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何逵勾勾手指，叫过一个随从。荀衍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惊讶地发现那人竟是何进的儿子何咸，只是比印象中黑了些，精壮了些，穿着一身窄袖紧身的掾吏青衣，和他印象中的富贵公子判若两人。他连忙拱手施礼。
“子同，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咸淡淡地拱手还礼，神情冷漠。“家破人亡，蒙黄公收留，在太尉府门下奔走，苟延残喘。”
荀衍脸上发烫。荀家与何家关系匪浅，何进不仅曾辟除荀爽为官，还举荐荀彧、荀攸入宫为官。何进被袁术、孙策残灭，何咸下落不明，他们却没有伸以援手，甚至连派人找一找都没有，换作他是何咸也会齿冷。
何逵冷眼旁观，见荀衍尴尬，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子同现任刺奸掾，他刚刚收到消息，你弟弟友若为孙策效力了。黄公不敢相信，特地派他来问问你。休若，这个消息属实否？你可曾向袁盟主通报？”

第1340章 时不我待
荀衍代麹义向袁绍进言，以事急从权为由，同意麹义祭拜韩馥，与颍川韩氏和解，但他没有向袁绍通报荀谌为孙策效力的事。他相信郭图也不会这个时候说这件事，他会等大战结束，胜负已定时再说。荀谌只是为丞，并不涉及军事，与外界的接触也不多，袁绍从其他渠道得到消息的可能性并不大。现在把这件事通报给袁绍，不仅会置荀谌于危险之地，还会毁掉汝颍人掌兵的机会。
他没想到黄琬也得到了消息，而且拿这个来威胁他。看来何咸这几年还真是长进不小，这刺奸做得有声有色啊。
荀衍抬起头，打量了何逵片刻，嘴角微挑。“黄公太紧张了吧？两军交战，虚虚实实，谁知道收到的消息是真是假？如果不加甄别就通报盟主，盟主身边就算有十个郭公则也忙不过来。且舍弟不过中才，在盟主麾下效力时不过尔尔，胜少败多，就算他为孙策效力又能如何，还能比郭奉孝更有用？”
何逵闭上了嘴巴。荀衍这几句话说得很清楚，世家子弟分投敌我两方的情况很普遍，荀氏兄弟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袁绍能容忍郭嘉在孙策身边任谋主，还那么信任郭图，就不会因为荀谌而对荀衍有什么不利。就算他们能把这个消息通报给袁绍，有郭图为荀衍解脱，荀衍也不会有什么事，但他们却得罪了荀衍，而且撕破了脸皮。
荀家不仅有荀衍，还有在长安的荀彧。
荀衍又转向何咸。“子同兄，你能见到舍弟吗？如果能的话，麻烦你帮我带句话。郭有道曾言，瞻乌爰止，于谁之屋？天下有识之士皆知天命在盟主，仅凭他一人之力难违天命。若为谋生，大可不必，荀家还养得起几个闲人。如为委屈求全，则当隐忍待变，不要着急。”
何咸眉头紧皱。他虽然没什么学问，却也听得懂荀衍这句话中的威胁。他和袁绍不睦，袁绍是不会相信他的，他伤害不了荀衍，却会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只言片语之间镇住了何逵和何咸，荀衍又露出热情的笑容。他扯了扯何咸身上的衣服。“都这么热的天了，还穿这么厚的衣服，你不怕热？多年不见，今日重逢，我有薄礼一份，还请子高兄与子同不要嫌菲。我们最近得了一些越布，就是我们身上这种，吸汗不粘身，还厚实，一件足矣，不用担心露体失礼。”
何逵早就看到了荀衍身上的衣服，只是不知道来历。听荀衍说是越布，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可是吴越之地生产的布？”
“是啊，你也知道？”
“休若，你可知道这越布最近惹出来多少事？”
何逵让何咸把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荀衍听完，这才知道这越布这么紧俏，在陈国、梁国一带居然卖到一匹两千钱左右，相当于绢价，是普通布价的数倍。虽然还是远远不及丝帛锦绣的价格，可是对于中等偏下的人家来说，这种布已经是难得的上等衣料，论舒适、方便，甚至比丝帛还要好，所以不仅普通人家求之若渴，就连家境好的也喜欢穿，以至于这种越布一面市就被哄抢一空，有价无市。
荀衍越想越紧张，不禁头皮发麻。他相信，这种越布不仅会在陈国、梁国销售，迟早会传入冀州，如果在冀州也是这么畅销，那冀州的布商会大受影响，最显著的例子就是纸坊，冀州纸被南阳纸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靠袁绍的命令强行压制。尽管如此，冀州士绅私人用的纸还是南阳纸。
纸只是读书人会用，布却是所有人都可以用。冀州纸虽差，至少还能用，冀州却没有能和越布相比较的本地布匹，要么就是质量太粗糙，只有穷人才用用，要么就是价格太昂贵，只有大户人家才穿得起，像这种既能满足大部分人要求，价格又不是太高的越布，一旦进入冀州，几乎没有对手。
冀州世家要倒霉了。虽然荀衍一直希望汝颍系能压过冀州系，可是他很清楚，冀州系是袁绍不可或缺的支柱，如果冀州系遭受重创，仅凭汝颍系，袁绍是无法与孙策争锋的。更何况这种越布由南而来，到冀州之前，先会在豫州全面铺开，汝颍系会先蒙受重创。
韩繇不就已经得到了这种越布？
荀衍来回转了两步。他意识到形势比他想象的要严峻。孙策不仅用兵有一套，对经济民生也有过人之处。庞山民与枣祗合著《盐铁论考释》绝不是孤立事件，他从来没有就兵论兵，他在其他方面下的功夫不比练兵少。这是一个奇招迭出的劲敌，如果不能尽快的击败他，用不了几年，袁绍可能就制不住他了。
荀衍转头看看何逵，又看看何咸。“子高兄，子同兄，黄公有什么计划？”
何逵松了一口气。“尽快击败孙策，抢占颍川。再拖下去，盛夏酷暑，将士们无法作战。”他指了指荀衍身上的越布单衣。“孙策可以让他的将士穿这种单衣，我们可没有啊。”
荀衍低下看看自己的越布单衣，嘴里充满苦涩。事出仓促，若非何逵提醒，他还没想到这个问题。夏天作战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战袍太厚，别说作战，穿上就能热得让人受不了。现在孙策有了这种越布，他可以制成相对舒适的单衣战袍，虽然还是会流汗，却不至于无法忍受。
换句话说，孙策拥有了在夏季作战的基本条件。考虑到他的部下以江南人居多，比冀州人更适合夏天的湿热天气，考虑到军械比常用的军械轻便坚实，在夏天作战，他会拥有更多的优势。
他拖得起，袁绍拖不起。
荀衍转身走到麹义面前，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麹义浓眉紧锁，沉思良久，也觉得形势不容乐观，拖下去对他们不利。
“事不宜迟，让韩繇快一点，先准备一个月的军粮，我们压上去，逼孙策决战。再多准备一些干粮，让骑兵路上食用。”麹义说道：“我们将骑兵分成四批，突袭许县、长社一带的屯田，放火烧麦。”
“好。”荀衍一口答应。“不过骑兵要高度警惕，孙策麾下骑兵不多，战力却不弱。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我们并没有优势。”
“休若，你放心吧，那些匈奴人才不会硬拼呢，一看到风向不对，他们逃得比谁都快。真要打硬仗，还得靠我们汉人。”
荀衍也笑了。“那倒也是，论顽强善斗，折冲陷阵，有谁能和将军的亲卫营勇士争锋。”他顿了顿，又道：“孙策以勇悍著称，麾下还有两个以游侠儿为主的近卫营，一曰武猛，一曰武卫，人数大概也有七八百人，或许堪与将军一战。”
“游侠儿？”麹义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如果有机会，我倒想会会。”

第1341章 干得好
临颍。
董袭坐在城头，看着不远处丝带般的颍水和水对岸来回奔驰的骑士，歪了歪嘴角，收回不屑的眼神，挤出一脸笑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转头看向一旁的临颍令淳于重。
因为读书少，不擅长和读书人打交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更好的机会落入全柔手中，要说不郁闷，那是骗人的。不过郁闷归郁闷，接受了命令，还要以完成任务为先。对面的麹义是河北第一名将，兵力雄厚，麾下还有五千来去如风的胡骑，董袭不敢掉以轻心。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失去了镇守阳翟的机会固然可惜，得到了和麹义面对面的机会也是一个不错的补偿。黄琬不过是个迂腐书生，打败他也不足为傲，只有与麹义这样的名将对阵并击败他，那才是真本事。
虽然孙策严令只能守城，不能出击，董袭心里还是充满了期待。临颍造近昆阳，麹义如果进军，有可能会先取临颍，一场攻城战是避免不了的。
临颍是县城，又不是交通要道的关塞，防备设施一般，连护城河都有点敷衍了事。又正值收麦季节，周边的百姓都出去收麦，想征发徭役也找不到人，更何况淳于重又是个读书人，董袭还没开口，就被他一句不可耽误农时怼了回来。虽然吃了瘪，董袭很恼火，可是为了能完成任务，他还是强颜欢笑，绞尽脑汁地和淳于重套近乎。
“明廷任临颍令几年了？”
淳于重冷着脸。“两年又三月。”
董袭耐着性子，笑得更加灿烂，只是长相太凶恶，看起来有点像不怀好意。“哦，两年多，时间也不短啦。临颍百姓这几年生活得怎么样？能吃得饱吗？夏天快到了，有没有准备好单衣？”
淳于重神情有些凝重，长吁短叹。“这几年虽然苦，总算安定，庞府君爱民，日子也一天天的好起来。只是这大战一起，别说单衣了，能保住命就不错。能将麦子收回来，还能熬过这个夏天，种稻却肯定要受影响，秋天收成不好，冬天可怎么过啊。”
董袭抚着胡须，抬头看了一眼蓝天，咬咬牙。“我倒有个办法，不知明廷意下如何？”
淳于重斜睨了董袭一眼，不以为然。董袭被他看得恼火，手痒痒的，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书生扇到城下去。他忍了又忍，安慰自己还是以任务为重，不能打败仗，丢了江东子弟兵的脸，被全柔笑话。
“据我所知，颍川这几年户口损失不小，临颍现在有多少户口？有五千户吗？”
淳于重新打量了董袭一眼。“去年上计时的数据是四千一百又七户，两万又七百三十五口。”
“两万多人，一个月要三万石米？”
“倒也用不了那么多。”淳于重转过身，脸色郑重起来。他看得出来，董袭不像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解决问题。“临颍周边水陂边，就算不种稻，种些茨实、莲藕也能对付一些，再捕些鱼、捞些虾补充，就算是青壮，一个月有一石米便也能活。实在不够，六七斗也能应付了。”
“那好，我们就按一个月两万石算，如果耽误了收麦种稻，补你半年，十二万石米，够不够？”
淳于重掐着手指盘算了一下。“差不多了。”他随即又问：“将军，你能做主吗？”
董袭笑了。“这个不用你担心，我给你立字据。到时候如果将军不批，我自己掏钱买米赔给你。”
“这可不是小数目……”
“的确不是小数目，可是明廷也要知道，如果临颍失守，让麹义毁了屯田的收成，那就不是十二万石米的事了，是一百二十万石。”见淳于重语气松动，董袭暗喜，趁热打铁。“明廷学识渊博，胸怀天下，应该比我们这些武夫看得更远。临颍的百姓是人，我们身后的颍阴、许县百姓也是人，你说对吧？”
淳于重仔细想了想，接受了董袭的建议，征发一部分民伕协助董袭守城，清理护城河，建造守城器械。不过他还是要求董袭先向孙策汇报，最好能得到孙策的承诺。毕竟十二万石不是小数目，如果孙策不同意，董袭也许能拿出来，但肯定压力很大。
董袭同意了。他以自己不擅文辞为理由，请淳于重代笔，写了一封报告。淳于重写好后，他又是夸淳于重文章写得好，又是夸淳于重书法棒，接着又夸颍川人杰地灵，奇才辈出。淳于重虽然啼笑皆非，却还是抵挡不住董袭的热情，同意在得到孙策的批复之前先发布命令，调集人手。
董袭大喜，在报告上加盖自己的官印，派人用快马送往颍阴。看着淳于重匆匆下城，带着掾吏们去征发民伕，他才松了一口气，夸张的抹了抹汗。
“跟这些书生打交道真麻烦，嘴都说破了，我现在算是体谅到将军的不易了。”
一旁的亲卫笑了起来。“那当然了。这淳于县令还算是讲理的，至少比陈君那小子强太多了。”
想起陈群，董袭拍拍后脑勺，也很无语。
孙策的回复很快。仅仅隔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董袭就收到了批复。孙策不仅同意了董袭答应淳于重的条件，还要将这个办法推广到颍阳、阳翟，只要能守住城，哪怕是颗粒无收，百姓都不用担心没饭吃，由屯田的收成来兜底。如果还不够，还可以从汝南调运。总之一句话，绝不会让一个百姓挨饿。
在命令之外，孙策还给董袭带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干得好！
听到这三个字，董袭乐开了花，所有的委屈和郁闷都不翼而飞，浑身充满了干劲，逢人便笑，走路带风。
有了孙策的承诺，淳于重彻底放了心。他没见过孙策，但他对孙策有信心。去年豫州大疫，孙策为救百姓所做的努力有目共睹，深得人心。他亲自出面向百姓宣布孙策的命令，希望所有人能和董袭并肩作战，守住临颍，守住颍川。
淳于重官声不错，再加上孙策的承诺，临颍百姓很快就响应号召，组织起来夜以继日，协助董袭加固城防，清理护城河，收集所有的船只，监视麹义的斥候、细作。五天后，当荀衍带着一万大军赶到颍水以西的时候，临颍的城防已经初肯规模，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而那些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则被烧得精光，田野里倒处都是灰烬，浓烟滚滚，薰得人睁不开眼睛。
面对此情此景，荀衍措手不及。

第1342章 知易行难
作为颍川名士，荀衍对淳于重并不陌生，对临颍城也不陌生。淳于重是有点迂腐的书生，恪守圣人教诲，施仁政，行教化，要劝降他很难，要打败他却很容易。而临颍城又是一个谈不上任何战略地位的普通县城，根本没什么城防可言。论防守效能，城墙可能还不如城外的颍水有用。
正因为知道临颍无险可守，荀衍才将这个机会争取过来，打算将攻克临颍作为自己的第一战。他有自知之明，学问再好也敌不过一支箭矢，他也许可以做一个优秀的谋士，却不是一个有经验的将领。不经历几场真正的战事，他读过的兵法再多也没用。
颍阳正当襄城，背后就是颍阴，孙策安排了重兵，派鲁肃守城。荀衍听荀谌说过鲁肃的名字——在刘和调离徐州之前，率部准备进攻他的就是鲁肃。这样的对手当然要交给主将麹义对付，他选董袭就行了。董袭据说也很勇猛，但没有独当一面的经历，是个粗勇武夫。
粗勇武夫遇到迂腐书生会怎么样？这样的事情荀衍见得很多，所以他怎么想，也没想到淳于重会协助董袭修城墙。考虑到董袭是江东人，又骁勇善战，他一直在筹划如何防备董袭踹营，所以走得非常小心。这一路走来，董袭没来踹营，他还有点庆幸自己谨慎，没给董袭机会，现在才知道董袭根本没时间踹营，他一直在加固城防。
荀衍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战场上敌我之间互相算计的煎熬。做谋士出出主意和将万余将士的生死存亡扛在一个人的肩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面对颍水对岸的临颍城和城外沿河监视的斥候，荀衍很头疼。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绕过临颍，直扑许县；要么强攻临颍。这两条路都不好走，绕过临颍，等于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敌人。强攻临颍，他的兵力又远远不够。
即使临颍没有经过修缮，以一万余人攻四千人守的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考虑到董袭所领的都是精锐，而他所领的不过是一些刚刚集结起来的各家部曲，双方的战力差距并没有兵力差距那么明显，他就更没有强攻的信心了。
如果早几天来就好了。荀衍懊悔不迭。战机如灵感，稍纵即逝，在木陂的那几天的确很开心，现在却要为此付出代价。
可是话又说回来，谁能想以董袭这匹夫会不进攻，一心一意的守城呢。
荀衍左思右想，命人在颍水西立营，同时将消息送往麹义大营。
……
颍阳，颍水西。
麹义勒住坐骑，手搭凉棚，看着远处的颍阳城。
他率部赶到颍阳时，鲁肃已经在颍阳半个月，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就等着麹义来攻。麹义派人挑战，鲁肃不理，挑战的勇士划着小船，渡过颍水，都快摸到城墙根了，鲁肃也没反应，连箭都不射一支，摆明了就是不想理你，有本事你就攻城试试。
麹义很惊讶。他听说鲁肃很年轻，又是游侠出身，有一身好武功，曾在蒲姑陂大破刘和的战阵，以为鲁肃会比较冲动，看到这一幕，他意识到鲁肃比他想象的要能忍。
难怪孙策会让鲁肃来守颍阳城，这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
麹义也不敢轻易攻城。两万步卒攻四千步卒守的城，即使胜也是惨胜。他承受不起这么大的损失。这些人马都是他立身之本，只能胜，不能败，而且不能损失太大。
麹义挥挥手，下令挑战的勇士回来。既然无法激怒鲁肃，再喊也没用，浪费体力。
收到命令，挑战的勇士骂骂咧咧的回到颍水般，登上小船，操起浆，准备返回西岸。这时，一直很安静的城头传来一声断喝。
“嘿！”
勇士转头，见城头站着一人，左手持弓，右手夹着一枝羽箭，站在城垛上，身后一杆大旗，猎猎作响。看他身上的甲胄，应该是一个身份不低的将领，至少是中郎将。再看他身后的大旗，此人很可能就是守将鲁肃。
意识到这一点，勇士连忙放下桨，举起大盾。他听说鲁肃开得硬弓，不敢大意。刚才到城下挑战，他故意没举盾牌以示轻蔑，此刻情急之下，忘了掩饰，本能地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城头的鲁肃不屑地笑了一声，搭上一枝箭，举起弓，开弓放箭。
弓弦一震，“嗖”的一声，羽箭离弦，瞬间飞越五十余步，一箭正中盾牌。“呯！”蒙在盾牌上的生牛皮裂开，木质的盾体爆开一个大洞，木屑飞舞，扎进了勇士的面皮，但他却来不及呼痛，锋利的箭矢射中他的眼睛，直至箭杆。
勇士翻身落水，激起一阵水花。
城头的将士爆发出一阵轰笑，随即七嘴八舌的谩骂些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颍水西岸正等着接应的将士愣住了，片刻之间，他们反应过来，掉头就跑，狼狈不堪，刚刚骂阵时的嚣张不翼而飞。
城头的笑声更响。
麹义放下了手，脸色铁青。“岂有此理。这些关东鼠子，实在可恶。”
麹义一怒之下，用凉州话骂了一句。话出了口，发现一旁的沮鹄等人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正自尴尬，有骑士奔到面前，送来了荀衍的消息。听到荀衍的名字，麹义的眼角不自觉的抽了抽，伸手接过军报，查验了完整性后，伸手抖开，看完之后，他的怒气渐渐散去，眼神却变得更加凝重。
对荀衍的受挫，麹义一点也不意外。他同意荀衍独领一部，又将集结起来的颍川世家部曲全部交给荀衍，就是知道事情不会像荀衍想象的那么顺利。这些读书人也许见多识广，也许博通古今，但通晓兵法和能带兵是两回事，知道易，行道难，天下事从来就不是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可是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孙策根本没想和他决战，孙策就是要将他拦在颍水以西，为许县一带的屯田收割争取时间。颍川这些年人口损失很多，赋税锐减，真正能大量产出粮食的只有许县一带的屯田。只要守住屯田，孙策的收获比颍川其他地方的总和还要多。
除非他能放开手脚，将百姓家里的粮食全部抢走。可是那样一来，颍川人要恨死他，不用孙策对付他，袁绍身边的郭图等人就会与他势不两立。
麹义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召黄琬前来助阵。

第1343章 左右逢源
作为军司马，沮鹄谨慎地提醒麹义，召黄琬助阵名义上不合理，战术上有风险。
黄琬是太尉，是主公的旧友至交，又是江夏世家出身的名士，就连主公邀他出战都要客客气气，你召他来？他不骂你麹家先祖就算客气的了。你刚刚和颍川韩氏和解，此时不宜再惹是非，否则将来一旦有人在主公面前进谗言，你无法自解。
其实，黄琬守着通往洛阳的大道，堵着黄忠进入颍川的大门。孙策已经派全柔奔赴阳翟，有截断我军唯一退路的可能，黄琬就是最后一道保障。这时候调他来，我们有可能被堵在颍川，真正成为一只孤军。主公在围浚仪，不可能分兵接应，就算他愿意接应，也要通过长社、鄢陵防线，绝非易事。
麹义一手揪着短须，一手挽着马缰，身体随战马的步伐上下起伏，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激愤之后，他意识到沮鹄说得有理，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事，这更是几个派系勾心斗角，互相算计。
而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他既不是冀州系，也不是汝颍系，他是凉州人，一个关东人看不起的凉州人。别说太尉黄琬，就连袁绍麾下的名士也看不起他，只不过慑于他的战功，没人会摆在脸上而已。等他打了败仗，实力受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荀衍不就雄心勃勃的想统兵么。
“那该怎么办？”麹义吁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让。”
“让？”
“让出指挥权，请黄公来主持大局。”沮鹄瞟瞟四周。低声说道：“黄公曾任豫州牧，与颍川世家的关系极好，又与主公交情深厚。由他出现指挥战事，不仅颍川世家会支持他，胜算大增，万一败了，主公也不会责备他。”
麹义眉梢一挑，眼神有些不善。沮鹄这是让他放弃兵权的意思吗？
沮鹄轻叹一声：“将军，荀将军有万人，独领一部，匈奴人桀骜不驯，将军已经无法掌控全局，与其勉为其难，何不急流勇退，先求自保？黄公有屯田兵数万，何必夺将军之兵。将军是河北第一名将，不知多少人等着将军受挫，此时奉黄公为主，也是避嫌分谤之策。黄公若有功，岂能不念将军之德？他若为将军进一言，将军在关东扬名，指日可待。”
麹义眼珠转了转，心中恍然，神色慢慢放松下来。沮鹄所言不错，这的确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好办法。如果能因此和黄琬拉上关系，以后还有谁敢说他是西凉蛮夷？
“伯志，你亲自走一趟吧？”麹义说道：“除了你，我身边的人恐怕没有一个能入黄大名士的青眼。”
沮鹄正中下怀。“愿为将军效劳。”
……
黄琬负手立于阡陌之间，看着正在收麦的将士，脸色阴沉得要滴水。
沮鹄拱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屏气息声，态度恭谨，甚至有一些谦卑。正是这些谦卑，让原本很生气的黄琬没有责骂他。黄琬恼火的是麹义和荀衍，对沮鹄这样一个年轻人横加指责没有意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沮鹄的父亲沮授不快。
黄琬和沮授有过一面之缘，对那位河北名士非常欣赏。爱屋及乌，他对沮鹄也有一丝爱护之意，尤其是他知道沮鹄不久前在幽州作战时曾经被俘受辱。
“伯志，对当前的局势，你有何看法？”
沮鹄沉默片刻。“小子愚昧，不敢妄言。”
黄琬摆摆手，一个从停在路边的马车上取下几席，摆设好，又放在一壶水，两只陶杯。黄琬邀沮鹄入座，沮鹄推辞不过，只好在黄琬对面坐下，主动提起陶壶，倒了一杯水，双手送到黄琬面前。黄琬点点头，心疼地看着沮鹄，又有点埋怨沮授。他就不应该让沮鹄从军，尤其不应该让他跟着麹义，哪怕是送到洛阳来也好啊，难道我会亏待他的儿子？
“这儿没有外人，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黄琬说道：“你父亲是河北名士，见识卓绝，你又随军征战这么久，总该有一些想法吧。”
沮鹄沉吟片刻，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起。“长者有问，小子不敢辞，不揣妄陋，还请黄公指教。”
黄琬笑笑，用眼神鼓励沮鹄直言无妨。沮鹄心中一暖，紧张的情绪安定了不少。他呷了一口水，润润嘴唇，分析起当前形势。
正如黄琬所说，沮鹄有一个见识不凡的父亲。即使是在战时，他也隔三岔五的让信使捎上一封家书，与沮授保持联系，探讨当前形势，再加上跟着麹义身边，随时可以接触到最新的消息，他对整个形势有着清晰的了解。
“幽州未定，黑山未平，青州战事又不利。是以此战宜速胜，不宜持久，久必生变。浚仪坚固难下，欲破此局，唯有从颍川着手。孙策不去浚仪，却率主力驰援颍川，正是为此。”
黄琬喝着水，不动声色，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沮鹄接着说道：“颍川是豫州门户，与洛阳近在咫尺。孙策有颍川，则可联通荆豫，随时可以合两州之兵，进入洛阳。黄公有颍川，则能隔断荆豫，直抵汝南。豫州不安，孙策不能北顾，浚仪孤城必克。黄公曾任豫州牧，深得豫州士庶之心。荀将军颍川名士，足智多谋。麹将军百战名将，骁勇善战。有此二人襄助，黄公破孙策正在此时。若错过……”
沮鹄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水杯。黄琬见他不说了，笑骂道：“若错过又如何？年纪不大，习气不少，卖什么关子。”
沮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欠身致意。“对主公而言，若错过此机，一旦青州落入沈友、太史慈之手，孙策直接威胁冀州，主公将不得不放弃浚仪，数年内可能都无法再渡河一战。对黄公而言，若错过此机，朝廷一道诏书至，黄公恐怕只能解甲，或在长安隐居，或在江夏养老，再无掌兵之时。”
黄琬眉梢一颤，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水泼了出来，落在胸襟前。他沉默了片刻，一声轻叹。“我本想将你留在身边，现在看来，也许还是让你留在麹义身边更妥当。伯志，依你之见，如何才能击破孙策，夺取颍川？”
“先取颍阳，再取颍阴，逼孙策决战。屯田在后，除非孙策烧麦而走，否则他只能背水一战。”

第1344章 进补
颍阴，高阳里。
荀悦挥着袖子在堂上来回急走，大声疾呼，声色俱厉，唾沫横飞。仲长统撇着嘴，歪着头，不屑一顾，每当荀悦停顿的时候，他的嘴角就会动一下，迫不及待的想反驳荀悦的论点。
孙策抱膝而坐，看着仲长统和荀悦辩论，不时的回头和诸葛亮、陆议嘀咕两句。颍阴令高深坐在一旁，神情恭敬，眉眼间却掩饰不住的得意，仔细看，还有一点兴灾乐祸。
这两天麦收即将结束，前方又没有战事发生，孙策忙里偷闲，来拜访荀悦。荀悦是荀家的读书种子，后来做过汉献帝的伴读，写过一部《汉纪》，算是荀家保皇派的代表。不过孙策主动来拜访荀悦，却是因为荀悦的另外一重身份：荀悦是汉末政治学者的代表之一，他的学术不仅仅是儒家经典，更是对社会现实的反思，代表着儒家学者中的理性成份。
仲长统也是其中之一。
荀悦年近五十，从儿时开始读书为学，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再加上颍川荀氏的出身，算得上成名学者。仲长统还年轻，才十六岁，可是面对荀悦，他毫不畏惧，有理有据，逐一反驳。
孙策开始还听得懂，后来两人越说越复杂，引经据典，尤其是各家注释，他就懵了。他读过一些《左传》，但局限于理解历史事件和主要观点，对各家注解之间的细微差别，他一窍不通，听得云里雾里。陆议听得津津有味，他家学渊源，这些年也一直没有闲着，还经常去平舆向张昭、程秉等人请教，没什么障碍。诸葛亮也听得懂，但他似乎没什么兴趣。
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和脚步声，诸葛亮主动起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封军报走到过来，附在孙策耳边说道：“将军，鲁将军的消息。”
孙策不敢怠慢，向荀悦点头致意。荀悦正说得兴奋，也没在意，挥挥手示意孙策自便。孙策起身告辞，快步出了中庭。郭武、刘虎正在前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到孙策出来，他们连忙站起。孙策坐在栏杆上，拆开军报浏览起来。
原本在鲁阳与黄忠对峙的黄琬正率领主力赶往颍阳，荀衍也放弃了临颍，三军可能会在颍阳会师，总兵力估计在六万上下。但鲁肃并没有求援，他只是汇报了对方的动向。
孙策却不敢怠慢。颍阳毕竟是县城，城墙不够高大坚固，城防设施也不够完备，麹义、黄琬甚至不需要大城攻城器械，仅用最原始的蚁附战术就可以强行登城。有十几倍的兵力优势，就算鲁肃对挡得住，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别的不说，攻城时双方的箭阵密度就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足以弥补质量上的相对劣势。
“走，回大营。”
……
郭嘉围着沙盘模型来回转着圈，几个军谋散在一旁，轻声议论着。见孙策快步走进来，他们纷纷闭上了嘴巴，挺起了胸膛。
“奉孝，还有什么消息？”
“消息不多，而且很不及时。”郭嘉摇摇头，咂了咂嘴，有点郁闷。因为双方骑兵的数量悬殊，斥候的伤亡率居高不下，导致消息的完整性大受影响，他们收到的都是零星的消息，空白处很多，只能靠猜，滞后性也很严重。虽然颍水以东的消息还好说，颍水以西的消息至少要滞后一天。没有及时收到黄琬移师的消息，原因正在于此。
“鲁肃会被包围吗？”
“被包围是必然的，关键是他能守住几天，会不会被围歼。”郭嘉揉揉眉心，看起来有点苦恼。“麹义这是想逼将军增援，要和将军决战啊。”
孙策也这么想。兵力悬殊，骑兵不足，这都是明摆的。他想以守伐攻，以放弃颍水以西为代价，将麹义、荀衍挡住，为屯田收麦争取时间，必要的情况下不惜烧掉已经成熟的麦子。这是他的想法，但麹义、荀衍不会跟着他的希望走，一旦发现分兵攻城不切实际，他们干脆集中兵力，中路突破，逼他决战。
优势在对手那里，主动权也就在对手那里，这就是现实。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只能躺下来任人蹂躏。论数量，他的确没什么优势，可是论质量，他却有足够的优势。对方能打的只有一个麹义，他手下能打的却有四五个，鲁肃、董袭都是堪和麹义一战的狠人，更何况还有一个正当壮年的黄忠在麹义身后。
可惜现在消息不畅，不知道黄忠现在在什么位置。不过以他对黄忠的了解，只要有机会，黄忠一定不会放过。能在混乱的战场上斩对方大将首级的，有几个不是捕捉战机的高手。
孙策心中一动，走到沙盘前，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这些天没太忙，连修面的时间都没有，胡须有点长了。
“把双方可能的形势摆出来。”
“喏。”一个军谋应了一声，将代表各部的兵俑摆到位置。这样一来，双方形势就非常直观了。中间是驻守颍阳的鲁肃，四周围着麹义、黄琬、荀衍，再往外，孙策本人在东，董袭在南，全柔在北，黄忠在西，从四面将麹义三人围住。
“这是瓫中捉鳖之势啊。”孙策笑道：“秋天还没到就要进补，是不是太急了点？”
军谋们忍俊不禁，轰堂大笑，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从形势上看，如果不考虑双方的兵力差距，这的确是一个对己方更有利的局面。
陈群咳嗽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是啊，好大一只鳖，如果能抓住是够补一补的。只是要小心，被它咬住可是要丢一块肉的。”他指了指被围在中央的鲁肃部。“首先要丢的就是充当诱饵的这块肉。”
郭嘉笑了笑，同样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长文，你看错了。这不是一块肉，这是一块骨头，而且是一块硬骨头。麹义想咬这块骨头，还要看他的牙口够不够好。”
陈群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郭嘉也不理他，来回走了两步，手指在沙盘案边轻轻叩击着，眼珠转来转去，思索半晌，突然说道：“将军，春田夏苗，秋蒐冬狩，我们也别分那么清楚了，干脆春夏秋冬一起上，来一场群殴吧。至于最后是春花袭人，还是秋风刺骨，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孙策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有意思，我觉得不错。你们觉得呢？”
军谋们也恍然大悟，纷纷点头附和。
“我看行。”
“这个法子好。”
“没错，这个很切题。”
陈群莫名其妙，看看孙策，又看看郭嘉，见在场的人似乎都懂，只有他一个人不懂，不免有些尴尬。

第1345章 患得患失
孙策回到大帐，让人叫来了庞山民。
在营里住了几天，庞山民情绪一直不高。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帐里读书，修订《盐铁论考释》，偶尔出来散散步，也只在大帐周围走走，绝不出中军大营。孙策找他很方便，诸葛亮刚出去一会儿，庞山民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书，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将军。”庞山民拱拱手，静静地着了孙策面前。
孙策很惊讶。他仔细打量了庞山民两眼，又站了起来，走到庞山民身边，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关切地问道：“病了？”
“哦，没什么。”庞山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颓废，让孙策误会了，连忙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将军放心，我什么病也没有，只是……”他有些尴尬。“突然闲下来，有点不太适应，而且军营里事务多，睡得不太好。”
孙策恍然大悟，庞山民是有病，不过不是身体有病，是心理有病，四个字：患得患失。庞家的人似乎都有这毛病，即使是号称隐士的庞德公也不例外。他鄙视地瞅了庞山民一眼。“你还没娶妻生子，就虚成这样？不是说要带兵征战吗，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去实践一番。”
庞山民红了脸。“是我一时糊涂，书生意气。”
“你可别这么说，书生能带兵的不在少数。”孙策忍不住刺了他一句，庞山民微红的脸顿时没了血色，刚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来，就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孙策更加失望，本想再臭他几句，可是一看旁边的诸葛亮，再想到远在青州的庞统，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吧，庞山民不是宰相之才，只是机缘凑巧做到了颍川太守，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当初无人可用，庞山民还算出类拔萃，现在人才多了，庞山民就不起眼了。
孙策摆摆手。“你收拾一下，准备回阳翟。”
庞山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很惊讶，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孙策。孙策很无语，却不想和他计较。大战将起，全柔没有时间处理阳翟的政务，他需要庞山民回去分担责任，守住阳翟城，让全柔一心一意的执行战斗任务。
“回去之后，配合全柔，如果有人想征战立功，让他们到我营中报到。郡兵交给全柔，由他统一调度，你安心处理政务。麦收基本结束了，父城、昆阳诸县有不少人响应黄琬、麹义的，你把名字记下来，等战事结束，我再和他们一个个的算帐。阳翟、颍阳、临颍、颍阴诸县交战，会有损失，你也记下，届时找枣祗划拨粮食救济……”
孙策要需要庞山民做的事一一交待，庞山民认真地听着，不时的点点头。孙策最后又关照了几句，让他有什么不清楚的去问诸葛亮。诸葛亮有过人的记忆力，他几乎记得孙策说过的每一句话。
庞山民唯唯喏喏，跟着诸葛亮出了大帐。出了大帐，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觉得很丢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诸葛亮说话。诸葛亮倒是很平静，陪着庞山民走回他的大帐，帮着庞山民收拾东西，等庞山民情绪稳定下来，他才慢吞吞地说道：“山民兄，我刚到平舆的时候，曾由严曼才引荐，随徐公河大师学过几天算学。”
庞山民默默地点点头。他听说过这件事。
“可是我后来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庞山民这才意识到诸葛亮不是说闲话，打起精神，思索片刻，若有所思。他重新抬起头，打量着诸葛亮，眼神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好久，点点头，欲言又止。
诸葛亮笑笑，指指摆在一旁的《盐铁论考释》。“弱冠而位登颍川太守，未而立而著此书，几乎人手一册，山民兄仕途得意，学林有声，足以青史留名，又何必非要在军功上证明自己？”
庞山民苦笑，又有一些释然。“孔明，多谢。”
……
黄琬赶到颍阳，比预期的日期迟了两天。
荀衍接到消息，已经提前赶到，与麹义一起出营三十里迎接。韩繇随行，他双腿不良于行，只能坐着轮椅。这轮椅是从南阳传来，据说是南阳本草堂病人专用，后来便流传到颍川来了。
黄琬看着韩繇，很是感慨。他和韩馥也算是上旧相识，谁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和韩繇寒喧了几句，聊了些当年事，默契地避开了韩馥之死。
客套话说完，黄琬便与麹义、荀衍商量起攻打颍阳的事。他告诉麹义、荀衍一个消息：黄忠已经离开了鲁阳，正尾随在他后面，但离得比较远，大概有百里左右。
麹义和荀衍不解，异口同声的问了一句：“他想干什么？”
黄琬一声苦笑，透着说不尽的无奈。“别看黄忠只有万人，他却是孙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早在襄阳之战时，他便阵斩过曹操部下的夏侯渊，此后一直坐镇南阳。”他看看荀衍，又扫了一眼麹义，伸手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这样的人跟我后面还能干什么？取老夫的项上人头耳。”
“不会吧。”荀衍倒吸一口凉气，头皮有些发麻。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黄琬会迟到两天，而且脸色这么不好了。被一个这样的人盯着，绝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他对此深有体会，董袭是江东人，以勇猛著称，他一直担心董袭会来踹营，每天睡觉都不敢睡死，随时准备应变。几天下来，人就像霜打了似的，浑身乏力。黄琬虽说有带兵经验，毕竟年过半百，精力日渐不济，如果再睡不好，这是很熬人的。
荀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袁绍今年也五十了，他面对的孙坚可比董袭、黄忠还要勇猛，他的压力岂不是更大？他的身体坚持得住吗？就算他这次战胜了孙坚，下次面对孙策呢？让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和二三十岁的青壮拼体力，不用看也知道孰胜孰负啊。
见荀衍出神，黄琬咳嗽了一声：“麹将军，休若，我想设计伏击黄忠，先解后顾之忧，你们意下如何？”
荀衍不假思索。“一切全凭黄公吩咐。”
黄琬看向麹义，麹义不紧不慢地说道：“黄公所言，自是至理，只是黄忠谨慎，离我军百里，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远遁，想伏击他怕是没那么容易。如果伏击不成，又耽误了时间，那可如何是好？”
黄琬再次抬起手，点点太阳穴。“我用我的首级作诱饵，不怕他不来。”

第1346章 传帮带
鱼齿山北麓，湛浦侧。
湛浦并不算大，方圆五十余步，但水质清澈，适合饮用。湛浦北侧还有一片坡地，名为湛阪，南侧数百步远就是湛水，地势低洼，到处是茂密的水草，无法列阵，尤其是对骑兵非常不利。
黄忠知道麹义有五千骑兵，他只有两百亲卫骑，差距悬殊，不能大意。离开鲁阳，进入颍川后，他一直非常小心，选择驻营地时首先考虑的就是不能给骑兵突袭的机会。颍川以平原为主，是适合骑兵奔驰的地形，麹义又是出自边地的将领，不会不利用这一点。
好在黄忠手里有图，一份非常详尽的军用地图，详尽到湛浦有多大，水质好不好，能够满足多少人马日常用水都一清二楚，甚至标注了不同季节的水位。有这份地图在手，黄忠对颍川地形了如指掌，大大减轻了对斥候的依赖，也增强了取胜的信心。
尽管如此，黄忠还是不敢大意。下令扎营前，他在亲卫骑的陪同下亲自查看了地形，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又在关键位置安排好暗哨，这才回到大营。亲卫准备好了晚饭，一碗米饭，一碟酱，几片熟牛肉，一杯酒，和普通士卒吃得一模一样。黄忠几口吃完，一边抹嘴一边让军谋将收到的消息取来。
军司马李严捧着一卷纸快步走了进来，跪坐在黄忠面前。一手将案上的杯盘推到一边，一边摊开手中的纸卷。黄忠看看他，嘴角微挑。“有什么发现？”
“将军，我觉得黄琬这些天立营的地点有些诡异。”
“诡异？”
“是的。”李严将纸卷展开，这是一幅地图，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地名。“我对照地图，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这些地点有一个共同点，都非常适合伏击。”
“哦？”黄忠凑了过去，盯着地图看了又看，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正方，还有吗？”
“还有？”李严抬起头，看着黄忠，摇摇头。“我暂时想不起来了。将军，你发现了什么？”
黄忠直起腰，打量着李严，若有所思。“你听过朱太尉的兵法课吗？”
李严眼珠转了两下，忽然笑了。“将军的意思是说，黄琬这几次扎营的安排与朱公用兵的习惯暗合？”
朱儁免职后，受孙策之邀，先在汝南游历，后来又去了南阳，除了拜见故主尹端之外，还在南阳讲武堂开讲，包括周瑜、黄忠在内的将领都去听过课。李严当时已经从讲武堂毕业，在黄忠身边任军司马，他跟着黄忠听课。朱儁是尹端的故吏，但他们用兵的习惯不太一样。尹端主要在北疆作战，朱儁却是在交州一带，地形不同，养成的用兵习惯也不太一样。即使是同一个问题，他们的处理方法也可能有所不同，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争议，黄忠作为知名将领，自然参与了讨论。
“黄琬虽是太尉，但他作战的经验并不多，他选择这些地方扎营应该是听取了朱公旧部的意见。当然，他在豫州为官，多次经过颍川，对这里地形还是熟悉的。最终的方案很可能是他们互相补充的结果。”
李严咧着嘴乐了。“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些别扭呢，原来是这样。”
黄忠接着说道：“他想伏击我，这并不奇怪。不过现在他已经到了颍阳，又离我们有百里之遥，用步卒奔袭的可能性不大，倒是要小心骑兵。你们找找看，这一路走过去，有没有适合步卒扎营，却又适合骑兵踹营的地方。如果有，我们要特别小心。还有，行军路线也要加强侦察，仔细搜索，不要给他们伏击的机会。骑兵速度快，活动范围广，明天将行军速度再降一半，给斥候足够的时间。”
“将军，是不是太谨慎了？”
“关系到上万将军的性命，不能不谨慎。”黄忠语重心长的说道：“正方，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只有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才能谈到找到破敌良机。千万不要小瞧你的对手，我们能看出黄琬麾下有朱公旧部，麹义、荀衍难道就不能看出我们的习惯？麹义是河北第一名将，荀衍是颍川名士，与荀祭酒不相上下，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不容小觑。在没有摸清对手的路数之前，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李严点点头，也有点头疼。“是啊，胡骑来去如风，防不胜防，真要被他们抓住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谨慎是必要的，但用兵不是写文章，还是有章可循的。只要不贪功冒进，寄希望于侥幸，就算有所失误也不会造成致命后果。剩下的就是看双方耐心了，谁的耐心更好，谁就能笑到最后。”
“那肯定是我们笑到最后，黄琬、袁绍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等不起的是他们。”李严想了想，突然说道：“将军，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折向北，去奔郏县，切断黄琬与洛阳的通道？”
黄忠想了想。“你们可以商量一下，看看是否可行。”
“喏。”李严拿起地图和纸条，兴冲冲的去了。
黄忠叫来了卫士，走出大帐，开始例行的巡营。他要走遍每一个大营，与尽可能多的士卒见面，关心他们的生活，安抚他们的心情，处理他们之间的纠纷，尤其是要查看那些刚从讲武堂毕业的学生。今年是讲武堂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以前的讲武堂学生都是从各营抽调出来的精锐，本身就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到讲武堂是进修，系统的学习用兵技巧，弥补他们的短板。李严这一批讲武堂毕业生入学之前没有军营经历，多少有些书生意气，和老兵之间常有摩擦，需要他这个主将调解或仲裁，帮他们顺利渡过这几个月的适应期。
一万多人，七八个大营，一圈走下来已是半夜。大部分将士都已经入睡了，黄忠才回到中军大帐。即使是最强壮的卫士这时候也感到疲惫，与换班的袍泽交待完事情后，就抓紧时间洗漱，钻进帐篷休息了。黄忠却还不能休息，李严等人研究出几个方案，正等着他审阅。
黄忠解了甲，李严提来准备好的凉水，浇在黄忠的身上，黄忠迅速洗了一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战袍，舒展身体，在帐中练起了导引术。不用他吩咐，李严开始口述拟好的方案。他经验丰富，节奏掌握得正好，黄忠练完，他正好结束。
“这么说，不去郏县？”
“是的，就算能攻下郏县，也未必守得住，反而自缚手脚，患得患失，不如全无牵挂，相机而动。”李严有些脸红。“将军，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黄忠看看李严。“正方，我想到了是我的经验所得，你们经过讨论得到结果，就是你们的经验，和我直接告诉你们是不一样的。”他来回转了两圈，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们没有考虑到。将军一直与董越有来往，黄琬到了颍川，董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李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第1347章 陷阱
经过几个军谋讨论，李严最初夺取郏县的计划被否定，修正成驻扎在鱼齿山，等待战机。
鱼齿山东麓有襄城，南麓不远就是昆阳，滍水、昆水经其南，汝水绕其东，湛水则穿行其间，取水非常方便，既能顾守颍川通往鲁阳、叶县的要道，又利于防范骑兵突袭。襄城离颍阳约六十余里，处于作战半径内。如果战机出现，半天时间就能赶到战场。
襄城在汝水之侧，溯汝水上行，经郏县，可至梁县，与沟通洛阳与南阳的三垭古道相接。在不能控制阳翟的情况下，这条路是黄琬与洛阳保持联系的必经之道。麦收之后，黄琬很可能会从洛阳运粮来供应大军，保障长期作战。
当然，襄城的重要性人所皆知，麹义之前便在鱼齿山东麓立阵，以便阻击东来的孙策。现在麹义赶赴颍阳作战，还在襄城留下了不少人马，强攻襄城的难度犹胜郏县。麹义的主力就在颍阳，骑兵在一个时辰内就能赶到战场。
在夺取襄城的可能性微乎其乎的情况下，驻兵鱼齿山，保持对襄城、郏县的威胁，牵制黄琬，让他不能全力以赴的攻击颍阳城，就成了黄忠部最好的选择。
黄忠接受了这个方案。这个方案谈不上出奇制胜，但胜在稳妥，没有明显的破绽。进可攻，退可守，牢牢的掌握着主动权。一旦形势不对，还可以得到鲁阳和叶县两个方面的增援，或者干脆退回南阳。
接受方案的同时，黄忠调整了斥候营的任务，将主要精力用于侦察鱼齿山的地形，寻找攻破襄城的机会。机会少不等于没有，如果能找到破绽，夺取襄城，对形势影响甚巨。即使不能，也能造成一种想要强攻襄城的态势，分散麹义的注意力。
惊喜不期而至。仅仅用了两天时间，斥候营便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黄琬在襄城，大量的信使出城向东，同时又不断有使者归来，举着三角小旗，高呼声穿过城门。种种迹象表示，襄阳似乎成了指挥中枢，黄琬成了颍川战场的主将，但他却没有去颍阳，而是驻留在襄城。
黄忠对此很惊讶。襄城固然重要，但作为全军中枢似乎离颍阳太远了。骑士可以迅速往返，步卒却不太容易。他麾下士卒精练，每天绕营行军十里，隔三岔五的还要进行长途急行军的演练，这才有把握有半天时间内行军五六十里，还能保持战斗力。黄琬麾下的那些屯田兵可没有这样的体能，六十里路，他们至少要走一天。
但军谋们有不同意见。他们认为这很合理，具体有几个理由：首先，论官职，论名望，论与袁绍的关系，黄琬成为颍川战场的主将当之无愧，荀衍是晚辈，麹义是武人，他们都不足以和黄琬比肩。之前分作两部，各打各的，不论高低，现在合兵一处，自然是黄琬为主。其次，颍阳是县城，又只有鲁肃四千人马，麹义和荀衍有三万多人，足以围攻，不需要黄琬亲临一线。更何况黄琬虽然在襄城，但他的部下并不是全在襄城，有一部分在颍阳协助进攻。最后，黄琬年过半百，又是读书人，经过几个月的军营生活，身体有所不适，回襄城养病，同时加强襄城的防御力量，确保退路安全，有何不可？
双方各有道理，相持不下。黄忠也无法判断。他下令继续打探，同时率领大军潜入鱼齿山深处，像一只潜伏的猎豹，藏起了自己的踪迹。
……
黄琬负手站在紫云岭上，看着郁郁葱葱的山林，愁眉不展。
他说服了麹义和荀衍，以身为饵，出现在襄城，伏下重兵，一心等黄忠入彀，黄忠却一直没有露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续几天都没打听到他的下落。
鱼齿山说大不大，和嵩高山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就连鲁山都要比它大很多。可是说小也不小，南北四十余里，东西七八十里，又分作几条山岭，现在正是林深树密的时候，要迅速找到黄忠的踪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黄琬叹了一口气。他这个计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胡骑不能入山，擅长在山里作战的是曹豹、许耽等人率领的丹阳兵，可是这些丹阳人都倾向于孙策，他不能完全相信他们，只能派自己的心腹承担这个任务，却将曹豹、许耽安排在颍阳，协助麹义、荀衍作战。
他身边的这几个将领都是不错的好苗子，人年轻，武艺好，有强烈的功名心，响应朝廷尚武的号召，到洛阳应选，随朱儁学习过用兵之道，唯一的缺陷是实战经验少。从鲁阳到颍阳的这一路，他们几次设计想诱击黄忠都没成功，有点着急。黄琬理解他们急于立功的心理，他也想尽快解决黄忠。夏天快到了，形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几个幕僚站在不远处，轻声嘀咕着，神情兴奋，不时发出一声轻笑。
黄琬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悦。他知道这些人在高兴什么。荀衍送了他不少越布，他将越布分给幕僚，每人做了两套单衣。比起华丽的丝帛，这些越布看起来更素净，非常符合这些文士的气质，又轻便透气，非常凉爽。绢纱也透气，可是太单薄，要层层叠叠的穿上几件甚至十几件才能保证不会暴露体肤，越布一件就够。
黄琬使了个眼色，让何逵提醒幕僚们别耽误正事。何逵走了过去，关照了一下，幕僚们讪讪的散开，各忙各的去了。何逵正准备回转，却看到何咸从山下快步走了上来，径直来到面前。
“黄公，我们筛查了这几天斥候的失踪情况，发现了三个黄忠可能藏匿的地点。”
黄琬大喜，连忙走向一旁的案几，铺开地图。何咸跪坐在对面，伸手在图上指了指。“落凫山，湛阪，还有一个就是这儿，紫云岭。”
“这儿？”黄琬又惊又喜。惊的是黄忠离自己这么近，自己却还不知道，喜的是黄忠如果真的在紫云岭，那他就在自己布置的陷阱之内了。“具体位置能确定吗？”
“还需要进一步打探。”何咸舔了舔嘴唇，又咽了一口唾沫。黄琬一见，连忙倒了一杯水，推到何咸面前。何咸端起水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喝掉，这才一抹嘴。“不过紫云岭能藏人的地方不多，雷穴、黄柳崖、禹登台，其中以禹登台的可能性最大，只有这里能藏三千人以上。雷穴、黄柳崖只能藏三五百人。”
黄琬盯着何咸指出的这三个地点看了又看，伸手敲了敲。“明天游览雷穴，后天去禹登台。”

第1348章 用力过猛
黄琬的决定遭到了何逵等人的一致反对。
当初的计划是黄琬回襄城，偶尔外出，渡过汝水，在紫云岭附近游览，然后伏重兵于岭下的黑龙沟。黑龙沟原本是一个大河，后来上游水源改道，现在只剩下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河道很宽，非常适合伏兵，尤其是骑兵突击。如果黄忠来，先由骑兵发起突击，将黄忠的阵型冲散，再由准备好的强弩射击，可以大获全胜。
可是雷穴和禹登台都在黑龙沟以外，附近没有适合骑兵冲击的地形，如果黄忠出现在那里，骑兵用不上，只能以步卒发起攻击，成功的机率大减。如果考虑到黄忠的善战和南阳兵的精锐，这一战几乎没什么成功的可能，谁伏击谁还真说不准。
黄琬坚持要这么做。他有他的理由，一是时间不等人，颍川世家提供的粮食支撑不了太久，最后还要洛阳屯田提供军粮，黄忠驻兵在此，目的很可能就是劫粮。军无粮自乱，粮道被截断，兵力再多也没用，必须在军粮耗尽之前诱杀黄忠。一是黄忠为人谨慎，如果不让他看到成功的可能性，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出击。既然是陷阱，就要让猎物看到有利可图，而风险却不大。黄忠之所以迟迟没有出现，正是因为我们的方案太保守了，黄忠担心有埋伏。
最后，既然是伏击，意外才是关键，事出突然，强弩齐发，胜负只在数人而已，并不需要那么多人。雷穴只能藏几百人，禹登台也只能藏三千人，我们根本不需要埋伏那么多人马，只要带上几百亲卫就行。万一伏击不成，反被黄忠围住，也可以支撑到援兵出现。
何逵等人拗不过黄琬，只得答应了。
黄琬随即调整兵力部署，抽调了三百精锐卫士随行，人手一具三石弩，还特地准备了十余具六石弩，剩下的人原地不动，等待增援的命令。
第二天，黄琬在三百卫士的保护下，游览了雷穴，安然无恙，什么事也没发生。
第三天，他走得更远，再登禹登台，依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站在禹登台上，看着西斜的落日，黄琬有些气急败坏，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来回踱步，不时的抬头看看远远的山林，心里一次次的发问。
“黄忠，你究竟在哪里？”
何逵等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黄琬急了，但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任你计策再妙，对方不上当，你能有什么招？看看天色将晚，何逵挨不过，只得上前请示，该回城了，半夜在野外宿营太危险。
“危险？”黄琬冷笑一声：“我看黄忠要么是无能，耳聋眼盲，要么是懦夫，胆小如鼠，只敢躲在深山之中，不敢与我一战。今天不回城了，就在这里宿营。他要是还不敢来，明天我就去湛浦。”
何逵吓得魂飞魄散，极力劝阻。黄琬却是坚决不肯，厉声喝斥何逵。他为官多年，一向以雷厉风行著称，此刻发怒，更是气势如虎，何逵根本劝不住。他请示黄琬调兵布防，又被黄琬拒绝。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让何咸留心四周动静，并私自通知接应的将士不得解甲，睁大眼睛，彻夜守候，一旦有情况立刻增援，以免贻误战机。
……
黑龙沟西侧三里，一个无名山头上，黄忠站在林间，张开搭箭，看着坡下策马飞奔的骑士，松开手指。
羽箭离弦而去。
下一刻，骑士中箭，翻身落马。几个身影从林间跃出，骑士在地上挣扎着，想要取弓，射出身上带的鸣镝示警，但他中箭受伤，行动不便，被冲出去的卫士按住，一拳打晕，拖回林中，又有人赶上去，将战马牵入林中，套上笼头，免得战马嘶鸣，发出声音。
林间响起几声鸟鸣，渐传渐远。
几个卫士配合默契，迅速将骑士身上的搜了个遍，但什么也没收到。卫士们也不着急，两人按住骑焉，一人取出一壶酒，倒在骑士身上。骑士惊醒，刚准备挣扎，脖子一凉，一柄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寒意沁入他的皮肤，激得寒毛倒竖，呼救声还没出口就被截断。
“说吧，你刚来传的什么命令？”
“我……”
“你最好想好了再说。”拿着短刀的李严歪着嘴，笑得很阴森。“我们已经抓了一个，他说了，我们不知道真假，所以才抓你验证一下。你们俩说的如果能对上，就都能活，对不上，一起死。我数十个数，十个数数完，你还不说，就送你上路。十，九……”
骑士脸色煞白，眼珠滴溜溜地乱转。一会儿看看李严的脸，一会儿看看他手中的短刀，一会儿又四处张望。李严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数着。“五，四……”他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同伴。“通知将军再抓一个，这个嘴比较硬。三，二……”手上微微用刀，刀锋割开了骑士的皮肤。
“我说，我说。”骑士崩溃了，汗如雨下。
李严停住，刀子还压在骑士的脖子上，有鲜血缓缓流出。李严咧嘴一笑。“说吧，别耽误我时间。”
“黄太尉在禹登台野宿，让藏在黑龙沟的伏兵做好准备，一见禹登台方向举火，立刻增援。我说的全是真的，你别杀我，别杀我。”骑士泣不成声，一边说着一边瘫在地上，软作一团。
李严不屑地哼了一声，收起短刀，一掌切在骑士脖子上，再次将他打晕过去，让人把他绑在树上，用布塞紧嘴。他走到黄忠面前。“将军，被你猜中了，黄琬疯了，不惜以身为饵，非要诱你出来。”
黄忠眉梢一挑，面露不解。“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想杀他？”
李严忍俊不禁。“将军不想杀他吗？他可是太尉，首级很值钱的。”
“是的，他的首级的确很值钱，可是他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做，圈套的意图太明显了？大战之际，一军主将，轻身犯险，分明有诈。但凡有点理智，都会怀疑。”
李严挠了挠头，也觉得没法理想黄琬的思维。“将军，我们怎么办？”
黄忠一声轻叹。“既然黄琬这么用力，我就勉为其难地配合他一下吧。”

第1349章 心太急
明月东升，清风徐来，原本燠热的天气一下子凉快了不少。黄琬忽然打了个寒战，心生悔意。
这时候在山林中夜宿实在太危险了。黄忠再蠢，也会看出这里面的不正常，更何况他并不蠢。不仅不蠢，而且精明得很。若非如此，荆州那么多将领，孙策不会唯独将他从荆州调来助阵。
与黄忠对峙两个多月，他多次想诱黄忠出城都没能如愿，这一次，他却希望黄忠不要来。如果黄忠来了，绝不是他的诱敌之计成功，而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送到了黄忠的刀下。
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黄琬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帐中来回踱步，回想着自己到洛阳来的这段时间，赫然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急。不仅是这一次以身为饵，诱击黄忠的决定，几乎所有的决定都是如此。
当然，犯了急躁之病的人绝不是他一个，袁绍同样如此。他置公孙瓒、张燕于身后不顾，仓促南下与孙策决战，何尝不是着急了。
为什么我们都会犯这样的错误？我们都是年过半百，久经磨难的人，我们不应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吗，为什么却像一个少年一样盲目冲动，甚至不如孙策沉稳。
这完全弄错了啊。孙策年方弱冠，正当少年，着急冲动的应该是他才对啊。
黄琬呆立在帐中，后背全是冷汗。他越想越不安。不仅是眼前这场战事，所有的事都错了，所有的事都急了。想一朝除尽阉竖急了，想一举击败孙策急了，想一战而取黄忠首级也急了。他们就是脱缰的马，一路狂奔，以为自己在奋力爬上成功的高峰，却不知道自己正冲向败亡的深渊。
大汉亡了，党人败了，袁绍被孙策逼得左右支绌，他将自己送到了黄忠的面前。
“黄公！”帐门突然被人掀开，打断了黄琬的思绪。何逵站在帐门口，满头是汗，眼神惊恐。黄琬心中一惊，被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一阵凉意从后背涌起，直冲头顶，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
“黄公，你看。”何逵拽着黄琬走出大帐，一指不远处的山头。山头的哨台处，几点火光正上下起伏。黄琬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黄忠来了？”
“如果是黄忠来了，也许是好事。”何逵哭丧着脸。“可是黄忠根本没有来，那个信号不是我们发的，上面举火的不是我们的人。”
黄琬一愣，随即明白了何逵的意思，求援的信号不是他们自己发出的，说明对方不仅截获了他的命令，而且派人潜入他们的营地，杀死了负责举火的士卒，然后发出了求援的信号，误导准备增援的人马。不用说，等待那些人马的不会是坦途，而是一个陷阱。
他给黄忠准备了一个陷阱，结果黄忠利用这个陷阱反杀，先折断他藏在暗处的利刃。
“还等什么，击鼓示警，夺回哨台，提醒他们不要中计！”
何逵一动不动，脸色苍白。黄琬的吼声嘎然而止，转头看向哨台。他听到了喊杀声，听到了箭矢破风声，亲卫们正在抢攻哨台，但形势却非常不利。
哨台是黄琬亲自选的。为了能保证遭到围攻时也不影响举火求援，哨台又高又陡，上面只能站两个举火的人，易守难攻，几块巨石就是盾牌，再强劲的弩也射不穿，只要守住上去的狭窄通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敌人是怎么摸上去的？黄琬很好奇。不过他随即就没心情关注这个问题了，越来越多的将士涌了过来，列成圆阵，将他和何逵围在中间，张弩上箭的声音响成一片，一枝枝火把点了起来，锋利的箭矢指向四周，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四周的山林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但远处却渐渐传来了声音，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悲伤而绝望。从声音的大小和方向来看，应该是禹登台东南三里左右的山涧发生了战斗。黄琬知道那里是一个绝佳的伏击阵地，两侧的山坡上有大量碎石，只要将这些碎石推下来，就足以将行走其中的人马打得七零八落。昨天去雷穴时，他还设想过在那里伏击黄忠。
现在，那里成了黄忠的战场。
黄琬忽然觉得血往上涌，嘶声大吼。“还等什么，黄忠就在那里，杀过去，和他决一死战。”
“黄公，敌我不明，不能妄动啊。”何逵不管不顾，一把抱住黄琬。禹登台下一片漆黑，谁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人，只要在里面伏上一些弓弩手，不管多少人下去都是死路一条。对他来说，战事胜负并不重要，黄琬的性命最重要。黄琬已经犯了致命的错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他绝不能再让黄琬冒险。
这时候还想着杀黄忠？你们一个是江夏黄氏，一个南阳黄氏，都姓黄，有什么深仇大恨？
黄琬暴跳如雷，用力挣扎，但何逵却打定主意不松手，十指紧扣，牢牢的抱住黄琮。黄琬毕竟年过半百，何逵却正当壮年，僵持了一会儿，黄琬就气喘吁吁，体力不支。他靠在何逵身上，一下又一下的捶打着何逵，泪流满面。“子高，你误我大事，误我大事啊……”
何逵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黄公，你已经尽力了，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
太尉府的掾吏们也赶了过来，一个个衣衫不整，神情惊惶，很多人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这些亲卫营将士却如临大敌，为什么远处有人在攻击自己的哨台，黄琬为什么又是这般模样。
黄琬的嘶吼声渐弱，哨台上的战斗还要继续，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战鼓声、喊杀声和惨叫声却越来越清晰。有火光亮起，照亮了山影，像是一个巨人睁开了双眼，在夜空中显然尤其诡异。有掾吏耳朵尖，反应比较快，猜到了事情的真相，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两腿发软。
风中传来了烟火味，隐隐约约还有一些人肉烤熟的味道，若有若无的萦绕在每个人的鼻端。
残月西斜，一队人马举着火把，逶迤而来，将禹登台团团围住。

第1350章 自作聪明
看着一枝枝火把在台下聚焦，将禹登台四面围住，黄琬出奇的平静。他推开了何逵，抖抖衣衫，回到大帐。何逵不放心，跟了进来，亦步亦趋。
“子高，取些水来，我要洗漱。”黄琬停住脚步，转身对何逵说道。
“喏。”何逵招手叫过一个掾吏，让他去取水，自己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挪开片刻。一夜未睡，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看得黄琬心里一阵酸楚。何逵是他辟除的太尉掾，有君臣之谊。以他对何逵的了解，如果他遭遇不测，何逵很可能会陪他一起死。
“子高，不必担心。”黄琬一声叹息。“当年党锢那么严酷，我都没有寻短见，今天也不会。说实话，如果有可能，我还想见孙策一面，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是救世的明主还是乱世的奸雄，为何何伯求、张孟卓那样的人都会与他化敌为友。”
何逵想了想，欲言又止，低声应诺，站在一旁。“那我去准备一点早餐。”
“一起准备吧，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好有力气突围。”
何逵应了，转身出去安排。有掾吏取来水，黄琬洗了脸，对着水盆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看了半晌，一声轻叹。他在案前坐了下来，打开砚盒，注入几滴清水，放入两粒墨，捏着研子，慢慢磨起墨来。等何逵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研好了一池墨，提起笔，在准备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
“四月十一日，琬白：谋划三十载，一朝覆败，书生不足成事，琬之谓也……”
黄琬神情专注，身体端正如松，落笔稳健有力，一笔一画，不疾不徐，一行行字在他笔端流淌而出，行云流水。何逵在一旁看着，在心中默念，越看越伤心。这是一封绝命书，写给袁绍，黄琬回顾了党人与外戚、阉竖抗争的历史，检讨党人诸项大事的成败得失，一直到此战的仓促，字字血泪。何逵与黄琬相识多年，第一次看到黄琬如此不留余地的剖析自己，若非死志已定，但凡有一丝荣辱之心，他都不会说得这么坦然。
黄公死矣。何逵在心中哀叹。
黄琬洋洋洒洒，不知不觉的写满十余枚纸，至少有三四千字。他放下笔，揉着手腕，看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笑了一声：“居然写了这么多，终究是个书生啊。子高，你记住了吗？如果我战死在这里，这封信送不出去，你一定要想办法面见袁本初，将这些话告诉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希望他能戒骄戒躁，多一些耐心，也许事尚可为。”
何逵含泪应道：“请黄公放心，逵一定竭死力，护送黄公突围。放眼天下，还能让袁盟主信服的非黄公而何人？黄公心得，当面陈盟主，方有奇效。”
黄琬叹了一口气，心中哀叹。是啊，现在袁绍还能听得进谁的话呢？他不愿在何逵面前说袁绍的不是，侧耳听了听，发现外面一片安静，连战鼓声都没有，不禁奇道：“黄忠没有进攻吗？”
何逵惊醒过来，拭去眼泪，摇摇头。“可能是等朝食之后吧。他们战了半夜，应该也很累。”
“不对，身处险地，应该速战速决，否则援兵来了，他未必能胜。”黄琬起身出了帐，来到台边，举目四眺。天色已经渐亮，旭日初升，照在台上，山林间却还昏暗，能看到不少旗帜和火把，却听不到叙声音。黄琬不禁赞道：“数千人列阵，不闻一丝杂音，黄忠治兵果然有手段。败在他的手下，我一点也不冤。”
何逵没有接他的话，心中却升起强烈的不安。
朝阳渐渐升了起来，台上台下都升起了炊烟，双方将士都开始吃早饭，谁也没有发起攻击。阳光照亮了密林，将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黄琬等人的面前，飘扬的战旗，井然有序的阵地，各就其位的将士，甚至盔甲、兵器上的血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何咸送来两碗粥，黄琬取了一碗，一边吃一边观察黄忠的阵地。他没看到黄忠的身影，但他看到了黄忠的战旗。黄忠离得比较远，将禹登台至少有三百步远，就算是六石强弩也射不着他，被树影挡住之后，远程狙击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黄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本以为黄忠会发起进攻，可是现在看来，黄忠的阵地是一个防守的阵地，根本没有进攻的意思，他只是将禹登台周边的几个出口堵住，除了辎重车之外，还有不少将士在栽木桩，木桩半截埋入土中，或用大石压住，削尖的一端朝向禹登台。
这人谨慎到这种地步，明明可以强攻，迅速取胜，却围而不攻，等他主动突围？一攻一守，伤亡比例相差明显，可是这会延误战机。对黄忠来说，这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子高，黄忠这是想干什么？”
何逵没吭声。黄琬没听到回答，有点诧异，转头看看何逵，这才发现何逵脸色很难看。他以为何逵是一夜未睡，精神不济，刚想安慰何逵两句，何逵哑着嗓子开了口。
“打援。”
黄琬一下子没听明白，眉头微挑。何逵咽了口唾沫，又说了一句。“黄公，黄忠这是要将你当作诱饵，诱城中的将士来援，歼灭于台下。”
黄琬如梦初醒，心脏猛地一紧，就像被人用力攥住了一般，喘不上气来。他以身为饵，要诱伏黄忠，结果黄忠来了，围住了他，又把他当作诱饵，迫使襄城的守军来解围。一旦襄城守军被他击杀大半，襄城也就守不住了，很可能会落入他的手中。
“我真是自作聪明，误人误己，罪该万死。”黄琬汗如浆出，手脚发麻。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战刀，却摸了个空，腰间的战刀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他转身四顾，伸手去拔何咸腰间的战刀。何逵抢先一步，拦住了黄琬。“黄公，你的死活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黄忠围住禹登台，肯定也派人控制了四周的高地，我们没有人能逃出去，消息也送不出去。你死了也无法阻止襄城的将士来援，如果活着，说不定还能鼓舞士气，牵制黄忠一部分兵力。若上苍垂幸，也许还有脱围的可能。”
何逵顿了顿，又道：“如果有人将黄公被困的消息传到颍阳，至少荀休若不会坐视不理。”
黄琬愣住，如泥胎木偶，一动不动。脸色煞白，一丝血色也无。过了半晌，他一声长叹。“我宁愿荀休若不理我的死活。”
何逵苦笑，无言以对。

第1351章 书生临阵
颍阳城南二十里，颍水上忙忙碌碌，一群工匠正在搭建浮桥。万余将士在西岸列阵，等候渡水。
荀衍坐在胡床上，一手支颐，一手抚膝，看着面前的地图出神。他有点心神不宁，不时的站起身来看看。远处有骑士在游弋，不时发出平安的消息。三千胡骑在南侧不远处，大部分骑士站在地上，节省战马的体力，有的牵着马，在路边吃草，有的在互相打斗说笑，气氛很轻松。他们都清楚孙策没有多少骑兵，董袭更是只有五十亲卫骑，不足以对他们形成威胁。
但荀衍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紧张，却又说不清担心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紧张。为了围攻颍阳城，他们必须渡过颍水，将颍阳四面围住。曹豹、许耽从上游渡水，他从下游渡水，分别阻断阳翟和临颍方面的援军。有两倍的兵力优势，尤其是两千胡骑助阵，荀衍并不是很担心董袭。就算不能战胜董袭，他也能拖住董袭，等待麹义的增援。
但他还是很紧张。想来想去，似乎只有初临战阵可以解释。第一次担负这么重的责任，直接指挥一场战事，有些紧张也是很正常的。可是他并不能说服自己，他总觉得还有更大的危险。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颍水对面有骑士奔来，摇着手中的信号旗，隔着河大声喊了几句。离得远，荀衍听不到他在喊什么，但信号旗却表示有敌军正在接近，而且方向是正东。荀衍顿时心中一紧。董袭不可能从正东方向来，就目前所了解的情况而言，只有孙策在东面。他亲自赶来了？
传令兵奔了过来，将消息复述给荀衍，证实了荀衍的担心。孙策离开了颍阴，正向这边赶来，离此还有三十里左右。不过他的骑兵脱离了主力，正在加速赶来，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荀衍暗自叫苦。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出现了。决定渡河之前，麹义就分析孙策可能会赶来增援，所以最好是分兵，让孙策难以两顾。遇到孙策的人要拖住他，等待增援。他们有骑兵优势，利于野战，如果能在野战重创孙策就能奠定胜局，比强攻颍阳更有利。
计划没问题，只是要拖住孙策的人必然要承受更大的代价。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谁也不愿意面对孙策率领的主力。每个人都期望自己不会那么倒霉，但坏运气最后还是落在了荀衍头上。他一边苦笑，一边命人将消息通报给麹义，要求麹义做好包抄的准备。
他下令弓弩手临河列阵，掩护工匠建桥，并要求工匠们加快建桥速度。如果能在孙策赶到之前将几百人送到颍水东岸立阵，对后续的战斗有莫大的帮助。他熟读兵法，也看过从南阳讲武堂流出来的听课笔记，知道迅速投送兵力的重要性。鲁肃、董袭的做法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将境内的船只收罗一空，全部控制直来，荀衍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十来只小船，只能用于运送斥候和工匠。
气氛紧张起来，弓弩手们在将旗的引导下临河立阵，调试弓弩，确定射程。工匠们也加快了速度，挥汗如寸。对岸的斥候出现得更加频繁，前一拨刚刚离开，后一拨又赶来了，报告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孙策从东而来的消息惊起的波澜还没有平息，又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董袭正在赶来，与他随行的还有五十余艘战船，其中包括十余艘蒙冲斗舰。
荀衍更加紧张。蒙冲冲舰虽然不是楼船那样的庞然大物，却适合在颍水这样的河流上航行，每艘斗舰能载百余战士，十余艘斗舰一次可投入千人，如果当作弓弩手的射击台，千余弓弩手也能形成一个箭阵，掩护步卒突击。
自己现在建的浮桥会不会是为孙策造的？战船可以截断河上的浮桥，已经渡河的步卒会成为孤军，被歼灭只是时间问题。
荀衍迅速权衡了一下，下令停止建造浮桥，改为在河中立桩，阻碍战船行驶。之前他已经做了一些准备，但远远不够，他要保证这些战船不能迅速上行，否则渡水作战就成了一句空话。
命令发出，工匠们停止了铺设桥板的工作，将一根根大腿粗的树干打入河床。
形势的连续变化让荀衍应接不暇，原本就紧张的情绪更加紧张，而即将与孙策对阵更增加了他的心理负担，汗水一阵接着一阵，越布单衣已经湿透，优势体现得淋漓尽致，但荀衍却没心情去体会。他不时的问巢车上的斥候，询问是否有敌人靠近的迹象。
在荀衍的盼望中，斥候终于传来了消息：对方的骑兵来了。
荀衍腾地站起，亲自来到水边，举目远眺。在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道又细又直的烟尖，有数量不少的骑兵正在高速接近。荀衍屏住了呼吸，猜测着孙策会不会在其中。据他所知，孙策有脱离步卒主力，率领骑兵先行的习惯，代替他指挥步卒主力的往往是郭嘉。一想到郭嘉，他就抑制不住艳羡之心。同为颍川人，一向因举止放荡的郭嘉居然得到了孙策的重视，真不知道该说是他幸运，还是孙策无人可用。
荀衍让人叫来强弩校尉韩猛。韩猛是韩馥的族子，武艺不错，这次代表颍川韩氏助阵，手下有两千多弓弩手，还有几个射艺不错的射手。荀衍让他做好准备，如果有机会，直接用强弩狙杀孙策。这一段颍水河面较窄，只有百余步，四石弩就能射到对面。不过为了保证杀伤力，还是用最强的六石弩，几个射手同时射击，提高命中率。
韩猛连声答应，兴冲冲的去了。如果能隔河射杀孙策，这可是大功一件。
打算狙杀孙策的同时，荀衍也不敢大意，抓紧时间穿上甲胄，戴上头盔，又命卫士持大盾在身前掩护。战甲、头盔上身，他顿时觉得身子沉了很多，汗水流得更猛，而阳光也变得更加炙热，没一会儿功夫，髹了黑漆的甲片就被晒得发烫。
这仗可怎么打啊？荀衍看看远处的将士，心中苦笑。他的亲卫有越布单衣，那些普通将士却没有这么好的待遇，穿着厚厚的战袍不动都是一身汗，体质差一点的也许等不到交战就要中暑晕厥了。以前只知道孙策的军械好，却没有切身体会，现在才算明白好在哪儿。
这就是差距啊。
在荀衍的遗憾中，烟尘越来越近，斥候们报告完最后一次消息，纷纷跳上小船，返回本阵。骑兵的面目越来越清楚，先是战旗，后是战马，最后是马背上的骑士。
在十余骑士的簇拥下，孙策来到了阵前，与荀衍隔水相望。
颍水以西鸦雀无声，只剩下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兵器相撞的脆响。
阳光从孙策的身后照过来，照在孙策的身上，打磨得明镜一般的战甲在阳光下光芒四射，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荀衍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第1352章 荣幸亦或不幸
孙策勒住坐骑，打量了一眼河对面，看到了被甲士、大盾重重保护的荀衍，也看到了藏在大盾后面鬼鬼祟祟的狙击手，不禁笑了一声。
荀衍是个聪明人，虽然未必如史上所说“当今无对”，智商却绝对在平均水准以上。初次领兵，该有的套路都有了，说明之前下过功夫，并不是头脑一热就上阵。
当然，部署狙击手只是必选动作，能不能成为真正的名将，关键还是要看自选动作。两人相搏可不是看姿势标准不标准，而是看能不能抓住机会致命一击。
孙策踢马上前，大声喝道：“对面可是荀休若么？孙策在此，敢一战否？”
孙策的声音很大，却又不声嘶力竭，即使隔着百余步也字字入眼。见孙策挑战，荀衍本该针锋相对，但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为好，就算能控制住情绪，不让声音发颤露怯，他也没有孙策这般黄钟大吕般的音质。
长这么大，就算与人争论学问，他也没这么大声说话过。
荀衍冲着韩猛使了个眼色。韩猛会意，猛地一挥手，一声断喝，几名早就准备好的射手扣动弩机，射出羽箭。弓弦声未绝，五枝羽箭已经飞过百步宽的水面，来到孙策面前。
几乎在韩猛下令的同时，刘虎、刘磐一跃下马，闪身来到孙策马前，人手一面大盾，护住孙策，只露出孙策的脸。“笃笃笃”几声闷响，四枝弩箭射在盾牌上，只有一枝箭射得有点高，直奔孙策面门而去。孙策抬起马鞭，信手一挥，就像赶走一只苍蝇一样将射到面前的羽箭扫落。
颍水西岸一片死寂，从荀衍到普通士卒都张大了嘴巴。这可是六石弩，射程远达两百步以上，百步外依然有射穿甲胄的可能，速度可观，居然被孙策用马鞭击落，这人的眼力、反应有多少快？
相比之下，那两名持盾勇士的敏捷就不值一提了，虽然单独看，这两人也快得令人咋舌。
没等荀衍等人反应过来，对面“嗖嗖”两声轻响，两枝羽箭呼啸而至，两名刚刚发射完毕，正在上弦的射手中箭，闷哼一声，向后便倒，其他一人咽喉中箭，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另一个肩部中箭，虽不致命，却被射穿了身体，鲜血沿着箭杆往外喷，痛苦的呻吟着。
离得近的韩猛等人惊骇不已，面面相觑。相隔百步，能如此迅速的反击，而且两发两中，一死一伤，这等射艺堪称神技。孙策身边不仅有神箭手，而且不仅一个。他们想用强弩狙击孙策，简直是自不量力。
荀衍也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可没有孙策那样的本事，他身边的甲士也没有那两名勇士的矫健敏捷。孙策如果让人狙击杀，他十有八九要受伤。
“荀休若，我以赤子之心待你，愿与你公平一战，你却只会暗箭杀人吗？”孙策再次朗声笑道：“汝颍多奇士，你这算哪一奇？”
荀衍哑口无言，也觉得羞愧，丢了荀家的脸。弟弟荀谌、从子荀攸都在孙策麾下效力，他不能太下作，让孙策看不起他。他咬咬牙，鼓起勇气，推开面前的卫士，向前走了两步，运足一口气，大声说道：“孙将军，衍乃书生，武艺低微，不堪孙将军一击，是以宁与将军斗智，不与将军斗匹夫之勇也。将军远道而来，侵凌本郡，衍虽不才，亦当竭驽钝，与将军周旋一番。”
孙策哈哈一笑。“这还差不多。那你说说，是你渡河来战，还是我渡河攻你？”
荀衍心情渐定，大声说道：“将军骁勇，天下皆知，我岂敢进攻将军，搦将军虎须。愿在此立阵，迎将军雷霆之击，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他这句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孙策的勇猛，又表示孙策不过是匹夫之勇，不足为恃。既选择了有利于自己的守阵，激孙策来攻，又不露怯，可谓恰到好处。如果孙策中计，主动进攻，他可以据阵而守，挫败孙策。如果孙策不中计，他也可以固守阵地，争取时间，不用为了面子而强行进攻，白白折损士卒。
果然，听到荀衍不想进攻，只愿等孙策来攻，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谁都清楚，进攻比防守更危险，更何况还隔了一道颍水，难度加倍。
孙策也暗自佩服荀衍会说话，滴水不漏。荀家能异军突起，由一个地方豪强成为世家，有能力的子孙组团出现是一个关键因素。三代成为贵族，由荀淑到荀衍、荀彧兄弟，正好是三代，荀攸是第四代，看起来一点也不弱，荀家连续四代出人才，又恰逢乱世，四面撒网，不崛起简直没天理。
荀衍不肯主动进攻，他当然也不会傻到让骑兵充当步卒，渡水攻击。他大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休若稍候片刻。董元代在临颍恭候休若多时，休若不顾而去，他甚是不甘，正率部赶来，欲与休若一战。我虽然想与休若切磋，却也不能拂了他的意，且让他一先。”
荀衍暗自叹气。孙策不上当，董袭正在赶来，随行的还有战船，这麻烦搞大了。第一战就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是荣幸还是不幸啊？
就是荀衍郁闷的时候，孙策又道：“久仰休若大名，今日初次得见，幸甚幸甚。董元代还要一点时间才能到，你我不妨舍车骑，就小舟，中流一叙，小酌两杯，如何？”荀衍皱皱眉，还没说话，孙策又道：“你放心，我只想与休若叙叙家常，绝不会暗箭杀人，更不会逞匹夫之勇，贻笑于君子。若休若有丝毫损伤，我愿自裁以谢天下。”
说着，孙策示意刘虎、刘磐散开，又解下头盔，交给一旁的郭武，张开双臂以示坦诚。韩猛有点心动，用目光向荀衍请示。荀衍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孙策身边有神箭手，用弓弩互相狙击，己方并没有优势可言，只会自取其辱。孙策要拖时间，等董袭来，他也要拖时间，等麹义包抄，双方各取所需，利用这个时间阵前一叙，未尝不可，将来传出去，也是一件雅事，足以说明他的勇气。以孙策的身份，既然已经开了口，想必不会在万余人面前食言自肥。自己如果不肯应邀，反倒露怯。万一孙策食言，他也不怕，河中央离岸边只有五十步，强弩齐射，足以让孙策付出惨重的代价。
“既然将军诚意拳拳，衍岂能拒绝，正好我也对将军变乱制度、侵凌豫州君子有些疑问，今日便当面向将军讨教。”

第1353章 沮鹄激将
麹义像头困兽，来回转着圈，步子又快又猛，转身时甲叶哗哗作响，刀鞘抽打着帐篷，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愤怒的吼叫。
沮鹄等人站在一旁，面色煞白，眼神不安，想说话又不敢开口，生怕惹恼了麹义，挨一顿骂。
他们刚刚收到襄城传来的消息，黄琬诱击黄忠不成，结果反被黄忠伏击了，埋伏的三千精锐，包括一千骑兵在内，被黄忠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逃回襄城的残部不足三分之一。更要命的是黄琬本人被困在山里，等待增援。
麹义气得破口大骂，一句句凉州话脱口而出。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任何人的脸色。关东人太让他失望了。堂堂太尉，又是大名士，居然会出这样的昏招，带着三百精锐深入山区，这得多蠢才能干得出来？
当然，这么蠢的不是只有黄琬，荀衍也好不到哪儿去。临阵交锋，居然和孙策中流泛舟，相谈甚欢。
麹义觉得没法理解。和这样的人一起作战，怎么可能赢？
沮鹄面红耳赤，脸皮发烫。韩繇听不懂麹义的凉州话，他却听得懂大半，知道麹义在骂什么。麹义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的骂他，只是骂关东名士徒有其表，全是嘴上功夫，但他却无法置身事外。一来他也是关东人，二来这两件事里面都有他的责任。让荀衍领兵是他的建议，让黄琬主持大局也是他的建议，现在这两个建议都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后果，他作为麹义的心腹、谋士难辞其咎。
被骂几句是罪有应得，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挽回残局，尤其是营救黄琬。时间很紧迫，根本容不得他们仔细斟酌。黄琬身边只有三百亲卫，粮食也不多，支撑不了几天。如果不及时营救，就算黄忠不进攻，黄琬也会饿死。
沮鹄额头、脖颈全是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咬咬牙，上前拱手。“将军……”
“蠢猪！蠢不可言！”麹义挥着手臂，大声骂道。“关东鼠子，不足与谋。”
沮鹄也急了，大声说道：“将军莫要看不起关东人，你也未必是黄忠对手。”
“什么？”麹义猛地停住，怒视着沮鹄，眼睛眯成一条缝。
沮鹄看着麹义青筋毕露的手，看着抽出半截的雪亮刀刃，也非常后悔。可是转念一想，请将不如激将，以麹义这自负的性格，激一下说不定反而有奇效。他鼓起勇气，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将军难道没有听过黄忠的名字吧？他是最早投效孙策的将领之一，南阳大战时，孙策击败两万西凉兵，他便是主力。”
“那又如何？”听到西凉二字，麹义的眼神更加凶狠。他最恨这些关东人提及西凉人时的自以为是。
“将军是河北第一名将，是除主公以外，唯一有可能战胜孙策的人。可若是黄忠在将军身后，将军又岂能全力以赴，与孙策决一死战？黄公以身为饵，要诱杀黄忠，为将军除此后顾之忧，只可惜功亏一篑，反而黄忠所困。黄公身为太尉，愿为将军不惜其身，将军就这样回报他？”
麹义一时没转过弯来，既觉得沮鹄说得有道理，又有些糊涂，怎么黄琬打了败仗，反倒成了我的责任？
见麹义气势受挫，沮鹄连忙趁热打铁。他对麹义说，黄琬是太尉，现在又是颍川战场的主将，他如果被黄忠击杀，不仅对士气是个沉重的打击，而且会对攻击颍阳造成影响。没有他的部下协助，将军有足够兵力攻克颍阳，与孙策较量吗？再说了，黄琬是名士，与汝颍人的关系密切，你不救他，荀衍会救他，主公知道了也不能坐视不理。难道要等主公放弃浚仪，赶到这里来？
麹义不说话了。如果让袁绍赶来救黄琬，那他就麻烦了。
沮鹄接着说，既然不能让主公来，仅凭荀衍又不足成事，将军就责无旁贷。万一黄忠得手，不仅黄公危险，襄城也危险。襄城危险，将军退路断绝，后果不堪设想。将军现在去救黄琬，纵使不成功也能保住襄城，守住退路。万一成功了，黄琬就欠将军一个人情。以他在关东的名望，将军在关东士林立足指日可待。将来攻下豫州，将军举家迁回原籍不过是举手之劳。
麹义动心了。他虽然天天骂关东人，但他本身也看不起西凉人，一心想迁回原籍汝南。甚至可以说，他当初依附韩馥，现在依附袁绍，为的就是这么一天。如果救出黄琬就能实现这个愿望，就算黄琬是头猪，他也愿意。
何况他还有一个不能宣诸于口的心思，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攻克颍阳、战胜孙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能在颍川站稳脚跟，牵制住孙策就算胜利，所以襄城不能丢。放弃颍阳，回援黄琬，将来就算袁绍问起来，他也有理由解释。接受沮鹄的建议，将指挥权让给黄琬，不正是这个目的么。
“伯志所言有理。”麹义看看沮鹄，挥挥手。“传令荀衍、曹豹，立刻撤退，赶赴襄城，为黄公解围，我负责断后。”他叉着腰，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孙策骁勇，如果让他衔尾直追，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沮鹄连连点头。麹义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名将，这时候只有他能挡得住孙策，让其他人断后都不行。这次回襄城是进山作战，骑兵也没什么用，留在后面阻击孙策才能发挥作用。
沮鹄生怕麹义待会儿又反悔，立刻拟定命令，催着麹义用印，立刻派人送往各部。命令发出，麹义就下令拔营，安排殿后事宜。麹义担心襄城有失，又让沮鹄先赶回襄城接管城防，并安排一千骑兵护送沮鹄。
沮鹄又惊又喜。麹义这是给他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荀衍、曹豹都是步卒，速度没有骑兵快，他将是第一个赶回襄城的人，黄琬被困，襄城守军正乱成一团，这时候他代表麹义赶回襄城接收兵权顺理成章，将来救出黄琬，他又是第一功。
“将军，我……”
麹义按着沮鹄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伯志，胜负乃兵家常事，黄公尚且被困，你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宝刀需百炼，名将也是如此。你有良将之资，只是缺些磨炼罢了。努力！”
“喏。”沮鹄感激不尽，大声应喏。

第1354章 惊变
孙策、荀衍各乘扁舟一叶，相距数步，谈笑风生。
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心意，孙策不能攻，荀衍不敢攻，就看谁的后续兵力先到。他们看似轻松，心里却非常紧张。虽然知道对方没有杀意，但双方身后都有数百名弓弩手张弓以待，要是哪个手一滑，说不定就是一场恶战。
相比之下，荀衍更紧张，他不仅要担心远处的弓弩手，还要担心近在咫尺的孙策。虽说两船之间相隔数步，孙策又没有带武器，但他武功高强，杀人未必一定要用刀剑，拳头也可以砸死人，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面钢制圆盾。自己虽然也通晓一些剑术，可是他有自知之明，在孙策面前，他撑不了几个回合。
尽管如此，荀衍还要强作镇定，与孙策一本正经地谈天说地，讨论些天下形势。荀衍还大声质问了孙策几句，问他为什么劫掠豫州世家的家产，逼走许劭，又让很多世家背井离乡，有家不能回，好让身后的将士听到他和孙策并没谈什么见不得人事，而是代表豫州世家声讨孙策。孙策心知肚明，非常配合的解释，只是脸上的笑容未免可恶，不像是与一个年长的名士说话，倒是逗孩子玩——明明知道你很幼稚，但我陪你，只要你开心就好。
两人正说着，孙策扬了扬眉。“你那边有消息来了。”
荀衍谨慎的侧头看着身后，一名骑士正从北面飞驰而来，手里举着表示紧急情况的红色小旗。荀衍心中不安，却不肯表露在脸上。“无妨，就算没有援兵，我也有信心守住阵地。”
孙策调侃道：“听起来，你对麹云天没什么信心啊。”
“麹将军是主将，我是副将，他不用听我的命令。”荀衍半真半假，淡淡的说道：“他来，我就迎孙将军渡水，放手一搏。他不来，我就守住阵地，不让将军登岸一步。将军久经战阵，又是主将，击败我也未必就能取胜，若是败了，却是送我一个功劳。”
“你是说麹云天会攻城？”孙策哈哈大笑，摇摇头。“他没有战船，靠架浮桥攻城，和送人头没什么区别。说实话，我对你们挺失望的，六七万大军围一个小小的颍阳城，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完成渡水，白让我紧张了一番。麹云天以善战著称，这可不像他的风格，莫非现在主事的不是他，而是黄子琰那个清谈客？”
荀衍笑而不语。既然孙策还不知道黄琬回襄城诱击黄忠，他也乐得多保密几天，让孙策误以为他们的目标就是颍阳，就是他。孙策想从他嘴里套话可没那么容易。
孙策也没有多问，再次示意荀衍有情况。荀衍转头一看，见骑士已经到了河边，正和他的长史祭允说着什么，祭允不住地往这边看，神情有些焦虑。荀衍心中不安，拱拱手。“看起来是有些情况，需要我回去处理，那我就不陪将军了，以后有机会再向将军请教。”
孙策笑着点点头，眼睛却盯着远处的祭允等人。他能感觉到，颍阳那边一定出了大事，如此抓住机会进攻，也许能迅速击败荀衍。可惜他身边大部分都是骑兵，步卒只有典韦率领的武猛营。武猛营是攻坚用的，对付荀衍有点大材小用，伤一个都是吃亏。
可惜了这个机会。
荀衍回到岸边，孙策也回到东岸，却发现荀衍已经慌作一团。他眼珠一转，立刻下令谢广隆、郭援等十余骑留下监视，其他人赶往临颍方向，去迎董袭。
一声令下，骑士们翻身上马，沿着河边的官道向南急驰而去。
荀衍正在转圈，祭允提醒他对面的异状。他转身看了一眼，见孙策走了，只剩下十几个骑士监视，一时也没多想。他刚刚收到麹义的消息，黄琬被黄忠困在山里了，麹义决定放弃颍阳，赶回襄城，驰援黄琬。除了断后的麹义本部，其他人都急行军，今天必须赶到襄城。
六七十里路，半天时间，虽然有点赶，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黄琬被黄忠困住的消息太令人意外了。荀衍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难道不应该是黄忠被黄琬困住吗，会不会是两人都姓黄，传令兵搞错了？
“将军，孙策去下游，很可能是准备渡河。”祭允提醒道。
“啊？啊！”荀衍突然惊醒，这才意识到孙策的用意。孙策没有船，没法渡河，但董袭正赶来，他有战船，可以迅速将孙策等人运到颍水以西。骑兵速度快，多走十几里路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远比在这里枯等强。一旦骑兵过了颍水，再绕回来，就随时可能发起攻击，他再想安然撤退就难了。
荀衍不敢大意，连忙让人请来指挥胡骑的匈奴将领去卑，请他率领匈奴骑兵沿着颍水下行，监视孙策，尽可能不让孙策渡过颍水，万一拦不住，也要缠住他，不能让他自由行动。
去卑已经接到麹义的命令，负有掩护荀衍撤退的责任，当即应诺，带着两千匈奴骑兵向南去了。荀衍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拔营，赶往襄城。黄琬身份尊贵，又是主将，出了这样的事，颍川战场的预定目标已经没法实现，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控制住襄城、郏县一带，最好能救出黄琬。
一万步卒匆匆整队，鱼贯离开，颍水东岸的谢广隆、郭援看在眼中，知道机会来了，让两个骑士去追赶孙策，通报消息，其他人则利用孙策与荀衍说话时要来的那艘小船依次渡过颍水，尾随荀衍而去。
孙策得到谢广隆的消息，又看到对面有骑兵同向而行，心中更加笃定发生了重大转折，只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再次派人通报董袭，让董袭尽快寻找适合渡河的地方，安排步卒到对岸立阵，准备迎战阻击的匈奴骑兵。
传令兵还没走，董袭便传来消息，他即将到达汾丘城，正在安排人渡河立阵，架设浮桥，请孙策尽快赶去。孙策大喜，加快速度，向汾丘急驰而去。
不久，对岸的去卑也收到消息，在下游不远处，有步卒在水边立阵，准备渡水。去卑不敢怠慢，也下令加速前进，抢占有利地形。
双方三千余骑，沿着颍水两岸向前飞奔，烟尘滚滚，直冲云霄。

第1355章 先下一城
汾丘城，颍水西岸。
“快！快！”董袭用战刀敲打着盾牌，大声吼叫着：“你们这些竖子，平时叫起来一个比一个凶，真上了阵，乱得跟鸭子似的，给老子丢脸。快快！将军马上就到了，耽误了将军的事，要你们好看。”
董袭一边叫骂着，一边扭头察看形势，颍水两侧都有烟尘，双方骑士都要赶路。不过颍水东岸有官道，路况要好得多，西岸只有一些小道，而且有些绕，并不是沿着颍水直行。从地图上看，要多三五里路。据临颍的百姓说，这条路是通往西不羹和襄城的，去颍阳通常不走西岸，要么坐船，要么走东岸的官道。
但董袭仍然一声接着一声的叫骂，催促着将士们抓紧时间布阵。他领的是步卒，如果阵势还没布好，匈奴人就冲到了面前，不仅无法完成孙策交待的任务，他的部下也会遭受重大损失，在他身后架桥的临颍百姓也会死伤惨重。
一旦发生这样的事，他的脸就丢光了，只剩下一条路可选：战死沙场，以死谢罪。孙策刚刚夸了他，就出这么大的错，他还有脸活么？
在董袭毫不留情的催促下，将士们像疯了一般，以什为单位，三人在前面拉车，两人在后面推，全力奔跑，比黄牛拉车跑得还快，路面不怎么平，大车丁丁哐哐的乱响，上面的武器、盾牌撞成一条声。什长和四名弓弩手手持武器，在车侧奔跑，随时准备接战。将到预定位置，什长举手大呼。
“停！停！停！”
五个拉车的将士齐声大吼，强行减速，前面的三个将背顶在车壁上，脚用力蹬地，脚后跟铲起了泥土和草屑。在他们的全力配合下，大车稳稳的停在预定位置，迅速和已经到位的大车扣上铁链。
“上上上！”什长大叫着，和弓弩手一起跳上大车，掀起车顶盖，用木棍固定好，与侧壁组成一人高的木盾，三名长矛手在两军之间列阵，两名刀盾手在车后站定，随时准备替补，或是提供协助，为弓弩手运送箭矢，帮受伤的人包扎。当然如果有人想逃跑，他们就是督战队。
一人怯战，十人蒙羞，互相监督、鼓气也是必要的。
将士们忙着布阵，民伕们也没闲着，在淳于重的指挥下架设浮桥。他们不如将士们训练有素，速度慢了很多，眼看着骑士将近，浮桥还没架好，淳于重急得满头是汗。董袭虽然没有骂民伕一句，但他心里清楚，董袭是真的着急，情况也的确危险。如果让胡骑冲杀过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尤其是手无寸铁的民伕。
但时间太紧了。孙策赶到河边时，浮桥还是没能及时架好。孙策只好跳下马，在河边等候。淳于重摇着船来到东岸，拜见孙策，连声请罪。孙策心里虽然着急，却还是安慰了淳于重几句，和他聊了聊。
“听说你和淳于仲简是同族？”
“是的，我是他的从子。”
“他家里还有人吗？生活怎么样？”
“没人了，他的家人早就迁到邺城去了。我从叔阵亡后，没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只能靠亲朋接济，生活比较窘迫。有段时间还写信问家里的田宅还在不在，想回来居住呢。”
“让他们回来吧，到时候安排点事做，大富大贵不敢说，温饱不成问题。”
“多谢将军。”淳于重又惊又喜，连声致谢。
这时，匈奴人也赶到了对岸。不过董袭已经立阵完毕，两千多步卒立成圆阵，还有更多的步卒正在登岸，阵势越来越厚实。去卑见状，没有主动进攻，只是派一些骑士到阵前游击，保持压力。他的任务是缠住孙策，并不是攻击这些步卒。既然孙策还没有渡河，他乐得以逸待劳。
但董袭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命令弓弩手们戒备，又下达了悬赏令，射杀一名匈奴人，赏钱一千。射杀三名匈奴人，加升一级。
射艺出众的弩手们立刻精神起来，尤其是手持六石弩，以狙击为主要任务的射手。他们与普通的弓弩手不同，即使是在乱战时也不以普通士卒为目标，以射杀对方的将领为主，以射击水平和杀敌的数量分不同等级，甲乙两等，每等各有五级，两级之间每个月差三五百钱不等。如果射艺出众，能成为甲等射手，就能享受与都尉相同的待遇，如果是甲级一等射手，待遇堪比二千石，出入皆与偏将军相同。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将军，但只要他们技艺精湛，一样可以享受将军的待遇和荣耀。不过升级不易，每个月都要考核，达不到要求还会降级降等。相比之下，射杀三名匈奴人就能升一级的条件太优厚了。
射手们全神贯注，熟练的调整弓弦劲道、望山，瞄准在阵前驰射的骑士，捕捉他们的行动规律，等待最好的射击机会。
见汉军将士躲在大车后面，没什么动静，匈奴人放松了警惕，离圆阵越来越近。他们的骑弓射程只有六七十步，离得太远了没什么意义。以他们的骑术，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冲到大车前，离突出车阵的长矛只有数尺之遥，从精神上冲击对手。
一名骑士率先做出尝试，策马冲向阵前，就在战马的胸口即将碰到矛尖时，他突然减速、转向，同时拉开了手中的弓，准备射击两车之间的长矛手。
但他没能如愿，一枝劲矢呼啸而出，几乎在瞬间洞穿了他的身体，离得太近，他身上的铁甲没能起到任何防护作用。箭矢上的力量是如此强劲，将他带得飞离了马背，轰然落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鲜血汩汩而出。
没等匈奴人反应过来，又有几名射手接连发射，一枝接一枝箭矢射出，匈奴人接二连三的中箭倒地，命中率高达七成。片刻之间，十几名匈奴人被射杀，企图炫技薄阵的更是无一幸免，有几枝箭甚至飞越两百余步，射到了去卑面前。
去卑惊骇不已，连忙下令后退。
后撤的号角声一响，匈奴人士气受挫，董袭部将士却欢声雷动，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辱骂。孙策在东岸听见，抬头看了看，笑道：“没想到被董元代抢了头功。”
淳于重附和了两句，突然心中一动。“将军，杀胡令还有效吗？”

第1356章 杀胡
孙策思索片刻。“当然有效，但是我不建议。这是战场，成百上千的匈奴人一起行动，你们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一不小心反而会遭致报复。战场上的事还是交给我们比较好，毕竟我们每天训练，磨炼身心，就是为了保护百姓，这时候还让百姓上阵，要我们何用？”
淳于重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见孙策眼神清澈，神情从容，丝毫没有故作雄壮的亢奋，一切皆发乎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由得他不相信，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身如折磬，施了一个大礼。
“将军，我们纵使不能冲锋陷阵，斩首立功，至少也能帮助将士们运输粮草，照料伤员吧？将军，将士们为了颍川浴血奋战，我们颍川人总不能袖手旁观。”
孙策笑了起来，指指河对岸的阵地，又指指即将完工的浮桥。“明廷有心，但是未必有力。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我需要训练有素的战士，空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他抬起手，打断了淳于重，翻身上马。“明廷有心杀敌，我心领了。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明廷能带着这些百姓回城，麦子虽然收了，稻还没种。豫州战事未歇，天下还没太平，多一点粮食总是好的，你说呢？”
淳于重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奔到河边，举起手臂，大声呼喝着，让民伕们离开浮桥，别挡着孙策等人的道路。看着淳于重满头大汗，湿的衣摆粘在身上，足衣滑到脚踝，露出光溜溜的小腿，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谁说读书人就一定迂腐，淳于重就是一个很务实的好官嘛。
孙策轻踢马腹，缓缓走下河岸，踏上浮桥。他举起手，轻敲左胸心口，向站在一旁的淳于重行了一个军礼。淳于重激动不已，连忙拱手还礼。孙策没有放下手，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随着战马向前，目光从一个个民伕黝黑木讷的脸上扫过，大声疾呼：“多谢诸君。”
民伕们惊讶地看着孙策，呆滞的眼神多了几分灵动。
陈武等人纷纷举手右拳，依次踏上浮桥。典韦率领武猛营紧随其后，踏上浮桥的那一刻，每一个人都举起了右拳，神情肃穆。见这么多将士向自己行礼，表示谢意，民伕们满是汗水的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笑容，他们举起手，大声打着招呼，说着旗开得胜之类的吉利话。
武猛营过后，白毦士踏上浮桥。“敬礼！”马超大呼，举起左手，轻敲胸甲。白毦士们同时举起手，挺直身躯，左手握拳置于心口，从民伕们眼前鱼贯而过。
阎行率领亲卫骑踏上浮桥，向民伕们行礼。
看着雄壮威武的将士从眼前一一走过，踏上战场，即将与胡骑血战。淳于重心情激荡，举起手臂，向立马对岸的孙策挥手致意，大声疾呼：“孙将军，杀胡！讨逆！”
民伕们也激动不已，齐声大呼：“杀胡！讨逆！”
孙策拱手，向淳于重和民伕们躬身致意。看着所有的骑士都过了河，他拨转马头，来到骑兵阵势前，看着做好战斗准备的将士，运足丹田气，大声厉喝。“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将士们齐声大呼。
“听到了什么？”
“杀胡！讨逆！”
孙策转身一指远处的去卑将旗。“胡人就在那里，我们该怎么做？”
“干他！”郭武踢马出阵，举起手中的长矛，厉声长啸。“杀胡——”
“杀胡——”文丑猛踢战马，突出战阵。侍从骑士纷纷大声呼喝，踢马跟上。
孙策举起霸王杀，踢马加速，追上郭武、文丑，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郭武、文丑等人一边策马冲锋，一边散在孙策两边，以孙策为锋，形成冲锋阵型。马超率白毦士在左，公孙续率白马义从在右，如雄鹰展翅，迎风翱翔。
五百步外，去卑目瞪口呆。他一时有些慌乱，面对这些数量虽然不足自己一半，却气势如虹的汉军骑士，他不知道是该迎上去，正面硬刚，还是发挥匈奴人的骑射优势，且战且走。
但孙策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高呼着杀胡，放马直冲，势不可挡的杀向匈奴人。双方相距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他拉下了面甲，放平了霸王杀。
“放箭！”马超一声大喝，猛开弓，急放箭，鸣镝发出尖厉的啸声，飞驰而去。白毦士们纷纷拉弓放箭，手不停挥，箭发如雨，短短的数息之间，每个人都射出了四五枝箭。
一千多枝羽箭从孙策等人头顶飞过，跃上天空，又呼啸而下，扎进匈奴人的队伍中。
匈奴人不甘示弱，纷纷拉弓还击。箭矢交驰，天空为之一暗。
片刻之间，孙策等人冲到匈奴人面前。面对一名正在拉弓放箭的匈奴骑士，孙策不避不让，大喝一声，挥起霸王杀就劈。匈奴骑士松开弓弦，羽箭正中孙策左肩，射穿了甲叶，匈奴骑士还没来得及高兴，寒光一闪，霸王杀如风掠过。
匈奴人突然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他看到了大地，看到自己没头的身体端坐在马背上，双手还保持着放完箭的姿势，头却不见了。接着，他迅速坠落，湛蓝的天空一闪而过，眼前只剩下纷乱的马蹄。
一只硕大的马蹄迎面踏来，“啪”的一声脆响，他沉入无尽的黑暗。
孙策舞动霸王杀，一口气连杀五人，左肩的箭杆在眼前晃来晃去，挡住了视线，他左手握霸王杀，右手抓住箭杆，用力拔出。箭矢只射破了肩甲，却未能穿透，很轻松的拔了出来。这时，眼角余光一暗，一个匈奴骑士挺矛杀来，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微转，间不容隙的避过矛头，抢入对手中门，右手一挥，将刚刚拔出的箭狠狠扎入匈奴人的眼眶。匈奴人痛得大叫，翻身落马。
又一名骑士冲到面前，圆睁双目，手臂高高扬起，挥刀猛劈。
“杀！”孙策顺手夺过刚才那名匈奴骑士腰间的战刀，倒握刀柄，迎了上去。两刀相交，刀刃摩擦着一溜火星，照亮了两人的眼睛。孙策看到了那匈奴骑士眼中的惊恐，嘴角微挑，露出不屑的冷笑，战刀的刀尖从匈奴骑士的颈部划破，割开了他的颈部大动脉。
鲜血迸溅，如花怒放。

第1357章 突阵
孙策亲自冲杀在前，当者披靡，原本就热血沸腾的骑士们士气如虹，高呼着“杀胡”，策马奔驰，义无反顾。白毦士身为孙策的义从骑固然不愿落后，白马义从也觉得匈奴人、乌桓人都是自己的菜，即使到了中原也不能让别人争了先，折了白马义从的威风，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打出威风。
四百多骑如下山猛虎，俯冲雄鹰，势如破竹的杀入匈奴人的阵中。
随着孙策等人与匈奴人短兵相接，白马义从也和匈奴人接触，他们收起弓弩，挺起长矛，咆哮着冲入匈奴人的阵中。公孙续一直盯着去卑的将旗，他认识这面将旗，知道去卑是什么，知道那枚髡头值多少钱。双方还没接触，他就悄悄地调整了方向，向孙策等人靠拢。
颍川境内虽然没什么高山大川，但是地少人多，完全没有开发的荒地非常有限，即使有也是草木丛生，并不适合战马冲锋。孙策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一直强调骑兵要能够在阡陌间甚至田野里奔驰，狭窄的官道容不下太多的骑兵，无法展开阵型。
马超忠诚的执行了这一命令，阵型一展开，他就率部白毦士冲上了阡陌，和官道上的孙策保持一箭之地。公孙续也经过这样的训练，但他自己清楚，白马义从在这样的地形上不能和白毦士相提并论，肯定会落后，只能看着马超和白毦士冲击匈奴人的中军。所以他耍了个心眼，离开渡口之后就悄悄调整了方向，跟在孙策后面。孙策等人只有十余骑，勇猛固然勇猛，却未必能直接斩杀去卑。如果没能得手，他就有机会捡漏。官道上跑起来比阡陌方便多了，就算落在孙策后面，也比马超快。
果然，他和匈奴人短兵相接的时候，马超还在射箭。
他是占了便宜，却挡住了阎行的冲锋路线，正准备加速的阎行不得不放慢速度，又让身边的一曲骑士脱离官道，填补公孙续留下的右路空缺。事出仓促，亲卫骑有点乱，攻击阵型不太流畅。
庞德发现了这一点，连忙提醒马超。马超连续射倒几个匈奴人，眼看着就要与匈奴人接触，正收起弓，举起长矛，听到庞德大喊，转头一看，见公孙续跟在孙策后面，挤占了阎行的位置，气得破口大骂。
“幽州儿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将军，怎么办？”
马超想了想，冷笑一声：“不理他，临阵违令，看将军到时候怎么收拾他。这些幽州儿以为这里是草原么，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庞德也笑了。孙策治军严整，不是不可以临机应变，可是像公孙续这种偷奸耍滑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马超来的时间长，还有过差点被孙策赶走的经历，已经知道这里面的分寸，公孙续初来乍到，还没吃过苦头，今天尝一尝也不错。
“加速，加速。”虽然有心看公孙续笑话，马超还是不愿意被公孙续捡了便宜，猛踢战马，勒令加速，只是阡陌毕竟不如官道宽敞，一不小心就冲到田里去了，有几个骑士在跳过水渠时不慎摔倒，脸朝下扑进了麦田里。麦子收割完了，只剩下半尺高的麦茬，戳得脸上全是血。
马超更加着急。南方骑兵少，这些白毦士都是精锐细选的精锐，损失一个人都让人心疼。他不敢乱来，叫过庞德。“令明，你带几个抢到前面去，抽冷子干掉去卑。”
“喏！”庞德叫上几个骑术最好，武艺高强的骑士，冲到前面去了。
孙策杀入匈奴人阵中，郭武冲到了最前面，陈武、文丑护在左右，刘虎、刘磐兄弟紧随期后，猛打猛冲。官道虽然宽达五六丈，毕竟不如旷野开阔，最多只能四五人并行，双方很快就搅在一起混战。霸王杀能刺能劈，在这种场合下比较长矛更有优势，孙策双手挥舞霸王杀，远者刺，近者劈，举手投足，从不空回，很快就赶上了郭武。郭武左手长矛，右手战刀，连声怒吼，杀得匈奴人节节败退。
“子威，跟着我！”孙策抢到郭武面前，接连砍倒几个匈奴人，大声叫道。
“喏。”郭武收起战刀，孙策跳下马，与郭武形成步骑联合攻击模式。郭武则舞动长矛，利用高度优势，全力攻击匈奴人胸腹，孙策挥动霸王杀，攻击匈奴人跨在马鞍上的双腿和战马。霸王杀寒光闪闪，不断向前滚动。匈奴人的人腿马腿混在一起，被砍得七零八落。
孙策很快就被鲜血染红，脸上、身上全是血，如杀神一般。
匈奴人很快就怕了。短兵相接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强项，更何况遇到如此强悍的对手。他们下意识的开始逃跑，想和草原上一样采用骑射战术，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里不是草原，官道两旁就是麦田，里面全是麦茬，战马跑不起来，人也跑不起来，脚被扎得痛不可当。
更何况两侧还有沿着阡陌奔驰的骑士，一枝枝羽箭呼啸而来，将他们射倒在田野中。
匈奴人的阵势像冰块，看似坚硬，在孙策等人的攻击面前迅速融化。官道上的孙策慢了下来，两翼的骑兵却在迅速向前，对匈奴人形成包抄之势。
看到孙策的战旗离自己越来越近，而两侧的汉军骑士又即将包抄到位，去卑心里慌了。他一边咒骂着这该死的地形，一边下令撤退。短兵相接不是匈奴人的优势，在这种地形作战也无法发挥匈奴人骑射的特长，他必须拉开距离，重新寻找合适的阵地。
匈奴人的本能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去卑命人吹响号角，下令撤退。呜呜的号角声一响，后面的匈奴人都有点懵，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交战就撤退，不过他们还是习惯性的听从命令，拨转马头，向西奔驰。
匈奴人撤退，孙策面前的阻力渐渐小了，等他再次砍倒两个匈奴人，突然发现眼前没有敌人了，最近的匈奴人也有五六十步以外，正在加速撤退。郭武牵过他的战马，孙策翻身上马，这才发现去卑已经逃了，所有的匈奴人都在撤退。
“将军，追不追？”
“当然要追。”孙策回头一看，正准备叫阎行追击，却发现公孙续跟在后面，大感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第1358章 仁者爱人
公孙续正郁闷呢，本想跟在孙策后面走官道，占点便宜，没想到官道上匈奴人多，反而不如阡陌上快，白费心思，听得孙策问他，顺口回了一句。“官道好走。”
孙策眼角一跳，本想喝斥公孙续两句，转念一想，又忍住了。公孙续和马超不一样，他是质子，他的安全关系到与公孙瓒的结盟，有公孙越被流矢击中阵亡的先例在前，公孙续活着就好，能不能上阵杀敌并不重要。他点点头。“你跟着我吧。”
“唉。”公孙续喜滋滋的应了一声，昂首挺胸的站在孙策身后。
孙策让人传令阎行，命他率部追击，保持对匈奴的压力，尽可能加以杀伤，其他人则暂时停止前进。他让人把马超叫了过来，让他率部配合阎行，专门对付对方的高手。如果有机会，干掉对方的主将。
马超眉开眼笑，却装出职责在身的模样。“将军，我们都走了，你身边就只有十几骑了，不安全啊。”
孙策一指公孙续。“有闻名北疆的白马义从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马超用力拍拍公孙续的肩膀，放声大笑，跳上战马，带着白毦士们飞奔而去。
公孙续傻眼了，期期艾艾的蹭到孙策面前，还没说话，孙策便说道：“中原不是草原，路都不太好走。”
公孙续听出了孙策的不满，面红耳赤，不敢再说什么。
孙策又叫来董袭，让他也跟上去。如果阎行、马超遇到骑兵不方便解决的困难，步卒可以协助，尤其是遇到对方优势兵力时，步卒有大车，可以结成车阵而战。董袭非常高兴，带着人马兴冲冲的去了。
孙策回到渡口。淳于重迎了上来，刚准备说话，见孙策满脸都是血，吓了一跳。孙策摆摆手，一指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体的麦田。“麻烦明廷安排人收拾一下战场，统计一下人数。战马给我，匈奴人身上的财物就算是给你们的酬劳，武器你们也可以收起来，也许以后能用上。”
“应该的，应该的。”淳于重连声答应，转身叫来一些民伕，有的去挖坑，有的去收拾尸体。他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将军，死的埋了，受伤的怎么办？我们可没那么多药。”
“我的药也不多。”孙策挥挥手。“不管死活，全部扔到坑里埋了。”
淳于重脸色一变。“将军，那可都是人命。仁者爱人……”
“对我来说，他们不是人，是敌人。”
淳于重语塞，咬咬牙。“好吧。不给他们治伤，不过暂时也不埋，听天由命。”
孙策也没有坚持。这种小事，他不想和淳于重争执，反正别想从他这儿拿到一点伤药。大战一起，不知道有多少将士会受伤，每一丸伤药都有可能是一条命，他绝不会用在匈奴人身上。孙策忽然想到了华佗。这种外科圣手比张仲景更适合做军医，兖州暂时无事，不如把他借过来。
孙策回到浮桥上，叫来两个骑士，让他们去颍阳方向打探，通报消息，再看看郭嘉的位置。
趁着淳于重收拾战场的空档，孙策让侍从骑士处理伤口，更换受伤的战马，用缴获的战马进行补充。公孙续和白马义从没有接敌，现在闲得无事，被孙策安排去收集战马。公孙续虽然郁闷，却也无话可说，只得照办。白马义从们在麦田里跑来跑去，踩得一脚泥，收拢来五十多匹还能骑乘的战马，那些受伤严重的就留给淳于重，杀马吃肉。
孙策命人更换马具，准备重新起程，鲁肃传来消息，麹义率部离开了颍阳，向西去了。他正在率部渡水，准备追击。接着，郭嘉也传来消息，他即将赶到颍阳。从收集到的零星信息来看，襄城方向很可能发生了重大转折，逼得麹义不得不放弃颍阳，退守襄城，甚至甚至直接退出颍川。他打算渡过颍水追击，约定地点会合。
孙策原本就有这样的怀疑，听了郭嘉的分析，他更加兴奋，带着义从骑和武猛营，追赶马超、阎行去了。他分析，在这种突发情况下，麹义是最好的断后人选，阎行等人随时可能和他接触。麹义作战经验丰富，又有两万步卒，其中还有他仗以成名的西凉兵，董袭很难从他手里占到便宜。要对付麹义，最好还是由武猛营、武卫营出手。
……
郭援猛踢战马，全速狂奔，战马几乎四蹄腾空。
谢广隆紧随其后，双腿夹着马腹，屁股抬起，虚坐在马鞍上，拉开弓，不停的射箭。羽箭呼啸着，从郭援身边掠过，射向前面拼命逃跑的骑士，最近的一枝箭几乎贴着郭援的脸飞过去。郭援气得大骂。“老谢，你要是伤了老子这张俊脸，老子跟你没完。”
“怕个毬，你脸皮那么厚，什么箭都射不穿。”
“放你谢家八代的臭屁，老子这么腼腆的人，嫩得能掐出水来，碰一碰都会受伤。”
“那可不是普通的水，那是硫酸。”谢广隆一边笑骂着，一边催促道：“别废话，快追，那两个胡狗跑得这么急，身上肯定有重要消息。”
“那还用你说，没看老子的宝马跑得气都快断了。”郭援恨得咬牙切齿。“要是跑坏了老子的心头肉，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狼皮。”
两人一边扯淡一边追，前面那两个髡头骑士渐渐跑不动了，被谢广隆射倒一个，剩下的那个也没能跑多远，被郭援追上，一矛抽落马下。郭援追上两匹空鞍战马，一起牵回来，谢广隆已经在审讯，他把两个俘虏分别绑在一棵树上，二话不说，抡起刀鞘，先把其中一人敲晕，然后蹲在另一个人的面前。
“你先说，你说完了他再说。如果你们俩说的有一个字不同，我就在你舌头上切一块。你放心，我手艺不错，能切十七八块，保证你不会死，就是以后说话可能不太清楚，就像这样，啊吧啊吧，啊吧啊吧。”他咬着舌头，含含糊糊的说了几句，得意地大笑起来，仿佛在做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匈奴人脸都白了，用生硬的汉语，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说，我说。”
“没出息。”谢广隆脸一沉，一刀鞘抽在匈奴人的脸上。“你能不能坚挺一点，让我切两刀，过过瘾再说？这手艺老不用会生疏的。”
匈奴人两眼翻白，头一歪，晕了过去。
谢广隆很郁闷，叉着腰，踢了一脚吓晕的匈奴人。“怂货！谁说这些狼崽子悍不畏死的？胡说八道。”

第1359章 董袭的成长
孙策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一路走来，路边的沟渠中、麦田里，尸体随处可见，无数的马蹄踏过，官道上的土层松动，血迹隐约可见，路边的沟渠中也不时能看到血水。视线可及的远处，隐隐绰绰的还能看到一些人影，应该是惊魂未定的匈奴溃卒。
孙策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匈奴人的损失可能接近一半。即使有一些溃卒能归营，伤亡也会超过三成。如果阎行、马超追得紧，这个数字也许会更多——衔尾追击所造成的杀伤可能比冲阵时的直接杀伤还要多，这会让匈奴人留下足够的心理阴影。
这里是中原，不是草原，地形的差异也会对骑兵的战术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他没有骑兵，只能把工作做细，尽可能发挥出人的主观能动性，一点点的弥补战马不足带来的先天劣势。军谋团、义从骑、亲卫骑为了这一刻的胜利付出多少心血，又岂是公孙续这个二货所能理解的。
公孙瓒敌视读书人，他终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一个时辰后，孙策追上了董袭。董袭走得不算很快，他不时的要停下来杀死那些受伤的匈奴人，尤其是受了轻伤的。他没有时间收拢战俘，甚至没有时间割人头，就是给他们一刀，确保他们永远站不起来。
天色己晚，董袭还在赶路，连晚餐都是一边走一边吃，啃两口干粮，喝两口淡酒，就算对付了一顿。不过刚刚大胜一场，前面又在追击，士气高涨，没有一个士卒抱怨，赶着车向前急行。
孙策很不满。“元代，用兵如行拳，须留三分力，你这么赶，还是夜间急行军，万一遇到麹义，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麹义？”董袭满不在乎。“阎彦明、马孟起还在前面的，如果遇到麹义，他们自然会通知我。”
“你是这么觉得的？”
见孙策语气不对，董袭不敢再轻率，他拱拱手，央求道：“将军，你看我从颍阴赶到临颍，修了城，结果荀衍不战而退，白忙一场。今天从临颍赶到汾丘，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射杀十几骑，然后就看着将军大杀四方。就算我无所谓，将士们心里也不甘啊。士气宜鼓不宜泄，不赶上杀一场，岂不堕了士气？”
看着五大三粗的董袭在自己面前软语央求，孙策绷不住脸，但他还是不能接受董袭的要求。作战应该奋勇争先，但为了争功而失去应有的警惕，迟早会遭受重创。
“麹义是河北名将，兵力又远胜于我，就算是准备充足也未必能胜，更何况冒进。停止前进，立刻结阵。颍川就这么大，麹义跑不掉，就算跑掉了还有下一次，我们有的是机会。”
董袭无奈，只得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将大车首尾相联，结成车阵，又派出斥候、暗哨，部署警戒线。一切忙完，天色已经大黑。因为来不及收拾薪柴，将士们无法生火烧水，辛苦了一天，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只能就着冷酒啃干粮。虽然有随身携带的火把照明，不至于一片漆黑，气氛还是有些压抑。
见此情景，董袭才有些后悔。士气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高昂，只不过军令严厉，没有人敢违抗而已。
看着董袭懊悔的神情，孙策没有再说什么。董袭勇猛，但心思不够细，不是一个优秀的管理者，所以终其一生都只是一个部将，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这也不能怪他，豪强出身，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推己及人的道理。眼里只有战功和对君主的忠诚，不顾将士的死活，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得到部下拥戴的。
其实和历史上的他比起来，董袭已经有了进步，至少在临颍和淳于重合作得就很不错。
董袭自知失误，生怕孙策怀疑他的能力，以后不再重用了，极力弥补，积极巡视阵地，和将士们聊天，鼓舞他们的士气。在请示了孙策之后，又宣布了中午在渡口时的战功赏赐，有一名射手连中三元，得以晋升一级，骑着马绕阵一周，夸耀武功。
在董袭的努力下，士气终于重新振奋起来。将士们欢呼着，向晋级的射手表示祝贺，期待着接下来的战斗中再立新功。董袭见好就收，下令抓紧时间休息，准备明天再战。
忙完这一切，董袭回到孙策面前，笑嘻嘻的说道：“将军，你看……还行吗？”
孙策道：“怎么，非我要夸你两句？”
董袭坐了起来，言辞恳切。“这倒不是。将军，说实话啊，以前呢，我的手下都是我的部曲，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习惯了。现在带兵，不自觉的还会用以前那一套。不细想，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可是将军一提醒，我也能知道一些区别，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将军出自将门，有车骑将军引路，悟性又高，不是我们这些粗人能比的。我想去讲武堂进修，又拉不下这个脸，只好向将军请教。能跟将军学几招，将来也不至丢了江东人的脸，对吧？”
孙策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想不到你董元代也会巧言佞色，真是看错你了。”
“岂敢，岂敢，我是真心向将军请教的。”
孙策想想，觉得董袭说得有一定道理。不管怎么说，地域观念是无法避免的，就算他想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别人也未必相信。吴会是他的根基，吴会人也是最愿意支持他的，多出几个人才对他有好处，尤其是这种自己培养出来的忠诚度更高，而且董袭原本就是一个忠义之人，值得信任。
讲武堂只教带兵、用兵的基本道理，面向中下级将领，像董袭这样的将领到讲武堂进修也没什么用，只能自己和郭嘉来教。这原本就是他的既定方案，吕蒙、蒋钦、周泰就是按这种培养模式进行的，只是董袭年长，又是带着部曲投效的，所以没有把他纳入培养范围。
其实最需要培养的反而是他们。
“元代，论用兵，与同僚相处，你最近的进步非常明显。临颍的事处理得非常妥当，就连郭祭酒都赞了你。可是要想成为一个大将，眼睛不能只往上看，还要往下看。”孙策看看四周的将士。“你听说过吴起为部士将士吮疽的故事吗？”
董袭若有所思，微微颌首。
孙策正准备再说两句，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转头一看，郭援和两个骑士牵着马，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孙策知道肯定有重要情况，连忙站了起来。郭援走到孙策面前，咽了口唾沫。
“将军，好消息，黄汉升困住了黄琬，就在鱼齿山里。”

第1360章 争执
谢广隆和郭援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两个匈奴人口中问出了消息。得知黄琬被黄忠困在了山里，麹义不得不放弃颍阳，撤回襄城增援，谢郭二人当时就乐坏了。
用谢广隆的话说，这是捏住了麹义的命根子，不由得他不怂。黄琬如果出了意外，麹义就算有再大的功劳也无法向袁绍交待，所以天大的事都要扔在一边，全力解救黄琬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这就可以解释荀衍为什么突然撤退了。同为党人，同为关东名士，荀衍绝不可能坐视黄琬的死活不顾。
为了确保这个消息能及时送到孙策手中，郭援亲自赶回来向孙策汇报。谢广隆带着人正在向前打探，希望能搞清楚麹义的部署。出了这么大的事，麹义也没有任何准备，仓促之间难免会有疏忽。如果能发现破绽，说不定能重创麹义，彻底奠定胜局。在战场上，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比起普通斥候，在黄巾军中混迹多年的谢广隆无疑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听完郭援的讲述，孙策又惊又喜。他知道襄城肯定出了事，但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是黄忠困住了黄琬。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黄琬这时候跑到山里去干什么？会不会是个陷阱？兵不厌诈，互相欺骗再正常不过了。黄琬兵力是黄忠的几倍，要围也是黄琬困住黄忠才正常啊。
如果这是真的，只有一种解释：这些党人全是嘴炮，没有一个能打的。难怪袁绍要和他们决裂，谁看到这些嘴炮不烦？牛皮吹上天，出手就坑爹。两三万人被一万人困住，有多少实力也禁不住他这么败啊。
孙策一边感慨，一边分析着形势。郭嘉和军谋团不在身边，就连诸葛亮、陆议都不在，他只能和董袭、郭武等人商量。考虑到这些人大多都是武勇之辈，谋略非其所长，孙策不能指望他们出谋划策，只是希望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避免出现思维盲区。
对他们来说，战前军情分析也是一种培养方式，这就是实战。
果不其然，一听说黄忠可能困住了黄琬，董袭就激动起来。“将军，这是一个好机会啊。黄琬是名士，还是朝廷的太尉，他和袁绍勾结，就是最大的逆臣，比袁绍还要坏。如果能俘虏他，朝廷还有什么话说？”
孙策抬起手，示意董袭不要搞错重点。“朝堂上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说说怎么才能抓住黄琬。”
“黄琬怎么会被抓住？”刘磐狐疑不已。“他身边有几万人呢，又有城可守，就算黄汉升善战，也应该是破城，怎么会在山里？将军，这会不会是个陷阱，麹义没把握渡水作战，担心攻不下颍阳，如果把我们诱到颍水以西，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孙策点头赞同。他也有这样的担心，不能不防。
见孙策支持刘磐的意见，董袭有点不服气。“正因为黄琬有兵力优势，他才有可能出城。如果兵力不足，他反倒不敢出来了。有两倍以上的兵力优势，他的胆气才这么旺，想击败黄汉升，先解决后顾之忧。”他有意无意地瞟了刘磐一眼。“谁知道徒有虚名，不堪一击。不过这也不奇怪，名士嘛，自以为是的太多了。”
刘磐怒了，挺身而起。“董元代，你什么意思，有话就直说，拐弯抹角的，你装什么读书人？”
董袭也站了起来，扭着脖子，活动着筋骨。“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心虚啊？我不是读书人，你是？”
孙策沉着脸，咳嗽了一声。“要打架，麻烦你们走远一点，我这儿谈正事呢。”
刘磐狠狠瞪了董袭一眼，闷闷地蹲了下来，双手抱着拳头，挡在嘴前。董袭得意洋洋，哼了两声，有侍从送过胡座，董袭大马金刀的坐下，挑衅地斜睨着刘磐。
孙策皱着眉，沉吟不语。董袭的话提醒了他。黄琬是名士，的确有想当然的可能。有明显的兵力优势，主动出击，解决掉后顾之忧，然后一心一意的攻颍阳，这个构想并不离谱，离谱的是他眼高手低。名士嘛，这样的事并不少见，黄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如此说来，这人倒是留着好。俘虏了解往长安，可以打朝廷的脸。留给袁绍，这也是一个猪队友，说不定还能再坑袁绍几回。
如此一来，黄琬的死活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反倒是麹义。如果让麹义进了襄城，再想攻克襄城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拖住麹义，让黄忠去对付荀衍，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如果能占据襄城，优势就比较明显了，麹义就不得不后退，甚至可能会一直退出颍川。
“你们说说，怎么才能搞定麹义，不让他进襄城？”
众人各自沉默。想搞定麹义可比搞定黄琬、荀衍麻烦多了，麹义有多能打，大家都有所耳闻，尤其是公孙续就站在孙策身边。麹义有两万步卒，五千骑兵，别看孙策刚刚大破两倍于己的匈奴骑兵，并没有伤麹义的元气，麹义依然有强悍的实力。孙策有装备和训练优势，麹义有骑兵优势，双方实力相当，谁也没有绝对的胜算，一旦开战，必然是一场激战，双方的损失都不会少。
对董袭这样的统兵将领来说，损失大小是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可是对刘磐这样的侍从骑士来说，他就不用想那么多了。见董袭不说话，他冷笑一声：“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们别去追麹义了，直接从这里向西，直插西不羹，绕到麹义背后，截断他的退路。有董将军这样的悍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董袭瞅瞅刘磐，没吭声。他既不能对刘磐示弱，也不能在孙策面前认怂，可是他自己也清楚，刘磐这是挖坑让他跳。他手里有地图，知道西不羹的位置，那里离襄城太近了，随时可能遭到夹击，一不小心就是全军覆灭。
孙策有些不耐烦。“都给我消停点，不想说话就把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
陈武嘀咕了一句。“可惜战船在颍水，不在汝水，否则战船直接驶到襄城护城河里，就算麹义回到襄城也进不了城。”
孙策心中一动。谁说汝水没有战船？定颍就有。只是逆水行船比较慢，等战船赶到襄城，麹义早就进城了。
除非能拖住他。
孙策迅速权衡了一番。“陈武，你赶去定颍，想办法调几艘战船来。刘磐、刘虎，你们一个去定陵，一个去郾县，想办法征集一些民船，并保证我们的战船能顺利通过。”
刘磐、刘虎一听，挺身而起，大声应喏。

第1361章 青出于蓝
麹义走得很慢，一天只走了十余里，在龙渊水旁扎营。
大营刚刚立好，去卑就逃了回来。两千匈奴骑兵只剩下六百多骑，神情狼狈。麹义很惊讶，他不明白去卑怎么会败得这么惨，损失这么大。去卑觉得很丢脸，不肯说，逼得麹义急眼了，威胁要动用军法，砍去卑的首级，去卑没办法，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麹义久经战阵，一听就明白了。匈奴人的老毛病又犯了，没有一决生死的信念，一遇到困难就本能的想撤退，想发挥他们骑射的优势，也不想想这里是中原，不是草原，没有那么大的空间让他们骑射，逃跑起来也远不如草原上那么方便。
一帮没脑子的胡虏，都被霍去病打败几百年了，还抱着骑射不放，活该要灭族。
麹义没心思关注去卑，千余骑兵死了就死了，不影响大局。他关心的是孙策。孙策居然领着亲卫营突阵？果然是父子啊，尽管平时看起来很有城府，老谋深算，一上了战场就原形毕露，热血上头，和他父亲孙坚一样，逢战必先。说得好听是勇猛，说得不好听是愚蠢。
麹义详细询问了战斗的经过，尤其是与孙策相关的情况。去卑汉话说得不太好，又不认识孙策，交战时离孙策最近也有百步左右的距离，并不敢肯定是不是孙策本人。不过他说荀衍知道，荀衍曾和孙策见面，谈了很久，清楚孙策的长相。
麹义派人去追荀衍，询问孙策的相貌。不过他并不需要等到荀衍的回复就能确定孙策就在对面，他已经率部从颍阴赶到颍阳，区别只是这人没有随主力步卒一起行动，带着亲卫骑单独行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罢了。不过这也不是坏事，证实了孙策虽然看起来有城府，本质上和孙坚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匹夫之勇。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任城之战时，他就这么干过。
麹义独自在帐中踱步，不时的停在地图前，分析着双方的局势。黄琬意外被困，这件事打乱了所有的部署，他也好，孙策也罢，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出现。对双方来说，既是危险，又是机会，对他尤其如此。黄琬被困在山里，能不能接出来，他心里没数，只能尽力而为，别让袁绍以为他见死不救。可若是能击杀孙策，就算黄琬死了，也可以功过相抵吧？
两军交战，击杀对方主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麹义一直没有这样的设想。可是去卑被孙策击败，他意识到这种可能并非一点也没有。对于这种喜欢好逞匹夫之勇的将领来说，兵力多少其实并不重要。他们是匹夫，虽有万众，不异独行。只要能将他诱入陷阱，杀死他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麹义的目光在颍阳和襄城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大营西侧数里的龙渊，嘴角微微一挑。
“既然你自称凤凰，那我就来个龙凤斗，你浴火重生，我就用龙渊水浇灭你这把火。”
……
郭嘉摇着羽扇，焦灼不安地来回走动，不时掀起帐门向外看。“有没有消息？”
诸葛亮头也不抬，平静地说道：“没有。”
郭嘉瞅瞅他，突然笑了一声。孙策率部先行，原本只是为了抢占阵地，阻止荀衍渡水，结果意外发生，荀衍撤退，孙策孤军作战的旧习发作，渡过颍水，与两倍于己的匈奴骑兵交战，之前预定的方案全部落空，全面失控。他心里急得都冒火，诸葛亮却不动如水，让他很是惊讶。
“孔明，你倒是沉得住气啊。”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不是我沉得住气，是我相信将军。”
郭嘉忍不住笑了起来。“哦，说来听听，你这话有所指啊，难道我就不相信将军？”
“嗯……”诸葛亮沉吟了片刻，也笑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祭酒是将军的心腹，又深谙人性，对将军的了解无人能及，我入幕不久，岂敢与祭酒并肩。不过，我们虽然都是将军身边的人，关系却不太一样，所以看法上也有一点区别。”
“怎么个不一样？”
“祭酒比将军年长，对将军稳定豫州居功至伟，又感激将军器重，对将军期许甚高，唯恐他出一点意外。你们之间不是简单的君臣，还有师友之义，自觉有照料将军的责任，所以处处担心，生怕将军一时不慎，有什么闪失。”
郭嘉眨眨眼睛，笑而不语。虽然嘴上不会附和，但他承认诸葛亮说得对，他的确有点这样的心理。
“我则不同，我比将军年幼，又蒙将军不弃，留在身边教导，对将军有景仰之心，尤其是对将军在战场上的直觉敬佩有加。”诸葛亮笑笑。“将军用兵固然有名将之风，可是比起他的武艺来，似乎还要略逊一筹。所以，决生死于方寸之间、斗牛之地，当今又有谁是将军的对手？”
郭嘉微微颌道，却又说道：“话虽如此，匹夫之勇终不可恃。他是一军主将，不是刺客，不能总以一人之力决胜负。若是不然，又何必花费这么多心思练兵。”
“不然。”诸葛亮再次摇头。“将军之所以能脱离主力，游弋于战场，不仅是因为他武艺高，还因为有祭酒。用兵以奇正相依，缺一不可。祭酒掌中军为正，让对手不敢轻举妄动，将军才能出奇，寻机破敌制胜。毕竟相较于袁绍而言，我军实力有所不及，如果仅有正兵，用堂堂之阵，就算取胜恐怕也是惨胜。”
郭嘉打量着诸葛亮，无声地笑了起来。“孔明，你学得很快啊，青出于蓝，指日可待。”
诸葛亮摸摸头，有点腼腆，转身看向一旁的陆议。“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伯言对将军的了解远胜于我。如果没有他的提醒，我也没把握。”
陆议微微欠身。“孔明兄谦虚了，我可没说什么，况且祭酒也并非不知，只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郭嘉摇摇羽扇。“行了，你们都别谦虚了。说说看，眼下这局势究竟是怎么回事，麹义、荀衍突然后撤，究竟是出了事，还是诱敌之计？”
诸葛亮和陆议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陆议说道：“祭酒，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啊，出了事也可以诱敌，诱敌也有可能出事。可胜在敌，不可胜在我，管他是计还是出事，只要我们不中计，甚至将计就计，就算前面有万丈深渊，掉进去的也不会是我们，只会是对手。”
郭嘉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来回扫了两次，一声轻叹。“后生可畏，我今年算是领教了。”
诸葛亮躬身施礼。“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有将军和祭酒这样的珠玉在前，我们岂敢松懈。将来若有所长，亦不敢忘将军与祭酒栽培之德。”

第1362章 和而不同
“少来这一套。”郭嘉哈哈大笑。“你们说说，如果这是一计，会是什么计，又该怎么破？”
见郭嘉要考校他们，诸葛亮和陆议又惊又喜，这种开小灶的机会太难得了。诸葛亮连忙收拾案几，取出地图。沙盘太大，孙策的大帐放不下，只有地图可用。不过对他们来说，颍川的地图早就装在他们脑子里。陆议则准备了一些果浆和点心。两军交战，孙策又不在营中，他们今天注定不可能安睡，要时刻准备应变，这些东西都是预先准备好的。
三人围着案几坐好，诸葛亮和陆议拱了拱肩膀，都要对方先说。见他们谦虚，郭嘉直接点将，按年龄顺序来，让诸葛亮先说，陆议补充。以他的经验，这两个少年都很优秀，是人中龙凤，但又各有所长，诸葛亮心思周密，擅长细节谋划。陆议眼界开阔，擅长从大处着眼。让他们俩配合，自然可以各施所长，庶几完美。可是这样的人才不可能永远只做军谋，迟早要独当一面的，让他们尝试着做自己不那么擅长的事，互相借鉴，有意识地补上那么一点点短板，却有可能造就两个完美的天才。
诸葛亮虽然有些意外，却没有推辞。他很清楚郭嘉的良苦用心。他盯着地图，沉吟良久，清了清嗓子，伸出手，在襄城点了点，又缓缓滑向郏县，最后指向洛阳。
“两军相争，首在争势。常言道，根深而叶茂，本固而枝荣。军之根本在粮，黄琬之根本在洛阳，颍川残破，户口损耗，纵使有荀衍从中搓合，与颍川韩氏和解，所收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太久，势必要从洛阳转运。黄将军入颍川，北可攻郏县，南可取襄城，黄琬如芒在背，必除之而后快。论战力，黄将军自然胜出不止一筹，可是黄琬书生，未必知道厉害，又以为兵力占优，主动出城挑战以求尽快击败黄将军当是他最可能的选择。黄琬位高名重，又是党人前辈，一旦形势不利，甚至受制于人，荀衍不可能不救，这很可能就是荀衍迅速撤走的原因。曹豹身为黄琬部属，更没有不救的道理。荀衍、曹豹撤走，麹义的兵力不足以攻城，将计就计，顺势而行，在野战中取胜就成了他的必然选择。”
郭嘉慢慢品着果浆。“若是野战，麹义会选择何地为战场？”诸葛亮刚要说话，郭嘉指指陆议。“伯言，你来说。”
“喏。”陆议施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道：“若不计荀衍、曹豹等人，麹义有步卒两万，与我军兵力相当。匈奴骑兵利骑射游击，不利突击，所以麹义不用用他们为主力，而是让他们四周游弋，寻找战机，牵制我军一部分兵力，可以抵其训练、装备之不足。再加上对我军骑兵的忌惮，这个地形应该是利于步卒，不利于骑兵的地形。”陆议伸手在地图指了几个地方。“颍阳与襄城之间，最适合的地点无非这么几个，邑城，西不羹、池城、龙渊，从麹义的行军路线来看，首先是龙渊，其次是西不羹。”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考虑到麹义本人的情况，龙渊的可能性最大。”
郭嘉反问道：“为何？西不羹离襄城近，方便襄城的人马增援，对麹义更有利。”
“有三个理由：其一，麹义所领是诸军中最精锐的部分，未必需要增援，既然可以独占其功，又何必与他人分肥；其二，麹义是西凉人，西不羹这个地名于他不吉，而龙渊五行属水，正可以克将军凤凰之火；其三，若无可趁之机，我军不会出击，他一定要选择一个看起来对他不怎么有利的地方，我军才会冒险。”
“那我们该怎么办？”
“引而不发。”
“拖住他？”
“是的。拖住麹义，为黄将军击破黄琬创造机会。黄琬是书生，荀衍也是书生，都不是黄将军的对手，就算黄将军不能全胜，只要我们击破了麹义，黄琬、荀衍也独木难支。天气渐热，雨水渐多，我军主力来自江南，习惯这种天气，而麹义的部下却大多来自河北，还有一些来自凉州，很难适应中原的气候。再加上我军的水师优势，时间拖得越久，形势对我们越有利。况且从大势来说，袁绍、黄琬都利于速不胜，不利于持久。以守代攻，本来就是将军与祭酒的既定战略，浚仪战场如此，颍川战场也如此。”
郭嘉笑笑。“你们说得有理，不过麹义也不傻，他不会等太久的。除非……”他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下去。陆议不紧不慢的接过话题。“除非以将军为饵。如果能重创将军，甚至击杀将军，就算黄琬阵亡，麹义也能将功抵罪。”
诸葛亮脸色一变。
郭嘉摇了摇头，苦笑道：“没错，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话音未落，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军谋冲了进来，帐门掀起，身后跟着一个骑士。骑士目光一扫，快步走到郭嘉面前，拱手道：“祭酒，将军有口讯。”
郭嘉连忙站起。这个骑士是孙策的侍从骑士，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忠心无虞。让这样的人传口讯，就是为了避免消息落入敌人之手，用这种方法传的消息也必然是非常重要的消息。
“说。”
骑士附到郭嘉耳边，嘀咕了几句。郭嘉脸色微变，不自觉地瞅了诸葛亮和陆议一眼。诸葛亮和陆议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两声，随即又异口同声地叹了一口气。
孙策以身为饵，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是一场冒险。弄得好，可以重创麹义这位河北名将，折袁绍一臂。弄得不好，孙策受伤，对孙家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祭酒，我反对。”诸葛亮说道：“我们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完全可以缓缓图之。”
郭嘉眨着眼睛，不说话。诸葛亮急了，正要再说，陆议说道：“孔明，你过虑了。将军既然知道自己是诱饵，就不会有危险。他如果真觉得这是一个击败麹义的机会，那才危险。”
诸葛亮一愣，随即又说道：“话虽如此，可是鱼和渔夫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双方互为诱饵，谁能确保万全？麹义不是普通将领，纵使将军骁勇，这个冒险也失乎轻率，完全没有必要。”
陆议说道：“正因为如此，你与其劝阻将军，不如想想怎么做才能确保万全。军谋负责谋划，却不能越庖代俎，替将军决断。”
诸葛亮张了张嘴，又闭了嘴巴。

第1363章 噩梦
郭嘉本想看一场好戏，但诸葛亮居然没有应战，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让他有点失望，不禁多看了诸葛亮几眼。这可不像他印象中骄傲的少年。
陆议放缓了语气。“既然是战场，就不可能没有危险，要想完全避免，除非坐守平舆，或者像车骑将军一样固守大城，待袁绍自退。但豫州无险可守，有守无攻，一旦袁绍四处攻城掠地，则豫州不失而失，将军不败而败。届时豫州世家卷土重来，将军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全成了袁绍的战利品，风险何如？”
诸葛亮点头道：“伯言，我并不是反对出击，以攻代守，只是反对将军以身为饵。麹义不过袁绍麾下一将，纵使善战，也不足以和将军相提并论。为了击败他而置将军于险地，有失轻重。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诱敌与冲阵相比，哪个更危险？”
诸葛亮苦笑。他明白了陆议的意思，孙策天生好勇斗狠，让他安安静静地坐守中军，持重而战，那是不太现实的。
“诱敌毕竟是诱敌，目的只是要让对方觉得有机可趁，并不是真的要以身犯险。我想将军也是此意，并非要万军之中斩麹义首级。”陆议转身看向郭嘉，不紧不慢地说道：“祭酒，如果我猜得不错，将军很可能还有其他部署，对吗？”
诸葛亮一愣，这才意识到郭嘉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神情暗示他们猜中了。他连忙看向郭嘉，却见郭嘉笑得很促狭，一脸为老不尊，恶作剧得逞的模样。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论起对孙策、郭嘉的了解，他毕竟还是略逊一筹。
“没错，将军的确有以身为饵的计划，但他只是想拖住麹义，并不是想亲手斩杀麹义。”
郭嘉把孙策的计划叙述了一遍，摇着羽扇，脸上笑意盈盈，心里却很无奈。他考虑得远比诸葛亮和陆议全面。因为他的存在，颍川士人大量进入孙策的幕府，不知不觉中影响了孙策对颍川的政策。由始至终，孙策一直没有像对付汝南世家那样对付颍川世家，颍川世家的境遇比汝南世家好很多，但他们并没有知恩图报，却因此低估了孙策的实力。庞山民要保护颍川世家，舞阳韩氏居然与袁绍和解，近半个颍川的世家选择支持袁绍，与孙策作对。他们以为袁绍能胜，却忘了汝南世家的前车之鉴。
这些都刺激了孙策，所以他要将荀衍、麹义赶出颍川，为此不惜从汝南调兵。毋庸置疑，此战之后，孙策肯定会借机清除一批颍川世家，以后也会收紧对颍川人的约束，颍川人壮大实力的机会越来越少，而扬州人甚至兖州人会得到更多的机会。孙策让刘虎、刘磐和陈武一起执行任务，很可能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陆议很敏感，又是吴郡人，与孙策思路更接近，他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诸葛亮毕竟入幕时间太短，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不过以他的聪明，他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甚至可能利用这个机会引荐更多的徐州人入幕。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个少年迟早会像庞统一样外放，和他鼎足而立，各代表一州势力。
颍川人独大的局面永远不可能实现了。或许这就是孙策的预定计划？要不然未免太巧合了。郭嘉心中忽然一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孙策的心机就超出了他的想象。
郭嘉一时出神。他一直觉得自己对孙策的心思了如指掌，现在却突然意识到情况未必如此。
陆议轻咳一声：“祭酒，军情紧张，我们还是尽快拟定一个诱敌的计划吧，将军还等着呢。龙渊离襄城只有一日路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郭嘉惊醒过来，连忙点头，让他们安排军谋处推演，构思诱敌战术。
……
袁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砍断了一只手一只脚，血流如注，疼痛钻心，身体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面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血淋淋的战刀，面目却看不清楚，一会儿像是孙策，一会儿又像是袁术，两张脸变来变去，有时候又混在一起。
“痛不痛，痛不痛？”袁术狂笑着，用血淋淋的战刀指着袁绍的脸。“贱奴，你也配做袁家家主？我呸！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就打烂你的嘴。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砍断你的手。”
“你不是觉得党人碍事么，我帮你杀掉他们，你是不是该谢谢我？”那张脸又变成了孙策，看起来却不如袁术那么清晰，有点模糊，有点简略，说不出的诡异，但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却非常真切。“袁谭被我俘虏了，何颙被我生擒了，接下来你还看谁不顺眼，我帮你处理掉……”
孙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战刀，作势要砍袁绍的另一只手，刀上的鲜血滴在袁绍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袁绍惊恐的大叫着，想躲得远一点，身体却像被固定住了，一动也不能动。他向四周求救，四周人影绰绰，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他看到了荀彧，他看到了曹操，他还看到了儿子袁熙。荀彧正和一个少年耳语，两人不时看他一眼，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浅笑。曹操正抱着一个女人调笑，不时的向他挥挥手。袁熙却被两人缠住，浑身是血，动弹不得。
“哈……”袁绍一声大叫，猛然坐起，汗水淋漓。
“主公，你做噩梦了？”郭图坐在他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袁绍屏住呼吸，看了看四周，确认这是在自己的帐篷里，刚才只是一场梦，才慢慢镇定下来。他打量着郭图，眨眨眼睛。“公则，你怎么……还没睡？”
“睡了，不过……”郭图低下头，袁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郭图手中拿着一封军报，军报上有三道刺眼的短横。虽然被郭图的身影挡住了，看不清颜色，但袁绍意识到那应该是朱砂的交通。三道朱砂，最紧急的情况，要用最快的速度传递。
袁绍的心脏猛跳起来，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咽了两口唾沫，还是无济于事。郭图起身走到一旁，倒了一杯水递给袁绍。
“主公，不要急。”
袁绍咕咚咕咚将一杯水喝完，嗓子好了些，心里却更加火急火燎。他拽着郭图，急声道：“什么事？”
郭图将军报递了过来，低声说道：“黄子琰……诱敌不成，被黄忠困在山里，生死不明。”
袁绍顿时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太阳穴呯呯乱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1364章 人选
郭图早有准备，连忙扶住袁绍，又冲着外面喊了一声。两个医匠应声而入，为袁绍检查身体。袁绍大怒，飞起一脚，将其中一个医匠踹翻在地，吼道：“滚！”
医匠们不安地看着郭图，坐在地上的那个脸色煞白，袁绍这一脚正中他小腹，疼得他直冒冷汗，腰都直不起来。郭图挥挥手，示意他们先出去。袁绍还有劲踢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搅和了一阵，袁绍稍微冷静了些。他坐在床边，一手按着膝盖，一手抚着怦怦乱跳的心口，深吸了两口气。郭图也不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忧郁。袁绍今年正好五十，他自己可能感觉不到，可是旁边的人却非常清楚，他已经有衰老的迹象，如果不能好好休养，再这么操劳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就垮了。
这让郭图很不安。他比袁绍还大两岁，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再过几年，他们都是老人，而孙坚刚刚不惑，孙策刚刚弱冠，从年龄上，他们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留给袁绍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能和他们长期对峙的人只有袁谭，而袁谭刚刚回到邺城，还没来得及洗脱他战败被俘的污名。
时不我待啊。
袁绍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脸色平静了很多。他从郭图手中取过军报，仔细读了一遍，又无力的放下，用手支着额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挫折。黄琬在这个时候被黄忠困在山里，麹义、荀衍不可能见死不救，他们只能退守襄城，将汝水以东全部让给孙策。即使如此，他们也未必能救出黄琬，洛阳面临着易主的重大危机。
除了黄琬，朝廷的党人中还有谁能胜任坐镇洛阳的重任？袁绍冥思苦想，一个也想不起来。论能力，论交情，黄琬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其他的要么是坐谈客，要么是首鼠两端，忠诚堪虞。
“公则，奈何？”袁绍抬起头，看着一旁的郭图，声音沙哑，眼神也有些游移。
郭图看得分明，他清楚袁绍在担心什么。洛阳是天下之中，又是旧都所在，干系重大，如果选将有误，后果不堪设想。黄琬被困，凶多吉少，袁绍必须考虑一个合适的人选，但他急切之间又找不到。袁绍向他求援，却担心他推荐袁谭。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形势危险，袁绍没有太多的选择。
但他不会这么做，这么做只是一时得计，却会将袁谭推到危险之中。
“主公，臣也一时无计，何不请公与来商量商量？”
袁绍眉头微皱，很是意外。郭图主动劝他向沮授问计，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作为汝颍系的代表，郭图和田丰、沮授一向水火不容。就算是真的没办法了，他也应该向许攸求援才对，不应该是沮授。
难道是因为沮鹄的关系？袁绍心中犯疑，嘴上却什么也没说，让人去请沮授。大半夜的，沮授睡得正沉，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急匆匆地赶来，还没有完全清醒，看了军报，顿时也傻眼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袁绍有些不耐烦。“公与，奈何？”
“啊？”沮授打了个激零，睡意全消，迅速权衡了一下。“主公，当务之急，一是命麹云天、荀休若全力救援，占据襄城、郏县，确保后路；一是要做最坏的打算，安排接手洛阳的人选，以防万一。”
“救援的事，云天、休若想必都会去做。这接手洛阳的人选，公与可有什么推荐的？”
沮授的眼角不住的抽动着，他明白了为什么郭图在一旁，袁绍却要请他来。这个人选太敏感，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稍有不慎，这个人选就会引发无穷后患，举荐者难辞其咎。
见沮授不说话，袁绍更加焦躁。“公与有什么担忧吗？”
沮授苦笑，欠身道：“主公，洛阳四通八达，又四面受敌，南有周瑜，北有黑山贼，东有孙氏父子，西有董卓残部，坐镇洛阳者不仅要有名望，更要有周旋之能，否则疲于奔命，难逃一败，不宜仓促啊。”
袁绍一声轻叹。他能理解沮授的担心，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个人选太难了，就算让他自己坐镇洛阳，他都没有必胜的信心，更何况其他人。当然，沮授还提醒了他一点，麹义不合适。他刚才还在想，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远，只能让麹义去了。麹义的名望虽然差一些，用兵能力却首屈一指，只有他才能应付洛阳的复杂局面。至于名望不足的问题，从长安再调一个党人名士来就是了。
现在沮授却说，河东、弘农就有西凉人，麹义不合适。
“许攸如何？”袁绍又提出一个备用人选。许攸是南阳人，和他相交多年，忠心无虞，聪明果敢，足智多谋，只是带兵时间短，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在淳于琼一战身亡后，汝颍系的实战能力普通受到怀疑，派许攸坐镇洛阳可能会引起不少非议。
与许攸类似，荀衍同样存在军中资历太浅的问题。
沮授想了想，摇摇头。他不赞同许攸。许攸贪财好利，为人放诞，在袁绍麾下为将都有吃空饷的嫌疑，让他去洛阳，没有了管束，他还不把洛阳的地皮刮三尺？虽然郭图在侧，自己的意见最后会落入许攸耳中，沮授还是说道：“主公，许将军是南阳人，如果孙策派南阳乡党以利诱之，如何？”
“那该怎么办？”袁绍焦躁起来。他也觉得许攸不合适，否则不会将他排在麹义之后。可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把洛阳让给孙策吧？黄琬一旦出了意外，董越、张燕肯定会闻风而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稍一耽误，洛阳就会落入他人之手。
沮授束手无策。
这时，郭图轻轻咳嗽了一声：“主公，我倒有一个人选。”
袁绍和沮授同时看了过去，只是眼神含义不同。袁绍恼火郭图有合适人选却不说，沮授却怀疑郭图可能会推荐袁谭。袁谭被释后，一向谨慎的郭图出人意料的去迎接袁谭，甚至不惜与袁绍发生冲突。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谁？”
“审正南。”
“审正南？”袁绍和沮授不约而同的说道，神情出奇的一致。他们都没想到郭图会推荐审配。审配是冀州人的代表，和郭图一向是死对头。
“论能力，论威望，没有人比审正南正适合坐镇洛阳了。”郭图不紧不慢地说道：“审正南如果能率冀州精锐赶到河南，不仅可以坐镇洛阳，还能牵制孙策，协助主公夺取豫州。主公，孙坚被困在浚仪，孙策在颍川与麹义僵持不下，胜负在此一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1365章 事急从权
袁绍沉吟着，还没说话，沮授先表示反对。
“主公，万万不可。”
郭图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垂下了眼皮。袁绍瞅瞅他，又瞅瞅沮授，对沮授的反应有些不太理解。郭图推荐审配镇守洛阳，这对冀州系是一个好事啊，为什么沮授会反对，而且这么激动？
“公与，为何不可？”
沮授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连忙躬身道：“主公，审正南虽有才气，但他为人刚直，不能容人之过，且平生不出冀州，未尝领一郡一县，无施政经历，骤然受命镇洛阳恐难荷其重。臣以为，与其审正南，不如荀休若。”
袁绍觉得沮授说得也有道理，一时难以决断。他打量着郭图，想问问郭图的意见，郭图却低眉顺眼，一声不吭。三人一时无语，大帐里的气氛变得非常凝重。袁绍来回转了两圈，在郭图面前站定。
郭图叹了一口气。“公与所言，出于公义，自然是老成之言。可是生死存亡之际，哪里还有什么十全必胜之计，只能事急从权，求其大者。如今中原战事紧急，孙氏父子精锐尽出，主公父子一在浚仪，一在青州，譬如二人舍命相搏，都已经爪牙并用，形态全无，审正南手握强兵，此时不全力一击，更待何时？”
沮授面色微变，听出了郭图言语中的陷阱，没敢轻易发言。袁绍眼珠一转，深深地看了郭图两眼，也没说什么。他挥挥手。“公与，公则，你们所言各有其理，我要再想想。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再仔细斟酌一番，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人选，明日一早再议。”
沮授暗自叹息。他知道袁绍心动了，已经决定接受郭图的建议，所谓明日再议不过是托词。形势如此紧急，袁绍恨不得现在就解决，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拖到明天早上。
走出大帐，沮授抬起头，已是下半夜，新月已落，朝日未明，夜空只剩下繁星点点，各自争辉。沮授心中微动，忽然释然。唉，形势如此，让审配渡河也好。他回头看了一下袁绍的中军大帐，郭图还没出来，两人可能还在商量什么，但声音很低，什么也听不到。沮授嘴角微撇，举步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张郃带着两个大戟士从大帐后面绕过来，向沮授拱手行礼。沮授欠身还礼，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沮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缓步离开。
张郃微微错愕，转身看着沮授的背影。片刻之后，他又回过神来，继续绕帐而行。
帐里，袁绍怒视着郭图，沉声道：“公则，调审配到洛阳，邺城留给显思吗？”
郭图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双眸如渊。“主公，恕臣直言，若黄子琰战败，孙策移师浚仪，主公是想撤回河北，还是想与孙氏父子决一死战？万一不讳，主公是愿意显思继位，还是希望主幼国危，冀州系一手遮天？”
袁绍眉心紧锁，一时无语。若此战无功，撤回河北，威名扫地，他将面临群狼环伺，此生再无机会越大河一步，只能看着孙策在中原坐大。若与孙氏父子决一死战，他又没有必胜的把握。万一战败，他甚至有可能阵亡。袁谭新败，袁尚年幼，他们都不是手握重兵的审配对手，生死不知。
当此两难之际，调审配南下，与孙氏父子决一死战倒是一个勉强能接受的选择。正如郭图所说，孙坚、孙策精锐尽出，双方都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调审配参战，己方有兵力优势，取胜的机会更大。万一战败，那也是两败俱伤，且审配的实力被削弱，冀州系无法掌控局面，对他而言依然利大于弊。
袁绍反复权衡了良久，最后不得不承认，郭图的计策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他有想助袁谭的私心，却无碍对他的忠诚。真到了那一步，让成年的袁谭继位肯定比袁尚好。袁尚虽然聪明，毕竟年幼，且刘岱阵亡，刘繇不知所终，没有母族支持，袁尚掌控不了冀州。
即使如此，袁绍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公则，你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郭图苦笑。“主公，臣若能料到黄子琰兵败，绝不让主公冒此奇险，宁可去黑山，剿贼避暑两不误。”
袁绍叹了一口气。“是啊，谁能想到黄子琰……”他咂了咂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黄琬也是个能臣，有统兵平乱的经历，怎么上了阵却这么不中用，居然被黄忠困在山里了。他这一仗是怎么打的？这事的确怨不得郭图，可是又该怨谁呢？
我袁本初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袁绍一时惆怅。
……
黄琬坐在禹登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听着激烈的战鼓声，心情低落得无以复加。
援军来得很快，还没到一天就已经赶到山中，与自己只隔一道山谷。可是这道并不算特别深的山谷却像横亘在他和援军之间的天堑，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希望。那不是一条逃生之路，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入口。黄忠准备了一天，就等着援军自投罗网。
不知道先赶来的是谁，荀衍还是麹义？应该是荀衍。倒不是他不相信麹义，而是麹义他们正准备围攻颍阳，突然撤退，需要有经验的将领断后，麹义应该是断后的那一个。
荀衍很聪明，假以时日，也有可能成为一员大将，但他此刻刚刚掌兵，作战经验欠缺，面对临颍城的董袭都无计可施，面对黄忠就更没什么机会了。他攻得越急，伤亡越重，黄忠越得意。黄忠有地利可用，又以逸待劳，他会让荀衍损失惨重。
可惜，党人掌兵的希望刚刚看到一点曙光就被黄忠扑灭了。当然这事怨不得黄忠，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是我自己一手造成了这个局面，将整个颍川战场的形势毁于一旦。
黄琬握着拳头。他现在手无寸铁，连拍髀都被何逵搜走了，只能看着自己的失误被黄忠紧紧抓住，一步步的扩大战果，最后将成千上万的将士吞没。就算他自杀也没用，黄忠四面围住，他没法把消息传出去，只能做个囚徒。
“子同。”
何咸快步走了过来。“黄公。”
“你和黄汉升相识吗？”
“有一面之缘。”何咸淡淡地说道：“当初他托人见我，想谋一官半职。”
黄琬苦笑。黄忠求见何进，自然是想用乡党关系谋晋身之阶，不过当时何进的大将军府已经被他们党人控制，黄忠这种没有家世名望的根本不可能入府。现在报应来了，黄忠把他困在这里，他却要求见黄忠。
“能否请子同去见黄忠，为我传一句话？”
何咸沉默片刻。“当然可以。黄公想传什么话？”
“我想见见他。”

第1366章 物是人非
黄忠裹着大氅，用湿巾擦了擦脸，露出歉然的笑容。
“军事简陋，招待不周，还请何君见谅。”
何咸惊讶地打量着黄忠。黄忠没怎么变，还是他熟悉的那张脸，只是少了几分寒伧，多了几分自信，即使神情疲惫，两眼通红，笑容依然是那么从容，举止投足间依然客气，却再无一丝当年的惶恐。
“汉升时来运转，可喜可贺。当年我父子有眼无珠，错失汉升，至今遗憾。”
“何君说笑了。”黄忠挥挥手，不以为然的笑笑。当年他是有些怨恨，可是时至今日，他不仅不恨，反而感到庆幸。当时真进入了何进的大将军府，也未必能成为何进的心腹。大将军府与其说是何进的，不如说是袁绍的，他这样一个没有家世、名望的武夫就算进了大将军府也不过是个爪牙，哪里能像现在这样独掌一部，坐镇南阳。
黄忠让人取来一些干粮、酒水，请何咸用餐。何咸看看远处正在厮杀的将士，又看看黄忠面前的干粮、酒水，笑了一声。“汉升，你也是统领万人的大将，怎么就吃这些？”
“这个好啊。”黄忠热情的劝道，端起一碟牛肉送到何咸面前。“这是南阳牛肉，你尝尝。”
何咸无奈，只得拈起两片牛肉送进嘴里。牛肉有些干，有些硬，还有些咸，味道并不像黄忠说的那么好。不过何咸这几年在外闯荡，什么苦都吃过，见识也不是以前可比。他一眼看出这是军中干粮的做法，为的是便于长期保存。换句话说，这可能是黄忠军中的标配，并不是特别是为黄忠这个将领准备的。
比起黄忠拿出一席丰盛的酒席招待他，这几片牛肉更让他震撼。南阳盛产黄牛，但牛肉还是稀罕之物，普通百姓平时是舍不得吃牛肉的，黄牛不是用来拉车就是用来耕地，做军中干粮就更难以想象。这要宰杀多少黄牛？
“这是普通将士吃的？”
“啊。可能有点干，配上酒会好一点。”黄忠热情地递过一只酒壶。
何咸接过，喝了一口酒，含在嘴中，牛肉的确软了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他的目的本不在口味，确认了普通将士也有这样的干粮，他就达到了目的。他慢慢的将几片牛肉吃完，又将其他的几块干粮吃掉，借着这个时间查看四周的形势。就在他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前面的山头传来消息，又打退对手一波进攻。
“看来荀休若不是汉升的对手啊。”
黄忠笑了起来，他身边的李严却冷笑了一声。黄忠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示意李严退下。何咸看在眼中，淡淡的说道：“听他口音，似乎也是南阳人？”
“是的，小门小户，又年轻，刚从讲武堂毕业，没见过世面，何君不要见怪。”黄忠坐下，整理了一下大氅，又将腰间的战刀拨正。“何君此时来，想必不是与我叙旧吧？你想知道什么，不妨直说，我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还请何君见谅。”
见黄忠这么直接，何咸也没有再掩饰。他开门见山。“谁在攻击？”
“荀衍。他傍晚时分赶到，准备了一个时辰就开始进攻。别看鼓声敲得响，其实进攻很有节制，我想他不外乎两个想法：一是通知你们，他来了，不要放弃；二是想利用这个机会练练兵。”黄忠笑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何咸。“荀休若正当壮年，虽然成名多年，却不为名气所累，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何君亦不遑多让。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当年的贵公子会变成一个精明干练的斥候。何君，我冒昧的问一句，这几年不断有细作出没于南阳铁官附近，是你的安排吧？”
何咸迎着黄忠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笑道：“怪不得南阳铁官固若金汤，水泼不进，原来是汉升在主持防务。”
“不是。”黄忠摇摇头。“不妨告诉你，木学堂内部警戒都由孙将军直接安排，我也不能随便插手。当然，你们想混入宛城，不可避免的会与我手下的斥候营交手，所以我对你们的行动也早有耳闻。”
“早就听说孙将军重视工匠之技，果不其然。”何咸低下头，慢慢呷着酒。
黄忠沉默片刻。“你既然经常出入南阳，想必也知道尹公主持讲武堂？”
“知道，我还知道尹姁为孙将军生了一个儿子。”何咸苦笑。“我何家不仅错失了你黄汉升，还错失了尹家，败得天经地义。”他顿了顿，又道：“党人误我何家，名士误我何家，袁氏兄弟误我何家。”
“何君，亡羊补牢……”
何咸摇摇头。“与孙将军为敌，是我的命，汉升不必多劝。汉升放心，我与孙将军有公仇，无私恨。何家虽灭，我何家的人却大多幸存，家母对孙将军非常感激。尹姁是个妇人，身不由己，我身为七尺男儿，却不能不奋一腔热血，与仇人周旋到底。”
黄忠点点头，没有再劝。不管怎么说，何家是孙策亲手攻破的，孙策又是袁术的旧部，要何咸投降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那么，何君还有什么想问的？”
“汉升，据我所知，南阳黄与江夏黄原本是一系吧？”
黄忠眼神微闪，嘴角挑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何君可知此刻正与荀休若交战的人是谁？”
“谁？”
“江夏黄氏的黄祖。”
何咸愕然，顿时尴尬不已。他本想拉近黄忠与黄琬的关系，然后再促成他们见面，没想到黄忠一语道破。是不是一系又如何，黄祖与黄琬更近，这并不阻碍黄祖为孙策而战。世家为了寻求稳妥，分派子弟各投一方，这本来就是什么稀奇的事。荀衍、荀谌还是亲兄弟呢。
“黄公想做什么，束手就缚？”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吗？”
“没有。”
黄忠回答得非常干脆，一点余地也没有，倒让何咸无法再接。两人相对沉默，黄忠不动如山，何咸的气势却一点点的沉沦，不知不觉的窘迫起来。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一天，只不过双方的身份出现了根本性的逆转。
“南阳黄和江夏黄是不是一系并不重要，我和黄公也不熟，交情就不用谈了。不过既然何君来，我也不遮着掩着。黄公身为太尉，出兵助袁绍侵袭豫州，这件事上违国法，下违民心，绝不是一死就能解决的事。就算他死了，江夏黄氏也不会让他归葬祖坟。”
何咸大吃一惊，后脖颈直冒凉气。“汉升……”
黄忠抬起手。“他想要洗清自己的罪责，只有戴罪立功，将功赎罪。”

第1367章 有罪否
黄琬靠着一块大石，面东而坐，身上的战甲、战袍满是尘土，却还是穿得整整齐齐，登禹台上没有水源，没法洗漱，靠着何咸顺路带回来的一壶水，黄琬漱了口，又打湿布巾擦了脸，最后净了手。朝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染上几分红晕。
一碟牛肉，几块干粮，还有一壶淡酒。何咸去了大半天，带回这几样东西，还有“将功赎罪”四个字。
黄琬拈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不时呷一口酒。一片牛肉，他嚼出了很多味道，尤其是当他看着远处的山谷时。荀衍一天时间跑了六七十里，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大概没时间生火造饭，将士们只能吃点干粮，他们能吃到这样的牛肉吗？
就算荀衍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愿意将自己的给养分掉，那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不能和黄忠的部下相提并论。大汉重农耕，牛是大畜，即使南阳黄牛天下闻名，普通百姓也不可能经常杀牛吃肉，现在黄忠居然将牛肉作为行军干粮，看似小事一桩，背后的深意却让人越想越不安。
“子同，南阳……有很多黄牛吗？”
何咸沉吟了好一会。“黄公，我大多在宛城附近活动，对其他地方不太清楚。不过细想起来，黄忠所言不虚。如今宛城遍地是牛车，客商辐凑，南来北往，热闹丰凡，偶尔听他们说起，似乎不仅南阳黄牛漫山遍野，就连江南也屡见不鲜。荆州山地多，很合适养牛，纵使是老弱也能胜任。”
“那为什么以前没这么做呢？”黄琬疑惑不己。
何咸没有说话。养牛看起来简单，涉及到的问题却不少。一是山地丘陵都是有主的，要么是世家豪族的，要么是朝廷的，反正不是普通百姓的。没人追究也就罢了，真要有人追究，那和偷盗没什么区别，没收了你的牛是小事，弄不好还能抓起来，让你倾家荡产。二是牛也是财产，养牛就要交税，称为算钱，即使按律令规定的三十税一，一头牛每年至少要交税一百多钱，实际交的可能是两三倍。牛是大畜，不准随便宰杀，只能用作役畜或者耕地，对普通百姓来说并不合算，自己养不如去借，或者干脆用人力。何况很多百姓根本没有土地，养牛干什么。
孙策是怎么做的，他也不清楚，想来无外是减税之类。这样的事孙策没少做，多减一项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黄琬也没有说话，将一片牛肉嚼完。牛肉耐饥，一片牛肉、几口淡酒下腹，饿瘪的肚子里有了食物，人也多了几分精神，但他却觉得更加苦涩。
每天都能有牛肉吃的将士该是什么样的精锐，荀衍所领虽然是颍川世家的部曲，却也没有这样的待遇吧。他和黄忠交手能有几分胜算？从黄忠放手让黄祖直接指挥，自己都不到前线去，可以想见他对双方的实力差距非常清楚。
那么麹义呢，袁绍呢？他们能打败孙策、孙坚吗？
形势比预期的还要严峻啊。
黄琬转身，将剩下的牛肉和干粮递给何逵。何逵接过，转手递给其他掾吏。那些掾吏早就馋了，客气了两句，拿到一旁，你一块，我一块，直接用手拈起来塞进嘴里。黄琬看在眼里，心情更加低落。
“子高，你说……我有罪否？”
何逵拱着手，看着自己的脚尖。何咸向黄琬汇报时，他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黄忠说黄琬上违国法，下违民心，就算死了也不能归葬祖坟，他就知道黄琬会动摇。作为世家子弟，作为党人名士，黄琬不怕死，但是他怕辱没祖宗，他怕身后留下污名。不能归葬祖坟，以不忠不孝的恶名被写入青史，对黄琬来说是无法承受的耻辱，就算是死也不能洗脱。
他希望黄琬能活下去，但是让他说黄琬有罪，他也开不了这个口。
黄琬有罪吗？这话不好说，关键要看谁来评判。可黄琬问这句话就表明他的心理有崩溃的迹象。黄琬是党人，是名士，党人、名士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他们一直坚信自己是对的，直道而行，无愧于心，虽然遭受两次党锢，但邪不胜正，胜利终将是党人的，现在连遭败绩，是不是证明了他们错了，连上苍都抛弃了他们？如若不然，为什么孙氏父子连战连胜，他却被困山中，颍川战场逆转，袁绍也面临着全面溃败的可能。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黄琬方寸已乱。
过了良久，黄琬幽幽地说道：“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去年中原大疫，百姓扶老携子，共奔豫州，天意民心可见。我等自负天命，为圣人立言，为百姓立命，却见天下大乱而不能救，见百姓涂炭而不能抚，岂止有罪，简直万恶不赦。”
何逵、何高惊骇不已。“黄公……”
黄琬抬起手。“子高，你别说了。子同，你再辛苦一趟，去见见黄祖，问问家乡的情况，看看黄忠所言是否属实。如果真如黄忠所说，我……”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远方，眼睛被灿烂的朝阳照得眯起。“我愿受刀钺，赴鼎镬，以身承罪，百死而无一怨。若是不然，纵使千刀万剐，遗臭万年，我也要与黄忠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何逵、何咸相对无言。他们清楚，对黄琬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让他承认自己错了有多难。可是其他掾吏、卫士却不这么想，黄琬有投降之意，他们就有了活命的可能。见何咸不吭声，有一个掾吏忍不住排众而出。
“太尉，欲求证黄汉升所言虚实，何必去问黄祖，太尉身边便有不少知晓内情之人。”
黄琬很惊讶，不过他随即又恍然大悟。他身边的人不是他的宗族就是他的乡党，有不少人是他转镇洛阳时才从江夏赶来的，对江夏、南阳的情况并不陌生。只是他公务繁忙，又尊卑有别，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们交谈。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不禁惭愧得满脸通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己身边就有这么多信息来源，却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去了解一下，面对黄忠，怎么可能不败？
黄琬后悔莫及，环顾四周，大声说道：“有人了解黄汉升吗？”
过了一会儿，远处有一个卫士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我听过黄汉升与孙将军，不是，孙策相识的故事。”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卫士举起手。“太尉，我听过黄汉升阵斩夏侯渊的故事。”

第1368章 变化和计划
汝水北，繁邱城。
孙策抱着霸王杀，靠着城垛打盹，似睡非睡，一只耳朵贴着城墙。郭武侧躺在一旁的地上，枕着箭箙。城下的脚步声一响，郭武就睁开了眼睛。他刚准备站起，被孙策伸手轻轻按住。
“别紧张，自己人，你再睡一会儿。”
“哦。”郭武打了个哈欠，又躺下了。他这个年龄正是能睡的时候，一夜不睡也没事，一躺下也能睡得昏天黑暗。相比之下，孙策已经是老兵了，既能骑在马上睡着，也能在睡着的时候保持足够的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就清醒过来。
稍远处的文丑已经站了起来，和郭援一左一右，守住了马道。
一个骑士快步走了上来，从文丑、郭援身边走过，径自来到孙策面前，躬身行礼，取出一只铜管，递给孙策。铜管入手，份量很沉。孙策接过铜管，确认完整，封泥上加盖的是军谋处的印信和郭嘉的私信，说明这封急件由郭嘉本人亲自发出。他敲碎封印，拔下铜盖，这才发现里面是一卷卷得很紧的纸，内容应该不少。他小心的取出纸卷，展开，前面是一面地图，画着襄城到颍阳之间的地形和水系，用朱砂标注了几个地点，后面的内容全是密密麻麻的隶书，是诸葛亮的笔迹。
孙策不自觉的笑了笑。郭嘉主持，诸葛亮、陆议辅助，再加上二十几个年轻军谋，他们设计出来的计划就算不是万无一失也应该是十拿九稳，不会有明显的破绽。
不过，孙策并没能开心多久。郭嘉告诉他一个消息：沮鹄已经赶回襄城，主持襄城防务，即使困住麹义，袭取襄城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他们的计划只有一个目标：重创麹义部，而且这个目的也不是必须的。在黄琬被困的情况下，洛阳随时可能易手，麹义不可能在颍川驻留太久，否则会有成为孤军的可能，无粮无援，困守孤城。
孙策明白郭嘉的意思：不要太冒险。他微微一笑，觉得郭嘉纯属多虑。他再怎么鲁莽也不会以身犯险，去找麹义单挑吧。他和郭嘉多次讨论过双方的优势，清楚时间优势在自己这一边，就算这一仗打输了，他也不会一败涂地，主动冒险这种事是不存在的。
谨慎不等于怕死，持重不等于怯懦，他总不能像宋朝的将军一样躲在后方遥控指挥。战机稍纵即逝，该身先士卒的时候还得身先士卒，装备这么好，武功也算过得去，身边还有这么多高手护卫，真被流矢要了命，那也只能说是天意。
计划的前半部分是针对黄琬被困后的形势分析。这是一个意外，之前几乎没有任何预案，半夜时间拿出这样的结果，郭嘉等人应该是彻夜未眠。分析的重点是袁绍将如何安排坐镇洛阳的人选。洛阳居天下之中，除了益州、交州这样的边远之地，几乎数得上的势力都和洛阳有直接接触。坐镇洛阳不仅需要强悍的武力，还要有足够的威望，两者不可或缺，但袁绍已经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所以他很可能退而求其次。
郭嘉拟了几个人选，按可能性大小的顺序排列：审配，王允，皇甫嵩。
王允是袁绍最坚定的支持者，手上又有袁家几十人的鲜血，他如果坐镇洛阳，会比黄琬更坚决。但他年纪大了，又处于半退隐状态，能否重新出山，不太好说。
皇甫嵩是名将，名重天下，实力犹胜王允、黄琬一筹。但他是凉州人，现在又是天子的兵法师傅。如果他坐镇洛阳，未必会支持袁绍，袁绍肯否接受他是一个疑问。
审配是冀州豪族，他名望有限，原本不是合格的人选。可是冀州系内部有纷争，在冀州中小世家支持袁绍的情况下，审配作为冀南代表会渴望征战立功。对郭图来说，将审配调离邺城有利于袁谭发展。对袁绍来说，审配率领的冀州兵也是一个不小的助力。因此，综合各种因素来考虑，最不适合的审配最有可能进驻洛阳。
如果审配进驻洛阳，麹义、荀衍后路无忧，形势又会恢复到之前的状况，再考虑到雨季将至，颍川战场将形成对峙的局面。对峙对孙策来说并不是坏事，虽然有损失，但损失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可是从麹义的角度来说，他损失折将，久战无功，又不甘心受制于审配，奋力一击的动机强烈，尤其是当他有可能重创孙策本人的时候。
换句话说，孙策不必冒险主动去找麹义，麹义会主动寻找战机，只要他觉得有机可趁。
后面是具体的战术规划，也就是地图上那几个用朱砂标出的点，龙渊，西不羹城，氾城。繁邱城也在其中，不过位置靠后。对麹义来说，繁邱城离汝水太近，离襄城太远，城墙也相对完整，在没有大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仅凭士卒蚁附攻城的难度太大。
正因为如此，郭嘉建议孙策暂驻繁邱城，想办法诱麹义主动攻击。一旦麹义远离襄城，他们就可以迅速插上，切断麹义的后路，利用几条河流列阵，阻击麹义，让他陷入粮草不济的状态，再逼沮鹄出城增援。从各方面综合权衡，这是一个相对稳妥的计划。
孙策将计划交给郭武等人，让他们研究讨论，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并与实际情况验证，培养作为大将应有的大局观。自从徐盛被派到扶乐去独当一面，这些侍卫骑士现在都非常用功，希望有一天也能像徐盛一样统兵作战。
文丑站在远处，看着城外。
孙策走了过去，与文丑并肩而立。“子俊，想什么呢？”
“没什么。”文丑强笑了一声，手指无意的抠着城垛。
“有一件事，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文丑一下子激动起来。“将军，是我的妻子到了吗？”
孙策摇摇头。文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讪讪的笑了两声，自我安慰道：“也是，最近正在交战，关津肯定卡得非常严，没那么容易带出来。”
孙策不忍心再逗他。“不仅仅是你妻子，你的老母、兄弟、儿女都来了，一共七人，一个不少。文子俊啊，河北你是回不去了，以后只能为我卖命。”
文丑瞪着孙策，半晌没说话。他来回转了两圈，指指孙策，又觉得不妥，连忙把手缩了回来。他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热泪却夺眶而出。他想了想，向后退了一步，拱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想回平舆？”
文丑摇摇头。“家母是钜鹿人，从小生活在钜鹿泽畔，现在年纪大了，常常说起年轻时的事。我想请将军赐宅于太湖之滨，让家母朝夕临湖，稍慰家园之思。”
孙策瞅瞅文丑，哈哈一笑。“没想到你还是个孝子，这样的要求，岂能不准！”

第1369章 知其不可而为之
孙策接受了郭嘉的建议，驻扎在繁邱城，命董袭率领步卒加固城防，派人出城砍伐树木，又派人到附近乡里收集粮食，动静搞得很大，自然逃不过麹义的斥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麹义耳中。
麹义很失望。对他来说，繁邱城不是一个理想的战场，攻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只是一座小城。但他也没有放弃，斥候已经探明，孙策就在繁邱城，这是一个他无法轻易舍弃的目标。即使搞不懂袁绍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也清楚孙策对袁绍意味着什么。如果有机会斩杀孙策，袁绍面临的窘境会得到极大的缓解，将来袁绍建国，封赏功臣，他将是当之无愧的首功。
沮鹄已经控制了襄城，荀衍也正率部攻击黄忠，接应黄琬，兵力绰绰有余，他不需要急着赶回去，大可留在龙渊监视孙策。不管是繁邱城的孙策还是从颍阳赶来的鲁肃，都无法越过他去攻击襄城。万一孙策贸然出击，他的机会就来了。
双方都按兵不动，等待着对手露出破绽。
……
紫云岭。荀衍站在山坡上，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极目远眺。
五百步外就是黑龙沟的西侧断岭。上面有旌旗飘扬，时常有鼓声传来。过了那道岭，再往西约三四里就是禹登台。黄琬就被困在那里，但荀衍攻击了两天，就是无法靠近一步。
他甚至不知道黄琬是不是还活着。黄忠派人守住了禹登台附近的山岭制高点，不让荀衍的斥候靠近，远远地看一眼不行。荀衍常常在想，也许黄琬已经死了，黄忠封锁消息就是为了拖住他，让他明知伤亡惨重也只能咬着牙强攻。
装备不敌，训练不够，地利尽失，荀衍的优势只有一个：人多。除了他之前所领的一万多人外，他又将黄琬的部下收拢了来，总共近三万人。不过兵力多也没用，受地形限制，他能看到黄忠的将旗，就是攻不上去。
两天下来，他已经付出了伤亡三千多人的代价。不仅他的部下厌战，就连黄琬的旧部都不想再打了。这是一场让人绝望的战斗，没有人愿意白白的牺牲。在忠诚于黄琬的部属先后被打残后，剩下的人开始应付，看起来很热闹，却迟迟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荀衍也想撤，但是他不能。在确认黄琬已经死亡之前，他只能咬着牙强撑。黄琬身份尊贵，对袁绍非常重要。如果他死了，影响太大，别的不说，谁来镇守洛阳就是一个问题。他想了几个人，但都没有黄琬合适。从个人感情而言，黄琬和荀家的关系密切，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儒门自励的箴言，荀衍也是一直这么身体力行的，可是他从来没有觉得会这么累。以前再苦再累，只是他自己，最多是三五好友。可是现在，他却要将成百上千的将士逼到黄忠的刀下。那些人都是黄琬的亲信，是黄琬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又为了报答黄琬的提携之恩倒在血泊之中。
黄琬知道了会怎么想？
荀衍不敢再想，转身走下山坡。他心里有一丝后悔。他应该和荀攸一样安心做谋士，虽然谋士也要决人生死，毕竟不用亲自做决定。君子远庖厨，当杀戮不可避免的时候，转一道手多少能减轻一些罪孽。
荀衍匆匆下了山坡，最近几步走得有点急，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两个亲卫连忙上前扶住。韩繇坐在马车上，拉开车窗，看着荀衍，眼中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休若，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看不到。”荀衍钻进马车，一屁股坐下，靠在车壁上，说不出的疲惫。
“会不会已经死了？”
荀衍沉默良久，摇摇头。“不会，黄公身边应该有三到四天的干粮，省着点吃，七八天不成问题。”他顿了顿，又道：“黄公不是容易屈服的人，天下还没有太平，党人的理想还没有实现，他不会甘心的。”
韩繇欲言又止，接连叹了几声。荀衍知道他想说什么，想安慰他几句，嚅了嚅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韩繇忽然说道：“你知道淳于重吗？”
荀衍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韩繇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他虽然是淳于琼的从子，可是孙策并不在乎，淳于重一直在做临颍令。董袭从那里来，他们也许相处得不错。你去临颍，见过他吗？”
荀衍抬起眼皮，瞅了韩繇一眼，挺起身体，逼到韩繇面前。韩繇下意识地向后退让，不安的眨眨眼睛，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休若，我……”
荀衍举起手，示意韩繇不要紧张，回手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可以走了。车夫抖动手中的鞭子，打出一个清脆的鞭花，马车缓缓起动。荀衍重新坐了回去，盯着韩繇，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袁绍胜还是孙策胜，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只要能实现我们儒门的目标就行。儒门的目标是什么？于公，我们希望天下太平，君明臣贤。于私，我们希望家族兴旺，子孙繁盛。”
听荀衍直呼袁绍之名，韩繇放松了很多。“那你觉得袁绍能实现你的目标吗？”
“不能，他不能，孙策也不能。”荀衍轻笑一声：“可是袁显思可以。”
韩繇恍然。他盯着荀衍看了好一会，忽然笑道：“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我是不是安慰你，你很快就可以知道。”荀衍转头看着窗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眼神一缩，伸手拉开了车窗，探头向外看。韩繇诧异地向外看去，却只看到两侧绿草如茵的山坡和偶尔拂过车窗的枝叶，过了一会儿，车门被人敲响，荀衍拉开车门，一个骑士一边策马同行，一边大声说道：“将军，斥候有消息了。”
“说！”荀衍大声喝道。
“有一个斥候摸到了禹登台附近，黄公还在台上。不过……”
“不过什么？”荀衍大怒。“快说！”
“不过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饿了几天的样子。”
荀衍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叫道：“那个斥候人呢？”
“受了重伤，正在辎重营救治。”
“快，传我的命令，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他的命，等我来。”
骑士应了一声，快马加鞭，向前去了。荀衍催促车夫快一点，车夫将马车赶得都快飞起来了，他还是嫌慢，干脆叫来亲卫，牵过坐骑，荀衍直接从车厢里跳上马背，向大营急驰而去。
韩繇苦笑两声，敲敲车壁，让车夫慢点走。他扶正被撞扁的进贤冠，感慨不已。“这个荀休若，才带了几天兵，性子就这么急，前生怕不是一个武夫吧。”

第1370章 真名士自风流
荀衍冲进辎重营，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冲进了帐篷。
那个斥候正由医匠包扎，看到荀衍冲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见他没有性命之忧，荀衍长出一口气，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地方坐下说话，却发现帐逢里至少躺了七八个伤兵，有的是箭伤，有的是刀伤，还有被石头砸伤的，满身血污泥垢，腥臭难当。他向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低头一看，原来踩中了一具尸体流出的肠子，顿时觉得头皮发麻，腹中一阵翻涌，转身冲了出去，大吐特吐，差点连黄胆都吐出来。
这些天，他已经见过太多生死，却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近受伤的士卒。他也闻过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尸臭，几次欲呕都忍住了，却不知道原来这种味道是如此浓烈，如此难以忍受。
几个卫士走了过来，神情平静，有人递过来手巾，有人递过一个水瓢，让荀衍漱漱口。荀衍漱完口，刚刚平静了些，却发现自己的战靴上粘了不少血污，抬起脚一看，又发现鞋底上满是黄色的粪便，臭不可当，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踩中的是肠子，忍不住又吐了起来。
不少伤兵被吸引过来，神情冷漠地看着荀衍。
荀衍后悔莫及。一时情急，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就闯进了辎重营，不仅丢人现眼，颜面大失，还毁了苦心经营的将士关系。看到自己这副模样，这些士卒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想呢。名士统兵，相互之间的身份差距原本就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他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容易让这些将士接受自己，现在全毁了。
为将难，名士为将更难。
荀衍很沮丧，本想回自己的中军大帐去，让人把斥候带过去问话，可是转念一想，咬咬牙，又生生的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这样出了辎重营的门，他和这些将士之间的隔阂以后就再也化解不开了。
众目睽睽之下，荀衍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短短几息之间几次想一走了之，最后还是忍住了。那个斥候很快包扎完毕，走了出来，见荀衍这副模样，脚边又是一堆刚吐出来的秽物，酸臭味扑鼻，主动说道：“将军，这儿太脏了，出去说话吧。”
“不，就在这儿说。”荀衍强迫自己不去看战靴上的血污粪便。“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斥候不敢怠慢，连忙把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他们奉命去禹登台附近查看，但禹登台附近看守严密，几拨人都没能闯进去，反倒伤了不少人。他也是其中之一，在战斗中失足从坡上滚了下来，对方一时疏忽，没来得及察看。他躲中树丛里一天一夜，趁着对方交班的短暂空隙潜到了禹登台附近。
禹登台周边的几个路口也有人把守，不过重点是禹登台上的人，不是外面。他借此机会，看到了禹登台上的情况，帐篷、旌旗都在，人数也差不多，服饰也对，唯一让他生疑的是台上那些人不太像饿了几天的样子，尤其是那个模样像是黄琬的人。斥候是黄琬旧部，他对黄琬的体型比较熟悉，台上那个人身形过于健壮，与黄琬消瘦的体型不符。
荀衍心中怦怦乱跳。如果斥候所言属实，禹登台上的人不是黄琬，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他不用在这里硬耗了，可是接下来的问题也不少。如果那人不是黄琬，那黄琬去哪儿了，死了还是降了？以他对黄琬的了解，投降的可能性似乎不大，死也说不过去。黄忠围而不攻，显然没有取黄琬性命的打算。黄琬为人慷慨，以天下为己任，知其不可而为之，也不像是会轻易自杀的人。
情况究竟是什么样，这是他现在需要搞清楚的问题。
斥候也说不清楚，他甚至不敢断定台上的人是不是黄琬。毕竟隔得那么远，看不清面目。穿了战甲，体型发生变化也是很正常的事。
荀衍反复盘问，见问不出更多的内容。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让人把之前受伤的斥候叫来，一一询问。见荀衍关心黄琬的安危，浑然忘了辎重营的污浊，旁观的伤兵们慢慢改变了态度。想起自己当初刚刚接触这些时的窘迫狼狈，再想想荀衍的身份，不禁多了几分同情之理，反生了些钦佩。
荀衍看在眼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转而考虑该如何确认消息的真伪。
……
黑龙沟。
黄忠起身，看着被何逵扶进来的黄琬，拱手施礼。一旁的黄祖抢上一步，接过黄琬，满脸堆笑。“子琰兄，你身体还好吧？”
虽然同属一族，但黄琬对黄祖没什么好印象，即使此刻黄祖有恩于他，他还是不肯与黄祖虚以委蛇。他抖了抖衣袖，顺势推开黄祖的手，向黄忠拱手还礼，昂然道：“败军之将，先谢过将军不杀之恩。”
黄忠苦笑。他根本没指望黄琬会投降，所以才说得那么难听，要黄琬将功折罪。没想到黄琬居然接受了这个条件，亲自来了。有约在先，他不能食言自肥，只好同意见黄琬。他做了补救，让李严冒充黄琬留在登禹台上，可是此刻一看到黄琬本人，他就知道李严并不合适，两人从体型到气质都相差太大，瞒不了太久。
黄忠环顾四周，没看到何咸，不禁眉头微皱。“何子同何在？”
黄琬咳嗽一声：“何子同与孙将军有破家夺妻之恨，又记恨袁公路，不肯投降。我劝他不住，只好让他走了。”
黄忠刚想说话，黄琬又说道：“兵不厌诈，将军虽然饶我一命，却让人留在禹登台上，应该是欺骗援军，让他们以为我还在台上，不惜伤亡的猛攻吧？将军用兵，颇有孙镇北之风，不仅猛如虎，能临阵斩杀夏侯渊，而且狡如狐，虚虚实实，应用自如。以将军的能力，似乎不需要靠多杀伤来积累军功吧？”
黄忠眼神紧缩，盯着黄琬看了片刻，嘴角歪了歪。“黄公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名士，聪明果敢，决断如流，佩服，佩服。忠是武夫，学问粗陋，不足与黄公语。若黄公不反对，我这就送你去见孙将军，如何？”
黄琬点点头。“甚好，我也想早点见到他，看看这位被称为小霸王的少年是何等样人，是拯救天下黎民的英雄，还是祸乱天下的枭雄。”

第1371章 人言可畏
黄忠是武者，但他并非嗜血之人，也知道佳兵不祥的道理。名将多不能善终，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杀孽过重。为将不可能不杀人，但不必要的杀戮有损阴德，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白起便是典型，身为楚人，黄忠对白起的暴行并不陌生，也不想步他后尘。
他堵住黄琬就是想诱荀衍来攻，现在被黄琬点破，自然不能再坚持下去。况且何咸逃脱，荀衍也会很快收到消息，不会再这么强攻了，设在禹登台的陷阱已经没有意义，不如顺水推舟，就坡下驴。他随即命人召回李严，商量对策。
黄忠没有和黄琬多说什么。他有自知之明。论作战，他可以俘虏黄琬。论口才，他根本不是黄琬对手。这样的人物只有孙策、周瑜才能对付。他将黄琬软禁起来，好吃好喝好招待，但是不得与人接触，即使是黄祖也要保持距离。
李严很快赶到大营。了解完相关状况。李严也有点挠头，他们没想到黄琬会这么做，完全没有准备。反复商量之后，李严建议派人通知孙策，形势有变，黄琬壮士断腕，他们的计划不能再执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请孙策指示，同时安排如何移交黄琬的相关事宜。在与孙策取得联系之前，不宜轻动。离开了鱼齿山，失去了有利地形，他们将面临数倍于己的敌人，不能有任何疏忽，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再行动。
为了确保消息能够安全送达，黄忠派李严亲自去一趟，并安排一百亲卫骑护送。他有两百亲卫骑，是他手中最精锐的机动力量，也是他有别于其他诸将的特征之一。孙策缺马，大部分将领最多五十骑、一百骑，镇守荆州的周瑜也只有三百亲卫骑，黄忠有二百。
李严领命，带着亲卫骑出了山，远远的绕了一个圈，沿着汝水南侧向东，赶往西不羹城，寻找合适的津口渡水。他是黄忠麾下的军谋，黄忠手里的那份颍川地图，他早就记在心里，知道哪儿会有津口，哪儿会是孙策可能选择的驻地，哪儿又容易遇到对方的游骑斥候。
很快，李严就遇到了孙策派出的斥候，得知孙策在繁邱城，他马不停蹄，午夜时就见到了孙策。
见到李严，孙策很高兴。几年不见，李严已经从一个小吏成长为讲武堂毕业生，并顺利进入军中，不知道他的生命轨迹会不会因此完全不同。这个人特点很明显，性格缺陷也很明显，不是一个安份守己的人，用好了是干才，用不好也是麻烦。
看完黄忠的报告，孙策发现里面还夹着一枚纸，是一封举荐书，黄忠对李严做了一个很不错的评价，推荐李严到孙策身边任职，并将随李严而来的一百亲卫骑送与孙策。孙策很意外，问李严道：“你到黄汉升身边任职多久了？”
李严不假思索。“六个月零七天。如果算上之前的见习期，总共九个月零七天。”
“还满意吧？”
“满意。”李严笑道，心态比较放松，不像第一次看到孙策时的拘谨。“黄将军骁勇善战，从善如流，我们几个军谋、司马都愿意跟着他。”
孙策明白了。他把举荐书递给李严。李严大惑不解，这份军报是他写的，他居然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一封举荐书。他迅速读了一遍，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默默地递回举荐书，一言不发。
“有什么想法？”
李严叹息道：“我不敢有任何想法，全听将军吩咐。”
“不妨事，说说看吧。”孙策取来一只胡座，递给李严，示意他坐下说话。李严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脸色微微涨红，眼神却很专注。“将军，这是朝廷的离间之计。黄将军对将军忠心耿耿，从无异志。人言可畏……”
孙策笑笑。“是啊，人言可畏，连勇猛无畏的黄汉升都怕了。”他将那封军报叠好。“汉升举荐来的人，我不能拒绝，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军谋处的一员。”
李严犹豫了片刻，还是站了起来，躬身领命。
“坐。”孙策让李严坐下说话，不要太紧张。可是李严再也无法像刚才一样从容了。他局促不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孙策暗自发笑，这厮还是得失心太重，城府不够深，怪不得一把好牌打得稀烂，被诸葛亮卖了还帮诸葛亮数钱。
“说说，黄琬被擒，襄城又被沮鹄占据，接下来该如何部署？”
李严勉强收回心神，将自己的建议说了一下。来的路上，他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荀衍在侧，强攻襄城是不可能的事，让黄忠独自对付荀衍也有些困难，胜是能胜，但伤亡太大。在这种情况下，不如以静制动。黄琬被俘，颍川局势对孙策有利，荀衍、麹义则面临困境，这时候等一等，看他们如何动作再作计划，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破绽。
孙策听完，没有说什么。李严这个计划没什么问题，稳中求变，中规中矩，说明他有一定的大局观，却不算突出，至少无法和诸葛亮、陆议相提并论，即使是和张承比略逊一筹。考虑到李严性格要强，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真让他进军谋处，他也无法和同僚相处，反而会打击自信心，还是让他跟着黄忠比较好。
孙策手书了一封军令，让李严连夜送到邑城去。郭嘉、鲁肃都驻扎在那里。李严情绪不高，但他还是接受了命令。孙策留下了黄忠的一百亲卫骑，让马超率领白毦士护送李严出发。送走李严后，孙策一时睡不着，取出黄忠的举荐书反复研读。
他读出了黄忠的惶恐不安，但他想得更多的却不是黄忠，而是周瑜。以黄忠的战功和投效之早，拜中郎将、封关内侯的确有些抬高，可是比起周瑜的镇南将军、舒侯来又算得了什么。和他的镇北将军、钱唐侯相比，周瑜拜镇南将军，封舒侯，隐隐还有力压他一头的意思。长安那些人用了心思，周瑜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想不到？他现在大概比黄忠还要不安，在猜他心里会怎么想。
猜忌猜忌，总是先猜后忌。一旦相互之间的信任出现裂痕，其他的事就会接踵而至，最终会毁掉一切。
长安朝堂上那些人干正事不行，玩弄这些小手段却是一流的。
孙策坐了起来，叫来了文丑。“你抓紧时间回一趟平舆，与家人见个面，然后赶去江陵，担任周瑜的亲卫骑督。”

第1372章 唯易不易
听说李严带着孙策的命令来了，而且是由马超率领两百白毦士护送，郭嘉很惊讶。这么反常，要么是这封命令很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要么是送命令的这个人很重要，不能出意外。
郭嘉第一时间接待了李严。和李严一见面，他就注意到李严精神状态不怎么好。他和李严聊了几句，明白了其中原委，不禁哑然失笑。李严倒不是不愿意到孙策身边，只是觉得孙策有猜忌黄忠之心，为黄忠叫屈，觉得孙策中了朝廷的离间之计，有打压荆州人的想法。
郭嘉也没说什么，叫来诸葛亮和陆议，通报了相关情况。
得知黄琬主动投降，诸葛亮和陆议也很惊讶，但仅此而已。黄琬被困，或死或俘，无非这两个结果，被荀衍救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早就做好了预案，只是展开的时间比预期的进前了几天而已。
他们本来估计黄琬会多支撑几天的。
陆议没有吭声，诸葛亮先开了口。“黄琬看似请降，实则是断尾求生。山中事了，荀衍很快就会撤出鱼齿山，与麹义会师。他的损失不算太大，会师之后，两人总兵力近六万人，远胜于我。如果仓促交战，我军伤亡会很大。当此之时，我军宜以静制动，以守代攻，待其粮尽自乱。”
诸葛亮随即分析了一些数据。六万人，其中还包括四五千骑兵，每天消耗的粮食近五千石，仅凭襄城、颊县的存粮和刚收获的冬麦支撑不了多久。麹义、荀衍有两种选择：一是从洛阳运粮，继续坚守；一是主动撤退，退回洛阳就食。不管是哪一个选择，洛阳的支持都不可或缺。因此，黄忠部与其坐守鱼齿山，不如和全柔会师，去攻郏县、梁县，抢占有利地形，截断麹义、荀衍与洛阳的联络。
“从襄城北到梁县，有很多地形可以利用。”诸葛亮说道：“有鱼齿山作战的经验，黄将军完成这个任务应该不难，正方兄，你随黄将军作战，经历了此战全过程，对此有何看法？”
李严连连点头，惊叹不已。诸葛亮全程没有看一眼地图，但他对颍川地形了如指掌，不在自己之下，报出的那些数据更是精准，甚至考虑到了荀衍攻击时间的长短和伤亡增加的趋势。这些是不会写在军报里面的，但诸葛亮就像是亲历战场，估计的数字和实际相去不远。
孙将军身边果然是藏龙卧虎，一个年轻书佐都有这样的见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以优等生的身份从讲武堂毕业，直接被黄忠招入军中担任军谋，一向自负，可是和这两个少年一比，差距还是太明显了。也许黄将军真的是让我来历练历练？李严的心思活泛起来。黄忠再受器重，毕竟是方面之将，周瑜本人出自世家，身边又有荀攸、辛毗两个颍川名士，不会有他出头的机会，到孙策身边来对他更有利。
郭嘉冷眼旁观，将李严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不禁莞尔。
诸葛亮和陆议调整了之前的计划。麹义、荀衍有襄城在手，应该不会急着撤退。撤出颍川关系重大，他们也不敢擅行其事，必然要请示袁绍，一来一去至少要三天。从袁绍的角度来看，袁绍不会希望他们就此撤出颍川，更可能安排人接管洛阳，企图一直占据颍川，牵制孙策的兵力，为他攻占浚仪创造机会。因此，黄忠还有时间，而且他主要的对手应该是从洛阳来的援军，夺取梁县可能更合适一些。在此之前，有必要加强繁邱城的兵力，遏制麹义冒险南下的可能。
这件事没有扰动军谋处，郭嘉带着诸葛亮、陆议两人就定了。郭嘉随即问李严，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如果不累，那现在就随我们起程，赶往繁邱城。
李严的确有些累，但他不愿意在郭嘉等人面前示弱，一口答应。
郭嘉请来鲁肃，通报了情况。郭嘉率主力前往繁邱城，鲁肃留下，要多加警惕。如果麹义主动进攻，他不必硬刚，必要时可以缓步后撤回颍阳城，据城而守。只要不被麹义抓住机会突袭，主动权都不会丢。
鲁肃慨然应诺。
郭嘉随即起程，率领亲卫营赶往繁邱城，与孙策会合。李严随行，看到这些江东子弟兵井然有序的拔营，列阵，开拔，看到年轻的军谋们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各司其职，李严大开眼界。不过，对他最震撼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负责贴身保护郭嘉等人的是许褚率领的武卫营，而指挥两千亲卫的则是许褚的兄长许定，如果再考虑到郭嘉和大半是颍川人的军谋处，孙策等于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在豫州人的手中。
相比之下，荆州那点实力又算得了什么，孙策有必要猜忌黄忠？
……
荀衍走出大帐，看着满身泥土的何咸，他长出一口气。这是黄琬被围以来，他看到的第一个熟人。
“子全，黄公安否？”
何咸摇摇头。“进帐说话吧，我饿坏了，麻烦你拿点东西给我吃。还有，叫两个医匠来，帮我处理一下伤口，我要赶远路，不想死在半路上。”
“子全，你要去哪儿？留在我营里吧。”
“你能和袁绍分庭抗礼吗？”
荀衍语塞。他和黄琬不同。黄琬算是袁绍的盟友，他却是袁绍的部属。何咸对袁氏兄弟怀恨在心，他是不会为袁绍卖命的。“去……长安？”
何咸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荀衍将何咸让到帐中，让人取来酒食，又打水让何咸洗漱，还给他准备了几套新衣和盘缠，供他路上用。何咸很感激，洗漱完毕，填饱了肚子，把自己这几天的见闻全部告诉荀衍。他讲得很细，比荀衍的斥候打探到的消息更精准、更全面，荀衍听得非常认真，越听越不安，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名士的风度荡然无存。
“是不是很绝望？”何咸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荀衍垂下眼皮，避开了何咸的逼视，下意识的搓着手指。如果何咸说的是真的，那他的确应该感到绝望。当前的困难只是开始，以后的形势会越来越糟糕，袁绍战胜孙策的可能性越来越小。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脸色虽然还有一些难看，神情却恢复了从容。
“子全，你所说的的确有一些道理，不过凡事不可只看当前，还要看其变化。易云：唯易不易。袁盟主因内讧而弱，难道孙策的部下就不会内讧？世家会争权夺利，寒门就不会争权夺利？他们只是没有机会罢了。一旦有机会，他们会比世家还要无耻，还要肆无忌惮。”
他深深地看了何咸一眼，笑而不语。
何咸的脸腾的红了，哑口无言。

第1373章 见利而动
送走何咸，荀衍立刻拔营出山，回襄城休整，同时派人通报麹义，黄琬已经向黄忠投降，颍川形势有崩溃的可能，不宜再与孙策纠缠，请麹义立刻撤回襄城，合兵一处，共商大计。当务之急是要护住通往洛阳的通道，避免成为孤军。
接到消息，麹义也大吃一惊，不敢怠慢，立刻拔营离开龙渊，返回襄城。
沮鹄已经准备好了酒宴，招待撤回来的麹义、荀衍。酒宴很丰盛，但麹义、荀衍却什么胃口也没有，他们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一想到黄琬被擒后的形势变化，他们的心情都非常沉重，气氛也非常压抑。
“休若，你足智多谋，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拿个主意。”麹义举起酒杯，打破了沉默。
沮鹄也连忙举起酒杯，向荀衍致意，表示愿以荀衍马首是瞻。
荀衍苦笑，端起酒杯还礼，一饮而尽。他将杯子顿在案上，咬咬牙。“云天兄，伯志，这儿没有外人，有几句话，还有一些消息，我想告诉你们，希望你们能够保守秘密，不要外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麹义和沮鹄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的允诺。
荀衍首先解释了一下黄琬为什么会主动投降。
据何咸说，黄琬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想与孙策见面，亲自了解一下孙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外界对孙策的传闻很多，但真伪难辨，夸他的把他说成圣人，骂他的把他骂成恶魔，真正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却没几个。之前与他接触过的荀攸、辛毗三缄其口，书信里不肯透露一丝半毫。袁谭、何颙刚刚回到邺城，暂时还联系不上，而且他们一个太年轻，一个长期游离于朝堂之外，都没有足够的执政经验，未必能看得出孙策的底细。黄琬乃三公之后，从小生活在朝堂上，出仕四十余年，在地方上做过刺史、州牧，在朝庭做过少府、将作大匠，现在又官居太尉，不管是民政还是军事，他的经验都非常丰富。如果能与孙策见面，在汝南走一趟，应该能了解到很多普通人看不懂的东西。
另一个原因就简单了。他不希望荀衍为了救他无谓牺牲。黄忠守得很稳，荀衍没有攻破黄忠防线，救他突围的可能，为了减少伤亡，黄琬只能主动投降，结束这场没有希望的战斗。
荀衍说完，又命人拿到一个包裹。包裹里几块干粮，几片牛肉，还有一壶淡酒。酒壶不是常见的陶壶，而是铁壶，壶形扁圆，半边凹进去，应该是为了方便携带。
“这是黄忠部下将士随身携带的干粮。”荀衍夹起一片牛肉。“味道说不上好，但作为干粮而言，这是我见过味道最好的，空口吃有点咸，配上酒正好。”
麹义经验丰富，一听就明白了荀衍的意思。“这些干粮不是随便配的，而是经过仔细调配的。”他走到荀衍面前，拈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又扫了一眼其他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抵一餐，但重量应该轻很多，随身携带三天的干粮几乎可以不影响作战。不对……”他突然停住，眉头紧皱。“天天有牛肉吃的士卒体力更好，耐力足，完全可以带五天的干粮。”
荀衍点点头，笑容苦涩。“你还没有计算他们的甲胄、环刀重量比我们的轻，算上那些，估计还可以多带一些。”
麹义爆了一句粗口。“这卖瓜儿真有钱啊，老子都忍不住想打劫他了。”他眼珠一转。“休若，如果我们能战胜他，这战利品岂不是很可观？”
“是的，如果你能战胜他的话。”荀衍说道。
麹义冷笑两声。他原本就有伏击孙策的心思，和孙策对峙了两天，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听荀衍这么一说，他更加心动。如果能击败孙策，哪怕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一个部下，缴获个几百套军械，那该多好。南阳军械天下闻名，袁绍却买不到，最多通过私人渠道买个几套几十套装备身边的卫士，或是赏给立功的将领，成批量的购买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能缴获几百套，为自己的西凉步卒换装，这些西凉步卒的战斗力会更强，就算遇上大戟士也有一定的优势。
荀衍不敢想，不代表他不敢想。他手里还握着四千多骑呢。即使是孙策，面对这四千多骑也不敢掉以轻心。孙策狡猾，还有亲卫骑保护，可是他的部下却没有啊，两军交战之际，四千匈奴骑兵冲出，管他是黄忠还是鲁肃，都只能抱头鼠窜。
麹义来回转了两圈，突然说道：“黄忠在哪儿？”
“眼下还在鱼齿山。”
“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荀衍想了想。“两种可能：一，南下与孙策会合。二，北上，攻击郏县，断我后路。”
“南下就不谈了，他和孙策会合，兵力近三万，我们难以速胜，一旦被缠住就是两败俱伤之局。如果他北上，我们的机会就来了。离开了鱼齿山，我们完全可以围住他，为黄公报仇。”
荀衍眼睛也亮了。他明白麹义的心思，但他也清楚，他们需要一个胜利，哪怕是吃掉孙策一部也是好的。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却折了黄琬这个主将，无法向袁绍交待。就算可以将责任推到黄琬身上，也无法洗清他们无能的耻辱。
“云天所言甚是。”荀衍抚着颌下短须，沉吟道：“孙策此刻应该既不希望我们南下汝南，又不希望我们退出颍川，最希望我们守住襄城不动，然后派人取郏县、梁县，断我们后路。如果我们突然撤出襄城，他来不及反应，应该会追上来，至少会派人抢占有利地形。可是，论速度，两条腿的人又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呢？”
麹义得意地笑了。荀衍所言，正是他想说的。不管他们以后能不能成为朋友，此时此刻，他们有共同的目标，他需要借助荀衍的聪明智慧，荀衍也要借助他的强悍武力，一拍即合。
“谁留下守襄城？”麹义说道，毫不掩饰自己不想留下的想法。他要那些战利品，当然不能留下守城。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沮鹄。沮鹄心知肚明，主动请缨。“我留下吧。野战有两位将军携手，我帮不上什么忙，守城应该还勉强能胜任。”
荀衍心知肚明，麹义不可能把襄城让给别人，他也不可能留下守城，适合的只有沮鹄。可是对麹义如此明目张胆的争权夺利，他还是非常不舒服。
“那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要不要向主公请示？”
麹义眼珠一转，很大度的说道：“休若，这件事你来拿主意。”
荀衍气极反笑。“麹云天，难怪你们麹家能在凉州活下来，大智若愚啊。”

第1374章 儒门的迷惘
玩笑归玩笑，要不要向袁绍汇报的确是一个大问题。黄琬投降这么大的事不能不汇报，既然要汇报，那这个作战方案就不能不提，否则就成了故意隐瞒。
袁绍最讨厌人欺瞒。
汇报需要时间，一来一去至少要两天，万一中途耽搁，甚至有可能走漏消息，被孙策截获。既要安全到达，还要考虑袁绍会不会同意这个方案。他们的目的是将功折罪，取得战利品，但袁绍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些，他更希望他们向孙策发起进攻，牵制孙策的兵力，而不是退回洛阳。
袁绍绝不会让麹义或者荀衍镇守洛阳，他会重新选择一个人。这一点，荀衍从通报黄琬的那一刻就有心理准备，他只是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两人有分歧。荀衍觉得应该先汇报，麹义则强烈反对，但他又不肯做主。按理说，黄琬投降了，麹义又成了主将，荀衍是副将，但麹义自知不是汝颍人，荀衍才是袁绍信任的人，他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无端惹袁绍猜忌。
两人相持不下，不欢而散。
……
郭嘉赶到繁邱城。
与孙策见面后，郭嘉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李严的评价。孙策派李严去传令的目的正在于此。郭嘉不会相面，但他擅长察颜观色，深谙人性。郭嘉对李严评价不怎么高，认为他自负，与同僚相处比较难，适合独当一面，做一郡太守或者一军之将都可以，唯独不适合军谋处这种强调团队协作的地方。
孙策暗自佩服。郭嘉果然是看人入骨，他准确的把握住了李严的性格特征。
孙策叫来了李严，宣布对他的任命，回黄忠麾下任司马，具体工作由黄忠安排。李严知道孙策对黄忠并无猜忌之心，带着那一百亲卫骑，开开心心的走了。阎行与他同行，负责护送黄琬来繁邱城。
处理完了黄忠的事，孙策又向郭嘉通报了他让文丑去江陵的决定。说到这件事，他的心情就有些沉重。虽然他觉得周瑜不会有二心，但他也不敢确定周瑜在想什么。封赏下达这么久了，周瑜一直没有反应，是没看出其中的问题，还是他不在乎，又或者是有其他的想法？
他不清楚，也不敢轻易下结论。人心隔肚皮，这又是一个已经被他改变的历史，天知道周瑜会不会也被改变了，成了一个腹黑男。他身边那两个谋士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话又说出来，颍川的谋士有哪个是省油的灯？除了荀攸和辛毗，益州还有戏志才和辛评呢。如果曹操出川策应袁绍，颍川谋士该如何表现，他也很好奇。
“天下皆在尔等汝颍奇士指掌之中。”孙策意味深长的对郭嘉说道。
郭嘉大笑，笑完之后，又有些感伤。“汝颍多奇士，可是最后能善终的又有几个？谁也不知道。汉高祖得天下，归功于萧何、韩信、张良三人，以为非此三人不能得天下，可是后来他是怎么做的？萧何自污，韩信被杀，张良从赤松子游，辟谷修道，却被吕后逼着进食。将军你可知道辟谷之人强行进食是什么感受？轻则数日不安，重则毙命。”
孙策瞅了郭嘉一眼，发现郭嘉的神情与往常不同，有一种不多见的凝重。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汉高祖以一亭长投身反秦大业，如果没有萧曹樊周等乡党，如果没有张良、韩信等奇才，他能得天下吗？可是结果如何，汉家传世四百年，刘氏富有天下，子孙以万计，萧曹樊周何在，张良、韩信何在，可有一个得享血食？汝颍奇士再多，最后也不过是鼎镬中的走狗、挂壁空鸣的良弓，唯一的慰藉就是青史留名。既然如此，那我们又为什么奔波四方？”
“难道不是为了富贵？”孙策觉得气氛太沉重，想开个玩笑，却笑不起来。
“的确有一部分是为了富贵，但绝不仅仅是为了富贵。”
“那又为了什么？儒门的理想？”
郭嘉沉吟良久，一声轻叹。“我也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有时候觉得是儒门的理想，有时候又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妄。从儒门诞生的那一刻起，儒门为了所谓的理想奋斗了几百年，为了生存不断求新求变，先有儒墨之争，后有儒法之争，汉兴又有儒道之争，墨门、道门、法家都败落了，儒门又自己和自己争，古今之争，德礼之争，未尝有一日停息，就算是圣人重生，看到如今的经典恐怕也会瞠目结舌，不知所云。”
他转过身，眨眨眼睛。“将军，如果你将来成功了，把广成泽封给我吧，我去那儿结庐修道，说不定机缘到了，我能悟透这个道理。”
孙策忍俊不禁。“行，我封你做广成子，你不觉得子爵太亏就行。”心里却有点奇怪，玄学兴起不会就是因为儒家理想破灭带来的迷惘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儒门奋斗了几百年，却离天下太平的目标越来越远，这种绝望也许才是玄学萌发的土壤，魏晋禅让、司马氏暴政很可能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郭嘉也笑了。“真能羽化登仙，还在乎什么爵位高低？将军，到时候你想见我一面都要沐浴斋戒呢。”
两人开了几句玩笑，默契的避过了这个过于沉重的话题。郭嘉向孙策介绍起了黄琬。黄琬很快就要来，孙策肯定是要见的，多一些准备早是好的。
“简而言之，黄子琰堪称传奇。”郭嘉开门见山，先给了黄琬一个极高的评价。“我觉得他有可能是最能理解将军的人之一。”
“哦，为什么这么说？”
“黄子琰早慧，未成年即扬名京师，被称为神童。此人聪明而不迂腐，明于政事，文武皆能，既能守经，又善权变，是少有的能臣。不，应该说，他是真正的大臣。”
“这么强？”孙策将信将疑。
“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说的就是他这种人。所以，他向黄汉升投降绝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有所求。”郭嘉打量着孙策，似笑非笑。“将军，我建议你与他见面时保持警惕，不排除他会行刺你。王允诛杀董卓，他可是主谋之一，只不过他不像王允那样贪功自负罢了。陈蕃、窦武除阉竖时，他如果不是被禁锢在家，未能参与其事，胜负未可知。别看何伯求是成名剑客，论起行刺这种事，何伯求比他可差远了。”
孙策觉得有理。黄琬虽败，但他表现出来的胆略却不差，比陈蕃强太多了。如果对手不是黄忠，结果真不好说。他既然能参与诛杀董卓，再来客串一回刺客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第1375章 惊变百尺沟
李严、阎行赶到鱼齿山时，黄忠已经做好了拔营的准备。收到孙策的命令，他和阎行交接了黄琬、何逵等人，次日天还没亮就悄悄的离开了黑龙沟，向西而去。
两天后，黄忠出现在父城东南方向的龙山，沿着龙山水向东，到达汝水西岸，依托汝水为掩护，向北急行。黄琬在父城留有人马，有两千人左右，守城绰绰有余，却没有胆量出城一战，见黄忠从城外经过，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到襄城通报。
麹义、荀衍接到消息，吃了一惊。英雄所见略同，孙策也料到了进出洛阳的通道是要害，而且立刻行动，他们却因为要不要向袁绍汇报，谁来向袁绍汇报而延误了时间。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形势已经有些被动。
麹义不敢再耽搁，决定和荀衍联名请示袁绍，同时派出两千匈奴骑兵追击，尽一切可能延滞黄忠的行军，抢占有利地形，准备截击黄忠。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麹义并不担心。一来人跑不过马，黄忠虽然抢先了三四十里，但是这并不重要，骑兵很快就能追上他；二来他就算抢先到达郏县，他也无法攻克郏县。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赶到霍阳山口，据险而守。
荀衍提醒麹义，黄忠有可能在沿途设伏。这附近有好几条河，如果黄忠临水设伏，用强弩射击，对骑兵的伤害非常大。上次去卑在汾丘被孙策击败，士气已经受挫，如果这次再被黄忠击败，这些匈奴骑兵以后还敢不敢上阵都不好说。草原上的骑兵向来只喜欢打顺风仗，让他们拼命可不容易。
麹义深以为然，郑重警告统兵的匈奴单于于扶罗，让他加强戒备，多派斥候，以免中伏。
于扶罗愤愤不平。他觉得麹义的语气很刺耳，这些汉人都有点自以为是，看不起草原人，麹义以河北第一名将自居，又自恃能以步破骑，对匈奴骑兵一向不太尊重，去卑被孙策击败，麹义当面没说什么，背后没少嘲笑匈奴人，也根本没把他这个匈奴单于当回事。
于扶罗很生气，很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证明匈奴骑兵不是无能之辈，不是只能做游骑，当斥候，还能与汉军正面决战。出了襄城，他沿着汝水急行，一心追上黄忠，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襄城在汝水东，但襄城和汝水之间还有一道百尺沟。百尺沟不宽，却很深，号称岸高百尺，故而得名。百尺沟经过襄城后，在襄城北十余里处拐向东，与颍水相通，流向不定，颍水盛则南流入汝，汝水盛则北流入颍。于扶罗要沿着汝水北行，必须先渡过百尺沟，百尺沟上有桥，正对着襄城西门有一道，襄城北不远也有一道，因为之前黄忠在鱼齿山，西门有大军驻扎，进出不便，于扶罗便出襄城北门，在城北过桥。
这道桥离襄城太近了，一旦有事，即使是步卒也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骑兵更是瞬息可至，于扶罗还在为麹义的口气生气，根本没想到会有危险，眼看着一半骑兵已经过了桥，他也踢马准备上桥，跨下的坐骑却突然嘶鸣起来，不管他怎么踢马，就是不敢上桥。
就在于扶罗火冒三丈的时候，眼前的木桥突然摇晃起来，发出吱吱咯咯的响声，而且越来越响，正在过桥的骑士惊慌失措，有的打马向前，有的想后退，乱作一团。慌乱中，有马蹄陷进了桥面缝隙，战马吃痛长嘶，形势更加混乱。
于扶罗大怒，破口大骂，勒令亲卫上前斩杀乱阵的骑士。话音未落，木桥轰隆隆一声巨响，整个桥面塌了，连同桥上的几十名骑士一同落入水中，惊起冲天的水花。于扶罗被眼前的这一切吓得面色煞白，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几枝羽箭破风而至，直奔于扶罗。于扶罗全无防备，“噗噗”连中两箭，翻身落马。
亲卫们眼前的变故吸引住了目光，根本没注意于扶罗中箭。等更多的羽箭射来，亲卫接二连三的中箭，他们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这时候，他们才想起于扶罗，转身四顾，却看不到于扶罗的身影，只看到空空的马鞍。
亲卫们意识到于扶罗落马，大惊失色，连忙下马寻找。可是场面混乱，战马失控，无数只马蹄来回踩踏，要想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直到一个亲卫被人抱住脚脖子，低头一看，才发现于扶罗倒在血泊之中，中了两箭，又被战马踩断了大腿，奄奄一息。
亲卫们不敢怠慢，将于扶罗抬了起来，放在马背上，拨转马头，向襄城狂奔而去。
已经过了桥的骑士不明所以，看着百尺沟对面的混乱场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在一片混乱中，几个身影悄悄的坠下河岸，混在落水的匈奴骑士中，顺着沟水向北飘去。
……
麹义脸色铁青，荀衍面色煞白，一言不发。
匈奴单于于扶罗刚出城就遭到伏击身亡，这个挫折太大了。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满脸酒气的去卑带着十几个亲卫闯了进来，一看榻上一动不动的于扶罗，勃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好端端的出城，怎么就伤成这样？”
荀衍皱起眉，看着沮鹄。去卑说的是匈奴话，他一句也听不懂，沮鹄可以听懂几句。沮鹄迎了上去，刚解释了几句，去卑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抽在沮鹄脸上。沮鹄没防备，一跤摔倒在地。
“放肆！”麹义大怒，厉声喝道：“给我拿下！”
“喏！”一声怒吼，几十名西凉步卒抢上去，不由分说，将去卑和他的亲卫掀翻在地。麹义大步走了过去，抡圆了手臂，一巴掌抽在去卑脸上，反手又是一巴掌。去卑连挨了两个耳光，脸立刻肿了起来，酒也醒了，看着如怒狮一般的麹义，战战兢兢，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们这些没用的胡狗，还有脸在这儿撒野，堂堂的单于，行军不知道警戒？这等蠢物，活该中伏，早死早好。”麹义破口大骂，骂得火大，抬腿又踹了去卑两脚。去卑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回一句嘴。荀衍生怕麹义打去卑活活打死，连忙上前抱住，将麹义拖开。
“云天，云天，这可怎么办？”荀衍有些慌了。“这可是匈奴单于。”
麹义两眼通红，咬牙切齿地横了去卑一眼，忽然拔出战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全剁了，扔到百尺沟里去！单于都死了，再砍个右贤王算个屁。”
去卑吓坏了，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西凉步卒的控制，急得眼泪鼻涕一把下。荀衍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同时拼命对去卑大喊。“右贤王，单于是中伏身亡，与我们无关。”
去卑如梦初醒，连忙大声说道：“是黄忠，是黄忠杀了单于，与二位将军无关。”

第1376章 技不如人
李严爬上岸，唾了一口唾沫，伸手抹去脸上的水，又脱下湿淋淋的衣服，用力拧开。两个斥候冲到一旁的草丛里，取出藏好的包袱，又迅速回到李严面前，一个取出布巾，要为李严擦脸，一个抖开干净的衣服，要侍候李严更衣。李严斜睨着他们，得意地哼了一声：“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装好人。”
“李司马，你看你说的。”一个斥候嬉皮笑脸的说道：“我们对司马你可是久仰大名，现在有机会跟着你做事，这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另一个斥候更加殷勤，脸笑得像朵花。“就是，就是，司马，你这本事可真了不得，三两下就拆了一座桥，从哪儿学来的？”
李严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笑出声来。他回到黄忠麾下作司马，黄忠问他想领哪个营，他直接说要领斥候营。斥候营都是老兵油子，不光武技好，经验丰富，坑蒙拐骗更是样样在行，要不然也打听不到消息。黄忠听说他要领斥候营，还有些担心，他却非常有把握。他很清楚，斥候营就是主将的耳目，至关重要，他想为黄忠效力，助黄忠立功，让荆州人不落人后，加强斥候营是见效最快的办法。
第一次出任务，要在襄城北伏击可能出现的援兵，斥候们都以为他疯了。这座桥离襄城太近，不可能派太多人，可是人少了又没什么用，连拆桥都来不及拆，更别说阻止对方人马过桥了。说了半天，李严拿出死命令，才拽着这两个反对最坚决的斥候来执行任务。
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一下子镇住了这两个老兵，李严心情特别好，也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从哪儿学的？当然是讲武堂。讲武堂有行军八要，其中一要就是关津桥梁。”
“行军八要我知道，我也去讲武堂进修过。不过讲武堂只讲要留心关津桥梁的完整与否，可没讲怎么迅速破坏一座桥。”手里捏着布巾的斥候笑眯眯地说道：“李司马，讲武堂尹祭酒还说了，长官有指导部下的责任，你现在是斥候营的司马了，教我们几招可是你的责任所在。别藏私了，教教我们吧。”
“竖子，你也在讲武堂进修过？哪一期的？”
“第八期，短训班。嘿嘿，和李司马这样的学堂生不能比。这不，毕业这么久了，还是一个什长。要不是司马今天问起，我都不好意思说，怕给讲武堂丢脸。”
“且！”李严笑了一声，换上干净衣服，大步向前。“你们知道南阳木学堂的祭酒是谁吗？”
两个斥候恍然大悟，连忙跟上，挤眉弄眼地说道：“司马，原来你这本事是师母教的啊。”
“呸！”李严嘴上责骂，心里却美滋滋的。他从讲武堂毕业就被黄忠招进大堂，按讲武堂的说法，黄忠就是他的实战师傅，黄忠的夫人自然是他的师母。不过黄忠不允许他这么说，他只是私下里以黄忠的弟子自称。他也知道这些兵痞嘴里没好话，可不想传到黄忠或者秦罗耳中。
“秦祭酒在木学堂讲过课。她说建一座桥可能很难，毁掉一座桥却很容易，只要在关键的地方做点手脚，想让一座桥怎么倒，它就得怎么倒。想让它什么时候倒，它就什么时候倒。我前些天去见镇北将军，经过百尺沟，看到这样的桥时就在想，如果我要破坏这样的桥，该用什么办法。当时只是想想，没想到今天真会用上。”
斥候们很惊讶。“秦祭酒一个女人，居然这么厉害？这可比斥候的老卒强多了。就算是以前最厉害的老孙头也没这么厉害。”
“女人？”李严冷笑一声：“你们以后千万不要看不起女人，南阳厉害的女人还少吗？”
一个斥候吸了口冷气。“可不是么，秦祭酒，蔡大家，还有黄大匠，哪个女人都不好惹。李司马，你说以后会不会有女人带兵，做将军啊？”
李严想了想。“迟早的事，过几年肯定有，最迟不超过十年。”
“谁啊？”
李严笑而不语，加快脚步，向前赶路。两个斥候见他卖关子，更加好奇，一边小跑一边追问。他们越过汝水，沿着汝水向北，一路走一边破坏，将沿途看到了桥梁都做了手脚。那两个斥候知道艺不压身的道理，软磨硬泡，总算把这本事学到手了。不过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李严指点过的桥他也能办，遇到其他形状的桥，他们还是干瞪眼，无从下手。
……
麹义看着缓缓倾倒的桥面和落水的士卒、辎重大车，暴跳如雷。
明明经过检查，完好无损的桥，走人走马都没事，偏偏辎重车一上去就塌了，简直和撞了邪似的。亏得他谨慎，没有让几辆辎重车一起上桥，否则掉下去的就不是一辆车和几个士卒了。
可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损失。车和车上的辎重不算什么，落水的士卒也能救上来，被耽误的时间却无法弥补。辎重全在汝水东岸，修好这座桥或者架浮桥都需要时间，他至少要耽误一天。一天时间，黄忠又能走出很远。如果前面再遇到这样的事，想追上黄忠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这几乎是必然的事情。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气人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做，辎重营的工匠也看不出原因。他们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这肯定是南阳木学堂的匠师干的，南阳木学堂聚集了很多手艺很厉害的匠师，如果有人能做这样的事，是他们的可能性最大。
麹义气得无语，但他相信了工匠们的话，南阳木学堂威名在外，他早就领教过。四轮大车就是从南阳木学堂传出来的，冀州一直在模仿南阳造的马车，却一直跟不上，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马车，南阳马车就是跑得更快更稳。至于南阳纸，那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袁绍强制使用，冀州纸坊早就关门大吉了。而他这次追击黄忠的目的之一，就是夺取南阳造的甲胄武器，加强自己的实力。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个任务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技不如人，处处吃瘪啊。
麹义无可奈何，命人通报荀衍，让他另选行军路线，特别要留心桥梁。

第1377章 荀衍要拼命
荀衍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拉开车窗，向车外的沮鹄挥手告别。
沮鹄脸色平静，只是眼神忧虑。荀衍心中微动，有些不忍。他和麹义去追黄忠，不管最后能不能回来，沮鹄都有遭到孙策攻击的可能。襄城有地利可用，他们又给沮鹄留下了五千人和足够吃三个月的粮食，但沮鹄能不能守住襄城依然是一个问题。
他太年轻，又有过战败被俘的经历，这些原本属于黄琬旧部的屯田兵会不会听他的指挥，谁也不敢说。黄琬是向孙策投降，他如果在阵前劝降，对城中的士卒将是致命打击。虽然荀衍觉得黄琬不会这么做，可是他之前还觉得黄琬不会投降呢，谁知道黄琬还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如果他觉得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只会白白牺牲他旧部的性命，他会觉得劝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也许我和麹义离开襄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荀衍的手按在车窗框上，心里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安的念头。他细细品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发现他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追击黄忠只是借口，劫夺黄忠部的军械也只是借口，其实他们是想趁此机会撤离颍川，以免被孙策困在颍川。
根本原因来自于他们心底的怯懦。他们不敢与孙策对阵，未战先怯，只想着逃跑。孙策刚刚派黄忠去截他们的后路，他们就像惊弓之鸟，不战而走。
荀衍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孙策为什么这么做，全歼我们？他只有两万大军，我们有近六万人，就算屯田兵不可大用，我们依然有近三万多人，即使考虑双方的军械、训练、将领的差距，我们未必能战胜孙策，孙策也不能轻易战胜我们，至少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全歼更不现实，困兽犹斗，归师不遏，急于求生的将士会和孙策拼命。
他敢拼命吗？荀衍灵光一闪，眼前豁然开朗。他对沮鹄大声说道：“伯志，守好襄城，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沮鹄的眼睛一亮。“将军所言当真？”
“少不过三五日，多不过七八日，最多半个月，我们一定会回来。”荀衍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我们会在这里与孙策决一胜负。我记得你曾说过，刘备练兵之法学自孙策，这一次我们就和孙策较量一番，看看他练出来的兵究竟有多强。”
沮鹄扬了扬眉。“好！”
荀衍轻拍马车。车夫扬起马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马车缓缓起动，迅速加速。荀衍拉上车窗，拉开隐在车壁上的横几，铺开地图，手指轻叩几面，沉思起来。
韩繇坐在荀衍对面，见他思考入神，不禁问了一句。“休若，你真想和孙策对阵？”
荀衍头也不抬。“没错，我初次掌兵就遇上孙策这样的名将是难得的机会。败了理所当然，无可指责，万一能战个不分胜负甚至小有斩获，那我也算是一战成名。”
韩繇撇撇嘴。“一战成名？这可不容易呢。”
“是不容易，所以我不仅要和他对阵，还要和他拼命。”荀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轻轻叩了两下。“子由，你在定颍、西华有相交颇厚的姻亲朋友吗？”
韩繇盯着地图看了看，倒吸一口冷气。“休若，你这是逼孙策和你拼命啊。”
“两军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荀衍眼光灼灼的看着韩繇。“子由，乱世之中，不敢拼命的人只能任人宰割。”
韩繇眉头紧蹙，迎着荀衍的目光，沉吟了片刻，重重地点点头。“好，我就跟你疯一回。”
荀衍哈哈大笑。
离城不过十余里，荀衍就收到了麹义传来的消息，前方桥梁被破坏，麹义行军受阻。荀衍也不着急，他命令大军停止前进，自己铺开纸笔，给麹义写了一封信，又写了一封军报，洋洋洒洒，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和自己的计划向袁绍做一个详细的汇报。
写完之后，荀衍又仔细看了两遍，吹干了墨，让人送出。他没有将军报封上，只是让几个亲卫骑士带着自己的印绶去追麹义。骑士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后就追上了麹义。
麹义看完荀衍的书信，又看了荀衍写好的军报，沉吟了很久，在军报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这才让荀衍的亲卫骑士将军报封好，加盖了两人的官印，送往浚仪。
……
麹义、荀衍出城追击黄忠的消息很快就送到了孙策手中。
双方离得太近，斥候互相剿杀得非常激烈，孙策不得不把阎行率领的亲卫骑都派出去，反制麹义留下的匈奴游骑。接连吃过几次亏之后，匈奴人收敛了很多，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都会主动撤退，避免交战，只要人数有明显优势时才会交锋。
即使如此，斥候伤亡也不小，几乎每天都有伤亡，送到孙策手中的这份消息染上了三名斥候的鲜血。书写消息的斥候大概也意识到要传回这份消息不容易，所以用刀刻在一片木简上，而不是用随身携带的墨书写，虽然染了血，刻痕并没有受到影响。
拿着这份带血的木简，孙策的心情很沉重。斥候都是武技高强，经验丰富的老兵，这样的老兵每牺牲一个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都让他肉疼。
“啧啧，黄汉升不愧有个做木学堂祭酒的夫人。”郭嘉赞不绝口。“麹义、荀衍想追上他可不是容易，这种疑神疑鬼、如履薄冰的感觉太难受了。黄忠不仅能攻城，还能攻心，是个将才。”
孙策点点头。“也可能是李严的主意，李严有点小聪明。”
“的确如此。”郭嘉收起笑容，来回走了两步。“将军，李严是小聪明，荀衍却是真聪明。不敢说举一知十，举一反三是绰绰有余。麹义善战，荀衍善谋，他们若能精诚合作，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麹义接连受挫，必然会向荀衍问计。追黄忠不成，荀衍说不定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他有这胆量？”
“将军可不要以为他是书生就一定胆小，论心狠，他说不定比将军还要狠厉几分。别的不说，明知攻不破黄忠的阵地，还让三千多人送死，将军你做得到吗？”
“可是……这样有必要吗？”
“有！对他来说，将军是名将，他是新丁，胜固可喜，败亦欣然。万一击败将军，一战扬名，就算损失过半，他也赚了。”
孙策哼了一声，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几年前，他从徐荣身上赚名声，现在又成为别人赚名声的对象了。先是袁谭，现在又来了一个荀衍。

第1378章 颠倒黑白
对郭嘉的提醒，孙策不敢大意。他的主要对手不是荀衍，而是袁绍，击败荀衍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所以他只想把麹义、荀衍赶出颍川，稳住局面，才不愿意和荀衍拼命呢。
可若是荀衍要和他拼命呢？他总不能掉头就跑，或者躲在城里不露头吧。就算他不在乎脸面，愿意做缩头乌龟，荀衍也一定能找到逼他出战的办法。比如把繁邱城团团围住，或者大摇大摆的一路东行，甚至可能一路南下，直奔汝南，逼着他不得不截击。
碰瓷无所不在，卖刀的杨志会遇到牛二，我今天遇到荀衍。读书人耍起无赖来比真正的无赖还难缠。郭嘉说得不错，荀衍是个聪明人，进步非常快。抛却面子、荣誉，这其实就是争夺主动权。兵法有云：致人而是不致于人，主动权就是势，为了争势，有时候甚至不惜付出重大牺牲。
“如果荀衍要拼命，他会有几种选择？”
郭嘉摇摇羽扇，使了个眼色，诸葛亮立刻铺开地图。“孔明，如果你是荀衍，你会怎么做？”
诸葛亮盯着地图，来回看了两眼。“包围繁邱城，然后深挖壕沟，切断城内外的联系，逼诸军来援，决战于城下。”
“如果我军率先出城呢？”
“那……攻其必救。”诸葛亮在地图上接连点了几个地方。“向东取长社、鄢陵，向南取定颍、郾县，或者一路杀奔平舆。汝南诸县遭到劫掠，将军不能不救。”
孙策很随意地扫了一眼地图。其实不用看地图，如果荀衍真想找他拼命赠名声，根本不需要费心想办法。除了襄城等有限的几个城之外，颍川无险可守，麹义、荀衍已经进入颍川腹地，四面出击，无法设防。他驻扎在繁邱城，就是要堵住他们进入汝南的路。如果他们南下，他只能迎战，绝不可能避让。
“就在繁邱城迎战。”孙策咂了咂嘴。投鼠忌器，颍川是器，汝南更是器。荀衍不会让麹义在颍川劫掠，他也不可能让麹义进入汝南。
“龙渊更好。”郭嘉说道：“龙渊地形低洼，水流纵横，能够限制骑兵冲突，也不利于大军展开，对我们有利。荀衍应该会对龙渊的地名感兴趣。实力不足的人会习惯性地找点理由安慰自己。且襄城在侧，他不得不战。繁邱城没什么城防可言，阻挡不了几万大军的围攻。”
孙策笑了。“好，虚名给他，实利归我。”
郭嘉会心而笑，随即安排军谋们根据龙渊附近的地形设计阵型，尽可能遏制麹义、荀衍的骑兵优势和兵力优势，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大，减少无谓的伤亡。荀衍愿意拼命，孙策不能不迎战，却不能伤亡太大，他还要留着力气迎战袁绍呢。
与此同时，郭嘉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到龙渊附近侦察，甚至从孙策身边借走了谢广隆、郭援等人。地图毕竟是地图，尤其是龙渊附近大小河流多，一旦下雨，水位上涨，地形很可能会面目全非。
孙策也没闲着，他下令各部准备开拔，并做好水战的准备。
……
孙策走进了小城东北角的一个院子。
繁邱是一个小城，规格和一个乡亭差不多，没有县治，只有一个兵曹史在这里办公。百姓不多，很多房子都空着，孙策入驻后，将士们把空房子简单收拾一下，当作了军营。孙策住在北城门的城楼上，登高望远也方便。黄琬到繁邱后，就安排在东北角的一个院子里。
孙策一直没有见黄琬。一是军务忙，二是他不知道该和黄琬说什么。听了郭嘉对黄琬的介绍，他对黄琬的感情很复杂，既觉得他太偏执，又佩服他的坚持。郭嘉说黄琬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固然有些夸张，但黄琬是个君子却毫无疑问，他的私德无可挑剔。
大战在即，孙策不想把黄琬留在繁邱城，更不想带着他去龙渊，他打算送他去平舆。在离开之前，他想和他见一面，聊一聊。
站在院子门口，孙策有些迟疑。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些什么，他心里还没有计划好。
“吱呀”一声轻响，窗户被人轻轻的推开，露出黄琬半张脸。黄琬也不说话，隔着窗户，静静地看着孙策。他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用一块头布包着，穿着一身越布单衣，跪坐在窗前，像是在看书。
两人四目相对，互相看了一会，黄琬面沉如水，孙策却突然笑了起来。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见黄琬面前的案上果然摊着一部书。这是一间简陋的民居，又矮又小，屋梁高不足一丈，屋檐只有七尺左右，孙策如果不低头甚至会撞到脑门。屋里一丈见方，只能摆下一张床，一张席。孙策看了一下，打消了进屋的计划。这屋子这么小，两人坐在一起，万一老头要动粗，让都没地方让。
他可不想和黄琬撕打。
“黄公看什么呢？”孙策伏在窗口，调侃道：“听说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以为你在想怎么写请罪疏。”
“我有什么罪好请？”黄琬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身为太尉，率兵攻击颍川还没罪？你不要告诉我是有诏书命你这么做的。”
“我奉诏坐镇洛阳，有便宜用兵的权力，不需要诏书。”黄琬淡淡地说道：“只要我认为有必要，我就可以出兵。”
“那你觉得有必要攻击我？”
“当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我是乱臣贼子？”孙策扬扬眉。“黄公不愧是名士，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袁绍矫诏，不是乱臣贼子，我献粮关中反倒成了乱臣贼子？”
黄琬不慌不忙，脸色平静。“你是不是乱臣贼子，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至于为什么攻击你，而不是先攻击袁绍，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朝廷疲惫，要兵没兵，要粮没粮，根本没有力量对抗袁绍。借袁绍之力打败你，豫州归袁绍，荆州归朝廷，朝廷可有半壁江山。如果运气好，能逼你投降，再反攻袁绍，胜算总比现在与袁绍开战大得多吧。”
孙策很惊讶，盯着黄琬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确认黄琬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朝廷很可能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只有如此，他们拔高周瑜才合情合理。如果他真的被袁绍和黄琬打败，不得不向朝廷低头，只能退守扬州，荆州被剥离出去几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孙策咧了咧嘴。“看起来，你们的运气不怎么好。”
黄琬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案上的书。“是啊，朝廷的运气的确不怎么好，不过豫州百姓的运气似乎不错。”他重新抬起头。“孙将军，对与民争利，你怎么看？”

第1379章 敢做不敢认
孙策伸手将案上的书拿了过来，看了一眼，原来是《盐铁论考释》，仔细再看，书的天头地脚写了不少朱砂字，应该是黄琬看书的批语。黄琬的书法很大气，方方正正，自含奇崛之气，有些礼器碑的味道，不像蔡邕的书法那么圆。
“黄公好书法。”孙策很自然地赞了一声：“你是支持御史大夫，还是支持贤良文学？以你的身份，应该是贤良文学吧？不与民争利，藏富于民，对吧？”
黄琬目光微闪，垂下眼皮，将孙策放歪的书摆正。孙策看得出黄琬的心情有些矛盾，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以黄琬世家名士的身份而言，他当然是支持贤良文学，反对与民争利。可是以他从政多年的经验而言，他又很清楚，反对与民争利的结果就是世家、豪强的坐大，而这正是本朝百余年都没能解决的痼疾。
孙策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黄琬。郭嘉把黄琬说得那么好，他其实是有些怀疑的。郭嘉再聪明毕竟也是人，他脱离不了这个时代的局限。他行为非主流，不代表他就不向往主流。对黄琬这种少年成名，德才兼备的名士高官，他是没什么抵抗力的。与黄琬类似的李膺就是郭嘉的偶像之一。
可是在他看来，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不管有多大的才，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儒家学说的影响，他们的世界观就是从接受儒学教育开始的，然后才有机会接触现实，他们看待世界的标准就是儒家的，凡是与儒家学说不同的都是错的，都是需要改造的。
这就是他们大多偏执的根源之一。很多人也许认识到了儒家理论与现实的偏离，但他们最多只是明哲保身，做个隐士，或者阳奉阴违，做一个伪君子，却没人敢质疑儒家世家观的正确性。
不与民争利，就是儒家仁政观念的一部分。
从本质上来说，不与民争利的初衷并没有错，没有一个人希望皇帝无节制的榨取民力，将整个天下的财富都用于一个人的穷奢极欲。孙策也不赞同。但不与民争利这个美好的愿望在执行中不可避免的走向了事与愿违的结果，尤其是儒学独尊，成为整个王朝的政治伦理支柱的时候。世家豪强用这个理由名正言顺的拒绝交税，结果户口增加，朝廷却陷入了财政困难，只能看着世家豪强无节制的膨胀。
儒家的政治思想大多如此，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初衷很完美，结果很糟糕。
当然，这也不是儒家才有的毛病，黄老、法家一样有其无法克服的短板，相比之下还是儒家好一点，维持稳定的时间更长一些。两千年的王朝更替，各家轮番登场，最后还是儒家坚持得最久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儒家不是最好的，却是最不坏的。相比之下，黄老道家、法家都坚持不了太久。秦用法家，二世而亡。汉初用黄老，五六十年就难以为继，最后只能看着儒家闪亮登场。
没有一个政治理论是完美的，苛求儒家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用辨证的目光来看，随着生产力发展，生产关系也必然要跟着变化，不然就会成为阻碍生产力发展的要素。可是儒家有一点很致命：复古，什么都是过去最好，什么都是圣人说得有理，就算是变法也要托古改制。
如此一来，儒家天生就有自相矛盾的属性，言行乖离，无法自圆其说，被事实打脸也就不意外了。儒家的大部分问题都来自于此，德教、礼教之争出于此，今古文之争也出于此。除了那些死读书的大儒——他们心里只有纸面上的制度，没有现实世界，反而没有矛盾——但凡是有实际行政经验的人都知道，真要完全按圣人说的做事，十有八九是行不通的。
黄琬行政经验丰富，在地方做过太守、刺史、州牧，在朝廷做过三公九卿，他对这种矛盾体会最深。面对孙策，他又不能强辞夺理，否则被孙策抓住把柄更丢脸。身为俘虏，他也不可能以前辈的身份压人。孙策反问了一句，他就知道这个话题没法继续，只能沉默以对。
见黄琬不说话，孙策暗自发笑，主动开口，换了一个话题。“黄公，刚才你说的击败我之后，要用我的力量攻击袁绍，是掩饰之辞，还是肺腑之言？”
黄琬眼角颤了颤。“现在还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如果是掩饰之辞，那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你安心地做阶下囚，看着我怎么击败袁绍，然后等着朝廷下诏，或槛车征诣廷尉，或就地诛杀，诛三族九族，全看朝廷心意。江夏黄氏就此除名，你和袁绍的名字却会留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黄琬眯起了眼睛，眉梢不受控制的颤动着。
孙策顿了顿，又道：“江夏黄家也是大族，你大父官至太尉，你又官至太尉，门生故吏无数，少不得有人会掩护你们，留下一两个后人。不过他们不会再以江夏黄氏后人自居，应该会改个姓什么的。黄能改成什么呢，斩头去尾，姓由，要不姓田也行？”说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黄琬面色连变，忍不住冷笑道：“早就听说孙将军好戏言，果然名不虚传。”
“戏言？”孙策歪歪嘴。“我倒觉得你可以当成谶言，比那什么‘瞻乌爰止，于谁之屋’准多了，快则三五年，慢则七八年，肯定见效。黄公如果能保重身体，肯定能亲眼看到。”
黄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抬起手，按着心口，喘了两口粗气。“如果我说的是肺腑之言呢？”
孙策笑了，向后退了一步，坐在栏杆上，抱着双臂，翘着二郎腿。“如果是肺腑之言，黄公也许有机会将功折罪，就看你有没这样的勇气了。”
“哦？”黄琬拖长了声音，不置可否，神情间却有些不屑。
“黄公应该看过李儒的文章吧？”
黄琬垂下了眼皮，一声不发。他当然看过李儒的文章，他也知道了孙策的用意。李儒以董卓旧部的身份写文章揭露党人的所作所为，为了避免被人抓住把柄，有些事是不能讲的，因为他拿不出过硬的证据。黄琬不同，他是党人的重要成员，党人所做的事，他参与了大半，如果他像李儒写《己巳之乱亲历记》一样写文章，效果绝非李儒可比。党人不相信李儒，却不会不相信他，袁绍想抵赖都难。
这篇文章真要写出来，袁绍也好，他和王允也罢，都会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怎么，敢做不敢认？”孙策幽幽地调侃道。“原来黄公的刚正不阿只是对别人，对自己却宽容得很。”

第1380章 山中贼与心中贼
郭嘉说过，人有所欲，便是破绽。
黄琬不怕死，不代表他没有欲望。严格来说，黄琬不是小人，甚至可以称作君子。但君子并非没有欲望，只是他们的欲望脱离了低层趣味，更偏重于精神层次。他们不怕死，他们甚至可以不在乎家族一时的兴衰，但他们在乎身后名，在乎自己的理想。
君子的理想是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于公，为天下求太平。于私，道德文章，青史留名。哪怕一切皆不可得，也要保持心中的道德。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后事有位大文豪说，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正是这种胸怀的体现。
当然，这是对真正的君子而言，伪君子不在此列。
黄琬一生直道而行，被禁锢近二十年也不改其志，当所有人都被董卓的威势所迫，不敢吭声时，只有他和杨彪强谏，反对董卓迁都。论气节，他比蔡邕强太多了。这样一个人，看到王允杀袁氏满门不可能没有愧疚，别人也许可以原谅他，他自己却无法原谅自己。
孙策说，你敢做不敢认？直击黄琬内心，把他逼到墙角。要么说出真相，将袁绍、王允等人和他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渊。要么三缄其口，毁掉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一个说谎的人有什么资格以君子自许，讲什么道德？
哪个更难？对黄琬来说，都不容易。
他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嘴唇轻颤。他伸出手，想去拿案上的书，试了几次，手却不受控制。
孙策也不催他。响鼓不用重锤，以黄琬的性格，能让他无法承受的只有自责，其他人根本影响不了他。这根刺只要扎进去了，他拖得越久就受伤越重，直到他下狠心拔出来。
困兽犹斗，兔子被逼急了还要咬人，更何况黄琬这种斗争了一辈子的党人。看着孙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反唇相讥。“将军以袁公路故吏自居，娶公路女为妻，身佩董卓遗刀，收留李儒，与牛辅、董越等人交结，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你还敢公诸于众？”
孙策笑了。“听你这意思，我做这些只是为袁将军、董卓辩解？”
“难道不是？”
“那我问你，李儒的文章中可有一句虚言？如果有，你也可以写文章辩驳，我免费替你印行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你黄公受委屈了。如何？”
黄琬语塞。他才不上孙策这个当呢。一是李儒的文章所说之事都是事实，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二是他不屑与李儒为伍，和他打笔仗岂不自降身份。
“真相就是真相，袁将军烧过皇宫，杀过不少人，董卓更是恶贯满盈，我无意为他们掩盖，但他们受的委屈，我也不能坐视不理。你刚才也说了，我是袁将军故吏，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别有用心。那我们不妨先放下袁将军的事，说说董卓。”
“董卓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他不该死？若是如此，你父亲与他作战岂不是错了？”
“我说了，他恶贯满盈，咎由自取。不过，在盖棺论定，把他钉到耻辱柱上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讨论一下董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路？你们这些正人君子是不是也有责任？”
“笑话！”黄琬不屑一顾，连看都不肯看孙策一眼。“诡辩之词，不足与论。”
孙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说道：“敢问黄公，董卓是怎么进京的？”
黄琬再次语塞。
“好吧，就算袁绍蛊惑何进召外兵进京是为了除阉竖，为天下求太平。嗯，对你们来说，天下就是你们手里的一杆大旗，什么时候想用都可以举起来摇一摇，至于最后是天下太平还是天下大乱，你们就管不着了。可是有一件事我很好奇，黄公当时身任豫州牧，听说率兵讨平盗贼，所向披靡，威名大震，治为天下表，还因此被封为关内侯。既然黄公这么能干，为什么何进没有召黄公这样的忠臣名将，却召董卓这样的乱臣贼子入京？是黄公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还是董卓原本并非乱臣贼子，比黄公更可靠？”
“你……”黄琬大怒，瞪起眼睛，怒视孙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孙策。
“我哪句话说得不对，请黄公指教。”
“你……你……”黄琬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
“我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污蔑君子，颠倒黑白？没问题，只要你拿出证据来，我都可以认。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学问，也不是什么君子，有一点倒还可以，我敢做敢认。”孙策似笑非笑地看着黄琬。“不仅我自己做的我认，袁将军做的，家父做的，包括我身边人做的，我都敢认。你敢认吗？”
黄琬气得七窍生烟，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这儿来了？
“黄公，你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不敢回答？黄公，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你这么做可算不上君子啊。你自欺欺人，连做过的事都不敢认，还谈什么道德文章？黄公，岂不闻讨山中贼易，讨心中贼难？你心中有贼，身既不修，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孙策慢条斯理地捻着手指，斜睨着面色死灰的黄琬，笑了两声，又补了一刀。“我有个大胆的推测啊，你当时讨平的那些盗贼不会是你的同党吧？别人来了，他们就杀官落草，入山为贼，你来了，他们就摇身一变，又成了良民。他们得利，你得名，还赚了个关内侯，威震天下。可是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你这点本事根本拿不出手，真要办大事还要靠董卓那样的武夫，所以袁绍才会召董卓入京。但凡你黄公有点真本事，他又何舍近求远，最后闹出这般祸事来？董卓固然死得其所，你黄公又何尝无辜？这场祸事是董卓一手造成的不假，可始作俑者却是你们，包括黄公你。董卓被人点了天灯，黄公你将来会不会被人点天灯？就算没人知道你们的罪孽，你自己心里也该有一盏灯吧？黄公，午夜梦回的时候，你敢面对真实的自己吗？还能像现在这样大义凛然，问心无愧吗？”
黄琬面色变了几变，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面前的案上梅花点点，煞是醒目。他面如金纸，喃喃自语。“你说得没错。讨山中贼易，讨心中贼难。我心中有贼，我是个懦夫，一直以为自己直道而行，问心无愧，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第1381章 选官四科
见黄琬吐了血，孙策没有再穷追猛打。黄琬的心防已被突破，自尊已经被催毁，接下来会陷入无尽的自责，会主动寻求自我救赎。这时候应该缓一缓，逼得太紧，他很可能直接自杀，那可不是他希望的结果。
从肉体上摧毁一个人很容易，一把刀就行，从精神上摧毁一个人更难，尤其是黄琬这种内心强大的名士，没点手段可做不到。如果没有郭嘉协助，他也做不到——在此之前，他就没想过袁绍为什么不招时任豫州牧的黄琬入京。
孙策叫来何逵，让他看看黄琬的伤势。何逵在对面的屋子里，看着孙策和黄琬隔窗对话，却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什么，听到孙策召唤，立刻赶了过来。一看案上的斑斑血迹，顿时吓懵了，连忙呼唤。黄琬幽幽醒来，强撑着坐起，推开何逵，死死地盯着孙策。
“怪不得许子将会背井离乡，将军果然能言善辩，唇舌如刀。”
“你是说我在诬蔑你吗？”孙策反问道。
黄琬无力的摇摇头，神色颓败。“我没有说你诬蔑我，我只是说你言辞犀利。老夫年过半百，稚年便随大父经历仕宦，也算见过不少说客辩士，能与你匹敌者屈指可数。孙将军，可惜你迟生了五百年，如果生在七国纵横之时，即使苏秦、张仪也要避你三舍。”
“黄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失望。”孙策一声轻叹，露出几分遗憾。“我是肺腑之言，你却当我巧舌如簧，真是浪费了我一番心血。也罢，是我有眼无珠，庸人自扰，就此告辞。”
孙策起身要走，黄琬苦笑两声，勉力抬起手。“孙将军留步。我并非说你巧舌如簧，我只是……我只是对自己失望。一辈子修身致德，结果却把自己修成了一个伪君子。”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控制不住情绪，几滴老泪从眼角滑落。何逵大惊失色，不知道孙策说了些什么，先让黄琬吐血，又让黄琬落泪。
孙策见黄琬自承是伪君子，反倒多了几分敬重。位高名重如黄琬者，有几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伪君子。他重新坐了下来。“黄公不必如此，生而为人，焉能无过？圣人终究是一个目标，即使是对黄公而言，这个目标也有点高。不如我们退而求其次，如何？”
黄琬狠狠地看着孙策。孙策让了一步，但这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反而让他压力更大。
“会稽盛孝章写过一篇文章，不知黄公读过没有？”
“将军说的是论文武之道那一篇么？”见孙策不再提李儒的文章，黄琬的心情平复了些。
“我听说，江夏黄家不是泥古之人，早有变革之心，令大父世英公曾增孝悌及能从政者为四科，开风气之先。我想多了解一些，尤其是世英公这么做的初衷以后后来施行时的得失。黄公曾随世英公多年，想必知之甚悉，如果你能写下来，以资借鉴，也算是有功。”
黄琬很惊讶。“你还知道这件事？”
何逵也很惊讶。不过他更惊讶的是黄琬的反应。这刚刚被孙策气得吐血，怎么一转眼又如何激动？不过说来也是，孙策怎么会知道黄琼的事？那可都是三十年前的事。
孙策笑了，很客气，还有一些腼腆。“我虽然读书少，却还能听得进意见，只要不是虚张声势的大道理。黄公想必也知道，为培养将校，我建了讲武堂，为培养工匠，我建了木学堂，为培养医匠，我建了本草堂，但我最想建的其实是培养官员的政务堂。本来希望郡学能承担这个任务，但是很可惜，郡学的先生更愿意做博士，对这些俗务不感兴趣。”
黄琬嗤了一声，眉眼间多了几分傲气和不屑。“俗儒焉知政事，将军希望郡学能教出能吏来，未免缘木求鱼，愚不可及。”
“哦，为什么？”孙策眼神惊喜，心中却是暗自得意。他知道自己挠到黄琬痒痒肉了。
在此之前，孙策只知道江夏黄家是江夏首屈一指的世家，究竟有多强，他并不清楚。拜郭嘉之赐，他对江夏黄家有了比较多的了解。江夏黄家虽然比不上四世三公的袁家、杨家，却也是一等一的大家族。从黄琬的曾祖父黄香开始，江夏黄家开始发达，至今已经近百年。黄香以神童出仕，官至尚书令；黄琬的祖父黄琼官至太尉，还是汉桓帝的老师；黄琬的父亲早亡，黄琬从小就跟着祖父黄琼生活，对朝廷掌故知之甚深，后来转历地方和朝廷各署，经历丰富，行政能力极强，是难得的能吏。
这样一个人，对那些死读书的儒生自然是瞧不上的。从黄香开始，黄家虽然学问也不错，却是以擅长处理政务出名。黄香以书生而通晓边防，黄琼多次进谏，协助汉桓帝改革，希望能匡时救弊，挽大厦于将倾。这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黄琼提出的选官四科。
东汉重儒学，儒生大量入仕，对行政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很多儒生擅长言论，短于实务，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办起事来一塌糊涂，引起了有识之士的担忧。汉顺帝时，先有左雄改革选官之法，限定孝廉为官的年龄，希望选出真正能处理政务的官员。汉桓帝时，黄琼又提出注重行政能力，将选官范围由儒生扩展到能吏。黄琬后来任五官中郎将，与陈蕃一起选拔三署郎，就是依造黄琼这个标准。
改革总是要得罪人的，黄琬、陈蕃很快被人构陷中伤为朋党，陈藩免官，黄琬被禁锢，改革无疾而终。光和末年，黄琬复出，本想继承黄琼遗志，但乱相已现，第二年黄巾起事，这时候再提选官制度改革已经不可能了。
这件事既是黄琬的骄傲，又是黄琬难以忘怀的痛，他常常觉得如果汉桓帝不是死得那么早，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现在听到孙策提起选官四科，提到黄琼的改革，有意建政务堂培养通晓政务的能吏，继续黄琼和他未竟的事业，他感慨不已。他设想过很多，甚至想到孙策有可能利用他来对付袁绍，却没想到孙策会和他提及选官四科。
可是仔细一想，这又再正常不过。朝廷存亡之际，不可能改革。袁绍以世家立身，他也不会轻易改变对世家有利的选官制度。只有孙策敢为天下先，又注重实力，他想选拔更多有实际行政能力的官员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怪不得他不杀自己，又费了这么多口舌，逼着自己直面心中之贼，原来目的在此。他把朱儁拉去做讲武堂祭酒还不够，他还想让自己帮他建政务堂，培养官吏，发扬光大大父黄琼的遗愿。
黄琬看着案上被血染红的书，一声轻叹。“没想到世英公的知音会是一个少年武夫，真是造化弄人。”

第1382章 心比天高
孙策回到大帐，郭嘉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笑道：“成了？”
“算是成了吧。”孙策哈哈一笑。“其实我进门的时候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没想到一开口，该来的都来了。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伤心了。”
郭嘉来了兴趣，放下书，十指交叉，抱着腿。“将军都说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孙策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郭嘉静静地听完，又想了一会，说道：“这么说来，黄琬心里恐怕早就有所领悟，只是他浸染儒门学问多年，难以自拔，身边又没有人能点破迷津，不能破而后立。遇到将军，算是他的运气。”
孙策有点不服气。“你的意思是说，我只是一个药引子？”
“哈哈，药引子，很贴切啊。”郭嘉大笑。“以黄琬的名望和仕宦经历，他对儒门的得失最有体会，否则也不会有选官四科。四科说法本出自《论语》，增加政事一项是托圣人立言，实际上是以法家之务实补儒门之务虚，极易引起非议。如果不是有意对儒门以经取士的做法进行调整，以救时弊，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改革？”
孙策眉头轻挑，在郭嘉对面坐下，一样十指交叉，翘起二郎腿。他仔细想了想，其实自己真没和黄琬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戳破了黄琬自欺欺人的假相而已。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内心有所触动，被撕破假面具的人只会气急败坏，不太可能自我反思。
看来还是郭嘉深谙人性，虽然没有在场，却宛如亲历。
“奉孝，有一件事，我无法判断真伪。”
“什么事？”
“黄琬配合袁绍攻我，真的是想以我之力攻袁绍吗？”
郭嘉沉吟了片刻。“只能说有这个可能。不过是真是伪，又有什么区别？将军难道会因为他是想对付袁绍就束手就擒？”
“这倒不会，但对我们分析长安朝廷的想法会有影响。奉孝，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为什么一直对黄琬出兵的事不做任何评价？我觉得黄琬很可能和朝廷透露这个想法，所以朝廷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郭嘉若有所思，频频点头。“有道理。这么说，黄琬其实也只是一颗棋子，最多只是布局者之一，真正的弈手并不是他。这么一想，对周瑜的封赏那么出格就可以理解了，这是一局棋里的两个步骤，相辅相成，只是看起来关系不大而已，是一着伏招。”
他忽然笑了起来。“荀文若，这一定是荀文若的手笔。”
“如果是这样，那黄琬被擒后，朝廷会不会派人填补洛阳的空缺？”
“有可能。”郭嘉吹了个口哨，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将军，我们可能要与一位真正的名将较量了。”
孙策心领神会。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在想这个事。如果黄琬所言属实，那朝廷就不会放任袁绍占领洛阳，想想朝廷手里还能用的人，皇甫嵩无疑是最合适的一个。不过他并不担心，名将也不是单枪匹马就能取胜的，以洛阳的情况，就算皇甫嵩来也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
我又不是黄巾军那些乌合之众。
……
袁绍站在堰顶，心跳有点快。刚刚下了点雨，堰坡有些湿滑，上来的时候几次险些摔倒。
这让袁绍更加着急。随时可能下雨，但围堰还没有完成，近十万人昼夜施工了大半个月，还是只完成了整个工程的三分之一。照眼前这个进度，等围堰完工，雨季都过去一半了。
“子远，什么时候能完工？”袁绍用马鞭轻敲着腿甲，缓解自己的焦灼。
许攸背着手，漫不经心。“如果人力、物力不拖后腿，最多半个月就能完工。五月是毒月，毒虫皆出，围堰一成，城中不战自溃。”
袁绍斜睨了许攸一眼，很不高兴。“物资还不够？不会是有人中饱私囊了吧？”
许攸转过头，盯着袁绍看了半晌，一声轻笑。“本初，你说的有人就是我吧？”
“你负责整个筑堰之事，筑堰进度不如预期，你难道没有责任？”
许攸耸耸肩膀。“那好，我不干了，你另选高明吧。”他摘下腰间长剑，顺手一掷，连剑鞘插在袁绍面前。“这是南阳百炼清钢剑，吹毛断发，价值千金，就用来赔付物资亏空吧。”说完，转身就走。
袁绍气得面皮通红，眉头紧锁，恨恨地看着许攸的背影。他正准备发怒，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他回头一看，见郭图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拿着一封军报。袁绍心里咯噔一下，向远处看去，见远处停着几匹马，有一匹马已经倒在了地上。
郭图走到跟前，一看插在土中的剑，眉头不经意的一皱，佯作不见，转身对袁绍说道：“主公，颍川即将大战。”
袁绍不敢怠慢，连忙取出军报，先翻到后面看签名。军报是麹义和荀衍共同签署的，但笔迹是荀衍的，应该是荀衍执笔，麹义附议。这肯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计划，否则不会两个人同时签署。袁绍等不及自己读，厚厚的一卷，要读很久。
“公则，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图迅速把情况说了一遍。黄琬向黄忠投降，黄忠向郏县方向移动，有切断颍川、洛阳通道的企图。麹义本打算追击，结果于扶罗不慎中伏身亡，沿途的桥梁又被破坏，严重影响速度。荀衍决定置之死地而后生，放弃追击黄忠，转而寻求与孙策决战。考虑到双方的装备、士气，荀衍、麹义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他们愿意全力以赴，为袁绍分忧。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休若虽是书生，初次掌兵，但忠心可嘉，敢作敢当。公则，你推荐他出任麹义副将，实在是太妥当了。”
郭图谦虚道：“是主公英明，得天下士人之心。我只是尽了应尽的本份而已。”他顿了顿，又道：“主公，休若所领不是部曲，就是屯田兵，战力有限，麹义虽然有精锐，要想击破孙策也不容易，只怕是力不从心，难遂所愿，反而毁了两员大将，数万精锐。”
袁绍微微颌首。他也有这样的担心。“奈何？”
“臣以为，孙坚虽是父，匹夫之勇尔，不足论。孙策虽是子，但狡猾远胜孙坚，若能击杀之，则中原可弹指而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休若困住了孙策，主公当亲率精锐增援，击杀孙策。”见袁绍犹豫，郭图又劝道：“休若虽是颍川名士，毕竟不如主公登高一呼，天下响应。若主公亲至，颍川世家必蜂拥而至，人力、物力尽献于主公之前，全力一击，必竟全功。”

第1383章 勾心斗角
袁绍转过身，惊讶地看着郭图。
他不相信郭图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放弃浚仪，率主力深入颍川，与孙策决战？这是孤注一掷啊，尤其是在黄琬已经向孙策投降的情况下。万一失手，后路断绝，我还能不能活着离开颍川？
郭图想干什么？袁绍的眼角不经意地抽了两下。
郭图站在一旁，看着面色铁青的袁绍，一声不吭。袁绍此刻在想什么，他不用猜都知道。但他仍然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战机。他是颍川人，清楚颍川的地理。颍川可以据守的地利在西北，进入颍川腹地后根本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一旦荀衍、麹义狠下心来与孙策决战，孙策只能选择迎战。
当初刘和、荀谌深入汝南，孙策因此被迫放弃了豫章的战事，转而北上。如果再来一次，孙策如何向世人证明他能保障豫州的安全？他是凭武功起家，如果被人追得到处跑却不敢迎战，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对手杀到平舆，以后还有谁会把他当回事？
但荀衍、麹义的实力不够，不仅兵力不足以战胜孙策，名望也不够。他们最多和孙策战成平手，两败俱伤，更大的可能是被孙策击败。孙策也许会有不小的损失，却未必会元气大伤，只要汝南没受影响，他很快就能恢复元气。
如果袁绍亲临颍川战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一来袁绍至少能带上两万精锐，包括五六千胡骑，加上荀衍、麹义的人马，拥有三倍以上的兵力优势。尤其是三百甲骑，那可是突击步卒战阵的利器。二来袁绍的号召力非荀衍可比，即使黄琬也要甘拜下风。一旦袁绍进入颍川，颍川世家会全力支持，至少短期内不用担心军粮。
对郭图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如果颍川世家帮袁绍击败甚至击杀孙策，取得决定性的胜利，颍川人的地位将无人可以撼动。
风险当然也有。万一不能速胜，等孙策的援兵赶来，袁绍很可能会被迫撤退，退回洛阳或者陈留，劳而无功，颜面尽失。可是比起有可能得到的战果来说，这点风险是完全值得的。就算袁绍败了也未必是坏事，不是还有袁谭么。
不管是对袁绍来说，还是对他来说，这都是一个值得冒险的机会。
“公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郭图躬身道。
“哦？”
“颍川有一位前贤曾经做过类似的事。”郭图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他运气不好，遇到不辨忠奸的天子，朝服斩于市。我运气好，得遇明主，毋须担心和他一样的结果。”
袁绍眼珠转了转，神情松驰了些，轻笑了一声。“可是你确定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
“臣不敢说这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臣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战机，不敢不言。主公纳与不纳，非臣所能左右。”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若主公采纳臣的愚见，臣愿随主公亲赴战场，持盾提刀，随主公左右。若主公决定持重，臣也不敢有任何怨言，愿与主公共始终。”
袁绍缓缓点头。“公则有大臣之体。”他再次看了一眼才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围堰，又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剑，哼了一声。“多派斥候，保持与颍川的联络。”
“喏。”
……
袁绍回到中军大帐，将荀衍手书的军报反复读了几遍，越想越不安。黄琬主动向孙策投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作为党人中坚，他应该很清楚这么做的影响。力战被俘和主动投降是完全两回事，尤其是双方还在交战的情况下，黄琬的投降会直接影响屯田兵的士气。
郭图担心荀衍、麹义无法战胜孙策，原因正出于此。黄琬既然能主动投降，就有可能临阵招降。一旦屯田兵临阵倒戈，双方兵力差距会瞬间逆转。
我去颍川就能控制局面吗？袁绍没有把握。他想来想去，一会儿觉得郭图的建议值得一试，忠心可嘉；一会儿又觉得把握不大，一旦铩羽而归，以后更难控制局面，郭图有为袁谭谋划，故意削弱他名望的嫌疑，其心可诛。
左思右想，难以决断，袁绍决定向部下问计。他让人请来沮授，先向沮授通报了黄琬被俘的消息，却没有将荀衍的军报直接给沮授看，也没告诉沮授荀衍、麹义要与孙策决战的计划。沮授的儿子沮鹄在颍川战场，袁绍担心他关心则乱，给出不理智的建议，甚至像郭图一样建议他亲自出击。
沮授也很吃惊。黄琬向黄忠投降了？这可不像一个党人名士应该做的事啊。沮授没时间去考虑黄琬为什么会向黄忠投降，袁绍请他来显然不是为了复盘战事，而是分析由此产生的影响，并做出针对性的调整。他迅速权衡了一番。
“主公，臣建议，主公率部驰援颍川。”
“为什么？”袁绍目光闪动。上次听说黄琬被围时，郭图建议由审配移驻洛阳，沮授强烈反对，现在他命令已经发出，沮授却提出了和郭图一样的建议，未免有些奇怪。
“黄琬是党人名士，朝廷的太尉，曾经的豫州牧，影响非荀休若能及。他向孙策投降，孙策必然大做文章，颍川世家会有反复。没有颍川世家支持，麹云天、荀休若不仅难以在颍川立足，就算想安全撤出颍川也难。能与黄琬相匹敌者唯有主公，只有主公能稳住颍川形势，也只有主公能接应大军撤出颍川。”
“撤出颍川？你还是建议由荀休若屯守洛阳？”
“是的。”沮授躬身道：“主公，汝颍多奇士，孙策身边有郭嘉，周瑜身边有荀攸、辛毗，能与此数人匹敌者，唯有汝颍士人。荀休若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以他之智，以麹云天之勇，可保洛阳无恙。荀文若在长安，由荀休若居中联络，也便于主公与长安朝廷保持协作。麹云天久居凉州，通晓凉州战法，必能遏制董越、贾诩等人东进，使主公不必担心，全力以孙策交锋。”
“如果……”袁绍沉吟了片刻。“如果荀休若、麹云天围住了孙策呢？”
沮授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那自然是主公率主力增援，毕其功于一役。”
“公与不觉得这么做太冒险吗？”
沮授深施一礼。“主公，兵贵胜，不贵久，筑堰蓄水半月，土木刚刚完成三成，依此进度，完成之日，只怕雨季已过，徒劳无功。且孙坚匹夫之勇，不得士林之心，只有孙策有小智，能笼络士人。若能击败孙策，孙坚不战自退，中原为主公所有。若麹云天、荀休若围住孙策，此乃主公大业可成之良机，万万不可放过。就算有些风险，也值得一试。”

第1384章 老之将至
郭图走进许攸的大帐，许攸正在喝酒，已经半醉，斜睨着腥忪的眼睛瞅瞅郭图，一眼看到郭图手中提的长剑，嘴角撇了撇。“公则，我准备解甲归田，回南阳归隐读书，这剑用不着了，你留着吧。”
“好吧，那我就留着。”郭图笑笑，转身将长剑递给身后的卫士，又从卫士怀中取过一瓮酒，托在手中。“那这个呢，你要不要？”
许攸定睛一看，顿时两眼发亮。他抚掌而笑，起身迎了上来，接过酒瓮，吸了吸鼻子。“宜城醪，十年陈。”说完，将酒瓮举过头顶，仰头察看瓮底，见瓮底写着几个墨字，却模糊不清。许攸喝了一声，让人取灯来看。郭图拦住，从许攸手中夺过酒瓮，笑骂道：“好了，知道你属狗的，一闻就准。这酒是光和五年所藏，于今十有二年。”
许攸得意地放声大笑，摸了摸有点泛红的鼻子，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公则，不行了，自从中平四年许本初奔走，我已经有好久没有喝过这宜城醪了。中山冬酿虽好，终究不是家乡味道。恍惚间，老之将至，华发暗生，我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南阳。”
“悲春伤秋，这可不像你许子远。”郭图淡淡的说道，自行入座，拍案大叫。“许子远，我有酒，你还不备菜，更待何时？”
许攸大笑，举起手，正准备叫人，突然眼珠一转，冷笑道：“郭公则，你是来查亏空的吧？”
郭图反唇相讥。“这亏空还要查？你许子远如果没有中饱私囊，我郭图把名字倒过来写。”
许攸转了转眼睛，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命人准备菜肴，挑好的上。郭图这才露出笑容，打开封泥，给许攸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香四溢，许攸嗅了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脸陶醉，眼泪却顺着脸庞滑了下来。他也不擦，任泪水横流，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宜城醪，若能痛饮此酒一石，死亦足矣。”
郭图也不说话，只是将酒瓮推到许攸面前，自己端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许攸也不客气，举起酒瓮就往嘴里倒，一口气喝了大半瓮才放下，抹着湿淋淋的胡须。
“痛快，痛快。”
这时，几个衣着华丽的侍女端着案几进来，在郭图、许攸面前布席，有鱼有肉，有葵有韭，将两张大案摆着满满的，香气喷鼻。郭图看在眼里，暗自心惊。他知道许攸会贪墨自肥，却不知道许攸做得这么放肆。看他这样子，恐怕有些民伕不是在筑堰，而是在为许攸种菜。韭菜容易发黄腐烂，如果从远处运来，根本满足不了许攸那挑剔的舌头。
郭图挟起一片鱼脍，蘸了些清酱，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子远，你这鼻子是不是只能闻酒了？”
许攸眼皮上翻，却不说话，只是眼神有些不屑。
“告诉你一个刚收到的消息，黄子琰投降了。”
“意料中的事，有什么好奇怪的。”许攸拿起一双铜箸，在案上顿齐，夹起一块肉，正准备送到嘴里，忽然眉头一挑。“投降？公则，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是投降，不是被俘，更不是杀身成仁。”
许攸愣了片刻，将铜箸拍在案上，破口大骂。“这个伪君子，名不副实也就罢了，怎么连最起码的脸面都不要了。堂堂太尉，成名多年的名士，居然向一个武夫投降？噫，一死而已，何至于此。”
郭图静静地看着许攸，一言不发，等他骂完，这才接着说道：“子远，虽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但黄子琰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选择投降的确有不得已之处。当时休若正率部猛攻黄忠的阵地，损失达三千余。如果他不投降，只怕休若会精锐尽没，正中黄忠下怀。”
许攸眼珠转了转。“没想到黄忠还有这样的心机，看来当初未能将他招入大将军府是个失策。”
“又何止是黄忠。”郭图垂下眼皮，又夹了一片鱼脍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许攸没吭声。他听得懂郭图的意思。袁绍错失的人何止黄忠，郭嘉、荀攸、辛毗，哪个不是，就连孙家父子都不例外。如果不是袁绍当时急着抢豫州，怎么会兄弟反目，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袁术虽然死了，但孙策却成了横亘在袁绍咽喉里的一根刺，咽不下，吐不出，比袁术还要难缠。
“你刚才说我这鼻子只能闻酒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转机？”
“当然。”郭图点点头。“休若要逼孙策决战。”
“休若？”许攸欲言又止。他听得出郭图有言外之意，但他喝得实在有些多，脑子乱糟糟的。荀衍要和孙策决战，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许攸反应不过来，郭图只得接着说道：“我力劝主公率主力驰援，与孙策一决胜负。可是主公犹豫……”
“且！他怎么敢？”许攸冷笑道：“他已经被孙策的战绩吓破了胆，哪里敢和孙策面对面的决战。公则，常言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他身为三军之帅，却被一个少年吓破了胆，既不敢一往无前，决一死战，又不肯含羞受辱，隐忍待发，岂能不败？”
“子远，你不是主公，你无法理解主公的难处。界桥之战，他何尝有所畏惧？此一时，彼一时，不能一概而论。拳怕少壮，让年过半百的主公与刚刚弱冠的孙策短兵相接，这绝非智者所言。若是主公年轻二十岁，何至于此。”
“既不是智者所言，你为何还说？”许攸反唇相讥。郭图笑而不语。许攸见状，思索片刻，随即笑道：“我明白了。不过，你注定白费心机。”
“是不是白费心机，将来自有定论。”郭图招招手，让卫士将许攸的长剑送了过来，推到许攸面前。“可这是我们河南人绝佳战机，绝不能轻易失去。子远，我希望你能向主公负荆请罪。”他抬起手，示意许攸不要急着反驳。“你刚才说隐忍待发，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将个人的荣辱得失暂时放在一边。你希望孙策得天下吗？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我都会成为丧家之犬，只能寄人篱下，有朝一日死了，也不能归葬祖茔，只能做孤魂野鬼。”
许攸咬着嘴唇，眉头紧皱。

第1385章 许攸有奇计
袁绍在帐中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案上的地图。每看一次，就忍不住叹息一次。
郭图、沮授都建议他率主力驰援颍川，与孙策决战，他却还是难以决断。奔袭是奇兵，有可能出奇制胜，也可能弄巧成拙，尤其是黄忠已经北上的情况下。他如果要驰援，只能取道新郑，中间要渡过好几道河流。这些河流虽然都算不上什么天险，却也不能涉水而过，搭建浮桥需要时间，会延滞他的行程。也许等他赶到战场时，战事已经结束了。
除非在荀衍、麹义围住孙策之前就出发。可是那样一来，孙策很可能会撤退，让他徒劳无功。浚仪未下，他是不可能深入豫州的，只能再次撤回来。
帐门一掀，郭图走了进来，人还没到，酒气先涌到袁绍面前。袁绍皱了皱眉，冷冷地说道：“公则好雅兴。”
郭图也不掩饰。“刚才去子远营中，小酌了两杯。”
听说许攸的名字，袁绍顿时沉下了脸，眼中怒火升腾。郭图也不急着解释，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袁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语气生硬地说道：“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知道，而且一点也不意外。从他主动要求执行筑堰任务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袁绍眯着眼睛，眼中寒光四射，凌厉逼人。
郭图不紧不慢，躬身一拜。“主公，你当初接纳子远，是因为他的德行吗？”
袁绍微怔，眼神有些游移，脸色却还是阴沉不悦。“若是平时，便也罢了，我并非不能容人。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岂能容他乱来？公则，如果你是想为他说情，还是免开尊口为好。”
“主公言之有理，决战中原，非等闲可比。许子远不识大体，就算斩了他也未尝不可。可是与主公征战在外的许子远该斩，在邺城呼朋唤友，日夜饮宴的人该怎么办？”
袁绍顿时语塞。他人在浚仪，却对邺城的情况并不陌生，审配独掌大权，在邺城一呼百应，据说夜夜笙歌，饮酒高会，尤其是孔融到了邺城之后，更是连夜饮宴，高朋满座，热闹得很。据说孔融还说什么“座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人生至乐”，把邺城搞得乌烟瘴气。
相比之下，许攸做的那点事不值一提。
大军出征，物资紧张，审配多次推脱，可他自己是怎么做的？许攸原本就不是一个以德行著称的人，他心里不爽就要发脾气，才不管对象是谁呢。杀了他很容易，寒了汝颍系的心却后果严重。荀衍正在颍川作战，要与孙策决战，听到许攸被杀的消息，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汝颍系已经分崩离析，再也禁不起任何折腾了。汝颍系坐大固然不好，冀州系坐大同样不利于平衡。
袁绍犹豫了。郭图见状，趁热打铁。“主公，子远有才无德，不为世人所重，唯主公能用其长，所以他为主公奔走，不计生死，又以主公心腹自诩，举止不免放肆。不过他忠诚无虞，智计可用。当年雍齿曾叛，高祖不计前嫌。吴汉贪杀，光武用其能战，差强人意。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既然子远已经知错，还望主公能宽恕他这一回。”
“他能知错？”袁绍冷笑。
郭图向后退了一步，撩起帐门。帐外站着一个人，正是许攸。许攸一身单衣，敞着怀，头上没有戴冠，披散着头发，腰间插着长剑，正是他之前扔在堰上的那一口。袁绍这才想起来，当时他被黄琬投降的消息所震惊，竟忘了这口剑。
袁绍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帐门。郭图走出去，将许攸推进大帐，喝道：“许子远，放眼天下，能有几人如主公这般胸怀，容得下你这种顽劣之徒？你当好好珍惜，否则主公一怒，你悔之晚矣。”
郭图走了出去，掩上帐门。但袁绍知道他不会走远，肯定站在帐门口，以免有其他人进来。袁绍一动不动，却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许攸似乎喝得不少，酒味很浓，气息粗重，说话也哼哼唧唧，听不太懂，但袁绍和他很熟悉，知道这是他低头认错的特有反应，想起当初他们相识时情景，既有些好笑，又有些伤感。
一晃二十几年啦。当初党锢再起，他被李膺牵连，不得不以守墓为名自我禁锢，在汝阳结庐六年，是何颙、许攸、张邈等人常来看他，为他奔走，联络党人，形成了独属于他的势力，为他赢得袁隗器重打下了基础。何颙是党人魁首，许攸则是游侠代表，一手剑术惊艳绝伦。许攸虽然德行不纯，但他勇于任事，义之所在，奋不顾身，为他做了很多事。何颙、张邈自恃君子，有很多事不肯出手，许攸却无所顾忌，只要他开口，许攸都会去做，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他开口，只要他露个口风，许攸就能把事情做得妥妥贴贴。
思绪就是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袁绍沉浸在回忆中难以自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抬腿踹了还在哼哼唧唧的许攸一脚，喝道：“常言道四十不惑，你倒好，马上都知天命了，却还是乱来，成何体统。”
许攸尴尬地呵呵了两声，又忍不住反驳道：“那你今年五十，知天命了吗？”
袁绍眉头一扬，脸颊抽了抽。
许攸梗着脖子。“我听郭公则说，你要驰援颍川，与孙策决战？”
袁绍心中一动，问道：“不行吗？”
“行什么行？”许攸冷笑道：“就算要决战，你也应该和孙坚决战，怎么能去和孙策决战？也不怕丢了身份。”
袁绍听了，心中暗喜。许攸虽然德行不好，但智计百出，他反对自己驰援颍川必然有充足的理由，看来自己的直觉是对，这里面的确有问题，只是他还没想出问题究竟在哪儿。
“那你说该怎么办？”
“继续围攻浚仪，不过不需要将所有的主力都安排在这里，你留两万大军给我就行，其他的人，你带到中牟，做好驰援颍川的态势，引而不发。一旦荀衍、麹义咬住了孙策，你就越过鸿沟南下。届时孙坚担心孙策安危，必然出城，你回师截击，我再切断他的退路，四面围住。得知孙坚被困，孙策慌乱，如何还能击败荀衍、麹义？就算孙策侥幸取胜，损失必然惨重，赶来也不过是自投罗网而已，正好一网打尽。”
袁绍转了转眼珠，展颜而笑。“子远，你这一计才是真正的妙计啊。”他顿了顿，又道：“你说，哪里最适合作为伏击孙坚的战场？”
“官渡。”

第1386章 强强联手
袁绍停住脚步，目光微闪，转身走到地图前，迅速找到官渡的位置，一言不发，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发现了宝藏。
浚仪城被阴沟水和鸿沟水三面包围。因为要筑堰蓄水，浚仪城的城东、城南都有筑堰的工地，还有大量的民伕和驻军，城北有大营，孙坚要想出城，只有出西门，然后沿着鸿沟水北岸而行，折向西北，在中牟东的官渡渡过鸿沟，再沿着圃田泽的东岸向南。
当年从洛阳出奔，袁绍曾经过中牟，知道这里的地形低湿，现在是初夏，圃田泽周围到处都是芦苇，藏个上万人不成问题。由官渡向南，不论是向东取道开封、尉氏，还是向西取道新郑，方圆百里之内是一片开阔地，又没有大的河流，有不少适合骑兵冲锋的地形。
只要孙坚出了城，渡过鸿沟，许攸截断他的后路，孙坚就死定了，插翅难飞。他只要将孙坚围住，就可以坐等孙策来援。就算孙策善战，能击败兵力几倍于己的麹义、荀衍，他的损失也不会小，来救孙坚无异于自投罗网，不救孙坚则只能看着孙坚被擒，从此背负不孝的恶名。一旦孙坚被俘，不信孙策不低头。不仅可以一洗袁谭被俘的耻辱，而且可以加倍奉还。
所以对孙策来说，救与不救，结果其实相差不大。
袁绍忍不住笑了。许攸果然智计过人，他这个办法比郭图、沮授的都强，而且基本没什么风险，成功的机率也高。孙策有可能不来救孙坚，孙坚却不可能坐视孙策被围，只要消息送到浚仪，孙坚必然出城。在城里，孙坚高枕无忧，他只能望城兴叹，出了城，在他的优势兵力面前，就算孙坚真是一头猛虎也会变成病猫。
袁绍眼珠一转，走到帐门口，掀开帐门。不出他所料，郭图果然站在帐外。袁绍招招手，把郭图叫了进来。“子远的建议，你听到了？”
郭图有些不以为然。“主公不亲自出击，我觉得休若他们围不住孙策。孙策兵力虽小，却全是精锐。他就像一个刺猬，哪怕麹云天、荀休若将他四面围住，也无法下口。”
“能不能下口重要吗？就算他全师赶到，我们一样可以重创他。”许攸嗤之以鼻。“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敢来。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又云：百里争利，必蹶上将军。我们以逸待劳，何惧之有？”
郭图哼了一声，无言以对。袁绍看在眼里，心花怒放，用力拍拍郭图的肩膀。“公则，你说得没错，论奇计，还是子优为先。”
郭图拱手道：“主公英明。不过如何才能让孙坚相信孙策危急，还需要好好做一番文章。”
袁绍微微颌首。“没错，这篇文章就要由公则人来执笔了。”
“此乃臣之本份。”郭图又道：“主公，沮公与擅长从大局着眼，不如请他一起来商议，定可查漏补阙，有所裨益。”
袁绍诧异地看着郭图，心中隐隐不安。郭图心知肚明，随即笑道：“主公，沮公与之子在颍川，如果误以为主公要弃颍川诸军不顾，他可能有疑虑。让他参与，可安其心，以免节外生枝。”
袁绍释然，连连点头，让侍卫去传沮授。时间不长，沮授赶了过来。见许攸在帐中，衣衫不整，满身酒气，颇有些意外。可是听了许攸的计划之后，他略作思索便点头表示同意。
“许将军此计甚妙。”
“公与可有要补充的？”袁绍主动问道。许攸却不以为然，昂着头，抚着颌下短须，佯作不见。
沮授想了想，提出一个补充意见。
洛阳是故都，黄琬虽然是袁绍的盟友，配合袁绍出兵颍川，但他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太尉，洛阳也一直控制在朝廷的手里，黄琬出兵私自配合袁绍，也可以理解成朝廷与袁绍连横。现在黄琬失利，朝廷不可能坐视洛阳沦陷，一定会派重臣来接管洛阳。若此人与袁绍同心，那当然没什么问题，万一此人与袁绍不同心，那洛阳就可能成为袁绍的肘腋之患，牵制袁绍的行动，让他不能全力南下。因此，袁绍当趁朝廷没有收到消息之前挥师西进，抢占荥阳、敖仓等要塞，以窥形势变化。
荥阳离中牟只有七八十里，一旦孙坚出城，骑兵半日可至，步卒一日可至，袁绍移师荥阳并不会影响伏击孙坚的计划，反而能掩盖真正的战术目的——孙坚肯定会派斥候出城打探情况，等他发现袁绍是为了争夺洛阳的时候，他就会放松警惕，忽略了袁绍伏击他的可能。
“好，此计正得兵法虚实之妙。”袁绍拍案叫好。
郭图也赞了一声：“没错，孙坚不知道审配正在赶往洛阳的路上，黄琬失战，主公担心洛阳有失，移师抢占洛阳，合情合理，全无破绽。此计虚实参半，难辨真伪，真可谓妙手天成，实乃大家手笔。”
沮授连称不敢。许攸虽然什么也没说，却着实打量了沮授两眼，眼中难得地露出了赞赏之意。他不甘示弱，仔细想了想，也提了一个建议。
浚仪以南的开封、尉氏两县已经在袁绍的掌握之中，西侧的宛陵、新郑还在黄琬的旧部手中，并不由袁绍直接控制。且新郑西就是山区，利于步卒，不利于骑兵。依常理计，袁绍驰援颍川宜取道开封、尉氏，孙坚、孙策宜取道新郑、宛陵，袁绍可在开封、尉氏虚张声势，却在新郑以西的山区伏兵，待孙坚、孙策经过时，伏兵尽出，一击必中。
袁绍反复斟酌，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好，简直无隙可击，不禁笑出声来。
郭图、沮授和许攸你一言，我一言，一个周密的计划迅速成形。得到袁绍的同意后，由郭图执笔，拟定了一个作战计划，派人送往颍川，命麹义、荀衍配合行动，布一个大局，逼孙坚、孙策父子入彀。考虑到这个计划关系到袁绍能否击败孙氏父子，夺取中原，不能有任何闪失，袁绍决定派张郃率领大戟士走一趟，并顺路查看一下地形，选择利于骑兵作战的战场。
在去卑受挫，于扶罗阵亡后，胡骑不适应中原地形的劣势已经不容忽视，为避免重蹈覆辙，选一个理想的地形便成了能否发挥骑兵优势的先决条件。乌桓人、鲜卑人没有这样的见识，张郃通晓骑兵战法，是担任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张郃领命，带着大戟士赶往颍川。

第1387章 增灶
孙坚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的袁军大营，一动不动。
弘咨站在一旁，有些焦灼。孙坚日落前就站在这里，现在天色已经大黑，连晚饭都没吃。他饥肠辘辘，却不敢提醒孙坚。孙坚平时还好，沉默的时候就像一头睡虎，一旦被人惊扰会非常暴躁。
“伯夏，你没觉得有问题？”孙坚拍了拍栏杆，突然说道。
“什么问题？”弘咨很茫然。孙坚叫他上来，他也觉得有问题，可是看了半天，他还是没看出问题所在，又不敢轻易发问。此刻孙坚主动问起，他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窘迫。终于要揭晓答案了，但他却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袁绍调兵了。”
弘咨很惊讶。“调兵？”
“是的，而且调动的兵力不小，至少有一万，有可能更多。”孙坚背着手，来回踱步，不时扭头看一眼城外的大营。“下午埋锅造饭的时候，我就觉得有问题，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就等斥候的消息。”
弘咨也紧张起来。他知道孙策正在颍川作战，而他们的任务就是牵制袁绍的主力，为孙策创造战机。颍川有黄琬，有荀衍和麹义，孙策已经以寡敌众，如果袁绍再调兵入颍川，孙策很难应付。孙坚这么紧张，自然是担心孙策的安危。可是他的责任却是阻止孙坚出城。孙策安排孙坚驻守浚仪，就是让他守城。一万多人守城绰绰有余，出了城，面对袁绍的优势兵力，孙坚根本不是对手。
所以，孙策的命令是不管袁绍是去是留，孙坚都不能出城。
“将军，何以见得？会不会是疑兵之计？”弘咨一边说，一边给身边的随从打手势，让他去请军谋秦松来。他可以劝慰孙坚，让他不要太急躁，但军务上的事还要由秦松出面，他不擅长此道。
“炊烟啊。”孙坚有些不耐烦。
“炊烟数量很正常啊。”
“数量正常，但时间短了不少。”孙坚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你还记得孙膑减灶诱庞涓吗？”
弘咨眨眨酸胀的眼睛，明白了孙坚的疑问。普通将士一日两餐，早上是日出后，晚上是日落前，为的是利用天光，减少柴薪消耗，与他们在家时的作息也相似。中午是不生火做的，最多吃点干粮。如果炊烟的确有问题，那袁绍的人马至少已经离开一天，此刻已经在三四十里以外。
浚仪城被四面围住，最近城外又在筑堰，对斥候打探消息非常不利。除非有重大变故，斥候不会冒险进城，就算必须进城也要等天黑，白天是不行的。这就造成了城中消息迟缓严重的局面，滞后一天两天都很正常，三五天也不意外，严重时甚至会完全断绝。
可是浚仪到颍川只有百里左右，如果是急行军，一天就能到，正常行军也不过三到四天。很可能颍川战事已经结束，这边还没收到消息。这种等待最让人煎熬，不仅孙坚深受其苦，弘咨也不例外。
如果孙策失利，豫州易手，作为豫州最北端的要塞，浚仪也无法独善其身。
“应该……不会吧？”弘咨犹豫道：“也许是雨季将至，而城外的围堰却还没有完工，袁绍见破城无望，要撤退？”
孙坚没有说话。弘咨说的的确有可能，但行军作战谨慎为先，宁可往坏处想，不可寄希望于侥幸。如果袁绍真是撤兵，那当然没什么问题。如果袁绍不是撤兵，而是增援颍川呢？孙策只有不到两万人，出身黄巾的屯田兵能守城不能野战，如果袁绍要在颍川与孙策决战，孙策在兵力上的劣势足以抵销他其他方面的优势，情况不容乐观。即使孙坚对儿子有信心，也不相信孙策能击败有三倍兵力优势的袁绍，尤其是袁绍还有一万胡骑。
孙坚曾在凉州战斗过，他清楚骑兵的威力，也清楚颍川的地形适合骑兵冲锋。
过了小半个时辰，秦松赶来了。他同意孙坚的判断，他也注意到了同样的情况。傍晚时，城外炊烟的数量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时间短了不少。时间短了，说明釜里的食物少了，也就是吃饭的人少了，这些人可能就是袁绍撤走的兵力。增灶，只是为了掩饰真相。
“将军也不必着急。镇北将军明于军机，身边又有郭嘉那样熟悉颍川地形的谋士，袁绍要想击败他可没那么容易。”
“如果袁绍要强行进入汝南呢？”孙坚反问道：“汝南可是袁氏故郡，虽然不少人被伯符赶走了，可是心向袁绍的人还是很多。庞山民对颍川世家那么优先，荀衍入颍川，支持他们的人还是如雨生新笋，数不胜数。”
秦松暗自叹息。他心里也很紧张，脸上却不露破绽，甚至还有几分笑容。“即使如此，那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镇北将军有足够的时间通知我们。”
孙坚点点头。秦松说得有理，这事不能急，急了容易出错。他转身叫来祖茂，让祖茂安排一些亲卫出城。这些亲卫大多出身淮泗游侠，武技好，身手矫健，让他们出城打探消息，一旦与袁军的斥候相遇，生还的希望更大。
祖茂不敢怠慢，立刻去安排。秦松和孙坚又聊了一会儿。他们几天前收到的消息是孙策在颍阳一带与麹义、荀衍对峙，黄忠在鱼齿山一带与黄琬对峙，结果如何，他们还不清楚。袁绍突然调动兵力，有可能和颍川的形势有关，而且应该是对孙策有利的形势。黄琬等人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如果不是战局吃紧，袁绍根本无须增援。
秦松生怕孙坚着急，有一个担心没说：袁绍增援颍川也可能是孙策被困住，袁绍看到了一战决胜负的希望，这才集结重兵，务必要致孙策于死地。孙坚疼子，如果知道孙策可能有生命危险，他会不顾一切的出城，谁都劝不住。
希望并非如此。秦松悄悄地捏紧了拳头，暗自祈祷。如果孙策真被袁绍围住了，孙坚出了城，这一战必败无疑。雨季将至，袁绍难以为继，撤兵在即，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僵持了几个月，胜或负，生或死，也许就在这几天内见分晓。
半夜时分，祖茂亲自带队，和百余名淮泗游侠儿悄悄的出了城。他们将盔甲武器包在牛皮里，赤裸上身，只穿一条牛鼻裈，出南门，潜入鸿沟，顺水而下，穿过筑堰的工地上，进入浪荡渠，到下游再上岸，然后分作四组，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1388章 最后一战
几万大军的行踪很难完全掩藏，祖茂只用一天时间就确定了袁绍的去向。出于谨慎起见，祖茂不顾危险，赶到中牟以西，亲眼看到了正在向荥阳急行的大军，这才返回浚仪向孙坚报告。
得知袁绍不是去颍川，孙坚算是放心了些，但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心。袁绍去荥阳干什么？荥阳是黄琬控制的地区，黄琬本人正在颍川作战，是袁绍的盟友，袁绍总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抢黄琬的地盘吧。
这个疑惑很快也解开了。孙策传来消息，黄琬被黄忠困在鱼齿山三天，主动投降了。
消息是五天前从颍川发出的，信使在城外转了三天，终于找到机会进城。孙坚、秦松看完这个消息，这才理解了袁绍为什么会分兵去荥阳。黄琬被擒，洛阳无主，袁绍决定亲自坐镇洛阳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就算他不想完全占领洛阳，与朝廷撕破脸，占据荥阳，控制成皋、敖仓这两个战略要地也是必然的选择。
虚惊一场。
危机解除，两天没能好好休息的孙坚回到内宅，躺在床上，想补个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乱得很，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就是无法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吴夫人很快发现了孙坚的异常。她命人准备了一些酒，坐在榻边，拍拍孙坚的肩膀。“文台，你这两天太紧张了，起来喝两杯再睡。”
孙坚坐起，从吴夫人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吴夫人提着酒壶，又给孙坚斟了一杯。“慢点喝，没人跟人抢。喝得太快也易醉，对身体不好。”
孙坚点点头，第二杯酒端在手中，迟迟没有入口。他调整了一下思绪，把这两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吴夫人听完，轻声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怕被伯符比下去，没面子，对吧？”
孙坚眨眨眼睛，尴尬地挠挠头。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夫人所言也不错，他的确有点这外意思。黄忠是南阳人，当初他入南阳，听说黄忠武艺不错，曾有招揽之心，只是因为杀张咨在先，黄忠义不肯屈，这才错过。当时他也只是觉得遗憾，并没有想太多。毕竟黄忠不过是一个贼曹吏，得失并不重要。如今黄忠成了孙策的部下，立下如此大功，足以证明孙策有识人之明，也证明他当初没有看到黄忠真正的潜力。
“是啊，你看我有什么用，这车骑将军都是伯符挣来的。”
吴夫人瞅瞅孙坚，莞尔一笑。“文台，我问你一个问题，行吗？”
“当然可以。”
“你希望伯符，不仅是伯符，还有仲谋他们几个，包括尚香在内，你是希望他们超过你，还是不如你？”
孙坚想了一会儿，也笑了起来。他明白吴夫人的意思。孙家是寒门，要想成为真正的世家，甚至像孙策希望的那样更进一步，建立属于孙氏的天下，仅靠他是不够的，甚至仅靠孙策都不够，要更多的人才，一代更比一代强。哪个世家是一代人就能建立的，都是父子相继，连续几代人的努力才有可能成功。
“是啊，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就是嘛。”吴夫人拍拍孙坚的肩膀。“喝了这杯酒，好好睡一觉，守住浚仪城，你就为孙家立了大功。文台，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战了，好好打，打出你的威风，让后世子孙都记得你。”
“最后一战？”孙坚嗤的一声笑了。“就算这次能打败袁绍，占据中原，也不会是最后一战。天下大乱，袁绍只不过是实力最强的一个而已，就算他败亡了，还有公孙瓒、曹操，哪能是最后一战。我刚到不惑之年，含饴弄孙是不是太早了？”
吴夫人摇摇头。“你忘了朝廷的诏书吗？此战若胜，我们孙家就坐稳了三州，朝廷岂能不防，调你去长安为卫尉既是纳质，也是削弱孙家的力量。”
孙坚叹了一口气，双手抱在脑后，一时出神。对去长安任卫尉的事，他一直很犹豫。他当然清楚去长安是做人质，但他又无法拒绝。他不是孙策，即使是现在，他依然不觉得孙策有鼎立新朝的能力。一个袁绍就让他捉襟见肘，朝廷又是何等庞然大物？别看朝廷现在困窘，迁居长安，可是四百年积威犹在，人心思汉，关中又是形胜之地，左揽幽并，右揽交益，只要几年休养生息就能缓过气来，届时挟幽并凉精兵东进南下，孙策挡得住吗？
袁绍只有一万胡骑，孙策已经无力进攻，只能防守。等幽并凉全部集结在朝廷的战旗之下，十余万精骑，铺天盖地，如黄河之水，滚滚而下，瞬间就可以吞没江东。
他在凉州战斗过，他知道骑兵的威力。
“这小子心太大了。”孙坚叹息道：“少年成名，将来难免受挫啊。”
“怕什么，不是还有你这个父亲么？”吴夫人轻抚孙坚的脸庞。“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他的父亲。只要你们父子同心，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孙坚无声地笑了笑，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的睡着了，鼾声轻响，气息平稳。
吴夫人看着孙坚，露出欣慰的笑容。作为夫妻，她最能理解孙坚的心情，也只有她能看出孙坚自豪下的失落，粗暴下的疼爱。孙策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安排她随孙坚来浚仪。这父子俩互相关心，却谁也不肯表露，只会默默的为对方付出。
也不知道孙策现在怎么样了。孙坚在城里，孙策却在颍川与敌人野战，相比之下，他比孙坚的处境更艰难。战场凶险，对手还有来去如风的骑兵，他能应付得来吗？知子莫若父，孙坚说得有道理，孙策心太大了，这几年发展得又顺利，难免会少年轻狂。战场凶险，他又和孙坚一样是个好勇斗狠的性子，万一轻敌受挫，如何是好？
吴夫人心里有些乱。见孙坚睡着了，她起身出了门，来到侧院。孙尚华正与弘咨说话，孙尚华抚着肚子，面色微红，弘咨伏在她身前，脸贴在她的小腹上，满脸喜色。吴夫人一愣，随即喜道：“尚华有了？”
听到吴夫人的声音，弘咨连忙起身行礼。孙尚华也有点不好意思，起身迎了上来，扶着吴夫人的手臂，羞怯不已，低声说道：“月事一向很准的，这次迟迟未来，想来是有了。不过还没请医匠诊断，没敢告诉阿母。”
“这是好事啊。”吴夫人喜不自胜，拍拍孙尚华的手臂，挤挤眼睛。“看来这胡人的神仙还是有用的，拜拜没坏处。”
孙尚华连连点头，又道：“可不能让大兄知道。我听尚英说，他对这胡人的神仙反感得很呢。”

第1389章 见微知著
孙策弯着腰，借着营栅的掩护，来到阵前的哨楼。两个射手正蹲在哨位上，一动不动。阵前狙击手两人一组，轮流做射手和观察手，射手负责远处，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观察手负责近处，要耳听八方。
孙翊伸手拍拍观察手的肩膀。“唉，挪挪。”
“嘿，二将军，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我们这儿危险，你不能来。回去吧，回去吧，多吃点肉，等你毛长齐了再来。”观察手一边说着一边划拉手，示意孙翊赶紧走。孙翊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笑骂了一句：“你竖子比我大几岁，敢在我面前充汉子，不信脱了裤子看，你那小虫上有几根毛。滚一边去，我大兄来了。”
观察手压低声音，嘎嘎笑道：“别说你大兄，就是令尊车骑将军来了，我也不能让啊。你……你大兄？”那射手一愣，突然反应过来，转身一看，见孙策蹲在一旁，吓得一哆嗦，脚一软，也不管旁边就是水塘，直接跪在里面，伸手就抽自己的嘴。“将军，我……”
孙策摆摆手。“行了，有什么情况？”
“没有。”观察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空间。射手顶着草编的伪装，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看到孙策挤到身边，他转头打了个招呼，随即又回过头，继续看着远处。
孙策看了一会儿，远处麹义的大营很安静。孙策的耳力很好，目力却不算突出，尤其是和这些射手不能比。看了半天，他只能看到麹义的大纛，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问了几句，观察手也觉得奇怪，麹义在对面立营四五天了，一直没有进攻的迹象。孙策心里有些犯嘀咕，按捺不住，这才亲自赶到阵前来查看。
“这西凉羌狗，又憋什么宝呢？”孙翊看着远处，嘀咕了一句。“我说，你们这几天就一点儿情况都没看着？”
“真没有，别说看着，听都没听过。”观察手一边说一边比划，即使是孙策在前，他也不怎么紧张。他原本是孙翊的近卫，曾随孙翊一起向陈王宠学射，对孙氏兄弟很熟悉，不像其他人一样紧张。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咦，对了，前天还是大前天，我好像听到人说过，他们看到一队骑士进了大营。”
“骑士进大营不是很正常吗，一天得有好几回呢。”
“是啊，骑士进大营很正常，可是那些骑士每个人的兵器都用黑袋子包着。唉，二将军，别动手，你等我说完。那些黑袋子和匈奴骑兵常用的袋子不太一样，更大，那里面的兵器看起来不像普通的矛，也不像普通的戟，唉，究竟是什么，我们也说不下来，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孙翊抬手要打，孙策伸手拦住。“别急，你再仔细想想，是听谁说的？”
那观察手转着眼珠，半天没想起来，一直没吭声的射手突然插了一句。“李广曲的丁大目。”
一听丁大目这个名字，孙策也想起来了。他不仅知道这个右眼特别大，目力一流的射手，还记得李广曲的阵地不是固定阵地，他们是在外游弋，专门负责捕杀对方斥候的。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径直来到射手营。强弩校尉谢宽正在营里安排任务，见孙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孙策也没多说，让谢宽把丁大目最近几天的阵地指给他看。谢宽找出记录，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了。孙策一看，丁大目大前天的阵地在龙渊北，前天的阵前地在西不羹城，都在麹义大营的北侧。
“丁大目人呢？”
“出任务了，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将军，有什么事？”
“他前两天的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一队骑士，武器用黑袋子包着，与常见的黑袋子不太一样。”
“说了，不过只是感觉，没有任何证据。本来嘛，黑灯瞎火的，只有一点儿月光，连人马都看不清楚，还能看清包矛头的黑袋子有什么不同？看到那队骑士的斥候多了，至少有五组，别人都没感觉，就他有感觉？虽说他丁大目眼力好，也不至于好到这个地步吧。将军，他指定是看错了。”
孙策也觉得不太靠谱。麹义手下有几千骑兵，安全起见，都是成百上千的出营巡逻。为了避免兵刃反光，通常都会在矛头、戟头上套上黑色的布袋、皮袋。这两天晚上有月光，但隔着那么远，就算能看到兵器的影子，也很难看得那么清楚。
两军交战，斥候、狙击手时刻都面临生死危机，精神高度紧张，出现失误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有夸大其事，虚报功劳的，同僚之间吹牛的更是常见。
孙策关照谢宽，等丁大目回来，让他到中军去一趟，便离开射手营。他回到中军大帐，心里还是有些犯疑，便把这件事和郭嘉说了一遍。丁大目来时，他未必会在营中，郭嘉却肯定在，让他好好问问尹大目。
郭嘉听完，沉吟良久。“将军，这些骑士出现的时机很巧啊。”
孙策点点头。他也觉得很巧，所以才特别上心。麹义逼了上来，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非常反常。从时间上来看，这些骑士的出现时机非常巧，也许就是麹义没有进攻的原因。
“将军，我们假设一下，如果这些骑士是麹义、荀衍没有进攻的原因，那这些骑士带来的可能是什么？”
孙策略加思索。“袁绍的命令。”
“没错。什么样的命令，会让袁绍安排近千骑护送？”
孙策没吭声，但他听懂了郭嘉的意思。如果郭嘉的猜想成立，这很可能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只是被对方非常用心的掩饰了。不仅趁着夜色入营，而且消除了可能暴露身份的甲胄、旗号，甚至可能特意张了一个圈。从浚仪到这里，最直接的位置是东北，不是西北。
“很巧，我知道袁绍麾下有一支骑兵，人数近千，最大的特点就是他们的兵器。”郭嘉摇着羽扇，笑盈盈地说道：“将军，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大戟士。”孙策一字一句的说道，心头却一阵阵发紧。张郃所领的大戟士是袁绍的亲卫骑，两军交战之际，让这样的精锐骑士护送一个消息，这个消息绝对是关系到整个战场的重大消息，或者是一个重大的作战计划。
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消息？

第1390章 以我为主
孙策和郭嘉相对而坐，姿势基本相同，就像照镜子。只不过孙策穿着甲胄，身材壮实威猛，郭嘉虽然年长，最近锻炼得也不少，面色红润，但比起孙策来，他还是显得很文弱。
“麹义、荀衍逼上来寻求决战，却围而不攻，有两种可能：一是信心不足，准备不够充分；一是有其他因素出现，计划有变。”郭嘉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骑士是关键。如果我猜想属实，那颍川战场就不是孤立的，而是受三百里之外的袁绍控制。对我来说，有利有弊。有利的是袁绍多谋寡断，又远在浚仪，反应迟缓。弊端也很明显，我们不仅要考虑颍川战场，还要考虑浚仪战场。”
孙策没说话。他和郭嘉有一样的担心。孙坚守浚仪城绰绰有余，但出了城就没什么胜算了。如果袁绍将两个战场整合在一起，通盘考虑，双方总兵力的差距更加明显，尤其是骑兵。袁绍有近万精骑，可以长途奔袭，他却以步卒为主，即使像夏侯渊一样急行军，三日五百，六日一千，他也需要至少两天时间。
何况喜欢急行军的夏侯渊已经提前领了盒饭。他当初伏击夏侯渊就是因为他知道急行军的弊端。现在让他们父子学夏侯渊，这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他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事，但他更清楚，这样的事出现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他只是还不知道袁绍的具体计划而已。
怎么办？孙策抬起眼皮，看着郭嘉。
郭嘉抬起手，捏着眉心。“不急，等我再想想。这些骑兵可能是大戟士，也可能是荀衍故弄玄虚，逼我们主动进攻，他好以逸待劳。”
孙策点点头。这个可能也是存在的，荀衍统兵经验也许不多，但他绝非普通将领，这些虚虚实实的手法玩起来也很溜。即使是在同一个地点，同样的对手，攻和守都截然不同。进攻的一方掌握主动权，却也要付出更多的体力和伤亡。防守的一方固然有些被动，但以逸待劳，节省体力，阵势维持也更容易，伤亡会小得多。如果能引诱对方攻击自己的坚阵，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尤其是荀衍所领以黄琬旧部屯田兵和颍川世家部曲为主，以守代攻对他有利。
孙策看得出来，信息不足，聪明如郭嘉一时也难以决断。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奉孝，与其绞尽脑汁，猜测袁绍、荀衍会怎么布局，不如想想如果我们主动进攻，他们会如何应付。任他千招来，我只一招去，以快打慢，以拙破巧。”
郭嘉表示赞同。“将军说得有理，袁绍兵虽多，但称得上精锐的却有限。我们兵虽少，却皆是精锐，与其猜来猜去，不如集中兵力，攻其必救，逼他跟着我们的节奏走。不管荀衍在打什么主意，他所领屯田兵和世家部曲战斗不强却是事实，我们先拿他开刀。”
孙策站了起来，摇摇头。“不，先攻麹义。”
“先攻麹义？”郭嘉有些迟疑，神色间不太赞同。
孙策明白他的担心。先弱后强是兵法常识。荀衍部战力不强，斗志不坚，一旦遭受猛攻，崩溃的可能性很大。荀衍部崩溃，麹义士气受挫，孤立无援，战力也会大打折扣。但凡事都有两面性。有麹义在侧，荀衍就有希望，说不定能坚持更长时间。双方兵力差距明显，一旦让荀衍熬过这段时间，击溃战打成了缠斗僵持，反可能会给麹义趁火打劫的机会。
既然要强攻，不如找最强的对手——号称河北第一名将的麹义，打击对方的士气。就算损失比较大，就算退往许县、长社一带，调屯田兵助阵也能支撑一阵。麹义受创后，剩下的荀衍部战斗有限，危险系数小得多。
战术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区别只在合不合适。麹义的部下号称精锐，但孙策相信自己的部下更胜一筹。如果一开战就先击破麹义，对双方士气的影响应该远远大于击败荀衍。
听完孙策的想法，郭嘉没有反对。他只是提议让满宠、徐盛进兵浚仪，牵制袁绍的兵力。不管袁绍有什么样的想法，都不能让他太如意。让水师进击，哪怕是虚张声势，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可惜青州一直没有消息来，如果甘兴霸他们能及时赶到，我们又多一分胜算。”
“别想那么多了。”孙策站了起来，拍拍腰间的项羽刀。“我有信心击败麹义，击败袁绍。你也要有信心战胜荀衍，战胜你从叔郭图。”
郭嘉大笑，随即招军谋们推演战斗过程，尽可能避免重大破绽。再大胆的计划都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之上，人的主观能动性有积极作用，却不可能脱离客观规律。
大战在即，孙策将鲁肃、董袭等将领都招到中军大帐，参与军谋处的推演，让他们清楚自己的任务，以便临时应变。一旦开战，双方几万人搅在一起，相互之间相距几百步到数里不等，即使在旌旗战鼓传递命令，总会有延迟，严重的时候甚至可能断绝联系，只能靠将领的主观判断。在这种时候，每个将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非常重要。只有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有可能发挥更多的力量，打败对手，实现预期的战斗目标。
四五十人商量了大半天，连晚饭都是在一起吃的。军谋和将领们同席而坐，一边吃还在一边讨论，完全没有人顾及食不语的圣人教诲，说得情绪激动，拍案砸碗的不在少数。
半夜时分，方案敲定，各营将领纷纷回营准备。想到明天凌晨就要主动出击，孙策和郭嘉相对无语，心头都有些沉甸甸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开战，就不可能再停下来考虑了，就算错了，就算知道面前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将军……”郭嘉欲言又止。
“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孙策笑道。明天他要带着亲卫营临阵交锋，郭嘉留在大营里坐镇中军，胜负难料，能不能活着见到对方都是一个疑问。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是明摆的，即使是郭嘉也很紧张。
他和郭嘉一样紧张。但他知道紧张与事无补，反倒坦然得多。郭嘉紧张是因为不可控因素太多，他不紧张，是因为他相信一点，他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使是麹义想击败他也没那么容易。
“将军，虽然士气宜鼓不宜泄，可是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万一形势不妙，不要勉强。就算放弃豫州，退守江东，我们还有机会重振旗鼓，卷土重来。”
孙策大笑。“放心吧，我也许无法击败麹义，但是我想走，麹义也拦不住。”
郭嘉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郭武走了进来。“将军，李广曲的尹大目来了。”

第1391章 棋逢对手
尹大目脸色苍白，走路时一瘸一拐，脸上还有血迹。他向孙策、郭嘉行了礼，还没说话，肚子就咕噜咕噜一阵叫。
“还没吃饭？”
“刚回营，还没来得及吃，听说将军有事找我，我就赶来了。”
孙策立刻让人准备饭菜。军谋、将领们刚散，有一些剩菜。“虽然是剩下的，不过都是干净的，不要嫌弃。要不要来点酒？”
“唉，那感情好。”一听有酒，尹大目顿时兴奋起来，搓着手，馋涎欲滴。
孙策笑笑，命人取一升酒来。不等菜送来，尹大目取过酒杯，连饮两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就像活过来了一般，话也多了起来。“不瞒将军和祭酒说，今天差点就回不来了。”
孙策心中一紧，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郭嘉问道：“是遇到高手了，还是对方在围剿斥候？”
尹大目眨了眨眼睛。“是遇到高手了，不过关键还是人太多，尤其是骑兵，来回奔驰，我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一旦暴露就很难跑掉。我的观察手为了掩护我，很可能阵亡了。”他拍拍自己的伤腿。“我跑得太急，摔了一个跟头，扭伤了腿。”
郭嘉又询问了几句，侍从送来了饭菜。尹大目坐下吃饭，郭嘉暂时停止询问，脸色却不太好看。追杀斥候通常是为了截断消息，看来荀衍、麹义是准备长期围困，断绝他们和外界的来往。他们兵少在内，荀衍、麹义兵力多在外，又有骑兵，论信息封锁，当然是对方有优势。
尹大目吃饭很快，风卷残云，一会儿功夫就将一大碗饭和几碟菜吃得干干净净，碗碟干净得像舔过似的。他又举起酒杯，将剩下的酒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
“将军，祭酒，你们有什么要问的抓紧时间问，有酒鼓劲，我现在正精神。过了这劲就要犯困了。”
郭嘉笑骂道：“少在这儿装孙子，好好回话，待会儿带一升酒回去当夜宵。斥候营是我带出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规矩？观察手受伤，你明天要重新配对，至少要休息一天。”
尹大目尴尬地一拍脑袋。“我把这事忘了。对对，祭酒你以前可是我们的头儿。”
说了几句闲话，尹大目放松了不少。郭嘉随即问起几天前的那队骑兵。尹大目听了，用力一拍大腿。“要说祭酒你不是寻常人呢，我和那么多人说过，都当我胡说，就连谢校尉都没当回事，只有祭酒明事理。那队骑兵大概有千人左右，从西北而来，离得远，看不清面目。就连这罩矛头的黑袋子也看得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感觉有点不同。不过有一点，我敢肯定，这些骑士绝对不是普通骑士，应该是精锐。”
“为什么？”
“这些骑士训练有素，每个人坐在马背上都跟长矛似的，腰背挺直。他们还有一个特点：他们的武器都握在手里，直立着，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在马鞍上应该有放尾镦的东西。”
郭嘉点了点头，看了孙策一眼。孙策听得明白，知道郭嘉的猜测八九不离十，那些骑士应该是大戟士，就算不是大戟士也是袁绍身边的汉军精锐骑士。匈奴人散漫，军纪不如汉军严整，就算是匈奴人的精锐，他们也不会如此整齐划一。匈奴人又喜欢骑射，长矛不是他们的标配武器，就算有，也不会每个人都在马鞍上准备放置矛戟尾镦的东西，大多提在手中。
问完话，郭嘉又赏了尹大目一升酒，尹大目欢天喜地的走了。孙策和郭嘉商量了一下，更加坚定了主动出击的信念。坐等只会更加被动，主动出击还有可能打乱对方的节奏。
……
荀衍坐在帐中，靠在案上，眼神闪烁。
几个俘虏跪在他面前，大多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他们都是今天刚刚被俘虏的孙策军斥候、射手，情况已经问过几遍了，基本雷同，没有什么新意，只有一点：一个俘虏说，他们前几天在龙渊北伏击，看到了一队骑兵，他的同伴尹大目说那些骑兵不正常，不像是天天能见到的匈奴人。
荀衍知道这个俘虏所说的骑兵是谁，但他不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传到孙策、郭嘉的耳中。俘虏说没人相信尹大目，射手营的校尉也不信，每个人都觉得尹大目是看花了眼，要不就是吹牛皮，所以这个消息应该没有上报。
没有上报，就不会泄露。可万一要是上报了呢？
荀衍犹豫不决。他挥挥手，让人将俘虏带出去继续询问。这些斥候都是郭嘉训练出来的，不仅武艺精湛，而且精通潜伏、刺探等技能。荀衍很想将他们收为己用，但他同时也要防止这些人假装答应，一有机会就逃回去。这样的事之前就发生过，尤其以出身江东的斥候为最，这些人以孙策的子弟兵自居，宁死不降，要不就是假装投降，一转身就杀人逃跑。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麹义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郃。荀衍知道张郃和麹义有并肩作战的经历，关系不错，对他们一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他请二人入座，把刚刚问出的消息说了一遍。张郃沉思不语，麹义说道：“知道了又如何？就这么远远一瞥，孙策能猜出什么？”
“郭嘉聪明果决，见微识著，他只要抓住一点线索就能推断出很多事。”荀衍看了一眼张郃。“郭嘉负责情报，他肯定知道儁乂和大戟士。如果被他猜到这一点，主公的计划就瞒不住了。”
张郃叹了一口气。“百密一疏，责任在我。”
“儁乂不必过于自责。谁能想到对方斥候会有目力这么好的人。”荀衍摆摆手，安慰了张郃两句。“再说了，我们已经将四面围住，郭嘉就算猜出我们的计划也没用，他只能主动进攻，所以我们只要做好迎战的准备就行了。”
麹义微微颌首。猜太多没什么意义，别说只是一个斥候的意见，就算郭嘉安排了人在袁绍身边，也不可能左右袁绍的想法。计划当然很重要，但胜负最后还是要靠手中的刀来决定。
“休若，你觉得孙策会先攻谁？”
荀衍看着麹义。“当然是将军你。”
“我？”麹义撇了撇嘴，忍不住笑出声来。“常言道，以强击弱，以长击短，孙策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以为我的部下还不如黄琬的屯田兵吧？”
荀衍笑笑。“道者反之动。孙策用兵向来喜欢用奇。任城之战时，他违反用兵常识，抛下主力步卒，亲率骑兵出击，这才打得袁显思措手不及。这一次，我想他积习难改，还会这么做。况且将军虽强，八百西凉劲卒称雄河北，孙策手中的武卫、武猛两营也不弱。孙策好勇斗狠，将军是他最好的目标。”
麹义眨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挑。“没错，我也听说过武卫、武猛两营精锐，早就想会会他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出手，请休若、儁乂为我掠阵。”

第1392章 翻手为云
荀衍垂下眼皮，看着手中的酒杯不说话，眉宇间的忧虑浓得化不开。麹义很诧异，不知道荀衍又在弄什么玄虚，只好求助地看向张郃。他不惧战斗，但是他实在搞不懂这些名士肠子里的弯弯绕。张郃虽然也是武将，但他读书多，和儒生名士走得很近，应该能理解荀衍的心思。他又是袁绍派来传令、协助作战的亲信，本来就负有协调他和荀衍关系的责任。
张郃轻咳一声：“两军交战，生死胜负，也不可疏忽。麹将军之勇，荀将军之智，都是主公寄予厚望的倚仗。常言道，谋而后动，计而后战，麹将军与孙策临阵交锋之前，不妨先听听荀将军的谋划。”
麹义尴尬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恼火。他是主将，荀衍是副将，现在荀衍却摆出主将的谱，不仅把他和张郃招到大帐里来说事，还要让他主动请教排兵布阵，夺权的企图也太明显了。这些颍川人果然眼高于顶，将来得了势，谁能和他们抗衡？
“儁乂言重了。”荀衍抬起眼皮，微微一笑。“我怎么敢定计，只是有一些小的建议罢了。”他挥挥手，几个侍女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酒瓮和食案，大帐里顿时香气四溢。“本来应该到麹将军帐里议事，只是刚刚得了一些好酒，数量有限，到将军帐里怕是不够，只好斗胆将二位将军请到这儿来。麹将军，你不会介意吧？”
麹义转怒为喜，吸吸鼻子。“不会，不会。休若，你真是太客气了。叨扰你几次了，本该回请你，奈何囊中羞涩，什么也没有啊。”
荀衍笑笑。“将军，你也别急着推辞，这欠债总是要还的。你现在没有，等击败了孙策不就有了？说句不妥当的话，如今冀州吃的用的，包括我们行军作战用的武器、军械，哪一样好东西不是来自荆豫扬三州？等你击败了孙策，这战利品就让人眼红，你到时候要是不分点给我，可别怪我到主公面前告发你。”
麹义被荀衍几句话说得心花怒放，放声大笑。“休若啊，你也太小看我了，真要能击败孙策，我怎么能忘了你？见者有份，儁乂，你也有。”
张郃笑着拱拱手。“那我就先谢过麹将军了。”
麹义心情大好，一边看着侍女们布置食案，一边催促道：“休若，你快说说，我们该如何配合才能击败孙策。我对付孙策没什么问题，可是孙策身边有个郭嘉，我对付不了，还得休若助阵才行。”
荀衍等了半天，就是等麹义这句话。虽说双方兵力悬殊，看起来他们优势明显，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孙策如果没有一点把握是不会主动迎战的。综合各方面因素考虑，他们要战胜孙策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部署不当，甚至有可能遭受败绩。
麹义可以败，他不能败。这不仅是他第一次统兵作战，更是汝颍系掌兵的第一战。他一声轻叹，露出几分无奈。“我猜孙策会主动向将军挑战，原因只有一个：将军部下精锐，能攻能守，而我的部下军心不稳，士气低落，据营而守还勉强能应付，主动出击就不行了，说不定一出营就有人逃跑。孙策攻我，将军必来援，孙策攻将军，我却不敢轻易出营。”
麹义眉心微蹙，没有接荀衍的话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半肥半瘦的肉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肉做得很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满口生香。但他心里却不是滋味，荀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让我独自对付孙策，他在一旁看着捡便宜？孙策有近两万人，而且训练有素，号称精锐，我虽然兵力略多，要战胜他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如果荀衍不出手，损失全是我的，这一战结束，我必然会被打残，只能看着荀衍追亡逐北，斩首计功，说不定连孙策本人都会成为他的功劳。
如果不是刚才荀衍说得周全，他几乎要当面质问荀衍。此刻他以吃肉为掩饰，一言不发，等着荀衍进一步解释。解释得好，那还好说，解释得不好，这事没得商量。谁也不是傻子，拼死拼命的作战，为你颍川人攒功劳？
荀衍举起酒杯，浅浅呷了一口。“虽说实力不济，我却也不敢坐观成败，要不然将来就算将军为我请功，我也不好意思领。”
麹义嘴角微挑，笑容一闪即没。
荀衍接着说道：“孙策有近两万人，骑兵约一千余，分为三个部分。实力最强的是十余骑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当初曾随孙策在夏亭伏击文丑。”
张郃眉梢轻动。
荀衍举起酒杯，接着说道：“除了这十余骑士之外，又有马超率领的白毦士和公孙续所领的白马义从，共约二百余人，这是孙策的义从营，装备好，训练精良，如果孙策有甲骑，应该就在这些人中。”
听到白马义从四字，麹义脸色微变，哼了一声。“上次在界桥，让公孙续逃过一劫。这次如果再碰上，一定要取他性命。”
荀衍点头道：“侍从骑士和义从骑士都会随孙策出战，他们的确有可能和将军碰上。剩下的千余骑则是阎行所领的亲卫骑，这些人大多是六郡良家子，也算得上精锐，这些年一直随孙策征战。”
麹义抬起头，盯着张郃。“儁乂，匈奴人被孙策打破了胆，怕是不堪大用，这千余骑兵恐怕要由你来对付了。”
张郃平静地点了点头。“敢不从命。”文丑被孙策击败，至今生死不明，对冀州武人是一个重大打击，不仅经常被汝颍系拿来抨击冀州人，也常被冀州名士拿来压制武人。荀衍此刻提起文丑，怕是有意激他出战，用他来对付孙策的亲卫骑。匈奴骑兵擅长骑射，之前去卑被孙策击败，于扶罗又中伏身死，匈奴人士气低落，荀衍希望他领大戟士对付孙策亲卫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荀衍有城府，不亲口说，转借麹义之口，让他无从拒绝。
麹义转头看着荀衍，皮笑肉不笑。“我对付孙策，儁乂对付阎行，休若，郭嘉就交给你，如何？”
荀衍点点头。“将军放心，你和孙策交战时，我会率部截断孙策退路，牵制郭嘉率领的中军步卒。”
“你截孙策退路？”麹义放下了筷子。“孙策与我对阵，他怎么逃？往哪儿逃？”
荀衍不紧不慢，迎着麹义如刀般锋利的目光，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军报，起身递给麹义。“将军有所不知，我刚刚收到消息，有一些战船正溯汝水而上，眼下已经到了定陵附近。未算胜，先算败，我担心孙策在定陵附近安排了援军，一旦形势不利，他就向南撤退。有水师战船助阵，我们很难堵住他，只能防患于未然，先截断孙策退路。”
麹义接过军报看了一遍，眉眼间的怒意渐渐散去，一声长叹。“看来只能如此了。”

第1393章 人以群分
荀衍放下酒杯，十指交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麹将军，这只是我的建议，你是主将，你如果有什么安排，我一定全力配合。和将军相处这么久了，就算不是知己，也勉强可算是相知，将军应该知道我虽然没什么天赋，多少还有些自知之明。黄公意外被俘，让我们措手不及，由我来统领他的旧部，说实话，我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睡觉都不敢闭眼睛，生怕被人半夜割了首级。”
麹义看了荀衍一眼，闭口不言。他对荀衍的安排的确有意见，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黄琬的事的确是意外，一是没想到黄琬会被黄忠困住，二是没想到黄琬会主动投降，哪怕他是被俘，现在的情况都不会这么被动。
“唉，早知如此，我……”荀衍长叹一声，欲言又止，尴尬地笑笑。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麹义和张郃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也是迫于无奈，荀衍最初的计划并不是这样，他是希望袁绍能率主力驰援，围攻孙策。结果袁绍不肯来，要围攻孙坚，诱孙策中伏，却把他们推到了尴尬的境地。
这已经是荀衍所能拿出的最好方案。
见荀衍难受，麹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举起酒杯，故意大笑道：“休若，你也别这么紧张，拿出点大丈夫的气势来。主公不来，我们一样能击败孙策，独得此大功。”
荀衍也举起酒杯。“是啊，有将军与儁乂，此战虽然难一点，我们依然胜算很大。纵使不遂，只要主公得手，孙策一样难逃一劫。”
麹义心中一动，心领神会，与荀衍交换了一个眼神。荀衍的话说得明白，他们的任务并不是一定要击杀孙策，而是围住孙策，迫使孙坚出城驰援，让袁绍有机会伏击孙坚。因此，他们不需要全力进攻，只要围住孙策就行了。能重创孙策更好，实在做不到，等袁绍围住孙坚，他们也可以网开一面，让孙策去和袁绍拼命。
只是这样的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谁知道会不会隔墙有耳，传到袁绍耳中。
……
饮宴结束，麹义与张郃一起告辞，出了荀衍的大帐，并肩而行。张郃向麹义请教一些西凉人的骑兵战法，他要面对的对手是阎行，那是一个典型的西凉将领。麹义也不藏私，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向张郃一一做了说明，最后又特别提醒张郃。
“儁乂，阎行虽然是西凉将领，但他的战法未必就全是西凉骑兵的战法，很可能会加入很多中原骑士的习惯。与羌胡骑士相比，汉军骑士擅长近身白刃，南阳军械，天下第一，阎行所领的骑兵既然是孙策的亲卫骑，甲胄武器自然都是最好的，你的大戟士虽然也花了不少钱，可是和阎行比起来，你在装备上没什么优势可言。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和他们缠斗。我让去卑配合你，让那些匈奴狗做诱铒，你想办法从侧面冲击阎行的队形。”
张郃感激不尽。“多谢将军。”
“唉，儁乂啊，我知道你读书多，一心想做个儒将。不过看看韩文节（韩馥）是怎么待你的，你就应该清楚，哪怕你像皇甫威明（皇甫规）、张然明（张奂）一样精通典籍，著书立说，只要你穿过这身铁甲，他们也不会承认你是儒生的。他们读书人可以做名将，我们这些武人却不可能成为名士。”
张郃沉默不语。他知道麹义说得对，成为儒将很难，可是若不如此，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来提升门户？袁绍出身世家，即使战阵之上也不失风雅，眼下是乱世，他不得不用武人，可是一旦天下平定，武人肯定要靠边站，能够留在朝堂上的人只可能是儒生，即使是武人也要通晓儒学，否则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见张郃不说话，麹义有些意兴阑珊。想到即将与孙策交战，他又兴奋起来，转身看着张郃。“儁乂，上次在涿县，你我并肩与刘备交战，尽兴吗？”
张郃立刻明白了麹义的意思，笑笑。“将军有意再战一场？”
“那当然，上次未能击败刘备是没有准备，如何甘心？”麹义抚着颌下虬须，冷笑不已。因为袁绍没能及时增援，他不敢和刘备决战，只能主动撤退。这成了很多人攻讦他的理由。他不服气，但他没有说话的机会，这次如果有机会击败孙策，谁还敢怀疑他的实力？刘备的练兵方法可是从孙策这儿学去的。
“将军，这要看机会，不能强求。”张郃斟酌着，提醒麹义，生怕麹义求胜心切，误了大事。
麹义嘿嘿笑了一声：“儁乂，我又不是刚刚上阵的书生，怎么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放心吧，我会布好陷阱，等孙策主动来攻，等到战机成熟再雷霆一击。儁乂不是外人，我现在告诉你，只是希望你到时候要助我一臂之力，截断孙策退路。”
张郃点点头。“如果有机会重创孙策，我一定不负将军所望。”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麹义用力拍拍张郃的肩膀。“上次我就看出来了，别看审配等人统兵数万，真正可能成为名将的人唯有你张儁乂。嘿嘿，他们一心要做名士，看不起名将，孰不知名士是吹出来的，名将却是打出来的。你我联手，孙策就算真是霸王重生也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他想到开心处，忍不住笑了起来。“儁乂，我是豫州人，却因界桥之战而名闻冀州，你是冀州人，却要因龙渊之战而名扬豫州。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张郃也笑了。他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好兆头。虽然袁绍没有采纳荀衍的建议，驰援颍川，可是从整体来说，击败孙策依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自己能配合麹义这位河北第一名将击败孙策，甚至临阵斩杀孙策，为袁绍平定中原立下大功，别说扬名立万，就算将来袁绍鼎立新朝，论功行赏，他也有机会分一杯羹。
“愿借将军吉言。”
“嘿嘿，让荀休若去截孙策后路吧。”麹义用力拍拍张郃的肩膀，冷笑道：“就算他将那两万人全部斩杀，也抵不上孙策一颗项上人头。既然他将这个机会让给我们，我们却之不恭。儁乂，你说对不对？”
张郃诧异地看了麹义一眼。刚才在荀衍帐中看麹义一脸勉为其难的模样，以为他是迫于形势，不得已，现在看来，他早有计划抢头功，要让荀衍白忙一场啊。

第1394章 挑战
朝阳初升，万道霞光洒在龙渊的水面上，金灿灿，红艳艳，暖洋洋。
孙策站在中军大帐前的望楼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龙渊，看着龙渊水北的麹义大营，心情格外的平静。晨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气，却又蕴藏着说不出的闷燥。即使不用视日者，孙策也知道今天会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这样的天气，他本该坐在葛陂中央的水榭里，喝着清凉的果浆，陪着夫人，看着孩子。
两个儿子应该会走路了。孙策仔细想着，他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不知道一周半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将军，战书写好了，请过目。”顾徽走了过来，将刚刚写好的挑战书递给孙策。孙策接过来看了一遍。顾徽在军中时间不短了，写这种刺激对方将领情绪的战书非常熟练，不仅用在涿县被刘备击败的事质疑麹义河北第一名将的威名，还指责麹义和袁绍一样虚伪，满口道德仁义，实际上与羌胡同流合污，骚扰豫州，将来必然被豫州百姓唾骂，又指出麹义的愚蠢，被荀衍玩弄于股掌之上。最后建议他出营一战，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要躲在大营里自欺欺人，沉醉于什么河北第一名将的虚名。
孙策没什么意见，叫来郭武，让他把战书送到麹义的大营去。
郭武领命，将战书掖在怀中，翻身上马，戴上头盔，提起长矛，踢马出营。他穿过几个营地，来到龙渊水侧。对面有麹义部下的匈奴游骑在监视，见郭武单马而来，两名匈奴骑士踢马前来，警惕地打量着郭武。郭武从怀里掏出战书摇了摇，大声喝道：“镇北将军向麹义挑战，是你们过来取，还是我送过去？”
听说是战书，两个匈奴骑士倒也没太在意。中原人好古，战前互相挑战是很正常的事，写一封文绉绉的挑战书也没什么好奇怪。他们当然不会主动接过战书。“即使是你家将军挑战，自然是你送来。”
“那好，你们等着。”郭武招了招手，早已准备妥当的一队士卒推着辎重大车赶了过来，几人合力，将空车径直推进水中，有强弩手射出系有绳索的弩箭，直达北岸，郭武下了马，站在大车里，招呼对岸的骑士拉一下绳子。
两个骑士看得目瞪口呆。大车还能当船用，不怕漏水吗？他们也没多想，下了马，拽着绳子，将郭武拉了过来。郭武上岸，对岸又将大车拉了回去，将郭武的坐骑牵到车上，运到河对岸。
两个骑士的眼睛瞪得溜圆，险些从眼眶里掉下来。大车能当船用已经够令人惊奇了，还能运马？一匹战马至少相当于四五个人的重量。如果一辆大车就能运一匹战马过河，那几辆大车连在一起架浮桥是轻而易举的事。
换句话说，孙策如果要渡过龙渊水发起进攻，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这些游骑只是监视，没有阻击的能力。如果对方架桥的速度非常快，麹义是来不及做出反应的。
郭武翻身上马，将两个骑士的紧张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挑战只是过场，真正的目的就是打击对方士气，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双方隔水而营，水既是一种地理障碍，也是一种心理防线，辎重大车能将船用，地理障碍被打破，心理防线自然也会动摇，恐惧会在他们心里慢慢发酵。
“走吧，带我去见你们的麹将军。”
两个骑士唯唯喏喏，请示了百夫长之后，带着郭武去麹义的大营。麹义的大营离龙渊水五里，要走上一会，郭武也没闲着，和两个匈奴骑士信口闲聊。这两个匈奴骑士略懂一些汉话。得知他们是去卑的部下，郭武问道：“上次汾丘之战，你们有份吗？”
“当然。”一个年长些的匈奴骑士说道。
“那你们认得我吗？”
两个匈奴骑士盯着郭武仔细看了看，年轻的那个眨眨眼睛。“不认识。”
“这么说你们都不在阵前。”郭武微微一笑。“那你们趁着现在有时间好好看看，记住我这张脸。”
“为什么？”
“记住我这张脸，战场上离我越远越好。离我太近了，你们会送命。”
两个匈奴骑士这才明白郭武的意思，不禁异口同声的笑出声来。“你们这些汉儿，就是会说大话。如果是步战，你们有点优势还说得过去，论骑战，你们怎么可能是我们匈奴人的对手……”
“汾丘之战孰胜孰负？”郭武笑盈盈地说道。
两个匈奴骑士哑口无言，恼羞成怒，看向郭武的眼神有些不怀好意。郭武心中明镜也似，笑容更加灿烂。“你们如果不服，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两个一起上，赢了，这套甲胄、武器就是你们的战利品。输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步行为我牵马到大营就行。”
两个匈奴骑士看看郭武身上的甲胄和手中的长矛，腰间的环刀，挂在马鞍上的钢制骑盾，心动不已。南阳军械天下闻名，有了这套甲胄，他们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又能增加几成。汉军弓弩厉害，他们身上简陋的札甲、皮甲防护能力有限。
“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来吧，抓紧时间，不要耽误我送战书。待会儿你们要步行牵马，可能要多花不少时间呢。”
见郭武如此嚣张，两个匈奴骑士忍不住了。匈奴人本来就没什么军纪可言，比武又不耽误正事，以二对一，他们也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再加上上等甲胄的诱惑，稍作犹豫便答应了。双方分开百余步，匈奴骑士一人持矛冲击，一人持弓射击，长短结合，互相掩护，铆足了劲，要教训一下郭武，剥了他的甲胄，让他在麹义面前丢脸。
准备妥当，郭武摘下骑盾，护住面门，策马加速。年轻的匈奴骑士搭弓放箭，接连射出六七枝箭矢，却都被钢盾挡住，虽然火星四溅，却伤不着郭武。年长的匈奴骑士见状，知道不妙，策马加速，挺矛猛刺。两矛相交，用力挤压，矛头却突然一松，失去了力道。没等他反应过来，郭武横过长矛，矛尾狠狠的砸在他的胸口，将他直接砸下马背。
年长的匈奴骑士尚未落地，郭武策马加速，冲向年轻的匈奴骑士。年轻骑士见势不少，转身要逃，却慢了一步，被郭武赶上，一矛抽下马背。
郭武勒住坐骑，圈马回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匈奴骑士，冷笑道：“服不？不服再来！老子今天打到你们心服口服。”

第1395章 嘴炮
麹义看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匈奴骑士，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不想当着郭武的面失态，他恨不得直接下令将这两个蠢物推出去砍了。两个打不过一个也就罢了，遇到高手是运气不好，输一次还不够，非要输得鼻青眼肿，这没法忍。
你们的脑子被马踢了，看不出这是人家在耍你们？麹义越想越生气，命人将两个匈奴骑士轰了出去。
“壮士好武技。”麹义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只可惜你虽然骁勇，终究只是匹夫之勇，当不得大用。孙策应该不会希望你一个人击破我的大营吧。”
郭武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战书递了过去。“将军说得对，我虽然小有武艺，终究不是万人敌。你们如果一个个的上，我倒不怕，你们要是一起上，我也没什么胜算。这不，我家将军想和你比较一下战阵之法，不知道将军有没有胆量迎战。”
麹义眉心紧蹙，冷冷地瞅了郭武一眼。郭武看似谦虚，实质狂傲之极。听他这个意思，如果一对一，他能横扫整个大军。这句话太气人了，要不要找个高手把他干掉？匈奴人不行，汉军骑士有啊，张郃就是真正的高手，和关羽、赵云都交过手，击败孙策麾下一个侍从骑士应该不成问题吧。真有这样的武技，谁会甘心做一个侍从？
但麹义还是忍住了。两军交战之际，都会想办法打击对方的士气，万一这人名为侍从骑士，实质是一个罕逢敌手的骁将，孙策派他来就是想击杀张郃这样的将领，那他就亏了。将领真正的作用是指挥战斗，即使张郃是骑将，那也应该在战场上发挥自己的强大武力，不是和人一对一的决斗。
麹义佯作未闻，打开战书，只看了两行字，血就一下子涌上了头。这是什么人写的，文字也太刻薄了。把涿县的主动撤退说成大败也就罢了，怎么界桥之战也成了假的？哦，不用说，肯定是公孙续那竖子，他怕丢脸，在孙策面前颠倒黑白。
麹义勉强看完，将战书丢在案上，两道凌厉的目光扫过郭武的脸。“孙将军打算怎么战？”
郭武耸耸肩。“将军想怎么战就怎么战。一对一也可以，我就站在这里。听说将军麾下有八百西凉劲卒，善战无前，正好孙将军麾下也有两个义从营，人数也是八百，以中原游侠儿为主，孙将军愿与将军一较高下，看看是中原游侠儿更胜一筹，还是西凉人更强。如果将军还是没把握，那就全部押上。你们两万多人，我们略少一些，将近两万人，大家战一场，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
麹义沉吟着，仔细观察着郭武的神情，猜测着孙策的真实用意。个人决斗，亲卫营对战，全军混战，孙策给出了所有可能的选择，咄咄逼人，一副怎么打都赢的气势，是真的自信还是虚张声势？
“你别忘了，这儿除了我，还有荀休若率领的三万大军。”
郭武笑了。“荀休若有三万大军又如何，与孙将军交战时，你看他会不会出营一步。将军如果败了，他能替你收尸就算不错了。”
麹义一时沉默。他也搞不清荀衍究竟在想什么，是真的因为屯田兵不堪大用，还是想看着他和孙策硬拼，他无从判断。他重新拿起战书看了看，做出决定。
“久闻孙将军擅长练兵，麾下皆是精锐，连刘备都曾向他学过练兵之法。我曾与刘备一战，未能尽兴，今天得遇孙将军，不能再错过良机。既然孙将军不在乎我兵力略多，盛情难却，我就与孙将军一战，领教一下孙将军练兵的精妙之处。”他坐了下来，拿起笔，在战书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明日决战。”
郭武接过战书。“将军是攻还是守？”
“自然是守。”麹义一本正经，面无愧色。“界桥之战时，我曾与公孙瓒对阵，也是先守后攻。孙将军号称小霸王再世，想必攻击力犹胜公孙瓒百倍。我如果能挡住孙将军的攻势，守住大营，也不负这河北第一名将的虚名。”
郭武笑了一声，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麹义听得明白，却装作听不懂。一攻一守，难度相差不少。他奉袁绍之命包围孙策，本来就没有主动进攻的欲望，没必要和孙策拼命。孙策要战，就让他来攻吧。
“既然如此，那明天孙将军渡河时，你们可不要紧张，自乱阵脚。”郭武笑道：“麹将军不会嘴上说要决战，实际上临水列阵，拒孙将军于千里之外吧？”
麹义心知肚明，却毫不让步。“抢渡本来就是进攻手段之一，难得有机会见识孙将军用兵，岂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郭武放声大笑。他戏谑地打量了麹义一眼。“将军，听说你麹家原本也是汝南人，后来迁居凉州？”
“是的。”
“这就对了。”郭武嘿嘿笑道：“看到将军，我想起了一个人。”
麹义有些不安的感觉，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谁？”
“汝南名士许劭。”
麹义好奇不已。他想不出自己和许劭除了都是汝南人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相似之处，居然会让郭武将他们联想在一起。明知这可能是郭武的一个圈套，还是忍不住问道：“壮士何出此言？”
“许劭号称汝南名士，主持月旦评，以三寸不烂之舌点评天下英难，一时无敌。常听人说西凉民风剽悍，士卒劲勇，就连女子都能挟矛而战。麹家迁居西凉多年，虽染边地劲风，还是不改名士气度，与许劭颇有几分相似。”郭武看看麹义，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拱拱手。“告辞，希望明天能在阵前看到将军的英姿，别像许劭浪迹江湖才好。”
麹义臊得面红耳赤。郭武这话太伤人了，不仅说他和许劭一样是嘴炮，还说他不如西凉女子。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勃然大怒，站起身，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翻，拔出战刀。
“竖子无状，敢与我一战否？”
郭武转身，漫不经心的打量着麹义。“惭愧，我虽然追随孙将军时日不短，却不善言辞。如果将军想比口才，我甘拜下风。如果将军是想比武，嘿嘿，我不欺负读书人。不过，为将军计，你可以让统领大戟士的张郃出战，他也许能和我战上数合。”
“何必张儁乂……”张郃的名字一出口，麹义立刻知道上了当，心中一紧。“谁告诉张儁乂在营中的？”
看到麹义这副神情，郭武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微微一笑。“是啊，刚才那两个匈奴人已经告诉我了。将军，我愿和他一战，可以么？”
麹义强忍怒气，冷冷地说道：“你明天会有机会的。”
郭武大笑，扬长而去。

第1396章 堂堂之阵
郭武回到大营，向孙策、郭嘉汇报了送战书的详细经过。孙策乐得合不拢嘴。他只是关照郭武要留意打探一些情况，没想到郭武胆子这么大，花样这么多，连张郃的存在都诈出来了。不愧是郭家的人，骨子里就有一种旁敲侧击的天份。
“奉孝，你觉得如何？”
“这麹义是个人物。”郭嘉翘着二郎腿，看着远处的麹义大营，眼神中既有得意，又有忧虑。“被人当面羞辱，居然还能忍得住。”
孙策收起笑容，一声叹息。他赞同郭嘉的意见。麹义看似粗豪，其实心机深沉，寸步不让。明明拥有优势兵力，却不肯主动进攻。即使已经占了便宜，还不肯浪费龙渊水这道其实作用有限的防线，绝不放过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优势。细节决定成败，所谓胜利——尤其是双方旗鼓相当的情况下——都是由一点点小胜利积累而成，绝不是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就能取得的。窥一斑而知全豹，麹义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击败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子威为开端，积小胜为大胜，一点点地敲碎他的自信，让他领略一下我们真正的实力。”
郭嘉摇着羽扇。“将军说得有理，比起出奇制胜，堂堂之阵更能摧毁对手的意志。这一战，我们要打出威风，让所有人想与我们为敌之前都要仔细掂量掂量，不要轻举妄动，至少要争取两到三年的和平。要不然的话，群狼环伺，时间久了，我们也顶不住啊。”
“麹义交给我，荀衍交给你，我们各找对手，战而胜之。”
“好。”郭嘉慨然答应。“将军，从子威所言来看，匈奴人士气低落，又不受麹义重视，应该能一举击破。不如……”
孙策摇摇头。“不，好钢要用到刀刃上，正因为匈奴人外强中干，我们更不应该把杀手锏用在他们身上，还是留给袁绍吧。”他笑了笑。“就算伤亡会大一些，我也有战胜麹义的信心。再说了，先让彦明立功，铺垫一下，为最后的大戏暖暖场子。”
郭嘉哈哈大笑，点头答应。
虽说约定明天决战，孙策还是提前展开了部署。他命令阎行和马超都出营巡视，沿着龙渊水上下游打探，捕杀对方斥候，熟悉地形，寻找适合渡水的地点。步卒会架起浮桥强行突击，骑兵则需要寻找能够涉水而过的地点，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快速渡河，发起突击。与此同时，骑兵四处游击，也能起到扰乱对方视线的作用。既然麹义要据营而守，放弃了主动权，孙策就可以自由的选择适合自己的攻击点。
麹义久经战场，自然不会让孙策趁心如意。他针锋相对，派出匈奴骑兵阻击。双方骑兵以百骑为单位，在龙渊附近展开围剿与反围剿、追击与反追杀，一日十余战。这样的战斗之前已经发生过多次，匈奴人已经被马超、阎行杀怕了，根本不愿意上阵，但迫于麹义的命令，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一天一夜下来，又有数百骑伤亡，去卑背地里把麹家祖先骂得狗血淋头，恨得牙痒痒的，却无可奈何。
孙策和诸将养精蓄锐，早早地休息了。郭嘉和军谋们却是彻夜未眠，他们根据骑兵、斥候打探的消息，对龙渊周边三四十里范围内的战场做全面评估，选择适合发起攻击的地点，在可能遭受对方攻击的地方安排警戒和阻击的人马。敌众我寡，如果不做好应变准备，万一荀衍围了上来，将是灭顶之灾。
第二天清晨，孙策醒来的时候，郭嘉将最终的作战计划送到他的面前。孙策看了一眼，看看双眼遨得通红的郭嘉。“奉孝，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不敢叫苦。”郭嘉打了个哈欠。“如果没什么问题，我就安排人下发到各营，朝食之后就可以进攻了。”
孙策起身，在作战计划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郭嘉随即安排人送往各营。各营将领参与了之前的计划，对怎么打都有心理准备，现在拿到的作战计划只是增加了一些细节，并没有太大的变动，吃早饭的时候浏览一遍就够了。
孙策也是如此。一边吃早饭，一边和郭嘉说着闲话。
当太阳升起到一竿高的时候，负责前期准备的校尉许定赶来报告，他们已经在龙渊水南立阵，做好了搭建浮桥，强渡龙渊水的准备。孙策起身，在郭武等人的簇拥下上马，马超、庞德带着白毦士跟了上来。经过公孙续的大营时，马超大声叫道：“公孙伯嗣，我们随将军出战，你安心守营，郭祭酒和军谋处的安全就全靠你了。等我们击败麹义，再通知你去打落水狗。”
公孙续的大帐帐门紧闭，悄无声息。几个白马义从站在门口，怒气冲冲的看着马超。公孙续是质子，只能留在大营里，看着孙策与麹义大战，却不能随孙策上阵，一洗界桥之耻。马超落井下石，这时候还来调侃他们，他们恼火得很，很想和马超反呛几句，却又不敢在孙策面前放肆。
孙策喝住了马超，轻踢战马，加速出营。中军有一半要随他出战，已经在龙渊水畔立阵，大营里有点空。战马奔驰而过，出了大营，穿过前营营垒间隙，还没到龙渊水畔，就看到了随风飘扬的中军大纛。今天是东南风，风不小，吹得大纛啪啪作响，旗上的浴火凤凰仿佛要展翅而飞。
孙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的彩霞，有些不安，回头对马超说道。“孟起，今天可能要下大雨，你们做好准备。如果水位上涨，有些地方可能就不能走了。”
马超抬手敲敲头盔，大声应道：“将军，你放心吧，军谋处已经把可能有危险的地方都标出来了，我全记在脑子里，绝不会出错。不过那些匈奴人就惨了，这天气敢不敢出来都是个问题。唉，我还想杀去卑呢，他要是不出战，我到哪儿找他去啊。”
“别尽想着斩首立功。”孙策喝道：“去卑的首级不值钱，至少没你的安全值钱，千万不要大意。”
“知道了。”马超美滋滋地应了一声，猛踢战马，带着白毦士向前奔驰而去。郭武瞅了一眼马超的背影，笑道：“将军，你看着吧，这马孟起今天肯定不会安分守己，他绝不会看着阎行立功。西凉人就这样，好勇斗狠，谁也不服谁，内斗、外斗一样狠。”
孙策没有说话，心中暗笑。西凉人面和心不和正是他希望的，如果他们都温良恭俭让，团结一致，他怎么各个击破，让他们为自己拼命。

第1397章 无声之战
麹义站在中军的望台上，遥看远处的龙渊水畔。晨风摇动战旗，送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麹义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起身准备下台出营。如果他猜得不错，孙策应该已经到了阵前，他必须亲自迎战，尽可能将孙策挡在龙渊水南岸。
龙渊水虽然算不得什么大河大川，却比营栅旁的壕沟要宽很多。
麹义刚刚走下高台，有骑士从营门口奔来，手里取的小旗标明他是荀衍信使的身份。麹义暗自皱了皱眉，翻身上马，却没有动，静静地等着。骑士奔到麹义面前，勒住坐骑，向麹义行礼，将一个铜管抛了过来。麹义身边的一个亲卫接过，抽开封盖一看，是一卷纸。
麹义接过纸展开，眉头微皱。这是一副龙渊附近的地图，围绕着水系附近，用朱砂划了一些点和线。麹义心里想着如何迎战孙策，没心思猜谜。
“荀将军还说什么了？”
“荀将军说，今天天气闷热，朝霞满天，又是东南风，可能会有大雨，请将军留意。”
麹义心里一惊，忽然想起荀衍说过的一句话：朝霞不出门，暮霞千里行。西北风吹沙，东南雨满门。颍川夏季雨水多，朝霞和东南风是大雨将至的两个特点。他不禁暗自叫苦。他所领的部下不是西凉人就是冀州人，都不适应这种雨水天气。下了雨也许会凉快一点，但厚厚的战袍浸了水又湿又重，对体力是一个非常严峻的考虑。尤其是骑兵，这种大雨天气根本没法参加战斗。雨水大，水位上涨，很多原本可以行军的地方现在会变成水塘，甚至可能变成沼泽，人马一旦陷进去，绝无逃生之理。
上孙策当了。麹义低下头，看着地图上的点线，就像看到一滩鲜血。他很想命令出营接战的各部回营据守，可是想了想，又取消了命令。现在就撤退，无疑会放弃龙渊水这个天然地利。看这天气，应该不会立刻就下，哪怕在龙渊水阻击半天再撤也是好的。
麹义叫来卫士，让他把地图送给去卑，标注了红点红线的地方禁止骑兵出没，以免陷入沼泽。如果下大雨，骑兵立刻撤回大营。
骑士领命去了。麹义踢马出营，在八百西凉劲卒的簇拥下出了中军大营，穿过前锋大营，直奔龙渊水。四千将士在水边列阵，中军建在一个土坡上。麹义策马上了土坡，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也看到了河对岸的孙策中军。浴火凤凰的大纛之下，几个身影正在向这边观看。
“将军，那是昨天来的小子。”一个亲卫伸手一指，提醒道。
麹义定睛一看，也隐约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正是昨天来送战书的郭武。他心里一紧。莫非此人真是孙策身边的侍从骑士？这样的勇士做侍从是不是太可惜了？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郭武武技好，非常适合做一个骑将，但孙策没有战马，骑兵数量有限，有阎行、马超这样的西凉将领在，郭武只能做侍从骑士了。说起来，孙策的骑兵还真是以西凉人为主呢，就算之前的亲卫骑也是来自关中、陇右。
“如果孙策突阵，小心些。”麹义提醒身边的亲卫说。
“将军放心，我们记住了。”亲卫将应道，神情凝重。早就听说孙策身边有十几个骑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他们一直将信将疑，现在看到郭武，这点怀疑可以排除了。如果孙策带着这十几个人冲阵，威力不弱于百骑，人数少，队型变换更灵活，战力强，攻击犀利，一旦被他们抓住破绽，临阵斩将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做为亲卫，他们负有保护麹义的重任，遇上这种对手要尤其小心。
麹义打量着对面的阵地，见阵前布着两排大车，大车侧面对着龙渊水，顶盖掀起，后面人影绰绰，应该是弓弩手。看起来这大车应该是特制的战车，平时用来运输辎重，战时可以充当大盾。大车上说不定还装了强弩。人力有限，用不了太重的弩，即使是力气大的最多也只能用六石弩。车弩则不同，直接装在大车上，像这样的大车可以装上十石弩。
麹义心中不安，目光扫过孙策的阵地，果然发现了不少车尾对着自己的大车。车弩因为体型巨大，通常都会装在车尾。可是这些大车的数量未免太多了，粗粗一看，至少有百余辆。
孙策有这么多车弩？这可是件麻烦事。十石弩的射程高达四百步，足以从对岸直接射到自己的中军，连自己本人都在射程之内。如果孙策百弩齐发，中军必乱，孙策借此机会抢渡就容易得多了。
麹义暗自叫苦。早就知道孙策建有木学堂，军械优良，独步天下，他还是没想到孙策可能装备了十石弩。荀衍虽然派出大量斥候打探消息，却无法打听到这样的消息，这些弩车行军时和普通的辎重大车没什么区别，斥候根本辨认不出。
当然，不排除荀衍知道却没有通知他。这种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可能存在的。
麹义吩咐整个亲卫营准备大盾。现在把中军后撤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强加戒备。就算是十石弩，三百步之后的威力也会大减，普通盾牌挡不住，防护力更强的大盾还是能挡得住的。接到命令，亲卫营忙碌起来，尤其是八百西凉步卒，他们不是前锋，用不着那些笨重的大盾，为便于战斗，用的盾都是单手持的小盾，忽然要换大盾，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虽说阵前根据对手的情况临时调整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对方还没动静，己方就做出这么大动作，而且全是加强防守的，未免让人觉得怯懦。虽然没人对麹义的命令说三道四，心里却未免有些嘀咕。
麹义心里也不安。他统兵多年，知道这些举措会对士气有什么影响，但生死面前，他不能不小心戒备。现在稍微影响一下士气，待会儿还能用坚不可摧的阵势挽救回来。如果中军因遭受对方强弩的集中打击而崩溃，那就很难挽回了。
麹义以他一贯的铁血执行着命令，等待着孙策开始进攻。在他调整阵型时，对面孙策的阵地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麹义有种错觉，仿佛他才是要进攻的一方。他忽然警醒，虽然战斗尚未开始，但双方将领之间的交锋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始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输了一阵。
后生可畏，孙策比公孙瓒难对付多了。麹义暗自提醒自己，不由自主的握了握拳头，沉寂已久的血有点热，仿佛一头沉重的猛兽在悄悄觉醒。
遇强则强，也许今天是证明我自己的最好机会。

第1398章 实力碾压
在麹义调整阵型时，孙策一直在静静地观望。隔着太远，他看不清麹义的面目，但他能感觉到整个阵型的变化。见麹义的阵型经过调整，渐渐平静，他举起手，下令击鼓，提醒麹义进攻即将开始。
麹义经验丰富，用兵谨慎，没给他留下偷渡或抢渡的机会，既然如此，他索性就用堂堂之阵进行强渡——等你做好准备再攻击，用真正的实力击破你的战阵。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光明磊落，让你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春秋重视堂堂之阵，正是因为春秋时代的战争以威慑为主，让对方知道孰强孰胜，避免无谓的牺牲。国小民寡，经不起太大的伤亡，明知不敌还不投降，迎接他的不仅是失败，还有亡国的可能。
战鼓声一响，强弩校尉一声大喝，手中的令旗往下猛地一挥。阵中的小鼓一阵急响，百余架弩车开始射击，数十枝短矛一般的巨弩呼啸而出，坚实的弩车都被反震得哐哐作响。长矛飞距两百步余，射入临河而立的战阵中。
这些将士身处最前线，隔着近百步宽的龙渊水，首先要防备的就是对方临阵立阵的弓弩手，所以配备了一人高的大盾。持盾的刀盾手肩并肩，盾挨盾，组成一道盾墙。听到对面开始进攻的战鼓声，看到从阵中跃起的箭影，盾后的长矛手、弓弩手都低下了头，尽可能缩起身体，刀盾手更是单腿跪倒在地，用双手顶着盾牌，却将身体与盾牌隔开，以免被箭上余劲震伤。
瞬息之间，巨矛射至。
“呯！”矛头一般的箭头破开大盾，撕开蒙在大盾上的牛皮，刀盾手的眼前突然一亮，在阳光射入的一瞬间，巨矛也射入他们的身体，札甲被洞穿，身体也被轻而易举的刺穿，前胸入，后胸出，余劲不减，又将身后的长矛手射杀。
在巨箭强悍的劲道面前，一人高的巨盾像纸一样被洞穿、击碎，盾后的刀盾手、长矛手只要被射中，几乎无一幸免。即使运气好，躲过一劫，看着射在地上，箭头深入泥土，矛杆粗的箭杆震颤，铁制的羽翼哗哗作响，还是吓得面无人色。
惊魂未定，对面一阵鼓响，又是数十枝巨箭呼啸而至，射入阵中。
接着又是一阵。
百余辆弩车分成三组，轮番发射，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巨箭刚刚射出，手指粗的弓弦还在震颤，上弦手便用铁钩钩住弓弦，另一人挥起鞭子，赶着拉车的黄牛向前，以黄牛的之力上弦。弓弦再次被拉紧，喀嗒一声锁上弩机，弩手立刻抽出一枝巨箭，放入箭槽，同时取下铁钩。
三人一牛配合默契，仅用几句话的时间就上好了弦，准备下一次发射。这都是他们日常训练的内容，每天都要操作无数次，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就连黄牛都有了灵性，一声鞭响前进，一声鞭响后退，有条不紊。
“发！发！发！”引强都尉连声大喝，每一声大喝，都有三十余架弩车发射。
巨箭一枝接一枝地飞上天空，越过龙渊水，又射向龙渊水北的阵中。破盾，杀人，势不可挡。满地的盾牌碎片、尸体和鲜血证明了他们的强悍，只用了不到百息的时间，由大盾组成的盾墙就被射得七零八落，阵地上到处都是惨叫声、呻吟声和惊慌失措的哭喊声。即使没有受伤的将士也被吓得瑟瑟发抖，手脚发软，几乎要坐在地上。
鼓声一变，弩车停止了射击，立在大车上的强弩手开始齐射。他们射出的箭虽然没有弩车射出的巨箭那样的威力，数量却更多，遮天弊日，数以千计，就像飞速移动的乌云，飞越百余步，射入麹义军的阵中。没有了大盾掩护，前军将士被射得狼狈不堪，伤亡惨重，争先恐后的躲在残存的大盾后面。
前军阵型大乱。虽然有不少强弩手进行还击，但威胁可以忽略不计。
麹义脸色铁青，喝令击鼓重整队型，一边命人送上大盾补充，加强防护，一边命令督战队上前维持秩序，斩杀乱阵的士卒。督战队闻令上前，挥舞战刀，手起刀落，将大喊大叫的士卒斩杀在阵前。箭雨又密又急，即使督战队的士卒身披铁甲也难以幸免，不少人被箭矢射伤射死，倒在阵前。
虽然麹义连声下令，但前阵的骚乱还是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平息。麹义脸色铁青，心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孙策的箭阵比他估计的更强，前军的伤亡也会超出他的预期，能坚持多久，他心里也没底。如果前军未战而溃，没有足够的大盾，当孙策渡河时，他的弓弩手没有足够的保护，伤亡会非常惨重。
双方军械的差距很明显，孙策用弩车的攻击向他证明了这一点。利用龙渊水大量杀伤孙策人马的计划可能无法实现预定目标。
怎么办？是退回大营，利用更加坚固的营栅据守，还是再坚持一段时间？
就在麹义犹豫的时候，对面的弩车再一次开始射击，随着一声声鼓响，一枝枝巨箭飞上天空，越过龙渊水，射入勉强恢复的阵地中。悲剧再一次上演，巨箭摧枯拉朽，无情的蹂躏着前军阵地。
很快，强弩手们也很射击。他们紧紧盯着盾阵的变化，一旦哪里有大盾被巨箭击碎，盾墙出现缺口，他们就集中射击，将失去大盾保护的刀盾手、长矛手和弓弩手射得惨叫连连。
看到这一幕，麹义惊骇不已。孙策的强弩手配合居然如此默契，弩车攻坚，强弩手杀伤，几乎将效率发挥到了极致。孙策不仅拥有强悍的军械，更精于练兵，麾下皆是精锐。即使自己这些部下久经战阵，在与公孙瓒、张燕的交战中屡立战功，面对孙策的攻击，他们还是全无还手之力。
盛名之下无虚士，今天遇到真正的对手了。和孙策相比，刘备只不过照猫画虎，徒具其形，威力和孙策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麹义举起战旗，下令前军后撤，离河岸百步，退出弩车的有效射程。
战鼓声响起，前军被射得胆战心惊的士卒如逢大赦。虽然刚刚遭受了重创，但他们还是保持阵型，以曲为单位，互相掩护，依次后撤。孙策看得清楚，暗自点头。麹义治军严整，这些士卒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要想真正击垮他们还要再加把劲。
孙策下令，弩车上前，沿河立阵，掩护辎重营架设浮桥。

第1399章 步步争先
看到那些弩车一辆接一辆地推到河边，麹义的脸颊抽了抽，忍不住想骂人。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举动。
不管是什么弓弩都有一定的射程，射得越远，威力越小，即使是射程四百步的十石弩，最有杀伤力的射程也不会超过两百步，超过两百步杀伤力就会迅速下降，两百步可以破厚实加固的大盾，三百步就只能破普通盾牌，三百步外就连普通盾牌都无法击破，只能攻击没有重甲防护的人马。
他让前军后撤百步，就是为了避开这些弩车威力最大的射程范围，又保持对水面的远程打击能力，当孙策的步卒渡河时，弓弩手依然能保持压制，即使孙策派遣持有大盾的甲士上阵，他也可以将他们压缩在河边。即使孙策将威力巨大的弩车推到河边，在两军混战时，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以免误伤己方将士。
但孙策还是这么做了，说明他还有另外的企图：逼他的中军后撤。临河立阵，那些弩车离他只有两百步左右，他准备的大盾也无法保护他。中军后撤不会影响他指挥战斗，却会影响士气，尤其是他所在之地是一个土坡，一旦后退，他就在土坡后面，和自己的前军隔坡相望。
战场是孙策选的，所以麹义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是孙策计划好的。虽然都是不上台面的小手段，决定不了胜负，却能恶心他，让他很不舒服，挫伤他的士气。
他可以不退，但这样一来，他就会成为弩车的目标。
麹义苦笑。早就听人说富春孙氏是商户出身，孙策精于算计，果然名不虚传。孙策将经商的天份用在了战场上，每一步都精打细算。自己虽然有强悍的冀州强弩手，却没有弩车这样的杀器，孙策紧紧抓住这一点优势，将弩车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步步紧逼，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
积小胜为大胜，他这是要以堂堂之阵击败我啊。麹义猜到了孙策的心思，且怒且喜。怒的是孙策狂妄，咄咄逼人，喜的是遇到了劲敌。他也是这样的人，对细节非常在意，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对手的机会，征战多年，罕逢敌手，今天遇到一个后起之秀，不禁见猎心喜，斗志更盛。
麹义略作思索，下令在土坡前环立大盾，用两重盾前后叠置，加强防护，伏长矛手、强弩手于后。再命去卑领骑兵在土坡左侧三百步立阵，做好突击的准备。孙策最终的目的是要渡河，弩车虽然射程远，却不太可能先渡河，只能在河对岸压制。先渡河的只会是步卒，步卒立阵，掩护弓弩手渡河，建立弓弩阵地，再掩护主力渡河。
既然远程打击力量无法取得优势，麹义决定发挥自己的骑兵突击优势。等孙策的步卒渡河时，用骑兵进行突击。对付这种人数有限，又没有坚实阵地可以依靠的步卒，骑兵突击的杀伤力最强。
麹义站在土坡上，一边调兵遣将，一边看着对面的孙策，心中充满了期待。以步卒破骑兵不易，要不然他也不会一战而扬名天下。他很想看看孙策麾下的武猛、武卫营有没有这样的实力。
……
孙策咧了咧嘴，有点遗憾。麹义是老江湖，没那么容易被吓跑。看这个以退为进的阵势，麹义显然并没有认输，还想着反击，扳回一局。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这一招的确棘手，不好对付，一不小心就会吃大亏。好事是以步破骑正是麹义的成名技，如果能再胜一场，对麹义的信心打击效果犹胜箭阵。
只是眼前的形势并不理想，相反倒可以用严峻二字形容。界桥一战，麹义能以步破骑，一是他的西凉步卒有经验，临阵不慌，二是有千张强弩助阵。冀州弓弩手很有名，早在韩馥时代就有数以万计的强弩兵，而强弩正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如今隔水列阵，他无法将强弩兵先送到河对岸，步卒只能在强弩掩护不足的情况下迎战骑兵，压力更大。
不过对孙策来说，这个局面早在预料之中，军谋处详细研究了麹义的作战习惯，再根据实际地形和双方的战力，知道麹义会这么做，也研究出了对应的战术。
弩车临河立阵就是其中关键的一步。
孙策下令，将百辆弩车全部布置在阵地右侧，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正对着麹义安排在土坡东侧的骑兵，又将一部分巨箭换成集束箭。这些集束箭以二十枝箭为一组，装在大小适宜的铜管中，射出后会因为风阻的作用在空中散开。骑兵的阵型不如步卒密集，速度又快，巨箭的杀伤力虽强，命中率却太低，换成这种集束箭杀伤效果更好。
匈奴人装备相对简陋，有不少人还是皮甲，只要被箭射中就会受伤，在这种集束箭的打击面前，不管是人是马，只要在覆盖范畴以内，至少要中三五箭，甚至可能一下子被射成刺猬。别说人，就算是战马中这么多箭也会立毙。
骑兵冲锋需要速度，需要阵型流畅，最担心的就是有同伴摔倒，干扰阵型。如果有几十匹马同时中箭倒毙，冲锋的阵型被打断，威力就会丧失殆尽。
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何况他身边还有个如假包换的诸葛亮。在郭嘉的统筹下，诸葛亮、陆议和二十多名军谋想出了太多对付麹义的办法。和强悍的军械一样，他们才是孙策击败麹义的最大倚仗，铆足了劲要给麹义一个惊喜。
在弓弩手的掩护下，辎重营上前架设浮桥。以曲为单位，辎重营工匠在四个地点同时作业，两两之间相隔五十步。数百辆大车被黄牛拉了过来，大车里面塞满了捆好的竹竿，两侧也绑着竹竿，体型庞大，就像一座小山。车夫们牵着黄牛，在河边转身，利用河岸坡度将大车慢慢放入水中，又将数十辆大车首尾相连，用铁钩钩在一起。
有士卒上前，将两根绳索牢牢地绑在车上，绳索另一端穿过一只巨箭尾部的铁环，系在黄牛拖着的木架上。巨箭被装在弩车上，射手扳动弩机，弩车“嗡”的一声闷响，巨箭飞过龙渊水，直达对岸，深入泥土，只剩下一个铁环露在外面。
巨箭锚定完成，那边车夫就挥动鞭子，驱动黄牛前行，绳索拉紧，数十辆大车一辆接一辆的滑入水中，迅速向前，一道浮桥转眼间就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第1400章 临阵而惧
看到带着绳索的巨箭射过龙渊水，麹义就知道不妙。孙策这是打算用辘轳的办法牵引大车过河，搭建浮桥。他立刻命人上前砍断绳索，阻止孙策的行动，但他还是低估了孙策的速度，手持刀斧的士卒冒着箭雨，刚刚奔到岸边，浮桥已经成型，一队身披重甲的士卒手持长刀，踩着浮桥飞奔而至。
当头一人身高八尺，腰阔十围，头顶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钢盔，身披重甲，步伐却又快又稳，即使是在还没有固定的浮桥上依然健步如飞，他越过龙渊水，冲上岸，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弧光，手持大斧的士卒和掩护他的两名刀盾手同时砍倒，轻松得像割草一般，连厚实的盾牌都被像切豆腐一样切开。
“武猛营典韦在此，不想死的退后。”典韦手臂一振，千军破嗡嗡作响，刀刃上的血珠滑落。
麹义的部下被典韦吓得两腿发软，没人敢上前与他接战，顾不得去砍绳索，转身就跑。典韦也不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谁跑得慢，或是有意转身迎战，他就上前一刀，干净利落，绝不出第二招。中刀者不是身首异处，就是直接被砍成两截，血溅肠流，惨不忍睹。麹义的部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没命的狂奔，有的为了跑得快一点，连手里的武器都扔了。
典韦大步走上河岸，持刀而立，武猛营的将士在他两侧成弧形散开，像新月之缘。在他们的身后，辎重营的工匠赶到龙渊水北岸，加固浮桥，铺设木板，将浮桥加宽。
麹义站在坡上，看到自己的部下像看见鬼似的没命奔逃，看到孙策的部下迅速渡过龙渊水，在岸边立阵，头皮一阵阵发麻。
孙策架设浮桥的速度匪夷所思，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隔水而阵，进攻方最大的困难就是架设浮桥，在对方的阻击下要付出不小的伤亡才有可能成功。他知道孙策部下的工匠技术超凡——汝水上那几座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预计到浮桥架设的进度很快，却没想到这么快，快得他几乎来不及反应。
难道孙策的辎重营是由鲁班做校尉吗？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重甲步卒在河边立阵，锃亮的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人不敢直视，麹义不敢怠慢。孙策每一步都超出他的预期，如果不及时予以阻击，让孙策的主力顺利渡河，他再想拦住孙策就难了。
麹义不假思索，立刻命令击鼓，让去卑出击，冲击正在列阵的武猛营。
战鼓声响起，左侧的匈奴骑兵却迟迟没有动静。眼看着河岸的武猛营阵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厚实，很快就要列阵完毕，麹义焦急万分，举头东望，见去卑还在原地，根本没有出击的意思，顿时勃然大怒，叫过一个亲卫，让他赶到去卑阵前传令。如果再不出击，定斩不饶。
传令兵下了山坡，飞奔上马，冲出战阵，来到骑兵阵地的面前。
去卑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传令兵刚到跟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先大声问道：“孙策是不是已经过了河？”
“正是，将军命你立刻出击，若是误了军令，定斩不饶。”
“唉呀，我就知道形势不妙。”去卑大声咒骂着。昨天有两个匈奴骑士被来送战书的郭武虐得鼻青眼肿，麹义把他叫过去大骂了一通，他越想越生气，回营又把两个骑士抽了一顿。不过这两个骑士也提供了一个信息，说孙策的部下用大车当船，渡人渡马，龙渊水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他当时也没太在意，现在看到孙策的部下迅速渡河，他才意识到这个消息背后的价值，后悔昨天没能提前警告麹义。
情急之下，去卑说的都是匈奴话，传令兵也听不明白。他也没太当回事，从麹义开始，他们都不怎么看得起这些匈奴人，觉得他们就像喂肥的狗一样，看起来体格不小，实际上战斗力非常有限。去卑被孙策正面击败，于扶罗中伏身亡，哪里还有一点精锐的影子。见去卑只是大骂，却不听命令出兵，传令兵忍不住厉声喝斥了两句。
去卑也怒了。“麹将军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眼瞎，没看到前军被人家射得死伤惨重？”去卑吼道。麹义一向不把匈奴人当人看，孙策的箭阵那么厉害，连有大盾保护的步卒都抵挡不住，让只有骑盾的骑兵上前冲锋，不是当活靶子吗？骑兵最怕的就是这种箭阵，正面硬扛和送死没什么区别，麹义这么做明显用心不良。
传令兵见去卑拒绝服从命令，也不多说，转身返回土坡，向麹义汇报。
麹义大怒，有心召去卑来，斩他的首级立威，但此刻孙策的人马越来越多，岸边的阵势越来越厚实，他也顾不上去卑了。他调集弓弩手在土坡两侧立阵，全力射击压制，又命八百西凉劲卒准备出击。武猛、武卫先行渡河，孙策来赴约，他当然不能退缩，让人觉得他怯懦。
事实上，他正要缠住孙策，再从两翼包抄，截断浮桥，一举重创孙策。
麹义叫来两个传令兵，让他们分别赶往两翼传令，命令闵建、尹楷等人出击。他有两万步卒，除了留下五千人看守大营、待命而动外，剩下的一万五千人分成三军，他率中军正面迎战孙策，闵建等人在两翼准备，或是协助他围攻孙策，或是掩护他撤回大营。
传令兵收了命令，还没来得及离开，便有传令兵从远处奔来，向麹义报告了一个消息。鲁肃在龙渊水下游抢渡，尹楷赶去阻击，正与鲁肃交战，希望麹义能安排一些人马增援。他的兵力虽然比鲁肃略多，但鲁肃部下精锐，架设浮桥的速度又太快，等他赶到的时候，鲁肃已经有大半渡河，站稳了脚跟。
麹义大惊。他看向远处正在立阵的武猛营，明白了孙策为什么不急着攻击。他想包抄孙策身后，孙策也想包括他的身后。既然左翼的尹楷遇到了鲁肃，那右翼的闵建也不会例外，他现在应该也被缠住了，无法抽身前来增援。
他就这么有信心，不怕精锐尽出时荀衍突然出营？麹义想起郭武说的那句话，心中隐隐不安。

第1401章 意外收获
开战半日，意外不断，孙策虽然没有什么出奇制胜的战术，却有着让人咋舌的军械优势，辎重营工匠架设浮桥的速度更是让人大开眼界。用兵如下棋，一着先，步步先，孙策用弩车和浮桥两次抢先，麹义却遇到了匈奴人临阵怯战的事，一时急得额头全是冷汗。
可是比起荀衍的心思，匈奴人的怯战反倒没那么严重了——这些胡人欺弱怕强是出了名的，连他都被孙策的军械震惊，匈奴人不敢上阵也不意外——但荀衍会怎么想，能不能将取胜的希望寄托在荀衍身上，却是他现在必须要做的决定。
麹义一边权衡，一边紧张地注视着对面的孙策。
孙策还在对岸指挥渡河。已经渡河的武猛营遭到了冀州强弩兵的强力反击，虽然有大盾、重甲护体，伤亡非常有限，阵势拓展却非常艰难。他们只能慢慢的向外挤压，为依次渡河的同伴争取立阵的空间。阵势原本只是一道弧边，现在却像半轮明月。
这是什么古怪阵型，圆阵的变体？麹义一边想一边嘀咕。
想来想去，麹义觉得还是不能将命运交给别人。他传令闵建等人，让他们想办法撤回营中，又下令去卑率部掩护步卒撤退。孙策的主力还没有渡河，能追击的只有武猛营和少量弓弩手，一旦阵型散乱，面对突击的骑兵，他们将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虽然他可以趁着孙策还没有渡河的时候发起抢攻，与武猛营分个高下，甚至将他们挤入河中，可是伤不着孙策，这点胜利也就没什么意义，反倒有可能被对方缠住。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先回营，据营而守，再寻机与孙策决战为好。
命令发出，麹义看着对岸的孙策战阵，一声长叹。本想和孙策正面一战，分个高下，现在却不得不战而走。虽不能说败，终究折了威风。
看到对面旌旗摇动，孙策也在扼腕叹惜。鲁肃、董袭还没包抄到位，麹义却要撤回大营了，小胜一场，却没能实现歼敌于营外的战术目标。说到底还是自己攻得太猛，吓着了麹义，让他直接放弃了对决，选择更加保守的战法。
人生事不如意者十八九，心想事成？通常是不存在的。
虽然知道无济于事，孙策还是命人大喊几句羞辱麹义的话，权当解气。
听到夹杂着辱骂之语的欢呼声，麹义回头看了一眼，眼角轻轻的抽了抽，转身离开。
等麹义与武猛营脱离接触，负责掩护的强弩手也依次撤退，去卑冷笑了一声，充满不屑。麹义号称河北第一名将，战前兴誓旦旦地要与孙策大战一场，结果打了半天，损了近千人，孙策刚刚架起浮桥，还没渡河，他就要撤回大营了。
看着麹义越走越远，而孙策又没有追击的意思，去卑也拨转马头，准备回营。就在这时，东面突然传来熟悉的号角声。去卑一听这号角声，先是一愣，等他听清号角的声音，又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零。号角是草原上游牧民族最喜欢用的传令工具，而这种悠长的号角声通常意味着骑兵发起冲锋。
哪儿来的骑兵？
去卑转身向号角声响起的地方看去，一眼之下，顿时觉得一股凉气由腰间升起，直冲后脑，整个头皮都麻了。在他的身后，有十余骑正飞奔而来，马背上的骑士拼命摇晃着手中示警的小旗，也有骑士举起号角，吹着急促的报警号。在他们身后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被东南风吹得扑天盖地而来。烟尘中，无数身影晃动。
一道沉闷的轻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渐渐盖过了号角声。地面开始颤抖，胯下的战马不安的嘶鸣着，不住地用蹄子刨地。马背上的骑士也慌了，不等去卑的号角声响起，便自觉于开始拨转马头，开始加速，做好迎战的准备。
上次在汾丘作战，他们都得到了一个教训，这里不是草原，逃是逃不掉的，与其被人撵着马尾追，不如迎头而上，说不定反而能杀出一条血路。只要能在对冲中幸存，他们就可以加速撤离，而对方需要减速、转身，会耽误不少时间。
见有部下已经迎了上去，去卑知道自己就算想逃也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下令吹响冲锋的号角，踢马加速，调整阵型，同时派人通知麹义，请他安排人接应、掩护。仓促遇袭，取胜的可能性非常小，他只能寄希望于伤亡不要太大，还有机会逃回大营。
号角声此起彼伏，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渐渐化作惊雷，震耳欲聋。
一杆大旗率先冲出地平线，马超举矛长啸，庞德率领白毦士紧紧跟随，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占了别人便宜的窃喜，兴高采烈，仿佛不是去战斗，而是去捡功劳。有人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匈奴人，有人却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亲卫骑，尤其是马超，他的兴奋与其说来自于突袭得手，不如说来自于抢了阎行的先。
“杀胡！”
“杀胡！杀胡！”白毦士们齐声大呼。
马超扫了一眼去卑的战阵，很快找到了去卑的位置，放平了铁矛。“令明，随我来，干掉去卑！”
“喏！”庞德大声应和，催动战马，抢到了马超前面，端着长矛，径直向去卑扑去。
战场形势突变，不仅麹义感到意外，孙策也是又惊又喜。马超、阎行没有明确的任务，就是自由游弋，寻找合适的地点渡水，在战场附近寻找战机，监视荀衍的动静，避免荀衍突然出营。他们应该在麹义的大营以西，龙渊附近，尤其是马超。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麹义的东侧，孙策也说不清。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出现的时机非常好。麹义正在撤退，去卑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马超、阎行突然从去卑的背后杀出来，就算不能全歼去卑，战果也一定很丰厚。以少击多，这简直是最佳战机，在范围如此狭窄的战场上几乎不可能出现，却在马超、阎行两人的手中成为现实。
“天助我也。”孙策放声大笑。
郭武也笑着对其他的骑士说道：“你们看我说得对不对？马孟起肯定会抢功。这货能输给任何人，唯独不能输给阎彦明。”

第1402章 突阵
侍从骑士们放声大笑，有的骂马超过份，有的为阎行惋惜。同是西凉人，阎行和马超截然不同，他话不多，为人踏实诚恳。他的夫人韩少英是三将军孙尚香的亲卫将，经常随孙尚香出入中军大营，和这些侍从骑士都很熟，既有西凉女子的豪爽，又不失世家女的自律，颇得人缘，也为阎行增色不少。
见阎行被马超抢了先，不少人都为他打抱不平，但孙策却没时间考虑这些，他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马超、阎行从东而来，在冲过去卑的阵地后，他们的侧面将暴露在麹义的强弩手面前。被千余强弩手集射，后果不堪设想。
孙策来不及多想，立刻叫过郭武。“子威，你带几个人去引导骑兵，千万不能从麹义的面前经过。”
郭武也反应过来，不敢怠慢，翻身上马，举起一面孙策的战旗，叫了几个名字，踢马冲上浮桥，一边跑一边大喊：“借光，借光！”正在渡河的武卫营义从听到马蹄声，立刻散在两边，中间空出一条仅有一步宽的通道。郭武等人轻驰而过，挂在马鞍两侧的脚不断碰到武卫营义从的身体，丁当作响。虽然他们骑术精湛，可是浮桥毕竟不是平地，还是有十几个义从被他们撞下浮桥，翻身落水。
郭武上了岸，快马加鞭，飞驰而去。
孙策又击鼓下令武猛营向前逼，武卫营加速过河，冲击麹义的阵地。
战鼓声一响，对岸的典韦转头看向孙策，确认了命令，立刻举起手中的千军破，下令追击，迈开大步，举着大盾冲在最前面。四百武猛义从齐声响应，迅速变阵，随着典韦前进。许褚加快脚步，武卫营义从一路小跑，冲上了河岸，大部分义从在岸上列阵，追赶典韦，许褚却转过身来，双手拽紧牵引浮桥的绳索，固定浮桥。他力量惊人，双足蹬地，身体后倾，儿臂粗的绳索绷直，几乎将整个浮桥提了起来。
眼看着武卫义从大多登岸，浮桥上有了空间，孙策传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吩咐谢宽尽快率领强弩手们渡河，便踢马冲下河岸。侍从骑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声，奔驰在浮桥上。有许褚牵引固定，浮桥稳定了很多，即使孙策不如郭武等人骑术精湛，也顺利通过了浮桥。
“仲康，随我来。”孙策大喝一声，踢马前行。
“喏！”许褚迈开大步，赶到武卫义从的前面，护在孙策等人的右侧。他们虽然身穿重甲，又举着一人高的大盾，脚下却丝毫不慢，行列整齐如划，脚步声、甲叶摩擦声都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威武雄壮，连地面都微微颤抖，不像是数百步卒，却像是一头飞奔的巨兽。
听到这坚实的脚步声，孙策豪气满胸，举起霸王杀，厉声大喝：“杀麹义！”
“杀麹义！杀麹义！”八百义从齐声怒吼，气势如虹。即便有数千骑兵在不远处冲杀，号角声、战鼓声混成一片，也无法掩住他们的怒吼。
麹义又惊又喜。他听到号角声，知道去卑遭到偷袭，正在着急，命令强弩手准备掩护接应，突然听到吼声，这才发现武猛营发起了进攻，定睛一看，又看到了孙策的战旗。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孙策的用意，不禁哈哈大笑。
孙策为了不让他用强弩攻击骑兵的侧面，居然主动逼了上来，简直是愚蠢之极。原来他也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时候。为了减少这些骑士的伤亡，居然不惜以身犯险，吸引自己的注意力。看来江东缺马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太大了，是他的软肋。
既然你这么心疼战马，那我就成全你。麹义想着，喝令强弩手调整方向，准备射击孙策。对他来说，孙策的价值比那千余骑兵大多了。既然孙策脱离主力，以身犯险，他没有道理不抓住这个机会。开战以来，他一直被孙策压制，现在翻盘的机会来了，岂能放过。
麹义心跳加速，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远处的孙策，看着双方之间那近千步的距离，心里乐开了花。武猛、武卫是重甲步卒，利于短距离冲击，却不利于长距离奔跑，这一千多步的距离会消耗他们不少体力，而自己以逸待劳，正可以迎头痛击。再加上强弩的掩护，一阵齐射就能重创孙策。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麹义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了利弊，孙策又何尝不知。他虽然战斗经验没有麹义丰富，但他深知细节的重要，不仅经常做战略推演，也经常做战术推演，和郭武、马超等人讨论战斗的细枝末节，就像练拳一样，力争每一个动作都尽可能的准确，发挥最大的效果。
看到麹义战旗的摇动，听到战鼓声的雷鸣，他知道麹义做好了准备。如果不调整战术，这八百义从至少有一半要死在麹义的强弩之下。重甲可以应付普通的弓箭，挡住流矢，却挡不住近距离射击的强弩，如果遇上破甲箭，杀伤效果会更加惊人。
即使是后来防护效果更好的具装也不行。
“风云骑，随我突阵——”孙策大吼着，摘下马鞍上的钢制圆盾，护住面门，猛踢战马。战马一声长嘶，再次加速，冲向麹义的战阵，侍从骑士们齐声大呼，紧紧跟上，虽然只有十余人，气势却丝毫不弱。
十几匹战马极速狂奔，四蹄几乎腾空，踢起尘土，卷起一道狂飚，扑向麹义的战阵。
麹义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明白孙策的用意。脱离主力，只带义从冲阵已经够鲁莽了，怎么他连义从营都不带了，就带着十余骑冲阵？他究竟是逞匹夫之勇还是另有诡计？
麹义一边想，一边下令强弩手齐射。
“嗡——”一声闷响，数百根弓弦震动，弩箭跃出战阵，扑向孙策等人，瞬息而至。
孙策早有准备，将身体伏在马背上，几乎与战马合为一体，左手举着钢盾，护住马头、马腹，既能遮挡迎面而来的箭雨，又能挡住战马的视线，不让战马看到即将刺入它们身体的长矛。他们的动作标准而整齐，连身体前倾的角度都几乎一致，就像计算过的一般，正好能护住自己的要害，挡住大部分的弩箭。
“当当当——”数枝弩箭射在钢盾上，发出炒豆般的脆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骑士战马被射倒，但骑士却在战马中箭的那一瞬间跳下马背，同时挥起手中的武器，猛击战马的臀部。
战马吃痛，发足狂奔，冲进了麹义的阵地。
“轰！”两个刀盾手被发狂的战马撞飞，手舞足蹈的飞过十几步，轰然落地，口吐鲜血。
“杀！”孙策策马入阵，怒吼一声，霸王杀一闪，一名迎上来的西凉步卒大吼着迎了上来，手中的战刀高高举起，还没来得及落下，突然觉得身体一轻，握刀的右臂已经被霸王杀砍断，不翼而飞。

第1403章 短兵相接
以孙策为首，十余骑狂奔而至，冲进麹义的战阵中。
麹义率领中军断后，主力就是他的八百西凉步卒，见孙策率领义从营赶来，麹义立刻命令西凉步卒转身迎战，要看看究竟是他的西凉步卒强悍，还是孙策的义从营强悍。
可是他没想到孙策突然之间像变了一个人，之前还是精打细算的商人，现在却成了孤注一掷的赌徒，连义从营都不带就冲了上来。看着孙策策马撞飞两个西凉步卒，又挥刀连杀两人，向自己冲来，麹义哭笑不得，只得下令亲卫上前阻击，自己则一心一意指挥强弩营射击即将赶到的武猛营、武卫营。
他知道孙策武功好，他也知道孙策身边的骑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但他还是不相信这十来个人能突阵他的亲卫营阵地，冲到他的面前。他甚至不想改变计划，只派自己身边的亲卫上前迎战孙策，以便西凉步卒保持阵地稳固。
如果因为孙策而调动整个步卒阵地，给武猛、武卫营造成突阵的机会，那才是遂了孙策的意呢。他可没这么傻，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面对迎上来的麹义亲卫，孙策很快就感到了压力。这些人配合默契，四面围攻，有的砍人，有的砍马。霸王杀虽然锋利，接连杀了两人，但他的左腿也挨了两刀，好在有战甲护体，没受伤。最惨的是战马，战马被砍断了一条腿，悲鸣着倒地。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及时下马，几乎要被战马压住。
双足落地，孙策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更加从容。他的骑术不弱，甚至比普通骑士还要强不少，可是和他的步战能力比起来，差距还是非常明显。两脚一沾地，他就像希腊神话中的阿喀琉斯，浑身充满了力气，霸王杀舞得像风车一般，银光护体，左劈右砍，当者披靡。眨眼之间，迎上来的十几个麹义亲卫被他斩杀在阵前，有的盾碎，有的断臂，有的开胸剖腹，血流满地。
又有两名手持千军破的骑士下马，护住孙策两翼，全力劈杀。长矛利骑战，长刀利步战，霸王杀、千军破兼有两者之长，此刻被孙策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个接一个西凉步卒倒在血泊之中，没有人能挡住孙策前进的脚步。
“麹义，来战！”孙策飞身横撞，将一个被砍伤大腿的西凉步卒撞飞，血淋淋的霸王杀一指麹义，厉声大喝。两个亲卫迎了上来，一个举起手中的盾牌，猛砸孙策，一个挥起战刀，当头猛劈。孙策不避不让，霸王杀横扫，刀锋从持盾步卒的腰间掠过，又迎上了另一个步卒的胸口，后发先至，一刀刺破了步卒的心脏。步卒口吐鲜血，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手一松，战刀脱手，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持盾步卒撞在了孙策身上，却没能动摇孙策分毫，反而仰面摔倒，扔了盾牌和战刀，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发出痛苦的嚎叫。孙策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脸上，踩碎了他的头骨，也踩断了他惨叫。
“麹义，来战！”孙策再次发出向麹义发出邀请。
麹义倒吸一口冷气。此刻他与孙策相距不过十余步，不仅能看清孙策的面容，也能看清孙策的身手。看着孙策举手投足间连杀数人，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大错：低估了孙策本人的战斗力。
麹义虽然久居西凉，但他一直不以西凉人自居，相反倒是对西凉人有些不屑。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西凉人有勇无谋，斗将多，大将少，能率部冲锋陷阵的多，能指挥大军征战的少。所以西凉出勇士，数不胜数，但是西凉很少有能指挥数万大军征战的名将，西凉三明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正是因为他们三人都不是纯粹的武人，他们都有深厚的学养，深知匹夫之勇不可恃。
麹家原本是中原名族，即使迁居西凉百年也没有忘了祖宗，没有忘了家风。麹义统兵征战，一心以大将为目标，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练兵、指挥上，在个人的武技上下的功夫却非常有限，也对以武勇自诩的将领颇为不屑。他有武技，算得身手矫健，却算不上出类拔萃，更无法和眼前的孙策相提并论。
可是此刻，他意识到一个真正的高手有多可怕，尤其是眼下这个双方搅在一起，无法用强弩进行远程打击的情况下。就在他的面前，十几名迎上去的亲卫倒在了孙策等人的刀下，而孙策也成功的逼到了自己面前十余步。
没有人能挡住孙策的一击。
就在麹义惊骇的时候，孙策又砍倒三人，向前冲了五步，再一次举起霸王杀向麹义叫阵。
“麹义，来战！”
麹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陷入被动。如果不调动列阵的步卒夹击孙策，那他就有可能面对孙策最直接的威胁，甚至被孙策临阵斩杀。如果调动列阵的步卒夹击孙策，就没有足够的人迎战武猛营、武卫营，阵地将被摧毁。
二者选一，但没有一个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将军，敌人即将入阵。”一个亲卫大声叫道，提醒麹义。麹义抬头一看，见武猛营、武卫营已经赶到两百步的距离，他们正在加速，如果不及时下令强弩手射击就会错失最好的机会。他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举起手臂，大声下令。
“强弩营，射击！”
几乎在同时，孙策厉声咆哮，奋力掷出了手中的霸王杀。霸王杀呼啸而至，麹义身边的亲卫来不及提醒麹义，情急之下，横身猛撞，将麹义撞开，救了麹义一命，自己却被霸王杀贯胸而过，当场气绝。麹义没有防备，被撞得头昏眼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挣扎着站起，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孙策赤手空拳，双手看似随意拨打，迎上去的亲卫却一个个像喝醉了酒似的跌跌撞撞，向两边让开，孙策如闲庭信步，分开众人，几步迈出，就来到麹义的面前，左手去拔插在亲卫胸口的霸王杀，右手一转，如鬼魅般的拨开一个冲上去的亲卫手中战刀，一掌击在亲卫的胸口。
“喀嚓！”麹义听到了一声脆响，亲卫向后便倒，胸口凹陷。
“麹义，受死吧。”孙策拔出霸王杀，划了一个弧，迎面便刺。

第1404章 夜郎自大
麹义下意识地怒吼，拔出腰间的战刀，迎了上去。
两刀相交，“当”的一声，麹义的战刀被磕飞，霸王杀只是稍微偏了点方向，继续向前。麹义惊惶之下，来不及多想，极力扭头，“嗤啦”一声刺耳的厉响，霸王杀贴着他的头盔刺了过去，火星四溅，照得麹义眼前一亮，随即又陷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霸王杀刺空，孙策暗自惋惜，顺手往回抽，手上加了两分压力，刀刃一偏，从麹义脸上滑过，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涌出。麹义伸手捂眼，沾了一手热乎乎的鲜血，以为自己瞎了，不禁凄声尖叫。
亲卫见麹义受伤，满脸是血，顿时急眼了，怒吼着扑了上来。几个人冲到孙策面前，挥刀乱砍，几个人挟着麹义转身就走。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孙策被几个亲卫拦住，一时也顾不上去追麹义，睁圆了眼睛，舞起霸王杀左磕右挡，一不留神，腰间便中了一刀，虽然里面还有金丝锦甲，却也被一刀捅得痛彻难当。他勃然大怒，左手拉住那人脖颈，往身前一拉，提膝猛撞。
“呯”的一声，那亲卫面门被孙策撞个正着，鲜血横流，痛不可当。他奋力挣扎，忽然觉得身子一轻，飘了起来，飞出数步，撞在同伴身上，他的同伴支撑不住，一起倒地，包围圈露出一个空档。孙策趁着这个机会，霸王杀连挥，接连斩杀两人，突围而出，向麹义追去。
麹义的亲卫见状，留下两人扶着麹义，其余的人再次迎了上来，奋力阻击。他们见识了孙策的武技，知道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不留余力，拼了命的砍杀，只求能伤了孙策，延滞他追击麹义。孙策这次有了准备，双足稳稳的站在地上，双手挥动霸王杀，劈砍刺撩拨拦拿，破锋七杀使得行云流水，见招拆招，借力打击，趁隙进击，转眼间又放倒数人。
麹义被亲卫拖出战圈，刚刚扶上马背，视力恢复了一些，见孙策举手投足间连杀数人，不禁头皮发麻。他张嘴大喝，准备召集更多的士卒围攻孙策，脸颊一阵刺痛，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伸手一摸，这才意识到自己受了伤，脸上全是血。
“杀了他！”麹义大怒，咬牙切齿的吼道。
“将军，快走吧。”一个亲卫牵着麹义的坐骑，转身就要走。麹义大怒，伸手去拔刀，却摸了个空，他四下寻找，没找到自己的战刀，却发现了更惊人的一幕。
武猛、武卫营已经赶到，正在攻击西凉步卒的阵地。这些重甲士个个身着膀阔腰圆，身材高大，一看就是勇力过人之辈，当头两人更是其中翘楚，一个手里挥舞一对铁戟，也没什么招法，每一次横扫，至少有一两名西凉步卒被他砸飞，曾经在界桥大展雄风的精锐在他的面前像个孩子似的全无还手之力。另一个左手持着一面圆形钢盾，右手提一柄普通需要双手使的长刀，盾砸刀砍，看似不甚用力，却没有人能挡得住他的信手一击。
许褚！典韦！麹义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两个名字。
在许褚、典韦的身后，武卫营、武猛营义从横向展开，以许禇、典韦为锋，深深的锲入西凉步卒的阵型，势如破竹，如汤泼雪，还有不少士卒向两翼展开，冲得最快的已经绕到步卒阵后，冲向强弩手。
麹义一看就明白了。孙策非常清楚强弩的杀伤力，所以才不惜生死的冲了上来，强行冲击他的阵地，打乱他的指挥，为义从营的冲击争取时间。他低估了孙策的战力，被孙策冲到了跟前，临阵受伤，也错失了强弩射击的机会。现在这些人已经搅在了一起，强弩手无法分清敌我，已经丧失了作用。
即使如此，孙策也没有放过强弩手，他宁可放缓对步卒的攻击，也要先解决强弩手。
看着眼前的战斗，麹义心里一片灰暗。他这八百西凉步卒也许训练有素，不愧精锐之号，但孙策的八百义从同样是精锐，而且不论是装备还是训练、个人战力还是结阵而斗的配合，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许褚、典韦这样的勇士万里挑一，孙策的部下却集中了两个，而孙策本人也有着堪称神乎其技的强悍武技。
自己居然想和孙策阵而后战，用八百西凉步卒迎战孙策的义从营，真是夜郎自大。放眼天下，大概也找不出同样数量的步卒能与孙策的义从营一战。
“撤！撤！”麹义抢过传令兵手中的铜锣，用力敲响，同时厉声大吼。
“当当当！当当当！”刺耳的铜锣声一下子惊醒了所有人。看到重甲士冲来，已经吓得腿软的强弩手听到铜锣声，顿时活了过来，转身就跑，还在勉力坚持的西凉步卒听到撤退的命令也迅速后撤，他们虽然挡不住许禇、典韦的攻击，节节败退，依然不失精锐本色，败而不乱，并没有一窝蜂的乱跑，有几个已经冲到强弩手面前的武卫营义从措手不及，被撤退的西凉步卒从身后撞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麹义一边敲锣，一边对一个亲卫大声下令，让他抢先回营，让留守大营的将士守好大营，接应他们撤退。两万五千人马，一共有十几个大营，他留下五千人守营，这三个营就在身后不远，应该已经看到了战场形势，做好掩护的准备。只要他们用强弩阻击孙策，至少能撤回一些人，不至于全军覆没，被孙策全歼。
听到铜锣声，看到西凉步卒拥着麹义后撤，孙策暗自叫苦。虽然成功地阻止了麹义对骑兵的冲击，可是一旦麹义退回大营，最后的胜利依然难料。他很想追上去，杀死麹义，但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西凉步卒，麹义又骑在马背上，他根本追不上，只能看着麹义越走越远。
在麹义的指挥下，冀州强弩手先撤入两营之间的空地，紧接着西凉步卒也撤了回去。两侧营垒中将士登上望楼，或者站在营栅后面，射出密集的箭雨，掩护麹义等人重新结阵，准备再战。
孙策下令停止前进，互相掩护，缓缓后退。麹义虽败，却没有乱了阵脚，在己方的强弩手没有到达的情况下强攻会损失惨重。既然已经占了上风，完成了预定的战术目标，就没有必要再冒险了。
武猛营、武卫营以大盾掩护，立阵于两百步外，保持对麹义的压迫。在孙策的指挥下，他们大声叫阵，用各种污言秽语羞辱麹义，激他出战。麹义脸色铁青，却一声不吭，连脸上的鲜血都没有擦一下。
他知道，虽然暂时脱离了险境，阵地没有崩溃，但危险还没有过去，一旦孙策的弩车赶到，他依然有被孙策正面击溃的可能。除了弩车，更让他担心的尹楷、闵建等人。既然自己率领的中军都吃了苦头，他们的处境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
麹义咬咬牙，派人通知张郃，让他赶去荀衍的大营求援。事实证明，在兵力相近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战胜孙策。
任何人都做不到。

第1405章 轻重
去卑突然打了个寒颤，有一种被狼盯上的感觉，而且不是一匹狼，是一群狼。
他抬头一看，看到了庞德，看到了马超，看到了马超身边那些长矛上系着白毦的骑士，也看到了他们眼中不加掩饰的狂喜，知道自己的感觉并非虚惊，而是切切实实的威胁。
冲他杀来的是马超，是孙策麾下最精锐的义从骑白毦士。汾丘一战后，最让匈奴人心惊胆战的有两种人，一是孙策和他身边的侍从骑士，他们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武技出众，以一当十，当者披靡；一是马超和他的白毦士。他们对中原地形的熟悉，在田间、阡陌上奔驰时展现出来的骑术，让匈奴人大开眼界，也让他们意识到现在不是在他们熟悉的草原，而是在中原。
去卑来不及多想，不顾可能干扰冲锋阵型，大声呼喝着，强行拨转马头，向马超的右前方逃窜。对于骑士来说，左前方是最容易攻击的位置，不论是射箭还是长矛都是最顺手的，也是最危险的。对去卑来说，他的大营就在北面，向东北方向逃窜也更容易逃脱。
生死之际，去卑已经没有心思攻击马超，只想保住自己性命。
这一点也是其他匈奴骑士的共同心理。仓促遇袭，对手又是上次曾经杀得他们落花流水的白毦士，没人愿意冲上去交战，本能反应就是逃，逃回大营才能保住小命。
匈奴人的骑术优势发挥了作用，在刻不容缓之际，他们居然完成了转向的任务，避开了和马超正面冲击，虽然队伍尾部的不少骑士因来不及反应而被马超等人撞个正着，去卑和他的亲卫却成功的逃脱。看着去卑在离自己不足十余步的地方擦肩而过，马超气得破口大骂，挥舞长矛，接连挑杀数名匈奴骑士，犹自愤愤不平，连声唾骂。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些胡狗怎么这么怂？”
庞德相对冷静得多，敏锐的目光扫过战场，很快发现了奔驰而来的郭武等人。“将军，是郭子威。”
“啊？”马超吃了一惊。他心里有鬼，知道自己抢功这件事做得不地道，有可能被孙策责骂，一听说孙策身边的郭武来了，顿时不安起来，也顾不上去卑了。他盯着郭武看了看，见郭武舞动旗帜，示意他跟上去，也没敢多想，迅速下令转向，追上郭武。
白毦士与匈奴骑兵擦肩而过，就像一把锋利的屠刀，狠狠地从匈奴人的阵型上割下了一大块。角度不利，匈奴人无法射击，短兵相接又不是白毦士的对手，近百骑士被刺死刺伤，落马后被战马踩死的也不在少数。但他们的厄运还没有结束，白毦士身后是呈翼状展开的亲卫营，近千骑士以白毦士为首，像大雁展开的双翼，无情的掠过匈奴人的阵地。
更多的匈奴骑士落马，哀嚎声一片，阵地上一片狼藉。匈奴人刚刚逃过白毦士的冲击，原本就不算整齐的阵型已经散乱不堪，哪里是阎行等人的对手，被杀得鬼哭狼嚎，魂飞魄散，尤其是落马的骑士，此刻已经顾不上其他事，一心只想逃命，不少人拼了命的往大营跑，大营旁有壕沟，战马不敢去。还有人往龙渊水跑，只要跑到龙渊水岸边，就有可能逃过一劫。
去卑趴在马背上，头都不敢抬。他知道这一次完了，损失会比汾丘之战还惨。匈奴骑兵还能剩下多少，他不敢想象，但他很清楚，这一次匈奴人为袁绍助阵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亏了大本。
去卑猛踢战马，埋头狂奔，直到冲进大营，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即策马来到军营中间的望楼下，翻身下马，冲上望楼，惊魂未定地举目四眺。
大营之南，龙渊水之北的狭窄战场上一片混乱。不仅匈奴人的阵地已经崩溃，只能看着马超、阎行等千余骑冲杀，西侧麹义的阵地上也一片狼藉，麹义正在后撤，孙策的战旗紧随其后，步步紧逼，双方咬得很紧，看起来麹义也没能顺利撤回大营。
“该！长生天饶过谁？”去卑唾了一口，幸灾乐祸。不过他随即又紧张起来，如果麹义也被孙策击败，大军很可能会崩溃，能够主持大局的人只有荀衍和他身边的韩繇。
要不要现在先去投效？去卑看着混乱的战场，犹豫不决。如果麹义没有死，将来到袁绍面前告他一状，说他临阵怯战，不战而逃，那麻烦可就大了。
……
在郭武等人的引导下，马超、阎行率部在阵地转向，避免了被强弩手射击侧面的危险。马超心有不甘，得知孙策已经率部过河，正在攻击麹义的本阵，他立刻拨转马头，带着庞德等人奔向战场。
阎行派人追杀幸存的匈奴人，保证孙策的后路安全，随即脱离战场，回头向东侧奔去。鲁肃正在渡河，需要他的策应。与愤愤不平的亲卫们不同，对马超抢功的行为，他并不在意。他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也相信孙策不会仅仅根据谁能斩杀大将而记功。任城之战，斩将夺旗的朱桓功劳不如太史慈和黄盖就是明证。
既然马超愿意担任破敌锋矢，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他何乐不为？如果不是白毦士冲杀在前，去卑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弃，逃回大营？
阎行的决定非常正确。尹楷原本还希望麹义能派兵增援，正眼巴巴的向西张望，看到骑兵激起的烟尘时还兴奋得大叫，以为麹义派匈奴骑兵来增援了。等惊慌失措的斥候赶来，通告他来的不是匈奴骑兵，而是孙策的亲卫骑时，尹楷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麹义败了么？
等尹楷被亲卫们叫醒，二话不说，立刻下令撤退。形势变化太过突然，尹楷甚至来不及变阵，眼看着骑兵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近，尹楷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损兵折将固然后果严重，可是比起阵亡而言，还是可以接受的。他扔下主力，跳下战马，在亲卫骑的保护下落荒而逃。
没有了主将指挥，四千多冀州兵顿时乱作一团，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有的人慌不择路，直接冲进了龙渊水。鲁肃见状，立刻命令弓弩手沿河列阵，全力射击。同时命令步卒抢渡，保护浮桥。
时间不长，阎行带着亲卫骑冲入战阵，面对已经崩溃的冀州军阵地，阎行下令骑士们散开，以百骑为单位，四处掩杀。
龙渊水畔，千余铁骑追亡逐北，肆意杀戮。

第1406章 各施所长
鲁肃和阎行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情况。阎行率部来回奔驰半日，又经过两次大战，马力已疲，急需休整，鲁肃却还没打过瘾，便由阎行留下打扫战场，收罗俘虏，自己则带着人马赶往麹义的大营。在去卑遭受重创的情况下，剩下的任务主要是攻营拔寨，步卒当然比骑兵更方便。
阎行很爽快的答应了。
鲁肃带着部下向西，走着走着，天色便暗了下来，风也大了起来。鲁肃抬头一看，见天空乌云翻滚，知道大雨将至，立刻命令将士们取出斗笠、蓑衣，穿戴起来。这些江东子弟兵对此浑不在意，吴会近海，大风大雨很常见。唯一让他们舍不得的是鞋，农家子弟，遇到这种风雨天是不穿鞋的，光脚更好，但行军途中，随时可能踩上敌军丢弃的兵器，没人敢冒这个险，伤口泡了污水会死人的。
鲁肃沿着龙渊水北岸上行，风渐渐停了，雨却越下越大，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人和马，几步之外便看不到人影。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大地，雷声隆隆，滚滚而来，拉车的黄牛哞哞的叫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龙渊水水位上涨，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不少低洼之处积了水，根本不知道那是一洼浅水还是深沟，如果不是手里有地图，清楚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鲁肃此刻就只能选择停止前进了。
鲁肃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道路，和脑子里的地图进行比对，看着那些变了模样的地形却和军谋处标出的地图基本吻合，他不禁暗自赞叹。看不出那些书生还真有本事，就算他们都是颍川人，能估算得这么精准也堪称奇迹。还是孙将军说得对，治理天下也好，行军作战也罢，还真是离不开读书人。
这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鲁肃赶到麹义大营时，雨已经小了，天上的云也散了，阳光从西面斜照过来，为翻滚的云层镶上一道金边。龙渊水畔到处都是尸体，有人的尸体，也有马的尸体，还有几具黄牛的尸体，血水被雨水冲涮干净，伤口惨白，河水浑浊汹涌，有两道浮桥被河水冲垮，辎重营的工匠正在抢修。
鲁肃见状，在河边立阵，同时打听孙策的位置，得知孙策正和麹义对阵，鲁肃带着两千人马赶了过去。
一片泥泞中，孙策正手提霸王杀，指着对面的麹义大骂。就在鲁肃赶来的时候，他又和麹义战了一场。麹义想借着风雨的掩护突袭孙策，扳回一局，没曾到孙策早有准备，刚刚拉到战场的弩车一阵齐射，麹义伤亡惨重，八百西凉步卒也被许禇、典韦赶上去砍了大半。如果不是麹义谨慎，留下两百人守在自己身边，又用强弩夹侍集射，说不定就被临阵斩杀了。
反击受损，麹义不敢再轻举妄动，就在两营之间立阵，和孙策对峙，苦苦支撑。他的中军损失惨重，尤其是八百西凉步卒剩下不到三百人，但两边的大营坚固，弓弩手躲在营栅后面射击，孙策兵力不足，一时还没有破阵之术。
见鲁肃赶来，孙策大喜。“子敬，伤亡如何？”
“百十人吧。阎彦明驰援及时，尹楷看到他的战旗就崩溃了。”鲁肃瞅瞅对面的麹义。“将军，接下来怎么打？”
“尹楷崩溃了？”
“是啊，具体数字还在统计，粗略估计一下，逃走的人应该不过千。”
“看来彦明立了大功。”孙策咧着嘴乐了，有意无意的瞅了一眼马超。马超咂了咂嘴，尴尬地看向别处。孙策笑道：“这么说，麹义已经折了一臂，接下来就好打了。俗话说得好，留情不出手，出手不留情，既然已经开战，那就一鼓作气，彻底击垮他。子敬，我缠着麹义，你接应郭祭酒渡河，然后先取剩下的那个大营，得手后再攻东侧大营。麹义据营而守，我们就鸠占鹊巢，让他无枝可依。”
“喏。”鲁肃拱手答应，转身去了。
孙策坐在大车车辕上，用刀刮着鞋底的泥。马超蹭了过来，期期艾艾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孙策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后悔了？”
马超嘿嘿笑了两声。“将军，我……”
“你也别太自责，虽说个人意气没什么意思，不过这也正常，不想建功立业，谁还上阵拼命，在家读读书多好，你扶风马家又不缺你一口吃的。”
马超眨眨眼睛，没吭声。孙策的话看似在安慰他，实际上也是在提醒他。他虽说挂着扶风马家的名头，其实父子都是凉州武夫，这辈子都洗不脱武人的烙印。孙策如果逐鹿中原得胜，将来必然要经营凉州，他需要选一个通晓凉州风土人情的将领，可选的人不多，不是马家就是韩家，韩遂把女儿嫁给了阎行，阎行就属韩家一系，有此关系，韩遂与孙策的关系显然更密切。
也许应该好好利用一下马日磾，扶风马家的根基深厚，这是韩遂无法企及的资源。
见马超出神，孙策不满地喊了一声：“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我在自责，自责。”马超言不由衷的干笑了两声，随即转换了话题。“将军，这儿战场局促，你和麹义对峙，骑兵也帮不上什么忙，阎行在清理战场，如不我率部沿着大营巡视，保持警戒吧。”
孙策想了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孟起，你有没有看到大戟士？怎么打了半天了，大戟士连面都没露一下，张郃不会是藏在哪儿，准备下黑手吧。”
马超顿时兴奋起来。“那我去查看一番。”
“刚下过大雨，到处都是泥泞水塘，你怎么查？”
“将军，你放心好了。”马超胸脯拍得咚咚响。“地图都在我脑子里，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我一清二楚。除非张郃像地龙一样躲进土里，否则我一定能把他挖出来。”
“你准备怎么找？”
马超笑了。“将军，找人难，找马可容易得很。张郃的大戟士近千人，战马也应该有一千多匹。大雨过后，地上全是泥，蹄印很容易辨别。马的粪便泡在水里，会到处流淌，我顺着水流走一曲，一定能发现踪迹，再溯流而上，在不在附近，一捉一个准。不信的话，你问令明。”
孙策很满意。马超虽然没什么大局观，但他天生就是个骑将，拥有过人的直觉。再加上有庞德这个得力助手，难怪能称霸西凉，被羌人称为天将军。相比之下，阎行却声名不著。人各有所长，不能强求马超和阎行一样。
“好，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第1407章 不可胜在我
麹义是久经战阵的将领，未算胜，先算败，两万五千步骑大半出击，只留下五千多步卒，除了各营守护的人员之外，主要集中在南侧的三个大营。这三个大营成品字形排列，两两之间百步宽的空间即是中军进出的通道，又是他退守的阵地。不管孙策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遭遇两侧大营的夹击。如果他想攻击一侧的大营，又不得不提防麹义的干扰，无法全力以赴。
大营又称作垒，此刻完美的体现了堡垒的作用，对麹义受挫之后及时重整阵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孙策在大胜之后急于求成，他就可能落入陷阱，蒙受重大伤亡，甚至可能被麹义抓住机会反杀。
孙策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斥候无法看到麹义大营的分布，也猜不到麹义心里在想什么，军谋处收集到的信息里也没提到过这一点。麹义唯一未胜的战绩就是涿县外未能击败刘备，除此之外几乎保持全胜。此刻看到麹义大营还有这样的作用，让孙策大开眼界。
这河北第一名将的威名果然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而是他自己挣来的。不可胜在我的用兵原则在麹义手中得到了最切实的体现。
孙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只要能击败麹义，荀衍不值一提，颍川形势很快就能见分晓。他率义从营、强弩营与麹义对峙，迫使麹义不能他顾，等待别部增援。鲁肃已经击败尹楷，董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击败闵建，赶到战场。到那时候，三面进攻，麹义插翅难飞。
在同等兵力下，他有信心击败任何人。就算麹义是名将，他没有明显的优势，鲁肃、董袭面对尹楷、闵建时也能摧枯拉朽，为他提供强有力的协助。论整体实力，他完全可以碾压麹义。一枝独秀不是春，万紫千红香满园，这才是他一直以来汲汲以求的结果。
天色渐黑，郭嘉派人送来了晚餐，又送来了薪柴，在阵前点起了篝火，准备夜战。战了一天，又淋了雨，这时候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简直是享受。辎重营的工匠们修好了浮桥，大车可以顺利通过，对及时运送物资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这一切都归功于来自木学堂的匠师们，是他们想出了更快更好的浮桥建造办法，否则大雨一下，所有的浮桥都有可能被冲毁，想修复起来都难。
郭嘉也赶到了阵前，查看了麹义的战阵后，他频频点头。“不可胜在我，麹义是也。”
孙策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饭，一边说道：“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胜的。就算是他是颗铜豌豆，我今天也要把他捶扁了。等鲁肃、董袭包抄到位，他的死期就到了。奉孝，你别管我这边，留意荀衍，别被他钻了空子。”
“将军打得越顺利，荀衍出城的可能性越小，倒是要担心麹义突围。归师勿遏，麹义如果要突围，将军切不可追得太紧。”郭嘉跳下大车，对孙策说道：“陈武他们快到了，不妨缓一缓，等他们赶到再说。”
孙策点头答应。“我会相机行事，不会勉强。哦，对了，缴获了多少战马？”
诸葛亮应声答道：“完好无损的七百三十九匹，还有五百七十一匹受伤的，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确认不能治的已经宰了，正在釜里煮，到时候送一些过来当夜宵，参战的将士每人一斤，再加一升酒。”
郭嘉知道孙策最关心的就是战马缴获数量，早就让诸葛亮统计好了。孙策非常满意，大声对正在吃饭的将士们说道：“听见没有？今天夜宵很丰盛，有酒有肉。”
“听见了。”一个义从兴奋地大声应道：“将军放心，天亮之前，一定干废麹义。”
“说得对，天亮之前，一定干废麹义。”义从们七嘴八舌的附和道。
“你看我们士气多高。”孙策向郭嘉挤挤眼睛。“你不仅要准备夜宵，还要准备好明天的庆功酒。”
“将军放心吧，开战前就准备好了。”郭嘉扬扬眉。“只要你们能击败麹义，别说庆功酒，赏赐都不是问题，自然会有大批的人贡献。”
孙策瞅了郭嘉一眼，笑了一声：“光有贡献可不够，不让他们脱层皮，他们不长记性。”他想了想又道：“奉孝，这件事你方便处理吗？要不要由我出面？”
郭嘉哈哈一笑。“我有什么不方便的？麹义要是胜了，荀衍可不会对我客气。”
“那就好。”
……
吃过晚饭，鲁肃先率部发动了进攻。尹楷部被重创，逃回来的只有四百余人，面对鲁肃的进攻，他根本抵挡不住，一口气丢了三四个大营。鲁肃越战越勇，接着再攻去卑的大营，去卑见势不妙，也没和麹义打招呼，趁着夜色偷偷的跑了。去卑的大营失守，麹义东侧的防线就基本肃清，鲁肃稍作休息，摆开阵势，准备强攻麹义的左翼。
看到东侧的几个营垒战鼓雷鸣，鲁肃在短短的时间内连克数营，势如破竹，麹义知道大事不妙。他能挡得住孙策，他的部下却挡不住孙策的部下，双方差距太明显了。已经半夜了，闵建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大概是凶多吉少。如果再不突围，天一亮，他想突围也难了。
麹义下令左侧大营先走，从他身后离开，其他两个大营依次撤往襄城，互相掩护。
麹义的命令下达，战鼓声一响，孙策就知道他想撤了，立刻发起了进攻。
经过半夜休整，又连续饱餐两顿，将士们的体力大致恢复，精神抖擞，战意盎然，向麹义的阵地发起了强攻。百余辆弩车推到阵前，一字排开，短矛般的巨箭呼啸而出，人挡人死，盾挡盾破，将麹义的阵地射得七零八落，接着又换上集束箭，疯狂射击。密集的箭雨扑面而来，射得麹义的部下伤亡惨重、魂飞魄散，哀嚎声一片。
麹义躲在重重叠叠大盾后面，从大盾缝隙里看着被摧残得惨不忍睹的阵地，心情沉到了谷底。孙策和他对峙了半夜，一直没有发起攻击，他以为孙策是想和他比耐心，或者等部下清理外围，从侧面发起进攻。现在才知道孙策一直没闲着，他时刻在积蓄力量，准备发起雷霆一击。
除此之外，孙策还充分利用了雨水带来的影响。下午时下了一场大雨，这场大雨看似对双方不偏不倚，其实影响很大。淋了雨，再经过半夜时间的浸泡，冀州强弩手所用的强弩大多已经不能用，勉强用也会劲道不足，但弩车却没有这样的担心，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攻击力。
弩车有车盖，孙策的弓弩手也是站在车上射击，不怕雨水。
对他来说，雨水是对手。对孙策来说，雨水更像是帮手，无形中帮孙策摧毁了他最后的倚仗——冀州强弩手。在孙策的贴身紧逼之下，他终究还是犯了错，一个致命的错。
大势已去，麹义不再迟疑，下令撤退。

第1408章 遗愿
麹义的阵型一动，孙策也跟着动了。
他一直盯着麹义，注意麹义的一举一动，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麹义很谨慎，他见识过弩车的威力，弩车被送到战场后，他就躲在射击死角里，利用营栅为掩护，还部署了重重大盾，仅余的西凉步卒都在他的身前，阵地的最前方则换成了一千刀盾手、长矛手，三百强弩手，百人一排，整整十三排，将两军之间的阵地填得满满的，堵死了他强行突击的可能。
即使他的义从营强悍，对这种密集布阵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硬攻必然会造成大量伤亡。
想攻破这样的阵地，最理想的办法似乎只有清理外围，麹义的身后发起攻击。
他正是这么做的，但这不过是他想让麹义看到的假相，他在等待对麹义不利的因素发酵。这个时代的弓弩都是复合弓，所用的胶是动物胶，动物胶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就是怕水，浸了水，粘着力下降，弓力会严重削弱，甚至会在开弓时直接裂开。
战前进行战术推演时，这一点是军谋们反复强调的要点，而且他们还询问了对弓弩最有经验的谢宽，又做了试验，了解弓弩浸水后随时间推移弓力下降的趋势。结果得出结论，浸水十二个时辰后，弓力至少下降五成，甚至可能更高。
弓力下降五成，强弩就成了普通的弓，冀州强弩手就残了。
唯一意外的是鲁肃攻得太快太猛，只用了半夜时间就完成了战术目标，逼得麹义不得不提前撤退。不过这影响不了大局，让弩车多射几轮就是了，箭矢准备得很充分，足以将麹义的阵地完全摧毁。
正如所料，不过两轮射击，麹义原本密集的阵地就废了。麹义别无选择，只能仓皇撤退。
但孙策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准备了这么久，又苦战了一天半夜，好容易打残了麹义，岂能让他逃脱。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会从一次战斗中吸引很多经验，这次出奇不意，下次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趁你病，要你命！临阵斩杀河北第一名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能震慑天下？
孙策带着郭武等人跳上战马，绕过右侧的大营，向麹义的右前方奔驰。被弩车蹂躏后，阵地上全是箭矢和尸体，别说战马，就连步卒都要小心翼翼的通过，他可没这时间慢慢趟。早在弩车上前集射的时候，他就撤到了麹义的视线之外，等待出击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步卒阵地被摧毁，麹义在仅剩的数十西凉步卒掩护下急速撤退。四周一片混乱，几个大营的将士都在出营，有的已经撤得差不多了，有的却刚刚开始撤，将士们心慌意乱，人声鼎沸，乱成一团，根本没人在营栅边值守。麹义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士气已乱，相互之间的战术掩护形同虚设，他虽然有数千人马，却与独行无异，能够倚靠的只有身边这数十人，一旦孙策追上来，必死无疑。
一想到孙策，麹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身后是混乱的战场，孙策应该没那么容易通过吧？就在麹义安慰自己时，右前方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近。麹义不知是友是敌，正自惊疑，孙策策马从黑暗中冲出，舞动霸王杀，连杀两人，冲到麹义面前，大喝一声。
“麹义，受死吧！”
麹义睁大了眼睛，看着孙策飞马杀到，冲出黑暗，霸王杀划出一道寒光，在眼中迅速放大。他万念俱灰，张开双臂，嘴角露出一丝充满凄凉的笑容。
离汝南这么近，却还是没能回到家乡，真是遗憾啊。
凉意入体，霸王杀轻而易举的刺破了胸甲，刺入麹义的身体，将他挑了起来，让他透体冰凉。麹义双手紧握霸王杀画着烈火凤凰的铁柄，看着孙策近在咫尺的眼睛，鲜血从嘴角溢出。
“孙将军……”麹义被孙策挑起在半空中，眼神却更加明亮，散发着异样的神采。“求……你一件事。”
孙策眨眨眼睛，不明白麹义这时候为什么要求他，又想求他什么事。不过鸟之将死，其鸣也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已经得手，听听也无妨。
“说！”
“葬我……于……汝……”麹义每说一个字，嘴里便涌出一股鲜血，他死死的盯着孙策，挣扎着，脸庞扭曲，嘴唇抽搐着，想说出自己的愿望，但鲜血连续涌出，他怎么也吐不出这个字。
孙策明白了，点点头。“好，我会将你葬在汝南。”
“多……谢。”麹义露出释然的笑容，松开了手，仰面而倒，一口鲜血喷出，将他的脸染得通红。
……
荀衍背站手，站在帐前，看着满天的星斗，心里一阵阵发紧。
地上一片泥泞，虽然铺了干草，来往的人太多，很快就踩得稀烂。下午那场雨太大了，帐篷旁边的水沟来不及排，整个营地都浸了水，虽然时间很短，却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去卑站在一旁，神情颓丧。张郃对荀衍连连作揖，几乎要跪在地上。从日暮时赶到这里，他就一直缠着荀衍，请他出兵接应麹义。荀衍一直不肯答应。他坚持说黄琬的部下人心惶惶，守营都勉强，出了营肯定一哄而散，不仅救不了麹义，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麹义尚且不敌，这些屯田兵有什么用？
荀衍安慰张郃说，麹义也许不能战胜孙策，但他撤回来没什么问题，我们与其冒险出营增援，不如守好大营，等他回来。张郃原本也勉强同意了，可是半夜时分，去卑逃回大营，通报了战况，张郃再次急了，又来请荀衍出兵接应。
听完去卑的报告，荀衍心里也是一片悲凉。他估计到了麹义会遭遇一场恶战，却没想到胜负会分得这么快。麹义的中军被重创，去卑率领的匈奴骑兵损失过半，尹楷全军覆没，闵建还没消息，可能也凶多吉少。不到一天时间，麹义不仅败了，而且一败涂地。
孙策这么强，谁才能是他的对手？麹义败了，袁绍就能行吗？
“将军……”
荀衍抬起手，打断了张郃。“儁乂，比起麹将军的生死，现在有一个更要紧的任务，非儁乂不能行。”
张郃的脸颊抽了抽，却还是沉声问道：“什么事？”
“将颍川的战况通报主公。如果我猜得不错，孙策很快就会逼上来，你现在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
“我可以现在就走，那将军会派人接应麹将军吗？”
荀衍盯着张郃看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儁乂，请你相信，我分得清轻重。”

第1409章 依法办事
张郃迎着荀衍的眼神，以同样的语气，一字一句的说道：“敢问荀将军，我该如何向主公汇报？”
荀衍一时语塞。他没想到张郃会针锋相对，看来真是急了。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麹义败得太快，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不是不想救，而是没这能力。一群各怀异志的屯田兵，撒得出去，收不回来。刚刚又下了一场大雨，地上到处是积水，黑灯瞎火的，不用孙策打，一有风吹草动，这些人就能把自己吓死。
“儁乂应该对麹将军有信心，纵使不胜，突围也不难。收拢残部，还有一战之力。儁乂是想带着麹将军的败绩回去吗？”
张郃被荀衍的反问堵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荀衍说得对，他现在回去，胜负未定，只需要提醒袁绍形势不妙，孙策比预期的更强悍就行。麹义如果能突围回来，收拢溃兵，还有机会重整旗鼓，只要有兵在手，袁绍就不能将他怎么样。如果等到胜负已定，他在袁绍面前一说，麹义想扳回一城的机会都没有，这河北第一名将的威名就算扫地了。
“可是……可主公问起孙策究竟如何，我该怎么回答？”
荀衍想了想，转身回帐，取来笔墨，写了一封军报，交给张郃。张郃接过军报，没有再说，既然荀衍决定承担这个责任，他就不用想太多了。荀衍又给张郃指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张郃谢过，带上大戟士，匆匆离营。
送走张郃，荀衍却不能安睡，他一面派出斥候打探消息，挑选能信得过的精锐，准备一有消息就出营接应，一面和去卑交流战事经过。于扶罗中伏身亡，去卑和麹义发生冲突，麹义气得要杀去卑，当时就是荀衍从中说和，现在麹义被围，去卑又不战而逃，如果麹义突围成功，绝不会放过去卑。去卑急需荀衍的帮助，对荀衍有问必答，唯恐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去卑作为骑兵将领，并不清楚整个战场的情况，可他毕竟是战事亲历者，对战场上发生的很多事有鲜活的印象，远比推测来得真实。当然，为了洗清自己的责任，他不可避免的要说几句麹义的坏话。
听完去卑的讲述。荀衍陷入了沉思。即使是听人转述，他也能感受到麹义的无奈。双方兵力相当，麹义或许稍有优势，可是除此之外，军械、训练、对地形的熟悉，孙策处处占了上风。麹义没有犯错，他的指挥可圈可点，如果换一个对手，他至少有两次反击的机会，可是孙策做得更完美，他没有给麹义留下一点机会，步步紧逼，最终把麹义逼入绝境。
去卑不听号令，没能及时出击当然是一个错误，可是就算去卑听令出击又能如何，他能击败已经列阵的武猛营吗？荀衍看着新月般的阵型，沉思不语。这应该是一种圆阵的变形，背水立阵是兵家大忌，但孙策用这种新月一般的阵型来抵御可能的冲击非常聪明。重甲步卒可以无视骑兵射出的箭，背河列阵，骑兵又不敢将速度加到极致，以免冲下河岸。如此一来，骑兵冲击的力量也会大减。以武猛营的训练和军械优势，挡住去卑的冲击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何况孙策的亲卫骑已经从去卑身后冲了出来，衔尾冲击，去卑无法避免大败的结局，唯一的区别就是骑兵会从麹义与孙策之间冲过，会遭到强弩手的集射，孙策也没有机会冲到麹义面前，咬住麹义，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仅凭这一点，就足够砍掉去卑的髡头。不过麹义生死未卜，杀不杀去卑可以缓一缓。如果麹义活着回来，就把去卑留给麹义。如果麹义回不来，那留着去卑更有用。
天亮时，陆陆续续的有溃兵回到大营，麹义却一直没有消息。荀衍心急如焚，点起人马，正准备出营，消息终于到了。
麹义阵亡，中军几乎全军覆没。
荀衍大惊失色，他立刻下令拔营，退回襄城，同时找到相关将领了解情况，然后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派人送往浚仪。
……
孙策占据了麹义的大营，缴获了不少粮食、帐篷、军械，还有不少来往文书、礼物清单。在这些清单里，孙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颍川数得上的名士、世家，其中有几个还在颍川太守府任职，甚至一个还有担任县令的。
“荀衍收到的应该更多。”孙策将清单扔在案上，轻轻哼了一声。庞山民治理颍川有功，但毛病也不少，以名士自居，习气相投，难免会对世家网开一面。
“汉法宽缓，世家放纵，正当以严法绳之。只是师出无名，难免为人诟病，又易扰动人心，庞山民不敢轻举妄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郭嘉用指头点点那份清单。“现在他们将把柄送到将军手中，生死皆在将军之手，将军可以从容发落。”
孙策打量着郭嘉，忽然笑了一声。“奉孝，你说的是从容发落究竟是指什么？从宽，从严？”
“从容。”郭嘉收起笑容，难得的严肃。“既不从宽，也不从严。如果一定要做个选择，那就从严。”
“哦？”
“乱世用重典，沉疴用猛药，不如此不足以震慑人心。如果杀一人能救十人，杀之可也。”
孙策思索片刻。郭嘉的话听起来有道理，也符合他法家的身份。当然他也听得懂郭嘉的言外之外，从宽、从严都有所从，重典也是典，换句话说，还是要依法办事，不能乱来，更不能不问青红皂白的一杀了之，否则便是师出无名，必会为人诟病。
他不是董卓，不是杀人狂，也没想过将这清单上的人全部杀掉，不过也不能由着郭嘉左右，基调必须由他来定。孙策捻着手指，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依照律法，这应该用什么律令？”
郭嘉眉头微皱，沉吟不语。他听懂了孙策的意思，孙策要严惩这些颍川世家，不会让他全权处理此事。这也难怪，军谋处有一半是颍川人，互相之间多少都会有点关系，难免有些偏袒。
“将军有什么意见？”
孙策笑了。“我又不通律令，哪里有什么意见可言。不过，我们一直在指责袁绍有矫诏，是谋反逆臣，这些颍川世家既然支持袁绍，这附逆二字总是逃脱不掉的吧？我们用槛车将郭异、贺纯送到长安，给朝廷出了一道难题，现在这些人就在我们的手里，如果轻轻放过，岂不是自打耳光？”

第1410章 天生有才
“附逆？”郭嘉愣住了，盯着孙策，一动不动。
“有问题？”
“嗯……”郭嘉沉吟着，收回目光，慢慢放松身体，轻轻地摇了摇羽扇。“问题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附逆是要族诛的，恐怕不少人会受到牵连。”他苦笑了两声。“将军，我冒昧地问一句，将来我那从叔被俘，是不是也要按此论处？”
孙策打量着郭嘉，笑而不语。
郭嘉接着说道：“如果抓住了荀衍，是不是要也要按附逆论处？如果是这样的话，荀友若、荀公达都在牵连之列。且附逆是大罪，将军不能自决，自然要呈报朝廷，荀文若、钟元常会怎么想？”
孙策也有点犹豫起来。他想杀人立威，但如果杀不成，最后被朝廷驳回来，这可就打脸了。正如郭嘉所说，附逆是大罪，不是他能够决定的，荀彧、钟繇在长安，肯定不会接受这个指控。郭异、贺纯到现在还没有定罪，涉及到颍川人，要想通过就更难了。
但他又不想就此让步。不打击一下颍川世家，这口气咽不下去。
诸葛亮忽然说道：“将军，祭酒，亮有一言，或许可作参考。”
孙策点点头。“说说看。”
郭嘉也示意诸葛亮快说。诸葛亮说道：“袁绍矫诏是事实，而且在承认天子是先帝血脉后仍不悔改，谋逆之心昭然，这一点想必朝廷也是知道的，只是袁绍势大，党人掌控朝廷，天子权柄旁落，这才迁延至今。如今袁绍攻浚仪不下，色厉内荏暴露无遗，长安形势或许有变。且袁绍攻浚仪，与将军父子为敌，他若不是逆臣，难道将军父子反倒错了不成？”
孙策笑了。郭嘉说道：“孔明，我并不是为袁绍解脱，只是不想节外生枝而已。”
“祭酒的忠诚有目共睹，但正因为如此，祭酒不宜参与此事，以免授人话柄，落下刻薄寡恩之名。祭酒磊落，不在乎愚俗之论，可祭酒是将军的心腹，难免会让人以为将军也是寡恩之主。”
“嘿……”郭嘉站了起来，羽扇指指诸葛亮。“孔明，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连累将军似的。”
诸葛亮笑着连连拱手。郭嘉想了想，摇摇羽扇。“行了，你说得也有理，这事我的确不宜参与，还是避嫌为好。将军，孔明有法度，你还是和他商量吧。”说着，不等孙策答应，弯腰出帐去了。
孙策笑了起来。“孔明，你得罪祭酒了。”
诸葛亮送郭嘉出帐，转身回来。“无妨，祭酒这是借机卸肩，谢我还来不及呢。将军，恩威赏罚乃君主之权柄，不可操于他人之手。将军父子虽有东南，爵不过县侯，位不过将军，不宜擅自赏罚，不如将这事推与朝廷，看朝廷如何处置。”
“如果朝廷像对付郭异、贺纯一样，又待如何？”
“不管朝廷最后如何处置，这些颍川世家支持袁绍总是有罪，区别只有于以什么罪名惩处而已。就算荀文若、钟元常从中解说，天子想必也不会既往不咎，否则既不成了纵容逆臣？”
孙策觉得诸葛亮说得有理，朝廷虽然一直没有定郭异、贺纯的罪，却也没敢放了，说明朝廷也很难处理他们。放也不行，不放也不行。
“既然有罪，那罚没家产、收押族人，总是应尽之义。就算将来朝廷从轻发落，最多也就是放人而已，难道朝廷还会让将军还他们的家产？没有了家产，他们就算对将军有不满，又能奈何？且人质在手，在幕府中的人也不肯轻举妄动。等上一段时间，若是有人勤于职守，或是立了功，将军再请诏赦免他们的家人，也是一种恩赐。”
孙策盯着诸葛亮看了又看，心里暗自赞叹。怪不得他最后能把李严、廖立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这是天生的啊。这小手段耍得多漂亮，抓了人，还要人家感激涕零。既把朝廷当刀使，又给朝廷留足了面子。两面不得罪，好处全到手。
“行，就这么办。要不就由你来处理？”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将军，我是将军的书佐，怎么能承担这么重要的责任？就算我处理得再公正，也会有人说这是将军授意。祭酒要避嫌，我也要避嫌。我推荐一个人，应该能让各方面都满意。”
“谁？”
“军正高柔。”
……
漷水。
庞德跳下马，蹲在地上，查看半干的蹄印，又站起身，看了看远处。“将军，这些骑兵应该就是张郃和他的大戟士，向北去了，走得很早，当是黎明时分经过此地。按脚程计算，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阳翟，我们追不上他，况且他有近千骑，我们追上去也拦不住他。”
马超挥了挥马鞭，骂了两声。为了找张郃，他在附近转了一天一夜，先是在大营里转，大营里没找着，又到周边转，为此还错过了攻击麹义的机会，却得出这么一个结果，实在让人郁闷。
“麹义虽然败亡了，战事还没结束，他不在荀衍营中，助荀衍一臂之力，怎么走了？”
“麹义阵亡，荀衍怕是已经吓破了胆，未必敢和将军对阵。这时候通报袁绍，请袁绍决断，自然是最稳妥的办法。”庞德想了想，翻身上马。“将军，你先回大营去，我带几个人去前面打探一下。大戟士与众不同，如果有人见过，一定会有印象。”
“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如果确认是张郃，我还想再往前走一走，也许需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回来。白毦士是将军的义从骑，应该护在将军身边，随时听候调遣。”
“去那么远干什么？”
“颍川战事已分胜负，不管是将军北上浚仪，还是袁绍南下颍川，无非那几条路。张郃现在走的路很可能就是袁绍会走的路，先去打探一下，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马超觉得有理，没有再坚持。他安排十骑跟着庞德，自己带着其他人返回大营。连续两天一夜没有好好休息，人马皆疲，的确不宜再在外游荡。
与马超辞别，庞德带着十骑向前，走了数里，便遇到一个聚落，没费什么事就打听到了张郃的踪迹。人数、衣甲特征都与大戟士符合。庞德心中高兴，继续向前追，一路追过潩水，来到陉山下。
他登上陉山，极目远眺，心中疑惑不已。

第1411章 想象很丰满
袁绍骑着一匹高大雄骏的黄骠马，站在圃田泽畔，看着被风吹起涟漪的水面，看着随风摇摆的芦苇，心情欢畅。大雨洗去了暑意，泽畔凉风习习，清爽宜人，就连溢到岸边的水都是那么清澈。得到雨水滋润，青草长得更快，抽出嫩芽，战马低着头大快朵颐，流连不去。
袁绍心旷神怡，一时感慨不已。“这时候应该一斗笠，一蓑衣，一叶扁舟，垂钓于泽上，随风起落，不问西东，岂不比披重甲、乘快马更惬意？”
郭图勒了勒坐骑，不紧不慢地说道：“斗笠蓑衣只能钓鱼，闲则闲矣，却不如钓猛虎更痛快。”
袁绍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惊得远处几只野鸭呱呱的叫着，展翅飞起，向远处去了。郭图一声轻叹。“这些野鸭虽然形似鸿鹄，却身形丑陋，叫声粗哑，虽欲效鸿鹄振翅，焉能高飞？”
袁绍听了，心中更加快意。郭图说的丑类自然不只是眼前的野鸭，更是孙氏父子。许攸的计划进展顺利，两万大军已经在圃田泽周边埋伏就位，数千胡骑正在浚仪、新郑之间驰骋，连日来擒杀孙坚、孙策的信使数十人。孙氏父子之间的联系已经被截断，孙坚接连数日得不到任何消息，心里应该已经慌了。
接下来只要放出诱饵，孙坚就有可能冒险出城。只要他出了城，再想回去就难了。围住孙坚，就等于扼住了孙策的脖子，让他进退两难。
“公则，你说孙策会来吗？”
“很难说。”郭图淡淡的说道：“不过来不来，结果都差不多。来了身死，不来心死。”他顿了顿，又道：“主公，如果可能，最好生俘孙坚，活的比死的更有价值。”
袁绍点了点头，眉宇闪过一丝怒意。朝廷居然封孙坚为车骑将军，这摆明了就是针对他，如果擒住孙坚，不仅能让孙策俯首听命，还可以对朝廷还以颜色。只可惜纵使击败孙氏父子，暂时也不能攻取长安，身后的公孙瓒、身侧的黑山贼，还有青州的沈友、太史慈都需要一一清理。
一想到青州，袁绍的心情就有些恶劣。在沈友和太史慈的夹击下，袁熙节节败退，青州全线失守，只剩下半个平原郡，如果不是他调渤海太守臧洪助阵，沈友、太史慈可能已经杀入清河了。
原本以为有逢纪辅佐，袁熙会比袁谭强一点，没想到更加无能。袁谭还和孙策僵持了几年，小黄一战甚至两败俱伤，袁熙却连孙策的部下都挡不住，一败再败，简直颜面丢尽。
“能生俘孙坚固然好，可是孙坚狡悍，抓住他都难，更何况生俘。说起来，论勇悍，我帐下还真没什么人能和孙坚比肩。公则，你说劝降有没有可能？”
“可以试一试。不管怎么说，孙氏父子也是公路的旧部，也是袁氏支脉。昔人又逝，就算有什么恩怨也该解了。”
“是啊，是啊。”袁绍赞同地点着，感慨不已。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如果张郃能及时赶回来，也许可以和孙坚一战。”
郭图没有回答。袁绍惊讶地转过头，却见郭图看着远处。他顺着郭图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数骑飞奔而来，当前一人有些眼熟，只是看不清楚。等他们走近些，袁绍不禁笑道：“公则，你看，我们刚提到张郃，他就来了，还真是一念在斯……”
郭图一声不吭，眼神越来越凝重。袁绍没有得到想要的响应，有些意兴阑珊，也闭上了嘴巴。这时，张郃策马来到跟前，翻身下马，快跑几步，来到袁绍马前。袁绍低头一看，这才明白为什么郭图的脸色不好，心也不禁拎了起来。
张郃脸色苍白，双眼充满血丝，身上的衣甲、大氅沾了不少泥垢，一双战靴更是看不出本色。战马更惨，连腹部都是泥点，四脚打颤，气息急促，一看就是连续奔驰所致。
出事了。
袁绍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他勒紧坐骑，强作镇静，俯身看着张郃。“儁乂，你这是……”
“主公，颍川战场告急，我是奉荀将军之命，回来向主公通报军情的。”张郃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荀衍的军报，双手托起，送到袁绍身前。
袁绍低着头，打量着那份被汗水浸得软塌塌的军报，半天没有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颍川战场告急？荀衍的军报？麹义呢，他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不汇报军情，反倒由荀衍代笔？张郃说奉荀衍之命，他是在提醒我荀衍夺了麹义的指挥权吗？
郭图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从张郃手中取过军报，查看了封印，确认完整，这才打开。他虽然没露出什么表情，手指也很稳定，眼神却有些不安。他迅速扫了一遍军报的内容，额角鼓起的青筋不由得跳了跳，半天没有说话。
“公则，休若说些什么？”袁绍按捺不住，催促道。
“云天正与孙策对垒，孙策军械犀利，将士精练，云天压力很大，战事不如预期的顺利，受了些挫折。”郭图将军报递了过去。“休若进退两难，进则怕屯田兵哗变，退则担心云天不敌……”
“笑话！”袁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骂了一声：“云天兵力与孙策相当，还有匈奴骑兵助阵，就算不能顺利击败孙策，又何至于有危险？胜负乃兵家常事，一时不察，受些小挫在所难免，休若初次上阵难免有些紧张……”他一边说一边看，刚看了两行，眼神突然一变。
“去卑遇袭，被孙策的亲卫骑击败？儁乂，此事当真？”
张郃点点头，却没有做进一步解释。去卑此刻和荀衍在一起，也许正驰援麹义，他如果说去卑怯战而逃可能会节外生枝。现在还是以麹义的安全为重，去卑的事等以后再说不迟。况且袁绍又不傻，去卑的兵力两倍于阎行，不管什么原因，战败就有责任。
见张郃沉默不语，神情悲愤，袁绍更加不安。他太清楚冀州人和汝颍人的矛盾，也清楚文武之间的隔阂，张郃与麹义交好，他在颍川这几天大概受了不少气，麹义又遇到了麻烦，他心情不好，言语之间给荀衍下点套也不奇怪。他自己注意，不要被张郃误导就行了。
看完荀衍的军报，袁绍虽然心情依然不好，紧张的情绪却消散了很多。形势不如预期，但也没有恶劣到失控的地步。出于礼貌和安抚的惯例，他收起军报，递给郭图，翻身下马，拉着张郃的手臂。
“儁乂辛苦，你参与战事了么，说说经过？”

第1412章 心虚
张郃没有亲历前线。他奉麹义之命准备接应，没想到战斗一打响就偏离了方向，他没能等到出击的机会，只能担负起向荀衍求援的任务。即使这个任务也没完成，现在只能赶来向袁绍报告，希望袁绍能派援兵增援麹义。
这一路上，他就在想怎么说动袁绍。他没有亲眼看到战斗的过程，但麹义曾跟他解释了交战的经过，他自己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基本也清楚问题出在哪儿。此刻面对袁绍的询问，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一针见血。
“正如荀将军所说，孙策军械犀利，步步争先，如蛆附骨，不让人有喘息之机。且孙策虽然兵力与麹将军相当，却全是号称江东子弟兵的精锐，训练有素。尤其是孙策的八百义从，大多是淮泗游侠儿，披重甲，持利刃，以陈留人典韦、沛人许褚为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袁绍一边听一边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麹义是他麾下最能战的将领，居然不敌孙策，这个问题不容忽视，必须搞清楚其中的原因。张郃也许有为麹义开脱的想法，但他所说的却基本属实。孙策重视军械改进，重视士卒训练，又搜罗了很多武技高强的游侠儿做亲卫，这些都不是什么新消息，可是优势这么明显，居然逼得麹义没有还手之力，这实在令人骇然。
如果麹义败了，荀衍又不敌，那该怎么办？我把孙策诱到圃田泽来，能战胜他吗？如果不能，那岂不成了惹火烧身？孙策号称凤鸟，可不就是一团火么。龙渊水都没能克制住他，鸿沟水、圃田泽就能？
袁绍越听越不安，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他才惊醒过来，强笑道：“儁乂辛苦了，先回营休息吧，待帐中议事，我再派人去请你。”
张郃应了，拱手道别。“主公，郃随时待命，在所不辞。”
袁绍赞许了几句，目送张郃离开，看着张郃翻身上马，领着大戟士回营，这才回头看着郭图，眉头皱了起来。“公则，休若这是什么意思？”
郭图不答反问。“主公，你觉得麹义会有危险吗？”
袁绍抹着唇上的短须，迟疑了片刻。“看这形势，战败大概在所难免，损失可能不会小，至于他本人……应该不至于有性命危险。”
“主公英明。”
袁绍斜睨了郭图一眼，哼了一声。他明白郭图的意思。麹义麾下有大半是心有怨念的韩馥旧部，损失大一点并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现在韩繇在荀衍身边的时候。郭图、荀衍要促成汝颍系掌兵，不得不和韩繇和解，但他们本质上并不想和韩馥牵连太深，这对汝颍系是一个隐患。麹义受挫，韩馥旧部损失惨重，正是消除这个隐患的天赐良机。荀衍见死不救，很可能是有意而为之。
“若是孙策损失有限，我们的压力就大了。”
郭图伸手一指远处的嵩山。“对嵩山来说，旁边的阳城山多几丈、少几丈有什么区别？”
袁绍眼神微闪，神情松驰了些，却还是不说话。郭图接着说道：“麹义受挫，不仅是因为孙策军械犀利，将士精练，还因为麹义这几年战绩赫然，将骄兵狂，孰不知他们之所以接连取胜并不完全是他们悍勇善战，只是没遇到真正的对手而已。臣常听人说，麹义以河北第一名将自诩，独揽界桥之功，自以为八百西凉步卒独步天下。如今遇到孙策的义从营，一战而北，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袁绍点头附和。“那我们对上孙策有几分胜算？”
“主公，两人对弈，一个奇招尽出，一个尚未出手，孰胜孰负？”
“说下去。”
“孙策所倚仗者，无非有二：一是军械。军械虽利，毕竟不是神器，能收一时意外之功，却不能逆转整个战局。孙策为了击败麹义，能拿得出来的利器都已经拿出来了，我军只要做好部署，就可以遏制其优势，让孙策无法施展。二是精兵。孙策的部下的确精练，能以少胜多，但他只有这一万多人，死一个少一个，短时间内很难补充。龙渊一战，他能打得麹义一败涂地，自己的损失也不会小。休若退守襄城，他能不留兵警戒吗？臣估计，他若来援，总兵力不过万人。主公以逸待劳，兵力犹胜麹义，优劣一目了然，何需臣多言？”
袁绍吁了一口气，微微颌首。他翻身上马，一抖马缰。“话虽如此，还是当慎重才好。显思初归，显奕又不成器，万一有什么闪失，河北必乱。”
郭图心知肚明。这一战干系重大，最好能战胜，就算受挫也不能损失太大，否则汝颍系就完了，他也完了。袁谭刚刚回邺城，还没站稳脚跟，还需要袁绍主持局面。
回到大营，袁绍将沮授、许攸请来商议。沮授看完荀衍的军报，意见与郭图差不多，麹义就算败了，对整个战局影响也不大。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派人去颍川了解情况为妙，要搞清楚双方伤亡如何，尤其是麹义部损失有多大，还能不能继续作战，如果不能，是坚守襄城、郏县还是趁早撤出，都需要有一个通盘考量，不能坐视不理，免得寒了将士之心。
袁绍觉得有理，吩咐郭图加派人手，打探颍川战场的消息。不搞清楚颍川战场的确切情况，他心里终究没底，总有一种暴雨过后，面对一洼浑水，不知道这是一脚踩下去只能没过脚背的浅水，还是没顶之灾的万丈深渊。如果麹义惨败，而孙策的损失却有限，孙策所部的战力大大超出他们的想象，作战计划就必须进行调整，不能奢望将孙氏父子一网打尽，只能退而求其次，满足于击败孙坚即可。
与此同时，袁绍要求许攸尽快想办法诱孙坚出城。只有孙坚出了城，主动权才在自己的手中。
许攸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利用截获的消息，伪造了一封军报，谎称孙策被麹义、苟衍用重兵围困在龙渊，无法脱身。但他并没有要求孙坚出城增援，而是让孙坚守好浚仪，等待转机。
军报伪造好后，许攸找来两个刚刚被俘虏的信使，将军报放在他们身上，然后在孙坚斥候经常出没的地方杀死他们，伪造了一个双方斥候遭遇、同归于尽的现场。
很快，这封伪造的军报就被祖茂的部下截获，送到了孙坚的手中。

第1413章 不为己甚
两个血肉模糊的尸体静静地摆在阶下，鲜血尚未完全干涸，像蚯蚓一样在地上缓缓流淌。
被血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军报放在孙坚面前。纸是平舆作坊产的纸，笔迹也很工整，与之前收到的军报没什么明显的区别，行文语气、遣词用字也看不出任何毛病。秦松和弘咨两人反复商量，基本可以确认这封军报的真实性。
但他们不同意孙坚出城。原因有两个：其一，袁军追杀斥候数日，消息完全断绝，突然有信使出现，难免有诈，还是小心一些的好；其二，就算军报无误，孙策被困，也不等于他需要孙坚的增援。孙坚能有多少人？孙策如果需要，随时可以征调屯田兵助战，根本不需要舍近求远。以孙策所部的战力，就算不能战而胜之，突围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况且孙策在军报里说了，让孙坚守住浚仪城，不要担心他。
孙坚觉得秦松、弘咨说得有理，但他心里还有些疑问。毫无疑问，孙策的情况很危急，否则他不会特地关照他不要出城增援。越是如此，越是说明孙策可能需要他的增援。麹义是河北第一名将，孙策虽然善战，论经验却比麹义差远了。上一次在任城，孙策就被袁谭围住，最后凭骑兵突围反杀，而麹义最擅长的就是以步破骑，孙策如果被麹义围住，未必有机会脱身。相反，麹义有五千匈奴骑兵，就算孙策能够突围也要面临骑兵的追杀。
孙坚也没有直接否决秦松的建议。他征战二十余年，深知兵不厌诈的道理，两军交战之际，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即使这封军报没有任何问题，也不排除袁绍围住孙策，逼他出城。
孙坚下令祖茂将斥候全部撒出去，又命韩当率亲卫骑出城，想办法向颍川方向突围，尤其留心荥阳方向，察看袁绍主力的动向。
祖茂、韩当领命，连夜出城。
……
庞德回到大营，将自己打探到的情况向孙策、郭嘉做了汇报。
除了确认张郃离开颍川之外，庞德还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张郃越过潩水后，是向北取道新郑，而不是向东取道尉氏、开封。新郑近山，丘陵、坡地较多，并不适合骑兵急驰，相比之下，尉氏、开封地势平坦，两县又在袁绍的控制之下，休息食宿都比较方便。
“的确可疑。”郭嘉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新郑向北不远就是圃田泽，还有清口泽、中阳泽大大小小的水泽十余个，大雨过后，道路泥泞，行军困难，且新郑离阳翟、长社都很近，适合伏击，张郃昼夜兼程，似乎不应该选这条路。”
孙策皱起了眉头。他对中牟附近的地理没有郭嘉熟悉，但他比郭嘉更清楚张郃这个人。在曹魏五子良将中，张辽、乐进以勇气著称，于禁以严整著称，张郃、徐晃以谨慎著称。对于生性谨慎的张郃来说，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他不应该选择新郑。
“什么样的原因会促使张郃取道新郑？”
郭嘉沉默片刻，说道：“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收到车骑将军的消息了，派出去的信使也没有回来的，最新消息还有五六天前的，从时间推算，正是张郃进入颖川前后。从各种迹象来看，我们之前的估计没错，袁绍在浚仪附近有所谋划，封锁了消息。”他挪了一下身体，有些不安。“将军，袁绍的胃口很大啊。”
“嘴大喉咙小，也不怕噎死。”孙策咒骂了一句，却也有点头疼。这就是人多势众的好处啊，要封锁方圆百里之内的消息，没有几千骑兵根本搞不定。袁绍搞这么大动作，目标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只可能是他们父子。挖一个大坑，父子俩无法互通消息，难免会有一个跳进去。只要抓住一个，袁绍就不亏。如果两个都被他抓住，袁绍就发了。
躲是躲不掉的，要破此局，只有一个办法：主动顶上去，让袁绍无法从容布局，变被动为主动，变伏击为夹击，父子俩南北夹击，干掉袁绍。孙策盘算了一下双方战力，觉得这个想法并非狂妄，反倒是最稳妥的，至少能将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中，迅速做了一个决定。
“奉孝，我们去浚仪。”
“荀衍怎么办？”
“嗯，他能怎么样，带兵掳掠颍川？我给他这个机会。”孙策哈哈大笑。
郭嘉想了想，也笑了。麹义已经败亡，荀衍退守襄城、郏县，惶惶不可终日。攻城不是易事，他们就算留在颍川，一时半会也拿荀衍、沮鹄没办法，不如转战浚仪。荀衍是颍川人，他最多占领几个县，做不出太出格的事来。县城的得失无关大局，击败了袁绍，腾出手来，荀衍没有后援，占再多的县城也守不住。
“我觉得这个方案不错。”
“那就这么干。”孙策挥挥手。“你们军谋处要不要先议一下？”
“细节可以在路上慢慢商量，大方向不错就行。挟斩杀麹义之威，和袁绍正面决战，试试袁绍有几分成色，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孔明，伯言，你们觉得呢？”
诸葛亮和陆议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声道：“祭酒所言有理，正当如此。”
孙策随即召集众将议事。在众将赶到之前，他先叫来了阎行，让他率领亲卫骑先行，尤其是打破袁绍的封锁，把消息送到浚仪城下。龙渊之战，阎行率领亲卫骑游弋疆场，先击溃去卑，再奔袭尹楷，既表现出了过人的战机捕捉能力，又不贪功，顾全大局，博得了诸将的一致赞赏。这次转战浚仪，需要一个先锋官，孙策很自然地想到了他。
阎行领命，火速出营。
孙策随即让郭嘉写了一封私信，让人送往襄城。郭嘉在信里说，黄琬投降，于扶罗中伏身亡，如今麹义又被临阵斩杀，颍川境内还值得孙将军出手的人只剩下你荀衍了。本想和你堂堂正正的一战，可惜你躲在襄城不敢露头。如今黄忠扼守鲁山，洛阳的通道断绝，你除了投降还能干什么呢？君子不为己甚，孙将军不逼你，愿意给你一段时间思考，现在先赶往浚仪作战，希望孙将军击败袁绍之后，你能知道去就，不要再明珠暗投，逆天违命。如果你有勇气追上来，孙将军也欢迎，愿意在颍阴与你一战，让你的乡党和列祖列宗一起领略你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浩然正气。
荀衍收到战书，仰天长叹，留下沮鹄守城，自己率部出城尾随追击，并派人通知袁绍。
孙策来了。

第1414章 桀骜不驯一许攸
官渡。
许攸蹲在杂树从中，伸手轻轻拨开眼前的野草，注视着远处的一群骑士。
立马土岗上的那个人就是孙坚的亲卫骑将韩当，他出现在附近已经两天，北到阳武，西至荥阳，很可能还会安排了骑士越过鸿沟水，到圃田泽附近打探情况。诸多迹象表明，孙坚已经相信了那份军报，只是经验所致，作出战前的最后试探。
官渡将是他渡过鸿沟的最佳地点，而圃田泽附近将是他们父子的葬身之地。
当年汉高祖与项羽在鸿沟对峙，汉高祖最后战胜了西楚霸王项羽，张良、陈平居功至伟。如今袁绍与孙氏父子在鸿沟对峙，如果袁绍最后取胜，我会是张良还是陈平？
许攸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和张良更接近些。若非自己连出妙计，如何能缚往孙坚这头猛虎，又如何能击败以小霸王自称的孙策？一举两得，即使是张良用计也不过如此吧。
几个骑士上了土岗，向韩当报告之后，韩当又向南看了两眼，下了土岗，一路向东去了。许攸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韩当已经走远，才从藏身处走出，安排人尾随韩当，自己则拖出藏在岸边的小船，过了鸿沟，向袁绍大营而去。
春风得意，马蹄生风，半个时辰的急驰后，许攸来到袁绍的大营。为了造成袁绍正在取道新郑、驰援颍川的假象，袁绍的大营在梅山脚下，离圃田泽有三十多里。大营很严整，两万多人分作十几个营垒，依山列阵，重重叠叠，中军大阵在靠近山坡，位置最高，向东俯瞰诸营，身后不远处就是梅山。正值初夏，梅山青翠如屏，有点像天子御座后的屏风。
的确是个好地方，很吉利。许攸想着，嘴角却不禁露出一丝轻蔑。不用说，这肯定是耿苞的主意，那个冀州伧夫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做这些奉迎阿谀的事。
许攸穿过整齐划一的营垒之间，来到中军大营，在营门前下马，将坐骑缰绳扔给亲卫，大步流星的进了营，直奔中军大帐。离中军大帐还有数十步，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中军大帐戒备森严，帐外站着数十名大戟士，一个个站得笔直，手中的大戟去了戟衣，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许攸心中隐隐不安，大步来到帐前。大戟士认识他，立刻让他进去。许攸心里更加不安。毋须通报，说明袁绍正在等他来，肯定发生了重大变故，而且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在帐门口咳嗽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情绪，顺便察看了一下大帐里的情况。
夏天闷热，中军大帐的帐门大开，四周的帐角也被掀起通风。只不过为了保密起见，只能站在正对着大帐的地方才能看到里面的人。许攸不仅看到了袁绍，看到了郭图和沮授，还看到了审配。袁绍居中而坐，双手抚案，身体微微直倾，剑眉紧皱，国字脸上神情凝重。
“子远，你来得正好。”袁绍招招手，示意许攸入座。有侍从取过案席，为许攸独设一席。许攸入座，又打量了帐内众人一眼，尤其是审配。审配应该去洛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袁绍向郭图使了个眼色。郭图会意，取过一份军报递了过来。许攸接过，军报很短，只有几句话，但许攸读完却觉得头皮发麻。麹义被孙策临阵斩杀？这怎么可能，麹义虽然粗鲁无礼，难掩西凉羌蛮之气，却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大将。就算受挫，突围应该也没问题，怎么会阵亡？
许攸不敢怠慢，迅速将军报看完。“还有吗？”许攸对郭图说道。这封军报是四天前发出的，按照日程计算，应该是前天送到大营，只比张郃回来晚一天。
郭图又递过来一份军报，这份军报同样出自荀衍之手，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孙策将至。
许攸看了一下时间，加上之前由张郃带回来的那一份，四天之内，荀衍发出三份军报，一份比一份急。许攸迅速权衡了一下，他意识到袁绍这么紧张并不是因为麹义的死，而是孙策正率部赶来。麹义阵亡的消息两天前就到了，如果袁绍着急，有足够的时间召他前来议事。只有最后一份消息是刚收到的，他甚至来不及派人找他，只能先和郭图、审配等人商量。
许攸很不高兴。将是三军之胆，袁绍未战先怯，这一战还怎么打？
“孙策将至，本初欲战乎？欲和乎？”
袁绍沉下了脸。许攸不仅在众人面前直呼其字，无尊卑之礼，还辞气不逊，直指他有示弱之意。他闭口不言。耿苞立刻接过话题。“许将军这是什么话，主公率部到此，岂能与孙氏父子讲和？孙策将至，你的计划实施得如何，孙坚能入彀乎？不会又半途而废吧？”
许攸大怒，反问道：“耿主簿，依你之计，孙坚为重，还是孙策为重？”
“当然是孙策为重。”
“既然是孙策为重，那孙坚会不会入彀还重要吗？孙策已经来了，只要主公能击败孙策，孙坚不败而败。就像你们……”
“子远！”郭图见许攸出言不逊，连忙打断了他。“这还用说吗？主公英明，我军兵精将勇，正南又率领三万冀州精锐抵达，正是迎战孙策，一战而定中原的时候。不过孙策来了，未必敢战，如果能诱孙坚入伏，则孙策不得不战尔。耿主簿一时失言，你莫放在心上。”
耿苞眉头轻扬，正欲反驳，却见审配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只好闭上了嘴巴。许攸献计筑堰，中饱私囊，自然逃不过他这个主簿的眼睛，正是他向袁绍告发许攸。他和许攸之间的矛盾是无法弥合的，不过审配在此，他自然要配合审配行动。既然审配决定暂时不提这件事，他也只能忍着，当没听懂郭图的指责。
袁绍看在眼里，暗自感慨。许攸就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没人能真正降伏他。孙策挟斩麹义之威将至，他正需要冀州人的支持破敌，许攸居然还在这时候与耿苞斗气泄私愤，不识大体。看来这一战不能让他参与，否则必坏大事。
“子远说得对，既然孙策将至，孙坚入不入彀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孙坚出城，就由子远截住他。如果孙坚不出城，子远就看着浚仪城，让孙坚无路可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子远，你说呢？”
许攸听得明白，起身拱手。“请本初放心，但使攸有一口气在，必不让孙坚踏足战场一步。攸在浚仪城下预祝本初大败孙策，正南建功立业，威震华夏。告辞！”说完，不等袁绍答应，转身出帐，扬长而去。

第1415章 进退之间
袁绍气得脸色通红，浑身颤抖，紧紧的咬着嘴唇，这才没让大戟士斩杀许攸的命令脱口而出。
郭图及时转变话题。“主公，计算时日，孙策最多两三日内就能到达，在何地战，如何战，还是尽快做决策为好。若是在鸿沟以南，还要及时搭建浮桥，安排正南的大军渡水，耽搁不得。”
袁绍心领神会。孙策主动迎了上来，胜负在此一战，不能有丝毫大意。荀衍虽然带着两万多颍川兵跟在后面，但他不是孙策对手，能否战胜孙策，最后还要取决于他，取决于冀州兵。
虽说都是冀州兵，但他的部下和审配刚刚带到战场的三万冀州兵还是有一些区别的。甄俨为首的冀北人和审配为首的冀南人并不完全一致。审配入幕早，冀南人助他击败公孙瓒，立有大功，也占据了强势地位。甄俨等人入幕迟，还没立过大功，势力较弱。这次麹义战死，他所领的韩馥旧部损失惨重，冀南人的实力受损，正是他平衡冀南冀北的好机会。再加上荀衍所领的颍川兵，冀南人独大的局面就可以得到控制。
这不仅是战胜孙策的好机会，也是解决内部隐患的好机会，当然不能疏忽大意。只可惜许攸性急狂悖，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不仅不知道配合他，反而处处生事。
“正南，你意下如何？”
审配抚着胡须，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地说道：“臣以为，梅山离长社、鄢陵太近，孙策补充兵员及粮食都非常方便。浚仪、鸿沟在后，我军有腹背受敌之危，不如退往鸿沟以北。臣观鸿沟以北，大河以南，虽有阴沟、济水横亘其间，但地势高敞，适合列阵，又利于骑兵奔驰，可为战地。”
袁绍微微颌首，却不急着发表意见，转向郭图、沮授。“公则，公与，你们也说说。此战关系天下，非同小可，无须避讳，我当择善而从之。”
郭图点头说道：“主公所言甚是。正南所言稳健，有大将之风，臣一时想不出有什么不妥。公与才思敏捷，见识过人，不如请公与先说，容臣再思量思量。”
审配眼神微闪，瞥了沮授一眼。什么时候沮授和郭图这么亲近了？也对，沮鹄就在颍川，他大概已经和荀衍成了知己。沮授当初让沮鹄从军，没有安排到自己麾下，却将他安排到麹义身边，如今总算修成正果了。麹义虽然死了，沮鹄却和颍川人成了一体。
沮授心知肚明，却无从反驳。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正南所言，的确是百战百胜之计。若是孙策肯战，我军必能大破之。但孙策为浚仪而来，若我军撤退鸿沟，浚仪无恙，孙策慑于主公威名，未必敢过鸿沟一战。盛夏将至，雨水增多，就算鸿沟北地势高敞，我们又能坚持多久呢？”
审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撤到鸿沟以北固然稳妥，却失去了逼孙策决战之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雨水一天比一天多，前几天那一场大雨只下了大半个时辰，地面就到处都是积水，比他在冀州看过的任何一场雨都大。听沮授说，虽然仅仅隔着鸿沟，相距不足百里，这里的雨下得比鸿沟北更大，而张郃也说，龙渊水附近的那场雨更是惊人，而且风大雨大，如同天河倒灌，据说就连孙策搭建的浮桥都被冲垮了。
中原气候与冀州大不同，夏季不宜作战，特别是对他们这些冀州人来说。
就眼前的形势而言，审配还有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袁绍让他坐镇洛阳，他如果一味持重避战，难免会让人觉得他养寇自重。原因很简单，如果孙策被袁绍击败，洛阳就没那么重要了。只有孙策与袁绍隔河对峙，洛阳才会举足轻重。
“黄忠占据鲁山，颍川、洛阳的通道已断，麹义阵亡，万众变色，荀衍独木难支。即使是为接应这数万将士，主公也只能进，不能退，否则不仅冀州将士心寒，颍川世家也将气沮。”
袁绍眉心紧蹙，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沮授不愧奇才，他的眼光从来就没有局限于浚仪附近，他一直在将颍川、浚仪结合在一起。这次荀衍入颍川，与韩繇和解，算是洗脱了他逼死韩馥的传言，颍川世家这才举兵支持。如果他见死不救，孙策腾出手来，肯定会对颍川世家进行清洗。汝南世家死的死，逃的逃，如果颍川也步汝南后尘，以后豫州还有谁敢支持他袁绍？
豫州是袁氏本州，汝颍更是他的根基，一退就等于拱手相让，所以此战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但凡有一丝犹豫之心，别说问鼎天下，就算他想割据一方，做个诸侯都难了。没有乡人为根基，只能做个客将，终究难成大事。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正南辛苦一些，尽快将大军引到此地，我们就在这里迎战孙策。”袁绍强作镇定，笑道：“长社、鄢陵和许县不仅是孙策的屯田之地，许县还是陈太丘的埋骨之处。陈太丘文为德表、行为士则，一代名士，他的埋骨之所岂容孙氏父子这等商贾之人践踏污染。我等当驱逐孙氏，祭扫坟墓，以祭先生英灵。”
……
孙坚背着手，来回踱步，两条腿像是坠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有千钧之重。
秦松、韩当站在一旁。秦松神情焦急，几次欲言，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孙策被麹义、荀衍围住，袁绍又率主力赶往颍川，其意甚明，显然要是击杀孙策，一战而定胜负。秦松虽然有劝谏孙坚之责，可是面对这种紧急情况，他也找不出足够的理由来阻止孙坚出城。
孙坚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秦松和韩当，眼神凑厉。“义公，可敢随我走一趟？”
韩当拱手道：“万死不辞。”
秦松连忙说道：“将军……”
孙坚抬起手，示意秦松不要说话。“文表，我明白你的意思。身为军谋，你有劝谏之责。可是身为父亲，我不能坐视伯符生死于不顾。浚仪城不能丢，我会留下朱君理和黄公覆协助你，以你之智，以朱黄二位之勇，你们一定能守住浚仪。”
“那将军你呢？”
“我只带亲卫骑出城。”他再次抬起手，示意秦松等他说完。“圃田泽附近太危险，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我会沿浪荡渠南下，赶到长社、鄢陵，调吕蒙、蒋钦助阵，有几万屯田兵，借颍水、潩水立阵，挡住袁绍应该不成问题。文表，你说呢？”
秦松想了想，连连点头。“将军，此计可行，只是将军尊贵，不宜……”
“没有什么可是，这不是你们的责任，只是我的责任。”孙坚一声长叹。“我虽是父，但有勇无谋，难成大事。伯符虽是子，却有小智。有诸君相助，将来或许可以有益于天下。天下可以无我，不可以无伯符。若能以我之死，换取伯符之生，上不负先帝，下不负先祖，夫复何怨？”

第1416章 亡羊补牢
秦松正待再劝，祖茂从外面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骑士，风尘仆仆。
“将军，好消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孙坚愣住了，和秦松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抢了过去。祖茂让在一旁，身后的骑士上前行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铜管，递给孙坚。孙坚接过，转手递给秦松，秦松迅速检查了一遍，点头道：“没错，是军谋处的印鉴。”
话音未落，孙坚已经抢过铜管，拔下封盖，取出里面的军报。他看了一遍，虽然极力矜持，笑意还是掩饰不住的绽放开来。他将军报塞给秦松，连声说道：“文表，你看看，你看看。”又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走了两步，脚下生风，几乎要飞起来了。
秦松也看了一遍，却有些疑惑，叫过骑士。“荀衍没有参战吗？”
骑士躬身答道：“荀衍的大营虽然也在龙渊附近，但是他一直没有出营，只有麹义与将军对垒。”
秦松脸色一变，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取出上次收到的军报所用的铜管，回到骑士面前。“你见过这份军报吗？”
骑士接在手中，仔细看了看。“这的确是军谋处的铜管，但送这份军报的人半个月前就出营了，一直没回去复命。军谋见过他吗？”
秦松的脸颊抽了抽，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手掩着胸口，半天没说话。孙坚也看出了问题。送那份军报的人半个月前出营，但那份军报发出的日期却是七天前。他送的军报被人掉过包了。只不过调包的人手段高明，不仅用的军谋处的铜管，仿制了军谋处的印鉴，就连纸张、笔迹、行文语气都模仿得全无破绽。对方用了这么大的心思，自然在布一个大局，目标也不可能是别人，正是他们父子。
“好阴险的狗贼！”孙坚后怕不已，咬牙切齿。
韩当、祖茂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却也大致猜到了原因，也觉得后脖颈直冒凉气。
“军谋处传递消息的保密方法有漏洞，只能防一般人，防不住高手。”秦松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我立刻传书祭酒，请郭祭酒想办法解决。这次是万幸，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孙坚连连点头赞同。他转头看了看韩当，忽然有了主意。“义公，伯符在龙渊一战而斩杀麹义，阎行立下大功，如今又率领骑兵赶到城外，突破匈奴人的阻截，将消息送到城中。义公，幽并凉皆以骑兵称雄天下，凉州骑兵大展雄风，你这幽州人是不是也该露一手了？”
韩当正中下怀，连连搓手。“将军，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道将军和军谋有何安排。”
“很简单，你率亲卫骑出城，助伯符一臂之力。虽然只有五六百骑，可是你对附近的地形熟悉，必能有所襄助。”
韩当连连点头，又问道：“那将军呢？”
孙坚咂咂嘴，叉着腰，夸张地一声长叹。“唉，伯符担心我老弱，不堪大用，要我安心守着浚仪。无奈，只好拜托义公了。”还没说完，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松连忙说道：“将军，镇北将军可没这么说，他若不是相信将军及诸君的能力，怎么会将浚仪这么重要的要塞交给将军。若非浚仪固若金汤，袁绍此刻只怕已经在颍川了，将军也不能如此顺利的各个击破，斩杀麹义。”
孙坚放声大笑，骄傲溢于言表。
秦松随即写了一封军报，让韩当带给孙策。在军报里，他除了叙述了浚仪的现状之外，重点讲述了收到假军报的经过，并将那份假军报也一起带给孙策。
……
阎行率部赶到尉氏、开封附近，接连与封锁浚仪的胡骑交手。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使命，并不追求大量杀伤，而是依托浪荡渠，着重驱逐浚仪和长社、鄢陵之间的胡骑，保证信息的畅通。他甚至不追求杀伤，只要那些胡骑远遁，他绝不穷追，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伤亡。
没有了胡骑干扰，满宠、徐盛迅速北上，他们用战船载着大量的粮食、军械，先后收复尉氏、开封两县，直抵浚仪城下。
许攸原本率部在浚仪城东南筑堰，结果中途而废，后来又奉命封锁浚仪，如今阎行等人杀到，袁绍放弃了诱捕孙坚的计划，他也没什么兴趣和阎行等人交战，稍微接触了一下就撤了，驻扎在浚仪北，每天派斥候看一下孙坚有没有出城，剩下的时间就在大营里喝酒。
韩当赶到新郑，见到了孙策。得知军报曾遭人掉包，孙策既后怕又后悔。防伪其实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只是他一直将这些事全权托付给郭嘉等人，自己没在这方面用过心思，险些酿成大祸。
郭嘉反复对比那份假军报，啧啧称奇。如果不考虑时间差，即使是他，面对这份军报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各种细节都考虑得非常周到，甚至连几个非常个人化的用笔习惯都模仿得非常到位。
“谁的手笔？”孙策也觉得不可思议。这真是一个人才。其实郭嘉设计的保密体系已经很完善了。无法拆解的铜管、特地的封泥，一般人很难取出里面的东西而不露破绽。
“不知道。”郭嘉摇摇头，有些说不出的兴奋。“我只能肯定一点，不是我那从叔的手笔。”
“你打算怎么办？”
“肯定要改进，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郭嘉轻叩案几，两眼发亮，久久未语。
“奉孝，我有一个想法，也许可用。”
郭嘉抬头看看孙策，咧嘴一笑。“将军有什么好办法，不妨直言。说起来，自从南顿传舍见识过将军的治国之道外，我一直很想见见在其他方面有什么奇计妙策。我听说将军与我相见之前可有不少惊世之作的，南阳军械、织机，都有将军建议之功。”
“什么惊世之作，只不过是一些思路罢了，真正完成惊世之作的是那些工匠。”孙策谦虚了几句，把用密码本转译军令的思路大致说了一下。具体的办法，他并不熟悉，但是不影响他把这个概念传达给郭嘉。
郭嘉听完，拍案叫好。“将军，这个办法好。如此一来，除非对方拥有我们的密码本，就算截获了我们的密令也无济于事，可以大大减少泄密的可能性。”他挠了挠头，又说：“只是这用作密码本的对译文本要好好选择，若以文章定，则各人记诵的文章不一，难保不出错。如果选用新印行的书籍，又未免太显眼，难逃有心人的眼睛。我们需要选一部没有太多不同文本，不会出现分歧，又不会太引人注意的书，这部书还要有一定的篇幅，这样才有从容选字的可能。”

第1417章 人心隔肚皮
孙策略作思索，不禁赧然。行家就是行家，一针见血。
密码保密的效果的确不错，但任何技术都依赖于一定的基础。密码术依赖的基础之一就是密码本，密码本至少有一个要求：双方手中有一模一样的文本材料，这样加密和解密才能准确无误。如果可能，这件材料最好随手可得，不怕丢失遗漏，还不能引起别人注意。
这个要求高不高？对印刷术盛行，书籍泛滥成灾的时代来说，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可是对书籍靠手抄的时代来说，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托他之福，雕版印刷术已经提前出现，一模一样的文本材料不再是问题。但雕版印刷术目前大多印制的还是一些几千字的小文章，文本量不足，有很多字未必能找得到，并不适合做密码本。唯一的大部头是《盐铁论考释》，但这部书不是常见书，除了有志于治民理政的人，大多数人并不感兴趣，流布远没有蔡琰的《天下至道谈图释》。
很多事都是如此，看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就拿活字印刷术来说，中国发明印刷术，但中国的印刷术一直以雕版印刷为主，曾经发展出活字印刷术，却没有真正流行起来，活字印刷术真正大放异彩是在用拼音文字的西方。看起来似乎很遗憾，其实很简单：中国汉字就不适合活字印刷，需要的字模数量太惊人，远不如雕版印刷经济。
孙策前世了解相关的情况，所以在吴郡推行雕版印刷时，他没有提活字印刷的事。现在想搞密码本，这个问题一下子凸显了。
“奉孝所言极是。”孙策也有些踌躇起来。“能找到适用的文本吗？”
“原本比较难，不过恰好有一部书非常适合，而且刚刚印行。将军此时提出这个建议，正是水到渠成。”
“什么书？”
“许叔重的《说文解字》三十卷，前些天刚刚印毕，战事结束后，就可以送往各地售卖。”郭嘉哈哈大笑，快意非常。“一万多字，能用到的字一网打尽，无一遗漏，按页索字，方便快捷。如果嫌整套书太重，只带一卷字表就行。”
孙策释然。这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既有足够的文本量，又不惹人注意。这部书写成后就已经有人传抄，但传抄难免讹误，现在有精心校注的印刷本，应该很受欢迎。到时候读书人人手一册，谁会想到这是密码本。
“行，你是行家，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孙策想了想，又道：“最好将军谋处分作两组，一组想办法加密，一组负责解密，试探性攻击。虽说没有解不开的密码，但减少一些明显的漏洞总是好的。”
“正当如此。”
两人商量完保密的事，随即又将话题转回当前的形势。韩当带来了一个他们之前不确定的新消息，审配率领三万冀州兵已经赶到官渡附近，他应该会参加战斗。袁绍有两万多人，其中包括六七千由乌桓人、鲜卑人组成的骑兵，有冀州北部中小世家豪强组成的步卒。与冀北南部世家经济实力雄厚，有装备优势不同，冀北胡汉杂居，有些人的先祖甚至就是蛮夷，现在也经常出塞做生意，民风劲悍，能步能骑，战斗力较强。再加上冀南闻名的强弩兵，袁绍不仅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在兵种方面也相对完整。
当然，还有一点不可忽略：三百甲骑。这可是破步卒大阵的利器。
“三倍兵力优势，又是袁绍亲领，不可小觑。”郭嘉摇着羽扇，幽幽地说道：“袁绍这个人，到了绝境也是能拼命的。我从叔、沮授都是难得一见的谋士，尤其是沮授，堪称大才。生死存亡之际，这些人如果能抛下嫌隙，同舟共济，未必没有置诸死地而后生的可能。”
孙策注意到郭嘉没有提审配。“那审配呢？”
“审配啊。”郭嘉笑了。“他应该是这些人里最大的破绽。”
“为何？”
“他太专权，又有极强的乡土观念，一心想让冀州人独揽大权。汝颍系与冀州系之争有一大半是因他而起。河北人就这禀性，郭后与太子刘彊之祸兆萌于此。在他眼里，不仅汝颍人寄人篱下，不足与谋，就连冀北人都难免粗鄙，不配与他们冀南人并立。将军别忘了，田丰还在邺城呢，审配如果说心无芥蒂，我是不信的。”
孙策支着下巴，手指轻轻摩挲着唇边的胡须，回忆着相关的记载，忽然有所顿悟。按照历史记载，审配应该是参与了官渡之战的，但他在官渡之战起了什么作用却没有明确说明。联想到审配麾下的冀州强弩兵，再联想到袁曹官渡对阵时袁军在望楼上射箭，压制曹军，最后为霹雳车所破之事，这些强弩手应该就是审配的部下。还有其他史料记载说审配曾率冀州强弩兵大破曹操，只是他临死不肯投降曹操，所以他在官渡之战的记录被有意无意地抹去了。
“既然审配是破绽，那如何才能利用这个破绽？”
郭嘉沉吟不语，想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兹体事大，我要先考虑一下。将军，既然浚仪安全，车骑将军无恙，我们不必急于求成，大可耐心等待战机。种稻已是尾声，最多再过半个月，我们就可以征调屯田兵助阵了。”
“荀衍怎么办？”
“这两万人是他赖以生存的根基，不到万不得己，他不会主动进攻的。”郭嘉笑了一声，有些说不出的感慨。“书生领兵最大的问题不是无谋，恰恰是谋划太多，以至于无法决断，袁绍如此，荀衍也是如此，所以我们不要急，要给他们猜疑的时间。猜疑就是像野草，永远无法除根，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漫山遍野，防不胜防。”
孙策看着郭嘉，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听懂得郭嘉的未尽之意。人心隔肚皮，没有人能对另一个人毫无防备。这是人性决定的，不由人的意志为转移。袁绍的部下如此，他的部下也如此，只不过他的部下不少人出身较低，所求也不大，不像审配、荀衍那样，要么家大业大，要么名重四方，目标自然远大。不过人的野心总是随着实力慢慢增长的，等他们有了实力，只怕会比审配、荀衍做得更过份。
“奉孝，太史公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信任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目标，猜疑也无非是有利益冲突难以调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找一个能让更多人齐心协力的目标，而不是只盯着眼前的这点利益。任重而道远，当与奉孝共勉。”
郭嘉惊讶地看着孙策，片刻后，他一声轻笑。“将军通达，真国士也。”

第1418章 内斗
面对拥有优势兵力，急于一战而定胜负的袁绍，孙策不敢大意。对他来说，拖得越久越有利，但袁绍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可以不去梅山，却挡不住袁绍来新郑，当务之急自然是建立防线。
新郑春秋时属郑，战国时为韩所灭，设新郑县，成为韩国都城。秦汉以来，新郑地位下降，渐不如前，在荥阳、浚仪、阳翟等大城的包围下，显得很不起眼。可是韩国作为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国典型，选新郑作都城自然有原因，地理优势就是其中一项。
新郑西就是嵩山余脉，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小山、丘陵，不利大军行进。向北通往荥阳，有圃田泽、青口泽、中阳泽等小泽，一到雨季就难以通行，只有向东、向南比较方便。洧水由西而来，绕城南侧，黄水由北而来，绕过城东，取水方便，又有阻挡敌军之功效，虽不敢说固若金汤，却也是易守难攻。
孙策进驻新郑，就挡住了袁绍南下的通道。说实在的，孙策一直没搞懂袁绍为什么会驻扎在梅山，没有选择新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袁绍胆怯，不敢太过深入。梅山在魏长城以北，与太山隔山相望，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在那里立营也说得过去。
袁绍将新郑拱手相让，孙策却之不恭。这里的地势对他有利。洧水下游五六十里就是长社，再五六十里就是鄢陵，吕蒙、蒋钦增援非常方便。身后还有陉山和颍水，阻击荀衍也很方便。曹操当初死守官渡，没有退守新郑，应该是考虑到这里离许县太近。如果让袁绍突到新郑，游骑足以惊动许都。他没有这样的担心，冬麦收了，稻子种了，屯田兵正好可以上阵，袁绍如果对田里的秧苗感兴趣，他可以拱手相送，一点也不心疼。
仓慈在平舆附近屯田，预计收益比许县屯田更多。只要护得汝南太平，许县屯田的这点损失，他承受得起。若非如此，他也不敢承诺淳于重。
经过与诸将商议，孙策派董袭前突到烛城。龙渊之战时，董袭没能及时击破闵建的阵地，虽然斩首过千，却不能和鲁肃相提并论，颇有些怏怏。孙策决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作为前锋，扼守烛城。
烛城是郑国大夫烛之武的封地，有一个小城。城不算大，但城北有山有水，不利大军展开，作为前哨阵地绰绰有余。以董袭和江东军的战斗力，就算袁绍派一万人攻城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董袭知道这是孙策给他立功机会，带上辎重、军械，兴冲冲地去了。
其他人马在新郑休整，对龙渊之战进行总结，准备再战。
……
开封、尉氏失守，袁绍震怒，大发雷霆，下令将镇守两县的将领斩首。
这两个县的城池算不上坚固，守城的士卒也不多，不过两千人左右。如果遭遇大军攻击，守不住也很正常，但问题就在于此，满宠率领的步卒和水师加起来也不到四千人，和他们兵力相当，而且许攸就在附近，离开封不过三十里，随时可以增援。
这样也能把城丢了？袁绍觉得不可思议。他认定这两个将领根本没有反击，很可能听说满宠来了就弃城而走。如此怯懦无能，不杀留着何用？
两颗首级很快送到袁绍面前，又被袁绍命人送到各营公示，以儆效尤。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格杀勿论。但袁绍很快发现，杀这两个人很容易，后果却很严重。这两个人都是冀北豪强，在郭图的劝说下才投效袁绍的，现在人被杀了，冀北人很是不平，他们商议了一番，由甄俨出面找郭图要说法。战事失利，依军法论处，这没问题，但尉氏、开封失守，许攸增援不及时，该如何处置？
郭图气得脑壳疼，只好找袁绍建议。许攸为人狂悖，又贪财好酒，听说他现在天天喝得大醉。这样的人不适合统领大军，防范孙坚，应该另选合适的人，将许攸调回大营。
袁绍对许攸也有一肚子意见，二话没说，接受了郭图的建议，派甄俨去接替许攸。两天后，甄俨送回消息，他顺利接收了许攸的兵权，但许攸却不肯接受袁绍的命令回梅山大营，他回邺城了。
袁绍气得暴跳如雷，嘶吼着要派人追杀许攸。郭图无奈，只得劝袁绍说，许攸就这德行，主公不必与他一般见识。眼前最重要的事是击败孙策，占据中原。等主公鼎立新朝，许攸还能逃到哪儿去？现在你追杀他，人少了，不是他的对手，人多了，消息难免走漏。万一逼急了，许攸转身去投孙策怎么办？许攸不过是一匹夫，得失不足为虑，主公颜面何在？
袁绍无奈，只得宣布许攸自知失责，回邺城闭门思过。
安抚了袁绍和冀北世家，郭图越想越生气。他相信这背后不会那么简单，肯定有人在捣鬼，而这个人就是审配。审配和许攸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借着这个机会夺了许攸兵权，又打击了冀北世家，一举两得。
郭图随即建议，雨季将至，战事不宜拖延太久。孙策占据新郑，攻击不易，开封、尉氏易手，浚仪安全了，孙策主动进攻的可能性不大，应该重夺开封、尉氏，封锁浚仪，威胁孙策右翼。再加上颍川的荀衍，三面包围，孙策腹背受敌，插翅难飞。
袁绍觉得有理，随即问谁适合担任此任。郭图推荐审配。理由很充足，满宠有三四千人，又背靠浪荡渠，随时可以得到鄢陵、扶乐的驻军支援，没有两三万人无法完成任务，而营里有能力指挥两三万人的除了袁绍本人，只有审配。
袁绍没有立刻答应，他找沮授来商议。沮授一听就急了，对袁绍说，当务之急是孙策，既然孙策驻扎在新郑不来，就应该全力以赴，主动进攻新郑，何必再多此一举？满宠虽然没什么名声，可他却是一个擅长用兵的将领，任城之战时，就是他守高平，拖住了冯楷，导致袁谭功败垂成。如果他再拖住审配几个月，就算最后审配攻取开封、尉氏，孙策也有足够的时间增调援兵，重整防线，到时候再想攻取新郑就难了。
袁绍很头疼，问沮授应该怎么办。
沮授说：“与其取开封、尉氏，不如取烛城，再取葛城，与荀衍会师，截洧水，扼陉山，截断长社、阳翟方向的援军。”

第1419章 兵贵神速
审配站在大帐前，看着沮授在审俊的陪同下走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着颌下长须，笑道：“公与，我现在可是嫌疑之身，你来见我，不怕惹上是非，无法自明？”
沮授停住脚步，拱手长揖。“正南兄，我是奉主公之命而来。”
审配目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拖长了声音。“哦，原来如此。主公有什么话不能直接传我去中军受命，还要劳烦公与走一趟？我怕是承受不起啊。”
见审配站在帐门口不动，丝毫没有请自己进帐说话的意思，沮授心中苦笑，却不点破。他直起身。“军情紧急，我就不进帐说话了，也为正南兄节省一点时间。”
审配花白的眉毛轻扬。“什么军情这么紧急？”
“主公命你率本部将士抢占烛城，截断孙策退路。”
审配盯着沮授看了片刻，侧身让开，伸手相邀。“公与，请。”又冲着一旁的长子审英喝道：“竖子，还看什么看，还不为沮君设座，聆听教诲。”
审英被骂得一头雾水，却不敢反驳，连忙请沮授入帐。沮授进了帐，审配一边安排人准备酒食，一边催促沮授快说详情。他手下有三万冀州兵，相当于袁绍兵力之半，既是一个好事，也是一个坏事。好事是袁绍做任何举动都不能不考虑他的态度，坏事是以袁绍的性格，对他的猜忌只怕已经重到无以复加。原本让他去洛阳，现在却将他调来参战，却将许攸留在浚仪，未尝不是为了便于控制。
这时候让他率本部抢占烛城，单独作战，就等于默认了他的地位，将他作为大军副将看待，地位只在袁绍一人之下。由沮授来传令，说明这个决定背后有沮授的努力。
说到底，沮授毕竟还是冀州人啊。审配暗自发笑。麹义死了，沮授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重归冀州系。
沮授把袁绍的决定说了一遍，只是略作修改，隐去了袁绍之前想让审配去攻击开封、尉氏的想法，也没提袁绍打算留下一万人，只说时局艰难，袁绍希望审配能当此重任，完成对孙策的包抄，为最后的总攻创造条件。他特别提到了一点，审配与荀衍会师会，荀衍归审配节制。
审配兴奋不已，笑容可掬。审英、审俊也意识到这个决定背后的意义。荀衍的部下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颍川世家的部曲，一部分是麹义的残部。前者也就罢了，最多只是临时由审配节制，将来肯定还是要独立的。后者则不同，这些人跟随麹义多年，作战经验丰富，只是因为韩馥一直心有芥蒂，现在与韩家和解，麹义却战死了，他们需要寻找一个新的首领，而审配无疑是最佳人选。
此战若能取胜，审配的地位就稳固了。
“主公英明啊。”审配非常满意。“公与，主公还有什么教训？”
“兵形如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难以事先定计。主公信任正南兄的能力，委以重任，准许正南兄便宜行事，不加掣肘。”沮授语重心长的说道：“正南兄见识超卓，想必也清楚眼前形势。孙策天生狡诈，且进步惊人。初平三年，他还和袁显思不相上下，短短两年，他就以少胜多，重创袁显思。一年未过，他又阵斩了麹云天。这一次主公与正南兄联手，很可能是击杀他的最后机会，切不可放过。还望正南兄体会主公心意，尽快起程。”
“公与放心，我稍做准备，最多明天中午就出兵。”
“不，最好是今天下午就出发。”
“这么急？”审配有些不快。
“正南兄，兵贵神速，孙策少年老成，用兵既稳且狠，他到新郑两日，却一直没有进兵，想来是打定了主意防守。既然欲守，岂有不分兵把守要塞之理？若我猜得不错，他的部下此刻可能已经到了烛城。不过烛城小而卑，守备不足，他们需要时间准备。孙策重视百工之技，军中有木学堂的匠师，施工造作水平很高，你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再等一两天，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攻可就难了。”
沮授生怕审配不信，把沮鹄传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重点讲了两件事：一是黄忠部的工匠破坏了百尺沟和汝水上的桥梁，导致麹义、荀衍追击黄忠的计划根本没来得及实施就夭折了；一是孙策部的工匠在龙渊水上架浮桥，速度惊人，打了麹义一个措手不及，对麹义最后阵亡有不可估量的影响。
“正南兄，设想一下，如果孙策在烛城部署大量弩车和抛石机，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审配听了，也心惊不已。孙策重视百工之技不是什么秘密，但他没想到孙策军中的工匠也有这么强的技术。如果真给孙策足够的时间，让他在烛城部署弩车和抛石机，他将付出惨重的代价。他起身离席，向沮授深施一礼。
“多谢公与提醒。”
……
长社。
蒋钦狐疑地看着手中的《说文解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密码本。”军谋卻揖笑着拱拱手。“从现在开始，涉及机密的军令都会以这种加密的方式传送，将军担心诸将不习惯，所以派我来协助将军。在下庾荣，字元兴，鄢陵人，入职军谋处两年，对新郑一带地形比较熟悉，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蒋钦听了，喜不自胜。军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说法，孙策如果觉得哪个将领可以独领一部，就会给他安排一个军谋。他很早就跟着孙策，又受郭嘉指点，后来随陈到镇守丹阳两年，现在屯长社，其实已经是独当一面了，但屯田是屯田，毕竟不同于上阵作战的将领。孙策安排一个军谋到他身边，这是要重用他的意思啊。
“欢迎，欢迎。”蒋钦不敢怠慢。“以后就请军谋多多指教了。”
“不敢不敢，说起在军谋处的资历，将军可比我深多了。”庾荣不敢托大，连忙还礼。
“将军有什么命令？”
“将军命你运一些抛石机去烛城，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还有木料，有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
蒋钦一口答应。他立刻召集部下将领商议，这些屯田兵出自黄巾，打仗的本事很一般，谈起跑船运输，他们却是非常在行，又有庾荣这个军谋从中调度，想出了运输方案，连夜做好准备。
第二天天不亮，蒋钦、庾荣带着五十多架抛石机和大量的陶弹上路，溯水而上，直奔烛城。

第1420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新郑北，捕獐山。
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将山间的树木洗得一尘不染，青翠如织，绵延而西。山间流水哗哗有声，两只黑色的乌鸦掠过山头，呱呱的叫着，向西飞去了。
“好兆头。”郭嘉摇着羽扇，笑嘻嘻地说道。
孙策知道乌鸦在汉代还是吉鸟，有反哺之义。不过他不怎么相信吉兆、凶兆这一类自我安慰的话，他更关心这场大雨带来的麻烦。早上渡黄水时，水位上涨得不少。“夜间大雨，洧水必然上涨，水势这么急，蒋钦溯水上行，怕是不能及时到达烛城。”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烛城得失影响不了大局，只要不让袁绍突然出现在新郑城下即可。”郭嘉胸有成竹，伸手一指西北面的一道山坡。“将军知道那里是什么所在吗？”
孙策沉吟了片刻。“身后这道水叫黄水，莫非源头叫黄泉或者黄渊？”
“是黄泉。将军可知这黄泉有什么典故？”
孙策摇摇头，没好气的白了郭嘉一眼。“知道我读书少，就别考我了，有意思吗？”
郭嘉哈哈大笑。“孔明，伯言，你们说说。”
诸葛亮微微一笑。“祭酒是说郑伯克段于鄢，黄泉见母的故事吧？”
“没错，那你再猜猜，我为什么会说这么一个故事？”
诸葛亮歪着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郭嘉转头看着陆议，陆议推不过，不紧不慢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袁绍是也。”
孙策听到这里才恍惚明白，一时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时空错乱感。他到这个时代近四年，除了午夜梦回，大多时候已经想不起前世，当自己是一个汉末人，可是听郭嘉三人以古喻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哪怕外表的言行举止再象，思维方式也和他们有区别。
他只相信实力，只相信经济和技术，可以坦荡的言利，但郭嘉、诸葛亮、陆议还相信人心，还相信道义，还相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们都相信可以战胜袁绍，但他的自信来自于对世家骨子里的贪婪和软弱的认识，而郭嘉等人则认为袁绍不义，失了人心，所以必败无疑。
错也不能说错，只是重点不同而已。
孙策笑道：“依你们的说法，袁绍没有选择驻军新郑，难道是心中有愧？”
郭嘉摇摇头。“心中是不是有愧不好说，但他没有选择新郑，却选择驻军梅山，心虚却是确凿无疑的。”他指着眼前的山岭，羽扇一挥，大有指点江山的豪气。“此山乃嵩山余脉，东西延绵数十里，山后又有黄水，不利行军。进驻新郑，辎重补给不便，一旦将军派人占据此山，袁绍退路堪虞。驻扎梅山，据险而守，可进可退，自然比新郑更安全。”
郭嘉轻笑一声：“手握重兵，未战先思退，袁绍底气不足可见矣。”
诸葛亮点头附和道：“没错，他就算驻军梅山，也应该派大将占据新郑，前后呼应。将新郑拱手相让，实在是失策。”
“孔明，你有所不知。”郭嘉哈哈大笑。“除了底气不足之外，袁绍不选择新郑可能还有两个原因。其一，新郑乃是郑国故都，郑氏姬姓，周之宗室，袁绍、将军皆以舜帝后裔自居，两军决战，他自然不会选择姬氏故地驻军。不过新郑又是祝融之墟，将军以火凤为号，所以居之无妨。”
“这倒也是，我学问粗疏，一时未曾想到这一点。那其二呢？”
郭嘉伸手一指。“看到远处那座山峰了吗？”
孙策等人一起看去。郭嘉所指的就是梅山方向，距捕獐山不过二十里左右，目力可及。远远看去，梅山与东侧的太山清晰可见，两山相对，梅山略高，太山略低，看起来又像是君臣相对。
“君臣之位？”
“不仅如此。梅山主峰呈南北向，由东向西看就像一座翠屏，所以民间俗称此峰为御座峰。”
孙策听明白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相信郭嘉的判断，毕竟是一个时代的人，思维方式比较接近，郭嘉对袁绍的禀性也比较了解，判断应该不会太离谱。这也很正常，科学昌明的二十一世纪还有人信这些呢，更何况这个时代。
“慕虚名而处实祸，智者不为。”孙策摆摆手，不屑一顾。“照这么说，他背后的嵩山更高，还是夏都，他这个舜帝后裔岂不是还没等坐稳御座就埋下了新王朝的根基？”
郭嘉三人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有信使快步走了上来，汇报刚刚收到的消息。阎行打探到消息，审配率部离开梅山大营，绕道苑陵，正赶往烛城。他的人马不少，近三万之众，配备有大量的强弩。
孙策听完，看着诸葛亮、陆议在地图上标出位置，心头一沉。他的担心不幸而言中，蒋钦逆流而上，可能来不及赶到烛城。审配人马太多，烛城的城防却不足为凭，董袭拦不住审配的可能性很大。
“这次袁绍反应很快啊。”
“我说过，他身边并非没有人才，只是内斗消耗太大。生死存亡之际，他们有可能暂时放下嫌隙，携手对敌，我们想胜并不容易。”郭嘉思索片刻。“烛城守不住也无妨，董袭退守七虎涧，蒋钦守黄泉口，一样能挡住审配。我们要担心的倒是审配与荀衍联手，断我军粮道。虽说袁绍未必有耐心与我军对峙，却难保万全。万一他迫于形势，围而不攻，我们将非常被动。”
孙策权衡了片刻，做出决定。“不急，且看他会不会围上来再说。”他笑了笑。“我倒不担心他的耐心，我担心他的勇气。正如你所说，南下不易，北归更难。他要是真敢包围新郑，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郭嘉想想，提醒道：“将军，如果颍川世家孤注一掷，支持袁绍呢？”
孙策扬眉，又轻轻落下。他明白郭嘉的意思。郭嘉还是反对他清洗支持荀衍的颍川世家，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不过，郭嘉主动提醒，而不是顺势而为，这表明他还是分得清公与私的，并没有因为想救颍川世家就故意置他于险地。
“如果他们铁了心要与袁绍共赴黄泉，我成全他们。”孙策意味深长地说道：“奉孝，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放弃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凡事可一不可再，否则就成了滥恩。”
郭嘉深深地看着孙策，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1421章 争先
孙策回到城中，调兵遣将。
鲁肃率部守捕獐山，为新郑北部藩篱。阎行率部游弋就食于新郑、阳翟、长社之间，打探消息，伺机进击。蒋钦在黄水入洧口立阵，董袭退守七虎涧，与鲁肃、蒋钦配合。其他诸将守城，静候袁绍来袭。
董袭收到命令的时候，审配已经快到烛城。见审配来势汹汹，而蒋钦还在路上，董袭没有犹豫，立刻放弃烛城，退守七虎涧。七虎涧有一道河流，被称为七虎涧水，发源于捕獐山的黄嶂，是新郑通往梅山的重要隘口。董袭就在黄嶂立阵，居高临下，扼守咽喉要道。
董袭的速度很快，审配到达烛城时，只看到城里修了一半的城防。查看了一番之后，审配暗自感慨沮授提醒得及时，如果按照自己的行军计划，再迟一天，他再想进烛城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审配进驻烛城，没时间休整，随即命长子审英率部追往七虎涧，阻击董袭，掩护主力抢攻黄水。斥候来报，蒋钦率领五千屯田兵，带着抛石机正在赶来。审配不担心五千屯田兵，但他不愿意让那些抛石机部署到位，这会对他架设浮桥造成极大的困难。
在此之前，他的侄子审荣已经带着五千人赶往濮口，打算在那里阻击蒋钦。但他见识了董袭的施工速度，验证了沮授的判断后，他担心审荣赶不上，错失战机。既然烛城已经得手，他完全可以亲自上阵，强渡黄水。
来到黄水东岸，看着滔滔水流，看着对岸严阵以待的路招军，审配懊悔不迭。蒋钦没能及时赶到，但孙策及时做出了补救。路招率部在对岸监视，虽然没有抛石机这样的重型军械，只能用弓弩阻击，却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审配一边命人立阵，准备强渡，一边心中腹诽。沮授深谙孙策用兵之道，但在此之前，他却只能看着孙策抢占了新郑，原因自然是袁绍不听沮授的意见。他原本以为这是郭图的主意，后来才知道这是耿苞的建议，依据就是三统五德。
审配不反对三统五德，但因为这些原因而贻误战机，他非常不满。之前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亲身体验到了新郑的地形，面对被阻的困境，他恨不得立刻把耿苞叫来骂一通。真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居然会出这么蠢的主意，耽误大事。
阵地立了起来，审配下令辎重营的工匠上前架桥。对面的路招见了，也在对面立起盾牌，集中弓弩手进行射击。沮授早有准备，让准备好的三千强弩手进行压制掩护。箭如飞蝗，射向路招的阵地。路招却一点也不紧张，辎重大车比普通大盾更厚实，即使是闻名遐迩的冀州强弩手也拿他没办法，弓弩手们躲在大车里，有条不紊的射击，为争取升级积累军功。
架桥的工匠、民伕遭受重创，一个接一个的倒在水中，被水流冲走。双方对射到天黑，审配损失了数百民伕，浮桥依然遥遥无期。天色已晚，看着对岸的大车，审配徒呼奈何，只得下令收兵回营，明天再做计较。
……
濮口。
蒋钦站在望楼上，借着最后一点光线查看对岸的冀州军阵地，眼珠转来转去，嘴角微挑。
他从长社赶来，却在濮口遭到了审荣的阻击。审荣在水上架起浮桥，用强弩夹河集射，两千张强弩射得他们抬不起头来。他本想用抛石机还击，但抛石机射程没有优势，射速又慢，无法实现反制，双方僵持半天，蒋钦愣是没能前进半步。
蒋钦很生气，但他并没有乱了阵脚。随陈到在丹阳两年，他已经不是一个初登战阵的新手，知道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犯错。
天色将黑，双方都鸣金收兵，审荣安排将士监视，自己回北岸的营地去了。他来得匆忙，只比蒋钦早到半天，又忙着架浮桥，设阵地，大营也没有时间建，只是用辎重营简单的围成一圈。蒋钦居高临下，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下了望楼，卻揖在下面等着。“如何？”
蒋钦笑道：“他们虽然占了先，却优势有限，此刻只怕也累得够呛。”
“将军有什么计划？”
“劫营。”
“劫营？”卻揖眉头微皱，却没有急着否定。他知道蒋钦虽然年轻，却有不少实战经验，而且他性格稳重，不是那种急躁的少年。“将军具体有什么计划？”
“先派人抓几个俘虏回来，看看他们的行程，了解一下对方将领是何等样人。看他立的阵似乎还有些章法，但是军中将士比较随便，驭下不严，或许有可趁之机。我们挑五百精锐，趁夜劫营，也许能得手。元兴，准备的事交给你，我要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卻揖仔细想了想，同意了蒋钦的计划。蒋钦选了五百精锐，让他们早早休息。卻揖等天黑以后，安排斥候抓了两个俘虏回来，详加审问。俘虏累得半死，迷迷糊糊的被抓过来，也没费卻揖什么功夫，就将审荣是什么人，什么脾气，他们的行程又如何，一一交待得清清楚楚。
得知审荣出身豪富，贪生怕死，又生性豪侈，卻揖松了一口气。审荣昨天傍晚出营，连夜急行军七十余里，赶到濮口列阵，又激战一日，此刻只怕累得像头死猪。五千将士分作两番，轮流值夜，营里最有两千多人，又累又困，蒋钦偷袭得手的可能性很大。
半夜时分，卻揖将蒋钦叫了起来，通报了审讯得到的信息。蒋钦放了心，随即叫起五百精锐，悄悄出营，绕了一个弯，渡过洧水，直扑审荣的大营。等他们到达目的地时，正是丑时初刻，审荣的部下刚刚完成轮换。那些将士从睡梦中被叫起来当值，一肚子怨气，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丝毫没有注意到蒋钦等人潜到了身边。
等大营里安静下来，估摸着下值的将士已经进入梦乡，刚上值的将士也找地方补觉，蒋钦向后招了招手，将两个军侯叫到身边，安排任务。两个军侯仔细地听完，悄悄地回到自己的阵地上，将蒋钦的命令传达下去，吩咐所有将士做好出击的准备。
得到准备完毕的回复，蒋钦拔出战刀，伸手向前指了指，一什亲卫猫着腰，五人一组，向早就盯住的暗哨包抄过去。时间不长，前面传来一声鸟鸣，表示暗哨已经清除。蒋钦起身，拔步飞奔。
五百将士鱼贯而出，向审荣的大营掩杀过去。

第1422章 斫营
屯田兵大多来自黄巾残部，不少人打了十几年仗，见多了生死，唯独看不到希望，所以他们现在只求安定的生活，别的什么也不想。哪怕屯田很辛苦，他们也甘之如饴，任劳任怨。
但总有少数人还有追求，尤其是那些身强力壮，有一身好武艺的年轻人，他们或是不想和父辈一样种一辈子地，或是想建功立功，改换门庭，或是单纯的享受热血的战斗，在例行训练中非常卖力，表现突出，冯方人到中年，又清楚自己的未来不在征战立功，所以对这些年轻人不敢兴趣，蒋钦、吕蒙则不同，他们和这些年轻人一样渴求胜利，一拍即合，将这些人从屯田兵中挑选出来，加以训练。
长社有一万多屯田兵，蒋钦从里面挑出一千多人，按照孙策的练兵方法加以训练，并利用与孙策的亲近关系取得了必要的装备。仅这些人而言，足以称得上精锐，碾压同等数量的冀州兵。
若非清楚这些人的战斗力，卻揖也不会答应蒋钦的计划。
蒋钦在丹阳两年，除了守城之外，经历最多的就是在山林里潜伏、追击，他也按山地战的要求来训练这些人，此刻冲向审荣的大营，这些人就像山中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却又充满危险。刀盾手在前，持盾掩护，准备近战，弓弩手在刀盾手的掩护下，端着弓弩，睁大眼睛，扫视着前方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危险立刻发射，射出的箭矢既是夺命的武器，又是指引目标的信号。箭一离弦，立刻就有刀盾手追上去，即使对手命大，没有被箭射杀，也很难逃过刀盾手的补刀。
五百人分作三队，左右各两一曲两百人，中间是蒋钦的亲卫一百余人，来到营边，弓弩手接连发射，一边射倒数人，刀盾手将大车推开，蜂拥而入，借着营中零星的火把照明，飞速向前，冲向中军。
冀州军为了抢战机，急行军七十余里，又苦战半日，晚上又当值半夜，现在好容易回到大营，一个个倒头就睡，鼾声大作，别说有人在旁边经过，就算把他们提起来，他们也未必愿意睁开眼睛。蒋钦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摸到了审荣的大帐。大帐外，十几个士卒靠着长戟打盹，听到脚步声，以为有军情要汇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抱怨着。
“又有什么事？将军刚刚睡下，你们……”
回答他们的是破风而至的战刀，蒋钦身边的悍卒围了过去，默契的分头围攻，几声惨叫同时响起。
蒋钦手提战刀，走进审荣的大帐。大帐里杯盘狼藉，酒气冲天。蒋钦伸手指了指，两个亲卫冲了进去。很快，审荣被提了出来，他赤身裸体，白花花的皮肉因恐惧而颤抖，脸上有血，但不是他自己的。
“审荣？”
审荣趴在地上，连连叩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蒋钦很郁闷。打了半天，原来对手是这么个怂货？审配居然让这样的人独领一部，真是失策。蒋钦也没兴趣和审荣废话，他让审荣传令，将几个校尉、都尉诓到大帐里，来一个捆一个，全部扔在后帐，但凡有一丝反抗企图的，当场斩杀。
一个时辰后，十几个校尉、都尉无一漏网，都成了蒋钦的俘虏，而普通士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清晨，审配洗漱完毕，吃完早饭，在帐外来回踱步，既是消食，也梳理一下思路。没有船只，架设浮桥又受阻，黄水竟成了他难以逾越的障碍，新郑就在视线之内，却无法前进一步，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很沮丧的事。
也许应该改换思路，和荀衍联系。之前沮授建议他和荀衍会师时，他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自己有三万人，足以攻到新郑城下，现在受阻于黄水，他意识到沮授可能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况，所以才向袁绍提议，引荀衍来助阵。荀衍麾下有麹义的残部，他们见识过孙策架设浮桥的办法，也许能够帮他渡过黄水。
这个沮授也真是，有话不直接说，非要留半句。早点说清楚，我提前派人联络荀衍，何至于受挫。
审配正想着怎么联络荀衍，审俊忽然匆匆走来，面色苍白。审配见状，心里一紧，有些不安。
“怎么了？”
“父亲，孟兴被俘了。”
审配盯着审俊看了半天，怀疑自己听错了。被俘了？昨天晚上收到的消息不是说打得很顺利吗，怎么一夜醒来就被俘了？审俊连忙把情况说了一遍，他也不清楚具体过程，是派往濮口传令的传令兵回来说的。传令兵半夜出发，黎明时分赶到审荣的大营，发现审荣大营的战旗已经换了，将士们都被缴了械，剥去甲胄，在河边列队，每人肩上都套了一根绳，看样子是准备做纤夫。
审配大惊失色，立刻派斥候打探。消息很快传来，蒋钦正在溯水上行，中午时分就能到达黄水。之所以来得这么快，是因为有大量的冀州士卒拉纤。有人看到了审荣，他就站在最前面的船上做监工，喊号子。
审配气得暴跳如雷，大骂审荣贪生怕死、辱没家门，喝令强弩手列阵，要亲自射死审荣。审荣的弟弟审华被审配骂得不敢吱声，只好私下里央求审俊，希望他能想办法将审荣赎回来。审俊也方寸大乱，哪里敢答应审华的请求，只能极力劝阻审配不要发怒，想办法应付眼前的困局才是正事。
审配也清楚，蒋钦没到之前，他都无法突破路招的阻击渡水，蒋钦来了，几十架抛石机在对面立阵，他再想架浮桥无异于登天。他不再犹豫，一面派人在洧水、黄水边立阵，一边派人赶往颍川，寻找荀衍的踪迹，同时派人向袁绍汇报，请袁绍发起攻击，三路进发，速战速决。
……
中午时分，蒋钦到达黄水，孙策已经收到消息，派人在岸边等候。蒋钦依令将二十架抛石机移交给路招，自己领着人，押着俘虏，带着粮食和军械，赶往新郑。
孙策对蒋钦的表现非常满意。打败审荣不算什么，但蒋钦表现出来的大将风度让他很高兴。据卻揖的报告说，蒋钦在攻击受挫的情况下保持冷静，没有急于求成，有勇有谋，耐心的等待战机，一击而中，这一点非常难得。
“不愧是祭酒教出来的人，很给祭酒长脸啊。”
郭嘉也很满意。“教导是否得当是后天的，他们几个天赋本来就很出众，若非如此，就算是再好的先生也教不出来。比起我的点拨，将军慧眼识人更重要。”

第1423章 欺人太甚
审荣一见孙策就跪下了，动作熟练，眼神诚恳，让孙策想调侃他两句都不好意思开口。
这货果然是个软骨头。审配虽然有各种不是，但他至少骨头硬，审荣则连骨头都是软的，应该算是审家的败类。不过话又说回来，审配的两个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在官渡之战后都投降曹操了。
或者说审家祖传软骨头，唯独出了审配这么一个异类？
“行了，我不想杀你，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孙策笑道，冲着郭嘉使了个眼色。询问逼供这样的事，郭嘉最擅长。不过看审荣这样子，应该用不着逼供，只要让郭嘉留意真伪就行了。
郭嘉笑着点点头，将审荣带到一旁问话去了。不出孙策所料，没用郭嘉使什么手段，审荣就将他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包括审配与袁绍之间的明争暗斗，包括不久前逼走许攸，包括沮授劝审配与荀衍合作，全力支持袁绍作战。
得知是沮授建议审配兵贵神速，这才抢先一步，孙策释然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历史看起来相似，其实大不相同。与历史上官渡之战时袁绍占尽优势，打得曹操要跪不同，此刻的袁绍其实已经穷途末路，他会不会困兽犹斗，爆发出界桥之战时的勇气？如果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却让袁绍雄起翻盘，那可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了。
离胜利越近，越是要戒骄戒躁啊。
了解完相关的情况，孙策问审荣道：“你想回去吗？”
审荣眨着眼睛，不知道孙策是什么意思。他不想死，但他也不相信孙策现在就会放他走。战事还没结束呢，就算他天生仁慈，那也要战后再说吧？
“我……”
孙策没心情和审荣扯闲话，开门见山。“你觉得你叔叔会不会赎你回去？”
“这个……”审荣斟酌了一下。“只要能够满足将军的要求，舍弟一定会尽力而为。”
孙策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审荣。“那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审荣很尴尬。他看得出来孙策的轻蔑，也因此相信孙策放他回去的诚意。孙策根本看不起他，不想招降他，宁愿用他去换一点钱粮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不过身为阶下囚，他现在也没什么资格要求孙策的尊重。
“将军想要什么，粮食？马匹？黄金？”
“粮食？”孙策嗤了一声：“粮食我有的是，不需要你费心。你和蒋公奕一起来，应该看到船上装的粮食了吧？不瞒你说，过些天还有更多的粮食运到，足够我吃一年的。马和黄金还是需要的，你说说看，如果换马，你值几匹马？如果换黄金，你值几十金？”
审荣面红耳赤。即使脸皮再厚，他也无法承受孙策的羞辱。几匹马，几十金，我就这么贱吗？袁绍赎袁谭是三千金，折合战马至少百匹。我就算身份不如袁谭尊贵，也不至于便宜到这个地步吧？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审荣毕竟是冀州世家子弟，血脉里还有祖先的刚烈，在孙策的一再刺激下，他按捺不住，虽然依然不敢反唇相讥，却多了几分不卑不亢。
“回禀将军，审家赀薄，又是战阵之上，实在拿不出太多，勉强能凑马百匹或者金五百。将军如果嫌少，尽管开个价，就算现在拿不出，我回去之后变卖家产，也一定把欠缺的补上。”
孙策暗自发笑。“五百金没什么意思，那就一百匹战马吧。你写一封信，找人送回去，什么时候战马过黄水，什么时候放你回去。”他顿了顿，又轻声笑道：“如果连你的家人都觉得你不值一百匹马，那我也不想养闲人，直接送你去黄泉。”
审荣面色一变，咬牙点了点头。
孙策挥挥手，让人带审荣到一旁去写家书。郭嘉笑道：“将军放他回去，是想挑拨审配和袁绍的关系？”
“你觉得有可能吗？”
“有，不过作用不大。袁绍此刻需要审配出力，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件事来打压审配。相反，审配倒有可能为了雪耻而全力进攻。”郭嘉摇着羽扇。“不过就算不能奏效，放审荣回去也没什么坏处，这样一个庸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将军如此羞辱，说不定想学孟明视，以战功雪耻，如此一来，我们说不定还可以俘虏他第二次。将军一向宽仁，这次对他如此刻薄，想必还有这个打算吧？”
孙策哈哈大笑，指指郭嘉。“什么都瞒不过你。没错，这人是个庸材，留着也没用，不如放他回去，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他笑了两声，又道：“他这次被俘，和沮授催促他们仓促出兵有关，这种人不会自责，只会责人，所以我觉得放他回去，说不定能影响审配对沮授的信任。从审荣交待的情况来看，袁绍能发挥出多少战力，和沮授能起多大的作用息息相关。若能在他们之间撬开一丝缝隙，区区一个审荣何足惜。审荣离开之前，你想办法提醒他这一点。”
郭嘉点点头。“将军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审荣很快写好了信，孙策从俘虏里提出一个审荣的亲卫，让他回去送信。分别之前，审荣拉着亲卫又是许愿又是恳求，请他务必要先找他的弟弟审华，想办法赎他回去，要不然他就死定了。
亲卫不敢怠慢，匆匆出营，渡过洧水，来到审配的大营。他按照审荣的吩咐，直接来到审华的大营求见。审华正为审荣的生死担心，得知只要支付一百匹战马的赎金，孙策就愿意放审荣回来，大喜过望。他不敢通知审配，只和审俊商量了一下，立刻回复孙策，同意交易。一百匹战马虽然不少，却也不是什么大数字，他自己麾下就有五百亲卫骑，抽出一百匹战马根本不是问题。
孙策言出必践，一手交马，一手交人，甚至连战马是不是真正的上等战马都没有验证，就让审荣出了城。过了洧水，见到在岸边等候的审华，审荣捶胸顿足，戟指新郑方面，破口大骂。
“孙策欺我太甚，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仲兴，你先回去，我去见叔叔。”

第1424章 机不可失
审配端坐在帐中，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审荣，面色阴冷。
身为一军大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有人来往于两岸。只是他既不能支持，授人以柄，又不能反对，坐视审荣被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看到审荣无恙，他的担心卸下，怒气却涌上心头，一顿训斥，骂得审荣无地自容。
审荣知道审配脾气，也不敢辩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审配打骂。等审配发泄完了，他才开始讲述被俘的经过。他其实并不清楚蒋钦是怎么摸到自己大营里的，但郭嘉透露了一些消息，再加上他自己的想象分析，此刻说来倒也是有鼻子有眼。
翻来覆去，其实只有一句话：我没有错，错的是沮授。如果不是他催得那么紧，逼得我急行军，又连续作战，将士疲惫，也不至于被蒋钦劫了营。
审配厉声喝斥审荣，让他不要诿过于人，心里却有些犯疑。从审荣叙述的作战经过来说，审荣的确有疏忽之处，警戒不严，但沮授催促他们行军也有责任。俗话说得好，五十里而争利，必蹶上将军，从梅山到濮口有七十多里，中间还经过一段岗地，夜间行军其实是很危险的。
沮授催得这么急，至少有疏于考虑的嫌疑吧？若非如此，就算审荣不是大将之才，又怎么会累成这样，被蒋钦钻了空子？如今我已经到位，虽然攻进新郑有点难，截住孙策退路却没问题，袁绍应该也可以进攻了。总不能我在这儿拼命，他在那儿看风景。
“想雪耻吗？”审配怒视着审荣。
“万死不辞。”审荣咬咬牙。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不答应，他以后就无法在审家立足了。
“那行，你领五百人为敢战士，来日开战时先登上阵，要么破敌，要么战死。”审配停顿片刻，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你敢后退一步，我会亲手杀了你。”
审荣背后直冒凉气，却不敢拒绝，唯唯喏喏的出去了。审配坐了下来，沉吟良久，提起笔，亲手写了一封战报，派人送往梅山。
……
沮授快步走进中军大帐。郭图已经到了，正与袁绍说话，袁绍在帐中来回踱步，神情看起来很轻松。沮授上前行礼，袁绍托住他的手臂，微微一笑。
“公与，昔人论韩信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今日审正南当有此语：成也公与，败也公与。”
沮授心里咯噔一下。审配败了？
袁绍取过审配的军报，递给沮授，又拍了拍沮授的手臂以示安慰。沮授看完军报，明白了袁绍的意思。审配听取他的建议，顺利占据烛城，进逼黄水，但审荣也因为急行军体力疲惫，遭到蒋钦袭营，五千人马全军覆灭，损失不可谓不重。
审配没有指责沮授一句，只是为审荣请罪，说已经将审荣赎了回来，让他担任都尉，统五百敢战士，到时候先登战阵，以鲜血雪耻。可是看到这一句，沮授却感觉到了审配的愤怒。审荣是审配兄长的儿子，从宗法来讲，审荣是魏郡审家的长房，是审家下一代的家主。审荣受辱，就是魏郡审家受辱。审荣如果战死沙场，审配绝不会善罢甘休。
袁绍为什么这么高兴？沮授心里涌过一阵悲哀。他是看到审配实力受损高兴，还是看到冀州系内部不和开心？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都有些不合时宜啊。
沮授轻轻放下军报，淡淡地说道：“成也好，败也罢，都要等战胜孙策之后再说。主公，审正南已经兵临城下，荀衍应该很快就能到达战场，主公准备什么时候出兵？天气越来越热，冀州将士不适应水土，随时可能出现疫情。”
袁绍和郭图交换了一个眼神。郭图笑道：“主公请公与来，正是要商量出兵的事。依公与之见，是直接南下，进逼新郑好，还是像审正面一样，绕道苑陵，渡黄水，进攻新郑？”
沮授诧异地看看郭图。“公则是以为审正南与荀休若联手也拦不住孙策，还是担心荀休若不听主公将领，不接受审正南的节制，予孙策可趁之机？”
郭图很尴尬，连忙解释道：“公与，你误会了，我并无此意。正南也说了，董袭部撤出烛城后，并没有返回新郑，而是移驻七虎涧。既然如此，想必捕獐山沿线也会设防，正面进攻，伤亡会比较大。绕道苑陵，不仅可以要苑陵驻扎，而且可以威胁……”
沮授忍无可忍，举手示意郭图别再说了。绕道苑陵还可以说是减少伤亡，驻扎在苑陵算怎么回事？想与孙策僵持吗？这分明是临战而惧。“主公，公孙瓒未灭，黑山贼未平，青州战事胶着，洛阳无主，主公四面受敌，此时南征并非最佳之明，不过孙策咄咄逼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冀州兵近十万，匈奴、乌桓、鲜卑精骑一万五六千，这几乎是主公眼下能调动的全部精锐。麹义败亡，五千匈奴骑兵只剩千余人，如今好容易将孙策围困在新郑，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一旦幽州、黑山俱起，又或者青州战事不利，又或者朝廷派人抢占洛阳，主公是进是退？”
袁绍抚着胡须，沉吟不语，脸色却有些难看。他听懂了沮授的意思。这是他击败孙策的最后机会，夜长梦多，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冀州出事，他就没有机会再南征了。
郭图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有与沮授同样的担心，袁绍败不得，不能再拖了。“公与的意思是直接进击，逼孙策决战？”
“然，狭路相逢勇者胜。捕獐山虽然有险可守，却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要。新郑周边广阔不过二三十里，孙策守四边则城空，守城则四边失，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他都面临兵力不足之窘境。他初到新郑，来不及修缮城防，所以才需要从长社转运抛石机。耽搁的时间久了，新郑城防坚固，我军的伤亡会更大。”
沮授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水，平息了一下有些激愤的心情。“主公，益州一直没有动静，如果周瑜移兵增援，快不过半个月，迟不过一个月，我军可就连这点兵力优势都没有了。”
袁绍屏住了呼吸，鲜血涌上了头，血管砰砰乱跳。他盯着沮授看了一会，咬咬牙，沉声道：“公与说得有理，明日进兵捕獐山，先取鲁肃、董袭，再战孙策。”

第1425章 袁绍要拼命
朝阳初升，霞光万道。旌旗猎猎，战鼓声声。朝食之后，袁绍击鼓聚将，通报了作战计划，除了少量的留守兵力之外，主力全部向捕獐山进发，务必要拿下捕獐山的阵地，直逼新郑城下。为了表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日起连续作战，夜里也不能回营休息，只能在阵地上小憩。若有消极殆战者，定斩不饶。
命令下达后，袁绍又宣布了悬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决胜负之时，袁绍加重了赏格，主簿耿苞刚一宣布，众将就像服了散似的，一个个躁动不安，神情亢奋。
袁绍随即下令拔营起程。
两万多人分作十几个营，依次出发，先是左右翼出营，建立掩护阵地，然后前军出营，直抵捕獐山下，立下阵地，中军才缓缓出营。到达捕獐山北后，袁绍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他在山北的高岗上立下阵地，调兵遣将，摆出一副不攻克捕獐山绝不罢休的阵势。
梅山、捕獐山相距不到二十里，袁绍的前军刚刚出发，鲁肃就收到了斥候的报告，随即通知了董袭和新郑城里的孙策。他自己也做好了坚守的准备。
前军在做攻击准备，六七千胡骑在两翼游弋保护，袁绍跨上战马，在郭图、沮授的陪同下巡视阵地，扬威耀武。张郃率领百名大戟士随行保护，人如虎，马如龙，威风凛凛。即使是山坡上的鲁肃、董袭也要暗赞一声，不敢掉以轻心。
大戟士虽然威武，但比起在袁绍两侧立阵的三百甲骑还是相形见绌。
三百骑士，人马俱着玄甲，骑士手持长矛，端坐在马背上。矛越长，对使用者的要求也更高，普通骑士所用长矛大约一丈出头，精锐能用一丈二三的长矛，这些长矛都是一丈五，又重又长，杀伤力更大，也更难操控，非勇士不能持。孙策身边骑士也有善使铁矛的，能用丈五矛的不乏其人，但他无论如何也挑不出三百人来，更何况是人马俱甲的三百甲士。
三百甲骑就像袁绍伸平的双翼，由东到西，宽达三里，衬托得袁绍像传说中扶摇直上九重天的大鹏，俯冲而来，威势逼人。即使是鲁肃、董袭所领的江东子弟兵也心生寒意。如果在平地上遇到这样的甲骑冲击，绝对是一场灾难。
正对着袁绍大阵的鲁肃有些头疼。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会遭遇一场真正的恶战。通过捕獐山最便利的办法是走七虎涧，所以孙策才安排董袭在七虎涧的最高处黄嶂立阵，袁绍肯定知道这一点，但他放弃七虎涧，选择攻击他的阵地，自然不是因为七虎涧难以攻打，而是要用最蛮横的方法强攻，以展示他一决胜负的意志。
捕獐山形并不陡峭，算不上什么天险，几个山峰之间有不少山谷，虽然走起来不如七虎涧方便，通过也并不难。即使是出于确保后路安全的考虑，袁绍也应该派一部人马穿过山谷，夹击七虎涧，何况审英已经拦在七虎涧南端，形成夹击之势。
袁绍要拼命啊。鲁肃轻拍大腿，叫过两个传令兵，一个进城向孙策通报，一个到各营阵地传达命令，袁绍会强攻我军阵地，诸将当做好恶战的准备，固守阵地，不能让袁绍得逞。
其实不用鲁肃说，诸将已经看到了袁绍的阵势，知道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他们再一次巡视阵地，命令多备大盾、弓弩，准备战斗。他们都清楚，甲骑再厉害，也不可上山冲阵，袁绍将他们摆出来只是抖威风，显示实力。真正要防的是袁绍的另一个利器：强弩。冀州强弩兵是有名的精锐，山地作战，袁绍肯定会派出强弩兵掩护步卒攻击。
兵力悬殊，弓弩手的数量相去甚远，如果不做好准备，也许在对方一次集射下就会崩溃。如果在对方密集箭阵的威胁下保护自己，减少伤亡，就成了能否坚守阵地的第一要素。好在这些江东子弟兵出战以来，一直都是以少胜多，优势兵力给他们的压力并不算大，从校尉到普通一卒都知道这时候应该做什么，倒也是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袁绍眯着眼睛，仰着头，看着山坡上的阵地，良久轻叹一声：“周昂、刘和败得不冤，这等将才居然错过了，白白便宜了孙策。”
郭图说道：“周氏兄弟志大才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袁绍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会稽周氏三兄弟本来是他的亲信，中平末年布局时，周昂任九江太守，周昕任丹阳太守，周禺在他身边，后来被他委任为豫州刺史，可惜事实证明，这兄弟三人有名无实，都不堪大用。周禺被孙坚轻易击败，周昂、周昕也不是孙策对手，一触即溃。他们兄弟三人成了孙氏父子的垫脚石。孙策轻易攻取扬州，他们三兄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郭图说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倒也没冤枉了他们。不过他不愿意在沮授面前说这些，毕竟这三兄弟都是为他而死，忠诚无可挑剔。
袁绍转转马头，沿着山麓前行，向东巡视董袭的阵地。七虎涧的地势比捕獐山更难攻击，两侧三五十丈高的山坡相对陡峭，中间只有不到百步宽的山涧。前两天下了雨，涧水水位上涨，两侧可以行走的坡地更少。董袭在两边的坡上立阵，弓弩可以覆盖整个山涧。
看着坡上飘扬的战旗，袁绍心里很后悔。他沉默了良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公与，公则，当初没听你们的建议进据新郑，是我的失策。”
郭图和沮授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诧异。袁绍当着众人的面亲口承认错误，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事。由此可见，袁绍的压力很大，他很清楚，这一战不仅要胜，而且要速胜，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主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主公进驻新郑，又焉能将孙策诱入其中。”郭图安慰道：“当务之急，是攻取捕獐山，俯瞰新郑城。击杀孙策，关东可传檄而定，大事可成。”
沮授点头附和，鼓励袁绍坚定信念，与孙策一决胜负。
袁绍点点头，拨马而回。回到中军阵地，登上充当将台的高岗，袁绍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抢占两边山头，建立强弩阵地。”
鼓声响起，数千民伕手持刀斧，走上鲁肃阵地两侧的山坡，砍伐树上的杂树、野草，为强弩手清理阵地。如果在坡下立阵，不仅射程有限，而且会影响步卒攻击。在两侧山立阵，既不影响步卒，还能保持射程，如果能建起高台，还能保持压制。
鲁肃看在眼里，不禁笑了一声：“和我军比营造？嘿嘿，袁本初，我怕你会哭啊。”

第1426章 用兵一时
新郑。
孙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山坡背后的火光，脸色很平静，心里却有些忐忑。
袁绍要连夜强攻捕獐山，目的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击败鲁肃，而是展示他的实力和决心。实力，袁绍一直有，即使在浚仪和龙渊、濮口连续受挫，先后损失近两万人，袁绍的兵力依然是他的几倍，尤其是审配率领的三万冀州兵赶到后，袁绍的实力优势很明显。
决心才是让他不安的。一直以来，袁绍欠缺的都是决心。决心不够就会犹犹豫豫，丧失战机，该拼命的时候不能全力以赴。从正月中旬渡河，拖到五月中旬，袁绍在浚仪城下耽误了三个多月，攻城攻了两次，筑堰筑了一半，都半途而废，归根到底，都是决心不足的表现。
现在袁绍下决心了，几倍的兵力优势一旦发挥出来，这将是一场真正的恶战。任何事情都是如此，数量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当数量优势多到一定程度，完全有可能弥补技术上的差距，尤其是这些技术差距还没有大到质变的时候。
巨型抛石机再强大，毕竟也是一个简单的机械，并没有变成无坚不摧的大炮，弩车比一般的强弩有优势，但也不是狙击枪或者机枪。技术没有实现真正的更新换代，优势就非常有限。
何况他根本没时间建造巨型抛石机。审配兵临城下，袁绍又不惜代价的猛攻，留给他的时间有限。
“你们说，这么拼命，是袁绍自己的决定，还是其他人的建议？”
郭嘉靠在城垛上，敞着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里外的战场影响，今晚的天气有点闷热。他没有看捕獐山方向，却看着城东审配的大营。审配虽然没有像袁绍那样摆开决战的阵势，却也没闲着。他沿着黄水、洧水筑垒，堆起一人高的围堰，又在堰后建数丈高的高台，让强弩手站在高台上射击，增加射程，观察战场形势。从新郑城头看去，那些高台比城墙还高，即使隔着六七百步远也能感觉到威胁。
审配的用意很明显，我过不了河，你们也别想过。
“是谁的决定很难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袁绍的决心只是袁绍的决心，不是审配的决心，也不是其他人的决心。”郭嘉转过身，嘴角挑着充满不屑地冷笑。“除了袁绍无路可退之外，其他人都有退路。我从叔早就在袁谭身上下了本钱，他不会跟着袁绍一起拼命。审配只要手里有兵，到哪儿都可以呼风唤雨，他也不会在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时拼命。只有袁绍必须拼命，如果此战不胜，就算以后袁家鼎立新朝，他也就是个太上皇，做不成高皇帝。”
孙策“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郭嘉不仅眼光毒，嘴更毒。想想也是，其他人都有退路，唯独袁绍没有。以袁绍的性格，能像刘太公一样拥彗而行，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以臣子自居吗？
“将军，袁绍下了决心，你可曾下定决心？”
孙策转头看看郭嘉。“你说什么？”
郭嘉伸手一指远处的捕獐山。“捕獐山的地形优势有限，袁绍又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如果不惜代价的强攻，鲁肃、董袭部的伤亡可能会很大，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
孙策心中一紧，不禁有些不忍。那可是几千人的性命啊。当没有了腾挪的空间，只能凭双方的勇力实力硬拼时，就算鲁肃、董袭善战，就算这些江东子弟兵精锐，伤亡也难以避免，而且不是几十、几百人的伤亡，这一战下来，损失可能逾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孙策笑道，虽然笑得有些勉强，却不失坚毅。“我从来没有承诺他们不会牺牲，我只承诺他们的牺牲一定有价值。”
郭嘉看了孙策一眼，缓缓地点点头。“有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七虎涧。
董袭坐在一块大石头，一边啃着面饼、喝着淡酒，一边打量着西侧的战场。他几口将面饼吃完，又拈起掉在腿上的牛肉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对坐在面前的三个校尉说道：“你们说说看，这仗该怎么打？上次在龙渊没能得手，今天又被鲁子敬占了便宜，我们身为将军乡党，不能每次都看着别人立功吧？”
宋谦咂了咂嘴。“将军，我等奉命守七虎涧，如今前有袁绍的大军，后有审配的别部，两面受敌，紧守阵地不失便是有功，如何能轻举妄动？如果丢了七虎涧，袁绍会直接兵临城下……”
“我又没说要放弃阵地。”董袭摸着虬髯，没好气的打断了宋谦。
宋谦尴尬地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董袭立功心切，他也想立功，但眼前形势这么危险，轻举妄动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孙策军令严厉，丢了阵地，他们轻则降职，重则斩首。苦战数年，好容易才升到校尉，他可不想再去做军侯、都伯，冲杀在危险的最前线。
董袭瞅了宋谦一眼，撇了撇嘴，目光转向另两个校尉贾华和傅婴。宋谦人如其名，积极性不够，打仗比较稳，是靠积累资历一步步升到校尉的，让他冒险的确比较难。贾华则不然，他勇猛善战，是靠战功升迁。傅婴出身孙策义从营，很久以前还是孙坚的旧部，有勇有谋，参加过多次大战，如果不是不识字，他早就独领一部了。
在董袭麾下，傅婴有着仅次于董袭的威望。见董袭看向自己，傅婴抚着胡须，转头看了看西面的战场。“将军，子温说得对，我们的确不能轻举妄动，要确保阵地万无一失。子温稳健，我觉得由他来守阵地，应该不会有问题。”
董袭咧着大嘴乐了。宋谦一听，顿时急了。“嘿嘿，你别这么说啊。哦，我守阵地，你们去立功？阵地丢了是我的责任，立了功和我无关？”
“你看你，着什么急嘛。”贾华扯扯宋谦的袖子，示意他坐下。“我们与董将军一起守阵地，自然休戚与共。有了功，一起领赏。丢了阵地，一起受罚。董将军什么时候亏待过我们？”
宋谦看向董袭。董袭点点头，示意傅婴接着说。傅婴伸手一指西边的山峰。“我们与鲁将军虽说各司其职，其实任务一致，都是为了守住这道防线。如今袁绍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攻鲁将军的阵地，我们虽然不能与鲁将军并肩作战，却不妨助他一臂之力，给袁绍找点麻烦。”

第1427章 夜袭
“怎么找袁绍的麻烦？”宋谦坐了回去，语气软了很多。“袁绍人多势众，不可能没有防备。”
“夜袭。”傅婴说道：“我们兵力虽少，却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山地夜战是我们的拿手本领。夜袭那个山头，就算杀不了几个人，让他们紧张一下也是好的。”
董袭一拍大腿。“傅兄说得没错，不愧是跟过车骑将军的勇士。”
孙策与这个时代其他的势力最大的不同就是重视部下的训练。不是普通重视，而是极端重视，不惜代价。作为主力精锐，江东子弟兵是脱产的，他们的日常任务就是训练，训练各种战术。夜袭也是其中一种，汝南周边的山林、沼泽都曾留下他们的身影。平舆附近的虎患就是被他们平定的，不是靠德行，而是靠手里的战刀、长矛和弓弩。
山地战更不用说，从来都是江东军的必修科目。有太史慈、贺齐那样的山地战高手，有祖郎那样的大帅，再加上孙策本人的山地战经历，江东军拥有这个世上最先进的山地战战术和训练大纲，随便挑一个校尉出来都是山地战行家。
一听说不是下山去和袁绍对阵，而是夜袭对面山坡上的袁军，就连宋谦都有些心动。别看对面的山头范围不广，可是己方的优势太明显了，只要部署得当，危险非常有限，区别只在于战果大小。
几人很快商量妥当，宋谦、贾华留守，董袭与傅婴率部出击。收拾了一番后，董袭与傅婴趁着夜色，悄悄的潜下了山坡，穿山越涧，翻过两个山头，出现在鲁肃东侧的白鹿岗上。袁绍也安排了人监视董袭，但夜色深重，树影婆娑，这些人也不敢冒险深入树林，只是躲在已经建好的阵地中，根本没想到董袭、傅婴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幸事。别看他们也有两千多人，真要是发生交锋，他们根本不是董袭等人的对手，不仅拦不住董袭，反而要损失不少人。
半夜时分，董袭翻过山头，眼前顿时亮堂起来。
无数火把将白鹿岗的西坡照得通明，数以各计的工匠和民伕正在忙碌，有的在砍伐杂树，有的在清除野草，有的在平整地面，中间已经清理出一块空地，不少工匠正在搭建射击用的高台。
鲁肃选择阵地的目光很毒辣，他的阵地占据了一片相对陡峭的山坡，周边的山坡却相对平缓。如此一来，想在这里设立弓弩阵地进行压制，就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靠得近，则高度不足，形同仰攻，影响射程。靠得远，高度够了，距离又太远，同时无法满足射程要求。袁绍选择靠近立阵，然后建高台来弥补高度不足的缺点，反正周边山上的树木很多，取材很方便。
工匠们正忙得热火朝天，人声嘈杂，负责监视、掩护的士卒百无聊赖，谁也没料到董袭等人已经摸到他们身后，寒光闪闪的弩矢已经对准了他们。他们知道董袭在东面的七虎涧，但袁绍在他们身后设立了阻击阵地。既然那边连警报都没有，自然是安全的。
观察了形势之后，董袭、傅婴按照事先的约定，布置好阵地，刀盾手先潜到袁军附近，干净利落的解决掉警戒的士卒，然后迅速向前。当袁军将士发现不对的时候，刀盾手已经冲到跟前，手起刀落，切瓜砍菜一般，迅速放倒数人。
听到惨叫声，袁军慌乱起来，有的击鼓示警，有的组织反击。但他们的反应太慢，报警的鼓声刚刚响了两下，鼓手就被破风而至的弩箭射中，惊呼着摔了下来，仓促之间迎战的弓弩手也受到了重点照顾，一枝枝羽箭从黑暗中射出，十余名弓弩手闷哼着倒地。步卒们呼喝着迎了上去，却来不及结阵，董袭等人结成小阵，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一时间，阵地上乱成一片。将士、工匠、民伕混在一起，四散奔逃，不少人慌不择路，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还有人摔倒在地，被活活踩死，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校尉韩荀大声喝令，想压制住混乱，组织反击，却根本没人听他的。
董袭也不恋战，仅仅十余息时间，砍倒百余人后，他们立刻撤退，消失在密林之中。袁军将士惊魂未定，也不敢去追。韩荀下令重整队型，严加戒备，等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人出来，他们才勉强松了一口气，留下一部分重建警戒阵地，其余的人去清理狼藉的阵地，收抬尸体，重新施工。袁绍给的工期非常紧，这么一耽搁，任务更加紧张。
形势刚刚缓解了一些，密林中忽然一阵鼓响，又是数十枝箭射出，在林边警戒的袁军士卒一下子倒下几十人。紧接着，董袭率部再次冲出密林，杀入袁军阵地，大砍大杀，直扑韩荀。韩荀大怒，一边指挥将士反击，一边带着数十名亲卫迎了上去。但董袭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见袁军反击顽强，立刻撤退，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再次消失在密林中。
这边的战事刚刚结束，那边傅婴又发起了突击。他和董袭一样，并不追求大量杀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多袁军将士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已经结束了，眼前只剩下黑黝黝的树林。如果不是阵地上横着百余具尸体，他们都不敢相信刚才真的经历了战斗。
几次袭扰，真正被杀伤杀死的不过两三百人，但袁军心理压力猛增，觉得周边的树林充满了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冲出一群人来。韩荀气得破口大骂，一边喝令严加警戒，任何人不得松懈，一边派人向袁绍报告。敌人从东侧而来，很可能是七虎涧的董袭部属，负责警戒的同伴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实在不应该，责他们一个疏于职守是绰绰有余。
零星战斗持续了半夜，直到黎明才渐渐平息。
……
鲁肃和衣而卧，气息平稳。
帐门响起脚步声，一个亲卫走了进来，俯身看看鲁肃，正准备叫醒鲁肃，鲁肃睁开眼睛，平静地说道：“什么事？”
亲卫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汇报了一下情况。刚刚东面的白鹿岗发生骚乱，火光冲天，警报一阵接着一阵，好像是有人袭阵，闹了很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鲁肃瞅了亲卫一眼，挥挥手，示意亲卫出去。“抓紧时间睡觉，只要他们没有进攻，不管他们怎么闹，都别叫醒我。”
亲卫摸摸脑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鲁肃重新闭上眼睛，脸色平静，像是睡熟了一般。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睛，苦笑了一声。“不会是董元代吧？唉，杀鸡用牛刀，你着什么急啊。”他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似睡非睡的假寐起来。

第1428章 高览
接到韩荀的报告，袁绍也吃了一惊。他随即命人实地查验，确认韩荀的指控属实，与郭图、沮授商量了一番后，决定加强对七虎涧的控制，命高览前去接替任务，将原来驻扎在七虎涧西的校尉带回大营，当即斩首，巡示各营，以儆效尤。同时下令赏赐韩荀，奖励他临危不乱，保住了阵地。
见袁绍言出必践，真的杀人了，诸将不敢大意，个个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吃完早饭，袁绍为鼓舞士气，同时担心诸将阳奉阴违，有令不遵，再发生被人袭营的事，便出营巡视，一个营一个营的检查。转了一圈，见各营将士都很用心卖力，心中满意。看完即将完成的两翼阵地后，他又来到高览的阵地。
高览的阵地静悄悄的，看不到一点紧张的气氛，连人影都看不到几个。袁绍觉得奇怪，在张郃的陪同下一路走到坡顶。高览已经站在路口迎接，袁绍还没说话，高览先说道：“主公，两军交战之际，双方斥候潜伏，江东兵骁勇，主公轻行至此，万一有所不讳，奈天下何？”
袁绍见高览的阵地防备松懈，正是心中不快，听高览这么说，忍不住哼了一声：“伯瞻也知道危险？为何我一路走来，却看不到几个将士？”
高览眨眨眼睛，明白了袁绍为何脸色不佳。他笑了笑。“久闻大戟士善战，不如请主公安排几个大戟士，换一身衣甲，从他道而入。”
见高览不服气，反而要挑战一下大戟士，袁绍更加不高兴，甚至觉得沮授推荐高览是不是有私心。他让张郃安排几个大戟士，先下山，换上普通士卒的衣甲，再从其他方向上山。张郃应了，不大一会儿，几个大戟士下山去了。
高览请袁绍在林间就坐。正是正午时分，天气炎热，袁绍顶盔贯甲，穿着战袍，巡视半天，战甲被阳光晒得发烫，满身是汗，此刻坐在树荫下面，有东南风吹来，还是觉得闷热难耐，心情更加糟糕，对孙策的怨恨又重了三分。如果不是孙策，他哪里需要在这种天气受这种罪。眼前景色虽好，却没有一点欣赏风景的心情。
他无意间瞟了高览一眼，却发现高览虽然也穿着甲胄，脸上却连一点汗珠也没有，不禁奇道：“伯瞻，你不热吗？”
高览笑笑。“心静就不热了。”顿了顿，又道：“初蒙重任，我倒是常有如履薄冰之感，时不时还会打个寒战，生怕有所疏忽，辜负了主公的信任。”
袁绍将信将疑，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高览的营地，发现高览的营地部署得很不错，颇合兵法，心中的不快稍去了些。高览是常山高邑人，随着甄俨等人一起投效袁绍，入幕比较晚。高览平时话也不多，不显山不显水，袁绍也没怎么注意他。今天如果不是沮授推荐高览，他都想不起高览这个人。
可是今天一看，高览并不像他表面的那么普通，这人胸有丘壑，不可等闲视之。
袁绍留了心，和高览攀谈起来，先说了一些兵法常识，高览对答如流。袁绍随即又提到了眼前的战局，尤其是夜里的战事。高览沉默了片刻，说道：“主公，臣以为这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两军交战，夜袭是很常见的战术，对江东儿来说尤其如此。江东多山少马，骑兵是其短处，步卒是其长处，丹阳兵天下闻名。这里有山地密林，孙策选择此处立阵，正是发挥江东军的常处。冀州地势平坦，战事多大开大阖，堂堂之阵，正面交锋。对这种山林作战并不熟悉，一时受挫也很正常。”
袁绍连连点头，催高览接着说。他本人算是中原人，又常年在洛阳生活，豫州的情况和冀州差不多，所以他本人也没意识到这里的地形对双方有什么不同的影响。听了高览的分析，他才意识到还是准备不足，孙策把他引到这里可能是早有预谋的，并非一时起意。麹义败亡很可能也是吃了地形的亏，荀衍的报告里就提到，那天正好大雨，大雨不仅会影响骑兵的冲击，还会影响弓弩的效能。麹义最后被孙策击杀，很可能就有弓弩被雨淋湿后无法射击的原因。
高览接着说，董袭偷袭韩荀的阵地虽然取得了一些战果，却决定不了整个战局，反而提醒了他们要小心戒备。如果董袭按兵不动，等双方大战僵持的时候突然来一下，效果绝对会比现在强很多。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袁绍如梦初醒。这时，山林间响起一阵骚动。不一会儿，两个士卒押着一个大戟士走了上来。那大戟士很狼狈，头上有草屑，身上有泥土，眼睛还青了一块，看样子是挨了人一拳。张郃上前询问，那大戟士很郁闷的说，他特地挑了一个隐蔽的小道，费了不少力气才爬上来，累得直喘气，结果还没站稳就被人扑倒了。如果不是他自报身份及时，说不定就被人直接杀了。
张郃问道：“你看清他们藏身的地点了吗？”
大戟士摇摇头，非常沮丧。他们是河间张家的精锐部曲，又是袁绍的亲卫营，平时一人对付两三人很轻松，今天却被高览的部下直接打倒了，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实在丢脸。
袁绍心中恍然。他大致猜到高览的做法了。高览不是松懈，他只是看起来松懈。如果自己换一身衣服，或者高览的部下不认识自己，他根本走不到高览面前。
又过了一会儿，另外几个大戟士也先后被带了过来，情况大同小异，都是被潜伏在山中的高览部下突然袭击。他们是骑兵，走这种山路本来就不适应，仓促之间更来不及反应，十成武艺最多发挥出两三成。
袁绍非常满意。“伯瞻，有你对付董袭，我可以安睡了。”
高览连忙还礼，谦虚了几句。袁绍满意地起身，下山去了。回到大营，他叫来郭图，说了一下高览的情况，埋怨郭图为什么不早点向他推荐高览，还要等沮授开口。郭图很无语，却不好明说。袁绍有点兴奋，决定重赏高览以激励士气。郭图一听，连忙反对。
袁绍非常不解。“公则，你与伯瞻有什么误会吗？”
郭图苦笑，连连摇头。“主公，伯瞻是冀北人，早上被杀掉的是冀南人，韩荀是颍川人，这件事处理起来非常敏感，容易引人误会，还是缓一缓为好。”
袁绍若有所思，理解郭图的担心，只是原本激昂的心情有些失落。大战之际，还分什么颍川人，冀南人，冀北人，这实在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事啊。

第1429章 沮授论短长
见袁绍心情低落，郭图担心他灰心丧气，又生惧战之意，灵机一动，又道：“主公，高元瞻说得没错，这也许是个机会。”
“怎么说？”
“董袭守七虎涧，却翻越两道山岗，来白鹿岗夜袭，虽说有协助鲁肃之功，未免急于求成。臣闻，董袭乃是会稽匹夫，好勇斗狠，因主动迎附孙策而得孙策信任。就以他之前参加过的战事来看，此人好立功名，有勇无谋，远不如鲁肃稳健。既然如此，何不示弱诱击之，先取七虎涧。”
袁绍心动。“你说，元瞻是不是也有此意？”
郭图也觉得有可能。高览第一次独自统兵，如此低调，很可能是不想打草惊蛇，等董袭再来。他和袁绍一分析，袁绍更觉得有理，派人给高览送去一些酒食，又许诺等他击败董袭，一定重赏，暗示高览主动诱击董袭。
时间不长，使者回来了，却带来了高览的回复。高览说，他只是履行职责，守好阵地，并没有伏击董袭的计划。董袭如果再来，他也许会有小有斩获，但大胜基本不可能。论山地战，冀州兵和江东兵相去甚远，守住要害之地还有可能，主动出击并无胜算可言。
袁绍很沮丧，郭图也觉得很丢脸，说高览初次上阵，稳健有余，勇气不足。袁绍犹豫不决，既觉得高览说的有一定道理，又觉得郭图说得对。他难以决断，便让人请来沮授。
沮授听完袁绍的计划，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说道：“臣听说，主公曾向名家学剑。”
袁绍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他年轻时的确向剑法名家学过剑。守墓六年，他苦练剑法，也算得上高手，对付三五个人不成问题。
“孙策号称小霸王，据说他拳脚了得，即使是典韦、许褚那样的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主公如果与孙策对阵，有几分胜算？”
袁绍沉下了脸，有些不快。郭图见状，连忙打圆场。“公与，你这是什么话？剑是一人敌，主公万金之躯，岂能效匹夫之勇，与孙策临阵对决？”
沮授点点头，却不依不饶。“公则所言甚是，我的确孟浪了。主公当以堂堂之阵，与孙策阵而后战，而不是投机取巧，争一时长短。主公，孙策好精兵，麾下将士多吴楚剑客游侠，武艺精湛，利于私斗近战。而冀州兵擅大戟长矛，强弓硬弩，利于阵斗远战。奈何用我之短，击彼之长？”
袁绍恍然大悟，非常尴尬。郭图也明白了沮授的意思，脸上有点挂不住。不过他也清楚沮授说得有理，麹义的八百西凉步卒尚且不敌孙策的义从营，高览又怎么可能是董袭的对手。守住阵地，护住韩荀的后背，让韩荀能够心无旁骛地攻击鲁肃，他就完成了任务，如果贪心不足，主动挑衅董袭，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影响大局。
韩荀是颍川人，说起来也是韩馥族人，如果他能立功，对汝颍系有利。郭图权衡一番，勉强接受了沮授的建议，放弃了让高览主动诱击董袭的计划。
袁绍随即传令诸营将领，一切以鲁肃为重心，每个人都要谨守自己的职责，不得节外生枝。随即又下令连夜施工，建立阵地。
捕獐山下，以鲁肃的阵地为中心，无数篝火照亮了天空，数千名工匠夜以继日的干活，丁丁当当的敲击声响成一片。袁军人多士众，分作两班，一班施工，一班休息，进度极快。傍晚时，袁绍又一次来阵前巡视，看到进展顺利，心情大好。
可是看看鲁肃的阵地，袁绍的心情又不好了。鲁肃没有趁机发起攻击，他也在加固阵地。袁绍不仅看到了大量的高台、木楼，而且速度还不慢，甚至比两侧的袁军阵地还快一些。
荀衍的军报里说过，孙策军中有木学堂的匠师，看来这些匠师不仅技艺精湛，效率也很高。想到这些，袁绍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和孙策较量工匠技艺，岂不是以己之短，击人之长？他隐晦的向沮授提出疑问。沮授盯着鲁肃的阵地看了好一会，说道，木学堂的匠师的确技艺精湛，效率也比普通的工匠高，但他们还没有高到能弥补双方人数差距的地步。山上有木学堂的匠师好啊，打败鲁肃，他们就是主公的俘虏，他们打造的军械也是主公的战利品，将来攻新郑的时候又多一分把握。
袁绍觉得很有道理。
……
半夜子时，董袭伏在山坡上，看着对面的山岗，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十几个探路的士卒已经去了半天，还没消息传回来，实在不太正常。
袁军换将的消息，董袭早就知道了，甚至连袁绍上山视察，董袭都一清二楚，但他不认为新换的这个将领就能守得滴水不漏，全无破绽可寻。毕竟在山地战上，他们的优势非常明显。虽然昨天已经走过一次，可是出于谨慎起见，董袭还是遵守山地战的章法，先派人去探路，以防有埋伏。
正在董袭等得心急的时候，对面岗上突然响起一阵战鼓声，亮起了火光。数十名袁军将士举着长矛走了出来，将长矛沿着山坡插成一排。在火光的映射下，长矛上插着的首级清晰可辨。董袭的脸色立刻变了，不用数，他也知道那些首级的数目和他派出去探路的士卒非常接近。
怪不得半天没消息，原来全被人家抓住砍了。这个脸丢得有点大。董袭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杀上对面山坡，把袁军将领砍成肉酱。可是他想想身后的七虎涧，还是没敢轻举妄动。黑灯瞎火的，对方又有准备，他很难占到便宜。涧北有袁绍安排的五千多人，山南有审配安排的五千多人，如果他去攻击对面的阵地，一时僵持不下，袁绍、审配收到消息，肯定会抢占七虎涧。七虎涧失守，袁绍就能直抵新郑城下，他的任务就算失败了，丢的脸更大。
“给我查清楚对面是谁。”董袭咬牙切齿的说道：“老子迟早砍了他的脑袋，为兄弟们报仇。”
“喏！”伏在董袭身边的几个亲卫齐声答应。
“撤！”董袭再一次狠狠地打量了对面的山岗一眼，心有不甘地率部撤退，放弃了夜袭的计划。那一刹那间，他有些后悔。昨天晚上的夜袭打草惊蛇了，捡了胡麻，丢了胡瓜。

第1430章 开战
经过两天两夜的连续奋战，两侧山坡上的阵地完成，数千名强弩手登上了木制高台、望楼。经过实射验证，完全可以实现预定目标，覆盖鲁肃的阵地，掩护步卒正面进攻。
收到消息，袁绍很满意，宣布休整一夜，明天早晨正式发起攻击。
看着袁绍举杯高呼，诸将意气风发，就连郭图都有些兴奋莫名，坐在角落里的沮授端起了一晚上都没碰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悄悄地走出了大帐，低头而行。帐中的气氛热烈，帐外的夜风也有些燥热，沮授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终于没忍住心里的那一腔愤懑，一声轻叹。
“公与先生。”张郃悄悄地出现在沮授身边，递过来一只水杯。沮授接过，看了张郃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热闹的大帐，欲言又止。他喝了一口水，将剩下的水倒在地上，杯子递还给张郃。张郃接过，看着地上的水迹，忍不住问道：“先生对明天的战事有所担心？”
沮授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岗，那里是鲁肃的阵地。相比于两侧山坡上的灯火通明，鲁肃的阵地有些黯淡，似乎隐在了黑暗中，悄无声息。阵地上火把也不多，只有几个望楼上插着火把，远远看去像是几颗星星。
“儁乂，你与人交手无数。在你看来，双方交手之前，一个跃跃欲试，一个不动如山，谁的胜算更大？”
张郃会意，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沉默了片刻。“虽说如此，毕竟兵力差距数倍，就算我军伤亡大一点，应该也能取胜吧。”
“没错，只要我们能承受伤亡，不仅鲁肃可取，孙策亦可取。”沮授一声叹息。“怕只怕不是所有人都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大河太远，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其实没有退路可言。背水一战，却无必死之心，我很是担心啊。”
张郃收回目光，打量了沮授一眼，欲言又止。
沮授笑了笑，拍拍额头。“这两天太累了，一杯酒就有些晕，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他转头看着张郃。“儁乂，孙策用兵好行险，你千万要小心，护得主公周全，不要给孙策可趁之机。”
“职责所在，不敢疏忽。”
沮授点点头。“儁乂机敏，将来必然有机会像高伯瞻一样独领一部，努力！”说完，背着手，慢慢地向前去了。张郃看着沮授的背影，剑眉微蹙，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
第二天一早，天气明朗，万里无云。
吃完早饭，袁绍下令出战，诸将各统部属，进入预守的阵地。两侧山坡上各有三千强弩手张弓以待，刀盾手、长矛手严守防线。山坡下，两个担负主攻任务的五千人方阵已经就位。袁绍的中军在方阵后，张郃率领大戟士环立在将台四周，甲骑向两翼展开，杀气腾腾。
袁绍登上将台，郭图在左，沮授在右。张郃持戟而立，站在袁绍身后。传令兵手持彩旗，站在四角，二十名鼓手站在牛皮大鼓后面，手持鼓桴，等待着命令。数面大旗插在旗杆上，迎风飘扬，最大的一面大纛高达三丈五尺，人力难以端持，只能将大腿粗的旗杆绑在将台上。微风一吹，就连坚固的将台都被带得吱吱作响。
将台上设一青盖，是为袁绍遮阳用的。袁绍看了一眼，沉声说道：“数万将士曝于烈日之下，挥汗如雨，我虽不能提剑上阵，与将士们并肩作战，又岂能一人独享清凉？将青盖撤去。”
郭图和沮授互相看了一眼。郭图上前一步，劝道：“主公与将士同甘共苦之心令人钦佩，但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职责也有所不同。主公之责在于明察形势，决断如流，将士之责在于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不可混而为一。故主公宜静，将士宜动，主公宜凉，将士宜热。”
袁绍皱皱眉，看向沮授。沮授也躬身行礼，表示支持郭图的意见。今年的天气一看就知道很热，他担心现在袁绍慷慨，待会儿真的晒得受不了，反而影响。见两个谋士都建议他用青盖遮阳，袁绍也没有再坚持，慨然入座，命人击鼓，下令进攻。
战鼓声响起，激昂雄浑，充满了力量。很快，前阵传来回应的鼓声，一千将士排着整齐的队伍，分作两阵，像两把出鞘的宝刀，一步步逼向鲁肃的阵地。
两侧山坡上的强弩手开始集射，密集的箭雨射向鲁肃的阵地。
……
鲁肃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袁绍中军，眯起了眼睛，嘴角微挑。
一千将士在他面前列阵，正对着山坡下的袁军战阵。以百人为一阵，分作十阵，前后各五。二十个木楼相间排列，静静地伫在小阵之间，木楼分作两层，上层站着弓弩手，下层藏着弩车和操作弩车的士卒和黄牛。木楼四周有厚厚的木板掩护，木楼之间用绳索拉起，覆着沾满泥浆的杂草，既能遮阳，又能遮挡两侧山坡上射来的弓弩。
这是工匠们劳作成果，仅仅用两天时间，他们生生在山坡上建起一座保垒，虽然没有两侧山坡上袁军的阵势有气势，却更加实用坚固。虽然袁军射出了密集的箭雨，甚至用上了火箭，将木楼射得咚咚作响，片刻间就像长了一层毛似的，木楼却毫发无损。
袁军将士越来越近，前锋已经开始上坡，最前面两座木楼上的射手发出信号，敌军已经进入射程。鲁肃点点头，下令弩车开始射击。传令兵一声大喝，战鼓声响起，强弩校尉大声下令，前排的十架弩车开始齐射，十枝长矛般的巨箭呼啸而出。
接紧着，又一是声大喝，剩余的十架弩车也开始射击，十捆集束箭跃出阵地，在空中散开，汇成一片飞蝗，扑向山坡下的袁军将士。
听到山坡上的战鼓声，正在前进的袁军将士就举起了手中的盾牌。他们用的是厚实的大盾，可以抵挡六石弩，可是在弩车射出的巨箭面前，这些盾牌并没有什么作用，巨箭轻而易举的洞穿了大盾，又射杀了盾后的士卒，原本严密整齐的阵地出现出了几个空缺，一些袁军士卒暴露在箭雨面前。面对飞蝗般的箭雨，他们无处可逃，少则三五箭，多则十余箭，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瞬间被射杀。
袁绍早就从荀衍的战报中了解到了弩车的厉害，也做了相应的部署。临阵指挥的两个都尉一看见巨箭的影子就下令将士们将阵形向两翼展开，尽可能减少阵形厚度，同时加快速度，冲向沿山坡列阵的步卒，抵近厮杀，尽可能降低弩车造成的伤亡。
眼看着双方越来越近，就要短兵相接，江东军突然齐声大喝，齐唰唰地向后退了三步。袁军将士以为他们不敌，兴奋不已，举着手中的武器猛追，突然轰隆一声，眼前尘土飞扬，原本看起来很正常的山坡出现了一道深沟，冲在最前面的袁军将士收步不及，纷纷落入沟中。

第1431章 佳兵不祥
沟里栽着削尖的木桩，跌入沟中的袁军士卒被洞穿身体，鲜血淋漓，偏偏又一时不能气绝，发出凄厉的惨叫，其他士卒却顾不及理会他们，被后面的同伴挤着向前，接二连三的掉进去。
因为惧怕弩车的威力，袁军将士刻意向两翼展开，阵型宽而薄，前后少不过五六人，多不过八九人，山坡上坑坑凹凹，也无法保持严整的阵型，比较松散。前面两三排的士卒失足入沟，阵势就薄了一半。走在最前面的通常都是持盾掩护的刀盾手，没有了他们，后面的人就没了掩护，暴露在对手的弓箭面前。
“当当”两声急响，江东军的弓箭手开始急射，不过数步的距离，即使是最普通的弓也能射穿甲胄。比起弩，弓的射速更快，熟练的弓箭手一口气能射四五箭，最快的甚至能射十几箭。
在江东军弓箭手的打击下，袁军纷纷中箭倒地，哀嚎声此起彼伏。片刻之间倒下一大片，五百人的方阵剩下不到百余人，不敢再战，转身就逃。
江东军也不追赶，刀盾手跳过深沟，将被射倒的袁军将士首级砍下，又将他们的武器收集起来备用。还有人取来铁钩，钩起沟里的尸体，也一并砍了首级，扔在沟北山坡上。有的扔得比较远，一直滚到坡下，甚至有几颗首级滚到了列阵准备出击的袁军将士面前。
看着一路泼洒的鲜血，袁军高昂的士气遭到了迎头一击。他们知道会有重大伤亡，但谁也没想到胜负会这么悬殊，一千人上前，一顿饭还没吃完就被击退了，而且伤亡这么惨重，逃回来的人不到三成。看着山坡上到处都是的首级，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凉意，脚下像生了根似的，迟迟不肯挪步。
袁绍在中军看得真切，勃然大怒，大喝道：“击鼓传令，继续攻击，违令者斩。”
正准备派人去勒令前军校尉出击，沮授咳嗽了一声，举步来到袁绍面前，躬身一拜。“主公，请将擅自撤回来的溃兵全部斩首。”
袁绍眉头一紧，眼中露出几分凶狠，转身对张郃说道：“儁乂，你走一趟。”
张郃领命，转身下了将台，有大戟士牵着战马，在台下等着。张郃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大戟士和五百亲卫来到阵前。一声令下，亲卫们上前，将刚刚从阵上逃回来的溃兵抓了过来，勒令他们跪在阵前，排成一排，然后手起刀落，一一斩杀。
一颗接一颗首级落地，鲜血从脖颈中喷出，流了一地，两百多具尸体横倒在面前，比几百人倒在战场上更让人心惊肉跳。相比之下，散落在山坡上的那些尸体、首级和鲜血也不那么可怕了。
感受到袁绍的铁血意志，没有人敢再犹豫，在战鼓声的催迫下，又有一千士卒走上山坡。有了前面千人的惨痛教训，他们走得更加坚实，大盾准备得更多，跨过山坡上的尸体，踩过同伴的鲜血，一步步地逼到阵前。
弩车开始发射巨箭和集束箭，袁军将士迅速散开，五人一组，两人持大盾在前面掩护，三人猫着腰跟在后面，闷着头向前跑。因为坡度的关系，弩车的覆盖范围比平地更窄，再加上担心误伤己方将士，弩车不能将射角设置得太低，等袁军将士冲到沟前，弩车的威力就无从发挥。
弩车虽然犀利，毕竟射速慢，对移动目标的杀伤远不如对固定目标的杀伤，分散目标也远不如密集目标。袁军将士采用分散阵型，快速移动，成功的避开了弩车的打击，冲到了沟边。
沟里的尸体大部分已经被清理掉，但木桩上的鲜血却还在，血淋淋的很吓人，鲜血积在坑里，吸引了不少苍蝇，腥味也比山坡上更浓烈，薰得人胸闷欲呕。但袁军将士却没时间考虑这些，如何跨过这些沟才是他们迫切要考虑的问题。
沟并不宽，可以直接跳过去，但对面就是严阵以待的江东军士卒，直接跳过去必然会被他们冲撞，避免不了摔进沟里的厄运。如果换在平时，他们肯定不敢跳，但躺在山坡下的两百多具尸体告诉他们，退回去必死无疑，向前冲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至少家人有可能得到抚恤。
袁军士卒大声呼喝道，互相打气，加速冲锋，纵身跳过深沟。
江东军士卒迎了上来，用长矛刺，用盾牌挤。不断有袁军将士被推入沟中，被木桩刺死，但无路可退的袁军将士还是奋不顾身地向前冲，与江东军士卒缠斗在一起。发了疯的人非常可怕，虽然鲁肃所领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江东子弟兵，面对这些疯狂的袁军将士还是有些吃力，再也无法像刚才一样轻易得手。双方搅杀在一起，不断有人倒下，不同口音的喊杀声混在一起。
袁绍远远地看着，见这一次攻击进展顺利，虽然还没有击破鲁肃的阵地，却打得有声有色，非常满意。他转身对沮授说道：“公与，你说得对，燕赵多壮士，冀州兵真要发了狠，未必不如江东兵。”
沮授寒着脸，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动摇的神情。现在上阵的都是冀州人，他献计斩杀溃兵以激励士气，也许能帮袁绍夺取最后的胜利，但有损阴德。不过佳兵不祥，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主公，赏罚乃君之权柄，有罚无赏，难免生怨，请主公下令，对奋勇作战的将士予以嘉奖。”
袁绍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公与，你说得太对了。我听说孙策的部下之所以敢战，就是因为赏罚分明。他能做的，我难道就不能做吗？传令各营，但凡力战的将士，不论生死，皆有重赏。”
沮授将袁绍的命令传达下去，等候在台上的传令兵飞奔而去，将袁绍的命令传到各营。一时间，袁军将士欢声雷动，山呼万岁。袁绍很高兴，起身向将士们致意。
这时，张郃赶了回来，向袁绍汇报了前面交战的情况。执行完督战任务后，张郃并没有立刻回来，他在阵前近距离观察了鲁肃的阵地，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袁军花费两天时间建立的强弩阵地完全没能发挥应有的作用。箭阵看起来很密集，却不能造成有效的杀伤。鲁肃建起的木楼挡住了绝大部分的箭矢，他的部下可以无惧箭阵的威胁，一心一意的对付正面攻击。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攻击越猛，伤亡越大，就算最后能夺取鲁肃的阵地，也会因为损失太大而难以为继，无力攻击新郑。
除此之外，鲁肃在阵前挖的深沟也是大问题，必须想办法填平这些深沟，否则兵力很难及时投送，无法发挥己方的兵力优势。

第1432章 脱颖而出
袁绍看看张郃，又看看远处的战场，战斗虽然还在继续，但前进的势头已经被遏制，不出意外的话，第二次进攻也会以失败告终。一次进攻就是一千人，即使他有兵力优势也不能这么往鲁肃的坑里填，他的对手可不仅仅是鲁肃，还有孙策。
“儁乂，你把你看到的情况详细说说。”
袁绍命人取来一张席，又取来纸笔，让张郃坐下细说。张郃谢过，在一旁跪坐，先画了一个草图，又详细解说鲁肃的部署在交战时会有什么利弊。他在阵前的时间虽然不长，却看得很细致，此刻一一道来，条理清晰，如在指掌之中。
袁绍越听越惊奇，心中不免懊悔。他知道张郃武艺好，所以才让他做自己的亲卫将，率领大戟士随侍左右，但他却和张郃交流不多，不知道张郃对排兵布阵有如此心得。这样的将才做亲卫将太可惜了，应该让他独领一部啊。以他的能力，领三五千人绰绰有余，甚至可以领万人。
由眼前的张郃想到高览，袁绍一时有些糊涂，不明白自己以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边有这么多人才却没用上，反倒让审荣那样的废物成了领兵大将？
这时，第二次进攻也结束了，虽然一千将士浴血奋战，可是面对鲁肃的阻击，他们伤亡惨重，无法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前军指挥的将领正准备发起第三次进攻，袁绍下令暂停。他让人把奉命撤回来的残兵带到中军，亲自询问，寻找破敌之道。
见袁绍如此看重他们，这些幸存的士卒感激涕零，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说给袁绍，验证了张郃的分析判断。袁绍既庆幸又恼怒，恨不得现在就将前军将领换掉，由张郃接替。沮授坚持反对，张郃负有保护袁绍的重任，不能轻易调离。且前军将领没有犯错，临阵换将，人心不服。袁绍觉得有理，传令指挥进攻的几个将军、校尉，让他们赶到中军，一起听张郃分析战情，商议对策。
……
见袁军暂时停止攻击，不少人赶向中军，鲁肃站了起来，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山坡下的袁绍中军。
他清楚，他虽然取得了一些战果，但这些战果还不足以填平他和袁绍之间的实力差距。张郃站在坡下观察阵地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张郃，虽然相距两百余步，他看不清张郃的脸，只能看到张郃的身形，却能感觉到此人与普通将领的不同。
此人从中军而来，应该是袁绍中军的某个将领。鲁肃略一思索，就想到了可能是谁。他听孙策说过，张郃是将才，只是眼下还没有等到属于他的机会。战场是将领脱颖而出的最好机会，张郃既然有才，出现在这里，观察他的阵地，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样一个能让孙策记在心上的将才，会做出怎样的部署呢？鲁肃有些好奇，还有些兴奋。
利用袁军调整战术的空隙，鲁肃也抓紧时间做准备。阵前的尸体要清理，箭矢要补充，受伤的将士要转移到后面处理伤口，虽然都有专门的人负责具体的事务，他这个主将也不能不管不问。人都有惰性，也会有疏忽，如果他不去督促、检查，肯定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说不定哪一个问题就会造成致命的隐患。
兵者，死生之地，容不得一点疏忽。
鲁肃走了一圈，军谋石韪刚刚统计完伤亡数据，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将军，伤亡比例近十比一，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鲁肃从石韪手中接过统计数据，看了一眼，却没石韪这么高兴。仅从数字上看，的确很不错，可是两次战斗的数据相差比较大，击退袁军第一次进攻只损失了十几个，剩下的损失几乎都是第二次战斗造成的，如果仅论这一次，数据就没这么好看了，比例接近四比一。
仅数据而言，四比一也是很不错的战绩，几乎可以和守城相比。但鲁肃不满意。他所领的这些将士都是精心训练出来的，战斗力绝非普通战士可比，军械的优势更明显。如此高的比例说明他们至少在某些方面被袁军将士压制住了，最直观的可能就是士气。
“季善，情况不乐观啊。”鲁肃曲指轻弹。“成军以来，我军还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看起来士气很高，却还欠些火候，尤其是面对强敌的时候不够镇定。袁绍就是我们的砺石，击败他，我们就是真正的精锐，但凡意志有些许松懈，我们就会遭受重大挫折，伤亡大一些还在其次，意志崩溃了，以后就没法补救了。”
石韪听出了鲁肃的不满，有些窘迫。军谋除了为主将出谋划策，提醒建议之外，还有协助主将调节将士情绪的作用。军中将士读过书的不多，有不少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对读书人有一种天然的尊敬，军谋和他们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有时候还会为了他们向主将提建议，在军中颇有威望，做起思想工作来也更方便。每一个军谋离开军谋处的时候，郭嘉都会强调这一点，但他显然做得不够。
军谋是轮岗，他不会一直在鲁肃军中，轮岗结束，鲁肃会给他一个评语，以供军谋处参考。如果鲁肃把这件事写在评价里，他的仕途会大受影响。
“将军，我会和各曲军侯说的。”
“不光是各曲军侯，受伤的将士心情不好，这时候也要注意安抚。”鲁肃放缓了口气。“抓紧时间登记功劳，然后发一点奖赏，激励一下士气。”
“喏。”石韪躬身答应，转身去了。
正午的烈日渐渐偏西，气温越来越高，东南风停了，阵前的血腥味积聚不散，蚊蝇乱飞。鲁肃想了想，轻笑一声，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带几十个人，拖着大车越过深沟，将阵前的尸体扔到大车上，送到袁军阵前。袁军将士见他们没有带武器，又送来了同伴的尸体，倒也不好拒绝，只好收下，免不了还要说几句客气话。随着一车车的尸体拉下去，袁军阵前渐渐被尸体摆满，这气氛就有些诡异了。
知道会有伤亡是一回事，成百上千的尸体摆在眼前又是一回事。闻着腥臭味，听着苍蝇乱飞的嗡嗡声，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想到下一次战死的可能就是自己，每一个袁军将士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第1433章 无孔不入
袁绍正在中军将台下与诸将商议如何破阵，忽然听到鲁肃将阵亡将士尸体送回的消息，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这是鲁肃的攻心之计时，后悔莫及，却无可奈何，只得命人将尸体转移到后阵，准备小棺安置收敛。战斗还没结束，尸体留在阵前不仅阻碍将士进攻，还会影响情绪。尸体搬走了，心理阴影却无法立刻清除，他刚刚用奖赏激励起来的士气转眼间又被鲁肃这一手打散。
“这鲁肃还真是无孔不入啊。”袁绍气得咬牙切齿。他这些年也算是久经战场，对手有公孙瓒那样的成名猛将，也有张燕那样的流寇山贼，还有董越那样的西凉精锐，没有哪一个像鲁肃这么无赖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对手的机会，小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这一点像极了孙策本人。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将带什么兵，什么君用什么臣。
袁绍郁闷，沮授也有些说不出的别扭。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尸体迟早要处理的，大热天的不处理容易生疫，却让他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能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而且抢先一步实施了，他就算想逆其道而行也办不到。鲁肃可以把尸体从山坡上扔下来，他却不能扔下去。就算扔上去也没用，夏天东南风多，尸臭顺风而飘，倒霉的还是他们，不是鲁肃。
鲁肃只是孙策麾下一个将领而已，地位甚至不如周瑜、太史慈、沈友这样独当一面的大将，就如此狡诈，那孙策本人又如何难缠？怪不得麹义一战而败，荀衍干脆不战而走，退守襄城。
沮鹄留在襄城，他还好吗？
沮授忽然打了个激零，随即又自觉惭愧。袁绍正在军议，他却只想到儿子，因私而害公，有悖君臣之义。郭图感觉到了沮授的不自在，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他不动声色的扫视四周，见袁绍正听张郃等人讨论如何对付鲁肃，说得不亦乐乎，他不擅长这种短兵相接的具体战术，插不上嘴，便悄悄地扯了扯沮授的袖子，起身走到将台另一边。大纛就在头顶，正好落下一片阴凉。
过了一会儿，沮授跟了出来，两人并肩而立。“公与，大战半日，有何感触？”
沮授略作思索，盯着远处鲁肃的阵地。与袁绍的阵地正对着阳光不同，鲁肃的阵地在山坡北侧，大帐的影子沿着山坡拖出很长，再加木楼，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在阴影之中，无烈日暴晒之苦。
“精打细算，无所不用其极。”
郭图眼神微闪，随即点头。“是啊，孙策用兵，不失商人本色，锱铢必较。”
“公则兄，我想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安。”
“公与在担心什么？”
“鲁肃在此，董袭在七虎涧，两部不足万人，拖住我军两万余。孙坚在浚仪，又牵制我军两万余。孙策本人在新郑，据洧水、黄水而守，拒审正南、荀休若五万余人。阎行领亲卫骑游弋不定。孙策步步为营，利用地势，以少拒多，拖延时日，看起来无奈，实则游刃有余，未尽全力。”
“他还未尽全力？”郭图笑了一声，露着些许调侃。沮授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他转头看着郭图。“黄忠在哪里？”
郭图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才道：“黄忠……不是去梁县吗？”
沮授没说话，郭图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后背却一阵阵的凉意。他也清楚，黄忠去梁县的目的是堵麹义、荀衍后撤之路，如今麹义败亡，荀衍追击孙策至此，黄忠拒守梁县的意义已经不存在了，他不可能在梁县傻等，肯定在某个地方。但他在战场之外，若非沮授警觉，他们都有意无意的把黄忠忽略掉了。
论实力，黄忠才是眼前战场上仅次于孙策父子的大将，鲁肃都无法和他相提并论。他的行动只受孙策节制，甚至连孙策都不怎么管他，完全由他自己决定。鱼齿山一战而逼降黄琬，完全由黄忠独立完成，没有需要任何人协助。
这样一个人如果突然出现在战场上，会是什么后果？
“公则兄，你还能和许子远联系上吗？”
郭图突然惊醒，狐疑地看着沮授，不明白沮授为什么突然提及许攸。
沮授苦笑道：“主公麾下，论短兵相接，无人能出麹云天之右。论临机应变，无人能过许子远。可惜麹云天被孙策击杀，许子远又负气而走，实在可惜。”沮授停顿了片刻，忽然又道：“我明白了，为什么孙策会在龙渊主动迎战麹义。他知道麹云天善战，可能是他的大敌，所以精锐尽出，直取要害，一战先杀麹云天，断主公一臂。”
郭图眼神微缩，欲言又止。“事已至此，说也无益。公与，你提醒得对，黄忠隐在暗处，我们不能不防，只是黄忠行踪不定，一时难以确定，不如以攻代守，急攻孙策，黄忠得到消息，必然现身。如今鲁肃、董袭在捕獐山，孙策身边除了五千屯田兵，只有万余人，如果让审正南和荀休若全力进攻，即使伤亡大一点，洧水、黄水并非不可渡。如果他们能切入黄水一线，截断鲁肃、董袭退路，孙策又岂能在新郑安坐？”
郭图看着沮授，沮授暗自叹息。郭图的小心思，他一听就懂。袁绍在这儿拼命，主力是冀北人，如果能顺利击破鲁肃的阵地，立下大功，郭图当然求之不得，不愿让人来分功。现在鲁肃的阵地坚固，伤亡比预期的要大得多，郭图自然不能让审配在一旁看热闹。大战之际，还如此互相算计，实在无奈。
孙策也会有这样的担心吗？显然不会。他的部下大多出身寒微，既不能扬名士林，又不能以经入仕，想要光宗耀祖只有战功一途，所以根本不用孙策多说什么，人人争先。孙策就算担心也是担心他们争功，乱了部署，就像董袭夜袭白鹿岗一样。
不过郭图虽然有私心，战法倒是不错，让审配突破黄水，切入新郑和捕獐山之间，孙策非出城不可，否则鲁肃、董袭必死无疑。
“公则所言有理，我相信只要主公下令，审正南会依令行事。胜负在此一举，任何人都不能有一丝犹豫之心，必置之死地，而后方有一线生机。”

第1434章 勾心斗角
荀衍翻身下马，带着几个亲卫匆匆走进审配的中军大营，步履如飞，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战靴落地，铿铿有声，步伐坚定有力。数月不见，他原本白晳的面庞黑了些，儒雅之外多了几分英武。
审配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荀衍快步走来，心里涌过一丝丝不安。汝颍多才俊，荀家为魁首，荀衍、荀谌、荀彧都是难得一见的英才，却集中出现在一个家族里，令人徒生羡慕。好在他们兄弟分投各方，各为其主，否则谁能是他们的对手？
袁绍不是明主啊，否则荀彧、荀谌怎么会离开。心中感慨的同时，审配脸上露出热情而不失矜持的笑容。“数月不见，恍若隔世，休若英气逼人，我几乎不敢认了。”
审配年长十余岁，又一向以冀州士族首袖自居，荀衍虽然心里不以为然，却从来不会和审配发生争执，此刻见审配一副长者的口吻，他微微一笑，抢步上前施礼。“审公说笑了，我这不过是羊披虎皮，鸡效鹰飞，徒有其表，哪敢在审公面前卖弄。初次掌兵，手足无措，还要请审公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审配嘴里谦虚着，侧身请荀衍入帐。按照袁绍的军令，荀衍此刻归他节制，他虽然不至于把苟衍当作麾下普通将领，却也不至于亲自出帐迎接。只不过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荀衍初次掌兵，底气不足，麾下又有一大半是麹义的旧部，都是冀州人，不得不向他低头。等他羽翼丰满，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两人在帐中落座，说了几句客套话。审配问起颍川的战事，尤其是龙渊之战，问得非常详细，荀衍一一回答。荀衍没有亲历战场，但他战后找了很多亲历战事的将士了解情况，把所有的信息综合起来，去伪存真，基本复原了战事经过。此刻审配问起，他才能对答如流。
审配听完，一方面惊叹于荀衍的分析推理能力，居然能将一场战事方方面面说得这么清楚，比亲身经历的还要明白。一方面惊叹于孙策的战术指挥能力，一万多人，分作三个战场，各部之间配合得如此默契，如臂使指，实属不易。即使他现在知道了孙策的战术意图，将他换成麹义，他依然未必有把握击败孙策。
“江东军精锐，麹云天败得不冤。”审配意味深长地看着荀衍。“祸福相依，能与这样的对手交战，既是休若的不幸，也是休若的幸运。”
荀衍佯作不懂审配的言外之意，拱手问起审配叫他来的原因。审配从一旁取出袁绍的军令，递给荀衍。荀衍接过看了一眼，稍作思索，便明白了背后的用意。袁绍攻击鲁肃阵地的进展不如预期，伤亡比估计的要大，击败鲁肃之后可能无力再战孙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要求他和审配先进攻新郑，牵制孙策，同时对鲁肃形成包抄之势。说得简单点，就是要他们先打头阵，消耗孙策的实力，为最后决战创造机会。
这原本无可厚非，但审配没有直接下令，却特地请他来商议，说明审配心里是不愿意的。尤其是了解了龙渊之战后，审配对孙策的战力了进一步的了解，更不会轻易与孙策对敌，白白消耗实力。
荀衍将军报递了回去。“既是主公有令，衍无所不从。”
“孙策善战，若非有休若相助，我也没有胜算可言。”见荀衍如此顺从，审配暗自高兴。“休若知道路招其人吗？”
荀衍点点头。“知道，他是路粹的兄弟，陈留人，曾在袁显思麾下为将。任城之战时，被朱桓袭破，袁显思力战失利，他便降了孙策。”
“看来休若对他很了解。他就在河对面，兵力倒是不多，只是有二十余架抛石机，我多次架设浮桥，都被他的抛石机砸毁了。我想请休若牵制他，然后另选他处突破，不知休若意下如何？”
荀衍眉头微皱。“审公的意思是……我来接管审公的大营？”
审配轻轻地点点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荀衍。路招在对面守着，他如果强攻，倒也不是不能得手，只是伤亡会比较大。他想让荀衍来牵制路招，自己另选合适地点突破，减少伤亡，尽可能的保存实力。荀衍是聪明人，他的心思瞒不过荀衍，生怕在诸将议事时荀衍当众质疑，所以在集结诸将议事之前，先请荀衍来单独说话，统一意见。
荀衍稍作犹豫。“审公还有多少强弩手？”
“一万余。”
“能借三千人给我吗？”荀衍解释道：“冀州强弩手闻名天下，只是龙渊之战时遭遇大雨，弓弩不能发，被孙策趁机袭击，伤亡惨重，剩下的千余溃兵也留给沮鹄守襄城了，我身边的强弩手数量太少，不堪一战。”
审配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可以。”
“多谢审公。”
得到了荀衍的支持，审配心中大定，随即和荀衍商议。在荀衍牵制住路招后，他将沿黄水上行，在七虎涧的南端渡过七虎涧水，继续西行，赶到捕獐山南麓，切断孙策对捕獐山的策应，完成对鲁肃的包围。他渡过黄水后，路招有被夹击的可能，应该会后撤，到时候荀衍就可以顺利渡水，直逼新郑城下了。
如此一来，五万大军包围新郑，城里的孙策只有不到两万人，其中还包括五千战斗力很弱的屯田兵。就算他们无法迅速攻克新郑，也足以将孙策困住，打造军械，等袁绍来发起总攻。
荀衍听完，沉默不语，眉头轻轻地蹙着。审配看在眼里，知道荀衍有不同意见，虽然不快，却还是问道：“休若，你我虽不算至交，却共为主公效命，自信也分得清公私。涉及战事，含糊不得，不妨直言。”
荀衍拱拱手。“审公，恕衍放肆，你这部署对付别人自无问题，对付孙策……”他略作沉吟。“恐怕有些冒险。孙策用兵，精于计算，麾下又皆是精锐，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既快且狠，往往能一击毙命。渡过黄水，离城不过五六里，瞬息可至，如有猛虎在侧，审公岂能安睡？稍有疏忽，便有溃败之险。”
审配脸色微变，盯着荀衍半天没说话。荀衍是什么意思，暗讽审荣被蒋钦袭营吗？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江东人好袭营，蒋钦之外还有董袭，孙策想必也不例外。
“那依休若之见呢？”
“审公渡过黄水后，兵分两路，一万五千人立阵于城下，五千人返身夹击路招，接应我渡水。届时你我四万余人兵临城下，只要谨慎，庶几无虞。”

第1435章 田忌赛马
审配权衡良久，很勉强地答应了。
孙策骁勇，他虽然有两倍的兵力，却没有必胜的把握，万一失误，被孙策偷袭，伤亡会非常惨重。审荣一时大意，五千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这样的事绝不能发生第二次。荀衍对孙策有一定的了解，有他从旁协助，查漏补阙，无疑会稳妥很多。
要想得到荀衍的帮助，当然不能不给点好处。至于以后，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击败孙策才是当务之急。以孙策对付世家的手段，他若是胜了，审家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一致，商定了战术部署，审配随即召集诸将议事，决定将大营移交给荀衍，又拨了三千强弩手配合荀衍作战，自己则率主力从七虎涧渡水。以韩猛为首的颍川将领和以闵建为首的麹义残部也在，不过他们都坐大角落里，没什么发言权。审配是主将，他的直系子弟有三四人，与审家有姻亲的又有十来人，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也大多与审配有交情。
可以说，这三万冀州兵至少有一半直接控制在审配手中，剩下的那一半也不会轻易与审配做对，别说荀衍，就算是袁绍想把审配撤掉也要花些心思。韩猛等人虽然不爽，却也无可奈何。倒是荀衍很平静，他虽然坐在审配身边，但几乎没说什么话，一点也没有统兵两万的感觉，就像是审配麾下一个普通校尉。
议事完毕，诸将各回大营。出了审配的大帐，韩猛就忍不住了。“休若兄，你也有两万之众，何必听审配如此摆布？”
荀衍笑笑，平静地迈步向前。“现在有多少人并不重要，击败孙策之后还能活下来多少人才重要。”
“如果不能击败孙策呢？”
“如果不能击败孙策……”荀衍轻笑。“那就更没有争执的必要了，黄泉路上太寂寞，多一个人说话总是好的。”
韩猛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
准备了半天之后，审配将大营移交给荀衍，自己带着主力出营，沿着黄水迅速北上。两万人的目标太大，根本无法遮掩，审配也没打算遮拦，大张旗鼓，鼓乐齐鸣，唯恐人不知道。
对岸的路招很快得到消息，一边派人尾随监视，一边急报孙策。
孙策接到消息后，立刻召集军谋议事。一群人围着地图，分析着审配可能的目标，正说着，路招又派人来报，荀衍出营，强弩手沿水列阵，很多工匠正在准备材料，有强渡黄水的可能。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笑了。
得知荀衍赶到，郭嘉就提醒孙策要防止荀衍为审配出谋划策。别看审配年纪不小，领兵作战的经验也不少，但他对战争的了解未必就比荀衍深刻。审配的战绩来自于实力的碾压，他之前的对手不是黄巾就是流寇，最有实力的就是公孙瓒。界桥之战，审配也是主力，不过强弩对骑兵有着明显的兵种优势，公孙瓒的步卒又是由新降的青州黄巾组成，战斗意志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荀衍则不同。他正当壮年，理论基础扎实，又有着读书人不多见的稳健，这样的人临阵指挥可能略显稚嫩，作为副将、军谋却绰绰有余，在战术上不会有明显的漏洞。
他代替审配迎战路招，路招很危险。双方兵力悬殊，路招也是书生出身，实战经验未必见得比荀衍强。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所领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非普通招募来的士卒可比。
“是时候让审配看看我们真正的实力了。”郭嘉一手摇着羽扇，一手抚着颌下的短须。“田忌赛马，上驷对中驷，将军亲自迎战审配，审配应该感到很荣幸。”
孙策笑笑。“希望别吓跑了袁绍才好。子敬守得严实，我怕袁绍久攻不下，掉头跑了。”
“他跑不掉。”郭嘉胸有成竹。“他的杀器还没出，怎么可能甘心。”
……
孙策将城中的事务交给郭嘉，自己领兵出城，迎战审配。他所领人马不多，义从步骑千人，亲卫营步卒四千余人，蒋钦所领屯田兵两千人，总共七千余人，还有五千多人作为机动兵力留在郭嘉手中，其中就包括蒋钦带来的三千屯田兵。
审配收到消息，且惊且喜。惊的是孙策居然出城正面迎战，喜的是孙策兵力严重不足，只有他的三成。如此一来，他击败孙策的机会大增，不仅可以一洗怯战的污名，还可以立一大功。
审配随即修改了计划，放弃夹击路招的部署，径直迎战孙策。听说孙策亲自出城迎战审配，荀衍也很意外，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放弃了等审配接应的打算，决定靠自己的力量强渡黄水，击破路招，再赶到战场夹击孙策，分一杯羹。
双方对峙了数日，相安无事，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六七万人马同时行动，黄水两岸方圆十余里的地方顿时杀气腾腾，烟尘四起。
孙策出城数里，在一个叫李岗的地方立阵。李岗岗如其名，岗上岗下种满了李树，花期已过，大片大片的花瓣落在地上，已经看不出颜色，青翠的树叶间却结满了青色的果实，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李岗高五六丈，岗东有一条小溪，不怎么深，也不怎么宽，跨越可过，溪水清澈见底，落花逐水而流，一片恬静的田园风光。小溪两岸队了李树，还有不少梨树，梨花开得正盛，白的红的，有蜜蜂在花间飞舞，吸吮着花蜜。即使有大军逼近，它们也若无其事，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孙策在岗上站定，俯瞰战场。向东五百余步也有一座土岗，一些骑兵立马岗上，正向这边观望。孙策估计那应该是审配的先头部队。这里的地形不错，非常适合两军交战，两个山岗就是最合适的中军将台。同是嵩山余脉，由西向东，地势逐渐下降，土岗的高度也如此，不知道审配对此会不会有什么意见。就算他有意见，那也只能忍着。
战场是我的选择，当然不能让他太舒服。
不用孙策吩咐，将士们沿沟立阵。冯楷在北，蒋钦在南，许定居中，身后就是新郑城，又有马超率义从骑游弋警戒，他可以不用考虑背后出现敌人的可能，一心一地向东攻击。向东不到五里就是黄水，空间仅够审配立阵，但也有一个好处，审配同样不用考虑身后，可以全力以赴的向西攻击。
若非如此，审配又怎么可能接受这个战场呢。

第1436章 审配观阵
审配下了车，缓步登上土岗，眯起眼睛向西张望。
他看到了土岗上的战旗，看到了沿土岗向两翼展开的阵型，也看到了战旗下的身影，心脏不争气的跳得快了些。虽然对手只是一个刚刚弱冠的年轻人，但他却不敢有丝毫轻敌，荀衍的告诫言犹在耳，他不想步麹义的后尘。
审配仔细打量着对面的阵地，却感到一阵心有余而力不足。朝阳初升，明亮的阳光从身后射来，照在孙策和他的大阵上，原本应该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孙策部下身上的甲胄、手中的武器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就像面对无数反光的铜镜，让他目眩神迷，越是瞪大了眼睛，想看得清楚一些，越是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看得久了，眼睛刺痛，甚至流出泪来。
审配揉了揉眼睛，暗自苦笑。他怀疑孙策是不是又用了什么小手段，故意让他看不清阵势，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甲胄、武器而已，怎么可能这么明亮，这么刺眼？况了为了防锈，甲胄上通常都用髹漆，反光非常有限。
不能亲眼目睹，审配只能借用其他人的眼睛，他向身边的宾客胡潜询问孙策的阵地，与自己得到的模糊印象印证，同时分析孙策的用意，以便做出针对性的战术安排。
胡潜说道：“孙策的阵地很宽，几乎和我们的阵地差不多。”
审配暗笑。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孙策的兵力已经探明，六七千人而已，最多不会过万。他这么做应该是虚张声势，阵势向两翼展开，看起来很宽，实际厚度不足，只是不得已的选择而已。
胡潜又道：“孙策的左翼将领姓冯，右翼将领姓蒋。”
审配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到了冯楷和蒋钦。双方校尉级的将领几乎都是有案可查的，郭图的斥候早就打探清楚。冯楷是袁谭的旧部，任城之战时投降孙策的。蒋钦就更不用说了，他原本驻长社，不久前突袭审荣的大营，打了他们审家一个大耳光。
虽然听到蒋钦的名字有些恼火，但审配还是没忘了重点。“公兴，看到抛石机了吗？”
胡潜仔细看了一看。“看到了，不过安排在阵后，只能看到梢杆。我数数……”胡潜默数了一遍，有些疑惑。“孙策怎么会有这么多抛石机？”
“多少？”
“近百架。”
“近百架？”审配皱着眉头想了想。他听审荣说过，蒋钦从长社运来约五十架抛石机。这些天，他与路招对阵，路招有二十架抛石机，孙策应该还剩三十架。抛石机制作周期比较长，孙策这几天时间应该赶不出这么多。不过也很难说，荀衍说了，木学堂出身的匠师技艺高超，他们有办法提高效率也说不定。
如果孙策真有一百架抛石机，那可就有点难办了。抛石机可以抛掷土包、石块，也可以抛掷油罐，射程与强弩相当，甚至还会更远一些，这会对他的进攻造成威胁。
“看到骑兵了吗？”
“没看到。”胡潜极目远眺。“不过他的大阵后面隐隐有烟尘，骑兵也许在那里。”
“烟尘大不大？”
“不大，骑兵数量应该不多。”
审配点点头，这和斥候打探到的消息吻合，孙策骑兵的确不多。他沉吟了片刻，又问道：“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胡潜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有些迟疑。审配催促了两声，胡潜才说道：“我没看到弩车，不知道是不是藏在阵里了。”
审配也觉得有些不正常，眯着眼睛，向孙策的阵地看去。他也没看到弩车，不禁暗自生疑。弩车和弓弩手一样，是交战一开始就要用到的力量，通常都会安排在最前面，尽可能的加大射程。直到双方短兵相接，才会由刀盾手、长矛手上前交锋。孙策没有将弩车安排在最前面，他想掩饰什么？
孙策有弩车近百架。就目前所知，鲁肃有二十架，董袭的阵地上有没有，不清楚，路招的阵地上有十架，除去留在新郑城的，孙策至少应该还有五十架弩车。如果用集束箭，五十架弩车的射速大致与千余强弩手相当，这应该是他和冀州军对阵的倚仗。他不把这些弩车部署在阵前，却藏了起来，究竟是何用意？
审配心中不安，权衡了一番，做出了决定。
审配的看法和荀衍一样，麹义虽然战败阵亡，但他并没有犯错，他只是每一步都被孙策压制住了，失败成了必然结果。要想击败孙策，必须从一开始就使出最强的手段，抢占上风，不给孙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最强的手段原本是强弩，其次是骑兵。面对孙策，他决定先用骑兵。原因很简单，孙策的弩车不仅射程远，杀伤力强，还可以换成集束箭，一发数十箭，遮天蔽地，密如飞蝗。兵法重虚实，弱而示之强，强而示之弱，现在孙策将这些弩车藏了起来，正说明弩车才是他真正的杀器。如果一开始就用强弩，他未必能占上风。
相反，他的骑兵数量虽然不多，与孙策相比却有明显的优势。孙策的亲卫骑一直在苑陵、开封一带游弋，不在此地，孙策身边只有两百义从骑，数量远远不及他的亲卫骑。
冀州毗邻幽并，战马资源丰富，而且袁绍与胡人关系密切，得到战马很容易。只要有钱，供养几百骑士并不是什么难事。审家财力雄厚，他们父子几人的亲卫骑就有近千人，其他诸将少则两三百，多则五六百，对付孙策的两百义从骑绰绰有余。
可惜没有甲骑，否则击破孙策的步卒大阵轻而易举。一想到这件事，审配就有些惋惜。甲骑是破阵利器，却被袁绍用作仪仗，实在太浪费了。他如果有三百甲骑，此刻哪里需要这么费心思。甲骑是真正的重器，不仅需要大量的钱财，而且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即使审配有这样的财力也不敢轻易配备。
审配叫来亲卫骑将内弟王则，命他率亲卫骑迂回到孙策身后。孙策没有足够的骑兵迎战，大概率会派步卒密集防守，尤其是要调一部分弩车进行远程打击。如此一来，面对审配的弩车就会少很多。审配不期望王则能找到孙策的破绽，直接突入孙策的战阵，能牵制孙策的一部分战力，他就心满意足了。
王则四十余岁，正当壮年，从小游历边疆，弓马纯熟。韩馥入冀，审配率部曲附从，王则就开始为审配掌骑。亲卫骑既是决胜负的杀手锏，又是战事不利时主将的护卫力量，向来都由最亲信的人负责。只不过审配几次出战都摧枯拉朽，凭实力碾压对手，王则一直没什么露脸的机会。今天与孙策对阵，审配将首战的任务交给了他，王则非常兴奋，慨然应诺，踢马出阵。
一千骑兵冲出战阵，远远地绕了一个圈，向北面的捕獐山驰去。审配随即又叫来审荣，寒声道：“孟兴，你雪耻的机会来了，速去准备。待会儿鼓声一响，你就出击，不胜莫归，否则莫怪我无情。”
审荣原本还指望审配只是嘴上发狠，未必会真这么做，听到这一句，最后一丝希望也断绝了。他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回到自己阵中，与弟弟审华诀别，然后带着五百挑选好的敢死士来到阵前，准备出战。

第1437章 擒贼先擒王
孙策远远看见骑兵，脸色不变，心里却爆了句粗口。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出现了，审配虽然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算不上什么名将，但基本道理他还是清楚的，一上来就出了让他很难受的一招。审配虽然没有独立建制的骑兵，但他的亲卫骑数量足以让他艳羡不已。
骑兵向北而去，自然是要迂回到他的左翼，威胁他的身后。借着捕獐山的坡势加速，可以缩短加速距离，等那些骑士掉过头来，正好对他的后腰发起攻击。
他有应对的办法，但这个办法很勉强，只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在拟定这个方案的时候，军谋处的军谋有一半表示反对，认为这个方案太冒险，但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人生最郁闷的事莫过于此。
孙策下令击鼓，鼓声急如雨点，像轻快的马蹄。远处的马超听到战鼓声，看了一眼中军，见红色的战旗方向斜斜向北，每次挥动两下，知道敌骑从北而来，有一千骑左右，不禁有些兴奋。他拨转马头，大喝道：“儿郎们，随我来。”
“喏！”白毦士大声应喏，拨转马头，向北迎了过去。三十多名西凉骑士更是兴奋得大呼小叫，踢马冲到了前面。
步卒主静，骑兵主动，骑兵对阵比步卒更依赖于将领的临阵指挥能力。孙策没有足够的骑兵与审配对阵，只好寄希望于马超的个人战斗力和白毦士的训练有素，希望他们能发挥出精锐的作用，以一当十，挡住这些冀州骑兵。
只有当住这些冀州骑兵，保证自己的后背安全，才有可能实施后续的作战计划。
挽弓当挽强，审配明明有两倍多的兵力优势，却没有主动发起强攻，而且没有让他屡建战功的强弩兵先发威，却选择了骑兵，说明审配很谨慎。但谨慎过了头就会变成了胆怯，身为主将，这会严重影响审配的判断，哪怕是微小的失误，积累起来也会让他做出失误的判断。
到了那时候，他的机会就来了。
打掉审配的骑兵就是第一步。审配先派骑兵出战，自然是认为骑兵的优势更明显，取胜的把握更大。如果能击败这些骑兵，甚至阵斩对方的骑将，对审配的意志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战鼓声再响，二十辆弩车开始调头，驭手牵着黄牛，调整弩车的方向，车厢里的弩手取下巨箭，换上集束箭，做好了迎头痛击的准备。马超等人虽然骁勇，毕竟人数太少，不可能一下子击溃对手，必然会大量骑士从阵后经过，正是弩车最好的射击目标。二十辆弩车，一次集射就是四百枝箭，足以让这些冀州骑兵喝一壶。
马超一边策马奔驰，一边观察对面的阵型。他看到了王则的将旗。王则冲在最前面，身前只有十余骑，不禁露出轻蔑的冷笑，大声喝道：“令明，掩护我！”
“喏！”庞德大声变应喏，带着数名马家骑士冲到马超的前面，举起了圆盾，护住马超的两翼，只在正面留在一骑宽的空隙。马超将长矛挂在马鞍上，取下硬弓，搭上两枝雕翎，凌厉的目光穿越两百余步，紧紧的盯住了人群中若隐若现的王则。
王则也看到了马超。他知道这个西凉小将是真正的勇士，非等闲可比，不敢大意，一面喝令骑士举盾掩护，一面命令骑士们准备迎战。中原骑士大多骑射能力一般，擅长持矛肉搏，冀州强弩闻名天下，审配的亲卫骑都装备了擘张弩。臂张弩的射程比普通骑弓远二三十步，也更加精准，但射速慢，通常只有一发两发，基本上弩机一扣，弩箭离弦，接下来就要拿起矛戟，准备与敌人接战。
王则一声令下，冲在前面的数十骑士先取起了弩，扣动弩机。不用王则吩咐，他们都将马超当成了目标。如果能射杀对方主将，这一战就赢了大半。
弩的射程优势被这些冀州骑士发挥得淋漓尽致，马超等人还没开始射击，冀州骑士的弩箭已经迎面射到。箭射在盾牌上，丁当作响，射在甲胄上，啪啪有声，射入战马的身体，血花四溅。战马奔驰，圆盾防护面积有限，庞德等人又极力掩护马超，自己不可避免的暴露在弩箭的威胁之下。一阵箭雨过后，数名骑士中箭，两名骑士当即翻身落马，随即被纷飞的马蹄踩中，一人当即身亡，另一个也身受重伤，口吐鲜血，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听到朝夕相处的同伴落马，马超无动于衷，只是眼神更加凌厉。二三十步的距离转眼即过，马超猛拉弓，急放箭，箭刚刚离弦，刚刚松开弓弦的手指便顺势向后伸，两指一夹，从背后的箭囊里又取出一枝雕翎箭，再次搭在还在震颤的弦上，兔起鹘落，快如闪电，一口气射出了十余箭，箭如连珠，直指王则。
王则举起盾牌，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眼睛从盾牌边缘打量马超，听着盾牌被羽箭射得咚咚作响，手臂发麻，惊叹不已。他自问没有这样的骑射功夫，打消了与马超对决的计划，决定稳妥一些，以人数取胜。
转眼之间，两队骑兵之迅速接近，冀州骑士不约而同的收起了弓弩，端起了长矛，准备近战。听到箭矢着盾的声音消失，王则也放下了盾牌，双手握紧长矛，做好了冲杀的准备。
在他放下盾牌的那一刻，惊讶地发现马超手里依然举着弓，弓上搭着一枝箭，箭矢正对着他。弓箭的后面是马超英俊而白晳的面庞和充满杀气的双眼。
王则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想到马超这么执着，冒着被长矛挑杀的危险也要射杀他。
王侧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缩起了脖子。他的反应非常及时，头刚刚低下，马超的箭就到了，擦着他的后脑飞过，右侧的一个亲卫猝不及防，被马超一箭射中面部，翻身摔倒，在王则眼前一闪就消失了。王则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到怪异的风声响起，似箭似矛，比箭的声音大，又比矛的声音尖。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本能的举起了盾牌。
“噗噗噗！”三枝短矛几乎不分先后击中了王则的盾牌。盾牌被击碎，木屑四飞，王则左肋一阵巨痛，翻身落马。在他落马的那一刻，马超再次松开了弓弦，一只雕翎箭破风而至，正中王则心口。两人相距不过十余步，这一箭劲道十足，从前胸入，从后背出。
王则当场气绝，轰然落地。

第1438章 焦灼的审配
双方骑士冲撞在一起，战马与战马相撞，骑士与骑士持矛互刺，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刺杀，战马快速奔跑，生死只在一瞬之间，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在刺中对手的下一刻也许就会被另一个对手刺中。
片刻之间，双方都有不少骑士落马，但冀州骑兵的损失更加惨重。除了王则被马超一箭射杀，王则身边的数名骑士也被庞德等人投掷出的短矛击中。这些短矛近距离投掷的杀伤力比弓弩更强，盾牌和札甲也无法提供足够的保护，即使是体型庞大的战马也承受不住，纷纷悲嘶着倒地。掌旗兵是重点关注目标，即使身着精甲也未能幸免，当场毙命，手中的战旗哗啦啦倾倒。
一击得手，马超如释重负，呼啸一声，骑士们拨转马头，与冀州骑士脱离接触。
王则和他身边的骑士被击杀，冀州骑士不仅失去了指挥，冲锋阵型也被打断，出现了混乱，后面的骑士来不及反应，一匹接一区的战马摔倒。
看到冀州骑士的冲锋被打断，马超等人又脱离了接触，跑出了弩车的覆盖范围，睁大了眼睛观察形势的强弩营军侯一声大喝，十辆弩车开始射击，两百枝羽箭呼啸而出，接着又是两百枝。
冀州骑士再遭重击，百余骑中箭，数十人倒地，大部分人一时不能断气，在地上碾转哀嚎，其他骑士见状，大惊失色，纷纷避让，向西驰去，避开弩车的射击。如果王则没死，这时候肯定会利用弩车发射速度慢的缺点抢攻，但没有了将领指挥，骑士们各自为战，没有人愿意冒着被射杀的危险往上冲，本能的会选择保命。即使有人想上前冲杀，也被其他人干扰，无法及时加速。
看似细微的差别却导致了天壤之别的结果。抓住这宝贵的时间，弩车重新上弦上箭，再次发射。连续三次射击，射出一千两百枝箭，两三百骑士中箭受伤，百余人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地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彻底击垮了冀州骑士的战斗意志，再也没有人敢上前接战，纷纷作鸟兽散，策马远遁。
马超圈马回来，追击溃兵。弩车停止射击，有步卒上前，将受伤的冀州骑士一一斩杀，又从尸体堆里找出王则的尸体和战旗，砍下王则的首级，插在旗矛上，送往中军。
看到王则的首级和战旗，孙策松了一口气。小马哥果然不负重望，以一当十，临阵杀将。他派人将首级和战旗插在两阵之间，向审配示威。
看到王则的战旗和首级，冀州军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看到对面有人举着王则的战旗走来，审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得到胡潜的确认后，他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手指发麻。本以为骑兵优势明显，取胜不成问题，没想到刚刚出战便受重创，连王则都被阵斩了。
马超这么善战？以一敌五居然还能临阵斩将？
被孙策的大阵挡着，又隔得太远，审配看不到骑兵交战的经过。他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在颍川，孙策曾两次击败匈奴骑兵，他回想着荀衍说过的战事经过，分析着孙策可能采用的战术，越想心里越没底。去卑两次被击败，一次是因为不熟悉地形，一次是被阎行奔袭。马超两次都有参战，审配自问对他有足够的认识，相信王则有取胜的把握，这才派王则上阵。
可是结果证明他判断失误，王则不仅不是马超的对手，而且败得如此迅速。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紧张，审配的额头沁出了汗珠，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丝质的衣服粘在身上，非常难受。初战不利，审配看着对面的战阵，权衡着利弊，试图寻找一个可行的战术，想来想去，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必胜的战法，每一样都充满了风险。除了两倍有余的兵力优势之外，他处处受制于孙策。
难道只能和孙策拼消耗，将这些将士都牺牲在这里？这应该就是郭图最希望的结果吧？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热，即使有车盖遮阳，审配还是被晒得头晕脑胀，呼吸困难。五月的天气原本就炎热，一河之隔，河南似乎又比河北更热一些。这样的天气还要穿着厚厚的战袍，在烈日下炙烤下，即使是正当壮年的胡潜也难以承受，更别说是年过半百的审配。
审配的心情也越来越焦灼。他忽然想，如果这时来一场大雨就好了，至少可以降降温。念头一起，他随即警醒，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麹义就是亡于大雨，他可不想步麹义后尘。
这时，胡潜提醒道：“审公，孙策好像要进攻了。”
“什么？”审配又惊又喜，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孙策主动进攻有些诡异，但总算不用在烈日下对峙了。孙策年轻，撑得住，他可撑不住。他都快被晒晕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中暑。
审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眯起眼睛，向远处看去。胡潜说得没错，孙策果然在进攻，左右两翼正在变阵，由南北展开的横阵变成纵阵，像两把尖刀，向东而来。
他想干什么？审配一边下令强弩兵准备射击，截击孙策，一边分析着孙策可能的战法。他不太明白孙策的用意。孙策主动进攻不奇怪，但他一下子将左右两翼全押上来是怎么回事，连试探都免了，直接强攻？如果真是这样，那审配反倒放心了。他有七千强弩兵，足以让孙策付出惨重的代价。可是他觉得孙策不会这么干。孙策是强悍，但是他并不愚蠢，不会做出这种和送死差不多的决定。
他一定有什么诡计，只是我没想到。
审配汗如雨下，脸色更加难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孙策的部下在逼近的原因，眼前的天地更加明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胡潜感觉到审配的不对劲，连忙扶住审配，扶他在胡床上坐下，又取来准备好的凉水，喂审配喝了两口。
审配恢复了一些，有气无力的地扬扬手，喘息道：“公兴，你仔细看看孙策的阵型，说给我听，千万别放过任何一点可疑之处。”
“好。”胡潜说道，抬头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那亮闪闪的是什么东西，甲骑吗？”
一听“甲骑”二字，审配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他起身太猛，眼前突然一黑，金星乱闪，两腿发软，又重重的坐了回去，震得胡床一阵巨响。胡潜大惊，伸手来扶，审配一把拽住他。“别管我，快看清楚，真是甲骑吗？有多少？公兴，你磨蹭什么，快说啊。”

第1439章 一寸长，一寸强
骑兵对步卒优势明显，人马俱甲的甲骑加强了战马的防护能力后可以正面冲撞步卒战阵，具备压倒性的优势，一出现就展示了强大的战斗力，被有志于建功立业者奉为利器。
但甲骑要求很高，除了马铠成本高昂之外，还需要有强壮的战马。此时炼钢技术虽然已经出现，却远未成熟，一副马铠的重量高达一百多斤（汉斤），骑士加马铠的重量已经超过了普通战马能够承载的极限，就算勉强上阵也支持不了多久，非精挑细选的强壮战马不可。
所以想拥有甲骑：一是需要有钱，能够置办马铠，一是要有强壮的战马。袁绍两者兼备，拥有三百甲骑，所向披靡。孙策不如袁绍财大气粗，勉强挤一挤，也能拿得出钱，但他没有足够的战马，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所以虽然青州战场出现了甲骑，袁绍及其麾下却一直怀疑孙策有没有更多的甲骑。此刻听到甲骑二字，审配就像被针刺了似的，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如果孙策真有甲骑，那他取胜的可能又少了三分。
胡潜也知道兹体事大，不能出错，仔细看了看，又道：“应该不是甲骑，这后面还拖着车呢。”
审配气得无语。他不再依靠胡潜判断，叫过两个亲卫，让他们到阵前去看看。中军离孙策的阵地有四百余步，又被自己的前军挡着，看不清楚，到了阵前才能一览无余。
两名亲卫飞身上马，奔到阵前，举目一看，悬在嗓子眼的心刚刚放回去，又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不约而同地拨转马头，奔回中军，向审配汇报。
的确不是甲骑，是弩车，只不过拉车的牛都披上了甲，看起来和甲骑的战马有点像。
审配的脸颊抽了抽，不禁骂了一句滥竽充数。弩车虽然也很麻烦，总比甲骑好对付得多。审配狠狠地瞪了胡潜一眼，稳住心神，下令强弩手准备集射。就算披上铁甲，弩车也只是能靠得更近一些罢了。百步之内，就算有铁甲也挡不住强弩的射击。
当然也不能说一点用也没有，离得越近，弩车的威力越大，尤其是对防护有限的强弩手，弩车会是极具威胁的存在。不过双方兵力差距明显，他有七千强弩手，几乎和孙策的总兵力相当，就算孙策有五十辆弩车也无法弥补这个差距。七千强弩手无法在进攻时保持步调一致，威力大减，防守却不会有任何问题。
审配打起精神，调兵遣将，准备迎击孙策的进攻。
……
孙策站在土岗上，看着审配阵中战旗变换，有一些手持大盾的步卒出现在阵前，人数不多，应该是准备阻击弩车的。他暗自冷笑。审配还没猜到他想干什么，老人家的反应总是会慢一拍。如果荀衍在此，他能猜得到吗？
弩车一辆接一辆的被拖到阵前，离审配前阵百步左右停住，掉转车头，将车尾对准审配的两翼阵地，固定弩车，从牛肩上卸下车辕，准备好挂弦用的钩具。又将车厢的车壁展开，弩车顿时加宽了三倍有余，像一面超级巨盾。两两比肩，再用插销固定，很快就组成了一道盾墙。
在刀盾手的掩护下，强弓手出阵，弯着腰飞奔。
看到这一幕，审配明白了孙策的用意，冷笑一声，下令强弩手射击，同时步卒上前接战，阻止强弓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组建阵地。强弓的射程不及强弩，但射速快，一张强弓能当得三四名强弩。孙策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想把强弓当作强弩，弥补他兵力不足的劣势。
聪明则聪明矣，却未免小家子气。
战鼓声一响，审配左右翼的强弩兵开始射击。与此同时，弩车也开始咆哮，一蓬蓬箭雨飞上天空，与冀州强弩兵射来的弩箭在空中交错，又射向冀州军的阵地。弩车的射程超过两百步，不仅覆盖了冀州军强弩阵地，还延伸到其后的刀盾手、长矛手。虽说两百步外威力大减，射不穿盾牌，还是让冀州军叫苦不迭，纷纷组成小阵，互相掩护。
在另一侧，江东军的强弓手躲住弩车组成的盾墙后面，拉开射孔，全力射击。弩车的车壁很厚实，宛如加厚的大盾，冀州军的强弩勉强能射穿，却无法伤及后面的人。强弓手们根本不用考虑防护，一心一意的射击，只有几个运气极差的强弓手被穿过射孔的弩箭射中，当即重伤不起。
双方一开始，江东军凭五十辆弩车和一千多名强弓手，生生和冀州军射得旗鼓相当，甚至还凭借弩车的射程和坚固略占上风。
审配看在眼里，不禁气馁，同时又对孙策刮目相看。
“审公，孙策变阵了。”胡潜忽然一声惊呼，伸手指向远处。
胡潜刚才误将拉弩车的牛当成甲骑，差点将审配吓晕，此刻他又惊呼，审配不愿再信，将手搭在眉上，凝神细看，却见原本杀向两翼阵地的冯楷、蒋钦不知什么时候调整了攻击方向，不再是冲向冀州军的两翼，而是冲向冀州军前阵的中间位置。之所以一直没有发现，是因为弩车组成盾墙后，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忽略了弩车后面的变化。
此刻，冯楷，蒋钦从弩车后面出现，相距百步左右，齐头并进，直指前阵中军两翼的空隙。
审配疑惑不解，一时搞不清孙策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们想从两阵之间的空隙穿过来，直奔中军？这也未免太荒唐了。审配一边暗笑，一边调整阵型，派中军左右两翼的阵地上前封堵。
几乎在审配下令的同时，孙策也下达了新的命令，战鼓声突然如狂风骤雨，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重似一声。听到鼓声，五十辆弩车同时调整了射击方向，将密集的箭雨倾泄在正在变阵的冀州军头上。变阵之际，相互之间配合不如立阵时严密，而且这些冀州军步卒也没想到弩车能射这么远，直接越过了整个前阵，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很多人连盾牌都没举起来，松松垮垮的提在手上，忽然遭袭，被射得七零八落，哀鸿一片。
审配也没料到这一点，看着几枝射到面前的流矢，看着被射得一片狼藉的阵地，气得浑身冰凉。荀衍说孙策的弩车装载的可能是十石弩，射程高达三百步，他非常重视这个信息，一见弩车有可能逼近到三百步以内立刻派人上前拦截，万万没想到这些弩车的射程远远不仅三百步，至少有三百五十步，甚至有可能达到四百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伤亡数百人。
“荀休若误我！”审配跺足大叫。

第1440章 中路突破
密集的箭矢越过整个冀州军前阵，不仅对正在变阵的中军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也让冀州军前阵的将士心中一紧，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如果身后的中军都逃不过弩车的打击，自己又岂能幸免？厄运就像在头顶飞驰的箭雨，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在自己头上。
不用任何命令，几乎所有的前阵将士都屏住了呼吸，有盾牌的刀盾手举起了盾牌，没有盾牌的长矛手则向刀盾手靠近，寻求庇护，有亲卫的都尉、校尉更是严密保护，强弩兵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硬撑，祈祷兵主保佑，恶运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就是冀州军人心惶惶的时候，蒋钦、冯楷率部杀到，冲入两阵之间的空隙。因为奉命封堵的中军两个方阵遭受弩车远程打击，一片混乱，未能及时到位，蒋钦、冯楷成功锲入冀州军阵地，将前阵正中的两个千人方阵与两翼分隔开来。
一见自己被切割分离，而己方的接应却没能及时到位，冀州军将士顿时慌了，两个校尉一边喝令准备接战，一边击鼓向中军请示。敌人杀入阵中，是主动反击，把他们挤出去，还是坚守待援？
审配在中军看得清楚，不禁倒叹一口冷气。他似乎明白了孙策的用意，但不敢相信。
孙策不仅要主动进攻，还要从中路突破，踏破这两千人的方阵，直取我的中军？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远处。
……
看到冯楷、蒋钦成功锲入冀州军阵地，孙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翻身上马，举起霸王杀，厉声长啸：“杀——”
“杀——”郭武等人踢马冲下土岗，逐渐加速。
“杀！杀！杀！”典韦举起双戟，武猛营四百义从齐声怒吼，开始奔跑。许褚手提千军破，迈开大步，向前奔跑。武卫营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杀！杀！杀！”两千亲卫营将士齐声响应，在校尉许定的指挥下开始变阵。
不动如山，侵掠如火，三千将士同时变阵，原本的横阵涣然消解的同时，一道矢形纵阵迅速成形，以孙策等人为锋，射向审配的阵地。如果审配能从空中俯瞰，看到变阵的全部过程，就会发现这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变阵充满了精准的美感，三千将士宛如一人，整个阵地分布均匀，看不出明显的疏密，就像是一直如此。分明每一个部分的速度都不同，整体却流畅无比，当冲在最前面的孙策等人即将接战的时候，整个攻击在阵正好成形。
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个变阵过程就足以说明什么叫训练有素。
可惜审配看不到这一切，他只看到孙策策马飞奔而来，大氅被风卷起，像一团火焰，身后的战旗被风扯直，浴火凤凰翩翩起舞，似乎下一刻就会化作实形，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御风而来。
孙策策马飞奔，两百余步的距离转瞬即到，正好迎上奉命阻击的审荣和五百敢死士。
审荣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看着飞驰而来的孙策，握紧了手中的盾牌和战马，明明知道此刻应该冲上去迎战，两条腿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他站在最前线，看得最清楚，但他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事实。他看到数十架弩车齐射，箭矢如乌云盖顶。他看到蒋钦、冯楷率部抢攻，势如破竹，没等他反应过来，两翼就消失在两道流动的人墙之后。远远的，他似乎还看到蒋钦举手向他打了个招呼，露出灿烂的微笑，可他却觉得阴森无比，透骨生寒。
他看到孙策急驰而来，就像一团烈火，刚刚还在两百步之外，转眼间就到了他的面前。
他手握武器，却全无斗志。他有一种直觉，自己绝不是此人的对手，迎上去只有死路一条，会被这团烈火烧得尸骨全无，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他想逃，却又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绝望地看着孙策越来越近，明亮的霸王杀在眼中迅速放大，寒气透体。
两名敢死士从他身边经过，迎了上去，嘴里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挡我者死！”孙策一声大喝，霸王杀信手一挥，两名敢死士身体还在向前冲，首级却飞起在半空中，鲜血飞洒，有几滴正好滴在审荣的脸上。审荣打了个寒颤，突然福至心灵，扔了战刀，双手举起盾牌，斜身侧移两步，顺势跪在地上，用盾牌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身体。
从盾牌的边缘，他看到孙策的战马从身边掠过，霸王杀挥舞如风，又有两名敢死士被斩杀，一条手臂飞在半空中，手里还握着战刀。
余光一瞥之间，审荣亲眼看到孙策连杀五人，如汤泼雪，马前无一回之敌。敢死士们虽然前仆后继，都想拦住孙策，却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分毫。
耳边一片嘈杂，惊雷阵阵，眼前马蹄翻飞，泥屑飞舞。更多骑士从审荣身边掠过，那团火越来越旺，霸王杀如匹练一般，无情的收割着敢死士的生命，饱饮敢死士的鲜血。审荣跪倒在一旁的泥泞中，体如筛糠，涕泪纵横，两腿间湿成一片，臭气薰人。
骑士刚刚过去，审荣刚想松一口气，又听得耳边有闷雷响起。他偷眼一看，见典韦手提双戟，大踏步而来，双戟如蛟龙出水，搅动乾坤，迎上去的敢死士纷纷倒地，鲜血四溅，武器和残肢断臂齐飞。四百义从紧随其后，像一头鸿荒巨兽，向审荣踩了过来。
“呯！呯！”两声闷响，盾牌被人踩了两脚，审荣胸口一闷，眼前一黑，扑倒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没有人注意到审荣，典韦带着武猛营践踏过去不久，许禇又带着武卫营接踵而至，他们不求杀伤，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追，力争冲上孙策的步伐。面对这些身强力壮的义从，审配准备的五百敢死士空有一腔热气，却如撼树的蚍蜉、挡车的螳螂，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发出，就被碾碎，血肉模糊。
武卫营刚刚过去，亲卫营又在许定的率领下杀到。五百敢死士已经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强弩手也死伤殆尽，刀盾手、长矛手被武猛营、武卫营砍得七零八落，惊魂未定，面对这些杀气腾腾的亲卫营，再无战斗的勇气，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转身就跑，但两侧被冯楷、蒋钦部拦住，腹背受敌，接二连三的被砍翻在地，倒在血泊之中。

第1441章 所向无前
孙策一马当先，率领侍从骑士十余人，义从营八百人，亲卫营两千人，如滚滚洪流，瞬间席卷了冀州军的前阵中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弩车掩护，左右两翼插入，中军突袭，七千大军一气呵成，在完成华丽变身的那一刻致命一击，就像一个绝世高手，面对一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的对手，一招正中对手要害。
简单，却精准。
开始，就是结束。
在孙策的精准打击面前，审配像一个行动迟缓的老人，不仅反应慢了一步，腿脚更是不灵。看到冯楷、蒋钦前突，阵型狭长却不够厚实，有深入之险，他想调前阵两翼冲击冯楷、蒋钦，想法是好的，只是太慢。前阵左右两翼刚刚转过身来，孙策已经击破了前阵中军，杀到了审配的中军面前，相距不足百步。
审配站在土岗上，看着孙策提着霸王杀，突破前阵中军，又向自己的中军冲来，手脚冰凉。
孙策远远地看了审配一眼，血淋淋的霸王杀向前斜斜一指。
“杀！”典韦举起双戟，狂呼而进。左手铁戟横扫，荡开一杆长矛，右手铁戟当头拍到，正中一名刀盾手的头顶。“噗！”一声闷响，刀盾手头破血流，脑袋差点被拍进胸腔，连哼都没哼一声，委顿倒地。典韦铁戟收回，反手便刺，锋利的戟锋刺入正奋力争夺长矛的长矛手胸口，余劲不减，将他击得飞起，顺手回收，挂住另一杆刺来的长矛，左手铁戟横拍，一戟将长矛手拍得立足不稳，横行两步，撞得同伴东倒西歪，原本严整的阵势出现了一个两人宽的缺口。
典韦抬腿迈入，两枝铁戟舞得花团锦簇、虎虎生风，无人能当。
武猛营义从跟着抢入，千军破舞出一团团银光，如飞旋的石磨，将冀州军步卒碾得血肉横飞。
另一侧，许褚率领武卫营杀到。他左手持钢盾，右手持千军破，面对两杆刺来的长矛，信手挥起钢盾迎上了去。“啪啪”两声脆响，长矛刺在钢盾上，遭受巨力回撞，一名长矛手被矛尾撞中小腹，痛不可当，向后便倒。另一名长矛手双手被矛柄擦得血肉模糊，痛得尖声大叫。一名刀盾手举盾护住自己面前，挥刀劈向许禇的面门。许褚不慌不忙，抬起腿，后发先至，一脚踹在他的盾牌上。
刀盾手像被巨兽撞中一般，连人带盾飞了起来，撞倒身后的两名长矛手，三人一起仰起在地。许褚迈步抢入，千军破横扫，迎上来的两名刀盾手连人带盾被砍为四截。
武卫营以许褚为锋，迅速击破了冀州军的防守。
冯楷、蒋钦停止前进，挡住了前阵两翼的夹击，典韦、许褚接替他们的任务，向前突击，将审配中军一切为三。这些冀州军虽然都是审家部曲，装备、训练比一般的冀州军将士好，如果与冯楷、蒋钦对阵，说不定还能挡住一两回合，在典韦、许褚的面前，他们却全无还手之力。虽然他们没有崩溃，依然在奋力阻击，可他们却拦不住典韦、许褚的步伐。不论是武器还是武艺，双方的差距都不是勇气可以弥补的。
看着武猛营、武卫营闲庭信步般向前挺进，自己的部下被切瓜砍菜般杀死，审配心如死灰。他空有两万大军，空有七千强弩手，却无法阻挡孙策的步伐。孙策离他不到百步，身前只有不到两百人，而典韦、许褚马上就要杀到他的身边，形成包抄之势。
很显然，这两百人是典韦、许褚特地留给孙策杀的，孙策要当着他的面将他倚以立身的精锐一一斩杀，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审配感到了强烈的羞辱，热血涌上了头，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他须发贲张，怒视着孙策，咆哮道：“江东小儿，你来啊，你来杀我啊，我审配若是后退一步，便不是冀州名士。”
“哈哈哈，冀州伧夫，死到临头，安敢逞口舌之利。”孙策放声大笑，再次踢马上前，霸王杀左右一荡，将两柄长矛磕开，顺手刺入一个刀盾手的咽喉。郭武、郭援抢了上来，护住孙策两翼，长矛如蛟龙出海，灵蛇吐信，放长击远，为孙策清理两翼，谢广隆手持析弓，手不停挥，一枝接一枝白羽箭离弦而去，例不虚发。
冀州军大呼酣战，死战不退，近处用刀盾、长矛，远处用弓弩，全力反击，上刺人，下砍马，在付出了十余人的代价后，终于有两杆长矛刺入孙策座骑的胸口，接着一名刀盾手舍命上前，一刀砍断了一只马蹄。战马突然向前一倾，扑倒在地。冀州军见状大喜，呼喝着，向孙策扑了过来，准备趁此机会杀死孙策。
孙策早有准备，飞身下马。双足一落立，身子一扭，让开一杆刺来的长矛，脚步向前滑了半步，倒持霸王杀，向前一送，刀杆尾部精准的击中长矛手的额头。长矛手鼻塌面破，仰面摔倒。孙策长啸一声，霸王杀划出一片银光，磕开两口战刀、一柄长矛，又荡飞一面盾牌，顺势向前一送，刺入刀盾手的胸膛。他顶着刀盾手向前走了两步，双臂用力，将刀盾手挑起，飞起一脚，踹在刀盾手的腹部，将他踹飞，趁势收回霸王杀，再次向前突刺。
虽然两军阵前不会有人较量拳脚，但常年练拳却让孙策受益匪浅，杀人如用兵，每一招都简洁精准，直抵要害，即使面前人头攒动，刀矛如林，他依然能举重若轻，所击辄破。
郭武、郭援的战马也被杀死，两人跳下马，与孙策一起向前突击。一会儿孙策在前，一会儿郭武、郭援在前，三人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一浪叠着一浪，越战越勇，所向无前，不大功夫就杀到审配面前。孙策砍倒最后两名亲卫，来到土岗前，手臂轻抖，抖落霸王杀上的鲜血，缓步走上土岗。
审配身边的亲卫迎了上来，却被郭武等人一一斩杀。
孙策来到审配面前，看着梗着脖子，不肯后退一路的审配，嘴角微挑。“审正南，你觉得你能值多少匹马？”
“士可杀，不可辱。”审配脸颊抽搐着，伸手去拔腰间长剑。孙策一伸手，捏住了审配的剑鞘。审配憋红了脸，也没能将长剑拔出来。审配气得瞪圆了眼睛，怒视着孙策，张开嘴，伸出舌头，打算咬舌自尽，不防孙策突然前倾，额头狠狠地撞在他面门上。审配眼前一黑，晃了两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孙策轻笑一声：“想死？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1442章 大局为重
黄水两岸，激战正酣。战鼓声急如惊雷，一阵阵箭雨飞越黄水，射向西岸路招的阵地。
在强弩手的掩护下，数百名民伕们喊着号子，抬着扎好的浮桥冲向黄水，将浮桥推入水中。与审配临搭建浮桥不同中，荀衍命人在岸上建好浮桥，再让民伕们扛在头顶，直接冲到黄水里架桥。浮桥既可以充当大盾，遮挡路招射来的箭，又能快速成型，节省时间。
民伕们冲下河岸，前面的民伕涉水而行，直到河水没到胸口，这才放下浮桥。浮桥漂浮在水，被推向对岸。河水虽然急，但浮桥一端被铁链拉住，虽然摇晃不定，却没有被河水冲走。等浮桥快要接近对岸，一些刀盾手、长矛手冲下河岸，冲上浮桥，准备强行渡河，建立掩护阵地。
看着浮桥即将靠近，路招下令抛石机齐射，将无数陶罐抛上天空，落在荀衍的阵地前，落在浮桥上。陶罐四分五裂，粘稠的黑色油脂从里面流了出来，刺鼻的臭味让人无法呼吸。
荀衍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将打湿的草包送上去，盖住那些黑色的油脂。他听荀攸、辛毗说过，孙策在南阳找到一种石脂，就是这种黑色的油脂，很容易点燃，而且烧起来很难扑灭。荀谌也提到这件事，刘和攻武原时，陶应曾用这种石脂迎战，烧得刘和大败。要想扑灭这种石指的火，水是不行的，只能用泥土。他准备了不少草包，里面装上土，再用水打湿，压上这些石脂上，可以阻止燃烧。
荀衍的反应很快，火箭随后射到，但大部分火箭都射在了草包上，没能点起来。有几枝火箭落在了黑色的油脂上，火点了起来，但随即被扑灭，没能形成蔓延之势。
看到这一幕，路招暗自感慨。郭嘉说得没错，荀衍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会有办法对付的。为此，军谋处也准备了几套方案，帮他尽可能的争取时间，多坚持一会儿。
路招命令抛石机继续抛掷陶罐，只是将目标改成浮桥上士卒。这些冀州士卒虽然有盾牌保护，可是面对从天而降的陶罐，还是被砸得东倒西歪，叫苦不迭。陶罐砸在盾牌上，砸在他们身上，砸得浮桥，黑色的油脂到处流淌。
几枝火箭射到，油脂烧了起来，冀州军士卒被烧得惨叫不绝，纷纷跳入水中。但河面上也有燃烧的油脂，烧成一片，他们刚从水里冒出头，身上的油脂再次被点燃，烧得他们皮开肉绽，痛苦难当。
看着熊熊烈火、滚滚黑烟，荀衍寒着脸，下令松开铁链，让燃烧的浮桥和浮桥上的士卒一起顺水漂走，又扔下一些准备好的草。这些草粘住河水上的油脂，一起向下游飘去，水面又恢复了清洁。
又有一架浮桥被送进水中，向西岸延伸。
路招心中有数，知道荀衍要消耗他的石脂。石脂数量有限，当然不可能无限量供应。荀衍用一架浮桥和十几个士卒的性命换取几十罐石脂，看似残忍，却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办法。
“慈不掌兵啊。”路招一边感慨着，一边命令抛掷陶罐。明知荀衍的用意，他也只能这么做。荀衍有近四千强弩手，有足够的远程打击优势，足以覆盖河岸，又有两万步卒，一旦让浮桥架起来，以他的兵力根本挡不住荀衍的进攻。
不知道孙将军与审配的战斗什么时候能分出胜负。
路招在等待孙策消息的时候，荀衍也在等待审配的消息。孙策主动出城迎战，虽然谈不上出乎他们的意料，终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一幕。他还是希望孙策闭城不出，审配可以返身夹击路招，逼路招撤退，这样他就可以轻松的渡过黄水，到时候兵临城下，切断孙策与鲁肃、董袭的联系，袁绍就可以从容的击败鲁肃、董袭，取得阶段性的胜利，然后大军围城，强攻新郑。
很显然，孙策不愿意看到这一幕，所以他悍然迎战。如此一来，审配能不能击败孙策就成了双方胜负的节点。审配击败孙策，形势将对他们非常有利，尤其是对士气会有明显的提升作用。如果审配战败，他独力难支，要么等袁绍来增援，要么放弃围堵孙策的计划。
审配能不能击败孙策？荀衍不知道。虽然审配有近三倍的兵力优势，应该不会出现麹义那样的问题，但相比于作战经验丰富的麹义，审配有一个明显的缺点：他本质是个名士，不是武人，他也没有与实力相当的对手交战的经历，除了界桥之战，他没有真正值得一提的战绩。而界桥之战的主将是袁绍，前锋是麹义，审配只是一个部将，他的对手是新降不久的青州黄巾。
对上孙策，他还能取得胜利吗？
远处的战鼓声一直在响，而且越来越急，但荀衍分不清形势对谁有利。刚刚有斥候来报，孙策主动发起进攻，现在双方应该正在激战，也许胜负很快就能见分晓。荀衍很紧张，他对那个战场的关心甚至超过了眼前的战场。决战来得太快，超出他的想象，他根本来不及渡河增援审配。
只能靠审配自己了。三倍兵力，审配应该能胜吧？荀衍忐忑不安，频频西顾。
这时，有骑士沿着黄水东岸奔驰而来。荀衍看了一眼骑士手中的白色小旗，忽然心中一紧。形势对审配不利，而且非常紧急。他强按心神，看着骑士穿过战阵，来到他的面前。
“荀将军，孙策率部突入审将军的中军。”
荀衍一听，心就拎了起来，随即跺足长叹。“审正南休矣。”
韩繇不解。“休若，为何这么说？”
“孙策兵少而近，正如青壮少年，最宜贴身近战。审正南兵多将广，又多强弩，正宜拒敌于阵地，待其自疲。如今被孙策突破外围，直取心腹，审正南纵有强弩百万，又岂能自射？”
韩繇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荀衍的意思，不禁冷笑一声。“想不到审正南也有今日。”
荀衍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用力一挥手。“现在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如果审正南崩溃，被孙策掩杀，伤亡太大，不仅有损士气，而且会削弱我军实力。就算审正南败了，我们也应该拦住孙策，尽可能减少伤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韩繇瞅了荀衍一眼，不以为然，刚要再说点什么，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战鼓声。荀衍抬头看了一眼，顿时面色煞白，冷汗透体而出。
数十骑从远处奔来，手中白旗狂舞。

第1443章 群龙无首
审配中军崩溃，战斗却没有结束，反而更加激烈残酷。
黄水沿着捕獐山南麓由西而来，在七虎涧南端拐弯，汇合了七虎涧水之后转而向南。审配的长子审英率五千人在七虎涧南端立阵，既封锁七虎涧，又守护审配的后路，但大阵的右前方就是鲁肃的阵地，审配担心鲁肃从捕獐山下来，协助孙策发起攻击，所以将次子审俊安排在此。除此之外，大阵的左后方与路招的阵地靠得非常近，审配又安排从子审华在此立阵。
至于大阵的正前方，审配有足够的信心，除了审荣和五百敢死士之外，并没有安排最得力的将领。他相信有四千强弩手组成的远程打击力量足让以孙策放弃正面进攻的企图。尤其是看到孙策以横阵备战时，他更肯定这一点。
审俊、审华也这么想，所以他们根本没想到孙策会从正面突破，而且迅雷不及掩耳，一击得手。当审配意识到危险，调两翼增援的时候，他们也做出了反应，却看着混乱的中军无计可施。一是他们和中军相隔两百余步，已经在强弩的射程之外，无法进行远程增援；一是江东军的弩车延伸打击，声势惊人，尤其是审俊，被弩车覆盖打击的中军右翼就在他的眼前，尸体狼藉，让人心惊肉跳。
当然，最重要的是孙策的攻击速度太快，没等他们想出对策，孙策已经击破了审配中军的堵截。
看着孙策的战旗出现在土岗上，而审配的大纛却消失不见，审俊、审华急疯了。他们不知道审配是生是死，自己是该反击还是该撤退，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向谁请示。审配为人强势，就连袁绍都要礼让三分，子侄在他面前更是唯唯喏喏，从来不敢违逆。审俊等人都习惯了凡事都由审配决定，当审配突然不见，他们都有点懵。
审家子弟如此，其他的将领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时询问的战鼓声响成一片，却传递不了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孙策站在土岗之上，看着乱作一团的冀州军，暗自庆幸。这一切都在郭嘉的预料之中，郭嘉不仅看出了冀州军的弱点，更对审配把握至深，他断定审配一旦失位，冀州军就会乱作一团，就像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巨人，空有一身蛮力却无从发挥。
孙策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再次调整阵型。
武卫营、武猛营肩并肩，绕着土岗结成两道圆阵，千军破奋力砍杀，将审配的亲卫部曲一一斩杀在阵前。与此同时，披着铁甲的黄牛拉着弩车赶向土岗。两辆弩车并肩而行，弩车暂时无法发射，却可以为强弓手提供掩护。车夫牵着黄牛，尽可能快的奔跑，赶到土岗周围列阵，车尾向外，黄牛向内，五十辆弩车结成第二道圆阵。
随着弩车赶到土岗、冯楷、蒋钦也跟着变阵，逐渐充实到圆阵中。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是费事，即使江东军训练有素还是耗费了不少时间。如果不是冀州军群龙无首，他们能不能完成变阵都很难说。如果对手换作麹义，孙策是想都不敢想。
看到三重圆阵完成，孙策心里的最后一丝担心也放下了。根据最简单的数学知识，圆形的直径增加一倍，面积增加三倍，而圆阵又是防守的最佳阵型，圆阵完成，别说审配已经被擒，就算再给审配一个机会，让他来指挥战斗，他也无法攻克这个圆阵。
步卒持盾而守，弩车、强弓手全力射击，尽情泼洒着漫天的箭雨，弩车及远，无差别打击百步以外的敌人。强弓手及近，对百步以内的敌人进行集射。以谢家兄弟和邓信为首的射手们则手持强弓劲弩，专挑有值的目标射击。不同的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与此同时，孙策命人将审配绑了起来，吊在旗杆上。为了防止审配醒了，再次咬舌自尽，还特地用布把他的嘴堵上。看到审配，冀州军将领纷纷下令强弩手小心，不要射中审配。万一审配没死却被他们射死了，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强弩手投鼠忌器，孙策压力大减，终于可以从容地观战了。天气太势，即使他里面穿的是越布制成的单层战袍，这一阵厮杀还是让他浑身是汗，不仅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就连战靴里都积了不少汗水。
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战斗啊。早点干掉袁绍，我要回葛陂避暑。
孙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观看着阵地，寻找审氏子弟的位置。到目前为止，他只完成了整个战术的第一步：斩首，离真正摧毁这两万冀州军还有一段距离。
放眼看去，四周都是冀州军将士，密密麻麻，人头攒动，旌旗看得人花了眼，要想找到审俊、审华的战旗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孙策身边有不少一等射手，射手通常都有着过人的目力，也擅长在纷乱的环境中发现目标。在他们的帮助下，孙策确定了审俊和审华的位置。
然后他又看到了审荣。
孙策很意外。冲阵的时候，他看到了审荣，也看到审荣及时避到了一旁，但他没想到审荣居然还能活下来。他以为在那种情况下，就算审荣不被人杀死，也会被人或者马踩死。可是现在看来，审荣虽然满脸是血，站都站不直，需要人扶持着，却没有生命之忧，正和审华说着什么。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三千年啊。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杀他一次，看看他的运气究竟有多好。他被俘过，又刚刚死里逃生一次，胆只怕早就碎成渣了，绝不可能鼓起勇气迎战。惊弓之鸟，正可以充当打击目标。只是这货离得有点远，就算是谢宽、邓信这样的一等射手也未必有把握命中。如果由步卒突击，中间隔着百十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在孙策考虑要不要亲自上阵时，郭武忽然伸手一指。孙策一看，只见马超带着白毦士从西侧奔驰而来，远远的绕了一个圈，正向审荣、审华兄弟奔去。
孙策抚掌而笑。小马哥还没杀过瘾，又来抢功了。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孙策循声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直冲云霄，正是骑兵快速接近的特征。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阎行赶到了。

第1444章 兵败如山倒
阎行一直在苑陵、开封、尉氏之间游弋，行踪不定。
这么做有两个考虑：一是对袁绍麾下的胡骑施压，保证联络通道的畅通，在必要的时候护送信使；一是在诸县就食。战马消耗惊人，一匹战马的战时配额相当于十二个战士，对辎重运输是个沉重的负担，让这一千余骑自主就食于诸县之间，可以减轻近一半的运输量，又不影响协同作战。三五十里，对骑兵来说也就是一个时辰的路程。阎行安排有游骑在附近，只要发现可能有战机出现，毋须孙策召唤，自然会闻风而至。
阎行有这个能力。龙渊之战，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轻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速度。他们无法像甲骑一样正面冲击步卒大阵，但奔袭阵势不整的步卒却是拿手好戏。审配向西行军，将后背露给阎行，阎行没有道理不赶来看一看。
可是当阎行赶到时，却发现最理想的猎物不是审配留在黄水边的人马，而是正在变阵的荀衍。
阎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吹响号角，下令攻击。以百骑为单位，一千精骑分作十余组，一拥而上，像狼群一般发起了攻击。他们根据地形或散或聚，或进或退，或奔射，或突击，不拘常法，唯势所趋，又快又狠，一下子打了荀衍一个措手不及。
荀衍知道有骑兵有苑陵附近，也做了相应了准备，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些骑兵的战斗力。从别人口中得来的信息终究不如亲身经历来得准确，以匈奴骑兵为参照物也难免有些误差——匈奴骑兵的突击能力远远不如阎行所领的这千余骑兵。两万大军，一半是对骑兵没什么经验的颍川兵，一半是几天前刚被骑兵蹂躏过的冀州兵，此刻看到骑兵扑天盖地的从地平线上涌出，不知有多少人，都慌了神，平时还算令行禁止，此刻却没人在乎荀衍说什么，只顾着自己逃命。
荀衍急得眼睛都红了，声嘶力竭，几乎将战鼓击破，还是无济于事，根本没人听他的命令。
他毕竟不是麹义。
被阎行突袭过的尹楷部率先崩溃，他们惊恐万状，沿着河岸豕突狼奔。龙渊水畔一战，尹楷部几乎全军覆灭，现在领的是麹义中军的残部，从尹楷本人到普通士卒，惨痛的教训记忆犹新，迫使他们只顾逃命，无暇做出清晰的判断。冀州与幽并毗邻，他们清楚骑兵的优劣，知道什么地形生存的机会更大。至于会不会冲撞阵型，他们已经顾不上了。
作为冀州人，尹楷还真没把荀衍太当回事，只是麹义阵亡，他们一时乱了方寸，又身在颍川，只好暂时听从荀衍军令而已。此刻面临生死，他可不会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一个颍川名士身上。
尹楷一乱，闵建跟着也乱了，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冲乱撞，被骑兵追得鬼哭狼嚎，只恨少生了两条腿。慌不择路之下，不仅冲乱了荀衍的阵型，更有不少人直接冲进了黄水之中。有些人会水，还能在水里扑腾几下，还有人根本不会水，只想着逃命，等下了水才发现危险，想转身也迟了。
一时间，黄水中水花四溅，无数人随波沉浮，哭喊声响起一片。
荀衍气红了眼，命令结阵，弓弩手上前射击，不分敌我，尤其是那些冲撞阵型的溃兵。但他威信不够，韩猛率领的颍川兵还好，冀州强弩兵直接拒绝执行命令。虽然强弩兵是审配的部下，与麹义的旧部没什么交情，但是他们和荀衍更没交情，让他们听一个颍川人的命令，射击冀州人，他们做不到。
荀衍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近万步卒被千余精骑往来冲杀，溃不成军。别说接应审配，连自保都成了问题。
隔着一道黄水，路招却完全是另一副心态。看到荀衍被阎行咬住，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荀衍再也不可能渡过黄水。审视了一下形势后，他决定去增援孙策，攻击审华的阵地。
战鼓声响起，江东军也开始变阵，除了少量留守的士卒外，大部分人都赶往西北战场。车夫们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响，黄牛拉着弩车，步卒们拉着辎重大车，小跑前进。
审华的阵地离路招的阵地只有四五里路，原本他的任务就是防范路招，只是审配中军被孙策击破，他不得不转身北向，围攻孙策。出于谨慎，他还是留下了警戒的人马。路招一有动作，审华就收到了消息，不禁暗自叫苦。
面对孙策，他已经力不从心，再被路招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要命的还不止如此。马超率领白毦士正在赶来，迅疾如风。
审华原本就热得浑身是汗，此时更是满头汗珠，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一时无计。审荣却毫不犹豫，大吼一声：“仲兴，再不走就走不掉啦。”
审华手足无措。“叔父怎么办？”
“叔父已经被俘，等着我们去赎他。如果我们都死了，他必死无疑。”危急时刻，审荣展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决断，不等审华多想，喝令亲卫营拥着审华撤退，同时击鼓，下令本部将士撤退。
眼看着马超即将杀到跟前，审华只好听审荣的命令，下令撤退。
中军被突破，审配本人被孙策吊在旗杆上，生死不明，身后又有敌人正在接近，审华麾下的冀州军早就慌了神。听到撤退的命令，他们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决定放弃这注定无望的战斗，先保住性命再说。但一万多人聚在一起，想撤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有人都想先走，不愿意留下阻击，尤其是他们知道黄水上的浮桥数量有限，一旦浮桥被毁，他们想逃也逃不掉。
几乎在撤退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审华部就崩溃了。审荣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抢先跑了，兄弟俩在亲卫骑的保护下狂奔而去。
兵败如山倒，树倒猢狲散，四五千人争先恐后的逃命，谁也顾不上谁，阵地上全是人。
马超击溃王则部，犹不满足，兴冲冲的赶来再建新功，却发现审华部未战先溃，将旗向东而去，而黄水以东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分明是阎行率部赶到，正在大杀四方。他有心追上去斩杀审华，却被逃命的冀州步卒挡住去路，气得连声大骂。
“什么燕赵多烈士，全是废物！令明，我们走，去干掉审俊。”

第1445章 人心惶惶
事实证明，临阵杀将绝非易事，不仅需要高强的武艺和捕捉战机的能力，还要看运气。
新郑城三面是水，审配为安全起见，背水立阵，如今一战而败，架在黄水上的几座浮桥成了两万多人最后的希望，场面之拥挤可想而知。即使马超骑术高超，远近皆能，面对这种情况，想突到人群之中斩杀大将也是不太现实的事，一不小心陷在里面，武艺再高也会有生命危险。
马超心情很不好，骂完了冀州人又骂这中原的地形，实在不适合骑兵发挥啊。
等马超突出重围，好容易赶到战场西北处，审俊的阵地已经崩溃了。看到浮桥处人满为患，审俊当机立断，反其道而行。他没有向东撤，反而带着人马向西，沿着捕獐山南麓西行，在黄水上游找到一个比较浅的地方，涉水渡河，然后穿过捕獐山的山谷，逃回袁绍的大营。
捕獐山是嵩山余脉，山势算不上高耸，只是一连串的土岗，土岗间的谷地虽然草木繁茂，却也勉强能通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追兵无法四处包抄，他们却可以随时建立阵地，阻击追兵，掩护主力撤退。
审俊因此逃过一劫，审英、审荣等人也以类似的办法各自突围，不过他们的幸运仅限于此，两万多大军如鸟兽散，将不见兵，兵不见将，各自逃命，能保持建制完整的将领十不足一，最后回到大营的只有三千多人，基本就是诸将的亲卫营。黄水两岸尸横遍野，黄水中到处都是浮尸，让人不忍卒睹。跪地投降的人更多，人心惶惶，惊恐不安。
孙策不敢掉以轻心，命人将这些降卒妥善安置，先解除武器，再让他们吃顿饱饭，不准无故打骂，更不准随意杀戮。他倒不是优先俘虏，而是俘虏人数实在太大，逼得太紧，一旦引起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郭嘉处理这样的事有经验，他先派人将校尉、都尉之类的将领找来，让他们看一眼审配，确认审配还活着。审配是这些人的主心骨，审配没死，他们就安心了很多，不至于铤而走险，然后再安排他们去收拾战场，掩埋尸体。天气炎热，尸体如果不及时清楚，极易引发疫情。再者，让俘虏们去做这件事，也能让他时刻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不敢轻举妄动。
除了俘虏，孙策还缴获了大量的物资，有军械，有粮食，还有千余匹战马。战马可以算是最大的收获，不仅足以弥补损失，还有不少富余。清点了数量之后，孙策当即宣布对立功的将领进行赏赐，根据战功，每人拨付战马数十匹不等。
孙策缺少战马，很多将领都没有足够的战马组建亲卫骑，不论是作战还是日常出行都有些不便，孙策将缴获的战马分赐给他们，比任何赏赐都能提振士气，一时间笑逐颜开，精神抖擞，迫不及待地期盼着下一次战斗的开始。
……
对审配的全面溃败，袁绍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郭图、沮授也觉得不可思议，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审配虽然不如麹义善战，但他也不是新上战场的书生。初平元年以来，袁绍几次重大战事都有他参与，算得上经验丰富。他又有着两倍多的兵力优势，就算不能战胜孙策，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吧？
袁绍反复询问审英等人，却问不出所以然来。审英当时在七虎涧与董袭对峙，兼护审配后阵，离战场很远。审俊、审华倒是在战场上，但他们不在中军，也说不清审配怎么就被孙策突破了中军，成了俘虏。他们现在最关心的不是怎么战败的，而是怎么救回审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一直将审配留在孙策手中。对审家来说，这不仅是奇耻大辱，更是失去了主心骨。
审荣对此极为热心，他对审英、审俊兄弟说，孙策为人粗暴好杀，尤其对名士没什么好印象。叔父为人刚正不阿，即使做了俘虏，他也不会稍降颜色，万一惹恼了孙策，随时都有可能送命。就算孙策不杀他，加以折辱也再所难免。以审配那脾气，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一切都晚了。
知父莫若子，审英、审俊很清楚审配是什么脾气，对审荣的提醒非常赞同。他们接受了审荣的建议，请示袁绍，希望袁绍派人和孙策联络，赎回审配。为了让袁绍同意，他们去求沮授出面，兄弟俩跪在沮授面前涕泪俱下，苦苦哀求，声称不要袁绍出钱，只要袁绍不阻拦就行，一切费用由审家自行承担。
沮授也担心审配的安危，出面向袁绍求情。除了保全审配的脸面之外，他还提出一个让袁绍无法拒绝的理由。审配败得太离奇，具体的过程只有审配自己说得清。麹义龙渊败亡，荀衍从中吸引了大量的经验教训，这次作战有声有色，在极其不利的情况下稳住了阵地，若非审配败得太快，他甚至有可能击破路招，强渡黄水，可见孙策并非不可战胜，只是我们对他了解太少。将审配赎回来，问清他战败的过程，有利于了解孙策的用兵习惯，对接下来是战是退会有帮助。
郭图也赞同沮授的意见。麹义、审配都是袁绍麾下的重将，他们接连战败，而且都是全军溃败，损兵折将，影响不可谓不大。如果不搞清他们失败的原因，了解孙策的取胜之道，难保将士会有疑虑之心，未战先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赎回审配是当务之急。
审配战败，最慌的人非袁绍自己莫属。除了骑兵和甲骑，他的实力并不比审配强多少。审配一战而败，而且败得这么惨，让他不得不考虑自己还有没有战胜孙策的可能。既然审家愿意出钱赎回审配，郭图、沮授又都赞同，他没有道理反对。
征得袁绍的同意后，审英亲自带着礼物赶往新郑，求见孙策，商谈赎回审配的事宜。临行之前，他赶到沮授帐中，先向沮授致谢，然后又向沮授请计。他知道审配是什么性格，他也清楚自己的口才，担心无法说服孙策接受交易，更无法说服审配接受被赎回这个结果，希望沮授能指点一二。
沮授想了一会儿，对审英说了几句话。审英一听，恍然大悟，满意而去。

第1446章 生死两难
审配向壁而坐，一头白发，虽然沾了不少草屑，却尽可能地扎得一丝不乱。
审英站在槛外，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两天不见，审配就瘦了脱得形，原本剪裁得体的单衣显得有些空旷。虽然身体尽可能的挺直，但控制不住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的虚弱。
听到抽泣声，审配愣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见是审英，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
“竖子，等乃翁死了再哭不迟。”
审英不敢反驳，连忙掏出手巾，拭去泪水。有人取来一张席，扔在槛外，审英谢过，在席上坐下，又取出一些酒食，一一摆好。审配眉心微蹙。“是断头酒吗？”
“不是。”审英低声说道：“我已经和孙将军谈妥，只要三百匹战马送到，就可以接父亲回营了。听说父亲两天未进滴水粒米，所以带了些酒食来，请父亲将就用些，保重身体。”
审配哼了一声，深陷的脸颊上涨起异样的潮红，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败军之将，唯死而已，何必多此一举。伯杰，我有几句话交待给你，然后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审英沉默片刻。“父亲，我此来，并非一己私心，也是奉主公将令。”
审配眼中露出异色。“哦？”
“麹义败于龙渊，父亲败于黄水，冀州将士连遭重创，亡者满路，伤者满营。如今人心浮动，士气低迷，闻孙策之名而丧胆。言和者三四，言退者五六，言战者不足一二。主公欲战，却不知从何下手，欲知战事经过，奈何麹义阵亡，唯有求教于父亲，所以不惜卑辞厚礼，行尺蠖之曲，以待螣蛇之飞。”
审配冷冷地看着审英。“谁教你的说词？怎么，被吓败了胆，不敢再领兵，要做游士说客了？”
审英面红耳赤，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审配。审配见状，不忍再说。他知道审英的性格，若不是形势逼人，也不会如此低三下四的来求孙策。他想了想，觉得审英所说未尝没有道理，这次战败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更关系到袁绍的霸业，关系到冀州人——尤其是冀南人——的前途。
“荀休若如何？”审配从审英手中接过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酒水入喉，清凉又带着几分火辣，不知不觉的滋润着他已经枯槁的心灵。
审英暗自松了一口气。审配问起荀衍，说明他还没有心死，还有争胜之意，沮授教的那一番话起作用了。他把荀衍的情况说了一遍，尤其说到了闵建、尹楷等人临阵抗命，袁绍震怒，要严惩他们的事。这一战，荀衍的损失也不小，但颍川兵损失有限，伤亡主要是麹义的旧部。如果闵建、尹楷等人被军法处置，冀州系再受重创，汝颍系的势力会更大，将来难免有客大欺主之嫌。
这是审配绝对不能容忍的事。只要他放不下这件事，他的求死之心就不会那么坚定了。
听完审英的叙述，审配面色虽然没什么变化，眼神却游移起来。麹义龙渊败亡，但荀衍却从中吸引了不少经验。他之前就向荀衍了解过相关的情况，本来以为已经了如指掌，现在看来，荀衍可能有所保留，又或者说荀衍有些体悟无法用言语表达，却可以付诸行动。
如果自己没有被孙策迅速击破，再多支撑半天，荀衍说不定真能击破路招的阻击，渡过黄水。那样的话，这场大战就有可能完全是另外一个结果。不过现在自己战败，对整体形势不利，对荀衍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反而衬托得他治兵有方。
如果我死了，冀州还有谁能是荀衍的对手？张郃，还是沮鹄？审配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不管是张郃还是沮鹄，都不是理想的人选。张郃不仅是武夫，还是河间人，沮鹄倒是冀南人，但他太年轻，又有被俘的经历，沮家的实力也有限，他的晋升之路不会顺利，至少不能和荀衍相提并论。
一边是自己的尊严，一边是冀南人的利益，难以两全。审配很纠结。审英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按照沮授的指点，不动声色的劝解着审配，一面劝他以大局为重，不能轻生，一面劝他以复仇为要，效孟明视故事。审配虽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再提求死之意。
父子二人谈了一番，审英告辞面去。他和郭嘉敲定了交易细节，匆匆离开了新郑，赶往大营。作为使者，他不需要绕道苑陵，直接取道七虎涧，半天就能来回。
送走审英，郭嘉回到中军，向孙策汇报事情的经过。审英在里面和审配说话的时候，他就站在隔壁，审氏父子说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又一五一十的说给孙策听。
“将军，你可想好了，现在放审配回去，对我们不是什么好事。虽说可以让冀州系、汝颍系继续内斗，可是审配遭此重创，一心求胜，他会暂时和荀衍合作，研究我们的战法，给我们造成不小的麻烦。”
孙策捻着手指，微微颌首。关于要不要放审配回去，他和郭嘉有些分歧。
郭嘉倒不反对放审配回去，但是他认为现在不行。审配谈不上名将，但也是个聪明人，这一次战败，下一次肯定会吸引教训。审配是冀州名士，在冀州将士心目中地位尊崇，影响力非一般人可比。他性情又自负，受此奇耻大辱，有机会报仇肯定要拼命，到时候又是一场硬仗。
十天之内，接连龙渊、黄水两场战役，孙策虽然都取得了胜利，但伤亡也不小，需要时间修整、补充，尤其是黄水之战，有两千多将士受伤比较重，也需要时间来冶疗、休养。
针对这些情况，郭嘉的意见是可以放，但现在不放，扣着审配，审英等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孙策可以一心一意地对付袁绍。等击败袁绍，再放审配回去，让冀州系和汝颍系内斗。
不能说郭嘉的意见不好，但凡事都有两面性，如果袁绍心虚了，决定撤退怎么办？如果荀衍趁着这个机会掌握兵权怎么办？对孙策来说，正当壮年的荀衍绝对比审配更有潜力，而且荀衍是汝颍系，他是会支持袁谭的，审配却是反对袁谭的。在他暂时无力进攻冀州的情况，如果冀州系遭受重创，汝颍系独大，他等于和冀州人结了死仇，却替袁谭拔了刺。
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他才不想做。权衡利弊，还是拿审配换几百匹好马更实在。
“有些事，他看得懂也未必学得会。”孙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第1447章 临别赠言
郭嘉也清楚，对孙策来说，在较长一段时间内，战马都是他最紧缺的资源。如果此战能击败甚至击杀袁绍，天下就会进入真正的乱世。没有了袁绍这个巨毋霸似的对手存在，更多的人会滋生逐鹿之心，他们不会再像现在一样支持孙策，反倒有可能成为或明或暗的对手。
支持孙策，只是希望他能与袁绍对抗，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臣服。对这一点，郭嘉和孙策早有定论，并无原则上的分歧，他们的分歧只是轻重缓急不同，只是选择的方式不同。既然孙策已经做了决定，郭嘉也不再多说什么。
孙策又道：“黄水战事结束，可以再调一部分抛石机和弩车去捕獐山了。袁绍停了两天，肯定是准备新战术，鲁肃可能会面对更严峻的考验。”
“将军，捕獐山近在咫尺，增援很方便，我担心的倒是袁绍会撤退。”郭嘉提醒道：“审配回营，袁绍了解到战事经过，若如将军所想，看得懂也学不会，他也许会选择退兵。甘兴霸一直没消息，满伯宁、徐文向却已经到了浚仪附近，应该让他们做好半渡而击的准备。”
“有甄俨的两万大军在，半渡而击也不是易事。”孙策有点挠头。“还是让他们见机行事吧，不要勉强。只要袁绍撤兵，我们就算赢了。这大热天的，还是早点回葛陂舒服。”
郭嘉哈哈大笑，摇摇羽扇，对诸葛亮和陆议说道：“你们看，还是做谋士舒服吧，不用大热天的披甲作战，与人拼命。”
诸葛亮和陆议不约而同的笑道：“祭酒高瞻远瞩，非我等能及。”
“唉，知道你们志向高远，不满足于幕后画策，说了也是白说。”郭嘉摆摆手，悠然自得。“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功业终究只是过眼云烟，世俗之乐在乎得一二知己，志同道合，大道之乐在乎悟道明德，与天地同寿。等天下太平，将军鼎立新朝，我就去广成泽修道，从赤松子游。唉，对了，有件喜事还没告诉将军。”
“什么喜事？”
“我最近修习房中有成，九交不敢望，二三可期。”
孙策瞅瞅一脸得意的郭嘉，哭笑不得。
……
审英回营，向袁绍做了汇报后。听说审配绝食求死，一夜白发，袁绍不由得悲怆落泪。审配性情刚直，向来不肯委屈求全，如今落到这个地位实在令人唏嘘。他安慰了审英几句，嘱咐他尽快完成交易，接审配回营。
审英应了，躬身出帐。他怕夜长梦多，审配再出什么意外，迅速挑选了三百匹战马，再次赶往新郑，与孙策交易。孙策很爽快，收下战马，立刻放人。不仅如此，他还设宴为审配送行。
审配也不想灰头土脸的回去。他一声不吭，任由审英服侍他洗漱一番，换上新衣，来到孙策面前。在战场上，他和孙策见过面，但当时形势紧张，孙策全副武装，手持霸王杀大杀四方，浑身是血，脸上也沾了不少血污，他看得并不是很清楚。此刻与孙策对面而坐，他才算真正看清孙策的长相，不禁心生意外。眼前的孙策英俊魁梧，虽然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赳赳武夫，却笑容灿烂，语气随和，丝毫不是他印象中的野蛮残暴，反倒有几分难得一见的质朴。
见审配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孙策笑了。“怎么，想记住我的模样，将来好避而远之？”
“不，记住你的模样，将来才不会认错人，报错了仇。”审配反唇相讥，不肯假以颜色。
“那你可要注意，下次可就不是三百匹战马的事了。”
“的确，下次我擒住你，不仅要讨回这三百匹战马，还要加倍。”
“哈哈哈……”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举起酒杯。“久闻审正南行不逾矩，现在看来不尽其然，你还是一个很风趣的人嘛。来，我们喝一杯。”
审配板着脸，举起酒杯，赌气似的一饮而尽。孙策笑眯眯地看着审配，心里乐开了花。审配越是顽固，他越是开心。如果审配从此蔫了，他反倒会失望。他又不想和审配交朋友，他放审配回去是为了让他继续领导冀州系，和汝颍系唱对台戏，没点脾气怎么行？
“我冒昧地问一句，足下想怎么打败我啊？”孙策放下酒杯，扭了扭脖子，晃动肩膀，关节发出啪啪的脆响。“俗话说得好，拳怕少壮，足下一把年纪，想必不会是和我决斗。可若是统兵的话，你麾下的三万冀州兵所剩无几，粮草、军械更是丢得一干二净，只能仰食于人，就算还能上阵，恐怕也不会由足下来指挥吧？换成荀休若，说不定还有几分可能。”
审配闭口不言，眼神黯淡，心中更是焦虑不安。败军之将不言勇，和孙策斗气没什么意义，回营后如何夺回兵权，与孙策再决胜负才是他现在要考虑的问题。虽然孙策意在挑拨，说的却是实情，他被孙策击败，大军崩溃，自己被俘，一世清白毁于一旦，回营后还能重掌兵权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两天，还没有找到任何解决之道。
“恕我直言，袁本初之所以同意赎你回去，恐怕只是出于安抚人心，并不打算让你继续统兵。”孙策说道，不紧不慢地拨着审配心里的那根刺。“也许你可以效仿孟明视，但袁绍却不是秦穆公。你如果不想受辱，还是低调一点的好。以魏郡审家的实力，做个富家翁还是没什么问题的。袁绍父子不自量力，想逐鹿天下，免不了需要大量的钱粮财物，足下如果能及时进献，将来不失乡亭之封。”
审配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眼中忧色却更浓。
“其实足下年过半百，已是知天命之年，应该清楚袁绍非能成大事之人。与其附逆，落个身死名灭，不如退守田园，含饴弄孙，静观天下风云。”孙策幽幽地说道：“豫州世家附逆，如今逃亡的逃亡，待罪的待罪，木已成舟，悔之晚矣。足下何必步其后尘？及时抽身，尚有一线生机。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你我虽是敌手，也算是相识一场，临别赠言，还请足下三思。”
审配抬起头，凝视着孙策，欲言又止。

第1448章 人之将死
审配出了城，拉紧车帘，一言不发。审英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劝了几句也没用，只好闭上了嘴巴，闷头赶路，争取早点回到大营。天气这么热，审配又被监禁了几天，身体状况不佳，心情再这么差，别闷出什么病来。
回到大营，审配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不仅来求见的旧部被挡在帐外，就连袁绍派人来请都没去，只回复了八个字：败军辱君，唯欠一死。
接到回复，袁绍感慨不已，担心审配有什么意外，打算亲自去看望一下，却被郭图拦住了。
郭图说，如果审配一心求死，他又何必浪费三百匹战马？就算审家有实力，冀州的战马没那么贵，三百匹战马也有近千金，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这是以退为进，以观人心，看冀州人是不是还拥护他，挟众要挟主公，逼主公还像以前一样任他为将。麹义阵亡在前，审配被俘在后，冀南人接连遭受两次重创，他们担心主公会抛弃他们，所以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抱团，向主公示威。
袁绍恍然大悟，很不高兴。考虑了很久之后，他问郭图应该怎么办。郭图说，天气渐渐热了，雨水增多，各种虫蛇活动频繁，蚊子、苍蝇也越来越多，冀州、幽州的士卒都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很容易引发疫情，麹义、审配两次大败，损失超过两万人，士气低落，不宜再战，不如先退兵，或是回邺城，或是去洛阳休整，等秋天再战。
袁绍也有此意，只是心有不甘。几万大军渡河，本想一举荡平中原，没想到被孙氏父子挡在浚仪附近，一败再败，连豫州都没能踏足一步。就这样回去，怎么面对天下人？
见袁绍不说话，郭图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能耐着性子劝。胜负乃兵家常事，再说此战不利也不是主公你的责任，先有黄琬，后有麹义，现在审配又损失折将，如何还能再战？不如暂且隐忍，稳住防线，等缓过劲来，再战不迟。
袁绍觉得有理，对审配的怨气更重。损兵折将，耽误了大事，还这么矫情，实在是可恶之极，死有余辜。既然你想闭门思过，那就慢慢思吧。不仅要思战败之过，更要思君臣应该如何相处。
袁绍请沮授去安抚审配，让审配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有什么事，等回到邺城再说。沮授一听，连忙问袁绍是不是准备撤退了？袁绍把郭图的意见说了一遍，又征求沮授的意见。沮授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襄城的人马怎么办，是撤回来，还是继续坚守？
袁绍说，撤吧，无援不守。孙策善战，连麹义、审配都不是他的对手，寄希望于沮鹄守住襄城，这个任务太重了，不太现实。
沮授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出帐。他来到审配的大帐，站在帐外，迟疑了半晌。审配在想什么，袁绍又在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他不知道审配能不能接受事实，会不会真的寻死。如果审配没有死在战阵之上，没有死在孙策手中，最后却死在自己的大营里，他的旧部会不会哗变？
见沮授迟迟不动，审英不解其意。这时，帐中传来审配的声音。
“公与，你准备在帐外站多久？”
沮授暗自叹了一口气，举步入帐。审配坐在帐中，一身单衣，披散着头发，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整个人都脱了形，只有眼神依然凌厉，看得沮授心里一阵惶恐，更不知如何开口。两人沉默以对，审配眼中的凌厉渐渐散去，多了几分灰暗。
“公与是不是后悔了？”
沮授无言以对。他的确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何必教审英劝说审配，就让他死在新郑，至少也能保全名声。
“主公有什么安排？”
“正南兄，我们能战胜孙策吗？”
审配斜睨了沮授一眼。“主公想撤了？”
“嗯，天气渐热，军中将士水土不服，生病的越来越多……”
沮授把袁绍说的几点理由都说了一遍，又加上一些自己的意见，审配却只是冷笑。沮授觉得无趣，审配又不是傻子，他岂能听不出这其中的真意。不能说这些理由不对，但归根到底，还是袁绍信心崩溃了，生怕接下来被孙策击败的人就是他自己，想趁着还未形成事实撤退，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审配淡淡地说道：“临渊止步，悬崖勒马，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只是可惜，豫州不再是豫州人的豫州，冀州也不再是冀州人的冀州。公与，如果你愿意听我一句劝，就让伯志留在襄城吧，降也好，死也罢，都胜过回邺城。”他冷笑一声：“既然要降，后降不如先降。”
沮授忍不住说道：“正南兄，难道你也认为我们无法战胜孙策？”
审配反问道：“你认为袁谭是孙策的对手？”
“主公……”
“主公？”审配哈哈大笑。“子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他如今不过是行尸走肉，但余一口气尔，哪里还有当初界桥时半分豪气？公与，我们都看错了，他空有四世三公之虚名，实则色厉内荏，否则也不会逃出洛阳。从他不敢面对董卓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是一个懦夫。”
“正南兄……”沮授大惊，连忙厉声喝止。
审配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公与，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荀氏兄弟有眼光，一个接一个的远走高飞，不愧是神君之后。公与，你的才华不输任何人，只是所托非人，明珠暗投，实在可惜。依我看，天下能用你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近在眼前，一个远在天边。”
“正南兄，你想得太多了。”沮授苦笑道，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过些天我再来看你。”
“公与，你知道我离开新郑的时候，孙策怎么说吧？”
沮授皱着眉，沉吟不语。他实在不想再和审配讨论这个问题。审配的情绪太激动了，已经口不择言，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传到袁绍耳中都会引起袁绍大怒。可是他此刻又不能转身就走，审配是前辈名士，他不能失礼。
审配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孙策说，就算我想做孟明视，袁绍也不会是秦穆公。你看，连一个少年武夫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自诩名士，却被袁绍的虚名所误，真是有眼无珠，死有余辜。”
说着，审配从袖子里取出一柄雪亮的短刀，猛地插向自己的心口。

第1449章 还差一刀
沮授见状大惊，抢步上前阻拦，却迟了一步。
短刀深深地扎入审配胸口，只剩下刀柄还留在外面。审配晃了两下，腿一软，坐倒在地，沮授连忙抱住，同时大声呼唤，审英闻声而入，见审配短刀入胸，面如金纸，也吓傻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医匠，请最好的医匠。”沮授大叫道。
审英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出帐，沮授又叫道：“你回来，我去。”审英也乱了方寸，连忙回来，抱住审配。沮授握着审配的手，急声说道：“审公，你千万要撑住，我现在就去请主公来。我一定会把他请来。”
审配凄然一笑，嘴角动了动，带着泡沫的鲜血从口鼻里涌了出来，沿着胡须流下，染红了胸襟。沮授更急，转身要走，衣角却被审配拽住了。审配拽得很紧，沮授掰了两下都没拆掰开，急得泪水横流，连连央求审配放手，让他去找袁绍，去请医匠。审配却不松手，只是看着审英，眼中露出难得一见的慈祥。
沮授明白了，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审配，连连作揖。审配转过头，死死的盯着沮授。沮授无奈，只得说道：“审公放心，授……一定和伯杰兄弟共进退。”
审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松开了手，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审英抱着审配，失声痛哭。沮授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地跪坐在一旁，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缩成一团。他原本以为审配只是以退为进，迫使袁绍不能剥夺他的兵权，没想到审配真会以死明志，而且就死在他的眼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是事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起身冲出大帐，跌跌撞撞的奔向袁绍的中军，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浑身都是泥。
袁绍正和郭图商量撤军的事宜，突然看到沮授冲进来，双手和胸前沾满鲜血和泥土，吓了一跳。等他们听懂沮授说什么，不禁骇然变色，脸色比沮授还要白。
袁绍转头看向郭图，眼神惶恐。
郭图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连忙拉住沮授，大声说道：“公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主公不是说让他安心休养，将来还会重用吗，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沮授惊骇地看着郭图，勃然大怒，刚要反驳，却见郭图拼命给他使眼色。沮授回头一看，见帐门外站着几个大戟士，恍然大悟。别看张郃和审配的关系很一般，但他们毕竟都是冀州人，大戟士中也不乏仰慕审配的，如果让他们知道审配的死和袁绍、郭图有关，再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冀州军必生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是……是审正南不堪受辱，以死……明志。”
郭图感激地看了沮授一眼，随即转身对袁绍说道：“主公，审正南虽然失利，不失志节，主公当亲临吊祭，抚慰其子，激励士气，杀孙氏父子，为审正南报仇。”
郭图一边说一边给袁绍使眼色。袁绍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答应，随即向沮授问计。沮授虽然满腔义愤，却也知道审配不能死而复生，趁着这个机会审英等人继续统兵，实现审配的遗愿才是正道，当下向袁绍进言，由审英等人领审配之兵，并为审配发丧。
袁绍一一照办。
……
孙策登上捕獐山，看了一眼远处的袁军大营，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郭嘉摇着羽扇，忍着笑。“可惜什么，没达到将军希望的目标？”
“是啊。”孙策咂咂嘴。“审英是个孝子，但他的威望可没法和审配相提并论。没有了审配，冀州系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你从叔现在开心了，白白捡了一个大便宜。”他转身看着郭嘉。“你跟他说，他欠我一个大人情，将来可得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郭嘉笑道：“将军何不等生擒了他，当面对他说？”
“唉，我倒也是想啊，就怕你从叔归心似箭，我追不上他。”孙策顿了顿，又道：“拦不住袁绍，拦住沮鹄不成问题。拿下襄城，我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该静下心来，好好打理打理颍川了，还有逃到广陵、沛国的那些豫州世家，也该请他们回来看看了。”
“将军，行百里者半九十，只要袁绍还没有撤离河南，战事就没有真正结束。至于豫州世家，东有大海，南有大江，他们能逃到哪儿去？迟早都要回来领罪。”
“祭酒说得有理，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孙策欣然同意。“子敬，有没有兴趣驻扎洛阳，与天下英雄争衡？”
鲁肃笑道：“将军有令，焉敢不从。不过祭酒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袁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袁绍虽连遭挫败，还有大军数万，如果让他们安然回到冀州，无异于纵虎归山。将军宜贾余勇，穷追不舍，否则他死而复僵，后患无穷。”
郭嘉说道：“子敬说得有理。虽然麹义、审配被击败，但袁绍本人并未遭受重创，他最精锐的甲骑也完好无损，尚有一战之力。如果给他喘息之机，快不过半年，慢不过两三年，必然卷土重来，终究是个麻烦。”
孙策点点头。审配居然自杀了，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结果。折腾了这么久，他的所得就是三百匹战马，远远没有达到让审配继续和汝颍系互掐的目的。审配死了，汝颍系独大，袁绍的内部矛盾大大缓解，说不定会因祸得福。就算他积习难改，给他几年时间，也能让汝颍系控制住冀州，为袁谭继位争取时间，铺平道路。
最好还是现在就把袁绍干掉，让冀州继续乱下去。
孙策思索片刻，做了一个决定。“让黄琬去一趟襄城，召吕蒙、吕范北上。奉孝，通知子干，我要和张超、曹昂做笔交易。此外，再派人去一趟黑山、并州。我这儿都快打完了，张燕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于扶罗阵亡了，贾诩、牛辅可以拿匈奴人开刀了。我父子拼命啃袁绍这把老骨头，他们也得添把柴，总不能站在一旁等汤喝。”
郭嘉点头答应。“我立刻安排。”

第1450章 名分初定
孙策收回目光，看向两侧的山坡。
高高的木楼连成了片，像两道木头建成的长城，有城墙，有城楼，看起来很坚固，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寥落。
“两道木城建了多久？”
“前后建了两次，加起来有四五天吧。”鲁肃淡淡地说道：“第一次建的时候只有木楼，后面才建了木城。不过这些都是障眼法，真正的杀器应该是后面的抛石机。”
“抛石机？”
“是的，他们用木城为掩护，在后面修整阵地，准备建抛石机。后来见我们的抛石机拉上来了，就放弃了，和前面的阵地一样，半途而废。”
“知道是谁建的吗？”孙策打量着对面的阵地，很是好奇。用木城来掩护建立抛石机阵地，这有点像鲁肃用弩车的木楼掩护步卒列阵，倒也算是活学活用。这让他联想到山坡北面的阵地，根据鲁肃的描述，对方也是用木城来掩护进攻，只不过是移动的木城，装在辎重大车上，和他攻击审配时弩车的应用非常接近，但是从时间来看，对方并没有学他，纯属独立发明。
“可能是张郃。第一天交战时他在阵前观察我军战法，后来阵地改造，他又多次出现，像是主持者。”
“原来是他啊。”孙策恍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据董袭说，他西侧的山坡上换了一个校尉叫高览，现在和鲁肃对阵的又是张郃，加上没有出现在这里的颜良、文丑，所谓的河北四庭柱还是出现了，只是出场方式不太一样，声望也有所不如。其实也难怪，现在离真正的官渡之战还有四五年时间，他们都还没有得到足够的表现机会。
据说历史上的孙策曾打算趁袁曹官渡交兵时袭击许都，现在历史改变了，他这个孙策不仅占领了许县，而且直接把曹操挤跑了，反倒与袁绍大战一场。官渡还是官渡，官渡之战却不再是那个官渡之战。原本张郃、高览在官渡之战时投降曹操，直接导致了袁军的崩溃，现在却看不出有这样的可能。一个是袁绍的牙门将，一个是领两千兵的普通校尉，他们还不具备那样的影响力。
似是而非啊。孙策一时出神，感慨万千。
孙策沿着山坡走了一遍，根据鲁肃的分析，对比了一下张郃改造前后的不同，有一种感觉，就像高览因董袭夜袭而得到出头的机会一样，张郃也会因为这次主持阵地改造得到重用，假以时日，他们还会成为河北大将。如果不是审配被他迅速击败，张郃甚至有可能击破鲁肃的阵地，一战扬名。
“子敬，你觉得张郃改造的这个阵地怎么样？”
鲁肃想了想。“很棘手，如果没有抛石机增援，麻烦不小。”鲁肃顿了片刻，郑重其事的说道：“我觉得他们之所以放弃，很可能是因为担心这些木城被石脂焚烧，劳而无功。这次有取胜，木学堂才是首功，尤其是黄大匠。”
孙策笑了。黄月英对石脂研究的最初动力来自于取暖，但木学堂很快就将这种黑科技应用于战争，两次都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效果，充分证明了技术带来的领先优势，对木学堂的持续发展有利。不过南阳地表可采的石油有限，这种黑科技只能用于关键的战役，没法全面铺开。
打败袁绍，就有更多的时间发展了。到时候派人到南阳山区勘探，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地表石油，再想办法改进提炼技术，现在的处理还是太粗糙了，简直是浪费。
孙策和鲁肃交流情况，郭嘉带着军谋们也在复盘。军谋们大部分时候都是对着地图做计划，条件好的时候还会有立体的沙盘，但再好的沙盘也比不上实际地形。沙盘上用尺子量距离和实际战场上用脚来测量距离感受差异很大，有时候甚至会是天壤之别。为了避免军谋们落入纸上谈兵的陷阱，每次战后，孙策都尽可能地让军谋们亲身经历一下战场，用自己的脚再走一遍。
谁知道这些军谋里会不会出现几个将领？军谋处的读书人有武艺的可不少。比起偏向于夯实基础，培养中下级军官的讲武堂，军谋处才是真正出大将的地方，是他的黄埔军校。
石韪是鲁肃的军谋，是这次战斗的亲历者，自然充分了讲述者。被昔日的同伴围在中间，石韪满脸红光，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甚至比鲁肃这个主将还要风光。不过他很会做人，极力夸赞鲁肃临阵不乱，有大将之风，引得很多人不住往这边看。
孙策注意到了这一点，笑着提醒道：“子敬，和石季善相处如何？”
鲁肃转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还行。”
“你啊，眼界太高。”孙策拍拍鲁肃的肩膀，拉着他走到一旁。鲁肃有雄才，但他眼界也高，一般人很难入他的眼，和演义里那个老好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天下哪有那么多完人？石季善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却也算得上中才，你给他的评价太严苛了。”
鲁肃若有所悟。“是不是有人改过我的报告了？石季善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我改的。”孙策说道：“子敬，军谋处是一个新生事物，就和刚出生的孩子一样，总会有一些不足之处。可是相比于那些坐而论道，空谈道德文章的书生，他们能任劳任怨的为你们出谋划策，这就是进步，对不对？”
鲁肃点了点头。“将军说得有理，我以后会注意。”
“子敬，我并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只是想跟你说，一个人不可能打赢一场战争，同僚之间的配合不可或缺。谁都希望自己麾下都是天才，但天才难得，绝大多数人还是普通人。能不能把普通人用好，让他们发挥出各自特长，这也是一个战区督应该具备的能力。”
鲁肃又惊又喜。孙策刚刚提过要让他进驻洛阳，现在又以战区督的标准来要求他，等于提前确认了他的升职。当初孙策许诺会让他坐镇齐鲁，现在因为战局形势变化，先有太史慈坐镇任城，后有沈友率部进入青州，孙策对他的承诺已经很难实现，他甚至都不想这件事了。没曾想孙策却打算让他坐镇洛阳。
洛阳是天下之中，形势齐鲁更复杂，原本是由孙策的父亲孙坚坐镇的，现在由他来接任，这无疑是孙策对他最大的信任。当然，要求也更高了。
“多谢主公指正，臣受教了。”
孙策眉梢轻扬，随即又笑了，轻轻拍拍鲁肃的肩膀。“再给你一个任务，一年内娶妻，三年内生子，能做到吗？成家立业，没有家室，就算有天大的功业，又由谁来继承？”
鲁肃尴尬地点点头。“臣尽力而为。”

第1451章 后知后觉
郭嘉凑了过来。“我给你牵个线，如何？”
孙策诧异地瞅了郭嘉一眼。“这都能听见？”因为是私人话题，他的声音并不大，和郭嘉隔着十几步远，按理说郭嘉应该听不到才对。
“我不是说了么，我修道有成，耳力提升只是一方面。”郭嘉得意洋洋，打量着鲁肃。“说说吧，你打算找个什么样的夫人？是要长得美的，还是要能持家的，是要贤惠的，还是聪明的？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能办得到。扬州没有，就到豫州、荆州找，豫州、荆州没有，就到兖州、徐州找，就算你喜欢韩夫人那样的凉州女子，我都有办法给你找得到。”
孙策忍俊不禁。“斥候营是不是搞兼职了？我要让人查查你的账了。”
郭嘉大笑，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将军，婚姻是大事，总得有人管，军谋处身为将军智囊，当仁不让。当然了，这也是权宜之际，等将来将军成了亲，自然会由袁夫人接手，我们提供一些资料就行了。”
孙策心中一动，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郭嘉提醒得很及时，任何时候，官员、将领都不仅仅是他们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的代表，夫妻、父子、家族，都是捆绑在一起的。他为什么催促鲁肃成家？不仅是因为历史上鲁肃成家太晚，死的时候没有成年儿子继承事业，只有一个遗腹子鲁淑。鲁淑遗传了鲁肃的天份，但他太年轻了，没能达到鲁肃的成就。
东吴政权最后被江东世族控制，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江淮集团大多英年早逝，子弟年轻，无法及时掌握权力，不得不让给江东世族。周瑜、鲁肃、吕蒙、太史慈莫不如此。他想扭转这个局面，催鲁肃等人早点成亲，娶妻生子，及时培养，至少可以保证两三代人的稳定传承。
两三代人是稳定一个家族的基本时间，也是开创一个新时代所需要的时间。郭嘉熟读史书，深谙人性，入幕之后与张纮等人多有往来，宏观视野有了明显的进步，形成大历史的观念也很正常。
除此之外，他夫人钟氏和袁权关系莫逆，袁权身边聚集了一群汝南世家的女人，她们肯定不会放过有投资价值的文臣武将，钟氏了解相关的信息，也可能不时提醒郭嘉。虽说汝颍一体，但颍川毕竟不是汝南，还是有亲疏之别的，有郭嘉这个近水楼台，没道理不为颍川人谋点福利。
“婚姻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要讲个情投意合，你情我愿，夫妻夫妻，那可是一辈子的伴侣，不能纯依门户。你们军谋处可以提供参考，却不可强人所难。”
“那当然，这种事岂能勉强。”郭嘉满口答应，拍着胸脯说道：“身为将军的军谋处，我们一定秉承将军的风格，绝不强人所难，保证皆大欢喜。”
孙策点了点头。所谓皆大欢喜，首先要考虑的自然是不能因私害公，豫州世家如果想通过联姻来建立关系网，一手遮天，那是不能纵容的。丑话说在前头，过了界，就算郭嘉从中牵线的也不行。
“那边有人吗？”孙策一指对面的山坡。
“没有，人都撤走了。”
“我们过去看看。”孙策举步下山。“看看这张郃的水平究竟如何。”
……
袁绍出了审英大营，悄悄地用拳头捶了捶腰眼。跪坐太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主公，回营休息一下吧。”郭图跟了上来，轻声说道。
袁绍低低地应了一声，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坡。山坡上旌旗飘扬，像是示威，又像是炫耀。袁绍眯了眯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和沮丧。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审配自杀，不仅让他处于极度被动的局面，不得不停止攻击捕獐山，还让他丧失了一个了解孙策的重要机会。当初同意赎回审配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能从审配嘴里了解孙策的战法，没曾想审配居然自杀了，他被孙策击败的经验教训也带进了棺材里。
即使如此，在郭图、荀衍的努力下，他们还是从审俊、审华等人的叙述中勾勒出了当时的大致过程，再配合荀衍本人的战事进度，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不是孙策用弩车强行击破审配中军，又或者路招没有石脂，荀衍完全可能发挥兵力优势，迅速强渡黄水，与审配形成夹击之势。
说到底，都是因为孙策有木学堂。
“公则，我们是不是反应太慢了？”袁绍收回目光，低着头，慢慢地向前走。“自从孙策建了木学堂之后，先是长安，后来是益州，现在就连曹昂都在兖州建本草堂了，我们却熟视无睹。如果我们也有弩车，如果我们也有石脂……”
袁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也许可以拥有弩车，却无法拥有石脂，据说那东西只有荆州有，孙策所用的石脂都是从荆州运来的，具体在哪儿，却没人知道。
“主公，这是臣的责任。”郭图主动揽过了责任。“亡羊补牢犹未晚，我们还有机会弥补这个失误。”
袁绍回头看了郭图一眼。还是郭图明白他的心意，这几天一直有意无意的劝他撤退。劝他是次要的，说服别人——尤其是审配旧部——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为了避免审配自杀引起冀州军哗变，袁绍通过沮授与审英达成了默契，说审配自杀是受孙策折辱所致，这也导致了一个后果，审英要想得到冀州人的承认，继承审配的影响力，他就要杀了孙策为审配复仇。包括审英本人在内，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连战连败，冀州军遭受重创，损失惨重，根本不可能战胜孙策。随着天气变热，撤退是唯一可取的选择。
但形势如此，谁也不敢轻易地说撤退，只能借着为审配治丧的理由拖着。
郭图看看四周，赶上一步，与袁绍并肩而行，低声说道：“主公，我刚刚与公与、休若商量了一下，拟了一策，也许能解眼前困境。”
“哦？”
“我们以诱击孙策，为审配报仇为由，撤往中牟，然后会合甄俨，在官渡立阵。如果孙策追击，我们就伏击他，以示所言不虚。如果孙策不追击，我们就顺势解围休整，秋后再战。”
“能行吗？”
郭图冷笑一声：“那些人说要与孙策决战，其实没人有这勇气，只是大言不惭而已，真让他们上阵，没有一个愿出死力的。有这样一个理由，他们不会拒绝。”
袁绍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也不错。“那我们撤往何处，邺城，还是洛阳？”

第1452章 沮授有奇计
不知什么时候起，洛阳成了一个不祥之地。
黄琬镇洛阳，兵败投降。审配镇洛阳，还没到任就一战而败，被孙策生俘，现在更是被逼得自杀明志。他们一个是闻名天下的名士，朝廷的太尉，一个是冀州屈指可数的名士，领数万冀州精锐，下场都如此凄凉，其他人谁还敢触这个晦气？
别说普通人不敢，就连袁绍本人都有些心虚。郭图心知肚明，他原本还希望袁绍本人镇守洛阳，审配一死，他连提都不敢提了。万一袁绍怀疑他居心不良，让他送死，好让袁谭继位，他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甚至有可能连累袁谭。
“当然是回邺城。”
袁绍沉默着，不置可否，背着手，慢慢地向前走。郭图跟在身后，张郃带着几名大戟士在十几步外不紧不慢地跟着，连脚步都不知不觉的放轻了，生怕干扰袁绍思考。袁绍一路走回中军，出了一些微汗，两腿也有些酸软，脚步变得沉重了许多。他停了下来，抬头看看远处的捕獐山，眉头紧蹙。
“那……洛阳怎么办，就这么让给孙策？”
郭图低下头，看着眼尖，眼神既迷茫又无奈。他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没人敢镇守洛阳。袁绍听不到回应，转头看看郭图，见郭图无奈，不由得苦笑一声，转身入帐。他也清楚眼前的状况，别说郭图，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镇守洛阳。
见袁绍入帐，郭图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袁绍又走了出来。“公则，稍候等公与、休若得空，你们一起来，我们再议议。”说完，不等郭图答应，又转身回去了。
郭图微怔，看着晃动的帐门，出了一会神，转身对张郃说了几句，然后弯腰入帐。袁绍仰靠在凭几上，看着顶帐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郭图，欲言又止，沉默了良久，幽幽地一声长叹。
“公则，怎么会变成这样，是我们都老了吗，居然都败在后辈手中？”
郭图苦笑。“主公不必如此，胜负乃兵家常事，虽说后生可畏，但谋大事毕竟还是要老谋深算，不是一时得计即可。想当年项羽灭秦，横扫天下，以霸王自号，不过数年便身首异处，分尸垓下。汉高祖虽屡有挫折，却仆而复起，最终成就帝业……”
袁绍笑了一声，摆摆手，打断了郭图。“公则，我不是泗水亭长，孙策也不是楚国勋贵，你这个比喻不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安慰之辞，我想要的是真正击败孙策的良策。”
郭图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尴尬地看着袁绍。袁绍坐直了身子，双手抱拳，抵着下巴，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面前空处，根本没有注意到郭图的神情。郭图有些诧异。眼前的袁绍虽然鬓有白发，额有皱纹，到处都露出说不出的疲态，神情却有所不同，既陌生，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略一思索，忽然有些激动起来。他想起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了。建宁二年，李膺在狱中被拷打致死的消息传到汝阳时，袁绍就是这样的神情。当时的他仿佛被激怒的猛兽，面对口含天宪、倒行逆施的阉党，他明知不敌，却不肯放弃，更不肯妥协，最后做出了再为亡父追行守墓三年，蛰伏待时的决定。
那三年的蛰伏让袁绍褪去青涩，由一个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也让他结交了何颙、许攸等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将袁基、袁术兄弟远远地抛在后面。
难道袁绍经此挫折，不仅没有颓丧，反而像宝刀回炉重炼一样，重现昔日的锋芒？
郭图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希望看到这一幕，但他又不敢奢望，毕竟袁绍已经五十岁了，指望他像弱冠之时一样抛弃既有的一切，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未必期望太高。
就算是圣人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两人各自出神，大帐里一时安静无比，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袁绍的呼吸悠长，郭图的呼吸急促，截然不同，却又和谐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沮授和荀衍赶到，打破了这难得的默契。袁绍也恢复了平静，请沮授、荀衍入座，然后开门见山的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洛阳怎么办？如何才能真正击败孙策？
荀衍很谦虚，看向沮授。沮授抚着胡须，打量着袁绍和郭图，心里有些狐疑。这两人的神情都不太对劲。袁绍有一种最近很难看到的平静，而不久之前，在审配的灵前，袁绍还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郭图看似淡定，但他的眼神中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们刚刚说了什么？莫非郭图灵光乍现，又给袁绍出了什么好主意，现在要在他们面前炫耀一番？这样的事郭图没少干，但沮授从来不觉得他那些的所谓的妙计有什么妙可言。
见沮授眼神疑惑，沉吟不语，袁绍咳嗽了一声，再次请计。
沮授收回心神，略作思索。“主公，以退为进，伏击孙策之计，想必公则已经说过，我就不多言了。不过，孙策谨慎，会不会中计，由不得我。”
“没错。我正是想问，若孙策不中计，我们该如何，是留在河南，还是退回河北？”
沮授再次看了袁绍一眼。他现在可以确证，袁绍今天的情绪的确有些不同。他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本来以为不太可能的机会。他仔细打量了袁绍两眼，咬咬牙，躬身一拜。
“主公，臣有一计，或许可解眼前之困。”
“说来听听。”
“向长安称臣，迎奉天子回京。”
袁绍眉梢微颤，静静地看着沮授，眼神凌厉如剑。过了一会儿，他神色稍缓，目光由沮授脸上挪开，看向荀衍和郭图。荀衍和郭图都很震惊，他们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沮授之前连一点口风都没透露过。见袁绍看过来，脸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郭图一时踌躇，抚着胡须沉吟不语。荀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即又闭上了嘴巴。
袁绍的眉头再次颤了颤，眼神定在荀衍脸上。“休若，你觉得如何？”
荀衍躲不过，只好躬身施礼。“主公，臣以为……别驾之计可用。”
袁绍又看向郭图。“公则，你意下如何？”
郭图福至心灵，虽说有些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沮授此计甚妙，是解决眼前困局的最佳选择。看袁绍的神情，他已经接受了，只是出于礼貌，要征询一下他的意见。他连忙说道：“主公，臣亦以为此计甚妙。”
袁绍笑了，起身走到沮授身边，弯下腰，伸手拍拍沮授的肩膀。“公与，你便是我的子房。”

第1453章 嫁祸
严格来说，袁绍已经向朝廷称臣，承认了天子是先帝的血脉，但他一直没把长安朝廷当回事，以诏书自称的事一直没停过，即使被孙策抓住了把柄，他也不在乎。
因为袁绍很自信，长安朝廷不足为虑，孙策也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他亲自挥师南下，中原唾手可得。不仅他这么想，审配等人也这么想，所以当长安发生旱灾时，冀州就是一粒粮食也不肯给。沮授多次建议改善与朝廷的关系，借朝廷的名义与孙策对抗，都被袁绍拒绝了。他也找过审配，审配同样不予理会。
时移境迁，如今黄琬兵败投降，审配被俘自杀，洛阳无主，袁绍再无必胜的信心，又不肯坐视孙策将洛阳收入囊中，想来想去，将洛阳交给朝廷竟成了唯一可行的选择。袁绍不仅不反对，反而盛赞沮授为张良，不仅郭图觉得刺耳，就连沮授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不过此时此刻，没人会计较这些细节。得到了袁绍的赞同，沮授进一步分析了向朝廷称臣后的安排。首先当然是上请罪疏，为之前的事向朝廷做一个解释，以示诚意；其次是对当前形势做一个说明，当然不能说成是主动发起进攻，只能说是受太尉黄琬之令，奉诏讨贼。原因很简单，孙家父子坐拥三州，这岂是臣子应该做的？逆臣不讨，朝廷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袁绍一听，忍不住赞了两声。他为什么出兵其实并不重要，就算他不解释，朝廷也不敢拿他怎么样，这么说的关键在于阻止朝廷和孙策结盟。此战过后，袁绍只有冀州，对朝廷的威胁已经很小，手握荆豫扬三州的孙家父子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朝廷如果想剿灭孙策，必然要倚重袁绍的力量。朝廷如果想绥靖，那就等于自打耳光。
总而言之，这封请罪书名为请罪，其实是嫁祸，把孙策推到火堆上烤。
郭图虽然心里不自在，也不得不承认沮授这一计的确好，至少目前看来如此。他笑了笑。“主公，公与此计甚妙。事不宜迟，可命孔璋（陈琳）做书，若伏击孙策不成，即可以快马上奏朝廷。”
袁绍连连点头，心领神会。计策再好，毕竟是无奈之举。当务之急，还是先考虑伏击孙策的事。如果能重创孙策，谁还理会朝廷？
几个人商议妥当，即由陈琳做表，沮授则去与审英等人沟通，商量撤军的事。情况正如郭图所说，审英等人虽然哭着喊着要为审配报仇，却没人敢真与孙策拼命，听说袁绍要以退为进，伏击孙策，个个举手赞同，没有人有一句异议。
袁绍随即召集众将议事，慷慨激昂了一番，下令撤退。
……
孙策很快收到消息，但他没有立刻追击，只是派出斥候尾随。
他的确取得了几次大胜，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袁绍还有很强的反击能力，贸然追击，一旦中伏，很可能会被袁绍翻盘。
但他也不能让袁绍就这么离开。袁绍实力犹存，尤其是他本人并没有遭受真正的打击，等他回到冀州，缓过这口气来，说不定自信心膨胀，再次兴兵南下。他不怕袁绍再来，但他不愿意耽误时间，既然开战，就要把袁绍打疼，让他短期内不要轻举妄动。
孙策与郭嘉、鲁肃等人商量，郭嘉一时也难以决断，袁绍有可能是真的打算撤退，也可能是以退为进，两者并不矛盾。既不能让袁绍就这么走了，又不能中他的计，首先就要搞清楚袁绍的真实用意，才能有的放矢。可是仓促之间，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搞清袁绍的真实意图。
孙策灵光一现，提出了一个建议：换俘。
接连数战，除去当场杀伤致死的，孙策总共俘虏了一万三千多冀州军，其实又以审配的部下为主。濮口之战，蒋钦袭营，抓了近四千俘虏。黄水之战，又抓了五六千人。这些人都是青壮，当然可以留下来做苦力，不过思乡之情难免，他们的家人都在冀州，很难安心在中原生活，以后一有机会，他们还会逃亡。最近为了看管这些俘虏，孙策可费了不少心思，仅是支出的粮食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孙策现在不缺人口，如果用这些俘虏来刺激一下袁绍，未尝不是一个办法。不管袁绍是真的撤退还是想埋伏他，都不能让他走得这么痛快，非逼他再战一场不可。
郭嘉觉得可行，随即从俘虏里挑出一些人，让他们回营送信，传递消息。在俘虏营挑人的时候，郭嘉对俘虏们说，袁绍已经撤军了，但是没人关心你们的死活，孙将军本来可以把你们送到矿山里挖矿，或者送到山里伐木烧炭，让你们做苦力做到死，但他是个仁慈之人，不想这么对待你们，所以愿意交换俘虏，让你们有回家的机会。不过袁绍肯不肯出这个钱，我们就不知道了，各位自安天命，有人来赎，你们就回去，没人来赎，也别怨我们，这都是你们的命。
此言一出，俘虏们都心动起来。如果有可能，谁想做苦力到底，埋骨他乡啊。
郭嘉根据俘虏们的籍贯和原属将领，精心挑选了一百人，让他们回营传消息，同时为相识的人带口讯，看看谁愿意赎，谁不愿意赎，愿意赎的抓紧时间凑钱凑物。根据俘虏的身份，郭嘉又设定了不同的价码，最便宜的是普通士卒，用钱换也行，每人一万，用粮换也行，每人五十石，用马换也行，一匹中等战马换三个人，一匹上等战马换五个人。
这个价格很公道，就连俘虏们都觉得孙策太仁慈了，才要这么点钱，等于干一年农活而已。由此可见，孙策是有诚意的，能不能活着回去，就看亲人、乡党们有没有同情心了。
不用郭嘉多说什么，俘虏们纷纷托那些信使传话，求他们去找人。
一百信使带着万余俘虏们殷切的希望，离开孙策的大营，追赶袁绍的大军去了。
郭嘉特地等了半天，这才派石韬为使者，带着换俘的公文去追袁绍。他特地关照石韬，不要急，慢慢走，要给那些俘虏信使们充足的时间。此外，如果你有机会看到我从叔，帮我带几句话。
石韬心领神会，出营而去。等他追上袁绍的时候，那一百俘虏信使已经回营半日有余，孙策愿意交换俘虏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无数人围在袁绍的中军大帐前，有人苦苦哀求，有的痛哭流涕，有几个激动的已经晕了过去。
而那一百俘虏信使一个不少，全部被反缚双手，跪在中军大帐前，等着行刑。一群大戟士围在中军大帐前，如临大敌，眼神复杂。

第1454章 血本无归
袁绍大发雷霆。他怎么也没想到孙策会出这一手。大败之后，溃兵归营是很正常的事，并不需要由中军过问，只要本部将领确认他们身份无误，不是混进来的敌军斥候就可以了。只有那些建制被彻底打乱，找不到本部的溃兵才会来中军，由中军重新安排将领统辖。
郭嘉挑人的时候非常留神，一百人回营，顺利找到了自己的本部，见到了自己的同乡，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迅速把孙策要交换俘虏的事传遍全军。听说要换俘，大家都清楚，袁绍几次战败，根本没抓到几个江东兵，换俘是指望不上的，拿钱赎人才是正道，所以凑钱的凑钱，凑物的凑物，四处借贷，实在拿不出的就找将领求情，希望他们能出面，请袁绍统一安排。
等袁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再想封锁消息已经迟了。他派人把那一百人抓了起来，但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大营，包括审英在内的很多将领来求情，希望袁绍出面，与孙策协商交换俘虏的事，不仅是活着的一万多人，那些已经战死的将士也应该带回冀州安葬，这关系到士气人心，不能掉以轻心。原来不办，是因为孙策可能不肯，现在孙策主动提出交换，我们已经慢了一步，如果还不肯，那就太让人寒心了。
袁绍刚刚振作起来的一点好心情荡然无存，战败的屈辱笼罩了他，让他气急败坏，对着郭图破口大骂。他认定这是郭嘉的主意。郭图也很无语，就算是郭嘉的主意，你骂我也没用啊。当初郭嘉去邺城，是你不待见他，他才走的。
不过郭图也能理解袁绍的心情。这一招实在太损了，的确符合郭嘉的风格。
战争的成本向来很高，对战败方来说更是如此。袁绍出兵近半年，即使不算黄琬的人马，仅是冀州出兵也有近十万，消耗的钱粮非常惊人。打赢了当然好说，豫州物阜民丰，不仅可以弥补损失，还能奖赏将士。现在打输了，钱粮消耗得不到任何补充，已经亏得吐血，赎回俘虏又需要一大笔钱，谁心里都不好受。
虽说孙策的要价很便宜，可他抓的俘虏太多了，一万多人，折合成钱得几个亿，折合成粮食是百万石，折合成战马正好能将袁绍麾下骑兵变成步卒。只要把这个账算一下，再傻的人也知道这是孙策故意的，就是要让袁绍无法拒绝，只能打碎牙，和着血往肚里咽，血本无归。
除了实打实的经济损失，这更是一个羞辱，就是要提醒袁绍：你是战败者。不换俘虏，你就抛弃了一万多为你浴血奋战的将士，就算你回到冀州，你也无法向冀州人交待。换俘虏，你元气大伤，几年内缓不过这口气来。下次再想出征，先得考虑考虑这次的损失。
不管袁绍换不换，这个耳光已经挨得结结实实，响亮无比。别说是袁绍，换任何一个人都很难不动气。其实袁绍今天已经很克制了，换作以前，那一百俘虏的首级已经不在他们的脖子上，而是挂在旗杆了。
当然，这也和袁绍一败再败，军心动摇，再也经不起折腾有关。生死面前，脾气通常都会好一点，袁绍也不例外。
就在郭图等着袁绍平息怒火的时候，石韬到了。袁绍一听，一脚踹翻眼前的案几，拔出思召刀，闯出大帐，四下一看，几步冲到石韬面前。郭图吓了一跳，连忙赶了上来，一把抱住袁绍。
“主公，刀下留人。以大局为重，以大局为重。”
袁绍气得眼睛都红了，手中长刀直指石韬。“说，这是谁的主意？”
石韬原本也很紧张，见袁绍被郭图抱住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反问道：“使君这是何意？难道你不想换回那些将士？”
袁绍看着四周的将士，也明白过来，这时候千万不能说错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换俘就换俘，自当使者来往，何必如此下作？”
“使君误会了。”石韬不紧不慢地说道，字正腔圆，力争让旁边的每一个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次使君入侵中原，屡战屡败，损失无数，仅是被俘将士就有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临阵战亡和伤重不治的还有三千一百五十三人，粮草、辎重更是数不胜数。我家将军担心你拿不出赎金，又不好意思由将士自筹，耽误了行程，这才让被俘的冀州将士自寻出路，有何不妥？”
袁绍被噎得哑口无言，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筹不出钱？多此一举。”
“唉，话可不能这么说。”石韬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家将军最能体谅人，他说之前使君赎令郎袁谭用了三千金，后来再赎张孟卓时已经捉襟见肘，到现在也没拿出来，还是由张仲卓自行筹钱交易，想来使君囊中羞涩，应该拿不出来了。”
袁绍一惊，转头看向郭图。“张超把张邈赎回来了？”
郭图也是一头雾水。他知道孙策派人和张超联络，同意让张超赎回张邈，但具体进展到哪一步，他也不清楚。不过这些不是重点啊，石韬说这些话的意思其实是指袁绍有钱赎儿子，没钱赎将士啊。他连连给袁绍使眼色。袁绍半天才反应过来，偷眼一看四周，这才发现将士们的神情不对，不禁后悔莫及。
有话在帐里说就是了，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和石韬做口舌之争？现在想改口也不行了。
赎还是不赎？都是问题。袁绍的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示众一般，无地自容。他很想很大方的一挥手说我有的是钱，我全包了，但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真拿不出那么多钱。就算能拿出来，他也不能把这些钱交给孙策。没有了钱，以后谁还听他的？
见袁绍不说话，石韬也不着急，转身向郭图深施一礼。“郭公。”
郭图认识石韬，交情还不错，要不然刚才也不会救石韬。可是此刻看到石韬向他行礼，他还是很不安。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袁绍请到帐里吧，别在大众广庭之下丢脸了。
“唉，广元啊，你我虽然相识，毕竟是敌我双方，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话，进帐说？”
“好，进帐说。”石韬也不拒绝，一边走一边说道：“郭祭酒让我给你带了一封信，关于今年郭家祭祖的事……”
“祭祖？”郭图一怔，脚下一滞，险些撤倒。
“是啊，郭祭酒说，郭公明珠暗投，附逆之罪怕是在所难免，为了避免阳翟郭家受牵连，他想请郭公自己迁出阳翟，自为小宗，在别处落藉，从此不再以阳翟郭氏自称，今年祭祖的事就由他操办了。”

第1455章 万事俱备
郭图的脸瞬间铁青，眼中喷出怒火，恶狠狠地盯着石韬。
石韬有些后悔，心脏怦怦乱跳。这是不是玩过了？万一郭图翻了脸，要杀我怎么办？
在那一瞬间，郭图的确有想杀了石韬的心。他不仅要杀石韬，还想杀郭嘉。竖子狂悖，这种话你也敢说？逐我出阳翟郭氏，你为大宗？亏你敢想。不过他毕竟是谋士，又深知郭嘉禀性，知道郭嘉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讨论这种家事，必然有其他的企图，一怒之下杀人只会中他的计。
这个企图并不难猜，以郭图的智慧，几乎一转眼就明白了郭嘉的想法。如果他杀了石韬，不仅坏了两军交战不斩使者的规矩，得罪了颍川乡党，还会成为破坏换俘的罪魁祸首。袁绍为了安抚众心，说不定会杀了他，向将士们谢罪。
奉孝啊，你这可有点过分了啊。
“胜负未定，谁明珠暗投尚未可知，他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郭图强作镇静地笑了两声，伸手相邀，请石韬入帐。他决定，绝不能让石韬再在帐外说什么了，他是有备而来，句句暗藏杀机。
石韬从容入帐，郭图又把袁绍请入大帐，同时派人去请沮授，让他安抚诸将。这些急于赎人的大多是冀州将领，而且以冀南人为主。这些人往这儿一站，大家心里都有数，愤懑如火上浇油，一发不可收拾。这次作战损失大的都是冀南人，冀北人连捕獐山都没过，损失屈指可数。袁绍不肯赎回俘虏，就是冀北人和颍川人沆瀣一气，从中作梗。
审配自杀，田丰不在，现在能安抚这些人的也只有沮授了。
袁绍也明白这些，所以情绪格外的恶劣。他也由此认识到麾下派系的隔阂有多大，连孙策、郭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石韬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他好容易弥合起来的裂痕挑得鲜血淋漓。坐在大帐中，面对石韬，他气不打一处来，根本不想和石韬说话。
石韬也不着急，奉上文书，静静地坐着。他的主要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现在就看袁绍怎么应付，借以观察袁绍和他麾下的文武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心境，还有没有一战的勇气。
郭图看着石韬就来气，交接完文书后，就让人把石韬带到一旁的帐篷里休息，严加看管，不准他随便出入。石韬出去了，大帐里空了些，袁绍看看郭图。“怎么办？”
“依计行事。”郭图沉默了一会，又道：“必须一战，否则冀南人怕是不肯退。”
袁绍一声长叹。不打一场，他是走不掉了，就算冀南人肯走，他也不敢相信冀南人。打一场，要么击败孙策，胜负逆转，要么借孙策之刀，再一次重创冀南人，让他们彻底失去反抗的力量。
沮授正在各营安抚诸将，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却见效甚微。听说孙策的使者来了，袁绍召唤，只得匆匆回到中军大帐。看完公文，他想来想去，也觉得只有和孙策打一场了。赎是不能赎的，赎得起也不能赎，钱粮也罢，战马也罢，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没有道理割肉资敌。不能赎，又不能置之不理，那就只有用武力夺回来。既然俘虏是在战场上被俘的，就应该还在战场上赢回来，血债只能血偿。
审英等人没有理由拒绝，只能表示血战到底，以血雪耻。
袁绍最后同意了郭图和沮授的建议，向孙策下战书，约他在官渡一战，一决胜负。
石韬拿着战书，一脸遗憾。他对袁绍说，你们这么做是不明智的，只会输得更惨，连最后一线生机都输得干干净净。气得袁绍脸色铁青，恨不得一刀直接砍了他。
送走石韬后，袁绍召集诸将议事，排兵布阵，准备与孙策决一死战。
……
石韬来的时候不慌不忙，回程的时候却是快马加鞭，恨不得肋生双翅，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赶回捕獐山。他能感觉到袁绍冲天的恨意，生怕袁绍后悔了，派人追杀他。
看了袁绍的战书，听完石韬的汇报，孙策和郭嘉非常满意。袁绍不得不战，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们可以从容的调兵遣将，与袁绍会战。他等得起，袁绍等不起。等的时间越长，对袁绍越不利。最好能等到甘宁他们率水师进入黄河，占领白马津，截断袁绍后退。
官渡还是官渡，但主动权已经易手。袁绍不是拥兵十万，气势汹汹的袁绍，他也不是既无援兵，又无粮草的曹操。当然他也不敢大意，毕竟就兵力、兵种而言，袁绍还有明显的优势，翻盘的可能并非没有，离胜利越近，越是要戒骄戒躁，小心谨慎。
经过反复商量后，孙策决定以慢打快，不急于和袁绍决战，而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时间的优势在他这一边，他的部下是脱产的，打多久都不会影响生产，袁绍的部下却是且耕且战，而且以世家部曲为主，这些人在外征战，不可避免的会影响耕种，拖得越久，他们的心态越焦虑。
唯一的不利因素就是炎热的天气和夏季丰沛的雨水，但这些对袁绍的影响更大。
孙策派人回复袁绍，决战可以，不过你不要急，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比如这一万多俘虏，我得先送到江南屯田去，总不能这么白养着。其次我得确认安全，不能中了你的埋伏。最后我还要准备一点粮食，打败你之后，又有成千上万的俘虏要吃饭，不能不做好准备。
总之一句话，你不要急，洗干净脖子等我。
袁绍接到消息，气得暴露如雷，却无可奈何。
数日后，陈武传来消息，黄琬出面劝降了襄城的守军，沮鹄带着几个亲卫出了城，不知去向，应该是间行归河北了。他们从守军中挑选了三千丹阳兵，会合了全柔，共七千余人，带着粮食，正在赶往战场。
接着，吕岱、吕蒙也传来消息，他们已经赶到浚仪，与孙坚、满宠会师，即将发起对甄俨的进攻。击退甄俨后，他们将溯鸿沟西进，配合孙策作战。
与此同时，黄忠也传来消息，留守洛阳的屯田兵投降，成皋、荥阳闻风而下，他们正沿着鸿沟东进，五日内就能赶到战场。
孙策大喜，下令进军官渡。万事俱备，可以与袁绍决战矣。

第1456章 困兽犹斗
官渡水。
袁绍勒着马缰，立于沙堆之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神忧郁中带着一丝决绝，唇角的胡须不时的轻颤一下。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让他不得不眯着眼睛。即使如此，眼角还是不时有泪水溢出。袁绍的心头有一丝悲怆。即使不用揽镜自照，他也知道自己老了。精力越来越不足，目力也越来越差，明明知道远处有人影，但他就是看不清楚。
“公与，那是孙策的候骑吗？”
沮授看了一眼。“主公所言甚是。”他顿了顿，又道：“根据斥候打听到的消息，孙策已经通过圃田泽，进驻中牟县城。”
“此子甚是稳重，年轻人中难得一见。”袁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对郭图说道：“公则，上次你见到显思，显思可有进益？”不等郭图说话，他又说道：“他若能有孙策这般城府，就算被囚半年也是值了。欲做大事，需得狠忍二字皆备，显思既不狠，只能在忍字上多下点功夫。”
郭图心中微动，忍不住说道：“主公，玉不琢，不成器，显思是块很不错的璞玉。”
“但愿如此才好。公与，我听说审正南有一个孙女，尚未婚配，可有此事？”
郭图眉心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安。沮授正在观察远处，听到袁绍这个问题，他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袁绍，又看看郭图，将郭图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想了想，说道：“这个倒是不太清楚，回头可以问问审英。”
“有劳公与费心。”袁绍轻轻吁了一口气。“让令郎伯志回一趟邺城，请田元皓代掌州牧府事务。显思年少，不足以主持大事，元皓有大才，有他助显思一臂之力，再有伯志这样的少年俊杰从旁辅助，庶可无大错。”
郭图和沮授都愣住了。郭图忍不住说道：“主公……”
袁绍抬起手，示意郭图不要着急，他的目光扫过郭图和沮授的脸。“我听说故太尉朱儁举荐孙坚为卫尉，想让孙氏父子染指朝廷。我不能让他们得逞。公与，我决定现在就发出请罪疏，请天子回都洛阳。若此战得胜，自然无话可说，万一战事不利，我就移驻洛阳，入朝辅佐天子。公与，公则，你们随我一起入朝，如何？”
沮授听了，心潮激动，躬身一拜。“唯主公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郭图迟疑了片刻，也躬身领命。虽说把冀州的事交给田丰不合他的期望，但袁谭能顺利接任也不是坏事。黄琬投降，王允年老，袁绍对朝廷的控制能力下降，他本人愿意入朝主政，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未尝不是一个选择。形势迫人，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袁绍挺起了腰，看了一眼远处的圃田泽和嵩山，轻笑一声，策马下了沙堆，奔驰起来。沮授神情激动，面色微红，快马加鞭，追赶袁绍去了。郭图看着远处，一声轻叹，喜忧参半。他主掌情报，比沮授更清楚袁绍此刻的心情，随着黄忠、吕岱等人从东西包抄而来，合围之势已成，袁绍又不能退，只能背水一战。他此刻安排袁谭接任冀州牧与其说是决绝，不如说是安排后事。
换句话说，他没有信心击败孙策。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当然没错，但不到万不得己，谁会这么做？袁绍与孙坚、孙策父子短兵相接，以命相搏，就算他能置之死在而后生，又有几分胜算？
看来阳翟郭家以后只能由奉孝那竖子主祭了。
……
数里之外，孙策也在观察地形。
三年前的七八月间，他曾在此驻留，听郭嘉讲述袁绍出逃，途经中牟，杀吕伯奢一家的故事，现在故地重游，他却要与袁绍决战了。
中牟是邙山余脉，丘陵更少，由黄河沉淀的河沙形成的沙堆却随处可见。这里地势低，水陂、大泽随处可见，中牟西的圃田泽就是一个面积很大的水泽，东西四十里，南北二十里，泽中遍布麻黄草，中有沙岗，上下二十四浦，地形复杂。夏天雨水多，水位上涨，行走不便，冬天水枯，有道路可以通行其中，北侧还有一条东西向的驰道，可以由咸阳直通东海。
想到驰道，孙策突然说道：“奉孝，你说袁绍会不会西去洛阳？”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袁绍这个人貌似风雅高贵，其实没什么底线的。为了自己的野心，他什么都做得出来。”郭嘉顿了顿，又道：“他是个伪君子，伪君子做起恶事来比真小人更可怕。”
孙策颌首表示同意。“假的终究是假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是啊，欺人不能长久，自欺却可能难以自拔。自欺欺人，说到底还是春蚕吐丝，织茧而自缚。”
“没错，所以我只求问心无愧。”孙策摇摇马鞭。“传令黄汉升，让他在清水口立阵，堵住袁绍。我们越过官渡水，北水立阵，与袁绍决战，试试他的甲骑。”
“也不能太明显了。”郭嘉笑道：“袁绍疑心很重，我从叔和沮公与也不是笨人，太明显了反倒让他们生疑。”
“那你们军谋处好好议一议，尽可能想和周全一点，既要完成任务，还要减少伤亡。说句不怕人骂的话，多死一个人就是一大笔钱，袁绍又不肯花钱赎人，这生意亏大了。如果能抓住袁绍本人，我一定把他送去山里挖矿，挖到他死为止，要不然不解气。”
郭嘉忍不住笑了两声，又收起笑容，很严肃地说道：“那你要先抓住他，而不是被他抓住。将军，有了前几次作战的经验，他们这次一定会为将军准备陷阱，你可不能遂了他们的心愿。”
孙策点点头，拨马而回。“如果有更稳妥的计划，谁愿意去冒险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争霸的风险更大，如果瞻前顾后，处处以持重为念，哪里还有一丝取胜的可能？就算有天命，老天也不会垂青一个不劳而获的人吧。奉孝，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有些事就身不由己了。既然危险无法避免，那我们就多用心点，尽可能做好准备，消除隐患。”
郭嘉苦笑，追了过去。“将军，不是让你能而不为，只是让你为而不恃，不可一意逞匹夫之勇。困兽犹斗，狗急跳墙，袁绍虽接连受挫，犹有步骑五六万，不可小觑。”

第1457章 初战
孙策深以为然。
别看他接连几次大胜，战绩辉煌，袁绍损兵折将，却没有从根本上扭转双方的实力对比。袁绍的主力元气未伤，黄琬损失的是洛阳屯田兵，麹义损失的是不怎么听袁绍命令的韩馥旧部，审配虽然支持袁绍，但他专横，袁绍一直无法真正掌握的力量，袁绍真正倚为心腹的冀北兵损失有限，依然有很强的战斗力。
而他集结的兵力也不过五万人左右，并不比袁绍多。这还是他精心计算的结果，如果不是每次都精打细算，再加上一点运气——比如蒋钦夜袭审荣——就连现在的局势都不敢想象。他为什么要强行突破审配的中军？不就是想以快打慢，减少伤亡嘛。但凡当时犹豫一下，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何况袁绍手里还有三百甲骑和六七千胡骑，这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一不小心就可能被袁绍翻盘，前面的战果全部付诸东流。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持重？持重就是以实力碾压对方，但他并没有这样的实力。当然也不能一意恃勇，再用对付麹义、审配的战法，事不过三，袁绍反应再慢，也不可能还给他中军突破、实施斩首的机会。他肯定会将中军守得严严实实，等他去冲阵，抓个正着。
到目前为止，他只能说有一定胜算，却没有必胜的把握。他这五万人也不全是精锐，老爹孙坚的部下算是久经沙场，黄忠那一万人也可以和袁绍拼一拼，吕蒙、蒋钦率领的一万屯田兵就有滥竽充数的嫌疑。
孙策要求郭嘉多做几个方案，同时密切与诸将沟通，尽可能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任务，既不能勉强，有一定自由发挥的空间，又不能没有底线，影响整个战术部署。军谋处虽然得力，对各部的情况毕竟不如负责的将领。必要的时候，军谋处还要派人去了解情况。
……
经过两天准备，战斗首先在圣女陂打响。
吕岱、吕蒙赶到浚仪后，甄俨担心被夹击，征求袁绍同意，主动解了浚仪之围，赶到圣女陂扎营，掩护袁绍的左翼。浚仪围解，孙坚留下朱治守城，与满宠、吕岱等人合军，一路追击。满宠、徐盛率水师沿鸿沟西行，孙坚率领步卒走鸿沟北岸，一直逼到甄俨的阵前。
圣女陂是鸿沟北的一个水陂，不算很大，周长只有两百余步，向北不远就是北济水，向南通过一条叫渊水的小河汇入鸿沟。渊水长约五里，不算宽，架浮桥很方便，却比护城河要宽得多。甄俨在这里立阵，架上抛石机，既能阻止战船前进，又能攻击孙坚，一举两得。
当初袁绍为了攻浚仪城，建了大量的抛石机，后来发现这些抛石机既没有城里的抛石机打得远，又没有城里的抛石机打得准，就闲置了。甄俨把这些抛石机带到了官渡，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孙坚也带了抛石机，就装在战船上。不过这些战船体积有限，每艘战船只能装一台抛石机。战斗一打响，徐盛就指挥战船向前突，想冲到甄俨的背后。不到刚走一半，船腹突然发出巨响，撞上了什么东西，不论楫濯手如何发力，战船就是无法前进。徐盛知道不妙，立刻命令后撤，却还是慢了一步，架在岸边的十余架抛石机同时发射，有两枚陶罐击中了战船，陶罐破裂，里面的桐油洒得到处都是。
徐盛一边命人用准备好的沙土覆盖，一边喝令亲卫举盾掩护，抢到船头，用一根长竹杆在水里探，这才知道水底有铁链，拦住了战船。这些铁链由栽在岸边的木桩固定，木桩埋在土里，铁链沉在水中，表面上根本看不出异样。
徐盛的座船被拦住，后面的战船也无法前进，水师从侧翼突破的计划受挫。徐盛有些着急，想派人乘小船强行突击，截断铁链，却被吕蒙拦住了。吕蒙比徐盛年轻，但是论起在孙策身边的经历，他的资历比徐盛老，又有随陈到守丹阳的经历，不久前守长社又让麹义、荀衍吃了闷亏，如今小有名气。徐盛和他比较亲近，也愿意听他的意见。
吕蒙说，我们赶来的路上还看到来往的商船，这说明甄俨埋的这些铁链就是针对吃水深的战船，入水比较深，你想派人下水砍肯定不方便，而且你不知道他埋了多少铁链，砍完一根还有一根，你要牺牲多少士卒，砍到什么时候？不如把抛石机卸下来，再让大部分战士下船，只留楫濯士划船，减轻船重，吃水浅了，说不定就能过去了。
徐盛觉得有理。他先派人泅水查看情况，发现正如吕蒙所说，这些铁链都沉得比较深，专为吃水深的战船而设计，普通船只并不受影响，数量也不少，从东到西有百十根，近两百步，正是甄俨的抛石机列阵的范围。换句话说，他拆铁链的过程将全程遭受甄俨的抛石机打击，没等他拆完铁链，他的战船就报废得差不多了。
当天夜里，徐盛按照吕蒙的办法，将抛石机卸在岸边，交给吕蒙处置，又让战士泅水前进，船上只留下楫濯士，趁着夜色奋力划船。没了抛石机和战士，战船轻了很多，不仅吃水浅，成功避开了铁链的阻拦，而且速度非常快，岸上的冀州军虽然全力发射抛石机和弩箭，还是无济于事。
甄俨接到报告，赶到岸边查看情况。黑夜之中，他看不到战船上的具体情况，只看见战船破浪前行，水花四溅，虽然抛石机接连发射，命中率却非常可怜，只打中了两三艘战船。但比起这些轻快如飞的战船，那些负甲泅水前进的士卒更让他吃惊。身为中山人，他从来没想到有人能穿着战甲泅水，还游得这么快。
不过甄俨也没太当回事。徐盛的部下不到两千人，就算绕到他背后也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他派出了三千步骑去反击，务必要烧掉徐盛的战船，把徐盛赶到河里去。
一声令下，五百杂胡骑率先冲出了大营。
就在甄俨以为徐盛不足为虑的时候，渊水东岸的孙坚突然发起了进攻，一时间战鼓雷鸣，从战船上卸下来的抛石机在渊水东岸一字排开，将数百只陶罐甩上了天空，甩过了渊水，砸进了冀州军的阵中。陶罐破碎，刺鼻的气味四溢。甄俨被呛得捂住了鼻子，突然想到了荀衍提过的石脂，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第1458章 初战不利
荀衍在黄水遭到石脂的阻击，未能及时突破路招的阵地，增援审配，虽说不是他的责任，但他却非常重视这件事，不仅向袁绍做了汇报，在其后的军议中又郑重其事的提醒诸将留神，一旦发现对方阵中有抛石机就要留神石脂，这种黑色的粘稠物不仅味道难闻，烧起来还有黑烟，杀伤力比桐油强很多。
抛石机是重型军械，移动不便，甄俨从浚仪把抛石机运来费了很大力气，孙坚则是将抛石机装在战船上。甄俨为了对付这些装备有抛石机的战船，将自己的抛石机都部署在岸边，正对着孙坚的阵地反而没有部署。他也没想到孙坚会趁着夜色将抛石机部署在阵前，等他闻到气味，才知道麻烦来了。
数百只陶罐在阵前碎开，黑色的石脂到处流淌，刺鼻的气味随着东南风飘散，甄俨的整个阵地都被笼罩其中。那些将士还没意识到危险，只是大声咒骂。等几枝火箭射出，点燃这些石脂，升起滚滚浓烟，刺鼻的气味更加呛人，还有不少将士被火烧得连声惨叫，惊恐的气氛才在甄俨的阵中扩散开来。
甄俨不敢大意，立刻喝令前阵将士撤退，同时命令强弩手齐射。黑夜之中，难分敌我，石脂燃烧的黑烟又遮挡住了视线，轻易出击很可能会中计。此时此刻，只有用弓弩进行远程打击是最保险的。
三千冀州强弩手全力射击，一阵阵箭雨射向天空，穿过浓烟，射向渊水对岸。
渊水东岸，黄盖站在阵前，看着远处甄俨的阵地，看着那些穿过浓烟，射到阵前的弩箭，估计着强弩手的距离，嘴角微挑，露出不屑的冷笑。不用他吩咐，抛石机的观察手已经开始减少陶罐的数量，提高射程。石脂是成本很高的杀器，要对付的当然不是普通的士卒，而是冀州军中杀伤力最强的强弩手。
陶罐数量减少一半，射程增加三分之一，正好能覆盖强弩手阵地，一声令下，五十余架抛石机开始齐射，几乎在同时，强弩手也射出了绑有引火物的火箭，配合默契，时机拿捏得刚刚好。陶罐砸进冀州强弩手的阵地，石脂四溅时，火箭也到了，点燃了石脂。
其实这一批陶罐的数量并不多，火势也不大，但冀州强弩手被前面的火吓坏了，一见有陶罐在身边裂开，不管自己身上有没有沾到，心先慌了，再看到有火苗起来，顿时乱了阵脚，再也顾不上射击，纷纷用准备好的湿草袋去压灭火苗。
感觉到对面的箭阵弱了，黄盖立刻发动了攻击，将士们举着准备好的浮桥，冲到渊水边，将浮桥推到水中。渊水不算宽，浮桥架起来也容易得多，很快成型。刀盾手先过河立阵，弓弩手紧随其后，逼到燃烧的阵地前，全力射击。
这时候，这些弓弩手已经进入冀州强弩手的射程范围，如果冀州强弩手没有被浓烟挡住视线，没有被石脂扰乱阵地，只要一波齐射就足以重创这些弓弩手，但他们此刻忙于自救，根本没注意到敌人已经准备就绪。等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毁灭性的箭雨已经从天而降。
被石脂烧死的强弩手寥寥无几，被弓弩射杀的强弩手却数不胜数，随着嗖嗖的箭羽破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冀州强弩兵的阵地乱成一团，很快就崩溃了。
甄俨赶到阵前，看着已然崩溃的强弩阵地，惊骇不已。他生怕孙坚趁机发起攻击，只得下令放弃了他经营数日的阵地，后撤三百步，重新立阵。
甄俨奉命接替许攸，与孙坚对峙了大半个月，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这一次奉命阻击孙坚，他信心很足，为这个阵地做了很多准备，本以为能挡住孙坚十天半月，没想到连一夜都没撑过去，信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生怕再出现什么失误，影响袁绍的整体部署，连夜向袁绍汇报，请求增援。
……
袁绍还没睡。他已经收到消息，知道甄俨正与孙坚交战，生怕甄俨出什么意外。
收到甄俨的汇报后，他立刻让人把郭图、沮授叫了过来。这两人都住在附近的大帐里，离中军大帐不过几十步，一叫就到。看完甄俨的报告，沮授倒是松了一口气。
“主公，甄俨的应对没什么问题。孙坚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甄俨虽受小挫，却没有溃败，要比我们预料的好得多。”
袁绍也松了一口气。甄俨是冀州世家的代表，甄俨的妹妹甄宓和袁熙还有婚约，这次擢升甄俨为大将，代替许攸统兵，私下里有不少议论，说他任人唯亲。虽然甄俨用兵颇有章法，在浚仪城外没出什么差错，还是有人认为那只是运气好，孙坚没有出城反击，甄俨躺着捡功劳。现在要野战了，甄俨肯定不行。如果甄俨真的被孙坚一次击溃，他就不得不撤换甄俨以塞众口。
“可毕竟是败了，总要有所补救。否则孙坚逼到面前，我军连回旋之地都没有了。”
沮授说道：“让甲骑去吧。孙坚以步卒为主，从斥候的报告来看，也没有多少弩车，圣女陂附近地形适合骑兵冲突，应该能击溃孙坚，稳住左翼阵地。”
袁绍看向郭图。“公则，你意下如何？”
郭图咂咂嘴，不紧不慢地说道：“主公，甲骑可以算是主公最强的杀器，轻易出手，怕是不妥。甄俨与主公有姻亲之故，营中诸将已经多有非议。如今甄俨小败，主公就派甲骑助阵，恐怕会坐实流言。依我看，不如派审英、审俊迎战。孙策羞辱正南致死，他们如果能助甄俨击败孙坚，也算是报了仇。”
沮授不同意郭图的意见。“这是袁氏与孙氏之战，不是审氏父子与孙氏父子的私仇，不宜因小失大。孙坚征战多年，审正南在世也许可以一战，审英兄弟不足以匹敌，徒招其辱耳。”
袁绍犹豫不决，既觉得郭图说得有理，又觉得沮授的担心没错。郭图见状，轻声笑道：“公与，我知道审正南去世前曾将他的子侄托付给你。可是他们毕竟已经成年，不是襁褓中的孩童，要想成为真正的名将，除了上阵交锋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正如你所说，孙坚征战多年，经验丰富，与这样的对手交战，即使受挫也受益匪浅。孙策狡黠胜孙坚十倍，不让他们先迎战孙坚，又如何能让他们迎战孙策？既不战孙坚，又不战孙策，他们还怎么报杀父之仇？”

第1459章 临阵练将
袁绍深以为然。
袁绍约孙策决战官渡，孙策姗姗来迟，袁绍原本有些不太明白，以为孙策就是想拖延时间，让他粮草不继。听到孙坚、黄忠从东西两面赶到时，他忽然明白了，孙策是在等帮手。
孙坚不用说，征战沙场近二十年，早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悍将。讨董之战，山东州郡数十万大军，真正对董作战取得战果的只有孙坚。论权谋，孙坚也许略有不足，论临阵指挥作战的能力，他是当之无愧的高手。黄忠则是孙策招募的第一个大将，这些年镇守南阳，稳如泰山。鱼齿山将计就计，一战逼降黄琬，争夺梁县时，又让拥有优势兵力的麹义、荀衍无计可施，还伏击射杀了匈奴单于于扶罗，指挥能力出类拔萃，足以独当一面。
有了孙坚、黄忠协助，孙策就算战旗上的那只浴火凤凰，拥有了强有力的双翼，随即可以一飞冲天。
但袁绍却找不到类似的人。原本他也有的，麹义、审配都是合适的人选，但他们先后败亡。高览、张郃都有不错的资质，只是部曲数量有限，资历太浅，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独当一面恐难服众。袁绍不得不让甄俨、荀衍为左右翼，分别与孙坚、黄忠对阵。甄俨是冀北豪强的魁首，甄家部曲就有三千多，实力不弱。荀衍则有颍川世家的部曲近万人，不担心有人不服。
如果袁谭在这里，袁绍肩上的担子就轻松多了。虽说袁谭曾经被孙策俘虏，但那一战有运气不好的成份。综合他与孙策的两次交手而言，袁谭也许不是孙策的对手，却有独当一面的能力，甚至比荀衍还要略胜一筹。
袁谭的能力哪儿来的？他也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而他的对手就是孙策。他能成长得这么快，和孙策这个强劲的对手分不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要想成就一个将才，有份量的对手就是像攻玉的治玉砂，必不可少。袁谭、荀衍的成长就是最好的例子。
沮授哭笑不得，苦苦相劝。将才的确需要培养，但要分时机。就像炼刀需要消耗大量的铁料一样，锻炼一个将才也需要付出代价。如果有雄厚的实力，不怕消耗，那当然没什么问题，现在双方实力相当，胜负只在两可之间，正当全力以赴，尽可能发挥每一个士卒的作用，又岂能以练兵视之？万一折损太大，兵力不足，难道你还指望这些将领能以少胜多？万一这些将领被俘甚至阵亡，怎么办？
郭图有些恼羞成怒，沮授的话有暗讽袁谭的嫌疑。他反问道，虽然孙坚是父，孙策是子，但孙策才是主公真正的对手。如果将甲骑调去增援甄俨，那又用什么来对付孙策？如果公与认为此战必败，那就不必在这里纠缠了，索性全军西向，用甲骑增援荀衍，击破黄忠，直奔洛阳，岂不更稳妥？
两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袁绍也很头疼，无法决断。拖到天快亮的时候，前营的高览来报，孙策的大营有动静，似乎有发起攻击的可能，请袁绍做好应战的准备。
听说孙策即将发起攻击，袁绍也不敢掉以轻心，听取了郭图的意见，派审英率部增援甄俨，务必要挡住孙坚。他也担心甄俨、审英不是孙坚的对手，又派乌桓单于丘力居率骑兵两千掠阵，伺机袭扰，牵制孙坚。最强悍的甲骑则留在自己身边，准备与孙策正面交锋。
沮授很无奈。
……
袁绍与郭图、沮授商议的时候，孙策也没有睡。他已经养成习惯，一旦两军交战，他基本不会解甲而眠，随时准备应变。下半夜收到孙坚的消息，得知徐盛突破甄俨的阻击，黄盖又用石脂作掩护，重创了甄俨的强弩阵地，顺利渡过渊水，他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战术目标达成。
论整体实力，他和袁绍各有千秋，相去不远，但是论麾下将领，他胜出袁绍不止一筹，能打的太多了。三面围攻，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一点能突破。而袁绍手下真正能打的却有限，麹义、审配已死，荀衍、张郃、高览刚出头，还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是甄俨、审英等实力，他们有兵，但指挥能力略显不足。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面对普通将领他们还有一战之力，遇到孙坚、黄忠这样的对手，他们只有跪的份。
为了让孙坚、黄忠顺利完成合围，孙策不介意做一次偏师，牵制袁绍的主力。只要能取得胜利，他才不在乎这些虚名呢，就算是被袁绍击败，吃点亏，只要不影响最后的结果，他都无所谓。收到孙坚的消息之后，他们估计袁绍会派兵增援甄俨，决定往前压，逼袁绍紧守中军。
命令传出，鲁肃、董袭就率部出营，敲着战鼓，排着整齐的队型，向袁军的大营逼去，一副要强攻的架势。
袁绍收到消息，亲自赶到营前查看形势。见是鲁肃的战旗，他不敢大意。捕獐山一战，他已经见识过鲁肃的能力，普通将领不是他的对手，张郃、高览也许可以一试。张郃指挥大戟士，不能长时间离开中军，就由高览去对付吧。
命令传出，高览率部出营，列阵迎战。
看到高览的战旗，鲁肃停止前进，与高览保持一箭之地，同时向中军发出消息。孙策收到消息，又派出董袭、全柔两部助阵。听说阵前迎战的是高览，董袭心动不已，火速出营，同时派人向孙策请示，希望能让他与高览决一胜负。上次在捕獐山，他吃过高览的亏，损失了几十个精锐士卒，这口气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几乎在同时，全柔也向孙策请令，要求首战。他奉命守阳翟，结果麹义、荀衍都没去阳翟，他白忙一场，反而错过了汾丘和龙渊之战，这次应该让他先出战，以作补偿。
孙策回复说，今天鲁肃是阵前主将，你们和鲁肃商量，他同意，我就不反对。
全柔倒没什么意见，董袭心里却有些酸溜溜的，颇是懊悔。他原本和鲁肃旗鼓相当，鲁肃守捕獐山，他守七虎涧，只是因为一时技痒，争于求成，偷袭袁军阵地，因小失大，不如鲁肃稳健，现在就有些落后了，还要向鲁肃请示。

第1460章 轻重
董袭来到阵前，正迟疑着怎么开口，鲁肃派人来请他过去。董袭带着几个亲卫骑士，策马来到鲁肃阵前，全柔已经到了，正和鲁肃说话，态度很恭敬。董袭看了，心里虽然不舒服，却不得不收起心中的不快。
鲁肃打了个招呼。“元代，还记得将军的部署吗？”
董袭默默地点点头。孙策的总体作战计划要点已经下发到各营将领手中，他当然清楚。
“那你说说，这一战怎么打？”鲁肃用马鞭指指对面的袁军大营。在高览阵地的背后，袁军大营正回响着低沉的战鼓声，这是有人马出营的信号，袁绍肯定知道了他们的到来，正在派人增援高览。
“还能怎么打，干掉他。”董袭满不在乎瞅了一眼对面的高览，牙有些痒痒，心也有些痒。要不就暂时服一下软，把这个任务争取过来，干掉高览，一雪前耻？
鲁肃瞅了董袭一眼，忽然明白了孙策的用意。这是对他最后的考验啊。此战过后，孙策就要安排他镇守洛阳。洛阳形势复杂，各种势力交错，他不可避免的要与不同的人打交道，这种能力也许比作战的能力还要重要。董袭是孙策进入会稽时第一个主动依附的人，武艺高强，作战勇猛，孙策一直很喜欢他，董袭也因此自视甚高，不把自己当普通将领看待，以孙策的爪牙自居。
能让这样的将领俯首听命，孙策才能真正相信他有坐镇洛阳的能力。
鲁肃略作思索，笑道：“元代，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董袭回头瞅瞅鲁肃，拱拱手。“子敬言重了，互相切磋而已。”
鲁肃笑笑。“你说我们三路人马，哪一路人马的任务最重？”
“当然是我们这一路，精锐最多，将军亲自坐镇，当之无愧的主力。”
“那我们最主要的任务是什么？”
“重创袁绍。”
“没错，元代对将军的意图很清楚啊。”鲁肃微微一笑。“那元代一定很清楚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又该怎么对付，对吧？那元代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该怎么结阵，才能将伤亡減到最少？”
“还能怎么……”董袭话到嘴边，忽然明白了鲁肃的提醒，又生生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虽说高览曾经让他吃过亏，但那是高览占据了有利地形伏击他。同等兵力下的步卒列阵而战，他们有绝对的优势，根本不需要如此慎重。能让鲁肃如此慎重的只有袁绍所领的精锐：一是骑兵，二是甲骑，尤其是甲骑。孙策战前再三提醒，他们的任务是缠住袁绍，让他的骑兵和甲骑无力他顾，为左右两翼包抄提供帮助。不管他们的训练多么精良，没有合适的阵势依托，江东军不可能凭血肉之躯正面硬撼甲骑，否则伤亡必然惨重。
眼前的高览好对付，但高览身后却是袁绍率领的主力，骑兵和甲骑随时可能出现。如果防备不周，被骑兵突袭，就算杀了高览又有什么意义？
怎么对付甲骑？军谋处有过预案，将领们也商量过这个问题。鲁肃在捕獐山阻击袁绍，亲眼见过甲骑列阵，但袁绍始终没有派甲骑上阵，原因只有一个：鲁肃依山列阵，而且有强悍的弩车。山势可以阻止骑兵加速冲锋，弩车可以破甲。
听懂了鲁肃的提醒，董袭很惭愧，好胜斗勇之心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环顾四周，略作思索。“我们将步卒依沙丘立阵，居高临下。再将弩车部署在沙丘之间，在弩车前挖沟，立拒马……”
孙策重视战后复盘，也经常聚集将领议事，针对特定的敌人提出对策，甲骑是他非常重视的对手，就如何对付甲骑进行过多次讨论，军谋处和各营将领通力合作，有一些公认应该有效的办法。此刻董袭根据实际地形做出具体的实施建议，虽不敢说万无一失，却也切实可行。
鲁肃早就想到了这些，他只是想提醒董袭不要只顾着找高览报仇，忘了潜在的危险。见董袭说得头头是道，他连连点头。三人一拍即合，随即商定，由董袭向高览挑战，争取时间，一旦袁绍出动骑兵或甲骑，立刻撤退，鲁肃和全柔则抓紧时间立阵，随时准备接应。
董袭很感激，鲁肃既提醒了他，又给他留了面子。
战鼓声一响，董袭带着部下逼了上去。左右两翼各有一曲将士出阵，气势汹汹的杀向高览的左翼。高览见状，命令左翼迎战。捕獐山之战，他一战成名，现在已经是中郎将，负责指挥五千人。他升职，旧部自然水涨船高，原本麾下的几个都尉也跟着升为校尉，各指挥千人不等。左翼的校尉高蟠就是他的从弟，刚刚由都尉升为校尉，正是渴求立功之时。听到出战的战鼓声，立刻反击。
刀盾手举起了大盾，长矛手举起了长矛，严阵以待。弓弩手站在阵后，在指挥下开始集射。董袭的部下都手持大盾，又有精甲，互相掩护着向前突击。董袭一边注意高览阵地的变化，一边下令弓弩手上前掩护。这种规模的战斗变化非常有限，不会有太出人意料的变化，讲究的是曲军侯、屯长等下级军官的指挥水平和普通战士的战斗，在这方面，江东军优势明显，根本不需要董袭给予太多的关注，他只要留心别让高览调动优势兵力，对突击的将士形成局部的包围即可。
相比之下，他更关注远处袁军大营的动向。为了不让袁绍压力太大，第一时间出动甲骑，他甚至放缓了战斗节奏，让战斗看起来有僵持的可能。
高览有一定的统兵经验，也近距离见识过江东军，但真正与江东军战斗却是第一次。见董袭的部下虽然阵势严整，士气如虹，战斗力却不如预期，迟迟没能对左翼形成真正的压力，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向中军发出了求援信号，但危险等级却不高，只是说明自己兵力不足，请求增援。
收到高览的消息，袁绍又派两名中郎将出营助阵，同时命令甲骑暂缓出营，做好突击的准备。一旦高览发出紧急求援的信号，甲骑再出击，扭转战局。
一万步卒赶到阵前，在高览左右列阵，缓缓逼了上去。安国中郎将张延见董袭正在攻击高览的左翼，便命令自己的右翼向前挤，增援高蟠，自己则率中军和左翼向前突击，直扑董袭本阵，准备将正在攻击高蟠的两曲江东军一口吃掉。
董袭看得明白，不禁冷笑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鲁肃和全柔的部署已经基本完成，反击的机会已经成熟，便命令击鼓，开始强攻。
战鼓声突然炸响，正在高蟠阵前的两曲士卒齐声怒吼。

第1461章 以快打慢
两曲江东军士卒在阵前与冀州军缠斗，看似打得热闹，实则一直留着力。这些来自冀北的将士原本很紧张，全力以赴，不仅挡住了江东军的攻击，不时还能反击，逼得江东军后退，心情都有些亢奋，觉得江东军也不过如此。冀南人居然会败给这样的对手，而且败得那么惨，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战鼓声一响，形势突变。刚刚还疲于应付的江东军士卒齐声怒吼，刀盾手用肩膀抵着盾，横肩猛撞，数面盾牌为一组，就像一面墙似的突然向前移动，动作整齐划一，发力劲脆，与他们对阵的冀州士卒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东军士卒又化横阵为纵列，穿过冀州军的缝隙，杀入阵中。刀盾手在前面开道，用盾牌接下冀州军的攻击，长矛手持矛趁隙突刺，矛头一闪便是血珠一串，片刻之间，冲在最前面的冀州军士卒惨叫连连，纷纷倒地。
虽说场面上势均力敌，实际上双方实力相距较远。这些来自冀北的将士很不适合这中原的气候，穿着厚厚的战袍、沉重的甲胄，浑身上下早就没一根干丝，战袍被汗水浸透，更加沉重，战斗这么久，腿也有些发软，就像一堵摇摇晃晃的危墙。江东军不发力，他们还能支撑一下，江东军一发力，他们瞬间崩溃。
转眼之间，江东军连破两阵，两曲士卒像螃蟹的两只巨钳，势如破竹的向前突进，形成了对高蟠的夹击。高蟠刚刚还有些得意，觉得董袭不过如此，高览当初如果听他们的建议，主动向七虎涧发起进攻，说不定现在就是会师新郑了。见江东军突然杀到跟前，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击鼓，求援！”高蟠一边大声喝令，一边拔出战刀，准备率领亲卫迎战。江东军突击太快，已经到了跟前十余步，能用得上的只有他的亲卫营了。但他的亲卫只有百人，未必能拦住住这些江东士卒太久。
他的预感非常准确。求援的命令刚刚出口中，他就看到对方阵中有几名弓弩手举起弓弩，正一脸狞笑地看着他，就像猛兽看着猎物，吓得他一激零，一边缩脖子，躲在亲卫身后，一边尖声求援。
“护卫——”
“嗖嗖嗖！”羽箭破风声不绝于耳，高蟠的耳边不时传来亲卫中箭的惨叫声，吓得心跳如鼓，所有的雄心壮志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如何才能保住命。
“求援，求援！”高蟠连声大叫。
传令兵一声接一声的大喝，将高蟠的命令传出去，掌旗兵摇动大旗，鼓手将战鼓敲得如雨点一般，紧张的情绪由高蟠的阵地向四处传播，不仅高览看到了，正在向董袭阵地的张延也看到了，不禁心中一紧，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冒失了。
董袭是谁？捕獐山一战，他翻越两座山头，袭击正在建立强弩阵地的韩荀阵地，杀伤甚多，袁绍杀了负责阻击他的校尉，高览这才有机会上阵。听荀衍说，此人在颍川时还正面迎战过匈奴人去卑，杀得去卑丢盔弃甲。面对这样一个猛将，自己难道不应该持重一些，据阵而守，等他来攻吗，怎么还头脑发热，主动进攻了？
但箭已离弦，覆水难收，将士们正在进攻，急切之间无法转换为防守，否则阵势必乱，只会为对手所趁。张延后悔莫及，紧张的思索之后，他下令最前面的士卒继续进攻，后面的士卒则放慢脚步，拉开距离，准备应变。
张延的反应很快，但董袭一直盯着他，怎么可能让他轻易逃脱。攻防转换，对士卒之间的配合要求非常高，人数越多，配合的要求越高，出现破绽的机会越大。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江东军也不敢在临阵之间随意转换，除非事先就和所有的将士通气，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否则肯定会出现脱节。
这些冀州军就更不用说了。
董袭下令强攻高蟠阵地的时候就在准备突袭张延，见张延的中军发出变阵的命令，他立刻下令出击。
校尉傅婴率领一千士卒绕过已经突到阵前的冀州军，从他们身后穿过了过去，正好穿过张延部前后军之间的空隙，直扑将旗下的张延。冀州军正在变阵，鼓声混成一片，旌旗纷乱，将领们正在与中军沟通，看着江东军插了进来，却不知道是该上前堵截，还是继续放慢脚步，准备就地防守。
看着飞速逼近，如入无人之境的江东军，张延也懵了。他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这是怎么了，故意露出破绽，给董袭临阵突袭自己的机会？原本是密集的战阵，对方根本不可能这样横穿过来，结果因为自己的命令，前后脱节，活生生地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也把自己送到了危险之地。
这董袭人如其名，天生就是突袭的高手，不仅能夜袭，大白天的也能使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战术，就像一柄招法诡异的妖刀，防不胜防。
张延来不及思索，立刻喝令亲卫骑上前接战。他是冀北人，有亲卫骑五百余。这种危急之际非亲卫骑不能解。一声令下，百余亲卫骑士踢马向前冲，同时放平了手中的长矛。战马加速，骑士们鱼贯而出，正面迎向冲来的江东步卒。
“彭虎，给我上！”看到冀北骑士突击，傅婴睁大了眼睛，厉声长啸，手中长刀前指。
曲军侯彭虎应声大呼，挺着长矛冲出战阵，迎向骑士，两百长矛手紧随其后。骑士从阵中发起冲锋，加速距离有限，战马的速度也不算很快，长矛手加速逼近，在与战马相距十步时猛然停住，蹲在地上，将手中的长矛斜斜向前，矛尾则踩在脚下。
这是非常危险的动作，不仅需要莫大的勇气，更需要精密的配合。稍有疏忽，不用对方的骑士冲撞，他们自己就会乱成一团。但这些江东军士卒有备而来，对这样的战术动作做过无数次的演练，此刻临阵施展，虽然多少还是有一些混乱，不如平时演得完美，却还是及时完成了阵型转换。
他们的阵型刚刚布好，骑士们就撞了上来。骑士手中的长矛刺中了江东军步卒，江东军步卒手中的长矛也刺中了骑士胯下的战马。
“噗！”步卒被击飞，数名长矛手被撞倒，长矛阵一片混乱。
“噗！”长矛刺穿战马的胸口，又刺破马鞍，刺入骑士的小腹。战马悲嘶着倒地，骑士的冲锋阵型被生生截断。

第1462章 甲骑出击
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带来的动能，失去了速度，骑士的优势荡然无存，反而因为体积庞大而难以躲避，很容易成为步卒围攻的目标。
傅婴作战经验丰富，早在跟随孙坚作战时就有对付骑兵的经验，彭虎由普通一卒斩首立功，是他麾下屈指可数的勇士。彭虎率领的这两百长矛手就是傅婴为对付骑兵准备的敢死士，战前待遇就比一般士卒好，立功后的赏赐也比普通士卒高，如果战死或受伤，抚恤加倍。
当然，如果临阵逃脱，惩罚也非常残酷，不仅自己要被斩首，家人受到连累，同伍的士卒也会受牵连。一旦上阵，要么战死，要么立功，两者必居其一。要想活下去，只有平时多下苦功，战时奋力向前，剩下的全看兵主是不是保佑。
彭虎等人以血肉之躯正面硬撼张延的亲卫骑，付出三十多人的代价，硬是阻断了骑士的加速。数匹战马被长矛刺穿身体，倒在地上，后面的骑士无法加速，一时乱作一团。彭虎抓住机会，奋力刺出手中长矛，将一名骑士捅下马去，随即左手摘下钢圆，护住后背，右手舞战刀，矮身抢入骑士之中，战刀一闪，一只马腿应声而断。战马立足不稳，横行两步，轰然摔倒。
更多的江东军将士从两翼包抄过来，对马背上的骑士痛下杀手，长矛手、弓弩手攻击骑士，刀盾手专砍马蹄。骑士们惊慌失措，一匹接一匹战马倒地，不少骑士被战马压住，脱身不得，随即又被杀死。
张延大惊，喝令其他骑士加速突击，但战场混乱，人喊马嘶，骑士们根本没有加速的空间，没等他们发起冲锋，彭虎等人已经杀到跟前，一个个厉声咆哮，宛如凶神恶煞，令人生畏。
张延见势不妙，大声吼叫着，命令亲卫上前阻击，同时调集其他营两翼包抄。
傅婴早有准备，指挥部下向前突击，缠住张延，同时命令几名射手全力射击，压制张延麾下的射手，狙击校尉、都尉等中高级将领和传令兵，尽可能打乱张延的指挥系统。张延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观察整个战场，各营也不知道中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一边向前冲锋，一边击鼓询问。
董袭却非常清楚，他守住阵脚，命令弓弩手全力射击。
冲到阵前的冀州军将士被射得抬不起头，伤亡惨重，冒死冲到董袭阵前的也无法突破刀盾手、长矛手的阻击，纷纷被砍倒。他们本来希望中军能提供箭阵支援，但中军方向却喊杀声震天，旌旗摇动，对他们的求援毫无反应。
冀州军慌了，冲锋的将士开始动摇，有人开始撤退，校尉、都尉们虽然大声呼喝，却控制不住局面，反倒将自己暴露在江东军射手的面前，几枝羽箭呼啸而至，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都尉当场被射杀，另一个也吓得不轻，掉头就跑。
趁着冀州军混乱，董袭发起反击，两千人一个突击，就将张延的前军击溃了，剩下的残兵不敢再战，纷纷逃命。张延正在指挥中军围攻傅婴，见前军崩溃，董袭正在杀来，知道大势已去，想突围却被傅婴围住，只得树起双兔大旗，吹响号角，向高览求援。
高览一直在注意张延这边的形势。他家世一般，带来的部曲数量有限，起点没有张延等人高，这次凭战功得到提拔，眼红的人不在少数，张延也是其中之一。见张延抢攻，他知道张延想干什么，倒也没太担心。就算张延不敌董袭，应该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万万没想到董袭会派人直取中军，一口咬住了张延。听到张延求援的战鼓声，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又心生警惕。早就知道孙策善于练兵，江东军善战，果然名不虚传。看这样子，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自己战胜鲁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救张延说不定会将自己也陷进去。
高览几乎没有犹豫，命人敲响战鼓，向袁绍求援。
董袭站在沙丘上，看着远处的袁军大营，看到营中旌旗摇动，有烟尘升起，立刻命人击响铜锣，提醒傅婴。阵中的傅婴听到清脆的铜锣声，连声下令，放弃了对张延的包围，全军迅速撤退。
张延的前军已经崩溃，没什么人拦着傅婴。傅婴指挥部下撤退，自己率领亲卫骑断后。坐在马背上，他看着远处的甲骑越来越近，三百甲骑列成横阵，左右展开，虽然速度并不快，掀起的烟尘却非常宽，就像一只庞然巨兽，轰隆隆的压了过来，仅是远远的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快走，快走！”即使是久经战场的傅婴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生寒意，下令部下加速撤退。
江东军分作数队，发足狂奔，一向严整的阵型也有些乱。
张延死里逃生，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拽下头盔，扯开胸甲，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刚刚这一场恶战可把他吓坏了。傅婴虽然退了，但他的伤亡可不小，放眼看去，眼前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粗粗估计了一下，伤亡也在千人以上。
“这些江东儿……”张延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正在接近的甲骑，哑着嗓子喊道：“你们倒是快点儿啊，追上他们，砍死他们。”想了想，又嘀咕了两句。“这时候用什么甲骑啊，让胡骑上来冲杀不就完了。”
张延的阵地一片狼藉，连原本应有的通道都站满了溃兵，甲骑无法直接通过，只能绕了一个圈，给了傅婴更多的时间。等甲骑冲到董袭的阵前，不仅傅婴已经安全撤到沙丘之后，董袭也退到了沙丘后面，只有一些受了伤的江东士卒落在后面，被甲骑追上，其中就包括彭虎。彭虎冲杀在前，离张延最近的时候只有数步，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身中数刀，尤其是大腿中了一矛，让他步履蹒跚，无法奔跑。
听到身后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彭虎知道自己很难幸免，血气上涌，停住脚步，转身将长矛的矛尾插在地上，整个人骑跨在长矛上，将矛尖对准冲过来的甲骑，狂吼道：“来啊，老子跟你们拼了。”
“呯！”矛尖刺中了战马的胸甲，却未能刺穿。矛柄受力弓起，撞在彭虎胸腹之间，将彭虎弹了出去。彭虎喉咙里一片甜腥，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单腿跪地，使出浑身力气，昂起头，怒视着逼近的甲骑。
马背上的骑士挺起长矛，洞穿了彭虎的胸口，将他挑起，又远远的甩了出去。

第1463章 小胜
傅婴趁隙突击，险些击杀张延，为董袭重创张延前军创造了机会，也付出不少的代价。
彭虎和他率领的长矛兵冲在最前面，伤亡最大，两百人只剩一半幸存，几乎人人受伤，伤势较重的无法像往常一样奔跑，被甲骑追上。虽然他们毫不畏惧，奋勇反击，但面对人马俱甲的甲骑，他们手中的长矛、战刀都失去了威力，被甲骑像割草一般摧毁，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两百长矛兵，只有三十余人因为伤势较轻，幸免于难，安全的回到阵地。
董袭站在几丈高的沙丘上，看着百余名士卒被甲骑撞倒、挑杀，又心疼又恼怒，连声怒喝：“射！给我射穿这些铁乌龟，串起来烤！”
弩车沉默着，毫无反应。站在弩车旁的士卒像木桩一样，连看都不看董袭一眼，只有拉车上弦的黄牛哞哞叫了两声。董袭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弩车是杀器，集中掌握在孙策手中，这些弩车是孙策调来助阵的，能给他们下令的只有鲁肃。
鲁肃站在远处的沙丘上，看着甲骑追杀董袭的部下，看着甲骑在阵前耀武扬威，却一直没有下令弩车射击。董袭很气闷，却不好说什么，只能暗自下决心，回去一定要多读点书，以后不能再只凭一腔血勇猛打猛冲了。
驱散了董袭的部下，稳住了阵地，又见鲁肃等人严阵以待，尤其是弩车上架的巨箭正虎视眈眈瞄着他们，甲骑也没敢强行突击，缓缓退去，在两翼列阵。
双方既不发起进攻，也不撤退，保持对峙状态。
时间渐渐流逝，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热，甲骑有些受不了了。人和马都披着重甲，重甲下面还垫着厚厚的织物以免甲片刮伤皮肤，在这种天气下曝晒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几乎所有的骑士都热得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战马也因为常时间负重得不到消息，渐渐体力不支。
高览见状，心里暗自焦急，命人请示袁绍，希望将甲骑分作两队或者三队，轮番当值。袁绍答应了，派人传令甲骑，甲骑求之不得，留下百骑助阵，其余的两百骑返回大营，人马卸甲，进食补水，恢复体力，准备再战。
了解了前面的战况后，袁绍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是他与孙策交兵以来，第一次实质意义上的胜利，虽然就双方伤亡而言，张延的损失远比董袭的损失大，但最后的胜利是他的，这一点非常提气。
“甲骑一出，谁与争锋？”袁绍在帐内来回踱了两步，挥挥手，哈哈一笑。“孙策也不行。”
郭图满脸灿烂的笑容，附和地点点头。“主公英明，慧眼独具，当初建甲骑时花费惊人，还有人表示反对，臣也曾犹豫。现在看来，唯有主公高瞻远瞩，非常人可及。孙策也算是个聪明人，知道偷师，也建了甲骑，不过他没有战马资源，可望不可及。”
“哈哈哈……”袁绍大笑。他转了一圈，却发现沮授脸上看不到一点笑意，不禁眉毛轻扬。“公与，你在担心什么？”
沮授拱拱手，欲言又止。袁绍心情好，也不计较，反催他快说。沮授无法拒绝，只得说道：“主公，甲骑是利器不假，却并非全无克制之法。孙策有弩车，弩车射出的巨箭对甲骑的威胁甚大，一旦被射中，几乎无幸免之理。”
袁绍收起笑容，微微颌首。“居安思危，乐不忘忧，公与之谓也。”
见袁绍没有生气，沮授得到鼓励，又接着说道：“主公经营多年，甲骑不过三百，为甲骑难得也。良马、勇士、精甲，三者缺一不可，一旦有所损失，难以补全。弩车则不然，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大量复制。如果孙策需要，他随时可以拥有更多的弩车，而我军却无法得到更多的甲骑，对峙越久，对我军越不利。”
袁绍眉心微蹙，沉默不语。沮授这些话虽然有点扫兴，却是实情。他的优势仅限于甲骑，一旦孙策拥有了更多的弩车，让甲骑无用武之地，他就很难再有今天这样的胜利了。沮授还有一点没有提，他没有足够的粮草可用，长期对峙是根本不现实的。
“依公与之见，该当如何？”
“西行入洛阳，迎天子东归。”沮授拱手道：“朱公伟在洛阳屯田数年，小有积储，支撑我军到秋收应该不成问题。即使不足，由河内转运也不麻烦。黄忠初到，立足未稳，阵地未坚，如果以甲骑为锋，可即破之。主公因此坦步西行，再留一将据虎牢，足以拒孙氏父子。主公休整数月，秋收后，兵精粮足，或奉天子东归，或奉诏征伐，何所不克？”
袁绍不置可否，转头看向郭图。郭图咳嗽一声，问道：“公与，为何一定是西行，不是东进？就算孙策有弩车，甲骑不足以突破他的阻击，孙坚却没有弩车啊。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北归啊。”
沮授轻叹一声：“公则，你觉得孙策算得孝子吗？”
郭图眨眨眼睛。“自然算得。”
“那为什么不能为孙坚准备一些弩车？是弩车难以制造，还是黄牛数量有限，又或者是运输不便？”
郭图闭上了嘴巴，没吭声。他盯着沮授想了想。“公与，你的意思是……孙策希望我们向东？或是孙坚的兵力明显比黄忠多啊。”
“我不知道孙策是不是希望我们向东，但是我知道向西是孙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孙坚未必没有弩车，只是怕惊动我们，所以没拿出来，东进绝非上策。如果我猜得不错，黄忠一定会抓紧时间建立阵地，阻止我军西进。”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主公，夏天雨水盛，十字沟可能复通，是建立阵地的最佳地点。一旦黄忠夺取十字沟，我们再想西进就难了。主公，请速速派兵控制鸿沟，阻止战船西进，再派人增援荀休若，务必击退黄忠。”
郭图忍不住笑了一声。“公与，你是不是有些执念过重了，一心想去洛阳？十字沟还在荀休若身后，黄忠兵力与休若相当，他想占据十字沟没那么容易吧？”
“如果那些战船趁夜西进，与黄忠一起夹击荀休若呢？”
“怎么……”郭图刚笑了一声，袁绍抬起手。“公则，公与的担心有道理，不管是不是事实，我们不能让这些战船从我们身后经过。立刻派人守住官渡，不准一条船经过。”
郭图面色不变，随即改口。“主公，我建议派韩荀当此重任。”

第1464章 心结
遮阳帐下，孙策居中而坐，头盔搁在一旁，甲胄敞开，诸葛亮、陆议举着蒲扇扇风。大夏天的作战真是受罪，不动也是一身汗，金丝锦甲因为常时间没有脱，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积了一层厚厚的盐霜。
鲁肃、董袭和全柔快步走了进来，向孙策和郭嘉施礼。孙策摆手让他们示意他们入座，开门见山，让他们讲讲作战经过。这些内容会在军议时向所有的都尉级以上将领讲述，他现在先听听鲁肃等的切身感受。
鲁肃三人坐在胡座上，鲁肃坐在上首，董袭、全柔坐在下首。孙策瞅了一眼董袭。董袭脸色不太好，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愤。孙策也没说什么。他知道董袭损失了几百人，这就是面对甲骑的代价。若不是预先有准备计划，紧盯着袁绍的中军，甲骑一出动就及时撤退，损失绝不会只是这些，弄不好傅婴都得折在阵中。
“元代部这次负责诱敌，直接面对甲骑，感受最深，还是由元代来说吧。”鲁肃说道。
孙策看向董袭。董袭一愣，连忙起身。孙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董袭坐了下来，双手抚着膝盖，斟酌了一下用词。“甲骑的确很厉害，尤其是正面防护能力很高，步卒用长矛刺击都无法奏效。依我看，对付这骑甲骑应该从侧面和后面下手，尤其是后面。甲骑跑得慢，用轻骑可以追上他们。甲骑只用长矛，不带弓弩，身子又重，转向不灵活……”
董袭一口气说了不少甲骑的优缺点，看得出来，他这个亏没白吃，长了不少经验教训。征得孙策的同意后，他又让傅婴和幸存的几个长矛手进来汇报，傅婴是直接指挥的将领，离甲骑最近的时候只有十几步，那几个长矛手有的还和甲骑士面作战，有最直接具体的体验，与董袭偏重于整体战术又有所区别。
孙策听完他们的汇报，让陆议取来几杯酒，每个长矛手赏酒一杯，又赏了傅婴一口新刀，傅婴和长矛手们感激涕零，董袭也很兴奋，脸上的晦气一扫而空。
“甲骑虽然不是无所不能，但这是骑兵的发展方向，你们要密切注意。我们缺少战马来源，面对甲骑是我们无法避免的困境，每一次牺牲都是宝贵的经验，诸位要好好总结，多想办法，争取找到克制甲骑的办法，减少伤亡，不要让任何一个将士的鲜血白流。”
“喏！”傅婴等人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孙策手指轻叩腿甲，沉吟了片刻，看看董袭等人。“诸君怎么看？”
鲁肃等人看向郭嘉，郭嘉却示意他们先说。鲁肃和董袭、全柔谦让了一番，董袭已经说过了，全柔没有直接参战，不愿意献丑，请鲁肃先说。鲁肃客气了两句，开始表达自己的观点。他的话不多，但是极有条理，而且一针见血，直指甲骑优劣。
“甲骑有坚甲护体，普通弓弩难破，即使是步卒持矛而战也很难造成伤害，的确是冲阵利器，辅以轻骑突击，杀伤力会更强。虽然速度、灵敏都不如轻骑兵，但轻骑兵也很难正面击破他们，形势比较被动。目前能破克制甲骑的只有弩车，但弩车移动速度慢，布阵也需要时间，相信袁绍很快就能掌握破解之法。就眼前的形势而言，我们应该速战速决，否则夜长梦多，优势会被削弱。”
孙策转头看向郭嘉。鲁肃这句话有所指。鲁肃今天的任务除了近距离体验一下甲骑的战斗力，就是示弱诱敌，给袁绍一点甜头，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取胜的机会，不会第一时间选择撤退。
袁绍最可能撤退的两个方向是洛阳和濮阳。两相比较，袁绍进驻洛阳威胁最大。
洛阳比较近，只有三百余里，而且他根本不需要到洛阳，只要占据荥阳就安全了。黄忠虽然逼了上来，但他没有足够的兵力，也没有在野战中破解甲骑的办法，如果袁绍要西进，他是拦不住的。要想拦住袁绍，只要找到合适的地形列阵。最近的地形是十字沟，再往西就是荥阳，眼下的第一选择是十字沟。袁绍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派荀衍在十字沟立阵拒守，黄忠要先击破荀衍，才有可能占据十字沟。
击破荀衍的阵地并不容易。荀衍统兵时间不长，但他进步非常快，龙渊之战时不敢出营，黄水之战时已经压着路招打，占据了十字沟的有利地形，兵力又与黄忠相当，黄忠速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袁绍再率主力西进，哪怕是派一部分人增援，黄忠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退守荥阳。
孙策想拖一拖，为黄忠争取时间，但鲁肃提醒了他，袁绍有甲骑在手，还有六千七胡骑，一旦他找到克制弩车的办法，形势对他们更不利。袁绍翻盘的可能性不大，想走却很容易。如此一来，他做的铺垫就白忙了，而且后患无穷。
孙策看向郭嘉。郭嘉笑笑。“因人设计，用计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了解你的对手。如何了解对手？看他的过去，尤其是幼年时的经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本性大多成形于幼年，即使成年后的境遇改变，有些东西还是根植于他的血脉之中，这一辈子都很难更改。”
他摇摇羽扇，悠闲自得的扫了鲁肃等人一眼。“那袁绍的幼年经历是什么样的？他是个庶子，庶子与嫡子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没有尊严。他出身于四世三公的袁家，人人景仰，但这样都和他无关，荣耀只属于嫡子。后来他成了袁成的嫡子，又成了李元礼的女婿，更是天下游侠的领袖，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荣耀全都成了现实。那他是不是就没有心结了呢？非也。在他自己心里，庶子的身份永远都改变不了，别人看他的眼光只要有一丝不敬，他都会觉得别人在嘲笑他是庶子。”
“那么，怎么才能证明自己不比那些嫡子差？打败他们，打败他们的继承人。”郭嘉看着孙策，微微一笑。“将军，若袁绍没有能力打败你，他也许会隐忍，会委曲求全，可若是他有机会打败你，他绝不会放弃。洛阳，他也许会去，但他更愿意击败将军之后，以胜利者的身份进入洛阳，而不是失败者。这不仅仅是胜负，更是荣辱。不仅是对将军，更是对一直视他为奴婢的袁公路。”

第1465章 向前看
在座的人中，郭嘉是唯一见过袁绍本人的，而且他负责情报，有充足的资料提供支持，也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来分析袁绍的心理，见他说得这么笃定，鲁肃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但孙策却还有一些疑问。郭嘉的分析没错，但凡事都有例外，袁绍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边还有沮授、郭图这样的谋士。历史上的他的确败了，可是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万一袁绍福至心灵，开窍了呢？就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一袁绍从实践中看到了甲骑的优劣，进一步改进呢？
鲁肃等人不清楚，孙策却心里有数，眼下的甲骑虽然强大，却并非没有提升空间。恰恰相反，现在的甲骑只是初露锋芒而已，离大放异彩还有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不会太久，很可能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提前。任何技术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而诞生的，问题就是解决方法的催化剂。
甲骑有什么问题？一是速度不够快，二是武器不够长。速度不够快，是因为炼钢技术不成熟，马铠太重。武器不够长，是因为没有马镫，骑士在马背上的稳定性不足，无法端平长矛直冲，只能用长矛由向而下刺击，太长了反而不方便。
但炼钢技术已经基本解决，只是袁绍还没偷到技术。马镫技术更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一层纸，一捅就破，而且随时可能捅破。一旦袁绍解决了这两个问题，甲骑的威力会更加惊人，就算袁绍死了，也会给他带来大麻烦。
他无法阻止这个趋势，但他可以尽可能的减缓这个趋势，抢在黎明出现之前干掉袁绍。郭嘉精于人心算计，但他不清楚技术发展的规律，不清楚有时候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改变就能影响整个局势，而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
“凡事不能只着眼于眼前，还要留有余量。”孙策淡淡地说道：“我们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比如说今天轻骑就没有配合甲骑作战，如果像子敬说的那样，甲骑强攻，轻骑突击，威力会更大。我们再往深处想一想，既然甲骑不惧弓弩，又不用担心对手的长矛，他们只要挟着长矛往前冲就行，如果他们的长矛增加几尺呢？”
“长矛太长，不方便战斗。”董袭提醒道。
“马孟起等人用的就是一丈五的长矛，开始也不习惯，现在不是一样习惯了？张飞用的蛇矛，更长，足足一丈八。”孙策提醒道：“你们担心的只是骑士的稳定性问题，但你们别忘了，这些甲骑本身就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不比白毦士差。白毦士能做的，他们也能做到，况且解决稳定性问题并不复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解决了。你们想象一样，数千甲骑，手持丈八长矛冲锋，会是什么情景？”
郭嘉眉头紧皱，没有说话。鲁肃三人也是面面相觑，后背发凉。今年看到甲骑发威，他们已经很紧张了，如果真如孙策所说，甲骑的威力很可能要再翻一倍。
“行了，战了一日，你们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有时间多想想，正面反面都要想，甲骑怎么才能更强，我们又该怎么应对，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嘛。袁绍有甲骑，我们也有甲骑。”
“喏！”鲁肃三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郭嘉坐着没动，等鲁肃三人都退了出去，他转头看向孙策。“将军，你担心甲骑会在短期内解决问题，变得更强？”
孙策知道瞒不过郭嘉。帐里都是心腹，他也没再瞒着，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方法并不难，只是几句话的事情，但他说完之后，不仅郭嘉脸色变了，诸葛亮、陆议同样脸色苍白。
郭嘉半晌才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将军，袁绍能拥有的甲骑可就不是三百了，随时可能变成三千啊。”
“只要有钱，三万都有可能，战马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孙策叹道：“奉孝，你说得对，袁绍有心结，但是你也要注意一点，袁绍并非不能忍之人。他能以服丧为名蛰伏六年，就不能为了击败我再忍一时？像袁绍这样的对手，要么不打，要打就得彻底打服，最好打死，否则他会越战越强。这次南下吃了亏，盾到了甲骑的优势，他会不会改变策略，先扫平幽并？”
郭嘉微微颌首，随即又问道：“那将军打算怎么对付这三百甲骑？”他嘿嘿一笑。“如果我猜得不错，将军早就知道这些办法，只是受限于战马来源，所以一直没有用，对吧？”
孙策歪了歪嘴，拍拍郭嘉的肩膀。“奉孝，我不是有意……”
郭嘉摇摇手。“将军，你这么做是对的，国之利器，不可轻示于人。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太多，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出现意外。情报的效用是一时的，就算泄露了，有些损失，影响也是一时的，致命的可能性不大。可是技术则不同，就和你常说的一样，一旦那层纸捅破了，再想糊上可就难了。”
“奉孝能理解，我心甚慰。”
“还是说说你怎么准备对付甲骑吧。如果没有稳妥的战法，我是不会同意的。”
孙策笑了。“甲骑是很强，却并非全无破解之道。有时候利就是弊，弊也是利。步卒手中的长矛之所以无法刺穿马铠，有两个原因：一是长矛不够锋利，矛杆不够硬，二是甲骑的速度不够快。如果长矛够硬，甲骑速度够快，步卒一样能对付甲骑。一个长矛手换一个甲骑，当然是我们合算。”
郭嘉点点头。“还有呢？”
“第二个办法，董元代刚才说了，在青州战场，颜良曾经打算用这一招来对付甲骑，但是被陈到化解了。你仔细想一想，应该有印象。”
郭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没错，用轻骑侧向冲击，阻断他们的阵型，以一轻骑换一甲骑，同样合算。还有吗？”
“弩车，这是我们准备好的。如果能以弩车设伏，引甲骑入彀，可以一举全歼。”
“还有吗？”
孙策皱起眉。“已经有三个办法了，还不够？”
郭嘉打量了孙策一眼，诡异地一笑。“弩车设伏，当然可以大获全胜，但前提是要甲骑入伏，主动权在敌不在我。步卒、轻骑以命换命，虽然可行，但不符将军的本性，即使迫于形势，不得不用，将军一定会很为难，可是将军刚刚提到这两个办法的时候却很轻松，所以那应该也是备用方案，并非主要方案。将军心里一定还有一个可以主动出击，同时伤亡不会太大的战法。”
孙策大笑。
郭嘉围着孙策走了两圈，似笑非笑。“将军刚才欲言又止，现在又笑得这么夸张，是因为这个战法要你亲自上阵吧？”
“呃……”孙策顿时语塞。他转过身，打量着郭嘉。“奉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什么是你这双眼睛看不透的吗？”

第1466章 父子合兵
甲骑的确是利器，却不是无敌的武器。
这世上就不存在无敌的武器。任何一种武器都会有相应的克制办法，甲骑虽然有明显的优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独领风骚，但先天限制也非常明显，后来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也是必然。
眼下甲骑还是新鲜事物，很多人畏惧其无坚不催，孙策却对甲骑的利弊一清二清。他甚至知道眼下的甲骑该如何改进才能真正大放异彩，而且他也清楚自己既无法阻止这种趋势，短时间内也无法拥有这种武器，所以他需要诸将尽快熟悉这种武器，消除对甲骑的恐惧感。
只有克服了恐惧，才能够勇敢的面对。
当然，他更需要诸将有面对困难的勇气和主动寻找解决方法的能力。
郭嘉欲缓，是他确信袁绍不会轻易走，担心急则生乱，希望慢工出细活。孙策欲急，是担心袁绍及其部下越战越强，留下后患。两人并无原则性的分歧，只是出发点不同。听完孙策的担心，郭嘉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早点解决袁绍的确更有利。
但他不支持孙策以重甲步卒正面硬撼甲骑的战法，至少他不赞成把这个战法当成首选，只能当作应急。许褚、典韦所领的义从营的确很强悍，但他们是保证孙策安全的重要保障，不到万不得己，不能轻易出手。
孙策没有坚持。他也没有亲手斩杀袁绍的想法，如果能有更好的办法，他也不想亲自上阵。真到了那时候，郭嘉也不会拦他。
郭嘉调整了方案。他提出先重创轻骑兵的构想。甲骑数量有限，又受限于地形，灵活性远不如轻骑兵。行军时，轻骑兵是担任掩护任务的主力。作战时，轻骑兵同样是不可忽视的杀器，即使是甲骑也需要轻骑兵的掩护和配合，追击溃兵、扩大战果更是非轻骑兵不可。重创轻骑兵，就等于打断了袁绍的两条腿，让他撤退的路变得更加艰难。
“从地形来看，最适合胡骑发挥战力的应该是东线，如果车骑将军攻势更猛，袁绍应该会出动骑兵反击，我们就在那里迎战胡骑，吃掉他们。”
孙策反复权衡后，接受了郭嘉的方案。他留下鲁肃守中牟，董袭、全柔为辅，自己则带着其余的人马悄悄地东移，与孙坚合兵，准备父子俩一明一暗，诱击袁绍的轻骑兵。
……
从孙坚镇守浚仪开始，父子俩已经快有一年没见面了，此刻在战场上重逢，两人都有些兴奋。大致交流了最近几个月的战况，得知黄忠、鲁肃先后崭露头角，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孙坚感慨不已，很是欣慰。
孙策让郭嘉向孙坚说明了计划。孙坚需要担任佯攻的任务，迫使袁绍派骑兵助阵，在鸿沟和南济水之间重创之。
孙坚很感兴趣。“你有多少骑兵？”
“亲卫骑、义从营原本有共一千三百多人，几次作战，损失都不大，随缺随补，最近缴获了不少战马，又增加了五百余骑，总共有一千八百骑左右。此外还有韩银率领的一千西凉骑兵，一直等待出击的机会。”
孙坚很惊讶。“韩银还没走？”
孙策咧着嘴乐了。韩英是他为袁绍准备的惊喜。韩银送妹妹来汝南完婚，除了彩礼，又要了一大批物资，他怎么能让韩遂就这样把便宜占走了，以军械为诱铒，把韩银留在汝南，充当打手，是必然之事。为了保持战术的突然性，消息一直严加控制，以至于连孙坚都不清楚。
“兵力勉强够用，加上军械优势，可以一战。”孙坚沉吟片刻。“让义公随你作战吧，这时候多一骑总是好的。”
孙策欣然答应。孙坚的亲卫骑只有三百多人，却是孙坚多年积累下来的精锐，这些年购买战马也分了不少给孙坚，战斗力保持得不错，韩当也是一个非常合格的骑兵将领，论个人战斗力不如马超、阎行，论经验却不遑多让。
“阿翁，你让义公叔来帮我，我让许褚带武卫营协助你吧。”
孙坚笑笑。“又要亲自上阵？”
“希望不用。”孙策也很坦然。如果进展顺利，的确不用他出战。马超、阎行等人都是用骑高手，就连韩银都是合格的骑将，又有军械优势，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应该问题不大。他只是担心孙坚的安全，这才找个理由加强孙坚身边的力量。有许褚和武卫营协助，就算遇到麻烦，孙坚也能多坚持一会儿。
孙坚没有再说什么。他身经百战，不觉得将领就应该持重。既然上了战场，危险就不可避免，做好必要的防备就行了。他也清楚骑兵与步卒作战的不同，要想做一个合格的骑将，躲在后面是不行的，只能亲自上阵。
商量已定，孙坚将韩当叫进来，让他率领亲卫骑听孙策指挥。韩当很兴奋，详细询问作战部署。他身份特殊，孙策当然不能让他做阎行或者韩银的下属，让他单独作战，他的兵力又不够，就让他和马超一样随自己出战，充当义从营。
孙坚聚将，宣布了作战计划，部署作战方案。听说孙策将率部配合作战，一举吃掉袁绍的骑兵，为最后重创甚至全歼袁绍做准备，几乎所有的将领都有些兴奋。这些人跟着孙坚征战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一天，即使是半个月前，他们还被袁绍的优势兵力困在浚仪城里呢。从心理上，他们就没觉得自己有资格和袁绍做对手，能守住一城就已经非常幸运了。
商量到半夜时分，诸将散去，各自做准备。孙策和孙坚就在一个帐篷里休息。孙策提了一个建议，他希望孙坚不要去长安。沈友去了青州，江东没有人坐镇，他希望孙坚回吴郡主持吴会军事，守住孙家的大本营。
孙坚双手抱头，靠在床上，想了半晌。“伯符，我在富春生活了二十多年，但是对富春没什么感情，反倒是这四处奔波的日子比较自在。盛宪也好，陆康也罢，都不是我能交往得来的，虞翻这个人，我也听说了，恐怕也不是我能应付的。我回吴郡能干什么？政务，不是我能处理的，战事，也没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在吴郡养老吗？就算我愿意，我身边的这些人怎么办，还是说让他们都跟着你，留下我一个人在吴郡？伯符，你的孝心，我心领了，但我真的不适合坐镇吴会，也不适合这种安闲的日子。”
孙策也有些无奈。四十岁就养老，的确有些早啊。

第1467章 攻与守
吃完早饭，孙策离开了孙坚的大营，回到自己的阵地，位于官渡水南的西赤城。这是郭嘉挑选的阵地。城并不大，但藏六七千步骑绰绰有余。北侧是官渡水，西侧是一条叫役水的小河，北面斜对着渊水。孙坚渡过渊水后，这片区域就处于孙坚的控制之中，袁绍的斥候很难抵近侦察，易于保密。
郭嘉坐在破败的城楼上，看着远处的袁绍大营。炊烟袅袅，袁绍的大营很安静，看不出太多的东西。孙策看了一会，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向郭嘉请教。
“看什么呢？”
“一，炊烟的总数略有减小，但变化不大，减少的数量和官渡的韩荀部相当，说明袁绍没有派兵增援荀衍。二，南部十几个大营的炊烟结束得最早，说明袁绍正如我们所料，还想再战一场，鲁肃的压力不小。不过袁绍急于求成，准备不够充分，没有大型军械，只想依靠甲骑强突，很难成功。”
郭嘉转过头，笑意盈盈，看起来有点阴险。“将军，最好能让韩银快一点，战机随时会出现。”
孙策笑笑。韩银早就等急了，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到战场。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让韩银今晚才从浚仪出发。袁绍的骑兵数量更多，游骑遍布附近三十里，为了掩饰行踪，他不得不让韩银绕过中牟泽，悄悄进入战场。今天晚上出发，明天早上赶到，白天即可参战，如果袁绍攻得不急，还可以休息一天。
“子敬会掌握节奏的。”
郭嘉表示同意。捕獐山之战，鲁肃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孙策想了想，还是把孙坚不肯回吴会的事告诉郭嘉。郭嘉倒是早有心理准备，一点也不意外。“车骑将军以军功起家，又春秋正盛，此刻让他卸甲归田，的确不太合适。再说吧，此战结束，天下形势会有变化，到时候再议不迟。”郭嘉拍打着手心。“天下方乱，想太平难，想征战还是很容易的，到时候挑一个适合他的战场就是了。”
孙策点点头，换了一个话题。“韩荀到官渡了？”
“徐盛刚送来的消息，大概有两千多人，夹水而阵，应该是阻止战场西进。”
“你估计是谁的主意？”
郭嘉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猜不出来，我从叔和沮授都有可能，只是沮授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他笑笑。“我从叔未必愿意去洛阳，但他不会希望荀衍出事，麹义阵亡，审配自杀，冀州系遭受重创，现在正是颍川系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荀衍是最有可能成大器的那个，他不会看着他冒险的。”
孙策笑笑，没有再说什么。看来和历史上一样，汝颍系和冀州系之争是袁绍的顽疾，并不会因为历史的改变而消失。当袁绍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候，他们还能暂时放下嫌隙，团结一致，现在袁绍又稳住局面了，内斗很可能再次激烈。只是审配死了，逢纪也不在，沮授为人相对温和些，斗争得没有那么明显罢了。不过意外情况也有，袁谭回到邺城，让郭图有了第二个选择，这也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郭图的决定。
想到袁绍面临的内斗，孙策就不免想到自己。随着实力增强，麾下投效的人才越来越多，他身边的内斗也开始萌芽了，真是很无奈。
太阳升起三竿高的时候，西和北两个战场同时响起了战鼓声。孙坚向甄俨的阵地发起进攻，高览也向鲁肃的阵地发起了进攻。
……
“射！射！”强弩都尉连声怒吼，三十余架抛石机同时发射，燃烧的草球飞上了天空，砸向鲁肃的阵地。这是袁绍仅剩的抛石机，为了增加攻击力，袁绍全部运到了阵前。他们没有石脂，就用干草扎成球，浇上油，点燃之后抛射出去。
草球呼呼燃烧着，有的在空中解体，化作一团草屑，大部分砸到了鲁肃的阵地上，到处乱滚。鲁肃喝令长矛手上前，将这些草球顶住，再推到前面挖好的沟里去。虽然有几十个将士被草球撞倒，有的身上还起了火，但整个阵地不乱，附近的将士上前救助，其他人则安坐不动。
由于运输不便，蒋钦从长社运来的抛石机都留在了新郑，没有带来，面对高览阵前的抛石机，鲁肃无法反击，只能忍着。全柔派人来请示，希望弩车能够进行发射压制，却被鲁肃否决了。他对全柔说，弩车是为甲骑和骑兵准备的，尤其是巨箭，不能浪费。这些烧燃的草球看起来吓人，实际杀伤力有限，不值得用弩车对付，让将士们小心应付就是。
有董袭的先鉴在前，全柔接受了鲁肃的解释，没有再提要求，集中精力解决草球带来的麻烦，尽可能减少伤亡，避免阵势出现混乱。
因为没有抛石机反击，场面看起来对鲁肃非常不利，袁军将士士气高涨。捕獐山之战，他们被江东军的军械虐得不轻，没想到今天居然有压着江东军打的时候，每个人都非常兴奋，不断发出欢呼，高览屡次击鼓制止，也只能控制他自己的部下保持安静，两翼的将领充耳不闻。
抛石机连续发射，将一枚枚燃烧的草球射到天空，射到鲁肃的阵前，小半个时辰后，当所有的草球都抛射完毕时，两军之间的阵地上到处都是灰烬，鲁肃阵前的沟都被填平了，看不出哪里是沟，哪里又是浮灰。鲁肃的阵地也有些狼狈，不仅将士们身上都是草灰，就连战旗都被烧了几面。
袁绍在中军望楼上远远地看见，心情大好。“公则，你这个办法不错，可惜就是少了点。再让人割草编球，烧他两天，也许不用打就赢了。”
郭图笑着抚抚胡须。“主公过奖了。我这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若不是主公当机立断，将抛石机全部运过来，就算有再多的草球也没用啊。”
袁绍笑笑，又看看东面，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东面的战鼓声更加激烈，孙坚正在攻击甄俨的阵地，他不知道甄俨能不能守住。如果甄俨被孙坚击溃，孙坚控制了鸿沟之北，他就有后路被截断的危险。
“公则，公与，我们……要不要派一部分骑兵过去看看？孙坚骁勇，甄俨未必能挡得住他。”
“不可。”郭图还没说话，沮授便断然否决。“甄俨所领皆是乡里，就算不敌孙坚，也不至于溃败，即使不利，退到官渡立阵，与韩荀合兵，支持两天应该不成问题。主公既然决定要与孙策决战，就该全力以赴，以期一举必克，不能分散兵力，延误战机。”
袁绍看向郭图。郭图笑道：“公与，你太紧张了。这里到甄俨的阵地不过十来里，骑兵瞬息可到。甄俨危急，就先助甄俨，高览破阵，就驰援高览，不会耽误的。”
沮授正准备再说，袁绍抢先说道：“公则说得有理，就让蹋顿、汗卢驻在鸿沟北，架好浮桥，东急则援东，南破则逐南，两全齐美。公与，浮桥干系重大，疏忽不得，就由你负责吧。”

第1468章 与我何干
袁绍还有七八千由胡人组成的骑兵，孙坚、孙策父子加起来只有不到两千。孙坚本人的亲卫骑只有三百人，除了担当近卫之外就是充当斥候。阎行所领的千余骑发挥作用比较大，不仅维持了孙坚、孙策之间的联络，还在汾丘、龙渊、黄水三次战役中大放异彩，都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这取决于一个因素：汉军骑士在白刃战上有明显的优势。中原地形不比草原，没有那么大的空间供胡骑游击骑射，大多是近距离的白刃战。装备精良，训练严格，敢打敢拼的汉军骑士大占上风，再加上阎行突出的个人能力，孙策的亲卫骑屡次以少胜多，功勋卓著。
说是亲卫骑，其实阎行大部分时候都作为独立的骑兵营在用，在孙策身边的时候并不多。出于对阎行和他所领千余骑士的忌惮，袁绍将胡骑集中使用，不给阎行各个击破的机会。即使阎行再善战，面对数倍于己的胡骑，他也没什么机会。
胡骑在官渡水北立阵，离两个战场都只不足十里，瞬息可至，甄俨危险，他们可以增援甄俨。高览击破了鲁肃的阵地，他们可以尾随掩杀，倒也是不耽误。是以沮授虽然不赞成袁绍的心态，却也没坚持反对。
实际上，他们在此立阵，不用出击就形成了足够的威胁。听说胡骑在甄俨身后集结，正猛攻甄俨阵地的孙坚立刻鸣金收兵，重整阵型，加强了对右翼的保护，防止胡骑突击。这些穿简单皮甲的胡骑虽然不能像甲骑一样直接冲击，可是一旦被他们绕到侧翼或身后，威胁依然很大。
收到消息，沮授也只能苦笑。郭图是个聪明人，但他就是太聪明了，喜欢弄巧。两军作战，虚虚实实，任何时候都在留一手。就眼下的形势而言，既然袁绍不肯直接西行入洛阳，一心想击败孙策再走，那就应该集中兵力猛攻，争取以最快的时间突破鲁肃的阵地，与孙策对决。这时候还分兵岂不是耽误时间？
也许郭图知道什么却没告诉我吧？沮授站在官渡水边，看看南方，暗自苦笑。他和郭图都是谋士，但郭图才是袁绍的心腹，他负责情报，掌握很多第一手信息，而他只能听到袁绍愿意让他听到的。
整个战场的形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官渡水南侧就是大泽，中牟的西侧是面积广大的圃田泽，东侧则是面积小得多的中牟泽，长得茂盛的芦苇。鲁肃的阵地立在一片沙丘之上，像一道城墙，挡住了身后孙策的大营，从这里只能看到立在中军的望台。
望台上有孙策的将旗，将旗下有几个人影，应该就是孙策和郭嘉等人。他们和袁绍、郭图一样，正在观战。一想到郭图、郭嘉叔侄分投两方，而且都能成为各自主公的心腹，沮授就有些羡慕。
纵有满腹韬略，得不到主公的信任又有什么用？这是河南人之间的对决，是郭图叔侄之间的对决，就连孙策身上都有袁术的影子，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袁氏兄弟之间的对决，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沮授低下了头。有侍从在沙堆上架起遮阳的帐篷，铺设好坐席、案几，请沮授入座。沮授坐了下来，慢慢品着酒，看着工匠们施工，加固浮桥，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
得知孙坚放缓了攻势，甄俨的压力有所缓解，袁绍放了心，下令高览加大进攻力度，尽快填平鲁肃阵前的壕沟，为甲骑突击创造机会。与此同时，他命令甲骑做好进攻的准备，一旦战机出现，立刻强攻，哪怕有所损失也在所不惜。
高览接到命令，下令步卒发起攻击。他安排强弩手上前掩护，步卒在刀盾手、长矛手的掩护下，赶到阵前施工，填埋鲁肃阵前挖出的壕沟。东南风起，战场上的灰烬直向冀州军的脸上扑来，让他们睁不开眼睛，连高览本人都不得不用手挡着。他们一边冒着江东军的箭雨填沟，一边大骂郭图，还颍川人呢，不知道这时候会刮东南风？亏得草球已经烧完了，要不然肯定会烧着自己。
面对压到阵前的冀州军，江东军在鲁肃、董袭、全柔的指挥下全力射击。就隔着一条沟，不用弩车，普通的四石弩、六石弩就有很强的威胁，特别是掌握在那些甲等射手手中的弩，简直是百发百中，每一声弦响都会溅起一朵血花。冀州军将士被他们射得苦不堪言，一会儿一声惨叫就像鼓点一样，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震荡、积累，越绷越紧，不断挤压着他们的神经。
见东南风越来越猛，鲁肃又命人在阵前扬灰，混了灰烬的沙土在东南风的吹拂下飞向对面的冀州军阵地，迷得冀州军嘴都不敢张，一张嘴就是一嘴土，只能在心里咒骂。嘴可以不张，眼睛却不能不睁，不少人被迷了眼睛，看不清楚前面的情况，相互之间的掩护也不够严密，破绽频出，让射手们有了更多的射击机会。
苦战小半个时辰，数百名将士被射杀在阵前，填平壕沟的进展却不如人意。高览见状，命人从辎重营取来装粮食的麻袋，在后方装上土，然后由士卒背着冲到壕沟前，直接扔到壕沟里。这一次，填平壕沟的速度大大增加，鲁肃虽然命令弓弩手全力射击，却还是无法阻止冀州军士卒扛着土包向前奔。冀州军将土包顶在头上，充当盾牌，比盾牌的效果还要好一些。
见射击效果不佳，鲁肃立刻改换战法，命人取来百余只装满石脂的陶罐备用。
壕沟被填平，高览松了一口气，派人通知袁绍。袁绍大喜，再次派甲骑出击。号角声长鸣，一百甲骑冲出了大营，穿过高览的阵地，在阵前一字排开，列成横阵。
“甲什，破——”甲骑都伯举起手中的长矛，晃了晃，厉声大喝。
“破！破！破！”排在最左侧的十名甲士放开马蹄，放平长矛，组成矢形突击阵，向鲁肃的阵地冲去。
鲁肃站在沙丘上，挥了挥手。“弩车准备！石脂弹准备！”
“喏！”强弩校尉谢宽大声喝应，弩车开始上弦、上箭，百余步卒挟着陶罐，赶到壕沟前，用准备好的绳子系好陶罐，甩动绳子，开始蓄势。
甲骑越来越近，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直到阵前的士卒已经能感受到甲骑扑面而来的风声时，鲁肃轻轻一挥手。
“发！”谢宽一声大喝，十架弩车同时咆哮，十枝巨箭呼啸而出。

第1469章 甲骑突阵
“噗噗噗！”巨箭射破马铠，深深地扎入战马的身体。战马悲嘶着扑倒在地，马背上的甲士有的摔倒在地，有的连人带马被长矛射穿，倒在血泊之中，有的身手矫健，及时跳离马背，挺着长矛继续冲杀。
十枝巨箭全部命中，冲在前面和两翼的几匹甲骑被射中，只有被包覆在阵形中间四骑有三骑幸免，他们及时避开倒毙的战马，继续向前，很快就冲到壕沟前。
“上！”一名什长怒吼着，手持长矛，刺向马背上的骑士。骑士刺出长矛，两矛相交，都偏离了方向。什长被骑士的长矛刺中肩膀，自己的长矛却刺空了。他及时侧身，扔了矛，左手攥住骑士的长矛，右手抢入空门，拽住骑士的腰带，大吼一声：“你给我下来吧。”
骑士坐立不稳，被什长拽下马，还没等他起身，两名刀盾手抢了上去，盾牌狠狠地砸在他脸上，砸得他头晕眼花，耳边雷鸣。很快，他的头盔被人拽下，一柄锋利的战刀按在他脖子上，用力一拖。
三名甲骑冲入阵中，虽然击飞了数名步卒，却也陷入江东军的重重包围，很快被拖下战马杀死。
但这只是开始，就在弩车咆哮的那一刹那，又有十骑开始冲锋。弩车上弦的速度慢，甲骑的速度算不上特别快，还是从容的冲到了阵前，再次向鲁肃的阵地发起了冲击。披着马铠的战马将冲上去的江东军士卒撞飞，骑兵手中的长矛毫不留情的击杀。江东军士卒虽然奋力反击，刀矛俱下，却无法阻击甲骑的进攻，阵地出现了动摇。
接着，第三批甲骑又开始冲锋。如果让他们顺利冲到阵前，鲁肃的阵地必破无疑。好在这时弩车已经上弦完毕，再一次咆哮，及时射杀了四名甲骑，剩下的六名甲骑继续冲锋，杀入阵中。
第四批开始冲锋，七十余甲骑全部压上，作致命一击。
转眼之间，甲骑以十余人伤亡为代价，成功的楔入鲁肃的阵地，十余名甲骑在阵前突击，势不可挡，破阵在即。剩下的七十名甲骑开始加速，即使鲁肃的弩车再次射击，也无法阻止这些甲骑的冲杀，至少有五十骑能够加入冲击的行列，足以在鲁肃的阵前撕开一道缺口。
高览有些兴奋，他向中军举起了旗号，示意甲骑破阵在即，同时做好掩杀的准备。
冀州强弩手逼到阵前，全力射击，箭如雨下，阻止左右两翼增援中军。
袁绍收到消息，再次派出一百甲骑，准备先用甲骑践踏鲁肃的阵地，再派轻骑掩杀。一百甲骑和两千轻骑兵冲出中军，赶向阵前。蹄声雷鸣，旌旗如云，气势逼人。
见七十甲骑同时开始冲锋，即将入阵，鲁肃喝令扔出石脂罐。百余士卒将陶罐砸到刚刚被填平的壕沟上，陶罐碎裂，石脂流了出来，粘在麻袋上。几枝火箭射到，点燃了石脂，烈焰升腾，形成一道火墙，正好拦住最后一批杀到的七十名甲骑。
甲骑的骑士和战马训练有素，并没有被火墙吓住，他们依旧向前冲，以为能冲过火墙，加入战斗。但他们疏忽了一件事，鲁肃阵前的壕沟刚刚被填平，并不是真正的平地，战马如果小心一点，慢一点，依旧能顺利通过，但是火焰升腾，战马只能快速通过，骑士和战马都下意识的加快了速度，又看不清地面，依然保持着平地冲击的惯性，径直冲了进来。
一匹战马踩空，打了个趔趄，虽然及时调整姿势，没有摔倒，但马蹄却沾上了燃烧的石脂，火苗顺着马腿舔了上来，马腿被烧得嗞嗞作响，再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乱蹦乱跳起来，想要摆脱疼痛，却无济于事，火沿着马腿向上，很快蔓延到马腹。
几匹战马在火中狂跳，阻断了甲骑的冲击，数十名甲骑被拦在阵前，无法前进，失去了速度，江东军趁击发射。十步左右，即使人马俱甲也挡不住强弓硬弩的劲射，不少甲骑被射倒，剩下的甲骑见形势不妙，连忙撤出安全距离，调整阵型，准备重新冲击。
鲁肃虽然损失了百多余士卒，阵地也被甲骑撞开一个缺口，但他及时阻止了后续的甲骑增援，得以及时调动兵力围攻冲入阵中的十余骑。
人数不足，敌人却比意料的顽强，这些甲骑遇到了成军以来最大的困难。他们虽然全力冲杀，所击辄破，但江东军却迟迟没有崩溃，他们以什伍为单位，强行冲入甲骑之间的空隙，将甲骑分割开来，进行围攻。有的对付人，有的对付马，有的伸出双手拖骑士下马，有的弯腰砍马腿，花样百出，作风剽悍。
甲骑很顽强，也杀伤了不少人，但后继无力，还是一个接一个的被放倒了。
当壕沟里的火渐渐熄灭时，鲁肃的阵地已经恢复了平静，被杀死的甲骑被拖到后阵，受伤、阵亡的将士也被抬走，填补的将士严守阵势，等待着下一次攻击的开始。为了阻止甲骑的攻击，鲁肃损失了三百多人，但整个阵地岿然不动。
高览无权指挥甲骑，只能稳住阵地，等待袁绍的进一步指示。
看到甲骑突击失利，损失了五十多骑，却没能如愿击破鲁肃的阵地，袁绍也很意外。他见识过鲁肃的顽强，但他没料到鲁肃会这么顽强，居然能挡住甲骑的攻击。他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他还是应该听取沮授的建议，派甲骑去攻击孙坚的阵地。孙坚正在进攻甄俨，他的阵型不可能像鲁肃的阵地这么坚固，甲骑取胜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我的对手是孙策，不是孙坚啊。就算甲骑击破孙坚的战阵又有什么用，只要孙策还活着，孙坚死不死影响不大，只会让孙策顺利接收孙坚的部下，变得更强。
袁绍犹豫不决，问计于郭图。郭图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但是他和袁绍一样，也不赞成转攻孙坚。孙坚虽然是父亲，但他的影响力有限，远远不及孙策。
“主公，如果能击败甚至杀死孙策，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袁绍瞅着郭图，眉心紧皱，半晌才道：“公则，你究竟想说什么？”
郭图躬身施礼。“主公，鲁肃据阵而守，有地利，又有弩车，一时难以击破，可是这么一来，孙策身边的力量就非常有限，尤其是弩车，我估计他身边的弩车不会超过三十辆。如果像沮公与猜想的那样的，孙坚身边也有弩车，那孙策身边的弩车可能更少。如果我们绕过鲁肃，直扑孙策，也许能有意外之功。此乃行险之计。如果主公觉得把握不大，愿持重而战，那臣建议就依沮公与之策，先撤往洛阳，再图后计。”
袁绍沉吟片刻，抬头看看天。“天色不早，今天到此为止吧，待公与回营，我们再商量商量。”

第1470章 磨刀霍霍
沮授在河边督造浮桥，睡了半天，难得清闲。被大戟士叫醒的时候，他看看尚未落山的夕阳，再看看还在忙碌的工匠，不禁有些奇怪。袁绍不是要和孙策拼命吗，怎么这么早就鸣金收兵了？他带着一肚皮疑问回营，路上向大戟士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今天的攻击不顺利，袁绍损失了五十多甲骑，虽然一度冲乱了鲁肃的阵地，却没能成功突破，功亏一篑。
沮授很惊讶。这个结果也出乎他的意料，损失五十多骑，对甲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惨重的损失，如此拼命，居然还是没能突破鲁肃的阵地，这鲁肃的阵地难道是铁铸的不成？
来到中军大营，郭图不在，袁绍正在吃饭，热情的邀请沮授入座。沮授没心情吃饭，直接问起了战况。
袁绍有些尴尬。他本人并没有在战场上，只是听败退回来的甲骑描述了一些情况。这些甲骑被火墙所阻，也不清楚那些冲阵的袍泽为什么没能成功。冲过了火墙的甲骑只有三人撤回，而且都受了重伤，现在正接受医匠的冶疗，郭图去了解情况，还没回来。
沮授听完，拉着袁绍就走。袁绍自知理亏，乖乖地跟着沮授出了营。如此重要的战事，居然没有亲临战阵指挥，以至于对实际情况一知半解，不明所以，实在不像一个大将应有的风范。他们来到辎重营，不仅郭图在，高览也在，正听撤回来的甲骑说明情况。
三名甲骑都受了重伤，情绪有些狂躁，说话颠三倒四的。郭图和高览好言安慰，细心盘问，最后总算把当时的情况弄清楚了。甲骑遇到的麻烦主要有两个：一是鲁肃的阵地建在沙丘上，沙丘松软，又是上坡，战马跑不起来，速度慢，冲击力不足；二是江东军很顽强，尤其是以什伍为单位的配合非常默契，把握机会的能力非常强，甚至敢迎着甲骑向前冲，切入甲骑之间的空档。
听到这些，不用其他人解释，袁绍也明白了。之所以没能破阵，一是鲁肃专门针对甲骑做了充分的准备，有效的克制了甲骑的优势。二是江东军训练有素，敢打敢拼。
“孙策有备而来啊。”袁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郭图、沮授等人互相看看，心有同感。他们自认为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可是和孙策一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从这些甲骑描述的情况来看，只怕从将领到普通士卒都做好了迎战甲骑的战术和心理准备，难怪在甲骑的攻击面前，江东军一直没有崩溃。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而那些千奇百怪的战法也是准备好的，现在只是实际验证一下罢了。
袁绍心情很不好，回到中军大帐，半天没说话，最后问沮授道：“公与，奈何？”
沮授躬身答道：“攻虽不足，守尚有余，趁实力尚存，移镇洛阳。练兵聚谷，秋后再战。”
……
孙策刚吃过晚饭就收到了鲁肃的报告。看完报告后，他像某个大佬似的说道：“稳了。”
鲁肃的报告除了详细评估了应对甲骑冲阵的方法外，还提到了一个看似不怎么重要的问题：战斗还没到酉时，袁绍就结束了战斗，看起来意志并不坚决。
除此之外，鲁肃还提到，甲骑不由高览直接指挥，每次出战都由袁绍发出命令，而袁绍本人一直在中军大营，没到阵前来。虽说隔得不是很远，战鼓、旌旗传递命令很便捷，但还是让人觉得不太正常。
孙策也觉得不可理喻。袁绍又在搞什么鬼？不过他不在乎，受地形限制，袁绍的活动范围有限，而自己有水师在手，渡河比较方便，袁绍的兵力部署都在自己的视野之内，他想玩什么花样也玩不出来。
哪怕计划再完美，无法实施就是一句空话。
郭嘉却觉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袁绍出身世家，向来注意身份，让他和孙策对阵还勉强，怎么可能亲自和鲁肃对阵，胜了没什么好夸耀的，败了却着实丢脸。捕獐山一战，他已经见识鲁肃的厉害，现在甲骑出击也受挫，一战损失五十余骑，他心里更没底。甲骑成军至今，总伤亡可能都没有超过五十骑，在没有找到破解之法前，他是不敢将所有的赌注全部砸进去的。
除非再出现像界桥之战时的情影：无路可退。所以要重创袁绍的办法不是围而歼之，而是让他看到生的机会，然后逼着他逃跑，自己把自己累死。
孙策觉得有理。谋士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此，他们是玩弄人心的高手，郭嘉之所以能言出必中，近乎传奇，正是出于他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尤其是袁绍。
第二天就要决战，孙策早早休息，养精蓄锐。郭嘉却是一夜未睡。斥候营几乎全员出动，不断有消息传来。这些消息大多是零碎的只言片语，有的甚至是假消息，郭嘉要把这些消息拼凑在一起，从而推断整个战场的形势。
即使有诸葛亮和陆议两个助手，还有军谋处二十几个谋士协助，郭嘉还是不敢大意。在接下来的两三天时间内，袁绍的命运将被决定，山东的形势也将基本确立，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就算让他去睡觉，他也睡不着。
从子时开始，韩银就不断有消息传来，黎明时分，韩银率领两千西凉骑兵准时赶到西赤城。虽然经过一夜行军，但韩银一点也不累，反倒有些亢奋。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尤其是听说马超、阎行先后立功，大杀四方，他这心里就像养了老鼠似的，痒得很，迫不及待的想上阵。
孙策将阎行叫了来，一起吃早饭，顺便向韩银交待整个战术意图，由阎行从旁补充说明。即使加上韩银的人马，他也只有三千骑，不到袁绍的一半。这一战要想成功，不仅需要每一个骑士都全力以赴，各部之间配合更要高度默契，尤其是韩银。他是奇兵，是暗箭，要一箭封喉，稍有差池，奇袭变成缠斗，结果就很难说了。
孙策最后说，只要韩银能按要求打好这一仗，达到预定的战术目标，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保证让韩银风风光光的回到长安，一千套骑兵甲胄是起步价，到时候再送上一份厚礼。要是因为韩银出了意外，那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别说骑兵甲胄，连这一年的伙食费都得给我吐出来。
韩银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问题，一定完成任务。
孙策让韩银抓紧时间休息，随即派人通知孙坚。韩银已经到位，计划开始实施。

第1471章 翻盘的机会
战鼓声雷鸣，又一阵箭雨射上天空，飞越百余步，射入冀州军阵中。
两千弓弩手，三十架弩车，连续不停地发射，将一阵阵箭雨倾泻在冀州军的阵中。官渡水中，四十艘战船一字排开，每艘战船上都有一架抛石机，将燃烧的草球、装满石脂的陶罐砸向冀州军头顶。河面上船影如织，不断将草球、陶罐送到抛石机前。
在江东军强大的远程打击面前，冀州军苦不堪言。甄俨原本带了一些抛石机来，可是被孙坚毁掉一半，剩下的又被袁绍调去攻打鲁肃的阵地，甄俨手头剩下的几台抛石机又受到重点关照，没打一会儿就被毁了。
和江东军相比，不论是抛石机的性能还是操作抛石机的技能，冀州军都差得太远。
没有了抛石机，只剩下强弩手，甄俨有些顶不住了。冀州军最大的优势是强弩，可是在孙坚的弩车、抛石机面前，强弩已然没什么优势可言，几天打下来，强弩手损失惨重，已经无法和孙坚抗衡。一旦远程打击力量被摧毁，进入短兵相接，他所领的冀州兵根本不是孙坚手下那些虎狼之师的对手。
甄俨一边苦苦支撑，一边派人向袁绍求援，希望袁绍派骑兵突击。眼下能对孙坚形成威胁的只有骑兵了，如果袁绍能派甲骑助兵，那就更好了。不过甄俨不敢有这样的奢望，袁绍只有三百甲骑，还要用来攻击孙策，是不会用来增援他的。
妹妹要嫁的毕竟只是次子袁熙，不是长子袁谭，也不是袁绍最喜爱的儿子袁尚。说起来还是甄家的名声太差，不入四世三公的袁绍青眼啊。一想到这件事，甄俨就觉得憋屈。甄家附逆，袁家又能好到哪儿去？袁绍就是王莽，他还有脸看不起依附王莽的甄家？
不过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甄俨可不敢表露在脸上。
“快，向主公求援。”甄俨再次下令，一名亲卫骑士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正准备策马离开，又被甄俨叫住了。甄俨用手搭在额头，当着刺眼的朝阳，仔细看了一眼对面的阵地，心中一阵狂喜。“告诉主公，孙坚将弩车全部调到了正面，侧面空虚，有突袭的机会。”
“喏！”骑士猛踢马腹，战马奔驰而去。
甄俨看着远处的阵地，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乐出了声。百忙之中，他居然发现了孙坚的破绽。孙坚为了加强正面突击的力量，将部署在侧翼的弩车全部调了过来。弩车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尤其是江东军的弩车既可以发射巨箭，又可以发射集束箭，对骑兵的威慑很大。发射集束箭时，一架弩车当二三十名强弩手，十架弩车同时发射时，任何人看了都会头眼发麻，那些胡骑看到强弩手都怕，看到弩车更是避之不及。被强弩射中最多一两箭，受伤未必致命，被弩车射中就不是一两箭的问题了，覆盖范围以内，几乎没有幸免的可能。
甄俨兴奋不已，连续发出数道命令，下令各部互相掩护，梯次后撤，诱孙坚向前。步卒向前突击时，弓弩手、弩车和抛石机都会暂时停止射击，调整位置，这时候正是骑兵突击的好机会。只要骑兵能突破侧翼步卒的阻击，出现在孙坚身后，这一战逆转的机会就来了。
毕竟袁绍拥有实力优势，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身后有近六千胡骑列阵，相去不过数里，瞬息可至。
……
袁绍正准备撤退，突然收到甄俨的消息，又惊又喜。
孙坚急于求成，侧翼空虚？这可是突袭的好机会啊。鲁肃有坚阵，甲骑也无法击破，孙坚却是进攻方，阵型却是相对松散的，别说强悍的甲骑，就算是普通骑兵，只要抓住机会，那也是碾压似的胜利。
打不赢孙策，重创一下孙坚也行啊，至少能挽回一点面子。
袁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让郭图、沮授指挥中军步卒先撤，赶到十字沟与荀衍会合，击破黄忠，西进洛阳，自己则率中军骑士增援甄俨，伺机击破孙坚。这几个月的战事实在太憋屈，他需要一次酣畅淋漓的胜利来一洗耻辱，现在机会出现了，他当然不能放过。不仅要战，而且要亲自出战。
郭图没有多说什么，领命而去。沮授也没说什么，只是关照张郃留神，确保袁绍的安全。他不觉得袁绍会有什么危险，孙策在官渡以南，只要毁掉浮桥，孙策短时间内就无法渡过官渡水，进入战场。等他赶到战场，袁绍应该已经击败孙坚了。即使不顺利，撤退也没有任何问题。
袁绍身边有六千多胡骑，还有张郃率领的大戟士，而孙家父子的亲卫骑加起来不过两千人，如果这样还担心袁绍的安全，无异于说袁绍无能，只会激起袁绍的愤怒，说不定要和孙家父子决一死战。
没有任何人反对，袁绍在甲骑和大戟士的保护下离开中军，奔向战场。蹋顿、汗卢等人接到命令，听说袁绍亲自出战，纷纷上马，一时间人欢马叫，士气高昂。匈奴人在颍川吃了大亏，连单于于扶罗都被射死了，鲜卑人和乌桓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吃了汉军将士不少白眼。此刻有机会一展雄风，他们都很兴奋。汗卢王抢先请令，率领两千乌桓骑兵直扑孙坚身后的圣女陂。
满宠、徐盛率领水师助阵，前锋直抵官渡，与韩荀对垒，第一时间看到了袁绍的大纛。他们不敢怠慢，立刻通知岸上的斥候，把消息送到西赤城。孙策收到消息，下令渡河。水师已经准备搭好了浮桥，两千多骑鱼贯渡河，然后兵分两路，阎行率亲卫骑迎战，韩银则借着渊水和圣女陂的掩护，潜伏在圣女陂的北岸，等待出击的机会。
袁绍很快就收到了消息。虽然有些奇怪阎行怎么会出现在西赤城附近，却没当回事。阎行名义上是孙策的亲卫骑，实际上和单独的骑兵营没什么区别，一向行踪不定，也许是为孙坚掩护身后，恰好部署在这里也说不定。他再强悍也不过是一千骑而已，自己有七千余骑，还有甲骑，只要小心点，绝不会让他占了便宜去，说不定还能为麹义、审配报仇。
如果此战击杀孙坚，孙策会不会报仇心切，穷追不舍？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让郭图、荀衍在十字沟设伏，将孙家父子一网打尽。
袁绍越想越觉得不错，派人通知郭图，让他加快行军速度，赶到十字沟立阵。

第1472章 变阵
看到远处骑兵激起的烟尘，孙坚立刻下令变阵。
他原本西向列阵，与甄俨面对面，近两万大军南北展开，左翼更是深入鸿沟，由满宠与徐盛率领的水师承担，右翼则是从睢阳赶来的吕范，黄盖率领战斗力最强的主力为前阵，后阵是战斗力稍弱的屯田兵，由吕蒙指挥。变阵之后，黄盖成为左翼，保持对甄俨的压力，吕蒙则向后缩，依托河岸立岸，成了右翼，吕范则转向北，直面奔驰而来的乌桓骑兵，担任前阵。满宠、徐盛率领的水师则由左翼变成了后阵，还承担了输送骑兵渡河的任务。
整个战术都是事先反复讨论过的，从统军将领到曲军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任务，随时待命，是以中军战鼓声一起，整个大军迅速转向，速度之快，配合之默契，让正在窃喜的甄俨大吃一惊。
知道江东军训练有素，不过这也太神奇了吧，两万人的大阵说变就变？
他隐隐有些不安，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他这两天一直被孙坚压着打，一退再退，已经认定江东军是精锐，孙坚更不愧是江东猛虎，战法强悍，攻势凌厉，自己初上战阵就遇到这样的高手既是不幸也是幸运，不幸的是打了败仗，幸运的是能在这样的高手面前败而不乱，始终维持着阵地的完整。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孙坚一直留着手。以江东军此刻变阵表现出来的默契，如果孙坚全力以赴，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孙坚在等袁绍？
甄俨虽然狐疑，却无法确认。即使是在即将迎战骑兵的情况下，黄盖也没有放松对他的攻击，而且攻势更加猛烈，一支千人规模的步卒正沿着鸿沟北岸向西突击，企图突破他的右翼。右翼同时面对黄盖和满宠的攻击，损失最大，是他整个阵势的薄弱点。
甄俨不敢大意，下令全军向南收缩，增援左翼，为骑兵突袭腾出空间。既然袁绍亲自来援，甲骑必然出战。甲骑最擅长的就是破步卒大阵，从他的左翼发起攻击是最快捷的路径。
同样是变阵，甄俨的速度要比孙坚慢了很多。
汗卢王率领两千乌桓骑兵赶到战场，本以为看到的将是江东军薄弱的侧翼，因为敌人在他的右前方而不是左前方，用弓箭射击很别扭，所以他干脆放弃了骑射，决定用长矛、战刀近距离突击。乌桓人持矛近战的能力不如汉军骑士，但对付准备不足的步卒还是有优势的。
长矛紧紧挟在肋下，战刀高高扬起，汗卢王率领乌桓骑兵奔驰而来，发现眼前的江东军旌旗摇动，战鼓长鸣，正在变阵，心中狂喜。变阵是步卒最慌乱的时候，突击的阻力最小，他举起手中的战刀，下令进攻。乌桓骑士欢声雷动，大声呼喝着，策马加速。
看着乌桓人越来越近，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震颤，吕范也有些紧张。如果不能及时完成变阵，被乌桓人突入阵中，不仅他的部下会损失惨重，还会直接影响孙策的整个战术安排。不过他没有大喊大叫，将士们已经竭尽所能，这时候再催促反而会让他们心生慌乱。
“亲卫骑准备，射手准备。”吕范摆了摆手。
“喏！”两百亲卫骑翻身上马，做好突击的准备。如果步卒来不及完成变阵，他们就会迎着乌桓人冲过去，争取时间。与数倍于己的胡骑正面冲锋，他们能活下来的概率非常低，但没有一个人犹豫，他们很清楚，孙策、吕范都不会让他们的牺牲有任何遗憾。
一名甲等射手、五名乙等射手赶到前阵，摘下了弓，举起了弩，准备射击，敏锐的目光在越来越近的乌桓人阵中寻找最有价值的目标，尽可能的打断乌桓人的冲锋节奏。
面对越来越近的乌桓人，没有人大喊大叫，都在鼓声的指挥下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终于抢在乌桓人赶到之前完成了阵型变换，大盾如墙，长矛如林，重重叠叠，坚不可摧。
看着江东军在最后关头完成阵势变换，冲在最前面的汗卢王惋惜不已。这么好的突击机会从手指缝里溜走了，江东军已经列阵完毕，如果直接冲上去，不管最后能不能破阵，他生还的机会非常小。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下令改变攻击路线，沿着吕范的阵势向东奔驰，继续向前。
号角声呜呜吹响，乌桓人拨转马头，划了一道弧，从吕范的阵前驰过。
看着乌桓人的阵型在自己面前展开，吕范就像看到少女解开了罗衫，兴奋地举起手臂，用力一挥。传令兵立刻挥动彩旗，战鼓节奏一变，由舒缓变得急促，如急风骤雨，一声接着一声，连成一片。
“射！射！射！”四个强弩都尉同时发出射击的命令，一千五百强弓手、三百强弩手开始急射。强弓手无差别覆盖，不问目标，只管连续射击，将尽可能多的箭矢射出去。强弩手则定点打击，以射杀对方将领和扰乱阵型为主要目的。
事起仓促，乌桓人临时变阵，离吕范的阵地最近的时候不到三十步，他们的装备也很一般，能披铁甲的不足三成，大部分人披着皮甲，还有一些人甚至没有甲胄可用，在弓弩手们的打击下损失惨重，不断有人中箭落马，随即被纷至沓来的马蹄踩得臂断腿折，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听到部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汗卢王后悔莫及。原本以为是想来吃肉的，没想到差了一步，肥肉变成了硬骨头。虽然避免了冲阵身亡的危险，损失也不少，和送到对手刀下的肥羊差不多，任人屠宰，愚蠢之极。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只能加快速度，尽快脱离接触，转身再来。
号角声再次吹响，又急又短，乌桓人不约而同的踢马加速，两千骑从吕范的阵前飞驰而过，转眼间就剩下一个尾巴。因为落马的骑士太多，最后面的骑士已经无法向前面的同伴一样飞奔，为了避免摔倒，他们不得不降低速度，散开阵型，依靠个人的骑术尽可能的避开障碍。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同骑士来不及避让，摔倒在地，最近百余骑完全失去了速度。
“突！”吕范再次下次，两曲刀盾手、长矛手冲出阵地，向乌桓骑士杀了过去。他们在奔跑中散开，以伍什为单位，围攻落单的乌桓骑士。乌桓骑士徒劳的挥舞战刀、长矛，乱砍乱劈，或者策马冲撞，想脱出重围。可是江东军步卒早有准备，刀盾手左手持盾护住头顶，抵挡乌桓骑士的战刀、长矛，右手挥刀去砍马蹄，长矛手挺矛猛刺，上刺人，下刺马，配合默契。
转眼之间，乌桓骑兵的尾巴被斩断，数十名骑士被拖下战马，倒在血泊之中。

第1473章 挖坑高手
看到眼前的一切，汗卢王眼前一黑，一阵冷汗透体而出。
他本来以为这就是一个意外，运气不好，没能抓住吕范变阵的机会，反而吃了亏，损失了不少人，希望从吕范的阵地前掠过后转向，重新组新攻势，让吕范血债血偿。可他万万没想到事实如此残酷，根本没有转向的机会给他，眼前是一个布置得极其阴险的阵地。近百架拒马排成数道长龙，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渊水，就像捕鱼的篱笆，逼得他只能向南转向，否则就会直接撞上拒马，被削尖的木头刺穿身体。
这些拒马埋得很深，上面还覆了一些青草，随风摇曳，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一道低垄，谁会想到是骑兵的克星——杀气腾腾的拒马？
这是一个陷阱。汗卢王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战马极速奔驰，两千人的阵势长达数里，命令从前面传到后面都需要一段时间，更何况是减速，强行减速只会有一个结果：被活生生的推到拒马阵中。
明知是陷阱也只能往里冲了。汗卢王此刻充满了绝望，拨转马头，向南奔驰，同时传令减速。他很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前面就是鸿沟，如果不减速，他们会直接冲进鸿沟里去，不需要这些奸诈的汉儿动手，他们就死定了。
号角声响起，乌桓骑士纷纷勒住坐骑，逐渐减速。骑兵慢了下来，卷起的烟尘却继续向前，将骑兵们笼罩在其中，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看着乌桓人自投罗网，吕蒙笑了。在后阵挖了几天坑，终于等到一块大肥肉。别的不说，这上千匹战马就是一笔横财啊。谁说屯田兵战斗力弱，不能立功？屯田兵的战斗力是弱一点，可是挖坑在行啊。
“稳住阵脚，不要急于进攻，慢慢往前逼。”吕蒙摇着马鞭，轻描淡写地下达命令。
“喏！”邓当大声应道。他是吕蒙的姊夫，当初吕蒙要来投军，他还表示反对，没想到吕蒙不仅成了孙策的近卫，两年时间就做到了屯田都尉，驻守鄢陵，现在更是统兵五千人马的大将，他这个做姊夫的也占吕蒙的光，做了统领千人的校尉，负责指挥吕蒙麾下最精锐的一千士卒。
看到这些乌桓人和他们胯下的战马，他两眼放光，就像捡到了宝藏一般。
吕蒙又叫过宋定、徐顾两个校尉，让宋定指挥弓弩手射住阵脚，防止乌桓人反击，徐顾准备绳索，用来抓俘虏。乌桓人自陷死地，无路可逃，迟早要投降的。
在吕蒙的指挥下，屯田兵各司其职，井井有条。邓当率领最精锐的一千步卒向前挤压，他们举着盾牌和长矛，抬着拒马。乌桓人射箭，他们就用盾牌挡，乌桓人冲锋，他们就停下，依靠拒马层层阻击，耐心地向前挤。宋定则率领弓弩手射击。虽说是屯田兵，平时以种地为主，训练有限，可是射箭还是会的，射中不射中并不重要，反正听到命令就拉弓放箭。
乌桓人身后就是渊水，根本没有回旋的空间，骑兵转身都困难，更别说加速了。汗卢王急得满头是汗，只得下令骑士下马作战。他知道吕蒙率领的是屯田兵，战斗力比较弱，希望能从吕蒙的阵地上撕开一道缺口，夺路而逃。与此同时，他派骑士抢在吕蒙合围之前冲了出去，向袁绍求援。
乌桓骑士下马，有的举着盾牌和战刀，步行上前突击，有人举起骑弓射击，与吕蒙战在一起。他们很勇敢，但是装备实在太差，骑盾不如步盾面积大，骑弓的射程也不如步弓的射程远，战刀也很难砍断拒马，身上的皮甲也不如屯田兵的铁甲坚实，骑惯了战马的双腿更不适合这种地步作战，面对屯田兵的步步紧逼，乌桓人苦不堪言。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形势对汗卢王越来越不利。
……
袁绍伸着脖子，翘首以盼，没等来汗卢王破阵的好消息，却等到了汗卢王被吕蒙困住的噩耗，一时有些慌乱。他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却又心有不甘。仔细盘算了一番后，他觉得自己还有取胜的机会，随即命令鲜卑人阙机出击，正面强攻吕范的阵地，增援汗卢王。
阙机虽然是鲜卑人，但是他的驻牧地在渔阳塞外，与塞内的汗卢王毗邻，关系一向不错。得知汗卢王失手，被汉人围住，他立刻率部出击，驰援汗卢王。
袁绍也没闲着，他赶到阵前，观察形势，见甄俨的阵地向南收缩，黄盖和吕范的阵地之间有一片相对薄弱的区域，只有两曲的步卒，只要冲守这数百人的阻击，后面就是孙坚的中军。孙策还在渡河，如果此刻出击，他完全有机会抢在孙策赶到之前突破孙坚的中军。
袁绍咬咬牙，下令甲骑突击，并命令张郃做好准备，一旦甲骑打开缺口，大戟士要及时杀进。
战鼓声响起，两百甲骑冲出大阵，渐渐加速，向孙坚的大阵冲去。昨天冲击鲁肃的阵地受挫，损失五十余人，甲骑们都很愤怒，却无可奈何，鲁肃的阵地太坚固，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他们个个憋着一口气，催动战马，轰隆隆地向孙坚的阵地碾压过去。
见甲骑杀来，孙坚一边通知孙策，一边命令十余架弩车转向，准备射击。在他的身前，祖茂率领义从营严阵以待，更远一些的地方，许褚身着重甲，一手提一根五尺长的狼牙棒，不动如山。武卫营四百义从也差不多，用惯的千军破背在身后，手里提的全是钝器，有鞭有锏，有椎有斧，也有人拿狼牙棒，只是没有许褚手里那两根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许褚那么变态的力量。
数十息过后，甲骑逼近，在奔驰中完成了阵型变换，形成最适合冲锋的矢形阵。他们知道江东军的弩车厉害，外围的骑士备了铁盾，虽然加重了战马的负担，但甲骑本来也不以速度见长，倒也影响不大。
五十步，弩车开始了发射，十余巨箭射向冲在前面的甲骑。甲骑虽然举起了铁盾，挡住了巨箭，却承受不住巨箭挟带的冲击力，被巨箭射得翻身落马。两匹战马被巨箭射穿，扑倒在地。
“散！”一声大吼，甲骑散开，加快速度，持矛冲锋。
五十步转眼即到，义从营一声大喝，也豁然散开，以伍为单位，纵向排列，两列之间相隔丈余，正好能供一骑通过，前面两人双手持大盾，如蚌壳一样侧向而立，后面三人抡起手中的武器，砸向冲到面前的甲骑。一瞬间，百余件锤子、斧头、狼牙棒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甲骑。
丁丁当当一阵乱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甲骑被砸得头破血流，摔落马下，其他人缩起脖子，加快冲锋，挺矛便刺，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杀向许褚。许褚看得真切，嘴角挑起一丝冷笑，迈开大步，挥起狼牙棒迎了上去。沉重的狼牙棒在他手中轻若羽毛，后发先至，狠狠地砸在甲骑脸上。
“呯呯！”两名甲骑连头带盔被砸碎，翻身落马。

第1474章 以步破骑
许褚身躯雄壮，力大无穷，能力曳奔牛，但他并不笨拙。从小习武，让他的协调性超出很多人的想象，只是他从来不露巧。
比起精巧，他更愿意精准。他习的是战场技，生死只在一线之间，能用一招杀死对手绝不用第二招。跟随孙策后，他不仅陪着孙策习武，更经常旁听孙策论兵，孙策用兵的最大特点就是精打细算，力争一击必杀。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有这样的武功，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目的。一是有没有这样的天赋，二是肯不肯下这样的苦功，三还要看有没有机会得窥真正的武道。
许褚很幸运，三者皆备。
狼牙棒是重型打击兵器，需要极强的膂力才能运用自如，否则难免力不从心，露出破绽。许褚有神力，这两根沉重的狼牙棒在他手里和普通的棍棒没什么区别，抡得像风车一般，指东打西，挥洒如意，击人人飞，击马马倒，所向披靡。
“呯呯呯！呯呯呯！”许褚双手不停，一口气敲碎了三颗马脑袋，四颗人脑袋，被狼牙棒击中的甲骑无不立毙，而他们手中的长矛却没能刺中许褚一下，总在间不容隙之际差那么一点点，令人死不瞑目。
许褚一人当中而立，硬生生扼住了甲骑的突击之势，数匹战马倒在他的面前，挡住了后面甲骑的路，却挡不住他的路。他在人马的尸体之间纵横进退，步履轻松，如闲庭信步。
眼看着许褚举手投足间将四五名同伴砸倒在地，巨大的狼牙棒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几名甲骑骇然心惊，下意识的转拨了马头，调整方向，打算让开许褚，避免与他正面冲撞。他们宁愿与许褚两边五人一组的义从拼命，也不愿意与许褚一个人较量。
他不是人。
甲骑杀入义从之间，挺矛猛刺，矛头刺在倾斜的盾牌上，却无法着力，未能击穿盾牌，只是顺着盾牌滑开。盾牌手虽然被震得身体摇晃，却没有挪动一步，他们身体前倾，用肩膀顶着盾牌，保持稳定。身后的同伴则抡起手中的重兵器，狠狠的砸向甲骑。
“呯呯”的闷响不绝于耳，面对三名义从的连环暴击，很少有甲骑能够幸免，少则挨一下，多则挨两三下，不是被砸中头盔，眼前直冒金星，就是肩臂被砸得痛彻心肺，就算不落马也失去了战斗力，至少有一半甲骑直接落马，当场被击毙的不在少数。
看到此情此景，不仅甲骑们肝胆俱裂，就连在许褚身后设防的祖茂等人都看得心惊肉跳，自愧不如。他们跟着孙坚出生入死，也算得上百战余生的悍卒，一向自负，不太看得起别人。看到许褚等人正面硬撼甲骑，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高手，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都说典韦手里的铁戟重四十斤，力大无穷，许褚手里的这对狼牙棒也不轻啊。
孙坚看得明白，嘴角微挑，心里得意。他明白孙策为什么接受韩当助阵了，韩当和他那三百骑对孙策来说可有可无，可是许褚和这四百义从却是最强悍的步卒，在他们在，孙策才能放心地让他面对袁绍的甲骑，才敢实施这样的战术。
“竖子，老子就这么没用，处处需要你关照？”孙坚笑骂了一句。
弘咨乐呵呵地说道：“阿舅悍勇无畏，我心里可紧张着呢。有了许仲康，放心多了。”
孙坚瞅了弘咨一眼，又瞅瞅全神贯注的观察形势的秦松，暗自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开心。上阵父子兵，古人诚不我欺啊。袁绍父子相疑，就算是四世三公，也难成大器。
“命令黄盖向前压，咬住甄俨。命令满宠、徐盛向前推进，控制官渡水，切断甄俨退路。”
战鼓声雷鸣。黄盖收到命令，知道中军无恙，自己不需要再顾忌身后，可以放开手脚大战一场了。他举目四望，估算了一下甄俨的位置，下令校尉成当率部出击，并命令亲卫营做好准备，一旦发现战机，直捅甄俨的中军。
战鼓声中，成当率领本部将士冲出了战阵，杀向甄俨的右翼。甄俨的右翼原本就摇摇欲坠，再受重创，很快就露出崩溃之象。甄俨心急如焚，不得不向后收缩，且战且退。
鸿沟中，徐盛指挥五十艘战船，逆水而行，赶向官渡。
……
袁绍紧紧勒着马缰，脸色铁青。
汗卢王被吕蒙困住，脱身不得。阙机率部救援，又被吕范拦住，双方正在激战，一时难分胜负。这些也就罢了，乌桓人、鲜卑人好骑射，不善突击，让他们冲阵有些勉为其难。可是甲骑居然被孙坚的亲卫营挡住，这实在有些过份了。
不凭借任何大型军械，四百步卒能挡住两百甲骑的冲击？就算他们有重甲，有重型兵器，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三百甲骑成军以来，纵横河北，从来没有对手，怎么到了河南却一败再败，如今更有全军覆没之危？
难道这就是天命？
袁绍咬着牙，指甲抠进了掌心，一阵阵刺痛，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是继续战斗，倾力一战，向死而生，还是趁着没被困住先撤？阎行正在渡河，很快就能到达战场，现在撤退，赶上郭图，至少可以且战且退，撤往洛阳。
可是这么做是不是太怯懦了？如果被孙策一路追击到洛阳，就算能够在洛阳站稳脚跟，又有谁会把他当回事？张燕也罢，董越也罢，他们只畏惧强者，见他被孙策击败，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咬得他遍体鳞伤，他哪里有机会休养生息。
袁绍看看四周，张郃正提着大戟，打量着远处的战场。蹋顿、弥加、去卑等人散在各处，等待着命令。除了大戟士，他还有近三千胡骑可用。
“儁乂，看出什么了？”
“危险。”张郃说道。
“危险？”
“是的，这阵型变化设计得太精巧了，简直像刺绣一般，步步为营。可是如此精巧的阵型却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实在令人费解。”
“哦？”袁绍心中一动，催张郃快说。
张郃皱了皱眉，沉吟道：“主公，孙坚父子合兵，处处精打细算，以期必克，现在双方精锐尽出，我军还有胡骑近三千，大戟士近千人，孙策还有什么？义从骑和亲卫骑，总共不到两千骑，他有那么多战船，为什么不征调步卒增援？渡河作战，面对有明显数量优势的骑兵，难道不应该是步卒更方便吗？”
袁绍扬起了眉，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又问道：“依儁乂之见呢？”
“要么他还藏了一手，步卒早就埋伏到位，要么就是他屡胜而骄，轻敌了。”张郃说道：“主公，形势不明，为策万全，我建议撤退。”

第1475章 激将
袁绍笑了，摇摇头。“儁乂，我觉得都不是。他不是不想派步卒增援，而是步卒速度太慢，此处又没有让步卒立阵的地形。高览拦在他前面，韩荀驻扎官渡，他只能从渊水口渡过鸿沟。步卒要想赶到战场就只能绕过圣女陂，多走几十里，等他们赶到战场，恐怕战事都结束了。骑兵驰援则可以穿过战场空隙，直接与我军对垒。”
袁绍马鞭一指。“你看，黄盖部不断地向前压，中军却不跟上，应该就是为骑兵让路。”
“主公，臣以为孙策不是骄傲轻敌之人……”
“他不是骄傲，他是无奈。”袁绍冷笑道：“当然，他父子悍勇，麾下又多勇士，屡次以少胜多，食髓知味，难免贪得无厌。不过他这一次要失算了，我身边有儁乂这样的高手，就算他亲自来也可一战，更何况是阎行这种西凉匹夫。”
张郃还待再劝，袁绍举起马鞭，打断了他。“儁乂，机会难得，况且我尚有汉胡骑士近四千人，两倍于他，就算不敌，也可从容撤退。如果不能小胜一场，就算我们退守洛阳也无法安睡。群狼环伺，只有无人敢惹的猛兽才能安卧，丧家之犬岂能立足。”
张郃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撤往洛阳是沮授的建议，但他本人并不是非常赞同。洛阳虽有八关，但地利有限，不利于防守。如果袁绍击败孙氏父子，进驻洛阳，或许可以威镇八方，现在袁绍是攻而不胜，不得己退往洛阳，谁会怕他？袁绍自己想到了这一点，为了能在洛阳站稳脚跟，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况且正如袁绍所说，双方的兵力都是明摆的，就算不能取胜，撤退也来得及。
这时，远处响起了号角声，有骑士飞奔而来。袁绍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儁乂，你看如何，阎行来了。胡骑不足恃，儁乂为我破之？”
张郃举目望去，只见一队骑士从东南奔驰而来，飘扬的战旗上有一只昂首长啸的青狼，正是阎行的标志。想到阎行的战绩，的确不是蹋顿、去卑等人可以匹敌的，汉军善突，能与汉骑短兵相接的只有汉骑。
“那主公要小心些。”
“儁乂放心，我身边还有甲骑，还有亲卫和胡骑近三千人，不会那么容易被孙策偷袭的。”
这时，骑兵奔到袁绍面前，是阙机派来的，阙机看到了阎行登岸，担心阎行会攻击他的后翼，请袁绍派人增援掩护。他正在与吕范激战，很快就能接应汗卢脱围，这时候分兵会贻误战机。
袁绍没有再犹豫，命令张儁率大戟士出击。救兵如救火，张郃不再迟疑，再三提醒袁绍小心，率领大戟士出阵，迎向阎行。袁绍嘴上说得轻松，心里也有点紧张。张郃和大戟士出战，他身边真正能靠得住的人就是数十甲骑和一些侍从了。胡骑人数虽多，但他们的作战习惯可不好，抢功的时候像狼，一旦形势不利，跑得比兔子还快。阎行出现了，孙策本人却还没有露面，马超率领的白毦士也没有露面，他们肯定藏在哪里，等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袁绍想到袁谭的遭遇，不敢大意，命令蹋顿、去卑等人提高警惕，不能给孙策突袭的机会。为了激励这些胡人，他又悬以重赏，谁能斩杀孙策，就可以和袁家和亲，举族迁入塞内居住。
命令一出，几个胡族将领等人心动不已，尤其是蹋顿。蹋顿是丘力居的从子，丘力居死后，他的儿子楼班年幼，这才暂时让他做单于，统率三部。将来楼班长大，他迟早要让位，做过单于，享受过富贵，再让他做一个普通的部落大人，他岂能甘心。能够和袁绍和亲，迁入塞内居住，他的前程就有保障了。蹋顿随即向袁绍表示，孙策不出现便罢，只要他出现，他会身先士卒，和孙策决一死战。
去卑、弥加等人也纷纷示忠。虽然他们没有蹋顿那么迫切地想得到袁绍的支援，这个时候也不能落后。草原上的日子太艰苦，只有紧跟袁绍这个大户才能过得比较滋润。
袁绍很满意。这时，前面传来示警的金鼓声。两名大戟士飞奔到袁绍面前，通报最新消息，张郃发现阎行似乎不是为解吕范之围而来，目标很像是袁绍本人，而且他没看到孙策和马超的身影，担心他们会藏在暗处，欲对袁绍不利，请袁绍千万要小心。
袁绍哈哈大笑，既为张郃的忠心、谨慎感到满意，又觉得张郃有些小题大作。这事还要你来提醒？
他命人击鼓，通知张郃放心。你不用担心我，全力以赴，击败阎行就是了。就算阎行杀过来，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呢。
听到鼓声的时候，张郃已经和阎行只有百余步。身为武艺高超的骑将，他们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张郃认准了阎行，阎行也认出了张郃，大戟士的武器很独特，张郃也是在孙策那里挂过号的名将，阎行早就听过他的名字，见他迎了上来，不禁暗自发笑。
他的任务不是支援吕范——吕范根本不需要他的支援——他的命令就是诱出张郃和大戟士，为孙策、马超奔袭袁绍创造机会。大戟士和甲骑是袁绍身边能够正面突击的骑士，只有把他们调开，突袭才有可能，否则就成了攻坚。
阎行命人吹响号角，同时策马加速，迎向张郃。
号角声悠长，穿过整个战场，一直传到圣女陂北岸，传到孙策和韩银等人的耳中。孙策戴好头盔，翻身上马，从郭武手中接过霸王杀。韩当、马超等人也纷纷上马，准备突击。
孙策勒住坐骑，对仰着头的韩银说道：“世人皆云凉州出勇士，孟起、彦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令妹也尽显英武，不愧是凉州儿女，凉州三明更是大汉人人传诵的名将。你父亲当年曾与袁绍见面，袁绍有眼无珠，致使明珠蒙尘。今天是你父子证明自己的机会，希望你能有所建树，不要让我被世人耻笑。”
韩银听了，热血上涌，拱拱手，大声道：“蒙将军错爱，委以重任，今日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将军，不负凉州。”
孙策拱拱手。“太史子义没让我失望，我相信你韩子义也不会是懦夫，我先行一步，为子义开路，待会儿看子义一骑当千，斩杀袁绍。”
韩银眉开眼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将军，你就等着看好吧。我就是追到洛阳，也要砍下袁绍的首级。”

第1476章 完美一击
孙策轻踢马腹，奔出藏身之地，向西轻驰而去。
他首先看到了阙机率领的鲜卑人，鲜卑人正在攻击吕范的阵地。汗卢王被吕蒙困住了，阙机想击破吕范的堵截，救出汗卢王。不过他们注定要失望了，吕范、吕蒙准备非常充分，既然咬住了他们，就不会轻易让他们脱钩。
阙机很小心，在身后安排了游骑。孙策一出现，游骑就发现了，飞报阙机。虽然孙策并没有举自己的战旗，得知背后出现数百骑兵，阙机还是吓得魂不附身体，顾不上攻击吕范，命令亲卫骑在身边集结，准备用密集防守来应对突袭。不过孙策对他没兴趣，一个鲜卑大人而已，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不急在一时。
掠过阙机的阵地，孙策看到了阎行和张郃。两人已经搅在一起。阎行忠实在执行着预定的战术，放弃了骑兵对冲，绕着张郃往来冲杀，他本人更是缠着张郃不放，两人的战旗相距只有十余步，两千多骑士转着圈追逐厮杀，激战正酣，短时间内很难分出胜负。
张郃是高手，但阎行的武艺也不弱，别看他平时不怎么张扬，真要较量起来，阎行的武艺比马超还要略胜一筹。阎行为人谨慎，不是好勇斗狠之辈，在西凉人中不多见，让他来对付张郃是孙策整个战术部署中最有把握的一步棋。
见孙策赶到，外围的亲卫骑士立刻迎了上来，将孙策等人裹在其中。从圣女陂到袁绍有四五里的距离，如果一直绕行，肯定会被袁绍的游骑发现，无法突然出现在袁绍面前。亲卫骑有一千六百余人，比大戟士多出近一倍，双方缠斗，阎行又刻意采用环击战术，可以控制外围，将大戟士裹胁在其中的同时为孙策提供掩护。
如何才能藏起一粒砂，不让人发现？将砂子藏在砂堆里。隐身于亲卫骑中，像摆渡一样，骗过袁绍的眼睛，才有机会突然出现在袁绍面前。骑兵的速度是快，但战马的体能有限，不可能长时间全速奔跑，最合适的冲刺距离只有三五百步，为了保持足够的冲击力，有经验的骑士会将这段距离控制在百步左右。孙策没办法悄无声息的接近到袁绍百步以内，但他想尽一切办法缩短距离，为突袭提高成功率。
魔鬼藏在细节里，只有所有的细节都执行得完美无缺，才能造成最惊艳的效果。
汇入亲卫骑中，韩当展开战旗，走在了最前面，他所领的三百骑士向两翼展开，将孙策和义从营夹在中间。随着亲卫营奔驰了六百余步，大约三分之一圈，他们出现在袁绍的左前方。袁绍正在观战，数千胡骑环绕在两侧和身后，乌桓单于蹋顿离得最近，离袁绍大概有百余步，正面却没什么人，只有数十甲骑和侍从夹侍左右。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孙策向韩当发出出击的信号，韩当猛踹战马，开始加速，一马当先，脱离了亲卫骑的环击大阵，孙策等人紧随其后，在短短的数十步内就将战马的速度提高到极限，就像飞速旋转的圆盘甩出的水珠，沿着最短的路线杀向袁绍。
这是精心设计的路线，事先已经演练过好几次，此刻突然发动，五六百余骑士就像一把圆月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突然闪现。
袁绍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些骑兵，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想拨马逃跑，可是当他再看了一眼那些骑士时，他又松了一口气，将冲到嘴边的命令又咽了回去。这些骑士来得突然，却不是孙策和他的白毦士，战旗不对，甲胄也不对，武器更不对，孙策的战旗是浴火凤凰，白毦士都用长矛，长矛上有白色马尾扎成的矛缨，这是白毦士的标志，而眼前这些骑士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从这些骑士的奔跑路线来看，这些骑士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左翼百余步的乌桓单于蹋顿。
既然如此，他大可不必惊慌失措，应该紧张的是蹋顿。
实际上，蹋顿的确很紧张，但他并不慌乱。身处战场，刚刚又发誓护卫袁绍，他一直保持高度警惕，此刻看到数百骑士向自己奔来，他第一时间举起战刀，踢马出阵，同时下令突击。
号角声长鸣，一千多乌桓骑士开始加速冲锋。这些骑士人数虽少，却是乌桓单于庭的精锐，远比汗卢王的部下强悍，反应也更快，号角声刚刚吹响，百余骑士就追上了蹋顿，射出了第一批箭雨。
看到蹋顿的部下这么骁勇，袁绍很满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手抚胡须，决定好好欣赏一下乌桓骑士如何击败这些意图不轨的骑士。从旗号来看，这似乎是孙坚的亲卫骑，骑将应该是辽西令支人韩当，也算是通晓骑战的行家。不过，他的人数太少了，只有三百人。
三百人？袁绍忽然觉得不对劲，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越来越近的骑士，虽然那些骑士成纵队前进，又正对着他，无法分辨得很清楚，可是他有一种感觉，这些骑士绝不止三百人，至少要翻一番。
袁绍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看似不可能的可能。
孙策就在对面，他将自己和白毦士藏在了孙坚的亲卫骑中，鱼目混珠，瞒天过海。
就在袁绍觉得头皮发麻的时候，他看到了更惊人的一幕。数十枝黑影从骑士队伍中跃出，像箭又比箭杆粗，像矛又没有矛那么长，一闪即没，消失在蹋顿等人的身影中，然后他就看到蹋顿的战旗晃了两下，突然不见了，数名骑士扑倒在地，乌桓人的阵形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猛击，又像一枝利箭射在了铁盾上，非但没能射入，箭矢反倒被强大的冲击力震碎。
十余息之间，那些骑士从乌桓人的阵前掠过，一片寒光闪过，数十名乌桓骑士落马，只有尾巴数十骑被乌桓人截住，撞在了一起，更多的骑士奔向袁绍。蹄声如雷，杀气扑面而来。
“护卫——”甲骑们闻出了危险的味道，顾不上等待袁绍下令，踢马前冲，在袁绍面前形成一道松散的防线，猛踢战马，极力加速。
“杀！”一声清脆的暴喝，数十名骑士扬起了手臂，扔出了手中的短矛。
看着那些破风而至的短矛，袁绍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这是什么，他也知道那些人是谁。他睁大了眼睛，在人群中搜索，几乎一瞬间就发现了目标。那是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相貌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笑容灿烂却又充满寒意，他伏在战马上，身体随着战马的奔驰起伏，腥红的大氅被风扯起，就像凤鸟扇动的双翅。
就在那一刻，一面战旗突然展开。战旗上，一只凤凰浴火而舞，昂首欲鸣。

第1477章 绝杀
看到孙策的战旗迎风招展，烈焰升腾，袁绍的心却是一片凄凉，还有一丝对袁谭的歉意。
袁谭被俘不是无能，而是孙策太狡猾了。两军阵前，双方近万骑士厮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的出现，他居然还能悄无声息的杀到自己面前，简直防不胜防。直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孙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一切都迟了，身边有多少胡骑都没什么区别，生死只在十步之内，他和孙策之间只有数十名甲骑。
“噗噗噗！”短矛刺穿了甲骑的甲胄，余劲不减，甲骑翻身落马。
“呯呯呯！”无数狼牙棒、铁鞭砸在甲骑头盔上，蛮横的力量打得他们颈断臂折，头破血流。
片刻之间，十余甲骑被杀死，原本就不算紧密的防线出现了一道空缺，韩当一马当先，策马杀入，大喝一声，锋利的长矛拨开甲骑手中的长矛，刺入甲骑的胸腹，将甲骑从马背上挑了起来。双手用力挑动长矛，将尚未断气，正凄声惨叫的甲骑甩开，又挺矛向袁绍刺去。
“保护主公！”一名侍从骑士大喝着，策马冲了上去，护住袁绍。韩当暗自惋惜，长矛抖动，磕开侍从骑士手中的战马，一矛刺穿侍从骑士的胸膛，策马从袁绍面前奔过。
“杀！”郭武策马接踵而至，丈八长矛左右激荡，磕开一柄战刀，又拨开一柄长矛，顺势向前一捅，正中侍从骑士的胸口，闪电般抽出，再一次刺入另一名侍从骑士的咽喉。谢广隆等人紧随其后，刀矛齐下，连杀数人，袁绍身边的侍从骑士虽然忠心耿耿，悍勇无畏，可是在郭武等人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纷纷落马，血花飞溅，最近一次直接喷到了袁绍的脸上。
被热血一激，袁绍突然惊醒过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孙策，看着破风而至的利刃，他忽然血往上涌，伸手拔出腰间的思召刀，顺势砍向霸王杀。
“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反震力传来，袁绍手臂酸麻，失去了知觉，思召刀脱手，在空中翻滚着，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霸王杀稍稍偏了些方向，从袁绍的面前掠过，雪亮的刀身几乎贴着袁绍的眼睛。那一刻，袁绍看到了自己。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头发居然是花白的，眼神中更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噗！”霸王杀刺破袁绍的肩甲，深深扎入袁绍的右肩。袁绍闷哼一声，翻身落马，摔出数步远。
“可惜！”孙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心中暗自惋惜。不知道是不是死亡的恐惧激发了袁绍的潜力，袁绍这一刀力道十足，居然砍偏了他的霸王杀，破坏了他志在必得的一击。差之毫厘，没能亲手杀死袁绍。
“孟起，干他！”孙策大喝一声，抡圆了霸王杀，一刀砍在一名甲骑的脖子上，连头盔带首级砍成两截。甲骑哼都没哼一声，摔落马下，坐骑却与孙策的坐骑撞在一起。孙策的坐骑横行两步，轰然摔倒。孙策见机早，纵身从马背上跃起，目光一扫，大喝一声：“郭武！”
“有！”就在孙策前面的郭武返身一看，丈八长矛破风刺出，正到孙策脚下，孙策脚步一错，站在了长矛上，长矛弯成一张弓，虽然没能完全挑住孙策，却减缓了孙策下落的速度，两名侍从骑士拍马赶上，接住孙策，送上一匹备用战马，飞驰而去。
数步之外，袁绍摔倒在地，虽然摔得浑身剧痛，就像所有的骨头都碎了一般，但他的神志却出奇的清晰，从人马的缝隙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看到孙策和郭武之间精妙如杂耍般的配合，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艺高人胆大，孙策不仅做生意锱铢必较，战术更是精巧绝伦，只有他才能玩出这么精妙的战术，别人想学也学不来，勉强学也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主公小心！”几个侍从骑士惊呼着扑了上来。袁绍还没明白是怎么回去，挡在他面前的侍从骑士胸口突然冒出一截矛头，鲜血喷溅而出，淋了他一头一脸。“噗噗”的闷响接二连三的响起，几名侍从骑士连遭重创，东倒西歪。袁绍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白毦士的短矛，这是马超的拿手绝活，近距离的投掷几乎无坚不摧，刚刚就在他眼前先重创了蹋顿，又重创了甲骑，现在轮到他了。
孙策真是处心积虑，杀招迭出啊。我命休矣！袁绍心头一阵哀叹。
“主公快走！”更多的侍从冲了过来，有人举盾掩护，有人拖着袁绍就走。袁绍忽然大声惨叫，侍从们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才发现袁绍不仅右肩全是血，左腿也受了伤，一枝短矛刺穿了他的腿甲，扎进了他的大腿，将他钉在地上。侍从骑士不敢怠慢，拔出短矛，正准备扔，袁绍一把抢过，紧紧握在手里，说什么也不放。侍从无奈，背起袁绍，狂奔而去。
袁绍虽然是大将，但他更是名士，出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不是战马而是车。只有上阵指挥战斗或者一二随从出游才会骑马。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随身带一辆装饰豪华的四轮大车，尤其是这种众目睽睽之下。侍从骑士放袁绍放在车上，连声招呼快走。袁绍两处重伤，剧痛无比，鲜血汩汩而出，已经疼得神志不清，浑身的力气似乎都随鲜血流失了，除了手里那根短矛，什么都顾不上。
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张郃和大戟士离开身边。
侍从骑士和幸存的二十余甲骑拥着重伤的袁绍，迅速离开了战场，向西追赶郭图、沮授去了。还算有明白人，一面安排人去通知郭图、沮授接应，一面安排人去召张郃撤退。没有张郃和大戟士，仅凭他们这百十人在乱军之中很难护住袁绍周全。
两翼的胡骑看到孙策的战旗突然出现，正自惊惧，犹豫要不要上前围攻，纷纷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袁绍的命令，却见袁绍的大纛向西而去，顿时蒙了。片刻之后，他们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拨转马头，各自撤退。
孙策等人从袁绍面前掠过，正准备汇入亲卫骑之中，准备绕一个圈回来再攻袁绍，却听到身后号角声四起，回头一看，发现袁绍在撤退，他身边数千胡骑也在撤退，连忙下令吹响号角，命令韩银出击。
两名号角兵深吸一口丹田气，用力吹响号角。
圣女陂畔，韩银伸长脖子，一边瞭望战场一边祈祷，听到号角声，他不太敢相信，孙策刚刚出击，按时间算也就是刚刚赶到战场，怎么就击溃袁绍了？他侧耳倾听，确定号角声无误，又看到传令兵飞奔而来，手中信号旗也是让他出击的命令，顿时大喜，翻身上马，举起长矛，厉声长啸。
“杀袁绍——”

第1478章 摧枯拉朽
张郃与阎行一交手，就知道情况不妙。
阎行的武艺和他相去无几，至少不比他弱，但阎行根本没有杀他的意思，至少看起来不是那么强烈。几次交手，阎行的攻势看起来杀气腾腾，实际上点到为止，一触即分，只是让他不敢大意而已。阎行的坐骑是一匹真正的西凉骏马，阎行的骑术更是出类拔萃，张郃想追上他实在不怎么容易。等他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双方已经搅杀在一起，他和大戟士都没法脱身了。
这时候，他听到了袁绍召唤他的战鼓声，一下子全明白了。
“突！突！”张郃舍了阎行，连声下令，同时策马向外冲。战鼓声响起，战旗摇动，大戟士闻声而动，拨转马头，强行突围。
阎行已经听到了命令韩银出击的号角声，也看到了孙策的战旗，知道孙策得手了。不管袁绍死没死，肯定是撤退了，接下来就是追杀的时候。追击溃兵是轻骑兵的拿手好戏，难度小，收获大，肯定要比和张郃拼命强。因此他下令放松包围圈，放张郃离开，然后尾随追击。
亲卫骑训练有素，控制节奏，渐渐与大戟士脱离接触，只是寻机杀伤。张郃不敢恋战，突围而去。袁绍的战旗已经不见了，他身边的蹋顿等人也不见了，远处烟尘滚滚，应该是向西撤走了。张郃回头看了一眼战场，心中苦涩。甄俨还在苦战，汗卢王、阙机还在战斗，优势还在己方，袁绍怎么就撤了？
正在张郃犹豫之际，阎行追了上来，大喝道：“张郃休走，再战三百回合。”
张郃瞅瞅阎行，又看了一眼远处快速移动的孙策战旗，叹了一口气，拨马而走，追袁绍去了。大戟士的任务是保护袁绍，不是斩将夺旗，况且他与阎行交手几合后，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挑战孙策，更不可能临阵斩杀孙策，逆转战局。
张郃撤走，阎行率领亲卫骑尾随追击，孙策却没有去追，他勒住坐骑，叫过马超。“干掉袁绍没有？”
马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遗憾。“将军，我也不知道啊，他被将军打落马了，我看不见他，他身边还有不少侍从，不知道有没有刺中他。要不，我再追上去？”
“不用了。”孙策摇摇手。“他已经撤退，胜负已定，就没必要非取他性命不可。五十岁的人了，受此重创，就算不死，胆也破了，以后看到你我的战旗都得绕着走。”
“哈哈哈……”马超得意的大笑。“将军，跟着你作战就是痛快，见谁灭谁。”
孙策斜睨着马超，微微一笑。“那以后你就跟着我，别回关中了，好不好？”
马超嘿嘿笑了两声，眼神暧昧。“将军击败了袁绍，还有敌人吗？如果有，我就跟着将军。如果没有，那就没劲了，我可不是闲得住的人，不如回凉州去作战痛快。”
“你想回凉州？”
“是啊，将军不是说要生开西域嘛，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为将军做前锋，怎么样？”马超看看渐行渐远的阎行，又看看刚刚从眼前掠过的韩银。“将军，我也能指挥几千人作战的，就算不如彦明，也不会比韩子义弱。”
孙策笑了起来，拍拍马超的肩膀。“行，回头我们细谈。现在我们先解决好眼前的问题。”
得到孙策的许可，马超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孙策策马加速，举矛呼喝，马超、韩当夹侍左右，人如虎，马如龙，杀向阙机的后阵。
阙机率部攻击吕范的阵地。吕范守得坚实，弓弩齐射，箭雨一阵接着一阵，没有一刻停息，阙机伤亡惨重，束手无策，又见孙策、韩银先后从身后杀出，不知道还有多少骑兵藏在圣女陂，正自狐疑，见孙策等人杀来，甲杖精良，与一般的骑兵大不相同，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略作犹豫就决定撤退。袁绍都撤了，他还拼个什么劲啊。至于汗卢王，只好说对不起了。不是我不想救你，实在是没这本事。你别怪我，要怪就怪袁绍吧。
号角声一响，阙机也撤了。正拼命突围的汗卢王见状，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阙机不够义气，见死不救。骂完之后，他也决定撤退，与亲卫骑乘马泅水渡过渊水，落荒而逃。
吕蒙见状，一边下令加紧进攻，一边敲响战鼓，通知孙策。孙策接到消息，随即带着马超、韩当追了过去。汗卢王跑了十余里路，绕过圣女陂，正好被孙策堵个正着。他原本就没什么斗志，看到孙策的战旗，更没上前接战的勇气，转身就想逃，被韩当拍马赶上，一矛挑于马下，砍了首级。
兵败如山倒，从袁绍撤退开始，不过半个时辰，战场上就只剩下汗卢王的残部和甄俨。甄俨见状，知道凭一己之力无法挽回，坚持下去只会让自己全军覆没，只得下令撤退。撤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孙坚、孙策父子的夹击之下。撤退的命令一下，孙坚立刻下令全线出击，冀州军瞬间崩溃，甄俨身边只剩下数百亲卫骑。
乱军之中，甄俨逃到官渡，却发现韩荀早就撤了，官渡已经落入满宠、徐盛的手中。他气得破口大骂，却无计可施，再想逃已经来不及了，孙策带着马超、韩当赶到，截断甄俨去路。甄俨无奈，只得下马投降。
“无极甄家？”孙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谁让甄俨有个大名鼎鼎的洛神妹妹呢？“听说你家和袁绍联姻了，成亲了没有？”
“舍妹年方十三，还没有成亲。”甄俨老老实实的说道。
孙策点点头。甄氏嫁袁熙好像是在建安年间，现在确实还没到时候。“那你还想回冀州吗？”
甄俨诧异地看着孙策。“将军……”
“你如果想回冀州，也可以，不过赎金有点高。”孙策笑道：“听说甄家很有钱，中山又和幽州接壤，想来战马应该是不缺的。你觉得你值几千匹战马？”
甄俨一听，脸顿时垮了。他虽然想回家，甄家也有钱，可是几千匹战马的赎金却不是那么容易拿得出来的。就算甄家愿意倾家荡产，他们也没办法把这几千匹战马运到豫州，袁绍、袁谭又不是傻子，能眼睁睁地看着孙策得到这么多战马？
“多谢将军宽仁，不过我不值这么多钱，甄家也没办法把这么多战马送到豫州。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全军覆没，已经辱没祖宗，不敢再连累家族，愿囚愿杀，悉听将军尊便。”
孙策哈哈大笑。“这冀北人和冀南人就是不一样啊，你比审家叔侄有出息多了。别急着求死，先写封信回去问问，死马当作活马医，万一成功了呢。只要你们准备好战马，我说不定有办法运出来。”

第1479章 天意
中山有巨商，刘备起家就是靠两位中山大商人，甄家的实力在整个冀北都是数得上号的，若非如此，怎么有资格和袁绍联姻。这样的人头砍了太可惜，要充分挖掘其价值。别说几千匹马，就算能换几百匹也是赚住了。
对江东来说，战马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战略物资。击败袁绍这个巨毋霸后，天下大乱，不管是公孙瓒、刘备还是韩遂、马腾都不会再无限量的供应他战马，他必须开辟新的渠道。马的寿命只有三十年左右，能充当战马的时间也就十来年，如果没有稳定的战马供应，无法维持一支真正的骑兵。
他可以确信，十来年时间内还无法实现天下太平，战马将会一直是他的软肋。
甄俨看着孙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早就听孙家商贾出身，用兵就像做生意，可是战场上一见面就谈生意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孙策没杀人之意，他没有生命危险，这倒是好消息。
孙策命人将甄俨看管起来，翻身上马，继续追击。有骑士追了过来，递给孙策两截断刀，说是刚从战场上捡来的，看着装饰华丽，应该不是凡物。孙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便命人收着。走了一会儿，他突然灵光一现，想起这刀是谁的了。
刚才袁绍拔刀砍开霸王杀，死里逃生时，用的好像就是这口刀。他连忙重新取过刀，仔细辩认，果然在发现刀身上有两个古字，不过说来也巧，这刀正好从两字之间断裂，也是天意。
孙策经过官渡，鲁肃正在渡河。袁绍撤退时，高览也撤了，临走之前，他毁掉了浮桥。满宠、徐盛带着水师赶到官渡，紧急搭建浮桥，接应鲁肃渡河。孙策与鲁肃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继续追击。
沿途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被抛弃的辎重和武器、甲胄，慌不择路，淹死在水里的溃兵数不胜数。袁军已经崩溃，建制已经被打乱，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尤其是那些胡骑，一个逃得比一个快。他们随袁绍南下，本以为能大杀四方，发点横财，没想到接连受挫，先折了匈奴单于于扶罗，现在又陷进去一个乌桓汗卢王，没人再愿意和孙策对阵。为了能逃得快一点，他们无所顾忌，谁挡道就杀谁。
最先被击溃的是高览。
高览原本与鲁肃对峙，得知袁绍被孙策击败，他第一时间撤退，为了阻止鲁肃等人渡河，他还毁掉了浮桥，耽误了一些时间，落在了后面，很快被韩银追上。高览本打算立阵阻击，为袁绍争取点时间，奈何除了他自己的部曲，其他人根本不听他的，一通鼓还没敲完，战场上就只剩下他的本部千余人。高览无可奈何，知道凭这点人马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将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葬送在这里，只得放弃了阻击的计划，随众逃命。
见他人数虽然不多，但阵型完整，尤其是强弩兵张弩以待，韩银也没和他多纠结，越过他，继续向前冲击。高览不是知名大将，价值不大，韩银一心要追袁绍，才不想在高览身上耽误时间。况且他知道追击的人不是他一个，除了阎行率领的骑兵外，还有大批步卒，高览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韩银过去后，高览却没有放松警惕，他咬咬牙，带着部下钻进了圃田泽。圃田泽面积广大，地跨鸿沟两岸，里面长满了茂密的圃草，沼泽遍布，步卒勉强可行，骑兵却无法发起冲锋，最适合眼下的境遇。虽有迷路之险，只要顺着鸿沟向前，错也错不到哪儿去。
孙策赶到的时候，刚刚看到高览最后的背影。他没看到高览的战旗，也没想太多。在这种时候，除了袁绍，他是不会冒险进圃田泽去追的，万一陷进去，那可折了老本。
孙策继续向前，听到前面战鼓声正激烈，知道有战事，急忙赶去，却还是慢了一步，阎行率部来回两个冲锋，就将韩荀的队伍冲垮，临阵斩杀了韩荀。韩荀一死，他的部下一哄而散。
孙策与阎行合兵一处，继续向前冲击，没多久又遇到张延。张延原本与高览一起，高览准备转身迎战，他先跑了，却还是没能逃出生天，先是被韩银追上，一阵冲杀，伤亡数百人，还没回过魂来，又被孙策追上。看到孙策的战旗，张延根本没有勇气迎战，扔下步卒，带着亲卫骑逃命，被马超率部砍上，庞德抢先一步，一刀砍下了张延的首级。
孙策一路追击，斩将十余人，校尉、都尉级别的将领近百人，跪地投降的袁军数以千计，孙策一概不理，将这些事留给步卒去处理，只有遇到负隅顽抗的袁军，他才会停下来发起攻击。
……
四轮马车沿着驰道急行，车夫手中的马鞭甩得啪啪作响，两匹骏马发足狂奔，风驰电掣。数十名骑士夹侍车侧，用手压着马车，以免马车颠簸得太猛烈以至倾覆。十余名甲骑殿后，连续的奔跑已经让战马不堪重负，一匹接一匹倒毙，甲骑不得不换乘普通战马。
即使如此，车夫还是不敢放慢速度。
袁绍躺在大车中，被两个侍从骑士抱在怀里。一个用手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一个用布缠紧了他的大腿，急切之间，他们找不到医匠为袁绍疗伤，只能用这种方法减缓流血，但袁绍还是能感觉到鲜血不断的涌出，浸湿了战袍，流得马车里到处都是。只是他感觉不到哪怕一点点疼痛，他觉得自己似乎飘离了身体，出奇的平静。
我袁绍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不断的问自己。
往事一幕幕的掠过他的面前，从洛阳城高门大院里的一声呱呱啼哭，到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从汝阳袁氏墓地的六年冷清，再到洛阳城里宾客盈门的热闹，从大将军府的运筹帷幄，到界桥的绝地反击。一个个鲜活面孔从眼前掠过，何进，荀爽，伍琼，韩馥，一个个是那么清晰，那么开心，一如当年聚会，高朋满座，谈笑风生。
当所有的面孔都散去，眼前只剩下一张脸，一张带着鄙视，带着轻蔑的脸。
“贱奴，你也有今天？”
看到这张熟悉而又令人生厌的脸，袁绍失声道：“公路，你不是……”话音未落，袁绍忽然惊醒，剧烈的疼痛像潮水一般涌来，冷汗就透体而出，让他痛不可当，脸色苍白如雪。他刚才看到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包括袁术。梦到死人，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我要死了么？”袁绍睁开眼睛，呻吟道。

第1480章 力挽狂澜
沮授拱着手，站在土坡上，极目过眺。
远处烟尘滚滚，模糊一片，就像冀州秋冬之季会突然刮起的风沙。每到这时候，冀州人不论贵贱，都会关门闭户，躲在家中，等风沙过去。在天地之威面前，没有人可以抗衡。
但沮授心里清楚，那不是天地之威，那是孙策之威。
接到中军传来的消息，沮授和郭图都被惊呆了。这个转折实在太大，让人难以接受。他们甚至怀疑这个消息是假的。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收到袁绍的命令，让他们准备伏击孙策，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败了，而且受了重伤？袁绍身为大将，身边有甲骑和大戟士保护，被孙策击败还有可能，身受重伤就太离谱了，难道他一时热血上头，聊发少年狂，亲自冲阵了？
但冷静下来之后，沮授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而且是唯一可能的结果。双方决战于官渡，虽然孙策屡胜，袁绍屡败，可是就实力而言，袁绍还有明显的优势。孙策若想取胜，唯有出奇兵直取中军，以最直接最强悍的战法重创袁绍本人。
不久前，他就是这么击败审配的。再往前，任城之战时，他也是这么击败袁谭的。
他想不明白的是孙策是怎么得手的？有先鉴在前，袁绍非常谨慎，就算袁绍派张郃迎战阎行是失误，袁绍身边还有近三千胡骑，还有五十甲骑和百余侍从骑士，孙策是怎么冲到袁绍面前的？
来报信的侍从骑士也说不清楚。当时场面一片混乱，他并不知道具体过程，只知道一队骑兵杀了过来，突然就亮出了孙策的战旗，然后袁绍就受伤了。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即使没有身历战场，沮授也能感受到那一刻的震撼，更何况直面孙策的袁绍。他相信，那一刻袁绍一定是手足无措。他也相信，孙策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一刻，胜负已决。
沮授看着越聚越多的溃兵，觉得非常讽刺。袁绍重伤，大军崩溃，去洛阳的计划已经无疾而终，这时候还往西有什么用？应该往北逃啊。因为袁绍的犹豫不决，没有及时增兵，荀衍无力击破黄忠的阻击，现在想去也去不了，只能折向北，一路退回冀州。可是这一路不好走，孙策一定会穷追不舍，而他们溃败之后，没有辎重，士气低落，一路奔逃，能不能活着回到河北都不好说。
不能这样走。
沮授眉头紧锁，紧张的思索着。他看了一眼远处立阵的审俊等人，又看看络绎不绝的溃兵，做了一个决定。他奔下山坡，快步来到郭图面前，躬身一拜。郭图吃了一惊，连忙还礼。不知道是不是过于震惊，收到袁绍重伤的消息之后，郭图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此刻见沮授向他行大礼，他有些慌乱。
“公与，这是何意？”
“公则兄，主公失利，大军溃败，你意欲何往？”
郭图眨眨眼睛，恢复了平时的精明，不答反问。“公与意下如何？”
“愚以为，当回冀州。”
“哦？”郭图不自然的松了一口气。“怎么回？”
沮授心知肚明。郭图此刻的心思只怕已经在袁谭身上，只是在确定袁绍生死之前，他不能表露出来。不过沮授不关心这些，如果袁绍真的出了事，袁谭无疑是最适合的继承人。他关心的是怎么将现在的力量集结起来，稳住阵脚，安全的退回冀州。
“其一，集结诸将反击。我军虽然失利，但实力犹在，步卒有荀休若、审伯杰，骑兵眼下回来的就有弥加、阙机三四千人，张儁乂如果无恙，我军至少有五千骑，还有一战之力。如果不能击败孙策，一路溃逃，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渡河而归。”
郭图眼珠转了转，微微颌首，表示同意沮授的意见。他们接到袁绍的命令后，已经做好了伏击孙策的准备，眼下虽然袁绍出了意外，这准备却还用得上。如果不稳住阵脚，被孙策一路追击，确实比较危险。
沮授接着说道：“其二，速派使者奔赴邺城，传主公将令，命袁显思率部接应，尤其是要准备粮草。辎重损失惨重，支撑不了几日。”
郭图瞅瞅沮授。“公与，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适合？事急从权。主公失利，身受重伤，短时间内很难理事。袁显思身为嫡长子，不挺身而出，是要袁显奕从青州赶来，还是让幼弟担此重任？”
一抹笑意从郭图眼角一闪而逝。他点点头。“公与说得有理，就依公与所言。我去找阙机等人，你去找荀休若、审伯杰兄弟，如何？”
沮授一口答应。事不宜迟，两人分头行动。沮授去找荀衍、审俊商议，郭图去找阙机等胡人将领。荀衍、审俊不用多说，如果被孙策追击，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自然极力赞成反击。荀衍还特别提醒，胡人易动难安，他们已经被孙策打怕了，不宜让他们先上阵，应该让他们退到后阵，先稳住心神，再伺机反击，阻击孙策的任务由步卒承担。
审英表示赞同，他愿意与荀衍并肩作战，挡住孙策。
沮授很高兴，又匆匆去找郭图。郭图正训斥阙机等人，他声色俱厉，指责阙机等人不战而走，背信弃义，辜负了袁氏几代人对他们的恩惠，又提醒他们，孙策对胡人没什么好感，不久前还颁布了杀胡令。如果他得了天下，你们这些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如今袁绍虽然失利，但袁家实力犹在，你们现在将功折罪还来得及。我已经派人通知沿河诸城，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休想匹马渡河，就算渡了河也不可能安全到达塞外。没有冀州的支援，你们就等着公孙瓒砍你们的首级吧。
郭图恩威并施，连骗带吓，阙机等人吓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连大气都不敢出，躬身领命。
安抚住胡人，让他们到步卒身后列阵，准备出击，袁绍也赶到了，张郃带着大戟士也追了上来。郭图去迎袁绍的马车，沮授却将张郃拉到一旁。“儁乂，尚能战否？”
张郃连续奔驰了三十余里，其实已经有些疲倦了，但他知道形势紧急，沮授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任务给他，慨然说道：“未能护得主公周全，郃罪在不赦。若能将功折罪，万死不辞。”
“你现在可不能死。如果我猜得不错，追兵马上就到，不管来者是谁，你都要拦住他们。如果可能，最好能斩一大将，提振我军士气。”他偷眼看看远处，见郭图已经钻进了袁绍的车里，没有注意他。他又低声说道：“儁乂，病危思良医，事急见英雄，这是你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
张郃心领神会。

第1481章 不愧名士
郭图看着浑身是血的袁绍，惊得说不出话来。
郭图伸手去解袁绍的战甲，想看看袁绍的伤口。袁绍摇摇手，费力地抓起手边的短矛。身受两处重伤，一路颠簸到此，他不仅流了很多血，连生命力也消耗殆尽，短矛都变得沉重无比，举不起来。郭图心慌意乱，不解其意，正好沮授上车，接过短矛，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白毦士用的短矛。”他随即又明白了。“主公是被此矛所伤？”
袁绍点点头，指指大腿伤的伤，又指指右肩，咧咧嘴，凄然一笑。“孙……策。”
“这一处是被孙策所伤？”沮授恍然，却一点也不意外，正如他所料，是孙策与马超一起冲到了袁绍的面前才导致袁绍受伤。尤其是左肩这一处，孙策的本意应该是直奔袁绍的咽喉去的，只是偏了一点，刺中了袁绍的右肩。
“让显思……为我报仇。”袁绍盯着郭图，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
郭图一愣，随即明白了袁绍的意思，心头不禁涌起一阵狂喜。袁绍这是要正式传位袁谭。他连连点头，抱着袁绍，大声说道：“主公，你放心，显思一定会杀了孙策和马超，为你报仇。”
袁绍将目光转向沮授，费力的抬起手。沮授连忙凑近一些，握住袁绍的手。“公与，恨不能……用你良谋，为小儿所辱，望公与不弃，辅佐显思。”袁绍喘息着，吃力地抓起郭图的手，和沮授的手放在一起。“公则，公与，你们皆是良才，希望你们能……捐弃南北之别，以天下……”
沮授瞪着袁绍，忽然反手握住袁绍。他非常用力，以至于袁绍疼得皱起了眉。“主公，胜负乃兵家常事，当务之急是请医匠来为你疗伤，然后大破孙策，转机就在眼前，若是浪费了，主公当遗憾一生。”
袁绍觉得伤重不治，本想抓紧时间交待后事，嘱咐郭图和沮授精诚合作，辅佐袁谭，可是见沮授说得如此认真，也不由得精神一振。“公与有计？”
沮授没有急着回答，转身对侍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医匠来，南阳本草堂的伤药在哪里？取出来备用。”
那侍从一愣，猛然惊醒，连忙说道：“我这就去请医匠，伤药在车中夹柜里，就在主公手边。”说完，提起衣摆飞奔而去。他一路上抱着袁绍，腿已经麻了，刚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啃了一嘴泥，随即一跃而起，继续狂奔。沮授左右环顾，找到夹柜，拉了两下没拉开，抬起腿就踹，“哐哐”两下将夹柜的门踹裂，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盒，打开一看，满满一匣药丸，正是军中最受欢迎的南阳本草堂伤药。
看着沮授像强盗一般猛踹夹柜，找出伤药，所有人都傻了。沮授一向温文尔雅，说话都和风细雨，什么时候这么鲁莽了，连袁绍的车都敢踹，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
“公与，你……”郭图话音未落，沮授回头一看，忍不住喝斥道：“你磨蹭什么，还不把主公的衣甲解开。”说着，放下伤药，伸手从夹柜里取出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三两下便割断了袁绍束甲的丝绦，露出肩部的伤口，又抓住袁绍的裤子，用力一撕，“哗啦”一声，裤子被撕成两片，露出大腿上的伤口。
两处伤口都血肉模糊，鲜血汩汩的往外流，看得人寒毛倒竖。沮授心里发慌，却哑声笑道：“主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孙氏父子一个号称江东猛虎，一个号称霸王重生，他们都杀不死你，天下还有什么人能战胜你？”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的挡住了袁绍的视线。郭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抱住袁绍的头，用袖子挡住肩部的伤口，不让袁绍看到。
“主公……”陈琳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扒着车门，一眼看到袁绍的伤口，吓得脸色煞白，眼睛都直了。沮授看得真切，顺手拿起锦盒塞到陈琳手中。“孔璋兄，你来得正好，赶紧将这药研了，即刻要用。”
陈琳接过锦盒，不知所措。沮授给两个侍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将陈琳拉到一旁去。侍从会意，扶着陈琳走开，又接过他手里的锦盒，取出一把药丸，用布包起，在车辕上用力碾压，想想觉得不够，又抓起一把，塞给另一个侍从，让他赶紧碾碎备用。
在沮授的指挥下，几个人各施其职，分工明确，一时也顾不上慌乱，就连袁绍都安静了很多。郭图也冷静下来，从夹柜里取出一些点心，塞到袁绍嘴里，又往他嘴里灌了两口酒。袁绍虽然奄奄一息，却被沮授的情绪鼓舞，勉强吃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医匠赶到，放下药箱，稍作检查后，立刻用酒清洗伤口，他们刚刚处理好，侍从也将伤药研好，直接敷上，再用布包好。
“怎么样？”郭图问道。
医匠刚要回答，沮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起身下车。“皮外伤而已，能有什么事。”
医匠一愣，随即明白，挤出一脸僵硬的笑容。“恭喜主公，一些皮外伤，无碍性命，只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罢了，安心静养半个月就好了。”
袁绍微微颌首，摆摆手，示意医匠退下。他靠在郭图肩上，轻笑一声，虚弱地说道：“公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必色，公与不愧名士风度。难得，难得。”
郭图的脸颊抽了一下，强笑道：“此等人才，唯主公能用。”他将袁绍放在榻上，让他休息，自己下了车，四处张望，却找不到沮授。陈琳给他使了个眼色，郭图绕到车后，却见沮授蹲在地上，两只手神经质的绞在一起，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沮授的脖子里全是汗，连衣领的颜色都深了一层。
“幸亏有公与。”郭图轻咳一声。
沮授听到声音，扶着马车站了起来，示意郭图一边说话。两人走出十来步远，沮授咽了口唾沫。“公则兄，主公现在不能有任何意外，就算他死了也要严守秘密，渡了河才能发丧。”
郭图已经镇定下来，轻声问道：“主公会死吗？”
“医匠说，失血过多，伤口极深，伤了元气，若能安心静养，用心调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情绪激动，或是操劳过度，导致伤口迸裂，就算请华佗来也救不了。”
沮授目光灼灼地看着郭图，郭图眼神微闪，转身看了看远处的阵地，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脚尖片刻，又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沮授，眼角颤了颤。“既然如此，我来照顾主公，战事就由公与指挥，如何？”
沮授拱拱手，松了一口气。“敢不从命。”

第1482章 围殴
郭图以袁绍的名义传令全军，袁绍受了伤，需要休养，暂时由沮授指挥战斗。
为了安抚军心，郭图还让袁绍坐在车上巡阵。虽然袁绍坐在车里，很多人根本看不到袁绍的脸，可是看到袁绍的马车，看到郭图和陈琳，军心还是稳定了不少，陆续撤回来的溃兵在指挥的位置集结，敢冲乱阵地者格杀勿论。砍下上百颗首级后，形势总算被稳住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韩银率部赶到。
韩银来送亲，要向孙策展示韩家的实力，挑选的自然都是精锐骑士，不论是个人武艺还是整体战术都堪称西凉精锐，再由孙策提供了精钢打造的武器、甲胄，经过大半年的训练，战斗力更胜一筹，此刻出击如宝刀出鞘，神挡杀神，佛挡杀神，怎一个爽字了得。
这一路走来，这千余凉州精骑所向披靡，没有遇到任何真正的对手。胡骑只顾逃命，只想逃得越远越好，没人愿意迎战，冀州步卒倒是有心迎战，可是在纵马奔驰的骑兵面前，他们仓促建立的阵地不堪一击，迅速被韩银摧毁。零星的反抗反倒激起了凉州骑士的残忍本性，他们肆意杀戮，一路上留下无数鲜血和残肢断臂，斩首无数，几乎每个骑士都见了血。
但韩银对普通士卒没什么兴趣，再多的首级也比不上袁绍。
孙策提醒了他，韩遂当年入京上计，曾到大将军府拜诣，受到冷遇，罪魁祸首就是袁绍。袁绍控制了大将军府，排挤凉州人，即使他父亲韩遂是凉州名士也无法在京师谋得出路，只能灰溜溜的回凉州。堂堂名士，为什么甘作上计吏？不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出仕么，结果全被袁绍毁了。如果当初不是袁绍从中作梗，韩遂又怎么会和马腾一样成为叛军？
这些世家盘踞朝廷，阻碍了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不砍了袁绍绝不罢休。袁绍已经受了伤，是孙策和马超的功劳，阎行拖住张郃，为孙策和马超突袭创造机会，也有功劳，可是他韩银还没有功劳，不砍下袁绍的首级，以后还怎么和他们站在一起说话？没脸啊。
韩银一口气追了五六十里，来到十字沟附近。他久经战场，一看前面的形势，就知道遇到硬骨头了。这些袁军骑士阵型严整，完全不是那些溃兵可比，尤其是阵前横戟而立的将领，绝对是高手，手中的兵器更不多见，既有典雅，又有杀气，让人不敢轻视。
借着落日余晖，韩银看到了战旗上的名号，认出是张郃，不由得心中一凛。他知道张郃，孙策为了将他从袁绍身边调开，特地让阎行出击。即使是平时遇到张郃，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况且追杀了五六十里，骑士、战马的体力都消耗严重，并不是与张郃对决的最好机会。
韩银一边观察张郃的阵地，一边派人回头求援，他知道阎行就在身后不远，只要收到消息，肯定会来增援。有阎行助阵，他就有把握多了。
看到远处韩银停止前进，张郃心里也很忐忑。他比韩银早到，休息了一段时间，体力稍好一些，但优势非常有限。之前已经和阎行缠斗过一阵，损失了近半大戟士，后来因为捏心袁绍的安危，他不惜马力的狂奔，又损失了一些大戟士，剩下的人也体力不足。
如果韩银悍然发起攻击，他未必能挡得住。可是为了能让沮授有时间安抚军心，调整阵型，他不得不顶到前面来。韩银不攻，他当然求之不得，但沮授说了，这是他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他不能满足于挡住韩银，最好还要能斩将夺旗，提振士气。
富贵险中求，顾不得那么多了。
张郃举起大戟，厉声长啸：“来将何人？河间张郃在此，敢一战否？”
见张郃叫阵，韩银有些犹豫，不过他看了一眼张郃身后的大戟士人数，又回头看看自己的部下，顿时信心大涨。论人数，张郃身后的大戟士人数有限，最多三四百人，而他有千余精骑，两个打一个，优势明显。论装备，大戟士的越虽然样式古雅，但质量和普通战刀差不多，身上穿的也是普通铁甲，而他的部下穿的全是最好的精甲，手里拿的是百折钢矛，优势更明显，有什么好担心的？大戟士还是袁绍的亲卫骑，杀不了袁绍，重创他的亲卫骑也不错。
韩银热血上头，换了一匹战马，踢马上前，大喝道：“金城韩银，特来领教。”一边喊一边挥舞长矛打暗号，示意亲卫骑们加速，尤其是近卫骑士，一起上前围殴张郃。亲卫骑士们见状，纷纷踢马上前，迅速在韩银身边聚集，形成冲锋阵地。
张郃看得真切，暗自叫苦，却不能后退，只能硬着头皮，举起大戟，喝令大戟士出击。他死死地盯着韩银的位置，径直迎了上去。要想以少击多，最好的办法就是杀将，直接干掉韩银。不久之前，孙策就是这么干的，一击重创袁绍。现在他也要这么做，快刀斩乱麻，杀掉韩银，砍断韩银的战旗，迅速解决战斗。
号角声、战鼓声交相呼应，一千多骑士策马冲锋。
张郃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手中大戟端平。数名凉州骑士迎了上来，挺矛刺向张郃，却被张郃用大戟拨开，没能挡住张郃的步伐。张郃不求伤人，一意突进，直扑韩银。韩银看得真切，知道张郃来者不善，高度紧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在刺出长矛的一瞬间，他突然灵机一动，长中的长矛略低了些，由刺向张郃胸腹改为刺向张郃的战马，在感受到长矛刺入马脖子的那一刻，他的右手松开了长矛，竖起右臂挡在脖子前，同时手伸向腰间，握住了战刀。
“哧喇——”一声刺耳的摩擦，张郃手中的大戟侧刃从韩银的臂甲上划过，划出一道耀眼的火星，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却未能割断韩银的手臂。
与此同时，张郃的战马被韩银的长矛刺穿脖子，扑倒在地，将张郃扔了出去。
韩银早有准备，狂笑一声，右手紧紧握住刀柄，顺手一挥，战刀出鞘，划了一个半圆，劈向张郃的后背。“嚓——”一声脆响，张郃的背甲被一刀劈开，战袍撕裂，鲜血飞溅。

第1483章 华而不实
战前部署战术时，阎行曾郑重提醒过韩银，如果遇到胡骑，不用慌，直接上。几次战斗表明，胡骑看起来凶猛，其实装备差，不熟悉中原地形，同等兵力下战力不如汉骑，你只要留心，不要落单，不要被他们突袭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了。如果遇到张郃和大戟士，千万要小心。张郃是袁绍麾下的高手，大戟士也是汉军骑士精锐，实力不比他所领的亲卫骑差。尤其是不要与张郃单挑。张郃的大戟是古兵，有很多招法现在已经失传了，据孙策得到的情报，张郃在涿郡时曾与赵云、关羽先后交手，不分胜负，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赵云武艺如何，知道的人不多，但关羽的武艺却是公认的强悍。能和关羽战平，张郃已经成为孙策麾下诸将都非常重视的对手。孙策和袁绍是对手，他们遇上张郃的可能性非常大，有备无患，多点准备早是好的。听得多了，韩银对张郃也不陌生。
给他印象最深的却是孙策说过的一句话。孙策说，戟是戈与矛的组合体，戟锋是矛，是刺兵，侧刃是戈，是割兵，随着炼钢技术的进步，甲胄越来越坚固，以后的武器倾向于更利于破甲的刺兵，割兵的作用不大，张郃的大戟士看起来威风，其实华而不实，将来肯定会被淘汰。侧刃对付皮甲没什么问题，对付铁甲就太勉强了，还不如直接用刀砍。
孙策还为此做过试验，用战刀砍手臂，有臂甲也一样能砍断。将战刀按在臂甲上割，因为力量不足，即使是最锋利的战刀也很难割断臂甲，更别说将手臂砍断了。大戟多用铸造法，即使是锻造也不过三十炼，肯定不如百炼刀。
关键时刻，韩银想到了孙策的这个结论，冒险一试，居然成功了。
当然，孙策的分析只能让他出奇招，破解张郃的大戟攻击，一刀重伤张郃却是得力于马超的拔刀术。
马超不仅好武，而且好胜心很强，击败对手就是最大的乐趣。他意识到与人单挑时胜负只在一瞬间，哪怕是拔刀慢一点都有可能落败，所以他苦心钻研拔刀术，只为了比对手拔刀快一瞬。马超研究拔刀术有成，在与同伴较量的时候往往能抢得先机，但只是与人单挑时用，却没有在战场上用过，谁会在战场上比谁拔刀快啊，刀都是直接抓在手里的。
临阵之际用拔刀术，是韩银的灵光一现，就算是马超看到也要赞一声好。
一刀破敌，两人已经错马而过，韩银顾不上看张郃的生死。凭手中的感觉，他可以确认自己一刀劈中了张郃，至于能伤到什么程度，他就不敢说了。
“好刀！”韩银大叫一声，开心得都快飞起来了。南阳产的军械就是好啊，有了这些军械，以后这一千精骑可以在凉州横着走。如果再从孙策手里讨一千骑的装备，两千精骑在手，那韩家就可以横着走了。
“杀！”韩银挥舞战刀，一刀将一名大戟士连人带戟砍为两半，意气风发，冲杀在前。有骑士递过一柄长矛来，韩银还刀入鞘，接矛在手，大呼向前。
凉州骑士被韩银的气势所鼓舞，士气如虹。
张郃半蹲在地，手中大戟左拨右挡，接连磕开数十柄长矛，眼前终于一空，再也没有一个骑士，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双臂酸软，肩头被长矛刮中的地方痛不可当，但最疼的却是后背。背甲和战袍被韩银一刀劈开，背部有鲜血沿着脊柱流下，浸湿了裤腰。一想起这一幕，他就觉得后怕，如果不是战马前扑，韩银那一刀有可能直接砍断他的脊柱，他不死也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他手中的长戟居然没能割断韩银的臂甲。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韩银用竖起的臂甲挡住了他的长戟，趁势拔出腰间的战刀劈砍，一气呵成，堪称高手。
这人是谁？姓韩，是孙坚的亲卫将韩当吗？不对，刚才他说是金城韩银。金城人，又姓韩，他是韩遂的什么人，儿子？不过，韩银是不是韩遂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优势明显，人多，装备好，大戟士这次可能要吃大亏。张郃起身，看向正在远处掉头的大戟士，心头一沉。
大戟士的队伍稀稀拉拉的，最多只剩下百十人。他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落泪。
他精心训练出来的大戟士残了。一天之内，先被阎行重创，现在又被这姓韩的重创，近千人只剩下不到两成，元气大伤。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转身扔了手中已经破碎的大戟，四下一看，见自己的坐骑倒在不远处，脖子里插着一根长矛。他大步走过去，拔出长矛，鲜血涌出，战马悲嘶着，抽搐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未能如愿。张郃心中不忍，举手一矛，刺穿了战马的头颅。
战马不动了。张郃却有些异样的感觉，他提起长矛，仔细端详着矛头。马的头骨很坚硬，这杆长矛刺透马骨时的手感却非常顺滑，可见矛头更加坚硬。他又回想起与韩银对战的那一幕，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也明白了大戟士为什么会伤亡如此惨重。
双方的军械差距太大。对方的甲胄坚固，大戟无法发挥优势，威力大减。对方的长矛、战刀却很锋利，足以刺破、劈开大戟士的甲胄。连自己的精甲都挡不住对手一刀，大戟士身上的札甲又怎么可能挡住对方的长矛、战刀？一来一去，大戟士全面遭到碾压。
怪不得阎行能两次大败匈奴人，杀得去卑一提到阎行就脸色大变，如闻猛虎。
这时，韩银在远处勒住了坐骑，开始转向。张郃不敢怠慢，一边奔向一匹空鞍的战马，一边大声喝道：“换矛！换矛！换江东骑兵的长矛，他们的矛更锋利。”
大戟士们莫名其妙，有几个反应快的明白过来，策马向前，捡散落在阵地上的长矛，替换掉手中的大戟，又向张郃奔来。张郃抖动长矛，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韩银，两眼血红。
“凉州羌狗，速来受死！”
韩银兴奋莫名，这一次不仅战胜了张郃，还重创了闻名河北的大戟士，真是一举两得。他举起长矛，大呼道：“杀张郃，折大戟，上！”
“杀张郃，折大戟！”凉州骑士齐声大喝，策马奔驰。
双方再一次相遇。

第1484章 顺与逆
隔着十余步，韩银就感觉到了张郃的杀气，同时也注意到了张郃手中用的不是他标志性的大戟，而是长矛，他的铁矛。身为韩遂之子，韩银向来自觉与众不同，他的长矛也是特制的，精钢所制的矛柄描龙绘凤，非常华丽。
我的矛怎么到了张郃手中？韩银一瞬间有些疑惑。
生死一瞬。下一刻，两人已经面对面，不约而同的挺矛直刺。两杆长矛相交，用力将对方向外挤，但韩银所用的是一柄普通积竹柄长矛，弯成了弓形，张郃用的却是韩银的铁矛，韩银的力量也略逊一筹，韩银的长矛刺空，擦着张郃的肩膀滑过，张郃却一矛正中目标，锋利的矛头轻松刺穿了韩银的胸口。
韩银瞪大了眼睛，当场气绝。他到底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刚刚自己还重创了张郃，转眼却死在张郃的矛下。不，是他自己的矛。
“斩将——”张郃用力将韩银挑起，身后一名大戟士接住韩银的身体，横置在马鞍上，继续向前飞奔。电光石火之间，张郃抽出了韩银腰间的战刀，顺手一刀，砍断了韩银身后掌旗兵手中的旗杆，余劲不减，又砍下了他的首级。
掌旗兵摔落马下，战旗哗啦的倾倒。
张郃左手铁矛，右手战刀，矛刺刀劈，矫若游龙，面前无一合之将，一口气连杀十余人，冲出韩银的战阵。虽然身上又多了几道伤，但他的气势却更加威猛。亲卫砍下了韩银的首级，插在矛头，高高举起，落在后面的一名大戟士折回去，捡起韩银的战旗，也用长矛挑着，回到张郃的身边。
“斩将——夺旗——”大戟士齐声欢呼。虽然他们只剩下三十余人，可他们却是笑到最后的人。对面的凉州骑士勒住坐骑，回身而望，失魂落魄。韩银战死，沉重打击了他们的士气，却也激起了他们的愤怒。
“杀上去，抢回少将军。”一名骑士举起长矛，大声疾呼。
“杀上去！”更多的骑士策马冲锋。身为亲卫，韩银战死，他们难辞其咎，如果不能抢回韩银的尸体，他们无颜回凉州，无颜见阎行和韩少英。虽然这时候没有人指挥，但他们还是悍然发起了冲锋。
张郃头皮有些发麻。他身边只剩下三十余人，对面却有近千骑士，而且人人怀报仇之心。如果迎上去，就算他再骁勇也凶多吉少。可是让他撤退，他也做不到。张郃一咬牙，喝令举着韩银首级和战旗的两名大戟士回阵，向沮授汇报求援，自己则踢马上前，高举铁矛。
“杀——”
“杀——”大戟士气势如虹，踢马跟随。张郃余光一扫，发现大部分人手里的武器都已经换成了长矛。生死之际，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更利于骑战的矛，舍弃了他们赖以成名的大戟。
双方再次相遇，张郃面前重重叠叠的全是人，似乎所有的西凉骑士都冲着他一个人来了，长矛密密麻麻，刚拨开一柄，又刺来两柄，即使张郃膂力过人、反应速度快人一等也有些应接不暇。此时此刻，他顾不得伤人，长矛舞得像风车一般，尽可能将更多的长矛拨开。
即使如此，他也只是护住了头脸和胸腹，两侧大腿各挨了一矛，左腰也中了两刀，鲜血如注，顺着大腿往下流。战马连中数矛，扑倒在地。西凉骑士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和他所剩无几的大戟士围在中间，策马冲撞，挺矛刺杀，挥刀劈砍，无所不用其极。
大戟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张郃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
这时，战鼓声突然炸响，伴随着急促的号角声，无数骑兵奔驰而来，将凉州骑兵围在中间，一阵箭雨倾泻而下，正在攻击张郃的凉州骑士倒下无数，顿时大乱。
沮授接到韩银的首级和战旗，看到张郃被复仇的凉州骑士困住，及时派出了援兵——阙机率领的两千乌桓骑兵。韩银被杀，凉州骑士群龙无首，遭受胡骑突袭，伤亡惨重。虽然他们试图突围，可是在两倍于己的敌人面前，除了百余人突围而去，剩下的被牢牢困住，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血泊之中。
张郃气喘如牛，摇摇欲坠。他满身是血，身边只剩下七名大戟士，人人遍体鳞伤。阙机带着人奔了过来，将张郃扶上战马，向中军奔去。沿途袁军欢声雷动，胡骑也兴奋的大声呼喝，士气高涨。
这是袁绍与孙策对战以来战果最大的一次，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的胜利。
……
“韩银阵亡？”孙策愣住了。盯着阎行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银怎么会阵亡，他又不是攻坚，只是追杀溃兵而已。韩银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将，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西凉人，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他不会真的去杀袁绍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阵亡的可能性倒是很大。袁绍虽然被击溃，但实力犹存，初步估计，至少还有步卒两三万人，骑步四五千，韩银这一千人是远远不够的。
“他遇上了张郃，虽然重创了大戟士，但他不敌张郃，临阵被杀。”阎行拱拱手，深施一礼。“将军，我要为他复仇。”
“彦明，你别急。仇是要复的，但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容我想想。”孙策有点挠头。韩银是韩遂的长子，被他留在这里助阵，战死沙场，这可怎么向韩遂交待？本来是想将韩遂绑在他的战车上，现在倒成了麻烦。
见孙策揽下了责任，阎行也没有再催。他也清楚，韩银阵亡的主要责任在韩银自己，孙策没有硬性任务给他。他之前也多次和韩银交待过，他的任务就是出奇制胜，在两军僵持之际出击，迫使袁绍撤退。孙策和马超突袭袁绍成功，韩银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追杀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这种情况下战死只能说韩银自己太无能了，尤其是大戟士华而不实，已经被他重创的情况下。
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作为骑兵将领，这是非常致命的。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一群骑士赶到，跪倒在孙策和阎行面前。他们都是逃回来的溃兵。得知韩银全军覆没，就剩下眼前这些人，孙策咂咂嘴，叫过谢广隆，让他带几个人去通知孙坚和郭嘉。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看起来袁绍不仅没死，还死灰复燃了。击溃战又有成为攻坚战的可能，仅靠这些骑兵是不够的，必须全力以赴，精心策划一番，要不然战死的可就不仅仅是韩银了。
晦气！辛苦了这么久，刚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痛打落水狗，偏偏这时候一脚踢上了钢板，整个心情都不好了。

第1485章 见好就收
孙策后退十余里，与鲁肃会合后，就地扎营，又命阎行率部打探情况，务必搞清楚袁军的部署，最好能打听到袁绍的情况。袁绍死没死，对袁军士气有决定性的影响。
郭嘉在后面收拾战场，收到消息，连夜赶到大营。听完相关描述，尤其是袁军出击，将韩银的部下围而歼之，郭嘉沉吟了片刻，说道：“这不像是袁绍的战法，袁绍应该是受了伤，而且不轻。”
孙策点点头。他不知道马超等人掷出的短矛有没有伤着袁绍，但他相信自己的那一刀肯定重创了袁绍。袁绍如果没有伤到不能坚持，他的大军不会那么容易崩溃。对付韩银这一招很果断，尤其是用大戟士做诱饵，不太像袁绍的风格——大戟士是袁绍的亲卫骑，他做不到这么绝决。
“这么说，是沮授在主持战事？”
郭嘉笑了。“将军，我们想到一起去了。如果袁绍伤重，我那从叔肯定会守在他的身边，不给别人进言的机会。袁绍死了，还有袁谭嘛。况且他们那一辈人的习惯还是争权，朝堂之上的那点事，杀人不见血，不太看得上疆场上这么直接的你死我活。人过五十，习气已成，很难改的。”
孙策忍不住笑了。郭嘉总是这么一针见血。郭图可不就是这样么，官渡之战那么关键的时候还不忘排挤张郃、高览，结果逼得两人直接投降了曹操。唉，他要是现在能把张郃、高览逼反了，那该多好。
有得必有失啊。
“现在该怎么办？”
“先稳住。”郭嘉摇摇羽扇。“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急。这一战，我们杀伤、俘虏至少三万人，辎重、粮草堆积如山，需要时间来收拾整理。袁绍受伤，大军溃败，士气低落，就算沮授有良平之智也无法逆转形势，首先粮草问题他就无法解决。没有粮草，他支撑不了太久。”
孙策盘算了一下。袁绍的中军步卒由郭图、沮授指挥，提前离开官渡，带走一部分粮草辎重，不过殿后的高览等人被追上、击溃，建制保持完整的只剩下原本就在十字沟的荀衍部和中军的一部分人马，总兵力大概在两万人左右，除此之外就是四五千胡骑。凭这点人马，又没有足够的辎重、粮草，只要自己不出错，沮授想翻盘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将军，你是想穷追猛打，还是想见好就收？”郭嘉忽然说道。
“怎么说？”
“我们最初的目的是击退袁绍，守住豫州。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如果将军打算见好就收，我们就不必进攻，等袁绍撤退就是，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如果将军想再进一步，重创甚至全歼袁绍，那我们就要主动进攻，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恢复的时间更长。当然好处也有，一战打出威风，足以让心怀不轨的人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毕竟是虚的，不是对所有对手都有效。万一有人铤而走险，我们也只能奉陪，那时候就需要足够的兵力才有胜算。”
孙策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郭嘉。到目前为止，除了韩银部之外，他几乎赢得了每一场战役，但损失也不少，累积伤亡已经达到四成以上。这些经过激战的将士都是最宝贵的财富，将来扩军，这些人都是最好的骨干。如果损失太大，就算人数达标，战斗力也会不足。
此战过后，他已经成为实力最强的诸侯，就算他想韬光养晦，别人也未必会给他机会。重创袁绍能吓住一部分人，但不能吓住所有人，战斗不可避免，多保留一些骨干自然是好的。如果一心要重创袁绍甚至杀死他，以至伤亡过大，恢复期过长，难免为人所趁。
“继续说。”孙策向郭嘉点点头。
“黄琬投降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何咸不知去向，有可能是去了长安。长安随时可能派人接管洛阳。袁绍不往北走，反向西行，有委屈求全，与朝廷结盟之意。如今袁绍受伤，黄忠又拦住他的去路，我们基本可以不考虑袁绍进驻洛阳的可能，却不能不考虑朝廷派人接管洛阳的可能。与袁绍纠缠太久，可能因小失大。”
孙策皱起了眉，沉吟良久，微微颌首。“奉孝，你的眼界越来越开阔了。”
“后生可畏，不得不有所进。”郭嘉笑笑。
孙策也笑了。“现在该怎么做？”
“围三阙一，赶他们回冀州，沿途追击，扩大战果。”
“这可是放虎归山。”
“困兽犹斗，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为他人所趁，不如见好就收，待其自乱。袁绍已经心胆俱丧，不足为患，此时不惜代价，拼死一击，只不过为袁谭清道而已。”
孙策反复权衡，还是接受了郭嘉的建议。“也罢，这件事你来操办。想办法和你从叔联系，确认袁绍的状况。我想他应该不会愿意看着沮授立功。”他站了起来，张开双臂，活动着身体。“这一战，唉，弄巧成拙，亏大了。韩银战死，这追击的任务就交给阎行吧，总要给韩遂一个交待。另外，你想办法把韩银的首级换回来，还韩遂一个全尸。”
郭嘉如释重负。“骑兵由阎行负责，步卒由黄忠负责。黄忠除了迫降黄琬之外还没有像样的战功，不能宝刀空鸣，白跑一趟。”
孙策会心而笑，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些无奈。黄忠攻占洛阳，却要让鲁肃去接手，这是对荆州系的敲打，也是对朝廷挑拨离间的回应。他不愿意逼袁绍拼命，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如今派系多了，勾心斗角在所难免，就算他能相信周瑜、张纮等人，还能相信所有人吗？对任何一个利益集团来说，内斗总是不可避免的，穿越者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郭嘉这么急着赶来，恐怕这才是主要目的。
作为有法家思维的智囊，郭嘉这根弦自然要绷得紧一点。如果仅仅因为韩银阵亡，战事小受挫折，郭嘉不会这么紧张。他紧张的是袁军的作风忽然变得如此强硬，背后可能隐藏着新的形势变化，如果不及时调整战术，一旦损失太大，影响整体战略，说不定会引发不可估量的损失。
“洛阳周边边有西凉人，没有骑兵不行，让阎行率骑兵协助鲁肃守洛阳吧。”郭嘉又提出一个建议。
孙策有些挠头。这是一个意外，他本来打算调秦牧或者麋芳去洛阳的，现在韩银意外阵亡，要给韩遂补偿，只能把阎行安排过去。阎行的个人能力和品质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缺少一个优秀的骑兵将领了，实在不行的话，只能把陈到调回来。
“马超刚刚跟我说，此战过后，他想回西凉。”
“这是迟早的事。”郭嘉早有准备。“就算他回西凉，马家也不敢断了联系，想办法把庞德留下就是了，再不行，就让马腾换一个儿子来。”

第1486章 弄巧成拙
再一次来到袁绍的大营，石韬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有些打鼓。上次为郭嘉传话，要郭图与阳翟郭家自绝关系，他还记得老郭图要吃人的眼神。不过看到袁军明显缩水的大营，尤其是中军低沉的士气，他又有了底气。
袁绍重伤，袁军已经穷途末路，郭图也不例外，有什么好怕的。
石韬负手站在中军大帐外，悠哉游哉的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从这些将领、掾吏的脸上寻找蛛丝马迹。他看了半晌，看到了主簿耿苞，看到了主记陈琳，还看到其他的许多人，唯独没有看到郭图和沮授。看来正如郭嘉所料，袁军形势堪忧，已经临近崩溃。
“进来吧。”帐门一掀，一个年轻侍从冷冷地看着石韬。石韬低头进帐，见主席空着，郭图坐在上首，下首的客席也空着。石韬入座，向郭图行礼。郭图一边吃着晚餐，一边翻看着公文，瞥了石韬一眼，神情冷淡。石韬微微一笑，没话找话。
“郭公吃得这么清淡，是不是操劳过度，肠胃不佳？”
郭图一愣，看看碗里的稀粥，又看看石韬，哼了一声，欲言又止。他吃得清淡可不是因为肠胃不佳，而是袁军辎重损失大半，剩下的粮食支撑不了几天，所有人的口粮配给都减了。袁绍重伤，难以下咽，他作为袁绍的心腹总不能当着袁绍大吃大喝，故意惹袁绍生气。
“竖子慎言，卖弄口舌只会招祸。”
“郭公教训得是。”石韬闭上嘴巴，再也不说一句话。
郭图等了半天，见他真的不说话了，又好笑又好气。他本来只是想杀杀石韬的威风，没想到石韬这么实在。他咳嗽了一声，放下碗，用布巾擦擦嘴，又将公文合上。“你来此所为何事？”
石韬眨眨眼睛。“求见袁使君，化干戈为玉帛。”
“既然如此，为何一言不发？”
石韬看看空着的主席。“袁使君未至，郭公又不喜我多言，我只好静坐以待了。”
“袁使君事务繁忙，没时间来见你，你就跟我说吧。”
石韬看起来有些诧异。“袁使君……伤重不治了么？”
“胡说！”郭图沉下了脸。“袁使君军务繁忙，哪有空见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不说就走。我也很忙，没时间陪你闲坐。”
石韬“哦”了一声，挠挠头，有点为难。“郭公是袁使君心腹，和你说倒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有一件事，我必须亲见袁使君，不方便和你说。”
“那你就别说了。”
“也行。”石韬倒也不坚持。“我们就说能说的事吧。郭公想必也清楚，韩银是韩遂的儿子，他不幸阵亡，身死异处，我家将军不太好向韩遂交待，所以派我来和袁使君商量，交换阵亡将士的尸体，尤其是韩银的。我们打算用韩荀的尸体来换。说起来也巧，他也姓韩，也是身首异处，论身份、地位都和韩银差不多，郭公应该不会拒绝吧？”
听说韩荀阵亡，郭图心中一紧。韩荀是颍川人，这次大战的表现不错，还等着战后提升他呢，没想到先阵亡了。郭图双手笼在袖中，握在一起，沉默了片刻。“既然韩银身份如此尊贵，岂是韩荀可以换的，换个人吧。”
“郭公想换谁？”
“甄俨。”
石韬笑了。他打量着郭图，摇摇头。“郭公，这可不行。甄俨是统领两万人作战的大将，韩银不过是统领千骑的校尉，而且甄俨还活着，韩银已经死了，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郭图哼了一声：“那就再换一个人，高览。”
“我们没有发现高览，他应该是逃了。”
内帐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石韬眼神微闪，却没说话。他一进帐就闻到了浓烈的药香，是南阳本草堂的伤药，孙策军中必备良药，他对这个气味太熟悉了。虽然管制得很严，可是因为疗效好，盗卖不可避免，军中已经查处了不少与此有关的案子，袁绍手中的伤药应该也是这么来的。这些药很贵，疗效又好，普通外伤一两丸足够，帐内药味这么浓，袁绍的伤应该不会轻。他不出面，不是摆架子，而是伤势太重。
郭图眼神游移。甄俨被俘，高览逃了，审氏兄弟安然无恙，张郃又刚刚临阵击杀了韩银，缴获了数百人的军械，等他伤好了，再组建大戟士，实力更强，冀州系又添一员大将，对颍川系不是什么好消息。韩荀阵亡，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荀衍和韩猛了。如果能将韩荀的部下赎回来一些，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郭图和石韬讨价还价了一番，基本接受了交换俘虏的条件，按照惯例，根据俘虏的尊卑贵贱不同，实行等价交换，只是袁军将士被俘、被杀的太多，抓的俘虏却太少，还有大量的将士无法换回，只能等以后再说了，眼下先用韩银的尸首换回韩荀的尸首。
两人说定交换时间和注意事项，石韬起身告辞。郭图起身，送到门外，趁着石韬拱手告辞的时候，郭图揪着石韬的袖子。石韬一愣，刚准备说话，郭图低声喝道：“闭嘴！”
“哦。”石韬乖乖的闭上了嘴巴，一脸无辜。
“快说，究竟还有什么事要面呈袁使君，不能对我说？”
石韬眨着眼睛，欲言又止。郭图眼睛一瞪。石韬立刻怂了，坏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有将士捡到了袁使君的思召刀，他有个不解之处，想请教袁使君。”
“思召刀？这有什么不解的？”
“思召者，绍字二分也。袁使君身边博学如郭公者多如牛毛，难道不觉得这个名字很不吉利吗？还是说有人故意为此？你说这人是多歹毒啊，这不是等同下蛊，咒袁使君身首异处嘛……”石韬说了一半，见郭图脸色煞白，若有所思，讪讪地说道：“郭……郭公，这刀……不会是……你献的吧？”
郭图恶狠狠的瞪着石韬，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咬下石韬一块肉。不过他也清楚，石韬不过是个传话的信使，始作俑者肯定是他那个从子郭嘉。袁绍大败而归，身受重伤，生理、心理都是最脆弱的时候，疑神疑鬼在所难免，这么歹毒的谗言要是传到袁绍耳朵里，他还有活路吗？神人授刀，上有思召二字，这传奇故事可是他为袁绍编出来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这思召二字的确不吉利得很啊。
“奉孝究竟想干什么？”郭图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是真的有点怕郭嘉了。这小竖子不会是为了做郭家家主，想借袁绍之手除掉我吧？

第1487章 后生可畏
让石韬在别帐等着，郭图又在帐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入帐。内帐的帐门掀开了，袁绍靠在榻上，两个侍从在一旁扇着风，袁绍热得满头是汗，但他的眼神却有些冷漠。郭图看得清楚，暗自苦笑。石韬那句话已经落在袁绍耳中，不给一个圆满解释是过不了关的。
但思召寓意绍字中分，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别人不清楚，他太清楚袁绍的脾气了。
“问出是什么事了吗？”袁绍淡淡地说道。
郭图咳嗽一声，轻描淡写的说道：“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想亲眼看一眼主公，确定主公的伤势。孙策只知道他伤了主公，无法确定主公伤得重不重，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
“如此说来，我倒是错失了一个机会？”
郭图暗自叫苦。袁绍这句话不阴不阳，越发解释不清了。他装作听不出袁绍的言外之意，接着说道：“主公，孙策求和，欲化干戈为玉帛，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公则意下如何？”
“臣以为主公当以身体为重。天气炎热，军中条件简陋，拖延太久，于主公的伤势恢复不利。且粮草损失严重，支撑不了数日，一旦断粮，大军有崩溃之危。”
袁绍不置可否，权衡片刻，让人请沮授来。郭图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安排人去请。沮授负责阵前指挥，正在营中与荀衍、审英等人商议战事，听说袁绍召他，立刻赶来了。进帐见礼，见沮授双眼通红，声音嘶哑，神情疲惫，袁绍叹了一口气。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辛苦公与了。”
“主公身先士卒，臣愧不能从，如今能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儁乂伤势如何？”
“儁乂重伤两处，轻伤七八处，不过有主公所赐伤药，已经不碍事了。医匠说，休养数月，他便能随主公重回疆场。”
袁绍一声轻叹。他知道沮授是在安慰他。张郃年轻，恢复起来快，不碍事可能是真的，他年过半百，又失血过多，伤了元气，纵使不死，也不太可能再征战沙场了。不过张郃奋力一战，临阵斩杀韩银，在危急之际力挽狂澜，稳住了阵脚，也是可用之才。这样的将才做亲卫将可惜了，如果自己以后不能亲临战场，应该让张郃做统兵将领，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袁绍让郭图把孙策打算媾和的事说了一遍，沮授倒也没什么意见。形势摆在这里，袁绍败局已定，张郃拼死一击，也只能让孙策投鼠忌器，要想逆转战局，除非孙策出现重大失误。孙策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主动媾和，说明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己方无机可趁，只有撤退，别无办法可想。
见郭图、沮授都不反对，袁绍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决定了。
沮授又汇报了一件事，张郃击杀韩银，击杀、俘虏韩银部近千人，得到了不少战利品，有战马，也有军械。战马也就罢了，军械却都是难得的南阳产，军中诸将不少人都眼红，如何分配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张郃是首功，自然不用说，阙机率部出击，也有功，可是其他没有出战的将领也想分一杯羹。
南阳军械因为质量高，一直是抢手货，每个人都想要，也从各种渠道买到一些，也就是几套十几套的，一下子缴获近千套是前所未有的事，别说那些将领眼红，就连袁绍都有些心动。张郃与韩银对阵，大戟士也损失殆尽，差距就是军械。这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袁绍还没说话，郭图咳嗽一声，抚着胡须，慢吞吞地说道：“公与，主公虽然受伤，不能临阵指挥，可战利品的分配也不能这么轻率吧？”
沮授一愣，顿时头皮发麻，连忙躬身施礼。“主公，臣并无擅自分配之意，只是诸将有分歧，臣恐怕影响士气，这才呈请主公决断。”
袁绍摆摆手。“公与不必如此，见利而动，人之常情，何况是关乎生死的利器。唉，后生可畏，此战失利，皆我之过。我不如孙策务实，反应太慢了。上阵厮杀，诸将争购南阳铁官所产的军械，受了伤，又要靠南阳本草堂的伤药救命，我们怎么可能不败？公与，这次教训深刻，回邺城后当励精图治，奋起直追。”
“主公英明。”沮授如释重负，躬身领命。“臣即刻命人将那些战利品送到中军，由主公分配。”
“赏宜速，罚宜迟，存亡之际正需将士用命，怎么能拖延误事，你斟酌着处理，尽快发放，激励士气。”
郭图说道：“主公，就算是事急从权，也该留一些样品，以备工匠研究仿制。”
袁绍看向沮授。沮授心领神会，连忙表示，待会儿回去就挑一批最好的送到中军，由郭图保管。剩下的他先拟一个分配方案，请袁绍过目，批准后再施行。袁绍很满意，又勉励了几句，让沮授注意休息，不要太累。沮授感激不尽，转身去了。
郭图沉默着，心情非常郁闷，对郭嘉怨念越发深重。他感受到了袁绍的疏远，也清楚袁绍心中有什么芥蒂，但他就是不能说。这都是郭嘉捣的鬼，叔侄过招，他又输了一招。
“石韬还在吗？”袁绍突然说道。
郭图一愣，连忙说道：“正在别帐等候。”
“让他来吧。”袁绍小心翼翼的坐了起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看看孙策究竟想说什么。”
郭图心里咯噔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喏。我这就去传。”
袁绍摆摆手。“公则，这种事何必要你去，随便找个人就行了。你留下，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郭图连忙停住，吩咐人去叫石韬，自己扶着袁绍到外帐坐下，又帮他理好衣服，遮挡伤口。袁绍大腿受伤，不能跪坐，只能半靠着凭几，放平双腿。即便如此，也让他疼出一身汗。郭图也累得气喘吁吁。
袁绍看着郭图，笑了一声：“公则，不服老不行吧？看你喘得像牛似的，若是丙吉看到，难免担心。”
郭图茫然，又释然而笑。丙吉是西汉名臣，更是汉宣帝得以活命的关键人物，后来名列麒麟阁。袁绍这是用丙吉来比拟他，这说明袁绍对他器重依旧，还有托孤之意。
“主公，我是书生，百无一用，还不如牛能耕地呢。”
“治国如持家，要有老成持重的大臣，也要有年富力壮的干臣。”袁绍静静地看着郭图。“丙吉问牛不问人，有三公气度，你该学他，不该学牛耕地。耕地这种力气活，就交给公与、休若他们去做吧。”
郭图垂下了眼皮，拱手道：“喏。”

第1488章 乡党
石韬与郭图商量了半夜，凌晨时分才返回大营，向孙策汇报。
袁绍伤势很重，除了肩部有伤之外，腿上也有伤，说奄奄一息有些夸张，元气大伤却是确凿无疑的。根据郭图不经意间的透露，现在主持军务的是沮授，步卒有两万多人，分属荀衍、审英等人，骑兵有四五千人，基本都是胡人，张郃率领的大戟士全军覆没，只剩下三十多人。张郃本人重伤，短期内无法上阵。在他们谈判的时候，高览未归，生死不明。
因为战场还没清理完毕，郭嘉也不清楚具体的斩首、俘虏人数，不过根据已知的报告来看，袁绍的实力基本就剩这么多了，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从郭图先后的不同态度和主动透露情报的举动来看，郭嘉那个问题成功的引起了袁绍的怀疑。郭图压力很大，对沮授的敌意很浓。只要有机会，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孙策和郭嘉商量后，决定和袁绍谈判，但不达成任何协议——袁绍放下不面子，不可能向孙策认输，孙策也不会和袁绍这个矫诏的逆臣化敌为友——除了交换俘虏、阵亡将士的尸体外，大家该骂的继续骂，该打的继续打。
孙策不着急，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战果，着急的是袁绍，他的粮草支撑不了太久，张郃击杀韩银改变不了袁绍战败的事实，鼓舞起来的士气也支撑不了几天。一旦冷静下来，他们会再次被严酷的事实所击垮。
孙策让石韬尽可能地拖时间。如果有可能，在代价可以承受的情况下，他还是想直接把袁绍干掉，一劳永逸。
……
黄忠站在津口，看到孙策下船，快步迎了上去，躬身施礼。
“见过将军。”
李严等人也上前行礼，七嘴八舌地向孙策问好。孙策笑容满面，一一还礼。人群中，他看到好几个熟悉的脸庞，大多是南阳世家子弟。
“李正方，于扶罗是你射死的吧？”孙策将李严叫到身边，笑眯眯地说道。
“托将军之福，运气而已。”
“这份功劳该怎么记？是记在黄汉升的账上，还是记在军谋处的账上？”
李严愣住了，转转眼珠。“只要记在将军的账上就行。”
孙策笑笑。“像你这样的多来几个，天下也许能早一天实现太平。”孙策拍拍李严的肩膀。“努力！”
李严喜出望外，躬身深施一礼。孙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这样的赞语，这是莫大的荣耀。且不说这预示着他的仕途会一路坦荡，就现在而言，他也在同僚面前大有面子。他出身寒微，没有家世可以依靠，可以依靠的只是自己的才能，如今得到孙策的赏识，这条路就算是走对了。
眼睛余光一扫，他已经能看到同僚们且羡且妒的眼神，不禁心中快慰。
孙策说了几句闲话，随即说明来意。大战尚未结束，双方仍处于战时状况，他亲自来到黄忠的大营可不是为了闲聊。眼下正和袁绍谈判，他是想拖一段时间，等战场清理完毕，俘虏安顿妥当，再集结一些粮草，与袁绍决战。如果能达成目的，黄忠就要从西侧发起进攻，水师将协助他强渡十字沟。不过考虑到袁绍麾下有沮授那样的明白人，这个计划未必有机会实施。如果袁绍撤退，黄忠将负责追击的主要任务，孙策安排阎行统领骑兵协助他。
黄忠一口答应。
李严在后面“唉”了一声，然后又没声音了。孙策回头看看他，李严有些尴尬，讪讪地笑了两声。孙策笑笑。“正方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
“呃……”李严瞅了孙策一眼，想起孙策刚刚夸过他的话，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什么。”
孙策明白李严想说什么，黄忠身后那些南阳籍的幕僚大概也有同样的疑问。乡党乡党，同乡最容易结党，黄忠坐镇南阳，离不开南阳大小世家的支持，尽管他很小心，尽可能不招揽那些老牌世家的子弟，但小世家也是世家，寒门子弟也会有乡土观念，说不定他们结党为援的心理比老牌世家更迫切。
“洛阳的情况怎么样？”孙策问道。黄忠不问，李严不说，他主动提起，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的。
黄忠沉吟片刻，看看四周，指着不远处的树荫。“将军，不如到那边稍息，赏花看景，吹吹风，也比大营里凉快一些。”
孙策点头答应，来到树荫下。十字沟据说是梁惠王所开，附近有很多古树，历经五六百年而不倒，树粗合抱，冠大如盖，树下有浓荫，炎炎夏日，是旅人暂时休息的好地方。黄忠命人取来一些胡坐，也就是后世俗称的小马扎，和孙策相对而坐，一边讲解，一边用树枝在地上指划，把洛阳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洛阳形势的特点只有一个：复杂。作为天下之中，洛阳是几方势力交错的地方，西面是董越，北面是张燕和张扬，南面是孙策，东面是张邈和曹昂。洛阳四通八达，却没什么有利地形，所谓八关都算不上险固。再加上洛阳这些年屡遭兵灾，人口损耗严重，到处野草丛生，可谓是标准的易攻难守，四战之地。
黄忠不紧不慢地说着，孙策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等黄忠说完了，他才轻笑一声：“数月不见，汉升斐然成章，不复赳赳武夫矣，想来身边有高人名士。”
“将军谬赞，臣不敢当。幸得诸君子指教，不敢自专，正欲向将军献士。”说着，他起身向两个人招了招手，一人是中年儒者，一个是年轻书生。那两人走了过来，向孙策躬身行礼。孙策起身还礼。黄忠介绍道：“这位是大儒宋忠，字仲子，章陵人，学问渊博，五经贯通，最近游学到此，臣幸得不弃，早晚请益，受益匪浅。这位是陈震陈孝起，也是宛人，为人忠孝，有君子之风。臣也有幸，请其为主记，主掌文书。臣与将军之间接的文书往来，多请孝起润色。”
宋忠和陈震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露出意外。他们刚才说了些什么，黄忠为什么会在孙策面前以臣自称？而且他说了不止一次，这是在提醒他们什么吗？两人疑惑着，向孙策见了礼。
孙策还礼，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想派大将进驻洛阳，二位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宋忠微怔，随即拱手道：“黄将军便是最合适的人选，将军何必舍近求远？”
孙策笑了。郭嘉说得对，这宋忠就是一个书生，学问渊博，却不谙言外之意。他转身看向陈震。“孝起以为呢？”
陈震略一思索，拱手道：“震以为不妥。”

第1489章 长袖善舞
宋忠愕然，张口欲言，却被陈震用语言制止了。宋忠对陈震的才能比较信服，虽然不太明白陈震是什么意思，还是识相的闭上了嘴巴。其他人见此情景，也都默默地看着陈震，并不言语。
孙策看得分明，却不说破，面如春风，笑盈盈的看着陈震。
陈震再次拱拱手。“南阳黄牛，负重致远，闻名天下，亦为将军征战立下不小的功劳。闻说将军为护黄牛周全，还制作了牛铠，但即使如此，黄牛还是黄牛，不可能成为甲骑。反之亦然，千里马纵横沙场无敌，使其曳车，不如黄牛远矣。汉升将军忠心耿耿，所击辄破，可是让他守洛阳却未必能如意。”
“为什么？”
“洛阳四战之地，又是本朝故都，冠缨会聚之城，虽然百姓流亡，但人心思乡，一旦洛阳安定，归乡者必如湍水之鱼。若是天子还京，更是权贵满衢，豪富遍里，非深谙权术者不能治。黄将军为人耿直，不好虚饰，恐怕不能胜任这样的重任。”
宋忠听了，沉思不语。其他人互相看看，也觉得有些道理。李严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就连黄忠都似有所悟，微微颌首。孙策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看来郭嘉的消息还是准确的。陈震虽然年轻，却是黄忠帐下比较突出的一个幕僚，既有见识，又有人缘，长袖善舞。
“孝起所言有理，那你可有合适人选可以推荐？”
陈震笑笑。“若说人选，倒是有一个，只怕他重任在肩，脱不开身。将军慧眼如炬，善于拔擢人才，麾下人才济济，挑一个合适的人选应该不难。”
孙策笑了，冲着陈震点点头。“多谢孝起提醒。”
陈震退下。宋忠跟了过来，刚要说话，陈震竖起手指，挡在嘴边，示意宋忠走得远些再说。两人走出五六十步，站在另一株古树下，面对鸿沟。陈震说道：“宋兄，你熟读五经，深明春秋之义，可知孙将军为何此刻亲至？一道军令而已，需要他本人亲自来吗？”
宋忠吃了一惊。“难道他怀疑黄汉升了？”
陈震摇摇头。“如果他怀疑黄将军，又怎么会只带几个侍从这么随便。他信得过黄将军，却信不过我荆州人，尤其是南阳人。你想想看，袁绍兵力占优时，他屡次主动出击，不惜以身犯险，现在袁绍已是釜底游鱼，他却围而不攻，为什么？心有所忌，不敢全力以赴，以免鹬蚌相争，徒使渔夫得利。”
宋忠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变了又变。“孝起，你这是不是……”
陈震摆摆手。“黄将军镇守南阳，数年间安稳如山，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有能力，更因为他是南阳人。他照顾南阳人，南阳人支持他，相得益彰。如果让他镇守洛阳，洛阳人会支持他吗？欲保洛阳无恙，只有从南阳调集物资，南阳人会愿意吗？让他坐镇洛阳，就是将他置于柴薪之上，后患无穷。与其如此，不如以退为进。他顾全大局，对孙将军忠心耿耿，孙将军岂能不挑桃报李？”
宋忠连连点头。“怪不得他突然改了口，以臣自许。”
陈震笑笑。“黄将军虽然读书不多，却大智若愚。孙将军当初一见便欣赏有加，招至麾下，以五羊皮都尉视之。这种君臣际遇又岂是一般人能有的？宋公，你放心吧，就算黄将军不能坐镇洛阳，只要他一句话，你在洛阳访碑寻胜依然会畅通无阻，没人会为难你的。孙将军麾下人才纵多，除周公瑾外，无人能出黄将军之右。”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宋忠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注意到陈震的神情。
……
黎阳，袁绍被人抬上大船。离开岸边，登上大船的那一刻，袁绍的心情非常恶劣。
孙策想拖时间，袁绍却不敢拖。不等谈判结束，他就将指挥权转交给沮授，然后在刚刚返营的高览保护下先行撤退。沮授很快也撤了，命各部，且战且走，互相掩护，只留下主簿耿苞和记室陈琳和石韬讨价还价，商量交换俘虏的相关事宜。
孙策派黄忠和阎行追击，自己紧随其后。黄忠、阎行步骑协作得非常好，几次作战，虽无大胜，却屡有斩获。沮授极力控制行程，将士们却被打怕了，逃跑的速度越来越快。数日后，等他们赶到濮阳时，两万大军折损已经近半，辎重损失殆尽。
半年前意气风发的渡河，半年后却惶惶如丧家之犬，回到邺城后怎么面对故旧？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袁谭、袁熙并肩快步走了过来。看到袁熙，袁绍眉头微蹙，转头看了郭图一眼。郭图也很意外，摊了摊手。袁谭出现在这里很正常，他是奉命前来接应的，袁熙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青州的战事那么紧张，他不应该在平原作战吗？
“显奕，你怎么会在这里？”
袁熙膝行上前，抱着袁绍的手臂，痛哭流涕，泣不成声。袁绍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说话。袁谭只好代为解释，袁熙本来在平原郡作战，战况非常激烈，沈友有甘宁统领的水师相助，水陆两路，攻势凌厉。尤其是甘宁，一直在试图突破袁熙的防线，亏得逢纪屡出奇计，最近河水水势又不太大，大型战船无法行驶，这才勉强挡住。听说袁绍战事不利，他就留下逢纪主持军务，自己赶来接应。
袁谭解释时，袁熙一直在哭，只是偶尔点头附和，证实袁谭所言。袁绍倒没什么，郭图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等袁谭说完，他哼了一声。“显奕，你们所说的主公战事不利是指什么，是退守官渡，还是临阵负伤？”
袁熙抹抹眼泪。“当然是父亲为孙策所伤。”他又忍不住哭出声来。“父亲，儿闻此噩梦，恨不能身在疆场，与孙策决一死战。”
郭图冷笑不语，向后退了一步。袁绍受伤的消息是保密的，并没有通报袁熙，袁熙居然知道这个消息并立刻赶来，只有一种可能：他在袁绍身边有眼线。这是一个非常犯忌的事。逢纪一定以袁绍重伤不治，袁谭有被俘的经历，袁尚年幼，袁熙有机会，殊不知弄巧成拙，反把袁熙推到了危险之地。
袁绍眉毛轻挑，歪了歪嘴角，轻轻地推开袁熙的手。“显奕，有件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甄俨被俘，你的亲事恐怕要起波折了。”

第1490章 梦断
袁熙愕然，瞬间失神，虽然很快反应过来，却逃不过袁绍的眼睛。他讪讪起身，退到一旁，懊丧不已。自己还是嫩了点，被郭图一句话点破，不仅没落好，反而留下了坏印象。
见袁熙起身不语，刚才的悲伤明显是装的，袁绍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加郁闷，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右肩传来一阵刺痛，提醒着他有伤在身的事实，又让他想起被孙策突袭时的情景，不禁愤懑不已。他转头看着滔滔河水，想着自己也许此生再也没有机会渡河南征，儿子、谋士不想着励精图治，只想着分派争权，袁熙虽然才能一般，却不是这般虚伪的人，如今为了争权也如此作派，实让令人痛惜。
他们还有机会击败孙策，报仇雪恨吗？郭图说得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必须尽快确定继承人，让其他人免生妄念。
袁绍轻咳一声：“显思。”
“父亲。”袁谭轻声应道，单腿跪在袁绍的步辇前，面色如常。既不像袁熙那样悲痛，也没有因为袁熙被戳破而喜悦。袁绍看在眼中，欣慰了少许。袁谭被俘，在汝南囚禁了半年多，虽说是个耻辱，却对心性是个难得的磨炼，如今越发沉稳了。郭图说得没错，比起袁熙，他更适合做继承人。
可是郭图瞒着自己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一想到此，袁绍的眼角就不由得抽搐了两下，片刻间又有些犹豫。郭图精明，袁谭重用他，会不会被他左右？他一手握住袁谭的手，一手握着装有冀州牧、邟乡侯印信的印囊，迟迟未动。
袁谭不明所以，只能静静地等着，郭图却心知肚明。他知道袁绍的心结是什么。这些天他一直陪着袁绍，袁绍至少试探了他三次，都被他避而不谈。此刻袁绍迟疑，恐怕还是担心自己的忠心，生怕袁谭被自己左右。
看来终究是躲不过去啊。不得已，只能如此了。
郭图蹲了下来，附在袁绍耳边，声若蚊蚋，只有他和袁绍、袁谭能听到。“主公，你还记得在黎阳做过的那个梦吗？”
袁绍看着河对面的黎阳城，嗯了一声。他当然记得那个梦，只是不知道郭图这时候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他很清楚思召刀是怎么来的，原本只当是舆论造势，就像历史上的那些帝王圣人都有的神迹一样，不过这次情急之下，他拔刀反击，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一命，他又有些信了。就算刀是假的，那个梦却是真的，是神人对他的护佑。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凭借这口刀从孙策的绝杀下逃生呢。
“那口刀……断了。”
“断了？”袁绍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忽然之间，他恍然大悟，又无比愧疚。没错，这就是石韬想对他说的那句话，思召刀断了。他们不知道这口刀的真实来历，真以为是神人所授，天意象征。现在刀断了，孙策自然高兴，特意要来打击他。郭图不肯告诉自己，是怕自己生气，自己却一直在怀疑他。“石韬要当面对我说的……这就是这件事？”
“是的。思召刀一断为二，孙策说这是绍字中分，天弃主公。且，一派胡言，他哪知道这口刀的来历，等回到邺城，我命人再造一口一模一样的，谁能看得出来……”
郭图低眉顺眼，语气温和，似乎在劝慰袁绍，但袁绍的脸却突然涨得通红。思召二字在刀身上，两字分开，自然是刀身从中而折，自己今年正好是半百，被孙策重伤，伤势接连数日不见好转，难道这是寓示他寿尽于此？
还有邺城。刀可以重铸，但孙策肯定会把这件事公诸于众，大肆张扬。他一直对外说，那口思召刀是神人所授，俨然已经成了天意的象征，现在刀断了，自然寓意天意弃他而去。孙策就算再傻，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换成他，他也会毫不迟疑地这么做。
那邺城的文武会怎么想，邺城人会怎么想，田丰会怎么想？一想到田丰，袁绍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嗡嗡作响。半年前，他出兵南下时，就在这里，田丰激烈反对，断言出兵必败，他因此气得把田丰赶了回去。如今果然大败而归，正应了田丰的预言，田丰会怎么想？
以他那个脾气，恐怕不会有什么好话说。
袁绍气息急促起来，反手抓住袁谭的手，嘶声道：“显思，我军战败，邺城有何动静？”
袁谭垂着眼皮，沉默着。郭图看着他，眼神微缩，几次用眼神示意，袁绍又连声催促，他被逼无奈，只好说道：“父亲不用担心，虽然失利的消息传到邺城，邺城小有惊扰，有伯求先生主持大局，董昭、沮鹄相助，还算稳得住。只要父亲安然回到邺城，自然无忧。”
“田丰怎么说？”袁绍此刻非常敏感，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已经命沮鹄返回邺城，释放田丰，并令田丰主掌幕府，此刻袁谭只说何颙、董昭，却不提田丰一个字，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田丰……”袁谭欲言又止，低下了头，眼神痛苦。郭图紧紧地盯着他。袁谭避无可避，咬咬牙，鼓足勇气，脱口而出。“田丰也没什么，只是……有所不逊。”话音未落就低下了头，不敢再看袁绍一眼。
他很清楚，这四个字出口，田丰就死定了。如果只是郭图想杀田丰，他还可以从中转寰，现在是袁绍想杀田丰，田丰绝无幸免之理。袁熙在侧，袁绍又是这般情形，谁知道他激愤之下会做出什么举动。
“鲰生敢尔！噗——”袁绍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猛地一挺，伤口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转头看着滔滔河水，眼前浮现出田丰那张轻蔑的脸，又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他挺起身，紧紧地抓着袁谭的手，将装有印绶的锦囊塞到袁谭手中，嘶声道：“显思，杀田丰，杀孙策，为我复仇！”
“父亲……”
鲜血一股股地从嘴角涌出，包在伤口的白布迅速变红，袁绍却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盯着看着袁谭，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喝道：“跪下，起誓！”
袁谭还在犹豫，郭图抢先一步，按着他的肩膀。“显思，快起誓！你想让主公死不瞑目吗？”
袁谭无奈，连忙跪下，指河起誓，必杀田丰、孙策，为袁绍雪耻。他发完誓，抬起头看着袁绍，袁绍慢慢转头看着滔滔大河，一声惨笑，缓缓歪倒。
“噫，九泉之下，何颜见公路邪。”
第五卷 天下崩

第1491章 旧患新忧
初平六年，六月中，南山楼观。
正当盛夏，关中炎热，虽然没像去年一样发生严重的旱灾，入夏以来却也没下几场雨，天子接受大臣建议，早早地就搬到山中避暑。南山有水源，山下还建起了屯田，山中凉爽，不论是居住还是食用都比城里方便。早晚凉爽时还可以骑马习射，练剑演武。
只是消息来得慢一些。如果有急事，需要天子立刻做出决断，司徒士孙瑞、尚书令钟繇会用快马送信来，如果没有急事，两到三天会有一辆邮车从长安驶来，带来四面八方的消息。这些消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延滞了好多天，再慢两三天也没什么关系。
天台之上，天子穿着一身贴身的武士服，正与史阿练剑，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王越站在一旁，看着天子与史阿对练，眼神欣慰中带着几分敬畏。天子悟性过人，短短一年时间，剑法已经小成。如果他能像史阿一样潜心练剑，超过史阿，甚至超过他都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叮——”一声清脆的长吟，两剑的剑尖轻触，天子与史阿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史阿倒持剑柄，向天子躬身行礼。天子微微欠身，将长剑递给一旁的曹丕。曹丕还剑入鞘，抱在怀中。弘农王夫人唐氏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过来。一个宫女手里捧着水壶，一个宫女手里捧着手巾。唐氏将手巾在水中浸湿，拧得半干，递给天子。天子接过来，却没有擦汗，看看手巾，眉头微皱。
“这是白叠布？哪来的？”
唐氏笑道：“益州来的。”
天子应了一声，颜色稍缓，慢慢擦着脸上的汗。“益州什么时候有了白叠布？”
“据说曹益州从天竺得到了一些种子，在益州试种，收成还不错。”
天子点点头，擦了脸，张开双臂，慢慢地活动着，在台上来回走动，放松身体。唐氏正准备转身离开，天子又说道：“嫂嫂，待会儿令君要来，你准备一些吃食。”
唐氏眼睛一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天子看得真切，嘿嘿笑了一声。唐氏听得真切，却没有回头，脚下生风，转入拐角就不见了。王越与史阿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禁露出浅笑。史阿是荀彧的近卫，对荀彧和唐氏之间的情愫最为清楚。天子待荀彧亦师亦友，如父如兄，不仅不反对，反而时常创造机会让他们见面，既可能是一片赤子之心，也可能是笼络荀彧的手段，具体是什么，他们也不敢乱猜。
天子来回转了两圈，看了一眼远处，见驿道上空无一人，便返回屋里，坐在书案前。案头摆着一堆书，既有简册，也有帛书、纸卷，还有几部装帧新颖的书籍，都用青色的布囊包裹着，上面挂着不同的骨签，分别门类，摆得整整齐齐。天子目光一扫，眉心轻蹙。
“谁来过？”
侍者王凌快步走了过来。“回陛下，是伏贵人。她说陛下允了的，所以……”
天子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天子取过一册《盐铁论考释》看了起来，书页上写满了批注，全是蝇头小楷，工整飘逸。王凌看了一眼，不由得赞了一声：“陛下书法有钟令君气度，简直可以乱真。”
天子笑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王凌会意，准备好笔墨、朱砂，悄悄退在一旁。天子很快就看得入神，一手捧书，一手在案上轻叩，节奏忽快忽慢，忽轻忽重，有时停顿半晌，迟迟不动，有时又连点两三下，然后天子就会放下书，拿起笔，写下批注，或长或短，或赞或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荀彧快步走了进来。门口一暗，一阵淡香扑面而来。天子吸了吸鼻子，忽然惊醒，抬头一看，连忙起身。
“令君来啦。你看我，一时入神，居然没有注意到……”
“陛下读书用心，德业有成，臣心甚慰。”荀彧拱手施礼。他扫了一眼案上的书。“陛下还在读这部书？第三遍了吧？”
“第五遍。”天子举起手，在荀彧面前晃了晃。“不过越看问题越多，正等令君前来请教呢。”
荀彧微微一笑。“既然陛下这么感兴趣，何不征著者入朝，为朝廷效力，陛下也好朝夕请益？”
天子微怔，随即眨眨眼睛。“他能来吗？”
荀彧笑道：“不来，对陛下无害。万一来了，那可是益处良多。陛下，你说呢？”
天子笑了，将荀彧引到席前，两人隔着书案，对面而座。天子正准备斥退王凌等人，荀彧用眼神阻止了他。天子会意，刚刚扬起的手顺势伸向案上的水杯，摸了一下，说道：“浆温了，换杯凉的来。”
王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天子打量着荀彧，似笑非笑。“怎么，袁绍败了？”
荀彧点点头，一声轻叹。“不仅败了，而且死了。”
“死了？”天子一愣，眼珠转了转，追问道：“怎么死的？”
“在官渡作战时，被孙策临阵突袭，受了重伤，撤退过河时伤重不治。具体的情报还在路上，估计要几天才能到。不过……”荀彧脸上的笑容散去，露出几分担忧。“袁绍从官渡撤退时，孙策便遣大将鲁肃进驻洛阳。按照时日计算，鲁肃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洛阳城。太尉……恐怕赶不上了。”
天子眉心微蹙，咂了咂嘴。“又慢了一步。令君，你说孙策这是什么意思？洛阳是旧京，他抢占洛阳，是击败了袁绍，以为无敌天下，欲问汉鼎吗？”
荀彧摇摇头。“臣一时亦不敢断言。孙策行事无一定之规，很难揣测，会不会击败袁绍之后自认无敌，有问鼎代汉之意，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不宜轻易决断。不过，他对朝廷有所不满却毋庸置疑。”
天子眼神闪烁。“因为郭异等人的案子迁延不决？”
“这件事可能是原因之一，不过不是关键。孙策明白袁绍才是矫诏的主谋，在他击败袁绍之前，矫诏案不会有明确的结果。等他击败袁绍，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那……还有什么？”
荀彧抬起头，直视着天子。天子被他看得不解。这时，王凌捧着换过的果浆走了进来，跪坐在一旁，将浆瓶和杯子一起放在案上，他动作很小心，很慢，既像是轻手轻慢，又像是故意拖延时间。荀彧看了他一眼，说道：“陛下，攻占洛阳的是黄忠，进驻洛阳的却是鲁肃，陛下以为这是为何？”
天子明白了荀彧的意思。他转向王凌，和颜悦色地说道：“彦云，太傅最近身体可好？”

第1492章 一代人
王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气若游丝，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王盖、王景等人都跪在床前，王凌也在其中。他有些不安，小心地躲在后面。床头点着油灯，可是那点灯光根本看不了太多的地方，只能照见王允的脸，其他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晦暗难明，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王凌也有着急。天子要来拜访王允问策，王允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见驾？
“叔安留下，其他人出去说话。”王盖转过身，对王景等人说道，眼光从王凌脸上扫过，起身出去了。王定跪着不动，王景、王晨鱼贯而出，王凌迟疑了一下，起身看看王允，也跟了出去。他走出房门，王盖等人正站在庭中鱼池旁，看似赏花看鱼，各自沉默，但王凌看得出他们一个个心神不宁，根本没有这样的闲情逸志。
听到王凌的脚步声，王盖转头看了他一眼，清咳了一声：“诸位兄弟想必已经从各自的门路了解到了山东的事，我就不饶舌了，简而言之，袁本初败于官渡，损失折将，短期内，他大概是不可能踏足河南了……”
“他永远也无法踏足河南了。”王凌说道。
王盖眉头紧皱，神情冷漠。“彦云，袁本初损失虽然不小，冀州毕竟是大州……”
“袁本初已经死了。”
王盖面色大变，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重新打量着王凌。王允退出朝政，以太傅的闲职养老，他们兄弟几个因此进入朝堂，却都无法进入真正的天子权力圈，只有王凌比较顺利，因为弓马纯熟，经常陪天子演武，得到天子欣赏，成了天子身边的散骑侍郎。天子在南山避暑，王凌随侍左右，其他人却都留在长安城里。
“彦云，我记得你今天并不休沐，怎么突然回来了？”
“陛下想来探望叔父，命我回来通传。”王盖等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天子登门探望，说明王允的地位暂时不会有什么影响。王凌看在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沮丧。这几个兄弟反应太迟钝了，还没嗅到真正的危险。他们以为天子来是干什么，仅仅是探望老臣，安抚党人这么简单？“荀令君已经得到消息，袁本初在官渡时被孙策突袭，受了重伤……”
王凌把他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王盖等人听完，个个脸色苍白，面无人色。袁绍败了，他们已经很失望了，没想到情况远比败了严重，袁绍居然死了。这个后果很严重，严重到之前的所有准备都失去了意义。袁谭的名望、影响力远远不能和袁绍相提并论，他能不能稳住冀州都不好说，更别提反攻河南了。
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他被孙策击败，成了孙策的俘虏，在汝南囚禁了大半年，不久前才被袁绍赎回去。这样一个人，还能指望他反败为胜，击败孙策？
“小声点。”王盖指指屋里，示意大家声音小点，别被王允听到。得知袁绍不敌孙策，兵败官渡，王允已经气得旧疾复发，只剩一口气了。如果知道袁绍死了，他说不定现在就会断气。当年志同道合的党人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他一个病人，党人还能有什么希望呢，指望士孙瑞、荀彧吗？他们早就变心了。
“天子来看望叔父，并非表示对老臣的敬重。孙策击败袁绍后派鲁肃进驻洛阳，皇甫太尉镇守洛阳的计划已经夭折，如果处理不慎，朝廷随时可能和孙策翻脸。”王凌转了转眼睛，目光落在王盖、王景的脸上。“二位兄长，叔父这般模样，我该如何回复天子？”
王盖、王景交换了一个眼神。王盖强笑道：“彦云，这不是在商量么？你有什么意见，不妨说来听听？”
王景也附和道：“对，你在陛下身边，消息灵通，也有机会向天子进言。如果有什么好主意，我们自然会依从。”
王晨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王凌一眼。他清楚王凌不是甘居人下之人，他不会满足于做一个散骑侍郎，他想走得更远。王允已经病入膏肓，他不仅无法成为他们的助力，反而成了阻力。王凌一直想搬开这道拦路石，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王凌躬身道：“二位兄弟应该还记得，当初天子下令彻查郭异等人，是叔父暗中阻止。黄子琰战败的消息传到长安，天子即刻迁皇甫义真为太尉，命其进驻洛阳，也是被叔父阻止。就连用封赏孙坚、孙策父子麾下诸将的机会拔高周瑜、黄忠等人，挑拨他们与孙策的关系，也是叔父暗中筹划。现在袁绍战败，鲁肃进驻洛阳，击败黄子琰、抢占洛阳的黄忠却被闲置，孙策此举意在向朝廷示威，朝廷征之则力不从心，有覆败之危，不征则养虎为患，有纵容之嫌，进退两难，需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此人……非叔父其谁？”
王盖脸色很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捻着胡须不说话。王景阴着脸，沉着道：“彦云的意思是让我阿翁抵罪吗？”
王凌摇摇头。“叔父是朝廷重臣，一世英名，不能就此毁于一旦。陛下也没有这个意思，否则也不会亲自登门探望了。可是兄长有没有想过，黄子琰投降，袁本初败亡，叔父卧病在床，不能理事，和三十年前党锢之祸，李元礼（李膺）、杜周甫（杜密）等人入狱身亡何其相似？”
王盖沉默片刻，一声轻叹。“不知不觉，又是三十年，一代人了。”
“没错，五德始终，四季轮回，人亦如是。如今孙氏父子称雄东南，袁谭继位河北，皆是年富力壮之辈，叔父以花甲之年，久病之身，想和他争长短，难免力不从心。与其勉为其难，不如急流勇退，犹不失善始善终。陛下天性宽仁，必不能忘叔父之忠诚，以寒老臣之心。”
王景轻轻点头。“是啊，长安虽好，毕竟不是家乡，说不定回到祁县，吹吹家乡的朔风，喝喝汾水，他的身体还能好一些。”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默契地达成协议。王允老病，又退出朝堂，如果袁绍得势，他或许有机会重掌朝政，袁绍已经死了，这个希望就永远破灭了。就算袁谭得势，掌权的也是郭图、沮授等人，不可能是王允。既然如此，不如趁早退出。天子感受旧恩，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几个。
“彦云，我和你一起去南山。”

第1493章 清白
王允嘴里突然发出急促的喘息声，正侧耳倾听外面说话的王定转头一看，见王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试图坐起来，只是力有不逮，摇摇欲倒。他咬着牙，努力坚持着，原本灰败的脸涨得红通。
王定连忙上前扶住王允，又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王盖等人飞奔而来，几步抢到床前，看着突然精神起来的王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看出了不安，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床前。
“彦云，你……过来。”王允指指王凌。
王凌连忙走到王允床边。王允握住王凌的手。虽然天气闷热，但王允的手却很冷，王凌很自然的想到了蛇。他在南山时见过这种让人生畏的生物，感觉非常不好。
“袁本初是不是……死了？”
王凌眨着眼睛，欲言又止。王允苦笑道：“我刚刚梦到他了，他浑身是血，和袁隗、袁基一样。他不敢一个人上路，要等我一起。呵呵，临事而惧，外勇内怯，他这毛病一辈子也没改掉，死了依然如此。”
王凌等人脸色大变，都觉得背后阴森森的。袁氏被诛，他们对背后的原委都一清二楚。
“彦云，我王氏子弟虽然都通晓武艺，却以你最为突出，本想找机会安排你领军，可惜……”王允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王盖连忙取过水，递到王允嘴边。王允喝了两口，将王盖的手推开，眼睛盯着王凌。“天子偏安，袁氏中途而废，‘风雨漂摇，维音哓哓’，天下大乱在即，儒生无益于事，能平天下者唯兵强马壮耳。你既在天子左右，当助天子平天下，兴太平，切不可见利忘义，违背本心。岂不闻圣人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王凌心有同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叔父放心，我一定谨遵守叔父教诲。”
王允又转身看向王盖等人，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些许不舍。“天子聪慧，又有荀文若辅佐，若上苍护佑，不失为中兴之主。尔等虽不如彦云，却也不可妄自菲薄，当为苍生尽绵薄之力。文为案牍之吏，武为执戟之卒，不可有畏难之心，苟且之意，违此言者，非我王氏子弟。”
“喏。”王盖等人心中清楚，这大概就是王允的遗言了，纷纷拜倒，痛哭失声。
王允吁了一口气。“取纸笔来，我当上书天子。”
“阿翁……”
王允抬起手，打断了王盖，凄然一笑。“大丈夫直道而行，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事虽不成，我问心无愧，临行自陈，不使腐儒污我清白。”
王盖还待再说，王凌却明白了王允的意思，示意王晨速取纸笔来。王允上书天子并不是要请罪，他是要自己给自己作史，不让别人有抹黑他的机会。蔡邕在襄阳著史，仰仗孙策供养，以后写到王允肯定没什么好话。王允留下这篇自陈，按例会在宫中留档，将来蔡邕著史，总不能偏离太远。就算蔡邕视而不见，他们也可以将这篇文章流布天下，自证清白。
王晨取来纸笔，交给王盖。王盖端身而坐，秉笔抚纸，恭听王允口述。
王允出了一会儿神，脑海中浮现起自己的青春岁月，一幕幕清晰无比。他神情渐渐平静下来，就连原本浑浊的眼睛都变得明亮了几分，灰暗的脸上散发着自信的光芒。“臣允，太原祁县一鄙人也。幼承家训，五岁诵诗书，习洒扫。八岁入小学，诵圣人之言，受笾豆之教……”
……
韩遂轻轻放下孙策的亲笔信，又接过蒋干递过来的礼单，瞟了一眼，也放在案上，曲指轻叩。
“孙将军好大的手笔。一千套军械，两百套马铠，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如何承受得起。”
韩遂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让蒋干心里很没底。蒋干苦笑道：“将军，礼物再重，也无法弥补孙将军的懊悔之情。孙将军与令郎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令郎临阵殒身，孙将军如折手足，痛不可当，与当初闻三弟噩耗一般无二，当日便息战求和，赎回令郎遗体收敛……”
蒋干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原本在河东，正与贾诩商谈合作的事，韩银阵亡之后，孙策立刻派人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送到河东，又附了一封亲笔信，让他赶到长安来一趟，向韩遂当面解释这件事。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处理不好会影响孙策的整体战略，所以立刻向贾诩辞行，星夜兼程赶到长安，拜见韩遂。他要成为第一个向韩遂通报这个消息的人，不给任何人可趁之机。
韩遂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他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蒋干看在眼中，这才松了一口气。韩遂伤心才正常，长子死了哪有不伤心的，如果不伤心，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不肯接受孙策的歉意。伤心了，落泪了，说明他的心结打开了，承认了事实。
韩遂取出手巾，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道：“子翼刚才说，孙将军的三弟出了意外？”
“哦，这件事说来话长。”蒋干把孙翊的事说了一遍。这是他路上就想好的说辞。心结唯心可解。上阵搏杀，伤亡在所难免，不管他是韩遂的儿子还是孙策的弟弟都有可能阵亡。孙策为了换回孙翊的遗体，释放了刺杀他的何颙，却不肯放回被何颙牵连的张邈。为了换回韩银的遗体，他送回了韩荀。韩荀当然不能和何颙相比，但孙策因此放弃了围歼袁绍的机会，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可以说，孙策没有把韩银当普通将领，而是和孙翊一样看待，韩银的阵亡绝非孙策有意而为之，真是一场意外。
这一点比任何厚重的礼物都重要。孙策不怕韩遂的报复，但他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和韩遂结仇。
“杀我儿的张郃是何等样人？”
“此人是河间鄚人，与名士张超是同族，家传的武艺，河北有名的高手，家中部曲善使古戟，号为大戟士，被袁绍授以重任，作为亲卫骑。令郎子义说将军当年入京，袁绍无礼，一直想寻袁绍的晦气，孙将军当时就提醒他注意这个张郃，苦劝不得，只得为令郎准备最好的军械。唉，佳兵不祥，如果他没有这么做，也许令郎也不会出这样的意外。孙将军现在一提起这件事就后悔莫及。”
韩遂听了，一声长叹，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说来说去，都是韩银自己作死，怨不得孙策。孙策能做的都做了，谁能想到韩银会被自己的长矛杀死？除了佳兵不祥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释。

第1494章 无往不利
韩遂设宴，为蒋干洗尘。新丧长子，心情不佳，韩遂只喝了两杯就退席了，由成公英作陪。
蒋干以前就见过成公英，知道他是韩遂的心腹，对韩遂的影响力甚至还超过韩银、阎行。他赶来长安见韩遂，与成公英交流也是流程之一。要化解这个麻烦，不仅需要打消韩遂心里的芥蒂，还要在韩遂身边形成一个良性氛围，不能让人有机会在韩遂面前进谗言。成公英无疑就是最好的人选。
“元杰兄，熟悉麹义吗？”蒋干举起酒杯，向成公英示意。
“有所耳闻。他这次也出战了吗？”
“他战死在龙渊。”蒋干呷了一口酒。“临死前，他委托孙将军将他埋在汝南故土。孙将军答应了，却没来得及问他祖居何县，麹家移居凉州多年，汝南知晓麹家的已经不多，如果元杰兄能帮助打听一下，让麹义早日入土为安，那就最好不过了。”
成公英骇然。“敢问其详。”
蒋干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成公英听说孙策亲自率部突阵，感受到当时的紧张情况，再来理解官渡之战便多了一分感触。孙策实力不如袁绍，不得不全力以赴，即使如此，他也是将韩银安排到最后，当作胜负手，并没有像使用阎行、马超那样委韩银以重任。马超身为孙策的义从骑，几次突阵，官渡之战时更是随孙策突击，重创袁绍，危险不言而喻。阎行独领一部，游弋于疆场之上，随时可能与数倍于己的胡骑相遇，更是险相环生，即使如此，阎行还是屡建战功。
和他们一比，韩银真是不堪大用。
“几次作战，西凉勇士都帮了孙将军大忙，孙将军非常感激，本想与韩马二位将军结百年盟好，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实在遗憾，愧对韩将军。当初他还希望少将军返回西凉，能与马孟起并肩，平定凉州，重开丝路，现在……”蒋干叹了一口气，说不出的遗憾。“只能让马孟起独任其职了。”
成公英吃了一惊。“马孟起要回凉州？”
“是啊，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可能已经在路上了。从韩将军这里离开后，我就要去见马将军，和他商谈相关事宜，准备用南阳丝帛和他交换战马。这件事本来也要与韩将军谈的，现在少将军不幸身故，孙将军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成公英听得心惊肉跳，经过凉州的丝帛数量很大，利润丰厚，如果让马腾独吞了，对韩遂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打量了蒋干片刻，忍不住问道：“南阳丝帛数量那么大，马家吃得下吗？”
蒋干犹豫片刻。“元杰兄，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听听就行了，千万不能外泄。”
见蒋干说得严重，成公英不敢大意，连忙答应，承诺绝不外传。蒋干说道：“孙将军已经造出了能在海上通行的大船，以后荆豫扬三州的商贸大部分会从海上走，不再取道凉州。之所以和马家合作，只是为了战马。”
成公英盯着蒋干半晌没说话。这的确是个大秘密。据他所知，朝廷一直在谋求安定凉州，一方面是稳定后方，保证关中的安全；一方面是重开商路，利用荆豫的商品牟利，尤其是丝帛。南阳改进了织机，丝帛的产量增长很快，成本迅速下降，转运丝帛贩卖的利润更加丰厚。如果孙策将大部分生意改从海路，朝廷的计划就落空了。平定凉州需要大量的钱粮，如果花了钱却没有得到期望的收益，朝廷原本就虚弱的元气很可能就此断绝，对孙策来说自然是莫大的利好。
这是孙策为朝廷挖的一个坑。蒋干把这个秘密告诉他，自然是孙策要向韩遂表示诚意。孙策愿意和韩遂、马腾结盟就是为了购买战马，有韩遂制衡马腾，马腾就不能随意提价，在这种情况下，与韩遂结怨，让马腾一家独大对孙策有百害而无一利。
成公英是聪明人，他明白了蒋干的意思。说一千，道一万，其他都是假的，利益才是真的。即使韩遂不相信蒋干的解释，他也应该相信孙策出于利益的考量。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孙策都没有必要对韩银不利，这确实是个意外。
“马腾本是关中人，他在凉州根基有限，恐怕未必能满足孙将军的要求。”成公英有意无意地提醒道。
“的确如此。不过马超骁勇善战，天赋极佳，又有孙将军的支持，就算时间久一点，十年左右也能平定凉州。江东缺马，这终究是个软肋。韩将军是凉州名士，影响力非马将军可比，本来是最合适的人选，奈何出了这样的事……”蒋干叹了一口气。“韩将军坐镇关中，护卫天子，阎行镇洛阳，韩将军的其他几个儿子年少，一时难当大任，孙将军没有其他选择，只好让马家勒索了。”
“阎行坐镇洛阳？”
“没错，阎行先后立功，孙将军对他非常信任，已经决定让他掌骑兵，随鲁肃坐镇洛阳。”
成公英没有再说什么。孙策让鲁肃、阎行坐镇洛阳，这个举动蕴藏着非常强烈的象征意味。洛阳是大汉故都，孙策悍然派人进驻洛阳，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屈从朝廷旨意，轻则为权臣，重则竖起代汉的大旗，向天下人表明他建立新朝的野心。
争霸天下，骑兵必不可少，而这偏偏是孙策的软肋，所以他明知会被马腾勒索也只能与马腾合作。可想而知，有了这个机会，马家崛起之势无人可挡，马援的故事又要重演一遍了。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关系重大，成公英也不敢擅作主张，以更衣为借口起身离席，来到后院，向韩遂报告。韩遂听完，沉吟半晌。“元杰，即使孙策击败了袁绍，他的声望也不如袁绍，袁绍尚且受挫，何况他，这时候进驻洛阳，是不是太冒失了？”
“将军，孙策此举看似激进，实则留有余地，更多的是向朝廷表示愤怒，并没有真正与朝廷决裂。作为一个刚刚弱冠的年轻人来说，他已经足够稳重。袁绍受挫，就算他想韬光养晦，朝廷就能不对付他吗？既然不能示弱，索性示强，未尝不是一种策略。”
韩遂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凭几扶手。“元杰，你去和蒋干谈，总不能我死了长子，却让马腾独得丝路之利，再怎么说，也该让我分一杯羹。”

第1495章 争势
荀彧放下王允的自陈表，一声长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王允死了。他的功和过，都写在这一份自陈表中，虽不免有辩解之词，却是王允的内心写照。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问心无愧。如果说有遗憾，大概也只是杀袁隗、袁基等人，他做了袁绍手中的刀，做了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令君，如何处置为好？”天子打量着荀彧，脸色平静。
荀彧十指交叉，思索了好一阵，才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傅一生当得起直道而行四字，陛下还是宜依故事遣使祭拜，以慰老臣之心。这份自陈表就留在宫中存档，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吧。”
“也罢。”天子点点头，将王允的自陈表交给近侍，让他们存档。看着近侍离开，他忽然说道：“令君，你还记得孙策要借宫中图籍的事吗？”
荀彧诧异地看着天子。他当然记得这件事，但他觉得很不妥，所以强烈反对这件事。宫中图籍是朝廷尊严，岂能外借。天子此刻再次提起这件事，是铁了心要借了？
“今年关中虽然没有像去年一样的大旱，但雨水不如往年，歉收是必然的事。袁绍败亡，孙策又抢占了洛阳，朝廷该怎么办？令君，用不了几日，孙策的报捷文书就会送到长安，你觉得还能像上次一样拖延数月不理吗？”
荀彧眉头紧皱，头有点疼。天子说得有理，如今没有人能够牵制孙策了，置之不理形同纵容，孙策抢占洛阳，已经形成既成事实，朝廷不表态就等于示弱，只会让孙策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为所欲为，会让朝廷更加难堪。一旦朝廷威严扫地，到时候有野心的就不止孙策一人了。
朝廷必须及时表态，可是怎么表态？孙策已经占了洛阳，朝廷能让他退出去吗？孙策与袁绍这场战事如何定性？袁绍矫诏在先，又主动率部攻击孙策，他当然不可能是正义的。可孙策就是正义的吗？他们父子坐据三州，四分天下有其一，虽然没有像袁绍一样以诏书行事，可他的危害也远远大于袁绍。
进亦难，退亦难。王允死得真及时，他不用再考虑这些事了。刹那间，荀彧居然有些羡慕王允，至少他走的时候朝廷还保留着起码的尊严，还可以给他身后哀荣。
“陛下，袁绍败亡，孙策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派兵进驻洛阳，异志已萌，就算陛下愿意忍辱负重，他也未必肯输粮入关中，朝廷不过自取其辱而已。臣以为，孙策虽胜，损失亦巨，朝廷攻虽不足，守则有余，与其委屈求全，不如整军备战，以示朝廷不可辱之意。若孙策知进退，则朝廷再借以部分图籍，以示安抚不迟。”
天子目光一闪。“若孙策不知进退，朝廷当如何应付？”
“传檄天下，宣布孙策为逆臣，召天下州郡勤王，太尉驻潼关，陛下守蓝田，以示两路进讨之意，再命袁谭、曹昂取其北，曹操取其西，纵使不胜，以足以令孙策不敢轻举妄动。”
天子想了想，笑了起来。“令君，你这算是连横还是合纵？”
荀彧苦笑。“陛下，此计既非连横，亦非合纵，只不过是无奈之举，只能取一时之效。当务之急，还是当平定凉州，开拓西域商路，以商贸之利养兵。荆豫扬三州虽富，却无战马，朝廷背靠凉州，若能收凉州士马为己用，未必无一战之力。陛下有自强之意，天下方不敢轻视朝廷，大汉方有中兴之机。若一味示弱，人人以为朝廷可欺，争相与孙策交易，幽并凉之良马会聚于东南，朝廷岂有幸存之理？”
天子沉吟良久。“令君所言甚是，上兵伐谋，举国争势，三面合围，力虽有不足，势足以屈人。纵使唤不胜，闭关自守，亦不失高祖奠基之业，可保炎汉之火不灭，总比做傀儡强。”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荀彧。“凉州出名将，凉州三明威震天下。皇甫规、张奂有清名于世，子弟皆为朝廷效力，段颎却误入歧途，名声受污，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是不是该有所提拔，以示朝廷忘过记善之意？我听说贾诩与段颎同为姑臧人，曾托段颎之名而脱身，若能因此说服贾诩，则并州亦可为朝廷所有。”
荀彧略作思索，颌首赞道：“臣以为陛下此言可用。不过为段颎正名之前，不妨先为董卓正名。”
“为董卓正名？”
“是的。陛下还记得李儒写过的那篇文章吗？”
天子点点头。他当然记得。那篇文章已经在长安传得人人皆知，引起了轩然大波，王允因此卧床不起，再也没有公开露过面。只不过朝中党人势力不小，李儒又是依附董卓的小人，所以明知李儒所说都是事实也没有人会公开赞同李儒的说法，更谈不上为董卓翻案。现在荀彧提出这一点，的确需要勇气，也是机会到了。袁绍战败，王允身死，党人势力受到重创，没多少人敢站出来强行阻挠。
“贾诩也曾是董卓故吏，牛辅是董卓的女婿，董越是董卓的从子，胡轸等人皆是董卓旧部，如果朝廷肯为董卓正名，他们必然感激朝廷。”
“可是临洮董家被皇甫太尉灭了门。”
荀彧不以为然。“这是报应，董卓动辄杀人灭门，这是上苍对他的报应。朝廷为董卓正名，并非说他无过，即使是李儒的文章也不敢这么说，只是记取董卓之功，予以安抚之意。牛辅、董越皆是苟且之辈，只顾自己的富贵，何曾有为董卓报仇的勇气。他们降了，贾诩独木难支，再为段颎正名，他自然不会拒绝。否则就算他有意，也会顾忌牛辅、董越等人，不敢有所表示。”
天子连连点头，笑道：“还是令君考虑周全。就依令君的建议去做。如果贾诩等人也能与朝廷共进退，则孙策欲取良马就更难了。”他转了转眼睛，又道：“令君，讨平凉州，当以何人为将？”
荀彧打量着天子，苦笑道：“陛下心中已有人选，又何必再考校臣？”
天子有点不好意思，难得地露出几分羞涩。“那……令君以为可行否？”
“陛下，这不是可行不可行的事，而是势在必行。高祖、光武取天下，皆身当锋矢，陛下欲中兴大汉，又岂能例外。臣不会阻止陛下，臣只是希望陛下不要争于求成，更不要以万乘之尊逞匹夫之勇。大汉中兴，需要的是有知人善任，敢于担当的英主，而不是冲锋陷阵的勇士。”
天子若有所思，微微颌首。“令君放心，朝廷有温侯这样的骑将，我又何必身自挑战。”
荀彧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躬身而拜。“如此，则天下之幸。”

第1496章 不破不立
天子拍了拍手，唐氏带着两个宫女，端着一些酒浆走了进来。进了门，唐氏的一双眼睛就落在荀彧的身上，片刻也舍不得离开。荀彧窘迫之极，低着头，不敢迎视。天子看得清楚，眼中露出促狭的笑意。唐氏入座，宫女将酒浆摆在案上，退了出去。唐氏提起浆瓶，倒了两杯用泉水浸过的果浆，一杯推到天子面前，一杯推到荀彧面前。荀彧低头接过，握在手心，浅浅的啜了一口。
“谢弘农王夫人。”
“错了。”天子轻声说道。
“错了？”荀彧犹豫了片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天子。“那臣该怎么称呼？”
“是啊，叫弘农王夫人，对我亡兄不敬，他无过被废，是奸佞所为，这帝号应该保留。叫太后，似乎也不妥。”天子似笑非笑地看了荀彧一眼，又道：“我可以称她为嫂嫂，你又不能称为她妹妹，不如暂且就称为夫人吧。令君，你看如何？”
“这……”荀彧岂能听不出天子的言外之意，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手中的果浆。他连忙放下杯子，向后退了一步，拜倒在地。“陛下，此举与礼法不合，万万不可。”
“是的，此举的确与礼法不合。不过现在是乱世，存亡之际，顾不得那么多了。将来，如果还有将来的话，有史臣记载此事，希望他们能体谅我等为扶危济困的权宜之际，笔下留情。”
“陛下，这和大汉有什么关系？”
“那当然有关系。”天子不容置疑的说道：“先帝只有子女三人，我兄长不幸为奸臣所害，姊姊已然成年，随时可能出嫁，我为挽救大汉天下，也很难久居长安，朝廷里的事可以交给令君，宫里的事却交给谁？嫂嫂在宫中多年，熟知礼节，由她来主事，我放心。”
荀彧叩头道：“陛下，是臣疏忽，未能为陛下及时立后……”
“立后也没用，皇后年幼，如何能当大事，如果交给后家，只怕外戚之祸又起。想来想去，还是交给嫂嫂合适。”天子伸手安住荀彧的肩膀，笑盈盈地说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放心的将长安交给令君。令君，为了大汉，委屈一下吧。”
荀彧哭笑不得。“陛下，这……”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天子说道：“为了大汉的存亡，为了我嫂嫂往后的几十年岁月，我相信我亡兄会支持我这么做的。令君，这是圣旨，你想抗旨吗？”
荀彧无语，盯着天子看了半天。“陛下，你可是离经叛道，会惹人非议的，将来史书……”
“只要能挽救大汉，我粉身碎骨都不怕，还怕人非议？”天子微微一笑，嘴角轻挑，看似顽皮，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坚毅。“至于史书怎么写，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如果大汉还有历史，就算我是昏君又何妨。这些日子读孝桓帝起居注，我感慨颇多。令君，不破不立，群鼠猖獗，大汉这个器已经快瓦解了，我们还能瞻前顾后，自缚手脚吗？”
荀彧沉默半晌，一声长叹，转身向唐氏拜了一拜。“委屈夫人了。”
唐氏红着脸，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刘晔拱着手，快步走了进来，和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荀彧如梦初醒，顿时大怒。
“刘子扬，你干的好事！”
刘晔连忙拱手施礼。“令君莫生气，这也是不得己的事。朝中虽有不少老臣，但陛下最信任的还是令君。可是令君年轻，若无特殊关系，只怕朝臣不服。说实话，本来是想让你女儿进宫的，可是听说你女儿已经许给了陈太丘的孙子陈群，而陈群又应孙策辟除，做了他的主簿，这事就不太好办了。再加上外戚之祸殷鉴不远，所以嘛，哈哈，哈哈……”
看看一脸得意的刘晔，再看看同样开心的天子，荀彧很是无语，只能一甩袖子。“刘子扬，你将来也难逃史官春秋之笔。”
“春秋之笔太远，暂时顾不上，我现在要考虑的是西凉的朔风和箭矢。令君，你能不能想办法搞几套南阳甲胄，尤其是那什么金丝锦甲？陛下出征，纵使持重，不会亲临战阵，但箭矢无眼，万一被流矢所中，有上好的甲胄护体，总能多一分安全。”
关系到天子的安全，荀彧也不敢大意。“这件事的确不能怠慢，我去想办法。南阳甲胄还好办，只要找到合适的人总能买得到，就算买不到，费点事，打造几套百炼甲也行，金丝锦甲却有点难，我已经让尚方研究了很久，就是达不到效果。”
天子说道：“甲胄的事慢慢想办法，大不了我小心些便是了。令君，不管是闭关自守，还是平定凉州，韩遂、马腾都无法忽略，今天我们就议议这件事。”
荀彧心中微动，重新打量着刘晔和天子。从天子的态度中，他能看得出天子对刘晔的信任。天子在南山避暑，刘晔随侍，他已经不知不觉的成了天子心腹，连这么荒唐的计划都能得到天子的认可。
天子看得分明，笑道：“令君，我打算请你复任尚书令，转钟元常为左冯翊，刘子初为右扶风，协助你处理关中事务，子扬随我出征，襄助军务，你看如何？”
荀彧想了想，点头赞同。这个方案是天子已经和刘晔商量好的，现在只是通知他一下，而且安排得的确很妥当，他没有反对的理由。“王宏、宋翼虽是太傅旧人，但忠于朝廷，可使其转任凉州，为陛下良辅，也免得寒了老臣之心。”
天子略作思索，便同意了荀彧的意见。王宏、宋翼都是王允的同郡，他并不打算清算王允，如果王允一死就把这两个同时撤职闲置，难免会惹人非议，况且这两个人任职期内尽忠职守，并无结党之嫌，也有一定的才干，将他们安排到凉州去，可以加强朝廷对凉州的控制。
荀彧又道：“马腾、韩遂与孙策勾连太深，不宜轻举妄动，不过阎行、马超都还是朝廷的将领，既然山东战事已毕，陛下可下诏召他们回京，参加凉州战事，看他们如何处置。如果他们心中还有朝廷，愿意回来，那就委以重任，孙策善用兵，阎行、马超屡次立功，是难得的将才，可助陛下一臂之力。如果不愿回来，那就借机削减马腾、韩遂的兵权，分而治之。”

第1497章 长安居，大不易
宫门外，蒋干坐在马车上，隔着车窗，打量着远处的宫门。
过了一会儿，丁冲出现在宫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一眼看到了蒋干的马车，提着衣摆，匆匆走了过来。蒋干及时拉开车门，露出灿烂地笑容。
“丁侍中，别来无恙？”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无恙吗？”丁冲没好气的说道，上了车，一屁股坐下，端起蒋干递过的杯子，一连喝了两大杯冰镇的果浆，这才惬意地咂了咂嘴，靠在车壁上，斜睨着蒋干。“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人见人厌，鬼见鬼嫌，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天子，更别提说话了，你如果想问什么机密，我大概无能为力。”
“知道你辛苦，所以孙将军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蒋干敲了敲夹柜，伸手将夹柜拉开一条缝，黑暗之中，一片黄澄澄、金灿灿的东西。丁冲瞥了一眼，原本垮着的脸立刻露出笑容。蒋干看在眼里，暗自发笑，这丁冲还真是被孙策说中了，只要有钱，让他干什么都行。“我来得匆忙，不能带太多，这里是一百金，你将就着用。”
丁冲忍不住笑出声来。“孙将军客气了，客气了。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说说看，最近宫里有哪些消息，人事调动，外出办差，家长里短，飞短流长，都可以。”
丁冲笑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推到蒋干面前。蒋干展开一看，也笑了。这丁冲人品不怎么样，办事能力却比黄猗强太多了，早就准备好了资料，一条条的写得清清楚楚。他迅速扫了一遍，突然一愣。
“朝廷派人去并州？”
“嗯，安排得很急，具体什么事没说。”
蒋干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将丁冲准备的资料看完卷好，放进夹柜里，又问起了丁冲在长安的生活。丁冲叹了一口气，诉起了苦。看到黄金，他当然开心，但一想到长安的物价，他又开心不起来了。黄金再好，毕竟不能吃，不能穿啊。关中去年大旱，是南阳运来的三十万石粮食解了燃眉之急，但那些粮食有一半进了韩遂、马腾、吕布等人的军营，一半进了普通百姓的肚子，朝廷的官员基本没落着好处。今年情况比去年好一点，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雨水少，歉收是意料之中的事。长安的粮价一天一个样，已经涨到两千一石。
吃的紧张，穿的也紧张。南阳研制了新式织机，布匹丝帛的成本下降，价格也便宜了不少，很多人都从南阳贩卖布匹去凉州，按理说，关中的布匹应该也便宜，可是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居然在关中实行布榷，强行制定了布匹的最低价，搞得百姓手里没钱买不起，商贾手里有布却卖不掉，还要为手里的货物交税，搞得怨声载道。不少南阳来的商贾因为生活成本太大，想将手里的货处理掉，早点回去，却找不到人敢接手，最后只能半卖半送，便宜了大司农。朝廷就用这些布来发俸禄，勉强保证一家人有衣服穿。
听完丁冲报怨，蒋干也觉得很意外。他这几天忙着拜访将领官员，还真没时间注意这样的民生，反正韩遂、马腾等人是不担心这些问题的。“大司农收购了那么多布，怎么会这么小气？”
“嘿嘿，听说那些布都运到凉州去了。”丁冲调侃道：“你没听说过吗，刺绣文不如倚市门，你们改进织机，提高产量，结果价格下来了，那么多布涌入关中，却便宜了朝廷。”
蒋干想到了孙策的海上商路，不禁暗自揣测，难道孙策早就知道有一天，所以提前准备？
“还有什么事？”
“暂时就这么多了。哦，对了，王允死了。”
“王允死了？”蒋干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刚听到的消息，还没确认，所以没写上去。”丁冲又挠挠头。“听说他死之前还上表天子，由他儿子送到南山去了，具体什么内容，现在还不得而知。还有一件事……”丁冲又敲敲案几。“荀彧去了南山好几天了，一直没回来。以前他去南山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最多住一晚，这次去的时间特别长。从时间上看，他到南山后不久，王允的从子王凌曾经赶回长安，当天晚上，王允就死了。也许王允不是病死也说不定。嘿嘿，这两天长安的事太多，我也记不全，如果有什么遗漏，你担待些。”
“无妨。”蒋干应了一声。王允死了，这件事影响很大，他必须尽快搞清楚。丁冲已经暴露，是个边缘人物，留在宫里就是表示孙策的存在，是个明线，作用有限。要想打听到更准确的消息，只有去找钟繇。王允是太傅，他死了，朝廷有什么反应，钟繇肯定知道。
蒋干和丁冲又说了几句，告诉他有什么新消息就送到他住的驿舍，便准备离开。丁冲生怕露财，请蒋干送他一程，让他直接把钱送回家。蒋干答应了，把丁冲送回家。在门口遇到了丁冲的两个儿子，正和一个年轻人说话。那年轻人看到蒋干的马车，连忙让到一边，躬身行礼。
丁冲看了一眼，很惊讶。“他怎么来了？”
“他是谁啊？”蒋干不动声色的问道。
“卞秉。”丁冲见蒋干一脸茫然，一拍脑袋，又添了一句。“曹操小妾的弟弟。不用说，又是来借粮的。这曹家都出什么人啊，还要不要脸？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怎么总到我这儿来借钱粮。”
蒋干心中一动。“怎么，曹操的家小还在长安？”
“什么家小？一个妾和几个庶子罢了，朝廷把他们当人质，曹操却根本没当事，连安家费用都不给。可不是么，他现在有了更年轻漂亮的吴夫人，哪里还记得这个倡家出身的小妾。”
看着丁冲骂骂咧咧的下了车，像轰鸭子似的把两个儿子推进门里，看都没看卞秉一眼，蒋干笑了笑，拉开车窗，笑眯眯地看着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卞秉。
“在下蒋干，镇北将军的门客，恰好在长安游历。不知足下去哪里，我可以捎你一程。”
卞秉微怔。“哪位镇北将军？”
“孙策孙伯符。”
卞秉恍然大悟，却更加窘迫。“萍水相逢，不敢叨扰蒋君。”说完，拱拱手，匆匆转身而去。
蒋干伏在车窗上，看着卞秉的背影，嘴角微挑。等卞秉消失在远处，他直起身，正准备让车夫出发，一转眼，却看到一个半大小子倚在门口，露出半张脸，一只又黑又亮的眼睛正看他。见他看过去，连忙缩了回去。蒋干心中一动，叫了一声：“丁仪？”
过了一会儿，那半张脸又慢慢露了出来，惊讶地看着蒋干。“先生是哪位，你怎么知道我的姓名？”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蒋干笑眯眯地说道，伸手掏出几枚五铢钱，在手里掂得哗哗作响。“告诉刚才那人住在哪里，这些钱就是你的。如何？”

第1498章 掩人耳目
戚里，蒋干下了车，提起衣摆，进了里门。脚还没站稳，一个中年汉子迎了上来，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蒋干，手握着腰间的刀柄。
“足下是哪位？走亲还是访友？”
蒋干扫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四周散落的几个健硕身影，摆了摆手，示意随从不要冲动。“我是镇北将军的门客，九江蒋干蒋子翼，特来访客曹益州的家眷，烦请阁下指个路。”
那汉子一听，神色微变，重新打量了蒋干两眼，向前一指。“第二个十字路口左拐，第二家，门前有一株桃树的便是，很容易认的。”
“谢了。”蒋干使了个眼色，随从掏出一串钱，塞到那汉子手里。那汉子欣喜不已，连忙接过，又躬身向蒋干致谢。蒋干带着随从，沿着小路向前走去，按照汉子的指点，很容易就找到了曹家。曹家门户一般，门户很一般，除了门前的桃树之外，与其他人家没什么区别，和曹操益州刺史的身份很不般配。他刚在门口站定，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卞秉站在门口，一脸郁闷地看着他。
蒋干笑了。“卞君，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不速之客，何道之有。”卞秉挡在门口，一点也没有请蒋干进去的意思。
“虽是不速，却无恶意。”蒋干不以为忤，笑容狡黠。“我已经到了这里，就算你不让我进去，也会落到有心人的眼里。”
卞秉还在犹豫，身后传来一个略显丰腴的身影。卞氏将卞秉轻轻推开，向蒋干行了一礼。“不知蒋君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蒋君海涵。”
蒋干很放肆的打量了一下卞氏，拱手致意，进了门。这个宅子不大，只有一宇两内，但是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阶下站着两个小儿，一个六七岁，一个三四岁，六七岁的虎头虎脑，眼神凶狠，三四岁的文静些，咬着手指头，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蒋干。
见蒋干打量那两个孩子，卞氏轻声说道：“彰儿，植儿，快来拜见蒋君，他是你们父亲和子修兄长的好友。”
曹彰听了，眼神立刻变了，大声道：“你是从兖州来，还是从益州来？”
“豫州。”
“豫州？”曹彰有些诧异，浓得像两把小刷子的眉毛竖起。“我大兄去了豫州吗？”
“不，我是镇北将军孙伯符的门客，和你大兄见过几次面。”
“原来你是他的门客啊。”曹彰顿时变了脸，拉起曹植就走。卞氏叫了两声没叫住。蒋干笑笑。“看来夫人一家对孙将军颇有误会啊。”
卞氏尴尬地笑着，请蒋干上堂就坐。卞秉取来酒水，蒋干端起杯子，和卞氏重新见礼。他呷了一口酒，很随意地说道：“夫人，我如果记得不错的话，你是琅琊人吧？”
“琅琊开阳人。”
“哦，你们来了长安后，和家乡有联系吗？去年那场大疫，家中可有人被殃及？”
卞秉说道：“有两个族人染了病，后来得遇神仙于吉，幸免于难。”
蒋干点点头。“那你们应该知道于神仙现在在汝南吧？”
卞秉没吭声。卞氏说道：“去年那场大疫，孙将军倾力救助百姓，深得民心，我们也有所耳闻。他输粮关中，我们也得以从中受益，一直没有机会表示感谢，既然蒋君至此，还请蒋君代为转达我们的谢意。”
蒋干笑笑。“孙将军救助百姓，本不指望什么谢意，只不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罢了。这一点，想必尊夫曹使君也是这么想的。说起来，他们虽然曾在战场上杀得死去活来，却英雄相惜，孙将军为曹使君鸣不平，骂得许劭无地自容。曹使君在益州推行新政，颇有孙将军气度。”
卞氏有点尴尬。“是吗，这倒是不太清楚，拙夫远在益州，很少有消息来。”
“可以理解，避嫌嘛。”蒋干打量着四周。“益州天府之国，易守难攻，曹使君出身又有些不足，难免受那些正人君子排挤猜忌，且用且疑，夫人便是人质。他越是关心，夫人越是危险，他不闻不问，夫人反倒安全些。一片苦心，也是无奈之举。夫人聪慧，想必是清楚的，只是委屈了卞君，隔三岔五要去受丁冲的羞辱。”
卞秉失色，卞氏却还算平和，脸上挂着平和的浅笑，并不解释。
“只可惜，夫人与几位郎君不太像饥苦之人，反倒有些弄巧成拙了。”蒋干戏谑地看着卞氏姊弟。他一眼看到卞秉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像是困苦到要向丁冲借贷的人，现在看到卞氏和曹彰、曹植，心中更加笃定。虽然他们住的地方很简朴，但他们的气色都挺好，尤其是两个小子白白胖胖。其实也可以理解，曹操再无情，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孩子忍饥挨饿，就算知道里门口有人监视，卞氏又怎么舍得有粮食也不给孩子吃，非要把他们饿得面黄饥瘦的掩人耳目。
卞氏的笑容有些苦涩。卞秉只是叹气。蒋干一眼看破，那天子的人又怎么可能看不破，以前那些屈辱都白受了。
蒋干站了起来，掸掸衣服。“烦请夫人转告曹使君，大丈夫立世，直道而行，不必遮遮掩掩。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得过去的。瞒得一时，还能瞒得一世吗？另外，有件事不知道曹使君有没有转告你，我在这里不妨多一句嘴。曹兖州和孙将军已经见过面，一见如故，相交莫逆，他的妹妹曹英和我家二将军更是一见钟情，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结秦晋之好。这件事不是秘密，朝廷可能早就知道了。”
蒋干说完，拱拱手，转身告辞。卞氏呆立堂上，卞秉只好起身送客，将蒋干一直送到门外，远远看着那几个隐约的身影，卞秉暗自苦笑。蒋干却坦然自若，说道：“卞君，长安物价腾涌，就算曹使君暗中接济，只怕也难免一时之急。如果有什么急事，不妨去城西的柳市找一个金姓的商人，就说我吩咐的，只要力所能及，他一定会帮忙。”
卞秉只是苦笑，并不接话。蒋干也不勉强，拱拱手，转身离开。卞秉关上门，转身回到堂上，卞氏还在发呆。卞秉叫了一声，卞氏回过神来。
“走了？”
“走了。”卞秉摇摇头，懊恼不已。“今天是我疏忽了，早就应该认出那辆车的。”
卞氏一声轻叹。“又有什么区别？他说得对，我们这么做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有心人早就看在眼里，明镜也似。正妻在益州，长子在兖州，我们算什么，敷衍朝廷的替死鬼么？”

第1499章 牢骚
蒋干出了戚里，在几个壮实汉子的注视中上了车，扬长而去。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到相关人士的耳中，就算卞氏姊弟不说，各种猜忌也在所难免。
曹操想掩人耳目，在益州休养生息，哪有这么容易，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拖下水。相比于无险可守的豫州，有山河之固的益州更容易引起朝廷猜忌，曹操得戏志才辅佐，在益州效仿新政，孙策一直在关注他。这次孙策与袁绍大战，特命周瑜驻南郡，就是为了防范曹操，没想到曹操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并无协助袁绍之意。这不仅没有让孙策放心，反而更加谨慎。
朝廷中党人盘踞，想出各种方法声援袁绍，作为袁绍的密友，曹操居然一点表示也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曹操早就有和党人决裂之意。至于他是不是有自立之心，蒋干没把握，但是本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原则，并不妨碍他说得和真的一样。接下来就看朝廷有什么反应，曹操又怎么自证清白了。
总之一句话，水搅得越浑越好，他就是干这事的。
离开戚里，蒋干直奔钟繇家，丁冲的资料上写了，钟繇昨天刚刚卸任尚书令，将转任左冯翊，这两天正在家收拾，准备搬家。这个任命很有深意。尚书令虽然官俸不高，位置却极其关键，由尚书令转左冯翊看似升官，而且越级升迁，却让钟繇离开了政令中枢，对钟繇来说有点得不偿失。
当然，关中一体，左冯翊、右扶风就是京畿，这个任务可以看作天子要直接掌握整个关中。他如此着急，肯定是有所行动，而且这个行动很可能和新形势有关。再联想到朝廷派人去并州，蒋干几乎可以确定，这是朝廷在针对孙策布局。
这个局面在郭嘉的预计之中，但并不是郭嘉希望看到的局面。大战之后，孙策需要时间休养，并不想立刻和朝廷兵戎相见。袁绍战败，退守冀州，大概率会向朝廷投诚，如此一来，孙策很可能会面对三面攻击，形势非常严峻。
蒋干一边想着待会儿见到钟繇该怎么说，一边看着长安街头的行人。突然，远处一辆马车飞驰而来，从他身边经过，抢到了前面。蒋干一看就上了心。那辆马车他太熟悉了，是他不久前送给荀彧的，南阳制造的最新款式，长安街头绝不多见。
蒋干立刻让车夫放慢速度，然后叫来一个随从，让他骑马去跟踪。他有一种直觉，荀彧这么急，很可能也是去找钟繇。
……
荀彧伏在车窗上，看着远处消失的那辆马车，眉头轻蹙。他想了一会儿，敲了敲车壁，对跟着车旁的鲍出说道：“文才，你看到刚才那辆马车没有？”
鲍出应声答道：“看到了，像是蒋子翼的马车。令君，要查吗？”
“派人去查查，他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
“喏。”鲍出应了一声，叫过两名骑士，吩咐了几句，骑士转身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荀彧靠在车壁上，沉默不语。蒋干这几天在长安的行踪他了如指掌，却不能出面阻止。韩遂、马腾和孙策结盟，这是明摆着的事，就连吕布都和孙策有利益往来。一想到这些事，他就觉得头疼。孙策似乎没什么原则，和什么人都可以结盟。董卓旧部，曹昂，韩遂、马腾，据说和袁谭也处得不错，就连何颙、张俭那样的老党人都能谈得来。虽说这些交情谈不上道义之交，甚至可能只是一时的利益同盟，却让朝廷顾忌不小，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一想所用的人和孙策有什么关系，能不能信任。
自己现在要去见的钟繇也不例外。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个情况，又何必将钟繇调出宫中。能担任左冯翊的人太多了，根本没必要让钟繇卸任尚书令。这个任命不合常理，钟繇心里肯定有想法，他不得不百忙之中从南山赶回来，亲自向钟繇解释。
不过天子身边有刘晔，自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荀彧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这几天，他在南山和天子朝夕相处，以前模糊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天子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判断，而且手段高明，能将读过的书化为己有，灵活的应用到实际事务中。荀彧原本应该为此高兴，但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发现，天子读过那么多书，但用得最好的学问是两种：兵家和法家。再加是刘晔这个智囊，天子在渐露明君之相的同时表现越来越像秦皇、汉武那样的雄主，行事不择手段，一切以达到目的为原则。这几天，他几次提到孝桓帝，对孝桓帝当年的事既赞且叹，时不时的露出惋惜之意，觉得孝桓帝没有当机立断，放纵了党人，结果适得其反，酿成第二次党锢之祸。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吗？荀彧不知道，他感到很迷惘。
“令君，到了。”鲍出轻敲车壁，提醒道。
荀彧一惊，这才发现钟繇家已经到了。他起身下车，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缓步向大门走去。还没到门口，一个青衣老仆就打开了门，默默地让在一边。荀彧向里走去，前院有些乱，仆人们正在收拾东西，荀彧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他到钟繇家很多次，却还是第一次发现钟繇的仆人都有这么多衣服，而且看起来质地都不错。
荀彧进了中庭，一眼看到钟繇站在堂上，正指挥仆人打理行装，看到荀彧，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荀彧。荀彧苦笑，不出他所料，钟繇心里有气，正要找地方发泄。
“元常，产业不小啊，写墓碑这么有钱？”荀彧露出浅笑，走了过去，主动开了个玩笑。
钟繇皮笑肉不笑。“是啊，苍生不幸书家幸，关中这几年死人多，写墓碑也水涨船高，供不应求。这不，又有生意找上门来，足足三十金，就是不敢接。文若你来得正好，帮我斟酌斟酌？”
“谁的墓碑这么值钱，居然出三十金？”
“三十金算什么，只要我愿意，还有更高的呢。”钟繇撇着嘴。“我就在想啊，要不干脆辞官回家罢了，写墓碑多自在，只要脸皮厚，受得了那些文过饰非的谀墓辞就行，比尔虞我诈来得轻松。”
荀彧尴尬不已。“元常，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发几句牢骚罢了。”钟繇转过身，冷笑道。“陛下用人如积薪，后来者居上，我又岂能例外。”

第1450章 力不从心
荀彧脸上的笑容散去，神情凝重。钟繇的反应之激烈超出了他的预料，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批评天子，即使他们是好友，可他能保证这些仆从都可靠？钟繇来到长安，有些仆从是雇佣的当地人，并不是钟家人，钟繇离开长安，这些人可能就会被解雇。
荀彧甚至怀疑，这里面有朝廷安插的耳目。钟繇也清楚这一点，他这么说，就是要让这些话传到天子耳中。不平则鸣，这本来也没什么，批评天子也算不上什么大罪，当初杨奇曾当着灵帝的面说他和桓帝一样是昏君，钟繇说一句用人如积薪又算得了什么。可是批评天子用人方式，表示对天子不满，这个思想倾向会让天子怀疑他的忠诚。
“元常兄，君子慎独。”荀彧加重语气，提醒道。
钟繇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后院走去。荀彧跟了上去，两人沉默地并肩而行。钟繇的夫人孙氏上来行礼。荀彧还礼，又和钟繇的儿子说了几句话，孙氏带着孩子退下。荀彧想了想，问钟繇道：“你的长子元伯如果还活着，今年多大了？”
钟繇神色一黯。“当弱冠矣。”
“我一直觉得元伯很像你，可惜天不假命，竟然染疫早夭。中平以来，颍川数经兵乱，家人离散，宗族败落，新坟累累。元常，此天劫也，你我既为士人，岂能坐视不理？但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我们一时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至于如此失态吗？”
钟繇睨了荀彧一眼。“你说是天劫，我却觉得是人祸。去年豫州大疫，也没见死那么多人。”
“元常……”
钟繇抬起手，打断了荀彧。“文若，我知道我两个外甥在豫州，是孙伯符的近侍，从妹婿郭奉孝更是孙伯符的心腹，我也时常接受孙将军的馈赠，与他脱不清干系。不过我自认并未循私，一心为陛下出力，为何落得如此境遇？文若，颍川人各为其主者不在少数，陛下这么做，就不怕寒了颍川人心？”
荀彧沉默不语。钟繇的话触动了他的心结。郭援、郭武在孙策身边做侍从，郭嘉是孙策的心腹，大战之际，钟繇被排挤出中枢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他就能置身事外吗？他的兄弟荀谌已经为孙策效力，他的从子荀攸早就成了周瑜的军师，另一个兄长荀衍最近又在官渡之战中脱颖而出，成为袁谭倚重的大将，天子难道就没有一点忌惮？要求他迎娶唐氏，也许就是一个手段吧。
刘晔是九江人，又是宗室，他和孙策没有任何关系。天子信任他，言听计从，未尝不是一种取舍。可是正如钟繇所说，颍川人散落四方，分属不同阵营的事太普遍了，如果都加以排挤，那颍川人还能支持朝廷吗？即使不是颍川人，这种情况也不少见，周瑜是孙策的大将，他的父亲周异是不是也不能重用？
天子太心急了，失于计较。
两人进了书房，钟繇关上门，荀彧惊讶地发现屋里虽然没有点灯，却依旧明亮，足以读书写字。他目光一扫，立刻发现了不同。南窗的窗棱间镶嵌着一片片的琉璃，阳光透过琉璃照了进来，落在窗前的书案上，照得纤毫毕现。
“元常，你……这么奢侈，是不是太过了？”
“奢侈？”钟繇不屑一顾。“汝南郡学的学堂早就用上这种窗户了。小儿用得，我用不得？”他瞅了荀彧一眼，笑道：“是不是有‘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的感觉？”
荀彧顾不上钟繇的调侃，惊问道：“所言当真？汝南郡学的学堂都用这种窗户？”
“友若不是在孙策麾下吗，你不信我，还能不信他，写封家书问一问就是了。”
钟繇在窗前坐下，将案上的书籍收拾一番，整理出一片空间。荀彧在他对面坐下，注意力却在那些窗琉璃上，心头震惊不已。琉璃虽然不如玉，但用来镶窗户还是太奢侈了。如果钟繇所言属实，汝南郡学的学堂都用这种窗户，说明孙策又取得了一项技术突破，成功的降低了琉璃的成本。和纸张、印书技术一样，这种琉璃对读书人有着难以拒绝的魅力，尤其是冬天，有了这种窗户，再也不用忍受薰人的灯油味了。
他觉得很疲惫。他在关中建木学堂，仿制纸张，仿制马车，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可是和南阳一比，他总是差几步，而且看起来差得越来越远。到目前为止，他连孙策早就掌握的金丝锦甲技术都不清楚。天子要求他备几套金丝锦甲，他还要来求钟繇想办法。
数来数去，天子的优势只剩下两项：一是朝廷大义，二是战马。仅靠这两项，他能战胜孙策吗？殷鉴不远，袁绍也有大义，袁绍也有明显的战马优势，可他还是被孙策击得大败，伤重不治。
我建议天子御驾亲征是不是太冒失了？
“嘿，嘿。”钟繇见荀彧出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你不会是想把我这窗户扒走吧？”
荀彧忍不住笑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这房子我租了，别的你都可以动，这窗户你别动。”他伸手摸摸窗琉璃。“冬天要到了，在这窗下读书感觉肯定不错。”
“行，送你。”钟繇拍拍面前的书案，眼神戏谑。“这个要不要？”
荀彧打量着眼前这个厚实而宽大的书案，眼前一亮，不假思索。“要！”他愣了一下，又道：“这也是你外甥送的？”
“这是我自己买的。”钟繇没好气的咄道：“如果不是太重了，我真舍不得给你，真正的太白紫杉，三百年的树龄，足足花了我十金。我那些谀墓文大多是在这张书案上写成的，你不要嫌晦气就好。”
荀彧打了个哈哈。“人终有一死，有什么好怕的。万一我走在你前面，希望你到时候不计前嫌，也能为我写一通墓碑。”
“这可不是什么吉利话。”钟繇摇摇手，收起笑容。“说吧，找我什么事，你别说什么找我叙旧之类的客套话，也别说来安慰我。我就算有点意见，还是会走马上任，尽忠职守的。如果要走，我也会走得光明正大。文若，我就是觉得奇怪，突然之间这么大举动，天子想干什么，讨伐孙伯符？”
荀彧不动声色。“你觉得可行吗？”
钟繇打量了荀彧片刻，微微一笑。“孙伯符刚刚与袁绍大战一场，就算胜了，损失也不小，这时候讨伐他的确是个不错的机会。不过，除非先取南阳，否则朝廷根本不敢进军豫州。这么有把握，难道是南阳可以不战而胜？”

第1451章 儒与法
荀彧有些犹豫。他和钟繇相关莫逆，但他不知道天子还是不是这么信任钟繇，是不是可以将天子的计划告诉他。有那么一段时间，天子和钟繇非常亲近，可是现在他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种手段而已，天子对钟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器重。
荀彧权衡了片刻，最后决定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方略告诉钟繇。不管怎么说，天子委任钟繇出任左冯翊，还是将他当作肱股的。左冯翊与河东毗邻，担任着防范董卓旧部的重任，守护着关中的东大门。
听完荀彧的解释，钟繇这才明白天子向东是虚，向西才是实。他眉头紧锁，沉默了半晌，语重心长地说道：“文若，我可提醒你一句，重用凉州人平定羌乱，引凉州人充实关中，虽能短期见效，却是饮鸩止渴。凉州地广人稀，再将大量户口内迁到关中，凉州交给谁？只能由羌人占据。大汉落到今天这一步，羌乱是根源。你们这么做，不是平定凉州，而是放弃凉州，其中的利弊，傅南容（傅燮）早就说得很清楚了，你那时候已经入朝，应该很清楚。”
荀彧一声长叹。“我明白。可是不如此，关中空虚，朝廷根本没有力量与关东对峙。去年大旱，人口逃亡近三成，今年雨水少，一旦朝廷安抚不足，必然又有流民出关。没有人口，就没有足够的赋税。没有足够的赋税，就养不起足够的人马。没有足够的人马，就算关山四塞也不过形同虚设。元常，就算这是一杯鸩酒，也不能不喝啊。”
钟繇轻声笑道：“孙伯符以仁，朝廷以力，真是咄咄怪事。文若，你觉得天子能成功吗？”
荀彧沉吟良久，苦笑道：“我不知道。”
“我倒觉得能成功，至少有机会。”钟繇似笑非笑，看不出真假。他把玩着案上的一个虎形铜镇。“你别忘了，秦能以西陲小国一统天下，就是先平夷狄，再灭六国。”他抬起眼皮，瞟了荀彧一眼。“不过，这个成功恐怕不是你希望的成功。”
荀彧心中一紧，豁然开朗。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来自何处了。天子向他学习《荀子》，但他却越过了礼，直接取道于法，正和当年李斯、韩非的路线一样。秦国以法而兴，如今天子迁都关中，俨然是秦国重现，他要想中兴大汉，也只有走耕战立国的老路。
钟繇是家传的法家学问，所以他并不排斥这一点。可是荀家家传的却是儒家学问，他本能的拒绝这样的结果。可是舍此何为？解决不了百姓吃饭的问题，只讲仁义，能让百姓安心留在关中吗？事实证明，仓禀实而知礼，夫子说的民信也是对的，但没有足食足兵，信也无从谈起。
看着钟繇得意的眼神，荀彧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天子也许有机会成功，可是他的理想却已经破灭了。就和先祖荀子教出李斯和韩非一样，他也用行王道的儒家学问教出了一个行霸道的英主，眼下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希望天子在行霸道的同时还能给王道一线机会。
霸王道杂用之，这不就是儒门一直强烈反对并想改良的汉家制度么？怎么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行了，行了，你也不用这么失望。”见荀彧眼神落寞，钟繇不忍再刺激他。“治乱循环，儒法也并非油水不融，更何况今日之法已非秦国之法。当年叔孙通也说过，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之。法家理乱，儒家理治，一饮一啄，自有天道。诵《孝经》退贼固然是狂生之言，用六经理乱也不太实际。”他顿了顿，又道：“这么说来，孙伯符疏远儒生也是有道理哦，你说是吧？儒生嘛，读书作文，访碑寻胜，这才是他们该做的事。不过你就算明白这个道理也学不来，没钱，你可供不起那么多百无一用的书生。”
荀彧瞪了钟繇一眼，欲言又止。钟繇意识到自己有意无意又刺激了荀彧，不免哈哈一笑，摇手示意荀彧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荀彧心里更加郁闷。钟繇所言虽是调侃，却也是事实。关中没有钱粮，养不起儒生，很多读书人都逃到南阳去了。天子治下的关中越来越像看虎狼之秦，孙策治下的山东却成了儒生们向往的乐土，如果孙策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见荀彧心情不佳，钟繇再次打断了他，问起荀彧来意。荀彧打起精神，希望钟繇能想办法搞几套南阳产的上等甲胄，再搞几件金丝锦甲，为天子御驾亲征增加几分安全保障。郭援、郭武都配备这样的甲胄，钟繇只要肯帮忙，这件事并不难。
“元常兄，你也清楚，就目前而言，陛下并无与孙策开战的可能，真正的目标是凉州。凉州多骑兵，保护得再周密，也难免骤然遇敌，多几分保障总是好的。”
钟繇点点头。荀彧不解释，他也明白，关中眼下根本不具备和孙策开战的实力，只是无路可退，不得不示强而已。天子的真正目标是凉州，平定凉州，再挟凉州士马而战，也是一个办法。人口、财赋的确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但归根到底，兵力——尤其是骑兵——才是决定胜负的最终力量。如果能平定凉州，手握十万精骑，天子纵使不能中兴大汉，至少能割据关中，为炎汉存续火种。
“我可以弄到你需要的甲胄，但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派使者和孙策谈判。”钟繇十指交叉，神色凝重。“孙伯符控制得再严，也无法阻止甲胄外流，如果朝廷肯让步，暂时相关无事，让他进贡几套甲胄并不是什么难事。蒋子翼就在长安，你应该和他接触一下，探探他的口风，也透露一下朝廷的底线，好让孙伯符明白朝廷的难处，免得弄假成真，反而不美。”
荀彧想起路上看到的那辆马车的影子，点了点头。“我暂时不宜出面，不如由你代劳。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很快就会来见你。到时候你试探他一下，看看孙策是什么打算，如何？”
钟繇点头答应，手指在厚实的书案上轻叩了两下，又笑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能更稳妥。”
“什么办法？”
“让我出牧凉州，与羌人朝夕相处，为了我的安全，我外甥送我两套甲胄防身不成问题吧？”
荀彧盯着钟繇看了看，嘴角微挑。“没错，这的确是个办法。要不这样吧，我请天子转你为护羌校尉，让你组建一个三千人的亲卫营。”
钟繇脸一沉。“人心苦不足。荀文若，你过分了。”
荀彧哈哈大笑。

第1452章 唇枪舌剑
马车在钟繇家门前缓缓停住。蒋干推开车门，下了车，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转头四顾，看到站在马车旁的鲍出，笑眯眯地拱拱手。“令君还没出来？”
鲍出和蒋干并不陌生，拱手还礼，却什么也没说。荀彧刚刚派人打探蒋干的行踪，想知道他从哪儿来，想到哪儿去，没想到蒋干倒是坦荡，直接找上门来了。
有随从上前敲门，过一会儿，有老仆来开门，见是蒋干，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连脸上的皱纹都浅了些，躬身向蒋干施了一个大礼，比刚才看到荀彧热情多了。鲍出看着蒋干的随从取出一只钱袋递给老仆，暗自叹了一口气。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蒋干在长安受欢迎是有道理的，没人不喜欢钱啊。
蒋干进了门，刚到中庭，钟繇就迎了出来。蒋干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本来打算等荀令君走了再来，不过他半天还没走，我估计他遇到麻烦了，索性和他见一面，也许能帮个忙什么的。”
钟繇哈哈大笑。“孙将军为人慷慨，子翼你也坦荡。你来得正好，令君也想见见你，有事要请你帮忙。”说着，转身将蒋干引入书房。荀彧起身相迎，意态从容。他本来并不打算和蒋干这么快见面，但蒋干主动来了，想必已经看到门口的马车，他再避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干脆与蒋干见一面。
三人重新入座，钟繇命人取来酒食，一边喝一边谈。有了酒，气氛变得和洽了很多。虽说分属两方，但孙策和朝廷没有撕破脸，蒋干和荀彧也算是旧相识，说起话来倒也轻松，并没有明显的敌意。
荀彧首先开口，调侃道：“山东大战刚刚结束，子翼就赶到长安，是报捷吗？”
蒋干不紧不慢，反问道：“令君觉得这是捷报吗？如果是，我就是来报捷的，还烦请令君为我引荐。”
“是不是捷报，因人而异。”荀彧浅笑道：“如果孙将军心有朝廷，忠心耿耿地为朝廷平乱，那自然是捷报，不用子翼说，我立刻带子翼去南山朝见天子。”
“孙将军有不臣之举吗？恕干孤陋寡闻，请令君不吝赐教。”
“我听说孙将军派人进驻洛阳，可有此事？”
“有。”蒋干不假思索。
“洛阳是旧都，孙将军派人抢占洛阳，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吗？”
“当然。不过，在我解释孙将军的理由之前，我想先请教令君一个问题。”
“请讲。”
“前太尉黄琬率部进攻颍川，是朝廷的旨意吗？”
荀彧语塞，略作迟疑，摇了摇头。“不是。”
蒋干点点头。“这么说，是黄琬自己附逆，无诏发兵，形同谋反。”
荀彧不置可否。黄琬兵败，又主动向孙策投降，他自己捅的篓子只能由他自己负责，朝廷不会为他兜底，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黄琬肯定要承担责任，但是不是谋反要由朝廷决定，不能听由孙策指控。
“黄琬附逆在前，袁绍派审配抢占洛阳在后，朝廷没有任何补救措施，孙将军为避免旧都落入袁绍之手，派人进驻洛阳，有问题吧？”
荀彧苦笑。“如果是这样，那当然没问题。当年讨董，其父孙车骑也曾驻兵洛阳，收拾宫城，掩埋帝陵，祭扫而退。不知道孙将军是不是打算也这么做？”
“那要看朝廷安排什么人接管洛阳了。如果是朱公伟那样的骨鲠之臣，自然没什么问题，孙将军父子会全力配合。如果是黄琬那样的逆臣，那就不能让了，你说对吧？”
荀彧点点头，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蒋干没把话说死，至少说明孙策还没有打算彻底与朝廷决裂，他心里有数了。他接着说道：“孙车骑领豫州牧，孙将军代父监管豫州，合情合理，可是荆州、扬州准备如何处理？当初朝廷以太尉朱公持节关东，孙将军父子听候朱公调遣，领三州军事。如今袁绍已败亡，皇甫太尉即将还朝，他们父子打算什么时候各归其任？”
蒋干笑笑。“袁绍死了？”
“是的。”
蒋干转了转眼睛。他只知道袁绍受了重伤，却没收到袁绍已死的消息，估计还在路上。不过他并不介意，袁绍死不死影响不大，他一败涂地，最好的出路就是向朝廷俯首。
“谁是新任冀州牧？”
“虽然还没确定，但冀州重回朝廷治下是不言而喻的事。”荀彧非常有把握。
“这么说，今年秋天，朝廷可以收到冀州的赋税了？”
荀彧心里一怔，突然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他也只能硬撑着点点头。
“那令君以为，冀州什么时候能将前几年逋欠的赋税补足？”
“这个……”荀彧沉吟着，不敢断言。他相信袁谭会给一部分，能不能给全都不敢保证，以前的欠债就更不敢指望了。蒋干这个问题让他无法回答，否则被蒋干抓住把柄，到时候却完成不了，反而不美。“这个要看冀州的情况，我暂时无法给你确切的回答。”
“没问题。”蒋干很大度。“虽然我还没有接到孙将军关于此事的命令，但我可以给令君一个答复，冀州什么时候真正成为朝廷的冀州，扬州、荆州绝不落后。”不等荀彧说话，蒋干又提醒道：“令君，你别忘了，在冀州坐视关中大旱，百姓流亡的时候，是荆州为朝廷提供的粮食。”
“子翼的意思是说，如果冀州今年不能上缴朝廷赋税，那扬州、荆州也不会上缴吗？”
“令君，去年豫州大疫，今年又蒙受袁绍无端进攻，损失很大，荆州、扬州也深受牵连。孙将军知道朝廷困难，没有向朝廷伸手要一粒粮、一丸药，为朝廷分忧之心天地可鉴。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不去追讨冀州逋欠的赋税，却要求荆州、扬州上缴赋税，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是不是赏罚不均？江淮民风剽悍，顺冲以来，官逼民反的事年年有之，孙将军父子浴血奋战，亲冒锋矢，这才勉强平定，朝廷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希望荆州、扬州出现大规模的民乱吧？”
蒋干歪了歪嘴，微微一笑。“令君，欲速则不达，如今山东粗安，不宜轻动啊。”
荀彧暗自一声叹息，无奈地点点头。“子翼所言甚是。”

第1453章 首先，你得有钱
见荀彧的气势被蒋干全面压制，心情郁结，气氛也有些紧张，钟繇连忙打了个岔，说了几句闲话，喝了两杯酒，话锋一转。“对了，蒋子翼，你来得正好，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升官了。”
蒋干顺势说道：“哦，那该庆贺庆贺。看你正在收拾行装，是要外放？”
“是啊，左冯翊。”
“恭喜，恭喜。”
钟繇手一伸。“贺礼呢？你总不能说两句空话就行了，来点实在的吧。”
蒋干扬扬眉。“元常兄想要点什么？”
“你觉得我现在最需要什么？”
蒋干转着眼睛，摇摇头。“这我可真猜不出来。元常兄，你就直说吧，只要力所能及，我绝不推辞。”
“你应该知道并州半失，上郡早就落入匈奴人之手了吧？我去左冯翊，与匈奴人为邻，匈奴人来去如风，弓劲马快，我随时有性命之忧。”
蒋干瞅瞅钟繇，又瞅瞅荀彧，心中生疑。朝廷派使者去并州，又派钟繇去冯翊，是意在东方，还是想对匈奴人动手？听钟繇这意思，似乎是想清剿并州境内的匈奴人，不过谁知道他是真是假？“原来元常兄静极思动，想做儒将。那好，甲胄还是军械？我最多只能送你三五套，多了可不行。”
钟繇在案上叩了叩手指，不动声色的瞥了荀彧一眼。见蒋干答应得这么爽快，荀彧也是精神一振，连连向钟繇使眼色，希望他赶紧答应蒋干，看看能不能讨要金丝锦甲。蒋干看得清楚，却不说破。
“都需要。”钟繇笑着拱手致谢。“我听说除了常用的甲胄外，还有一种贴身穿的金丝锦甲，不知子翼能否也提供几套？”
“金丝锦甲啊。”蒋干有些为难地咂着嘴。“这是软甲，上阵时不能单独使用，需要配合精甲才行。你如果需要，我倒是可以提供，但最多一套。”
“这么小气？这可不像是你蒋子翼小孟尝的绰号。”
“不是小气，这种锦甲本来就不是批量生产的产品，全是手工打造，而且一旦中箭次数太多，里面铺排的金丝乱了，这件锦甲也就废了，修补都没用，所以成本太高，产量很少，价格也居高不下。我可送你一件，如果你需要很多，那就只能下单订制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金子么？”钟繇佯作不快，一拍案几。“你说吧，多少金一件，我现在就把金子给你，大不了我多写几通墓碑。”
“这倒不用。”蒋干抬手。“百金而已，我还是付得起的。行，你把尺寸写给我，我送到汝南，一个月后，你就能拿到为你量身订做的金丝锦甲。”他忽然看了荀彧一眼。“令君，你不会又是想仿制吧？”
荀彧一惊，随即强笑道：“怎么，你怕了？”
“哈哈哈……”蒋干大笑，笑得荀彧很窘迫，又不能发怒。他在关中建木学堂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丢人的是不论他怎么用心，就是仿不出南阳木学堂的技术，不论是马车还是甲胄都是如此，比以前是有进步，但和南阳造一比就相形出绌。蒋干笑了一阵。“其实啊，这金丝锦甲比马车简单，只要满足两个条件就可以仿制。”
“哪两个条件？”
“首先，你得有钱。”
荀彧哑然失笑，又不以为然。他当然知道金丝锦甲成本高，刚才蒋干也说了，一件百金，而且使用次数有限。不过对于天子的安全来说，百金根本不值一提。
蒋干看得清楚，心中暗笑。钟繇无动于衷——即使对钟繇来说，百金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荀彧的反应却更强烈，由此看来，要这件金丝锦甲的人并不是钟繇，而是荀彧。他接着说道：“其实，你要找一个会拉丝的工匠，将金子制成金丝。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和做一件普通的夹袄没什么区别。”
“就这么简单？”
“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蒋干笑道：“大道至简，知道者又有几人？令君，你先准备个千八百金，慢慢试，总能试出来的。就算不能形神皆似，至少比没有强。”
荀彧哭笑不得，却也将蒋干的话记在心里。蒋干说到了一个词：拉丝。金丝是拉出来的，不是熔铸出来的。他在尚方里监造军械，听工匠们说过，拉丝看似简单，其实很难，但拉出来的金丝、银丝更坚韧，这可能就是锦甲可以挡箭的关键所在。他决定离开这儿之后就回去试试，说不定能早点完成任务。
黄金是个问题，宫里全部搜一下，可能都没有一千金。就算有，也不可能全部拿来拉丝织甲。蒋干说得对，要造金丝锦甲，首先你得有钱，而且不是普通的钱，是真正的黄金。
不管怎么说，这么轻易就从蒋干嘴里打听到金丝锦甲的消息，荀彧还是很高兴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孙策无意与朝廷撕破脸，这更是一个好消息。如此一来，天子就有时间平定凉州了。平定凉州不仅是为稳定后方，控制战马，建立属于天子的军队，更是让天子练习用兵。等他历练几年，真正将兵法学以致用，手握十万精骑，面对孙策就更有底气了。
虽说身为儒生，他不喜欢法家的霸道，但不得不承认，两军交锋，能决定胜负的还是兵强马壮、器甲精良。天下只能马上取，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击败孙策，就算天子想行王道也没机会。
荀彧忽然灵机一动。既然蒋干连金丝锦甲的秘密都可以告诉他，那是不是可以让孙策进贡一些甲胄，为天子装备一些近卫虎贲、羽林郎？有一只装备精良的近卫在手，天子的安全才能得到真正的保障。
荀彧眨眨眼睛，笑道：“我之前听辛佐治说，袁显思和张孟卓都曾向孙将军购买过军械，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那元常你何不也买一些？三五套能顶什么用，要想安全，至少三五百套，组建一个亲卫营吧。”
钟繇会意，说道：“怎么样，子翼能帮忙吗？”
蒋干笑笑。“三五百套够吗？”
荀彧倒是想多要一些，可是他担心引起蒋干怀疑，只好闭口不言。钟繇却清楚荀彧的心思。“我倒是多多益善，问题是孙将军肯卖吗？如果因为我，导致子翼被孙将军责备，那我岂不是连累朋友。”
“不瞒二位说，据我所知，从各种渠道进入关中的南阳甲胄总数逐年增长，这半年就超过一千，全年超过三千应该不是问题，所以你想多买一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要说有问题，那只有一个。”
荀彧和钟繇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首先，你得有钱，对吧？”
蒋干放声大笑。“然！”

第1454章 老之将至
虽说气氛融洽，但蒋干开出的价格还是让荀彧倒吸一口冷气，整个后槽牙都疼。
高级将领专用的鱼鳞精甲十金一套，普通将校的五金一套，士卒所用的甲胄相对便宜一些，三金，其他的军械也各有价格。荀彧一听就知道蒋干在宰他，他之前得到的消息，孙策卖给张邈的甲胄绝对没有这么贵，普通士卒的甲胄只有一万钱左右，数量大还有优惠，只有六七千钱。
以这个价格，要为天子筹措一千套甲胄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朝廷根本没这么多钱。不过荀彧也不急，一来这只是蒋干漫天要价，实际成交的价格只会比这个低，不会比这个高；二来他手里还有一个孙策无法拒绝的筹码：战马。
刘晔建议天子取凉州，出发点正在于此。相对于并州、幽州，凉州的战马更多、更好，来自西域的天马更是千金难求。只要能搞定并州，幽并凉达成统一，马价控制在朝廷手里，不由孙策不低头。关中木学堂的技术不如南阳，造不出那么好的甲，至少还有甲可用。孙策没有战马，能用黄牛代替吗？
荀彧觉得晾一晾蒋干，故意生气，拂袖而去，由钟繇和蒋干接着谈。钟繇将荀彧送出门口，返回书房，重新入座，笑道：“子翼，荀文若走了，你跟我说个实价吧，这么高的价格，别说一千套，三五百套我都买不起。我钟家的田产已经被孙将军没收了，现在靠给人写墓碑糊口，可拿不出这么多钱。”
蒋干打量着钟繇，脸上看不出一点笑意。“元常兄，是天子要御驾亲征吗？”
钟繇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为什么这么说？”
蒋干撇撇嘴，露出一丝冷笑。“关中有资格组建三五百人亲卫营的人屈指可数。莫怪我出言不逊，你钟元常不在其列。”他抬起手，示意钟繇不要急着辩解。“我把你当朋友，你也别把我当傻子，那些一听就不靠谱的话就不用说了。”
钟繇也收起了笑容，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我先问子翼一句话，你刚才说从各种渠道进入关中的甲胄今年会达到三千套以上，是真的吗？”
蒋干点点头。“军械本身就是一门生意，有人买，就有人卖，我们不卖，还有其他人卖。”
“这么说，西凉诸将都私下和孙将军交易了？”
“不止西凉。”
钟繇没有再问。蒋干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眼下关中手握重兵的就那么几个，皇甫嵩、韩遂、马腾、吕布，皇甫嵩应该不会和孙策交易，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按蒋干所说，今年总数将达到三千套，就算有一半落在关中，韩遂、马腾、吕布每人也有五百套左右。
这是好事——天子西征，这些人都是主力，装备越好，战力越强，也是坏事——枝强干弱，天子能不能控制得住，会不会有危险？
看来孙策早就有所准备，已经在关中埋好了线。这也可以理解，有郭嘉为他出谋划策，有蒋干往来关中联络，他怎么可能对关中的情况一无所知呢。
钟繇眼珠一转，又道：“你提供给关中诸将的军械不会和马车一样，也是已经淘汰的吧？”
蒋干笑而不语，瞅了钟繇片刻，又幽幽地说道：“朋友也是分的，有真朋友，也有假朋友，总有个亲疏远近，你说对吧？元常兄，恕我直言，你如果真想统兵，左冯翊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哪儿是好的选择？”
“凉州。”
“凉州太危险了。”钟繇哈哈一笑，掩饰道：“我暂时还不敢想。”
蒋干没有再说什么。他虽然不如郭嘉擅长察颜观色，却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钟繇对这个任命不满，也清楚钟繇不是荀彧——他的功业心更强，对朝廷的忠诚却相对不足——只要给他足够的诱惑，让他背叛朝廷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只不过他的价格比韩遂、马腾之流要高得多，而且不能那么直接。
见蒋干不接自己的话题，钟繇也收起了笑容。“子翼，跟你说实话吧，关中人口不足，养不活这么多人马，天子打算御驾亲征，平定凉州，将凉州户口内迁，充实关中。”他顿了顿，又道：“这是荀文若刚刚对我说的，我不赞同，但影响不了天子的想法。天子正当少年，文武兼备，想一试身手也是可以理解的。对他来说，我们人到中年，已经是老朽了。”
蒋干斜睨了钟繇一眼，咧嘴一笑。“那倒也是，元常兄今年四十有五了吧？”
钟繇的心情顿时郁闷得不行，想掩饰都掩饰不住。他马上就要年过半百了，在官场熬了这么多年，历转多任，总不过千石之官，刚看到一点希望，担任了尚书令，还没等他大展宏图，又被天子赶到左冯翊。左冯翊虽说是二千石，可是从尚书令转左冯翊总有左迁之嫌，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天子好少臣，自己还有机会位列三公，封侯拜将吗？
蒋干等了一会儿，让钟繇的情绪慢慢发酵。钟繇毕竟在官场多年，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情绪，打听起山东的战事。他听荀彧说了一些，却不全面。蒋干想了想，把韩银阵亡的事说了一遍，这件事瞒不住，迟早会传到钟繇耳中，现在提前告诉他，也能表示一些诚意。
钟繇听完，更加担心。兵凶战危，果然不是闹着玩的，韩银身边有近千骑，还被张郃临阵斩杀，天子西征，就算他不会像韩银这么鲁莽，危险也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不仅要为他个人准备甲胄，更要为他身边的虎贲、羽林尽可能提供最好的甲胄、军械。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金丝锦甲？”
“你现在就把尺寸给我，我以最快的速度发到汝南。金丝锦甲要由孙将军批准，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得到的。不过孙将军对元常兄非常器重，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快的话，一个月左右就能拿到。”
钟繇这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和天子的身形相差很大，如果给他的尺寸，天子就穿不了。如果给天子的尺寸，也瞒不过孙策的眼睛。他迟疑了片刻，只好写下自己的尺寸，至于天子的，就由荀彧去复制吧。这可不是我不愿意为天子效劳，实在是不能让蒋干生疑。
钟繇写下自己的衣服尺寸，交给蒋干。蒋干看了一眼，将纸叠好收起，起身告辞。钟繇留他吃饭，蒋干摇摇头。“多谢元常美意，不过我还有事要处理，最迟明天，我就要离开长安，赶往河东。如果你这尺寸需要修改，最好能在明天早上之前告诉我。”
“你要去河东？”
“是啊，听说天子派使者去了并州。”蒋干意味深长地一笑。“我要去见几个朋友，打听打听。”

第1505章 暗间
长安城西门外，柳市。
黄猗左手挟着一匹布，右手提着一只新酒壶，信步走来，一边走一边看，在一个卖书的书肆门前停住。看到他，书肆主人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黄先生，你又来买书？”
“是啊，老金，可有什么新书？”黄猗笑道。
“有啊，汝南新出的《说文解字》，印得可好了，今天出了好几部，我估摸着先生会要，特地给你留了一部，要不要进来看看？”
“《说文解字》？那可太好了，最近正找这部书呢。”
“那请里面坐，我给你取去。”金姓主人笑嘻嘻地将黄猗迎了进去。黄猗看着架上的新书，取下一部来，随意翻看着。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外面，见没人注意，便轻咳了一声。过道门轻轻的拉开，黄猗闪身而入，一个与他身形相似的年轻人随即闪了出来，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
黄猗进了内室，从堆满的书简中穿过，来到后室。后室不大，同样堆满各种新旧书籍，散发着墨香和陈旧的气味。蒋干坐在一角，正借着灯光翻看着一部薄薄的书册。
“蒋君。”黄猗上前行礼，恭恭敬敬。
蒋干放下书，打量了黄猗一眼。“最近辛苦了。”
“比起蒋君日夜奔波，我算是安逸的。”
“吕布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月前。为了军饷的事，他和皇甫嵩争执了很久，拖了十来天，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勉强动身。”
“很好。”蒋干将手里的小册子递给黄猗。“这是密本使用方法，背熟以后烧掉，以后如果有机密情报会就用密本的形式传递，以免泄露，也能保证你的安全。上面那个数字是你专用的，千万要记牢。”
“喏。”黄猗应了一声，接过小册子，小心的掖在怀里。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孙将军已经击败袁绍，袁绍受了重伤，已经不治身亡。”
“这可太好了，袁将军的三个遗愿算是完成两个了。”
“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蒋干沉默了片刻。“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族叔黄琬兵败鱼齿山，虽然向黄汉升将军投降，但朝廷不承认他的行动，附逆的罪名他是跑不掉的，江夏黄家会受牵连。”
黄猗愣了一会，轻轻地说道：“对我来说，这个消息并不算太坏。”
蒋干站了起来，拍拍黄猗的肩膀。“我得到消息，朝廷可能要西征凉州，如果不出意外，吕布会随同出征。你想办法留下来，在长安也行，回江夏也行，成家立业，不要去吃那份苦了。征战危险，我们另外安排人跟着。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老金联系，找不到我，老金会把消息送给孙将军。”
“喏。”黄猗迟疑了一下，又道：“我暂时还是留在长安吧，也许有别的机会。”
蒋干瞅了黄猗一眼，觉得有些诧异。听他这口气，他做暗间做上瘾了？“为什么？”
“孙将军击败袁绍，已成朝廷心腹大患，朝廷虽不能制，却有可能提拔与孙将军有仇怨的人。到时候我发几句牢骚，说不定就有机会出仕，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蒋干觉得有理。“也好，那你就安心留在长安吧。正好有件任务交给你。”
“蒋君请说。”黄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曹操的家眷住在戚里，你如果有机会，搬到戚里去住，监视他们，随时汇报情况。如果曹操派人来接，想办法破坏，别让他得逞。”
“好。”黄猗应了一声，闪身出门。老金适时出现，手里提着一套书，正是新出的《说文解字》，另一只手递过黄猗的酒罐。“新到的宜城醪，请黄君尝尝。”黄猗提了提，酒罐很沉重，笑了笑，又买了两部闲书，夹在腋下，走了出去，悠哉游哉的继续闲逛。
老金回到内室，站在蒋干面前。蒋干捏着眉心，正自思索，看到老金进来，他打起精神。“黄猗过一段时间会搬到戚里去监视卞夫人。你留神点，不要露出破绽。如果卞夫人来找你，你酌情帮忙，但是不能让她被曹操接走。机会合适，就把人送到武关，再把水搅浑了，让他们互相猜疑，却想不到咱们身上去。”
“明白。”老金轻声应道。
……
浚仪。
孙策坐在山顶的树荫下打盹，凉风习习，树影婆娑，正是夏日午后的休闲时光。郭武站在十步之外，倚着树假寐，郭援和谢广隆坐在远处的树下，敞着怀，喝着酒，玩着六博，郭援已经连输七局，眼神不善地瞅着谢广隆，想抓住他出千的把柄，谢广隆谈笑风生，得意洋洋。
“真是邪门了。”郭援抓耳挠腮，大腿拍得啪啪响。“没道理啊，怎么得也该让老子赢一回了。”
“就你这拙眼，天亮输到天黑，别赌了，再赌这一仗就白打了。”郭嘉走了过来，踢了郭援一脚。“你阿母来了，说是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人都带来了，要相相你呢，快去收拾一下。”
“唉哟我的亲阿母唉。”郭援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她早不来，晚不来，我钱都输完了她才来？”他眼珠一转，挤出一脸笑容。“老谢，帮个忙？”
“不帮。”谢广隆连连摇头。
“帮不帮？”郭援眼珠子一瞪。“不帮我，下次上阵，背后一刀捅了你这龟孙儿。”
“别的都可以帮，唯独这个不帮。”谢广隆嘿嘿笑道。“帮你忙，你娶妻生子，以后没人跟我一起耍了，多没劲。要我帮忙也可以，问问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如果她还有姊妹未嫁，那我就帮，否则免谈。”
“就你这奸相，活该打一辈子光棍。”郭援咄了一口，转身又向不远处的郭武走去。郭嘉一把拽住他。“行了，你别烦子威了，你嫂嫂给你准备好了，赶紧去把自己洗干净，别给将军丢脸。”
“好咧。”郭援兴冲冲的去了。
郭嘉上了坡，来到孙策面前。孙策睁开眼睛，指指对面的躺椅，笑道：“你夫人最近很忙啊。又是谁家的女子？这速度真够快的，袁绍要是有她们这反应，胜负未可知。”
郭嘉哈哈大笑。“将军击败袁绍，威镇中原，他们几个作为将军身边的勇士，个个都是前途无量的少年英雄，这时候不赶紧出手，等着作妾么？将军，我跟你说，除了谢广隆出身黄巾，不受人待见，其他的都被人瞄上了。相貌出众如子威的至少有四五家在抢，连他们自己都挑花了眼，难以决断，正愁着呢。”
孙策瞅瞅郭嘉手里的公文。“哪来的？”
“长安。”郭嘉扬扬眉，喜不自胜。“将军，有热闹看了。”

第1506章 慢慢来
韩遂接受孙策的解释，马腾希望儿子回去帮忙，王允及时死了，老党人们在角落里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瑟瑟发抖，荀彧迎娶表妹弘农王遗孀，冯翊、扶风换太守，长安最近的确很热闹，但孙策最关心的还是天子的动向。
天子要西征？这个脑洞有点大，近乎异想天开，但仔细想想，又让孙策笑不出来。
不用说，西征是为了东进，是为了牢牢抓住不多的优势企图翻盘。经济也好，人口也罢，毕竟都是软实力，只是硬实力的基础，能不能真正转化为硬实力还要看统治阶层的智慧和勇力，冷兵器朝代，战马就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而贫穷的游牧民族全民皆兵，威胁不可小视。百万匈奴人就能让人口两千万的汉朝疲于奔命，后世的游牧民族也没少欺负中原的农耕民族，蒙古人、满人还在中原建立了王朝。
假如天子真的平定凉州，翻盘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为天子出此计的刘晔是个奇才，以退为进，以攻为守，愣是从不可能中找到了一丝可能，正中孙策软肋。这是一个赌徒，不按常理出牌的赌徒，再加上一个年轻气盛的天子，什么事都有可能出现。
“奉孝，你觉得天子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三成吧。”郭嘉躺了下来，十指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头顶摇曳变幻的树影。“如果我们运作得好，可以让这三成机会变得更少。迁都长安产生了这样的后果，不知道荀文若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出了一会神，又挺起身，转头看着孙策。“将军，我现在相信你说的那句话了。”
“什么话？”
“治世二十年一代，乱世五年一代。”
孙策没忍住，“噗哧”的一声笑了，依稀又想起前世的网络语言。“你是不是有老之将至的感觉？”
“的确有点。”郭嘉重新躺了回去。“我今年二十六，按照五年一代人的说法，算得奔三十去了。说实话，不是太能理解刘晔、刘巴这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心思。我相信荀彧的感觉会比我更强烈，他今年三十三了呢。”
孙策无声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又道：“这和地域也有关系，颍川人才多，又是党人聚集之地，思想氛围比较稳定，延续性比较强，你虽说不羁，其实还是受了影响的。至于荀彧，应该会比你更不适应。不过他毕竟才三十出头，应该不会像袁绍反应那么慢。再说了，天子如果真的西征，还需要一个相对稳重的人镇守长安，他还是最合适的那个。天子西征不可怕，东征才是麻烦，现在撕破脸，我们都没好处，只会便宜别人。”
“希望如此吧。”郭嘉沉默了一会，又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郭嘉坐了起来，神情凝重。“虽说暂时不会撕破脸，但天子西征之前还是会遣使关东，一方面要做足面子，一方面要查我们的底子。如果他发现荆州、豫州的情况，难保不会以为这是机会，一时冲动。将军，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孙策一动不动。他知道郭嘉在说什么。击败袁绍是好事，但他的损失也不少，伤亡近万人，仅是各种抚恤就接近一个亿，再加上各种物资，这一场为期不到半年的战争让他支出超十亿，别的不说，仅是消耗的箭矢就以千万计——弩车是杀器，但也是烧钱的大户。
战争就是烧钱，持续的时间越长越如此。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就是雪上加霜。
总之一句话，豫州未来几年的财赋都被打空了，没有三五年缓不过这口气来。当然，战争时期，他也可以像别人一样横征暴敛，竭泽而渔，但那是不得已的手段，只有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才能干。如果可以避免，他还是希望多保留一丝元气，不要做得那么绝。
现在多保留一丝元气，将来发展起来就更快，有生之年看到改造成果的可能性就更大。
“荆州的事，暂时不要干涉。”孙策反复权衡，还是摇了摇头。“要给子纲先生和公瑾时间，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只有他们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选择，将来才能坚持得更久，但凡有外力勉强，终究是个遗憾。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心念朝廷，举州依附朝廷而且成功了，那也不会对我们造成致命影响。奉孝，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哪怕你做的是利在千秋的大事。”
郭嘉想了一会儿，又笑了。“将军，此刻的你看起来不仅比我年长，似乎比张子纲还要沉稳几分。也好，既然将军已经有了决定，我就不勉强了，也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一段时间。”
孙策点点头。“再过几个月，等这边的事处理完毕，我打算去吴县，也许今年冬天会在那儿过。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去！”郭嘉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不仅我会去，我的夫人、儿子也会去，将军帮我安排往处吧，要闹中取静，还不能离得太远。”
“就在太湖里找两个岛吧，你一个，我一个，没事就晒晒太阳钓钓鱼。就算你荒唐一点也没人看见。”
“这样好，尤其是要离陈长文远一点，我最近看见他就烦。”郭嘉嘟囔道：“我夫人都不管的事，他叨叨叨地说个没完没了，真是烦人。惹恼了我，把他未过门的夫人抢了，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孙策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奉孝啊，你这个办法好，我支持你。”
“那我明天就去办。”郭嘉也笑道：“到时候将军你可别不承认。”
两人正说得开心，孙尚香奔上了山，来到孙策身边，用力摇着孙策的手臂说道：“大兄，快起来，快起来，二姊又被阿母责骂了，正躲在房里哭呢。”
孙策坐了起来，掰开孙尚香的手。“你轻点，别把我胳膊摇断了。又为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成亲的事。”孙尚香背着手，撅着嘴，满脸不屑。“这些豫州人真是好烦哪，以前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提亲，大兄刚击败袁绍，他们全来了，想娶二姊的少年郎都够组建一个亲卫营了。”她一转眼，发现郭嘉闭着眼睛躺在一旁，吐吐舌头，压低声音。“先生睡着了么？”
“睡着了，随便骂。”郭嘉说道。
“唉哟，先生，你可和那些人可不一样。”孙尚香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凑了过去，捏起小拳头。“先生，我刚才说话声音太大，吵着你了吧？我给你捶捶背。”

第1507章 家事天下事
孙策没理可劲儿拍马屁的孙尚香，自顾自的下了山，来到南坡下的宅院。他和父亲孙坚有一大半时间住在军营，这个院子的真正主人是母亲吴夫人。吴夫人原本就是很有手段的奇女子，和袁权相处了几年，境界更上一层楼，如今应对任何人都绰绰有余。在浚仪住了半年，她的威望比孙坚还要高，很多人可能未必知道孙坚的名和字，说不清他具体的官爵，但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吴夫人。
但那只是在外面，在家里的影响力却是一天不如一天。有了孙策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兄长，不仅孙翊、孙尚香被他带跑偏了，就连二姊孙尚英都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为了成亲的事，和吴夫人闹起了别扭，要自己选择夫婿，不想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些规矩来。
孙策进了后堂，吴夫人正坐在堂上生气，孙尚华在一旁劝着，不动声色地给孙策使眼色。孙尚华有孕在身，已经显了怀，这是她成亲几年的第一胎，吴夫人不敢大意，凡事都能忍让三分，连说话声音都小些，孙尚华也就成了内院最有效的灭火器。
孙策上了堂，在吴夫人身边坐好，咳嗽一声：“又有人来提亲，都是谁啊？”
吴夫人没好气的瞅了他一眼。“是谁都没区别，她是铁了心，连看都不肯看，非要自己选了。十六岁了还不想嫁人，还想在家呆一辈子？”
“在家呆一辈子有什么不好？我们家养不起么？”孙策笑了两声。“阿母，我问你一件事。”
吴夫人瞅着孙策。“你别笑，这都是你带坏的。”
“行，行，我有责任，这件事由我来解决，行不行？我营里那么多少年英俊，还怕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妹婿？我跟你说，阿母，这女子不能结婚太早，迟一点有好处。你也不是十八岁成亲，十九岁才生我？你看我们兄弟姊妹，哪一个不是又聪明又健康？我跟你说，女子最合适的生育年龄是二十以后，就是尚华这个年纪。你等着看着，她一准儿生个小天才。”
“真的假的？”吴夫人将信将疑。她本人的确成亲比较晚，因为孙坚看中了她，但吴家人不同意，前后僵持了近两年，最后成亲时十八岁，次年生孙策，从目前来看，几个儿子都正如孙策所说，又健康又聪明，四子一女，连一个夭折的都没有。孙坚的妾丁氏生一子二女，同样如此。这简直是个奇迹，在她身边找不出第二个。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孙策觉得说服力不够，又补了一句。“这是活神仙说的。”
听说是于吉说的，吴夫人神情缓了几分。她倒不担心孙策骗她，孙策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谎，再说这件事也很容易查证，下次见到于吉时问一声就是了。
“那这件事你放在心上。”
“行。”孙策手一伸。“你把名单给我，我回头查一查。”
“查什么？”
“阿母你可不知道，之前不是有一些豫州世家逃到广陵、下邳了么？他们原本指望等袁绍打赢了再回来，现在袁绍死了，他们无路可逃，又不想老老实实地接受惩罚，就走各种门路，难保里面没有人想通过结亲逃过一劫。我让人查查他们的底细，别让他们蒙混过关，再耽误了尚英。”
听孙策这么说，吴夫人没有再坚持，让人去抄录名单。想求亲的人都会投名刺进来，她当然不能把名刺直接给孙策，需要派人抄写一遍。孙策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走到二妹孙尚英的门口，敲了敲门。孙尚英将门打开一条缝，泪眼婆娑。
“大兄。”
“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孙策低声说道：“快去找抄写名单的人，把你不喜欢的人全加上去，一劳永逸的解决掉，省得他们再来烦你。”
孙尚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洗个脸就去。”
孙策进了门，坐在一旁，看着孙尚英洗脸、补妆，压低声音问道：“跟大兄说，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孙尚英瞅了孙策一眼，用布巾捂着脸，迟疑了片刻，闷声闷气的说道：“没有的。”
“真没有？”
“真……没有，我还不打算成亲。”
“那就算了。”孙策一本正经的说道：“说实话，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一直没和你说。既然你暂时不打算成亲，我就不提了。反正我们家也不缺你一口饭吃，你就算是一辈子不想嫁也没事。”
“谁……谁啊？”
“唉，算了，算了。”孙策站起身来。“你过两天就回平舆吧，省得阿母看见你又着急。你告诉权姊姊，我可能要迟两天，曹昂要来谈合作的事。”
孙尚英立刻转过身来。“他什么时候来？”话一出口，看到孙策诡异的笑容，立刻明白自己上了当，连忙又转了回去，嘟着嘴。“你又骗我，都是拜将封侯的人了，也没人正经。”
“谁说我骗你了？”孙策忍着笑。“唉，我说妹妹啊，你怎么会看上他的？你和他也没见几次啊，而且他长得又不好看，贼眉鼠眼的，出身又不好，更要命的是他夹在我和袁谭之间，迟早是个死……”
孙尚英放下手中的布巾，低着头，呆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神情沮丧。孙策凑了过去，笑眯眯地打量着孙尚英。“又怎么了？”
孙尚英一声长叹，幽幽地说道：“大兄，我知道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也不能给你添麻烦，还是算了吧。你刚才说有个合适的人选，是谁啊？”
“你愿意听我的？”孙策坐在榻上，双手抱着胸前，翘着二郎腿。
孙尚英嗯了一声，头低得更低，下巴都抵着胸口了，泪珠子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捏得关节发白。孙策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我说好也未必有用，要不这样吧，你等两天，他可能要过来谈合作的事，到时候你也看看，相得中，我就替你提亲，相不中就算了……”
“哦。”孙尚英默默地就了一声。
孙策起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孙尚英一动不动，听到门页合上的轻响，这才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满脸通红。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双手捂着发烫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嗔道：“坏兄长，又戏弄我。”

第1508章 前车之鉴
孙策拿到名单，交给郭嘉，让他安排人查一查。
郭嘉扫了一眼名单，屈指一弹。“将军，你还别说，你这直觉真准，就我所知道的，这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与那些逃亡的家族有关。”他想了想，又道：“将军真打算一查到底？”
“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袁绍战败，袁谭忙着接管冀州，暂时没有实力和将军对抗，更不会为了这些人得罪将军。有附逆的大义在先，朝廷方面也没人敢为他们出头，这是收拾他们的最好机会。只不过兵法讲究围三阙一，穷寇莫追，如果一点余地都不留，只怕会有人铤而走险，落草为寇。大战过后，将士需要休整，随时准备应对关中或者河北的攻击，这时候再去剿寇怕是不合适。”
“是啊，所以我想了一个主意，也许可以和立功将士的赏赐一起解决。有些将士因伤致残，不能再上阵了，回家务农也有点力从不心，我想安排他们回乡做里正、亭长之类，识文断字，伤势较轻的可以做县尉。他们通晓战斗，就算是最普通的战士，训练、指挥十来个人也没什么问题。就目前所知，需要遣返的有两千多人，将他们安排到广陵、下邳，就算一个人领五个人也有一万多人马，剿寇绰绰有余。”
郭嘉思索片刻。“这些人可是以豫州人、扬州人为主，将他们迁到徐州，他们能愿意？不如从洛阳的屯田兵里遣返一些人回乡，好腾出一些位置安置我们的人。县尉之类的官职由豫州人、扬州人担任，亭长、里正由本地人担任。”
“里正由本地人担任，亭长也由外地人担任，设定任期，三到五年一转。”
郭嘉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将军，就算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也是到县为止，没有到乡亭一级的，这么做是变更制度，会引起本地乡绅的反弹，也会剥夺太守、县令长的职权，不可不慎。”
“正是因为影响太大，不可不慎，才要从广陵、下邳开始。那里地方乡绅的力量相对薄弱，就算有反弹也不会影响大局。有清剿附逆世家这个名义，敢跳出来反对的人就算有也不会太多，我们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看看效果，然后再做改进。”
孙策苦笑一声：“奉孝，现在毕竟是战时，我们就算不实行耕战，至少也要加强对地方的控制，要不然世家是不会安份守己的。就算我们打击一些世家，新的世家也会如雨后春笋般的出现，等我们平定天下，他们已经坐大，我们又和光武帝一样深陷泥潭，无能为力。”
郭嘉微微颌首，同意孙策的看法。身为孙策的心腹，他知道孙策并不是要将世家连根拔起，不分青红皂白的均平富——实际上这也是不可能的——孙策只是想将世家和土地剥离开来，让士人成为社会发展的支柱力量，而不是去挖空新王朝根基的蛀虫。
“这件事影响很大，不能急于求成。”
“我不急。”孙策笑笑。“你今年二十六，我今年二十一，子纲先生也不过四十三，他至少还能再奋斗二三十年，我们注意养生，再活四五十年应该问题不大，有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能打下根基了吧？”
“将军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依我看，用不了四五十年，三十年足矣。”
“我宁可将期限放得宽泛一些，免得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我宁可走得慢一点，也要走得稳一点。”
郭嘉大笑。“将军如果是驽马，那天下就没有千里马了。”
孙策心道，就知道你不信，其实我就是一匹披着千里马皮的驽马，治国什么的，我就会说几句大道理而已，具体的事还得你们来做。前生最大的官就是小学班长，连部门经理都没做过的人却要来治国，改变一个民族的未来，我很忐忑啊，不敢不小心。改革成功的例子是有，失败的例子更多。我宁愿像邓公一样九十岁才成功，也不愿意像王安石、张居正一样人亡政息。
“奉孝，我们做的是移风易俗的大事，一骑绝尘是不够的，万马奔腾才行，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宁可做负重致远的南阳黄牛。”孙策想起南阳的周瑜和张纮，不禁有些好奇。黄忠应该已经回到了南阳，张纮这头老黄牛如果有什么意见，现在应该在路上了吧？
在治国这件事上，他非常想听听张纮的意见。
郭嘉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孙策这种战场上奋勇争先近乎莽，政治上深谋远虑近乎迂的分裂性格。战斗如弄潮，形势瞬息万变，的确不能考虑太多，只能依靠将领的直觉和本能反应。政治却是琢玉，需要耐心和毅力。
……
鸣雁亭。
孙策站在岸边，看着当初许攸筑了一半的围堰，心生感慨。战事已经平息，将士、民伕都撤走了，只有这些围堰还能看出一点战争的痕迹。看到这些完成了一半的围堰，他越发坚信耐心的力量。如果袁绍不是三心二意，从一开始就咬住浚仪不放，浚仪城现在也许就是他的了。
当然，选择一个合适的人执行任务也非常重要，如果许攸不是那么贪财，袁绍也未必会放弃。说一千，道一万，用人很关键。内耗不可避免，如何调整，尽可能减少内耗的伤害才是领导者的手段。
袁绍已往矣，如今我也面对类似的困难了。处理不好，难免重蹈袁绍覆辙。一念及此，孙策忽然想起杜牧《阿房宫赋》的最后几句，轻声吟哦起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一旁的顾徽听了，眼前一亮。“将军，这是何人所言？”
“好吗？”
“好，虽无华丽之句，却是朴实之言，近乎道。”
孙策笑道：“一个叫杜牧的士子，写了一篇《阿房宫赋》，哪儿人忘了。这是末尾点题的一句，我也觉得不错，记得比较清楚。”
“杜牧？《阿房宫赋》？”顾徽仔细想了一会，摇摇头。“没听过。不过有此一句，想来不会差。”
这时，身后的孙翊大声叫了起来。“来了，来了，大兄，二姊，你们快看，他们来了。”
孙策顺着孙翊的手向南看去，一艘体型超大的楼船出现在浪荡渠上，在大大小小的客船、商船中一览众山小，格外醒目。

第1509章 君子德风
张邈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风景，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鸣雁亭，听到这个名字，他就想起那次错过的机会。如果当时留下辛毗，他还会成为阶下囚吗？虽说平舆的生活平静而安逸，他还是时时觉得遗憾，尤其是何颙被赎走以后，他一个人住，有更多的时间反思过去和规划未来。
“老伯，可以下船了。”曹英没好气的说道，不满地瞪着张邈。张邈恍然，哈哈一笑，让在一边，挤挤眼睛。“你先，你先，有人等着你呢。”
“老没正经。”曹英红了脸，啐了一口，匆匆下船去了。孙翊站在岸边，用脚踩着跳板，笑眯眯地看着她。曹英更不好意思，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傻笑，回来也不知道报个平安。”
“你担心我啊？”
“我才不担心你呢，你死啊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哈哈，快来快来，我给你挑了一匹好马，比上次韩遂送的那匹还好，真正的胭脂马，可漂亮了。”
“真的？”曹英顾不得生气，快步下了船，牵着孙翊的手，飞奔而去。
孙策叹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孙尚英说道：“二妹啊，不是我说，这曹家的人真不如我们孙家的，曹子修要是有阿翊一半手段，何至于此，你们俩早就成了啊。”
“你别说了。还不知道人家什么心思呢，你就乱说。”孙尚英羞不自胜。有心想嫁曹昂，孙尚英知道必须要过丁夫人这一关，今天特地和孙策一起来迎接从平舆来的丁夫人。曹昂要到浚仪来谈判，丁夫人和曹英从平舆赶来相会，需要在浚仪驻留一段时间。吴夫人身份尊贵，当然不会亲自出迎，这件事就由孙尚英代劳了。得到了孙策的支持后，孙尚英像是换了一个人，神采飞扬。
“他还能有什么心思？我妹妹这么优秀，他要是不知道珍惜，那两只眼睛也没什么用了，我帮他抠了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娶你，要么去死，否则看我不打出他粑粑来。”
“你……”孙尚英很无语，忽然眉头一皱。“咦，那是权姊姊么？”
孙策抬头一看，也很惊讶。袁权、袁衡、尹姁都在船上，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女和保姆，看这架势，可能连两个孩子也一起带来了。他举起手，扬了扬。正下船的张邈愣了一下，以为是和他打招呼，也举起手扬了扬。孙尚英“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白了孙策一眼。孙策也很无奈。
“这老东西，还真是会自作多情。”
话虽如此，孙策还是迎了上去，笑眯眯地拱拱手。“明府别来无恙？”
“好，好。”张邈眉开眼笑，话中有话。“重回陈留，感慨万千啊。”
“想回陈留了？”
“呃……将军以为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孙策咧着嘴笑道：“我连何伯求都放了，还能不放你？若不是令弟不肯给钱，你早就回陈留了，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对袁绍最后一战。现在嘛，生死两茫茫，你俩暂时是见不着了。”
张邈想起袁绍，又不免有些伤感，一声轻叹。“是啊，生死两茫茫，五六年时间竟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谁能想得到呢。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古人诚不我欺。”
“古人不欺你，你也别欺我。三千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张邈的脸颊抽了抽，哭笑不得，一甩袖子，大步向前走去。孙策哈哈大笑。袁权下了船，向孙策行礼。袁衡躲在袁权的后面，露出半边脸，偷偷地看着孙策。孙策弯下腰，打量着她。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将军杀气好重。”袁衡轻声说道，小脸微红。孙策眨眨眼睛，这才注意到袁衡长高了不少，由萝莉进化为少女了。孙策刚想说点什么，两个身影从后面钻了过来，其中一个一个箭步冲到孙策面前，大叫道：“将军，我也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孙策看着眼前这一对真正的萝莉姊妹花，惊讶不已。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桥粉妆玉琢般的小脸。“你们怎么来了？哈哈，我明白了，不好好读书，逃课？”
“才不是呢，放暑假了。”小桥眨着星眸，歪着头，打量了孙策片刻，转身对低着头的大桥说道：“姊姊，姊姊，你说将军是长了胡子好看还是不长胡子好看？”
大桥臊得满脸通红，挣脱小桥的手，向孙尚香跑了过去。孙策忍俊不禁，起身对袁权说道：“怎么也没提前通知一下，我好去接你们。”
“现在又不是战时，有张校尉和八百水师护卫，安全得很，何必再劳师动众。”袁权笑道：“再说了，她们要给你一个惊喜，我也不能做恶人不是。”
“我可只看到惊，没看到喜。”小桥撅着嘴。“将军一点也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哈哈，哈哈。”
“假！”小桥嘴上不信，脸上却露出笑容，斜睨着孙策。“将军，听说这些天圃田泽非常美，你什么时候去，带上我们呗？让我们也看看你击败袁绍的地方，回去也好让小伙伴们羡慕羡慕。”
“行，行。”孙策应道。
“一言为定？”小桥伸出手指。孙策迟疑起来，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想去。这两天有很多事要忙，哪里有空去官渡。小桥却不依不饶，一双妙目眼巴巴地盯着孙策。孙策看看袁权，很是无奈。袁权笑道：“难得她们大老远地赶来，你如果抽得出时间就陪着去一趟吧。官渡大捷，你已经成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捷报传到学堂的时候，学堂里的孩子开心得哑子都喊哑了，有好几个要去讲武堂报名，学习兵法，以后随你征战呢。”
“是吗？这可是好消息。”孙策也很高兴。这也是移风易俗的一个小胜利啊。他重新弯下腰，和小桥勾了勾手指。“等我办完正事，一准儿带你们去，好不好？”
“好咧。”小桥勾完手指，一跃而起，抱着孙策的脖子，用力在脸上亲了两下，不等孙策反应过来便撒着欢儿的跑了，追上大桥，又抱着大桥亲了一下。“这个是你的。”
孙策摸着脸，哭笑不得。“这什么意思？平舆现在时兴这个见面礼？”
袁权瞋了孙策一眼。“这你可别怪人，现在平舆学堂的少年都想学你，少女都想学尚香。”又看了一眼孙策身后的孙尚英。“就连尚英都有效仿者无数，每天都有正当青春的少女来工坊应聘，说什么要独立先自食其力，以后自己养活自己，不靠别人呢。”
孙策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心里满满的成就感，比击败了袁绍还开心。

第1510章 双赢
战事虽然结束，孙策还是习惯住在军营里，弃舟登岸，有的坐车，有的乘马，一起向与浚仪城隔水而望的大营走去。袁权和丁夫人等人一起走，孙尚英陪着。得到孙策的暗示后，袁权有意无意的让孙尚英做起了主角，指着沿途的风景，问孙尚英一些故事。
孙家兄妹没什么学问可言，弘咨却是个名士，在浚仪住了这么久，已经将浚仪附近的风物古迹了解得一清二楚，平时陪孙尚华外出游览时说了不少，受孙尚华鼓励，搜罗史事和民间传说，写了一部《大梁风物志》，虽然算不上什么正经著作，却胜在有趣。孙尚英读过书稿，很是喜欢，此刻娓娓道来，倒也是谈笑风生，博得丁夫人连声赞赏，听得津津有味，大开眼界。
孙策与张邈同行，几个孩子则以孙翊、孙尚香为首，策马奔驰，韩少英带着几个羽林卫前后照应，蹄声特特，笑声如铃，一派鲜活气息。
“不看那些围堰，真难以想象这里刚刚大战一场，胜负可以影响整个天下的形势。”张邈感慨不已。“孙将军，如果你败了，别的我不清楚，我们兄弟难逃一劫。”
“是啊，昔日以性命相托，转眼间舍命相搏，真让人心寒。”孙策挽着缰绳，淡淡地说道：“明府应该听说了，过些天，曹子修会来浚仪谈判，令弟也会来，到时候明府一起与会吧。按我的态度，能在谈判席上解决的，就尽量不要动刀。”
张邈转头看看孙策。“将军说得对，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不想和将军为敌。曹子修有多大本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陈留没有和将军对阵的资本。”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如果谈成了，我能不能把之前买的那些军械退给你啊？”
孙策笑道：“明府真的打算解甲，连军械都想退了？”
“不退又能怎么样？反正也用不上。当时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可是跟你部下装备的一比，那根本不能看啊。看到这些军械我就觉得气闷，不如退了，图个心静。”
“你真想心静？”
“想。”
“那我帮你出个主意。”孙策轻摇着马鞭。“你做个坐啸太守，俸禄照拿，朝廷的那一份之外，我再给你加一份，依吴郡、汝南、南阳三郡太守例，逢年过节，该有的你都有，剩下的事我来安排。如何？”
张邈半天没说话，又说道：“呃，我再问一句，如果我接受你这个建议，那三千金……”
“无限期延后。你要是愿意给，我也不拒绝，就当是借给我的，如何？不瞒明府说，我现在真的缺钱，缺很多钱。别说三千金，三万金都不够用。”
张邈挑起大拇指，半开玩笑。“将军不愧是发明算盘的人，这账算得太精了。”
“过奖，过奖。”孙策哈哈一笑，毫不介意，又恳切地说道：“明府，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亲自做过什么生意，但是我知道有一个原则：不能双赢的生意不是好生意，你和我合作，我只会超出你的预期，绝不让你后悔。”
张邈面带浅笑，若有所思。
……
虽然战事结束，浚仪城也是一座军事要塞，几乎没有真正的百姓，但孙策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军营里。和将士们在一起，在武猛营、武卫营的保护下，听着角斗声，他才能安然入睡——半睡半醒，与战时的区别只有一个，他会脱了甲胄。
袁权等人来了，他本想回城去住，袁权却要求他在中军大帐旁准备了一个帐篷，让袁衡住几天军营。孙策拗不过她，只好让袁衡与孙尚香住一个帐篷。桥氏姊妹、曹英也住在大营里，应该不会寂寞。
袁权原本不住军营，她要和尹姁一道，带着孩子住在城里，让吴夫人好好看看孙子。两个孩子都已经会跑会说，正好有趣的时候，吴夫人有一年没见了，心疼得很，舍不得让他们住在军营里，非要自己带着。孙策也不觉得这么小就应该受苦，便也答应了。吴夫人听说袁衡要住在营里，便让袁权去照应，孩子在她身边，不用担心。袁权不好拒绝吴夫人的命令，只好答应了。
吃完晚饭，袁权就跟着孙策回到城外的大营。安置好袁衡等人，关照她们遵守营中规矩，听韩少英指挥，早点休息，她回到中军大帐。孙策派人准备好了热水，又放了郭武等人假，换成羽林卫来当值，即使如此，还是觉得诸多不便。
“为什么啊？”孙策敞着怀，一边扇着风，一边隔着一道帐门，和正在内帐沐浴的袁权闲聊。“又是为了让阿衡吃苦？”
“我想你了，想找个理由与你独处，不行吗？”
孙策笑了。“行，但这不可能是全部的理由。听你这口气，应该也不是因为阿衡，至少不完全是。”他沉吟片刻，又道：“受人之托，来求情？”
袁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半晌才道：“算是吧。我知道不该来，可是不来也不行，正好丁夫人要来，邀我同行作伴，桥氏姊妹也需要人照顾，我就来了。”
孙策没有吭声。击败袁绍，他才能腾出手来清理内部事务，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追捕那些隐匿在广陵、下邳的豫州世家。那些人误判了形势，以为袁绍亲自出手，他必败无疑，他们很快就能返回家乡，所以没有走远，结果他用水师封锁了江海，这些人如瓮中之鳖，无路可逃。如今袁绍败亡，陶应又依附于他，在广陵、下邳两地搜捕，一个个才慌了，动用各种关系来疏通，想逃过惩罚。
联姻是手段之一，通过袁权也是手段之一，孙策早有预计，但他没想到压力这么大，居然迫使袁权甚至等不及他回平舆。袁权不是糊涂的人，她这么做，自然是有人给了她太大的压力，她承受不住，只好勉为其难。
见孙策不说话，袁权也沉默了，帐内只听到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袁权洗浴完毕，却又在里面待了好长时间才走了出来。孙策一看，很是意外。袁权穿得非常正式，就连湿漉漉的头发都挽了起来，一副如见大宾的模样。
“姊姊，你这是……”
袁权拜倒在孙策面前，匍匐在地，双手交叠，额头贴在手背上。“夫君，臣妾冒失，请夫君惩戒。”

第1511章 未老先衰
孙策看着袁权白晳的脖颈，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袁权的手比以前好一些，但还是有些粗糙，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干活。孙策握着她的手，又解开她的头发，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头发垂下，用扇子帮她扇风。
“你现在不该洗头，要好一会儿才能干。不吹干的话，你又会受凉头疼。”
“几天没洗，有味道。”袁权有点不好意思，闭上了眼睛，却又舍不得离开。
“有味道就有味道呗，难道还比这军营里的味道大些。”孙策笑笑。“说说看，是谁这么大面子，居然连你都扛不住，不得不跑一趟。”
“还能有谁，我那两位本家叔叔。如果只是他们自己也就罢了，我还真不愿意搭理他们，可是他们自称受人之托。”
“哦，能劳动他们二位的又是何方神圣？”
“你知道我有一位同宗伯父吗？筑土室自闭的那个。”
孙策恍然。“原来是他啊。”他笑了两声。“这个面子的确够大，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行了，我不怪你了，把这些衣服脱了吧，换身清凉的。大热天的，再闷出一身汗来，还得洗。”
袁权应了一声，进内帐换衣服。七月正是盛夏，即使是晚上也闷得难受，穿着厚厚的礼服实在不舒服。等她换上了一身越布单衣，再次走出内帐，孙策看了她一眼，满意的点点头，伸手牵着她。“走吧，帐中太闷，带到禹王台上纳凉，那儿地势高，有风。”
袁权有些不好意思，孙策不由分说，拽着她出了帐。他的中军就在禹王台附近，出了中军大营，也就是十几步路，便登上禹王台。禹王台高五六丈，登上台顶，便感觉到凉风习习，身上的汗很快就被吹干，暑气全消。
“听说有慧根的人能听到师旷的琴声，你听听看。”
“我可没那慧根。”
“那你能听到梁孝王的门客谈文论艺的声音吗？”
“也听不到。”
“那你能感受到角斗声吗？”
袁权沉默了。大营就在眼前，角斗声就在耳边，她怎么可能听不到。她居高临下，俯视着绵延数里的大营，原本有些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心中说不出的踏实。她明白了孙策的意思。师旷的琴声再好，无法挽回晋国的衰亡。梁孝王门客的诗赋再高明，无法成就梁孝王的帝业。同样道理，袁闳的道德再高，名声再好，也无法影响孙策的决定。
“看到这些，有没有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孙策搂着袁权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你父亲临终前交待了三个遗愿，其中一个就是干掉袁绍，毁掉他的野心。如今我已经实现了他的这个遗愿，靠的不是什么圣人的道理，什么礼乐教化，而是这些将士的浴血奋战。”
“可是……”
孙策竖起一根手指，挡在袁权的唇边。袁权的唇很软，微凉。“他是你的长辈，你不能不给他一点面子。你来了，也向我求过情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至于如何回复他，这件事交给我。”
袁权靠在孙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嘴角微挑。
……
一辆马车在钟繇的旧宅前停下，鲍出拉开车门，荀彧先下车，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无人注意这边，才转身向车内行礼。“陛下，请下车。”
一身常服，打扮得像个普通士子的天子钻了出来，目不斜视，快步走进大门。他们穿过中庭，来到后院的书房。正午时分，天气闷热，连知了都不肯叫。可是看到那扇由琉璃镶嵌而成的窗户里，天子还是忍不住失声惊叫。“好，果然是好。”
荀彧吩咐人取酒浆来，然后将天子引到窗前，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前坐下。天子拍了拍案几，又赞了一声：“原来钟令君的那些书法都是在这张案上写成的，好，好。”
“陛下如果喜欢，臣明天就派人送到宫里去。”
天子瞅瞅荀彧，笑了。他摇摇头。“不了，接下来这几年，令君比我更需要这样的窗户，这样的书案。”他想了想，又道：“想办法买一些这样的琉璃吧，在尚书台准备一间这样的房间，以后令君在宫里当差也舒适些。至于这书案，倒不是什么问题，让人搬到案里就是了。以后在家就别办公了，多注意休息，享享天伦之乐。令君这样的王佐之才应该多生几个孩子，将来大汉才有贤才可用。”
“陛下说笑了，倒是陛下，应当早点立后，而且越快越好。”
天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信手取过一部放在案头的书稿翻了翻。他知道荀彧所说的御驾亲征并不是他所说的御驾亲征，他也知道荀彧说得有道理，战场凶险，如果他出什么意外，先帝的血脉就断了，又要从宗室中寻找继承人，这往往是朝廷最容易生乱的时候。
如果时间允许，他也不愿意现在就出征，但孙策咄咄逼人，现在已经占据了荆豫扬三州，青徐二州很快也会落入他的手中，再等几年，他也许连逆转形势的机会都没有了。
“令君，金丝锦甲的仿制进展如何？”
“进展不理想，拉丝很难，勉强拉成的金丝强度也不佳。陛下，我怀疑蒋干说了谎，金丝锦甲没这么简单，他有可能在误导我们，让我们虚耗本来就不多的黄金。”荀彧苦笑了两声。“或许，这也是他炫耀南阳技术的一个手段。”
“这件事交给刘晔吧。”天子盖上书，眼睛透过琉璃，看着院子里扭曲的光影。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荀彧。“刘晔在这方面有些悟性，让他试试，令君腾出精力做大事。”
荀彧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天子对他的工作不满意，决定将这件事交给刘晔，他无法拒绝。木学堂的关键不仅仅是工匠，还需要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协助。他本想找一些读书人来做这件事，却没有一个读书人愿意接受，至少他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刘晔有这个能力，愿意去做，交给他当然最合适。
但木学堂是他一手建立的，是他推行新政的核心，现在却要交给刘晔，这是不是寓示着钟繇的担心一步步的成真？钟繇四十五岁，还可以勉强说老了，他才三十三岁，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怎么也无法接受未老先衰这个残酷的事实。
荀彧突然想起张纮。他和张纮有约，张纮比他年长整十岁，他一直觉得自己有年龄优势，现在看来，他这点优势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不过据他所知，张纮似乎不直接负责木学堂，主持木学堂的是个女子，好像姓秦，还是关中人。
难道我竟然不如一个女子？荀彧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荒唐感。

第1512章 圣之时者
“令君？”天子轻叩书案，提醒了一句。
荀彧突然惊醒，连忙向天子致歉。他本想提醒天子南阳木学堂祭酒是女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是这未免有些丢脸，二是太匪夷所思，就算他不在乎，天子也未必承认，说不定以为他在推脱。锦甲嘛，听起来就像是女人做的事。
“就依陛下所言。”
天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在窗户阳光的映衬下，散着自信的光芒。“令君，不管怎么说，百工终究是鄙事，不值得令君花费太多的心思。令君有良平之才，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臣愧不敢当。”
天子笑道：“令君，估算时日，孙策的报捷文书该到了。朝廷当如何处置，该拿出一个章程了。令君可有计较？”
荀彧打起精神，拱了拱手。“陛下，蒋干所言虽不可全信，可是从情理分析，亦离实情不远。两军交战，耗费钱粮惊人，尤其是孙策入主豫州以来连年征战，去年又遭受大疫，府库空虚在所难免。孙策推行新政，对民生的确有益，可是他投入甚夥，据臣打听到的消息，他欠南阳工坊的税赋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已经难以为继。其他地方的情况可能会好一些，但也不容乐观。”
天子微微颌首，轻轻的嗯了一声，却不说话，目光炯炯地看着荀彧，示意他继续说。
“孙策此举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大有深意。臣敢请为陛下言之。”
天子正身危坐，身躯更加挺拔。他向荀彧欠了欠身。“洗耳恭听。”
“孙策心性沉稳，远逾同侪。他行事虽跋扈，却处处以朝廷任命自奉，绝不授人以柄，所欠南阳工坊的赋税皆以荆州刺史、南阳太守的名义行事。若朝廷只是讨要赋税，则杜畿、阎象则可以所欠太多，需要休养生息为名，拒绝如数支付。若朝廷撤换荆州刺史、南阳太守人选，则继任者必负巨债，一旦争于立功，催讨不当，必然引起南阳百姓反抗，与朝廷离心。此一举两得之计也。”
天子眉梢轻挑。“这么说，荆州倒成了一丛荆棘，无法下手。”
“正是。”
天子双手拢在袖中，外面看不出动静，袖子里，手指轻扣，拇指互缠，转来转去，忽快忽慢。他看着眼前的荀彧，沉思良久。荀彧解释得很清晰，他一听就懂，他不懂的是荀彧的心思。他本来打算趁着孙策力竭的机会或是拉拢周瑜、张纮，或是直接派人掌握荆州，可是听荀彧这么一说，这荆州根本动不得，就算拿到手也无法得到钱粮。
南阳是帝乡，虽说那些世家没落很久了，剩下的也被孙策赶走一部分，可是一旦朝廷收回，那些人很可能又会回来，讨要属于他们的产业，朝廷还不能不给，否则又和孙策有什么区别？得不到钱粮，谋夺荆州的意义就去了大半，还要为此冒着与孙策发生冲突的危险，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没有钱粮还怎么西征，荀彧这是变相的谏止吗？可这个方案他之前是同意了的，虽然有些勉强，现在怎么又变卦了，是因为我重用刘晔、刘巴，却将钟繇转左冯翊，威胁到颍川人的利益了吗？
“依令君之见，奈何？”
“陛下，孙策取南阳是初平二年，袁术尚在，他就鼓动袁术杀戮南阳世家，侵夺百姓产业，其冬击败徐荣大军，威名大盛，便一股作气，在南阳推行新政，短短数月便奠定南阳之日格局，其后数年，他虽不在南阳，却时刻不忘控制，如蛛吐丝，节节缠绕，终使南阳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可谓深谋远虑。陛下可曾想过，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天子眼神凝重起来，思索良久。“自是南阳南通八达，是兵家必争之地。不管朝廷在洛阳还是长安，南阳都有控轭之势。”他随即又笑了。“令君，我明白了。对孙策来说，南阳不可须臾有失，是他的软肋，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迫他就范。只要掌握好力度，不逼得他鱼死网破即可。”
“陛下举一反三，大汉中兴可期。”荀彧接着说道：“人有所欲，必有所忌，孙策不肯放弃南阳，我们就用此来敲打他，让他不敢贸然与朝廷决裂。兵法云：强而示之弱，诱敌进也。弱而示之强，使敌不敢进也。陛下欲与孙策相安，则当示之以强，迫其俯首。”
“孙策会不会反其道而用之，朝廷势若骑虎，难以遽下？”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很低。”
“为什么？”
“因为他非常清楚，一旦与朝廷对垒，他得不偿失。胜无所得，败则一溃千里，举目皆敌。两害相权取其轻，唯有与朝廷相安对他的伤害最小。以些许钱粮贡赋换取朝廷对他的承认，他何乐而不为？”
天子一声轻叹。“如此一来，他可就三分天下居其一了，论财赋，甚至得其大半。”
“陛下，你忘了青州、徐州。”
天子微怔，随即苦笑。“是啊，青州、徐州也被他收入囊中了。令君，朝廷也要听之任之？”
“陛下有力量夺回来吗？”
天子哑口无言。
“陛下，反者道之动，孙策力强，朝廷暂时无力制之，不妨反其道而行，使其更强，为天下所忌。他实力越强，无人可独力制之，为求生存，只能依附于朝廷，朝廷才有借力的机会。若人人自行其事，朝廷何从周旋？”
天子无声地笑了。他若有深意的瞥了荀彧一眼。“令君博古通今，循道而动，可谓圣之时者。”
荀彧一声轻叹。看天子这神情，他的建议其实并没有超出刘晔为天子所做的规划，只不过是勉强赶上了他们的步伐。天子嘴上不说，实际上已经打定主意效秦灭六国故事，又怎么可能忘了连横之策。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如此，谁能为使者，与孙策一较高下，夺食于虎口？”
“光禄大夫杨彪。”
荀彧话音未落，天子便笑出声来。“令君，英雄所见略同。谁说你守旧？三十而立，你正当壮年，至少还能为朝廷效力三十年。有这三十年时间，你我君臣并力，若是还不能中兴大汉，那只能说大汉火德已终，非人力可为。届时你我归隐南山，坐看天下风云，也算是不枉此生，无愧于心。”

第1513章 荀彧献计
荀彧心中感慨。天子的手段越发高明了，看起来是自己主动献计，实际是天子停下脚步，等他赶上去。
后生可畏。孔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后生，还是觉得后生可畏的先生？
见荀彧出神，天子又忍不住想笑。荀彧这段时间承受的压力太大了，神不守舍的时候未免太多。他咳嗽一声，将荀彧的思绪拉回来。荀彧很尴尬，连忙接着说自己的规划，掩饰自己的失态。
荀彧的计划其实还是延续之前的战略：充分利用朝廷独有的大义，但不依赖大义，而是以形势利害为基础。孙策虽强，但他地处东南，有着无法克服的先天缺陷，战略处于守势。朝廷虽弱，可是占据了西北，战略上就处于攻势，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充分利用这些优势，强弱转变，逆转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朝廷眼下实力不够，无法将战略上的优势转化为攻势，就只能暂时保持守势。当初决定迁都关中，正是出于这个考虑。关中四塞，是战略防守的最佳地形，周以此灭商，秦以此平天下，大汉也可以因此中兴。
战术上示强，迫使孙策承认朝廷的存在，战略上示弱，忠于朝廷的人会因此而义愤，有异心的人会因此心生畏惧，前者如幽州、益州，后者如冀州、并州。不管是谁，朝廷可以将他们聚集到朝廷麾下，利用他们的忠心或者恐惧，集积力量西征，壮大自己。
幽州刺史张则、益州刺史曹操是忠于朝廷的，可以从这两州征调精兵强将，与朝廷一起西征。冀州新败，袁谭为了生存下去，只有向朝廷俯首，朝廷可以趁机索要一部分财赋，同时征辟一部分人才。并州也可以做同样处理，只不过并州贫瘠，没什么油水可言，只能希望于征辟人才。并州出将，即使是读书人，弓马纯熟的也不在少数，如果能得到一些将才，不仅能增加朝廷实力，还可以平衡凉州将领，便于天子掌握平衡。眼下军中的并州系力量太弱，不足以平衡凉州系，从长远看，这是一个隐患，应该尽早布局克服。
天子连连点头。荀彧和刘晔各有千秋。荀彧适合留守后方，掌握大局。刘晔适合随侍左右，随机应变。
荀彧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陛下，臣有一言，实属荒悖，恐有冒犯之嫌。”
天子摆摆手。“令君，言者无罪。况且现在又不是在朝堂上，你就当是师生之间授业解惑，直言无妨。”
“谢陛下。”荀彧再次躬身行礼。“陛下少年，在军中威信不足，又无兄弟扶持，势单力薄，实在危险。臣建议，征召宗室从军，一来为朝廷效力，二来以备不虞。”
天子一愣，瞅了荀彧一眼，脸色微变，眼神明灭不定。
荀彧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天下皆知先帝只有二子一女，少帝不幸为奸臣所害，如今仅剩陛下一人。陛下亲征，觊觎帝位者不知几许，散落四方，蠢蠢欲动。既然如此，不如将他们召至京城，强者从军，弱者守国，按亲疏远近，分别安排。万一有所不讳，则依亲疏、功劳，选德与能，一则示陛下为公之心，二则杜虚妄之念。如此，则勇者争功，贤者守德，相互牵制，不敢放肆，陛下可居危而安。”
天子眼珠转了几转，微微颌首。“令君所言虽出人意料，却的确有可取之处，值得深思。”他抬起头。“令君，你再仔细思量一下，届时朝议时提出，看看大臣们的意见。我马上回宫，先与陈王商议一番。他是宗室中不多见的将才，射艺冠绝天下，如果他能随大军出征，必能多几分胜算。”
“陛下不以臣荒悖，离经叛道，臣甚是感激。”
天子大笑。“令君，事必依礼可治平，不可治乱，存亡之际，就算离经叛道些也无妨，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嘛。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我以此心待令君，令君也当以此心待我。”
……
天子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着不断后退的长安街景。因为坐的是荀彧的马车，没有走驰道，视角和平时略有区别，尤其是目光投向驰道一侧的时候。
天子脑海里风起云涌，不停的回想着荀彧的建议。他看着空荡荡的驰道，想着那些在暗中觊觎帝位的人，不禁苦笑。他的对手何止是袁绍、孙策啊，那些宗室同样不可忽视。大汉存亡之际，他们应该能支持朝廷吧，毕竟都是高祖子孙，大汉如果亡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处。王莽篡汉，刘氏子孙可都是被削爵了。
刘晔也是宗室，他没有投孙策，不就是因为他姓刘么？陈王与孙策关系那么好，朝廷一道诏书，他也抛下一切来到长安，同样是因为他身体内流淌着刘氏的血脉。
孙策有江东子弟兵，我就组建一支宗室子弟兵，也算不错。
一念及此，天子脑海里立刻崩出一个人：刘备。刘备来过长安，除了他身边有个叫张飞的勇士之外，没给人留下太多的印象，后来奉命回到幽州却声名鹊起，尤其是在涿县击败河北第一名将麹义，一战成名。如果能把他召到西征军中，应该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除此之外，还有谁？刘虞之子刘和，他曾经率骑兵进攻豫州，一度占领半个徐州，也算是知兵之人。
天子越想越多，不免有些兴奋。他看向对面端身正坐，闭目垂帘的荀彧，不禁笑了一声。“令君，我越想越觉得征召宗室是一个妙计，令君不愧是王佐之才。”
荀彧睁开眼睛，搓了搓手，淡淡地说道：“即使黔首百姓也知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道理，凡欲成事，无不需父子兄弟并力，一家之力不够，则举一族之力。一族之力不够，则举三族之力，莫不如是。袁绍之败，失误很多，首举兄弟失和，次为父子离心。若非和袁术争豫州，又怎么会和孙氏父子为敌。若非坐视袁谭战败而不救，又何至于河南易手。陛下，道理并不复杂，很多人都可以想到，只是帝家多顾忌，未必敢言罢了。臣读史书，常为此叹惜，如今事急，便斗胆直言，幸得陛下不忌，臣之幸也。”
“是啊，帝家的事……”天子咂了咂嘴，欲言又止。他打量着神情肃穆的荀彧，突然笑道：“令君，听说荀家家传易数，你献此计之前，有没有卜一卦，是履虎尾吗？”
“不，是利见大人。”
天子大笑。

第1514章 新邻
荀彧的马车直接进了宫。他这辆马车在长安独一无二，守门的卫士认识，核对了门籍就放他进去了。来到尚书台下，荀彧下了车，站在一旁，正准备请天子下车，光禄大夫杨彪从一旁闪了出来。
“文若，最近身体可好？”
荀彧连忙示意天子不要急着下车，以免被杨彪看见，又要多费口舌。他躬身还礼。“多谢杨公关心，身体康健。”
杨彪走到荀彧面前，上下打量着荀彧，轻轻哼了一声：“腿脚呢？”
“也不错。”荀彧说着，还故意跺了两下脚以吸引杨彪的注意力，以免他抬头看。
“既然如此，进出宫门为何不下车？”杨彪虽然没有发怒，脸上却也看不出一点笑容。“你身处嫌疑之地，应当更加谨慎才是。万一宫里出了什么事，你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荀彧一惊，连忙深施一礼。“杨公教训得对，是我疏忽了。”
“嗯。”杨彪点点头，转身走开了。荀彧迟疑了片刻，连忙赶上。“冒昧问一句，杨公这是去哪儿？”
杨彪转身看着荀彧，微微一笑。“明天休沐，约了士孙君荣出城一游，陛下不在宫里，我闲来无事，刚刚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沐浴。怎么，找我有事？”
荀彧本来打算和他说说出使关东的事，听了杨彪此言，笑道：“多日未闻长者教诲，自觉鄙陋，不知道是否有幸随杨公听讲？”
杨彪转了转眼睛，笑容在嘴角一展即收。“我是荣幸之至，至于士孙君荣嘛，你自己去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荀彧拱手，送别杨彪。杨彪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荀彧看着他离开，这才转回来，请天子下车，进了尚书台官廨。天子准备了衣物在此，换上后自行离开。荀彧想了想，又起身出了尚书台，直奔司徒府。司徒府就在宫门外不远，他也不乘马车，步行前往。
……
杨彪验对了门籍，出了宫门，刚刚张望了一下，在对面等待客人的车夫便拥了上来，争先恐后的邀杨彪坐他们的车。虽然杨彪被免职已经一年多，可是在很多百姓眼里，他还是朝廷栋梁，司徒被免只不过是天灾，迟早还会官复原职的。
杨彪掏出一把钱，数出十枚，塞进车夫手中。车夫也不谦虚，接过钱，将杨彪领到自己的车前，殷勤的拉开车门，一扬鞭子，在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中渐渐远去。
杨彪坐在车里，看着车外不时闪过的树荫、人影，想着刚才荀彧的异常表现，眼中露出一丝忧色。他刚刚不惑，耳聪目明，又对荀彧的性格了如指掌，岂能不知天子刚刚就在车中。那句话与其说是提醒荀彧，不如说是提醒天子。他倒不是嫉妒荀彧年少得宠，而是担心荀彧被人抓住把柄。人心险恶，仕途艰险，这宫里更是尔虞我诈，防不胜防。荀彧有王佐之才，如果因为这些事被毁了，实在可惜。
荀彧找我有什么事？不会是和山东有关吧？作为袁氏姻亲，作为杨修的父亲，杨彪清楚自己背负的嫌疑有多大，所以他已经对仕途不报希望。如果不是最近接连发生了几件事，局势敏感，他都打算辞官回弘农老家耕读了。荀彧主动找他，这让他很是意外。
“杨公，到了。”马车停下，车夫敲了敲车门，大声说道。
杨彪一惊，这才注意到已经到了里门。他原本是三公，三公有府，不用单独租房，后来被免职，只是一个光禄大夫，就在宫城附近的戚里租了一个房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坐车也方便。
杨彪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举步进了里门。里正向他行礼，杨彪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他做过京兆尹，认识这几个人，知道他们是京兆尹府派来的探子。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特地在戚里租房子，既是主动将自己置于监视之中，也谋求一份安宁。知道戚里是是非之地，闲杂人等不敢轻易接近。
走过两个十字路口，杨彪转向西行，经过那座门前有桃树的小院，院门半掩着，曹彰、曹植趴在门口，正向不远处张望，听到脚步声，两人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向杨彪行了一礼。
“见过杨公。”
“好。看什么呢？”杨彪停了下来，拍拍曹植的脑袋。“最近读了什么书？”
“乐府。”曹植眨着眼睛，一指对面。“那边新搬来了一户人家，好多书啊。”
杨彪顺着曹植的手一看，那家大门紧闭，不细看还真注意不到换了主人。“你看到了？”
“嗯，好多新书，都是南阳印的。”曹植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还有最新版的《说文解字》，香香的。”
杨彪心头一动。他知道南阳新印的《说文解字》风靡长安，很多人都买，即使不读书也想备一套，皇皇一匣，纸张是上等南阳纸，手感绵厚，字迹清晰，墨香宜人，被形象的称为书卷气，就算不读内容，拿在手里也是一种非常舒服的享受。不过这书价格不低，每套一金，而且数量不多，都是提前预定的，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他就是因为收到消息迟了，没能买到，只能等下一批货。
“知道是哪位大人吗？”
“不知道，只听说姓黄。”
杨彪记在心里，又和曹植聊了几句，举步向家走去。经过那家时，他留意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院子里有人的脚步声，但不多，看起来也就是一两个人。杨彪回到家，进了门，却见前院里摆着几个箱子，袁夫人正在安排人将箱子里的东西分类。杨彪看了一眼，有些不高兴。
“又是那竖子派人送来的？”
袁夫人瞥了他一眼。“不是德祖的，是阿权派人送的中秋礼。”她迎了过来，走到大门口看了一眼。“对面搬来一个熟人，你猜猜是谁？”
“谁？”
“黄猗。”
“哪个黄猗？”杨彪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是他啊，他不是在吕布军中么，怎么搬到长安来了。”
袁夫人翻了个白眼。“看来你是真准备养老了，什么也不知道。天子准备御驾亲征，吕布是骑将，黄猗被孙将军打怕了，不愿随军，辞了吕布军中的事务，要到长安来寻门路。”
“曹家？”
“当然，天子既然要御驾亲征，益州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丁冲和曹操翻了脸，曹操在宫里缺个耳目，黄猗主动投靠，他自然求之不得。”

第1515章 不如归去
杨彪听得心烦，一甩袖子，向后院走去。进了书房，他一眼就看到了案上的书匣，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走到案前一看，果然是曹植刚刚提到的《说文解字》。他心中喜悦，顾不得洗漱，打开包装，取出一册翻看起来。一口气看了几页，他才注意到自己还没点灯，不免觉得好奇，抬起头，却发现屋里很亮堂，根本不需要点灯。
这时候，杨彪才注意到那扇镶满琉璃的窗户，灿烂的阳光从窗户里照了进来，稍许扭曲的光线将室内照得五彩缤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杨彪眉头紧皱，扔下书，转身出门。袁夫人正好进来，一见他的脸色，“嗤”了一声：“放心吧，这是阿权送的，不会坏了你杨家的清廉名声。”
“我知道阿权嫁了个好夫君，对你这个姑母也很孝顺，可她现在是孙家人，又是妾，不能这么奢侈，要不然将来色衰失宠，日子会很难。她原本是个沉稳的女子，怎么嫁了孙策，也跟着孟浪起来了？”
袁夫人“噗哧”一声笑了。“行了，只听说过有其父必有其子，没听说过有其夫必有其妾的。你想说我那弟弟就说，没必要这么遮着掩着。这些琉璃没你想象的那么值钱，阿权送我们一匣也不仅仅是为了孝顺你这个姑父。她是想让你做个榜样，帮着在长安打开销路。”
“这一扇窗多少钱？”
“市价一万，成本五百不到，不过这是秘密，担心你不肯收才说的，你可别说漏了嘴。”
“利这么厚？”杨彪脸色微变，跟着袁夫人走回屋里，打量着那扇窗户，心里一阵阵的发紧。他出身世家，又做过司徒，知道这些看起来漂亮的琉璃其实充满了危险。荀彧在关中推行新政，大部分是模仿南阳，所作所为基本上都是跟着南阳来的，南阳造马车，他也造马车，南阳造纸，他也造纸，总之南阳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现在又出了琉璃，利润这么丰厚，荀彧没道理不跟进。
可他要是真的跟进，那才是真的麻烦。按照正常的认识，价格卖一万，成本至少两三千，荀彧仿制肯定也是根据这个目标来，等他把成本降下来，造出琉璃，孙策已经把钱赚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大幅度降价，降到两千以下，孙策还有钱赚，荀彧却要亏得吐血，不仅赚不到钱，之前的投入也全打了水漂。
对经济民生本来就很艰难的朝廷来说，这无疑是在放血。
“怕了？”袁夫人似笑非笑。
“我怕什么？”杨彪强作镇静，心里却有些打鼓。他转了转眼珠。“对了，刚刚出宫的时候遇到荀文若，他听说我明天和士孙君荣出游，也要同行。”
“所以你明天肯定要喝酒，说不定哪句话就把这底价说漏了？”
杨彪笑得很勉强。他知道夫人聪明，一点就透，但是当面被戳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袁夫人走到窗前，抚摸着那些一尘不杂的琉璃，忽然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计，就是让荀文若不敢仿制？”
杨彪眉头轻皱，抚着胡须沉吟不语。袁夫人说得有道理，这成本太低，低得不合常理，也许就是要让荀彧知难而退，不敢仿造，好让南阳来的商人独擅其利。能买得起琉璃的人其实根本不在乎这琉璃是两千还是一万，能在这样的窗户下读书静坐，不用忍受呛人的灯油味，一万也值，更别说省下来的灯油钱了。
“你看，这件事无论你说与不说，都有可能中计。”袁夫人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弃官？德祖有家书来，说豫章已定，他打算在豫章建一座书院，请你去做祭酒，传授你杨家的学问，教化百姓。”
杨彪心中一动，随即又觉得不妥。“我不去，你给德祖写回书时，让他也尽快回来。天子正是用人之际，他那个私相授受的太守还是别做了，回来正经入仕。”
“私相授受？”袁夫人柳眉轻扬。“这么说，朝廷要讨伐孙氏父子了？”
“这个……”杨彪斟酌着措词，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夫人的问题。朝廷没有讨伐孙策的实力，但这不代朝廷没有这样的打算。袁绍固然无法洗清矫诏的罪名，孙策也不是什么顺臣。他们父子占据荆豫扬三州，现在又将青徐收入囊中，就算再傻的人也知道他们已经继袁绍之后，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弘家杨家四世三公，忠义传家，就算不能为朝廷讨贼，也不能接受孙策的任命。但这句话他不能当着袁夫人的面说，否则等于指责袁术不臣，至少是有眼无珠，选择了孙策做继承人。
“还是你自己给他写回书吧，我这个做母亲的管不了那么多事，我只关心他什么时候能成亲生子。这孩子，都是做太守的人了，还没成亲，就算封了侯，将来也没个人继承爵位，有什么用啊。”
袁夫人一边唠叨着一边出去了，留下杨彪一个人在屋里发呆。
……
荀彧走进司徒府中廷，士孙瑞迎面走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荀彧很惊讶，侧了侧身体，目光越过士孙瑞的肩膀，见中廷人影绰绰，不免有些奇怪。
“司徒这是哪里去？”
“荀令君，你……找我？”
荀彧心细，听出了士孙瑞的言外之意。他转身出门，示意士孙瑞门外说话。士孙瑞不解，却还是跟着他走。两人出了司徒府，并肩而行，各自的随从跟在后面十余步。荀彧注意到士孙瑞没有用司徒的车马仪仗，身边也只有两个随从，加上没有穿官服，看起来和一个普通官员差不了多少。
“司徒，你这也太简易了吧？”
“有什么关系吗？”士孙瑞笑笑。“要不请令君关照一个御史弹劾我，免了我这司徒之职吧，我也落得轻闲，说不定还能赶上为王子师送葬。”
“司徒这是心有怨言啊。”
士孙瑞拱着手，看着远处的南山。“不敢。我士孙瑞虽然不是什么俊逸之才，却也知道仕途沉浮，你来我往是人之常情，我放得下。只是觉得尸位素餐，浪费朝廷俸禄，却不能为朝廷分忧，心中有愧。本来有心自免的，又怕影响陛下名声，所以才打算等个合适的机会。令君，我们……”
士孙瑞轻叹一声，神情落寞。“不知道尊叔慈明先生若在，看到今日之长安，会作如何想。我是累了，越来越看不懂这世道，不如归去。”

第1516章 牺牲
“不会怎么样。”荀彧淡淡地笑着，神情从容中带着三分落寞。“家叔若在，年近七十，又能做什么呢？他当时想刺杀董卓，以为杀了董卓就能天下太平，如今董卓已经死了，天下却更乱。黄公琰失利，袁本初败亡，王子师抱恨而终，何伯求奋身一击，沦为阶下之囚。家叔若在，又能如何？”
荀彧说着，心里却想起自己为天子谋划的计策，更加苦涩。当年叔父荀爽一心想杀董卓，他现在却不得不为董卓正名。他不知道士孙瑞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但这件事是瞒不住的，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只希望士孙瑞能理解他的苦衷和无奈。
士孙瑞沉默不语。同为党人，他能感受到荀彧的无奈。他不像荀彧、王允那样激进，曾几何时，他也觉得杀了董卓就能天下太平，所以才会参与王允的计划。他们如愿以偿，杀死了董卓，可是天下呢？太平依然遥不可期。
他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袁绍会变得那么残忍，居然要杀自家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急功近利，董卓未灭就与袁术内讧，派人争夺豫州。因为袁绍攻击袁术，导致袁术战死，孙策得以坐大。又因为黄琬、王允要支持袁绍，朝廷与孙策为敌，生生把孙氏父子变成了朝廷的敌人。
然后，袁绍死了，接着王允也死了。他们的任务就是为孙策的崛起创造机会么？
士孙瑞感慨万千，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良久才缓过劲来。“文若，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到“文若”二字，荀彧心中一暖。士孙瑞比他年长一些，亦师亦友，一直都以字相称。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尤其是王允去世之后，年纪稍大的党人受到天子冷落，他却被天子重用，士孙瑞等人也和他疏远了，能不见面尽量不见面，实在见了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言必称令君，再也没人称他文若了。
“有事相求。”
士孙瑞转头看看荀彧。“有时间吗？找个地方坐坐。”
“求之不得。”
“去哪儿？”
“南市新开了几家酒肆，听说宾客满门，很受欢迎。我们去那儿看看，顺顺尝尝新酒？”
“好，坐你的车吧？听说你那车好，我还没坐过呢。”
荀彧笑着应了，让随从去宫里调车，又对士孙瑞说道：“司徒，我们走两步吧。”
士孙瑞笑了笑，没有拒绝。他与荀彧沿着宫墙慢慢地走着。三公府相去不远，到宫门这段距离是三公府掾吏最常走的路，宫里出来的，需要进宫的，络绎不绝，几步路的功夫就遇到了好几个。看到士孙瑞与荀彧并肩而行，路过的掾吏们神色各异，有惊有喜，很多人都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还有人上前行礼。
不用说，半天之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三公府，然后又会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不同人的耳中，整个长安的形势都会受到影响。
他们走到宫门口，停下来说了好一会儿，鲍出才带着几个人赶着马车出来，虎贲郎史阿穿着一身便服，也夹在里面。士孙瑞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他们在宫门口站了这么久，天子肯定知道了。史阿就是天子的耳目，也是保护荀彧的剑客。
两人上了车，马车沿着大道向西安门驶去。在车中坐定，关上车门，马车起动。荀彧向士孙瑞拱了拱手。“君荣兄，此外没有外人，有一件事要向你请教，还望君荣兄一吐胸臆。”
“吃人的嘴短。虽然我还没吃到嘴，想必也是无法拒绝的。”
荀彧笑笑，把自己最近为天子谋划的事说了一遍。士孙瑞知道荀彧找自己肯定有事，但他还是没想到荀彧会这么坦白，将这么重要的事合盘托出，神情不知不觉的凝重起来，抚着胡须，久久未语。
荀彧也不催他，静静地等待着。士孙瑞是右扶风平陵人，平陵有诸多大姓，班窦韦宋都是大族，士孙氏是富户，家财亿万，但与仕途无关，在平陵很不起眼，甚至被人看不起，士孙瑞能够出仕是个意外。他的从叔士孙奋被跋扈将军梁冀杀害，梁冀死后，朝廷为了安抚士孙家，允许子弟为郎，士孙氏因此得以入仕。但士孙瑞能出人投地是因为他本人的才干。中平五年，凉州王国叛乱，攻陈仓，三辅震动，京兆尹盖勋募兵应战，士孙瑞以部曲为鹰繇都尉，力战有功，随后又协助王允平定董卓之乱，随后一步步升迁，四十余便官至司徒。任大司农之前，他就是尚书令，算是荀彧的前任。
这是一个能吏，允文允武，对凉州也熟悉。如果他愿意协助天子西征，成功的希望又大了几分。就目前而前，荀彧最大的指望是皇甫嵩，但皇甫嵩年纪大了，又因为杀戮董卓满门影响了与凉州人的关系，韩遂、马腾忠诚堪虞，他需要为天子准备一个得力助手，士孙瑞无疑是最佳人选。除此之外，士孙瑞与王允的关系非常亲密，是王允能够成功除掉董卓的左膀右臂，付他以重任，也是对党人的安抚。
“文若，你这可有点冒险啊。”士孙瑞不安的挪了挪身体。“朝廷宛如重病之人，西征却如人参，用得好固然可以养气延生，但用得太猛……无异于自寻死路。尤其是征召宗室这件事，啧啧，你这无异于手持火炬，坐于积薪之上，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文若，你这是自为牺牲，强行为大汉续命啊。”
荀彧拱拱手。“君荣兄言重了。若能为大汉延命，我在所不惜。”
士孙瑞打量着神情肃穆的荀彧，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为什么？党人的愿望不是改朝换代吗？”
荀彧沉默片刻。“君荣兄，党人的愿望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天下太平。你设想一下，如果袁绍如愿，鼎立新朝，天下就能太平吗？”
士孙瑞眼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只是哼了一声。他原本也是寄希望于袁绍的，但后来袁绍杀韩馥，废袁谭，逐何颙，与党人渐行渐远，他就不这么想了。正因为对袁绍绝望，他才和王允貌合神离，分道扬镳，外人不知道，荀彧却一清二楚，现在来找他，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见士孙瑞犹豫，荀彧再拜。“请君荣兄隐忍一时，助我一臂之力。君荣兄，既为大臣，又身处危世，不能坐视陛下以身赴险却无动于衷，总得竭尽所能，有所匡辅。不求功成名就，只求无愧于心。”
士孙瑞叹了一口气。“好吧，你希望我做什么？”
“其一，支持陛下西征。其二，助我说服杨公，请他出使关东。”

第1517章 双刃剑
刘晔匆匆赶来，提着衣摆，快步上了台阶，来到天子身后。正负手远望的天子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刘晔一眼，笑道：“子扬，待会儿宗正要来，你谨慎些。”
“哦。”刘晔一愣，随即也笑了，放下提着衣摆的手，又整理了一下袖子，将双手互搓了两下，搓下一些泥垢。他是光武帝之子刘延的后人，虽然是支系，除了在宗籍上有名字，表示他有皇室血脉之外，与普通百姓已经没什么区别，可是见到宗正，他还是要保持足够的尊敬。
宗室虽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显然易见的好处，却是一种融在血液里的荣耀。况且他现在深得天子器重，将来立功封爵，光大门楣的可能性要比普通人大得多。
“陛下刚刚回宫，又要习射？陛下，凡事欲速则不达，射艺尤其如此。”
天子没有说话。刘晔也没有跟着再说。陈王入朝，一心想中兴大汉的天子自然不会让他冠绝天下的射艺闲着，请陈王为射师，每日习射不辍。不过天子习射略迟，又有些心急，动作很标准，力量增长也很快，但命中率却一直差强人意，比普通人好一些，却算不上优秀。凡事都力求尽善尽美的天子对此当然不满意，他抽出更多的时间来习射，可惜效果不佳。刘晔是近臣，知道天子心里着急，经常借机提醒他。天子大部分时候都会沉默以对，偶尔会回一句“时不我待”。
刘晔知道，天子所说的时更多的是指孙策。孙策比天子大不了几岁，但崛起之快令人咋舌，现在又击败了曾经让朝廷看起来无法战胜的袁绍，实际控制的地盘比袁绍还要略胜一筹，天子不可能没有压力。更让天子焦虑的是不仅孙策本人武艺出众，他的弟弟妹妹也很出色，尤其是他的三弟孙翊和幼妹孙尚香，被人称为二将军、三将军，视为孙策将来之臂膀。孙尚香也随陈王习射，天赋过人，陈王亲口说过，孙尚香将来的成就很可能在他本人之上。
面对这样的一个对手，天子压力很大。他没有兄弟，他只有一个姊姊刘和，刘和倒是愿意为他分担压力，可是一方面朝臣反对，认为贵为公主，舞刀弄剑的不合礼制，有辱皇家尊严，一方面刘和年龄已长，骨骼已成，练武太迟了，就算再努力，成就也有限。所有的压力都落在天子一个人的身上，天子难免有些焦虑。
相对于他的责任来说，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刘晔不是那些老臣，动不动就声色俱厉，用圣人的教训来迫天子就范，他更能理解天子的心情，也相信天子能够面对困难，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历练。相比于圣人教训，他更愿意用实际行动来支持天子，为天子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有人为我出了一个主意。”天子考虑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他把荀彧的计划说了一遍，盯着刘晔的眼睛，有些焦急地说道：“子扬，你觉得可行吗？”
天子一开口，刘晔就明白了他的纠结。这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为天子迅速召集起一支强大的力量，也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危险。本朝之初，对宗室的管制就很严，后来帝位血脉数次断绝，要从支系中挑选嗣君，引发了数次朝政动荡，桓帝、灵帝皆以支脉登基，又是幼年即位，血脉既无明显的优势，支持者寥寥，无数人可能比他们更适合成为天子，所以他们对此也极为敏感，但凡有人有一丝嫌疑，绝不放过。
黄巾之乱时，安平国、甘陵国人执安平王刘续、甘陵王刘忠响应起事，据说安平王刘续没有强烈反对，有顺应之意，没等平定黄巾，天子就诛杀了刘续。甘陵王因为关系特殊，又没有附逆的情节，免于一死，但也失去了王爵，后来过了很久，天子确认他没有异心才诏复国，但还是安排刘虞担任国相，严加看管。
刘宠是另一个例子，只是结果截然不同，原因很简单：刘宠没有附逆的证据，却有强悍的武力，名声极好，得到百姓拥戴，灵帝虽然忌惮，却不敢轻举妄动，刘宠这才没有受到问责。现在召刘宠为宗正，一方面是借助刘宠的威信，以示亲亲之意，另一方面也是将他从封国调离，让他无法直接控制武力。
刘宠远在陈国，天子尚且如此警惕，让宗室聚集在天子身边，成为统兵将领，天子还能安睡？
刘晔眉头微蹙，似乎在紧张地思索，一句话也不说。天子很着急，几次想开口催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时间不长，刘宠来了，天子调整心情，请刘宠入座，寒喧了几句话，再次提出这个意见。
刘宠听完，持着胡须，一动不动，像一块石碑。
天子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表露出内心的复杂，眼巴巴地看着刘宠。他既希望刘宠能够支持这个建议，又怕刘宠支持。他与刘宠相处这么久，非常喜欢这位宗室老臣，也没感觉到经常有人在他耳边提醒的危险，还跟着他学射。可是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分外强烈。
刘宠不仅有冠绝天下的射艺，而且有指挥作战的经验，他还和孙策过从甚密，如果他忠厚的面目之下藏着异心，他的威胁比任何都大。
过了很久，刘宠躬身向天子施了一礼，缓缓说道：“老臣听说陛下最近习射甚是用心，已经用上了六十斤的战弓，还安排尚方在制作一石弓？”
天子愣了一下，不明白刘宠为什么岔开话题。他点了点头。“是的，不过……”
“陛下，硬弓能及远破坚，用之得法，的确有非凡之功，可若是力有不足，勉强用之，则不仅不能命中，反倒可能带来伤害。一旦筋骨受伤，射艺尽废，徒留痛楚，得不偿失。况陛下万乘之躯，习射以观德，而非效匹夫之勇，取上将首级于万军之中。恕臣直言，射远破坚，纵使百步穿扬，亦非陛下之鹄。故圣人云：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施政如此，射艺亦然。臣愿陛下循道而进，潜龙勿用，切莫揠苗助长，亢龙有悔。”
天子品味了一番，微微颌首，欠身施礼。“皇从祖老成之言，朕受教了。”
刘宠还礼，沉默了片刻，又道：“陛下，臣听说，镇北将军最得意的武艺不是射艺，也不是破锋七杀，而是一种拳法。这种拳法虽不能上阵，却能活动气血，调节筋骨，使人身强体健，如果练习有成，对长短步骑皆有助益，颇合老子无为而无不为之妙。臣以为，陛下与其苦练与人搏杀之技，不如学此拳法。”
天子兴趣大增。“皇从祖会此拳法吗？”
刘宠摇摇头。“臣本来打算学的，来了京城，就没机会了。”

第1518章 刘晔进计
天子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陈王，在殿下走廊上来回踱步，权衡利弊，不时抬手敲敲脑门。
陈王避而不论，是鉴于他的身份敏感，支持也不好，不支持也不好，但是他以射艺为理由，提醒天子这么做的危险，实际上表示了反对意见，而且间接地反对了他对武艺的执着。身为万乘之尊，习武强身，射以观德，这可以理解，但你想做个冲锋陷阵的勇士，那就是舍本求末，完全偏离了方向。
天子未必同意陈王的意见，但他感激陈王的忠诚和关爱。如果陈王不关心他的成败，又何必费这么多口舌，直接反对就是了。
毕竟都是光武帝的子孙，身体内流着同样的血脉，还是有不少人愿意为中兴大汉出力的。十几个封国，数以万计的宗室子弟，如果再加上那些已经不在宗籍之内却仍然认可自己是刘氏子孙的人，总数可能超过十万。这是一支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关键是怎么用好这些力量，而不是被这些力量所伤。即使姓刘也难保良莠参杂。有一心为公的，就会有包藏祸心的，觊觎帝位，想趁着这个机会位登九五的人也不少——刘焉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曹操报告说，刘焉在绵竹造作乘舆，不臣之心昭然。
天子来回踱了好一会儿，这才注意到刘晔还在，不禁笑了一声。“子扬，我明白你的苦衷。你如果觉得不便启齿，不一定要发表意见。”
“谢陛下体谅。”刘晔轻声笑道：“不过，臣还是想提醒陛下一句。”
“说。”
“为陛下建此计者，乃是真正的大才，用意深远。他不仅为陛下指出了一个计策，更为陛下提供了一个权衡利弊并做出选择的机会。不管最后陛下是否召集宗室，陛下都有所收获，而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刘晔顿了顿，又道：“陛下，这种人才堪当帝师，陛下宜敬之信之。”
天子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刘晔。他很惊讶于刘晔的这番话。以刘晔的聪明，他不可能猜不出是谁的建议，但他还是这么说，正说明他识大体，并不是别人以为的那样只顾争宠，不顾大局。
“子扬所言甚是，我亦有此意。”天子转了转眼珠。“那么……”
“陛下，陈王其实说得已经很清楚，量力而行。”
“是的，我也能理解他的意思，那么……该怎么做？”
“陛下，量力而行。”刘晔又说了一遍，特意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
天子眨眨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老子云：知人者智，知己者明。这件事的确不能急，要缓缓图之。”
刘晔也笑了。“陛下，陈王老成谋国，他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对，天子之剑，不在战场上斩将擎旗，而是破旧立新，因时而动。有利于时者，祖宗虽无，亦可行之。无利于时者，祖宗虽有，亦可破之。然此中分寸正如习射，须得左右均衡，目的明确，不偏不倚，才能一箭中鹄。又时时习之，张驰有度，或是洞甲破骨，或是一触而落，随心所欲，斯时方可谓大成。”
天子恍然大悟。他感激地看了刘晔一眼。“还是子扬看得透澈，我毕竟还是差了一层。”
刘晔笑道：“陛下是当局者，臣是旁观者。”
天子哈哈一笑，过了一会儿，又道：“你现在也不是旁观者了，这局大棋，非我一人能弈，还需要诸君协助。我听说荀令君与张纮有约，为一生之敌，子扬，你当与谁为敌？”
刘晔想了想。“臣与鲁肃相识，可与他一争高下。”
天子摇摇头。“鲁肃方面之任耳，不足与子扬为敌。”他转身看看刘晔，咧嘴一笑。“唯郭嘉可。”
刘晔笑道：“那臣必胜无疑。”
“为何？”
“孙策不过是江东一匹夫，世以卖瓜为业，略知小智，对治道一窍不通，充其量不过是一匹猛虎。陛下乃皇室贵胄，天生聪明，却是一头真龙。臣得附龙尾，岂是郭嘉可比？”
天子笑了两声，又有些无嘲地说道：“只可惜，我只是一头潜龙，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且孙策亦非猛虎可比，他是真正的凤鸟，若非如此，袁绍又怎么会一败涂地。子扬，戏言可尔，轻敌则是用兵大忌。”
“陛下说的是。”刘晔也收起笑容。“不过，臣以为陛下谨慎则可，沮丧则大不可必。老子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且犹此，而况于人乎？”
天子点点头，示意刘晔接着说。
“孙家出身寒微，麾下将领亦以寒门为多，这些人大多没有家族支持，甚至是孤身一人，既没有争权夺利的实力，也无权利可以争夺，大敌当前，只有众志成城才能活下去。所以闻战则喜，人人争先，这就是孙策战必胜、攻必克的原因所在。反则袁绍则不然。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支持他的不是颍川名士就是冀州豪强，几乎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个或几个家族。外无强敌，内有派系，争斗在所难免，内忧甚于外患，这就是袁绍失败的原因。陛下想想，孙策与袁绍交战，袁绍何曾有一次兵力占优？”
天子若有所思。“是啊，袁绍总兵力十余万，但他每次与孙策对敌，多是两三万人。就连这十余万人渡河都是分成两次。”
刘晔伸出手，张开五指，又慢慢攥紧。“兵法有云：兵宜合不宜分，合则胜，分则败，袁绍每次都以一部应敌，而孙策则每次都全力以赴，是以龙渊斩麹义，黄水擒审配，官渡败袁绍。若袁绍没有分兵颍川，一心一意取浚仪，何至于此？袁绍非不知兵，其麾下郭图、沮授也是才智之士，为何出此必败之计？无他，汝颍系与冀州系内斗也。”
天子慢慢地向前走着，微微侧着脸。刘晔跟在后面，轻声细语地解说。
刘晔稍微等了等，又接着说道：“如今袁绍败，孙策独占五州，山东无人能制，强弱易位，内外形势皆有变化。据臣所知，孙策以南阳起家，得颍川之助，占据豫州，又取扬州，得吴会世家之力，如今又取青徐，其麾下文武派系壮大，争斗在所难免。仅以统兵之将观之，则荆州有周瑜，南阳有黄忠，洛阳有鲁肃，任城有太史慈，青州有沈友。陛下观此数人，可有察觉？”

第1519章 舍己从人
两人走到西廊下，天子仰头看着即将落山的夕阳，眼神熠熠。
“子扬，我明白了。今日之孙策，便是昨日之袁绍。今日之袁绍，便是明日之孙策也。”
“陛下所言甚是。此即一阳来复，否极泰来之义。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此强弱胜负转换之机也。陛下固不能一纸诏书而爵禄废置，生杀予夺，亦不必妄自菲薄，束手俯首。当项羽以霸王自诩，分封天下之时，谁会想到仅仅五年之后便是汉家天下？”
他转身看向刘晔。“如今强臣擅兵，大汉垂危，新莽之祸在即，刘氏子孙可用乎？”
刘晔道：“凡事皆有利有弊，譬如丹砂，有人服之登仙，有人服之暴毙，岂能一概而论？臣不敢说所有人都如陈王一般忠心无二，但臣相信也不会是每个人都像刘焉一样图谋不轨。忠奸善恶，唯陛下辨之。”他顿了顿，又道：“臣以为，果真有如刘焉之辈也当囚于京师，而不是散于四方。”
天子眼珠一转，盯着刘晔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子扬，慎言之。虽说因时而变，但不必授人以柄，该做的去做就是了。”他挠了挠眉心，又道：“计是好计，只是用起来有些麻烦，须得仔细斟酌才行。若是天下骚动，宗室疑忌，反而不美。”
“臣有一计。”
“说。”
“中平以来，无年不战，百姓流离失所，户口相讹。孙策平定袁绍，山东粗安，也算是一件难得的喜事。陛下可趁此改元，以示向治之心，召宗室入朝，辨忠奸强弱，分别处置。再命天下上计，宗正亦检讨宗籍，从中选举可用之才，荐于朝廷。”
“改元？”天子沉吟片刻。“说得也是，中平六年，初平也已经六年，的确该改元了。不过，要想改元，先得安抚住孙氏父子。要不然，唉……”
见天子情绪又变得低落起来，刘晔笑了。“陛下，刚才陈王提到的拳法，臣也有所耳闻。”
“是吗？”
“臣听人说，孙策名其拳法为太极，心法倒也不复杂，其中有八个字，舍己从人，借力打力。”
“舍己从人，借力打力？”天子沉吟了片刻，点点头。“果然大道至简。不过，知易行难，要做到舍己从人，何其难也。”
“所以圣人才言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舍己从人，近乎毋我。”
天子笑了笑，思索片刻，叹息了一阵，又道：“你和鲁肃有书信联络么？”
“最近比较忙，他又一直在作战，行踪不定，无从联络。”
“现在他镇守洛阳，可以联络了。”天子挠挠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子扬，我听说郭嘉不仅负责军谋处，还有斥候营，负责四方细作。你既与他为敌，亦不可孤身作战，尽早物色人选，组建类似的机构。嗯，就叫秘书台吧，你为秘书令，如何？”
“陛下，荀令君有类似的属下，尽忠任职，似乎不必……”
“他负责大政，当博，你负责军事，当秘，各司其职，互通有无。你不用担心，我会和令君商议。”
刘晔皱着眉头沉默片刻，点头答应。“唯。”
……
昆明池畔，杨彪和士孙瑞拱着袖子，并肩而立。不远处就是牛郎的石像，翘首东望。池边有不少人正在钓鱼，还有一些孩子在水里游泳，盛夏七月，戏水是最好消暑方式，他们玩得很开心，一次次从旁边的假山上跃下，溅起水花无数。
“往年雨水多的时候，水面比现在还高，可以漫过那片乱石。”士孙瑞说道。杨彪静静地听着，一声不吭。原本以为荀彧也会来的，可他们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荀彧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士孙瑞接着说道：“那时候没人知道水其实很浅，从上面跳下来只有一个结果，摔得头破血流，甚至有直接摔死的。”
杨彪一惊，回头看了士孙瑞一眼，重新看了过去。“那现在怎么没事呢？”
“京兆尹府收到报告后，派人看管此处，禁止游戏，但还是拦不住，谁拦得住孩子呢，他们天生就喜欢冒险的，所以总有人偷着跳，也就总有人受伤。有人提议将水面下的假山挖去，但很快就有人反对，那座假山是孝武帝时所建，传承至今。上林苑本是皇家禁苑，朝廷体恤百姓，开放上林苑让百姓耕种本是皇恩，如果因为百姓少年无知，毁了假山，未免本末倒置。”
杨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静听下文。
“后来文若不知怎么的听到这消息了，他让人测试了水深，然后选了一个适合的地点，又在上面建了一道围栏，围栏有个缺口，从缺口处跳下来就没事，翻过围栏跳的就有危险。”士孙瑞看着那些鱼贯跃下的身影。“所以你看，文若只是选了一个更安全的方向，就保全了孩子们的乐趣，又没有动假山的根基。”
杨彪笑道：“所以君荣也准备做一道围栏了？”
“只有我是不够的。”士孙瑞转身看着杨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如果四世三公的弘农杨家袖手旁观，仅凭我们几个，又能做多少呢？”
杨彪笑着摇摇头，慢慢向前走去。士孙瑞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而行。脚下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长安废弃太久，朝廷多事，几十年也许都来不了一次，这里虽然有官员负责，也大多懈怠，青石之间长出了草，将青石顶起，原本平整坚实的道路现在变得坑坑洼洼，有些青石断了，有的干脆不见了。
“君荣，并非是我推脱，而是我内有袁氏之妻，外有附逆之子，无以自明……”
“文先兄，到目前为止，孙氏父子并无不臣之迹，即使是袁氏，有不臣之心的也只是袁绍，其他人并未受到牵连。”
“孙氏父子占居五州，谁还信他是忠臣？是朝廷承认他们占据五州，还是他们拱手让出四州？”
“他们能主动让出四州当然更好，实在不行，只要他们能够维持名义上的忠诚，朝廷也可以承认现实。”
杨彪惊讶地看着士孙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半晌，他问道：“为什么？”
“欲取先予而已。朝廷暂时无力征讨，只能以退为进，稳住孙氏父子，缓缓图之。”士孙瑞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朝廷要平定凉州，天子可能会御驾亲征，以战养战。若火德不灭，天佑大汉，数年后凉州平定，天子也在战场上磨练了自己，或许有与孙策一战之力。”
杨彪勃然大怒。“是谁这么轻狂，数年间能平定凉州？凉州三明打了几十年……”
“那就再打几十年，总比坐以待毙好，你说对吧？”
杨彪无语，过了半晌才慢慢恢复平静。“那我能做什么？”
“出使关东，尽可能稳住孙策父子。如果能取回一州数郡当然更好。如果不能，那就争取一些钱粮物资，助陛下西征。朝廷做出这么大让步，就算不指望孙策投桃报李，总得换回点好处。”

第1520章 风雨欲来
安邑，盐池。
夏天是产盐的最佳季节，盐的产量如何，甚至比秋收还要重要。历任太守都对盐池的生产非常关注，贾诩也不例外。站在盐田之间，看着雪白的盐堆，他晒得微黑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欣慰。
郡丞王敞快步走了过来，满脸笑容。“明府，大喜啊，大喜啊，到今天为止，今夏的盐产量已经达到往年的份额，接下来都是增产，粗略估计一下，今年也要增产三成左右。”
贾诩一声叹息。“这有什么高兴的，盐增产，是因为雨水少。雨水少，庄稼就要欠收，这盐再多，也不能当米吃啊。若是能换到粮食还好，换不到粮食，今年冬天就难熬了。”
王敞很尴尬，附和了几句。一抬头，脸色微变。“明府，坏了，乌云来了。”
贾诩转身一看，见一辆马车在远处停住，风尘仆仆，连拉车的骏马都低着头，看起来非常疲惫。马车很眼熟，也很豪华，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认出主人是谁。贾诩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公文交给王敞，示意他去忙，自己向马车走去。
贾诩刚刚在马车前站定，车门就拉开了，露出蒋干笑嘻嘻的脸。贾诩还没说话，一个娇俏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向贾诩施了一礼，笑眯眯地向远处去了。贾诩上了车，在蒋干对面坐定，端起案上的酒杯先呷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露出惬意的笑容。
“这次来得有点慢啊，是不是美人恩难消受？”
“老不正经。”蒋干哈哈一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年盐田产量如何？日子好过了吧？”
贾诩将杯中果浆一饮而尽，自己取过案上的浆瓶，晃了晃，眉头微皱。“就这么点了？”说着，弯腰打开夹柜，又里面又取出一瓶，拉开车门，对不远处的从吏叫道：“拿去给王郡丞，就说蒋君请客。”
“嘿，谢过蒋君。”从吏满脸堆笑，抱着被冰沁得透凉的浆瓶，飞也似的去了。
蒋干一动不动，看着贾诩将剩下的小半瓶浆倒在杯里，心满意足的啜着，无奈地笑了笑。“河东本是首善之地，你这西凉强盗做了几年太守，如今也是盗贼公行，大白天的就抢东西。”
“是啊，除非你把这随时制冰的法子告诉我，否则我会一直抢下去，什么时候兴致来了，连你蒋子翼都给抢了，看孙将军会不会来兴兵讨伐。”
“你这是吃定了孙将军来不了，是吧？”
“不敢。”贾诩微笑着，“他有比这大得多的麻烦要应付，他需要我这个朋友，应该不会在这时候与我反目成仇。”
蒋干嗤了一声。“你是朋友吗？”
贾诩笑而不语，慢慢将杯中的果浆品完，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散去。他看了一眼窗外，董青的身影在远处的人群中若隐若现。她穿的是一身越布制成的单衣，洁白如盐，柔软顺服，将她矫健秀美的身体衬托得玲珑毕现。凉州女子性格开朗，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在盐田里散着欢，笑声如铃。
贾诩收回目光。“他们以为董公正名为条件，我无法拒绝。”
蒋干不置可否。他从黾池而来，已经见过董越，知道朝廷的计划。贾诩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并不意外。牛辅是董卓的女婿，董越、胡轸是董卓的旧部，他们不可能拒绝朝廷的提议，安于这尴尬的现状。贾诩是凉州人，是董卓的故吏，但他毕竟不是董卓的旧部，也不掌握兵权，没有了牛辅、董越的支持，他什么也干不了。
“他们还说，愿意为段公正名。”贾诩露出无奈的苦笑。“这一点，我更无法拒绝。”
蒋干眼神微缩，连心跳都有些加快。为董卓正名，只能吸引牛辅、董越等人，对贾诩有约束，但无法让他俯首听命。可是听到这个消息，他知道最后一线希望也落空了。身为段颎的同乡和后辈，贾诩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何况他本来也没多少选择。
“我理解。”蒋干举起杯子，向贾诩示意了一下。“为段公贺。”
“多谢。”贾诩坐直身子，向蒋干还了一礼，神情庄重。
“能猜出这是谁的计策吗？”
“不好说。朝廷大义尚在，定都关中后，主动前往关中效力的人很多，河东太守府每年都有上计吏被朝廷留下，只是孙将军击败袁绍之前，以王允为首的老党人占据朝廷，这些后进难以出头。现在袁绍死了，王允也死了，黄琬投降了，朝中的老党人受到重创，少壮出头，有很多人我们可能都没听过。子翼，孙将军击败袁绍，山东形势逆转，朝廷形势也跟着会有重大变化，你要小心些。”
蒋干笑了一声：“怎么，有人要对我不利？”
“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蒋干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身为孙策的代言人，他长年来往于敌境，如果说有人想斩断孙策的触角，对他不利，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贾诩既然这么提醒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者感觉到了某种异常。以贾诩的性格，他就算知道有人想杀他，也不会说得太明白。
蒋干主动转换了话题。“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进攻匈奴人。于扶罗战死在颍川，美稷的匈奴王庭已经乱了，听说各部正在召集人马，准备秋后大战。等他们打得差不多，我们再出击，如果可能，会将匈奴人赶出塞。”贾诩不紧不慢地说道：“匈奴人入塞太久了，如果不趁现在制服他们，以后必是心腹大患。”
蒋干点点头。“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贾诩迎着蒋干的目光看了片刻，无声地笑了。“子翼，你得到孙将军的授权了吗？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到孙将军手中，就算是，他也来不及回复你。”
蒋干笑了。“不瞒你说，我的确还没有收到孙将军对新形势的应变措施，不过，很久之前，我指的是负责与你接洽时，他就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蒋干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贾文和提出的要求，紧急时毋需请示，可与不可，我自行决断。”
贾诩眉梢轻颤，欲言又止。他沉默片刻，轻笑道：“子翼，请代我谢过孙将军。”

第1521章 经济战争
贾诩想要军械，甲胄、刀矛、箭矢，他都要，尤其是箭矢。与匈奴人作战，弓弩是必备武器，箭矢的消耗惊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储备，那就只能用人命填。凉州军远离故土，兵力补充困难，损失大了，他们会直接被打残。即使征发并州人从军，他们也需要保持凉州人的数量，否则主客易位，他们随时可能被并州人打倒。
这是悬在凉州人头顶的一把刀，即使以贾诩的智慧也无法解决。如果不是担心损失太大，他们也不会等到现在。于扶罗、去卑率精锐骑兵助战时，他们就打算动手了。但那时孙策自己也很紧张，根本不可能给他们多少支持。况且他们也担心孙策战败，袁绍得胜，他们会遭到匈奴人的报复，刚吃下去的好处又得吐出来。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袁绍败了，于扶罗还死了，匈奴人失去了靠山，发生内讧，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但有两点要有言在先。”蒋干稍做思索，就给出了决定。“其一，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南阳产的军械，但主要还是此次作战缴获的袁军军械，即使是南阳产的军械也不是最新的，而是替换下来的旧式军械，肯定比你们现在用的好，但不是最好的。”
“没问题。”贾诩一口答应。南阳军械冠绝天下，而且更新换代很快，即使是淘汰的军械也比其他地方的军械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每一次升级换代肯定有进步，但进步也没大到无法弥补的地步，对他来说，现在要解决的是有和无的问题，而不是好与最好的问题。“不过，我希望你们能提供最新淘汰的。对我们来说，哪怕少死一个人都是好的。”
“这个我可以保证。”
贾诩满意的点点头。“谢过子翼，还有呢？”
“其二，我们要求你们用战马来换。”
“我们……”
“我知道你们现在没什么战马，我说是战利品，打败匈奴人之后缴获的战马。”
贾诩眉头微皱。“子翼，不是我推脱，只是这件事我的确无法保证。我们当然希望大获全胜，但行军作战，又是与匈奴人作战，击败他们难度不大，可是能得到多少战利品，这实在说不准。我现在答应你，将来拿不出来，怎么办？”
蒋干笑了。“如果没有把握，你贾文和会下这么大的本钱？”他抬起手，示意贾诩不要着急。“如果战利品不足，就拿你们夺取美稷牧场之后养的马抵账，按年付利息就行。文和，你们养马总不会不卖吧？我们可能不会出最高的价钱，但是我们敢说你们肯定不会亏。”
贾诩咂了咂嘴，苦笑两声。“好吧。我也有两个要求。”
蒋干笑笑，对此早有预料，一点意外的感觉也没有。
“其一，并州牧场有限，远不如凉州、幽州，短时间内，我们能提供的战马数量有限，我希望能用铁料支付一部分，免得拖欠时间太久，耽误了孙将军的事，也让我们背负的利息太重，还不起。”
蒋干歪了歪嘴。“你是不是希望我们派工匠到河东来，还能节省来回运输的费用？”
“那当然更好了……”
“你想得美！就算建工坊，我们也不会在河东建，这件事你别指望了。”蒋干语气坚决，斩钉截铁。“即使孙将军答应，我也会强烈反对。”
贾诩伸手指指蒋干。“你啊……”
“别废话，用铁支付可以，建工坊的事免谈。还有一个要求是什么？”
贾诩有些犹豫，半晌才道：“我希望孙将军控制海盐进入关中的量，给我留点余地。今年盐多产了近三成，并州和河东肯定消耗不完，冀州我是打不进去，凉州又太远，我能指望的只有关中。可是如果孙将军的海盐大量进入关中，我可能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更别说赚钱了。关中人口有限，对你们来说无足轻重，却有可能救我一命。”
蒋干沉吟了片刻。“这个有点问题。文和，我也跟你透个底。我们的海盐经销也遇到了一些问题，急需向关中和凉州渗透。此外，朝廷出了一些损招，坑了我们不少钱，我们正打算还击，海盐进关中也是其中一项。这时候把市场让给你，影响的人太多。”
贾诩抚着胡须，苦笑不已。“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盐增产，卖不掉。粮食减产，我们要从外地买粮，这一进一出，反倒亏了一大笔。”
“经济民生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别说你增产三成，就算是增产一成都有可能影响整个盐价。不过你也别着急，比起我们的海盐来，河东这点盐不算什么大事情，军谋处肯定有办法解决，只是调整起来比较复杂，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就拜托子翼了。”贾诩拱拱手，向蒋干致谢。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贾诩又有意无意地问道：“子翼，朝廷出了什么样的损招，居然能坑到你们的钱？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蒋干瞅瞅贾诩，哼了一声：“你放心，这便宜不是这么好占的，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让他十倍吐出来。”
贾诩哈哈大笑，催促蒋干快说。蒋干也没瞒着，反正贾诩迟早会知道的。他就把关中强行提高丝帛价格，逼得南阳商人没法做生意的事说了一遍。贾诩眉头一挑，笑了一声。蒋干停住，打量着贾诩，贾诩本不想说，可是见蒋干盯着他，只好咳嗽了一声。
“子翼，你有没有想过，朝廷积囤那么多丝帛干什么？”
蒋干眼神微闪，示意贾诩接着说。
“朝廷缺粮、缺钱、缺布、缺人口，可以说什么都缺，现在最大的开支是两项：养兵，养官，皇甫嵩、遂、马腾、吕布四人共有大军五六万人，关中总共才多少人口？我估计不到十万户，相当于两户养一兵，已经不堪重负。那官呢？你别忘了，那可是一个完整的朝廷，内朝外朝，三公九卿，一个也不缺，每年需要多少钱粮？就算天子节省，百官俸禄减半，我们说得少一点，朝廷开支相当一万兵，这是少不掉的。关中就这么多人口，如果横征暴敛，户口流亡，无异于雪上加霜，所以朝廷不仅不敢轻易加赋，不时还要减赋，那么大的钱粮缺口怎么办？只能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弄钱。为什么别的都没事，偏偏是丝帛？因为丝帛利润最高，是最受西域欢迎的商品。”
贾诩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蒋干。“你们要想报复朝廷，很容易。”
“怎么个容易法？”蒋干笑眯眯地说道。
“哈哈哈……”贾诩大笑，伸手拍拍蒋干。“子翼，你懂的。”

第1522章 精神控制
蒋干没有答复贾诩。他已经向汝南报告了关中的情况，相信孙策会做出反应。经济民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孙策怎么处理，他不清楚，但是他清楚一点，贾诩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精明人物，他的建议不是为了孙策考虑，而是想做鹬蚌相争的渔翁。
到目前为止，对以贾诩为首的凉州人该怎么处理，一直是蒋干工作中的重点，他既要保持联络，不让其他势力轻易插手，又不能让这些凉州人吃得太饱。吃得太饱，他们就更不愿配合孙策的行动了。
丝帛是西域最受欢迎的商品，这是一个长期的丰厚收益，不可能轻易给贾诩。且孙策正在谋划海上商路，一旦成功，不管是关中还是并州，都很难从丝帛生意中受益，现在把这个利益给了贾诩，到时候再让他吐出来就难了。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凉州人可不是什么推己及人的君子。
蒋干在安邑住了两天，和贾诩反复磋商，确定了基本意向。贾诩安排人带着礼物赶往汝南，和孙策商量具体的事宜。蒋干只负责原则性问题，具体的价格、数量要由其他人来决定，像这种规模的交易最后还要孙策本人签字认可。
两天后，蒋干离开了安邑，返回长安。
……
送走蒋干，贾诩上车回城。他疲惫不堪。和蒋干谈判两天，看似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其实颇费思量，不亚于经历一场激烈的战事。秋天这场战事关系到凉州人能不能在并州站稳脚跟，更关系到他还能不能控制牛辅、董越，他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
到了太守府门前，还没下车，贾诩就看到了太守府前的骑士，叹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来。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他就像换了一个人，精神抖擞，中气十足，大步流星地进了门，穿过前庭，来到中庭。
牛辅坐在堂上，他的亲信胡赤儿按着刀站在一旁。看到贾诩进来，牛辅大笑道：“文和，你可回来了，快快快，把好酒拿出来，我一路从晋阳赶来，又渴又饿。”
“朝廷没有赏赐你一些御酒？”贾诩不紧不慢地笑道：“董青刚刚走，我可听说朝廷赏了董越不少好东西，应该不会对你们区别对待吧？说起来，你是董公的女婿，你的夫人可是董家仅存的血脉，就算区别对待，也该是你厚他薄吧。”
牛辅抚着乱糟糟的虬须，尴尬地笑了两声，推脱道：“文和，朝廷穷得都快当裤子了，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就算有好东西，不还是州郡进贡的么。你想想看，现在还向朝廷进贡的都有谁，交州、益州、幽州，最多再加个荆州，能有什么好东西？”
贾诩上了堂，入座，吩咐人取酒食招待牛辅。牛辅自知理亏，先自饮三杯，这才涎着脸，向贾诩打听和蒋干谈判的经过。
牛辅本来以为蒋干会去晋阳，后来收到蒋干的消息，说事情多，时间紧，就不去晋阳了，所有的意见都由贾诩转达，他有些慌了神，这才亲自从晋阳赶来，三天时间赶了一千里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能见着蒋干。蒋干就在他赶到的时候走了，巧得让人觉得蒋干就是不想见他。
这让他非常担心。
董越驻扎在弘农，和孙策的关系一向很近，后来连女儿都嫁给了蒋干。贾诩一直代表凉州人和孙策谈判，唯独他这个董卓的女婿因为驻扎在晋阳，离得比较远，和孙策打交道最费事。贾诩、董越见蒋干三次，他才能见蒋干一次。这次情况特殊，如果谈崩了，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着蒋干了。
贾诩没有搭理牛辅。情况肯定是要通报的，可是让牛辅紧张一会儿没坏处。
见贾诩不搭理他，牛辅更加不安起来。他讪讪地放下酒杯，一手扶案，一手抚额，咬咬牙，还是从怀里抽出一张清单，起身走到贾诩面前，双手递上。
“文和，你看看，这就是朝廷的礼单，是不是太寒酸了？”
贾诩没有接，只是瞟了一眼，淡淡地说道：“寒酸是寒酸了些，不过以朝廷眼下的情况，这也算是很有诚意了。董越还没你多呢。”他伸手在上面点了点。“这几件都减半了，这几件根本就没有，看来朝廷还是很看重你这个董公女婿的啊。”
牛辅很尴尬，见贾诩不接，只好又收了回去。不过听说董越得到的赏赐没有自己的多，他还是松了一口气。贾诩看得真切，又接着说道：“元义，朝廷现在很困难，入不敷出，你不能拿他们和孙伯符比。如果不是王允那些人死了，你连这些都拿不到。”
“这倒也是。”牛辅神情稍缓，愤愤不平。“随董公以来，与那么多关东人打过交道，真把我们当人的也就是孙将军了。虽然李蒙、王方他们被他击败，近两万凉州人死在他手上，可是他赢得光明正大，我们输得心服口服。不像王允那伪君子，表面上奉承，背后里捅刀子。还有吕布那匈奴狗，我饶不了他。”
贾诩看着牛辅咒骂王允、吕布，既不帮腔，也不阻止。牛辅除了是董卓的女婿，并无其他出众之处，别看他现在骂得痛快，真让他为董卓报仇，他根本就没那个胆。他任并州刺史这么久了，也没看他报复王允或者吕布的家族。从心眼里，他就不敢和王允、吕布为敌。
这也不是坏事，他越是紧张、恐惧，越是容易控制。
牛辅骂完了，对关东人的仇恨和恐惧也重新占据了情绪。他不安地看着贾诩。“文和，你说董公都死了三年多了，朝廷一直没提给董公正名的事，怎么现在突然提这事，就因为袁绍、王允死了？”
“袁绍、王允死了只是一方面，你别忘了，吕布还在呢，董公可是他亲手杀的。朝廷为董公正名，他心里能舒服。”
“那又为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占着并州。”贾诩笑笑。“没有地盘，没有实力，你看朝廷会怎么处置你。你最近这肚子也是越来越大啊，看来晋阳油水不少。如果朝廷杀了你，说不定又可以点一次天灯。”
牛辅激零零打了个冷战，脸都白了。他讪讪地说道：“文和，这玩笑可开不得，太瘆人了。你赶紧说说，这朝廷为什么突然改了性子。我们虽然占着并州，可是没钱没粮，皇甫嵩、吕布真要来找，我们可不是对手。”
“你放心吧，朝廷暂时还不会对付我们，他们有更大的麻烦要对付。”
牛辅转了转眼珠。“孙将军？”
贾诩点点头。“朝廷有大义，孙将军有实力，他们一时半会儿很难分出胜负。朝廷想集结幽并凉益四州，对孙将军形成包围……”贾诩突然心中一动，豁然开朗。
他明白朝廷想干什么了。

第1523章 贾诩的手段
见贾诩突然停住，牛辅等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文和，包围之后呢？”
贾诩抬起头，看着眼神迷茫的牛辅，暗自叹了一口气。此人真是颟顸，包围了还能怎么的，当然是围而歼之。不过，这个计划就算不是想当然，至少也是相当冒险，和孤注一掷没什么区别。这些少壮派啊。贾诩心里一声叹息，脸上却平静如水。
“元义，如果有机会回凉州，你想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牛辅不假思索。“凉州是家乡，并州再好也不如凉州自在。在这儿天天提心吊胆的，睡觉都得睁着眼睛，太难受了。怎么，有机会回去？”
“我只是问问，如果你想回去，我就帮你留意着，也许有机会。皇甫氏是安定大族，我们想平安无事的穿过安定太难了，若是赶走匈奴人，从朔方去武威，可以绕开安定。如果你能先成为武威太守，还可以派人在武威做好接应的准备，就更稳妥了。”
牛辅眼珠一转，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文和，你就是武威人，如果我能成为武威太守，一定不会亏待你贾家，当然了，还有段家。可惜忠明（段煨）死了，要不然……”
看着牛辅一脸假惺惺的伤心，贾诩心中暗笑。西凉诸将可不是一团和睦，董卓在的时候还能保持团结，董卓一死，他们就一个不服一个，都想做首领，如果不是有生存危机，他们可能早就互相开打了。一群胸无大志的莽夫，什么也指望不上。既然他想回去，那就让他回去好了。
“凉州虽是家乡，但也不怎么太平，尤其是有韩遂在，你要想在武威立稳脚跟，还要想点办法。韩遂是个名士，在羌胡中颇有威信，你如果没有帮手，迟早要被他们生吞活剥，尸骨无存。”
牛辅深有同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我也有帮手啊，文有你贾文和，武有董孟超（董越）、胡文才（胡轸），还有孙将军那个财主，我怕韩遂？”
“我和孟超、文才肯定会帮你，这不用说，孙将军却不好说，你别忘了，阎行可在孙将军的麾下，而且孙将军刚刚又欠了韩遂一份大人情。”
“什么人情？”
“韩银死了，就在官渡战场，一千韩家精骑只剩下百余人。”
听完贾诩简略的介绍，牛辅大吃一惊，半晌没说话。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不能指望孙策会帮他对付韩遂，只有依靠贾诩等人了。论智谋，贾诩远胜韩遂，孙策也很看重贾诩，当然大战之后，还特地来赴贾诩之约。只要笼络好贾诩，就能维持和孙策的关系。
“文和，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在武威站稳脚跟？”
“想办法占据张掖。”贾诩慢条斯理的说道：“凉州有什么？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唯独有马，河西四郡，最好的牧场就在武威、张掖，你控制了这两个郡，天下最好的战马都在你的手里，你还怕谁？”
牛辅心痒不已，仿佛看到一匹匹战马送出去，一车车财物运进来，恨不得立刻上任。“可是……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控制两个郡？”
贾诩冷笑一声：“两个郡怎么了？孙将军一个还占了三个州呢。”
“我怎么……能和他比。”牛辅嘿嘿地笑着，连连摇头，心里却越发活泛。对啊，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乱世啊。孙策一个人占了三州人，朝廷也没敢拿他怎么样，我占两个郡怎么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才能同时占据武威、张掖，但他相信贾诩肯定有办法。“文和，你别藏着掖着了，赶紧说，我该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贾诩不紧不慢，又呷了一口酒，直到牛辅快跪下求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元义，现在是乱世，什么叫乱世？以前那些规矩都不好用了，事急从权，只要有实力，就能便宜行事。你想想看，孙将军是怎么独占三州的？军功啊。南阳一战，击败徐荣率领的两万西凉大军，让王允有机会杀了董公。现在又击杀袁绍，为朝廷除了一个心腹大患。如今他实力强悍，朝廷敢向他讨回荆州、扬州吗？不能，朝廷只能承认他对三州的控制，不仅如此，还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战功。”
“对对对，你接着说。”
“我们没有孙将军那么大的实力，不过我们也没指望占据整个凉州，对不对？我们只想要武威、张掖两个郡，所以我们不需要那么大的战功，击退匈奴人的功劳就足够了。匈奴人派兵协助袁绍，他们是附逆，我们为朝廷击退匈奴人，也是为朝廷平叛，这个功劳换武威、张掖两个郡，过分吗？”
“当然不过分。”牛辅欢喜不禁，用力一拍案几，指着贾诩说道：“文和，你真是太聪明了。哈哈，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他笑了一阵，又道：“可是……好处全让我占了，你和孟超岂不是太吃亏了？”
“我们分彼此吗？”贾诩反问道：“难道在你心里，我们不是一起的？”
牛辅大笑，连连摇手。“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文和，你说得对，我们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和孟超是爪牙，你是首脑，没有你，我们早就被人杀了。”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爪牙，我这个首脑迟早也被人砍了。”贾诩笑道：“你记住，就算你到了凉州，你还是和我们一起的。我们身上都有董公的烙印，这一辈子都洗不掉。之所以朝廷不敢对我们下手，就是因为我们抱在一起。什么时候我们分开了，什么时候就离死不远了。”
“对对对，朝廷一直想这么干，我们可不能上当。”牛辅连声附和。“就算我到了凉州，我也会和你们保持联络，以后最好的战马先送到并州来，再由你和孙将军交易，好处大家一起分。对了，我去凉州，并州交给谁，可不能便宜了朝廷那些人？”
“别急，我问问孟超有没有兴趣。”贾诩漫不经心地说道，一丝讥诮从眼中一闪而过。“黾池太小了，养不起他那么多人。他要是不愿意，我们再问问胡文才，胡文才在关中憋得太久了，一定愿意出来透透气。”
牛辅拍案大笑，连挑大拇指。“文和，有你居中调度，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1524章 没那么简单
浚仪。
夷山凉亭之中，孙策盘腿而坐，看着两个儿子玩游戏。他不是一个好父亲，这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都在外征战，出生之后他也很少时间陪，不知不觉的，两个孩子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他也总算击败了袁绍这个大敌，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享享天伦之乐了。
游戏很简单，兄弟俩各从棋盒里抓一把棋子，看谁多，多者胜。两人却乐此不疲，一次次地从比试，趴在席上数棋子，一丝不苟。胜者欢呼，负者叹息，然后再来一次。孙捷年长几个月，手略大一些，胜的次数比较多，但他心疼弟弟，看到孙胜委屈就会悄悄让一次，哄孙胜开心。
孙策很羡慕他们，胜负一清二楚，看谁棋子多就行。如果战争也这么简单就好了。
坡下传来几声马嘶，孙尚香带着几个羽林卫飞奔而至，在山脚下勒住坐骑，一跃下马，快步上山。孙捷、孙胜看见，扔了棋子，站起身，用力挥手。
“八姑，八姑。”
孙尚香跑到亭中，在两个小侄子脸上各亲了一下。“乖啊，大凤有没有欺负弟弟。”
“没有，没有。”孙捷连忙摇手，孙胜也帮忙证明。“大凤最疼小凤了。”
孙策用手捂脸。对两个儿子小名为大凤、小凤，他一肚子意见。虽说他知道凤是雄鸟，凰才是雌鸟，龙凤成祥是跨物种的爱情，他还是不太习惯。不过其他人都比较认同，孙策以凤鸟为号，儿子叫大凤、小凤再正常不过。
孙尚香和两个小侄儿说笑了一阵，凑到孙策面前。“大兄，我师兄来了，能不能拨冗见一见？”
孙策诧异地看着孙尚香，好半天才想起来她说是的谁。“他们游历回来了？”
“早回来了，不过马上又要去长安，特地来辞行。”
“去长安？”孙策微怔，眼珠转了转。“知道为什么要去长安吗？”
孙尚香坐在栏杆上，腿不安份地踢来踢去。“我稍微问了一下，他们说是想念父母，想去省亲，不过我感觉有点问题。”
“有什么问题？”
“我师父没去长安之前，他们在南阳游历，两年时间都没回来看一趟。这也能理解，他们不是长子，没有继承权，我师父平时又管教得严，父子之间感情一般，出去游历可比在陈王好玩多了，乐不思归嘛。回陈国之后，王子奇虽然也管，终究不如我师父管得严，他们这么久也没说要去长安，现在突然要去，而且这么急，肯定有问题。”
孙策点点头。“这只是有问题的原因，那你再说说，可能是什么问题？”
孙尚香双手撑着栏杆，弓着腰，昂着头，眨着眼睛，想了好久。“大兄击败了袁绍，山东再无敌手，荆豫扬三州在手，又增青徐，如今连曹昂都来谈判了，天下十三州，除司隶外，大兄占其半，比袁绍还要强。朝廷现在肯定想夺大兄的兵权，却又不敢强夺，只能想其他的办法。我这两个师兄虽然没什么大本事，毕竟这几年在一直游历，算是有点见识的。天子可能从我师父嘴里知道了这些，想让他们去长安，打听一些关于大兄的事，好想办法对付。”
孙策笑了，轻捏孙尚香的鼻尖，摇了摇。“孺子可教。”
孙尚香不服气，拨开孙策的手。“我是女的。”她揉揉鼻子。“大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结果对不对，我不知道，但分析路数对了，结果纵使有出入也不会离题万里。那你说说，我是见，还是不见？”
“当然要见，看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如果有什么不该知道的，就找个理由把他们扣下。朝廷正想办法对付大兄，不能让他们乱说。”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思索片刻。“那你先跟他们谈，看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孙尚香刚要说话，孙策又说了一句。“你想找谁做参谋，随便挑。”
孙尚香顿时来了精神。“好咧。”一跃下了栏杆，冲着一旁的陆议勾了勾手指。“伯言，过来。”
陆议很无语，只得走了过来。“三将军有何吩咐。”
“现在我正式任命你为此次交涉的左军师。”
孙策忍俊不住。“哟，还左军师，右军师是谁啊？”
“郭奕啊。”孙尚香眉飞色舞。“他们俩是我的左右护法。伯言负责制定纲要，郭奕负责具体执行，我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屡试不爽。”说着，不等孙策表示意见，拉着陆议就跑。虽然陆议比她大好几岁，却被她拽得跌跌撞撞，非常狼狈。
孙策看着他们下了山，被羽林卫拥着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他本来以为笮融死了，佛教的传播势头已经被打断，可是听刚才孙尚香无意间冒出的护法一词，他意识到问题没这么简单，佛教的传播并没有因为笮融的死而停止，反而传播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居然连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厮混的孙尚香都这么熟悉佛教的用语，说得这么顺口。
“去找阿母要好吃的。”孙策拍拍两个儿子的小脸。
“嗯。”两个小儿正为孙尚香不带他们玩而沮丧，听说有好吃的，又开心起来，手拉着手，一蹦一跳，唱着儿歌去了。
孙策来回走了两圈，把诸葛亮叫了过来。“孔明，最近收到的公文里，可有与浮屠有关的？”
“浮屠？”诸葛亮略作思索。“没有特别提及的，不过按常理推测，浮屠在豫州传播应该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将军，怎么了？”
“为什么浮屠会在豫州传播？”
“将军忘了吗，笮融在下邳时曾造浮屠寺，又做浴佛会，信众数万人，后来他被刘和斩杀，那些信众流散四方，去年大疫时，这些人大部分都进入豫州了。”诸葛亮笑了笑。“将军可能还不知道，你在那些信浮屠的百姓口中可是大大的有名，他们说你是菩萨转世，下凡来救苦救难的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孙策打断了诸葛亮，没好气地说道：“军中也有人信？”
见孙策脸色严厉，诸葛亮不敢怠慢，连忙收起笑容。“军中的确有，不过究竟是怎么传起来的，我却不太清楚。将军想了解，不妨找高柔来问一问，我听说……”
见诸葛亮欲言又止，孙策沉下了脸。“有什么就说，不要故弄玄虚。”
“喏。我听说高柔似乎对浮屠之学颇有兴趣，说这浮屠之说与我华夏学问有相通之处。”
“岂有此理。”孙策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把他给我叫来。”

第1525章 浮屠
传令的侍卫下了山，袁权正端着托盘从里面出来，拦住问了几句，便让侍卫去了。她缓步上山，长裙随着脚步的移动像水波一样轻摆，修长的腿形在柔和的长裙下若隐若现。她手里端着托盘，不得不微侧着身子，有一种很奇妙的曲线美和韵律美。
孙策在山顶看见，心头怒火稍减，迎了几步，一手接过托盘，一手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入凉亭。
“你怎么上来了，两个孩子在下面，你怎么不留下照顾他们，让兰儿送上来就是了。”
“兰妹妹被你吓坏了，不敢来。”袁权笑道。
孙策将托盘放在栏杆上，横腿侧坐，一手拈起一块糕点，一手端起茶杯，吃一口糕点，呷一口茶，赞了两声，才说道：“你们早就知道这浮屠的事？”
“从楚王英祭浮屠，浮屠在徐州传播已经一百多年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至于我，你不会忘了我们袁家是怎么起家的吧。”袁权笑意盈盈。“我倒是有些奇怪，平时也没看你与浮屠中人有什么来往，更没读过一页浮屠的经籍，为什么对浮屠这么反感？”
孙策愣住了。这的确是个问题，我该怎么解释？
“高文惠是个谨慎的人，身为军正，他一向尽忠职守。如果浮屠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他岂能纵容？等会儿来，你打算和他说些什么？”
孙策眼神微闪，将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慢慢的嚼着。袁权提醒得及时。他对浮屠了解有限，待会儿与高柔争辩，如果被高柔辩倒怎么办？高柔名字是柔，做人可一点也不柔，否则也做不了军正这种得罪人的官。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很难让他服从，就算嘴上服，心里也不会服。而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官僚作风又是他本人一直以来深恶痛疾的，这时候转变作风，难免让人以为他击败了袁绍后忘乎所以、志骄意满。
在这种微妙时刻，他当然不能犯这样的错误，把人才推到对手那边去。高柔是陈留人，张邈虽然答应和他合作，毕竟还不是他的辖区。就算是他的辖区，如果不能待人以礼，才智之士也会弃他而去。
“我知道了。”孙策咽下嘴里的糕点，情绪已经平复。袁权也没有再说，换了一个话题。“刚刚接到长安的书信，我姑母要去邺城赴丧，然后会来汝阳老家一趟。如果方便，她还想去豫章看看，也许会在那儿过年。她问我能不能抽出时间，陪她走一遭。”
孙策打量了袁权一眼，有些疑惑。“你姑母一个人？”
袁权笑了。“她没说，不过我听那口气，姑父恐怕是要一起的，只是行程未必完全相同。这是公私皆便，可能是先探探口风。”
孙策也觉得如此。朝廷想试探他的态度，杨彪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在正式宣诏之前，先派杨彪来，和他商量好相关的事宜，达成妥协，避免发生明显的冲突，这是最稳妥的做法。这么做本身就说明朝廷已经认识到了危机，也非常务实，并没有以为大义在手就颐指气使。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大家可以坐下来谈了，坏事是没有回头路了。
好在他也没打算回头。
联想到陈王宠的儿女准备去长安，孙策不禁苦笑了一声。朝廷最近动作频频啊。虽然态度比较务实，蒋干也传出朝廷不想撕破脸皮，却不能排除他们会冒险。知人者智，知己者明，真正有自知之明的人毕竟有限，朝廷有大义在手，又有幽并凉的士马和益州的财富，万一脑子一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凡事有备无患，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尤其是军队，这时候不能乱。
“你看着处理吧，有什么需要，及时跟我说。”
袁权有些迟疑。“事……倒是有一件，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能让你这么为难，看来不是一件小事。”孙策笑出声来。“你自己先想好，觉得适合就说，觉得不合适就暂时不要说，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孙策看向远处。“高柔很快就到。”
袁权考虑了一下，站了起来。“反正也不急，我再考虑一下吧。”
孙策斜睨了她一眼，笑而不语。袁权翻了个白眼，转身下去了。看着她一步步地下了山，孙策暗自叹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念，聪明如袁权也无法避免。大概是感觉到孙策的目光，袁权走得非常稳重，除了裙摆，身体的其他部分纹丝不动。但即使如此，她的成熟风情还是和夏日的阳光一样灿烂。
二十三岁，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候。
看着袁权消失在树荫中，孙策转身叫来诸葛亮。“孔明，你对浮屠之说了解多少？”
“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
“浮屠之说略近黄老，主旨也是讲清静无为，止欲去杀，其修行之法也近乎方术，区别并不大。只是他们要求更严，要想修成大道，最好是离群索居，别妻去子，听说浮屠的神就是放弃了俗世的荣华富贵，出家修行十余年，最后才修得大道的。浮屠正式传入中原是孝明帝时，据说孝明帝梦见神人，有人说是西方之神，后来派人入天竺求法，带了一些经书回来，在洛阳建白马寺译经。这些经籍很玄妙，一般人不太能懂，只有一部《四十二章经》比较浅显，和《孝经》相似，信浮屠的人大多读那部经文。”
“你读过吗？”
“读过。”诸葛亮顿了顿，又道：“我不太赞同这些浮屠教义，尤其是见过笮融行事后。”
“为什么？”
“其一，这些浮屠教义太过无为，比老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合圣人中庸之道。其二，浮屠教义玄远，但百姓愚昧，大多不能识其妙，他们之所以信浮屠，只不过生逢乱世，生死无常，求个安慰。人穷呼天，世乱敬鬼，这是人之常情，有安抚之功，却无补于世事，黄巾之事即是前车之鉴。况且笮融能大行其道也不是靠教义，而是靠设酒饭，复力役，虚耗钱粮，更别说耗费重金，造浮屠之寺，劳民伤财，其祸烈于穷兵黩武、战事灾疫，为政者不可不防。”
孙策兴趣大增。诸葛亮的看法和他很接近，他对佛教最大的反感就是劳民伤财，大量的民脂民膏投入佛寺、造像之类的事，大量的人口成为不纳税、不服役的化外之民，国家财赋空虚，户口不足。佛教就是一个无底洞，一旦流行开来，有多少人力、物力都填不满那个坑。作为哲学了解研究，他不反对，作为一个世俗实体，他绝不允许。
“那你说说，如何才能禁止？”
诸葛亮摇摇头。“将军，堵不如疏，纵使有诸多不足，浮屠之说也有安抚之用，断然禁止不太可能，不如取其义理，聊备一说，譬如诸子，学者研究即可，推行则不必。”

第1526章 变异的佛学
孙策权衡了一下，觉得诸葛亮这个建议比较务实，就目前来看，就算不完美也没什么大毛病。
正如袁权提醒的那样，他对浮屠了解太少，贸然发难，不仅很难达到效果，反而会被人看轻。既然诸葛亮有比较成熟的看法，待会儿就由他们探讨，自己以旁听为主，不要急着发表意见。
《四十二章经》虽然没读过，但是听起来很耳熟啊。他读秦汉史，知道佛教传入汉地的大致过程，也知道《佛说四十二章经》是第一部汉译佛经，但汉魏时代的佛教传播范围以内，记载阙失，而且大多是后世追记，当时的确切记载非常有限，就连《佛说四十二经章》都有两个版本，很多学者认为后世的版本译文过于优美，不像是相对粗糙的汉代译经。
在搞不清状况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言多必失，到了他这个层次，绝不能信口开河。
孙策又和诸葛亮谈了一会儿，高柔匆匆赶来。天气热，他穿得严严实实，冠服齐整，又走得急，热得满头大汗。孙策坐在栏杆上，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又指指糕点和茶水，示意高柔先尝一点，解解渴。高柔听到侍卫急召，又听说孙策大发雷霆，匆匆赶来，却见孙策平静如常，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喝了两口茶，稳住心神，询问孙策有何指示。
“听说军中有不少人信浮屠，可有这回事？”
高柔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有，大概有一两成吧。”
“什么时候开始的，主要是些什么人？”
“去年大疫时，南阳本草堂派了一些医匠过来增援，其中有几个洛阳白马寺的浮屠道人，他们给百姓治病时经常念些咒语，讲些浮屠教义，安抚人心，不少人就因此信了浮屠。最开始是普通百姓，后来传到军中，尤其是有家人得疫的。”高柔迟疑了片刻，又道：“将军……没听说吗，这次对袁绍作战，有些将士奋不顾身，死不旋踵，就和浮屠教义有关。”
孙策眉头微皱。“怎么说？”
“浮屠与我中原儒道不同，他们更重来生。那些浮屠道人说，战有义与不义之分，守护家人，为天下太平而战，是义战，义战而死，来生可享福报。为不义而战，或贪残妄杀者，来生必为畜生，死于刀下。”
孙策很意外。还有这种事？
高柔接着又说道：“此战过后，有不少俘虏也信了浮屠，他们怕转为畜生，都想弃暗投明，追随将军，为天下太平而战。我见此浮屠教义有助于教化，便没有阻止，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孙策一时倒不知如何说。从高柔的解释来看，他并非纵容，只是没有轻易禁止，处理得还算慎重。如果不是袁权提醒，自己劈头盖脸一顿训，可就冤枉高柔了，至少会影响他的工作积极性。
“那你现在可曾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有。”高柔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有一些信浮屠的将士拒绝吃牛肉，还有一些将士不肯向上官行礼，说什么众生平等，没有尊卑贵贱。还有一些人信了浮屠之后要抛妻弃子，说是要远离色欲，奉身修道。不过人数不多，只是一些生性偏激之人。我最近正在研习浮屠教义，希望能找出破解之法，可惜尚未有成。”
“你怎么研习？”孙策有些担心。佛教是一个坑，佛学却有些玄妙，和道家有近似之处，魏晋玄学兴起的苗头已经呈现，高柔别把自己绕进去。
“一是研读浮屠经籍，一是与浮屠道人讨论。”
“军中有浮屠道人？”孙策更加惊讶，心中更加不安。他几乎不离军中，却几乎没看过浮屠道人，这些人是故意避开他的耳目吗？
“还有几个，他们通晓医术，尤其是通晓金创的处理，对疫情防治也有不少经验。将军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他们之前并没有随军，而是在汝南、颍川一带处理疫情善后，防止复发，最近两天才到浚仪的。他们不住在军营里，在外面结庐而居。”
孙策留了心。这些浮屠道人赶到这儿来有可能是为了传道，也有可能是别有用意，总之不可能只是为了治病救人。但凡与宗教相关，传播教义总是最大的目标，所有的手段都是为此而生。不能再姑息了，高柔一个人见识有限，未必处理得来，等他真正认识到佛教的弊端可能就来不及了。
孙策向诸葛亮使了个眼色。诸葛亮会意，把他对浮屠的担心说了一遍。高柔对笮融的事有所耳闻，但没有切身经历，了解的信息也是支离破碎的，不如诸葛亮来得具体，听了笮融搞的那些事，再联系自己了解的那些情况，也觉得刻不容缓，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可是对如何遏制浮屠教义的传播，他有些犯难。已经有那么多人信了，如何能让他们放弃？简单的禁止肯定不行。孙策也觉得这件事有点麻烦，一两成的人，那就是近万人，再加上他们的家属，整个汝南至少有四五万人。
诸葛亮思索片刻，主动请缨。“将军，我先接触一下那几个浮屠道人吧，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知其所欲，方能对症下药。”
孙策答应了。诸葛亮聪明，又对浮屠教义比较了解，让他去探个路也不错。虽说他有急于立功的嫌疑，勇于任事总比懒散荒疏好。他让高柔引荐，暂时不要暴露诸葛亮的身份，只当是一个普通的问道者。高柔答应了，又汇报了一些事务，告辞而去。
诸葛亮跟着去了。孙策坐在凉亭上，反复考虑着高柔刚才的汇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找不到问题。他想来想去，派人去请郭嘉。战事暂时结束，但情报工作却永远不会停息，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浮屠道人是细作，借着传道之名打探消息，蛊惑人心。
义战而死，来世享福，这可不像是佛教的教义啊，难道是因为我的到来，佛教也受到了影响，发生了变异？
过了小半个时辰，郭嘉一摇二摆的来了，听完孙策的担心，他笑了一声：“将军，你可以找华佗聊聊，他对天竺的事比较熟悉。据说他的医术有一部分就是与浮屠道人交流切磋的结果。”

第1527章 搅局
郭嘉说，军中有人信浮屠的事他早就听到报告了，但他认为个人信仰什么，不宜过于严格，更不能寄希望于强制性的措施来禁止，只能加以引导。人的身体可以禁锢，心里想什么，任何人都无法强制。
“照你这么说，我们只能听之任之？”
郭嘉摇摇头，在孙策对面坐下，拿起还没吃完的糕点，先往嘴里扔了一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是袁夫人的手艺，其他人做的总是差点味道。”见孙策神情郁闷，他笑了笑。“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都说秦用法家治国，二世而亡，其实我们都知道，汉承秦制，用的还是法家，只不过开始多了一个黄老的皮，后来黄老不适用了，又换成儒家。秦时，儒家是反对帝制的，后来到了孝武帝时，儒家独尊，却没提去帝制，为什么？”
孙策笑了一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果儒家不承认帝制，别说独尊，连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说。”
“存在还是能存在的，墨家、道家都不赞成帝制，不是一样存在，只不过士人无法因此入仕，墨道也就无法成为显学，与儒家不可同日而语矣。试问如果不是朝廷立五经博士，博士弟子可以为郎，只是一味提倡儒学，儒学就能独尊吗？”
孙策抱着手臂靠在亭柱上，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有些过敏了，忽视了官府在社会风气中的引导作用。后世佛教造成诸多人力、物力的浪费，固然和佛教的一些特点有关，但关键还在于皇帝和权贵的推动，将这些问题放大了。皇帝崇佛，上行下效，权贵们随之响应，才会有大量的社会财富被用于佛教、造像这些华而不实的工程。只要官府保持清楚，佛教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破坏作用。
佛教传入中原，什么时候真正被消灭过？但历史还是有治世，有乱世。所以这根本不是佛教的原因，至少主要不是，而是社会上层阶级的风气所致。汉代佛教不彰，却有一个类似的弊端：厚葬。因为儒家尚孝道，视死如生，从上到下都有厚葬的风气，天子即位便营造陵寢，百姓虽然没有资格建陵，却也尽可能的大肆操办丧事，以至于倾家荡产。
孙策有一个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将阵亡将士的遗骸送回原籍安葬，这是一项非常大的开支。初步估计，为了运送这些遗骸，他至少要花费两千万，阵亡将士的家属还要购置陪葬品，又要花掉不少钱，官私合计，总费用至少五千万。
被沉重的经济负担影响，薄葬之风已经渐渐抬头，儒家礼制受到抨击并瓦解，经济压力是关键。
“那几个浮屠道人来浚仪，很可能是为了见你。没有你的支持，再多的人信也没用。至于军中……”郭嘉伸了个懒腰。“按照军令处置就是了，训练不合格的，不肯吃牛肉的，不肯向上官行礼的，一律按规定处罚。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好的设想。将军，你想不想听听？”
孙策瞥了一眼郭嘉，笑道：“看你这一脸的不怀好意，估计是大招。”
“哈哈，大招谈不上，只不过看看他们的信仰究竟有多坚定罢了。我打算把这些信浮屠的将士集中起来，单列一营，他们平时可以按浮屠的规矩修行，不吃肉也行，过午不食也行，不向上官行礼也行，但作战时充作敢死士，配备最简单的武器，让他们冲阵，给他们一个奋战而死，追求来生的机会。”
“噗！”孙策没忍住，差点呛住。
“将军，你估计这命令一下，还有几个人愿意信仰浮屠？”
“你这办法好，可以试试。不过不要着急，孔明去和那几个浮屠道人接触了，看看他们除了传道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企图。”
“你担心他们是细作？”
孙策点点头，把自己的担心告诉郭嘉。郭嘉也有些意外。“这么说，浮屠教义里没有义战这种说法？”
“应该没有，孔明也说没见过。不过也难说，他只是读过《四十二章经》，这毕竟只是浮屠入门教义，是不是别的经籍里有，他也不清楚，我也不清楚。”
郭嘉想了想。“那我给鲁子敬发个消息，让他安排人查一查，看看这白马寺有什么古怪之处。隐士道人是罪犯最常用的身份，洛阳既然被我们控制，白马寺也不能例外。还有一件事，将军，河南尹怎么处理？”
孙策有点挠头。河南尹周异是周瑜的父亲，处理不好，会引起不必要的嫌隙。
“你有什么主意？”
“请朝廷给他升升官，调到长安做个九卿什么的。”
孙策笑了。“就这么办。杨彪正在路上，等他来谈，我们把这个条件加进去。不过你先给公瑾发个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娶亲。如果能抽得出时间，我打算去一趟襄阳，也许能赶得上喝他的喜酒。”
郭嘉心领神会，一口答应。他们默契的转换了话题，谈起了曹昂。曹昂到浚仪已经有几天了，但孙策一直没见，由郭嘉负责和他谈判。曹昂本来是派陈宫出面的，但几个回合后，陈宫反应太慢，跟不上郭嘉的节奏，便换成了毛玠。涉及到重要问题时，曹昂还会亲自出面。
几天磋商下来，已经达成了原则性的几个协议。孙策会出售一部分缴获、淘汰的军械给曹昂，曹昂则开放兖州境内的通道，与豫州通商，并保证豫州商人的安全和沿途供应，总之一句话，虽然没有正式向孙策称臣，还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实际上已经和一个战区督没什么区别。
“我妹妹的事怎么说？”
郭嘉笑了。“我已经安排了，丁夫人对二姑娘非常满意，曹昂没表态，不过看他那春情勃发的样子应该是不会反对的。有意见的可能就是陈宫他们，这些兖州人肯定希望曹昂在兖州世家中挑一个联姻，说不定几家都在谈，都想争正妻的位置，现在被我们搅了局，他们全成了妾，肯定不满意。”
“都有哪几家？”
“还在查，估计三五天就有结果，我一直在拖，就是在等确切的消息，找准目标后各个击破。将军麾下适龄的年青俊秀不少，把兖州最优秀的女子全部挑来，把这些家族强行绑上我们的战车，以后曹昂就真的跑不掉了。只不过这样一来，将军麾下又多一个兖州系，情况就更复杂了。”
孙策一声轻叹。“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我有心理准备。”
郭嘉忍着笑。“将军，争霸如弈棋，棋子越多，变化越复杂。你如果扔个大铁椎到棋盘上当棋子，那就不是对弈，那是搅局了。”
孙策轻笑，心道奉孝啊，你不知道，我就是来搅局的。

第1528章 乖孩子
夕阳西斜，在天边照出一片灿烂的云霞，鸿沟如带，绕城而过。夷山上还有光，城中却已经暗了下来，孙策正准备下山回家，却见城西百余骑飞奔而来，不少人扛着矛，矛上挑着猎物。
孙策无声一笑。老爹孙坚又闲不住了，大夏天的出去打猎。不过有上次在襄阳遇刺的经历，现在的他小心了很多，不仅韩当等人不离左右，金丝锦甲更是必备防身之物，从出府到入府，绝不离身。
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金丝锦甲，而是钢丝锦甲。黄承彦费了将近两年的功夫，终究完成了钢丝拉制工艺，又借鉴了西域传来的锁子甲，制成了性能更好的锦甲。不过这是机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装备的人更是两只手数得过来。为了防止有人拆开锦甲，发现里面的秘密，黄承彦还想办法镀上了金，看起来和金丝没什么区别。
有这样的保护，有韩当等随从骑士的护卫，除非遇到两倍于己的敌军，或者被强弩近距离射击，否则孙坚不太可能有危险。
孙策下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孙坚也正好在府门前下马。他看了一眼夷山顶的凉亭，哈哈一笑。“又坐了一天？伯符，你现在真是坐得住啊，以前要是这么有定性，说不定也能做个读书人。”
孙策开玩笑道：“听阿翁这意思，我没做成读书人，你还有些遗憾？”
“哈哈，当年是有一点，现在无所谓了。”孙坚将手臂搭在孙策肩上，父子俩一起向里走。孙河迎了上来，安排人接过韩当等人手中的猎物，送到东厨去收拾。不时有穿着儒衫的掾吏走过，一一向孙策父子点头致意。孙坚心情不错，凑在孙策耳边说道：“你看，现在有这么多读书人为我们出谋划策，你读不读书又有什么区别？”
孙策很无语，只好避而不答。孙坚把事情想得简单了，难掩暴发户的轻狂。“阿翁，有件事要告诉你，杨彪要来了。”
“杨彪？”孙坚一愣，神情随即变了。“他来干什么？宣旨召我入京么？”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先和他谈，谈妥之后，你露个面就行。你是一家之主，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对吧？”
孙坚瞅了孙策一眼，又笑了，用力拍拍了孙策的肩膀。“行，我知道了。你们谈妥之前，我不会答应他任何事。不过，伯符啊，这杨家和袁家是姻亲，杨彪的夫人还是袁将军的姊姊，我们多少要给点面子，你说对吧？要不然袁将军泉下有知，岂不难堪？”
“我知道了。”
父子俩进了中庭，这才发现堂上坐了不少人。孙策定睛一看，丁夫人、曹昂、曹英都在，母亲吴夫人正和丁夫人说话，笑容满面，谈笑风生。袁权陪在一旁，妹妹孙尚华也在，孙尚英却不在，估计不是在中门后面就是在两侧的室中。
见孙坚、孙策进来，曹昂连忙起身。“见过二位君侯。”
孙策上下打量了曹昂一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曹昂有点尴尬。“君侯别误会，我只是来感激君侯照顾我母亲、妹妹，与公事无关。”
“哦，是这事啊。”孙策挠了挠眉。“那你打算怎么表示啊，总不能空手说白话吧？要不这样，你把兖州车船税再给我降一成，如何？你们也太黑了……”
“嘿！”曹英跳了过来，将窘迫不堪的曹昂拉到身后，叉着腰，昂着头。“孙将军，你一直是个大方的人，怎么一看我阿兄就变得这么吝啬？一开口就谈钱，这是待客之道么？”
孙策咧嘴一笑。“嘿嘿，没错，这就是我的待客之道。你想我大方也行，今天就和我家阿翊定亲，我保准儿送你一笔厚厚的聘礼。”
“唉呀，我不跟你说话了。”曹英大羞，捂着脸，奔到堂上，躲在丁夫人的怀里，不肯起来。丁夫人拍着她的背，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你迟早要嫁给二将军的，要不今天就一并办了，还能给你阿兄省一笔聘礼钱。”
“我不要，我不要。”曹英扭着身子叫道。
吴夫人也笑了。“丁家姊姊，你这个办法不错，索性就一次把四个孩子的婚事都定了。定亲嘛，早一点也无妨的。聘礼的事好说，意思到了就行，不要太讲究。”
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曹昂。“子修，你看呢？”
曹昂面红耳赤。“这个……听阿母的安排便是。”
孙策故作不满。“我怎么听着你很勉强似的？”话音未落，吴夫人笑骂道：“你少说两句吧，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们兄弟似的，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看中了就去抢。子修是个乖孩子，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可别把他带坏了。”
“我把他带坏了？”孙策刚要开几句玩笑，一看袁权给他使眼色，忽然意识到在丁夫人面前不宜提曹操，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故作愤愤不平。“阿母，你可知道当初任城之战，我和袁显思拼死拼活，是谁把两万多人拐走了？我跟你说，就是你眼前这个乖孩子。”
“惭愧，惭愧。”曹昂连连拱手。
孙坚松开孙策，打量了曹昂两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能从我父子手里抢人，你也算条汉子。不瞒你说，从来都是我家父子抢别人，没有别人能抢我们的，你算是第一个。”
“行了，你还来劲了。”吴夫人忍不住喝道：“没提你当年的事，你不服气是吧，非要自己显摆一下？”
孙坚大笑。众人也跟着笑，曹英笑得岔了气，赖在丁夫人怀里，央求她拍打后背顺气。孙坚抢亲的事可不是什么秘密，几乎豫州的人都知道。有些甚至是孙坚自己讲出去的，他从来没把这件事当成丢人的事。
在一片笑声中，吴夫人做主，和丁夫人说定，为曹昂和孙尚英、孙翊和曹英两对儿女定下婚约，具体的细节以后再商量。吴夫人原本对孙尚英要自主择婿非常不高兴，可是现在看到曹昂，她又非常满意，自承她相中的那几个都不如曹昂，看来孙尚英的眼光还是不错，女子多与人接触有好处。
孙坚对曹昂也很满意，不过他知道曹昂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向孙策臣服，他们之间还是一种半联盟的关系，这是基于现状的考虑，以后会怎么办，他相信孙策能处理好，也不愿多问。
家宴过后，孙策把曹昂引到侧院书房，两人对案而坐，袁权安排人送来了茶水，带上了门。曹昂长身而起，向孙策拱手行了一礼。“有一件事，想请将军施以援手。”
“什么事？”
“家父妾室卞夫人和我的三个弟弟在长安，我派了几拨人去长安都找不到他们，将军麾下细作精干，可知他们是否安好，能否将他们带出长安？”

第1529章 曹昂三策
孙策将信将疑。他收到蒋干的消息，卞夫人就在戚里，虽然受到监视，但并不难找。曹昂只要派使者入京，应该不难找到他们。兖州的情况是不好，但还不至于连几个使者、细作都派不起。
曹昂今天的表现很不正常，就算他也看中了妹妹孙尚英，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主动登门求亲。郭嘉刚刚说了，这件事还没到火候，他还在等机会。与其相信郭嘉误判形势，孙策更愿意相信是曹昂这个乖孩子骗了所有人。
孙策打量着曹昂，反复斟酌了一下思路。“你最近的使者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月前。”曹昂忧色冲冲。“袁本初渡河之后，陈留、河南就遍布游骑，大河也被他控制了，我的使者很难穿过他的封锁而不被他发现。两个月前，他的主力离开浚仪，我才有机会派出使者。他们到长安后，没有在原来的住址找到人，问了一些故旧，都说不知道。”
“我帮你打听一下，之前没注意这方面的消息。”孙策说道。
“多谢将军。”
“如果能把他们带出长安，你是打算把他们接到兖州，还是送到益州？”
“如果能送到益州当然更好，不过蜀道艰难，恐怕不易成行，还是先接到兖州吧。可以先到南阳，我和家父联络，看看他能不能有安排人到南阳来接人。”
“你给我一个信物，要不然就算找得到，卞夫人也未必会相信我的人。”
“好。”曹昂从怀里掏出一件手巾，双手送到孙策面前。“这是卞夫人为我们兄弟绣的手巾，一人一块，从不离身，卞夫人看到这个就知道是我安排的。”
孙策接过手巾，放在眼前看了看，眼神狐疑。“当真是你兄弟一人一块？”
曹昂无语，只好装没听懂。
孙策将手巾收好。“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想说的？”
曹昂叹了一口气，咬咬牙。“将军可能知道，我在兖州效仿将军，建木学堂、本草堂、讲武堂。”
孙策点点头。
“将军肯定也知道，我画虎不成反类犬，诸事皆徒有其形，未见成效。”
孙策再次点头，强忍着没笑出声来。要办成一件事哪有那么容易，不是说弄几幢房子，找几个人就能成功的。要想推行新政，不仅要社会安定，还有相应的人才和资源。作为新政的样板，南阳能成功就是因为南阳同时具备了这三个条件：初平二年以后就没有发生大的战事，生活安定；黄承彦父女、尹端、张仲景这样的人才；南阳充足的药材、铁和其他矿产资源，缺一不可。
兖州哪有这样的外在条件。去年发生大疫，曹昂无法控制疫情，只是开放开禁，放百姓逃入豫州。在陈留形同割据，任城一带又被他占领的情况下，曹昂控制的人口还不如南阳一郡多，吃饭都是问题，哪有精力搞新政。兖州也没有黄承彦、尹端这样的人才，曹昂真正拿得出手的人才只有一个同乡华佗，所以他的本草堂搞得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华佗有医术，兖州却没南阳的药材资源，大部分的药还要从南阳购买。
正因为知道曹昂再怎么折腾，兖州也不可能对自己形成威胁，孙策才会容忍曹昂继续保持独立。相比于曹昂，孙策更关注益州，益州相对安定，有相应的资源，只要曹操找到合适的人才，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见孙策不搭腔，曹昂几次欲言而止，最后鼓起勇气。“兖州户口流失，普通百姓进入豫州，剩下的人口也大半被世家侵吞，没有他们的支持，兖州无兵、无钱、无粮，门户洞开。”
孙策还是没忍住，终于笑出声来。“那你想怎么办？”
“陈公台为我出了上中下三策。”
“哦？”
“上策，兖州交给将军，我去长安或益州；中策，向孙将军求助；下策，兖州交给袁显思，我去长安或者益州。”
孙策笑笑。“你为什么不选上策？”
曹昂一声不吭，从腰间解下装有印绶的革囊，放在案上，推到孙策面前。孙策惊讶地看着曹昂。曹昂又解开革囊，取出里面的黑犀印信。孙策一看也知道这是刺史印信，曹昂这是玩真的，至少看起来像真的。
不过他没有接。他抬起眼皮，打量着曹昂。“陈公台有没有说，我会选哪一策？”
“他说，将军会选中策。”
“为什么？”
“此策于我而言是中策，于将军而言是上策。将军身荷五州，半有天下，已成朝廷心腹大患。豫荆扬三州乃是将军用心经营之根本，青徐乃是将军右臂，袁绍所图，非取不可。兖州荒残，又未与将军为敌，将军侵占必授人以柄，利寡而祸重。若与袁显思，将军必与袁显思再战，亦非善计。唯有助兖州一臂之力，以兖州为藩，于将军最有利。”
孙策不动声色，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这是陈公台的意见，你怎么想的？”
曹昂低下头，沉思片刻，重新抬起头，慨然道：“如果将军肯放归我阿母和妹妹，我想选上策。如今之山东，有能力争天下者，唯将军与袁显思。将军天才英特，武艺绝伦，我自不堪与敌。袁显思四世三公，有河北之地，有党人之助，无论家世还是个人能力，都在我之上，我亦非敌手。夹在二位之间，生死握于二位之手，不如趁着现在尚有机会脱身，放弃兖州，或去长安，为天子效力，或去益州，父子团聚。”
孙策道：“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如果换成我是将军，我也不放。”曹昂苦笑道：“所以，我今日前来，向将军剖心析意，是生是死，是放是留，唯将军所愿。实在不行，我甘为将军阶下囚，陪阿母、幼妹寄寓将军檐下，以将军之宽仁，想来总不至于饿死。”
“噫，你这是赖上我了啊？”孙策冷笑道：“曹子修，我对你那三策都没什么兴趣，我倒有一策，你可以考虑考虑。”
“请将军指教。”
“你入赘我孙家，成亲之后，你愿意去兖州就去兖州，要钱要粮都可以，愿意留在豫州就留在豫州，我妹妹在工坊做事，每月工钱有好几千，养你一辈子不成问题。”
曹昂面红耳赤，半天才说道：“这个……恕昂难以从命。”
孙策伸手将案上的革囊推了回去。“你不要急着拒绝，先回去想想，听听陈宫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

第1530章 走投无路
孙策不由分说，把曹昂轰走了。
袁权站在阴影中，看着曹昂垂头丧气的出了门，转身推开书房门，打量了孙策片刻，笑道：“你们说什么了，曹子修怎么那副神情，一点喜气儿也没有。”
“屁的喜气。”孙策嘿嘿笑了两声：“他没哭出来，我已经很意外了。”
“哭？有那么严重吗？”
“那当然，兖州现在就是一个烫手山……烧得通红的宝刀，扔了舍不得，不扔又会烫得皮开肉绽。他想在我面前唱苦肉计，我才不上他当呢。”
“苦肉计？”
“扮软示弱啊。”孙策把曹昂的三策说了一遍，笑嘻嘻地对袁权说道：“如果是你，你选哪一策？”
袁权取出衣服，让孙策洗浴，她一边帮孙策搓背，一边斟酌，直到孙策洗完，她才摇摇头。“对你来说，这三策都不好，陈宫既然出此三策，也是算准了将军不会选上下两策，只会选中策。他这是故意引你入彀，逼着你两害相权取其轻，帮助曹昂控制兖州。你怎么应对的？”
“我要求他入赘我家。”
袁权惊讶地看着孙策，半晌才“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她摇摇头。“亏你想得出来。你有弟兄五人，还要他入赘，不是故意羞辱他么？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答应。”
孙策收起笑容。“我知道他不会答应，但是我想看看陈宫会不会要求他答应。兖州已经残了，仅剩的人口都掌握在世家手里。我如果接管兖州，势必要清算他们，夺回土地和人口，他们肯定会反抗，或是迎袁谭入境，或是向朝廷求援，总之对我都不利。”
“这的确有点麻烦，不如留着曹昂。曹氏父子分据一州，也让朝廷有个容忍你的理由。”
“没错，对我来说，曹昂留在兖州更有利，但我要看看他是不是已经完全被兖州世家控制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控制不住兖州，我支援他再多的物资也会落入兖州世家的口袋，起不到应有的作用。我要让曹昂看到，兖州世家只能利用，不能完全依靠，逼着他狠下心来，替我先拔了这些刺。”
袁权眼珠一转。“如果他今天答应入赘了，你打算处置他？”
孙策哼了一声，歪了歪嘴，没有说话，眼中却闪过一抹杀气。如果曹昂答应入赘，不管真假，他都会杀掉曹昂，哪怕是兖州大乱也在所不惜。兖州世家再强，还能比豫州世家强？他只是不想无端惹事，并不是怕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袁权看得真切，叹了一口气。“是不是会杀了他？”
“你这都看得出来？”
“阿衡说你现在杀气很重，有点怕你，我还不信，现在看到你这眼神，连我都有点怕，更别说她了。”
“那你可猜错了。”孙策笑道：“我刚才不是想杀人，而是想战斗。”
“战斗？”袁权疑惑地看着孙策。孙策将袁权拉了过去，横抱而起，向卧榻走去。袁权恍然大悟，一边抱紧孙策的脖子，一边说道：“不行，不行，天气太热了……”
“是啊，的确有点热。”孙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又清静又凉快。”说着，扯过一件单衣披上，抱着袁权就出了门。袁权吓了一大跳，睁大了眼睛。
“去……外面？”
“是啊，去山顶凉亭，刺不刺激，开不开心？”
“别别别……”袁权羞不自胜，连声央求，孙策却不理她，哼着小曲，直奔屋外的夷山而去。
……
曹昂回到驿舍，陈宫已经吃完饭，难得的没有和毛玠对弈，坐在自己的屋里静思。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搓搓手，迎了出来，一看曹昂脸色铁青，不免有些吃惊。
“使君，这是怎么了？”
曹昂一声不吭，走到案前坐下，一连喝了几杯水才慢慢平静下来。陈宫坐在他对面，毛玠、卫臻也闻讯赶来，在一旁坐下，焦急地看着曹昂。
“公台兄，你的三策，孙将军都不肯接受。”
陈宫很惊讶，抚着胡须，半晌没说话。毛玠见状，连忙问道：“那孙将军是什么态度？”
曹昂咬着嘴唇，一言不发。陈宫见状，忍不住说道：“孙将军究竟说了什么，让使君如此气愤，莫非他羞辱你了？”
曹昂无奈地一声长叹，把孙策要求他入赘孙家的事说了一遍。陈宫和毛玠相顾失色，他们也没想到孙策会提出这样的无理要求，这可有点欺人太甚，难怪一向好脾气的曹昂都被气得失态。
陈宫有些乱了阵脚。孙策态度的强硬超出了他的预料，不仅拒绝了他的上中下三策，更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有不惜用武力夺取兖州之意。他是曹昂的智囊，最清楚兖州的情况，兖州现在就是孙策嘴边上的一块肉，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兖州得失，对曹昂来说其实并不致命，他大不了去益州投靠曹操，父子并肩作战，不愁出路。可是兖州世家就惨了，孙策是怎么收拾豫州世家的，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只有背水一战了？”毛玠说道。
“背水一战？”陈宫冷笑一声：“甘宁的水师就在平原郡，之前就一直企图溯水而上，如果不是袁熙拼命拦住，他就抄袁绍的后路了。”
“那怎么办，向朝廷求援？”
“朝廷自身难保，也无力增援兖州，向朝廷求援，除了激怒孙策之外，没有任何意义。”陈宫眉头紧皱，连声叹息。“袁谭也指望不上，他正忙着协调冀州内部分歧，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和孙策交战。”
卫臻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让使君答应孙策的条件，入赘孙家不成？”
陈宫瞪了卫臻一眼，目光转回曹昂脸上，眼神无奈。曹昂被他看得吓了一跳，连忙摇手。“公台，这绝对不行，我宁可放弃兖州，也不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陈宫苦笑。“使君，但凡有一丝办法，我也不愿你蒙受这样的羞辱。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你是可以去益州，可是你能带着那些支持你的兖州世家一起走吗？他们留在兖州会是什么结果，你应该不难想到吧？事到如今，只能请使君委屈一时，等将来打败孙策，再退亲便是了。”
曹昂不假思索的摇摇头。“不可，义不再辱，我不能受辱在前，又自辱在后。公台兄，切莫再言。”

第1531章 放手
曹昂的情绪有些激动，不由陈宫解说，自称太累了，想好好休息，将陈宫等人都赶了出去。
陈宫站在门口，又劝了半天，曹昂只是不允，连应都不肯应一声。陈宫说得口干舌燥，急得浑身是汗，只得一甩袖子，回房命人准备热水，决定再洗一次澡。
听到陈宫的脚步声远去，曹昂的耳边终于清静下来，心情却久久无法平复。对他来说，这个选择其实并不难。他随时可以放弃兖州，区别只在于孙策会不会放丁夫人和曹英走，但不管结果如何，他相信孙策不会杀她们。
但这件事让他看清一个问题：兖州世家的处境比他更困难。他们不想失去自己的产业，又找不到合适的靠山，投降孙策无异于任人宰割，抱起团来与孙策结盟成了他们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机会。这就是陈宫极力劝他不能放弃的原因。身为兖州名士，陈宫就是他与兖州世家的纽带，既为他向兖州世家寻求帮助，又为兖州世家向他索取回报。如今他不想接受孙策的羞辱性条件，准备放弃，最着急的人就是陈宫。
他不是兖州人，他可以离开兖州，陈宫却不能轻易离开兖州，何况陈家也是兖州世家之一。
既然如此，那我岂不是可以有更多的主动权？曹昂心中一动，灵光乍现，忽然明白了孙策的真实用意。孙策并非不愿意支持他，而是担心兖州世家因此坐大。孙策出身寒微，又一直打压世家，与世家势同水火，袁谭又曾经做过兖州刺史，兖州世家更愿意亲近袁谭，只不过袁谭此刻自身难保，无法支援兖州，兖州世家才愿意和孙策谈判。等袁谭缓过劲来，与孙策再决胜负，兖州世家会支持谁不言而喻。
孙策怎么可能容忍这种情况出现。所以他不仅需要通过婚姻和他结盟，更需要他有控制兖州世家的能力。曹家实力虽然比孙家强，但曹家有宦官的背景，名声不好，和孙家一样受到世家歧视，若非有陈宫这个名士支持，他根本不可能在兖州立足。在兖州世家眼里，他只是袁谭的旧部而已。
袁谭会是孙策的对手吗？曹昂一时难以决断。夹在豫州、冀州之间，兖州的身份非常尴尬，因时而变，有时候是缓冲，有时候又会是战场。要想在他们之间生存下去，必须要做通盘考虑。
曹昂起身，在室内来回转圈，反复权衡。
……
夷山之上，月光如水。夜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
孙策抱着袁权坐在栏杆上，下巴搁在袁权的肩窝里，慢慢地摩挲着。袁权觉得有些痒痒的，却又舍不得与孙策分开。她靠在孙策怀里，感觉着孙策强劲的臂膀和有力的心跳，说不出的平静。
“你说这山上为什么没蚊虫？”
“这里的草木都有驱蚊的作用。”袁权转过脸，斜乜着孙策，巧笑嫣然。“喜欢吗？回头我找些种子，在葛陂种上。”
“好啊，不过今年估计享受不着了。”孙策笑道：“和曹昂谈妥之后，我要去一趟南阳，然后去吴郡，可能要在吴郡过年。你陪我一起去吧。”
袁权想了想。“我很想去，不过工坊里的事太多了，怕是走不开。大战过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少账目都是我经手的，别人未必搞得清楚……”
“是你自己放不开。”孙策打断了她。“姊姊，你绷得太紧了。”
袁权有些迟疑。“是……吗？”
“是的，你自己应该感觉得到，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罢了。平舆工坊是很重要，却不是放不下，你就是担心没有了工坊，没有了那些汝南世家，你就没用处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对我而言，豫州从头至尾就没有那么重要？”
袁权的身体一紧，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放松。她靠在孙策怀中，一声轻叹。“是啊，其实一直都是我自己骗自己。”她低下了头，握着孙策的手。“你为什么一直没对我说，看着我自欺欺人。”
“对我来说，你开心比豫州的得失更重要。看到你有事做，心里塌实，连眼睛都放光，我为什么要说破？况且豫州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如果一开始就放弃，战场也许就会在江淮之间，扬州不会这么安定。从这一点来说，豫州，尤其是你的工坊，还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战事结束，你也该喘口气了，工坊的事交给别人，我相信能接手的人会很多。你要是愿意和我一起走，就跟我去南阳，去吴郡，要不你就陪着你姑母去豫章。总之一句话，不要闷在汝南这一片地方，要去看看我们的大好河山。”
袁权愣了一下，转过身来，跨坐在孙策腿上，双手抱着孙策的脖子，盯着孙策的眼睛。即使是黑暗之中，孙策也能感受到她眼中的熠熠神采。“我们的大好河山？”
“难道不是？”
袁权低下头，笑出声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半抬着头，斜睨着孙策。“南阳我就不去了，先陪姑母去豫章吧，如果时间赶得及，我去吴郡过年。好久没有看到月英和阿宛了，我也很想她们，顺便一起热闹热闹。如果工坊的事情正常，离了我也没事，我以后就常住吴郡，听说太湖的风光比葛陂还要好，我可不能让她们独占了。太湖七十二岛，我怎么也得占一个。”
“这就对了嘛。”孙策搂着袁权的腰，轻轻晃了晃。“孔夫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到处走走，你才不会只盯着眼前这点事，才不会胡思乱想……”
“我什么时候胡思乱想了。”袁权嗔道：“你才胡思乱想呢。”
“明明是……”孙策话还没说完，袁权突然扑了上来，用火热的双唇堵住了他的嘴，双脚踩在栏杆上，身体悬空，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固定身体，一只手向下探去，柔荑轻握，杏眼微斜，面红如火。“看，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你还不认罪？”
孙策倒吸一口冷气。“姊姊英明，且饶我这一回。”
“饶不饶你，看你表现。”袁权搂着孙策的脖子，缓缓坐了下去，嘴唇轻咬孙策的耳垂，吃吃笑道：“你若不能像上次一样神勇，今天绝不饶你。”
“唯！我的女王陛下。”
“啊……”一声长吟从身体内涌了出来，袁权气喘吁吁，酥软如泥。

第1532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夜风卷过树林，哗哗作呼。明月躲进了云层，只露出一点银边，星星眨着眼睛，偷偷打量着人间。
“夫君，饶了我吧。”袁权伏在孙策肩上，轻咬孙策的肩膀。“我……我会出丑的。”
孙策轻拍袁权。“你今天是怎么了，定力这么差？刚刚才喊着不饶我，自己却先求饶了。”几个月不见，袁权略见丰腴，臀部曲线更加丰满圆润，皮肤也变得更加光滑细腻，手感极佳，虽然汗津津的，孙策还是爱不释手。
“好久没见你了嘛。”袁权羞涩难当。“又是……在外面。”
孙策没有说破。好久不见只是原因之一，在外面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袁权心里的担忧放下了，全身心投入，更加敏感，情难自禁，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袁权轻笑道：“是我轻敌了，刚才应该叫上兰妹妹她们。以三敌一，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孙策哈哈一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就这么说定了。再住几天，你就回平舆去安排一下，然后做好接待你姑母的准备。如果和曹昂谈得顺利，你可以直接进入兖州境内，到时候我安排骑兵保护你，你也可以带上相熟的亲朋好友，向你姑母表示一下我们的热情。”
“嗯。”袁权心满意足。她已经可以想象，当她带着豫州世家代表，在精锐骑士的保护下去迎接杨彪和姑母袁夫人时，姑母会是如何的开心，面子、里子全有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好谈多了。
袁权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直起身，扶着孙策的肩膀，衣襟半敞，沾满汗水的峰峦若隐若现，在月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你怎么回复我家那位圣人的？”
“我现在没有理他，先冷处理。如果他识相，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他不识相，再派人来问，那就别怪我下狠手了。”孙策叹了一口气。“也许你说得有道理，打败袁绍，我现在的心境和以前不太一样，戾气比较重，我不想一时冲动，因为一点小事弄出人命。不管怎么说，毕竟他也姓袁。”
袁权赞赏地点点头。“得意之时能忍，非一般人能行。夫君能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我感激不尽。”
“不提他，扫兴。”孙策扬扬眉，意犹未尽。“真不行了？要不休息一会儿，再战三百回合？”
“不了，不了。”袁权不敢再招惹孙策，恋恋不舍的离开，收拾好衣服，又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说道：“天色不早了，下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呢。”
孙策应了一声，牵着袁权的手，并肩下了山坡。刚进了侧院，看到窗纱上照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正是麋兰和袁衡。孙策有些意外，看向袁权。麋兰出现在他房里很正常，袁衡怎么会在这儿？袁权对她管得一向很严，这种事从来不让她有机会看到。
袁权也很意外，拉着孙策走到窗下，背贴着墙，屏声息气，听她们说些什么。听了两句，孙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袁权伸手捂住了嘴，将孙策拉到一旁，跺足道：“夫君，是我疏忽了，晚上约了兰妹妹来说浮屠经的，没想到……”
孙策恍然，刚才似乎听麋兰说起什么善恶什么的，他一时没听明白，以为麋兰和袁衡讲故事。见袁权这么懊丧，他笑笑。“无妨，你先回去，等着阿衡，我和兰儿自说浮屠经。”
袁权点点头。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好意思和麋兰见面，便悄悄的先回自己的屋子。孙策等了一会儿，这才咳嗽一声，故意加重脚步，上了堂。听到他的声音，麋兰和袁衡迎了出来。不等袁衡说话，孙策说道：“阿衡，你姊姊不知道你在这里，已经回去了。”
“那我也回去了。”袁衡应了一声，转身冲麋兰吐了吐舌头，快步走了。看她战战兢兢的像只小白兔，孙策无奈的耸耸肩，对麋兰说道：“我现在是不是像浮屠经里的恶魔，非常吓人？”
麋兰忍着笑。“才不是呢，她是婚期临近，不好意思见你，这才故意说怕你，和你保持距离。”
“婚期临近？这话从何说起？”
“夫君，阿衡年已十三，再过几个月就十四了。之前不提，是因为战事紧张，现在战事结束了，她的姑父、姑母又要来，这是难得的机会，将军难道不想迎娶她入门？这正妻之位悬得太久未必是好事，正妻嫡子，这也是孙氏传承有序的象征。”
孙策瞅了麋兰一眼，笑而不语。他心里清楚，袁权这几天纠结的就是这件事，她特地从平舆赶来也是为了这件事，只不过他刚刚向她重新确认了他的承诺，她已经放下了，麋兰却还不知道。
“阿衡才十四，着什么急，倒是你，应该抓紧一点了。”孙策掩上门，顺手搂住麋兰的肩膀，吸了吸鼻子。“好香。”
麋兰红着脸。“夫君，我侍候你沐浴吧？一身汗，肯定不舒服。”
“谁说我一身汗？”孙策出口反驳，却发现麋兰颜色有异，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这才发现衣摆还湿了一片，这才意识到刚才在夷山上的战斗太激烈，黑灯瞎火的，战场打扫得也不够清爽，被麋兰看穿了。麋兰人名其如，兰心慧质，一定猜到了大致情形。他老脸一红，哈哈一笑。“行，那就沐浴，一起吧？天气这么热，泡在沭桶里说浮屠，也是一乐事。”
麋兰窘迫不堪。“夫君，这样……对世尊不敬，不太好吧。”
“这你就不懂了。不是夫君我夸口啊，说起这浮屠经，我懂得未必比你少……”
麋兰将信将疑。“夫君也懂浮屠经？权姊姊说，你没读过这《四十二章经》。”
“《四十二章经》于浮屠而言，就像《论语》于儒门，没读过《论语》就不熟悉儒门？我直接读六经不行？”孙策眼睛一翻，不由分说，取过麋兰手中的经卷，扔到一旁，一边命人准备沐浴用的热水，一边将麋兰抱起，坐在一旁。“来，夫君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这浮屠教义分大乘小乘吗？”
麋兰非常紧张，连连摇头。以她对孙策的了解，看孙策这表情就知道是要胡说八道的节奏。如果是说别的，那也就罢了，开两句玩笑也无妨，可是事涉浮屠教义，万一出言不逊，那可怎么办？
“那你知道浮屠教义分显密两派吗？”
麋兰再次摇头。
“那你知道浮屠教义中有一种性命双修的法门吗？”
麋兰更加确定孙策没个正经，连忙捂着孙策的嘴，央求道：“夫君，这个玩笑开不得，绮语轻慢乃是十恶之一，浮屠所禁，若有祸殃，我担当不起。夫君快别说了，我侍候夫君宽衣。”说着，挣脱了孙策，捡起经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又忙着替孙策宽衣解带。
看着惶恐不安的麋兰，孙策很无语。我是很正经的和你讨论佛教，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呀？

第1533章 疑是故人
几番温存之后，麋兰溃不成军，伏在孙策胸口不想动弹。她汗出如浆，体香更加浓郁，在孙策鼻端萦绕不去。孙策却精神抖擞，颇有神足不思睡之意。见麋兰无再战之意，孙策伸手取来扔在一旁的经卷，就着灯光，展卷而读。
正如诸葛亮介绍的那样，这《四十二章经》和《论语》差不多，并没有系统的介绍佛教经义，粗看起来，就像一篇去恶劝善的说教文字，大概是抄写的原因，文辞算不上典雅，还有不少错别字，生涩不通之处也不少，与孙策熟悉的那种文辞优美的后世佛经相去甚远。
由此可见，一个优秀的翻译对文化的传播何其重要。
“你怎么还不睡？”麋兰努力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孙策手中的佛教，嘟囔着，又闭上了眼睛。“夫君，此刻不宜读经，有不敬之意。”
“嘿嘿，这有什么不敬的。”孙策一边读经一边说道：“真正的觉悟者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只有半通不通的人才会在乎那些外在的仪礼，唾面自干可是浮屠的拿手好戏。你看这一段……”
麋兰抬起双手，捂着耳朵。“不听，不听，我不听。”
孙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和麋兰争执。他虽然没读过《四十二章经》，可是当年附庸风雅，也读过诸如《金刚经究竟说什么》之类的普及读物，也读过一些介绍佛教世界观的书。他不信教，但他不反对佛学，如果以有一种开放的心态来看待宗教，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有其合理的成份，也都有牵强的地方，区别只在比例多少而已。
佛教能成为世界性的大宗教，引无数哲人智士折腰，自有其深邃之处。只不过经书虽好，防不住歪嘴的和尚，当佛教成为一个职业，里面的污浊就难以避免了。这也不是佛教独有的现象，几乎所有的宗教都如此。儒学推崇圣人，伪君子同样横行于世。宗教的目标是超凡入圣，但绝大多数人终究只是凡俗，所谓信教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真正以身奉道的人少而又少。
经文并不长，也就两千余字，孙策很快读完。他的感觉和诸葛亮差不多，没有必要强禁——实际上也不可能——但也不能放纵，不能提供让佛教大行于世的经济基础，对社会也好，对佛教本身也罢，都不是好事。当和尚开公司，禅院要上市，所谓的修行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听着麋兰平稳的呼声，闻着鼻端的清香，孙策的思路出奇的清晰，大有识海空明之意。
……
第二天一早，孙策找来诸葛亮，询问他与浮屠道人见面的情况。
诸葛亮面色疲倦，双眼通红，还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看就知道熬了夜，甚至可能根本没睡，洗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一下就赶来了。一见面，还没说话，他就递上一卷厚厚的报告文书。
“将军，这是我与浮屠道人见面的摘要。”
孙策接过摘要搁在手边，轻轻地拍了拍。“一夜没睡？”
“睡了一个时辰。”诸葛亮有点不好意思。“关系到军中将士，不能有丝毫闪失，我想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以免失控。”
“你勤于事，敏于行，这当然是优点，但凡事过犹不及，还是当以身体为重。”
“喏。”虽然挨了批评，诸葛亮还是很开心。
“他们有什么具体要求？”
“浮屠从孝明帝时传入中原，建白马以译经，至今已有百余年，当年带来的经书尚未译完。迦叶摩腾和竺法兰两位尊者早已过世，安世高往南方传法，不知所终，月氏国人支谶继其事，年老体衰，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白马寺译经难以为继，之前传布的一些经籍又因为抄写讹误，误传误信者不少，不少人根本不懂浮屠教义的真谛，却借浮屠之名聚众敛财，败坏浮屠名声，他们来见将军，想请将军资助他们译经，将译好的经书印行于世，让世人知道真正的浮屠教义，以免为人所误。”
孙策不置可否。他现在手头很紧，哪有闲钱支持译经。
“还有一件事，正如将军所言，义战之说并非浮屠教义，是有一位汉人提醒点拨，他们才因地制宜，方便行事。”
“汉人？什么样的汉人？叫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那人大概四五十岁，中等身材，沉默寡言，初平三年春到白马寺住了一段时间，常听寺中道人诵经，后来便落发修行，信了浮屠。”
“初平三年？”孙策若有所思。
诸葛亮见状，连忙问道：“将军，你认识此人？”
“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时间点太巧了。初平二年年末，我与徐荣战于安众，侥幸获胜，但徐荣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一直觉得他可能还活着，却又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如果他在白马寺出家，时间倒是正好对得上。”
“那我派画师去询问一番，画个像，再找认识徐荣的人确认一下。”
孙策点点头。“也好，虽说我们之间没什么私仇，但此人用兵老到，天子用人之际，若是知道他的下落，说不定会请他出山，我们总得有所准备，别吃了他的苦头。”
诸葛亮连连点头，立刻去安排。他刚转身要走，孙策叫住了他。“你对那些浮屠道人说，我最近有点忙，过两天清闲了，再与他们细谈。”
诸葛亮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孙策拿起诸葛亮连夜写好的报告，看着上面工整的隶书，不禁露出浅笑。诸葛亮是个大才，却不是一般人能用得好的，刘备开始是不敢用，后来是不得不用，说白了还是才具不足，胸怀有限。如果有足够的手段，将元从系、荆襄系、东州系、益州系兼用并蓄，又何至于辛苦了那么久才三分天下。
他现在回了老家幽州，能闯出一番新天地吗？孙策一时出神。
郭武快步走了进来。“将军，华佗求见。”
孙策惊醒，很是诧异。华佗救过孙翊，他随曹昂到浚仪的第一天，孙坚就亲自登门拜谢，又赠送了不少礼物，以示感激之情。虽说孙翊的命不能用钱财来衡量，但这个礼已经到了。华佗作为曹昂的同乡和坚定支持者，也不可能为他效力，所以最近一直保持距离，他没有去拜访华佗，华佗也没有主动来见他，以免嫌疑。此刻突然主动登门，究竟是什么意思？
“请他进来。”孙策想着，起身走到阶下。

第1534章 华佗
华佗身材高大，头戴进贤冠，身着儒衫，走路四平八稳，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名医，倒像个名士。见孙策站在台阶下，华佗很激动，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旉（通敷）冒昧来访，还望将军恕罪。”
华佗本名华旉，字元化，华佗只是外号，因为他擅长的医术中有一项是治疗各种寄生虫病，尤其是人体常见的蛔虫，虫俗称他，读音与佗同，所以世人称其为华佗，称赞其善治虫也。
孙策笑着拱手还礼。“先生大驾光临，未及远迎，死罪死罪。先生救治舍弟，策感恩在心，只是担心先生不便，是故未能前往拜访，还请先生体谅。”
华佗连连摆手。“将军言重了，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是分内之事，不敢施恩图报。况且令弟得救，既有锦甲护体之功，又有南阳灵药疗伤之效，旉不敢独占其功。”
“话虽如此，若无先生神乎其技，就算侥幸存活，残缺也在所难免。”孙策请华佗上堂，分宾主入座，又问起华佗医术来源。这是他对华佗最好奇的地方。华佗号称外科鼻祖，是中医史上不可忽视的名医，但他的外科医术如神龙一般，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突然出现，随后又突然消失了。有人说是因为曹操杀了他，又烧了他的医学遗书，但这些都是野史，曹操是个很实际的人，就算一怒之下杀了华佗，也不会跟他的医术过不去。华佗死后不久，曹操就后悔了，说华佗若在，曹冲不至于死。
华佗虽是当事人，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无他，转益多师尔。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学医亦如此，最多再加一句：学而时而习之，不亦乐乎。”
“那先生都向什么人学过医术，尤其是这外科手术？”
华佗抚着胡须，笑了起来。“看来将军虽领风气之先，却对医术发展不太了然。外科与他科不同，前人遗说固然不可或缺，但实践却更重要，如果不能亲手解剖，只知死背医书，纵使倒背如流也是没用的。哪怕没有读过医书，只要你能沉下心来，解剖几十具尸体，人体五脏六腑、筋骨脉络自然精熟于心。”
孙策连连点头，忽然明白了华佗的意思。其实中医一直不缺外科，尤其是军中。军中医匠经常面对受伤的将士，对骨骼、肌肉之类的太熟悉了，做外科手术也是常有的事，战场上尸体数不胜数，只要你肯用功，不缺实践的机会。
但华佗独一无二，是因为他本身是个读书人，比起军中医匠，他既能通过读书学习前人的经验，又能总结经验，学起来比别人效率更高，更愿意向别人请教，将其他人的经验融为一炉，与实践相验证，变成自己的技术，所以才能出类拔萃。军中医匠大多没什么文化，肯钻研的少，又抱残守缺，敝帚自珍，抱着自己一手绝活，不肯与人交流，说不定连徒弟都不传，自然谈不上发扬光大，集大成为一代名医。后世学医的人倒是有文化，但他们又受限于玄意十足的中医理论，对与中医理论不太契合的外科不甚重视。
玄有时候就意味着模糊。外科只是血肉模糊，医术却来不得一点模糊，自然不合大多数人的兴趣。
“这么说，先生的医术也是拜乱世所赐？”
华佗一声长叹。“将军说得太对了，天下不幸医者幸，乱世是人间大劫，对医者来说天赐良机，这让我时时有负罪之感。我虽身为医者，却还是希望天下大治，百姓安康，不要有那么病人。看到他们被病痛折磨，或呼天喊地，或奄奄一息，我却力不能救，实在煎熬，悔不当初。医者能治病，不能治世，终究是小道。譬如将军，一道命令能活千万人，岂是我等医者可比。”
孙策笑道：“先生言不由衷啊。”
华佗抚着胡须，强笑道：“将军可出此言。”
“先生刚刚还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先生如果不是有仁者之心，以治病救人为毕生心愿，怎么可能不亦乐乎，怎么可能成就这么好的医术？没有你们这些医术高超的医者，我就算下千万道命令，也不能让一人痊愈啊。”
“呃……”华佗既尴尬，又觉得心里熨帖，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刚才说过，舍弟蒙先生救治，我孙家欠先生一份情，先生不是施恩图报之人，此来怕是受人所托，既然如此，就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了，尽管开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在所不辞。”
华佗很尴尬。他医术很高超，口才却不行，一下子就被孙策点破了，未免窘迫。好在孙策只是调侃，并无他意，华佗也就不谦虚了，直接说明来意，他想从南阳购买药材，但兖州财税紧张，没有足够的资金，所以他希望请孙策给些优惠。
孙策心知肚明。华佗是曹昂的乡党，又是被人看不起的医匠，和兖州世家的关系很疏远，曹昂想通过他把本草堂紧紧的抓住手里。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世家也不例外，掌握了本草堂，再进一步掌握药材经销权，即使是兖州世家也不能不给华佗三分面子。
曹昂开窍了，不再由陈宫摆弄，知道什么可以放，什么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兖州虽不在我的治下，兖州百姓却有不少人在豫州，治病救人我不会，提供药材没什么问题。至于药价，可以适当优惠一些，但我也不能让南阳的药商吃亏。这样吧，如果曹使君愿意，我们可以达成一项协议，对你们本草堂购买的药材实行关税减免，把这部分利润让给兖州百姓。其次，我希望先生与南阳本草堂合作，坐堂行医，为我们培养医师，我可以按南阳本草堂祭酒的标准支付先生俸禄，相关的医学书籍也可以互通有无，大家一起切磋医术，如果发生疫情，医师互相增援，统一行动。你看如何？”
华佗喜不自胜。虽说他对孙家有恩，但他也没敢指望孙策这么好说话。对本草堂购买的药材实行关税减免，曹昂不过是左手给右手，但孙策却是让出了真金白银，这些好处等于给了曹昂，给了本草堂。有了价格优势，本草堂与兖州世家的竞争就更有把握了。
“多谢将军仁德。”
“为民造福，何必分兖州、豫州？”孙策摆摆手。“刚才先生说转益多师，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你可以接触过中原医学以外的医者？”
华佗笑了。“将军说的是西域还是天竺，不瞒将军说，我都接触过，还有幸见过一些原典。浮屠传播于青徐，常以冶病救人为手段，我和不少传教的浮屠道人切磋过医术，他们有一部《妙闻集》，里面记载了不少神技，可惜我只看到残卷，没看到全本。”
“如果我安排人去天竺搜集医典，带回中原，先生愿意研究吗？”
“当然愿意，求之不得。”华佗脱口而出。

第1535章 着相了
华佗满意而归，向曹昂汇报，盛赞孙策有诚意，有大仁义，劝曹昂不要错过机会，尽可能与孙策合作。
曹昂仔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暗自苦笑。华佗把孙策想得简单了，孙策是让了不少利，但他也等于把兖州的本草堂间接掌握在了手里，可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不过他也不吃亏，孙策可以利用华佗的医术，他也可以利用南阳本草堂的实力，将来有大疫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只能看着百姓逃到豫州。
曹昂摸清了孙策的底线，随即和孙策再次见面。两人谈了很久，最后达成协议，孙策对兖州的贸易进行区别对待，减免由曹昂主导的贸易税收，提高兖州世家主导的贸易关税，逼迫兖州世家与曹昂合作，帮助曹昂控制兖州。曹昂则保证兖州境内安全，同时完善驿舍、逆旅等相关设施，为商人提供方便，也借此进行各种贸易，从中牟取利润，增强自己的实力。
作为重中之重，曹昂将撤减睢水一带的兵力，两百人以上的军队调动都会事先通知孙策；同意孙策派人进驻兖州收集情况；孙策也会将相关的安排事先进行通报，以免双方发生误会；考虑到泰山郡深入青徐，曹昂将撤换泰山太守，换成孙策认可的人选。
得到了孙策的支持，曹昂有了底气，他和陈宫、毛玠等人反复商量，讨价还价，要求兖州世家按实力大小不等提供兵力、钱粮，并挑选精锐，组建一支专属他本人的中军，约万人左右，由曹仁指挥，按照孙策的模式脱产训练。为了切断这些人与世家的联络，曹昂将挑选最好的土地进行屯田，所得的粮食专门供养这一万人和他们的家属。
合作的原则确定，接下来的谈判就顺利多了。孙策没有参与具体的讨论，由郭嘉负责与曹昂的谈判，每天听一听谈判的结果就行。趁这个空当，他与几个浮屠道人见了面。
所谓浮屠道人，也就是后世俗称的和尚、僧人，此时也有专门的称呼，或早优婆塞，或曰桑门，即沙门。来见孙策的人叫严浮调，下邳人，年约四十，已经正式落发出家，也算是敢为天下先。对汉人来说，身之发肤，受之父母，别说落发为僧，就算是髡头都算是刑罚，更何况是剃得光溜溜的。
看到严浮调的那一刻，孙策觉得很奇怪，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尊者，我有一个问题，可能很冒昧，但不吐不快，还想尊者见谅。”
严浮调谦和地笑笑。“将军大概是想问，是什么样的教义能让我如此决绝，抛家弃亲，一心修行？”
孙策点点头。汉人也有修行的，阳城山时的隐士、道士数不数胜，他身边的郗俭之前就是修行的道士，但道士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回，还没有出家这种仪式。浮屠要落发，非决心奉道不可。
“久闻将军大名，今日方得见，有经书一卷，还望将军笑纳。”严浮调从身边的青囊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托着，送到孙策面前的案前，又退了回去。“将军天资过人，有大菩提，与浮屠有缘，看完这卷经，也许就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做了。”
孙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经书。竹简的卷头写着几个墨字：般若道行品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经，不过看到般若二字还是熟悉的。般若二字是梵音，意为终极智慧，通常是讲佛教世界观的，著名的《金刚经》全名便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另一个经常被人引用的《心经》全名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佛家说空，道家说玄，有相似之处。这种世界观的辩论最合读书人的胃口，佛教能在魏晋之际被中原读书人接受，般若学的兴趣是关键，这种空或者玄的观点是名士们最喜欢谈论的话题，逼格极高，又被称为玄学。不过这一点恰恰是孙策最反对的，读书人不务实，整天吹牛逼，打嘴炮，怎么可能有进步。
“我很忙，可能没时间读这些经书。”孙策不紧不慢，语气很温和，但是也很坚决。“既然尊者不肯赐教，我就不问了。我开门见山吧，我可以资助你们译经，但力度有限，不会供养太多的人，除了衣食纸笔之外，也不会有其他的供应。听说你们过午不食，应该压力不大，而且这也不是无偿的，我希望你们能以这个机会帮我教一些年轻人学习梵语，不仅是梵语，西域各国的语言都行。”
严浮调很惊讶，有些不快。“将军是与我做交易吗？”
“我知道这可能对你不敬，但事实就是这样。”孙策轻轻按在那一卷经书上。“你们喜欢从书里了解世界，我喜欢用自己的眼睛。与这些经书相比，我更想听听有关西域各国的情况。听说安侯（安世高）、都尉玄（安玄）都来自安息国，支谶来自贵霜，我倒是很想听他们说说安息、贵霜的情况，可惜生也晚，无缘一睹尊颜。”
“将军，你着相了。”严浮调不死心，苦劝道：“安息、贵霜，不过西域小国，何劳将军措意？派一二使者，游历数年，便可知大概……”
孙策咧着嘴笑了。“尊者，昨夜翻看《四十二章经》，见天神献玉女一章，我便知道自己不会信你们的教义了，你就不必劝我了，我不仅着相，而且着的是色相，治不好的那一种。佛陀再世，也许能为我开悟，你嘛，恕我直言，恐怕道行不够。当然了，你如果能显大神通，比如命天女散花，我现在就信你。”
严浮调一声长叹。“将军说笑了，我初闻菩提，哪有命天女散花的神通。只是将军闺房多娇，犹不知足，心为物迷，只怕将来会堕入魔道，难脱轮回之苦。”
孙策暗笑。轮回之苦？如果是现在这种苦，我愿意更苦一点。你要是真有慧眼，一眼看穿我的前世今生，那就不用这么多废话了，我立刻请你当国师。
“多谢尊者关心，不过我已经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方便法门。”孙策拍拍腰间的战刀。
严浮调眼中露出慈悲。“将军，浮屠修的是来生，你大可不必用生死来威胁我。将军既读过《四十二章经》，想必尘唾自污，又何必自损贤明。”
孙策微怔，这才想起这时候还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说法，不禁哈哈大笑。“尊者，你既修习浮屠，可知拈花一笑的典故？我已拈花，你却不笑，奈何？”
严浮调似懂非懂，看着笑容满面的孙策，非常尴尬。虽然不懂孙策说的究竟是什么典故，但他清楚，自己没能接住孙策的考校，被孙策鄙视了。

第1536章 手足
夷陵，西陵峡。
江水泛着白沫，滚滚东去，激起的浪花冲天而起，打淡了周瑜的衣摆。江风呼啸，吹拂着周瑜鬓边的一缕发丝。远处传来一声猿啼，却又立刻消失在了雷鸣般的涛声中。
周瑜一动不动，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消失在远处的峰峦之间。
荀攸拱着手，站在他身后不远，背靠石壁，看着江水滔滔，奔流而下，沉默不语。文丑穿着武士常服，手按刀环，不时看一眼远处的周瑜，又偷偷看一眼江水。他生长在冀州，见过太行山的陡峭地形，却是第一次见识如此汹涌澎湃的江水。他无法想象甘宁是如何驾着船，在这样的江水中自由穿梭的。
南人操舟，北人乘马，果然各擅其长。
“将军，天色不早了，该走了。”荀攸再一次提醒道。
周瑜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水，转身走了回来，与荀攸一起下山。文丑看见，立刻向山坡下打手势，示意亲卫骑做好起程的准备。周瑜听着文丑与骑士们的应喝声，笑道：“文丑有点紧张了。”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身边的荀攸能听到。荀攸淡淡地说道：“在天地面前，任何人都难免气短，像将军这般气定神闲的屈指可数。”
“气还算定，神未必闲。此情此景，天地之威，有几个人能视若无睹？”周瑜笑笑：“公达心不动乎？”
荀攸一笑即收。“岂止心动，简直心痒。”
周瑜回头看了荀攸一眼，嘴角微挑。“怎么，不想看着郭奉孝独擅其美？”
荀攸摇摇头。“我怎么敢和我从叔做对手。我是小聪明，他是大智慧。”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张子纲在，他想取胜不易。洛阳之约本来就不公平，他太年轻气盛了。大汉病入膏肓，即使吕尚再世，伊尹重生，也无济于事。”
“知其不可而为之，便是可敬之人。”周瑜顿了顿，又道：“以张良之智尚不能存韩，大势若此，非人力可为。有机会的话，你还是写封信劝劝他，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以将军之胸怀，只要没有兵戎相见，至少能为刘氏存宗庙，裂土封国，不致高祖、光武无血食。”
荀攸点了点头。“我尽力而为吧。”
两人来到山下，亲卫骑士们已经准备妥当，文丑亲手奉过马缰、马鞭，周瑜接过来，纵身上马。文丑又将荀攸送上马背，这才纵身上马，喝令出发，一行人沿着狭窄的山路向前急驰，文丑不时警惕地注意两侧的山崖，握紧了手中的百折铁矛，随时准备保护周瑜。荀攸打量着文丑，有些想不明白孙策是如何让一个降将如此心甘情愿地效力。袁绍固然不重用武人，文丑也是统领千余人的校尉，怎么到了孙策麾下，居然甘心做一个亲卫将？
不得不说，孙策和这些武人打交道有过人之处，即使是周瑜也不能及。这可能和孙策本人也是武人有关，门户相似的人，总是更能互相理解一些。
山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坦，眼前的天地渐渐开阔，周瑜一行出了山，沿着官道放马奔驰。他们沿着荆山南麓的坂地一路向东，连续奔驰了近三十里，天色已黑，到达白马亭，才下马休息。
周瑜刚刚勒住坐骑，辛毗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埋怨道：“将军，你怎么又夜行了？长江水年复一年，又不会枯竭，何必贪恋一时。”
周瑜笑道：“有子俊护卫，公达设计，什么人能伤我？”他翻身下马，快步向亭里走去。“这么着急，有新的消息？是汉中还是浚仪？”
“都不是。”辛毗摇摇头，递过来一份文书。“张子纲有消息来，杨彪夫妻离开了长安，可能会在关东走一圈。不过他取道潼关，先去洛阳，有可能会与令尊先见面。”
周瑜眼神微闪，却什么也没说，迈步进了亭。
亭父、求盗等人站在门口，向周瑜躬身行礼，神情激动。周瑜含笑还礼，寒喧了几句，穿过前院，来到后院。后院不大，但非常干净，打扫得一尘不染。周瑜非常满意，特地关照从子周峻待会儿给亭父等人一些赏钱，以表谢意。
周峻应了，转身去安排酒食，文丑带着亲卫们守在院门口，堂上只剩下周瑜和荀辛二人。周瑜沉吟片刻。“公达，佐治，要不要先请家父到南阳，避免和杨彪见面？”
辛毗道：“我觉得大可不必。杨彪夫妻同行，而不是以朝廷使者的身份，正是欲以私交与沿途州郡长吏接近，了解关东形势，令尊正当借此机会进言，以免朝廷做出误判，也算是为朝廷尽忠。”他笑了一声：“官渡之战后，孙将军独大，就算他想韬光养晦，朝廷也不敢掉以轻心。君臣名分虽在，敌我之势已成，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在有必胜的把握之前保持距离，对双方都有利。真要打起来，将军，你们父子为敌，忠孝难以两全啊。”
周瑜笑道：“为难的又岂止是我，佐治最近也不是一直在为兄弟争锋担忧。”
辛毗叹息道：“将军说的何尝不是。我兄长好容易从邺城脱身，避免了手足相残，如果此刻开战，这终究是个麻烦事。郭公则、郭奉孝传习的是法家，又支系较远，不算亲近，也就罢了，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周瑜道：“到时候我调你去别处镇守吧。将军友悌，不会计较的。”
辛毗打量了周瑜一眼，迟疑了片刻。“将军，孙将军对兄弟的确仁义，有长兄风范，但那只是对亲兄弟。朝廷有意挑拨，孙将军就算对将军信任如初，别人也会时时提醒，他总不能充耳不闻，鲁子敬镇洛阳便是一个提醒，将军不可不慎。”
周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辛毗见状，心生疑惑，和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荀攸一点反应也没有。辛毗眼珠一转，叹了一口气。“将军，豫州是不是有消息来了？”
“何以见得？”
“将军突然决定迎娶蔡大家，婚期又安排得这么紧，虽说益州秋后可能有战事，这是一个难得的空隙，可是这也太仓促了，完全不像是将军的行事作风。除非是将军要在对益州作战前将蔡大家送到吴郡为质，否则很难理解。”
周瑜展颜而笑。荀攸也难得的笑了一声。“果然还是瞒不过佐治。”他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递给辛毗。“这是郭奉孝写来的书信，问及将军婚期。在夷陵时，担心诸将乱猜，所以没有公布，并非有意隐瞒佐治。”

第1537章 风云变
辛毗瞥了一眼书信，却没有接。“既是郭奉孝给你的私信，我就不看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瑜和荀攸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辛毗也笑了。三人说笑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些，心情却多少有些无奈，还有一些伤感。不管孙策当初如何信任周瑜，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依然信任周瑜，随着形势的变化，那种兄弟般的感情终究要让位于君臣名分。他不怀疑周瑜，郭嘉也会提醒他防范周瑜。
他们也不怨郭嘉，换成他们，他们也会这么做，任何一个合格的谋臣都会这么做。信任都是有前提的，不设前提的信任反倒是危机，比如郑庄公对共叔段的“信任”。在孙策任命鲁肃而不是黄忠镇守洛阳的消息传到南郡时，他们就知道这一点。
“对了，将军，公达，你们知道这白马亭的故事吗？”辛毗兴致勃勃的说道，岔开了话题。
“白马亭有什么故事？”
“白马亭北有一个山洞，当地人称为马穿洞，据说深不可测，尝有白马入，不知所踪，后来有人在汉中发现了这匹白马，循着这马也找到了一个山洞，同样深不可测。他们将白马赶入洞，白马又回到了这里。”
“有这种事？”周瑜和荀攸异口同声的说道。
“我也是刚刚听亭父说的，是真是假，不清楚。要想确证，唯有派人入洞一探，不知公达有没有兴趣？”
荀攸笑道：“乡野之言，不足为凭，适可为谈资耳，岂能当真，徒耗人力物力。”
周瑜也说道：“正是如此，说起来，我也听子纲先生说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你们可知道广陵城位于一道土岗之上？”
“广陵近海，地势卑湿，立城于土岗之上再正常不过，莫非这土岗有什么神奇之处？”
“没错，这道土岗名为蜀岗，故老传说，这蜀岗下原本有一洞，直通成都……”
荀攸、辛毗忍俊不禁，齐声大笑。辛毗拍案道：“早就听说江淮人好大言，没想到连子纲先生这样的名士也不能免俗。回南阳后，我要去问个究竟，如果真有这回事，那倒好办了，派一支精锐，由广陵出发，直捣成都，将那曹孟德从睡梦中擒住，益州唾手可得，也免得我兄弟为敌。”
荀攸道：“是啊，取了益州这丰腴之地，朝廷就没什么指望了，幽并凉虽然有马，却无粮赋，难成大事，只能俯首认命。倒是这益州，西取凉州马，东取荆扬舟，可攻可守，是个守成之地。”
“难道有益州，朝廷就能成大事么？”周瑜不紧不慢地说道：“公达，佐治，秦能以关中而拒六国，在于秦强而六国不一，几次叩关伐秦都功亏一篑。如今形势正相反，关中弱而关东一，幽并凉各怀心思，孙将军却得百姓之力，一旦叩关，关中崩溃在即，只能出塞，苟活于蛮夷之中。至于益州，曹操固守无事，一旦顺水而下，此生恐难再见成都。袁绍与将军战于河南，他不肯出一兵，只派吴懿出兵试探，可见他还是聪明人，不做以卵击石之举。”
周瑜轻叩案几。“这次与将军见面，我欲请战攻蜀，二位当为我谋划，看看如何才能克敌致胜。”
荀攸与辛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喏。”
……
成都。
曹操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天气闷热，他上身只有一件蜀布单衣，下身只有一条裤子，光着脚，在席上踩得啪啪响。手中的方扇虽然扇得呼呼作响，但汗珠还是一层接一层的涌出，淋湿了衣裤。
戏志才坐在一边，看着案上的公文发呆，脸色很难看。
在官渡之战结束一个多月后，他终于接到了相对详细的作战报告。报告来自袁谭，他集结参战的文武复盘整场战事，最后整理出一份战记，派人抄送了一份送到成都。
这既是袁谭的善意，也是警告。袁绍大败，袁谭固然不是孙策的对手，可一旦冀州落入孙策之后，益州的曹操也难独善其身。袁绍与孙策作战的时候，曹操按兵不动，看起来逃过一劫，但他的压力并没有因此减轻，反而更大了。
孙策稳住了豫州，接下来很可能会进兵益州。戏志才已经收到消息，周瑜多次视察三峡，鱼复、朐忍附近都出现了周瑜的斥候，游学士子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细作。由此可见，周瑜正在部署对益州的战斗，战事随时可能爆发。
孙策与袁绍大战，除了黄忠的一万人之外，基本上没有动用南阳的人力、物力，显然就是为攻取益州做准备。曹操知道这一点，但他以为袁绍实力雄厚，攻势凌厉，一定会逼得孙策调荆州兵增援，他故意按兵不动，只让吴懿在汉中试探了一下，就是希望孙策放松对益州的警惕，将主力调到豫州战场。
谁也没想到袁绍这么蠢，不仅败了，还败得如此可耻，孙策根本没有调动荆州主力就击败了他。曹操一直想不通袁绍为什么会败，现在看到这份报告，他知道原委了。
“袁本初死得其所。”曹操停住脚步，再一次恨恨地骂道。“审正南死有余辜，郭公则也该杀。”他顿了顿，又骂道：“黄子琰徒有虚名，不堪大用，身废名裂也是应得，早知道他们这么不中用，我又何必逃到长安来。”
戏志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留在兖州，就能比子修强吗？”
曹操转头看着戏志才，干笑了两声。“志才，听你这意思，我还不如我儿子？好吧，好吧，我不跟你辩，反正我都在益州了，辩也无益。咦，你说子修夹在他们中间会不会有危险？实在不行的话，让他来益州吧，我们父子团聚，并肩作战，总比为敌好。”
“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以后就很难说了。”戏志才抚着稀疏的胡须，沉吟着。“子修可以来益州，陈宫等人却未必肯来，故土难离，若非不得已，有谁愿意背井离乡。孙策与世家为敌，兖州世家未必愿意与他合作。袁谭忙于冀州内务，暂时不敢与孙策交锋，也不会接纳兖州，两害相权，兖州世家还是支持子修的可能性大一点。虽说夹在孙袁之间难有作为，多坚持一日总是好的。”
“是啊，孙策力雄，袁谭势众，子修与他们纠缠无异于虎口夺食，他能做到这些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曹操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拍着圆滚滚的肚子说道：“有此佳儿，我心甚慰。”
正说着，辛评从外面走了进来。“使君，法正有消息来，南阳传言，周瑜要成亲了。”

第1538章 合纵
辛评浑身是汗，丝衣都贴在了身上，领缘的颜色更深。曹操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坦露的肚皮，哈哈一笑。“仲治，成都四面皆山，比颍川热得多，你不要穿得这么严整嘛，你看看你。”说着走了上去，用手中的竹扇为辛评扇风。辛评尴尬地笑笑，递上刚收到的消息。曹操接过，将竹扇塞给辛评，迅速扫了一眼，快步向戏志才走去。“志才，你看看。”
戏志才接过，展卷而读，沉吟不语。曹操背着手，瞅瞅辛评。“仲治，佐治有没有消息来？”
辛评用竹扇扇着风，总算凉快了一些。他摇摇头。“佐治就算有书信，也不会提到南阳一字。”
曹操挠挠头。“那你觉得这事意味着什么？法孝直虽然年轻，但机敏过人，他传回这个消息必有深意。周瑜不在江陵备战，突然回去成亲，太让人费解了。”
“恐怕是朝廷当初埋下的种子萌芽了。”
曹操眼珠一转。“你是说孙策怀疑周瑜？这有关系吗？”
“使君，袁本初战败，袁显思自顾不暇，战线收缩河北，且冀州四面受敌，袁显思在平定幽州之前无力渡河，对孙策来说，豫州已经安定，不再是他不得不亲自镇守的地方。接下来，他的注意力会移向荆州，周瑜拥重兵，如果他还想成为方面之将，立不世之功，自然要取信于孙策。”
曹操一声轻叹。“是啊，孙策根基已固，可以取质了。仲治，你说佐治的家人会不会有危险？”
辛评苦笑不语。辛家早就搬到了邺城，辛毗的妻儿也不例外，只不过袁绍败亡，袁谭此时自顾不暇，未必敢与孙策较量，承认现实，放回辛毗的妻儿几乎是必然的事。但袁谭会不会放了他的妻儿，那就不好说了。他孤身一人来益州，妻儿在邺城情况如何，无人知晓，只能指望郭图看在乡党的份上多加关照。
“你也不必担心，待袁谭向朝廷称臣，使君一封书去，你便可以接回家人了。”戏志才淡淡地说道：“辛氏从陇西搬到颍川，如今又多成都一脉，也很好。”
辛评苦笑。“有劳祭酒费心。”
戏志才没理他，接着说道：“周瑜与蔡琰名将才女，神仙眷侣，成亲是迟早的事。若只是为取质，周瑜大可不必赶回南阳成亲，就算不回庐江老家，也可以在江陵嘛，再不济也可以在襄阳，现在改在南阳，怕是另有原因。”他轻叩案几，面露忧色。“使君，如果是孙策要来南阳，这件事可有些麻烦。”
曹操脸色微变。“志才，你是说，孙策有可能坐镇荆州，亲自负责对益州的战事？”
“不得不防。周瑜虽坐镇荆州，但荆州诸将大多是孙策一手提拔，若孙周嫌隙，他们未必会听周瑜的命令。朝廷拜周瑜为镇南将军、封舒侯，明显有挑拨之意。此次孙策击败袁绍，立下大功，必然加官晋爵，并肩之势打破，他如果不想再给朝廷挑拨的机会，自然不会让周瑜独得取益州之功。只是这样一来，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曹操哭笑不得。“这可是弄巧成拙了。”又道：“袁本初战败而亡，一了百了，倒是自在，却不知道害苦了多少人。朝廷明明一手好棋，现在却成了昏着。”
“这也未必。或孙策真的移兵西向，亲自攻击益州，对使君来说是祸事，对朝廷来说却也是机会。使君，孙策势盛，非使君所能独当，还是向朝廷求援吧。”
曹操无奈地点点头。“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仲治，你辛苦一下，传书各郡国，查看仓库，就说朝廷困难，我们要逐年补交刘焉之前欠下的赋税，请他们多想想办法。”
辛评躬身领命。“使君，既要供应朝廷，又要备战，只从各郡国抽调怕是不足，为防万一，还是应该与益州诸家联络，请他们出手帮忙。”
曹操吐了一口气。“好吧，你先去联络，看看他们能帮多大忙，再作定论。”
辛评应了，转身出去。曹操看着辛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梢轻轻地挑了挑，一声轻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孙策好用少年，自有其道理。”
……
陈县。
巨型楼船缓缓停靠，将士们系好船缆，放下跳板，一切安排妥当，这才打出旗语。在岸边等候的陈国官员、名士相互谦让着，踩着跳板，依次上船，来到甲板之上。站在岸边看这艘巨型楼船会让人有强烈的压迫感，站在楼船上向下看却是另一种感觉，自信油然而生，大有碾压一切的力量感。
一个卫士出现在楼梯口，向陈相骆俊拱手致意。“骆相，将军有请。”
“好，好。”骆俊向一旁的官员、名士们拱拱手，跟着卫士上了飞庐。他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夫人杨氏抱着一个婴儿。孙策正凭栏而坐，看着一望无垠的稻田眉开眼笑，听到脚步声杂乱，不像一两人，转身一看，见骆俊一家人，连忙起身相迎。骆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陈相骆俊，见过将军。”又让妻子向孙策行礼。
孙策还礼，看了一眼杨夫人怀中的婴儿，笑道：“早就听说骆相一连生了两个儿子，还没向你贺喜，恕罪恕罪。可曾取名？”
骆俊笑容满面。三年时间，他连得两子，可谓功德圆满，心满意足。当初孙策第一次和他见面并不愉快，还借故夺了他的权利，不过后来两人相处得还算不错，他这个陈相做得也是安安稳稳，在豫州诸郡国相继更换守相时，他没有受到波及，也算是孙策对他侬个乡党的信任。
“大儿名统，小儿不足三月，尚未取名，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打算取名为靖，以贺将军平定中原之捷。”
“骆统，骆靖，不错，不错。”孙策连连点头，笑道：“骆相真是一心为民，就连为孩子取名都不忘为百姓祈福啊。有你这样的乡党，我与有荣焉。”
骆俊眨眨眼睛，深施一礼。“多谢将军。”
孙策瞥了他一眼，脸上笑容更浓。他摆摆手，让人带杨夫人和孩子去内舱见袁权，伸手揽着骆俊手臂，走到一旁。“怎么着，骆相有事要求我？这可真是难得啊。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向我开口。”
骆俊苦笑一声，瞥了一眼下面的甲板。“将军看到那两人了吗？”
孙策眉梢轻扬，心中暗自冷笑。他早就看到了被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袁遗、袁叙，但他却没想到这两人还把人情托到了骆统这里。这些人还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啊，碰了个软钉子还不够，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1539章 不自量力
看到杨夫人带着孩子，袁权立刻意识到有问题。众目睽睽之下带妻儿拜见，叙乡党之情，不合骆俊的性格。她与杨夫人寒喧了几句。杨夫人出自乌伤杨家，深知官场惯例，便将情况说了一遍。
这是袁家的事，骆俊只是迫于情面，不得不然。
袁权听完，面色不变，笑容平和而不失矜持。“原来夫人是啮臂杨君的后人，失敬失敬。说起来，你们家原本是河东杨氏一脉，和弘农杨氏本属同宗吧？”
杨夫人哪里有心思和袁权掰扯这些事情，她现在关心的是丈夫骆俊粉会不会有麻烦。她勉强应了几句，主动问道：“夫人出身袁氏，对那位同宗隐士想必有所了解，他究竟是何等样人？”
袁权莞尔一笑，伸手轻按在杨夫人的手背上。“夫人，骆相的处境我感同身受，不过你不必担心，安心等着就是。”
听了袁权这句话，杨夫人放了心，和袁权说起家长里短来。得知袁权可能要去吴郡过年，她热情的介绍起吴会的风土人情，相约到时候一起游览太湖。袁权听了，抚掌而笑。闻弦音而知雅意，骆俊看来也算是承认事实了，要将妻子送往吴郡为质。汉家故事，但凡二千石的官员都要在京师留质，孙策割据之势已成，但毕竟没有与朝廷撕破脸，骆俊如果不愿意依附，坚决不送质，孙策也不能强求，最多罢免骆俊而已。现在骆俊主动送质，也算是对孙策的支持。
乡党毕竟是乡党，他们应该不会反对孙家鼎立新朝。说不定这位杨夫人也起了作用，乌伤杨家仕途不顺，对朝廷早就失望，甚至有些怨恨，她如果劝骆俊支持孙策，袁权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看来骆俊带妻儿来见，不仅仅是迫于人情，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孙策与骆俊谈了一会儿，主要涉及陈国的安排。击退袁绍后，陈国已经成为孙策的内郡，九江、庐江就更不用说了，再让程普、吴景这样的将领担任太守意义不大，孙策有意将他们调到前线，另换其他人镇守九江、庐江，以屯田、生产为主要任务。这两个郡近山泽，山贼水盗也不少，不能用完全不通军事的人，孙策就想到了骆俊。骆俊有一定的军事经验，让他去庐江应该能胜任。
骆俊欣然同意。扬州是孙策的本州，也是孙策的根基，孙策调他去庐江，既是对他能力的肯定，也是对他忠诚的认可。
孙策又问了一些陈国的情况，尤其是问到了人才。骆俊心领神会，这是给他推荐亲朋好友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当下提了几个人名。孙策让人记下，以后相机录用。
骆俊之后，孙策又陆续见了一些人，有些人见过就离开了，有些人却被他留了下来，他虽然没有郭嘉那样的家传，但是人见得多了，对方是真的来拜见他，还是想看热闹，他还是分得清的。对于后者，就算他不留，这些人也会找借口赖着不走，既然如此，不如主动留他们看戏。
半天时间后，甲板上还剩下三十多人，袁叙、袁遗也在其中，等着孙策的接见。孙策振衣而起，对骆俊说道：“骆相安坐，我稍去便来，待会儿接着说话。”
骆俊心知肚明，拱手还礼。“将军自便。”
孙策转身下了飞庐，骆俊虽然重新落座，却竖起了耳朵，凝神静听。舱内的袁权、杨夫人也默契的闭上了嘴巴，倾听外面的动静。孙策一步步下了楼，来到甲板上，含笑拱手施礼。
“二位久等了。”
袁遗、袁叙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他们和袁术平辈，是袁权、袁耀的叔辈，自然也是孙策的叔辈，这次来迎孙策，孙策让他们与众人一起在甲板上站了半天，袁权也没露面，他们还以为孙策没认出他们来，一时疏忽，现在才知道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我等闲人，不比将军日理万机，等一等也无妨，正好观赏观赏将军的威武。”
孙策笑笑，不理袁叙的暗讽。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看到了冷漠，看到了畏惧，也看到了不屑和无奈。这些人至少有一半是来求情的，还有一半是来见证的，如果他拒绝袁叙、袁遗的说情，他们就负责传播，利用舆论来迫使他让步。
不长进啊，现在都什么形势了，主持月旦评的许劭都被我骂得背井离乡了，你们沉迷于那一套风评论士的手法，丢不丢人？打舆论战，你们这种口头传播干得过我的印书机么？
“不知二位枉尊屈就，有何指教？”
袁叙拱拱手，微微欠身。“将军言重了，指教不敢当，只是受乡梓所托，向将军进言。”
“哪位乡梓，是汝阳那位闭门不出十余年的袁闳？”
袁叙张了张嘴，有些讪讪。孙策直接指名道姓，这是根本没把袁闳放在眼里的征兆啊，那用袁闳的名义来求情还有意义吗？他身边的人也不安起来，有人眼中闪出狠厉之色，朗声说道：“孙将军，论亲，夏甫先生是袁将军族兄，也是将军的长辈。论德，夏甫先生学问渊博，德行乡里所重。于情于理，将军都该有点敬意，直呼其名似乎不妥，有失礼之嫌。”
孙策循身看去，见是一个头戴儒冠，身穿儒衫的老者，大约六十左右。
“敢问足下是……”
“汝阳周恂。”老者傲然道：“区区贱名，不足以污尊耳，将军可能没听说过我。”
“的确没听说过。”孙策笑笑。“恕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道足下有什么样的德业，能否指教一二，让我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老者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尴尬无比。袁叙见状，连忙打圆场，说道：“将军有所不知，公信先生是汝阳周氏家主，五经纵横周宣光之后也。”
原来是汝阳周氏。孙策点点头。袁权向他介绍过，汝阳两大姓：袁氏、周氏。袁氏以四世三公著称，周氏则以学问著称，周举的父亲周防是大儒，善古文尚书，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四十万言，周举（周宣光）本人更是号称五经纵横，官至九卿。不过周举的儿子周勰年轻时正是跋扈将军梁冀当政，闻周勰之名，多次征召，周勰不肯屈从，甘心隐居，周家从此就脱离了官场，影响式微，只剩下一点先人遗泽了。
周家六代单传，周恂既然在这里，说明周氏没有族人牵涉其中，他来趟这浑水，是真的仗义直言，还是想蹭热点求名？
“既然是五经纵横周宣光之后，足下刚才又说到亲与德，敢问足下，当袁将军不幸，子女奉梓返乡时，这位袁夏甫先生可曾有一言安慰，可曾有一饭之赐？”

第1540章 一个也不宽恕
孙策声音朗朗，袁权在舱里听得清清楚楚，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当初袁术伤重不治，她和袁衡送袁术回汝阳安葬，袁氏族人可没人搭理她们，除了腾出一个院子让她们住之外，什么反应也没有，孙策等人后来到汝阳送葬，都是在城外扎营。这是袁家内部的事，袁权从来没有在孙策面前抱怨过，她没想到孙策会一直记着。
周恂强作镇定。“袁夏甫兄弟可不比袁将军，产业微薄，供养不起那么多人，且他闭门为学三十年，连老母兄弟都不轻见，又何况他人……”
“他人？”孙策冷笑一声：“既然连袁将军的女儿都是他人，我这个袁将军的女婿跟他有什么亲可言？”
孙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极有威慑力，周恂站在数步之外，隔着三四人，还是觉得心头一震，腿有些发软。他脸色微白，底气也有些不足，哑着嗓子道：“即使不依亲，袁夏甫年长，难道将军就不该有少许尊老之意？”
“尊老？他闭门自守，连老母都不轻见，何曾有尊老之意？”
周恂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活像被人抽了两个耳光。
孙策却没有就此罢休之意。他环顾四周，寒声道：“身逢乱世，人人自危，全身避祸乃是人之常情，我不敢责人以苛。但身为人子，不养老母，身为长兄，不抚幼弟，闭门自守，只为自保，就算他读再多的书，他能体会圣人的精义吗？既然放弃了道义，就老老实实的苟活，别再出来扮什么道德君子，自取其辱。”
周恂缩起脖子，矮了半截，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再发一声。众人也噤若寒蝉，不敢多嘴。袁叙、袁遗暗自叫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总不能兴师动众地来了一趟，最后被孙策臭了几句，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两人互相使着眼色，希望对方先开口。孙策看在眼里，更加不屑。
“二位，我很好奇，这位袁夏甫先生既然闭门三十年，为何现在心动，要为人出头？”
袁叙无奈，只得拱手道：“将军，并非他心动，只是不忍看乡党不幸，希望将军能网开一面，少一些无端杀戮罢了。将军，豫州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治道尚恩威并施，如今将军之威世人所见，还请将军稍降天恩，莫要逼得太紧。”
孙策冷笑道：“你这意思，是我有威无恩了？”
“呃……将军言重了，我并无此意。”袁叙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将军莅临鄙州数年，恩威并重，鄙州乡绅士所共见，愚虽不敏，岂敢说将军无恩。正是因为知道将军仁厚，并非寡恩之人，夏甫族兄才会向将军求情。君子爱人以德，夏甫族兄不愿看到将军多造杀戮，仅此而已，绝无他意。”
孙策缓了颜色，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这么说，他是为我好？”
见出现转机，袁叙大喜，连忙说道：“正是。”
“那好，我问你，初平四年冬，袁绍命刘和率三千胡骑劫掠豫州，他可曾有一纸与袁绍，为豫州百姓请命？”
袁叙脸上的笑容僵住，刚刚放松的心情再次绷紧，脸颊不由自主的抽搐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已经听出了孙策的杀意，后悔无比。袁权已经去了浚仪，孙策没有反应，他们应该识相，不要再自找没趣。现在完了，孙策动了杀心，袁闳晚节不保。
“没有？那我再问你，去年大疫，无数百姓辗转沟壑，他可曾出门，救助一人？”
袁叙闭嘴了嘴巴，一言不发。
孙策抬起头，讥诮的目光扫过众人。“袁闳如此，诸位又如何？豫州百姓被胡骑杀戮时，你们没人说一句话。疫情流布，每天有无数百姓病死时，你们也没人说一句话。现在一些附逆世家穷途末路，你们站出来了。他们是人，其他人都不是人？他们是乡党，其他人都与你们无关？你们都是读书人，虽说不是人人都五经纵横，至少也该知道基本的做人底线，如果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你们将来有什么面目去见袁邵公、周宣光、范孟博？”
听到周宣光三字，周恂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袁叙、袁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后悔莫及。其他人的脸色也非常难看，这次来见孙策，不仅没能迫使孙策网开一面，反而激怒了孙策，适得其反。
孙策转身看着袁叙，微微一笑，充满不屑。“你刚才劝我不要逼得太紧，我很想问你一句，如果我逼得紧，你们又能怎样？是举兵叛乱，还是口诛笔伐？”
“将军……”袁叙咽了好几口唾沫，却还是不敢回答孙策。认怂，他名声扫地。抗争，只会让后果更加严重，弄不好连他们自己都难以善免。
孙策举起手，诸葛亮立刻递过一份名单。孙策接在手中，扫了一眼，塞到袁叙怀中。袁叙拿着名单，默默地看了一眼，又转给袁遗，袁遗也看了一遍，又转给身边的人。
孙策背着手，来回踱步，冷漠的目光不时扫过他们的脖子，看得袁叙等人一阵阵心惊肉跳，而手中的名单更重如千钧。不仅他们想救的人全在名单上，他们自己也在，一个不少。唯一的例外就是袁闳。等他们看完，一个个面色如土，汗如浆出。
孙策立定，冷笑一声：“奉劝诸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莫以身试法。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该抓的，该杀的，我一个也不会宽恕。袁绍的十万大军我都可以击败，我还怕你们几个跳梁小丑？你们可以进山落草，也可以入海为寇，看我能不能抓住你们。毫不谦虚地说，论土地作战，天下无出我右，论江海纵横，喏，你们也看到了。”孙策跺跺甲板。“这样的楼船，我准备再造几十艘，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们抓捕归案。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诸位愿意陪我练兵习战，我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袁叙拱拱手，转身就走。孙策叫住了他。“等等。”
袁叙转过身，不安地看着孙策。“将军还有什么指教？”
孙策笑笑，灿烂如夏日阳光，可是在袁叙等人眼中，他的笑容却透着让人冷到骨子里的寒意。“我刚才那几个问题，请袁闳书面作答。将来作史，他必然留名，总要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免得让人说我一言堂，以势压人。袁闳可以应辩，你们也可以，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但有论辩，一字一句，必如实颁行天下，绝无涂抹篡改之事。”
他幽幽地说道：“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有道无道，不是你们几个人就能定论的。”

第1541章 任重道远
袁叙等人狼狈下船，楼船太高，跳板比较陡，有好几个人腿软，摔成了滚地葫芦。站在岸边，回头再看小山一般的楼船，想着孙策不加掩饰的威胁之言，他们胆战心惊，惶惶如丧家之犬，纷纷钻进马车，抱头鼠窜而去，作鸟兽散。
孙策回到飞庐上，向骆俊拱拱手。“骆相见笑了。真是没办法，总是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货色。”
骆俊忍着笑。“将军辞锋如刀，无坚不摧，就算有什么魑魅魍魉，又如何是将军的对手。”
“唉，你可别这么说。”孙策重新入座，自我解嘲道：“说实话，我本来是想和他们好好说话的，可是一看他们这副嘴脸就忍不住要骂人。跟这种人打交道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鄙陋，要骂自己一句江东武夫，不足与言。”
骆俊忍不住放声大笑，深有同感。“是啊，这些中原人，自以为冠盖之乡，目无余子，看不起我们江东人，动辄以貉子相称，要不就是沐猴而冠，依我看，他们才是真正的鼠辈，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叹了一口气。“党锢以来，士风日下，李元礼、范孟博已成绝响，可惜我生也晚，无缘得见前贤风采。”
“不然。”孙策摇摇头，不同意骆俊的意见。“他们说我们是沐猴而冠，浑不知豫州皆楚地，他们都是楚人。如今他们自以为衣冠华夏，视我等为蛮夷，其实已经徒具其表，失却了真正的担当。光武帝奖掖气节，难道是希望他们互相题榜，夸耀名声？五经纵横，《尚书杂记》四十万言，哼哼，也不过如此罢了，百年之后，谁记得他一言半语？士风、学风都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抱残守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中原人积重难返，反倒是我们江东人比较质朴生猛，能做大事。骆相，任重而道远，可不勉乎？”
骆俊也叹了一口气。他是读书人，对如今的学风也颇有不满。周举的《尚书杂记》他也听说过，他想不通这皇皇四十万言有几句是真正的心得，又有多少是大而无当的废话。虽然他不完全赞同孙策的话，但这就是事实，孙策割据江东已成事实，江东将迎来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机会，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建功立业，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说这些人了，扫兴得很。”孙策摆摆手。“骆相准备一下吧，尽快上任。”
“喏。”
……
送走了骆俊夫妻，孙策再次起程。第二天一早，在项县下船，转陆路，赶往平舆。
即将到达平舆的时候，汝阳传来消息，袁闳不肯回答孙策的问题，绝食自尽了，享年五十七岁。
听到这个消息，袁权非常意外，随即叹息不已，孙策虽然也有点意外，但他一点也不愧疚。袁闳自取其辱，死得其所，与他无关。想做缩头乌龟就安份守已的做缩头乌龟，又想做道德领袖，哪有这种便宜事。
“夫君，我是不是该去吊丧？”袁权搅着手，低着头，神情纠结。
“吊什么丧？不去！”孙策一口否决。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因我而起……”
“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他自找的。”孙策很坚决，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像他这种人，死了未必是一件坏事，你想想看，如果是别人关的，无法反抗，那也就罢了，因为莫名其妙的担忧，在没有别人强迫的情况下，自己把自己关三十年，这不是脑子有病么？”
袁权翻着眼睛，像不认识似的看着孙策。
“这件事你没错，我也没错，他是自食其果，其他人受到教训，以后做事可能会靠谱点，少死几个人。可是你一去，这性质就变了，他们会以为是你我错了，说不定又做出什么糊涂事来。别的不说，我就说一点，他们如果伤害了你，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袁权白了孙策一眼，嗔道：“你看你，就连说句安慰人的话都杀气腾腾的，好吓人。”
“我不是吓你。”孙策很严肃。“如果他们伤害了你，我不报复，他们下次就会伤害另外的人，比如说伯阳，比如说阿衡，一直逼得我出手为止。对付这种人，你让一步，他们会进一丈，要想减少冲突，只有一个办法，拿出足够份量的威胁，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以杀止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慈悲。”
袁权托着腮，半天没说一句话。从理智上，她知道孙策说得有理，但是从情感上，她做不到像孙策这样理性。袁闳绝食而死，舆论会怎么说？她背负的压力很大。过了很久，她才说道：“夫君，我想交待一下平舆的事，早点赶到洛阳去，迎接姑母，和她商量一下，也许她能有妥善的解决办法。”
孙策看着袁权。他和袁权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袁权如此不安。见孙策不说话，袁权移了过来，抱着孙策的手臂摇晃着，软语央求。孙策叹了一口气，摸着袁权的头发。
“姊姊，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是姑息？袁绍虽然死了，但战争还没有真正结束，舆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你姑父来了，我还要通过他要求朝廷认定袁绍的矫诏大罪？依我的心思，这袁闳虽死，我也不能放过他，别的不好做，我至少可以禁止他葬入袁氏墓地。”
“一定要这样吗？”袁权抱着孙策手臂，靠在孙策肩上，情绪低落。
孙策欲言又止。“行吧，你去洛阳，听听你姑母怎么说。不过吊丧不准去，要去可以，接到你姑母之后一起去。既然你要去，索性跟着你姑母去一趟邺城。”
“邺城？”
孙策点点头。“去邺城，与袁谭见个面。”
袁权明白了孙策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孙策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树影，感到一丝疲惫。历史已经面目全非，他之前的历史知识已经没有太多的帮助，形势已经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也变了，袁谭就是其中一个。袁绍早死了几年，袁尚还没长大，根本无法形成对袁谭的威胁。麹义、审配战死，荀衍却异军突起，冀州系与汝颍系暂时达成了平衡，袁谭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他能走到哪一步，孙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他需要利用一切机会掌握袁谭的动向。
冀州之外还有益州，还有关中、幽州。相比之下，兖州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想想就心累！

第1542章 惧内的郭嘉
时隔数月，再次回到葛陂，登上湖心水榭，孙策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水榭整顿一新，不仅所有的窗户都装上了琉璃，就连九曲回廊的柱子都重新油漆过了，透着低调的喜气。军谋处的年轻人非常兴奋，三五成群地奔进军谋处的两层小楼，寻找各自的房间。虽然他们即将迎来长达三个月的轮休，很多人一两天后就要返乡省亲，可他们还是像回到家一样兴奋。
孙策站在水榭顶层，正值夏末，秋风未冷，三楼的窗户还没有装，四面通风，让人神清气爽。湖水清澈，波光粼粼，不时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连串的涟漪。
“是不是舍不得？”楼梯声响，郭嘉走了上来，手里摇着羽扇，笑容可掬。
“是有点舍不得，但更多的是不敢相信。”孙策转身笑道：“我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击败了袁绍，一跃成为天下最强的诸侯。”
“最强的诸侯也只是诸侯。”郭嘉哈哈一笑。“将军，你现在只是一个小霸王，连霸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别说帝位。当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孙策也笑了，一本正经地拱拱手。“与君共勉。”
郭嘉放声大笑，负手而立，看着湖水，过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道：“将军，我很想知道尊王攘袁之后，荀公达又会献什么样的方略。”
“我更关心的是你有什么方略。”孙策说道，手扶栏杆，忽然又说道：“你夫人来了？”
郭嘉诧异地看着孙策。“将军好耳力，我可一点也听不着。”
“别避重就轻，来分肥的？”
郭嘉笑了，摇摇手。“这可跟我郭家没什么关系，是她钟家人。听说袁夫人要放弃平舆的工坊，钟家人就找上门来了，回不过面子，只好来拜访袁夫人，希望分一杯羹。”
“和钟元常有关系吗？”
“这可说不准，反正他们胃口不小。”郭嘉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脸上笑容散去，声音也低了。“钟元常转为左冯翊，心里很失落。蒋子翼建议他去凉州，他有些心动，又怕蒋子翼诓他，特地写家书回来，拐弯抹角的探问口风。”
孙策嘴角微挑。蒋干的汇报中提过此事，郭嘉也知道，此刻却再提此事，分明是要他一个准信。在他坚持要惩治颍川世家，又采纳了诸葛亮的建议，收押颍川世家之后，郭嘉对涉及颍川人的事都比较谨慎，轻易不自做主张。
“钟繇可用吗？”
“这个不太好断定。”郭嘉沉吟道：“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觉得他守关中或许好一点，去凉州不合适。凉州作战倚重骑兵，一个优秀的骑将首先要有一身好武艺，他恰恰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如果镇凉州，难免要借重他人，一旦发生意外，他控制不了局面，反倒可能有性命危险。耿鄙就是前车之鉴。”
“这倒也是个问题。子翼长年在外奔波，对战事生疏，本是好心，却可能办了坏事，置他于危险之地。”孙策沉吟了片刻，又道：“这样吧，我们将利与弊说清楚，决定权交给钟元常自己，他如果想去凉州，我们就尽量提供协助，兑现子翼的承诺。”
郭嘉对孙策的决定非常满意，连声答应。
“平舆工坊的事，只要不违背原则，可以多给钟家一些，将来钟元常如果需要帮助，可以由钟家直接操作，免得惹人耳目。有必要的话，在颍川也设立工坊，就由钟家来主导。说起来，韩国当年以劲弩闻名，你们留点心，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古弩制作手艺的匠人，发掘一些制弩工艺，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弩车是强悍，但离尽善尽美还有距离，可以把这个作为一个项目，花点心思攻攻关。”
郭嘉抚掌而笑。“这个主意好，这既是作战利器，也是颍川历史，对重振颍川尚武之风大有裨益。”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件事不能太张扬，否则难免有人为了得到古弩去挖坟掘墓。”
孙策忍不住大笑。郭嘉提醒得对，这件事的确不能太高调，这年头盗墓之风本来就很浓，再有利益诱导就难以控制。继南阳、吴会之后，颍川搜罗古碑的工作也即将展开，有些古墓也许需要发掘，虽说这年头没有正经的考古学，可是由有专业素养的学者主持发掘，总比盗墓贼能得到的历史信息要多。
两人正说得开心，袁权和钟夫人并肩走了上来。郭嘉冲着钟夫人挤了挤眼睛，钟夫人会意，笑容满面。袁权笑道：“将军，我刚刚和钟夫人商量好了，到了吴郡，我们做邻居，以后说话也方便。”
孙策笑道：“你们要是愿意，合资在吴郡开一家工坊，可以天天在一起。要是嫌工坊累人，可以开一家店，专卖脂肪水粉、布匹锦缎什么的，自己用的有了，还能赚点零花钱。”
“这是个好主意。”袁权冲着钟夫人扬扬眉，钟夫人也心满意足。有了孙策这句话，搬家的损失很快就能赚回来。郭嘉咧了咧嘴，笑道：“这样的话，我的俸禄不用上交了吧？”
钟夫人眼睛一斜，嘴角轻挑。“你用钱干什么？想买几个吴娃？”
郭嘉吓了一跳，连忙摇手。“夫人，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有你们几个，我已经很知足了。我又不是将军，对色相不是那么执着。我跟你说，你真是误会我了，我那是职责所在，不得不然，打听情报少不得这些歌舞妓，酒酣耳热之际最容易吐露真言。你要是不信，你问将军，将军能帮我作证……”
看着掩唇而笑，美目盼兮的袁权，孙策抚额无语。早就知道郭嘉惧内，却不知道郭嘉这么惧内，情急之下，连我都敢拉出来挡箭啊。不就是和严浮调开玩笑，说了一句着相不着相的事么，怎么就成了人生污点了？郭嘉也真是，这种话也跟夫人讲？
“呸，就你也敢和将军相比，真是不自量力。”钟夫人也红了脸，啐了郭嘉一口，拉着袁权就走。看着她们下了楼，郭嘉才松了一口气，拱拱手，嘿嘿笑道：“一时情急，连累将军了，死罪死罪。”
孙策拍拍郭嘉的背。“奉孝啊，你这看到钟夫人就腿软的病，得治啊。”
郭嘉无奈的耸耸肩。“将军，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你珠玉在前，其他人再强也是鱼目。所以这事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你。”

第1543章 姊妹党
看着神情郁闷的郭嘉，孙策也只能表示安慰。“奉孝啊，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破这点伎俩？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你仔细想想，你我相遇之前，你家是不是已经夫人当家了？现在虽然没能收回财权，却也没有恶化，对吧？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郭嘉点点头。“那倒也是，不过那时候我家除了几亩地之外，也没什么余财。我在外游学访道，家中全靠夫人操持，如果不是她用心筹措，我连出行的路费都没有。现在总算有点收入了，又天天追随将军出征，没时间打理，都交给她，现在发现大权旁落已经迟了。唉，悔不当初啊。”
郭嘉唉声叹气，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失落，反倒有些得意。
“行了，你就别在这儿得了便宜又卖乖了。说说，当前形势，你有什么方略？”
郭嘉哈哈一笑，摇摇羽扇。“将军，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还不能休息，要对关中保持足够的压力……”
袁权和钟夫人在楼下听见他们说正事，默契地走到远处。袁权低声笑道：“妹妹好手段，祭酒那样的人物都被你管教得服服帖帖。”
钟夫人有点不好意思。“夫人你可别听他乱说，我哪有那样的本事。他这人啦，有点小聪明，一心想做一番事业，又不肯遵循治学养名的成例，若非遇到将军，他这辈子都未必有入仕的机会，更别说一展所学了。得遇明主，人生幸事，既许了将军君臣之约，就应该保重身体，怎么能让他乱来。”
袁权想起当初在南顿驿舍第一次见到郭嘉时的情景，不禁一笑。“祭酒得遇将军，既是他的运数，也是将军的运数，为君臣者千万数，能为知己者几人？”
“何尝不是呢。”钟夫人也笑道：“这就和男女一样，世间男女千千万，能结同心者几人？正如夫人，将军纵着色相不可拔，又有谁能替代夫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袁权红了脸。“啐！一个工坊就将你收买了？小家子气。”
钟夫人掩唇而笑。“那可不，我不过钟氏之女，郭氏之妇，岂能和夫人相提并论，一个工坊就心满意足了。当然了，夫人如果不嫌我小门小户，以后有什么好事带着我，我也是求之不得啊。”
“行，带着你。”袁权抿唇而笑。“他们做君臣，我们做姊妹。要是没有几个好姊妹，到了吴会说不得要被人欺负。君子不党，我们是女子，不用在乎那些。反正在世人眼中汝颍也是一体的，与其费唇舌解释，索性光明正大的结个姊妹党。”
钟夫人会心而笑，连连点头。他们都是中原人，到了吴会就是客，如果不抱团，肯定会受到吴会世家排挤，到时候孙策再娶几个吴会女子，谁知道袁氏姊妹还能不能保住今天的恩宠。
……
袁权将平舆工坊的股份分给了几个一直支持她的世家。为了应付袁绍的进攻，孙策向豫州世家举债，借了不少钱，包括平舆工坊在内，欠债加利息已经拖到四五年后，这次袁权将股权让出，勉强抵销了大部分债务。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工坊是个金母鸡，即使以后几年不会有大的战事，军械生意也能为她们带来不菲的收入。她们也需要袁权的身份支持，袁权的地位越稳固，她们的利润越长久，所以不仅为袁权保留了一份干股，还送了一份丰厚的程仪，供袁权接待杨彪夫妇和迁到吴郡开销。
安排妥当后，袁权在苌奴等人率领的一千步骑保护下起程，赶往洛阳迎接杨彪夫妇。麋兰也解除了工坊的差事，利用这个机会回东海省亲，然后直接去吴县会合。孙策与张昭见了一面，交待了相关的事务后，便与郭嘉一起赶往南阳。
刚刚起程不久，庞统从青州赶回，赶上孙策。青州战事告一段落，他借此机会回家成亲，迎娶张子夫，然后让老母与张子夫一起搬到吴县居住。至于弟弟庞林，他即将从郡学毕业，写信给庞统说不想继续读书，想到军谋处求个职务，托庞统和孙策、郭嘉打个招呼。
孙策欣然同意。庞统父亲早故，与老母和幼弟相依为命，老母去吴县，幼弟入军谋处，庞统就和他牢牢的捆在一起了。这也是一种变相的纳质。
一路同行，庞统向孙策详细介绍了青州战事的经过，包括甘宁为什么没能按照计划截断袁绍后路。青州战事开始很顺利，沈友一路高歌猛进，将战线推进到临淄一带，太史慈也顺利攻克了济南，将袁熙赶到平原郡。不过后来的事情便有些麻烦，一是青州世家支持袁熙，袁熙每次战败都能及时得到人力、物力的补充；二是渤海太守臧洪率部增援，兵力超过万人；三是河水水量远远不如预期，甘宁的水师迟迟无法进入大河作战，后来勉强进入，也因为水位浅常有搁浅的可能，无法实现预期的战术目标，严重延误了战机。
总结起来，战事不顺利有两个原因：
一是青州在经过十来年的黄巾动乱后，普通百姓已经逃亡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人口大多掌握在世家手中，而孙策针对世家的政策早已不是秘密，这些世家知道投降也没什么好下场，干脆支持袁熙抗争到底，希望能逆转战局。沈友无法就地取食，也得不到人力的补充，只靠缴获的战利品，后勤得不到有效保障。
二是黄河与长江不同，对水师作战是一个全新的挑战。严重依赖上游降雨，水量不稳，一旦进入秋冬，水师无用武之地，骑兵却很容易通过大河，进入战场。沈友担心突进太快，孤军深入，会遭到骑兵突袭，所以决定稳住战线，先消化已经占据的地盘，尤其是徐州。如果能得到徐州的增援，后勤问题也许可以得到缓解。
陈到奉命返回，重领亲卫骑的时候，孙策就收到沈友的报告，了解了一些情况，听了庞统的汇报后，他也没多说什么。沈友、庞统、甘宁等人都想立功，如果有机会直接拿下青州，他们不会犹豫。但战争就是战争，无法脱离客观基础，兵力不足，后勤不足，想仅靠勇气和智慧就打败对手未免一厢情愿。两万人入青州，能有现在的战果，他们已经尽力了。

第1544章 初心
听完庞统的汇报，孙策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你们辛苦了。”
庞统很惭愧。“将军，我们……”
郭嘉笑道：“士元，你毋须自责，争霸天下从来就不是一蹴可就的事，汉政虽乱，亦非秦政之暴，天子虽幼，却非二世可比，四百年的基业就算土崩瓦解也非一朝一夕的事，移风易俗至少需要一代人。”
“祭酒所言甚是。可是我还是觉得很惭愧。初次上阵，志大才疏，虽无大错，疏忽却比比皆是，张允之死就是谋划不周，对士气挫伤很大。之后用兵便偏于保守，这才让袁熙多次逃亡，未能重创。”
“就算你杀了袁熙，对眼前的形势了不会有太多的帮助。”孙策伸直了腿，身体随着马车的前进轻轻摇晃。在这两个亲信面前，他比较放松，不用端着。“张允之死的确影响不小，但两军作战，哪有不死人的。你是第一次独立主持这么大的战事，沈友也是第一次指挥两万人作战，出现失误是意料之中的事，总结教训，戒骄戒躁固然是应该的，为此自责太过则大可不必。”
郭嘉也说道：“的确如此，调沈友入青州本来就是应急之举，能有现在的结果，已经达到了预期目标：阻止袁熙侵夺青徐，守住通往幽州的驿道，锻炼将士，没什么可遗憾的。青州受黄巾之乱，人口损失严重，作为前线来说，的确有不足之处，需要从长计议，不是你们现在就能解决的。”
虽然孙策与郭嘉温言宽慰，庞统还是有些不甘。他起程之前，沈友、甘宁都担心孙策对他们的战绩不满，尤其是甘宁，孙策希望他能溯河而上，如果有机会，甚至要求他进入鸿沟，结果他连青州都没能离开。如果他能及时赶到，就算不能在鸿沟截断袁绍退路，也可以在黄河截杀袁军，扩大战果。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能实现，冀州保存了相当的实力，对孙策来说是一个无法忽视的麻烦。
见庞统无法释怀，孙策笑了起来。对眼前的局面，他早有心理准备。虽然前世没做过官，但他看惯了社会经济的风起云涌，大到灯塔国、战斗民族和华夏在各个领域的较量，小到雨后春笋般的各行各业，兴衰成败，除了规模不同，影响不同，其实原理都差不多，用佛教的话说，成住坏空，概莫能外。
争霸就和做企业一样，扩张总会有边际效应，在经过最初的迅猛发展后，速度迟早会慢下来。战术得失的影响会随着时间慢慢抹平，真正影响大势还是战略上的强弱，人口、经济、粮食、矿产资源，这都会影响双方实力的消长，最终影响胜负的平衡，这不是几个人的灵机一动就能解决的，除非对手都是白痴。
他现在就遇到了这种情况，地盘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派系也渐渐萌生，内耗增加，扩张的势头必然会减缓。要想取得更大的胜利，他首先要消化既得的胜利果实，夯实基础，积蓄力量，以求厚积薄发，而不是一味激进。
激进的结果通常不妙，从大的层面来说，秦、隋二世而亡，从小的层面来说，曹操败于赤壁，符坚败于淝水，都是在内部矛盾增加的情况下没有妥善化解，一味开拓，结果迅速崩溃，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士元，我们都还年轻，不用着急。”
庞统点点头。“将军独占五州，已非数年之前可比，形势变化，的确是需要做些调整，不可一意冒进。”
“那你说说，我们该做什么样的调整？”
庞统露出一丝犹豫，迅速在孙策脸上扫了一眼，舔了舔嘴唇。孙策感觉到了他的局促，有些惊讶。“怎么了？有话就说嘛。”
“将军，我的确有些意见，只是……”
“说。”孙策一挥手，笑道：“别吞吞吐吐的，既是讨论，就不怕有错。”
“喏。将军，我经过汝阳时，听说了袁闳的事。”
孙策眉梢微挑。“所以呢？”
“我只是听到了路人传言，不知真伪，但从这些传言可以感觉得到，舆情对将军不太友好……”庞统咽了一口唾沫。“青州作战之所以迟迟未有进展，就是因为世家担心我们会对他们不利，所以全力支持袁熙。袁熙屡战屡败，每次损失都不小，却总能及时补充。如果这个消息传到青州，我们面临的困难可能会更大。”
孙策和郭嘉相视而笑。庞统心中不安，拱手道：“浅陋之见，还请将军和祭酒指教。”
“你不用紧张，与你有类似想法的人不是一个。”孙策挪了一下身子，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士元，我问你一个问题：是豫州的世家实力强，还是青州的世家实力强？”
“当然是豫州世家的实力强。将军，我并非是为青州战事推脱责任，只是觉得如果能网开一面，可能争取一部分世家支持我们，而不是困兽犹斗……”
孙策抬起手，示意庞统不要着急。“我说了，青州战事已经超出我的预期，我并无责怪之意。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青州战事打成这个局面，和我们的世家政策有关系，而且在可以预期的几年内，青州世家的反抗可能会更强。可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今天的豫州世家还有青州世家的影响力吗？为什么？”
庞统眉心轻蹙，若有所思。他跟随孙策多时，对孙策如何整治豫州世家一清二楚，只不过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谋士，不像现在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感悟完全不同。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抬起头。
“将军，你是打算像对付豫州世家一样对付青州世家，不急于求成，用三四年时间慢慢整治吗？”
孙策不答反问。“士元，我当初要对付世家，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支持我吗？”
庞统皱起了眉，沉思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将军，我明白了，将军不是要对付世家，而是在解决土地兼并的痼疾。将军不是要对付士人，而是要改变士人尚虚名的习气。土地兼并的痼疾不除，百姓不安。士人尚虚名的习气不改，读书人越多，对天下的伤害越大。”
“没错，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世家，而是世家带来的恶劣影响。到任何时候，你都别忘记这一点。如果为了一时的方便而偏离了这个目标，就算鼎立新朝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我们浴血奋战的目标难道仅仅是为了一己之利，为了几门几户的荣华富贵？如果是这样，我们和袁绍有什么区别？随高祖皇帝开国的功臣安在？云台二十八将安在？士元，我们要为华夏建千秋功业，而不仅仅是孙氏庞氏的百年富贵。”

第1545章 物是人非
庞统躬身而拜。
郭嘉听了，也不禁动容。论跟随孙策时间之早，他远不如庞统。孙策的这些想法，平时也偶尔露过一些，却不如今天这么坦诚，这么明确。由此及彼，他又想到了周瑜。他一时不太明白为什么周瑜会支持孙策，从各个方面来说，周瑜和孙策都相差甚远，他们就算做朋友，也应该是孙策依附周瑜才对，而不是周瑜依附孙策。
除非在孙策出仕之前，周瑜已经知道了孙策的才华和志向，而且这不是一般意义的才华，也非一般意义上的志向，否则很难打动周瑜，让周瑜折服。
他已经见证了孙策的才华，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孙策的志向。
“士不可不弘毅。将军虽然读书不多，却无愧于士。”郭嘉感慨地说道：“与将军相比，许劭之流不值一提，就算是郭林宗也不足置评，若与李元礼同世，将军可直登龙门。”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郭嘉就算是夸他，也不忘顺便捧一下本郡的李膺，踩一下郭林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一定让他在党人里面挑选同道，他也宁愿挑选李膺、范滂那样的党人，而不是现在那些徒有虚名之辈。虽然深受李膺赏识，可是与李膺相比，郭林宗已经才具不足，只能坐而论道，不能起而行之。
“士元，汝阳人都说些什么？”
“哦，还能有什么好话，无非是说将军欺人太甚，逼死袁闳，有违圣人亲亲贤贤之教。”心态转变，庞统的语气也发生了逆转，充满了不屑。
孙策静静地听着。对袁闳之死可能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现在询问庞统也只是了解一下进展。被人骂了这么久，他的免疫力很强，没打算动用武力去镇压，但也没打算听之任之。当面骂的，老子就骂回去。背后骂的，老子也用小本本记下，将来总要让你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听完之后，孙策淡淡地说了一句：“让这些跳梁小丑跳一会儿，看他们能蹦跶到什么程度，如果有胆量拿起武器反抗，我就敬他是条汉子。”
郭嘉忍俊不禁。“将军你可抬举他们了，汝阳附近除了几个小水泽，什么可用的地形都没有，他们难道躲在袁闳的土室里拒敌吗？再说了，有地形，他们也没那么勇气啊，真敢举兵反抗，何至于自闭三十年？”他啧啧称奇。“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读书读傻了么，建个土室就能自保？既然连老母兄弟都不肯见了，何不躲到山里去？嵩高山、大别山都可以啊，再不济，也可以逃到广成泽。”
孙策也觉得可笑。袁闳的人品倒不算低下，但是非观太让人无语了，凡事过犹不及，儒家重德轻才，结果教化出大量的伪君子和书呆子，袁闳也许算不上伪君子，却是一个十足的书呆子。
豫州世家已经被整得元气大伤，剩下的这些小虾米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正好看看各郡国的守相和各县令长的手段，借机调整一波人事。打败袁绍后，豫州要整顿的事务太多，一时半会的也忙不过来，他不可能事事亲历亲为，只能交待满宠、张昭、杜袭等人处理，也算是对他们的业务能力考核。
……
八月中，经过十来天的跋涉，孙策进入南阳。
周瑜亲自赶到博望迎接。他风尘仆仆，刚从襄阳赶回来，收到孙策的消息后，又马不停蹄地赶来迎接。两年不见，周瑜壮实了很多，连皮肤都比以前粗了一些，虽然算不上赳赳武夫，却不再有一丝稚嫩青涩，言谈举止颇有大将之风，唯一不变的就是从容依旧，似乎没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公瑾，婚礼准备得如何？令尊令堂能赶来吗？”
周瑜笑笑：“家母已经到了，家父因为要等待杨孝先，晚到几日。按时日计算，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真是可惜了，这样的大事，本来应该在舒县办才好，现在只能因简就陋了。蔡大家没有意见吧？”
“她倒没什么意见，可是伯喈先生有。”周瑜笑道：“他说这种事旷古未有，要在史书里记一笔。”
“不会吧？”孙策哈哈一笑。“看来我把老先生得罪狠了，这次要借花献佛，多请他喝几杯才是。”
周瑜也笑了。“喝酒恐怕没什么用，要想他消气，只有一个办法。”
“说来听听。”
“东观藏书。”周瑜不紧不慢，神情平和。“花甲已过，他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史书，只要将军能完成他这个心愿，什么事都好办。”
孙策抹了抹唇上的短须，心中明镜也似。不用说，朝廷有意用藏书为条件，向荆州索取钱粮，但这件事要他点头。他已经将南阳十年内的钱粮赋税都用了，再让南阳世家掏腰包，南阳世家肯定要求更多的回报。除了他，没人敢给这样的承诺。别看南阳作坊不小，真正的金母鸡只有两个：木学堂和铁官，木学堂掌握在秦罗手中，铁官掌握在黄承彦手中，这两个人只听他的命令，不会给其他人面子，尤其是铁官，就算是周瑜和张纮也无权决定。
什么是核心技术？这就是核心技术。荆州都可以放弃，南阳不可以放弃。南阳可以放弃，南阳木学堂和南阳铁官也不可以放弃。他不怕周瑜有想法，只要黄忠和黄承彦还听他的，周瑜在荆州就翻不了天。
“公瑾，你的意见呢？”
周瑜第一次露出了踌躇之色。他沉吟片刻。“将军，我也很难决断，究竟是该完成伯喈先生的心愿，保全那些刚刚逃过一劫的秘书图籍，还是该尽快攻占益州，重致太平。”
孙策很惊讶。大战过后，将士疲惫，钱粮空虚，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周瑜怎么会想主动进攻益州？他是立功心切，还是看到了什么战机？又或者是有其他的想法，比如拥兵自重，进攻益州是虚，掌握兵权是实？
孙策想起了郭嘉的计划。郭嘉虽然没有明确建议他削减周瑜的兵权，却建议他对关中保持压力，潜台词就是重新驻兵南阳一带，将荆州的兵力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荆州是西大门，承担着防备益州和关中的重任，全部交给周瑜并不合理。荀彧在关中，辛评在益州，荀攸和辛毗又是周瑜的谋士，这种形势太微妙，一旦出事，不管是不是他们的问题，别人都会往这方面想。

第1546章 心结
“为什么？”孙策打量着周瑜，脸上在笑，但笑得有些勉强，就像看到一幕悲剧正上演。
“什么为什么？”周瑜也笑得有些不太自然。他看得出孙策的勉强，也能感觉孙策的疑惑。
孙策觉得这么笑实在有些虚伪，干脆收起了假笑，开门见山。“为什么想这时候攻取益州？这似乎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其他人的蛊惑？”
“我是能轻易被人蛊惑的人吗？”周瑜反问道。
孙策静静地看着周瑜，左眉微微耸起，又慢慢放平。他十指交叉，轻轻拗动，指关节发出轻响。他听得懂周瑜的潜台词，他不仅是在否认被人蛊惑，而且对之前朝廷的挑拨做出回应。朝廷拜他为镇南将军，与孙策的镇北将军相对应，又拜他为舒侯，虽然和孙策的钱唐侯一样都是县侯，但舒是他的本县，更为尊崇，挑拨之意甚明。周瑜要攻对朝廷至关重要的益州，自然是要还以颜色，正式与朝廷绝裂。
这才是周瑜要攻益州的目的，至少是目的之一。
“公瑾，还记得我们合作的那首曲子吗？”孙策突然说道。
“当然记得。兴，百姓若。亡，百姓苦。这已是荆州小儿都会唱的歌谣，尤其得关中、洛阳百姓喜爱，他们都说能作出这样曲子的人有大仁义。”
“那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有没有大仁义，还是只有假仁假义？”
“若无大仁义，怎么会在关中受灾时运粮救济，又不顾朝廷尊严，指定分给百姓，又怎么会在袁绍压境之时不惜代价的救治百姓，接受兖州、青州百姓入境，避免重大伤亡。”周瑜露出一丝苦笑。“伯符，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人言可畏，军心易动难安，如果不予以回应，朝廷那些人自以为得计，说不定又会做出什么样的蠢事来。三人成虎，曾参杀人，纵使你信我，又岂能违众？”
听到“伯符”二字，孙策笑了，拍拍周瑜的肩膀。“你的意思是说，我是轻易被人蛊惑的人？”
“呃……”周瑜连忙摇手。“伯符，我没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孙策抬起手，示意周瑜不必辩解。“不瞒你说，我刚才的确怀疑你的动机。这时候用兵益州，取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当然了，这是以我的能力而言，也许公瑾你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你……”周瑜叹息道：“伯符，你这将置我于何地？”
“你敢说你没有一点争胜之心？”
周瑜哑口无言，在孙策似笑非笑的逼视下，他咬咬牙。“我承认，这几年，你败徐荣，定扬州，战兖州，一战而重创袁绍，连战连胜，已经跻身名将，我却屡次置身事外，无用武之地，的确有些不甘。”
“我为什么能心无旁骛，与徐荣以死相拼？我为什么能转战四州，与袁绍一决高下，做生死之决？”孙策握起拳头，轻轻击了一下周瑜的胸口。“因为有你在我身后啊。我就算一败涂地，匹马而逃，只要有你，只要有荆州，我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周瑜吁了一口气，露出几许惭愧。“伯符，我……”
“行了，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但总让你镇守后方，的确有些浪费。我这几年打爽了，也打累了，想休息休息，我们互换一下，我为你坐镇后方，你去建功立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虽然有点家当，却还没到可以挥霍的地步，要么不战，战必有利，你的计划如果没有七成胜算，别指望我同意。以我个人的观点而言，我不建议你攻益州。当然了，你这几年一直在荆州，对益州的情况更了解，如果你有七成胜算，只要能说服我，那也行。”
周瑜笑了起来。“七成的确没有，仅以战场论，五成而已，可是如果算上朝堂之利，应该有七成。”
“行啊，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不让你说，未免不近人情。你好好准备一下，等到了南阳，见到子纲先生，再召集诸将，我们好好商议一下。公瑾，这是必要的流程，不是特别针对你。”
“我知道。”周瑜连连点头。
孙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看周瑜的脸色。“天色不早，赶到宛城必是深夜，不如就在博望休息一夜，明天安步当车，缓行而归。柴桑一别，转眼两年，你马上要成亲了，又渴望上阵立功，以后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今天就好好的聊一聊，把未来几年的规划沟通一下。当年张骞凿空西域，封博望侯，希望我们能借他一丝勇气，将来拓境万里，比他走得更远。”
周瑜心潮起伏，豪气顿生，一口答应。
……
博望本是犨县一乡，后来置县，初为汜乡，后来张骞凿空西域，封博望侯，以此为食邑，这才改名博望县。正如冠军县是因为冠军侯霍去病而得名一样，博望也是因人而名。
博望县城位于伏牛山余脉，算是由东北进入南阳的最后一个关口。历史上的刘备曾驻守此地，并击败夏侯淳、李典，然后在演义中被嫁接到诸葛亮的身上，成了他的出山第一功：火烧博望坡。
明月当空，孙策与周瑜并肩走在山坡上，交流着未来几年的形势规划，依稀又回到了当年在襄阳岘山时的情景。只不过情景虽似，心境已迁，当年的孙策轻佻放肆，周瑜稚气青涩，被孙策的玩笑话气得拔剑相向，现在却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了。
孙策向周瑜解释了最近遇到的情况，袁绍被击败，兖州已成盟友，大河以南基本安定，但兖州、青州的情况不如豫州，世家实力尚存，还需要时间慢慢消磨，豫州的世家则元气大伤，只差最后一击。虽然离孙策的目标还有相当的距离，但他们已经无法再给他制造像样的麻烦了。
孙策着重解释了他的世家政策。周瑜也是世家，而且是比郭嘉、庞统底蕴更深厚的世家，如果不解释清楚，不用荀攸、辛毗蛊惑，周瑜都会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好在孙策与周瑜相处得比较久，知道他志向远大，又深知他们父子在周家的尴尬处境，在移风易俗、建千秋功业这样的宏大远景面前，家族的一时损失也是可以接受的。更何况孙策也不是一味的剥夺世家产业，南阳世家的经历证明，与孙策合作的利益完全可以抵销他们的损失，虽然失去了土地的稳定收益，只要社会安定，前景更加光明。
有了这些前提，再加上两人之间的感情基础，说服起来并不是非常难。明白了孙策的用意，周瑜的心结自然就解开了，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恍惚之间，又有了几分当年的亲近默契。
“伯符，攻城易，攻心难，攻天下人心更难，你要对付的不仅是天下世家，更是天下读书人，这个难度一点也不比夺取天下小。”
“是啊，的确很难，也许此生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就像贾生一般。不过任何事总要有先行者，时势可以造英雄，英雄也可以造时势，不努力一下，怎么可能知道有没有机会？”

第1547章 英雄造时势
孙策与其说是劝周瑜，不如说是给自已打气。
他清楚自己的愿望有多么超前，也清楚自己将要面临多少困难。先行者不好当，能享受胜利果实的先行者寥寥可数，绝大多数的先行者都成了烈士，肉体上的，精神上的。他们也许能得到后世人的追思，在当代却是毁誉参半，难得善终。
汉代独尊儒术已经有两三百年的时间，形成了无数以经学传家的世家门阀，这些世家不仅通过经学入仕，还通过所谓的家法、师法形成对教育的垄断，已经是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就算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在其中，至少也有一半，以门生、故吏的形式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经学是没落了，玄学兴起，但这是一个持续几十年的过程，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想缩短这个过程，而且想要改变儒门自我更化的方向，绝不是一件说起来那么容易的事。时机不成熟，努力越大，反弹越强。
贾谊和董仲舒相差几年？如果贾谊没有早死，估计就没董仲舒什么事了。
改造思想从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暴风骤雨式的改革只会适得其反。更大的问题是他自己只知道目标，或者说他觉得应该往那个方向努力，却不知道那个方向能不能达到，更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即使是他自己有时候也说不清楚真正的精英阶级应该是什么模样，因为他也不是精英，除了书本上的知识，他对政治的了解非常有限。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避免地要倚重这个时代的精英，比如郭嘉，比如周瑜。尤其是周瑜。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如果不是机缘凑巧，周瑜都更像逐鹿天下的那一个，他也好，历史上的孙策本尊也罢，应该给他打工才对。唯一的优势就是他知道周瑜，周瑜不知道他的底细。所以当初能用争霸天下来忽悠他，现在争霸已成既成事实，他必须及时提出更高远的目标，既让周瑜有继续向前的动力，又让他觉得困难重重，非自己所能达成，只能听他的指挥，无心他顾。
什么叫领袖？领袖就是把自己的目标变成更多人的目标，一起奋斗，抛头颅，洒热血。
好吧，听起来有点像搞传销的，但理就是这么一个理。
“英雄造时势。”周瑜沉吟着，眼中有星光闪现。“什么样的英雄才可以造时势？”
“当然是真英雄，大英雄。”
周瑜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孙策。“秦始皇，汉孝武，可以算吗？”
孙策思索片刻。“秦始皇不算，汉孝武勉强。”
周瑜无声地笑了，伸手拍拍孙策的肩膀。“伯符，你能造时势，我不能，我最多趁势而起，建一番功业，光大门楣。比如说，利用你在荆州打下的基础攻取益州。”
孙策含笑不语。你这么想最好的，要不然反倒麻烦了。“只要你的方案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我为你掠阵。你在夷陵那么久，对三峡的情况了解如何，能解决楼船逆水而行的问题吗？如果可以，将甘宁的水师调回来助阵，也能增加一些胜算。”
周瑜摇摇头。“三峡滩险水急，大型楼船下行还好说，上行难度太大，暂时还找不到好办法。我的想法还是先取汉中，截断益州与关中的联络。”
孙策眉头微颤，隐隐觉得不妥，但他却没有急着发表意见。“为什么？”
“一来有理由，你与袁绍对阵时，吴懿曾出兵骚扰，被徐晃击退，我们出兵汉中，师出有名。二来益州是朝廷手中几乎是唯一的财赋来源，切断益州与朝廷的联络，朝廷就无法坐大。伯符，从各方面收到的信息来看，天子聪慧，只是受限于关中人力、物力，这才难有作为。如果被他抓住机会，就算不能中兴大汉，割据一方也是绰绰有余。袁家四世三公便能如此，大汉四百年的基业又对人心有什么样的影响力？如果天子展露出英主之姿，人心思汉，天下事未可知。别的不说，党人最近的变化便是征兆。”
“党人？”孙策立刻警觉起来。“他们有什么变化？”
“王允去世，以他为首的老党人相继沉默，已经无法左右天子，现在对天子影响最大的是荀彧这样的少壮派。荀彧原本唯王允马首是瞻，一心以改朝换代为目标，认为大汉火德已终，只有新朝才能带来太平，但这几年的大乱让他改变了主意，他现在更希望辅佐天子，中兴大汉。”
孙策心情有点沉重。从荀彧拒绝张纮的邀请，执意要去长安，他就知道荀彧会成为保皇派，可是现在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他还是有点失望。荀彧也许不能上阵杀敌，也变不出粮食，他在关中的新政不过是对南阳的模仿，但他代表着一大群人的态度。
刘巴、刘晔只是其中的代表而已。以历史上曹操的实力，建安末年的天子早已沦为傀儡，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阻止曹操迈出最后一步，更何况现在天子还有一战之力。周瑜要攻取汉中，切断关中与益州的联络，主要还是想削弱朝廷实力，拿下益州，朝廷的希望就渺茫了。
“关中四塞，本是易守难攻之地，只是人口流失，朝廷难以自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天子就食益州，形势将如何变化？”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后脊梁开始冒凉气。他意识到了危机所在。关中人口损失太大，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如果考虑到整个气候的变冷趋势，关中的形势很难逆转，不管朝廷怎么努力，关中都很难再现天府之国的盛况。可是益州不同，益州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关中，如果天子退守益州，维持一个割据政权绰绰有余。更要命的朝廷还控制着关中，这可比历史上的刘备强太多了，简直就是一个隆中对的变形版，攻也许不足，守却绰绰有余。
“公瑾，这是你猜的，还是有人向天子建议了？”
“我猜的。但朝廷不乏人才，向天子提出这样的建议是迟早的事，也许已经有人提出了，也许即将有人提出。伯符，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一旦天子退守益州，再留一大将镇守关中，与冀州相呼应，我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第1548章 如鱼得水
郭嘉背着手，仰着头，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山坡上的孙策、周瑜，嘴角带着浅笑，羽扇轻轻敲击着后背，发出“啪啪”的轻响，轻快如夜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荀攸和辛毗站在一旁，相视苦笑。换作五年前，郭嘉哪有资格在他们面前如此作派。时移势迁，如今的郭嘉身为军谋祭酒，是他们的直接上官，对他们的仕途有着不言而喻的影响力。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
辛毗受过伤的头皮绷得难受，隐隐作痛。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绕月的乌云，突然说了一句：“明天可能会有雨，我们得小心一点，淯水可能会暴涨。”
“没有桥吗？”郭嘉问道。
“有桥，但没什么用。”辛毗浅笑着，叹了一口气。“你没见过淯水雨后暴涨，不知道有多骇人，如果一场大雨，雨量足够，形成山洪，水量可能会是平时的十倍、百倍，平时可能只是一条小河，雨后却会像三峡一样奔涌。对了，你看过西陵峡吗？”
郭嘉斜睨了辛毗一眼，嘴角微挑。“看过，所以我觉得你们的计划不太靠谱。”
辛毗很惊讶，正想询问，荀攸说道：“佐治，他二十岁之前游历天下，经历江河，岂止见过西陵峡，说不定连大雨过后淯水会暴涨都知道。”辛毗恍然，苦笑着摇摇头。“奉孝，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了，早早的游历天下，了解天文地理？”
“呵呵，我郭家习律法，在六经上没什么造诣可言，又没有名士肯提携我这种浪荡子，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碰碰运气了。”郭嘉轻笑了一声，摇摇羽扇。“还算不错，侥幸抢先一步。不过二位也不用着急，以你们的能力很快就会赶上来的。再说了，我为二位趟了路，你们以后也不用那么担心，对吧？”
荀攸和辛毗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的说道：“是啊，我们都欠你郭奉孝一个人情，所有颍川人都欠你一个人情。”
郭嘉用羽扇指指他们。“你看你们，一点诚意也没有，怨气很重啊。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再说了，最好的解释不是言语，而是行动，既然决定各为其主，那就拿出真本事来，让将军看到你们的价值。毕竟，你们功劳越大，将来说情的份量也就越重。”
辛毗点点头，态度很诚恳。“奉孝说得对，我们也是这么想。事已至此，后悔无益，只有努力向前。公达也就罢了，他见机识势，没有将家眷送到邺城，我现在却有点麻烦，奉孝如果方便，帮我讨回妻儿，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尽力。”郭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庞统、诸葛亮，冲着辛毗使了个眼色。“你们也别只看到我人前风光，被天才在身后追赶的滋味，你们仅凭想象是想象不出来的。”
辛毗目光闪过。“天才？哪一个？”
郭嘉一声轻叹，竖起两根手指。“这儿有两个，还有一个没来。”
辛毗忍不住笑了一声。“奉孝，你言过其实了吧，天才难得，有一个就算不错了，三个都是天才，这未免……”他摇了摇头，表示不信。荀攸虽然没说话，但眉眼之间也有些不以为然。
郭嘉也没有再解释。他刚刚听辛毗介绍了益州攻略，知道孙策无法轻易拒绝，召集众人议事是必然的事，庞统、诸葛亮会有表现的机会，到时候让荀攸、辛毗自己去领教吧。
……
正如辛毗所言，当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但山洪暴发，沿途的几条河水势滔滔，河上的桥都淹没在水中，渡船也无法通行。孙策也没办法，只好再留一日，趁着这个机会祭拜张衡。
孙策上次祭拜过张衡后，张衡墓被重新修缮，建起了墓园，园中竖起了不少石碑，有的刻着张衡的文章，有的刻着张衡制造的机械，有的则是别人表示景仰之情的诗赋，大大小小近百座。祭拜完张衡后，孙策就挨个观摩碑文，也算是难得的休息。
在一块不太起眼的石碑上，碑侧罗列的集资建碑人名中，孙策看到了一个名字：扶风法正孝直，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确认无误，不禁扬了扬眉。
周瑜发现了他的神色异常。“伯符，怎么了？”
“这碑是什么时候立的？”
周瑜看看石碑。石碑很新，应该是最近立的，但碑文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不过一些仰慕张衡的年轻士子，在此游历祭拜后，立碑记念，这样的石碑很多，他不知道孙策为何对这块碑特别留意。
“不太清楚，来祭拜的人太多，隔三岔五就会有新碑。”
“这个人在哪儿？”孙策指着法正的名字问道。
周瑜沉吟片刻，向辛毗招了招手。辛毗问清情况，说道：“此人还在南阳，我昨天还见过他。”
“你认识他？”
“他是从长安来游历的，见过家兄，还为我带来了一封家书，我和他见过一面。他是关中名士玄德先生法真的孙子，法真之父法雄曾任宛令、南郡太守，还举荐胡伯始（胡广）为孝廉，是有名的能吏，在南郡、南阳名声都不错。将军应该也见过，南阳先贤祠还有他的画像。”
孙策眉头皱得更紧。胡广是蔡邕的老师，是南郡有名的前贤，法家在南阳、南郡有这么深的人脉，法正还真是如鱼得水啊。“没觉得他有什么异常？”
辛毗的脸色变了。“将军是说……他不是从长安来，而是从益州来？”
孙策没说什么，心情却不太好。法正有辛评的家书，应该是已经投靠了曹操，他能与南阳士子交游唱和，还在这里刻碑留名，说明南阳在对游学士子的关注远远不够。张纮有理政之能，但对情报的敏感性严重不足。关中能够不断的模仿南阳的新产品，和南阳的保密工作不到位有一定的关系。
“你先回南阳，看看此人还在不在，如果在，先将他控制起来。如果不在，想办法搞清楚他去哪儿了，接触过哪些人，又从哪个方向离开南阳，这可能是益州细作进入南阳的通道，沿途肯定有接应的人。”
“喏。”辛毗不敢怠慢，当即带着两个骑士匆匆而去。
“将军，这人很危险吗？”周瑜说道。
“这人啊……”孙策咂了咂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可以和奉孝等人做对手。”

第1549章 庸人自扰
周瑜骇然，半晌没说话。郭嘉的作用有多重要，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个法正能和郭嘉相提并论，危险可见一斑，却又偏偏在自己的辖区里出现，来去自如，这是一个无法原谅的重大失误。
周瑜打量了郭嘉一眼，见郭嘉面色平静，没有一点意外，心中更是凛然。法正在南阳、南郡这么久，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危险，孙策一见面就知道他的底细，可见两人掌握的情报相去甚远。荀攸、辛毗虽然难得的谋士，在情报收集这方面也下了不少功夫，可是和郭嘉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当然，最大的差距还在于自己与孙策之间。
孙策继续读碑文，没有注意到周瑜的神色变化。他在碑文里看出了不少熟悉的名字，既有些不安，又有些得意。不安的是关中、益州的士子占的比例不小，这里面可能有很多是细作，就算不是细作，他们也会将荆州的情况带回去。得意的在他的影响下，张衡名声大噪，俨然是无数青年学子的偶像，这里面多少会有一些人会将注意力由经学转向实用技术，走上他期望他们走上的道路。
从这个角度来说，天下学子蜂拥而来不正是他希望的么，就算其中夹杂着几个法正一样的细作又能如何，瑕不掩瑜，更不能因噎废食。即使于法正而言，不改变思维，他只能影响一时的胜负。改变了思维，他同样受到了影响，未必会和原本历史轨道上的他一样。
欲争大势，就不能斤斤计较于一城一池的得失，须从大处着眼。
辛毗匆匆离去，周瑜不安，孙策却已经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在石碑间转了大半天才兴尽而返。
周瑜上了孙策的马车，荀攸上了郭嘉的马车，为了赶时间，他们都是乘马而来，现在名正言顺的蹭车。关上车门，马车起动，荀攸靠着车壁，目光在郭嘉脸上来回打量。郭嘉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无可奉告，他对法正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孙策是从什么渠道了解到这个人的，而且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
见郭嘉一脸的坏笑，就是不说话，荀攸忍不住了。“奉孝，军谋处有多少细作在南阳？”
郭嘉愕然。“军谋处？公达，你为何有如此想法？”
“如果没有细作在南阳，为何将军居然知道法正这么一个普通士子？法雄是做过南郡太守、宛令，可那是两代人以前的事了，当年受过他恩惠的人几乎都已经离世，法正在南郡、南阳除了与士人交往之外，能打探到什么秘密，将军有必要如此敲打我等？”
郭嘉恍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声叹息。“公达，你想多了。”
“是么？”
“是的。”郭嘉点点头，神情严肃，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你这么想，我可以理解，按我的意思，不论敌我，但凡有潜在危险的地方都应该安排细作，但将军听取了子纲先生的意见，认为巨细靡遗的开销太大，难以承受，对负责者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难以持久，所以将细作营控制在一个非常克制的规模。细作营具体有多少人，我不能告诉你，南阳肯定有，但绝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他们的任务也不是监视你们，而且南阳世家，非常有限的几个对象。”
荀攸将信将疑。郭嘉的脸色红润，双目湛然有神，的确不像日夜操劳的模样，说明细作营的规模的确不会太大，否则就算有军谋处协助，郭嘉也不会这么轻松。可是除此之外，他无法理解孙策为什么会知道法正，而且对法正的才能一清二楚。
郭嘉也很无语。他当然不会将孙策的秘密告诉荀攸，但如何化解荀攸的心结，这是他必须解决的问题。如果让荀攸觉得孙策不信任他们，暗中派人监视他们，谁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想了想，又道：“公达，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鼓动周公瑾背叛将军，周公瑾会答应吗？”
荀攸眉梢扬起，眼神微缩，盯着郭嘉，一声不吭。
郭嘉接着说道：“我们再假设一下，就算周公瑾答应了，李通、文聘等人会答应吧？”
荀攸的眉心蹙得更紧，但眉梢却慢慢的降了下来，接着眉心也舒展开了。他向后靠在车壁上，沉吟片刻。“奉孝，我明白了，将军根本没有必要监视我们，的确是我想多了。”
“唉，这就对了。”郭嘉笑了，轻踢荀攸的腿。“将军做事从来都是抓大放小，即使用谋，他也更倾向于用阳谋而不是阴谋，他要建的是千秋大业，而不是一时富贵。我初到汝南，他和我有一个约定，你知道是什么吗？”
荀攸不说话，眼神却转了过来。
郭嘉举起手摇了摇。“五十年之约。”
“五十年之约？”荀攸噗嗤一声笑了。“你们要相约白首？”
郭嘉也忍不住笑了，指指荀攸道：“原来你荀公达也会开玩笑，我以为你永远是个冷面客呢。当然你这么说也没错，君臣之间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夫妻，君择臣，臣亦择君，本无太大区别。既然要相约白首，就不能斤斤计较于一时的得失。夫妻之间岂有数十年而无一语之失的？君臣相处也难免有意见相左之时，有时当论迹，有时当论心，只要不是心存恶意，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大可不必心存芥蒂。如果仅仅因为周公瑾有离心的可能就派人监视，那细作营再大的规模也不敷使用，你说对吧？如今独领一州的又不仅仅是周公瑾一人。”
荀攸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郭嘉探身过来，拍拍荀攸的膝盖。“公达，将军器重你们，希望与你们共成大事，但他知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所以他没有阻止尊叔文若去长安，也能理解你们有你们的坚持，愿意给你们时间，让时间来证明谁对谁错。就算有一天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要别谋高就，也能好聚好散，不出恶言。许子将与将军数有冲突，他外出远游时，谁去送他？唯将军一人耳。有君如此，夫复何求？”
荀攸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皮。“奉孝，我的确有些羡慕你，也的确有些心急，乱了阵脚。”他顿了顿，又道：“佐治亦如此，他曾有与将军交锋的经历，心病只怕比我更重。”
郭嘉微微一笑。“庸人自扰，说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不是将军小看了你们，而是你们小看了将军。”

第1550章 民心即天命
两天后，洪水退去，孙策重新上路，中午时分到达宛城。
张纮、阎象早就收到消息，率领掾吏赶到城外十里长亭迎接，不少百姓也闻风而动，夹道欢迎。大道两侧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一派节日气氛。讲武堂的学生戎装列队，奏起鼓吹，郡学和幼稚园的学生们鼓掌欢呼，孙策心里也有些飘飘然，大有前世领导下基层巡视时警车开道、小学生献花的威风。
到了南阳，尹姁就成了半个主人，尤其是看到讲武堂的学生时。尹端年纪大了，身份又与众不同，没有亲自前来迎接，讲武堂的学生就充当了尹姁的娘家人，格外给尹姁争气，陆续上前向尹姁行礼，大声报上姓名，一个个军姿笔挺，气宇昂扬，英气逼人。麋兰看在眼中，羡慕不已，向赶来迎接的麋芳嘟囔了几句，表示不满。
麋芳扬了扬眉，叫过两个亲信，吩咐了几句，那两个亲信悄悄退出人群，跳上马，飞奔而去。
孙策下车，与张纮、阎行见礼。他没看到辛毗，估计他还在追查法正的事，也没有问，和来迎接的掾吏、名流寒喧了一番后，一起上车回城。
宛城是郡治，治所在西南角，孙策本该由西门进城，可以就近进入治所，不过张纮想让他看看南阳的百姓和民风，选择由北门进城，穿过整个城区，全程大概有六七里路。街道两侧都是人，速度也快不起来，只能缓缓而行。
要见百姓，孙策自然不能再坐在车里，只能改为骑马。张纮、周瑜陪在左右，麋芳率领骑士在前面开道，一路招摇，欢呼声不绝于耳，气氛也越来越热烈。走了一半，经过宛市时，气氛达到了高潮，一排排的商贾沿着市墙站立，普通百姓并无特别讲究，哪里有空位就站哪儿，这些商贾却并非如此，他们以肆为单位，每组多至四五人，少则两三人，手里举着写有肆名的肆招，当孙策走过他们面前时，他们便大声报出自己的肆名。
“东海蓬莱鱼肆，恭迎将军和夫人光临宛城。蓬莱鱼肆，专营各种海鱼，物美价廉，鲜美绝伦——”
“青州锦绣布肆，恭迎将军和夫人光临宛城。锦绣布肆，专营青州布匹，产地正宗，货真价实——”
孙策听了一会，这才恍然大悟，这哪是欢迎我的，这是来为麋兰助威的啊，果然是什么人玩什么鸟，尹端主持讲武堂，讲武堂的学生来给尹姁撑场子。麋家是东海大商，交游广阔，青徐商人就来给麋兰撑场子，顺便打广告。抬眼一看，沿着市墙站了一排人，至少有百十家，看来麋家在宛市的影响力真不小。
孙策叫过郭武，让他准备两匹马，送到后面车中去，让麋兰、尹姁一起出来露个面。既然场子已经摆好了，总不能正主儿不露面。
麋兰正在车里生闷气，听到外面的呼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当是欢迎孙策的。同车的尹姁忙着安慰她，也没留心。等郭武来通知，让她们下车乘马，这才意识到那些人与众不同。麋兰心花怒放，连忙上了马，又拉着尹姁上马，扬起手臂，向这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家乡人致意。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听着似曾相识的乡音，她欢喜得落了泪。
自从离开东海，她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家了。
看到麋兰露面，青徐商人们的声音更加响亮，明显就是在门口招呼生意的伙计，个个中气十足，口齿伶俐。虽然官话里还带着一些青徐口音，却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策笑道：“看到这些百姓的精气神，就知道诸位在南阳这几年成绩斐然，可喜可贺。”
周瑜连忙拱手道：“是子纲先生和阎府君治理有方，我们充其量只能不扰民，少惹是非。”
张纮抚着胡须笑道：“公瑾也不必谦虚，南阳要太平，需要各方面的努力，少一个都不行。南阳要乱，却是容易得很。不过南阳有今天的局面，有功之人固多，首功却非将军莫属。如果不是将军信任我等，无为而治，让我等放手施为，又怎么可能有今天的详和？不谦虚地说，放眼天下，大概也找不出比南阳更像乐土的地方了。”
孙策笑道：“先生，你这话置长安于何地，就不怕人说将军藐视朝廷吗？”
张纮微微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长安和南阳何处是乐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而是成千上万的百姓说了算。那么多人逃难到南阳，即使关中灾情缓解也不愿意回去，如果我还说长安是乐土，不仅仅是自欺欺人，更是欺君。若是明君，必能深自反省，不被谗言所误，若是昏君……”
张纮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说道：“又何必在意他怎么想？”
孙策品味了一番，明白了张纮的意思，挑起大拇指。“先生高见，我当铭刻在心，时时警惕。”
张纮抚着胡须，看向道路两侧笑逐颜开的百姓。“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什么是天命？民心即天命。可是天下人千万，又岂能众口一辞，人人皆诺。诗赋小道，一篇初成尚且评头论足，指摘字句，何况是改朝换命这样的大文章？将军欲取天下，当有容人之量，待时之忍。”
孙策微微颌首。“先生说得有理，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急，则生变。”
张纮嘴角微挑。“有将军此言，我与荀文若的赌局又多了几分胜算。”
“先生有荀文若的消息？”
张纮点点头，没有再说。孙策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便没有追问，安心享受百姓的欢呼。有了张纮这句“民心即天命”，他的心也定了。他们或许有分歧，但不是战略上的分歧，只是缓急不同而已。他又不是袁绍，急着要过皇帝的瘾，他有大把的时间，根本不着急。
张纮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孙策，见孙策笑容满面地与百姓互动，笑声朗朗，快乐发自肺腑，全无作伪之意，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数年不见，孙策虽然击败了袁绍，势力今非昔比，但他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真诚，一样激进与沉稳并存，并未自负其能，不可一世。
回想着孙策冲锋陷阵的战绩，张纮也感慨莫名。人们常说冰火同炉，可是孙策在战场上侵掠如火，在政治上沉静如渊，反差如此之大又如此和谐，简直是个奇迹。若非亲眼所见，几人能信？外人眼中的孙策不是杀人如麻就是好勇斗狠，充其量就是一个斗将，有几个知道他有这样的大智慧。

第1551章 后继有人
经过了热闹的夹道欢迎，孙策走进了治城。冶城被抛石机砸坏的痕迹已经不见了，修缮一新。虽然没有黄土铺街，净水洒道，却也是干干净净，让人心情舒畅。
张纮已经安排人打扫了治城，孙策还住在以前住过的军营里。天色将晚，治城却更加热闹，应邀参加接风宴的客人陆续赶到，经过检查后进入城中，在前院等候孙策的接见。客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见到孙策，或与孙策同席，大多数人只能与相关掾吏见面，报上姓名，留下记录，如果有什么事，还要看孙策能否拨出时间接见。
一时间，治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阎象率太守府的掾吏负责外院，庞统、诸葛亮等人负责内院，郭嘉坐镇中心，分工合作，有条不紊。
孙策稍微洗漱一番，换了一身衣服，便开始接见访客。
排在第一位的是尹端。几年不见，尹端又老了几分，虽然精气神还不错，但走路已经要人扶。扶着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相貌与尹端有几分相似。孙策问了一下，此人叫尹模，原本是尹端的从孙，因尹端独子早亡，又只有尹姁一个孙女，尹姁去平舆后，便到尹端身边照应，很得尹端欢心。尹端打算让继承尹姁的父亲这一脉。
尹模人长得还算秀气，但眉眼过于灵动，不是像是沉稳之人。孙策不是很喜欢，但看尹端一副很满意的样子，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排在第二位的是黄承彦。黄承彦带了一个少年来，少年手里捧了一口刀，看起来有些拘谨，不时的舔一舔嘴唇，想看孙策又不敢，窘迫的模样让孙策很是好笑。
孙策主动向黄承彦见礼。“这刀是给我的见面礼？”
黄承彦抚须而笑。“这刀的确是给将军见面礼，但不是我的，而是他的。”
孙策一时不太明白。黄承彦接着说道：“此子名蒲元，关中人，今年十六岁，其父是木学堂的乙等一级匠师。去年带他来南阳，入铁官学习，于冶铁炼刀颇有悟性，短短一年时间就晋升乙等匠师。我觉得他天资不错，便带入铁官学习，收为弟子。听说将军要来，他打了一口刀，想献给将军。他献刀，我献人。”
孙策笑了。果然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蒲元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这么年轻就崭露头角，真是一个好消息。有黄承彦这样的师傅引路，蒲元的成就应该会更高，有机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巅峰。
“能得先生这么看重，想来此子必然不俗。来，让我看看这口刀。”
蒲元脸色微红，连忙上前，双手将刀献上。孙策接过来，抽刀出鞘，便是眼前一亮。刀上遍布卷曲的花纹，既像风卷流云，又像湍急的水流。这些花纹不是普通刀剑上的花纹那样需要迎着光，在某一个适当的角度才能看到，非常清晰，随便怎么摆弄都不影响效果。在他印象中，这种花纹似乎是某一种特殊的材料特有的，也就是传说中的大马士革钢。
“这是什么刀？”
“我……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风云。”蒲元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指了指刀柄处。孙策定睛一看，果然有两个篆字。不过他关心的不是刀叫什么名字，而是用的什么材料。他笑道：“风云？这刀纹的确有风云之气，想必不是普通铁料所造。”
“这是天竺铁。”
“天竺铁？”
“一种从天竺贩来的铁料，与中原铁料处理手法有所不同，我在铁官的记录里发现了相关的记录，但是没有铁料试验。他们从关中来的时候，正好带来一块，按法试验，没曾想还真让他试成了。”黄承彦很欣慰。“此子胆大心细，又勤于思考，将来成就不可估量。”
“是祭酒指导……得当。”蒲元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跟随祭酒学艺，我眼前就像……就像……”
蒲元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憋得黝黑的脸通红。孙策大笑。“就像天地新开，豁然开朗？”
“对对对。”蒲元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将军，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们能相遇也是缘份。”孙策将刀收了起来，向蒲元表示感谢。蒲元兴奋莫名，心满意足的站在黄承彦身后。孙策随即邀请黄承彦与自己一起到吴县过年，顺便与黄月英相聚。黄承彦早有心理准备，当即慨然答应。
见完黄承彦，孙策又接连见了南阳郡学的祭酒邯郸淳、木学堂祭酒秦罗等人，几拨人见完，天已大黑，阎象来通知入席，孙策只得暂停，起身赴宴。堂上、阶下已经坐满了人，他从中门走出，众人齐唰唰地起身行礼。
“见过君侯。”
孙策含笑还礼，与相熟的人打着招呼。他环顾一周，却没看到蔡琰，不禁有些奇怪，低声问周瑜道：“蔡大家怎么没来？”
周瑜有点尴尬。“将军，这……不合适吧？”
孙策眼睛一瞪，大声说道：“周公瑾，你搞清楚一点，不管蔡大家是不是嫁给你，她首先是南阳幼稚园的先生，今日诸署群贤毕至，济济一堂，岂能少了她？你以为娶她为妻，就能让她只教你的儿女，不管其他的孩子了？诸位，你们说，这样做行不行？”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的附和道。“当然不成。”
“可不是么，我家那一对儿女还等着蔡大家发蒙呢。”
“没错，我家那劣子只服蔡先生，其他人都教不了啊。”
周瑜满脸通红，正准备解释，庞统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将军不忍贤伉俪分离，遥寄相思，一片心意，还望周将军不要推辞。”
周瑜恍然大悟，大喜过望，转头看向孙策。孙策眨眨眼睛，笑骂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待会儿不仅要罚你酒，还要罚你与蔡大家合奏一曲。蔡大家的绝世琴艺总不能让你独享，也要让我们享享耳福，洗涤一下这尘世污浊。”
周瑜连声答应，转身派人去请。气氛原本多少有些严肃，被孙策这么一搅，顿时活跃了几分。阎象忙着重新安排位置，为蔡琰单独设席。虽说大家都知道周瑜和蔡琰是一对，毕竟还没有成亲，不能像黄忠、秦罗夫妇一样并坐。
秦罗和黄忠、胡夫人耳语了几句，起身笑道：“将军，既然蔡大家也要来，不如我鱼目混珠，与蔡大家并座，以示吾道不孤。”

第1552章 法正的选择
治城东门外紧邻大道的客舍门前，孟达和法正并肩而立，看着飞驰而过的马车，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招揽客人的伙计正好从一旁路过，听到他们叹息，笑道：“二位不必羡慕，孙将军礼贤下士，求才若渴，只要二位用心读书，将来一定有机会进那座门，成为孙将军的座上宾。”
法正笑着拱拱手。“那就借足下吉言了，希望下次来，我们不用住在这里，直接进驻将军府。”
伙计还礼。“一定的，一定的。听口音，二位是关中来的？”
孟达一惊，刚要说话，法正将他拉在一旁。“是啊，足下耳力真好。我还以为我这官话说得不错呢。”
伙计笑道：“关中、南阳虽说隔着武关道，如今却也像一家人一样。不瞒二位说，我们这儿事是福地，你可知道杜使君当年是如何与孙将军见面的？就是住在我们这儿。”伙计一指治城城墙，满脸的骄傲。“隔得近啊，人才如宝，是有宝光的，孙将军在城头一看，哟，这儿有人才，派人来一打听，正好遇着杜使君，杜使君回来的时候，就腰佩官印了。”
法正哈哈大笑。一辆马车驶了过来，法正伸手拦住，与孟达上了车，说道：“去城北夕阳聚。”又拉开车窗，拱拱手，向伙计告别。伙计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眉头微皱，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摇了摇头，进门去了。
法正坐着马车出了城，走了不到十里，便让车夫停车，付了足额车资，说不走了。车夫倒也什么意见，他也不想在城外过夜，急急忙忙的回去了。这里是人们送行接风之地，常有马车等客，此时也不例外，停了两辆马车，法正问了价，要了一辆便宜些的，重新上了车，向西急驰而去。
车一起动，孟达就忍不住了。“孝直，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法正搬过靠垫，半躺下来，伸直了腿，双手抱在胸前。神态轻松得多。这辆马车看起来与普通租赁的马车一样，其实是他安排好的接应，上了这辆马车，别人再想找他就难了。
“辛毗在找我。”法正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道：“很急。”
孟达微怔，随即紧张起来。“什么时候？”
“两天前。按照时间来算，应该是遇到孙策之后。”
“这么说，我们已经上了孙策的名单？”
“不应该。”法正吐了一口气，沉吟良久。“我们在南阳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他们都不太可能泄露我们的行踪。如果郭嘉早就注意我们，辛毗不可能不知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其中的原由，只能派一个人假扮我，先诱走辛毗。”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等两天？”孟达眉梢微挑，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孝直，你想投孙策？”
法正笑笑，不置可否。孟达追问道：“没看上？”
“你觉得孙策怎么样？”法正反问道：“我看你似乎有些心动啊。”
孟达无声地笑了笑，又摇摇头。“如果三五年前，我或许会投他，现在嘛，太晚了，与其和一群目不识丁的武夫一起去读讲武堂，再从都伯、军侯做起，与人拼命，不如跟着曹使君，这趟差使办好了，至少是个都尉。”孟达看看法正，又道：“倒是你，你又不想统兵征战，只想做个谋士，跟着曹使君和跟着孙策有什么区别？”
“既然没区别，我为什么要改换门庭？”法正反问道：“你就这么希望与我为敌么？”
“孝直，你误会了，我可没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投孙策，说不定比投曹使君更有前途呢。”
法正摇摇头。“孙策身边人太多了，而且大多成了派系，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没什么关系，我很难成为他的心腹。曹使君则不然，他现在只有戏志才、辛评两个谋士，戏志才操劳过度，多不过五六年，少不过两三年，必然积劳成疾，到时候能代替他的只有我。辛评么……”法正笑笑，不屑一顾。“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是我的对手。到时候你掌兵在外，我掌谋在内，再招揽几个乡党，足以与豫州人、益州人鼎足而立。”
两人会心而笑。
蹄声特特，车声辚辚，马车一路急驰。
……
官渡。
杨彪负手站在残存的土垒之上，俯瞰战场，耳畔仿佛响起了战鼓之声。
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胜负影响了整个关东形势，也是他此行的主要起因。袁绍败亡，孙策占据中原，独占五州，尾大不掉之势已成，朝廷已经不敢奢望太多，只想稳住孙策，争取时间，做最后一搏，西征凉州。如果上苍保佑，侥幸得胜，幽并凉在手，朝廷说不定还有和孙策讨价还价的本钱。
虽然杨彪觉得这和赌博没什么区别，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除此之外，朝廷的确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夫君，有人来了。”袁夫人伸手一指远处，轻声提醒道。
杨彪顺着袁夫人的手向东看去，只见官道之上，一队人马缓缓走来，旌旗招展，即使隔着几里路也无法忽视。杨彪心中一惊，看了一眼袁夫人，准备让她先上车，同时命令部曲护卫，准备离开。袁夫人也有些紧张，但不失镇静。“此地已经是孙氏父子控制的地区，应该不会有别人的军队经过。”
“你是说，孙策会来迎我？”杨彪不太敢相信。
“这倒也不像，孙策出行，人马应该会更多。”
杨彪点了点头，同意袁夫人的分析，不过他对袁夫人的态度不太满意。袁夫人提到孙策时有明显的好感，似乎在她眼里，孙策只是从女婿这么简单。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他清楚此行任务艰巨，还需要袁夫人的协助，不能像孩子一样怄气。
很快，有骑士赶到面前，互相通报后表明他们是袁权的卫队，来迎接杨彪夫妇的。骑士说完，拨马回去汇报。杨彪和袁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惊又喜。袁权来迎，而且带着这么多卫队，由此可见，孙策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排斥。
“夫人，待会儿见了阿权，你可得好好探听一番。若是孙策尚有臣服之心，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袁夫人忍不住顶了他一句。“堂堂朝廷，像个乞儿一般求人施舍，不觉得可耻么？”
杨彪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第1553章 官与私
袁权的马车驶到土垒前，稳稳地停住，侍从骑士打开车门，袁权钻出马车，未语先笑，向杨彪夫妇扬了扬手，提起裙子，下了车，急步而趋，裙角微动，却看不到脚尖。
“见过姑父、姑母。”袁权躬身下拜。“姑父、姑母一路辛苦。”
杨彪应了一声，摆了摆手。袁夫人上前一步，抚起袁权，含笑打量着袁权，刚准备说话，忽然脸色一沉。她握着袁权的手，眉头紧皱。“阿权，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身体不好？”
袁权笑了。“多谢姑母关心，我的身体好着呢。不是我的手凉，是你的手热了。姑母，外面晒人，快到车里坐。”
袁夫人疑惑不已，瞅瞅袁权，见袁权体态丰腴，面色红润，的确看不出一点生病的模样。她眼珠一转，忽然明白，握着袁权的手轻声笑道：“是冰？”
袁权点点头。“已经为姑母准备了一些，马上就让人送过去。”
杨彪眉头紧蹙，轻声咳嗽：“阿权，这汝南也储冰么？就算储冰，能用到八月，豫州还是很殷实嘛。”
袁权笑道：“姑父，这可和殷实没什么关系，正好相反，豫州就是因为钱粮空虚，这才不得不想办法贩冰售卖，以补不足。”
“贩冰售卖？”杨彪立刻上了心。
“是啊，如今东海商路繁忙，但去的货多，回来的货少，船太轻了禁不起风浪，所以商人们都喜欢在幽州取冰压舱，回来之后，还有不少冰没化，就用来出售，谋取一些利润。”
杨彪听完，顿时心灰意冷。用楼船到幽州取冰，这种生意只有孙策能做，其他人都做不了。一是没有那么多楼船，二是离海几千里，根本没条件。
袁夫人却非常感兴趣。“几千里路，成本不菲，那要卖多少钱才能有利可图？”
袁权眨眨眼睛。“姑母，这可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事，不如先上车，凉快凉快，然后慢慢说？”
袁夫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招呼杨彪先上车。袁权招手，侍者拉过来一辆四匹马拉的四轮马车，马车宽敞结实，外表看起来并不华丽，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用料考究，是一辆上等好车。杨彪瞅了一眼，不禁问道：“这是南阳最新款的？”
“姑父好眼光。”
杨彪苦笑。他能认得出来，是因为荀彧有一辆，他坐过几次，的确舒服，如果道路状况良好，坐在这种车上几乎感觉不到明显的颠簸，据荀彧说，这是用了一种特殊的构件，他能做出形状，却达不到类似的性能，似乎在材料上有特殊之处。
杨彪上了车，袁权又请袁夫人上了车，然后自己也坐了上来。马车宽敞，足以供两人并肩而坐，镶着琉璃的车窗都关着，车厢侧壁上端放着冰盆，车里比车外凉快很多，刚刚进来的时候，杨彪还有些不太适应，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袁权放下横案，又取出一盘瓜果，请杨彪夫妇享用。
袁夫人取了一块瓜，尝了一口，又甜又凉，果然是消暑佳品。她瞥了袁权一眼，含笑道：“阿权，你这一路走来，带了多少冰？”
袁权笑笑。“姑母不用担心，我已经和沿途的冰肆联系好了，会及时补充。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我为你解释，其实这冰不值什么钱的，就算是普通百姓，只要舍得，偶尔也要买点冰消暑的。”
“还有冰肆？”
“是啊，过了浚仪就能看到了。”袁权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这些从幽州来的冰都是船运来的，所以冰肆也基本都集中的几条主要水道的两侧，方便楼船卸货。冰不是商人们的主要利润来源，不卖也会化掉，所以大多售价都不高，最贵的时候大概百钱一石，最便宜的时候只有二三十钱，算是半卖半送。大的楼船需要一千五六百石冰压舱，小的也需要七八百石，所以刨去成本，也就赚二三金，相对于楼船上的货物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零头。
杨彪忍不住问道：“最小的楼船也要近千石的冰压舱，现在海商的船都这么大？”
“那当然，走海路的船不能小，一是禁不住风浪，二是利润太薄，所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都会选择大一点的船。现在最大的船就是二千石的，不过很快就会有更大的了。”
“这些走幽州的楼船是官营还是私营？”
“私营。船官只卖船，还可以分期付款，姑父有兴趣买几艘船做生意？”
杨彪没心情和袁权开玩笑。“既然这些楼船都是船官的，为什么要卖给私人？如果由官府专营，实行官榷，岂不是能定得高一点，赚得更多？”
袁权眨眨眼睛，面带微笑，却不说话。袁夫人白了杨彪一眼。“身为四知杨公的子孙，你这么说话就不觉得脸红吗？”
“这有什么脸红的，我又不是谋私利。”杨彪理直气壮。“若豫州能早日恢复元气，不就能支持朝廷了么，司徒士孙君荣（士孙瑞）、大司农周嘉谋（周忠）现在可都为钱粮愁断了肠呢。前几天在河南，河南尹周伯奇（周异）可说了，今年钱粮都被黄子琰作战消耗一空，很可能不会有多少粮食入关。阿权啊，你跟姑父说句实话，豫州有钱粮吗？”
袁权眨眨眼睛。“姑父，黄子琰用兵，进攻的可就是豫州。他的兵要吃粮，豫州的兵也要吃粮的。”
“既然豫州也缺钱粮，那为什么不实行官榷，还让私商经营这些利润丰厚的生意？你刚才可说了，二三金对楼船上的货物来说是微不足道的零头，那一楼船货物获利至少在百金以上吧？如果实行官榷，至少能涨一倍。”
“如果实行官榷，就没人买得起冰了，楼船只能空回，白白浪费运力。就算运冰，这些冰也进了某些人的腰包，不仅普通百姓无缘分享，官府也未必能收到多少税。”
杨彪愕然。袁权接着说道：“姑父，官榷向来只是应急之法，只是朝廷贪其利，由应急变成了常例，对民生而言，官榷弊大于利。有钱的人家也许不在乎，谁会在乎盐价、酒价的波动啊，可是对斗升小民来说，这增加的几十钱很可能就会逼着他们卖地，最后甚至卖儿卖女，最后变成流民。”
杨彪有些不高兴。“你把我当成桑弘羊那样的酷吏了？”
袁权欠身施礼。“姑父学问渊博，又有多年的仕宦经验，深明吏治，绝非不谙世事的书生可比，当然也不是桑弘羊那种唯利是图的酷吏。不过，姑父知道普通百姓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又要交多少赋税吗？”

第1554章 下马威
杨彪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袁权的用意并非说他不体恤百姓，而是说他凡事都以朝廷为先。他当然要以朝廷为先，他这次来就是做朝廷的使者，为朝廷决策提供参考，免得朝廷下了诏却被孙策驳回，颜面尽失。朝廷已经尊严扫地，不能连最后一丝体面也丢了。
但他也无法反驳袁权。天下大乱的根源是人祸，不是天灾，世家豪强的贪婪导致土地兼并越演越烈，百姓失去土地，成为流民，朝廷失去财赋，既无力抚恤百姓，也无力镇压扰乱，世事就这么一步步的崩坏，所有有良知的人都痛心无比，却有无能为力，要想解决眼前的困局，似乎只有实行官榷，朝廷有了财赋才能力挽狂澜，才能重整旗鼓。
可官榷却是与民争利，违背儒家信仰的酷政，向来为读书人所鄙视。桑弘羊是武帝朝的重臣，但他史书无传，读书人用无视和遗忘来表示对他的贬斥。如今孙策让利于民，与民休息，他却要实行官榷，做一个桑弘羊氏式的酷吏，就算事急从权也有些无法启齿。
杨彪犹豫了片刻，缓和了语气。“事事以民为先当然是善政，只怕知易行难，急切间难以施行。”
“不知姑父所指为何？”
杨彪屈起手指，轻轻扣了扣面前的案几。“豫州民生维艰，你却如此大张旗鼓，虽说是一片孝心，可是开销太大，我与你姑母心中不安啊。”
袁权笑了起来，面若桃花，嘴角微抿，既有晚辈在长辈面前的俏皮淘气，又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得意。“姑父说对了一半。”
“怎么一半？”
“为了迎接姑父、姑母，的确花了些钱。虽说是公私两便，也是我作为后辈的应尽之礼，终究是一份支出。”
“那另一半呢？”
“这些钱既不从豫州牧府支出，也不从汝南太守府支出，甚至不需要沿途亭邮提供免费食宿，花的每一个钱都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袁夫人大吃一惊。“阿权，你现在这么有钱？”
“也算不上有钱，只不过姑母难得回乡，我总不能吝啬了，让姑母担心，以为我过得不好。前几年的确过了些苦日子，不过现在已经熬过去了。”
袁夫人叹了一口气，不满地瞅了杨彪一眼。袁权说的苦日子自然不仅仅是生活上的困苦，还包括其他的，作为袁权的姑父，杨彪几乎没有给过他们姊弟任何意义上的帮助，为了这事，她和杨彪不知道吵过几次。现在袁权当面抱怨，她也只能忍着。
杨彪心虚地挪开了眼神，看向外面的骑士。“阿权，你谦虚了。姑父虽然见识少，却也知道养兵不易，你这近千人的军械就值不少钱呢。”
“人是先父留给我的遗产，军械是我自己作坊生产的。”袁权淡淡地说道：“姑父看到的只是一部分，我总共有四千部曲。虽然算不上什么精锐，勉强还看得。”
杨彪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涩。“四……千？”
袁夫人也忍不住问道：“阿权，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部曲？”
袁权面带微笑。“姑母，我刚才说了，这是先父留给我的。我又不行军作战，哪来的损失，当年他留给我多少人，现在就多少人了。”
“孙伯符没动用？”
“他有江东子弟兵，没必要动用我的部曲。”袁权笑笑。“这些人就是保护我们姊弟的。当然，如果我的夫君遇到了麻烦，我也不会吝惜，管他是谁，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拼一拼的。”
袁夫人点点头。“没错，这么好的丈夫，的确值得你珍惜。”
杨彪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阿权，你还没说你哪来这么多钱，能养四千部曲？”
“姑父莫非忘了，我有作坊，主要生产军械，也兼做一些农具，利润还可以。这几年接连大战，军械供不应求，我们赚了一些钱，当然，还有很多钱是账面上的，要好几年才能收回来。我将作坊的股份卖了，折成现钱，要不然还真摆不出这排场。姑母，我这可是实话，你千万别见气，以为我哭穷。要不是姑父追问，我是不会说的。”
袁夫人忍俊不禁，伸手轻打了袁权一下。“你这孩子，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总不能享受了你的招待，还要说难听的。”说着，和袁权眨了眨眼睛会心而笑。
杨彪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他又不傻，岂能听不懂袁权的话外之音。孙策没钱，他不仅没钱，还欠着一大笔债，要好几年才能还完。所以嘛，要赋税，没有。要开战，奉陪！
这倒好，厚着脸皮，不远千里的赶来，连孙策的面还没见着，嘴先被堵上了。
杨彪不吭声了，袁权却不罢休。“姑父，朝廷对矫诏案的事怎么说？一年又一年，该有个结果了吧？”
杨彪没好气的瞪了袁权一眼。“这是朝廷的事，也是你一介女子能问的？”
“朝廷的事女子不能问，女子的税赋是不是也不收？”
“你……”
袁权抿嘴而笑，向杨彪欠身致意。“姑父息怒，我只是玩笑。不过……”她顿了顿。“姑父到了豫州，这样的话最好不要说，尤其不要当着女子的面说。你如果把女子与小人等量齐观，难免真有人不顾体面，以小人手段待你。”
“是么？”杨彪冷笑，不以为然。
袁权面带微笑，神情从容静静地打量着杨彪。杨彪被他看得不自在，连咳了两声。“怎么，我又说错了？”
“不敢。”袁权笑容可掬。“姑父是朝中难得的大臣，如果连姑父都这么想，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杨彪愣住了，眼神不由自主的缩起。他听出了袁权的警告，这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袁家有野心从来不是秘密，袁绍如此，袁术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他没机会出头而已。孙策继承袁术的基业，现在独占五州，任何人都知道他不可能做纯臣，朝廷清楚这一点，他也清楚。既然是对手，那就应该知己知彼，他来关东的目的之一就是查看虚实，一路走来，也很用心，可是他真的知道孙策在做什么吗？朝廷真的理解孙策在干什么吗？有很多消息并不需要花费心思去收集，百姓口耳相传，人人皆知，可是他们真的留意了吗？他们只看到南阳的马车，只看到南阳的军械，只看到南阳的纸张和各种新奇之物，却看不到孙策真正用心的举措。
南阳蔡琰主持幼稚园，登堂开讲。秦罗主持木学堂，研制出新型织机，不断推出更好的马车。袁权等人在平舆开办作坊，生产军械。这些都不是秘密，可是有几个人意识到了其中的意义？没有，一个也没有。
杨彪面红耳赤，几次欲言又止。

第1555章 私房话
袁夫人看看杨彪，又看看袁权，掩饰不住笑意。“阿权，你现在嫁了个小霸王，自己也霸气得很呢。你姑父自成年以来，还没被人这么面责过。”
袁权连忙致歉。“姑母言重了，权可不敢当。我如何敢面责姑父，只不过知道姑父大度，不会与小辈计较，这才斗胆放言。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姑父海涵。有什么说的不对的也请姑父不吝赐教。”
杨彪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袁夫人见状，笑道：“阿权，这辆马车的确不错，不过太严整了，适合见客，却不适合家人闲聊，说着说着就严肃了。走，带我去看看你的车，也让你姑父一个人静静。这一路走来，他也难得有个清静的时候，辛苦得很。”
袁权会意，与袁夫人下了车，去她自己的车上，留下杨彪一人独坐。杨彪知道夫人体贴，也确实想静一静，乐见其成。他关上车门，正襟危坐，闭目沉思，想着这一路走来的遭遇，想着袁权刚才的言语，越想越觉得不安。虽然车中有冰，额头还是冒出了微汗。
形势不容乐观啊。荀彧虽然不顾非议，极力效仿孙策，但他能赶得上孙策的步伐吗？孙策有人口优势，还不遗余力的推动女子任事，关中人口有限，却迟迟没有这方面的举动，以荀彧的智慧，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为。女子出仕，闻所未闻啊。长此以往，阴阳颠倒，人伦混乱，天下能安？
袁夫人随着袁权来到车中。这辆车是袁权常坐的，已经半旧，装饰也不如那辆新车，但胜在舒适。袁夫人入座，取过一个靠垫垫在腰后，先叹了一口气。“总算能放松些了。阿权，杨家就是那古板性子，你别介意。”
“姑母这话说的，我真是无地自容了。这么久了，总算见到贴心的长辈，我也是一时兴奋，感觉就像儿时与姑父戏言一般，口不择言，实在是失礼。”
袁夫人摆摆手。“也没什么不好，总比那些人虚与委蛇的强。”她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说不出的疲惫，眼神也有些空洞。过了片刻，她将目光收了回来，静静地看着袁权。“阿权，你觉得……孙伯符是何等样人？”
袁权不答反问。“姑母觉得呢？”她低下头，有些害羞。“阿翁不幸，临走之前，执孙将军手说三事，却未及我，我既无媒所之言，又无父母之命，自作主张，与黄猗和离，自嫁孙家，姑母……”
“嫁得好。”袁夫人笑道：“当初我要是有你三分勇气，也不至于如此。”
“姑母！”袁权跺足道：“你再笑话我，我就不和你说了。”
袁夫人连连摆手。“我可没笑话你的意思，当年如果我能像你现在这么勇敢，肯定不会有今天的结果。不是说你姑父人不好，作为丈夫，他其实已经非常优秀了，不知道女子做梦都像嫁给他这样的男人，而是……”她一声叹息。“怎么说呢，袁杨两家看似般配，其实不是一路人，他和我……都有些别扭。”
袁权伸过手，按在袁夫人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她之所以和这位姑母有共同语言，就是她们有相似的心理历程，因为家族的利益嫁给了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如今她脱离苦海，袁夫人却此生无望，难免感慨。
“不说了。”袁夫人扬扬手。“说说你吧，就这么放弃了？”
袁权诧异地看着袁夫人，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袁夫人也不掩饰，接着说道：“我听杨文明说过，你父亲将基业传给孙伯符，是因为当时伯阳下落不明，迫不得已，现在伯阳无恙，已经长大成人，德才兼备，你就没想过让他建一番功业？”
袁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这是姑母的意思，还是姑父的意思？”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袁权恢复了平静，看着袁夫人。袁夫人描绘的很精致的眉梢微微上挑，眼神闪了闪。“我的意思。”
“那我多谢姑母的关心。”
袁夫人点点头，静待下文，袁权却不说了。袁夫人等了片刻，有些不解。“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是的，没有了。”袁权淡淡地说道。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天子英武过人，是难得的明君，有可能成为中兴之主。我没见过天子，不知真假，姑母在长安，消息比我灵通，对天子观感如何？”
袁夫人明白袁权的意思，沉默不语。
袁权嘴角微挑。“我觉得伯阳虽然不笨，却离英主有不小的距离，天下不是他能争的，安心做一个王侯，封土建国，未尝不是好事。”
“王侯？孙策对你虽好，也不能封伯阳为王吧？”袁夫人冷笑道：“阿权，他不会是故意骗你吧，男人的话大多不可信，尤其是这种寒门出身的狡猾之辈……”
“我信他！”袁权斩钉截铁地说道：“男人的话可不可信，与他是不是寒门没什么关系。姑母这么说，就算不用担心姑父怎么想，难道就不担心德祖会有想法？”
“阿权……”袁夫人欲言又止。
“多谢姑母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希望姑母不要听信他人蛊惑。伯阳是父亲唯一子嗣，我不能让他成为别人的工具，用来攻击我父亲指定的人，我们姊妹的丈夫。”
袁夫人垂下眼皮，幽幽地说道：“这是你的想法，伯阳怎么想，你能做主吗？”
袁权猛的抬起眼皮，盯着袁夫人。一抹怒气从眼中闪过，随即又笑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姑母，袁本初当初派辛毗送伯阳回来，就打过这样的主意。你到汝南后，可以问问他当时为什么放弃了。”
她顿了顿，又道：“姑母，我不希望出现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如果有人想拿我们姊弟做武器，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袁夫人打量了袁权良久，见袁权态度坚决，没有一点犹豫，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阿权，你是不是被孙伯符迷昏了头，如此决绝？我相信，他对你是好的，可是你也别忘了，他身边不仅有你，有阿衡，还有很多女人。女人的容貌能有几年，你今年已经二十三，再过几年，他还能这么宠你吗？现在朝廷艰难，需要你们的支持，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伯阳还有机会割据一方。再过几年，不管是朝廷胜了，还是孙伯符胜了，你们都会沦为刍狗。”
袁权皱起了眉，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第1556章 挖墙角
袁夫人见袁权沉默，以为被她说中心思，悄悄地吁了一口气。
“阿权，你姑父怎么想，我无法左右，可我身为袁家人，不能不为袁家着想。总不能袁家谋划了几十年，最后却便宜了别人。既然伯阳有这样的资质，为何不试一试？”
袁权看着袁夫人，眼睛眨了眨，忽然笑了。“听姑母这意思，似乎对河北那位从兄也不看好？”
袁夫人一时语塞。袁权又道：“不论是名望还是实力，从兄都比伯阳要强很多吧？如果姑母不看好他，又何来对伯阳的信心？”
袁夫人脸上泛起微红，解释道：“阿权，你误会了，我并非不看好显思，只是……”她一声长叹。“袁家人兄弟相残的悲剧，你还没看够吗？”
袁权垂下眼皮。“伯阳不预武事，谈不上兄弟相残。姑母的良苦用心，我感激不尽。不过先父英年早逝，起因就是曹操偷袭南阳，劫走伯阳，他是我们姊弟的杀父仇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如姑母先帮我们姊弟杀了曹操，然后再谈其他的，如何？”
袁夫人苦笑。这个要求根本无法满足，袁权等于是婉拒了她的提议，只是没有明说，给她留了面子。“阿权，你就是太聪明了。”
袁权笑了，坐到袁夫人身边，撒娇地摇摇袁夫人的手臂。“姑母，你可别这么说，论聪明，我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当初如果不是你，袁家可就被马家压了一头。其实啊，我也就是这几年见的事多了些，不比姑母安坐府中，修身养性。这样吧，我陪姑母走一趟河北，你帮我问问，将来从兄若是成了大事，如何对待我们姊弟，再做决定。”
“你陪我去河北？”
“不可以吗？”袁权乖巧地陪着笑。“死者为大，我相信从兄应该不会拒我于门外吧？再说了，我自己去，他也许不理我，有姑母在，他多少得给点面子不是？”
袁夫人笑道：“那还用说，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她又看看袁权，眼神狐疑。“你不会是早有打算吧？我怎么有种被你算计的感觉？”
袁权靠在袁夫人的肩上，窃笑起来。
……
袁权陪着杨彪、袁夫人继续东行，来到浚仪。孙坚不在城中，带着亲卫巡视去了，吴夫人出面接待了杨彪夫妇。战事结束，城墙内外的军事设施陆续拆去，但痕迹尚在。杨彪在吕岱、孙河的陪同下查看了战场，听他们讲述战事的经过。孙河一直跟着孙坚在城内，吕岱一直跟着孙策在城外，两人了解的情况汇总在一起，战事的整个脉络就基本清楚了。
杨彪对吕岱印象很不错，很是聊得来。得知吕岱曾在刘和麾下任职，他问起了吕岱对刘和的印象。
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吕岱沉默了好一会儿，很客气地说道：“刘将军才兼文武，是难得的人才。”
“其德如何？”杨彪不太满意，追问道。
“交往不多，不敢妄言。”
杨彪挥挥手。“君子坦荡荡，吾口说吾心，纵使得罪人又有何妨？直言之。”
吕岱抬起眼皮，打量着杨彪。他心中明镜一般，杨彪出身高贵，他这么亲近自己，实际上就是一种赏识，一种笼络。按理说，他应该感激涕零，别看杨彪现在只是一个光禄大夫，可他此行身负天子使命，只要他在天子面前提一下他吕岱的名字，他就能因此入仕，在天子急需用人之际，平步青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他偏偏没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当初赵昱向刘和推荐他的时候，他的确激动过，但后来刘和对他不冷不热，即使荀谌几次推荐，刘和也没有重用他，和他初见孙策时得到的礼遇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论。
况且，他如果不是孙策的近臣，杨彪会这么重视他吗？他表示很怀疑。
“多谢杨公，奈何岱虽为刘将军故吏，见面不过数次，着实不太了解他的德行，不敢妄言，使杨公有所误会。杨公若欲知刘将军为人，不如询问荀君友若，他与刘将军相处日久，对刘将军知之甚深。”
杨彪暗自叹息。吕岱这是不肯接受他的邀请啊。他只好顺着吕岱的话题，问道：“荀友若在何处？”
“在许县，为屯田中郎将丞。”
杨彪一惊，慢慢转过身来。他从吕岱眼中看出了淡淡的笑意，顿时有些恼怒。吕岱这是有所指啊，荀谌都为孙策效劳，宁愿屈尊为丞也不肯去长安，劝说吕岱岂不是多此一举？吕岱不仅拒绝了他，还有一丝调侃之意。杨彪眉梢轻挑，怒气隐然，但他又不能因为这件事发怒，否则太失态了。
“是么，连荀友若都愿意为孙将军效力，看来孙将军的确非等闲可比。”
吕岱笑笑。“我眼力有限，不知道孙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不过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以孙将军今日的功绩而言，杨公此评也算公允。”
杨彪的眼角抽了抽，不想再和吕岱说话了。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孙策有什么功绩，割据一方，逼迫朝廷么？如果这就是非常之功，那你干脆说他就是天生明主算了。再说了，我是这个意思吗，你这是故意装听不懂反话，往我身上栽赃啊。
见杨彪缄口不言，吕岱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相信随着杨彪一路东行，尤其是他还要去冀州、青州、兖州，最后才回到豫州、荆州，这一圈走下来，互相比较一下，他应该能体会到孙策的功绩，自有评价。不过他居然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显然有备而来，目标肯定也不止自己一个人，说不准就有人被他说动了，转投朝廷。如果只是普通官吏也就罢了，如果是某些重要的人选，对孙策的伤害不小，不能不防。
杨彪转身的时候，见吕岱神情如常，与他的距离却不知不觉的拉开了两步，顿时醒悟，不禁暗自懊悔。此举有些冒失了，不仅没能招揽到人才，反而引起了吕岱的警惕。吕岱是孙策的近臣，他肯定会向孙策报信，接下来的行程可能会更难。
他为什么对孙策这么忠诚？杨彪百思不得其解。他忽然觉得，也许应该找荀谌聊一聊。荀谌既有荀彧这个弟弟在长安，又曾经是袁绍的谋士，他投孙策应该是不得已，总不会那么坚定，就算他出于家族利益，不得不为孙策效力，为颍川荀氏争取一线机会，也不会像吕岱口风这么紧。
又或者，吕岱主动推荐荀谌就是这个目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此人心机就太深沉了，不可大用。

第1557章 瓶颈
黄承彦、秦罗对面而坐，说着一些技术问题。黄承彦即将随孙策赶往吴县，可能有半年时间不回来，不仅木学堂的事要全部交给秦罗，就连铁官的一些事务也要由秦罗兼管，趁着这个机会交待一下。
关于马车的减震构件，秦罗提出了一些意见，根据安装了减震构件的马车使用情况来看，减震有一定的效果，但问题也不小，耐用性是个大问题，尤其是路况不好的地方，这种减震构件十天半个月就得换一趟，而且崩坏大多很突然，甚至引起了一些事故。经过木学堂的匠师商量，现在采用增加构件数量的方式来避免突然崩坏，耐用性得到了解决，但成本上去了。秦罗还是希望能在材料上有所提高。
黄承彦答应回去安排人试验。经过最初的迅猛发展后，铁官的任务越来越多，工作进展也不像以前那样容易取得成果了。投入更多，产出却越来越少，似乎遇到了瓶颈。
秦罗理解这种困境。实际上，木学堂也有类似的情况。
两人正相对苦笑，孙策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两枚纸，在黄秦二人面前分别放了一枚。“二位祭酒，这两份名单你们看一看，看看最近有没有人和你们有接触。”
黄承彦接过名单，先扫了一眼，摇摇头。“一个也没有。”
秦罗看得比较慢，手指划过名单，又沉思了好一会儿。“这里面有几个最近去过木学堂，是谈技术转让的，价格给得还挺高，不过还没有最后结果，我只是知道此事，没有直接介入。”她惭愧地笑笑。“将军，我能力有限，主持木学堂难以胜任，子夫成亲后，我更是独木难支。还请将军另请高明。”
孙策打量着秦罗，笑道：“夫人想去太湖吗？”
秦罗点点头。“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太湖。”
孙策哈哈一笑。秦罗是想避嫌。现在镇守州郡的文武都陆续将家眷迁往吴县，黄忠作为镇守南阳的大将，自然也在其列，但秦罗是木学堂祭酒，她一走，木学堂暂时就没有人主持了。
“祭酒说得没错，本来我是想邀请你去太湖的，不过你有公职在身，不能久离。你如果累了，我可以放你几个月假，去太湖住几天，与月英、阿宛聚聚，但你还得回来。”孙策笑道：“木学堂祭酒俸比二千石，而且镇守南阳的将领好找，比如我就可以，但木学堂祭酒难找，尤其是女子更难找，如果非要一个人去吴县，我宁可让你夫君去，也不能让你离职。”
“将军……”
“有胡夫人去就行了，你就安心留在南阳做事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倚仗你。公私难兼顾，你既然担任了公职，家庭就不得不放一放了。十二轮休，你每年有两个月的长假，可以去太湖小住，我建议你放在春秋季，春天有端午，秋天有中秋，一家人正好团圆。另外，孩子寒暑假的时候，让他们来南阳游学，一家人也好见面。”
见孙策为她着想得这么周到，秦罗感激不尽。“多谢将军。”
“刚才看二位情绪不高，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秦罗把目光转向黄承彦，请黄承彦代为表述。黄承彦也不推辞，把技术发展不顺利的事情说了一遍。孙策微微一笑。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技术开发是一个系统性工程，单独某个技术的突破可能会容易一些，涉及到的范围越广，难度就会越大。
比如最近搞的减震系统，不仅涉及到材料，还涉及到结构，在后世材料学和机械学发达的情况下，开发一个新产品还需要用大量的试验，现在只能靠经验积累，必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想在短期内取得重大突破是不太现实的。
“不是你们现在跑得慢了，而是之前你们跑得太快了，其他的行业没跟上发展。祭酒不用急，凡事都有个过程，现在可以放慢一点脚步，多培养一些匠师，厚积薄发，将来自然会越来越好。”他转头看向黄承彦，笑道：“之前能有那么大的进步，正是因为祭酒父女多年的积累所致，如今这些积累大多化成了切实可见的利益，需要新的积累来补充，急也没用。”
黄承彦颌首附和。秦罗见状，心安了不少。孙策又交待她回去之后彻查一番，看看木学堂有哪些人最近和外界接触比较频繁，加强保密，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闹得人心惶惶。木学堂也好，铁官也罢，南阳的大部分机构都有关中人，如果太斤斤计较，会挫伤关中人的积极性。
秦罗非常赞同。她也是关中人，当然不希望对关中人另眼相看。她提出一个建议，将现有的技术进行分级，分为军用、民用，分别适用不同的保密办法。
孙策接受了建议，请他们回去仔细斟酌一下，提出切实可行的制度，颁布施行，加强技术保密，不能再让关中或者其他人占便宜了。开始的技术投入小，见效快，技术门槛低，仿制起来也容易，保密不易，以后的技术开发将进入精细化，投入增大，不能再自己花钱搞开发，别人免费享受成果。
尤其是冶金技术。用提高温度，降低冶炼成本，又采用淬火渗碳技术后，传统炼钢的上升空间已经非常有限，没有其他工业体系的支撑不可能转向真正的工业化，这中间的跨越不是黄承彦一个人就能实现的，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从现在开始，黄承彦的任务不是研究技术，而是把自己研究技术的经验传下去。蒲元是有天赋，但仅有蒲元一个人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的人才一起研究。孙策希望黄承彦再多培养一些人才，把他从南阳铁官得到的经验进行整体归纳，争取建立一个冶金学的体系，把这门技术变成一门学问。
相对于木学，冶金是一门更复杂的学问，更需要体系的支撑。孙策打算将治下的铁官统一管理，建立一个规范的体系，黄承彦无疑是负责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
黄承彦欣然同意。他虽然对技术感兴趣，心理上却不认同自己是一个单纯的工匠，能由术进道，并且是开创一门前所未有的学问，他当然求之不得。
正说着，诸葛亮进来汇报，辛毗回来了，奉周瑜之命，赶来汇报追查法正的结果。
孙策点头，又对黄承彦、秦罗交待了几句，起身送他们出门。在门口，他不仅向黄承彦告辞，还向秦罗告辞，礼节倍至，不仅秦罗受宠若惊，就连辛毗都觉得有些过。等黄承彦、秦罗走远，他忍不住说道：“将军，礼贤下士固然是美德，但凡事有度，过犹不及。”
孙策瞅瞅辛毗，微微一笑。“对脚踏实地，潜心问道的人，不论男女，我都愿意以礼相待，再恭敬也不为过。对坐而论道，起不能行的清谈客，我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辛毗觉得头皮有点疼。

第1558章 旧部与新人
孙策忍着笑，一边让辛毗进门，一边问起情况。
辛毗很郁闷，风尘仆仆的脸上几乎能落下土来。他赶回宛城后，向与法正接触过的人打探法正的行踪，刚问了几个人，便得知法正刚好离开了宛城，随即去追，结果一路追到析县，法正的踪迹突然消失了，就像清晨的露珠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策听完，看着辛毗笑。辛毗无地自容，一声长叹。
“佐治，你太急了。”
辛毗默默地点点头。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反思这个问题。法正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只可能换了身份。从各种迹象来看，应该是他打听得太急，引起了法正的警觉。但这只是表相，根本的原因是他内心不自安，一旦发现有所疏忽就极力想挽救回来，根本来不及思考。
如果能从容一些，他不会输得这么难看。在他去追法正的这几天，荀攸在宛城内探访，发现了一些法正依然在城内的迹象，在荀攸即将抓住他的时候，他离开了宛城，失去了踪迹。宛城有数万人，其中经商、游学的至少有三分之一，要追查一个已经警觉的细作是非常难的。
来到堂上，两人分宾主落座，孙策问道：“是担心你兄长在益州，还是急于立功？”
辛毗低下了头。“兼而有之吧。”
“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些。”孙策淡淡地说道：“如果我不放心你，我不会让你留在公瑾身边。如果你不能调整好心态，你也不适合留在公瑾身边。如果你想过得轻松一些，我可以让你像荀友若一样做个闲职，就算出点差错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你可以考虑一下。”
辛毗沉默良久，拱手道：“既蒙将军推心，岂能半途而废。”
孙策缓缓点头。“既佐军事，就要放下不必要的心结，直道而行。”他停了片刻，又道：“法正狡诈，你觉得你兄长会是他的对手吗？”
辛毗眉心微蹙，摇摇头。“恐怕不行。”
“那就提醒他小心些。曹孟德客居益州，形势与袁本初相似，你们颍川人与益州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很费事，再搅进一些关中人，可能会更复杂。如果你兄长有心归来，我是非常欢迎的。”
“多谢将军。”
“你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过两天要讨论你们的益州方略，你和公达做好准备。”
“喏。”
“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安排人和袁谭联络，希望能接回你的家人。你不用太担心。袁谭忙于解决内讧，应该不会为了几个失去意义的人质和我翻脸，多少要给我一点面子。”
辛毗大喜，连忙向孙策致谢。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辛毗几天没好好休息了，神情疲惫，这时候问计也没什么意义，便让辛毗先回去休息。辛毗起身，孙策也跟着出门，一起来到门口。辛毗承受不起，坚请孙策留步。孙策笑了。
“佐治，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只是顺便而已。”
辛毗这才注意到孙策穿得比较齐整，像是要外出的样子，没有再问。他出了门，上了马，一踢马腹，带着侍卫轻驰而去。孙策见他上马动作娴熟，骑术进步显著，也是有些意外。汉末名士很少有骑马，出行大多都喜欢乘车，有的人为了表示舒缓从容，还刻意乘坐速度更慢的牛车。偶尔也骑马，但是像武士一样急驰非常少见。辛毗能有这样的骑术，看来平时没少骑马，已经适应了军中生活，不知不觉的放弃了名士的排场。
这是一个不错的趋势啊。
送走辛毗，孙策转身向郡学走去，隔得不算远，他选择了步行，只让典韦带着十个卫士跟着。他来到幼稚园，进了门，正看到一群孩子在庭院中列队，武教习北斗枫正在讲解刀盾的攻防技巧。他断了一条手臂，不太方便，便由一个少年在旁边演示。那少年年纪不大，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深眉大眼，长得很精神，一招一式也很到位，看得出下过功夫。阳光灿烂，孩子们热的满头是汗，小脸泛红，却乐此不疲，一个个脆声呼喝，朝气蓬勃。
一旁的孙翊看了那少年两眼，不禁赞了一声：“这小子不错。”
孙策拍拍他的肩膀。“阿翊，这儿是南阳，你可不能随便抢人。”
孙翊被说破心思，嘿嘿笑了一声：“大兄放心，我不抢，我礼请总行吧？”
听到孙策说话的声音，北斗枫看了过来，见是孙策，非常意外，大步赶了过来，躬身行礼。“将军，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孙策笑道：“过来找蔡大家商量一点事。怎么，你还兼了幼稚园的武技教习？”
“嘿，这不是蔡大家出面，回不过么。”北斗枫红光满面，身体也有些发福，但矫健依旧。“周将军每次来都会教这些孩子剑法，引得他们心痒，也想学些武技，蔡大家便出面和尹祭酒商量，让我兼了这份差使，多拿一份津贴。”
“其他兄弟怎么样？”
“好得很，有的在军中任教习，有的在作坊里做护院，生活无忧，又得人礼敬，都感念将军的恩德呢，这几天总有人来问我，想找个时间一起拜见将军，当面向将军致谢。我说将军刚来宛城，事务繁忙，让他们耐心等着。”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一事不烦二主，既然你和他们联络方便，就由你来张罗吧。后天我要去一趟讲武堂，你约他们一起去。好久没和他们见面了，这次由我作东，请你们喝酒。”
“好的，好的。”北斗枫喜不自胜，连声答应。
这时，孩子们也发现了孙策，纷纷转头来看，几个调皮的挤眉弄眼，偷笑不已。还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小姑娘凑在一起，对孙策评头论足。她们以为孙策听不到，却不知道孙策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听她们说自己相貌与周瑜不相上下，却不如周瑜儒雅，不禁笑了。南阳近楚地，又是帝乡，原本就比中原开放，不太守规矩，经过几年发展，这风气越来越开放了，这些小姑娘长大了大概不会在乎什么三从四德。能不能出几个蔡琰、黄月英，他不敢说，但出几个秦罗、张子夫应该不成问题。
担任演示的少年见没人看他，也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快步走到孙策面前，鼓起勇气。
“孙将军，我是讲武堂学生魏延，能向你请教几个问题吗？”
听到魏延二字，孙策心中一动，仔细打量了魏延两眼，哈哈一笑。“原来你就是魏延啊，久仰久仰。”

第1559章 孺子可教
院中的孩子们哄笑起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几个小男孩笑得前仰后合，动作夸张，其中一个跑到孙策面前，尖叫道：“将军，你也听说过魏师兄的故事么？”
“去去去！”魏延有点窘，忙不迭地将那男孩子赶开。他不过是讲武堂的一个普通学生，如何当得孙策的久仰，无非是他调皮的坏名声传到了孙策的耳中，孙策这才一见面就拿他开玩笑。
孙策笑了，在一旁的栏杆上坐了下来。“说吧，有什么问题？可不能太难啊，太难了我不会。”
孩子们见孙策说得有趣，纷纷围了过来，催促魏延快说。魏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我要问将军行军作战的事，你们懂什么？赶紧回去练武。”
“我们为什么不能知道？”一个圆脸小男孩叫道：“你读过将军的战记，我们就没读过么？我阿翁还和将军并肩战斗过呢。”
“文休，你给我一边凉快去。”魏延有些急，脸色有点难看。孙策见了，眨眨眼睛，抬起手，示意孩子们不要吵。他看着那小男孩子。“你阿翁是谁啊？”
小男孩骄傲的挺起胸膛。“回禀将军，我阿翁是江夏太守文聘。”
魏延没好气的说道：“那才不是你阿翁呢，那是文岱的阿翁，你阿翁早就战死了。”
“你胡说，我阿翁就是江夏太守。”圆脸小男孩顿时像被激怒的小狮子，瞪起眼睛，冲了过来，一副要和魏延拼命的样子。魏延虽然比他高出一头，却还是向后让了让。孙策有些奇怪，看着不说话。北斗枫见状，喝了一声：“文休，退下，不可在将军面前无礼。”
文休看了孙策一眼，用手里的刀指着魏延。“放学别走。”
魏延撇撇嘴，反唇相讥。“我早毕业了，放什么学？”
文休愣了一下，有点接上不话。两个小男孩赶了过来，将他拉走。孙策看得有趣，忍俊不禁。“你怕他？是因为他阿爹是江夏太守，还是因为什么？”
“我才不怕他。”魏延脖子一梗。“我比他大三岁呢，胜之不武。”他转头看看，见文休已经被拉走了，又缩缩脖子，挠挠头。“他是文将军的养子，他生父是安众之战的战死者，我不该对战死者不敬。”
孙策点点头。“你做得对，这才像师兄的样子。说吧，你想问我什么？”
“呃……”魏延舔舔嘴唇，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拱拱手。“我想请教将军为何每战必先？”
孙策一愣。“什么？”
“尹祭酒说为将者当持重，坐重中军，不宜轻动，可是我读将军的战记，为何你几乎每次都会身先士卒？小黄之战，江东之战，任城之战，官渡之战，莫不如是。难道是尹祭酒说错了？”
孙策盯着一本正经的魏延，也觉得这小子有点讨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开口就是这么尖锐的问题，你懂不懂什么叫尊卑有序？这让我怎么答？“你读过所有的战记？”
“全都读过，而且读过好多遍，都能背了。”
“是吗，那你把官渡战记背给我听听看。”孙策不怀好意地看着魏延。官渡战记是最新的一篇，足足有十三卷，两万多字，他印象还算清晰，让魏延背别的，他还真不知道对错。
“将军要我背哪一卷？”
“决胜卷。”
“喏。”魏延清了清嗓子。“六月初三，晴，东南风，动旗。袁绍攻垒不下，退官渡水，步卒西撤，又率骑驰援甄俨部……”他背得非常顺畅，几乎没打一个磕巴，行云流水。孙策记不得全文，但就他记得的内容而言，应该准确无误。他着实有些奇怪，这魏延真是好学啊，连这么长的文章都能全文背诵？
听魏延背完这一卷，孙策也想好了应对之法。“你对袁绍这个人怎么看？”
“嗯……”魏延略作思索。“临阵计缓，首尾两端。”
“没错，对付实力比你强的人，如何持重而守？对付计缓的人，当快当慢？”
魏延眨着眼睛，若有所思。“以弱胜强，难免行险。以快打慢，骑兵为先。将军，我说得对吗？”
“没错。尹祭酒说的是经，凡用兵，自然当持重为先，不可胜在我是也。但也不能一味持重，如果发现战机，就应该果断出击，可胜在敌是也。可胜不可胜，是建立在对敌我双方的准确把握上。你知道在这一天之前，我和袁绍对阵了多久？”
“从捕獐山开始算起，一共十八天。”
孙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再一次惊叹魏延的用心。如果不是听魏延说，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天，只知道有半个多月。“那你知道我研究袁绍这个人研究了多少？”
魏延摇头。
孙策举起手，在魏延面前晃了晃。“五年。从初平元年的讨董之战以来，我研究他所有的战例，直到亲自和他对阵十八日，确认把握了他的作战风格。再到临阵部署，促使他一步步将身边的精锐派出去，才发起最后一击。”
魏延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露出微笑。“将军，我明白了，你研究了那么多，又实际验证过，最后在确认他计缓的情况下才发起雷霆一击，所以看似行险，实则谋划已久，以有备攻无备，才能一击必中。”
“孺子可教。”孙策摸摸魏延的头，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把魏延教成一个匹夫之勇，那太可惜了。
魏延兴奋不已，追问道：“那任城之战呢，也是将军预谋已久的吗？”
孙策再次尴尬。这谁家的孩子？还有远没完了？“呃……那一战并非如此，那一战……是意外，迫不得已，只能奋死一击。”
“啊？”魏延也愣住了。这和他想象的答案相差太远了。
“啊什么？”孙策轻拍了他一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任城之战是一个失误，是个教训，不值得效仿。你看到的战记难道不是这么说的？”
“哦。”魏延有些失望。
蔡琰从里面走了出来，听得清楚，笑道：“将军有所不知，这魏延在幼稚园时就尊崇将军，视将军为偶像，自然不愿相信将军也有失误之时。”她走到魏延面前，轻抚魏延的肩膀。“你啊，不仅要学习将军用兵之道，更要学习将军这份胸怀，毋固毋我，有错就改，不可夸功而掩过，自欺而欺人。”
“喏。”魏延拱拱手，又向孙策致谢，退了下去。蔡琰向孙策行了礼。“多谢将军。”
“祭酒为何谢我？”
“将军以身作则，这一课比我教他三年都有意义。”

第1560章 文化先锋
孙策哈哈一笑，摆摆手。当着一个孩子的面承认自己当时是失误，说实在的有点丢脸，如果对方不是魏延，他不想毁了这个名将的苗子，说不定就随便糊弄两句了。
“祭酒过奖了。我主要是懒得找借口掩饰，索性就承认了。”孙策看看四周，感慨不已。“况且这是何等所在？百年树人，这些孩子都是我寄予厚望的栋梁，总不能还没成材，先被我自己带歪了。”
蔡琰含笑道：“将军言重了。”说着，伸手请孙策到后堂。孙策一边走一边问道：“公瑾还没回来？”
“他有公务在身，这几天就不过来了。”蔡琰面色微红，有些羞涩。孙策看得分明，忍不住哈哈大笑。“我明白了，这是要避嫌啊。他啊，就是太谨慎，不肯让人说闲话，活得太累。”
蔡琰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装没听见，将孙策引到后堂入座。后堂的院子里有鱼池，有花坛，种着一些花木，时值八月，正是桂花开放的时候，香气袅袅。孙策早就听说，蔡琰的这个后堂不仅是幼稚园的孩子课间玩耍的地方，更是南阳名流仕女们聚会的所在，一旁郡学里的士子常常过来请教问题。
“这么多花草？”看着那名目繁多的花卉，孙策叹为观止。“祭酒这儿真是仙境啊。”
“也没什么，方便孩子们读《诗》用的。”
“读诗？”
“夫子说，学《诗》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如果只是对着书本空讲，他们很难有印象，所以我种了一些，让他们知道具体是什么。不过这儿只有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只能对着书讲，最多画个模样让他们看看。”
孙策恍然。“祭酒用心了。这些孩子能得到祭酒的教导，是他们的福气。”
“也没什么，只是我的一些个人经验罢了。”蔡琰浅浅地笑道：“比起我这个先生，有将军这样的英主才是他们最大的福气。天下之大，能像南阳的孩子这样安心读书的并不多。”
孙策想起蔡琰的个人经历，轻轻叹了一口气。蔡琰生也不幸，她的童年是跟着蔡邕流落江湖中渡过的，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自不在话下。她的学习与一般人也不一样，不仅读万卷书，更行万里路，从塞北到江南，她的行程只怕不止万里。
“但愿以后能天下太平，君明臣贤，不要再出现蔡公那样的悲剧。”
“有将军当政，太平指日可期。”蔡琰笑道：“将军今天来，有何指教？”
“噫，我哪敢指教你，不是自取其辱么。”孙策连连摇手，让孙翊拿过一卷经书来，正是严浮调献给他的《般若道行品经》，不过他看了之后，觉得有些地方似乎很生涩，便让人又去找严浮调，要来了梵文原稿。孙策将经书接过来，起身送到蔡琰面前，说明了经书的渊源。
蔡琰看着那些陌生的文字，有些不解。“将军意欲何为？”
“我希望祭酒能将幼稚园的事暂且放一放，或者挑选几个助手，你下点功夫研究一下这天竺文字。当然，这只是第一步，除了天竺文字之外，我希望将来祭酒学有余力，再研究研究希腊文……”
孙策把自己的构想说了一下。他不知道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率领大汉的谋臣猛将征讨四方，但他觉得睁开眼睛看世界总是没错的，让读书人先行一步，了解其他文明肯定利大于弊。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只有眼前的这一片天，让他们知道华夏文明之外还有同样灿烂的文明，别只看到南蛮北胡，以为天下之大，唯我独尊。要想了解外面的世界，语言是必须跨越的难关，严浮调虽然参与译经，但他的语言天赋并不算好，这种开宗立派的事当然还是由蔡琰这样的天才来承担更容易取得成果。
这么一个才女，只当幼稚园的祭酒太浪费了。就像黄月英要承担最尖端的技术开发工作一样，蔡琰也应该承担更有挑战性的任务。
蔡琰听完，将信将疑。“将军，大汉之外，还有如此文明所在？”
孙策笑着点点头。“祭酒对浮屠有了解吗？”
“略知一二。在洛阳时，曾经随家父去过白马寺。”
“蔡公去过白马寺？”
“家父在东观校书多年，在宫里见过孝桓帝祭祀浮屠的遗像，闲暇时曾与白马寺译经的浮屠道人安世高论道。他说浮屠之道与老子之道相似，曾想研习一番，后来多了些曲折，被贬朔方，也就不了了之了。”
孙策这才想起来，其实蔡邕并不是一个纯儒，他天资过人，学问也杂，不仅通儒家五经，还通内学，也就是谶纬之学，对道家的学问也很有研究。可以说这是一个全能型的学者，和西汉末的扬雄相当。可惜他年岁大了，现在又一心要完成著史的大业，怕是没有精力来研究这天竺文字、希腊语言。
“这么说来，这也是运数，上天注定令尊的遗憾要由你来完成了。”孙策郑重地说道：“祭酒，兹体事大，我不敢妄言，但请祭酒相信，除了我华夏文明之外，这世上不仅还有其他文明，而且这些文明足以与我华夏文明鼎足而立。这样的伟业，一般人没有能力去开拓，只有祭酒这样的天才才担得起。祭酒知道华佗么？”
“江淮一带的神医，我自然是听说过的。”
“他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医术，就是参合中外，不仅精研中原医学，还研究了一些天竺医学。”
蔡琰有了兴趣。孙策不以学问著称，但他的眼光一向很准。既然他这么重视这件事，又有华佗这位神医做例子，想来是一门有前途的学问。“既蒙将军看重，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试一试。”蔡琰沉吟片刻，突然说道：“我记得有一部西域来的形学原本，是本草堂一位胡医所译，也许我可以从此入手。”
孙策抚掌而笑。“那这件事就委托祭酒。祭酒先张罗着，多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男女不限，只要能潜心向学就行。我依令尊蔡公著史的标准拨付经费，你看如何？”
蔡琰笑了起来。“将军，这如何使得，你现在可欠着南阳人一大笔钱呢。著史是大事，耽误不得，这蛮夷之学何必这么重视？”
孙策摇摇头，神情严肃。“不然，著史是以古为鉴，蛮夷之学是以邻为鉴。古人再恶，不会从坟里爬出来伤人，邻居却有可能大举入侵，伤我百姓，毁我文明。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你稍作了解就知道我所言不虚，所以你要做的事不仅不能耽误，而且要比著史更下功夫，争取早日见到成果。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蔡琰凛然心惊，收起笑容，躬身受命。“喏，敢遵将军令。”

第1561章 中庸
孙策很满意。年轻人就是容易沟通，几句话就搞定了。要是换成蔡邕那老头，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唇舌。
所以嘛，蔡邕就让他猫在襄阳著史吧，开创时代这种事还是交给年轻人来办，就算犯点错，栽点跟头也无妨，有足够的时间改正错误，吸引教训，卷土重来。
选择蔡琰而不是蔡邕还有一个原因：孙策怕他们中了佛教的邪。佛教和黄老相似，非常适合老年人或者失意者，蔡邕正好两者皆备，极易入彀。蔡琰则不然，虽然以前吃过不少苦，现在却是苦尽甘来，嫁给周瑜，新婚燕尔，这是生活甜如蜜的时候，恨不得再活五百年，让她相信四大皆空，她才没兴趣呢，就算要修来世也不会那么执着。
和蔡琰说定，孙策担心她不够重视，又提了一下亚历山大，不料蔡琰对此并不陌生，还和孙策说起一桩往事。
曾在洛阳白马寺译经的浮屠道人安世高是安息王子，据他说，安息国就是亚历山大的部下所建之国，出上好的战马，尤其善用人马俱甲的甲骑，据说渊源就来自亚历山大，叫什么伙伴骑兵，冲锋陷阵，无所不破，屡立战功。安世高到洛阳后，和很多贵人有来往，袁绍就是其中之一，他对安息人的骑兵非常有兴趣，多次向安世高请教。
孙策恍然，原来袁绍的甲骑来自于此，看不出这人倒是个能与时俱进的，只可惜只学了皮毛，没真正理解，所谓甲骑也是样子货，没能发挥真正的威力。技术的关键在细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岂是有钱就能解决的。如果不能消化吸收，化为己有，永远都隔着一层。
袁绍的甲骑为什么冲击力不够？他用的是鲜卑、乌桓人提供的战马，虽然也是精挑细选，终究不如西域马高大强壮，而重骑兵对战马的体能要求又非常高，战马体力不足，难以久战，威力大打折扣。袁绍用甲骑来冲击黑山军这样的乌合之众当然所击辄破，遇到训练有素的精锐就捉襟见肘了，遇到轻骑兵更是被动。
孙策把自己的感悟说与蔡琰听。蔡琰也很感慨。她知道袁绍战败，也知道黄月英、秦罗等人立了功，却不知道细节，听孙策这么一说，总算有了体会。孙策虽然受限于战马资源不足，却通过战术和技术手段消弭了双方骑兵的悬殊，最后实现了逆转。由此可见，孙策重视技术自有其道理，他要全面了解西域的文明也绝非袁绍的浅尝辄止可比，自己的任务当是长远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正如他一拿下南阳就让黄承彦接管南阳铁官一般。
“将军眼界之高，谋虑之远，非等闲可比。”蔡琰心悦诚服。
孙策大笑，倒也没有谦虚，坦然受之。这的确是他的优势，其他人没法比，周瑜也不行。
“我斗胆妄测，将军此次来南阳，不仅仅是喝喜酒这么简单吧？是不是又在谋篇布局？听说这两天麋夫人出入宛市，是要解决南阳布商遇到的麻烦吗？”
孙策竖起大拇指。“祭酒是有心人。”
他笑了笑。“我也是没办法，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南阳商人借钱助我平叛，于朝廷也是有功之人，现在却被如此对待，我如果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以后谁还肯借钱给我？”
“将军不怕被商人裹胁？商人重利，有利则聚，无利则散，而且贪得无厌，将来难免反噬。”
孙策略作思索。“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吗？”
“仁义。”
孙策笑而不语。
“这话不对？”
孙策想了想。“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只是有失偏颇。如果要我说，我觉得是强者才有资格讲仁义，没有实力空谈仁义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舍生取义，成为死人；要么成为伪君子，苟且偷生。”
蔡琰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孙策装作没看到，接着说道：“此二者皆非我愿，所以非强不可。当然，一人强大终究有限，要想真正无敌于天下，还需公瑾、祭酒这样的人才相助，士农工商，各得其所，方能万众一心，同舟共济。正如不能因为士人会争权就不用士人，不能因为武人可能拥兵自重就不用武人，也不能因为商人重利就贬低商人，其实是一个道理。利害权衡，过犹不及，我取其中。”
蔡琰点了点头。“将军深得中庸精义，可谓生而知之。”
“惭愧，惭愧。”孙策拱拱手，有点不好意思，又卖弄了。
看着蔡琰被孙策说服，孙翊羡慕不已。他自认可以练出和孙策一样高强的武技，却永远无法练出如此强悍的口才。明明都不怎么读书，为什么大兄就能口若悬河，辩才无碍？这大概就是天生的，学不来，要不然怎么那么多名士都愿意支持大兄呢。
……
孙策告别蔡琰，离开幼稚园，转身去了本草堂。张仲景正在忙，见孙策进来，也没时间起身迎接，只能点头致意。孙策示意他不要介意，坐在一旁等候。刚坐下，一个中年商人匆匆走了进来，见堂上一大堆人，脸色便有些为难，犹豫了片刻，对孙策拱了拱手。
“这位将军，能不能让我……先请张祭酒诊断一下？我实在有些急事，耽搁不得。”
孙策知道他误会了，连忙答应，又让典韦等人退到外面，只留下孙翊一人在身边。那商人千恩万谢，眼巴巴的看着张仲景，几次想和那些人商量，却有放弃了。在他前面，至少还有十来人等着看病。孙策看他额头全是汗，华丽的丝衣也被汗浸湿，贴在身上，但他面色红润，不像是病人，不禁问道：“足下哪儿不舒服？”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这不是要去关中了么，怕半路上出事，想请张祭酒诊个脉，求个放心。如果有什么要注意的，也好有个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不是说关中生意不好做么，你怎么还去关中？”
商人苦笑。“关中生意是不好做，可不去关中还能去哪里？哪儿生意都不好做啊。仅南阳就有布商近百家，不去关中，就只能降价。要不然货卖不出去，本钱都回不来。这都八月了，再不出发，来不及回来过年，只能滞留关中，又要多不少开销，弄不好又是白忙一场。唉，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孙策眉毛微挑，心中一动。

第1562章 有眼无珠
孙策知道生意不好做，即使没有朝廷的阴招，生意也会越来越难做。现在只是开始，更艰难的时候还没有到来。技术的应用可以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但市场是有限的，尤其是在普通百姓还挣扎在生存线上，根本没有足够消费能力的时候。
资本逐利，追求利润最大化，需要更多的市场，本能的寻求垄断地位，这就是资本倾向于对外扩张的原动力。用抢来的殖民地生产，垄断市场进行倾销，才能获得利润最大化，谁关注市场培育，共同进步啊。要不然老马怎么会说资本主义来到世界上，从头到脚每一个汗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呢。资本主义的原动力就是利，没有道和义。对外如此，对内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获得利润，商人无所不用其极，一方面用尽各种方法刺激潜在客户的消费欲望，榨干他们现在的钱包还不够，还要榨干他们未来的钱包，一方面满足自己的穷奢极欲，将大量的财富消耗在完全没有意义的攀比中。
孙策虽然对经济学没什么研究，但他并不赞同资本主义，他也不想将华夏民族带往那个方向，即使不得不利用，也那也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人活于世，固然不能不言利，但也不能只言利。
他本来以为已经没有去关中做生意，现在看来，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即使朝廷出阴招，商人们还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利润虽薄，却并非一点也没有，否则谁会辛辛苦苦地跑去关中做生意。
孙策拍拍那商人的肩膀，笑眯眯地问道：“关中还有生意可做？”
中年商人打量了孙策两眼，又焦急地看看前面的病人，没什么心情回答孙策。他本来以为孙策一大群人，会耽误很多时间，才想插到孙策前面，现在知道只有孙策一人，其他人都是随从，大有上当受骗的感觉，也没什么心情和孙策聊天了。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要有门路。有门路就能赚大钱，没门路就只能赠小钱，还得冒着赔本的危险。”
“这么说来，兄台应该是没什么门路的。”孙策笑得更加开心。“我在关中有几个朋友，不知道兄台有没有兴趣？”
“你有门路？”中年商人重新打量了孙策两眼，态度再次变得恭敬起来。他看看外面等候的典韦等人，若有所思。能在治城里带这么多随从的，自然不是普通将领。他客气地拱拱手。“在下江夏布商孟仁，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你别急着问我姓名。”孙策忍着笑。“你先告诉我怎么才能在关中挣到钱，我看看有没有好处。”
孟仁干笑了两声，伸手邀请孙策到一旁说话。孙策跟他走到一边，孟仁再次拱手，很客气，却也很坚决。“不知将军在关中有什么样的朋友？是军中的，还是司徒府，如果都不是，大司农、少府也行。”
孙策已经有点明白了。“只有这几种朋友才能帮上忙？”
“差不多吧。”
“我在军中有几个朋友。”
“哪一位将军？”
“我认识温侯麾下的张辽张文远。”
孟仁皱了皱眉，有些失望。“将军认不认识温侯本人？”
“有点交情，但没见过面。”
孟仁的脸色立刻生动起来。“有点交情就行。将军有所不知，现在关中生意难做，不是布匹的价格不高，而是布匹的价格太高。朝廷定了最低价，普通百姓买不起，我们只能卖给朝廷，但朝廷收购布匹的价格虽高，要求却严，负责的官员吃拿卡要，贪得无厌，如果送的礼不够，要么是不收货，要么是收了货也不给钱。仔细算下来，每匹布挣的一大半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即使如此，只要能卖出去，你们也有利可图，而且不菲。”
孟仁笑了。“将军颇有眼光，没有利润，谁去吃那个苦头。将军，你和温侯是怎么认识的？”
“哦，他帮过我一点忙。”
“将军一看就是知恩图报之人，想必也帮过温侯的忙？”
“算是吧。”孙策说道：“我偶尔为温侯筹措一些关中紧缺的物资。”
“那太好了。”孟仁大喜，拱手道：“相见便是有缘，不知将军能否赏光，给我一个机会请将军喝两杯？”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孙策的手，顺手从左手拇指上撸下一个扳指，塞在孙策手中。“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一看将军这山一般的肩膀就知道，你肯定是一个能骑善射之人，这扳指不值什么钱，却是犀角所制，用来射箭正合适。”
孙策打量着那个犀角扳指，笑容满面。“酒就不喝了，我很忙，你直接告诉我有什么好处吧。”
“当然，当然。南阳布匹便宜，卖到关中，只要找到门路，就算有大半用来送礼，利润还是有一点的。如果门路够宽，比如将军认识温侯的话，送礼的费用就能省上一半，卖一匹布抵得上在南阳卖三匹布，自然有利可图。”孟仁凑了过来，竖起两根手指。“将军若能助我联络温侯，每匹布，我谢将军二十钱。”
孙策笑了，将扳指塞回孟仁手中。“你只卖布，不卖绢绫？我听说那些利润更高。”
孟仁苦笑。“将军有所不知，绢绫的利润是高，但竞争的人也太多，且绢绫大多运往凉州，如果是韩遂、马腾那样的大将，绢绫大有去处，温侯是并州人，他在凉州没有门路，绢绫收不了多少的。将军若是认识凉州籍的将领，每匹绢绫，我谢将军两百。”
孙策恍然，一下子全明白了。“那一年能卖多少？”
“这个不好说，要看交情如何，交情够深，一年十万匹都没问题。交情不够深，一年也就是千来匹，挣点辛苦钱。”
孙策正说着，一个年轻医匠从里面走了出来。“孙将军，祭酒有请。”
“好的，我就来。”孙策向孟仁拱拱手，笑了笑。“失陪，失陪。”
孟仁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犀角扳指“啪哒”一声掉在地上。“孙……孙将军？敢问……你是哪位孙将军，是那位……孙将军吗？”
孙策转身扬扬手，哈哈一笑。“没错，我就是那位孙将军。”
年轻医匠很意外。“将军，这人是有眼疾吗，没认出你？”
孙策反问道：“他应该认出我吗？”
“那当然，经商嘛，眼力为先，连你都不认识，还做什么生意？”
孟仁听得真切，双手握拳，用力的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想想不解气，又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就这眼力还想发大财，真是不自量力，不自量力。”

第1563章 名声在外
张仲景坐在一堆简帛之间，宽大的书案上摆着笔墨、写了一半的稿子。见孙策进门，他起身相迎。
“屋里太乱，失礼失礼。”
孙策在案边坐下，扫了一眼案上的书稿。“是和兖州合作的方案吗？”
“没错。将军，这华佗真是个奇才。”一提到业务，张仲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他这麻沸散的配方简直是点石成金，有了这个方子，以后再为将士们疗伤，可以减少很多痛苦，医匠也省很多事。”
“他居然舍得将这个配方拿出来？”
张仲景笑了，带着几分得意。“将军，他想要南阳的药材支持，不拿出点诚意怎么行？”
孙策很满意。他来找张仲景，就是想和张仲景谈谈与曹昂合作的事。有南阳这个药材宝库在手，加上本草堂的先发优势，张仲景有绝对的主动权，他只是担心张仲景太大公无私了，以医家仁者之心待人，让曹昂占了太多便宜。不管怎么说，曹昂现在还只是盟友，不是部属，不能不加以控制。既然张仲景有这样的觉悟，连麻沸散都搞到手了，他也就不用多费唇舌了。
孙策随即和张仲景说起翻译天竺医学典籍的事。华佗的医术有一部分来自天竺，他也安排了蔡琰研习天竺文字，考虑到本草堂在侧，最容易入手的自然是医学。佛教东传，也是医学先行，尤其是在乱世，医学能救死扶伤，是吸引信任的不二法门。很多西域来的浮屠道人都懂医学，也带了一些医学典籍，有一定的物质基础。
张仲景非常赞同孙策的意见。他也和华佗讨论过类似的问题，正考虑请人翻译天竺医书。加上之前有一个胡医译了一部《形学原本》，虽说有不少人买，但销路并不是特别好，不仅没赚到钱，反而亏了一些。《形学原本》与医学无关，张仲景也想把精力集中在医学上。他正在编一部书，讲解一些日常生活中应该注意的养生常识，以及一些常见病的自我诊断和治疗，免得有很多人要么担心诊费太贵而不敢就医，延误了病情，要么有点小毛病就到本草堂求医，反而耽误了那些急需诊断的病人。
孙策对张仲景的建议非常支持，他还提了个建议，可以加一些插图，一图胜千字，张仲景再向通俗靠拢，毕竟还是专业的医生，难免有专业的术语，影响普通人的理解，有了图解，普通人更容易理解一些。
张仲景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立刻用笔记下。
孙策和张仲景聊了小半个时辰，见张仲景的侍者几次在外面张望，知道张仲景很忙，不敢耽搁他时间，谈完事情就起身告辞。他刚出后堂，就看到孟仁还站在院子里等待，眼巴巴地看着门口，一见他走出来，孟仁立刻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却不敢走近。
孙策走了过去，拱拱手，微微一笑。“吴郡孙策，字伯符，敢问足下安好。”
孟仁愣了一下，随即大喜，立刻肃容还礼。“江夏孟仁，字叔义，见过将军。”随即又道：“将军能否赏光，我想请将军喝一杯，正宗的将军令。”
“将军令？这是哪儿的新酒，没听说过啊。”
“长沙新出的米酒。蒙将军恩泽，这两年在江南屯田，百姓安居乐业，米的产量大增，不少百姓都酿酒，原本都是私酿，没有统一的名字，各随其便，后来有人为这新酒取名将军令，以谢将军英明。说来也怪，自从换了这名字之后，这酒越发甘甜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江南诸郡的新酒都以此为名。”
孙策大笑。“既然如此，那我回头命人买上几瓮就是，你的情，我领了，酒却是没空喝。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写成书面建议给我，也可以去找麋夫人，或者找阎太守也行。”
“唉，将军有所不知，麋夫人最近很忙，未必有时间关照我这点小事。至于阎太守，太守府的门槛都换了好几条了，又岂是我一个小本经营的布商能跳得进去的。”
孙策听出了孟仁的言外之意，心中不快。“太守府的门槛很高吗？”
孟仁连连摇头，苦笑不语。孙策明知他有点故弄玄虚，还是想听听他的倾诉。阎象也好，张纮也罢，大多都有点鄙视商人的习气，他鼓励商业，总要拿出点实际行动。他抬头看看天色。“行，也该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我们就去尝尝这将军令。”
孟仁喜不自胜，心病不治而愈，也不看病了，引着孙策出门。孙策跟着他出了治城，沿着大道，来到宛市。孟仁将他引进一家最大的酒肆。他知道孙策不想招摇，又有倾听民间疾苦的打算，特意将他带到二楼雅座。这雅座似乎专为商人准备，门窗非常厚实，内外两道门，将门窗拉开一道缝，就能听到外面人说话。关上门窗，又能保密，不让别人听到他们在内间说话，随从们坐在外间，还有防止闲人擅入的作用要，可谓考虑周到。
入座之后，酒佣进来，上了茶，点了菜，瞅了孙策一眼就出去了。孟仁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有眼无珠，连一个酒佣都不如，难怪生意做不大。”
孙策很惊讶。“他认出我来了？”
“应该是的，若非认出将军，他不会不推荐歌妓。将军你听。”孟仁指指外面，孙策稍微凝神，便听到了丝竹之声，虽然不甚吵闹，却也清晰可辨。“大凡到这儿来喝酒的，要么是谈生意，要么是招待客人，请歌妓鼓琴助兴是必备的事。将军戎马倥偬，不好丝竹，连军中鼓吹都不肯用，所以他便不推荐了。”
孙策哑然失笑。他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按照礼制，以他现在的身份，正常出行都要前呼后拥，从者至少百余人，前有武卒开道，后有骑士扈从，再加上鼓吹敲敲打打，既是排场，也是提醒百姓避让，但他不喜欢这一套，常将鼓吹送人，之前送给杜畿，后来又送给满宠，自己却难得一用。
“说说你经商的故事吧，看看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孙策主动提起酒壶，为自怨自艾的孟仁倒了一杯酒。孟仁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躬身拜谢。
“请以此酒，为将军寿。”

第1564章 无用功
孟仁连饮三杯，抹了抹额下的短须。“眼下南阳宛市的商人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青徐商人，以海货为主，实力很强，南到交州，北到幽州，基本上都被他们控制了。青徐商人也有卖布匹的，不过数量比较少，而且以南阳本地销售为主，不入关中。”
孟仁提起酒壶，为孙策斟满酒杯。“将军，这酒如何？”
“不错，就是入口比较冲，如果存上几年，可能会更好。”
“将军是懂酒的人，一语中的。”孟仁一拍大腿。“可惜这南阳能沉得住气的人太少，都喜欢这新酒，陈酿反而不受欢迎，就连蔡家的九酝春都卖不动了。不过真正懂酒的人还是喜欢陈酿，那种三杯下肚醺醺然的感觉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欣赏的。”
孙策笑笑。南阳这几年发展太快，的确有些躁，老派的不太适应也很正常。不过酒的情况并非如此，九酝春从市场上消失的原因在于蔡家经营方向的转变，襄阳蔡家经营军械、甲胄发了大财，现在又着力于海运，交州来的海货有一大半是蔡瑁为首的襄阳人在经营，并非青徐系。蔡家现在看不上酒的利润，九酝春依然在酿，但只供应部分人群，不对外销售，有点内部特供酒的味道。
“这第二类人，就是关中来的商人，主要出售凉州来的牲畜、皮货，还有一些西域来的宝货。他们实力有限，也不经营布匹，可以存而不论。这第三类人，就是荆州本地商人，还包括一部分豫州人，主要经营荆州本地特产，布匹是其中的大项。木学堂研制的新织机至少让效率翻了一番，江南平定后，百姓安居乐业，蚕桑丝麻产量大增，本地消化不了，价格一降再降，只能外销。”
孟仁又和孙策喝了一杯，叹了半天气，却不往下说。孙策心知肚明，知道他在卖关子，却也不急，说道：“怎么，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个……倒也不是不方便，只是可能对将军有些不敬。”
“对我？”孙策忍不住笑道：“我家虽然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可我现在没做生意啊，至少在南阳没有。”
“将军是没有做生意，但是我听说，几个大织坊都有将军的股份，不知是真是假？”
“股份？”孙策愣了一下。“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回去要问一下。”
孟仁笑笑，举起酒杯。“也可能是那些人托将军之名吧，我随便说说，将军随便听听，不必太较真。”
“但说无妨。”
“我听人说这南阳的几个大织坊都有将军的股份，所以有什么大生意，通常都由这几个大织坊先承揽，剩下的才会分给其他人。他们财大气粗，可以调集大量的车马，运一次货，少则万余匹，多则数万匹，听说有一次新野邓家贩布进关，用牛车近千辆，沿途的驿亭都要提前准备粮食、草料，普通零散的客人也无法接待。耳目灵通的早早的避开，消息收得迟一点的，不仅路上忍饥挨饿，到关中之后，布匹迟迟无法出手，又多支出不少费用。眼看着耗不起，只好将辛苦运进关中的布匹贱卖，只求早点脱身。如果有实力，那还好说，这次亏了，下次再补回来就是。有些小本经营的直接破产，一下子困顿了。”
“像新野邓家这样的大布商还有几个？”
“三家，除了新野邓，还有宛城吴、湖阳樊、安众宗。这四家最大，实力略逊一筹的有十来家，像我这样的小本生意就多了，没人统计过。将军如果要查，可以问问市令，他们最清楚了。”
孙策点点头，不动声色，举起酒杯，向孟仁示意。“你再给我说说到了关中又如何交易，这么多布，关中那点人口肯定吃不下吧，就算加上凉州也不够。”
孟仁有些尴尬。“惭愧，我只知道有一部分绢绫去了凉州，应该是去西域了，至于有多少，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我就说不清了。至于到了关中怎么交易，我倒是略知一二。”
……
夕阳西下，孙策走出宛市。在宛市转了半圈，也许是信息量有点大，也许是酒喝得有点多，头昏沉沉的，脚下也有点飘。
典韦不敢大意，顾不得惊扰百姓，亮出了武猛营的盾牌，护送孙策回治城，直接把他送回后院。
尹姁正和张子夫说话，看到孙策喝得半醉回来，很是惊讶。张子夫不便滞留，起身告辞，孙策心情不太好，也没留她说话。尹姁将孙策扶到屋里，帮他脱了外衣，让他靠在床上。
“阿兰呢？”
尹姁还没来得及回话，外面响起脚步声，麋兰快步走了进来。“怎么喝成这样？”麋兰转身吩咐人去取茶水醒酒，然后坐在榻边，打量着孙策，似笑非笑。“心情不好？”
孙策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他心情的确不好。宛城吴，湖阳樊，安众宗，新野邓，全是南阳知名的世家，他一心想打击世家，结果世家还是迅速崛起。布业如此，其他行业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没有遇到关中的特殊政策，才没有显山露水罢了。
感觉自己折腾了这么久，全是无用功一样。
“行啦，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麋兰拍拍孙策的手。“先睡一觉，酒醒了再说。”
“你跟着我回来的？”
“你在宛市转了半天，典子固他们跟着，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我能不知道？本来想和你一起回来的，稍微耽搁了一下，就落了一步。”
“你担心什么？”孙策反手握着麋兰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我担心你一怒之下去找子纲先生或者阎府君。”
孙策笑了一声。从宛市出来的时候，他的确有那么一刻是想这么干的。南阳出现这样的情况，张纮和阎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算他们无力阻止，他们也应该汇报。如果不是他今天遇到孟仁，他还不知道南阳世家崛起的情况已经恶劣到了这个地步。
阻止他这么做的是对张纮的信任和敬重，还有自己的面子。张纮是他请来的谋士，直到目前为止，给他的印象都不错。他不想在喝醉酒的情况下与张纮见面，说出什么不计后果的话来。
“我没喝多少酒，也没醉，就是有点累，心累。”孙策点点自己的心口。“我稍微休息一下，待会儿一起吃晚饭，你把了解到的情况和我说一下。”
“好啊，那你好好休息，我和尹姊姊去准备点爽口的小菜。”

第1565章 力不从心
孙策睡了大半个时辰便醒了。米酒的后劲有一点，但他身体强壮，一觉醒来便恢复如初，精神抖擞。只是屋子里酒气薰人，尹姁不得不把窗户打开透气。
尹姁和麋兰准备了一点小菜。她们的手艺来自袁权，虽然还略逊一筹，但孙策这些天连日饮宴，已经有点厌了，忽然吃到煮得清淡的稀粥，配上清爽的小菜，胃口大开，一连喝了两大碗，有点撑。吃过晚饭，他便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门外响起脚步声，张纮出现在门口，打量了孙策一眼，有些意外。
“将军酒醒了？”
孙策摸了摸鼻子，有点勉强地笑道：“怎么，我喝醉的消息传得这么快，先生都知道了？”
张纮微微一笑。“将军是凤鸟之命，上动于天，但有举动，岂止宛城可知，整个天下都会震动。”
孙策看了张纮片刻，“噗哧”一声笑了。张纮转身看看四周，吸了吸鼻子。“好香的味道，是袁夫人来了吗？我还没用晚餐，如果有剩的，给我来一点吧。”
孙策眨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张纮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洒脱，又或者，他这是故作洒脱？他冲着麋兰使了个眼色，麋兰会意，一边命人去取，一边笑道：“先生误会了，袁姊姊可没来，是我们东施效颦，正好请先生尝尝。如果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先生包涵。”
“无妨，无妨，名师出高徒，仅闻这味道，就知道有七八分神韵了。说起来，我上次品尝袁夫人的手艺，还是三年前的事。将军，时间过得真快啊。”
孙策也有些感慨。侍者端来晚饭，张纮也不客气，自行入座，呼呼啦啦的喝了两碗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便算结束了。孙策看在眼里，很是惊讶。
“先生吃饭一直这么快？”
“以前不是，现在习惯了。事情多，能省点时间就省点。将军来的这些天，天天陪着饮宴，我也是苦不堪言。听说将军在宛市喝醉了，我可是窃喜得很。”
孙策打量着张纮憔悴的面庞，心中涌起一丝歉意。张纮不是那种热衷仕途的人，否则他早就出仕了，不必等到自己去请。这样一个人就算施政方略可能有些守旧，却不太可能因为利益关系而故意放纵，对他们来说，义利之辨不言自明，怀疑他循私枉法无异于污辱他的人格。
孙策原本沉重阴暗的心情明朗了不少。“先生，我到宛市可不仅仅是喝酒，还听到了不少消息，其中不乏对先生不利的。”
“我知道，所以我赶来听听。平时听到的多是谀辞，可没什么人会当面直言。”张纮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将军，我有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南阳是帝乡，虽说民风豪奢，但南阳人也骄傲惯了，很少有人会对官员如此恭敬。现在则不然，即便豪富之家也是见官三分笑，逢吏貌必恭。将军，这是你期盼的盛世吗？”
孙策眉梢微颤。他打量了张纮两眼，笑了一声，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张纮。他不希望看到“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这样的事，不希望豪强横行乡里，兼并土地，与朝廷争人力、物力，制造离心力，但他希望看到所有人都畏官如虎吗？有经济实力的人尚且如此，那普通百姓又拿什么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一个万马齐喑的盛世，不是他想要的盛世，也不是真正的盛世。
孙策沉吟了片刻。“先生，我听说太守府每日高朋满座，门槛都换了好几条，先生那里也是如此吗？”
“差不多吧。”
“那普通百姓还有机会一窥先生容颜吗？”
“比较难。”张纮淡淡地说道：“如果我敞开大门，来者不拒，那我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我不仅是将军的长史，还将是南阳太守、宛令，说不定还要兼任这治城的城门都尉。只要是有权的，能管辖到一部分人的职务，都有可能落到我的身上。”
“这么说，将军只接待那些大商人，比如宛城吴、湖阳樊之类？”
“是的，他们是债主，是他们借出大量的钱财帮将军击败了袁绍，将来还要靠他们帮将军对抗朝廷。”
“对抗朝廷？”孙策歪了歪嘴，一丝笑意从嘴角绽放。“先生，你打算如何依靠他们对抗朝廷？”
尹姁送来了茶，张纮端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将军，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具体的办法，但朝廷为了从丝帛贸易中得利，不惜让普通百姓衣不蔽体，我很反感。我打算减少对关中的布匹供应，但中小商户太多，无法统一行动，只有让他们知难而退，生意集中到几个人的手上，我才能居中调度。”
孙策喝着茶，静静地等着。
“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实力一般的中小商户宁愿去关中做生意，也不愿意在本地经销？虽说荆州布价低，也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新衣的。”
“为什么？”
“因为关中布匹价格高，有利可图。本地百姓大部分刚刚温饱，还不知道将来能否如此，就算手上有钱也不敢用，要存着以备不测。至于那些刚从关中、洛阳迁来的百姓，就更不敢将有限的收入用于添置新衣了。我查了一下，他们很多人都在工坊做工，因为做工的人太多，佣工的价格一降再降，幅度超过布匹价格的下降。”
张纮一声长叹。“将军有所不知，南阳这两年的赋税增涨很快，几乎每年增涨两到三成，赋税增加是好事，可是增加的问题却也让人应对不及。就拿宛市来说，以前只有不到千户，现在已经超过两千，商户倍增，市吏数量不足，每个人都要承担更多的事物，俸禄却不增，难免有人不满，中饱私囊的现象屡禁不止，查得严了，很多老吏宁可去职，人手更不足。查得松了，吏治败坏，一发不可收拾。将军，我们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啊。南阳如此，南郡、江夏的情况只会更严峻，论治民理政，李通、文聘不如阎象远矣。有空你问问杜畿，看他怎么说。将军，我总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老牛，力不从心。”
看着一脸无奈，甚至有些沮丧的张纮，孙策点了点头。他知道问题所在了。张纮当年曾提醒郭嘉，法家凡事务求控制的做法难以实现，他现在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经济快速增涨，尤其是工商业的快速发展对行政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前那一套管理办法跟不上了，通晓政务的官吏数量不足，已经开始拖后腿。
政务堂的建立刻不容缓。

第1566章 筹建政务堂
“不是先生老了，先生刚逾不惑，正当壮年，岂能言老，只是变化太快，有些措手不及罢了。”
“是么？”张纮打量着孙策，将信将疑。“将军……有所预料？”
孙策笑笑。“我有准备，但是也没想到这么快。”他当然知道工商业的发展会有什么样的潜在危险，只是他一来没有真正的行政经验，不知道经济危机的酝酿过程有多长，初期又会有什么征兆；二来忙于作战，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问题，总觉得刚开始发展，正是快马加鞭的时候，没必要太过担心。
他忘了一件事，国民经济是一个复杂的体系，也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一点点变化都有可能引发巨大的影响。而发生变化时，最有机会从中受益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实力更强的既有利益获得者。正如原始社会解体了，成为奴隶主的绝对不是会普通氏族成员，而是已经占据高位的氏族部落头领一样，当他在南阳推行新政，振兴工商时，从中受益最大的也不会是普通百姓，而是他一心要打击的世家豪强。
襄阳蔡家就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例子。当时蔡家还只是襄阳首富，现在大概已经是荆州首富了。不过没关系，蔡家再强，命运也掌握在他手上。张纮不是说了么，南阳的世家现在见官三分笑，逢吏貌必恭，乖得很，所谓宛城吴、新野邓什么的，也不过是张纮手里的几把刀，想用谁就用谁，想毁了谁就毁了谁。
“荆州的上计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月底吧，八月上计，到太守府要月底，今年事务多，甚至可能延期到九月上旬。”
“工坊、商户都在上计范围内吗？”
“在的，用工、产量都会进行统计。”
“普通百姓呢？都统计什么内容？”
“这个是难点。如果已经落籍，那自然在统计范围以内，户口、年龄、家产，概不例外。可若是流民，还没有落籍，那就没办法处理了。他们可能今天在宛城，明天就到了棘阳，如果统计，必然重复。如果不统计，又明显是个遗漏。袁绍南侵，河南百姓南下的可不少。”
“这都是问题，只靠以前那一套是不行的，要想办法解决。人手不足，就招募掾吏，那么多读书人，找几个愿意为吏的应该不难吧。”
张纮有些难色。“愿意做官的不少，愿意为吏的不多。况且他们虽然读过书，却不通吏事，至少要学个一年半载的。”
“这个简单啊。”孙策笑了。“首先，要求不要太高，能识文断字就行，不需要太高的学问，这样的人不仅南阳容易找，各县也没什么难度。其次，你考虑一下，主要是哪些职位缺人，然后找精通这些职位吏事的老吏授课，集中讲解必要的技能，十天半月也就够了，立刻就能上岗。现在开始操办的话，年底就能见到效果。”
“以吏为师？”张纮眉头微蹙。
孙策早有准备。不管张纮是否激进，对朝廷的态度如何，他毕竟是名士，是精通儒家经典，也深受儒学思想影响的名士。以吏为师，以法为教，是秦行法治的重要标志，向来为儒家诟病。让他主动行秦法，从思想上就有抵触情绪。
“以吏为师只是第一步，先解决眼前的人手不足，然后从中挑选德才兼备的重点培养。为了避免有人为谋利而来，在招募的时候就公布岗位要求、规章制度，以及将来升迁的可能和方向，既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要让他们有不切实际的奢望。这就是一份工作，就和进工坊做工一样，一份可以谋生的工作而已。如果有志于造福一方，那当然欢迎，如果想以此牟利，请他另谋高就。”
张纮神色稍缓，却还是有些犹豫。“只是这样一来，这就和讲武堂、木学堂没什么区别了？”
“先生觉得讲武堂、木学堂低人一等么？”
张纮一愣，随即笑着摇摇手。“将军，我一时失言，惭愧，惭愧。”
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希望先生只是失言。如果先生也有这样的看法，南阳的风气是很难从根本上改变的。士农工商，士也是四民之一，并不是与农工商相隔离的贵族。先生，我觉得有必要重新梳理一下士的含义，不能认为只有读书人才是士，做官才是士人唯一的出路，只要有能力、有抱负、有担当的人，都可以称为士。武士演兵讲武，保境安民。农士精研水土，扩耕增产。工士研习技艺，精炼百器。商士货通天下，利国利民。这样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只有当官的人才能称为士？士人当入世，世道的世，而不是仕途的仕。”
张纮凛然。他与孙策相识以来，这还是孙策第一次这么严肃地和他说话。他仔细品味了一番，又觉得孙策说得有理。就南阳的经验而言，读书人只要肯放下身份，做什么事都比不识字的人快一些，农为国本，自然不用说，工商也是强国利民的重要手段，这已经被事实证明。如果能吸引更多的读书人愿意投身其中，好处不言而处。既然要重用他们，又怎么能歧视了他们，将他们排除在士以外？拓展士的范围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选择，当官不应该是读书人唯一的选择。
“将军所言甚是，是我泥古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孙策摇摇手，轻笑道：“我只是从讲武堂、木学堂得到启发，觉得政务也许可以依例行事。这样吧，索性就取一个类似的名字，叫政务堂，如何？”
看着笑容满面，意态从容的孙策，张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得出，孙策绝非一时起意，也不仅仅是和他商量，他肯定是早有准备，只是现在提出来而已。具体细节也许可以商洽，但政务堂的建立却势在必行，不管他同不同意，孙策都会办。
“将军所言，我原则上同意，但事涉官吏，还是谨慎一些的好，不宜大张旗鼓。不如这样，先从百石吏的选拔开始，一边解决问题一边摸索办法，等成熟了，再逐步扩展到县寺州郡。”
“这是自然。”孙策笑道：“论政务，还是先生具体负责比较方便，这第一任政务堂祭酒非先生莫属，我是一窍不通的，只能垂拱而治了。”
张纮眼睛一闪，抚着胡须，会心而笑。“如此，南阳幸甚，天下幸甚。”

第1567章 志同道合
筹建政务堂的事落实完毕，孙策趁热打铁，说起了今天下午在宛市的见闻。
他原本的确有些生气，宛市的商户越来越多，但市场却被部分世家控制，大部分的商户只能旁观，这不符合他的三观。可是听了张纮的分析，他又觉得张纮这么做有一定的道理。凡事都有其自身的规律，商业尤其如此，自由竞争固然重要，但重要的战略物资必须有所控制，不能放任自由，无序竞争。
丝帛不是普通的布匹，具备和军械一样重要的战略地位，不能什么人都来插一脚。大部分商户无法涉足关中的布匹生意，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做生意的人太多。而做生意的人多正是因为有利可图。再追问下去，之所以有利可图，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流民成为廉价劳动力，降低了人工成本，增加了利润空间。关中强行制定的高价只是推波助澜，却不是根源。
他提倡工商的首要目标是自强，其次是富民，只有百姓安居乐业才有稳定可言。现在百姓不仅没能从中受益，反而受损，自然不是他能够接受的结果，必须加以调整。
设立一个最低工资标准就成了当务之急，但这个标准如何设定，却是必须慎之又慎的。太低了没有意义，太高了又会影响工坊的利润，最后物价上涨，反过来又会影响民生。设立了最低工资标准，工坊必然会收缩用工，采用延长工作时间之类的办法来抵冲，而工作机会减少，又会让没有生活来源的流民更加处于弱势，本来是为了保护他们，操之过急，反倒又会伤害他们。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孙策清楚这其中的利害，虽然着急，却也不敢一刀切。他没有具体的行政经验，只能提出解决问题的方向，具体的问题只能依靠张纮等人来解决，说得好听点，也就是垂拱而治。
只是他这个垂拱而治并不是什么都不管，只当泥菩萨。他是引领者，是确立方向的人。也许张纮会选择与他预期不同的道路，但最终的目标却是一致的。在这一点上，儒家比法家有优势。法家是帝王术，只为帝王考虑，如何方便管理如何来，百姓的福祉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儒家毕竟有一定的民本意识，只是被师法、家法束缚，制度创新时的动力不足，只能被形势逼得往前走，比较被动，适应时间比较长。孙策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他们的思维局限，引导他们向自己期望的目标前进，主动求变。
拓展士的定义，实际上就是拓展民的概念。儒家反对与民争利，但他们的民并不包括普通百姓，所谓士农工商实际只是读书人、大地主、大工商业主，而在东汉，这些人又成为世家豪强的重要组成部分，占人口九成以上的农民反而不包括在其中。
现在孙策要求拓展民的范围，将绝大部分人口都包括进去，对这个时代来说，是一个观念的重大革新，即使张纮不是一个守旧的人，也需要时间来消化理解，然后再做出相应的调整。好在张纮有读书人以仁为本的初心，有儒者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明知这件事很难，还是慨然应诺。
具体的事务由张纮承担，孙策垂拱而治，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让张纮尽快挑选一些助手，不要把所有的事都困在自己身上，严格执行休沐制度，有病要及时到本草堂诊治。他可不希望张纮累死。行政事务是一个非常累人的事，勤政绝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历史上的真正勤政的帝王大多短命，大臣也好不到哪儿去。张纮拯救了郭嘉，他也不能看着张纮成了诸葛亮的先驱。
张纮感激不尽，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正说着，诸葛亮快步走了进来，向张纮行礼后，递给孙策一封急件。孙策打开一看，是吕范发来的。杨彪到达浚仪，动作不小，不仅对关东的经济、军事非常关心，还有挖墙角的企图。孙策倒是很坦然，杨彪以私人身份出使关东，当然不会放过一切为朝廷谋利的机会。他奇怪的倒是吕范直接动用邮驿给他发消息，而且没有提袁权一句，看来袁权和袁夫人非常亲密，以致于吕范起了疑心，有所防范，不愿意惊动袁权。
孙策收起急件。“先生在洛阳时，与杨文先有过接触吗？”
张纮笑道：“见过面，没深交。虽说弘农杨家的门槛没有袁家门槛高，毕竟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就朝廷而言，杨文先是个难得的能吏，德才兼备，毕竟家学渊源嘛，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其实不是太清楚民间疾苦，难有同情之心。他经过洛阳时，和周伯奇（周异）见过面，这两天周伯奇就要到了，将军到时候可以向周伯奇打听打听。”
“收到消息了？公瑾有没有去迎一下？”
“应该是去了。见将军之前，父子俩总得交交心。”
孙策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周异身为河南尹，没有向他汇报过工作，但他一直也没有对周瑜的决定表态，其实是默认了他们父子的臣属地位，只是不想做得太明显。可以理解为观望，也可以理解为面子，这都不重要。鲁肃进驻洛阳，他平静地接受，没有任何反对意见，这就够了。就像眼前的张纮，虽然没有像鲁肃、黄忠一样以臣自称，但他忠实的执行自己的命令，将儿子留在军谋处任职，又声称要对抗朝廷，其实态度已经很明朗，不需要非要喊几句主公来过瘾。
“杨文先要挖我们的墙角。”孙策把吕范提到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张纮静静地听完。“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为天下求太平这样的大事，志同道合很重要，勉强不来。”孙策淡淡地说道：“来者自来，去者自去。贤愚不肖，各按天命。”
“将军能如此，何愁大事不成？”张纮抚着胡须，慨然长叹。“纮此生无他野望，只愿将军能善始亦能善终，赤子之心不改，内圣外王可期，我等亦能攀龙附凤，不负平生所学。”
“能与先生共事，也是我的荣幸。”孙策哈哈大笑。“将来若有微末功业，必不敢忘先生辅佐之德，广陵张必可无愧于新野邓。”
张纮为之动容，长身而起，举手过额，向孙策深施一礼。

第1568章 财如流水
亲自送张纮出门，站在门口，看着张纮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刚喝了两大碗参汤，孙策不禁有点脸热。张纮虽然才华出众，毕竟是君子，两顶高帽一戴，估计得少活好几年。
“将军，真要建政务堂吗？”诸葛亮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这还能有假？”孙策不假思索，回头瞅了诸葛亮一眼。“你觉得我和子纲先生开玩笑？”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岂敢，我只是有些意外。将军不是打算将这个任务交给黄子琰的么？”
孙策笑而不语。他本来是想让黄琬来负责政务堂的事，但现在改主意了。不管怎么说，黄琬毕竟是朝廷的前太尉，又是降将，让他担任政务堂祭酒有可能会造成误会。这个时代重师生关系，尹端做讲武堂祭酒，讲武堂的学生就奉尹姁为主，特地摆出那么大的排场，丝毫不顾忌他这个将军怎么想。军中也就罢了，他有足够的自信掌控，其他行政官员则不然，他没有那么强大的控制能力，不能让黄琬钻了空子。
这种机会当然还是留给铁杆亲信张纮更合适。张纮没有做过朝廷的官，他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部属，对朝廷也没有太多眷念可言。他只是一种思维惯性，一种儒生大多都有的惯性，而且这种惯性很快就会消失殆尽。他说垂拱之治，以帝王自许，张纮不仅不反对，反倒以内圣外王相期许，话说到这个份上，第一任政务堂祭酒的荣耀又算得了什么。
他当然清楚诸葛亮的意思，张纮才华出众，但他是一个优秀的谋士，并不是一个出众的行政官员。论行政能力，他的确不如黄琬。可是话又说回来，谁规定祭酒就一定要讲课？现在只是培训百石小吏，黄琬来也讲不了课，真正负责讲课的是精于实际事务的老吏。
不过这样的想法不用对诸葛亮说，让他自己去领悟更好。
见孙策不解释，诸葛亮也没有多问，在中门处退下。孙策回到后堂，麋兰迎了出来，见孙策脚步轻松，眉眼带笑，已经看不到半分傍晚回来时的郁闷，不禁笑道：“看来将军心结已解，无须我饶舌了。”
孙策摇摇头。“他讲他的，你讲你的，不冲突。”
“那好吧，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将军先沐浴，然后一边纳凉一边说。”
孙策应了，左右看看，没看到尹姁，便问了一声。麋兰有些羞涩，红着脸，吱唔了两句，孙策见了有些不解，刚准备再问，突然有所领悟，不禁斜睨了麋兰一眼。
“那只好辛苦你了。”
麋兰低了头，连脖子都红了。“还望将军垂怜。”
“放心，我会好好疼你的。”孙策伸手揽着麋兰的肩膀，大笑着进了卧房。门一推开，又觉得眼前情景不太对，连忙退了出来，等他看清眼前的一切，不禁疑惑地看着麋兰，脸上笑容渐淡。“这是什么意思？”
房中堆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几乎堆满了一面墙。虽然箱子都关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可是仅从箱子本身来看，这里面就不会是普通礼物，价值不菲。再加上这惊人的数量，孙策想起沿街欢迎的青徐商家，心里便有些不舒服。他让麋兰去宛市了解情况，不是去收礼的。如果是青徐商家主动送的，那这背后恐怕也少不了交易。
“嗯……祈孕。”
“祈孕？”
“我……成亲这么久了，一直未能身孕，有仙家说，是将军阳气至强，而我阴气不足，必须以财助气。财者水也，至阴之物，在房中多放些钱财，有助于滋润阴气，也许能怀上，为将军生个一儿半女……”
孙策哭笑不得。麋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孙策走到箱子前，打开一个，里面是一株火红的珊瑚，大概有三尺宽。再打开一个，里面有几只锦匣，打开一只，是满满一匣珍珠，颗颗浑圆剔透。再打开一只，里面是数十根碧羽，应该是孔雀尾羽，在灯光下泛着蓝光。
“看来这海路生意真的很来钱啊。”孙策取出一颗硕大无比的蛋，在手上掂了掂。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有些像驼鸟蛋，可是入水冰凉，又不是真蛋，倒像是玉石。
“托大型楼船之福，倾覆的危险降低了不少，运输成本更低，步子山整理海岛图，沈将军在青州建港口，水师沿途保护，海盗也不敢靠近，海商的确比以前好做些。青徐海商感激将军的恩德，听说将军负债，主动贡献。”
“真是主动贡献？”
“千真万确。”麋兰急得脸都红了。“我虽然没什么大用，可是在将军身边这么久，岂能不知将军反感勒索百姓，又怎敢以身犯法。我麋家也算小有资财，不至于为了这几千万钱坏了名声。”
孙策放下那颗蛋，向后退了两步。“这儿大概有多少钱？”
“宛市共有青徐商户三百二十五家，多的百万，少的十万，共计有九千三百七十万。”
孙策差点咬着舌头。可是仔细一算，又相信了麋兰所说。多的百万，少的十万，平均每户不到三十万，对实力雄厚的商人来说真的不算多，就是半年的利润吧。有大型楼船，有水师护航，有新开辟的港口，海上生意现在是比以前好做得多。他没有具体计算过，但前后投进去的钱也有好几千万。
以穷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太史公说得一点也不错。
“他们有什么要求吗？”
麋兰不安的打量着孙策，怯怯地说道：“将军……不生气了？”
“有人给我送钱，我为什么要生气？”孙策挠挠眉。“你别忘了我背着一屁股债呢。就算还清了债，我还有很多要花钱的地方，不会嫌钱多的。只是这礼虽厚，也不能天天要，还是收税比较好，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几千万，可是细水长流，进项稳定，又不用欠他们人情。兰儿，据你估计，宛市一年能收多少税？”
“呃，这可没仔细算过，粗略的估算一下，宛市有商户两千，以平均年流水二十万，税二万，一年四千万钱总是有的。”
“这么多？”
“这还只是宛市，将军别忘了还有江陵市、吴市，如果青州稳定了，人口恢复，临淄也是一大市，仅这四市，一年至少有两亿。将军，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合不合适。”
“说来听听。”
“市税看起来不少，比起关津税来却是小巫见大巫。关津税虽说也是十取一，但关津官吏索取无度，随意妄为，多至数倍也是常有的，故市税有定数，关津税无定数。如果能放开部分关津，转为市税，或者专门设一机构管理，税收至少能翻一番。”

第1569章 预则立
孙策歪头瞅着麋兰，一声轻笑。“这是你的意见，还是他们的要求？”
麋兰摇摇头。“是他们的要求，可是我觉得可行，至少值得考虑一下。将军，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年将是工商发展最快的几年，如果还按之前的办法收税，一是税收流失，将军无法从工商的迅猛发展中获利，二是商人手中财富太多，难免有非分之想，生活奢靡，说不定又要去买地之类，误了将军的大事。当务之急，改革商税，将这些钱财控制在将军自己手中，不仅能够迅速缓解债务困境，还能掌控经济民生，以免失控。”
孙策兴趣大增。他脱了衣服，跳进浴桶，将身体没入温热的水中。“你继续说。”
麋兰松了一口气，取过皂角和瓜络，为孙策搓背，同时解说关于商税的事。
汉代推行儒家政治理念，重农抑商，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但结果并不理想。世家豪强崛起，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逃避商税，朝廷抑制商业的政策对他们根本无效，财富迅速增长。没有权力的普通商人竞争不过他们，生存艰难，朝廷自然也就收不到什么税。商税中的市税是皇室收入的重要来源，朝廷抑商的结果是减少了自己的收入，却便宜了世家豪强。至于关津税，本来是供养关津吏士，而这部分人大多来自于地方豪强，关津税间接的便宜了他们，对地方豪强的壮大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现在孙策控制五州，形成事实上的独立，商税总不能交给给朝廷，自然是由孙策自己掌握比较好，如此一来，提倡工商带来的好处才能真正落在孙策的手中，而不是替人做嫁衣。如果考虑到五州平定之后，中原与江南联成一片，商业发展的有利条件已经形成，在未来的几年内，商税将迎来一个快速增长，提前将商税控制在手中就更加必要。凡事从源头开始控制总会容易一些，等巨量的利益形成，再想从受益者手里收走，难免会引起反抗。
孙策心有同感。他现在正缺钱，麋兰这个建议非常及时。她当然有私心，取消关津税，从事长途贩运的青徐商人受益最多。粗略计算，一两年就能收回他们送的这份大礼，以后全是收益。可是对他的意义更大，有了财权，他的兵权才能更稳固，直接掌握一个稳定的财源对他来说很重要。
“将军，你觉得可行否？”
“可行不可行，我还要斟酌一下，但是你该为我生个儿子，却是必须抓紧的事，要不然岂不是愧对这么多祈孕的礼物。”孙策转身抱起麋兰，一起沉入水中。麋兰吓了一跳，紧紧地抱着孙策的脖子。她已经脱掉了外衣，只剩一身单薄的衣裤，现在浑身湿透，贴在身上，曲线玲珑，凹凸有致，非常诱人。她贴在孙策耳边，既紧张又兴奋。“将军，袁姊姊、尹姊姊都不在，只有我一人，将军可要怜惜些，莫让我被人笑话，明天还要去宛市巡访呢。”
“谁敢笑你，我就狠狠地惩罚她！”孙策哈哈笑道：“你平日总是袁姊姊长袁姊姊短的，就像她的小尾巴，她有没有教你点什么？今天她不在，我看你究竟学了她几分本事。”
……
一辆马车在数百名骑士的夹侍下沿着官道缓缓而行，周异坐在车中，打量着对面的周瑜，一直没说话。周瑜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周异的询问。
“孙将军没有为难你？”周异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周瑜摇摇头。“没有。”
周异看了看窗外，夹侍着马车的都是他带来的周家部曲，文丑率领的亲卫骑离得很远，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还是依稀可见。“那他是怎么回事？”
“保护我的。”
周异哼了一声：“你当老子我五岁，信你这鬼话？我五十了！”
“是啊，父亲已经五十了，是知天命之年。”周瑜笑了起来。“父亲觉得自己是什么命，此生是止步于河南尹，还是再进一步？”
周异嚅了嚅嘴，吁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所以忐忑啊。按理说，天下大乱，胜负未分，周家也应该各为其主。孙将军善战，数年而取五州，正应了东南有王气之相。可是他成功不代表你就能成功，韩信战必胜，攻必取，战功赫赫，最后却落得钟室殒身，我不希望你也步他的后尘。武将不同于文臣，文臣还可以功成身退，以侯就国，武将却……”
周异长叹一声，不忍再说下去。
“杨文先路过洛阳，和父亲说了些什么？”
“他说天子求才若渴，对你非常器重，若能引荆州而归，将不次提拔，我也能立刻跻身九卿，将来三公可期。”
“不做韩信，做英布？”
周异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他觉得周瑜这个比喻很不恰当，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周瑜见状，探身过去，将手按在周异膝上。“父亲放心吧，孙将军不是高祖，即使是我，用兵能力也不如他远甚，他不会忌惮任何一个将领。就算将来功成，他也会是光武帝，贬抑在所难免，像高祖一样杀功臣的可能性却不大。”
“是吗？”
“父亲，你想想，高祖为什么要杀韩信？因为齐楚皆是大国，有称霸之力，高祖年高，太子幼弱，不杀韩信，则高祖百年之后，新帝未必能号令老臣。我与伯符同年，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对嗣君产生威胁，他又何必杀我？对我有疑心，解除兵权，以侯归国就是了，何必杀我而使众人不安？”
周异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当然最好了。公瑾，我天赋有限，我们这一门能不能和大宗抗衡，就靠你了。既然蔡琰要留在南阳，那我和你母亲就去吴县吧，你抓紧时间生两个孩子，我们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也不错。”
周瑜笑了。“父亲年富春秋，正当一展鸿图之时，岂能如此逍遥。你先别急，大婚之后，伯符自有安排。我刚才说了，你不会止步于河南尹，至少还要向前再走一两步。”
“那当然更好。”周异扬扬眉。“我也不敢奢望太多。河南尹也就是名声好听，朝廷西迁，早已名不符实，不做也罢，去江东任一郡太守，心愿足矣。”

第1570章 以直报怨
周异到达宛城后，孙策很快与他见了面，主动到他的住处拜访。
周瑜在荆州几年，一直没有置办产业，不是住公廨就是住军营，现在他的驻地在夷陵，回宛城时便住驿舍。他自己住得比较简单，但大婚不能太随意，所以买了一座宅院，不算很大，却很精致，收拾得干干净净。蔡琰亲自过来看过，也非常满意。
孙策很恭敬，以子弟礼拜见周异，向他请教洛阳的形势，询问杨彪路过洛阳时的表现。周异一五一十，如实道来，又主动表明年老体衰，承担不起河南尹这么重的任务，此次参加完周瑜的婚礼后，他就想致仕了。离开洛阳之前，他已经向朝廷提出了辞呈，官印都封存在洛阳。
孙策欣然同意。致仕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周异主动辞去河南尹，表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要与朝廷划清界限。庐江周氏从此一分为二，他与周忠各为其主，互不干涉。
周异到达后不久，蔡邕也赶到了宛城。为表示尊师重道，孙策亲自出城迎接。蔡邕是坐船来的，坐船溯淯水而上，既平稳又安逸，比坐车舒服多了，还方便他读书作文。
几年不见，蔡邕的气色非常好，江湖的十年风雨留下的痕迹几乎看不到了。他身边跟着两个书生，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多，头戴进贤冠，身着儒衫，看起来文质彬彬，风度翩翩。孙策倒也没太在意，襄阳书院如今也是人才济济，实力比南阳郡学更胜一筹，以蔡邕的名望，有几个得意门生也很正常。
不过这两人报过名之后，孙策才知道并不怎么正常。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拒绝了他邀请的路粹和阮瑀。听完这两人的名字，孙策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然后笑了。他一个字也没说，但鄙视之情也毫不掩饰，连瞎子都看得见。
阮路二人很尴尬，蔡邕也很尴尬。襄阳书院那么多人，他带着这两个人来，就是想引荐给孙策，现在孙策这么不给面子，他这老脸有点挂不住。
“孙将军……”
“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孙策挽着蔡邕的手臂，很客气地说道：“我与公瑾是好兄弟，与令爱也如兄妹一般，先生若是不弃，称我字即可。”
蔡邕松了一口气，脸色缓了一些。“元瑜和文蔚都是书生，不谙世事，你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孙策瞅瞅蔡邕，笑了一声：“先生放心，我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的。他们没来，不是不给我面子，是不给先生面子。现在他们来了，既然先生宽宏大量，不与他们计较，我又何必置气，不值当啊。”
蔡邕语塞，不知道如何说才好。阮瑀、路粹来襄阳找他，当然不仅仅是想跟着他修书，而是想通过他引荐，在孙策麾下任职做官，现在一见面，孙策就把话堵死了，视他们如无物，根本没有招揽的意思，这还怎么往下说？
见蔡邕和孙策谈得不愉快，蔡琰走了过来，笑道：“将军，这可是我请来的帮手。”
孙策打量了蔡琰一眼，咧嘴一笑。“很好，这二位年富力强，西域、天竺走一遭应该没什么问题。”
“西域？天竺？”路粹的脸顿时白了，拼命的冲着蔡邕眨眼睛。蔡邕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听起来很像是孙策怀恨在心，要将他们流放万里之外。蔡邕连忙问蔡琰是怎么回事，蔡琰笑着把孙策要她研习天竺、西域文字的事说了一遍，蔡邕这才安心了些。天竺、西域虽然远一些，毕竟是游学，不是流放。身为学者，万里求学虽然辛苦一些，只要有所得，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见蔡邕言语之间有赞同的意思，阮瑀和路粹很绝望，后悔莫及。天竺，西域，听听就让人绝望。
孙策根本没兴趣关心他们，他将蔡邕请上车，蔡琰也上了车，周瑜骑着马随侍车旁。孙策隔着窗户，打量着周瑜，又瞅瞅蔡邕，打趣道：“先生，你觉得这女婿怎么样？”
“嗯，不错，不错。”蔡邕抚着胡须，非常满意，老脸笑得像朵花儿。
“那你准备怎么谢我？”孙策翘起二郎腿，抱着膝盖。“这件事我也有功，这你总得承认吧？”
“你有什么要求就直说，没必要转弯抹角。”蔡邕哼了一声：“不用拿我的女儿、女婿来说事。”
孙策哈哈一笑。“那我就直说啦。李儒的那篇《己巳之乱亲历记》你应该看过的，他的文章写得不错，但他是董卓的旧部，士林名声也不能和先生你相提并论，有些事他也不太清楚，说服力远远不够，我想为后人留下一个相对完整的记载，你能不能担起这个责任，写几篇文章？”
蔡邕脸色微变，耷拉下了眼皮，沉默不语。蔡琰刚要说话，孙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蔡琰会意，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眼神企求孙策不要逼得太紧，给蔡邕留点面子。孙策点头示意，让蔡琰放心。他要的是蔡邕承担这个任务，而不是要让蔡邕难堪。逼得太紧，就算蔡邕迫不得已，勉为其难，写一半留一半，他也没办法。他需要蔡邕认识到这件事的意义，主动写出整件事的真相。
这件事不仅涉及到对袁绍及王允等人的评价，为董卓鸣不平，更涉及到文武之争。不处理好这个问题，不对儒生鄙视武人的心理加以纠正，重提尚武之风就永远只能是权宜之际，不可能真正落到实处。
“先生，我不是要为董卓饰功掩过，我只是想让世人知道真相，只有知道真相才能从中吸引教训，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如果没有这份勇气……”
“将军。”蔡邕抬起头，打断了孙策。“将来你也会留名青史，你愿意史家将你做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部记下来吗？”
孙策盯着蔡邕看了片刻，嘴角微挑。“先生，如果史书可以枉顾事实，那还有什么敬畏可言？如果胜利者就可以随意涂改历史，用所谓的春秋笔法为尊者讳，我又何必在这里和你浪费口舌？你真觉得除了你，我找不到能够写出真相的人吗？我相信先生的才华，更相信先生的史德，所以才希望由先生来完成这项伟业，为后人著史立一个榜样。先生以为什么，以为我要借著史的机会污蔑袁绍、王允？”
蔡邕无言以对。他迎着孙策的目光看了很久，微微颌首。“行，我写。”

第1571章 针锋相对
孙策咧嘴一笑。“我就知道先生有担当，敢为天下先。”
蔡邕绷着脸，不苟言笑。“你别急，我还有一个条件。”
孙策眨眨眼睛，笑容依旧。“你说说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蔡邕缓了语气，吁了一口气。“从洛阳到长安，已经有一半典籍毁于兵火，这剩下的一半还是王子师的功劳。我不想看着这样的事再来一遍。秦燔诗书，项羽烧秦宫，先贤典籍百不存一，今古文之争因此而起，几百年都没争出个胜负。将军，既然你这么看重真相，这些典籍就值得你拯救。这些宫里收藏的秘档、公文一旦毁了，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孙策挠了挠头。“先生，朝廷有没有说，他们怎样才肯出借这些典籍？他们要是太过份，那我可不能答应。说实话，我不相信他们敢烧了这些典籍，我愿意和他们交易都是为了先生，希望先生能在有生之年完成这部巨著。先生，这应该是一项德政吧？将来你为我作传，可不能忘了这一笔。”
蔡邕“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瞪了孙策一眼。“还说你不怕？”
“你写真的，我当然怕。正因为怕，我才不敢肆意妄为。史书的作用不就这个么？如果你们乱写，我就没必要怕了，不管是软的还是硬的，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孙策挑挑眉。“先生，我比你年轻哟，你要是敢乱写，别怪我……嘿嘿，你懂的。”
蔡邕哭笑不得，蔡琰也不知道如何应付。她平日所接触的都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纵使是军中将领也没人会在她面前放肆，即使孙策本人和她说话也是很客气的，忽然看到孙策和蔡邕耍赖撒泼，甚至出言威胁蔡邕，她束手无策。
“嗯咳！”蔡邕强作镇静。“这么说，你愿意交易了？”
“我从来没说过不愿意啊。只是交易嘛，总得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你说对吧？先生你在襄阳著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能不知道情况。回头你问问你女儿、女婿，就知道我背了多少债，最近手头的确有点紧，不敢乱花钱。”孙策看了一眼外面的周瑜，故意压低了声音。“周公瑾要攻取益州，你知道吗？先生，这件事你会不会记在史书里？”
蔡邕的脸颊抽了抽，把头扭了开去。“呃，昭姬啊，有几句话，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孙策大笑，摆摆手。“行行，你们父女俩说悄悄话，我就不打扰了。”他推开车门，招了招手，郭武牵着坐骑过来，孙策直接跳上马背，轻挽缰绳，和周瑜并肩而行。周瑜看看他，笑道：“怎么说得好好的，突然出来了？”
“被老先生赶出来了。”孙策抹抹鼻子。“公瑾，这件事你怎么看？”
“典籍？”
“嗯。”
周瑜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轻挽马缰，坐骑停住脚步，和马车渐渐远离。“我觉得你说得对，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钱粮难得，不能用于资敌。如果有可能，最好不用钱粮交易，如果能找一种他们急需，又无法用来作战的物品，那就再好不过了。”
“公瑾，你这样很危险啊。”孙策伸手拍拍周瑜的肩膀。“你就不怕蔡公将来在史书里对你不利？还是说你娶了昭姬，有恃无恐？”
周瑜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肩膀，想将孙策的手晃开，不料孙策的手就像粘在了他肩膀上一样，怎么也甩不脱，偏偏又没有一丝用力的迹象。周瑜很惊讶，半晌才明白过来。“文子俊所言不虚，你这空手入白刃练得真好，已入化境了。”
“过奖，过奖。反正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孙策微微一笑，用力捏了捏周瑜的肩膀，收回手。“公瑾，我知道你精通兵法，但山地丛林作战凶险异常，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变生肘腋是常有的事，大意不得。当初若不是仲康，我说不定就死在太史子义箭下了。益州山地比丹阳更险，你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多花一点时间没问题，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周瑜点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
黎阳。
袁谭翻身下马，几步赶到杨彪、袁夫人面前，深施一礼，只喊了一声姑父、姑母，眼泪就涌了出来。杨彪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袁夫人扶起袁谭，看着他身上的孝服、消瘦的面庞和充满血丝的眼睛，露出不忍之色，怒意也散了大半。
“显思，你还好吗？”
“有诸位叔伯辅助，显奕支持，情况还算稳定。”袁谭再次拱手施礼，又走到袁权面前，深施一礼。“妹妹能来，我感激不尽，当初在平舆时多得妹妹照顾，今天能有机会回报妹妹，略尽地主之谊，是我的荣幸。”
袁权还礼，从容说道：“兄长知恩图报，自是好的，只不过照顾你的是孙将军，如果不是他，我也没有机会关照你，你也没有机会做东道主。”
“是，是，我这条命都是他救的呢。”袁谭抹着眼泪，强笑道：“只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将来如果在战场上再遇，万一上天护佑，给我报仇的机会，我会还他这个人情。”
袁权嘴角微挑。“兄长，你孝心可嘉，不过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有这种想法，免得旧债未去，又添新债。”
袁谭尴尬地笑了笑。“妹妹说得有理，伯符勇冠天下，我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父仇不能不报，只能尽力而为，还请妹妹见谅。”
“行，我会转告拙夫，让他等着你，也希望你不要让他失望。”袁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杨彪。“既然你这么有孝心，看来姑父此行要白费辛苦了。兄长，你不要用担心，还是想想怎么回答姑父吧。”
袁谭打量着袁权，一声轻叹。“可惜妹妹是个女儿身，否则……”他摆摆手，强笑道：“不说了，妹妹且上车，到邺城再说。”
袁权转身上了车，又拉开车窗，眼神讥讽地打量着袁谭。“不是女儿身又如何，同父兄弟尚且不能同心，还能指望从兄弟断金？兄长，你若真想像个大丈夫一样与拙君一战，还是从大处着眼，别把心思用在这些雕虫小技上。要不然他胜之不武也就罢了，白白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于泥沼之中。”

第1572章 暗流
袁谭被噎得无言以对。
远处的许攸虽然听不清袁谭和袁权说些什么，见袁谭站在袁权的车前，神情尴尬，估计是与袁权的交锋中吃了苦头，暗自叹了一口气。袁谭被孙策俘虏了一回，行事是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但有利必有弊，饱受摧折之后难免消沉，没有年轻人应有的锋芒。连袁权一个女子都应付不了，将来如何面对孙策？
许攸下了车，扶了扶冠，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将腰间的长剑拨正，负着手，缓步走了过来。袁权已经关上车窗，等待出发，袁谭也转身欲走，许攸咳嗽一声，示意袁谭等会儿再走。袁谭不解，但还是停住了。
袁权从车窗里看到了许攸，却一动不动。她当然认识许攸，也知道许攸想干什么，却没有给他面子的兴趣。在袁绍和袁术之间，许攸是袁绍的支持者，从来没给过袁术好脸色，她现在当然也没有必要给许攸好脸色。
见车窗半天没开，许攸只得再次咳嗽一声：“夫人不认识我了吗？”
袁权缓缓拉开车窗，淡淡地扫了许攸一眼。“恕我眼拙，不知足下是哪位？”
“南阳许攸，曾与令尊往来，你没听说过？”
“南阳许攸，莫非是浚仪城外筑垒不成的许攸许子远将军？”袁权转身看了许攸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浅笑。“家父没有提起过将军，浚仪周边的百姓可记得你。”
许攸的脸顿时火辣辣的，像是被抽了一耳光似的。官渡之战，袁绍大败，回到邺城后难免要论功过，他在浚仪城外筑垒的事成了他的污点。审配自杀，袁绍还留下遗令要杀田丰，冀州系岂能善罢甘休，他们紧紧抓住许攸贪污军费的事不放，要追究许攸的责任，是袁谭从中斡旋，以赦免田丰为条件保住了许攸。虽然逃过一劫，但这件事却让许攸好久抬不起头来。
现在袁权一见面就揭破了他的伤疤，让他忍无可忍。他伸手握住剑柄，声色俱厉。“夫人不愧是袁公路的女儿，既无长幼之序，又无尊卑之礼，更无同族之情，言辞如刀，咄咄逼人，就不怕招惹祸殃么？”
“保护夫人！”一旁的苌奴厉声大喝，摘下盾牌，一跃下马，护住袁权的马车。其他骑士也迅速行动，近处的举盾持刀，护住马车，远处的摘下手弩，上弦上箭，瞄准许攸，“哗哗”的上弦声、脚步声、甲胄撞击声不绝于耳，也就是一两息的功夫，两百名骑士就将许攸、袁谭四面围住，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许攸倒吸一口冷气，脸涨得通红，却一动也不敢动。他剑术是好，单挑不惧任何人，可是面对这两百全副武装的骑士，他没有任何胜算。他一点也不怀疑，只要他敢有一丝轻举妄动，这些骑士会毫不犹豫的射杀他。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袁权这是有备而来，要不然这些骑士的反应怎么会如此迅速？
袁谭也措手不及。突然被人围起来，数十具弓弩指着，换了谁都有些心慌腿软。
“妹妹，不可！”
袁权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袁谭。“兄长，你这是为我准备的百戏表演么，是吞剑还是弄丸？只可惜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喜欢这种舞刀弄剑的把戏，劫后余生之人，也受不得如此惊吓，难免反应过激，还请兄长见谅。”
“妹妹误会了，许将军并无此意。”袁谭一边示意许攸赶紧松开剑柄，免得发生误会，一边说道：“许将军是先父与叔叔都是故友，是你我的长辈，他怎么会伤害你呢？”
袁权轻笑一声：“先父没有与许将军为友的荣幸，我也没有许将军这样的长辈，不过拙夫麾下倒有几个勇士，许将军如果喜欢百戏就算了，如果喜欢与人比武，将来倒是有机会。苌奴，散了。”
“喏！”苌奴收起刀盾，缓缓退后，却依然虎视眈眈地盯着许攸。许攸松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了袁权一眼，转身就走。袁谭叹了一口气，拱拱手，正准备要走，袁权叫住了他，眼神讥诮。
“兄长，我还能信任你吗？”
袁谭连忙拱手说道：“妹妹，这真是一场误会，你放心，绝对不会再有。”
袁权沉默片刻，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吧，再信你一回，希望这只是许攸自己的荒唐之举。”
袁谭嚅嚅而退，回到车上，关上车门，命令起程赶往邺城。他靠着车壁，眼神闪烁。他不明白许攸这是什么意思，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会如此荒唐，居然当着杨彪夫妇的面对袁权拔剑。难道是有人在背后布局，要借许攸之手制造与孙策的冲突，造成紧张局势？
官渡大败，袁绍伤重而死，对袁谭来说是一个机会，更是一个考验。他是嫡长子不假，但他有被孙策俘虏的污点在身，如果不是郭图从中运作，袁绍又死得突然，他未必有机会如此顺利的继位。郭图帮了大忙，但他却因为田丰和郭图有分歧，还利用许攸的事和郭图交易，强行救下了田丰。如果说郭图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他一点也不奇怪。
不管是许攸被袁权的尖刻所激怒，还是有人在背后布局，这件事都暴露出许攸的不可控制，是个隐患。
杨彪坐在车里，将袁权车外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沉默了良久，轻声叹息。“夫人，冀州的形势很复杂啊。”
袁夫人漫不经心。“冀州的形势复杂不好么，显思内忧外患，急需朝廷道义上的支援，你才有斡旋的机会。”她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你担心手段不如阿权，反让冀州倒向孙伯符？不过说得也是啊，换了我，我肯定愿意与孙策结盟，而不是向朝廷臣服。与孙策结盟，他可以得到孙策的支持。向朝廷臣服，却只能充当朝廷的鹰犬，四处征伐，无暇休养生息。”
杨彪很无语，也很无奈。“夫人，你这么说，将置我于何地啊？”
袁夫人斜睨了杨彪一眼。“你以为你是朝廷的忠臣，别人怎么想，可真不好说。夫君，我一直想问一句话，如果德祖不听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他是我儿子，他能不听我的？”
“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不听，你是准备杀了他，大义灭亲，还是准备听之任之，父子各为其主？”
杨彪沉默了良久。“我也不知道。”

第1573章 造化弄人
袁夫人本来咄咄逼人，一副要和杨彪呛两句的姿势，没想到杨彪战意全无，一句话就挂了免战牌，在失落的同时又有些心疼。她看看杨彪，赫然发现他又瘦了很多，眼神也充满迷茫，心里不免有些酸软。
“夫君，别想太多了，等见了他再说吧。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但愿如此。”杨彪挤出一丝笑容，面容却更加凄苦，鬓边一丝白发随着马车的前进轻轻晃动。袁夫人看了他片刻，从一旁的夹柜里取出梳子，示意杨彪到她面前来。杨彪有些犹豫，指指外面，摇摇手。袁夫人眼睛一瞪。“有什么好担心的，刚刚中午，不会在黎阳住宿，到下一个传舍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梳个头还不够？”
“不是，老夫老妻的……”
袁夫人黛眉倒竖。“你才老呢。我还有几个月才满五十，人生尚未半百，岂敢言老。”不由分说地将杨彪拽了过来。杨彪无奈，只得解开冠缨，去了冠，抱在手中，背对着袁夫人坐着。袁夫人一看，惊愕不已。出长安之前，杨彪还只有少许白发，现在却几乎白了一半。她迟疑了一下，解开束发的发箍，将杨彪的头发解开，用梳子慢慢地梳理着。梳子每一次滑落，上面都有一团黑白相间的头发，她悄悄的握在手心，藏在袖子里。
杨彪有些走神，没注意到袁夫人的小动作。他开始还挺身坐着，后来不知不觉的靠在袁夫人的身上，闭上了眼睛，轻轻打起了鼾声。袁夫人停止了梳理，将杨彪搂在怀中，让他躺得舒服一些，眼泪却不知不觉的涌出了眼眶，顺着脸庞滑下，又滴在杨彪的脸上。杨彪动了一下，袁夫人小心翼翼地抹去泪水，吸了吸鼻子，仰起了头。
她知道杨彪为什么而发愁。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实在太让人纠结。正值金秋，沿途不是秋收，就是即将秋收，浚仪以西和以东完全是两个形势。洛阳周边因为战争，百姓流失，三万多屯田兵被征发作战，大部分屯田都荒废了，到处是野草。洛阳城里被董卓纵火焚烧的痕迹随处可见，残垣断壁，野草丛生，一派凄凉景象。浚仪以东则是另外一番风光，因为没有卷入战事，百姓生活还算安定，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一些，战事又结束了，百姓们忙着秋收，眉宇间充溢着喜气，战争的痕迹也在不知不觉中褪去。
兖州如此，豫州的情况应该更好一些。任城之战后，孙策将战线推到了兖州境内，去年大疫，曹昂无法自救，只得放开关禁，任由百姓逃往豫州，所以不论是人口还是生产情况，豫州都要比兖州强很多。对百姓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可是对朝廷来说，这却意味着孙策不仅在实力上占据上风，在民心的争取上同样优势明显。
即使是兖州百姓，提起孙策时也是赞不绝口。民心所向，一想到这四个字，杨彪就很纠结。上苍真的抛弃了大汉吗？果真如此，那天子表现出的英主之相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天，杨彪常常辗转难眠，有时候甚至彻夜叹息。
袁夫人抱着杨彪，转头看着车窗外，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一河之隔，冀州的天气比兖州要冷一些，秋收还没有开始，不过看庄稼的长势，今年应该收成不错。官渡之战，冀州损失了几万精锐，武力受损严重，对生产却没有太大的影响。不过这也说明，袁谭一时半会没有能力和孙策开战，仅是黑山军就够他应付的了。在必要的时候，他可能还要向孙策低头求和。
一想到这一点，袁夫人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袁家经营了几十年，最后却因为袁绍与袁术的冲突便宜了孙策。孙策不仅继承了袁术的实力，娶了袁权、袁衡，还打败了袁绍，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这是上苍给袁家开的玩笑吗？
……
当天晚上，杨彪等人在黄泽旁的传舍住宿。
在路上睡了一个多时辰，杨彪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晚饭之后，他让袁谭陪着他到附近的黄泽转转。袁谭欣然从命。见杨彪高兴，袁夫人也凑趣，拉着袁权一起去观赏黄泽夜景。
夜风轻拂，湖水荡漾，吹去了白天的燠热，添了几分凉意。秋意渐浓，冀州很快就会迎来冬天。
杨彪背着手，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一声轻叹。“今天十三了吧？”
“姑父记得清楚，今天正是十三，后天便是中秋了。”袁谭笑道：“能在邺城陪姑父、姑母过中秋，于我而言，是一个难得的安慰，也是难得的壮行。”
杨彪迟疑了片刻。“要……出征了？”
“秋高马肥，不得不防。”
杨彪眉头皱得更紧。“你防谁？”
袁谭苦笑道：“姑父，冀州四面受敌，哪一面我都不敢放松，不过最让我担心的还是公孙瓒。张则是卧虎不假，但他在幽州没什么根基，控制不住公孙瓒这个枭雄。界桥、龙凑两战是公孙瓒毕生大辱，如今冀州遭受重创，渤海的主力又增援平原，他如果不抓住机会南下，那他就不是公孙瓒了。”
杨彪刚刚好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其恶劣。他还没开口，袁谭就开始诉苦，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想了想，决定放弃之前准备的婉转说辞，单刀直入。现在只有他和袁谭，有些话还可以直接说，等到了邺城，人多口杂，他再想开口就没那么容易了。
“显思，我的来意，你清楚吗？”
听了杨彪的话，袁谭很平静，默默地点了点头。“大致清楚。”
“你打算怎么办，说说看。”
“我可以向朝廷称臣，也可以向朝廷输入赋税，但父亲的一切都由我继承，朝廷不能派人插手。”
杨彪转身盯着袁谭。“还有呢？”
“在确保冀州安全之前，我不会渡河作战，更不会与孙策发生正面冲突。”
“还有呢？”
“将公孙瓒调离幽州。”
“还有吗？”
袁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良久。“还有一个条件，想必我不说，姑父也清楚，但我不知道朝廷能不能认可。”
杨彪冷笑一声：“原来你还知道这些都需要朝廷的认可？”
“当然，毕竟这件事涉及到孙策，朝廷如果不敢与孙策发生冲突，一意委曲求全，我也无可奈何。”

第1574章 忽悠
杨彪沉默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情绪在翻涌，直欲喷薄而出，却又被理智牢牢锁住，只能憋在心里。他紧紧的咬着嘴唇，胡须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连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知道袁谭的要求是什么，但让他难受的却不是这个条件，而是袁谭不经意露出的对朝廷的不屑。这件事是需要朝廷认可的，其他的事根本不需要朝廷认可，朝廷同意我要办，不同意我也要办。很显然，袁谭称臣只是策略，只是迫于形势的选择，一旦他稳住了冀州，他会和孙策一样选择割据一方。朝廷的条件对他有利，他就接受，对他不利，他根本不予考虑。
袁谭只能成为朝廷的盟友，而且只是暂时的。
刚刚战败，只有一州在手的袁谭都不肯向朝廷臣服，孙策又怎么可能听朝廷的号令？袁谭要求朝廷否决孙策对袁绍的指控，那孙策能答应吗？
“显思，虽说我无权做最后决定，但我认为朝廷不可能接受这个要求。”
袁谭反问道：“朝廷不愿接受，还是不敢接受？”
“这个……”杨彪一声长叹。“显思，不愿接受也好，不敢接受也罢，这有区别吗？”
袁谭拱拱手，神情恭敬。“当然有区别。姑父，朝廷放弃了洛阳，迁都关中，想来有再受命之意。既然如此，所谓正朔不过是优势之一，而不是理所当然。承认这一点，也许尊严扫地，至少有勇气面对现实，或许能知耻而后勇。不承认这一点也改变不了事实，只能自欺欺人。我宁愿与勇者结盟，哪怕将来对阵沙场，也不愿意与自欺欺人者为伍，以免被他连累。”
杨彪品味着袁谭的话，虽然觉得很刺耳，却不得不承认袁谭所言有一定道理。
“先父以诏书行事，这是事实，袁家有意鼎立新朝，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就算我向朝廷臣服，朝廷就能忘过记功吗？我要求朝廷否定孙策的指控，并非请求朝廷的宽囿，只是想稳住文武之心，也有一个和朝廷结盟的余地。如果朝廷认定先父矫诏，我身为逆臣之子还能掌控冀州，还能和朝廷结盟吗？所以，这个条件是我们结盟的前提，若朝廷不同意，结盟就无从谈起。”
“好计谋。”杨彪微微颌首。“显思，这是谁的妙计？稳健老辣，让人无以反驳。”
袁谭微微一笑。“姑父过奖了。我麾下虽然没有姑父这样的大臣，谋士还有是几个的，且形势并不复杂，即使我资质愚笨也能说出大概。长安人才济济，我想早就应该分析得一清二楚了吧。姑父，朝廷究竟是什么计划，能不能透露一二？”
杨彪轻笑一声：“显思，既然你都说了，你不可能真正臣服，只能做盟友，那朝廷的计划又怎么能告诉你呢？你还是想想，如果朝廷不接受你的条件，你该如何生存下去吧。”
袁谭转身看向远处的袁权和袁夫人，淡淡地说道：“姑父，朝廷不接受我的条件，我就去和孙策谈。叔父之死与先父有莫大关系，我想从妹此来绝不仅仅是祭拜先父。反正都是权宜之计，向谁称臣有什么区别？说实话，如果不是孙策实力太强，我真没兴趣和朝廷结盟。割肉饲虎，智者不为。”
袁谭笑了笑，又道：“姑父想必也知道，我与孙策亦敌亦友，我们麾下的谋士亦多有瓜葛，如果和他结盟，我的阻力要小得多。”
杨彪无语，苦笑不已。他打量着袁谭，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袁谭不仅比袁绍年轻，而且比袁绍更踏实。也许是有被俘的经历，他身上看不到袁绍的傲气，但锋芒内敛，如宝刀藏于鞘中，更令人不安。如果让他度过危机，他的危险不亚于孙策。朝廷与他结盟，会不会是与虎谋皮？
“姑父，你考虑一下？”袁谭指了指不远处的袁夫人和袁权，示意要去和袁权谈谈。杨彪嘴角抽了抽，故作不屑，甩甩袖子。“你去吧，看看孙策给你带来了什么条件，正好参详参详。”
袁谭笑着拱拱手，向后退了两步，这才转身离开。他走到袁夫人和袁权面前，拱手施礼。“姑母，这黄泽风光如何？”
“很安静，很不错。”
“姑母亏得是先来冀州，如果是先去了豫州，就看不上这黄泽了。冀州风光虽好，终究不如豫州，尤其是葛陂被阿权经营得美仑美奂，宜居宜聚，姑母可得多住几天。”
“是吗？”袁夫人拍拍袁权的手，笑道：“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你这孩子，可真是沉得住气。”
“姑母别听兄长说，他刚忽悠完姑父，又来忽悠你了。”
袁夫人一头雾水，像小姑娘似的睁大了眼睛。“忽悠？什么意思？”
袁权恍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与姑母说得开心，一时把吴地方言说出来了。这是吴会一带方言，就是……嗯，我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代替，大概就是骗的意思吧。”
“你看看，哪有这么说兄长的。”袁夫人忍俊不禁。“不过这词倒是形象，我看你姑父已经被他忽悠得站立不稳了，得过去看看，你们俩先说着。好好说话，可不准吵架。”
袁权道：“姑母放心，我现在是客，可不敢放肆。”
袁夫人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向杨彪走去。袁权躬身送袁夫人远去，回过头瞅了袁谭一眼，撇了撇嘴。“兄长如今可是英气内敛，重剑无锋了，我有些后悔了。”
袁谭苦笑。“妹妹不必取笑我，我现在是焦头烂额，早知会是这个结果，不如在平舆养老，安度余生。”
袁权不置可否，看着远处的袁夫人和杨彪。两人肩并肩，手挽手，沿着小道慢慢地走着。杨彪微躬着背，说不出的颓丧。
袁谭把刚才和杨彪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最后说道：“妹妹觉得如何？”
袁权淡淡地说道：“我哪里懂这些，你身边有那么多谋士，与他们商量便是了，我是女子，只关心相夫教子，闲来无事便和闺中蜜友说说闲话，找点事做消遣消遣。”
“妹妹做的事如果只是消遣，那天下就没什么大事可言了。”袁谭自嘲道：“听妹妹这意思，你莫不是来谈生意的？”
“算是吧。”袁权收回目光，瞅了袁谭一眼。“我受人之托，来冀州接一些人回豫州，还望兄长能予以配合。”
“如果我不配合呢？”
“我相信你会的。”袁权笑笑。“你是个聪明人。”

第1575章 无事即福
袁谭苦笑，一声长叹，意甚怏怏。
袁权嘴角微挑，既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屑。“兄长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掩饰，否则我会觉得这是对拙夫的污辱。如果你真这么无能，送你回来干什么，就为了那三千金？兄长，就算拙夫不知恩图报，也不能容忍你如此羞辱吧？”
袁谭连连摇手，哭笑不得。“妹妹，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再说我就直接跳黄泽算了。”他拍拍额头。“既然如此，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好处？”
“相安无事。”
“还有呢？”
“兄长，你不要贪心不足。”袁权笑道：“你应该清楚，如果拙夫倾力北进，你支撑不了多久。相安无事，让你有时间安内攘外，整顿河北，然后堂堂正正的一战，这就是拙夫最大的善意。当然，青州会一直绷着，让显奕无暇与你争权，至于其他的就要你自己处理了。如果连那些人都摆不平，你还是回平舆做客吧，我给你在葛陂留一个小院。”
袁谭沉吟片刻，又道：“你和姑父、姑母说过这些吗？”
“没有。”袁权转身看向远处。“姑父一心想做大汉的忠臣，延续刘氏天下，姑母则一心希望你能重振旗鼓，建立袁氏新朝，他们哪会听我的。这些话，我只和你说，你心里有数就行。老一辈的恩怨情仇，该报的也差不多报了，只剩一个曹操，也是迟早的事。接下来，你们几个各施手段，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好。”袁谭用力的点点头。“一言为定，我不反对你接走那些人，但如何做，还要你自己想办法。”
“你放心吧，我不为难你。说不定，我倒能顺手帮你解决点麻烦。为了救下田元皓，你可把郭公则得罪狠了，趁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吧。郭公则虽然私心甚重，在颍川人中尚有威望，你要想扶持颍川系，与冀州系保持平衡，还需要他的帮助。”
袁谭苦笑，无奈地点点头。他心中明镜也似，袁权此来，肯定是奉了孙策之命，借着吊祭名义行事，传递一些孙策只能和他说的话。所谓相安无事，并不是孙策关照他，而是这个结果对孙策更有利。战后复盘，他就觉得孙策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听到袁权说出“相安无事”四个字，心里就更加肯定了。
至于给他机会与郭图缓和关系，也不是纯粹为他着想。郭图是老臣，又倚仗拥立之功，一心想独揽大权，这并不是他期望的结果。但他现在又不能和郭图决裂，他还需要郭图帮他稳住局面，给冀州系增加压力，让他有时间真正掌握权力，消化袁绍留下的遗产。
两人随即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讨价还价，在所难免。
……
八月十四，袁谭一行到达邺城，杨彪以亲友的身份祭拜了漳水侧的袁绍墓，又在袁谭的陪同下观看了邺城附近的几个工坊，和郭图、沮授等重要的文臣武将见了面，了解冀州的情况。
大儒郑玄就在邺城，故北海相孔融也在，杨彪也以私人身份拜访。孔融是杨家故吏，他是杨彪的父亲杨赐任司徒时辟召的司徒掾，和杨彪早就相识、禀性相投。董卓乱政时他们都是反对派，互相声援，有着与一般人不同的情谊。这一次在邺城再会，感慨良多。
几乎没什么犹豫，孔融就接受了杨彪的建议，收拾行装，起程去长安。与他同行的还有祢衡。袁谭没有拦着，设宴为他们饯行，还送了一笔丰厚的程仪。他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感，一是名不副实，夸夸其谈，而且嘴特别臭，搞得人人侧目，影响团结；二是这两人都是袁熙引荐的，在邺城到处为袁熙说好话，对他并不友好。
但是对于郑玄，袁谭坚决不同意他离境。他采用了软硬两手，软的一手是为邺城设立学堂，请郑玄为祭酒，登堂开讲，并承诺为他著书注经提供人财协助，仿蔡邕例，又征召他的弟子为官，其中尤以崔琰为最，出任车骑将军府长史，其他几个弟子如国渊、许慈等也分别各随所好授予官职，县令长不乏其人。
杨彪忙于拜访冀州名流、贤士的时候，袁权也没闲着，她拜见了郭图妻李氏，转达了郭嘉妻钟夫人的问候，并奉上丰厚的礼物。在此之前，李氏对郭嘉夫妻都没正眼看，可是时移事迁，如今郭嘉成了孙策身边的心腹，钟夫人也成了袁权的闺蜜，她自然不能再掉以轻心，拉着袁权拉起了家常，了解颍川的情况。
官渡之战后，孙策对颍川世家进行清洗，郭家也不例外。郭图早就将家人迁到了邺城，人员没有伤亡，只是家里的产业都被没收了。不过袁权向李氏保证，这只是公事公办，郭家的损失已经用其他的方式补偿，暂时由钟夫人保管、经营，获利甚厚，只要李氏需要，钟夫人随时可以将这些产业以私人的名义逐步转到邺城，保证他们的生活不会受到影响。
李氏倒也不担心。事实上，郭图的生活一直很优渥，郭嘉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孝敬，各种新奇货物源源不断的送来。有了袁权的承诺，将来如果在冀州呆不下去，郭图大可以拂袖而去，回到颍川养老，做个富家翁。
袁权随即提出了自己的来意：接辛氏族人离开邺城。
李氏将袁权的要求转告给郭图。郭图权衡了一番之后，找到了袁谭。袁谭心知肚明，嘴上却再三推辞，直到郭图说，孙策这么做自有其险恶用心，他愿意花代价来接辛氏族人，不管成不成，辛氏兄弟都会感激他，如果因为你的反对而不成，辛氏兄弟就会恨你。不仅辛氏兄弟恨你，荀攸也会恨你——荀攸的姑姑嫁入辛家，生有一子辛韬，现在也在邺城。与其如此，你不如接受孙策的要求，而且要做得比他还到位，礼送辛氏族人离开邺城，留个善缘。
袁谭很勉强地答应了，算是给郭图一个面子，化解两人之前的尴尬。
经过一番运作，袁权见到了辛毗的家人，其中包括辛毗五岁的女儿辛宪英和四岁的儿子辛敞。辛毗离开邺城时，辛敞还在娘胎里，出生之后就没见过辛毗，现在终于能离开邺城，一家团聚，他们都非常开心。袁权对辛宪英最为欣赏，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数日后，杨彪再次起程，赶往兖州。
袁权带着辛氏族人相随。刚过黄河，还没进濮阳城，袁权便安排人将消息用快马送往南阳。

第1576章 睁眼看世界
八月的宛城热闹无比。
先是周瑜大婚，整个宛城都为之骚动。不仅双方父母赶来参加婚礼，孙策也亲自从汝南赶来庆贺，荆州文武只要能抽得出时间的都赶来祝贺。周瑜是镇南将军，荆州地区的最高将领，英俊儒雅，少年得志，自不必说，蔡琰是南阳幼稚园祭酒，既有渊博的学识，又有女子特有的温柔和耐心，因材施教，成绩斐然，几乎每一个幼稚园学生都对她赞不绝口，每一家有小儿的都希望能将孩子送到幼稚园，由她亲自启蒙。
这两人成亲简直是天作之合。即使有无数少女哭红了眼睛，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桩几乎完美的姻缘。唯一的遗憾就是蔡琰有过一段不成功的婚姻，倒不是因为她再婚——汉人根本不在乎这一点——而是因为她受过苦，遇人不淑。好在如今苦尽甘来，从此与周瑜双宿双飞。
成亲当晚，周家宾客盈门，周瑜不得不在屋外搭起了敞棚，招待客人，能够在堂上落座的只有孙策等贵宾，大部分人只能坐在外面，几乎坐满了整里，有一部分甚至不得不坐在里外的大街上，可谓盛况空前。
随后便是八月节，家家团圆，共度佳节。太守府、县寺出面，由各地商户出资赞助，举办流水宴，招待那些因家贫无力采购酒食的贫民，一起饮酒赏月。宛城大户不甘落后，有的出资襄赞，有的干脆自己操办，宛城的主道几乎被排满，与宴者近万人。
八月十六，讲武堂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会，孙策应邀出席讲武堂的毕业典礼，并将即席演讲。
听到这个风声，宛城驻军中的往届毕业生闻风而动，纷纷赶来听课。开办讲武堂是孙策的创举，不少将士因讲武堂的成立有机会接受正规的兵法教育，跨出了从都佰、曲长迈向都尉、校尉的关键一步，但他们都有一个遗憾，虽然平时没少读孙策的战记，但他们从来没有人听过孙策本人讲课。这次有机会，他们当然不愿意放过，千方百计的向上官请假，希望能补上这个遗憾。
虽然有一大半人最终不能如愿，讲武堂还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孙策非常重视这件事，带着尹姁、麋兰早早的来到讲武堂，在后院与尹端说话。回到讲武堂，尹姁就像回到了娘家一样，陪在一旁，眉眼间掩饰不住笑意。刚刚成亲的周瑜、蔡琰夫妻也来了，陪坐一旁，荀攸与辛毗站在廊下，和郭嘉、张纮说闲话，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尹端对蔡琰赞不绝口。三年前，南阳幼稚园开始招收学生，今年第一批学生毕业，有一部分人选择进入讲武堂学习用兵之道。尹端之前教的都是军中士伍，大部分人没什么文化，领悟力都很一般，有很多问题要尹端反复讲才能明白。尹端自己出身行伍，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这一批幼稚园毕业生进入讲武堂，他才意识到人和人之间有多大差距。这些由蔡琰启蒙，接受了三年系统学习的孩子整体水平比军中士伍要高一大截，很多问题一听就懂，而且思维敏捷，好奇心又超强，喜欢发问，经常问得连尹端都无法解答。
尹端说得开心，对蔡琰挑起大拇指。“如果说这些孩子里面将来再出几个名将，我一点也不奇怪。能在致仕之前有机会教导这样的英才，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蔡琰谦虚道：“祭酒过奖了，我和祭酒一样，都是适逢其时，这才得以一展所长。若非将军，哪有讲武堂、幼稚园这样的事物，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又哪有机会读书学武。”
“是啊。”尹端感慨不已。“岂止是这些孩子，若非孙将军，就算是我也只能寂寂终老。”
孙策笑着摇摇手。“你们二位就别客气了，我只不过是读书少，没什么规矩，觉得有什么不足就想办法解决。能得到你们二位襄助，也是我的荣幸。”
正说着，诸葛亮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递给孙策，又附在孙策耳边说了几句。孙策接过公文，打开看了一遍。公文是袁权用六百里加急发来的，说已经将辛氏族人接出冀州，其他的一切顺利。
孙策松了一口气，对周瑜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转身对站在阶下的辛毗说道：“佐治，你的家人安好，正在赶往南阳。十天之后，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
辛毗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看孙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他双手举过头顶，向孙策躬身一拜，一揖到底。
“多谢将军。”
荀攸也抑制不住喜色，难得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蔡琰不解地看向周瑜，周瑜侧着身子，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当着这么多人，蔡琰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羞红。不过当她听说孙策费心费力，派袁权深入冀州，只为接回辛毗的家人时，她也很惊讶。她重新打量了孙策两眼，就像刚刚认识他的一样。
“将军好度量，难怪能得属下死力。”
“那当然。”孙策嘿嘿一笑。“要不然我费心费力的撮合你们俩？蔡祭酒，如今你心想事成，家庭美满，该努力为我做事了。”
蔡琰撇了撇嘴，忍笑道：“恕我愚钝，我不是太懂将军的意思，怎么你撮合我们，反倒是为了我？”
孙策朗声大笑。“蔡祭酒，你没听错。公瑾虽然是难得的将才，可他不是唯一的，与他伯仲之间的虽不多，至少也有二三人。可是能和你蔡祭酒相提并论的又有几个？别说女子，就算是将男子都算在一起，恐怕也屈指可数。所以嘛，我撮合你们主要是为了你，公瑾只是顺带沾光而已。”
孙策扬了扬眉，又道：“蔡祭酒，你千万不要低估你要做的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你就是眼睛，要分清敌友，要确认方向，我们将来往哪个方向走，这条路走得顺不顺，全看你能不能看得远，看得准。要是方向错了，或是搞错了敌友，这后果可是严重得很。”
尹端听得有趣，抚须而笑。蔡琰也忍不住笑了，转身对周瑜低声说道：“你可听到了？以后你可得听我的。”
“听到了，听到了。”周瑜连连点头。“在公听将军令，在私听夫人言。”
众人开怀大笑。正说着，外面有人进来，典礼已经准备妥当，孙策等人可以登台了。

第1577章 口才
孙策穿过中门，出现在讲堂之上。
讲堂宽敞，宽约三丈，径深两丈，能坐二十人左右，堂下的院子大得多，宽七丈，深五丈，能坐百余人。不过今天人太多，人与人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不仅堂上、院中全是人，就连四周的院墙上都是黑压压的人。这么热的天，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愿意有心情叫苦，更不敢轻易挪一下，生怕一动就再也找不到立足之地。
这一期毕业的学生依旧是短训班，有一半是刚刚在官渡之战中立功的将士，他们身着军礼服，身姿笔挺地站在廊下，眼光热烈地看着缓步走出的孙策，就像是准备接受检阅。在讲武堂学习期间，所用教材是孙策指挥的战斗整理而成的战记，他们大多有参战的经历，有的甚至不止一次，比起战记上的理性描述，他们的所见所闻更有感染力，也让他们成为同期学员中最有优越感的一群。毕业之时，有幸由孙策来为他们颁发证书，他们激动万分，热血沸腾。
孙策看着眼前一张张笑脸，颇有几分得意。几年的战斗经验证明，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系统教育，对整个部队的战斗力提升都是非常明显的，有了这些训练有素的中下级军官为中坚力量，就算遇到不利局面也不太可能崩溃，常常能咬牙坚持更长的时间，直到耗尽对手的士气，迎来反击的时机。
碾压式的优势可遇不可求，胜利通常都是由一点点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优势积累起来的。将领指挥能力、士卒训练水平和军械质量都是其中必不可少的关键因素，他已经在后两项上取得了先发优势，接下来可以着手下一步，建立真正的军校，培养高级将领。
他刚才说蔡琰是眼睛，但有一点他没说，他是大脑。大脑不仅决定眼睛想看到什么，还决定着要不要走过去，又如何走过去，走过去之后又怎么处理。他在不动声色的调整着民族的前进方向，而且到目前为止，看起来还算顺利。一想到此，他就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骄傲。
不枉此生。
以魏延为首一群在校生捧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里放着一摞摞毕业证书。孙策走了过去，从托盘中取出毕业证书，打开看了一眼。
“王敢当？”
站在廊下的王敢当大步上前，抬起右臂，用右拳轻击心口，目光炯炯地看着孙策。“果毅营第七校第五曲军侯王敢当，见过将军。”
孙策举手还礼，双手将毕业证书递给王敢当。“恭喜你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喏！”王敢当接过证书，“啪”的一个转身，迈着正步回到廊下，再次转身，站在原处，目不斜视，只是微黑的脸庞胀红，难掩骄傲之情。
孙策接过另一份证书。“李大雷？”
站在廊下的李大雷应声出列，迈着正步，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孙策面前，举手行礼。“折冲营第一校第八曲军侯李大雷，见过将军。”
孙策还礼，递上毕业证书，致以祝贺之辞。李大雷退下，捧着证书，与王敢当并肩则立。
一百余名毕业生依次上前，从孙策手中接过证书，又回到廊下，站在讲堂两侧，像一排青松，享受着被往届毕业生羡慕的目光。虽然官方没有任何消息，但他们坚信，孙策之所以这时候出现在讲武堂，就是为他们颁发证书而来，以表彰他们在官渡之战中的优越表现。
发完毕业证书，孙策走到廊下，站在毕业生们之间，打量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即使指挥过千军万马，立下赫赫战功，得到了小霸王的威名，面对这些讲武堂毕业生时，他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这些人中，有多少将因为我的到来改变命运，又有多少人将封侯拜将，成为纵横八方的名将？
“诸君，接到尹祭酒的邀请，我非常紧张。说实话，我和诸君一样，这只手拿惯了环刀、长矛，却拿不惯笔，写一篇讲稿比陷阵更难，纠结了几天，不知道揪掉多少头发，还是没写出一篇像样的文字。你们都写过毕业文章，应该能体会这种感觉。”
堂下的观众哄堂大笑，原本肃穆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他们大多文化有限，识字不多，毕业文章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煎熬，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险些逼疯，到处央人代笔。此刻听孙策这么说，顿时心有戚戚，和孙策的距离立刻拉近了不少，仿佛孙策不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勇士。
站在后面的蔡琰微微一笑，凑到尹姁耳边，低声说道：“孙将军的口才原来这么好啊。”
尹姁含笑不语。她明白蔡琰的意思。孙策虽然算不是满腹经纶，但他的学问比这些讲武堂毕业生不知高出多少，尤其是他一手书法，就连蔡邕也是表示认可的，此刻自承文盲只不过是为了和这些讲武堂的学生拉近距离。这当然也是一种口才，而且孙策在这方面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周瑜风度再好，他的平易近人中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孙策则不然，他是真正地和将士们打成一片。
作为孙策的身边人，尹姁比其他人更清楚孙策对讲武堂的重视。孙策即将移驻南阳，此时出现在讲武堂，并且要发布演讲，自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整体战略的重要一步。以周瑜、蔡琰的聪明，他们当然不可能不明白，说不定心里还有点不自在，但是这又能如何呢？
讲武堂是孙策一手建起来的，讲武堂的毕业生也只能向孙策效忠。
孙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刚刚还笑得前仰后合的毕业生们顿时闭上了嘴巴，讲堂上下只剩下呼吸声。孙策环顾四周，轻声笑道：“好在我比诸君轻松一些，不需要拿毕业证书，所以索性就不写讲稿了，信口开河，和诸君讲几句心里话，兴之所至，说到哪里便是哪里，如果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诸君见谅。至于这几位饱学之士……”孙策转身看向张纮、周瑜等人，扬扬手。“反正我就算写得再好，也无法和他们一样出口成章，也就不强求了。”
毕业生们再次大笑，张纮等人也笑着摇摇头，相顾无语。
孙策呷了一口水，等毕业生们再次安静下来，这才朗声说道：“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我们为何而战？”

第1578章 为何而战
讲堂上下鸦雀无声，无数双目光看着孙策，既有好奇，又有疑惑。
为何而战？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但细想想，似乎又不那么简单。不仅这些没什么文化的武夫说不清楚，就连一旁的张纮、周瑜等人都若有所思。
“为何而战？要说简单也非常简单，最简单的理由莫非是不得不战。我们要活下去，可是有人要我们的命，不让我们活。他们或是想夺我们的土地，或是想夺我们的财产，或是什么也不为，就是嗜血好杀。对这种人，或者说这种野兽、畜牲，我们能和他们讲道理吗？”
“不能！”一个学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涨红了脸，举起拳头，大吼道：“跟畜牲哪有道理可讲，只有拿起刀，和他们战斗。”
“对，没错，讲道理才没鸟用，只有杀才有用。”另一个学生大声应道。
“说得对，就是干！”更多的学生义愤填膺的叫道。
孙策点点头，再次示意安静。南阳靠近洛阳，这些学生不是来自洛阳，就是来自关中、颍川等地，被董卓的部下祸害得不轻，还有一些人出身黄巾，未必和董卓有关，却和朝廷、官府有着血海深仇。说起仇恨，他们三天三夜也未必说得完。
“没错，谁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就先要他的命，战刀在手，不死不休。为生存而战，这是最简直的回答，也是最无奈的回答。那么，当没有人要杀我们、要抢我们的时候，我们还要不要战斗？”
众人沉默了，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叫道：“当然要啦，我们读不了经，做不了官，要想发财，只有拼命了。与其穷一辈子，不如舍命一搏，说不定运气好，能博个一官半职呢。”
“对对对，我们运气就不错啊，遇到将军，再努力几年，能挣个都尉、校尉的，就算是退伍回家，能做个县尉什么的也算是光宗耀祖啦。”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一个个眉开眼笑。不久前，孙策刚刚宣布政策，因伤致残的，或者是久战生厌，想回家安稳度日的，可因功授职——按照在军中的职务和功劳授予相应的官职，差的能做个里正、亭长，好的能做县尉，如果是以校尉之类的中高级军职退伍，或者军功卓著，甚至可以做到郡尉，那可是二千石的高官。对这些出身寒微的百姓来说，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完全称得上光宗耀祖。
孙策笑眯眯地的摆摆手。“没错，即使没有人威胁我们，我们也可以通过战斗积累军功，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为生存也好，为立功也罢，这都是为了个人，为了家族，可以算是第一重境界，可称之为为自己。”
孙策竖起一根手指头，随即又竖起第二根。“那么，如果既没有人威胁我们，也不愁仕途，我们还要不要战斗？比如说，你们做了校尉，做了将军，甚至封了侯，是不是就可以卸甲归田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根本没有人想到过这个问题。
孙策停顿了片刻，让所有人都有个思考的时间，然后才转身看向周瑜、黄忠等人。“比如说周公瑾，他现在已经是镇南将军、舒侯，还娶了蔡大家这样的才女，是不是就应该马放南山，安心养老了？再比如黄汉升，他官拜中郎将，封关内侯，是不是就可以致仕了？难道他们没有致仕的唯一的原因就是做更大的官，封更高的爵？”
众人齐唰唰地看向周瑜、黄忠等人，孙策笑道：“公瑾，你来说说，既已封侯拜将，为何继续战斗？”
辛毗和荀攸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安。孙策当众抛出这个问题，又指定周瑜回答，莫非有所指？
“喏，谢将军。”周瑜缓步出列，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等之所以恋栈不退，只是想追随将军征战天下，建太平，兴盛世。至于加官晋爵，顺其自然吧，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得好。”孙策拍掌叫好。“诸君，周将军此言正是我要说的第二重境界：为义。何为义？就是应该做的事。身为武人，面对天下大乱，我们应该做什么？”
一个毕业生举起拳头，大叫道：“以暴制暴，以战止战，平定天下。”
孙策连连点头，再次鼓掌。“说得好，和周将军所言异曲同功，我们应该为他和周将军鼓鼓掌。”
毕生们大笑，纷纷鼓掌。那个毕业生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洋洋。能和周瑜相提并论，足够让他骄傲一阵子了。掌声雷鸣，周瑜笑笑，退了回去，面色平静，宛如春风。荀攸和辛毗不约同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刚刚提起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不管孙策是什么用意，周瑜的应对没有任何问题。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也抬起手拍了两下。
孙策等掌声稍息，接着又举起第三根手指。众人再次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孙策这第三重境界。就连张纮等人都有些好奇，不知道孙策想说些什么。第二重已经是为义，要平定天下。天下既已太平，还需要战斗吗？难道是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错，虽然换了说法，别出心裁，终究不离正道。可如果是穷兵黩武，一意开拓四方，那就是麻烦了。事实上，孙策已经露出了这样的苗头，他要求蔡琰研习天竺、西域文字，未尝没有为征伐做准备的可能，虽说这个想法看起来太遥远了些，可是以孙策深谋远虑的禀性，却也不能说一点可能也没有。
“天下太平，诸君加官晋爵，是不是就可以马放南山，解甲归田了呢？”孙策举着三根手指，环顾四周。见夫人能够回答，他再次转向周瑜等人，笑容满面。“诸君皆是俊杰，哪位能给我一个答案？”
张纮等人很无语。这是你自己提出的问题，除了你自己，谁能解答？就算说得再好，你说不是，那就不是。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问题是孙策提出的，孙策却不是胡搅蛮缠，故作玄虚，他此举显然另有深意。第一个问题问讲武堂的毕业生，因为讲武堂的毕业生大多出身寒微，要为生存而战，第二个问题问周瑜，因为周瑜胸怀大志，要为天下而战，第三个问题自然要比第二个问题还要再高一层，问别人似乎也没有意义，只有他们几个读书人能答。
可是这怎么答？张纮转身看向郭嘉，郭嘉摇摇头，耸耸肩。张纮再看辛毗、荀攸，辛毗也觉得困难，没有合适的答案。荀攸沉默着，眉头微蹙，一动不动，见张纮看过去，他愣了一下，略有迟疑，随即也眨眨眼睛，摇了摇头。
这时，蔡琰突然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正准备开口，又觉得不妥，连忙用手掩住了嘴。

第1579章 三重境
孙策笑了。“蔡大家，不如你来解答一下吧。”
蔡琰有些窘迫，求助地看着周瑜。周瑜笑道：“但说无妨，即使错了，能与将军高见印证一番，也是好的。”
得到周瑜的鼓励，蔡琰心中大定，上前一步，落落大方，朗声道：“为道。”
孙策点点头，笑容更盛。“何为为道？”
“司马法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孙策再次点头，转身看向张纮。“子纲先生以为如何？”
张纮也觉得这个答案不错，而且孙策也点了头，应该就是这个答案了。虽然没有超出预料，多少有些失望，但若孙策真这么想也是一件好事，他可不希望孙策是个穷兵黩武的君主。儒家讲中庸，不喜欢秦始皇、汉武帝那一类功业心太强的君主，更愿意看到光武帝、孝明帝这类符合儒家理想的君主，即使不可得，退而求其次，孝宣帝那样的也行。
孙策转身看向毕业生们，笑道：“你们看，巾帼不让须眉，蔡大家的见识要比周将军更甚一筹。”
众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蔡琰有些不快，却无法阻止。她偷眼看看周瑜，周瑜却满不在乎，见她看过去，回以淡然一笑。蔡琰咬了咬嘴唇，退了回去，转着眼珠，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找个机会为难一下孙策，报他今天当笑调侃周瑜之仇。
“你们能明白蔡大家的意思吗？”
“明白。”有毕业生大叫道：“尹祭酒讲兵法时，提及此言，我们都记得呢。”
“你们记得，却未必有人真的明白。”孙策收起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即使是子纲先生这样学问渊博的名士，或者是蔡大家这样的才女，也未必能体会这为道而战的真义。”
有人叫道：“既然如此，那谁才能真正体会呢？”
孙策哈哈一笑，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请诸君稍安勿躁，容我抛砖引玉，略作解说。等我说完，如果哪位有不同意见，欢迎指正。”
众人连连点头。不仅讲武堂的毕业生们好奇心大起，就连张纮都被勾起了兴趣，甚至还有些担心。官渡之战，孙策击败袁绍，稳定了中原形势，再次见面时，他便明显感觉到孙策的心态与以前不同。往好处说，是更自信从容了，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往坏处说，则有些自负，难免独断专行。他很想听听孙策这第三重境界的解说，然后加以评价，好让孙策有所警醒，不要太目中无人。
“在解说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岔开一下话题，说说士。”孙策说道：“诸君，你们觉得自己是士吗？”
毕业生们沉默以对，心情有些复杂，有人瞟向孙策身后的张纮等人。什么是士？张纮、荀攸那样的人才是士，士不仅要有学问，还要有道德，要有名望，被士林所承认，才可以被称为士。按这个标准，就连郭嘉、周瑜都未必能被称为真正的士。郭嘉名声不好，是有名的浪荡子。周瑜学问不足，更多的被人看作武夫，只不过是比普通武夫儒雅一点罢了。
至于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士有什么关系。
“看来诸位没有这样的自信。”孙策笑笑：“虽然你们常被称为将士，或士卒，或士伍，可是你们这个士已经不是圣人所说的士，别人不把你们当士看待，你们也不会用士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可是你们忘了，士从来就不是读书人独占的荣誉，你们固然不能称为士，读书人同样不能称为士。”
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毕业生们固然没听明白，张纮等人也懵了。听孙策这意思，他们也不配称士？
“将军何出此言？”张纮忍不住问了一句。
“敢问子纲先生，士当以何为志？”
张纮微怔，随即说道：“士志于道。”
“如何才能志于道？”
“这……”张纮转念之间已经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一时无言以对，却有恍然之感。夫子说过，士志于道，但他没有明确地说志应该如何志于道。他当然可以从其他的经典里找出很多志应该如何志于道的理由，但他没有必要和孙策在这种场合争论这个问题，况且孙策的想法未尝不是一家之言，虽然手段有点粗暴，甚至有些强辞夺理，用心却着实良苦。
“如何志于道？”孙策转身众人，再次发问。见张纮都被他问住，自然没人敢自找没趣，只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孙策讲解他的理论，再看看他的第三重境界。孙策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放慢了语速，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士不仅要读书，更要习武。读书是知道，习武是行道。不知道，固然不可，知而不能行，亦是枉然。为何习武方是行道？习武不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御侮折冲，更是体悟大道之根本。天地生人，有人而家，有家而国，有国而天下。不修身，何以齐家？不齐家，何以治国？不治国，何以平天下？是以有志于道者，不仅要读书，更要习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为行道。不读书，不知道。不习武，难行道。不读书的人固然不能称为士，只读书，不习武，同样也不能称为士，因为他们只能坐而论道，不能起而行之，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所论的道是真是伪。”
孙策停住，目光炯炯地扫视一周，大声说道：“人如此，国亦然。习武不一定要与人厮杀，习战也不一定是要征伐。刚才蔡大家说，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庶几近乎，但不忘战不应该仅仅因为恐惧，更应该成为强国的一种手段，正如习武之于人一般。人习武，国习战，皆是行道之本。诸君皆是讲武堂的学生，一定听过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的道理。孙子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用兵之道的最高境界。习战不是为了战，而是为了不战。”
孙策举起手，用力一挥。“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重境界：为道而战，为不战而战。”
讲堂上下一片死寂，既没有叫好声，也没有质疑声，每个人都在沉思，堂下的毕业生如此，堂上的张纮、周瑜等人也如此。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传来一声朗笑。“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孙将军，此等高论，只可对二三子言之，方能会心一笑。面对这些俗人，你不觉得寂寞吗？”

第1580章 文武双全一狂士
众人哗然，纷纷朝发声处看去。孙策却是嘴角微挑，笑而不语。虽然快有两年没见了，但一听到这嚣张之极的声音，他就知道是谁。
除了虞翻，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果然，人群向两侧挤开，虞翻背着手，昂手挺胸地走了过来，虽然身边都是人，他眼里却只有孙策一人，笑容满面，目不斜视。不，应该是目无余子。
孙策笑道：“虞仲翔，你可知此言一出，得罪了多少人？”
“无妨，燕雀虽多，无奈大鹏何。”虞翻身形一晃，一步两丈，突然出现在孙策面前。孙策眼神一亮，脱口而出。“好身法，仲翔，你的武技又进步了。”
“将军好眼力。”虞翻得意地拱拱手，哈哈一笑。“你看，我的身法再好，能识得的人却不多，若不是遇到将军，我都懒得展示。得其人不言，是为失人。不得其人而言，是为失言也。”
孙策大笑。虞翻走到堂上，大声说道：“诸君，刚才孙将军说，真正的士当文武双全，有所偏废者皆不足称善。在下会稽虞翻，字仲翔，蒙将军谬赏，辟为长史。翻也不才，五世传易，略通武艺，敢以士自诩。初来南阳，欲与诸君谈文论艺，比武较技，还望不吝赐教。”
话音未落，廊下两侧的新毕业生中便有人惊呼出声。“原来你就是狂士虞仲翔，果然闻名不去见面，着实够狂。”
虞翻眼睛一翻，斜睨那人。“你认识我？”
“哈哈，在下乌伤人，与长史同郡，对长史仰慕已久，一直无缘得见，不料毕业时能得见尊颜，幸甚。”
虞翻点点头。“既能来讲武堂修习，必是好学之人。虽然毕业，不可懈怠，当铭记将军今日之言，以士自诩，努力精进。”
“多谢长史。”
虞翻回头环顾。“没有人愿意赐教么？”
众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人上前挑战。张纮等人脸色不好，却无可奈何，他们都听说过虞翻的名字，知道这位可是和孙策交过手的，而且虞翻刚才从拥挤的人群中走来依然不失风度，身法近乎鬼魅，就连孙策都赞他进步了。他们虽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是虞翻对手，才不愿意上前自寻没趣，是以一个个装聋作哑，不与虞翻一般见识。
连无人应战，江东籍的毕业生们鼓噪起来，纷纷向虞翻问好。其他地方的毕业生气不过，有人排众而出，向虞翻挑战。
虞翻欣然从命，取来长矛。两人持矛相对，摆开架势。讲堂上下除了张纮、蔡琰等少数几人外，大多对武艺并不陌生，一看虞翻这起手式，不少人便吃了一惊。俗话说得好，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仅凭虞翻这气度，他就不是弱手，向他挑战的士卒虽然不弱，却不是他的对手，双方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果不其然，双方交手，只一合，虞翻就挑飞了对手的长矛，长驱直入，一击命中。好在他拿捏得极好，长矛正好压在对方咽喉处，却没有伤人。
“好武艺！”周瑜赞了一声。
荀攸也是眼睛一亮，提起了精神，重新打量虞翻。
“下一个！”虞翻摇摇头，很是失望。
“我来领教长史的高招。”有一个毕业生走了出来，没有用矛，却选了刀盾，摆开防守反击的架势，守住门户。
虞翻摇摇头。“能破矛者，唯矛也，他器皆无能为力。你不是我的对手，下一个。”
那士卒大怒，挥盾扑上。身形刚动，虞翻的长矛就到了，沿着盾沿一拨，那士卒就收不住盾，中门大开，眼睁睁地看着长矛刺到面前却来不及避让。
虞翻举手投足间连败数人，干净利落，不仅讲武堂的学生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孙策都暗自叫好。虞翻的矛法进步神速，已经深得太极阴阳相济之意，即使是自己出手也未必能胜。看来这两年他在矛法上下了不少功夫，又升了一个境界。
见再也无人应战，虞翻放下长矛，慨然长叹。“雄鹰入林，百鸟无声。”
无数人扭过了头，不想再看他一眼。张纮表情尤其尴尬，他和虞翻一样是长史，也曾经想过和虞翻见面的样子，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不过，虞翻的出现完美的证明了孙策的三重境界：一个文武双全的士应该是什么样子，又是如何骄傲的存在，无惧凡俗的眼光。
……
演讲结束，学生们在热烈的争论声中渐渐散去，孙策回到后堂，正式将虞翻介绍给张纮等人。在场的这些人中，虞翻只认识郭嘉，其他的都是初次见面。他对蔡琰最为好奇，直言他读过蔡琰的书，不过不太认同，他觉得蔡琰没有修行经验，有不少解释偏于训诂，没有真正领会微妙之处，有不少解释似是而非。
蔡琰不以为然。她对虞翻的第一印象极差，没兴趣和他讨论学问，尤其是房中术这样的学问，敷衍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她一起身，周瑜也站起身，今日蔡琰归宁，他们夫妻还要赶回去陪蔡邕吃饭。
孙策跟了出来，与周瑜边走边说，一直送到门外。蔡琰上了车，才发现孙策亲自送他们夫妻，非常尴尬，起身重新下车。孙策拦住。“行了，蔡大家，你就不要客气了，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们夫妻。”
“将军请说。”
“虞翻性直，口不择言，多有得罪。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今天说得可能不是很清楚，未必每个人都能听得懂，但我想你们夫妻肯定听懂了。蔡大家，我想请你写篇文章，把我的意思写出来，传布天下，供人针砭。你放心，你只是代笔，润笔我照付，将来有人来骂战，责任都是我的。如何？”
蔡琰笑了。“一篇文章的事，举手之劳，何来润笔之说。至于骂战，这种事还是我来吧，就算没有将军这三重境，我以女子出仕，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挑战我呢，借将军之威，我给他们一个机会。”她眼神流动，目光一转，又笑道：“将军以我们夫妻为谤木，你这可有点不厚道。”
孙策大笑。“蔡大家，天下之大，我实在找不出你和公瑾这么合适的谤木了。公瑾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平定天下，你在学术上大杀四方，为儒门引领新气象，夫妻联袂，文武双修，岂不妙哉？”

第1581章 冰与火
送走周瑜、蔡琰，孙策回到后堂，发现虞翻正和荀攸印证武艺。虞翻手持长矛，荀攸手持刀盾，两人正斗得难分难解。
孙策很惊讶。他知道荀攸有武艺，而且算得上高手，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荀攸展示过武艺。这人恨不得成为影子，把自己藏在黑暗之中，让任何人都注意不到他的存在。今天居然和虞翻交手，着实稀奇。
不过最让孙策惊讶的是从场面上看，竟然是荀攸攻，虞翻守。荀攸步步紧逼，手中环刀一刀紧似一刀，刀刀砍在虞翻的矛头上，金属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让荀攸看起来光芒四射。孙策是行家，眼睛一瞥就看出了名堂，不用说，荀攸肯定是利用虞翻的骄傲，先示弱，突然出手抢攻，一下子切入虞翻的防守圈。通常来说，像长矛这种刺兵一旦被对手切入防守圈就非常被动，以虞翻的性格也不太可能后撤，就算他肯后撤，荀攸也不会给他翻盘的机会。
看起来，虞翻失了先机，败局已定。不过虞翻并没有认输，相反，他两眼发亮，神情亢奋，手中长矛颤动，看似被荀攸的环刀砍得七零八落，却又着着不离荀攸的面门，矛头每一次刚被荀攸砍开，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另一个位置，既像是被荀攸砍开，又像是引领着荀攸前进。
荀攸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虽然抢入虞翻的防守圈，却没有发起进攻，反而守得更紧，步步为营。
张纮、郭嘉等人在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轻声说笑，看起来心神都不错。孙策走了过去，他们停止了交谈，张纮对孙策说道：“将军武艺高强，你看他们谁的胜算更大一些？”
“想不到公达有这样的武艺，着实难得。”孙策拍了拍手。“二位，点到即止，不必分生死吧。”
话音未落，荀攸和虞翻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向外退了一步，互相打量着，又举手行礼。
“嘿嘿嘿……”郭嘉很惋惜，颇为不满。“将军，怎么就停了，还没分胜负呢。”
“不用分胜负了。”孙策说道：“道境不相上下，技术各有千秋。深院窄巷，公达为优，宽敞庭院，仲翔占先。”
“这么说，岂不是公达胜了，这里可是宽敞庭院，利于矛而不利刀盾。”
“那只是因为虞君未尽全力。”荀攸放下刀盾，取过魏延递过去的布巾擦了擦汗，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只是刚刚激斗一场，脸色尚红，比平日多了几分生气。“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妙招，没有把握取胜，拖延下去，气力不济，必败无疑。”
他眉头轻蹙，思索片刻，转向虞翻。“虞君刚才是在借我反击之力吗？”
虞翻放声大笑。“荀君，你没有败给我，你是败给了将军。这借力之法是将军所创，我只是这两年用了些心思而已。荀君刀法纯熟，盾也用得好，只是步法未臻妙境，对付一般人固然绰绰有余，对付我难免力不从心。有空的话，一起切磋切磋。”
荀攸打量了虞翻片刻，沉思片刻，叹惜道：“虞君观我，如在九天之上，我观虞君，如临不测之渊，相去何止万里。”
“不然。”孙策说道：“你们是两个不同的类型，一个是九天之上，唯恐人不知，一个是九地之下，唯恐人知，伯仲之间，都称得上真正的士。”
张纮抚着胡须，轻声笑道：“将军说得对，他们都是文武双全，堪称为士，像我这样的就惭愧了。”
“人无完人，先生不武，我不文，都离第三重境界有一些距离。正因为如此，我们还要继续努力，不能固步自封。先生，我说得对吗？”
张纮很满意，微微颌首。“将军能这么想，着实令我惊叹。将军的文章虽然不算出色，但境界却高，这是天生悟性，希望将军能珍惜这份天赋，不要辜负了上苍的恩赐。”
“多谢先生鼓励。”孙策拱手，环顾一周。“一人不成众，独木不成林，欲成大事，离不开诸君相佐。有朝一日，我华夏之士皆如诸君，何惧四夷骚扰，何愁天下不平？”
张纮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拱手施礼，齐声说道：“愿为将军效劳。”
魏延等人站在一旁，兴奋莫名。
……
辞别尹端，出了讲武堂，上了车，虞翻钻进孙策的马车，开门见山。“将军，蔡家父女学问不错，离真正的大家却还有一段距离，着实可惜。”
孙策见他越说越张扬，连忙打断了他，问及他的来意。虞翻的到来不在计划之中，连他都没有心理准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虞翻说明来意。他赶到荆州来主要想和蔡邕讨论一下《论衡》。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盛宪等人终于完成了《论衡》定稿，但发现了一些问题，他们拿到的书稿似乎不全。王充逝世百年，王家也没人传承他的学问，更不知道这些书稿的价值，散失严重，有一部分文字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蔡邕当年避难江东，见过《论衡》书稿，虞翻想请他回忆一下，看看还有那些遗篇。听闻他记忆力惊人，有过目不忘之能，说不定能提供一些帮助。
孙策听完，苦笑道：“既来求人，为何要出言不逊？”
虞翻很不理解。“这有关系吗？我又不是无中生有，只是讨论学问而已。《天下至道谈》是修行学问，没有切身体会是很难明白其中妙处的。蔡大家的训诂学问是好的，对修道却未免陌生，一知半解。以她的聪明，若能虚心向学，多方请益，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再进一步，臻于至善。”
孙策有些头疼。虞翻是聪明，但他聪明得过头了，根本不通人情世故啊。蔡琰是女子，这种学问能多方请益吗？或者说他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只是太骄傲了，懒得在乎别人的态度。
“这件事交给我吧。”孙策说道。“你不要单独和蔡先生见面，免得节外生枝。”
虞翻倒也不反对，一口答应，将一卷书稿递了过来。“将军，这是我注的《天下至道谈》，你看看，也许有所助益。如果方便，烦请一并转交蔡大家。”
孙策接过来扫了一眼。“你对神仙术也有研究？”
“将军，天下学术皆源于易。”虞翻拍拍大腿，得意洋洋。“神仙术也不例外。”

第1582章 立都计划
孙策收起书稿，放在一旁，打量着虞翻。“我很快就要去吴县过年，这《论衡》书稿虽然重要，也不需要你亲自走一趟，你突然跑到荆州来，一定还有事。”
虞翻收起笑容，沉默片刻。“将军，江东有四郡，会稽、丹阳眼下都没有太守，由郡丞代理，吴郡太守蔡瑁不胜任，只有豫章太守杨修合格，而他的父亲杨彪安抚关东，很快就会去豫章。将军打算如何安排？”
孙策明白了虞翻的意思。江东四郡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但吴县的问题最大，最难处理。虞翻急着赶来是担心他去襄阳时又承诺了蔡家什么。虞翻狂狷，却不是政治白痴，他清楚蔡家与他的关系，如果不能言出必践，不仅会影响整个荆州的稳定，也会影响他的声誉，动摇其他人的信心。但蔡瑁的确不适合做太守，尤其是在吴郡已经成了孙策大后方，大量文武的家属即将迁到吴县居住的情况下。
“你有什么建议？”
“我听说周公瑾之父周伯奇也来了宛城，他辞了河南尹？”
孙策眉梢轻挑，露出浅笑。“你觉得他合适？”
“周公瑾是方面大将，家眷为质是必然之事。蔡大家虽是女子，却出任南阳幼稚园祭酒，且蔡伯喈在襄阳著史，只有她这么一个独女，远离不近人情，将军仁厚，自然会将她留在南阳，能做人质的就只有周伯奇夫妇。周伯奇为官多年，治绩尚可，做吴郡太守绰绰有余。公私两便，何乐而不为？”
孙策很高兴。这正是他的计划，和虞翻不谋而合。“其他三郡呢？”
“将军坐拥四州，不必再用会稽太守的虚名，既可委任顾雍为会稽太守，安抚吴郡之心，也可另选合适人选。”
孙策听出了虞翻的言外之意。“顾雍不合适做吴郡太守？”
虞翻点点头。“吴会本一体，相互之间多有婚姻往来，利益瓜葛在所难免。顾雍谦谦君子，不肯得罪人，难免有纵容之失。此其一也。会稽依山缘海，民风剽悍，顾雍不习武事，一旦有事，难以镇服。此其二也；顾雍生性保守，不通权变，于将军所行反应迂缓，鄙郡对他多有非议。”
孙策搓了搓手指，暗自苦笑。虞翻一连说了顾雍三个理由，可见对顾雍担任会稽太守并不赞同。吴会一体，但吴会的矛盾也是由来已久，顾雍做会稽太守的确不合适。
“这个人选要我重新斟酌一下。你有什么建议？不妨直言。”
“将军，我有一个建议，只是牵涉较广。”
“说来听听嘛，若是有理，就算暂时不能施行，也可作为方案之一，从长计议。”
“喏。吴郡是将军故郡，将军以吴为根基，自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恕我直言，吴县并不适合立国。吴县西有太湖，东近海，地势卑下，耕地不足，即使大力发展水利，十年内也无法养活大量人口。中原有事，除非以水师出海，只能北上，殊为不便。”
孙策沉吟不语。虞翻提到了立国，这里面有两层含义：一是认定他不会与朝廷妥协，必然会走上割据的道路。二是认定他优势不足，无法在短时间内平定天下，所以要考虑长期对峙。在这样的前提下，吴县的确并不适合作为国都。后来东吴立国，虽以吴为国都，历史上孙权建国，先是接受张纮的建议立都建邺，也不是在吴县，就是因为吴县不具备立都的地理条件。
“那你觉得哪儿合适？”
“就江东而言，不如迁居太湖之西的阳羡，再割丹阳、会稽增补。”虞翻说着，取出一卷纸，摊在孙策面前。纸上有地图，勾画甚明明白，孙策一看，不禁哑然失笑，指指虞翻。“虞仲翔，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俗人，我高看你了。”
虞翻嘿嘿一笑。“公私两便，何乐而不为？”
孙策点点头。“你倒是诚实，那就说说看吧，在阳羡立国有什么好处。”
虞翻指着图，详加解说。阳羡在太湖之西，地势要比吴县高不少，经过这两年的水利整顿，阳羡与曲阿、毗陵之间新增大量良田，可以安置新迁入的人口，不会与旧有土著产生矛盾。由阳羡向西，有溧江直通芜湖，进入长江。向南过乌程，直抵钱唐，水陆两便。如果将会稽也划入辖区，三百里以内，可以将江东的精华尽收囊中，的确要比偏居太湖之东的吴县要强很多。
从私心来说，孙策建国江东，将会稽划入京畿，对会稽来说既有虚誉，又有实利。这一点无可厚非。兔子不吃窝边草，从古至今，但凡有点脑子的君主都知道对京畿之民施恩，谁也不想自己身边出事。吴会一体，却又互不顺眼太久，会稽人当然不能看着吴郡人尽享恩泽，自己却不能沾光。作为会稽人，虞翻又不是圣人，自然要考虑这个因素。就算他不说，其他人也会要求他向孙策建议。
如果承认虞翻对大形势的分析成立，这个方案的确值得考虑。甚至可以说，这个方案其实比立都建邺更有优势。但这毕竟是偏安之策，从来不是孙策的首选。吴县也好，阳羡也罢，都离中原太远。
可是就当前的形势而言，似乎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立都之地。两面受敌，他既要控制荆州，又要控制豫州，没有一个位置能够兼顾。勉强言之，进则以汝南最适合，退则以阳羡最稳妥。
江东的地形适合太平盛世，可以快速发展经济，却不适合乱世，防守起来实在太吃亏。
孙策反复考虑了很久，最后对虞翻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准备讨论益州方略，你一起参加，到时候把这个方案一起提出来讨论，看看子纲先生他们有什么看法。”
“喏。”虞翻连声答应。他看得出来，孙策对他的建议不反感，已经倾向于接受。这件事牵涉太广，他也没指望孙策立刻答应。如果真是这样，他反倒会担心，觉得孙策未免失乎草率。
“江东秋收结束了？收成如何？”
“基本结束，郡上计的结果还没出来，我已经通知顾雍、蔡瑁、甘琰，让他们收到上计结果后不要急着公布，先送到我这儿来，统一口径。屯田是我直接负责的，从已知结果来看，今年收成不错，屯田已经实现收支平衡，明年就可以收获了。”
“这么快？”孙策又惊又喜。他本来以为至少还要两三年才能实现收支平衡呢。
虞翻难得地露出赞赏的笑容。“将军，我也没想到这么快，这要归功于两个人：一个是黄大匠，木学堂制作的机械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效率数倍于前；二是袁都尉，他在水利方面上的造诣无人能及，堪称大家。有此二人，屯田、水利齐头并进，至少可以少省三分之一的时间。”

第1583章 有辱斯文
定陶城外，济水岸边。
杨彪站在路边，看着一批力夫将一块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冰块放进车中，下意识地吁了一口气。从冀州来到兖州，再从兖州来到豫州，越往南走，天气越热，袁权携带的冰块早就用完了，一直得不到补充，车中闷热，行驶时有风可以换气，休息时根本不能呆人。来到定陶，联系上一家冰肆，得到冰块补充，这段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曹昂陪在一旁，随时准备回答杨彪的问题。杨彪进入兖州后，他全程陪同，非常恭敬。杨彪对曹操印象很不好，对曹昂印象却不错，但他和曹昂话不多。他听袁权说过，曹昂刚刚和孙策的二妹孙尚英定了亲，很快就要迎娶成亲，而他的妹妹曹英也和孙策的三弟孙翊定了亲，他和孙策走得太近，已经不太可能支持朝廷，反而成了朝廷的麻烦。
既然曹操、曹昂父子可以各据一州，孙氏父子为什么不能？朝廷是讨伐曹昂，还是撤掉曹操？
杨彪很沮丧，一路走来，心情委顿，总打不起精神来。
“呯！”一个力夫突然摔倒在地，扛在肩上的冰块砸在地上，滑到杨彪面前。曹昂反应迅速，上前一步，用脚顶住了冰块，打量了那力夫一眼，上前伸手去扶。那力夫看了曹昂一眼，低声道谢，来到杨彪面前，拱手道：“大人，这冰……我会赔的。”
杨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甩了甩袖子，示意力扶去做事。力夫看了杨彪一眼，欲言又止，卷起袖子，重新抱起冰块，弯腰时，破旧的单衣“嗤啦”一声被挣破，露出瘦骨嶙峋的背。他连忙放下冰块，用手掩住破洞，见杨彪看过去，连连拱手致谢。
“失礼，失礼。”
杨彪有些奇怪，收回游离的心神，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力夫，这才注意到他实在不像一个力夫。年轻不大，形容消瘦，没有力夫们常见的强壮，眉眼之间也有着力夫们不多见的文弱，他举着手，袖子滑露，露出白皙的手臂，再加上他这致歉的姿势合乎礼节，和他身上的破烂衣衫着实不符。
“你是……读书人？”
“回禀杨公，读过几天书。”
“我们……见过？”杨彪盯着年轻力夫打量了片刻，越看越觉得眼熟。“你是谁家子弟？”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我见过杨公，但其时尚幼，杨公可能不认识我。”
“你究竟是谁？”
年轻人低着头，吱吱唔唔，羞愧难当。杨彪更是着急，接连追问。这时，冰肆主人奔了过来，一边向杨彪拱手致意，一边喝道：“张钧，又偷懒，你还想不想赎身了？唉哟，你怎么又把冰摔了。我就说你不要贪凉快，这活儿太重，就不是你干的，你说你……”
杨彪将冰肆主人推开。“快说，你究竟是谁？若是故人之后，我替你赎身。”
年轻人大喜，拱手道：“回禀杨公，小子张钧，汝南细阳人，先大父张元江。”
“你是张元江的孙子？”杨彪大吃一惊。“张文本是你什么人？”
“是我伯父。”
“你怎么会……”杨彪勃然大怒，转身看向曹昂。“张元江的孙子怎么会在这儿做力夫，你就是这么做一方牧守的，还知不知道礼待士人？你知不知道他的大父张元江是国之大臣？”
张钧与杨彪说话的时候，曹昂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将张钧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也猜到了他想干什么。面对暴怒如雄狮的杨彪，曹昂对冰肆主人说道：“他还欠多少钱？”
冰肆主人被杨彪吓着了，连连致歉。“使君要人，我把他送给你就是了，不要钱。”
“不行，你不要钱，这件事传到孙将军耳朵里，我岂不是落下恶名了。说吧，多少钱？”
“三万七千五百六十钱，零头不算了，你给三万七千吧。”
曹昂向潘璋招了招手，让他取来三万八千钱，交给冰肆主人，让他再取一套新衣给张钧换上。冰肆主人取来张钧的身籍，恭恭敬敬地交给曹昂，抹着汗，又取了一套新衣给张钧。这时，袁权和袁夫人听到声音，也赶了过来。袁夫人不太明白，袁权却看得清楚，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曹昂将张钧的身籍交给杨彪。“杨公，现在他是你的人了。”
杨彪顺手将身籍塞给张钧，张钧千恩万谢。杨彪瞅着曹昂，眼神中有些不屑。“你不知道张元江是什么人吧？”
曹昂平静地笑笑。“杨公，我虽然孤陋寡闻，却也听家父说过一些，张元江是帝师，当年令尊杨公上书求治太平道，他曾与令尊共进退。张元江去世后，先帝念师恩，封其子张文本为蔡阳乡侯，汝阳张家虽然在汝南算不上什么大族，也算是因学显贵的典范。”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将他留下，因材授任，却看着他充任力夫，不觉得有辱斯文吗？”
曹昂转头看了眼神愤怒的张钧一眼，轻笑一声：“张钧，你为什么不把你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一步对杨公说说？面对长者，你这么做不觉得失礼吗？”
张钧面红耳赤，眼神躲闪。曹昂也没有再说什么，冲着杨彪拱拱手。“杨公，他是你的了，你可以带在身边，一路上慢慢问。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建议，还望杨公斟酌。”
杨彪不屑地哼了一声。曹昂也不介意，接着说道：“像他这样的，兖州其实并不多，更多的在豫州，杨公此去，处处可见。像他这样只要花钱就能赎身还算好的，还有很多人是花钱也赎不了身的，杨公如果想救他们，那可得用点心思。”
“你……”杨彪斜睨曹昂，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过身去，不想再和曹昂多说什么。袁权走了过来，冲着曹昂使了个眼色，曹昂笑笑，退了下去。袁权拉着杨彪的手臂摇了摇。“姑父，你不要急，曹使君所言不虚，等你到了豫州就知道了。”
“豫州如果是这样折辱名臣子弟，那我就不去了。”杨彪甩开袁权的手，怒气冲冲。“张元江是和先帝帝师，与家父有同僚之谊，他的子孙受到这样的折辱，我如果不能施以援手，如何有面目见故人？”
袁权沉默片刻，轻笑一声：“也好，那姑父就不要去豫州了吧，救则力有不逮，不救又于心不安。你是打算向东去向徐州，还是打算向西回长安？给我两天时间，我为你准备一些用度。”
杨彪惊愕不已，瞪着袁权，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袁权笑了，拉着杨彪向马车走去。张钧跟了上去，袁权回头瞅了他一眼，张钧打了个寒颤，连忙收住脚步，再也不敢向前一步。

第1584章 死结
“究竟怎么回事？”杨彪进了车，气呼呼地说道。有了冰，车内凉快了很多，但杨彪的心情却更加燥热，连日来的焦虑似乎一下子爆发出来，让他失去了应有的城府和矜持。
袁权不慌不忙。“你还记得张元江过世后，他的儿子张文本被封为什么侯吧？”
杨彪摇摇头。
袁权道：“蔡阳乡侯。”
“这和张元江的孙子做力夫有什么关系？”
“伯符在南阳推行新政，置换世家手中的土地，蔡阳也不例外。张文本觉得受到了损失，对此很是不满，后来刘和率胡骑侵扰豫州，细阳张家就跳出来支持刘和，提供了不少粮食，但刘和很快就败退了。再后来，两军交战，张文本（张根）举家逃到了兖州，流落到此。”
杨彪闭上了嘴巴。细阳张家拥护袁绍，反对孙策新政，孙策现在成了胜利者，当然不会轻饶。张钧做力夫，还有机会花钱赎身，可能是因为他这一支不是大宗，只是支系。张根才是张济（张元江）的嗣子，他才是这件事的主谋，可想而知，他大概就是那种有钱也不能赎身的那一种。
“如果我想救张文本呢？”
袁权沉默了片刻。“不行，就算是天子诏书也救不了。”
杨彪霍地抬起头，盯着袁权。“天子诏书也救不了？”
“是的。袁本初矫诏，是逆臣，张文本附逆，张钧是他的从子，没有诛连，只是罚为官奴婢，发卖劳役，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如果朝廷赦免张文本，是想纵容叛逆吗？张元江是帝师，以圣人经义教导先帝，他的子弟做出这样的事，是不是不忠不孝？朝廷救这样的人，是想告诉天下人什么？”
杨彪的鼻息粗重起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袁权追问道：“难道是说桀骜不驯是死罪，矫诏谋反却可以宽恕？”
杨彪愣住了，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袁权。袁权笑容滟滟，灿烂如花，但杨彪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遇到了死结。不赦免袁绍，袁谭不肯向朝廷称臣，冀州的粮赋无法入关中，朝廷也就无力与孙策抗衡，更无力西征。赦免袁绍，等于给了孙策一个借口，孙策有恃无恐，大可以立起大旗，与朝廷对峙。与这个麻烦相比，细阳张家的死活微不足道。
“曹使君说得没错，逃到兖州的本来就不多，有些人已经去了冀州，被抓的毕竟是少数，绝大部分人都逃去了广陵、下邳，江海被封锁了，他们一个都逃不脱，姑父这一路去会看到累累新坟、斑斑鲜血，如果你不忍看，还是不要去豫州的好，甚至连徐州都不要去。你也看到了，兖州如此，徐州也不会逊色。”
袁权轻笑一声：“其实曹使君终究还是不够果断，他只敢抓豫州世家，不敢动兖州世家，画虎不成反类犬。若不能精进，将来只会徒劳无功。”
杨彪忍不住讽刺了一句。“阿权，你别忘了，袁家也是世家。”
“是的，袁家也是世家。”袁权吁了一口气，眼神有些复杂，多了几分狠厉。“而且袁家内讧，五十余口被杀，仲河公（袁汤）一脉只剩下数人，还分作敌我，伯阳更是周阳公（袁逢）的唯一传人，我更不能一步踏错。”袁权打量着杨彪，一字一句地说道：“姑父，不管是谁，想对伯阳不利，误他前程，我都不会答应。我没有姑母那样的忍性，我做不到向隅而泣，我会全力以赴，让想害伯阳的人向隅而泣。”
袁权起身，拜了一拜。“姑父三思。”说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袁夫人就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手巾，见袁权开门出车，她竖起手指挡在唇边。袁权会意，不动声色地下了车，关上车门，让杨彪独自在车里发呆。她和袁夫人走到远处，袁夫人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阿权，我不如你。”
袁权拉着袁夫人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姑母，不是你人不如我，是你运气不如我。遇到伯符之前，我也不敢想象自己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就敬畏姑父。”
袁夫人笑了。“老杨家的人都那德性，总是板着脸。”她顿了顿，又道：“偏偏我生了一个不中用的东西，德祖那竖子在家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到了汝南却被伯符整得服服贴贴，真是令人丧气。”
“等姑母见到德祖就不会这么说了。”袁权瞥了袁夫人一眼，嗔道：“年方弱冠，起家为豫章太守，就算是姑父也未必有这样的成就吧？”
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有些遗憾。“我是真想去豫章看看，不过看你姑父这样子，我又担心他承受不住，也许……回长安对他来说更好些。”
“不会的。”袁权很有把握。“姑父是真正的大臣，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一往无前。不到豫州看一看，就算死了，他也不会甘心的。”
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这时，有骑士从远处奔来，赶到车队前，苌奴上前拦住，交谈了几句，拿着一封公文赶了过来。“夫人，将军有函来。”
袁权连忙接过。袁夫人见状，拍拍她的肩膀，神情戏谑。袁权很不好意思，拆开看了一眼，公文很厚，里面有两份文书，看起来内容都不少。袁权看了一遍，顺手将其中一份递给袁夫人，说道：“姑母，你先看看这个。”
袁夫人调侃道：“这种私房话我也能看？”
袁权红着脸说道：“这可不是私房话，这是蔡邕女蔡琰蔡大家的新作。”
听说是蔡琰的新作，袁夫人不再推辞，迅速读了起来。文章的名字很简单：《士论》。
“士者，通古今，辨然否，志于道，任于事，为四民之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秉天地正气……”
袁夫人虽不以学问出名，但出身袁家，嫁入杨家，也是通晓诗书之人，一向颇为自负，可是看到蔡琰这篇《士论》，还是见猎心喜，一口气读了下去，读到痛快处，不禁大声叫好，忍不住打断了正在看家书的袁权。“阿权，你快来看，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你听，‘以性论，才分文武，或文采斐然为文士，或勇冠三军为武士。以命论，人有男女，或阳刚昂扬为男士，或温婉贤良为女士’，这说得多好？文士是士，武士也是士，男子可为士，我们女子也可为士，真是痛快。”
袁权笑道：“姑母说得太对了，男人可以做的，我们女子都可以做，比如这蔡大家就是文采斐然的女文士，我家小姑将来就是勇冠三军的女武士。”

第1585章 千古奇文
听说袁氏姑侄说得热闹，远处的曹昂、陈宫看了过来。被杨彪训斥了一通，曹昂没什么，陈宫却很生气，正在抱怨朝廷这些老臣欺善怕恶。袁绍矫诏，朝廷不敢怎么样，曹昂恭敬，杨彪却对曹昂呼来喝去。现在看到张钧受苦大发雷霆，将来等他到了豫州，看到城头示众的一颗颗人头如何说法？
看到骑士过来，他们就知道这是孙策的信使。与孙策达成盟约之后，兖州就借豫州之力恢复了部分邮驿，主要消息都由驿传承担，专门派骑士传递消息自然是比较重要的消息，他们都比较关注。现在袁权和袁夫人读得开心，谈笑风生，他们更不敢大意。
虽说是盟友，毕竟不是同心，必要的防备还是要有的。
奈何袁权只顾和袁夫人说笑，却不关注他们的心思。陈宫心里痒痒，接连给曹昂使眼色，让他过去问问。曹昂却不肯去，虽说他和袁权比较熟，毕竟隔着一层，而且袁夫人身份尊贵，他还有点怕她。
杨彪在车厢里听到，也有些奇怪，调整了情绪，重新打开车门，问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出发。袁权连忙放下家书迎了上去。“快了，快了，姑父稍坐，马上就好。”声音清脆，笑容热情，完全看不出两人刚刚针锋相对，甚至有撕破脸皮的可能。杨彪看在眼里，暗自叹惜。袁权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虽说儿时便聪慧机灵，可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让人想到有今天的从容自信。
“你们说什么呢？”杨彪看着远处的袁夫人。袁夫人捧着文章还在读，笑声朗朗。杨彪有好久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了。
“蔡大家的一篇文章，《士论》，待会儿也请姑父评鉴评鉴。”
“蔡伯喈又有新作了？”杨彪也有些激动。“快拿来我看。”
“不是蔡伯喈先生，是他女儿蔡琰。”
杨彪顿时没了兴趣。一个女子，就算文章写得不错，就算他是蔡邕的女儿，又能好到哪儿去。他坐回车上，闭目养神。袁权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命人加快补充冰块。过了一会儿，袁夫人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将文章塞给杨彪。
“夫君，你看看这篇文章，简直是千古奇文。”
“还千古奇文……”杨彪话说到了一半，见袁夫人脸色转寒，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巴，接过文章，顺手关上了车门。他可不想在大众广庭之下和袁夫人争吵，让小辈们笑话。
袁权有些担心。“姑母，那文章可只有一份，要是被姑父撕了。”
“他敢？！”袁夫人自信满满地笑了一声，又觉得袁权说的大有可能，立刻拉开车门，喝道：“你要是敢撕了，看我……”
车门大开，杨彪满面通红，一手抓着文章的一端，正准备用力扯，被袁夫人生生打断，身体僵住，只有胡须瑟瑟发抖。袁夫人一见，柳眉顿时竖了起来，伸手打了杨彪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文稿。杨彪的嘴角抽搐着，握紧了文稿不肯松手，袁夫人怕扯坏，伸出长长的指甲，作势要掐，杨彪无奈，只能松开手。袁夫人接过皱巴巴的文稿，小心翼翼地展平，又愤愤的瞪了杨彪一眼。杨彪挤出一丝笑容，关上车门，坐定想了想，又拉开车门，探头看了一眼。
“又怎么了？”
“我下去透透气。”杨彪说道，不等袁夫人答应便下了车，快步走到远处，背着手，临济观水，左顾右盼，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袁权不解其意，袁夫人却心知肚明，忍笑道：“他被气着了，正骂人呢。”
“当真？”
“嗯，蔡伯喈与他亦师亦友，蔡琰是他晚辈，他当然不能口出恶言。可是这篇文章离经叛道，与他平生所奉大相径庭，不仅强调要调和文武，重提百家争鸣，更将女子与男子并列，他岂能不气。”袁夫人有些担心起来。“阿权，不会真把他气出什么毛病来吧？他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大悲大喜。你说这蔡琰也真是，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文章？”
袁权却心知肚明，孙策派人专程来送这篇文章绝不是奇文共欣赏——孙策没有雅兴。她招手叫过两名侍从，让他们去照应着，别让杨彪出意外，然后从袁夫人手中接过文章，迅速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又看看远处，见杨彪还在岸边踱步，和刚才没有太大的区别，暗自松了一口气。
“姑母，以姑父之明，只怕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伯符的主意？”
袁权点点头。袁夫人叹息道：“他还真是步步为营，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人选也是精妙。由蔡琰来写这篇文章，简直再合适不过，换了其他人都不行。”
袁权掩唇而笑。“能得姑母这声赞，我想他一定会很得意的。”
“唉，你父亲糊涂了一辈子，最后总算干了一件聪明事。”袁夫人苦笑着，瞪了袁权一眼。“希望他没看错人，要不然，百年之后，我也饶不过他。”说完，忍不住又一声长叹。
袁权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抱着袁夫人的手臂，笑得眼儿弯弯。
冰块补充完毕，车队整装待发，袁权也不去催，静静地等着。过了大半个时辰，杨彪走了回来，脸色有些憔悴，神情却还算平静，他一声不吭地钻进马车，紧紧地关上了车门。袁权也陪着袁夫人上了车，下令出发。
曹昂跟了上来。袁权拉开车窗，将文章递给一个侍女，示意她拿给曹昂看。侍女拨马离开队伍，来到曹昂面前，递上文章，吩咐道：“我家夫人说了，这文章是刚收到的，只此一份，莫要损坏。”
曹昂大喜，连连点头答应，拨马来到陈宫车前，敲了敲门。陈宫早有准备，立刻拉开车门，曹昂直接从马背上跳上车，钻进车厢，将文章递了过去。车内凉爽，陈宫心情不错，展开文稿就读。曹昂刚刚晒了一身汗，在车里也算享受一下，松开衣领，扇了扇风。陈宫见了，一边看文章，一边将准备好的冰饮推了过去，曹昂接过来喝了一口，正自畅快，突然见陈宫脸色大变，忽然想起袁权的提醒，心知不妙，正准备劝阻，陈宫已经将文稿捏成一团，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两脚，破口大骂。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蔡伯喈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简直是我兖州士人之耻辱。”

第1586章 防不胜防
曹昂连忙上前一步，扶住陈宫。“公台歇怒，公台歇怒，这是怎么了？”
“这……这什么狗屁文章？狗屁不通！”陈宫气急败坏，又要抬起去踹，曹昂手疾眼快，将文稿从他脚下抢走。“什么文章，能让公台兄如此大动肝火？”
“你不要看，诲淫海盗。”陈宫厉声喝道，伸手要来抢。
曹昂笑道：“我又不是孩子，还能被一篇文章毁了？”他一手推开陈宫，一手将文稿展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公台兄，你说刚才杨公生气，是不是和这篇文章有关？”
陈宫眨眨眼睛，连连点头。“你看，连杨公都觉得不妥……”
“杨公年过半百，你也年过半百？”曹昂调侃道。“就算你将这文章撕了，难道就能阻止文章流布？汝南有印书坊，很快就能成千上万的印出来，你来得及撕吗？”
“我就知道这印书坊包藏祸心，后患无穷！”陈宫有气无力的呻吟了一下，倒了回去，整个人都垮了。“防不胜防啊。”
曹昂更是好奇，展开文章细读，读了一半，他的脸色也变了。陈宫斜睨着他，嘴角带着冷笑。曹昂看了他一眼，接着往下看。虽然车内很凉快，他的额头还是沁出了汗珠。
“公台兄，这……”
“是不是有点后悔了？如果孙策的妹妹要做个女士，那可就有你受的了。”
曹昂欲言又止。他不像陈宫，去了浚仪就住在驿舍里，平时不怎么外出，他和很多人见过面，对孙尚英也非常了解。孙尚英不像孙尚香，除了经常外出，接人待物比较妥贴之外，倒看不出太多的异样。可是他能从另一个人身上看出了端倪。他的妹妹曹英这几年留在平舆，每次见面都有所不同，可不正是朝着这女士的方向转变？而且是个女武士。开始他还以为是被孙翊带偏了，现在才明白，这根本就是平舆的风气所致。孙尚香的羽林卫可是赫赫有名，多少豆寇年华的女子都盼着有机会加入呢。
“公台兄，你别只担心我啊，这篇文章一出，最开心的不是百家之士，而是女子啊。你家……能例外？”
陈宫脸色微变，随即大怒，捶案大骂。“这孙策简直是罪大恶极，名教罪人。”
曹昂不像陈宫那么激动。他对名教什么的并不太在乎，曹家在经学方面没什么造诣。曹操的兴趣在兵法，虽然做过蔡邕的学生，但主要是学诗。如今他身为兖州刺史，夹在豫州和冀州之间，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生存，而不是合不合名教。
“公台兄，孙伯符这是预谋已久啊。”曹昂叠好文稿，幽幽地说道：“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好色，宠信女子，放纵她们，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这是要让女子与我男子比肩啊。”
“一派胡言，阴阳有别，尊卑有序，此乃天地之理，岂能混为一谈？”陈宫一甩袖子。“江东貉子不通礼教，肆意妄为，将来必遭天谴。”
曹昂沉吟不语。陈宫见了，眉头紧皱。“怎么，你觉得他这么做有道理？使君，这可是离经叛道，后患无穷，你千万不要被眼前之利蛊惑了。”
曹昂摇摇头。“公台兄误会了，我怎么会被蛊惑。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这眼前的利害怎么办？”
陈宫一愣，没太明白曹昂的意思，我担心的是眼前利害吗？我明白担心的是长远的人心。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曹昂说的问题，也有些踌躇起来。
兖州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夹在冀州和豫州之间，发展空间有限，实力更是不足。论对世家的吸引力，曹昂不如袁谭。论对普通百姓的吸引力，曹昂不如孙策。他与孙策结盟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担心人口流失。兖州北有黄河，普通百姓不太愿意向北，可是向南太容易了，简直是防不胜防。
与孙策结盟，得到豫州的支持，他才有可能稳住兖州。孙策在豫州实行男女平等，不仅大量接收女子进入工坊做工，还接受女子进学堂求学，幼稚园就不用说了，郡学、木学堂都有女子学生，不仅解决了很多女子的生存问题，让她们有了自食其力的机会，还让她们看到了更大的天地，看到了相夫教子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即使没有这篇文章，假以时日，这种风气也会浸染兖州，兖州的女子会不会逃往豫州？没有了女子，只有男子有什么用，兖州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少，不用孙策打就垮了。
陈宫忽然惊出一身冷汗。孙策之所以容忍曹昂占据兖州，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招？兵不血刃啊，这也太阴毒了。
陈宫看向曹昂手中的文稿，很想抢过来撕了，撕成粉末，甚至直接烧成灰烬，和着冰饮吞下去，再也不让别人看到。可是他非常清楚，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用不了几天，汝南印书坊就会印出成千上万的文稿，散向四面八方，天下皆知。半年前，这样的先例已经出现过，李儒的那篇文章在无形中摧毁了很多人对袁绍的信心，兖州当时能置身事外，没有人要求曹昂增援袁绍，和这篇文章有一定的关系。现在情况不同了，兖州也成了受害者。如果不能妥善应对，兖州将不战而败。
没几天就是重阳，再往后几个月就是新年，是百姓流动最频繁的时候，也是商人最忙碌的时候，孙策此时推出这篇文章，应该是掐好了时机，要利用新年的机会尽快将文章散布出去，形成舆论攻势。
陈宫冥思苦想，想找出一个办法来阻止这种情形的出现，但他绝望的发现，他根本找不出办法来抵抗。他痛苦的搓着脸，一次次地恶毒的咒骂。
曹昂静静地等着，看着陈宫陷入绝望和无尽的自责。他忽然有种感觉，陈宫虽然有智，年龄也不算太大，但他反应太慢，思想还守旧，简直和年过半百的杨彪差不多，根本不是孙策麾下的那些谋士对手，只靠他是不行的，还要参考其他人的意见。
“公台兄，要不，我让人把这文章抄写一份，送回昌邑，让孝先他们也看看，一起商量应对之法。”
陈宫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无可奈何的说道：“也……好。”

第1587章 春风化雨
辛毗踮起脚尖，延首而望。当牛车的影子出现在官道的树影之间时，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握紧拳头，用力挥了挥。
荀攸笑了，调侃道：“你至于么，即使从你护送袁伯阳离开邺城开始算，也不过将将三秋而已。”
辛毗不理他。“我儿子像不像我？”
荀攸摇摇头。“不太像，至少没有你女儿英英像。”他拽了辛毗一下，指指后脑勺。辛毗太兴奋，摇头晃脑，运作幅度有点大，冠歪了，露出后脑上的伤疤。辛毗会意，连忙将头发小心的整理好，将冠向下压一压，盖住伤疤。荀攸看着他整理好，又道：“当初被将军砍这一刀时，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没有。”辛毗很感慨。“公达，论识人，我不如你。”
荀攸笑笑。“你错了，论识人，你我都不如孙将军。”
辛毗心有同感，连连点头。
说话间，车队来到他们面前。车上的人和辛毗一样，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有的撩起车帘，有的趴在车窗上，辛宪英直接站在车门口，一看到辛毗就笑了起来，用力挥手，脆生生的叫道：“阿翁，阿翁。”
“唉——”辛毗一边应着，一边提起衣摆，快步走了过去。牛车刚刚停稳，辛宪英就跃入辛毗的怀中，搂着辛毗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辛毗的眼睛也湿润了，轻拍着辛宪英的背。“不哭，不哭，英英不哭！”
辛毗的夫人韩氏下了车，将怯怯的儿子辛敞领到辛毗面前，催促道：“小官儿，这是你阿翁，快叫啊。”
辛敞躲在母亲的后面，怯生生的看着辛毗，想上前又不敢。辛毗见了，将女儿交到左臂，蹲下身子，右手抱起辛敞，用力亲了一下。“儿子，叫一声阿翁听听。”
“阿翁。”辛敞露出一丝略显紧张的笑容，叫了一声。
“唉——”辛毗响亮的应着，又亲了一下，放声大笑。
韩氏眼中露出异色，一边上下打量着辛毗，一边伸手过来抱女儿。“英英，快下来，你长大了，阿翁抱不动你们两个。”
辛宪英虽然不舍，还是应了，想要挣脱辛毗的怀抱。辛毗搂着不放，满不在乎的说道：“不重不重，阿翁抱得动。英英，在邺城是不是挨饿了，怎么这么瘦？”
“不是英英瘦了，是你壮实了。”韩氏坚持要从辛毗怀中接过女儿，辛毗却抱着不放。韩氏双手挣不过他一只手，好奇心起，顺手捏了一下辛毗的胳膊，感觉到单衣下结实的肌肉，不由得嗔道：“你怎么这么大力气，像个赳赳武夫。”
“南阳牛肉好吃啊，天天吃，自然壮了。”辛毗大笑着，用力亲着辛敞。“儿子，快告诉阿翁，这些天有没有吃牛肉？”
一提到吃，辛敞立刻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就连韩氏都忍不住露出笑容。牛是大畜，官府规定无事不得宰牛，否则治罪，所以即使是殷实如辛家，平时也很少能吃到牛肉。可是进了豫州之后，牛肉就不再控制，只要舍得花钱，随时随地可以吃。进了南阳之后，牛肉不仅多，而且便宜，他们可是大快朵颐，几乎吃了接近之前几年的量。
“南阳怎么会有这么多牛？”
“南阳不仅牛多，还有好多你想不到的好东西，回头慢慢给你讲。”
“这倒也是，这一路走来，新鲜事几乎每日都有。”韩氏笑容满面，晃了晃女儿。“英英，你想对阿翁说什么的？忘了吗？”
“没忘，没忘。”辛宪英手舞足蹈，眼睛发亮。“阿翁，我想进南阳的幼稚园，我想跟着蔡大家读书，你可一定要帮我。”
“你还知道南阳幼稚园？”辛毗很意外，眉间闪过一丝异色。他在南阳这么久，对孙策提倡女子入学出仕的过程一清二楚，只是没想到突然有一天，自己的女儿也会成为这个浪潮中的一员。一想到以后女儿每天背着小书包，和小伙伴们一起去上学，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韩氏嗔道：“听袁夫人说的，听完之后就放不下了，心心念地要赶来南阳来，师从蔡大家。夫君，听说南阳幼稚园名额难求，百不中一，不会给你添麻烦吧？如果难办，那就算了。”
辛毗回过神来，放声大笑。“怎么能算了，我女儿这么聪明，不仅要上幼稚园，师从蔡大家，而且要成为蔡大家的私淑弟子。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辛毗放下儿子，快步走到嫂子陈氏年前问好，然后又向从婶荀氏问好。荀氏已经和荀攸说了一阵话，对南阳的一切也是倍感新鲜，脸上堆满笑容。她的儿子辛韬也拉着荀攸，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的见闻。
家人重逢，说不完的开心话，辛毗在路边设席，一家人团团而坐，互诉离情。他们在邺城倒没吃什么苦，袁绍、袁谭都很照顾他们，郭图等人也非常关心，隔三差五地来看，送来消息。只是分属敌我，又是大战，难免担心安全。从辛毗离开邺城，韩氏就没踏实过，得知辛毗受伤时更是以泪洗面。辛毗到了荆州，她也不知道辛毗能否有用武之地，直到袁权告诉她情况，又得知可以离开邺城了，她才算松了一口气。
听韩氏说完，辛毗很是感激。袁术死在曹操手上，袁绍是罪魁祸首，袁权去邺城祭拜袁绍只是个幌子，主要目的自然是和袁谭谈条件。为了赎回他的族人，孙策不知道要给袁谭多少好处。
回了城，辛毗将家人安置妥当，赶到治城，正式向孙策表示感谢，并邀请孙策饮宴，以示感谢。孙策听完，忍俊不禁，连连摆手。
“佐治，你太客气了。其实……代价没你想的那么大，袁谭基本没提任何要求，非常配合。即使有些条件，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交易，你不用为此费心。真要感谢的话，谢你自己，谢所有的同僚吧，正因为有这么多的才智之士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奋斗，我们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辛毗愣了片刻，躬身而拜。孙策施恩不图报，又推功于袁谭，大有君子之风。孙策不居功，他却不能不感恩。“主公，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主公体谅。”
见辛毗突然换了称呼，孙策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坦然受了。“说来听听。”
“家兄在益州，兄弟相残，非臣所愿，望主公开恩，允臣另择他处。”
孙策眉头微耸，打量了辛毗片刻。辛毗不是武将，不会临阵厮杀，哪里有兄弟相残的机会。他这是不想再满足于寄寓，想做一番事业了。离开周瑜既是避嫌，也是想有更大的发挥空间。有荀攸在侧，当然不如独立一部。这两个人在一起的确有些浪费，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战线比较长，防守点比较多的情况下。
“佐治有中意的目标么？”
“臣想去洛阳。”

第1588章 过目不忘老蔡邕
孙策很意外。他完全没想到辛毗会想去洛阳。
洛阳的确缺人。鲁肃移镇洛阳，周异又刚刚辞了河南尹，正处于新旧交替的时候，需要一个既能处理庶务又能把握大势的人协助鲁肃。对他来说，洛阳相当于前线，而且是荆州防线和豫州防线的交接点，干系重大。
按理说，辛毗满足这个条件，但孙策却担心他立功心切，破坏了他的苦心经营。况且周瑜提出益州方略，背后肯定有辛毗和荀攸的谋划，辛毗在这个时候要求换岗是对益州方略的反对，还是另有想法？
“佐治，公瑾有一个益州方略，你清楚吧？”
辛毗早有准备，坦然说道：“自然清楚。此方略是臣和公达联手谋划，本意是对益州保持进攻态势，迫使益州处于战时，造成益州紧张局势，打消朝廷退守益州的想法。臣依然支持这个方略，只是家兄在益州，他非常熟悉臣的行事方式，臣留在周将军身边襄益有限。”他顿了顿，又道：“身处嫌疑之地，不能全力以赴，亦非臣所好。”
“你担心谁怀疑你？”
辛毗笑笑。“不是每个人都有将军一般的胸怀，这是人之常情，不能强求。设身处地，换作臣，臣也会作如是想。”
孙策也笑了。辛毗说得坦然，他没必要太过虚伪。辛毗、荀攸是同乡，又有姻亲关系，他们都在周瑜的身边难免会让人猜疑，分开也好。至于是不是让他去洛阳，还要斟酌。洛阳的位置太重要了，不能有失，他需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你的家人刚到，你不要急着走，先陪陪他们。马上要去襄阳，参加完士元的婚礼，我们要商量益州方略，到时候再做决定。”孙策说道：“况且你是公瑾的幕僚，我也要和他商量一下，征求他的意见。”
“喏！”辛毗躬身领命。
……
数日后，孙策一行乘船南下，直奔襄阳。
起程之后不久，孙策带着诸葛亮登上了蔡邕的坐船。蔡邕的从子蔡睦和阮瑀、路粹站在舱外的飞庐上观看两岸的景色，一边的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看样子正准备赋诗。见孙策上船，三人拱手施礼。蔡睦很从容，阮瑀、路粹却多少有些局促。
孙策也没和他们多说什么，点头致意，躬身入舱。蔡邕与周瑜正在舱中对弈，蔡琰坐在蔡邕身边，一边观看棋局，一边将剥开的橘子送到蔡邕嘴里。蔡邕眉开眼笑，每一条皱纹里都溢满幸福。见孙策进来，他开心的招招手。
“伯符，你来帮帮公瑾，他又要输了。”
孙策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周瑜。周瑜不好意思地笑了，很窘迫。他的棋艺不错，足以杀得孙策落花流水，可惜他面对的是蔡邕。蔡邕是标准的聪明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棋艺足以跻身一流，周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了，就算他能赢，他也不敢赢。
“让开。”孙策将周瑜挤到一边，坐了下来。周瑜很惊讶。孙策平时不怎么下棋，棋艺很一般，他和蔡邕对弈，岂不是自找没趣？他和蔡琰交换了一个眼神，蔡琰也很惊讶，眼神自然而然的警惕起来。
“孙将军，今天怎么有这雅兴？”
“昭姬，你这是什么话？哦，只能你们一家子雅，我就只能打打杀杀？”
“将军言重了，我可没这意思。”蔡琰掩着嘴笑了起来。
孙策也不理蔡邕的白眼，盘腿坐好，双手抚着膝盖，笑眯眯地说道：“蔡公，我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我可是有备而来，今天我们玩点新花样，如何？”
蔡邕心情大好。“行，我看看你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听说蔡公过目不忘，我一直有点不相信。”孙策指指船舱里的书。“我们今天就赌这个，我点题目，你背书，背对一篇，无一字讹误，我输你一金，若有错字，每一字扣一千钱。敢赌吗？”
蔡邕撇了撇嘴，不屑一顾，眉眼间既有老人的骄傲，又不失儿童般的纯真。“听说你欠了南阳人好几亿，我怎么忍心再赢你的钱。”
“这个不用蔡公操心。”孙策笑道：“会赚钱不算本事，会花钱才是本事。你只看到我欠他们钱，却不知道我这些都是投资，将来要成倍收回来的。你就说敢不敢赌吧。”
蔡邕转头看向蔡琰，抚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昭姬，我用背书赢来的钱为我外孙备一份见面礼，你不反对吧？”
蔡琰笑道：“当然不反对，只是不能太累着，赢个三五金也就够了。”
孙策冲着诸葛亮使了个眼色。诸葛亮会意，将手里提的木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舱中顿时金光灿汕，里面是满满一盒的金饼，至少有二三十枚。孙策道：“三五金怎么够，我可是准备了三十金。若是不够，我待会儿再让人送来。”
蔡邕又从蔡琰手中叨了一瓣橘子吃下，扬扬袖子。“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公瑾，备茶，我润润嗓子，别让伯符听错了字音，赖我的账。”
周瑜忍着笑，到一旁准备茶水去了。诸葛亮走到蔡邕的书架前，随手取出一册，做好了准备。蔡邕很大气的挥挥手，让诸葛亮随便提一句，诸葛亮挑了一下，念道：“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
蔡邕立刻接了上去。“故说得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仓麋，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他字正腔园，顿挫有致，如行云流水，连一个磕巴都没有，一边背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孙策，不大功夫便将大半篇文章背完。
孙策点点头，挑起大拇指，从盒子里取出一枚金饼，摆在蔡邕的面前。蔡邕哈哈一笑，扬声道：“小子，这个太简单了，扬子云的《答客难》有几个不会背？挑一篇难一点的。”
诸葛亮欣然同意，又挑出一篇，刚念了几个字，蔡邕便接了上去，朗朗上口，一字不讹。孙策又输了一金。周瑜端过茶水来，蔡邕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意气风发，大声让诸葛亮再挑生僻一点的。诸葛亮从书架上连选几篇，都没能难住蔡邕。孙策皱了皱眉，亲自起身，走到书架前。
“孔明，你挑这些天天读的有什么用？要挑那些落了灰，一看就是多少年都没读过的文章才行。”
诸葛亮忍着笑，转身佯作从书架上挑文章，悄悄地从怀中取出一部书稿，正是虞翻带来的《论衡》校定稿中的一卷，转过身来。“蔡公，这儿有一篇，你应该很久没读了，可能有点生。‘建武三十一年，蝗直泰山郡，西过陈留、河南……’”

第1589章 书生习气
蔡邕愣了一下，沉吟良久，转头看着书架，眼神狐疑。“这是《商虫篇》啊，你什么时候放回来的？”
孙策顿时紧张起来，注视着蔡琰。蔡琰笑而不语，慢条斯理的剥着手里的橘子，掰下一块，塞进蔡邕的嘴里，眼神如飞刀，刺得孙策心里一慌，嘴角似吴钩，砍得孙策懊悔莫及。
坏了，被蔡琰识破了，这金子算是白花了。
“将军，你这么做，太不厚道了吧？上次在讲武堂学生面前调侃公瑾，这次又在我阿翁的弟子面前考他这么生僻的文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策灵机一动，立刻明白了蔡琰的意思。这不是为蔡邕打抱不平，这是为周瑜讨还公道啊。他嘿嘿一笑，挤挤眼睛。“昭姬，你这可就错怪我了。你说我这读书少的人，为什么要在讲武堂当众演讲，这不是自取其辱嘛？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开设讲武堂，重提尚武之风，就像提倡女子入仕一般，是为天下先，非议者甚伙，你不讲，我不讲，任由流言四起，岂能心安？”
蔡琰眼珠一转。“我没有说你不该去讲，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调侃公瑾。”
“我那可不是调侃，我是有意而为之。”孙策一本正经地说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反对女子入仕？什么男尊女卑、阴阳有序，都是狗屁，他们就是怕自己不如女子，被女子反压一头，以后不能在家里横行霸道。我以公瑾为例，就是向他们证明，女子弱，不代表男子就强，女子强，也不代表男子就弱，他们心虚，不愿让女子出仕，说白了还是自己弱。若是人人如公瑾一般自强自信，又何惧女子出仕？妻子有才，不更显得丈夫有胸怀么。”
蔡琰忍俊不禁，含笑道：“将军果然非等闲人，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
孙策哈哈一笑。“过奖，过奖。”
蔡邕沉下脸，瞪了蔡琰一眼，咳嗽一声：“昭姬，不可放肆。”
蔡琰吐了吐舌头，说道：“阿翁，《论衡》我已经还回来了，忘了告诉你。”说完，似笑非笑的瞥了孙策一眼，起身到内舱去了。
蔡邕没有再说什么，接着背了起来。“遂入夷狄。所集乡县，以千百数，当时乡县之吏，未皆履亩。蝗食谷草，连日老极，或蜚徙去，或止枯死，当时乡县之吏，未必皆伏罪也。夫虫食谷，自有止期……”
孙策松了一口气，示意诸葛亮继续。虞翻拿来的书稿中有一篇王充的自序，里面提到全书共有一百零八篇，但盛宪等人收集到的文稿只有八十余篇，有些篇目也不全。孙策和蔡邕相处时间比较长，知道这老头虽然学问渊博，但文人恶习也不少，他得到《论衡》之后秘不示人，知道他读过《论衡》的人都非常少，贸然去问，他很可能推说没读过，一口回绝，就算用其他条件，他也未必肯和盘托出。
孙策没办法，想来想去，想出了这个办法。当然，这有一个前提，他需要一个强记能力出众的人，听蔡邕背过一遍之后，他要能记住这些内容，以便回头及时默写下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诸葛亮。诸葛亮当然很聪明，但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他其实心里也没底。诸葛亮读书向来不讲究死记硬背，而是追求贯通大义，这个任务对他来说其实有点勉强。本来虞翻更合适，但虞翻一出现，蔡邕就会警觉，而且虞翻在讲武堂太嚣张，惹得蔡琰很不高兴，孙策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
费了半天功夫，让蔡邕将读过的《论衡》背了一遍。蔡邕见过的书稿也不全，他读过的大概有九十多篇，离完本还有不小的距离，看起来要补全是太不可能了。
等蔡邕背完，孙策借口金子带得不够，让诸葛亮回去再取。诸葛亮匆匆走了。蔡邕很得意，看着金子，瞥瞥孙策，一副大获全胜的得意。孙策也没理他，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急着回去看结果。下了飞庐，正准备上等候在一旁的小船，蔡琰从一旁闪了出来。
“将军好手段，不愧是名将，虚虚实实，机变百出。”
孙策哈哈一笑，拱拱手。“什么名将，雕虫小技耳，我欠你一份人情。”
“虞翻突然来此，就为此事？”
“任务之一。”孙策把盛宪等人编撰《论衡》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特别说明了一下《论衡》的意义。《论衡》不同于那些解释经传的书，这是一种有创见性的思想，尽管有瑕疵，却是难得的清醒思考。
蔡琰静静地听着，等孙策说完，她打量着孙策。“这是将军自己读后观感，还是虞翻的推崇之辞？”
孙策张开口，却不知道如何回答。要说读后感，他其实并没有通读过《论衡》，勉强冒充，蔡琰几句一考就能让他露原形，要说是虞翻的推崇之辞，也不尽然，说不定反而激起蔡琰的反感，弄巧成拙。
“都不是。”孙策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其实是我的一点私心。”
“怎么说？”
“江东偏僻之地，向来被你们这些中原人鄙视，我想印行《论衡》，证明我们江东也有所创见，并非刀耕火种之地，茹毛饮血之人。”他笑道：“以你们父女的才华，似乎不必要担心吧？”
蔡琰忍俊不禁，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既然将军这么说，我如果再有所隐瞒，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当年抄录的《论衡》书稿在宛城。家父抄录之后，经常研读，写了一些评语，我本来准备整理一下，一直没抽出时间来。你如果需要，我让人回去取来。”
“那可太好了。”孙策正中下怀，连声称谢。
“你不要谢我，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蔡琰轻叹一声：“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将来书稿完璧，不能忘了家父的一份心血。”
孙策迎着蔡琰的目光，心领神会。蔡琰拦不住《论衡》的印行，也不想蔡邕因为这件事留下污点，所以才主动配合。“这是自然。”
蔡琰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孙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叫住了她，把虞翻带来一份《天下至道谈》注本的事告诉她。蔡琰很是惊讶，沉吟了片刻，点点头。
“想不到这狂生倒是个真性情。”

第1590章 辛宪英
孙策哈哈一笑，向蔡琰大致介绍了虞翻其人。
蔡琰那天走得早，只知道虞翻接受挑战，连胜数阵，的确有一身不错的武艺，具体如何却不甚了了。此刻听孙策细说，这才知道虞翻不仅有武艺，而且武艺很高，除了矛法之外还精通神行之术，大是惊讶，对他带来的《天下至道谈》注本也兴趣大增，请孙策尽快派人送来，一睹为快。
她虽然为了注《天下至道谈》读了不少书，但她本人毕竟没有修行的经验，虽然有出嫁的经历，却时间很短，对房中术其实知之甚少。现在与周瑜成了亲，她最迫切的愿望就是为周瑜生几个孩子。之前嫁给卫仲道一年有余，没能生育，让她有些心理负担，有广嗣之功的房中术自然成了她最先想到的办法。
蔡琰沉吟道：“将军，这会稽虞氏既有武艺，又有神行之术，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如果真是那人的后裔，说不定倒是和将军有缘。”
“谁？”
蔡琰瞅瞅孙策，笑得有些诡异。“虞姬。”
“虞姬？”孙策也忍不住笑了。蔡琰心情不错，居然和他开玩笑了。霸王配虞姬，的确有缘。
“我见过一些前朝野史，说虞姬本是刺客，却与霸王一见钟情。她随霸王死于垓下，她的兄长虞子期却成了高皇帝麾下的将军，后来还曾引荐娄敬于高祖。不过因为虞姬的原因，他很快就被排挤出朝廷了，后人就搬到了江东。”
“真的假的？”
“都说了是野史，真假难辨。不过你可以问问虞翻本人，看他怎么说。在我看来，倒是有七八分像呢。”
孙策正和蔡琰闲聊，远处有小船驶来。孙策的船等在下面，挡住了上楼船的位置。孙策没有再聊，告辞蔡琰，匆匆下了船，刚准备离开，辛毗从对面的小船里钻了出来，见了孙策，连忙拱手。
“将军，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孙策摇摇手。“你来找公瑾？”
“不是，我是带女儿来拜师的。”辛毗说着，转身从舱里将辛宪英领了出来。辛宪英穿得整整齐齐，圆圆的小脸，又黑又亮的眼睛，一头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丫髻，她站在辛毗的身边，镇定自若地打量着孙策，既有好奇，又有敬畏。
孙策也很惊讶。这就是三国奇女子中的辛宪英？这么小啊，比二桥还有小几岁呢。
“拜蔡公来师，还是拜蔡大家为师？”
“我想拜蔡大家为师，将来和她一样，做个女士。”辛宪英脆生生的说道。
蔡琰在船上，听到有人说到她，也走了出来，凭栏俯身而望。看到辛宪英面对孙策不卑不亢，从容自若，也不由得暗自赞了一声，扬声道：“你读过《士论》了吗？”
辛宪英抬起头，见是蔡琰，连忙施礼。“回大家，读过了，我还会背呢。”
“是么，那你背给我听听，背得好，我就收你。”
“喏。”辛宪英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背起手，一板一眼的背了起来。“士者，通古今，辨然否，志于道，任于事，为四民之首……”
孙策很惊讶。蔡琰的这篇《士论》他读过，幅度不短，虽说原意出于他本人，可是让他背，他也背不下来。辛宪英看起来也就是五六岁，居然能将这篇文章背得一字不漏，而且语气、节奏都掌握得颇有几分水准，这的确不容易。就算是辛毗教她背的，也得她有这份智商才行。
看来命运可以变，这天赋却是变不了的。
不仅孙策惊讶，旁边来往船只上的将士看到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当众背书，接受蔡琰的考核，也都兴趣盎然地观看。这些将士对辛毗并不陌生，有人大声向辛毗表示祝贺，辛毗满面笑容，连连向众人拱手作揖，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辛宪英背完，众人纷纷鼓掌叫好。辛宪英不好意思地的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先生，我背得对么？”
“一字不误。不过我还想再考你一个问题，算是加试，可以么？”
“当然可以。”
“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你如何看？”
辛宪英歪着脑袋，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回先生，圣人这么说，只是说女子在这一点上和小人有相似之处，并非说女子就是小人。正如宰予白天睡觉，他说宰予如朽木不可雕琢，如粪土不可圬墙，并不是说宰予就是朽木、粪土。小人虽丑陋，尚可以德化之，总比朽木、粪土要强一些。那些用圣人之言贬低女子者，又该怎么看待宰予呢？”
蔡琰笑着拍手。“说得好，你这个弟子，我收下了。”
“谢先生。”辛宪英喜滋滋地行礼。这时孙策已经让开位置，辛毗的船靠上楼船，辛毗抱起女子，上了楼船，来到蔡琰面前，正式行礼。
蔡琰又笑道：“孙将军，你觉得我这新收的弟子如何？”
孙策哈哈大笑，扬声道：“周公瑾，你努力啊，抓紧时间生几个儿女，别让风头都被辛佐治抢去了。学问这么好的夫人，只能教别人家的孩子，你不觉得可惜么？”
围观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周瑜从里面走了出来，向众人拱手致意，又和辛毗点头打招呼，这才大声说道：“荆妻既为幼稚园祭酒，领取俸禄，正当有教无类，收天下英才而教之，岂能只顾自家？将军此言，莫非是希望荆妻辞了这祭酒之职，回家相夫教子？”
孙策大笑，对周围的将士说道：“你们可听见了。我是怕蔡大家公而忘私，他周公瑾却扣我一顶大帽子。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宣布一件事：南阳幼稚园今年扩招一倍，谁家有孩子的，赶紧去报名啊。”
“好！”将士们闻讯大喜，纷纷向周瑜、蔡琰打招呼，要求立刻报名，一时间叫成一片，让蔡琰招架不住，连忙拉上辛宪英，躲回舱中，留下周瑜应付这些热情的家长们。
孙策回到自己的船上，诸葛亮正在紧张地默写，虞翻坐在一旁，看他写好的东西，眉头紧皱，显然并不满意。孙策一问，正如他担心的那样，内容太多，超出了诸葛亮的能力范围，效果非常不理想。
“别写了。”孙策让诸葛亮休息。他把蔡琰派人去取书稿的事说了一遍，虞翻大喜，诸葛亮也如释重负，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苦笑道：“看来我们低估了蔡大家。”
“这是一个奇女子，堪和黄大匠相提并论。”虞翻顿了顿，又说道：“辛佐治的女儿也了不得，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识，足以让腐儒汗颜。”

第1591章 小飞将
长安，上林苑。
天子一身戎装，策马奔驰。一头麜鹿从林中跃出，发足狂奔，从天子马前掠过，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密林之中，天子张弓搭箭，弯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正中麋鹿头部。麋鹿一头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鲜血汩汩而出，很快就浸湿了地下的野草。
“陛下好射艺！”吕布策马从后面追了过来，勒住坐骑，大声赞道。两名骑士冲了过去，翻身下马，捡起倒毙的麋鹿送到天子面前，又拔下箭，递给吕布。吕布检查了一番，有些惋惜。箭矢完好无损，但箭杆却已经震裂，无法再用。
“吕卿，朕能做一个合格的骑将吗？”天子挽着疆绳，抹了抹额头的汗珠，笑道。
“陛下年方十五，便有这样的骑射武艺，将来统领万骑，横行草原，并非难事。”吕布将箭还给天子。“不过陛下万乘之躯，不可如此冒险，骑将不比步将，生死只在一线之间。陛下当坐镇中军，这冲锋陷阵的事还是交给臣等吧。”
天子笑笑，接过箭，眉头闪过一丝不安。“怎么，在吕卿眼中，朕还不如女子？如今关东有三将军，关西有小飞将，女子都能弯弓跃马，朕身为七尺男儿，反而只能坐镇中军了？”
吕布朗声大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他的女儿吕小环正策马奔来，一身戎装，英气勃勃。吕小环从小生长在军中，不好女工，只好舞刀弄剑，有吕布这个父亲，吕小环的武艺不比普通男子差，只是吕布入朝为官，又封了侯，也算是朝中重臣，顾忌人言，一直不敢让她抛头露面。如今关东传来消息，孙策的妹妹孙尚香好武艺，曾随陈王宠习射，被人称为三将军，吕小环便按捺不住，借着上次随天子南山行猎的机会出现在众人面前，在关中小有名声。吕布被称为飞将，她就被人称为小飞将。
陈王宠说孙尚香天赋极佳，听到天子将女儿与孙尚香相提并论，吕布非常开心，眉飞色舞。“陛下，臣并非是说陛下才能不足以担任骑将，只是身份贵重，不容闪失。骑兵对阵，远则弓弩，近则刀矛，就算陛下有锦甲护体也未必能保万全。陛下是元首，岂能轻易冒险。譬若与人争斗，自然是拳脚向前，哪有先把脑袋顶过去的道理。”
天子也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吕卿有如此唇吻，倒是让朕很是意外。”
吕布谦虚了几句，心里却有些不快。天子雄心勃勃，不仅将亲自率兵出征，还想做骑将，这是对他们的不信任，还是有其他的想法？他不太清楚，他身边不乏勇士，却没有擅长揣摩人心的谋士，这让他非常怀念黄猗。黄猗是读书人，他如果在这里，肯定能帮他分析一下天子的心思。也许该去拜访一下黄猗了。黄猗离开他的军营后，又谋到了新的差使，如今在宫中为议郎，有机会见到天子。
马蹄声起，吕小环带着几个侍女从树林中奔了出来，一直冲到天子马前，拱手向天子施礼。“陛下，臣甲胄在身，只能以军礼相见了。”
吕小环继续了吕布的基因，不仅身材高挑，而且相貌出众，自有一股与宫中女子不同的英气。天子见了甚是喜欢，忽然灵机一动，笑道：“小飞将是担心鹿角伤人吗，穿得这么严实？”
“非也，臣父说，田猎即演兵，必须和上阵一样对待，不能儿戏。”
吕布忍不住喝了一声：“放肆，你又无官职在身，如何敢在陛下面前以臣自称？放马直冲陛下面前，万一惊了陛下的坐骑，惹来御史弹劾，如何是好？退下！”
“哦。”见吕布发怒，吕小环不敢再说，嚅嚅地向后退。吕布虽然宠她，发起怒来下手也狠。况且她也清楚，吕布名声不佳，不仅那些名士不喜欢他，其他同僚也对他敬而远之，御史们更是喜欢找他的麻烦，虽然不能真把他怎么样，却让他很不舒服。
天子抬起手，示意吕小环别急着走。“吕卿，听说令爱今年十五，与朕同年？”
“正是，多谢陛下关心。”
“令爱既有如此武艺，吕卿又用心培养，可曾想过将来如何安顿她？”天子笑盈盈地说道：“这么好的武艺，如果只是许个人家，从此相夫教子，未免太可惜了吧？”
吕布叹道：“臣也觉得可惜，只是人言可畏，臣为陛下之臣，臣女总不能如孙坚之女一样乱来。唉，这羽林卫乃是禁军专用称号，岂是人臣当为。”
天子嘴角微挑。“是啊，羽林卫乃是禁军称号，所以朕不能给令爱如此称号，不过可以让令爱成为羽林骑士，将来随朕出征，说不定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知吕卿意下如何？”
吕布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天子是何用意。他歪着瞅着天子，天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高深莫测。这时，张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吕布面前，扯了扯吕布，吕布弯下腰，张辽附在他耳中嘀咕了几句。吕布恍然大悟，看看天子，又看看跃跃欲试的女儿，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吕小环面前，一把将她拽了下来，拉到天子面前，喝道：“傻丫头，陛下不嫌你丑陋愚笨，愿意收你为羽林骑士，你还等什么，快向陛下行礼谢恩。”
吕小环大喜，连忙跪倒。吕布拱手道：“陛下，臣女蒲柳之姿，有幸随侍陛下左右，乃臣父女之福。她长于军中，不晓诗书，只有一身武艺还勉强可用，若有失礼处，还请陛下宽容一二。”
天子笑了。“吕卿，诗书虽好，不能平天下，国家危难，正是卿父女这样的勇士立功之时。令爱虽不读书，忠贞质朴，朕甚是喜欢。起来吧，随朕行猎，也让朕好好看看你的武艺。如果真如所言，将来也让你统领羽林卫，不让孙坚之女独擅其美。”
吕布大喜，连忙示意吕小环谢恩，又将吕小环拉到一旁，低声关照了几句。“小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陛下的人了，阿翁我将来能有什么样的成就，全看你能不能让陛下满意，你明白吗？”
吕小环这才明白过来，顿时臊得满脸通红。“阿翁，这……”
“这什么这？”吕布眼睛一瞪。“放眼关中，还有比陛下更好的夫婿吗？用心侍候着，听见没有？”吕布摸摸下巴，转转眼珠，又道：“别只顾着骑马射箭，拿出点手段来，尽快将生米做成熟饭。”
“啊？”吕小环哭笑不得。
吕布不管女儿怎么想，他有些后悔。“是我疏忽了，平时只教你骑射，竟忘了让人教你一点侍候男人的本事。回头到营里，让杜夫人教教你，她很擅长这些。”
吕小环眼神微变。“阿翁，你怎么知道杜夫人擅长这些？”
吕布一愣，这才知道失言了，老脸一红。

第1592章 进退两难
昆明池边，荀彧站在石舫中，看着碧波荡漾，一时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烦恼也暂时抛在脑后。
时值九月，正是金秋之时，今年关中的收成虽然还是不理想，但人心尚属安定，普通百姓不知道朝廷面对什么样的危机，他们只知道山东的战事结束了，袁绍被打败了，天下要太平了。
这样的想法很淳朴，也很幼稚。在有识之士的眼中，孙策的威胁丝毫不下于袁绍。荀彧刚刚接到杨彪发来的消息，正为此犯愁。
袁谭愿意向朝廷称臣，但那只是权宜之计，而且他提出了一个让朝廷非常为难的要求，如果朝廷不能满足他的这个要求，连权宜之计都难以实现。
荀彧很头疼。袁绍虽然败亡，但形势对袁谭来说却不算坏，他也许没有袁绍那样的影响力，但他对冀州的控制却更加稳固。听杨彪的消息，似乎连冀州系与汝颍系的矛盾都得到了一定的控制，袁谭这几个月来的整顿颇有成效。对朝廷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杨彪出师不利，如何破局？荀彧一时惆怅。
一个卫士匆匆走开，附在荀彧耳边低语了几句。荀彧听完，不免愕然。
天子要收吕布的女儿为侍从骑士？吕小环武艺是不错，做一个侍从骑士绰绰有余，可她毕竟是女子，天子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吕布也不会满足于女儿只是一个骑士，这其实是一个婚姻联盟。
这么重要的事，天子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肯定是预先计划好的，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提过，甚至连一点口风都没露。
天子担心我阻拦，所以刻意不说？
荀彧暗自叹了一口气，看看不远处的刘晔。他不知道刘晔是不是清楚这件事。天子最近和刘晔非常亲近，有些事先和刘晔商量过，然后才会和他说。国难当头，天子要重用宗室，这也无可厚非，但荀彧难免有些被动。
荀彧示意卫士退下，思索了片刻，主动走了过去。刘晔见了，立刻转身，很恭敬地看着荀彧。荀彧将刚刚收到的消息递了过去，刘晔接在手中迅速浏览了一遍，苦笑道：“令君，当初孙策放袁谭回去，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
荀彧摇摇头。“很难说，是不是其实都不重要了。眼下该怎么解决，子扬可有高见？”
刘晔思索片刻。“袁谭最多算恶犬，孙策才是猛虎，如果连袁谭都制不住，朝廷哪里还有资格和孙策谈判？”
“子扬的意思是征伐？”
“宁可不要冀州的赋税，也不能让冀州觉得朝廷可欺。朝廷可以接受他戴罪立功，却不能容忍他挟寇自重。袁绍矫诏都可以存而不论，还有谁把朝廷放在眼里，孙策又怎么会看待朝廷？”刘晔抬起头，看着远处树林中往来奔驰的身影。“令君对袁谭应该比较熟悉，你觉得他在生死存亡面前，能坚持多久？”
荀彧眉头微蹙。“如果朝廷出兵征伐冀州，如何部署？”
“不知道。”刘晔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不能一味忍让，有时候还得拿出玉碎的决心来。袁谭毕竟不是孙策，既然他终究不肯臣服，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能不能强取。利害相较，如果能夺取冀州，说不定对朝廷更有利。”
荀彧越发肯定天子和刘晔有所计划，只是刘晔没有得到天子的同意，不肯对他说，便没有再问。
“温侯是难得的骑将，其女英武过人，父女若能为天子所用，也是平衡凉州诸将的办法。”
刘晔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令君，你说什么？温侯之女怎么了？”
荀彧看着刘晔，有些疑惑。从刘晔的反应来看，这似乎不是他们商量好的。那就奇怪了，难道是天子临时起意，连刘晔都不知道？
“陛下刚刚下旨，收温侯之女在左右。”
刘晔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他打量了荀彧两眼，这才意识到荀彧刚才的神情不太对。他略做思索，就明白了荀彧的意思，本想解释一番，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令君以为可行？”
荀彧不置可否。“天子已经十五了，身边有几个女子也是情理之中的。天子要征伐天下，温侯之女武艺超群，很不错。”荀彧回头看看远处，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关东三将军，关西小飞将，天子这也算是见贤思齐了。子扬，你觉得呢？”
刘晔语塞。他和荀彧不同，他对孙策的所作所为并不怎么赞同，否则也不会到关中来。孙策提倡男女平等，在他看来简直是乱来。荀彧也不同，虽然他拒绝了张纮的邀请，可是他在关中的所作所为却是效仿南阳。此刻荀彧说他此举是见贤思齐，有调侃之意。刘晔想解释，却有迟了。
“不见得吧。”刘晔迅速考虑了一下。“若是别人，倒也罢了，温侯之女却是不妥。令君忘了么，去年孙策从南阳运粮入关赈灾，特别指定温侯监督，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谁说得清？温侯献女，会不会是为了兵权？”
荀彧听了，也觉得有些不妥。刘晔不等他回答，匆匆地拱拱手，拉过一匹马，翻身上马，向猎场疾驰而去。荀彧见了，若有所思，却只能苦笑。他们是天子身边的近臣，居然不能互相信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刘晔策马来到林中，找到天子，果然在天子身边看到了吕小环。吕小环穿着贴身的战甲，将凹凸有致的身材呈现得恰到好处，跃马弯弓的英姿赏心悦目，一向沉稳的天子眼中露出怀春少年看到意中人才有的热烈，看得刘晔心中不安。
按理说，天子这个年龄对女子产生兴趣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天子不是普通少年，他肩负着大汉中兴的希望，他的婚姻不仅仅是婚姻，更是政治，不能有丝毫大意。吕小环本人没什么问题，正如荀彧所说，她如果能为天子所用，未尝不是好事。可她有个叫吕布的父亲，就不太妥了。吕小环如果成为天子喜爱的女人，甚至成为皇后，那吕布岂不是要成为大将军？
刘晔来到天子身边，轻咳一声。天子听到声音，回过头，见是刘晔，不免有些奇怪。“子扬也技痒了，要来试试手？”一边说着，一边递过弓箭。
刘晔接过弓箭，试了一下。“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猎物，是江山，还是美人？臣为陛下取来。”
天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吕小环，明白了刘晔的来意。

第1593章 分庭抗礼
天子沉默了片刻，幽幽地说道：“子扬，大汉若要中兴，现在要缺的是什么？”
刘晔看着天子。“请陛下垂示。”
“一是人口，二是人心。归根到底，还是人心。”天子不紧不慢，语气却有些沉重。“杨公上次的消息说到一件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
刘晔迅速回忆了一遍杨彪连续几次发回来的消息，忽然心中一动，有点明白了。杨彪到达浚仪后传回来的报告中提及，孙策提倡女子出仕，好几个重要岗位都由女子担任，并不仅仅是纵容小妹孙尚香成立什么羽林卫这么简单。在不久前结束的大战中起了重要作用的汝南工坊也是由袁权和汝南世家的几位夫人筹办，里面不仅有大量的女子做工，还有一些女子入木学堂学习。
“陛下是打算效仿孙策女子出仕的做法吗？”
“女子出仕，违背常理，不得其人不能行。”天子轻叹道：“吕小环有一身不错的武艺，是关中女子不多见的人才，所以才博得关东三将军，关西小飞将的名头，即使抛开她的父亲温侯手中的兵权不论，也是一个表示朝廷不论男女，重振尚武之风的典范。如果关中女子都以她为榜样，务农务工，求学出仕，做一个力所能及的事，不是也能对关中人口缺少的问题有所裨益吗？她们也许做不了什么大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总是可以的。”
刘晔惊讶地看着天子。天子引吕小环为近侍有这么多考虑？是借口还是他的真实想法？随着天子年岁渐长，城府渐深，即使他是天子的心腹，有时候也搞不清天子究竟在想什么，有没有言外之意。
“还有，我们打算西征凉州，你对凉州的民风了解吗？”
刘晔连连点头。他没去过凉州，但为了天子西征，他收集了不少与西凉有关的信息，为此还刻意和韩遂、马腾等人走动。此刻天子提到凉州民风，他立刻知道他想说什么。凉州民风剽悍，又与羌人混居，争斗在所难免，为了生存，很多女子和男子一样弯弓挟矛，上马能战。
“陛下想以凉州女子为军么？”
天子摇摇头。“女子为军，诸多不便，急切间恐难施行。不过，既然孙策的妹妹都可以组建一支百人女军，我们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就算不能上阵，至少也能表示朝廷并非顽固守旧，有求变之心，否则何以和孙策分庭抗礼？如果关中女子延首东望，都以关东为乐土，关中的人口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刘晔汗颜。不管天子是不是找借口，这个担心的确是存在的。杨彪的报告他也看过，却没想得这么深远。他拱拱手。“陛下求变之心，臣深有钦佩，可是温侯……”
天子转头看了刘晔一眼。“没有牵绊的狼是狼，有了牵绊的狼就是犬了。”他看看手里提着猎物奔驰而来的吕小环，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不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牵绊吗？”
刘晔无语。天子没有再说什么，踢马迎了上去，语气欢快。“这么快又射着猎物啦，你这小飞将果然是名不虚传。回城后让陈王看看，是你这关西小飞将射艺高超，还是关东三将军更高明。”
吕小环知道父亲吕布的心思，此刻看天子已经不同，心思更加敏感，见天子说得亲热，不由得脸皮发烫。“我哪能和关东三将军相提并论，我……我只是……”
“这有什么不能比的，她是江东猛虎的女儿，你是西北飞将的女儿。她是小霸王的妹妹，你还是朕的心腹骑士呢，不比她弱。她那羽林卫只是儿戏，统兵的还是西凉女子韩少英，将来有机会，你从凉州挑一千女子组建卫队，还能不如她？若有机会对阵，你必胜无疑。”
“真的？”吕小环心动不已。“我也可以组建卫队？”
“为什么不可以？等平定凉州，你想挑多少就挑多少。”
“好，好。”吕小环兴奋地连连点头，看向天子的眼光更加热烈。天子踢马上前，从吕小环手中接过猎物，扔给跟上来的羽林骑士，让他们去处理了，待会儿烤了吃，又问吕小环累不累，不累就一起再猎一回，吕小环哪里肯示弱，踢马前行，和天子一起向远处奔去了。
刘晔停在原地，心潮起伏。他看着远处天子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天子已经长大了，他虽然才十五，已经身高七尺出头，常年习武，让他远比一般少年更强壮，宽肩厚背，声音洪亮，充满阳刚之气。更可贵的是他不是只有匹夫之勇，在荀彧的教导下，他从荀子、韩非的学术中吸收了大量的养分，已经初谙权谋之道。他像一头雄心勃勃的幼鹰，爪牙已利，展翅欲飞。
刘晔转身四顾，见吕布、张辽在远处张望，魏续等人也围在一旁，有说有笑。他想了想，拨转马头，向吕布轻驰而去。吕布见刘晔过来，不敢怠慢，老远就拱手施礼。虽然他的官职、爵位都比刘晔高，可刘晔不仅是宗室，机智过人，担任秘书令，是当之无愧的天子心腹，看到刘晔，他还是本能的气短。
“刘秘书。”
“温侯客气了。”刘晔笑道，将天子刚才递给他的弓箭递了过去。“陛下和令爱行猎去了，我却一时疏忽，忘了将天子的弓箭给他，本想送去，奈何骑术不精，怕是追不上。温侯武艺精湛，能否帮个忙？”
吕布见刘晔这么客气，心中快慰。这女儿送得真是值啊，早知如此，何必等到现在。他连声答应，收了弓箭，正准备要走。刘晔又道：“温侯今天得了什么猎物？待会儿我带些酒来，与温侯共饮，如何？”
吕布求之不得，连声称好，向刘晔拱拱手，拨马追赶天子去了。张辽、魏续也向刘晔拱手告辞。刘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嘴角微挑，拨转马头，向昆明池奔去。
荀彧还在石舫上。刘晔翻身下马，飞身跳上石舫，来到荀彧面前，开门见山，把天子的心意和盘找出。荀彧听了，微微颌首。“子扬这么高兴，想必有所发明？”
刘晔哈哈大笑。“令君，陛下高屋建瓴，我们岂能无动于衷，当然应该响应响应了。”
“你打算怎么响应？”
“借着这个机会敲打敲打马腾，战事结束了那么久，马超也应该回来了。”

第1594章 试探
孙策坐在宽敞明亮的舱室中，翻看着面前的书稿。虞翻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蔡琰言出必践，派人赶回宛城取来了《论衡》书稿。这份书稿也不全，只是比虞翻带来的稿子多了四篇，补齐了一些篇目的缺失内容，不过最有价值是的蔡邕、蔡琰的批注。尤其是蔡邕，作为当代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对《论衡》的理解远远超过盛宪等人。
有了这份书稿，虞翻的任务基本完成。虽然依然缺失的那一部分书稿可能永远也补不全了，可是能做到这一步，虞翻已经满足了。这部分印行之后，将成为江东学术界的一座丰碑。
这是孙策说的，虞翻之前不认可，现在也还有些疑虑。《论衡》成书近百年，一直湮灭无闻，不仅和王不受乡人待见有关，还和他的思想有关。汉武帝时独尊儒术，东汉时儒家已经成了当仁不让的官方学术，孔子成了圣人，他说的话不容置疑，但王充对此很不以为然，他专门写了一篇《问孔》来驳斥孔子，这样的文章能被人认可才怪。
可是孙策说，王充也许有些地方说得不对，或者有些地方说得偏激了一些，但你们驳不倒他，就应该承认他，或者去找证据来反驳他，而不是无视他。做学问就应该实事求是，自说自话、自欺欺人不是做学问的方法，那样的书就算堆成山也不及《论衡》里的一句话。
虞翻学问很好，口才也绝佳，但他也无法辩驳王充对孔子的质疑，除非他否认那些记载孔子言事的书都是伪书，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虽然有些勉强，最后他还是承认孙策说得有道理，并且将自己准备印行的一部书无限期延后。那部书是虞氏家传易学的整理，虞翻花了很多心血，本来准备印行天下，可是听了孙策的意见后，他决定再缓缓。
文章千古事，印行之后就要面对天下同道的评鉴，他可不希望漏洞百出。他今年才三十出头，深得孙策信任，已经名扬天下，不需要凭著作撑面子，大可再花些时间斟酌。
孙策合上书稿，轻轻地拍了拍。“仲翔可以好好保管，这份书稿可是价值千金。”
虞翻莞尔，将书稿放进木盒，轻轻拍了拍。“将军放心吧，绝不会有任何失误，一个边都不会少。”
“明日就到襄阳了。庞统的婚礼之后，就要议事，准备好了吗？”孙策笑眯眯地看着虞翻。“到目前为止，你在阳羡立国的计划我还没有透露，你随时可以收回。”
“为什么要收回？他们要否认，总得拿出理由来，我至少可以看看他们的见识如何。”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他不赞成虞翻的计划，但他也觉得议一议没什么问题，各抒己见，试探一下众人的心思也不错。在哪儿立都是一回事，赞不赞成立国又是一回事。到了他这一步，总不能还等着朝廷来按步就班的加官晋爵，可是能不能挑明大旗割据，他心里也没底，用虞翻这个方案来试探一下未尝不可。
舱外传来脚步声，马超在门口探了探脑袋，又缩了回去。虞翻没好气的说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有事就进来，没事就走远点，想比武就到外面等着。”
“嘿嘿，可不是要比武。”马超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搓着手。“将军，长史，你们……不忙吧？”
“有事？”孙策说道。
马超笑得更加灿烂了。“呃……要是不忙，我想和将军说点事。”说完，又向虞翻陪笑点了点头。马超一向骄傲，一般不给人陪笑，唯独看到虞翻有点怕。虞翻嘴臭，骂人十八遍不同样，马超实在怕他，听他说话就想揍他，奈何虞翻武艺不比他弱，真动手，他未必能占到便宜。
虞翻不屑地哼了一声，提起装有书稿的木箱，起身出去了。
孙策忍着笑，示意马超坐下说话。马超在孙策对面坐好，先提起案上的茶壶，为孙策续了一点茶水，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送到孙策面前。“将军，我刚刚收到长安来的家书，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想请将军拿个主意。”
孙策看了看那封家书，没有动。马腾写信来，马超要他帮着拿主意，肯定是需要他帮忙。
“要你回去？”
见孙策不动，马超只得说道：“是的。天子刚刚聘吕布女吕小环为贵人，似乎有意提升并州军的地位，家父与韩叔都有些紧张。子义战死，彦明又在洛阳，韩叔与将军瓜葛太深，恐怕难以与吕布抗衡。他们希望我能尽快赶回去，共商大计，不能让并州人占了上风。”
孙策嘴角微挑。“那倒也是，韩将军与我瓜葛的确比较深。”
马超一听，尴尬不已。“将军，我可没有和你为敌的意思，我只是……”
孙策抬起手，示意马超不要再解释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闲着难受嘛。放心吧，我绝不食言，该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之所以一直没有安排你起程，是因为把你的事作为一个条件，一起与朝廷谈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超眨着眼睛，似乎没听懂。不过孙策知道他听懂了，只是装不懂。
“你个马孟起啊，又跟我装傻。行，既然你急着回去，我也不拦着你。我答应你的东西在南阳武库，我给你一纸手令，你直接去领就行。”
“多谢将军。”马超躬身致谢，却不离开。“那个……将军，我……能再买一些吗？”
孙策瞟了他一眼。“你想买多少？”
“两千套骑兵装备，如果将军同意，我还想再买一点具装，不用太多，三十套就行。”
孙策笑笑，直起身子，打量着马超。“你胃口不小啊？一开口就是两千套，你的战利品够吗，不准备带点土特点回去了？”
“嘿嘿，我马家以武立身，装备是根本嘛，土特产什么的，多一点少一点并不重要，等有了钱再买也不迟，这装备除了南阳可没地方买去。我当然要趁着这次机会，能多买一点就多买一点，说不定将军一开恩，给我点优惠，不知道多少土特产都出来了。”
“且！你都离开我了，以后就是敌人了，在战场上见了面，说不定还要杀得你死我活。我给你优惠？我跟你说，我现在正在考虑加几成价，要不就翻一倍吧，你肯定问过了，黑市可是十倍起，我们毕竟朋友一场，也不能做得太绝……”

第1595章 留珠还椟
“别啊！”马超连忙摇手。一套骑兵装备报价在五万左右，两千套要一亿钱，已经是马家能够承受的极限，再翻一倍，他更拿不出了。他还指望孙策给他点优惠呢，虽然他不清楚真正的成本是多少，但他清楚这里面的利润空间非常大。
马超常年在军中，对甲胄的价格非常清楚，在南阳军械暴得大名之前，一套骑兵装备便宜的不过五六千钱，贵的也就是两三万。如今南阳甲胄以轻而坚韧闻名天下，价格也要高得多，对外出售的价格是五万一套，百套起售。这个价格看起来不算特别贵，但那只是针对特定的对象，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很多人想买就却没机会，就只能从黑市上采购，数量也少，正常一两套，多不过三五套。马超去问过，价格贵达五十万左右不说，他要的两千套甲胄根本没有人敢接，无奈之下，只好来求孙策。
孙策给了他两百套，回报他这几年征战之功，但两百套只能装备近卫骑士，在真正的大战中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如果能有两千套装备亲卫营，那效果就完全不同了。这两千精骑在手，任何人想动手都要考虑一下后果，马家在西凉的敌人会少很多。
“将军，我就算离开南阳也绝不会与将军为敌。如果以后真的会与将军对阵，我保证马家军离将军远远的。将军，我跟着你这么久，你还不相信我？”
“我怎么相信你啊？”孙策搓着手指，心道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要是反悔了，我还能骂你不成？这几年，每次突阵，你都是我的得力助手，对我的战术一清二楚，到时候穿着我提供的战甲，拿着我提供的武器来对付我，拿我的人头加官进爵，我岂不是很冤？”
“哪能呢，在将军面前，我这点本事哪够看的。你是无坚不摧的凤鸟，我最多算是将军身边的一头鹰。在别人面前，我还可以抖抖威风，到了将军面前，我苦拜下风。”
“巧言佞色，关中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货？”孙策忍俊不禁，笑骂了一声。马超见状，心中大定。他太清楚孙策了，为人仁厚，对朋友更是仗义。有了这一声笑，这事就成了一半。孙策捏着手指，沉吟了好一会儿，咂了咂嘴，有点为难。“孟起啊，我们同年，也算谈得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啊。”
马超连连点头。“本该如此。”
“关中形势比较复杂，西凉人，并州人，关东人，敌友莫辨，我也不敢大意。吕布将他的女儿献给天子，自然是要与你们西凉人抗衡，按理说我应该帮你。可是你刚才也说了，韩文约与我交情更厚，子义战死，彦明现在是我的大将，少英是我妹妹的亲卫将，韩家已经和我捆在一起，难分彼此。当然了，你父亲和他约为兄弟，关系也好。可是关系再好也得有个轻重，你说对不对？子义战死，我才给了一千套，你带着两千套回去，韩文约怎么看我？”
马超也有些头疼。孙策的担心不无道理。南阳军械紧俏难得，这是大家公认的，孙策一向严格控制出售的数量，就算卖也是一两百套，而且非重要盟友不卖，到目前为止，也就是韩遂一个人从孙策这里得到了上千套的装备，另外还有两百套马铠，骑兵装备之强仅次于孙策本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想下血本多买一些，两千套是期望值，如果孙策给他打个对半折，能卖他一千套，他就非常满意了。
可是孙策不得不考虑韩遂的想法，而且以他对韩遂的了解，如果他真带着一千套骑兵装备回去，韩遂肯定会有疑心。
“那……我只买一千套，他不是还有两百套马铠吗，我只买五十套，他总不会有疑心了吧？”
“那一千套装备是子义战死的补偿，你有什么损失？是你残了，还是你的好兄弟庞德死了？我知道，你那些部下也是好兄弟，可是子义损失更大，近千骑兵只剩下一百多人，你说说看，这能比吗？”
马超急得直挠头。孙策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马超的确很猛，但他之所以能这么猛，和他有个强大的助攻庞德有关。他留不住马超，但他想把庞德留下。比起历史上口碑不佳的马超，庞德可是忠义的代表。留下庞德统领义从骑，他也不亏。只是这话不能由他嘴里说出来，要让马超自己提出来，这样才自然。
马超是聪明人，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最后一层纸可以等着马超自己捅破。
果然，马超反复权衡了一番，咬咬牙。“将军，我理解你的难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只带令明走，义从骑里的一百多人全部送给将军，回头再为将军招募一些西凉骑士，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上等战马及时供应，保证将军的义从骑随时保持最佳的状态。”
孙策连连摇头。“义从骑虽好，没有你马孟起指挥，那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他探身拍拍马超的手。“孟起啊，不如你留下，跟着我，我给你一千套装备，以后再隔三岔五的送几套马铠，保证你马家能和韩遂相差不远。你看行不行？你一个马孟起抵韩家三个，不亏吧？”
马超哭笑不得。“将军，不是我不想，是我真的闲不住啊。再说了，我回西凉其实还是为将军效劳，和在将军麾下没什么区别。”
“我信你，韩文约能信么？”
马超被逼无奈，咬咬牙。“要不这样，我将令明也留下。他虽说不姓马，其实和我兄弟也没什么区别。他和我妹妹云禄很般配，我回去之后征得家父同意，送妹妹来成亲，他成了我马家的女婿，不就和彦明一样了？而且我妹妹武艺比韩少英可强太多了，一个打她三个。”
孙策沉吟不语，似乎有点心动。马超见状大喜，连忙趁热打铁，发誓要用五百匹上等战马做陪嫁，一定不让孙策吃亏。孙策心意达成，“纠结”了很久，很勉强地答应了，同意卖一千套骑兵装备给马超，等送亲的队伍赶到，他会以庞德的名义再送一些马铠。
马超喜出望外，立刻将庞德叫了进来，说明情况。庞德目瞪口呆，马超好一番解释，几乎是哀求，又答应善待他的家人，总算让庞德同意了他的方案。马超解下自己的佩刀，塞到庞德的手中，将他拉到孙策面前。
“令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孙将军的义从骑将，千万别给我丢脸。”

第1596章 放长线
庞德在半懵逼状态下向孙策表示效忠，正式成为孙策的义从骑将。
孙策让庞德出去候着，他拉着马超重新回到案前，斟上一杯茶。“孟起，我们现在就算是盟友啦。”
“不不，我还是将军的部下，只是不在将军身边，相当于别部司马一般。”马超心满意足，嘴上不忘客套。孙策虽然答应卖他一千套装备，还没定价钱呢，拉拉关系，说不定还能省不少钱。
“你可别这么说，我承受不起。”孙策双手合什，挡在嘴前，笑嘻嘻地看着马超。“你马孟起回了凉州，那还不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我就算是真凤凰也未必抓得住你。还是做盟友比较稳妥，万一哪天真的兵戎相见，也不会太失望，你说对吧？”
马超汗都出来了。“将军，你这么说，我可有点紧张了。”
“紧张一点好，真要放松了，你活不长。”孙策一语双关。“凉州可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啊。”
马超这次是真没听懂，心里很不是滋味。“将军，你……”
孙策摆摆手。“说说看，你回凉州后有什么打算？”
马超转了转眼睛，有点明白了。孙策这是看他有没有成为盟友的资格。他们父子地位尴尬，说是凉州系，他们不是凉州人，马腾以应募起家，是地地道道的贫民，和安定皇甫、金城韩氏是不能比的。说是关中马家，但关中马家根本不把他们当同族，他们也没什么学问，其实蹭不到什么便宜。要想活下去，不仅要找到孙策这样的盟友，还要找准方向。如果他们自己能力不够，眼光不足，孙策是不会拿他们当回事的。
“请将军指点。”马超深施一礼，非常真诚。他在孙策身边这么久，知道孙策对凉州很关照，有些情况可能比他还要清楚。
孙策打量了马超一会儿，放下手，端起茶杯，浅浅地呷了一口，慢慢地品着。马超心中不安，神态更加恭敬，甚至有些紧张起来。他不敢大意，耐着性子等着。孙策慢条斯理的喝了两口茶，这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孟起，凉州已经和关中成为一体，是朝廷的后院。既然是后院，当然要打扫打扫，再种些树啊，栽些菜之类的。可想而知，接下来这几年，朝廷会在凉州下些功夫，尽可能将凉州控制在手中。”
马超点点头。
“你在凉州那么久，应该知道朝廷在凉州的控制力很弱，真正能影响凉州的是三类人：一类是安定皇甫这样的大族，一是出名将，二是家族实力雄厚，在地方有相当的影响力；一类是金城韩氏这样的地方豪强，虽然在朝廷没什么影响力，但是他们在地方上有婚姻关系，盘根错节，不可小觑；还有一类就是羌人头领，他们手里控制着大量的羌人。你马家算哪一类，你想过没有？”
马超用手搓着嘴，眉头紧皱。他仔细权衡了一番，越想越觉得气短。马家哪一类也不算。马家既不是凉州大族，又不是羌人首领，只是因缘际会，拥有了一支军队，这才厕身其中，有逐鹿的机会。
“凉州贫瘠，户口又少，仅靠自身的力量是无法生存的，要想活下去，只有通过贸易，从外界得到物资补充，所以商道是重中之中，掌握了商道，你就能活得很滋润，没有商道，你就只能被别人盘剥，给另人做狗。凉州有几条重要的商道，你清楚吗？”
“略知一二。”马超点点头。“如果从长安出发，最重要的商道有三条：一条是沿六盘山向北，经安定、北地，取道五原，进入草原；一条是过陇山，取道金城，经武威、张掖，去西域；还有一条是由金城向西，走西海。”
“你打算控制哪一条道？”
马超犹豫了片刻，很尴尬。“北地、安定是皇甫氏的地盘，我们没这实力去碰。金城是韩叔的地盘，我们也不能碰。武威、张掖那边没什么人脉，我们无法站稳脚跟，家父从汉阳起兵，似乎只能控制汉阳、陇西、武都一带。我大母是羌人，羌人生活艰苦，如果我能得到将军的援助，也许能和白马羌、钟羌联络上，互惠互利。皇甫嵩杀陇西董氏满门，血流成河，陇西豪强也许有报仇的想法，说不定也能利用上。”
孙策点点头。谁说马超是匹夫之勇？战略眼光还是有的。即使命运没有改变，他历史上的发展轨迹也是在汉阳、陇西一带，取得了羌人的支持，被称为天将军。只不过地方豪强不鸟他，杨阜等人最后捅了他一刀，逼得他进入汉中，成为丧家之犬。
“你说得没错，武威、张掖那边你是指望不上的，牛辅很快就会谋求返回凉州，他想做武威太守。”
马超愣住了，苦笑道：“那倒也是，贾文和就是武威人，武威段氏虽然比不上安定皇甫，也算是一方豪强。”他抬起眼皮，打量着孙策。“将军，贾文和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是想和你做交易么？”
孙策笑而不语。他敲敲书案。“汉阳离关中太近，朝廷大概不会让你们父子染指，你把重心放在武都、陇西吧。由武都东行，可以入汉中，不管是和益州做生意，还是和荆州做生意，都还算方便。如果能笼络住羌人，你也有机会和安定皇甫、金城韩氏分庭抗礼。”
马超点了点头，很是无奈。本来他还是雄心勃勃，想回凉州建一番功业，被孙策这么一分析，他才意识到前景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美妙。马家在凉州根基太弱了，不仅不能和皇甫相比，就是和韩遂、牛辅比也差一大截。现有的三条商道他们都没份，只能去武都、陇西。即使如此，想笼络住羌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钱没势，羌人凭什么听你的？一场恶战是避免不了的。
“孟起，你估计什么时候能控制武都、陇西？”
“那要看情况了，至少要三五年吧。”马超有点沮丧，乍着胆子吹了个牛，却没一点底气，连自己都没信心。三五年时间打服羌人？看起来不怎么靠谱。武都、陇西边境全是山，羌人打不过，还不会逃么？
孙策笑了。“有了这一千人的装备，还需要三五年？我还指望你能从武都配合我攻击汉中呢。吴懿派兵骚扰襄阳，我总不能不给他一点教训。”
“将军有什么好办法吗？”
孙策笑笑。“我有一些更换下来的军械，你说羌人会不会感兴趣？”
马超的眼睛顿时亮了。更换下来的军械也行啊，以孙策军目前的装备水平，就算是淘汰的装备到了凉州也是难得的好东西。手里有了这些军械，羌人还能不像狗似的过来卖命？
“将军，你说得太对了，有了这些军械，羌人不服，我也能打服他啊。两年，最多两年，有了这些军械，说不定只要一年时间，我就能控制武都、陇西。”
“别急，别急。”孙策摆摆手，示意马超稍安勿躁。“我还有一个主意，也许有点用。”

第1597章 惟道是从
马超兴奋不已，两只眼睛都快放光了，孙策却端起茶杯，悠闲自得地品起茶来。马超等了一会，见孙策还没说的意思，急得直挠头，连连拱手作揖。“将军，你就别逗我了，赶紧说啊。我都快急死了。”
孙策笑笑，放下茶杯。“与安定皇甫、金城韩氏相比，你马家缺的就是名望。名望这东西嘛，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那么回事。有名望更好，没名望，你可以自己编一个啊。”
“编一个？怎么编？”马超离席，膝行到孙策面前，俯首听命。“有现成的谶纬可用？”
“谶纬也是人编出来的，只要名头够响，是不是现成的有区别吗？”孙策嘿嘿一笑。“五方配五行，你既在西方，又喜欢穿白色锦衣，出身扶风马家，可以白马为号，以锦马超自名，多霸气。”
“白马？”马超皱起眉。“好倒是好，只是公孙瓒号称白马将军，我再以白马为号，是不是……”
“唉，对了，好就好在这个地方。”孙策摆摆手，笑得高深莫测。他知道马超迟早要走，如何安排，将马超的利用价值发挥到极致，他已经考虑了很久，和郭嘉等人反复商量，现在马超要提前离开，并不影响他的整个部署。做生意、买战马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马超成为朝廷的不安定因素，给朝廷上点眼药，让他们后悔今天召回马超的决定。“有公孙瓒在前，没人会觉得你这个白马有什么问题。且大汉属火德，世人皆言火德已终，当生土德，朝廷对土德非常忌讳。白是金德，不会遭朝廷的忌。”
“有道理，可是这和公孙瓒冲突啊，会不会混人视听？”
“你知道公孙瓒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和他号称白马将军有关？”
孙策点点头。“白是金，当在西方，白马将军在西方才得其正位。他在幽州，幽州是北方，其色当黑。如果他是黑马将军，那说不定就成了，他偏要做白马将军，不得其位，岂能不败？其实你想想，上苍是给了他机会纠正的，当初朝廷征他去凉州，他如果不是逼乌桓人太狠，激起叛乱，直到了凉州，得其正位，也许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你则不同，你本来就要去凉州，又姓马，这白马战旗一出，别的不说，白马羌还不拜在你的马前请降？收服白马羌，你有了实力，还怕谁对你不利？说不定将来公孙瓒都要唯你马首是瞻，率白马义从为你驱驰呢。”
马超听完，如梦初醒，他抬起头看着孙策，哈哈大笑。“将军，有道理，有道理，看来这白马天生是我马家的啊。”他用力地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孙策笑容满面，心里却有些不屑。你小子嘴上说得漂亮，说什么还是我的部下，现在露原形了吧？不过没关系，你再能蹦跶，最后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不肯做爪牙，我就让你做恶狗，放出去咬人。有你这条恶狗在凉州，我看朝廷能不能摆得平。凉州三个派系都想用战马来要挟我，我让你们三家竞争，看谁要挟谁。做生意，垄断才有暴利，你们没法形成垄断，还想占我便宜？
……
马超得了孙策的锦囊妙计，兴冲冲地走了。他将从南阳领走一千两百余套军械，但这些军械离境却不容易，要等马腾送来足额货款，还要将女儿马云禄送来与庞德成亲。
出了门，风一吹，马超有点反应过来了。想起孙策最开始说的那句话，他有些后悔。孙策已经答应让他走，只是想等杨彪来谈判，好给他开个更合理的价格，让朝廷重视他，现在他着急了，没等杨彪来就主动要求回去，朝廷估计不会太把他当回事，无形中损失了不少。
除此之外，他还有些遗憾，如果不是把妹妹许给庞德，而是许给孙策就更好了。以孙策对女子的宠信，再加上自家妹妹的武艺，以后绝对是孙策形影不离的心头肉啊。
可惜了，一时嘴快许了庞德，现在覆水难收了。
马超咂着嘴，摇着头，下船去了。孙策靠在窗前，看着马超离开，轻笑了一声。“孔明，你觉得此人如何？”
“有勇无谋，难成大事。”诸葛亮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如此处理甚妙，此人易为恶，难为善，只有穷途末路的时候才有可能认清形势，有所抑制。庞德比他更有价值。”
“是啊，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孙策有点可惜。马超的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统领骑兵的能力的确一流。如果能用好了，将对付草原上的胡人也是一把好刀。只不过他年轻气盛，又自视甚高，不让他闯一闯，他是不肯服气的。武都、陇西也不是那么好闯的，让他去试一试，看他这几年究竟学到了什么，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等马超走了，你找机会和庞德聊一聊，让他安心留在这里。大浪淘沙，能留下来的才是能为我所用的，要多花点心思。”
“喏。”诸葛亮迟疑片刻，又道：“将军，庞德虽然忠勇，但他毕竟不算出类拔萃，论武艺未必比得上郭武，为什么不让郭武统领义从骑？”
“一个好汉三个帮，马超没有了庞德，武艺至少要减三成。我的确可以让郭武统领义从骑，可是那样的话，庞德还能安心留在这里吗？不急，先稳住，至少两三年内，我们没有和马超对阵的可能，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两三年之后，再看情况而定。”
“喏。”
孙策收回目光，打量着眼前越发沉稳的诸葛亮。“《论衡》读完了吗？”
“读完了，我觉得此书当得起将军的评价，王仲任不为世人所重，不是他的错，而是世人的损失。有将军这样的知音，他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孙策笑笑。“孔明，你能认识到这部书的高明之处固然是好事，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迷信这部书，王仲任反对唯圣人是从，他肯定不会希望自己成为新的圣人。与赞同他的观点相比，他会更希望世人继承他敢于质疑圣人的精神。不唯书，不唯圣，不唯师，只唯道。”

第1598章 化缘
孙策和诸葛亮聊了好一阵。他以前读过一点《论衡》，都是以后世的观念看，看到的更多是不足。最近为了能从蔡邕那里弄到遗篇，花了些心思，又和诸葛亮讨论了一些，角度与以前有所不同，看到的更多是其超出这个时代的价值，感觉大有不同。
《论衡》没有被当世人接受，不仅是王充本人的悲剧，更是整个民族的遗憾。这也许是一个必然，即使是现在，儒家已经被今古文之争搞得分崩离析的时候，虞翻等人依然不怎么接受《论衡》，足以说明儒学本身强大的保守性。越是如此，孙策越是觉得有必要加以提倡，尽快敲碎儒家的桎梏。
他多次督促诸葛亮多读此书，就是出于这个目的。诸葛亮足够聪明，又天性务实，他没有虞翻等人的成见，更容易接受这种看起来有些大逆不道的思想。务实会让他走得更远，而他走得越远，越有能力将这种作风传承下去，说不定就能改变整个时代的轨迹。
他比诸葛亮站得高，看得远，可是论具体执行能力，当然是诸葛亮更强。在这方面，能超过诸葛亮的人可能真不多，就连庞统都略逊一筹。庞统好奇谋，不太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政务，他就适合做个军师，不适合做丞相。他们都做过书佐，庞统就不如诸葛亮严谨踏实。
过了一会儿，郭嘉走了进来。诸葛亮连忙起身退到一旁，为郭嘉让座。郭嘉在孙策对面坐下，笑道：“马孟起那么开心，捡着宝了？”
孙策收起笑容。“马孟起没捡着宝，天子捡着宝了。他立吕布之女吕小环为贵人，进而用并州军向凉州军施压，马腾慌了，写家书来，让马超尽快回去。”
“这废物，真不顶用。”郭嘉嘀咕了一句。
孙策把和马超交涉的过程说了一遍。这是他们当初计划好的，简单几句沟通了一番就结束了。郭嘉关心的倒是长安细作的部署，这样的消息居然先从马超的家书中得知，让他这个负责情报的很没面子。
“将军，长安的细作机构亟待加强啊。”
“这又不是短兵相接，不争一朝一夕。奉孝，按照预定的计划来，不要乱了方寸。”
郭嘉挠挠头，有点无奈。不过他也没有坚持，增加细作的部署需要大量的钱粮支撑，孙策现在很缺钱，对开支控制得比较紧。周瑜又提出了益州方略，如果讨论通过，资源会向益州倾斜，关中就很难得到加强。孙策的地盘大了，对手也多了，各种开支猛增。郭嘉作为孙策的心腹，对此一清二楚，虽然心里着急，却也不能勉强。
“牛辅应该开始进攻匈奴人了吧？”
“快了。按路程算，军械应该进入并州了。”郭嘉估算了一下。“贾诩心思很大啊，占着并州不放，还想在凉州插一脚。”
孙策笑笑。对贾诩等人的动向，他倒是一点也不奇怪。郭嘉没和贾诩见过面，他并不清楚贾诩的真正实力和为人。对贾诩来说，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不争取一下就不是贾诩了。牛辅那蠢货，为了武威、张掖两个郡放弃了整个并州，全便宜了贾诩。
并州出将啊，郭淮、郝昭都是并州人，更别说后来的王昶、王浑父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牛辅那素质，在并州也没人愿意帮他，迟早还是贾诩的菜。现在他又咬住王允不放，王凌兄弟成为部属的可能性越来越低，说不定最后也会选择和贾诩结盟。
看来骗是骗不到了，最后还得打。
……
楼船在淯口进入汉水，直接驶到鱼梁洲。孙策随从太多，将在这里驻营。孙辅、徐晃等人已经早早的赶到，安排好了营地，在渡口迎接。数百人站在渡口，三五成群，看似黑压压的一片，却又泾渭分明。
孙策下了楼船，孙辅、蔡珂就抢先迎了上来，笑容灿烂，笑声朗朗。
“伯符，三年不见，你可真是一飞冲天啦。”孙辅抢上一步，拱手施礼，声音很大，眼神却有些迟疑，透着几分畏惧。孙策心中有数，孙辅既想在众人面前展示他们的关系，又怕他不给面子，反而尴尬。他哈哈一笑。“就算我飞得再高，这襄阳也是我的起点，你可得给我守好了，千万不能有闪失。”
听了这句话，孙辅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笑声更加爽朗。他拍着胸脯，大声说道：“伯符你就放心吧，只要有我在，襄阳万无一失。”他又冲着徐晃连连招手。“公明，公明，过来啊，站那么远干什么，快过来。”
站在远处的徐晃无奈，只得赶到面前，向孙策行礼。孙策点点头。“公明，房陵那一战打得好，分寸拿捏到位。”
徐晃心中一暖，再次行礼，谦虚了几句。吴懿率兵入侵，规模很小，他也只是守住防线，并没有大举进攻，双方都非常克制，伤亡不过数人，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一战。他没想到孙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奖他，而且评价这么高，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孙策挽着徐晃的手臂。“你家人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关公身体怎么样？”
“多谢将军关心，我家人在这里住得非常好，关公身体也好，经过几次治疗，眼睛也恢复了正常，读书写字都无大碍。就是愁云长的婚事，到处相亲。”
徐晃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孙策也笑了，转身对正和尹姁、麋兰说笑的蔡珂说道：“嫂嫂，这件事你可得上点心，找个能干的荆襄女子，把关云长给我骗回来，大功一件。”
蔡珂柳眉轻挑，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眉眼带笑。“怎么个大功？能封个侯么？”
孙策大笑。不用说，看到周瑜、黄忠等人封侯，孙辅心里痒了，夫妻俩不知道商量过多少次，趁着这个机会提要求了。“对嫂嫂来说，封侯是问题么？就算没有这件事，封侯也是迟早的事。嫂嫂，我这次来可是化缘的，你别看我风光，其实我现在穷得丁当响，欠了一大笔债，嫂嫂是大财主，可不能见死不救。”
蔡珂心领神会，娇笑道：“怎么，将军打算卖官售爵，填补亏空？如今有了女祭酒，有了女大匠，将来还要有女将军，我没她们那样的本事，能不能捐个官做做？”
“嫂嫂想做什么官？”
蔡珂倒也不怯场，追问道：“你能让我做什么官？”
孙策一本正经地想了想。“倒是有个职务很适合嫂嫂，就是不知道嫂嫂愿不愿屈就。摸金校尉，专门为我找钱填补亏空，嫂嫂有兴趣么？”

第1599章 试探
孙策与蔡珂说笑，周围的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蔡珂既是孙辅之妻，身后又站着蔡家。蔡家自从选择支持孙策之后，几年间财富就翻了几倍，由襄阳首富一跃成为荆州首富，连南阳郡那些开国功臣之后都被蔡家压了一头，俨然是荆北三郡的领头人。孙策针荆州豪强的任何措施都避不开蔡家，蔡家也很自觉的充当着荆州豪强的代言人，与孙策进行交涉。
虽然听不懂摸金校尉究竟是什么官，可是孙策一见面就哭穷，要化缘，还是让很多人很紧张，同时又有一丝期盼，尤其是之前支持刘表，没有及时表示支持孙策的人。当年孙策刚刚出道，谁能想到他会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连蔡家都是没办法，被孙策强行绑上战车的。如今蔡家因祸得福，孙策击败袁绍，割据五州，俨然天下最强诸侯，他们当然想分一杯羹。
孙策要钱，他们要官，原则上并不矛盾，就看价钱能不能谈拢了。
孙策与蔡珂说笑了几句，便向庞德公走去，以子弟礼拜见，恭敬有加。庞德公是襄阳士林领袖，又是庞山民、庞统的长辈，对他礼敬就是给荆州士人面子，就是抬举庞家。蔡家是荆州财富的代表，庞家则是荆州智慧的代表，两者不可偏废。
庞德公心知肚明，坦然受了礼，配合孙策表演。
孙策和庞德公寒喧完，诸葛亮又上前见礼。他的大姊不久前刚和庞山民定婚，很快也会趁回家省亲过年的机会完婚。庞德公很欣赏诸葛亮，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又邀请他有空到草庐做客。
孙策与来迎的诸人或多或少的聊了几句，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蔡讽。不仅没看到蔡讽，连蔡瑁的两个从弟也一个没来。孙策没吭声，知道较量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开始。蔡家是荆州首富，蔡讽不出现，既有试探的意思，也有示威的可能，至于这个示威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思，那就两说了。
船队入津，将鱼梁洲团团围住，孙策在孙辅、徐晃的陪同下进入驻地。驻地收拾得很整齐，各种用具齐全。鱼梁州是江中沙丘，西北高而圆，是鱼头，东南低而扁平，是鱼尾。蔡邕来到襄阳后，蔡家在鱼梁洲上建襄阳书院，占据了最好的地方。孙策这次来，原本被安排在襄阳书院的客舍，但孙策否决了，他就住在鱼尾处的军营里，离津口很近，出入方便。
蔡珂陪着尹姁、麋兰进入她们专属的帐篷。帐篷很宽敞，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十个相貌出众的锦衣少女站在一旁，一见尹姁、麋兰进来，立刻上前为她们脱下外衣，将她们引到席中，有人打扇，有人端水，有人捧着香胰，两人跪在面前为她们洗手、修甲，井然有序，不用她们费力，一会儿功夫就忙得妥妥贴贴，收拾得干干净净。
“二位妹妹，时间还很充裕，要不要先洗个澡，换身衣服？”蔡珂殷勤地说道，招了招手，锦衣少女们举着一件件新衣走了出来，有华美的丝衣，有朴素的越布单衣，有外衣，有亵衣，种类繁多，看得尹姁花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多谢嫂嫂费心。”麋兰笑道：“我们这么穿出去，可不是打将军的脸么。”
蔡珂心领神会，掩嘴笑道：“要我说啊，将军是越来越会说笑了，三年不见，一见面就拿我这个嫂嫂开心。就算他欠人再多的钱，也不需要我蔡家帮忙啊。在东海麋氏这样的大海商面前，蔡家这点小本生意算得了什么。”蔡珂亲亲热热地坐到麋兰身边。“听说你到宛城的时候，宛市商户夹道欢迎，那阵地和讲武堂的学生欢迎尹妹妹不相上下，我可是羡慕得很呢。”
麋兰不紧不慢地说道：“嫂嫂说笑了，讲武堂的学生欢迎尹姊姊，宛市的商户欢迎我，说白了都是给将军面子，感激将军给他们前程，我们不过是跟着沾光罢了。嫂嫂则不然，你的夫君是镇守襄阳的大将，你的母家是荆州第一大户，你可是左脚在军，右脚在商，我们俩加起来也未必能和你相比。”
蔡珂乐不可支。“麋妹妹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说起话来可比我这襄阳县界都没出过的乡下人妥贴多了。你们是沾将军的光，我难道就不是……”话刚出口，她又连连摇手。“不对，不对，不是我，是我们夫妻。如果拙夫不姓孙，我如何能有今天？”
麋兰瞅了蔡珂一眼，蔡珂微怔，随即有恍然大悟，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你看我，又说错话了。妹妹别介意，我可没有那意思，舍弟如何能和你的两个兄长相提并论，他啊，就会做点小生意，做不了高官，发不了大财……”
尹姁忍不住笑出声来。“嫂嫂是打算舍了吴郡太守这小官一心做生意，还是打算舍了这小生意一心做官？”
蔡珂心里恼怒，虽然脸上还有笑容，却淡了几分。一个武夫之后，又是被孙策俘虏的女人，不过有几分姿色，又生了个儿子，便如此放肆，亏得你不是正妻，儿子再年长也不是嫡子，将来能怎么样还真不好说。若不是麋兰在，谁愿意搭理你。
见蔡珂不说话了，尹姁知道自己伤了蔡珂的面子，呐呐的闭上了嘴巴，借口看风景，起身出去了。蔡珂示意两个侍女跟出去，站在帐外看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妹妹，将军囊中空虚，蔡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家父正在联络好友乡党，为将军筹款，妹妹通晓商务，你帮我们出出主意，看看怎么做才合适？”
麋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蔡珂，看得蔡珂心里发慌，笑得勉强，却又不能后退，只能坚持着。麋兰收回目光，垂下眼皮，淡淡地说道：“嫂嫂放心吧，将军虽然推崇《盐铁论》，却做不出告缗那样的事，只要蔡家的生意做得规距，就算赚再多的钱都不用怕。”
蔡珂长出一口气。
麋兰停了片刻，又说道：“当然了，尊夫也姓孙，嫂嫂还是月英妹妹的姑姑，蔡家和孙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是掰扯不开的，将军为长远计，有所损益，想来嫂嫂也能理解，一定会全力支持。嫂嫂，你说对吗？”
蔡珂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第1600章 无名之火
孙策进了帐，看着帐中华丽的陈设，又看看一脸得意，等着表扬的孙辅，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全撤了。”
“啊？”孙辅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惊讶。他转到孙策面前。“伯符，你说什么？”
孙策冲着诸葛亮使了个眼色。诸葛亮会意，转身出帐，转眼间，郭武等人将大帐围住，看似正常布防，却让闲杂人等无法接近，听不到大帐里面说些什么。孙辅一看，知道大事不妙，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尴尬。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
“我……伯符，我……我真的不太明白。”
“那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起程回富春。”
“为……为什么？”孙辅有点急了。“伯符，我哪儿做得不对，你可以说嘛，自家兄弟……”
孙策转身看着孙辅，目光阴冷，孙辅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面色苍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涌出一阵冷汗。他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孙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孙策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孙策，不仅仅是唇上多了淡淡的胡须，身材更加强壮这么简单，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更加威猛，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让人不敢仰视的威慑力，不再是那个初次上阵，需要向他请教的懵懂少年。
“你还知道我们是自家兄弟？”孙策眼神严厉，字字惊心。
“当……当然，我……伯符，我可没做任何对不起孙家的事啊。”
孙策看着孙辅这副颟顸的模样，一时连骂他的兴趣都没有了。这货这几年是不是没长脑子，只长肥肉了？还没做对不起孙家的事，我让你镇守襄阳是让你在这儿享清福的吗？襄阳是汉水重镇，是南北转换的要塞，守住襄阳，北可以控制南阳，南可以控制南郡，东可以控制江夏，西可以控制汉中。你倒好，被蔡家牵着鼻子走，蔡珂不仅当面要官，还为襄阳豪强代言，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立刻回府去收拾东西，连夜起程，不准见任何人，否则连兄弟都没得做。蔡珂愿意跟你走，你就带着，不愿意跟你走就和离，天下女人多的是，别让她把你害死。”
孙辅汗如雨下，刚准备问，孙策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再多说一个字，现在就派人押你上船。”
孙辅吓坏了，屁都没敢放一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有赌气之嫌，连忙又转回来，向孙策行了一个大礼。“伯符，那……我走了。”
“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孙策挥挥袖子，说完，他先转身出帐，守在帐外的郭武等人立刻跟上，在他身边站定。孙辅叫过随从，让他去叫人，将营里的东西全部撤走。蔡珂正在不远处的帐篷里和麋兰说话，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派人来查看，见孙辅正在撤走精心准备的陈设，大惑不解，连忙赶了过来，想问孙策原委，却被郭武等人挡住。她急了，拽住孙辅询问究竟，孙辅哪里敢说，将她拽到一旁，解说了一下孙策发火的事。尤其是孙策让他休了蔡珂的事。他很清楚蔡珂的脾气，不拿出孙策的名义，他镇不住蔡珂。
果然，一听说孙策让孙辅休了她，蔡珂也懵了，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为什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我哪知道啊。”孙辅额头全是冷汗，偷偷看了一眼远处的孙策。“别再说了，伯符真的生气了，再说说不定会杀了我。我刚才……”孙辅咽了口唾沫，后背凉嗖嗖的。“别说了，先回富春再说。”
“看你这怂样！”蔡珂骂了一句，声音却如蚊蚋。她有心骂孙辅一顿，可是想想孙策说的那句话，又怕孙辅真听了孙策的休了她，只好吩咐人将营里的东西撤走。她想拉着孙辅回蔡洲向父亲蔡讽问计，孙辅却记得孙策的交待，不敢和任何人接触。蔡珂无奈，只得自己一人匆匆上了船，直奔不远处的蔡洲。
……
蔡讽坐在三层凉台上，看着远处的鱼梁洲，浅浅的呷了一口茶，嘴角露出浅笑。
这么久了，孙策又进了大营，应该是接受了安排。那么他很快就要派人来了，接风宴上，少了他蔡讽可不像样。蔡家是孙策最大的支持者，荆北三郡的豪强都以蔡家马首是瞻，他不出面，孙策做任何事都不会顺手，尤其是筹款，现在他欠了那么多债，急着筹钱，正是和他好好谈一谈的时候。
一个负责瞭望的青衣少年快步走了几步，躬身施礼。“家主，有船来了。”
“什么船？”
“小船。”
蔡讽皱起眉，沉吟了片刻，又道：“几艘？”
“只有一艘。”
蔡讽眉头皱得更紧，既不是孙策的座船，又只有一艘，应该不是孙策本人。孙策如果孤身前来，显然无法表达他的诚意，起不到应有的作用。那会是谁？
蔡讽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黄承彦。黄承彦也随孙策来了襄阳，孙策遇到问题，请黄承彦出面调和的可能性最大。蔡讽笑了，命人准备茶杯、坐具。黄承彦是他的女婿，来了更好说话，有些不好当着孙策的面说，或者说也不能说得太直接的话可以对黄承彦说，再由黄承彦转达孙策。
茶杯、坐榻刚刚准备妥当，一个人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将迎上去的仆人推了一个大跟头。蔡讽定睛一看，发现不是他以为的黄承彦，却是女儿蔡珂，不免有些诧异。
“阿珂，你怎么回来了？”
蔡珂一路奔来，满面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看到蔡讽，她只喊了一声“阿翁”，眼泪就涌了出来。蔡讽很惊讶，连忙扶住蔡珂。“阿珂，这是怎么了？”
“阿翁，孙策发怒了，要赶国仪（孙辅）回富春，明天一早就出发。”
“为什么？”
“我哪知道啊。”蔡珂跺足道：“本来在渡口时说得好好的，有说有笑，还说封我做摸金校尉，谁知道……谁知道一转眼就翻脸了，还要国仪休了我……”
蔡珂越想越害怕，“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见蔡珂如此狼狈，蔡讽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他当我蔡家的女儿是什么人都能娶的？居然还要休了你。阿珂，你别回去了，看孙辅怎么办。如果孙辅不来接你，你就先休了他。你刚刚三十，还怕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多给点嫁妆就是了，等着娶你的人可以从蔡洲一直排到襄阳城。”

第1601章 敬酒不吃
来迎的众人在营外候着，或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说笑，或是带着仆从独行，思考着待会儿见到孙策之后该说什么，怎么说，有人胸有成竹，尽情欣赏汉水两岸的风光，大声谈笑，有人忐忑不安，长吁短叹，忧心忡忡。
杨虑、杨仪兄弟也在其中，两人并肩站在岸边，看着缓缓流淌的汉水，说着各自的打算。杨虑今年已经二十，年后就准备出仕，只是还没想好是就近在周瑜麾下做事，还是投入孙策幕府。杨仪今年十七，他打算去汝南平舆看看，听说算学大师徐岳在平舆，传道授业，他想去看看有没有入门的机会。
“大兄，我觉得阿翁这么做不合适。”杨仪看看远处高大的楼船，心中有些不安。自从当年孙策用楼船围住杨家的洄湖之后，他对楼船就有些畏惧，而眼前的楼船比他以往看到的楼船更大，近处看时就像一座城，即使隔得几百步，还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看到这些楼船，杨仪就想起了孙策初次造该杨家，让卫士将父亲杨介拖出来的情景。这次孙策挟击败袁绍之大胜再回襄阳，杨介不来迎接，只派他们兄弟做代表，他总觉得有些不妥。
杨虑顺着杨仪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楼船，又转身看看大营外执矛而立的将士，叹了一口气。“蔡讽要和孙将军谈判，我杨家能有什么办法？单独行动，得罪乡党，可比得罪孙将军严重多了。威公，你不用太担心，一来法不责众，这么多人呢，孙将军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当众翻脸；二来我杨家在襄阳已经算是没落户，排不上号，有蔡家在前面挡着，就算有什么风雨，到了我杨家身上也微不足道。”
杨仪叹了一口气。“兄长说得有理，但我总觉得不妥。别人家怎么样，我管不着，我杨家其实还是受了孙将军恩惠的。如果不是孙将军，我们兄弟都不会有机会入襄阳学院，师从蔡伯喈，没有本草堂，你那场病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凭心而论，孙将军虽然对世家苛刻了些，本心还是厚道的。你看南阳诸家虽说失了土地，产业却有增无减，可见孙将军这么做只是为了抑制土地兼并，并非聚敛。”
杨虑点点头。杨仪说的道理，他都懂，不过他比杨仪年长一些，性情也温和得多，这次襄阳豪强联合，他多次代表父亲杨介参加聚会，知道的情况更多。杨家作为襄阳世家之一，不可能脱离乡党，独自与孙策谈判，杨家的份量也不够，只能与蔡讽等人抱团从众。孙策不可能长驻荆州，乡党却是要处一辈子的，宁可放弃一些机会，也不能因为眼前的利益产生隔阂。杨仪年轻，又沉迷于算学，最近在研究庞山民著的《盐铁论考释》，对经济、食货研究得比较多，但对人情世故就不太清楚了，不知道父亲杨介此举也是出于无奈，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咦，那是怎么回事？”杨仪突然伸手一指远处。杨虑看去，只见孙辅指挥部下抬着案几、坐榻从营里出来，一一装船，似乎要运走。他们兄弟都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孙策是嫌不好，还是嫌太好？孙辅准备的这些家具都是上等货，由蔡家出面集资，诸家都有参与，为的就是展现襄阳世家的实力和诚意，怎么孙策刚入营就搬出来了？
“坏了。”杨仪一跺脚，转身拉着杨虑的袖子摇了摇。“大兄，你赶紧派人回去通知阿翁，让他要么快点来，要么赶紧装病卧床。”
“为什么？”
“不知道，有备无患，总之不能让孙将军认为我们杨家和蔡家一样轻狂。”杨仪连连催促。杨虑也有些不安，连忙叫过一个机灵的仆从，让他回去通知杨介。他们兄弟向营门走了过去，混在人群中，见不少人正围着孙辅询问，孙辅却一言不发，派部下将众人挡住，闷着头抬东西，上了船就起锚，直奔襄阳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
等孙辅将帐中陈设全部撤走，张纮命人从楼船上取下自带的用品，重新摆设，徐晃也紧急回城抽调物资。孙策重新入帐，派人请庞德公来说话。
庞德公在营外，将孙辅撤走陈设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就连蔡珂乘船去蔡洲都没漏过，只是他一直没说话，也不和其他人交谈。听到孙策召见，他振衣而起，拄着竹杖，缓步入营。
来请他的张承非常客气，毕恭毕敬。众人看在眼中，又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孙策并没有发怒，应该只是孙辅一个人的问题，说不定是孙策要博一个节俭之名，这才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孙辅撤走这些做工考究的家具。本来嘛，欠了那么多钱，几年之内都还不上，再这么奢侈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孙策不懂，他身边的谋士还能不懂吗？也只有孙辅那蠢货看不清形势，一头撞在墙上。
庞德公进了大营，孙策站在帐门前相迎，拱手笑道：“庞公，失礼失礼，连累你久等了。”
“无妨，无妨。”庞德公抚着胡须，赞道：“将军以身作则，励行节俭，真是令人钦佩啊。”
“我算不上节俭，我只是量入为出罢了。”孙策虚抚着庞德公的手臂，请他入帐。“山民如今也是一方太守，又尚未成家，按理说，他的俸禄应该供养得起一家人。庞公布衣单袍，荆钗竹杖，莫非是说我待下吝啬，克扣俸禄？”
庞德公忍俊不禁，连连摇头。“连累将军清名，是我的罪过，我回去就换一身好衣裳。其实我真正的财富都藏在家里，没法带出来。将军哪天有空，光临寒舍，我再向将军献宝。”
“捡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去如何？反正都在洲上，不过三五里，你我步行可至，顺便请庞公为我介绍一下这鱼梁洲的风光。我在楼船上看，洲上似乎多了不少宅院。”
“能为将军引导，诚老夫之幸。不过现在……”庞德公有些疑惑地看着孙策。“将军，日已西斜，为将军接风的晚宴即将开始，将军不休息一下吗？襄阳乡党热情，待会儿少不了要敬将军几杯酒的。”
孙策嘴角微挑，意味深长的说道：“酒嘛，就不喝了，不是滋味。如果庞公不嫌弃我，我倒是愿意去庞公家里喝一碗清粥，不知道庞公是否欢迎？”

第1602章 德不配位
庞德公心中不安。孙策要将来迎接的襄阳世家晾在外面，连接风宴都不参加，偏要去他家吃饭，这摆明了就是要打襄阳世家的脸啊。打了襄阳世家的脸，却给他一人这么大的尊崇，再加上这次来本身就有参加庞统婚礼的安排，这是要抬举庞家的意思？
庞德公稍一思索，便答应了。庞家已经和孙策捆在一起，不可能分开了，明知孙策要拿他当刀使，他也只能俯首听命。外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庞山民之前在颍川施政并不能让孙策满意，只是孙策给他留面子，只是给了他一个警告，很快又官复原职了。如果他非要和襄阳世家绑在一起，一起与孙策为敌，只会惹得孙策大怒。
这实在不值得。襄阳世家对庞家也说不上好。
庞德公与孙策并肩出行，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大营，沿着江边小道，一边走一边轻笑说笑，气氛轻松，神情愉悦，却让营外等着孙策召见的襄阳世家们一头雾水。就算要给庞德公面子，这么做也太过份了吧，把上百人晾在这里，只让庞德公一人陪着？
庞德公这假隐士太可恶了，这种情况下也不知道带上几个后生？
众人不爽，也没人主动上前搭话。他们看着孙策与庞德公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树影之中，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有人跟过去查看，发现孙策进了庞德公家，而庞德公家又升起了炊烟，他们才意识到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顿时慌了。
他们预料到孙策会不高兴，会和他们讨价还价，甚至会晾他们一下，但他们没想到孙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让孙辅搬走陈设只是开端，连接风宴都不参加了，一点脸面也不给襄阳世家留。除了庞家，襄阳世家被打掉的脸，全给了庞家。
有人生气，脸色铁青，拂袖而去。有人不安，到处找人商量。有人后悔，觉得这次做得太过份，激怒了孙策，闯了大祸。杨仪便是其中之一，他和杨虑商量了一下，让杨虑先回去准备一下，他留在此地，想办法求见孙策。杨虑也觉得事态严重，立刻上船赶回洄湖。
汉水之上，一时舟楫如织，有人赶回家，与家中长辈商量，有人赶去蔡洲，找蔡讽商量对策。情况与预期的大不同，之前的对策全落了空，现在要重新考虑，从头部署。
蔡洲一时门庭若市，堂上坐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有唉声叹气的，有牢骚满腹的，有让蔡讽赶紧拿个主意的，有提议要给孙策一个教训的，不一而足。蔡讽也有些乱了阵脚，被吵得头晕脑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蔡珂藏在后面，听着前面吵，尤其是听说孙辅已经带着那些家具陈设回了襄阳，想起孙策说的话，心中不安，有心上前和蔡讽说，又怕蔡讽阻拦，便和管事蔡吉说了一声，带着侍女从侧门出了庄园，上了船，直奔鱼梁洲而去。上了洲，蔡珂想进大营，被当值的将士拦住。蔡珂灵机一动，说是和麋夫人说好的。当值的将士进去问了一声，麋兰倒也没有否认，将士就让蔡珂进了大营。
蔡珂来到大帐，麋兰正和尹姁说话，蔡珂赶到麋兰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夫人救我。”
麋兰心知肚明。她的大帐和孙策的大帐只隔十余步，不用孙策对她说什么，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蔡珂的到来，她倒是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蔡珂会来求她。
“夫人请起。”麋兰将泪流满面的蔡珂扶起了起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概是将军觉得我们准备不周，让拙夫把准备的东西都搬走了，又让我们连夜起程去富春，我也是慌了，这才赶来请夫人指教，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又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过失？”
麋兰见蔡珂装傻，也不点破，拉着蔡珂出了大帐，指了指黄承彦的帐篷。“夫人，这些男人之间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你何不去请教你的姊夫？他是沔南名士，又是将军信任的人。你去问他，他一定能帮你找到解决办法。”
蔡珂正中下怀，连忙谢过，来到黄承彦的大帐。黄承彦正斜卧在榻上看书，听到蔡珂挑帐而入，他放下书，叹了一口气。“是你啊。”
“姊夫，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看书？出大事了。”
“你现在才知道出大事啊？”黄承彦苦笑道：“阿舅呢，他在哪儿？”
“在……在家。”
“还在家？”黄承彦愣住了，盯着蔡珂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道：“你们蔡家还真是奇怪啊，灵气全集中在女子身上。”
“姊夫，你都说什么啊。”蔡珂急了，上前去拖黄承彦。“你快想想办法啊。孙将军要国仪连夜回富春，还说我如果不肯去，就把我休了。国仪已经去了襄阳，说不定已经登船，我马上就要赶过去。好多人去了家里，乱成一团粥，阿翁也乱了阵脚，现在能帮忙的只有你了，你可不能坐视不理。”
黄承彦坐了起来，推开蔡珂的手，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能出面，我出面只会让孙将军觉得襄阳人结党，反而有打击之心。你现在就出营，去我家，把这件事告诉你姊姊，然后就别管了，跟着孙国仪走，一句话也不要说。”
“然后呢？”
“然后？”黄承彦瞅了蔡珂一眼。“然后管好孙国仪，让他闭门读书，不要有任何怨言。”
“就这样？”蔡珂梨花带雨，双眼红肿如桃，揪着黄承彦的袖子不放。黄承彦被她缠得没法，只得说道：“只要他安分守己，别再犯傻，孙将军得了天下，还能缺他一份富贵？你管好自己，管好他，等着诰命从天上掉下来就行了。”
黄承彦越说越生气。“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还怎么镇守襄阳这样的重镇？赶紧走吧，德不配位，只会招祸引殃，连累其他人。”
见黄承彦发怒，蔡珂不敢再说，怯怯的松开黄承彦的袖子，刚准备出帐，又被黄承彦叫住了。“你别去我家了，直接回襄阳，看住孙国仪，别让他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那阿翁怎么办？”蔡珂抽抽噎噎，可怜兮兮地说道。
“放心吧，死不了。”黄承彦挥挥手。“经过吴县的时候，去看看德珪，让他主动请辞吴郡太守。”

第1603章 又见杨仪
孙策与庞德公对面而坐，谈笑风生。
庞德公家基本没变样，只是新换了屋顶的茅草，家里的墙壁也重新刷过了，清爽整洁。与以前变化最大的就是书房，庞德公购置了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新书，有旧简，琳琅满目。向阳的窗子换成了琉璃格窗，窗前摆了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堆满了笔墨、简牍，还有一些刚刚写好的文稿，屋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孙策拿起文稿看了看，是庞德公写的一些读书札记，内容繁杂，有文有史，还有一些野史杂说，其中一篇居然讲的是习家、蒯家传承史，从他们迁来算起，一直写到他们被孙策灭门。
孙策看完，微微一笑。“多谢庞公秉公直言。”
孙策拿起文稿的时候，庞德公还有些不安，虽说他自问公正，不偏不倚，但这毕竟对孙策名声不利，听了孙策这句话，他如释重负。
“将军觉得还行？”
“我读书少，文笔是否优美，我不敢置喙，就事实而言，基本属实，就算观感不同也是各人立场所致，不存在故意抹黑的嫌疑。”孙策淡淡地说道：“这是为蔡公著史做的准备吗？”
“不是，是我自己写的一些东西。乱世将至，家族兴衰，有的由寂寂无名一跃而富贵，有的一步走错，百年传承毁于一旦，不过数年，家园便已荒芜，杂草丛生，我年纪大了，难免悲秋，所以想趁还记得，留下一些记载，以便后人明兴替、知荣辱。”
“这也算是襄阳之史了，有意义，有意义。庞公将来印行天下，可要送我一本读读。”
“这是自然。”庞德公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同时又生起一种说不出的开心。孙策说印行之后再送他一本，自然是说不会阻拦他传布这些内容。年纪轻轻，又是少年成名，能有这样的胸怀难能可贵。蔡邕说孙策要求著史秉笔直书，不为尊者讳，他还有点不相信，现在是彻底信了。
庞德公的心情轻松起来，更添了几分兴奋，与孙策谈笑风生。两人正说得热闹，郭武进来汇报，有一个叫杨仪的少年求见庞德公，说有问题请教，是关于《盐铁论》的。庞德公听了，转头看着孙策。
“将军还记得这个叫杨仪的少年吗？”
孙策点点头。“当然记得。几年不见，他应该长大了吧？”
“今年十七，刚刚从襄阳书院毕业，听说想去平舆拜入徐公河门下学习算学。对《盐铁论》很感兴趣，读了小儿所著的《盐铁论考释》后，经常来找我谈论心得。”
孙策笑了。庞德公这是借机会引荐杨仪啊，不过这也是杨仪自己聪明，那么多人在营外等着，就他知道借着庞德公的机会来求见。既然如此，岂有不见之理。
“既然如此，不如让我也听听。”
庞德公大喜。趁着杨仪没到，他又说道：“听说当年将军考过他，他没能回答上来？”
孙策哈哈一笑，又感慨不已。“我希望他现在能回答得出来。”
说话间，杨仪走了进来。虽然身子单薄，看起来也有些紧张，但他还算镇定，一步步走得坚定。他来到孙策面前，躬身行礼。“襄阳杨仪，字威公，拜见孙将军。”又向庞德公行礼。“小子问庞公安好，冒昧来访，多有叨扰，还请庞公见谅。”
庞德公抚须而笑，向杨仪使了个眼色。杨仪会意，又向孙策拜了一拜。“谨以家兄事，敢向将军致谢。”
“你兄长？”孙策想了想，觉得自己没给杨虑什么好处，杨仪这么说是故意套近乎吗？而且他印象中杨虑是早夭的，难道没死，命运也被我改变了？可是即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知道啊。“为何谢我？”
“前年家兄得了恶疾，久治不愈，后来听说南阳本草堂有名医，便赶到宛城就医，亏得张祭酒与几个胡医会诊，用一种西域独有的医术才控制了病情，又在本草堂疗养了半年，如今身体康健，病根已除，不久前刚刚娶妻，成家立业，此皆将军之恩德。若非将军建本草堂，聚集天下名医，研究医术，家兄恐难幸免，家父母失一爱子，仪失一仁兄，如此大恩，岂能不谢？家父小恙，卧床多日，闻将军来，犹自扶杖而起，洒扫庭院，以待将军，欲当面向将军致谢。”
孙策也是又惊又喜。他在南阳时，已经听过不少本草堂的医师救病救人的故事，有张伯祖、张仲景师徒，再加上从洛阳请来的胡医，南阳本草堂已经是大汉首屈一指的医学殿堂，很多人得了重疾时都会想到去南阳本草堂试试运气，有不少人因此得救，没想到杨虑也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张仲景根本没有一一讲述的兴趣。杨虑不过是个少年，他的名声也仅限于襄阳，到了南阳根本没人知道他。
“照这么说，我就不推辞了。”孙策笑道：“如此说来，我也算是为襄阳人造了一点福。”
“岂止一点。”庞德公笑道：“论起南阳本草堂治病，襄阳书院更能治愚。有了襄阳书院，襄阳子弟就不用舍近求远，去各地拜师求学，家门口就能领教大儒的教导，这才是对襄阳最大的恩惠。”
孙策笑笑。“襄阳书院嘛，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给了一笔不多的资金而已，真正支持襄阳书院的还是襄阳本地人，我可不敢掠功。该我的，谁也不能抢。不该我的，我也不敢要。”
杨仪说道：“将军原来是信奉杨朱的？”
“你对杨朱有研究？”
“孟子曾云：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仪既有志于事功，自然要有所了解。我在书院读书时，曾向蔡伯喈先生请教过，从诸书中撷取与杨朱有关的记载，写了一篇短文，还曾请庞公指正，将军如果有兴趣，我可以背给你听一听。”
“你专门研究杨朱？”孙策很惊讶，再次打量杨仪。“你一个人？”
“学问转益多师，执笔皆由己出。虽然文章浅陋，却有前贤未发之言。”杨仪挺起胸脯，声音朗朗，很是自信。孙策见了，连连点头，让杨仪背来听听。杨仪清了清嗓子，略作思索，便背诵起来，洋洋洒洒，足有三千余言。除了中间略停了几次，几乎没有打磕巴的。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佩服，这小子不仅心算能力强，记忆力也好，如果上次让他去听蔡邕背《论衡》，也许效果会更好一点。不过让他尴尬的是杨仪用辞典雅，有不少生僻的字词，他全神贯注也只听了个半懂。

第1604章 新力量
孙策对杨朱知之甚少，只知道这位是战国时名气很大的学者，他对杨朱的印象就是那句“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名言。对这句名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释，杨仪说他信奉杨朱，就是其中一解，也不能算错。
他自己对此也不反感，虽然他现在做的事看起来不仅有利天下，简直是千秋功业，但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自愿，没有人可以强迫他，所以大义什么的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如果影响到他本人的利益，他也不介意换个想法，做一个只图生前享受，不管死后洪水滔天的暴君。
只是目前还没到那一步而已。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做点好事，又没有人强迫，他还是愿意的。
孙策不懂杨朱，却对杨仪肯下功夫去研究一个冷门人物非常赞赏。虽然他对杨朱的研究还只是入门，却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得知这篇文章只有有限的几个人读过，孙策建议他把文章印出来，公布天下，说不定会有人也感兴趣呢。
杨仪觉得有理。“好的，既然将军也觉得有可取之处，那我就赔几万钱，把这篇文章印出来。”
“赔几万钱？”孙策很诧异。“成本这么高？”
“印石坊不管印多少份都有起印价，印一份也是这么多钱，所以印得少了不合算，索性印个几百份，送诸同好，当作茶余饭后消遣。”
孙策想了想。“襄阳的印书坊谁家负责？”
庞德公和杨仪互相看了一眼，杨仪说道：“蔡家。”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第一座印书坊就是蔡瑁在吴郡搞起来的，襄阳印书坊掌握在蔡家手里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印书坊目前大多还不赢利，全靠拨款支撑。蔡瑁虽然喜欢钱，但他赚钱的创意却不多，只是依靠垄断资源而已。一旦没了这些垄断性的资源，他根本没什么竞争力可言。蔡家连这一点都认不清，还敢跳出来张牙舞爪，真是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和庞德公、杨仪说起了《盐铁论》。《盐铁论考释》印行之后，庞山民名声大噪，虽说赞同桑弘羊做法的人不多，但有专著面世，并且印行天下，对读书人来说便是一件大事。在这个时代想把自己的文章传播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如此体量的一部作品。十几年前，蔡邕等人在洛阳太学立熹平石经，万人空巷，传播出去的抄本数量和质量也未必能和这部《盐铁论考释》相提并论。
孙策和杨仪谈论《盐铁论》的关注点却不是学术观点，而是这部书要讨论的问题：应不应该执行官榷，如何才能满足开支而不加重百姓负担，在某种程度上是延续了之前孙策问杨仪的那个问题。
经过几年的学习和思考，再加上南阳、南郡的现实，杨仪给出了答案：官榷还是必要的，只是要控制范围，与民生关系密切又不是关系到军事的物资可以适度放开，比如盐、酒、茶之类，但涉及到军事的则必须收紧，比如铁。内地和边郡也要分开，内地可以适当的松一点，边郡则要严控。
至于孙策曾问过的农夫和读书人的问题，杨仪觉得并非不可解，农夫必不可少，读书人同样不可或缺，关键是要控制好比例，不能本末倒置。相比之下，孙策所说的对外征伐只是一个选择，并非唯一选择，而且不是最好的选择。且不说穷兵黩武是亡国之道，就算打赢了，也只能暂时缓解，不能治本。
孙策听了杨仪的答案，非常满意。他倒不是赞同杨仪的观点，而是赞同杨仪务实理性的态度，能够抛弃儒生一厢情愿的视角，放弃简单粗暴的重农抑商政策，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听说你想去平舆学算学？”
杨仪有些犹豫，半晌才道：“是的。”
孙策暗自发笑。这小子没说真话，他是想去平舆，不过不是想学算学。他的功业心很强，却对纯学术没什么兴趣，也受不了那种寂寞。“那你跟我走吧，徐岳很快就要迁到吴郡去，我们会在那儿见面。”
杨仪大喜，拜倒在地。“多谢将军。”
孙策一指侍立一旁的诸葛亮，心道这两人终究还是成了同僚，这就是命啊。“你们可以多亲近亲近。”
“喏。”杨仪起身与诸葛亮见礼，报上姓名和年庚。诸葛亮也报上姓名和年庚。杨仪大两岁，但个头差不多，看起来没什么差距。诸葛亮刚才站在一旁听杨仪解说，已经对杨仪大有好感，此刻成了同僚，心情也很不错，两人很快聊到了一起，到一旁说话去了。
孙策和庞德公相视而笑。庞德公抚着胡须，非常欣慰。孙策在打压襄阳世家的同时又邀杨仪入幕，自然没有全面压制襄阳世家的计划，最多只是针对以蔡家为首的几个贪婪者，这对他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
“将军得天下英才而用之，焉能不霸天下。小霸王之名，非将军莫属。”
孙策客气了几句。“霸道不过是权宜之计，若能得天下贤士辅佐，我还是希望能更进一步的。”
庞德公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指日而待，指日而待，能佐将军行王道，襄阳有识之士之福。惜我老矣，不能随将军鞍前马后，愿为将军摇旗呐喊，鼓之吹之。”
孙策含笑向庞德公行礼。有了庞德公这句话，不仅襄阳庞家将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襄阳士林也有了代言人，他今天特地来拜访庞德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庞德公有名望，但没什么实际理政经验，他最合适的身份就是吹鼓手，而不是担任什么官职。
在庞家喝了一顿稀粥，晚饭后，又和庞德公聊了聊眼前的形势。他离开襄阳之后，需要庞德公影响整个襄阳的舆论，自然要把当前形势的微妙之处对庞德公交个底。庞德公也清楚，这是孙策真正接纳他的表示，这些话可不是什么人都会说的。
两人说到二更，孙策兴尽而归。杨仪约定明天上午来报到，当晚留宿庞家。庞德公将孙策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回家。杨仪跟在后面，悄悄地问道：“庞公，这诸葛亮就是庞兄未婚妻的弟弟吗？”
庞德公看看杨仪。“他没告诉你？”
“没有，他只说学问，不及私事。”
庞德公满意地点点头。“威公，孙将军能容人，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不过他身边人才济济，你要想出头可不容易。年轻气盛，锐于进取是好的，但凡事过犹不及，你当谨记之。”
“喏，多谢庞公教导。”
庞德公一声轻叹。“襄阳士林与孙将军有旧怨，很快又可能有新仇，我实在不忍看到习氏、蒯氏的故事重演。威公啊，你明天一早就回去，务必让你父亲认清形势，莫再踏错一步。我襄阳士林本来就不比汝颍，如果再遭重创，绝非幸事。”

第1605章 大佬
辞别了庞德公，孙策沿着江边小径缓缓地走着，月亮还没出来，夜空只有群星闪烁，手里的灯笼只能照出身前的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孙策偶尔抬起头，便可以看到远处的蔡洲。蔡家的望楼上有灯，融在夜空里，像一颗明亮的星。仔细看，蔡家庄园隐约有一团光晕，似乎遗落的明珠，但孙策清楚，那里聚集着很多人，也许正在饮宴，也许正在密谋。接风宴无疾而终，本该出席宴会的人有多少去了蔡家，明早就会有结果。
不管是不是有私心，郭嘉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在决定了移镇荆州之后，郭嘉一直想扩大西线的细作规模，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蔡家是襄阳首富，背后站着黄承彦、孙辅两个女婿，不论是张纮还是周瑜都很产生足够的影响力，更别说南郡太守李通。
襄阳的地理位置很关键，不仅是荆北的枢纽，离郡治江陵也远，实际上南郡太守根本无暇顾及，所以后来进入对峙状态时，襄阳被单独划为一郡。之所以让孙辅驻襄阳，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希望他能起到作用，让襄阳成为一个实际意义上的独立防区。
但是很可惜，孙辅担不起这个重任。他完全被蔡家左右了。
其实孙策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孙辅太年轻，没有主政经验，但孙策实在无人可用。孙坚起兵，跟随他的孙氏族人就是孙贲、孙辅兄弟，孙静图安逸，躲在老家不肯出来。孙贲统兵能力比较强，和吴景成为孙坚的左右手，其他的程普、黄盖等人都各有任务在身，只有孙辅比较闲，又刚刚娶了蔡珂。
他只是没想到孙辅会这么废。
“孔明，杨仪此人如何？”
陪在一旁的诸葛亮早有准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慨然道：“精于计算，锐于进取，思路也开阔，反应也快，是个可用之材。”
“大局观呢？”
“现在还不突出，到将军身边历练几年，应该会好一些。”
“为人性格呢？”
“好胜，自负，可能不太容易和同僚相处。”
孙策无声地笑笑。诸葛亮这一年进步非常快，尤其是看人的眼光越来越准，已经深得郭嘉真传，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迹象。郭嘉常常说身后有三个天才在追赶的滋味不好受，倒也不全是玩笑。
“明天他来报到，你领他一段时间。这两天，我身边没什么事，你随他到襄阳市转转，了解一下情况，接下来制定针对商人的税收政策，你们两个多花点心思。”
“喏。”
孙策往前走了一段，又道：“孔明，对蔡家，你有什么想法？”
“蔡家不足虑，生死操于将军之手。只不过蔡家与黄家关系非同小可，又是将军重商的标志，忽然反手灭之，怕是对将军的声誉有所影响，尤其是波及南阳诸家，会给关中可趁之机。”
孙策欣慰地点点头。诸葛亮思虑谨慎，考虑得很全面，基本上他考虑到的，诸葛亮都考虑到了。蔡讽不仅有黄承彦、孙辅这两个女婿，还有张温那个姊夫，虽然张温已经死了，但南阳穰县张家依然是一个大家族，穰县是南阳的重要产粮区，穰县的稳定关系到整个南阳的稳定，南阳不稳又会让关中有机可趁。
“那你说说，该如何处置？”
“以臣之见，将军毋须出面，只要重新选定镇守襄阳的人选即可。蔡家暴富，必然有很多不法之事，或是挤压市场，或是偷逃税款，只要严格执法，蔡家难逃惩处。届时将结果公诸于众，既可以安众人之心，不会引发误解，又可以惩戒襄阳诸家，整顿襄阳政务，又不至于影响襄阳形势。”
“谁适合主持襄阳事务？”
“张长史，或吴九江（吴景）。”
孙策摇摇头。“孔明，这两个人都不错，但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诸葛亮思索片刻。“还请将军指点。”
“你忘了一个人，荆州刺史杜伯侯。”
诸葛亮愣了一下，哑然失笑，挠挠头。“将军不提醒，我真把他忘了。没错，此人的确是最佳人选。坐镇襄阳，统辖荆北三郡，非他莫属，况且刺史六条中的第一条就是针对强宗豪右，由荆州刺史出面再合适不过了。将军，你打算将荆州刺史的治所移到襄阳吗？”
“不，我打算取消刺史的治所，恢复刺史的本来面目。刺史应该是过江龙，固定在一个地方容易成为坐地虎，有违初衷，反倒成了隐患。”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点头称是。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很快就回到了大营。大营里很安静，中军大帐亮着灯，张承正在帐中值守。听到孙策和诸葛亮的说话声，他起身相迎，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庞统。孙策很惊讶，庞统这两天正在准备婚礼，非常忙，他特地让庞统不要来迎接。
“士元，你怎么来了？”
庞统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来拜见将军，既对将军不忠，又对乡党不义，恐怕到时候连请客都请不到了。”
孙策笑道：“这么说，你是来说情的？”
“我若是来说情，哪里还敢坐在这里等。我只要来了就行，本来也就是让他们看看的，免得落人闲话。我自己无所谓，婚后就要举家随将军起程，只是伯父留在襄阳，不能让他被乡党说三道四。”
孙策大笑，伸手拍拍庞统的肩膀。“士元啊，看来你并不了解庞公。他岂是那些在乎别人说三道四的闲人？我跟你说，他远比你想象的要开明。我们刚从你伯父的草庐回来，相谈甚欢。”
“还是将军能说服人。”庞统拱拱手。
孙策微怔。听庞统这意思，他之前已经劝过庞德公？“你碰过壁了？”
庞统笑道：“其实也算不上碰壁，现在看来，我伯父并非不肯，只是要等将军出面，各得其所。”
孙策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庞德公这老狐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鱼梁洲和蔡洲隔水相望，蔡家什么作派，庞德公自然看在眼里，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一切，也知道他会登门拜访。如此一来，庞家得到了提升的机会，得到顶替蔡家成为襄阳领袖，他得到了礼贤下士的名声，可不正是各得其所。
怪不得有人说庞德公才是襄阳士林的大佬，诸葛亮出山辅助刘备的幕后推手。

第1606章 暴利
杜畿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江南。江南四郡初定，又推行屯田，大批关中、河南的百姓南迁，还有不少黄巾旧部，与当地的土著之间常有冲突，杜畿就在四郡巡视，调整纠纷，必要时进行武力镇压。他有两千精锐，完全可以应对大部分战事，甚至不需要动用郡兵。
杜畿身为荆州刺史，与周瑜、张纮合作，但他不向周瑜、张纮负责，他直接向孙策汇报工作，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报告送到孙策的面前。孙策对杜畿的工作非常清楚，对他的工作能力也非常满意。江南既然平定，该把杜畿调到襄阳来了。
襄阳是个适合做荆州刺史治所的地方，但孙策不打算将襄阳作为刺史治所。杜畿忠心无虞，不代表其他刺史也能如此，州的实力太强，足以形成割据，他自己割据东南，可不希望自己的部下也割据一方。从一开始，他就有意将政权、军权、监察权分开，以免控制于一人之手，形成私人势力。
这不是他的创见，制度原本就是这么规定的，只是很多人图方便，先是刺史由巡视变成固定办公，由监察变成理民治军，再由刺史变成州牧，最终尾大不掉，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权力放下去容易，再收回来就难了，他要从一开始就控制住。
孙策把自己的打算和庞统、张承商量了一下，他们都同意孙策的计划。孙策随即让诸葛亮起草命令，加盖印信，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出，召杜畿来襄阳。
第二天一早，信使带着命令，快马赶往江陵，孙策则按照既定行程参观襄阳书院。
……
蔡讽睁开了眼睛，神情疲惫，头晕脑胀。
昨天和前来请计的襄阳世家一边商讨对策一边饮宴，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最后都说了些什么，他也记不清，只记得很多人都很愤怒，认为孙策的做法很过份，对他们是一种羞辱，纷纷表示要给孙策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不敢轻视襄阳世家的实力。但他却记不清这是谁的提议，印象模糊得很。
看着明亮的窗户，蔡讽眯起了眼睛，叫了一声。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女应声而入，将蔡讽扶起，为他更衣，准备冼漱用的青盐、香胰。蔡讽半眯着眼睛，张开双臂，任由侍女摆弄，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蔡珂在哪儿？
蔡讽问侍女，侍女不清楚。蔡讽又叫来管事蔡吉，蔡吉很惊讶，昨天晚上他就把这个消息告诉蔡讽了，蔡讽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得知蔡珂走了，先去了鱼梁洲大营，后来去了襄阳城，已经随孙辅登船，天不亮就走了。蔡讽气得大骂蔡珂没骨气，居然被孙策吓住了。他想派人去追，可是想想又放弃了。蔡珂的性子他是清楚的，既然决定了要随孙辅走，肯定不会回头。况且她去过鱼梁洲，大概率见过黄承彦了，这个决定可能是黄承彦的建议。果真如此，蔡珂回头的可能性更小。
蔡讽一时无计，想了半天，让蔡吉安排人去鱼梁州见黄承彦。蔡吉说，已经派人去过了，一听说是蔡家的人，大营都进不去。而且黄承彦现在也不在大营里，他随孙策去襄阳书院了。
听说孙策去了襄阳书院，蔡讽露出得意的笑容。蔡家是襄阳书院最大的赞助者，追溯起来，陈留蔡氏和襄阳蔡氏同出一脉，蔡邕和他平辈，自从蔡邕来到襄阳之后，两人过从甚密。孙策虽然撅了他面子，连接风宴都免了，却还是要去襄阳书院，可见他并不敢真的撕破脸。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等着就是，看孙策能撑到什么时候。孙辅、蔡珂走了，他身边不是还有黄承彦么，他离不开蔡家的支持。
……
孙策走进襄阳书院的藏书楼，被眼前的壮观场景惊呆了。被数十根合抱粗的柱子支撑起来的一层楼，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有竹简、木简，有帛书，有拓本，纸卷更是随处可见。
“蔡公，这些都是你的藏书？”
蔡邕抚着胡须，眉飞色舞。“不尽然，有三分之一吧，其他的书有一部分是这几年陆续收集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新作，都没时间看，就扔在这里了。”
“新作？谁的？”
蔡琰答道：“家父交游甚广，各地同道闻说家父在襄阳主持书院，有了新作便不远千里派人送来，家父看又来不及看，扔又不能扔，只好先存着，待有空再读。”
“这岂不是很可惜？能送到襄阳书院来让蔡公过目的文章自然不是普通文章，搁在这里太浪费了。”
“那也没办法啊，看，没时间看，给别人又不礼貌，就算是让人抄录副本也腾不出人手，只好随缘了。有人碰到了，就由他们自己抄录，带走副本。”蔡琰拿起一卷文稿，小心翼翼的展开。“即使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有些纸张质量不佳，抄写多了，磨损、撕裂在所难免。”
“为什么不印出来？”
“印制成本太高，而且蔡家印书坊现在任务很重，忙不过来。”
“印一版的成本多少？”
蔡邕皱了皱眉，转身叫过路粹。路粹陪在一旁，应声上前。“回秉将军，印书的费用主要是开版，纸墨倒非常有限，十页书才三钱，开版比较麻烦，成本至少万钱。如果印上千份，成本分摊，倒还好说，若是只有百十份，成本还不如抄写。”
孙策笑笑。垄断果然是暴利，官方垄断就更没谱了。一块版要上万钱，你是激光制版么？襄阳周边全是山林，木材很便宜，一块这么大的木板不会超过十钱，一个熟练的刻工一天就能刻一版，以当前的工资水平，人工成本也就百钱左右，全部加起来不会超过一百三十钱，蔡家居然开出上万钱的价格，心真够黑的，怪不得这两年暴富，仅印书一项就不知道拿了多少拨款。
“你去过蔡家印书坊吗，知不知道书是怎么印出来的？”
路粹摇摇头。
孙策转身对蔡邕说道：“蔡公，你这部大作完成，估计要多少字？”
“至少百万。”
“一页书也就是二百字，百万字要开五千片版，仅是开版成本就要五千万。就算一版能印千套，一套书的印制成本就要五万，加上纸墨、运输费用和商人的利润，少于十万都是亏本，有多少人买得起？襄阳书院印制书稿的需要这么大，应该自己办一个印书坊嘛。”
“可是……我们不会啊。”
孙策笑笑。“其实很简单。”

第1607章 台阶
一个青衣健仆快步走进中庭，站在走廊拐角处，向站在蔡讽身后的管事蔡吉使了个眼色。蔡吉会意，悄悄地向后退了两步，下了堂，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
正与宾客商量对策的蔡讽看见，虽然迅速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笑容却有些不自然起来。宾客们看得清楚，也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他们都很茫然。昨天鱼梁洲迎接孙策，本来有说有笑，一片和谐，后来孙策进营，他们在营外等着接见，不知怎么的，孙辅就将准备好的家具撤了，然后就回了襄阳，再也没露面。孙策去拜访庞德公，在庞家吃的晚饭，他们被孙策晾在大营外，不仅接风宴无疾而终，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在猜，但真正明白的人没几个。他们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向蔡讽打听消息，孙辅离开后，蔡珂据说回了蔡洲，与蔡讽见过面，但大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蔡讽绝口不提。现在有消息来了，自然没心思再说其他闲话，原本还算热闹的场面不知不觉的冷了。
蔡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消息，又会引发什么反应。
过了一会儿，蔡吉回来了，却没有上堂，径直去了后院。蔡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情况不妙，蔡吉甚至不敢当众和他说。他向宾客们强笑了笑，起身来到后堂。蔡吉站在廊下，面色苍白。
“什么事？”
“孙策在襄阳书院发表演讲，说是要扩大书院规模，让更多的百姓子弟有机会读书。”
“哦，这好事啊。”蔡讽还没反应过来。“越多人读书，我家印坊的生意就越好。”
蔡吉苦笑。“家主，以目前印书的价格，普通百姓哪里买得起书？孙策要建更多的印坊，将印书的价格降下来，让普通百姓也买得起书。”
“降价？”蔡讽大吃一惊，忍不住失声惊叫，刚想骂孙策是吹牛，随即又想到不久前印行的《说文解字》。《说文解字》是平舆印书坊出品的，在外面的售价是一金。对普通读书人来说，一金当然不菲，可蔡讽却觉得这个太便宜了。如果由蔡家印书坊来印，售价至少要提到三金，甚至可能更高。但平舆印书坊是袁权控制的，他只能背地里说说，对外不敢有任何异议。
现在孙策在襄阳书院发表演讲，要将书价降下来，让普通百姓读得起书。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意味着孙策对他不满，要对蔡家利润最丰厚的印书生意下手。因为孙辅的关系，印书坊现在的规模虽然不大，利润却不薄，每年能有五百金以上的利润。即使是对蔡家来说，这也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收入。
更何况蔡讽在等一笔大生意，蔡邕著的史书一旦完成，需要印行天下，仅是制版费就有五六千金，再加上印书的利润，总收入将在八千金以上。如果孙策另建印书坊，而且价格更低，那蔡家就别指望挣这笔钱了。
蔡讽觉得血往上涌，脸皮胀得通红。他一手扶着墙，一手用力搓了搓脸，咬牙道：“这竖子够狠啊，一出手就割我这么大一块肉。”
“家主，这位孙将军年轻气盛，是个狠人，别和他斗了，斗到最后……”
“斗到最后又能如何？”蔡讽的眼睛红了，恶狠狠地瞪着蔡吉。
蔡吉舔了舔嘴唇，几次欲言又止。蔡讽恼了，喝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蔡吉无奈。“家主，你想想看，几年前襄阳之战，孙将军杀伐果断，机智百出，习蒯两家因此被灭门，如果不是二姑娘嫁给了孙国仪，大姑婿父女又成了孙将军的亲信，第一个倒霉的可就是蔡家。他如今击败袁绍，割据东南已成定局，连朝廷都不敢拿他怎么样，蔡家跟他做对，能有胜算吗？”
蔡讽的眼角抽搐着，额头沁出了冷汗。“难道……我就这么让他羞辱了？他割了我这么一大块肉，我还要向他低头？”
蔡吉刚要说话，一抬头，却见一人站在中门处，正是蔡讽的大女儿，黄承彦的妻子蔡珏。他如释重负，连忙示意蔡讽，蔡讽回头一看，眉头紧皱。
“你怎么回来了？”
“你以为我愿意回来？阿珂从我家门前经过，把事情告诉我了。”蔡珏缓步走了过来，不满地瞅了蔡讽一眼。“阿翁这几年钱财来得太容易，却忘了源头在哪里，被人蛊惑几句，便觉得自己是陶朱公了？”
蔡讽一脸郁闷，却没有说话。三个子女中，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这个大女儿蔡珏。蔡珏在家的时候就和他不亲近，出嫁之后更是难得回来一趟，有时候黄承彦和黄月英回来，她都不愿意回来，一个人留在家里，似乎黄承彦的那个小院比蔡洲这豪华的庄园更舒适。
蔡珏让蔡吉把情况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她转身看着蔡讽。“这是孙将军给你的最后机会，你如果再抓不住，就不是割肉的问题了。你已经连累了阿珂，不要再连累我。”
“我怎么连累你了？”蔡讽没好气的说道。
蔡珏说道：“如果不是我的夫君在他身边做事，如果不是我的阿楚为他钟爱，你以为你还能见到今天的朝阳？”
“你……”蔡讽眼前直冒金星，站立不稳。
“蔡家的生意有一大半是孙将军赏的，一小半是阿楚父女俩挣的，你想折腾没关系，先把黄家的股份拆分开来，我们不想陪你作。”蔡珏说完，转身就走。“留着这份产业在，就算蔡家败了，我也能给你养老。你如果不知进退，别怪我到时候不认你。”
“唉……”蔡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和蔡珏顶嘴。蔡珂宁可跟着孙辅回富春，也不肯听他的，他心里已经就有些打鼓，再被更有主见的大女儿一顿抢白，他再也没有勇气硬撑。他的底气就来自于黄承彦、黄月英父女，蔡珏的意见，他不能不听。
蔡吉见蔡讽口气软了，只是抹不下面子，连忙上前拦住蔡珏，软语相求。“大姑，你就给家主出出主意吧。就因为家主没有去迎，孙将军先是赶走二姑婿，又割了蔡家这么大一块肉，总不能什么也不说，就这么认输吧？蔡家身为荆州第一，总得要点脸面。”
“脸色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蔡珏停住脚步，有些嫌弃地看着蔡讽。“孙国仪能力不足，办事不当，那是孙家兄弟之间的事，与蔡家何干？开设更多的印书坊，降低书价，让更多的百姓子弟读得起书，这是造福万民的善举，你如果聪明，这时候就应该全力支持，共享清名，而不是在这里打你的小算盘。这是他给你留面子，等他下一次出手，可就没这么好的台阶给你下了。”

第1608章 针尖对麦芒
襄阳书院，黄承彦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讲堂之上谈笑风生的孙策，好奇心不仅没有消弱，反而更加浓厚，甚至有些茫然。
孙策在南阳讲武堂演讲时，他没有去，等后来宛城人都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才知道，他看了蔡琰写的文章，觉得这可能是蔡琰先写好稿子，孙策再用自己的话讲一遍。可是今天亲眼看到孙策在讲堂上侃侃而谈，回答书院学生的问题，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讲稿可能事先写好，但回答问题却不可能是事先拟定的，即使是张纮也不可能做到算无遗策，实际上，有不少学生的问题非常刁钻，不太可能事先准备好答案，而且就算事先准备好也做不到这么完丝合缝。
“不可思议。”黄承彦暗自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对孙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什么不可思议？”身边传来一个声音。黄承彦转头一看，吃了一惊。“夫人，你怎么来了？”
蔡珏淡淡地说道：“我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不仅让我的名士夫君俯首听命，还把我的阿楚拐跑了，几年都不回家。”她看了一眼讲堂上的孙策。“长得还不错，虽然粗野了些，有大丈夫气。”
黄承彦笑而不语，往旁边让了让，为蔡珏腾出地方。
这时，提问已经接近尾声，书院的学生大多与身边的同伴议论，没什么人提问题了。主持的蔡琰站了起来，走到堂前，举手示意众人安静。“诸君还有没有问题？若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到此为止。孙将军会在鱼梁洲住几天，哪位有问题，可以随时去大营拜访。”
看到蔡琰，蔡珏有点诧异。“这女子是谁？这么重要的场合，居然由她来主持？”
“蔡伯喈的女儿，蔡琰蔡昭姬，按辈份，你们好像还是平辈。”
“陈留蔡和襄阳蔡分离至少有两百年了，就算是同祖又能如何？蔡伯喈建襄阳书院前，两族可没什么来往。”蔡珏不以为然。“孙将军说我女儿是金不换，怎么处处让这蔡琰出头？来了襄阳，撅我襄阳蔡氏面子，却让陈留蔡氏如此风光，未免有失偏颇。”
黄承彦翻了个白眼，没吭声。蔡珏见状，心中不快，扬声道：“我有一问，想请蔡大家作答，可否？”
黄承彦听蔡珏发问，想拦已经拦不住了，只好面无表情地站在蔡珏身边。蔡琰循身看来，不认识蔡珏，却看到了蔡珏身边的黄承彦，见两人站得这么近，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蔡珏的身份。
“敢问这位夫人，可是黄祭酒的夫人？”
蔡珏点点头。“正是。”
“照这么说起来，你还是我的姊姊。姊姊发问，我纵使一知半解，也该勉力作答。不过今天是孙将军开讲，我只是主持，不敢喧宾夺主。不如稍后散了讲，请姊姊后堂就座，再向姊姊请教，如何？”
孙策听到两人对话，也看了过来，见黄承彦身边站着一中年妇人，年近四十，相貌和蔡珂有几分相似，衣着朴素，不似蔡珂那么奢华，但气势有过之而无不及。与蔡珂的泼辣不同，她更加内敛，却自带一种让人畏惧的冷峻。如果说蔡珂是一柄装饰华丽的新刀，明艳照人，那她就是一口古朴无华的古剑，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内敛。
原来这就是黄承彦的夫人，阿楚的母亲啊。他与黄月英相处这么久，却是第一次看到她。听黄承彦说，她性子比较冷，不太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这么多年了，连一次宛城都没去过，都是黄承彦回去看她。今天怎么出现在这儿了？应该是和蔡家的事有关。孙辅、蔡珂已经走了，顺汉水而下，会经过黄承彦家门口，停下来和她见个面是再正常不过的。
孙策有点头疼。收拾蔡家最大的麻烦不是蔡讽、蔡瑁，甚至不是孙辅、蔡珂，而是黄承彦一家。黄承彦是冶铁工艺的学科带头人，黄月英更是他的心头宝，他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留。现在这位一向深居简出的蔡夫人都出面了，麻烦更大。
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向蔡琰发难，这似乎有点说不通。
“何必多此一举，也就是两三句话的事。”蔡珏丝毫不给蔡琰躲闪的机会。“孙将军在襄阳成名，也对襄阳情有独钟，先建蔡家工坊，再建襄阳书院，令尊在书院著史，想来这两件事都会栽入史册。说来也巧，拙夫与小女略知百工之技，将来也许可以在方术列传留下微名，令尊与你皆是当世大儒，必是儒林中人。我就想问一句：在令尊所著的这部史书中是方术传在前，还是儒林传在前？”
蔡琰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其实极富攻击性。一是直接对标，黄氏父女对蔡氏父子，大匠对大儒，摆明了就是要分个高下；二是这个问题并非工匠与大儒孰轻孰重的问题，直接涉及到如何评价孙策的新政。读书人高于工匠，这是很多人习以为常的认识，这里又是襄阳书院，堂下站的大多是儒生，如果说读书人不如工匠，未免不合适，而且有示弱之嫌。可这么说，不仅蔡珏不会罢休，孙策脸上也会不好看。
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寂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剑拔弩张。不少书院学生都看了过来，敌意甚浓，若不是刚才蔡琰说出蔡珏的身份，说不准就有人发难。蔡珏却不以为然，目不斜视，盯着台上的蔡琰。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面挤了出来，走到蔡琰身边，扯了扯蔡琰的袖子。蔡琰转身，见是辛宪英，不由得一笑，蹲了下来，辛宪英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蔡琰笑着点点头。辛宪英扬声道：“夫人，蔡先生回答之前，我可以多句嘴吗？”
蔡珏很诧异，打量了那小女孩一眼，莫名想起了儿时的黄月英，不由得一笑。“好啊，不过你要先告诉你你是谁。”
“我是蔡先生的弟子，颍川辛宪英，今年五岁了。”辛宪英说着。拱手施了一礼。
看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站在台上，童音清脆，态度却不卑不亢，一副小大人模样，不仅众人啧啧称奇，就连蔡珏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好，你说吧。”
“敢问夫人，你可曾读过先生所著的《士论》？如果夫人辛劳，无暇着眼，我可以在这儿给你背一遍。也许我背完了，你就不会有疑问了。”
“是么，那你不如说说这《士论》里究竟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读了《士论》，我就不会有疑问了。”
辛宪英再施一礼。“因为儒士是士，百工也是士，以黄祭酒、黄大匠在百工上的成就，他们早就不是普通的工匠了，他们与先生父女一样，都是士林中人，只不过分工不同，又何必分什么先后？纵使有先后，也只是编排顺序所致，并非有优劣之分。难道史书中排在后面的人就一定不如排在前面的人吗？”

第1609章 区别对待
孙策暗自赞了一声好，这辛宪英做学问未必如蔡琰，但头脑之清晰，反应之快，绝对非等闲可比。这样的人最适合辩论了。
众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且不说辩论结果如何，蔡琰一个五岁的弟子就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足以证明蔡琰的学问，之所以不和蔡珏较量，那是她的涵养。
蔡珏也没有再问，只是举起手鼓掌。她针对的是蔡琰，要问的是蔡氏父女和自家丈夫、女儿的优劣，既然辛宪英给出了不分伯仲的答案，她也没必要咄咄逼人。再说了，就算辩赢了辛宪英，她也会落一个以大欺小的恶名，没什么意义。
蔡琰含笑向蔡珏致意，宣布演讲结束，随即下了堂，向蔡珏走来。堂下的听众纷纷散开，看着蔡琰走到蔡珏面前。蔡琰欠身施礼，笑容可掬。
“数年之前便听月英说起姊姊，早就想去拜访，只是听说姊姊不愿见俗人，不敢前去打扰。今天蒙姊姊枉驾，襄阳书院为之增辉，琰不揣妄陋，想请姊姊赏光，后堂一叙。”
“不敢。”蔡珏还礼，和黄承彦说好，待会儿去营中找他，跟着蔡琰向后堂走去。
众人渐渐散去，孙策和蔡邕说了一会儿闲话，拱手告别。他来到黄承彦面前，看看蔡琰和蔡珏消失的方向。“祭酒夫人什么时候来的？”
“应该是刚到吧。”黄承彦转身和孙策同行，淡淡地应了一句便不再多说。孙策也没有再问，黄承彦的态度很清楚，这件事他不会表态，既不会为蔡家求情，也不会推波助澜。这是他最合适的选择，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将军多设印书坊，新野的纸坊不愁销路了。”黄承彦赞了一声：“仕途有限，将来会有更多的人从事百工，这方术传的篇幅恐怕要超过儒林传了。”
孙策哈哈一笑。“还是祭酒高瞻远瞩，一语中的。祭酒，明天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再去洄湖散散心。说起来，离上次去洄湖快四年了。”
黄承彦心中了然，点头答应。孙策来了襄阳，甫一下船，不去蔡洲，先拜访庞德公，今天巡视襄阳书院，明天就去杨家，再加上后天就是庞统大婚，铁定要去庞家，到襄阳三天都没有去蔡家的计划，摆明了打压蔡家的心思不变。之所以邀他同行，又强调和四年前一样，就是要告诉他这件事不会影响到黄家，他们父女还是他的心腹，同时也让他给蔡珏通个气，免得闹出不愉快。
两人互相交了底，便把这个问题后丢在一边，说起以后的安排。孙策准备在襄阳书院建一个印书坊，将来在南阳也要建，已经有公开印书技术的意思。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夺走蔡家的利润，更是为了降低书价，就像他说的那样，让普通百姓都买得起书。
以南阳为例，进工坊做工也好，种地也罢，或者拉着牛车跑运输，只要不偷懒，一年的收入在两到三万之间，夫妻两人的年收入在五万左右，除去各种开支，每年节余也就是一万不到。这样的家庭要想买得起书，书价至少要降到千钱以下，现在这动辄几万的书价实在太过高昂。
书价高昂，不仅让普通百姓买不起书，使读书还是少部人的特权，还影响了纸坊的销路。几年下来，纸坊的生产工艺成熟，产量稳定，但销路受阻也成了问题。如果书价下降，连普通百姓都能买书，对纸坊是一个扩大再生产是一个利好，就连做书箱、书架的都能跟着增加收入。
这当然是在孙策引导读书人将兴趣转向百工之后才能做的事，否则大量读书人涌入仕途，等着做官，这绝不是好事，只可能是灾难。不能做官，研习儒学就成了单纯的兴趣，不再是入仕的敲门砖，还愿意下苦功研习儒学的人就非常有限了，大量的读书人将涌入百工，可想而知，不久的将来，黄承彦必然桃李满天下，方术传的篇幅自然要超过儒林传。
黄承彦是较早投入孙策幕府的一批人，又一直负责南阳铁官，但直到现在，他才算看明白了孙策的全部构想。但孙策却是四年前刚刚出仕的时候就构想好了这一切，步步为营，走到今年，终于可以在讲武堂、襄阳书院连续两次演讲，明确的提出读书问道的决心，并用一篇《士论》阐明他移风易俗的理想。
少年老成，莫过于此。相比之下，年逾花甲的蔡讽简直是愚蠢之极。
两人出了襄阳书院，一边走一边说话，沿途众人看得清楚，不断有人向他们点头致意。三五里路，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刚到大营门口，就看到津口停着几艘船，其中一艘装饰华美，帆上的蔡家徽记明白张扬，隔着数百步就看得清清楚楚，可谓是鹤立鸡群。
孙策看了黄承彦一眼。黄承彦会意，一拍额头。“只顾和将军说话，忘了夫人还在书院，我得去接他。”说完，拱拱手，转身就走。
蔡讽站在大营门口。他被蔡珏说动，主动过洲拜见孙策，自觉颜面扫地，不敢去襄阳书院丢人现眼，就来大营请见。他担心孙策不给他面子，听人说黄承彦和孙策一起步行过来，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眼看着孙策的前导侍卫已经到了，孙策和黄承彦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他正自欣慰，突然见黄承彦转身走了，顿时目瞪口呆，随即又跺足叫苦。
这桩婚事真是失败，不仅黄承彦若即若离，就连女儿蔡珏都胳膊肘往外拐。
蔡讽知道黄承彦是故意躲着他，派人去追也没用，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脸笑容，等着孙策到来。孙策刚到营门前，他就扬声道：“襄阳蔡氏家主，老朽蔡讽，迎接孙将军来迟，还请孙将军恕罪。”
蔡讽心虚，担心孙策不给面子，喊到最后一句，已经声音发颤，中气不足，大有风烛残年，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倒毙的感觉。孙策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老远就拱手施礼。
“哟，原来老庄主，失礼失礼，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卧床不起，行动不便吗？”
蔡讽心里暗骂。你怎么不干脆说我快死了？可他脸上还得堆起笑容。“虽有小恙，闻说将军到来，自觉精神百倍，如沐春风。”
孙策哈哈一笑，伸手相邀。“老庄主如沐春风，我却觉得金风逼人，不如帐内说话？”

第1610章 步步紧逼
蔡讽正中下怀，连忙点头答应，生怕孙策改了主意。至于孙策那句暗讽，他只能当作没听见。
两人并肩入营，在帐中入座，杨仪奉上茶水。蔡讽盯着杨仪看了片刻，心里咯噔一下。“你是……杨家二小子杨仪？”
杨仪躬身施礼，不卑不亢。“蔡公记性真好，小子就是杨仪。蒙将军不弃，得以随侍将军左右。”
蔡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知道随侍左右看起来只是一个侍从，却是一个非常高的起点。黄月英、庞统当初都是孙策身边的侍从，现在一个是名闻天下的大匠，一个是坐镇青州的军谋祭酒。杨仪什么时候成了孙策的侍从，杨介怎么能这么干？前两天还说得好好的要一起与孙策谈条件，一转身就把杨仪送到孙策身边。
蔡讽心中暗骂，脸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悦的表示，还得连连点头，一脸欣慰。“小子，这是你的机缘，努力，莫辜负了将军的一片心意，莫辜负襄阳父老的殷切希望。”
“多谢蔡公。”杨仪再次拜谢，退了下去。
孙策举起茶杯，客气地向蔡讽祝寿。蔡讽受宠若惊，举杯还礼，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渐渐谈到了正事。蔡讽最关心的还是孙策要在襄阳书院建书坊的事，这可关系到一大笔钱。孙策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坦然承认。建书坊就是为了方便书籍传播，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读得起书，现在的书价太高，离他的目标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他非常不理解。
“蔡公，吴郡印书坊的筹建我是非常清楚的，就连印书技术都是我提供的，在平舆，我也建了一座印书坊，一页书的制版成本不过百十钱，为什么到了襄阳就高至百倍？”
蔡讽很惊讶。“印书技术是将军提供的？”
孙策扬眉，反问道：“蔡公以为是哪儿来的？”
蔡讽半晌没说话。他一直以为这技术是黄月英的发明，没想到却是孙策提供的。既然这技术原本就是孙策的，孙策现在愿意公布，他也无话可说。
“这个……工坊的事，我不太清楚，年事已久，具体的事不大过问了。回去我查一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多谢蔡公支持。”孙策再次端起茶杯向蔡讽致意，蔡讽呷了一口茶，茶有些苦，蔡讽含在口中，久久无法下咽。几千万的利润从手里滑走了，这一刀割得他鲜血淋漓啊。孙策放下茶杯，接着说道：“蔡公，据我所知，这几年印书坊最大的生意就是印制公文吧？”
蔡讽连忙咽下茶水，点头承认。荆州七郡，一百余县，数千乡亭，有了这印书坊后，公文一印数千份，可以直接张贴到亭，有些重要的文书甚至可以直接贴到里门，无须派人抄写，保证普通百姓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公文。这是蔡家印书坊的主要业务，占据五成以上，每个月少则一两份，多则十余份。
“印版费用这么高，是不是有人从中贪腐？”
孙策声音不大，却字字惊心，听得蔡讽心惊肉跳，面色青红变幻，原本已经放下大半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以为孙策请他入帐，态度又这么好，只要他承认印书坊的损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没曾想孙策并没有这个意思，他还要追查印版价格虚高的事。
“将军，此事经手多人，要说人人都是君子，一点问题也没有，恐怕将军也不会信，不过具体情况我的确不太清楚，容我回去彻查，再给将军一个答复。”
“好，这件事不仅要查，而且要查到底。我已经召杜畿前来负责此事，襄阳蔡氏是荆州首富，牵涉到蔡氏的事必然不少，到时候还要请蔡公配合。”
蔡讽手一抖，手中的茶杯被碰翻，茶水洒了一案，腹前衣襟湿了一大片，就像失禁了一般。他手忙脚乱的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杨仪听到声音，连忙赶了过来，收去案上的茶杯，抹去茶水。他能体谅蔡讽的紧张不安，得知孙策要调杜畿来负责此事时，他也非常紧张。
荆州刺史杜畿杜伯侯，因为严于执法，铁面无私，又杀伐果断，荆州豪强没有不怕他的，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杜白虎，白言其清廉，难以利诱，虎言其威猛，难以威逼。孙策赶走孙辅，调杜畿来襄阳，这是要对襄阳世家大动干戈的征兆，而蔡家首当其冲，难逃一劫，蔡讽不紧张才怪。
孙策慢慢地呷着茶，将蔡讽的慌乱看在眼里。他可以看在黄承彦父女的面子上，不让蔡讽难堪，但该处理的还得处理。蔡讽贪得无厌，又不知进退，为了自己的私利，全然不顾他的全盘规划，居然还敢煽动襄阳世家来和他谈条件，这样的人不狠狠打击一下，以后襄阳世家又怎么可能俯首听命。
清查印书坊的公款只是第一步，他要借这个机会在襄阳深挖。四年前是用武力清洗了一部分人，四年过去了，襄阳世家又蠢蠢欲动，他不得不再来一次。只不过这次不需要用武力了，他有更多的手段可用。
杨仪端来新茶，蔡讽捧起茶杯，连喝了两口，勉强控制住了情绪，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心跳也有些紊乱。孙辅走了，杜畿来了，对蔡家来说，这简直是一夜之间由春季跳到秋季，由夏季跳到冬季。蔡家的好日子到头了，刚做了没几年的荆州首富很快就要被打回原形，甚至连襄阳首富能不能保住都很难说。孙策昨天去拜访庞德公，今天杨仪又出现在孙策身边，正如当年庞统出现在孙策身边，孙策扶持庞家、杨家的心思已经一清二楚，蔡家被他抛弃了。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蔡讽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一片模糊。
见蔡讽脸色通红，孙策皱了皱眉。蔡讽不会血压太高吧？像他这种生活优渥的老头最容易三高了，别引发脑溢血，死在自己帐篷里，那可没意思了。他咳嗽一声，举起杯，笑道：“蔡公，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还没康复？要不我派人送你回去休息吧？反正我在襄阳还要住几天，等你身体好些，我再去蔡洲拜访，当面请教，如何？”
听说孙策要去蔡洲拜访，蔡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有了这句话，孙策应该不会赶尽杀绝，多少要给蔡家留点面子。他连连点头，起身告辞。他也不愿意再和孙策说下去，谁知道孙策又扔出一个什么杀器。
孙策亲自将蔡讽送到营外，笑容满面，态度和蔼，一副和蔡讽谈得很投机的神情。蔡讽虽然心乱如麻，毕竟也是一家之主，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强颜欢笑，和孙策拱手作别。聚在营外的襄阳世家见了，也都不由而同的松了一口气，只有几个人看到蔡讽神情不太自然，又看到孙策身后的杨仪，心中不免惴惴。
昨晚去拜访庞德公，现在又把杨仪带在身边，蔡讽主动来访，却只谈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这形势显然不妙啊。不管孙策如何对待蔡家，庞家、杨家要崛起却是毋庸置疑的事。留给他们的机会不多了，庞统后天就要大婚，现在赶去送礼还来得及。
蔡讽辞别了孙策，来到津口，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蔡讽与孙策见面的情况。蔡讽脑子里全是如何应对杜畿的清查，哪里有心情说这些，心不正焉地说了两句，吩咐蔡吉留下，无论如何也要等到黄承彦，自己上了船，匆匆起锚，直奔蔡洲而去。其他人见了，心知肚明，有的留下，求见孙策，有的则上船离开，再去想其他的办法，跟着蔡讽回蔡洲的人屈指可数。
……
蔡珏与蔡琰说得很投机。
蔡珏原本对蔡琰父女颇有些敌意，可是看了蔡琰所著的《士论》，得知如今的士林已经不是儒士的天下，医匠、工匠、武人都可以称为士，不仅如此，女人也可以称为士，尊称女士，这是孙策的创举，而蔡琰正是为孙策歌之鼓之的文胆，她自然不能再怼。再加上蔡琰一口一个姊姊叫得亲热，又说起当初黄月英在宛城时两人的交情，蔡珏就算心里有些疙瘩也不好意思再摆在脸上。
说了大半个时辰，蔡琰留蔡珏在书院用餐，蔡珏却挂念着蔡讽，婉拒了蔡琰的邀请，起身出了书院。刚下了鱼头坡地，出了小树林，就看到了黄承彦在路边树荫里坐着，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蔡珏立刻明白了原委，心中不快，走到黄承彦面前。
“我阿翁来了？”
“嗯。”黄承彦点点头。“不过又走了。”
“时间这么短，谈得很顺利？这可不像他。”
“谈得不顺利。”黄承彦站了起来，陪着蔡珏上了车，缓缓向大营驶去。关上车门，拉开车窗，黄承彦看着外面三三两两的行人。“蔡祭酒告诉你孙将军今天演讲的内容了吗？要不要我给你讲一遍？”

第1611章 张纮进谏
“她跟我说了。”蔡珏白了黄承彦一眼，嗔道：“不过我还想听你说一遍。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也不给我送个消息，让我像个村妇一般，险些闹出笑话。阿楚也是，她既和蔡祭酒交往这么密切，为何家书中从来没有提及？每次就知道孙将军、孙将军，再宠她也没娶她做正妻啊，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孙将军娶袁衡为妻是袁将军的遗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得不从。至于阿楚，她喜欢就好了，何必在乎什么正妻、庶妻的，有那么重要吗？女人嘛，嫁给一个自己想嫁的男人就行，不必太在乎名份。”
“那是你们男子的心思，我们女子未必这么想。”蔡珏转头看向窗外。“既然孙将军说男女平等，那我待会儿就问问他，他可以娶正妻、庶妻，那我女儿是不是也可以同时嫁几个人。”
黄承彦苦笑。看来蔡珏在蔡琰那儿没占上风，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泄。不过他也有些好奇，孙策提倡男女平等，究竟是为了女子出仕张目，还是真的觉得女子可以与男子并肩，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他倒不担心夫人，蔡珏虽然性子要强，却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即使是为了女儿的幸福，她也不会主动与孙策冲突。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回去了。明天要去洄湖，后天庞士元大婚，大后天我陪你一起回去收拾行装，到吴县和阿楚一起过年。阿楚十六了，也该把事情办了。”
“四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现在却要嫁人了。”蔡珏有些伤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女大不中留，我忽然有些理解当初阿母的心思了。你说，我……”她欲言又止，靠在车壁上，眼神中多了几分懊悔。
黄承彦静静地看着蔡珏。“下午没事，我和你去拜拜她吧。”
“嗯。”蔡珏低低地应了一声，起身与黄承彦并坐，将头靠在他肩上。黄承彦牵过她的手，握在手心，轻轻的抚摸着。蔡珏脸色飞起红云，手动了动，却没有抽回去。
三里多路，一会儿就到，马车在大营门口停下，黄承彦先下了手，站在门口的诸葛亮快步迎了上来，拱手施礼。“祭酒回来了。”
黄承彦很意外，一边引蔡珏下车，一边说道：“你在等我？”
诸葛亮含笑点头，又向蔡珏施礼问好。“将军命我在这儿等着，问祭酒和夫人中午有没有安排？如果方便的话，他想请贤伉俪用午餐。”
黄承彦转头看着蔡珏，蔡珏也有些意外，心里却非常满意，给黄承彦递了个眼色。黄承彦说道：“将军在哪儿？”
“在大帐，正和张长史、郭祭酒议事。”
“那好，我们先回帐，待会儿去拜见将军。”
“不用，二位先回帐休息，将军得了空，会去帐里请。”诸葛亮笑笑，又道：“将军说了，贤伉俪与众不同。”说完，向后退了两步，又拱手作揖，转身去了。
蔡珏忍不住笑道：“我们怎么与众不同了？这什么意思？”
黄承彦倒是坦然。“等会儿见了面，你当面问他就是了，不必急在一时。走吧，我带你回去洗漱，换身衣服。我跟你说，我从宛城带了一些新衣服来，都是新款，你到时候穿上，一定会喜欢。”
蔡珏斜睨着黄承彦。“你还会买衣服？”
“哈哈，其实也简单，到宛城最大最好的衣肆，告诉她们尺码，所有的新款各买一套就是了。”
蔡珏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穷人乍富，也不怕人笑话。”
“有什么好怕的？穷的时候都不怕，现在有钱了，更不用怕。”黄承彦挽着蔡珏的手，施施然地向自己的帐篷走去。沿着当值的将士纷纷点头致意，向黄承彦问好。蔡珏有点不好意思，想挣开黄承彦的手，黄承彦却不肯放，还附在她耳边说道：“你看着啊，这些都是孙将军身边的精锐，平时看谁都像坏人，可是对我们非常客气。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黄承彦微微一笑。“因为他们都想一件我亲手打造的武器，当作传家之宝。”
蔡珏白了黄承彦一眼。“那你怎么没想着给黄家留一件传家宝？”
“我黄家的传家宝，就是我的女儿。当然，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咄。”蔡珏啐了他一口，又有些黯然。“女儿虽好，马上就要出嫁了。没能给你生个儿子，真是对不住你。”
“说那些干什么。”黄承彦拍拍蔡珏的肩膀。“将来有了外孙，挑一个改姓黄，一样的。”
蔡珏欲言又止。
……
孙策面前摆着一份名单，是昨晚到现在出入蔡洲的人以及前后的变化。变化很明显，在蔡讽离开大营，返回蔡洲后，依然和蔡讽保持联络的人只剩下三分之一，大概有七八人。
张纮、郭嘉坐在对面，默不作声地看着孙策。名单是郭嘉送来的，张纮看过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怎么想的，谁也猜不透。
“果然是墙头草，随风倒啊。”孙策轻叩案几，冷笑一声：“这些人现在是不是去庞家了？士元有得忙了。奉孝，从军谋处调几个人去帮忙，别把士元累坏了，耽误了洞房。”
“不仅是庞家，还有洄湖。”郭嘉轻挥羽扇。“那些人眼尖得很，杨仪一露面，他们就能嗅出味道。将军明天去洄湖，会看到很多似曾相识的面孔。”
“那些人认不认识不重要。查查这里面有没有朝廷或者益州的人，如果仅仅是襄阳本地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若是有人推波助澜，我们就不能不防了。先生，你在明，掌控大局，奉孝在暗，掌控细节，和朝廷斗一场。”
“喏。”张纮躬身应诺。
“荀彧那边有什么消息？”孙策笑道：“他与你有赌约，现在落了下风，应该不会安份守己吧？先生，人逼急了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千万别把荀彧当成拘泥之辈。”
张纮笑了，深有同感的点点头。他坐镇南阳，对关中的情况一直很关注，荀彧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对荀彧的转变，他甚至比孙策还有感触。别的不说，荀彧会迎娶弘农王妃就让他非常惊讶。
“将军放心，我必全力以赴。不过，我现在就有一个不仅拘泥，而且近乎迂腐的建议，如梗在喉，不敢不言，还望将军与奉孝三思。”
孙策诧异地看着张纮，又看了一眼郭嘉。听张纮这意思，似乎想对益州方略有些意见。至于他是针对益州方略本身，还是针对郭嘉想扩大细作规模，就不太好说了。当着郭嘉的面，却没有其他人在场，应该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郭嘉也很惊讶，但他随即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子纲先生，不妨直言。”
“奉孝，我想问你，对将军而言，当务之急是什么？是益州吗？”
郭嘉眨眨眼睛。“以先生之见呢？”
“是天命。”
孙策心中一动。“天命？”
张纮郑重地点点头。“没错，是天命。我知道，将军不信天命，将军更愿意相信民意。不过民意和天命一样捉摸不定，有时候甚至比天命难以捉摸。天命玄远，尚有三统五行可以揣摩。民意有何可据？屯田之民是民，世家豪强难道就不是民？”
郭嘉笑了，刚准备说话，孙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急着辩解，先听听张纮的意见再说。他相信张纮的品德，他不是那种收了襄阳世家好处，要为襄阳世家说好话的人。
张纮再拜，接着说道：“将军兴工商，减赋锐，建讲武、木学、本草诸堂为民求利，于乱世之中建一方乐土，推行教育以开民智，移风易俗，此乃将军之仁心，无上之功德。关中、河南百姓襁负而至，如百川之归大海。如果能持之以恒，不出一世，天下太平，必是千秋功业。”
“但一世功业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千秋功业。移风易俗绝不是一蹴可就的事，襄阳是将军初战之地，蔡家是将军初兴之商，如今都遇到了问题，他处又岂能例外？蔡家利欲薰心，襄阳世家见利忘义，将军杀了他们就能解决问题吗？”
郭嘉忍不住问道：“这和天命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他们依附将军并非出于天命，而是为了利，将军以利诱之，他们以利附之。利之于人，岂有足时？譬如蔡家，数年间产业数倍，他们为何还不满足？贪心不足，巴蛇吞象。今日将军可以夺走蔡家产业，扶持庞家、杨家，庞家、杨家就一定能吸取教训，恪守道义吗？将军要召杜畿来清查襄阳世家，固然是为长治久安，均衡发展，可是其他人会相信吗？他们会不会以为将军是无力还债，掠夺民财。既然连蔡家都可以这么做，其他人又岂能心安？”
郭嘉脸色微变，有些气短。“谣言止于智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错，谣言止于智者，可是天下有多少智者？这的确是欲加之罪，可是有人信。将军高瞻远瞩，为万民求福祉，为天下求太平，可是他不信，你能奈何？就算你写再多文章，人手一纸，他就能信吗？如果此时发生战事，将军再向他们借贷，他们还肯借吗？如果不肯借，将军是杀人劫财，坐实他们的猜忌，还是放弃既有州郡，退守江东？”

第1612章 安内为先
孙策眉心紧蹙。他明白张纮的担心是什么，而且知道张纮的担心不是杞人忧天，肯定是听到了风声，所以明知会被当作迂腐，还是要秉忠直言。
改革者为什么大多不得善终？事后反思，改革者的初衷大多是好的，措施也未必全是纸上谈兵，但最后大多失败了，不仅被动了奶酷的既得利益集团反对，就连从改革中受益的百姓都反对。
原因很简单，舆论掌握在既得利益集团手中，而普通百姓大多是乌合之众，他们是被舆论裹胁的人，而不是主导舆论的人，即使有几个理性者也很难有机会发声。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还有人性。君不见科学技术昌明的二十一世纪人手一机，获取信息的渠道无比通畅，朋友圈却成了谣言的集散地。
印书坊能够印行公文又如何，公文能贴到每一里的里门上又如何？冷冰冰的纸能比得上活生生的人吗？他推行教育，扩大郡学、幼稚园的招生，可是一来这些人相对于整个人口来说还是杯水车薪，二来这些人还没有在基层扎根，真正的基层官吏还在世家豪强的掌握之中。公文是发下去了，他们如何宣扬的，谁能保证？
蔡家贪得无厌，庞家、杨家就一定能恪守底线？他让杜畿来查蔡家，不想给人留下因为蔡讽没来迎接就打击报复的印象，但别人怎么看，谁能保证？阴谋论从来不缺市场。这些人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究竟怎么想，谁也把握不了。能够冷眼旁观都是客气的，以讹传讹，甚至故意造谣抹黑在所难免。也许没有人会跳出来反抗，但相互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消极抵抗在所难免。
这时候对外扩张，大量军费如何筹集，是增赋还是借贷？如果借不到，是不是要强取？不管哪一样，都和杀鸡取卵差不多。一旦发生这种事，他苦心精营的一切都会付诸东流。攘外必先安内，内部不安，对外扩张就是赌博，不管前面赢了多少，只要输一回，就有可能输得一无所有。
孙策看着张纮，浅笑道：“依先生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守边安内，稳定形势，继续推行新政。”
孙策向前挪了挪。“先生详言之。”
“四年前，将军在襄阳开始兴工商，新政由此起见。蔡家是将军扶持的第一个榜样。如今蔡家唯利是图，不仅不支持将军，反而为了一己私利，垄断印书坊牟取暴利，置将军开民智的本意于不顾。将军予以打击是必要的，派杜畿来查而不是简单的付诸杀戮也是英明之举。但这么做还不足以消除疑虑，且不论庞家、杨家会不会继蔡家后尘，仅他们两家与将军的关系就足以让人怀疑将军的公正。”
孙策想了想，苦笑。“先生所言甚是，瓜田李下，我有点弄巧成拙了。”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张纮说道：“将军明日去洄湖，后天去庞家，这都是与襄阳世家正常的交往，只要不涉及利益，心中无私，大可直道而行。蔡家有过，也不必讳过饰功，让杜畿去查，只是查完之后要予以公布。印书坊要建，但不能只让襄阳书院建，大可将印书技术公诸于众，谁想建就建，自主经营，自负赢亏。如此一来，为了争夺市场，书价自然下降，将军的目的也就实现了。”
孙策连连点头。张纮这个处理办法很符合市场经济的原则。
“蔡家要查处，但蔡家的债不能赖。”张纮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为安抚众人之心，我建议将军公布一个还债计划，在年底之前将第一批还债发放到位，本息都摆在明处，一示将军守信，二示众人以利。如今南阳诸家都有闲钱在手，只要有利可图，会有人愿意借钱给将军的。”
孙策忽然说道：“先生，我有一个主意。”
张纮很诧异。“将军，你有什么主意？”
“关于债务的事。”孙策笑了起来。他欠了不少人的债，蔡家也是债主之一，而且是大债主。他处理蔡家，自然有人怀疑他想赖账。张纮提议公布还债计划，今年先还一批，以安众人之心，这当然是个不错的办法，但这个办法还不够完美，还可以进一步规范。“我们可以将债务变成一种票据，只要借了一定数额的钱给我，都可以拿到相应的票据，注明什么时候还，本息多少，让他们心里有数，不必疑神疑鬼。这些票据既可以当作还款时的凭证，也可以转让。这样的话，如果谁急需钱周转，就不需要来催债，真接将这些债劵转让给愿意接受的人就行。”
孙策把关于国债的大致构想说了一遍。张纮听了，频频点头。“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把事情摆在明处，按期还款，猜忌自然会少一些。”
“这件事就由先生主持，如何？”
“多谢将军信任，我就当仁不让了。”张纮转身对郭嘉说道：“到时候还要请军谋处通晓经济民生的贤士多多襄助。”
郭嘉哈哈一笑。“先生有命，焉敢不从。不过，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先生所说的天命。”
张纮也笑了。“奉孝莫急，其实我现在说的就是天命，只是还没点题而已。”
“哈哈，是我心急了。”
张纮收起笑容。“将军推崇孟子，常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是百姓之福，但百姓愚昧，若刚刚温饱，又要增赋税或征发从军，有生死之忧，冻饿之虞，他们何以体会将军的良苦用心？轻则牢骚满腹，重则举家迁离。必待数年之后，生活安定，家有余粮，子女读书识字，然后方知将军仁德。”
“所以先生建议以安民为重，不宜急于拓边？”
“将军所言正是。常言道：三年耕而有一年余，九年耕而有三年储。南阳推行新政四年，方能支援将军决战于官渡。如今将军大获全胜，数年积储也消耗殆近，正当休养生息，不宜轻开边衅。五州之地，天下之半，将军若能据之数年，兵精粮足，进可全取天下，退亦能观天下之变，又何必急在一时？万一受挫，人心浮动，反而不美。将军推崇的那位亚历山大远征万里，看似功业赫赫，可是一朝身故，万里江山分崩离析，难道这是将军愿意看到的结果吗？将军，欲速则不达，可不慎哉。”
孙策看着郭嘉，笑而不语。张纮终于挑明了心意，他就是反对郭嘉冒进。
郭嘉似笑非笑。“先生所言，的确是老成之策，可是君子见机而作，一味持重，也有可能失去战机。”
张纮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案几。“我反对出征，却不等于坐守。除了征战，将军还有很多事可做。百发百中固然神勇，但持满不发，不战而屈人之兵，未尝不善。”
“比如？”
“名义。将军还缺一个名义，名不正则言不顺，将军以镇北将军统领五州不合常理，难以服众，可若是朝廷予以确认，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孙策明白了张纮的意思。他现在的身份是镇北将军领会稽太守，这个职务肯定是不能统领五州的。麾下的文武也好，百姓也罢，只把他当作临时负责的官员，不会认为是他的臣民，现在接受他的管理，一是被他的武力所震慑，一是被利益所诱。一旦他在战场上受挫，利益又不能让他们满意——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没有人会满足的，蔡家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五州随时可能分崩离析。届时分领各州的大将不是被当地豪强裹胁着自立，就是被当地豪强挤走甚至杀害，更有可能，他们也想过一把逐鹿天下的瘾。既然出身寒门的武夫孙策可以，别人为什么不可以？
张纮举亚历山大为例，堪称精准。亚历山大死后，他麾下的大将就割据自立了。如果有了朝廷确认，那情况不一样了。一是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控制五州，二是他和麾下诸将确立了君臣关系，有利于内部团结，以后再有人想自立，多少会有些顾忌。
当然，他以后想自立也麻烦。
“朝廷能够同意吗？”
“对朝廷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张纮说道：“朝廷与将军相安无事，才有可能立稳脚跟，重整旗鼓。天子雄心勃勃，敢为天下先，效仿子婴，闭关自守，承认将军割据一方的可能性不小。”
郭嘉反问道：“那以后呢，就这么对峙着？”
“虽说现在不敢断言，但统一乃是大势所趋。将军这么想，天子更会这么想，否则他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面对列代先帝？朝廷所据之地大多贫瘠，冀州被袁谭占据，只有益州能供应朝廷，以一州之地供应半个天下，益州也支撑不了太久，是以天子一定会行险，会急于求成，以求改变这个对他不利的局面。既然是行险，就难免会出意外。”
张纮停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一眼郭嘉。郭嘉咧了咧嘴，笑得有些勉强。张纮又转向孙策，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天子出了意外，将军可不战而胜。如果天子居然冒险成功，和将军对峙疆场，也不过是上苍送给将军的机会罢了。”

第1613章 不需要理由
孙策看看张纮，又将目光转向郭嘉，郭嘉垂着眼皮，不紧不慢地摇着羽扇。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将军，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孙策也觉得可以试一试。成了，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割据五州。不成，也可以让张纮等人死心。意见是张纮提的，但有如此心思的人绝不止张纮一个。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分歧，只是缓急不同罢了，试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生费心。”
“多谢将军。”张纮嘴角微挑，眼神欣慰。
孙策看到诸葛亮站在门口，知道是黄承彦夫妇回来了，便对张纮、郭嘉笑道：“政务付先生，军事付奉孝，我要应付家事去了。债劵的事，先生抓紧，最好能在离开襄阳之前交到他们手中。如果需要人帮忙，直接找奉孝就是了。”
“喏。”张纮与郭嘉躬身领命，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出帐。郭嘉很客气，拱手让张纮先走。张纮谦虚了两句，还是先行一步。两人出了帐，张纮慢了半步，与郭嘉并肩而行。“多谢奉孝。”
“先生客气了。”郭嘉笑道：“先生，你觉得债劵这主意如何？”
张纮抚着胡须，微微颌首。“将军是天纵之才，这主意的确好。奉孝也有襄赞之功吧？”
郭嘉连连摇头，哂笑道：“我可不敢掠人之美。将军有没有与人商量过，我不太清楚，但我是刚刚听说，而且和先生一样，觉得这主意非常不错。如果能行之有效，以后就不缺钱了。”
张纮微怔，转头看着郭嘉。郭嘉笑容灿烂，眼神狡黠。张纮恍然大悟。怪不得郭嘉愿意支持他的建议，原本在这儿等着他呢。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奉孝啊，你这是欺负我年纪大啊。”
“先生这么说，我简直无地自容。你正当不惑，谁敢说你年纪大？你不怪我少年莽撞，我就感激不尽了。不过先生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是安排在长安的细作打听消息，先生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吗？如果先生的计划成功，以后可就是国与国之间的争锋，这情报工作更是不可或缺。安排细作要提前准备，等不及啊，越早布局，越有机会抢得先手。”
张纮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大军可以不动，这情报却不能疏忽，知己固然重要，知彼却要靠细作，花点钱也是应该的，只是要适可而止，要不然你可要受累。”
“多谢先生关心，我现在身体好着呢。”郭嘉说着，夸张的举起胳膊，撸起袖子，亮出肌肉。张纮忍俊不禁，笑着拱拱手，和郭嘉作别，回自己的帐篷。
……
孙策在帐中独坐了一会，权衡张纮的建议。张纮虽然没提益州方略，但他显然不赞同主动出兵益州。他更倾向于守住五州，等待朝廷主动来攻，避免在道义上授人以柄。
道义重要不重要？要看对什么人来说，对某些人可能不重要，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很重要。孙策介于两者之间，他更相信实力，但他也不敢说道义一点也不重要。这实际上关系到一个政权合法性的问题，而这偏偏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历史上的曹操很看重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迈出最后一步。历史上的曹丕不在乎这一点，所以他一继位就逼着汉献帝禅让，完成了王朝更替，还说了一句得意忘形的话，看似威风，实则愚蠢之极，没到五十年，司马氏就照着他的模样又演了一遍，将曹魏改成了司马晋。
从这个角度来看，张纮的考虑又有其合理性，毕竟这个时代君权天授的观念还是深入人心的。
又过了一会儿，诸葛亮来报，黄承彦夫妇已经换了衣服，洗漱完毕，可以去见了。孙策收回心神，整理了一下衣服，出了帐。不远处，麋兰和尹姁站在门口，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看着这边，见孙策出帐，两人都掩唇而笑。
孙策有点尴尬，指了指尹姁以示威胁。麋兰和黄月英没见过面，尹姁却和黄月英是好闺蜜，知道蔡珏是什么脾气，也理解孙策此刻的心情，这才拉了麋兰在这儿看戏。
尹姁耸耸肩，摊摊手，晃着脖子，一脸幸灾乐祸。
孙策只好装没看见，走到黄承彦的大帐前，拱手站定，咳嗽了一声：“祭酒，夫人，孙策特来请教，不知祭酒和夫人是否方便。”
帐门掀起，黄承彦走了出来，拱手施礼。“见过将军。这如何当得？”
“当得，当得。”孙策轻笑道：“刚刚得罪了蔡公，夫人没生气吧？”
黄承彦笑着摇摇头。“将军请帐内说话。”
孙策拱手致谢，随黄承彦进了帐。蔡珏穿着一身新衣站在帐中，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孙策。孙策赶上一步，一揖到底。“策见过夫人，问夫人安好。”
蔡珏打量着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既无万贯家财，又无惊人学术，不知道将军想从我这儿求些什么？”
“求一至宝。”
蔡珏故意转头看着黄承彦。“黄家有宝吗？我怎么不知道。”
黄承彦笑而不语。孙策笑得更加灿烂。“夫人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有至宝而不自知。”
“将军是说我有眼无珠，不识荆山之玉么？”
“岂敢，夫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夫人境界脱俗，视富贵如浮云，视至宝如常物，自然与我等俗人不同。”
蔡珏哼了一声。“久闻孙将军武艺高强，战无不胜，攻无不破，人称小霸王，没想到孙将军如此能言善辩，难怪我女儿数年不归。”
“此乃策之过也。令爱滞留太湖，一心造船，数年不归，只为有朝一日我华夏士子可以伏波万里，横行天下。如今初见成效，嘱我延请夫人与祭酒同至太湖，共履碧波，叙离别之情，享天伦之乐，呈膝下之欢。还望夫人莫要推辞。”
“我生来不喜漂泊，离不得家乡，奈何？”
“令爱已经择一佳处造屋，与家乡无异，且家人团聚，其乐融融，岂不比旧屋老树更亲近？夫人如果不舍，我派人将贵府拆下，搬到太湖依样重建便是。”
蔡珏点了点头，神情稍缓。“将军盛意拳拳，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拆屋就不必了，万一哪天我女儿受了委屈，我们一家人回来还有个地方栖身。”
“多谢夫人。”孙策松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他身边的这些女子中，最委屈的莫过于黄月英，以她的家世和才华，若非真有感情，怎么可能屈身为妾。蔡珏心里肯定憋了一肚子火，他没办法给黄月英名份，只能在其他方面补偿了。
孙策入座，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即把刚刚和张纮等人商量的事说了一遍，让蔡珏安心。他派杜畿清查襄阳世家，但绝非针对蔡家，借的债也绝不会赖，很快就会有一个正式的还款计划出台，以后按章办事，逐年还款。蔡珏也明白，孙策这已经给蔡家留了面子，蔡家想和以前一样借着垄断的地位大发横财已经不可能了。他们夫妻原本对蔡讽的贪婪也不太满意，现在得知蔡家不会有覆家之祸，便也不再勉强了。
蔡珏话不多，看着孙策和黄承彦说话，见孙策虽然言辞不够典雅，却英气勃勃，威猛中又带着几分谦和，态度也非常诚恳，言语间对黄月英的歉疚发自肺腑，不像是伪装，心里的怨气也淡了不少。不过她最终还是问了孙策一个问题。
“孙将军，你说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样求学、做事，甚至可以做得比男子更好，理当与男子平等相待。那我想问一句，男子可以娶妻妾，女子也能同时嫁几个人吗？”
看着蔡珏咄咄逼人的眼神，孙策皱起了眉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蔡珏心中怨气未消，不仅仅是对黄月英只能做妾，还对他纳妾有意见，汉代不强求一夫一妻，但纳妾也绝非常态，纳妾通常有一定的条件，比如不育，没有子嗣，或者妻子不能照料丈夫，才会同意丈夫纳妾。纳妾——而且纳很多妾——通常会给人留下好色的不好印象。曹操给世人印象不佳，最后甚至闹到和丁夫人和离，就是因为他纳卞夫人为妾。在卞夫人之前，他已经有一个妾刘夫人，生了曹昂兄妹，按理说，他没有理由再纳妾。黄承彦娶蔡玟，只生了一个女儿，有理由纳妾生子，但黄承彦也没有纳妾。
孙策如果只有黄月英一个妾，蔡珏也许还能接受，现在他还有袁权、尹姁等人，她心里自然不舒服。
孙策沉吟了好久。“夫人，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也无法作答。我可以找几个理由证明可以，也可以找几个理由证明不可以，但这些理由都不是绝对的。与其强行作答，我宁愿不回答。如果有女子想同时嫁几个人，而那几个人又都愿意接受这种局面，我尊重他们的选择，不予干涉。”
蔡珏盯着孙策看了好一会儿。“你愿意做这样的男子吗？”
这一次，孙策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愿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事事都无可指摘。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不需要理由。”
话甫出口，孙策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一丝笑容从嘴角绽放。

第1614章 杜白头
见孙策无端而笑，而且笑得非常自然、放松，看起来出奇的开心，与刚才多少带几分客气的笑容完全不同，蔡珏有点摸不着头脑。“将军为何发笑？”
“开心就笑了，何必需要理由。”
蔡珏忍不住嘲讽了一句。“想不到将军如此旷达，不拘俗礼。”
“在夫人面前，拘礼岂不等同虚伪？”孙策不露声色的顶了一句。“夫人有祭酒这般不落俗套的名士丈夫，有阿楚这般不好女红的聪明女儿，想必也不是在乎俗礼之人。”
蔡珏一时语塞，面色微愠。
孙策也没有再说什么，拱手施礼。“中午设薄酒，请祭酒与夫人赏光。”说完，略带矜持地笑笑，起身告辞。出了帐，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两下，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走，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再到汉水游两圈。”
“喏。”诸葛亮应了一声，关照杨仪跟着，自己赶回大帐准备武器、服饰。
蔡珏在帐中听得清楚，有些狐疑地看着黄承彦。“马上就要中午了，还去比武、游水？”
黄承彦抚着胡须，打量着蔡珏，含笑道：“夫人，你让他紧张了，激起了他的战意。我和他相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的反应。关心则乱，他对阿楚很是用心。”
蔡珏莞尔，嘴角微挑，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
张纮与郭嘉一起，结合军谋处的几个对经济比较有经验的军谋，根据孙策的建议，很快研究出了一个债务清还计划，只是在如何制作债劵遇到了麻烦，暂时无法施行。有人提出了防伪问题，如果只是一张纸，没有合适的防伪办法，伪造的债劵几乎是必然的事。就算将债劵的面额定得比较小，成本和收益之间的差额也非常可观，肯定会有人进行冒险。
在技术无法保障的情况下，张纮暂时搁置了发行债劵的计划，只是拟定了还款方案。根据这个方案，所有的债务都将逐年归还，并支付百分之五的利息。这个利息当然不如经商获利丰厚，但没有风险，不受累，又有利可图，还是比较公平的。
张纮将计划报与孙策，经过反复商讨，最后确定了一个草案。第二天，在访问洄湖的时候，孙策就当众宣布了这件事，并邀请出席的襄阳世家与张纮接洽，对草案进行商定，争取商量一个大家都能认可的方案出来。听了草案的内容，感受到孙策按计划还款的诚意，襄阳世家吃了定心丸，情绪稳定多了。
接着，孙策又公布了印坊的工艺流程，从现在开始，只要有资金，任何人都可以开设印坊，但必须向各郡太守府注册登记，接受监督，并承接相关的官方订单。
消息一出，最开心的就是各县纸坊的坊主。可想而知，一旦大量的印书坊开工，打破垄断，书价下降到普通百姓都能购买的地步，纸张的需求必然猛增，他们将迎来一个快速发展期。为了筹集资金，扩大生产，不少人打起了债劵的心思，打算将手里的债权出售，换取资金，趁着冬闲之际招收工人，扩大生产。孙策的讲话刚刚结束，他们就开始寻找潜在的目标进行谈判了。
借着这个机会，张纮公布了未来五年的发展计划，尤其是公布了一批需要重大资金投入的项目，邀请南郡、南阳的世家、工坊代表齐聚襄阳，召开会议，商讨税制改革的问题，寻找合作伙伴。
此言一出，气氛更加热烈，纷纷围上来打听相关的细节，想从中分一杯羹。
杨介见此情景，福至心灵，当即向孙策请示，希望承办这次会议。他可以负责所有客人的食宿，提供所需的物品，只有一个要求：此次会议要以洄湖命名。
孙策欣然答应。
作为嘉宾之首，离孙策只有咫尺之遥的蔡讽黯然神伤。如果不是自己托大，这些好处都将是蔡家的，现在全从眼前溜走了，名利双失。不仅最好的机会与他无缘，等杜畿赶到之后，他还将首先接受清查，名义上是大公无私，先从与孙策关系近的人查起，实际上就是要拿蔡家开刀，杀一儆百。
虽然心里像黄莲一样苦，蔡讽却没有抵抗的勇气，蔡家印坊连夜开工，印出数百份邀请书，通过邮驿送往荆州各县。襄阳本地世家近水楼台，抢占先机，纷纷赶到鱼梁洲求见张纮，探听口风，寻求合作。
张纮应接不暇。
……
楼船在码头缓缓停住，下了锚，系紧缆绳，放下跳板。
杜畿提着衣摆，快步下船，虽然跳板晃动，他的步伐却稳健异常。顾徽在案边等着，一眼就认出了杜畿，上前行礼，报上姓名和职务。
“将军在哪里？”
“在大帐里等候使君。”
“引我去。”
顾徽躬身领命，带着杜畿快步向大营走去。杜畿的步伐又快又急，顾徽有些跟不上，只得提起衣摆，一路小跑。杜畿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
“你姓顾，又是吴郡人，莫不是与蔡伯喈弟子顾雍同族？”
“顾雍是我从兄。”
杜畿有点诧异。“你在将军身边多久了？”
“两年有余。”
“一直做文书？”
“是的。”
杜畿没再说什么，来到大营，进了中军，孙策正在帐前看郭武等人较技，见杜畿走来，他将手里的长矛交给郭武，招呼杜畿进帐。杜畿绕过郭武等人，走进大帐，说道：“将军居然还有心思演武，真上让人意外。我在路上就听到消息了，说襄阳热闹得很，不少人都在往这边赶。”
“是热闹，不过和我没什么关系，子纲先生已经忙得不知道白天黑夜了。”孙策哈哈一笑，引杜畿入座。“看你走路带风，看来身体还好。多久没休息了，家人还好吗？”
“多谢将军关心，我很好，家人也好。本该带来拜见将军，可是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我让他们先去吴县了，到时候再向将军致意。”
“全部去了？”孙策有点惊讶。杜畿是刺史，虽然不算两千石，却是一方大吏，自然要将家属送到吴郡，但送人质并不需要全部送过去，只要有直系亲属就行。“你是忙不过来吧？”
杜畿笑了，挠挠头。“将军召我来襄阳，我估计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年前未必能结束，很难赶到吴县，所以就让他们一起去了。”
孙策看着杜畿鬓边的几茎白发，皱了皱眉。“伯侯，我希望你做杜白虎，不希望你做杜白头。你刚刚而立之年就有白发，能坚持多久？要注意休息，不要每件事都亲历亲为。”
“创业维艰，江南初定，大批流民和黄巾旧部到江南屯田，千头万绪，不能大意。不过将军也不用担心，现在已经稳定多了，我会清闲一些。”
“清闲？”孙策才不信呢。他如果能清闲一些，又何至于将家人全部送到吴县去，这是打算全心全意的投入工作啊。这种态度是好的，但难以持久。“你刺史府的掾吏来了吗？”
“来了。”
“那好，你把他们都叫来，我听他们汇报，你在一旁听着。”孙策笑道：“我看看你都挑了一些什么样的人才。伯侯，刺史不仅有监察的责任，还有举荐贤才的责任，你如果身边没有几个得力助手，那就是失职。用一个不称职的人做刺史，那就是我的失职。如果你因为工作累出病来，以后谁还敢为我效力？”
杜畿很尴尬，心里却是暖洋洋的。“这个……臣的确不算称职。”
孙策摆摆手，让顾徽再跑一趟，去把杜畿的属下叫来。他这几年没和杜畿见过面，但他对杜畿的情况却不陌生。杜畿是个能吏，智勇双全，江南四郡能这么快稳住局面，他是有功之人。但他既不是儒生，又不是循吏，法家色彩比较浓，很容易被人当作酷吏，现在又领着两千兵，兼文兼武，荆南的读书人都不太喜欢他，不太愿意接受他的辟除。
手下没有本地掾史配合，一是工作难开展，人生地不熟的，这个刺史不好做。二是所有的压力都背在一个人身上，工作压力非常大。也就是杜畿，换一个人，能不能坚持今天都不好说。
“荆南四郡人才多么？”
“人才是有，只是臣无识人之明。”杜畿叹了一口气，露出疲惫。
“不是没有识人之明，是得罪了人吧？”
“嗯，是臣不善为人处事，性格又急躁了些，与同僚相处不太愉快，辜负了将军的厚爱。”
“都跟什么人发生过冲突？”
杜畿涨红了脸，求饶地看着孙策。“将军，给臣留点退路吧。”
孙策咧嘴一笑。“杜伯侯，你觉得你还有退路吗？关中，你是回不去了，做了四年荆州刺史，被你抄了家的豪强数不胜数，江夏黄氏都栽在你手里，你把荆州人也得罪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再想和他们拉拢关系，是不是有点迟了？不要想退路的事了，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只管往前走就行，只是不要急。”
“喏。”杜畿大声应道：“多谢将军。”
“至于那些人，他们有眼无珠，自绝前程，我又何必给他们退路？”

第1615章 毒舌虞翻
有荀彧、刘巴的例子在前，孙策早就对所谓名士没有太多奢望。与其勉强弄来找别扭，坏了名声，不如放生。不过他也是不是圣人，做不到心无芥蒂，你看不起我，不肯为我所用，我也可以不用你。
孙策让杜畿写一份名单。杜畿知道，这份名单到了孙策手里，那些人就算不倒霉，仕途也会受阻。他虽然也不喜欢这些人，却也不愿意做得太过份，所以他反复斟酌，只说了三个人的名字，都是志大才疏，眼空一切的无能之辈，就算没这件事，他们也很难在孙策麾下受到重用。
孙策没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知道杜畿心里有顾忌，却没说什么。究竟是哪些人，他只要想知道，总可以查得到，但杜畿不肯睚眦必报，有君子之风，他不能勉强，免得坏了杜畿私德。
孙策让诸葛亮记下名单，然后问起荆州的情况。说到政务，杜畿打开了话匣子。
“将军，荆南虽然不如荆北富庶，但潜力不小，应该加以重视。长沙乃是鱼米之乡，盛产稻米，自不待说，零陵、桂阳、武陵也绝非穷乡僻壤，虽多丘陵，也有不少土地分散在山陵之间。山中多有木材，又有矿产，地图呢，快拿地图来，我指给将军看……”
见杜畿说得兴奋，孙策不禁莞尔，这是一个能吏，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耿直汉子，不过要爱惜，不能让他英年早逝。整治完襄阳世家，应该让他休息一阵子了。
诸葛亮取来地图，铺在案上，杜畿移到孙策对面，指图而说，膝盖不知不觉的向前移，碰到了孙策的膝盖犹不自知。他低着头，指着地图的郡县，口若悬河，人口、物产、道路，如数家珍，说到兴奋处，摘下头上的冠搁在一旁，几缕白发在一头油腻的头发中格外显眼。
“桂阳南行，可直抵番禺。零陵南行，入漓江可入苍梧，入潭水可入郁林。武陵地方广大，与益州南部接壤，民风剽悍而质朴，威恩并用，可为精兵。若放任不任，则难免为敌所用，终至溃烂……”
孙策连连点头。杜畿这几年带兵积累了不少经验，他在山地战上的能力完全不弱于专业的将领。将来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也可以统兵上阵。
正说着，顾徽带着杜畿的随行掾吏来了。杜畿为孙策介绍，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知名人士，话也不说，看起来都和杜畿有几分相似。他们显然没料到孙策会接见他们，被顾徽叫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神情惊惧不安，一副等着挨批的模样。
孙策请他们入座，吁寒问暖，询问各人的特长、家庭情况。得知他们大多出自单门寒族，有的人已经做了一辈子的小吏，不禁感慨。他对杜畿说，长史张纮在筹建政务堂，你可以推荐几个合适的人选到政务堂任教习，将他们一辈子的经验教给更多的年轻人。这些经验都是书上不写的，除了传授给子弟外，人死了就没了，现在应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智，提升基层官吏的办事能力。
杜畿表示赞成，当即就推荐了两个年龄较长的老吏。孙策让诸葛亮记下他们的名字，等会议结束，再领他们去见张纮。
两个老吏感激涕零。他们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成为政务堂的教习。师道尊严，这可是难得的荣光。他们先向杜畿拜谢，又再三向孙策表示感谢，高兴得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
晚饭后，孙策请张纮、虞翻、郭嘉、周瑜等人来议事。
刚刚完婚的庞统也列席参加，虽然他与荆州的事务没什么直接关系，可是作为孙策的心腹，他多了解一些情况不是坏事。他成亲之前就做好了搬家的准备，行李都打理好了，成亲第二天就搬到了楼船上，新妇张子夫与秦罗、尹姁作伴，闺蜜重逢，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甚至顾不上庞统。庞统就住在孙策旁边的帐篷里，听到消息就来了，见了杜畿，份外亲热。他们都是入幕比较早的一批人，相识多年，但这两年却一直没机会碰面。庞统成亲，杜畿也是公务缠身，只派人送了礼物来，却没能亲自参加婚礼。此刻见面，自然要祝贺一番。
没过一会儿，张纮也来了。一见杜畿，他就说道：“伯侯，你推荐的那两人不错，精通吏务，人又朴实，话虽不多，眼睛却很毒。你杜伯侯是白虎，他们是老狗，有他们看门守户，可以安卧矣。”
杜畿笑道：“能让长史满意，我就心安了。”
张纮看见了杜畿的白发，叹了一口气，拍拍杜畿的肩膀。“伯侯啊，你也要注意身体。将军的大业刚刚展开，正需要你这样的能吏，你才而立之年就白了头，我们压力很大。要不你来政事堂吧，你比我胜任祭酒。一个人纵使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多教几个弟子出来才是正道。”
杜畿笑着还礼。“多谢长史关心。有了长史主持的政事堂，我以后就不会这么累了。”
“要想不累，不仅要看得开，放得下，还要注意养生。”郭嘉摇着羽扇，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绕着杜畿转了半圈，微微一笑。“将军说得没错，的确有点虎气，没有你这样的白虎，镇不住那些荆蛮。”
杜畿略作思索，就猜到了眼前这位是谁。“足下想必是军谋处郭祭酒吧？”
郭嘉晃晃手里的羽扇。“如假包换。我跟你说啊，你若想强身健体，可以看看这蔡大家所注的《天下至道谈》，多加练习，必有奇效。咦，对了，你成亲了吗？有妻妾几人，可有子女？”
杜畿有点尴尬。“成亲数年，尚未有子女。”
“哦，那你可得抓紧了。”郭嘉收起笑容，上下打量了杜畿两眼。“是忙，还是……那个不行？如果是不行的话，那你更得练练了。”
杜畿面红耳赤，不知如何作答。虞翻推帐而入，瞥了郭嘉一眼，说道：“郭祭酒，你怎么在这儿？你夫人到处找你。”
郭嘉脸色大变，顾不上调侃杜畿，转身就冲了出去，人还没出门就大叫道：“夫人，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张纮忍着笑，摇摇头。虞翻却是放声大笑。笑声未落，郭嘉又冲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羽扇刮得呼呼响。“虞仲翔，你过份了啊。”
虞翻不以为然，抚着颌下短须，笑盈盈地说道：“祭酒如此惧内，看来这房中术练得也不怎么样啊。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传你神行之术，将来万一夫人发怒，你打不过，还可以跑啊。”
郭嘉眼睛一翻。“敬谢不敏，不劳你关心。你还是想办法先娶妻生子再说吧。”
虞翻嘿嘿一笑。“我是那种生不出儿子的人吗？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女子罢了。妻者齐也，须得般配，方能子嗣强壮，若是强弱悬殊，子嗣要么稀少，要么体弱，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不如不找。等我找到合适的女子，你看我会生多少儿子。”
郭嘉恼羞成怒。他妻子钟氏性强，儿子郭奕身体却不太好，这是他最不舒服的两件事，平时很少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提，现在虞翻不仅提了，还把两件事混为一谈，暗讽他房中术半通不通，顿时不快。
虞翻转身打量了杜畿两眼。“你虽然疲惫了些，却精完气足，不是少子之人。不过劳逸结合还是需要的，要不会子女先天体弱，将来难免早夭。”
杜畿更加无语。郭嘉只是轻佻，这虞翻却是嘴毒，有这么说话的么？我儿子还没出生，你就说他可能早夭？就算不是说我，影射郭嘉也过份了吧。
这时，孙策走了出来，正好听到虞翻这番话，顺口问道：“仲翔，你还懂医术？”
虞翻得意地扬扬眉。“医者易也，当初伏羲造易本就是仰俯天地，内察诸身，通晓易经的人涉猎医术如探囊取物。我虞家五世传易，岂能不通医术。”
“那你刚才说夫妻当般配也是出于医理。”
“自然，我虞仲翔何曾有胡言乱语之时？”他又对郭嘉说道：“郭奉孝，你虽说修道不精，毕竟也有小成，趁着现在年轻再生几个，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至于你家那小子，虽然先天体弱，却还不算太差，趁着年幼好好调理，将来活个五六十岁还是没问题的。”
郭嘉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孙策见了，在案前入座，低声对郭嘉说道：“奉孝，仲翔虽说尖刻，这句话倒是至诚之言，你不要掉以轻心。”
“他还没生儿子呢，等他生了儿子再来教训我不迟。”
“他只是没生而已，他要生起来，可能真的收不住。”孙策笑道。虞翻是三国奇人，是文士，却又精通武艺，还有近乎奇技的神行术。精通易经，还真的通晓医术，当然最让人惊讶的是他能生，仅是儿子就有十一人，这可是历史明文记载的，至于有几个女儿，那就不清楚了。而他对郭奕下的评语也非常到位，郭嘉、郭奕父子都早夭，郭嘉三十八，郭奕没有具体的生卒年月，但从他的官职来看，可能不会比郭嘉好多少。这可能和郭嘉生郭奕时体弱有关，郭奕属于明显的先天不足。
郭嘉瞅瞅孙策，又看看虞翻，欲言又止。

第1616章 辞锋如刀
孙策莫名其妙。“你这是什么眼神？”
郭嘉忍不住说道：“虞仲翔五世传易，通晓医术，也就罢了，将军你也懂，居然能看出他有多子之相？你九交不泄，境界比他还高呢，又有美妾四人，也没见你生多少啊。”
孙策这才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哈哈一笑，给郭嘉递了个眼神。“你懂的。”
郭嘉微怔，随即恍然。“还有他？”
孙策摆摆手，示意郭嘉别说了。郭嘉会意，羡慕嫉妒恨地看了虞翻一眼。虞翻倒也没留神，在张纮对面坐下。转过头，刚准备和庞统说话，外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周瑜、荀攸、辛毗鱼贯而入。见帐中已经坐了几个人，却没什么规律可循，一时不知道怎么坐才好。
孙策往一旁挪了挪。“别看了，随便坐吧。公瑾，你坐这儿来。”
周瑜应了一声，刚准备走过去与孙策并座，虞翻起身拦住，正色道：“将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私宴，你们随便怎么坐都可以。今天是公事，不能太随意了。”
孙策有点尴尬，却也知道虞翻是为自己好，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周瑜重新打量了一番，明白了虞翻的意思，笑了笑，在张纮下首就座，荀攸、辛毗在他身后落座。杜畿见状，主动坐在虞翻下首。如果一来，孙策居中坐主席，郭嘉、庞统两个军谋祭酒分坐左右两侧，张纮、虞翻两个长史分坐在左右首，接下来是周瑜和杜畿，一个是掌管军事的大将，一个是负责监察的荆州刺史，秩序井然。
虞翻转身，对孙策说道：“将军，治国如用兵，令不可二出。将军已经不是四年前初至襄阳的少年，如今统领五州，当知尊卑有序。今天请周将军上座，来日五州共议，难道五州之将都要与将军比肩吗？”
孙策无言以对。他知道虞翻说得有道理，只是太突然，他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而且虞翻语气强硬，咄咄逼人，让他面子有点挂不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周瑜起身，肃容拱手，说道：“将军，虞长史所言极是，望将军纳其尽忠之言，忘其冒犯之过。”
孙策还没说话，虞翻正色道：“周将军，我身为长史，向将军进谏，纵有冒犯之过，将军未有一言责备，似乎毋须周将军为我求情。”
周瑜拱手再拜。“喏，瑜不知进退，将军恕罪，长史恕罪。”又拜了一拜，退回座位坐好，双手摆在大腿上，正襟危坐。辛毗见状，长身而起，拱拱手。“将军，长史，毗有一言，不吐不快。”
孙策素知虞翻狂直，也知道他是为自己立威，不惜得罪周瑜。可是见他一下子把气氛搞得这么僵，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周瑜大度，或许不会与虞翻计较，也不太可能怀疑是自己指使虞翻，故意让他难堪，可是别人会不会这么大度就不好说了。别的不说，张纮什么怎么想？他和虞翻都是长史，虞翻如此忠直，岂不是显得他乡愿？
这不，辛毗不服了。这要是吵起来，还谈不谈正事了？
孙策摆摆手。“仲翔，回座吧。佐治，如果是公事，你可以说，意气之争就不必了。”
辛毗也不说话，转身看着虞翻，挑衅之意甚明。虞翻嘴角微挑。“辛佐治，你是想说我跋扈，在将军面前放肆么？”
辛毗不紧不慢。“长史在将军面前喝斥方面之将，愚以为不妥。”
“这么说，你是为周将军鸣不平？”
“我身为周将军佐吏，为周将军鸣不平有何不可？”
“你既是周将军佐吏，当有辅佐之责。周将军欲上座时，你怎么不劝阻？我予以劝谏，你倒责我跋扈，难道你认为周将军应该与孙将军比肩共座在，我不该劝阻？”
辛毗拱手道：“长史劝阻周将军时，毗何曾发一言？只是周将军身为方面之将，又与孙将军有总角之好，蒙长史劝阻，已然知过，长史又何必咄咄逼人？”
虞翻笑笑。“佐治知医术否？”
“毗无长史之才，不通医术。”
“那你听说过扁鹊的故事吗？”
“略有耳闻，不知长史说的是哪一件？”
“故事虽多，道理却是一样的，难道佐治仅知其事，不知其义？”
“敢请长史指教。”
“扁鹊初见蔡桓公，言其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微末之疾也。扁鹊答魏文侯，言上医治未病。谋士佐君主，如医家治病，是当其未病时厉声提醒好，还是当其疾重时温言劝慰好？”
“这……”辛毗虽说读过不少书，但他对医家的事还真不清楚，虞翻说的这两件关于扁鹊的事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不影响他理解虞翻的意思，但心里上已经弱了一筹。面对虞翻的追问，急切之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孙策见状，暗自苦笑。论见识，辛毗就算不如虞翻也不会差得太远，可是论辩才，他显然不是虞翻的对手。虞翻这句话里有陷阱，辛毗没看出来，自然无法回答。
“仲翔，佐治，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孙策轻叩案几，再次示意虞翻回座，又对辛毗说道：“佐治，今天要讨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益州方略，是你来说，还是公瑾说？”
辛毗回头看了一眼周瑜。这件事本来应该由他来说，可是他刚刚出师不利，被虞翻当场噎住，气势受挫，这时有点不太想说了。荀攸向来不肯在公众面前发声，如果周瑜也不肯，那他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见辛毗为难，周瑜使了个眼神，示意辛毗回座。他欠了欠身，向孙策致意。孙策点头同意。周瑜朗声说道：“将军所说的益州方略由我起意，公达、佐治既有襄助，亦有劝谏，各有利弊，难以决断，仅供将军参考，还请诸君参详斟酌。”
孙策点点头。“既是商议，诸君大可直言己见，不必顾忌，就事论事，不及其他。”
众人齐声应喏。
“公瑾，你说吧。”
周瑜起身走到挂好的地图前，环环一揖。“官渡一战，将军父子与诸将浴血奋战，袁绍败亡，冀州丧主，由袁谭主政，自顾不暇，豫州形势稳定，强弱逆转，天下形势有重大变化。瑜不敏，敢为将军言之。”

第1617章 入不敷出
周瑜主要陈述了三个理由：
首先，天下纷乱已久，民心思定。冲质以来，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东南民变，西北羌乱，无一日安定。中平元年黄巾作乱以来，天下已经乱了十年有余，百姓流离，良田荒芜，新坟垒垒，所有人都渴望太平，士气可用。
其次，朝廷西迁，定都关中，占据了有利地形，急切之间难以攻取。益州不仅占据长江上游，有居高临下之势，又是天府之国。朝廷占有关中地利，收益州之粮，俨然当年秦与关东六国之形势。取益州如断关中右臂，劫其粮仓，可断绝朝廷生机。
最后，曹操效仿孙策，在益州推行新政，假以时日，根基稳固，更难攻取。当趁其立足未稳，新政成效未彰之际，主动进攻益州，以免养虑成患。
周瑜说完理由，向孙策行了一礼。“将军，我再解说一下拟定的方略？”
孙策看看众人，尤其是两个长史。张纮沉默不语，虞翻见状，拱手道：“将军，且听他说，再作计较。”
孙策再看看其他人，杜畿也表示可以先听周瑜说说他们拟定的方略。郭嘉、庞统也不反对。见此情景，孙策示意周瑜接着说。周瑜抬起手，在汉中点了点。
“由荆州入益州，主要有南北两条路：南则溯长江上行，可直抵益州腹心；北则可溯汉水而入，直入汉中。三峡艰险，易退难进，强行攻取，必然会被阻于江中，损兵折将。汉中虽然也是征途千里，山重水复，可是比起长江来，难度较小。且取汉中，有四个有利条件。”
周瑜解说了先打汉中的四个理由。
首先，孙策征战官渡之时，吴懿曾出兵袭扰襄阳，声援袁绍。如今进攻汉中，师出有名，不会授人以柄；其次，汉中不仅是关中与益州联系的要害，同时也是产粮之地，可以输粮关中。夺取汉中，既可截断关中与益州的联系，又可取汉中之粮自用，将来在汉中驻兵，毋须从荆州运粮，便可坚守；再其次，汉中向西可直抵武都，进入凉州。如果能攻取汉中，凉州之马可沿汉水而下；最后，汉中虽与关中、益州相接，但北有秦岭，南有巴山，不论是从哪个方向增援都不容易，双方在地利上的优劣不如长江那么明显。
孙策听完，有些心动。攻取汉中，的确难度较小而收获较大，不但可以用汉中之粮自守，还能联系武都。马超已经回了关中，他只能谋求控制武都，奔取汉中，和马超取得联系，战马资源紧缺的问题就可以得到缓解。看得出来，周瑜、荀攸、辛毗并非一时心血来源，他们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从各个方面都进行了论证，虽然有难度，但绝非没有成功的希望。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有一定可行性的方略。
不过孙策并没有立刻表态。虞翻提醒了他，不管他之前和诸将的关系有多亲近，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分出尊卑。倒不是有了实力，可以摆谱了，而是需要顾忌其他人的想法。周瑜可以与他并座，那沈友可不可以？鲁肃可不可以？
规矩还是需要的，公与私必须分明，要不然什么事也办不成。他可以保持对下属的尊重和爱护，但凡事都有度，过犹不及，太过随便反而会害了他们。恃宠而骄这种事历史上从来不少见。他现在开始，他要适应这种身份的变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便。
作为上位者，他的责任不是发表意见，而是综合考虑其他人的意见，结合自己的判断，最后做出一个尽可能合理的决定。如果急于发表意见，什么事都自己说了算，那还要谋士、部属干什么？
真正的霸王项羽就是这么干的，他的结局已经证明了这么做不行。再聪明的人都无法以一人之力管理成千上万的人，听取别人的意见和有自己的决断一样重要，不可或缺。
“诸君，你们有什么意见，或者有什么疑问，大可发问。”孙策抬起手，轻叩案几，再一次申明。“就事论事，莫及其余。”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瞥了虞翻一眼。此子嘴太毒，要特别提醒。
虞翻咧嘴一笑，不以为然，却将目光转向了张纮。孙策明白，也转头看向张纮。论年龄，论身份，都应该由张纮先发言。虽然他已经了解张纮的倾向，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必须当众表明自己的态度。
张纮也很自觉。他抚着胡须，向孙策微微欠身。“将军，我以为不妥。”
周瑜眼神一闪，似乎没料到张纮态度如此鲜明，一点也不含糊。
孙策也觉得有些意外。“先生详言之。”
张纮转身又向周瑜点头致意。周瑜已经回座，躬身还礼。“请子纲先生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有几点意见，供将军参考。”张纮不紧不慢。“首先，就师出有名而言，吴懿出兵袭扰襄阳固然是事实，但一来规模较小，二来难以坐实是吴懿本人指使，因此大举进攻汉中，难以服众，难免给人欲加之辞的感觉。其次，正因为汉中产粮，吴懿即使不需要关中、益州的支援，也能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对我们来说，速胜的可能性极小。再其次，凉州的确有马，但武都进入汉中的道路崎岖难走，成本太高。最后，将军可能不太熟悉荆州的实际情况，高估了我们的实力。荆州这几年虽然安定，新政也有一定的成效，但积储远不如将军希望的那么多，支撑不起旷日持久的战事。”
张纮转身向孙策拱拱手。“将军，请容我略说一下荆州形势。”
“有劳先生。”
张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案上，不急不徐的念了起来。这是荆州这几年的收支。秋收结束，各郡的上计陆续送到，这些数握都是张纮统计综合起来的。
收入有两大项：
一是田租，主要是指粮食。荆州这几年没有大的战事，耕种正常，粮食比较充足。产量一直在上升。尤其是屯田取得成效之后，这两年的粮食收入快速提升，每年增长一成以上。
二是市税，包括各郡县的大市和星罗棋布的各种小市。因为新政重民生，百姓生活安定，各地开设工坊，大量用工，百姓收入增加，舍得花钱，所以各地市场繁荣，市税的增长非常可喜，接连取得高增长，今年的因为官渡大战的胜利，市税更是取得了爆发式的增长，短短三个月就比去年翻了一番。
收入很喜人，但开支也很惊人。其中最重要的也是两项：
一是官吏俸禄。这里面包括新开设的讲武堂、木学堂等机构的人员薪酬。孙策重工商，付给诸堂祭酒、匠师的薪水都很高，这些人的俸禄加起来几乎相当于整个荆州官吏的俸禄。换句话说，建立诸堂，让官吏俸禄这一项支出几乎增加一倍。
二是军费。荆州目前驻军不少，仅是周瑜直属的人马就有一万多，南阳有黄忠、邓展、娄圭诸部，南郡李通，江夏文聘，襄阳孙辅、徐晃，各屯田区皆有屯田兵，再加上杜畿直领的两千人，总兵力共五万七千余人，每年消耗的钱粮比官吏俸禄还要多。
仅此两项，就将荆州的收入消耗掉七成以上。剩下的资助郡学，减免学费，为幼稚园的就学儿童提供午餐、笔墨，襄阳书院的正常开支，各地亭舍邮驿的日常消耗，新到流民的安置，都需要花钱。再加上孙策之前欠下的债也到了该还的时候，这也是一大笔钱，每年的收入根本不够用。
张纮将这几个数据念完，抬起头，面色凝重。“荆州这几年发展得是不错，但开支也很大，积储有限。当然，困难只是暂时的，再过几年，这些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可这有个前提，不能发生大的战事，尤其不能陷入僵局。诸君想必也听出来了，荆州之所以欠下这么多债，正是因为不久前的官渡之战。官渡之战从正月发端到六月大胜，为期不过半年，动用兵力不过五万，所耗军费便超过十亿。如果两军对峙，又将消耗多少？”
张纮转身周瑜，正色道：“公瑾，你需要出动多少人马，两万还是三万？有把握在多长时间内取胜？一年还是两年？两千里远征，又是山路，仅运输就是一项巨大的开支，一旦开战，荆州三郡都不足以支持，必须从江南或豫州运粮，消耗会更大，就我掌握的数握而言，即使集荆州、豫州之力，我们每年最多只能提供三十亿军费，仅仅是三万大军一年的消耗。”
张纮顿了顿，又提醒道：“我必须再次提醒诸君一句：这是在其他各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孙策之前已经陆续听到一些数据，只是没有这么全面。听完张纮的介绍之后，他只有一个感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荆州看起来收入不少，但开支更多，入不敷出，战争更是打不起。国虽大，好战必亡真不是说着玩的。
孙策看向周瑜，苦笑道：“公瑾，你觉得长史的意见如何？”
周瑜刚要起身，辛毗拉了拉他的衣角。过了这么久，辛毗已经平静下来，不能再让周瑜冲在前面。周瑜回去坐好，辛毗起身，向孙策和张纮拱拱手。“将军，长史，我有几句话要说。”

第1618章 无差别攻击
张纮非常客气，请辛毗直言当面。
辛毗说道：“长史所言，的确是谋国之论，颇合慎战之义。不过这与周将军所议并不冲突，不过一物两面罢了，实乃相互依存，而非相互冲突。毗有三不解，敢问长史：出兵征伐耗费惊人，难道养兵就没有开支？推行新政四年的荆州入不敷出，难道益州就支撑得起？此时不取，等益州坐大再取，岂不更难？最后，将军领五州，青州、徐州未安，还有豫州、荆州、扬州三州，长史为何只提荆州、豫州，唯独不提扬州？毗冒昧，敢请长史指教。”
张纮沉默片刻，微微欠身。“养兵的确也需要费用，但比起征伐不可同日而语。荆州能养兵五六万，甚至更多一些，却未必支撑得起三万兵远征，此其一也。如若开战，荆州固然支撑不起，益州同样难以为继，但佐治忘了两点，首先我军攻，吴懿守，攻守成本相差甚远。其次你们攻的是汉中，而不是成都，曹操完全可能按兵不动，有损失的仅仅是汉中而已。此其二也。至于扬州，我不太了解情况，不敢妄言，还是请虞长史作答更为妥当。”
辛毗转身虞翻。“敢请虞长史指教。”
虞翻扬扬手，不以为然。“扬州的事等会儿再说，你们先把前两个问题说清楚。”
辛毗很无语，只好再次转向张纮。“养兵与征伐的确费用悬殊，但养兵不用，又何必养？益州居上，荆州居下，时刻有被俯击之势，据地而守，不如主动进攻。攻守成本虽大，但汉中得失不仅仅是荆州与益州的利害冲突，更是孙将军与朝廷的较量，夺取汉中，切断益州对关中的供给，是关系到整个形势的一着，岂可仅仅着眼于荆州的得失？若能据汉中而有，我愈强，而朝廷愈弱，其意义又岂是几十亿军费所能衡量？”
张纮眉头轻蹙。“汉中得失的意义的确重大，但前提是能够夺取汉中。佐治以为要夺取汉中，你们需要多少人马，多少时间？”
辛毗举起手指。“有两种方案，一缓一急。急则三万人，一年时间；缓则一万人，五年时间。”
张纮笑笑。“佐治，你是不是太乐观了？吴懿据城而守，可不止一万人。你们不远千里，赶到汉中，有把握战而胜之？”
“胜负固然与兵力有关，但也不全然取决于兵力，五事七计，兵力不过其中之一，固不可忽而不论，亦不可执一端而不计其余。即仅以兵力而论，我军也有明显优势。论将，周将军平豫章，定江南，用兵四年，所战皆捷，从无败绩，岂是匹夫吴懿可比？论兵，周将军所领之兵皆是精锐之士，校尉、都尉大半出自讲武堂，军侯、都伯，亦有近半，通晓兵法战术，岂是吴懿麾下将校可比？论器械，有南阳铁官、木学堂为支撑，南阳军械天下闻名，岂是汉中羌蛮所用之粗劣器物可比？当年陈汤论兵曾云：以汉当胡，可以一敌五。荆州兵与汉中兵相较，就算保守一些，以一敌三也绰绰有余，何惧兵力不足？”
张纮微微颌首，沉吟片刻，又问道：“你说的两种方案，究竟是指什么？”
“其一，三万人长驱直入，四个月行军，半年攻战，两个月还师，军费三十亿；其二，一万人出征，步步为营，逐步蚕食，一年取上庸，一年取西城，两年缠斗，再一年取汉中。军费五十亿，第一年可能会多一些，但也不会超过二十亿。”辛毗笑笑。“长史，这个费用荆州应该是支撑得起的吧？”
张纮沉吟片刻，很郑重地点点头。“若是每年不超过三十亿，虽然压力不小，但荆州还能支撑得起，纵有不足，所缺也有限，与汉中之利相比，的确值得。”
孙策微微颌首。他的感觉和张纮一样，如果真像辛毗所说的这样能拿下汉中，就算花费三十亿或者五十亿的军费也是值得的。一是养兵本来也需要费用，并不是不打汉中这些兵就不花钱了，只是花得少一点而已；二是拿下汉中的利益也不小，可以弥补一部分。除了经济利益之外，汉中的战略地位更重要，等于切断了关中朝廷的血管，就算不能让朝廷失血而死，也让他很难恢复。
张纮作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战略家之一，他显然更看重汉中的战略地位，所以才会接受每年二三十亿的巨额军费支出。以荆州目前的经济情况来看，每年拿出这么多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孙策还是没有发表意见。他有两位长史，张纮发表了意见，虞翻还没说话呢。看他那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辛毗的论证显然没能说服他，反而激起了他的战意。辛毗将矛头指向了扬州，张纮虽然没有表态，但他也不愿意为扬州承担责任，扬州是虞翻负责的，这等于将矛头指向了虞翻。以虞翻的聪明，不可能感觉不到。以虞翻的脾气，也不可能一笑置之。
孙策用眼神和张纮交流，确认他已经发表完意见，转头看向虞翻。
“仲翔？”
虞翻抬起头，故意环顾四周。“都说完了？”
孙策很无语。这货太张扬了，没朋友啊。
辛毗上前一步，拱着手，目光炯炯，逼视虞翻，沉声道：“请虞长史指正。”
孙策明知辛毗不是针对自己，却也被辛毗旺盛的战意所感染。这也难怪，虞翻的态度太招人恨了。辛毗已经提出要去洛阳，益州方略能不能实施其实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他之所以站出来发言，有一部分原因是善始善终，站好最后一班岗，助周瑜完成心愿，更多的原因却是要和虞翻分个高下。
虞翻瞥了他一眼。“你别急，我会评价你的那两个方案，不过等我说完更重要的事再说。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可主次轻重，你说对吧？”
辛毗的脸颊抽了抽。虞翻这句话明显是指刚才的争执，但他却无法反对，只得向后退了一步。“毗洗耳恭听长史的高论。”
“洗耳大可不必，我既无天下可让，也无恭维你的意思，倒是有几句逆耳之言。你若能听得进去，有所启发，我就心满意足了。”
辛毗眼神微缩，皮笑肉不笑。“久闻长史文武全才，毗能有机会聆听长史的高论，必然受益匪浅。”
虞翻笑笑，直起身来，向孙策拱手致意。“将军，翻以为诸君所言，虽然得各有不同，失却惊人的一致。翻如梗在喉，不能不言，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恕罪。”
孙策听了，不禁吃了一惊。听虞翻这意思，不仅看不上周瑜、辛毗的益州方略，对张纮也有意见。这是要无差别攻击啊。连他自己都知道可能会伤害人，所以要打个招呼，做个铺垫。
“仲翔，就事论事，莫及其他。”
虞翻应了一声，又转向张纮，嘴角微挑。张纮抚须而笑。“仲翔直言无忌，我还承受得起。”
“多谢长史。”虞翻甩甩袖子，长身而起，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在地图前停住，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转身看着周瑜。“周将军，你刚才说，朝廷占据关中，收益州之粮，有当年秦与关东对峙之形势，我没听错吧？”
周瑜点点头。“长史记性甚佳，并无遗漏……”
话音未落，虞翻便摇头道：“翻以为不妥，岂止不妥，而且是大错特错。”
辛毗大怒，刚要说话，周瑜伸手示意他不要着急。周瑜脸色平静，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一点不快。“请长史指正。”
虞翻回头看了辛毗一眼，歪歪嘴角。“你不服气？”
辛毗怒道：“毗虽愚昧，平生只服理，不服气。”
“那我问你，自周天子封秦仲为大夫，至项羽灭秦，中间相隔六七百年，你们所说的秦与关东对峙之形势，指的究竟是什么时候？”
辛毗顿时语噎，露出几分尴尬，随即又抗声说道：“自然是秦王政兴兵灭六国之前。”
虞翻冷笑一声：“你觉得如今的关中朝廷能和当时的秦国相提并论？”
“强弱虽悬殊，其势一也。秦据关中也非生而强大，只不过君臣励精图治，变法自强，这才一步步坐大，直至鲸吞天下。我等建益州方略，欲取汉中，也正是担心关中朝廷得益州补给，休养生息，死灰复燃。”
虞翻摇摇头。“佐治过虑了。秦时之关中户口殷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如今之关中，人口凋零，十不存一，自给尚且不足，如何能出关攻我？你所谓的君臣励精图治，在我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别说鲸吞天下，能苟延残喘就不错了。勉强而论，可比子婴之秦。纵使有益州运粮，又能支撑几时？成都运粮至长安，路上消耗多少，益州能支撑几年？与其担心朝廷据关中而死灰复燃，不如担心朝廷入益州而自守。以诸位的聪明，想来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之所以没有考虑，我想自然是断定朝廷不会这么干，对吧？”
辛毗沉吟不语，周瑜也皱起了眉头。
虞翻冷笑一声：“不管是不是，至少有一点确认无疑，即使有益州，朝廷也无法死灰复燃。益州最多只能让朝廷喘息几年，却无法让朝廷恢复元气。既然如此，取不取汉中根本不会影响天下形势，你们所谓的益州方略也不过是一隅之见。辛佐治，你现在明白我说的失是什么了吗？是不是觉得受益匪浅？”

第1619章 必也正名
辛毗有没有明白，孙策不清楚，但他明白了虞翻的意思。
益州方略眼界太窄了，只着眼于益州和关中，没有将视角扩展到整个天下。周瑜用秦与六国对峙来比喻眼前的形势，看似没什么问题，其实大有问题。益州不是不重要，但他过于强调了益州对关中朝廷的重要性之后，反而给人刻意之感。
当然也不排除他本来就有这样的想法。没有人是圣人，周瑜也会冲动，也会有压力——对于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这太正常了——而冲动和压力都会让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视野却会大大缩小。
所以他们才会希望进攻益州，他们才会希望集荆豫扬三州之力来确保战事有充足的资源。张纮的视野更开阔一些，所以他之前是反对益州方略的，但他在南阳多年，考虑的一直是如何对付朝廷，不可避免的有思维定势，在确定周瑜的益州方略有成功的可能时，他改变了主意。
虞翻没有这样的思维定势。旁观者清。他不在荆州，益州方略的执行与否与他没什么直接联系，所以他可以置身事外，更冷静地考虑这个问题。
张纮轻声叹息。“仲翔不愧是五世传易，深明易变之理，体会兼修，乃会稽之英才也。”
虞翻瞅了张纮一眼，嘴角微挑，欲言又止。他随即又看看孙策，似乎有些惊讶。孙策笑笑。他虽然不知道张纮这两句话有什么高深之处，但能让虞翻有这样的表情也算不易。不过话又说回来，张纮也许不是虞翻那样的全才，但他的战略眼光还是足以和虞翻抗衡的。他只要跳出思维定势，理解虞翻的思路并不难。
孙策看向周瑜等人。辛毗眉头紧锁，脸色很不好，周瑜也若有所思，还算镇静，杜畿比较平静，看着虞翻的眼神中有几分惊讶。只有荀攸依然无动于衷，平静得像一尊塑像，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见没人反对虞翻的意思，孙策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仲翔，你接着说。”
“喏。”虞翻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关中朝廷不是昔日的秦国，关东也不是昔日的六国。勉强比喻，倒是和项羽灭秦后的局势有些相似。项羽为何会失天下？诸君好好思量这一点，也许会有所启发。荀君……”
众人正竖着耳朵听，忽然听到虞翻点荀攸的名，都非常诧异。就连荀攸本人都没想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见虞翻目光炯炯的看着他，连忙拱手道：“不知长史有何指教。”
“我不太明白，你是来干什么的。”
“呃……听诸君议事，默会于心，以便有所增益。”
虞翻点点头。“荀君年近不惑，依然如此好学，倒也是难得。不过学问学问，有学有问，方有增益。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暂时还没有。”
“既然你没有，那我来问你吧。”虞翻不给荀攸任何退缩的机会。“你说说，项羽为何失天下？”
荀攸眉梢微挑，面露不悦。孙策也觉得虞翻有些过份，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决定保持沉默。荀攸城府太深，这种场合都一言不发，让虞翻逼他一下未必是坏事。他看了一眼郭嘉，郭嘉正看着荀攸，眼神戏谑，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周瑜身体动了动，似乎想说话，荀攸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愚以为，杀义帝，乃项羽失天下之始。”
“为何？”
“不义。”荀攸慢慢抬起头。“义帝空有名义，纵有自立之心，也无自立之力，项羽大权在握，诸侯臣服，大可挟义帝而号令天下，以讨不服。待根基稳固，再缓缓图之。杀义帝看似去一羁绊，实则也放弃了对诸侯的道义优势，从此诸侯平等，只有利害之盟，没有君臣之义，处处皆敌。山东一盘散沙，以至被韩信各个击破。”
“那此事于将军有何借鉴？”
听到虞翻问荀攸这个问题，孙策恍然大悟，不禁心中欢喜。这才是心腹啊。这时机，这手段，简直是最合适不过了。这种事也只有虞翻能做，其他人总差那么一点。张纮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提议要和朝廷谈判，解决这个名义问题，但他不会在这种场合说。郭嘉也想到这个问题，也有可能在这个场合提出，但他不会在这里逼荀攸说。但逼着荀攸说又有特殊意义，这是逼荀攸表态，也就是间接的逼周瑜表态。
以荀攸的智商，他怎么会不知道虞翻的用意，他完全可以用其他的答案来糊弄过去，但他不能。他如果避而不答，不仅是他本人的忠诚度有问题，连周瑜都会受到影响，除非他离开周瑜。他真要离开了周瑜，也就只能离开他孙策的阵营了。
虞翻的手段很粗暴，但非常管用。
荀攸露出无奈的苦笑。“愚以为，于将军而言，当务之急是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只有取得众人认可的名义，才能名正言顺的统领五州，使他人无可趁之机。五州一体，互通有无，既可各有所指，又可握成一拳，全力一击。周将军正是考虑到荆豫扬三州有实力支撑出征所需财赋，才会拟定这个方案，取汉中，切断益州对关中朝廷的供应，是为将军争霸考虑，并非只为个人名利。”
虞翻深深地看了荀攸一眼，点了点头。“多谢荀君。”
“长史客气了。”荀攸笑笑，坐了回去。
虞翻端起案上的水杯呷了一口，接着说道：“诸君，荀君所言乃是至理。取益州也罢，取汉中也罢，不管吴懿是否出兵袭扰襄阳在先，都是与关中朝廷为敌。既然如此，难免引人非议。在座诸君或与将军同心，其他人呢，谁又能保证？是以，攻不攻汉中且放一边，当务之急乃是正名。若能正名，五州一体，岂止是汉中，取益州也不难。若五州各计利害得失，豫州、扬州又凭什么协助周将军取益州？”
虞翻转向孙策，拱手道：“将军，子路问政，夫子云：必也正名。请将军先正名，使各州文武知君臣之义。”

第1620章 虞翻论士
孙策心中暗喜，却还有些忐忑。虽说在座的都是心腹，即使是荀攸也在虞翻的逼迫之下主动表达了称臣的意思，但他们是不是都像虞翻这么坚定，这么迫切，他心里并没有把握。或者有人觉得没必要这么急也说不定。
孙策轻轻地蹙起眉头，神情疑惑。“仲翔，你究竟在说什么？”他又转向张纮。“先生，正名……有这么重要？”
张纮起身离席，整理了一下衣摆。虽然他的衣摆一丝不乱，连一点皱纹都没有，但他这么做却显得非常庄重。“将军，虞长史说得有理，名不正，则言不顺，将军统领五州，造福万民，诚天下之幸，但镇北将军乃权宜之计，兼领豫州尚可算是代父行职，其他各州难免惹人非议。欲使五州为一，必先正名，使各州文武知有所归，安定民心。”
说完，张纮向孙策深施一礼。“将军，虞长史乃是谋国之言，臣附议。”
话音未落，郭嘉、庞统离席而起，躬身施礼。“臣附议。”
杜畿眉头紧皱，沉吟片刻，起身离席。“臣附议。”
周瑜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回头看看荀攸和辛毗。荀攸点点头，率先起身，辛毗也站了起来，向周瑜施礼。周瑜起身离席，与杜畿并肩，荀攸和辛毗也站在周瑜身后，一揖到底，齐声道：“臣，附议。”
孙策如释重负，欠身还礼。“得诸君错爱，策不胜惶恐，愿与诸君并力，为天下求太平，共富贵。诸君请还座，我们再议议当如何正名。”
“喏！”众人轰然应喏。再次施礼，返回座位。
虞翻再次施礼。“正名之前，敢为将军说天命。”
孙策点点头。
虞翻环顾四周，朗声道：“盘古开天地，女娲生人，伏羲创易，其后三皇五帝、又有三代、至于今不知凡几千年，论说天命者不知几许，至于如今，则有三统五行之说。翻五世传易，浸淫易学近三十载，亦曾膺服此说。然数年前得遇将军，东海观涛，茅塞顿开，方知昔日所学纵使不能称为谬误，至少也不是全面的。”
虞翻转身看向孙策，向孙策再施一礼。“多谢将军，启我蒙昧，令我知昨日之非。”
孙策哈哈一笑。“那是仲翔自己的悟性，非我之功。”
周瑜等人有些茫然。他们不知道这是虞翻和孙策互相吹捧还是真有所指。论学问，虞翻无疑是在座众中的佼佼者，也就是张纮能和他相当，其他人的经学水平都不堪与之匹敌，孙策本人就更不用说了，说他目不识丁可能有些过份，但他对经学的理解最多相当于蒙童。虞翻给他启蒙还差不多，他给虞翻启蒙？
张纮略有所思，忽然说道：“仲翔所说，莫非是指将军与尔等东海观涛，证张平子大地如鸡子之说？”
虞翻笑笑。“原来长史也听说过？”
“听说过，盛孝章的文章里提过一句。”
虞翻赞了一句：“长史不愧是广陵名士，春秋名家，能于细微处见精神。不过长史没有亲历其事，也难知我当日之震撼，说是天地倾覆也不为过。那日之后，我用三年时间反思昔日所学，始有天地初开，云散天青之感。诸位，三统五行，不过表相，真正的天命是什么？是人心，更准确地说，是士人之心。”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虞翻想说什么，但他们知道虞翻虽狂，学问却是真的好，三年反思，想来必有所得，自己听不懂是正常的，正说明虞翻的领悟有价值。所以一个个聚精会神，等着听虞翻的解释。
孙策也很好奇。当日东海观涛，郭嘉、杨修等人都在，但他寄予希望最大的就是虞翻。这几年，虞翻一直没有任何表示，此刻突然重提此事，想来是真的有了收获。
“什么是士人？”虞翻顿了顿，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众人沉默着，等待着虞翻的回答。自从孙策在讲武堂开讲，蔡琰做《士论》，士人的定义有了变化，什么样的人才是士人已经引起了很多议论，此刻虞翻再提此事，想必有所创见。
过了片刻，虞翻说道：“所谓士人，我认为就是有智慧、有能力、有担当、有坚守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只要符合这四点，都可以称为士人。”
张纮兴趣大增。“仲翔，你这四有颇是新颖。不知有何据？”
“士志于道。有智慧，能悟道。有能力，可行道。有担当，敢行道。有坚定，能守道。圣人生而知之，中人学而知之，皆可闻道，而愚人学而不能，不足以为士；知道而不能行，不可谓真知道、知真道，不足以为士；有担当，方愿披荆斩棘，为道牺牲付出，怕苦怕累，贪生怕死之人不能行道，不足以为士；有坚守，不为富贵而淫，不为威武所屈，不为贫贱所移，如孟子所谓之大丈夫，乃可谓士，否则一步踏错，便是小人、佞臣，不足以为士。”
虞翻停了一下。“诸位以为然否？”
杜畿颌首附同。“然则，此与天命何干？”
“因为唯有士人当道，才能实现天下大同。”
杜畿若有所思，微微颌首，眼睛也变得亮了起来。周瑜背后的辛毗和荀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露出惊异之色。张纮笑道：“仲翔，快些说，当吊人胃口。”
“人生于世，不论智愚、贤与不肖，皆愿生于大同治世，但能实现天下大同的人唯有士。农夫黔首虽终日辛劳，面土背天，耕桑稼穑，但他们不知道，汲汲一生仅能温饱。士乃民之精英，他们知道、行道、守道，若人人皆士，大道可行，天下大同可翘足而至。”
张纮点头附和。“果能天下皆士，大同可不求而至。”
“士乃民之精英，故能顺应士人之心的举措便是符合天命，违逆抗拒士人之心的就是违逆天命。若有道之士流窜江湖，而小人佞臣满朝堂，则天下大乱，天命失也，必待革命而后能安。诸位以为然否？”
“然！”这次众人没什么犹豫，都表示赞同。不管他们是不是符合士的标准，却几乎都以士自居，对虞翻这种士人之心即天命的说法自然不会反对。倒是孙策心里有些惴惴。听虞翻这语气，怎么感觉比党人还要激进？
“由古至今，户口藩盛，士人渐众。天地之初，无有文字，百姓唯知结绳计事，口耳相传，无士，唯有圣人。伏羲创易，仓颉造书，乃有文字，先有官学，世卿子弟可学，乃有士人之始。夫子有教无类，士人渐众，至战国则游士行于天下，朝秦暮楚，兴国亡国但在一言之间。汉兴，孝武帝兴儒术，光武帝重气节，大儒列于朝，三万学生聚于太学，自儒门创建起未有今日之盛也。以此观之，则上古乃圣人之世，三代乃公卿之世，而今乃是士之世。以此观之，今胜于古，渐近于大同，言必称三代乃腐儒之见，不足与论。”
郭嘉“噗嗤”一声笑了。“以仲翔之见，现在不是末世，乃是自古未有之盛世？”
“奉孝一言中的。”虞翻顿了顿，目光炯炯。“如今士人众多，为何有道远窜，柔佞满朝，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这岂是大同之世应有之相？夫易道唯变，祸福相倚，君主欲得士心，当明士道。明士道者可得士人之心，得士多之利，天下大治。不明士道者虽有士而不明其心，不得其利，反得其害。何也？不明士道，士人越多，危害越大。仕进无门，处士横议，至乃结党为乱，党锢再兴，而终至于崩溃。”
众人相对沉默，尤其是站在孙策身后的杨仪最有感触。
汉家重儒术，儒门自创立以来，没有一朝一代像汉朝这样重视儒术，不仅天下郡县有学校，仅太学就有太学生三万人。士人之众，亘古未有。可是这么多士人却没有带来大同之世，反而带来了大乱。
这是很多人都觉得无法理解的地方。在此之前，很多人都觉得是朝廷亲小人，远贤臣，重用外戚和阉党，清流斥退，浊流横行。现在看来，这个结论恐怕流于肤浅了，虞翻的见解更接近于实际，大汉的崩溃和士人的数量猛增有很大关系。想做官的读书人太多了，数万人游荡在洛阳城，就算把所有的外戚、阉党都清除掉，也没有那么多的官职来安排他们。在仕途利禄面前，能行道、守道的人越来越少，私心作祟，门生故吏因此而起，结党营私在所难免，党锢之祸几乎是势在必然。
孙策拓展士人的定义，将农工商和武人都纳入士人的范围，不仅没有对士形成挤压，反而给了他们一个迅速壮大的机会。仕途毕竟是有限的，但学问是无限的，士人不再汲汲于仕途为念，并没有因此失去仕途，却打开了另一片天地，士人的数量不再成为限制。有印书坊，有幼稚园、郡学、木学堂和讲武堂，用不了多久，士人的数量就会迅速提升。从这一点来讲，孙策的功德不亚于夫子创立儒门，有教无类。
“将军则不然，既明士道，更能养士。使文士著书史，武士战疆场，医士治百病，匠士造器物，农士勤稼穑，各展所长，各安其业；兴教育，建诸堂，使百姓子弟能受圣人之教，士人日众，天下皆士指日可待。功不亚于伏羲创易、仓颉造书、夫子立儒门，故士人之心在将军，天命亦在将军，不兴其谁？”
辛毗忍不住问道：“长史所言，甚是有理。不过我亦有不解之处，还请长史指教。”
“说。”
“将军明士道，行新政，建诸堂，的确是不世功业，有开创之功，但有开创之功并不等于就有天命。你刚才提及伏羲、仓颉和夫子，伏羲、仓颉久远，暂时不论，夫子可未曾有天下？如果朝廷西迁关中，荀彧在关中效仿将军，推行新政。曹操在益州，曹昂在兖州，皆有效仿之举，就连袁谭在冀州也有继踵之意，难道他们都得了天命不成？”
“说得好！”虞翻赞了一句。“你们一定也有这样的疑问吧？”
众人笑笑。虽说辛毗有故意挑刺的感觉，但他们也的确有这样的疑问。只有郭嘉摇着羽扇，笑而不语。孙策原本也有些疑问，一看郭嘉这副神情，忽然有所领悟。以虞翻的聪明，他怎么可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留下破绽，让别人抓住。如果有破绽，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故意留下的陷阱。
“伏羲久远，仓颉也不近，这两人我们都暂且不论，只说夫子。夫子文武兼备，为士之楷模，圣之时者，为何他未得天命，不仅不能用于鲁，周游列国也未能立足？无他，未得其地也。鲁地多山少田，东有齐，北有赵，南有楚，如何能立国？若他能效舜避丹朱，泰伯避季历，事则不然。伍员、范蠡之辈，德能不及子路、子贡，亦能乘风云而起，以夫子之德能，迁居于吴，以子路为将，子贡为相，焉知不能立国而有天下？”
辛毗愕然，盯着虞翻看了半晌，咬咬牙，退了回去。众人见了，也忍俊不禁，暗自感慨虞翻口才好。虞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居然还留了一个陷阱，真是太阴险了。舜避丹朱是孙策早就在宣传的故事，其意是暗示自己是舜，长安的天子是丹朱，虽然一时不得不避，但将来终究是要有天下的，是为他自己造势。虞翻在这里又提泰伯奔吴，等于在为孙策造势之外，又为吴地造势，契合东南有王者气的传说，为吴地立国造势。
有其人，有其地，再加上天命所归，不改朝换代都说不过去。至于与孔子并世的夫差、勾践，谁在乎他们，况且现在东吴也没有有和孙策抗衡的人。
孙策心里明白，虞翻在为他的阳羡立都计划打伏笔。不过这个计划并不容易。在哪儿立都不仅涉及到地理形势，还有经济利益。帝都在哪儿，哪怕是临时的，都会对当地百姓带来很多好处，名利双收。只要立过都，哪怕只一天，将来都可以减免赋税。这可是为本地百姓谋福利的好事，谁敢轻易放弃？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张纮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仲翔之意，是正名之外，将军返回吴地么？”
虞翻点点头。“请长史指教。”
“仲翔说天命在将军，我非常赞同。将军明士道，行新政，使士人各展其长，各得其所，这的确是天下大同的必经之路，非将军不能当此大任。正名亦是当务之急，使五州一体，知君臣之义，方能同舟共济，安内攘外。但天下未安，立国于江东，偏居一地，我以为不妥。”

第1621章 与时俱进
虞翻不以为忤，说道：“请长史直言，为何不宜立国于江东？”
张纮略作停顿，调整了一下思路。正名的事，他早有准备，很快就要与杨彪面谈，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比较周全，可是孙策该在哪里立国，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虽然之前也考虑过，却没有多想。毕竟在他来看，眼下谈立国也太远了些，以孙策占据的地盘，他还是应该以前线为主，或荆州，或豫州，哪怕是青徐都有可能，唯独不会驻扎在江东。
现在守成未免早了些。
“立都城首在地理。地理有三：一是山河险固，有地利可守；二是附近当有产粮之地，便于转运，尽可能减少粮秣的运输负担；三是居国之中，以利四方。有此三者，方可立都。江东水系发达，粮食运输问题倒是不大，可存而不论，但江东以平原为主，无险可守，偏安江东，居于天下一隅，即使以将军所控五州而论也未免过于偏僻。又有大江之隔，交通不便，万一有事，应变不及，非万全之策。”
张纮看向虞翻，又道：“仲翔，如果你没有充足的理由，恕我不能支持你的建议。”
“无妨，本来就是讨论嘛。将军也说了，各抒己见，对事不对人。”虞翻朗声笑道：“诸君还有其他意见吗？”
众人都摇摇头。张纮已经把理由说了，他们没有其他什么需要补充了。实际上这两个不利已经足够了。立都首先要考虑安全，无险可守，敌人会长驱而入，兵临城下。过于偏僻，不管是平时的政令联络还是危急时的军事增援，都会非常不方便。
虞翻点点头。“首先要说明一点，在江东立都，只是权宜之计。以天下而论，江东的确过于偏僻，不宜立国。若将军得天下，鼎立新朝，都城必然会在中原。”
张纮说道：“即使是权宜之计也不该在江东，合肥更适合一些。”
虞翻摇摇头，嘴角微挑。“长史，你是希望将军一直割据五州吗？”
张纮一时不解。“仲翔这是何意？”
“若以五州立国，从此保持战线不变，合肥的确比江东更适合，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维持不了太久。快则三五年，慢则十余年，形势必有变化，或是将军席卷天下，或是将军退守江东。不管是哪种结果，合肥都不适合作为都城。”
“我不认为将军会退守江东。”
“没错，将军退守江东的可能性的确不大，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但这不代表在江东立都就是浪费，也不代表从此就可以忽略对江东的经营。长史，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张纮皱起眉头。“你又想说什么？”
“你是广陵人，郡治广陵城即吴王夫差所筑之邗城，可知当时地理与如今有什么差异？”
张纮沉吟道：“你是说沧海桑田，将来之江东也会变成内地吗？”
“然！”虞翻挑起大拇指，赞了一声：“不愧是将军倚重的名士，举一反三。”他转身看看众人，笑容灿烂。“在诸君眼中，江东是偏僻之地，但我要提醒诸君，易道所重，唯易不易，在立都这样的大事上，不仅不能拘泥于过去，甚至不能拘泥于当下，还要看到将来。依过去论，江东的确是偏僻之地。依当下论，江东不仅不偏，而且是将军所控区域的正中心。依将来论，江东固然不会成为天下之中，却是不可或缺之重镇，四方四隅，江东当得起一隅。”
虞翻顿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的说道：“诸君何不将眼量放远三十年？我再提醒一句，黄大匠这几年在吴郡造船，而且造的是海船。”
听到“海船”二字，孙策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虞翻的用意所在，不禁羞愧不已。别说张纮等人，就连他这个穿越者的思维都是眼前局限住了，不如虞翻开阔，缺乏预见性。作为一个想引领华夏文明大方向的人来说，这未免有点丢脸。当然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即使是在重视海权的二十一世纪，很多人提及华夏疆域时也只记得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陆地面积，常常无意间忽略了四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领海。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大陆意识，很多人甚至意识不到这种差异的存在。
黄月英在吴郡造船，用力最多的就是海船，能在大海里航行的大型船只。即使眼前的海船不过是近海航行的船只，可这却是一个方向。海船越造越大，抗风浪能力明显增强，海路已经成为南至交州，北至幽州的主要运输方式，获取的利润足以支持这个产业循环发展。不久的将来，这些海船就将承载着华夏精英走向四方，天竺、埃及、地中海、罗马，甚至有可能发现美洲大陆，大航海时代有可能提前到来，怎么还能把目光仅仅局限于陆地？
吴郡是边疆？对于纯粹的大陆来说，的确如此，可是如果算上海域，那吴郡就不能称为边疆了。虞翻说吴郡完全有资格作为四隅之一，这实在太谦虚了。在后世，长江三角洲可是全世界的经济中心。
张纮等人没有孙策这么深的感触，但他们也意识到自己的眼界不如虞翻开阔，不如虞翻深远。海船不是什么新鲜事，鱼梁洲旁就停着巨大的楼船，荆州也早就是海盐的销售地，来自辽东的貂皮、鹿茸、人参，为自交州的宝石、象牙，都是常见的礼物，周瑜、庞统成亲，他们收到的礼物中就有不少来自交州和幽州。但他们都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些海船将带来的变化，至少没有虞翻这么深刻。
张纮面露惭色。“仲翔的意思是说，将来天下太平，江东也可以作为陪都？”
“没错。将军造海船，开拓海外，虽然还不清楚海外究竟有什么，可是就我们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至少东南方向有不少土地，可通商，可征服，即使谨慎而言，再增一州是不成问题的。且扬州之南还有交州，欲征交州，固然可以从陆路，海路也是应该考虑的手段之一，吴郡完全可以作为水师集结之地。”
张纮沉吟片刻，微微颌首。“如此说来，在江东立都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即使将来天下太平，迁都中原，所造之城也可以作为东南陪都，成为迈向大海的出发点。”
“正是如此。”虞翻接着说道：“除此之外，在江东立都还有一个好处，可安朝廷之心，有助于正名。”
“哦？说来听听。”
“将军承天命，禀民意，占据五州，已成有进无退之势，但尚无席卷天下之力。长史刚才说荆州有兵五万七千人，豫州、青州呢？粗略估计，总兵力不下二十万，一年养兵之费少则二十亿，多则四十亿，一旦开战，则消耗更加惊人。更麻烦的是这二十万兵大半屯守各地，可调动的兵力不会超过十万，不管对哪一面，我们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万一两面受敌，则败少胜多，难以支撑太久。欲以武力平定天下，我们至少要准备五年，甚至十年，才有倾力一战的机会。在此之前，立都合肥，示天下以进取之心，与天下为敌，窃以为绝非上策。”
张纮若有所思，连连点头。“仲翔说得有理，三五年内，甚至十年以内，我们的确没有席卷天下的实力，立都合肥示强不如立国江东示弱，以合舜避丹朱故事。如此一来，正名也会少一些阻力，多一些可能。”
虞翻笑了。“长史，立都江东，示弱于朝廷还有可能让长史不战而胜。”
张纮一愣，随即明白了虞翻的意思，他展颜而笑，抚着胡须，淡淡地说道：“我与荀彧的胜负不足挂齿，但是让天下人有机会看清天命所在却是一件好事。若能不战而天下太平，免得将士流血，百姓流离，将来恢复起来也会快得多。此诚大功德也。”
张纮转向孙策，拱手道：“将军，纮虽年长，论才德见识皆不如仲翔远甚。将军能有仲翔为辅，何愁德业不就，大事不成？臣谨向将军贺。”
孙策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看着虞翻接连折服众人，连他觉得不太靠谱的立国江东都能说出这么多道理来，既高兴又有些惭愧。高兴的是虞翻的确是个人才，尤其是经过这三年反思，眼界大开，不仅达到了他的预期，而且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惭愧的是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虽然有外挂，论智商却还是远远不如虞翻，大有被碾压之势。
“先生不必谦虚，你与仲翔各有所长，皆是良辅。所谓遇强则强，若非诸君，虞仲翔也不会准备得如此周密。他最初提及此计时可没有这么多道理。”他笑了笑。“虞仲翔，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随便说两句糊弄我？”
虞翻连忙拱手道：“将军言重了，臣岂敢。臣能知昨日之非，有今日之得，全赖将军点拨。立国江东这样的事对将军来说不言自明，何须臣多言？”
孙策摆摆手，哭笑不得。他看得出来，虞翻不是说客气话，他很可能是真的这么想的。不过这让他压力很大，这以后和虞翻说话要多留几个心眼了，要不然露破绽是迟早的事啊。
“行了，天命说过了，立国的事也顺便说了，正名的事交给你们去谈，现在该议议益州方略了吧？毕竟今天的正题是益州方略。你不会觉得这个问题也是不言自明吧？”
“不敢。”虞翻微微一笑，嘴上说不敢，眼神却没什么不敢的。“臣之所以说这么多，并非是说益州方略无足轻重，而是觉得不该就益州而益州，应将益州置于天下来考量。常言道，一引其纲，万目皆张。明白天下形势，则攻与不攻，皆可进退自如。”他转头看向周瑜三人。“我想，周将军此刻再考虑益州方略，一定会有不同的感觉，不知周将军对之前的方略可有修改之处？”
周瑜欠身施礼。“长史高屋建瓴，令人大开眼界，愚以为方略可大致保持不变，略作修改，以配合长史所建言之方略。”
虞翻撇撇嘴角。“将军不妨说得详细一些。”
“长史建言立都江东，有示弱天下，以便正名之意，然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示强还是示弱当因时而变，不可偏废。愚以为立都江东示弱，陈兵南阳示强，朝廷果能明形势，为将军正名，则夺数县，略施惩戒，掩护襄阳。若朝廷不循天意，则直逼关中以耀兵威，示天下以形势。”
虞翻点头。“还有呢？”
周瑜有点犹豫，目光转身孙策。孙策笑道：“公瑾毋须顾虑，直言无妨。”
“喏。”周瑜躬身施礼。“臣以为，虽说示弱，却不能一味固守，养兵不战，必然懈怠，徒耗资粮。正名以后，臣希望能移兵江南，深入零陵、武陵，且战且练。将来不论将军取交州还是益州，臣皆可率偏师，或南下，或北上，以建微末之功。”
孙策笑了起来。“公瑾谦虚了，我怎么让你这样的大将闲着呢。不管能否正名，该打的还得打，区别只在于兵力多寡，目标大小。当然，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先配合正名。公瑾，我去吴县，你且都督南阳，整兵备战。”
周瑜松了一口气，躬身领命。
“先生，仲翔，你们以为如何？”
张纮点头赞同。“臣以为将军安排甚妥。”
虞翻也点头赞同。“臣以为周将军所言甚善。不过，与其直逼关中，不如取汉中。关中有西凉人、有并州人，骑兵优势明显，一旦交战，我军取胜的机会不大。不如汉中，双方皆以步卒争锋，我军优势较明显，害少而利多。集三州之力，三十亿军费虽然不少，却还是拿得出的。即使战事不利，拖个一年半载也无妨。周将军说得对，养兵不战，必然懈怠，以战代练方是上策，届时将汉中战场当作讲武堂，诸部轮番上阵，用几年时间培养出一批精通山地战的名将精兵，将来取交州、益州，可一鼓而下。”

第1622章 不争之争
月朗星稀，十几艘楼船停泊在岸边，看起来比远处的岘山还要高大，灯光从楼船的舷窗里透了出来，像一排闪亮的星。
辛毗和荀攸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叹息。荀攸开始没理他，直到辛毗第三次叹息才笑了一声：“佐治，这可不像你啊。小小受挫而已，至于这么沮丧吗？”
辛毗苦笑。“你看过盛孝章的那篇文章吗？”
“没有。”
“我读过，但是我当时没有留意。”
荀攸转头看着辛毗。辛毗眼神沮丧，看起来比他刚刚到长沙的时候还要心灰意冷，近乎绝望。他向前走了两步，说道：“佐治，这世上是有天才的，败给天才并不是什么耻辱，也不会有人因此笑话你。如果有，你也不必在意，那只是愚人之见，根本不必介怀。”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看看子纲先生，他可曾有什么芥蒂。”
辛毗苦笑不语。两人慢慢地向前走，出了中军，来到周瑜的大营。进了营门，值夜的士卒过来查看，见是他们，恭敬地行了礼，继续绕营巡视。大部分士卒都已经睡了，营帐里偶尔有人翻身或是梦呓，还有人在轻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抑或还没有睡，在说悄悄话。这些普通士卒不知道隔壁的大营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知道训练、战斗，然后等着轮休，回家探亲。
辛毗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自己的帐篷就在不远处，他说道：“公达，此次会议过后，我就要离开周将军了。”
“去哪儿？”
“去洛阳，做鲁子敬的军谋。”
“好啊，努力。”
辛毗有些意外，转头盯着荀攸看到了好一会儿。“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必然的事。”荀攸在大帐门前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辛毗。他背对月光，帐篷前的火把从他后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小半边脸，但大部分的脸还是隐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辛陈杜赵，你是颍川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怎么可能一直久居人下？”
“那……周将军知道吗？”
“我不清楚。不过周将军是大度之人，他会理解你的决定。”荀攸笑笑，伸手按在辛毗的肩膀上。“你女儿是蔡大家的得意弟子，你就算离开周将军，将来见面的机会也很多，有机会解释。”
荀攸说完，轻轻地拍了辛毗两下，转身进帐去了。辛毗在荀攸的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掀起帐门，进了帐。“累了吗？不累的话，我们说会儿话。”
荀攸看了辛毗一会儿，无奈地摇摇头，吩咐侍者准备酒食。侍者取来酒食，荀攸和辛毗举起酒杯，刚要说话，外面响起一声轻笑，郭嘉挑帐而入，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吸吸鼻子。
“喝酒也不叫我，你们是不是不把我当颍川人了。”
辛毗笑道：“我们把你当颍川人，可是你能喝吗？我们可没兴趣陪你喝果浆。”
郭嘉咂咂嘴，神情纠结。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瓶子。“辛佐治，你喝你的酒，我喝我的浆。你也别得意，酒有酒的滋味，浆有浆的滋味。酒的滋味我清楚，浆的滋味你却未必知道。”
辛毗眉梢轻挑，招呼侍者取几个杯子来。“又是哪儿来的新奇果浆？倒一杯来尝尝，我不就知道了？”
“果浆不新奇，但是你未必能尝得出其中的微妙之处。”郭嘉倒了三杯果浆，给荀攸、辛毗一人一杯，然后自己端起一杯，示意了一下，美滋滋的品了一口。荀攸与辛毗也尝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噗嗤”笑了。辛毗说道：“奉孝，你居然偷酒喝？”
“将军同意的，只限葡萄酒，每天一耳杯。”郭嘉笑眯眯地说道：“将军说这酒与普通酒不同，适量饮用，有益健康。”
“原来这就是葡萄酒？”荀攸和辛毗互相看了一眼，露出惊异之色。他们只听说过葡萄酒的名字，却是第一次品尝，刚才喝的时候还以为郭嘉在作弄他们呢。这酒的口感实在不怎么样，没想到居然是闻名遐迩的葡萄酒。
郭嘉看得分明，得意地曲指一弹手中的酒瓶。“谁能说说这果浆的妙处？”
辛毗又喝了一口，低头慢品。荀攸却瞅了一眼郭嘉手中的酒瓶。酒瓶不大，也就是两尺高，细长的瓶颈和把手，圆圆的瓶腹，通体黑色，瓶腹上用金漆画着一个女子，头载羽状冠，一手持长矛，一手持盾牌，身上却不着一缕，竟是裸着的，整个酒瓶的形制带着浓烈的异域风情，与中原器物截然不同。
“这是海路来的西域葡萄酒？”
郭嘉大笑，冲着荀攸挑起大拇指，又道：“猜猜，这一壶酒值多少钱？”
“这个真不清楚。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听说有人用一石葡萄酒换了一个凉州刺史，想来不会便宜，至少要百金吧。就算凉州是苦寒之值，值不了五六百万，一两百万总是有的。”
郭嘉浅浅的呷了一口。“这种酒在吴郡的价格是十金一石，很久以前就是这个价，那人用葡萄酒换凉州刺史是物以稀为贵，欺负管事的人不知道行情。坐井观天，被人骗也是活该。”
辛毗没好气的说道：“郭奉孝，你是故意来羞辱我的吗？”
郭嘉连忙摇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若说羞辱，我今天也是被羞辱的那一个。你们都没有随将军东海观涛，我可是亲历者。说起来，还是公达反应快。”他将手中的酒瓶递给荀攸。“我是特地来感谢你的。要不是你，今天颍川人的脸就丢光了。”
荀攸接过酒瓶，看了看，将瓶里的酒倒在他和辛毗两人的杯中，又将酒瓶扔了回去。“酒我喝了，酒瓶还给你，我欣赏不了这种蛮夷之风。”
郭嘉“噗哧”一声笑了，举起酒瓶，对着灯光欣赏了一会儿。“公达，刚夸了你，现在又要批评你了。蛮夷之风？你知道这女子是什么人吗？这是西方大国的战士。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就会与他们面对面的厮杀，一决雌雄。作为谋士，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留心他们，收集相关的信息。如果仅仅以蛮夷视之，将来见了面，你凭什么来打败他们？”
“女子上阵，而且不穿甲胄，天下还有这样的大国？”荀攸慢悠悠的品着酒，又拈起一枚果饯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这下面放的不就是甲胄？只是太简略，看得不甚清楚。”郭嘉将酒瓶放在案上，又举来一盏灯，将酒瓶照亮。“公达，佐治，你仔细看这幅画，看看他们与我们华夏的画作有什么不同。”
见郭嘉说得这么郑重，荀攸和辛毗凑了过来，仔细观看，看了一会，辛毗忽然直起身，笑骂道：“奉孝，你这是什么馊主意，让我们三人凑在一起看一个赤身露体的异域女子，成何体统？”
荀攸一愣，随即又笑了，却没说什么。他端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若有所思。郭嘉嘴角微挑，抬手指指辛毗。“你啊，本是一个聪明人，只是名士习气太重，不如公达洒脱、务实。”
辛毗尴尬地笑了一声，低头喝酒，眼睛却瞟向案上的酒瓶。郭嘉拿着这个酒瓶让他们看，荀攸这副表情似乎也的确看出了什么东西，他却什么也没看出来，不免有些着急。
郭嘉转头看着荀攸。“公达？”
荀攸闭上了眼睛，沉思不语。郭嘉也不催他，慢慢地品着酒。过了一会儿，辛毗突然哦了一声。若有所悟。郭嘉说道：“佐治，看出了什么？”
“奉孝，公达，这图画虽是酒器装饰，但绘制得非常精美，观此女体形精准，栩栩如生，想来此国必重实务，对人体观察极为精细，否则无法画出这么准确的体型。”
郭嘉点点头，挑起大拇指。“佐治，你这个说法很有见地。还有呢？”
辛毗摸着颌下短须，接着说道：“这酒既是对外销售，商贾自然知道最后这酒瓶会出现在异乡人手中。通常来说，若非对这样的图画非常推崇，引以为傲，他们不会选用。既然用了，说明此国风气如此，不以裸露身体为耻，却以此为荣。依我看来，此国要么是质朴尚武，要么是风气奢侈。”
郭嘉再次点头，荀攸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辛毗受到鼓励，劲头更足。他拿起酒瓶细看，翻来覆去的打量了一番。“此物制作精良，工匠手艺不俗，应该不是蛮夷之国，也许犹有质朴尚武之风，但奢侈也在所难免。风气如此，乱世不远，也许情况和我大汉相似。”
辛毗抬起头，目光灼灼。“奉孝，这是一个征服的机会啊。奉孝，此国离我大汉有多远？”
看着激动万分的辛毗，郭嘉差点笑出声来。他探身过去，拍拍辛毗的肩膀。“佐治，稍安勿躁，你想立功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事真急不来。此国有万里之遥，走海路要走两年多呢，而且风高浪急，非常危险。即使用我们造的海船，危险也不可忽视。”
“那些商人有海船吗？”辛毗反问道。
“没有。听说他们的船都非常小，别说海船，连我们的普通船都不如。”
“既然他们没有海船都能来，我们有了海船，为什么不能去？”辛毗冷笑一声：“奉孝，你说我坐井观天，我却觉得你暮气太重了。若非如此，正名立都这样的事怎么会由虞翻首倡？”
郭嘉翻了个白眼，瞅瞅辛毗，欲言又止。荀攸咳嗽了一声，拦住了辛毗。“佐治，你太激动了，奉孝又不是你的对手，何必如此。”
辛毗惊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有激动啊，我只是觉得……”
“你说得也没错，这的确是一个机会，不过万里征伐绝不是几年内就能实现的事，还是要慢慢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与其畅想万里之外，不如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荀攸若有所思。“奉孝，你这时候赶来，是为正名的事吗？”
郭嘉收起笑容。“是的，正名的确是当务之急，我们未能首倡，先失一着。不过，虞仲翔虽有首倡之功，要想促成此事，却是千难万难。公达，佐治，也许这是我们扳回一局的机会。”
荀攸垂下了眼皮，沉默不语，辛毗连连点头。“奉孝说得没错，该不该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又是一回事。以眼前的形势，要想得到一个统领五州的名份倒还不算太难，大不了拜孙车骑为太尉，或者让他持节镇关东军事即可，要立国……”辛毗咂了咂嘴。“难！”
“难肯定是难，这个我也知道，我想问的是能不能办成？”
辛毗转头看向荀攸。荀攸闭着眼睛，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十指交叉，置于腹前。酒水在嘴里停了好一会儿，喉咙一动，咽了下去，同时睁开了眼睛，淡淡地说道：“奉孝，此事不宜你我出面。”
“为何？”
“这件事是虞翻首倡，将军又明确指定交付两位长史去办，你我主动请缨，有争功之嫌。颍川人势众，又分居各方，本来就容易引人猜忌，这时候争功不太合适。就算办成了也会让人觉得我颍川人互相勾结，有卖主之嫌。”
郭嘉笑了笑，不以为然。
荀攸瞅瞅郭嘉，无奈地摇摇头。“奉孝，你别以为这件事好办。异姓封王，干系重大，我从叔不可能答应。就算他愿意答应，并且说服了天子，朝廷那群老臣绝不会作壁上观，他们会提出很多要求，从中作梗，将军免不了要付出一些代价安抚他们。万一他们得寸进尺，漫天要价，将军是给还是不给？给，割肉饲虎，不给，你我白费心机。”
郭嘉点点头，神色稍缓。“你说得有理，我也觉得这事只宜威逼，不宜利诱，否则反有示弱之嫌。”
荀攸接着说道：“正名固然重要，却不是很急。将军攻有不足，守则有余，有名份当然更好，没名份，只要不轻举妄动，暂时也不会有人敢跳出来。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着急？可以等一等嘛，真要是两位长史遇到了难处，需要你我出面联络，也来得及。”
郭嘉眼皮一翻，看了荀攸一眼，一抹笑意从嘴角一闪而逝。

第1623章 两长史
张纮拱着手，缩着脖子，慢慢地往前走。虞翻跟在一旁，看了张纮片刻。
“先生冷吗？”
“秋意渐浓，夜寒袭人。”张纮轻声笑道：“年过四十，不管是身体还是头脑都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要不进帐说话，我为先生把把脉。”
张纮回头看了虞翻一眼，想了想。“好，我也的确有些好奇，正好领教一下仲翔的医术。”说着，伸手相邀，请虞翻进入他的帐篷。
张纮和虞翻都是长史，各有一个单独的帐篷，离孙策的大帐不远，却在两个方向。张纮的帐篷旁还有两个帐篷，一个是侍者住的，一个是随身卫士住的，再远一些就是黄承彦的帐篷。黄承彦的帐篷里亮着灯，想来还没有睡。再远一点是麋兰和尹姁的帐篷，已经灭了灯，一片漆黑。
两人进了帐，正趴在一旁打瞌睡的侍者连忙起来，张纮让他去准备一些茶水和点心，请虞翻入座。虞翻没有坐，却端过油灯，对着张纮的脸仔细照了照，这才坐了下来，撸起袖子。张纮伸出手，虞翻将手指搭在张纮的手腕上，垂帘闭目，过了半晌，慢慢地收回手，拢在袖中。
张纮收回手腕。过了一会儿，侍者端着茶水进来，在案上摆好。张纮亲手给虞翻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香四溢，温暖而湿润的茶雾在两人之间缭绕，连面目都有些缥缈起来，模糊不清，似真似幻。张纮一时出神，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虞翻睁开了眼睛，端起案上的茶杯，向张纮举手示意。“贺喜先生，你有长寿之相。七十不足奇，八十亦可期。”
“是吗？”张纮笑道：“可是我这几年总觉得精力不济呢。”
虞翻微微一笑。“那是先生太累了。先是胜负未定，先生担忧将军安危。胜负既定，先生又担心将军进退。案牍劳形，忧思劳心，先生觉得疲惫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进退分明，先生可以放心了，很快就会好起来。”
张纮抚着胡须，微微颌首。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先生一句，先生不可伏案太久，有些文书上的事可以交给年轻人去做，你年轻时读书作文用功太过，目力、心力损耗都太大，留下了隐疾，秋冬之季注意保暖，不要受寒，夏季不要贪凉，尤其是要避免大汗淋漓，以免心火损耗太过。保养数年，适量运动，先生一定能看到太平盛世。”
张纮的眼神中露出几分惊讶。“仲翔，你是猜的，还是真从我的脉象上得出的结论？”
虞翻笑了。“有一部分是推理，但主要是脉象。”
“脉象还能看出我年轻时留下的隐疾？我前些日子身体不爽，在本草堂请张仲景诊脉，他也没说这些事啊。”
“他可能没看出，也可能看出了没有说。不过，就算他看出了什么，他也不敢肯定。先生度量过人，凡事看得开，当年的隐疾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一般的医匠看不出来，即使看出一些端倪也不敢轻断。”
“你比张仲景断脉还准？”
“张仲景修的是医术，我修的是医道。他主治已病，我主治未病。”见张纮还是将信将疑，虞翻将两个茶杯放在一起，说道：“先生看这两个杯子，哪个热，哪个凉？”
张纮伸手摸了摸，仔细的鉴别了一下，刚要说话，虞翻说道：“是不是我这个凉，你那个热？”
张纮露出惊异之意。两只杯子是同时倒的茶，温度差不多，他是摸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来的，虞翻怎么一样子就能分辨出？
虞翻得意地笑了，伸手指指茶雾。“其实很简单，看茶雾就能知道。热茶雾水多而浓，流动快，凉茶少而淡，流动慢。”
张纮转头盯着两只杯子上方的茶雾看了好一会儿，说道：“仲翔，我看这茶雾也没什么区别啊，莫非是你的目力比我好，看得清楚一些？”
“先生，这当然和目力有关系，不过也和平常的观察有关系，有些细微的区别难以言表，只能靠感觉。就比如先生作书，一笔一画，好与不好，如何评价？又如先生作文，一字一句，达与不达，如何细品？这都是感觉。要练就这种感觉，不仅需要目力好，还要平时留心，目到心到，才能身心合一，品其微妙之处。”
张纮叹了一声：“仲翔果然是通人，说得透彻。这么说，你断定我的隐疾是因为你比张仲景更敏锐？”
“我和他各有所长。他经验多，我感觉准。他胜在博，我胜在深。他的医术可学，我的医术难学。”
张纮深有同感。“博则易，深则难。仲翔不愧是五世传易，既博且深，又明易变，境界非等闲可比。”
“先生谦虚了。当世若有人堪为翻之知音者，先生必是其一。”
张纮笑笑，沉吟片刻。“仲翔，如果在江东立都，你觉得在哪儿比较好？”
虞翻笑了。“阳羡。”
“阳羡？”张纮很惊讶。
虞翻从怀里掏出一幅帛书绘制的地图，铺在案上，又将油灯移了过来。张纮凑进细看，只见地图以阳羡为中心，将丹阳大半和会稽沿海诸县全部画了进去，标注出溧水、松江、浙江三条重要水系。溧水入江，松江入海，浙江则深入山越腹地。看得出来，虞翻这个在阳羡立都的计划不是说着玩的，他已经进行了周密的规划。
虞翻将在阳羡立都的计划说了一遍，基本和他对孙策说的差不多了。与吴郡相比，阳羡有土著少，拓展空间大，水陆交通方便，又有山地可以防守，以备不时之需等优点。在阳羡立都，三百里以内有数十座县城，可以形成辐射效应，不管是政令传令还是货物齐散，都有比吴县更大的优势。
张纮听完，沉吟了片刻，微微一笑。“仲翔，你这个方案得天得地，不得人。”
“请先生指点。”
“在江东立国，将来天下太平，则以阳羡为陪都，这的确是一个比较超前的决定，却符合将来的形势，可谓得天时；阳羡立都，交通、地理、人口都比较均衡，可谓得地利；可是放弃吴县，在阳羡立都，又由你这个会稽人提出，吴县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同意的。吴会是将军的根基，你们如果内讧，影响非常不好，可谓失人。”
“那先生的意思是说，如果不考虑人的因素，阳羡立都可行了？”
“至少值得考虑，但人……”
虞翻笑眯眯地看着张纮。“既然如此，那我不说，先生说。”
张纮愕然，盯着虞翻看了好一会，伸手指指虞翻，无奈地摇摇头。“仲翔，你太过份了。”
虞翻笑而不语。
张纮沉吟片刻，又道：“你对将军说了么？”
“说了，但将军尚未决定。”
“我觉得也是。”张纮不紧不慢的说道：“阳羡立都，看起来很完美，但格局不够大。仲翔，阳羡没有良港，不便海船停泊啊。”

第1624章 向钱看
孙策留下周瑜，和他说了两件事：一是调辛毗去洛阳，担任鲁肃的军谋。一是委任他的父亲周异为吴郡太守。对前一件事，周瑜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对后一件事，他却有些犹豫。
“你担心什么？蔡家？”
周瑜点点头。“将军……”
孙策抬起手。“此地没有外人，不必这么拘礼，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客套话还是心里话。”
周瑜尴尬地笑笑，一时有点窘迫。孙策笑笑。眼前的周瑜大概是离历史形象最远的一个人。这也难怪，四年前他们一起走出舒县的时候，谁会想到他今天能割据五州，坐断东南，甚至开始考虑立国的问题？周瑜虽然年方弱冠便统领一州，足以自傲，奈何身边全是英才，尤其是有虞翻这么一个奇才，他要是没有心理压力就不正常了。
与天才为伍固然是幸事，压力之大也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周瑜胸怀再宽广，毕竟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即使是几个月前，他还是风流倜傥的美周郎，荆州少女的偶像。
“伯符，蔡讽老迈昏聩，不足为虑，但蔡德珪姊弟对你还是支持的。蔡讽已经低头，这时不宜过于紧逼，以免让人寒心。蔡德珪这个吴郡太守治绩虽说不突出，却也不算太差，你这时候撤他的职不合适。”
“谁说我要撤他的职？”孙策笑道。
“那你……”
“公瑾，你没做过太守，不知道太守事务有多繁杂。太守府就是一个小朝堂，勾心斗角之激烈，比军中诸将争功还要复杂。蔡德珪的兴趣在赚钱，做太守不是他的爱好，我打算给他换一个更适合他的职务。”
“什么职务？”
孙策眨眨眼睛。“公瑾，你知道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周瑜笑笑。“你说的是钱还是马？”
“缺钱，不过不是你理解的缺钱，而是真正的钱。”孙策挠挠头，觉得这事太好解释，转身对诸葛亮和杨仪说道：“你们来说，把我们的麻烦向公瑾解释清楚。我去更衣。”
诸葛亮和杨仪相视而笑，应了一声，向前挪了挪。孙策起身，出帐去了。庞统也站了起来，跟着孙策出帐，孙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庞统，笑道：“士元，新婚燕尔，感觉如何？”
“新婚燕尔，感觉当然好啊。”庞统赶上孙策，笑嘻嘻地说道：“将军多放我几个月假，让我多陪陪子夫，顺便也在将军身边再历练一番。”
孙策心中一动，转头看看庞统。“怎么，在青州太苦了？还是和一群吴会人混不到一起？”
“怎么会，我们相处得很好，就是舍不得子夫。这不刚刚成亲嘛。我想着，万一她要是怀上了，身体不方便，我又不在身边……”
孙策恍然大悟。“你不会是奉子成亲吧？”
“呃……”庞统面红耳赤，扭捏起来。孙策停住，挠了挠下巴。“怪不得前天晚上那么安静，我还以为为你是累了，没力气，原来早就尝过了，没新鲜感了啊。”
“将军，将军……”庞统连连拱手求饶。“给我留点面子。”
“你小子有本事。”孙策嘿嘿一笑，伸手揽着庞统的肩膀。几年不见，庞统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很多，不再是初次见面时又瘦又小的少年了。“士元，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没想到你这么记仇啊。”
“岂敢，如果不是得遇将军，我怎么可能有今天。我记得那次见面，是因为我到现在也没能回答将军提出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孙策只记得庞统当时一脸中二的神情，记不得自己和他说过什么。
“天高，地厚，人量。”
孙策想了一会儿，这才有点印象，不禁莞尔。“还没想出答案？”
“没有，不过我这几年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还是有所得的。”庞统说着，两人已经来到出恭的地方，并肩而立，对着放成一排的便桶尿了起来。负责清扫的士卒自觉地站在远处，以免听见孙策和庞统说话。“我觉得人就和桶一样……”
孙策“噗嗤”笑了一声。“你这比喻还真是清奇。”
庞统也觉得有点不妥，却又一时找不以合适的例子。孙策见他窘迫，又说道：“行了，便桶就便桶吧，其实人肚子里也有屎有尿，和便桶差不了多少。”
“我就打个比喻啊，未必一定是便桶，所有的桶都差不多。这桶能装多少，一要看桶的容量，而桶的容量取决于最短的木板长度，如果有一片木板非常短，其他的木板就算再长也没什么用。”
孙策惊讶地扭头看看庞统。这小子是聪明啊。不过，他究竟想说什么？
“除了木板的长度，还要看这桶有没有漏洞。如果有漏洞，木板再长，这桶的容量都取决于漏洞的高度。如果这漏洞在桶底，那就什么也剩下不了。”
孙策、庞统尿完，有士卒送来水，两人净了手，一起往回走。快回到大帐的时候，孙策放慢脚步，转身看着庞统。“士元，你对虞仲翔的建议有看法？”
“不敢，只是不敢苟同而已。”
“说来听听。”
“将军起自吴会，将来问鼎天下，吴会是帝乡，成为陪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将军志向高远，开拓海外，在吴会设立基地也非常合理。帝乡只有一个，而且必然在江东，做陪都名正言顺。基地却未必。在江东立国，我可以理解，建立出海基地，我也可以理解，但只在江东建立基地，我觉得格局未免太小。”
孙策明白了庞统的意思。他不是反对在江东立国，建立基地，他是反对虞翻的乡土意识。虞翻的建议的确有私心，这一点毋庸置疑，也无可指责，但是作为长史，他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从全局考虑，这也是他的破绽所在，也就是庞统想说的意思：桶下面有个漏洞。
“你觉得还有哪些地方应该纳入考虑范围？”
“陪都的事且不说，就出海的基地而言，青州东部良港众多，可以择一地设基地。附近山林重多，取材很方便，船只建造、修补都很方便。在此建基地，北可往辽东，东可往乐浪，比陆路方便多了。朝鲜本是箕子故国，很早就臣服中原，只是后来中原渐乱才不受正朔，将军若得天下，征服海外，朝鲜是好的磨刀石，岂能视而不见，却把注意力全放在尚未可知的东南？”
孙策连连点头。“士元，你说的很有道理。刚才为什么不说？”
“这只是细节问题，查漏补阙而已，没必要在众人面前争执，乱了主次。”
孙策看着眼前面色平静从容的庞统，露出欣慰的笑容。虽说性格决定命运，但际遇也有很大的影响。庞统和周瑜的际遇正好相反，周瑜有压力，略显拘谨，庞统却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士元有气量，甚好。”孙策赞道。“你考虑一下，准备一个详实些的方案，到时候也像今天一样讨论益州方略一样提交讨论。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非议责难是免不了的，你要准备得充分一些。”
“喏。”庞统胸有成竹地应了一声。
两人走回大帐，诸葛亮和杨仪已经向周瑜解释完了。周瑜眉头微蹙，正在思考，但眉眼间的担心已经不见了。见孙策进来，他点头致意。孙策说道：“说完了？”
“他们对我说了一下，我大致了解了，只是觉得不太值，荆南、豫章就有黄金，永昌也有，何必出海？”
“永昌？”孙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永昌在哪儿？”
诸葛亮说道：“益州南部一郡，其地出金，《论衡》里有载。”随即取过地图，指出永昌郡的位置。
孙策有点尴尬。他也读过《论衡》，却没有印象，由此看来，诸葛亮的记忆力没有变态到过目不忘，但他抓重点的本事还是非常强的。他看了一下永昌郡的位置，有点遗憾，永昌在益州的西南端，离荆州太远了。
“荆南、豫章的黄金要采，将来拿下益州，永昌的黄金也要采，但这并不妨碍出海找黄金啊，不找黄金也要出海的，有黄金，积极性更高，这本来也就是长期规划，反正需要人去做，我觉得蔡德珪很合适，为什么不让他去？”
“需要那么多黄金，全是为了铸钱？”
“是啊。”
“我们会需要那么多钱？伯符，钱多物少，物价会猛涨，比没有钱还要严重。”
“放心吧，我们将来会需要很多钱，钱不够的可能比钱多余的可能更大。”孙策笑道。周瑜毕竟是武将，对经济不太关注，荆州的例子就摆在面前，他都没有意识到发展趋势有多惊人。
俗话说得好，因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农业社会的经济总量受限于耕地面积和人口，总量有一个上限。从秦到汉，几百年时间，经济总量也就是翻了两番而已。汉代最盛的时候，国家财政收入每年八十亿，官员俸禄用去四十亿，皇帝收到手的还有四十亿，用一半，留一半，最后节余不到二十亿，勉强能支持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荆州经过几年的发展，经济总量迅速增长，张纮现在已经有底气说一年掏三十亿支持周瑜打汉中没什么问题了，十年内再翻一番应该不成问题。
经济总量上升，就需要更多的货币，但现在偏偏是钱紧的时候，不仅铜钱少，黄金也少，汉代曾经有大量的黄金，皇帝赏赐大臣动辄就是几万金，取个皇后也要二万斤，可是到了后世，这些黄金都不见了，以至于有人怀疑这些金不是黄金，而是铜。
黄金当然是黄金，只是后来这些黄金都不见了，有人说是因为佛教流行，黄金都被用去涂佛像了，有人说汉代重儒术，儒家视死如生，很多黄金被陪葬了，也有人说魏晋之后天下大乱，黄金被藏起来了。理由很多，孙策也说不清是哪一种，但缺钱是事实。董卓主政的时候为了铸钱曾经将长安豫章宫的铜像都拉来熔了，还是不够，铸出来的小钱没人用，物价飞涨，经济崩溃。
孙策是经历过经济危机的人，来到这个时代，看到这一幕，就知道货币问题必将是拦路虎，在开始考虑造船出海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些事。他当然知道中国有金矿，但出海探险不是在家游泳，没有高利润，有几个愿意去冒险？
海外有黄金，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借口。既然蔡家喜欢钱，那就让他们出海去找黄金吧。蔡珂和他要官的时候，他要封她做摸金校尉虽然是句玩笑话，却也不完全是玩笑。
“公瑾，治国如弈棋，你要向前看，尽可能多看两步，有备无患。人的想法、习惯都有惰性，常常根据过去的习惯来考虑问题，有时候你自己也未必注意到，可是解决问题不能仅依靠过去的经验，还要有向前看的眼光，要不然事到临头才发现有问题，再想改就来不及了。”
周瑜一声轻叹。刚刚被虞翻虐了一顿，他对此深有感触。
孙策重新入座。“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都是以前没有做过的，这些事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是好还是坏，现在谁也说不清，但往前多看两步总是好的。经济、商业，这些都是你我以前可能不太注意的，现在却不能不留意。如果能停战，接下来的几年将会是经济迅速增长的几年，如果不准备足够的金铜，除决钱币不足的问题，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有可能化为乌有，只会导致灾难。没有稳定的经济，你我还怎么征伐？战必有利，没有利益的战争就是劳民伤财，就是穷兵黩武，支撑不了太久。我可不想做秦始皇、汉武帝。”
周瑜点头同意。既然孙策已经对蔡瑁有了安排，他就不反对了，同意父亲周异出任吴郡太守。孙策要立都江东，大概是吴郡，吴郡太守就相当于河南尹、京兆尹，这既是对周异辞去河南尹的补偿，也是对他的格外恩赐。

第1625章 贤内助
周瑜回到楼船，刚到舱门前，小侍女墨香就打开了舱门，见是周瑜，俊俏的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将军回来了。你饿不饿？我准备了夜宵。”
“的确有点饿了。”周瑜拍拍肚子，笑道：“有劳墨香。”
“不客气，不客气。”墨香咯咯地笑着，闪身出了去，轻盈得像一只小蝴蝶。
周瑜进了舱，轻轻掩上门。舱里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气。蔡琰靠在枕头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笑盈盈地看着周瑜，见周瑜脸色不佳，连忙起身，接过周瑜的大氅。
“怎么了？”
周瑜伸手揽住蔡琰的腰肢，轻轻搂在怀中，嗅着蔡琰的发香，吁了一口气。“没事了。”
蔡琰眼珠转了转。“益州方略没通过？”
“虽然有些变化，基本通过了。”周瑜接过蔡琰手中的大氅，挂在兰锜上，又解下腰间的长剑。“昭姬，我想趁这段时间有空，读点书，你帮帮我吧。”
蔡琰眼神灵动，走到周瑜身边，让周瑜坐在床边，她自己上了床，跪在周瑜身后，为他揉捏脖子、肩膀。“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读书不够多，有点跟不上他们的思路，眼界也不够开阔。《盐铁论考释》印行那么久，我还没有通读过。《论衡》在你书架上放了几年，我也没有认真读过，一心只读兵书，研究地理，满以为专心用兵就行了，你劝我读书，我也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是我太自负了。”
蔡琰嘴角挑起一抹浅笑。“是谁这么大本事，居然能让我的夫君如此沮丧？虞仲翔？”
周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伯符。”
“伯符？”
“嗯，他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我觉得追不上他的步伐。我本来以为拿下益州就能证明我自己的能力。可是你知道吗，他已经在考虑十年之后的事。”
“十年之后？”
周瑜把孙策要让蔡瑁出海寻金的事说了一遍，蔡琰静静地听着，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舱门被推开，墨香端着夜宵走了进来，两碗粥，两碟小菜，散发着温暖的香气。墨香腰肢一扭，用翘臀将舱门关上，笑道：“将军，夫人，吃东西了。这可是我向尹夫人求来的方子，里面放了不少好东西，小火熬出来的。”
周瑜接过墨香端过来的碗，闻了一下，连声称赞。“好香。”
墨香咯咯地的笑了起来，一双杏眼中全是星星。蔡琰也接过粥，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瞋了墨香一眼。墨香红了脸，扭着身子站在一旁。周瑜将案端到床上，和蔡琰偏腿而坐，有滋有味的喝起粥来。一碗粥喝完，寒气全消，脸色也红润起来。他吃得快，抹了嘴，净了手，盘腿坐在一旁，拿起蔡琰放在一边的书看了一眼，顿时觉得眼前有点晕。
“这是什么文字，古怪得很。”
“天竺的梵文。”蔡琰也喝完了粥，将碗交给墨香。“你知道为什么伯符让我研习西域、天竺文字吗？”
周瑜微怔。“是……为了我？”
“研习异域文字是一门艰辛的学问，从开始涉及到有所成就，非十年不能见效，这十年之内，我的研习所得都不太可能为外人所知，只有你可以及时了解。对我来说，这是一门学问。对你来说，这是了解西域、天竺的机会。将来对外征伐，你自然就是最佳人选。”
周瑜倒吸一口冷气，用力一拍额头。“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开始也没想到，但后来了解了一些天竺的地理，得知天竺在益州西南，地形与益州、荆州南部的丛林有几分相似，我才有所领悟。我只是有些疑惑，是他早就知道这一点这才作此安排，还是巧合？不过有一点确凿无疑，他对你的期望绝不仅仅是益州。公瑾，你今年才二十一岁，十年之后也不过而立之年，你有充足的时间建功立业，为什么要着急呢？”
周瑜惭愧地笑了笑。“是啊，我确实有点急。”
“你急什么？你看看身边同龄人，伯符之外，谁的功业能超过你？还是说你就是想和他争高下？”
周瑜抬起头，看着蔡琰，似笑非笑。“我不可以和他争么？”
“不可以。”蔡琰摇摇头。“一来你们是君臣，臣与君争高下，易生狂悖之心；二来你们是知己，知己之间更宜互相扶持，取长补短，而不应该互相争锋，争则生妒，久必生隙；三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不能指望什么都比他强。你精通音律，他可曾在这方面下功夫，与你争高低？”
周瑜一声轻叹，伸手搂着蔡琰的肩膀。“你说得对，不过说得不全。”
蔡琰吐吐舌头。“请夫君指正。”
“我再优秀，终究是人才。他不同，他是天才。”周瑜低下头，在蔡琰额上亲了一下。“即使再优秀的人才也不能和天才争，否则就是自取其辱。荀公达能向虞仲翔俯首，我为什么不能向伯符俯首？”
“荀公达向虞仲翔俯首？这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周瑜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最后感慨道：“虞仲翔文武兼备，五世传易，这样的人也要向伯符俯首，我又怎么能不自量力，欲与伯符比高下。昭姬，你以后要多提醒我，免得我想岔了，犯错而不自知。”
“人皆有迷时，即使是圣人也在所难免。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时时警醒就是了。”蔡琰沉吟片刻，起身下床，赤着脚，走到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卷书，又快步回到床上。周瑜将她抱起，用被子盖好。“什么书，这么急，非得自己去拿？”
“虞仲翔注的《天下至道谈》，伯符转交的，我本来没打算理那个狂徒，既然你都说他是天才了，我总不能让天才的大作明珠蒙尘，看看他究竟都写了些什么，说不定有所启发。”蔡琰瞥了周瑜一眼，突然脸红了。“我虽然不希望你和伯符争高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见贤思齐，在养生术上多下点功夫。丛林中瘴气多，如果正气不充，邪气入侵，会有身体有所伤害。丛林战中短兵相接，变生肘腋是常有的事，对个人武艺也有很高的要求。”
她抿了抿嘴唇，将被子拉高了些，挡住大半张脸，一双妙目眨了眨。
周瑜怦然心动，转头看向墨香。墨香心领神会，红着脸，端起食案，转身出舱，顺手带上了舱门。

第1626章 可怜白发生
荀彧披着头发，穿着宽大的衣服，靠着凭几，坐在窗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照了进来，窗棱的影子落在他的脸，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被分成了好几格，有明有暗。他缓缓移动了一下，将自己的一只眼睛落在阳光中，另一只眼睛落在阴影中。即使闭着眼睛，这种一明一暗的感觉也让他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就像站在悬崖边，一只脚悬空，只剩一只脚站在实地，山风呼啸，他摇摇晃晃，在安全与危险之间来回摇摆，明知很危险，却又欲罢不能。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唐夫人带着两个侍女走了过来。按着刀站在门口的鲍出躬身施礼，唐夫人抬手示意鲍出免礼，又指了指屋内。鲍出点点头，低声说道：“令君一个人在里面，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你下去休息一会儿吧。”唐夫人说道。
鲍出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脚下却一动不动。这时，屋里传来荀彧的声音。“文才，你去准备一下，戍时回宫。”
“喏。”鲍出应了一声，又向唐夫人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唐夫人示意两个侍女站在外面，自己进了屋，看了一眼窗下闭着眼睛假寐的荀彧，嘴角露出微笑。她轻手轻脚地来到荀彧身边，坐了下来，瞥了一眼案上的文书。
“又有坏消息来了？”
荀彧睁开眼睛，点点头，随即又笑了笑。“也不算太坏。孙策忙着恢复生产，整顿荆州世家，暂时没有对关中用兵的计划。如果能谈得拢，我们还有几年机会。”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这样，让人好担心。”
荀彧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钟元常真够朋友，这么好的书房就送给我了，看来写碑文真是一个不错的生意。也许我也应该练练书法，将来归隐还有一技谋生，不至于困顿。”
唐夫人转身看了看书房，嘴角露出苦笑。钟繇的书房不大，但确实很舒服。这院子的主人原本应该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装饰不算华丽，却很考究，地板下面还铺设了陶管，与厨房相通，厨房烧火时，热气沿着陶管流过，可以加热地板，如果舍得花钱，灶上的火不熄，即使是寒冬腊月，穿单衣也不冷。当天气暖和，阳光好的时候，坐在这琉璃窗下晒太阳，更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今天荀彧休沐，她让奴仆烧了很多水供荀彧沐浴，顺便加热书房。荀彧沐浴完，坐在窗下晒太阳，等着头发干，从中午一直坐到现在，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却被这南阳来的消息扫了兴。荀彧说得很轻松，但背后却透着深深的无奈。还有几年机会，几年之后呢？他没有说，却说要练习书法，准备归隐之后写碑文谋生，自然意味着没有机会了。
“究竟是什么消息？”
荀彧转头看向案上的文书，挑了挑下巴，示意唐夫人自己看。唐夫人却不去取，转身跪坐在荀彧身后，从头上取下梳子，为荀彧梳理头发。日已偏西，荀彧很快就要回宫了，她要将他的头发扎好，让他精神抖擞，光鲜整洁的去宫里。这样的事原本可以由侍女来做，但唐夫人不让别人插手，亲力亲为。
“你说给我听，我喜欢听你说话。”
“我在宫里说得太多了，回家想歇歇。”
“宫里的话真真假假，勾心斗角，太累。现在是在家里，你不用那么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荀彧沉默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好吧，我说给你听。你知道么，最近荆州很热闹，首先是有两桩婚事，一是周瑜迎娶蔡琰，一是庞统迎取张子夫，周瑜和庞统都是孙策的心腹，所以孙策从汝南赶到荆州参加婚礼。在此之间，他参加到了讲武堂的毕业典礼，发表了一篇鸿论，提出一个三重境，后来蔡琰写成一篇文章，叫《士论》。这篇文章很有意思，我念给你听啊。”
荀彧稍微回忆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士者，通古今，辨然否，志于道，任于事，为四民之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秉天地正气……”
唐夫人默不作声，不紧不慢地梳着头，眼神中却流露出淡淡的哀伤。牛角梳滑过荀彧的头发，刮下一团团的落发，她不动声色的将落发握在手心，藏在袖子里。荀彧刚过而立之年，头发原本乌黑浓密，几年下来，他的头发渐渐失去了光泽，每一次洗头都会掉很多头发，时不时的还会生出几根白发。她每次见到白发都会拔去，但每次为荀彧梳头都会发现新的白发，而且越来越多，拔不胜拔。
“……以性论，才分文武，或文采斐然为文士，或勇冠三军为武士。以命论，人有男女，或阳刚昂扬为男士，或温婉贤良为女士。你听这句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唐夫人回过神来，顺口应了一声：“是啊，真的不错。”
“是的，真的不错，天下女子看到这篇文章都会觉得开心。”荀彧笑了一声：“你说这孙伯符究竟师从何人，这些奇怪的想法从何而生？他出身武夫，重提尚武之风，将武人纳为武士还可以理解，振兴工商，将工匠和商人列为士也勉强说得通，可是称女子为士，与男子并列，这样的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可是仔细想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他高明。想想他之前让蔡琰主持幼稚园，让黄月英、秦罗主持木学堂，原本以为只是少年意气，任性妄为，现在才知道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哪里像是一个少年的想法，就算是谋国老臣也未必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听了荀彧的评论，唐夫人这才知道荀彧刚才问她的问题是什么，不免心生后悔。可是仔细听荀彧的口气，似乎他并不为此生气，反倒对这篇《士论》极为推崇。她静下心来，听荀彧解说，也觉得这个主意高明之至。天下人非男则女，女子的数量几乎与男子相当，庶民就不说了，女子本来就和男子区别不大，种地、服役，男子能做的，她们几乎都能做。反倒是权贵女子，衣食无忧，也能读书识字，却不能和男子一样出仕为官，只能说些家常里短，争宠生妒。如果让她们也有机会做些，不知道要少多少是非。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没有想到，却让孙策这样一个少年武夫先做了？

第1627章 拦路虎
荀彧没听到唐夫人的反应，仰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出神，不禁笑了一声。“想什么呢，后悔了？”
唐夫人白了荀彧一眼，嗔道：“又胡说，我后悔什么？是你后悔了吧。”
“如果你没有来长安，留在颍川，也许现在就能被人称为女士了。以你的聪明，唐家也不会……”荀彧忽然停住，没有再说下去。唐夫人笑了一声：“我在颍川也没用，不是被他们逼着改嫁，就是被逼死。孙策不抓他们，我也会举报他们。”
荀彧苦笑。颍川世家响应荀衍和麹义，被孙策抓起来关在郡县的牢狱里，报告已经送到朝廷，朝廷却无法处理。说他们有罪，让孙策杀人，这肯定是不行。说他们无罪，让孙策放人，那肯定也不行。朝廷进退两难，只能像处理郭异等人一样先拖着。但颍川世家在朝中的人不能看着家人被关、家产被夺而无动于衷，他们不断向天子施压，要求朝廷出面处理这件事。因为负责联络的荀衍是荀彧的兄长，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找荀彧，要求他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唐夫人的父兄也在其中，但她从来没有提过一句，虽然荀彧知道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绝情，她只是知道荀彧也没有解决的办法，说也无益，徒增烦恼。
“别在意那些老朽，他们无路可去，除了嚷嚷两句，翻不了天的。”
“嚷嚷两句，也让人烦啊，何况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老朽。”荀彧一声长叹，连背文章的兴致都没有了。他闭上眼睛，仰着头，嘴角挂着浅笑，看起来却只有苦涩。唐夫人见了，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荀彧的难处。“你想效仿？”
“嗯，关中人口不足，工坊缺少人手，无法正常运转。如果能像南阳一样让女子进工坊做事，可以缓解人手不足的问题。况且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我们无法隐瞒，一旦那些百姓知道了南阳的情况，不知道多少人要离开，关中就真成了荒野了。可是……”
荀彧咂了咂嘴，没有往下再说。他越想越绝望。关中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守旧的大臣。虽然这些人大多手中无权，但他们的影响力还在。孙策势大，朝廷需要袁谭来制衡孙策，不能问责袁绍、王允等人，让这些人逃过了一劫，留下了隐患。尤其是孔融。
孔融刚到长安不久，却在长安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一来孔融是孔子后裔，身份与众不同；二来孔融本人少年成名，三十年前还是一个儿童的时候就得到名士李膺的赞许，在士林中的名望无人可及。他从青州赶到长安来，无疑是人心思汉的强有力证明。他本人也的确对大汉忠心耿耿，与天子见面时痛哭流涕，如丧考妣，天子感激他的忠义，任命他为少府，有事常向他请教。孔融也直言不讳，每次都引经据典，为天子出谋划策。
不过他的博学很快就让他成了麻烦。对长安的一切，他都看不惯，都要提出批评意见。偏偏他的学问又好，没人能辩得过他，就连荀彧也无法说服他——作为新政的推行者，荀彧受到的批评最多，他已经成了孔融口中的始作俑者，而荀彧复杂的人际关系更是为孔融诟病。在他看来，荀彧就是伪君子，整个荀家都是投机者，荀彧到长安来就祸乱朝政的，根本谈不上什么忠诚。荀彧无法辩驳，只能表示沉默，从此也对孔融敬而远之。今天迟迟没有回宫，潜意识里就有不想见到孔融的意思。
“办法其实还是有的。”唐夫人忽然笑道。
“夫人有什么办法？”
“其实看重男女之别的人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普通百姓生计就困难，有几家能让女人闲在家里的？男人能做的，女人大多能做，女人能做的，男人未必做得了，所以普通百姓家里女人当家的并不少见，有些泼辣的女子是你想象不到的。从地域来说，边郡又比内地看得开，我听吕小环说，边地女子放牧、种地，样样都干，哪能在乎什么男尊女卑，男外女内，胡人打来了，女人提刀上阵的数不胜数，所以真正在乎男女之别的就是那些老朽而已。”
荀彧静静地听着。
“如今关中形势艰难，人口不足，如果朝廷也像南阳一样提倡男女平等，除了那些老朽之外，没几个人会反对。他们反对也没关系，朝廷不是没钱么，把他们的俸禄都停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糊口。不想干的，想去哪儿随他们的便，正好腾出官职来安排其他人。你觉得他们还有地方去吗？一群废物。”
荀彧哑然失笑。“你接着说。”
“陛下要西征，凉州士族的支持是关键，把那些老朽赶走，正好征辟一些凉州籍的士族任职。凉州人的男女之别没那么严重，再加上官职诱惑，他们很容易接受这种想法。如果能从凉州挑几个才能出众的女子任职，甚至挑几个才德与容貌兼备的女子入宫，对陛下抢占凉州也有帮助。我觉得，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和羌人、鲜卑人谈判，只要他们愿意支持陛下，就可以和他们和亲，可以把公主嫁到各个部落做夫人，陛下也可以迎娶各族的女子。那么多宗室齐聚长安，挑几个女子封为公主，与各族和亲，又不是什么难事，陛下身边也有了女人，子嗣也不用担心了。”
荀彧睁开了眼睛。“那要是陛下与胡女生了孩子，将来继位，大汉皇帝岂不成了胡种？”
“你啊……”唐夫人为荀彧挽好头发，点点荀彧的鼻子。“神农氏姓什么？姓姜啊。什么是姜？羌女为姜，神农氏就是羌人。”
荀彧坐直了身子，眉头紧皱。“谁说的？这不是诽谤圣人嘛。”
唐夫人笑了。“好吧，我们不说羌人。那你说，荆州人是不是蛮夷，扬州人是不是蛮夷？荆州是荆蛮，扬州是百越，他们都是蛮夷吧？交州人就更不用说了。真要往上数啊，在孔圣人那个时候，如今的大汉十三州至少有一半是蛮夷，难道现在要把他们都赶出去？”
荀彧无言以对，斜睨着唐夫人，哭笑不得。“夫人最近谈锋甚健，学问大涨啊。不知道最近都遇到了什么高人，读了哪些书，能不能让我也涨涨见识？”
“书有很多，南阳郡学的文章我收了七八十篇，你想看，可以让你带回宫去慢慢看。不过，你要留下来吃晚饭，明天早上再进宫。”唐夫人扬扬眉，脸上泛起羞红。“你还有事没做呢。”
荀彧恍然大悟，拍拍额头，笑着摇摇手。“是我忘了。不过我今天必须回宫，情况紧急，要尽快让联上知道，商量对策。你看，我马上就要走了……”
“那就别说那么多废话，浪费时间了。”唐夫人提起衣摆，跨坐在荀彧腿上，双手抱着荀彧的脸，媚眼如丝。“我得了一本奇书，想和你一起探讨一下，你说可好？”
荀彧哭笑不得。“夫人，什么样的书……”
唐夫人靠了过来，用火热的唇将荀彧的嘴堵住，含糊不清的说了一个书名。
……
尚书台。
天子脚下生风，快步走入，当值的尚书卫觊等人连忙起身施礼。天子四下看了看。“令君还没来？”
卫觊说道：“回禀陛下，令君还没来，要不要派人去请一下？”
天子皱着眉，沉吟片刻。“算了，令君做事一向稳妥，既然未来，必然是有事耽搁了，催也没用。”说完，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字仲道？”
“正是，舍弟仲道，不过已经亡故数年，无缘得见天颜。”
天子点了点头。“能有陈留蔡氏结婚姻，河东卫氏必有过人之处。你的书法精妙、文采风流，令弟想必也是俊秀，可惜天不假年。河东卫氏名门之后，诗书传家，除了你们兄弟之外，还有什么人才可以引荐给朕的，可以拟个名册来。”
“唯！”卫觊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致谢。天子点点头，又对其他尚书说道：“你们也一样，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但有人才，不必拘于门户、年资，朕必酌情擢用。”
“唯！陛下英明，臣等恭领圣意。”尚书们纷纷行礼，感激涕零。
天子点点头，转身出门，刚下台阶，便看到荀彧从远处走来，脚下生风。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各提着一个书箱。天子站定，嘴角微挑。荀彧看到天子站在门口，连忙赶上几步，躬身行礼。天子笑道：“令君迟迟未归，归来又是满面春风，是找到什么好书了吗？”
荀彧满面通红，神情窘迫。天子见状，心中疑惑，吸了吸鼻子。“什么味？令君今天做了些什么，体香这么浓烈？”
荀彧想起书房里的那一幕，无地自容。这是他有生以来做过的最荒唐的一件事，既有些心慌，却又说不出的畅快，就像他早就想这么做却一直不敢，今天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一样。他来得匆忙，没能再次沐浴清洁，现在被天子闻出有异，顿时心虚。“呃……来迟了，刚才跑得有点急。”
“哦，是这样啊。”天子皱了皱眉，没有再问。“究竟是什么事？你以往可都是晚饭前回宫的，今天快到子时了，我到尚书台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你。”
“陛下有事找我？”
“你跟我来吧。”天子使了个眼色，示意荀彧跟着他走。荀彧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尚书台，向寝宫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天子抬起头，眼神一扫，紧跟着的王越会意，放慢脚步，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走在前面的史阿也下意识的加快脚步，赶到前面去了。荀彧一看，知道天子有要紧话，连忙赶上半步，几乎与天子并肩。
“卫觊有个弟弟，是蔡邕女儿蔡琰的前夫？”
“是的。”
“蔡琰为什么离开了卫家，回了陈留？”
“夫亡，无子。”
“就这个原因？”
“应该是。”荀彧问道：“陛下听到了什么了吗？”
“这倒没有，我就是觉得奇怪，以陈留蔡家的门户，与河东卫氏结亲也算是屈尊了，怎么合而复散。可惜了蔡邕父女这样的大才，没有为朝廷效力，却为孙策鼓吹摇旗。令君，你可曾读过蔡琰写的《士论》？”
“刚刚收到，下午读了。”
“如何？”
荀彧沉默了片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以为，震聋发聩。”
天子回头瞅了荀彧一眼，嘴角习惯性的扬起。他没有说话，向前走了几步，眼看着寝宫在望，他却没有继续向前，而是上了一旁的秘书台。屋内灯火通明，刘晔和孔融正在说话，见天子和荀彧走来，起身相迎。天子摆摆手，示意他们入座。天子坐了主席，孔融坐在上首，荀彧、刘晔坐在下首。一个秘书走了过来，在荀彧面前摆上一份刚刚抄录好的文章，正是天子刚刚提及的《士论》。
“我们没有印书坊，只能抄录了。不过关中很快就会出现这篇文章的印本。令君，人心惟危，百姓愚昧，不辨朱紫，我们不能不防。”
天子说着，给荀彧使了一个眼色，又看了看孔融。荀彧会意。他刚才已经表明自己的态度，天子现在说这样的话分明是提醒他孔融持反对意见，而且非常强烈，否则天子不会三更半夜的等他来议事。《士论》传到长安，孔融肯定会发表意见，而且他的意见肯定是禁止，绝不会是支持。
荀彧没吭声，默默地坐着。天子见状，转身孔融。“少府年尊，德高望重，不如先说说意见？”
“唯！”孔融当仁不让，抗声道：“臣以为，此文离经叛道，寡廉鲜耻，简直是诲淫诲盗，一派胡言。臣知读书以来，未见如此卑劣之文也。蔡伯喈一世英名必因此女而毁，遗臭青史。他就算花再多的精力，写再多的文章，也无法掩盖这篇文章带来的耻辱。臣以为，当严禁此文，有敢读者，以名教罪人视之……”
荀彧忍不住笑了一声，孔融大怒，横眉冷目。“令君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高见不敢当。”荀彧收起笑容，躬身施礼。“敢问少府，你读过此文了吗？”
“当然读过。”孔融随即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有失妥贴，连忙又说道：“我虽读其文，却不附其议，正当鸣鼓而攻之。”
“这么说，少府将作雄文以声讨之？”
“当然。”
“那少府有没有想过，南阳有印书坊，其文将以千万计，数日间就能传遍关中，有水井处则可见其文。少府准备派多少人抄写文章，与其抗衡？彧为少府计，与其声讨，不如立刻作文，安排人抄写千份，散至各郡县乡亭，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你……”孔融脸涨得通红，却无言以对。荀彧说得对，南阳的文章一到，很快就能传遍整个关中，靠禁止是禁不住的，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查禁。要想打笔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可是他写文章容易，抄写千遍却不是一件易事。就算拨十个书吏给他抄写，每人抄写百篇，没有几天时间也是写不完的。当然，时间紧、任务重只是困难，还不足以让他生气，让他生气的是荀彧的态度。看得出来，荀彧不仅反对他的看法，还有调侃他的意思。
“依令君之见，又当如何？”
荀彧招招手，站在外面的鲍出走了进来，将手里提着书箱放在荀彧面前。荀彧将书箱打开，取出一卷卷文章，起身在天子、孔融面前各摆了一些。天子展开一卷看了看，嘴角抽了抽，又取出一卷看了几行，默默地放下了，咬着嘴唇，强忍着笑意。
孔融打开一卷，刚看了几句便变了颜色，又拿起一卷看了一点，将文章扔在地上，气得脸色苍白。“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令君今日迟迟未至，就是收集这些东西去了？”
荀彧点点头。“少府说得对，我也觉得这些文章荒诞不经，如果坐视不理，让这些奇文怪论流毒关中，祸乱人心，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学问有限，不敢置喙。少府家学渊源，博通经传，一人能当万众，批驳这些文章的重任，非少府而其谁？礼乐之存亡，唯在少府。”
孔融眉头紧皱，瞅了荀彧片刻，又转向刘晔。“这些文章流布关中，秘书台可曾收到消息？”
刘晔不动声色。“秘书台经费短缺，人手不足，只能专注于收集军事、经济情报，没有余力关注这些街头巷尾的流言非语。不过晔赞同荀令君的意见，这样的重任非少府不能当，还请少府尽快作文批驳，莫使民心动摇。”
孔融冷笑一声：“那关中的民心舆情由谁负责？司隶校尉是谁，他是聋了还是瞎了？”
“司隶校尉荣邵，少府应该有些印象，他当初入仕还是少府举荐的。”

第1628章 阳谋
孔融讥诮的目光从荀彧、刘晔脸上扫过，冷笑一声。他转身向天子施了一礼。“臣有眼无珠，举荐不明，不堪重任，请自免少府，闭门思过。”
天子很为难，看向荀彧、刘晔。孔融虽然话多烦人，但他忠心可嘉，名声又响，如果就此免职，对舆论不利，以后谁还愿意来长安？
刘晔无动于衷。荀彧不慌不忙，笑眯眯地拱拱手。“陛下，臣冒昧。”
天子打量着荀彧，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言者无罪，令君可直言。”
“唯！臣以为，陛下任命文举为少府，意在重名臣，奖忠贞，本无不可，但少府掌皇室财税、诸监器作，乃繁复琐碎之务，如今关中人口不足，赋税锐减，陛下为此节衣缩食，诸监都用作公务，少府有名无实，不能尽文举之才，非用人之道。”
天子点点头。他也对这个任命非常后悔。“令君所言甚是，朕见孔君欣喜，失之考虑了。”
孔融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臣以为，存亡继绝，君子之功。大汉存亡之际，不仅要重振尚武之风，整军备战，平定叛乱，更要匡正民心，使百姓知廉耻、明真伪，信朝廷。夫子云：足食、足兵、足信，食、兵可去，信不可去。如今人心惶惶，来去不定，正须文举这般名臣硕儒鼓之吹之，使民信之。孙策武夫，尚知尊崇蔡伯喈，使其襄阳著史。袁谭小儿，亦知奉郑康成以养名望，朝廷正朔所在，岂能无人相抗？臣以为，论德论才，唯文举堪与匹敌。论年资，文举正当不惑，更胜蔡伯喈、郑康成一筹，若能委文举以重任，伟业可成。”
天子明白了，不禁松了一口气。他转身看向孔融。“少府以为如何？”
孔融明白荀彧是嫌他烦，要让他离开天子身边。天子也有这样的心思，只是不好意思说，要借荀彧之口。不过他不在乎，他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而且正如荀彧所说，没有人能比他更合适做这件事了。这简直就是宿命。春秋末世，礼崩乐坏，先人孔子整理六经，为华夏留下了道统。如今大汉日薄西山，能不能再续命，谁也不清楚。他挽救不了这个乱世，但他至少可以为后世留下一些记载，总不能让蔡邕做一言堂。
“臣不胜荣幸。”孔融转身看向荀彧。“著史作文，别的供应可以省，纸笔不能省。令君能保证及时供应吗？”
“不敢保证，但一定及时供应。关中有纸，南山有烟墨，想来应该问题不大。”荀彧说着，取出另一卷纸。“待文举大作成，我想方设法筹措资金，为文举印行天下，以正视听。”
“印行？”不仅孔融愣住了，就连天子和刘晔都吃了一惊，不绝而同的惊呼出声。
“是的，我刚刚得到了印书坊的工艺。”荀彧顿了顿，又道：“严格说来，这已经不是秘密，孙策公布了印书坊的工艺，我只不过早几天知道罢了。用不了多久，关中就会建起很多印书坊。”
天子和刘晔、孔融面面相觑。印书坊是孙策的一大利器，南阳、平舆印行的书籍非常畅销，是文人雅士之间互相送礼的首选，最近印行的一套《说文解字》更是风靡长安，有价无市，不少人都要去预定。他怎么突然公布了印书的工艺，放弃了这一大财源？
“这是怎么回事？是真是假？”孔融夺过纸卷细看，很快就闭上了嘴巴。印书的秘密其实很简单，和拓碑非常相似，只是把正写的碑文变成反写的印版而已，其他的都很简单，说破了一文不值。孔融有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勃然大怒。“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印书的办法，为什么不先印文章批驳蔡琰的流毒？”
荀彧不慌不忙。“非不愿也，乃不能也。一者，有工艺未必就能印，建一个书坊，再将工艺运到实处，没有两个月是实现不了的。二者，这印书的工艺搞不清来源，有可能是女子发明的。我担心文举不屑使用，故而不说。”
孔融的脸颊抽搐了两下，火辣辣的，识趣的闭上了嘴巴。如果织布裁衣是女人的本份，女人做的衣服照穿无妨，这文章可都是男人的事，现在却由女人发明印书技艺，他身为男子，的确有点丢脸。
见孔融闭了嘴，不再聒噪，天子松了一口气，思索良久，越想越觉得不可理解。“孙策为什么要公布这印书的工艺，会不会是一个阴谋？”
刘晔摇摇头。“陛下，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哦？”
刘晔看向荀彧，问道：“令君，你的细作知不知道孙策为什么要公布这个工艺？”
“大致听了一些，说是蔡家垄断印书工艺，造成书价奇高，孙策公布印书的工艺，鼓励更多的人设立印书坊，要把书价降下来。他说，要让普通百姓都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我思量着，他这么做固然有推广教育的想法，也有解决南阳纸坊销路的问题。经过几年发展，南阳纸坊的工艺已经成熟，产量比几年前翻了一番。纸的利润丰厚，其他各州郡不会坐视，一定也会建纸坊，这么多纸卖给谁？孙策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把书价降下来，印的书多了，纸坊才有可利图，不会因为滞销导致亏本。”
天子一声长叹。“这可是一举两得啊，果然是阳谋。”
荀彧躬身道：“陛下，这可不是一举两得，而是一举四得。”
“一举四得？”
“是的，书坊多了，需要的工匠也更多，工匠也有了更多的去处，印坊为了留住他们，就不能不提高佣钱。这是第三得。书价降了，百姓能够读得起书，识文断字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些人中，有天赋研究圣人经典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将来会成为工匠、商人，这是第四得。”荀彧拿起案上的《士论》，轻轻地抖了抖。“陛下，你能想象几年之后，孙策治下会有多少匠士，多少商士吗？”
天子面色大变，呆呆地坐在案前，半晌没说出话来。刘晔也呆坐着，一动不动。他比天子的反应快，早就看明白了一切，但他无计可施。阴谋可破，阳谋难敌，孙策既然敢将印书工艺公布，就不怕他们跟着学，实际上，他们也学不了。
孙策用《士论》造舆论，推行男女平等，四民同尊，关中能做到吗？他们可以把孔融赶去著书，但他们不能让孔融和那群老臣闭嘴。就算没有舆论阻力，关中人口还不到二十万，连一个南阳都比不上，怎么和孙策竞争？从长期来看，这就是必败之局。
除非他们能在几年之内击败孙策。

第1629章 好学的天子
即使疏狂如孔融也看出了这背后的凶险。如果没有对策，朝廷很快就会被孙策碾压，关中人口不足，经济更是相去甚远。他越觉得重任在肩。大汉余日无多，他能做的就是为大汉保留一点记载。
天子保留了孔融的少府之职，使其兼领兰台，主要精力用于著书作文，与南阳打舆论战。孔融带着荀彧带来的那两箱文章走了，他要赶回一一细读，加以批判，尤其是《士论》。这简直是一颗毒瘤，遗祸无穷，不去不快。
孔融离开，秘书台的气氛轻松了很多，只是心情依旧沉重。天子看着荀彧和刘晔，眼神复杂，时而狠厉，时而惊惶。
刘晔见状，安慰道：“陛下，虽说孙策人多势众，但他也有难以承受之重。他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整顿襄阳世家，这正是朝廷的机会。陛下宜振奋精神，以求绝地反击，切不可因此沮丧，坐以待毙。”
荀彧也劝道：“陛下，子扬所言甚是。人口、税赋多寡的确很重要，却不是唯一的决胜之道。当年六国攻秦，兵力数倍，又能奈何？孙策虽强，但他战线太长，养兵费用居高不下，难以为继，三五年内，他守则有足，攻则不足，陛下不必焦虑，犹有运筹之地。”
见两个智囊都这么说，天子镇定了些。荀彧趁热打铁，为天子分析了一番情况。
“就目前所知，从青州到荆州，孙策安排了沈友、太史慈、纪灵、徐绲、孙贲、吕岱、鲁肃、黄忠、周瑜等将，再加上孙坚的部下，腹地州郡的驻兵，总兵在二十万左右。他奉行精兵策略，养兵、抚恤的费用都比较高，浚仪之年历时不过半年，他便欠下荆州、豫州世家近十亿钱。为了还清这些债，他不得不分期偿还。二十万兵，以每人花费两万计，每年养兵至少要四十亿，如果开战，开支会猛增。即使他振兴工商，短期内也无法解决这个难题。何也？土地产出有限，养不起太多的人……”
荀彧解释，刘晔在一旁补充，两人将孙策的收支大致估计了一下，确定孙策在不交战的情况下略有节余，一旦开战，他将入不敷出。如果打败了，他将沦为众矢之的，为人所趁。即使是胜了，他除了俘获一些俘虏之外，所得也非常有限。对他而言，当务之极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以求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他会尽可能的保持对峙。
当然，这不排除他会在局部挑起战事，以战代练，保持各部的战斗力。这些都是疥癣之患，不影响大局。对朝廷来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应该尽可能的集结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对孙策形成包围之势，然后西征凉州，稳定身后，控制战马资源，征发凉州士卒，增强兵力。
稳定后方，才能专心东向。孙策如果不是抢先安定了扬州，稳住身后，他能打赢官渡之战吗？
荀彧随即提到了《士论》，将唐夫人的意见说与天子和刘晔听。天子和刘晔听了，都觉得值得考虑。并凉出精兵，并州已经被贾诩控制，在有足够的实力之前，朝廷不宜与贾诩撕破脸，逼他倒向孙策。可以施展拳脚的只有凉州。
凉州汉羌混居，矛盾重重，汉羌百年混战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汉人官吏对羌人鄙视，以蛮夷视之，以奴婢畜之，逼反之后，又无力镇压，愈演愈烈，最终酿成大祸。凉州打了近百年，不仅民风剽悍好斗，也出了一批名将，如果能将这些精兵良将收入朝廷手中，朝廷在兵力上就有了和孙策抗衡的实力。
要想收服凉州汉羌之心，首先就要在观念上清除对羌人的鄙视。如果还抱着华夷之辨不放是很难得到羌人支持的。即使是凉州的汉人也会心存疑虑，担心关东人对关西人由来以久的歧视。
西征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和孙策达成默契。如果天子西征的时候孙策突然出兵，哪怕只是骚扰一下，关中也有可能失控，到时候天子就只能流落凉州，望关中而兴叹了。
如何才能稳住孙策？这成了他们必须考虑的问题，也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孙策控有五州，让他放弃，这是不现实的事。承认现实，又该用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让他名正言顺的控制五州，又不会伤害朝廷的尊严，一旦时机成熟，又能顺理成章的收回这个权力？
三人一时商量不出满意的对策，只好先散了。
荀彧陪着天子出了秘书台，两人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向寝宫，夜色已深，月朗星稀，宫里非常安静，除了当值的郎官还坚守在岗位上，宫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天子心情低沉，几次欲言又止，眼看着殿门在望，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荀彧。
“令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荀彧笑了。他早就感觉到了天子的疑惑，一直在等天子发问。“当然可以，陛下想问什么？”
“你今天与往日不同，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荀彧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天子。“陛下，臣……有什么不同？”
“昨天离宫的时候，你还心事重重，今天回来，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却若无其事，谈笑间就把孔融说得哑口无言，这难道不奇怪吗？”
荀彧哑然失笑。“陛下，臣之所以没有心事重重，是因为臣在进宫之前就找到了解决之道，准备好了对付孔文举的办法，有备而来，自然不乱。准确的说，这其实不能算臣的建议，而是臣掠人之美。”
“掠人之美？”天子想了想。“什么人，能有这样的高明见解？”
“其实也不是高明，而是身处之地不一样，有很多看法自然也不一样。”荀彧取出那篇《士论》，递给天子。“陛下，为臣出谋划策的人，是从这论中得益最多的人，也是陛下熟悉的人。”
天子一点即透。“唐夫人？”
“是的，臣建议颁行《士论》，让老臣们去著书，腾出官职，征辟凉州士人，与诸部和亲，都是唐夫人的建议。臣只是稍作修改而已。”
“就这些？”
荀彧舔了舔嘴唇，嘴唇破了个口子，有点疼。“就这些。”
天子将信将疑，看了荀彧两眼，没有再追问。他看看四周，神色忽然有些扭捏。“令君，除了这篇《士论》，你可曾听说过蔡琰的其他著作？”
荀彧心中一动，想起唐夫人在缠绵之际提起的那部书，脸上有些发烫。好在夜色深重，天子也看不清楚。他点点头，强作镇静。“臣听说蔡琰还著有一部《天下至道谈图释》，专注房中养生的。”
天子有些急切。“你读过吗？”
“读……过。”荀彧有点尴尬。“陛下，你想读？”
“我已经读过了，只是不知真伪。令君，你说这九交不泄可通神，是真的吗？”
荀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盯着天子看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失礼了。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想了想，重新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陛下，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九交不泄是否可通神，臣不敢妄论，就臣所知，即使是修道之人也没有能做到的。臣以为，九为至数，通神乃是房中至高，必非轻易能及。陛下身荷中兴重任，日理万机，焉能如闲云野鹤，一意修行？且老子有语，不求而求，不争而争，陛下着意于道即可，却不必在意是否一定能得道。用意过重，反而不美，陛下岂不念孝桓帝、孝灵帝英年早逝之悲乎？”
天子有些失望，沉默了片刻，又道：“令君，你说这男女平等，将来这女子会不会要像男子娶妻纳妾一样，同时嫁给好几个男子？我总觉得，这男女之事……”即使是灯光下，天子脸上的尴尬也无法掩饰，他强笑了两声，咂了咂嘴，转过头，看向别处。
荀彧心中恍然，不禁心酸不已。这就是孤儿的痛苦，没有父母的引导，很多事都不知道从何着手，尤其是在这个年纪。女子十四，男子十六，肾气盛，天癸至，诸多生理变化，如果没有人引导，会生许多无端恐惧。原本宫里应该有宦官或宫女来辅导，但现在宫里简陋，除了郎官，连侍候的人都没几个，能关心天子生理变化的人一个都没有，就连他潜意识里都把天子当成一个英主，却忘了他首先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有很多问题却找不到人问。
天子如此，公主也不例外，回头还得做出补救才行。这件事，唯唐夫人最适合。
“陛下，臣疏于考虑，让陛下不安了。”
天子很窘迫。“令君，不是我……”
“陛下不必担心，男女阴阳，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男子为阳为刚，女子为阴为柔，论气力，男子更强，论持久，女子占优。譬如走路，初行之时，男子当先，若是长达数十里、百里，则女子气力更为悠长。此天地造化，各有所长而已，所以古之贤者才会留下《天下至道谈》这样的典籍，以参齐长短，调和阴阳。”
天子如释重负，默默地点了点头。
“至于这女子像男子娶妻纳妾一般，臣以为不太可能。”
天子奇道：“为何？”
“男婚女嫁，为了是延续血脉，男子施精，女子受孕成胎，乃有儿女。男子施精不过一刻，故一男多女，可使种嗣广布。女子怀胎十月，纵有多夫又有何益？”
天子笑了。“还是令君博学多闻，令人茅塞顿开。有令君在，我心安矣。”

第1630章 内外有别
天子挥了挥手。“天色不早了，令君还是回去休息吧。说起来，你今天还是休沐呢。”
“臣至少还能休息半日，陛下却是没有一天休息的。说起来，还是陛下更辛苦，你也要注意休息。”
“这是我的命。”天子笑了笑，脸上的稚气又被愁容掩住。荀彧看在眼里，心中犯酸，拱了拱手，转身想走，又有些不忍。他向后退了两步，转身正准备走，忽然心中一动，又停住了，慢慢转回身，看了天子一眼。天子拱着手看着他，见荀彧去而复返，不禁有些诧异。
“令君，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你还记得秦为什么称秦，汉为什么称汉吗？”
天子眨眨眼睛。“秦是因为发源自天水秦亭，汉是因为高皇帝被项羽封为汉王。”
“陛下所言甚是。当初秦不过是陇右一个部落，与蛮夷杂居，不被中原王朝认同，但秦最后却灭了六国，统一天下。高皇帝先入关中，依约当王，但项羽毁约，高皇帝只能为汉王。汉中本是巴蜀旧地，亦非中原冠盖。”
天子若有所思。“令君，我明白了。蛮夷还是华夏，并不在于地，而在于人。夫子亦曾欲居九夷。”
荀彧点点头，再次躬身告退，转身走了。天子静静地站着，看着荀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终于不见。他回想了一下荀彧刚才的话，忽然笑了一声，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向寝宫走去。
荀彧与天子分别，回头经过秘书台，见刘晔站在门前，正看着他，便放慢脚步，走了过去。“子扬，怎么还没休息？”
刘晔叹了一口气。“睡不着啊。令君，进来喝一杯？”
荀彧笑笑，欣然答应，跟着刘晔走进门。案上摆好了酒食，酒已经温好，散着酒香。荀彧看在眼中，笑而不语。两人入座，刘晔举杯，喝了两杯，刘晔打量着荀彧，说道：“令君，恕我冒昧，我有一个问题，忍了很久了。”
荀彧心里有点虚，连忙说道：“什么问题？”
“令君觉得形势很乐观吗？”
“不乐观。”
“既然不乐观，为什么令君还能这么从容？”刘晔轻轻放下酒杯。“恕我直言，我从令君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紧张。”
荀彧将酒杯端到嘴边，呷了一口，有滋有味的品了品，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紧张有用吗？”
刘晔沉吟良久，一声轻叹。“令君说得对，紧张也没什么用。不过我还是做不到令君这么洒脱。一想到眼前的形势，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不喝两杯，我怕我会睡不着。我想陛下也差不多。”
荀彧的嘴角挑起一抹浅笑。看到刘晔站在门外等他，他就猜到了刘晔的心思。“你说得没错，陛下也有些不安，所以我和他多说了几句。子扬有兴趣听吗？”
“如果方便的话，乐意之至。”
“子扬不安，是因为当前形势严峻，孙策已然坐大，而且步步为营，几乎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机会。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征服凉州，以凉州为精骑锐卒出关，击破孙策，才有机会中兴大汉。你我都清楚，陛下也清楚，这是铤而走险，成功的机率非常小，无异于豪赌，所以焦虑不安。”
刘晔点点头，却什么也没说，等着荀彧往下说。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大汉也许真的天命已尽，不管我们怎么努力，中兴都只是一场秋梦？”
刘晔沉默不语。他的确有这样的疑问，但是他却不能宣诸于口，即使是当着荀彧的面。一是不想留下话柄，二是他生怕话一出口，他就真的坚持不住了。
“我们都知道有这个可能，却不愿意相信，所以你们都精疲力尽。”荀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刘晔见状，连忙提起酒壶，又给荀彧添了一杯。“令君相信了？”
“我相信，所以我觉得尽力就好，不必考虑太多成功不成功的事。如果成功了，固然是幸事。万一失败了，我也能接受。我已经努力过了，就没必要有遗憾。”
刘晔吁了一口气，苦笑道：“还是令君洒脱，有出尘之气，我望尘莫及。”
荀彧也不辩解，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么退一步又何妨？我们已经从洛阳退到了关中，如果有必要，退到陇右又如何？又或者，退到汉中，退到成都，也不是不可以。”
刘晔微怔。“退到汉中？”
荀彧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刘晔也没有再问。他已经明白了荀彧的意思。退到陇右很容易理解。天子要西征，关中有可能生乱不保，到时候天子就只能流落凉州的蛮夷之地。可是退往汉中则不同，那是主动放弃，只图自保，不再奢望中兴了。汉中也好，益州也罢，都只适合乱世割据，一旦中原安定，必然会用兵巴蜀。巴蜀有地利，也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毕竟不能和中原抗衡，只要中原王朝下定决心，不惜代价，一定可以越过关山险阻，攻克巴蜀。
公孙述就是最近的例子。比起公孙述，他们还有一个非常不利的劣势，他们都是关东人，之所以赶到长安来，支持天子，是希望有朝一日大汉能够中兴，他们能成为中兴之臣，荣归故里。如果天子只想着在益州苟活，还有多少人愿意背井离乡？
荀彧这个主意说得好是有备无患，说得不好，那就是对人心的最后一击，最多再为大汉延续几十年的光阴，聊以安慰罢了。荀彧当然无所谓，可进可退，他们弟兄分投各方，朝廷倒了，荀家也不会受太大影响。孙策麾下有那么多颍川人，届时荀彧就算不能位居三公，二千石绰绰有余。
可是别人没有这样的条件。
两人沉默了片刻，刘晔强笑道：“我听说令君和张纮有过约定，听令君这意思，是准备认输了？”
荀彧笑笑。“胜负未定，何来认输？我只是知道自己还有哪些可以放弃的，又有哪些是不可放弃的。至于我和张子纲先生的约定，那不过是一时意气。天下又岂是我和他二人能决定的？就算可以由某个人决定，那也是陛下和孙策，不是我和他。如果上苍保佑，陛下中兴大汉，我不会以为这就是我的功劳。如果孙策最后得了天下，我想张子纲先生也不会自居其功，认为他就是胜利者。”
刘晔笑了，再次举起杯，向荀彧敬酒。荀彧微微一笑，看了刘晔一眼，也举起了酒杯。
……
楼船停靠在码头，整装待发。
孙策挽着周瑜的手臂，拍拍他的手，又看看不远处正和麋兰、尹姁说话的蔡琰。“公瑾，荆州的军事就交给你了。你不要有顾忌，能造多大声势就造多大声势，反正子纲先生也说了，一年三十亿出得起。”
周瑜笑着点点头。“将军放心，我会适可而止。若朝廷派一将率偏师而来，我为将军破之。若朝廷全力以赴，我守住南阳，以待将军亲至。”
孙策嘿嘿笑了两声。“我倒是希望朝廷有这么大的魄力。天子要是真敢来，你在前面拒敌，我在吴郡筹集粮草，集五州之力，和他一决高下，干脆把这破罐子打烂了再说。只可惜，我觉得他没这胆气。”
周瑜莞尔。他也希望天子能够铤而走险，全力以赴的进攻南阳。主动出击消耗太大，不符合眼前的形势，但若是朝廷来攻，孙策也不会退缩，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正是破敌立功的良机。
“他若不来，待正名已毕，我就移兵江南，经营武陵、零陵。”
“好！”孙策一口答应。“不过进山之前，你至少要生两个儿子，如果能生个女儿那就更好了，我们到时候做亲家。”孙策看向远处正和麋兰、尹姁道别的蔡琰和她身边的侍女，压低声音。“那小婢女叫什么来着，墨香还是书香？我看走路姿势不对，你是不是把她也吃了？”
周瑜窘迫不堪，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大众广庭之下，他可没孙策这么放得开。
“嘿嘿，当初说给你找两个小姑娘，你还装模作样的不要，现在原形毕露了吧？这小婢女多大？十二还是十三？”
“十六了。”周瑜忍不住反驳道。
“十六了？看不出来啊，长得这么娇小。不过十六也不大啊，我可跟你说，女子二十之前生孩子容易难产，她这小身板，估计更够呛。你注意一点，别该怀的没怀上，不该怀的倒怀上了。”
周瑜忍不住了，挣脱孙策的手，拱拱手，大声说道：“恭送将军，祝将军一路顺风。”
众人见了，也纷纷大声送行，麋兰、尹姁等人抓紧时间和蔡琰说了几句，抢先上了船。孙策大笑，拱手环环一揖，又指了指周瑜。周瑜心虚，生怕孙策又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再次大声说道：“奏乐，恭送将军登船。”
准备在一旁的鼓吹立刻吹吹打打，奏起乐来，热闹非凡，孙策再想说什么也没人能听见了。孙策哈哈大笑，向诸人示意，转身上船。在鼓吹声中，随从将士队鱼贯登船，水手们解缆、升帆，巨大的云帆被风吹起，楼船缓缓驶离江岸。
看着案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渐渐分辨不清面目，孙策转身回舱，挺拔的身影也垮了下来。麋兰、尹姁迎了上来，孙策脱了大氅，递给麋兰，又脱了外衣，递给尹姁，然后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抱在脑后，靠在榻上，吩咐道：“到柴桑之前，谁也不见，我要好好放松一下。再不走，他们不嫌累，我都累死了。”
麋兰挂好大氅，蹲在榻边，为孙策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好。“你是得好好休息两天，养足精神，到了豫章要见杨公，少不得又要勾心斗角，讨价还价一番。这种事最伤神了。”
孙策笑了笑。“见杨公有什么伤神的。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不谈，我请他吃个饭，给权姊姊和杨德祖一个面子，然后送他一笔程仪，请他回长安。与敌人打交道不难，与自己人打交道才难，你说对吧？”
麋兰白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孙策用腿碰了碰她。“是不是子方又说什么了？”
“他是有些担心。荆南多山，利步卒而不利骑兵，他到了江南可能没有用武之地。”
孙策笑了一声：“他还真是心急。”
“从小就这样，我们兄妹三人，他是耐性最差的一个。”看到孙策这副神情，麋兰有些不安。她知道孙策这些天有多累，每天要见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可能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就算是忠心无虞的部下，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也未必完全是一回事，一个领悟不到，不知道哪儿就生了隔阂。这时候来打扰孙策实在不合适，但她也担心麋芳会被闲置。麋家是商人，出身不好，到处受人歧视，好容易选择了孙策，自然希望通顺利一起，早点和其他人平起平坐。
“我最缺的就是骑兵将领，只要他把兵练好，还愁没有用武之地？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不会去荆南。”孙策拉过麋兰的手，轻抚了两下。“他有没有说想去哪儿？”
麋兰眨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只要不闲着就行。”
“阎行写的骑兵战法要领，你给他了吗？”
“给他，他非常喜欢，说得大有收获呢。这高手就是高手，真传一句话，一下子就解开了他多年的困惑。他说太史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没有阎行的这篇文章说得透彻。”
孙策笑笑。不是太史慈的水平不如阎行，而是口头表述肯定不如书面表述清晰，要把想法写出来，肯定要经过反复斟酌，说不定还要修改，口头讨论说完就完了，遗漏之处在所难免。不过麋兰的话提醒了他，讲武堂里讲的大多是步战，骑战涉及很少，水战也不多，如今实力强了，兵种多了，讲武堂的课程也要跟上，要不然就与实践脱节了。
“阿姁，你把那篇文章找出来，抄一通，派人给你大父送过去。如果需要的话，到时候让阎行轮休的时候到讲武堂开讲。”
“唉！”尹姁应了一声，问清麋兰摆放的位置，转身去找。麋兰有些诧异，竖起手掌，挡在唇前，等尹姁出舱才悄声问道：“那篇文章没有送到讲武堂做教材？”
孙策翻了一个白眼。“那是骑兵战法，专门为培养骑兵将领用的，讲武堂用不上。到现在为止，看过的人不超过十个，子方算是前五人。怎么样，我关照他吧？”
“谢谢夫君。”麋兰喜不自胜，笑靥如花。
孙策说道：“可能别人会歧视你们家是商人，可是我不会，能照顾的，我不会不照顾。不过凡事过犹不及，有些事不能勉强，尤其是作战，力不从心，那是要死人的。我了解过了，子方除了性子急一点之外，其他的都不错，头脑灵活，做事也认真。他和甘宁相处不错，等荆州的事了，我想还是把他调回青州去。他个人的骑射能力很出众，统领骑兵的能力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西线的确没什么发挥的空间，到水师中却能发挥长处。将来出海经商，水师是主力，他做这个合适。”
“好啊，好啊。”麋兰连连点头致谢。“多谢夫君照顾，我回头就写信给他，让他安心。”
孙策摇摇头。“不用这么急，让他熬一熬没坏处。将来出海，在船上一呆几个月，动辄离家好几年，性子急了可不成。部下还没急，他先急了，还怎么带兵？”
“说得也是。”麋兰笑道：“那就熬熬他。”她停了片刻，忽然又说道：“对了，我大兄也要来吴郡过年，他的儿子阿威今年六岁了，上次写家书来，说想在将军身边见习，学习武艺。”
孙策很高兴，东海麋家算是彻底绑在他的船上了。有了麋竺的效忠，控制徐州又多了一把把握。“行啊，等他来，让阿翊、尚香带他玩，等他成年，在我身边做几年侍从。”
“那可太好了。我大兄要是知道了，肯定求之不得。”麋兰心满意足。“你也累了，先睡一会儿吧，我就不烦你了。”
孙策笑了。他和其他人说话累，和麋兰、尹姁说话却没那么累，身份不同，他在麋兰、尹姁面前说话不需要掩饰什么，也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去猜，想到什么就说，就算有什么遗漏，她们也不敢计较她。麋兰比不上袁权心思剔透，但也是聪明人，分得清轻重好坏，知道他待她们的心思。再加上出身不高，她本身期望值也不高。和麋兰说了几句话，他不仅不累，精神反倒松驰了不少，谈兴更浓。
“你别只关心你的两个兄长，也关心关心你自己啊。”
“我有什么好关心的？在将军身边，早就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心满意足，不敢再有什么奢望。人心不足，巴蛇吞象，我可不想费那么多心思。”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难道不就想有自己的孩子？”孙策扬扬眉，挤挤眼睛。“到了吴郡，我身边可就不仅是你们两个了，你要抓紧机会哟。”
麋兰脸上泛起红晕，扭头看了看窗外，低声说道：“将军，天还没黑呢，现在……不好吧？”

第1631章 敌我之间
“谁说天没黑？”孙策一跃下床，“哗啦”一下拉起窗帘，转身抱起麋兰回到床上，掀起被子，将两人裹住，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到麋兰低低的惊呼声。
“看，是不是天黑了？”孙策低声笑道。
“将军这是自欺欺人呢。”麋兰吃吃地笑着，却不挣扎，温顺地靠了孙策怀中。“等会儿尹姊姊进来，看你怎么说。”
孙策还没回答，尹姁推门而入，见舱内昏暗，有些惊讶。“天怎么黑了？”
“看看，她也说天黑了。”孙策得意地笑道。
麋兰忍不住笑出声来。尹姁定了定神，又听到笑声，转头看了过来，见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团，不禁红了脸，笑道：“你们还真是，我去拿个文稿，你们就……”
麋兰面红耳赤，捂着脸，不敢出声。
“嘘——”孙策掀起被子一角，冲着尹姁做了个手势。“阿姁，过来，快过来。”
尹姁不明所以，定了定神，循着声，犹犹豫豫地走到跟前，孙策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也抱了上来。尹姁惊呼一声，伸手一摸，却发现麋兰连外衣都没脱，不禁笑道：“你们做什么呢，学小孩儿躲猫猫？”
麋兰委屈的抱怨道：“都怪将军，姊姊刚走，他就把我掳过来了，就像我是他的敌人一般。”
尹姁掩着嘴笑了起来。“你可不就是他的敌人么，哦，不对，你是他的俘虏，要不然怎么会总是说不是对手……”
麋兰猛地坐起，急声道：“姊姊……”
尹姁意识到了失言，连忙掩着嘴，笑道：“哦，不说，不说。”
听着麋兰和尹姁说笑打闹，孙策大致猜到了她们在说什么，忍不住笑道：“别说了，权姊姊不在，你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手下败将。既然自认不敌，还不束手就缚，袒衣以见？”
“哼，谁说权姊姊不在，我们就胜不了你？阿兰，我们今天就联手斗他一回，看看谁才是乌合之众。”尹姁斗志昂扬，起身下床，走到舱门口，大声吩咐道：“将军累了，要休息一会儿，没什么重要的事暂时不要通报。站得远些，不要扰了将军休息。”
“喏！”当值的郭武应了一声，出舱去了。
听到外面卫士撤离的脚步声，再看着尹姁关上舱门，雄赳赳气昂昂的脱了外衣，踢了鞋，又爬上船来，不由分说地去脱麋兰的衣裤。孙策忍不住笑道：“阿姁有虎气，不愧是讲武堂尹公的孙女。”
“那你可得小心点。”尹姁斜了孙策一眼，忍着笑，解开衣带，松开亵衣，拉过被子，将三人盖住。孙策张开双臂，一手搂着一个，摆出一副大将临阵的威风，沉声喝道：“二位，谁先来？”
“将军骁勇，单打独斗自问不是对手，我们就一起上了。”尹姁就像临阵指挥的大将，分配任务。“阿兰，我先来试试将军的武艺，你准备接应。”探身过来，抱着孙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道：“将军，先比比口才？”
孙策还没来得及说话，尹姁就贴了上来，伸出灵巧的舌头，在孙策唇上挑了两下。孙策张开嘴，将她的舌尖迎入口中。尹姁得意的轻笑道：“将军的阵势不够稳固，一击即破啊。”
“你不懂，我是诱敌深入。”孙策含糊的笑着，大手沿着尹姁光滑的背脊滑了下去，经过山谷，又攀上山丘。他常年练武，手指结实有力，指端有茧，划过皮肤，激起一阵酥麻，尹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舌头都忘了动，身体绷紧，两条腿不由自主的夹起了孙策。
虽然被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近在咫尺，耳鬓厮磨，即使是最轻微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听得尹姁气息急促，麋兰轻笑道：“姊姊莫慌，我来助你。”伸出纤纤细指，扫过孙策肋下。肋下是人的要害之处，即使孙策常年坚持习武，肌肉结实，被人触摸此处依然会异样，且麋兰似抚似扫，既用指尖，又有指甲，感觉若有若无，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让人欲罢不能。
“哟，兰儿好手法，这是哪儿学来的？”
“兰儿好，我就不好么？”尹姁也伸出手，指尖轻扫过孙策结实的胸膛，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划过皮肤，微痛过后一阵酥麻，激得孙策轻叫出声。见孙策反应强烈，尹姁非常得意，抬起头，眉梢斜挑。“我这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怎么样？”
“好！”孙策赞了一句，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阿姁，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文绉绉的词了？”
尹姁下意识的捂着眼，瞪圆了眼睛，眼珠转了转，正想着如何解释，麋兰适时补位，轻咬孙策的嘴唇，堵住了孙策的嘴。孙策想躲，嘴唇一动，却被麋兰的香舌抢入门户，满口甜蜜，再也无暇追问。尹姁拍手道：“妹妹做得好，今天我们姊妹携手，一定要杀他一个落花流水，丢盔弃甲。”俯下身来，双手如弹琴一般在孙策肋下轻拨，走走停停，忽分忽合，曲曲折折，奔要害而去。
……
一场酣战，孙策虽然骁勇，终究轻敌在先，被尹姁、麋兰联手杀得大败。
满室生春，孙策提起滚落在地的被子，将三人盖好，又顺手拉开窗帘。窗外却已经黑了，明月照江，倒映成双。“天真黑啦。”
“亏得黑了。”麋兰伏在孙策怀中，像一只小猫，呢喃道：“好累啊，我不想起来了。”
“你休息会儿，我来打水清洁。”尹姁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孙策拉住，揽在怀中。“急什么，再躺一会儿。放心吧，今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休息一下，待会儿再战。”
“还不服？”尹姁瞥了他一眼，抿嘴笑道：“你真以为自己能通神啊。”
“一时大意，小受挫折，岂能就此灰心丧气？自然当重整旗鼓，再战三百回合。”孙策义正辞严。“通神虽不敢期，通百脉却是要争取一下的。”他转头看看酥软如泥的麋兰。“再说了，兰儿已经溃不成军，你孤军奋战，还能那么骁勇吗？”
尹姁抬头看了一眼麋兰，埋怨道：“平日让你多练练导引，你就是不听，说辞一套一套的，临阵却是不堪一击。现在可怎么办，先胜后败，白忙一场。”
麋兰扯过被角，吃吃地笑，却不说话。
孙策拍拍尹姁。“跟我说说你那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是怎么来的。你这手法很新颍啊，以前没试过。”
尹姁得意地笑了。“不告诉你。”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道：“我从炙经里看来的，名字不是我取的，我可取不出这么文绉绉的名字。”她撑着双臂抬起身子，杏眼斜睨。“你猜是谁？”
孙策摇头。
“墨香。”
“墨香？”孙策很惊讶。“那豆芽似的小姑娘？”
“豆芽？”尹姁撇了撇嘴。“你别看她身子小，修行可深。虽然蔡大家没说，我却看出了一些端倪。这小姑娘十有八九是蔡大家专门为周将军准备的，这房中的学问简直比权姊姊还高明。现在还和蔡大家一样纸上谈兵居多，再过几年，蔡大家都未必是她的对手。将军，你想不想也养几个这样的婢女？”
“我不要那样的婢女，总感觉……怪怪的。”孙策岔开话题。“你还看医书？”
“也没专门看，就是去本草堂的时候听了一些，觉得有意思，便找书来看了看。”
孙策笑了起来。“很好，看来我们家又要出一位神医了。”
“嘻嘻，我可成不了神医，我只想学一点医术，有个小病小痛的，也不用大惊小怪的麻烦别人。”
“这也是本事。”孙策亲了亲尹姁的额头。“继续努力。”
尹姁略通草药，当初何家有个巨大的药房，就是由她管理的，他和她的第一次也是在那个药房里。他在南阳推行新政，建本草堂，尹姁就持了本草堂的股份。南阳是药材宝库，这几年本草堂的制药水平不亚于南阳铁官的军械水平，尤其是依照郗俭的方子研制的伤药供不应求，利润丰厚，尹姁也积攒了一笔不少的私房钱。不过和有工坊在手的袁权、有家族支撑的麋兰比起来，她那点钱也就不起眼了。为了能让自己有一技之长，看些医书是她最自然不过的选择。
有竞争，才能激发潜力。
受到孙策鼓励，尹姁劲头更足，翻身坐起，下了床，点起灯，转身回来，跨坐在孙策腰上，笑盈盈地说道：“将军，我帮你按摩吧，我从《歧伯炙经》里学来的。”
孙策嘴角微挑，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因姿势显得更加丰盈的双峰上，嘴有点干。
“按摩啊，好，好。”
……
船头，张纮伏在栏杆上，看着初升的明月在江面照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通道，听着江水拍打船腹的轻响，神情惬意轻松。
背后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张纮皱了皱眉，转身看了一眼。郭嘉摇着羽扇，脚步轻松地走了过来，见张纮看他，他笑了一声：“本想找先生对弈一局，消遣时光，没想到先生在这儿赏月。没打扰你吧？”
张纮轻笑道：“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有事？”
张纮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飞庐上孙策的座舱。座舱的窗帘拉开了，里面有灯光，却不怎么亮。见张纮抬头，郭嘉也抬头看了一眼，笑道：“与将军有关？”
“当然。”张纮说道：“关于正名的事。”
郭嘉走到张纮身边，负手看着江面。他想起荀攸的话，嘴角不由得挑起浅笑。正名二字看起来轻松，实际上极为麻烦，绝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我能帮什么忙，先生尽管直言。”
“你对我说说荀文若这个人吧。”张纮也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说道：“杨文先只是试探，真正能做决定的人还是天子和荀文若。我这几天仔细想了想，发现我有点不认识他了。我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是答应，还是拒绝，又或是待价而沽？如果是待价而沽，他可能在什么样的价？”
郭嘉权衡了片刻，仔细考虑了张纮的疑问，却发现自己似乎也给不了张纮明确的答案。自从初平三年在邺城分别，他和荀彧有三年多时间没见面了。这三年时间里，荀彧在长安辅佐天子，推行新政，起起落落，现在终于取代了王允，成为朝廷重臣，与天子亦师亦臣，有着常人难及的亲密关系。尤其是纳弘农王妃唐氏为妾这件事，根本不像是他了解的荀彧做得出来的。
荀彧变化太大了，让人不敢相信。
郭嘉沉吟了良久。“先生，我可以和你讲讲我认识的荀文若，至于现在的荀文若是不是我认识的荀文若，我不能断言。真要论起来，与他见面最近的人不是我，而是先生。”
张纮点点头。“无妨，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最好是他幼年的经历。三岁看长，七岁看老，人不管学识才智如何，其行事准则大多和少年有关。知道他的过去，就隐约能知道他的后来，纵有出入也不会太大。”
郭嘉笑笑。“先生说得有理。这么说来，我更要仔细回忆一下了。文若长我七岁，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十几岁了，再往前的事，我也是听说，很多事未必靠得住，比如那传得甚广的德星会聚便是谣传，想来毋须我说明，先生也能看破。”
张纮无声地笑了，点点头。颍川离洛阳近，士人也多，对如何扬名有很多研究，互相提掖就是一个常见的手法。荀家最近几十年声名鹊起，一是因为荀家的确出了不少人才，二是荀家是炒作高手，即使在颍川这个士人群体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尤其是和李膺、陈寔之间的互动最为高明。
郭嘉说的德星会聚就是其中一，说的是陈寔去拜记荀淑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但仔细推敲就知道这件事不靠谱，其中最大的破绽就是荀彧出生时，荀淑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他根本没机会见到荀彧这个人中龙凤的孙子。这件事的起源如何，没有几个人清楚，但荀彧无疑是受益者。在陈寔和荀淑两位大名士的加持下，他因为母亲出自唐氏的污点因此被人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荀彧把未成年的女儿许给陈群，也许就有报恩的意思。
这样的话，郭嘉当然不能说得太明白。即使是敌我双方，在背后说人阴私也是不合适的。有了这个理由，郭嘉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张纮都不能勉强。
得到了张纮的认可，郭嘉讲起了荀彧的传闻、轶事。他虽然和荀彧是同郡，私交也很好，但他对荀彧年轻时的事了解得并不多，很多都是传闻，是真是假，有的能说得清，比如德星会聚的轶闻，有的就说不清，比如荀彧体有异香的事。有人说他是天生的，有人说他是服了仙人所赐的丹药，哪个是真的，只有荀彧自己知道。
“文若的确可能修行过。我这么说有两个理由：首先他精力过人，记性也好，平时很少看到他读书，但经史他都很熟，尤其易经。其次就说到这易经了。荀家家传易学，由神君起，三世研易。荀氏的父辈出任二千石的不少，通权变是荀家的一大特征。”
“荀家的易学，你接触过吗？”
郭嘉很尴尬。“我经学是半桶水，只知道荀氏易学源自费氏易，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张纮笑道：“看来在易这门学问上，你我差不多。没关系，仲翔是易学大家，回头问问他这费氏易有什么与众不同。”
郭嘉松了一口气，有点庆幸遇到的是张纮，不是虞翻，虞翻说话绝对不会这么谦虚。他接着往下说。说完了荀彧的轶闻，便说了他与荀彧的交往。他与荀彧交往的时间并不长，仔细数数，也就是两三年时间，但他们很谈得来。在邺城的时候，因为要不要离开袁绍的事，他还专门和荀彧请教过。
有了真实见闻，郭嘉的描述变得详细起来，与荀彧见面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如数家珍。张纮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不知不觉，郭嘉便说了很多，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嘴巴有点干。
“多谢奉孝。”张纮说道：“依你之见，荀文若能让步到什么程度？”
郭嘉咽了两口唾沫，润润嗓子，很认真的想了想。“我不知道。”他转头看着张纮。“先生，他虽然和唐氏是外亲，但唐氏毕竟是弘农王妃，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肯定和天子有关系。至于是天子为了笼络他，还是他为了取信于天子，这件事就说不清了。就事实而言，这已经不是我熟悉的荀文若能够做得出来的事。如果一定要我做个判断，我觉得除了废立，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件事的关键可能不在他是否同意，而是他能否压制住反对的声音。”
张纮沉默片刻，说道：“所以就这件事而言，我们和他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分歧，反而会共同的阻碍。”
郭嘉想了想。“我赞同先生的这个判断。”

第1632章 哀莫大于心死
杨彪拱着手，站在山坡上，看着坡下热闹的工地，眉头微皱。
杨修站在一旁，一年多的豫章太守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也结实了不少。与杨彪站在一起，他已经比杨彪高出半头，唇上一抹胡须修整得一丝不乱，看起来非常精神。袁夫人远远地看着，越看越欢喜，笑意抑制不住，从眼角、嘴角流露出来，不时地看袁权一眼，满意之极。
袁权面带微笑，轻声说道：“姑母，我看你就别回长安了，书院快修好了，明年开春就能招生。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德祖也张罗不过来，如果有姑父照应，他也能专心政务。”
“你以为我不想啊。”袁夫人不满的瞪了一眼远处的杨彪。“可他不同意，我总不能让他独自回长安。”
“姑父放不下？”
“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啊。”袁夫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中断了话题。
这一路走来，他们看到了太多的变化。大战过后，豫州迅速开始恢复，秋收受了一些影响，但总的收成还算不错，百姓们眉开眼笑，但杨彪却高兴不起来。每到一城，他不是看到被悬挂在城头示众的首级，就是遇到被罚作官奴婢的世家子弟。杨彪开始还想营救，但他很快就发现力不从心，救不胜救。再加上豫州与兖州、冀州的形势差异，让他心情非常低落，他甚至不想再看，加快速度，径直来到豫章。
和杨修见了面，看到年方弱冠的儿子担任一郡太守，还做得有声有色，他总算得到了一些安慰。今天杨修领他查看筹建的书院工程，本到为他能高兴一点，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恐怕要落空了。袁夫人与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太清楚他的脾气了，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
对袁权的邀请，她很心动，却知道绝无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袁权笑道：“姑母也不用急，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这样吧，是不是留下以后再说，你们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来年春天，等天气暖和了再回去也行，反正消息有驿马传送，方便得很，不用你们来回跑。那边的岭上有一处温泉，德祖在那里修了一个小院子，你们可以在那里过冬，每天泡泡温泉，看看山景，不比回长安受冻好？”
袁夫人也笑了。“这倒是个好主意。长安又干又冷，我真是不习惯。”她挽着袁权的手，挑挑眉，打趣道：“你留下陪我吗？你要是留下，我就留下，你要是回去陪你的孙将军，那我一个人也没意思。”
“行，我陪你。”
“那孙将军怎么办？”袁夫人斜睨着袁权，眉眼俏皮。
“他有人陪，不缺我一个。”袁权笑道：“如果姑父、姑母不咄咄逼人，他也许也会来住几天。这几年，他一直没能好好休息一下，今年终于有机会了。”
袁夫人瞥了袁权一眼，轻拍了袁权一下，欲言又止。
杨彪吁了一口气，直起腰，回头看看杨修。杨修立刻上前半步。“父亲有何指教？”
“你这书院……”杨彪抬起手，指指远处的书院工地。“建成之后，准备教些什么？”
杨修笑笑。“父亲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嗯？”
“父亲不必惊讶。这是我私人筹建的书院，不是郡学，教什么内容不需要别人认可，我自己决定就行了。父亲如果愿意来主持，你可以讲我杨家的《欧阳尚书》，也可以讲别的你感兴趣的学问。甚至……”杨修顿了顿，眉梢轻挑。“你如果看不惯新政，也大可以著书立说，鸣鼓而攻之。孙将军已经公布了印书坊的工艺，我打算在这里也建一个印书坊，届时你的文章写好，印行天下，也是一家之言。至于费用，我这个豫章太守的俸禄应该还是供得起的。”
杨彪吃了一惊。“你说什么？孙伯符公布了印书坊的工艺？”
杨修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递给杨彪。杨修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印书坊的工艺流程，有文有图，一目了然。可杨彪却更糊涂了。“印书坊获利甚丰，为什么要公布？”
“父亲精于政务，应该能明白的。”
杨彪眉心微蹙，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弊。他点点头。“这的确是一举多得的德政，真能把书价降下来，能读书的人就更多了，对教化百姓大为有利。”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文卷。“可是，他真能允许反对新政的文章印行天下？”
“我想是没什么问题的。当然了，印行天下是一回事，能不能得到别人的支持又是一回事。”
“你支持吗？”
杨修笑笑。“父亲作文，我岂敢置喙，但我只能管住我自己的嘴，管不住别人的嘴。父亲，这可不是二三知己坐而论道，这文章一旦印行，就要面对天下人的审视，将来还有可能传诸后世。如今印书方便，可不比以前，到时候就算你想收回来都难，还是慎重一些为好。”
杨彪没好气的瞪了杨修一眼。“听起来，你对我的文章没什么信心啊。”
“岂敢，我也希望父亲一篇文章天下知，仅靠著书立说就能自给，不用再受案牍之累。”
“著书立说又岂是为稻梁谋？”杨彪叹了一口气。“如果不能代天地立言，纵使著书千万言，又有何益？如果只为自身计，何处不能居，非要来这匡庐？”
杨修拱手请罪。“父亲教训得是，是我失言了，请父亲责罚。”
“罢了。”杨彪甩甩袖子，一声长叹。他沉默了一会儿，“孙将军什么时候能到？”
“计算时日，已经从江陵出发了，快则两三日，慢则四五日，就到柴桑了，我要去柴桑迎接，父亲你就在这儿住几天吧。我已经让人收拾出了一个小院，各种用度齐全，你们不用操心，安心住着就是。我准备了一些书，你闲来无聊，也可以读书自娱，我最近收集了一些豫章旧事，都是乡夫野老口耳相传的故事，其中就有一些和丹朱有关的，你也可以看看。”
杨彪欲言又止。杨修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着解释了一句：“礼失求诸野。大乱之后，典籍散失，朝廷也要从民间征书，这些故事虽然不登大雅之堂，真伪掺杂，却有些相通之处，未尝没有真相藏于其中。父亲，今文经、古文经，现在都是丧家之犬了，再争下去，恐怕都不免步百家后尘，湮灭无闻，将来后来说起，未必有这些故事详实。”
杨彪一声长叹，默默地点了点头。杨修说得没错，孙策不重儒学，不管是古文经还是今文经，他都没兴趣。古文经、今文经争了几百年没分出胜负，现在却要并肩走向消亡了。
杨修走回袁夫人、袁权面前，躬身施礼，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袁夫人压低声音问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你父亲情绪可不太好。”
“哀莫大于心死，他现在的心情好不起来。阿母，我要去柴桑一趟，你这些天多费些心思，多开导开导他，尽可能劝他留在书院，著书立说，把我杨家的学问传承下去。立德、立功、立言，有件事做，他会想得开些。匡庐景色不错，早晚出来走走，散散心，对他排解忧思有好处。”
袁夫人连连点头，欣喜不已。眼前的杨修不仅看起来沉稳，说话做事也老练多了，和四年前离家时叛若两人，不动声色间就为杨彪准备好了退路。有了延续家传尚书的这个使命，杨彪做出过激行为的可能性大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从这种沮丧中缓过来。她感激地看了袁权一眼。这一路上，她和袁权说了很多，知道杨修能有今日和孙策分不开。刚听说孙策杖责杨修时，她可是气得肝胆俱裂，后来听说孙策任命杨修为豫章太守，她才消了一点气。现在看到杨修这么懂事，她心里对孙策的那点怨气已经消了大半。
虽说宠溺，她毕竟出身袁氏，知道杨修是什么脾气，如果不是孙策下狠手好好修理他一顿，他是不会这么懂事的。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下不了手，做不到孙策那么狠。当然，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毕竟儿子是自己的心头肉，自己都舍不得打，却被孙策打了，不说道说道，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
杨修又委托袁权留下陪伴。袁权素来做事周全，又是孙策的宠妾，她出面张罗一些事情，不管是太守府还是南昌令，都要给几分面子，就算是郡尉贺齐也不能不照应着。
袁权一口答应。
……
杨修赶到柴桑，几乎和孙策同时到达。他登上楼船，拜见孙策。
休息了几天，孙策精神状况非常好，看到杨修，他眉开眼笑。杨修没给他丢脸，有弘农杨家的名望加持，有他本人出类拔萃的办事能力，他以弱冠之姿将豫章太守做得有声有色，不仅南昌令许虔对他赞不绝口，就连一向自负的贺齐都对杨修出色的后勤工作表示了认可。
用杨修为豫章太守，再一次证明了孙策的用人眼光，对安定豫章人心有莫大的益处。不用心急，只要有能力，总会有得到重用的时候，不用在乎什么出身，什么年龄。四世三公也罢，出身寒门也罢，年长也罢，年轻也罢，孙将军都敢用。有了这样的心理，豫章的各级官吏心态都安稳了很多，没有出仕的读书人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令尊在哪？”
杨修也不隐瞒，把情况说了一遍。杨彪从冀州、兖州而来，对比几州的发展趋势，深知朝廷劣势明显，谈判的筹码有限，现在心情很不好，近乎绝望。
“不会……想不开吧？”孙策说道。他是真有些担心，杨彪或许有点迂腐，但他个人品德很好，可谓是德高望重，如果逼死了杨彪，即使和他没什么关系，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污点。杨彪一死，杨修至少要守孝三年，回了弘农还会不会回来，那可就不好说了。
“那要看将军准备怎么谈。”
孙策看看杨修，哈哈一笑。“德祖，你说我该怎么谈？”
杨修早有准备。“将军，恕我直言，也许大汉之火注定要灭，但如果可能，最好不要灭在你的手上，还是让他自生自灭的比较好。将军占据五州，荆州、豫州是天下膏腴之地，青徐虽然损失较大，但经营数年也是富庶之地，更别说江南屯田，百姓襁负而至。虽说是五州，人口已逾天下之半，徐徐图之，水到渠成，将军可不取而取，不胜而胜。”
孙策笑而不语。
杨修接着说道：“与其逆取，不如顺守。外示天下以忠，内收百姓之服，忠可得其赏，服可得其力，将军然后可以深耕五州，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岂不比四面出击，师老兵疲为佳？”
孙策揽着杨修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杨修所说听起有些保守，却是万全之计，和张纮、虞翻等人的说法异曲同功，只不过他毕竟是杨氏子弟，来谈判的又是他的父亲杨彪，他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能做到这一步，说明杨修已经认清形势，做出了决定，不需要他再费什么口舌了。
“德祖以为，我能得什么样的赏？”
杨修沉默了片刻。“朝廷退居关中，虽说手握幽益凉三州，户口不足将军之半，财赋不及将军三分之一，还能给将军什么？唯名耳。名正言顺的统治五州，这应该是将军可以争取的目标。如果再高，对将军来说是锦上添花，对朝廷来说却是难以承受之羞辱，逼着朝廷铤而走险，反而不美。将军，现在还不是鲸吞之时，只宜蚕食。”
孙策不置可否。杨修偏保守，他可以参考他的意见，却不必盲从，别说是杨修，就算是他父亲杨彪也未必清楚朝廷究竟想要什么。这件事还是让张纮去谈吧，他们应该会掌握好尺度，尽可能地争取最大的利益。孙策随即请来张纮，请他随杨修去豫章见杨彪，商讨条件，他本人暂时不见杨彪，直接去吴县。等最后谈得差不多了，他再与杨彪见面不迟。
杨修有些意外，却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张纮人到中年，做事比较成稳，他先和杨彪见面，就算有什么分歧，也不会闹得面红耳赤。

第1633章 好德和好色
张纮与杨修乘船赶往书院。不到百里，他走了四天。走走停停，中途还下船游览了半天。彭蠡湖西侧便是匡庐，正值深秋，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张纮文兴大发，正好身边又是一个文才上佳的杨修，两人吟诗作赋，诗饮唱和，不亦乐乎。四天后下船时，箧中已有赋四篇，诗十余首。
在一个傍晚，张纮到达书院。袁权已经安排好了住处，第一时间赶来拜见。对张纮的姗姗来迟，袁权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依礼问了安，询问了孙策的近况，留下侍候张纮起居的侍女，约好待会儿设宴为张纮接风，便告退了。
杨修也退了出去，和袁权并肩而行，问起了这些天杨彪的情况。袁权大致说了一遍。这两天杨彪的情绪起伏不定，既焦虑，又踌躇，本来以为杨修两天前就能回来，结果一再落空，已经有些急了，待会儿见了面，少不得一顿批评。
杨修吃了一惊，看看袁权。“多谢姊姊提醒。”
“你好自为之。”袁权笑道：“不过，姑父是明白人，他知道孰是孰非，不会为难你的。”
杨修抬起手，抹了抹眉梢。他们回到小院，一起进了门，杨彪正坐在堂上，板着脸，怒气冲冲。袁夫人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见杨修、袁权进来，连忙给杨修使了一个眼色，起身离席，拉着袁权的手说道：“阿权，你陪我出去走走。”
袁权应了，向杨彪告退。杨彪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狠狠地瞪了杨修一眼。杨修笑笑，从怀中取出誊写好的诗赋，送到杨彪面前。“父亲，你先看看这个。”
杨彪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你好自在啊，还有心情吟诗作赋。”
“父亲这些天难道没有什么吟诵？”
“我可没你这闲情逸志。”
杨修摇摇头。“父亲，这不是闲情逸志，这是交锋的前奏啊。你看高手对阵之前，是不是都会放松身形，调整呼息？如果一方从容不迫，一方跃跃欲试，不用交兵，胜负已分。父亲，你现在这心境可不宜与子纲先生对阵啊。”
杨彪愣了一下，觉得杨修说得有理，嘴上却不肯承认。“谁说我心乱了？我只是一向不喜欢这些小道。”
“这是自然，父亲是大臣，关注的辅圣君，致大道，悲春伤秋非父亲所好。不过，与子纲先生会面，短兵相接，得失只在只言片语之间，父亲亦要小心些。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亲读读这些文章，可以略知一些子纲先生的志向，做到心中有数。你们虽然见过面，毕竟是多年以前了，现在有什么变化，还是了解一些的比较好。”
杨彪有些诧异，盯着杨修看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德祖，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喏。”杨修起身拨了拨灯芯，将油灯调亮了些，又施了一礼，转身退出，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杨彪看着杨修忙碌，一言不发，眼神中既有说不出的欣慰，又有一丝失落。等杨修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他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拿起文章读了起来。
诗言志，读书人又志在天下，诗赋即使写景也会抒发感情，从中可以了解一个人的志向和情操。张纮也不例外，面对这大好风景，看到湖上来往的商船、打渔归来的渔夫，他感慨万千，自然的从笔端流淌而出，化作诗句，清新自然而又感情充沛，令人遐想。
杨彪不喜作文，但他的品鉴能力还是有的，看了张纮的文章，他仿佛看到了张纮看到的场面，感受到了张纮面对大乱之后，繁荣重现的欣喜和感慨，还有一丝丝骄傲。
这份成功中有他一份心血。
杨彪反复读了很久，直到每一个字词都熟记在心。他放下文卷，起身在屋里缓缓踱步，一边走一边捏起拳头，轻轻敲击酸痛的腰眼。侍立在一旁的张钧见状，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先生，我为你捶捶腰吧。”
杨彪摆摆手，指指案上的文卷。“伯平，你看看这几篇诗文。”
张钧有点犹豫。“先生，我……不通诗赋。”
杨彪眉心微蹙，盯着张钧看了两眼。“没有要你品鉴诗赋，只是让你看看张纮的志向，对照这一个多月的见闻，谈谈你的想法。”
张钧胀红了脸，露出些许窘迫，拿起文章，站在灯下细读。杨彪暗自叹息。张钧虽是张济的孙子，但相处这么久，除了一些小聪明，他没看出张钧在经学上有什么成就。他原本想把张钧带到豫章，交给杨修，让杨修帮他安排一个事做，现在看来，这个决定不太明智，张钧帮不上杨修什么忙，说不定反倒连累他。
如何安排张钧，已经成了他的一个麻烦。他的父亲杨赐与张钧的祖父张济是同僚，志同道合，还曾经一起反对黄巾军，他与张济也相识，不能看着故人的子孙沦为苦役，但他也的确没有合适的处理办法。
由张钧又想到杨修，由杨修又想到孙策，由孙策又想到他提拔的那些文武，杨彪忽然说不出的感慨。如果不是天下大乱，张钧的仕途会一路平坦，超过孙策麾下绝大多数人。张家是细阳世家，有爵位在身，又有帝师之谊，再加上那么多与张济共过事的朋友，即使张钧是个庸才，他至少也能举孝廉，或以质任入仕，做到县令长没什么问题。如果人再机灵一点，二千石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乱世一来，这一切都没了，反倒是太史慈、鲁肃那样的人脱颖而出，手握重兵，坐镇一方。
这是好还是坏？
杨彪越想越多，心情又渐渐焦灼起来，长吁短叹。张钧在一旁看得清楚，连大气都不敢出。
……
孙策到达丹阳郡界，郡丞甘琰带着掾吏和家属赶来迎接。
甘琰和孙策不陌生，代理了几个月的太守事务之后，他的精气神更好了，走路带风，声带回响，中气非常足，到了孙策面前，未语先笑，躬身而拜。
“久不见将军，将军更威武了。”
孙策微微一笑。“甘君辛苦了。区区郡丞，真是屈才了，我看你完全可以做个真太守。”他已经从虞翻的口中了解到了甘琰的治绩，总的来说，虽然算不上出类拔萃，却也可圈可点。他麾下武将不少，能理政的却不多，甘琰这样的就算是人才了。再加上与陶氏兄弟的关系，他当然不能不加以笼络。
甘琰喜出望外。甘家也算是丹阳颇有实力的世家，他的从伯做过苍梧太守，他的从姊嫁给陶谦，陶谦官至徐州牧，还封了侯，他当然也不会满足于一个郡丞。陈到被孙策调到青州参战，委任他代理太守，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做得非常用心，就是希望能让孙策看到他的能力，如果孙策让他做个县令，他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孙策当众肯定了他成绩，而且说他可以做个真太守，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他岂能不高兴。
看来这联姻就是有用啊。陶谦临死前做的这个决定太英明了。
甘琰不敢怠慢，先引见了随行的掾吏，孙策一一寒喧，尤其是与郡学祭酒唐固多说了几句。
唐固字子正，年方四十，中等身材，面皮白皙，在一群面色偏黑的官员中比较显眼。唐固原本不是丹阳人，其先来自沛郡，他的父亲唐翔在丹阳做太守，后来就把家安在了句容县，成了丹阳人。唐家也算是诗书传家，从六世祖唐林起就是以学问著称。唐固本人精通儒家经典，由甘琰推荐，陈到任命为他郡学祭酒，他的弟弟唐滂学问也不错，最近正在外游学。
孙策询问了一些情况，诸如郡学有多少学生，有多少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房屋是否牢固，饮食、笔墨供应是否充足，用什么教材，诸般事项都一一询问。教育为本，这是从古到今的统治者都知道的原则，更何况孙策对教育寄予的希望更大，所以特别关心。丹阳文化落后，虽然郡学只能容纳两三百学生就读，相比于丹阳郡的人口比例实在太少，却对提升丹阳郡的文化氛围，发挥潜力有着重大意义。
孙策是江东人，不管是不是要立都江东，总不希望自己的家乡是落后之地。要想家乡人支持自己，总要给家乡人一点福利，增加教育投资就是一方面。过个几十年，由这些郡学培养出来的学生大批进入官场，遍布各行各业，他的根基才算真正稳固。
唐固仔细回答了孙策的问题。做郡学祭酒，不仅能实现了他传道授业的梦想，还能靠自己的学问养活自己，衣食无忧，有尊严的生活，这是他以前不想敢的事。唐家虽然家传学问不错，但唐家有一个历史污点，他的祖先唐林在王莽时做过官，还被封了侯，光武中兴后，唐家数代人未能入仕，直到他父亲唐翔，多方经营，总算做了一任丹阳太守。即使如此，唐翔也没能做到任期结束。按照制度，太守做满三年，就可以任子弟为郎。唐翔没做满三年，和唐家历史上的污点有关，二千石的高官数量有限，别人拿唐家这个短处说事，唐翔有冤都没地方说去。至于士林，那就更别想了。
如今唐固得以出任郡学祭酒这样的清贵之职，他非常满意，也对孙策充满了感激。
见孙策对唐固格外尊敬，甘琰等人纷纷赞叹孙策尊师重道，造福乡梓。是真是假且两说，至少他们都能感觉到孙策对江东诸郡的照顾，能感受到孙策称霸一方给他们带来的切实利益。如果孙策能更进一步，鼎立新朝，对江东来说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东南有天子气，这句话已经传了很久，如今终于看到了实现的机会。比起孙策，许昭那些人简直不值一提，也就是山沟沟里称王称霸，出了山就是一群流寇，就连本地世家都看不起他们，只把他们当作工具利用，没人会觉得他们真的会成为天子。
引荐完缘吏，甘琰迫不及待的将家眷引了过来。他的夫人芮氏，说起来和孙家还有几分渊源，她的族兄芮祉曾随孙坚征战有功，后被孙坚推荐在九江太守，后来又转吴郡太守，不过做的时间都不长。芮祉前几年死了，他的儿子芮良如今也随军征伐，在沈友麾下，不久前刚因功升为校尉。
听了这层关系，孙策笑了，心里却有点无奈。看来这门亲事推是不能推了，那就笑纳吧。他打量了一眼站在甘琰、芮氏身后的甘梅，暗自赞了一声，这白玉美人果然不是说着玩的，皮肤是真白。丹阳人大多肤色偏黑，官宦之家会好一些，可是和中原人比起来还是黑。这和地理有关系，不是人力可以决定的。但甘梅却出奇的白，即使是和麋兰、尹姁站在一起依然胜上一筹。十六七岁，正值豆寇年华，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见孙策看过去，甘梅羞涩的低下了头，躲到了芮氏身后，拨弄着头发。
“哈哈，我长得比较吓人，吓着令爱了。”孙策自我解嘲道。
甘琰连忙解释道：“将军容貌之美，早就和你的威名一样传遍江东，如今江东老少谁不知道孙郎之名？将军虎威，常人难当，小女又是乡野之人，没什么见识，举止失当，还请将军见谅。”
随甘琰而来的掾吏早就知晓内情，见此情景，连声附和，有的夸孙策貌美，有的则夸甘梅有神气。他们大多经常出入甘家，和甘梅并不陌生，不怎么拘谨，丹阳民风本来也开放，说得甘梅面红耳赤，很不好意思。见众人没有停的意思，她忍不住说道：“各位贤君子所言，梅虽女子，亦不敢认同。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将军身先士卒，安定天下，万民赖之以安，堪称有德之人，你们不赞其德，只赞其色，不觉得有失轻重么。”
众人尴尬地相视苦笑。孙策却是欢喜不已，抚掌而笑。“不料我江东亦有这般奇女子，不让中原。”

第1634章 错了
孙策对甘梅一直没有太大的兴趣。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个礼物而已。因为陶氏兄弟的原因，他不能拒绝，但也说不上太多喜欢。可是听了甘梅这句话，他有了一些兴趣。
甘梅这句话看似只为自己解围，但她却提醒了这些掾吏和乡绅，孙策的相貌好不好并不重要，他的仁德才是他们应该关注的。以貌著称未免有失轻佻，提及仁德，品味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能把孔夫子的那句话活学活用，需要有点政治方面的悟性。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甘梅是不是名上那位甘皇后，名字对得上，肤白的特征也对得上，但籍贯对不上。不过这不重要了，不管是不是她，反正刘备是没机会了。刘备在幽州混得如鱼得水，想出幽州却不容易，内有公孙瓒制衡，外有袁谭挡路，他再想进入中原估计要等下辈子了。
想想就开心。
孙策在楼船上设宴，招待甘琰一行。按惯例，本来应该由甘琰这个代理太守设宴，为孙策接风，但江南发展不均衡，丹阳郡的富庶地区是东北部的平原，与豫章郡交接之处是一片荒野，除了几个乡聚之外，没什么人烟，要筹备一席酒宴也是不容易的事，所以孙策干脆通知甘琰，让他不用准备宴席，到郡治再说不迟。
孙策随和，正合甘琰等人的脾气。虽说他们都是接受过教育的人，不是普通百姓，但丹阳的民风本来就不像中原那样动静守礼，更加质朴、剽悍，骨子里还有点野蛮。见孙策不讲究，他们也就不讲究了，有说有笑，开怀畅饮。喝到痛快处，纷纷上前敬酒。
孙策虽然节制，但好虎架不住群狼，还是喝多了。勉强撑到宴会结束，回到内舱，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什么也不知道了。等第二天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舱内外一片寂静，只听得桨声起落，水声哗哗。
孙策口干舌燥，坐起身来，喊了一声：“谁在外面？弄点水来喝，渴死我了。”
角落里一阵乱响，站起来一个人，正是肤白如玉的甘梅。她有点懵懂地转了两圈，才找到孙策的方向。“喝水啊，就来，就来。”四下张望，寻找水壶、水杯，好容易找齐，倒了半杯水，托在手里，向前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自言自语道：“水太凉了，我去换壶热的。”转身准备出门，“呯”的一声撞在门上，向外便倒。
孙策眼疾手快，飞身下床，向前迈了一步，将将托住。甘梅穿得很单薄，只有一身亵衣，脚上趿着鞋，没有足衣，露出一对白生生的脚。孙策瞥了一眼，看到角落里的大氅，知道甘梅是裹着他的大氅在这儿蹲了一夜，不禁皱起了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
甘梅面红耳赤，扶着床边坐了起来，低着头。“我……我是将军的侍妾，自然要侍……侍候将军。”
孙策有点懵。他已经答应甘琰纳甘梅为妾了吗？似乎是的，又似乎没有，他完全没印象了。昨天真是喝得太多了，两世为人都没喝过这么醉。
“冷吗？”
“不……不冷。”
看着甘梅那样，孙策哭笑不得，他伸手摸了一下，甘梅的手脚冰凉，怎么可能不冷。他下了床，披上大氅，指指补子。“你睡一会儿吧，我出去转转。”
“我侍候将军洗漱。”
“你拉倒吧，站都站不稳了，别一头栽江里去。”孙策不顾甘梅反对，将她塞进被子，又将被角掖好，这才自己穿上衣服，举步出舱。他还没站定，斜对面的舱门开了，尹姁露出半张脸，笑盈盈地看着孙策。“将军，江东女子如何？”
孙策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咧嘴一笑。“非常好，妙不可言。”
尹姁撇了撇嘴。“是么，怪不得将军如此忘形，头不梳，脸不洗就要出舱。”
孙策一拍额头，转身走进尹姁的舱室，尹姁假意拒绝，被孙策拦腰抱起，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记。“妒为七出之一，小心我休了你。”
尹姁知道孙策好开玩笑，倒也不紧张。“将军，你这可说错了，我不服。”
“怎么不服？”
“我是妒嫉她年轻，还是妒嫉她貌美了？难道说我嫉妒她生在江东，是将军的乡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犯了妒过的可不是我一个人。”
看着尹姁狡黠的眼神，孙策心中一动，知道自己一句无心之言触动了太多人的心弦，极易引发矛盾。尹姁、麋兰会用这种方式表示不满，其他人却不会表露出来，但他们会藏在心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生根发芽了。
“说得好，有赏。”
“赏什么啊？”
孙策没有解释，直接行动，抱着尹姁钻进被子，三两下脱掉了刚刚穿上的衣服。身体相贴，尹姁大惊。“将军，你怎么……你没有和你那江东乡党……”
“她一个人哪是我的对手。”孙策嘿嘿笑着，将尹姁转了过来，背对自己，低下头，吻上了尹姁的脖子。这几天缠绵下来，他也学了几式，对尹姁的身体也更加熟悉，只是轻轻亲了两下，尹姁就气喘吁吁，方寸大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尹姊姊……”麋兰推门而入，见尹姁趴在床上，孙策跪在她身后，正蓄势待发，吓了一跳。孙策也吓了一跳，见是麋兰，连忙说道：“兰儿，快过来，阿姁抖得厉害，我进不去。”
“且！”麋兰红了脸，转身要走，孙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过来，搂在怀中，脸凑了过去，故意张开嘴巴。麋兰闻到浓烈的酒气，连忙求饶。“将军，我先去打点水来，侍候你洗漱吧，你这身上的酒味太重了。”
“你还知道我身上酒味重？”孙策瞪起眼睛。“你们俩倒是自在了，把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新人扔在我舱里，我早上起来想喝口热水都没有，更别提早餐了。我现在又饥又渴，我很饥渴！”
想到甘梅忍着满舱的酒气在孙策舱里呆了一宿，麋兰忍着笑，求饶道：“将军饶命，是我们错了，我现在就去准备热水、醒酒茶，以解将军饥渴。”说完，挣脱孙策的手，闪身出去。尹姁早就笑得浑身发软，趴在床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孙策恼羞成怒，伸手捞起尹姁的腰肢，挺枪跃马，直取要害。
尹姁一声惊呼，身体绷直。“将军，错了，错了。”
“什么错了？”孙策停住，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看来真是喝多了，余醉未醒，走过无数次的门居然还能走错。他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尹姁这才眉头舒展，浅斟低唱起来。
……
张纮吃完早餐，又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身体，直到杨修派人来请，才穿上外衣，戴上冠，跟着来人出了院子，来到堂上。
杨修在阶下候着。见到张纮，拱手施礼，笑脸相迎。“先生睡得好吗？”
“好，非常好。”张纮笑道：“温泉果然能够消乏，洗个热水澡，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没有做。”
“子纲好心境，初到此地，居然能一夜安睡。”杨彪拱着手，从侧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钧。
张纮转身施礼。“见过杨公。”
杨彪很庄重地还礼。“子纲，你我虽是旧相识，但现在你是孙将军的使者，我是朝廷的使者，你不必如此。你若是愿意，称我一声文先吧。”
张纮笑笑。“恭敬不如从命。”他打量了杨彪片刻。“文先兄脸色不佳，是忧心国事，还是水土不服？”
“兼而有之。”
张纮笑得更加灿烂。“恕我愚钝，我不太理解文先兄为何担忧，是百姓不安，还是叛乱未平？就算有该担忧的事，也是在长安诏狱之中，不是州郡吧？”
杨彪目光一闪，意味深长地看了张纮一眼。张纮这句话含义太多了，实际上是给这次谈判定一个基调。除非朝廷不配合，否则孙策不会撕破脸，但如果朝廷不识相，那就怪不得孙策翻脸。郭异等人还在诏狱里，袁绍矫诏的事还没有尘埃落定，朝廷想取得袁谭的支持，就不能追究袁绍，但不追究袁绍矫诏，必然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让孙策保持沉默，否则孙策揪住袁绍的事不放，最后只能撕破脸。
“子纲，豫州百姓虽安，但冀兖却不容乐观，司隶情况更是严重，我如何能安睡？至于塞外，情形更是严峻。北有鲜卑、乌桓，西有羌，他们都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入侵中原，一旦这些胡骑进入中原，不仅司隶、冀兖会遭殃，豫州也难逃一劫。子纲身为孙将军长史，当然不用考虑那么多，我从长安而来，不能不着眼于大局。子纲，你在洛阳时，应该听过鲜卑大王檀石槐的事吧？斯时大汉尚能维持，只是东南时常民乱，已经让撮尔蛮夷轻视，如今情形，难道比当初更好吗？”
张纮笑笑。“外夷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挂齿。当初汉朝初立，高祖亦曾被困马邑，如今匈奴安在？”
“若非孝武帝行推恩令，削藩集权，如何能以全国之力横行漠北，驱逐匈奴？”
“文先兄，你错了。”张纮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孝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夺外朝相权，集于内朝，虽然拓境万里，驱逐匈奴，但这只是饮鸩止渴，虽得一时之利，却遗祸无穷，如今之局面正是当年种下的祸根。如果不除此病根，纵使再驱逐蛮夷几次也无济于事，总有一天会病入膏肓，别说边境不宁，就连这中原腹地恐怕都难逃一劫，整个神州都会有陆沉之灾。”
杨彪惊讶不已。他没想到张纮会抛出这样的观点，矛头直指汉武帝的政策，而且听起来对独尊儒术极其不满，将其与夺相权并列。整个汉代，对汉武帝的责难不绝如缕，但批评汉武帝大多集中在他的穷兵黩武、与民争利上，从来没有人指责他独尊儒术。
杨彪对此很震惊。就算孙策重尚武之风，提倡工商，与儒生也常有冲突，但他也没有把儒学列作目标。身为儒生，张纮怎么会有这样的看法？
“子纲，你觉得诸子百家能和儒门相提并论？”
张纮看看杨彪，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杨修，露出自信的微笑。他抚着胡须，淡淡地说道：“文先兄，你说的儒门是夫子所创的儒门，还是董仲舒所创的儒门？”
杨彪一时语塞，沉吟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张纮学问好，对儒门的弊端非常清楚，他还学过《欧阳尚书》，当初他们还为此探讨过一些问题，但张纮一直没有入仕，他不是没有机会，大将军何进、司空荀爽都曾想辟他为掾属，是他不肯接受。如今他却主动为孙策效劳，此刻又作为孙策的使者来和他谈判，一开口就直指汉武帝独尊儒术的政策，必是有备而来。如果轻易作答，很容易落入他的陷阱。
“敢问子纲二者之别。”
“不敢，敢呈陋见，与文先兄切磋。”张纮谦虚了一句。“若是说夫子之儒门，那自然非诸子可比，能与夫子比肩者唯有老子，但老子传承不一，杨朱、庄子大异旨趣，又有刑名之术，驳杂不纯，也不能与儒门相提并论。则于墨法，有术无道，亦不足道论，综而言之，儒门自然是最佳。”
杨彪微微颌首，表示同意张纮的意见。同为儒生，对孔子的推崇自然不用说。只不过张纮只称孔子为夫子，而不称为圣人，这已经有些不同。
张纮接着说道：“但董仲舒之儒与夫子之儒名同而实异，其异者有三：时异，经异，道异。时异者，三代之时，无皇帝之制，天子是天下共主，但诸侯有其国，大夫有其家，君臣以礼而是不以法，天子不得擅诛大臣。董仲舒时，皇帝治天下，高皇帝诛杀诸侯，孝景帝诛周亚夫，视大臣如寇仇；经异者，夫子整理六经，六经各一，无有异议，董仲舒时则不然，各家经传不一，仅《春秋》便有公羊、谷梁、左氏之别，董仲舒所本者唯公羊春秋而已，公羊春秋者，公羊氏之春秋也，非夫子之春秋也；道异者，夫子罕言天命，董仲舒则引阴阳入儒，好言天命，言之凿凿。他难道比夫子更高明吗？”

第1635章 张纮论道
汉武帝独尊儒术，并不是因为他信奉儒术，而是他需要儒术为他摇旗呐喊。儒家引阴阳入儒术，言说天命、灾异，本意也是为了用天命来制约皇权，同时控制天命的阐释权，为儒生进入仕途铺平道路。从开始双方就是同床异梦，争执不断，汉武帝、汉宣帝是外儒内法，儒家一直没能如愿。汉元帝以后，儒家终于得势，沿着董仲舒指定的道路高歌猛进，终于推出一个儒生皇帝——王莽。
王莽的失败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对皇权来说，天命的阐释权掌握在儒生手中太危险了，所以光武帝登基后推行谶纬，就是要和儒生争夺天命的阐释权，后来又引古文经与今文经交锋，到后来汉灵帝建鸿都门学，其实都是想打破经学的垄断。对儒家来说，笃信儒家的王莽不仅没能引导天下大同，反而天下大乱，梦想成空，从此不再谈明君，只想做一个贤臣，今文经、古文经斗来斗去，争的都是辅佐君王的权利。
但这依然是两败俱伤。谶纬让谣言四起，土当代火，黄当代赤的说法鼓舞着一个接一个的野心家揭竿而起。今文经、古文经的争锋让儒学的缺陷暴露无疑，也让皇权有机可趁，外戚、阉党趁虚而入，最后酿成两次党锢之祸，儒林受到重创。
时于今日，有识之士都清楚儒家遇到了问题，董仲舒那一套行不通了，如果不做出革新，儒家的没落是迟早的问题。汉灵帝能搞出一个鸿都门学，其他人就可能搞出一个另外的什么学。对儒家来说，抛弃今文经、古文经的分歧，求同存异，也成了儒生的自觉追求，今古融合已经成了大势所趋。
杨彪不是党人，但他和党人走得很近。他久经仕宦，对这个趋势心知肚明。此刻听到张纮贬斥董仲舒，重提孔子，他虽然意外，却不反对，重归孔子之儒也是一种方向。杨彪更关注的却是张纮的言外之意。孔子时代的天子是天下共主，不是皇帝，诸侯有其国，大夫有其家，这是为孙策割握建国寻找理论依据？
“依子纲所言，又当如何取舍？去董仲舒之儒，复夫子之儒？”
“董仲舒之儒可去，夫子之儒不可复。”
“哦？”杨彪眉梢轻挑，却不发言，静待张纮的解释。
“文先兄这一路走来，可曾读过南阳郡学的文章？”
“子纲是说那些搜罗古碑，考证文字的文章吗？”
“文先兄以为如何？”
杨彪抚着胡须，沉吟片刻。“虽说碑文久远，可资参考，但谀墓之风古已有之，也可不全信。”
张纮笑了，却不上杨彪的当。“那与讹误百出的经学相比，哪个更可信一些？我们再设想一下，如果发现暴秦焚书以前的六经典籍，是应该相信那些古文字，还是坚守如今各家所持的文字？”
杨彪沉默不语。这是汉代经学的致命伤，今文经也好，古文经也罢，其实来源都不可靠。以杨家所习的《尚书》而论，今文经源自济南伏生，古文经源自孔安国整理的孔子壁中遗书。伏生传经时已经九十多岁，其记忆是否准确，大家都心里有数，更何况后来又分出数家，数家之间也不尽相同。论准确性，今文尚书大概率是不如古文尚书的——除非孔安国故意造假。
如果现在发现了孔子时代留下的古碑或简策，那不管今文经还是古文经，都将成为笑话。如果研究的经籍文字都是错的，那从这些文字中引申发挥出的微言大义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孙策不惜重金，资助邯郸淳等人搜罗古碑，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天吧？荆吴也就罢了，以前都是蛮夷之地，出现孔子遗书的可能性不大，齐鲁却是儒家发源地，如今尽入孙策之手，如果他安排人在那里搜罗古碑，谁知道会发现一点什么？
杨彪越想越不安，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有一种大厦将倾的不祥预感。他定了定神，追问道：“南阳诸君搜罗古碑，成绩斐然，或许能证明经籍讹误，但这无损于夫子之道，为何夫子之儒亦不可复？”
“文先兄以为夫子之时可复吗？”
杨彪警觉地避开了张纮的陷阱。“夫子之时不可复，难道夫子之儒就不可复？”
“作为学问，夫子之儒可复，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共主之时，夫子不用于鲁，尚可周游列国，以求一逞抱负，今日皇帝一统天下，夫子若不能得用，大概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乘槎浮于海，要么取而代之。”
“子纲焉知夫子若再世，不能用于皇帝？皇帝虽幼，却英明果断……”
张纮看向杨彪，笑而不语。杨彪讪讪地闭上了嘴巴。他的祖先杨震被称为关西孔子，杨家也一直奉行忠孝，没有像袁家一样走向权臣的道路，但杨彪不仅没有得到天子重用，反而成了一个连正式名义都没有的使者，如果孔子大世，他又能如何？
他和张纮是旧相识，论年龄，他比张纮年长十一岁，论家世，他四世三公，张纮出身寒门，论学问，他家传尚书，张纮转学多师，可是如今张纮是孙策的左膀右臂，他却是长安可有可无的老臣，无法和张纮相提并论，说皇帝英明又能有什么说服力可言。
“既不能有复夫子之儒，那董仲舒之儒去后，又当以何家学问治国？观孙将军所为，难道是要重兴诸子百家？这恐怕也不行吧，诸侯争立，天下交兵，这难道就是子纲所期望的大同治世？”
张纮笑着摇摇头。“百家争鸣，未必就诸侯争立。诸侯争立，也未必就百家争鸣。”
“愿闻其详。”
“百家争鸣，各抒已见，择善而从，何必一定要互相争斗？比如孙将军行新政，不仅兴教育，更建讲武堂以尚武，建木学堂以重工，又欲建政务堂培养官吏，建商学堂研讨经济，士农工商，各兴其业，协调发展，哪来的争斗？反倒是天下影从，有一统之势，文先兄一路走来，难道没发现冀州、兖州都在效仿荆州、豫州吗？就我所知，好像关中也在学吧，只是人口不足，老臣在位，豪门争利，形似而神非罢了。”
杨彪脸一红，讪讪无语。
张纮和杨彪站在院中，随意而谈，虽然偶有交锋，但总体上气氛和谐，两人甚至没有提及太多眼前的现状，只是偶尔拿出来做个例子，但两人都是聪明人，杨彪准确的把握住了张纮要表达的意思。
让孙策放权是不可能的，到了这一步，孙策只可能前进，不可能后退。原因很简单：皇权决定了不可能容忍孙策这样的权臣存在，孙策也不会将大权拱手相让，任人宰割。别说像汉高祖杀韩信、彭越一样，就算是像光武帝那样解重臣兵权一样也不可能。
第一天会面，双方点到为止，然后便把话题集中在儒门的得失上。两人都是儒生，又都是务实派，在这个话题上有很多共同语言。他们都预料到了儒门的衰落，他们也都想为此尽一份力，虽然在具体做法上有些分歧，但大方向却是一致的，不需要争得面红耳赤。
杨修侍立在一旁，一直没有发表意见。杨彪和张纮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他，他也得以安处其中，不偏不倚。他非常感激孙策的这个安排，张纮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他既能完成谈判的任务，又能照顾到杨彪的特殊身份，给杨家、袁家都留了足够的面子。
……
孙策顺江而下，视察丹阳郡的屯田事务。江南天气暖和些，秋收结束得更早，稻子早就颗粒归仓，田里的麦子也种得差不多了。
贺齐、郭暾等人从驻地赶来，向孙策请示冬闲练兵的方案。虽然没有明说，但孙策陆续为各郡配备郡尉，剥夺了太守的兵权。按秦制，郡不仅有守，更还有尉和监，分别负责治民权，兵权和监察权，光武中兴，因为他自己是以郡兵为根基，抓住冬季都试的机会起兵，生怕别人也有样学样，所以取消了郡兵都试制度。这和当时的经济情况也有关系，不能说一点道理没有，但地方武装的削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东汉再也无法建立西汉的武功。再加上尊崇儒术，崇文抑武，大量儒生进入政权，武将受到压制，形势进一步恶化，看似一片和平，实际后果严重，平时没什么事，到了危难之际却发现无兵可用。
孙策不想这么做，他相信只要政策对百姓有利，不把百姓逼到没有活路，没有几个人愿意起兵造反，地方配置一定的兵力有助于维持治安，也有利于保证帝国的战斗力。忘战必危，任何一个政权都不能忽视武力，即使不去侵略别人，至少也要让人不敢觊觎自己的财富。
这世界从来不太平。
恢复郡尉只是第一步，重建郡兵，让适龄壮丁都有机会练习武艺，熟悉军阵，既能提供充足的后备兵源，又能重振尚武之风，提高百姓的身体素质，这样的大事当然不能大意，召集各部将领议事，拟定冬季练兵方案，就成了孙策这个冬季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第1636章 屯田校尉
孙策弃船登岸，换乘战马。
战马在楼船里闷得几天，终于有机会登岸，脚踏实地，吹着微寒的秋风，顿时精神抖擞，一个个抖鬃摆尾，昂首嘶鸣，迫不及待的想奋蹄急驰。马如此，人也不例外，尤其是庞德率领的义从营。他们有一半是西凉人，坐船对他们来说太难受了，能在平原上奔驰一番才身心舒畅。若不是庞德驭下极严，他们早就上马了。
孙策上了岸，郭武牵来坐骑，孙策翻身上马，挽住缰绳，一撩大氅，火红的大氅飞起，如同一团火焰。随行骑士们看得惯了，倒也没什么，甘琰等人看了，却是暗自赞叹。孙策年方弱冠，不仅人长得出众，功业更是不凡，几年时间就打下如此基业，不愧是少年英雄。古往今来，能和他相提并论的大概也就是冠军侯霍去病了。
芮氏附在甘梅的耳边，轻声说道：“等到了宛陵，看你那些小姊妹们如何羡慕你。”
甘梅瞥了一眼远处马背上的孙策，面带有羞色，故作不屑。“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妾而已。”
“虽然是妾，那也要看是谁的妾。”芮氏笑道。对这桩婚事，她非常满意，简直是一举三得，陶家、甘家、芮家都将从中得利。虽说有点遗憾，没能在上次孙策经过丹阳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办了，可是一想孙策的正妻早有人选，早几年晚几年其实没什么区别，便也罢了。“阿梅啊，孙将军人中龙凤，将来位极人臣是意料之中的事，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成了舜帝之后这东南第一个天子，到了那时候，那就不叫妾了，至少是个贵人。你父亲做一辈子官，最多也就是九卿，三公大概是无望的，贵人可是位比三公。这孙将军又与常人不同，最是敢用女子的，以你的学识，将来说不定……”
甘梅瞥了芮氏一眼。芮氏自知失言，连忙抬起手，挡住了嘴。“不说，不说。”
那天甘梅第一次侍寝，孙策大醉，她裹着孙策的大氅在舱里挨了一宿，受了点凉，孙策怜惜，让她暂时与父母同住。甘梅身体不错，休息了一天就好了，以后就在孙策与父母身边来往。经过几天相处，她和麋兰、尹姁也熟悉了，了解了不少情况，知道孙策身边的女子也是藏龙卧虎，要么有才，要么有貌，没有一个是寻常之辈。尤其是袁权，孙策对她非常倚重，虽然不是正妻，却和女主人没什么区别。甘梅想在这一群女子中出人头地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得知这个消息，芮氏的期望值低了很多，只是有时还是控制不住遗憾，被甘梅提醒，连忙打住。
祖郎策马而来，在孙策面前勒住坐骑，朗声大笑。孙策今天去视察屯田，屯田校尉鲜于程是他的好友，而且是由他推荐出仕的，他觉得特别有面子，连说话声音都比往日响了很多。
“将军，某不才，敢为将军导行。”
孙策也笑了。两年不见，祖郎多了几分官威，但还是那么张扬。这两年他配合贺齐作战有功，作战水平越发高明，已经是屈指可数的山地战高手。
“这怎么使得，你可是堂堂的中郎将，岂能当导行武士，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祖郎眉飞色舞。“能为将军导行，是我祖郎的荣幸。”
孙策也没有坚持，点头答应。祖郎拨马而去，大声招呼自己的部属，赶到队伍最前面，亮出旗帜。他的部下大半本是山贼，见此情景，大声叫好，战鼓敲得震天响，仿佛出征一般，斗志昂扬。甘琰、唐固等人见了也是赞叹不已。他们未必都见过祖郎，却都听过这个山贼宗帅的大名，见他甘为孙策导引，纷纷赞叹感慨，有的夸孙策战功赫赫，能够安定地方，保护百姓，有的赞孙策能用人，即使祖郎这样的巨寇也乐为所用，化害为利。有人便提议唐固作诗兴赞，以壮声威。唐固等人欣然从命，各自打起腹稿来。
看着一群平时眼高于顶的读书人绞尽脑汁的吟诗作赋，要为孙策壮声威，甘梅不禁暗自发笑。芮氏地是看在眼中，喜在心头。她原本还担心有人说甘家攀龙附凤，现在见这些人不遗余力的奉承孙策，也就放心了。大家都想讨好孙策，那就没人能笑话甘家了。
在祖郎的引导下，孙策一行起程，向屯田区进发。
最近的屯田区在芜湖、宛陵之间，这里靠近江边，地势比较低，一旦江水上涨便有水灾，按土地等级来说，这里是下田，不值钱。江南地广人稀，也没人愿意费心费力地在这儿垦荒，只有失去土地，没有生活来源的百姓在这里垦一些地，过着且渔且耕的生活。孙策有意开发江南，从中原引来了一些流民，又将丹阳、会稽平定的山贼、豪强家属都强制迁来屯田，首先就把目光放在了这里。
经过两年时间的整顿，这片屯田区已经初见成效，筑起了堤坝，引水的沟渠纵横分布，多余的水被引走，原本的洼地现在变成了良田，稻子收割完毕，田里种下了冬麦，还没有冒青，但湿润的土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收成不会差。一路走来，孙策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走了小半个时候，来到视察的地点，屯田校尉鲜于程率领一群吏员和农夫代表已经在等着。孙策勒住坐骑，一个头载皮弁，身穿武士服的中年人快步走到孙策面前，“啪”的一声立正，举起残缺不全的右臂，向孙策行了一个军礼，大声道：“故折冲营宣武曲军侯楚雄拜见将军。”
一见此人有残疾，步履之间既有雄迈，又有规矩，孙策就猜到应该是一位因伤退役的老兵。他收起笑容，左手挽缰，右手抚胸还礼，然后又翻下马，一手轻拍楚雄的肩膀，一手抚楚雄的断臂，和声问道：“伤势复原得如何？”
楚雄兴奋莫名，大声答道：“回将军，伤势复原得很好，虽然少了一只手，但生活无碍。如果需要，我现在还能提刀上阵，左手用刀，一样能杀人。”说着，故意用手拍拍腰间的战刀。战刀的刀环锃亮，平时应该没少摩挲。
孙策哈哈大笑，又问了几句楚雄的情况，楚雄一一回答。官渡之战后，大批受伤的老兵退役，孙策舍不得他们辛苦练就的杀敌技能，便安排他们回乡担任亭长、里正之类的职务，一来可以有谋生之道，二来可以继续发挥他们的长项。这楚雄能在屯田处任职，和他退役前担任军侯有关。军侯是下级军职的顶峰，立了功，再往前升一步，他就跨入中级军职，成为都尉了。这时候因伤退役，对他们来说是不小的打击。
不过看楚雄这副精气神，他应该过得还不错，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孙策和楚雄并肩而立，像老朋友似的聊着天。楚雄非常骄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直到鲜于程带着掾吏来到孙策面前。鲜于程三十多岁，身材精瘦，面皮黝黑，不修边幅，但看起来很精神，已经是秋天了，他还穿着草鞋，卷着裤腿，小腿上全是泥。
甘琰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屯田处不归太守府管辖，由长史虞翻直接负责，他就算有意见也没有发言的资格。虞翻司空见惯，背着手站在孙策身后，只是和鲜于程点了点头便没有更多的反应。祖郎却有点急了，冲着鲜于程直挤眼睛，鲜于程视若罔围，理都不理他，争得祖郎直跺脚。
这是多好的表现机会，你穿成这样来是什么意思？
孙策却不着急。他虽然没见过鲜于程，却不陌生。虞翻向他汇报江东屯田进展的时候，多次提到两个人：一个是袁敏，一个就是眼前的鲜于程。袁敏精通水利，鲜于程却是个全才，不仅通晓水利，对选种、移苗、耕作都非常清楚，就是脾气古怪，有点拗，还喜欢怼人。
“校尉看起来，对我们不是很欢迎啊。”
“不敢。”鲜于程不卑不亢。“我是将军委任的屯田校尉，屯田是我的职责所在，迎接各位也是我的应尽之职。我是否欢迎并不重要，我不欢迎，难道将军就不来了么？”
“那倒也是。”孙策点点头。“你不欢迎，我也一样会来，反正我来也不是看你，只是看屯田的效果。对我来说，这份土地能出多少粮食，远比你的脸好不好看更重要。”
鲜于程的嘴角抽了抽，没吭声，眼神却有些怪异。早就听说孙策与一般的官员不同，既有胸怀，能容人，又言语尖刻，连主持月旦评的许子将都被他骂得吐血。闻名不如见面，果然不是善茬，阴损得很。
祖郎看在眼里，悄悄地指了指，无声地说了四个字：“自作自受！”
鲜于程却不在意，他打量了孙策一眼，侧身相让。“请将军随我来。”
孙策跟着鲜于程向前走去，阡陌之间摆了一张案，旁边竖着一幅图，图上画着屯田区的分布图。有小吏上前，奉上一根细木棍，鲜于程接在手中，指着分布图，就和大将排兵布阵一般，哪些地方需要进一步整修，哪些地方收成较好，哪些地方需要更换作物种类，一一解说。

第1637章 根本
孙策安静地听着，很少发问。他早就从虞翻那里了解到了这些数据，其实并不需要鲜于程解说。他来这里看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情况是否属实，防止有虚报成绩放卫星的情况出现，二是在公众面前露面，表示他的存在和对江东的所有权。
虞翻建议在阳羡立都的依据之一便是周边有大量的土地潜力可挖，三五年后，都城的粮食供应基本可能在京畿内解决，丹阳的屯田成效便是其中之一。不管他最后是不是会在阳羡立都，丹阳是否会成为京畿所在，江东都是他根据地，是否有充足的粮食直接影响到他的政权稳定。有了粮食才能养兵，江东的生产力有了明显的提升，江东人才会真正支持他继续向前。如果屯田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好，里面有水份，那就不好说了。而官员为了政绩弄虚作假，这种事从古到今屡见不鲜，从来不是新闻。
他和楚雄聊天就有这个目的。这些退役的老兵就是他扎根基层的触角，对他了解基层、控制基层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对他们多加关照，就是夯实自己的根基，也是以民心为天命的具体表现。他自己清楚，他离不开世家豪强的支持，不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杀掉旧的，还会出现新的，这个阶层是无法根除的，不过世家、豪强的人数毕竟是少数，九成以上的人口还是普通百姓，只要安抚住这些人，世家、豪强就算有野心也很难找到追随者。大凡乱世，出现大规模的民变，通常都是经济崩溃，民不聊生所致。有吃有穿，有几个会干这不要命的买卖。
等鲜于程说完，孙策问了一些问题，又查看了附近屯田民的住所。这些从江北逃难而来的百姓大多拖家带口，除了壮劳力还有不少老人和孩子。鲜于程安排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有的修理农具，有的编织草鞋，有的洗衣做饭，有的放牛放羊，各司其职，虽然大多消瘦，但精神状况不错，对生活还算满意。
孙策看完后意犹未尽，叫上郭暾、祖郎、贺齐，让他们各带十余骑，跟随自己去远一些的屯田点看看。鲜于程介绍情况的时候，他已经把几个屯田点记在心里，特地挑了一个比较远的。他们乘马而行，就算鲜于程或者谁想弄虚作假也来不及通风报信。
见孙策数百骑飞驰而去，鲜于程眼中露出异色。
离开了鲜于程等人的视线后，孙策放马飞奔，郭暾、贺齐的骑术不错，紧追不舍，祖郎就有些吃力了，开始还能勉强跟着，后来就慢慢落在后面。孙策放慢速度，等他追上来。
“是不是故意拖时间，为鲜于程打掩护啊？”
“我为什么打什么掩护？就他那臭脾气，我急了都想抽他两下。”祖郎咧着嘴，摸着大腿内侧。“将军啊，最近太闲了，我这大腿上都是肉啊。”
郭暾、贺齐不约而同的笑了。孙策看在眼里，心知肚明，这是他们共同的心声，只不过他们不像祖郎这么无所畏惧，藏在心里没说。
“放心，你们闲不了多久了。”
“真的？”祖郎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将军，平定丹阳南部是郭都尉的功劳，平定豫章是贺校尉的功，我都没机会上阵。这次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先上啊。”
郭暾撇了撇嘴，对祖郎的行为表示鄙视。贺齐笑着不说话，但神情间却是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孙策看在眼里，暗自发笑。他把周瑜的益州攻略大致说了一遍。眼下是蓄势，将来的主战场是荆南，山地战是主要战斗形式，他要征调的自然也是擅长山地战的将领，这三个人是他早就考虑好的人选。郭暾是他的旧部，忠诚可靠，祖郎、贺齐都是江东人，派他们增援周瑜，既有增加周瑜所部的战斗力，也不用担心兵权旁落。
“不用急，你们三人都要去。不过有几件事要关照你们。”
“请将军吩咐。”三人拱手，齐声应诺，即使急促的马蹄声也掩盖不住他们的兴奋。
“第一，去之前，要安排好留守的人马，江东不能乱。因为是增援，所以兵力不用太多，三分之一即可，剩下的三分之二留守，同时征发一部分兵役，补齐缺额。”
三人齐声答应。这等于无形中增加了他们的兵力，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第二，除了增援周瑜之外，此战还是为取交州做准备，你们三人不仅是统兵将领，还要承担起教习的作用，我希望你们每人能带出至少十名精通山地战，能独当一面的校尉、都尉，将来有三到五万精锐入交州，战事会顺利很多。”
“喏！”三人大声应喏，就连贺齐都有些抵制不住心中的兴奋。十名校尉也就意味着少则一万，多则两万的兵力，万人是方面之将的标准，目前周瑜、太史慈等人统率的兵力就是如此。孙策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们之中至少要提拔一个做战区督。一个是孙策旧部，一个是丹阳大帅，一个是会稽世家，各有优势，最后谁能上位，就看在周瑜麾下作战的战绩了。
“第三，作战是烧钱，战必有利，不能贪功冒进。若非得已，不打无利之战。”孙策看看三将，语重心长的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我们都还年轻，只要身体健康，至少还能打三十年，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必急在一时。所以，安全第一。”
“喏！”三将再次躬身应喏。
……
孙策查看了一个屯田民的居住点。
这个居住点没收到通知，对孙策一行的到来没有准备。当孙策等人到达的时候，迎接他们是百余名手持武器的壮丁，为首的是几个老兵，几匹马冲出了居住点，向不同方向驰去，远远地观望着。
陈到上前报上姓名。他曾经做过丹阳太守，丹阳籍的将士大多认识他，得知是孙策前来巡视，老兵们如释重负，一面解除警报，一面赶到孙策面前拜见。看到孙策，他们都有些激动，连话都不会说了，傻呵呵的一直笑。等回到神来，连忙邀请孙策进去说话。
这个居民点的情况不如鲜于程领他看的居住点那么好，但也不算差，基本可以排除故意作伪的可能。孙策很满意，夸了鲜于程两句，祖郎脸上有光，乐得合不拢嘴，对孙策说起这鲜于程的轶事，说到有趣处，孙策也不禁哈哈大笑。
在居住点吃了一顿便饭，孙策等人原路返回。与虞翻等人会合时天已经快黑了，鲜于程准备了晚餐。晚餐很简单，鲜于程的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但神色缓和了很多，说话也不那么冲了。
就在席上，孙策与唐固商量，希望他能从郡学中抽调一些学业比较扎实的毕业生到各居住点任教，教适合年龄的孩子读书。屯田区离县城比较远，条件也比较艰苦，到目前来止还没有设立学校，有条件读书的曲指可数。
唐固表示支持孙策的决定，但他也提出了一些难处，希望孙策能够予以考虑。虽说如今读书人不一定以入仕为目的，但他们学成之后也不愁出路，或者进木学堂学习技术，或者继续攻读经书，或者外出游历，即使是愿意做先生，县城周边也有大量的机会，到屯田区既不方便又无利可图，如果不能在政策上有所补偿，仅靠个人道德，恐怕很难吸引足够多的人才，就算来了，也未必能安心教书。
孙策觉得有理，要求虞翻从提升整个江东文化水平的高度来考虑这件事，做一个能够持久可行的发展计划。江东的潜力很大，可是要将这些潜力发挥出来，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现在屯田的地方还是平原，更多待开发的地方在山区，如果没有一个整体方案，仅靠个人道德是支撑不了太久的。
虞翻趁势提出将扬州治所迁至阳羡。他认为，扬州的辖区大多在江东，而历阳在江西，扬州刺史无力顾及，每年的例行巡视都难以实现。因为制度原因，扬州刺史都不是本州人，而以中原人为主，在他们眼里，扬州就是化外之地，从心里上就有鄙视，这也是扬州一直以来发展缓慢的重要原因。如今孙策崛起江东，应该将扬州刺史治所迁至阳羡，将重心由江西转到江东。
虞翻的提议得到了甘琰等人的一致支持。孙策没有轻率的答应唐固的要求，而是很慎重的要求虞翻予以通盘部署，这说明孙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如果孙策真的用心经营江东，将有大量的资源进入江东，他们当然求之不得。虞翻的建议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扬州刺史的治所迁到江东，对江东诸郡来说是一个发展的最佳机会，尤其是将在阳羡设立治所，对丹阳的好处不言而喻，阳羡位于太湖以西，对吴郡来说是偏僻之地，在阳羡设立治所，自然是为了更方便关注丹阳。
孙策心知肚明，这是虞翻的一次试探——虞翻是知道他准备撤销刺史治所这个决定的——要看江东人是否愿意表态支持他，有没有立国的基础。他没有立刻决定，宣称要从长计议，让虞翻广泛征集意见，不要急于求成。
虞翻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第1638章 百年大计
孙策的船队进入溧水，穿过丹阳北部。
溧水又称中江，原本是一条人工运河，由夫差所凿，为的就是争霸中原时运输兵员和粮草辎重，由太湖起程，在芜湖入江。几百年过去，虽然时常疏浚，却挡不住自然环境的变迁，水量越来越小，已经不复往日盛况。
孙策上次来的时候是普通楼船，通行时还没什么问题，现在船队中有新造的大型楼船，就看出河道的不足了，虽说还不至于阻塞，行驶时却要小心，大部分时候只能靠着河道中轴线行驶，一旦偏离就有搁浅的危险。与普通船交会不成问题，可两艘楼船交会就成了大麻烦。
站在飞庐之上，孙策看着为了避让他的船队而停泊在支流中的船只，拍了拍栏杆。
站在一旁的虞翻转头看了过来，正和孙策的眼神交汇，刹那间有些不安。孙策笑笑，抬了招手。虞翻走了过来，拱手施礼。孙策指指他看两侧的船只。“仲翔，好像有点问题啊。”
虞翻沉默了片刻。“子纲先生也提过这件事，不过我觉得并非不能解决。”
“子纲先生？他说什么了？”
“他说太湖停泊不了海船。”
孙策暗自点头，张纮眼光看得很远。“你准备如何解决？”
“河道可以疏浚、拓宽，像这样的楼船并行完全不成问题。再者，阳羡为都终究只是临时决定，将军迟早要迁都中原的，作为陪都，阳羡绰绰有余。”
“做陪都不成问题，但不能停靠海船，作为出海基地就不行了。”孙策伏在栏杆上，眼睛看向远方。“仲翔，你建议将扬州刺史治所移到江南这件事，我觉得可以更进一步考虑，你应该再往前看一看。”
虞翻也来了兴趣。“怎么说？”
“即使将治所转到阳羡或附近的什么地方，依然无法控制整个扬州。扬州太大了，目前真正能控制的部分其实就是北部，浙江以南的大片山区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可知的所在。但现在不可知，不代表将来不可知，尤其是我们要面向大海，更不能让这片山区成为法外之地。”
虞翻思索片刻。“将军是准备分割扬州？”
孙策没有急着回答虞翻的问题。“仲翔，你先算一个账。假设夫妻二人，去除夭折的孩子，生子女三人，多长时间人口可以增长一倍？”
虞翻掐指数了数，脸色有些凝重。
孙策接着说道：“你再把人的平均寿命延长考虑进去，比如说由五十岁增加到六十年。”
虞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将军，这么说来，开发扬州是迫在眉睫啊。”
孙策笑笑。“对于治国者而言，迫在眉睫这四个字一点也不夸张。也就是三代人到四代人的时间，人口翻一倍是必然的事，就算我们将土地兼并控制得再完美，地少人多的现象也一定会出现。到那时候再考虑往哪儿发展未免有些迟了。过去，朝廷官员视江东为蛮荒之地，不予重视，如今你我都是江东人，难道也要和他们一样，只把目光局限于中原？”
孙策伸出手，划出半圈，最后落在东南方向。“我们要向外看，不能让这片山挡住我们的视线。相反，我们要登上这些山，越过这些山，把这些山当然我们出海的基地。”
虞翻微微颌首。“将军所言有理，易道重变，我们不能把目光局限吴会，要看得更长远一些。从长远来看，我觉得钱唐也许更适合作为出海基地。”
孙策笑了。钱唐在江海交汇会，的确比阳羡更适合做为出海基地。即使千年以后，杭州也是重要的沿海城市。孙家是富春人，他又是钱唐侯，花点心思开发钱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钱唐基础太差，做陪都还有不足。相比之下，既能停靠海船，又与中原保持联系的地点还是长江入海口，也就是现在的丹徒到秣陵一带，倒是和历史上的张纮的建议暗合。
“子纲先生有没有具体的意见？”
“没有。”虞翻摇摇头。“我想子纲先生是出于谨慎，需要亲自走一圈，看一看，再下结论。”
孙策直起身。“百年大计，的确不宜轻率。十全十美大概不可能，但也要尽可能的考虑周全一些。仲翔，我们先看看，听听各方面的意见，等看完江东的情况，子纲先生来了，再做决定不迟。”
“喏。”虞翻倒是拿得起，放得下，躬身领命。
不远处，并肩站在一起看风景的黄承彦夫妇互相看了一眼，黄承彦无声地笑了。蔡珏瞋了他一眼，也笑了。她转头看看孙策的背影，撇了撇嘴，眼中却露出一丝欣赏。
“没想到家事荒唐，国事却是个老成人。”
……
张纮和杨彪并肩而行，杨修和张玄走在后面，轻声交谈。张钧和两个侍童走在最后面，神情有些沮丧。
一行人来到湖边，鄱阳湖在眼前铺展开来，波光浩渺，浮光跃金。几艘渔船在湖中飘荡，撒下一张张渔网，收获满满的希望。有人唱着渔歌，歌声轻亮，缥缈不定。
“你看，这样多好。”张纮轻声笑道，回头看着山坡上的书院。“文先兄，我真羡慕你能在这儿过冬。如果可能，十年之后，我也想在这里教几个蒙童读书，写写文章。”
杨彪苦笑，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他拱拱手。“子纲一路顺风，我就不远送了。”
“多谢文先兄相送。”张纮躬身还礼，招了招手，张玄向杨修告别，抢先上了船。张纮向杨修扬扬手，也上了船。杨彪站在岸边，看着张纮起锚扬帆，楼船缓缓驶离岸边。巨大的楼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波光水影之中。
杨修走到杨彪身边，轻轻地托住他的手臂。“父亲，回吧。湖边风大，别受了凉。”
杨彪应了一声，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张纮走了，但杨彪却轻松不起来。相比之下，他甚至觉得张纮在这儿的时候还能轻松一点，毕竟还有谈的余地。如今张纮走了，决定已经不可更改，他能做的就是将孙策的要求传到长安，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长安能接受孙策的要求吗？他觉得不可能。承认孙策统治五州的现实可以，给他合适的名份却难，这无异于宣布放弃五州。这五州之中，荆豫青徐都是富庶之地，扬州在孙策的治理下也正在迅速追赶中，五州户口、赋税占全国大半，放弃五州，朝廷就像一个人被割去腹部，只剩下骨架。如果考虑到兖州已残，冀州又被袁谭控制，朝廷手中只剩下一个益州，想和孙策抗衡，甚至收复失地，可能性太小了。
但杨彪也想不出朝廷有什么破解的办法。孙策没有进攻的实力，防守却是绰绰有余。朝廷如果主动发起进攻，除了撕破脸，双方大打出手之外，不会有更好的结果。孙策也许会有损失，但朝廷肯定捡不到便宜，捡便宜的只会是其他人。
“德祖，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为天子谋划，如何破局？”
杨修看了杨彪一眼，无声地笑了。自从在柴桑接到杨彪，父子重逢，杨彪从来没有问过类似的话。他们之间有个默契，他为孙策效劳，杨彪为朝廷效命，公私分明，互不牵涉。此刻杨彪问他这句话，可见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杨彪话出了口，又觉得不安。“如果你不想答，那就算了。”
“无妨。”杨修笑道：“孙将军大度，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不过，我的答案未必就是父亲希望听的，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你说吧，出于你口，入于我耳。”
杨修点点头，又向前走了几步才缓缓说道：“如果我为朝廷谋划，无非有两个选择：顺应天命，或者孤注一掷。”
“怎么说？”
“顺应天命，就是承认炎汉火德已尽的现实，去天子号，行禅让之礼，效三代故事。孙将军非好杀之人，他不会赶尽杀绝，一定会给刘氏留一席之地。至于留多少，那就是要看怎么谈了，以我之见，关中不可能，汉中却是有可能的。”
杨彪沉吟片刻。“那孤注一掷呢？”
“孤注一掷，就是不认命，和孙将军决一死战。孙将军有百般优势，却有一项劣势，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那就是战马。如果朝廷控制凉州，集结幽并凉三州士马，从西北两个方向发起攻击，先取冀州，再攻中原，未必就没有取胜的机会。中原富庶，但中原无险可守，一旦大批骑兵突入中原，即使孙将军善战，胜负依然难料。只不过朝廷也许能击败孙将军，却无法彻底战胜孙将军，孙将军一旦退守江东，坐断东南，依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只是这样一来，中原必然涂炭，朝廷能得地，未必能得人，父亲希望这样吗？”
杨彪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杨修又追问了一句：“父亲，凭心而论，孙将军和天子相比较，你觉得谁更适合做天下之主？谁更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杨彪的脸扭曲了两下，挣扎道：“我……不知道。”

第1639章 说天意
杨修没有再说，陪着杨彪慢慢地走。不经意之间一抬头，他发现杨彪比自己矮了很多，仔细一看，杨彪的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驼，就像背负着无法承受之重，步履蹒跚。
杨修暗自叹了一口气，伸手托住了杨彪的手臂。“父亲，不管是古文尚书，还是今文尚书，第一篇都是《尧典》，尧舜禹、夏商周，以德禅让也好，武力革命也罢，王朝更替都是无法避免的事，父亲又何必放不下？”
“可是……”杨彪欲言又止，接连叹了两声。
“父亲，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侥幸超过了你，比你更适合担任杨家家主，你是欣慰的退隐，安享晚年，还是会想办法除掉我，以保全你的家主之位？”
杨彪愣住了，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杨修，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你在乱说什么？”
杨修陪着笑。“父亲，我只是比喻。君臣父子嘛，这王朝更替其实也差不多，说起来都是炎黄子孙，谁坐天下不是坐，又不是让给蛮夷了。”
杨彪哼了一声，背着手，继续向前走。杨修紧紧跟上，却不敢放肆追问，只敢陪着笑。两人走到书院前，杨彪停住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下，又道：“张子纲走了，你也该回南昌去处理公务了。来了这么多天，你还没泡过温泉，今天趁着有时间，我们父子俩去泡一泡。”
杨修大喜，连声答应，陪着杨彪向温泉方向走去。
袁夫人坐在书院小楼上，看着杨家父子走到书院前又折向远处，一时不解。“他们干什么去？”
袁权抬头看了一眼，笑道：“父子俩谈心，有什么好担心的，姑母你也太紧张了。平时说起来可没这么在意过，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说归说，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夫妻。”袁夫人抬手拍了袁权一下，反驳道：“你别说我，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说是在这儿陪我，心思却早就不在这儿了，早知如此，不如让你随张子纲回去。”
袁权脸一红。“姑母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真的走了。说实在的，我这心里还真是有点担心呢。”
“你担心什么，担心他又纳了几个妾？说得也是，少年英武，相貌堂堂，弱冠便打下如此基业，古往今来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样的少年英雄有几个少女不心动的。”
袁权笑道：“姑母，你说对了一半。”
“一半？”
“是的，以伯符如今的地位，想把女儿送给他的人不知几许，这一半算是说对了。不过还有一半说错了。我不担心他再纳几个妾，即使按古礼，王者除王后之外也有三夫人、九嫔共十二人，伯符如今才几个妾？我如果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岂不是愧对我袁家四世三公的名望。”
袁夫人撇了撇嘴。“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不肯纳。”袁权把陶谦遗命简要的说了一遍。“你别看他好色，其实他是个重情之人，又与寻常男子不同，最讨厌把女子当礼物送人。如果一时意气，回绝了甘家，得罪的可不仅仅是甘家，说不定徐州都会不稳。”
“说到底还是寒门，没见识啊。”袁夫人哼了一声，有点不以为然。“所以这门当户对还是很重要的，四世三公又岂是凭能力就能维护的，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泪呢。在家族的利益面前，个人又算得了什么，管他是少年纨绔还是白发老朽，都得嫁。唉……”
袁夫人原本是调侃孙策，说到心酸处，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拉着袁权的手。“阿权，说实话，姑母有时候真是有点嫉妒你呢。”
“你妒嫉我作甚？”袁权抽回手，瞅瞅外面，杨家父子的身影在树林中若隐或现。“姑父对你可不差，堂堂三公，连个妾都不肯纳。”
“他为什么要纳妾？我又不是没给他生儿子。”袁夫人哼了一声，昂起了头。
袁权掩唇而笑。袁夫人想了想，也笑了。她伏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岭。“阿权，到了这书院，我连心情都好多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劝你姑父留下，别回长安受气了。”
“行啊，我帮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的话，我带你们去见伯符，他肯定有办法。”
袁夫人回头看了袁权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
泉水汩汩，热气袅袅，与漫山的云雾混在一起，仿若仙境。
杨修挥手示意迎上来的侍者退在一旁，他亲自服侍杨彪更衣，换上一身宽松的单衣，然后扶着他走进泉水。他自己先走下去，然后反身扶着杨彪，一边提醒杨彪注意脚下滑，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后退。杨彪嫌他烦，要自己走，杨修坚持，杨彪也只好作罢，由他扶着入水，在池边台阶下坐下，将大半个身体都泡在温热的泉水中，顿时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说不出的舒畅，不自觉地摊开双臂，半头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杨修从侍者手中接过食案，放在水面上，然后在杨彪对面坐下，像杨彪一样张开双臂，搭在石臂上，笑盈盈地看着杨彪。杨彪的眼角余光看到杨修脸上的笑容，本想斥责他几句，可是一看杨修敞开的胸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德祖，转过来。”
“干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伤痕。”
杨修眨眨眼睛，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撩起衣摆，将被孙策杖责而留下的伤痕展示给杨彪看。伤口早就愈合，只留淡淡的疤痕，便面积很大，依稀还能想象当初受创之重。杨彪心里一痛，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虽然对杨修严厉，但从小到大都没下过这么重的手，没曾想却被孙策打了，而且还打得这么重。
“你不恨孙策吗？”
“恨！”杨修放下衣摆，倒了一杯酒，递给杨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养伤的那段时间，我天天想着怎么报复他。想来想去，我武功没他好，打是打不过他，只有从别的方面下手，所以我就用心做事，让他重用我，希望有朝一日大权在握，等他离不开我，然后再报复他。”
“没出息！”杨彪瞪了杨修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饮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杨修移到他身边，一边帮他抚背，一边说道：“那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是不自量力的向他挑战，死于他的剑下，还是放弃使命，回长安去？”
杨彪咳得缓了些，摆摆手。“当初让你来辅佐伯阳，与孙策争权，的确有些想当然了。不过，你既然不是他的对手，就应该离开，不能以诈术欺人。既然做了他的属吏，有了君臣之义，就不能再有叛逆之心。你这么做，岂不是进退失据，有失君子之道？”
杨修笑了起来。“是啊，那时候怒急攻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子之道。不过上苍保佑，让我没有机会犯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为何？”
“你看我像是他离不开的人吗？”
杨彪恍然，又有些失落。杨修的话提醒了他。杨修弱冠而为二千石，治绩还不错，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才，可是对孙策说来，杨修充其量只能算一流，还算不是出类拔萃。别的不说，孙策、周瑜都与杨修同年，他们的成就比杨修更高，就连马腾的儿子马超都随孙策屡立战功。除此之外，才华横溢的张纮，文武双全的虞翻，都是比杨修更出色的人才，也更得孙策信任。对孙策来说，杨修就是一个不错的太守而已，真要排一下，他可能进不了前五。
孙策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才？杨彪刚刚放松一点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杨修站了起来，重新倒了一杯酒，塞在杨彪手中。“是不是觉得我挺丢脸的？”
“不，你很出色。”杨彪缓了缓，呷了一口酒。“孙策为什么能聚集这么多的人才？”
“也许是天意吧。他虽然没有舜帝、项羽的重瞳，却有让人无法理解的识人之明，其中最能说明问题的有两个人，一是刚刚离开的张子纲，一个是不久前移驻洛阳的鲁子敬。张子纲是他派人专程去江都请的，鲁子敬更离奇，他亲自上门去请。张子纲也就罢了，怎么说也是成名多年的名士，名声传到他的耳中也很正常。鲁子敬就有些奇怪了，此人在乡里素无声誉，知者寥寥，孙将军为何对他如此器重，以至于亲自去请？除此之外，还有驻守睢阳的吕子衡，听说两人在南阳县舍一见如故，孙将军随即委以重任，感觉如同儿戏。此外还有黄汉升、杜伯侯，对了，还有驻守武关的徐元直，都是孙将军亲自简拔的。”
“他居然有这么好的眼力？堪比许子将啊。”
“许子将？”杨修咧着嘴乐了。“父亲还不知道许子将被孙将军逼得吐血的事吧？”
“听荀文若提起过，但不知详情。”
“我倒是知道一点，其中一次就和这选才有关。孙将军搜集了列年月旦评的人选，一一记录在案，最后证明许子将选中的人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属实，大部分人连黄猗都不如。许子将颜面尽失，名声扫地，当场气得吐血了。”
杨彪愕然。
杨修呷了一口酒，吐了口气。“关于这一点，我赞同袁显思的判断，在选才这方面，孙将军天赋异能，非人才可及。父亲，我觉得这就是天意，孙将军就是应时而生的圣人。”

第1640章 楚地遗风
“他算什么圣人？！”杨彪脱口而出，不以为然。
杨修并不争辩，笑而不语。过了片刻，杨彪又自觉无趣，转而说起了长安的事。父子谈心没什么顾忌，他将长安的困境和盘托出。王允、袁绍死了，但他们的支持者还在，天子实力不足，需要袁谭的策应，不得不对这些人缓颊。可是如此一来正给了孙策不肯臣服的理由，也在朝廷内部造成了分裂，荀彧等青派壮的新政推行不顺，虽然在拼命追赶，差距还是越拉越大。
朝廷也是进退两难。
“我这次奉诏东来，有两个目的：如果孙氏能够忠于朝廷，自然再好不过，五州平定，袁谭四面受敌，可不战而定，天下恢复太平，君臣合力推行新政，由朝廷发端，孙策执行，可事半功倍。若事不谐，则退而求其次，联合袁谭，从西北两个方向夹击中原，迫使孙策低头，至少将他赶回江东，收复中原，缓解朝廷的赋税危机。唉……”
杨彪长叹一声：“天下兴亡，操于孙策之手，他只要退一步就可以成为中兴名臣，名垂青史，利国利民，偏偏野心勃勃，非要置天下于水火之中。你说他是圣人，我无法认同。没错，他是救了很多人，可是大战一起，会死多少人？改朝换代，刘氏变成孙氏，对天下人来说有什么区别？他能去皇帝号，如周天子一般为天下共主吗？他若有光武帝的胸怀，不杀戮功臣，便是难能可贵，去皇帝号，恢复古制却是不可能的。可是百姓流离，新坟累累，却是眼前的现实。德祖，儒门的理想之君是内圣外王，圣人垂拱而天下治，孙策能做到吗？”
杨修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他耷拉着眼皮，看着泉水蒸腾的热气，沉思不语。
杨彪接着说道：“治天下不仅要有术，还要有道。我这一路走来，看到了孙策的术，却没看到他的道。你在他身边那么久，你告诉我他的道是什么？是仁，是义，还是礼？没错，兴工商以富民是好事，文武并重，四民平等也有助于化解读书人出路的问题，可是人心呢？不言利固然有些矫枉过正，不言义难道就不是？圣人不言利是因为言利者众，言仁义者寡，欲有所纠正，持中庸之道，以免过犹不及。若是世人皆言利，执政不予纠正，却推波助澜，天下皆言利而不及仁义，譬若快马行于道上，唯有马鞭驱策，却无镳辔驭控，你觉得这是好事？”
“年青人有志向当然是好事，值得鼓励，但治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急不来。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推行新政，革除弊政，这当然是好事，可是变易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随心所欲？若是见小利而忘大义，除小害而生大患，殷鉴不远，我担心他会步王莽后尘啊。与其如此，不如退一步，缓一缓，去鼎革之心而存更化之志，岂不更佳？”
杨修抬起眼皮，看着杨彪。“父亲想与孙将军面谈？”
“我知道可能无济于事，可是不试一试，总是不死心。”
杨修苦笑了两声。“也好，不过我劝你不要太急。张子纲刚走，你现在追上去也没用，不如等几天，看看孙将军的反应再说。”
杨彪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之上。
……
张纮追上孙策的时候，孙策刚到丹阳郡治宛陵。
宛陵城几乎是全城出动，不仅大小世家、豪强全部派出代表，到城外三十里迎接，不少百姓们也闻风而动，夹道观望，就连里墙的墙头上都趴了不少人。里正们非常紧张，担心有人会对孙策不利，来回呼喝，密切注视，以防出现意外。
祖郎再次争取了导行的任务，率领二十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泾县离宛陵不远，宛陵的百姓对祖郎都不陌生，看到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宗帅心甘情愿的为孙策导行，心中平生敬畏之心。
甘琰作为代理太守的郡丞，当仁不让地率领丹阳太守府的掾吏跟在祖郎的后面，满面春风的向周围群众招手。普通百姓不清楚，但有点身份的人都知道甘琰已经和孙策结成婚姻，代理太守即将成为真太守，很快就要走马上任，由一个郡吏一跃而为二千石，不知道让多少人羡慕得直咬牙，琢磨着要和孙家结亲，即使不能攀上孙策，也要攀上他的弟妹，哪怕是他身边的将领也行。
甘琰等人过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陈到率领的亲卫骑、庞德率领的义从骑，然后是典韦、许禇率领同的义从营，看到这些雄壮的战马和威武的骑士，百姓们既惊叹又有些恐惧。丹阳经济落后，但尚武之风兴盛，应募为兵的人非常多，或是亲自经历，或是道听途说，大多有一定的战场经验，知道骑兵对步兵的优势明显，看到这些精锐骑士，亲眼见证了孙策的实力，畏惧之心又添几分。
义从营过去，孙策在郭武等人的陪同下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穿着比较简单，没有戴冠，只戴了一顶武弁，又细又长，有点像屈原所说的切云之冠，楚风甚浓，配上剑眉朗目，挺拔身姿，既英武又有几分飘逸。丹阳本是楚地，即使入汉四百年，依然保留了不少楚国遗风，看到孙策这副打扮，立刻引为乡党，不少人高声赞美，喝采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甘梅与麋兰、尹姁一起，骑着骏马，紧随孙策之后。麋兰、尹姁很识趣，知道这是甘梅向家乡人展示的大好机会，自觉的退后一步，让甘梅走在前面，迎接众人的欢声。甘梅看着前面不远处孙策伟岸的身影和威武之师，既兴奋又有些羞涩，如白玉一般的面庞上泛起红晕，更添几分娇艳。她虽然刻意在马背上坐得端正，不左顾右盼，但眼神却控制不住的在人群中搜寻，每当看到熟悉的面孔，她就不自觉的露出浅笑。
孙策的队伍很长，速度也不快，走了半天才进治城。孙策进入后堂休息，甘琰赶到前面去接待要拜见孙策的人，芮氏来向孙策请示，带着甘梅去接待访客的女眷。得到孙策的同意后，甘梅跟随芮氏来到后院，几十个女眷已经在等着，甘梅母女一露面，她们就拥了上来，年长的围着芮氏，年少的则围着甘梅。丹阳民风质朴，没多少顾忌，一群小姊妹围着甘梅叽叽喳喳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有的夸甘梅运气好，既为家族提供了助力，又嫁了一位佳婿，有的则直接问甘梅孙策身边还缺不缺人，能不能将她们引荐给孙策，以后继续做姊妹。
甘梅应接不暇，招架不住小姊妹们的逼问，将孙策身边的几个女子一一说了出来。同龄人在一起，说话本来就随便，见长辈们在一旁说话，顾不上她们，便有人悄悄问甘梅。
“孙将军虽然看起来强壮结实，可是他身边这么多女子，应付得来吗？”
甘梅瞅了一眼那女子，忍不住说道：“你看他像是精力不济的样子吗？”
那女子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道：“这我可不知道，也许为了今天，他休息了好久，又或者吃了什么补药呢。你刚才也说了，那位姓尹的女子通晓医术，南阳本草堂聚集了那么多名医，配点补药应该不成问题的。至于他的脸色，谁知道是真的好还是胭脂抹出来的？这种事又不新鲜，姊妹们，你们说对不对？”
一群小姑娘哄笑起来，戏谑地看着甘梅。虽说交情都不错，可是看到甘梅嫁了这么好的夫婿，心里难免妒嫉，如果孙策真是外强中干，她们心理也能平衡一些，即使并非如此，有机会调侃甘梅几句也是好的。甘梅知道她们的心思，却不肯让孙策背负这无名之罪，她咬咬牙，柳眉轻挑。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他可不是无所事事的浮浪少年，天天在你们身边打转，就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壮。你们有人家里养了相士，说不定就在宾客之中，待会儿有机会近距离看他，你们回去之后不妨问问那些相士，看他的强还是弱。这脸色可以粉饰，面相总不能改吧。”
另一个小姑娘挤了过来，揽着甘梅手臂，上下打量了甘梅两眼。“阿梅，听你这么说，你对相术还有研究啊。那你跟我们说说，这男人强不强，看哪儿？相士相面，总不能脱了裤子检查吧。”
小姑娘们再次哄笑起来。甘梅也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那小姑娘的鼻子。“你啊，就知道浪，不知道读书，不懂相术可以请教别人嘛，何必在这儿丢人出丑？”
那小姑娘不以为然。“我这不是请教你么，你倒赶紧说啊，待会儿说不定有机会见到你的孙将军，我们学两招，到时候亲眼看看，岂不比什么相士说得更好？”
一群豆寇年华的小姑娘说起男女之事，一点也不羞涩，兴趣盎然。“就是，就是，阿梅，你快说，怎么从面相上看男人的强弱？”
甘梅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在面前几个人的鼻子上分别点了一点，最后掐着那个发问的小姑娘的嘴，轻轻拧了拧。“男人看鼻，女人看嘴，你这张嘴一看就是个好偷吃的。”
众人哄堂大笑。那小姑娘啐了一口。“那我待会儿就去偷吃你的孙将军，连骨头都不给你留。”

第1641章 内怯
热闹的宴会过后，孙策终于有时间与张纮说话。郭嘉、虞翻也在座，孙翊、诸葛亮和朱然在一旁候着，端茶倒水，顺便旁听，也是一个难得的见习机会。
张纮说完与杨彪见面的情况，总结道：“我看杨彪还不死心，很可能会追到吴郡来，与将军面谈。”
孙策笑了一声。“来就来吧，反正还是那句话，要我让步是不可能的。”他托着腮，沉默了片刻，看向郭嘉和虞翻。
郭嘉摇着羽扇。“我赞同将军所言。现实如此，朝廷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对我们影响都不大。拖得久了，我们准备的时间更充裕。如果五年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到时候朝廷想答应也没什么用了。”
“奉孝，你不太要乐观。”张纮提醒道：“如果有必要，现在进攻都可以，只不过是两败俱伤，惨胜而已。五年计划即使能够顺利实施，我们的实力也不足以碾压朝廷，只是比现在会好一些罢了，要想保持充足的优势，至少十年以上，而且这十年之内还不能发生大的战事。”
郭嘉并不坚持，笑了笑，又道：“先生与杨彪是旧相识，这次又相处了几天，感觉如何？”
张纮一声轻叹，露出几分落寞。“杨彪可能有点迂腐，但他是个君子。”他抬头看向孙策。“将军，这样的人值得珍惜。”
孙策有些诧异地看着张纮。他和张纮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张纮说这样的话，可见他是真的被触动了。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呼喝声，接着传来一声尖叫。孙策皱了皱眉，冲着门口的朱然使了一个眼色，朱然领命，转身出去，时间不长又回来了，忍着笑。
“怎么回事？”
“回禀将军，没什么事，两个年轻女子藏在墙角里，大概是赴宴时溜进来的，被许都尉搜出来了。她们说是甘夫人的儿时玩伴，说是来找甘夫人说话的，许都尉派人去请甘夫人了。”
孙策哭笑不得，也没太在意。宴会虽然结束了，还是有很多人没走，由甘琰在前面陪着说话。这些丹阳世家、豪强太直率了，完全没有中原世家的矜持，就差追着他问还收不收女人，有的直接把女儿推到他的面前，向他敬酒。一席接风宴，他眼前至少出现了十几个妙龄少女，一个个春心荡漾，媚眼乱飞，恨不得要把他吃了。现在居然想闯到后室来，这丹阳兵是精锐，这丹阳姑娘也惹不起啊。
“如果夫人确认无误，就放她们离开吧，让许校尉把警戒线放大些，仔细搜搜，不要坏了义从营名声。”
“喏。”朱然转身去传令。
孙策示意张纮接着说，张纮笑了笑，接着说道：“将军回到江东，是不是有荣归故里的感觉？”
孙策哈哈一笑。“的确是有点。”
“将军还记得上次回来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态度吗？”
孙策笑笑，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无非是利而已。”他看向虞翻。“仲翔刚刚提了一个建议，打算将扬州治所迁到江东，目前还没选定地址，丹阳人这么热情，大概是希望治所迁到宛陵。仲翔，你待会儿和先生详细说一下。”
“喏。”虞翻点头答应。
张纮说道：“逐利是人之常情，只要循之以道，并不可耻，但能秉持胸中正义，拒绝利益的诱惑，这样的人更加值得珍惜。弘农杨家四世三公，道德传家，可能在认识上有固执之处，但他们能恪守道义，暗室拒金，这绝非常人所能为。如果杨彪愿意屈从，何至于落魄如此？”
孙策沉默不语。他对杨彪的观感并不坏，也没想着要折辱杨彪。张纮的话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说。大汉有两个四世三公的显赫家族，一个是袁家，一个是杨家。相比于袁家的赫赫权势和财富，杨家除了名声之外，没有一样能和袁家相提并论。他们的选择也正相反，袁家一心想改朝换代，杨家却一直护卫着大汉的残火，几乎与大汉共存亡。作为汉臣，杨彪无疑是值得尊敬的。
孙翊举起手。“先生，暗室拒金是怎么回事？”
张纮说道：“暗室拒金是杨彪曾祖杨震杨伯起的故事。杨伯起做过荆州刺史，举荐了一个叫王密的人，后来此人出任昌邑令，杨伯起赴东莱太守任时，经过昌邑，住在驿舍里，王密带着十金求见，想送给他做路费，被杨伯起拒绝了。”
“十金而已，这杨伯起太固执了。”孙翊撇了撇嘴。
“是啊，杨家人都这么固执。你知道这杨伯起是怎么死的吗？”
孙翊连连摇摇头。“不知道。”
“杨伯起后为官至太尉，皇后的兄长阎显托人向他传话，要他辟除私人，被杨伯起拒绝，中常侍樊丰等人乱政，他又多次上书劾举……”
张纮接连讲了几个故事，孙翊听得津津有味，孙策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他没有吭声。他清楚张纮的用意，换作以前，他会觉得烦，可是现在身份不同了，他就算烦也不能当面表达出来，一是对张纮不礼敬，二是有纵容身边人的隐患。
不管有没有名份，他现在也是一方君主了，他当然不希望身边人弄权，当然希望麾下的文武都能和杨震一样秉公执政，属守臣子本份，而不是曲意阿附。他身边的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背后都或多或少的站着几个家族，如果大臣们没有原则，一心想着讨好她们，这政局还能好吗？张纮一反常态，主动给孙翊讲故事，其实也是在提醒他。就算杨彪迂腐，他可以不用他，但完全没有必要折辱他，相反，他需要树立这样的榜样，让手下人都能恪守原则。
善很脆弱，但正因为有善，人才是人。正因为善很脆弱，才需要守护。用手中的权力肆意摧残善良的结果只是一时痛快，却后患无穷。
孙翊等人听完张纮讲的故事，肃然起敬。就连郭嘉、虞翻都收起了笑容。郭嘉也知道一些杨家的故事，又补充了几句，讲了一下杨彪本人在诛王甫这件事中的作用。王甫是灵帝朝的阉党头目，与曹节并称，是发动党锢的重要推手，他后来因贪脏被司隶校尉阳球诛杀。天下人知道阳球的很多，但知道杨彪在其中起作用的人却很少。实际上，阳球诛杀王甫的关键证据就来自杨彪。
“评心而论，杨彪虽然有些守旧，却是朝臣中难得的务实派，不像党人那么偏激。”郭嘉说道：“臣赞同子纲先生的意见，对这些老臣可以不用，但不宜摧折。即使不考虑他与杨修和袁氏姊弟的关系，也该为人间正气保留一丝体面。”
张纮感激地看了郭嘉一眼。
孙策微微颌首。“我又不是恶犬，他不惹我，我也不会咬他。说起来，这不是还沾亲带故嘛，多少得留点面子。”
张纮躬身施礼。“将军英明。”
……
议事结束，孙策回到后室，尹姁正和麋兰说笑，见孙策进来，连忙起身，却还是忍不住脸上的笑意。孙策不解，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
“什么事这么开心？”
尹姁和麋兰互相看了看，麋兰连连摇头，不肯说，尹姁便自高奋勇，坐在孙策身边，笑盈盈地说道：“将军，想不想换几个人来侍候你？”
“什么意思，你们累了？”
“不是，我们也不能霸着将军，总得给别人一丝机会。如今又是在江东，我们是客，总不能欺主。甘妹妹有几个好伙伴，一心想试试将军的能耐，不如就让她们来，也让我们休息休息。”
孙策这才想起那两个试图闯进来的少女。“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应该还在吧，甘妹妹正和她们说话呢。”尹姁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军，这江东女子果然生猛，难怪将军敢为天下先，提出这男女平等的说法。将军，在江东，是不是惧内的男人特别多？”
孙策皱起了眉。“阿姁，我怎么听出你有地域歧视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江东人？”
尹姁伸手掩着嘴，乐不可支。“将军，你这可是欲加之罪，我什么时候歧视江东人了？我是羡慕江东人啊。喜欢的就是去追，追不上的就去抢，多好，男人如此，女人也如此。”
“不对，我还是觉得你有地域歧视。”孙策佯怒，挥挥手。“兰儿，你先回去休息，我要和阿姁说道说道。”
麋兰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尹姁急了，伸手要去拉，却被孙策一把抱住，压在床上。看着露出大灰狼般笑容的孙策，尹姁慌了，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将军饶命，我可真没有歧视将军的意思。要不，我请甘妹妹来？如果将军愿意的话，让她那两个好姊妹也一起过来侍候将军，免得我一个人不是将军的对手。”
孙策哈哈一笑，翻身躺在床上。“算了吧，饶你一回，下次可不准再这么说。阿姁，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你也许是真的羡慕江东女子，可是江东人未必这么想。我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有个出身高门大户的女子对你说，她最羡慕出身普通的女子，你会怎么想？”
尹姁坐了起来，咬着手指想了想。“说得也是，是我孟浪了。将军，你可别告诉权姊姊，要不然她要批评我了。”
“你怕她？”
“倒不是怕，只是……怎么说呢，看到她，我至少不会这么随意。权姊姊毕竟年长些，又出自世家，人情世故比我们熟悉，说话做事也比我们周到，又照顾我们几个，我们都服她。”
孙策觉得有理。看来这身边还是离不得袁权，没有她镇着，后宫不宁啊。他双手抱头，躺在床上，由袁权又想到了杨彪，回想着刚才张纮说的话，一时也有点拿不定主意。如果杨彪要来面谈，该怎么谈，他会说些什么？张纮如此郑重地提醒他，自然是担心他应付不周，出了差错，留下不好的影响。
如今身份不同了，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看着，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着性子来。这让他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甚至比军中还要严重。军中都是糙汉，读书人有限，看重的是谁拳头大，武艺好，谁能打胜仗，生死之间没有那么多温文尔雅，更多的是本能。官场则不同，讲究的是进退揖让，礼尚往来，一旦失礼，很容易留下笑柄。
袁家也是四世三公，但他遇到的袁家人不是袁术那种糙货就是寄人篱下的袁权姊弟，甚至是袁谭那样的俘虏，他不需要在乎他们的看法，可是杨彪不同，杨彪是前辈老臣，其修养不仅袁术赶不上，袁权等小辈也不能相提并论。面对杨彪，他就像尹姁面对袁权一样有一种天然的不自信。如果使蛮耍横，他大可不必担心，可是要讲规矩，他就没底了。也没人教过啊，老爹孙坚只教过他行军作战，没教过他怎么面对杨彪的老臣。
估计他自己也不懂。
尹姁起身去准备洗漱用具，回来发现孙策还躺在床上发呆，便推他起来洗漱。孙策坐了起来，洗了脸，漱了口，又脱了鞋袜泡脚，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见杨彪的事。尹姁见了，好奇的问道：“将军，你想什么呢？”
孙策看看她，眨了眨眼睛。“阿姁，问你一个问题。”
尹姁双手托腮，蹲在孙策面前。“可不能太难，太难了我也不懂。”
“你第一次看到权姊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尹姁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当然是心慌。你不觉得权姊姊看起来很严肃吗？一看就让人犯憷。”
“是吗？”孙策仔细想了想。他完全没这感觉，他见到袁权的第一面时袁术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南阳太守府里乱糟糟的，全赖袁权主持，他当时第一印象就是这女子不愧大家闺秀，能顶门立户，没什么敬畏之心，倒是有一点非份之想。“我没这感觉。”
尹姁白了孙策一眼。“你当然没这感觉。那时候袁将军被曹操围住，是你把他从重围之中救出来的，你是有功之臣嘛，谁敢把脸色给你看？我就不同了，我是将军的俘虏，将军是袁家的部将，我和她之间差着好几层呢。”
孙策心中一动，忽然如释重负。

第1642章 归故里
孙策一路巡视，走走停停，进入阳羡境界时已经是十月末。
吴郡太守蔡瑁、吴郡郡学祭酒陆康、会稽郡学祭酒盛宪领队前来迎接，其中既有太守府的掾史，也有郡学的师生，更多的是吴郡、会稽的大小世家。因为准备的时间长，不仅吴县、阳羡等附近县的赶来了，就连相对偏僻的海盐县都派了代表来，乌泱泱一大群，三四百人，看起来就热闹。
阳羡长葛生也来了，带着一帮掾吏维持秩序，忙前跑后的侍候着，尤其对太守蔡瑁毕恭毕敬。不过蔡瑁情绪不太高，心事重重，没心思关注葛生的殷勤。他除了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河面就是唉声叹气。
“唉……”
黄月英烦了，忍不住说道：“阿舅，你不能别唉了？将军大胜归来，所有人都高兴，就你唉呀唉的，丧气不丧气，你是为袁绍惋惜吗？”
“嘿嘿，阿楚，你乱说什么呢？”蔡瑁吓了一跳，脸都白了。“你可不能乱说，你这不是要我命吗？”
“那你就闭嘴，别再叹气了。”
“我也不想啊。可是阿楚你说，我这几年做得怎么样，是不是兢兢业业？可是又怎么样，你姨夫被免了官，回富春闭门自省，你外大父被撅了面子，蔡家印书坊的工艺被公布了，谁都可以开印书坊，我家……”
“你家你家，你家什么？印书工艺是谁给你的？”黄月英也火了。“刻一版的成本是多少，你心里没数？一版收万钱，百倍的利润，天下什么生意会如此暴利？你们这不是和将军作对吗，他把印书工艺给你们是为了让你们这么赚钱的？”
蔡瑁讪讪地闭上了嘴，没敢再吭声。虽说他是舅舅，黄月英是外甥女，可是他从小就畏惧黄月英的母亲蔡珏，现在看到黄月英也有点怕。他心里有数，蔡家能和孙策扯上关系主要是因为黄家父女，尤其是黄月英。他在黄月英面前叹气就是希望黄月英能帮他说几句话，保住这吴郡太守的职务。真要惹恼了黄月英，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听到这边争执，远处的陆康等人相视而笑。他们已经收到消息，吴郡太守可能要换人了。他们对蔡瑁的印象也不好，印书坊简直成了蔡瑁的私人金库，平舆书坊印的《说文解字》已经在吴郡畅销，《论衡》到现在为止都没能刻版，原因就是版费太高了。原本还不清楚内情，只当理应如此，直到孙策在襄阳公布印书坊工艺的消息传到吴郡，他们这才知道印书的真实成本是多少，对蔡瑁的印象一落千丈。
对这种利欲薰心之辈，他们不屑与之为伍，都自觉地站得远远的。
这时，有人叫了起来。“来了，来了。”
众人闻声向西看去，只见河面上出现了一艘楼船的影子。得知孙策要来，蔡瑁已经下令封锁了溧水，不准普通百姓的船只通行，是以楼船一出现就引起了注意。见孙策将至，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按照身份各就各位，酝酿着情绪，想着待会儿见到孙策该说些什么。
楼船越来越近，导行的楼船从众人面前驶过，高耸的船体像一座移动的城堡，让人心生压迫之感，密集的船桨激起雪白的水花，卷起的波浪拍打着岸边，巨大的船体将水位都提高了不少，站得最前面的部分官吏士绅看了，心中震骇，相顾失色。
太湖经常有楼船出现，他们已经司空见惯，可是这么大的楼船还是第一次见。陆康忍不住问陆议。“这楼船载货多少？”
“这是二千石的。”陆议淡淡地说道：“内河运输足够了。”
陆康听出了言外之意。“还有更大的？”
陆议诧异地看看陆康。“大父不知道黄大匠已经造出了万石海船吗？”
陆康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他抬头看了一眼盛宪，盛宪抚着胡须，得意洋洋的笑了笑。“海船海船，只能下海，不能入湖，太湖虽大，和大海相比还是小了些。”
陆康没好气的瞪了盛宪一眼。“吴会吴会，就算会稽有海船，不是还排在吴郡后面么。”
盛宪翻翻眼睛，没理陆康。吴郡人和会稽人争正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海船在会稽造，陆康再生气也没用。万石海船啊，来往交州、幽州一次，利润至少千金，够那些千石以下的船跑一年的。船大不仅载货多，抗风浪的能力也显著提高，除非遇到台风这样的恶劣天气，大多时候都可以顺利航行，可以节省时间，不像小船，一旦风浪大一点就要入港暂避，优势太明显了。
如果虞翻的计划成功，那会稽以后可就要真的压吴郡一头了。盛宪越想越开心，嘴角忍不住上挑。陆康看得清楚，心里更是窝火，绕过蔡瑁，来到黄月英、冯宛身边。
“黄大匠？”
“嗯？”
“我能问一件事么？关于海船的。”
“当然可以。”
“万石海船是什么时候造出来的？我怎么没听说？”
“哦，也不能说已经造出来了，只是试制了两艘，目前还没有定型，所以没有公布。”黄月英诧异地看着陆康。“陆公什么时候也关注这些逐利的小事了？”
陆康很尴尬。他是吴郡郡学祭酒，大部分时候都在郡学做学问，打心眼里是有点看不上蔡瑁这样的商人，私下里说过蔡瑁就是逐利之徒，只是不知道这话传到了黄月英的耳中。他本人倒是无所谓，反正陆家又不打算做生意，他也不愁吃喝，可是他身为吴郡世家代表，不能看着这么大的利益被会稽人独吞，吴郡世家连一点油水都分不着。
“那大匠估计什么时候能定型，眼下这两艘船试验得怎么样？”
黄月英挠挠头。“往幽州的一艘还好，往交州的那一艘问题不小，南方风浪更大，对平衡的要求更高一些。至于定型嘛，这个真不好说，有很多问题现在还看不到，要等船大修的时候才能发现，我估计至少还要三五年。”
陆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了主意。不能再这么迟钝了，要不然迟早要被会稽人比下去。
说话间，孙策的座船缓缓停住，孙策的身影出现在飞庐上，向岸边的众人挥手致意。众人见状，纷纷喝采，向孙策挥手致意，大声问好。黄月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孙策身边的父母，高兴得拉着冯宛的手直跳。“宛姊姊，你看，那就是我阿母。”
冯宛笑着点头。“别急，别急，你可得沉稳些，别让你阿母生气。”
“对对对。”黄月英想起阿母的脾气，连忙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笑不露齿，只是眼角忍不住笑意，已经弯成了月牙。
两艘辎重船驶了过来，充当中转码头，楼船放下跳板。蔡瑁率先提起衣摆，踩着跳板上船，陆康、盛宪、黄月英紧随其后。上了楼船，蔡瑁很客气的请陆康、盛宪一起上飞庐，拜见孙策，黄月英正准备跟上去，却发现黄承彦和蔡珏并肩站在甲板上，笑盈盈地看着她。黄月英喜不自胜，奔了过去。蔡珏快步迎了上来，将黄月英搂在怀中，母女俩抱在一起，还没说话，眼泪就出来了。
黄承彦静静地站在一旁，抚须而笑。
“阿楚，你长高了好多啊。”蔡珏摸着黄月英的头。四年前离家时，黄月英只到她下巴，现在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身材高桃，唇红齿白，皮肤白里透红，眉眼生动，洋溢着青春活力。
“嘻嘻，太湖水好鱼好，尤其是四腮鲈鱼，切成细脍，味道天下一绝，配上菰菜羹，让人久食不厌。阿母既然来了，一定要尝尝。”
“就知道吃。”蔡珏点了点黄月英的鼻子，又扬扬头，看向飞庐上正和蔡瑁等人寒喧的孙策。“就为了这人，你连家都不要了？”
“嘻嘻。”黄月英不好意思地笑着，抱着蔡珏，撒起娇来。
飞庐之上，孙策笑容满面，热烈欢迎，拱手环揖。“劳动诸位相迎，实在是惭愧，惭愧。”
蔡瑁强颜欢笑，拱手还礼。“应该的，应该的。”
陆康抚着胡须，笑眯眯地打量着孙策。“将军，四年前在庐江，老朽未能亲自迎接你，有失乡党之义，今天如果再不来，未免过份。听伯言说将军大破袁绍，守护中原百万生民，老朽甚是欣慰。家乡有如此少年英俊，老朽与有荣焉。”
见陆康提及陆议，又刻意强调乡党之义，盛宪不甘落后，朗声说道：“陆公说得对，吴郡能有明府这样的英雄，我这个故吴郡太守也是非常高兴。不过明府击败袁绍固然是壮举，比起救助灾民来还是略逊一筹，能在备战的情况下不惜代价的救助灾民，这是大仁义，非大智大勇不能为。”
“孝章此言，恕我不能苟同。救助灾民是大仁义，击退袁绍何尝不是大仁义？且不说袁绍麾下胡骑如何杀戮百姓，天怒人怨，且说袁绍得手，少不得要为会稽周氏兄弟报仇，会稽亦不能安矣，恐怕就连孝章也不能安心在郡学教书育人了。”
“季宁兄，你这话就不对了，周氏兄弟助纣为虐，死得其所，会稽人岂能不知？”
见这两个老书生要开杠，孙策很诧异，连忙劝阻。“二位祭酒过奖了，我愧不敢当。身为武士，守护一方安宁是应尽之责任。吴会一体，能为父老增光是我的荣幸。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还望二位祭酒不吝赐教。”
陆康和盛宪互相看了一眼，拱手应命。孙策和两人寒喧了几句，这才开始一一接见来迎的官吏、世家代表。陆康、盛宪当仁不让，一个作为吴郡代表，一个作为会稽代表，分立孙策左右，为孙策引荐来人的情况。上船的人一看这架势，下意识的按阵营而立，不知不觉就分成了两派。
来迎接孙策的人很多，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上孙策的船，孙策的船也足够大，多了三十余人也不觉得挤。吴会水乡近海，坐船是家常便饭，但登上这么大的船对很多人来说却是第一次，都充满了好奇。孙策索性引他们参观一番，看到宽大的舱室，高大的桅杆，结实的樯围，以及藏在甲板下面的抛石机和弩车，他们赞叹不已。
孙策把黄承彦、黄月英父女请了过来，隆重介绍。“这些楼船、抛石机、弩车都是黄君父女的杰作，我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以他们为首的诸多匠士的心血。”
盛宪适时的补充了一句。“诸君，你们可能不太清楚，黄大匠虽然住在太湖，但我会稽所造万石海船就是出自黄大匠之手。万石海船不仅巨大，能载货物，更比普通船只平稳，履风波如平地，当初筹集资金建船的几家如今都回报丰厚，有望在五年之内收回成本。我们已经决定了，再筹集五千金造两艘海船，到时候还要请大匠指导。”
来的都是各家代表，无一不是人精，听了盛宪的话，稍一揣摩，就估算出万石海船的获利情况。会稽人已经占了先，造了两艘海船，又岂能让他们再占便宜？生意都被他们抢去了，吴郡人就看着？
人群中有人大声说道：“将军，吴会一体，向来不分彼此，利益均占。会稽已经造了两艘海船，这接下来的两艘该由吴郡人出资筹建了。”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吴郡人的响应，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说得对，现在该我们吴郡人造海船了。”
“就是嘛，将军以前是会稽太守，如今立了大功，区区一会稽太守岂能酬其功？依我看，至少也要节制江东诸郡。”
陆康、盛宪毕竟是做过太守的人，一听这话，互相看了看，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孙策。孙策谈笑自如，仿佛没有听出这背后的深意，又仿佛正中下怀。盛宪有些犹豫，又看向虞翻，虞翻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盛宪松了一口气，闭上嘴巴，静静地看着。
其他人却没陆康、盛宪这样的政治敏感，他们都被眼前的利益诱惑晃花了眼，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夺海船的建造权，却没有人真正清楚孙策想要什么。他们正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时候，朱然挤了过来，附在孙策耳边说了几句。
杨彪来了。

第1643章 笑里藏刀
孙策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思索片刻，向陆康、盛宪告罪。
“故司徒杨公文先至，我要去迎一迎，容我失陪。”
一听说杨彪来了，陆康、盛宪都很意外。杨彪这是来宣诏吗？他们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只好答应。虽说把这么多人丢在这里有点扫兴，但礼节所在，他们也不能拦着。四世三公的杨家在他们眼里还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更何况孙策的正妻出自袁氏，从辈份上来说孙策还是杨彪的晚辈。
孙策让虞翻陪着陆康等人说话，张纮陪着他去见杨彪。他们刚转过拐角，吴会世家就围住了虞翻，大声争辩接下来的海船应该由谁筹资建造，其中以几个吴郡世家代表的声音最大，指责虞翻不公，偏心会稽人。听那声势，几乎要将虞翻吃掉。孙策听得清楚，忍俊不禁。
“仲翔要费一番口舌了。”
张纮笑道：“无妨，仲翔文武全才，无人能当，换了我，只怕要请将军安排几个虎卫保护才行。”
孙策大笑。“没错，我江东民风剽悍，真要说急了脸，拔剑互斗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要在江东做官，手上没点武艺还真是不行。”他一眼看到蔡瑁站在角落里，像霜打了似的，心中明镜也似，招招手，把蔡瑁叫了过来。“我还以为你和你姊姊说话去了，半天没看到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蔡瑁挤出一脸笑容。“将军你说得太对了，这吴会人太剽悍，我真有点怕他们，躲在这儿安全些。将军，你这是……”
“杨公来了，我去迎迎。哦，对了，有件事先和你说一下，免得一忙又给忘了。”他让张纮等人先等着，将蔡瑁拉到一旁。蔡瑁有点紧张，不知道孙策究竟想和他说什么，忐忑不安，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他偷眼打量孙策的神情，却见孙策眼神平静从容，看不出什么端倪。两人走到一旁站定，孙策低声说道：“德珪，你这吴郡太守别做了。”
“啊？”蔡瑁一听，脸色“唰”的白了。他张嘴想问原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了，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委屈的话咽了回去，颓丧的心情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不仅嘴角耷拉了下来，就连背都弯了，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随时可能瘫在地上。
孙策瞅着他，忍不住笑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知道。”蔡瑁的头更低了。他本来就没孙策高，这一低头哈腰，简直和跪在地上差不多。
“错哪儿了？”
“呃……印版的成本定得太高了，影响了《论衡》的印行，耽误了将军的大事。”
见蔡瑁避重就轻，孙策暗自鄙视他一回，却没戳破。“其实也不是你一个人错，我也有错。你呢，适合做生意，不太适合这种公务。你也看到了，江东人性子野，藏不住话的，你这太守做得也委屈。我给你安排了另外一个重任，这次应该适合你。”
“哦。”蔡瑁下意识的应了一声，随即会过意来，猛地抬起头，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重任？”
“是啊，一个非常重要，关系到今年几十年安定的重任。”孙策拍拍蔡瑁的肩膀。“你通晓商务，应该知道物货多金少有什么后果。中原战事初定，东南太平，这几年会有更加迅速的发展，金和铜的缺口会更大，海外有黄金，我要你出海去抢黄金。”
一听到与钱有关的事，蔡瑁的脑子立刻变得灵活起来。他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几天我正愁着呢，手里的现钱太少，大量的货款没法支付，如果再不解决，海船的利润就会下降，等于白忙。海外有黄金？”
“是的，海外有黄金，我准备组建一支水师去抢。作战的人选很多，讲武堂每年有几百学生毕业，但是商学堂还在筹建，就算建起来也找不到合适的教习，我想这件事只有你合适。德珪，这第一任商学堂祭酒有两个人选，你是其中之一，我想着干脆就让你带队，你看怎么样？”
“好啊。”蔡瑁兴奋地直搓手，满面红光，两眼发亮，话出了口，又觉得应该谦虚点，连忙补了一句。“那我就……勉为其难了？”
“什么叫勉为其难，你应该当仁不让。”孙策看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向蔡瑁靠近了些。蔡瑁一看，立刻凑了过来。孙策说道：“本来至少应该给你一个大司农或者少府的身份，可是现在名份未定，先委屈你一段时间，做个摸金校尉，如何？”
蔡瑁心花怒放，忙不迭的答应。“好，好。”吴郡太守只是太守，大司农、少府都是九卿之职，孙策自己不过是个镇北将军兼会稽太守，肯定给不了他这样的职务，摸金校尉既符合他的任务，又符合孙策部下的身份，他觉得再合适不过了。孙辅、蔡珂经过吴郡时说过向孙策讨官的事，他当时就觉得这摸金校尉不错，没想到现在落在他头上了，简直是意外之喜。出海夺金，那可比做生意强太多了，直接抢钱啊。
孙策拍拍蔡瑁的肩膀。“德珪，努力！”
“喏。”蔡瑁挺直了腰杆。大声应喏。
孙策转身离去，蔡瑁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离开，兴奋难以自抑，伸头看了一眼还围着虞翻争吵的吴会世家，不屑地冷笑一声，转身去找姊姊蔡珏。这帮吴会土鳖，还看不起我，以后有你们仰望我的时候。就知道造船做生意，万石海船啊，那要是抢一船黄金回来，这辈子可以躺在金子里睡觉了。
蔡瑁来到黄承彦的舱室，敲门而入。蔡珏正一个人靠在床头看书。她生性淡漠，不喜热闹，黄承彦、黄月英被孙策拉过去介绍给吴会世家，她就一个人回来了，见蔡瑁满面红光的进来，她有些奇怪。
“德珪，出什么事了？”
“姊姊，出大事了。”蔡瑁拉过一张席，坐在蔡珏面前，把孙策让他出海夺金的事说了一遍。蔡珏却不像蔡瑁那么激动。她皱了皱眉。“海外有金，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伯符知道啊。”与蔡珏在一起，蔡瑁很自然的想起自己是黄月英的舅舅，很快也会成为孙策的舅舅，心里更多了一分亲近。“要不然他怎么会让我出海，难道白跑啊？出海可不是闹着玩的，危险着呢。”
蔡珏没好气的白了蔡瑁一眼，懒得和他啰嗦。她想了想，也觉得孙策不太可能拿蔡瑁开玩笑，毕竟出海非常危险，就算他不喜欢蔡瑁，也不至于要蔡瑁去送死，而且不会是蔡瑁一个人，让那么多人陪着蔡瑁送死，不像是他做得出来的事。虽然孙策知道海外有金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孙策身上不可思议的事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两件。
这样也好，也算是一桩心事放下了。虽说孙策离开襄阳之前拜访了蔡洲，圆了蔡讽的面子，她心里却还没放下，生怕做出让蔡瑁无法接受的事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事？”见蔡瑁不走，蔡珏没好气的说道。
“那我……干什么去？”蔡瑁讪讪地站了起来。
“外面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没有你该做的事？杨公来了，你去安排接风宴席也行啊。”蔡珏按捺不住，斥责了蔡瑁两句。“实在不行，去找周君交接吧。早点辞了吴郡太守，回蔡洲去陪父亲过年。你赖在我这儿有什么意思，故意烦我？”
蔡瑁应了两声，转身出舱，问了一下周异的舱室，找周异交接去了。
……
杨彪坐在舱中，心神不宁，虽然坐着不动，心思却七上八下。他追上了孙策，却不知道能和孙策谈成什么样。孙策的要求已经由张纮说得很清楚，他想让孙策做出让步，却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条件，只是凭一腔热血，卖一张老脸，成与不成，他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大汉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杨彪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的难受。
袁夫人和袁权坐在一旁，看着神情纠结的杨彪，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即使是袁权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件事过于敏感，孙策之前又说得很清楚，杨彪原本没必要追来，可他不死心，非要赶来和孙策面谈，这让她非常被动。
她让杨彪不要急着上孙策的楼船，就在她的船上等着。如果孙策不亲自来迎，说明根本没有和杨彪谈的兴趣，干脆找个理由离开，免得自取其辱。可真若是如此，她又于心不忍。杨彪年过半百，为了朝廷受如此屈辱，未免让人寒心。不管怎么说，杨彪毕竟是她的姑父，如果孙策连见都不肯见一面，她的面子也过不去。
袁夫人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既不希望杨彪受辱，又不希望孙策答应杨彪什么，更担心儿子杨修因此受到影响。杨修受到孙策重用，前途一片光明，如为垂死的大汉而影响儿子的仕途，对她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真要发生冲突，就连袁权都会受到影响。
就在三人的心情都七上八下的时候，张钧快步走来。“孙将军来了。”
“什么？”袁权吃了一惊。孙策正在接见来迎接的吴会官吏、世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这儿来？他能派个人能通知一声什么时候见面，她就心满意足了。
杨彪和袁夫人也很意外，觉得张钧会不会是看错了。张钧回头看了一下，再次确认。“是孙将军来了。”话音未落，轻快的脚步声响起，孙策出现在舱外，他看了一眼舱内四人，目光落在袁权脸上时，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看到孙策的笑容，袁权纠结的心情一下子敞亮了，就像溺水的人忽然脚踏实地一般，整个人变得轻松无比。她起身相迎，牵着孙策的手走了进来。
“姑父，姑母，他就是伯符。”
孙策躬身施礼。“见过姑父、姑母。久闻二位大名，今日初次得见，荣幸之至。”
杨彪打量着孙策，希望从孙策的神情间揣测孙策的心思，袁夫人却没这样的考虑，她打量着孙策，越看越欢喜。看到杨修的时候，她已经觉得杨修比离家时多了几分英气，可是看到孙策，她才知道与孙策相比，杨修那点英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孙策比杨修高半头，但相貌更加出众，五官端正，剑眉朗目，英气勃勃，特别是一双眼睛，既有年轻人的张扬，又有着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忧郁。
虽说她还是更喜欢儿子杨修，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孙策有一副好皮囊。她看了袁权一眼，挑了挑眉。袁权会意，羞涩的低下了头。
“将军此言怕是言不由衷吧。”袁夫人故意淡淡地说道：“真若想见，在豫章就可以见面了，何必等到今日。将军过豫州而不留，若非我们主动追来，怕是这一辈子也见不着。”
孙策笑了，拱拱手。“姑母有所不知，之所以没有在豫章见，不是不想见，实在是有些内怯，不敢见。”
“不敢见？此话从何说起？”
“当然是因为姑父、姑母这样一对世间少见的伉俪。”
杨彪和袁夫人更糊涂了，相互看看。“我们……世间少见？”
“当然，姑父、姑母一个出自四世三公的杨家，一个出自四世三公的袁家，夫妻皆出自四世三公，如此显赫而又般配的夫妻，天下只有你们，再无第二对。若仅是家世显赫，那也不足为奇，偏偏姑父德才兼备，忠君勤事，足为君子堪模，姑母贤惠贞淑，英华内敛，堪当女士典范，那就更难得了。纵使上溯五百年，也未必能找到相当的。”
杨彪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袁夫人却忍不住笑了。“早就听说将军辩才无双，三寸舌胜似三尺剑，令无数名士结舌，今日一见，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算是领教了。”
袁权笑道：“姑父、姑母过奖了，伯符虽然骂过不少沽名钓誉的假名士、伪君子，但他对真正的君子却是敬重的。况且他虽喜欢玩笑，却从不轻易夸人，我也觉得他说得对，像你们这样的夫妻，五百年内找不出第二对。若是不信，你们说说看，有哪对夫妻能像你们这般？”
袁夫人看看杨彪，笑而不语。杨彪摇摇头。“将军谬赞，愧不敢当，我们夫妻除了家世之外，其实也和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值不得如此夸奖。况且，就算我们家世显赫一些，普通人也许有点紧张，你是阿权、阿衡的夫婿，又和德祖同年，算得上一家人，何必畏怯我们，莫不是怕我们为难你？”
孙策笑得更加灿烂，心道你特地追来，总不会是支持我吧。一家人？你越是跟我套近乎，越是有问题。
“当然，如果仅仅为此，还不至于畏惧。”孙策转头看向袁权，握着她的手。“我之所以不敢见，还是因为自惭形秽，明明有阿权这样的贤女子相伴，却不能像姑父、姑母一样白首偕老。见贤知不及，焉能不怯？”
提到这件事，袁夫人的确有些不舒服。在她看来，孙策能娶袁衡已经是意外之福，又有了袁权，就更应该知足了。就算尹姁、黄月英在前，无法推却，却不该再纳冯宛。更过份的事，她听说孙策刚刚在丹阳又纳了一个妾。
“既然知错，为何一犯再犯？”
孙策苦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就像如今这形势，就算我想回头也回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向前闯。”
袁夫人顿时语塞，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她是聪明人，岂能听不出孙策的言外之意，只是她没想到孙策会突然一下子从家事跳到国事，让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杨彪还没开口，孙策就先把门关上了。如果杨彪非要开口，那就是自讨没趣了。她越想越觉得孙策可恶，笑里藏刀啊。笑得这么阳光灿烂，下手却比谁都狠，刚刚还甜言蜜语呢，转手就是一刀。
杨彪叹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凄凉，真是不服老不行，反应太慢。他以为还没开始，哪知道胜负已分。他伸手轻轻按住袁夫人的手，让她稍安勿躁。“将军不必如此自责，夫子说过，食色，人之大欲，年轻人好色些也是常事，有所节制就是了。若能好德如好色，未尝不善。”
孙策愣了一下，正准备说话，袁权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夫君，我们赶了几天路，一直没能好好休息，姑父、姑母坐不惯船，精神不佳，不如到了吴县，安顿下来，再说不迟。吴会官吏来迎你，说不定有重要的事要谈，你还是先过去见他们吧。”
孙策摇头苦笑。“也好，那我就先过去，等到了吴县再说。对了，这艘太小，不够平稳，你们换一艘楼船吧，虽然不如陆地，总比这船好一些。”
张纮说道：“将军，我领杨公过去吧，顺便再和杨公聊聊。上次走得仓促，恐怕有些事还没说清楚。”
孙策应了，再次向杨彪夫妇告罪，转身离开。袁权跟了出来，两人站在船头，互相看看，“噗嗤”一声笑了。

第1644章 有为与无为
袁权回到舱中，陪着袁夫人换乘楼船。杨彪和张纮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轻声交谈，不时的抬头看一眼远处。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如一座座山峰，形成一条连绵起伏的山脉，静静地矗立在河中央，乘着小船从楼船身边经过时，无形中就有一种威压。等上了楼船上，回头再看，又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这楼船真大。”袁夫人发出由衷的感慨。眼前的新楼船比她以前看过的船大很多，几乎和传说中汉武帝在昆明池建的楼船差不多大小。
“还有更大的。”袁权淡淡地说道。
“更大？更大是多大？”
“这船只是二千石，最大的能载万石。”
“万石？”袁夫人吃惊的掩住了嘴。“阿权，你不会是骗我吧？”
“我怎敢骗姑母。”袁权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姑母注意这楼船与以往的楼船有什么不同吗？”
袁夫人仔细看了一下，的确发现一些不同。眼前的楼船和她见过的楼船相比，体量更大，高度相仿，但甲板上的舱室却不多，通常这么大的楼船都会有三到四层舱室，以壮威武，可是这些楼船却只有一层。她把这些发现和袁权说了，又追问原因。
袁权笑道：“这是为了增加稳定性，只有这样的楼船才能入海，具体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这些楼船都是黄月英负责研制的，姑母如果有兴趣，有机会我请她为姑母讲解一番。”
袁夫人斜睨了袁权一眼，沉默了片刻，一声轻叹。“阿权，委屈你了。我们没能帮你，反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是……”
袁权摇摇头。“姑母说哪儿去了，姑父是忠臣君子，姑母是贤妻，即使伯符也是敬重你们的，只是他也有不得已处，不能让姑父、姑母满意，还望姑父、姑母体谅。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他虽然读书不多，心中却不乏道义，绝不是那种一心只为一家一姓富贵的人。”
“这个我相信。”袁夫人点头赞道：“这一路走来，我看在眼里，岂能不知。”她一声叹息。“我虽然不预政事，还不至于颟顸。只不过天下事不是只有道义和善良就能成功，甚至于只有实力也不够，还要能忍耐。就算实力强，又有谁能一个人横扫天下呢？阿权，家大业大固然是好事，可是麻烦也多，化家为国更是如此，有时候内忧比外患更麻烦。百尺之楼，毁于蚁穴，这样的事我见得太多了，你可要做好准备，别最后为他人做嫁衣。”
“正要向姑母请教。”袁权瞅瞅前面的杨彪。“如果姑父能帮忙，那就更好了。”
袁夫人摇摇头。“他那脾气啊，急不得，慢慢来吧。”她顿了顿，又道：“阿权，我估摸着，他不和伯符面谈一番是不肯走的，你和伯符商量商量，趁机开导开导他。”
“伯符哪有那本事。”袁权抿嘴而笑。
“他还没本事？”袁夫人眼睛微乜。“没几句话就把我绕进去了，你是不是早就把我的事对他说了。”
袁权连忙否认。“我可没有。”话音未落，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袁夫人也笑了，眼神灵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张纮引着杨彪等人上了一艘楼船。这艘楼船是他之前乘坐的，仅次于孙策的座舰，舱室宽敞明亮，甲板也宽敞，简直和一个小院子差不多。甲板上有将士值守，见张纮引着杨彪等人登船，纷纷躬身施礼，口称“长史”，神色恭敬，却无畏惧之意。张纮频频点头致意，又与赶上来迎接的都尉交待了几句，说明杨彪将住在船上，让他注意安全，不要让人随意打扰杨彪。都尉打量了杨彪两眼，很客气的行了礼，转身去安排。
进了舱，张纮指定了侍者所住的舱室，让张钧等人一起去准备整理，他引着杨彪来到上面的飞庐。飞庐有如房屋的正屋，一半是居住、办公用的舱室，一半是露台，可以任栏观景，呼吸新鲜空气。飞庐之上只有一个爵室。爵室又称鹊室，是供负责瞭望、监视的士卒用的，现在上面没有人，飞庐之上就是张纮和杨彪。站在飞庐上，能看到前面孙策坐舰上的情景。孙策的座船上人头攒动，飞庐四周的走廊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隐约还能听到激烈的争辩声。
“那些都是来迎接的吴会官吏、世家代表。”张纮介绍道。
“什么事，这么吵？”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还能争什么，无非是利而已。黄大匠造出了万石海船，南往交州，北至幽州，获利甚丰，吴会世家心动了，都想筹资建造，分享利润。”
“利很厚吗？”
“一年获利千金左右，不出意外的话，五年左右能收回成本。”
“那要是出了意外呢？”
“出了意外那就血本无归了，所以风险很大，对海船的要求也非常高。吴郡木学堂最近几年的精力基本都在海船上，为此我们每年要投入近千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收回成本。”
杨彪沉默不语。他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书生，他有丰富的实践经验，知道像这种大型船只的改造很费钱，很费时间，绝不是拍拍脑袋就能成功的。荀彧在关中推行新政，效仿南阳建立木学堂，建纸坊，造四轮马车，但是投入不足，又没有高水平的匠师，不论是纸还是马车都无法和南阳竞争，不得已，刘巴才提出用官府手段干涉市场，控制价格，打击南阳商人。
这无异于竭泽而渔，根本阻止不了孙策的壮大。关中市场每年能收多少市税？也就是海船来回一趟交州、幽州的利润吧，和孙策在吴郡木学堂的投入差不多。孙策高投入，高产出，做的是大生意，朝廷想学也学不了。
“利润如此丰厚，孙将军用不了几年就能横扫天下了。”
张纮无声地笑了。“真要不惜代价，现在就可以横扫天下，不过那不是我们希望的结果。”
“你们希望什么样的结果？”
“我们想让天下人看看，治理天下有更好的选择。”张纮转头看着杨彪，面带微笑。“文先兄久历仕宦，经验丰富，如果你愿意助力，政务堂祭酒非你莫属。”
杨彪沉默良久，一声叹息。
……
吴会世家吵得不可开交，就连虞翻都有些弹压不住。在年入千金的利益面前，所有的矜持都不翼而飞，每个人都撕去了斯文的伪装，唾沫横飞，如果不是知道虞翻身手很好，脾气很不好，这儿又是在孙策的座舰，说不定真有人拔剑决斗。
蔡瑁冷眼旁观，他觉得这些吴会人还是太笨了，都贪心不足，一心想独吞好处，却不想想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去。万石海船的利润是丰厚，但成本也高，一条海船要五六千金，一般的家族根本拿不出来。即使造出了海船，一切顺利，也要五六年才能收回成本，万一中途遇到风浪倾覆，那就是几千金的损失，足以让一般的家族破产。
荆襄人经营这种大生意有现成的例子可以参考。他们采有合股的方式，每户几十金、几百金，几十户出资，筹集几千金也不成问题，然后再按股份分红，坐在家里收钱。万一不幸，折了本，也不会对整个家族产生致命的影响。
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几年，但吴会人就是看不到，或者看到了也不愿意学，他们太急，想一夜暴富。
“德珪，想什么呢？”孙策回到船上，见蔡瑁抱着手臂靠在一旁，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随口问了一句。见是孙策，蔡瑁连忙收起轻视之心，站直了身子，拱手道：“我在等将军。”
“有事？”
“我想问问，海上哪儿有黄金啊？”
孙策瞅瞅蔡瑁，歪了歪嘴。“蔡德珪，如果你是统兵的将领，我让你出征，你是不是要我提供对手所有的信息啊？搜集信息，辨别真伪，这是一军之将最基本的能力，难道你要我把所有的资料都整理好了，送到你手上？”
“呃……”蔡瑁很尴尬。
“不要想着坐享其成，出海风险极高，我不可能事先告诉你所有的答案，解决所有的问题。如果你没有这样的能力，我劝你还是不要想太多，安稳在陆上做点小本生意吧。”
孙策说完，举步走了，蔡瑁没敢追上去，惹怒了孙策，真不让他出海，那他可就亏大了。他想了想，转身叫来一个侍从，吩咐了几句。侍从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向朗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向朗在故障做县令，这次来宛陵太守府上计，又跟着孙策一起来了吴郡。
“德珪，你怎么在这儿？”向朗看了一眼正争得激烈的吴会世家，有些意外。
“巨达，好久不见。”蔡瑁上前，揽住向朗的手臂，亲热地说道：“怎么样，故障令做得还好吗？”
“还好。”向朗打量着蔡瑁，有些狐疑。他太熟悉蔡瑁了，如果没有事，他绝不会这么热情。蔡瑁把向朗拉到一旁，将孙策要他出海找黄金的事说了一遍。“巨达，这可是一个机会，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帮我出出主意，我们该怎么着手？”
向朗也很感兴趣。出海找黄金不仅可以发财，还能带兵，而且远在海外，自由度更大，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多，远比按部就班的迁转来得快。他仔细想了想。“德珪，当然要先从收集信息开始，你想想，哪儿胡商最多？最近的当然是吴市，远一点的是会稽沿海诸县，再远一点就是交州的番禺市。这些胡商出海经历丰富，见多识广，哪儿有黄金，就算他们没去过，总该听过。我们将他们了解的信息收集起来，互相参证，从中选一些可能性最大的点，再按远近编一条路线，一路打过去，不就完了？”
蔡瑁一拍大腿，兴奋不已。“巨达，别做那几百石的县令了，跟我一起出海吧，做我的军谋，这收集信息的任务就交给你，如何？”
向朗欣然从命。
……
船入太湖，水面一下子宽阔起来，风浪也大了很多。
张纮陪着杨彪，虞翻协调吴会世家，孙策偷闲，在飞庐凭窗小坐。郭嘉坐在对面吃果干，津津有味，一会儿功夫，案上便摆了一堆果核。孙策被他吧唧嘴的声音弄得心烦，笑骂道：“你什么时候这么馋嘴，跟孩子似的。”
“跟孩子似的有什么不好？”郭嘉不为以然。“修行的目的就是要抟气致柔，仿佛婴儿，如果能练成胎息，就算不成仙，长命百岁也不成问题。”
“就你这样，还想成仙？”虞翻举步走了进来，用腿挤挤郭嘉。“你夫人在外面等你，快出去吧。”
郭嘉不上虞翻的当。“让她等着。”
虞翻回头叫了一声。“钟夫人，郭祭酒让你等着。”
船头传来一声答应，声音不大，郭嘉却像听到了战鼓声似的，猛地抬起头，打量了虞翻一眼，见虞翻笑容狡黠，有些犹豫不定。他考虑再三，还是起身到舱门口看了一眼，见钟夫人站在下面，连忙穿起鞋，下去了。
虞翻在郭嘉的座位上就坐，叹了一口气，搓了搓脸。“将军，这事有点麻烦啊。”
孙策瞅瞅虞翻，伸直了腿。“说来听听。”
“这两年运气好，两艘万石海船都没有出事，有些人把对海船性能有过高的估计，有点急于求成，甚至有人想一下子多造几艘。多造海船有几个问题无法避免，可是船厂材料不足，都用来造海船，会影响水师战船的打造，且万石海船的运载量大，突然一下子增加太多，会造成供大于求，利润必然下降，过犹不及。最后就是这风险了。海船成本太高，一旦沉没，那几家就得破产了。”
孙策思索了一会儿。“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出面阻止？”
“将军，这些人见识短浅，利欲薰心，死不足惜，但造船出海既关系到将军攻取天下的战略，又涉及到开拓视野的长远规划，不能出现太大的挫折，将军不宜坐视，当予以干涉。且民心如水，若从源头开始引导，用力少而可免乱流之患，待其肆意汪洋，再想改道，纵有千百倍力亦不可得。”
孙策半晌没有说话。他本来只想做个引导者，具体出海探险的事由百姓自己去办，赢亏自负，他只管收税就行，现在听虞翻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虞翻所言有理。吴会是他的根基所在，不宜放任自流。出海兼有近期战略和远期规划的任务，如果遭受重大挫折，影响太大，甚至可能会引起整个舆论的转向。
但他也没有立刻答应虞翻。这件事看起来很小，实际上涉及到两种治国理念，也就是所谓的大政府与小政府，又或者称为黄老之道与外儒内法，简单的一句话，就是政府要不要管，管多少的分歧。五州在手，他又有意逐步摆脱战时机制，用什么理念来治理国家已经成为了他必须考虑的问题。可是在这方面，他其实没有一点实际经验，只有一些从书上看来的知识和历史经验。
历史经验具有长期效应，但处理不了具体问题，只能起一定的指导作用。以史为鉴当然没问题，但照搬历史经验也会有问题，很容易滑向保守复古，特别是面对一些以前没有遇到过的问题时，历史经验往往是守旧者最好的武器，儒家是这种做法的典型代表。
“仲翔，你怎么看待黄老之道？”
虞翻愣了一下，却没有推脱，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将军，臣以为黄老所有其长，亦有其短。其长在于不乱为，其短在于不作为。不乱为，可以休养生息。不作为，则难以应付新情况。即使休养生息，臣亦以为有针对性的用药治疗比坐等复原要好。不作为太消极，与乱为相对的不应该是不作为，而应该是循道而为。道曰阴阳，儒者重中庸，黄老偏于阴柔，进取不足，臣不取。”
孙策觉得有理。他取过茶壶，为虞翻倒了一杯茶，推到虞翻面前。虞翻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又道：“将军慎重自制，不想事无巨细的包揽，落入法家覆辙，臣甚是赞同。只不过将军现在要做的是前无古人的大事业，若畏难惧险，恐怕难有成就。凡事开头难，正当万众一心，披荆斩棘，排除万难，将来规模粗具，再缓缓退步不迟。”
孙策深以为然。“既然如此，那就集结吴会，不，江东世家，共同商量一下建立出海基地的事，不要局限于几艘海船，将木学堂、船厂、商户连同水师综合考量。如果能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我们就加大木学堂的投入，争取早日完成定型，同时扩大船厂规模，多备材料，以应付海船建造、维修的潜在需求。”

第1645章 为我所用
根据孙策的要求，虞翻将丹阳世家也纳入考虑之中，拟了一个名单。孙策看了一下，比起吴会，丹阳的世家数量明显偏少，吴会世家占了八成。
“仲翔，丹阳人这么少？”
“将军有所不知，丹阳虽在江东，但是隔着太湖，与吴会民风不太一样。吴会人既向东看海，又向北看江，丹阳人则更多的看江。且丹阳民风剽悍，与山越混居，喜应募为兵，不乐经商学文，所以有实力的世家并不多。”
“那就带上豫章郡，总之不能让这件事成为吴会人的事，局度太小。”
虞翻倒也不坚持，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又商讨了一下流程，看看要召集哪些人讨论，商量哪些事务，虞翻这才起身离开。他走了一会儿，郭嘉领着妻子钟氏走了进来。孙策很惊讶，连忙请钟氏入座。
“夫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不敢。”钟氏躬身致意。“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将军成全。”
孙策眨眨眼睛，不知道钟氏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按说她有什么要求并不需要亲自出现，既可通过郭嘉之口，也可以通过袁权。这次亲自上阵又是为什么事？难道是为她儿子郭奕讨公道而来，听说郭奕被三妹孙尚香欺负得不轻，都成御用受气包了。
“近日到太湖，饱览美景，品尝美食，不虚此行，只不过美景美食不能与挚友分享，还要看着挚友不得自由，实在心疼，所以斗胆来求将军厘清公私，好让袁夫人解脱，有暇共游，而不是整天陪着唉声叹气的杨公。作为子弟，她已经陪得很久了，也不见效，是不是该换别人试试？”
孙策哑然失笑。他点点头。“惭愧，惭愧，耽误你们同乐了。这样吧，请夫人再宽限我两天，我把手头事情忙完了，再和杨公谈一谈，打发他回长安。如何？”
“那就多谢将军了。”钟氏笑嘻嘻的行了一礼，转身出舱。郭嘉将她送下船，转身回来，重新入座，摇摇羽扇笑道：“看来杨公是真的急了。”
孙策挠挠头。“奉孝，我该怎么对付这种老臣？既不能失礼，又不能让步，我现在也是进退两难啊。”
郭嘉胸有成竹。“将军，刚才仲翔来，是不是说吴会世家筹资建船出海的事？”
“对。”孙策把情况简略的说了一遍。
“连虞仲翔都觉得麻烦，可见利之动人，可使懦夫所向无前。杨公久经仕宦，明知将军没有退路，依然从豫章追来，不过是想尽力而为，既然不能劝将军拱手交出兵权，也希望将军能照顾朝廷一点面子，多少缴些赋税。既然如此，将军何不让他与吴会世家面对面，看看民心所在，看看将军的鸿图远志？”
孙策有些疑惑，不明白郭嘉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将军，杨公是忠臣，但他不是愚忠，只是认为将军革命未必就能更好。他可能认为将军可以做的，天子也可以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好。关中推行新政是遇到了一些问题，但那只是限于关中的人口、赋税不足，如果将军能够尊奉朝廷，天下一统，由天子来推行新政，将军执牛耳，荀彧、张纮为辅，太平可期。将军不打破他的这种看法，他是不会死心的。”
“那我让他和吴会世家会面，就能打破他的成见？”
郭嘉神秘的笑笑。“杨家有怼皇帝的传统，他们秉持儒门传统，坚持不与民争利，以相权制衡皇权，与将军的志向非常接近，只不过他身份使然，不能跳出既有的立场。虽说一路走来，看了不少，他也只是走马观花，徒见新政之表，未必真的理解将军的良苦用心，充其量说将军有仁义，爱民而已。让他和吴会世家见见面，甚至参与这件事的商讨，让他有机会明白将军与天子的不同，他的顽固自然不攻自破。”
孙策仔细想了想，觉得有理。其实很多老臣并不是顽固，只是他们对他不了解，一旦了解了他的志向，他们未必会继续反对。朱儁不就改变了态度，黄琬虽然没有完全改变，在某些观点上也是赞同他的，就连何颙那样的老党人后来的态度都有些不同。虽说汉代的读书人有点自以为是，经学也走入谶纬的歧视，但汉儒毕竟不是程朱理学家，面对现实，他们还是有勇气自我革新的。今古文斗了那么多年，在汉末一统，又迅速演化出魏晋玄学这样的学问，至少说明读书人还有活力，只是方向错了而已。
况且杨彪身份特殊，如果能让他改变立场，意义不亚于攻克一州。
攻城易，攻心难。打天下容易，得人心难。如果不能得人心，一味以利诱人或者以势逼人，太平必然不能持久。司马氏就是一个近在咫尺的例子，为了篡位，司马氏一手拉拢世家，以利益诱惑，一手杀戮异己，搞得人人自危，最后西晋只维持了短短的几十年就分崩离析了，还将华夏拖进了五胡乱华的深渊。
……
两天后，孙策到达太湖东岸，吴郡太守府的掾吏大部分回城，吴会世家却没有走，继续讨论造船出海的事，与此同时，信使已经赶向江东诸郡，通知更多的世家来参加会议。
孙策进驻大雷山大营，特地将杨彪夫妇安排在附近的一座小院，离得不远，却又不在大营之内，比较安静。傍晚时分，他和张纮来到杨彪住的小院，进了门，未语先笑。苦笑。
“失礼，失礼，这两天百事缠身，怠慢姑父了。”
“无妨。”杨彪打量了孙策一眼，微微欠身致意。得到钟氏传过来的话，知道孙策会见他，他已经安心了不少。现在刚刚离舟登岸，孙策便来拜访，可见诚意是有的，他已经很满足了。“将军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劳累了？”
“身体不累，心累。”孙策叹了一口气。“今天来，一是问安，二是向姑父求援。”
“求援？”杨彪警惕起来。有上次的教训在先，他不敢再有任何大意。他追到吴郡来，是希望孙策能够退一步的，孙策反过来向他求援，这未免诡异。不会又是什么坑吧？
不仅杨彪警惕，就连袁夫人都心中不安，从内室走了出来。孙策向袁夫人行了礼，又和袁权交换了一个眼神。袁权心中有数，郭嘉已经通过钟夫人转达了计划，只是为了不让杨彪生疑，孙策才没有亲自前来通报。袁权冰雪聪明，一听这个计划就知道孙策有意劝降杨彪，她当然乐见其成，口气非常紧，一点消息也没透露，此刻见到孙策，也是一脸茫然不知的模样。
孙策入座，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经过几年试航，海船的优势非常明显，现在吴会世家想筹集资金，再造几艘海船做海路生意，但他们只看到利益，低估了风险，急于求成。他为了降低风险，不得不召集更多的世家商讨，希望能寻找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杨彪有些狐疑。“既然出海风险这么大，为什么还要耗费巨资出海？大战之后，中原凋弊，集中财力、物力解决眼前的困难，恢复太平，不是更好吗？”
孙策给张纮使了个眼色。张纮接过了话题，解释出海的必要性。“吴会世家出海经商的积极性这么高当然是有利可图，没有利润，没人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可是除了牟利之外，出海还有着更深远的意义：一是开拓眼界，了解海外的情况；一是寻找金铜，解决货币不足的危机。”
对后一个问题，杨彪不难理解，货币不足不是什么新鲜问题，已经困扰了大汉几十年了，董卓铸小钱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但适得其反，不仅没能解决问题，反而加速了经济的崩溃。可是对前一个问题，杨彪有不同意见。“开拓眼界自然是好事，却非急务，眼下难道不应该先着眼于内吗？”
张纮笑了笑。“文先兄，若天下不安，你想独善其身，能行吗？”
“是啊，所以我觉得应该先安天下，不要急着出海。”
孙策和张纮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袁权也笑了，解释道：“姑父，你说的天下和张长史说的天下不是一回事。他说的天下包括海外之国，你说的天下只是大汉。”
杨彪有点尴尬。这些天他也看了一些文章，了解了不少以前不清楚的事，但他考虑问题还是习惯性的着眼于中原，对海外诸国没什么感觉。“惭愧，学识不足，贻笑大方。不过，海外虽有国，也不过是一些蛮夷小国，能对大汉有多少影响？”
张纮摇摇头。“文先兄，海外是有不少小国，但大国也不少，不可等闲视之。譬若西域之西，便有贵霜、安息，安息之西，更有大秦，其国以海为内湖，其大不亚于大汉。在大秦之前，又有希腊之国，其君主曾远征万里，到达葱岭以西。若非葱岭阻挡，说不定他就会一路东进，与我华夏交兵了。”
杨彪惊骇不已。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他肯定不信，可是从张纮嘴里说出来，他不能不信。
“若说影响，最近的事就有一件。文先兄还记得灵帝朝的几次大疫吗？”
杨彪神情一凛。“怎么，这也和海外之国有关？”
“不是海外之国，而是西域之国。经过南阳本草堂胡汉医师的交流验证，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疫情是由西域来的使者引发的，从时间到症状，都能佐证这一点。如果当时能够有所了解，对症下药，伤亡至少可以减少一半。文先兄，天下并非只有大汉，善恶也难以判断，闭门自守、掩耳盗铃是不行的，只能迎难而上，知己知彼，多做准备，以免意外之灾。”
杨彪震惊不已，一时无语。张纮喝了口水，给杨彪一个思考的时间，等他面色渐渐平静下来，才接着说道：“出海风险大，将军建木学堂，集结才智之士，研究海船，就是想尽可能的减小风险。但研发海船不是小事，无法一蹴而就，急不来。这两年海船没有出事，只是运气，不代表将来就不会出事。一艘海船价值五六千金，货物也相当，更有水手、商人数百，一旦倾覆，损失惨重。再者，有限的财力都流向海船，也不得于整体发展，万一关中再发生去年那样的旱灾，将军想支援都无能为力。”
一提到朝廷，杨彪再次警惕起来。“将军除了救灾之外，似乎还有其他应该交付朝廷的东西吧？”
孙策笑道：“姑父说得对，如果朝廷认定袁绍矫诏的事实，承认我击败他的功劳，我所领的五州当然要交纳赋税，这次来与姑父商量，赋税也是议题之一。该不该交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先要准备钱，我想交，也得有钱交，你说对吧？我总不能把欠的债交到朝廷，让朝廷帮我还债。”
杨彪语塞。袁夫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杨彪叹了一口气，知道这终究是个麻烦。孙策欠债是因为迎战袁绍。要孙策交赋税，朝廷首先要对对袁绍盖棺论定，否则无从谈起，他现在也只能置而不论。
“那我能帮你什么？”
“文先兄久经仕宦，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地方，政绩斐然，是举世皆知的能臣。与文先兄相比，我们都望尘莫及。是以，将军想请文先兄襄助，共同与吴会世家商议这出海的计划，借助文先兄的经验，拟定一个切实可行，风险与利益均衡的部署，争取早日还清债务，将来袁绍的问题解决，也能及时上缴赋税，为朝廷分忧。文先兄，于公，你这是为朝廷，于私，你这是为将军。公私两便，你应该不会推辞吧？”
杨彪听了，有点无语。他是来和孙策谈判的，孙策却要他帮忙，这算怎么回事？不过张纮有理有据，让他无法拒绝，答应也不对，不答应也不对，这可如何是好？袁夫人也看出了孙策的用意，转头看了袁权一眼，似笑非笑。袁权眨眨眼睛，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姑母，该你说话了。”
袁夫人说道：“文先，长史说得对，这是公私两便的事，你就帮伯符一回吧。”
杨彪很勉强地点点头。“那我就先去听听吧，也算是长长见识。这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参与。”

第1646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孙策、张纮一起陪杨彪吃了一顿饭。袁权亲自下厨，饭菜不算丰盛，但做得很精致。孙策吃得很满意，好几个月没吃袁权做的菜，他着实有些想了。比起袁权的手艺，尹姁、麋兰终究略逊一筹，差那么点味道。
张纮、郭嘉也吃得很满意，连声对袁权表示感谢。
杨彪吃得不多。他心事重重，情绪低落，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孙策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吃完饭，他示意张纮、郭嘉先走，他要和杨彪单独聊几句。张纮、郭嘉会意，起身告辞。袁夫人也起身离席，袁权奉上两杯茶后，也退到了后室，与袁夫人对面而坐，凝神细听。
孙策端起茶杯，向杨彪拱手致意。“杨公，我有几句话想说，若有冒昧之处，还请杨公见谅。”
杨彪看着孙策，默默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点点头。内室的袁夫人和袁权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孙策称杨彪为杨公，而不是之前一直所称的姑父，表示他现在要谈的是公事而不是私事。这正是杨彪苦苦等待的机会，但孙策会说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杨公，你是希望我放弃兵权吗？”
杨彪端着茶杯，思索片刻。“我并不是希望你立刻放弃兵权，毕竟天下未定。将来天下太平了，再谈此事不迟。”
“好，就依杨公，这件事等天下太平再议。那么，你是希望我缴纳五州的赋税吗？”
“难道不应该吗？”杨彪反问道。
“杨公，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应该缴纳赋税。”孙策莞尔一笑：“我只是不清楚长安的朝廷究竟是谁的朝廷。郭异、贺纯等人送到长安两年多，袁绍也死了快半年了，朝廷如何判定，到现在也没有结论，你说我这赋税交过去，是交给了天子，还是交给了袁谭和他的党羽？”
“朝廷宣布袁绍及其党羽的罪状，将军就缴纳五州的赋税，听候朝廷的调遣吗？”
“原则上来说，是这样的。当然，这只是前提条件，并不是所有的条件。我可以缴纳，但缴纳多少，怎么缴纳，还需要再议。”孙策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杨公有所不知，虽然荆州、豫州恢复得不错，扬州发展得也算顺利，但青州、徐州损失严重，需要大量的财力、物力支援，真要算下来，我能缴纳多少赋锐真说不准，说不定还要朝廷再拨点款给我。”
“将军这么说，是搪塞我吗？”
“杨公，最多两个月，各州上计结果就会出来，你做过司徒，这些上计结果瞒不过你，我是不是搪塞你，你一看便知。就算杨公不肯看，只要朝廷公布袁绍的罪状，我也会将这些上计结果送到长安。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当真？”
“千真万确。”
“如果有赢余，你会向朝廷缴纳赋税？”
“当然。”
杨彪脸色稍缓，放下茶杯，向孙策欠身施礼。“刚才言语唐突，还请将军海涵。”
“不敢。”孙策欠身还礼。
内室的袁夫人听得分明，狐疑地看着袁权，袁权也有些茫然，不知道孙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她也明白，就算孙策说到做到，朝廷要想拿到这五州的赋税也不容易，首先要朝廷宣布袁绍是叛逆这件事就真难万难。孙策这么说，更像是给杨彪一个面子，好让他向朝廷交差。
“杨公，我还有一个问题。”
“将军请说。”
“你对现在的朝政满意吗？”
杨彪露出疑惑之色。“将军究竟想说什么？”
“大汉四百年，制度多变，仅以杨公担任过的司徒而言，本由汉初的丞相演变而来，由丞相而大司徒，由大司徒而司徒，至于职权变化，杨公想必比我更清楚，你对现在这个结果满意吗？”
杨彪眉心微蹙，沉吟不语。大汉四百年，君权越来越强，相权越来越弱，这是有识之士都忧心忡忡的事，但他们无力改变。他对这个结果当然不满意，但他不能对孙策表达内心的看法，只能沉默以对。
“杨公，我觉得这是一条不归路。”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天子毕竟不是圣人，不可能以一人治天下，不用士大夫而用外戚，甚至用阉竖，这简直是荒唐，国事焉能不坏？我想逆转这种趋势，复汉初制度，你觉得可能吗？”
杨彪抬起头，诧异地打量着孙策，沉吟半晌才道：“将军是想上书朝廷，恢复汉初的三公制度？”
“是的，不仅如此，我还想做很多事。”孙策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浅笑。“若杨公不要笑我年少无知，我很想和杨公一一请教。说句实在话，我身边人才不少，但是像杨公这样兼具学识和施政经验的大臣还真是一个都没有。黄子琰庶几近乎，但为人过于偏激，又是袁绍旧党，我不是很放心他。”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即使是杨彪，听了孙策这句话也有些陶然。这也是实情，孙策身边人才不少，但大多欠缺施政经验，即使是张纮、虞翻这两个长史之前都没有仕宦经验，更别说是司徒这样的高官了。孙策这次来请他帮忙协调吴会世家筹资造船的事便是证明。不过杨彪没敢多问，仅孙策刚说的恢复汉初三公制度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再说下去，不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样的建议来。
“将军年少有为，纵有不足，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若你能佐天子平定天下，上承天子诏命，下应民心，何事不可成？”
孙策反问道：“如果天子不支持我呢？那我是行废立之事，还是俯首听命，坐视天子乱政？”
“……”杨彪顾左右而他。“来人，换点热水来，茶凉了。”
孙策欠身。“不用换茶了。天色不早，杨公想必也累了，我就不耽误杨公休息了。我还有事，告辞。”
杨彪求之不得。他实在不敢再和孙策聊下去了，谁知道孙策还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孙策起身告辞，袁权送他出门，两人出了小院，孙策握着袁权的手，沿着小径慢慢向前走。明月东升，照在他们的脸上，看起来有些朦胧。
“你说姑父今天晚上能不能睡个好觉？”
袁权含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还真是不饶人。”
“你这么说可就没良心了。”孙策很委屈。“我是真心希望他能以天下为重，助我一臂之力。”
“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不过凡事不能急，要慢慢来。姑父不是不分是非的人，他会明白的，只是你不要催逼得太紧，要给他一点时间。”
“我可以给他时间，但他也要给我们时间啊。”孙策抱怨道：“你什么时候能搬到营里去？”
袁权瞅了孙策一眼，抿嘴而笑。“你身边有阿姁、阿兰，还有个白玉美人，如今又多了阿宛，还缺我？”
“这不一样。”孙策停住脚步，撅起嘴，凑到袁权面前。“亲一个。”
“去去去！”袁权红着脸，将孙策推开。
“来嘛，来嘛。”
“不行不行。”袁权心虚地看看四周，双手按在孙策的胸膛上，感受着孙策强有力的心动，她的身体也有些软。“明天，明天我安顿好姑父、姑母就回去。”
孙策叹了一口气。“要不我撒个谎，随便答应你姑父一点什么，让他赶紧走吧。”
袁权忍着笑。“那行啊，你答应他吧。”
孙策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你说我答应他什么好，和天子联姻怎么样？”
袁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孙策一眼，欲言又止，又低下了头。
孙策咧嘴一笑。“你姑父会满意我这个答案吗？”
袁权吁了一口气。“我想他会答应的，这大概也是眼前朝廷唯一的机会。”
“那你呢？”
“我？”袁权沉吟良久，苦笑道：“我能说什么呢？”
听着袁权语气不对，孙策转头看了袁权一眼，见她低着头，情绪低落，不禁有些后悔。这个玩笑开大了，触及了袁权的心病。他回头看了看，向跟在后面的袁权侍女招了招手，叫到跟前，让她回去侍候袁夫人，对袁夫人说袁权有点事，晚点回去。袁权想要阻止，却被孙策打断了，安排侍女回转后，孙策拉着袁权往前走，越走越快。
“你要干什么？”袁权被孙策拉着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孙策回头睨了袁权一眼，嘴角微挑，眉梢轻扬。
“我……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袁权嘴上说着，脸却红了起来。
“你当然不是蛔虫，蛔虫那么恶心，怎么能和你相比。”孙策哈哈一笑，拉着袁权来到坡下，让郭武牵来坐骑，自己先上了马，又将袁权拽上马背，横坐在身前。“走，我们去游湖赏月。”
“天气这么冷，游什么湖啊。”袁权抱怨着，却没有下马的意思，只是抱紧了双臂。孙策扯过大氅，将她包了起来，让她靠在胸前，双手环抱着她的腰，嘴凑在袁权耳边，低声说道：“这样还冷吗？”
“冷倒是不冷了，可是你要带我去哪儿啊？”耳朵被孙策吐出的气息吹得痒痒的，袁权心慌意乱，面赤如火。“被人看见多不好。”
孙策轻声笑道：“那我带你去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

第1647章 义与利
夜晚的太湖格外宁静，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初升的明月在水面上投下倒影，水天一色，双月争辉。
“和葛陂真像。”
“比葛陂还好。”孙策搂着袁权的纤腰，信马由缰，慢慢地往前走。“你选个地方，明年开春，在这儿造一座一模一样的水榭，你们都住在这儿。”
袁权幽幽地说道：“如果都住在这儿，和葛陂一模一样可不够，至少要大一倍才行。”
孙策笑道：“你别忘了，白玉美人可是你劝我纳的，现在说酸话可没意思。”
“我后悔了不行么？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介意的，可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袁权叹了一口气。“我高估了我的德行。”
孙策嘿嘿笑了两声。“后悔也迟了。”他搂紧了袁权，又道：“你以后别离开我，天天跟着我，我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袁权也笑了。“跟着你又有什么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然希望你能问鼎天下，又怎么能因为我的一己之私横加干涉。再说了，已经有了六人，再加六人又有什么区别？我可不想被人恨。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女子的诅咒更加阴毒，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孙策哈哈大笑。“没想到你还怕这个。”
“你不怕？”
孙策想了想。“我不怕。我如果怕，就不会有今天。一个寒门武夫能走到这一步，不管我有多优秀，骂我的人绝不止一千，如果将来改朝换代，骂我的人估计会数以万计。”他又笑了两声。“你去冀州，没听到人骂我吗？我击败袁绍，不知道打破了多少人的美梦，他们不骂我？”
“我虽然没听到，想来是有的。”袁权一声叹息，又轻轻拍拍孙策的手臂。“不过夸你的人更多，尤其是去年那场大疫的幸存者，他们恨不得为你建生祠了。”
“你姑父怎么说？你信中说他看到《士论》大骂蔡琰，这次见面好像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嘛。”
“所以说他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只要给他时间，他会支持你的。”
“你费了不少口舌吧？”
“不用我费口舌，事实会说话。”袁权慢慢放松了身体，依偎在孙策胸前。
……
马超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侍从骑士，大步流星地进了门，穿过前院，来到中庭。
马腾正站在廊下看马岱和马休对练，马云禄牵着小弟马铁的手站在一旁。见马超进来，所有人都很惊讶，纷纷围了过来。马超赶到马腾面前，施礼拜见，大声说道：“阿翁，我回来了。”
马腾打量着马超，满意地点了点头。几年不见，马超又长高了半头，也更结实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遇到麻烦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马超笑了起来。他辞别孙策之后就赶到南阳，从南阳领了一千两百套军械，又亲自押送到武关，交给徐庶本人，这才快马加鞭赶回关中。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不敢交给任何人办，只能自己来回赶路。在此之前，他都没敢派人给马腾送信。
“阿翁，我和孙将军做了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听到生意二字，马腾立刻来了精神。
“一千二百套骑兵军械，五十套马铠。”
“这么多？还有马铠？”马腾又惊又喜。自从在韩遂营中看过甲骑训练之后，他对南阳产的马铠就充满了渴望。凉州也有马铠，但凉州的冶铁技术太差，马铠很笨重，要想达到南阳马铠的防护效果，重量至少要增加三分之一。别小看这三分之一，对战马的速度和耐力都有不小的影响。
“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马云禄说道。
“呃……”马超满脸堆笑。“妹子，我给你许了一门好亲事。”
马云禄一脸嫌弃地看着马超。“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你还真是会做生意，连妹妹都肯卖。”
“云禄！”马腾喝住马云禄。“这些军械对我们马家很重要，你兄长也是不得已。再说了，孙伯符少年英雄，你能嫁给他，虽说是妾，却也不差。”
马云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马超连忙叫住她。“阿翁，你误会了，不是嫁给孙将军为妾，而是嫁给令明为妻。我马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这要是传到韩叔的耳中，岂不是被韩叔笑话。”
“令明？”马腾沉下了脸。“究竟怎么回事？”
马超不敢怠慢，连忙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说辞，现在说起来倒也是有理有握。让庞德留下，是为了保持和孙策的联系。阎行留在孙策麾下，如今已经驻守洛阳，如果不把庞德留下，孙策以后必然会和韩遂更亲近。将马云禄嫁给庞德也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一方面是不忍心让马云禄做妾，另一方面是为了笼络庞德，否则庞德可能就真成了孙策的人了。如此一来，庞德成了马家的女婿，身份足以和阎行相当，足以证明马家的诚意。
马超一通解释，不由得马腾不信，就连马云禄都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几分道理。马腾转怒为喜，觉得马超到孙策麾下几年，不仅锻炼了武艺，带回来大量的军械，就连智谋都有明显的提升，这个安排考虑得非常周到，既维护了与韩遂的平衡，又不会让韩遂感受到威胁。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送马云禄出嫁，并筹集五百匹上等战马做嫁妆，到武关换回军械。战马是现成的，马腾营里就有备用的，但上等战马没有这么多，要紧急派人去凉州购买。好在马超和孙策还有另一项交易，有置换下来的军械在手，不愁那些羌人首领不肯卖马。
马超趁热打铁，将去武都、陇西的计划说了一遍，马腾听完，非常满意，越发觉得马超有见识。凉州虽大，能让马家立足的地方却非常有限，武都、陇西算是不错的选择。仅此一项便足以证明马超的谋略大有进步。马超归来，他以后终于可以和韩遂比肩了，不用再什么事都听韩遂的。
即便如此，马腾还是不敢轻视韩遂的意见，随即带着马超去拜访韩遂。韩遂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对马超的计划大加赞赏，并答应机会合适的时候推荐马超出任陇西或武都太守。
马腾随即带着马超请见天子，向天子通报情况，那么多上等战马出关必须得到朝廷的许可。
……
天子坐在殿上，听了郎官的汇报，看向刘晔。刘晔会意，立刻把相关情况汇报了一遍。他已经收到了相关的消息，知道马超离开了南阳，押着几十车军械赶往武关，他的亲卫将庞德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了孙策的义从骑将。
“这么说，马超虽然回来了，但马腾与孙策的联系并没有切断？”
“不仅不会切断，反而会更强。”刘晔很平静。“陛下不必忧心，他们之间不过是利益而已，利尽而交断。且马超骁勇，随孙策征战多时，对孙策的战法最为熟悉不过，将来西征时可有，陛下宜笼络之。”
天子吁了一口闷气，苦笑道：“子扬，朕将来平定凉州，这凉州也是凉州人的凉州，不是朕的凉州。”
“陛下所言甚是，岂止凉州，就连天下都如此。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非陛下一人的天下。唯有君臣共力，各尽其职，才能中兴大汉。陛下西征，决生死于瞬息之间，不倚仗马超这样的骁勇之辈，还能倚仗谁？孙策待马超不薄，马超还愿意回关中，便是难得。陛下不宜苛责。”
天子眼皮一挑，打量了刘晔一眼，有些意外。刘晔今天的辞锋很尖锐。他歪了歪嘴，轻声笑道：“子扬觉得朕平时对臣下苛责吗？”
刘晔离席再拜。“臣失言，死罪死罪。陛下，臣并非说陛下对臣下苛责，而是想提醒陛下一点，凉州是边鄙之地，民风质朴，文化不足，像皇甫太尉这样的毕竟是少数，一言不合便刀剑相见者比比皆是。陛下与他们相处不能学光武帝，而应该学高皇帝，否则便有圆凿方枘之弊，无端增加危险。”
天子若有所思。“子扬提醒得有理，倒是朕误会了。那你说说，朕该如何笼络马超？”
“先召见他们父子，温言相慰，多问其功绩……”
刘晔仔细解说了一番，天子很认真的听了，这才派人请马腾、马超父子入殿。时间不长，马腾、马超进了殿，拱手急趋。马腾很自如，马超看起来有些生涩，脚下步伐不够稳，一不留神就会赶上马腾，发现后又连忙放慢脚步，看起来有些窘迫。
天子微微一笑，等马腾、马超行完礼，和声道：“二位爱卿平身。”
“唯！”马腾朗声应道。
“喏……唯！”马超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叩头请罪。
天子笑了，摆摆手，示意马超不要拘谨。他盯着马超仔细看了一会，笑道：“早就听人说卿相貌堂堂，武艺出众，是不亚于镇北将军孙策、镇南将军周瑜的少年英雄，今天一见，传言不虚。”
马超有些尴尬，天子拿他和孙策、周瑜相提并论，他压力很大，同时又有一些不服。年龄一般大，武艺也不差，凭什么他们一个是镇南将军，一个是镇北将军，又都封了侯，我却只能为孙策做义从骑将？
天子将马超的尴尬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卿努力，将来封侯拜将，必不使卿愧对他们。”
马超喜出望外，躬身拜谢。

第1648章 长安居不易
天子赐座，与马腾寒喧了几句后便和马超攀谈起来。先是问他武艺，马超开始还有些谦虚，自承武艺不精，后来说着说着就得意起来，大讲特讲自己几次随孙策出战立功的事迹，讲述时有意无意的夸大了自己的战功，给人一种若非有他，孙策绝不会有今天的感觉。
天子辨不清真伪，但他对马超的夸夸其谈有些反感，只不过他没有表现在脸上，反而适时夸奖了马超几句，最后又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句：“久闻镇北将军武艺超群，天下无双，人以霸王项羽目之。卿与之相较，如何？”
马超难得的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回禀陛下，镇北将军天赋过人，又勤学苦练，还从易学中悟出了阴阳之道，的确是难得的奇才。他步骑皆难，步战的确称得上天下无双，骑战也足以跻身一流。臣与之相较各有千秋，论步战，镇北将军当世无对。论骑战，臣以熟练略胜一筹。”他微微一笑。“当然，这并非镇北将军不能，只是他生于东南，又军务缠身，不能像臣一样日日练习而已。”
天子深表同意。“这骑射的确需要天赋，西北人就是比中原人更强一些。卿如此，温侯亦如此。”
听到吕布的名字，马超有些不爽。他已经听马腾说了，吕布将女儿献给天子，天子对他非常器重，拜为执金吾，增邑，有意用他来压制马腾和韩遂。马腾这么急着叫他回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陛下，恕罪冒昧。骑射已是屠龙之技，当不得大用矣，突击才是骑兵的破敌长技。”
天子很惊讶，身休微微前倾。“卿何出此言？突击虽是破敌长技，骑射难道就不重要？”
“陛下，骑射当然重要，但时随境迁，在战场上的作用将逐步让步于突击。何也？骑射难以掌握，非从小练习不可。自古及今，善骑射者不是草原上的蛮胡就是边郡子弟，人数有限，能集结万骑就非常难得。突击则不同，持矛而冲，对骑士的要求低于骑射，训练时间也短，快则两三年，慢则三五年就能成军，只要战马足够，组建数万大军也不足为奇。此其一也。骑弓弱，射不及六七十步，临阵不过三发，能开三石之弓者寥寥可数，只可为军中狙击之士，难以成军。且战马奔驰之间，纵使射中对手，也很难保证命中要害，杀伤有限，万一对方甲胄齐全，箭矢于其如蚊蝇尔，不足道。突击则不然，长矛中体，非死即残，杀伤效率相去甚远。这种战术演变自霍嫖姚破匈奴起便是我汉军制胜战法，只不过本朝兵制变更，骑兵倚重边郡子弟和胡越，这才因循守旧，使骑射绵延至今。”
马超侃侃而谈，细细分析了骑射与突击的利弊，天子和刘晔听了，觉得有理，大受启发。就连马腾都觉得有理，看向马超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他久经战阵，对这两种战术的差异并不陌生，却无法说得这么清晰。由此可见，马超带回来的不仅是一千二百套军械和马铠，更有谋略、见识的全面提升。
马超脸上有些发烫。这两种战术的优劣是阎行总结出来的，后来又经过孙策等人探讨成文，他不过是掠人之美。
天子对马超更加欣赏，随即任命马超为驸马都尉。驸马都尉是天子出行的随从，算是天子亲信，秩比二千石，是一个显贵之职。马腾非常满意，命马超谢恩。天子随即又问起马超的婚事。得知马超尚未婚配，天子有意从宗室中挑一个与之联姻，询问马腾的意见。马腾却不敢轻易答应，推说回去考虑一下。天子也没有多问，又鼓励了几句。
马腾随即说明了将送女儿马云禄去完婚的事，着重说明五百匹战马是嫁妆，并非与孙策的交易。天子早就知道庞德留在孙策身边，估计马腾父子不会和孙策割断联系，却没想到马腾会将女儿嫁给庞德，这分明是与韩遂的女儿嫁给阎行做对比。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辞别天子，出了宫，马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洋洋得意。“阿翁，我应对得还算得体吗？”
马腾翻身上了马，轻马前行，沉吟片刻。“孟起，你觉得天子的提议如何？”
“我觉得可以。”马超有些惋惜的挠挠头。“阿翁，天子是个英主，你为什么没考虑过将云禄嫁给天子，岂不比吕小环那匈奴女更胜一筹？”
马腾转头看了马超一眼，冷笑一声：“刚夸了你几句，你就开始忘乎所以了。云禄若是嫁给天子，韩文约那边如何解释？就连你的婚事我都要和他商量呢。孟起啊，你千万别忘了，我们父子出身寒微，在长安固然不容易，到了凉州也不容易。若不与韩文约共进退，迟早连骨头都被人吞了。”
马超想起自己的长远规划，凛然惊醒，连忙躬身领命。
……
吕小环策马冲到执金吾官廨门前，猛地勒住马缰，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凌空虚踏。吕小环飞身下马，将马缰扔给闻声迎出来的卫士，冲进了大门。
吕布正坐在堂上饮酒观舞，听到外面马嘶声，正准备发怒，见吕小环冲了进来，顿时转怒为喜。
“小环，你怎么来了？”
“气死我了。”吕小环怒气冲冲，伸手就去拽吕布。“阿翁，你跟我走。”
“谁欺负你了？”吕布也怒了，推杯而起，跟着吕小环就往外走。“告诉阿翁，阿翁帮你出气。还真是反了，如今还有人敢欺负你？你快说，究竟是谁？”
吕小环跺足道：“阿翁，不是欺负我，是鄙视你。”
“鄙视我？”吕布有些气弱，停住脚步，摸了摸颌下的短须。“又是哪个酸丁又背后说我？唉，说就说吧，他们是嫉妒我呢，不用理他们。”
“不是酸丁，是马超，马腾的儿子马超。他说骑射是屠龙之技，还讽刺我们是匈奴人……”吕小环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将马超回答天子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当时她就在隔壁，听马超说骑射无足轻重时，她还能忍，毕竟她也清楚，除了在草原上，骑射能发挥的作用非常有限，说是过时的战术也没什么问题，等听到马超说这是霍去病破匈奴人的战法时，她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这分明是针对吕布和并州军来的啊。
在宫里这么久，她多少学会了一点读书人说话的方式，听话听音，不仅要看他说了些什么，还要看他究竟想说什么。骑射，匈奴，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可不就是说吕布么？
吕布大怒，但他不像吕小环一样冲动。他毕竟不是吕小环，他要考虑的东西更多。他仔细询问了马超见天子的过程，得知天子封马超为驸马都尉，又有意从宗室中挑选女子与马超联姻，他沉吟了良久。
“小环，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能鲁莽。”
吕小环不解。吕布把她拉回到堂上，又让人重新布置酒食，耐心的劝道：“你是陛下的女人，凡事要为陛下考虑，有陛下才有你，才有我们吕家。你想破坏陛下的部署吗？”
吕小环翻翻眼睛，半懂不懂。吕布接着说道：“你想想，陛下为什么要这么笼络马超，还要和他联姻？”
“想要马家支持？”
“对啊。皇甫太尉去了潼关，这长安周边的人马就这么多，除了朝廷的几千南北军之外，就是我们并州军和韩遂、马腾的凉州军。韩遂、马腾原本都是董卓召来的，董卓死了，他们才迫不得已，投降朝廷。天子能相信他们吗？可是不相信也没办法，总不能赶他们回凉州。并州军兵力有限，万一和韩遂、马腾发生冲突，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是如果将马腾拉到一边来，只剩下韩遂，那情况就不同了。”
吕小环眨着眼睛，依然不肯罢休。“那就这么忍了？”
“你不要急，这口气自然是要出的，却不能让人以为这是我们故意找他麻烦，毕竟他又没说我是匈奴人。”吕布冷笑道：“他不是驸马都尉么，将来有机会见面，我再让他领教一下骑射这屠龙之技就是了。还有啊，小环，你现在是陛下的女人了，不能再这么随便，一个人骑着马在大街上跑，连个侍女都不带，像什么样子？你要有点皇后的样子，要温良恭俭让……”
吕布还没说完，吕小环一跃而起，鄙视地看了吕布一眼。“阿翁，你瞅瞅你这样子，啰嗦死了。陛下看见我的时候，我就是骑马在上林苑行猎，我也永远不会变成什么温良……温良……”
吕布提醒道：“温良恭俭让。”
“我就不让！”吕小环一扬手。“谁想欺负我，我就要打回去，别指望我让他。让来让去，将来遇到孙策的妹妹三将军，我还要让她不成？阿翁，不是我说你，你不要学那些酸丁，你也学不会，你忘了王允那老匹夫了吗？你要学孙将军，看看人家怎么对付这些酸丁的。”
说完，吕小环扬长而去。吕布瞪着眼，张口结舌，半晌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这……这还是我女儿吗？”
一旁的魏续忍着笑。“将军，小环还是小环，你却不是你了。”
吕布的脸阴了下来。

第1649章 比武不成
“子长，不得无礼。”魏氏从后面快步走了出来，扫视四周，诧异地问道：“小环呢？”
“走了。”吕布瞪了魏续一眼，神情缓和了些，郁闷地叹了口气。
魏氏皱起刚描好的黛眉。“这孩子，怎么还是这副急脾气，回来了也不见我。”见吕布神情不悦，魏续又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她狐疑不已。“出什么事了？”
吕布嚅了嚅嘴，拂袖而去。魏续有点尴尬，挠挠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魏氏听完，责备道：“子长，不是我说你，你这做舅舅的可不能这么惯着她。小环现在不是在军中，她现在是在宫里，什么也不懂，本来就容易惹事，你还这么宠着她，将来犯了忌，天子要废了她，甚至要杀她，你还有帮她吗？宫里的情况有多复杂，你清楚吧，你以为是九原城的王大户那么简单，冲进去就杀，杀完人放把火就跑？”
魏续强笑了两声。“董卓不就这么干的么。”
“董卓现在在哪儿呢？”魏氏沉下脸，厉声喝道：“你希望奉先像董卓一样被人族灭，尔等都死无葬身之地吧？将小环嫁给天子，不就是并州军势单力弱，要借助朝廷的威严和凉州军抗衡么，得罪天子，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魏续不敢再说，唯唯喏喏。魏氏很着急，想了想。“你去准备一辆车，我要去宫里求见，看看情况。”
魏续连声答应，转身出去了。魏氏转身去后堂，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两个侍女出了门。魏续已经在门口候着，魏氏上了车，向皇宫驶去。到了宫门口，守门的郎官告诉魏氏，吕小环出宫之后还没回去，不在宫里。至于去哪儿，他们也不清楚。
魏氏顿时慌了，魏续也知道事情不妙，连忙赶回官廨，找吕布商量。
……
马超勒住了坐骑，转身看着远处。
马蹄声急，一匹青灰色的骏马飞奔而来，马背上却空荡荡的，看不到人影。马腾和马超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诧异，搞不清这是什么情况，谁家的马惊了？走得近了些，才看到马背上有人，只是身材比较小，两条腿又紧紧夹着马背，远处看不清楚。
马腾举起马鞭摇了摇，侍从骑士们纷纷靠边，让出一条道，同时保持警惕，以防意外。虽说是长安城外，对方又只有一人，但乱世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还是谨慎一点好。
马腾随身侍从都是精锐，反应很快，那人奔到面前时，他们已经让出半边路。那人从他们身边急驰而过，在经过马腾、马超身前时，原本伏在马背的人突然坐起，扬起手中的弓就是一箭。
箭矢破风，射向马超的面门。
饶是马超早有防备，还是被吓出一身冷汗。他来不及思索，身体往后一仰，左手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上撩，在出鞘的那一瞬间劈断了箭矢。箭虽然避过了，马超却因为用力过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噗通”一声落地，差点把屁股摔成两半，痛得脸都变了形，头上的武冠也摔歪了。
“什么人？”马家骑士大怒，策马追了过去，长刀出鞘，一片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那人策马越过马腾一行的队伍，在前面勒住坐骑，转过头来，脆声喝道：“马超，我就是你说的匈奴女吕小环。你不是说骑射不如突击吗？你用矛，我用弓，决一生死。”
听到女子的声音，马腾已经明白了一半，再听到吕小环三字，他不由得一声轻叹。马超在为天子解说的时候，他就知道马超的用意，只是当着天子的面无法提醒。现在麻烦果然来了，吕小环居然追了上来，而且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箭，险些要了马超的性命。
“哪来的竖子……”马超一跃而起，扶正头上的武冠，破口大骂，话刚出口，这才看清吕小环的面目，不由得愣了一下。“女子？”
“女子也能要你命。”吕小环举起手中的弓，搭上一枝箭，对准马超。“敢应战否？”
马超下意识地向后退，躲在战马的后面，气急败坏的骂道：“你这疯女人究竟是谁？我与你有仇还是有恨？”
“她是温侯的女儿，也是陛下的女人。”马腾没好气的喝了一声，踢马上前，拱手陪笑。“吕贵人，这是什么意思？小儿刚回长安，应该没机会得罪贵人吧。”
“老将军请让在一旁，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你家这位少年英雄的。他不是说骑射是屠龙之技，突击才是正道吗？我想和他验证一下，看看是他的突击高明，还是我的骑射有用。”
马腾陪笑道：“贵人说笑了。小儿一时失言，得罪了贵人，向贵人陪罪便是，哪能和贵人比武。这万一要是伤了……”
吕小环不理马腾，喝道：“马超，亏你堂堂男儿，就只能躲在父辈身后吗？出来！决一死战。”
马超大怒，捡起刀，冲到坐骑前，手按在马背上，正准备跳上马背，马腾厉声喝道：“竖子，还不向贵人陪罪！”说着，抬起就是一马鞭，抽在马超手背上。马超吃痛，连忙松手，一看手背被抽出一条血印，迅速肿起，疼痛钻心，顿时急了。
“父亲！”
马腾双目圆睁。“你想害死马家吗？”
马超的脸抽搐了两下，这才反应过来。吕小环是天子的女人，他被她伤了甚至杀了，马腾也不能怎样。他要是伤了吕小环，会惹来大麻烦，甚至连刚到手的驸马都尉都会丢了。更重要的是吕小环是个女子，不管胜负都无法证明他的勇武，只会让他成为笑柄。
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口恶气只能咽了。他忍气吞声，拱拱手。“马超失言，得罪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见马超不肯应战，又主动陪罪，吕小环也不纠缠，收起弓箭，拨转马头，唾了一口唾沫，疾急而去。唾沫不偏不倚，正落在马超脚前，马超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唾迹，眼角青筋抽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马腾看得分明，跳下马，走到马超身边，抬手按在马超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孟起，这里是长安。”
马超一言不发，拂落马腾的手，翻身上马，猛踢马腹，坐骑飞奔而去，留下滚滚烟尘。
……
吕小环刚进长安城，就遇到了追来的吕布、魏续等人。见吕小环毫发无伤，吕布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去哪儿了？”
吕小环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吕布追问了几句，她也不理。吕布无奈，只得拉着吕小环先回官廨。就吕小环现在这情绪，他真不敢让她回宫，又是弓又是箭的，万一和天子一言不合，别说伤着天子，就算把弓举起来都是大逆不道。
他亲手杀死了董卓，也亲自经历过无数白眼，知道在那些世家出身的大臣眼里他们父女是如何的不值一提。既然坐拥五州，拥兵十余万的孙策都不过是寒门武夫，没有与他们并肩的资格，来自边郡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如果不是机缘凑巧，大汉大厦将倾，吕小环别说成为贵人，就算想成为宫女都不可能。
这是吕家改换门庭的好机会，是他几十年打拼都没能争取到的机会，不能就这么毁了。
吕布心事重重，回到官廨，他搂着吕小环的肩膀，把她带到后堂。魏氏正在堂上抹眼泪，看到吕布父女进来，她连忙迎了上来，抢过吕小环，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查看了一番，没看到伤口，这才放了心。
“小环，你究竟去哪儿了？”
在母亲面前，吕小环有些怯怯。“我……我找马超比武去了。”
“比武？”魏氏和吕布互相看了一眼，既有些意外，又觉得正常。不过随即又有些担心。吕小环进宫这么久，这脾气可是一点也没改啊。
“伤着没有？”
“没有，我射了他一箭，被他躲过了。”
“他没还手？”
“他父亲马将军拦住了。”吕小环推开魏氏，在台阶上坐下，双手托着腮。“马将军一口一个贵人，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阿翁，阿妈……”
魏氏眼睛一瞪。吕小环连忙改口。“阿母，是不是我成了贵人，以后就不能和人比武了？”
魏氏在吕小环身边坐下，搂着吕小环的头，亲了一下。“当然不能随便和人比武。这儿是长安，不是九原，更不是草原上。别说你是贵人，就算你是普通人家的夫人也不能随便与人动手。你看看长安城，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家的女子骑着马，拿着弓，去和人拼命的？”
“可是天子娶我，不就是想推行男女平等吗？男子可以找人比武，我为什么不能？”
魏氏语塞，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吕小环。天子为什么要娶吕小环，是为了像关东一样提倡男女平等，还是为了重振尚武之风，又或者只是为了拉拢吕布，又或者是兼而有之，他们其实并不清楚。
见吕小环情绪不高，吕布岔开了话题。“小环，马超是怎么躲开你那一箭的，说来听听。”
吕小环梗着脖子。“我没兴趣。”
吕布毫不气馁，又转到吕小环另一边。“你怎么能没兴趣呢？你是女子，又是贵人，他不敢应战。我如果挑战，他还能不应战吗？你既然和他交过手，哪怕只是一合，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准备。按你所说，你们离得应该很近，以你的箭术，他应该躲不过去才对。除非他有什么绝招，平时练得精熟，这时候想都不想用，一下子就使出来了，正好破了你的一箭。你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说不定我们就能把这一招学会了，将来也许就能救命。”
吕小环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第1650章 别无选择
吕小环在这方面有点天赋，虽然当时与马超之间隔着几个人，又是匆匆一瞥，却记得非常清楚。她仔细回忆了一番，便将当时的情形说得七八不离十。吕布与人动手经验非常丰富，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诀窍，知道这是私斗技，在战场上用处不大，用于应急却有奇效。他自己练习了几下，便已经有模有样，再教吕小环练习。
见父女俩练习武艺，魏氏放心了，坐在一旁观看，暗自想着心思。长安城的情况复杂，吕布、吕小环不是喜欢动脑子的人，吕布身边也没什么谋士，只有张辽、高顺有点城府，要想在这长安城活下去，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不禁有些头疼。
吕小环掌握了出手剑的技巧，心情也好了很多，吕布趁机引她详说当时的情况。吕布听人说过，孙策开设讲武堂，专门培养中下级军官，每次大战之后都会有详细的战纪以供讲武堂讲解。吕小环成为贵人之后，他得到过几分从秘书台转来的战纪抄本，但是不怎么上心，大部分转给张辽、高顺了。那些战纪以步战为主，又都是一些基础，不是他感兴趣的内容。马超曾经是孙策的义从骑将，几乎参加了所有孙策的战斗，他的经验之谈对吕布肯非常好的参考价值。
吕小环记不太清，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虽说总结到位，却没什么新意。不过吕小环提到一句话，吕布倒是非常感兴趣，那就是马超提到的阴阳之道。
“什么阴阳之道？”吕布坐在吕小环身边，催她说得详细点。
“我记不清了。”吕小环直挠头。“好像是从易经里悟出来，究竟怎么个阴阳之道，我也忘了。要不我回去问问陛下，然后再告诉你？”
一听说是易经，吕布既心动又有些怯。他能读写，但谈不上学问，易经更没有研究过，但他知道这是群经之首，是一门很神秘的学问。从易经里悟出武艺，听起来就让人敬佩，想来也非常高深。如果马超有这样的修为，那遇到他的时候可得小心些，他可不想把这一世英名毁在马超手里。
等吕小环平静下来，魏氏又劝了几句，留她吃了一顿饭，吕布便亲自送她回宫。在宫门口，吕布问了一下郎官，得知荀彧今天休沐，便问清荀彧私宅位置，转身去荀彧。
荀彧刚洗完澡，正坐在书房晒太阳，等着头发干。听说吕布来访，他非常意外。虽说同殿为臣，隔三岔五的见面，但他们私下里从来没有接触过。不过他很快就猜出吕布来意，也不系发更衣，故意披着头发出门迎接。
见荀彧大冬天的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只是用衣带随便一揽，头发更是披散着，吕布惊讶不已，瞪着眼睛，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荀彧拱手笑道：“得知温侯光临，彧一时心急，未着正装便出来了，还请温侯见谅。”
吕布反应过来，连忙拱手笑道：“令君客气了，是布冒昧，不请自来，打扰令君了。不过这也好，若非如此，哪能看到令君这仙人一般的风采。”
荀彧莞尔而笑，请吕布入内。吕布让魏续等人在外面候着，又要解下腰间战刀。荀彧拦住。“君子无故不解剑，我这是私宅，温侯无须解剑。”
吕布感激不尽，连忙拱手致谢。荀彧照顾他是武人还在其次，认同他是君子，这太让他开心了。
两人来到堂上，分宾主落座，唐夫人出来见礼，布设酒食，又为荀彧加了一件大氅，取了一个手炉。吕布又向唐夫人致谢。宫中简陋，保姆、婢女都不完善，吕小环入宫之后很不习惯，亏得唐夫人隔三岔五入宫，陪她说话，帮她熟悉宫中礼仪，这才没闹出太大的笑话。
唐夫人还了礼，寒喧几句，退入后堂，却不走远，随时准备荀彧召唤。
吕布说明来意，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向荀彧请教。荀家家传易学，他想来想去，只有荀彧可能帮他解惑。马超回到长安，西凉系的力量增强，荀彧应该不会反对和他接近，加强并州军来制衡凉州军。再加上有唐夫人这层关系在，多少能说上话。
荀彧早就知道马超将回长安，但还不知道马超进宫见驾的事，听吕布说完，他也有些意外。不过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一点波动。“恐怕要让温侯失望了，我荀家虽然家传易学，我却研习不精，再加上身体羸弱，不通武艺，这阴阳之道怎么用到武艺上还真是不太清楚。”
“无妨，只当是探讨一二吧。”吕布很客气。他当然知道荀彧没什么武艺，但荀彧手中掌握着细作，又有亲友在孙策麾下任职，他总该了解一些别人不清楚的信息。来都来了，多聊几句又没什么坏事，就当拉近关系好了。将来说起，也能给他增点光。毕竟能拜访荀彧私宅，又被荀彧如此亲近的并不多。
荀彧点点头，也没有推辞。吕布想和他套近乎，他也想借机安抚吕布。有吕布和并州军在长安，天子的安全有保障多了。将来西征，吕布更是天子必不可少的大将。
“关于这阴阳之道在易经上的运用，我的确不太清楚。不过我也收到过一些消息，可能有点关系。”荀彧端起酒杯，向吕布示意，呷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孙策似乎自悟了一套拳法，名为太极，听这名字，应该和易经有些关系，怎么用却不太清楚。”
“这么说也对，马超说孙策步战举世无对，可能和这拳法有关。”
“温侯是高手，能举一反三。”荀彧笑了笑，抱着手炉，又道：“我不通武艺，易学也不精，只能说个大概，供温侯参详。易重变，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都有六爻，每一爻由阴变阳，或由阳变阴，都会变成另外一卦，循环往复，可谓无穷。易又重阴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阴阳各半，但凡一卦，总能找到每一爻都与之相反的卦……”
荀彧不厌其烦，把易学的阴阳原理说了一遍，吕布听得半懂。虽然还是不明白和拳脚武艺有什么关系，却对荀彧的热情诚恳非常感激。两人说完拳法，话题渐渐扯到了当前的形势上。
吕布表示了担心，韩遂的儿子韩银死在官渡之战，结果韩遂从孙策手中得到了一千多套军械，还有两百套马铠，现在马超虽然回来了，他的部下庞德却留在了孙策身边，还要把妹妹马云禄送过去成亲，如果孙策不给他好处，他能这么热情？就按照同样的标准吧，那韩遂、马腾都有了用南阳军械装备起来的精锐骑兵，尤其是马铠，他们的实力更上一层，已经足以影响长安形势，仅靠并州军很难抗衡。
吕布的本意是想让荀彧出面，也为并州军搞点装备，加强一下实力，但荀彧却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韩银战死在官渡，阎行、马超都在官渡之战中立了功，他们已经站在了孙策一边。如果朝廷认定袁绍无罪，却和孙策成了敌人，那韩遂、马腾会是什么态度？他们有足够的实力，一言不合，直接回西凉，或者干脆攻打天子，那天子可就危险了。正如吕布所说，以目前并州军的实力，能对付一个就不错了，如果韩遂、马腾联手，吕布也挡不住。
看来不放弃袁绍是不行了，说不定连王允都要被从坟里刨出来戮尸。
荀彧越想越不安，也没心情和吕布再聊了，答应吕布会向天子进言，送走吕布，立刻收拾一番，进宫见驾。
……
天子正和吕小环学习出手剑，长公主刘和在一旁观看。
吕小环突然怒气冲冲地出宫，守门的郎官立刻向天子做了汇报。天子正和刘晔议事，等他听说吕小环出宫的事，赶到后宫，吕小环已经回来了，正和长公主刘和说话。说到开心处，还把刚刚习得的出手剑演示给刘和看，非要教她练习。
刘和没兴趣，但天子却很感兴趣，兴致勃勃的跟着吕小环学。他的悟性很好，吕小环演示了两遍，他就掌握了诀窍，练得有模有样。吕小环看得高兴，拍着手叫好，比她自己练会了还高兴。
听说荀彧求见，天子将战刀还给吕小环，放下卷起的袖子，回到大殿，请荀彧入座。
“令君怎么回来这么早？”
荀彧谢座，不紧不慢地说道：“臣听说马腾要嫁女？”
天子点点头，把马腾、马超见驾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荀彧听说马腾要送五百匹战马去武关，更加确信吕布的判断。这是一个交易，一个足以影响关中形势的交易。
“陛下觉得，如果马腾也得到一千多套军械，对关中形势有什么影响？如果杨彪与孙策谈判不顺利，陛下打算赦免袁绍，韩遂、马腾会有什么反应？”
天子恍然大悟，脸色随即煞白。孙策在这是在他身边养了两只虎啊。他半晌没说话，过了很久，幽幽地说了一句：“令君，你觉得谁是这盘棋的棋手？张纮？虞翻？还是郭嘉、荀攸？”
荀彧苦笑。“陛下，现在不是猜测谁是棋手的时候，现在最要紧的是通知杨文先，千万不能和孙策翻脸。陛下，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必须做出决定了。”

第1651章 人心难测
天子惊惧不安，几次长身欲起又强行控制住了。他悄悄地调整了几次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令君。”天子有点犹豫。“秘书台刚刚收到消息，周瑜在南阳、襄阳整军备战。”
荀彧眉心微蹙。天子成立秘书台之后，他就基本放弃了细作管理，情报信息全部转交给秘书台。情报收集不仅费心、费财，而且容易引起猜忌，他既没这心情，也没有这财力，更不想因此和天子、刘晔之间产生分歧，便将鲍出等人的关注范围收缩到长安，远处的事基本不关注，等待秘书台的转告。
周瑜在南阳、襄阳整军，这么重要的事，天子为什么现在才说？
荀彧随即明白了。他曾经提议天子退守汉中甚至益州，如今周瑜整军，有剑指汉中的可能，天子担心他再次劝他移驻汉中，放弃西征的计划。孙策步步为营，天子反击的机会有限，只有西征还有一线生机。退守汉中固然安稳，再想出来就难了。人总是好逸恶劳，既然能在汉中、益州安稳度日，有几个人还能鼓起勇气翻山越岭，再次战斗？
“陛下，秘书台的消息确认周瑜会发对关中或者汉中发起进攻吗？”
“现在还不能确认。”
“那陛下以为，周瑜如果进攻关中或者汉中，胜算几何？”
天子沉吟了片刻，摇摇头。“五五之数吧。”
“为何？”
“关中也好，汉中也罢，都不便通行，尤其是汉中，即使周瑜的部下善走山路，逆水而上，辎重运输也是一个大问题，没有一年半载无法成功。兵力多了，铺展不开，兵力太少，又无法取胜，总兵力应该在两到三万左右，必然是长期对峙。即使如此，每年耗费的军费也在二三十亿，即使荆州富庶也无法支撑太久。一旦益州派兵增援，周瑜很可能久战无功。”
荀彧点点头。“太尉教导有功，陛下已然有兵家气度。臣也以为周瑜进攻的可能性不大。除了陛下所言之外，还有两点可供参考。一是孙策本人返回江东，并无战意。二是孙策战线太长，从东海至洛阳，再于荆州南部，绵延千里，屯兵十余外，总兵力超过十万，一旦与朝廷开战，必成众矢之的，他将三面受敌。十万之师，屯守一年费用不过二十亿，若是全面开战，每年费用百亿以上，一年时间就能将几年的积累消耗一空。且孙策少骑兵，利于守而不利攻，北不能逾大河，西不通越巫山，纵使战胜也无法得利，他又何必自找麻烦？”
天子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释然，又有一丝惭愧。荀彧的眼光比他远多了，他只看到南阳、襄阳，荀彧却一直在观察全局。从局部来说，周瑜的确有可能在备战，但这场战斗纵使发生也是小规模的冲突，不可能全面开战。战争的消耗太大，朝廷固然承受不起，孙策同样承受不起。
“令君所言有理。”
“虽然如此，陛下亦不可掉以轻心，宜加强与汉中的联络，以备不虞。益州是朝廷仅剩的退路，汉中是与益州联络的必经之路，不能有丝毫闪失。”
天子连连点头。这一点不用荀彧提醒他也能想得到。既然和孙策撕破脸的风险太大，那就只能放弃袁谭了，至少答应袁谭条件的可能性没有了。不答应袁谭的条件，自然也就得不到冀州的赋税，能指望的只有益州。一旦益州有失，朝廷别说西征了，能不饿死就算不错。
益州不容有失。
天子不敢怠慢，随即命人把刘晔请来商议。刘晔的意见与荀彧相仿，眼下不宜与孙策开战，还是缓一缓的好。不过，他不建议轻易接受孙策的条件。朝廷不易，孙策的处境也不见得就好，既然双方都不敢轻易开战，就不必过于委屈求全，尽可能争取一点好处，西征就多一分胜算。
刘晔随即又提出几点建议：不改变当前的制度，在现有官制内解决孙策辖制五州的问题，维护朝廷的尊严，不给孙策可趁之机，哪怕是让步也要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孙策必须向朝廷交纳应该缴纳的赋税，哪怕一部分也行。这是朝廷最迫切的需要，也是朝廷和孙策谈判的基础。如果孙策不肯缴纳赋税，那谈判就没有意义了，索性决裂，至少还能和袁谭谈判；抢在谈判未揭晓之前，召回当初派到南阳境内的官员，能召回一个算一个。这些人亲身经历了南阳新政，如果能回到朝廷，除了彰显朝廷正朔之外，还能对关中的治理起到推进的作用。将来闭关殖谷，与孙策对峙，这些人能发挥作用。
最后，刘晔又提出一点：来到长安的宗室已经不少了，应该充分发挥这些人的作用，或是委任官职，或是与大臣、诸将联姻，尽可能的稳定长安形势，为将为西征做好准备。尤其是联姻，先帝子嗣单薄，弘农王又不幸早逝，现在只剩下天子与长公主二人，应该从宗室中挑选一些德容兼备的女儿封为公主，与文武联姻，增加皇室的力量。与此同时，再为天子选择一些大臣之女为妃，将尽可能多的人与皇室捆在一起。像韩遂、马腾嫁女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
天子欣然同意，随即找宗正刘宠来商量，首先挑一个合适的人选嫁给马超，先将西凉系撬开一个缺口。
商量已定，荀彧随即拟定诏书，经天子用玺，派人送往吴郡，通知杨彪改变策略。
……
韩遂端着酒杯，目光闪烁。
马腾目不转睛地看着韩遂，脸上堆着诚挚的笑容，一如当年在凉州的时候。马超也平静下来，挤出一丝笑容，静候韩遂的意见。
良久，韩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酒杯。“我觉得这是好事。”
马超松了一口气。马腾却还是笑眯眯。“文约，你具体说说。我脑子笨，想不太明白。”
韩遂瞅瞅马腾，嘴角微挑。与马腾相处这么多年，他清楚马腾是什么人。如果真是一个脑子笨的人，又怎么可能从一个募兵走到今天，与他并驾齐驱。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他想装傻就让他装吧，能让外人觉得他们是一体总是好事。倒是刚刚回来的马超聪明外露，如果笼络不好，以后会是个麻烦。
孙策这手段高明啊，既壮大了西凉系，让朝廷不敢掉以轻心，又让西凉州内部保持平衡，不能一家独大，只能听他摆布。
“寿成，你就是为人太忠厚了，容易把人看得太好。”韩遂斟满酒，笑盈盈地举杯向马腾父子致意。喝了一杯酒后，他接着说道：“朝廷也好，孙策也罢，都没安什么好心。他们一个是高皇帝的子孙，一个是霸王再世，宿命之争，谁胜谁负，不是我们这等人看得清楚的。我们啊，睁大眼睛看着，别被他们误伤了就行。他们打得死去活来，我们就从中赚点便宜。他们胜负已定，我们就追随胜者，效河西窦融故事，岂不美哉？”
马腾连连点头，再次举杯。“还是文约有见地。文约，你做窦融，我们父子听你号令，保证不会有错。”
韩遂哈哈一笑，却不往心里去。“孙策坐拥五州，钱粮充足，但是他缺马。天子有大义，但是缺兵。凉州人口虽然不多，但民风质朴，又兼出马，向来是出是精兵的地方，孙策要马，天子要兵，我们都可以提供，所以可以两面逢源。”
韩遂用食指挑起切肉的短刀。短刀摇摇晃晃，却不落下。韩遂接着说道：“左右逢源是好事，但也很危险，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平衡，平衡把握好了，就能左右逢源。平衡掌握不好，就是腹背受敌了。如何平衡？要舍己从人。孙策要马，我们就卖马。天子要兵，我们就出兵。如此，孙策会给我们军械、钱粮，天子会给我们官职，当然还有公主。”
韩遂笑了一声，收起短刀，冲着马超笑了一声。“天子赐婚，你不能拒绝，只是床笫之间，你要记得自己的位置，不要被枕头风吹晕了，真想做什么大汉的忠臣。朝廷的忠臣不好当，远的韩信、彭越就不说了，就算是窦融，晚景也是凄凉得很。”
马腾频频点头表示同意。马超若有所思。“叔父放心，虽然陛下封我为附马都尉，可是我不想留在朝中。关东、关西向来敌视，以凉州三明和皇甫太尉的赫赫战功都难以自全，我又岂敢奢望。将来有机会，我还是想出任一方。”
“说得好。”韩遂一声长叹。“寿成啊，孟起脑子活，不像我那不孝子子义一般糊涂，派他去送亲，结果被孙策留下作战了。作战就作战吧，那么多人没死，偏偏他死了。你说怎么就这么巧？所以啊，孟起回来是对的，虽说你儿子多，也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况且依我看，你这几个儿子当中，能成大事的只有孟起。寿成，你要珍惜啊。如今天下大乱，谁知道这天命会不会落到你马家的身上？”
马腾吃了一惊，连连摇头。“文约，这话可不能说，我马家如此承受得起。”
“你怕我去告发你？”韩遂哈哈大笑。“还是说，你会去告发我？放心吧，在天子心目中，你我从来就不是忠臣。如果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我们其中一个，接下来就是另一个。”
马腾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露出无奈的苦笑。

第1652章 大便宜
杨彪拱着手站在走廊上，将半个身子隐在柱子后面，静静地看着堂上的众人。
经过大半个月的争吵甚至谩骂，来自吴郡、会稽、丹阳等郡的三十五个世家代表终于签定了一份合约，共同筹资一万五千金，打造三艘海船，出海经商，每年从获取的利润中提取成三成集中管理，以作为风险保障和再造海船、扩大规模的资金。
作为对收税的回报，孙策给予承诺，在五年内不增加以经商为目的的海船数量，以保证这些人能收回成本，有利可图。五年之后经过协商，如果确定要增加海船，也优先考虑这个以江东海商会自称的联合体。
看着堂上一个个笑逐颜开的人，杨彪叹了一口气。即使他做了二十几年官，经历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争论，此刻还是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江东毕竟是偏僻之地，即使是读书人谈到利益的时候也毫不遮掩，陆康、盛宪、唐固三个郡学祭酒虽然矜持一点，但该争的利益也是一点不让，说到激动处甚至撸起袖子，怒目而视，恨不得要打上一架。
原因也很简单，三个郡学的开支以后将本郡世家的税款支付，每年总额达千金左右，多一点少一点就是百金左右，能解决不少问题，任何一个郡学都不愿意掉以轻心。以目前的价格估算，郡学教习一年的薪酬是十到三十金不等，百金可以聘请三个知名学者或者十个普通学者来任教，或者多买一些大部分头著作，对一个郡学的实力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在振兴本郡文化的大旗号召下，陆康三人也顾不上斯文了。杨彪对此表示理解。
虞翻写完条约，一条一条的朗声诵读，每读一条，堂上、阶下的世家代表就大喊一声：“可！”气氛热烈之极，就连走廊里观看的人都觉得有趣。杨彪被吵得耳朵疼，悄悄地撤了出来，经过前庭里，意外地发现孙策坐在院中，正仰着脸，闭着眼睛晒太阳，神情很是陶醉。几个卫士散在四处，轻声说着闲话。
杨彪犹豫了一会，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孙策睁开了眼睛，见是杨彪，连忙站起。
“姑父，怎么要走了？”
“大局已定，我就等着看碑文了。”杨彪笑道：“你这可是为江东做了一件好事，有这么雄厚的财力，最多十年，吴会、丹阳的文化就会令人刮目相看，三十年之后，当与中原比肩。”
孙策笑了，伸手相邀。“姑父，出去谈，我请你游湖喝酒，如何？”
杨彪正中下怀，一口答应。两人并肩出了门，喧闹便留下身后，只有虞翻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一些。杨彪有些诧异，回头看了一眼。“这虞翻真是修仙有成啊，中气这么足？”
孙策哈哈一笑。“他有童子功。”
杨彪暗自惋惜。经过这段时间与虞翻的相处，他对虞翻的狂和才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郭异真是该死，这样的人才居然从来没有提起过。不过话又说回来，以虞翻的脾气，朝廷也未必能容得下他。
两人下了山，上了停泊在码头的楼船。楼船启动，缓缓向湖中心驶去。没有风，初冬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得人心里都明晃晃的。孙策就在飞庐上设座，可据案而坐，也可凭栏远望，太湖风光，尽收眼底。
杨彪感慨道：“一江之隔，吴郡的冬天竟然如此暖和，真是让人意外。难怪蔡伯喈逃难时会来吴会。”
孙策笑道：“庐山也不错的，冬暖夏凉，尤其适合夏天避暑。”
杨彪笑笑，顿了片刻才说道：“你用商税补贴郡学，又不包括私人书院。”
“姑父如果愿意留下，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愿意出资襄助的人会从书院一直排到鄱阳湖。”
杨彪一声叹息。“是啊，江东人有钱，朝廷却没钱。”
孙策笑出声来，摇摇头，却什么也没说。杨彪也没有追问。他心里清楚，孙策不接他的话，其实是给他留面子。世家有钱，朝廷没钱，不仅仅是江东，天下都是如此，中原比江东更严重。杨彪想了想，转了一个话题。
“你这个税制有意思，是为了抑制豪强吗？”
“姑父果然是久经仕宦，一眼识破。”孙策笑笑。
“谁设计的？”
“我。”
杨彪瞅瞅孙策，点点头。“天才。”杨彪顿了顿，又道：“能设计出这样的税制是天才，能让世家接受这样的税制更天才。”
孙策大笑，眉宇间有些自得，却又不甚浓。他举起茶杯呷了一口，又道：“税制是我设计的，但如何让这些世家接受却是很多人的智慧，尤其是两位长史。当然也有姑父的功劳，若非是你镇着，说不定真会有人打起来。”
杨彪谦虚了两句，心里却有些苦涩。孙策在会议之前就公布了一个收税方案，由年利百金起步，逐级提升税率，千金以上的税率过五成，一下子吓退了那些想投重金独揽生意的世家，给实力相对不足的中小世家留下了机会。经营海商能致富，但想成为巨富却不容易，财富相对平均，自然有利于孙策的控制。具体怎么执行，他没怎么参加讨论，但他知道孙策每天都会和虞翻见面，了解谈判的情况，有时候还会说得很晚。孙策说这些决定是集体智慧或许有自谦之处，但绝非虚言。
他知道孙策的心意。如果他愿意留下，他也将是其中一员，以他的辈份和身份，最大的可能是政务堂祭酒。孙策有意在江东建政务堂，正在特色合适的人选，他是最适合的。孙策已经通过袁权向他交过底，只是他一直没有答应。
杨彪权衡了良久，缓缓说道：“伯符，你觉得我还能活多少年？”
孙策看看杨彪。“以姑父的身体，至少三十年。如果能看开些，四十年、五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杨彪笑了。“不用那么多，就三十年吧。”他转身看着孙策。“政务堂祭酒一年收入几何？”
“姑父要多少都可以。”
“一年千金。”杨彪竖起手指，示意孙策不要急。“我要一次性付清三十年，而且以我需要的方式。我要钱，你就给钱，我要粮，你就给粮，我要军械，你就给军械。”
孙策明白了，一手摆弄着手里的茶杯，一手抹着唇边的短须，笑而不语。杨彪有些紧张，心脏不由自主的加速，将一股股鲜血推向四肢百骸，连头皮都有些发麻。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过份，郡学祭酒的薪酬是一年百金上下，他开出千金的天价，又要求孙策一次性付清，这非常过份，甚至是强人所难。实际上，他根本不指望孙策能答应，只当是为自己找一个借口，不要在去留之间纠结。
天子信任荀彧、刘晔等少壮派，他就算回到长安，哪怕再任三公，也很难成为天子的心腹。与其尸位素餐，不如把自己卖个高价，为天子暂解燃眉之急，为朝廷尽最后一次力。他留在这里主持政务堂，教导出一批能够兼顾义利，践行儒门思想的学生，将来这些学生出仕，治理天下，也是他实现理想的一种方式。公私两便，既对朝廷尽了忠，也不辜负一身所学。
就在杨彪快要绝望的时候，孙策轻轻地说了一个字。“行。”
“什么？”杨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孙策举起茶杯。“君子一言。”
杨彪愣了一下，仔细盯着孙策看了又看，如释重负，下意识地举起杯子。“驷马难追。”
孙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招了招手，命朱然取来纸笔，放在杨彪面前。孙策说道：“姑父，你要的数量太大，仓促间无法备齐，可以列个清单，我派人准备，免得耽误了。朱然，为杨公研墨。”
“喏。”朱然取来一张席，跪坐在一旁，提起水壶，在砚里滴了几滴水，放了两粒墨，捏着研子，研起墨来。他手法平稳有力，清水很快就出现出墨丝，逐渐变浓。
杨彪一手铺纸，一手提笔，有些不敢相信。他根本没希望孙策答应，现在孙策不仅答应了，还要他写出清单。急切之间，他哪里知道该要些什么？
“伯符，这……”
“不知道价格？”孙策善解人意，拍拍手，叫来杨仪。“你等在这儿，杨公需要什么货物的价格，你就报给他。”
杨仪拱手应喏，笑嘻嘻地说道：“杨公，你想要些什么？数量多少？运往何处？希望什么时候交货？我建议不急就用水运，运费便宜。急就用牛车，南阳的黄牛大车载重千斤，日行五十里，最合算不过。”
杨彪哭笑不得。“伯符，这是不是太急了？我没准备啊。”
孙策笑了。“这么便宜的生意当然要尽快敲定，万一你回去一想又变卦了呢。”他重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杨彪面前，自己端起一杯，有滋有味的呷了一口。“我听说天子聘后仅是黄金就要两万斤，总开支肯定超过三万金。我用三万金换你三十年，太值了。反正我身上有十几亿的债，再多三亿也没什么关系。姑父，你有没有朋友可以介绍给我？我是来者不惧啊。”
杨彪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第1653章 小心机
“还后悔啥？”袁夫人忍着笑，轻拍了杨彪一下。“给你多加点钱？我说你也真敢开口，三万金，你们杨家所有的家当加起来有三千金吗？我说你可得好好活，三十年，少一年都不行。”
杨彪哭笑不得。“我不是后悔钱的事，我是担心他与天子联姻，将妹妹嫁给天子为后，那我岂不等于换了一个小女子？”
袁夫人撇撇嘴，白了杨彪一眼。“你倒是想，就怕人家不愿意。伯符对他那几个弟弟妹妹可是上心得很，尚香那小女子可是个人见人爱的奇才，伯符最疼的就是她，才舍不得送给天子做人质呢。真要联姻，孙家娶个公主还差不多。”
“你听谁说的？”
“这还用说？你不会用眼睛看么。”袁夫人笑得直不起腰，伏在杨彪背上，环抱着杨彪的脖子，微红的脸贴着杨彪的耳朵，私语道：“你啊，这笔生意太赚了。三十年，你可以一直活到太平盛世。”
杨彪侧脸看着袁夫人。“你这么有信心？别忘了，他现在勉强能守，可没有余力进攻。如果谈判不成，天子与袁谭达成协议，从冀州、益州两面进攻……”
袁夫人乐不可支，斜睨着杨彪。“用兵作战，你还能比他更清楚？他是那种不顾民生，穷兵黩武的人吗？如果是这样的人，你愿意把这三十年光阴卖了？”
杨彪讪讪的闭上了嘴巴。
“行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想太多了，赶紧送消息回长安，让他们想想怎么花这三万金。”袁夫人直起腰来，拍拍杨彪的肩膀。“你把三十年的俸禄送了人，以后我们只能跟着德祖了。他又要建书院，又要养家，也不知道够不够花。”
“姑母不用担心，还有我呢。”袁权快步走了进来，笑盈盈地说道：“你脚跨两个四世三公，还怕饿着？杨家的钱不够，还有袁家的钱。不是我夸口，德祖那点俸禄还真没放在我眼里，不用他出钱，我也能为二老养老送终。”
袁夫人直起身来，笑道：“你看你看，果然是有夫妻相呢，一样的财大气粗。”
袁权扶着袁夫人，笑成一团。杨彪很无奈，起身摇摇手，到外面去了。袁夫人也不理他，拉着袁权入座，有说有笑。纠结了这么多天，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解决，她既意外又开心。
“阿权，多亏了你啊。”袁夫人抚着袁权的手，感慨不已。袁权笑道：“姑母可别这么说，伯符可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人。抛开杨家四世三公的名望不说，姑父也算得上朝中最开明的大臣，是真正的君子，士人的良心，伯符一向对他敬重有加。能得到姑父的认可，他不知道多开心呢。”
“话虽如此，三万金也不是小数目……”
“无妨，钱就是用的，只要值就行。”袁权站了起来，四面看了看。“既然姑父决定留下了，就得定下住处。姑母可有相中的地方，明天我就去看看。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屋子，是弘农样式，还是这江夏的？”
“不用那么复杂，这个院子就很好，你姑父非常喜欢。尤其是后院的花园，他最喜欢在那儿读书小憩了。我觉得啊，他就是舍不得这个院子才把自己卖了的。”
“嗯咳！”外面院子里传来杨彪响亮的咳嗽声。袁夫人和袁权交换了一个心理神会的眼神，不约而同的掩着嘴偷笑起来，除了发式稍有区别，姿势、神情竟有七八分相似。
……
袁权陪着杨彪夫妇吃了一顿晚饭，回到大营里，张纮、虞翻等人也刚散，一个个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都不错。看到袁权回营，他们都停下来向袁权致意，就连一向狷直的虞翻都客气了很多。
袁权落落大方的还了礼，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进帐。孙策坐在帐中，一手端着碗喝汤，一手翻看着一份文书，听到袁权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看文书。
“怎么样，老两口心情还好吧？”
“好得不能再好了。”袁权在孙策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孙策手里的碗，嗔道：“汤都凉了也不知道热一下，你们都谈什么了，这么用心。”
“我不觉得凉啊。”孙策放下文书，袁权却已经端着碗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了进来，递给孙策。孙策接过来，眨眨眼睛。“这鱼汤还是热的香。”说完，一边喝了几大口，将汤喝完，又将碗递给袁权。有侍者过来，将汤碗收走。袁权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孙策。
孙策感觉到了袁权的目光，转过头。“还有事？”
“我没什么事，但是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
“嗯……”孙策想了想。“待会儿要去阿楚那儿一趟。合约已经签了，造船的钱很快就要到帐，我想去和阿楚商量一下扩建木学堂的事。你如果没事，随我一起去吧。”
“好。”袁权一口答应，起身出帐。“你等我一会，我去换身衣服。”
孙策有些意外。去见黄月英而已，为什么要换衣服？他也没多想，低下头，把手里的文件看完，交给朱然去处理。朱然捧着文书，却不离开。孙策不解，抬头看着他。
朱然涨红了脸，怯怯地说道：“将军，杨公……真要留下了？”
“你不是听到了吗？”
“那在建政务堂之前，能不能让他先给我们讲讲课？”
孙策忍不住笑了。“你也想听他讲课？他可不是兵家，他要讲也只是一些民事。”
“主政一方，军民又不是泾渭分明的事，治民者可以不知兵，治兵者却必须知民，不然如何指挥大军。”
孙策觉得有理。“那行，等两天有空，先请他给军谋处讲一讲，你们都去旁听。”
朱然开心不已，捧着文书出账去了。孙策想了想，忍不住想笑。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杨彪的号召力，连这段时间天天能见到杨彪的朱然都这么兴奋，其他人可想而知了。他站起身，来回转了两圈，确定没什么要办的事务了，这才举步出帐。
袁权几乎同一时间从她自己的帐篷里走了出来，两个侍女站在身边，一个手里抱着一个盒子。见孙策看过来，袁权走了过来，很自然的挽住了孙策的手臂。
“你就这样去？”
孙策鼻端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他转头看看袁权，发现袁权不仅重新梳理了头发，换了衣服，还描了眉，施了粉，妆容虽然很淡，却非常精致，发髻上难得的插了一枝金步摇。
“这么隆重？”孙策抬手，轻挑袁权的下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去拜访黄祭酒夫妇，当然要隆重一些。你也不能这么随便，跟我来。”袁权说着，不容分说，将孙策拽回帐中，让他坐好，两个侍女跟了进来，解发的解发，宽衣的宽衣，忙碌起来。
……
“来啦，来啦。”黄月英蹦跳着，拉开了门，一看站在门外的孙策和袁权，愣了一下，盯着孙策看了两眼，随即“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是做什么，求婚么，这么隆重。”她又吸了吸鼻子，笑得更加灿烂。“还薰了香？这可真是难得的很。”
“唉……”孙策很无奈地看向袁权。“都是她弄的，我……”
袁权悄悄掐了孙策一下，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阿楚，你父母在不在？”
“在的，在的。”黄月英眨眨眼睛，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不时的看一眼孙策，一边大声喊道：“阿翁，阿母，孙将军和权姊姊来看你们了。”
内室的窗上人影晃动，门一阵轻响，黄承彦出现在门口，接着蔡珏也走了出来，看着走上堂来的孙策和袁权，都有些愣住了。孙策之前来过几次，都随意得很，从来没有这么正式的，袁权一直陪着杨彪夫妇，还没时间过来拜访，今天第一次来，搞得这么隆重，倒是让他们有些意外。
孙策还没说话，袁权先上前施了一礼。“祭酒伉俪到此多日，一直未能拜访，迁延至今，死罪死罪。”
黄承彦伸手虚扶。“夫人客气了。你们这是……”
“今天有一桩喜事，悬置多时的政务堂祭酒终于有了合适的人选，将军心中喜悦，欲与人分享，想来想去，便想起了祭酒，正好一举两得，既可通报祭酒此事，又可以弥补我疏忽之过。”
听说是喜事，黄承彦连忙请孙策、袁权上堂，分宾主落座。蔡珏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袁权。黄月英坐在蔡珏身边，一脸狡黠的笑容，又黑又亮的眼睛在孙策和袁权脸上转来转去。
孙策把杨彪愿意留下，将出任政务堂祭酒的事——除了杨彪开价三万金——说了一遍，话音未落，黄承彦便喜上眉梢，连声赞好。蔡珏也很惊讶，眉眼之间有些异色，重新打量了袁权两眼。
“杨公是夫人的姑父，想必这件事夫人出力不小，真是可喜可贺。拙夫能与杨公并为祭酒，此生有幸。”
袁权微笑着躬身致意。“祭酒夫人言重了，黄祭酒博学多才，有张平子遗风，足以与天下英雄并列。倒是妾能与令爱为姊妹，共侍孙将军，才是真正的荣幸。”
蔡珏恍然，摸着黄月英的肩膀，莞尔一笑。“小女德浅才蒲，能与夫人为姊妹，乃是她的荣幸。黄家出身寒微，不知礼数，夫人出身高门，又有杨公这样的贵戚君子，以后还要请夫人多多指点才是。”
听到这儿，孙策如梦初醒。怪不得袁权拖到今天才来拜访蔡珏，原本是等这个机会啊。这些世家子弟，果然都是人精。

第1654章 对月谈情
看着袁权和蔡珏说话，孙策有种莫名的不安。这种感觉就像前世中国足球队机缘凑巧挤进了世界杯，放眼看去，个个都比自己强，每一个都是自己跨不过去的坎。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明显。江东世家成立海商会，集资造船出海，听起来很鼓舞人心，但涉及到的事务足让他头晕脑胀。股份限制在什么水平，税率如何确定，既要让世家有利可图，愿意出海冒险，又不能让他们坐大，失去控制。商人逐利，天生就有贪婪的基因，如果不加以妥善控制，民富国穷，甚至商人利用手中的财富左右政治的情况几乎是必然。
仅税率一项就让他死了无数脑细胞。他不是学经济出身的，也没当过这么大的家，凭着前世的经验和学识指导一下方向没什么问题，一旦涉及到具体问题，他的反应远远不及张纮、虞翻等人，往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理解、消化。
白天练兵，接待各路访客，晚上还要消化会议的内容，寻找解决方案，虞翻等人走了，他自己还要再反思很久，分析可能存在的陷阱。天不亮起身，后半夜才能入睡，他简直比前世上班还要辛苦，身边有好几个美人，他却没有练习房中术的时间和心情。
对面的黄月英看到孙策脸色不好，心中一动，凑在蔡珏耳边说了几句。蔡珏点了点头。黄月英起来，走到孙策身边，拉着他的手臂。“走，我带你去看个模型。”
孙策求之不得，连忙起身，跟着黄月英下了堂，直奔前院的工作室。他走得如此匆忙，以至于到了中门外才想起来应该和袁权说一声，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袁权正和蔡珏说话，面带微笑，谈笑自若，看不出神情有什么变化。
出了门，孙策走向右侧的工作室，却被黄月英一把拽住。黄月英咯咯笑道：“你这些天是不是每天都弄得很晚，脸色这么差，怪不得权姊姊要为你打扮一下。”
“瞎说！造谣！诬蔑！”孙策哭笑不得。“我都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哪有空……”话刚出口，黄月英斜眼看了过来，孙策突然醒悟。“呃，你说我工作辛苦啊？是的，是的，这两天的确有些累。还不是海商会的事嘛，阿楚，年前就有五千金到账，年后还有一万金，你可以扩大木学堂的规模了……”
“你这脑子里都想什么呢？”黄月英抬起手，在孙策脑门上轻轻点了点头，忍着笑。“就知道金子。”
孙策愣了一下才明白黄月英在说什么，尴尬地咂了咂嘴。他瞅了一眼黄月英近在咫尺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痒痒，可是一想黄月英的父母还在和袁权说话，又只得按捺住自己的绮念。他抬起手，轻拍额头。
“我这两天脑子里全是浆糊。”
“因为海商会的事？”黄月英看出了孙策眼神中的意味，牵着孙策的手，上了工作室的二楼。黄月英是不肯委屈自己的人，她这座小院背山面水，风景极佳，离湖边不远，沿着一条宽而长的青石路可以一直走到湖边的水榭。院子不大，但设计得很漂亮，前后三进，后院是三层楼的住宅，前院是两层楼的工作室，一楼有两间模型制作间，二楼有三间屋子，一间资料室，一间船模陈列室，一间是黄月英临时休息的卧房。黄月英引着孙策登上二楼，却没有进屋，两人前肩伏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湖。
“嗯。”孙策吐了一口气。“我最近……梦到那根折断的抛石机梢杆了。”
黄月英扬扬眉，笑了一声，又抬起腿。“我的腿早就没事了，你还没放下？”
“这辈子都忘不掉。”孙策苦笑道：“我觉得我现在就有点像那根梢杆，随时都有可能会断，只是不知道会砸了谁。”
黄月英转头看着孙策，伸手摸摸孙策的脸，眼神中透出几分心疼。“你太累了，要注意休息才行。你要学我，累了就放下，困了就先睡一会儿，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要不然你真有可能崩的。”
孙策抬手捂着黄月英的手，轻轻地蹭了蹭。黄月英平时应该没少亲自操作，制作模型，下水测试，手有点粗糙，不像是十六岁少女的手。
“我回吴县过年，就是想放松一下，没想到这儿比军中更累。”孙策放下黄月英的手，和她并肩伏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湖面上刚刚升起了明月。“打仗的时候算对方会有什么举措至少还有迹可循，胜负可见，和那些人说话却云里雾里，永远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说什么，太累。我觉得……”
孙策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忽然想到了前世看到的励志故事，什么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啊，什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来实现小目标的首富啦，什么一辈子没碰过钱，最后悔创立公司的外星人啦。跟他们一比，自己这点辛苦似乎也算不了什么。创业的人有几个不辛苦的，每年都有业界精英不堪其负，跳楼自杀，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的投入产出率高太多了。这不，刚刚一掷万金，买进了弘农杨家，大汉两个四世三公已经有一个半被他收入囊中。
既然如此，叫苦叫累是不是有点矫情？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世上哪有躺赢的人。你以为你是人形锦鲤么？
黄月英见孙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神情又有些异样，疑惑不解。“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对，我绷得太紧了，趁着海商会的事情敲定休息几天。”孙策笑了一声，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你呢，有没有兴趣出去逛一逛？”
“去哪儿？”
孙策想了想。“去富春，我要衣锦还乡。”
黄月英的脸忽然红了。“要进宗祠吗？”
听到黄月英的声音异样，孙策转头看了看，见黄月英面色微红，眼神也有些闪烁，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黄月英恼羞成怒，抬起腿轻踢了孙策一下，嗔道：“不准笑！被我阿母听见了，又要说闲话。”
“你阿母说什么？”
“我阿母说什么，你不清楚？”黄月英扭着头，哼了一声。“我不去，我又没机会进你孙家的宗祠。”
孙策笑得更加得意。他伸手揽着黄月英的肩膀，轻轻摩挲了两下。“你的确没机会。”
“哼！”黄月英更恼，抬手推开孙策，咬咬牙，又轻踢了他一脚。“都怪你！大骗子！”
孙策将她拉了过来，搂在怀中，凑在她耳边说道：“你还没嫁给我，我怎么带你进祠堂？”
“你少骗我。”黄月英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开，便也放弃了。“难道你们富春与其他地方习俗不同，妾也是可以进祠堂的？”
“富春和其他地方一样，但我孙家不一样，尤其是我不一样。”孙策放松了些，思路也跟着灵活起来。“我虽然还没有成为正式的家主，但我想怎么改，应该没有人会反对。我能让女子出仕，为什么不能让妾进祠堂？你们几个虽然是妾，可是谁也不比人家的正妻差啊，我孙家那些卖瓜的祖宗看到你们任何一个都会很开心，哪有拒绝之理？”
黄月英忍俊不禁，扬扬眉。“真的？”
孙策也扬扬眉。“当然是真的，我骗过你吗？”
黄月英眼珠转了转，笑了起来。“行，那我随你回富春看看。”
“在此之前，你还要先嫁给我才行。”
黄月英忍着笑，斜乜了孙策一眼。“你就不能把这规矩也改改吗？”
“这不能改。”孙策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捏住黄月英的鼻尖，轻轻摇了摇。“万一你后悔了，不肯嫁我了怎么办？如今人人都知道海船挣钱，也知道海船是你主持改进的，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你的主意。消息传到长安，可能连那个小天子都想，万一他来一道诏书，要娶你做皇后怎么办？”
“唉呀，疼！”黄月英打掉孙策的手，揉揉鼻子，眼神灵动，嘴角微挑。“做皇后？唉哟，不错哦。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要再考虑一下，待价而沽，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你信不信，就算你真成了皇后，我也会发兵长安，将你抢回来？”
“不信！”
“那我现在就让你信。”孙策突然弯腰将黄月英抱起，将她放在栏杆上。黄月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住孙策的脖子，惊声尖叫。“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孙策仰起来。“签字，盖章！”
“你说什么啊，我手里既没笔，又没印，签什么字，盖什么章？”
孙策撅起嘴唇，在黄月英唇上亲了一下。“就这样签字盖章，快。”
“我不！”黄月英小脸通红，扭头看向别处，胸口起伏不定，呯呯的心跳声连孙策都听得清清楚楚，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孙策有些把握不住。他将脸慢慢地贴在黄月英的胸前，听着黄月英急促的心跳，感觉着青春的活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黄月英心慌意乱，胸中小鹿乱撞，想推开孙策，却又不敢放手。
“我好累啊。”孙策故意有气无力的说道：“借你的肩膀让我靠一会儿吧，金不换。”
“呃……好吧。”明知孙策是耍赖，黄月英还是有些不忍，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稳，然后抱紧孙紧的头，搁在自己胸前。
“盖个章吧。”孙策忍着笑，央求道：“要不然我今天睡不着。”
黄月英犹豫了片刻，扭扭捏捏的说道：“你真烦人。”心跳又快了两成。孙策听得清楚，抬起头，却见黄月英闭着眼，仰着脸，红艳艳的唇微微撅起，像一朵饱满的草莓，散发着甜美，正等着他的采撷。

第1655章 赤子心
我的阿楚真的长大了。孙策由衷的感慨，她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小姑娘，四年不见，她已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即将绽放灿烂的光华。
孙策绮念丛生，但他的理性又让他不忍。虽然在这个时代的观念中，十六岁的少女已经是可以生儿育女的女人，可是在他心里，十六岁的黄月英只是一个中学生，远远还没有到为人妻、为人母的时候，过早的采摘只会伤害她。何况他身边不缺女人，大可不必因为一时冲动而精虫上脑。
见孙策迟迟没有动作，黄月英悄悄地睁开眼睛，见孙策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清澈温柔，充满怜爱之情，不禁心中一动，悄声问道：“怎么了？”
“阿楚，你真好看。”
“嗯？”黄月英眨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扇起微风，脸上的热撩拨着孙策的心弦。“所以呢？”
孙策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你还可以更好看。再过几年，等你二十岁，我娶你过门，到时候……”孙策想了想。“应该能比现在更风光一些，让你不会有太大的遗憾。”
黄月英目光一闪，低下头笑了。她知道孙策的意思。孙策正在谋求立国，虽然难度很大，却也不能说一点机会也没有，而且以孙策的发展趋势，将来封王甚至称帝是意料中的事，即使不可能在四年之内完成，也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孙策知道她的母亲有遗憾，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她也是一片心意。
“你真傻呀。我只是……又没有……”黄月英微微抬头，斜睨了孙策片刻，忽然抱着孙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不等孙策反应过来，就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拉着孙策向前跑去。“好了，盖完章了，我带你去看我们研制的船模。”
孙策被黄月英拉着向前走，悄悄地舔了一下嘴唇，嘴唇温温的，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
陈列室的三面墙壁都是直到屋顶的柜子，柜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船模，大半是海船，从甲字至丁字，从一号到十号，大大小小有二十多种，有些船模的形状非常怪异，就连孙策都觉得不可理解，也不知道黄月英是怎么想出来的。
“看，这就是我们这四年来的心血。”黄月英张开双臂，得意的转了一圈，裙摆飞起，宛如荷盖。
“你们？”
“对啊，我和宛姊姊，还有木学堂的同僚，尤其是吴郡本地的，他们对船非常熟悉，提了很多实用的意见。海船能够这么快成型和他们有很大的关系。你看，这艘船就是他们设计的。”黄月英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船模，递给孙策。这船模有些奇怪，船体两边各有一片板状结构，像是展开的翅膀。
“这是什么？”
“飞鱼船。在船的两侧装上这两片像鱼鳍一样的东西，在风浪里更容易保持平衡，减少摇晃，对体型较小的船有不错的效果。前几天刚刚下水测试，年后就可以试制了。”
孙策连连点头，转身在柜子里查看，突然发现了一艘看起来有点眼熟的船，高高翘起的船头、船尾，船体两侧密密麻麻的桨，都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伸手取了出来，托在手上。
“这是什么船？”
“夷船。听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海，海边住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国，他们之间就通过船来往，这种船是一种战船，水手比较多，最多的可至两百人左右，分居三层舱室，战士在舱顶上面……”
听了黄月英的解释，孙策猜到了可能的原型，这是地中海的三层浆战船啊。黄月英没有见过实体，只是听人描述，细节上有不小的误差。不过没关系，万事开头难，只要能睁开眼睛向外看，随着对外界的了解，她的误解会逐步得到更正。华夏从来不缺聪明人，只是被儒门误导，太多的人一心仕途，无暇向外看，这才养成了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恶习。
如果能扭转这个方向，便不枉此生，又何必追求十全十美呢。
孙策托着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嘴角自然而然的挑起浅笑。
“你怎么了？”黄月英双手背在身后，侧着身，歪着头，打量着孙策。“笑得这么阴险。”
“我笑得阴险吗？”
“你当然阴险。”黄月英撇了撇嘴，故意做出一脸不屑的模样。“分明是贪心不足，非要说是身不得已。嘴上说男女平等，却只肯自己多娶，不接受女子多嫁。”
孙策哈哈大笑。“这叫矛盾，不叫阴险。况且我也对你阿母承认了，我不反对女子多嫁，只是我自己不接受而已。”他捏捏黄月英的鼻子。“你也有选择的权利。”
黄月英打开孙策的手，揉揉鼻子。“不准捏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本来就尖，被你一捏更尖了，像犀牛似的，你就不怕戳破你的脸？”
“不怕，我的脸被比犀牛皮还要厚。”
“真的吗？让我掐一下试试。”黄月英笑嘻嘻地伸出手，捏着孙策的脸晃了晃。孙策跟着她的手左右晃着脑袋，两人笑成一团。
……
辞别黄月英一家，孙策与袁权出了小院，沿着湖边的栈道缓缓而行。孙策背着手，脚步轻松，面带笑容。袁权与他并肩，却有些沉默。孙策开始没注意到，走了一半，发现袁权缩着肩膀，才意识到她穿得有点少，连忙解开大氅，披在她肩上。
“不用了。”袁权推辞道：“拖在地上，弄脏了。”
孙策低头一看，觉得有理。袁权虽说是女子中身材高桃的，和他相比毕竟还差大半头，他穿着正好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长出一截，拖在地上。他想了想，转身半蹲在袁权面前。“我背你。”
“别，让人看见多不好。”
“黑灯瞎火的，谁看啊。”孙策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将袁权背了起来，双手托起袁权的臀，感觉到丰润细滑，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挠了挠。袁权吃不住痒，挣扎了一下，险些掉下来，连忙抱住孙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央求道：“别乱动，痒。”
“回去杀痒！”
“就知道乱说。”袁权大羞，张开檀口，轻咬孙策的耳垂。“再乱说，咬死你。”
孙策背好袁权，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两个侍女迈开步子，紧紧跟随，一边跑一边互相看看，忍着笑。孙策也不理她们，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么恨我？”
“当然恨你。我为你冲锋陷阵，你在前面和阿楚说笑，声音那么大，简直是向我示威。”
“向你示威？这话从何说起？”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这么笑过？”袁权抱紧了孙策，将脸贴在孙策的脖子上，有些幽怨地说道：“进院子之前，你还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出院子之后，你看你的脸，都笑酸了吧？”
孙策恍然，却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袁权是喜怒不形于色，有大家闺秀风范的女强人，没想到她也有这种小情绪的时候。他仔细想了想，也搞不清是他之前对袁权认识不全面，还是袁权有了变化。不过这样也好，有大妇风范固然是好事，但处处周到通常也只是防御心理在做祟，只要是人，都会有软弱的时候，只是不会轻易对人袒露，尤其是感到没有安全感的时候。
“我在你面前是放心，我在阿楚面前是开心，在你们两人面前，我是虚心。不，准确的说，是心虚。”
“心虚？勇冠三军、闻名天下的小霸王还会心虚？这倒是奇闻。”袁权“噗嗤”一声笑了。她想了想，又道：“阿楚聪明过人，木学造诣冠绝一时，你看到她心虚还有些道理，你在我面前心虚什么？”
孙策苦笑一声：“我读书少，出身又低，不懂你们那些礼节，如果不是手上有刀，你们不知道要把我说成什么样呢。嘴上不说，心里也要说。当面不说，背地里也会说。嘴上笑嘻嘻，心里……”话到嘴边，孙策又自觉不妥，下意识地把一句粗口咽了回去。“一想到这一点，当然有点心虚。”
袁权沉默了片刻，直起身子，将下巴搁在孙策肩上，嘴凑到孙策耳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孙策说话。“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你背着我走路，这就是失礼，可是我真的喜欢啊。夫君，礼仪都是虚的，彬彬有礼的不一定是君子，也有可能是伪君子。相敬如宾的也未必是恩爱，也许是敬而远之。你出身寒微，因不懂这些礼仪而心虚，我却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学会这些虚伪的东西。如果有一天，我不知道你的高兴是真的高兴还只是礼仪，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夫君，你有一颗赤子之心，也许有些迂腐之辈会笑话你的失礼，但真正的君子绝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们会看到你的真诚。你如果为了让那些迂腐之辈满意，却失去了这份真诚，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第1656章 夸奖
孙策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问道：“权姊姊，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去见阿楚的父母？”
孙策笑出声来。“你果然是七巧玲珑心。”
“这是什么典故？”
孙策刚想解释，忽然又觉得不妥。这个典故有点不祥，他不在乎，可是袁权未必不在乎。“无典，就是夸你聪明，我想什么，你一猜就中。”
“你的脸色那么明显，我再猜不中岂不是太疏忽了。”袁权轻笑道：“不过我还是喜欢听你夸我。”
“你缺夸奖吗？你这么聪明，从小到大，应该有很多人夸你吧。”
“他们夸我，和你夸我不一样，我喜欢听你夸我。你再夸夸我呗。”
“好，我想想啊。”
“想就假了，说得像是我逼你似的。”袁权拍拍孙策的胸口。“要用赤子之心。”
“哈哈，如果用赤子之心，我就有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这么背你一辈子。”
袁权停了片刻，一声轻叹。“我也想这样，不过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背。我们还是说说今天晚上的事吧。夫君，你怎么看阿楚的母亲？”
“她？”孙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黄月英一家三口都有点特立独行，蔡珏也不例外。
“蔡氏出自蔡叔，渊源甚远，汝南的上蔡、下蔡、新蔡都是蔡国故地，汝南、陈留、南阳一带的蔡姓都是其后裔。可是相比之下，襄阳蔡氏虽然富有资财，宗族强盛，名望却不足，蔡讽的姊姊嫁给张温，他的族人有几个做到二千石的，但蔡讽本人在仕途上却没什么成就。阿楚的母亲是蔡讽的大女儿，正常来说，她应该像她的姑母一样嫁给世家，但她嫁给了阿楚的父亲，阿楚的父亲虽然是名士，却无心仕途，这桩婚姻显然不是家中的安排，而是她自己的主意。”
“你说得有理，蔡讽势利得很，他怎么肯将这么能干的女儿嫁给一个隐士。”
“阿楚的母亲外冷心热，虽然与其父不睦，但她却不会坐视家族不顾。蔡珂、蔡瑁才具有限，担不起家族的希望，阿楚的母亲心里多少会有些遗憾。蔡家不缺钱，缺的是门户，她会对这一点格外重视。阿楚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当然要选一个门户好的，而且是做正妻。门户好，才能给蔡家、黄家带来希望，做正妻，才不至于辱没了蔡家、黄家。如今阿楚跟了你，只完成了一半目标，她心里能没芥蒂？”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去？”
“你以为她今天这么客气，是给我面子？”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汝南袁家虽然也是四世三公，实力要比弘农杨家强太多，但名声已经坏了，远远比不上弘农杨家。姑父愿意为你效力，其实是他自己相信你能实现儒门的愿意，但外人不知，肯定认为与我有关。我为夫君招揽了姑父，证明了我的价值不弱于阿楚，才能让她相信阿楚与我比肩并不辱没蔡家、黄家。”
孙策觉得有点绕，已经厘不清里面的逻辑了。袁权敏锐的感觉到了孙策的疑惑，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简单点说吧，在阿楚的母亲眼里，阿楚的父亲能和我姑父同为祭酒是荣幸，阿楚能和我姑父的外亲做姊妹也不辱没她，只有如此才能让她解开心结，否则就算我再客气，她也不会当回事。”
“你们这弯弯绕太难了，比解数学题还难。”
“所以说嘛，其实这些都很无趣，不管多清高的人都跳不出这些算计，而且乐在其中，反而忘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什么最根本的问题？”
“没有你的实力，不管是弘农杨家还是汝南袁家，其实都不值一钱。”袁权再次将脸贴在孙策肩上，闭上了眼睛，嘴角挑起幸福的浅笑。“万丈高楼从地起，地基不披锦绣，却是高楼的根基所在，帷幕再漂亮，终究是装饰，没有坚实的地基，再高的楼也是华而不实的危楼，随时可能倾覆。没有弘农杨家，你一样能成事，只是慢一点而已。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姑父和德祖能有什么成就？最多做烈士，留名青史。”
“哈哈，你这么说，我会骄傲的。”
“夫君，在这一点上，袁家比杨家现实，总就清楚名与实之间的区别，只不过袁本初剑走偏锋，党人习气太深，又遇到了你这个奇才，一败涂地。杨家则不然，他们还固守圣人教诲，一心要做忠臣，纵使退一步，也要固守儒门的经义。你能让姑父留下当然是好事，他有丰富的施政经验，但你也要留意他的短处，别让他教出一群书生来。他的经验可用，他的想法却有些不合时宜，与你的新政并不合拍。”
孙策停住脚步，想了想，转头对袁权说道：“姊姊，你提醒得太及时了。我只顾着高兴，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袁权无声地笑笑。“夫君不责我饶舌干政，我已经很庆幸了，岂敢邀赏。”
“哈哈，干政？”孙策找着袁权往上窜了窜，接着往前走。“我能鼓励女子入仕，还怕女子干政？说不说在你，用不用在我，以后你有什么建议就说，我相信自己有这个判断的能力。”
“真想听？”
“想听。”
“那我就再说一件事。”
“你说。”
“你要学会放权，不要怕属下犯错，只是犯错之后要总结教训。失败的教训有时候比成功的经验更有价值，持家都会有失误，更何况治国？圣人也只是说不二过，没有说不犯错。你就算再用心，哪怕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合眼，也无法凭一己之力解决所有的问题。与其如此，不如交给其他人负责，你来监督奖惩。很多时候，具体负责的人更清楚哪些地方可能出问题，而不是你，你管得太多，反而让他们无处措手，最后所有的责任都落在你一个人的肩上。夫君，你要做执鞭的耕夫，而不是牵犁的牛。”
孙策想想这几天的辛苦，深有体会。他就算再用心也无法避免海商出问题，只是迟早的事。说白了，他对真正的治道其实并不了解。
“好，从现在开始放权。”孙策加快脚步。“我们回去耕田。”
“什么？”
“你懂的。”孙策笑道：“你不想吗？我看到你前两天就在我面前转了。”
袁权恍然，忍不住啐了孙策一口，张开嘴，轻咬孙策的耳垂，呢喃道：“那你得多背我一会儿。要不，你先背我去宛妹妹那儿吧，看看她在忙什么，我有好些天没见她了。”
“没问题。”孙策心领神会。“要不要叫上阿姁，我怕你们俩不是对手啊。”
袁权窃笑起来。“行，你愿意多背一会儿，我求之不得。”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眼看着快要到冯宛住的小院时，袁权拍拍孙策的肩膀要下地自己走，孙策不肯，她却坚持，还不让孙策把背她的事说出去，说是想独享久一点。孙策欣然从命，牵着袁权的手来到小院前，侍女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有侍女披着衣服来开门，见孙策和袁权站在门外，又惊又喜，连门都顾不上关，匆匆向后院跑去。
孙策进了后院，冯宛刚刚打开门，穿着单衣，披着一件冬衣，赤着脚站在堂上。袁权见了，连忙推了推孙策。孙策会意，上前将冯宛抱起，袁权上前，用孙策的大氅裹住冯宛的脚，两人将冯宛抱到卧室里。一看屋里的摆设，才知道冯宛已经休息了，连灯都是刚刚拨点的。
“睡这么早？”
冯宛很不好意思。“江南的冬天冷，晚上没什么事，我都喜欢钻进被子。习惯了，这几年都这样。”
孙策很惊讶。“这屋子没铺地暖？”
“铺了，舍不得用，木炭太贵了，一夜要几百钱呢，一个人不合算，还不如多加两床被子。”
孙策愣了一下。“吴郡木炭这么贵？”
“最近涨得厉害，年关将近，很多人家都在储积木炭，几个炭场都忙不过来。”冯宛钻进被子，招呼侍女取点热茶来，又往里面让了让，让袁权与她并座。“你们怎么有空来，不是说将军最近很忙吗？”
“刚从阿楚那边过来。她父母来了这么久，一直没过去拜见，今天去了一趟。回来的路上，夫君便说来看看你，担心你一个人闷。还真是亏他有心，要不然还真不知道你受罪。”
“我受什么罪？”听说孙策关心自己，冯宛眉开眼笑，非常开心。她挠挠头。“我只是最近开销有点大，平时不这样的。”
“你最近花什么钱了？”
“我……我看中了一座宅子，想买下来让我阿翁、阿母住，以后他们来看我也方便。”
“你父母来看你为什么要住在外面，这个院子不够？”
“不仅有我父母啊，还有一些从关中来的族人，他们也需要住的地方。”冯宛咂了咂嘴，吐吐舌头。“是我反应太慢了，最近吴县房价涨得有点吓人。以前一座三进的新宅子只要一百多万，半年时间涨到五百多万了，还抢手得很，连还价都不行，尤其这两个月，一天一个价。”

第1657章 杨彪论治
孙策明白了。大量人口迁入，吴县又有成为都城的可能，这房价还不猛飚？上涨的恐怕不止房价、木炭，其他的民生物资都难逃涨价之风。
冯宛是他的妾，又是吴郡木学堂的匠师，虽然她的水平无法和黄月英相提并论，却也不比其他人差太多，又有着先发优势，也算是木学堂的顶梁柱之一。她如果都买不起房，天冷不敢烧炭取暖，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吴郡本地人也许还好一点，毕竟他们没有买房的刚需，但那些新迁来的文臣家属就不同了。搬家如破家，损失本来就不小，再加上他麾下文武以寒门居多，家产本来就不丰厚，再被这飚升的房价一压，很多人可能只能租房了。
蔡瑁这混账东西！
孙策怒火中烧，耕田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想把蔡瑁叫过来捶一顿。袁权见孙策脸色不佳，连忙说道：“夫君，你火气大，阳气足，帮阿宛焐焐脚，看她这脚凉的像冰似的。”
孙策醒悟，脱了外衣上床，将冯宛搂在怀中。冯宛欣喜莫名，抱着孙策的腰，将脚伸到孙策两腿之间，像蛇似的缠着孙策，惬意地闭上了眼睛。“真暖和，真舒服。”
袁权出去吩咐了几句，又转身回来，坐在床边，拍拍冯宛的脸。“是我没尽至姊姊的责任，让你受苦了。从今天起，你们这个冬天的炭钱我给了，算是陪罪。”
冯宛连忙说道：“姊姊，这怎么使得，你住在大营里，比我还辛苦呢。”
袁权含笑挤了挤眼睛，又凑在冯宛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冯宛恍然大悟，偷偷地看了孙策一眼，随即掩着嘴笑了，连连点头。袁权声音虽然小，但孙策耳力过人，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装没听着，脸上很平静，小心脏却有抑制不住兴奋，怦怦的跳动加速，强劲有力，如同大战前的战鼓声。
屋外，几个侍女忙碌着，屋里慢慢暖和起来，当尹姁披着风衣推门而入时，两个侍女低着头，将洗浴用的水盆、布巾送了进来，又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尹姁解下风衣，挂在一旁的衣阑上，扭着腰肢来到床边，脸蛋红扑扑的，看看孙策，又看看袁权和冯宛，掩唇而笑。
“今天这算是什么名目，围三阙一么？”
……
孙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县寺。
正在忙碌的县吏看到孙策脸色不善，纷纷屏气息声，匆匆问好后便避在一旁，谁也不敢自找没趣。县令魏腾收到消息，匆匆赶来，一见孙策这杀气腾腾的架势，不免有些心虚，连笑容都有些勉强。
“将军，你这是……”
孙策皮笑肉不笑。“年关将近，州郡上计，吴郡以吴县政绩为冠，我来看看明廷。”
魏腾苦笑，转身邀孙策上堂，转身命人去搬账目。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么多事。“成绩我已经看到了，有没有水份，自然会有人去查，我想听听你有哪些难处。”
魏腾沉吟了片刻，咬咬牙。“难处的确有，主要是两项：一是人口增长太快，各地的人都有，风俗各异，时有争端，县中掾吏不足，疲于奔命；二是物价上涨，民生艰难，怨声不小。”
“不用急，明廷慢慢说。”
魏腾躬身致谢，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前年起，他开始担任吴令，一直很平稳，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唯一的意外就算是年初沈友出击，抽调人马、钱粮，征发徭役，不过那也只是一阵子，吴县完成得还算圆满。真正的麻烦来自于下半年，孙策在官渡击败袁绍后，便开始有人陆续迁入吴县，入秋之后，人数越来越多，魏腾这才意识到麻烦来了。
吴县是吴郡治所，户口本来就比较多，发展得也比较早，周边的空闲土地有限，大多是有主之地。如果来的只是流动人口，可能还好一些，但很多人是要来定居的，这个就麻烦了。他们要买房，不是那种小院子，是能住几十口人甚至上百口人的大宅子，而且一下子是几百幢的需求量，一下子就将吴县的房价、租金提了起来。其他物价也有增涨，但价格是由供需关系决定的，只要从外地调拨外资，价格很快就能回落，唯独房价解决不了。
房子是不动产，没法从外地调拨，而且外来人口会越来越多，这价格一时半会的降不下来。
孙策不动声色。“明廷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魏腾很尴尬，拱手致歉。“腾预见不足，措手不及。”
孙策没有再追问。魏腾本质上是个名士，对实际事务并不精通，能把既有的事务处理好，不太离谱，已经很不容易了，让他预知发展趋势，提前准备，的确有点难为他。不仅是魏腾一个人如此，这个时代绝大部分的官员都这样，能够积极主动的解决现有问题的都是能吏，很少有人具备统筹规划的能力和习惯。
在这一点上，他们远远不如商人的敏锐。对于重农抑商的农耕社会来说，官员首先是求稳，不要出事，其次求名，不要找事，所以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主动考虑问题的习惯。
当然商人的敏锐也未必就是好事。蔡瑁倒是很敏感，但他把这些聪明才智全部用来为自己牟利了。吴县房价涨得这么厉害，固然是因为空闲土地少，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可忽略的原因：有限的空闲房子被他先买走了。不是他直接经手，而是他指使的一些荆襄人，用句通俗的话说就是荆襄炒房团。
这些事魏腾不说，孙策也有办法查得到。他来见魏腾，只是想看看魏腾这个吴令的态度。蔡瑁搞这些手段，最难瞒过的人就是魏腾。魏腾不附和，不制止，不举报，明哲保身，是无法做好吴令的。历史上说他坚持原则，那是因为孙策的举止伤害到了会稽世族的利益，现在伤害的是吴郡人和外地人的利益，与会稽人无关，他才不在乎呢。
所以此刻他只有尴尬，没有自责。
孙策了解了一些情况，起身告辞。魏腾不明所以，将孙策送到门外，看着孙策上马离去，嘴角挑了挑，哼了一声，背着手，回到正堂。
……
离开县寺，孙策在城里转了一圈，与一些刚搬来的部下家属见面，了解他们的情况，命人一一记录在安，承诺十天之内一定解决他们的困难，请他们不要担心。在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不少与周异有关的消息。周异接替吴郡太守之后，这半个多月一直在协调，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傍晚时分，孙策回到大雷山，来到杨彪住的小院。
杨彪正在后花园闲坐，做出决定之后，他明显轻松了很多，连眉眼都舒展开了，额头的皱纹也淡了。见孙策走来，他起身相迎，笑道：“将军怎么有空来？”
“有事向杨公请教。”孙策从杨仪手中接过记录，递给杨彪。杨彪接在手中，伸手邀请孙策去书房说话。两人进了书房，张钧进来调亮了灯，又奉上热茶。孙策与杨彪对面而坐，孙策喝茶，杨彪将记录翻看了一遍，眉头微蹙。
“这魏腾是魏朗之子？”
“杨公对魏朗有印象？”
“见过一次面，我出仕的时候他在朝中做尚书，很快就因党锢被免了。不过听到的传闻很多，在朝臣之中，他也算是文武全才的那一类。当然，他的武不能和你相提并论，有一定夸大的成份。”
“杨公，你觉得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解决起来并不难。”杨彪放下记录，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你不用太着急，周异完全可以解决。他接任这么多天，相关的情况应该比你更清楚，只是需要从整体上统筹解决，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他顿了顿，又道：“将军，你关心下属，这是好事，但你不宜亲自解决，甚至说得严重点，你亲自去查这件事都是不合理的。关心和查访，这是两个不同性质的举动。”
孙策皱皱眉。
杨彪见状，接着说道：“你读《韩非子》，知道法术势的区别吗？”
孙策读过《韩非子》，但此刻显然不是卖弄的时候，他很客气的拱拱手。“还请杨公指教。”
“君王受命于天，宰治天下，居高临下，掌赏罚，能贵人，能罪人，这就是势，此乃天然。善用势，则如利刃破竹，无可挡者。如何用势？当依法。制立法度，君臣依法而行，各施其能，各负其责，不相逾越，这就是法。那术又是什么？术是驭下之术，仁义不施，礼又有所不足，则辅以术，这已经堕落了下乘，实质上是对臣的不信任。可以从权，不可为经。老子说为而不恃，夫子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果一味的倚重术，贪图眼前之便利，难免逾越了君臣界限，影响治道。”
孙策笑了，调侃了一句。“杨公数言之间，融儒道法于一炉，果然是高屋建瓴，佩服佩服。”
“汉道本是霸王道，外儒内法，法生于儒礼，只是下流而已。若能执法而善，上溯至礼，再辅以仁义，庶几近乎道。人食五谷杂粮，既有稻麦，又有鱼肉，方能身体强健，治国也当参用儒法，只是有所偏重，不可乱了主次，忘了经权，执小术而忘大道。”

第1658章 自作自受
杨彪侃侃而谈，孙策心里却有些打鼓。他本来担心还担心杨彪守旧，想开导开导他，现在一听，杨彪虽然家传欧阳尚书，但他绝不是一个迂腐的人，相反，他很现实。难怪历史上的他一路跟随汉献帝去长安，不离不弃，搞得曹操都很怕他，但他最终却全身而退，建安末年那么多针对曹操的叛乱，他一次都没有参与。如果不是杨修牵连进曹丕、曹植兄弟的争斗，杨家甚至有可能毫发无损。
这是一个很务实的老臣。就算有什么落伍的地方，只要给他机会，他很快就能追上来，根本不需要他开导。相反，他倒是要提防这老头跑得太快太远，把他甩在后面。他和杨彪相比，优势也就是年轻，体力好点，另外有点外挂，智商、经验、学问，杨彪都能把他碾成渣。如果他相信了没有天命这回事，皇帝也不是必须的，他会不会搞个虚君共和，真把我当菩萨供起来，垂拱而治？
这事还是缓一缓，慎重一点比较好。
“杨公，如果由你来解决这件事，你会怎么解决？”
杨彪笑笑。“你只要发布一道命令，迁来的将士家属无须在吴县附近定居，只要在吴郡就可以，吴县的房价应声而降。如果你离开太湖，在别的县过年，并将大营移到那里，囤积的房子也就一文不值了。吴县周边空闲土地少，可是吴郡的空闲土地却很多，我听说毗陵、无锡、阳羡一带屯田有成，增加的良田数以万顷，可以安置万户，就算是新建一城也是绰绰有余的，何必局限在吴县。”
孙策想起了虞翻的计划，不禁暗自佩服。虞翻建议立都阳羡的时候就提到了这一点，如今杨彪解决吴县房价的方案如出一辙，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只不过虞翻是提前预料，而杨彪是解决实际问题。
孙策和杨彪聊了很久。他提到了庞山民、枣祇合著的《盐铁论考释》，希望杨彪也能写一部官制方面的专著。杨彪学问很好，曾经和蔡邕一起在东观著史，是《东观汉纪》的作者之一，对典章制度也非常熟悉。他如果能写一部官制演变的历史，了解皇权、相权是如此一步步到这一步的，并从中吸引经验教训，肯定会有收获。
杨彪没有反对，只是深深的看了孙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刹那间，孙策有种被老狐狸盯上的感觉。天啦，我不会搬起三万金砸了自己脚吧？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孙策的犹豫，杨彪将孙策送到堂上的时候，幽幽地说了一句。“将军，古人云：克己复礼曰仁。老子说，自胜者强。努力，不要辜负你的天赋。”
孙策微微一笑，拱手拜别。
……
不出杨彪所料，两天后，吴郡太守周异赶到大雷山来拜见。他利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走了吴县周边的几个县，发现一个问题，吴郡的发展极不均衡，吴县十三城，仅有吴县的户口超过万户，今年上计的数字是六万七千余户，三十余万人，将近全郡户口的一半，而其他十二县没有一个超过万户的。吴县周边的土地已经开发殆尽，没什么潜力可挖，如果不加以调整，吴县的房价抑制不住。
周异提出了两个建议：要么孙策迁离吴县，另换地方立营，要么将迁来的人口安置在其他诸县，比如曲阿、毗陵、无锡，而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太湖西岸的阳羡。孙策一旦离开吴县，不仅数万大军会跟着他撤离，文武家属也会跟着他离开，相关人口将达到五万人以上，几乎就是一个移动的县城。
孙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召集张纮、虞翻等人议事，蔡瑁也参加了。周异的话刚出口，蔡瑁的脸色就变了，然后就开始不停的擦汗。孙策看着他笑，这么一折腾，蔡瑁至少要损失几千金，虽然伤不了筋骨，可是对蔡瑁来说，赚的时候不嫌多，亏的时候当然越少越好，别说是几千金，几百金他都觉得肉疼。
不过蔡瑁现在后悔也迟了。他去探访文武家属，了解情况，并承诺十天之内解决问题，之前想买宅子的人现在都不会买了，除非蔡瑁把价格降到合理的区间，而他又确定不会撤离吴郡，是不会有人动心的。这些人是因他而来，当然要追随他的脚步。
周异调查得很细致，他手里不仅有各县上计的结果，还亲自勘察了周边数县的情况，再加上虞翻在侧，可以佐证不少数据，补充情况，众人仔细询问之后，基本赞同他的结论，只是对如何解决有一定的分歧。
主要意见有两种：一种无需徙治，将迁来的移民安置在丹徒、曲阿、毗陵、无锡一线。理由是广陵、丹徒是长江最东的渡口，是青徐一带百姓南迁时必经之路，这一线以平原为主，又经过水利修整，数年屯田，已经有不错的基础，能够安置大量人口，简便快捷。一种是迁到阳羡，理由也很充足，基本不出虞翻所说的范围，与前一种意见相比，这个意见更偏向中原，只是费事一些。
反复讨论后，孙策决定综合考虑，先采纳前一种方案，将移民安置在丹徒、无锡诸县。这些县有比较好的基础，又有新开垦的土地，不需要大动干戈。吴县毕竟还是吴会的经济中心，徙治影响太大，仓促之间难以完成。不过这并不影响加强对阳羡的开发，可以先迁一部分人过去，先做前期准备，条件成熟的时候再将郡治迁过去，逐步缩小吴郡各县之间的差距。
众人散去，只有蔡瑁被留了下来。孙策看着他。“赚了多少？”
蔡瑁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孙策最终决定暂时不迁郡治，他心里已经安定了很多。“哪里还能赚钱，不亏就不错了。”
“怎么会亏，最多少赚一点吧。你们当初买入那些房子的时候可没这么贵。”
“也不便宜，吴人精明呢，一看有人收房子，他们就开始囤积居奇，不断的提价，等到官渡之战结束，那价格更是疯了，一区两进的小院子就敢要百金。”蔡瑁叹了一口气，神情沮丧。“这么一搞，最后便宜都被他们挣走了，我们等于替他们忙的。将军，不是我说啊，这周异可有点偏心，你看他提吴郡世家一句没有？一句没提吧。我敢说，他收集的那些数据都是吴郡世家提供给他的。”
孙策心知肚明。蔡瑁虽然有泄愤的嫌疑，说的却也基本是实情。吴郡世家——尤其是吴县世家——才是最大的赢家。“究竟亏了多少？”
“算了，做生意嘛，有赢有亏很正常，几百金的事，就当买教训了。”蔡瑁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真不知道冯夫人要买宅子，她也没说，要不然我送她一座也好啊。要不这样，我在姑射山还有一个院子，不算大，但是很清静，送给她，当作赔罪，如何？”
孙策眉头一皱。“这事和冯宛有什么关系？”
蔡瑁眨眨眼睛，随即又笑了。“我猜的，当我没说。”说着，拱手就要告辞。
“等等。把话说清楚再走。”
“呃……”蔡瑁苦笑。“这个……也不难猜啊。你去吴县巡视，询问房价，我就收到消息了。稍微一打听，知道你前一天晚上先去见我姊夫，后来又没回大营，是在冯夫人那里过的夜，后来又听说冯夫人曾经托人买房子，因为价格太贵，没买成，这前因后果不就全清楚了吗？”
“你消息挺灵通，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蔡瑁尴尬地笑，却不说话。孙策也不理他，挥手让他自便。蔡瑁一头雾水，离开了大营，想来想去不太明白孙策的意思，转身去找姊姊蔡珏。孙策说他脑子不太灵光，这个也许是玩笑，也许是真的对他不满，如果搞不清楚究竟错在哪儿，以后这出海摸金的好事未必会落在他的头上。
轰走了蔡瑁，孙策也很无语。这蔡瑁眼界太低了，难怪历史上降曹之后没什么大出息。这样一个人不适合独领一部，只能因人成事，这出海摸金的事还要找个靠谱的人。
孙策正在盘算着，诸葛亮走了进来。“将军，中山无极甄家来人了，估计是谈赎甄俨的事。”
“无极甄家？”孙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官渡之战结束半年，他这些天又被江东的事缠得脱不开身，已经把甄俨忘得一干二净。
孙策让诸葛亮把人领进来。时间不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色微黑，看起来久经风霜，中等身材，身形矫健，穿着一身贴身的武士服，款式很普通，但做工很精致，脚下蹬着一双皮靴，像个骑士。孙策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了。
“足下莫不是骑着骏马而来？是不是我要的三千匹骏马送到了？”
来人含笑拱手。“在下张鸿，是甄俨的母舅，姊夫早逝，甄俨又被将军所俘，家中没有成年男子，阿姊无奈，只得委托我前来拜见将军。之所以来迟，是因为之前一直在草原上经商，八月才回无极。我的确是骑马而来，不过没有三千，只有三十匹上等乌桓骏马。”
“三十匹？就算是乌桓骏马，也抵不上甄俨一臂吧。”
张鸿拱拱手。“将军误会了。这三十匹乌桓骏马不是赎金，是礼金。”

第1659章 中山商人
孙策顿时警惕起来。礼金？什么礼？你可别说是甄俨想投降我，这根本是不现实的事。中山甄家不是小家族，那是冀北世家的代表，甄俨要是敢投降，就算袁谭厚道，也会立刻抄了甄家。就算不杀他满门，至少也要软禁起来。
再说了，甄俨如果敢投降，何至于等到现在，当时就降了。
“这话从何说起？”
张鸿叹了一口气。“将军仁厚，不杀甄俨，甄家感激不尽。只是将军所索之三千匹战马实在过于庞大，甄家就算倾家以购也无法送到将军手中。实在无奈，只好出此下策，愿以一人换一人，再奉上骏马三十匹，以谢将军厚意。”
“一人换一人？”孙策已经明白了张鸿的意思，却觉得很可笑。“可是我只对赎金和战马感兴趣，对人不感兴趣。我听说甄俨的父兄早逝，他现在就是甄家家主，甄家还有谁能和他相提并论？”
张鸿不说话，却看看四周，孙策摆摆手。“你有话就直说，我这儿都是心腹之人。”
“喏。”张鸿点头应喏。“将军所言极是，甄俨父兄早逝，如今只剩下兄弟二人，幼弟尚未成年，他是甄家家主，对甄家来说须臾不可离，数年之内，的确无人可以替代。不过这也只是对甄家来说，对将军而言则不然，将军麾下群英荟萃，人才济济，他不过是一败军之将，文不过县令，武不过校尉，可有可无。作为俘虏，若不能换来赎金，除了每天消耗粮食之外，对将军又有什么意义呢？”
孙策很意外。这张鸿看起来像个武夫，说话却颇是周到，很有策士风采，难怪他会到草原上经商。他没吭声，示意张鸿接着说。张鸿躬身致谢，接着又说道：“甄家虽然男丁不旺，女子却不少，甄俨有姊妹五人，皆身体康健，小有姿容，尤其是幼女，不仅聪慧，颇读诗书，而且命相贵重，相者刘良曾相甄家诸子女，唯言此女贵不可言。家姊思忖，将军少年英雄，弱冠便威镇天下，当是她命中注定的良配，愿献此女为将军奉帚箕，以谢将军不杀之恩。”
张鸿说完，静静地看着孙策，眼中多了几分自信。他相信自己的说辞可以打动孙策。甄俨的家书中说孙策好色，尚未弱冠便纳妾数人，俘虏他时又特意提及他的妹妹甄宓，想必是垂涎于甄宓的美貌，这才不顾体面的强索。虽然不喜欢孙策的为人，但甄家别无选择。甄逸早逝，甄俨的长兄甄豫前几年也病逝了，如今只剩下甄俨和甄尧两个儿子，甄尧年幼，如果甄俨被杀，甄家在十年内都无人当家，更谈不出仕。在这种乱世，家中没有成年男子当家作主，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将甄俨换回去，哪怕是牺牲甄宓。反正袁家已经没什么希望，嫁给袁熙那个废物不如嫁给孙策，至少这个江东儿看起来还有几分争霸天下的机会。也许甄宓的命相就应孙策身上也说不定。真要如此，那甄家也是赚住了。
当然，他不能说甄宓漂亮，这太直接了，等于说孙策好色。说甄宓命贵就不同了，这是夸孙策命贵，前途远大。像他这种寒门出身的武夫想争霸天下，最缺的就是名望，要不然也不会以袁术的继承人自居，还娶袁术未成年的女儿为妻，对这种天降吉兆应该没什么抵抗力。
孙策打量着张鸿，哭笑不得。他再迟钝，也听得懂张鸿的言外之意，更能理解张鸿的逻辑。如果换作几天前，他可能对什么命相贵不贵重的说法嗤之以鼻，可是现在不同了，就算自己不信，似乎也没必要公诸于众，毕竟其他人信啊。
“你说的相者姓甚明谁，在哪儿能找到他？”
“姓刘名良，中山、常山一带颇有名气。”
“他真这么说过？”
“千真万确。”张鸿接着说道：“其实家姊还说过一件事，只是无外人佐证，所以不敢对将军直言。”
孙策笑笑。“说来听听。”
“家姊说，此女出生之后，在襁褓之中时，她常常觉得有人持玉衣覆之，满室生辉。”
孙策差点笑出声来，却对这张鸿的口才佩服不已。如果他先说这个故事，一般人都不会相信，可是将一个小有名气的相者所言摆在前面，再加上这个说法来佐证，那情况就不同了，可信度大增。当然，相者也是可以买通的，但这个时代的人对相面非常重视，初生儿都会相一相，请专业相者更是家常便饭，名相师还是很吃香的。
“我如果放甄俨回去，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闭门读书，等将军扫平天下，共享太平。”张鸿苦笑两声。“既然袁氏兄弟不肯出资赎人，想必也不能再强人所难。当然，甄家也无力与袁氏抗衡，只能自保了。”
孙策点点头。“那足下呢？”
张鸿有些意外，哑然失笑。“在下不过区区一商人，出入草原，贩卖一些皮货马匹，虽说在中山一带小有实力，与东海麋子仲相比可就差远了。如果将军愿意提携在下，在下倒是求之不得。”
“哈哈，足下有所不知，我孙家也是商人出身，生意还没有你大，真是小本经营。好在运气不错，这几年生意做得大了些，足下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联手嘛。马匹啊，皮货啊，我都感兴趣。不过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草原上的消息，不知足下可有我想听的？”
张鸿惊讶不已。他经商多年，见多识广，人情练达，不仅练就了好口才，更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少年将军虽然不拒绝这个交易，但他对甄宓的兴趣显然也谈不上有多浓。相反，他倒是更愿看重他掌握的信息，显然对幽州野心勃勃。
麋竺出没于渤海四周，由辽东到广阳、涿郡都有他的身影，但他无法涉及内陆，公孙瓒也好，刘备也罢，对他都非常警惕，不愿意让他到内陆做生意。这既有垄断生意的目的，也有限制他打听幽州消息的用意，谁都知道麋竺滞留渤海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做生意。
相反，他有这个便利。中山人善于经商，大商、巨商不在少数，和幽州郡县和草原上的胡人部落都来往密切，如果能让中山商人成为他的耳目，就可以弥补麋竺的不足。
刹那间，张鸿意识到一个问题：甄俨可能低估了孙策，甄宓根本不是孙策的目标，至少不是主要目标，闻名北疆的中山商人才是。张鸿稍一思索，便做出了决定。
“这么说，将军是首肯了？”
孙策点点头。“你也说了，如果我不肯，只能留下甄俨消耗粮食，别无他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又何必做？不过，这个交易只限甄俨一人，最多带几名卫士，他的部下不包括在内。”
张鸿很为难。甄俨的部下是甄家的部曲，还有一些是冀北豪强的代表，他们是跟着甄俨支持袁绍的，现在孙策只放甄俨回去，不放那些人，怎么向冀北豪强交待？他反复权衡，又向孙策恳求，但孙策很坚决，说好的一人换一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要放只能放甄俨一人，其他人不能放。
张鸿无奈，只得先答应下来。惹恼了孙策，连甄俨都不放，那他这一趟就白来了。
“请足下说说草原上的事。”孙策请张鸿入座，再命人上茶。
这时，有人通报，冯宛来了。孙策也没多想，让冯宛进来说话。过了一会儿，冯宛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进来，见有人在座，她有点不意思，吐了吐舌头，绕到孙策身边，嘀咕了几句。她刚刚在路上遇到蔡瑁，蔡瑁说要送她一座宅子，她既想收又不敢收，正好路过，便来问问孙策的意思。
孙策瞅瞅她。“你知道那套宅子在哪里，什么模样吗？”
“知道，我和阿楚去过几次。”
“喜欢？”
“喜欢，那宅子在姑射山下，背山面水，出了门就是船津，既方便又安静。”
“喜欢就收下来，不过问清楚价格，回头我来给钱。”
冯宛又惊又喜，随即又说道：“这样不好吧？你现在……”话到嘴边，孙策使了个眼色，冯宛想起有外人在侧，连忙又咽了回去。她高兴得手足无措，孙策笑道：“行了，你先去忙，我这儿有大生意要谈呢。”
“好的，好的。”冯宛连连点头，满面笑容的出去了。
孙策对张鸿笑道：“这是我的妾冯氏，故司隶校尉冯方之女，不懂规矩，见笑了。”
张鸿非常惊讶。他现在算是明白孙策为什么对甄宓兴趣不大了，论相貌，这个冯氏丝毫不亚于甄宛，堪称国色。他收摄心神，也收起了心里的不甘，打起精神，为孙策讲解幽州和草原上的事。
“将军，这两年幽州的变化很大。刺史张则上任之后，一手扶植刘备，一手安抚鲜卑、乌桓各部，刘和返回幽州后，被他任命为涿郡太守，公孙瓒腹背受敌，不复有骄横之气。刘备在渔阳屯田练兵，如今有兵有粮，实力已经超过公孙瓒。他麾下有关羽、张飞、赵云、田豫诸将，各擅其能，几次出塞都有斩获，是张则倚重的膀臂。有了刘备和刘和相助，张则这个卧虎如添双翼，幽州难得的安定。”

第1660章 秀外慧中小甄宓
冯宛雀跃着出了大营，正准备离开，却见营门外路边停着一辆车、几十匹骏马和十余名风尘仆仆的骑士，骑士都身材高大健壮，相貌不太像中原人，其中有几个黄须白面，胡人模样，不禁多看了两眼。车帘拉开，露出一张娇媚而有些疲惫的脸，一瞬间都有些惊讶，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车里的人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放下了车帘。冯宛报以微笑，带着侍女出了营，一路走一路想，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眼。她沿着青石小路，来到袁权住的小院，袁权正在厨房里忙碌，指挥着几个厨妇准备菜肴，听到脚步声，迎了出来，见冯宛若有所思，不免有些奇怪。
冯宛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袁权考虑了一会儿便笑了。“看来我们这儿又要多个姊妹了。”
“姊姊认识她？”
“你不在中原，不清楚情况。官渡之战，袁绍大败，他有不少部下被俘，现在还关在汝南，尤以冀北世家居多。冀北人近幽州，汉胡杂居，有几个胡人侍从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就像你们关中世家常有羌人做奴婢一样。”
“这么说，那女子是送给夫君的礼物，夫君说的大生意就是她吗？”
“礼物也好，赎金也罢，意思都差不多。大生意嘛，则未必。夫君什么时候把我们女子当作礼物或者生意的？他说的大生意应该是战马吧。”
冯宛恍然，却依然无法释怀。“那女子的眼神好可怜，看得我鼻子酸酸的。”
袁权惊讶地看看冯宛。冯宛一向比较开朗，尤其是最近孙策将她的父亲调到了吴郡屯田，就在太湖北岸，坐船半天就能到，一家团聚，孙策又刚刚答应给她买个宅子，她怎么会这么敏感？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也许吧。”冯宛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夫君那么体贴，就算她有什么委屈，将来也会很开心的。”
袁权也笑了，将冯宛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身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冯宛害羞起来。“哪有这么快，我的月事还有好几天呢。”
“那就抓住机会，再来几次，争取早点怀上。”袁权斜睨着冯宛，也有点脸热心跳。“你比兰儿还要大一岁，如果她怀上了，你还没怀上，那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别偷懒，平时要坚持练习，明白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冯宛咯咯地笑着，腻在袁权身边，叽叽喳喳地像个小麻雀。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麋兰带着一个侍女从外面走了进来，侍女手里抱着一只箱子，左右看了一眼。“尹姊姊和阿楚还没到？”
“阿姁在后院，阿楚有点事，估计要晚会儿。”
麋兰从侍女手中接过箱子，递给袁权。“我阿兄派人带回几张貂皮，我也不知道怎么用，一并交给姊姊安排吧。别外还有几支山参，听说是高句丽那边的，功效比南阳的丹参要稍好一些，也放在姊姊这儿，备一时之须。”
袁权接过箱子，打开细看，不禁笑道：“看来这海商的利润的确丰厚，兰儿这出手越发大方了。阿宛，开了春，我们要尽快把小作坊搭起来，不能总是占兰儿的便宜啊，这不成了打土豪，吃大户的黄巾贼么。”
几个人笑成一团。
……
孙策与张鸿聊得投机，又让人把郭嘉请了过来。郭嘉问了一些问题，也对张鸿非常感兴趣。
孙策正式向张鸿提出邀请，希望他能成为北疆情报网的一部分，定期汇报。作为回报，孙策将逐步释放一些俘虏，也可以让张鸿成为经销商，享受优惠的价格。如果他能联合更多的中山商人，集合资本，甚至可以让他们负责深入草原腹地的业务。
张鸿欣然答应。孙策治下的豫州、荆州已经成为重要的生产地，不论是丝织品还是纸，都是物美价廉的代名词，军械更是以轻便、坚固锋利著称，在草原上非常畅销，冀州虽然也建了不少作坊，但产品没什么竞争力，如果他能经销荆豫产品，肯定能赚得更多，甄家恢复元气的速度也会快一些。
商量已定，张鸿请示孙策，是不是把甄宓带进来，见一面？
孙策一拍脑袋，立刻命人去请。他只顾问北疆的事，把这位闻名三国的洛神丢在大营外半天了。在等待甄宓进营的时候，孙策和张鸿随便闲聊，问起甄家的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史书里提到一件事，甄宓的中兄甄俨似乎也是早逝，就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张氏对甄俨的妻子不太好，还是她劝说才得以缓和。他本来也没太留心这件事，现在听张鸿说甄俨的父亲、兄长都死得比较早，倒是有些上了心。
孙策便问张鸿甄俨父兄的死因有没什么什么共通之处。按理说，甄家虽然仕途不畅，但家境丰裕，应该不会存在营养不良、缺医少药之类的问题。如果连续出现男子早夭，又不是什么意外死亡，要么是有遗传病，要么是有其他问题。从甄宓姊妹五人没有一个早夭这种情况来看，也许是一种针对男子的隐性遗传。
张鸿一时也说不清。他虽然是甄宓的舅舅，但他只负责甄家的商业，而且是在甄豫死后才接手的，知道甄逸、甄豫都死得早，原因却不太清楚。
过了一会儿，甄宓来到大营，在诸葛亮的引导下进了帐，在孙策面前站定，低着头，袅袅一拜。孙策一看她这单薄娇小的身材，便有些皱眉。这又是一个初中生啊，身体还没长开呢，和四年前的黄月英差不多。他一问，才知道甄宓今年十三，不禁苦笑，我这不是后宫团，我这是幼稚园啊。
凭心而论，此刻的甄宓虽然没有《洛神赋》中描写的那么美，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即使以孙策两世为人，看惯了美女的挑剔眼光来看，这也是一个美人坯子。再过几年长开了，姿色应该不逊于冯宛。只是她笑得有些拘谨，明显是礼仪，而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不过想想也正常，从小是掌上明珠，寄予厚望，现在却成了换回兄长的礼物，只能为妾，又由冀北来到江南，离家千里，风土人情都大相径庭，从此孤身一人流落他乡，想见家人一面都难，心情好得起来才怪。
明明心里悲伤失落，却还要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真是难为她了。
孙策本想问问甄家的情况，见此情景，也不好开口了。他想了想，很诚恳地对张鸿说道：“甄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一来她年纪太小，恐怕不适合江南的水土，二来让她为妾也有些委屈了她。不如这样，她暂时留在这里，就当是旅居游历，你把甄俨接回去之后，换一个人来做人质，只要我们合作得好，结不结婚姻其实也不重要，不必拘于形式。”
张鸿有些犹豫。他也觉得甄宓嫁给孙策为妾有些亏，既然孙策主动提议，他也没有推辞的道理。他看向甄宓，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甄宓微微欠身。
“敢问将军，是妾有失礼之处，让将军嫌弃了吗？”
孙策连连摇手。“呃……你千万别误会，我绝无嫌弃你的意思，只是为你不值。”
“既然如此，那妾就放心了。将军说妾年幼，但妾已然十三，再过一个月就十四了。即使不为将军所纳，也是出嫁在即。家兄已经将妾许给袁熙，只是家兄不幸，沦为将军阶下之囚，这才一拖再拖。若将军仁慈，家兄返乡，而妾又不为将军所纳，袁熙必来迎亲。”
孙策点了点头，觉得甄宓说得有理。如果她不回去，袁熙无话可讲。如果甄俨被释放了，她又回去了，袁熙十有八九要坚持婚约，以甄家的实力根本承受不住压力。与其如此，倒不如留在江东。
“至于冀北、江东，风土人情固然有所影响，却也并非不可克服之困难。礼云：天下一家。将军以天下为志，将来要横行漠北，以天下为家。将军既能从江东去漠北，妾为何不能由冀北来江东？将军行新政，命蔡大家著《士论》，男子平等，令妹三将军比妾还要年幼，可习骑射，与男子争衡，为何妾却不能平居江东？将军是看不起女子，还是看不起冀北人？”
孙策愣住了，盯着甄宓看了两眼，又看看张鸿、郭嘉。郭嘉摇着羽扇，笑眯眯地说道：“燕赵多慷慨，你虽是女子，亦有豪气，不逊男儿。听你所言，你还读过《礼记》？”
“略知一二，让郭祭酒见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郭嘉很惊讶。甄宓入帐时，孙策并没有介绍他，甄宓却能一口道破，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羽扇纶巾兮，料事如神。风流不羁兮，非俗世中人。孙将军这只浴火凤凰身边有一颗灵犀之心，天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妾虽孤陋，也略有所闻。”
郭嘉抚掌而笑。“好急才，看来你不仅知礼，还精诗歌，是玲珑之人。将军，此等良材美玉，秀外慧中之人可遇不可求，千万不要错过了。让她嫁给袁熙，那才是真正的不值。”

第1661章 相见欢
孙策欣然从命，命人引甄宓去见袁权，又带张鸿去休息。甄宓、张鸿告退，大帐里只剩下孙策和郭嘉两人。郭嘉收起笑容，正色道：“将军，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孙策尴尬地笑笑。“奉孝，有话就说。”
“将军仁厚，有恻隐之心，这是难得的美德，但这只是私德，不是公义。甄家是冀北世家代表，甄家的向背不仅影响着冀北形势，更影响着整个河北的形势，这背后是千万人的生死，若因将军的一点恻隐之心而坏了局势，那就因小失大了。婚姻是结盟的最佳形式，甄家既然将此女献与将军，必是有所选择。将军退亲，知道的是好意，不知道的就是羞辱，甄家何去何从？此公私两失，大小皆误也。”
孙策正色欠身。“奉孝说得有理，是我考虑不周。”
郭嘉缓了脸色，摇摇羽扇，又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这是狗屠樊哙都知道的道理，将军不会不知。将军志在天下，移风易俗，推行新政，若能成功，受益者又岂止千万人，子孙百代都将受将军遗泽恩惠，此乃千秋功业也，不宜拘泥。”
“喏。”孙策凛然，再次受教。
郭嘉还礼，一揖一让。
“若张鸿所言属实，则张则卧虎之名不虚，他对我们防范甚严，麋竺上不了岸，打听不到内陆的消息，我们掌握的情况不够。即使有中山商人为内应，效果也有限。张鸿一行的踪迹恐怕早就落入张则的耳中，他以后进入草原肯定会受到限制。身为幽州刺史，要整治一个中山商人太容易了，让他死于非命都是一句话的事。”
“这么严重？”
郭嘉轻笑几声。“将军，换一个人统领扬州，蔡瑁可以死几回了。你以为就是党人偏激？灭门的太守，破家的县令，可不是说说而已。张则名为卧虎，本来就是一狠人。何况关乎朝廷存亡，别说杀张鸿一人，就算将中山甄家连根拔起，他都不会皱一下眉。”
孙策一声叹息。他知道郭嘉说得没错，汉人不管文武，甚至不论男女，对杀人这种事都没什么心理障碍，为了报仇，动辄砍人全家，私斗之风甚炽。他也知道为政者当狠，但他就是做不到，当初狠下心杀蒯越、习竺全家，他是迫于无奈，若非得已，他不轻易杀人。像支持袁绍的汝南世家，他也只是诛其首恶，从者罚为官奴婢，并没有赶尽杀绝。
见孙策为难，郭嘉笑了两声。“将军，我不是劝你杀人，杀人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目的。如果有更好的解决方法，的确不必大动干戈，怨怨相报并不值得提倡，贪残好杀绝不是明主所当为。”
孙策点点头，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变成杀人狂，这种事就跟吸毒一样，一旦沾上就很难克制。如果不加以克制，每个人都有成为恶魔的可能，先毁灭别人，最后毁灭自己。在学术界，这叫路西法效应，他也在史书中见过无数的例证，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尤甚，比如皇帝。
“说说幽州的形势吧。”孙策主动错开了话题。在这个问题上，他和郭嘉完全达成一致的可能性不大。
“好。”郭嘉点点头。“如果张鸿所言属实，我们对幽州的情况了解不足，那说明一个问题：张则对将军敌意很重。在他心里，将军大概已经成了继袁绍之后的叛臣。如果朝廷有诏，张则挥师南下的可能性非常大。当然，他首先要解决袁谭……”
郭嘉为孙策分析当前的形势。朝廷迟迟没有宣布对官渡之战的评价，也没有追究袁绍的罪状，王允甚至死有哀荣，这说明朝廷根本不相信孙策，所谓谈判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在杨彪丧失信心，改换门庭的情况下，朝廷会更趋于实际，把孙策当成最大的敌人。
天子力量不足，长安的稳定依赖于并州军和凉州军的制衡，在阎行驻守洛阳，马超返回长安的情况下，天子不会轻举妄动，但他也不会坐以待毙，迟早必有一战，和平注定是暂时的。
如果开战，天子能依赖的势力是两个，一个是益州的曹操，一个是幽州的张则。益州有钱粮，但地势利于守而不利于攻，所以曹操全面出击的可能性不大。张则拥幽州士马之众，粮食却是短板，他南下攻击冀州，以冀州粮秣自给的可能性较大。在张则的压力下，如果朝廷愿意赦免袁绍的罪责，袁谭投降的可能性非常大。即使朝廷不赦免袁绍，袁谭也未必敢奋起反击，反击也未必能赢。
也就是说，如果张则奉诏南下，攻占冀州的可能性不可忽视。要想维持幽州目前的形势，公孙瓒的存亡就非常重要。一旦公孙瓒败亡，张则整合了幽州，有刘备、刘和为助手，挥师南下，袁谭不降则亡，张则很快就能饮马黄河。
“但公孙瓒有勇无谋，不识时务，又自负其能，让他俯首听命的可能性非常小。他只能起一时的牵制作用，要想真正解决幽州的问题，还要靠我们自己。将军，太史慈宜早日赴辽东。”
孙策搓着手指，半晌没说话。周瑜想打益州，沈友大概也不会安心在青州呆着，一旦有机会，肯定想进兵冀州或者幽州。郭嘉则是无所谓，只要有仗打，他都开心。但战争的背后是大量的钱粮消耗，周瑜攻汉中就要准备三十亿的消耗，太史慈赴辽东要准备多少？两面同时开战，那就入不敷出了，支撑不了太久。
如果两者取一，那的确是幽州更合适一点。益州易守难攻，拿下益州也不过多一个粮食产地，对他的帮助不大。幽州相对来说好打一些，一旦占据幽州，战马紧缺的问题能得到极大缓解。但幽州也有幽州的麻烦，一是天寒地冻，能够作战的时间非常短，二是跨海作战，后勤补给压力很大。
“将幽州的细作增加一倍，收集信息，做好进攻幽州的准备。”孙策权衡良久，做出决定。“不管是不是要进攻幽州，青徐都要先经营好。青徐不恢复，太史慈进幽州太危险了。”
“喏。”
……
袁权只看了甄宓一眼，就明白了冯宛的同情从何而来。甄宓虽然落落大方，彬彬有礼，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她眼底的不安却掩饰不住，就像一只迷路的小鹿，看到谁都有些怯怯，和冯宛当初返回汝南时一模一样，只是冯宛手足无措、进退失据，甄宓还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而已。
“啧啧，多可爱的小姑娘。”袁权拉着甄宓的手，赞了一声：“阿楚，你当初是不是也这样？”
正在厨房里玩面团的黄月英抖着两手白面探头看了一眼，嘻嘻一笑。“虽不中，亦不远矣。”
“吹牛！”尹姁笑道：“依我看啊，她们各有千秋，难分伯仲。一定要细分的话，阿楚胜在才，这位新妹妹胜在貌。等她长大了，大概只有阿宛能和她相提并论。”
“我长得不好吗？”黄月英很不服气。
“你长得好，为什么要叫阿丑呢？”尹姁也是南阳人，说起荆襄方言不比黄月英差。黄月英听了，咬牙切齿。“尹姊姊，你这是自相残杀啊。”
尹姁、冯宛、麋兰都笑了起来。袁权也笑了，俯下身子。“进过厨房吗？”
甄宓看着冯宛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说有笑，有些心动，却又生怕袁权是考校她的厨艺。她身负富贵之命，从小在家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需要学习庖厨这样的事。可是如今远离家乡，又是做妾，身份不同了，这侍候人的事避免不了，拒绝又似乎不妥。
“嗯……进倒是进过，只是手笨，做不来。”
“进过就行。”袁权说道：“厨房里暖和，姊妹们在一起玩耍也开心，你介绍几个你们家乡的菜肴、点心，我们试着做一做，到时候请将军来尝尝也是不错的。说起来，这面粉可就是从河北传来的，你就说说有什么面食吧。”
袁权为甄宓换了一身衣服，将她领到厨房，关照冯宛照顾她。冯宛欣然从命。黄月英舞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走了过来，在甄宓的鼻尖上点了点。
“叫声姊姊听听。我天天叫人姊姊，今天总算有人叫我姊姊了，先让我过过瘾。”
甄宓曲身，欠身施礼。“姊姊好。”又向冯宛等人一一致意。“甄宓见过诸位姊姊，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姊姊多多关照。”又叫来侍女，打开几只箱子。“略备薄礼，还请诸位姊姊不要嫌弃。”
袁权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笑道：“兰儿，你有对手了。这中山商人闻名天下，果然财力雄厚。”
麋兰也看了一眼，谦虚道：“姊姊说笑了，我麋家哪里敢和中山商人较高下，我们也就是吃吃海货，免不了一身海腥味，不登大雅之堂。再说了，再有钱，还能和你袁家相提并论？袁绍赎袁谭，一出手就是三千金呢。”
甄宓吃了一惊。“姊姊是东海麋家的？”
麋兰嫣然一笑。“惭愧，惭愧。区区微名，不值一提。”
甄宓有点尴尬。屋里诸人，袁权出身高贵，冯宛姿色出众，其他人还没有自我介绍，她也不清楚谁是谁，只觉得论谈吐，论容貌，自己都有点优势，没想到麋兰居然是东海麋家的。东海麋家是巨商，麋竺如今在渤海做生意，那艘城堡一般的双体楼船已经成了传奇。麋竺一年经手的货物价值就抵得上甄家的全部家产，他的妹妹居然衣着朴素，看不出半点富贵之气，让她看走了眼，险些闹出笑话。
见甄宓不自在，袁权说道：“行了，既然做了姊妹，又收了见面礼，自己也不能小气，各自报一下家门吧，回头再准备回礼。今天甘梅不在，以后再说，你们且依着入门的秩序，一个一个来，不要乱了规矩，让甄家妹妹笑话。”
众女齐声应喏。尹姁先敛身施礼。“南阳尹姁，请妹妹多多指教。”
袁权补充道：“阿姁的大父是故会稽太守，南阳讲武堂的祭酒，当年曾随凉州三明中的张然明征战，故太尉朱公是她大父的故吏，与孙家渊源颇深。”
甄宓听了，不敢大意，再次躬身问好。张奂的旧部、会稽太守已经很厉害了，居然还是故太尉朱儁的旧主，这身份对甄家的压力比东海麋家还要强上三分，更何况尹端还是南阳讲武堂的祭酒。讲武堂是孙策的创见之一，毕业生都在军中任职，不用说，尹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举足轻重。
尹姁感激地看了袁权一眼，退在一旁。
袁权接着说道：“我叫袁权，出自汝南袁氏，家父是故后将军，讳术。我入孙家门前曾有婚配，蒙夫君不弃，如今在夫君身边侍候，痴长几岁，姊妹们给面子，叫一声姊姊。”
甄宓不敢大意。汝南袁氏四个字就足以让无极甄家顿首了。
冯宛笑嘻嘻地行了一礼。“我叫冯宛，关中人，既没她们的家世，也没她们的家财，家父只做过司隶校尉，如今在毗陵屯田。若不是将军收留，我们就成了路边的饿殍了。”
甄宓恍然，连忙向冯宛施礼。
袁权笑道：“阿宛你也别谦虚，姊妹之中，你可是夫君的同道。”
“姊姊……”冯宛害羞地跺跺脚，不让袁权再说。众女笑了起来，甄宓不明其意，却也不好多问。不过看到冯宛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她莫名的安心了很多。从冯宛的遭遇来看，孙策似乎不像传说的那样残暴无情。
麋兰跟着上前见礼。“我叫麋兰，东海人，我长兄你想必知道，就不多说了。我仲兄在将军麾下统领骑兵，才能一般，也没什么好说的。”
袁权补充道：“没错，麋家三兄妹，阿兰是魁首，算得好账，做得好生意。你们甄家以后如果要来江东做生意，免不了要她打交道，甄家妹妹你可要和她多亲近。”
麋兰谦虚了几句，却没否认。孙策将以江东为根基，袁权要在江东建工坊，她是必不可少的核心人物，尤其是蔡瑁被调离吴郡，政务由周异接手，商务自然会由她接手。
“都说完了吧？”黄月英拍打着面粉，有点不耐烦的说道。
“都说完了，除了甘梅就是你了。”冯宛掩嘴笑道：“说起来，阿楚是最亏的，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说起来，你可还没入门呢……”
“就你多嘴！”黄月英翻了个白眼。“过了年，调你去豫章船厂做祭酒。”
“千万别！”冯宛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然后脸色一变，抱着黄月英的腰，神态夸张的央求道：“祭酒，属下知罪了，你饶了我吧，就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半瓶水，哪里敢做祭酒啊。我此生只愿做祭酒的走马，不敢有丝毫违逆。”
黄月英扬扬眉，用指头点点冯宛的额头，老气横秋的说道：“算你识相。”话音未落，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扬手。“你们等会儿，让我先乐会儿。”
见黄月英和冯宛玩闹，甄宓的嘴角忍不住上挑，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姊姊想必就是父女双祭酒，人称黄大匠的黄家姊姊月英吧？我可久闻大名。”
“哦，你还听过我的名字？”黄月英很惊讶。
“自然。”甄宓说道：“北疆有一首歌谣：偃月刀，丈八矛，青云赤霞左右摇。金丝甲，霸王杀，将军一怒千军破。这些都是姊姊的大作吧。”
“哈哈哈……”黄月英乐不可支，眉飞色舞。“我可不敢当，前面那句说的是家父，后面那句才是我的。”
甄宓浅笑道：“那也差不多。我这一路走来，还听了一些和将军有关的，有人说将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是因为他有金甲护体，临阵时能放出万丈金光，照得人眼花缭乱，不辨东西，手中霸王杀更是无坚不摧，所击辄破。若非如此，官渡之战未可知。”
这一次不仅黄月英笑得花枝乱颤，袁权等人也忍俊不禁。黄月英老神在在的拍拍甄宓的脸。“那我就送你一套金丝甲，晃瞎那些人的狗眼，让你也做个无敌的女将军。”
甄宓躬身一拜。“多谢姊姊，不过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晃瞎了敌人的眼睛也打不倒他，只能自己逃走。如果姊姊不嫌弃，能为家兄打造一套甲胄武器，让他有自保之力，那就更好了。”
“啧啧，你看看人家这兄妹之情……”黄月英冲着麋兰说道：“你可得学着点。”
麋兰拍拍手上的面粉，顺势施了一礼。“既然大匠这么说了，我再不抓住机会岂不是浪费。大匠，你受累，也为我兄长来一套吧。”
黄月英懊悔不已，轻拍自己的脸颊。“让你多嘴！”
众女再次哄笑，甄宓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初来乍到的紧张不翼而飞，眼神多了几分灵动。袁权一边笑一边打量着甄宓，暗自点头。她将甄宓拉到身边，指着笑得前仰后合的黄月英说道：“中山甄，东海麋，都是知名大商，不过金山有价，智慧无价。阿楚家虽然没有金山，但她却是将军称霸的底气所在，要不然将军也不会叫她金不换。以后你们在一起要多多切磋，相互提携，有益于夫君大业，也无愧于自己的天赋，不要让人小瞧了自己，坏了夫君名声。”
“喏！”

第1662章 小火慢炖
陶应下了船，双手叉腰，挺起了胸膛，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
站在码头的甘梅快步迎了上去，欠身施礼。“兄长一路辛苦。”
“心苦，心苦。”陶应指了指心口。“妹妹说得太对了，这里全是苦水。”
甘梅笑道：“不着急，慢慢说，到了这里，你就和到家一样，多住几天。如果愿意的话，把姑母接来，在这里过年也行。”
陶应打量着甘梅，也笑了。“看妹妹这口气，你应该不恨我阿翁了，那我就放心了。说实话，下船之前，我还在想要不要穿上金丝锦甲。”
甘梅忍俊不禁，瞪了陶应一眼。“你又取笑我，等下次见了姑母，我可得告你一状。都是一郡太守了，还没个正行。”
陶应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有掩饰的笑了。“虽说是一郡太守，可是我这太守是穷太守啊，妹妹出嫁，我连礼物都拿不出来，东拼西凑，说不定回程的时候还得向妹妹借路费。”
“广陵这么困难？”
“岂止广陵，整个徐州都困难。”陶应叹了口气。
甘梅没有接话，陪着陶应进了中军大营。在大帐门口，朱然在门口等着，告诉甘梅袁权刚刚派人来通知，让甘梅去她的住处相聚。甘梅停住脚步，让陶应自己进去，便转身走了。
陶应看看安静的大帐，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却还是整了整衣服，准备报名请见，朱然拦住了他，伸手示意。“将军不在帐中，请明府随我来。”
陶应释然，跟着朱然出了中军，来到一旁的辎重营，刚进营门就听到几声马嘶。陶应脱口而出。“好马！”
朱然有些意外。“明府善相马？”
陶应心情大好，哈哈一笑。“不敢言善，略知一二。先君做过幽州刺史，又随皇甫车骑、张太尉西征，与羌人作战，对马匹有些了解，他说过，相马如相人，闻其声，观其行，大略可知。此马叫声高亢，有金属之音，可见体强力壮。”他又仔细听了一下，很有把握的说道：“这是乌桓马，不是凉州马。”
朱然露出惊讶之色，却没说什么。转过一个拐角，陶应看到了孙策。孙策和一群人站在一起，围着几十匹骏马，一个少年骑在一匹无鞍骏马上，那马一会儿人立而起，一会猛烈后蹶，碗口大的马蹄将地面泥土刨得四处飞散，想将背上的少年掀下来。少年却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面不改色。
陶应走到近处，认出少年是孙策的弟弟孙翊，不禁吓了一跳。
孙策身边的郭嘉提醒孙策，孙策转身，见是陶应，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仲允，来得好快！”
陶应有点尴尬，连忙上前行礼。他本该在孙策打赢官渡之战后就表示臣服，但他怕孙策翻脸，剥夺他们兄弟对徐州的控制权，所以一再拖延，直到甘梅给他消息，说孙策已经纳她为妾，没有翻脸的意思，他才赶来拜见。孙策说他来得快，自然有调侃他的意思。
“广陵、下邳收成不好，上计迟迟未能结束，耽误了些时间，还请将军恕罪。”
“日子不好过？”
“很不好过。”
孙策理解地拍拍陶应的肩膀。“这事稍后再说，你看这些马怎么样？”
朱然笑道：“将军，陶府君能相马，刚才入营的时候听到马嘶，就说是好马了。”
孙策很惊讶。“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那太好了，你帮我掌掌眼，我送你几匹做谢礼。”
陶应大喜。他的相马术虽然很粗浅，却也能看出这些马不是普通马。孙策缺马，他也缺马，尤其是这上等好马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孙策能送他几匹，既能得利，又能向别人展示孙策对他的优待，一举两得。
“谢过将军。”
陶应仔细看了看，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几个人，其中还有黄须的鲜卑人，当初他在刘备的杂胡骑中见过类似的。再看打扮也是风尘仆仆，一看就知道是远道而来。陶应上了心。这些人很可能来自冀州或者幽州，难道孙策要对幽州用兵？
陶应收摄心神，仔细查看了这些马，确认都是好马，不敢说万里挑一，百里挑一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有几匹性子比较烈，一般人未必能降伏。陶应看看那几个胡人，哼了一声，胡人相互看看，避开了陶应的眼神。
“将军，看来你的威名已经传到草原上了，有人不相信，想试试你的身手啊。”陶应笑道。
孙策笑而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几个胡人。他一看到那几匹马就看出了端倪。军中战马要求很高，性情温顺，听候调度是基本要求。这几匹马明显过于活跃，适合高手骑乘，却不适合普通人。不过他不能用这个理由来找麻烦，这种顺带的考校是常有的事，翻脸骂人等于认怂。他本来想让庞德来展示一下骑术，不料孙翊自告奋勇，轻而易举的骑上了那匹性子最烈的，倒是省了他的麻烦。
孙策让陶应自己挑几匹。陶应也不客气，挑了两匹。孙策淡然地带陶应回帐说话，让郭援、谢广隆好好“招待”这几个胡人侍从。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张鸿安排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让他们尝点苦头，这口恶气咽不下去。
“这是什么人？”陶应好奇的问道。
“几个鲜卑马夫，不用理他们，我的人有分寸，最多断胳膊少腿，不会出人命的。”孙策亲热地揽着陶应的肩膀。陶应虽然不习惯，却也不敢推开孙策。“说说，徐州的情况怎么样，现在就等青州、徐州的消息了。”
陶应一声长叹，倒起了苦水。官渡之战后，他就奉孙策的命令清剿避难的汝南世家。他先和下邳、广陵的世家通气，要求他们认清现实，不要再包庇汝南世家。被封锁了两年之后，下邳、广陵的世家已经认怂了，的确没有人再包庇汝南世家，但风声还是泄露了，有一部汝南世家提前逃跑，有的入山，有的入泽，负隅顽抗。陶应组织人马追剿，一直忙到秋后，退役老兵陆续到位，追捕工作才顺利起来，基本稳住了形势。这大半年的辛苦还是小事，钱粮消耗太大，秋收又严重受影响，亏空严重。
孙策忍着笑。徐州的情况在他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他故意而为之。不找点麻烦，不让陶氏兄弟焦头烂额，他们会期望值太高，他想安插人手也比较困难。如果徐州负债累累，退役老兵也已经占据了相关岗位，不管陶商、陶应愿不愿意放手，这徐州都不姓陶了。
“借债了？”
“不借不行啊。钱粮不足，郡兵也好，丹阳兵也罢，都不肯卖命。”
“欠了多少？”
“呃……差不多三年的赋税。”陶应很尴尬，连忙又解释道：“主要是前期开销大，郡兵三心二意，不肯出力，募来的丹阳兵虽然肯出力，却又不熟悉地形，费了不少周折。后来退役老兵陆续到职，战事才顺利些。”
“你才欠了三年赋税，有什么好愁的，我欠了十几年的债呢。”
“我可不敢和将军相提并论，你欠得多，但你来项也大啊。”
孙策哈哈大笑，回到大帐，命人上茶。问完下邳、广陵的情况，他又问了琅琊、东海的情况。陶商没来，但他托陶应带来了上计结果，情况稍微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孙策一一看完，将上计报告放在案上。
“仲允，你对刘备这个人怎么看？”
陶应拍案大骂。“那是个无耻之徒，朝秦暮楚，全无节操可言。将军，我觉得你当初就应该杀掉他。”
孙策笑笑。“有没有兴趣和他对阵？”
陶应顿时豪气全无。虽然不耻刘备为人，但他还是清楚刘备的实力的，尤其是他手下的关羽、张飞，都是万里挑一的猛将，如今刘备回到了幽州，实力比当初在中原时更强，就算孙策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他就更不用谈了。之前他还有些自信，经过这半年剿匪的艰辛经历，他已经清楚自己不太可能成为名将，还是安份守已的比较好。
“将军……要征讨幽州？”
“迟早的事，提前准备。你如果有兴趣，我就算你一个。你如果不想去冰天雪地受罪，留在徐州也可以。不过有一件事我要事先提醒你，行军作战不比平时，作战物资关系到无数将士的性命，一粒粮、一根丝都不能出差错，否则这军法可不是说着玩的。”
陶应脸色变了变，脸上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孙策心知肚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陶应在下邳、广陵剿匪不可能不贪墨，只是多少的问题。现在徐州尚未完全入手，他可以不追究，将来出击幽州，青徐是后勤补给基地，他可不能让陶氏兄弟经手，让为大军准备的粮草成为他们的口中食，那个数量太大了。
陶应犹豫不决。孙策也不着急，把话题岔了开去。幽州之战不是短期就能成行的，他有足够的时间让陶氏兄弟权衡利弊，尽可能让他们主动放弃徐州，以免落人话柄。如果他们实在不像话，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挖个坑让他们跳进去只是举手之劳。
这时，谢广隆、郭援回来了，轻描淡写的向孙策汇报，那几个鲜卑人外强中干，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手，就没人敢上了。
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陶应听得心惊肉跳，面色连变。

第1663章 其情融融
送走了陶应，孙策翻看着陶应带来的徐州四郡上计结果，又好气又好笑。
追剿几个落草的丧家之犬而已，居然用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钱，也不知道是陶氏兄弟太无能，还是太贪婪。广陵、下邳境内没什么大山，能藏人的地方就是一些沿海水泽，的确不太容易打，但那是什么人？汝南世家啊，又不是梁山泊一百零八将，能在水泽中来去自如。
说来说去，还不是想拖延时间观望，顺便多捞点好处。
孙策让诸葛亮、杨仪将其他四州的上计结果拿来，进行统筹核算。果不其然，五州收支基本平衡，略有赢余，如果按照这个数字向朝廷交纳赋税，也就是千万钱左右，远不及杨彪的卖身钱。如果杨彪坚持，他可以把这些钱如数送到长安，以全朝廷颜面，也给杨彪一个面子，让他可以交待。
孙策很满意，让他们誊写了一个简报送给杨彪，又将发生的几件事写成简报，传达相关人员。
问了朱然，得知甘梅被袁权叫去了，孙策也收拾了一下，决定去袁权那儿吃饭。几件事尘埃落定，又有几件事即将展开，难得有个空闲的时候，他需要放松一下心情。
出了大营，孙策沿着环山石径缓缓上山。冬天到了，树叶已落，偶尔一转头，隔着稀疏的枝条隐约看见山下的营地，与置身其中的感觉有些不同。限于地形，大营规模并不算特别大，但背山面水，左右夹峙，以数十艘楼船和数百艘大小战船组成的水寨环抱四周，尤其是两艘体量最大的楼船在正面，有如双阙，又像是擎旗的猛士。整个大雷山就是一艘蓄势待发的战船，随时可以起帆，乘风破浪。
孙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秦始皇陵兵马俑。他看过相关的资料，兵马俑的阵地就是典型的秦军战阵，中军位置有一辆精美绝伦，足以代表当时最高水平的铜马车，只是车上没有主人，有人猜测，主人就是躺在西侧皇陵中的秦始皇。
眼前的形势有些仿佛。孙策转过身，正对着山下的大营，居高临下，一呼百应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摩挲着腰间的项羽刀，一时出神。
这就是君临天下的感觉吗？这就是势？
“义封，你对秦始皇怎么看？”
跟在身后的朱然思索片刻。“一代霸主。”
“还有呢？”
“他本可以再进一步，内圣外王，但他过于自负，不知所止，穷兵黩武，数百年辛苦一朝成空。”
孙策笑笑。“他是霸主，那霸王项羽呢？”
朱然有点犹豫，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臣以为，他虽为诸侯之霸，有其势而不能善加利用，有些可惜，虽有霸王之名，却不能执天下牛耳，反成众矢之的。”
孙策转头看看朱然，有些惊讶。朱然是他的近侍，为人机警聪明，想必是感受到他的内心矛盾，这才借机劝谏。见孙策看自己，朱然有些紧张，低下了头。
孙策放缓了语气。“你觉得项羽应该做皇帝？”
“是。”
“为什么？”
“分封制已经被姬周证明不可取，连同姓都会互相征伐，更何况异姓？楚据天下之半，曾至中原问鼎，最后却被秦国所灭，也足以证明集中的王权更有优势。他身处乱世，明明有机会一统天下，却又分封诸侯，自称霸王，其实是自树敌手。”
“王权集中好？”
见孙策并不怪他多嘴，朱然胆气壮了起来。“将军，臣以为这就是道，犹如水。”他伸手一指面前的太湖。“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来，形成这湖，原本只是一条条小溪，可以涉水而越，只能容小鱼小虾畅游其中，聚成大湖则碧波万顷，数尺之鱼出入风波，可见集中比分散更有利。”
孙策哈哈一笑。“可是陈胜、吴广起义时，都说天下苦秦久矣，这如何解？”
“这是因为秦始皇没有利用他手中的权力造福万民，并非是权力集中之过。如果他统一天下后能易法为礼，由霸道而王道，又怎么会旋得旋失？其实他最后也是醒悟了的，否则不会传位于扶苏，只可惜天意要亡秦，所以奸臣弄权，扶苏死而二世立。”
孙策笑了一声，转身向山上走去。“你最近在读贾谊的文章？这口吻有点像贾谊的《过秦论》啊。”
“将军英明。”
“你相信荀子的人性本恶，还是相信孟子的人性本善？”
“臣以为人性亦善亦恶，非善非恶。”
孙策笑出了声。“你还读了浮屠经？”
朱然挠挠头。“为将军收拾文书时，顺手翻了一下那部《般若道行品经》，虽然看不太懂，但是觉得很有意思。一时不察，还请将军恕罪。”
“无妨，书可以读，兼收并蓄是好事，但不能轻信。孟子不是说嘛，尽信书不如无书。说来听听，为什么说人性亦善亦恶，非善非恶。”
“喏。”朱然很开心，向前赶了一下，紧跟着孙策，说起自己的心得体会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就来到袁权所住的小院前，袁权已经听到报告，领着甄宓站在门外等候，孙策一看这神情，就知道甄宓已经初步融入这个团体，并且成了袁权的小跟班，不禁看了袁权一眼，微微一笑。袁权欠身施礼。
“将军辛苦。”
甄宓有样学样，欠身施礼。“将军辛苦。”
孙策笑道：“的确有点辛苦，你们带来的骏马性子很烈啊，费了不少力气，还伤了几个鲜卑奴。”
甄宓听了，脸色微变，随即又笑道：“鲜卑奴就是驯马的，马匹不温顺，他们失职受伤，自取其咎，只要没伤了将军就好。”
“想伤我可没那么容易。”孙策举步入门，进了前院，听得厨房里欢声笑语，转头一看，雾气缭绕，人影绰绰，不禁有些好奇，走到厨房门口一看，见麋兰、尹姁等人都在，正说得开心。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黄月英蹦了出来，舞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神采飞扬。“当然开心，我们说的可是圣人所说的大欲。”
“什么？”
“食与色啊，你看，我们手上做的是美食，嘴上谈的是你的美色，可不都是圣人所说的大欲？”
黄月英话音未落，其他人便笑了起来，就连甄宓都掩着嘴笑了。孙策也忍俊不禁，冲着黄月英挑挑眉，凑到她耳边。“那你是美色，还是美食呢？不知道滋味怎么样，什么时候能熟啊？”
黄月英俏脸生红，瞋了孙策一眼。“那就看你喜欢几分熟了，再乱说，让你吃夹生饭。”说完，咯咯地笑着，转身消失在蒸腾的雾气之中。孙策刚准备去抓她，一个人影走了出来，卷着袖子，双臂肌肤白皙如玉，正是甘梅。
“将军，饭还有一会儿才好，我去为将军准备茶水吧，你先休息一会儿。”
“好。”孙策点头，跟着甘梅出了厨房。袁权也带着甄宓跟了过来，进了后院，来到堂上，孙策在准备好的席上入座。院子背山向阳，没有风，阳光却非常温暖，比山下大营要暖和不少。袁权使了个眼色，甄宓上前。“妾为将军宽衣。”
孙策点点头，解下大氅，交给甄宓。甄宓小心的抱好，送到房里去。孙策看看袁权。“姊姊费心了。”
袁权说道：“夫君客气了。甄家虽在中山，却是冠缨之家，这些礼仪都是知道的，只是初来乍到，有点怯生。好在将军平易，姊妹们又通情达理，不会计较这些。”她又看了一眼屋里。“看到她，我就想起阿衡，平白多三分亲近。”
“阿衡什么时候到？”
袁权皱了皱眉。“大概是有事耽搁了，按理说，她早该到了。”
“你也不用担心，有雷薄他们护卫，不会有事的。”
袁权点点头。甘梅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在孙策案前跪坐，将茶杯端到孙策面前，又挪到袁权面前，奉上茶，这才退在一旁。孙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说起了与陶应商谈的经过。这是甘梅现在最关心的结果，他早点告诉她，也好让她安心。他还需要甘梅去做陶应的工作，最好能让陶氏兄弟主动放弃徐州，免得大家撕破脸。
甘梅很聪明。“多谢将军宽容。”
袁权也松了一口气，感激不已。五州上计赢余有限，杨彪的任务可以圆满完成了。孙策可以花三万金留下杨彪，绝不会在这千余金上斤斤计较。用千余金博一个美名，让朝廷无话可说，让天下人见识他的度量，这么简单的道理不需要别人说，孙策也会明白。这是一个两全齐美的结果。孙策这么急着过来，让甘梅安心是原因之一，让她安心才是重点。
这时，诸葛亮快步走了进来，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将军，杨公不在院中，听袁夫人说有故人来访，他去岸边迎接了。”
孙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杨仪跟去了？”
“是的，他带了几个虎士，去案边的驿舍查看记录，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你去大帐里守着，有消息立刻来通报。”
“喏。”诸葛亮起身下堂，走了几步，袁权叫住了他，让甘梅去厨房取一些点心让诸葛亮带上。诸葛亮向袁权施礼致谢，带着刚刚做好的点心，开开心心地走了。

第1664章 明察秋毫
杨彪下了船，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一个中年骑士拉开车门，杨彪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却又停住，转头看着那骑士。骑士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前，示意杨彪不要声张，杨彪会意，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举步上了车。骑士拉上车门，静静地站在车门前，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车厢内，士孙瑞起身相迎。“文先兄，失礼，失礼。”
杨彪摆摆手，示意士孙瑞免礼。两人各自入座，杨彪开门见山。“君荣，这一路感觉如何？”
士孙瑞一声轻叹。“大开眼界，五味杂陈。”
“既然皇甫坚寿为侍从，想必你是从洛阳而来，与黄子琰见面了吗？”
“没有，本来想见，但……”
“那你等两天再走吧，黄子琰估计这两天就能到。”
士孙瑞惊讶地看着杨彪。他打量着杨彪，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杨彪心中明白，也不掩饰。“君荣，我先行一步。你来得快，可能还没看到我的上表。我将自己作价三亿钱，卖给了孙伯符。”
士孙瑞大吃一惊。“你把自己卖了？文先兄，此话从何说起？”
杨彪示意士孙瑞不要着急，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士孙瑞听完，忍不住摇着头，连声苦笑。“这么说，黄子琰也要随你主持政务堂了？你们可曾想过，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对天下人心有什么样的影响？”
杨彪不答反问。“君荣，你知道陛下究竟想干什么吗？”
士孙瑞摇摇头，嘴角挑起一抹自嘲。“这些事有尚书台、秘书台主持，公诸于众之前，三公焉能得知。”
杨彪弯下腰，一声轻叹。“陛下锐气革新，重用少壮之臣，我已年过半百，精力有限，不能为陛下效力几年了。既然孙伯符愿意花三亿钱买我三十年，我何乐而不为。至于天下人心，我已经顾不上了，我想陛下也顾不上了。三亿钱如果买军械，能装备一两千人，不管陛下做什么，身边至少能有人保护。如果用来买粮食，也能有两百万石左右，能解关中燃眉之急。”
“孙将军不肯给五州赋税？”
“五州之中，荆豫情况较好，扬州发展势头也不错，但青徐损失严重，五州相较，估计没多少赢余。再者，要他交赋税，首先要定袁绍之罪，朝廷能接受吗？”
士孙瑞缓缓的吸了一口气，屏了片刻，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文先兄，马腾之子马超回到长安了，他和孙将军可能有什么协议，购买了不少军械。如今长安西凉军势盛，足以动摇长安形势，陛下为持重起见，不得不有所舍弃。别说袁绍，就连王允怕是都逃不过了。袁家几十口性命，总要有人负责。”
“那冀州怎么办？”
“能逼降就逼降，不能逼降就以幽州兵平定之。有冀州在手，朝廷也能多一分底气，不用仰食于人。”
“荒唐！”杨彪大怒。“此时与袁谭开战，谁有必胜的把握，一旦迁延日久，两败俱伤，则不仅冀州不可得，幽州也不得安……”
士孙瑞苦笑不语，杨彪也意识到自己怪错人了。这不是士孙瑞能决定的，势到如今，朝廷哪里还有必胜的把握？陛下所希望的无非是孤注一掷，做最后一博。他把自己卖了三亿钱不也是这个用意么。胜与败，成与败，没有把握，只有天意，非人力可以预测。
上苍还会保佑大汉吗？谁也不知道。
“除了袁绍、王允，朝廷还能答应什么样的条件？”
“承认孙氏控制五州的事实，但尽可能的保持主动权，一旦朝廷有了实力，可以名正言顺的收回这些权力。”士孙瑞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有一个底线，不能开战，朝廷需要时间。”
杨彪冷笑一声，扭头看向窗外，沉默了良久。“孙伯符应该没有开战的想法，他行的是王道，不是霸道。不过你也看到了，留给朝廷的时间非常有限，长不过五六年，短不过两三年。我听说他们有一个五年计划，要在五年之内将五州的财富增加一倍。听那意思，他是要用事实证明天命所在，不战而胜。”
“很自信啊。”士孙瑞笑道，过了一会儿，又道：“但是谁又能说他一定不能实现呢？杨公，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转换门庭的？”
“也许吧，陛下不用老臣，儒门还有用我之处。”杨彪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士孙瑞。“君荣，犬子已经死心塌地，我改变不了他的主意，就算回到长安也无益国事，反让陛下为难。我只能这么做了。知我罪我，惟在春秋。我在这太湖住得很安逸，正在筹划写些东西，将来有机会还要请君荣斧正。”
士孙瑞目光一闪。“我能先闻高见吗？”
“关于官制演变，梳理一下从秦汉之交到现在的官制变迁。”
士孙瑞想了想。“他想复黄老之道，垂拱而治，还是想恢复三代之治？”
“不知道。”杨彪想起孙策当时的神情，难得地笑了一声。“我想他也没有定论，未必清楚哪种官制最有效，这才让我先梳理一下。你也知道的，他没什么经学基础，做事更注重实际。”
士孙瑞微微颌首，没有再说什么，眼神却有些异样。他看看杨彪，杨彪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和士孙瑞聊起了杨修在庐山修的书院。士孙瑞从洛阳而来，正常情况下，他回程的时候可能会取道荆州，却不会经过豫章，看不到豫章的情况。他介绍一下豫章的情况，让士孙瑞对孙策的新政的了解更全面一些，略尽绵薄之力。
……
杨仪上了岸，盯着远处的马车看了一会儿，叫过一个虎士，吩咐了几句。虎士领命，转身离去。时间不长，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庞德和几个西凉籍的义从骑士。庞德策马来到杨仪面前，翻身下马。
“威公，有何指教？”
“不敢。”杨仪指了指远处的马车。“那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庞德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有些惊讶。“有一个有点眼熟，但……不太能肯定。”
“是谁？”
“好像是皇甫太尉的长子皇甫坚寿，就是站在车门前的那个，身形很像，但……”
“既然不能断定，何不上前看看？也许是故人呢。就算不是故人，问问故乡的消息也好。”
庞德会意，整理了一下衣甲，按着刀环，大步流星地向马车走去。走到一半，他就笑了，暗自佩服杨仪虽然年少，这双眼睛却是毒辣，一眼就看出车门前的骑士与众不同。自然不同，太尉皇甫嵩的长子，当年连董卓都要卖三分面子的年轻豪杰，即使穿上普通骑士的甲胄也掩盖不住威势。
庞德认出皇甫坚寿的同时，皇甫坚寿也认出了庞德。看到有骑士赶来，又看到杨仪对他指指点点，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是暴露了，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暴露。见庞德直直地向自己走过来，他也不好再躲，挤出一丝笑容，强作镇静地看着庞德。
庞德走到面前，拱手施礼。“原来是皇甫将军，幸会，幸会。”
“惭愧，惭愧。”皇甫坚寿还礼。“令明好眼力。”
庞德笑而不答，打量了一眼紧闭的车门，伸手示意皇甫坚寿一旁说话。皇甫坚寿点点头，随庞德走到一旁。庞德出身普通，身份和官职都不能和皇甫坚寿相提并论，对皇甫坚寿非常客气，也没多说什么，说了几句客气话，问了问长安的情况，又约定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设宴款待皇甫坚寿。皇甫坚寿表示了感谢，却没有承诺，他也不知道士孙瑞什么时候离开，是不是方便和庞德单独会面。庞德也不强求，施礼而退。
得知骑士是皇甫坚寿，杨仪得意地笑了一声，又吩咐一个虎士回去汇报。能让皇甫坚寿做侍从骑士，车里的人绝不是普通人，至少是能和皇甫嵩说得上话的人。这样一个人以使者身份来到江东，又不肯抛头露面，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门打开了，杨彪和士孙瑞并肩下了车。杨仪见状，连忙叫住虎士，自己大步走到杨彪面前，拱手施礼。杨彪咳嗽了一声，指着士孙瑞说道：“这位是司徒扶风士孙瑞，字君荣。”
杨仪连忙上前拜见，报上自已的籍贯姓名。士孙瑞打量着杨仪，惊讶不已。他在车里看到庞德过来和皇甫坚寿说话，知道行迹暴露，不得不主动表明身份。走近了看，才发现杨仪竟如此年轻，不免惊讶。早就听说孙策身边有很多优秀的年轻人，但他一直不怎么相信，总觉得言过其实，今天初见杨仪，他算是亲身领教了。如果孙策身边一个侍从都有这样的能力，其他人可想而知。
“杨君，我能问你一句吗？”
杨仪笑笑。“司徒是想问我如何看出破绽的吧？”
士孙瑞笑笑。“正是。”
杨仪转头看向皇甫坚寿。“皇甫将军虽然穿着普通骑士的甲胄，但他走路时龙行虎步，有着普通骑士难以企及的气势，其他骑士对他毕恭毕敬，离得都有点远，敬畏之心甚明，显然不仅仅是上官与部属这么简单。有此二者，足以令人生疑。”他笑了笑。“倒是司徒有大隐之风，不露行迹。”
皇甫坚寿露出尴尬之色，士孙瑞却抚着胡须笑了。“久闻孙将军身边有个郭嘉郭奉孝，明察秋毫，见微知著，没想到还有你这样的少年俊杰。看来孙将军麾下人才真是不少。我非常好奇，想和孙将军见一面，不知道杨君能否代为通传？”
“恭敬不如从命，乐意之极，请司徒随我上船。”
士孙瑞和杨彪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露出不动声色的笑容。

第1665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孙策有点吃撑着了，叉着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消食。黄月英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让我听听这是几个月了，弄璋还是弄瓦？”
孙策挺起肚子顶了她一下。“阿楚，不是我说你，你这套四旧观念要更新了。”
“什么叫四旧？”黄月英咯咯地笑着。
“我这里面既没有弄璋，也没有弄瓦，只有一肚子美食。”孙策将手搭在黄月英的肩膀上，义气辞严地说道：“但是你这重男轻女的观念要改改了，谁说男孩就能弄璋，女孩就只能弄瓦？你身为新时代女士的代表，理应率先打破陈旧观念，为天下女子正名，怎么还能自己看不起自己？”
“虚伪！”黄月英斜睨了孙策一眼，低声说道，随即又笑道：“既然是美食，那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今天这些好吃的都是新来的姊姊推荐的，权姊姊巧手妙思，居然做出来了，味道还这么好，你要谢就谢她们吧，我要去再吃两口。”说着，奔上堂去，挤进人群，大呼小叫地让人给她留两口。
甄宓端着一杯茶来到孙策面前，怯生生地行了一礼。“夫君请用些茶，能去腻消食。”
孙策接过茶杯，呷了两口。“冀州也喝茶吗？”
“喝得不多。冀州没有茶，最近才有人贩茶到冀州。冀北多食肉，容易油腻积食，喝了这茶就好多了，所以很受欢迎，供不应求，价钱也很高，都是买来当作礼物送人的。”
孙策很惊讶。茶很早就出现了，但大多还是在南方流行，过了长江就不多了。现在茶居然已经传到了冀北，想来和海船的出现不无关系。海船的体积、抗风浪能力都比普通的商船有优势，对扩大海路商贸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装载量富裕了，才会带一些市场、利润未知的产品去尝试。当然，海船不仅方便南方的产品向北方经销，也方便北方的产品来南方，比如冰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例子。
“中山商人闻名天下，以做哪些生意为主？”
“中山近燕代，最多的还是草原上的牲畜、皮货，至于南方的产品，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好卖，最好卖的还是军械、铁器、盐。茶是最近兴起的一种，不过数量有限，还只是馈赠的礼物，不是正常交易的货物。”
孙策心中一动，想了想，忽然笑了。他看着甄宓。“你们甄家想不想做茶的生意？”
甄宓被孙策看得不好意思，却压制不住兴奋。“夫君能解决茶的供应？”
“办法当然有，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要先派人调查一下。”
孙策越想越开心，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正在考虑如何开发扬州南部的问题，扬州南部多山多丘陵，发展农业的潜力有限，如何才能养活更多的人，如何才能让这些丘陵、山地产生效益，自给自足，这是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事。现在甄宓提醒了他，机会其实一直都在，那些地方不适合种地，可是适合种茶啊。浙江龙井，福建铁观音，这可都是闻名遐迩的好茶。实际上长江以南各省都适合种茶，区别只在于品质高低不同。可是卖到草原上的茶哪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是茶叶都能卖得掉。
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甄宓眼珠转了转。“夫君，可有妾能效劳的地方？”
“你？”
“诸位姊姊各负其能，都能为夫君分忧，妾虽德浅才薄，不及各位姊姊万一，却心向往焉。”
“行啊，你可以先让你阿舅联系草原上的客商，尝试推销一下，看看有多大潜在的销量。”
“喏。”甄宓思索片刻，又道：“空口无凭，他如果能带一些茶回去，那就更有说服力了，哪怕是当作礼物送人也是好的。夫君，吴郡有茶商吗？”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不过可以派人了解一下。”孙策拍拍脑袋，正想着该问谁比较合适，要不要把蔡瑁叫来问问，杨仪从外面走了进来，面带喜色，快步走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
“将军，司徒士孙瑞，太尉皇甫嵩之子皇甫坚寿来了。”
孙策很惊讶。这两个人跑到这儿来干啥，而且事先没有收到一点消息，搞突然袭击？不经意一转头，他发现甄宓正看着他，随即又看了杨仪一眼。孙策下意识地跟着看了杨仪一眼，这才发现杨仪面带微笑，似乎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
“他们是微服而来，识破他们纯属巧合。”杨仪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虽然言语之间有推功于庞德的意思，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显然对这次揭破士孙瑞的事非常自得。他只顾着惊讶于士孙瑞和皇甫坚寿的出现，却没顾及杨仪的表功，亏是甄宓提醒。他随即又明白了甄宓刚才主动揽事的用意。毋庸置疑，她已经意识到了茶的潜在价值，所以抢先介入，想让甄家从中分一杯羹。
这小姑娘也是个人精啊。孙策看了甄宓一眼，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甄宓嫣然一笑，接过孙策手中的茶杯。“夫君，是不是有贵客要来，厨中还有些食材，要不要再准备一些？”
孙策摇摇手。“不急，我先去看看。”
甄宓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袁权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手里端着一张食案，里面有两盘菜和一盘点心，送到前庭，让杨仪用餐。杨仪感激不尽，连忙向孙策告罪，跟着侍女赶去前庭。袁权嗔道：“你也真是，自己吃得撑了，却忘了别人还饿着肚子，若不是阿宓提醒，这刻薄之名可是落定了。”
“甄宓说的？”
“嗯。”袁权看着堂上正与黄月英说笑的甄宓，眉梢微挑。“这孩子不简单，八面玲珑。”
孙策哈哈一笑。“再八面玲珑还能跳出你的手心？行了，你受累，我去看看士孙瑞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事。”
“士孙瑞？”袁权的眼神冷了三分。
孙策摸摸她的脸。“放心，他来了就走不了。”
……
孙策来到湖边，士孙瑞和杨彪还站在码头长桥上，看似观赏风景，其实是被警戒的虎士拦住去路。岛上是义从营的警戒范围，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尤其是外人，想上岛绝非易事。士孙瑞虽然是杨彪带来的，又有杨仪带路，却还是被虎士拦住了，只能在长桥上等着，不能登岛一步。
孙策快步走来，远远地就拱手施礼，朗声大笑。“久闻大名，初次得见，失礼之处还请司徒恕罪。”
士孙瑞淡淡一笑，上下打量了孙策两眼。“瑞不请自来，实在唐突，还请将军不要见怪。如今世风浮华，名不符实之辈甚伙，将军年方弱冠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亲眼见证一下，我实在不太敢相信。”
孙策暗自称赞这士孙瑞果然是低调高手，比王允可强太多了。这几句话绵里藏针，攻守兼备，没点水平可说不出来。不过你水平越高，我越不能放你走。别人不清楚你的实力，我可是一清二楚。
“司徒言重了，其实我早就想请你来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孙策伸手致意，笑意盈盈。“既然司徒来了，那就在这里多住些时间。”
士孙瑞心中一凛。“将军盛情，瑞感激不尽，只是公事在身，怕是不能久留。”
“什么公事，微服私访？”
士孙瑞看着孙策，心中生起强烈的不安，觉得自己跟着杨仪登岛有些冒失了。孙策的笑容很灿烂，但他的语气中敌意明显，大有将他留在此地的意思。这也可以理解，他和皇甫坚寿一路微服而来，本就有查访之意，孙策怀疑他们的用心，要扣留他们也是很正常的事。
士孙瑞强作镇定。“将军，微服是真，私访却谈不上，实际上我行程匆忙，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之所以微服，也是不想在迎来送往上浪费时间。瑞虽不才无德，在关东也是有几个朋友的，只是国事为重，不敢耽搁，只是派人致意而已。”
孙策大笑。“不知司徒的朋友是哪几位？我可以派人将他们请到太湖来，与司徒盘桓数日。”
士孙瑞沉下了脸，眼神微缩，一言不发。他只是想吓唬孙策一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不料孙策根本不怕，针锋相对。他就算有朋友也不敢说，万一孙策真派兵去抓人，岂不是麻烦了。他停住脚步，打量着孙策，向后退了一步，背靠在栏杆上，寒声道：“将军，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我是朝廷司徒，微服虽然冒昧，却无不可，你一见面就出言威胁，不知是何用意？”
皇甫坚寿抢上一步，拔出半截战刀，拦在士孙瑞面前，厉声喝道：“士可杀不可辱，将军兵强马壮，武艺高强，取我二人性命自是易事，但是想折辱司徒，却是万万不能，纵使不是将军对手，我也不惜一战。”
虎士们飞身上前，有的护卫孙策，有的准备发起攻击，孙策喝住，示意虎士退下。他有意挑起事端，又怎么可能让皇甫坚寿有威胁他的机会。他云淡风轻地打量着皇甫坚寿。“你如果想挑战，我随时奉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你最好躲在一边，万一有所误伤，我怕皇甫太尉承受不起后果。”

第1666章 三管齐下
士孙瑞心中一凛，轻轻咳嗽了一声。皇甫坚寿也反应过来了，朝廷根本不敢和孙策开战，真要出了人命，朝廷不仅不能为他们报仇，反而会追究他们的责任。
他们一路走来，看得清楚，就以目前的形势而言，朝廷若能整合诸州，也许有机会和孙策一战，但凉州未定，冀州尚未结盟，并州又作壁上观，朝廷仅凭益州和幽州是无法击败孙策的，朝廷也下不了这个决心。至于几年之后，那就更没希望了。
士孙瑞心头涌过一阵悲哀。朝廷已经尊严扫地，孙策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这简直是自取其辱。他从皇甫坚寿手中取过长刀，横刀而立，手指拂过刀刃，无声而笑。“好多年不杀人了，也不知道能接将军几合，不自量力，请将军莫笑。”说着，将衣摆提起，掖在腰带间，左腿向前迈了半步，双手握刀，高高举过头顶。“扶风士孙瑞，敢向将军请教。”
孙策冷笑一声：“那倒也是，你们手握大权，杀人只是一句话的事，何须亲自动手。”
士孙瑞眉心紧蹙。“将军何出此言？我与你孙氏无仇无怨……”
“你与我孙氏的确无仇无怨，但是与袁氏呢？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你可是王允的左膀右臂，杀袁氏满门，你手上无血，难道心里也没有一丝愧疚？”
士孙瑞的眼角抽搐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下长刀。“将军说得对，瑞平生无憾事，唯一不安的便是此事。我死有余辜，不过其他人与此事无关，还望将军网开一面。”
孙策笑道：“你不用担心，我留下你只为此事，不会影响你的公务。你想向朝廷报告什么，大可以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我派人用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比你们快。”他顿了顿，又笑道：“你觉得我会怕朝廷知道吗？”
“将军磊落，真是难得。”士孙瑞将长刀还给皇甫坚寿，转身向前走去。皇甫坚寿紧紧跟上。孙策冷笑一声，回头看看杨彪，拱拱手。“杨公，我并无苛责之意，只是这士孙瑞是当事人之一，不得不向他讨个公道，还请杨公不要多心。”
孙策提及袁氏满门时，杨彪的脸上就没了血色。袁氏被诛杀满门时，他也在长安，但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袁氏血流长街。此时孙策用此事斥责士孙瑞，他心里也很不好受。这时听说士孙瑞是当事人，他有些意外。“他……”
“回头再和杨公细说。”
孙策知道这件事就是袁绍和王允等人谋划的，杨彪并不清楚内情。士孙瑞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谋诛董卓是他和王允共同策划的事，但论功行赏的时候，王允将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士孙瑞跟没事人似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和他有关。至于秉承袁绍的意思，借董卓之命杀袁氏满门更是隐秘事，了解内情者屈指可数。即使是李儒也只能猜测，手里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士孙瑞与此有直接关联，否则早就公开了。孙策也只有依情推测，并不能断定。好在士孙瑞坦承不讳，倒是省了好多麻烦。
杨彪与孙策相处这么久，也知道孙策是个有分寸的人，没有再说什么。
孙策将士孙瑞等人带到大营，看管起来。他限制了士孙瑞的自由，却不折辱他。严格来说，士孙瑞最多算见死不救，没有太多的直接责任。他既不是倡议者，也不是执行者，只是在有能力救人的时候没有尽力而已。孙策留下他，为袁氏讨还公道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士孙瑞知兵，他是皇甫嵩之外为数不多有能力掌兵的朝中重臣。论用兵能力，他比黄琬还要略胜一筹。
这样一个人既然送到面前，自然不能让他再回朝廷去。
软禁归软禁，谈判继续谈，孙策召来张纮，让他负责这件事。士孙瑞知道自己处境不妙，朝廷也没有资本讨价还价，问明孙策的要求后，便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由孙策送往长安。
在送出士孙瑞的报告时，孙策给蒋干写了一封信。
……
天子几乎同时收到了杨彪的报告和士孙瑞的报告，得知杨彪丧失信心，将自己卖了三亿钱，士孙瑞又被孙策识破行藏，软禁在太湖，天子心情焦灼，立刻派人召荀彧、刘晔前来议事，又派人召司徒掾刘巴与会。士孙瑞外出的这段时间，刘巴全权主持司徒府，已经是无名而有实的司徒，与宫里的荀彧、刘晔一道，成为天子倚重的三个少壮派大臣。
面对两份先后发出，但同时收到的报告，荀彧三人都沉默了。孙策有不臣之心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但杨彪、士孙瑞两任司徒都失去信心才是大事。如果说杨彪因为身份问题，其子杨修已经明确表态支持孙策，他很难再获得朝廷信任，不得不如此，那士孙瑞报告中体现出的悲观更让他们心惊。
时不我待，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但选择依然困难。是立刻和孙策开战，还是再缓一缓？立刻宣战，孙策不仅将拒交五州赋税，甚至连杨彪那三亿钱都有可能拒付。再缓一缓，那就必须对孙策让步，对官渡之战的结果做出判断，尤其是对袁绍盖棺论定，否则孙策不会给钱。这样一来，袁谭的支持恐怕要落空。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意见发生了分歧。
荀彧认为应该缓一缓，至少要先将杨彪的三亿钱收到手中。这三亿钱不仅能换来粮食，更能换来军械。天子御驾亲征，安全至关重要，如果没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卫队，如何能征战？粮食可以在别处想办法，军械却非南阳造不可。马腾、韩遂都有千人左右的骑兵装备了南阳军械，天子没有，如何能让西凉人相信朝廷还有尊严？
刘晔则认为不能再等。孙策不臣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他揪着袁绍不放只是借口，是逼着朝廷和袁谭翻脸。与其如此，不如以赦免袁绍为诱饵，让袁谭起兵攻击孙策，打乱孙策的步骤。只要战争一直在继续，孙策休养生息的计划就会落空，至少会受到严重影响。如果再让曹操从益州方向保持压力，迫使周瑜保持警戒状态，甚至不时的发生摩擦，孙策两面受敌，难以持久。
荀彧反问。“子扬，如果袁谭不肯发兵攻击孙策呢？”
“那就由张则起兵，声讨袁谭，据冀州而有。”刘晔毫不示弱。“袁谭曾败于孙策之后，威信不如袁绍，袁绍新丧，冀州人心惶惶，袁谭很难控制冀州，张则有刘和、刘备襄助，再挟公孙瓒以战，破冀州并不难。有冀州在手，张则不愁粮秣，可以直逼黄河。一旦有机会，朝廷使皇甫太尉出洛阳，可以还复旧京，重新收拾世道人心。”
荀彧连连摇头。“子扬觉得孙策会坐视袁谭战败吗？虽说袁绍死于孙策之手，但袁谭却与孙策相交莫逆。孙策明于大势，他不会坐视袁谭战败，张则全取冀州。且公孙瓒桀骜不驯，终究是隐患，张则要取冀州绝非易事。一旦僵持不下，孙策坐收渔利，奈何？”
刘晔有些焦灼，反问道：“依令君之见，难道就只能退守益州，闭门自守？陛下巡狩长安，犹可说是复前朝故事，再退守益州如何交待？汉高祖当日为汉王，关东将士逃亡不已，令君焉知陛下一离长安，天下人心尽归孙策？陛下，臣恐怕陛下一入散关，还听朝廷号令的恐怕就只有益州了。”
荀彧叹了一口气。“子扬，我何尝说要退守益州？就算退守益州，关中也不会门户大开，岂能让孙策长驱直入。我只是……”
天子见刘晔有些失态，连忙打断了他们。“子初，你的意见呢？”
刘巴微微欠身。“陛下，臣以为二位令君分歧不大，所争者一也。孙策已是朝廷心腹大患，非除不可，区别只在于立刻开战，还是等朝廷平定凉州之后再开战。至于袁谭，正如秘书令所言，他对冀州控制有限，攻孙策，恐怕力有不逮，防张则，也未必能防得住，大可不必太在意。”
天子点头，示意刘巴接着说。
“臣以为，可三管齐下。再派人与孙策谈判，商量具体的名份，争取达成协议。即使不能达成，也要拖延时间，先将杨彪的三亿钱换成粮食、军械运入关中。此其一也；派人与袁谭谈判，迫其就范，先输入一部分粮食到关中，不然则宣布袁绍罪状，使张则率幽州兵讨伐冀州。此其二也；分封宗室女，与凉州大豪、羌人部落首领联姻，安定凉州，允其强者内迁关中，以补关中人口不足。若能不战而定凉州，则上善。若不能，则陛下亲征，扫灭残余。此其三也。”刘巴想了想。“臣粗略估计，三个月内可见分晓，半年时间调兵遣将，明年秋天大军可出陇山。一秋一冬，即可分胜负，见天意。”
天子权衡了一番，对荀彧和刘晔说道：“二位令君以为如何？”
刘晔躬身领命。“臣附议。”
荀彧沉默了良久，微微欠身。“臣附议。”

第1667章 孤忠
会议结束，荀彧三人起身告退。天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荀彧，荀彧却低着头退了下去。天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着荀彧出了殿。
天子起身出了大殿，沿着长长的石阶向前走。赤眉之乱后，长安被烧毁，已经废弃了一百多年，大部分宫殿都颓圮了，只有未央宫还有些宫殿保持完整。洛阳巨变之后，宫里也没什么人，只剩下他和姊姊刘和，再加上几个老宫人，后来弘农王妃唐夫人回宫，吕小环入宫，宫里终于多了几分人气。
但也仅限于此。走在这空荡荡的破旧宫殿里，天子莫名的感到一阵凄凉。
泱泱大汉，四百年的基业，就此消亡？不，绝不能。光武皇帝能起于垄亩之间，我身为他的子孙，岂能就此放弃。即使只有一线生机，也要全力以赴。
天子胸中涌起一股悲壮，加快脚步，向前走去。经过一道破败的宫墙，来到后殿，天子见唐夫人与姊姊刘和并肩站在高台之下，吕小环策马在宫中奔驰，娇喝声中，几枝羽箭离弦而出，射中五十步外的射侯。几个身着戎装的侍女高声叫好，吕小环得意洋洋，一回头，见天子站在一旁，翻身下马，飞奔过来，兴冲冲的递过弓箭。
“陛下，你要不要试试？”
天子接过弓，拉了拉，兴致大涨，快步走到吕小环的座骑前，手按在马鞍上，不等侍从来扶，飞身上马，又比吕小环手中接过三枝箭，策马跑了起来，张弓引箭，信手而放。
“嗖！嗖！嗖！”三枝箭连续射出，全中箭鹄。
“哇哦——”吕小环发出惊呼。“陛下，你射得真准。”
观战的侍女们也齐声叫好。高台上的唐夫人看得真切，赞了一声：“陛下真是聪明，和先帝一般，学什么都快。”
刘和也笑道：“依我看，还是像他生母灵怀皇后。我也是先帝之子，可没这般聪明。”她看了唐夫人一眼，笑了笑，没有接着说下去。她的长兄刘辩虽然算不上蠢笨，却也绝不是一个聪明人。只是当着唐夫人的面，她不便言说。
唐夫人倒也不介意。“你说得也有道理，子女不仅与父亲有关，母亲的血脉也很重要。陛下聪明绝顶，吕小环身体强健，他们将来生的孩子一定又聪明又强壮。只可惜天下大乱，身怀野心之臣蜂起，陛下有些着急，未必有心子嗣。”
刘和沉吟片刻，转头看着唐夫人。“这是……令君的意见吗？”
“是谁的意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道理。”唐夫人转头看着刘和，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一声叹息。“阿和，先帝子嗣单薄，如今只剩下你和陛下二人。你随时都有可能出嫁离宫，陛下一心要西征，万一有所不讳，先帝这一脉可就断了，你想过后果吗？如果宗室齐聚长安，你能说这其中没有一两个想学刘焉？”
刘和点了点头。“这些话，令君为什么不对陛下说？”
“逆耳的话有几人愿听？陛下再宽容，毕竟是少年，听多了难免会厌烦。”唐夫人露出一丝无奈。“且当前形势艰难，陛下也有不得已之处，令君体谅陛下的难处，也不愿多说，以免沮了陛下士气。气宜鼓不宜沮，当此危急存亡之际，能鼓勇向前已属不易，又岂能期望陛下老谋深处，事事谋定而后动。只是……”
刘和笑笑。“好吧，我找机会转告陛下。不过陛下能不能听，我也不敢保证。”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保证，尽力而为罢了。”唐夫人轻拍刘和的肩膀。“陛下召集令君议事，回来却一言不发，只顾射箭，怕是谈得不顺利。我去看看令君，你问问陛下，两面劝劝。”
“喏。”
唐夫人下了高台，独自出宫去了。天子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又与吕小环射了一会箭，这才弃弓下马，来到高台之上。活动了一阵，他的情绪轻松了很多，脸色红润，步履如飞地上了高台，一跃坐上栏杆，两腿悬空，荡来荡去。
刘和见状，连忙提醒道：“你赶紧下来，若是姑父看见了，又要责备。”
天子四周看看，不以为然。“姑父又不在，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他除了说教，还能帮什么忙？姊姊，你以后可不能嫁这样的人。嫂嫂怎么走了？我还打算和她商量些事呢。”
“嫂嫂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事，你让人去请就是了。”刘和站在栏杆后，身姿挺拔，担心地看着天子。“倒是我，说不定哪天嫁人了，出了宫，也许就不回来了，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你要出宫？”天子侧头看看刘和，嘴角微挑。“想嫁谁啊？”
“你安排了那么多宗室女联姻，总不会让我这个长公主闲着吧？说说看，你想让我嫁给谁？”
天子双手撑着栏杆，弓着腰，昂着头，看着远处还在练习骑射的吕小环，脸上虽然还在笑，眼神却有些悲哀。“我还没想好。总之……不能嫁一个普通人，那也太委屈姊姊了。”
刘和低下了头。“我文不能提笔，武不能张弓，只剩下这长公主的名份，除了联姻还有何用，委屈不委屈的，也顾不上了。只是……”
天子转头看着刘和，眼神微闪。“姊姊想说什么，直说无妨。”
“你什么时候西征？”
“怎么了？”
“我想知道，你西征时留谁镇守长安，你还没有子嗣，万一……”
“荀令君。”天子不假思索的说道：“除了令君，我不会将长安交给任何人，我也不相信任何人。”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子嗣，现在还不用急，西征至少是明年秋天的事，在此之前，可能会有一些女子入宫，也许到时候我已经有了孩子，至少会有妃嫔有了身孕，将来如果能生下一两个儿子，就交给令君辅政，是入益州，还是禅位让贤，悉听令君安排。此外，我想从宗室里选几个，以备不测。”
刘和很惊讶。“你这么信任荀令君？”
“当然。他的家人在邺城，却劝我不要与袁谭谈判，这样的忠心别人不会有。如果说朝臣之中只有一人忠于我，忠于大汉，非他莫属。”天子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张开双臂，活动了一下身体。“我知道他不赞成我西征，我也知道西征很冒险，但我不甘心。不试一试，我就算死了也无法面对先帝。姊姊，你觉得这里像皇宫吗，是天子应该住的地方吗？我不想窝在这里一辈子，我也不想去益州，我要回洛阳。”
看着情绪有些激动，仿佛与人争吵的天子，刘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天子有些尴尬，摸了摸头，看看刘和。“姊姊，是不是嫂嫂和你说什么了？”
刘和把唐夫人的话说了一遍，天子笑了起来，重新坐回栏杆上。“怪不得刚才他那么勉强，生怕我留他似的。”他想了一会儿，又道：“姊姊，你觉得……孙策这人怎么样？”
刘和歪着脑袋，打量着天子。天子笑了。“我想来想去，如果大汉真的天命已尽，天下还能善待你的人大概只有他了。你想想，天下谁能像他那样宠信女子？虽说他有些好色，年纪轻轻就娶了好几个妾，又与袁术之女有婚约，让你做妾实在委屈了你。可是……”
“你觉得好就好，我没什么意见。不过我希望你能和令君商量商量。”
天子嗯了一声，一时无言。刘和站在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脸色，可是见他突然沉默，知道他心里难受，拍了拍他的肩膀，强笑道：“孙策也很好。我听说他长得很美，人称孙郎。”
“他不仅长得美，还有才。不仅有才，还宅心仁厚，对百姓也好。唯一遗憾的就是不忠不孝，君避居长安，父淹留浚仪，他却据五州而有。”天子轻拍栏杆，幽幽长叹。“我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如果他是个大奸大恶之人，我反倒能接受些。”
刘和很惊讶，犹豫了一会儿。“你是希望我……能看清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啊？”感慨万千的天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回头看看刘和，想了想，又道：“你觉得有可能吗？”
“我怎么知道。”刘和哑然失笑。“我又没见过他，而且……我也不懂人伦品鉴之学，怕是看不准。”
天子灵机一动，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至少可以试一试。朝廷本来就有和孙策联姻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最后确定，孙策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他的二妹有了意中人，与曹昂结了亲，三妹年龄又小，暂时还谈不起来，况且朝廷也拿不起三万金。既然无法迎娶孙家的女子，不如就将姊姊嫁给孙策，或者嫁给孙策的弟弟也行，有了婚姻关系，再将孙坚召到长安为官，也许能争取个三五年时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既然马腾的女儿嫁给他麾下的将领都能得到上千骑兵的军械，堂堂公主总不会不如马腾的女儿吧。
天子跳下栏杆。“我去找令君。”

第1668章 联姻
荀彧听完天子的想法，觉得可行。
联姻是缓和矛盾，维系当前君臣关系的一个办法，即使无法阻止孙策的不臣之心，也可以用这个名份来安抚他一段时间，为朝廷争取腾挪的机会。至于聘礼之类，那只是附带的好处。荀彧倒是提到了陪嫁，他提醒天子，孙策一直想借朝廷的秘书以供蔡邕著史，如果把一部分秘书当作嫁妆，孙策也许更容易接受这桩婚姻。
当然，荀彧觉得让长公主嫁给孙策为妾实在有损朝廷体面，如果可能，可以考虑孙策的弟弟，听说孙策的二弟孙权虽然比长公主小几岁，却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龄。见过孙权的赵温曾说孙权长上短下，按相法说是非居下之相，或者可以从孙氏内部给孙策找点麻烦，以施掣肘。
天子想了想，连连摇头。他愿意与孙策联姻本意是为姊姊寻找一个稳妥的归宿，免得大汉崩亡之后无可依靠，能因此得到一些粮赋、军械作为聘礼已经是意外收获了，却不能让姊姊承担更多的风险。既然孙权从面相上看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就绝不能让姊姊迁连其中，哪怕是另外嫁一个宗室女都没问题。
荀彧很感慨，表示支持天子的决定，并亲自与蒋干接触，先试探一下。
天子随即又和刘晔商量此事。刘晔也不反对，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个选择，并不影响朝廷的方略，可以一试。
万一有用呢？
得到荀彧和刘晔的支持后，天子随即向与宗正刘宠商量，并请刘宠负责此事，并另外物色一个宗室女，届时也封为公主，在合适的时候与孙策的二弟孙权联姻。最近与凉州世家、部落首领联姻，不少宗室女被封为公主，现在真正的公主要出嫁了，刘宠自然责无旁贷。
……
荀彧找到了蒋干。
听完天子想与孙策联姻的消息，蒋干露出一抹坏笑。“长公主愿意做妾？令君，我怎么听着这么像是个阴谋？”
“谋则诚然，阴则不然。”荀彧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不否认，对天命归于何处，朝廷和孙将军可能有分歧，新旧交替之际，难免尔虞我诈，但具体到这一件事，却并非如此。”
蒋干笑而不语，好整以暇地看着荀彧。他刚刚接到孙策的命令，让他密切注意朝廷的动向，现在荀彧主动找上门，而且要和孙策联姻，这件事透着古怪，他不能不予以关注。况且联姻这件事也超出了他的决策范围，他只能尽可能的了解朝廷的用意，最后决定还要由孙策本人来做。
“子翼想必以为，孙将军才兼文武，五州户口殷实，朝廷偏居关中，户口流失，足以证明大汉气数已尽，东南有王者气，孙氏当兴，对吗？”
“我可没这么说。”蒋干微微一笑，不上荀彧的当。这种事可以做，却不能说，落人口实。
“你看，就连你也不敢这么说，为什么？因为谁也不知道大汉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没错，孙将军才兼文武，五州又是天下膏腴之地，看似胜负分明，其实不然。何也？人心思汉。秦统一天下，尚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说，楚有何可念之恩？人心恋旧罢了。大汉四百年的基业，难道没有思汉之人？秦行暴政，故陈胜、吴广一举而天下响应，但若非高皇帝负天命，又有项羽负绝世之雄武，巨鹿一战而灭秦军精锐二十万，胜负难料。如今大汉虽有乱政，却无秦之暴虐，孙将军纵使以霸王自诩，灭汉也绝非易事。”
蒋干沉吟不语。他知道荀彧说的是实情，别看孙策实力占优，但他的优势还没有到决胜负的时候，否则孙策早就主动进攻了。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就是人心。孙策推行新政，得利的是普通百姓，得罪的是天下世家，世家掌握着大量的人力、物力，他们与孙策为敌，注定孙策的争霸之路不会顺利。孙策为什么要停下来休整？他要利用官渡之战的胜利来消化五州，将不配合的世家一一清除。只有如此，他才能真正掌握五州，才能调动五州的人力、物力。
这注定是一个长期过程。从长远来看，孙策胜劵在握，但短期来看，胜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分明。有钱不代表就一定能打胜仗，况且孙策也只是看起来有钱，实际上欠了一大笔债。
“人心需要一个调整的过程，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三十年，取决于谁更能争取人心。孙将军推行新政，朝廷也可以推行新政，袁谭、曹昂也可以推行新政，既然天下都在推行新政，何以让天下人相信天命在孙将军？靠战场上的胜负？关中四塞，攻也许不足，守却绰绰有余。”
蒋干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那联姻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革命未必一定要流血漂杵。”荀彧不紧不慢地说道：“最终决定胜负的不仅仅是天子和孙将军两个人，而是天下人心。如果十年、二十年之后，孙将军证明他的确是天命所归，那陛下未尝不能顺从天意民心，行禅让之事。联姻之后，两家盟好，将来就算王朝更替，有姻亲之故也可以互相照应，不出恶言，岂不比你死我活的更好？”
蒋干笑了两声。“令君所言有理，我深表赞同。不过兹体事大，我无法决断，只能向孙将军汇报。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我通报孙将军的，令君不妨一并言明，免得几千里来回奔波，耽误时间。”
荀彧微微颌首。“子翼所言极是。陛下之所以愿意与孙将军联姻，也是看到孙将军所作所为，认定孙将军虽非忠臣，却有可能是明君，若天弃大汉，他也希望孙将军能为万民之主，为长公主择一佳婿。不过朝廷财力不足，恐怕置办不起丰厚的嫁妆，为此，陛下决定将朝廷的秘书作为嫁妆，以合长公主尊贵。”
“秘书？”蒋干歪了歪嘴，似笑非笑。“这么大的一份嫁妆，想必你们要的聘礼也不会少吧？孙将军现在可是欠了十几亿的债，拿不出太多的钱粮。你们如果要得多了，孙将军可娶不起。且孙将军受袁将军之托，这正妻之位已然有主，长公主即使愿嫁，恐怕也只能为妾。”
“无妨，这些细节可以谈，子翼将朝廷的诚意转告孙将军即可。如果孙将军愿意，朝廷将派重臣前往，与孙将军磋商。如果孙将军能够派人来迎亲，那当然就更好了。”
“我一定如实转告。”

第1669章 靠山
杨修下了船，甩甩袖子，将手在嘴边呵了呵，抱怨了两句。“孙将军是浴火凤凰，住在湖心山上，就不怕被水困住？”
袁权反唇相讥。“怪不得朝廷连点火星都看不着了，八水绕长安，一堆残火都被浇灭了。”
杨修哈哈大笑。“灭了好，灭了好。姊姊，你是越来越霸气了。我都替阿衡有点担心了。”
袁权瞅瞅杨修，又看看正在跳板上慢慢往下挪的袁衡，放低了音量。“你少在阿衡面前信口胡说，我现在最怕的就是她内怯。”她眉宇间露出一丝忧色，随即又笑道：“德祖，你也弱冠了，现在也算得上功成名就，是不是该考虑成家了。姑父、姑母可等着享受天伦之乐呢。”
杨修挠挠头。“姊姊帮我张罗张罗？”
“行啊，你先去见姑父、姑母，晚上为你接风，到时候再谈。”袁权指了指山坡上的小院，让虎士带杨修去。杨修拱拱手，大步流星的跟着虎士去了。袁衡踩着跳板，小心翼翼地下了船，来到袁权面前，躬身施礼，向袁权问好，神情有些怯怯。袁权帮她整理了一下风帽。
“冷不冷？”
“还好。”袁衡缩了缩脖子。“这儿好像暖和一些。”
“院子里更暖和。”袁权引着袁衡，沿着长长的廊桥，向山上的小院走去。“山能挡风，没有风吹，就不会那么冷了。不过东南湿气大，感觉比中原更冷。不过没关系，我给你准备了暖屋，晚上睡着可舒服了。最近来了一个年龄与你差不多大的姊妹，中山无极人……”
袁衡静静地听着袁权介绍孙策新纳的甄宓，突然说了一句。“姊姊，你是我的山吗？”
袁权愣了一下。“什么？”
“你会是我的山，为我挡风吗？”
袁权盯着袁衡看了一会儿。“将军才是你的山。”
“我知道，可是他这座山上有太多的人了，而且每个人都有过人之处，我觉得……我好像除了阿翁的遗命之外，什么长处也没有。我……”
“所以你一路拖延，还去豫章逛了一圈，拉着德祖一起来？”
袁衡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啊……”袁权心疼地摸摸袁衡的小脸，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孙策身边的确有太多有才华的女子，袁衡再聪明，毕竟才十十三岁，有压力也很正常。即使是她有时候也为袁衡担心，尤其是看到甄宓之后。这个小姑娘不仅有贵命，还非常聪明，总能找到和孙策说话的机会，而且相谈甚欢。
见袁权不说话，袁衡抬起头，拽紧了袁权的袖子，眼神无助。袁权心一软，强笑道：“你想太多了，看见山上那个院子了吗？最大最好的那一间就是留给你这个正妻的，连我都是跟着你沾光呢。你别看夫君嘴上不说，他心里有数呢。”
“真的？”
“姊姊还能骗你？”袁权牵着袁衡的手，继续向前走。“现在姑父又成了江东政务堂祭酒，夫君经常去请教，有袁家、杨家为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对了，阿衡，你最近读什么书？”
“哦，孟氏易啊，我最近得了一部荀氏易注，正在研习。只是我比较笨，一知半解。”
“易学好，知易者不殆。”袁权笑道：“你有空，多去姑父那儿走走，他在梳理官制变化，是应夫君的请求而作，将来必是一部大作。你如果能从中领悟一二，会受益良多。”
“哦。”袁衡将信将疑，走了两步，又反应过来了。“姊姊，你是说这是夫君要做的事？”
“是啊。”袁权的嘴角挑起浅笑。
“我明白了。”袁衡露出释然的笑容，抱着袁权的手臂跳了两下。“有姊姊真好。”
两人边说边走，走到廊桥尽头，却发现孙策匆匆走来，足下生风。袁权很意外，袁衡更意外，还有些紧张，下意识地躲到袁权身后。孙策来到跟前，见此情景，忍不住笑道：“怎么了，小夫人，我很可怕吗？”
袁衡探出半边红扑扑的小脸。“将军虎威，万众辟易，妾本女子，焉能不惧。”
孙策一怔，觉得有趣，随即大笑。“有趣，有趣，看来小夫人最近书读得不错，口才越发了得。”他拱了拱手。“军务繁忙，迎接来迟，还请小夫人恕罪。”
“你……来接我？”
“当然，除了你，这艘船上还有谁需要我来接？你外兄杨德祖？”
袁权也很意外。“夫君……”
孙策抬起手轻轻摇了摇。“你们别想太多，我就是来接阿衡的。本来应该和你一起来，只是突然来了一个重要消息，一时耽搁了。”他伸手示意。“走吧，我陪你们上山，稍微坐一下，还得回去处理。”
袁权心领神会。孙策这是特意为袁衡壮声势，向众人表明袁衡的地位不可动摇。她激动不已，悄悄的推了推袁衡，袁衡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施礼。“多谢夫君，妾感激不尽。”
“阿衡，你现在可以称我夫君，在别人面前可不能这么称呼。”孙策笑道：“你还没入门呢，要等我大宴宾客，正式将你娶进门，你才可以。”
袁衡如梦初醒，羞涩不已，连忙用手掩住嘴，躲在袁权背后不敢见人。袁权瞅着孙策，听出了孙策的言外之意，一双妙目中掩饰不住惊喜。她早就希望孙策把这件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但孙策觉得袁衡年纪太小，不用那么着急，今天主动提出来实在是个意外。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孙策，却不说话。
孙策笑笑，转身陪着袁权、袁衡向山上走去。他以前不赞成立刻迎娶袁衡入门，是觉得袁衡实在太小了，迎进门了是个摆设，反而诸多不便。可是随着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而且都是人精，他意识到正妻之位空悬未必是好事，难免有人会有觊觎之心。谁做正妻，对他来说无所谓，可是女人们勾心斗角，甚至闹得鸡飞狗跳却不是他希望看到的。袁权年长，是公认的大姊，但她毕竟不是正妻，有时候说话也未必好用。袁衡入了门，以后她们姊妹联手，一个有名份，一个有能力，其他人就不会再有非分之想了。
他刚刚收到蒋干传来的六百里加急，朝廷有意联姻，要将长公主刘和嫁给他。对长公主，他没什么兴趣。他又不缺女人，也不需要什么公主来撑门面。不过联姻背后的政治却是他不能忽视的。不管天子愿意禅让的可能有几成，他都不能直言拒绝。哪怕是休兵几年也是好的。对他来说，只要熬过这几年，天子愿意禅让当然更好，不愿意禅让也改变不了结果。只要朝廷发起攻击，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和实力迎战。
在此之前先迎娶袁衡，免得朝廷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进了小院，正在院里晒太阳、闲聊的甘梅、甄宓见孙策陪着袁氏姊妹进来，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起身相迎。孙策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便是故后将军之女，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袁衡，你们以后要相亲相爱，互相照顾。”
甘梅、甄宓都是聪明人，见孙策这么正式的介绍，知道他的用意，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却还是上前行礼，表示未能亲自去迎的歉意，再三请罪。
有了孙策这句话，身后又站着姊姊袁权，袁衡心情大定，落落大方的还礼，一本正经地寒喧了几句，上堂入座。袁衡还没有正式入门，只能当作贵客，坐在上首，由袁权陪着。孙策又让人去请黄月英、冯宛等人。袁权明白他的用意，安排人去请。
过了小半个时辰，黄月英等人陆续赶来，一见堂上架势，纷纷上前见礼。
孙策将苌奴、陈兰、雷薄三人叫了进来，将袁术留下的部曲一分为二，一部分驻留在岸边大营，日常训练，一部分住在大雷山上，负责袁衡的安全，他们三人轮值，保证十二时辰时刻有人在岗，随叫随到。
苌奴三人躬身领命。
大雷山很安全，其实并不需要如此郑重，但这明确无误的表达了袁衡的特殊之处。看到孙策如此安排，袁权一颗心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觊觎袁衡的正妻之位。
安排妥当，孙策这才起身离开，袁权追了出来。“夫君，今天来吃晚饭吧。有什么事也可以到这儿来谈，你把人员名单给我，我来准备菜肴。”
孙策想了想，觉得也行。郭嘉等人吃油了嘴，隔三岔五地都要吃一顿袁权做的菜，而且他们几个人的家眷也和袁权走得非常近，经常在一起聚会。“行，今天正好有事，可能会商量得比较晚，你多准备一些。”
“好。”
袁权应了一声，正想退回去，孙策又拽住了她。“你不想问问是什么事？你别告诉我这跟你没关系。”
袁权嫣然一笑。“既然夫君已经安排妥当了，就算跟我有关系，我也不在乎，一切由夫君处置便是。”
孙策也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天子要和我联姻，将长公主刘和嫁给我。”
袁权柳眉轻挑，向后退了一步，欠身施礼。“贺喜夫君。朝廷俯首，势在夫君矣。”

第1670章 天意人心
杨修走到小院前，刚进前院，就听到两个高亢的嗓门。
“学而优则仕，优而仕则学，则学与仕一也，不学无术，焉能牧民？你这能从政者简直是废话。”
“不然，政有高下，三公九卿为从政，亭长里正亦为从政，只不过管辖范围有广狭而已，皆是上秉君主之仁义，下为百姓谋福利，未必皆是饱学之士。如今亭长、里正皆是退役将士，能识文断字已经难得，有几人通晓圣人之学？不设科条以绳之，久而久之，必为恶吏。”
“这只是权宜之计，不足为经。子琰，我们要为百年计。”
“不为眼前，焉有百年？”
杨修快步走进中庭。杨彪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怒视着黄琬。黄琬据案而坐，一手执书，一手执笔，侃侃而谈。听到杨修的笑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
杨修走上前，躬身施礼。杨彪哼了一声，抚着胡须。“德祖，你来得正好，评评理，看看谁说得有理。”
黄琬笑道：“德祖，你站得远些，免得你父亲一时火气，喷你一脸。”
杨彪怒道：“听你这意思，德祖一定支持你？”
“你在汝南走得匆忙，想必不知道德祖的事迹，否则就不是会不会喷他一脸的事了，动手都是轻的。”
杨彪狐疑起来。“德祖，你在汝南都做什么了？”
杨修很尴尬，拱手道：“父亲，黄公，我刚回来，可什么都没说呢。”
黄琰笑而不语，杨彪怒道：“别敷衍，快说，究竟什么事？”
袁夫人从中门后转了出来，脸色很难看。“你们俩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说话能不能平和些，有无道理难道是看声音高低吗？德祖，快过来，让阿母看看，这么快就赶回来了，路上一定很匆忙吧？”
杨修正中下怀，匆匆对杨彪、黄琰拱拱致歉，跟着袁夫人进了后院，身后很快又传来杨彪的怒喝，杨修好奇不已。“阿母，他们在干什么？黄公什么时候来的？”
袁夫人没好气的说道：“别理他们，两个老夫子，自从见了面，没客气半个时辰就开始吵，我都习惯了。等什么时候方便了，我让阿权另外准备一个院子，让他们吵得尽兴，别来烦我就行。”
“究竟是什么事？”
袁夫人无奈，只得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杨彪答应了孙策的邀请，决定留在吴郡，担任政务堂祭酒，培养官吏。政务堂还在筹备，孙策希望杨彪能先梳理一下秦汉以来的官制变化，从中吸引经验教训。正好黄琬也来了，两人就共同承担这项任务。设想挺好，但很快就发生了分歧。问题很多，不一而足，今天这个主要是关于官员考核的。
杨彪认为官员必须德才兼备，必须有儒学修养，秉承圣人教诲，心怀仁义，否则根本就不能入仕，所以经学水平是首先应该考虑的标准。黄琬却认为经学水平固然很重要，但不等于施政能力。有很多大儒拘泥于书本，却没有实际操作能力，也有很多人头脑灵活，实践能力很强，却未必有机会学习经议，所以考核标准不应该以经学水平为首要，而应该以施政能力为先。
杨修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是不是又说到儒家选士和文法吏的故事上去了？”
“可不是么。”袁夫人摇摇头。“德祖啊，你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和你父亲说道说道。以前觉得他还是个很务实的人，没想到这一做学问就迂了。依我看，他如果不把这观念转过来，这政务堂祭酒还不如让给黄子琰算了。要不是那三万金，那倒也没什么，可是收了伯符钱不办事，那阿权姊妹的面子往哪儿搁？”
“什么三万金？”
“啊？”袁夫人一愣。“你……不知道？”
“阿母，你究竟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
杨修一头雾水，催促袁夫人快说。袁夫人无奈，只得把杨彪两难之下，向孙策开出三万金的天价，以求心安，没想到孙策一口答应了，又请杨彪出任政务堂祭酒的事说了一遍。杨修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说话。袁夫人有些紧张，连催了几句，杨修才恢复了镇定。
“三万金，父亲真是敢开口啊。”杨修咂咂嘴，咋舌不已。
“是啊，他本来也是想让伯符知难而退的，没曾想伯符一口就答应了。”
杨修惊讶地看着袁夫人。“阿母，伯符伯符的，你叫得挺顺口啊。就因为这三万金？不过说得也是，一下子拿出三万金的物资，又是给朝廷，若非父亲开口，换了其他人，孙将军肯定不会答应。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又是屯田，又是兴学，还要给官吏加俸，开销很大，豫章今年上计赢余不足五百金。”
袁夫人也感慨不已。她已经看过五州上计的结果，知道五州总计赢余不过千金左右。孙策根本拿不出三万金，只能借债。虽说这些债也是孙策自己的，但孙策对杨彪的尊重还是让她非常感动，也因此对杨彪的固执、保守非常不满。
杨修思索片刻，说道：“阿母，官制演变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不仅仅是列一些条目就能解决的，要搞清这个问题不仅要从经学入手，更要从史学入手，至少要把这四百多年的史事梳理一遍，才能搞清楚官制变化的来龙去脉。这么大的事，不是父亲和黄公两个人就能解决的，恐怕还要更多的人协助。你找机会和父亲提一提，看看我们杨家的门生门故吏中有哪些有史学、经学方面有研究的，邀他们来共襄大计。”
袁夫人笑了。“阿权也这么说，不过这事不能急，否则会有结党之嫌。慢慢来吧，等消息传出去，该来的自然会来。至于襄阳那边，你父亲已经写了书信去，蔡伯喈会协助的。”
杨修放了心，在堂上入座。“家里有《盐铁论考释》吗？”
“有的，不过最近忙，你父亲看得少了。你是说参考这部书的作法？”
“嗯，孙将军不是附庸风雅之人，他命人著书更多是吸引经验教训，与实践相较，而不是空谈仁义，《盐铁论》讲的是经济民生，义利之辨中偏于利，官制偏于义，但义也不能离开利，否则难免矫枉过正。毕竟做官的也是人，不能餐风饮露。桓灵朝弊端丛生和财政不能自给有非常密切的关系，百官俸禄不能正常发放，朝廷只能卖官售爵，还指望做官的人坚守道德，不为利所诱，实在过于天真了。”
袁夫人惊讶地看着杨修。“德祖，你说得太对了，和伯符的口吻几乎一模一样。”
杨修笑笑。他明白孙策让他来省亲的目的了。没有人比他熟悉父亲杨彪，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说服杨彪改变观念。在孙策身边几年，他已经把这条路先走了一遍，哪里好走，哪里比较困难，他一清二楚。
……
孙策设宴为杨修接风。张纮、虞翻两个长史都有任务在身，不在吴郡，孙策只叫来了郭嘉和军谋处的一些人。杨修和这些人大多认识，久别重逢，相谈甚欢。杨彪、黄琬也来了。从黄琬口中，杨彪已经知道了杨修在孙策身边做主簿时的劣迹，心情有些低落，话不多，吃完就拉着黄琬走了，说是邀他去夜游太湖，散散心。
席上只剩下孙策、郭嘉、杨修和几个军谋，都是年轻人，说话没有太多顾忌。孙策把刚刚收到朝廷要和亲的消息对杨修说了，问杨修的意见。
杨修几乎不假思索。“这是好事。当年尧欲禅位于舜，乃嫁娥皇、女英，这太湖本是舜避丹朱时垂钓之处，正应了三代禅让的故事，是天命在将军的征兆，不宜拒绝。”
郭嘉笑道：“德祖，你觉得天子有禅让之意吗？”
“重要的不是天子有没有这个意思，而是天下人会怎么想。”杨修放下酒杯，用布巾抹了抹嘴。“其实禅让这种事究竟是什么样子，恐怕没几个人说得清楚，至少我在豫章听到的故老传说就与史书所载出入很大。不过有一点不会变，舜能得天下，与其说是尧让贤，不如说舜执宰天下的能力，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换句话说也就是人心所向。当他得天下人心时，尧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其实并不重要。”
杨修笑笑。“将军，我说句略嫌自矜的话，公主为妾对天下人心的影响不亚于袁杨二家齐集将军麾下，袁杨代表人心，公主下嫁代表天意，而朝廷秘书的意义仅次于国鼎。不管朝廷有没有其他目的，天下人都会清楚大汉余日无多。”
孙策已经和郭嘉商量过这个问题，郭嘉的态度和杨修如出一辙，此刻听到杨修的意见，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甚至可以说早在预料之中。既然杨彪都半推半就的留下了，杨家不太可能还有其他选择。再说了，这是朝廷有求于他，不是他向朝廷求亲。
“可是公主出嫁，又以朝廷秘书为婄嫁，这聘礼怕不是不会少。如果朝廷用这些聘礼装备人马，反过来攻击我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要恭贺将军了。”杨修哈哈大笑。“将军，巧得很，豫章的传说中丹朱也曾发兵攻击舜，但是他不得人心，一战而败，自取其辱。”

第1671章 杨修献计
杨修神采飞扬，为孙策解说形势。
孙策击败袁绍，独据五州，已经是当之无愧是的诸侯之霸。但他离一统天下还有不小的距离，主要概括起来是两个问题：一是名分，二是骑兵。骑兵的问题好理解，江东缺马，在水道纵横的淮河以南问题不大，在中原也不会有太明显的劣势，但是一旦越过黄河，骑兵不足的劣势就会放大，取胜的难度更大。
但名分的问题比骑兵的问题更难。骑兵不足，还可以通过其他的优势弥补，甚至可以通过缴获敌人的战马来壮大自己，只要足够耐心，足够谨慎，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但名分是人心，这是虚的，很难通过说服、辩论来解决，唯一的办法就是时间。
汉高祖亡秦败楚，一统天下，但真正解决人心问题还是到董仲舒提出天人三策，这已经是立国七十年之后的事情了。为什么？因为汉高祖刘邦出身平民，他既没有贵族血统，也没有过人的学问、道德，他凭什么能够成为天下之主？凭什么六国之后沦为臣隶，其他功臣血战才来挣来的爵位几世而绝，刘氏子氏却能世袭？这个问题不解决，人心不一，皇帝之位也坐不安稳。
即使董仲舒之后，质疑刘氏为帝的疑问也一直没有停息。董仲舒的五德说在刘氏找到了证据的同时，也埋下了祸根。因为根据五德说，刘氏只是五德之一，江山迟早要是易姓的。土德当代火德，黄色当替代赤色，这个说法从孝宣帝朝就开始泛滥，直到王莽篡汉。
王莽奢谈复古，结果搞得一团糟，天下大乱，新朝和秦朝一样只有短短的十几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其失败固然有很多原因，但有一点不可否认，禅让这种不流血的革命是有可能成功的，比暴力革命更有优势，损失更小。王莽的失败在于他治国理政能力的低下，而不是禅让有问题。
孙策的新政推行数年，已经展示了他远超王莽的治国能力，而且他和拘泥古礼的王莽截然相反，他更实际，更愿意为普通百姓谋利，这都是他的优势。但他的劣势也很明显，他出身寒微，没有名望，也没什么学问。王莽能够禅让成功，是因为王氏是外戚，王莽的姑母王政君是孝元皇帝的皇后，而且王莽本学问深厚，是一个博学之士，更符合儒生的标准。孙策在这一点上不能和王莽相提并论。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注定孙策只能武力夺取。即使以武力夺取天下，也无法以武力夺取人心，可以想象，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孙策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迎娶公主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迎娶公主，再加上舜避丹朱的故事，可以效仿尧舜故事，行禅让之礼，不仅少流血，还可以解决人心问题，缩短过渡时间，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推行新政上。
如果天子反悔了，率兵攻击怎么办？这也没关系。孙策有爱民之心，天下人只是不希望他做逆臣，攻击朝廷，却也不会希望朝廷把他当逆臣，予以诛杀。当年王莽被免官，隐居新都，天下人为他鸣不平。如今朝廷发兵攻击孙策，他们难道就能赞同？这时候孙策予以反击，名正言顺。
也就是说，天下人不希望孙策攻击朝廷，但他们不会反对孙策自保。如果朝廷来攻，正好给他战而胜之，以武力夺取天下的机会。与禅让相比，这自然是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可是比起没有名分，全凭武力夺取已经好上很多了。
从兵法角度而言，据境而守也比主动进攻有利。就西线而言，不论是攻击关中还是攻击益州都不是易事，不如调虎离山，在荆州境内决战。就北线而言，孙策骑兵不足，在中原决战也好过在河北决战。主动进攻不如防守反击。人心思定，为了建功而战之人毕竟是少数，但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和家人，几乎所有人都会拿起武器。
杨修侃侃而谈，郭嘉也赞同杨修的意见，不时附和一两句，几个军谋更是如醍醐灌顶，钦佩不已。果然是弘农杨家子孙，见识不凡。孙策虽然脸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乐开了花。杨修这个态度好啊，这弘农杨家算是绑在我的战车上了。相比于袁家的实力分裂和道德诟病，弘农杨家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他们的取舍具有更强大的号召力。当然杨修的个人能力也是杠杠的，能超过他的人不多，即使是郭嘉在这种大是大非上也未必比杨修出色，最多是伯仲之间。
有杨修这个表态，纳长公主为妾就不仅可行，而且必须。
杨修越说越兴奋，用漆匕舀了一口汤，“吱溜”一声喝了，又道：“奉孝兄，不管朝廷是什么想法，最后能不能禅让，将军迎娶公主都会影响天下形势，你们军谋处做好准备了吗？”
郭嘉笑嘻嘻地说道：“正想听听德祖的高见。”
杨修又夹了一块鲈鱼腹部的肉，蘸了些鱼汤，塞进嘴里，赞了一声：“还是这鲈鱼的味道好，堪称太湖一绝，鄱阳湖的鱼就没有这么鲜美。”他大声叫道：“姊姊，我这次回来，你要多做几次鲈鱼请我啊。”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袁权在后面应了一声。
“小子，食不语，寝不言！”袁夫人的声音传来，虽然不大，却透着威严。紧接着又传来袁权相劝的声音，袁夫人也没再说什么。杨修缩了缩脖子，伸手掩住嘴，自我解嘲道：“惭愧，惭愧。”
“无妨，这儿又没长辈，没那么多规矩。”郭嘉催促道：“德祖，你快说，形势会有什么变化？”
“冀州。”杨修说道。
“冀州如何？”
“朝廷既然决定将公主嫁给将军，必然要宣布袁绍矫诏之罪。袁谭曾期望以向朝廷贡赋为条件，换取朝廷赦免袁绍之罪，但赦免袁绍必然与将军交恶，朝廷不能不权衡利害。强弱悬殊，朝廷维系与将军的关系自然更有利。在得到将军的效忠之后，朝廷不会坐视袁谭自立，必然会迫使袁谭俯首。否则幽州兵南下，攻取冀州，袁谭必败无疑。于今之计，袁谭唯有请求朝廷赦免，不再追究其他人，至于袁绍死后的名声，他无论如何都是保不住的。”
“德祖说得有理。”郭嘉附和道：“那你说，朝廷会让将军出兵冀州，夹击袁谭吗？”
“不会。”
“为何？”
“冀州新败，袁绍受伤而死，麹义、审配两员大将战殁，十万大军仅有万余残兵渡河，冀州正是虚弱之时，幽州军足以应付，取冀州而自给，朝廷又何必让将军分一杯羹？只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问题要解决，那就是刘和。刘和与公孙瓒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把他调离幽州，张则很难集结力量攻击冀州。”
“调他去哪儿？”
“长安。刘和是宗室，最近那么多宗室齐聚长安，他又岂能例外？刘和有征战经验，尤其是统领骑兵，将来可以大用。”杨修顿了顿，吃了两口菜，又道：“将军，奉孝兄，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虽说天子只有一个亲姊姊，但长安的宗室却不少，和亲之策绝不限于将军一人。”
郭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孙策。他已经收到相关的情况，大量宗室齐聚长安，天子接连封了几个公主，和亲应该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天子虽然年轻，却雄心勃勃，绝不是愿意俯首认命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孙策才会担心长公主出嫁明的是笼络人心，暗的是换取聘礼，积极备战。他们很可能是从杨彪的事上尝到了甜头，想用一个真正的公主再换一些军械、粮食之类。
即使如此，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聘礼给多少，怎么给，主动权在他手里，又不是天子想要多少他就一定要给他多少，天子想要什么他就一定要能给什么。他们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现在向杨修问计，一是多听听意见总是好的，二是想看看杨修的态度。
结果让他很满意。从现在开始，杨修可以作为心腹了，合适的时候可以把他调到身边来，担任更重要的职务。孙策心情大好，举起酒杯，向杨修示意。
听着外面的说笑声，袁夫人和袁权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一眼两侧屏气息声的甄宓等人，露出心领神会的浅笑。外面孙策等人的声音不小，这儿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杨修的声音。让她们听听孙策迎娶长公主的意义，明白孙策的志向，对这些小人精有好处。连长公主都只能做妾，你们还能有什么好遗憾的？至于皇后嘛，你们就不要想太多了，只有背后站着袁杨两个大世家的袁衡受得起。
黄月英站了起来，摸摸肚子，笑嘻嘻地说道：“袁夫人，姊姊，我吃饱了，就不陪你们了，先行告退。”不等袁夫人和袁权说话，她又拉起同座的冯宛。“你也别吃了，跟我回去吧，我觉得那艘楼船的模型还要改一改。”
冯宛一愣。“什么模型……”转头看到黄月英冲着她挤眼睛，随即会意，连忙跟着起身。
袁夫人眼神一冷，刚要说话，袁权悄悄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和声说道：“阿楚，你们先走，待会儿我会让送点夜宵过去，顺便请祭酒夫妇尝一尝。将军他们今天可能会谈得很晚，你就不用等了。”

第1672章 知天命
黄月英拉着冯宛出了门，沿着青石山路一路飞奔，像轻盈的小鹿。
冯宛有点跟不上了，连声央求。“阿楚，阿楚，你慢点，刚吃了那么多东西，跑得太快了难受。”
黄月英放慢了脚步，调侃道：“我说你还真是心大，这时候你还吃得下。”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你们……”冯宛嗫嚅道，刚说了两句，忽然胸中烦闷欲吐，连忙用手按住胸口，顺势抹了几下。黄月英乐不可支，又调笑了几句，冯宛皱着眉，也没心情理黄月英，走了两步，还是觉得不舒服，蹲下路边，“哇哇”地吐了起来。
酸臭之味四散，黄月英用手掩着口鼻，有点不好意思，递过自己的手帕。冯宛吐得涕泪横流，险些连心肝都吐出来，好半天才缓过来，用手巾擦了嘴，慢慢地站起来。“阿楚，我不去你那家了，这样子太丢脸了。我回自己的院子去，明天再去找你吧。”
见冯宛说话有气无力，黄月英不放心。“我陪你去。”不容冯宛推辞，扶着冯宛向她的小院走去。两人并肩慢慢地走着，过了一会儿，遇到一队当值巡逻的虎士，见冯宛情况不佳，领队的队率连忙上前询问，得知冯宛身体不佳，便派两名虎士去取竹辇来，要抬着冯宛回院。黄月英想起自己院子里便有竹辇，便领他们去取。
来到门前，刚准备敲门，黄承彦夫妇刚刚散步归来，见此情景，连忙上前询问。蔡珏听黄月英说完经过，又看看冯宛脸色，眉头微皱，将冯宛拉到一旁。
“阿宛，你的月事什么时候来？”
冯宛愣了一下，忽然惊叫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我忘了。”
“迟了好久？”
“嗯嗯。”冯宛欢喜地连连点头。
蔡珏白了她一眼，挥手示意虎士们不用费事了，冯宛就住在这里，不回她自己的小院了。虎士退下，追赶队伍去了。黄月英还没明白过来，蔡珏敲了她一下。“你这糊涂虫，阿宛有身孕了，你怎么还拉着她乱跑。这要是出了事可就麻烦了，她可是第一胎。”
黄月英又惊又喜，还有些后怕，连忙将冯宛扶到屋里，前后忙碌，格外殷勤。蔡珏也一旁指挥，让人打来水供冯宛漱口。得知她们在宴上吃得不少，又准备茶水消食去腻。趁着这功夫，黄月英将席间的事说了一遍。蔡珏听了，对袁氏姑侄的作派颇不以为然，但是听说朝廷可能与孙策联姻，要将长公主嫁来作妾，也不免有些唏嘘。
大汉果然是日薄西山，时日无多。公主为妾，这分明是气数已尽的征兆。
……
杨彪和黄琬并肩站在湖边的看台上，湖面无风，平整如镜，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一轮明月落在湖面，在双月之间，几星渔火点缀其间，水天一色，静谧安祥。
两人拱着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夜景。
过了一会儿，杨彪回头看了看山坡上的小院。虽然听不到院子里的声音，就连院子里的灯光都被院墙挡住，朦胧难辨，可是他却能想象到孙策等人正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而杨修必然是最热情的那一个。
“子琰啊，你我都老了。不管在哪儿，都只能向隅而泣。”
黄琬无声地笑了。“虽说如此，毕竟还是有区别的，至少现在有事可做。”他慢慢转过身来，向山上走去。“再不济也不比士孙君荣强一些吧？他真是可惜了，文武双全，如今却成了阶下囚。皇甫义真身体不好，我不知道在他之后，还有谁能统御并州军、凉州军。”
杨彪跟了上来，看看黄琬，欲言又止。他知道士孙瑞有统兵经验，当年曾是盖勋麾下五都尉之一，弘农杨家的杨儒当时任鸟击都尉，与士孙瑞多有接触。不过黄琬一向自负，他如此推崇士孙瑞，看来士孙瑞的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一些。
“那孙策留下士孙瑞会不会是刻意为之，并非只为袁氏？”
“说不准啊。”黄琬迟疑了片刻，又道：“那要看孙策会不会杀他。”
杨彪忍不住“嗤”了一声，觉得黄琬这话太荒唐。士孙瑞有没有能力，和孙策杀不杀他有什么关系？不过他很快又明白了黄琬的意思。黄琬是被孙策俘虏的，孙策没有杀他，反而将他调到吴郡来协助他厘清官制，自然是看中了他对官制弊病的了解和改革的志向。孙策很少用老臣，但不等于排挤老臣，只要老臣的确有能力，又愿意做事，他还是很欢迎的。
尹端，蔡邕，朱儁，黄琬，自己，这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们或是被朝廷罢免，或是被朝廷放弃，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出现在孙策身边，却意外得到了用武之地。天子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不知会怎么想。他以为老臣是阻拦他前进的障碍，在孙策这里却成了有用之人，究竟是他错了，还是老臣错了，答案昭然若揭。
两人缓缓上了山，沿着被月光照亮的青石路漫步向前，经过一段斜坡时，有两个虎士正打着灯笼清扫路边。杨彪有些奇怪，停下来问了两句，虎士说冯宛有了身孕，刚刚在这边吐了，他们奉命将秽物清除干净，免得影响环境。
杨彪很惊讶。这孙策还真是能生啊，几个妾接二连三的生孩子，将来子嗣一定很旺。子嗣兴旺也是家族兴旺的标志之一，朝廷政局多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连续几代皇帝因无子绝嗣，只能从旁支过继，外戚得以从中左右，以私利而害公义。天子成年之后又依靠阉竖夺权，外戚、阉党反复争斗，朝政大坏。
宫里当然不缺女人，但皇帝身体不行，再多女人也没用啊。天子今年十五，从小就习武强身，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逆转这个颓势。不过就算他身体好，比孙策还是略逊一筹。
杨彪和黄琬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脚步有些沉重。
黄琬刚来不久，名义上还没摆脱俘虏的身份，没有自己的住处，就住在杨彪的小院客房。两人本打算继续商量一下官制的事，被中途一搅和，兴趣缺缺，决定早点休息，明天再说。杨彪和黄琬告了别，回到后院，张钧不在，有侍女打来水，杨彪洗漱一番，钻进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便又翻身坐起，拿起《盐铁论考释》翻看。
他这一路走来收集了很多文章，《盐铁论考释》是其中一部，只是没有太重视。今天杨修回来，提醒他依照这部书的作法来研究官制，他嘴上不屑，心里却还是非常重视，便命人将这部书又找了出来，放在案头，随时翻看。
盐铁会议是汉昭帝朝的一次很重要的会议，虽以盐铁政策为论题，但背后还有各方势力的角逐，并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政务讨论。作者桓宽就是汝南人，习《公羊春秋》，是一个儒者，所以记载看似不偏不倚，其实桓宽本人的态度还是很明显的，“大夫嘿然”、“大夫默然”之类的表述随处可见，给人一种桑弘羊被贤良文学辩得哑口无言的感觉。
庞山民、枣祇的考释着重于实际政策的利弊，却很少论及义利之辨。他们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对贤良文学的批评，但结论却明显偏向桑弘羊，并不时为桑弘羊鸣不平。杨彪很不喜欢这种态度，所以几次阅读都没有读完。这部书也的确不适合普通人阅读，大量数据计算增加了门槛，没有执政经验的人很难看得懂。
现在，杨彪本着揣摩其研究手法的目的沉下心来看书，在经过了初期的不适应之后，很快找到了状态，越读越觉得有理，甚至觉得有些地方还讲得不够透彻。庞山民原本没有仕宦经验，他做颍川太守也是第一次，枣祗同样如此，他们能够着眼于经济，了解一郡的财政收支，却对国家层面的财政不甚了了，杨彪从小耳濡目染，后来又身历数职，位至公卿，他对整个国家财政的熟悉超出庞山民、枣祗太多。很多庞枣二人说不清楚的问题，到他这儿一目了然。
杨彪看得兴起，披衣而起，来到隔壁的书房，命人准备纸笔，开始做批注。书房、卧室的地板下面都铺了管道，屋子外面虽冷，屋子里面却温暖如春，杨彪也不觉得冷，越读越入迷，一时竟忘了时辰，直到袁夫人回来，见卧室里亮着灯却没人，书房里却有人影，赶来一看，见杨彪穿着单衣，正写得忘我。
“写什么呢？”
“哦，没什么，改正一些小儿辈的错误。”杨彪乐呵呵地说道。他翻了翻书，发现已经批注了大半卷。“新年之前，我就可以把这部书修订一遍，正好趁着德祖在，让他也看一看，帮着出出主意。”
袁夫人坐在一旁，看着神采飞扬的杨彪，想了一会儿，还是把朝廷送消息来，有意与孙策联姻的消息说了一遍。她原本以为杨彪会大发雷霆，甚至没敢提杨修为孙策谋划的方略，不料杨彪只是愣了一会儿，点点头，淡淡地说道：“若能善始善终，亦是幸事。”

第1673章 破釜沉舟
易水河畔，白雪皑皑，河面冻得结结实实，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只有依靠岸边被雪覆盖的芦苇丛才能看出河道的走向。
袁谭裹紧了大氅，依然挡不住刺骨的寒风，风卷着雪沫，刮得脸生疼，两只脚也像针扎似的，一点热度也没有。身上的铁甲结了冰，越发沉重，即使隔着厚厚的战袍也能感觉到寒意。
“这儿真冷。”袁谭跺了跺脚，对一旁的何颙说道：“何公，你就别在这儿受冻了，回车里坐着吧。”
何颙若无其事的笑笑。“无妨，我虽然老了，却还扛得住冻。这点冷算什么，草原上才是真的冷，据那些鲜卑人说，寒冬腊月，解手都能冻上。”
袁谭“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自觉得不妥，连忙收起笑容，一声长叹。“辛苦那些袁氏女子了，从小娇生惯养，现在却要受此奇苦，离家万里，与蛮夷为伍。”
“知道她们苦，你就更不能放弃。”何颙抖了抖肩膀。“显思，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压力大的不是你一个，长安的天子也差不多。你想夺取天下，他想守住天下，都不容易，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袁谭一声长叹。“我只怕鹬蚌相争，却让孙伯符做了渔翁。他现在在太湖垂钓，想必自在得很。”他顿了顿，又道：“甄家的人应该到了太湖了吧？”
何颙苦笑。“你不用担心显奕，他会理解你的苦衷的。”
袁谭笑笑，转身往回走。张鸿一路南行，五六十匹马，二十三人，目标这么大，当然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经过，况且张鸿也没打算掩饰行踪。他早就收到消息了，可是他有什么办法？甄俨被俘，至今关押在汝南，甄家几次请求袁谭、袁熙出现赎回甄俨。甄家没有成年男子，甄俨不可或缺，这一点他们也清楚，但他们是真的拿不出钱来赎甄俨，只能由甄家自行解决问题。
这等于放弃了甄家，放弃了冀北，后果有多严重，他们都非常清楚。袁熙的愤怒反倒成了不怎么重要的问题。这么做唯一的好处就是安抚了冀南世家，重新获得了他们的支持。否则数万将士的抚恤就足以让袁谭破产，更别说重新招募人马布防了。
负责与冀北世家联络的郭图遭到了冀南世家的排挤，袁谭无奈，只得安排他充当使者，去草原上走一圈，联络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希望他们还能支持袁家。争霸河北，尤其是面对虎视眈眈的幽州刺史张则，没有足够的骑兵是无法实现的。
胡人贪婪，郭图几乎带走了每一枚金饼，还不知道够不够用，能不能打动那些胡人首领。官渡之战，胡骑损失惨重，于扶罗、蹋顿两人阵亡，让所有的骑士首领谈孙色变，返回冀州后不久就匆匆离开，返回各自的驻地。还能不能再将他们请回来，袁谭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不久前，匈奴人就传来消息，说牛辅率部北上，有攻击美稷王庭的可能，匈奴人自顾不暇，不能派兵助阵了。
匈奴人如此，乌桓人、鲜卑人也可能如此。袁谭早就收到消息，张则对这些胡人威逼利诱，下了不少功夫。有胡市在手，胡人都不敢拒绝他的要求，要不然这冬天就难熬了。没有中原的物产，草原上的生存异常艰难。
现在他能指望的只有刘和。刘和是刘虞之子，幽州有不少人还支持他，包括胡人在内。他约了刘和在这里见面，可是等了半天还没看到刘和的影子，也不知道刘和是有事耽搁了，还是不想见他。
何颙忽然扯了扯袁谭的大氅，示意他看远处。袁谭转头一看，见远处茫茫雪地中，数十骑飞奔而来，马蹄踢起积雪，像一大团迅速移动的雪球。袁谭心中一喜，停住脚步，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
张郃策马迎了上去，将来人引到袁谭面前。刘和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先向何颙施了一礼，然后才和袁谭打招呼，连声致歉。“昨天刚刚收到诏书，耽搁了，要不然中午就能赶到了。”
袁谭表示无妨。他更关心诏书的内容。“诏书里说什么？”
刘和呲着牙，搓着手。“马车里说？外面太冷了。”
袁谭恍然大悟，连忙请刘和上车，又取出温好的酒。虽然马车宽敞，但三个人还是有点挤，刘和脱了熊皮大氅才宽松了些。他连喝了两杯酒才咂了咂嘴。“显思，情况可能还有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袁谭心中一紧，脸上却保持着镇定。“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你直说无妨。”
“朝廷可能要和孙策联姻。”
“联姻？”袁谭沉吟片刻。“是娶孙策的妹妹为后，还是嫁公主与孙策为妻？”
“都不是，是将长公主嫁给孙策为妾。”
袁谭眼皮一抬，眼角抽了两下，想笑两声，却没笑出来。他想过朝廷会向孙策低头，但他没想到朝廷会用这种方式低头，堂堂长公主居然要嫁给孙策做妾。这意味着朝廷根本没有和孙策较量的勇气，也就意味着朝廷很快做出决定，袁绍的罪名是无法赦免了。
对冀州来说，这无疑是当头一棒，诏书一旦到达，将会有更多的人放弃他。
“使者是谁？”何颙说道：“这不是诏书内容吧？”
“使者是谏议大夫种劭，何公应该听过。这个消息就是他告诉我的，不在诏书之内。现在还是推测，但朝廷的意愿甚是坚决，能不能成，就看孙策愿不愿意给钱了。”
何颙有些不耐烦。“诏书究竟讲了些什么？”
刘和看看袁谭，又看看何颙，眼神阴冷。“天子召宗室朝京师，要重修宗籍，可能要留我在长安任职。”
袁谭皱起了眉，将头扭向窗外。目光一转，看到了窗琉璃中自己的脸，看到了自己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绝望。虽然刘和依约来见，但他清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朝廷调刘和入京绝不仅仅是修宗籍这么简单，这是要逼他俯首认命，否则张则将率领幽州精骑发起进攻——调走刘和，正是为抚公孙瓒，换取公孙瓒的效力。
何颙不动声色地踢了踢袁谭的脚。“公衡，你什么时候走？”
刘和的目光在袁谭、何颙的脸上扫来扫去，迟疑了好一会。“何公觉得……我该去吗？”
何颙笑了。“该不该去，该由你自己决定，怎么反倒问我？公衡，你是不是有顾虑？”
刘和咬咬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朝廷如今只问利害，不问是非，召我去长安，无非是为安抚公孙瓒。不杀公孙瓒，我就算建再大的功业又能如何？可是显思……”刘和转向袁谭，一字一句地说道：“朝廷如果不肯赦免令尊，你怎么办？”
袁谭在窗琉璃中看到了刘和的眼神，他有些惊讶，转头看着刘和。“公衡，你打算……孤注一掷？”
“是的，你呢，敢不敢搏一把？”
袁谭的眼角抽动了两下，慢慢地坐了起来。“怎么搏？”
“干掉张则和公孙瓒，我做幽州刺史，你我联手，与孙策再较一回高下。”
袁谭和何颙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甚善！”袁谭抓住刘和的手，用力摇了摇。“公衡，我等你这句话已经等了两个月了。”
刘和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显思兄，不是我犹豫，实在是寄希望于朝廷主持公道，可是朝廷已然如此，怕是指望不上了，我不得不破釜沉舟，背后一战。不瞒你说，我已经联系了先父的故吏，即使你不方便，我也要和公孙瓒一决高下。有你助阵，我就更有把握了。”
袁谭喜出望外，心跳加速。八月秋收之后，粮食得到补充，他移兵北上，屯兵于河间，就是为了防备幽州兵南下。他一直鼓动刘和和他联手，攻击公孙瓒，刘和却再三推辞，如今朝廷召刘和入京，刘和总算下了决心。如果能顺利击杀张则和公孙瓒，让刘和占领幽州，形势将大为改观，至少他不会四面受敌了。
袁谭立刻邀刘和回营，一起共商大计。刘和欣然从命。回到大营之后，袁谭请来了沮授，将刘和的决定告诉他，并请他谋划方略。沮授问清刘和的部署，问了一个问题。
“你准备如何处置刘备？”
刘和早有考虑。“刘备见利忘义，虽然和公孙瓒同门，却没什么交情。他屡次改换门庭，公孙瓒也不信任他。不过此人善于笼络人心，沽名钓誉，又是涿郡人，颇有些人缘。麾下诸将骁勇，不宜树敌。我想以利诱之，尽可能使其中立。等击破张则和公孙瓒以后再视形势而定。”
“这么说，你打算突袭？”
“是的，我打算诱击公孙瓒。”刘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朝廷诏书到幽州，他按照诏书要求离职，离开幽州之前去州治向张则辞行，刘虞的故吏届时将配合他，一举控制张则，再以张则的名义召公孙瓒前来议事。如果公孙瓒来了，那最好不过，伏兵一起，公孙瓒再勇猛也难逃一死。如果公孙瓒不来，那就以张则的名义发兵攻击公孙瓒。与此同时，袁谭率领冀州军奔袭，争取一战击杀公孙瓒。

第1674章 不祥之兆
沮授看看袁谭，点了点头。“主公，臣以为可行。”
袁谭拱手道：“请别驾详言。”
沮授又向刘和施礼，刘和也拱手还礼，请沮授指点。他清楚沮授的能力，也清楚袁谭对沮授的器重，在颍川系受挫的情况下，沮授和田丰已经成了袁谭的心腹、智囊，尤其是沮授，袁谭对他非常信任，而沮授也的确有过人的才华，有他帮助谋划，成功的可能性大增。他来找袁谭联手，借助沮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沮授解说了一番当前的形势。袁谭率冀州军三万人驻扎在鄚县一带，这些兵有近一半是新兵，是官渡之战后补充的，以前是各家族的部曲，也就是守守庄园之类的，这次秋防可能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远征，所以张则、公孙瓒并没有太关注袁谭，相比之下，他们更关注涿郡的刘和和渤海郡的臧洪。
刘和与公孙瓒有杀父之仇，这一点刘和不会忘，公孙瓒同样不会忘，刘和在惦记公孙瓒的时候，公孙瓒想必也在惦记刘和。所以刘和有什么风吹草动，公孙瓒都会高度警惕。刘和决定先取张则，然后再用张则的名义诱公孙瓒入伏，这一点非常高明。
受到沮授夸奖，刘和有些自得。他冥思苦想才想出这么一个计策，可是没有袁谭的配合，仅凭鲜于辅等人的帮助，他依然没有必胜的信心。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轻易向袁谭求援。请袁谭出手是要有代价的，至少涿郡要交给袁谭控制。涿郡是幽州实力最强的郡，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意交给袁谭。
沮授接着说道，公孙瓒一直觊觎涿郡，为此不惜移驻安次，但张则不会将涿郡交给他，如今刘和离职赴京，他一定会想办法据涿郡而有。公孙瓒一向自负，他真正畏惧的人就是刘和。刘和本人年富力强，有丰富的统兵经验，又身负刘虞的旧恩，深得幽州世家、豪强拥护，虽是一郡太守，实际上的影响力超过刺史张则，更非刘备可以比拟。没有了刘和制衡，仅凭张则和刘备，公孙瓒是不会安分守己的，抢占涿郡是第一步，很可能刘和前脚离开涿县，公孙瓒就要赶来接管。等张则知道的时候，公孙瓒也许已经进城了。
这种情况无疑对刘和最有利。一来公孙瓒有挑起战事的嫌疑，刘和可以名正言顺的起兵攻击，二来刘和以逸待劳，可以在城下迎战公孙瓒，再加上袁谭，胜算较大。等张则、刘备收到消息，也许胜负已定。杀死公孙瓒，朝廷调刘和入京的目的就无法实现了，到时候会不会变卦，同意刘和留在幽州，谁也说不准。就算刘和还是要进京，关系也不大，只有刘备协助的张则根本不敢拿袁谭怎么样。而袁谭安稳了，刘和也就安稳了。
为了能让这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最大化，沮授建议刘和返回涿郡后散布消息，就说袁谭胆怯，不敢起兵响应，他要去蓟县找张则说理，并带走一部分人马，让公孙瓒以为有机可趁。他相信，公孙瓒在涿县肯定有探子，刘和出城来见袁谭的事瞒不住，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刘和连声应和，表示赞同。
如果公孙瓒没有来，那就按照刘和的计划执行，唯一需要补充的就是命渤海太守臧洪率领两万人北上，随时准备进入幽州，协助作战。公孙瓒骁勇善战，这几年有孙策接济，界桥、龙凑的损失恢复得七七八八，尤其是白马义众，装备了孙策提供的军械后，战力更强。刘虞故吏如鲜于辅等人虽然兵力不少，但装备不行，未必能拦住住公孙瓒。万一需要攻城，臧洪的人马能发挥作用。在上半年的青州战事中，臧洪曾经帮袁熙挡住了沈友的进攻。
考虑到公孙瓒突围的最大可能就是白马义从，沮授建议袁谭安排张郃率领大戟士作为胜负手，配合一些强弩手，半路截杀公孙瓒。为了保证成功率，沮授还建议袁谭与袁熙联络，将颜良借调过来。这是关系冀州命运的一战，想必袁熙能够理解。
何颙自告奋勇，愿意亲自赶去平原与袁熙商量。袁谭非常感动。三百里的路程，对何颙来说绝非一件简单的任务，但现在能让袁熙俯首听命的也就是何颙了，其他人都没这影响力。
一切安排妥当，刘和和何颙同时起身，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
安次。
公孙瓒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凛冽的北风吹在青白的脸上，他却无动于衷，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透着几分狠厉。
长史关靖站在一旁，缩着脖子，用貂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双手拢在袖中，捏着一枚纸条，是半天前收到的消息：刘和出城南下，可能是与袁谭会面。刘和和袁谭会面能商量什么？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和公孙瓒有关。刘和被袁绍从徐州调到涿郡来就是为了防公孙瓒。官渡之战袁绍惨败，袁谭继位，向南发展的可能性断绝，向北夺取幽州成了最实际的选择，而最合适的理由无疑就是报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任何人都无法指责刘和。
但关靖知道公孙瓒担心的不是刘和，甚至不是袁谭——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他甚至不是担心，他只是郁闷。刘和、袁谭，甚至包括刘备都是孙策的手下败将，甚至被孙策俘虏过，现在这三个人却围着他，让他动弹不得。两相比较，他简直无法和孙策相提并论，可实际上他是和孙策的父亲孙坚平辈的名将。区别可能只在于孙坚有一个好儿子，而他没有。孙坚的儿子可以青出于蓝，早早当家，他的儿子只能到孙策身边做人质，以换取孙策的支援。
关靖知道公孙瓒的性格，非常担心公孙瓒一时冲动，犯下大错。幽州的形势复杂，几方势力犬牙交错，犯一点错都有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偏偏公孙瓒以为袁绍已死，大河以北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只等一个出击的机会。他从蓟县移驻到安次来，与其说是不想看到张则，不如说是想找机会袭击刘和，挑起一场大战。
“有人来了。”公孙瓒突然说了一句。
关靖举头看去，只见地平线上一个黑点越来越大，从移动速度来看，应该是骑士。看到骑士如此不惜马力的狂奔，关靖心头隐隐不安，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之感。
“你担心什么？”公孙瓒斜睨着关靖，有些不屑。“怕我一败涂地？”
关靖苦笑。“将军，兵者，死生之地，任何人都有可能一败涂地。如今将军处处是敌，自然是谨慎一点好。猛虎也怕群狼，败在这些人手上，实在有损将军的威名。”
公孙瓒冷笑一声，拍拍腰间的白马战刀。“他们想打败我，可没那么容易。白马义从虽不足三千之数，可是有孙策支援的军械，在幽州尚无敌手。”他想了想，又有些不满。“若不是张则从中作梗，让我多买一些军械，我早把刘和灭了。”
关靖很无语。孙策怎么可能无限量供应军械，国之利器，不可轻与，就算孙策再傻也会知道这个道理。别的不说，孙策先送了一口白马刀，后来公孙续又托人带回几柄百折钢矛，都比孙策出售的批量军械优良，这说明孙策一直有所保留，最好的军械绝不轻易出手，更别说不限量供应了。
等了一会儿，骑士来到城下，翻身下马，快步上了城，向公孙瓒、关靖行了礼，取出一份最新密报。公孙瓒看了一眼，嘴角不由得一挑，转手交给关靖。关靖看了，也有些惊讶。朝廷来了诏书，要调刘和回京，刘和出城与袁谭会面后，回府大发无名之火，接连因为小事鞭挞了几个卫士。
“看来没谈拢啊。”公孙瓒笑道：“说到底，这竖子和刘虞一般惯会空谈，言过其实。真想报仇，何必拖延至今。既然他不敢来，那我就去，免得他千里迢迢地跑去长安丢脸。”
关靖眉头皱得更紧。“将军，还是等一等吧，兵不厌诈，谁知道刘和是不是在和袁谭故意作伪？他们……”
“放心吧，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派斥候注意袁谭动静，看他会不会进幽州境。如果他敢越过易水，那我就先击破他，回头再收拾刘和。”
关靖松了一口气。“还是联络刘备，让他出兵配合一下吧。”
“他？”公孙瓒“嗤”的一声冷笑，一甩袖子。“那大耳贼最不可信，我邀他助阵岂不是与虎谋皮，万万不可。他若是来了，涿郡就不是我的了。”公孙瓒想了想，又有些好笑。“他到中原走了一圈，倒也不是一无所得，这满口仁义道德的倒有点名士风度，和读书的时候大不一样。看来他家那株桑树砍了还是有用的。等我拿下涿郡，一定要在他们家院子里再种一株。”
公孙瓒转身下城，大声下达命令，安排斥候打探消息，声音高亢。关靖听了，一声轻叹，抬头看了看天色，暗自祈祷，最好能下一场大雪，阻一阻公孙瓒的行程。
现在能劝住公孙瓒的大概也只有老天了。

第1675章 幽州形势
蓟城，刺史府。
张则坐在堂上，看着摇曳的火苗出神，眼中充满血丝，还有一丝无奈。额头皱纹深如刀刻，双颊浓陷，颧骨高耸，被冻坏的皮肤像两团阴影。他伸出双手，烤着火，一动不动，就像被冻住了一般。
种劭坐在对面，裹紧了皮裘，低着眉，不看张则，一是不忍，二是不敢。他从涿县赶来，向张则通报了朝廷的诏书，张则接完诏之后就没有说一句话，长时间的沉默让他非常不安。卧虎的威势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则收回手，拢在袖中，抬起头看了种劭一眼。“申甫，朝廷究竟有什么打算，就这么放弃了？”
“使君何出此言？”种劭暗自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略显勉强的笑容。
“公主为妾，朝廷威严何在？形势若此，之所以没有崩溃，就是因为朝廷迁都关中，有自守之力，天下人知正朔所在，心中有汉，期盼着朝廷能中兴，重现太平。如果朝廷自己先放弃了四百年基业，将这天下拱手相让，那还能指望天下人心中有朝廷吗？人心崩坏甚易，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
种劭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用力握在一起，手指发麻发胀。他瞟了瞟四周，又看看张则。张则会意，挥挥手，示意一旁侍候的卫士、侍者退下，堂上只剩下他和种劭两人。种劭向张则挪了挪，离火堆也近了一些，双眼被火光照得发亮。
“使君，愚意妄测，陛下是欲行尺蠖之变。幽州乃是陛下寄予厚望之地，非使君不能筹措。”
张则瞅瞅种劭，示意他继续说。种劭掏出手巾，擦了擦鼻子，擤去被冻出的鼻涕。这幽州的天气实在太冷了，就连火都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一点热气。“陛下召刘和回京，是一举两得之计。一是刘和才兼文武，是可用之人。二是调走刘和，公孙瓒才能安心，则使君麾师南下，逼袁谭俯首，输赋长安。冀州、益州，再加上公主出嫁得到的聘礼，陛下便能筹措起两万大军出征的辎重。”
张则大怒，打断了种劭。“两万大军？这几乎是关中所有的兵力了吧？陛下要以这两万大军和孙策决战？这是谁的方略，简直是乱来。我怕大军未出关而先乱，陛下危矣。”
“所以幽冀大军南下才是重中之重。”种劭连忙示意张则小声点。“朝廷尚无明示，这只是我揣测。”
张则更加惊讶。“你身为使者，千里迢迢地赶到幽州来宣诏，却不知道朝廷方略？”
种劭苦笑。“不瞒使君说，如今陛下信任的是荀彧、刘晔等人，但凡有事，三公九卿都是最后知道的。我这个谏议大夫虽在陛下左右，却难得有机会进谏。使君，此言非臣所当言，只是幽州的得失关乎成败，我才斗胆直言，还请使者见谅。至于陛下方略，只是我的推测，仅供使君参详。”
张则吸了一口气，缓了神色，露出一丝无奈。“那就请申甫言说长安形势。”
种劭又向前凑了凑。他和张则以前就有过交往。他比张则小十来岁，张则又比他的父亲种拂小十来岁，关系在师友之间，相互之间有一定的信任。他主动申请来幽州传诏，就是想趁这个机会和张则沟通，既让张则了解一些长安的情况，也让自己有个立功的机会。留在长安，他什么机会也没有，连吃饭都是问题。
种劭将长安的形势说了一遍。关中去年一场旱灾，百姓出逃就食，回来的不足十一，如今关中人口不足，垦荒、屯田都受到了影响，收获勉强能供应朝廷和驻军。官渡之战后，袁绍伤重而死，王允接着也死了，朝廷鉴于孙策势大，成了新的威胁，企图拉拢袁谭制衡孙策，但反复考量之后，还是决定维系与孙策的关系，放弃袁谭。
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韩遂、马腾与孙策关系密切，韩遂的儿子韩银死在官渡，马腾的儿子马超力战有功，是官渡之战的功臣，如果和孙策翻脸，关中很可能不战自乱。天子希望张则能率幽州军南下，用武力镇服袁谭，或者直接拿下冀州。有了冀州的钱粮，不仅幽州的供应可以得到缓解，朝廷也能有收入。
“若此策成功，使君饮马黄河，即使不渡河，孙策也能感受到压力，天下事尚可为。”种劭说完，目光殷切地看着张则。“我奉诏而来，若使君有所驱使，在所不辞。”
张则看了种劭一眼，嘴角挑了挑。他明白了种劭的意思。种劭虽是文官，但种家却有武人的血统，种劭的祖父种暠做过度辽将军，还做过辽东太守，镇边有功，种劭的父亲种拂也是性情慷慨之人，种劭正当壮年，又当天下大乱之际，自然不甘于平庸，想要做一番事业。可惜他空有一腔热血，却连幽州的寒冷都承受不住，又如何能适应残酷的战场。种暠能做镇边有功，那是因为大汉余威仍在，现在朝廷苟延残喘，匈奴人、乌桓人、鲜卑人根本不会把朝廷当回事，建功立业哪里还有那么容易。
不过种劭也有一个优势，他是朝廷使者，代表着朝廷，他本人又不是单纯的儒生，纵使不能冲锋陷阵，出谋划策还是可以的，多个人多个主意。
“那申甫说说，刘和会如何应对？”
见张则允了，种劭大喜，连忙将准备好的计划和盘托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刘和绝不会轻易离开幽州，他很可能会联络袁谭，攻击公孙瓒。但袁绍败亡，大军十不余一，袁谭所领大多是新兵，未必敢与公孙瓒正面对敌。如果袁谭拒绝了刘和，刘和很可能会向使君求援。”种劭顿了顿，让张则有个反应的时间。“刘虞在幽州颇有恩信，他的故吏愿意支持刘和的人不少，纵使使君不肯出兵，那些人也会支持刘和，使君不可不防。”
张则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我当如何应对？”
“使君觉得公孙瓒心有朝廷吗？”
张则哼了一声：“你不知道公孙瓒的儿子在孙策身边吗？”
种劭笑了。“那你觉得刘和心里还有朝廷吗？”
张则沉默良久，摇摇头。“不好说。按说他是宗室，应该心有朝廷，可是他们父子与袁绍走得那么近，心里究竟想什么，我也无法判断。”
“使君所言甚是，公孙瓒桀骜不驯，刘和忠奸难辨，有他们在，使君都难以掌握幽州。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
张则目光一闪。“然后呢？”
“然……后？”种劭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张则是什么意思。
张则直起腰，扯了扯半旧的皮氅，瞅了种劭一眼，露出一抹浅笑。“申甫有所不知，幽州之所以能稳定，有赖两个因素：一是刘虞对胡人的安抚，一是公孙瓒对胡人的杀戮。胡人唯利是图，不知仁义，唯有恩威并施才能压制他们。刘虞和公孙瓒一文一武，本是相辅相成，奈何他们视对方如仇寇，自相残杀，结果两败俱伤。”
种劭的脸上有些发烧。张则把这两句话奉还，这是否定了他的建议啊。他尴尬不已，长身欲起。张则伸手按住了他。“申甫莫急，等我说完。”种劭强笑了两声，勉强坐了回去。
张则接着说道：“公孙瓒杀了刘虞，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要刘和再和公孙瓒和解不过是磨砖作镜，但坐视他们争斗也不是办法。刘和如果死了，幽州世家必乱。公孙瓒如果死了，刘备必然坐大。”
“刘备？”
张则点点头。“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朝廷既然召宗室朝会，重修宗籍，为何不召刘备去？他不是中山靖王之后么。”
种劭很惊讶。“是吗？可是我听宗正刘宠说，刘备当着他的面亲口说过，他并非皇族。”
“有这回事？”张则很是意外。
“刘备说他是宗室？”
“嗯，刘备在幽州一直以宗室自居，说他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人。他能在幽州站稳脚根，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张则拨弄了一下火塘，又饮了一口酒。“朝廷可能不清楚，刘备虽然不如刘和、公孙瓒那么显眼，其实他的实力比这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刘和、公孙瓒两败俱伤，最后做渔翁的必然是刘备。”张则搓了搓手，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幽州就不是朝廷的幽州了。”
种劭将信将疑。他知道刘备，当年刘备曾在长安滞留了一段时间，他身边的张飞扛着一柄奇形怪状的长矛到处找人挑战，一时名声大噪。刘备回幽州之后就没什么消息了，如果张则不提，他还真没想到刘备现在有这么强的实力，让张则如此忌惮。
“那……使君打算怎么办？”种劭提醒道：“刘和也许已经在来蓟县的路上了。”
张则苦笑。“我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劝则劝，不能劝……”他咂了咂嘴。“就只好杀了。申甫，我马上请田畴来商议，然后可能要麻烦你去见见刘备，到时候你自己看。”
“喏。”
张则拍拍手，叫来侍者。“请田子泰来。”

第1676章 义与利
听说朝廷有诏书召刘和赴长安，田畴当即变了脸色。
“幽州危矣。”
张则不动声色，种劭心里却咯噔一下。他了解田畴是什么样的人。几年前，田畴以刘焉使者的身份去长安时，他与田畴有过接触，知道这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他又是幽州人，张则接任幽州刺史，稳定幽州，田畴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正是他查证了刘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这才说服鲜于辅、鲜于银等人控制情绪，没有立即和公孙瓒开战。若非田畴，幽州早乱了。
现在田畴说幽州危险，说明朝廷这个决定是真的错了。荀彧、刘晔等人远在千里之外，他们对幽州的了解有限，不可能超过张则，更不可能超过田畴。
种劭不死心，追问田畴的理由。田畴大致解说了一番，基本和张则所言相同。刘和不可能不报杀父之仇，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他实力不足，寄希望于外力，开始是袁绍，袁绍死了又寄希望于朝廷，现在朝廷召他去长安，他没有指望了，只有铤而走险。不管最后谁胜谁负，都会打破平衡，导致幽州大乱。
刘虞的确不是一个圣人，他做了很多错事，但这并不影响幽州世家以及胡人首领对他的支持，他们之间本来就是利益关系，不仅仅是因为道义。对朝廷，他们没有太多的牵挂，与刘虞的君臣之义更重要。他们不可能看着刘和孤军奋战，只要刘和开口，他们肯定会出手相助。
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商量好了，就等着刘和发兵。
种劭听得后背全是冷汗，有点后悔。这些幽州人太野蛮了，和他的期望相去太远。即使是读书人如田畴，与中原读书人的观念也大不相同。
“子泰，依你之见，现在我该如何应对？”
田畴眉头紧蹙，苦思良久。“于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说吧。”
“杀掉公孙瓒，安抚刘和，然后劝他离开幽州。”
种劭刚想说话，被张则用眼神制止了。张则不紧不慢地说道：“公孙瓒善战，你们有把握吗？刘和会不会与袁谭联络？报杀父之仇情有可原，引袁谭入幽州可不行。”
“我去见刘和，转达使君的意见。”田畴躬身施礼。“请使君以大局为重，幽州不能乱。”
张则淡淡地说道：“子泰，幽州会不会乱，取决于你们幽州人。”
田畴匍匐在地，再拜。张则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田畴出了门，抹抹额头的冷汗，转身就找到兵曹公廨。兵曹从事鲜于辅正在屋里擦拭盔甲、战刀，见田畴匆匆走来，脸色铁青，有些惊讶，连忙起身迎接。田畴站在阶下，一声不吭。鲜于辅见状，知道不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一边让部下退出去，一边将田畴引到内室，顺手关上了门。
“子泰，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田畴冷笑道：“这句话似乎该我问你吧。”
鲜于辅抚着短须，干笑着不说话。田畴扬扬眉。“你们是不是都得了刘备的好处？”
鲜于辅一愣，随即大怒。“子泰，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再不济，至于和刘备为伍吗？”
“你不肯与刘备为伍？只怕此事过后，刘备未必瞧得上你吧。”田畴冷笑连连。“你们以为行事机密，连我都不肯通气，却不知道这件事早就传到了使君耳中。使君的使者只怕已经去了渔阳。公衡想以郡兵迎战公孙瓒，不过是孤注一掷。为父报仇，不计生死，这是他为人子的本分，你们身为刘使君故吏，为刘使君报仇，也是君臣之义，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此战过后，谁将是幽州之主？”
鲜于辅沉默了片刻，收起了一看就知道的笑容。“这还用说，自然是公衡。”
“公衡？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还想做幽州刺史。你们有没有问过刘备和袁谭答不答应？”
鲜于辅不说话了。他自己也清楚，论战斗力，公孙瓒和他的白马义从绝对是幽州首屈一指的精锐，除了败在袁绍和麹义手中之外，罕有败绩。如今袁绍死了，麹义阵亡，就连袁谭都不敢轻易挑战公孙瓒。刘和虽然有用兵经验，他们也有数量优势，却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为刘虞为仇的大义驱使，他们不得不从。
为了报仇，刘和可以不惜生死，但他们却不能不考虑成功的可能性。算来算去，胜负在五五之间，即使用计，杀死公孙瓒的把握依然不大，更可能是重创他。如果让公孙瓒跑了，或者虽然杀死公孙瓒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幽州的形势就不由他们说了算了，要么是刘备，要么是袁谭。
这自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结果。
袁谭虽然是袁绍的儿子，但他的根基是冀州世家，而且是冀南世家。冀南世家眼高于顶，连冀北世家都不肯共存，更何况是幽州人。袁谭如果控制了幽州，他们这些幽州人都会靠边站，比冀北世家还不如。
刘备虽然是幽州人，但他人品太差了，短短的几年时间，辗转于公孙瓒、陶谦、袁绍和孙策之间，现在又回到幽州，以宗室自居，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普通百姓不知道他在中原的丑事，也许会被他骗，他们却深知刘备的底细，才不肯为刘备效力呢。况且刘备学孙策屯田，对世家并不友好，冲突在所难免。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一点，刘备从孙策那儿学来的练兵之法的确有用，他麾下的关羽、张飞等人也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勇士，眼下幽州真正有实力和公孙瓒一较高下的也就是刘备。如果刘和与公孙瓒交战，最后得利的很可能就是刘备。
鲜于辅左思右想，没有解决之道，只以向田畴请计。田畴说，我要去见刘和，和他约定只限于杀公孙瓒，杀了公孙瓒，他就离开幽州去长安，从此恩怨两清。幽州人可以帮他报仇，但不会支持他做幽州刺史，更不会同意袁谭进入幽州。如果刘和答应这个条件，那他就说服张则配合刘和，尽可能的将公孙瓒诱到蓟县来，避免两军对垒。否则，张则会引刘备为助力，谁敢乱动就杀谁。
鲜于辅反复权衡后，同意了。他随即叫来了鲜于银、阎柔、齐周等人，共同盟誓，然后由田畴写了一份盟约，他们在上面签了名，由田豫带着去见刘和。
……
刘备一手持钩镶，一手持青云剑，与赵云战在一处。青云剑舞动之间，寒气森森，似有青色云霞流动。赵云手持长矛，左拨右挡，间隙还上两招，趁势调整一下自己的防守，却不紧逼。刘备久战不下，心里有些焦躁，突然一声暴喝，长剑砍向矛头。
“当！”一声脆响，矛头被削下一截，火星四溅。
赵云收矛后退，笑了笑。“府君这劲道越来越顺畅了，足以跻身一流剑士。”
刘备很尴尬。“子龙，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境，达不到身剑合一的境界。若是真的与敌对阵，只怕又要受挫。子龙，最近与你对练，受益匪浅，感激不尽。”
赵云笑道：“府君客气了。习武既是修身养性，也是疆场自保之道。府君武艺高强，战场上能多几分取胜的机会，也是我等所期盼的。只是佳兵不祥，匹夫之勇不可恃，还望府君铭记。”
刘备连连点头，还剑入鞘。青云剑虽是黄承彦打造的利剑，毕竟不是环首刀，还是不太适合这种大力劈砍，每一次硬砍都会伤及剑刃甚至剑身。赵云随时可以换一柄长矛，他却很难再找到类似的宝剑。
两人上了堂，说些剑法、矛法的要诀。这几年在渔阳做太守，生活安定，又有赵云这样的陪练，刘备的武艺有了明显的提升。关羽、张飞都是高手，但关羽傲气，三合就要分胜负，动手不留情，张飞性子急，没耐心做陪练，而且他们力量惊人，和他们对练有生命危险。赵云则不同，他不仅武艺好，而且有耐心，能够根据刘备的实力做调整，既能让刘备感到压力，全力以赴，又不会受伤。有他陪练，刘备收获很多，进步也非常大。
“子龙，你说我是用单剑，使孙伯符的破锋七杀好，还是用双剑，用公孙伯珪的双头矛法？”
赵云道：“府君既不必学孙伯符，也不必学公孙伯珪，既可以用破锋七杀，也可以用双头矛。只要能杀敌，哪种顺手用哪种，不必拘于一法。”
刘备点点头，在堂上坐定，用布巾擦了汗，披上皮氅。“我自己试了几次，感觉还是破锋七杀比较适合我。如果用双头矛法，这剑太长了，容易伤着自己。”
赵云笑笑。刘备的青云、赤霞双剑可以接上一截铁柄，接单剑就是孙策军用的千军破，接上双剑就是公孙瓒的双头铁矛，但使用的难度更大，不小心就会伤着自己。刘备一心想兼而有之，却一直不能如愿。
“府君不用急，武艺就如同做文章，讲究自然，不能勉强。”
“是啊，我只是觉得我要辜负黄大匠的精心之作了。”
正说着，简雍快步走了进来。“府君，朝廷有使者到。”
刘备吃了一惊，连忙起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简雍情况。简雍还没说完，种劭就走了进来，朗声笑道：“刘府君，故人远道而来，你还要让我吃闭门羹，喝西北风吗？”

第1677章 虚情假义
刘备很惊讶，他认识种劭，但也仅限于认识而已，谈不上什么交情。种劭这么热情，实在大出他的意料。不过他随即赶了上去，拱手施礼。
“申甫兄，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的？长安一别，申甫兄风采依旧啊。”
种劭的脸颊抽了抽，暗自佩服。还是刘备的脸皮厚，他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结果还是不如刘备真诚自然，连他都有一种错觉，就像他们真是好朋友似的。
两人互相施了礼，刘备热情地托着种劭手臂，将他引上堂，分宾主落座，又吩咐人上酒，大谈当年在长安的事，却绝口不问种劭的来意。两人说了半天，刘备还是滔滔不绝，热情洋溢地追昔忆往，种劭却有些沉不住气，只好主动转换话题。
“听说府君在渔阳屯田、练兵，成效斐然，张使君提及府君，可是赞不绝口啊。”
“惭愧惭愧。”刘备连忙谦虚了几句。“备德浅才薄，不堪重任，奈何国家多事，既委我以重任，我不敢不竭驽钝，效犬马之劳。能有微功，既蒙陛下信任，也是张使君支持，更离不开渔阳百姓的配合。”
种劭连连点头，故作不解。“有一件事，我很是不解，还想请府君为我解惑。”
“申甫兄直言无妨。”
“你和陈王可有交往？”
“陈王？”刘备想了想。“有的，有的，当初在浚仪时，我与陈王见过面。”
“你们之间……”种劭故意顿了顿，扮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可有什么过节？”
“没有啊。”刘备哈哈大笑。“惭愧惭愧，不瞒申甫兄说，当时我接战不利，被孙将军袭营，成了孙将军的俘虏，陈王却是孙将军的座上宾，我哪里敢和他有过节。”
种劭心中恍然。他当然不怀疑陈王的品行。陈王到长安数年，人品是出了名的好。再说了，那么多宗室到长安，天子求贤若渴，如果刘备真是宗室，陈王绝不会从中作梗。十有八九，刘备这中山靖王之后的身份是假的。中山靖王刘胜是孝武帝的兄弟，以多子著称，而且他的中山国在王莽篡汉前就绝嗣了，宗籍流失散乱，根本无法证明谁是他的子孙。就算他真是中山靖王之后，恐怕也排不上宗籍了。
“申甫兄，怎么了？”
种劭笑着摆摆手。“我可能误会了，无妨，无妨。”
刘备心中狐疑，追问道：“究竟什么事？申甫兄不必有顾虑，直言无妨。”
种劭再三推却不过，只好将陈王说刘备曾亲口否定是宗室的事说了一遍。他给刘备留了一点面子，只说他否定是宗室，没有说他否认中山靖王之后，否则就等于直接打刘备的脸了。
刘备一听，顿时像吃了狗屎似的难受，当日所受的屈辱也一起浮上心头，险些控制不住情绪，破口大骂。这些年日子过得安稳，他的心态已经好了很多，甚至有些自鸣得意，一心想着独占幽州，现在想起往事，想起自己被孙策俘虏、羞辱的经历，大为沮丧。
就算独占了幽州又如何？孙策已经拿下了五州，而且他能有今天，还是靠着和孙策的交易，获得来自中原的物资，才拥有了一定的优势。这点优势足以让他在幽州立足，可是出了幽州，他什么也不是。
见刘备脸色不对，简雍连忙接过话题。“种君，长安这几年如何？”
种劭心领神会，说起了长安的形势。“迁都之后，朝廷虽然坎坷，却有中兴之兆，荀令君实乃当今智者，以迁都而应再受命，堪称绝妙。”种劭拍着大腿，神采飞扬，兴奋溢于言表。“府君，你与荀令君见过面吧？他对你可是印象深刻，我这次来幽州，他特地托我向你问候。”
“是吗？”刘备惊喜不已，又有些遗憾。当初荀彧曾经邀他去长安，可惜他被兖州刺史迷了眼，没有接受荀彧的邀请。没想到荀彧还记得他，倒是让他很意外。
“岂止荀令君，孔文举也挂念你呢。他不久前也到了长安，深得陛下信任。”
“哈哈……”刘备再次兴奋起来，谦虚了几句。能被孔融这样的名士记住，他又有了吹嘘的本钱了。
种劭道：“长安虽苦，百废待兴，但君明臣贤，中兴有望，实乃天下百姓之幸。官渡一战，袁绍授首，河北半安，如今朝廷挂念的就是幽州。刘和乃宗室子弟，才兼文武，公孙瓒乃是威镇北疆的英雄，胡虏闻风丧胆，他们齐聚幽州，本是镇边扬威的好机会，奈何他们之间有私仇难解，实在是可惜。”
刘备上了心，附和了几句，竖起大耳朵细听。幽州形势复杂，刘和和公孙瓒的死结无法解开，张则也束手无策，三人都想拉拢他，他可谓是三面逢源。朝廷要来解决这个问题，他自然要关心。当他听说朝廷要调刘和回长安时，顿时紧张起来。
他和刘和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有合作的可能，但他和公孙瓒却没什么合作的可能。别看他们是同门，别看他们都和孙策有联络，但他们之间却有芥蒂，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联盟。如果刘和走了，公孙瓒不仅不需要他的帮助，还有可能把他当成对手。
刘备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简雍。简雍会意，笑道：“朝廷用心良苦，只怕刘和不肯答应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况且刘使君恩信昭著，幽州人至今追思，若不是张使君以大局为重，恐怕早就起兵相斗了。就算刘和肯回长安，恐怕也要杀了公孙将军再走。”
种劭心知肚明，却佯作不知。“是吗？公孙将军威镇北疆，白马义从天下闻名，刘和虽然善战，只怕未必是公孙将军的对手吧？且朝廷有诏书，他这么做殊为不智，甚至有可能连累幽州啊。”
简雍也觉得以刘和的实力不足以击败公孙瓒，即使加上刘虞的故吏也不行。鲜于辅那些人虽说人多势众，但是论用兵能力显然和公孙瓒差得太远，若非如此，刘虞也不会被公孙瓒杀得大败。他随即想到了袁谭。“刘和本人实力不足，但是他和袁谭联手，足以击败公孙将军。”
种劭眉头紧皱。“这么说，刘和与公孙瓒一旦交兵，袁谭却成了受益者？”
刘备也觉得不妥。幽州人内讧，却被冀州人占了便宜，这算怎么回事？他曾经是袁谭下属，后来又投降了孙策，如今再被袁谭击败，那脸面可就丢光了。袁谭也不可能重用他，他刚刚有点起色的事业恐怕又要受挫，这渔阳的屯田也全便宜了袁谭。
“张使君总不会坐视他们争斗吧？”
种劭推说不知，愁眉苦脸，起身便要告辞，要赶回去和张则答应。刘备连忙拦住，拉着简雍到一旁商量。想来想去，这件事对他都弊大于利，不管公孙瓒和刘和谁胜谁败，只要袁谭牵涉其中，对他都没好处，维持现状对他最有利。
简雍反复权衡了一番。“府君，朝廷要召刘和入京，刘和反正要离开的。他离开之后，幽州只剩下府君与公孙伯珪，形势依然对你不利，也许让刘和杀了公孙伯珪反而更好。”
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眼珠转来转去，却没吭声，只是眼神有些变化。
简雍接着说道：“袁谭虽然有兵，但冀州精锐大部分都折在官渡，他领的都是新兵，未必敢和公孙将军面对面。除非刘和与公孙瓒久战不下，两败俱伤，他才有可能趁虚而入。如果刘和能智取，不用大动干戈，那袁谭就没有可趁之机了。刘和报了仇，离开幽州，公孙瓒死了，张使君能依赖的就只有府君，到时候府君以同门之谊接管公孙瓒的部属，即使与袁谭面对面也有一战之力，再现当初击退麹义的战绩，让那些人看看府君的实力，以塞悠悠众口。”
刘备目光闪烁，心跳有些加快。
简雍接着分析。张则肯定也不希望幽州被袁谭占据，当然，他也不希望刘备独大，他应该会倾向于接管刘和的实力，做一个真正的幽州刺史，而不是活在刘虞的阴影之下。因此，他很可能会配合刘和，诱杀公孙瓒。在这时候，他会需要刘备的协助，至少不会希望刘备与公孙瓒结盟。
这可能就是种劭的来意。种劭从蓟县而来，肯定和张则商量过，张则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不可能估计不到严重的后果。种劭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结盟。
“宪和，我该怎么办？一边是昔日同门，有兄弟之义，一边是朝廷，是君臣之义，如何取舍？”
简雍微微一笑。“府君无须取舍，公孙伯珪自负，他不会向府君求助，既然如此，府君大可作壁上观，准备好祭品就是。”
刘备一声长叹，眼圈就红了，眼泪随即涌了出来，他一边抹着泪，一边说道：“我虽不杀伯珪，伯珪却因我而死，我心何忍，虽说是为了朝廷，毕竟有负兄弟之义。唉，我只恨自己嘴笨，无法说服伯珪。宪和，我心中难受，怕是会失礼，你和种申甫谈吧。”

第1678章 遗憾
简雍对种劭说，刘备左右为难，既不能阻挡刘和为父报仇，又不能坐视公孙瓒身死，更不能破坏幽州的安定，所以他希望张则能主持大局，尽可能的避免损失，不及其余。他相信张则的人品，全力支持张则的决定。
种劭心领神会，满意而去。
简雍将种劭送到城外，看着种劭的马车消失在天地尽头，翻身上马，赶回城中。张飞带着两个骑士策马飞奔，看到简雍，连忙上前打招呼。
“出了什么事？”张飞大声问道。
“吁——”简雍示意张飞闭嘴。刘备紧急召唤，自然是有事，张飞这么大嗓门，岂不是广而告之。
张飞会意，连忙压低了嗓门，又问了一次。简雍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张飞的眼睛立刻亮了，瞪得溜圆，白皙的面皮都涨得通红，和关羽一般。“要干掉公孙瓒？”
简雍瞅了张飞一眼，哭笑不得。这人什么脑子？他知道关羽、张飞对公孙瓒都很不满，公孙瓒这人的确也不招人喜欢，但实事求是而言，公孙瓒对刘备虽无大恩，却也没什么亏欠之处，只是关羽、张飞立场不同，总觉得公孙瓒不顾同门之谊，没有对刘备另眼相看。
“益德，公孙瓒是一头独狼，处处皆敌，他迟早会死，唯独不能死在玄德手上。”
张飞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他们到太守府前，翻身下马，并肩进了门。刘备正在堂上转圈，见简雍和张飞回来，立刻停住。“种劭走了？”
“走了。”简雍上堂，伸手烤火。“他走得很急，连饭都不肯吃，看来事已迫在眉睫。府君，公孙瓒树敌太多，这次怕是难逃一劫。”
刘备点点头。“我担心的是袁谭。刘和与袁谭很亲近，这么大的事，必然要向袁谭通报求援。袁谭屯兵三万于此，就是想找机会进入幽州，刘和若在幽州，他还不着急，刘和要走了，他不可能不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张则都已经收到了消息，云长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会不会疏忽了？”
简雍没吭声，他也在担心这个问题。关羽在泉州屯田，离安次、涿州都不远，离渤海更近。袁谭有什么动静，关羽应该先有反应。现在消息都由张则传到渔阳了，关羽却没有消息传来，实在不合常理。
两人商量了几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云突然说道：“袁谭就算有什么动作，未必就是全军移动。冀州疲惫，眼下不适应发动大战，朝廷召刘和入京又是意外情况，袁谭未必来得及准备。他如果要介入此事，应该是以精锐骑兵出击，而不是新练的步卒。”
刘备转头看着赵云，示意他继续说。
赵云欠了欠身，接着说道：“府君应该还记得官渡之战的经过，袁绍虽败，但他的近卫骑大戟士损失并不大，甲骑损失也有限，半年过去，肯定已经补充完毕。尤其是张郃曾击杀韩银，获得了不少骑兵装备，大戟士的实力可能比战前更强，再加上甲骑辅助，战力不亚于白马义从。以骑兵对骑兵，半路截杀，大戟士是首选。千余骑兵，又故意掩饰行踪，云长的斥候是很难发现的。”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公孙瓒也很难发现。”
刘备如梦初醒，一拍大腿。“子龙，你说得太对了，这张郃最擅长突击了。你还记得他入颍川吗？一千大戟士来去自如，孙策都没发现他，还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来回转了两圈。“现在怎么办？”
“府君可以去提醒公孙瓒。”
“提醒他？”刘备眨眨眼睛，随即会意。“是的，理当如此。”
刘备随即下令，让张飞、简雍集结步卒，做好作战准备，他和赵云带着亲卫骑赶往安次，提醒公孙瓒可能有危险，同时命令关羽、田豫集结屯田兵，准备阻击袁谭的进犯。这么做虽然有悖于对张则的承诺，但他可以推说是劝解公孙瓒息事宁人，无可指摘。况且他也清楚，公孙瓒根本不会让他进入郡界，更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最多增加几分警惕而已，对最后的结果影响不会太大。
商量妥当，刘备随即和赵云率部出城。
……
公孙瓒顶盔贯甲，坐在堂上，白马战刀横在腿上。
一个骑士站在堂下，大声解说着涿县的形势。刘和返回之后，发了几天无名火，也没等到袁谭的援兵，他召回了轮休的郡兵，加强了涿县的防守，又集结了一千多部曲骑兵，明天早晨离开涿县，可能是去蓟县向刺史张则求援，也可能是联络刘虞的故吏鲜于辅等人，总之没有放弃报仇的决心。
公孙瓒冷笑不已。他这几天派出大量斥候到易水一带侦察，没有发现袁谭有什么动静。这也符合他的分析，官渡之战袁绍败得太惨，冀州精锐几乎损失殆尽，袁谭现在根本没有力量攻击幽州，否则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刘和得不到袁谭的支持，剩下的选择只有找鲜于辅等人助阵，甚至胁迫张则。不过这都没关系，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不足为惧。
他甚至不想给刘和与鲜于辅等人联手的机会，他要在半路上截击刘和。两千多白马义从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对付刘和绰绰有余。就算鲜于辅等人赶来接应也没什么关系，他还为他们准备了一万步骑。除此之外，留守蓟县京观的弟弟公孙范也做好了准备，只要张则出城，公孙范就会夺取蓟县的控制权。
公孙瓒挥手示意骑士退下。关靖正要向前上说话，公孙瓒抬起手，直接打断了关靖。“长史不用劝了，我意已决。刘和不会罢休，我也不会引颈受戮，索性杀个干干净净，免得夜长梦多。”
关靖苦笑。“将军，我不是劝你不要去，我只是建议将军谨慎些。刘和的兵力虽然有限，却非愚蠢之人，用兵能力比其父刘虞强太多了。他不会不提防将军，甚至有可能布下陷阱，以待将军……”
“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公孙瓒冷笑道：“我出征塞外，大破乌桓人的时候，刘和不过是个黄口孺子呢。他所谓的战绩不就是奔袭豫州吗？我没看出来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关靖无语，讪讪地正欲退下，有人来报，刘备派来了信使。关靖很惊讶，连忙停住脚步。公孙瓒也有些意外，思索片刻，让人将使者叫进来。使者奉上一封书信，公孙瓒打开一看，剑眉微挑，转头看了关靖一眼，将书信递了过来。关靖接过看了一遍，惊讶不已。
刘备提醒公孙瓒小心袁谭麾下的大戟士，说大戟士是经历过官渡之战的精锐，张郃也是骁勇善战之人，尤其擅长潜行，有可能会潜入幽州境。
关靖不明白刘备这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提醒公孙瓒小心张郃，和眼前这件事有关吗？这话没头没尾的，从何说起？
关靖沉思良久，对使者说道：“刘渔阳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最近有什么人去渔阳了吗？”
骑士摇摇头，表示一无所知。他就是来送信的。
关靖又问：“刘渔阳现在何处？”
“郡界。”
“有多少人马？”
“亲卫骑千余人。”
公孙瓒不屑一顾，将白马战刀拉出半截，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又“唰”的一声推了回去，淡淡地说道：“你回去告诉刘渔阳，我知道了，不过不用他担心，就算张郃来也无奈我何，我也不需要他的帮忙，让他不要越界，以免引起误会。”
骑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关靖看着手里的书信，无奈地摇了摇头，眉眼低垂。
公孙策站了起来。“夜间寒冷，长史身体单薄，就留在城里吧。我率部出发，快则明天正午，慢则日落，一定会有消息来。你守好城池，注意刘备的动向，若他敢越界，无须留情，痛击之。”
“喏。”
……
刘备挥挥手，示意骑士退下，一声轻叹。“伯珪兄终究不肯原谅我啊。可惜了他这一身本领，因一时小愤而毁，于国于家无益。先贤有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以修身为本，真乃至理名言。”
关羽哼了一声，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丹凤眼微微眯起，寒芒一闪而过。
刘备拉紧大氅，转身看向关羽。关羽收到刘备的消息之后，兼昼夜程，赶来和刘备会合，身边只带了周仓等十余骑士。斥候深入渤海，打探到渤海太守臧洪率部两万，已经越过冰冻的漳河，正向北进发，他生怕泉州有失，不敢轻举妄动。泉州仓里放着大量的粮食，如果被臧洪夺取，对刘备将非常不利。只是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参与对公孙瓒的战斗。
这无疑是一个遗憾。
从十年前见到公孙瓒的那一刻起，关羽对公孙瓒的印象就不佳，只是当时刘备寄人篱下，不得不忍气吞气。四年前再来幽州，情况已然不同，公孙瓒被袁绍重创，实力大损，刘备却脱胎换骨，一跃而为渔阳太守，有了自己的地盘，与公孙瓒平起平坐，关羽看公孙瓒的心情也大不相同。
但是有一点没变，他不喜欢公孙瓒，期盼着有一天能用青龙偃月刀砍下公孙瓒那颗高傲的首级。如今机会终于来了，他却可能被臧洪缠住，脱不了身。
真是天意弄人。
“云长，公孙瓒自负其能，树敌无数，此次怕是在劫难逃，涿县已经是我囊中之物，但袁谭觊觎幽州已久，他不会坐视幽州易手，你能不能守住泉州至关重要，千万不能有闪失。”
“玄德放心，泉州万无一失。”关羽闷闷地说道。他清楚泉州的重要性，这里不仅是防御冀州攻击的第一道防线，还是刘备赖以生存的重要屯田区，更是中原的商船进出幽州的要道，不能有一点闪失。正因为控制了进出幽州的重要水道，垄断了大部分的生意，刘备才能在渔阳迅速站稳脚跟，养活两万步骑。
“那你就先回去吧，整兵备战。如果要强攻涿县，非你不可。”
刘备对关羽的心思一清二楚，刻意拔高了关羽的重要性，并给他一个希望，以安抚他那颗躁动的心。实际上他们都清楚，除非发生大战，这场战事将以骑兵决战为主，不太可能发生围攻城池的事，所以关羽率领的步卒参战的可能性并不大。他唯一担心的是关羽求胜心切，主动挑战。关羽有步卒七千余人，训练有素，守城绰绰有余，但野战就很难说了，毕竟袁谭、臧洪有着明显的兵力优势，冀州强弩兵又是出了名的精锐。
“我知道了。”关羽怏怏地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向远处驰去。周仓等人紧紧跟上。刘备看着关羽的身影，觉得精挑细选的乌桓马还是有些不足，配不上关羽异于常人的魁梧身形，无法发挥关羽全部战力，最好还是肩高七尺以上的西凉大马。可惜幽州离西凉太远，很难有机会买到那么好的战马。
与众不同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啊。
刘备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赵云。“子龙，公孙瓒不准我们入境，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云笑道：“府君不妨再派几个使者去，以表诚意。”
刘备眨眨眼睛，大笑起来。他伸手拍拍赵云的肩膀。“子龙啊，如果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亲卫骑将，我真该让你独领一部。你有勇有谋，让人放心。”他想了想，又道：“亲卫骑的人你最熟悉，你挑几个机灵的吧，务必要让公孙伯珪感受到我的诚意，当然还有关靖。”
赵云领命，转身叫了两个骑士，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再去安次城，面见公孙瓒，但不要急，可以慢慢走，黎明前到达安次即可，可以在城外多呆一段时间，看看公孙瓒什么时候出城。如果公孙瓒出了城，查清楚留守的人是谁，向他表达刘备的诚意。
骑士领命，飞奔而去。
看着赵云有条不紊的安排任务，刘备非常欣慰。赵云，田豫，这两个人虽然不如关羽、张飞亲近，武艺也不如他们高强，但为人沉稳有谋，将来都是可用的大将。但只有这四个人是不够的，要想掌握幽州，还要更多的人辅佐才行。这次公孙瓒和刘和决战，如果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命，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张则也在此战中阵亡，那就最好了。

第1679章 虚晃一招
涿县，太守府。
火塘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呼呼的声响，不时有火星爆发，摇晃的火焰照亮了刘和的眼睛，也烘得他脸庞发烫，眼中似乎有烈焰升腾。
刘和喘了一口粗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伸手去取酒壶，却被田畴拦住了。
“公衡，大战在即，不可多饮。”
“再喝一杯。”刘和推开田畴的手，又指指自己的心口。“你放心，我不会误事，什么事都可以耽误，这件事不会耽误。承蒙诸君顾念先父，助我一臂之力，让我有机会报仇，我感激不尽。来，子泰，喝了这杯酒，算我提前谢你大恩。”
刘和将田畴的酒杯添满，又将酒杯塞到田畴手中。田畴不肯喝，刘和坚持相劝。“子泰，我答应你的，杀了公孙瓒就离开幽州，绝不再惹麻烦。此生也许都没有机会见面，这杯酒，你必须喝。”
田畴无奈。他知道刘和不愿离开幽州，借酒使气。“公衡，最后一杯？”
“最后一杯。”刘和用力地点点头，有些发红的眼睛盯着田畴。田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底亮给刘和看，然后将酒杯反过来放在案上，表示决不再饮。刘和眉毛挑了挑，轻哼一声，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尽，随手将酒杯扔进了火塘。漆杯在火焰的舔噬下迅速发黑变形，然后燃烧起来，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田畴眼神缩了缩。刘和的态度很决绝，这几乎就是断交的意思了。
刘和斜睨着田畴，眼中闪烁着疯狂。
田畴很快就恢复了从容。他站了起来。“公衡，睡一会儿吧，明天会有一场恶战，养精蓄锐很重要。”
刘和点点头。“你先休息吧，我再想一想，以防遗漏。”
田畴没有再说起什么，起身出了门，径回客舍。刘和一个人坐在堂上，他看着火塘中已经成灰烬的漆杯，再看看田畴反扣在案上的漆杯，冷笑一声，拔出腰间战刀，将漆杯挑起，也扔进了火塘里。
他本想夺取幽州自立，万万没想到幽州世家会逼他报仇之后离开幽州，这让他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既然幽州世家都担心他和袁谭的关系，那朝廷就不担心吗？去长安有什么意思，不如铁了心追随袁谭，也许能博个前程。
大不了我不亲自夺幽州，这不算违背誓言了吧？
张郃、颜良已经潜到良乡附近，明日一战，他们将是胜负手。不过计划要稍微变化一下，先让幽州世家和公孙瓒恶战一场再说。
刘和想了想，叫来卫士王岭，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岭知道明天会有大战，却一点也不紧张，拱手道：“府君不用担心，我已经安顿好了，留了钱粮，就算我战死了，他们也能生活。若非老使君，我早就成饿饮殍了，能有机会为老使君报仇，万死不辞。”
刘和点点头。“你把我的甲胄取来，穿上试试。”
王岭不解其意，却还是取来了刘和的甲胄，披挂起来。他的身体和刘和相近，这身甲胄倒是合身得很。刘和让他转了几圈，又让他走了几步，背影、步态都看不出什么破绽，除非从正面看，否则很难看区别。
“明天你就穿着这身甲胄上阵。”
“我？”王岭一脸茫然。
“我要你假扮我，吸引公孙瓒的注意，让他去攻击你，为我创造突袭的机会。”
王岭抬头看着刘和，眼神惊讶。刘和静静地看着他。“不愿意？”
王岭抱拳施礼，跪倒在地。“荣幸之至。”
刘和点点头，伸手拍拍亲信的肩膀。“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家人，将你的儿子视如己出，将来还他一个前程，保你王家富贵。”
“多谢府君。”
……
第二天天不亮，刘和就集结人马出城。田畴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想和刘和一起。刘和却没等着，带着千余汉胡骑兵出城去了，一路向北急行。田畴只当刘和心里有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带着百十名部曲紧紧跟随。
天很冷，夜里下了一场雪，大地一片洁白。新下的雪将道路都盖住了，雪下面是被踩实的旧雪，滑得厉害，一路上不断有战马摔倒。刘和却不管不顾，催着部下急行。田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追到队伍前，想让刘和慢点走，节省体力，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刘和却只是不听。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良乡城外。人马都有些疲惫，呼出的白汽在胡须上结成了冰，战马浑身是汗，北风一吹，有结冰的趋势。刘和还要接着赶路，田畴心急如焚，不顾阻扰，赶到刘和面前，大声喊道：“公衡，这样太危险了，停下来歇一歇吧，让将士们吃点东西，战马也要喂点料，要不然体力……”
刘和勒住坐骑，看着远处的良乡城，眉头微蹙。“子泰，恐怕来不及了。”
“为何？”
刘和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田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良乡城头正缓缓升起一面大纛，大纛上一匹昂首长嘶的白马。田畴心中一紧，虽然预料到公孙瓒可能会在半路截击，却没想到公孙瓒会进入良乡城。良乡虽是县城，但离广阳、涿县都很近，公孙瓒要想悄无声息的拿下良乡城并不是一件易事，只要有骑兵逃出来，最多一个时辰，刘和就能收到消息。
这是怎么回事？是公孙瓒早安排了细作在城里，还是他带了大量步卒？又或者良乡县没有准备，被他偷袭成功？田畴一下子想了很多，却无法判断，也没时间判断。
“公衡，我们急行而来，人马疲惫，不宜接战，立刻绕城而过，尽快与鲜于辅等人会合，再作计较。”
刘和大声答应，让田畴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随。田畴不虞有他，带着部曲冲到了前面。刘和给王岭使了个眼色，摘下头盔，与王岭交换，又解下自己的赤色大氅，交给王岭，自己则披上王岭的白色旧布氅，大氅里面只有一身札甲，看起来和一名普通校尉没什么区别。
“拜托。”刘和向王岭拱拱手，又向他身边的骑士拱拱手。
王岭等人欠身施礼，踢马向前冲去，一百余骑紧紧跟随。刘和本人则隐在骑士之中，慢慢落在后面。
因为担心公孙瓒的骑兵从城中出击，田畴越过了冰冻的圣水，沿着西侧的山地前行。那里怪石嶙峋，适合步卒潜伏，却不适合骑兵，公孙瓒在那里埋伏人马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公孙瓒从城里出为截击，在经过圣水的时候必然要减速，而田畴却可以沿着河岸加速冲锋，打公孙瓒一个措手不及。
田畴过了圣水，回头观望，看到刘和带着百余骑士也过了河，其他人却落在后面，不禁暗自着急。正在这时，良乡城西门大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当头数十骑全是白马，正是闻名天下的白马义从。当头一人，手持铁矛，身着铁甲，正振臂高呼，身后一杆战旗，上绣一匹白马，又有公孙二字，一看就知道是公孙瓒无疑。
见公孙瓒亲自出击，刘和似乎有些慌了，猛踢战马，从田畴的面前呼啸而过。情急之下，田畴虽然觉得刘和的反应有些异常，却没多想，带着部曲断后。他大声呼唤落后的骑兵，那些人却似乎乱了阵脚，迟疑不前，还有人拨转马头，有逃窜之意。田畴气得大骂，却顾不上太多，张弓搭箭，向冲到圣水东岸的公孙瓒等人射去。
公孙瓒等人冲到圣水边，放慢了速度。他在涿郡驻扎过很长时间，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知道这里是冰冻的河面，行走没什么问题，但速度太快却容易滑倒，因此明知田畴的用意也只能勒住坐骑。
“射！”公孙瓒铁矛一指，命令身边的善射之士射击田畴等人，掩护其他骑士渡河。白马义从之所以得名，并不是因为所有的人都骑白马，而是指公孙瓒和他身边的数十骑白马的勇士，这些人能骑善射，又能持矛冲锋，向来是公孙瓒冲锋陷阵的杀手锏。他们一边渡河一边与田畴等人对射，实力犹胜一筹，几轮箭过后，田畴身边的部曲就被射倒数人。
田畴看了一眼，见刘和已经逃得远了，而身后那些骑士也指望不上，寡不敌众，又见有骑士绕到前面，企图截断去路，便放弃了阻击，追赶刘和去了。
公孙瓒顺利过了河，加速追赶，他对田畴没什么兴趣，但他不能放过刘和，看到刘和与百余骑在前面狂奔，其他大半骑士落在后面，怯懦不前，也没把他们当回事，留下义弟乐何当率千骑监视，自己带着一千余骑追赶刘和。
田畴等人虽然抢先百余步，但急行了半日，马力已衰，不如公孙瓒养精蓄锐，体力充足，没过多久，公孙瓒就追上了田畴，田畴虽然接连射倒数人，但他的部曲却不是公孙瓒等人的对手，接二连三的落马，只有数人与田畴奋战脱身，踢马狂奔。
公孙瓒不慌不忙。他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刘和等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多久。他更清楚，刘和拼命向北逃是因为那里有人接应，他甚至能猜出接应的人藏在哪里，但他不以为然，他本来就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因此，他控制着马速，不紧不慢地向前追，同时挥舞铁矛，将一个个落后的骑兵杀死。

第1680章 一石二鸟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听着耳畔不时呼啸而过的箭羽破风声，田畴心急如焚。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公孙瓒的意外出现，刘和的鲁莽决定，其部下的怯懦不前，让他们陷入了困境。本来能够且战且退，安然地退到鲜于辅等人的伏击地，再步骑合击，大破公孙瓒，现在却变得遥不可及。
田畴迅速权衡了一番，叫过两名卫士，让他们赶到前面去，通知鲜于辅等人来接应，否则他们必死无疑。他有些后悔，逼刘和离开幽州，不仅搅乱了刘和的心神，也让他的部下失去了斗志。这些部曲大多是幽州人，让他们随刘和离开幽州去长安，可能有些强人所难，士气涣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两名卫士各牵过一匹空鞍战马，脱离队伍，不惜马力，狂奔而去。
田畴招呼一声，返身连射三箭，箭箭直奔公孙瓒。他身边的卫士也有样学样，举起弓弩，集射公孙瓒。公孙瓒举起骑盾，不料田畴却不是射他，而是射他胯下的白马。那白马数息之间连中数箭，又大多在胸口，虽然没有立即倒下，速度却慢了下来。
公孙瓒气得大骂，一边喝令部下还击，一边跳上备用战马，继续追击，并亲自弯弓，射击田畴。他的箭法很好，奈何田畴在前面跑，又逆着风，虽然射中了田畴，却没能重伤。田畴咬着牙，忍着痛，继续还击。他身边的部曲只剩下十余人，除了一点上风的优势，已经全无胜算可言。
双方你追我赶，又向前跑了三五百步，眼看着前面山口在望，公孙瓒高举铁矛，猛踢战马加速，传令兵吹响了号角，白马义从开始加速，原本凌乱的马蹄声渐渐趋于一致，越来越急促，马蹄将积雪踢得飞散，甚至迷住了骑士的眼睛。
田畴听到号角声，不敢怠慢，猛踢战马，追到刘和身后，大吼道：“公衡，再坚持一下！”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听到远处山谷里的号角声，心中大喜。“你听，鲜于辅他们来接应了。”
“刘和”抬起头看了一眼，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些人影，正在向这边接近，大喝一声：“报仇！”
他身边的骑士也齐唰唰地勒住坐骑，拨转马头，举起手中的长矛、弓弩，向身后的公孙瓒冲去。田畴措手不及，刚想提醒刘和这么做太鲁莽了，应该和鲜于辅等人会合后再冲锋，却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着刘和冲向公孙瓒，数十骑迅速集结成锋矢阵型，战马狂奔。
“射！”领头的“刘和”抬起手中的弩，扣动弩机。
“嗖！”羽箭离弦，破风而去。
数十骑士也举起手弩，扣动弩机，射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箭矢，随即松开弩，举起了长矛。
“杀——”
公孙瓒早有准备，第一时间举起了骑盾，护住胸腹要害，同时提起了百折钢矛。刹那间，他有些遗憾，如果有甲骑就好了，冲锋会减少很多伤亡。
箭矢飞驰而至，“噗噗噗！”战马中箭，继续飞奔。
公孙瓒双手握矛，盯着越来越近的“刘和”，大喝一声，挺矛刺出。看到“刘和”的脸，心头忽然一凛：坏了，中计了。他虽然和刘和见面次数不多，但作为生死之敌，他对刘和的印象非常深，眼前这人虽然有些眼熟，却绝不可能是刘和。
就在那一愣神的功夫，王岭刺出了手中的长矛，根本不管公孙瓒刺来的矛。公孙瓒情知中计，却来不及多想，挺矛相迎。两矛交错的刹那间，公孙瓒再次意识到了危险，多年战斗的本能爆发，不求伤人，先求自保，原本刺出的长矛横架，同时侧身避让。
“唰！”矛柄滑动，一声轻响，王岭的长矛从公孙瓒的胸甲上划过，将胸甲扯开，连纯白的丝质战袍都被刺破一个大破口。如果不是贴身穿着金丝锦甲，这一矛很可能就要他的命。即使如此，剧痛还是让公孙瓒险些窒息。
公孙瓒勃然大怒，两马交错之际，顺手拔出腰间的白刀战刀，一刀砍下了王岭的首级。
王岭翻身落马，一腔热血汩汩流出，随即被飞驰的战马踩得稀烂。
公孙瓒虽然躲过了王岭的绝命一击，却陷入了困境，追随王岭的数十骑不顾生死，连续向公孙瓒发起追击，甚至直接策马撞击。公孙瓒手忙脚乱，左手长矛，右手战刀，左拦右挡，接连格开数次攻击，战马却有些支撑不住，终于被撞翻在地。
公孙瓒见势不妙，长矛点地，借力跳离马背，有白马义从策马冲过，想将公孙瓒接到自己的马背上，对面一匹战马猛冲过来，狠狠地撞在公孙瓒的身上，公孙瓒被撞飞，那骑士随即又撞上了另外一名白马义从，两人同时倒地。数名骑士越过他们，纵马追击公孙瓒。
白马义从的冲锋被王岭等人的亡命冲击打乱，十余骑躲避不及，战马被撞倒，随即又起身步行搏杀，数十人怒吼着搅在一起。更多的白马义从见状，及时调整战马，从两侧绕了过去。
转眼之间，“刘和”和百余骑就被白马义从包围，消失在田畴眼前。田畴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看着白马义从包抄过来，他一边射箭阻击，一边策马向远处的鲜于辅等人奔去。
情况有变，刘和陷入阵中，凶多吉少，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击杀公孙瓒。
公孙瓒从地上爬了起来，蹭了一脸的雪泥，手里的白马刀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看着面前乱作一团的战场，气得破口大骂，但更多的是紧张。他中了刘和的计，如果猜得不错，刘和应该在那些落后的骑士之中，乐何当率领的一千白马义从很可能会因为轻敌而遭遇重创，即使他本人也会因为杀死了“刘和”而受到鲜于辅等人全力攻击。
刘和一个小小的诡计就将他和鲜于辅等人都算计了。如果不及时撤退，他将损失惨重，白马义从很可能从此除名。
“这奸诈的竖子！”公孙瓒气得大骂，抓过一匹空鞍战马，翻身上马。“吹号！撤退！”
传令兵没有响应，公孙瓒转头一看，这才意识到刚刚这一波冲击有多惨烈，不仅他自己摔了个灰头土脸，身边的精锐也损了十余名，两名传令兵更是全军覆没，没能逃过对方蓄意的冲击。他从腰间摘下号角，亲自吹响撤退的命令。
“呜呜……”急促的号角声响起，正在冲锋的白马义从立刻变阵，拨转马头，向东转弯。东侧不远就是冰冻的圣水，但白马义众还是以自己精湛的骑术控制着战马转弯，速度有些下降，却没有发生大面积的滑倒。他们渡过圣水，向来路飞奔。
公孙瓒拨转马头，正准备策马离开，一转眼，看到插在泥土中的白马刀，不假思索，弯腰拔刀，心情顿时大好。白马刀是孙策所赠，也是他的心爱之物，从不离身。如果丢失在这里，被人捡去，实在太丢脸。如今失而复得，说明上苍并没有抛弃他，还有挽回的余地。
公孙瓒在大氅上拭去白马刀上的泥土，还刀入鞘，追上白马义从。
田畴迎上鲜于辅，拨转马头，与鲜于辅并肩而行，将刘和冲阵的事说了一遍。鲜于辅听了直皱眉，百余骑冲击公孙瓒率领的千余白马义从，就算刘和有必死之心也难以幸免。交战一开始就出现这么多意外，这一仗还能打吗？
田畴看出了鲜于辅的犹豫，大声说道：“故主之仇，不能不报，故主之子若有闪失，而公孙瓒无事，则我等从此无颜苟活矣！你不去，我去！”说着，策马再次向战场奔去。
鲜于辅叹了一口气，只得击鼓，命令追击公孙瓒。其实他也清楚，公孙瓒身边只有千余人，即使不问刘和死活，这也是击杀公孙瓒的最好机会。杀死公孙瓒，他们才能彻底解脱。
鼓声再起，五千余胡汉骑兵在鲜于辅、鲜于银、齐周等人的指挥下向公孙瓒追去，步卒却无法追击，只能由张则率领，在后面跟着，准备接应。
田畴赶回战场，战斗却已经结束，横七竖八的倒了百十人。田畴一眼看到了刘和标志性的赤色大氅，连忙赶了过去，抱起“刘和”被马蹄踩得变了形的尸体，发现头颅不见了。他有些慌乱的四处寻找，只找到了刘和的头盔，却怎么也找不到刘和的首级，不禁抱着刘和的头盔放声大哭。
“公衡，是我误了你啊。”
他捡起一柄长矛，翻身上马，带着仅剩的三名部曲，追上鲜于辅，将刘和的头盔给鲜于辅看。鲜于辅也有些懊悔。刘和是一个很冷静的人，如今举止失措，以至于阵亡，都和他们逼刘和离开幽州有关。虽说这是张则的意见，田畴首倡，但他们在誓约上签了字，每一个人都难辞其咎。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杀了公孙瓒，为刘虞、刘和报仇。
“追，杀死公孙瓒，为使君报仇！”鲜于辅再次下令。
战鼓声再响，骑士们踢马狂奔，向公孙瓒追去。

第1681章 损人不利己
公孙瓒心急如焚，一次又一次的吹响号角，同时竖起耳朵倾听远方的动静。
他希望乐何当能够聪明一点，没有主动攻击刘和，否则这将是一场灾难。刘和既然设下了陷阱，又怎么可能没有其他的准备，乐何当仓促之下，损失必然惨重。
怪不得良乡城这么容易得手，几乎不废吹灰之力，原来这是一个诱饵。公孙瓒后悔莫及，他轻敌了，以为刘和与刘虞一样名不副实，不谙兵事，没想到这竖子居然如此阴险。
突然，远处传来了响应的号角声。公孙瓒欣喜若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跳上马背，站在颠簸的马背上，手搭在眉上，凝神细看，果然看到了迎面赶来的骑士，看旌旗和队伍的规模，似乎并没有什么损失。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是回头一看正在追来的鲜于辅等人，喜悦又不翼而飞。
他知道真相有什么用，鲜于辅等人能信吗？就算鲜于辅相信，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决定。因为刘虞之死，他们之间早就是生死之敌，只不过鲜于辅等人一直没有必胜的把握，这才拖延至今。现在他身边只有两千骑兵，鲜于辅等人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当然，他也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他有一万步卒埋伏在圣水下游的圣聚附近，本来也是要引鲜于辅等人入彀的，现在杀了一个假刘和，倒不用担心鲜于辅等不追。
公孙瓒下令迎来的骑士转向，并肩而行。等校尉乐何当来到跟前，询问交战情况，这才知道那些人并没有接战，甚至没有接触，一路南逃而去。公孙瓒又有些疑惑起来，他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刘和究竟在不在那些人中，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公孙瓒一路撤一路想，始终想不明白刘和的用意，心中忐忑不安。
公孙瓒之前追击了十余里，战马消耗了不少体力，又连续奔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鲜于辅等人不惜马力的狂奔，很快就追到公孙瓒身后，公孙瓒不得不回身反击，且战且走。双方箭矢飞驰，你来我往，各有损失。不过白马义从明显技高一筹，损失要小得多。只不过鲜于辅等人兵力优势明显，这点损失并不能影响形势。
右翼的鲜于银率先追上乐何当部，挥舞长矛，杀入人群之中，手起矛落，连杀数人，虽然中了两箭，意气却更加激昂，号呼酣战，直向乐何当追去。乐何当本是商人，因得到公孙瓒的赏识，结为兄弟而富贵，虽有武艺，统领白马义从的经验却不多，见鲜于银如疯子一般追杀过来，身边的骑士都不是他的对手，纷纷落马，心里便有些慌，命人吹号求援。
听到乐何当求援的号角声，公孙瓒气得大骂。连一个鲜于银都解决不了，乐何当真是无能。若不是界桥、龙凑两战损失太大，几个勇猛善战的部下相继阵亡，而乐何当又是三个结义兄弟中武艺尚可的，他也不会让乐何当统领白马义从。
虽然生气，公孙瓒却也不能见死不救，只得带着百余骑转身来援，截住鲜于银。一看见公孙瓒，鲜于银更加愤怒，连眼睛都红了，二话不说，挺矛就刺。公孙瓒冷笑一声，格开鲜于银的长矛，还了一矛。鲜于银侧身闪过，挥矛再刺，同时策马猛撞公孙瓒，一副同归于尽的凶狠模样。
公孙瓒气得无语。鲜于银武艺不算拔尖，但性情却有点疯狂，作战时奋不战身。上次与刘虞作战时就是鲜于银断后，舍命拦住了他的去路，才让刘虞活着逃到居庸。此刻见鲜于银又来这一手，公孙瓒也恼了，单手持长矛格开鲜于银的长矛，右手拔出白马刀，搂头就是一刀。鲜于银听得耳后风声，知道不妙，连忙低头，白马刀削下他小半个头盔，砍掉了他的发髻，又一刀砍下了战马的半下马头。
战马悲嘶一声，摔倒在地，鲜于银猝不及防，扑倒在雪堆里。公孙瓒纵马追上，马蹄狠狠地踩向鲜于银。鲜于银忙乱之中，却不甘示弱，就地一滚，拔出腰间长刀，一刀刺向公孙瓒的马腹。战马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连他的战刀都带走了。鲜于银翻身爬了起来，一个侍卫冲到他跟前，翻身下马，将马缰塞到他手里。鲜于银接过，翻身上马，又接过长矛，接着追赶。
公孙瓒跑了百余步，发现战马越来越慢，浑身颤抖，知道不好，连忙停住，翻身下了马，见战马的腹腹和两条后腿全是血，显然是活不成了。他有些头疼。这次出师不利，带的两匹备马都用完了，战事却还没有分出胜负。眼看着鲜于银又追了上来，他不得不跳上另一匹义从的备马，继续撤退。
没过一会儿，中军又传来求援的号角声，鲜于辅追了上来。公孙瓒破口大骂，不得不丢下鲜于银，赶回中军，阻击鲜于辅。
鲜于银、齐周加速从两侧赶上，准备截住公孙瓒的去路。见形势不妙，公孙瓒立刻下令变阵，命令右侧的乐何当返军迎战鲜于银，自己则率领中军向左前方转向。
一声令下，一千多白马义从开始转向，在鲜于辅面前划了一道弧，直扑正在加速冲锋的齐周。公孙瓒一马当先，率领十余名白马骑士冲在最前面。齐周看到公孙瓒的战旗和十余匹白马的身影，知道是公孙瓒亲自杀来，不敢怠慢，命令亲卫们举起手弩，准备集射。
双方迅速接近，公孙瓒等人像一口弯刀，狠狠的劈向了齐周率领的骑兵。齐周等人虽然射出了弩箭，却没能挡住公孙瓒的冲锋。公孙瓒冲到齐周面前，格开齐周手中的战刀，一矛将齐周挑落马下。
见齐周落马，齐周的亲卫们都红了眼，嘶吼着向公孙瓒杀来，举矛的举矛，举刀的举刀，更多的人则猛踢战马，不管不顾的撞击。“轰！”公孙瓒的坐骑被齐周的亲卫策马撞中，从战马上飞了起来，撞在一名白马义从的身上，两人一起落马，摔得头晕眼花。杂乱的马蹄飞踏而来，他们无计可施，只能蜷起身体，希望不会被踩中。
见公孙瓒落马，白马义从也红了眼，纷纷策马猛撞。更多的骑士落马，双方搅杀在一起，舍命搏杀。
鲜于辅远远地看见双方战旗停止移动，保持相对静止的位置，知道公孙瓒的侧击战术功败垂成，没能脱围，松了一口气，随即下令围住公孙瓒，四面攻击，无论如何也要击杀公孙瓒。
……
良乡城东南五里，一个无名土坡上，刘和快步走向张郃，拱手笑道：“儁乂，你的行踪果然够隐蔽，如果不是你派人通知我，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儿。”
张郃笑笑，转身指向身边的颜良。“府君，这位便是从青州赶来的颜良颜子善将军。子善，这位便是故幽州刺史刘公之子，涿郡太守刘和刘公衡。”
颜良打量了刘和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说。刘和心中不快，却没敢发作。他已经和幽州世家翻了脸，这一战不管胜负都无法在幽州立足，以后只能跟着袁谭，且眼下还要依仗张郃、颜良来决胜负，哪里还有底气和颜良计较这些礼仪问题。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双方寒喧了几句，有骑士来报，鲜于辅追上了公孙瓒，双方正在大战。听完汇报，刘和大喜过望。既然公孙瓒被鲜于辅截住了，这一场混战不论谁胜谁负，公孙瓒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甚至有可能当场阵亡，杀父之仇终于可以报了。
张郃也很满意。“府君高明，刘使君之仇得报，你也可以安心了。”
刘和刚要说话，颜良不阴不阳的说道：“刘府君，幽州诸君为故主报仇，奋不顾身，你这为人子的难道不就想亲手杀死公孙瓒，为父报仇？将来这消息传出去，可对府君名声不利啊。”
刘和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他狠狠地盯着颜良。“颜将军放心，和虽不如将军勇武，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杀父之仇，自然要亲手去报。”说完，转身下坡，来到战马前，翻身上了马，一声呼喝，带着骑士们飞奔而去。
张郃与颜良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会心的微笑。“子善，我随刘府君去，你在这里等着，公孙瓒骁勇，白马义从又是天下名骑，鲜于辅等人未必能拦得住他。若公孙瓒突围成功，就请你截杀他。”
“放心吧。”颜良自信满满地拍拍胸口。“我保证公孙瓒过不了这道岗。”
张郃知道颜良的武艺，就算公孙瓒准备充足也未必是颜良的对手，现在苦战突围，人困马乏，身边的骑士也数量有限，更不可能逃过颜良的截杀。他上了马，带着大戟士下了坡，追上刘和。
“府君不必介怀，颜子善并无恶意，只是心直口快罢了。”
刘和阴着脸，策马急行。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做了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最后的受益者只有袁谭，也许还有刘备，总之不会是他刘和。父亲多年在幽州积累下来的人脉和名望，全被他一次挥霍殆尽。
“儁乂，若我战死，请你转告袁使君，将我埋得离先父远一点。”

第1682章 技高一筹
公孙瓒与一个白马义从背对背，拄着钢矛，勉强站立着，咬牙切齿地看着四周全力围攻他的幽州世家部曲，用力唾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愤愤不平的咒骂着。“蠢货，全是蠢货，被中原人骗得团团转而不自知，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义士。呸！幽州人杀幽州人，不争气，难怪被人看不起。猪狗不如的东西，将来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没有人听到他的怒骂，就连他身后的白马义从都没心情理会他说什么，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相信他杀死的那人不是刘和，只是一个赝品。鲜于辅等人四面围住，箭如雨下，遮天蔽日，死亡随时可能降临，哪里有心情听公孙瓒唠叨。
在白马义从奋不顾身的反击下，公孙瓒侥幸捡回一条命，没有被乱蹄踩死，却被踩断了一条腿，无法再骑马。白马义从在他身边围成两个圈，约一千余人策马绕圈奔驰，周而复始，顽强的阻击着敌人。还有两百余人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圈，将战马的马蹄系住，让战马无法奔驰，骑士则站在战马后面，一手紧紧的拽着马缰，一手拿着武器，随时准备反击。
白马义从跟着公孙瓒征战多年，经历过无数恶战，即使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依然没有放弃，依然等着公孙瓒反击的命令，等着公孙瓒率领他们冲出去。
两个医匠正在紧张的忙碌着，他们砍断了两柄长矛，当成夹棍，将公孙瓒的腿固定好。慌乱之际，手脚难免有点重，公孙瓒疼得满头是汗，只能借满口的污言秽语来缓解痛苦。
“君侯，好了，你走两步试试。”医匠用力系好绳子，直起腰，抹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小心点！”公孙瓒一巴掌扇在医匠的脸上，将他打了个趔趄。一枝羽箭插着他的脸飞过，如果不是公孙瓒拍他一下，他的命就没了。医匠连忙蹲了下来，拨正被公孙瓒打歪的头盔，又掏了掏嗡嗡作响的耳朵。
公孙瓒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是很痛，却勉强能骑马了。他咧嘴笑了，骂了一句。“没想到你一个马医居然真能医人，还真是没看出来。”
医匠咧着嘴笑了。“人和马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血肉筋骨。”
“说得有理。”公孙瓒大喝一声：“马来！我们杀出去。”
周围的白马义从纷纷上马，举盾为公孙瓒挡箭。骑盾面积有限，为了保护公孙瓒，他们自己就不可避免地暴露在箭下，不时有人被箭矢射中，却没脸吭一声。公孙瓒被人扶上了马，又让人用绳子将他绑在马背上，这才下令吹号，准备突围。
号角声一起，白马义从群情激奋，齐声高喝，士气如虹。
公孙瓒策马奔驰，融入正在练圈奔驰的白马义从，开始寻找薄弱点，白马义从都紧紧的盯着他的战旗，随时准备调整战马，跟着他突围。
鲜于辅心急如焚。他虽然有兵力优势，但单兵战力与白马义从相去太远，只能凭人数优势慢慢的耗，如果公孙瓒要强行突围，他未必能拦得住。他很想强行突进去，但白马义从经验丰富，围着公孙瓒绕行，不管从哪个方向往里突，都会遭到这些白马义从的截击。虽然双方都会有伤亡，但白马义从武艺精湛，伤亡更小，而且一旦人数不足，只要将圈子缩小一些，依然能保持圈子的完整，而那些倒地的人尸马骸却会影响他的部下冲锋。大半个时辰战下来，白马义从损失了二三百人，他的损失却已经达到了千人以上，连齐周都阵亡了。
如今公孙瓒要脱围了，他却无力阻止。
无奈之下，他只能敲响战鼓，命令诸部小心，小心公孙瓒的突击。他们四面包围，兵力分散，看似占尽上风，其实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没有兵力优势，强行拦住公孙瓒的可能性极小。他现在只希望伤亡不要太大，他还有余力追击。公孙瓒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他强追不舍，还有一线机会。
如果不是刘和出了意外，战局原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公孙瓒转了半圈，看到了鲜于银。
鲜于银也看到了公孙瓒，二话不说，跃马挺矛，杀向公孙瓒。公孙瓒冷笑一声，也开始策马冲锋。两人错马而过，公孙瓒架开鲜于银手中的长矛，一矛洞穿了鲜于银的胸甲，将鲜于银挑了起来。鲜于银痛得怒吼，伸手抓住了公孙瓒的矛柄，另一只手抡起长矛，抽在公孙瓒的脸颊上。公孙瓒被抽得眼前直冒金星，两耳雷鸣，他勃然大怒，双臂用力，将鲜于银远远的甩了出去。
鲜于银轰然落地，咧嘴笑了两声，鲜血从嘴里喷出来，登时气绝。
鲜于银的亲卫发了疯，一个接一个地冲了上来。白马义从不甘示弱，纷纷拥上前去，杀在一起。公孙瓒却不敢恋战。鲜于银的亲卫和他一样，上了阵都有些疯，鲜于银又死了，这些人会更疯。他有伤在身，如果再被撞下去，就不可能再有机会爬起来了。他用长矛猛抽战马，向前突击。
鲜于银战死，他的部下没有了指挥，挡不住公孙瓒和白马义从的冲击，公孙瓒杀出一条血路，数百白马义从跟着他突出包围圈，向圣聚方向奔去。鲜于辅见状，下令鲜于银追击，但鲜于银却一直没有反应，很快，他的战旗也降下了，表示鲜于银已经阵亡。
鲜于辅痛彻心肺，失声痛哭。田畴也愣了，一时无措。苦战半日，虽然重创了公孙瓒，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齐周、鲜于银先后阵亡，将士的伤亡也接近半数，士气低落，还能不能继续追击？
但鲜于辅很快给出答案。他抹干眼泪，下令追击，亲自冲锋在前。仇恨越结越深，如果这次不能杀死公孙瓒，就算他们肯罢休，公孙瓒也不会罢休。
……
公孙瓒突出重围，回头看看，差点将牙齿咬碎。两千多白马义从随他出战，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而且有不少人受了伤，更严重的是战马损失严重，很多人没有战马，只能两人共乘一马。
这一战大出意外，损失太大，罪魁祸首就是刘和的诡计。如果不是那个赝品刘和的亡命突击，他的损失不会这么大，尤其是身边的白马骑士不会遭受重创，他本人也不会两次被撞下马。如果那是真的刘和也就罢了，可是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的只是一个普通人，而真正的刘和却不知所终，这让他无法接受。
不杀刘和，誓不罢休。
就在公孙瓒咬牙切齿的惦记着刘和的时候，刘和出现了。
虽然没有刘和的战旗，也没有标志性的赤色大氅，但公孙瓒还是一眼看出了刘和。刘和策马冲在队伍的最前线，手中的长矛遥指公孙瓒，即使隔着数百步，公孙瓒也能感受到他冲天的杀意。
但是让公孙瓒心寒的却是刘和的身后，虽然被刘和的队伍挡住了视线，但公孙瓒还是能感觉到刘和的阵势比他预计的要厚实，至少要厚实一倍，这说明刘和的确藏了一手，而且是骑兵。
以寡敌众，又是苦战之后，即使白马义从是真正的精锐，这一战也是凶多吉少。公孙瓒略作犹豫，还是策马迎了上去，同时召唤所剩不多的白马骑士，做好突击的准备。看到刘和冲出来的那一刻，白马骑士已经做好了准备，纷纷挂好长矛、战马，取出弓箭。
双方越来越近，刘和看清了公孙瓒的脸，举起手中的长矛，厉声长啸。“杀——”
公孙瓒一声暴喝：“射！”
几乎在同时，双方骑士射出了一阵箭雨，公孙瓒举起了骑盾，挡住人马的要害，眼睛从骑盾的边缘紧紧盯着刘和。刘和同样在亲卫的保护下，死死的盯住公孙瓒，策马冲锋。
白马骑士的射艺略高一筹，两三轮箭射罢，挡在刘和面前的亲卫有十数人中箭落马，刘和与公孙瓒几乎可以直接看到对方的脸。公孙瓒厉声大喝，挺矛冲了出去。
“懦夫，受死吧。”
“匹夫，拿命来！”刘和不甘示弱，跃马舞矛迎了上来。两人即将对面时，公孙瓒突然发现刘和的坐骑被蒙着双眼，不避不让，直直地奔着他冲来。他如果不让，就算一矛杀死刘和，自己也会被撞下马去。
刘和疯了，这是同归于尽的战法。
公孙瓒虽然恨极，却无可奈何。他想杀死刘和，却不想陪刘和一起死。在两马即将相撞的瞬间，他强行拨转马头，避开了刘和，同时挥矛去格刘和刺来的长矛，眼看着两矛就要交错，双方就要错肩而过，刘和却突然扔了长矛，纵身跃起，张开双臂。
公孙瓒一矛击空，知道大事不妙，却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的看着刘和扑了过来，将他紧紧搂住，拖下了马背。两人同时倒地，刘和用双腿夹住公孙瓒的腰，一手勒着公孙瓒的脖子，一手去拔公孙瓒腰间的战刀。公孙瓒反应极快，左手迅速抓住刘和的手腕，头用力后仰，狠狠撞在刘和的面门上，将刘和的鼻梁撞塌，血流满面。趁着刘和吃痛，左臂稍松的那一刻，公孙瓒右手插入刘和的右臂之间，用力猛击，倒拔出白马刀，贴着自己的左肋插了进去，从刘和的左腹进，咽喉出。
刘和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气绝，轰然倒地。

第1684章 刘黄雀
公孙瓒转过身，用受伤的腿踩住刘和的身体，虽然伤腿不能受力，痛得钻心，公孙瓒还是咬着牙坚持，拔出战刀，一刀砍下了刘和的首级。
“庸奴，尚能作恶不？勾结袁绍父子，谋我幽州，你们父子都不得好死！来人，将这庸奴的首级挑起来。想杀我？呸，看谁杀谁！”
有白马义从接过刘和的首级，用长矛挑起，又有人过来扶公孙瓒。“将军，速速上马。”
“上什么马！”公孙瓒推开白马义从，厉声大喝。“管他来的是谁，今日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喏！”白马义从们轰然应喏，士气更烈，号呼向前。实际上他们也清楚，即使公孙瓒想走也走不掉了，刘和的部下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住，蹄声如雷，箭下如雨。他们被困在中央，和刘和的贴身亲卫搅杀在一起，根本没有腾挪的空间。只有等后面的同伴击退刘和的部属，他们才有可能脱围。
刘和战死，首级被挑在矛上，他的部下也疯了，舍生忘死，前仆后继，一次次的策马冲击。用箭射，用矛刺，用刀砍，用马撞，更有人直接从马上扑下来，抱住一个对手，用牙咬，用头撞。刘虞在幽州恩信甚著，公孙瓒杀刘虞激起了众怒，此刻刘和又战死，他的部下近千人一心报仇，竟无一人愿意撤退。
公孙瓒在两个白马义从的扶持下，左手白马战刀，右手百折钢矛，远者矛刺，近者刀劈，连杀数十人。直到他身后的白马义从被人砍倒，他站立不稳，被三四人扑倒在地。虽然白马义从迅速杀死了这几个人，公孙瓒却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腿被再次压断，脖子上挨了两刀，鲜血如注。
公孙瓒揪着一个白马骑士的衣领，将白马战刀塞到他手中，嘶吼道：“突围，去豫州，找伯嗣！”
“喏！”白马骑士泪如雨下，接过战刀，转身正要走，又被公孙瓒拽住了。公孙瓒咬着牙，拄着矛坐了起来，看着四周奋力厮杀的战士，哈哈大笑。“一群蠢货，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占据幽州？蠢货，你们不过是一群愚蠢的螳螂而已。”
几枝羽箭疾射而至，射在公孙瓒的胸甲上。公孙瓒低头看了看，一声叹息。“好甲，可惜不能陪葬了。”又看看手中的百折钢矛，再叹一声：“可惜，不知道哪个竖子有幸，能得到我这柄好矛。”他转头看着那名白马骑士。“带着我的首级走，不要让这些蠢货污辱我！”
说完，他倒转矛头，将咽喉顶在矛头上，用力向前一压，矛头刺穿了咽喉，几乎割断了整个脖子。
公孙瓒当场气绝。
白马骑士二话不说，挥刀砍下了公孙瓒的首级，用公孙瓒的大氅包起，背在身后，又取过公孙瓒的百折钢矛，大声呼喝。“突围！突围！”十余人并力，奋力突围。见公孙瓒的战旗还在原处，刘和的部下并不知道公孙瓒已死，还一心围攻公孙瓒，倒没有注意那些骑士，等他们发现公孙瓒已经倒在地上，首级却不见了的时候，那些白马骑士已经杀出一条血路，狂奔而去。
呜呜的号角声吹响，宣布公孙瓒的阵亡，但战斗却没有结束。
听到号角声，刚刚赶到的鲜于辅长出一口气。公孙瓒终于死了，虽然出了一些意外，终于还是完成了任务。虽然损失大了些，但结果还算满意。
鲜于辅的心情刚刚缓解一些，随即又听到了战鼓声，是冲锋的战鼓声，他吃了一声，不知道又出了什么情况，举目四望，只见右前方旌旗摇动，有斥候狂奔而来，手里的红色小旗猛烈摇晃。鲜于辅心中一紧，再向斥候身后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胸口，连整个身体都被冻住了。
一队骑兵正绕过战场，出现在他的右翼。
这些骑兵跑得并不快，但阵型非常坚实严整，利用公孙瓒和刘和的残部为掩护，突然出现，一出现便形成了绝杀之势。冲在最前面的是两三百名人马俱甲的甲骑，铁甲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辉，却让人感觉不到一点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在这些甲骑的身后是近千名身着精甲的骑士，手中用的不是普通的矛，而是戟，大戟。
无坚不摧的甲骑，闻名河北的大戟士，居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鲜于辅心不断的往下沉，同时破口大骂刘和。刘和愚弄了他们，他早就和袁绍联络好了，甲骑和大戟士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早有预谋，要等他们和公孙瓒杀得两败俱伤时出来争夺胜利果实。不管他们和公孙瓒孰胜孰负，都是甲骑和大戟士的猎物。
五千骑兵苦战半日，损失近半，齐周、鲜于银阵亡，他已经没有再战之力，更别说面对甲骑和大戟士这样的精锐。鲜于辅二话不说，立刻下令撤退，公孙瓒已经死了，他没必要再为此付出代价，能逃走几个算几个。
战鼓声一响，幽州骑兵纷纷拨马撤退，作鸟兽散。
张郃早有准备，也敲响战鼓，下令加速突击。他根本不管那些溃兵，一心奔着鲜于辅的战旗。甲骑的速度虽然不算快，但胜在养精蓄锐，马力充足，跑起来并不比那些苦战了半日的幽州骑士慢。他们一路平推过去，当者披靡，无人能挡住他们前进的脚步，不少幽州骑士想返身拼命，却发现这些甲骑防护严密，不管是弓箭还是手中的长矛，无法伤及他们分毫，稍一迟疑，就被他们手中的长矛挑翻。
鲜于辅没能逃出三百步就被甲骑追上，挑落马上，随即被无数马蹄踩得稀烂，踏为肉酱。
鲜于辅阵亡，战旗被砍倒，他的部下彻底崩溃，四散奔逃。张郃随即命令大戟士越过甲骑，以百人为队散开，四处追杀。
幽州骑兵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雪地上到处是尸体，倒处是鲜血。
……
刘备挽着战马，来到城门下，大声叫道：“关长史，我乃刘备，请赐一见。”
关靖站在城墙后面，焦急地看着西边被落日照得通红的地平线。公孙瓒说快则中午，迟则傍晚，一定会有消息，中午已过，傍晚将至，公孙瓒的消息却迟迟没有来，这绝不是好兆头。
刘备兵临城下，虽然只有一千多骑兵，但他显然已经做好了和公孙瓒翻脸的决定，否则他不会无视公孙瓒的警告，出现在这里，说不定关羽、张飞等人率领的步卒已经在城外埋伏，就等着公孙瓒出现。
公孙瓒恶战之后，再面对刘备等人的伏击，几乎不可能有胜算，而且他一向自负，从来没有把刘备放在眼里，甚至不会相信刘备敢这么做。仓促之下，受挫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
刘和和公孙瓒都是失败者，只有刘备能笑到最后。若非想到这一点，他也不会看着刘备在城下却不发一箭。公孙瓒败局已定，他不能不为自己和数万将士准备后路。刘备这宗室之名也许是假的，但他今天这在后黄雀却是做定了。
关靖想了想，伏在城垛上，大声叫道：“刘府君，公孙将军有令，日落必有消息来，请府君且在城外稍候，等公孙将军回来，一并迎接。”
刘备笑了。“好，既然如此，那就等伯珪兄回来，再与长史叙谈。”说着，拨马而回，刚走了百余步，城上突然惊呼起来。关靖循声看去，只见地平线上数骑飞奔。一看这情景，关靖就知道形势不妙。如果是捷报，信使绝不会如此散乱，一副被人追杀的模样。
大势已去。
刘备也感觉到了城上的异样，勒住了坐骑，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的关靖，嘴角挑起无声的浅笑。
时间不长，骑士奔到城下，见刘备在城下，都有些吃惊，不过他们也顾不上太多，大声向城上通报了战况。听说公孙瓒受了重伤，白马义从损失过半，又被缠住，脱身不得，城上的关靖长叹一声，城下的刘备也长叹一声。他转身对城上的关靖说道：“关长史，形势紧急，你守好城池，切莫轻举妄动，我去接应伯珪兄。你能不能提供一点干粮，我们来得匆忙，没有准备。”
关靖无话可说。他不相信刘备会去救公孙瓒，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答应刘备，寄希望于万一。关靖请刘备稍候，派人去取干粮给刘备。刘备拨马而回，和赵云商量了一下，派人去通知张飞，准备作战。如果公孙瓒战败，刘和等人很可能会追击至此，绝不能让安次城落入他们手中。
关靖将干粮准备好，正犹豫着是用木筐吊下来给刘备，还是直接开城门送给刘备，又有骑士赶到城下。
公孙瓒见突围无望，临阵自杀，首级都带回来了。
听了这个消息，城上的关靖还没来得及反应，刘备冲了上去，从骑士手中抢过公孙瓒的首级，抱在怀中，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如丧考妣。
“痛哉，伯珪！哀哉，师兄！”

第1685章 沮授布局
夜色苍茫，燕山莽莽。张则一动不动地坐在山坡上，面容苍老，鬓边的白发被寒风吹得簌簌发抖。他手脚冰冷，连血都冷了，感觉不到一丝热气。
从田畴派人赶回来通知鲜于辅提前出击，他就感觉到了不祥，但他没想到结果会如此惨烈。鲜于辅等人率领的五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鲜于辅、田畴等十余人一个都没回来，估计是凶多吉少。
这一切都是因为甲骑和大戟士的出现。这是最大的意外，也是唯一能解释刘和异常举动的原因。刘和和袁谭联手做了一个局，把所有人都骗了。什么袁谭不肯帮忙，刘和在府中大发雷霆，都是装给他们看的。实际上，正是刘和掩护张郃等人进入幽州，埋伏在合适的地点。
刘和因为私仇，置国家大义于不顾，幽州实力遭受重创，不仅涿郡落入袁谭手中，广阳、渔阳都受到了威胁。骑兵损失殆尽，尤其是公孙瓒阵亡，白马义从全军覆没，对幽州的实力影响太大，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有人替代。
然而张则没有时间后悔，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收拾残局。涿郡不能丢，幽州三分之一的户口在涿郡，一半的耕地在涿郡，涿郡是幽州的南大门，更是主要的粮仓，失去涿郡，幽州将不亡而亡，更别提朝廷寄予厚望的饮马黄河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渔阳太守刘备。
但张则很犹豫。将幽州的命运交掉刘备手中对朝廷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清楚。他看得出刘备有野心，只是不知道他的野心有多大，是出将入相，还是割据一方？他以中山靖王之后自居，是想重振祖先荣耀，还是想为自己塑造一个高贵的血脉，以便将来问鼎天下？
张则权衡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向刘备求援。除了刘备，他没有其他选择。如果耽误了时间，让袁谭在涿郡站稳脚跟，将来进而吞并整个幽州，与草原上的胡人联合，对朝廷来说危害更大。与其将幽州留给袁谭，不如交给刘备，两人相斗，朝廷至少还有一线机会。
“申甫，你再去一趟渔阳，不，先去安次。”
种劭冻得脑子都慢了。这幽州的天气真是冷得让人怀疑人生，尤其是太阳下山之后，不管他穿了多少衣服都没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热乎气，也不知道祖父当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安次？”
张则看看种劭，有些无奈。“你以为刘备真是那么安份的人吗？公孙瓒精锐尽出，他肯定会在郡界等消息，一旦知道公孙瓒阵亡，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安次，接收公孙瓒的人马。”
种劭反应过来，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转身刚要走，张则又叫住了他。“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吗？”
“请使君指点。”
“幽州绝不能落入袁谭手中，现在能击退袁谭的人只有刘备。”
种劭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转身走了两步，又蜇了回来，眼睛瞪得溜圆。“使君，将幽州交给刘备？那可是一个……”
张则抬起手，示意种劭别说了。“多穿些衣服，别冻着，如果鼻子、耳朵没知觉了，千万别摸。快去吧，小心些，希望不会碰上袁谭的骑兵。”
种劭有点晕乎乎的离开阵地，上了车，张则安排的两百骑士也翻身上马，护着种劭出发。大乱过后，既有溃兵，又有斥候，没有骑兵保护，种劭很难安全的到达安次，见到刘备。
看着种劭渐渐远处，消失在夜幕之后，就连骑士手中的火把都被黑暗吞没，张则叹了一口气，开始安排军事。除了要派人回广阳通报消息，加强防备外，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如何夺回涿郡。是进据良乡还是退守广阳，是当前要解决的问题。
……
督亢亭。
大军正在赶路，马蹄声、兵器撞击甲胄声、人马的踹息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传令兵、斥候像走马灯似的来回穿梭，将一道道消息送到袁谭面前。袁谭裹紧大氅，看了一眼远处的涿城，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仅张郃、颜良重创了幽州军，刘和还战死了，与公孙瓒同归于尽。对他来说，这简直将涿郡拱手送到他的手中。拿下涿郡，他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幽州大门，拿下半个幽州指定可待。有了这半个幽州，乌桓人、鲜卑人就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了。
这一切都是沮授的谋划。
袁谭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马车。马车里还亮着灯，沮授正在处理源源不断送达的情报，不时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袁谭担心不已，轻敲车窗。“公与，不要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多谢主公。”沮授应了一声，紧跟着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袁谭摇了摇头，无可奈何。他知道沮授现在不能休息。幽州的形势复杂，张郃、颜良送来的消息都是零散、杂乱的，甚至可能是错的，如果不能及时从中分析出真相，判断形势，他们很可能遇到麻烦。
这时，车门拉开了，漏出一束光，沮授向袁谭招了招手，示意袁谭上车。袁谭不敢怠慢，连忙下了马，钻进车，随即拉上了车门。沮授靠着车壁，仰着头，沉思着，袁谭也不吭声，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沮授收回心神，两眼带着血丝的眼睛炯炯有神，甚至有些亢奋。
“主公，根据现有的消息大致可以确定，幽州的骑兵损失过半，张则手里的骑兵非常有限，他可以进行城池攻防，但没有能力长距离奔袭，我们的粮道是安全的。主公现在可以通知中山、河间、安平诸国，尽快运一些粮食过来，然后我们就可以留下一些人马坚守，将主力撤出幽州，减少辎重运输的压力。”
袁谭点点头。“留谁比较好？”
“荀衍，或者高览都可以，但最合适的还是张郃。幽州太冷，张郃是鄚县人，他最适应这种天气，也熟悉附近的地形。”沮授搓了搓手，指了指案上的情报。“张郃送来的消息非常准确，这是一个有勇有谋，心思很细的人，可以独当一面。”
袁谭皱皱眉。“可是大戟士是亲卫骑，是克敌制胜的精锐。”
“拿下涿郡，将军不管是留在河间还是回邺城都不会有大的战事，大戟士没有用武之地。相反，在白马义从受创之后，大戟士足以震慑幽州军，即使刘备也不敢轻易挑战张郃。大戟士留在涿郡更能发挥作用，这也是张郃更合适的原因之一。”
沮授环顾四周，想找什么东西，却没找着，伸手提起案上的水壶就往嘴里倒。他喝了两口水，用手巾擦擦嘴角，接着说道：“再者，张郃是冀北人，他在官渡立下大功，早就该升职了，只是主公有丧在身，无暇顾及，现在是个好机会，重用张郃一人，能够安抚冀北世家，重新收拾人心。”
袁谭恍然大悟，用力的拍了拍大腿。“公与，你说得太对了，就张郃了。”
“此外，颜良有功，不能不赏，调他任河间相，为张郃后援，随时准备增援。”
袁谭心领神会，这是一个将颜良从袁熙部下挖来的好机会。颜良在袁熙麾下屡战有功，但袁熙对他的重视明显不足，根本原因一是袁熙年轻，不谙世事，公子脾气重；二是逢纪名士作风不改，对武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轻视，从根本上就没把颜良放在眼里，所以这次何颙去一说，袁熙就放人了。
拜颜良为河间相，袁熙就别想再让颜良回头了。赏功酬能，这也是他这个冀州牧的职权所在。
袁谭虽然高兴，却没有冲昏头脑。“没有了颜良，青州的形势恐怕会更糟。”
“青州的形势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变动。曹昂虽然和孙策有婚姻，但他不会同意孙策的人马经过兖州，孙策与曹昂结盟本来就有休养生息的用意。既然如此，沈友、太史慈孤军突入冀州的可能性就不大。先让显奕顶一阵子，等他叫苦了，再把他换回来，别派一个人去。”沮授抚着颌下的胡须，沉吟了片刻。“我倒是担心孙策会利用水军的优势进入辽东。主公，你最好能先派人和公孙度联络，别让孙策抢占了先机。如果能说服公孙度与我们结盟，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如果不能，至少也要让公孙度多一个选择，不要轻易答应孙策。”
袁谭连连点头。“就依公与所言，我立刻派人。你看许攸怎么样？”
沮授想了想。“可行，辽东多宝货，他应该会很乐意。”
袁谭不禁莞尔。许攸贪财的消息真是人所尽知。
“不仅是辽东，江东也要派人去，公孙瓒的儿子公孙续就在孙策身边，想办法让公孙续回来与刘备争权。不能我们出力，便宜却让刘备占了去。朝廷那边也派人去，不管最后能不能谈成，先谈着。当然，眼前之务还是要派人联络刘备，尽可能让他按兵不动，不要进攻涿郡，即使不能，也要拖延他的时间。”
袁谭听了，心中欢喜。他考虑到的，沮授都考虑到了。他没考虑到的，沮授也帮他考虑到了，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有了沮授这个谋士，他轻松多了。真不知道当初父亲为什么听沮授的少，听郭图的多。郭图虽然忠心无虞，但是论聪明才智，与沮授比还是略逊一筹，尤其是大局观相差太远。
“就依公与。”
两人正说着，前面有骑士来报，涿县到了。

第1686章 人以类聚
袁谭下了马车，跳上战马，在数十名骑士的保护下来到涿县城门前。
荀衍带着太守府、县寺的掾吏在城下等着。寒风彻骨，每个人都脸色青白，瑟瑟发抖，只是不知道是天冷冻的还是因为前途未卜。刘和战死，他们成了尴尬的存在。如果涿郡被张则收回，他们必然要受到冷落。如果涿郡被袁谭控制，他们又不可避免地要与亲朋故旧为敌，成为幽州的异类。
权衡之下，尤其是在荀衍的控制之下，他们无法自主选择，只能听天由命。既然袁谭来了，就先出来迎接袁谭。世家子弟，再狠也不会不顾体面，当场杀人吧？
在一束束且疑且惧的目光中，袁谭低着头，缓缓走来，在郡丞李立面前站定。他拱拱手，还没说话，便是一声长叹。
“唉——”
李立心里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两腿发抖，几乎要跪在地上。
袁谭举起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这泪水倒是真的，想想刘和的人生际遇，他非常惭愧。他虽然没有杀刘和，但刘和的死与他有关。将刘和安置在涿郡，就是要利用刘和的身份争夺幽州。颜良说的那几句话也不是颜良自己说的，而是沮授安排好的，只不过他们都没想到刘和会当场战死。现在想来，并不是他没想到，只是他不愿意去想而已。
“刘使君与先父是盟友，同为奸人所害。公衡与我是至交，又同病相怜，本当互相扶持，同舟共济，如今他也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实在令人伤怀。”
李立惊讶地抬起头，打量着袁谭，一眼就看到了袁谭眼角晶莹的泪水，而袁谭眼神中的悲伤又是那么真诚，不由得心头一软。“使君，刘府君为报杀父之仇，奋不顾身，乃其为人子之本份。如今大仇得报，与敌共亡，也算是求仁得仁，可含笑九泉矣。”
“是啊，他父仇已报，可以含笑九泉了。我却遥遥无期。”袁谭又叹了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我虽不能救他于战场之上，却该为他操办身后之事。还请诸君念刘使君和公衡旧情，助我一臂之力。”
听了袁谭此语，众人慨然应诺。即使袁谭不提，他们身为刘虞、刘和父子的故吏，也有为刘和操办后事的责任。更何况袁谭姿态放得这么低，他们就更没有道理拒绝了。
李立请袁谭入城，袁谭顺水推舟，挽着李立的手臂，一边走一边商量刘和的后事。
来到太守府，上了堂，刘和的尸体就摆在堂上，首级被缝在了身体上，血迹被洗净，衣服也换了一身新的，刘和看起来很安祥，只是皮肤太白。他身边躺着代他而死的王岭，王岭同样身首异处，更麻烦的是他的首级找不到了，现场一片狼藉，根本认不出哪个是他的首级。
听完王岭的故事，袁谭感慨不已，再次落泪，下令为王岭用木头刻一个头，让他完整的下葬，并宣布将代刘和完成承诺，将王岭的家人接到邺城赡养，辟王岭的儿子为吏，给他一个前程。
众人如释重负，齐声赞扬袁谭有义。既然袁谭承认刘和对王岭许下的承诺，接过了刘和的责任，想来对他们也不会太苛刻，毕竟袁谭要想占据涿郡也离不开他们的配合。果然，袁课随即又宣布太守府、各县的官员各安原位，暂时不做调整，他将选一个聪明仁义的人来接替刘和担任涿郡太守，希望在座的人一起努力，为安定涿郡献计献策。
众人山呼万岁。
……
刘备一夜没睡，虽然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安次城，但他并不安心，一千骑兵并不能保证他的安全，关靖也代表不了公孙瓒。公孙续虽然远在中原，公孙瓒却还有一个弟弟公孙范在蓟县，他能不能接管公孙瓒的实力还要看公孙范是不是答应。
当务之急，自然是造成既定事实，先将安次城控制在自己手中。张飞、简雍率领一万步卒赶到后，刘备立刻接管了安次城防，留下简雍率领两千人守城，自己带着关靖、张飞一起去接应公孙瓒安排在圣聚的一万步卒。
半路上，刘备向关靖请计。关靖本来不肯说，见刘备再三坚请，态度诚恳，关靖只好说了几句。他提醒刘备，公孙瓒虽然实力强劲，但他有一个很明显的短处：他没有独占一郡，没有稳定的钱粮来源。蓟县既是广阳郡治，又是幽州州治，权力实际掌握在刺史张则手中，公孙瓒能直接控制的也就是安次城，这两年在安次屯田，勉强能供养大军，却无法再扩充，两次大战受挫后一直没能恢复元气。
刘备有渔阳，相对来说条件好一些，接管公孙瓒的部属没什么问题，只是欠缺一个名义。这个名义可以用两个方法来弥补：一是得到张则的认可；一是取得卢毓的支持。张则是幽州刺史，他如果认可刘备接管公孙瓒的兵力，即使公孙范也无话可说。卢毓是卢植的幼子，是刘备和公孙瓒共同的师弟，卢植在幽州甚有名声，卢毓如果能支持刘备，对刘备在名声上会有莫大的帮助。
刘备想了半天。“叔安兄，你是说……卢师的三子卢毓吗？”
“当然。”
“卢毓尚未成年吧，他如何能代表卢师？叔安为何不说卢师的长子卢敏？”
关靖瞅瞅刘备，沉默了片刻。“府君有所不知，卢敏已经病故了，不仅是他，他的次弟也病故了，尊师如今只剩下卢毓一个儿子。”
刘备不禁脸上发烧。他刚回幽州时去祭拜卢植时见过一次，只是为了缓和与公孙瓒的关系，后来派人送了两次钱粮，自己就没有登过门，做了渔阳太守之后，他连使者都没派过，竟然不知道卢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作为学生来讲，的确有些不妥。关靖这么了解情况，说明公孙瓒是知道这些事的，也一直和卢家保持联系。
“叔安兄，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战事一结束，我就去卢家。”
关靖点了点头。“府君去不太方便，还是派一个使者去吧。眼下要取涿郡，恐怕难度不小。刘和在涿郡经营了这么久，太守府的人都是他的亲信，如果袁谭能安排妥当，他取涿郡应该是比较容易的事，府君不宜与他发生产冲突。”
刘备没吭声。他的计划不仅仅是接管公孙瓒的旧部，他还要接管涿郡，甚至整个幽州。关靖居然说他无法控制涿郡，隐隐的还有说他不如袁谭的意思，这让他有些不服气。袁谭除了家世强一些之外，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能力？我被孙策俘虏了，袁谭也一样，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儿去。况且经过几年的努力，如今我屯田有成，练兵卓有成效，有钱有粮，兵强马壮，袁谭却是刚刚继承袁绍的事业，又承官渡之败，还没缓过劲来呢。如果不是刘和与公孙瓒内讧，哪有让他入幽州的机会。
见刘备不以为然，关靖也没有再说什么。
还没过广阳水，刘备就遇到了撤回的刘纬台、范方等人。他们神情紧张，惊惧不安，见到关靖和刘备在一起，他们都有点慌。
“长史，这是……”
关靖也很无语。刘纬台、范方奉命率领一万步卒在圣聚设伏，结果公孙瓒被截住，未能顺利到达圣聚，力战而死，刘纬台、范方居然没有及时救援。公孙瓒战死的地方离圣聚也就二十来里，在斥候的侦察范围以内，又在下风口，哪怕是听声音也能知道出了事。
关靖还没说话，刘备先喝了一声：“刘纬台，你是伯珪的结义兄弟，手握重兵，为何看着伯珪苦战，却不派人增援，以致伯珪兄力战而亡？”
刘纬台愣住了，看着刘备凶狠的眼神，后脑勺直冒凉气。
不等刘纬台说话，刘备拔出了赤霞剑，厉声大喝：“刘纬台身为伯珪义弟，平时不能力谏，战时不能力战，坐视伯珪战死，愧对兄弟二字。既然生不能尽忠，那就到黄泉路上与伯珪相伴吧。”说完，手起剑落，一剑砍下了刘纬台的首级。
众人骇然，没一个敢动，也没人愿意动。范方、关靖等人更是冷眼旁观。他们对刘纬台、李移子、乐何当这三人也没什么好感。刘纬台是卜师，李移子、乐何当是做生意的小贩，根本没有治民统兵的能力，公孙瓒却重用他们，还和他们结为兄弟，背地里有意见的人可不少。这些人也仗着公孙瓒的宠信胡作非为，平时没少得罪人，现在公孙瓒死了，他们也该遭报应了，到黄泉路上与公孙瓒做伴的确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结果。
刘备抖了抖手中长剑，血珠沿着剑锋滑落，剑上不留一丝血迹，依然明亮照人。刘备还剑入鞘，向关靖拱拱手。“叔安兄，备一时激愤，失礼，失礼。”
关靖心知肚明，刘备这是有备而来，刘纬台必死无疑。刘备这么说不过是给他面子而已。他随即和范方等人商谈，说明当前的情况。范方等人也正是徬徨之际，听说刘备接收公孙瓒的部属，还要提供钱粮，正中下怀，爽快的答应了。他们虽然不像刘纬台等人是贱民，但家世也不怎么好，估计和袁谭说不到一起去，否则早就投降袁谭了。刘备虽然是中山靖王之后，但家道中落，也是寒门，和他们平时交往也很客气，也许不比公孙瓒差。既然关靖都降了，他们自然没有意见。
刘备顺利接收了范方率领的一万步卒，正在寒喧，负责监视的张飞传来消息，张郃率领大戟士正在逼近。刘备不敢怠慢，随即命令范方等人沿河立阵，准备迎战。

第1687章 临阵决机
张郃勒住坐骑，树起手中的大戟，示意大戟士和甲骑停止前进。
甲骑和大戟士都勒住了坐骑，翻身下马，站在坐骑身边，将一块块准备好的干粮掰开，一小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大半塞到坐骑口中，又取下马背上的水壶，人嘴里倒一些，马嘴里倒一些。
从昨天中午出战开始，他们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已经有一天半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一路尾随刘纬台、范方等人至此，本想追得他们人心惶惶再发起致命一击，顺便震慑安次城守军，没曾想半路上杀出个刘备，将刘纬台等人接应过去，又拦住他们去路。
张飞率领八千步卒在他们面前列阵，刘纬台等人在张飞身后列阵，摆明了是要硬抢。张郃咽不下这口气，甲骑和大戟士也咽不下这口气。追捕了一天一夜的猎物如果被人这么夺了去，大戟士还有什么脸面在北疆称雄。
他们可是击败过西凉精骑的精锐。
见张郃停止前进，跟在后面的颜良赶了过来。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势，一眼看到了对面的张飞。张飞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雄骏战马上，横矛而立，蛇形矛头在冬日的阳光下非常乍眼。
“这蠢货是谁？”颜良笑道。身为步卒的统兵大将，却横矛立马于阵前，看起来很威风，其实很愚蠢。身为一部之将，最重要的责任是指挥大军作战，而不是自己冲锋陷阵，除非是战事到了分胜负的时候。即使颜良本人骁勇善战，武艺绝伦，也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事。
“刘备手下的张飞。”张郃简单的叙述了一下上次在涿县城外的大战，他亲历了刘备阻击麹义的战事，虽说他知道真相并不是刘备击败了麹义，而是麹义主动撤退，但他也见识了关羽的骁勇，还与关羽较量了数合。既然张飞能和关羽齐名，想必武艺不俗。
听完张郃的介绍，颜良哈哈一笑。“儁乂，我觉得你有点太谨慎了，此人恐怕名不副实。”
“焉知不是诱敌之计？还是谨慎一点的好。”张郃笑道：“刘备曾追随孙策数月，颇知孙策练兵之法，张飞又是刘备的亲信，这近万步卒想必是他平时朝夕相处的精兵，如果强攻，我们的损失会比较大。”
颜良点点头。“儁乂说得有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郃看向远处。在张飞的身后有一条小河，被他们一路追击到此的公孙瓒旧部正在那里列阵。这个地形选得很好，有张飞在河西立阵，他们就很难发起正面冲击，而从两侧绕行，又会因为冰封的小河不得不放慢速度。对于骑兵来说，速度就是攻击力，放慢速度等于自废武功。
颜良略一思索，也明白了张郃的担心，不禁收起了对张飞的轻视之心。仅从这个阵势来看，张飞就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鲁莽，这是一个心很细的人。“儁乂，我有一个建议。”
“子善请讲。”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既然张飞是刘备的左膀右臂，我们不如改换目标。”颜良抬抬下巴，看向对面的张飞。“我们联手干掉张飞，断刘备一臂。”
张郃想了想，笑了起来。“子善，既然刘备来了，他身边的赵云肯定也来了。赵云麾下有一千余骑，也算得上精锐。如果我们联手，刘备必然会派赵云来增援。如此一来，那河对面的公孙瓒部就没人保护了，骑兵或许可以一击得手。断刘备一臂，不如斩刘备之首，你说呢？”
颜良大笑，用力拍了拍张郃的肩膀。“儁乂，难怪官渡诸军皆败，只有你击杀韩银，独立大功。”
张郃一声轻叹，刚要说话，对面的张飞大喝一声：“呔，燕人张飞在此，可敢一战？”
张郃回头看了颜良一眼。“我先试试张飞的丈八蛇矛，请子善为我掠阵。”
颜良非常满意，拱手致意。张郃这是主动打前阵，将突袭的战功让给他，他岂能不乐意。张郃翻身上马，提起大戟，又叫过一名骑士，吩咐了几句，这才轻踢战马，来到阵前。骑士也上了马，悄悄地撤到后阵，带着几个大戟士向涿县飞奔而去。张郃来到阵前，与张飞相距三十步，勒住坐骑，拱手施礼。
“河间张郃，见过将军。”
张飞浓眉微挑，笑道：“张郃，我认得你的大戟，上次趁人之危，与我云长兄一战，险些丧命，不回家好好躲着，又跑到幽州来作死么？”
张郃也不见气。“久闻将军与关将军齐名，并为刘府君膀臂，丈八蛇矛更是骑战利器，今日不揣妄陋，来向将军请教。”张郃回身一指正在观战的颜良。“将军且看，那位是青州名将颜良，也是久闻将军大名，特地赶来与将军对阵。希望将军不要让我们失望。”
张飞听了，心中暗自嘀咕。如果只是张郃一人，他倒不在乎。可是再加上颜良，那就有点麻烦了。他自然听说过颜良的事，此人与陈到、太史慈都交过手，陈到曾与关羽交手，太史慈的武艺据说和孙策不相上下，这颜良能和他们交手，自然不是弱者。如果不能速胜张郃，再对颜良难免会有麻烦。
当然，更大的麻烦还不是个人安危，而是当他被缠住的时候，他身后的步卒大阵可能会遭受骑兵的突击。他主动出战是为了刘备列阵争取时间，而张郃应战也是为大戟士和甲骑争取休息的机会。等他们休息完了，肯定会主动攻击。没有他的指挥，这八千步卒能不能挡住骑兵的冲击，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但事已至此，后退也不可能了，张飞只得举起丈八蛇矛，向后挥了挥，然后踢马开始冲锋。
张郃也挺戟相迎。
战鼓声响起，两马交错，张郃自知手中大戟长度不及张飞的蛇矛，又有心纠缠，只是挥戟相格，矛戟相并，爆出一串火星。张飞见张郃门户守得严整，又有颜良在侧，自己不能全力以赴，没有速胜的机会，缠斗已成必然，再次举起蛇矛向中军示意。
战鼓声炸响，为张飞助威。
颜良不甘示弱，也命令骑士们击鼓、呐喊，为张郃助威，同时瞪大双眼，一边注视张郃与张飞交手，一边注意对面的动静。
小河对岸，刘备听到了战鼓声，也听到了双方将士的叫好声，不禁暗自叫苦。以步卒迎战骑兵，张飞不在中军指挥，居然到阵前与人私斗去了。这要是有个闪失，这八千步卒将损失惨重，更别说这一万刚刚入手还没捂热的公孙瓒旧部。
刘备左思右想，叫来赵云，让他赶到前面去看看。赵云表示反对，他认为张飞虽然好斗，但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这么做要么是想凭借自己的武艺杀将立威，要么是缠住张郃，为刘备立阵争取时间。以张飞的武艺，张郃很难伤他，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相反倒是刘备刚刚接收的这些公孙瓒旧部，面对追来的张郃，这些步卒不能逃，只能迎战，但他们刚刚易主，心思不稳，一旦遭受骑兵奔袭很可能会崩溃，到时候连刘备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刘备觉得有理，一时迟疑不绝。这时，有斥候来报，追来的不仅有张郃，还有一个叫颜良的将领，他正在为张郃观战，有可能打算车轮战，缠住张飞。刘备一听就急了，催促赵云快去接应。赵云苦劝无果，只得答应，但他将亲卫骑士全都留给刘备，自己只带了两名骑士，越过小河，来到阵前。
阵前激战正酣，两人已经由对冲变成缠斗，两马盘旋，矛戟并举。张飞的蛇矛矛头简直就是一柄四尺长剑，不仅能刺，更能劈砍，又有长度优势，逼得张郃只有防守之力，无反击之功。但张郃并不着急，他耐心的等待着机会，手中大戟使得绵密紧凑，一次次的架住张飞的猛击。
张飞偷眼看到赵云来到阵前，心中大喜，一拨战马，脱离了接触，大叫道：“子龙，你怎么来了？”
张郃收起大戟，看向赵云，见赵云身边只有两骑，不禁暗自可惜。刘备身边有足够的骑兵保护，突袭成功的机会不大，尤其是奔波一天一夜，没有好好休息之后，如果强行出击，代价必然惨重。
张郃决定放弃，颜良却有些不舍，他觉得虽然难度不小，却未必没有成功的机会。如果能一战击败刘备，袁谭攻占幽州的机率会更大。因此，就算代价大一些，这也是值得的。
张郃不同意颜良的看法，又不想伤了颜良的面子，正想着该怎么表达，许攸来到阵前，带来了袁谭的命令。张郃为涿郡太守，颜良为河间相，他将与刘备谈判，共分幽州。
一跃而为河间相，颜良非常高兴，他趁势提出了自己的计划，希望一鼓作气，重创刘备。
许攸听完，斜睨了颜良一眼，摇摇头，一声长叹。“怪不得显奕一直不肯重用你，你的确不是方面之才。打败刘备，使君就能占据幽州吗？我们和刘备拼得两败俱伤，岂不是便宜了张则。”
颜良大怒，拔刀要砍许攸。张郃连忙抱住。许攸冷笑一声，扬长而去。他来到赵云面前，大声说道：“我奉袁使君之命，来贺刘府君得渔翁之利。”

第1688章 色厉内荏
刘备长出一口气，一丝笑容从嘴角一闪而没，随即大怒，手指摩挲着剑柄，眼神阴冷的盯着许攸，一副随时准备拔剑砍了许攸，为公孙瓒报仇的气势。
许攸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回头看看，一脸的不耐烦。“我来的时候遇到了张郃的斥候，估计一个时辰内会赶到涿郡，快则今夜，最迟明天中午，袁使君就会率领两万步卒赶到这里。你也可以趁这个时间调兵遣将，大战一场，然后让张则来收拾残局。”
刘备心里有些虚，却又不肯就此退步，厉声喝道：“我师兄身首异处，虽说是刘和所为，但刘和是袁使君父子部属，若非袁使君从中蛊惑，焉会如此惨烈？”
许攸拱拱手。“府君义气过人，攸深表佩服，就此告辞。”说完，转身就走。
刘备愣住了，心中恼怒，这许攸还是那副臭脾气，一脸的桀骜不驯，有你这么做使者的吗？我看你像是来送战书的。虽然如此，他却不敢真让许攸这么走了。他被张郃、颜良咬住了，很难安然撤到安次城，就算派人去召关羽、田豫，他们要赶到这里也两三天时间，这一战真要打起来，他肯定要吃亏。就算胜也是惨胜，最后全便宜了张则。
刘备左右看看，本想由别人出声留住许攸，但身边除了亲卫骑之外只有关靖。关靖身为公孙瓒的故吏，显然不适合主动与许攸讲和，无奈之下，他只得赶上两步，拦住许攸，陪笑道：“许君留步。”
许攸停住脚步，扭过身子，歪着头，打量着刘备，眼神轻蔑。刘备心里恨不得拔剑砍了许攸，脸上却只能挤出灿烂的笑容。“许君，请留步。”
许攸慢慢地转过身来，漫不经心地拱拱手。“不知府君还有什么指教？”
“这个……说起来，我与许君也有好些年没见了，本不该如此失礼，只是伯珪新丧……”
许攸抬起手，打断了刘备。“刘府君，这些话，你还是对那些人说吧，我没什么兴趣。刘公衡和公孙伯珪是杀父之仇，谁也解不开，现在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结果。我们接管涿郡，你接管公孙瓒的部属，各取所需，有何不好？虽说你也姓刘，但汉家气数已尽，这是天下所共知，别的不说，孙策占据五州，朝廷能奈他何？反倒要嫁公主为妾，以换取一些残羹冷炙，朝廷威严早已扫地，你又何必为他陪葬？识时务者为俊杰，府君乃是当世俊杰，为什么不为自己想一想？”
刘备吃了一惊。“许君，你说什么，朝廷要嫁公主与孙策？”
“是啊，而且是做妾。”
刘备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无语。种劭可没跟他说这些。如果情况属实，那朝廷真是气数将尽，苟延残喘不了多久。不过他更关心的不是朝廷，而是孙策。孙策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吗？他接下来会不会图谋冀州、幽州？
不管孙策是先打幽州还是先打冀州，现在和袁谭翻脸都不是好机会。
“许君，外面太冷，车里说话？”刘备笑得更加灿烂。
……
种劭连夜赶路，挨了一夜冻，却迷了路，等他赶到安次的时候，刘备已经回到安次城。种劭还不知道情况，热情的劝说刘备攻击袁谭，夺取涿郡，张则将率部协助。拿下涿郡后，涿郡由刘备兼管。
刘备不动声色地听完，神情诚恳地说道：“既然如此，请申甫回复使君，容我调遣人马，准备粮草，一旦准备妥当，我立刻向涿郡进军。如果使君能调集诸部胡骑助阵，再拨一些粮草给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种劭急了。“府君，救兵如救火，如今刘和新丧，袁谭初至，立足不稳，急攻之尚有成功的可能，若是让他站稳脚跟，再想图谋涿郡可就迟了。涿郡是府君的本郡，你愿意看着涿郡落入袁谭之手吗？”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刘备一声长叹。“伯珪新丧，将士气沮，我虽然勉力安抚，奈何德浅能薄，无法稳定形势。若仓促出战，只怕难以如愿。”他顿了顿，又道：“申甫兄，我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种劭心乱如麻。他耽误了时间，这中间可能发生了变故，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可是从刘备的神情来看，他对攻击涿郡并不热心。如果不能说服刘备，幽州形势就不由张则作主了，他这次千里迢迢地赶来也会是白忙一场。此时此刻，他哪里想到刘备会问他什么。
“府君请说。”
“朝廷是不是要与孙策联姻？”
种劭一愣，立刻警惕起来。“你听谁说的？”
刘备笑了，只是笑得有些假。“这么说，是真的了？是不是长公主要嫁给孙策作妾？”
种劭不吭声了。刘备说得这么详细，说明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而且对他的有意隐瞒很不爽，如果他再狡辩，刘备说不定会赶他出去。他叹了一口气。“的确有这样的说法，但是我离开长安时，朝廷还没有明确下诏，所以这事……”
刘备点点头，神色稍缓。“这么说，那朝廷如何处置袁谭？”
种劭心中一动，摇摇头。“朝廷如何想，劭未听说，不敢信口解说，以免误导府君。不过以常理论，既然朝廷选择了孙策，那袁谭的矫诏之罪怕是逃不脱了。袁谭若是肯向朝廷俯首称臣，也许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没有，那朝廷很可能会派兵征伐。”
刘备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请申甫兄赶紧回去与使君商量，将袁谭争夺涿郡的事上报朝廷，请朝廷下诏严斥之，以免刀兵之危。若能兵不血刃，岂不善哉？若是袁谭不识时务，一旦朝廷诏书到，使君下令，备必身率步骑，为使君前驱。”
种劭无奈，只得点头答应。他也清楚，朝廷没有威信，张则没有实力，已经控制不住刘备了。同样，幽州也失控了。从现在开始，只有幽州人能决定幽州人的命运，威严扫地的朝廷再也不可能靠派一两个强者就能控制住幽州。
种劭心灰意冷。他静静地看着刘备，躬身一拜。“府君保重，有缘再会。”
刘备挑了挑眉，没有起身还礼。他看着种劭走出去，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空落落的，无依无靠。朝廷靠不住了，张则也靠不住了，而袁谭却将一只脚伸进了幽州，占据了实力最强的涿郡。更远的中原，孙策正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幽州。
我能是他们的对手吗？
……
种劭半路上收到了张则的消息，张则已经撤回广阳。种劭立刻赶回广阳，求见张则。
三日不见，张则就像老了十岁，头发几乎全白了。种劭出发的第二天晚上，他就收到消息，袁谭进驻涿郡，刘备进驻安次，两人达成了默契，瓜分幽州。
种劭向张则致歉。如果不是他迷了路，也许不会让袁谭抢了先。张则苦笑着摇摇头。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以挽回。刘备虽然不明大势，但他不蠢，不会在立足未稳的情况下和袁谭硬拼。既然能不费吹灰之力接收公孙瓒的部下，他又何必冒险。
“申甫，你回长安去吧。”
“使君呢？”
“我再坚持一段时间，联络诸郡，看看有没有机会。”张则苦笑道：“朝廷命我来安定幽州，如今幽州局面如此，我怎么能挂印而去，怎么也得接到朝廷的诏书再说。”
种劭盯着张则看了好一会儿，向前凑了凑。“使君，我以为你还是回长安好。”
张则转头打量着种劭，眉头微蹙。“为何？”
“你做过护羌校尉，在羌人中颇有威信。幽州事虽不谐，但朝廷对你的忠心和能力都是认可的，也许会派你再去凉州。幽州已乱，并州又在牛辅的手中，朝廷可以依赖的就只有凉州了。虽说朝廷没有诏书明示，但从各种迹象来推测，朝廷可能会冒险一搏，引凉州人入关中，充实人口，强者为兵，弱者为民，再与关东较高下。”
张则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道：“这可是饮鸩止渴啊。”
“没错，明知这是一杯鸩酒，朝廷也不得不饮。关中人口不足，朝廷仅靠益州是无法平定天下的。且曹操本是阉竖之后，当年亦曾随袁绍左右，他能忠于朝廷到几时，谁能知道？引凉州人入关中，在关中屯田积谷，练兵备战，就算不能平定天下，至少可以坚持一段时间，以待关东自乱。”
张则目光一闪。“关东为什么会自乱？”
“我不清楚，但当年六国亡于秦，如今形势与当年依稀相似，朝廷也未必就没有一点机会。若非如此，荀彧又何必建议陛下迁都关中？”种劭顿了顿，又道：“荀彧虽然年轻，却不是唯利是图之辈。我听说他拒绝了孙策的邀请，孤身赴关中，又反对朝廷与袁谭结盟，一心只为朝廷。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朝廷，他也不会。”
张则抚着胡须，思索良久，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给朝廷写一封奏疏，说说这幽州的情况。”

第1689章 一南一北
浙江之畔，沙洲之上，孙坚与孙策并肩而立，孙权、孙翊等人在身后站成一排，遥望对面的山坡，那里是富春孙氏的祖坟所在，常被人提及的卖瓜者孙钟就葬在那里。狭长的沙洲上站满了人，既有孙氏宗族，也有吴氏、徐氏姻亲，隔着窄窄的江面，沿岸站着富春长关南和富春大大小小的家族，那些没身份的普通百姓只能站在更远处，遥望孙家父子衣锦还乡。
孙坚感慨不已。“伯符，弱冠离家，我从来没想到会有今天。”
孙策拱手道：“这都是父亲二十年奋战的成果。”
孙坚笑了，拍拍孙策的肩膀。“我二十年奋战，不及你五年经营。伯符，你不用谦虚。谦虚也从来不是我们孙家的家风。”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吴夫人。吴夫人和他的妹妹——徐绲的母亲正在说话，面带春风，孙捷、孙胜正在她们身边玩耍，徐绲的一对儿女也在，只是有些胆怯，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袁权、袁衡等人乖巧的站在吴夫人身后，轻声说话，更衬得吴夫人尊贵不凡。“你母亲对你很满意。”孙坚转过头，笑道。
“那父亲呢？”孙策含笑问道。
孙坚抬起手，五指张开，摩挲着颌下修剪整齐的短须，瞅瞅孙策，哈哈大笑。“你啊，总是问这些奇怪的问题，一点也不像你小时候。”他顿了顿，又道：“满意，只是有些遗憾。”
孙策心里有点小紧张，陪着小心。虽然他们父子在一起的时候不多，但孙坚毕竟他的父亲，还是可能看出异常的。“遗憾什么？我改就是了。”
孙坚瞅瞅孙策，不禁莞尔。“遗憾的是你太像我了。”
“呃……”孙策无语，苦笑道：“这我可没法改啊。”
“哈哈哈……”孙坚再次大笑，转身向孙捷、孙胜招了招手，两个小家伙奔了过来，扑入孙坚怀中。孙坚一手一个抱了起来，满脸是笑。“伯符啊，我十七岁因杀海贼立功成名，你十七岁夺取南阳，我这两个孙儿今年都是三岁，再过十四年，他们也该出道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压制他们，挡着路不让。”
孙策笑了，伸手掐掐两个小家伙的脸，又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孙权。“只要他们有这本事，我绝不会拦着他们，天下很大，大得超出我们的想象，容得下我们父子兄弟。”
孙权低下了头，装作和孙翊耳语，避开了孙策的眼神。
孙坚很满意，用胡子扎孙胜的脸，惹得小家伙一边推他一边笑，孙捷大叫道：“大母，大母，大父又用胡子扎弟弟啦。”
吴夫人赶了过来，从孙坚怀中抢过孙胜，瞋了孙坚一眼，又要来接孙捷，孙捷却抱着孙坚的脖子不放。孙坚开怀大笑。“还是大虎亲大父，来，再靠一下。”
孙策一脸无奈。孙坚给这两个孙子起了小名，一个叫大虎，一个叫小虎，算是继承他江东猛虎的称号，才三岁的孩子就教他们习武、背兵书，这两个小子连游戏都是骑马打仗，当然骑的不是真马，而是他们的大父孙坚。孙策问过母亲吴夫人，他们兄弟小时候都没享受过这待遇，也只有小妹孙尚香有过一两次，那时候孙坚已经三十大几，知道为人父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孙坚虽然认命，心里还是有些遗憾的，毕竟四十出头，正是能打的时候，却不得不赋闲观战，含饴弄孙，实在无奈。
孙策想了想，拍拍孙捷，将他接了过来，放在地上，指指徐绲的女儿。“去，找那个小妹妹玩去。”
孙捷清脆地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孙策和孙坚并肩，沉默了片刻。“父亲，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是喜欢在北方的草原上征战，还是喜欢在南方的丛林里征战？”
孙坚盯着孙策看了一会儿，收起了笑容，揽着孙策的肩膀，沿着江岸缓步而行。“我想去长安。”
孙策吃了一惊。“去长安？”
孙坚抬起手，示意孙策不要着急。“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我虽是父子，但经历不同，所以选择也会有所不同。我做我的大汉忠臣，你做你的开国之君，并行不悖。”
孙策叹了一口气。孙坚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没想到孙坚到现在还坚持这种想法。
“五州人口虽众，但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你又厉行新政，夺了很多人的产业，背地里想对你不利的世家不知凡几。你需要时间，我去长安，能为你争取一些时间，至少可以让朝廷听到我们的声音。”
孙策想了想。“父亲希望陛下能知天命，顺应形势，禅让于我？”
“这难道不好吗？”
孙策沉吟道：“不是不好，只是可能性太小。”
“可能性是不大，但是值得争取一下。”孙坚重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祖坟。“我去长安事君，你在江东发展，数年之后，你羽翼已成，不管朝廷是不是认命，都影响不了结果。万一陛下能顺应天命，禅让于你，两全齐美，若是不成，再战也不迟，你说是不是？”
孙策见孙坚坚持，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影响太大，一时半会的说不清楚，还是找个时间坐下来谈。他回头看看，笑道：“这么多乡党等着，我们不能太失礼了，还是先见一见吧。”
孙坚点点头，转身向孙静走去，大笑道：“幼台，听说你现在潜心学问，成果颇丰，连彭城张子布看了你的文章后都赞不绝口。你这功劳可比我们父子征战立功还要大啊，我们孙家也算是出了一个读书人。”
孙静连连摇手，面带笑容。“兄长说笑了，我那算什么文章，只是搜罗隐逸，游戏之作罢了。况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几位都是乡里贤士，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兄长，我来为你介绍。”
孙静引着孙坚来到一群儒士面前。这些儒士都是富春、钱唐、余杭一带的土著，读过书，有的还略通经学，但水平实在很一般，没什么名气可言。几年前，孙静受孙策之托，在附近乡里搜罗古物件，采集故老传说，成果颇丰。他们底气不足，没敢直接付印，先将文稿送到汝南，本来是想给孙策看看的，到了才知道孙策去了荆州，就顺便请张昭看一看。张昭对那些传说不敢兴趣，但是对他们收集到的古物很感兴趣，认为里面有些是上古的礼器，推荐他们去襄阳找蔡邕鉴定。目前结果还没出来，但是得到张昭的认可，孙坚已经觉得很自豪了，觉得孙家不再是寒门武夫，也出读书人了。
孙策正准备跟进去听听，朱然快步走了过来，看起来有些紧张。孙策眉头微挑，有些不悦。今天是他们父子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大喜日子，就算有什么事也没必要现在说吧。
朱然看出了孙策的不悦，连忙说道：“将军，六百里加急。”
听说是六百里加急，孙策不敢怠慢，但脸上也没太多的动静。既然是六百里加急，自然是远处的消息，远处的消息就算知道了也很难立刻做出反应。
“哪儿来的？”
“南边一份，北边一份。”
孙策再次惊讶。要么不来，一来就两份，一南一北，这么巧？他看看四周，转身回到江边。
“说。”
“北边是麋将军转来的，公孙瓒与刘和大战，同归于尽，刘备接管了公孙瓒的部属，袁谭接管了涿郡。”
孙策脑袋有点疼。公孙瓒怎么这么废，就这么死了，我那些投资岂不是全便宜了大耳贼？这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刚刚想打辽东的主意，策应公孙瓒，决议还没敲定，公孙瓒先挂了。他有点明白郭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通知他了。既然消息送到他手里，公孙续很快就能见到信使，如果不事先考虑妥当，公孙续可能会失态。
“南方又是什么事？”
“交州刺史朱符被夷人杀了。”
孙策一愣。“什么？”
“交州刺史被人杀了，说是当地夷人干的，但具体情况还在查。”
“卧操！”孙策脱口而出，有点沉不住气。朱符是朱儁的长子，脾气不太好，性格粗暴。他做交州刺史有几年了。朱儁被罢免之后，他就开始派人与朱符接触，希望朱符能够支持他，免得他劳师远征。不知道是觉得交州太远，孙策鞭长莫及，还是觉得孙家父子都是朱儁的故吏，朱符的态度一直暧昧。孙策最近在考虑是不是用兵交州，同样没有决定，结果朱符挂了。
这是故意给我找麻烦么？一南一北，同时出事，而且当事人都与他有关系。荆州那边还没定，周瑜暂时也脱不了身，老爹孙坚一心要去长安做忠臣，谁去交州比较合适？
孙策来回转了几圈，对朱然说道：“告诉祭酒，先派人安抚公孙续，稳住他。朱公那边我亲自去说。”
朱然应了一声，转身匆匆走了。孙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恢复平静，来到孙坚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孙坚和一群书生说笑。孙坚抽空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询问他出了什么事，孙策笑笑，不动声色地附在孙坚耳边说道：“没什么大事，一点小问题。”
孙坚将信将疑。

第1690章 一人得道
孙家本是商人，小有资财，但是没什么文化底蕴，在仕途上没有希望，所以在乡里也没什么声望。不料时势造英雄，大汉日落西山，富春孙氏却扶摇直上，而且一发不可收拾，让很多人大感意外。如果说当初孙坚用战刀砍出一个乌程侯还有运气的成份，那今天孙策独据五州就不是普通的运气了，只能是王气。
富春乡绅虽然心里腹诽老天爷不开眼，这王气居然落在了卖瓜的孙家头上，但形势比人强，人不能与天斗，既然孙家气势已成，不能不来凑个热闹。毕竟乡里出了这么一个大人物，身为乡党，脸上也有光，万一运气好，也能分一杯羹，做个县令甚至太守之类也不是什么问题，从龙都是飞黄腾达的捷径。
是以孙策父子返乡过年，富春县的乡绅悉数到场，将孙家老宅挤得水泄不通，有不少人甚至无法进门，只能在外面候着。普通百姓也跟着沾光，孙静大摆流水宴，来者有份。富春长关南也提前接到了消息，给全城的普通百姓发福利，按照年龄发米发肉，发布发钱，总之要皆大欢喜，普天同庆。
孙钟去世早，长子孙羌也已经去世了，孙坚这一辈只剩下他和孙静兄弟俩，此外还有一个嫁给徐家的妹妹孙淑。孙坚又很少回家，只有孙静一个人守着祖宅，冷清得很，突然之间如此热闹，孙静既喜且忧，担心忙不过来。好在孙策安排了虞翻主持全局，调配物资，又有富春县寺协助，减轻了孙静的负担，他只要照顾好家里人就行。
对孙策的安排，孙静非常满意，全程笑容满面，对孙策赞不绝口。他的儿子孙暠在一旁侍候着，进退合礼，举止得当，也博得了一片赞赏声，更让孙静脸上增光。
“伯符啊，你可是帮了大忙了。”孙静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孙策的手臂摇个不停。“伯高在汝南这几年不仅学问长了，气度也有所增益，有点成人的模样了。”
孙策看看孙暠，也很满意。他其实对孙暠印象并不好，历史上这货有点不安分，所以在身边带了一段时间之后就送到汝南太守府做掾吏，让张昭调教。从张昭的反馈来看，孙暠还是不错的，至少比孙权踏实，不像孙权隔三岔五的溜出去打猎。
“叔父，你这可别谢我，要谢就谢张子布先生。”孙策揽着孙静的手臂，笑盈盈地说道：“如果你还满意的话，过了年，让仲异也去吧。跟着张先生读几年书，然后看他是好文还是好武，好文就入郡学或者政务堂，好武就入讲武堂，差不多二十三四岁毕业，就能大用了。”
孙暠一听，心动不已。孙策这意思说得明白，他也可以选择将来的方向了。他竖起耳朵，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果然，孙策转向孙暠。“伯高，你有没有想好，将来是从文还是从武？”
孙暠虽然早就有思想准备，此刻还是想了想，以示慎重。“我想从文，牧守一方，造福百姓。”
孙策笑了，志向不小啊，还想牧守一方。“怎么，不想从军征战？”
孙暠摇摇头。“我武艺低微，恐怕不能胜任军中艰苦，还是要文官好一些。”
孙策倒也不反对。文官也不错，接触不到兵权，就算有什么想法也翻不起大浪。“杨公最近正在研究官制，过段时间还要在吴郡建政务堂，你没有兴趣做他的助手？”
孙暠又惊又喜，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孙静抬手就是一个后脑瓜。“竖子，能跟着杨公进修，这是多好的机会，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伯符，就这么定了。”
孙坚在一旁看得明白，这是孙策对他提醒的回应。既然孙暠都能安排个好去处，孙权自然不用担心。他心中满意，笑声朗朗。“幼台，伯高已经弱冠，学业有成，起家至少是个郡丞，你以后要管教自回后堂管教，可不能再在众人面前喝斥他了。”
孙静一本正经的说道：“就算他现在就是郡丞，该管教的还是要管教的。”
孙暠不敢违拗，连声应是。众人一片欢笑，不少人都心动不已，想着如何能拉上关系。孙策对此早有准备，在回富春的路上，他已经将与孙家有关系的年轻人列了一个名单，什么人可以做什么，他也大致心里有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族是他最有可能依靠的力量，哪怕其中有些人并不一定靠得住，但他不能主动放弃家族。这个时代的人都有很强的宗族观念，不会有人对此反感，只要他把握好尺度，别让家族里的庸才挤了其他人的位置就行。
安抚好了孙静，又向姑母汇报了一下徐琨的情况，紧接着又接见了吴氏家族、徐氏家族。吴夫人的父母早逝，嫁给孙坚之前，她和弟弟吴景相依为命，吴氏族人有照顾，但非常有限，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来往。即使孙坚封了侯，官至二千石，吴氏族人也没太当回事。现在情况不同了，孙家有割据东南的趋势，他们不敢再怠慢，几乎是全员出动，忝着脸说当初孙坚是多么英明神武，吴夫人嫁给孙坚又是多么明智。孙坚听得几乎要翻脸，好在有吴夫人和孙策一旁劝住，这才没有让吴氏族人难堪。
见完了孙家宗族，见完了姻亲，孙策终于看到了孙辅和蔡珂。
在家闲居了一个多月，孙辅瘦了一圈，清矍了不少，骄娇二气也淡了很多，见孙策走来，他讪讪地笑了两声，拱拱手。蔡珂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躲在这里干什么？”孙策平静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没来呢。”
“岂敢，岂敢。”孙辅挤出一丝笑容。
“将……将军。”蔡珂脸色有点白，却还是鼓起勇气。“国仪这些日子在家闭门自省，已经知错了，还请将军……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孙策笑笑。“嫂嫂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伯符就行。不管怎么说，国仪还是我的兄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一笔又写不出两个孙字。你说对吧？”
“对，对。”蔡珂应着，却不敢改口，只是陪笑。
孙策叹了一口气。这孙辅真是不成器，还不如蔡珂有担当。不过孙贲在前线驻防，孙暠等年轻一辈也开始出人头地，也不能让孙辅一直赋闲在家。“嫂嫂，摸金校尉的差使被你弟弟抢走了，只能给你安排另外一个差使，希望你不要介意。”
“岂敢，岂敢。”蔡珂如释重负，悄悄地捅了捅孙辅。孙辅也精神起来，腰杆直了很多。
孙策把计划好的安排说了一遍。朝廷的诏书很快就到，他这个会稽太守估计要卸任了。会稽与吴郡隔海相望，当然不能交给其他人，孙策打算让孙辅接任。张纮正在考察立都之地，钱唐是其中一个选项，一旦决定在钱唐，会稽就是京畿。即使不在钱唐立都，钱唐也会是重点开发的港口，会稽当然也会跟着沾光，让孙辅做会稽太守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肥差。
听说要让他接任会稽太守，孙辅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声称谢。
孙策很严肃地说道：“嫂嫂，我这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把他看好了。再给我捅出篓子来，那就不是闭门思过几个月的事了。”
“一定，一定。”蔡珂笑容灿烂，满面生春。
黄月英走了过来，冲着蔡珂挤了挤眼睛。蔡珂有点不好意思，收起笑容，上前和黄月英寒喧。她心里有数，孙辅这么快就得到孙策的原谅，黄月英父女在里面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
忙了两天，宴尽人散，孙氏老宅恢复了平静，孙策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和孙坚讨论前两天收到的消息。
听说朱符死了，孙坚很震惊。“你怎么现在才说？”
孙策伸手按住孙坚，示意他稍安勿躁。“人已经死了，急也活不过来。朱太尉那里该怎么说，我还没想好。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交州该怎么处理？”
孙坚打量着孙策。“你希望我去交州？”
“我希望你留在吴郡，可是你闲不住啊。与其去长安，不如去交州。”
“你怕我在长安出事？”
孙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孙坚堪称名将，但名将往往在朝堂上就成了白痴，孙坚文化层次低，玩权谋肯定不是荀彧那些人的对手。虽说孙坚愿意为大汉尽忠，他却不愿意孙坚死在朝堂上，如果一定要死，孙坚还是死在战场上比较合适。他想打仗，就让他打个痛快吧。天子愿意禅让当然好，不愿意禅让无所谓，他并不怎么在乎这一点。
交州蛮荒之地，就算有一些读书人也没有形成气候，孙坚到那儿去，应该比较自在。
“我考虑一下。”
“行，但时间不能太长。”
孙坚点点头。“我明天去拜见朱公。唉，新年将至，却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孙坚无奈地摇摇头。“太平盛世，也不知道我此生有没有机会看到。”
“一定有的。”孙策语气坚定。

第1691章 家务事
孙策又和孙坚商量了一下程普、黄盖等人的安排。朝廷暂时屈服，袁谭又和刘备争幽州，中原的压力暂时缓解，他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整一下防线。尤其程普和吴景，不能再让他们看人吃肉了。庐江、九江已经成了内郡，没有必要安排这么强大的力量，可以将他们充实到前线去，另外派更擅长治民的人担任太守。
当然，如果孙坚南下交州，将这些旧部带去，那就最好了。一来这些人与孙坚合作多年，有默契，二来这些人都是叔伯辈的，孙坚又在世，孙策要用他们多少有些问题，不太方便。
孙坚听了孙策的安排，笑着指了指他。“竖子，你这是迫我就范啊。”
孙策连称不敢。“我只是反对你去长安。只要你不去长安，其他地方都没问题，南到交州，北到幽州，随你挑。你不想辜负先帝也没事，我将这一点作为条件与朝廷谈判，由朝廷下诏任命，大不了给他们一些钱粮。朝廷现在穷得丁当响，只要给钱粮，什么都可以谈。”
孙坚笑骂道：“混账东西，朝廷在你嘴里还是朝廷吗？和乞丐差不多了。别再说了，再说别怪我抽你。”
“行行行，不说，不说。”孙策笑着告饶，起身离开，让孙坚自己好好想一想。他出了门，拐进了后院，准备找母亲吴夫人关照几句，让她无论如何要劝住老爹，哪儿都可以去，唯独不要去长安。这不等于把自己的要害往别人手里送么。刚走到门口，就见孙权从里面走出来，神情有些尴尬，冲着孙策打了个招呼，低着头就要走。
“等等。”孙策叫住了孙权。
孙权无奈，只得停住脚步，却还是低着头。
“把头抬起来。”
孙权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头，一双碧眼有些红肿，看起来像是刚哭过。孙策不禁好笑，走到孙权身边，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什么事？怎么哭鼻子了？”
“我……”孙权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娶谢宪英了。”
“谢宪英？不是早就不提了么？”
“谢家……来人了。”
孙策明白了。谢家后悔了，又想结婚姻了，可是孙权不想要了。“那你看中谁了？”
孙权眨巴着眼睛。“兄长肯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孙策笑道：“抢人？那也得人家女子愿意啊。父母不愿意，我可以帮你，女子不愿意，我帮不了你。”
“那还是算了。”孙权耷拉着眉，扁着嘴，挣脱了孙策的手，转身就走。“反正我是不招人待见，还是自己想办法吧。”说完，逃也似的冲出去了。
孙策有些奇怪，想了想，转身走进母亲吴夫人的房间，发现姑母孙夫人也在，连忙上前见礼问安。吴夫人指了指外面。“仲谋走了？”
“走了。”孙策说道：“他喜欢上谁家的女子了？”
“我也不知道，他不肯说，估计是那女子不喜欢他，你又不肯帮他抢，说了也白说。”
孙策笑道：“那我就帮不了他了。他那时候喜欢谢宪英，信誓旦旦的说非她不娶，现在人家愿意了，他又不肯了。多亏当初没帮他抢，要不然岂不是害了人家女儿？”
吴夫人叹了一口气。“说得也是，这孩子以前是你们兄弟中最沉稳的一个，现在却反过来了，毛躁得很，也不知道跟谁着急……”
孙夫人突然笑道：“跟谁着急？跟他呗。”
“谁？”孙策见孙夫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有点明白了。“我？”
“除了你还能是谁？”孙夫人掩嘴而笑，眉眼之间颇有英气。这位孙夫人虽然名气不显，但和后来被称作孙夫人的孙尚香一样，都有几分男子气。“你看看你身边那几位女子，要么有才，要么有容，要么出身尊贵，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谢家那女子虽说相貌不差，可是和你身边的人一比就不是一回事了。仲谋一向以为你榜样，就算不能像你一样娶上六七奇女子，至少也要娶一位相差不远的吧。”
孙策有点尴尬。这事儿能怪我吗？又不是礼物，我能分他一个。“那姑母知道他看中了谁家的女儿吗？”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前两天那么多人来迎接你们父子，其中不乏女眷，也许有哪个入了他的眼也说不定。”孙夫人沉吟道：“不过这也不对，既然来迎，哪有拒绝孙家提亲的道理，他们都巴不得能和孙家结亲呢，要不然也不会来了。”
吴夫人目光一转，突然说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孙策和孙夫人齐声问道。
“是啊，来迎的未必就是想攀我孙家的，比如你徐家。”吴夫人笑道：“你那从女虽不能说国色，却也英气逼人，我见仲谋当时便看她顺眼，只是她却不肯多看仲谋一眼。”
孙夫人恍然，不禁失笑。“那倒有可能，那孩子一向是个心气高的，听说尚香建羽林卫，一心便想做个女军师，天天盼着与尚香一晤，效那古人明主贤臣故事，既然见了尚香，谈得投机，哪有心思再看仲谋。”
孙策听得一头雾水，孙夫人便把情况说了一遍。她前天来迎孙坚时，身边不仅有自己的孙女徐婉华，还有从女徐节，只不过徐节与孙尚香一见便说得投机，躲到一旁聊天去了，所以孙策没有注意到。听孙夫人这么一说，孙策猜到了这徐节可能是谁，这也是一个有主见的奇女子，孙权想打她的主意，难怪会碰壁。
如果是她，这个忙更不能帮了。说起来也是，孙权才十四，怎么这么多心思？这小子天生就是心眼儿多。先是撺掇老爹孙坚出面要官，现在又找阿母吴夫人出面提亲，就不能有个消停的时候？
孙策把这件事放在一旁，和母亲吴夫人说了一下对孙坚的安排，也请姑母孙夫人一起帮忙劝劝。孙坚对这个妹妹还是比较信任的。听孙策说完，孙夫人叹了一口气。
“伯符啊，你也真是不容易，老的要你费心，小的也要你费心，孙家如果没有你，绝对不可能有今天。”
孙策惭愧不已，谦虚了几句，起身准备告辞。孙夫人叫住了他。“我这个老的也有事找你呢。”
“姑母请说。”
“我那从女想从军，入羽林卫，你看能行吗？”
“姑母舍得就行。”孙策笑道：“军中可不比家里，比较辛苦。姑母不妨让她跟着尚香熟悉几天，等年后新鲜劲儿过去了，她如果还想从军，我是很欢迎的。”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孙策告辞出门，心里有点不舒服。原本听了孙坚的提醒，他是想把孙权提拔起来用的，可是看这情况，这小子似乎更不成器了。难道是我的到来破了他的命？孙策一边想一边出了门，来到客人住的院子。郭嘉等人都住在这里，他想找郭嘉商量一下。进了院子一看，只看到袁权正和蔡珏、蔡珂、钟夫人玩六搏，却没看到郭嘉，问了一下钟夫人，钟夫人说郭嘉和黄承彦应孙辅之邀，到江心沙洲上钓鱼去了。
孙策听了，心情莫名的松驰了许多。南北都出了事，郭嘉居然还有心思钓鱼，说明他胸有成竹。他转身又出了门，来到江边，跳上一艘小船，来到江心沙洲上，郭嘉、黄承彦正有说有笑，孙辅带着两个童子在沙洲上撑起挡风的锦围，铺上席子，摆上榻和案几，架起火堆，火堆上架着铜壶，正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香气四溢，还有两个童子正在江边收拾钓上来的鱼。
见孙策来了，郭嘉连忙招呼他坐。“鱼马上就好，现钓现烤，绝对新鲜美味。”
孙策入座，笑道：“只有鱼还不叫鲜，鱼配上羊才叫鲜，最好是幽州羊，没有膻味。”
郭嘉哈哈大笑。“那要看将军是吃小羊还是全羊了，如果想吃全羊，还是稍微等一等比较好。”
听了郭嘉这句话，孙策心里更安稳了。不用说，军谋处肯定讨论过这个问题，有了方案了。果然，郭嘉勾了勾手指，军谋仲长统跑了过来，将一份文书递给孙策，孙策接在手中，仲长统却不离开，孙策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公理，有事？”
仲长统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将军，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事吗？”
孙策一时想不起来，不过他没有急着问，而是很认真的想了想，渐渐有点印象了，不由自主的坐了起来。“是不是关于《潜夫论》的？”
仲长统咧着嘴笑了。“没想到将军真的记得。没错，这是我整理的《潜夫论》的一部分，请将军过目。”
孙策很惊讶。庞山民整理校释《盐铁论》用了四五年才写了一个初稿，仲长统这才两年时间不到，就将《潜夫论》整理好了？就算他是军谋，没有具体的公务在身，空闲时间多一点，也不至于这么闲吧。这年头整理文章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时候为了查证一些字句，不知道要费多少事。
“你和谁合著的？”
“合著？”仲长统摇摇头。“我独力承担，无须与他人合著。”他说着，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卷文稿。“这是我自己写的一些文章，一并请将军指教。”

第1692章 眼前与长远
孙策一并接过来。文章很长，握在手中就沉甸甸的，题首的字迹很工整，却不呆板，自有俊逸之气，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孙策抬头打量着仲长统。“你想将自己的文章印行天下吗？”
仲长统眨眨眼睛，点了点头。“想，要不然就不给将军看了。”
孙策“噗嗤”笑了，仲长统聪明过人，但他有点不合群，军谋处能和他谈得来的没几个，有时候半天没一句话，有时候滔滔不绝，而且说话不动听，甚至有些无礼，被人称为狂生。闻名不如见面，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他狂得有本钱，论见识高度，军谋处数十人超过他的还真没几个。
“你看见那边的典都尉了吗？”孙策手一指。沿着江边，每隔十余步都有一个虎士当值，典韦带着几个虎士来回巡逻，一是察看有无异常，二是监督虎士打起精神，不能偷懒。眼下典韦正向东走，离他们大概有两百步左右，离尽头的岗位还有一百余步。
“看到了。”
“你如果能在他回头之前追上他，我就出资为你印行这些文章。”
仲长统皱着眉，大惑不解。“将军，这……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我说了算，你如果不想印行就算，想印行就快点，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仲长统再次瞅了孙策一眼，有点像看白痴的感觉。不过他还是咬咬牙，提起衣摆，大步流星地向典韦赶去。走了十来步，发现有点赶不上，干脆将衣摆掖在腰带里，摆开双臂飞奔。只不过他这体能太差，才奔了三十来步，速度就明显降了下来，百步之后，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又勉强跑了五十步，速度已经不如典韦，而典韦离终点却只有二三十步了。
仲长统情急之下，大叫道：“典都尉留步！”
典韦闻声转头，见仲长统叫他，连忙转身迎了上来。仲长统气得跺脚，也不理典韦了，耷拉着脑袋，转身就走。典韦莫名其妙，看向孙策，孙策远远地挥了挥手，示意典韦继续。典韦虽然一头雾水，还是转身巡逻去了。
仲长统回到孙策面前，脸色潮红，气喘如牛。孙策让人搬来了一张榻，让他坐下休息，自己看起文章来，越看越觉得有趣，嘴角不禁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不时地看仲长统一眼。自从上次仲长统提议印行《潜夫论》，后来又看他与荀悦辩论，他就开始不动声色的关注仲长统，只是仲长统年纪太小，今年才十六岁，所以他一直没有格外的表示关注，以免拔苗助长。
作为秦汉史爱好者，他不可能不知道仲长统。仲长统是东汉沫年集大成的政论学者，在继承了汉代学者关注政治的同时，他又提倡以人为本，注重个人心灵，开启了魏晋玄风，甚至有人说他是中国园林学的理论奠基人，谢灵运受他的启发甚深。
可是他手里的这篇文章却看不出一点玄风，却有些唯物论的感觉。这里面既提到了张衡的学说，又提到了严畯的潮水论，还提到了东海观涛，除了记载观察到的现象之外，他还在试图揣测其中的道理，提出了一系列的想法，其中一个最令孙策惊喜的观点是：天上的星星也有可能是月亮，只是离大地更远而已。
孙策粗略地看了一遍，将文稿轻轻地放在面前的案上，抬起眼皮，打量着仲长统。
“你这文章和你的身体一样。”
仲长统的脸抽搐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不屑。孙策看得清楚，却不动声色，接着说道：“前途无量，但你能走多远，实在很难说。”
仲长统不服气的拱拱手。“我这文章有什么不足，还请将军指教。”
“问题很多，我就说一点吧。”孙策笑笑：“你说，月亮自己能发光吗？”
仲长统眨着眼睛，沉思了好久，突然一拍手。“将军说得对，月亮本身并不发光，用月亮来比拟星星的确不太合适，只是如此一来，难道……难道……”仲长统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睛也瞪得圆了。“难道和太阳一样？”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星星既然发光，自然和太阳更接近一些，至于是不是，还要更多的证据。”孙策点点案上的文稿。“公理，我经常和你们说，身为士，不仅只是坐而论道，还要能起而行之。你喜欢说，而且很能说，但你能不能行？你才十六岁，身体就这么虚弱，这怎么得了？文章是要做的，但身体也要注意锻炼，只在书斋里读万卷书不够，你还要能走万里路，与天下智者论战，取长补短，才能成一家之言。”
仲长统尴尬地摸摸头。他是个聪明人，已经明白了孙策让他去追典韦的意思。“多谢将军，我以后一定注意。”
“你别在军谋处了，那些事不太适合你。”孙策想了想，决定给仲长统调整一下岗位。军谋处虽然不直接参与作状，但事务繁杂，战时还要连轴转，仲长统并不适合这种职务。“你先在我身边做个文书吧，也不用你管什么事，先安心整理《潜夫论》，以备顾问，有空就读书，锻炼身体。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各一次，绕着这个沙洲慢跑一圈，争取在两个月时间内能一口气跑下来。”
仲长统大喜，避席施礼。“多谢将军。”
“现在就去，把早上的补上。”孙策拿起文卷，不再看仲长统。仲长统也不介意，喜滋滋地绕着沙洲开始慢跑起来。他这体能实在太行，即使是慢跑，百十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不过他有了希望，不肯放弃，走一段，跑一段，越跑越远。
郭嘉走了过来，看看跑得吃力的仲长统。“将军，他又惹事了？”
“没有，就是看他身体不好，逼他锻炼。”孙策示意郭嘉入座，把调整仲长统职务的事交待了一下。郭嘉一口答应。仲长统在军谋处可有可无，他早就想把仲长统调离了，只是没想到好的去处。现在孙策有了安排，他当然求之不得。
孙策放下文稿，挠挠眉梢。“奉孝，幽州的事，你有什么计划？”
郭嘉坐了下来，惬意的闭上眼睛，仰着头，靠在凭几上，伸着两条腿。“真想天天这样晒太阳。”
“那你就在这儿建个宅子。”
“哈哈，我可不敢。”郭嘉笑了两声，睁开眼睛。“这可是孙氏龙兴之地，将来要成为禁苑的，我怎么能在这里建宅子。等将军成了陛下，巡狩故里，我能陪着就行。”
“只要你那时候还活着，我一定带着你。”
“臣先谢过陛下。”郭嘉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孙策瞅瞅他，看着他耍宝，心里却很开心。郭嘉心情这么好，说明他准备很充足。郭嘉重新躺了回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将军，你觉得刘备能占据幽州吗？”
孙策摇摇头。他这两天也在想这个问题。刘备能占据幽州吗？恐怕没那么容易。控制一个地方，关键不在普通百姓，而在世家、豪强。他这两天回家省亲，看到那些乡党谄媚背后的羡慕嫉妒恨，领略了人心是多么的复杂。他已经控制五州，连朝廷都不得不暂时低头，刘备凭什么让幽州世家认可？
没错，幽州不是中原，世家的实力有限，未必有能力和刘备抗衡。可是同时也要看到，刘备的实力也非常有限，他身边除了关张赵等人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乡党支持。况且他的本郡又落入了袁谭手中。论对世家、豪强的吸引力，袁谭要比他强得多，估计用不了多久，涿郡世家、豪强就会选择袁谭，弃刘备如弊履。即使他控制的渔阳，那些世家也未必就臣服于他，只是迫于他的武力，没人敢出头而已。
虽然不能说刘备一定不能成功，但他成功的机率显然不高，要克服的困难却不少。其中一点就是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一个真正能顶用的谋士。没有真正的谋士指点方向，他就只能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找不到目标。
相比之下，袁谭控制幽州的可能性倒是更大一些。他有统御世家的威望和能力，又有冀州的钱粮为后盾，再加上袁绍与草原上的胡人联姻打下的基础，他夺取幽州并在幽州获得支持的可能更大。
“如果我是刘备的谋士，我会劝他与张则合作，将袁谭赶出幽州，守住易水一线。”郭嘉说道：“幽州耕地少，最好的耕地就在涿郡、广阳和渔阳，尤以涿郡为最。涿郡落入袁谭手中，幽州的命脉就等于控制在了袁谭手中，他可以以涿郡钱粮养兵，减轻运输之苦。刘备就算控制了广阳、渔阳两郡，所得钱粮也无法养活太多人马，注定受制于人。如果和张则合作，趁袁谭立足未稳，夺回涿郡，从小处说，他可以为公孙瓒报仇，获取公孙瓒旧部的忠诚，从大处说，他可以证明自己有实力保护幽州。”
郭嘉坐了起来，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中，呷了一口，有滋有味的品了品味。“但他只看到眼前的这点实利，放弃了一个大好机会，实在是鼠目寸光。”

第1693章 无意更伤人
“那袁谭呢？”
“如果不是因为公孙瓒，幽州早就是袁氏的囊中之物，刘虞虽是宗室，以忠臣自诩，但他既无心也无力拒绝袁绍的要求。如今袁绍虽死，袁谭继位不久，立足不稳，但颍川系受挫，内部形势却比袁绍时要稍好一些。”郭嘉挪了挪，将交叠的双腿变换了一下位置，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若无外界干涉，袁谭击败刘备，拿下整个幽州是迟早的事。”
他又笑了一声：“但是很可惜，现在的外部环境对袁谭非常不利。朝廷与将军联姻，公布袁绍的矫诏之罪势在必行，不仅如此，朝廷还会迫使袁谭俯首，否则就会下诏征伐，届时南有将军、曹昂，北有张则、刘备，他两线作战，情况会非常艰难。因此，袁谭为求生存，只能屈服，而屈服是要有代价的，至少要输送一部分钱粮到长安。冀州新败，损失惨重，即使是象征性的给一点，对袁谭来说都是割肉。”
孙策笑了。他能想象得到袁谭现在有多苦。虽说随着颍川系消沉，内讧暂时缓解，但外部压力却有增地减，形势比袁绍时还要紧张一些。即使有何颙等老党人的支持，袁谭的威望也不能和袁绍相提并论。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只要给袁谭时间，袁谭一定能解决这些问题，站稳脚跟。
可问题是凭什么要给他时间？天子不想给，贾诩、刘备如果有机会也不会介意捅他一刀，想夺取冀州人的太多了。
“所以将军不用急，袁谭也好，刘备也罢，他们短时间内都无法独占幽州。一旦他们认识到这一点，他们就会寻找外援，而将军必然是他们的首选。对将军来说，这正是从中取利的好机会。将军不需要担心谁主宰幽州，只要关心如何才能取得最大的利益。”
“那奉孝以为，如何才能取得最大的利益？”
“辽东。”
孙策不动声色，示意郭嘉接着说。
这时，两个童子提着收拾好的鱼走了过来，放在火上烤，孙辅亲自操作，忙前忙后很是开心，与前两天见到的他完全是两个模样。他一会儿将鱼翻身，一会儿刷油，上作料，手法熟练得像个老手，一会儿时间，香气就飘溢起来。孙策不免有些奇怪。“国仪，你什么时候练出这一手本事？”
孙辅一边忙碌，一边不好意思的笑道：“嘿，别提了，都是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玩艺，如果不是好这一口，我也不至于犯傻啊。”
这时，黄承彦走了过来，笑道：“这是蔡家烤鱼的手法，肯定是阿珂让他学的，这样才方便她满足口腹之欲嘛。国仪，看不出你在这方面倒是有些天赋，有模有样。”
孙策起身，请黄承彦入座。黄承彦在郭嘉对面坐下，也伸直了双腿，和郭嘉倒是相映成趣。“蔡家是襄阳第一世家，原本就生活奢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饮食上下的功夫比在学问上下的功夫更大。这烤鱼就是其中之一，要烤出最好的鱼，不仅要挑选刚刚捕捞上来的肥鱼，还要用上好的材料，就连这火炭都有讲究，烤出来的鱼外酥里嫩，香而不腻……”
“哇哦，好香。”黄月英吸着鼻子从绵围后面绕了过来，搓着双手，弓着腰，脚步轻盈如猫。“惯不得这么香，我隔着江就闻到了，原来是小姨夫亲自动手烤鱼啊，那我可得先尝一尝。将军，阿翁，你们都等一等啊，这第一条鱼我要了。”
“放肆！”黄承彦骂道，却看不出一点怒气，摆明了就是装装样子。孙策摆摆手，示意黄承彦别装了。黄承彦倒也不坚持，刚刚挺起一半的身体又躺了回去。孙策笑道：“国仪啊，你有这手本事，居然不告诉我，只请两位祭酒，太过分了啊。”
“嘿，伯符，你这么说我可承担不起，这段时间在家闭门读书，手艺荒疏了，我是想请郭祭酒尝尝手艺，如果还行，再请你来，可没有别的意思。”
“行啊，待会儿你和我说说最近都读了什么书。”
“啊？”孙辅吓了一跳，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黄月英“噗嗤”一声笑了，捅捅孙辅。“小姨夫，小心鱼，书读得不好没关系，鱼烤得不好，我可不答应。”
孙辅恍然大悟，连忙转身烤鱼。孙策打了个手势，把朱然叫了过来，让他去把孙权、孙翊等人都叫来。平时孙翊、孙尚香都是跟在他身边的，尤其是这种分析形势的时候，这两天回老家，他们都玩疯了，连影子都没看着。
郭嘉心中有数，暂时停下分析，说着闲话。过了一会儿，孙辅烤好了两条鱼，黄月英抢走一条，孙辅拿着另一条不知道该给谁，黄承彦示意他递给郭嘉。“祭酒先尝尝，我担心他手艺荒了，倒了胃口。”
郭嘉大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接过来先嗅了嗅，连连点头，又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品味了一番，赞道：“国辅，你的治道已达九成，继续努力。”
孙辅喜不自胜。“祭酒，怎么说？”
郭嘉笑而不语，大口大口的吃鱼，不一会儿就将整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鱼头和一副完整的鱼骨。孙策不禁赞了一声：“奉孝，看不出你还是个吃鱼的行家。”
“嘿嘿，我虽家传法家学问，却也不排斥夫子教诲。”
孙策琢磨了一下，忍俊不禁。见孙辅还一脸开心地等着郭嘉解释，孙策又好气又好笑，又不禁有些悲哀。郭嘉也许不是故意，但正因为无意才更伤人。这就是修养的区别，读过书、认得字不代表就有学问，有没有那个悟性才是关键。武人可以称雄沙场，但朝堂这种地方永远是文臣的天下，武人纵能得意一时也很难持久，即使是以武开国，用不了一两代人，武人也得让位给读书人。
“看来你这书读得还不够。”孙策笑道：“将来到了任上，请几个好先生，补补课。”
孙辅连声答应，转身又去烤鱼了。黄月英凑到他身边，嘀咕了几句，孙辅恍然大悟，懊恼地拍拍脑门，却忘了手中的香料罐，洒了自己一头香料，惹得黄月英直翻白眼。

第1694章 五事七计
孙尚香来得最快，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看到孙策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迎了过来。
孙尚香拽着她来到孙策面前，大声说道：“大兄，这是我的新军师。”
“新军师？”郭嘉“惊讶”地坐了起来。“阿奕犯了什么错，你居然将他罢免了？”
孙尚香咯咯地笑了起来，抱着郭嘉的脖子用力亲了一下，声音很响，动作很夸张。“先生，阿奕没犯错，就是我就找到一个更好的了，还是我的姊姊。”
“哦，我明白了，你这是任人唯亲啊。”郭嘉指指孙尚香。“这是不对的，眼界太小。”
孙尚香嘿嘿笑了两声，还没说话，小姑娘走上前，躬身施礼。“徐节见过郭祭酒。”
郭嘉上下打量了徐节两眼，笑道：“你就是三将军的新军师吧？”
“正是。”徐节脆声道：“节虽年幼，却对祭酒所言不敢苟同。”
“哦？说说看。”
“任人唯亲的确不好，举不避亲却是贤者所尚，三将军麾下羽林卫百余人，所谓亲者唯节而已，何来任人唯亲之言？久闻祭酒见微知著，举一知十，想来不至于看错，那就是故意为之了。不知是祭酒是为令郎鸣不平，还是对女子有什么偏见？”
郭嘉愣住了，转头看看孙策，又指指徐节，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孙策连连点头。“行，就凭这句话，我看可以你完全可以胜负羽林卫的军师，不比某人的儿子差。”
“我也这么觉得。”黄月英跳了过来，将一条刚烤好的鱼塞到徐节手中，眉开眼笑。“我还是第一次看人能将郭祭酒怼得这么结实的，这条鱼给你吃。”
“谢祭酒。”徐节露出甜甜的笑容，客气地向黄月英施礼致意。“智者千虑，难免一失，这只是郭祭酒一时失言罢了，无损祭酒英名。”
郭嘉哈哈一笑。“就凭这句话，我也觉得你比阿奕强。”
众人大笑。
孙辅和两个童子忙前忙后，烤了不少鱼，孙策等人大快朵颐，赞不绝口。这孙辅娶了蔡珂，别的长进没有，享受的本事倒是大有长进，这鱼烤得的确不错。孙翊赶到时，孙尚香已经吃了个肚儿圆，徐节也连吃了两条。见人多，孙辅三人来不及，孙翊主动要求帮忙，请孙辅教他怎么烤鱼，玩得不亦乐乎。
孙权来得最迟，原本有些无精打采，一眼瞥见徐节，顿时精神一振。他看了孙策一眼，舔了舔嘴唇，想走过来，脚动了动，又停住了，转头看看徐节，想走过去，又怕碰一鼻子灰。孙策看得分明，心里说不出的膈应，却不得招招手，将他叫到跟前，问了几句。孙权毕恭毕敬地答了，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徐节那边瞟。徐节感觉到了他的注意，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隐在人群之中。
孙权的脸顿时垮了，低着头，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连孙策问他话，他都没兴趣答了。
孙策有点恼火，也没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孙策将弟妹叫了过来，示意郭嘉继续。郭嘉正襟危坐，环顾四周。“谁能画个大汉疆域示意图？”
“我来。”孙翊首先响应。
郭嘉却没叫他，转头看向孙权。“仲谋，你还记得吗？”
孙权想了想。“大概还记得一些。”
“那就试试。”
孙权领命，从朱然手中接过一根细棒，在地上勾画起来。虽然他在孙策军中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此刻画起疆域图来还是大体靠谱，倒是有些出乎孙策的预料。行军作战时会有地图，但很少会有全国的疆域图，通常都是某一战区的地图。汝南太守府只有汝南地图，还有可能看到整个豫州的地图，但出现全国疆域图的概率绝无仅有，孙权要么是背地里下了功夫，要么就是两年前的印象犹在。
见孙权画完，郭嘉说道：“谁能有补充的？”
孙翊摇摇头，表示没有要补充的。郭嘉又问朱然，朱然也摇头。孙权画得很周全，几乎没有需要补充的。郭嘉又让他们来补上主要地形，这次孙翊没有推辞，上前画出重要的河流和山脉。等他画完，郭嘉问孙权道：“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孙权有些明白了郭嘉的意思，很认真的想了想，从孙翊手中接过木棍，补了两个孙翊遗漏的细节，孙策更加惊讶。孙翊天天在他身边，最近又多次旁听他们讨论天下大势，居然不如孙权记得清楚，固然和他年纪小有关，却也是天性所致。孙翊好武事，心却不够细，粗心大意的毛病一直都有，说到底，他更适合做斗将，谋略方面总之天赋有限。
见孙权正准备退出地图，孙策提醒道：“仲谋，再仔细想想，不要急。”
孙权一愣，随即用力的点点头。他仔细想了想，然后在地图的东侧、南侧画了一片波浪线，又将北部边疆的线往上延伸了一段，最后在地图的西侧写了两个字：大秦。
孙策笑着点点头。“知不知道怎么才能去大秦？”
“呃……”孙权沉吟片刻，在西域画了一条线，又沿着海边画了一条线。虽然画得很简略，和实际的地理也相去甚远，却清晰地表明他已经认识到海路也可以到达大秦。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他指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孙权和孙翊共坐一席。孙权很兴奋，却保持着矜持，在孙翊身边坐下。孙翊拱了拱他的肩膀，挑起大拇指。
“画得好。”孙翊附在孙权耳边说道：“这两年下了不少功夫吧？”
“呃，也没下什么功夫，听张府君讲了一些，便记住了。”
孙策看了孙权一眼。“阿翊，你要多向仲谋学习，改改你这粗枝大叶的毛病。”
孙翊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孙权躬身致礼。“多谢大兄谬赞。三弟年幼，等他再年长些，自然会好的。”
郭嘉拍拍手。“哪个读过《孙子兵法》，知道五事七计？”
孙尚香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五事者，道、天、地、将、法也。七计者，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五事七计以道为首，道者，令民与上同意者也。”
“这五事七计中，还缺了些什么？”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回答，就连一旁的朱然都没敢吭声。五事七计是孙子兵法第一卷，几乎学习兵法的人都要背，孙子是兵圣，在武人的心目中等同于儒生心目中的孔子，从来只有顶礼膜拜的份，哪里敢质疑的。现在郭嘉问五事七计中还缺了些什么，这几个孩子都有点愣住了。
孙策暗自感慨。他这几个弟妹虽然有天赋，但天赋似乎在武力上，不在谋略上，真正有点谋略的反倒是孙权，只可惜孙权的谋略也主要表现在朝堂上，而不是战场上，否则也不会被人戏称为孙十万了。
郭嘉也不着急，笑盈盈地看着几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徐节的脸上。“小军师，你知道吗？”
徐节犹豫着站了起来。“吃……吃的。”
几个孩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徐节有点尴尬，却不肯示弱，抗声说道：“五事七计里虽然没有粮食，可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吃的，就算有百万雄师又有何用？”
郭嘉看看其他人。“你们觉得她说得对不对？”
“嗯，我觉得是对的。”孙尚香老成横秋的说道：“我这个新军师还是很有天赋的。”
“没错，我也觉得你这个军师很有天赋。接下来，我们算一道题，假如我们要将一个步卒送到千里之外征战，为时一年，需要多少粮食？为了运这些粮食，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如果用牛车运，走陆路，需要多少牛车，如果走水路，用船运，又需要多少船？朱然，你先报一下牛车和船的载重和里程。”
“喏！”朱然上前报出一串数字，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写。孙权等人都围了过去，凝神细看，掐指计算。就连孙辅都将烤鱼的事安排给别人，凑了过来，跟一群孩子一起计算。
黄月英对此没什么兴趣，凑到孙策身边，递给他一条烤鱼。“你这是回家过年都不肯闲着啊，本来挺好玩的一件事，被你搞成算学测试了。”
“算学测试有什么不好？”孙策接过鱼咬了一口。“就和你造船一样，用兵同样离不开计算，一万人和十万人，一百里和一千里，完全是两个概念，等你造好了海船，大军跨海作战，那更是要精打细算，海船再大，一支水师充其量也就是三五万人，而我们面对的对手以逸待劳，很可能是三五十万人，不计算，如何能战胜他们，扬威四海？”
“你说得对。”黄月英连连点头。“我现在也有这感觉，造海船看起来与普通船没什么区别，但要计算的东西太多了，算得人脑壳疼。我最近在想要不是请徐大师来讲讲课，将算学也纳入木学堂的课程，没有擅长算学的人帮忙，要想造出好的海船太难了，至少要费很多事。”
孙策灵机一动，连连点头。“阿楚，你这个想法好，你这个想法好，我怎么没想起来呢。”
黄月英柳眉轻挑。“因为我聪明啊，嘻嘻。”

第1695章 天生腹黑
军事是中国古代学问中最理性的一门学问，不理性会死人，甚至会亡国。法家是诸子百家中最理性的一家，理性到罔顾人性。数学则是数理逻辑的理性基础，克服经验主义的不二利器，很多看起来顺理成章的事往往经不住计算。要建立起理性的科学体系，数学的作用不可忽视。
孙策重金礼聘徐岳的目的正在于此，当初计算投石机的抛射曲线，为黄月英造投石机帮了大忙，也给黄月英留下了最直接的感觉，如今她造海船遇到了难题，很自然的想请徐岳来帮忙。
如果说木学堂是工科学院，现在是该建立一个理科学院了。不光造海船、造投石机用得上，军事也用得上，将来出海更要依靠数学知识来导航。
孙策欣然答应，决定年后就将徐岳等人搬到江东来，除了给诸堂学生讲一些基本算学知识，再多收一些学生，专门研究数学，配合蔡琰对西域文字的研究，争取将古希腊、古印度的数学成就一网打尽，将江东打造成新时代的学术中心——东方的亚历山大城，孙氏帝国的稷下学宫。
说老子没文化？老子只是低调而已。
一想到天下学术聚江东，孙策心里就充满了成就感。这才是大事业嘛，我的征程是星辰大海，谁会满足于中原这一片河山。当然了，中原虽小，也不能让你们糟蹋。
“阿楚啊，艰苦奋斗三十年，三十年后天下太平，我们坐着你造的大海船周游世界。”孙策握着黄月英的手，感慨不已。
“三十年啊，你都半百了。”
“人生百年不稀奇，半百也只是人到中年而已。”
“老而不死……”
“阿楚……”黄承彦及时打断了黄月英，瞪了她一眼。黄月英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没敢再吱声。
孙策微微一笑。可不是么，你爹还在这儿呢，说我老？
另一厢，在郭嘉的引导下，几个孩子加一个孙辅，你一言，我一语，有模有样的计算着。军谋处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即使是讨论战略的时候也会以计算为基础，先算路程远近，再算双方兵力、粮草、辎重，再在合理的范围内挑选合适的地形，决定战术。郭嘉身为军谋处祭酒，在引导军谋们分工、总结方面驾轻就熟，现在教起这些孩子更是举重若轻，深入浅出，既有用又有趣，一个个乐此不疲。
孙辅作为成年人，反应要比其他人快得多，但他知道这不是他展示聪明才智的地方，所以忍着不说。即使如此，他也是受益良多，不住的点头附和，听到开窍处抓耳挠腮，雀跃不已。孙策看在眼里，也有些后悔，当初如果及时给孙辅配两个军谋，他也许不会被蔡家牵着鼻子走。
孙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孙权。孙权听得也很认真，一对碧眸目不转睛地盯着郭嘉，嘴唇翕动，不时地默念几句。大概是感觉到了孙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孙策一眼。孙策笑笑，孙权有些拘谨地回以微笑，转头继续听讲。
算了大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海运是最合算的运输方式，可以大大減轻辎重运输负担。在考虑地形的情况下，不管是南下交州还是北上幽州，都比西进要合理。交州涉及到海外贸易，是长远规划，幽州涉及到战马供应，是近期目标。
这只是相对而言，作战从来不会简单，即使是用海船运输，千里征战，消耗依然是一项天文数字，根据郭嘉的测算，以步骑三万，作战时间一年计，需要征用楼船近百艘，总消耗近五十亿，仅粮食就需要近三百万石，几乎要将五州现有的余粮抽调一半。
换言之，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否则就会元气大伤，至少五年内无法发动大战。其他东西都好说，粮食是关键，即使大力推动屯田，粮食产量的增加依然有定数，很难在短期内实现跨越式的发展。一旦陷入僵局，用不了两三年就能将经济拖垮，如果不能壮士断腕，及时止损，势必竭泽而渔，陷入恶性循环。
汉羌百年战争就是这么拖垮大汉的。
上完这一课，不仅孙权、孙翊等人知道战事不能轻启，孙策也大致清楚了郭嘉的意思。取辽东与西进益州无法同时进行，两相比较，取辽东更符合他现在的利益，应该集中全部力量，准备辽东之战。而在此之前，迅速稳定青徐是关键。在东莱建立作战基地，跨海攻击辽东是最合理的选择。
在这些孩子面前，郭嘉只说了物资的问题，没有涉及到派系。西进是给周瑜立功的机会，荆州系、豫州系将是主力。北上是给沈友、太史慈立功的机会，江东系、青徐系是主力。作为孙策的心腹，郭嘉没有以豫州系自居，而是自觉的从全局考虑，建议孙策加大对江东系的扶持。
这才是他的根本，而根本中的根本就是眼前这些弟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家人、宗族永远是最可靠的力量。即使互相之间有争斗，那也是宗族内部的矛盾，在创业阶段，这只涉及到个人安危，不会颠覆整个宗族的利益，出现易姓的可能。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孙策已经到了这个位置，他就必须考虑这些问题，权衡其中的利弊，不能由着自己的好恶来。
讲解结束，郭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长长了吁了一口气。“将军，我这一课讲得如何？”
孙策会意。“讲得好，再过几年，等我儿子大了，还要请你启蒙。”
“荣幸之至。”郭嘉哈哈大笑。
孙策起身走到烤架前，从烤鱼的童子手中取了两条鱼，招招手，示意孙权跟他走。孙权连忙起身，几步赶到孙策身后。孙策给了他一条鱼，两人一边走一边吃，慢慢来到江边，差不多将鱼吃完，将鱼骨顺手扔进江中。
“仲谋，你明年十五了吧？”
“大兄记得清楚。”
“在汝南太守府见习了两年，张公对你印象大体不差。”
孙权有些紧张，躬身施礼。“弟有不足处，还请大兄多加指点。”
“你今年一年，请了多少天假，打了多少次猎，你自己清楚吗？”
孙权闭上了嘴巴，嗫嚅了半天。“大兄，张公学问道德都是上佳的，弟也知道大兄的良苦用心，只是经学……实在没什么意思。”
“经学的确没什么意思，打猎就有意思吗？一个月出去两三次，一年加起来超过三十次，还拉着一群半大孩子去猎虎，伤了人也乐此不疲？”
孙权舔了舔嘴唇，没敢再狡辩。很显然，孙策对他的一举一动清楚得很，狡辩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知道伯高的去向了吗？”
“听伯高说了。”
“你呢，想从文还是从武？”
“我听大兄的安排。”
孙策有点火大，特意停顿了一下，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才重新开口。“几个弟妹中，你和阿匡比较沉稳，阿匡喜欢读书，将来可能做做学问，我本来希望你能从政，可是看你这样子，一时半会大概还静不下来。算了，你还是先从军吧，年轻时吃点苦也不是坏事。”
孙权嘴角一咧，随即又忍着兴奋。“多谢大兄。”
“有没有目标？”
“呃……大兄，我听阿翁说，你想请他去交州？”
“你也想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助阿翁一臂之力。”
孙策转过头，看了孙权一眼，嘴角微挑。这小子果然是天生腹黑啊。他早就打听好了，就等着这一句呢。到其他诸军，他都难逃孙策的控制，唯有跟着老爹孙坚作战，孙策管不着他，将来孙坚老了，或者出了意外，他还有机会直接接管孙坚的人马和地盘。有了实力，是自立还是臣服，那就看他的心情了。
孙策估计，就算他强制孙权从文，孙权也会要求跟着孙坚。这个要求是他无法拒绝的。父子之情，谁也无法割断，既然孙坚能为孙权出面说情，就会再卖一次面子，将孙权带在身边。
这样也好，至少老爹不用去长安了。
“你有孝心，想助阿翁一臂之力，我当然求之不得。那就这样，你准备一下，多收集一些交州的资料，提前做些功课。虽说从武，却也不能做匹夫之勇，争取做个有勇有谋的大将，不要辜负了你的名字。”
“喏，弟一定不负大兄所望，争取做个大将。”
孙策转身看着远处的徐节，笑了笑。“仲谋，你是不是喜欢徐节啊？”
孙权有点尴尬。“只是……有些好感而已，谈不上喜欢。”
“我跟你说一件事，据我了解，近亲结婚对子嗣不利，要么不育，要么出弱智的机率极高。”
孙权吃了一惊，半天没说话。
“况且徐节也算不上漂亮，你就是见识小了，等你去了交州，你就不觉得她漂亮了。”孙策顿了顿。“听说交州有很多金发碧眼的胡女，皮肤白皙如玉，身材窈窕有致，尤其是十六七岁的时候，简直美得让人窒息。”
孙权顿时眼睛亮了，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

第1696章 白发有泪
句余山。
朱儁背着手，站在山坡之上，遥望南方，一动不动。
孙坚站在他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朱儁一眼。新年将至，他却赶到这里来向朱儁汇报噩耗，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残忍。
寒风瑟瑟，吹动漫山的秃枝、枯草，呜呜咽咽。
朱儁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老泪。“当年平定交州叛乱，杀戮甚重，里面难免有无辜之人。如今叛乱再起，犬子丧命，也是报应。”
孙坚沉默了片刻。“朱公，恕我不敢苟同，我不相信什么报应之说。如果有报应，这世上何来这许多不平？交州叛乱，无非是那些人看中原不安，想趁势而起，效赵佗故事。我虽匹夫，不能坐视交州生乱，当请诏命，南下交州平叛。”
朱儁看看孙坚。“你和伯符商量好了？”
孙坚点了点头。朱儁苦笑了一声：“你希望我能帮你什么？我离开交州已经十多年，犬子虽然在交州多年，但他并无理政之才，对交州的了解恐怕也非常有限……”
孙坚摇摇头，也叹了一口气。“朱公，我来只是报信，并非想从朱公这里求些什么。当然，你若能指点一二，我感激不尽。不瞒朱公说，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也是准备南下的，伯符说，会稽郡过于广大，真正能控制的区域太少，想将会稽割出一部分，再立一郡……”
朱儁沉默以对。他知道孙坚在照顾他面子。孙策要开拓海外，交州有多重要，他太清楚了。朱符一向自负，一直未向孙策俯首，说不定真有割据交州，效仿赵佗之心。只不过他知道朱符和孙策相差太远，偏居岭南多年，根本不知道中原的情况，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孙策给他面子，一直没有放弃与朱符的联络，现在朱符死了，正遂了孙策的心愿。朱符在这个时候被杀实在过于巧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什么。只是怀疑终究是怀疑，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他便什么也不能说。
孙坚说了孙策分割会稽的计划，见朱儁没什么兴趣，便闭上了嘴巴。两人相对无言，一时气氛有些尴尬。朱儁问了一些情况，得知幽州生乱，公孙瓒和刘和同归于尽，不禁一声长叹。幽州失控，朝廷手里的筹码又少了一个，一直受限于战马的孙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同时用兵幽州和交州，钱粮支撑得起吗？”
孙坚苦笑。“这事的确令人头疼，孰先孰后，还要进一步考虑，不过我听伯符的意思，不管如何，眼前要解决的既不是交州也不是幽州，而是青徐。”
“他做事比较稳。”朱儁有点尴尬。他刚刚还怀疑孙策可能在背后做了手脚，现在却知道眼前的形势绝非孙策所希望的，要恢复青徐至少要一两年时间，幽州也比交州更迫切，孙策不会在这个时候对朱符不利。以孙策那步步为营的做事风格，绝不会这么鲁莽。
那是益州刺史曹操？
……
腊月二十五，大雪。襄阳书院。
蔡邕坐在窗前，隔着一尘不染的琉璃，看着窗外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在襄阳住了几年，往年也下雪，但只是薄薄一层，很少有这么大的雪，可是今天入冬以来，这已经是第二场大雪。襄阳如此，老家陈留只怕更冷。以前听人说过，孙策曾经断言天气会越来越冷，他当时觉得孙策信口，现在看来却不能不信了。
细想起来，这百余年的雪灾、霜冻的确是有点多啊。研究历史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他这个史学大家，研究历史十几年，又正在撰写《五行志》，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反倒是孙策那个不读书的武人率先提出这样的观念，实在有点没面子。
难道这灾异真的皇帝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自然现象，一种像四季一般周期性的循环？细想起来，似乎的确有点这种可能。往过了说，豫州在尧舜时还是有象的，现在却一头也看不到了。往近了说，几十年前，并州还是有大片竹林的，现在也非常少了。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天才，生而知之？自己读了一辈子书都没看破的事，却被他一语道破？
想到这里，蔡邕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阿舅，又怎么了，哪儿不顺心？”周瑜推门走了进来，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迎上来的童子。蔡邕回头一看，很是意外。“公瑾，你怎么回来了？”
“护送一位贵客来见你，顺便陪你过年。”
“贵客？”蔡邕很诧异。
“伯喈兄，你都把我忘了吧？”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容满面的看着蔡邕，拱了拱手，感受到屋子里的温暖，他四处打量了一下，赞了一声：“怪不得你乐不思归，这里真是神仙居处。”
蔡邕定睛一看，见是赵温，大笑不已，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一把抓住赵温的手。“子柔啊，你怎么来了？来得好，来得好，快请坐。你要是喜欢，就留在襄阳别走了。我上次就劝你别走，你就是不听。”
蔡邕一边拉着赵温入座，一边招呼人上茶，连周瑜都忘了招呼。他太兴奋，声音大得连后院的蔡琰都听到了，赶到前面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见赵温在座，大感意外，连忙示意蔡邕不要高兴太早。赵温这时候赶到襄阳，绝不会是看望朋友这么简单。
蔡邕也会过意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赵温。“子柔，是不是有公务在身？”
赵温点了点头。“可说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对伯喈兄来说如此。”
“对我？”
“你一直想要的秘书，陛下同意借了。”
“是吗？”蔡邕盯着赵温看了片刻，见赵温脸上虽然有笑容，但笑得非常勉强，问道：“子柔，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还有其他隐情？”
赵温收起笑容，默默地点了点头。“伯喈兄，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吧。秘书是长公主的嫁妆，陛下要与孙策联姻，将长公主嫁与孙策为妾。”
蔡邕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直起身，看看赵温，又看看周瑜。周瑜也很惊讶。“联姻？为妾？”
赵温有点不好意思。“公瑾，实在抱歉，有些事当时不方便说，只有见到伯喈兄才能说。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敢有丝毫疏忽。”
周瑜默默地看了赵温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神情间有些不悦。他陪着赵温走了上百里，赵温居然没露一句口风，显然是不信任他。细想起来，赵温特意拐到他的大营里去可能还有刺探军情的意思。他这次实在是大意了。
蔡邕见了，更是着急，拍着坐几扶手，连声催促。“子柔，究竟是什么事如何重要？堂堂的长公主，怎么会下嫁为妾？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子柔，你倒是快点说啊。”
蔡琰悄悄地拽了拽蔡邕的袖子，不紧不慢地说道：“阿翁，外面下着雪，天气冷得很，你容赵公喝两口茶，暖暖身子再说不迟。”
蔡邕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虽不再催，两只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赵温。赵温捧着茶杯，慢慢的呷着，看着茶雾在眼前缭乱，冰冷的脸庞渐渐恢复了知觉，两行热泪却不知不觉的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入茶盏中。开始还有些控制，后来情绪渐渐失控，索性放下茶杯，伏案大哭。
蔡邕三人面面相觑，气氛渐渐沉重起来。赵温可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书生，他是颇有雄豪之气的大丈夫，如今伤心成这样，自然是和这次使命有关。虽说赵温还没详细讲述，但仅凭长公主下嫁为妾，又以秘书为嫁妆即可看出，朝廷若非山穷水尽，绝不会出此下场。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作为一个老臣，看到朝廷如此委屈求全，赵温岂能不伤心，就连蔡邕都有些唏嘘。他这些年在襄阳著书，看似开心，实则也是自欺欺人，只是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以著书自娱罢了。想当年，他可是因为上书力谏而被流放朔方的。如今年纪虽然大了，一腔热血渐冷，可是那颗心还在，听到朝廷的消息时，总会有些异样的感觉。
即使明知大汉之火将灭，他只能躲在这里为大汉写一曲挽歌，可是真听到这样的消息时，他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之情。
四百年的大汉江山啊，就这么消亡在历史长河之中吗，只能存留在竹简纸页之中吗？
蔡邕越想越难过，也不禁红了眼睛，与赵温相对而泣。
周瑜和蔡琰见状，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神，悄悄地起身，命人准备些热水，待会儿让蔡邕和赵温洗脸。他们走到廊下，看着从天而下的鹅毛大雪，并肩而立。蔡琰伸出手，接过两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渐渐融化成一滴水，一声轻叹。
“大雪兆丰年，可是有些百姓怕是看不到明年了。这一场雪，不知道要冻死多不人。”
周瑜眯着眼睛，看着阶下已经深及膝盖的大雪，突然说道：“昭姬，你知道袁邵公（袁安）的那个故事吗？”
蔡琰略作思索。“你是说他客居洛阳，因大雪封门险些冻死的事？”
周瑜点点头。“这就是伯符说的小冰河啊。”

第1697章 雪灾
“小冰河？”蔡琰柳眉微蹙，疑惑不解，脸上露出几分孩子般的好奇。周瑜转头看了她一眼，一时出神，脸上也露出浅笑，却不说话。蔡琰抿嘴而笑，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什么是小冰河？”
周瑜恍然，收回心神，抚着蔡琰的手臂，将孙策说服刘辟、龚都等人南下的经过说了一遍。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以为孙策当时是骗刘辟、龚都，现在却有点相信孙策了。由眼前的大雪想到袁安被困的那场大雪，再想到军中的寒冷，似乎都在验证孙策所言。
蔡琰听完，沉思了片刻，一声轻叹。“孙将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也相信这种说法？”
“从我所知的史事来看，这种说法有可能是事实。一天之中有子午寅卯十二个时辰，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年岁之上，焉知没有以千年、万年计的冷暖周期？天地五行，周而复始，这也是可以推而论之的，只是人生百年太短，有如夏虫不能语冰，难以理解罢了。典籍就是我们的记忆，可是这记忆……”
蔡琰闭上了嘴巴，没有再说，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蔡邕的书房，心中若有所思。孙策请蔡邕著史，会不会是希望蔡邕发现这种以千年、万年为跨度的规律，而不仅仅是王侯将相的功业？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蔡邕现在所做的就远远不合格了。
周瑜低头看看蔡琰。“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孙将军太高深了，时有让人惊讶之言行。夫君，你还听过一些什么，说来听听。”
周瑜仔细想了想，却发现自己与孙策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短，而孙策那些出格的言论却是那次拜访陆康碰壁之后，后来不久，他们便来到襄阳，再后来就各自统兵征战，聚少离多了。
“我知道的非常有限，而且……他对儒门颇多不敬，你真想听吗？”
蔡琰笑了。“听听又何妨，只是你声音小一点，别被那两位听到。”说着，抬抬下巴，示意周瑜留心书房里的两位老人。周瑜会意，低下头，在蔡琰额上亲了一下。“那我贴着你的耳朵说。”
蔡琰猝不及防，瞋了周瑜一眼，随即又笑了。“都是做将军的人了，也不沉稳。”
“这你就不懂了。伯符说过，夫妻之间，举案齐眉是最无趣的事，当时刻如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存赤子之心，方能灵肉交融，魂魄相依，成一世之好……”
“嗯，照这么说，这世间岂不是只能一夫一妻，不能纳妾了？以他对诸夫人的宠爱，岂不……”蔡琰自觉失言，连忙掩住了嘴，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随即又看了看肚子。周瑜看得分明，顺得蔡琰的小腹向下看了看，似乎有些微微隆起，不禁一怔。
“昭姬，你……有了？”
“有了。”蔡琰轻抚着肚子。“上次回来，你说我脸色不好，便是因为他。”
“哈哈……”周瑜挣脱了蔡琰的手臂，单腿跪倒在地，抱着蔡琰的腰，将耳朵贴在她的腹部倾听，很快就听了两个心跳声，一个是蔡琰的，另一个自然是胎儿的，强劲有力，竟似比蔡琰的心跳还经清晰一些。他心中兴奋。“我儿子好健壮，这《天下至道谈》还真是神仙术……”
蔡琰满面通红，伸手掩住周瑜的嘴，将他拽了起来。周瑜嘿嘿傻笑，连连拱手。“多谢夫人，我终于也有儿子了。”
“谁说一定是儿子？也许是女儿呢。”蔡琰白皙的面皮上泛起桃花般的微红，眼神微乜。“怎么，你只喜欢儿子？”
“不不不……”周瑜连忙摇手。“女儿也好，女儿也好，如果是女儿，一定像你一样聪慧。只是……我一想到这么好的女儿要嫁给别人，我这心里就不舒服，所以还是儿子好一点。”
蔡琰忍不住笑出声来，点了点周瑜的额头。“你想得倒远。”周瑜也笑了，凑在蔡琰耳边又说了几句。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蔡邕扶着门，一脸不悦地看着女儿、女婿。蔡琰连忙收住笑容，躲在周瑜身后，低声嘀咕道：“都怪你啦。”
周瑜一本正经地向蔡邕施了一礼。蔡邕招招手，示意他们进去说话。周瑜扶着蔡琰进了屋，温暖扑面而来，蔡琰的脸色更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蔡邕瞪了他们一眼，好在赵温尚在伤心，没有注意到小夫妻的异样。
“公瑾，关中入冬就下了两场大雪，百姓冻馁，朝廷全力救灾，入不敷出，府库已然空虚，急需粮食，你能不能……”蔡邕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周瑜。
周瑜一下子明白了。赵温到他营中可能有窥探形势的目的，但最主要目的却是看粮食储备。他正在准备攻打汉中，虽然最后未必能成行，但各方面的准备却是按照实战来的，仅军粮就准备了五十万石，这几乎是南阳今年秋天收成的大半。这是军粮，即使是他也不能擅自挪作他用，赵温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开口，只是邀他来见蔡邕，请蔡邕说情。
周瑜正在考虑如何拒绝，赵温离席而起，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周瑜行了一个大礼，匍匐在地。
“请将军救关中百姓。”
周瑜大惊，连忙避席，还了一礼。“赵公，这如何使得，你这不是……”
赵温恳求道：“将军，我从关中一路走来，武关内外截然不同，仿若两个天地。武关都尉徐庶虽全力求助，但凡能入关的百姓都可以得到安置，但他毕竟守土有责，不能深入关中。我也是迫于无奈，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将军看在百姓无辜的份上，施以援手。”
周瑜左右为难。他既不能擅自拨粮，又不能见死不救，尤其是看着赵温拜在自己面前。就在左右为难的时候，蔡琰说道：“赵公，你就不要为难公瑾了。军粮是不能随便动的，公瑾受孙将军所托，镇守荆州，更不能做这样的事，否则如何对得起孙将军的信任。”
“昭姬……”蔡邕和赵温同时说道。
蔡琰抬起手。“赵公，父亲，你们不要急，且先安坐，听我说完。”
蔡邕非常相信女儿，拉起赵温，让他入座，又催蔡琰快说。蔡琰说道，军粮不能随便动，这是军中规矩，不用再讨论。但南阳除了军粮之外，还有不少余粮存在私人手中。孙策爱惜百姓，行轻租税之政，田租三十收一，百姓手中大多有余粮。现在他们可以通过到工坊做工挣钱，也可以通过运输、做佣工挣钱，手头大多比较宽裕，一般不需要出卖粮食，但是如果价钱足够高，他们还是愿意出售的。
因此，他们可以通过私人售买的办法买一批粮食，先送往关中，解燃眉之急，赵温本人则迅速赶往江东，拜见孙策，如果能迅速谈拢，以孙策对百姓的爱护，他也不会拒绝运粮救人。只要他有命令到，周瑜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调动军粮。
赵温有些犹豫。“孙将军……能这么做？”
蔡琰正色道：“赵公，你别忘了，去年孙将军曾输粮三十万石入关中，还是在豫州大疫的情况下。孙将军对朝廷可能没什么敬意，但他对百姓的好却是有目共睹的。赵公曾在豫州、荆州游历，应该有所耳闻。”
赵温面红耳赤，有些尴尬。他听得出蔡琰的指责，却无言以对。一来他去找周瑜，打周瑜军粮的主意的确不妥，哪怕他是为了关中百姓。二来正如蔡琰所说，他对孙策还有些成见。若非如此，他就不应该拐到襄阳来，而是顺水而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江东，直接向孙策求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现在也许已经到了江东。
“呃，伯喈兄，你看……”
“我看可行。”蔡邕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蔡琰又道：“赵公，琰不才，还想多说两句。”
“昭姬，你说。”
“既然襄阳都下了大雪，关中甚至成了雪灾，那河北的形势可能会更糟，孙将军与幽州一直有联络，如果幽州也受了雪灾，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向孙将军求援，中原的青州、徐州、兖州也不例外，孙将军虽然屯田有成，但粮食毕竟有限，你如果去慢了，就算孙将军想帮你可能也有心无力。”
赵温听了，如梦初醒，懊恼地一拍额头。“我真是老糊涂了，自作聪明，却险些误了大事。”他匆匆一拱手。“伯喈兄，南阳的事就委托你，我现在就起程赶往江东，拜见孙将军，你能不能……为我修书，说一说这秘书的事？”
蔡邕一口答应，转身就让人准备纸笔，蔡琰及时拦住。
“赵公，你自去见孙将军，画蛇添足反而不美。孙将军是救百姓，不是救朝廷，你用秘书为条件，会让他有要挟之意。他出粮，朝廷得名，这恐怕不行。我如果猜得不错，他很可能会像去年一样，只救百姓，不救朝廷，一粒粮都不能落入朝廷手中。你见到孙将军时，最好不要提朝廷，否则很可能会弄巧成拙。”
赵温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匆匆一揖，起身就走。

第1698章 装神弄鬼
除夕，雪后初霁，明媚的阳光洒在覆满白雪的山坡上，亮得耀眼。
孙策一家人站在大父孙钟的墓前。孙坚站在最前面，孙静与他并肩而立。孙策、孙辅等人站在后面一排，只论长幼，不按身份。在祖先面前，个人的荣华富贵暂时放在一边，宗族内的论资排辈占了上风。
孙家虽然在本地没什么地位，但孙钟当初下葬时孙坚已经是长沙太守，所以这墓修得还算气派，风水也不错，背山面水，景色宜人。只不过这时候仙童指点墓地的传说还没出现，所以孙家人都不知道这个典故。孙坚还嫌不够，祭完了墓，和孙静商量着再找个好地方改葬。听他那话音，仅仅是配得上他这乌程侯之父的身份还不够，要更大一些。
孙策在后面听着，心中暗中欢喜。看来老爹也是认命了，不再斤斤以大汉臣子自居。同意孙权出仕并随他出征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就算是为了二小子，他这交州也非去不可。
腊日过后，新年的气氛就越来越浓，不仅家家户户在准备过年的食物，互相走访也变得密集起来。即使这两天下雪也没闲着，既有人来拜访孙坚、孙策，孙坚、孙策也要走访乡里，特别是看看有哪些贫困不能自给的宗族或者乡人，送去米肉衣服，让他们能过个好年。宗族乡里互相救济本就是乡里最常见的义行，如今孙策父子衣锦还乡，更要把这种事做到位，不能有任何遗漏。
兔子不吃窝边草，衣锦还乡当然要恩泽普施，与民同乐，为了一点小钱被人戳脊梁骨就没意思了。
今天上午祭坟，晚上还要在祠堂再祭一次，然后一家人聚在一起守岁。
一想到这事，孙策的头就有点疼。
按照惯例，祭祖的时候只有正妻才可以出席，妾别说参加祭祀，连祠堂的大门都不能跨进一步。孙策如今是妻未娶，妾成群，本来答应了黄月英等人要带她们进孙家祠堂，结果回来和孙坚、孙静一说，两人都不同意，说什么祖宗规矩不可破，不是正妻不能进祠堂。不仅如此，孙坚还语重心长的提醒孙策不要过于宠溺诸妾，免得她们恃宠生骄，将来家室不宁。
孙策可以当面怼得许劭吐血，却不能和父亲和叔叔硬怼。虽说家国一体，可是在他心里，家和国还是有区别的，国事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杀人，家事总不能动不动就舞刀弄剑，开全武行。他想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办法，此刻看到孙坚在大父孙钟的坟前神情肃穆，连说话声音都比往常低了三分，忽然有了主意。
等孙坚等人跪拜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准备收拾一下回去的时候，孙策来到孙钟墓前，跪在还未撤去的草席上，磕了两个头，大声说道：“大父，孙儿不孝，今年不能在祠堂祭拜你了，就在这儿给你多磕两个头，算是提前补上。”
孙坚一听，浓眉微皱。“伯符，你又搞什么？”
孙策也不理他，磕完头，忽然惊讶地看着墓碑，又爬起身，走到墓碑后的坟茔边。孙坚见状，沉下脸，厉声喝斥，孙策举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将耳朵贴在土上，凝神倾听，又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
孙坚见状，不敢大意。孙静等人见了，也有些惊惧不安，齐唰唰的闭上嘴巴，看着孙策。
孙策听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又回到席上，跪倒在地，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看着孙钟的墓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孙坚赶了过来。“伯符，你这是……”
孙策看看孙坚等人，一脸惊讶。“你们刚才没听到声音吗？”
孙坚有点不安。“什……什么声音？”
“大父的声音。”孙策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儿时听过的，记得很清楚。”
“他……他说什么？”
“他说……”孙策摸摸头，有些勉强。“唉，算了，他说今天夜里会去找你们，你们到时候自然明白。我作为后辈，实在不方便说。”
孙静的脸都白了。今天是除夕，不能睡觉的，孙钟要来找他们自然不是托梦，哪怕是亲爹，这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也够吓人的。吴地重巫风，信鬼神，孙静虽然是个读书人，却对鬼神毫不怀疑，孙策异军突起，数年内打下如此基业，在他看来本身就有点祖宗护佑的成份，如果说了什么话，只有孙策本人听见，其他人都没听到，这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孙坚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他对鬼神不如孙静那么笃信，但孙策表演得太逼真，他也不敢一口否定。“伯符，你大父究竟说了些什么？”
“我不方便说啊，我是晚辈，你们是长辈，大父责骂你们的话，我怎么能宣之于口？”
孙坚想起刚才孙策说不能在祠堂祭祖的事，有点怀疑孙策是借题发挥。他眼珠一转。“无妨，我和你叔叔都不会怪你的。幼台，你说对吧？”
“对对对。”孙静连声附和。
孙策再三推辞，勉强不过，只好说道：“大父说你们当变不知变。”
孙坚和孙静面面相觑。孙坚缄口不言，孙静又问道：“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事？”
孙策笑笑。“他想见见我那几个妾。”
孙静恍然大悟，刚要说话，孙策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说道：“叔叔，有件事，我一直想向你请教。”
孙静惊疑不定。“你说。”
“你上次说，按照礼仪，这婚姻只有二姓之好，不及妾家，是吧？”
“当然，礼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济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哪有三姓、四姓之说？”
“那我现在依赖袁家声望就是不对了？依赖黄家、蔡家也不对了？与尹家、冯家、麋家、甘家、甄家都不能有关系？”
“这……”孙静语塞。
孙策叹了一口气。“叔叔，我理解你遵循古礼的虔诚，但我现在真的无法与这几家割舍，一家也不能，离开袁家，我是背弃故主，离开黄家，木学堂无人主持，离开尹家，讲武堂要关门，麋家关系着徐州，甘家联系着丹阳，甄家是我将来取冀州的倚仗，我一个也不能放弃。叔叔不同意她们进孙家祠堂，我理解，也支持，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理由回太湖，我自己也不参加了。你看行吗？”
孙静看看孙策，又看看孙坚。孙坚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孙策的脾气，既然耍出这样的招数，那就代表着他绝不会再让步，找个理由让大家都有面子就是他最后的底线。何况孙策也解释得很清楚，他虽然现在发展得不错，却不是孙家一门的功劳，甚至可以说孙家就没有给他什么帮助，袁家有声望，尹端开办讲武堂，黄家父女主持木学堂，麋家是孙策控制徐州的重要抓手，其他诸家也各有作用，哪一个都不能割离，而且人都已经到了，孙策又答应她们了，最后不让她们进祠堂无异于羞辱他们。
当变而不变，这不是先父说的话，而是孙策说的话。
见孙坚也不说话，孙静也明白了。他咬咬牙。“二兄，既然是亡父之命，我看不妨……变通一下吧。说起来，我孙家祠堂还真没有四世三公这样的世家女子进过。”
孙坚顺水推舟。“幼台，你读书多，既然你说行，那就行。”他又瞪了孙策一眼，拢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抑制着抽孙策一巴掌的冲动，皮笑肉不笑的抽了两下。
……
回到老宅，孙策背着手，来到后院，袁权等人正坐着闲聊。孙策皱了皱眉。
“都什么时辰了，你们怎么还没准备，还有空在这儿闲聊。”
“准备什么？”黄月英白了一眼，将一粒蚕豆扔进嘴里，嚼着咯嘣响。“进你们孙家的祠堂吗？”
“当然。今天晚上除了这事，还有什么事比这个大？难道是晚宴吗，晚宴虽然也算丰盛，却不至于让你们重视吧，又不是没吃过。”
袁权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惊讶。她们之前听孙尚香说过，孙策的提议被孙坚否定了。现在是在孙家老宅，不仅有孙坚这个一家之主，还有孙静这个长辈，既然定了，就算是孙策也无法可想，她正想办法开解诸姝，费了半天口舌，其他人都接受了，只有黄月英不甘心。此刻听孙策说可以进祠堂了，她也很意外。
袁权走了过来，一边说一边给孙策使眼色。“夫君，当真可以？如果不行，不要勉强，姊妹们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不会怪你的。”
黄月英蹦了过来，抱着孙策的手臂摇了摇头。“夫君，是不是真的能进？”
孙策得意地扬扬眉。“我骗过你吗？”
黄月英眨眨眼睛，一蹦三尺高，来回转了两圈，一溜烟地跑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对着孙策竖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拳头，咯咯地笑着，转身消失在门外。袁权等人欣喜不已，一起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孙策咧咧嘴，笑得很得意。“记住，你们不是妾，你们都是夫人，是侯爵夫人，将来还有机会成为贵夫人。除了不能为后，你们不弱于任何一个女子。咦，我的正室夫人呢，躲哪儿去了？”
袁权感激的瞥了孙策一眼，笑道：“阿衡出去赏雪了，今天又没她什么事，不用招呼她。姊妹们，既然夫君为我们争取到了这份荣宠，我们就不能太随便了，都回去打扮起来，千万别给夫君丢脸。”
“喏。”群姝齐声应道，莺莺燕燕。

第1699章 落日余辉
孙家祠堂是新修的。虽然谈不上富丽堂皇，却也干净整洁，宽敞肃穆。
只是今天晚上有点挤，气氛也有些怪异。院子里站满了人，不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不少激动中混杂着茫然的面孔，那都是一些旁支的家眷，尤其是那些身份为妾，原本没有资格进入祠堂的女子。
这个祠堂并非孙钟一支，孙钟只是列代祖先中的一位，因为孙坚、孙策的出仕变得与众不同了些而已。富春孙家总人口有两三百人，除了孙贲等身在外地，不能赶回来过年的，大部分都站在这里。
孙静毕竟是读书人，做什么事都讲个名正言顺，不想被人笑话。祭完祖回来，他左思右想，想出了一个主意，亲自去与几位叔伯辈的族中老人商量。礼仪当时因而变，孙家更应该率先响应孙策的新政，孙策鼓吹男女平等，女子都可以出仕，妾不能进祠堂的老规矩也要改一改，今天一起参加祭祖，践行新风。
为了证明这个道理，孙静又是易道尚变，又是三代不同礼的论证了一番，几乎将他知道的学问都搬出来了。这些老人既没做过官，也没读过书，只是年长一些而已，本来就因为孙坚、孙策的权势有些气短，被孙静这么一说，也没多想便同意了。
孙氏宗族只是富春的一个宗族，很多人这辈子都没出过富春县，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除夕进祠堂祭祖既是一个礼仪，也是一次难得的聚会，尤其是今天孙坚、孙策一起返乡，声势浩大，都想来看看。为妾的女人们虽然羡慕，却没抱什么希望，突然听说自己也可以参加，不管家里情况怎么样，都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第一次进祠堂，她们既觉得兴奋，又有些紧张。
下午，天还没黑，祠堂里就站满了人。
在男子按照辈分一一行礼过后，女人们开始入场。相比于男子相对单调的服饰，女子的妆容衣饰虽然都以庄重为主，毕竟还是好看了许多，不得不说，孙家的基因还是不错的，至少每个人都五官端正，平等水准偏上，没看到一个长得变了形的。祭祖大典，每个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好衣服，甚至有人提前穿上了新衣，看起来也算是光鲜亮丽。
不过，当吴夫人带着袁权等人露面的时候，之前所有的光鲜都黯然失色。
吴夫人走在最前面，袁权、尹姁、冯宛、麋兰、甘梅、黄月英、甄宓七人在她身后站成一排，如群星拱月，随着吴夫人上前行礼，一板一眼，丝毫不差。虽然动作都是一样的，可是由她们表现出来无形中就多了一份赏心悦目。不仅举止自然流畅，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让人由衷地屏气息声，不敢放肆。
孙翊和孙权换了个位置，用手肘拱了拱孙策，轻声说道：“大兄，这四世三公出身的就是不一样啊，你看袁家嫂嫂这礼行的真好看。”
孙策转过头。“是人好看，还是礼好看？”
“人也好看，礼也好看。”孙翊嘿嘿笑道：“阿英人也好看，只是这礼却未必学得来。将来她要来祭祖，还得先请袁家嫂嫂教导一番才行。”
“行啊，到时候你和你嫂子说一声就是，她肯定会帮你。”
“那当然，袁家嫂嫂最疼我们几个弟妹了，比大姊、二姊还护着我们呢。”
孙尚香也悄悄地挤了过来。“对对对，三兄说得对，我最喜欢袁家嫂嫂，她做的点心最好吃了。”
孙匡、孙朗同声附和，只有孙权没吭声。孙策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对碧眼直勾勾地看着袁权等人，孙策心中不爽，抬手拍了他一个后脑瓜。“看什么呢？”
孙权如梦初醒，连忙摸摸脑袋，嘿嘿的笑道：“大兄，你这几个妾真……不是，我是想说，我将来带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女回来，能不能进祠堂？”
“那要看你带的是什么胡女了。如果是某国的公主，或者才德过人，应该没问题。如果只是以歌舞娱人的，估计阿翁、叔叔不会同意。”
孙权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这时，吴夫人等人已经行完礼，转身面对众人，神情淡淡地说道：“诸位，这几位都是犬子伯符纳的妾，军旅匆忙，这些年一直没能回乡祭祖，也没机会拜见诸位，今天就趁着这个机会让她们与诸位见礼。若有疏忽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说完，吴夫人给袁权使了个眼色。袁权应声上前，莲步轻移，裙摆不动，鞋尖不露，落落大方地先向几位长辈施了礼，又向四周环揖一圈。
“妾袁权，汝南袁氏，癸丑年生人，壬申年入孙氏之门，见过诸位。”
众人一听“汝南袁氏”四字，顿时发出惊呼。知道孙策要娶袁术的女儿为妻的人不少，但知道孙策还有一个出自汝南袁氏的妾的却不多。汝南袁氏是四世三公，当世少有的权贵之家，比孙家不知道高出几个台阶，孙策能取袁氏的女子为妻已经是高攀了，居然还有一个出自汝南袁氏的妾？
在一片惊呼声中，袁权款款归位，向尹姁投去鼓励的眼神。尹姁倒也不算特别紧张，南阳何家的祠堂都进过了，更何况这孙家的祠堂，论尊贵、气派，孙家祠堂和何家祠堂可不能比。
“妾尹姁，河南尹氏，乙卯年生人，辛未年入孙氏之门，见过诸位。”
众人还沉浸在对袁权家世的惊讶中，真没把这什么河南尹氏放在眼里。吴夫人说道：“诸位，尹姁的大父尹公端曾任会稽太守，现任讲武堂祭酒，对拙夫、犬子征战颇有助益。”
众人听了，惊讶地互相看看。富春虽说属吴郡，却与会稽毗邻，对会稽更熟悉，讲武堂更是如雷贯耳的诸堂之一。尹姁的大父曾任过会稽太守，如今还是讲武堂的祭酒，这样的家世居然还嫁给孙策为妾？不过想想也是，汝南袁氏的女子都能做孙策的妾，其他人也没什么了。
孙氏当兴啊。若非如此，孙策想娶这几个女子中的一个为妻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都做妾了。
尹姁之后，冯宛上前自报家门。扶风冯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冯方做过司隶校尉，做过西园八校尉中助军右校尉的经历还是足以让孙氏族人屏气息声。
麋兰紧跟着上前。麋家在仕途上没什么骄人之处，但东海巨商的财力还是足以让孙氏俯首，惊呼连连。甘梅的身分很一般，没有引起什么反应。黄月英的吴郡木学堂祭酒身分引起了一阵惊呼，甄宓也比较平淡，孙氏族人对冀州没什么印象，更不清楚中山甄氏这四个字后面代表着什么，只是被甄宓的美貌所折服。她虽然才十三岁，国色已经初露端倪，却又不像冯宛一般明艳动人，那种含苞待放的美更令人心疼。
孙权毕竟见识大些，听完七姝自报家门，暗自叹了一口气。大兄的这七个妾要么是家世傲人，要么是国色动人，要么是才华过人，能和这七人相提并论的只有公主了。不过想想很快就有一位真正的公主要入孙家之门，而且是做妾，他又觉得很绝望。不论是功业还是私闺，要想超过孙策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
压力山大啊。
……
从祠堂出来，孙策和几个弟弟妹妹有说有笑，尤其是平时见得不多的孙匡、孙朗。他们正随张昭读书，张昭对他们印象不错，尤其是孙匡，算是孙家兄弟中不多的读书种子。孙策和他聊了好一会儿，间接地了解张昭的思想动态。
正说着，站在路边的杨仪冲着他挥了挥手。孙策会意，让孙权带弟妹们先回去，他离开人群，和杨仪走到一旁。杨仪报告了一个消息，赵温来了，一下船就要求见孙策，神情焦急，看起来有争事。杨仪试探了几句，他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孙策很惊讶。赵温这时候赶到富春来，应该不是为了诏书。他从长安赶到这里至少要大半个月，耽误一两天并没什么影响，不至于赶在除夕夜。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不能耽搁的事，但是他又不肯对杨仪透露，说明这件事要么是机密，要么是不便启齿。
孙策想了想，回头找到孙坚。孙坚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远处，叹了一口气。
“伯符，你去处理吧。”
孙策打量着孙坚的神情。“阿翁，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但是我能猜。赵温是欲雄飞的大丈夫，他如此委屈求全，不会是为了他自己，要么是为朝廷，要么是为百姓。伯符，你可以不答应他，但是不能失礼。”
孙策顺着孙坚的目光，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坡，有些明白了。既然吴郡都会这么大这么大的雪，关中的雪恐怕会更大，赵温很可能是要来钱要粮的。孙坚知道他手头不宽裕，又不能断然拒绝赵温，所以他索性不出面，由孙策自己解决。
“也好，我去看看，等事情谈完了，阿翁再出面招待他。”
孙坚点头，看着孙策与杨仪快步走去，有些说不出的伤感。他转过身，看着西北方向，夕阳已经落下，就连天边的余辉都即将散去，只剩下一团绚烂的光影。夜幕即将来临，当阳光再次普照大地的时候，就是新的一年了。

第1670章 明算账
赵温站在江边，看着那一抹余晖渐渐被黑暗吞没，天地陷入黑暗，心情非常沉重，就像那些山都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心头。
即使隔着数百步，即使不完全熟悉吴地的风俗，他也能感觉到孙氏宗族此刻的兴奋和热闹。江边如城墙船的楼船遮江蔽流，散发着无言的威势，展露出孙策的强大实力，长安的朝廷却像那一轮残阳，落下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升起来，旱灾、雪灾接踵而来，一次又一次的重创，中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有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不一会儿，一个矫健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快步来到赵温的面前。赵温定睛一看，见是孙策，连忙收敛心情，拱了拱手。
“不速之客，还请将军海涵。”
孙策一个箭步跳上船，打量了一下四周，拱手笑道：“赵公连船都不肯下，是急着赶回长安，还是要去哪里？不会是长公主急着入我孙氏之门吧？”
赵温苦笑，无意与孙策寒喧，撩起衣摆就要往下跪。孙策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赵温，赵温怎么也跪不下去。孙策脸上在笑，但眼神却很不悦。“赵公，大过年的你这么做，让我如何承受得起？”
赵温一声长叹，未语泪先流。“将军，我也是迫于无奈，只得厚着脸皮来求将军。关中大雪，百姓冻馁，朝廷为了救灾，已经用尽了仓库里的每一粒粮食，还是不敷使用。无奈之下，只能请将军施以援手，尽快解送上缴的粮赋入京，以缓灾情。”
孙策眼神微闪，静静地看着赵温。“赵公，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请将军直言。”
“关中现有多少人口？”
“八月上计，关中现有十三万一千五百又三户，共六十七万两千一百七十五口。”
“今年秋天收成如何？”
“……尚可。”
“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下的？”
“十一月初三。”
“益州的钱粮解到了吗？数量多少？”
“我离京的时候，益州的钱粮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赵温刻意加重了语气。“数量自然如律。”
孙策笑了。“最后一个问题：赵公，你日夜兼程，千里迢迢地赶来求援，是朝廷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意思？”
赵温想起蔡琰的提醒，不敢轻易作答。“将军这是何意？”
孙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神却也越发冷漠。“如果是朝廷的意思，我觉得朝廷可能在骗你。如果是你个人的意思，我只能说赵公是关心则乱，又或者赵公没有全说，有所隐瞒。”
“将军，恕我愚钝，不知将军何所指？”
“那好吧，我就把话说得明白些。关中只剩下十三万余户，六十万余口，关中那么多空闲的土地，随便开垦点土地能养活自己。且这两年屯田有成，去年有旱灾，收成不好，今天似乎没有太大的灾难，收成纵使不多，养活这十三万户应该没问题？就算有些不足，有益州的赋税补充还不够？”
赵温眉头紧蹙，紧紧地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赵公是担心益州的赋税不足数，只是纸上数字，还是担心这些赋税会被人挪作他用，不能用来救灾？赵公，这账算得不对啊。依我看，关中的灾情不是天灾，是人祸。怎么算都有数量不少的钱粮不见了，究竟去哪儿了？赵公能否为我解惑？”
赵温掐着手指，大致估算了一下，也觉得有些不太对，但他随即知道了那些不见的钱粮去了哪里。一是关中的驻军和源源不断赶到的宗室、游士，一是凉州世家，一是关中豪强。关中不是没有粮食，但关中的粮食大部分在关中豪强手中，朝廷直接掌握的有限，反倒有三四万军队要供养，尤其是骑兵——战马的消耗惊人，一匹战马相当于两个士卒的口粮。大量宗室齐聚关中，这些人平时都是享受惯了，不可能只求一日三餐，他们还需要饮酒，还需要吃肉，还需要奴婢、侍从侍候，这些人要消耗掉朝廷手中大量的钱粮。再加上最近天子要与凉州世家联姻，也是一笔大开销。凉州苦寒，除了马匹、牛羊之外，不会有多少粮食供应朝廷，反而会伸手向朝廷要。
朝廷入不敷出的关键就在这里，即使没有雪灾，朝廷也会如此。他只看到了雪灾，却没看到钱粮亏空背后的原因，现在被孙策当面指出，非常窘迫。他也明白了蔡琰为什么提醒他不要提朝廷，因为朝廷本来就没有说这件事，有益州的钱粮纡困，朝廷并不想将关中的虚实暴露在孙策面前。
赵温一声长叹。自己只看到沿途冻馁的百姓，根本没想到这么多，孙策却是旁观者清，一语道破：关中的灾情不是天灾，是人祸。
孙策歪了歪嘴，笑了。“赵公，既来之，则安之，走吧，随我上岸，这个年就在富春过吧。你是蜀人，来到吴地，一个西南，一个东南，希望你能适应我们吴地的口味。”
赵温苦笑，也没有推辞，跟着孙策上了岸。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死心，不管关中是天灾还是人祸，那些受灾的百姓总是真的。“将军，我从关中一走路来，看到无数百姓辗转饥号，就算有山珍海味也无法下咽……”
“赵公，你多虑了。”
“将军何出此言？”
“百姓是最聪明的，一看形势不妙，他们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如果我猜得不错，第一次大雪之后就会有人开始逃难，要么入汉中，要么入南阳。入汉中会怎么样，我不太清楚，但是只要进了武关，他们都能活下来。你也看到了，武关都尉徐庶在全力救助百姓，从武关到析县，没有几个冻死的人吧？”
赵温恍然，心里既有些轻松，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八月算人，大雪是十一月初下的，他刚才报给孙策的是账面数字，大雪一来，灾情的征兆初现，关中百姓就会开始外逃，现在关中的人口肯定没有那么多。几年折腾下来，从洛阳迁到长安的百姓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连关中本地的百姓都走了不少，这些人小部分去了益州，大部分去了荆州，成了孙策的治下之民。
没有了人口，中兴就成了一句空话。
夜幕降临，赵温的心头更是一片黑暗，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跟上孙策的步伐。

第1671章 新旧之间
听到赵温的脚步声，孙策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禁暗笑。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却热血有余，沉稳不足，不远千里赶到这儿来求援，却不先算算账，说得好听是慷慨，说得不好听就是志大才疏。不过汉代这一类官员还真不少，很多人并没有实践经验，只会说些大道理，真正到地方任职也是垂拱而坐，实际事务都交给掾吏办理，还能博一个放心用人的美名，“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赵温是赵谦之弟，以质任入仕，起步很高，是京兆郡丞，但他不喜欢做这一类实务，这才发出“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的名言，辞官归故里。这么做不仅没有对他的仕途形成伤害，反而让他更有名声，很快就转任侍中，天子身边的侍从官，没什么具体事务，清贵之职，后来又转任司空。看他这个履历，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政务堂的筹建要抓紧，赵温这类人靠不住。他们的确有气节，但他们也只有气节。
孙策将赵温引到客院，安排他先住下，与郭嘉为邻，让郭嘉与他先谈。朝廷究竟给什么条件这样的事当然不能由他自己谈，由郭嘉转达至少可以保存双方的脸面。他回到正宅，将赵温的来意向孙坚做了汇报，孙坚听完，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孙策转身离开的时候悄悄地吁了一口气。
赵温洗漱完毕，在房里坐着歇息。他出门的时候就知道会在外过年，所以准备了衣服，孙策又派人送来几套新衣，赵温试了试，倒是合身，心里很是满意。
郭嘉摇着羽扇，出现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赵温。“赵公，别来无恙？”
赵温起身相迎。“多谢祭酒关心。”
郭嘉进了屋，看看四周，转身看着赵温，笑道：“赵公一路从长安赶来，特地赶在新年之前到，莫非是想给孙将军送一个新年礼物？”
赵温非常尴尬。郭嘉肯定知道他的来意，只是故意不提。他自我解嘲地笑了两声。“长公主的婚约算不算？”
郭嘉哈哈大笑。“那要看她的嫁妆是什么了。”郭嘉走到门口，看着对面的三间房。“赵公知道对面住的是谁吗？”
“谁？”
“南阳铁官的祭酒黄承彦夫妇，他们的女儿黄月英不久前进了孙家，成了孙将军的妾，嫁妆就是他们父女的聪明才智。与她一起的还有冀北中山甄家的甄宓，原本袁绍为次子袁熙所娶的妻，如今也成了孙将军的妾，嫁妆是中山大商的销售网。赵公，即使是长公主，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想进孙家的门也不是容易的事。”
听着郭嘉这得意洋洋的口气，赵温心里很别扭。长公主嫁给孙策为妾本来就是很憋屈的事了，听郭嘉这口气，孙策不仅不觉得荣耀，还要讨价还价？作为朝廷的代表，赵温很不是滋味，但他也没有和郭嘉争辩，一是没有意义，解决不了问题；二是在孙家作客，闹得鸡飞狗跳非为客之道，丢脸现眼。郭嘉不要脸，他还要脸呢。
见赵温沉默不语，郭嘉毫不介意，笑了笑。“赵公是什么时候离京的？”
“腊月初八。”
“二十二天由长安赶到吴郡，日行百余里，赵公一定很累吧。”
“尚好。”赵温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他的确很累，尤其是这几天，不到五天时间从襄阳赶到富春，即使是坐快船顺水而下，对年近花甲的他来说还是很辛苦。这还亏得他是蜀郡人，坐惯了船，否则更难熬。
“那你应该还不知道幽州的消息。”
“幽州？”赵温一惊，快步走到郭嘉面前。“幽州出了什么事？”
郭嘉看了赵温一眼，嘴角微挑，笑容得意。“赵公，幽州会出事吗？”
赵温微怔，知道自己失态了。郭嘉的话题跳跃太快，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暴露出了对幽州的关切。他离京之前就知道天子派出几路使者，他来吴郡，种劭去幽州，还有人去益州，更多的人去凉州。幽州是天子寄予厚望的一州，能不能逼降袁谭，希望都寄托在幽州，而冀州的钱粮对朝廷来说非常重要。
赵温心跳加快，却又不能开口询问。看郭嘉这神情，幽州的形势显然对孙策有利，对朝廷不利。
郭嘉摇摇羽扇。“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几个人打来打去，有所死伤。唉，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不祥之事，说点开心的。赵公，你刚才说起长公主，这么说你这次是专程来谈这事的？”
赵温见郭嘉转换话题，不说幽州的事，却问起长公主，不禁恼羞成怒，脱口而出。“长公主的事有什么好急的，长安远在千里之外，就算谈成了也不可能立刻来。”
郭嘉咧着嘴乐了，点头表示赞同。“赵公说得对，长安太远了，不用那么急，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了，还是准备准备，与民同乐吧，接下来这十几天都是蛮好玩的。”说着，拱拱手，转身告辞。赵温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出了门，摇摇晃晃地走了。
赵温追到门边，伸手想叫住郭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懊悔不已。这本是一个讨价还价的大好机会，却因为自己一时情急而说崩了。幽州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孙策谈判，也不知道。听郭嘉这意思，至少正月十五之前谈不成。就算正月十六开始谈，而且谈得顺利，消息传到长安也得二十以后了。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靠谱？要么是咄咄逼人，一见面就算账，要么是说话没谱，一会儿幽州一会儿长安，搞得人晕头转向，应对不及。赵温越想越沮丧，坐在榻边生闷气。侍者赵范站在一旁，怜悯地看着赵温，他有种感觉，叔祖赵温真的老了，这次任务完成可以告老还乡了。
……
孙家的家宴很热闹，赵温作为贵宾，被安排在客席第一，黄承彦、郭嘉都在他下首。孙坚、孙策几次起身向赵温进酒。赵温虽然有满肚子话要问，可是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只好忍着，强颜欢笑，借酒浇悉，加上身体确实很累，晚宴刚进行到一半就顶不住了，趴在了案上。
孙策命赵范二人把赵温送回去休息，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赵温被爆竹声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清晨，朝阳照亮了窗户，亮堂堂的。外面却非常热闹，“噼哩啪啦”的青竹爆烈声响个不停，孩子们的欢呼一阵接着一阵，不时有人来到门前，大声恭祝新年，赵范和王安站在门外接待，兴高采烈的互道新年快乐。
赵温叹了一口气。新年已到，所有人都很开心，唯独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王安听到赵温的叹息，转头看了一眼，见赵温醒了，连忙走了过来。“赵公，你醒啦，要不要喝水？孙将军派人送来的醒酒茶，味道很好的。”
“是么？”赵温挣扎着坐了起来，头有些疼。年纪大了，宿醉难受，口干舌燥，听说有茶喝，连忙让人取来。王安取来茶水，赵温接在手中，喝了两口。茶水温热微烫，两口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赵温打量了赵范和王安一眼，这才发现他们眼巴巴地看着他。
“哦，你看我都忘了。”赵温拍拍额头，命侍者将行囊取来。这两个侍者都是族中小辈，一直服侍他，又跟着他一路颠簸来到吴郡，极是辛苦。过年了，总要发点赏钱添添喜气。
王安转身转来两个包袱，一个是赵温准备好的，一个却是新的，赵温没有见过。
“这是什么？”
“孙将军派人送来的，说是赵公身份尊贵，要来拜见的人肯定不少，孙家孩子又多，怕赵公准备不足。”王安舔了舔嘴唇，和赵范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说是孙策送来的，赵温让王安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只木盒，打开木盒，上面是两个印着吉祥语的小金饼，下面是一大把厌胜钱，足足有百十枚。赵温一看就明白了，看了一眼那两个侍者。“你们看过了吧？”
赵范、王安笑笑不说话。他们昨晚就打开看过了，一看这两个金饼就知道是给他们的，那些厌胜钱才是给孙家孩子的。这种小金饼大概有普通金饼的四分之一，值三千钱左右，比他们一年的零花钱还要多。孙策这出手真够大方的。仅凭此一项，赵范、王安对孙策的印象就大为好转，更别说身上穿的新衣新鞋了。
赵温看在眼里，暗自苦笑。孙策这一手使得的确漂亮。若是平时送钱，他一定不会要，但新年之际，他总不能弄得两个小辈不开心，只好勉强收下。
“既是孙将军赏的，你们就收下吧，一个一只，好好留着，不要乱花。”
“唉唉。”赵范、王安喜不自胜，连忙一人一个收了起来。赵范笑嘻嘻地说道：“叔祖，我听郭祭酒说，杨公和黄公都不回去了，要在吴郡筹办政务堂，可是真的？”
赵温瞥了赵范一眼。他知道杨彪的事，黄公是谁，他却不太清楚，应该是指被俘的黄琬。
“你究竟想说什么？”
“叔祖，你看啊，前任太尉黄公被孙将军俘虏了，前任司徒杨公被孙将军留下了，现任司徒士孙公被孙将军扣住了，他会不会要把叔祖你这个司空也扣下？”
“你希望他扣住我吗？”赵温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赵范笑嘻嘻地说道：“我觉得留在江东也不错啊。”
赵温哼了一声，没说话。

第1672章 底线
赵温也想知道孙策会不会留下自己，但这种事他不好问，实际上他也没机会问。孙策很忙，正月里走亲访友，来拜访的更是数不胜数，根本没闲的时候。
正月十六，孙策起程返回太湖，孙坚留在富春，还要多住一段时间。赵温跟着孙策起程，两人终于有了单独会面的机会。正当赵温信心满满地想和孙策谈判时，孙策却闭门谢客，说是这些天饮酒过度，有些困乏，要休息几日，请赵温再等等。
连续两次求见被拒，赵温明白过来了，孙策根本不想直接和他谈。
想通了这一点，赵温觉得很悲哀，将自己锁在船舱里两天没有出门。
两天后，他敲开了郭嘉的舱门。
郭嘉起身相迎，仿佛约好的一般，将赵温迎到舱内靠窗的位置，对面而坐。案上收拾得很整齐，一只镂空缠枝香炉，一部书，一把羽扇。旁边有一只红泥茶炉，上面架着一只壶，火焰红红，茶香四溢。
“赵公，你是蜀人，应该经常喝茶吧？”郭嘉热情地请赵温入座，绝口不提这些天的事。
赵温嗅着茶香，几近寂灭的心情稍微活泛了些，他在案前坐好，郭嘉亲自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轻轻的推到赵温面前。赵温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放在面前嗅了嗅。
“祭酒用心了，多谢。”
郭嘉笑了。“吴地不产茶，这些茶大多是荆州、益州来的，我对茶道不甚了了，勉强煮上一壶，如果不合口味，还请赵公担待。”
赵温露出些许勉强的笑容。经过这两天闭门自省，他已经有点清楚孙策、郭嘉这些年轻人的做事风格了，小处尽可周到，大处却是寸步不让，郭嘉特地煮了他家乡的茶来款待他，既是礼敬他这个长者，又是一种攻心之术。他如果因此觉得可以谈判顺利，那就太天真了。
赵温呷了两口茶，赞了一声。“祭酒军务繁忙，日理万机，还能煮出这么好的茶，甚是难得。这茶已经有几分蜀茶的味道，只是姜味重了些。不过冬日寒气重，多点姜也助于袪寒，蜀中也有人喜欢重姜的。”
郭嘉抚掌而笑。“赵公一听就是茶道中人，非嘉能及。嘉不才，敢请教赵公茶道。”
赵温倒也不推辞。谈判之前聊聊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至少铺垫一下情绪，一开口就报价未免粗俗，而且容易陷入被动，暴露底线。他是蜀人，喝茶是习惯，家里也有茶山，对茶的种植、采摘直到烹煮都有所了解，便与郭嘉闲聊起来，不知不觉的便说开了，整个益州哪儿有好茶，哪儿有制茶高手，哪种茶有什么特点，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郭嘉听得很认真，不时还问一两句。赵温以为是闲聊，对他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孙策要在荆州、扬州的江南推广种茶，经过调查才知道荆南有一些茶，但数量不多，而扬州境内几乎没有真正的产茶地，整个大汉疆域之内，九成以上的茶都产自益州。
换句话说，江南遍地茶的盛况还没有到来。孙策已经派人去蜀中寻找茶种，学习种茶、制茶的工艺，不过为了避免引起曹操的注意，这些都没有声张，悄悄地进行。赵温是蜀人，有饮茶的习惯，家里又有产业，对茶比较了解，他正好借机打听一下。
两人说得投机，气氛热烈起来，赵温不动声色的将话题引向了孙策。郭嘉心领神会，提起茶壶，为赵温添了茶，笑道：“赵公，你觉得孙将军那几个妾容貌如何？可比得上长公主？”
赵温沉吟了片刻，觉得不怎么好回答。长得怎么样是摆在明面上的，他如果说得太夸张，孙策期许太高，将来见长公主不过如此，反而会失望。如果实话实话，那长公主虽然长得不差，却未必能胜过孙策的那几个妾，尤其是冯宛、甄宓二人堪称国色，放眼天下，能超过她们的都不多。
“我见过长公主一面，以为她德容俱佳，但我老迈，这眼光未必和孙将军相同。”
“哈哈，这倒也是。”郭嘉放下茶杯，一语双关的说道：“赵公年近花甲，比车骑将军还要长一辈，与我们这些后生小子更是不同。”
赵温心中一动，顺势问道：“祭酒，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教，不知可否？”
“不敢，赵公请说。”
“朝廷欲将关东五州托付给孙将军，只不知是哪位孙将军？镇北将军虽是不世出的英才，但车骑将军正当壮年，就此让贤，岂不是太早了些？”
郭嘉微微一笑。“赵公，你觉得车骑将军是恋栈之人吗？”
赵温笑而不语，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车骑将军虽是武人，诗书读得不多，但父子之情发乎自然。有子青出于蓝，他固欣欣然耳，岂有压抑之意？且车骑将军之长在疆场，不在朝堂，所以他已经决定出兵交州，为朝廷平叛。”
“出兵交州？”赵温吃了一惊，有些急了。“交州安定，何来叛兵？刺史又是车骑将军故主朱太尉之子，他怎么能……”
郭嘉抬起手，打断了赵温。“赵公，年前我们就收到消息，交州刺史朱符被叛夷所杀，交州已经乱了。说实话，这件事我们也觉得很奇怪，这时机也太巧了，背后似乎有人做了手脚，赵公在长安时，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赵温盯着郭嘉看了半天，将信将疑。“你不是说……是幽州出事了么，怎么又变成了交州？”
“幽州是出事了，交州也出事了。”
“当真？”
郭嘉没有再说，转身取出两份密报，推到赵温面前。赵温一看那两份秘报，心里便有些慌了。他拿起一起，展开看了一眼，是交州来的，报文很简单，就是几个字，交州夷兵叛乱，朱符率兵前往平叛，结果遇袭身亡。赵温心跳加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手指都有些发抖。他强作镇静，拿起另一份密报，展开看了一眼，顿时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冷汗涔涔。
一南一北同时出事，这是上苍抛弃大汉的征兆吗？尤其是幽州，刘和、公孙瓒同归于尽，幽州世家损失惨重，谁还能挡住袁谭侵吞幽州的脚步？如此一来，不仅逼袁谭俯首的机会丧失，朝廷又丢了一个出精兵之地，如断一臂，而且是象征着武力的那一臂，还拿什么和孙策抗衡？
赵温自责不已。这么重要的消息，孙策年前就知道了，他却因为一时意气直到现在才知道，耽误了整整半个月。也不知道朝廷现在收到消息没有，又将如何应对。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朝廷根本无力顾及交州，也拦不住孙坚去交州。孙坚久经沙场，又有孙策为后盾，夺取交州要容易得多。他所欠缺的只有一件：朝廷的诏书。郭嘉特地提及此事，莫非是要将交州也纳入孙策的控制范围？
赵温脑子有些乱，不敢轻易表态，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茶。郭嘉也不着急，殷勤地为赵温添茶。赵温喝多了，有些内急。郭嘉打开舱门，示意站在门外的赵范扶赵温如厕。赵温解了手，又在舱里坐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冷静下来，反复权衡了一番，又回到郭嘉的面前。
“原本谈的是五州，现在又增加一个交州，实在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可以向朝廷汇报，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孙将军的条件。”
郭嘉早有准备，将新斟的茶推到赵温面前。“赵公，刚才我们说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即使父子之间也在所难免。君子和而不同，大可求同存异，不必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车骑将军感激先帝知遇之恩，愿以汉臣而终此身，镇北将军体谅乃父之心，所以想请朝廷下诏托付交州。如果朝廷愿意玉成，孙将军愿投桃报李，助朝廷平定凉州。”
“平定凉州？”赵温犹豫不定。“孙将军要出兵凉州吗？”
郭嘉笑笑。“赵公不必多想，你只要回报朝廷就行，朝廷一看就会明白。”
赵温有些窘迫，却不好再问。“还有呢？”
“赵公也看到了，孙将军身边不缺美人，之所以接受长公主的婚约只是想给朝廷一丝体面，效尧舜故事，莫使刘氏不能血食，使百姓免受刀兵之苦。说实话，这是杨公父子恳求所致，并非孙将军本意，但孙将军从谏如流，接受了这个建议，这才与朝廷联姻。如果朝廷以为孙将军力不能制，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就大错特错了，误人误己。”
赵温眉头紧蹙。他就算反应再慢也听得懂郭嘉言语中的威胁。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联姻对孙策来说意义有限，对朝廷来说更重要。孙策愿意助朝廷平定凉州，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观祭酒之意，孙将军心意已决？”
“当然。”郭嘉点点头。
“能否请祭酒明示？”
郭嘉转身取出一页纸，放在案上，推到赵温面前。赵温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眉梢便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郭嘉也不看他，低下头，吹了吹茶沫，浅浅的呷了一口。
“这三条是底线。答应了这三条，我们继续谈，否则就不用浪费口舌了，不如饮茶。”

第1673章 讨价还价
赵温的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跳，想起了接受任务时与天子说的话。
天子说，朝廷的底线只有一个：不能与孙策决裂。
条件虽然只有一个，却有不同的层次，如何把握就看赵温自己。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孙策称臣——哪怕是名义上的，交纳税赋——哪怕只是一部分；最坏的情况就是孙策自立，既不称臣，也不交纳税赋，只要不称帝、不开战就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赵温跳了起来，声色俱厉的指责为天子出这个主意的人，但天子却很淡定的说，这是他自己的主意。朝廷现在没有开战的能力，即使是自保也没把握，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积蓄实力，所以绝不能激怒孙策，进攻关中。请赵温出使，就是因为赵温和孙策有过接触，有一定的感情基础，他又与张纮有一些交情，或许可以从中缓颊，多为朝廷争取一些好处。如果赵温不能受命，他只好另派他人。
天子很坦然，但赵温很心痛。无奈之下，只好接受了这个使命，但当时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为朝廷多争取一些好处，尽可能实现最好的情况，让孙策称臣，交纳税赋。
不过看到眼前这张纸，赵温知道自己太乐观了，反倒是天子比较实际，早就号准了孙策的脉。
案上这张纸上只有九个字：罪袁绍，立藩国，交州牧。
罪袁绍好理解。朝廷既然打算和孙策联姻，并做出了选择，而且袁绍矫诏的罪名证据确凿，都不用罗织，判他一个谋反都是绰绰有余。朝廷愿不愿赦免袁谭且两说，但袁绍身为逆臣，这一点无可更改。此诏一出，党人就算拥戴袁谭也要考虑一下名声，尤其是在袁谭基本没什么能力翻盘的情况下。
立藩国是给孙策名份，从此孙策自立宗庙，爵位传承不再受朝廷拘束，五州不再受朝廷号令，官员任免一概由孙策决定，百姓不再是大汉子民，而是孙策的子民。
交州牧最简单，看起来像是随便添上去的，只是为了安慰孙坚，成全孙坚的忠义。
赵温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三个条件虽然很过分，但是还没击破天子的底线，至少孙策没有开战的意思，就算谈不成，应该也是互不理睬，不会立刻开战。况且交州、幽州同时生变，孙策若有余力，攻这两州也比攻关中更合算。可是与此同时，这也说明了孙策对谈判并没什么兴趣，谈不谈区别不大，反正朝廷现在也奈何不了他。
“孙将军这是要自立为王吗？”赵温故意虎着脸，摆出一脸怒意。
郭嘉淡然一笑。“是又如何？”
赵温语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斥责，郭嘉会不会翻脸？不斥责，是不是太示弱了？
“孙将军行王道于五州，民心所向，百姓扶老携幼，襁负而至，不称王而自王，朝廷不同意又能如何？之所以将这个机会让给朝廷，就是想给朝廷留点体面，免去百姓刀兵之苦，也算积德行善，尚有余泽。”
赵温想起武关道上的灾民，心情越发沉重。郭嘉的话很狂妄，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天下大乱，所有人都在整兵备战，恨不得从百姓嘴里挖出每一粒粮食，就连吃人的事都屡有耳闻，唯有孙策埋首经济，屯田，建作坊，兴工商，开办学校，又不惜公开印书工艺，致力于让每一个普通百姓都能读得起书。这不是王道是什么？百姓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做出了选择，一有灾荒，他们就会自发地向孙策的辖区前进，这里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王道乐土。
朝廷封不封，又有什么区别？
一句话堵住了赵温，郭嘉又放缓了口气。“赵公，封王也好，封公也罢，对孙将军来说区别不大，只是给朝廷留体面，目的都是一样的，五州从此与朝廷无关。其实这一点，在天子决定迁都关中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的，并不是什么意外。”
“那五州的税赋呢，也不交了？”赵温说着，端起茶杯，垂下了眼皮，不让郭嘉看到自己紧张的眼神。朝廷无力夺回五州，也不指望孙策依律上缴税赋，但总不能一无所得，能收一点是一点。
“税赋是不会交了，但是可以贸易。当然，既然是朝廷封的藩国，贡赋还是有的。”
“贸易？”赵温自动忽略了贡赋。那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更何况下有贡，上有赐，朝廷占不着便宜，弄不好还要倒贴一些。
“五州缺马，即使不说骑兵，驿传也需要马，朝廷掌握凉州，可以用马来贸易。”
赵温放下茶杯，考虑了好一会儿。这个条件在天子能够接受的范围内，虽说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不差。他在荆州、豫州游历过一段时间，知道孙策在驿传上肯花钱，在天下大乱之际，五州境内能保持六百里加急的背后就是大量的马匹在支撑。三十里一驿，为了能保证紧急消息快速传输，一个驿传通常要备两到三匹马，五州境内所需的马匹数以千计，孙策缺马，眼下当下然远远不足，只有主要干线才能配备马匹。驿传所用的马只是普通乘用马，要求没有战马那么高。
中原和江东都缺马，这是孙策最大的软肋，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解。除了凉州，他还可以从并州、幽州买马，朝廷不愿意做这生意，有的是人愿意做。边疆的普通马匹价钱在四千到五千之间，转运到中原，一匹至少值一万以上，除去路途中的开销，一匹至少能赚三千到四千。对于任何一个商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利润丰厚的生意，值得去做。
可是对意在中兴的朝廷来说，这点钱只是杯水车薪，况且现在也拿不到，要等到天子平定凉州，手里有了马之后才有贸易，远水解不了近渴。
见赵温沉默不语，郭嘉也不催他，慢悠悠地喝着茶。他们早有定计，谈得成更好，谈不成也没关系。
过了好一会儿，赵温抬起头。“刚才祭酒说，孙将军愿助陛下平定凉州，究竟是什么意思？”
郭嘉怜悯地看了赵温一眼。“赵公，陛下有意用兵凉州，你不知道吗？”
赵温不置可否。他不知道天子具体的计划，但最近几个月天子封了好几个宗室女为公主，又派大量使者赶往凉州，就连刚刚返回关中的马超都娶了一个公主，天子对凉州的重视无以复加，说他有意用兵凉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孙将军知道陛下不甘心，想取凉州以自强，虽说这有点异想天开，不过孙将军愿意成全他。年轻人嘛，又是天子，谁还没个梦想什么的。本来孙将军纳妾是不付聘礼的，可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又带了秘书这么珍贵的嫁妆，孙将军愿意破个例，将五州去年的赢余作为聘礼，献给朝廷。”
郭嘉点了点那张纸上的交州牧三字。“当然，为了避免家室不宁，要换个说法。”

第1674章 知人易，知己难
郭嘉走进船舱，孙策正在观棋，甄宓和徐节对弈，已经到了收官阶段，旁边围了一群半大孩子，孙权、孙翊等人都在，郭奕也在。见郭嘉进来，他们都起身施礼，孙策也点了点头。
郭嘉示意他们继续，探头看了一眼，见形势对甄宓非常不利，笑道：“小军师棋艺不错啊。”
“不愧是做军师的，又通易经，太能算了。”甄宓直起腰，将手里的棋子扔在案上，哗啦一阵脆响。她拍拍手，笑道：“好啦，我认输了，谁还不服的，接着来。”
“我来。”孙权一个箭步抢了过去，差点撞着甄宓，连忙拱手致歉。一迟疑的功夫，对面的徐节却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我也累了，想早点休息。甄家小嫂子，我听说你那儿有些好书，能不能借我看看。”
甄宓笑道：“行啊，你教我算棋，我就借你看。”
“一定，一定。”
两人有说有笑，手拉着手出舱而去，将孙权晾在那里。孙权很尴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郭嘉看在眼里，在他对面坐下，拈起棋子。“仲谋，我们来一局如何？”
孙权顺势下台，笑道：“我哪是祭酒的对手，请祭酒让二子。”
郭嘉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对弈起来，虽然棋下得好，却没有甄宓与徐节对弈赏心悦目，围观的孩子们陆续散去，舱里只剩下孙策、孙权兄弟和郭嘉父子，就连孙翊都走了，舱内不知不觉的安静下来。
孙权的棋艺是孙策兄弟几个人最好的，但依然不是郭嘉对手，刚到中局便败相已定，急得脸都红了。郭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仲谋，你知道这一局为什么会败吗？”
孙权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里。“敢请祭酒指点。”
“求胜心切。”
孙权眨了眨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苦笑道：“祭酒说得对，我有点不自量力，一心想赢祭酒，反被祭酒抓住了破绽。”
“嗯，虽说有些不自量力，却好在有自知之明。”郭嘉将棋子放了回去。“你年长些，又难得的才兼文武，好好磨砺，将来必是可造之才，在内可以坐镇一方，在外可以开疆拓土，与天下英雄一较长短。”
孙权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郭嘉，又回头看看孙策。孙策点点头。“仲谋，祭酒难得指点你，你用心听着，将来必有裨益，到了交州也能好好辅佐阿翁，建功立业。”
孙权大喜。郭嘉是孙策的心腹，他说的话很可能就是孙策要说的话。他连忙拱手施礼。
“请祭酒点拨。”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句话送给你：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希望你到了交州之后能从容些，不要急。交州多山，又是百越之地，有些事情不能太急，急则生变。你读了不少史书，应该知道秦军南征的故事，以史为鉴，可避祸殃。”
“多谢祭酒。”
“嗯，去吧。”
“喏。”孙权应了一声，将案上的棋子、棋盘收拾好，又将散乱四周的坐垫归拢整齐，再才施礼告辞。郭奕也行了礼，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舱门。孙策在对面坐了下来，取过茶杯，倒了一杯茶递给郭嘉。
“赵温答应了？”
“还没有，不过是迟早的事，他也没什么其他选择。”郭嘉呷了一口茶，又道：“看样子，天子用兵凉州的计划不是空穴来风，黄猗的消息还是可靠的。”
孙策轻笑了一声。“这样也好，省得和我兵戎相见了。”
“万一他成功了呢？”
孙策笑笑。“你都说万一了，我还有好说的？”他顿了顿，又道：“如果这样都让他翻了盘，只能说大汉之火不灭，还可以再中兴一次。”
“将军，如果我们现在征发百姓为兵，倾力一战，还是有机会的。”
孙策瞅瞅郭嘉，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提起茶壶，为郭嘉添了一点水。“奉孝，你觉得我们现在倾力一战，和天子平定凉州以后再战，哪个伤亡大一些？”
郭嘉端起茶杯，在嘴边停顿了片刻，苦笑道：“将军，我只是觉得天子心性如此坚忍，所谋者必大，万一被他成功了，必是一场恶战。凉州人有勇无谋，韩遂、马腾虽然有些小聪明，却未必是荀彧、刘晔的对手，一旦被天子统一了凉州，迁凉州人充实关中，再挥师出关，这一战……”他呷了一口茶，摇了摇头。“将军，如果天子真能平定凉州，大汉有中兴之兆，人心有异，胜负未可知啊。”
孙策放下茶杯，双手握案，沉思了片刻。“奉孝，我担心的倒不是天子。”
郭嘉抬起头，见孙策神情凝重，也放下茶杯。“那将军担心谁？”
“草原上的胡人。”
“胡人？”
孙策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虽然那场大雪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两岸的河岸上还有些残雪未化，今年的天气比往年要冷得多，他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重。史书上说这是一个小冰河期，他也曾经用这个理由来劝刘辟、龚都等人南下屯田，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领略到气候变化对历史的影响，看起来只是一场雪灾，但背后却是影响历史的关键因素。
幽州乱了，草原上的匈奴人、乌桓人、鲜卑人会在严寒的逼迫下南下，如果此时攻击关中，天子无奈之下会主动迁大量羌人入关中。等他打败袁谭，他面对的就是乌桓人、鲜卑人。他打败天子，就要面对羌人。这些羌胡穷得只剩下一条命，光脚不怕穿鞋的，打仗没什么成本，为了活命，他们可以像野兽一样残忍，对付这样的对手，即使是他，在夯实基础之前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仓促一战只会两败俱伤，一旦受挫，这些草原民族就会如蝗虫过境，不断南下，五胡乱华的悲剧说不定会提前上演。
在冷兵器时代，游牧民族有着天然的优势，要想对付这些人，仅仅有一些技术优势是不够的，这个优势必须大到足以克制骑兵才行。骑兵真正衰落是热火器时代，不是那种黑火药，而是真正的火器。黑火药在宋代就应用于军事领域，但骑兵真正的衰落却是十九世纪，拥有黑火药却缺少战马的宋人被草原民族虐得体无完肤，直到两度亡国。
比武器更重要的是思想，如果不能清除儒家思想中的保守因素，就算他现在造出了热兵器也只是一时痛快，将来还会重蹈覆辙。他的变革刚刚开了个头，看起来还算不错，如果现在开战，这一切势必会受到影响，甚至会让法家思想重新冒头。这同样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战争是最适合法家思想滋长的土壤，而法家比儒家更残暴，基因里就有自我毁灭的本能。郭嘉急于求战建功未尝不是从小浸淫法家学说带来的思维惯性，只是他自己不清楚罢了。
“我需要时间夯实基础，天子并不是我们唯一的对手，甚至不是最值得重视的那一个。”孙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与其担心那万一的意外，不如抓紧时间强大自己。如果一定要战，那也要把战场放在草原上。既然天子想征讨凉州，我何乐而不为？我们有这精力，不如去争辽东。只要能拿下幽州，就算天子平定了凉州又能奈我何？”
见孙策决心已定，郭嘉虽然惋惜，却还是点了点头。“就依将军之意。”
……
三天后，孙策到达太湖，进驻大雷山大营。
张纮、虞翻也先后赶到，孙策召集他们议事，探讨了当前的形势。
张纮明确表态支持孙策的决定，即使天子有可能平定凉州，现在也不宜与天子开战。以目前的发展势头，休养生息几年绝对有好处。且天子既封了孙策为藩，名分已定，再发兵讨伐就是失义在先，孙策反击也就名正言顺了。且攻守势异，对人心影响也大不相同。让百姓主动攻击天子，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但若是天子主动发兵来攻，绝大多数人都会奋起反击。
虞翻也赞同此说。与其冒着大不韪主动攻击天子，不如发兵幽州，哪怕先控制辽东也是好的。公孙瓒、刘和都死了，张则、刘备与袁谭对峙，这时候谁也不敢得罪孙策，正是取辽东的好机会。控制了辽东，战马资源的紧张就可以大大缓解，就算天子来攻也可以一战。
两位长史赞同，郭嘉再无异议。战略方向就此确定，孙策安排张纮与赵温谈判，尽快敲定具体细节。
张纮欣然从命。他和赵温有点交情，之前相处得也算愉快，在孙策确定了底线，明确了态度的情况下，最适合与赵温谈判的人非他莫属。此外，如何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这件事变得合情合理，使朝廷不至于因礼制上的约束而受挫也是一门学问，需要相当高深的礼学修养，他在这方面也有明显的优势。
孙策随即问起了张纮考察的结果。张纮大略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行程，最后提出建议：立都秣陵。他用大半个月时间察看了附近几个适合建都的地点，包括阳羡、吴县在内，综合考虑了多方面的因素，认为秣陵最合适。

第1675章 识象否
张纮提出了几点理由：
就地理来说，秣陵向西不远就是牛渚矶——中原与江东的要津，向东不远就是入海口——江海转换之地。定都秣陵，既能出入中原，又能出江入海，可以最大限度的利用水运优势，且秣陵附近有良好的屯田基础，生产的粮食可以供应京畿，无须长途转运。
就人心来说，秣陵古称金陵，传说有王者气，秦始皇特地巡狩此地以镇压，如今四百多年过去，王者气恢复，当有圣人出，在此建都，正合人心。
说到这里，张纮笑道：“礼云：方千里曰王畿。建都秣陵，南至会稽，北至泰山，东至海，西至庐山，皆是京畿之地。大江为护城之河，太湖为游囿之池，泰山、庐山为门户，岂不壮哉？国都虽立在秣陵，钱唐却不妨作为出海基地，会稽和吴郡的沿海地域可以考虑建成一个货物集散地，将来亦是江南一都会。”
虞翻一笑，没有再坚持。
张纮接着说道：“将军，臣建此意，当然也有私心。”
孙策笑而不语，示意张纮直言无妨。历史上，张纮就建议孙权建都抹陵，并非因为什么私心，而是从地理形势、交通便利的条件来看，秣陵这个位置最合适，比起吴县、阳羡都更有大局观。张纮是读书人，而且是成名多年的名士，他对虞翻的心思洞若观火，却不想说破，更不愿让虞翻难堪，才说自己也有私心。
张纮拱手道：“臣是徐州人，幸附将军骥尾，自然要为家乡人谋一些福祉。立都秣陵，大半个徐州都在京畿以内，将来若有灾患，也能及时得到赈济。将军，徐州地处大河下游，大河改道是常有的事，泗水一带屡被殃及，不可不防。就拿眼前来说，将军所统五州之中，青徐损失最为严重，将军欲跨海击辽东，岂能坐视青徐荒芜？”
孙策看向虞翻。“仲翔，你以为如何？”
虞翻拱手道：“将军，子纲先生胸怀天下，建百年之计，臣自愧不如。”
孙策点点头。“都城虽以秣陵为宜，阳羡依山傍湖，铜官山景色不错，可作游苑，兼作水师驻地，就不用去吴县与民争地了。松江浩瀚，百年内应该还走得水师楼船。”
众人表示赞同，就此决定。
……
张纮走进驿舍，缓步来到赵温的面前，拱手施礼。
赵温站在阶下，拱手相迎，脸色却有些苍白，笑容也很勉强。两人行了礼，赵温请张纮登堂入座，张纮却道：“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请你游湖吧。你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杨文先、黄子琰。”
赵温眼睛一亮。“我想看看士孙君荣，可以吗？我来之前，他的家人再三托请，我实在是推辞不过，还望子纲成全。”
张纮笑了，一口答应。赵温心中欢喜，连忙收拾了一下，披上一件皮裘，跟着张纮出了门。驿舍外停着一辆半旧的四轮马车，两匹健马，张纮请赵温上了车，敲敲车壁，示意出发。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湖边的大道向津口驶去。
“子纲，你这些天忙什么呢？”赵温试探着问道：“是回乡过年了吗？”
张纮笑笑。“我这一个多月只忙了一件事，选择立都之地。”
“立……都？”赵温的脸色有些尴尬，讪讪地说道：“连子纲都觉得大汉不能中兴了？”
“大汉能不能中兴，我不敢断言，但孙将军功业若此，建国则是必然。”张纮顿了顿，又道：“子柔兄，我是奉命来与你谈判的，有些话迟早要说，我就直言当面了。要我看，大汉中兴的可能性虽不能说没有，但极小，略近于无。”
“哦？”赵温不置可否。
“子柔兄，你觉得孙将军与天子相比，优劣如何？”
赵温嘴角微挑，抚着胡须，淡淡地说道：“子纲对天子了解多少？”
“我虽然没见过天子，但天子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略有耳闻的。我听说他随荀彧学经史，随皇甫嵩学兵法，身边又有王越、史阿等剑客辅导剑法，还向陈王宠学习射艺，算得上少年英俊，文武双全。”
“那子纲觉得孙将军除了年长几岁之外，又有什么优势可言？是家世，还是学问？”
张纮笑了。“家世？高皇帝不过是一个亭长，光武帝不过是个农夫，有什么家世可言？袁氏倒是四世三公，官渡之战，袁绍不是一样一败涂地，伤重而亡？”
赵温尴尬地笑了两声，耷拉下了眼皮，不敢和张纮对视。
“学问又是什么？五经还是诸子百家？”
“难道这些都不是？”
“是，也不是。”
赵温惊讶地看着张纮，有些陌生的感觉。眼前的张纮和他了解的张纮似乎不太一样了，居然说五经不是学问了。他可是一个学习儒家经典多年的名士，怎么会这么说？
“当年在洛阳偶游白马寺，曾听一浮屠道人说过一个故事。子柔兄可有兴趣听听？”
赵温眼神疑惑。张纮怎么突然说起故事来，还是一个浮屠道人说的故事。他摸不清张纮的用意，便点点头，决定先听听再说。张纮不紧不慢，讲了一个故事。
“西域有一国，多有大象，其国有一王，问众盲者是否识象，盲者皆言不识，于是王便命人来牵来大象一头，命盲者以手摸之，然后再问，盲者众说纷纭，摸象腿者言象如柱，摸象耳者言象如扇，摸象身者言象如墙。”张纮笑盈盈地看着赵温。“子柔兄，你觉得大象是柱子，还是扇子，还是墙？”
赵温有些恼怒，反唇相讥。“我垂垂老矣，不能因时趋变，的确有些不识相（象），让子纲见笑了。”
张纮朗声大笑。“非也，子柔兄着相了。”他从壁柜里取出一壶酒，又取了两只酒杯，递给赵温一只，倒了半杯酒。赵温看着半杯酒，忍不住讥讽道：“满酒浅茶，子纲也忒小气了。”张纮眉毛轻扬，再次给赵温倒酒，眼看着就要倒满，马车不经意的一晃，赵温手不稳，杯子一晃，半杯酒全洒在衣襟上。
张纮停住，戏谑地看着赵温。“子柔兄，还要加满吗？”
赵温面红耳赤，将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赌气的将杯子伸了出去。张纮点头赞道：“看，子柔兄还是能因时趋变的嘛。大象既不像柱子，也不像扇子，但它的确有一部分像柱子，也有一部分像扇子。学问既不是五经，的确也有一部分是五经，但五经是学问的一部分，却不是学问本身。”
赵温举手连摇。“你慢点说，我有点晕，你这是白马非马之辩吗？”
“白马自然是马，马却未必是白马，五经是学问，但学问却未必是五经。子柔兄不妨往高处看。孙将军虽不读书，却不代表他没有学问。大音希声，圣人行不言之教，孙将军战沙场，战无不胜，治五州，百姓安康，集思广益，从善如流，深谙治道之本，难道这不是学问？”
赵温无言以对，只好说道：“说来说去，无非是子纲以为孙将军胜于陛下，乃当世圣人，不世明主罢了。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谈判，就请子纲辅佐孙将军率兵叩关，一决高下便是了。”
“不然。”张纮摇摇头，举起手中酒杯，呷了一口。“孙将军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天子眼中只有王朝兴衰，一姓之荣辱，孙将军眼中却有华夷之辨，天下之更替，恕我直言，此二人不可同日而语，是以知孙将军必胜，而天子中兴难期。”
赵温有点急了。“你未曾与天子见面，如何能知天子眼中无华夷之辨，天下更替？”
“陛下有意引羌人入关中，焉来华夷之辨？迁都长安，如何知天下更替？子柔兄难道以为去年的旱灾、今年的雪灾只是意外？不然，一日有早晚昼夜，一年有春夏秋冬，五百年亦有冷暖更替，如今便是五百年之秋冬，大雪、严寒将接踵而至，粮食歉收只是开始。当此之时，禽兽亦知南飞，何况于人？弃洛阳而都关中，看似高明，实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矣。”
赵温大惊，顾不得和张纮呕气。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张纮所言似是而非，不过是狡辩之辞。最近这几十年，严寒、大雪、霜冻的确要比以前多一些，可是这不过是上天对朝廷乱政的警告，并非什么五百年寒暑之变。如果天子行善政，用贤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排斥老臣，只信任荀彧、刘晔等少壮之臣，这些灾异自然会消失。
“子纲，照你这么说，岂止五经不是学问，圣人之言都不足论矣。你这说法，倒是有点像荀卿的说法。不过荀卿虽是儒者，却剑走偏锋，教出了两个法家弟子。你就不怕孙将军履秦始皇覆辙？”
张纮笑而不答。
马车缓缓停下，津口到了。张纮起身拉开车门，先下了车。赵温跟着下了车，看着眼前烟波浩渺的湖水，看着停靠在津桥边的高大楼船，看着湖心的那座山，想到杨彪、黄琰、士孙瑞都在那座山上，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第1676章 老臣计
杨彪、黄琬坐在窗下，阳光从琉璃窗里射进来，照在宽大的书案上，照在满案的书卷简册上，也照在刚刚写好的书稿上。两人一边翻着书卷一边随口闲聊，经过两个多月的磨合，两个人的意见渐趋一致，就算有什么分歧也不用大吵了，心平气和的讲道理。
杨彪合上手中的书卷，忽然说道：“子琰，你说赵子柔这次来能谈出什么结果？”
“他能谈出什么结果？”黄琬头也不抬。“志大才疏，举止失措，急急忙忙地赶到富春去，未谈而先机尽失，还有什么好谈的。”
“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是看到逃难的百姓一时心急，乱了方寸。”
“位列三公，看到关中大雪就应该知道会有百姓受灾，还需要看到逃难的百姓才着急？依我看，那些逃难的百姓都比他聪明，至少知道往荆州逃。”
杨彪一声长叹。“是啊，这几年关中一有灾异，百姓首选之地便是荆州，其次便是汉中，这场大雪一下，关中人口只怕所剩无几，连朝廷都未必供养得起。”
“不是还有你的那三万金嘛，如果能全换成粮食，也能支撑个一年半载的。”黄琬也放下了手中的书，转头看着窗外庭院中的腊梅，微微眯起了眼睛。“可惜我是个俘虏，一钱不名，反而浪费了朝廷那么多钱粮。战事劳民伤财，不可轻肇，我自认老臣，却不如一个弱冠少年沉稳，实在是……惭愧。”
杨彪瞥了黄琬一眼，笑而不语。这时，张钧进来禀报，张纮与赵温来访。杨彪和黄琬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杨彪起身，正准备出门迎接，张纮和赵温已经并肩走了进来。赵温上了堂，脱了鞋，走进书房。书房里很暖和，脚踩在地板上一点也不凉，杨彪、黄琬也只穿着夹袄。赵温看在眼中，一边脱下皮裘递给张钧，一边说道：“你们好自在，怪不得不想回长安。”
杨彪笑了。“回长安作甚，浪费朝廷俸禄钱粮吗？朝廷那么紧张，我们于心何忍啊。江南好，屯田有成，不缺粮食，我们就厚着脸皮来蹭吃蹭喝。子柔，你有没有兴趣？”
赵温连连摇手。“算了吧，你是孙将军的姑父，又是家世显赫的四世三公，舍弃足以左右人心，孙将军才出三万金，我既与孙将军非亲非故，又没这么高的名望，恐怕连三百金都不值。就算想和子琰一样做俘虏也不行，我不会带兵打仗啊。”
黄琬忍俊不禁，笑骂道：“你这巴蛮子，今天是来讨伐我的么？”
三人大笑。他们年岁相当，都是做过三公的人，早就相熟，此刻重逢，自有一番热闹。张纮很知趣，静静地下了堂，欣赏庭中的腊梅去了。三人说笑了一阵，想到眼前的境遇，又不免有些唏嘘。
“子柔，蔡伯喈说你赶到江东来求援，情况如何？”杨彪问道。
赵温有点尴尬，把孙策和他算账的事说了一遍，杨彪有些感伤，黄琬却不留情面，冷笑道：“赵子柔，你这可是自取其辱。以前就说你们蜀人志大才疏，你不肯认，现在如何？”
赵温反唇相讥。“我们蜀人志大才疏，你们江夏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统兵三万，却自投罗网，被人困在山里不得脱身，只能自缚请降。若非子琰这样的大才，又怎么能将洛阳拱手相让？”
黄琬拍案大呼。“想不到今日为赵子柔所辱，岂有此理。”
杨彪连忙劝阻，示意他们看窗外赏梅的张纮。黄琬只好忍住，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谈好了没有？”
赵温一声长叹。“不好谈啊，这不，来向二位请教来了。”
“有什么问题？”
“孙将军要立国，还要五州治权。”赵温把情况简单的介绍了一遍。自从郭嘉交待了底线之后，这两天他反复权衡还是难以决断。虽说天子的底线就是不开战，可是孙策一旦立国，又得到五州冶权，将来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他不想做这样的使者，却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只好趁这个机会来和杨彪、黄琬、士孙瑞三人商量。
听说幽州乱了，刘和、公孙瓒同归于尽，黄琬一声长叹，扔下了手里的书。虽然人在太湖，但他们都清楚，如果无法制服袁谭，朝廷根本没有机会实力和孙策较量，仅凭关中数万忠心堪虞的并凉军和益州，朝廷自守尚且勉强，进攻却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这件条件，陛下肯定不能答应啊，你还在等什么？”
赵温瞅瞅外面的张纮，压低了声音。“陛下……有可能答应。”
黄琬猛地一回头，眼神如电，看得赵温一哆嗦。“陛下有可能答应？”
赵温点点头。“陛下的底线是……不称帝，不开战。”
黄琬站了起来，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来回踱了几步，停在赵温面前，低声喝道：“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赵温也低声说道：“陛下没有说，但郭嘉收到消息，说陛下有可能想出征西凉，引羌人入关中，充实人口。”
“荒唐！”黄琬脸都气白了。“他准备做羌人的天子吗？为一姓之私，引羌击汉，凉州未失而失，虞升卿、傅南容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矣。”
杨彪伸手按住黄琬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以免惊动外面的张纮。赵温苦笑道：“郭嘉说，孙将军愿意助陛下一臂之力。依我看，这怕是借刀杀人之计。陛下年少，麾下凉州军又心怀狐疑，草率出征，受挫在所难免，万一不幸，连天子都有可能有危险。果真如此，则孙将军不战而胜。”
黄琬一声长叹。“我担心的倒是天子纵使取胜，羌人席卷而至，关中便成牧场，帝都难免腥膻之气。”
三人相视苦笑，良久未语。黄琬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当他得知张纮愿意带赵温去见士孙瑞，便催赵温快去。士孙瑞足智多谋，又熟悉羌人，他也许能给点建议。赵温点头答应，又不甘心地看着杨黄二人。
“你们就没有一点建议吗？”
杨彪沉默不语，黄琬有些压制不住火气。“我的建议是别想那么多，直接禅让孙伯符，让孙伯符主持大局，天子守着宗庙残火，莫作困兽之斗。他能答应吗？”

第1677章 忠心的代价
赵温苦笑，拱手告别，与张纮一起赶往山下的大营。一路上，赵温心神不宁，几次偷看张纮的脸色，张纮却很平静，一点反应也没有。山下传来阵阵呼喝声，赵温有些惊讶，举头一看，见大营里正在操练，一队队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正在演习阵法。赵温正自惊奇，一队士卒迎面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口号，声音清脆。赵温觉得奇怪，站在路边仔细一看，发现这些士卒竟是女子，大多比较年轻，也就是十五六岁，但个个身形矫健，即使上坡也是健步如飞，经过张纮面前时，纷纷向张纮行礼，一时间莺声燕语，煞是好听，配着她们泛红的脸庞、整齐的甲胄，既不失英武之气又赏心悦目。
赵温很吃惊。“孙将军麾下还有女军？”
“三将军统领的羽林卫。”张纮笑道：“听说陛下纳吕布之女吕小环为贵人，有意效仿，不知道女军建立得如何了？”
赵温尴尬地笑笑。吕小环是有武艺，但女军却无从谈起，几十个人也就是玩伴而已，哪有什么正经的训练。天子在关中处处效仿孙策的新政，却没有一样学到家的，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是有那个阻碍，最后都是徒有其形，画虎类犬。
两人下了山，来到大营。士孙瑞一身布衣，正在帐中读书，看到赵温，他非常惊讶，连忙起身相迎。张纮告罪，找了个理由离开，让他们两人说话。赵温和士孙瑞寒喧了几句，说明来意，又将刚才去见杨彪、黄琬的事说了一遍。
士孙瑞沉吟半晌，摇摇头。“如果你要问我的建议，我的意见和黄子琰一样。”
赵温苦笑。“君荣也觉得中兴无望？”
士孙瑞转过头，倾听着外面的声音，苦笑了两声。“大汉十三州，财富主要来自兖豫青徐荆冀益七州，如今这七州有四州落入孙伯符手中，朝廷手中只剩下一个益州，自保尚且勉强，如何能中兴？陛下若能隐忍待变，固守关中，也许尚有一现生机，主动出击凉州无异于自取灭亡。与其如此……”士孙瑞转过头，盯着赵温，眼神中有些异样。他沉吟了片刻，说道：“子柔，你是蜀郡人，何不上疏天子，请他巡幸益州就食，效公孙述故事？”
赵温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君荣，你这主意好。我立刻向朝廷上疏，拒绝谈判。”
士孙瑞苦笑。“子柔兄，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且不说天子少年心性，愿不愿意入益州，就算他愿意，只怕也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充其量不过苟延三五十年，实则不如黄子琰所言稳妥。且凡事可再不可三，天子从洛阳迁到长安还算情有可原，再退守益州，唉……”
士孙瑞摇了摇头，连声叹息。
……
出了大营，赵温回想着士孙瑞的建议，越想越觉得绝妙，想到开心处，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虽然士孙瑞说这是权宜之计，并非上佳之选，他却觉得这个建议非常值得考虑。益州有粮，且易守难攻，朝廷迁到益州就不用如此宭迫了，可以从容应对，与孙策慢慢周旋。
张纮看得清楚，笑道：“士孙君荣是不是建议天子迁都益州？”
赵温看了张纮一眼，不禁有些后悔。虽然张纮本人不在帐中，但大帐四周有人看守，他和士孙瑞说的话传到张纮耳中也是很自然的事，当时应该声音小一些才对。
“子纲……听到了？”
“不用听，也能猜得到。”
“说来听听。”
“子柔兄进帐之前愁云满面，出帐后眉藏喜色，自然是以为找到了解决之道。可是以朝廷眼前的情况来说，选择实在有限，入蜀无疑是其中之一。且子柔兄是蜀人，天子入蜀巡幸，蜀地占了些许天子气，说不定你们赵家还有接驾之功，自然是喜上加喜，纵使这主意不怎么样，你也会觉得绝妙无比。”
赵温有些挂不住，反问道：“子纲为何说这主意不怎么样？”
张纮放慢了脚步，扭头打量了赵温片刻，无声而笑。“听说子柔兄初见孙将军时，孙将军曾经和你算了一笔账？”
赵温脸有点发烫，讪讪地点了点头。
“子柔兄何不再算一次。你久在朝廷，如今又是司空，对朝廷的用度开支应该有一定的了解，然后再算算益州能不能供得起，又能供得起几年？”
赵温心里咯噔一下，喜悦淡了几分。
“长安是西京，又是董卓所迫，天子迁都乃是顺水推舟，尚属情有可原。再迁益州，又如何解释？既然天子偏居益州，弃中原于不顾，那中原人心里还会有朝廷吗？天下不可无主，既然天子偏安益州，自然会有王者兴起。”张纮微微一笑。“放眼天下，舍孙将军其谁？”
“可是……”赵温面红耳赤，强辩道：“如今朝廷举步维艰，退守益州，总比困居关中强上三分。”
“子柔兄所言甚是，对朝廷来说，退守益州的确是一个选择，只要经营得当，至少可以再坚持二三十年。可是对益州来说，这却未必是一个上佳的选择。我怕用不了十年，益州百姓就会像关中百姓一样争赴荆州。子柔兄，你赵家的富贵可是建立在益州百姓的苦难之上的。”
赵温抗声道：“那又如何？益州是朝廷的益州，但使有利于朝廷，益州人当仁不让。”
“子柔兄忠义，令人敬佩。”张纮笑眯眯地点点头。“你放心吧，孙将军有仁心，断不会发生吴汉屠蜀那样的事。只不过新朝恩泽能不能越过巫山、秦岭，那就不能好说了。”
赵温嚅了嚅嘴，欲言又止。他知道这件事牵涉极广，绝不是说说这么简单，就连提议的士孙瑞本人都说这只是无奈之举，可见一斑。他身为蜀人，要考虑的东西更多。天子幸蜀，益州人可得一时风光，加官进爵在所难免，但风光的背后是巨大的代价，供养一个朝廷需要花多少钱，他就算迂阔，不像孙策、郭嘉那样能将账算得清清楚楚，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益州撑不了几年。
如果天子在益州休养生息几年，还有机会平定天下，再次中兴，那益州人吃几年苦能换来几十年的荣华富贵，那也就罢了。可是如果吃苦的结果却只是为大汉延续十余年，然后迎来战火，即使到了新朝还要倍受压制，这代价就太大了，没几个人愿意做这亏本生意。
天子能战胜孙策吗？就算不是绝无可能，至少也是希望渺茫。赵家深受国恩，可以忠心为国，不惜代价，可是其他人呢？益州可不是中原，益州民风剽悍，世家、豪强出仕的少，没享受过朝廷的恩惠，大多数人没什么忠义之心，他们更重看自己的利益，朝廷为了控制局面，说不定要大开杀戒。
不久之前，刘焉就是这么干的。
想起那些被刘焉杀掉的乡党，赵温打了个激零，后背直冒凉气。
张纮没有再说这个话题，陪着赵温回到船上，在湖中游览了一番，还领他去看水师操练。赵温心事重重，根本没有心思细看，再说他也不懂军事，只知道这些水师的楼船很大，士气很旺，一看就知道是精锐之师，至于战术好不好，又有什么优劣，他是一窍不通，看不出所以然。
回到驿舍，张纮将赵温送下车，拱手作别。“子柔兄，我这两天还有些俗务，不能来陪你，你也不用着急，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不迟，反正这事也不急。”
赵温答应，看着张纮离开，回到自己的房中，来回踱步，捻着胡须，反复盘算，久久不能决定。赵范和王安见了，疑惑不已。赵范仗着亲戚，凑上来问了一句。赵温停住脚步，打量了他两眼。
“小子，我问你，如果天子巡幸益州，你愿意吗？”
赵范一愣。“叔祖，天子要巡幸益州？”
“你不用想那么多，就你愿不愿意吧。”
赵范挠了挠头。“如果能让我做官，我就愿意，如果不让我做官，我就无所谓了。”
“如果不让你做官，还要增加赋税呢？”
这次赵范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那我不愿意。现在税已经很重了，还加税？”一看赵温脸色不对，他又连忙说道：“叔祖，你是做官的，不用交赋锐，不知道普通人家难熬。一年辛苦，最后剩不下几个钱，如果再加税，可能连温饱都不能保证。你想想，以前皇帝有天下，除了益州还有中原，手脚大惯了，现在只剩下益州，所有的开支都由益州供给，那得加多少税？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倾家荡产呢……”
赵范叫苦不迭，王安也跟着帮腔，他比赵范还要紧张。赵范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赵家子弟，又跟着赵温这么多年，将来做官的希望比较大，他则不同，他是赵温的外亲，将来就算能做官也仅限于他一人，而且不会是什么大官，家里的其他人还是要交税的。如果天子去益州，加税几乎是必然的事，而且不会少。
见赵范和王安叫苦，赵温心里也在打鼓。天子巡幸益州，能从中得利的毕竟只是少数人，要负担皇室开支的却是绝大多数人，如果因为他的一个建议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这个罪孽可就大了，不知道要被多少人戳脊梁骨。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这难道就是忠心的代价？

第1678章 王朗
孙策站在将台之上，观看将士们操练阵法。
这些都是官渡之战后新补充的士卒，经过半年多的训练已经初具规模，距离精锐只缺几次大战。但孙策并不想立刻将这些子弟兵拉上战场淬炼。江东人口不如中原，精壮损失过多会动摇他的根基，伤亡抚恤也是一笔沉重的负担，迫使他慎重对待每一次战事，不敢掉以轻心。
张纮从远处走来，来到将台之下，停住脚步。孙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上来。张纮这才上了将台，站在孙策身后，尽可能不让将台下正在演练的将士看到他的身影，然后将陪赵温游览的经过说了一遍。
孙策静静地听着，没有做任何评价。等张纮说完，他侧了侧身。
“先生，让赵温随你回南阳吧，让他慢慢想。”
“喏。”张纮应了一声，又道：“将军准备去青徐吗？”
孙策点点头。“青徐损失比较大，要尽快恢复，我要去看看。这几年很关键，能不战则不战，能小战不大战，等家底厚实些再战不迟。荆州的事就托付给先生和公瑾。”
张纮躬身领命。“将军离开吴郡，谁统兵镇守江东？”
“我想将阿舅调回来，先生以为如何？”
“吴九江是将军的阿舅，信任自然是没有问题，但他为人仁厚，若有人托请，怕是不能拒绝。”
孙策点了点头。他也担心这个问题。吴景是自己的舅舅，信任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他是个老好人，如果宗族故旧有什么托请，他未必抹得下脸拒绝。久而久之，江东可能会被这些亲戚搞得一塌糟。也正因为此，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做出决定，还是要和张纮商量。
“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
“杜伯侯，满伯宁，二者选一。依资历和政绩，杜伯侯更适合。荆州世家豪强也整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留给其他人处理也可以。”
孙策点点头。杜畿也是他计划中的人选，满宠当然也是，但豫州的事还没处理完，这时候调离满宠并不合适。“那谁来接任荆州刺史，先生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将军还记得王朗吗？”
“他？”孙策皱了皱眉。他对王朗的印象并不好。
“将军，王朗是个读书人，可能有点迂腐，但他并不是一个奸恶之人，能力不如杜伯侯也无妨，为他配备几个干吏就是了。将军要重整徐州，首先要从收拾人心开始。王朗是陶谦安排给陶应的心腹，将军不将他调离，如何能掌控徐州？”
孙策权衡了片刻，点点头。“先生说得有理，那就这么办。”
……
正月末，孙策起程离开太湖，楼船沿松江东行入海，又沿着海岸线一路北行。中途，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晴天，他又演示了一次楼船在海平面上渐次消失的情景，让随行的军谋处亲眼见证了一番。这些年轻人都是他将来的倚仗，让他们有点直观的认识非常有意义。
十余天后，船到江都。陶应赶来迎接，王朗也在随从之中。陶应主持下邳、广陵两郡事务，王朗作为他的得力助手，实际上担任了下邳相的职务。不过他这个下邳相做得并不舒心，他学问很好，道德也不错，剿匪却非其所长，比陶应还要差一大截，所以他的任务就是镇守后方，为陶应筹集粮食。
见到孙策时，王朗脸色很憔悴。决定了要调王朗为荆州刺史后，孙策就详细了解了王朗的情况，对他此刻的心情一清二楚。这些读书人擅长的是教化，不是治乱，在治世，他们如鱼得水，可以安安稳稳，一路直到公卿，在乱世，他们的作用非常有限，在生存和道义之间依违不定，心理上也备受煎熬。
“王君辛苦了。”孙策欠了欠身，脸上却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仲允对我说了，没有王君的配合，他简直手足无措。”
王朗很尴尬。“将军谬赞，愧不敢当。朗本书生，不谙案牍之务，蒙故使君所托，不敢有辞。如今将军亲临青徐，朗终于可以卸任了。”
陶应吃了一惊。“景兴兄，你要请辞？”
王朗看看陶应，很是无语。陶应的反应也太慢了，孙策本人亲临徐州，你们兄弟还要分割徐州吗？他躬身施礼。“府君有所不知，我年前收到师门之邀，只是下邳尚未安定，不敢有辞。如今孙将军临鄙州，太平可期，我也可以放心了。”
孙策也有些惊讶。“王兄的师门是哪一家？”
王朗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弘农杨家，故太尉伯献公是我的授业恩师。”
孙策哑然失笑，心里却绷起一根弦。杨彪约王朗去干什么？研究学问还是拉帮结派？弘农杨家、汝南袁氏，这是大汉唯二的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些人如果集结起来，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势力。再和袁衡、袁权绑在一起，这就有点可怕了。
“是杨公文先邀你去太湖？”
“正是。”
“他有没有说干什么？”
“说是将军委托他研究官制演变，朗不才，略通《周官》，故蒙相邀。”
孙策点点头。这么说杨彪还是知道轻重的，只是邀王朗去做学问。这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王朗政务能力一般，学问还是很扎实的，是个真正的学者，他的儿子王肃后来还创立了王学，和郑玄所创的郑学相抗衡。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做学问吧，荆州刺史另外再选一个人。
孙策笑道：“看来还是杨公出手比较快。既然如此，仲允，你就别强人所难了，王君要做的三立之业，你把他当老吏，案牍劳形，太可惜了。”
陶应很无奈，只好点了点头。王朗的师门邀他去做学问，他是不好阻拦的。见他为难，孙策顺势提出，为陶应换一个富庶安逸之郡，这广陵、下邳的烂摊子就别管了，九江、庐江都不错，你选一个。陶应考虑了半天，决定去九江。九江不像庐江多山，境内比较安定，又是通往江东的必经之地，来往商旅多，经济情况要好得多。
孙策慨然应允。

第1709章 驱狼吞虎
“杀！杀！杀！”天子连声怒吼，挥刀猛劈木人桩。“扑”的一声，战刀深深楔入木桩，天子一下子没拔出来，狂怒之下，用力猛拔，“叮！”战刀折断，天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向后连退了几步。
王越一个箭步上前，轻轻托住了天子的背，借机在天子耳边说道：“陛下，请制怒，自胜者强。”
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抽了抽，将半截断刀扔在地上，看向站在一旁的马超。“爱卿，听说你那口刀是南阳所造，可否借朕一观？”
马超愣了一下，连忙摘下腰间的革带，一起奉到天子面前。天子没有接革带，握着刀柄，抽出长刀，举在面前看了看，曲指一弹，刀作龙吟，久久不绝。
“好刀。”天子耍了个刀花，又向木人桩走去。马超一看，顿时慌了，张大了嘴巴想喊，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天子对他非常器重，刚回到长安就嫁了一个公主给他，婚后又提拔他为羽林中郎将，统率羽林骑，现在天子心情不好，他总不能因为一口刀违逆圣意，毁了大好前程，但这口刀是南阳精工制造的好刀，只有孙策身边的十几个侍从骑士才有，他死乞白赖的求了孙策很久，孙策才送了他一口做礼物。这要是被天子砍断了，他可就没机会再求一口了。
看着天子挥刀猛劈，劈得木人桩摇摇晃晃，马超的手也跟着打颤。终于，这口刀也叮的一声折断了，只剩下半截握在天子手中。天子看看咬在木人桩上的刀刃，又看看手中的残刀，皱了皱眉。
“南阳刀也不过如此嘛。”
马超气得直跺脚。再好的刀也不能这么用，你当是砍柴啊？见天子看过来，他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好……大的力气。”
天子斜睨着马超。“你是说朕刀法不精，只会用蛮力吗？”
“臣岂敢。”马超吸了口冷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免得一时怒起，暴揍这自以为是的小屁孩一顿。“陛下有所不知，南阳刀不仅锋利，可斩甲三十扎而不卷刃，而且韧性上佳，一般人就算有意折拗也不能断。陛下能断此刀，臂力非等闲可比。”
天子将信将疑，握着手里的残刀试了试，刀身纹丝不动，直到他用上吃奶的力气，残刀才稍稍弯了些，但一松手又恢复了原样，可见马超所言不虚。他又交给王越，王越也试了试，点头附和马超所言。天子发泄完了，心情稍松驰了些，将断刀还给马超，又命人取来一方尚方所制的长刀。
“朕一时失手，损了爱卿的好刀，赏你这口刀，算作补偿吧。”
“不敢，谢陛下赐刀。”马超虽然不爽，却也只能接过长刀，躬身施礼。
刘晔出现在宫门口，看了一眼殿中的情形，尤其是木人桩上嵌着的两截刀刃。天子挥挥手，让马超退了下去。马超与刘晔擦肩而过，刘晔看着他手里捧着的御赐战刀，嘴角挑起一抹浅笑。他来到天子面前，躬身施礼，轻笑道：“陛下，南阳刀如何？”
天子看了一眼木人桩，王越上前握住刀刃轻轻一提，就将刀刃取下下来，找在手中，送到天子面前。天子接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这截刀刃有近三尺长，虽然被折断，刀身却依旧挺直，明亮如镜。
“与百辟刀相似，但优势有限。”天子用刀刃拍了拍掌心，又递给王越，让王越送去尚方铁作供匠师们检验模仿。王越转身去了。天子转身上殿，刘晔快步跟了过去，轻声说道：“陛下，赵温有消息来了。”
“谈妥了？”
“还没有。”
“还没有？”天子眉头上挑，停住脚步。“孙策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朕禅让给他？”
刘晔笑了。“陛下，并非如此，孙策倒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有三个条件：一是宣布袁绍罪名，二是立国，三是拜其父孙坚为交州牧，除了最后一条，并未超出陛下的要求。”
天子冷笑一声：“交州牧？他的反应倒是快得很啊，交州刚出了事，他就想要交州了。”
刘晔笑道：“陛下所言甚是，这孙策简直是狡如狐，贪如狼，见机而作，不俟终日。”
天子目光微闪，有些诧异于刘晔的反应。他欲言又止，起步上殿，赐刘晔入座。刘晔将刚收到的赵温急件递了上来，天子展开，看了一遍，眉梢跟着颤了两下。孙策起程去了青徐，将谈判的事情全权委托给张纮，赵温跟着张纮正在赶回南阳的路上。赵温用六百里回急传递消息，除了通报孙策的底线之外只有一个建议：希望天子慎重考虑，左传云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这名分一旦给了孙策，孙策名正言顺的控制了五州，以后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这赵温还真是迂腐。”天子将赵温的书信扔在案上，不满的哼了一声。“他去之前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为什么还要来回折腾，浪费时间。”
刘晔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赵温处理得倒还算妥贴。既然孙策的要求并未超出陛下的诏书范围，达成协议是迟早的事。但孙策将此事托付给张纮，自己率部北上，如果赵温急于达成协议，岂不是让孙策轻视朝廷，更不以朝廷为意？”
天子苦笑。“难道这样，孙策心里就有朝廷了？”
“陛下，孙策虽然力强，但他并不没有强到能横扫天下的地步。陛下固不能讨他，他也无法进攻关中，达成协议不仅对朝廷有利，对他更有利。陛下急，他就不急。陛下不急，他就要急了。”
“他急什么？”
“陛下，幽州、交州同时出事，孙策去青徐，只怕意在幽州，孙坚又要去交州，一南一北，同时开战，即使孙策手握五州也会力不从心。此时此刻，他岂敢与朝廷交恶？”
天子眉心微蹙，沉吟了片刻。“你是说，他是欲擒之，故纵之？”
“陛下圣明。”
天子挺身而起，看了刘晔一眼，脸上露出笑容，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来回踱了两步，又快步走到刘晔面前。“子扬，你说，他会不会轻敌躁进，亲自跨海击幽州？”
“现在还不好说，只有说有这个可能，而且可能性并不大。孙策虽年轻，却颇能隐忍，甚于其父孙坚。如此重大举措，他不会不慎重。”刘晔再拜，脸上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如果他只是坐镇青徐，遥望幽州，形势尚不至于失控。如果孙坚去了交州，而他本人又踏上了幽州，形势如何发展，恐怕就不由他了。不管是南是北，只要有一处受挫，他就可能大伤元气。当年秦始皇挟平定天下之威，北使蒙恬驱胡，南使任嚣、赵佗平越，尚且蒙受重大损失，致使天下崩解，孙策初定五州，腹心未安，就南越岭而征交州，北跨海而征幽州，岂能不败？”
刘晔随即为天子分析了一下情况。孙策坐拥五州，的确拥有较多的钱粮财赋，但他的财赋依然不足以同时支持两个战场。交州是越人，幽州是胡人，这些人都是蛮夷，他们作战没什么成本，就是一条命而已。况且他们本土作战，战败将失去存身之地，没有后路可退，所以一定会不惜代价与孙坚、孙策纠缠。而孙策则不然，千里远征，后勤辎重的消耗会很大，如果有伤亡，将士的抚恤也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官渡一战就让他背负了十多亿的债务，同时征交州、幽州的消耗将数倍于此，即使是孙策也承受不起。
所以，现在要担心的不是孙策抢占交州、幽州，而是他引而不发，以势迫人。如果能将计就计，想办法诱他付诸行动，只要战事一起，他就顾不上朝廷了，甚至还要稳住朝廷，朝廷也就有了喘息的机会。
天子反复权衡，越想越觉得刘晔说得有理。他眼神闪烁，嘴角挑起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要不……效刘虞故事，许他节制七州？”
刘晔笑道：“陛下圣明。不过，臣以为这个诱饵还不够香甜，未必能诱他入彀。”
天子忍俊不禁。“那你说说，什么样的诱饵能够让他动心？”
“陛下，孙策不是要立国么？立国也分很多种，封侯也是立国，但孙策显然意不在此，他要的是封王。可是异姓封王有违本朝制度，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所以只说要立国，并没有明确提出要封王。臣以为，可以朝中老臣反对为由，先封他为公，再与他谈判，若他能为朝廷讨平幽州，就封他为王。”
天子眼珠转了转。“他会答应吗？”
“陛下，五州富庶，唯缺战马，孙策取幽州是为了战马。如今幽州已乱，袁谭虎视眈眈，孙策绝不希望袁谭控制幽州，即使没有封王的许诺，他也会全力以赴。若能因此封王，对他而言是火上浇油，锦上添花，更难推却。纵使不成，于陛下又有何害？三五月后，凉州世家、羌族首领与朝廷联姻已成，羌人内迁关中，关中安定，陛下进可耀兵关东，退可闭关自守，静观时变，孙策能奈陛下何？”

第1710章 旧事重提
马超提着刀，出了大殿，摸着刀环，想着只剩下一尺余的残刃该怎么处理，懊丧不已，犹豫着要不要找妹妹马云禄再讨一口。不过一想马云禄当初就提醒他不要佩着这口刀在天子面前晃悠，免得天子不悦，他又不好意思开口相求。一念及此，他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当初为什么没和孙策联姻，偏偏一时口滑，嫁给了庞德？
马超正想着，前面走来两个虎贲郎，一边走一边说话，见马超身着羽林中郎将的官服，两人停下，让在一旁，拱手施礼。马超也没在意，匆匆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大步向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两人轻笑，一人说道：“且，看他还能得意几时。”马超心中一惊，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人只顾着向前走，也没往身后看，只当马超走远了，继续说笑，一个说道：“仲举，你可别这么说，他如今圣眷正隆，可得罪不起。”
“你是说取公主么？如今凉州娶公主的又不是他一个，我郭家也有公主，放眼整个凉州，迎娶公主的比比皆是，马家又算什么？一个被招安的叛将罢了……”
马超听得恼火，喝了一声：“嘿！”
那两个郎官闻声回头，见马超正看着他们，顿时有些紧张，互相看了一眼。“将军……叫我们？”
马超招了招手。“过来！”
两人很是不安，却不敢不来，急步小趋，来到马超面前，拱手道：“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听你们口音，是凉州人？”
两人不敢怠慢，拱手施礼，报上姓名，他们都是金城郡人，高些的叫颜俊，矮些的叫郭立，不久前刚刚入宫为郎。马超一听就知道了。金城郭氏是大姓，自然在天子笼络的世家之列，嫁一个公主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个郭立大概就是因此入朝为郎的。如果能够支持天子中兴，郭家自然青云直上，根本不会将他们这个托名扶风马家的寒门看在眼里。
“既然是金城人，可知麹义？”
郭立眨眨眼睛。“麹家可是金城赫赫有名的右姓，麹义虽然离家多年，但乡里还是知道他的。”
马超笑笑。“知道他怎么死的么？”
郭立尴尬地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麹义怎么死的，可是当着马超的面，他没法说。
“孙将军击杀他的时候，我也在。”马超笑容更加灿烂，眼中却看不出一丝暖意，如刀锋一般的目光在郭立脖子上扫来扫去，左手摩挲着刀环，杀意蓬勃而出。郭立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在宫里当差，知道马超有一手绝技叫出手剑，看他这气势，随时可能拔刀出鞘，岂能不惊。
马超哈哈大笑，散去杀意，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用这么紧张，这是在宫里，连说话都要小心，没人敢轻易杀人。二位，好自为之。”说完，拱拱手，扬长而去。
郭立半晌松开握得紧紧的刀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他看着马超远去的背影，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他听得懂马超的言外之意。他们说的话，马超都听到了，在宫里不会拿他们怎么样，但出了宫就不好说了。他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骂道：“这羌奴，竟敢威胁我，将来定要他好看。”
颜俊扯了扯他，低声说道：“仲举慎言，这马超武艺高强，心胸又狭隘，睚眦必报，你何必惹他，走吧，走吧，有人来了。”
郭立正欲再说几句狠话挽回一点面子，见卫觊捧着一摞文书迎面走来，只好闭上了嘴巴，露出一脸的笑容，向卫觊拱手行礼。卫觊放慢脚步，含笑点头致意，又快步离开。
郭立心情好了很多。“你看，还是读书人知礼仪，不似那莽夫自以为是。”
颜俊点头赞同，拉着郭立离开。
卫觊回到尚书台，来到荀彧的房间，将文书摆在荀彧面前，却没有转身离开。荀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仲儒，有事？”
卫觊把刚才马超与郭立发生冲突的事说了一遍。“令君，凉州人习染羌俗，为人好斗，在宫里都有言语冲突，若是在宫外，岂不是要拔刀相斫？我听说有人倚仗着圣恩，辱骂、欺压关东籍的官员，不少人都有怨言呢。”
荀彧放下了手中的笔，搓了搓脸，有些头疼。天子要平定凉州，仅凭武力是不够的，所以他们提出了恩威并施的办法，先用联姻笼络大族、部落首领，争取他们的支持，然后将一部分人迁到关中定居、屯田，既能解决关中人口不足的问题，又能组建一支精兵，然后天子御驾亲征，再用武力清除一些冥顽不灵的世家、部落，控制凉州。
凉州乱了近百年，围绕着要不要放弃凉州，朝中大臣意见不同，大的廷争就有五次之多，小的争论则一直没有停过。主要来说，关东籍的官员认为凉州已成溃痈，朝廷就是被凉州战事拖垮的，不如放弃凉州，以陇关为界。关西籍的官员则认为这是关东籍的官员贪图眼前的安逸，罔顾朝廷大计，是乱政。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真正有见识的官员都知道凉州不可弃，最典型的就是虞诩。荀彧也反对弃凉，所以这次天子坚持要平定凉州，他便顺手推舟，支持天子的建议，既延续了安定凉州的策略，又消除了天子西征的阻力。有了凉州世家的支持，西征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但凉州边毕竟是边鄙之地，民风粗野，即使是世家子弟也大多沾染羌人习气，好勇斗狠，与崇尚文化的关东人格格不入，屡有冲突。不仅如此，凉州人内部也不怎么和平，郭立与马超的冲突看似偶然，实则必然。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凉州人无法抱团，朝廷才有可能从中制衡。坏处是治安因此大坏，执金吾王斌焦头烂额，已经来找过他好几次了。
“仲儒，你有什么好办法？”
“令君还记得之前有一个比武大会吗？”
荀彧眼睛一亮。他当然记得比武大会，比武大会是孙策提出来的，马超、阎行去南阳找孙策比武，结果孙策提出一个比武大会，后来不了了之，朝廷也打算办，借以选拔名将，但当时的重心是关东人，关东人对此没什么兴趣，应者寥寥，也就一直没办成。卫觊此刻提出这个建议，荀彧觉得可行，与其让那些凉州人私斗，不如举办一个比武大会，让他们公开比武，既能控制伤亡，也能从中选拔一些勇士、良将，充实到禁军之中。
孙策有讲武堂，关中一直没有学习，将领的素养终究是个薄弱环节，如果能以比武大会选择作为弥补，也不失为一救急之法。关西尚武之风浓烈，习武之人数不胜数，就连女子都有不少人通晓武艺，从中选拔一些可用之人，封以官职，让他们统领作战，为天子爪牙，亦是一良策。
荀彧示意卫觊入座，商谈比武大会的流程和科目，武人比武可不是书生论道，弄不好会出人命的。除此之外，比武的目的是选拔将领，这涉及到兵权，不能掉以轻心，如何将这次比武大会办成一个对朝廷有利，对增强天子实力有利，而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是必须要考虑的因素。
卫觊提了几点意见：一是要保证安全，可以利用比武大会分化凉州，但不能出人命，矛盾激化对朝廷局面不利；二是不仅要考武艺，还要考兵法，分作两途，武艺好而兵法差的可以加入虎贲军，作为天子近卫，兵法好的可以加入南军，统领人马，如果能发现武艺与兵法兼得的，那就视家世与对朝廷的忠诚与否提拔；三是选拔一部分少年为郎官，随天子一起习武练兵，由皇甫嵩授以兵法，将来长成，再安排到诸军统兵。如此一来，三五年内，天子就能拥有一批忠诚之士，不必再倚重韩遂、马腾。
荀彧听完，笑了笑。“伯儒，你还少说了一个。”
“还请令君指教。”
“为女子单列一组，从中挑选一些才貌与武艺兼得的女子，组成女军。其中德容俱佳者可选入宫掖，为天子妃，以广皇室血脉。天子已经十六岁了，只有吕贵人、伏贵人是不够的。孙策有妾数人，天子总不能比孙策还少。”
卫觊笑着点点头。“令君说得有理。”
两人反复商量，拟了一个草案，荀彧带着草案去见天子。天子正准备派人找荀彧，见荀彧来了，连忙将他迎到殿上。听完荀彧的建议，天子连声夸赞。荀彧不愿掠人之美，告诉天子这是卫觊的建议，天子记得卫觊，哈哈大笑。
“此人是可用之材。”他想了想，又道：“出将才的不仅是凉州，并州也出将才，如今凉州人陆续入朝，是不是该征辟一些并州人以平衡之？”
“征辟并州人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怕时间来不及。”
“无妨，现在有时间。”天子把赵温与孙策谈判不顺利，刘晔建议以封王为诱饵，引孙策击幽州的计划说了一遍。他担心荀彧不高兴，再三表示这只是计划，还没有确定，正准备与荀彧商量呢。
荀彧静静地听完，点点头。“也好。”

第1711章 凉州风
天子歪着头，打量了荀彧一会，无声地笑了起来。“令君有何异议，不妨直言。”
荀彧拱了拱手。“陛下言重了。计是好计，只是未免被动。兵法云：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若孙策轻敌自骄，两路出击，自取灭亡，朝廷自然可坐收其利。可若是孙策不轻敌，而是先稳住青徐，再图时取呢？”
“令君是说，即使袁谭有攻取幽州的可能，孙策也未必会争于抢占幽州？”
“陛下，袁谭本是孙策的俘虏，他为何放袁谭回去，只是为了那三千金吗？孙策是欠了不少债，但他并非没有钱，否则他不会一下子答应杨彪三万金了。之所以欠债是因为他不肯横征暴敛，竭泽而鱼，他要放水养鱼，牟取远利。他虽然年轻，却是一个目光长远，不贪图眼前小利的沉稳之人。”
天子有点明白过来了。“令君说得有理，孙策若想牵制袁谭，并不一定需要跨海攻击幽州，他只要在青州发起攻击，就可以让袁谭难以兼顾了。”他顿了顿，随即又道：“难道孙策要防的是刘备？这……这怎么可能，难道幽州这场变故是他……”
荀彧向天子投去赞许的目光，又摇了摇头。“陛下，千里之外遥制幽州，孙策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个结果未必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刘备为人狡猾，数易其主还能全身而退，生存能力非等闲可比。这样的人在乱世中更容易生存，如果幽州大乱，他活下来的机会的确会大一些。孙策善识人，常常能于草莽中识俊才，他与刘备相处数月，不会看不出这一点。”
天子一声轻叹，欲言又止。他重新考量了一番刘晔的计划，也觉得有点被动了。就像荀彧所说，有五州为家底，即使遭受一些挫折，孙策最多也是伤元气，却不至于一蹶不振。将成功寄希望于孙策的犯错并不稳妥，如果孙策不犯错，或者他万一赌赢了呢？到时候再谈判，孙策真未必理他。
“令君，难道放弃这样的机会，立刻答应孙策封王吗？”
“那倒不至于。陛下可以一步步来，捡那些不甚紧要的先做，封王还是封公则可以稍后再说。比如孙坚的交州牧，袁绍的罪名，这些事都可以先办了。长公主的婚约，也可以先答应下来，慢慢操作，如此，孙策知道陛下的诚意，也能理解封王的难处。若他被封王诱惑，跨海攻击，则陛下可坐观其变，胜则封王，兑现承诺，若是战败，谅他自己也无颜再提。”
天子琢磨了一番，赞道：“果然还是令君老谋，全无遗漏。凡事若能兼听二位令君所言，可无大过。”
荀彧随即又建议天子召开一次朝会，聚集众臣讨论相关的题目。正月即将结束，召开一次朝会，也是宣布朝廷正式开始办事。凉州不断传来消息，接受联姻的世家、部落越来越多，很快就会有人进入关中。凉州人还好说，毕竟都是汉人，羌胡部落容易引起非议，事先要统一意见，以免发生不愉快的事。凉州世家大量入朝，关东籍的老臣受到威胁，他们的态度也许会有所松动，这时候宣布袁绍的罪状比较合适。
天子一一听取，又召刘晔来商议。考虑到这件事关系重大，荀彧又提议调皇甫嵩回长安，主持关中军务，并主持比武大会。司空赵温滞留南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荀彧举荐凉州从事杨阜为司空掾，代理司空府的日常事务。
……
二月初一，百官朝会，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在新入朝的凉州籍官员支持下，天子顺利通过了决议，确定袁绍的矫诏罪成立，剥夺爵位，赦免了袁谭，但罢免冀州牧之职，改为冀州刺史。郭异、贺纯等人也一一发落，郭异被斩首，贺纯等人被贬谪禁锢，终身不得出仕。
这些当然都是做做样子，袁绍已经死了，朝廷也不可能派人去冀州剥棺戮尸。王允以太傅之位身故，朝廷也只是口头是上申斥了几句，并没有夺去其死后哀荣。他的儿子王盖等人象征性的罢了官，用不了多久又能起复。
但关东籍老臣的境遇变得尴尬起来。他们大多与袁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形势窘迫，自然没有底气阻拦天子的改革，就算想回乡也不太可能。一来孙策对世家苛刻，二来孙策不喜欢用老臣，三来他们与袁绍有关，与孙策对立，回家也只能闭门读书，说不定还要影响子孙出仕。想来想去，除了几个人致仕之外，大部分都留在长安，无可奈何的做个忠臣，寄希望于天子成功，还可以做个中兴之臣。
天子也没有完全放弃他们，相应了调整了职务，让他们做一些清闲的官，等着年老致仕。
与此同时，一大批凉州籍的官员进入朝廷，带来了一股清冷劲冽的风气，其中以新任司空掾杨阜最为突出，他在朝议中与一群老臣激烈辩论，反驳他们对凉州人的歧视，并力证引凉州世家入关中是天子圣明的举措，是大汉中兴的希望所在。
他很愤怒的指出，凉州羌乱的起源就是关东籍官员不体恤凉州汉羌百姓的艰苦，横征暴敛，官逼民反，也正是关东人对关西人的歧视让凉州羌乱越演越烈，如果大厦将倾，这些人不能力挽狂澜，只会引经据典，说些空话，应该让他们都赶出朝廷，选派熟悉凉州风土人情的官员治理凉州。
杨阜的咄咄逼人让那些老臣无法对敌，一战成名。就连对他有些排斥的韩遂、马腾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人才，不愧凉州俊杰。
杨阜等人的入朝为天子迁凉州汉羌百姓移居关中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司空府又负责水土之事，赵温不在，杨阜就是实际上的司空。朝会过后，他立刻奔赴各地，丈量土地，规划屯田，准备春耕。
与中原相比，关中荒芜已久，可是和苦寒的凉州相比，关中简直是一片乐土，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看到这么多土地抛荒，那些抢先一步与朝廷联姻的凉州世家简直开心疯了。以前限于朝廷法令，凉州人无法内迁，就连凉州三明之一的名将张奂想把家从敦煌迁到弘农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只要支持天子就可以迁到关中定居，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福祉。
消息传回凉州，整个凉州都骚动起来。
与此同时，天子命人找到袁隗、袁基等人的埋骨处，重新收敛，派太常祭祀，然后装进五十多口棺材，命人送往汝南安葬。
紧接着，天子下诏改元，年号建安。

第1712章 半老韩遂
“天子的手段越发高明了。”蒋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的将杯子顿在案上，挑起大拇指。“二位将军，你们什么时候举家搬到关中来啊？”
马腾憨厚的笑着，一言不发。韩遂嘴角的笑意一闪即没，近乎于无。他起身走到蒋干面前，提起案上的酒壶，为蒋干斟满，含笑道：“子翼，你说我是搬啊，还是不搬啊？”
蒋干挑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笑道：“韩将军，你这可有点为难我了。你搬不搬家，我提什么建议？这可有点越俎代庖了，不敢当。”
“你不敢当？”韩遂直起腰，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这么说，这件事严重了，我要直接问孙将军才行。说实话呢，我的确想搬，关中好啊，这么多空闲的土地，就算将整个凉州都搬来都无妨。凉州户口最多时也不过十余万户，四十万口，关中这么大，绰绰有余嘛。我与寿成就算占一千顷土地，陛下也是肯的。只是这样一来，孙将军要的马我可就没办法提供了，还要请子翼在孙将军面前多多解释，免生误会。”
“无妨。”蒋干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冲着韩遂举了举，笑容满面。“总有不愿意搬的，凉州人可以搬，凉州的牧场又不会搬，有牧场就会有马，只是换了牧马人而已。再说了，二位将军自己也不牧马，本来也是买卖而已，影响不了大局。”
蒋干说着，眼神一转，有意无意地看了马超一眼。马超微微一笑，举杯示意。蒋干又道：“二位将军，我刚从并州回来，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什么消息？”
“正月十三，牛辅请一群匈奴人喝酒，喝到一半，突然翻了脸，把那些匈奴人的首级全砍了下来，随即率领一万骑兵突入美稷王庭，将正在聚会的诸部大人杀得尸横遍野，几乎灭族。”
韩遂眼神微缩，随即又刻意淡淡的说道：“这么狠辣的手段，是贾诩的手笔吧？”
“这个就不清楚了，我闻讯赶到太原，只看到满山满谷的牛羊，战马倒是不太多，只有一万多匹，补充损失之后，大概还有三千多匹。这牛辅杀上瘾了，连并州刺史都不想做了，要与孙将军夹击幽州。且，这不是说笑话嘛，孙将军虽然以浴火凤凰为旗号，却没有真的生翅膀，哪能飞到幽州。”
蒋干一边说一边摇头，笑声朗声。“不过呢，这三千多匹马倒是解了孙将军燃眉之急，所以你们不用急，一时半会的，孙将军不缺马。再说了，公孙瓒、刘和都死了，刘备独自面对袁谭，力不从心，也需要孙将军策应。这不，孙将军亲自赶到青州去了。”
韩遂脸上的笑容再也保持不住了。他盯着蒋干看了一会儿，举起酒杯遮脸，慢慢地走回座位。成公英站了起来，向蒋干敬酒。“子翼先生，听说交州生变，车骑将军将转任交州牧，率部赶往交州平叛，这南北同时开战，孙将军的钱粮支撑得住吗？”
“不瞒元杰，钱不是问题，粮食有点问题。你也知道的，江南屯田刚刚展开，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刚刚能收支平衡。我们现在负担的确不轻，防线太长，每年消耗的粮食是个不小的数字。你们如果搬到关中定居，那我们又省一笔，哈哈。”
蒋干说着，挤了挤眼睛。“二位将军，凭良心说，凉州马是好，可这价格……”他咂了咂嘴，掐起指头。“的确有那么点小贵。做生意嘛，货比三家不吃亏，对吧？我想二位将军会理解的。”
韩遂和马腾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苦笑。他们本想联手与蒋干讲价，结果蒋干根本不吃这一套。有了并州和幽州，蒋干更有底气了，不仅没有涨价的意思，反而要降。不过，他们心里也有数，蒋干不会放弃凉州，不仅是因为凉州马的质量最好，还因为孙策不会轻易与他们绝交。凉州虽然人口不多，但凉州出劲卒，大量凉州人迁入关中，天子不仅有了户口，更有了兵源，至少能增加两万步骑。一旦缓过这口气，率部出关，孙策就有可能三线作战，就算有实力也支撑不住。
当然，他们同样不能放弃孙策。这么多凉州人迁入关中，他们已经无法掌控关中形势，天子随时都有可能削减他们的兵权。没有孙策的支持，他们会死得很难看。相比于孙策对他们的依赖，他们更依赖孙策。孙策还有其他选择，他们却没有。
转投天子？他们可没这信心。他们原本是董卓之邀来关中的，结果董卓被王允杀了，他们又不愿意退回凉州，这才投降了天子。投降是投降了，但一直保持独立，手里的兵权是坚决不放，为此还和孙策联合，如今他们和孙策的关系太深，已经无法脱身了。就算他们想脱身，天子也不会信。尤其是韩遂，儿子韩银死在官渡，他现在和孙策决裂，韩银就白死了。
谁想到荀彧、刘晔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居然降尊纡贵，与西凉世家、羌胡部落首领联姻。这转变太快太大，超出他们的想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行啦，你就别拿韩叔开心了。”马超站了起来，举杯和蒋干碰了一下。“天气暖和了，我妹妹很快就要起程，你们可不能变卦，我还等着那些军械用呢。快则六七月，最迟八月，天子肯定会出征。”
“放心吧，孙将军什么时候食言过？一口刀都不会少你的。”蒋干挤挤眼睛，笑了一声：“听说你的佩刀换了？是南阳刀好，还是天子所赐的刀好？”
“当然是南阳刀好。”一想起那口被折断的战刀，马超就心疼。他听说那半截断刀被尚方的工匠反复研究后，改成了一柄短刀，天子爱不释手，随身携带，吕小环讨了几次，天子都没舍得给。
“识货。”蒋干拍拍马超的肩膀。“回头再送你一口。”
“唉哟，真的？”马超喜出望外，紧紧地抓住马超的手腕，用力摇了摇头。“子翼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就等着了。当然，如果能请黄大匠为我定制一口刀，那就更好了。”
“人不要太贪心。”蒋干笑眯眯地拍拍马超的肩膀。“你这要求我可不敢答应，将来有机会，你亲自向孙将军讨吧。”
“好，好。”马超虽然有些遗憾，却不敢强求，生怕蒋干一翻脸，连答应的刀都不给了。他抑制不住心里的快意，本来要请妹妹带话给庞德，让庞德想想办法的，现在好了，蒋干答应送一口刀，这个遗憾总算是补是了。
韩遂看在眼里，暗自不屑。马超就是一匹夫之勇，一口佩刀就把他收买了。战场上的胜负又怎么可能决定于一口刀？不过他也看出来了，孙策对马超另眼相看，他们之间可能有其他的交易，只是马超没和他说而已。天子应该闻出了一点味道，所以他将马超转为羽林中郎将，不让他外放，使得马超去武都做太守的希望落了空。
儿子不争气啊。韩银如果没死，自己何至于这么被动？
韩遂压力很大，没有底气与蒋干周旋、试探，只好先让步，将不久前的朝会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尤其是新入朝的凉州俊杰。韩遂是名士，原本不怎么看得起那些年轻人，但这几年下来，他意识时代不同了，名士并不适应这个时代，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才是天子青睐的人才。荀彧三十多出头，在天子面前已经算是老臣，他这年过半百的人就更别提了。杨阜由凉州从事一跃而为司空掾，实际上主持司空府的事务，主管整个关中的屯田、移民安置，这样的升迁速度简直惊人，几乎可以和当初董卓辟荀爽等关东名士一样，只不过方向完全相反，天子征辟的是凉州青年才俊，都是能做事的人。
“子翼，你觉得天子求贤孰与孙将军？”韩遂诚恳地问道，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担心。
蒋干笑笑。处理完并州的事，他日夜兼程地赶回关中，就是担心韩遂、马腾会有动摇。面对凉州青年才俊的纷纷入朝，韩遂这样的老人会有一种本能上的恐慌。尤其是天子要召开比武大会，选拔将才，更是对他们的直接威胁。他转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似笑非笑地等了片刻，一直等到韩遂快绷不住，脸皮控制不住的抽搐，才缓缓开了口。
“韩将军，你这个问题，我无法作答。我如果说孙将军胜天子一筹，你也未必相信。就算我拿南阳之战做例子，你也会觉得那一战是因为徐荣并非凉州人，与诸将不谐，故而落败，我若拿麹义做例子，你又会说麹义兵力有限，统兵能力不如皇甫嵩，对吧？”
韩遂眼神微缩，沉吟了片刻。“的确如此。”
蒋干点点头。“所以说，信心不是我能给你的，而是要你自己去看。你少年成名，征战半生，对战事并不陌生，之所以如此想，是因为方寸乱已。恕我直言，对于一个方寸已乱的人而言，任何一个对手都有可能是跨不过去的坎。韩将军，你的对手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蒋干放下酒杯，一字一句地说道：“若你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我有一个建议：退出关中，返回金城，静观其变，坐看孙将军如何逐鹿中原，横扫天下。”

第1713章 打赌
韩遂背着手，勾着头，在帐中来回踱步，不时的轻叹一声。
成公英扶着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韩遂，心中莫名的酸楚。中年丧子摧垮了韩遂，短短几个月，韩遂就像老了十岁，已经不再是那个名闻西州、雄心勃勃的韩文约，面对咄咄逼人的西凉后辈，他根本没有迎战的勇气。
也许蒋干的建议是对的，韩遂应该回到金城老家去，暗流涌动的关中不适合他。可是在关中住了几年，再让他退回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中虽然不如中原，却比凉州要强上无数倍，就算韩遂本人愿意，他的部下也未必愿意。以前愿意回去，是因为大部分将士的家人都在老家，无法迁入关中，现在朝廷下诏，放开迁徙禁令，将士们都希望能将家人接到关中来定居，有几个还愿意回去受苦？
更重要的是韩遂退回金城，他与孙策的联系就弱了，韩银就白死了，阎行、韩少英也回不来，身边只有两个未成年的幼子，能不能在羌人的围攻下生存下来，实在是不好说的事。凉州汉羌百姓迁入关中，凉州半空，山上的羌胡肯定会趁虚而入，冲突在所难免。
韩遂不知不觉地停住了脚步，站在油灯前，脸被油灯照亮，一半明，一半暗。额头的三道皱纹清晰可辨，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如寒风中的枯草。
“元杰，你说我是该回，还是该留？”
“回。”成公英毫不犹豫。
韩遂扭头看了成公英一眼，嘴角抽动了两下。“为何？”
“关中大乱在即，与其抱薪救火，不如隔水观火。”
韩遂眨眨眼睛，没有说话，静听成公英解释。成公英接着说道：“关中连逢旱灾、雪灾，人口流失，不足以供养朝廷和大军，只能引凉州汉羌百姓入关中屯田，这本是好计，但有两点不利：一是凉州空虚，羌胡必然趁虚而入，最多三五年，必然叩关；二是朝廷引凉州人入关，本非善意，只是想利用关中人屯田、作战。将军以为，这些乌合之众能战胜孙将军吗？”
韩遂苦笑，轻声叹息。“可是凉州苦啊。”
“凉州虽苦，却能生存。关中虽安，不能长久。”成公英放缓了语气，和声道：“将军，湟中可牧马，可种麦，如今大半人口迁往关中，那些土地、牧场闲置，与其留给羌人，何不自取？且祖宗坟茔俱在金城，奈何使羌胡肆虐？”
韩遂沉吟了良久，点了点头。“好，你再和蒋干见一面，看看他能不能维持战马原价，如果能预支一些军械作为货款就更好了。家乡虽好，没有足够的实力不能立足。”
“喏。”成公英概然应诺。
……
成公英与蒋干一番详谈，最终达成协议。韩遂退出关中，返回金城，作为支持，孙策将调拨一部分替换下来的军械供韩遂装备部下，增强实力，同时支援一批布匹，而韩遂也将留下一部分战马作为交换。为了保证能顺利的返回金城，韩遂安排成公英率领一部分精锐骑士先回金城，自己则上书天子，表示凉州空虚，他身为征西将军，理应为朝廷守护国门，愿回金城驻守。
天子苦留不果，只得应允，封韩遂为金城侯，食邑三千户，转为征西大将军，持节，都督河西军事。
蒋干立刻将消息发往南阳，请张纮调拨相关物资，同时写了一封急信，通报孙策。
……
二月下，武关。
马超勒住坐骑，冲着城上扬了扬手，骂了一句。“这徐元直真是不近人情，我都来过好几次了，他还疑神疑鬼的，连个城门都不肯事先打开。”
一旁的马云禄瞅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若非如此，孙将军能让他镇守武关这么多年？”
马超翻了个白眼，欲言又止。他将马云禄送到这里，接收了军械就返回关中，以后什么时候再能见到妹妹，谁也不好说。离别在即，他不想和妹妹再吵一架。
一个都伯带着一队人走了过来，向马超兄妹行礼，检查了文书，又检查了送嫁的队伍，确认与约定的一致，这才向城上打出旗号。城上的徐庶下令，城门大开，吊桥放下，都伯带着部下在城门外列队，以示欢迎。马超踢马上了吊桥，穿过城门，徐庶一身戎装，站在城门里等着，拱手施礼。
马超翻身下马，虚握拳头，捶了徐庶一下。“元直，你还信不过我，把我当敌人啊？”
徐庶笑笑。“将军见谅，职责所在，不敢有失。”他招了招手，一个卫士赶了过来，递过一口刀。徐庶接过来，抚了抚刀鞘，塞到马超。马超接过一看，喜出望外，这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战刀，只是没想到现在就能拿到。他本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的。
“蒋子翼的消息送到南阳，张长史立刻派人送了来。”
“孙将军不知道？”马超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荆州的事由张长史作主。”
徐庶笑道，又向马云禄拱手致意。他守武关，见多了来来往往的关中人、西凉人，上次韩银护送韩少英入关时，韩少英还是乘车，现在马云禄直接骑马，比韩少英还要爽快。马云禄不敢托大，早早地下了马，见徐庶行礼，立刻躬身还礼。徐庶看在眼里，暗自点头。马云禄可比马超识大体多了。
马超将刀抽出半截，刀光闪亮，马超眯起了眼睛，又献宝似的拿起马云禄看。马云禄白了他一眼。“既然喜欢，还不向徐都尉致谢？”
有了刀，马超心情非常好，从谏如流，向徐庶行礼致谢。徐庶还礼，引马超兄妹入营地休息，又将准备好的军械移交给马超。这些军械都是马超早就封存好的，上面的封条完好无损，马超抚着那些木箱，爱不释手。有了这些军械，马家军的实力在关中首屈一指，即使是天子的羽林骑都要稍逊一筹。
看完军械，马超和徐庶闲聊，交换一些情况。马云禄去拜见了徐庶的母亲和夫人。徐庶的家安在宛城，他的母亲每年来武关两个月，陪徐庶过年，二月底，她也要返回宛城了。其实孙策原本是让他们一家人都住在武关的，但徐庶不肯特殊化，还是按照军中十二分休的规矩，只让母亲在武关呆两个月，多一天都不行。不过他的夫人一直留在武关，照料他的生活，最近刚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人过得很安逸。
徐庶打听了一些关中的情况，尤其是韩遂的动态。他知道韩遂要留开关中，返回凉州，但他不清楚具体进度如何，得知成公英已经先行起程，天子也封了韩遂为征西大将军，他笑了两声。
“天子如果东出武关，攻城的就是将军你了吧？”
马超连连摇手。“绝对不会，我答应过孙将军，绝不与他为敌，万不得已，我也会躲在后面。”马超拍着城墙，看着城下正在操练的士卒，咂了咂嘴。“我可不想和你们对阵。”
“那有些可惜了，我还想领教一下将军的出手剑呢。”
马超斜睨了徐庶一眼，嘴角微挑。他知道徐庶做过刺客，杀过人，但他不认为徐庶有和他动手的实力。即使眼前的徐庶虽然穿着戎装，身形矫健，看起来还是像个儒生。
“你想看我的出手剑还不简单，现在就可以。”
“那好啊。”徐庶笑了。“我等将军这句话很久了。只是将军远来辛苦，要不要休息一下？”
马超晃了晃胳膊，扭扭脖子，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休息倒是不用，可是只比武未免无趣，要不要来点彩头？”
“将军想要什么样的彩头？我只是一个都尉，太大了我赌不起。”
“好说。”马超哈哈大笑。“我骑来的那匹西凉马，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是一匹良驹。”
“我要输了，那匹马归你。这可是一匹三岁马，至少还能骑二十年。即使在凉州，这马也能值十万钱。”
徐庶抚着颌下短须，皱了皱眉。“那我可拿不出同等价值的赌注啊。”
“无妨，我要你一副这样的甲胄。”马超敲了敲徐庶身上的战甲。他看到徐庶的第一眼就相中了，尤其是头盔。常见的头盔和铠甲差不多，都是用长条状的甲叶拼接而成，徐庶这顶盔却是整体铸成，防钝器击打的能力更好。徐庶身上的明光铠应该是南阳铁官最新款式，他离开南阳时还没看到。“你应该有备用的吧？”
徐庶苦笑着摇头。“将军好眼力，这大概是我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哈哈，敢不敢赌？”马超笑得很得意。他相信徐庶会赌，一来徐庶想看他的出手剑，二来这身铠甲对徐庶来说并非难得之物，肯定有备用的，大不了再申请一套就了，好马则不然，他那匹西凉名驹就算徐庶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徐庶沉吟片刻，点点头。“我勉强试一下吧。”
“那就别等了，就现在。”马超兴奋地说道，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架势。
徐庶忍俊不禁，也走到城墙中间，却没有去拔剑，而是从一旁的卫士手中接过一杆长矛，双足不丁不八的站定，双臂一振，矛头颤动，嗡嗡作响，抖出一个个圆圈。
马超愣住了，眼神微缩。“你不用剑？”
“我说了要用剑吗？我只是说想看看你的出手剑，可没说我要用剑。”
“你……”马超破口大骂。“徐元直，你也太坑了吧？”
徐庶笑容更加灿烂，只是多了几分狡黠。“不瞒你说，我也一眼就相中了你那匹马。”

第1714章 群贤毕至
一寸长，一寸强，这是常识。
剑长四尺，矛长一丈二尺，即使以前手论也有六尺余，长度优势很明显。如果对手是普通士卒，马超即使持剑也有信心取胜，但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擅长用剑的刺客，对剑法的优劣知之甚悉，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更重要的是刚才徐庶一出手，他就看出了端倪，这是孙策所创的矛法，内蕴太极之意，并非简单的战阵之矛，他用剑取胜的机会非常渺茫。
很明显，徐庶挖了一个坑，而他欢天喜地的跳进去了。
“行，你狠。”马超松开刀柄，摊摊手。与其战而后败，不如主动认输。“那匹马送你了，朋友一场，何必呢，对吧？”
徐庶收起长矛，拱手施礼。“承让，承让。来人，将马将军的坐骑牵到马厩去，好生喂养。”
一个卫士应了一声，飞奔下城，从马超卫士的手中接过马缰，头也不回地走了。马超趴在城墙上，眼巴巴地看着马被人牵走了，脸上还要挂着笑，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徐庶，等着徐庶投桃报李。没想到徐庶就像忘了这事，热情地招呼道：“马将军，待会儿请你喝酒。”
马超连忙赶了上去，拦住徐庶。“徐元直，你这就不对了吧？”
徐庶一脸茫然。“我哪儿不对了？”
“我把马送你了，你难道……”马超有点急了。“你们儒门不是常说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吗？你总得回点礼吧？”
“可那是我赢来的，不是你送的。”徐庶伸手推开马超。“你如果一见面就送我，那我当然要还礼。可是现在是比武之后你才给我，我是赢来的，为什么要还礼？你不服，那我们再比一次就是了。”
马超很无语，双手晃了又晃，气急反笑。“行，行，徐元直，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怪不得孙将军这么信任你，让你在武关一呆就是四年。你就是一扇铁大门啊，谁都别想从你这儿占点便宜。”
徐庶很谦虚地拱拱手。“过奖，过奖，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要不然真是对不起孙将军的信任啊。”
“噗！”马超彻底无语。遇到这种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对手，除了认栽，别无他法。让他和徐庶翻脸，他既丢不起这脸，也没这胆量。这个哑巴亏只能认了，就当买个教训。
两人沿着城墙一边走一边闲聊。城墙上是全副武装，精神抖擞的士卒，城下是正在训练的将士，今天是自由练习，大多数人正在练习攻防，也有人绕着校场跑圈，校场的西北角，有一百多年轻人正在一个老兵的指导下练习弩射。教的严格，学的认真，没有一个人打闹说笑，一副临战的紧张气势。
马超被徐庶平白坑了一匹好马去，心中不爽，忍不住调侃道：“元直，你这是准备打不过就抢，还是故意示威？”
徐庶微微一笑。“首先，我不会输。其次，你马将军是友非敌，也不是吓就能吓得住的人，示威大可不必，这些都是日常训练，你来不来，他们都会这么做。”
马超倒也不奇怪。他在孙策麾下那么久，知道孙策的部下训练极严，除了有任务或者轮休，每天都要习武讲兵，不是个人练习技能，就是演练阵法。只有如此，到了战场上才能以少胜多，减少伤亡。孙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联想到关中的形势，马超有点明白了。徐庶虽然不是向他示威，却是在防备关中的攻击。凉州人迁入关中，天子发兵攻击武关是完全有可能的，徐庶加紧练兵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马超抬头看看远处山峦上的烽火台，见上面挺立的人影，暗自咂舌。孙策安排徐庶守武关还真是用对了人。这徐庶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一个谨慎的人，想占他的便宜的确不是易事。
明白了这一点，马超收起了玩笑之心，认真观察，发现城墙不仅修缮一新，很多地方都进行了加固，将士们练习的项目也大多与城池攻防有关，弩射、长矛、以什伍为单位的搏杀，都是适应城墙上空间有限的针对性练习。
如果发生战事，我可不来，来了也坚决不上阵。马超暗自嘀咕。
……
宛城，宗氏印书坊。
宗承快走出门，向张纮施礼，笑容却不太自然。“长史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张纮拱手还礼，又介绍身边的赵温。一听说这是当朝司空，宗承喜出望外，连忙请赵温入内，同时不忘向张纮致谢。宗氏印书坊开业居然能请到当朝司空大人到贺，这是个好兆头，看来宗氏要复兴。
宗承将张纮、赵温引到中庭，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客人，一个个站得笔直，神情肃穆，见张纮走来，一一拱手致意，如临大宾，只是掩饰不住眉宇间的不安和尴尬。他们都是来庆贺的，只是没想到张纮会来，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们就没人笑得出来了。
宗承曾率部与孙策作战，又与曹操关系匪浅，后来南阳世家背叛袁绍，宗承也有无法推脱的嫌疑，孙策控制南阳之后，宗资就被抓了起来，关了大半年，后来经亲友营救才重获自由，但家产却没了，就连这座院子都是亲友帮忙赎回来的。
仅仅三四年时间，曾经显赫一时的南阳宗家就成了破落户。不过宗资毕竟是南阳名士，没有了产业还有亲戚、朋友，年前孙策公开印书工艺，宗资迅速抓住了机会，借了钱，筹建印书坊。以他在南阳的人脉，这件事办得非常顺利，还没开张，就有人送来了订金，订单足够他忙一年的。
此刻院子里的客人都是南阳名流，不是世交，就是南阳名士，郡学祭酒邯郸淳等人一个不落。娄圭、黄忠没有来，只是派人送来了贺礼，被宗资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不过客人们在意的不多，他们都清楚，这是官面上的事，迫不得已，私下里真把娄圭、黄忠当回事的人不多。如果张纮也不来，就算知道他们来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现在照了面，以后就不太好说了。
张纮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笑容满面。“宗君不愧是南阳名士，群贤毕至，甚是热闹。”
众人心里有点打鼓。别看张纮笑得很和蔼，心里打什么主意，谁能说得清？究竟是群贤还是群闲，大家心里有数。在座的几乎没有担任重要官职的，可不都是闲人。

第1715章 百家争鸣
见气氛尴尬，众人忐忑，宗承拍了拍手，隆重向众人引荐赵温。他不太清楚赵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是朝廷司空，自然要比张纮这个长史更尊贵。也许是因为赵温的要求，张纮才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是司空赵温，众人都有些惊讶，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不安，他们还是一一上前拜见，报上自己的姓名和家世。宗氏印书坊开业，当朝司空大驾光临，这本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可是张纮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整件事就完全变了味。这等于自投罗网，一个个在张纮面前亮相，连躲一躲的机会都没有。张纮笑得越和善，他们就越后悔。早知道会是这种情况，打死也不来。
赵温为官多年，一眼看破了这些人笑容背后的无奈，知道自己可能被张纮利用了，却无可奈何。
身为主人，宗承的压力最大。他不敢多说，等众人与赵温见完礼，便引赵温去参观作坊。作坊规模不小，有近百名工匠，仅是刻版的就有三十余人。开业之前，宗承已经试运行了一段时间，流程都已经正常运转，各个工序的工人忙碌而有序，看着印书工人手中的棕帚在纸上来回滚动两次，一页书就印好了，赵温惊奇不已。
“这么快？”
“的确挺快的。”张纮也表示很满意。“这都是请来的熟练工匠？”
宗承有点紧张，点头称是。
张纮对一个正在操作的少年说道：“小子，你做这一行多久了？”
少年起身行礼。“回长史，今年是第三年。”
“以前在蔡家印书坊的吗？”
“以前是在颍川印书坊的，庞太守印行《盐铁论考释》时，我便在那里学艺了，有幸参与其中。”
“颍川人？”
“不是，我是河南新郑县人。河南有战事，逃难到颍川的。”
张纮笑着点点头。“颍川印书坊经营得不错啊，你怎么又到南阳来了？”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这里……佣钱高。”
赵温忍不住问宗承。“他一个月多少佣钱？”
宗承干咳了两声。“司空有所不知，他虽然年轻，却有经验，可以做工头，每个月五千。”
赵温吃了一惊。每个月五千的佣钱不低，正常一个壮劳力每个月佣钱也就是三千左右，每个月五千佣钱足以养活一家五口，还能有所剩余。“这么高？”
宗承用眼角余光看到张纮嘴角带笑，额头流下了汗珠。“司空有所不知，经长史治理数年，南阳如今工坊遍地，百姓生活安定，佣钱也在稳步上升，要不然留不住人。只要肯吃苦，哪怕是女子，每个月也能挣两三千，如果手再巧些，四五千也不足为奇。即使是老弱之人在家放几头牛，一年也能挣一万多。”
赵温感慨不已。这一点他倒是深有体会。南阳黄牛负重致远，肉质鲜美，不仅南阳境内随处可见，周边几个郡也深受其益，牛车到处都是，只要肯花钱就能吃上牛肉。牛肉畅销的背后自然有大量以牧牛为生的百姓。南阳多山地，放牛又没太多的成本，只要肯花力气，一人放牧三五头牛，一年收入一万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子纲治理南阳有功。”
“司空所言甚是，张子史卧治南阳，不劳烦而大治，如今南阳百姓都深受其恩，他们都可以做证。”
众人纷纷出声附和，大夸张纮政绩。这固然有捧场的意思，却也不完全是客气话。张纮镇守南阳这些年看起来没什么大刀阔斧的举措，但他恩威并施，南阳的民生蒸蒸日上却是有目共睹的。
张纮谦虚了几句，坦然受之。赵温却好奇得很，再三追问，宗承等人不能不答，一一为赵温介绍，还举一些例子。赵温听得惊奇自是意料之中的事，就连宗承等人也惊讶的发现他们平时的抱怨有些矫情，孙策虽然夺走了世家的土地，但真正因此而败落的世家并不多，大多数家族的财富都有所增长，成倍增长的也不乏其人，像最初与孙策合作开办纸坊的世家都发了大财。
宗承忽然有点明白了张纮的来意，态度不知不觉的发生了改变，少了几分掩饰，多了几分真诚，又有几分尴尬。他看了张纮一眼，继续介绍流程，最后来到装订间，拿起两本切好边的新书，送到赵温和张纮面前。
“司空，长史，这是我宗氏印书坊印的第一部书，是一部文章合集，还请二位指正。如果有什么不妥处，请二位直言当面，我立刻命人拆下来修改。”
赵温接过来，先赞了一声，这书摆在手里的感觉就非常好，份量适中，手感绵柔，墨香诱人，封面题签“争鸣集”三字，书法精妙，看起来有些眼熟。他想了想，说道：“这是安定梁孟皇的书迹？”
宗承赞了一声：“司空慧眼如电。”
赵温笑笑。梁鹄书法精妙，扬名洛阳，后来不知所踪，原来到了南阳。他翻开封面，看了序文，序文是南阳郡学祭酒邯郸淳所作，除了一些客套话之外，就是介绍这部文集的内容，其中特别提到了“百家争鸣”四字，指出这部文集有一大半是针对当今学界观点的批判，有针对学术的，也有针对政治的，也有针对民生风气的。他不禁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然后翻到了目录。
目录只有一页，共列有文章五篇，第一篇赫然就是《驳王充论衡非圣误》，作者是竟陵人宋忠。
赵温眨眨眼睛，想了想。刚才与他见礼的人中没有宋忠，应该不在这里，倒是逃过一劫。王充是会稽人，《论衡》是会稽人花大力气整理印行的一部书，本身就有证明吴会学术实力的用意，这部书还没有正式印行，但是有一部分章节已经流传来开来，就连长安都有人谈论。宋忠写文章驳斥《论衡》，虽说是百家争鸣，却也有向孙策叫板的意思。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张纮一眼。
张纮看书很快，赵温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看到第二篇文章了，那是一篇讨论经学的，作者是颍川阳翟人司马徽。赵温对这人没什么印象，此刻也没兴趣关心经学的问题。
“子纲？”
“嗯？”张纮转过头，眼神疑惑。
“宋忠这篇文章如何？”
张纮眨眨眼睛，笑道：“不足一辩。”
赵温笑而不语。宗承立刻说道：“那我立刻将这篇文章撤下……”
张纮摇摇手，示意宗承不必。“这倒不必，各抒己见嘛，没什么需要顾忌的。这篇文章虽然言不成理，空洞无物，看看却也无妨，可作贤愚之辨。”
“能否请长史赐大作一篇，与宋忠商榷，为学者指迷？”
张纮哈哈大笑。“宗君莫急，等这篇文章印行之后，自会有人作文辨析。我就不必了，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来写这样的文章。且身为长史，也难免有以势压人之嫌。”他看看宗承，笑容戏谑。“不瞒你说，年前孙将军读《论衡》文稿时就说过，这部书印行之后，必然会有争论。有争论不可怕，只要言之成理就行，理不辩不明嘛。”
宗承打量着张纮，见张纮眼神平静，看不出一点怒意，反倒有些欣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将文章拿给张纮看就是想试探一下张纮的态度，如果张纮不高兴，那这些文章就不能公开，只能撤掉，哪怕是已经付了润笔也只能认倒霉，他可不想因为文章被禁而影响印书坊的生存。
“孙将军……这么说？”宗承还有些不放心，要张纮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当着赵温的面确认。
“我亲耳所闻。”张纮郑重的点点头。
宗承拱手一拜。“孙将军的胸怀，承佩服之至。”
赵温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他向宗承讨了几部刚印好的书，准备带回去慢慢看。宗承正中下怀，命人准备好，送到赵温的车上，供赵温带回长安送人，也算是帮忙推广。参观完印书坊，赵温没有多留，和张纮一起告辞。上了车，他重新拿起那部书，将那篇文章细细地看了一遍。
“子纲，孙将军真能容忍人这样非议《论衡》？”
张纮不以为然。“孙将军对夫子都有非议，更何况王充？难道就因为王充是江东人？”
“那……将来如果有人针对他呢？”
张纮无声地笑了起来。“不怕有，就怕没有。”
“你的意思是说静观其变，让心情不满的人自己跳出来？”
张纮想了想。“你这么说也不能说不对，但你可能误会了孙将军的意思。孙将军是希望读书人论学议政，但他这么做不是为了以言罪人，而是希望能在争论中明晰事理，求学问道。”
“可是三人成虎……”
“别说三人，就算是三万人也成不了虎。虎就是虎，鼠就是鼠。”张纮看向窗外，路边不时闪过一张张路人的脸，大多都面带笑容。“子柔知道南阳有多少人百姓吗？南阳现在有近三百万口，至少有九成的人对孙将军心情感激，就算有人想诋毁孙将军也动摇不了人心，只会自取其辱。”
“百姓又不能读书，他们哪知道……”
张纮微微一笑。“很快就能了。孙将军公开印书坊的工艺，就是希望更多的百姓读书识字。我们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中有一条就是建全乡校，五年之内争取每一户都有一个识文断字的人。”
赵温倒吸一口冷气。“子纲好大的魄力。”

第1716章 纠结的赵温
张纮笑而不语。
他最初听到孙策提出这个要求时比现在的赵温还要吃惊，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淡定了。这个目标虽然很高，可是随着印书坊的增多，只要肯花钱，肯花心思去推进，这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目标。
宗氏印书坊只是无数新开的印书坊之一，这么多印书坊要生存下去，仅靠几个做学问的读书人是不够的，只有读书成为一项普通百姓都能参与的事，家家户户都有买书、读书的能力，印书坊才有存在的必要，才有生存的可能。
当每一户都有识字的人，能看得懂张贴到里门上的公告，被下级官吏蒙蔽的可能性才会慢慢减小。只有读书人越来越多，他们那些莫名其妙的骄傲才会被打破，不会因为会读几句书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就应该不劳而获，衣食无忧，才能沉下心来做一些有益于人、有益于己的实事。
到了那时候，区区几个书生名士的牢骚之语岂能撼动孙策的根基。他们现在说的这些话，印的这些书，将来都会成为笑柄，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白纸黑字，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子柔兄，你知道这一篇文章的润笔是多少吗？”
赵温摇摇头。张纮举起一只手摇了摇。赵温说道：“五金？”
张纮笑了。“五金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那是蔡伯喈这样的大家才有的润格，宋忠的润格是一字一钱。诗赋会更贵一些，根据各人的名声、水平有所参差。总的来说，最终和书的销售情况有关。”
“你的文笔上佳，应该和蔡伯喈相去不远吧？”
张纮哈哈大笑。“的确如此，反正我如果卸任，靠卖文为生，温饱是没什么问题的。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露一手？”
赵温连连摇头。他有自知之明，他的学问、文笔都不算出众，写出来的文章不会比宋忠出色。况且蜀郡赵家颇有家资，也不需要他卖文谋生。但他却意识到这背后的危机。如果这个计划实现，那南阳五年以后能认字的人将达到六十万人，几乎和关中总人口持平，各行各业都不缺识字之人，匠师供不应求，各工坊再也不会有缺乏匠师之忧，新产品将层出不穷的涌现。
到了那时候，天子拿什么来和孙策对阵，残忍野蛮的凉州兵？一念及此，赵温的脸忽然火辣辣的，无颜面对张纮。他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窗外。
几张笑脸从窗外掠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发现了张纮，举起手摇了摇，脆声喊道：“长史大人，新年好。”张纮挥手致意，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容。
“你认识？”
“南阳幼稚园的孩子。他们每天从我门口经过，都认识我。”张纮收回目光，感慨的叹息道：“这些孩子很聪明，分得清好坏，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只是嘴上说说。”
赵温翻了个白眼，没有接张纮的话题，心情却越发复杂。这些孩子长大了，心里大概不会有什么朝廷，他们眼里的明君只会是孙策，不会是时刻可能率兵攻入南阳的天子。不管朝廷是否同意孙策立国，孙策已经在这些普通百姓的心里立了国。如果天子下诏讨伐南阳，他们大概会毫不犹豫的投笔从戎，迎战天子。
我是该劝天子迅速抢攻南阳，还是劝天子禅让，让太平盛世早点到来？
马车来到内城门口，赵温被一队骑士吸引住了目光。这些骑士服饰与众不同，是宫里的虎贲郎。赵温连忙让张纮停车，推开车门走了出来。为首的是赵温认识的光禄大夫赵融，看到马车停下，他就迎了上来，正好看到赵温，连忙施礼。
“子柔兄，我奉旨来送诏书。”
赵温心跳有些加速。他不知道天子的诏书究竟是什么内容，是坚持原来的计划继续与孙策谈判，还是接受了他的建议改弦更张，要强硬对待？一时之间，他竟不敢开口相询。他回头看看张纮，张纮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子柔兄，到城里再说吧。”
赵温应了，示意赵融等人跟着进城，自己返回车中，做了两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张纮静静地看着他。“此人是谁？听口音像是凉州人，看身形步态像是带过兵的。”
赵温点了点头。“汉阳人赵融，字稚长，曾任西园军的助军左校尉，与冯方是旧相识，现任光禄大夫。”
“原来是他啊。”张纮恍然，他在洛阳游学的时候听过赵融的名字，但是没见过面，当时还没有西园军，赵融还是一个刚入仕不久的郎官，以擅长接人待物、广交朋友著名。“果然是相貌堂堂，一双眼睛很有神。”
赵温干笑了两声。赵融是凉州大姓，又通晓军事，正当壮年，对天子来说是可以大用的臣子，天子派赵融来送诏书，恐怕还有顺便窥探虚实的用意。张纮眼睛很毒，一眼看出了赵融的与众不同。
进了内城，张纮等人下了车，带着赵温、赵融入府，寒喧了几句。赵融知道张纮就是孙策在南阳的代言人，也不隐瞒，将来意一一说明。天子原则上同意了孙策提出的三个条件，袁诏矫诏的罪名确立，很快就会公布天下，孙坚以官渡之战功，增邑五百户，升任骠骑将军，领交州牧，即日统兵赴交州平叛。只是立国的事有些困难，朝廷召开朝会讨论，很多老臣表示反对，群情汹汹，一时难以施行，天子费了好多口舌，最终决定改封孙策为吴侯，以吴郡为食邑，使持节，都督幽冀兖青徐豫荆扬八州，并赐嫁长公主，以朝廷所藏秘书为嫁妆。
以郡为食邑是封王的标准，也就说，天子除了没有给孙策正式的名份，实际上已经答应了孙策的所有条件，还希望孙策能够体谅朝廷的难处。眼下袁谭据冀州，又侵入幽州，如果孙策能够出兵讨伐袁谭，为朝廷平定幽州，天子就有足够的理由封他为王。
张纮看完诏书，又查验了印绶，点点头。“行，我代孙将军答应了。”
赵温暗自松了一口气，没吭声。赵融却有些惊讶，接连向赵温使眼色。赵温知道赵融的意思，却装作看不见。赵融无奈，只得主动问道：“长史，这么重要的事，不需要孙将军自己决定吗？再者，这诏书总要孙将军亲自接吧？”
张纮笑笑。“我是为赵君着想，怕你像士孙君荣一样有去无回。你放心吧，我已经得到孙将军的授权，该办的我自会去办，一千两百万赋税我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运。”

第1717章 灭门
赵融还待再说，赵温向他递了一个眼色，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赵融不明其意，却还是忍住了。赵温是正使，他只是配合赵温的副使，不能僭越。
赵温随即和张纮商讨一千两百万赋税的使用问题，包括之前杨彪的三万金。在他出使之前，天子就提出了明确的要求，最重要的三项是粮食、布匹、军械。三亿一千两百万钱看起来很多，能买的东西却非常有限，尤其是对正在筹备西征的朝廷来说。
南阳的军械质量好，价钱也高，即使是朝廷要，张纮也只肯按照标价出售，绝不肯让价。赵温反复权衡，最后决定买两千套。天子不仅有三百多羽林骑，北军五校还有两千多骑士，再加上赏赐其他将领，两千套甲胄根本不够用，只能满足天子的基础要求。
可这是他能接受的上限，需要的物资太多了，三个多亿根本不够，他必须精打细算。除了骑兵装备，步卒也需要装备，射声营需要强弓硬弩，配备足够的箭矢，这都需要钱，而且是一大笔钱。仅以箭矢而言，一枝箭十钱，一名弓弩手至少要配备五十枝箭，精税射手更多。汉军重弓弩，弓弩手在军中比例高达三成以上，一万人的部队至少有三千名弓弩手，随身携带的箭矢就要十五万支，加上储备，没有两百万枝箭矢储备根本不能出征。仅此一项就要耗费两千万。
孙策说愿意助天子一臂之力，就是指按照标价出售军械，而且数量限制适当放宽。可是赵温清楚，军械的利润很高，就算孙策敞开供应，他也买不了多少，只能忍忍，均衡配置，尽可能满足各方面的要求。优良的军械的确很重要，但只有军械也无法作战。比如粮食。一万人出征，为期半年，又是以骑兵为主，人吃马嚼，再加上转运消耗，至少需要百万石粮石，以每石粮食百钱计就需要一个亿。关中加上益州的赋税不足以支撑这场战事，必须从荆州购买。
天子出征肯定不止一万人，但赵温只有这么多钱，只能先满足天子直属主力的需求。这些人未必能决定战争的胜负，但他们能最大程度的保证天子的安全。
赵温年近花甲，官至司空，这辈子都没这么费心费力的算过账，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让天子满意。让他聊以安慰的就是张纮作主，以两套精工制作的新式甲胄作为贡品，献与天子，再送两套金丝锦甲。不过这种定制的甲胄和锦甲需要穿用者的尺寸，否则不合身。张纮要求赵温向朝廷请示，尽快把天子的身高、腰围之类的尺寸送过来，如果打算赏赐给别人，还需要受赐者的尺寸。
赵温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
吃完饭，赵融随赵温回到驿舍，刚进房门就忍不住问道：“子柔兄，你为什么答应张纮代接圣旨？这不合礼制。”
赵温示意赵融稍安勿躁，先入座，吩咐人上了茶，两人对面而坐，赵温喝了两口茶，才抬起眼皮，神情严肃地看着赵融。“稚长，你实话对我说，这次出使是你主动请缨，还是天子的意思？”
赵融不答反问。“子柔兄这么说，是因为我是凉州人吗？”
赵温垂下眼皮，看着袅袅茶雾出了一会儿神。“稚长以为，你和士孙君荣相较，如何？”
赵融恼怒不已。“我一介武夫，如何能与士孙君荣那样的名士相提并论。子柔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言，何必拐变抹角？”
“我在吴郡时，见过士孙君荣。”赵温斟字酌句。“他被孙策软禁，说是因为与袁氏灭门有关，但到目前为止，孙策也没有杀他。”赵温抬起眼皮，看了赵融一眼。“据我所知，你和袁绍的关系匪浅，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追究你，孙策却未必这么客气。”
赵融神色微凛，却犹自嘴硬。“我与袁绍有什么关系？”
赵温一声轻叹。“当年的西园八校尉还在世的只有三人，曹操与孙策交过手，冯方在吴郡屯田，你觉得孙策会不知道你？稚长，孙策对关中情况的了解超过我们对他的了解，你不该来，张纮第一眼就看出你与众不同了。”
赵融的眼角抽了抽，没再说话。他是凉州人，原本在朝中并不受重视，后来攀上了袁绍，才在西园八校尉中占据一席之位。如今袁绍死了，他惴惴不安了很久，恰好天子有意用兵凉州，着意笼络凉州世家，他作为天水赵家的代表，意外的得到了重用。这次天子派使者到南阳传诏，他主动请缨，就是想了解一下孙策治下五州的兵力部署，以便回朝后向天子汇报。可是他忘了一点，天子不想对袁绍余党赶尽杀绝，孙策却没这个顾虑，一旦知道他的身份，他很难脱身。如果被孙策软禁，他就无法参与西征了。
这可是天水赵家难得的机会，他不想因小失大。
“趁着这次机会，看看能不能买一些军械吧。”赵温意味深长地看了赵融一眼。“虽然贵，但质量的确好，战场上能保命。”
赵融也正有此意。“张纮那边能够通融吗？”
“你可以试试，但是不要报太大希望。”赵温咂了咂嘴，有些牙疼。有些话，他不能直接对赵融说。他怀疑南阳的黑市也在张纮的控制之中，就是为了牟取暴利。一套骑兵军械的黑市价是五十万，是普通甲胄的百倍，批量装备是根本不可能的，将领自用却非常合适。为了能在战场上多一分生存机会，将领们不会介意这几十金，但据他所知，这些甲胄在孙策军中是制式装备，如果都是这么贵，即使富如孙策也装备不起。
张纮愿意提供军械给朝廷就是要把一大半的钱再收回去。即使官价五万也非常贵，利润必然丰厚。如果不是为了天子的安全，他才不肯花这冤枉钱呢，宁可去买淘汰下来的旧军械。
赵融正在此意，向赵温打听了一番。他在来南阳的路上遇到了马超，知道马超从南阳买了不少军械，加上之前在韩遂军营里也看到，早就眼馋了。这次来南阳也有意买一些，但他不清楚行情。问过赵温，这才知道南阳军械这么贵，不禁咋舌，很是抱怨了几句。
赵温也很无奈。南阳铁官守备森严，没有张纮的手令，任何人都无法入内，原本主持南阳铁官的黄承彦更是被孙策调到了吴郡，严加保护。黄承彦父女抵得上十万大军，可是在孙策之前，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价值。
每次想到这件事，赵温就非常失落。
……
下邳，淮浦县，陈家庄园。
新任下邳相刘成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对面坞堡上的人影。在他身后，站着一千郡兵和两千从附近乡亭征发来的壮丁。有退役老兵充当军侯、都伯，又经过几个月的剿匪，这些人俨然已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人数虽然不多，却井然有序，杀气腾腾，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陈珪站在角楼上，看着庄园外的郡兵，后背一阵阵的发凉。陈应全身戎装，站在陈珪身边，咬牙切齿。“这贼子简直无耻，要拿我陈家百余口的人头向孙策献媚。父亲，让我杀出去，砍了他的首级，然后再杀孙策，为兄长报仇。”
陈珪没吭声。他不是陈应，没有那么天真。打败刘成也许还有几分可能，打败孙策却一点可能性也没有。孙策就在徐州，一旦发怒，率主力前来，陈家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而是要灭族了。
“仲龙，放下吊桥，打开大门，我出去见见这位刘国相。”
“父亲。”
陈珪伸手按在陈应肩膀上，一声长叹。“仲龙，凡事可再不可三，我们已经尽力了，与其玉石俱焚，不如隐忍一时，且看天道如何轮回。”
陈应咬咬牙，恨恨地点点头，转身向轱辘走去。他亲自扳动轱辘，放下吊桥。陈珪已经下了角楼，让人打开城门，部曲、乡党静静地看着陈珪，眼神复杂，有悲哀，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陈珪看得清楚，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自从知道袁绍兵败官渡，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如果不是陶应能力有限，只怕他连新年都没机会过。
下邳、广陵被孙策封锁了一年多，人心、士气早就崩溃了，豫州世家不是战死，就是被捕，首级被巡示各县，噩耗陆续传来，最多的时候一天就能接到两三起。这些人大多是豫州、徐州的精英，都是能影响一州一郡的名士、豪强，现在却像丧家之犬，一个接一个的被砍下了首级。
既然连袁绍都不是孙策的对手，他们又怎么可能幸免？学问再好，道德再高，也抵不过孙策手中锋利的战刀。好在与董卓相比，孙策不那么嗜杀，只诛首恶，不及其余，只要不反抗，一般不会杀人满门。
庄园大门打开，陈珪走出庄园，走过吊桥，来到刘成的面前，拱拱手，淡淡地说道：“明府履郡，尚未恭贺，光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刘成端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你既然一箭不发便开门，想必知道我为何来此，又何必多此一问？”
陈珪暗自叹息。“珪自取祸殃，不敢苟活，只愿明府能暂歇雷霆之怒，不要殃及无辜。”
“无辜？这庄园里有无辜的人吗？”
陈珪面色一寒，眼皮控制不住的猛跳。他慢慢抬起头，盯着刘成。“明府是要赶尽杀绝，灭我陈氏？”
刘成毫不退缩地看着陈珪，歪了歪嘴，抬起眼皮，看着重新关门的大门和拉起的吊桥，不紧不慢地说道：“陈珪，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滥杀无辜的人，该死的，一个也不能活。不该死的，一个也不会枉杀。只是你如果想和我讨价还价，那可就想错了。你回去吧，我击鼓三通，三通鼓罢，如果你们还不开门就缚，即以抵抗论处，我会下令进攻，你陈氏还能剩下几个人，我就不敢说了。”
说完，刘成也不看陈珪，下令击鼓。
雄浑的战鼓声一起，陈珪脸色大变。他死死地盯着刘成，唇边的胡须颤抖着，恨不得扑上去咬刘成一口。刘成却看都不看他一眼，拨转马头，来到郡尉林雨面前。
“三通鼓罢，如果陈家还不投降，立刻发起攻击。”
“喏。”林雨躬身领命，回头大声下令，郡兵们轰然应喏，刀盾兵举起盾牌，拔出战刀，弓弩手上弦搭箭，做好射击的准备。壮丁们喊着号子，将准备好的抛石机推了上来，一步步逼向庄园外的小河。
陈珪看在眼里，再次悲叹。他不敢再怠慢，三通鼓的时间并不长，更要命的是如果陈应控制不住情绪，下令射击，那就等于宣战，再想投降就迟了。他转身向庄园奔去，一边走一边挥手，示意陈应不能攻击。但是他还是迟了，城头一声呐喊，战鼓声炸响，数十名弓弩手射出了手中的箭，尤其是望楼上的强弩，短矛般的箭矢呼啸而至，直奔郡尉林雨。
林雨早有准备，挥了挥手，亲卫拥上前，用牛皮大盾护住了他。
“噗噗！”两声闷响，弩箭射在牛皮大盾上，两面大盾被洞穿，大盾后的士卒被射杀，闷哼一声，嘴角带血。林雨看了一眼那两枝弩箭，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小小的庄园居然配备这样的强弩，是想谋反啊，来人，传我的将令，开始攻击！”
一声令下，战鼓声一变，强劲而急促，如狂风暴雨。伴随着激烈的鼓声，强弩手开始射击，一蓬箭雨跃上空中，扑向陈家庄园，尤其是角楼，受到了重点打击，数十枝弩箭呼啸而至，进行压制式射击。
听到战鼓声响，陈珪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他停住脚步，看着从头顶飞跃而过的箭雨，浑身冰凉，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高举双手，仰天大呼。
“苍天无眼啊，我陈氏满门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

第1718章 我对你有信心
孙策看着匣中陈珪兄弟父子的首级，听林雨解说完交战的经过，尤其是听到陈珪临终前的感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满门忠烈？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你如果说自己是烈士，勉强还能接受，忠却一点也不靠边。
林雨有点心虚，求助地看了刘成一眼。刘成静静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孙策看到了林雨的眼神，摆摆手。“该杀的就得杀，不过灭人满门的事要谨慎，影响不好。”
林雨松了一口气，躬身答应。“喏。”
“刘国相，你说呢？”
刘成点了点头。“将军所言甚是，陈珪兄弟父子自然是该死的，但陈氏族人以及部曲、奴婢罪不至死，这么杀有干天和，也容易让人非议，有公报私仇的嫌疑。”
“听到没有？”孙策看看林雨。林雨是林风的弟弟，是个游侠儿，武艺不错，作战也勇猛，原本随林风驻守吴郡，今年刚刚被推荐出仕，孙策安排他来下邳做郡尉，是希望他能发挥所长，没想到这小子立功心切，杀心太重，居然将陈家灭了门。
“听到了，听到了。”林雨连声答应，不敢回嘴。
“功过相抵，赏赐没有了，还要罚。”孙策坐了回去，拍拍案几扶手。“以后每个月到郡学听两次课，争取一年时间内把孟子读完。有什么不懂的，向刘国相多请教。做郡尉不是在军中做都尉，要控制住自己的杀心，即使是迫不得己，非杀不可，也是杀一儆百，不能滥杀，明白吗？”
“明白，明白。”林雨笑嘻嘻地连声答应，退在一旁。
孙策命人为刘成、林雨设座，商量善后事宜。林雨这件事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虽然他加强了军中将士的文化学习，大多数人都识文断字，读写公文命令无碍，但毕竟是军队，文化修养总体偏低，就算是讲武堂也以讲授兵法为主，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杀死对手。做郡尉不是一回事，虽然也难免会遇到穷凶极恶的对手，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普通百姓，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如果都像林雨这么搞，难免会有无辜者。
警察和军人毕竟不是一个概念，这个时代的人不清楚，他却非常清楚，既然已经看到了这种不良苗头，当然要予以解决。这退役老兵回家做亭长的确是一个加强控制的好办法，但思维和做事方式要加以调整，否则不利于内部团结。
刘成对孙策的观念非常赞同，本来有些意见，现在也消了大半。他向孙策汇报下邳国的情况。经过陶应的努力，豫州世家已经基本清剿完毕，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恢复民生。青徐是黄巾大乱的重灾区，徐州没有青州严重，但损失也不小，再加上笮融之乱、刘和入主时发生的几次战事，下邳的人口损失比较大，大概只剩下以前的六成。刘成希望孙策下令迁到江南的徐州百姓回家，弥补人口不足的问题。
孙策没有立刻答应刘成。徐州固然重要，但江东更重要，让人口回流必然会影响江东的发展，这和他向南的战略有冲突。刘成站在下邳相的角度看问题，高度不够，情有可原，他要从整体战略考虑，不能随意更改，尤其是徐州刺史还没有敲定人选的情况下。
和刘成、林雨谈了半天，招待他们吃了一顿便饭。刘成和林雨告辞以后，孙策和当值的诸葛亮、杨仪闲聊，问他们应该如何处理徐州的事。徐州的人口本来就不多，现在损失又这么大，如果不管不问，跨海击辽东的战略实现会有困难。
诸葛亮是琅琊人，对徐州比较熟悉。他提出一个建议，从地理上来说，青州、兖州、徐州应该整合考虑。这三州以泰山为中心，就像是泰山延伸出去的三个角，泰山既将三州分隔开来，又起到沟通串联的作用。考虑徐州的问题应该以泰山为中心，统筹三州进行考虑。在兖州尚由曹昂控制的情况下，青州、徐州更不能分开。青州是前线，耕地有限，人口损失比徐州还要严重，粮食供给的负担大部分要依靠徐州。如果徐州不能迅速恢复，势必会影响向北进攻的战略。
孙策表示同意。“人口不足，徐州如何才能尽快恢复？”
诸葛亮说道：“徐州的耕地本来就不多，出了名的地小人众，最盛时五十七万余户，二百七十余万口，就算损失六成，尚有二十余万户，一百余万口，足以耕种徐州的土地。有所不足，也可以通过增加耕牛，使用新式农具来解决。只要这些人能安居乐业，粮食产量的减小不会太严重。徐州沿海，大部分耕地集中在泗水以西，泗水以东的滩涂地并不适合耕种，倒是适合养猪，可以将大部分的人口集中到泗水以西，耕种产量高的良田。在泗水以东建一些养猪场，派一些人看守就行，猪食性杂，吃野草就行，肉可以补充粮食不足，皮可以制革，民用、军用都可以。”
诸葛亮侃侃而谈，随口报出一串串的数字。孙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就是举一反三的天才，只要引对了路，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他太年轻了，过了年才十六，如果是二十六，现在就能将徐州交给他负责，肯定比陶氏兄弟出色。
他们正说着，郭嘉快步走了进来，满脸喜色。“将军，张长史有消息来，他已经和赵温谈妥，朝廷诏书已下，赵温在南阳等长公主的车驾，届时一起前来传诏。”
孙策听了，也很高兴。“朝廷答应我们的条件了？”
“基本上都答应了，只有一点区别，改封将军为吴侯，以吴郡为食邑，却没有给将军王爵，说是要等将军平定幽冀，立下不立之功再封王。”
郭嘉说着，将张纮的书信递了过来。孙策看了，哑然失笑。朝廷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到了这一步还死死拽住最后一块遮羞布不放，不肯封王，也许天子还没有最后认输，还指望着拿到那些军械、粮食后能平定凉州，然后率凉州精锐出关，横扫关东。
要平定凉州，三亿哪够，三十亿还差不多。
孙策曲指一弹书信。“有了诏书，进攻幽州就名正言顺了。奉孝，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在商量徐州的事，孔明建议在徐州屯田，你一起听听，出出主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做徐州刺史。”
郭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将军，现在不宜调整徐州刺史人选，还是由陶商担任比较合适。”
“我担心他能力不足。”
“能力不足，可以安排得力助手。陶应已经转任九江太守，再把陶商调离，会有人疑心将军凉薄，对收拾人心不利，就连丹阳人都可能有意见。等上两三年，再将陶商转任他职，顺理成章。”
孙策想想，觉得郭嘉所言也有道理。徐州现在需要安定，需要休养生息，不宜动作太大，尤其是发生了陈氏灭门事件之后。陶商才能一般，也没什么野心，这种人最适合做傀儡了。在这段时间内，他大部分时间都会留在徐州，谅陶商也没胆量搞事。
“谁做他的助手比较合适？”
“吕岱。”
孙策笑了。这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吕岱在他身边一年多，做事稳重，既有大局观又细心，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况且他是广陵人，由他来协助陶商，最能安抚徐州人心。
“行，就他了。”
孙策随即让杨仪出去找吕岱。郭嘉又对诸葛亮说道：“孔明，你兄长外出游历，可曾回来？”
“快了，年前有书来，说是等天气暖和些，道路好走了，他就准备回徐州。”
“他都去了哪些地方？”
“先去了辽东，后来又一路向西，去了渔阳、广阳一带。”
“现在在哪儿？”
“上次书信里说在代郡，现在在哪儿也说不准，可能会进入冀州。”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吕岱跟着杨仪走了进来。他还不知道孙策找他有什么事，拱手施礼。孙策开门见山，问他如何治理徐州比较适合。吕岱想了一会儿，提了几点意见，和诸葛亮的说法大致接近，只是他的着眼点是安抚徐州人心。
“让你去刺史府协助陶商，怎么样？”
吕岱也没多想，点头答应。郭嘉见状，提醒道：“吕定公，将军让你去刺史府可不是做将军的耳目，而是做将军的爪牙，你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吗？”
吕岱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看着孙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确如郭嘉所说，只是以为去监视陶商，做孙策的耳目，没想到孙策会让他实际负责什么事务。刺史府是负责全州事务的——至少名义上如此——他出仕不久，只在刘和主政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郡吏，还没有负责具体政务，现在突然要将一州事务交给他，他有些忐忑。
“将军，我……怕是难荷重任。”
孙策摆摆手，示意吕岱不要紧张。吕岱的确没有太多的实践经验，但他这一年参加了无数次会议，有些会议记录还是经他之手整理的，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理论，只是缺少一个实际操作的机会罢了。以他的性格，这不是什么难事，若非如此，郭嘉也不会推荐他。能将他的幕府各项事务安排得妥妥贴贴，还能管不好一州？
“定公，我对你有信心，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吕岱热血上涌，躬身领命。“喏。”

第1719章 平稳过渡
葛驿山。
陶商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娇俏身影，松了一口气。他让随从在山下等着，自己拾步登山。天气回暖，前两天刚刚下了一场春雨，原本枯黄的山坡迅速披上了绿装，多了几分生气。几朵野花在路边的草丛中悄悄绽放，虽不起眼，却透着无尽生机。
陶商的心情莫名的好了些，他且看且行，还在一丛野花前驻足欣赏了片刻，好半天才来到甘梅面前，含笑致意。“妹妹安好，这个新年过得不错吧，听说你进了孙家祠堂？”
甘梅一袭深绿色的春衫，更衬得肤白如玉。她巧笑嫣然，欠身施礼。“托阿兄的福，还算不错。只是我进入徐州这么久，直到现在才见到阿兄，阿兄这地主之谊可是有所欠缺。”
陶商苦笑。孙策进入徐州快两个月了，但一直在广陵、下邳境内，没有进入东海，名义上说是广陵、下邳还有一些叛乱未平，需要进一步肃清，可他心里却有另外的想法。当初他父亲陶谦临终时，将徐州一分为二，南部的广陵、下邳归陶应，附孙策，北部的琅琊、东海归他，附袁绍，两面下注。计划不错，但他没想到事情的变化会这么快，没到一年时间，袁绍官渡大败，居然伤重不治，陶谦的计划也彻底破产。
这让他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袁绍死了，袁熙被沈友击退，黄河以南的大半个青州都被沈友夺了，琅琊、东海自然也不例外。但孙策一直没有明确对他的处理，如今到了徐州也迟迟没有进入东海境。他不知道孙策在想什么，生怕一来就被孙策扣住，所以一直在观望，直到甘梅发出邀请。
“妹妹就不用取笑我了。我的处境，你应该很清楚，不是不肯来，是不敢来。”
“怕将军杀你？”
陶商自嘲地笑笑。“我可不就只剩一条命了。”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甘梅掩唇而笑。“将军体谅姑父的一片苦心，也知道你的无奈，并无追究之意，你这徐州刺史还可以继续做下去。”
陶商讶异地看着甘梅。“我还能继续做徐州刺史？”
“当然，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姑息养奸了。”甘梅顿了顿，又道：“淮浦陈氏的事，你知道了吧？”
陶商点点头。“知道，我的门槛都快被人踩烂了，所以我躲出来了。”他有点明白孙策的意思了。淮浦陈氏是徐州数得上的大族，陈珪的叔祖父陈亶官至广汉太守，叔父陈球官至太尉，陈珪本人官至沛相，连续三代二千石，还出过三公，这样的家族在徐州屈指可数，影响力非同小可，居然被灭了门，整个徐州的世家都震动了。如果这个就叫不姑息养奸，那他这个刺史就等于会在柴堆上，随时可能引火烧身。
陈氏被灭门的消息传到东海，群情激奋，不少人鼓动他与孙策为敌，发兵响应袁谭，阻止孙策进入东海郡。陶商虽然不是什么能臣，却也不傻。他才不相信那些人呢，他们是担心步陈氏后尘，被孙策铲除，可不是为了他。他当然也没必要为了这些人和孙策叫阵，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袁谭是孙策的俘虏，他能打得过孙策？
“我能力有限，恐怕难孚重任。”
“那你有什么计划，卸去徐州刺史，离开徐州？”
陶商不吭声。他当然不甘心，这是父亲陶谦留给他的基业，总不能三年丧期未满就丢了。他是长子，不能像弟弟陶应那样洒脱。如果可以放弃，他也不会这么纠结了。
见陶商沉默，甘梅说道：“做事要有始有终，勉力做满一任吧。然后是留任还是调任，再依形势而定。将军知道你有难处，为你安排了几个助手，你不用太操心。这几年，他会长驻青徐，有什么事，他会为你撑腰的。”
陶商嘴里发苦，点了点头。他这个徐州刺史还可以继续做，但只剩一个名义，还是孙策给父亲留下的一点体面。不过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指望太多，做完这一任，丧期也满了，想必父亲也能理解。
见陶商应了，甘梅也放下了一个负担。她笑道：“听说将军当初曾在这里与刘和大战，你能不能为我讲讲那场战事，让我也能想象一下将军当年的风采？”
“敢不从命。不过我只是听仲允说过，并没有亲身参与。”陶商环顾四周，看看泛着春绿的山峰，讲起了一年多前的那场战事。
……
孙策设宴接待陶商，双方把酒言欢，其乐融融，看不出一点芥蒂。见陶商如此坦然，孙策也放了心。虽说陶商没什么反抗的实力，但他真要不配合，或者挂印而去，毕竟脸上不好看。陶谦和孙坚是同僚，后来又是盟友，陶谦刚死了一年多，他就强夺徐州，难免会让人非议，有绝情之嫌。
他迟迟没有直接和陶商联络，就是这个原因。做足了势，让陶商感觉到压力，然后再让甘梅出面邀请说和，沟通意见，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不让任何人找到把柄。至于实际权力，他早有安排，徐州四郡国的守相和郡尉都换上自己人，就连刺史府都掌握在吕岱手中，陶商安安稳稳做个傀儡，渡过权力交接期。
第二天，陶商带着吕岱返回东海，安排迎接孙策的相关事宜。
孙策又在下邳停留了几天。在这几天时间内，刘成发布公告，通报了陈氏被灭门的原委，将陈氏与袁绍、刘和等人勾结的事详详细细地解说了一遍。对林雨误判形势，杀戮过重的事也没有隐讳，原原本本的道来。孙策随即让陶商以安东将军、徐州刺史的名义下达公文，宣布对林雨的处罚，并警告境内所有文武官员，要分清敌我矛盾，不得以贪残好杀为能。
与此同时，孙策以都督八州军事的身份发布招贤令，在徐州辟除掾吏。
随着公文陆续送达各乡里，越来越多的百姓了解到了详情，也感受到了孙策的诚意。淮浦陈氏的悲剧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少部分人兔死狐悲，大部分人并没有太真切的感受，相反，孙策推行新政的决定让他们看到了美好生活的希望。
三月中，大批粮食、耕牛、农具送到徐州境内，陈氏渐渐被人遗忘，春耕开始了。

第1720章 虚虚实实
徐琨勒住坐骑，看着一群军服鲜艳的骑士奔驰而来，眉毛轻扬，嘴角上挑。
在这山花烂漫的春季，看着一群豆寇年华的少女轻衫快马，靓丽中不失英气，活泼中不失沉稳，果然赏心悦目。不仅徐绲心情大好，就连他身后的骑士们都眉开眼笑，你用胳膊肘捅捅我，我用肩膀挤挤你，眉眼生春。不过他们也清楚，这些女骑士是孙策妹妹孙尚香的羽林卫，不能太放肆，只是笑，却没人敢出言轻薄。
羽林卫们也看到了徐绲一行，纷纷勒住坐骑。孙尚香和徐节踢马来到徐绲面前，脆声叫道：“阿兄。”
徐琨已经收到家书，知道徐节随军，成了孙尚香的军师，此刻看到徐节倒也不惊讶，只是第一次看徐节穿军服居然非常合身，自有一股挺拔之气，不免多看了两眼。
“军中辛苦，还习惯吗？”
徐节吐了吐舌头。“开始有些不习惯，现在好多了。不过这只是随将军出行而已，连真正的行军都算不上，更别提作战了。我努力适应，希望能习惯军中生活。”
徐琨很满意。“努力，我们徐家可不能拖了孙家的后腿，要不然你婶婶会不高兴的。”
“知道了，谢阿叔教导。”徐节嘻嘻一笑，扬扬手，向徐琨告别，带着羽林卫们飞奔而去。
徐琨得意地对身边的卫士戴员说道：“看到没有，我徐家也要出一位女俊杰了。”
戴员看着远去的羽林卫背影，咂着嘴说道：“说来也是，以前怎么没发现女子这么能干，不仅能读书写字，做工制器，还能骑马射箭？孙将军真不是等闲人。只是这么一来，我们男子的压力就大了，没点真本事，以后官没女人大，爵位没女人高，连打架都打不过，岂不是太丢脸了。”
众人大笑，拥着徐琨向大营驰去。接近大营，一队骑士沿着大营外的官道驰来，人数不多，也就十余骑，但清一色的白马，看起来特别显眼。当头一个年轻人，一手挽缰，一手挽弓，身后的骑士马背上多有野物，看起来像刚刚打猎归来。
徐琨心中一动，勒住坐骑，扬声道：“前面可是公孙少将军？”
公孙续闻声看了徐琨一眼，放慢速度，停了下来。“足下是……”
“在下吴郡富春徐琨，现镇守彭城。”
公孙续听了，不敢耽误，连忙拱手施礼，见徐琨看向马背上的猎物，不免有些尴尬。“这个……闲来无事，生怕荒疏了武艺，出去游猎一番，松松筋骨。”
徐琨笑了笑。“少将军收获颇丰，射艺不俗，不愧是白马将军的儿子。不过冬天刚过，鸟兽瘦弱无力，肉既不好吃，跑得也不快，怕是埋没了少将军的射艺。”
公孙续面红耳赤，匆匆拱了拱手，找了个理由，匆匆走了。徐琨看着他绕过大营，皱了皱眉，神情间有些不屑。来到中军大营，到大帐前，徐琨报名而入。孙策正在帐中议事，郭嘉也在座，还有一个客人，年约三旬有余，面庞微黑，风尘仆仆，精神却有些亢奋，正拍着膝盖，手舞足蹈。
孙策见徐琨进帐，连连招手。“子瑜，快坐，快坐。”又介绍道：“这位是渔阳太守刘备刘玄德的使者，简雍简宪和。”
徐琨连忙拱手致意。“久仰久仰。”
简雍哈哈大笑，看看孙策和郭嘉。“孙将军，郭祭酒，你们平时是怎么讥讽我的，能不能说两句让我听听，也让我有个准备，别真当自己有什么大名留在中原了。”
徐琨忍俊不禁。他没见过简雍，但听人说起过简雍，的确不是什么好名声——刘备等人大多如此，朝秦暮楚的人最让人看不起了。徐琨镇守彭城多年，这类话听得不少。只是他没想到简雍这么大度，和孙策说话也如此放松，放松得近乎放肆。他看了一眼孙策，孙策嘴角微挑，笑而不语，只是眨了眨眼睛。
徐琨会意，笑道：“简先生，他们不好意思说，我倒可以说两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不要介意。”
“你说，你说。”
“听说简先生有古义士之风范，明知刘玄德非英主，却矢志不渝。小黄城外，刘玄德陷于袁谭军中，若非简先生，只怕不会有今天之渔阳太守。简先生有如此大功，想必如今一定是刘玄德的心腹。既如此，不远千里，跨海而来，难道刘渔阳又被袁谭困住了，请孙将军去救？”
简雍瞅瞅徐琨，挑挑眉，微微一笑。“将军是孙将军外亲，还是等孙将军告诉你吧。徐将军，莫以成败论英雄，刘渔阳出自寒门，仕途不易，受些挫折在所难免，并无可笑之处。以车骑将军之英武，不也有西华之败么？”说完，拱拱手，向孙策拱手告别。“孙将军，我等你的消息。”
孙策微微颌首，让诸葛亮带简雍出去休息。等他们出了帐，郭嘉笑道：“看来刘备最近占了不少便宜，志满意得，这骄狂之气都跨过大海了。将军，我看谈判也谈不出什么名堂来，不如晾他一段时间，让刘备吃点苦头再说。”
孙策不置可否的笑了两声，转向徐琨，问起徐州的情况。徐琨知道孙策这次招他来不会是普通的见一见，肯定有重要任务，早就做了准备，立刻拿出文书，侃侃而谈。
……
简雍出了大帐，跟着诸葛亮来到安排好的客帐。诸葛亮交接完毕，正准备告辞，简雍叫住了他。
“你是琅琊人诸葛孔明吗？”
“正是。”诸葛亮静静地看着简雍，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请稍等。”简雍命人取来行李，从里面取出一只木盒，递给诸葛亮。诸葛亮看了一眼，却没有去接，眉心微蹙。“先生这是何意？”
简雍笑了。“这是你兄长诸葛子瑜托我带来的家书，你不必多心。”
诸葛亮接了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封泥，的确是兄长诸葛瑾的私印。他刚准备打开木盒。简雍伸手按住。“我临行之前，子瑜特地关照，让你私下拆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想我也算是别人，所以你不宜让我看到，还是带回去，方便的时候再看吧。”
诸葛亮眼神微闪，将木盒收起，又向简雍致谢，这才转身离开。简雍送到帐门前，看着诸葛亮步履矫健地离开，眯起了眼睛，神色有些古怪。副使刘修跟了过来，轻声说道：“先生，能成吗？”
简雍回头看看刘修，没吭声。他回到帐中，靠着案几坐了一会儿，摇摇头。“德然啊，你待会儿出去走走，想办法打听一下公孙续的大帐在哪里，尽可能和他见一面。袁谭吞并幽州之意甚明，不可能讲和，公孙续却是可以成为盟友的。他跟着孙将军这么久，多少应该能听到一些消息，了解一下，对我们接下来的谈判有好处。”
刘修点头答应，转身出去了。简雍仰靠在凭几上，仔细回想着与孙策见面的经过，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放过，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有助于揣测孙策此刻心思的端倪。幽州战事一触即发，孙策的决定影响甚大，刘备刚刚做了一次黄雀，他不想给孙策这样的机会。
诸葛亮站在不远处，隐在一顶帐篷后面，看着刘修走了过来，笑着迎了上去，拱手施礼。刘修刚刚看过他，有些惊讶，连忙还礼。
“足下这是要去哪儿？”
刘修有些不安，看看四周。“随便转转，随便转转。”
“哦，那倒也是，春暖花开，葛峄山风景正美，是个游览的好季节。幽州现在还很冷吧？”
“对对，幽州要到四月末、五月初才会暖和些，现在还很冷。”
“是啊，每次想到家兄在幽州游历，我都非常担心他的身体。他受不得风寒，稍微冷一些就咳嗽，当初劝他不要去幽州游历，他就是不听。足下可曾见过家兄，他现在还咳嗽吗？”
刘修有些窘迫，眼珠转了转，强笑道：“哦，好多了，好多了。”
“是么？那可太好了。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名医？”
“这个倒是没听他说，只知道他现在虽然还咳，却不算严重。”
“是这样啊，那就多谢了。”诸葛亮拱手致谢，转身告辞。刘修刚刚松了一口气，诸葛亮又折了回来。“有件事，我可能要提醒足下，你出去转转可以，不过尽量不要与白马义从见面，更不要让公孙少将军知道你们来了。”
刘修心中一紧。“为何？”
诸葛亮一声轻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虽说公孙将军之死与刘渔阳无关，可是刘渔阳与公孙将军称兄道弟，有同门之谊，公孙将军战死时，刘渔阳作壁上观不说，还趁机取了安次城，如今更是将公孙将军的部属收为己有，公孙少将军岂能没有疑心？他年轻冲动，万一一言不和，伤了足下，岂不遗憾，就连孙将军都过意不去。”
刘修本来就有些心虚，被诸葛亮这么一说，心里更没底了，面色变了几变，强笑着点点头。诸葛亮拱手告辞，快步走了。他回到中军大营，走进中军大账旁边的斥候营，找到一个相熟的细作，将木盒递给他。
“你帮我看看，这木盒里的东西有没有被人调包的可能。”

第1721章 机会来了
细作检查了一番，确认木盒完好无损，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可能。诸葛亮有些奇怪，沉吟半晌，小心翼翼地取下封泥，确保封泥无整，这才打开木盒。
木盒里有两封书信，一封是诸葛瑾的家书，另一封是刘备的。
诸葛亮笑了，将木盒上的封泥取了过来，与两封信上的封泥放在一起。木盒上的封泥虽然也是诸葛瑾的私印，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在高手的眼中，细微的差别还是掩饰不住。细作一眼断定，木盒上的封泥用印是仿制。诸葛瑾是白身，用的私印是铜质，仿制起来并不困难。如果有机会拿到原印，甚至可以用翻铸法造出一个和原印看不出区别的赝品。
诸葛亮已经明白了刘备的用意。其实很简单，刘备只是截获了诸葛瑾的私信，然后伪造了诸葛瑾的印信，又加了一个木盒，在里面夹带了一封他自己的信，如此而已。
诸葛亮拿起木盒，来到中军大帐，孙策正和徐琨说话，见诸葛亮进来，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诸葛亮也不吭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徐琨说完喝水的时候，他才走到孙策身后，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又将木盒摆在孙策面前，连同那枚敲下来的封泥。
孙策扫了一眼，示意诸葛亮打开两封信。诸葛亮先打开诸葛瑾的信。诸葛瑾的信内容很多，是一个长卷，他提到了在无终城西遭遇马贼，行囊被劫，生命危险，幸被巡边的刘备所救的事，刘备对他很热情，不仅设宴款待，还邀请他入幕，他没有答应，只是接受了刘备的一些馈赠以便完成行程。
诸葛亮随即又打开了刘备的信。刘备非常客气，先是大赞诸葛瑾的人品、学问，又表达了对诸葛亮的仰慕，最后说明他的困难，希望诸葛亮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一些帮助，最后又对伪造诸葛瑾私印一事坦然相告，表示情非得已，非常抱歉云云。
孙策笑着摇摇头，心里暗自得意。刘备是真的急了，幽州什么都好，就是有两点不好，一是人才少，二是刘备的出身瞒不住人，就算有人才，知道刘备的出身后也未必肯为他效劳。此刻的刘备仁义的名声还没养成，反复的臭名却已然昭著，再加上坐山观虎斗，看着公孙瓒与刘和火并却不救，顺手接收了公孙瓒的人马，对他不屑的人只怕更多。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他再客气，诸葛亮也不可能选择他。
孙策叫来朱然，让他将木盒和刘备的信送还给简雍，并下令禁足，不准简雍等人离开大帐，随便外出。朱然领命而去。孙策想了想，又道：“孔明，你兄长遇到的马贼不管是真是假，总之幽州游历都不太安全。你立刻写一封家书，我派人送到中山，交给中山商人，请他们与你兄长联系，接应他回来。”
“喏。”诸葛亮心中欢喜，立刻答应。代郡、上谷一带是中山商人的地盘，甄家在中山影响很大，甄宓的舅舅张鸿就是一个实力强劲的中山商人。有中山商人帮忙，诸葛瑾的安全可以得到更多的保障，旅途也会轻松很多，至少不会有冻馁之苦。
徐琨提醒道：“将军，只是看住简雍怕是不够，公孙续冲动，有可能会主动去找简雍。我刚才在营外看到他，就觉得他情绪很不稳定。”
孙策的目光转向郭嘉。郭嘉说道：“这是个不错的机会，等诏书一到，就可以让他回去送葬了。公孙瓒的死讯是我告诉他的，这件事也由我来处理吧。”
……
公孙续坐在帐中，一手拿着刚烤好的野鸡，一手端着酒杯，嘴里嚼着肉。春天的野鸡的确没什么肉，他的心思也不在肉上，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啃着，吃相凶狠，就像啃的是杀父仇人一般，连骨头都咬碎了才吐出来。
帐外一阵骚动，卫士田青走了进来。“少将军，郭祭酒来了。”
“郭祭酒？”公孙续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肉和酒，又将满嘴的肉吐了出来，双手在布巾上用力擦了擦，起身相迎。他刚站起来，郭嘉便撩帐而入，看了一眼公孙续，笑出声来。
“躲在帐里吃肉，公孙伯嗣，你这个孝子还真是不拘俗礼啊。”
“呃……”公孙续很尴尬，随即又梗着脖子说道：“我算什么孝子，家父被人杀害，我不能回去报仇，甚至连孝服都不能穿。”
“你除了我们的消息之外，还收到过其他消息吗？”
公孙续不吭声，眨着眼睛，不知道郭嘉究竟是什么意思。郭嘉坐了下来，拿起案上烤好的野物看了看，又扔了回去。“简雍来了，就在客帐里，本来他是打算与你见面的，但是他们的小手段让将军很不高兴，禁了他们的足，所以这个消息就由我来通知你。你如果打算回幽州去，可以收拾一下，很快就可以起程。”
“当真？”
“当然是真的。父子之情发乎自然，将军岂能不理解。只是时候未到，仓促让你回去只是白白送了你的性命。他与令尊惺惺相惜，令尊被人所害，他鞭长莫及，无法救援，已然愧对故人，总不能看着你再死于非命。”
公孙续神色稍缓，却依然不平。“我现在回去就不会送命了？”
郭嘉抱着腿，神色从容。“如果你自己回去，生死只能由你自己负责。如果由将军派人送你回去，那你的生死就由将军负责。即使由将军负责，也不可能万无一失，但总会有把握些，对吧？当然，选择权在你，你如果想凭一己之力，手刃仇人，将军也不能勉强你。”
公孙续慢慢坐了回去，半晌没有说话。公孙瓒年前就死了，直到此刻，除了孙策收到的消息，没有其他的消息传来，就连他的叔叔公孙范没有派人送信，这说明刘备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公孙范等人要么是屈服了，要么是死了。如果没有孙策的支持，只是他自己回去，别说报仇，就连自己的小命都未必能保得住。为此，他多次向孙策请求，但孙策一直要求他耐着性子再等等。
他不知道孙策是在敷衍他，还是真的在等什么，所以一直很焦虑。现在郭嘉说他可以回去了，而且孙策可以负责他的安全，看来是孙策的确是在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第1722章 小心机
公孙续终于露出了笑容，多了几分温顺。“将军肯出手助我？”
“当然，朝廷下诏，任命将军为车骑将军，使持节，都督八州，幽州也在将军的节制之列。出了这么大的事，将军总得派人去看看。”
“都督八州？”
郭嘉竖起指头，一一念给公孙续听。“除了荆豫青徐扬五州，又增加了兖冀幽三州。”
公孙续又惊又喜，伏在案上，凑了过来。“那孙将军什么时候能出兵，有多少人马？”
“你希望多少？”
“当然是多多益善。”公孙续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刘备阴险，手段狡诈，如果我早些回去，也许还有机会争一争，如今三四个月过去了，先父的旧部恐怕已经被他吞并了，就连叔父都未必能幸免，我只有这几十人回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郭嘉瞥了公孙续一眼，忍俊不禁。“原来你也知道？”
公孙续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这几个月，他可没少使性子，孙策、郭嘉想必都看在眼里。之前是觉得忍无可忍，现在却觉得自己过于幼稚。他连连向郭嘉拱手，并请郭嘉代为向孙策请罪。郭嘉挥挥手，表示孙策能理解公孙续的心情，也没有计较他的意思。
他随即向公孙续讲解了孙策的安排。
公孙瓒战死，罪魁祸首是刘和，幕后黑手是袁谭。如今朝廷已经宣布袁绍是矫诏逆臣，刘和自然是附逆，他进攻公孙瓒就是报私仇，无关公义，甚至是违律，而公孙瓒则占据了道义，朝廷不仅不能降罪，反而要为他声张正义——这就是孙策的职责所在，也是孙策在等的机会。
既然公孙瓒无罪，那他的爵位就必须保留，公孙续是嗣子，毫无疑问的继承者。孙策不仅要送他回去嗣爵，还要向朝廷请求官职。考虑到公孙瓒之前只有将军之衔，无太守之任，并没有真正属于他的地盘，因此发展受限，孙策打算上表朝廷，拜公孙续为右北平太守，让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
右北平在渔阳东，耕地少，人口更少，不足万户，远不及渔阳郡，靠自身力量也无以自存，所以孙策表太史慈为辽西太守，策应公孙续。如果公孙范还活着，而且有报仇的意愿，孙策打算表他为辽东属国都尉。如此一来，三人合力，至少可以让刘备不敢轻举妄动，公孙续的安全就有了保障。能活下来，才有机会壮大实力，才有机会报仇。
听郭嘉说完，公孙续离席，匍匐在地，痛哭流涕。“多谢将军，多谢祭酒。小子无知，一意任性使气，对将军多有冒犯，死罪死罪。”
郭嘉将公孙续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伯嗣，将军冷落你这么久，也不仅仅是等朝廷的诏书，更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冷静的机会。幽州形势复杂，稍有不慎就有生命危险。你叔父战死豫州，将军父子为之痛惜，如今令尊又被奸人所害，他岂能不小心？”
公孙续无地自容，连连请罪。郭嘉安抚了他一阵，又道：“公孙度与你家可有什么渊源？他如今坐镇辽东，如果能请他协助，你报仇的机会又多了一分。”
公孙续连连摇头。公孙度是辽东公孙，与他们这一支辽西公孙非常疏远，几乎没什么往来，根本指望不上。论亲近，公孙度远不如孙策。
郭嘉心知肚明，他也只是这么说，并没有指望公孙度能够协助公孙续，甚至并不因为如此。孙策送公孙续回幽州是为了他的幽州战略，而不是为了让公孙氏坐大，但他取辽东要有一个理由，公孙度不肯帮公孙续就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当然，如果公孙度愿意帮忙，孙策也不用太担心，正好将公孙度调离辽东。公孙度是辽东人，按制度，他不可以担任辽东太守，那是董卓的乱命，早就该改过来了。以前是朝廷力不能及，现在他节制八州，有这个实力，而且名正言顺。
辽东郡有六万多户，近三十万口，实力与渔阳相当，他当然不能让这么重要的地盘落在公孙度的手中。
“试着联络一下吧，毕竟同姓，也许有用呢。”郭嘉说道。
公孙续无可无不可，一口答应。
……
四月初，赵温带着诏书，护送长公主到达彭城，随行的还有马超的妹妹马云禄。
孙策率领亲卫骑赶到彭城迎接。出迎一百余里，也算是给了朝廷足够的面子。朝廷虽然没有直接封王，却给了相当于封王的食邑，让步很大，孙策也不能逼人太甚，相应地退了一步。
徐琨已经做好了准备，派长史陈矫到边郡迎接，他本人镇守彭城，以防出现意外。既有朝廷的使者，又有孙策本人亲临，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如果在他的辖区内出了事，就算孙策不怪他，他母亲孙夫人也饶不了他。
陈矫字季弼，广陵人，游历至彭城时与徐琨相识，徐琨对他很欣赏，就请他做长史。王相的长史如郡丞，不是守相自己就能辟除的，但徐琨身份特殊，很多部下都是他自行辟除，事后通报孙策一声即可。孙策看过陈矫的名字，见他又是广陵人，自然没有异议。
第一次与陈矫见面，孙策和陈矫聊了几句，先问了一些彭城的情况，后来又问了几句陈矫家里的事。陈矫不卑不亢，应答如流，话不多，但句句中肯。孙策对他非常满意。
到了彭城之后，孙策与徐琨见了面，问起陈矫其人。之前他曾和徐琨商量过青徐的事，想找几个合适的人选担任守相，徐琨提了几个建议，唯独没提陈矫。他知道陈矫有才，有史书中有传，但史书记载有时候未必靠谱，没有亲自见过面，他一般不会直接予以重用。徐琨不提，他还以为陈矫名不副实呢。
徐琨一听就笑了。“这人不错吧？”
“是不错，为什么你不推荐他？”
“我舍不得，想留他再帮我一段时间。”
孙策瞅瞅徐琨，明白了他的小心思。彭城战略位置很重要，但现在已经成了内郡，发生战事的可能性不太大，徐琨在彭城驻守多年，一直没有参与大战的机会，心里痒了，想到前线去。
“去济南吧，如何？”
“我更想去平原。”
孙策歪了歪嘴。青州是前线，平原是前线中的前线，河北的部分还掌握在袁熙手中。太史慈如果被调往幽州，那里就缺少一个能镇得住局面的重将协助沈友，他让徐琨去济南，就是不想让徐琨太冒险，但徐琨显然不这么想，他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你再考虑考虑。”孙策说道：“我向姑母承诺过的，不让你太冒险。你要去平原，要姑母同意才行。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宝贝着呢。”
徐琨苦起了脸。他权衡了片刻，决定还是接受孙策的安排去济南。他的母亲孙夫人肯定不会同意他去平原，而且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几天时间，到时候别平原去不了，济南的机会也被人抢了。先去济南，然后再想办法去平原，反正都在前线，如果有大战，济南也有参战的机会。
时隔数月，孙策与赵温再次见面，气氛很和谐。赵温宣了诏，内容都是孙策之前已经知晓的，有所出入的只有两点：一是富春被转到了会稽郡。如此一来，孙坚的富春侯就不用变动了；一是丹阳成了长公主的食邑。赵温解释说，公主位比县侯，长公主位比藩王，嫁与孙策为妾有些委屈，天子只有这个姊姊，将丹阳当作她的食邑，与吴郡毗邻，也算是对她的补偿。
孙策笑而不语，眼神戏谑。他对天子的心思一清二楚，但并不在意。说来说去，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长公主是位比藩王，却没有真以郡为食邑的，只是一些户口多的县而已。天子破例，以丹阳为食邑，既是在名义上补偿姊姊，让她不至于因为做妾而受委屈，也为以后做小动作留下伏笔。
汉代女子出嫁，对嫁妆拥有全部的处理权，她可以将嫁妆交给夫家处理，也可以自己处理。丹阳既然是她的食邑，她就有权处理丹阳的赋税，比如补贴天子。丹阳半平原半丘陵，特产丰富，最近屯田有成，发展得很快，赋税增长很迅速，已经不亚于中原的中等郡国。
出嫁的姊姊补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弟弟，有毛病吗？别说皇家，就算是普通人家也在所难免。
赵温被孙策看得心虚，不敢直面。不过孙策没有和他计较，说起了闲话。常言说得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权谋都是笑话。丹阳在他手里，丹阳太守都是他任命的，难道因为成了长公主的食邑，长公主就能动用丹阳的赋税？除非丹阳太守不想做了。
接完了诏，孙策随即宴请赵温等人，算是正式纳长公主为妾。纳妾不是娶妻，没有那么多规矩，是隆重还是随意，全看夫家的心情。孙策没有刻意寒碜长公主，借着招待赵温等人的名义办了一个宴会，算是给长公主一个面子。但是，他也不想让朝廷有太多的侥幸心理，宴会一开始，他就宣布了一个消息。
我的义从骑督庞德明天大婚，迎娶马超的妹妹马云禄，在座的诸位都和马超是旧日同僚，至少也有一面之缘，不要客气，都赏个脸，明天一起去喝酒、庆贺。

第1723章 长公主
长公主刘和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宴会结束，她默默起身，向赵温施礼告别，离开主舱，在马云禄和宫女们的陪伴下来到自己的房间。关上舱门的那一刻，刘和潸然泪下。
马云禄一声轻叹。“长公主，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与你无关。”刘和用手绢拭了拭眼角。“要怨也该怨长安的那些老臣，明知没有意义，非要找别扭。他们在长安自鸣得意，丢脸的是我和朝廷。”她拉着马云这禄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早在马云禄离京之前，她们就在马超的婚礼上认识了，知道都会来关东，自然而然的成了好朋友。马云禄先行一步，但她走得慢，后来在浚仪等到刘和才一起东行。半个多月的相伴，让她们成了无所不谈的好闺密。
马云禄也没推辞，四下看了看舱室，皱了皱眉。舱室太小了，充其量也就是一丈见方，放下一张床后只能容身。虽说船上空间有限，刘和又是做妾，也不至于如此狭窄。莫不是孙策有意如此？她心里虽然不满，脸上却不露声色，尽说一些开心的事，开解刘和。
两人坐了很久，眼看着天色不早，却迟迟没有看到孙策出现。见刘和呵欠连天，马云禄有些坐不住了，开了舱门，叫来一个陪嫁宫女，让她去看看。宫女去了，时间不长又回来了，告诉马云禄说，孙将军还在与人说话，而且今晚不过来休息，请长公主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去主舱见孙将军就行。
马云禄有些恼了。今天是长公主出嫁，孙策居然不过来休息，让长公主独守空房？这也太过分了。马云禄强按怒火，对刘和说道：“长公主稍坐，我去看看。”
刘和有些紧张，拽着马云禄的袖子。“姊姊，算了吧，不来也好，免得尴尬。”
“哪有这种道理？”马云禄沉着脸，推开刘和的手，将她按坐在榻边，又让随嫁宫女好生侍候着，她出了舱，来到主舱。宴会已经散了，孙策和郭嘉等人正在喝茶说话，旁边站着几个人，诸葛亮也在其中。一看到马云禄脸色不对，诸葛亮立刻迎了上来，刚准备解释，马云禄伸手将他拨开，径直闯入舱中。
听到脚步声，孙策诧异地抬起头，见是马云禄，笑了。“马夫人，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马云禄似笑非笑。“将军还没休息，长公主还在等你，我怎么敢休息。”
孙策愣了一下，哑然失笑，起身示意郭嘉他们继续，他起身出舱，招呼马云禄跟上，向刘和的舱室走去。孙策步子很大，马云禄有点跟不上，只能一路小跑，走了几步，孙策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凉州女子是不是都像你和韩夫人一样英武，不逊男儿？”
“将军过奖了，凉州女子也不乏妩媚贤惠之人。且我岂敢与韩家姊姊相提并论，她文武双全，我却目不识丁。”
孙策忍俊不禁。韩少英的确读过书，却算不上文武双全。马云禄也的确学问浅，却也不至于目不识丁。马云禄这是话里有话，明摆着为刘和打抱不平。早就知道她们关系好，看来传言不虚。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关西女子真够虎的，一点不含糊，也不知道庞德以后能不能降得住她。
来到刘和的舱室，守在外面的陪嫁宫女们笑靥如花，一个个如释重负，向马云禄投来感激的目光。如果不是马云禄，她们都要陪着刘和坐一夜。孙策看了一眼这些宫女，问道：“哪位是女官？”
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宫女欠身施礼，报上姓名。“贱妾越舞，见过君侯。”
孙策点点头。“你随我进来。”
“喏。”越舞喜上眉梢。作为陪嫁宫女，她们原本没有侍寝的责任，只负责为公主管理家务，倚着皇室的威风，给公主丈夫一个好脸色就不错了，没必要低声下气陪笑脸，只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如今朝廷势衰，长公主都降尊纡贵做了妾，她们这些宫女也和普通人家的陪嫁婢女没什么区别，陪寝也是份内的事。尽管如此，她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第一个，比她年轻貌美的宫女好几个，可都踮着脚尖等着呢。不过孙策点了她，别人就算眼红也不敢说什么。
越舞打开舱门，请孙策入舱。孙策进了舱，刘和已经听到外面的声音，站了起来，款款一拜。“贱妾和，见过夫君。”
越舞也跟了进来，随手关上了舱门。马云禄松了一口气，和留在舱外的宫女交待了几句，转身走了。她明天也要结婚，可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
孙策看了刘和一眼，在榻边坐下，双手轻抚膝盖，沉默了半晌。“长公主，有言在先，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长公主，以后不会再这么叫了。”
刘和默默地点点头。“既入孙氏之门，自然依从孙氏规矩。”
“你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不太清楚，明天可以向其他人打听打听。有一点，我现在就要和你说清楚。”
“请夫君训示。”
“嫁入我孙家的女子，十八岁之前不圆房，不是我标新立异，而是为了你们好。医者有言，女子二十之前生育既对自己不利，也对子女不利。”孙策抬起头，看着刘和。“所以，我今天不是故意冷落你，你不要多心。没有提前告知，让你白等了这么久，是我的疏忽。”
刘和愕然，随即又释然，不禁莞尔，点了点头。“那就由妾身侍候夫君洗漱吧？”
孙策站了起来，摇摇手。“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自己休息吧。远来劳顿，你应该也累了，这两天不要拘礼，好好休息，有时间多和甘梅、甄宓她们说说话。她们入门略早些，知道得也多一些。”孙策又对越舞说道：“好生侍候着，不要怠慢，有什么事到主舱去找我便是。”说完，推开舱门，坚定有力的脚步声渐行越远，很快就消失了。
越舞目瞪口呆，满心的欢喜消失得无影无踪，气得直跺脚。刘和瞅了她一眼，“噗嗤”一声笑了。越舞侍候她好几年了，她当然清楚越舞的心思，此刻见她希望落空，而原因又是如此出人意料，不免觉得好笑，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起来。孙策虽然言语粗鲁了些，却是个特立独行的奇男子，而他对女子的态度也并非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出自内心的尊重。
刘和让越舞去准备水，越舞虽然失落，也只好出舱安排，陪嫁宫女们见了，一个个幸灾乐祸，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忍着笑，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虽然孤枕，却不难眠，刘和一觉醒来，窗外已经大亮。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亲，而且孙策也说得明白，她不再是长公主，只是一个妾。回想孙策当时说话的语气，再联想到婚宴上孙策的举动，刘和知道长公主这个身份不仅帮不了她，反而可能给她带来麻烦，连忙起身，让越舞把陪嫁宫女们全都叫了进来，对她们说，以后不管人前人后，一律改口叫夫人，不准再叫长公主。
宫女们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答应。
虽然孙策说刘和不必拘礼，可以休息两天再说。不过今天是马云禄大婚的日子，她非常清楚，在某种程度上，马云禄对她的帮助比她对马云禄的帮助更大，自然不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缺席。洗漱完毕，她就带着两个宫女来到马云禄的舱室。
马云禄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几个侍女梳洗打扮，绞去脸上的汗毛，将头发挽成妇人的发髻。昨天刘和出嫁时也是这般操作，现在再看，不免恍如隔世，一时感慨。见刘和进来，马云禄连忙招呼她到跟前坐，斜睨着刘和一眼，见刘和神情轻松，嘴角带笑，不免奇怪，打趣道：“长公主，为人妇的感觉这么好么？”
刘和白了她一眼，调侃道：“你不用急，很快就知道了。”
“我有什么好急的。”马云禄撇撇嘴，颇不以为然。“我虽然没有长公主身份尊贵，可他也没有孙将军那么难请，他要是不来，我就一个人睡。”
“我也是一个人睡啊。”刘和说道：“还有啊，这长公主三个字以后就不要叫了，孙将军不喜欢。”
马云禄很惊讶，盯着刘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直到打扮守毕，将侍女们赶了出去，只剩下她和刘和二人，才问起原委。刘和将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马云禄听了，用手巾缠着手指，沉吟良久。
“这么说来，倒也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
马云禄瞅了刘和一眼，抿嘴笑道：“你没看出来吗？那甘夫人、甄夫人都是处子。甄夫人也就罢了，刚刚十四，身子还没发开呢，甘夫人却是真正的女人，换个人家，说不定都要怀上了。可她分明未曾破身，我原本以为她是不受宠，没想到却是这个原因。”
刘和愕然。“这……也能看得出来？”
马云禄险些笑出声来。这一路上，她早就看出来了，刘和虽然已经十七岁，也吃过不少苦，经历过不少磨难，对男女之事却苍白得很。她附在刘和耳边嘀咕了几句，话没说完，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刘和面红耳赤，连头都不敢抬。

第1724章 人小鬼大
两人正说得开心，一个侍女推门而入，有些窘迫地看着马云禄。马云禄脸一沉，刚要喝斥，却见侍女身后站着两个小姑娘，红扑扑的小脸，又黑又亮的眼睛，五官端正，眉眼俊俏，一看就让人喜欢，相貌酷似，神情却大不相同，一个眼神灵动，笑靥如花，一个垂着眼皮，羞答答的不敢看人。
马云禄一看就欢喜上了，张开双臂。“哟，哪来的两个小妹妹，美得很。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来人正是桥家姊妹。她们随着桥蕤来见孙策，趁着桥蕤说正事的功夫，两人就溜到这儿来了。孙策身边的将士都认识这对姊妹花，她们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地方。马云禄要和刘和说私房话，将侍女赶了出去，可是侍女也捱不住小桥的软语央求，只得半推半就的放她们进来。
得到马云禄的欢迎，小桥拉着大桥进了进来，有板有眼的行了礼，报上姓名，又补充了一句：“我叫小桥，姊姊叫大桥，小桥玲珑，曲水流觞。大桥端庄，卧波如虹，这可是孙将军说的。”
马云禄越看越欢喜，一手拉着一个，有说有笑，取出两只小金饼，一人塞了一个。小桥笑嘻嘻地谢了，又盯着刘和仔细打量了一番，眨着眼睛，又浓又密的睫毛忽闪忽闪。
“你一定是长公主吧？”
刘和有些手足无措，窘迫地点了点头。小桥拉过大桥，趴在大桥耳边嘀咕了两句，两人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大礼，虽然动作不太熟练，却是普通官员的家眷拜见贵族的礼仪。刘和在长安时便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此刻来了关东，自知身份敏感，更不敢摆长公主的身份，此刻见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向自己行这样的大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马云禄也看得稀奇，一边给刘和使眼色，让她派人去取见面礼，一边拉过桥氏姊妹。“你们从哪儿学来的这些礼仪？”
“我们是蔡先生的弟子，这些都是蔡先生教的。”
“蔡伯喈？”
“不，是蔡伯喈先生的女儿，昭姬先生。”
马云禄恍然。她没见过蔡琰，但她在南阳时听过蔡琰的事，知道南阳幼稚园名声不弱于南阳郡学，蔡琰最近写的那篇《士论》更是名闻天下，她在关中就读过，将来名声超过其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两个小姑娘是她的弟子，知道这些礼仪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时，刘和的侍女取来了见面礼，一对羊脂白玉的玉镯，大桥、小桥一人一对，刘和亲手给她们戴上。玉镯温润，与大桥、小桥白皙粉嫩的手腕映衬，更让人爱不释手。小桥非常开心，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连声向刘和致谢，又说了一阵闲话，这才告辞而去。
马云禄笑着摇摇头，瞥了刘和一眼。“长公主，你可得小心了。”
刘和嗔道：“都说了别再称我长公主。我又怎么了，礼物轻了？”
马云禄自知失言，拍拍嘴，又道：“这一对手镯至少十万钱，就算送给孙将军的正妻也足够了，何况是两个孩子。我是说用不了几年，这两个小姑娘就会和你做姊妹。才十一岁就有这般美貌，将来必是国色，就连那位甄夫人都未必比得上。”
“她……们？”刘和吃惊不小。“她们也太小了吧。”
“小什么小，孙将军那位正妻定亲时候不过九岁，她们都十一了。不过，这也许不是孙将军的意思，而是这小姑娘已经认准了孙将军，你没看她提到孙将军时的眼神吗？我跟你说，她们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你的，看看你这长公主是何等样人。”
刘和将信将疑，却有些莫名的紧张。早就听说孙策身边不缺女人，却没想到对手这么多，这么强劲，和这些人一比，她简直一无是处。
小桥拉着大桥，一路飞奔，来到飞庐主舱，孙策等人正在说笑，新郎倌庞德被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哑口无言，只是憨笑，桥蕤年纪大些，不和这些年轻人一起打闹，正和孙策站在一旁闲聊。小桥挤到他们面前，举起双臂，亮出刚得的玉镯。
“将军，你看，你看，好看不？”
玉镯是给成年人戴的，小桥的胳膊太细，玉镯一下子滑到胳膊肘，衣袖也顺着胳膊滑落，露出大半截粉嫩的藕臂，在阳光下散发着毫不逊色于玉镯的光泽。孙策忍不住笑了。
“好看，镯子好看，手更好看。”
“嘻嘻。”小桥也不害羞。“是么，那就让你多看一会儿。”
桥蕤老脸有些挂不住，连忙将小桥扯了过去，装模作样的轻拍了两下，又问是哪儿来的玉镯。即使以他的经历，也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镯。小桥把刚才去见马云禄、刘和的事说了一遍，又拿出马云禄送的金饼。孙策接过手镯看了看，也没说什么，不过他现在知道了，天子还真是待他这位姊姊不薄，除了丹阳郡之外，还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尤其是玉器。
玉器不比金银器，礼的成份更重。儒家重玉，赋予玉太多的礼仪内涵，以致后世有人称儒教为玉教。玉器是不能随便用的，大部分都由皇家垄断，玉工也是如此，宫外几乎没有玉工的生存空间。民间玉器不多，如此贵重的白玉更是少见。若非如此，贾诩也不会用一只白玉美人来表示诚意了。那么大的白玉，即使是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权也没有见过。
“小桥，这么好的美玉，不要随便亮给人看，万一有人起了歹心，要抢你这玉镯，怎么办？”
小桥柳眉轻扬。“我不怕，有人敢抢我，我就报上将军小霸王的名字。如今将军雄霸关东，谁敢不敬？”
“那可不一定，就算是天下太平，也难免会有不法之徒，更何况现在还只是初定？我杀了那么多人，背地里想杀我的人也不会少。本来只是要抢你的玉镯，报了我的名字，说不定连你的胳膊都砍了。啧啧，这么好看的胳膊被人砍了，你可就成了维纳斯了。”
“维纳斯，那不是西域大秦国的美神吗？她是没胳膊的？没胳膊的怎么能做美神？”
孙策惊讶不已。“你还知道大秦国的美神？”
“嘻嘻，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还知道亚马逊女王呢。”小桥得意洋洋地笑着，眉目如画。“南阳本草堂有几个胡医，平时最喜欢讲这些故事，我和姊姊经常去听。大秦十二主神，我最喜欢的就是维纳斯。”
孙策转向大桥。“你喜欢哪一个女神？”
“我……”大桥羞涩地垂下眼皮，脸上泛起彤云，连耳垂都红了。
小桥抢着说道：“姊姊最喜欢维斯塔。”
孙策对罗马的神话不太熟悉，知道维纳斯是美神，却不知道这位维斯塔是负责什么的。见孙策茫然，小桥又补充道：“维斯塔是厨房女神，和我们的灶神先炊差不多。嘻嘻，姊姊喜欢做饭。”
“做饭好，做饭好，会做饭的女子最可爱了。”孙策说道：“手艺怎么样，什么时候让我也尝尝？”
小桥眨眨眼睛，瞅瞅大桥，又瞅瞅孙策。
……
庞德的婚礼很热闹，比孙策纳长公主为妾有过之而无不及，彭城附近的诸将都来了，但他们原本的目的并不是参加庞德的婚礼，而是述职。
孙策几乎没有闲的时候，他和诸将谈心，了解情况，除了单独见面，还要召集会议，有的话可以在酒宴上说，有的话只能两人面对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也是一门学问，即使经过几年的锻炼，他依然不敢放松。
人心是最难捉摸的，一句三冬暖，一句夏日寒，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说错。相比于世家子弟，出身寒微的人有很多先天不足，这种能力就是其中之一。孙策自知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所以他更加谨慎，每次都要与郭嘉等人反复商量，自己又私下里琢磨言辞，就怕说错话，伤了人心而不自知。人不可能不犯错，但准备充足会减少很多无谓的失误。两世为人，孙策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这次来彭城，迎接诏书和长公主是次要任务，主要任务是调整防线。太史慈即将挺进幽州，泰山以西的事就落在纪灵肩上。孙策特地将纪灵召来，与他长谈了两次，最后决定由他接任太史慈空出来的战区督，负责任城一带的防务。
纪灵惶恐不安，不敢受命。到目前为止，他没有突出的战绩，威望也不足，担心自己难孚重任。
但孙策相信他可以。在此之前，孙策和郭嘉已经细致的研究了纪灵这两年的情况，现在又与纪灵当面交流过，他确信这个安排没有什么明显的失误。
纪灵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人，进取心不足，但他很稳重，擅长防守。当初守鲁，顶住了袁谭、曹昂的进攻近一年，后来太史慈进入青州作战，他实际上已经接替了战区督的职责，一年多时间踏踏实实，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在曹昂埋头发展经济，恢复生产的时候，兖豫之间发生战事的可能性不大，他暂时也没有主动进攻的打算，由纪灵负责这一地区的防务是最合适不过的。
“没有人是天生适合做什么事的，你可先尝试一下。如果确实做不来，也不怨你，再调整就是了。”
纪灵感激不尽，躬身领命。“喏。”

第1725章 男女平等
确定了纪灵接任战区督，孙策随即将与兖州接壤的战线做了全面调整，吕范被调往浚仪，与鲁肃相呼应，据守西线，睢阳由则桥蕤接任。桥蕤算不上什么名将，但他是睢阳人，又有一定的带兵经验，这些年在砀山、下邑一带屯田也算稳妥，由他率领一部分精壮的屯田兵驻守睢阳绰绰有余。
为了弥补徐琨、吕范两员大将调离后的战力不足，孙策又将吕蒙、蒋钦和仓慈三人增补进来。仓慈转彭城相，吕蒙驻陈国，蒋钦则接替了桥蕤在砀山的屯田事务。
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自然还是因为军费开支实在太大，在与曹昂结盟的情况下，适当减少边境驻军，不仅可以让曹昂安心，将注意力转向北面的袁谭，也能节省一部分费用。抽调出的兵力也不是解甲归田，一部分加强西线，尤其是洛阳，一部分抽调到东线，为渡海作战做准备。
战争就是烧钱，尤其是对中原的农耕民族来说，受制于粮食产量等一系列的因素，兵力不可能无限制扩张，否则难以持续，一场大败就有可能伤筋动骨，大伤元气。经过几年屯田，孙策现在的确可以增加不少兵力，但这势必会影响快速发展的良好势头，所以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想兴师动众。
况且跨海作战也不是且耕且战的义务兵所能承担的，这种任务只能交给脱产的职业兵来完成。
卫臻奉曹昂之命前来祝贺，看到孙策的调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孙策来到青徐，曹昂心里很紧张，担心孙策是打算对兖州下手，特地派卫臻带着礼物来贺喜，实际上是想摸清孙策的心思。现在确认了孙策对兖州并无威胁，自然开心，与孙策约定了迎娶孙尚英的时间，满意而归。
四月下，孙策安排妥当，离开了彭城，顺水而下，经海路去青州。虽然有水路可以北上青州，但楼船体量太大，吃水又深，有搁浅的危险，还是走海路比较快捷。
直到此刻，孙策总算从繁忙的公务中抽出身来，有机会和长公主刘和说说话。除了成亲的那天晚上，他短暂地到刘和的舱室中去了一次之外，他和刘和相处的机会屈指可数，就算一起吃早饭也不会只有他们两个人，郭嘉几乎是常客，孙尚香、徐节也经常出现，有时候还会有其他客人。
楼船起帆，孙策在飞庐甲板上设席，派人请刘和来。
时间不长，刘和来了，却不是一个人，除了越舞等陪嫁宫女，还有马云禄伴在她左右。刘和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睛扫了孙策一眼就低下了头，曲膝施礼。
“妾和见过夫君。”
孙策点了点头，站起身，却是对马云禄拱手致意。“马夫人也在啊，失礼失礼，来人，为马夫人设席。”
马云禄笑着还礼。“是我冒昧，不请自来，还请将军恕罪才对。将军虎威，长公主怕是抵挡不住，我勉强也算是出身将门，来为长公主壮壮胆气，还望将军不要责怪。”
“岂敢，岂敢。”孙策哈哈大笑。侍从取来坐榻，马云禄与刘和一起入座，两个宫女上前，为他们倒上茶水，又退在一旁。孙策举起茶杯，向马云禄致意。“军中疏简，不尽人意，委屈马夫人了。好在你也是将门出身，熟悉军中情况，应该还过得惯吧？”
马云禄点点头。“多谢将军关心，我自是无妨的。关东富庶，将军又待外子亲近，多有关照，我夫妻感激不尽。外子嘴拙，不善言辞，就由我代他向将军致谢。”说着，举起杯，向孙策示意。她似乎不太习惯喝茶，脸上的神情些有勉强。
孙策笑道：“义封，取些酒来。马夫人豪爽，烈酒才配她，茶怕是太淡了。”
马云禄有些不好意思，拈下沾在唇上的茶沫。“惭愧，让将军见笑了。”却不推辞。她的确喝不惯茶，对酒更感兴趣。
朱然取来了酒，交给宫女，宫女为马云禄斟上酒，孙策也斟了一杯，举杯道：“公务在身，不能多饮，只能陪马夫人一杯。如果喝得顺口，马夫人不必介意，大可自饮。”他顿了顿，又道：“韩夫人也是如此。”
听说韩少英也是如此，马云禄也不客气了，和孙策喝了一杯，尽了礼仪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孙策转头看向刘和。“夫人也不必拘泥，喝酒喝茶，各随其便。”
刘和点点头。“我还是喝茶吧。”她瞟了马云禄一眼，浅笑道：“我可没姊姊那么好的酒量，喝多了会出丑。”
马云禄笑而不语。孙策倒是不清楚，他这是第二次见马云禄喝酒，马云禄结婚的那天也喝了酒，但模样斯文，浅尝辄止，倒是没看出来她能喝，看来那天是为了给庞德留面子，控制着量。
“这酒还喝得顺口吗？”
“甚好。”
“那回头让人送一石去，夫人自饮也可，与令明对饮也可。”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马云禄举起酒杯，含笑看着孙策。“家兄尚在将军麾下的时候，家书中就常说将军磊落不同凡人，胸中自有大丈夫气，尤其是秉承阴阳合德，不似一般浅薄之人看轻女子，蔡大家、黄大匠都因将军而展露锋芒，堪称楷模。这几日看下来，的确是名至实归，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想请将军解惑。”
孙策哑然失笑。“看来一石酒还不够，惭愧，惭愧，是我小家子气了，再加一石如何？”
马云禄“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将军就算再加十石，我也来者不拒，只是这问题还是要问的。”刘和明白了马云禄的意思，连忙给她使眼色，连连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马云禄却不理他，眼睛逼视着孙策，毫无放弃之意。
孙策心中明镜也似。“行啊，那你问吧，我洗耳恭听。”
“将军尊重女子，为何不能一视同仁？”
“比如说？”
“比如说，将军待甘夫人、甄夫人就比待长公主更亲近。长公主辞宫别亲，不远万里来为将军奉帚，难道将军就不应该多一些关心吗？”
“姊姊……”刘和脸色都变了，忍不住出声阻止。孙策抬起手，轻轻摇了摇，示意刘和不要紧张。这些天他虽然没怎么与刘和接触，但他对刘和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清楚，知道马云禄与刘和关系不一般，而且早有打抱不平的心思。今天既然抓住了机会，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是不肯罢休的。
“我这些天很忙，的确抽不出时间来关心她，有马夫人与她相伴，我非常感激，所以才请你喝酒。”孙策微微一笑。“你虽然没说，但是我也猜得到，令兄孟起恐怕没少说我吝啬吧？你以为我请你喝酒没有原因？这就是谢礼啊。”
马云禄语噎，哭笑不得。马超的确抱怨过孙策很吝啬，军械价格要得那么高，一点面子都不给。只是这些话，她再虎也不能承认，一时倒不好接话。她犹豫了片刻，只好重回主题。“听将军这意思，如果不忙，就不会冷落了？”
“这是自然。”孙策淡淡地说道：“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她既然进了我孙家的门，又没有犯错，我就不会对她另眼相看，自然要一碗水端平。绝对的公平不会有，但我至少可以保证不会特别针对她。这个答案，马夫人还满意吗？”
马云禄沉吟不语。孙策看似客气，可这句话的态度却非常鲜明，不会刻意针对刘和，但她也不会有什么特殊待遇，长公主这个身份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偏爱。这不是马云禄想要的答案，她憋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这个结果而来。
见马云禄眉心微蹙，眼珠转来转去，舌尖不时的舔一下嘴唇，孙策知道她并不满意，也没有见好就收的想法，不禁暗自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关西人和关东人就是不一样，换作甘梅、甄宓，她们早就明白了。就算还有不满之处，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硬杠。
“你刚才提到蔡大家、黄大匠，我不妨多说几句。”孙策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我提倡男女平等，只是给女子和男子一样的机会，并不代表就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让女子高男子一头。蔡大家、黄大匠能展露锋芒，那是因为她们有这个能力，而不是因为我偏袒她们。蔡大家的学识、黄大匠的木学即使和男子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她们得到别人的尊敬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们有这样的实力，我只不过给她们提供了一个机会而已。”
孙策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云淡风轻，但字字清晰。“马夫人，人们尊敬的是蔡大家，而不是周公瑾的夫人，人们尊敬的是黄大家，而不是我孙策的夫人。你……明白这里面的区别吗？”
马云禄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多谢将军指教，受益匪浅。”
孙策点点头，同样抱以微笑。“我希望数年之后，马夫人也能成为其中一员，为女子楷模，而不是妇随夫贵，一辈子只是令明身后的影子。令尊与韩征西、令明与阎彦明都是比肩的俊杰，我想你也不会输给韩夫人吧？”
马云禄嘴角微挑，轻哼了一声。“将军不用激我，我已经与外子商量妥当，此间事了，我就去羽林卫做一骑士，必不让韩少英一个人威风。”
孙策大笑。

第1726章 童年阴影
在造梦的文艺作品中，穷书生遇到富家小姐、灰姑娘遇到王子是古典桥段，吊丝男迎娶白富美、龙套女遇到霸道总裁是现代套路，不知道骗了多少人，孙策前世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现在纳长公主为妾，却一点兴奋的感觉也没有，反倒有些同情。
倒不是说公主不漂亮——刘和算不上国色，但也不丑，至少是中上水平——而是刘和身上看不出一点长公主的气质。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搅着手指，气场还没有马云禄强大，活脱脱一个刚入职场的小萌新，还是三流大学毕业，一点自信也没有的那一种。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这话一点都不错。没有实力，血统什么的就是一个屁。
孙策对刘和谈不上尊敬，但也没什么鄙视的意思。人的命运就是如此无常，做不做公主不是她能决定的，就像嫁不嫁给他一样。她只是天子手中的一个筹码，价值就在于维持朝廷最后的体面以及那一千多万的赋税，还有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她如果可以选择，大概不会愿意做什么长公主。
孙策问了一些刘和这些天的起居。刘和开始有些紧张，后来见孙策语气平和，慢慢放松了些，加上马云禄在侧，不时帮腔，还算回答得体。孙策又问她是想跟着他去青州，还是愿意安定下来，在哪个地方住几天，她倒是没犹豫，表示愿意跟着孙策去青州，一路服侍，尽一个妾应尽的责任。
孙策倒也没疑心什么，刘和不像是能玩手段的人——既没那能力，也没那野心——跟着就跟着吧。
三人在飞庐上闲聊了一阵，眼看快到中午，孙策命人准备了一些酒菜，把甄宓、甘梅叫了过来，又命人把庞德也请来，坐在一起吃个饭。宴席还没开始，孙尚香闻风而动，带着徐节赶了过来。知得马云禄有意加入羽林卫，孙尚香正中下怀，当场许了马云禄一个左督。
马云禄也不推辞，但她表示会按照孙策军中的规矩，届时要与韩少英比武，接受考核。她谈笑自若，庞德却有些窘迫，不过看孙策并无不快，也只好由着马云禄去了。他原本是马家的部曲，在马云禄面前没什么地位可言，如今娶马云禄为妻也算是高攀了。他不是孙策，心里没有什么平等的观念，尊卑有序，忠义在心，马家永远是他的故主，不敢有一丝僭越。
宴会结束，孙尚香拉着马云禄走了，庞德也自行告退，甘梅、甄宓也识趣的退下了，只剩下刘和留在舱中。刘和主动端茶倒水，不让越舞等人侍候，虽然神情有些窘迫，手脚倒也麻利，看样子是之前演练过的。孙策临窗而坐，看着刘和脸色微红，额头出了一阵细汗，便让她在对面坐下。
“你怎么会做这些？”
刘和习惯的低了头，双手拢在袖中，下意识的搅在一起。“既知为妾，自然要做些准备。”
“她们教的？”
“不是，是嫂嫂教的。”
孙策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唐夫人。唐夫人是弘农王妃，后来嫁给了荀彧为妾，这也算是长公主下嫁为妾的铺垫吧。孙策随口一问，刘和倒也不隐瞒，说这是天子的主意，当然唐夫人本人也不反对。唐夫人与荀彧是表兄妹，从小就仰慕这位表兄。如今心愿得偿，倒也过得自在。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嫂嫂已有身孕，再过些日子也许就要生了，只可惜我看不到他们的孩子长什么样。令君温润如玉，才智过人，嫂嫂也是聪慧之人，他们的孩子一定又聪明又俊俏……”
说起家事，刘和低垂的眉眼生动起来，脸上也露出自然的笑容，直到她发现不妥，讪讪地闭上嘴巴。孙策笑道：“无妨，你继续说，我喜欢听。”
刘和尴尬地笑笑，低声说道：“都是一些家事，不敢有劳夫君费心。”
“不管怎么说，你们家毕竟不是普通人家啊。”孙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握在身前，一声轻叹。其实岂止刘和，他身边的女人有几个是普通人家？又能几个是真正的两情相悦？都是带着一定的目的而来，刘和只不过更特殊一些罢了。
刘和身不由己，他又何尝能率性而为。
刘和强笑着，一言不发，气氛又有些尴尬起来。孙策见状，估计让她主动开口是不太可能了，只能自己找话题。他说起了刘和送给桥氏姊妹的那对玉镯。小桥非常喜欢玉镯，恨不得天天戴着，不过桥蕤觉得她太小，而玉镯又太贵重，怕她弄丢了，收了起来，只让小桥每天睡觉时戴着。
“这玉是新进宫的吗？”
刘和惊讶地看着孙策。“夫君，你……怎么知道？”
“宫里先被袁氏兄弟洗劫，又被董卓掳掠，再经过几百里跋涉到长安，还能剩下什么好东西？就算这对玉镯是漏网之鱼，那也是珍贵之物，你总不会轻易拿出来赏给两个孩子。想来想去，只有新进宫的可能性更大。我听说天子与凉州世家、羌胡部落首领联姻，他们送点西域的美玉做聘礼，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刘和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孙策看得真切，问道：“怎么了？冷？”
“不……不是。”刘和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眼神中掩饰不住恐惧。“袁氏兄弟和董……董卓入宫的事……好像就在昨天，妾惊魂未定，一时失态，还请夫君恕罪。”
孙策皱了皱眉，有点后悔提起这件事。刘和今年十七，光和六年才十一岁，正和如今的大桥、小桥一般大，眼界也许还没有大桥、小桥大，突然看到一群人冲进自己家里杀人放火，短短的几个月之后又来了一群更野蛮的，这是一种什么体验？袁氏兄弟闯宫时，当时的天子和现在的天子结伴外逃，刚刚十一岁的公主在哪里，又有谁陪着她？
孙策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刘和，把这些话咽了回去，尽量温和的说道：“你不用害怕，袁氏兄弟都死了，董卓也死了，他们不能再伤害你了。既来之，则安之，朝堂上、战场上的事你不用过问，安心过日子就行，只要我在，绝不会让你再遇到那样的事。”
刘和怯怯地抬起眼皮，看了孙策一眼，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刘和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脸色虽然还有些白，身体却慢慢平静下来。她静静地坐在孙策面前，低着头，玩弄着衣带，就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见她没有再说话的心情，孙策也没有再问，干坐了一会，便让人送她回去休息。
……
荀彧拈起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清脆悦耳，余音袅袅。
天子看了一会儿，松开手，将棋子放在棋枰上，表示认输。“令君高瞻远瞩，老谋深算，非我能及。”
荀彧直起腰，打量着天子。天子虽然面露苦笑，但神情并不沮丧。“还来吗？”
天子想了想，摇摇头。“不了，我要先把这一局的失误分析清楚，再下才有意义，要不然还会输。”他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你这儿真好，没人打扰，清静自在，我都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唐夫人从一旁走了出来，端着茶水，笑盈盈地说道：“我准备了晚餐，你们吃完再一起走吧。”
“那令君这个休沐岂不是又没了？”天子站起身，笑嘻嘻地说道：“晚餐我就不用了，宫里如果找不到我，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来。令君不用急着回去，明早去也行，万一起得迟了，中午到也可以。宫里有事，我让人来请你便是。”他起身走到门口，吸了吸鼻子，又道：“是什么点心？熟了没有？若是熟了，先取两个来让我尝尝再走。”
唐夫人忍着笑，转身安排人去取点心来。天子又折了回来，重新入座，一副食指大动的馋样。荀彧也觉得有趣，将茶杯推到天子面前。天子喝了一口茶，突然说道：“对了，我听赵温说，孙策也喜欢喝茶，而且不是他一个人喜欢，他身边的人都喜欢喝，郭嘉还向他请教种茶的方法了。”
“种茶？”荀彧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陛下，你赶紧说说，郭嘉都问了些什么。”
“有问题？”
“郭嘉为人狡黠，一言一行都不能等闲待之。他以前嗜酒如命，现在就算戒了酒，也不会对茶有太多的兴趣，向赵温打听种茶更不像他的性格，这很可能是别有用心，只是赵温忠厚，没有察觉。”
天子将信将疑。种茶能有多大的事？茶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饮品，喝的人并不算多，至少不如酒，就算收税也没什么利，况且孙策不缺钱，连酒和盐都没有收重税，更不会把主意打到利润极其有限的茶上去。不过见荀彧认真，他也不好说什么，仔细回想了一下，大致说了一遍。赵温是无意一提，本无细节，天子也说不出太多的内容，荀彧听完，也想不出郭嘉有什么用意。
这时，唐夫人端着新出锅的点心来了，天子就着茶水，吃了两块点心，告辞而去。荀彧却坐在窗前，看着杯中的茶，百思不得其解。

第1727章 大战之前
唐夫人送走天子，准备好了饭菜，来叫荀彧吃饭，见荀彧坐着出神，伸出素手在荀彧面前摇了摇。荀彧一惊，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天子已经走了。
唐夫人嗔道：“想什么呢？”
荀彧把刚才天子说的复述了一遍，唐夫人想了好久，也没想出茶会有什么名堂。“你会不会是多心了？”
“也许吧。”荀彧苦笑道：“但以我这几年的经验，孙策做的很多事一开始看起来都没什么意义，等到我们明白的时候，再想追赶就有些迟了，所以我不能不多想一些，要不然……”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无奈。过了一会儿，他又幽幽地说道：“也不知道长公主现在如何。”
“你不用担心她。”唐夫人低了头，淡淡地说道：“孙策就算冷落她，还能比袁绍、董卓更过分吗？你放心吧，这孩子从小就受苦，忍性比一般人强，况且她有自知之明，不会主动惹事的。”
荀彧没吭声。他知道唐夫人有怨气，责备他不该屈服于那些老臣，坚持要以丹阳郡为长公主食邑，平白招惹孙策。实际上他们动摇不了孙策，只会给自己人找麻烦。天子听到这个建议后，大发雷霆，险些下诏杀人，是他强行谏阻。
得到了五州的赋税节余，南阳的军械、粮食也已经到位，如果不出意外，曹操应该也召集人马和粮草，准备出发，快则六月末、七月初，迟不过八月，天子就要西征，好容易取得各方面意见统一，不能在这时候节外生枝。天子如果能得胜归来，凉州世家立了功，这些老臣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如果天子败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想到秋后的战事，荀彧就更加不安。没有了幽州的牵制，袁谭会不会低头，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倒不担心袁谭会对朝廷不利，只是担心冀州不给钱粮，天子能支撑的时间会更短。十万之师，一日千金，朝廷现在就这么点家底，能胜不能败，一旦战败，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大汉能否中兴，成败在此一举。在这件事面前，长公主会不会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相比于那些嫁给羌胡部落首领，以后要在冰天雪地中度过余生的宗室女子，受点委屈又有何妨？如果能助天子一臂之力，就算牺牲她也是值得的。
为了大汉，这些年牺牲的人太多了。
荀彧这么想着，鼻子却有着酸，眼中也多了几分雾气。他端起冷茶，遮住了脸。唐夫人看得真切，知道荀彧心疼长公主，却不说破，端起案上的点心，转身说道：“陛下既然允了，你就明早再去吧，在家住一宿，我们说说话。”
“不了，可以迟一点，还是要去的。陛下出征在即，宫里事情多。”
荀彧起身，跟着唐夫人出了门，来到堂上。碗筷已经摆好了，荀彧入座，唐夫人也坐了下来。她有孕在身，动作比较迟缓。荀彧看着她坐下，忽然说道：“伏贵人也有身孕了，你过两天去看看她。这可能是陛下的……长子，大意不得。”
“知道了。”唐夫人应了一声。“说起来也怪，吕贵人怎么一直没动静？要说身体，她可是最好的。”
荀彧一声叹息，过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声。唐夫人白了她一眼。“你啊，就是心思太多了，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最近宫里进了那么多女子，总有几个会怀上的，天子还小，没必要这么着急。”
“夫人说得有理。”荀彧强笑了两声低头吃饭。唐夫人却握着筷子，欲言又止，荀彧埋头吃饭，也没留神。
……
四月末，孙策到达朐县。
麋家庄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刚从幽州赶回来的糜竺亲自坐镇指挥，刚从南阳调回的麋芳前后张罗，提前赶回家的麋兰安坐后院，什么也不用管，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懒散生活，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持开心。
大年夜进了孙家祠堂，正月里就有了身孕，冥冥中似乎早就注定。麋兰私下里窃喜。这次孙策北巡，她跟着回家省亲，而且提前回到了老家，看着家乡的山山水水，吃着从小吃惯的饮食，由从小服侍的奴婢伺候，她简直就像喝着蜜一般甜。糜竺、麋芳也收到消息，赶回老家，一家人团聚，心情也好，连睡觉都会笑出声来。
甘宁也接到了命令，赶回护航，提前数日到达，与孙策见了面。这两年在渤海，他很忙，但是战功却不多，去年接到孙策命令，让他入河助阵，却被袁熙拦住，错失截杀袁绍的大好机会，他一直懊恼不已。见了面，他立刻请罪。
孙策哈哈大笑。“兴霸，不要急，立功的机会很多。怎么样，这两年有什么收获，这段海路熟悉了吗？我还指望你护航呢。”
甘宁胸脯拍的咚咚响。“将军你就放心吧，从这里到幽州，所有的海岸、海岛，我闭着眼睛都不会错。有了海图，我敢说那些打了一辈子鱼的渔民都没我熟悉。”
“读书还是有用的吧？”
甘宁连连点头，乐得合不拢嘴，眼神却有着躲闪。“好是好，就是管得太宽啊。”
“不就是不让你杀人嘛，怎么宽了？”孙策似笑非笑。“这是我关照的。兴霸，你现在是水师都督，不是海贼，你要保护百姓，不能滥杀无辜。”
“我明白，我明白。”甘宁连声说道：“所以我没杀啊，我忍着，我到辽东去杀。”一边说，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孙策，生怕孙策摇头。他不久前收到消息，下邳尉林雨因指挥不当，造成下邳陈氏灭门，被罚了一年的俸禄，全军通报批评。一年的俸禄是小事，全军通报也没什么问题，但若是因此丧失出征幽州的机会，那就亏大了。
“找你来，就是为了辽东的事。你在渤海这么多年，对这些人有什么看法，如果要取幽州，如何着手最好？”

第1728章 辽东攻略
甘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欲取幽州，先取辽东。欲取辽东，先取沓氏。”
“详细说说。”
见孙策并无意外之色，甘宁不敢怠慢。他知道孙策虽以勇武著称，却非匹夫之勇，极其注重战前谋划，每次大战之前，军谋处都会做大量的资料收拾、整理工作，推演战局，分析利弊。孙策既然有意幽州，自然对如何攻取幽州有所谋划，说不定方案都拟好了。问他不是请教，而是考核，看他有没有见识，然后决定用不用他。这可不能大意，等了这么久，总不能最后便宜了别人。
甘宁打起精神，分析他计划中的辽东方略。
沓氏县是辽东一个县，就在海对面，由青州渡海到辽东就在沓氏登陆。沓氏有两个优点：一是与中原最近，农耕发达，有不少耕地，可以屯田驻兵；二是有良港，可以停泊巨舰。有了这两个优势，沓氏县就具有了水师驻扎的条件。
除了本身的优势，沓氏还有一个好处，离襄平很远，中间还隔着深山茂林，只要把几个关口一堵，公孙度就很寸步难进，想夺回沓氏基本上就是做梦。我军有战船，可以从水路进攻，避开山岭，可谓是扬长避短，一举两得。
最后，以沓氏为水师基地，北上可以取襄平，西进可以威胁渔阳、广阳，如果暂时条件不具备，还可以东进取乐浪，左右逢源，可攻可守。
听完甘宁的计划，孙策放声大笑，指指甘宁。“兴霸，吃独食不是好习惯，你要习惯与他人合作作战，而不是只着眼于水师。水师有水师的长处，也有明显的不足，要想真正控制辽东，只有水师是远远不足的。”
甘宁嘿嘿笑道：“将军，水师也不是只有水战，上了岸，我们不弱于步卒。”
“可是你能把战船拖上岸吗？若对手固守不出，以骑兵游弋，待你上岸便用骑兵突击，你待如何？”
甘宁嘴角带笑，却不说话，既不附和孙策的意见，也不否定。孙策心中明白。甘宁有相当的战略眼光，并非不知道步骑结合，水陆并进的道理，他只是着重点明水师的重要性，一切从发挥水师的优势出发。俗话说得好，屁股决定脑袋，他身为水师将领，自然不会将自己排除在外，看着别人吃肉，他连汤都没得喝。
孙策话锋一转。“你觉得麋芳能力如何？”
甘宁想了想。“不算出类拔萃，但也不弱。”过了一会儿，又道：“最近跟着将军在中原历练，应该会大有长进吧？”
“让他配合你，如何？”
“当然好。”甘宁大喜，一拍大腿。“这再好不过了。”
孙策十指交叉，向后靠在舱壁上。如何攻取幽州，军谋处已经讨论了很多，提出了几个方案，争论很大，但是有一点大家都没什么异议：暂时不宜介入刘备与袁谭的战局，应该趁着他们互相牵制，腾不出手的时候先取幽州东部，也就是辽东、乐浪诸郡。即使如此，也不宜直接攻击辽东郡治襄平，应该做好攻守两手准备。攻，就是在条件适合的时候主动攻击襄平。守，就是在攻击襄平的把握不大时可以坚守，或者攻其薄弱环节，比如乐浪。
这次出征是一场大战，孙策亲临战场，江东子弟必然是主力之一。从长江以南来到黄河以北，而且是冰天雪地的辽东，江东子弟兵能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问题，仓促作战很可能造成严重的非战斗减员。
大海对面的乐浪郡就是以后的朝鲜，新中国成立之后，曾在那里与美军战斗了三年。战争初期因为准备不足，刚从东南沿海调来的军队没有足够的保暖衣物，被冻死的将士数以千计。那可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在残酷的气候面前损失惨重。他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在真正的大战之前，他需要一些时间来让江东子弟兵适应这里的气候。适应也不是让他们在这里住着，必要的战斗还是要进行的，在挑战真正的对手之前，先找一些软柿子捏捏非常有必要，以战养战也是减少消耗的一个办法。
甘宁提到了向东攻击乐浪郡，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乐浪郡的户口和辽东相近，又远离襄平，公孙度鞭长莫及，经营得当，也是一个不错的基地，将来还可以做东进的跳板，天下太平之后，如果甘宁还没尽兴，可让他继续向东去，让他杀个痛快，免得他无事生非。麋芳之前就和甘宁合作过，脾气还算相契，安排他与甘宁搭班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甘宁胆子再大，想必也不敢拿麋芳试刀。有了麋芳率骑兵协助，甘宁只要自己不作死，能挡得住他刀锋的人应该不多。
不过，那都是将来的事，眼前孙策最关心还是幽州本身。别人不清楚，他却知道，在辽东、玄莬以北的密林深处，有一个被称作游牧民族摇篮的地方，一个叫鲜卑的游牧民族正在茁壮成长，不久之前，他们中的强人檀石槐已经让汉人见识了他们的战斗力，只不过檀石槐命短，让大汉逃过了一劫，将这场活劫延后了几十年。
如今他来到辽东，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远征之前总要将后院打扫干净。
“兴霸，远征是将来的事，眼下还要着眼于辽东，我们要杀的不仅有公孙度、刘备，他们都是疥癣之患，我真正担心的是乌桓人、鲜卑人。这些胡人就像草原上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加以控制，等他们吃肥了，养壮了，就会觊觎我中原的土地。之前有匈奴人，卫霍横行漠北，打垮了匈奴人，现在鲜卑人又壮大了。你在幽州这么久，一定听说过檀石槐这个人，如果他不是死得早，就是又一个冒顿。他虽然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现一个强人？趁他病，要他命，我听着檀石槐的儿子争权，鲜卑人内讧，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拿下辽东之后，我们先到鲜卑人的老家走一趟，来个斩草除根，保北疆三十年太平。要和这些胡人较量，骑兵必不可少。”
甘宁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他搓着手，连声称谢。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施，这一辈子都不愁没事做了。一想到刀头舔血的快意，他就兴奋得发抖。
……
入住麋家的庄园，孙策受到了麋家兄妹的热情接待。麋兰已经过了妊娠反应期，如今能吃能睡，几乎胖了一圈，面如圆盘，体态丰满，皮肤也变得更加细腻。看到孙策，她有些担心地说，家里的老人说，她怀的可能是个女儿。
孙策安慰她说，女儿有什么不好？阴阳平衡，我已经有两个儿子了，有个女儿也不错。再说了，你还年轻，又不是生一胎就结束了，保养好身体，将来还可以再生，不用纠结于生男生女。
麋兰欢喜不禁，立刻把这件事扔在了脑后。她原本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在孙策身边那么久，她知道孙策并不讨厌女儿。只是回家之后，麋竺总觉得有些遗憾，对他来说，麋兰只有生儿子才有意义，才能为麋家带来保障，天天在麋兰面前嘀咕，麋兰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受了些影响。
见孙策不以为然，麋竺虽然不赞同，也只好保留意见。麋兰拉着甄宓、甘梅等人去说私房话，孙策和麋竺、麋芳谈正事。麋竺先向孙策介绍了幽州的情况，年前公孙瓒与刘和同归于尽后，刘备、袁谭的使者就先后找到了他，希望能和孙策结盟，但条件一直没谈拢，这件事就拖延了下来。直到二月初，刘备坚持不住了，才派简雍直接去见孙策。
孙策把与简雍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刘备玩了个花招，想私下里和诸葛亮拉上关系，却被诸葛亮一眼识破。孙策随即禁了简雍的足，到现在也没有解除。简雍倒也沉得住气，虽然几次请见，却不积极，一副要死耗到底的模样。
麋竺听完，忍俊不禁。“看来刘备是真的急了。”
“他急什么？”
“人才。”麋竺抚着短须，笑着摇摇头。“刘备看似渔翁得利，实际上却得罪了刺史张则和幽州世家。他接管了公孙瓒的实力，又拒绝了张则的建议，自然也成了张则和幽州世家的敌人，那么多人死在公孙瓒的手下，这些人岂能和刘备合作？我听说张则又召集了不少人，实力有所恢复，只是袁谭抢占了涿郡，他不想让袁谭坐收其利，这才没有立刻发起攻击。世家不依附，刘备能用的人只有关羽、张飞等人，连几个能做令长的心腹都挑不出来。”
“张则提了什么建议？”
“我也是最近刚了解到的，所以没写进之前的报告里。公孙瓒战死之后，张则向刘备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他能赶走袁谭，夺回涿郡，张则愿意将幽州托付给他，但是刘备拒绝了，随即就和袁谭达成了默契，退回安次，看着袁谭接管了涿郡。”
孙策沉吟良久，有点明白袁谭的使者为什么现在还没到了。很显然，袁谭不像刘备那么着急，涿郡到手，张则和刘备又不和，他的压力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自然可以从容一些。只是不知道他接到朝廷的诏书之后还能不能这么从容。

第1729章 登山记
孙策与麋竺谈了很久，幽州战略同样是重中之重。
与甘宁着眼于水师不同，麋竺更看重利益。在商言商，相互于中原或者江南来说，幽州太冷，耕地有限，不如中原能养活更多的人，除了战马，真正能吸引他的只有各种山珍、皮货，抢占重要的贸易通道才是重点。
麋竺建议在沓氏建立基地后先取辽东属国。辽东属国以乌桓人为主。乌桓人与汉人接触多，经常做生意，别人有的他们基本都有，如果需要，还可以雇佣他们征战。且乌桓人势力较大，整个幽州边境都有他们的部落，大部分牧场都在他们的手里，要在幽州做生意，撇开乌桓人是不现实的。
孙策很认真的倾听麋竺的建议，虽然他未必赞同。在做出决定之前倾听不同的声音是他最近这段时间的重点，不仅要听，而且要让诸葛亮、杨仪等人记录，回头再仔细推敲，必要的时候还要再谈，询问更准确的信息。在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就要安排细作营列入计划，让细作们有目的的去收集信息。
孙策与麋竺商量，调整他的职务。
麋家两兄弟，麋芳是统兵将领，肯定要四处征战。征战有风险，有一个就行了，既然麋芳出征，麋竺就应该收回来，守住家业。孙策打算将沓氏建成一个兼有军事和商贸双重功能的重镇，希望麋竺能够坐镇沓氏，负责辽东、乐浪地区的商贸，幽州西部的事务交给别人。
麋竺与张鸿接触过，知道中山商人的实力，对孙策的安排早有心理准备，当下一口答应。麋芳也很满意，有了麋竺坐镇沓氏，他与甘宁出征就更安心了，麋竺不仅可以为他们筹集辎重，补充战马，还可以为他们处理战利品，麋家从中得到的利益将非常可观。
既有利益又能立功，麋家兄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们对孙策的安排非常满意，热情也更加真挚。
……
刘和托着腮，坐在窗前，看着斜对面的正房。那里亮着灯光，三个人影照映在窗户上，孙策和麋家兄弟已经谈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笃笃笃。”有人敲门。刘和一惊，连忙坐直身子，示意婢女去开门。
门开了，麋兰带着两个侍女走了进来，含笑屈膝施礼。“长公主屈尊枉驾，光临寒舍，麋家上下百余口荣幸之至。边鄙之地，没什么好东西，还请长公主见谅。”
刘和有些惊惶，连忙上前扶起麋兰。“姊姊有孕在身，不必如此。我如今与姊姊一般，都是夫君身边人，这长公主三字切莫再提。”
麋兰含笑点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妹妹。”
“如此最好。”刘和扶着麋兰到案前坐下，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姊姊家的屋子好精致，住着真舒服。不像宫里那些房子，虽然很大，却一点也不像家。”
麋兰掩着嘴，笑出声来。“既然妹妹喜欢，那就多住些日子，留在这里也行，不必跟着夫君北行。军中辛苦，海上浪高，你一时半会的未必能适应。”
刘和笑着称谢，却没有允诺。她跟着孙策走了半个月，已经知道行军辛苦，即使有楼船代步，还是远不如平地舒服。两脚落地的感觉太好了，以前没有感觉，现在她却无比珍惜。麋家豪富，屋子宽敞，摆设精致，更难得的是充满了烟火气，诸物皆为人所设，不像宫里那些陈设看起来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尊严，让人不敢生一丝亵玩之心。如果可能，她当然希望住在这里。可是她初来乍到，身份又与别人不同，哪里敢再生事端，让孙策以为她难脱长公主的旧习。
麋兰从甘梅、甄宓那么知道了长公主的事，此刻又见刘和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看不出一丝长公主的气息，原本对皇家的一点敬畏也不翼而飞，只剩下对刘和身世的同情。她也是父母早亡，由兄长抚养长大。麋家虽巨富，生活安逸，但随着渐渐长大，接管家中的生意，对麋家富而不贵带来的屈辱感受真切。刘和与麋家相反，徒有皇室空名，却无皇室尊严，堂堂长公主为人侍妾，这种失落比她最初听说要嫁给孙策为妾时的不甘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妹妹之前听说过夫君吗？他是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刘和转头看着远处窗户上的那个身影。即使隔着窗户，只能看到影子，她也能分辨出哪个是孙策。那种随意靠在什么地方的放松姿势谁也学不来。“听说过，不过可不是什么好话。宫里的人说他是杀人如麻，大……”刘和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丝庆幸的浅笑。“不循常理，我开始还以为他是一个凶恶野蛮的人，没想到他是一个如此英俊的丈夫。”
麋兰也笑了。她最初听到孙策的消息时，也以为孙策是个粗猛野蛮的汉子，后来见了面，才知道孙策不仅长得一表人才，心思更是细腻。她虽说做妾，孙策却没有把她当侍妾看待，宠爱有加，尤其是让她有发挥自己所长的机会，与男子比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麋兰浅笑道：“妹妹安心生活，你以后会发现他更多的好。”
刘和微微颌首。其实现在她已经知足了，孙策虽然对她不算特别亲近，却也没有特别排斥，除了接触不多之外，并无一句恶言恶语，也没有任何特别针对她的举动。接触少也不是因为孙策讨厌她，而是孙策最近实在太忙了，每天要见很多人，处理很多事，有点时间还要练武，就连甘梅、甄宓也没多少时间见他，更多的是几个人一起吃饭。
“夫君一直这么忙吗？”
麋兰说道：“身处其位，责无旁贷。有些事我们可以帮他，有些事只能由他自己面对，我们尽可能不给他找麻烦就是了。夫君是个体贴的人，能做的，他自然会去做，以后你就明白了。”
刘和眼神微闪，明白了麋兰的意思。
……
次日，孙策登朐山。
春暖花开，朐山正是最美的时候，一路拾级而上，移步换景，绿树成荫，鲜花朵朵，山谷间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心情不知不觉地就雀跃起来。
常年生活在深宫里的刘和大开眼界，东看看，西看看，怎么也看不够，满眼都是新鲜的事物，迈上几步，或是转身，眼前的景色便大有不同，另一番风趣。
“这山好高啊。”仰头看着面前如翠色屏风一般的山体，刘和大发感慨。
“你以前没看到山吗？”孙策在前面停住，笑眯眯地看着刘和，眼神温暖如春风，笑容灿烂如朝阳。刘和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连忙收起笑容，却又忍不住说道：“看过，但是远远地看，没有这般感觉。”说着，眼神突然一黯，一丝不安从脸上一闪而过。
孙策看得分明，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他倒不担心安全，知道今天要来登山，麋芳几天前就将附近检查了一遍，许褚昨天又亲自走了一高，关键处都有人把守，刺客伏击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怎么了？”孙策停住脚步，等刘和走到身边，轻声问道：“怕高？”
刘和摇摇头。“我想起……那年经过函谷时的经历。”刘和抬起头，看着壁立的山峰，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难掩恐惧。“那时候，我……我总觉得那些灰扑扑的山会像宫里被烧毁的大殿一样，随时可能倒下来，将我埋在里面。”
刘和声音越说越低，但孙策耳力甚好，听得分明，也不禁叹了一口气。光武帝刘秀认定汉为火德，为了防止克制火德，还特意将洛阳改成雒阳，他一定没想到洛阳城最后会被大火焚毁，就和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推崇谶纬，却让谶纬成了苍天已死的预方主，崇尚气节，却造成了儒生激进一样。
凡事都不可过，过犹不及。制定政策更忌讳只图眼前，不顾身后，尤其是为了某种目的编造谎言。历史不断的证明：谎言终究是谎言，不依照客观规律办事最后一定会自食其果。
“把手给我。”孙策伸出手。
刘和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伸出手。孙策握着她的手，领着她向山上走去。孙策的手很有力，虎口、指腹有不少老茧，那是常年练习武艺留下的。刘和很吃惊，她没想到孙策的手会这么粗砺，不过随即又恍然。若没有高强的武艺，孙策怎么可能屡次击破强敌，建立赫赫功业。
“是不是我的手太粗了？不舒服？”孙策仿佛感应到了刘和的心情，轻声笑道。
“不，不是。”刘和连忙说道，手上多用了一些力，握紧孙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说道：“我弟弟的手也这样，他以夫君为榜样，天天习武，总想着有一天能和你一较高下。”
出乎刘和的意料，孙策一点也不意外。“我听说了。”他顿了顿，又道：“我也希望能有这么一天。”
刘和惊讶地抬起头。
孙策笑道：“要不然，我为什么支持他西征？”

第1730章 诗言志
刘和不明白孙策在说什么，也不敢再问，嫁给孙策这么多天，这是她第一次和孙策如此亲近。握着孙策的手，她莫名的觉得安心，想多握一会儿，不愿因为什么愚蠢的问题而惹怒了孙策。
虽然眼前的孙策笑容温暖，可是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翻脸？都说孙策残暴好杀，就连凶残的西凉兵都全军覆没，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是他的对手。况且离京之前，天子弟弟就多次关照，千万不要多事，过好自己的就行，朝堂上的事，战场上的事，都不是她能够干预的。如果说有任务，她唯一的任务就是看清孙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天子想通过她的眼睛去了解孙策，看看这样一个数年间便横扫中原的少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即使连这个任务都不是必须的，必须的任务只有一个：好好的活下去。
见刘和又不说话了，甚至比刚才还要沉默些，孙策也很无奈。这个公主显然和通常意义上的公主相去甚远，完美的体现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孙策牵着刘和的手走了一段，待到平坦处，便很自然的松开了刘和的手，双手负在身后，向远处眺望。
西北方向有座郁山，与朐山之间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在后世，那里将成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故乡，现在孙悟空还没落户，所以那座山还没那么有名。但这座山自有神奇之处，听麋兰说，那座山上有很多本地罕见的树种，故老传说这座山是仙人直接从南方提起，安置在这里，那些树种都是南方嘉木。
孙策不熟悉植物学，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南方嘉木，但他知道这里可以作为水师驻地，因为两千年后，这里有另一个诗意的名字：连云港，江苏境内最大的海港。如果还没有那么大的规模，驻扎数万水师却绰绰有余。经过几年的建设，驻地已经初具规模。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转移到那里，再过几天，他会从那里起航，绕过山东半岛，进入渤海。回程的时候，他也许不会再进入内河，而是直接沿海岸线南下，完成一次全程海路的航行。
这只是开始，将来他会离开海岸，深入大海深处，甚至可能横跨大洋，周游世界。
孙策的心跳有些加快，眼神也变得热烈起来。
“夫君，想什么呢？”甄宓和甘梅并肩走了过来，见孙策挺立遥望大海，身姿挺拔，笑道：“是要吟诗，还是要作赋？”
孙策回头瞅瞅她，笑了起来。“你看我吟过诗，做过赋吗？”
“没见过，可是听过。”甄宓一点也不怯场，笑盈盈地说道：“你那曲《兴亡百姓苦》可是有名得很，燕赵歌女都会唱，要不然会被人笑话技艺不精的。”
刘和很意外。“《兴亡百姓苦》是夫君的大作？”
“你以为是谁的？”
“呃……有人说是蔡伯喈先生的大作，也有人说是他女儿蔡昭姬的，却没听人说过是夫君的。”刘和目光灼灼地看着孙策，就像粉丝看到了偶像。“夫君，这曲子真是你做的？”
孙策很尴尬。“我胡编了几句，曲子是周公瑾谱的，后来可能又由蔡大家润色过，说是他们的作品也不算离谱。”
甄宓拉着孙策的手摇了摇，央求道：“胡编几句就能这么好，那你今天再胡编几句呗，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你这不是为难我么？”孙策想挣脱甄宓，甄宓却抓着他不放，小脸微红，眼神发亮，透着狡黠的光。孙策忽然有些明白了。小姑娘这是吃醋了啊，打着吟诗作赋的幌子来占便宜。他反手握着甄宓的小手晃了晃。“听说你从小就不好女红，唯喜读书写字，这诗赋想必不在话下。不如你来作一首吧，也让我们看看你的学问。”
甄宓抿嘴而笑。“夫君是要我献丑吗？也好，诗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我今天就做一回木瓜，等着夫君的琼瑶，好不好？”说着，双手拽着孙策的手，身体来回晃了两下，眼神如丝，羞涩地看着孙策。
甘梅“噗嗤”一声轻笑起来，甄宓白了她一眼，却不肯松开孙策，眼神反倒更加热烈。
孙策无可奈何，只好含糊地点点头，随即又有些头疼。吟诗作赋可不是他的强项，肚子里的存货太少，而且要应景，不是随便吟一首就行的，一时半会的到哪儿找去？勉强编一首，又难免音律不合，被人笑话。
所以说做人要低调，装逼要谨慎啊。早知会有这么多后遗症，当初就不应该逞能。
甄宓眨了眨眼睛。“我作一首新体诗吧，万一音韵欠妥，也不至于被人笑话。夫君，你说是不是？”
孙策根本不懂，不置可否地笑了两声。甄宓思索片刻，轻声吟诵起来。“将军负胆气，好勇复知机。南阳破羌胡，官渡走逆臣。铁骑镇中原，楼船下幽州。杀人辽水上，走马归渔阳……”
甄宓不紧不慢，徐徐吟来，朗朗上口，虽是女子，又有夸赞孙策战功之意，却不失豪气。孙策虽然不懂诗，也觉得很提神，甘梅含笑不语，刘和却有些尴尬。甄宓的诗夸赞孙策的战功，期望他横行天下，让她不好评价，附和不好，反对也不好。且甄宓一直拉着孙策的手不放，明显是针对孙策刚才牵她手借题发挥，展露才华，有意无意的压她一头。
她没有甄宓的容貌，也没有甄宓的才华，没有出口成章的本领，更没底气在这种场合和甄宓争高下，只好闭上嘴巴不吭声。
孙策不经意间目光一扫，看到刘和的窘迫，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甄宓的用意，不禁苦笑。都是人精啊，什么吟诗作赋，分明是争风吃醋。甄宓身负大贵之命，从小就心气儿高，在普通女子面前也许不在意，在长公主这个真正的贵人面前却忍不住要小小表现一下。
毕竟是少女啊。
“好，真好。”待甄宓吟完诗，孙策赞了两声，又抱怨道：“我认输了。你说好是木瓜，现在投过来一琼瑶，让我怎么接？就算勉强作了也不如你，不如不作。”
甄宓皱皱鼻子，撅起樱红的小嘴，嗔道：“哼，堂堂将军，居然耍赖。”
孙策哈哈大笑。“将军的本事是作战，你若是与我比武，我一定奉陪到底。吟诗嘛，我认输。”
“不成，不成，我不依呢，哪怕你胡乱吼两句也行，总不能这么赖了。”
“行啦，你就别为难我啦。要不，我让他们来做？”孙策冲着刚刚走到山顶的顾徽招招手，打算让他写一首交差。顾徽文学素养不错，虽然算不上拔尖，但这种应酬之作还是没问题的。不料顾徽还没答应，站在一旁的陆议却开了口。“将军，这种诗作不能由别人代作，只能由将军自作。”
“为什么？”孙策有些上火。
陆议虚握拳头，咳嗽一声，神情有些尴尬。“刚才甄夫人提及木瓜之诗，这是男女互送定情之物的诗作，不方便由别人代作。”
孙策一愣，目光转向甄宓，老脸通红。“是……这样的？”
甄宓斜睨着孙策，轻咬嘴唇，神色微嗔。孙策有些挠头。“这可……怎么办？我的确不会啊。”
陆议说道：“诗赋本无定论，直抒胸臆，有感而发最为动人。既可长篇大论，也可三言两语，譬如汉高祖的《大风歌》，又如西楚霸王的《垓下曲》，虽然只有三五句，却都是名篇。将军能做出《兴亡百姓苦》，想必是有些天赋的，只是将军不自知罢了。”
孙策哭笑不得。他知道陆议是在为他解围，却不料这是帮倒忙，那首《兴亡百姓苦》本身就是抄来的，他哪有那本事。可是事到如今，他不承认也没人信啊，没办法，只好再抄一首了。可是抄哪一首呢，哪一首能应眼前之景呢？急切之间，他还真找不出。
作为穿越客，被自己挖的坑埋了，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咦，有了。孙策灵机一动，一拍手掌。“说好了，我只是胡乱说的，说得不好，你可别怨我。”
甄宓笑逐颜开，连声说道：“无妨，无妨，只要是夫君所作，我都是喜欢的。”
孙策暗自苦笑，我哪会作，我只会抄啊。他一声轻叹，转身看着大海，正准备吟诵陈子昂那篇千古绝望，忽然心头一动，又想起一首更好的。曹操有首《观沧海》倒是和眼前情景相应，只要稍改几字即可，装逼效果绝对一流。他正想吟诵，转念一想，不禁发笑。
要那么好干什么？眼前这麻烦不就是装逼惹的祸么，真要把《观沧海》抖出来，以后这样的破事怕是会接踵而来，还是用陈子昂那首好，虽不应景，却比较符合自己当下的心境。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孙策缓缓吟来，伸手点点甄宓的鼻尖，一声苦笑。“阿宓，你太过份了，居然逼我作诗，我真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泪下啊。”
甄宓掩着嘴笑了起来，吟诵了两遍，收起笑容，慨然道：“看来夫君不是不能作诗，而是要逼。这首诗多好啊，登高望远，俯仰古今，苍凉而豪放，虽无儿女情长，却自有圣贤寂寞之意，依我看，不亚于《大风歌》和《垓下曲》，将来必能传唱天下，青史留声。”
孙策后悔莫及。

第1731章 心有所畏
事实证明孙策低估了古人的鉴赏能力，这首《登幽州台歌》虽然提前了几百年，而且与这个时代的文风也不怎么投契，但随行的人们还是感受到了其中的苍凉之美，一时感慨不已，甚至有唏嘘落泪的。就连甘宁这种粗货都连声叹息，一时有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有歌便有和，顾徽等人便开始酝酿腹稿，准备一抒胸臆，赞附一番，还有人撺掇着也要出一部诗集，效张纮、杨修故事。他们俩同游数日，得诗赋十余篇，后来便出了一部《鄱阳集》，印行千余部，颇受欢迎。印书工艺公开后，大量印书坊开业，对文稿有着极大需求。经学和《盐铁论考释》这样的学问毕竟只有少部人研究，普通读者更喜欢诗文、小说、传奇故事，一印就是上千份，根本不愁销路。
看着幕僚们吟诗作赋，兴致勃勃，孙策不敢再造次，借口看风景逃离了人群。山地有山地的好处，转过一个弯，热闹就被隔在身后，眼前只有满山的碧树红花，耳畔只有轻风鸟语，天地之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虽然知道暗中还有几十双眼睛在关注自己，孙策还是轻松了很多。
身后有脚步声响，孙策侧了一下头，见刘和带着一个侍女，静静地站在转弯处，见他看过去，她停住了脚步，怯怯地笑了笑。孙策虽然遗憾清静难得，却还是招了招手，又打了个手势，示意郭武等人守住四周，不要让更多的人过来打扰。
刘和走到孙策身后，默默地站着，偷偷看了孙策两眼，欲言又止。孙策苦笑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这么生份。”
刘和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我只是觉得意外，原来夫君也有害怕的事。”
孙策想了想，也笑了。“这当然，我也是人。”
刘和仰起头，身体微微前倾，好奇的打量着孙策。“君子有三畏，夫君除了害怕做诗，还怕什么？”
孙策没有回答，他很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自己似乎不仅有三畏。除了害怕吟诗作赋，还怕与人讨论政治，他没有经学底子，对政治理论也一无所知，尤其是儒家的政治观点，他其实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涵，也不清楚背后的逻辑。他可以把儒生喷得哑口无言，但他却未必能提出更好的理论。
与一群天才为伍，这种压力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这是一个功利的世界，没有人会因为他有什么王霸之气俯首便拜，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利益诉求，都有着自己希望实现的目标，他们或直接或婉转，或明索或暗求，明里暗里的较劲，而他就是处于漩涡中心的那个人。被带得偏离方向事小，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被不同的势力撕得四分五裂。
立都阳羡还是秣陵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接下来的幽州之战怎么打又是一个例子。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不同派系之间的斗争也会越来越激烈，甚至会影响到大政方针的实行。这让他时常有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感。由一个普通人一跃而为一方霸主，这步子迈得有点大啊。孙策时常觉得这是一场梦，也许一梦醒来，他又回到从前，发现自己只是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个午觉，哈喇子流了一桌。
“我害怕的事情很多，一时都说不清楚。”孙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大海。“过些天，我们就要乘船入海。楼船看起来很大，可是到了海中和一片树叶没什么区别，一旦遇到风浪，谁也不敢说自己能够万无一失。这几年楼船出事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出事，损失都非常大，落水的人身不由己，生死全由天定。”
孙策转头看着刘和。“跨海作战的风险不见得就比你弟弟西征来得小。”
“这么说，夫君也畏天命？”
“这和天命有什么关系？”孙策皱皱眉，摇头道：“我不信天命。”
“那你信什么？”
孙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信量子理论，一切都是概率？每个人都是薛家那只猫，或生或死，不生不死？我信虫洞，所以才会穿越时空，来到这里？
“我信道，道法自然的道。”
“太平道？”
孙策彻底无语。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放弃这个话题。他理解刘和为什么会这么想，于吉等人在豫州传道，最近与严佛调等一些佛教徒吵得利害，佛道之争已经提前上演。不过佛也好，道也罢，现在都没成气候，所以影响还有限。只是他征召了大量的黄巾军屯田，朝廷认为他信奉太平道也在情理之中。
“你信什么？”
刘和被孙策看得有些窘迫，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我原本信浮屠的。”
“浮屠？”
“是啊，人生皆苦，唯冀来生。”刘和轻声叹息：“我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为那些死难者报仇，只好每日祈祷，希望那些杀人者堕入地狱，接受惩罚。”
孙策哭笑不得，想想却又释然，刘和除了请菩萨保佑，她的确也做不了什么。佛教之所以在魏晋南北朝期间大盛，有一个原因就是王朝更换，生死无常，即使是家大业大的门阀也未必能在乱世中自保，此生不可掌控，只好寄希望于来世。信佛的有两种人：一是绝顶聪明的，一是愚昧无知的，但归根到底都是一种人：对未知充满恐惧的。
只可惜恐惧并不能因信仰而消减，只会被人利用。克服恐惧的唯一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哪怕前面是汪洋大海，浩渺星辰，此生都不可能到达目标，但迈出一步就是一步，总比在原地哭泣好。
“浮屠的精髓不是苦，而是空。”孙策笑了起来。“我有一部浮屠经，还是洛阳白马寺的浮屠道人送的，回头给你吧，反正我也没时间看。”
“没时间看，你怎么知道浮屠的精髓是空不是苦？”
“呃……”
见孙策无语，神情尴尬，刘和下意识的缩回了脖子，又低下了头。“多谢夫君赐经。”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回头看看远处的越舞等人，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来了这些天，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你那几个侍女年纪都不小了，如果有合适的人就嫁了吧，别耽误了她们。我身边不缺人，不需要太多的侍女侍候。”
刘和点了点头。甘梅、甄宓身边的侍女都不多，少的一两个，多的如麋兰也不过三人，她身边有陪嫁宫女二十人，的确太多了。她又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只靠孙策给的月钱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她自己带的嫁妆虽然不少，坐吃山空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留两个，其他的都遣散了吧。她们年纪都不小了，就算是在宫里也该遣散了。”
“也不用太急，趁着这段时间和义从营接触多，看到有合适的就嫁，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保持联络。义从营的小子都不错的，武艺好，人品佳，忠心耿耿，将来放出去至少是个都尉，出几个将军也不是不可能的，也不算辱没了她们。”
“这样……好吗？”刘和又惊又喜。能做宫女的都不是普通出身，就算不是世家，也是官员，天子知道她这次出嫁情况特殊，生怕孙策起疑心，挑选的都是与孙策没有冲突的清白人家，容貌都是中上之姿，识文断字，如果能嫁给孙策身边的将士，对她来说就是一个人脉资源，不再是孤立无援。她当然求之不得，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事来得太容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什么不好的？”孙策笑笑。他清楚刘和在想什么。他倒不是想给刘和结党营私的机会，但他清楚这根本拦不住。他身边的女子哪一个背后不站着一群人？袁氏姊妹有袁家旧部，尹姁有讲武堂毕业生，多刘和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刘和身后没什么依靠，让她的侍女嫁出去，既能解决一些经济负担，也能解决一些将士的婚配问题。这些侍女出身不错，整体文化素养较高，嫁给这些义从营将士，相夫教子，对他的嫡系力量整体素质会有明显的提升作用，至少要比娶一字不识的女子强。至于忠心，他一点也不担心，义从营的将士跟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要是被几句枕头风就吹晕了，那也太失败了，这种人也成不了事。
这些天他也看出来了，刘和虽然是公主，但她既没有玩弄权术的能力，也没有拉帮结派的野心，只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既然如此，他也不介意小施恩惠，让这些侍女嫁给义从营的将士，各取所需，两全齐美。
见孙策不像说笑，刘和连声称谢。她陪着孙策向前走去，不知不觉地又握上了孙策的手，两人并肩而行，山路狭窄时不免手臂相摩，有时候甚至挤在一起。春衫单薄，刘和能感受到孙策粗壮的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心口怦怦乱跳，说不出的欢喜，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裙裾飘动，宛如穿花蝴蝶。她不时地转头看一眼孙策，越看越欢喜，忍不住说道：“夫君，我为你唱一只胡曲吧。”

第1732章 新港
孙策忍不住笑了。我可能娶了一个假公主，皇家风范没看到一点，倒会唱胡曲。
“你还会唱胡曲？”
刘和吐了吐舌头，神情有些尴尬，说话也有些不太利落了。“我……先帝……先父……”
“行了，别纠结了，先帝也好，先父也行。”孙策很淡然。“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吧，随便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刘和放松了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宫里……我家里也没什么好说的。十岁之前，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一个偏殿里生活，身边只有保姆和宦官，我没见过阿母，也很少见到先帝，平时也见不着他，每年只有几天可以看到他，而且看到他的时候也没什么话可说，最吸引我的也是那些唱歌跳舞的胡女，我觉得她们可好看了，长得也和我们不一样，尤其是眼珠非常好看，就像猫一样……”
说着说着，刘和忽然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握在孙策手心里的小手也有些凉。孙策知道又勾起了她的惨痛回忆，连忙说道：“那你都会什么胡曲，唱一个听听？”
“好吧，我给你唱一个《摩诃兜勒曲》吧，听说是胡人求雨时唱的，可惜没有乐师伴奏，要不然也挺热闹的。”刘和松开孙策的手，快步走到前面一个略宽敞些的地方，一手提裙角，一边掐指如凤头，嫣然一笑，轻声吟唱起来，一边唱一边跳，虽然是在山坡上，一边便是山谷，孙策非常担心她会一不小心摔下去，她却舞得很投入，身姿轻盈，有板有眼，还能做出一些高难度动作，脚向后一勾，轻松地踢到了后脑，倒是让孙策很是惊讶，完全没想到看起来像个闷瓜的刘和跳起舞来居然如此活力四射。
刘和唱的是大概是胡语，反正孙策一句也听不懂，但舞姿中却隐约可见天竺之风，尤其是一些双手合什、扭腰摆胯的动作很有几分印度歌舞的味道，只可惜刘和穿的是汉式春衫，不是那种露出肚脐的舞衣，否则一定很性感。另外还有些遗憾就是刘和身体单薄，没什么曲线，青春活力足够，娇艳却有不足，不像三哥歌舞片里的女星那么肉感。
刘和一曲舞罢，孙策拍手叫好。
“好看吗？”
“好看，非常好看。”孙策赞道：“你跳起舞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先帝也这么说。”刘和取出手巾，擦着额头的细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放光。“有一次，他对我说，弟弟继承了他的聪明，我继承了他的灵气。可惜他太忙，没时间教我，我只能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跳，一跳就是半天，常常忘了吃饭，为此没少被保姆责骂。”
“保姆还敢责骂你？”
刘和苦笑道：“当然，后宫都是何皇后做主，宫里保姆都是她的人。宫里的人说她是我大汉的灾星，专门来绝大汉后的，好几个怀了孕的女子死得不明不白，就算偷偷生下来，也逃不过她的眼睛，迟早要想办法弄死。我如果不是女子，也未必能长大成人。”
孙策知道皇宫凶险，也知道何皇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是此刻听刘和说来还是觉得后脊梁直冒凉气。在利益面前，人究竟可以变得多凶残？我身边这么多女子，将来会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继承人制度必须要尽快制定，袁衡要尽快迎娶进门。那个位置空得太久，难免有人会生非份之想。
一想到这些事，孙策刚刚轻松一些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
麋家是东海大商，走的又是海路，郁山港经营了几代人，俨然是麋家的私人港口，基础设施已经比较完善。孙策决定在此建水师大营，麋家看到了机会，不惜工本，倾力协助，几年时间就将郁山港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又建了水师大营，军营，码头，将领住的别墅，一应俱全，既方便又安静，下了山就是帆影如织的码头，上了山就是鸟语花香的独门小院。
孙策站在山顶，俯瞰水师大营，巨大的楼船安静地停靠在海边，整装待发。越过东侧的云台山，无边无际的大海就在眼前，相比于水师专用码头，东侧的民用码头更加热闹，不时有船只入港、出港，既有大型海船，也有普通渔船。
“那些渔民都是本地人吗？”
“是的。”麋竺点点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朐县海浸严重，能耕种的土地非常少，很多百姓要靠出海打渔为生。不过他们的船不大，不敢走得太远，只能在近海打渔。”
“水师也在近海打渔吗？”
麋竺看向甘宁。甘宁说道：“水师有粮饷，不需要跟这些苦哈哈的百姓抢饭吃，除非有海贼出现，我们一般都离他们远远的。”见孙策眼神怀疑，连忙拍着胸脯说道：“将军若是不信，你可以派人去问，我真没杀过他们。”说着，他嘿嘿一笑，眼神狡黠。“这些人不是麋家的奴婢，就是麋家的乡党，我在麋家做客，多少要给点面子。”
孙策并不意外。麋家是商人出身，怎么会做亏本买卖。朐县是偏僻之地，山高皇帝远，麋家就是这里的土皇帝，家大业大，不知多少人要靠他家生活呢。就算不是他的奴婢，也可能是他们家的雇工。水师驻扎于此，麋家受益最大，至少海贼不敢靠近了，小海贼遇到甘宁这锦帆贼和找死有什么区别。至于贿赂甘宁的那些费用，两船货就赚回来了。
麋竺脸上挂着淡淡地笑，却不说话。孙策也没说什么，诸事草创，麋家下了血本，自然要丰厚的回报。眼下准备攻击幽州，还需要麋家兄弟的支持，不宜与他算得太清楚。等幽州平定，再慢慢收紧不迟。
“对面山上也有一些院子，也是你家的？”
“是我家建的，现在卖出不少了。有些财力雄厚的客商见此地风景好，想在此置业，以便经过时住上一段时间，会会朋友。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个交换信息，收集情报的好机会。郭祭酒，我在那里留了几个院子，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好。”郭嘉也不推辞，一口答应。
孙策也点了点头。商人走遍天下，就是天生的情报人员，消息不灵通是发不了大财的，麋竺能成为巨商和他长袖善舞，广交朋友分不开。在这里建产业，既能赚一笔，又能和各地大商攀上交情，的确是公私两不误。
“都是哪儿的商人？”
“各地的都有，兖豫青徐，荆交扬益，冀州的也有不少。印书坊的工艺公开之后，有不少冀州人赶到荆州去买纸，冀州本地纸质量不佳，不是太厚就是太硬，硬出来的书手感不好，不好卖。前些天还有人来谈，想做荆州纸的专营呢。本来他们打算从东莱采购，试用了荆州纸之后，发现还是荆州纸更好。”
孙策笑了，有些得意。东莱的左伯纸可是名牌，但一直是私家作坊，改进的动力不如荆州纸坊，能力也不如南阳木学堂，在荆州纸的进攻下节节败退。至于冀州纸就更不堪一击了，原本就靠袁绍的强制命令生存，如今袁绍死了，袁谭没有这么强的控制能力，冀州世家才不愿意买这种又贵又不好用的纸呢。
“什么人想做专营？”孙策向山坡下走去。他准备乘上楼船，到民用码头去看看。麋竺跟了上来。“将军可能认识，巨鹿耿家。”
孙策想了一下，有点印象，当初袁谭就是耿苞出面谈叛赎回去的。耿苞当时是袁绍的主簿，也算是心腹，现在居然来私下里谈生意，还想要专卖权，看来袁谭的日子不好过，满足不了冀州世家的胃口。这是一个用间的好机会，如果能在袁谭身边布下耳目，消息就更及时了。
“可以谈谈看，摸摸冀州的家底，如果可能的话，把冀州纸坊全干掉。奉孝，你去谈吧。”
郭嘉爽快地答应了。这种活他最擅长了，也是他的份内工作。
孙策等人来到码头，乘上楼船，出了水寨，来到开阔的海面上，风力增强，海浪顿时大了不少，楼船晃动的幅度也变大一些。对水师将士来说无所谓，没有出海经历的刘和却有些紧张，来自凉州的马云禄也有些不安，紧紧地抓住栏杆，不敢松手，两条腿也像是骑马一样分开。看到这副情景，孙策便想到马超当初晕船的模样，不禁暗自发笑，看来这是遗传，不是马超一个人怂。
绕过云台山，民用码头渐渐展现在面前，这个码头和水师专用的码头差不多大，但是更热闹，大大小小的船只来往穿梭，码头上摆着很多摊位，远处停着不少牛车，谈生意的人三五成群，每次有大生意谈成便有人高声宣布，激起一阵阵叫好声，热闹的场景让刘和兴奋得忘了害怕，和侍女们叽叽喳喳。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市场啊。你看，你看，那是什么鱼？好长啊，像腰带一样。”
“那就叫带鱼。”甄宓走了过来，笑道：“姊姊要不要尝尝新鲜海味？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还带着海腥味呢。”

第1733章 生意
耿苞站在小院二楼的走廊上，慢慢摇着手中的尘尾，眼神不时瞟一眼远处的楼船。
他之前没见过那艘楼船，高大如山，气势雄壮，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巨大体量带来的压力。桅杆高大，看起来比普通的楼船至少要高一半，如果挂上帆，在海中乘风破浪，速度一定很快。
耿苞叹了一口气，心情郁闷。他从冀州赶来，不惜重金买下这幢小院，除了要和麋家拉上关系，招待袁谭交给他的任务之外，还有为自家求财的打量。他乘坐的是一艘商船，在冀州也算是大的，本来还有些担心太显眼，到了这里看到一艘又一艘的海船，他不仅放了心，还有些失落。他的商船毫不起眼，停靠在码头，根本没人注意得到，就连他自己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确认自己的船还在。
这么大的船能装多少匹战马？两百匹，还是三百匹？这么大的船通装多少货，一船能赚多少金的利润？
他旁敲侧击的问过麋竺，但麋竺只是高深莫测的笑。
这艘楼船应该是孙策的座舰。两天前，山后的水师大营就戒严了，别说靠近，连翻过山头看一眼都不行。麋竺在此建屋的时候显然就考虑到了保密的需要，几座小院在关键的路口一拦，云台山的西坡就成了秘密，除了猿猴，没人能爬上那些陡峭的山崖。
孙策来到东海，他究竟想干什么？是攻击刘备，还是攻击袁谭？公孙瓒和孙策有联盟，公孙瓒的儿子公孙续很早就去了孙策身边为质，如今公孙瓒死了，孙策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是袁谭最担心的。如果不是沮授强烈坚持，使者早就来了，而不是现在才来，还是以经商的名义。
孙策的楼船在码头附近停下，有几只渔船靠了过去，隔得太远，耿苞看不清楚，只能等留在码头的耳目回报消息。楼船停了片刻，绕着码头转了一圈，又扬帆向大海深处去了，渐渐消失在云水之间。
耿苞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转身回屋，凭窗而坐。小院不大，算不上奢华，但造得很考究，仅这窗户就让人大开眼界，清一色的琉璃镶嵌，不用点灯，仅凭透进来的阳光，屋里就亮得可以读书写字。听麋竺说，这是豫州工坊的产品，如今孙策治下的郡学、幼稚园都使用这种窗户，有钱人家也喜欢这种窗户，至少要在书房装上两扇以便读书。
这东西的确是好，如果能买一些回冀州，应该能赚一笔。这些琉璃虽然价格不菲，但冀州世家有钱，三五金还是拿得出的，遇到财力雄厚的，就算将整个院子的窗户都换成琉璃的都不成问题。
船太小啊，钱也带得不够多，尤其是买了这幢院子后。二百金，麋竺真敢开口，这么一幢小院子即使在邺城也不过十金，麋竺居然开价二百金，还说是优惠价。不过他也没办法，明知麋竺是抢钱也只能给，一迟疑说不定就被别人买走了。如今朐县是海商聚集地，有一幢自己的宅子便是财力雄厚的象征，谈生意都方便得多。麋竺在云台山东侧建了十几幢小院，据说开建之前就有一半被人订了，抢手得很。
耿苞在窗前坐下，拿出纸笔，仔细的写下自己要和孙策谈的事，有公事，有私事，有结盟的，有做生意的，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两页纸。但是他却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见到孙策。他花了钱，买了院子，麋竺应该会在孙策面前提起他，可是孙策会不会见他，他心里没数。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一个少年模样的青衣仆从快步走了过来，推开房门。他的衣摆湿了，还在滴水。
“主簿，是孙策的座船。”
耿苞哦了一声，并不惊讶。在他看来，那么大的船不会是别人的，只能是孙策自己的。“还有什么？”
“我看到甄家的人了，还有……长公主。”
耿苞抬起头，目光闪了闪，放下了手里的笔。“长公主……长什么样？”
“太远了，看不清，但是看起来很开心，和甄家的人在一起，买新鲜的海鱼，看样子是要现烤。”
耿苞点了点头，示意仆从先出去。孙策尚公主的事早就传开了，东海百姓传为美谈，大概是为麋家的女儿高兴，但孙策和长公主的关系如何，外界打探不到。在耿苞看来，除非孙策脑子坏了，或者长公主是绝色，否则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好。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这与其说是联姻，不如说是一次较量。孙策纳长公主为妾让朝廷丢尽了脸色，朝廷迟早要报复的，孙策和长公主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长公主看起来很开心，还要在孙策的座舰上现烤海鱼？孙策这么宠她吗？一想到威武雄壮的坐舰甲板上摆上几只烤架，香气四溢，孙策和长公主围在一起狼吞虎咽，耿苞就觉得很可笑。这种场合摆上几只鼎煮食还说得过去，摆上烤架烤鱼，怎么听都觉得不合礼仪。
当然也不是不可能。孙策寒门出身，不通礼仪，能娶长公主为妾，难免有些小人得志。跟这样的人谈判该怎么谈？耿苞看着刚刚写好的两张纸，有些不安。他想起上次去汝南赎回袁谭的经历，他信心满满地去谈判，结果一句也没用上，三千金就是三千金，一金都没减下来，还被孙策威胁，不得不弄假成真，逼得袁绍掏出三千金赎回袁谭，以至于袁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理他。如果不是袁绍战死，袁谭继位，他的前程也许就到此为止了。
不能按照固有的习惯来，要改一改。耿苞又取出两枚纸，重新拟定提纲。他琢磨了大半天，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方法，傍晚时分，两枚纸上还没有一个字，静静地躺在桌上，直到郭嘉走进来。
郭嘉摇着羽扇，身上带着浓烈的味道，有海腥味，更有烤鱼的香气，看来仆从所言不虚，孙策真在座舰上烤鱼了。一念及此，耿苞就忍不住笑了，开了个玩笑。
“祭酒满身香气，想来刚刚大快朵颐了一番，我是不是就不用准备酒宴了？”
“不用。”郭嘉摆摆手，哈哈一笑。“煮点茶就行。”
耿苞点头，吩咐人煮茶。他本人不喜欢喝茶，总觉得茶不如酒爽冽。他邀请郭嘉入座，他很想打开窗户，吹吹郭嘉身上的味道，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郭嘉在邺城的时候，他和郭嘉见过面，知道郭嘉放浪，只是没想到郭嘉后来会成为孙策的心腹，要不然当初肯定会花点心思结交。现在有求于人，不能不忍一忍。
郭嘉寒喧了几句，便开门见山。“听麋竺说你想做生意？”
“是啊，祭酒能不能指条明路？”
郭嘉嘿嘿一笑。“路很多啊，就看你想走哪一条，又能走哪一条。”
“比如说？”
“比如说，你有钱的话，买几艘海船，我给你办理手续，到交州、幽州做生意。一艘船造价五千金，快则三五年，慢不过七八年，就能把本钱全收回来，以后你就躺在家里收钱。”
耿苞吃了一惊，却不怎么心动。这生意是好，但他做不了，本钱都拿不出。巨鹿耿家的财力拿不出五千金，他也没能力独占这么大的生意，到时候被人攀咬一句勾结孙策，他很可能血本无归。但郭嘉这句话里透出的信息非常重要，一艘海船造价五千金，三五年就有赚回来，一年的利润近千金，这的确是个大生意。他无法一个人独吞，但是他可以鼓动袁谭做，由他出面就行。
“真的假的？”
“我骗你有意思吗？”郭嘉笑道。“你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天，应该看得出麋家的实力增长有多快。”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就是本钱太大了些，有没有小一点，我耿家能吃得下的？”
“小一点的？这个。”郭嘉敲了敲窗户。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道利润有几成。”
“看你本钱大小了，你订的货越多，价钱越便宜。”郭嘉摇摇羽扇，笑眯眯地看着耿苞。“不过我说句实话，做这个生意有得赚，但你拿不到最优惠的价格。琉璃暂时只有平舆工坊做，袁夫人把平舆工坊卖了，如今接手是汝颍世家，他们不会把这好处让给你一个冀州人的。”
耿苞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他盯着郭嘉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郭嘉不像是在开玩笑，顿时觉得事态严重。袁绍死后，袁谭继位，冀南人借着冀北世家元气大伤的机会，迫使袁谭冷落郭图等人，这才重新掌握主动权，如果汝颍系借着做生意又死灰复燃，那冀南世家的计划又将被打乱，内讧必然卷土重来，说不定会闹得更加惨烈。
不过这问题也不是无解，汝颍人做生意，赚的还是冀州人的钱啊。只要冀州世家团结起来，不和他们做买卖，他们就算独占了平舆工坊的琉璃也赚不到钱。这种东西普通百姓可是用不起的。
“做生意赚不赚钱，不仅要看进价，还要看售价，进价再低，卖不出去，又有何用？”耿苞笑眯眯地说道：“祭酒，你说是吧？”
郭嘉哈哈大笑，用手中的羽扇指指耿苞。“你们这些河北伧夫，太阴险了。”

第1734章 尔虞我诈
耿苞有些后悔。他这句话无疑暴露了太多问题，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也不作辩解，强作镇静地反唇相讥。“论阴险，汝颍人才是魁首，冀州人甘拜下风。”
郭嘉大笑。仆者送上加好木炭的茶炉，放上水。郭嘉看他手法生疏，摆了摆手，换了自己的侍者来。看着郭嘉的侍者熟练的摆弄茶炉、茶壶，耿苞既不以为然，又有些好奇。
“如今中原都时兴喝茶了？”
“酒能助兴，茶能清神，各得其所。我和你谈生意，一言得失便是数千万的利润，岂能喝醉？自然是喝茶，让自己清醒点好。等生意谈成了，再喝酒庆贺不迟。”
耿苞心中一动。数千万的利润，这生意可着实不小啊，看来郭嘉是带着诚意来的。他笑着点点头。“祭酒说得太对了，我也附庸风雅一回，尝尝这茶的味道。”
郭嘉却没有急着说话，盯着侍者将茶具准备好，又检查了一下水，得知是准备用的饮用水，不禁皱眉，让侍者去取点好水来。侍者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耿苞不解，却也不问，只是看着郭嘉折腾。他心里清楚，郭嘉这是在吊他的胃口，他如果急了，就被郭嘉牵着鼻子走了。
郭嘉忙碌了一阵，回头对耿苞说道：“要说赚钱最多，自然是买船出海，其次便是这琉璃。除此二者，还有一项，不过怕是不太好做。”
“祭酒不妨说来听听。”
“军械。”
“军械？”耿苞眉梢心中一颤，不由自主的向前倾了倾身体，试探地问道：“军械也能卖？”
“能卖，但是控制得很严，价格高，数量少，没点实力的人买不起。”
“有多高？”
“最新式的甲胄这个数。”郭嘉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头。“而且数量极少，能不能买到要看运气。”
“五十金？”
“五百。”
耿苞的脸皮抽动了两下，强忍着没骂人。五百金一套甲胄？你怎么不去抢？南阳甲胄质量是好，但也没好到价值百倍的地步吧？市面上一套将军甲也不过五金左右。就算全用黄金打造，一套甲胄也不至于值五百金啊。“那我确实买不起。这么贵的甲胄，你们也没几个人用得起吧？”
郭嘉笑而不答。“听说我叔父出使草原，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是死在草原上了吧？”
耿苞无语。这郭家都出什么人啊，有这么说话的吗？就算他和郭图不和，他都说不出这样的恶言。“要走的部落多，耽误一些时间也是很正常的，也许现在就在回来的路上吧。”
“走了那么多部落，袁显思还有钱作战吗？那些蛮胡可是贪婪得很。以前朝廷每个要赏赐一亿九千万，现在朝廷不给钱了，袁显思要拿出这么多钱可不容易，就算袁家从宫里抢了不少好东西也禁不住这么花。唉，对了，听说袁家和那些蛮胡和亲，嫁了不少女儿去草原上，可是真的？”
“汉家和亲又不是什么新鲜事，长公主不是刚刚嫁给了你们吴侯？”耿苞特地加重了“吴侯”二字。
“封侯的事你也知道？那你肯定也知道吴侯奉诏都督八州的事。我说啊，你如果能劝袁谭俯首称臣，天下太平，这可是大功一件，吴侯肯定不会亏待你，短短几年时间，就能让你巨鹿耿家成为冀州第一世家。”
“不敢。”耿苞不为所动。“冀州第一世家恐怕已经有主了，我不敢痴心妄想。”
郭嘉摇摇羽扇，笑着摇摇头。“元茂兄，无利不起早，你这清心寡欲的还做什么生意？不如去修道算了。这里的风景虽好，可是利来利往，铜臭与海腥相杂，可不是修道的好去处。”
耿苞笑而不语，心中暗自得意。郭嘉抛出一个又一个诱饵，他的确很动心，可若是迫不及待的吞下去，那他就上当了。甄家已经和孙策结盟，这冀州第一世家岂是他能争的。他有意无意地和郭嘉扯着不相干的闲话，耐心的周旋。等侍者取来了水，煮好了茶，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他又陪着郭嘉装模作样的品了一阵茶，才重新开口。
“第一世家我不敢求，军械牵涉太广，也非我能染指，我只想赚点小钱。”耿苞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祭酒有没有好的建议？”
“我说的你都不肯做，不如你说说想做什么吧。”
“我想做的东西很多，比如纸。我和麋子仲曾经提过，不知道他有没有向吴侯提及。”
“提了。不过纸的利润不高，数量也有限，恐怕赚不到什么钱。”
“为何？南阳那么多纸坊，产量很高啊。”
郭嘉大致解释了一下。中原最近新开了很多印书坊，对纸张的需求猛增，各地纸坊一时都忙不过来。纸坊和印书坊不同，某种程度上是对支持者的回报，在建设之初就有合约，每个县按人口数量比例只建一到两家，不是什么人想建就能建的。公布印书工艺本身就有保证纸坊利润的目的在里面，当然不可能随便增建纸坊，否则现有纸坊肯定要有意见。
耿苞听完，心中焦虑。郭嘉的解释合情合理，和他们收到的情报很吻合，但这样一来，他这一趟就要白跑了，其他生意就算能做，也赚不到几个钱，连买这个院子的两百金都未必能赚回来。难道要将这个院子再卖掉？耿苞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郭嘉又说道：“你买纸是为了印书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书？”
耿苞瞅瞅郭嘉，迟疑道：“我们……想为郑康成印书。”
“就这事？”
“就这事。”
郭嘉沉了脸。“那能用多少纸？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生意呢，白高兴一场。”他挺身而起，甩了甩袖子。“你别想什么专卖了，南阳随便一个纸坊都能满足你的要求，提前几个月下单就是了。若是报上郑康成的名字，你还可以拿到优惠价。你要是愿意，把书稿拿来，我们也可以帮你印，比你们印的好，成本更低。”
见郭嘉扫兴，准备告辞，耿苞连忙上前拦住。“祭酒莫急，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郭嘉很不耐烦。“几十金、几百金的小生意可没兴趣。”

第1735章 失误
孙策提着笔，看着刚刚写好的字，颇有些自得。虽然好久没有刻意练字了，手上功夫却未放下，甚至更加精熟。这大概和他天天提笔写字，已经适应了毛笔有关。
案上摆着一幅刚刚写好的字，上面有三个大字：连云港，墨迹未干，墨香怡人。麋家有钱而不张扬，细节之处却非常用心，这墨不仅乌黑发亮，而且加了香料，让人心旷神怡，连书写都变成了一种享受。
“如何？”孙策放下笔，问一旁的麋竺、陆议等人。
“好。”麋竺背着手，歪着头，打量着案上的题字，微微颌首，语气不重，却极真诚。“早就知道君侯书道精妙，也看过君侯不少批示，还是没想到君侯的书道有这样的境界。”
陆议、诸葛亮等人也纷纷点头赞同。他们是孙策的近侍，经常看到孙策批示公文，可是看到这幅题字，他们也很意外。三个字既非篆书，也是非隶书，而是亦行亦正，一挥而就，浑若天成，遒劲而舒展，尤其是那个云字，矫若游龙，颇有腾云驾雾，俯视苍生之感。港字的三点水如惊涛拍浪，充满动感，仿佛下一刻就能发出轰鸣，溅观者一身水花。
“有气势。”顾徽说道：“君侯，你再为我们的诗集题个名吧。”
孙策兴致正浓。“好吧，你们的诗集准备叫什么名字？”
“我们商量过了，就叫连云诗集。上次子纲先生和杨豫章联诗为《鄱阳集》，既有好诗，又有子纲先生的亲笔题签，一时被人称作双璧，我们的诗不能和他们相比，有了君侯的题字，也算有可以称道之处。”
孙策哈哈大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别看顾徽说得客气，他们可是铆足了劲要出一部精品诗集呢，这些天一个个咬文嚼字，恨不得把胡须都捻断了，就连甄宓都在改诗，力求完美。反倒是“他”那首不用改，公认字字珠玑，实在让他汗颜。
孙策酝酿一番，一挥而就，自己打量了一番，觉得还不错。“能用吗？”
顾徽刚要说话，诸葛亮突然说道：“的确不错，只是珠玉在前，尚有不足，君侯再试试。”
孙策有些头疼。刚才那副题字是神来之笔，再让他写也未必写得出来，用那幅字为参照物，这要求实在有些高。见孙策为难，众人纷纷怂恿，孙策无奈，只得收摄心神，宁神静气，又写了几幅。他放下笔，正准备询问意见，却发现诸葛亮等人一个个笑得很诡异，不免诧异。
“你们……”
“君侯，这边说话。”顾徽和诸葛亮一左一右，将孙策请到一旁。孙策不明其意，刚刚离开书案，就听到身后陆议一声喊。“都不准乱动，按顺序来，抓阄，抓到哪幅取哪幅。”
“伯言说得有理，就这么办。”张承大声响应。
麋竺的声音随即响起。“你们抢你们的啊，这连云港三字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孙策回头一看，见陆议、张承等人围着书案，笑得开心，这才知道中计，不禁笑骂道：“你们这帮竖子，真是可恶，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孔明，你是主谋。”
诸葛亮笑着连连请罪。“君侯，这可不能怨我们，实在是君侯平时里太忙，难得今天这么有兴致，所书气韵通达，妙手天成，可遇不可求。我们见猎心喜，只得出此下策。”
“什么下策？”郭嘉走了进来，见舱中热闹，不禁问了一句。还没等到回答，一眼看到了案上的书法，顿时眼前一亮，一个箭步抢了上去，伸手将张承拨开，抢占了最好的位置。“好书法！如龙腾四海，凤舞九天，有君临天下的气势。这必是君侯所书，我……”
“祭酒辛苦，一旁歇着。”麋竺眼疾手快，将题字收起，又道：“诸位，祭酒回来，必有要事商量，你们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了，都散了吧。”
“喏。”陆议等人轰然应喏，将案上写好的几幅字卷起，作鸟兽散。
郭嘉惊讶莫名，回头看看孙策。孙策也很无语，摊摊手，苦笑道：“你不在，我被他们联手算计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郭嘉跺足道，眼睛一瞟，看到案上的笔墨，又换了一副笑脸，挤挤眼睛。“君侯，今天怎么有如此兴致？要不……”
“等我歇会儿。”孙策摆摆手，示意郭嘉入座。“麋竺刚刚来报税，猜猜他这几年赚了多少？”
“纯利还是毛利？”
“纯利。”
郭嘉想了想。“我估计在三千万到五千万之间。”
孙策歪了歪嘴。“你少算了一点。”
“六七千万？”
“不，是一亿三千万。”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麋家赚了这么多钱？”
“我也没想到。我们之前只估算了他卖往中原和江东的货物，没算他卖往益州、并州和冀州的。”
孙策咂了咂嘴。别说郭嘉惊讶，直到现在，他还觉得不可思议。他一直以为天下大乱，战事不断，经济崩溃，生意不好做，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益州、冀州的交易比他想象的要火爆得多，就连并州、兖州的交易额都比他估计的要好。后来麋竺一解释，他才算明白了。麋竺做的大多是奢侈品生意，比如从幽州购进的人参、鹿茸、貂皮，从交州购进的是宝石、珍珠、象牙，从益州进的是高档漆器、蜀锦，这些东西只有富贵之家才用得起，普通百姓是没机会买的。他治下的民生最好，但普通百姓只是温饱有余，还没富到购买这些奢侈品的地步，所以生意反而不如其他几个州。
郭嘉很快冷静下来。“看来麋竺比蔡瑁聪明。”
“的确如此。”孙策点点头。麋竺向他交待了最近几年麋家的生意，巨细靡遗，数量惊人，然后又主动要求交重税，愿为天下商家做榜样。他还提出了一个分不同档次收不同比例税收的建议，最高的收五成，按照这个制度，他要交五千多万的商税。收到钱，孙策当然很开心，麋竺识趣，他更开心，但让他最开心的却是麋竺收提出的建议，这已经和后世的分级税收制度很接近，的确是防止商人坐大的一个好办法。
听麋竺说出这个建议的那一刻，孙策这些天来一直比较沉重的心情突然轻松了许多。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比以后的人笨，只要条件适合，他们完全可能创造历史。他做一个引路人就可以了，不必事必躬亲。
听完孙策的叙述，郭嘉也非常满意。“难怪君侯兴致这么高，的确是个好消息。”他顿了顿，又道：“麋竺固然胜过蔡瑁一成，麋夫人也有功。君侯，姻亲的作用正在于此，如果当初你纳蔡家女子为妾，蔡瑁也未必会颟顸若是，这个税制也许早就可以推行了，你也不至于这般囊中羞涩。”
孙策知道郭嘉的意思。他是指蔡珂。对郭嘉来说，同时纳蔡珂和黄月英为妾并不是什么问题。蔡珂虽然不如蔡珏，却比蔡讽、蔡瑁聪明多了。如果蔡家能像麋家这么知趣，主动提出交重税，这个税制至少可以提前两年面世，他也能多收不少税，欠债也不会欠这么多，更不会出现与蔡家翻脸的事。
严格来说，这是他的失误，如果当时郭嘉已经入幕，一定会提醒他，而且会强烈建议，绝不会让蔡珂嫁给孙辅。
“耿苞怎么说？”孙策岔开了话题。
“嘿嘿，冀州暗流涌动，袁谭日子不好过。”郭嘉收起玩笑的心思。“不过田丰主内，沮授主外，汝颍系全面溃败，形势倒是比袁绍在世时要好一些。”
“慢慢说。”孙策招呼道。
郭嘉把他从耿苞那儿探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虽说耿苞很警惕，说的话真真假假，可是在他面前，耿苞没什么秘密能藏得住。
“冀州实力雄厚，户口殷实，只要冀州世家支持袁谭，袁谭就有足够的力量击败刘备，刘备虽勇悍，但无远虑，又不得幽州世家支持，纵使一时得胜也难以维持，一旦大败就会前功尽弃。如果考虑到关羽这个不稳定因素，这几乎是必然结局。以沮授的心机，绝不会放过这个破绽。”
孙策点点头，示意郭嘉继续。
“冀州系虽然得势，但汝颍系衰而不亡，他们并不放心，又担心袁谭控制了幽州之后会引幽州世家入局，尤其担心幽州世家与汝颍系联手。眼下派出去联络的使者有大半是汝颍人，以我从叔和许攸为主，但袁谭手里没什么钱，谈得不顺利。冀州人也要争取这个机会，听耿苞那口气，似乎正在接洽，只是幽州世家胃口很大，冀州世家之前损失也大，暂时拿不出那么多利益分给他们，所以还没最后确定。耿苞来买纸是为了印书，他说是为郑玄印书，但我估计不止于此，还有拉拢卢植后人的意思。卢植曾为袁绍军师，又曾隐居军都山，建精舍，收弟子，他的弟子大多是幽州世家子弟，如果袁谭为卢植印行遗著，幽州人自然会领情。冀州人想把这个机会抓在手里，向幽州人示好，拉拢幽州世家，占据主动权。”
孙策琢磨了片刻。“你可有应对之策？”
郭嘉不假思索。“扶植汝颍系，让他们继续斗。”

第1736章 术业有专攻
孙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郭嘉面前。“继续。”
郭嘉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姜片，喝了一大口。茶水有些烫，他咂了咂嘴，接着说道：“世家为生存多方下注，自然有牺牲的准备，但血脉相连，终究不能无动于衷，如果有机会，自然要倾力相救。纵使君侯不允，私下里的接触也在所难免，君侯就算派人去查也很难查得清楚，只会虚耗大量人力物力，得不偿失。且法不责众，疏不间亲，处罚得轻了无异于纵容，处罚得重了会伤人心。与其如此，不如派人主持监管，置于掌控之中。此其一也。”
孙策不置可否，十指交叉，静静地看着郭嘉。
“随袁绍到冀州的汝颍人所剩无几，荀彧去了长安，辛评去了益州，荀谌、辛毗已经是君侯之臣，其他陆续返乡者不下二三十人，如今还留在冀州的就是我从叔和荀衍数人。他们没有产业，之前依靠袁绍，开设纸坊，还能勉强生存，如今袁绍已死，袁谭初掌冀州，依赖冀州世家，汝颍人势弱，连纸坊之类的产业都守不住了。袁谭坐吃山空，也无力贴补，汝颍人的生活必然陷入困顿。这时候君侯施以援手，他们自然感激，或有思归之心。袁谭不能坐视他们归乡，必然要施恩惠，不让君侯专美。如此，君侯施一钱之惠，袁谭必施十钱以补之，孰能长久，一目了然。此其二也。”
“冀州是大州，户口堪与豫州相当，且钱粮部曲大多在世家之手，若无汝颍系掣肘，冀州世家全力支撑袁谭，袁谭兵力不少于十万。贾诩待价而沽，一心守并州，不会轻易出兵。张燕自守奴耳，怀观望之意，若田丰派人联络，张燕很可能按兵不动，如果条件合适，臣服也不是不可能。如此，袁谭夺取幽州易如反掌，将军未必有机会分一杯羹。此其三也。有此三者，君侯是以轻驭重，以小博大，还是坐视袁谭吞并幽州，岂不一目了然？”
孙策反复权衡了一番，觉得郭嘉或许有私心，但理由是成立的。如果能花小钱扶植汝颍系，给袁谭找点麻烦，让他不能顺利夺取幽州，自己的确可以更从容些。
“你估计要花多少钱？”
“不需要花钱，只是会少赚一些钱。”郭嘉说道：“君侯治下诸工坊的产品在冀州都有明显的优势，如果能让汝颍系的人经销，或者在进货时给一些优惠，让汝颍人能够压制住冀州人就行。琉璃之类有可能因为冀州人的抵制卖不动，但纸却无法抵制，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让冀州纸坊全部停产，经销我们的纸。其他诸如车马、农具之类，都可以按照这种方式处理。麋竺最清楚这些事，君侯不妨征询于他。”
孙策点点头。郭嘉很识相，只提建议，不参与操作。这件事是不是由麋竺来处理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由汝颍系直接操作，否则就谈不上控制了。
孙策随即派人请来了麋竺。麋竺也觉得可行，这其实也是倾销产品的一种方式，挤垮冀州本地产业就是摧毁冀州世家，就是动摇袁谭的根基。汝颍人没钱没田，有用的只是才智，袁绍能掌握冀州时，他们的才智才有发挥的机会，现在袁谭控制不住冀州人，反被冀州人控制，他们就是无根浮萍，不足为患。冀州人拥有钱粮，又有户口，这才是袁谭真正的倚仗。如果他们垮了，袁谭不败而败。
至于由谁来主持，麋竺反复思考了一番，建议孙策与曹昂联络，由兖州过一道手。豫州与冀州的贸易往来大多都要经过兖州，如果兖州不能从中得利，曹昂没有动力去监管。如果让曹昂从中分一杯羹，曹昂就会主动监视豫州商人，不让他们私自贩运，否则就是损害他的利益。至于曹昂得到的那些利润，最后落在冀州人头上就是了。
孙策哑然失笑。果然术业有专攻，揣摩人心，郭嘉是专业的，做生意，麋竺是专业的。他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懂得分利与人。肯把利益分给别人，他才能朋友遍天下，才能把生意做得更大。在这一点上，他超越蔡瑁至少一个身位。
“行，就这么办。”孙策拍板决定，让郭嘉安排军谋处研究细节，方案确定之后，派人与曹昂联络。军谋处有不少人是汝颍系，恐怕早就等着这个决定，接到任务的那一刻，不少人都悄悄的吐了一口气，立刻投入工作。
第二天一早，孙策收到了一份详细的草案。按照军谋处的惯例，一部分人拟方案，一部分人负责挑毛病，互相辩难，以免出现盲点，造成重大失误。方案是汝颍人拟定的，挑毛病的任务就落在了诸葛亮、杨仪等人的肩上。军谋处的人都知道这两人的手段，不敢有丝毫大意，准备得非常充分。
即使如此，辩难的过程也充满了争吵和口水，看得来观摩的刘和、马云禄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方案确定以后，孙策命孟建去兖州与曹昂进行磋商，自己扬帆起程，赶往青州。
……
昌邑，刺史府。
陈宫靠在栏杆上，闭着眼睛养神，一个相貌清秀的婢女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诗集正在诵读，声音抑扬顿挫，轻脆悦耳，宛若玉磬。另一个侍女手执纨扇轻轻的扇着，将一阵阵带着体香的微风扇向陈宫。走廊尽处，一个小童正在准备酒菜，以供陈宫享受。他轻手轻脚，竟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以免影响了陈宫听人吟诗。
陈宫很惬意，嘴角不时微挑，对诗句做一些点评。
春末夏初，正是最好的时光，陈宫对此很满意。至少当下如此。
楼梯一阵轻响，一个少年出现在楼梯口，见此情景，连忙停住脚步。读诗的婢女看见，停顿了一下。陈宫眉头轻挑，睁开了眼睛，见是丁仪，便挥了挥手，示意婢女们退下。丁仪是丁冲之子，丁夫人的族人，今年刚到曹昂身边做事，为人聪颖，很得曹昂欢喜。
“先生。”丁仪未语先笑，恭敬地向陈宫行礼。
“什么事？”陈宫微微颌首。“又有什么礼仪上的事？”曹昂正准备迎娶孙尚英，情况特殊，曹操不在身边，他有很多事都不懂，一有问题就要来请教陈宫。
“不是，是吴侯的使者来了，使君请先生过去议事。”
听说是孙策的使者，陈宫不敢大意，连忙起身，随着丁仪下楼。他一边走一边问，丁仪说使者是一个年轻人，叫孟建，字公威，汝南人，据他自己说是军谋处的，奉孙策之命从东海赶来，有要事和曹昂商量，还特地声明要陈宫在场，说这是孙策交待的。
陈宫颇有几分自得，看来孙策也知道他对曹昂的影响力。他脚下快了三分，随着丁仪来到正堂。曹昂正与孟建说话，见陈宫进来，两人同时起身相迎。陈宫很客气，和孟建寒喧了几句。曹昂递过来一封信，陈宫接过，一边入座一边展开阅读，只看了不到一页，他就惊讶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孟建。
“此事当真？”
孟建含笑欠身。“千真万确。”
陈宫喜形于色，却没有急着发表意见。他知道自己的短处，也清楚孙策有多精明，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给他们好处，如果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对名声不利。他刚刚将书信看完，曹昂又递过来一卷更厚的，陈宫接过一看，原本是实施方案细节，不禁赞了一声。
“早就听说君侯有军谋处襄助，做事细致入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方案中想必也有公威的心血吧，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二？”
“敢不从命。”孟建很客气地行了一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孙策巡行到东海，袁谭的主簿耿苞以经商的身份求见，想要代理荆州的纸，用于印书，郭嘉与他见面之后，了解到冀州的情况，决定将计就计，救助汝颍系，并将这个机会让给曹昂，以便曹昂能从这些生意中获取一定的利益。
孟建就是汝南人，虽然没有直系亲属在冀州，却有故旧。他说的话天然就有说服力，况且他也没有掩饰之意，如实道来，合情合理，只有智力正常的人都清楚这是一件对曹昂有利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孙策给曹昂这个准妹夫的好处，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孟建说完，卫臻、鲍勋等人就喜笑颜开。
兖州荒残，曹昂养兵的费用都捉襟见肘，正在为钱发愁。卫臻不久前去见孙策，得知孙策裁减州境驻军，曹昂已经松了一口气，现在又给曹昂一个挣钱的机会，真是没话说。这件事如果真谈成了，不仅曹昂得利，兖州世家也能得利，他们这些官员也能多发一点奖金，可谓是人人受益。
陈宫毕竟老成些，他没有急着发表意见，只是建议曹昂请毛玠、王彧等人来商量。他们负责具体事务，更清楚其中的利弊。事是好事，但能不能做好却很难说，涉及到利益的事最容易出问题，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人太多了。汝颍人根基深厚，就算是孙策也没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曹昂就更没这把握了。
时间不长，毛玠、王彧等人先后来到，认真研究了方案之后，认为这个计划很周密，虽然执行起来的确有一些难度，利益却是很明显的，没有道理不接受。经过这么长的时间，陈宫也有足够的时间琢磨，没发现什么问题，建议曹昂接受这个建议。

第1737章 两座高山
曹昂欣然同意。
他主政兖州这么久，议事时意见如此统一的机会不多。之所以如此顺利，除了孙策的这个提议有利可图之外，孟建的解释也有很大的作用。孟建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出头，在陈宫、毛玠等人面前都是后生，但他不卑不亢，既不因为是后生而怯懦，也不因为是吴侯使者而傲慢，说话又极有条理，应对如流，解释清晰而真诚，让人天然有一种信任感。
曹昂很羡慕孙策麾下有这样的人才，也对孙策的军谋处非常好奇。他也招集了一些年轻才俊，由陈宫负责，但他们议事时就是提不出如此周密的方案，还是自说自话的多，看起来很热闹，却很难有一个便于招待的方案，即使能够执行，效果也不甚理想，最后还是陈宫一个人拿主意。
曹昂宴请孟建，向孟建请教，内容很广，包括孙策行军作战、治理民政的方方面面，求知之心甚诚。如果孟建不是孙策麾下的谋士，他说不定就要出口挽留了。
孟建倒也不藏拙，以这个方案的形成过程为例，大致讲解了一下军谋处的工作流程，只是隐去了细节。毕竟曹昂只是孙策的盟友，不是孙策的部下，这个方案的出发点还是自利，兖州是被利用的对象，所谓的利益也只是诱饵罢了。如果不是豫州直接控制的难度太大，这个机会绝不会落到曹昂的手中。
曹昂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感慨。孙策这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优秀。不得不说，这是天赋，别人学不来，就像他纳的几个妾一样，要么聪明，要么绝色，要么贤惠，任何一个都是可以做正妻的，却都成了他的妾。袁谭就曾经说过，孙策看人的眼光很准，胜过许劭百倍。如果早生三十年，凭此天赋，他足以和李膺、郭泰等人齐名。
与这样的人共处，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孟建除了传达使命，他还有其他的任务，比如查看曹昂婚礼的准备情况。孙策已经北上，孙坚也在筹备南下交州的事，婚礼必须在这几个月内完成，时间比较紧，又不能将就，孙策担心曹昂准备不足，派孟建来看一看，尤其是看看曹昂有没有什么姬妾，倒不是不能有，只是不能有恃宠而娇，想压正妻孙尚英一头的痴心妄想之辈。孙策没有说如果有应该怎么办，孟建听那意思是想办法摆平，摆不平赶走，赶不走就弄死，总之孙尚英不能受委屈。
孟建对此多少有些腹诽，但好在这个事并不难，曹昂没有姬妾，一个也没有。
从这一点来看，曹昂一点不像是曹操的儿子。孟建在军谋处供职，太清楚曹操在益州干的那些破事了。不过孟建不是多嘴的人，他一个字也没对曹昂提，丁夫人是知情的，曹昂自己也不傻，他和曹操之间有联络，不可能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用不着他孟建来拨弄是非，自辱清誉。
孟建在昌邑住了两天，起程赶往青州。
……
成山角，孙策与沈友并肩坐在飞庐上，凭栏而望。
楼船破浪而行，左边是青州海岸，右边是一望无垠的碧海蓝天，青山隐隐若丝，白云朵朵如帛，不时有海鸟从头顶飞过，有时候还能看到北飞的雁群。海风轻拂，初夏的阳光照在雪白的浪花上，银光闪闪。
沈友放下手中的海图，感慨的叹息道：“百川归海，臣虽生长于吴郡，又在青州驻守一年有余，却是第一次见识到海之辽阔，真是惭愧。”
孙策没有在不其登陆，他只在不其停靠了一下，视察了不其港口，然后邀来迎接的沈友上船，继续沿着海岸线东行，打算绕过成山角，将这条海路走一遍。沈友驻守青州一年多也没有走过这条路，对海路的利弊并无直观的感受，知道孙策此举是委婉的表示不满，多少有些尴尬，便加倍努力来弥补。这些天，他几乎翻烂了海图，白天看地形，熟悉气象，晚上看星星，跟着甘宁学习观星导航，有时间就和水师将士聊天，了解他们海上生活的苦与乐。
孙策敞着怀，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神情轻松，就像前世在海边晒日光浴。“你太急于把事情做好了，所以一心扑在公务上，没有余暇抬头看看天地。子正，我最近有些心得，愿与你分享。”
“求之不得。”沈友拱拱手，笑道：“久不与主公相见，颇有自得之心，自以为一日千里，今非昔比，一见主公，方知卑鄙，正当向主公请教，以有进益。”
孙策笑道：“子正也不必自谦，年未弱冠而能治理一州，率两万之师争胜于疆场，你就算不是江东第一人，也可以立足于士林，便是与周公瑾并坐也可毫无愧色。”
沈友大笑，眼中神采熠熠。他自负天资，以三妙而名闻吴郡，得孙策赏识，十八岁统兵镇丹徒、曲阿，十九岁率师出征，半年而取青州大半，这样的成绩不论什么时候都足以自傲，偏偏在他面前有两座高山，将他压得死死的。一是孙策，十七岁便统兵征战，一战全歼两万西凉精锐，这样的战绩他望尘莫及，大概只有霍去病能够相提并论；一是周瑜，同样是十七岁掌兵，先掌南阳，后取江夏、南郡，又势如破竹，兵不血刃而取江南四郡，如今主政荆州，堪称孙策之下一人。
他不敢和孙策相提并论，但他希望自己能与周瑜比肩，所以这一年多他非常努力，军事、政务一把抓，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青州情况大有好转，却还是无法和荆州相提并论，这让他多少有些焦虑。青州不如荆州当然有很多客观理由，但他却不肯放松，不给自己原谅自己的借口，如今听到孙策这句评语，他觉得这一年多的辛苦都是值了，又多少有些惭愧。
不管有多少理由，青州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而他也无法像周瑜一样能让孙策放心的将幽州战事托付给他。若非如此，孙策也不必千里迢迢的赶到青州来。周瑜要攻益州，孙策可是放心得很。
“子正，人力有时而穷。人人都想把事情做得完美，但完美从来就不存在，所以圣人只在传说之中，越是久远越是完美无瑕，眼前却只有营营苟苟的普通人。你如果用圣人为目标来勉励自己上进自然是好事，可是如果你真要按照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那你只会有一个下场：你累，别人更累。”
沈友皱皱眉。“主公，难道我该效仿那些名士不理政务，坐而论道吗？”
“不，我只是希望你适可而止，不要急于求成。有些事需要时间，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第1738章 青盖
孙策这么说既是劝沈友，也是劝自己。
劝沈友，是因为沈友的确有点急，背负了太多的压力。有压力是好事，但压力太多却不妥，就算他年轻身体好，能熬夜，上了战场怎么办？贪功冒进最容易出事，尤其是正当谋取幽州之际。如果沈友摔个大跟头，江东系必然受到重创，派系平衡被打破，对他的整体布局非常不利。
沈友一定要稳住，绝不能出纰漏。
至于自己，他最近也想开了。他的优势在战略层面的长远规划，不是具体事务的处理——这种事，他不见得比军谋处的一个军谋强到哪儿去，与其自己累成狗，不如放手让别人去做，只要大方向不出问题，就算有点波折也影响不了最终结果。事实证明，这个时代的精英并不顽固，他们有相当强的自我纠偏能力，就连张纮那样的中年名士都在不知不觉的改变，这些年轻人还有什么不能调整的？
因此，事情让他们去做，我安心做个舵手就可以了。有时间修修道，练练拳，陪着娇妻美妾晒晒太阳，多开心。
刚想到阳光，孙策忽然觉得阳光有些晃眼，坐起来一看，原来楼船正在转向，原本被帆挡住的阳光直射了下来，正落在他脸上。他咂了咂嘴，有机会得搞个太阳镜戴戴，要不然找不到感觉啊。阳光海水沙滩，美女比基尼太阳伞，再戴个大墨镜，这可都是标配啊。
正想着，越舞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另一个叫杜文倩的陪嫁宫女，杜文倩手里抱着一副青盖，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君侯，夫人说阳光眩目，不利安神，遣我等为君侯张盖。”说着，目光扫过孙策敞开的衣襟，在孙策强实的胸膛上停留了片刻，又恋恋不舍的挪开了。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见刘和坐在飞庐之中，正与甄宓、甘梅下棋消闲，见他看过去，举手示意了一下。孙策也不推辞，命杜文倩把青盖张开。杜文倩虽然在女子中体格算是健壮的，但青盖也不小，海上风大，她举得有些吃力，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沈友见状，伸手接过。杜文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站在一旁。
孙策说道：“换个人吧，你堂堂青州刺史，怎么能做撑盖力士。”
“无妨，青盖可是王者专用，我若不为撑盖力士，如何能沾主公的王者之气。”
孙策瞥了沈友一眼，哑然失笑，也没说什么，挥挥手，示意越舞二人自便。沈友为他撑盖可不仅是为了什么王者气，他们说的话不宜宣扬，这两个宫女在一旁不太合适，同时这也是一个向其他人表示他们亲近的方式，能为他撑盖的人可不多。虽说如此，他还是让朱然去取绳子，将青盖固定好，总不能一直让沈友拿着。
“海图看完了？”
“基本看完了。”沈友说道：“这步骘有点本事，这卷海图比之前麋家提供的似乎精准一些。”
“他为了这些海图可没少吃苦。要取幽州，也需要幽州的地图，包括海图，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喏。”沈友应了一声，有点惭愧。收到孙策准备出师幽州的命令后，他就开始准备，却远远无法达到孙策的要求。渤海南有青州，北有幽州，还有冀州的渤海郡，海岸线有数千里之长，适合登陆作战的地点就有几十个，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做到如步骘绘制的海图这么精确。
“不要急……”孙策拉长了声音，再次提醒。
“喏。”沈友尴尬地挠挠头。
……
成山角是青州最东端，像一只探向大海的龙头，海边的小山上有一座破败的祠，据说是秦始皇东巡时所建，是不是真的，谁也说不清。
海港在成山角的北侧，有一道形如龙角的防护堤挡住了不少风浪，港内风平浪静，浅水白沙，宁静而优美。这里地广人稀，除了走海路的商人几乎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四周静悄悄的，一片原始风情，山坡上有一些院子，之前是麋家在这里建的临时住宅，后来水师在这里建了军营，留有一曲士卒负责日常维护，还有些将士将家属安置在这里，开垦了一些土地，种些粮食自用，倒也安闲自在。
孙策等人下了船，赤着脚，走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干净，翡翠般的海水轻轻拍打着岸边，浸过脚丫，又缓缓退去。羽林卫看到这么好的沙滩，早就按捺不住，一声呼哨，纷纷换上泳衣，冲进了海中，无数条手臂长腿打得水花四溅，浪花朵朵。只有马云禄和几个侍女留在了岸边。她既不会游泳，也不敢像韩少英等人一样在这么多人面前穿那种根本遮不住身体的泳衣，只能站在岸边玩玩水，看着韩少英等人劈波斩浪，尽情嬉戏。
孙策背着手，站在浅水中，看着在海水中时出没的羽林卫，嘴角带笑。顾盼之际，他看到简雍站在远处，衣冠整齐，正扶着一个侍从的肩膀，让另一个侍从帮他倒鞋里的沙子。
孙策心中一动，叫过朱然，让他请简雍过来。朱然去了，对简雍说了几句，简雍抬头向这边看了看，推开侍从，套上丝履，提着衣摆，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跌跌撞撞，孙策非常担心他会摔个大马趴。好在简雍身体不错，很快适应了松软的沙滩，总算没有摔倒，只是衣摆和鞋袜、裤腿都被水浸湿了，看起来有些狼狈。来到孙策面前，他刻意低着头，不去看孙策头顶当太阳伞用的青盖。
“宪和，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过了成山角，你该起程回幽州了吧？”
简雍苦笑。“君侯，我该如何回复刘府君？”
“你对玄德说，我很快就会去拜访他，让他准备好接待就是了。数年不见，我很想看看他最近有什么样的长进。”
简雍的脸颊抽搐了两下，终于抬起头，看着孙策头顶的青盖。“承蒙君侯指点，刘府君稍有进益，可是比起君侯来，他望尘莫及，绝不敢与君侯为敌。还望君侯明察。公孙伯珪之死的确与他无关，这一点关靖等人都可以做证。公孙伯珪出城之前，府君还派人苦谏，请他慎重，奈何……”
简雍叹了一口气，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跟孙策一路，孙策一直不肯见他，如今好容易见他了，却还是这么杀气腾腾。他如果带着这样的消息回去，刘备就没安生日子过了。“刘府君是幽州人，他不会希望幽州开战，他志向也有限，只想守护家园，绝无挑战君侯之意。”
孙策看着眼前的美景，云淡风轻。“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上书朝廷请罪，然后退回渔阳，不准踏足广阳一步。公孙伯珪是他的同门师兄，他占了公孙伯珪的地盘，接收了公孙伯珪的人马，却不为公孙伯珪讨还公道，这算怎么回事？他不敢，我来。”
简雍无言以对。他明知孙策是借题发挥，打着为公孙瓒报仇的名义图谋幽州，但他却没办法阻止。孙策有强横的实力，朝廷都无可奈何，只得赋予他节制八州的权力，食邑一郡，虽然没有封王，实际上已经是王，连王者专用的青盖都让他用了，封王也是迟早的事。
刘备能怎么办？如果按照简雍的建议，当然是臣服。既然孙策平定天下是迟早的事，那晚服不如早服，早服至少可以保住现有的地盘，将来不失州郡。但他同样清楚，刘备不会甘心。好容易立稳脚跟，现在又吞下了公孙瓒的人马，还有望拿下半个幽州，他如何肯在这个时候服软？
如果他是这样的人，几年前就这么干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简雍沉默良久，拱手再拜。“既然君侯之意已决，雍便如此回复刘府君。临行之际，有一逆耳忠言，还请君侯留意一二。”
“宪和直言无妨。”
“君侯英明，数年间崛起山东，掩有五州，如今又兵临鄙州，巨舰雄师，良臣猛将，非鄙州所能敌。不过鄙州乃大汉北疆门户，自召公分封于此便为中原守边，至今千年矣。民风质朴，服于德而不服力，虽知不敌，亦号呼而斗。君侯持天子诏，巡视鄙州，抚育万民，鄙州自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君侯恃力而征，不罪而诛，则鄙州百姓必不敢苟从，只能背水一战，效田横故事。”
简雍躬身再拜。“还请君侯三思。”
孙策回头瞅了简雍一眼，哈哈大笑。他转过身来，拍拍简雍的肩膀。“宪和，你的确有一副好唇吻，可惜说错了一点，刘玄德代表不了幽州人。相反，他是幽州人鄙视的寒门。背水一战，效田横故事？你先凑足五百人给我看看。萧县一战，他狼狈而逃的时候有五百人吗？还是说现在出息了，终于凑够五百了？”
简雍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上次他把妻儿丢在沼泽里，自己逃命。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曾重新娶妻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十大几的人了，连儿子都没有，折腾个什么劲啊？”

第1739章 欺人太甚
简雍无言以对，只得拱手告辞，搭乘路过的商船赶往幽州。好在商船上的人听说他是刘备的使者，倒是挺客气，给他们安排了两个干净宽敞的船舱，就在船长的隔壁，不仅可以享受款待，还可以一路看风景。
但简雍的心情还是非常不好，上了船，坐在船舱里，他半天没说一句话。刘修与他同舱，有些紧张。这次出使失败，他也有很大责任，正是他被诸葛亮诈出了实情导致被禁足，连公孙续的面都没见着。据说是公孙续不肯见，至于真假，只有天知道。
两人枯坐了半晌，简雍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和刘修统一一下口径，免得在刘备面前说错话。他先把和孙策交流的经过简要的复述了一遍，然后说道：“德然，以你对府君的了解，他听到孙策的回复后，会作如何想？”
刘修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孙策一点面子也不给刘备留，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这明显是挑事啊。他就是要激怒刘备，然后开战。
“宪和，你说呢？”
“如果开战，你觉得府君有几分胜算？”
刘修摇摇头。“一分也无，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
简雍摇摇头。“这倒不至于。与孙策交战，府君固然没有胜算，但也至于一败涂地。孙策胜在水师、步卒，他的骑兵太少，无法上岸追击，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可能要放弃雍奴以南，泉州仓是保不住了。”
刘修欲言又止。渔阳地形南北长，东西窄，大致以郡治渔阳为界，南部是平原，北部是山地，耕地几乎都在南部，尤其是雍奴以南，关羽就在泉州屯田。如果放弃雍奴以南，渔阳郡的耕地就少了一半，必然捉襟见肘，刘备再想发展就难了。
简雍接着说道：“现在是五月，如果孙策抢在秋收之前到，哪怕不发起攻击，只要屯兵于边境，秋收就会大受影响，我们这个冬天就会挨饿。如果孙策派人抢收或者干脆放火烧了庄稼，后果更不堪设想。”
刘修连连点头。“宪和，你就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最好能劝府君与孙策结盟，合力攻击袁谭，说不定还能夺回涿郡。如果不成，那就放弃安次城，将公孙伯珪的人马、地盘还给公孙续或者公孙范，让他们面对袁谭。总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和孙策开战，让袁谭和张则得利。”
刘修仔细想了想。“我觉得可行。”他挠了挠头。“如果能结盟，那当然是最好了，就怕玄德现在不肯低头。就算他肯答应，关羽也不肯答应，孙策的态度太恶劣了。”
简雍苦笑一声。“你说得没错，我也担心这件事，所以，我们不能告诉他们孙策的态度，尤其不能告诉关羽，使命未达，我们难辞其咎，眼下只有寄希望于事态不要失控。德然，你说呢？”
刘修同意简雍的观点，决定只告诉刘备孙策的要求，不提孙策的恶劣态度，就连他们被禁足的事都不能说，只说诸葛亮没有接受他们的要求就是了。他们商量已定，又将其他人叫了过来，说明利害，统一说辞，尤其是不能让关羽听到一点风声。
……
时值仲夏，东南风正劲，不到三日，简雍就到达泉州。他们生怕关羽看出破绽，没敢歇脚，穿境而过。他们手里有刘备亲自签署的文书，倒没人敢阻拦。等关羽知道他们过境的消息时，简雍已经出境。关羽本来就对简雍没什么好感，见简雍如此失礼，更加不高兴，懒得去理。
简雍一行昼夜兼程，赶到安次。
虽说与袁谭有默契，但双方都清楚和平是暂时的，只是为了准备更充分一些，冲突迟早会到来。刘备不敢大意，这段时间一直驻守在安次城，既防备袁谭，也加强对安次的控制。
看到简雍回来，刘备非常高兴，立刻询问简雍出使的经过。简雍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叙述了一遍，最后说，孙策已经亲率大军赶到青州，杀气腾腾，打着为公孙瓒讨回公道的理由，准备入侵幽州。他与朝廷达成了协议，朝廷除了没有封王，几乎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封吴侯，以吴郡为食邑，拜车骑将军，使持节，都督八州军事，连长公主都做了妾。还有小道消息说，天子说了，如果孙策能够平定幽州，并将幽州交给朝廷，那朝廷就封他为王。也正因为如此，孙策夺取幽州的欲望非常强烈。
简雍讲述的过程中，刘备一直没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却不知不觉的红了。简雍说完了，他也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坐着，脖子似乎不胜头颅之重，只得用手撑住额头，靠在案上。不知什么时候，他轻声抽噎起来。
“大丈夫立世，焉有如我刘备之难乎？数年前在中原，为孙策所欺，如今回到幽州，本以来避得远一些，没曾想……没曾想他居然又欺上门来了。”刘备哭出了声，泪如泉涌。“难道天下之大，就没有我刘备的立足之地吗？宪和，你说说看，这是什么道理，上苍为何如此不公？”
简雍和刘修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刘备。
刘备似乎也没希望简雍回答，他一边抹着眼泪和鼻涕，一边自语自语，有时清晰有时含糊，中间偶尔夹杂着几句咒骂。“寒门，寒门怎么了，他不是寒门么？当初在中原，我为他对付豫州世家，出力不少，他有今天，我也是有功的，为何一日得势，便来欺我？什么朝廷诏令，他若心中真有朝廷，焉能如此跋扈……”
简雍一声轻叹，拱手道：“府君，是我等无能，愧对府君信任。”
刘备摇摇手，用手巾擤了一下鼻子，又揉揉泛红的眼睛，强笑道：“一时失态，宪和莫怪。宪和，孙策有多少人马，哪些将领，你再细说说，知道多少说多少。”
简雍无奈，只得简单地再说了一遍。他们一直被软禁，只是零星地听到一些消息，知道孙策亲至，麾下是江东子弟组成的精锐步骑，兵力多少不明。水师由甘宁指挥，这是一直在渤海附近出现的，刘备并不陌生。孙策到了青州，青州刺史沈友应该会参战。沈友麾下有两万江东子弟兵，还有数量不明的青州兵。此外还有在平原、济南一带作战的太史慈，不过他有防备袁熙的任务，会不会参战，现在不敢断定。
刘备仔细听完，思索良久，又道：“你可曾听说袁谭的使者与孙策见面？”
简雍摇摇头。这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备难以决定，派人去请关靖。关靖听完孙策的条件，眉头紧锁，沉吟良久。“将军欲战，欲和？”
刘备苦笑道：“若是欲战，能胜否？”
关靖说道：“若是欲战，胜固然难，大败亦不至于。孙策、沈友所领主力是江东人，未必适应幽州的天气。且他们缺少骑兵，上岸追击的可能性不大，最多掳掠泉州、雍奴，损失肯定会有一些，但不至于一败涂地，存粮还可支撑一年半载。问题在于……”关靖顿了顿，抬头看了刘备一眼。“若有人趁势而起，与孙策联盟，南北夹击，内外交攻，那就有些麻烦了。”
刘备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两下。他正是担心这些，才不敢轻易言战。孙策以水师、步卒为主，缺乏骑兵，不太可能上岸深入，可他势单力孤，之所以能在幽州立足，凭借的正是从孙策那里常来的屯田练兵之法，张则也好，袁谭也罢，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击败他，这才一直隐忍至今。如果他被孙策击败——这几乎是必然的，结阵而斗，他没有胜算——别人就会趁机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袁谭、张则，甚至表面顺从的公孙范，都在等着这个机会。
刘备眼神闪烁，犹豫道：“若是……欲和，孙策会同意吗？”
“孙策千里而来，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与府君为敌，夺泉州之粮。他是为染指幽州。既然如此，他的对手就不仅仅是府君，还有张使君、袁谭，不得不从长计议，以免为人所趁。依愚之见，与府君相比，他更需要考虑袁谭。”
刘备点点头，眼珠转来转去。“你是说，他虚张声势，想迫我俯首？”
“也未必。毕竟府君占了安次，而公孙续就在孙策身边，他要入幽州，打着为公孙伯珪复仇的旗号是最自然不过的。”
刘备眉头一挑，额头的青筋鼓起，像一条蚯蚓爬过。他接收了公孙瓒的人马和地盘，又用各种借口杀了少人，但时间太短，公孙范还在蓟县，公孙续又在孙策身边，公孙瓒的旧部并不完全服从于他，只是在等机会。就连关靖都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关靖建议他放弃安次，退守渔阳，他是绝不能答应的。
好容易把这块肉吃到嘴里，怎么能轻易吐出来。
关靖看得分明，暗自叹息。刘备对他终究是不信任的。他佯作未见，接着说道：“袁谭据涿郡，安次已成是非之地，以公孙伯珪之威名尚且战殁，公孙续又如何能安然无恙？他就算回来，也不该在安次。府君，你何不顺水推舟，表公孙续为一郡太守？”
刘备茅塞顿开，破涕为笑。他拍拍大腿。“长史高明。”

第1740章 谋士的力量
简雍也觉得关靖这个主意不错。公孙瓒原本并无固定的地盘，表公孙续为一郡太守，总比让他回安次这是非之地好，如此一来，刘备既不用吐出已经到手的安次，又能慷他人之慨，示好公孙续，不负故人，说不定还能和公孙续结为盟友，互相依靠。
对公孙续来说，这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就算孙策不同意，他也只会埋怨孙策，不会责怪刘备。
至于公孙瓒的旧部，也可以一分为二，愿意支持公孙续的就去支持公孙续，愿意留下的就留下，好聚好散，免得左右为难，心思不定。这样一来，兵力也许会少一些，但内部的隐患得以消除，对刘备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刘备随即又与关靖商量细节，关靖又提议说，简雍没有碰到袁谭的使者，并不代表袁谭就没有派人与孙策联系。如今朝廷向孙策让步，袁绍矫诏罪名确认，已然公布天下，袁谭有被围攻的危险。他争于拿下幽州，但孙策一来，他不可能不担心孙策从海路发起攻击，必然会派使者与孙策联络。
刘备又有些紧张起来。“那孙策会和袁谭结盟吗？”
“不太可能。”关靖摇着头。“孙策应该不会希望袁谭掌握幽州。”
刘备也赞同关靖的看法。袁谭已经有了冀州，实力本来就不俗，再加上与乌桓人、鲜卑人的关系，一旦控制了幽州，孙策更难对付。一想到这些，他就心生妒嫉，不管他是否承认，世家子弟就是世家子弟，影响力绝非他这样的寒门可比。他是幽州人，幽州世家却看不起他，袁谭是豫州人，却能在冀州一呼百应。这待遇相差也太大了。即使孙策手段高明，软硬兼施，也花了几年时间才勉强控制豫州。
关靖随即为刘备谋划：一面派人与孙策谈判，表公孙续为太守，一面派人与袁谭联络，以备不测。袁谭现在更焦虑，他应该不会拒绝刘备的善意。反正不管和谁结盟都是权宜之计，关键就看谁能从中得利，壮大自己。如果孙策与袁谭交战，不管谁胜谁负，对刘备来说都不是坏事，说不定还能等到第二个渔翁得利的机会。
刘备喜不自胜，险些再次落泪。他让简雍再辛苦一趟，他带着最新的条件赶去青州，面见孙策，尤其是要想办法见到公孙续。在此之前，刘备给公孙范写了一封亲笔信，说明原委，请公孙范配合。只要公孙范愿意，他可以一并表公孙范为太守，免得与张则同居一城，不敢安睡。
公孙范很快有了回复，愿意接受刘备的建议，派人随简雍去见孙策。
刘备随即又派人去见袁谭，试探袁谭的口风，商议结盟，共抗孙策。
……
正如关靖所言，袁谭现在很焦虑。
朝廷诏书下达，袁绍矫诏罪名确凿，犯大不敬之罪，下诏追缴车骑将军、冀州牧印绶，夺爵。这些罪名看似动不了袁谭分毫，实际是影响非常大。既然袁绍的官职被罢免，那他这个冀州牧就名不正、言不顺了。忠于他的也许没什么问题，不忠于他的人难免会蠢蠢欲动。如今孙策奉诏节制八州，万一孙策再打着这个名义发起攻击，袁谭内忧外患，形势不容乐观。
即使孙策派一个冀州刺史来，也会让他很难受。
耿纪与郭嘉一席谈，没得到任何承诺，空手而归，留守邺城的田丰却送来消息，市面上出现了不少荆州纸、豫州琉璃等商品，由汝颍系控制的纸坊纷纷减产，转而经销荆州纸。听到这个消息，袁谭苦笑，这不用猜也能想得到，这是针对被他冷落的汝颍系而来，不管是孙策主动的，还是他麾下的汝颍人提出的，这都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官渡之战后，汝颍系已经大不如前，除了统兵的荀衍之外，大部分人都已经失去了权力，至少远离中枢，郭图、许攸去使各地，到现在还没回来，汝颍系怨声载道，现在孙策来这么一手，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改变态度，转而安抚，还是干脆与汝颍系割裂？安抚需要财力、物力，而他手中已经没有多少能够自由支配的财物，无法满足汝颍系的需要，就算他有钱，也不可能和孙策比拼财力。鉴于此，耿苞提议割舍汝颍系，让他们回家，还可以减少一部分开支。袁谭却不能同意，他可以暂时冷落汝颍系，但他不能完全放弃汝颍系，汝颍系是党人中坚，与汝颍系割裂，就等于与党人割裂，也与他的外大父李膺割裂。
这个损失太大了，他承受不起。
好在袁谭身边有沮授。
沮授首先提出一个建议：向朝廷请罪，表示臣服，并象征性的送一些贡赋，先解决名份问题。袁绍已经死了，可以存而不论，袁谭必须先取得朝廷的承认，名正言顺的掌握冀州，让其他人无机可趁，安定人心。孙策虽然没有矫诏，但他不臣之意已经很明显，朝廷只是无力制之，这才委屈求全。如果袁谭愿意称臣，朝廷没有拒绝的理由。
与朝廷结盟之外，再送一部分汝颍系的家眷去长安，比如荀彧的妻儿。荀彧已经铁了心为朝廷效力，他的家眷离在这里也没意义，只会消耗粮食，送到长安，既能向荀彧示好，又能减少一些开支，同时化解孙策笼络汝颍人的计策，既然汝颍人主持的纸坊不生产了，索性就将纸坊从他们手里拿过来，交给其他愿意生产的人，汝颍系也行，冀州系也行，只要是支持袁谭的人就行，尽可能打破这种泾渭分明的壁垒，淡化派系之别。
最后，沮授分析了各方形势，认定孙策不可能全力进攻冀州，至少眼前不可能。孙策咄咄逼人，朝廷形势危急，随时都有可能铤而走险，奋死一击，如果是这样的话，荆州或者洛阳随时可能发生战事。再加上孙坚转任交州牧，千里远征，也需要兵力、财力，孙策再富也不可能同时出兵，三线作战，他只是虚张声势，只可能以一处为实，其他两处都是虚张声势，冀州恰恰是可能性最小的那一处。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到其他两处开战，孙策就没有精力顾冀州了。
再者，孙策兵临渤海，不仅袁谭有压力，刘备也会有压力，而且压力更大。如果他们能和刘备结盟，停止冲突，一起对抗孙策，孙策未必敢全力以赴，真的出兵攻击。这不是官渡，他没有决一死战的动机，完全可以缓一缓，准备得充分些再说。
袁谭觉得有理，正打算派人与刘备联络，刘备的使者到了。

第1741章 泰山羊
六月中，孙策到达东莱黄县，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太史慈。
在黄县见太史慈是孙策深思熟虑的选择。黄县是太史慈的家乡，太史慈的母亲留恋故土，没有迁去吴郡，太史慈提出申请，孙策也答应了，并未勉强。这次要调太史慈去幽州，母子俩以后隔海相望，见面更不方便。为了能让太史慈安心做事，孙策要做一些安排。
为此，太史慈见到孙策时，不仅刘和陪在一旁，她那二十名陪嫁宫女也在。在此之前，孙策已经和刘和商量好，想在她的陪嫁宫女中选一两个出身、相貌、性格都合适的女子嫁给太史慈，或是为妻，或是为妾，到时候看太史慈的意见。因为要服侍太史慈的母亲，最后还要看太史慈母亲的意见。
太史慈是孙策麾下重将，与孙策不打不相识，不仅是君臣，更是能够互相托付的知音，将来的成就毋须多言，而且他身材高大，相貌出众，更难的是不仅武艺好，还略通文墨，在孙策麾下将领中算得上文武双全。如今又是孙策亲自出面张罗，宫女们已经心动了，现在只剩下见面相亲，然后再看太史慈会不会看上她们。
汉人重皮相，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对相貌非常重视。这些宫女大多出自官宦，又是长公主的陪嫁，心气儿与普通侍女不同，如果可能，谁也不愿意找个相貌凶恶的武夫为婿。孙策将太史慈说得天花乱坠，但说媒的有几个不浮夸？所以无论如何，见一面还是需要的。
太史慈上前行礼时，宫女们二十双眼睛齐唰唰的盯着他看，即使太史慈出生入死，经历过无数战斗，也有些乱了阵脚，不知道孙策又在搞什么花样。
孙策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怎么，子义也怕人看？”
太史慈有些窘迫，全无临阵厮杀时的从容。孙策挥挥手，示意宫女们都下去，然后向太史慈介绍了一下情况，又递过来一本小册子，上面有这些宫女的画像和简要介绍。
“你先看看，有中意的再深聊，带去见见令堂。这些女子大多出身官宦，通晓文墨，将来相夫教子不成问题，侍候令堂起居也不在话下。我已经和她们说过，有意的人不少，只等着见你一面，看看我这做媒的有没有说谎。现在她们看完你了，该你看她们了。”孙策笑着说道。他刚才特别留心了一下，二十名宫女大多对太史慈比较满意，只有两三人不是很动心。
太史慈很感动。孙策出了名的尊重女子，为了他主动做这样的安排，至诚可鉴。他早该成亲了。只是这十年来不是逃亡就是征战，一直没有时间处理此事，这才拖延至今。
“多谢主公。”太史慈小心翼翼的将册子收起。“待我禀报家母，征得同意，再回复主公。”
“理应如此。”孙策负手而立，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子义，说说你的想法吧。”
太史慈收起笑容，严肃起来。他来得迟，是因为要与徐琨交接。他原本负责平原、济南的战事，与袁熙直接对阵，不仅仅是济南的事务。徐琨调任济南太守，接过了济南国的事务，平原郡的事还要交给其他人，如何处理是一个很考量能力的事。在此之前，孙策没有做具体指示，那是对他的信任，也是给他自由安排的空间。孙策此刻问他处理过程，等于是调任前的考评。
太史慈从接到命令说起，将自己的安排一件件的说来，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又有哪些不得已，无须孙策发问，他一一解释清楚。他很清楚，就算他不说，徐琨等人也会汇报，由于立场不同，有些事可能不如徐琨的意，与其由徐琨说，不如由他自己向孙策汇报，还可以解释得更清楚一些。
孙策静静地听完。“这么说，泰山交给臧霸了？”
“臧霸是守成之人，无进取之心，不愿意离家太远。臣以为不宜勉强。与其心怀犹豫，不如让他安心守土。臧家虽小有家赀，却算不是大富，泰山的世家不会与他勾连太深，可能会有些不方便，却不太可能生出大患。”
孙策点点头。当初太史慈调任战区督，移驻任城时，臧霸就接替太史慈负责泰山郡的防务，后来又配合太史慈进兵平原，和太史慈合作得一直不错，太史慈对他的心思应该是比较清楚的。泰山郡在泰山西南，属兖州，又有一部分深入徐州，曹昂麾下还有不少泰山籍的将领，泰山郡人存在一定的离心力。他本来希望这次太史慈去辽东能将臧霸等人带上，没想到臧霸却不愿意去。
不过也没关系，正如太史慈所说，可能有小麻烦，却不会有大问题。就算有什么事，相信徐琨、纪灵也有能力处理。
“甚好。”孙策对这件事下了结论。
“至于泰山羊家……”太史慈拱手再拜。“臣以为可用怀柔之策，缓缓图之。”
“说来听听。”
“喏。”太史慈从怀里抽出一枚叠好的纸，双手送到孙策面前。孙策接过，展开看了看，上面是羊氏列代出仕或隐居的人名，每个人名下都有简要的叙述。其中有两个人名是孙策熟悉的，一个是悬鱼太守羊续，一个是名列八顾的党人羊陟，其他的羊侵、羊儒都没什么印象，而为后世知晓的羊祜连名字都没有。蔡琰嫁给了周瑜，羊祜大概不会有机会出生了，但纸上出现了多位蔡家人的名字，史书上说陈留蔡氏与泰山羊氏是对门九族，所言不虚。
孙策看到了羊衜的名字，旁边注着他妻子的名讳，还特别注明是孔融之女，成亲时间是一年前，似乎是孔融离开青州之前不久。
孙策在孔融的名字上点了点。“子义，羊衜成亲时，你有没有去见礼？”
太史慈笑道：“羊家是泰山名族，学问传家，孔融更是圣人之后，他们两家联姻，宾客都是饱学之士，我如果敢厕身其间。再者，当时主公正与袁绍对峙，军事紧急，我也无暇前往。孔夫人经过我的辖区时，我去问候了一声，送了些礼物，没有见着面。”
“这位孔夫人好大的排场。”孙策轻声笑道，心里有了计较。他已经收到消息，孔融在长安著史，不过他可没有蔡邕这么优厚的条件，说是著史，其实只是一个闲职，让他别多事罢了。这些守旧之徒，太史慈敬畏他们，他可没这么好说话。
齐鲁之地，儒家大本营啊。这可是攻坚战，一般人胜任不了。太史慈不行，沈友也不行。
孙策和太史慈谈了很久，直到看到简雍上了船。看到简雍去而复返，前后不到一个月，孙策回头看了倚栏而望的郭嘉一眼。郭嘉会意而笑，下了飞庐，大步来到简雍面前。
“宪和，你怎么又回来了，路上不顺利？”
简雍连忙施礼。“多谢祭酒关心，一路顺风，我已经回去见过刘府君了，奉刘府君之命再与吴侯商洽。”
郭嘉一脸惊讶。“这么快？”
简雍明知郭嘉是在调侃他，却不能反驳。刘备等不起，别说和孙策开战，只要孙策的旗号出现在海边，都有可能让刘备陷入麻烦。
郭嘉领着简雍到自己的船舱。简雍看到孙策就在飞庐上，却没有机会和孙策面谈，心里焦虑，没话找话的说道：“吴侯很忙吗？那位将军是谁？”
郭嘉一边走一边说道：“太史慈。”
简雍暗自吃惊，不禁又多看了几眼。他知道太史慈是孙策麾下的大将，在任城之战时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如今正在青州前线与袁熙对阵，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他就是太史慈啊，果然英雄。青州战事结束了？”
郭嘉心知肚明，却不说破，含糊地应了两声。见此情景，简雍心里更加没底。太史慈从青州前线到此，很可能是孙策与袁谭达成了某种协议，很可能会对刘备不利。虽说袁谭也与刘备有联盟，可是谁知道袁谭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这年头尔虞我诈，力强者为尊，谁都不能信。
简雍随郭嘉进了舱，分宾主落座。郭嘉很从容，和简雍喧寒问暖，就是不提正事。简雍却没这么安稳，他也清楚刘备没有太多谈判的筹码，还是坦诚一点好，便将刘备的条件和盘托出，并着重解释不是刘备不肯放弃安次，而是安次直面袁谭，对公孙续非常不利，不如将公孙续安排到其他郡做太守。这也是刘备对公孙续这个晚辈的一片爱护之心。
郭嘉正中下怀，却不动声色，和简雍又讨价还价一番，最后达成协议，公孙续任右北平太守，公孙范任辽东属国都尉，太史慈任辽西太守。
简雍一听就明白了，孙策早有打算，之前所说都是恫吓之言，要的就是刘备主动让步，让公孙续、公孙范独立，并顺势将太史慈安插到幽州。不过他手里没什么筹码，这个条件看起来也没有突破刘备的底线，刘备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只能答应。
郭嘉话锋一转。“刘备有兴趣夺取涿郡吗？”

第1742章 邯郸学步
简雍刚吃了一个闷亏，心里还没缓过劲来，一时没搞明白郭嘉在打什么主意，不敢轻易接话。他咂了咂嘴，打了个岔。
“我知道来得冒昧，祭酒又不饮酒，可是连茶都没有一口，是否有违待客之道？”
郭嘉哈哈一笑。“你还知道来得冒昧？如果不是故人，今天别说茶，你连船都上不了。”嘴上说着，还是安排人准备茶水。他和简雍说了几句闲话，让简雍有个缓冲的时间。
等茶水煮好，倒入杯中，简雍端起杯子呷了两口茶，心情总算平复下来。他仔细权衡了一番，试探道：“祭酒刚才所言，是真心话吗？”
“真不真，你自己可以判断嘛。”郭嘉放下茶杯，下指交叉，置于腹前，似笑非笑地看着简雍。“你我都清楚，涿郡拥有幽州最好的耕地，失去涿郡，幽州门户已然洞开，坚持不了太久。不把袁谭赶出去，幽州迟早是他的。”
简雍喝着茶，沉默不语。
郭嘉顿了顿，接着又道：“本来呢，我们是准备亲自动手，先收拾刘玄德，再收拾袁谭。现在刘玄德愿意听从号令，自然该考虑联手夺回涿郡的事了。涿郡是幽州的涿郡，落在袁谭的手里算怎么回事？”
“吴侯计划如何夺取涿郡？”
“那要看你们愿不愿意配合，又怎么配合了。我们初步有两种方案：一是你们主攻，我们负责牵制。太史慈虽然去了辽西，但青州前线力量并没有减弱，不仅调来了徐琨接替太史慈，吴侯也亲至战场，绝非袁熙能够抵挡，袁谭必然要抽调重兵回防。如此一来，南北夹击，你们就有机会夺回涿郡，还幽州完璧。”
简雍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郭嘉的眼神有些迫切。孙策亲至，袁谭压力很大，这的确是夺回涿郡的好机会。可他不敢轻易表态，谁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如果你们不愿意配合，我们还有另一个方案。”郭嘉接着说道：“我们与幽州刺史张则合作，由易水入涿郡，或者由漳水入渤海，切断袁谭的后路。你们不用参战，只要提供泉州仓的粮食就行。你也知道，青州打了这么多年，早就荒了，根本供不起这场大战，如果从江东运，消耗也未必太多。这是幽州的战事，你们不肯出兵，出点粮总没问题吧？”
简雍没有直接回答郭嘉的问题。“夺回涿郡之后，吴侯欲派何人主政涿郡？”
“既然与张则合作，涿郡太守的人选自然由张则决定。”郭嘉无奈地摊了摊手。“涿郡的位置太敏感，我们不宜介入，以免横生事端。”
简雍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动不已。郭嘉也许有表演的成份，但孙策暂时还没有抢占涿郡的计划应该是事实。这不是他没这野心，而是形势不允许。涿郡不是辽西，夹在刘备与袁谭之间，又远离海岸三百余里，孙策就算想占也未必占得住，一时侥幸得手也会陷入缠斗。对依靠水师跨海作战的孙策来说，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若非如此，太史慈就不是去辽西，而是去涿郡了。
“张则之前依赖鲜于辅等幽州世家，鲜于辅等人阵亡后又与阎柔等人勾结，阎柔和乌桓人关系密切，和袁谭也有来往，涿郡交给张则和交给袁谭有什么区别？”简雍故意轻笑一声：“你别忘了，鲜于辅等人都是死在公孙瓒手中。”
郭嘉皱着眉，沉吟片刻。“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关羽久在良州，兵精粮足，也许可以率部参战。当初在九江，他就曾为吴侯效力，如今他的父亲还在襄阳，一直感激吴侯的关照。如果能有机会与吴侯并肩作战，助吴侯一臂之力，他应该不会拒绝。”
郭嘉想了想，点头赞同。“倒也是个选择，值得考虑。”
简雍嘴角挑起一丝不经意的浅笑，一瞬即没。
……
郭嘉和简雍谈得顺利，随即向孙策做了报告。孙策终于肯见简雍，设宴款待。两人相见甚欢，谁也不提之前不愉快的事。孙策问起刘备等人的近况，尤其说到刘备与麹义的那一战，赞不绝口。
“我与麹义交过手，虽然最后侥幸取胜，但此人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孙策如此评价麹义。“玄德能击退他，进步斐然，我甚是欣慰。”
简雍满面春风。“能得君侯一赞，玄德也是荣幸。说起来，这也和君侯的提携分不开。玄德常说，他能有今日，都是效仿君侯，就连回到幽州打拼也是拜君侯点拨呢。”
孙策笑了，斜着眼看着简雍，犹豫了一会。“承蒙宪和谬赞，可我却不敢掠美。”
简雍拱手道：“君侯何出此言？”
“邯郸学步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简雍笑容不变。“听倒是听过，就是不太懂。”
“大汉四百年，积弊甚深，但最大的痼疾是什么？有两项可能逃不掉，一是处士横议，读书人行事偏激，一是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前一项就算了，幽州没几个读书人，可是后一项，幽州也不例外吧？黄巾八州并起，幽州居其一。玄德学我练兵屯田，可是他如何处置幽州世家的？当初在豫州任兵曹从事，对付的就是豫州世家，应该说是轻车熟路，怎么到了幽州就只记得屯田练兵，反把这最重要的事忘了？”
简雍笑道：“君侯有所不知，幽州不比豫州，称得上世家二字的实在有限，自然不必大动干戈。”
孙策微微一笑。“如果我记得不错，鲜于辅就是渔阳人吧？”
简雍笑得有些尴尬。
“宪和，恕我直言，这就是玄德只能在渔阳称雄的原因。他是涿郡人，可涿郡世家何尝把他当人？依我看，他就安心做个渔阳太守吧，涿郡不是他能吞得下的。”
简雍无言以对。孙策的话虽然说得难听，却是一针见血。刘备为什么不接受张则的建议，趁袁谭立足未稳抢占涿郡？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一是担心损失太大，被张则捡了便宜，二是涿郡人根本不支持他。除了刘氏亲族，也就是他和张飞愿意支持刘备，比如涿县大族毛氏就不理刘备，刘备的师门卢氏也是如此，刘备派人去请卢毓，卢毓就是不理他，连门都没让他进。
孙策说得没错，刘备只学了个皮毛，没学到精髓。
……
太史慈的家在县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虽然偏僻，却很幽静。大概是因为孔融任青州刺史时比较关照，时常派人来问候，路修整得还不错。这两年太史慈在济南、平原作战，也隔三岔五地派人回来看望，附近的邻居都已经适应了他们家门前常有车马出现。
只是今天的车马未免多了些，所以邻居们纷纷出门观望，猜测着太史家又来了什么样的贵客。
孙策下了车，在太史慈的陪同下上了山，来到茅屋前，见太史慈的母亲黄夫人站在门前，加快脚步，上前行礼。
“小子富春孙策，见过夫人。”
黄夫人吃了一惊，赶紧还礼。“君侯驾临，民妇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夫人言重了。我与子义虽是君臣，亦是知音，今日冒昧来见，还望夫人莫怪。”
“岂敢，岂敢。”黄夫人含笑打量了孙策两眼，见孙策相貌堂堂，身材高大，不怒自威，笑容却灿烂如邻家少年，让人一见辄喜。“君侯果然是少年英雄，我儿能为君侯驱驰，不负平生。”
“哈哈……”孙策朗声大笑，拱手道：“夫人，这是我最希望听到的赞语，我就却之不恭了。”
被孙策的笑声感染，黄夫人也笑出声来。她从孙策身上看不到一丝傲慢和自矜，而且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易近人，如沐春风。
孙策随即让甘梅、刘和等人上前拜见。既是登堂见母，如通家之好，这都是例行礼仪，更何况今天还有让黄夫人挑媳妇的任务。黄夫人对甘梅、甄宓都很客气，但也只是客气而已，看到刘和时却与众不同，坚持行了大礼。孙策也没拦着，刘和的长公主身份对他来说无所谓，对太史慈母女却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承认了长公主的身份，她的陪嫁宫女才不是普通婢女，官宦出身才有意义，才配得上太史慈的身份。
刘和随即让越舞等人依次上前拜见，让黄夫人一一过目。在此之前，黄夫人已经了解了情况，也属意其中数人，今天见面做最后确定。孙策也和刘和确认过愿意嫁给太史慈的人，那几个意愿不是很强的都留在船上，没有上来，以免尴尬。
黄夫人年近半百，早就盼着抱孙子了，一直未能如愿。为了这个原因，她在邻居们面前都抬不起头来。突然看到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随便自己挑，虽然脸上还算平静，心里却乐开了花。看看这个也不错，看看那个也不错，险些挑花了眼。
费了半天功夫，黄夫人最后挑了两人，一个是出身京兆杜氏的杜文倩，另一个是出身扶风马氏的马云礼。不得不说，黄夫人的眼光很毒，这两个人除了出身不错，相貌、身材出众之外，更是难得的稳重。杜文倩和杜畿同宗，祖父辈都做过官，马云礼和马云禄是平辈，虽是扶风马氏支庶，却比马云禄的血统更纯正，一举一动都有大家闺秀的教养，往那儿一站就有正妻的范儿。
挑着这两人，黄夫人非常满意，舍不得让她们做妾，便与刘和商量，让太史慈娶马云礼为正妻，杜文倩为平妻，择吉日成亲。
刘和求之不得，征求了孙策的意见后，一口答应。

第1743章 心动
太史慈的婚礼很简单。将马云礼、杜文倩从孙策的楼船上接来，然后请了一些邻居，吃了一顿饭。三天后，刘和派人接二女回门，便算是结束了。
安排妥了家事，太史慈心无旁骛地登上孙策的楼船，扬帆起程，直奔幽州赴任。
简雍参与了整个过程，羡慕不已。他也三十多了，跟着刘备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好事。这也不能怪刘备，刘备自己都没找到合适的，何况他们。
人比人，气死人啊。
孙策由东莱起程，先沿着一些岛屿横渡渤海海峡，三天后在辽东沓县靠港。这条路是青州与辽东之间最顺畅的海路，简雍没走过，却经常听人说起。孙策下令在沓县停靠几天，理由是等风。简雍也没想太多。长距离的航行主要靠风帆，否则速度太慢，楫濯士的体力也无法支撑。这就是海运的短处，不仅水师如此，商船也是如此，简雍来往几次，早已了解。
但他不了解的是孙策除了等风之外，还有一些事要办。
船一靠岸，麋芳、公孙续先率部下船。岸边已经有骑士等着，引着他们飞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山峦之后。紧接着，沈友率领步卒登陆，太史慈、甘宁、凌操、严白虎诸将各统本部人马，总共一万余人，先后开拨，直扑沓县。
简雍没有看到这一幕，他应孙策之邀，在舱里闲聊。他不明白孙策为什么会这么有兴致，大晚上的不睡觉，和他闲扯。夜幕降临，透过舷窗，海港内停满了战船，桅杆上的信号灯融汇在夜幕之中，如星星一般。夜色平静而安祥，看不出一点异样。
“宪和，你觉得公孙度这人怎么样？”
简雍想了想，摇摇头。“请君侯恕罪。我对他不熟，不敢妄下评论。”
孙策嘴角微挑，拿起一只核桃，手指微微用力，核桃发出轻响，裂成数块，里面的桃仁完好无损。孙策拈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宪和，不要客气，听说这东西能补脑。”
简雍拿起一块，握在手心，用力捏破，只是他的力度控制不如孙策，桃仁也破了。简雍玩笑道：“以君侯之智，还要补脑？”
孙策苦笑。“宪和莫要取笑，我也是骑虎难下啊。节制八州，听起来很威风，可是谁听我的啊？你就拿这幽州来说吧，张则到现在都没派人和我联络，玄德倒是派你来了，可是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比我清楚。这公孙度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派人去襄平和他商量，想给他换一个郡，免得被人非议，可是他根本不理我。你看，我人都到了沓县了，他连一个使者都没有，更别说亲迎了。节制八州？这他么就是一个笑话。”
简雍有些尴尬，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君侯要给公孙度换到哪儿去？”
“他是襄平人，按制不能做辽东太守，我想将他换到乐浪去。”孙策又拿起一颗核桃。“乐浪太守张岐，你熟悉吗？”
简雍心头一动。“略知一二，他是冀州清河人，是袁家故吏。当初袁绍欲立刘虞为帝，他也有份。”
孙策笑了一声。“看来宪和消息还是灵通的。没错，这个张岐是袁绍、刘虞一党。如今袁绍、刘虞都死了，朝廷也宣布了袁绍的罪名，这张岐岂能逍遥法外？我既奉诏节制八州，总不能不管不问。所以我打算转公孙度为乐浪太守，抓拿张岐问罪。一举两得，对不对？”
简雍笑着摇摇头。孙策太想当然了，这话骗小孩子还差不多，公孙度不会信，他简雍当然也不会信。不过孙策和公孙度开战并不是坏事，只要打起来，短期内他就无法顾及刘备和袁谭了。
“公孙度一向骄横，在辽东横行惯了，没见识过君侯的手段，不知天高地厚也是正常。”
孙策瞥了简雍一眼，歪着嘴笑了。“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傻子。简宪和，你这么做可有点不厚道。”
简雍哈哈大笑。“只有傻子才会将君侯当傻子，君侯，我像傻子吗？”
孙策笑道：“有点，要不然你怎么会跟着刘玄德一条道走到黑？别跟我说什么同乡之谊，我才不信呢。宪和，我以前就邀请过你，现在还是这样，只要你愿意，我随时欢迎。蒋干太辛苦了，我一直想找个人帮他分担一些责任。”
简雍眨眨眼睛，似笑非笑。要说不心动，那是骗人的。蒋干在孙策麾下是什么待遇，他非常清楚，绝非他能够比拟的。可是他再心动也不能答应，刘备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如果就这么背弃了刘备，就算孙策不计较，别人也会鄙视他。就算要转投孙策，也要挑更好的机会，而不是现在这样。
“君侯，你这么做，是不是也有点不厚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哈哈哈……”孙策笑了几声，又正色道：“不过我的邀请是发自肺腑的，宪和不要猜疑。其实不仅是你，包括玄德在内，我都非常欣赏，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留着他。我们都是寒门，本应互相扶持，一起平定天下，共享富贵，奈何玄德志向高远，我也不能拦着他，对吧？回去之后，你对他讲，他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了，我随时欢迎，二千石是少不了的，我觉得他做个太守还是称职的。”
简雍不置可否。虽然孙策这话说得有点狂妄，但他赞同孙策此言，刘备也就是一郡太守的能力，让他统领一州，他也没那能力。只是刘备不这么看，他如果满足于一郡太守，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了。
“我一定转告玄德。”
“嗯。”
孙策和简雍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就像朋友之间一样，没什么特定的主题，完全是说到哪儿就是哪儿。简雍很享受这种气氛。他是刘备身边的幕僚，衣冠打扮都是儒生模样，但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之所以跟着刘备，就是因为他和刘备谈得来，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和孙策更谈得来。他和刘备只是性格相似，和孙策则是相投，两人都喜欢开玩笑，而且开得起玩笑，经常自嘲。在这一点上，刘备远远不及孙策，刘备喜欢开别人玩笑，却是一个开不起玩笑的人。
简雍和孙策聊得很晚，很尽兴，直到子时才告辞回舱。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说服刘备一起投降孙策，从此成为孙策的使者，像蒋干一样以三寸不烂之舌攻城掠地，立功封侯。封侯之日，他欢喜不禁，放声大笑，翻身坐起，方知是一场美梦。
简雍拥被而坐，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声轻叹。

第1744章 李代桃僵
孙策还没有睡。
简雍走后，他就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对着地图，反复推敲拟定好的幽州方略。取沓县只是一场很小的战事，以沈友、太史慈等人的能力，拿下沓县并不是什么难事。在此之前，奉命出使的孙乾传回消息说，公孙度正在玄莬郡与扶余人作战，沓县守军只有一千多人，将领柳甫是长史柳毅的族人，才能不过中人。郭嘉已经安排了细作混进城中，里应外合，破城不是难事。
他要考虑的是拿下沓县之后辽东的形势变化，不仅仅是辽东的，还有河北的，天下的。
稳住刘备是为了能让太史慈腾出手来，与公孙范一起向东攻击，迅速拿下辽东，稳定辽东形势，别让乌桓人、鲜卑人钻了空子。但公孙度不是等闲之辈，他做过尚书，做过冀州刺史，有相当的行政经验，能在数年间将辽东牢牢的控制在手中，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四十多岁，正当壮年，现在的公孙度是巅峰状态，也是一个自信心最爆棚的时候，这几年在辽东的战绩也很辉煌，内扫豪强，外击诸胡，可谓是战无不胜，知难而退的可能性不大，一旦得知他进据沓县，必然统兵来攻。而他为了威慑刘备和袁谭，又不能留下太多的兵力守沓县，凌操和麋芳能不能守住沓县，又能守住多长时间，这是一个问题。
沈友会在东莱接应，但真要沈友渡海增援，形势就不容乐观了。说实话，现在取辽东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时机，但他又不能一点努力也不做，看着袁谭取幽州。
“笃笃。”有人轻敲舱门。
孙策头也没抬，应了一声：“进来。”他耳力很好，早就听到了脚步声。
舱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来人走到孙策对面，在席上坐下，淡淡地香气弥漫开来。孙策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并不是他以为的诸葛亮或者朱然，而是甄宓。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看屋角的漏壶，已经寅时三刻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已经睡醒了。”甄宓抿嘴一笑。“见这舱里还有灯，知道夫君还没休息，我过来看看。”
孙策看着她身上一丝不乱的衣服，笑了一声。“你这样子可不是像睡醒的样子。”
甄宓扯了扯衣服，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在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看的什么书，这么催眠？”
甄宓举起手，抹了抹眼角。孙策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己巳之乱亲历记》，我想到长公主当时就在宫里，心里难受，不忍再看，和衣躺了一会，没想到就睡着了，然后……”甄宓低下头，玩着衣带，声如蚊蚋。“我做了一个噩梦，吓醒了，心里害怕，就……就……”
孙策明白了，探身过后，拉起甄宓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怕什么怕？有我在，不管是袁绍还是董卓，他们都不敢来。就算他们并肩上，我也能护得你们周全。”
甄宓破涕为笑。“所以我到这儿来了，看着夫君，我就不怕了。”
孙策忍俊不禁。这小人精，真是会找机会。他将甄宓拉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盘腿而坐，刚刚和简雍说话时，他也是这么坐的。简雍也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喜欢箕坐，这这样的人聊天不需要太拘谨。
甄宓有些雀跃，跳着就过来了。她虚十四，还没真正开始发育，坐在孙策身边，头顶刚好到孙策鼻端，略有些乱的发丝在孙策鼻端拂动，痒痒的，淡淡地香气涌入鼻中，沁人心脾。
“这是什么香？”孙策吸了吸。
“堕林粉，长公主姊姊赐的。”
“看来你和她关系不错啊。”
“可能是我们处境有一点点相似吧。”甄宓掐起指尖，做了一个比喻。她的手指很好看，细长白皙，在灯下一照，如玉一般似透非透，指甲也修整得很整齐，泛着温润的光泽，真如葱管儿一般。她侧着脸，斜睨着孙策，似乎自知失言，又掩嘴笑道：“夫君莫怪，我并无他意。”
孙策故意虎了脸逗她。“那你是什么意思？”
“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话。”甄宓转身抱着孙策的手臂摇晃着。“你罚我吧，别生气，好不好？”
“怎么罚？”
“你想怎么罚都行。”
孙策斜睨了甄宓一眼，似笑非笑。甄宓面如桃花，眼如秋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充满诱惑。这种诱惑有些青涩，可是正因为这青涩才更加诱人。离开朐县已经有大半个月，平时不想便也罢了，一时意动便难以收拾，大有化身人狼的趋势，孙策虽是盘腿而坐，还是难掩行迹。甄宓不知道自己已经惹了祸，顿时大羞，面红耳赤，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如此一来，青丝滑下脖颈，露出修长的脖子，优美的曲线更让孙策心襟摇动。
孙策忽然有些后悔，此行应该带上尹姁才对。现在身边虽然有甄宓和甘梅、刘和，却没有一个满十八的。眼前的甄宓更小，按照前世的经验，这也就是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啊。
“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吗？还怎么罚都行。”孙策苦笑，强忍着潮水般的欲念将甄宓推开。“赶紧回去睡觉，别再惹我，要不然后果自负。”
甄宓歪着头，打量了孙策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她起身站起，跑到舱门口，轻声关照了两句，又关上舱门，回到孙策身边，双手抱着孙策的脖子，鼻尖顶着孙策的鼻尖，小脸红红，吃吃的笑道：“夫君，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孙策哭笑不得。这小妖精今天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是在玩火？
“我离家之门，姊姊们跟我说了一件事。”甄宓一手反手搂着孙策的脖子，一手提起衣摆，又解开了孙策的腰带，背对着孙策慢慢坐了下来，身体前倾，胸口和大腿靠在一起，像是将自己折叠起来。“她们说，我年纪太小，怕是不能侍候夫君，万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小的身体偎在孙策的怀中，脸贴着孙策的胸膛，听着孙策强劲而急促的心跳，也有些紧张起来。她小心翼翼的调整着姿势。
孙策惊讶地看着闭着眼睛，笨拙地晃动身体的甄宓。“你……这是什么姿势？”
“李……李代桃僵。”
“李代桃僵？”孙策摇摇头。在袁权的熏陶下，再有蔡琰、虞翻批注的《天下至道谈》，他对房中书并不陌生，却没听过这个姿势。不过他也看出来了，甄宓应该早有准备，毕竟她清楚自己的使命，如果不是遇到他这个怜香惜玉的穿越客，她早就该圆房了。为了避免受伤，有些应对措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既然如此，他也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将甄宓环抱在怀中，贴在她耳边低语道：“这是你甄家的绝技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种手段？”
甄宓细细的柳眉微皱，似乎有些难受，连呼吸都带了几分颤抖。“天下……歌女数燕赵，论房中，岂能少了燕赵一脉？”
孙策恍然。说得也是，燕赵歌女甲天下，当初郭图就送了郭嘉几个，不仅歌舞一流，而且精擅房中之术。他有美妾，当然不需要和郭嘉共享歌女，所以也不知道燕赵一脉的房中术有什么特殊之处。郭嘉再放肆也不会和他谈这些。现在甄宓一提，他才意识到自己孤陋寡闻。
汉人开放，不以性事为讳，所以蔡琰才能正大光明的批注《天下至道谈》，女儿出嫁之前，母亲或者长姊也要教以房中之道，这都不是什么稀奇事，甄宓远嫁，她的姊姊肯定会教她一些本事，只是自己恪守底线，也低估了古人的智慧，这才一直没机会体验，反倒由甄宓做了引路人。
“这……为什么娶这个名字？李代桃僵，有什么说法吗？”孙策一边享受一边发问。甄宓面赤如火，小脸发烫，紧闭的眼睛不住的颤动。她咬着唇，牙齿洁白如玉，嘴唇红润如樱桃，让人很想咬一口，却不说话，像是忍受痛苦，又像是忍笑，生怕一开口就会笑出声来。
孙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索性不问，抱着甄宓小小的身体，两鬓相摩，身体紧贴，又故意使坏。他虽然不知道什么燕赵一脉的房中术，论起实战经验，他完全有资格做甄宓的导师，岂能让这个纸上谈兵的小丫头占了上风。
没用多久，孙策就掌握了其中关窍，抢过了主动权。甄宓很快就身酥气短，如果不是孙策抱着她，她几乎要瘫在地上，原本贴合得很紧的身体也有些控制不住，险些弄假成真。好在孙策怜惜，不想伤了她。尽管如此，甄宓还是，一败涂地，无力的靠在孙策胸前。
“快说，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甄宓靠在孙策怀中，捂着脸，笑成一团。“我不说，我不说。”

第1745章 以战养战
甄宓虽能出奇，奈何实战太弱，终究未能制胜，复蹈了赵国名将赵括的覆辙。孙策见她已然无力，便送她回船舱，免得她在别人面前丢脸。
经此一役，她也算知道了孙策的厉害，也累得她浑身乏软，倒头便睡。
清洁完毕，孙策从甄宓舱里出来，回到主舱，郭嘉正坐在案前，打着哈欠。他也是一夜未睡，一直等着沈友等人的消息。虽然中间打了个盹，终究睡得不踏实，脸色有些苍白。见孙策进来，他敲了敲案上刚收到的公文。
“一切顺利。”
孙策松了一口气，拿起公文细看。公文是沈友亲笔所书，笔画遒劲，龙飞凤舞，可以想象沈友作书时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看来公孙度自信过了头。”
“井底之蛙，不足以论。”郭嘉不屑一顾。“太史慈、甘宁正在返回，我们随时可以起程。望风者说，今天下午就有东南风。”
孙策点头应答。“好，那你去休息吧，我待会儿也要补点觉。”
郭嘉起身，扬扬袖子，走到门口，孙策又叫住了他。“奉孝，你可曾听说房中术有燕赵一脉？”
“有啊。”郭嘉忽然精神起来。“君侯有兴趣试试赵女？”
“我就想问一声，燕赵一脉中可有一式李代桃僵，出自何典？”
郭嘉盯着孙策看了一会，忍不住放声大笑。他笑了一阵，又压低声音说道：“怎么，君侯想试试男风？”
孙策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不禁哑然失笑。其实这个典故并不生僻，只是他先入为主，想岔了。他挥挥手，示意郭嘉可以走了。郭嘉却来了兴致，拉着孙策，一脸淫荡。“怎么，甄夫人让你走后庭了？”
孙策眼睛一翻，抬腿一脚。郭嘉早有准备，闪在一旁，笑嘻嘻的说道：“将军，甄夫人出身豪富，她就算知道点什么也是嘴上功夫，真要论本事，还是我军谋处那几个赵女在行，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安排一下，保证她们干干净净的……”
“滚吧！”孙策想起甄宓那张小嘴，一时又有些意动。他将郭嘉推了出去，关上舱门。郭嘉坏笑着走了。孙策也是很无语。这货天生浪荡，就没个正经的时候。几个妾中，能让他敬畏的只有袁权、黄月英，其他人的玩笑他都敢开。这也难怪，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妾甚至可以送人，更何况是开几句玩笑。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这么好的女子，委身为妾，我真是何德何能。
胜负已定，孙策放了心，回到卧舱，洗漱一番，倒头便睡。虽然睡得很晚，但他的生物钟一向很准，天色微明，他便准时醒来，到甲板上练拳。
朝阳初升，海港东侧的小黑山从晨曦中醒来，镶上一道金边，海面被阳光照亮，浮光跃金，灿烂耀眼。
中午时分，甘宁、太史慈返回，安置妥当后，一起到孙策的座舰上汇报情况。这一战乏善可陈，用甘宁的话来说，主要是赶路，几乎没有真正交战，柳甫睡得像死猎一样，根本没想到他们会去攻城，甘宁冲进县寺的时候，他还在床上瑟瑟发抖。看他那怂样，甘宁杀他的欲望都没有了，怕脏了自己的刀。
孙策也觉得很惊讶。他到青州已经一个多月了，柳甫身为沓县守将，怎么如此大意，连一个斥候都没派到青州去？既然如此，他到了沓县，柳甫也应该提高警惕，怎么会连加强城防都没做。
公孙度都是用的什么人啊？他难道和公孙瓒一样，用的都是贩夫走卒，没几个真正的人才？
孙策觉得他对辽东和公孙度的了解远远不够，需要加强信息的收集。可这都是钱啊，每派一个细作出去，至少需要几十万、上百万的开支。辽东地广人稀，就算把精力集中在襄平，明的暗的加起来也至少需要七八个人。如果再加收贿赂、收买的费用，没有几千万是摆不平的。
傍晚时分，果然东南风起，孙策扬帆起航，赶到右北平。
……
相比于西汉，东汉的疆域有明显的缩水，幽州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右北平在西汉时有十六城，东汉只剩下四城，辽西在西汉时十四城，东汉只剩下五城。燕山以北基本全部丢失，沦为乌桓人、鲜卑人的牧场。
之所以出现这个局面，既有政治上的因素，也有经济上的因素。政治上儒学当道，推崇以德服人，基本放弃了武力征服，窦宪平定北匈奴是出于他个人的私心，为此还和其他大臣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袁安就是其中的中坚力量。窦宪后来争权失败被赐死，袁安等鸽派得势，安抚胡人的政策一直延袭下来。
实际上，就算没有儒学，东汉也硬气不起来，经济基础薄弱。东汉建立在豪强支持的经济基础上，世家、豪族的势力极大，国家财政状况一直不如西汉，窦宪平定北匈奴，燕然勒石，也只是成就了他个人的功名，于国家并无太大的意义。北匈奴衰落了，乌桓人、鲜卑人又陆续兴起，尤其是鲜卑人，几年之后，和帝年间就已经坐大，朝廷无力征讨，每年要从青徐割让两亿七千万作为赏赐，安抚胡人。
但安抚从来都不是治本之道，在无力征讨的情况下，以德服人也只是自欺欺人，鲜卑从此壮大，尤其是檀石槐成为鲜卑大王之后。当时汉桓帝正致力于讨平西羌，无力顾及，所以曾想以和亲的形式安抚鲜卑人，却被檀石槐拒绝了，自取其辱。汉灵帝时，朝廷忍无可忍，熹平六年，派臧旻、夏育、田宴三将及匈奴单于出击，结果被檀石槐诱敌深入，各个击破，惨败而归。
幸运的是檀石槐不久也死了，鲜卑陷入内讧，对边境的威胁稍减。
征讨是找死，安抚是等死，说不上来哪个更好，在无法解决经济基础的情况下，安抚至少可以求得一时和平。两亿七千万是不少，可是出征开支更大，还未必能打赢。安抚最终占据了上风，袁安开创了四世三公的袁氏，安抚的政策也被那些服膺儒学的大臣继承下来，乌桓人、鲜卑人也乐见其成，很是感激袁氏。袁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刘虞不敢和袁绍直接翻脸，都是源于此。
对付这些以骑兵为主的游牧民族，就目前而言，最好的办法还是以骑破骑，战马是关键中的关键。没有足够的战马，仅靠两条腿是打不赢的，守，顾此失彼，疲于奔命，攻，力不能及，劳民伤财。
“子义，你有什么计划？”孙策轻拍栏杆，看着茫茫大海尽头的地平线，心头压力很大。到目前为止，他对幽州攻略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这个时机非常不合适，太勉强了。
太史慈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道：“以战养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孙策点点头，示意太史慈细说。
太史慈说道：“就眼下而言，我们尚不具备重创乌桓人、鲜卑人的实力，遑谈全歼。固守太被动，我打算主动出击，征募一部分边境子弟，深入草原。这些胡人也不是一直都聚在一起，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分散各处，只要抓住机会，我们就能各个击破。最大的难处只有一个：如何寻找他们的踪迹。”
孙策深有同感。军谋处也提出过以战养战的战术，这并不新鲜，当初霍去病横扫匈奴就是这么干的，事实证明，这也是对付游牧民族最好的办法。但这个办法有一个致命弱点，偶然性太强，茫茫草原，一旦不能及时找到目标，或者找到目标却没能击败对手，缴获战利品补充给养，很可能会不战自败。
天才如霍去病，他的成功也是建立在重大伤亡之上的，每次出征，损失都会过半。即使如此，太史公也说他是运气好。运气稍微差一点，也许等不到病死，可能直接牺牲在草原上了。
“你准备如此解决这个问题？”
“一靠耐苦，一靠智慧。”太史慈说道：“边郡子弟，饱受胡人之苦，且能忍饥耐劳，不亚于胡人，只要给他们武器、装备，再提供一些粮食，他们就敢于上阵和胡人以命相搏。木学堂所造的军械、甲胄能够让我们以寡敌众，如果能让他们开发出一些便于携带的食物，既能延长我们作战的时间，又不至于增加太多的重量，成功的机率就更大了。我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卢龙塞到阳乐城有六百里余，由卢龙出塞向北，或由阳乐西行，大概四五百里就可以深入草原内部，一折一回，大概在千里左右，需要行军十天。就算中途没有任何收获，只要我们携带的给养能够支持十五天，因为给养不足而败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太史慈转身看着孙策，恳切地说道：“主公，我想请三千骑一年之粮。”
甘宁哈哈一笑。“太史子义，你好大的口气，要我给你做辎重营校尉吗？”
孙策想了想，拍拍栏杆。“那倒不用，只要你肯做渔民就行了。”

第1746章 靠海吃海
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毗邻渤海湾，还怕没饭吃？
渤海岸的幽州、青州百姓很早就有出海打鱼的能力，尤其是青州人，从姜太公封于齐国开始，渔业就是齐国的经济支柱之一，煮盐就更不用说了。只不过限于技术条件，渔民们的船都是小船，禁不得风浪，再加上导航的水平不高，不敢远离海岸，属于海洋渔业是最基础的近岸渔业。
如今孙策已经有了更抗风浪的楼船，牵星定位已经能让他横渡渤海，已经有足够的条件在整个渤海湾打渔，收获又岂是近岸可比？且海产品营养价值高，比粮食更耐饥，制成鱼干之类也方便携带，一艘两千石的楼船捕鱼，收获足以和千亩土地的产出相当，可以大大的弥补右北平和辽西土地、户口不足的弱点。就算还需要从中原转运一部分，压力也没那么大。
甘宁直撇嘴，一脸的不情愿。
“不是真让你打渔，是让你护航，你也不用亲自来，安排一个司马或者校尉就行。打渔的事由招募的渔民负责，今年先熟悉一下情况，看看可行与否。”
甘宁转怒为喜，眉开眼笑。
孙策招呼他们入舱，让诸葛亮拿出军谋处拟好的方案，向太史慈、甘宁做解释。按照这个方案，孙策打算抽调五艘楼船作为渔船，招募数百渔民专职打渔，再安排两艘楼船负责安全，防止有海贼趁火打劫。冬天有冰，储存不会有问题，夏天天气热，不及时处理鱼就会腐烂，所以决定用腌制的办法，将打上来的渔用盐腌起来，以利保存。
对青州来说，盐的供应不是问题。莱州湾从姜齐立国起就是重要的海盐产地。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一点也不容易，首先要确定楼船捕鱼的可行性，远离海岸和近岸捕鱼的技术条件有不少区别，需要渔民们去摸索，还要制造趁手的工具。处理海产品也需要技术条件，这都需要慢慢去摸索。
事情很多，但孙策相信方向不会错，成功是迟早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辽西沿海建立几个基地做为补给点。最理想的地点是海岛，鲜卑人、乌桓人的马再快也无法渡过大海，攻到岛上。在水师这一点上，孙策有绝对的优势。
太史慈、甘宁听完都非常满意，对军谋处的方案赞不绝口，有了这个方案，辎重补给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半。公孙续也松了一口气。孙策计划越周密，他以后的日子越舒服，要不然和刘备做邻居实在太危险。
“军谋处虽然费了很多心思，但他们对幽州不熟悉，这些都是纸上谈兵，究竟能不能实现，就要靠你们去验证了。右北平、辽西、辽东属国虽说分属三郡，但我们要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伯嗣，这一点，你务必要和你叔叔说清楚。”
“君侯，你就放心吧。”公孙续胸脯拍得咚咚响。
甘宁说道：“你可别只会拍胸脯，得拿出点诚意。做了右北平太守先给我们解决战马的问题，要不然再多的鱼也没你的份。”
“那还用说？”公孙续笑容满面。“先协助太史子义解决三千骑的战马问题，然后就帮你张罗。上了岸，先送两匹好马让你过过瘾，如何？”
“这还差不多。”甘宁得意洋洋的晃着脑袋。
孙策心中隐隐不安，收起笑容，曲起手指轻叩案几。“兴霸，你的战场不仅仅是辽西，还有辽东，必要的时候你还要率水师威胁襄平，减轻凌操、麋芳的压力。等他们在沓县立足，有的是你出战的机会。术业有专攻，你不要乱了本末。”
见孙策脸色不好，言语之中还有撤换他水师都督的意思，甘宁连忙说道：“君侯放心，我就上岸过过瘾。早就听说君侯的杀胡令了，现在总算有机会看到胡人，总不能干看着。”
孙策有点挠头。在幽州提杀胡令，合适吗？这不是把所有的胡人都逼到一起去了么。他看了郭嘉一眼，郭嘉笑着摇了摇头。
……
刘备摩挲着剑柄，来回踱着步，不急不缓，却又有些沉重。
孙策将公孙续安排在右北平，又将太史慈安排在辽西，公孙范安排在辽东属国，这里面大有文章。虽说这三郡国的户口有限，加起来也不到渔阳一半，位置却很有讲究，等于将幽州分成了东西两部分，也截断了他向东扩张的路，逼得他只能向西，直面袁谭。
“孙策想取辽东吗？”刘备停住脚步，侧着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问一旁的简雍。
“有这个可能。”简雍把孙策想转公孙度为乐浪太守，结果公孙度没理他的事说了一遍。他当然不会幼稚到认为孙策就是想纠正董卓的乱命，这只是孙策想取辽东的一个借口罢了。
刘备无声地笑了笑，既挠头，又有些庆幸。相比于辽东，他更担心孙策与袁谭联手夹击他。对付袁谭，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再加上一个孙策，他必败无疑。
“宪和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我再考虑一下。”
简雍迟疑了片刻，欲言又止，转身下去了。刘备看着简雍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多年的朋友，他能感觉到简雍微妙的情绪变化。虽然简雍没有说一句劝他投降的话，却也没有说一句让他提防孙策的话。他又不傻，岂能看不出孙策的用意，什么联兵夹击袁谭，孙策只是虚张声势，根本没有诚意可言。
孙策有水师优势，可以跨海攻击，他当然是先取辽东更方便。有了辽东，他就有了战马，就能组建更多的骑兵，届时再挥师西进，无人能当。他就算击败袁谭，拿下涿郡又能如何，替孙策做先锋么？
刘备挠挠头，派人请来关靖。关靖听完，思索片刻。“公孙度亦非等闲之辈，辽东没那么容易攻取。孙策要取幽州，先选择公孙度下手，对府君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他铩羽而归，短期内很难再对幽州有什么想法，幽州事还是要交与府君。”
刘备笑了。关靖的分析正合他的意。他也想看看在中原无敌的孙策在幽州还能不能继续他的辉煌。
“孙策亲至，按理我该亲迎才对，只是公务繁忙，我一时脱身不得，有劳长史代我去迎，我在安次城恭候他大驾，如何？”

第1747章 废物
关靖愣住了，盯着刘备，一动不动。刘备皱着眉，转身欲走。
关靖突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刘备，拽住刘备的袖子。“府君，靖以为不妥。”
刘备的脸突然变了色，挣脱关靖。“元安，你没见过孙策其人，不知道他的禀性。他历次作战都是率精骑直突中军。如果他图谋幽州，我就是他的目标，上了他的船，还能活着回来吗？”
“府君，你是怕他吗？”
刘备也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关靖。他与关靖相处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关靖如此直接，一点情面也不留。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元安，你这是何意？”
“府君，狭路相逢勇者胜，若未战先怯，如何能胜？”
“谁……谁说我怕他？”刘备也急了，扯着嗓子喊道：“我为何要怕他？这儿是幽州，不是中原，我是主，他是客，我……”喊了两声，又觉得反应有点过激，让人看起来真有些怕孙策似的，连忙又降了声音。“我……我是担心袁谭趁虚而入。”
“如果府君担心袁谭，那就更应该去迎接孙策。孙策到此，你不亲迎，于情于理都不合，只会让人觉得府君与孙策不和，孤立无援。如此，公孙续、太史慈就不是助力，而是对手。如此，袁谭才会趁虚而入。”
刘备眨着眼睛，犹豫不决。他觉得关靖说得有理，但他真的不想面对孙策。离开豫州这么多年了，他总觉得孙策对他有成见，想找机会取他的性命。当初在小黄，如果不是简雍苦谏，孙策根本不可能救他。现在孙策一心想取幽州，这时候去见他，万一被孙策咔嚓一刀砍了脑袋怎么办？可是如果不去，孙策生了气，让公孙续、太史慈从他背后捅一刀，也确实够他受的。就算孙策不计较，让袁谭、张则看出他与孙策的貌合神离，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总而言之，如果不去，后果很严重。
见刘备犹豫，关靖又说道：“府君在中原时，曾是孙策故吏，你回到幽州，在渔阳屯田练兵，也多得孙策支持，就连府君腰间悬的剑都是孙策所赠，如今他奉诏巡视至此，府君避而不见，还要他来安次见你，这未免有悖道义，靖虽愚昧，窃为不取。况且……”关靖顿了顿，又道：“府君不迎，难道让关羽去迎吗？”
刘备心里咯噔一下，咬咬牙，用力拍拍额头。“我再考虑考虑。”
关靖躬身施礼。“府君，当断不断，自受其乱。泉州就在海边，关羽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刘备心乱如麻，连连摆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关靖退了下去。刘备在堂上来回踱步，犹豫不决。他实在不想去见孙策，但他又不能不去。道义什么的且不说，让关羽单独与孙策见面非常不妥。关羽义字当先，孙策来了，他肯定会去见，而且他一向自行其事，根本不会考虑到这么做会有什么影响。孙策惯会花言巧语，蛊惑人心，关羽若是中了他的毒，不知道又会捅出多大的麻烦来。
刘备想来想去，派人叫来赵云和张飞，把自己的两难困境一说，希望他们帮自己拿这个主意。赵云、张飞都觉得应该去，不过应该做些准备措施，以防变生肘腋。张飞则留守安次，以防袁谭有异动。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第一件事是给关羽送信，让他做好防范措施，尤其不能单独和孙策见面。然后集结三千精骑，由赵云亲自率领，护送刘备，既是保证刘备的安全，也作为仪仗，表示对孙策的重视。
……
得知刘备将率三千精骑前来欢迎自己，孙策哑然失笑。
“我真是受宠若惊。”他对先一步赶来接洽的关靖说道。
关靖笑道：“府君对君侯感恩在心，得知君侯奉诏巡视八州，喜不自胜。幽州百战之地，黎民受苦已久，若君侯能平定幽州，使幽州黎民重沐朝廷恩泽，诚幽州之幸，朝廷之幸。”
孙策笑而不语，关靖处处往朝廷身上扯，自然是要提醒他谁才是真正的对手，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刘备身上。这人虽不出众，却也是刘备麾下不多的明白人。历史上他为公孙瓒殉死，也算个有底线的人。这样的人就留在刘备身边吧，让刘备能多撑一会儿。公孙续身边不需要这样的人，军谋处有太多可以选择的谋士，他已经安排好了。
“长史是幽州人，又任公孙伯珪长史多年，想必对幽州形势有所了解，能否指教一二？”
“不敢，君侯有问，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刚才说平定幽州，不妨就从这里说起吧。”孙策倒了两杯茶，伸手相邀。“听麋子仲说，你是幽州人中难得喜欢喝茶的，备了一些，请长史品尝。”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关靖接过茶杯，心里很舒坦。他和麋竺只见过一面，麋竺居然还记得他喜欢喝茶，孙策又特地备了茶款待他，不管这里面有多少客套的成份，礼节总是让人满意的。他喝了两口茶，连连点头，赞了几句，这才回归正题。
“如果打一个粗浅的比方，中原是胸腹，柔软细腻，有最肥沃的土地，能养活更多的人，幽州则是皮骨，风吹日晒，粗糙如石，有最冷的风，有最坚忍的百姓。自古以来，燕赵并称，燕山与太行相连，挡住了草原上的胡人，才有了中原的安定。如果幽州沦陷，胡马越过燕山，进入冀州，饮马黄河，则中原涂炭，良田荒芜，太平不可期矣。”
孙策不置可否。关靖这话说得有道理，但他不仅是在说天下大势，更是在提醒幽州落入袁谭手中的危险更甚于掌握在刘备手中，毕竟和草原上胡人关系好的是袁谭，而不是刘备。
“但幽州苦寒，耕地有限，不能自给，又时时与胡人交战，历任刺史、太守死于公事的数不胜数，烈士前仆后继，幽州几乎家家有为国守边而亡之人，损失不可谓不大，耕种也必然受影响。中原安定，还能割青徐二州的赋税以补充，蚁贼四起，青州荒残，徐州半废，幽州如断粮之战士，虽有一腔热血，却支持不了太久。君侯奉诏巡边，安定八州，救民于水火，此诚陛下之英明，幽州之大幸。”
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长史所言，的确有理，只不过答非所问。”
关靖尴尬地拱拱手。“还请君侯指教。”
“幽州是北疆门户，不能须臾有失，从中原割赋税以补充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不过这赋税是用来守边的，不是用来赏赐胡人的，你说是不是？”
关靖点头赞同。“君侯所言甚是，当初公孙伯珪与刘使君不睦，就是因为征抚的理念不合。”
“公孙伯珪一心杀贼，但幽州人却没几个支持他的，鲜于辅、田畴等人都支持刘虞，这是何道理？似乎与你所说的不太吻合啊。”
“这个……”关靖瞥了孙策身后的公孙续一眼，欲言又止，显然是对公孙瓒的有些做法不敢苟同，但又不便当着公孙续的面说得太直白。
“公孙伯珪战殁，刘玄德接收了他的旧部，我想问的是他对胡人持何种态度？是效刘虞故技，隐忍退让，割肉饲狼，还是继公孙伯珪未竟之事业，与胡人血战到底？”
关靖沉吟不答。这是一个坑。如果刘备学刘虞走安抚的路子，孙策显然不会承认。可若是说刘备学公孙瓒，继续征讨胡人，这恐怕也不行，公孙瓒就是眼前的例子，刘备是不可能明知行不通还要往前走的。
“君侯，恕我直言，与胡人作战不同于中原，以公孙伯珪之勇武尚且步履维艰，何况刘府君立足未稳？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正因为如此，君侯的帮助才不可或缺……”
“难道刘玄德连公孙度都不如？”孙策打断了关靖，接着又问了一句：“他连自己的家乡都守不住，我怎么能相信他守住幽州？我怎么知道辛辛苦苦送来的粮食不会落入其他人的手中？”
关靖无言以对。
“烦请长史带句话，他若有心，不用带着三千骑来迎我，我不在乎。三千骑算什么，我在官渡时面对袁绍一万骑，一样击而破之。我倒是希望他能带一个收复涿郡的计划来，让我相信他有坐镇一方的能力。若他没有，那我就亲自动手。”他端起茶杯，毫不掩饰眼中的鄙视。“青徐粮食再多，也不养废物。”
关靖面红耳赤，如坐针毡。
“还有一件事有劳长史。”
“请君侯吩咐。”
“请代我向益德问好，让他保养好丈八蛇矛，不要生锈了，将来还要用。”
关靖眼神微闪。“还有吗？”
孙策明白他的意思。“还有就是赵子龙，虽未谋面，倾慕已久，希望很快就有机会和他并肩作战。”
关靖看着孙策不说话。孙策微微一笑，神情狡黠。“云长那儿就不劳烦你了，一来他不喜欢你们这些读书人，二来我有几句私己话要当面对他说，不足为外人道。”

第1748章 逐客令
关靖吓出一身冷汗。
他对关羽的印象也不好，关羽的自负和傲慢，尤其是对读书人莫名其妙的讨厌都让他与关羽保持距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关羽对刘备意义重大。一来关羽能力很强，他训练的步卒是当之无愧的精锐，他镇守泉州，袁谭、臧洪的几次试探攻击都没占着便宜；二来关羽不是本地人，而且对刘备忠心耿耿，不惜婉拒了孙策的挽留，千里迢迢来到幽州。他简直就是刘备号召力的象征。
如果关羽被孙策挖走了，不仅是对刘备实力的重创，更是对刘备威信的重创。
“君侯，这么做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孙策慢条斯理的添了一点茶，端起杯子，浅浅的呷了一口。
“关羽是刘府君麾下大将，你和他私下见面……”
“我没有说要私下见面，我是公开见面。不瞒长史说，我奉诏巡视幽州，本没有会见一郡太守的计划，我要见的是州刺史，只有州刺史才能代表幽州嘛。见玄德、云长只不过是叙旧，与公事无关，既然玄德身为渔阳太守不能轻见，那不见也罢，免得兴师动众。我相信云长大丈夫，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必然慷慨赴约，不醉不归。”
关靖面红耳赤，又惊又怕。孙策对刘备的见外非常生气，不仅要见关羽，还要见张则，这事麻烦了。说起来，刘备此举即使谈不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确实也不够大气，于情于理都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君侯言重了，刘府君并非怀疑君侯，而是感激君侯的恩泽，不敢怠慢，这才隆重其事。既然君侯关爱百姓，不想兴师动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简便些。请君侯稍待，我这就回复刘府君，请他轻车简从，与君侯一晤。”
孙策打量了关靖片刻，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将率部去泉州与刘备相会，有什么话到时候面谈。
关靖不敢怠慢，应诺而去。
……
关靖离开不久，公孙范也带着部曲赶到。他将经右北平去辽东属国赴任。公孙瓒战死，余部被刘备接收，他势单力孤，左右皆敌，没有一天能安睡的。现在总算解脱了，转任辽东属国都尉，既不用在张则眼皮底下，也有了自己的地盘，对孙策感激涕零。他没什么东西献给孙策的，除了几匹好马，也就是一份渤海郡的地图。他曾任渤海太守，率部助公孙瓒与袁绍交战，手里留了一份地图。现在他用不上了，正好转赠孙策。
孙策欣然笑纳。
公孙范不想和刘备见面，和太史慈、甘宁见面，约好联络方式之后，又与公孙续谈了一夜，第二天就匆匆起程了。
和公孙范一起来的还有田畴。年前那一战，田畴受了重伤，却幸免于难，现在是张则仅剩的心腹。张则接到孙策的文书后，派田畴来见孙策。作为张则的使者，也作为公孙瓒曾经的对手，田畴对孙策的印象并不好，行完礼，尚未入座，就提出一个尖刻的问题。
“府君奉诏巡视幽州，为何擅自决定右北平、辽西、辽东属国的太守、都尉人选？”
孙策笑了笑。“你既是张使君的心腹，想必已经收到了朝廷的邸报，知道我奉诏节制八州，幽州也在其列。怎么，你是怀疑我是假的，还是怀疑诏书是假的？要不要我把朝廷赐我的节拿给你看一看？”
田畴不为所动。“君侯奉诏节制八州，无可置疑，只是张使君也是奉诏任幽州刺史，既是幽州事，君侯岂能不与张使君商议便擅行其事？如此，张使君如何行使政令？”
孙策抬起眼皮，打量着田畴，冷笑一声：“你觉得张使君现在还能行使政令吗？”
“君侯何出此言？”
孙策大怒，拍案而起。“田畴，我敬你是义士，这才给你三分薄面，你不要不识好歹。张则能不能行使政令，你不清楚吗？就算公孙伯珪有千般不是，他毕竟是朝廷委任的将军，镇守北疆多年，苦战有功。刘虞身为宗室，与逆臣袁绍勾结，又兴兵攻击公孙伯珪，兵败身死，怨得谁来？张则入幽州数年，不能调和矛盾，反倒被你们幽州世家裹胁，与刘和串通，报私仇而忘公义，他这个幽州刺史还有没有是非？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如今袁谭占据涿郡半年，你们可曾设法夺回？我委任右北平、辽西、辽东属国太守、都尉是奉诏行事，有必要向一个不能行使政令的傀儡刺史通报吗？我倒想问你一句，袁谭占据涿郡，是不是向张则通报了？”
田畴被孙策一连串的抢白问得哑口无言。他明知孙策是强辞夺理，但他就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归根到底还是没有实力，眼睁睁地看着袁谭占据了涿郡却无力夺回，有此短处在，张则说话就没有底气，孙策当然也不用将张则放在眼里。
尽管如此，田畴还是不肯示弱。“那君侯此来，难道就能夺回涿郡？”
“我奉诏平定幽州，不仅要夺回涿郡，还要驱逐鲜卑人、乌桓人，横行燕山之北，复我故土。你们幽州世家如果有志于此，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你们只想坐而论道，那就安静一些，少在我面前聒噪。如果你们还想横生事端，那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认得你们，我的刀认不得你们。”
孙策说完，不等田畴说话，一甩袖子。“送客，我这楼船之上，不接待颟顸之辈。”
朱然上前一步，面色阴冷的伸手示意。“请！”
田畴面红耳赤，站了起来，转身便走。当他一只脚跨出舱门时，又停住了，双目灼灼的盯着孙策。“君侯刚才说要夺回涿郡，横行燕山之北，可是当真？”
孙策负手而立，看着舱外的大海，看都不看田畴一眼。“我读书少，不会骗人，真与不真，你可以睁大眼睛看。”
“君侯出塞之日，畴当为君侯执鞭。”
孙策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田畴一眼，哼了一声：“一言为定。”
田畴拱拱手，转身离去。
……
泉州，刘备坐在堂上，关羽坐在一侧。
听完关靖的叙述，刘备脸上火辣辣的，红一阵白一阵。虽然关靖说得很委婉，没有带一个脏字，但他能想象到孙策对他的蔑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无地自容。
在孙策面前，他没有尊严可言。在中原被孙策羞辱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被孙策赶到家门口来羞辱，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可是这也怨不得孙策，谁让他连老家涿郡都丢了，无力夺回呢。刘备有些后悔，当初如果听张则的建议，与袁谭一战就好了。就算不能成功，至少也有个说辞。战而不能胜是能力问题，不战则是胆量问题。孙策以小霸王自称，勇冠三军，他自然看不起怯懦之人。
别说孙策，就连关羽都对此颇有非议，私下里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
刘备偷偷地看了关羽一眼。关羽眯着凤眼，抚着长须，神情平静，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但刘备知道他赞同孙策的看法。若非如此，他早就跳起来了。别看关羽自己没什么君臣之礼，但他却看不得别人失礼，如果有人对他刘备不敬，关羽第一个不答应。
“云长，你以为如何？”
关羽愣了一下，瞟了关靖一眼，说道：“玄德，我觉得吴侯也许有什么误会，既然他有话要对我说，不如我走一趟，把话说清楚了，自然也就没事了。”
刘备哭笑不得。他哪里敢让关羽单独去。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后路可退。关靖已经答应了孙策，他如果还不肯轻车简从地去见孙策，只怕连关羽都要看不起他了，以后还怎么混啊。
“吴侯误会的是我，当然应该由我亲自向他解释，岂能再转手于你。”刘备咬咬牙，挤出一丝笑容。“我与云长走一趟吧。若能求得吴侯协助，夺回涿郡，便任云长为涿郡太守，如何？”
关羽正中下怀，面露微笑。关靖虽然暗自叫苦，却无可奈何。就算刘备不说，孙策也会这么说，既然如此，不如由刘备先许诺关羽，将来不成，也是孙策的问题，怨不得刘备。
刘备留下关靖守泉州，以备不虞，自己和关羽只带了简雍、周仓等人，快马加鞭，赶到海边，与孙策相见。孙策收到消息，主动下船，在岸边一个小土坡上立下青盖，铺设案几坐席，除了诸葛亮之外，只有郭武一人随侍左右。
土坡不高，但四周尽收眼底，两百步以内都无法藏人，孙策在此与刘备相会，以示坦诚，见此情景，刘备如释重负，笑容才自然了些。他快步上前，拱手施礼。
“君侯远道而来，备迎接来迟，死罪死罪。”
关羽也跟上前行礼。“君侯别来无恙。日前收到家书，家父在襄阳多蒙君侯照顾，感激不尽。”
孙策微微一笑。“云长，你父亲有公明照顾，你不用担心。你如果还有孝心，还是尽快成亲吧，他可盼着抱孙子呢。一双眼睛好容易治好了，别再哭出毛病来。”
关羽有些尴尬，好在他本来脸就红，倒也看不出来。
孙策又笑眯眯地对刘备说道：“玄德，你也是啊，三十多了还不成亲，你就不怕寡母担心？在这一点上，你可比我差远了。来，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最近刚纳的几个妾，你还没见过。”

第1749章 自作聪明
孙策笑容灿烂，语气亲热，一点也看不出心有芥蒂的模样，更没有摆谱。向刘备、关羽介绍他的妾，这完全是至交之间才会有的待遇，热情得让刘备受宠若惊。
但是刘备总觉得孙策笑得有些诡异，只是他不知道原委。
孙策先介绍了刘和。这是长公主，身份尊贵，刘备、关羽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行礼。孙策随即又介绍了甄宓。甄宓是中山大族，刘备早有耳闻，也知道这是从袁熙手里夺来的，只是没想到这甄宓有如此容貌，刚刚十四就已经让人惊艳了，将来还知道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最后，孙策介绍了甘梅。他笑得尤其灿烂，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恶趣味。不知不觉的，刘备的老婆就被人抢光啦，他不光棍谁光棍？让他一打败仗就抛妻弃子，报应！
刘备不解其意。他不知道孙策为什么最后介绍甘梅。甘梅除了皮肤白皙，又与陶谦有亲之外，似乎并无突出之处，论美貌不如甄宓，论身份不如刘和，论年龄又不是最长或最幼，最后介绍他似乎有些本末倒置。这让他心里很没底，不知道孙策又在挖什么坑让他跳。
不过，仅是对比一下已经足够造成伤害。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三十六，关羽比他年长两岁，都是年近不惑的人，早该成家了，现在却还是孤身一人，实在有违孝道。况且欲争霸天下，子嗣也是家族运数的象征之一，连子嗣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运数可言？相比之下，孙坚有五子三女，孙策年方弱冠就有两个儿子，这才是家族兴旺的征兆啊。如果说孙策这是一种无形的示威，也不为过。
刘备很尴尬，强作镇静地上前行礼。
孙策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知道刘备不可能知道甘梅原本应该是他的夫人，还为他生了刘禅，但他心里就是很开心，很有成就感。甘梅嫁给刘备可没享过一天福，麋兰嫁给刘备更惨，死在长坂坡，刘备这种人就不该有后代，我这也算是替天行道。
介绍完毕，孙策让刘和三人自已去看风景，他坐在青盖之下。刘备、关羽没有资格，只能撑起自己带来的皂盖遮阳。虽说是在幽州，毕竟是夏天，阳光还是很晒人的。
寒喧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孙策开门见山，问起刘备收复涿郡的计划。刘备不敢耽误，将和他关羽、关靖等人一起商量的计划拿了出来，向孙策解说。
刘备并没有收复涿郡的能力，也没有这样的计划，但孙策有言在先，如果他没有这样的打算，就要和关羽单独商量这件事。刘备当然不能接受这种结果，所以他匆匆忙忙的拟了一个计划。不过他也清楚，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几乎为零，免不了要被孙策嘲讽几句。
孙策听完，也没说话，伸手一指身边的诸葛亮。“玄德，这就是诸葛瑾的弟弟诸葛亮，字孔明。”
刘备无地自容。“君侯恕罪。”
孙策一声轻笑。“你求贤若渴，我可以理解，只是手段稍微儿戏了些。能被你几句卑辞打动的人，有资格在我身边做事吗？”
刘备匍匐在地，再拜。“死罪，死罪。”
“起来吧。”孙策伸手虚扶。“俗话说得好，人以类聚，只有英雄才能惜英雄，幽州岂是无才？既然云长能不远千里而来，赵子龙能舍家追随，田国让能一见倾心，可见你也是一方俊杰，只是你涿县小胜之后，小富即安，不思进取，满足于渔阳太守，不敢冒险，坐视涿郡被袁谭所夺，未免让人失望。”
“君侯所言甚是，备每思及君侯所行之事，常自愧于心。奈何幽州非豫州，备亦无君侯之气度，所以进退艰难，处处受制。如今君侯亲至，备又可以随君侯左右，观摩君侯用兵，实乃幸事。”
孙策嘴角微挑。刘备这话棉里藏针，暗藏反击之意，倒不可轻视。他是为了忽悠刘备和袁谭火并，好让太史慈有机会站稳脚跟，可不是为刘备火中取栗。
“玄德，你最近和袁谭联络过吗？”
刘备眨眨眼睛，心里有些没底。他是和袁谭联络过，可这事能和孙策说吗？是简雍还是关靖说漏了嘴？
见刘备不答，关羽有些不悦。他人在泉州，不知道刘备和袁谭有什么交易，但是看刘备这神色，显然是被孙策说中了却又不敢回答。他哼了一声：“是便是，不是便不是，玄德何必掩饰？”
刘备尴尬地点点头。“联络过，是……想讨回涿郡，未能如愿。”
孙策没有戳破刘备的谎言。“那你应该知道袁谭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不知君侯所指何事，还请君侯指教。”
孙策脸上的笑意更浓，他向后靠了靠，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备。“孔明，你为刘府君解说一下形势。”
“喏。”诸葛亮拱手施礼，又向刘备、关羽施礼。“四月，朝廷下诏，袁绍矫诏证据确凿，大不逆，免职，撤爵，袁谭为罪臣之子，其冀州牧印绶被追缴，已无权据冀州，朝廷虽力不能制，但袁谭名不正，言不顺，兼有汝颍、冀州派系之争，自顾不暇。”
刘备心知肚明，却装出一副不明其意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盯着诸葛亮。诸葛亮笑了笑。“府君还有什么疑问？”
“呃……袁谭自顾不暇，所以……这是收复涿郡的好机会？”
诸葛亮回头看了孙策一眼，面有难色。孙策点了点手指，示意他接着说。诸葛亮有些无奈，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大不逆是重罪，按理当族诛，朝廷却只是罢免袁绍的官爵，没有株连袁谭，甚至没有明确表示罢免其冀州牧，何也？”
刘备眼珠转了两转，也有点反应过来了。朝廷宣布了袁绍的罪名，却没有明确对袁谭的处罚，这分明要逼袁谭称臣啊。大家心里都有数，别看孙策奉诏节制八州，但孙策才是朝廷最忌惮的权臣，朝廷派种劭来幽州就是想调刘和去长安，安抚公孙瓒，让张则挥幽州之师南下，逼迫袁谭低头，结果刘和与公孙瓒同归于尽，幽州实力大损，反倒让袁谭占了涿郡。
可是这并不影响大局，袁谭的危机也没有真正解决。如果他不向朝廷称臣，名份的问题就解决不了，他就面临着内外交困的窘境，换句话说，现在是趁火打劫的好机会。孙策这时候来幽州，兴许就是打这个主意。
但朝廷不可能希望孙策得手。对朝廷来说，最好的结果是袁谭称臣，向朝廷提供赋税，退而求其次，也是让张则控制冀州，这原本就是朝廷的计划。最不济就让袁谭继续控制冀州，总比落在孙策手里好。
袁谭会不会称臣，刘备不知道，但他清楚现在张则没反应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年前那一战，鲜于辅等人被公孙瓒击杀，损失惨重，这几个月虽然恢复了一些，却不足以夺回涿郡，何况还有他刘备在侧。
如果我和张则联手，夺回涿郡的可能性不仅有，而且很大。张则是老臣，他深谙朝廷心意，宁愿将幽州交给他，也不会愿意交给孙策或袁谭。公孙瓒与刘和血战时张则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被他拒绝了。
想通了这一层，刘备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明白，还要孙策来提醒，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现在还要想办法搪塞孙策。
刘备心念急转，脸上却不动分毫，依然一副茫然的模样。“还请孔明指点。”
诸葛亮笑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此伐交之时也。”
刘备若有所思，然后扮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君侯的意思是利用袁谭自顾不暇的机会，示之以形势，迫使他交出涿郡？”
孙策点点头。“其实按我的意思，自然还是直接攻取比较好，但朝廷的意思嘛，呵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如今不敢说誉满天下，却已经谤满天下，如果能兵不血刃地让袁谭交出涿郡，还幽州安定，完成朝廷托付，我也就不多事了。所以说，玄德，你这个计划太随意了，不合格啊。”
刘备心里欢喜，哪里还有心思计较孙策的傲慢，他现在恨不得立刻赶到蓟县去和张则商量，能不能夺回涿郡且两说，至少这是一个掌握幽州的好机会。
“君侯言之有理，我的确想得太简单了，一心只想着借君侯之威，不及其余。君侯，若袁谭不肯，又待如何？”
“如果袁谭不识抬举，那自然不用客气了。我率水师游击渤海，牵制臧洪，云长率步卒西进，断袁谭后路，玄德率部取涿郡，袁谭不得不退。若能说动张使君发上谷、代郡之兵，则涿郡唾手而得。”孙策笑了笑，捏着手指。“袁谭是聪明人，我相信他懂得取舍的道理，不会因为一个涿郡干出玉石俱焚的蠢事。”
刘备有点尴尬，只能佯装不懂，强笑道：“君侯所言甚是。不过备有一愚见，这也是君侯全取平原的大好机会，浪费太可惜了。且南北夹击，袁谭更加吃紧，屈服的可能性更大。”
孙策指指刘备，哈哈大笑。“玄德能举一反三，可喜，可畏。”

第1750章 火上浇油
听得“可畏”二字，刘备心里一紧，随即又苦笑道：“君侯言重了，我哪有什么举一反三的本事，只不过愚者千虑，偶有一得罢了。想想之前做的那事，我自己都脸热呢。我能有今日，都是拜君侯所赐，难得相遇，正当向君侯请教。”
“当真？”
“千真万确。”刘备一脸诚恳。
孙策提起茶壶，为刘备、关羽添了一点茶。“既然玄德这么客气，那我也就饶舌几句。万一说错了，你也别介意，就当是朋友之间闲聊，一笑置之。”
“岂敢，岂敢。”刘备谦虚了几句，虽然心里不以为然，却还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关羽抚着胡须，眯着凤眼，面无表情，显然有些不耐烦。孙策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货在幽州呆久了，在中原摔的那些跟头恐怕也忘得差不多了，目中无人的本性又暴露了。既然如此，看我再给他烧一勺油。
“玄德，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建议你回幽州？”
“幽州是我家乡，风土人情比较熟悉，又有乡党支持，自然比人生地不熟的中原好些。”
“这些都是理由，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孙策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幽州是边州，与胡人相接。胡人贪婪残忍，不知仁义，有利则服，无利则叛。那些读书人慷国家之慨，结私人之恩，只顾眼前苟安，遗祸无穷。对这些胡人，仅仅施恩是不够的，还要靠威服。你虽读书不多，不为世家所接纳，但武艺出众，云长、益德更是万人敌，若能出塞击敌，又岂是公孙伯珪一人可比？”
刘备眉头微蹙，沉吟不语。关羽却是凤眼一睁，点头道：“君侯，你接着说。”
孙策却不着急，喝了两口茶，故意吊了关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玄德，你仔细想想，论家世，公孙伯珪是庶出子，他并没有得到家族的太多支持，比你好不到哪儿去。论学问，你们是同门，他什么底细，你应该一清二楚。论武艺，你也不比他差，再有云长等人相助，超出他岂止一筹？为何你的成就不如他？”
刘备也有些疑惑。他固然一直对公孙瓒怀有敬畏之心，但仔细想想，其实公孙瓒并不比他强多少，有些方面甚至不如他。比如他有关羽、张飞等人，公孙瓒麾下都是乐纬台、乐何当那些废物，可是公孙瓒的成就远远超过他，这着实令人费解。他长身而起，拱拱手，正色道：“请君侯指点。”
“因为你选了一条不适合自己的路。你一心养名，想挤进名士的圈子，被士林接受，却不知道就算你再努力，再礼贤下士，你也不会成为名士，不会被他们接受。公孙伯珪对此就看得很清楚，所以他不在乎名士，一心要凭自己掌中铁矛建功立业，反而杀出一条血路，成为胡人避之不及，威镇北疆的白马将军。”
孙策冷笑一声：“孔文举知道你刘玄德的名字又如何？他会举荐你出仕吗？”
刘备无言以对。他明白孙策说的意思了。他根本就努力错了方向，弃长而用短，有着上好的武艺不用，却一心想挤到世家圈子里去。公孙瓒则不然，孙策也不这么傻，他们就紧紧抓住武力，谁挡路就杀谁。世家就是欺软怕硬，豫州是世家最集中的地方，孙策也就用了四五年时间就啃下来了，幽州世家的力量远远不及豫州，他却迟迟没有进展，原因就在于他没有像公孙瓒、孙策那样主动与世家决裂。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用兵也好，执政也罢，都应该扬长避短。云长武艺绝伦，你不让他征战沙场，却让他在这儿屯田，不觉得浪费吗？袁谭取涿郡时，为什么不让云长统兵截击袁谭？渔阳突骑闻名天下，你为什么到现在只有三千精骑，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公孙伯珪的旧部？因为你的手太软，你总想着笼络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根本无法笼络，你能给的那点恩惠，能和袁家假公济私的恩惠相提并论吗？”
孙策向后靠在凭几上，伸直了腿。“明明是能食虎豹的猛兽，你拿来当看门狗。明明是千里马，你却拿来耕地。玄德，你有多大的本钱，经得起这般挥霍？”
关羽慨然长叹，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怨气终于有了个发泄的机会。孙策这句话可真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了。屯田，屯田，他千里迢迢的跑到幽州来不是为了种地的，屯田是为了养兵，养兵是为了征战，现在倒好，他就是屯田，上一次大战还是在涿县迎战麹义，现在麹义都被孙策杀了，他还在屯田。
最让他不爽的就是上一次，刘备不让他上阵，眼睁睁地看着袁谭进驻涿郡，丧失了一个大好机会。
刘备很尴尬，却又有些心动。“那依君侯之见，我当如何？”
“田是要屯的，但不能满足于这点屯田。幽州耕地少，户口少，你仅靠屯田是无法战胜袁谭的。你要发挥你的优势，去抢，去夺，去草原上抢胡人，抢他们的牲畜，抢他们的女人，让他们亡族绝种。你要去抢袁谭，不仅要把袁谭赶出幽州，还要像公孙伯珪一样深入冀州，将战线推进到冀州境内，因食于敌。只有如此，你才能越打越强。”
孙策拍着大腿，感慨不已。“说句不让你生气的话，我最钦佩的就是云长的忠义，最遗憾的也是云长的忠义。如果他当初愿意留在豫州，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打到冀州了。想当初云长出马，一战而取九江，何等快意。我为他铸青龙偃月刀是让他杀敌立功的，不是让他种地的。早知如此，何不为他铸一把锄头？”
关羽抚须轻叹，虽然没说什么，眉宇间却欣然自得，大有得遇知音之感。刘备忐忑不安。关羽本来就求战心切，被孙策这么一蛊惑，怕是没人再拦得住他。再不让他出战，他说不定真要转投孙策了。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听不听是你的事。”孙策转身面对关羽。“云长，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关羽拱手施礼。“君侯请说。”
“第一件事是你父亲。你父亲在襄阳，有公明照顾，生活无虑。但公明只能照顾他的起居，解不了他的心结。你尽快娶妻生子，让关家有后，不要让老人家等得太远。他花甲已过，什么时候走真是说不准的事，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时候再后悔可就迟了。”
想起老父，关羽心中酸楚，低了头，凤目微红。“喏。”
“第二件事是胡人。你读过书，知道夷夏之防，想必也知道我下过杀胡令，既然你不肯留在豫州，来了幽州，我希望你能成为李广那样的飞将，成为守护华夏衣冠的坚城。将来有机会，希望能和你一起横行大漠，驱逐蛮胡。”
关羽心潮涌动，大声说道：“敢不从命。”
刘备暗自苦笑，却不好阻拦，只得跟着说道：“备虽不才，也希望有机会与君侯并肩作战。”
孙策点点头，没搭刘备的茬。“最后一件事就是这涿郡。玄德是涿郡人，不好任涿郡太守，你是河东人，没有这个顾虑。将来如果拿下冀州，冀州牧也是做得的。玄德这个计划虽然粗疏，让你出战却是个聪明的决定，希望你做好准备，万一袁谭不识时务，你不要辜负了青龙偃月刀，不要辜负了你这一身武艺。”
关羽欠身施礼。“羽虽不敏，必不敢负君侯期望。”
孙策长身而起，甩了甩袖子。“甚好，我就说这么多，就此别过。我还要去渤海，想办法和袁谭见一面，顺便看看渤海的形势。”孙策看着刘备，意味深长的说道：“玄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刘备心中一声叹息。他听得懂孙策的言外之意，留给他的机会的确不多了。

第1751章 两面三刀
目送孙策登上楼船，庞大的船队起帆，缓缓向西驶去，刘备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关羽站在一旁，眼神有些失落。他刚刚看到了甘宁。这个险些与他交手的锦江贼现在已经是孙策的水都都督，麾下三千多人，楼船十余艘，据说还在不断增加，渤海一带已经是他纵横往来的池塘。
说起来，甘宁立功还在我取九江之后啊。关羽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刘备没有回头。他知道关羽不是后悔，只是遗憾。关羽当初完全可以不来幽州的，他离开豫州时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关羽还是来了，将他的父亲托付给徐晃，带着周仓等人不远千里赶到幽州。他没有后悔过，他只是遗憾，遗憾到现在还没有平定幽州，建立赫赫功勋。
平定幽州有那么容易么？以战养战，说起来容易，孙策自己怎么不以战养战，他那么有钱，又有大量的户口，为什么不直接攻入冀州，解决袁谭？战马当然是一个原因，但绝不仅仅于此。他就是想骗我牵制袁谭，好让他休养生息。
这是一个坑，奈何关羽看不出来。如何才能将他拉回来，这是刘备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当然，孙策有一点没说错，幽州世家也不可能支持他，该杀的还得杀。
刘备转过身，招呼关羽回城。关羽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渐行渐的船队，两步赶上刘备。“玄德，什么时候发兵？”
“云长，这事要从长计议，我先要取得张使君的支持才行。你先准备好粮草，一旦我和张使君谈妥了，随时可能出师。”
关羽点点头。“兵贵神速，现在已经是七月了，秋收之后，那些胡人又会来要粮，我们是给还是不给？且太史慈已经去了辽西，有公孙范、公孙续相助，他随时可能深入草原。如果被他们抢了先，我们面子上可不好看。”
刘备有些焦躁，停住脚步，没好气的看着关羽。“云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与袁谭交手，或者出兵草原，太史慈可能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关羽愣住了。“玄德，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刘备觉得没办法和关羽解释。为什么不能这么想？兵不厌诈，太史慈是辽西太守，却不去郡治阳乐，非要和公孙续在一起，两人离渔阳境不过两百余里，对骑兵来说也就是一天的路程。
简雍在一旁看着，这时插了一句嘴。“防人之心不可无，谨慎一点总是好的。不过事已至此，府君若想控制整个幽州恐怕也不是易事。不仅右北平、辽西、辽东属国已是他囊中之物，辽东、乐浪、玄莬三郡恐怕也难幸免。”
刘备皱了皱眉，嘀咕了几句，倒也没说什么。那三郡反正也不是他的，孙策取就取了吧，他最头疼的还是驻扎在右北平的太史慈。这是一个和孙策能力相当的大将，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以后还怎么睡得着啊。
“宪和，你过些天去见见太史慈，看他有什么计划，是不是打算一直留在附近。”
“喏。”
关羽有些不悦，觉得刘备过于小心了。不过一想到太史慈的战绩，他倒也不敢放言。孙策用人一向很准，既然能将太史慈安排到幽州来，太史慈必然不是弱手。
……
一路上，刘备再三叮嘱关羽不要轻举妄动，说得关羽都烦了，只得发誓不会擅自出兵，刘备这才放心。他一路赶回泉州，和关靖叙述了与孙策见面的经过，关靖也觉得这是一个取得张则支持的好机会。有了张则的支持，至少幽州世家不敢明目张胆的和刘备做对，说不定真有机会夺回涿郡。至于以战养战，他觉得要慎重。以他对公孙瓒战绩的了解，公孙瓒这些人是打出了赫赫名声，白马将军威镇北疆，但他实力有限，真正迅速发展还是击败青州黄巾之后。
关靖说道：“依我之见，还是先解决涿郡问题为好，草原上的事可以等一等再说，看看太史慈他们是怎么做的。如果他受挫，想必吴侯也无颜再提。”
“如果太史慈胜了呢？”
关靖有些惊讶。“府君觉得太史慈会胜吗？”
刘备不吭声。关靖对孙策了解有限，他不知道孙策打过很多看起来没什么胜算的战斗，最后都胜了。这人猛如虎，狡如狐，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他对幽州野心勃勃，又派出太史慈这样的重将，不可能只是心血来源的决定，至少有一定的机会。
关靖接着解释道：“府君，右北平、辽西加起来不过两万余户，辽东属国更是以乌桓人为主，太史慈能纠集多少人马？五户养一兵，最多五千骑。狼山是乌桓人的聚居地，正对着辽西，不下两万落，阵亡在官渡的蹋顿就是辽西乌桓大人的从子，他们和袁氏关系匪浅，恐怕不会轻易向太史慈屈服。纵使吴侯舍得花钱，装备最好的军械，太史慈要想取得大胜也非易事。一旦激怒了乌桓人，入境劫掠，只怕三郡要生灵涂炭，太史慈能不能立足都不好说。”
刘备觉得关靖说得有理，但他还是不放心。他们做不到，不代表孙策和太史慈做不到。比如趁着朝廷对袁谭态度不明的机会迫使张则低头，他们就没想到。
那个诸葛亮……真是可惜了。
刘备和关靖商量了一路，还没等回到安次城，就派简雍赶去蓟县，和张则密谈。
……
张则心情很低落。
田畴与孙策见了一面，什么事也没谈成，却被孙策抢白了一顿。虽然田畴没有直接转述孙策的话，但张则久在仕宦，猜得到田畴遭受了什么样的屈辱。
孙策的眼里本来就没有自己这个幽州刺史，他委任公孙续、公孙范和太史慈为官根本没有和他商量，甚至连通知都没有。事实上，他也控制不了。公孙度割据辽东三郡，他无可奈何。袁谭抢占涿郡，他无可奈何。刘备抢占安次，他也无可奈何。如今孙策一下子抢走三个郡国，他同样无可奈何。
他这个幽州刺史只剩下一个名头，连幽州世家都不怎么看得起他。只不过幽州世家损失太大，不得不互相扶持，借着朝廷的名义以自保。
见到简雍，张则很惊讶。简雍也不隐瞒，将刘备与孙策见面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孙策不希望袁谭占据涿郡，自己又无力夺取，所以希望刘备能够控制涿郡。涿郡是刘备的本郡，他不能容忍袁谭控制，所以有心与孙策合作，希望能得到使君的支持。
张则倒不怎么意外，他和田畴商量了一下，很快就答应了刘备的要求。刘和已经死了，刘虞的旧恩也还了，现在更该考虑朝廷的利益。如果能迫使袁谭向朝廷称臣，多少对朝廷有所助益。刘备虽然野心勃勃，但他能力有限，就算控制了半个幽州也没资格割据一方，至少名义上还是要承认朝廷正朔的。
张则也提出了一个要求：刘备控制涿郡后，他要保证渔阳、涿郡的赋税如数上缴朝廷，朝廷如果有战事，刘备还要再派一些骑兵去助阵。如果刘备答应这一条，他可以上疏朝廷，让刘备名正言顺的控制诸郡。
简雍大喜过望，立刻回报刘备。刘备收到消息，感慨不已。他身在幽州，却看不破这其中的谜局，还要孙策来提醒一下。没有高明的谋士，纵有关张赵这样的万人敌，终究还是难成大器啊。
刘备借着这个机会，亲自赶到蓟县和张则见面，商量联手将袁谭赶出幽州的事。公务之余，他亲自拜访张则身边的掾吏，想和他们拉近关系，尤其是田畴。但他被田畴拒绝了。田畴说，我是一个闲散的人，等此间事了，我就进山归隐，帮不了你。不过只要府君存仁义，行善政，幽州人会支持你的。
刘备碰了一个软钉了，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唯唯而退。不过他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还是有人愿意和他结交的，比如阎柔、阎志兄弟。
阎柔就是广阳人，年少时失落胡人之中，通晓胡人风俗，刘虞死后，他被鲜于辅等人请来担任乌丸司马，联络乌桓人、鲜卑人，打算为刘虞报仇。年前一战，刘和、公孙瓒同归于尽，鲜于辅等人阵亡，他们后来复盘，也意识到自己被刘和坑了，因此心灰意冷，再不提报仇之事，只想着为自己谋些功业。张则这个幽州刺史已经只剩下空名，如今幽州还有些实力的就是公孙度和刘备，刘备主动示好，他们也就顺水推舟，接受了刘备的邀请，与刘备觥筹交错，称兄道弟起来。
借着这个机会，刘备“无意”中透露了一些太史慈的情况，太史慈是孙策的大将，他任辽西太守就是孙策打入幽州的一根楔子，而且公孙续曾在孙策麾下为质子，他现在就是孙策的爪牙，有公孙续、公孙范相助，孙策图谋幽州之意甚明，刘备对此表示很担忧。听孙策那口气，似乎太史慈今年冬天就有可能对草原发动攻势。孙策之前就发布过杀胡令，对与胡人有来往的也一向没什么好印象。
阎柔勃然大怒。

第1752章 破绽
渤海太守臧洪正当壮年，七尺七寸的身高让他即使厕身于一群河北人之间也毫不逊色。他留着读书人的三绺胡须，身上却穿着铠甲，腰间悬着战刀，身后一个卫士手中捧着头盔，除此之外，他身边只有一个文士。
“渤海太守，射阳臧洪，见过吴侯。”臧洪拱手施礼，声音洪亮如钟，不卑不亢。
孙策起身还礼。“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臧公安好？”
臧洪笑笑。“闻说吴侯追杀豫州世家，下邳、广陵颇有受牵连者，幸好我臧家无甚资财，未受连累。家父虽贫，犹能食粥。”
“这是我的过失。”孙策再拜，转身关照诸葛亮记下。臧洪的父亲臧旻曾任扬州刺史，孙坚出道时随臧旻平定许昭之乱，论功得以入仕。说起来，臧旻也是孙坚的老上司，论情论理，孙策都要对臧旻表示礼敬。虽说臧洪现在是袁谭的部下，他们是对手，却不影响私交。
臧洪很意外。孙策少年得志，却依然如此谦恭有礼，不忘旧情，这可比很多世家子弟更循礼。严格来说，臧旻当年论功只是公事，并没有对孙坚有什么提携之处，并不算故吏。孙坚父子重义，他们对朱儁的态度已经证明了他们不是忘本的人，不需要再收买人心。
孙策与臧洪在甲板上入座。他到渤海郡界，臧洪第一时间赶来迎接，让他多少有些意外。他看着臧洪身上的铠甲，莞尔一笑。这是一套南阳铁官新出的明光铠，胸前两块板甲打磨得非常光滑，几乎可以当镜子照人，其余的甲片是也是一尘不染，看得出臧洪非常爱护。
“府君这套甲胄很新，是从黑市买的吗？”
“故人相赠，来历不知。”臧洪敲了敲胸甲，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孙策脸上笑意更浓。“你说的故人是张仲卓吗？”
“吴侯恕罪，无可奉告。”
“既有心攀扯，又遮遮掩掩，臧府君这么做可不合君子之义。”郭嘉摇摇羽扇，笑盈盈地说道：“其实你就算承认是张仲卓所赠也没关系，吴侯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惩处。”
臧洪盯着郭嘉看了一会，眉心微蹙，低下了眉，漫不经心地说道：“阁下想必就是吴侯心腹，执掌细作营的郭祭酒了。常闻郭祭酒擅长揣度人心，现在看来，未免有言过其实之嫌。”
郭嘉微微一笑。“府君坐镇渤海，手下没有细作吗？”
“细作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像祭酒如此见微识著。”
“过奖，过奖。”郭嘉一点也不谦虚。“既然说到见微识著，我就再卖弄两句。吴侯甫至，你便赶来拜见，自然是早就在关注吴侯的行踪。你敢单身来见，自然是以为令尊与骠骑将军有旧，张孟卓又与吴侯是盟友，广陵又有子纲先生诸贤在吴侯麾下任事，不会对你行不义之事。你穿着甲胄，只不过是想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兵马，随时可以开战，希望吴侯知难而退。臧府君，我说得可对？”
臧洪脸色微变，却没有说话。
郭嘉接着说道：“当初关东举义兵，你鼓动张仲卓起兵，又主持会盟，慨然以澄清天下为志。只可惜袁绍志大才疏，虽拥兵十余万却未尝一战，每日饮酒高会，粮尽而散，州郡交攻。袁绍进攻董卓不力，谋夺冀州却是奇招迭出，赶走韩馥还不肯罢休，又派人逼他自杀张孟卓之堂，污张孟卓之清名。当此之时，臧府君可曾有一言鸣不平？”
臧洪抬起头，淡淡地扫了郭嘉一眼。“我是否鸣不平，似乎不足为外人道。”
“当然，这是你和张仲卓兄弟之间的私事，我无权过问。那袁绍矫诏的事不是私事，可以探讨一下吗？”
臧洪眉头拧成了疙瘩，无言以对，气势不知不觉的弱了三分。孙策一直含笑观战，见此情景，笑着打了个哈哈。“袁绍已经死了，袁谭此刻想必也迷途知返，向朝廷称臣了。这些事就不用了。臧府君，你想必知道我的来意吧？”
臧洪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微微欠身。“还请吴侯明示。”
“承蒙天子器重，命我节制八州，我虽德浅能薄，却不敢不尽力而为。袁绍矫诏罪名确凿，朝廷罢官免爵，只是看在他集结义军讨董的功劳上，没有开棺戮尸，也没有株连他人。若袁谭能够上书称臣谢罪，这冀州应该还是由他主掌。朝廷有旨意，我无异议，但他占着不属于冀州的涿郡和平原，这就不合适了。我来此的目的，就是希望与袁谭见一面，请他退回冀州，不要让我为难。府君觉得我这个要求合理否？”
臧洪沉吟片刻。“吴侯所言，自然合情合理，只是我是渤海太守，不是袁使君身边的掾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过，我倒是听说袁使君已经上书朝廷，吴侯不妨再耐心等待几日，也许很快就能见分晓。”
孙策笑盈盈地看着臧洪。“府君的意思是说朝廷有诏书下达，袁谭就能退出涿郡和平原，还是说朝廷会下诏调整疆界，将涿郡和平原划入冀州范围？”
“请吴侯恕罪，此非我能揣度。”
孙策转头和郭嘉嘀咕了几句，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等等。请臧府君为我转告袁谭，我想和他面谈。一年不见，颇为想念。如果能免起刀兵，诚我之愿也。”
“我一定转告。”
……
章武。
袁谭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拍了拍栏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说话，却见沮授坐在楼内，靠着窗户打盹，不禁轻叹一声，又闭上了嘴巴。夏日炎炎，人容易犯困，尤其是这些天沮授太累了，他实在不忍心打搅他。
袁谭走到沮授对面坐下，拿起一部书翻看起来。这是一部诗集，是张纮、杨修的唱和诗文，时间不算太久，诗是去年十月间写的，今年三月间印行，如今已经传到冀州。主记陈琳是张纮的同郡，对这部诗集非常喜欢，逢人便说，袁谭便命人找了一本来读。
袁谭不太懂诗，他知道这诗写得不错，但好在哪儿，他不是很清楚。他关心的是另一点，孙策公开印书工艺之后，中原出现了很多印书坊，也印行了大量的书籍，既有儒家经传，也有诗赋，更多的是荒诞不经的传奇小说，家长里短的杂事，最流行的一部书是邯郸淳编的《笑林》，言语通俗，故事有趣，读之令人捧腹。听说销量甚佳，有书坊预订了第二部，润笔十金。
对袁谭来说，十金不算多，可是对普通人来说，这却不是一个小数目，足供一家人一年温饱有余。有不少读书人心动得很，或是闭门造车，或是四出采风，打算编一些类似的。冀州印书坊还没有这样的业务，大多数人都会把稿子卖到河南去，有的人干脆去那里游学。
这是人才外流的征兆，袁谭为些很担心。他也想在冀州开设印书坊，但冀州纸的质量无法满足印书工艺的要求，如果大量开设印书坊，势必要从孙策治下购买大量的纸，等于是替孙策赚钱，连带着让曹昂也从中捞了一笔，冀州所得反而有限。
想学都学不了啊。袁谭越想越揪心，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沮授睁开了眼睛，打量着愁容满面的袁谭，慢慢坐直身体。“使君又为何事忧愁？”他看了一眼袁谭手中的诗集，笑道：“因为弘农杨家？”
袁谭苦笑一声。弘农杨家也是他担心的问题之一。杨彪接受孙策的邀请，留在太湖著书，又召集杨家故吏前去太湖，就连冀州都有人收到了邀请。这对人心是一个不小的影响。
“使君不必过虑。”沮授安慰道：“弘农杨氏四世三公，的确有很大的影响力，但杨家以经学传家，又以正道选才，连暗室受金都不肯，这样的人不会是趋火附势之辈，赴约的也大多是去做学问。孙策虽用杨彪，却未必愿意看着杨家自成派系，他暂时不太可能让杨家故吏布列州郡。至于做学问，杨彪的名气如何能与郑玄相提并论？人知其不足，方才求之若渴。孙策吸引那么多人去太湖不过是因为孙家出身卑微，名望不足，才不惜重金留下杨彪，欲借杨彪之名望扬名士林。从长远看，的确有利舆论，从短期看，却未免操之过急，甚至是得不偿失。”
“哦？”袁谭不解地看着沮授。“公与，这是为何？”
沮授笑笑。“使君还记得董卓入朝，大肆招揽名士是什么结果吗？”
袁谭眼神闪烁，若有所思。“公与的意思是说，孙策会步董卓后尘，先亲而后仇？”
“这倒不会，孙策毕竟不是董卓，他只会让这些名士做做学问，不会让这些名士掌权。”沮授摇摇头。“但养名士需要花钱，董卓可以去抢，可以去掘帝陵，孙策却无处可掘，他用的钱都是赋税。我听说一个木学堂祭酒等同于二千石，那供养一个饱读经诗的学者该花多少钱？孙策纵使再富，也未必承受得起这么大的开销。”
沮授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他跨海而来，途经辽东，我想他很可能对辽东有意。如果是这样的话，许子远应该会有用武之地。四面出击，孙策太急了，有轻敌躁进之嫌，这是使君的机会。”

第1753章 放下
袁谭原则上同意沮授的看法。孙策最近四面出击，的确有躁进的嫌疑。他缺少战马，取辽东的动机很强烈，可是在西线胜负未定，孙坚又远赴交州的情况下再进取辽东，即使孙策治下人口多、财赋充足也难免捉襟见肘。且以南攻北，江东子弟兵能否适应幽州的寒冷气候也是一个大问题。
沮授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提前做了准备，安排许攸去了辽东。
但袁谭并不觉得这会是一个机会。与沮授相比，他不仅与孙策正面交锋过，还在平舆做了半年俘虏，对孙策治下的情况有切身体会。就算孙策受挫，一时会有些困难，形势却不可能出现根本性的逆转。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一州岂能与五州对抗？更何况他已经身不由己，能不能战，并不是他说了算，关键要看冀州世家愿不愿战。
见袁谭兴致不高，沮授心里有些失落，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袁谭最近压力比较大，朝廷宣布袁绍矫诏，袁谭不仅要面对看得见的对手，还要很多看不见的敌人，被迫向朝廷称臣虽然能解决道义问题，却又不得不从本来就很紧张的钱粮中割出一部分送给朝廷，对冀州来说伤害很大，怨言不少。
如果不是他和田丰从中斡旋，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可是对袁谭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威胁。
两人相对沉默，只有城外树上的蝉声高亢。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臧洪大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他满头大汗，身上的战甲、战袍已经脱了，只穿着单衣，即使如此，他也浑身是汗。袁谭站起，拿起布巾，在一旁的水盆里浸了，拧得半干，透给臧洪。
“子源，擦擦汗。”
“谢使君。”臧洪接过，扯开衣领，迅速擦了几下。这天气实在太热了，太阳像火炉一样晒人，为了让孙策知道他们严阵以待，他不得不全副武装的去见孙策，这衣裳都湿了几次，可惜不仅没吓住孙策，反而被郭嘉嘲讽了一番，着实有些失策。早知如此，还不如轻装上阵来得从容一些。
“子源，见到孙策了？”沮授问道，将一杯冷茶推了过来。
“见到了。”臧洪入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润了润快要冒烟的嗓子，这才把情况说了一遍，就连他被郭嘉奚落的事都没有漏过。袁谭和沮授听了，相视而笑。臧洪虽然被郭嘉损了一顿，但孙策的态度还是非常客气了，说明派臧洪去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
最让他们高兴的还是孙策的态度。孙策显然无意发动战事，只是想恢复之前的疆界而已，甚至退一步说，只要理由充分，他甚至愿意维持现状。有了这一点，他们心里就有了底。把涿郡吐出来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能不交战，那当然是最好的。万一战事不可避免，能让孙策置事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单独面对刘备，袁谭的胜算要大得多。
“使君，孙策约你见面，你……”
“当然要见。”袁谭不假思索。“他都这么远的赶来了，我如果不见，岂不失礼。”
沮授笑着点点头。“使君所言甚是，我们不能弱了气势。那我们安排一下，让子源率部为你壮壮声势……”
袁谭抬起手，打断了沮授。“公与，吴侯不是那种人。天气炎热，不用劳动将士，我去去便来。”
沮授勃然变色，厉声阻止。“这怎么行？万万不可。”
袁谭笑了，伸手按住沮授肩膀。“公与稍安勿躁。我与吴侯亦敌亦友，深知吴侯禀性。匹马相会，那就是朋友。他待朋友一向真诚。如果是率大军前去，那就成了敌手。他待敌手可没什么好客气的。再者，他需要我和刘备互相牵制，绝不会在这时候取我性命，便宜了刘备。”
“可是……”
“没什么可是，刘备敢见，我不敢见吗？”袁谭拍拍沮授的肩膀，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见袁谭坚持，又自信满满，沮授一时无计，只好点头答应。
……
袁谭头戴皮弁，身穿单衣，配上略显消瘦的面容，修长的身材，步履如风，飘逸中自带三分忧郁。
孙策赤脚站在沙滩上，看着袁谭快步走来，朗声笑道：“经年不见，显思兄越发英华内敛了，令人自惭形秽。”
袁谭快步来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一揖到底，含笑道：“涸辙之鲋，如何敢与在渊之龙相提并论。君侯此言，谭愧不敢当。”
郭嘉笑道：“既知吴侯乃在渊之龙，使君莫不是前来称臣？”
孙策微怔，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袁谭说他在渊之龙既是指他趁船跨海天赐而来，也有说他离九五之尊只差一步的意思。不管这是恭维还是陷阱，总之他不能默认，否则难免给人轻狂之感。
袁谭笑道：“祭酒说迟了一步，我刚刚已经向长安天子称臣，暂时还不能易帜，否则岂不成了朝汉暮吴的小人？不过这一天想必也不会太久，我虽然不如祭酒慧眼明辨，却也对吴侯充满信心，只可惜身不由己，不得附吴侯骥尾。”
孙策大笑道：“行了，行了，你知道我读书少，就不要在这儿斗机锋了。过来喝酒、吃肉。”
袁谭也笑了，与孙策挽臂而行，沙滩上已经摆好了烧烤的用具，新鲜的海鲜，冰镇好的饮料和酒。木炭烧得正好，孙翊、甘宁等人站在一旁，有的烤肉，有的喝酒，正说得开心，见袁谭走过来，有的上前见礼，有的点头致意，煞是热闹。孙策将袁谭拉到遮阳伞下。袁谭以朋友之礼见，所以他也没有拿出长公主的青盖伞来撑门面，用的是普通的帷盖。
两人入座，是两张孙策按照前世沙滩椅的样式制作的新式坐具，袁谭很是新奇，在上面试了试。孙策献宝似的演示了一下折叠收拢的方法，袁谭见了，连连点头。“此物形似胡坐，却更加舒适了。”
“那当然，要的就是舒适。”孙策顺手一指。“你看，很受欢迎的。”
袁谭举目一看，见沙滩上到处都是各种颜色的遮阳伞，伞下大多都有一两张这种样式的沙滩椅，有的上面躺着人，有的上面却只有衣物。大海上随处可见劈波斩浪的矫健身影，沙滩上有不少人走动，有的正向大海奔去，有的却浑身是水，刚刚从海里上来，但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大呼小叫，呼朋唤友，一派欢乐景像。
“君侯离家万里，这些将士就不想家？”
“家随时都可以回，开眼界的机会却未必天天有。这些大多是年轻人，思乡之情还不重，好奇之心却很强，从江南来到河北，很多人又是生平第一次横跨大海，兴奋还没兴奋过来呢，哪有时间想家？”
“君侯横跨大海，在海中几日？”
“最长的一次是五日。”孙策挥了挥手臂。“四面全是海水，看不到一点陆地，只能根据太阳、星辰的位置来判断自己有没有迷失方向。不过那几天，我们看到了很多内陆河流中永远看不到的珍物，几乎每一种都让我们大开眼界，味道也不错，待会儿请你尝尝。”
孙策说着，招呼人取一些烤好的海鲜来，又递过一瓶果饮。果饮是在冰里镇着的，入手凉爽，喝一口，暑气全消。时间不长，朱然端来一盘烤好的大虾，诸葛亮则取来几条烤好的鱼。孙策热情的招呼袁谭品尝。袁谭倒也不拒绝，拿起来就吃，尝了两口，便挑起大拇指连声称赞。
“好，好，这味道好。”
“得知显思将至，我特地派人入海打捞的，清晨刚到，绝对新鲜。”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袁谭哈哈大笑，三两口将一条鱼吃完，又喝了一口果浆，一抹嘴，感慨不已。“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回冀州了，白白费了三千金，却换了一身不自由。”
孙策躺在沙滩椅上，呷着酒，笑道：“怎么，你这冀州牧做得不舒服？”
“我舒服不舒服，君侯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袁谭卷起袖子，拿起一对大虾，为了避免油滴到衣摆上，他尽可能将身体前倾，又将两腿岔开。如果被礼学之士看到难免会骂他失礼，可是在这一群烧烤、喝酒的人群中却自有一番不羁。他用手撕下虾头，剥去虾壳，将大块虾肉塞进嘴里，大块朵颐，吃得津津有味。
孙策笑眯眯地看着袁谭。他觉得眼前的袁谭很有意思，明明是世家子弟出身，却比刘备更洒脱，更放得开。这当然和他曾经被俘有关，但也说明了人是可以改变的，只看你有没有那样的机缘。像袁谭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然后又经历了各种磨难，最后战败被俘，落到人生最低谷，当他再次爬起来的时候，自有一番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豁达，反倒是刘备那样从来没有发达过的人会汲汲于富贵。
“显思，你这话说得我有点过意不去啊。”孙策笑眯眯地说道：“你要是还愿意做俘虏，我可以再俘虏你一次，反正葛陂旁的那个小院还给你留着呢。”
袁谭咽下嘴里的虾，从一旁的扶手上拿起布巾抹了抹嘴，又细心地擦着手上的油脂。“我倒是不反对。正相反，我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了。只不过以君侯的为人，想必不会现在俘虏我。若说是在战场，我又觉得你未必有和我决战的勇气。”

第1754章 佛系袁谭
孙策很惊讶，从沙滩椅上坐了起来，歪着头，来回打量着袁谭，嘴角带笑。
袁谭开始还很镇静，被孙策来回看了两眼，便有些不自在起来，伸手摸摸嘴角。“我脸上……有油？”
“脸上没油。”孙策笑了两声，又躺了回去，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心里有没有油，我可就不清楚了。”
袁谭没听过“猪油蒙了心”这句俗话，但他听得出孙策的调侃之意，正准备再反驳几句，孙策又道：“好吃你就多吃点，就算你出自四世三公，尝过很多山珍海味，但这种味道你应该没见过。你仔细品品，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袁谭咂摸了一下，觉得这烤鱼烤吓的味道的确有些特别，以前没尝过。他正在想该是什么佐料，忽然一惊，顿时失笑，调侃道：“君侯虽然还没称王，这一式左顾右盼却使得漂亮。”
孙策斜睨了袁谭一眼。“行啦，你是我辛辛苦苦救出来的，若是气得你投海自尽，岂不是白忙一场。口舌之争这种事以后还是由沮授来吧，哪怕是何伯求也行，这不是你的长项，勉强行之只会自取其辱。”
袁谭眼神微闪。“在君侯眼中，我就这么不堪一击？”
“不，你不是不堪一击，你是不够无耻。辩论这种事并不仅仅在于口才，更在于谁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你做不到，当然，我也做不到，所以我只会干一件事：我用事实来说话。有位伟人说过，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实践。我不在乎你怎么说的，我只在乎你是怎么做的。”
孙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袁谭。“你肯定我现在不敢和你开战吗？”
袁谭被孙策看得心里一紧，正准备回答，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他和沮授反复商量，认定孙策现在决战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胜算不大，甚至可能后力不继，反给了朝廷反扑的机会。但他们也不得承认，胜算不大，不代表一点机会也没有。如果孙策发动曹昂、张燕、贾诩和刘备诸方力量，从四面发起攻击，冀州很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换句话说，如果孙策不计得失，开战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虽说人都应该理智，但冲动甚至发疯的时候也不少。即使自己心里明白，有时候也会被形势裹胁着往前走，孙策少年得志，势力发展过快，这种可能性比一般人还要大一些。
不示弱当然很重要，但刺激孙策，导致两败俱伤却不明智。何况他也清楚，一旦孙策进攻冀州，孙策也许会受伤，但他却可能会死，伤害绝不会是对等的。
袁谭不禁气沮。“我不敢肯定，所以我说未必。”
“那说个什么劲呢？”孙策重新躺了回去。“别后重逢，本该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扯那些多没劲。来吧，喝酒。”孙策再次举起酒杯。“这是你喝惯的汝南酒，我特地从汝南带来的，你可别辜负了。”
袁谭展颜而笑，举起酒杯。“多谢君侯挂念。来，喝酒！”
两人相互致意，一饮而尽。他们默契地没有再谈当前的战局，漫无目的的东拉西扯。袁谭难得如此放松，渐渐也放开了，不知不觉的喝得大醉，躺在沙滩椅上呼呼大睡。
看着鼾声如雷的袁谭，孙策叹了一口气。他也喝得不少，头有些昏沉，却不想睡觉。他知道睡觉并不利于醒酒，最好的醒酒办法反而是运动，加强新陈代谢。他脱了外衣，向大海奔去。
郭嘉安排郭武等人跟了上去，自己坐在一旁看着袁谭。袁谭睡得很放松，泛着酒红的脸上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相比之下，倒是孙策更紧张，甚至不敢让自己醉一场。
身为孙策的心腹，幽州战略的主要推动者，郭嘉也很紧张，甚至比孙策更紧张。
“祭酒在担心什么？”
郭嘉闻声转头，意外的发现袁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郭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袁显思，你装醉啊。”
袁谭慢慢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没有装，我只是醉得快，醒得也快。”他顿了片刻，目光在海水中逡巡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被几个卫士护在中间的孙策。“离开平舆之后，我就不怎么喝酒，尤其是不敢喝醉。开始是怕父亲责骂，后来是身荷重任，不敢出错。你也知道的，我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继母。虽说弟弟年幼，可是孝字当头，刘繇、高干又生死不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面前，一直支持我的汝颍系现在处境艰难，就连你叔叔都滞留草原大半年了，我身边只剩下伯求先生。”
袁谭一声轻叹。
郭嘉笑道：“人活世上，哪有轻松的。岂不闻孟子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是啊，人活在世上就没有轻松的。高贵者有高贵者之忧，卑贱者有卑贱者之苦，一直挣扎在生死之间固然难熬，从云端跌落尘埃更难承受。”袁谭叹息道：“生老病死，成住坏空，谁又能避免呢。”
郭嘉诧异地看着袁谭，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袁谭取过酒杯，又倒了一杯酒，举在手中，慢慢摇晃，看着酒液在酒中荡漾。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郭嘉。“郭祭酒，如果吴侯还希望我能多坚持一段时间，汝颍系需要帮助。”
郭嘉眨眨眼睛。“你为什么不直接对他说？”
“我开不了口。”袁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就这样吧，祭酒愿意转达就转达，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心意到了，就此别过。”
“不等吴侯了？”
“不等了。再见，就不仅仅是旧友重逢，免不了要说些俗话，画蛇添足，殊为不美。”袁谭拱拱手，转身离去。有卫士迎了上来扶他，被他挥手喝退，卫士无奈，只得紧紧跟着，袁谭的脚步虽然有些虚浮，神情却是淡定，他来到路边，已经有卫士牵了马来，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海滩，冲着郭嘉扬了扬手，轻踢马腹，急驰而去。
郭嘉看着袁谭的身影消失在夕阳之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袁谭这一手太突然了，他一点准备也没有。汝颍系需要帮助，这是事实，但袁谭要求的显然不是他们正在做的，他需要更多，而且他说这是为了孙策，话里话外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洒脱。
这是袁谭的本意，还是沮授的一计？郭嘉无法判断。
孙策在海里游了一圈回来，身心通泰，见郭嘉坐着发呆，袁谭却已经不知去向，不免有些奇怪。问郭嘉，郭嘉略作犹豫，便把袁谭兴尽而返，又委托他向孙策转达的话说了一遍。孙策坐在椅子上，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听郭嘉转达，听到“成住坏空”四字，不禁笑了一声。
没想到袁谭成了佛系。
“说到刘繇、高干，你有没有消息？”
“没有。”郭嘉摇头。“我只能估计他们去了南方，南方多山，藏几个人很轻松。他们甚至可能去了交州，说不定朱符的死就和他们有关。且避难交州的人很多，他们很容易找到同盟。”
孙策吁了一口气。交州远在千里之外，消息传递极其不便，孙坚又是他的父亲，不能当作普通部将看待，所以他为孙坚配备了独立的军谋处，除非出现重大事件，孙坚不会发送例行消息，这使得他对交州的情况几乎处于空白，即使有消息来，那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这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袁谭的要求，你觉得如何？”
郭嘉沉吟片刻。“现在不宜答应，就算袁谭无战意，幽州世家也不会轻易让刘备得手。幽州耕地有限，财赋不足，以前就一直需要青徐补给，刘备想给冀州世家好处也没本钱。他如果有这本钱，早就效仿君侯在豫州的举措了，绝不会等到现在。”
孙策点点头。利益交换的前提是你有利益，他如果不是放开工商，让荆州、豫州的世家得到更丰厚的补偿，岂能如此顺利的推行新政，将被他们兼并的土地收回来。即使如此，暗中反对的人也不少，谁不敢鱼和熊掌兼得啊。刘备手里既没有工商之利，又没有外挂，他和世家谈判的可能性微乎其乎。连幽州世家都搞不定，冀州世家又怎么可能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这也只是依常理论，毕竟刘备手里有刀，一旦在战场上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胜负依然难料。幽州世家是比益州世家更强悍，但他们也不是不怕死的义士。有钱有粮，不代表就一定能打胜仗，要不然曹操怎么会打败袁绍，得了冀州？
现在的关键是刘备离曹操究竟有多远，能不能在战场上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孙策仔细对比着双方的形势，觉得可能性虽然不大，却也不敢保证，毕竟战争的偶然性太高了，万一关羽再来个匹马斩颜良，那可有点热闹了。现在的冀州可不是袁绍南下时的冀州，看起来团结，骨子里也虚得很啊。
“你们军谋处再议议，密切关注冀州的形势。”孙策说道：“想办法和你叔叔联络，顺便了解一下他们最近在忙什么。钱可以花，但不能白花，你说对吧？”
“喏。”郭嘉心领神会的笑了。

第1755章 身不由己
袁谭回到章武的时候已是半夜。沮授正在城楼上翘首以盼，看到袁谭来到城下的那一刻，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顿觉浑身酸软，扶着城墙就坐下了。
如果袁谭回不来，冀州该怎么办？从袁谭决定出城的那一刻起，沮授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却一直没找到答案。袁谭还有两个弟弟：袁熙和袁尚，但他们谁也代替不了袁谭。更重要的是袁谭如果出了事，他难辞其咎，能保住一条命就是好的。剩下田丰一人，也无法主持大局，面对愤怒的汝颍系，冀州将乱成一团。
相比之下，臧洪稍微镇定一些，但他也没有把握，遑论安慰沮授。万一出了事，他的身份会让他比沮授更难自证清白。他一直怀疑这是孙策故意的，只是找不到证据。现在看到袁谭回来了，他也如释重负，又觉得自己未免小人，反不如袁谭豁达。
袁谭进了城，听城门口的将士说沮授在城上，转身上了城楼，见沮授神情疲惫，心中不忍。
“这么晚了，公与怎么还不休息？”
“使君不归，我如何能安睡？”沮授苦笑道：“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只能从城上跳下去，以谢使君。”
袁谭哈哈大笑，举举怀中抱的酒瓮。“吴侯为我的带的平舆名酒，一起来尝尝。可惜我没有他那种神奇的调料，烤不出那么好吃的海鲜，只能用其他的将就了。子源，你也来。”
臧洪欣然从命。三人一起到城门楼里入座，臧洪让人准备了一些菜肴。这两天沮授就一直吃住这里，各种物事齐全，没费一会儿功夫就端上来几盘下酒菜。袁谭给他们倒了酒，三人围案而坐，吃着干果、肉脯，袁谭把与孙策相见的经过说了一遍。
袁谭一边喝一边说，兴致很浓。沮授、臧洪却一脸茫然，面面相觑。沮授忍不住打断了眉飞色舞的袁谭。“使君，你们真的一句有关冀州形势的话也没说？”
“没有。”袁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想和你谈。我一开口，他就说那些话是你教的。”
沮授神情微滞，狐疑地打量着袁谭，想从袁谭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来。他的确为袁谭提了一些意见，但没有具体到这种地步。这是孙策故意挑拨还是袁谭借孙策之口表达不满？
“你不用去见他，到时候他会派人来。”袁谭瞅了沮授一眼，笑了。“你不用多心，这是都常用伎俩罢了，我也对郭嘉说汝颍系需要帮助，礼尚往来嘛。”
沮授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他同样猜不透袁谭这句话是真是假。不过从实际形势来考虑，冀州系独大虽然有利于政令的通行，却也容易让袁谭产生倦怠之心，他对冀州系有防备之心也是可以理解的。物极必反，一味打压汝颍系并不是最佳选择，适当的时候还是要松一松。问题在于这只是他的看法，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孙策麾下的派系斗争已经初露苗头。”袁谭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郭嘉压力很大，如果幽州这场战事进展不顺利，以他为首的汝颍系会遇到麻烦。公与，这是我们的好机会，千万别错过。”
沮授眼神闪烁，沉吟片刻。“郭公则出使那么久，也该回来了。以前细作一直是由他负责的，他对郭嘉的手法也最熟悉。如果由他和许攸配合，协助公孙度，或可以轻驭重，击退孙策。”
袁谭转了转眼珠，微微颌首。沮授这个主意不错，既可以郭图复出的机会，又将他暂时限制在辽东，不至于引起太大的波动。如果能击退孙策，挫败孙策的幽州战略，郭图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归权力中枢。如果他不能完成任务，那就老老实实的继续雌伏，不要有什么怨言。有这个前提在，就不用担心郭图会与郭嘉勾结，肯定会全力以赴。如此一来，他们无须出一兵一卒，只用了郭图和许攸两个人，鼓动公孙度和孙策决战，就可以挫败孙策的幽州攻略，将他伸向幽州的爪牙击断。
袁谭看向臧洪。臧洪笑道：“使君，公与之计甚善。”
袁谭点点头。“请陈孔璋（陈琳）来。”
……
孙策坐在舱中，看着海上刚升起的明月，听着隔壁舱中激烈的争论声，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不出他所料，增加对冀州汝颍系的援助遭到了军谋处大半军谋的激烈反对，就连汝颍人都有顾虑，不少人保留意见，正面支持的非常有限。
表面的原因很直接：没钱。孙坚要去交州，周瑜要准备对汉中的战事，太史慈刚刚进入辽西，都需要大笔的钱粮做准备，之前又已经增加了对郭图等人的资助，还没有看到效果，又要增加，这让人很难接受。
背地里的原因则要隐晦得多，军谋处负责所有战略的制订，掌握的信息最多最全面，他们清楚孙策现在有多少家底，也清楚幽州战略准备并不充分，风险已经很大了，只是涉及到孙策与周瑜、郭嘉与荀攸的主次之争，这才勉强通过。这已经是极限，如果再增加开支，势必要影响荆州战区的钱粮储备，这不仅是对整体战略的伤害，还有可能影响到荆州系的利益。
所以以杨仪为首的荆州系强烈反对，而汝颍系的底气也不足。郭嘉这么做不仅有私心太重的嫌疑，而且一旦失败，汝颍系必然受挫，如果换一个非汝颍系的作军谋祭酒，他们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帮助郭图、荀衍没什么问题，但是伤害到自己的利益就要慎重了。汝颍系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也有派系利益。郭图、荀衍都是颍川人，但孙策却是在汝南起家，汝南人并不希望颍川人一直这么强势。
虽然大家争的都是场面上的事，找不出一点破绽，但孙策在他们之间厮混了这么久，听了无数次的汇报，也熟悉了他们的说话方式，还是能听懂一点言外之意的。
他不意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之争就会有分歧，这一点他早有预料，也不会因此烦躁。他烦躁的是事情有失控的趋势。袁谭离开之后，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不管是袁谭的意思还是沮授的计谋，抑或者干脆就是郭嘉本人的想法，都说明在聪明人眼里，钱粮不足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三面出击，场面报得太大，难免捉襟见肘。
他早应该预料到这个局面。
舱门被人轻轻地拉开，露出甄宓俊俏的小脸。“夫君，玩六博吗？”
六博是一种类似兵棋的游艺，非常流行，玩的人很多，军谋处更是把六博当成消遣。孙策耳濡目染，玩得还不错，甄宓也很在行，刘和、甘梅都不是她的对手，她有空就来找孙策玩。
“你怎么没找阿梅、阿和玩？”孙策说着，却坐正了身体，摆好了迎战的架势。甄宓侧身挤了进来，顺手又关上舱门，在孙策对面坐下。“甘姊姊下午游泳时间太长，有些困了。刘姊姊被马姊姊找了去，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甄宓停了下来，伸手指指军谋处的舱室。“他们还没吵完？”
孙策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你一直听着呢？”
甄宓抿着嘴笑了。“我总不能一直堵着耳朵吧。再说了，他们声音这么大，整艘船上的人都听得见。”
孙策无奈的笑了两声，摆好棋子，准备迎战。甄宓也摆好棋子，将骰子握在手心里，悬在棋枰之上，却不放下。“夫君，赌点什么？”
“你这么好赌？”
“玩游戏嘛，总得有点彩头。没彩头，谁会这么用心啊，不如你好我好大家好，和气生财算了。”
孙策心中一动。他抬起眼皮，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甄宓。甄宓抿着嘴，脸色红润，眼神狡黠，丰盈的嘴唇在灯光下散发着润泽的光。
“你想赌点什么？”孙策双手抚在大腿上，眉梢轻扬。
“我要是赢了，你陪我看日出。我早就想看了，但是一个人起不来，每次都睡过头。”
“可以。我要是赢了呢？”
“你想怎样？”
孙策一时竟说不上来。他根本没准备，也不觉得甄宓能帮上什么忙。虽说她上次那个什么李代桃僵有一种禁忌般的快乐，但毕竟是例外，不能当正经事。要做这种事，还是去找甘梅、刘和比较合适，就算擦枪走火，也不至于太出格。
见孙策没有想法，甄宓呶了呶嘴，说道：“如果你赢了，我帮你出个主意，也许他们就不吵了。”
“你还有这本事？”
“有没有，试试不就知道了。如果不顶用，你想换个别的条件也来得及，只要我做得到。”
孙策笑笑，没有拒绝，和甄宓玩了起来。他的水平和甄宓差不多，胜负在五五之间，可是今天却连输三局，让他大失颜面。倒不是他玩得差，而是甄宓玩得太好了，简直有如神助，每一次投骰子都能要到需要的数字，根本不给他反击的机会。
“咦——”孙策搓搓手。“今天赌运不佳啊，居然一局都赢不了？”
“想知道为什么吗？”
“想啊。”
“明天陪我看日出，等朝阳跃出海面的那一刻，我就告诉你。”甄宓站起身，挟着棋盘、棋子，闪身出了舱门，远远地还能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

第1756章 私心
孙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起身出舱，在甲板上站定，活动了一下身体，练起了拳。
海风轻拂，海水轻轻拍打着船腹，发出轻响，当值的将士肃立在岗位上，身姿挺拔，神情警惕。郭武等人闻讯赶来，见孙策并无召唤之意，便自觉的散在四周。
孙策凝神静气，双手抱圆，双目似闭未闭，嘴角渐渐上挑。军谋们仍然在争论，但他却不再那么烦躁了。六博虽然输了，他却捕捉到了甄宓极为巧妙的进谏。是人就有利益之争，派系的形成不可避免，随着疆域的控大，新的派系会不断生成，这种争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复杂。
既然不可避免，那就从容处之，想好怎么控制烈度，化害为利便是。烦躁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方寸大乱。六博输了，未必全是运气，也和心境有关。太想得到，偏偏得不到，心境自然就乱了。
虽说是旁观者清，可是甄宓能精准的把握住他现在的心情，并利用好这个机会，可见聪慧，书没白读。甘梅也是识大体的人，但主动性略差。她未必不懂，但她不如甄宓这般积极。
孙策平定了心神，练起了拳，很快就进入忘我状态，一招一式，神满气完。
不知什么时候，郭嘉从舱里走了出来，远远地看着船头孙策矫健的身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靠在舱壁上，静静地看着孙策练拳，沉默无语。军谋们陆续出差，有人悄悄离去，有人上前和郭嘉低语了几句，也转身离开，只有当值的军谋收拾了一番，重新回舱，准备休息。
孙策练完拳，见郭嘉在侧，也没多说什么，不紧不慢的收了拳式，调整好呼吸，这才心平气和的向主舱走去。郭嘉跟了上来，两人入座，朱然已经准备好了茶水，悄悄守在外面。
“如何？”孙策端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
郭嘉摇了摇头，苦笑道：“一个个年纪不大，却都保守得很，我也是无计可施。用兵讲奇正，他们只顾着正，却忘了奇。”
“会议记录呢？”
“还在整理，明天早上会呈请君侯审阅。”
孙策点点头。“除了杨仪，还有谁反对得最激烈？”
“孔明。”
孙策扬声对舱外的朱然说道：“义封，去看看孔明休息没有，没有的话让他过来一趟。”
朱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孙策静静地看着郭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开心。原本的历史轨道上，郭嘉死于建安十二年末，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诸葛亮在这一年出山，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开始，两个奇才没有交手的机会。如今曹操躲在益州，郭嘉却和诸葛亮相遇，他们之间终于擦出了火花。
时间不长，脚步声响起，诸葛亮推门而入。他衣冠整齐，脸上也看不出半点疲惫，平静地向孙策、郭嘉行礼。孙策也没和他客套什么，让他把反对的理由说一遍。诸葛亮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君侯，祭酒，目前在冀州的汝颍系人数不过十余，真正的核心人物是郭公则、荀休若，郭公则主掌机密，负责细作，荀休若掌兵，一是心腹，一是爪牙，袁谭岂能容忍他们与君侯牵联过深？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根本不会信任他们，二是他确定这两人不会有异心。若是前者，君侯就算给再多，也不会落在他们手中，他们只不过是袁谭的一个借口罢了。若是后者，那君侯又能得到什么呢？”
孙策不置可否，示意诸葛亮接着说。
“且行军作战，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太史子义入主辽西，困难重重，凌子行（凌操）、麋子叔（麋芳）战沓县，虎口夺食，能不能胜，在于我军辎重是否充足，将是否明睿，士卒是否强悍，若有钱粮，自然应该先供给他们，岂有寄希望于对手不和，而将有限之钱粮用于赂敌的道理？”
孙策看看郭嘉，郭嘉嘴角微撇。“这些刚才议事时都说了，说点刚才没说的。”
“喏。”诸葛亮向郭嘉施了一礼，接着说道：“祭酒，你觉得幽州可一鼓而下吗？”
郭嘉哑然失笑。“这当然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又何必急在一时？此次出征幽州，辽东只取沓县立足，太史慈只有千余人，皆是以轻驭重，以小搏大之意。胜固可喜，败亦无伤大雅，借此机会试探幽州强弱，派遣细作，建立情报网，三五年后，对幽州掌握清晰，知其强弱、远近、智愚、勇怯，再出大兵，自然势如破竹，岂不比现在寄希望于汝颍系制衡冀州系为好？”
郭嘉眼神闪动，抚着颌下的胡须，沉吟起来。孙策暗自发笑。诸葛亮说的这一点戳中了郭嘉的软肋。这次出击幽州是郭嘉主导的，一是想和荀攸、辛毗争锋，二是想在幽州铺设情报网。因为钱粮紧张，铺设情报网又费钱费力，所以郭嘉才要借着幽州有马这一点优势力推，最终促成幽州战略的实施。他自己也清楚冒险，而且有从荆州战区嘴里夺食的嫌疑，所以他不能败。一旦败了，对内他会输给荀攸、辛毗，对外他会让汝颍系蒙受损失，青徐系、荆州系、扬州系趁势崛起。
援助郭图的目的是让他牵制沮授，迫使袁谭不能从容用兵，以便刘备能够顶住袁谭的攻击，又无力东向。这个目标能不能实现，取决于多重因素，巧则巧矣，很难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万一不顺利，反而可能适得其反，落下因小失大，以私害公的罪名。
这会伤害到郭嘉最初的目标。这是郭嘉不能接受的。
“还有吗？”郭嘉的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有，我反对追加对汝颍系的资助，是因为钱粮紧张，入不敷出。青徐受黄巾之乱，百姓流离，人口骤减，良田抛荒，不能供给大军，有不少人避难辽东，公孙度择其可用者而用之，故而强盛一时，就算幽州战事一时侥幸得手也无力迅速推进，必成胶着之势。当务之急是恢复青徐的生产，在青徐投入一钱，将来可得十钱百钱，数年之后，青徐重现繁荣，根本固而枝叶茂，百姓返乡，公孙度无人可用，而祭酒之细作营已成，此消彼长，强攻智取，何敌不克？”
郭嘉静静地看着诸葛亮，嘴角微挑，眼神惊讶。“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提这一点？”
“祭酒，我就是青徐人，这个建议有私心，没有什么说服力。君侯、祭酒面前，我才可以放言无忌。”
郭嘉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理由。”
见郭嘉这副表情，孙策知道他动摇了，至少短时间内他不会再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拍了拍手。“行了，天色不早，你们议了一晚上，也累了，各自回舱休息，再静下心来想一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喏。”诸葛亮躬身领命，向孙策、郭嘉行礼，先后退了出去。郭嘉看着诸葛亮离开，又看看孙策，笑了一声：“君侯，孔明进步喜人，又长袖善舞，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孙策笑而不语。诸葛亮的进步他看在眼里，但他不想让诸葛亮过早的独立，他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他对诸葛亮的期望也不仅仅是一郡太守或者一州刺史，他是要作为丞相来培养的，太早出头反而不利。
“有压力了？”
“有压力。他的学识比我全面，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诸少年中，恐怕只有伯言堪与他比肩。”
孙策笑了。“难让你郭奉孝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不易。知人者智，知己者明。奉孝，你的进步也不小。”
郭嘉大笑。“知止不辱，知足不殆，我清楚自己的长短。后生可畏，我可不想自取其辱。”
……
海风拂风，东方渐明，明星渐渐隐没，海平面上露出了鱼肚白，朝阳虽然还没有露出峥嵘，却已经让人感觉到了磅礴气势，自有动人心魄之美。
渐渐的，水天相接之处露出一点微红，就像是锻炉里的铁，慢慢向两侧延伸，迅速蔓延，接着，一轮红日从海平面升起，虽然只是一角，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半个天空晕染得一片灿烂。
“哇——”甄宓雀跃着，伸手指着东方。“夫君，你快看，你快看，朝阳要出来了。”
孙策伏在栏杆上，侧着脸，打量着小脸比朝阳还要红的甄宓，心里说不出的喜悦。虽说甄宓是他的妾，还与他试过李代桃僵，算是有肌肤之亲。可是他在心里，甄宓就是一个孩子，与其说是妾，不如说更像妹妹。他有三个妹妹，但尚华、尚英和他亲近的机会不多，尚香太小，身边玩伴也多，平时不怎么来粘他，倒是甄宓有事没事就往面前凑，虽说有争宠的意思，却未尝没有近乎兄妹的依赖。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昨天能连赢三局了吧？”
“嘻嘻。”甄宓眼睛盯着朝阳，手抓过孙策的手，在他两只手中各放了点东西。孙策定睛一看，是两副骰子，样式相同，但手感却不同，一副与普通骰子相同，一副却要沉一些，显然是灌了水银的作弊利器。他忍俊不禁，一手挟起甄宓，将她高高举起，放在栏杆上。甄宓却不害怕，张开双臂，迎风欢呼。
“日出东方，照我中国——”

第1757章 小心机
无数正在晨练的将士看了过来，孙策很无奈，却还是配合着甄宓，没有立刻将她扯下来。毕竟是孩子，没必要太计较，既然已经陪她看日出了，索性就满足她的少女心。
甄宓喊了几声，挣脱孙策的手，张开双臂，在栏杆上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晨风吹起她的裙摆，越布长裤若隐若现，偶尔露出小巧的脚踝。她小心翼翼地转过来，低头看着孙策，嘴角挑起浅浅的弧线，带着诡计得逞的得意。
“你不生气啊？”
“生气。”孙策虎着脸。“快下来，别摔下去。”
“不会的。”甄宓坐了下来，双手搭在孙策肩上，两只小脚踢来踢去，咯咯笑道：“你不会看着我摔下去的，权姊姊她们都说了，你是一个好夫君，最是怜香惜玉了。”
“这可说不定。”孙策故意冷笑道：“我对骗我的人可没什么仁慈可讲。”
甄宓俯下身体，胳膊支在腿上，双手托腮。“其实……这不能怪我。这两副骰子，我都给你试过，是你自己没注意。昨天晚上，你心思不在棋盘上，就算不用这骰子，你也是一样要输的。”
孙策冷笑，却不说话，他也清楚甄宓说得对。他昨晚的心思根本不在棋盘上，否则他不可能看不出破绽。他一直心不在焉。
“要不我告诉你我的办法吧，当平手。”
“这还差不多。”孙策靠在栏杆上，用手臂搂着甄宓的腰。他是真怕甄宓一不小心摔下去，虽说不过一丈高，摔不死人，却也够她疼一下阵子的。
甄宓扶着孙策的肩，悄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郭祭酒提议增加援助，虽说有点私心，但他的本意却不是私心，而是为了幽州战事。只不过眼下四面用兵，钱粮不足，其他人自然有意见。”
孙策沉默不语。甄宓说得有理，郭嘉是有私心，但他的私心不是为了让郭图活得自在，而是想力压荀攸一头。他和荀攸一直在暗中较劲，从综合素质来说，荀攸略占上风，郭嘉有压力，再加上诸葛亮、陆逊等人陆续长大，不久的将来就会像庞统一样独领一部，他如果不趁此机会立下大功，这心腹的位置难保。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幽州战略已经展开，他当然要尽一切办法提高成功率。如果能助郭图重返权力中枢，及时了解到袁谭的动态，对他来说多少有些帮助。这时候，他是顾不得投入产出比的，如果可能，他不介意加重赋敛，甚至征发更多的士卒，以期一举必克。哪怕是惨胜，也总比失败要好。
但其他人不可能支持他的冒险，就连汝颍人也未必赞同。
“可是要想支持郭图，未必一定要用你的钱。夫君，你还记得吗，郭图最初能够和田丰、审配分庭抗礼，靠是的我们冀北诸家。现在冀北诸家受到重创，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出兵出粮，可是凑一些钱，让郭图重振旗鼓还是有可能的。”
孙策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这样很危险的。”
“朝中无人才危险，有汝颍系做内应，冀北诸家才能睡得安稳。要不然，袁谭哪天想对冀北诸家动手，诸家连点风声都收不到，那才叫真危险。”甄宓凑在孙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道：“当然，这一次再和郭图联手，就不仅仅是为袁谭效力了，这支力量要掌握在夫君你的手里。”
孙策转头看了甄宓一眼。两人靠得很近，脸颊几乎贴在一起。甄宓的脸有点热，眼睛却不避让。孙策歪了歪嘴，没有立刻回答。他清楚甄宓的小心思，防止袁谭或冀南世家突然对冀北世家下手固然是一方面，尽快扶持冀北世家，在他的阵营中占据一席之地才是真正的用意。冀州人支持袁谭，已经无法像其他诸州一样举州支持，实力必然孤弱，如果冀北世家还不能团结起来，只有甄家未免过于势单力薄。既然是派系之一，总要聚集相当的人力、物力，靠一两个人是不够的。
扶持郭图，同时为冀北世家创造机会，这果然是一举两得。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甄宓眨着眼睛，有些茫然。“这个……还要学？”
孙策哑然失笑。好吧，你是天生聪明。他摸摸甄宓的小脑袋。“待会儿我和郭祭酒商量一下，他应该会很乐意，以后肯定要欠你一个大人情。”
“我才不要他的人情。”甄宓皱皱鼻子，摇摇头。“我又不是为了他。”
“那你为了谁？”
“为了甄家。夫君早一天拿下幽州，甄家就早一天脱离危险。”
孙策有些意外，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回答的高明。比起掩饰，这种直白的回答反而显得真诚，不让人讨厌，也符合她天真率性的性格。至于她是真天真还是装天真，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不过没关系，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有表演的权利。
甄宓起得有点早，看完日出便回舱补觉去了。孙策和郭嘉一起吃早餐时把甄宓的建议说了一下。不出所料，郭嘉喜出望外，连声答应，恨不得立刻派人去中山和甄俨商量。
不过这件事急不来，就算现在找到甄俨也没用，还要甄俨去联络诸家，看看有多少人愿意投资，又能筹集多少资金，有了钱还要找到郭图，看看郭图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双方的条件能不能谈得拢。即使一切谈妥，什么时候能产生积极的作用也是未知数，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长远规划，能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谁也说不清。
这件事意外找到了解决办法，孙策转而与郭嘉商量眼前的事务。臧洪来过了，袁谭也来过了，接下来该谈正事了。沮授是袁谭的智囊，就算袁谭再相信他，也不会让沮授来见他，他当然也不可能主动去见沮授，派谁去谈非常重要。
郭嘉推荐孟建。孟建上次去见曹昂，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孙策欣然同意。
……
玄菟郡，辽水侧。
急促的马蹄声起，一队骑兵从山中冲出，沿着山脚飞速前进。冲在最前面的是百十余骑士，人人顶盔贯甲，身材高大剽悍，杀气腾腾，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骄兵悍将。他们一边策马奔驰，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弓箭就在身侧，随时可以张弓搭箭。
在骑士身后，约有千余骑，一杆大纛迎风招展，大纛下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高大，国字脸，两道浓眉，一双大眼，高鼻梁，短须阔口，看起来威风而不失端正，自有一股慑人之气。
他就是公孙度。
公孙度本来在辽山一带讨伐扶余人，进展不算太顺利，扶余人正面作战不是对手，只能往山里逃，公孙度追击多日，一直未能找到扶余人的主力，好容易找到了一些踪迹，正准备四面包围，却收到长子公孙康从襄平发来的消息：孙策派人占领了沓氏县，柳毅的弟弟柳甫被生擒。
公孙度勃然大怒，立刻放弃了对扶余人的进攻，撤军回襄平。辽东是他的根本，不容有失。孙策在中原连战连捷，威名大振，他早有耳闻，但他没想到孙策会在这个时候攻击辽东。虽然孙策有楼船之利，可以跨海作战，但他毕竟只是夺取了五州，还没有真正控制中原，天子在关中，曹操在益州，袁谭在冀州，孙策三面受敌，自顾不暇。
这也是他急于攻取扶余的原因。辽东虽然在幽州算大郡，可是与中原比起来，人口、粮赋完全没有优势，一旦开战，必然处于劣势。如果能征服扶余，不仅身后安全，还可以驱使扶余人上阵厮杀，万一形势不利，也可以退入深山。
但孙策来得比他想象更快，而且一出手就拿下了沓氏县，还生擒了柳甫。这让公孙度非常不安，又对柳甫充满愤怒。这个蠢货，就算不敌也不至于让人生擒，连个消息都送不出来吧。几千人的水师船队，又不是一两只船，可以掩人耳目。
这些村夫，就是坐井观天，无知者无畏。
前面奔来一骑，早早的拨转马头，与公孙度同向而行。“大王，前面有使者拦道。”
公孙度大喝道：“谁的使者？”
“车骑将军，冀州牧，袁谭的使者。”
听到“袁谭”二字，公孙度举起手，示意骑士们减速。号角声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渐渐散乱，骑士们却控制着坐骑，保持着队形，公孙度勒住坐骑，翻身下马，在一旁的一块倒卧的树干上坐下。近卫骑士们散在两侧，其他骑士也纷纷下马，有的喂马，有的喝水，抓紧时间补充体力。
时间不长，许攸跟着两个骑士走了过来，他打量了公孙度一眼，拱拱手，咧嘴一笑。
“升济，别来无恙？”
一旁的长史阳仪闻言大怒，厉声喝道：“放肆，辽东王面前，还不跪下行礼。”
许攸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着胡须，笑盈盈地说道：“辽东王？升济，你什么时候称的王，也不通知一声老友，让我们为你高兴一下？”
阳仪刚待再说，公孙度抬起手，打断了阳仪，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袁本初战殁，我怕你高兴不起来啊。许子远，你不在冀州辅佐袁显思，对付孙策，跑到辽东来干什么？辽东偏僻之地，可养不起你这样的名士。”
“放心，我不缺饭吃。”许攸哼了一声：“我是来救你的。”

第1758章 一拍即合
公孙度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手心，打量了许攸片刻，一抹笑容从眼角绽放，迅速蔓延开来，融化了眼神中的愤怒和疲惫。他哈哈大笑，用马鞭指指许攸。
“许子远，多谢你啊，我好久没听到这么有趣的话了。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慷慨。不过很可惜，我却已经不再少年轻狂了。”他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嘲讽。“如果你们打赢了官渡之战，或许有资格这么说，现在嘛，我看你还是谦虚一些为好，别以为我辽东是偏僻之地，就可以目中无人。”
许攸负手而立，转头看看这边，又转头看看那边。“升济，恕我直言，看来看去，能入我眼的还是只有你一人，其他人不提也罢。你不知我，我还能不知你吗？有点本事的都被你杀得差不多了，故河内太守李敏宁愿入海，与蛮夷共处，也不肯为你效力，王彦方宁愿经商自秽，也不愿意做你的长史，这样的例子还少吗？你无人可用，只能用这些卑陋之人，与公孙瓒有什么区别？公孙瓒已经死了，你也一样。”
公孙度脸上的笑容散去，眉头紧蹙，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盯着许攸的脖子转来转去，手指慢慢地捏紧，又慢慢的松开，反复三次。许攸无动于衷，平静地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连防备的意思都没有。公孙度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角轻轻的抽搐着。阳仪看在眼里，正准备命人上前抓住许攸，公孙度举起手，轻轻地挥了挥，示意阳仪等人退下。
阳仪愣住了，诧异地看着公孙度，公孙度脸色一沉。“怎么，看不懂？”
阳仪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躬身领命，向后连退，让公孙度与许攸独处。公孙度斜睨着许攸，轻声笑道：“你们对辽东很关心啊。”
“当然。在袁本初的心中，你比我许攸还要重要呢。”
“是吗？”
许攸点点头，语气也缓了下来，露出一丝遗憾。“他若听我的，何至于有官渡之败。升济，孙策虽然年少，却勇冠三军，小霸王实至名归，本初一时不察，饮恨官渡，形势败坏如此，庶几不可收拾。你可不能大意疏忽。他兵精粮足，唯缺战马，一旦腾出手来，辽东必是他的目标。他有能横渡大海的水师，随时可能出现在辽东。”
公孙度眨了眨眼睛。“你说官渡之战时，袁本初没听你的意见，是怎么回事？”
许攸便把围攻浚仪的经过说了一遍，贪墨军资的事自然绝口不提，重点讲了筑堰不成，袁绍改了主意，与孙策决战于官渡，进退失据。公孙度听得很仔细。官渡之战后，他也陆续收到了一些消息，但只知道一些大概，对具体情况并不熟悉。现在有一个亲身经历了战事的许攸，他当然要听一听。
官渡之战的结果实在出乎太多人的意料，公孙度从来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袁绍苦苦经年了三十年，怎么会败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如果败给孙坚也许还能让人信服一点，毕竟孙坚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偏偏是败给孙策，一个刚刚出道不过数年的年轻人。
如今孙策又跨海来攻，公孙度迫切的想知道与孙策有关的一切。他很自信，但他绝不自负，他知道自己的优劣。在辽东，他纵横无敌，但是他身边的确没有什么人才。辽东毕竟是偏僻之地，不能和中原相提并论。他与袁绍、许攸早就认识，在宫里做过尚书郎，还做过冀州刺史，见识过中原的人才济济。许攸便是其中之一，虽然此人贪财，放荡无行，但剑法高超，为人慷慨，智谋和胆识皆不容小觑，至少他身边找不出这样的人。
听完许攸的讲述，公孙度感慨不已。袁绍败得不冤，内有冀州系、汝颍系的内斗，外有猛如虎、狡如狐的孙策，又连出昏招，当断不断，焉能不败。如果当初一心一意围困浚仪，迫使孙策来攻，就算不胜，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公孙度沉吟片刻。“子远，这么说，你和郭公则是赋闲了？”
许攸摊摊手。“我若是不赋闲，能在辽东一呆就是半年？郭公则比我还惨，他这个冬天都是在草原上过的，也不知道冻死没有。本初在时，我们还算是知己，如今本初已殁，我们都成了旧臣，哪能和那些新贵相提并论。”
公孙度摇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旧相识才能知根知底，才能放心。子远，既然来了辽东，就别急着回去，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吧。”
许攸撇撇嘴。“你现在养得起我了？”
“放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公孙度哈哈大笑，拍拍许攸的肩膀。“郭公则在哪里？”
许攸想了想。“依我揣度，应该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扶余人的部落里。本初有个侄女嫁给扶余王，他应该会去那里看一看。”
公孙度眉梢微挑。“你能联系上他吗？”
“我可以作书一副，但能不能找到他，那就很难说了。”
“那你现在就写，我派人去各部落找他。”
许攸心中一动。“升济，你这么急着找他，是不是……”
公孙度无奈地点点头。“我刚刚收到消息，孙策已经占了沓氏县。子远，于我而言，这是生死存亡，于你而言，这是荣辱得失。你不是遗憾本初未能信你、用你吗？我信你、用你，你敢不敢与孙策一战？”
许攸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气腾腾，咬牙切齿的说道：“求之不得。”
公孙度拍拍许攸的肩膀，命人取来纸笔。许攸就在路边，提笔挥毫，给郭图写了一封信。公孙度看了，找来几个精干的骑士，让他们沿途去找郭图，一旦找到他，立刻请他来襄平。
安排妥当，公孙度与许攸一起回襄平。公孙度舍了坐骑，与许攸一起坐车，两人一路走一路谈。许攸向公孙度详细介绍了孙策出道以来的诸次战事。虽然不是每次战事他都亲历，但郭图重金收集了不少讲武堂的听课笔记，对诸次大战的过程还是了解的。公孙度听得很认真，不时的发问。如果不是车上不方便，他恨不得让许攸把这些都写下来，再配上地图。得知这些信息是郭图收集的，他更加迫切的想找到郭图。
许攸讲述孙策的战绩，公孙度则向许攸介绍了辽东的形势。他随身带着地图，说起来更加清晰，山山水水，人口、耕地，他都和盘托出，说得很详细。许攸听完，感受到公孙度的真诚和信任，感激不已。他考虑了很长时间。
“升济，你现在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首先，派人通知张岐，让他加强戒备，以防孙策的水师沿岸劫掠。孙策的水师将领叫甘宁，益州人，贪残好杀，人称锦帆贼，但他精于水战，又有能够跨海作战的楼船，人口较多的乐浪很可能会成为他劫掠的目标，不可不防。”
公孙度连连点头。
“其次，派人去沓氏附近看看，如果只是一介部将，那他可能只是取沓氏，如果孙策本人也在，那他的目标就不仅仅是沓氏，很可能是整个辽东，你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尤其是襄平。中原未定，孙策不能长期驻留辽东，你只能守以待变。”
“他能攻到襄平？”
“孙策建有木学堂，精于军械建造，不仅有大型楼船，还有巨大的抛石机，普通县城挡不住他的攻击，只有襄平才有机会。”
公孙度眉头微蹙，一口答应。
“最后，派人去辽西、辽东属国看看。他的水师独步天下，步卒之精锐也是人所共知，所缺的就是战马，占据辽西、辽东属国，他就能给建一支精骑，到时候你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许攸有些懊丧，他在辽东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如果按照公孙度收到沓氏失守的时间来推算，孙策很可能已经派人抢占了辽西和辽东属国。如果是这样的话，形势就更严峻了。
公孙度也很后悔。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许攸初来乍到就能提出这么多见解，他身边的人却对孙策一无所知，柳甫那个蠢货，居然连一点消息都没送出来，就被人生擒活捉了。水师啊，那么显眼的目标，就算是头猪，看到水师战船也该提高警惕吧，他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公孙度越发坚定了留下许攸的心思。孙策是个强劲的对手，没有许攸、郭图的帮助，他很难占据上风。他随即发布命令，分拨骑士，让他们分别赶往乐浪、沓氏和辽东、辽东属国，打探情况。
一队队骑士领命，向不同的方向奔去。许攸看在眼中，暗自感慨。曾几何时，袁绍也是如此雷厉风行，后来到了冀州，审配、田丰等人入幕，他的顾虑就多了起来，总是思前想后，最后常常无疾而终。世家是强大的支持，但世家也是阻碍，袁绍最后就被冀州世家裹胁了，这才让孙策占了便宜。公孙度没有这个顾虑，他对世家没什么好脸色，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和孙策很相似。
也许，这是一个雪耻的机会。许攸想道。

第1759章 唇枪舌剑
沮授下了车，慢慢走进了驿舍。驿长迎了上来，拱手作揖，满脸堆着灿烂的笑容。
“使者何在？”沮授掸了一下衣袖，不紧不慢地问道。
“在院里，现在还在午睡。”
“午睡？”沮授有些意外，扭头看了一眼驿长。驿长连忙点头表示确认。
“估计什么时候能醒？”
“嘿，这可说不准。前儿只睡了半个时辰，昨儿却一直睡到晚饭才起来。”
沮授眉梢轻挑，不由自主的哼了一声。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孙策的部下脾气都和他差不多，沉得住气。这让他很为难，是在这儿等着，还是让人把孟建叫起来？叫孟建起床未免失礼，但不叫的话，万一孟建睡到晚上，他在这儿等到晚上？而且他觉得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谁让他们试探在先呢。
孟建受命出使，来到章武城。袁谭、沮授都没有立刻见他，托辞有事，将孟建晾在驿舍两天，每天好吃好喝招呼着，就是不谈正事，想挫挫孟建的士气，然后再谈。没想到孟建这么沉得住气，反把他们逼到了尴尬的境地。
沮授抬头看了看天，见日已偏西，决定再等一等。他让驿长去准备一席酒宴。如果孟建真的睡到晚饭才起来，正好请他赴宴，总比现在叫他起床好。
沮授安排妥当，让驿长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准备小憩片刻。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这些天也很累，孙策的水师就在海边，朝廷的诏书却迟迟未到，幽州倒是不断有消息来，但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每天忙得团团转，很难有时间睡个好觉，就算躺在这儿，脑子里还是在想着各种事情。
眼前的形势实在太复杂，容不得一点疏忽。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进来报告，孟建起床了。
沮授翻身坐起，本打算立刻去见孟建，想了想，又躺了回去。侍从见状，也不敢多问，默默地站在门外。过了一会儿，沮授估计孟建已经洗漱完毕，这才起身，用水净了脸，让自己精神一些，然后缓步出了门，来到孟建住的小院。
孟建坐在堂上，正在饮茶。看到沮授进来，他很意外，起身相迎。“沮别驾，忙完了？”
沮授有些尴尬，含糊的应了两声。“孟君住得可好？”
“好，好。”孟建眉开眼笑，笑容非常真诚。“我都想在这儿多住几天呢，这儿比青州凉快多了。”
沮授心中一动。“吴侯要回青州？”
“嗯……”孟建笑容微滞，随即掩饰道：“别驾误会了，我只是单纯的比较一下两地的气候，与吴侯什么时候回青州无关。”
沮授微微一笑，拱手致歉，心里却一点也不相信孟建的解释。孙策要回青州，说明他以水师威胁渤海的说法只是掩饰，至少发起攻击的动机不强。可是他回青州之后，会不会从青州发起攻击，与刘备南北夹击，却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两人寒喧了几句，切入正题，孟建坦然的说明了来意，孙策不想与袁谭开战，但他也不能接受袁谭占据不属于冀州的地域，平原郡的河北部分和涿郡必须吐出来，否则就战场上见。刘备攻涿郡，徐琨攻平原，孙策从游弋海岸，择地而击，让袁谭首尾难顾。
沮授听完，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说道：“青州刺史沈友是不是在辽东？”
孟建笑着摇摇头。“无可奉告。”
“我们收到消息，一个月前，沈友离开了临淄，还带走了不少精锐主力，太史慈也离开了，接替他控制济南的就是你刚刚提到的徐琨。我知道徐琨是吴侯的外亲，但沈友是江东系的年青才俊，太史慈是青州人，也是吴侯信任的大将，他们在青州的战绩有目共睹，并无纰漏，突然调离，想必是有更重要的任务。除了辽东，我想不出会是什么。”
孟建沉吟片刻。“所以，你觉得吴侯暂时没有能力发动攻击？”
“至少不会是你说的方式。”
孟建瞅着沮授，无声地笑了起来。“久闻别驾才智过人，今日一见，算是领教了。”
沮授神色如常。“既然是谈判，总得拿点诚意出来，要不然不如开战。我想，这应该不是吴侯希望的结果。孟君，你说呢？”
孟建眼神闪烁。“别驾说得不错，吴侯的确不希望开战，但吴侯也不害怕开战。就算是两败俱伤，我想先倒下去的也会是袁使君，不会是吴侯。真到了那一步，袁使君不堪其重，说不定会一走了之。我很想知道你们到时候是支持袁熙，还是支持袁尚？”
“尚未开战，你就确信支持不下去的是袁使君？你别忘了，这里是冀州，我们是守土，你们是远征，攻守异势，胜负未可知。”
“吴侯五州在手，供应青州一隅，不会有什么问题。冀州四面受敌，纵使本土作战又能如何？现在开战，秋收必然受损，你们这个冬天不好受了吧？”
“这个就不劳孟君费心了，我们自有办法。”
孟建哈哈一笑。“那行，我们就什么也别说了，各自备战吧。别驾事务繁忙，我就不留你了。天色将晚，我在这儿再住一晚，明天一早起程，回报吴侯。”他挤挤眼睛。“吴侯的意见已经很明白，你如果改主意了，今天晚上还来得及。等我明天走了，你们再想谈，那就得派人去见吴侯了。”
沮授没料到孟建如此干脆，一时倒是摸不清他的底细，又不能示弱，只得应了。孟建果然不再提谈判的事，只说闲话。沮授几次相重新提起话头，孟建都没搭他的腔，反倒有些没趣，只得起身告辞。
离开驿舍，沮授驱车来到太守府。太守府前停着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马车旁站着几个神情阴挚的卫士，都是陌生面孔。沮授不敢怠慢，连忙下车入卒，来到中庭。袁谭、臧洪正陪着一人说话。沮授一眼就认了出来，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对这人并不陌生，幽州刺史张则的别驾田畴。
沮授心中惊骇，脸上却不露出分毫，他向袁谭投去探询的眼神，袁谭苦笑着摇摇头。“公与，你来得正好，田子泰奉张使君之命，前来讨要涿郡，我们正在争执，你意下如何？”
沮授心领神会，“嗤”的一声笑了声来。“讨要涿郡？田子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居然相信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讨回涿郡？那可是刘公衡的性命换来的。怎么，刘公衡尸骨未寒，你们幽州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田畴笑笑。“沮别驾，你也不用如此激愤。我不至于天真到以为几句话就能讨回涿邵，我只是先礼后兵，不愿意幽冀两州伤了和气。你也不用提及刘公衡，年前一战，我们为了帮他报仇，鲜于辅等阵亡者十余人，最后逼得公孙瓒自杀，倒是袁使君一箭未发，轻松接收了涿郡。”
沮授冷笑。“你似乎忘了，最后困住公孙瓒，逼得他自杀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涿郡太守张儁乂。”
“就算如此，涿郡太守就应该由张儁乂接任吗？涿邵是幽州一郡，如何能由冀州刺史委任？”田畴也勃然大怒，转向袁谭，厉声喝道：“况且你现在甚至不是冀州刺史，如何能兼管幽州之事？”
袁谭愣住了。田畴一向是谦谦君子，从来没有如此声色俱厉的时候，沮授进来之前，他还是心平气和的讨论问题，怎么和沮授说了一句话就大发雷霆。
沮授却毫不示弱。“听你这意思，你们不仅是要涿郡，还要整个冀州？”
田畴一愣，随即冷笑道：“若不知进退，冀州落于谁手，还真不好说。”
“不管落于谁手，都不会落于张使君之手。”沮授坐了下来，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田子泰，别说冀州，就算我们愿意将涿郡还给你，你能确保是张使君来接收吗？”
田畴一时语塞。幽州的情况，他自然清楚，但他没想到沮授也这么清楚。张则是无可奈何，希望借此机会逼降袁谭，为朝廷争取一个助力，实际上他并不愿意涿郡落入刘备手中。刘备已经力强难制，再控制了涿郡，只怕更没人能制衡他了。驱狼吞虎，最后狼又变成了虎。
见田畴势弱，沮授接着说道：“袁使君已经向朝廷上书请罪，愿意向朝廷缴纳赋税，奉朝廷诏命征伐。用不了多久，诏书就到，届时袁使君与张使君同殿为臣，共奉朝廷，涿郡在谁的手中又有什么区别？”他起身离席，来到田畴面前，弯下腰，盯着田畴的眼睛。“你觉得这个时候幽冀兵戎相见，会不会是朝廷希望看到的局面？”
田畴眼神缩起，迎着沮授的目光，一时难以决断。如果袁谭向朝廷称臣，那张则的目的就达到了，似乎不必一定要讨回涿郡，由刘备控制。
“你所言当真？”
沮授微微一笑，有些无奈。“你觉得袁使君有其他的选择吗？”

第1760章 自食其力
在那一刹那间，田畴心软了，他决定相信沮授，相信袁谭。
袁谭不是袁绍，没有争霸天下、鼎立新朝的野心和实力，相反倒是四面受敌，随时有覆亡的危险。他除了向朝廷称臣，已经别无选择。既然如此，涿郡在他的手中还是在刘备手中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要向朝廷缴纳赋税。
相比之下，倒是刘备更不可信。
田畴声色俱厉的“警告”袁谭，讨回涿郡不是张使君一个人的决定，而是他与刘备商量的结果，也是孙策的决定。张使君负责礼，刘备负责兵，你们不归还涿郡，就等着刘备的攻击吧。到时候孙策与刘备南北夹击，看你们如何应付。要想避免战争，你们只有一个选择，立刻归还涿郡，并派人与张使君联络，承诺对朝廷的臣服。
袁谭满口答应，并指定崔琰为使者，随田畴去蓟县，与张则商量涿郡的归属。他再三声明，我夺涿郡并非贪图幽州的土地，而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刘备野心勃勃，身为渔阳太守，却将势力侵入广阳境内，如果让他占据了涿郡，他必然会进一步侵入冀州。夺涿郡只是为了防刘备，如果张则能让刘备退回渔阳，并选择一个双方都认可的涿郡太守，保证不对冀州用兵，他可以归还涿郡。
田畴答应了。让袁谭直接归还涿郡是不可能的，这已经是他能够取得的最好结果。
双方化戾气为祥和。袁谭设宴款待田畴，席间多次向田畴请教，当前形势下该如何存身。袁氏四世三公，如今袁耀已经成了孙策的附庸，而孙策又野心勃勃，一心代汉，建立孙氏天下。袁绍又因一时权宜之计而成了逆臣，他想重振家声，延续家族的清名，该如何努力。
说着说着，这个问题便扯到大汉还有没有中兴可能。孙策坐大，坐拥五州，如今又将手伸进幽州，太史慈都成了辽西太守，一旦他南平交州，北取幽州，半璧江山在手，朝廷还能坚持多久？
田畴秉承张则指示，劝袁谭与张则结盟，如此一来，幽州得冀州钱粮之助，可以稳定形势，冀州得幽州士马之强，可以自固，双方合兵南下，饮马黄河，则可以威肋孙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也是为朝廷效力，将功赎罪。将来朝廷中兴，论功行赏，袁氏祖先还有血食的可能，袁谭也能牧守一方。
袁谭连声称善，又提醒田畴，目前最大的障碍不是孙策，而是刘备。刘备占据渔阳、广阳，又一心要吞并涿郡，他和孙策勾连很深，随时可能和太史慈联手，对幽州是一个重大威胁。他收到消息说，孙策正在图谋辽东，有刘备和太史慈横亘其间，张则恐怕无计可施，只能看着辽东落入孙策之手。一旦孙策攻取辽东，幽州就危险了。因此，当务之急是将刘备调离渔阳，并将太史慈赶出幽州，阻止孙策染指辽东。
田畴大吃一惊，追问袁谭消息是否可靠。袁谭说，虽然目前还没有收到辽东的消息，但青州刺史沈友不在临淄，移兵东进，他去攻取辽东的可能性非常大。从情理来判断，这也符合孙策的战略。孙策兵精粮足，唯一缺的就是战马，取得辽东，他这个短处就可以得到弥补，将来无人可敌。
田畴仔细想想，深以为然。孙策本人的确吐露过类似的志向，只是他当时没有往这方面想。
……
孟建没有等到沮授改变主意，只得返回大营，向孙策汇报。
孙策听完孟建出使的经过，一时有些踌躇，沮授为袁谭谋主，智取一途不通，看来只有强攻了。张则是靠不住的，刘备能不能完成攻取涿郡的任务，这也是一个让人怀疑的问题。袁谭为了守住涿郡，安排了重兵，张郃守涿郡，颜良在河间，臧洪在渤海，随时可以提供增援。袁谭本人也陈兵于渤海，就算他现在发起攻击也未必能得手，说不定倒要碰一鼻子灰。
孙策和郭嘉等人反复商量，还是觉得没把握。徐琨初到济南，一时半会还无法代替太史慈，就算发起对平原郡的攻势，威慑力也非常有限，只能起一定的牵制作用，无法决胜负。况且辽东随时可能发生大战，他们也不能在冀州陷入太深。
军谋们反复推演，最后做出一个方案：水师移师黄河，趁着黄河水盛攻击平原。平原国夹河而国，九城中只有漯阴、高唐两县在河南，为孙策所控制，其余七县——包括国都平原——都在河北，所以平原国实际上控制在袁熙手中。如果能夺回平原，也是一个态度。
孙策觉得有理。他随即派人通知刘备，袁谭本人陈重兵于渤海，对你攻取涿郡不利，我决定南移，攻取平原，尽可能将袁谭本人吸引到南线，你抓住战机，迅速夺取涿郡。
孙策对刘备不抱什么希望，这人有贼心没贼胆，上次就被袁谭吓住了，现在也未必有胆量发起攻击，说不定张则低了头，他就觉得很满意了，根本不在乎张则是不是真的低头。况且他手段也不够，没有足够高明的谋士指点方面，他连往哪儿打都不清。
真正能指望的是关羽，所以孙策又给关羽写了一封信，详细解说了目前的情况，最后又说，刘备出身太低，幽州世家也好，冀州世家也罢，都不会支持他，想不战而取涿郡是不切实际的。但刘备瞻前顾后，未必敢出师，很可能又一次错失战机。你如果担心兵力不足，不足以一战，我可以安排太史慈、公孙续协助你，拿下涿郡。
……
刘备收到了张则的消息。张则说，袁谭已经向朝廷称臣，冀州人心复定，武力攻取涿郡的时机尚不成熟，他正在和袁谭商量，打算以和平的方式让涿郡重归幽州，请刘备稍安勿躁，耐心等一段时间。
刘备大怒。张则这分明是在敷衍他，和袁谭妥协，又想出卖他了。就算能通过谈判取回涿郡，涿郡还能给他吗？正在这时，他又收到了孙策的信，仔细研究了孙策的方案后，他倒是觉得有一定的可行性。他做过平原相，知道平原的形势，相信孙策此举并非为别人着想，而是为他自己的利益考量。正因为如此，他才相信孙策不是敷衍他。人只有为自己的利益考虑时才是可信的，没有人会为他人的利益拼命。
别人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才靠得住，要夺涿郡，只有自食其力，亲自动手。
所以，当关羽来请战的时候，他一口答应，就连请太史慈、公孙续助阵的建议都全盘接受。公孙续和袁谭有仇，他应该不会拒绝。让太史慈、公孙续在前线厮杀，总比让他们在背后虎视眈眈来得安全。
他随即派简雍赶往右北平，与公孙续、太史慈见面。
太史慈、公孙续已经收到了孙策的命令，爽快的答应了。太史慈让简雍回报刘备，我们正在集结人马，很快就能成军，大概有三千骑左右。军械不用你们担心，你们只要提供粮草就行了。
刘备收到回复，大喜过望，立刻进入全军备战状态。他决定兵分两路：一路自已亲率，由安次直扑涿县，一路由关羽指挥，沿巨马水西进，切断张郃的断路。如果张郃识趣，抢先撤出涿郡，那就万事大吉，如果张郃不退，关羽就负责阻击渤海、河间方向来的援军。
为此，刘备将太史慈、公孙续的援军全部调拨给了关羽，弥补关羽没有骑兵的缺陷。泉州有粮，完全可以解决太史慈等人的粮草供应。他本人则不惜重金，征发了两千渔阳突骑，交给赵云指挥。
与此同时，刘备派人与阎柔联系，希望阎柔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得知太史慈将出兵助阵，阎柔很爽快的答应了。他也想趁此机会了解一下太史慈的实力，免得将来和太史慈对阵时一无所知。
整个渔阳、广阳都被动员起来，刺史张则却被搁在一边。
八月初，太史慈率部赶到泉州，与关羽、田豫会合。得知刘备的计划是秋收后再出发，太史慈断然否决。你秋收，张郃也在秋收，而且会比你早几天，等你收完庄稼，再赶到涿郡，张郃已经颗粒归仓，以逸待劳的等你了。既然要作战，就不能在乎这点损失，庄稼扔着，让百姓收，给他们一点好处就是了，现在抓住机会，抢在张郃收割之前赶到涿郡，让他无法收割。他如果迎战，就放火烧了庄稼，让他无粮可守。他如果不迎战，我们就抢收他的庄稼，就食于敌，岂不比自己运粮去好？
关羽恍然大悟，连声赞好，随即下令起兵，并请太史慈率部先行。他派人送信给刘备，解释了提前出兵的理由，建议刘备也按太史慈的建议，立即出师，以收出其不意之效果。
刘备收到消息，一方面赞叹太史慈这个主意绝，深谙出奇制胜之道，一方面又有些担心，关羽也太着急了，连一两天都不肯等，到了战场上，他还能控制得住吗？
尽管如此，刘备还是接受了太史慈的建议，让简雍、刘修等人留守，代理涿郡太守，发动百姓抢收庄稼，自己则带着两万三千步骑直扑涿郡。

第1761章 意外之敌
督亢亭。
张郃坐在一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静静阅读。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书上。战马就系在一旁，停头啃着草，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两个卫士扶着腰间的战刀来回走动，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四周，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自从孙策的战船出现在海边，张郃就进入了战备状态，不仅要求各县加强戒备，涿郡郡兵随时待命，他本人更是率领部曲大戟士离开郡治，潜伏在督亢亭附近。督亢亭在督亢泽、泽渚之间，水源充沛。仲秋之际，芦苇黄而未落，正是浓密之时，非常适合隐蔽行踪，除非走到近前，很难发现这里面藏了千余精骑。
关羽如果从东而来，攻击涿县，这里是必经之路。
“将军，卢先生来了。”一个亲卫快步走了过来，低声提醒张郃。
张郃抬头一看，卢毓站在不远，正躬身向他致意。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卢植墓就在督亢亭向北不远处，张郃之前就来过，但是在这里遇到卢毓却是意外。
“卢君来祭扫？”
卢毓露出浅浅的笑容。“将军好学不倦，征战之际尚不忘读书，真是令人敬佩。”
张郃笑着摇摇手。“卢君可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临战心怯，借读书以静心罢了，希望能借圣人之言安抚自己，岂能和卢君相提并论。”
卢毓和张郃寒喧了几句，表达了对张郃的谢意，便转身准备离去。张郃临郡半年有余，虽是武人，却敬重读书人，各方面都做得不错，涿郡人对他颇有好感。卢敏刚刚去卢植墓前祭扫，发现墓上杂草被人清除干净，还新培了土，知是张郃所为，所以特地过来致谢。
张郃突然叫住了他。“卢君留步。”
卢毓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张郃。张郃快步赶上去。“卢君家的田庄是不是在附近？”
“是的。”
“田里的庄稼收了吗？”
卢毓笑了。“还差些日子。怎么，府君担心刘备会提前发起攻击吗？那你未免多虑了，渔阳在涿郡之北，他们收割比我们更晚，就算他想抢汲郡的收成也来不及。”
张郃笑道：“卢君明鉴，理的确是这个理，不过用兵的事很难说，尤其是两军交战之前，细作、斥候来往，非常之事在所难免，卢君还是谨慎一些为好。这些天，你就不要出远门了，以免误伤。”
卢毓点点头，一声轻叹。“是啊，战事一起，又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生灵要遭殃。那就多谢府君提醒了，我这些日子会留在庄里，尽量不出门。”
张郃拱手，看着卢毓离开。他对所有的读书人都客气，对卢毓尤其客气，不仅仅因为卢毓是卢植的儿子，更因为他屡次拒绝刘备的邀请，坚决不肯去渔阳。这对刘备的影响非常大，连他老师的儿子都不认可他，其他人又怎么可能将他放在眼里。刘备一直没敢对涿郡有什么野心，卢毓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甚至可以说，袁谭之所以有底气占着涿郡不让就和以卢毓为首的涿郡士人有关。
看着卢毓消瘦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张郃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秋风渐起，督亢泽中水波荡漾，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张郃眯起眼睛上，想起关羽破九江那一战，据说他就是藏在芍陂边的芦苇丛里伏击了九江太守周昂。有这样的经历在，他经过芦苇荡的时候一定会加强戒备吧？由此看来，想藏在这里伏击他是不太可能的，能倚靠的还是大戟士的正面突破能力。
关羽没什么骑兵，这是一个好机会。大戟士就算突击不成，也可以利用速度优势撤退，一路纠缠，足以拖延关羽的行军速度，将战事控制在边境。如果颜良能及时赶到，击破关羽之后，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攻击刘备率领的主力。
如果战事顺利，甚至可以不用袁谭出动主力增援，以便全力对付孙策。这一战之后，论功行赏，袁谭就可能将整个幽州的战事托付给他，将来甚至可能将幽州托付给他。
机会难得，建功立业，坐镇一方的机会就在眼前。张郃踌躇满志。
一名亲卫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将军，你看。”
张郃顺着亲卫的手看去，见一骑从远处狂奔而来，骑士伏在马背上，几乎和战马合为一体，不停的挥舞手中的马鞭。战马发足狂奔，四蹄几乎腾空，踢起无数枯枝败草，泥土飞扬。张郃心里一惊，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命令散在四周的大戟士集结列阵，准备作战。
细作如此紧张，必然是出现了意外情况，而且非常严重。
令旗摇动，大戟士们纷纷行动起来，扯过吃草的战马，系起战甲，戴上头盔，赶到战旗下列阵。
斥候来到张郃面前，紧紧的勒住坐骑，战马嘶鸣着，马蹄蹬踏着地面，将泥土踢得四处飞散，有些甚至落到了张郃身上。亲卫大怒，刚准备上前喝斥，却被张郃拦住了。
“将军，有三千余骑正在赶来，行军速度非常快。”斥候哑着嗓子大叫道。
张郃吃了一惊。敌人不仅来得快，还有三千骑兵，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难道不是关羽，而是刘备率领的主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形势就有些严重了。刘备不正面攻击涿郡，反而先抄他的后路，很可能是得到了幽州刺史张则的支持，另有大军攻击正面，要倚仗兵力优势将他全歼。
张郃心里虽然有些紧张，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安。即使对方是三千骑，他也有把握战而胜之。一来对方长途奔袭而来，马力不足。二来渔阳突骑虽然天下闻名，但装备远远不及他的大戟士，他以逸待劳，以强击弱，就算不胜，也可以从容撤退。
“统兵将领是谁？”
“离得太远，看不清。”斥候神情有些慌张。
张郃皱了皱眉，放缓了语气，让人拿来一些水，示意斥候先喝点水，平复一下心情。斥候就是他的耳目，派出去的都是忠勇之辈，今天如此紧张，连对方的将旗都没看清，不是他们胆怯，而是因为形势的紧急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这时候不能一味施威，否则等于逼他们说谎，得到的信息一定会有问题。
斥候喝了两口水，气息平稳了些，把具体情况说了一下。他们在圣水两岸侦察，同时监视安次和泉州方向，最远的一直到安次、泉州城外。本来一直没什么消息，刘备、关羽一直在集结人马，但没有出兵的迹象，所以都是例行消息。今天早晨，泉州方向送来紧急消息，有三千骑兵出了泉州城，一路向西急行。他们走得非常快，几乎是急行军，以至于在泉州城外的斥候都来不及反应，顾不是行踪暴露，全速狂奔，总算抢在对方渡过圣水之前把消息送了出来。
张郃听完，眉头皱得更紧，对方行军如此迅速，自然是想出奇不意。三千骑突然出现，之前的斥候都没收到消息，应该不是渔阳或者安次方向的骑兵，倒有可能是右北平来的。
难道是公孙续出兵支持刘备了？这倒是有可能，公孙续与袁谭有杀父之仇，为了报仇，他助刘备一臂之力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过公孙续太年轻，就算他麾下还有一些公孙瓒的旧部，战力也非常有限。只是关羽有了骑兵助阵，这一仗就有些难打了。
更大的麻烦是关羽提前出兵，放着泉州即将成熟的庄稼不收，比他预计的至少提前了半个月，这是一个意外。颜良正在抢收，以便带着充足的军粮出战，涿郡的粮食也收获在即，现在关羽突然杀到，他来不及收割，是直接烧掉，还是留给关羽？
张郃有些说不出的不安。战斗刚刚开始，就出现了这么严重的意外，这让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张郃按捺住心神，一边命人准备马匹、干粮，做好长途奔驰的准备，一边焦急的等待消息。
小半个时辰过后，又有斥候来报。对方已经渡过圣水，正在向这边进军，他们一人双马，装备看起来不错，每人都有白色大氅，配备长矛，不像是普通的渔阳突骑，更不是杂胡骑，倒有点像是公孙瓒的旧部。将领的旗号也有些古怪，都是复姓，一个是公孙，一个是太史。
张郃仰天长叹。他知道来者是谁了，太史这个姓太特别，别了新近上任的辽西太守太史慈不会是别人。这是一员真正的名将，早在任城之战时就是孙策麾下的重将，这次又被孙策安排到幽州来，可见孙策对他器重，只是没想到他到幽州的第一战会是攻击涿郡。有了他的帮助，关羽如虎添翼，这一战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张郃不再犹豫，立刻写好两封急报，派人急送袁谭和颜良，让他们做好驰援的准备。他郑重提醒，太史慈参战，意味着这将是一场恶战，很可能会直接决定幽州的归属，切不可掉以轻心。
骑士刚刚离开不久，又有斥候到，太史慈、公孙续已经越过西淀，正向此地赶来。
张郃一声轻叹，翻身上马，下令出击。

第1762章 高手过招
太史慈、公孙续率领骑兵一路急行，快得连斥候都有些反应不及，斥候刚刚汇报完毕，数千骑兵便冲出地平线，跳入他的眼帘，卷起的烟尘如狂怒的巨龙一样，直冲云霄。
抓住这宝贵的时间，张郃接连下了几道命令。大戟士是他的部曲，六个曲军侯都是他的心腹，看到这情景就知道这是一场苦战，不敢有丝毫大意，各领命令，分头行动。一曲留在张郃身边，准备迎战，四曲隐入芦苇荡之中，待机而动，一曲留穿过芦苇荡，赶回涿县。
张郃横戟立马，拦在大路中央。战旗在他身后展开，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身影，镇定如张郃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得知统兵来袭的是太史慈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太史慈是名将，即使在孙策麾下也是出类拔萃的高手，这些年与颜良多次交手，颜良对他赞不绝口，自己与他对阵也未必有胜算。孙策命他入幽州，军械支持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在军械方面，自己也没什么优势可言。至于兵力，更是寡不敌众。
唯一的优势就是以逸待劳。他在这里等着，而太史慈、公孙续是狂奔近两百里而来。即使一人双马，一天急行两百里对骑兵来说也是不短的路程，人困马乏，体力不支，正是击而破之的好机会。即使不能斩将夺旗，也能挫其士气。万一不敌，他也能撤入芦苇荡。太史慈初来乍到，情况不明，未必敢进入芦苇荡追击，只能绕过芦苇荡，多远十几里路，还要时刻提防着芦苇荡里的伏兵。多少要放缓一下速度。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有充足的时间，从容退回涿县防守。
这是张郃急切之间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握着大戟，看着对面的骑兵越来越近，张郃眯起了眼神，鹰一般的目光越过数百步，紧紧的盯着对面的骑兵阵型，希望能从中看出一些端倪。公孙瓒的人品好不好且两说，他运用骑兵的能力毋庸置疑。公孙续继承了他的旧部，这三千骑兵中至少有一半是当年公孙瓒的部下，说不定里面还有一些是白马义从的幸存者，骑兵突击是他必须要防备的战术。
骑兵越来越近，张郃看出了骑兵身上的白色大氅。不得不说，数千人身穿白色大氅的确很震撼，看上去就让人生畏。如果在冬天作战，这些白色大氅又是绝佳的掩护，斥候离得远了，未必能发现他们。
张郃打量着对手的时候，太史慈也在打量着他。看到大道中央有数百骑立阵，当前一将横戟立马，他就知道可能遇上了谁，不由得暗赞一声。孙策曾经提醒过他，张郃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想钻他的空子绝非易事。离开泉州，他就不断看到如惊兔一般的斥候，知道张郃一直将侦察范围扩展至泉州县，便已经领教了张郃的谨慎，现在又在这里遇到张郃，拦路邀战，时机把握得恰恰好，人数虽然不多，只有一曲左右，可他身后的芦苇荡随风摇摆，就像有千军万马，从气势上就能让人产生畏惧。
谁也不知道芦苇荡里藏了多少人，未知令人恐惧。
停下来列阵肯定不行，不仅会耽误时间，士气也会受挫，跑了大半天，急行军一百余里，人马都有些累，保持惯性向前冲还行，停下来会更加疲惫，再想提速冲锋就难了。但直接发起冲锋也不行，张郃身后就是芦苇荡，是督亢泽，里面的情况如何谁也不清楚，万一里面有伏兵，应变不及，这三千骑兵很可能全军覆没。
也许这正是张郃所希望的，以逸待劳，挫敌锐气，然后再从容而退，诱敌入彀。
太史慈稍加思索，便明白张郃的用意，他命人击鼓，让公孙续率领主力继续前进，不用理会张郃，只是要小心芦苇荡里的伏兵，自己带着亲卫骑跳上备用战马，脱离队伍，向张郃迎了过去。
一声令下，亲卫骑齐声呼喝，撩起大氅，露出鲜艳如火的内面，如同一团火焰，向张郃迎了过去。他们干净利索的动作引起了其他骑士的一片欢呼，就连张郃都不由自主的赞了一声。
精锐之师！
太史慈一马当先，扬声大喝：“东莱太史慈在此，张将军可敢一战！”话音未落，扬手举弓，连射三箭。三箭连珠，向张郃飞驰而来，其中一支是鸣镝箭，发出刺耳的厉啸声，摄人心魄。
闻得箭响，张郃不敢怠慢，伏下身体，举起骑盾，猛踢战马。战马长嘶，发足狂奔，向太史慈迎去。鸣镝箭飞到，正射在张郃的骑盾上，箭矢射破了盾牌的蒙皮，深入盾牌，余劲未衰，震得张郃手臂发麻，箭羽嗡嗡震撼。
“好强的劲道，至少是三石硬弓。”张郃暗自警惕，早就听颜良说过太史慈有百步穿扬之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见面便是三箭，而且以鸣镝开道，尽显对自己射艺的自信。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一声惨叫。张郃眼睛余光左右一扫，左侧的一匹战马已经没有人影，想来是中箭落马，九死一生，右侧的一名亲卫还在马鞍上，但肩膀中了一箭，箭头射穿铁甲，受伤不轻。
好精准的箭术。张郃大喝一声：“举盾！”
话音未落，一阵箭雨倾泻而至，数名来不及举盾的骑士中箭落马。张郃虽然用骑盾遮住了要害，大腿却中了一箭。他顾不得多想，目光沿着盾牌的边缘，紧紧的盯着太史慈，眼看着快到三十步的距离，他放下了骑盾，双手握戟，向太史慈正面杀了过去。
毫无疑问，太史慈是最强悍的那一个。仅仅百余步的距离，他至少射出了七八支箭，几乎每一支箭都从张郃身边掠过，羽箭破风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响，每一声过后都会有一声闷哼或者惨叫，几乎没有落空，转眼之间，他身边至少少了三个人，三个悍勇的亲卫。
神箭手的威力莫过于此。如果能一战击杀他，就算损失多一些也是值得的。
张郃握紧了大戟，吐气开声：“杀——”
“杀——”被激怒的大戟士齐声怒吼，大戟并举，策马狂奔。
太史慈目力过人，抢先看到了张郃杀气腾腾的双眼，不禁微微一笑，他再射两箭，然后放下了弓，举起了长矛，向张郃迎去。
“杀！”矛戟相交，张郃力贯双臂，正准备用大戟的侧枝将太史慈的长矛挤出去，挺刺太史慈的胸腹，忽然觉得戟头一松，完全没有受力的感觉，他大吃一惊，收力不及，长戟偏离了目标，太史慈的长矛却鬼魅般的出现在他面前。
大戟落空，张郃知道形势不妙，头皮一阵发麻，本能的侧身，同时横拖戟柲。
“噗！”太史慈的长矛从张郃的肋下滑过，矛头擦着甲叶，发出尖啸，火星四溅。
“好！”太史慈赞了一声，从张郃身边掠过，长矛挑起，将张郃身后的一名大戟士挑落马下。张郃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来不及多想，双手握紧，厉声长啸，与接踵而来的骑士接连交手。一骑接着一骑飞奔而来，一柄又一柄长矛猛刺，“丁丁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张郃全力以赴，杀死了三名骑士，自己也中了两矛。太史慈的那一击虽然没能要了他的性命，却让他受到了重创，用了十几年的大戟变得沉重起来，无法随心所欲，仓促间露出破绽，受了重伤。
眼前一空，终于没有骑士再冲过来，张郃气喘如牛，双臂如铅，连抬都抬不起来。他不敢怠慢，迅速拨转马头，连声厉喝：“撤！撤！”
“喏！”大戟士们齐声应喏，纷纷拨马而回，声音却不如想象中的雄壮。张郃转眼一看，不禁心中剧痛，一曲大戟士最多只剩下一半，他抬头看到，刚刚交战之处，地上倒了不少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辗转哀嚎，从甲胄来看，大多是他的大戟士，身披红白大氅的曲指可数。
太史慈的部下如此强悍？
“将军快走！”一个大戟士催马过来，大声提醒。
张郃回头一看，只见正在急速西进的骑兵中又杀出一队人马，正向他扑来，人数至少有五百。他暗自叫苦，如果没有受伤，大戟士也没有受到重创，他还有一战之力，现在自己受了重伤，大戟士损失近半，太史慈又在不远处，他哪里有勇气迎战这五百骑，一旦被缠住，必死无疑。
“走！”张郃踢马加速，准备撤回芦苇荡，刚走了十几步，却发现太史慈拦在他进入芦苇荡的地方，举弓瞄准，箭矢正对着他的方向，而他身边的骑士也举着弓。
“坏了！”张郃暗叫不好，太史慈堵住了他撤回芦苇荡的路，预定的计划已经无法实施。他苦笑一声，下令击鼓，要求芦苇荡里的将士依备用计划行事，他自己则拨转马头，向北撤退。狡兔三窟，他准备了不止一套战术，只是他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第一套战术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太史慈击败了。
高手过招，胜负生死都在一瞬之间。

第1763章 窝边草
见张郃绕泽而走，太史慈没有再追，留下十余骑收拾战场，自己则率领部下归队。
他听到了张郃的战鼓声，也听到了芦苇荡里的回应，知道张郃有所准备，贸然杀入固然不妥，拖延时间也没什么意义。张郃在这里埋伏，自然会将其中的地形摸着清清楚楚，追进去只会自取其辱。
太史慈追上公孙续。公孙续松了一口气，询问情况。太史慈轻描淡写的说了两句。得知太史慈击败了张郃，而且可能伤了他，公孙续连连摇头，不敢置信，心中却抑制不住喜悦，为得强援而喜。
他随孙策参加过官渡之战，虽然没有机会亲自上阵搏杀，却对那一场战事的细节如数家珍。张郃是那一战中唯一取得胜绩的袁方将领，他一战击杀韩银，可以说凭一己之力改变了结果。若非如此，孙策绝不会让袁绍有机会看到黄河。
结果张郃连太史慈的一次攻击都没挡住，落荒而逃。有了这样的援兵，击败张郃，报杀父之仇又多了几分机会。
公孙续喜不自胜，太史慈却暗自警惕。张郃将斥候远放到泉州城外，又在这里伏击，诸般部署都可圈可点，只要他有一步走错，现在还能笑得出来的就不是他，而是张郃了。孙策说张郃为人谨慎，机变百出，还真是一针见血。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张郃不可小觑。
两人继续前进，绕过督亢泽，直趋涿县城下。张郃已经抢先一步回城，涿县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戒备森严，城上人头攒动，旌旗招展，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提醒着全城兵民强敌已至，形势紧张。
太史慈让公孙续押阵，自己提弓夹矛，来到城下搦战。两名声音洪亮的士卒上前大骂，各种污言秽语，骂不绝口，气得城上的将士暴跳如雷。张郃却充耳不闻，不准任何人出战，只是令强弩手戒备，只要太史慈进入射程之内，就用强弩射击。
见天色将晚，夜幕降临，太史慈撤出张郃的视线，隐入黑暗之中。
城下人去，城上也渐渐安静下来，一片死寂，将士们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敢轻离，掾吏们却围着张郃。他们神色惊惶，互相用眼神示意，却又不敢开口，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到郡丞李立身上。李立无奈，只得上前拱手施礼。
“府君，你这伤势……如何？”
张郃与太史慈对攻，一着失手，便挨了一矛，虽然未死，却也疼痛难当，后来更是连中两矛，受伤不轻。他在回城之前已经简单包扎，回城之后也是尽量保持镇定，但他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色瞒不住众人。况且他一向以勇武自许，如今太史慈城下挑战，他却闭门不出，已经足够让人疑心了。如果不解释一番，怕是人心难安。
“受了些皮肉伤，怕是要将养数日。”张郃忍着痛，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着步。步履虽然有些缓慢，但还算缓定。李立等人见了，立刻松了一口气。“不过，太史慈来得突然，秋收怕是要受影响，诸位在城外的庄园也不能例外，烦请李君拟个清单来，战事结束之后，我用战利品补偿诸位，若有不足，再请袁使君酌情补足。”
李立等人听了，莫名的安心了很多。正是秋收之际，敌人突然杀到，城门紧闭，全城戒严，出城收割是不可能了，不仅地里的庄稼要被敌人割走，庄园也可能遭到劫掠，每个人都会有损失，而且损失不会小。张郃愿意用战利品来补偿，不足的还要请袁谭出资，不仅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展露出的必胜信心也让他们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们支持张郃，支持袁谭，万一张郃战败，他们的损失绝不止是田里的粮食和城外的庄园，甚至连性命都会有危险。
如果张郃有信心反败为胜，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府君，城外的都是什么人？”
“可能是孙策的部将太史慈和公孙瓒的儿子公孙续。”
“孙策的部将？”李立很是吃惊，他知道孙策奉诏节制八州，不久前又乘着楼船巡视幽州，却不知道太史慈任辽西太守，这些事还没有邸报提及。如今孙策的部将出现在城外，他们自然紧张，担心是不是孙策也将至城下。至于公孙续，倒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公孙瓒在世的时候或许有点威胁，公孙瓒都死了，公孙续一个黄口小儿能有什么用？
“是啊，太史慈是孙策的爪牙，不久前，他刚刚转任辽西太守。”张郃看得清楚，又及时添了一把火。“诸君，刘备与孙策联手，要夺涿郡，一旦得手，诸君……”张郃停住脚步，看看众人，一声长叹。
李立等人心慌意乱，比刚才太史慈兵临城下还要紧张。刘备出身寒微，虽然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却没几个人相信，况且他从小就好衣服犬马，不肯读书上进，为士林所不喜，连他老师卢植的儿子卢毓都不愿意理他，李立等人也是如此。如果刘备得了涿郡，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拜袁谭、张郃所赐，他们对孙策夺取世家土地、杀戮名士的事却早有耳闻，自然也不希望孙策入主幽州。
“府君，袁使君什么时候来援？”
张郃胸有成竹。“我已经送出消息，快到三五天，慢不过十余天，袁使君的援军必到。涿县坚固，攻城不易，就算刘备有十万大军，打造攻城器械也要十天半月，诸君无须担心。”
李立等人互相看看，如释重负，七嘴八舌地向张郃表示，一定全力支持张郃，守住涿县。一时间人声鼎沸，群情激愤，还夹杂着一丝大义凛然。
张郃暗自惭愧。
……
关羽收到了太史慈的消息，得知太史慈重创了张郃，顺利到达涿县城下，大喜过望，带着一万多步骑挥师急进，用三天时间赶到涿县城下。
刘备几乎同时到达。看着涿县城外成熟的庄稼，刘备满心欢喜，立刻命人抢收。张郃已经被围住，剩下的事便简单了，阻击援兵，围攻城池。而这一切都需要粮食，近四万步骑，每天消耗的粮食非常惊人，涿县城外的粮食一粒也不能浪费。
张郃在城上看着刘备抢收粮食，无可奈何。刘备、关羽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看得严密，他伤势未复，出城也无益于事，只能紧守城池，等待援兵。
趁着这个机会，刘备带着关靖去了一趟卢家，拜祭卢植墓，再次请卢毓随军。卢毓还是没给他面子，非常坚决的拒绝了。刘备很没面子，恼羞成怒，越发觉得孙策说得有理，这些世家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拿出点狠劲来，他们是不会老实的。一怒之下，他不顾关靖的强力劝阻，派人对涿县周边的世家进行扫荡，开始只是强请，将各家家主“请”到军中，后来遭到了一些反抗，见了血，便有些收不住了，一口气连诛数家，杀得血流成河，鸡犬不留，小儿闻刘备之名，不敢夜啼。
诸家庄园里的部曲对付普通的盗贼甚至黄巾都没什么问题，可是面对刘备练出来的精锐，没有一个庄园能支撑超过一天。在发了狠的刘备面前，涿郡世家、豪强害怕了，有人举家外逃，有人忍气吞声，带着礼物前来拜见。看到这些以前从来不拿正眼瞧自己的人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刘备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茅塞顿开，为自己之前的隐忍懊悔不已。这些人就是吃硬不吃软，如果早点这么干，他又何至于等到今天才扬眉吐气？
对涿县世家的征服不仅为刘备带来了尊敬，也为他带来了大量的钱财、礼物和粮食，每次一队人马冲出大营，都会带来丰厚的战利品。短短几天时间，刘备的腰包就鼓了起来，辎重营里不仅装满了粮食，比他预期的还要多，还有不少女人，有的是被抢来的，有的是献来的，刘备很慷慨，不仅自己夜夜笙歌，还分了不少给部将，关羽、张飞等人都在其列，太史慈、公孙续也不例外，一个送了两个十三四岁的美貌少女。
太史慈收下了刘备的馈赠，却没让这两个女子侍寢，他将她们留在营中，命人好生照料，准备将来带回去做夫人的侍婢。公孙续却没这样的仁厚，当天晚上就让两个女子侍寢，第二天起来，眼圈便有些发黑。
在钱粮、珠宝和女人的刺激下，刘备全军士气高涨，甚至有些亢奋。庄园毕竟只是别业，涿县城里的钱和女人更多，所有人都盼着早一天拿下涿县，来一次痛快淋漓的分赃大会。不过攻城绝非易事，刘备就是涿县人，清楚涿县的底细，更不敢怠慢，他一边打造攻城器械，一边密切注意援兵。
七天后，消息传来，袁谭亲率大军来援，前锋大将便是河间相颜良。刘备立刻召集诸将议事，经过简单的商议，刘备命令张飞统一万人监视城里的张郃，自己亲率关羽、阎柔等人迎战。

第1764章 物是人非
袁谭接到张郃消息时正在抢收秋麦。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用兵常识。幽州秋收比冀州迟几天，袁谭本来觉得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收完麦，带着新收的粮食出征，依然能及时赶到涿郡，迎战刘备，没曾想太史慈、关羽放着即将成熟的粮食不收，突然出兵抢攻，一下子打乱了他的部署。更麻烦的是张郃一战重伤，失去了反制的能力，无力阻止刘备对涿县周边粮食的抢收。刘备解决了粮食的供应问题后，解决了突然出击带来的隐患，可以在涿县城下以逸待劳，等着他增援。
先机尽失，再加上孙策移师平原，抢攻平原之意甚明，逢纪接连发来消息，请求增援。南北同时遭到攻击，袁谭有些慌了，问计于沮授、臧洪。
沮授比较镇定。他为袁谭分析说，用兵以正合，以奇胜，刘备突然出手，的确可以先声夺人，取一时之效，但最后的胜负还要看双方的实力。就算刘备抢收了涿县的庄稼，可以解决粮食的问题，但意义不大。一来安次、泉州与涿县不过相隔两三百里，运输负担并不算大，取涿县粮食和从安次、泉州运粮的区别并不大，反倒是抢劫了涿县之粮，刘备在家乡的名声就坏了，以后真心支持他的人会更少，他就算夺取了涿县也是坐在柴堆上，随时可能引火烧身。
孙策出师平原也不可怕。孙策以水师为主，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即使是县城也不易攻取，他又没有成建制的骑兵，无法包抄分割，深入平原腹地，最多不过围攻平原国都，而且不一定能迅速攻下来。等他把攻城器械打造好了，我们的援兵也到了，足以阻击他一时。秋天到了，黄河水势用不了多少就会骤减，楼船无法通行，他可用的时间有限。就算他不惜代价攻下平原，我们击败刘备之后再反击也来得及，黄河断流，骑兵甚至可以追击到青州腹地。
听完沮授的分析，袁谭总算静下心来，一边调集人马，一边命抓紧收割。他命河间相颜良先率郡兵出兵，赶往涿郡，迫使刘备分兵阻击，又命臧洪增援逢纪。为了确保臧洪能对应孙策，他派从事牵招统胡骑两千，配合臧洪。
数日后，秋收结束，袁谭率步骑三万余，赶往涿郡。
半路上，袁谭收到了张郃留在城外的斥候送来的消息：刘备邀请卢毓入幕不成，恼羞成怒，对涿郡世家大开杀戒，连诛十余家，涿郡豪强被杀得人心惶惶，纷纷请降，主动送钱送粮，如今刘备钱粮充足，士气高涨。
听到这个消息，沮授抚掌大笑。他对袁谭说，刘备就是个草莽之辈，他处处学孙策却学不到精髓，得其形而不得其神。孙策制服豫州世家用了多久？至少用了三年时间，软硬兼施，步步为营，直到官渡之后才对负隅顽抗的豫州世家致命一击。他对吴郡世家又如何？几乎没有杀人。刘备对家乡人举起屠刀，他还想在涿郡立足吗？
沮授随时提出一个建议，缓缓进兵，让刘备有充足的时间杀人，他杀得越狠，积下的仇恨就越深，背地里恨他的人就越多，届时使君兵临涿郡，前来投降的人也就越多，即使是那些屈服于刘备淫威的人也会暗自配合。且刘备虽然家境一般，却是出了名的纨绔，穷了这么多年，突然缴获了这么多钱粮珠宝，他一定会沉湎其中不能自拔。待其兵骄将惰，可一战成擒。
袁谭接受了沮授的建议，传令颜良，让他缓缓进兵，又派人联络幽州刺史张则。刘备残暴不仁，杀戮乡党，你愿意让这样的人接管涿郡，让这样的人主宰幽州吗？
……
一切正如沮授所料，大军刚刚越过易水，进入涿郡郡境，便有涿郡世家来迎。他们都被刘备的举动吓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刘备这个涿郡人杀死乡党来会这么狠，原本还没觉得袁谭有多好，现在一比较，觉得还是袁谭比较有人性，至少比刘备强多了，纷纷带着部曲、粮食前来依附。
数日之间，袁谭就多了四五千步骑。袁谭采纳沮授的建议，从中选取了一些人充作近侍，以示对投诚世家的信任和器重，同时也是取质，以免他们三心二意，然后将大部分世家的部曲安排去收集粮食，联络诸家。他很清楚，刘备虽然学孙策学得不伦不类，但有一点是事实，他的部伍很精练，绝非这些乌合之众可以对付，与如逼着他们上阵送死，自乱阵脚，不如让他们做些杂条。
进入涿郡之后，袁谭就放慢了脚步，还在范阳留了两天，与来投的世家、豪强聚饮，然后才缓慢北行，五天后才进入涿县境。
登上一座土坡，沮授对袁谭说道：“使君知道这里是何所在吗？”
袁谭摇摇头，静静地看着沮授，目光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敬畏。这几天时间，他真正见识了沮授过人的洞察力，形势简直是按照沮授的分析发展，严丝合缝。
“麹义迎战刘备时，令尊曾在这里立阵。”
袁谭恍然大悟。他思索片刻，明白了沮授的意思，不禁一声长叹。他之前曾经过麹义与刘备交战的战场，还在沮授的陪同下观看了整个阵地，当时张郃也在场，向他讲述了整个战事的经过。他不仅记得战场的地理形势，也记得那里到这里的路程。
从临阵指挥的角度来看，这个距离无疑太远了，即使是以快马来往也有延误战机的可能。换句话说，麹义败给刘备并非无能，而是袁绍没有及时增援，以至于麹义担心损失太大，不得不主动撤退。如果不是将帅离心，那一战的胜负未必会有这个机会。
“刘备曾在那里取得了人生第一个值得说道的胜利，他现在必然会在那里列阵迎战使君，以期再胜一场。”沮援举手指了指四周，说道：“我们在这里迎战他。”
“这里？”
“是的，我们不能在刘备选择的战场与他作战，而要在我们选择的战场迎战。”
袁谭连连点头。他记得那个战场，刘备的指挥阵地立在一个土坡上，麹义的指挥阵地也在一个土坡上，但刘备的相对高一些，他更能把握全局。刘备以逸待劳，肯定已经占据了最好的地形，他现在赶过去，只能和麹义一样选择那个土坡立阵，正如刘备期待的那样。
“我们在这里立阵，等待刘备来攻。他如果不来，那就等着被包围吧。张则不会坐视不理的。”沮授幽幽地说道：“敬人者人恒敬之，杀人者人恒杀之，此天地之常理也。”
袁谭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
刘备背着手，站在高坡之上，翘首南望。
秋高气爽，阳光依然耀眼，晒得他满脸油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有些焦灼，不时的叹气。关靖站在他身后，拱着手，面无表情。
刘备转头时看了关靖一眼，欲言又止。看到关靖这副表情，他觉得很无趣，甚至有些后悔带关靖出战。关靖反对他杀人，但是关靖又没有好主意，他倒是按照关靖的建议礼贤下士，结果一连碰了卢毓几个软钉子，颜面全无。现在用刀说话，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
有斥候从南奔驰而来，在土坡下勒住坐骑，翻身下马，来到刘备面前，报告了最新消息：袁谭进入县境，但他没有继续进兵，而是在巨马水北岸扎营。
刘备转头看着关靖。“元安，袁谭这是何意？”
关靖苦笑。“府君，袁谭这是以拖待变。”
“待变？”刘备冷笑一声：“除了天气渐冷之外，还能有什么变？”
关靖沉默不答。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刘备心里说不出的恼火。他其实明白关靖的意思。所谓等变，无非是涿郡世家依附袁谭，与他为敌。他已经收到类似的消息，但他无可奈何。事情已经做了，人已经杀了，就算他想改弦更张也改不了。难道将分给将士们的钱财、女人都要回来，再还给那些世家吗？真要这么做，恐怕要杀他的就不是世家，而是他麾下的将士了。
就算错，他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更何况他还未必会败。上次他在这里击败了麹义，让袁绍铩羽而归，这一次他还有信心击败颜良，让袁谭滚出幽州。若非如此，他如何才有向孙策证明他有控制涿郡的实力？击败张郃是太史慈的功劳，他必须拿下涿郡，证明自己不比太史慈差。
他不仅要拿下涿郡，还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拿下涿郡，而不是依赖太史慈。
关靖不愿献计，那就问别人，我还就不信除了你关靖就不能取胜了。刘备一甩袖子，走下山坡，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卫飞奔而去。关靖站在山坡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刘修走了过来，劝道：“先生何必如此？”
关靖摇摇头，一声长叹。“德然，你说，公孙伯珪为什么会举目皆敌？府君不恤其失，以杀戮为能事，比公孙伯珪还要过激，我怕他会重蹈覆辙啊。”

第1765章 刘备问计
刘备来到关羽的大营外，隔着营栅，见校场上两人正挥刀持矛，战得激烈，一群士卒围在一旁大声叫好，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刘备有些诧异，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亲卫。“是谁在和云长对阵？”
那亲卫伸长脖子，仔细看了两眼，隔着营栅，却看不清楚，不太肯定地说道：“好像是……太史子义。”
刘备也觉得像。太史慈率部协助关羽，立下首功，关羽对他非常欣赏。太史慈曾和孙策交手，不分胜负，关羽又是一个非常傲气的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遗憾没有和孙策交过手，遇到太史慈自然不会放过，找机会试试手，分个高下也是自然的事。
他们来到营门前，守营的士卒看到刘备，早早的打开营门，刘备策马而入，来到校场，比武已然结束，关羽一刀砍断了太史慈手中的长矛，胜了一招。太史慈扔了断矛，翻身下马，朗声笑道：“云长兄神力无敌，刀法精湛，慈佩服。”
关羽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得意。“子义，休如此说。我用的是青龙刀，你用的却是普通长矛，是我占了便宜。若是你用精钢长矛，纵使青龙刀利，我又如何能够得手。况且论箭术，我是万万不及的，真要临阵搏杀，我未必能占到便宜。”
刘备大吃一惊。他与关羽相处这么久，从没听关羽说过这样的话。就算是与张飞比武，关羽也从不假以辞色，必战而胜之，还要冷嘲热讽几句，何曾如此谦虚？看样子，关羽纵使胜了，也胜得辛苦。
“云长，子义。”刘备分开人群，哈哈大笑。“我来迟一步，没看到你们交手，实在是遗憾。怎么，云长终于找到对手了么？”
太史慈含笑拱手。“府君说笑了，我如何能是云长的对手，只是闲来无事，陪云长过过招，练练手。”
关羽挥挥手，示意将士们散了，自去练武。他将青龙偃月刀交给周仓，翻身下马。“玄德，你怎么来了，是袁谭来了么？”
刘备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云长，我来就是为了此事，帐里说话。”
关羽会意，引着刘备入帐，太史慈本来准备告辞，也被刘备留下了。来到帐中，关羽大喇喇的坐了主席，让刘备坐在客席首位，太史慈坐在刘备对面。刘备有些尴尬，却什么也没说。关羽派人上了酒水，润了润嗓子，便示意刘备说明来意。
刘备把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然后看着太史慈。“子义，吴侯若遇此境，当如何处置？”
太史慈摇摇手，笑道：“不瞒府君，其实我追随吴侯左右的时间非常有限，对他的战法并不太了解。”
刘备仔细一想，有些后悔，不该在关羽面前提这个问题。太史慈说得没错，他虽然是孙策信任的大将，但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独领一部，并不是跟着孙策作战，要向他了解孙策的战法的确问错了人。关羽一直希望能独领一部，听到这样的话，再拿自己和太史慈一比，说不得又会心生不快。
“那就请子义为我出谋划策。”
太史慈哈哈一笑。“府君，云长在此，你又何必问我？我可不敢献丑，还请府君宽恕。”
关羽说道：“子义，不必客气，既然玄德问你，你便说说。大家互相参详，总能找到一个好办法。袁谭逡巡不前，怕是不安好心。我想他现在大概正与幽州世家联络呼应，想里应外合吧。时间拖得久了，的确于我不利。”
刘备连声附和，再三请太史慈帮忙谋划。他对太史慈并不陌生，早在青州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太史慈的事迹，后来太史慈受孔融之托到平原求援时，他们还见过面，只是当时他没有底气邀请太史慈入幕，后来听说太史慈成了孙策的部下，他还为此遗憾了好一阵子。
太史慈武艺很好，但他绝不是匹夫之勇，否则孙策也不会委他以幽州之任。
太史慈推脱不过，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府君此刻，心里怕是有些后悔吧？”
刘备一愣。“子义，这话从何说起？”
“府君麾下，称得上专职谋士的就是关长史。若需问计，首先该问关长史才对。府君到这儿来，自然是关长史无计。关长史无计，恐怕和反对府君诛杀涿郡世家有关，他认定府君此举不妥，会被袁谭利用，届时涿郡人皆附袁谭，而府君举目皆敌，是否？”
刘备抚着颌下短须，眼神闪烁，想了想，点了点头。太史慈还没说话，关羽便哼了一声：“坐井观天之辈，他懂什么！玄德，休听他胡言乱语。”
刘备不说话，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太史慈。太史慈接着说道：“云长所言甚是，关长史囿于私见，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府君想想，府君杀人之前，涿郡世家可有依附府君的？”
刘备苦笑，不置可否。这件事其实不用讨论，反正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子义，袁谭率援兵至此，我该如何应对？”
“袁谭不足为忧。”太史慈扬扬手。“府君想想，他连汝颍系都无法安抚，连冀北世家都无法容纳，又能接纳多少幽州世家？不过一时之计耳。常言道，以利交者，利尽而交绝。袁谭囊中羞涩，他根本没有实力来安抚幽州世家，反倒会从幽州世家手里拿起一些钱粮。幽州世家不明事理，被他四世三公的名声所惑，时间长了，他们自然清楚。”
刘备眼珠一转，不禁抚掌而笑。对啊，袁谭哪有钱？他现在全靠冀南世家撑着呢。幽州世家真是傻啊，带着钱粮去投奔袁谭，只为了那一点虚名。这些蠢物，该杀！
“只是如今袁谭钱粮充足，又多了不少人马，我当如何破之？”
太史慈笑了。“府君稍安勿躁。兵多未必有用，有时候反而会成为累赘。府君当年迎战黄巾，百战百胜，难道是因为兵多？甲杖不全，训练不精，一群乌合之众耳，纵使十万又如何？袁本初当初为盟主，拥兵十余万讨董，何尝有胜绩可道？将军部下人马虽不多，却训练有素，两年前曾在此大破麹义，这两年在渔阳苦练不缀，战力更强于当时。袁绍官渡惨败，十万精兵过河者不过万余，今日袁谭复来，也不过送府君一份功劳而已。”他顿了顿，又道：“麹义已然战死颍川，袁谭麾下还有人能和麹义相提并论吗？”
刘备连连点头，心中大定。袁谭不如两年前的袁绍、麹义，他却在渔阳休养生息了两年，兵精粮足，士气又高涨，何必担心袁谭。就算袁谭有百般妙计，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取胜，终究是纸上谈兵耳。
“照子义这么说，我们……杀上去？”
太史慈点点头。“狭路相逢勇者胜，府君麾下有云长、益德这样的万人敌，何惧袁谭？吴侯当年在任城迎战袁谭时，身边不过义从步骑五六百人，一战而胜，生擒袁谭。袁谭逡巡不前，看似持重，其实胆怯，与当年袁绍讨董时拥兵不进如出一辙。”
刘备眉梢渐渐扬起。他觉得太史慈说得有道理，人多就有用吗？事实证明，训练有素的精兵可以一当十。两年前，他新兵练成就能击退麹义，如今又训练了两年，新兵成了老卒，他还怕袁谭不成？说到底，袁谭就是个世家子弟而已，他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战绩？根本没有。
关羽也心动不已。他慨然道：“玄德，阻援本是我的任务，如今袁谭已至，就由我来迎战吧。有子义助我，我有把握取胜。”
刘备反复权衡，觉得此计可行。关羽求战心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这次有太史慈助阵，不妨让他上阵。如果能一战击败袁谭，涿郡就是囊中之物，甚至整个幽州都会向他低头。万一败了，有他亲自押阵，也不至于大败，就让关羽尝点苦头，去去傲气也是好的。
刘备和关羽、太史慈反复商量了一下，又迅速回营，召集张飞、田豫、阎柔等人商议。张飞、田豫都参加过上次的战斗，也觉得以关羽、太史慈之能对付袁谭没什么问题，纵使不胜，也不太可能大败。只有阎柔提出，他愿意率部赶到前面，为关羽掠阵，传递消息。
刘备答应了，让他和赵云各率千骑协助关羽，如果关羽击破袁谭，他们就趁势掩杀。如果关羽作战不利，他们就接应关羽撤退，以免发生重大意外。太史慈死了没什么关系，关羽死了，等于折他一臂，他可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赵云、阎柔领命。
关羽也欣然同意。他对阎柔印象一般，但他相信赵云的实力。上次迎战麹义时，赵云就曾接应他，并与张郃交手，不仅武艺过人，更有优秀的统兵能力，有他助阵，此战必胜。
商量妥当，关羽归营，安排行军次序，太史慈当仁不让，再次担任前锋，与公孙续率领骑兵居前，直往巨马水而去。阎柔再次主动请缨，要求与太史慈一道。关羽虽然不悦，太史慈却无所谓，爽快地答应了。

第1766章 化胡说
出了关羽的大帐，太史慈停住脚步，一手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环，一手摸着胡须渐生的下巴，笑盈盈地打量着阎柔。阎柔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撤了一步，左手握住了战刀的刀柄，抽出半截长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太史慈。
太史慈无声地笑了。他上下打量着阎柔。“阎兄，我们之前见过吗？”
见太史慈并无拔刀之意，阎柔暗自惭愧。这是在关羽的大营里，太史慈怎么可能突然袭击自己，是自己太紧张了，露了怯意。这也难怪，有刘备的提醒在先，他不能不对太史慈多加提醒。
“若太史兄说的是合兵之前，我想我们应该没见过。”
太史慈微微颌首。“那么，我们有恩，抑或有仇？”
阎柔冷哂道：“既然连面都没见过，自然谈不上有恩，更谈不上有仇。太史兄，我只是久闻你武艺高强，战无不胜，想与你并肩上阵，见识一下你的本事罢了，并无他意。”
“原来如此。”太史慈哈哈一笑，又道：“你是想见识我的武艺，还是想见识我临阵用兵的本事？”
阎柔一愣，随即眉梢扬起，向后退了一步，手再次按上了刀柄，做好了拔刀的准备。“两者皆可。如果太史兄愿意指点一下我的武艺，我感激不尽。”
帐门一掀，关羽和赵云先后走了出来。关羽沉着脸，厉声喝道：“阎柔，你如果想找人比试武艺，关某随时可以应战。”
阎柔也沉下了脸，盯着关羽。“久闻将军武艺高强，青龙偃月刀无坚不摧，柔倾慕已久，若能领教将军的武艺，纵死不辞。”
关羽冷笑一声：“指点你的武艺，何须青龙偃月刀。”他从一旁当值的亲卫士腰间抽出长刀，走到空处，不丁不八的站定，向阎柔招了招手，神情轻蔑。阎柔大怒，正准备拔刀出鞘，太史慈一个箭步抢了过去，暴怒之际，阎柔精神高度紧张，见他身形一动，阎柔就做出了反应，撤步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被太史慈握住了手腕。阎柔大惊，连挣了两下都没挣脱，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武艺高下，一在于力量大小，二在于速度快慢，有此二者，才谈得上技巧之类。太史慈不仅速度快，而且力量极大，他纵是身法灵活，也不过避得一时，拖延些时间罢了，想要反败为胜却是千难万难。
阎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悔莫迭。今天有些冒失了，不该当面向太史慈挑战，更不该与关羽发生冲突。这两人都是绝顶高手，自己对付不了任何一个。
太史慈没有看阎柔，身形微转，将阎柔挡在身后，却握着着阎柔的手腕不放，朗声笑道：“云长兄，你这是担心我不是阎兄的对手吗？”
关羽凤目微挑，虽然看不到阎柔的动作，却看到阎柔脸色难看，知道两人实力悬殊，他已经为太史慈所制，便没了兴趣。他对阎柔并无成见，只是见阎柔一直有意无意的针对太史慈，他心中不悦，这才借着阎柔向太史慈讨战的由头，想要教训他一番。太史慈这么说，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子义何出此言。我并非要抢你的风头，只是阎君在我的营中挑战，我不能不应。既然子义坚持要战，那我等等便是。”关羽将战刀扔给亲卫，扫了阎柔一眼，眼神讥诮。“关某随时恭候。”
太史慈哈哈一笑，伸手揽住阎柔的肩膀，向关羽扬扬手。“云长兄不喜人在帐前吵闹，我们便出营去战。”拉着阎柔便走。阎柔虽然不愿与他勾肩搭背，却也不想与他撕破脸。他也看得出来，关羽对太史慈多有回护之意，若非太史慈中间阻拦，关羽绝不会罢休。而与关羽交手，他是一成胜算也无。他在刘备军中早有耳闻，关羽好胜心强，即使与张飞交手也不会留力，挟怒而战，更有杀心，他就算不死，至少也要受伤。大战在即，他还想看太史慈的实力，不愿与关羽平白交恶，便由着太史慈带出了大营。
赵云一直没说话，看着阎柔被太史慈拽走，他才对关羽说道：“云长，阎柔是来助阵的，这样不合适。”
关羽哼了一声：“助阵？我看他别有所图。他与子义非亲非故，却事事攀扯子义，其心可诛。我若不出言警告，他会以为我眼瞎耳聋，任其愚弄而不知。”
赵云苦笑摇头。关羽也不说话，转身入帐。
出了关羽大营，太史慈松开了阎柔。“去你营里坐坐？”
阎柔愣住了，盯着太史慈看了好一会儿。“太史兄好气魄。”
“我觉得阎兄也干不出下毒或者埋伏刀斧手这样的事。”太史慈哈哈大笑，背着手，缓步而行。“正如阎兄所说，我们素不相识，又无恩怨，你却主动要求与我同行，我甚是不解，战阵凶险，生死只在一瞬之间，欲战必胜，攻必克，必万众一心，生死与共不可。若心怀疑虑，如何能心无旁骛，向死求生？”
阎柔听了，暗自惭愧，是自己心太急，让太史慈看出了破绽。这不仅可能害了太史慈，更会害了自己。太史慈磊落，当面向他挑明，若是换一个心思阴狠之人，脸上装作不知，战阵之上暗下毒手，以太史慈的精妙箭术，他哪里有幸免的可能。
阎柔权衡了片刻，说道：“太史兄，我有一事不解，想向太史兄请教。”
太史慈点点头。
“我听说吴侯曾有杀胡令，要杀尽一切胡人，可有此事？”
太史慈转头看了阎柔一眼，沉默片刻。“对，也不对。”
“愿闻其详。”
太史慈却没有回答，反问道：“我听说阎兄是广阳人，年幼时被鲜卑人掳走，与家人失败多年，可有此事？”
阎柔倒也不隐瞒。“诚如太史兄所言，确有此事。”
“当初鲜卑人入侵时，你可曾反击？”
阎柔想起当年事，不由得一声长叹。“家园被毁，族人横尸面前，如何能不反抗，只是当年年幼，身单力薄，未两合被为强敌所擒，从此流落草原十余年。其间辛苦，不足为外人道。”想到心酸处，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幽州民风剽悍，尚且遭到胡人屠戮，生灵涂炭，家园毁败。中原百姓被胡骑践踏，数十年积蓄毁于一旦，家人被杀，女子被掳，该不该奋起反击，以杀胡自勉？”
阎柔吸了吸鼻子。“胡骑侵扰中原，自然该杀，但胡人亦非皆是凶恶之徒。柔流落草原，多得鲜卑、乌桓之善人相助，否则早就死于草原风雪。以我汉人而言，胡人扰边，固然可恶。可是以胡人而言，北地苦寒，耕种不足自给，为求生存而入侵，虽非上策，亦是无奈之举。且能从战事中得利的毕竟是少数头领，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只是求温饱而已，其事可恶，其情可悯，岂能一概而论？”
“这就是我说的对处了。”
“哦？”
“吴侯颁杀胡令，是因为胡骑奉袁绍之命，侵扰中原，首先率部者即是刘虞之子刘和，而后袁绍更是亲自上阵。豫州是他的本州，他命胡骑杀戮州人，吴侯兵力不足，这才颁下杀胡令，令百姓杀胡自效。有何不可？别说是胡人，就算是汉人，只要骚扰百姓，那也是杀无赦的。吴侯亲冒锋镝，上阵搏杀，先驱刘和，再斩袁绍，即为此也。”
阎柔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两次胡骑入侵中原之事，却不觉得胡骑有什么不妥。两军交战，难免有所杀伤，胡骑受袁绍之命出战，其实与汉人将士无异，太史慈也说了，胡人要杀，汉人也要杀，杀胡令不过是利用了中原百姓的华夷之辨，说得难的点，还有点中原人的自大。幽州身处边疆，幽州人对华夷之辨没有这么看重，汉人与胡人有时候很难分辨，汉人有坏的，胡人也有好的，对普通百姓来说，汉胡通婚屡见不鲜，他本人就有鲜卑族的妻妾，如果非要分清汉人、胡人，他岂不是要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妻妾杀死？而他杀死护乌桓校尉邢举岂不是大逆不道，助纣为虐，也该杀了？
这根本就是偏见。
见阎柔虽不反驳，亦无赞同之意，太史慈话锋一转。“当然，法令当因时因地而变，杀胡令是在豫州颁布的，并不一定适用于幽州。”
阎柔心中一动。“太史兄是说杀胡令不会在幽州施行吗？”
“这是自然，削足适履，绝非智者所为。”太史慈笑道：“阎兄担心的就是这个？那你大可放心，吴侯不会如此糊涂。”
“敢问吴侯幽州方略如何。”
太史慈沉吟片刻，反问道：“阎兄久在草原，熟谙汉胡之事，我想问一句：是汉人欲为胡人者众，还是胡人愿为汉人者众？”
阎柔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胡人愿为汉人者众。只要可能，谁愿意在草原上与禽兽为伍，辗转于生死之间。”
“我们给他们这个机会。”太史慈淡淡地说道：“我奉吴侯之命入幽州，为的不是杀胡，而是教化。愿意归化的，我们不仅不会杀，还要教化他，让他和汉人百姓一样安居乐业。至于那些冥顽不灵，不想生产，一心想以劫掠为乐事，把我汉人百姓当两脚羊的禽兽，我们才会杀。不仅要杀，而且要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第1767章 一见如故
“教化？”阎柔停住了脚步，手不知不觉的松开了刀环，十指交叉，抱于腹前，一时出神。
太史慈也停住了脚步，负着手，慢悠悠地转过身，面对阎柔，眼神真诚而坦然。“吴侯以为，草原生活艰苦，非中原钱粮不能自存，但中原钱粮亦百姓辛苦所得，可用于边疆将士，不可用于赂敌。若是从牙缝里节省出粮食却养肥了虎狼，自戕其身，实在是愚蠢之极。阎兄，你以为如何？”
阎柔若有所思，却没有回答。这是他没想到的答案，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很清楚，刘备所言不实。一念及此，一腔怒火便抑制不住的往处涌，眼角青筋暴露。太史慈看得真切，暗自提高警惕，以防阎柔暴起伤人，眼中却露出遗憾之色，一声轻叹。
“阎兄，你我初见，有所误会在所难免。我来自青州，你生在幽州，立场不同也情有可原。君子和而不同，我虽然不敢以君子自称，却相信吴侯乃是君子无疑。我不擅言辞，你如果还有不解之处，将来有机会可以当面向他求证……”
阎柔惊醒，知道太史慈误会了，连忙拱手道：“太史兄，你解释得很清楚，柔蒙教诲，感激不及。先前为人所误，对太史兄多有冒犯，还请太史兄恕罪。”
太史慈心中一凛，却没有追问，含笑道：“无妨，阎兄燕国男儿，胸怀磊落，只要把误会说开就是了。怎么，不请我去你营中坐坐？”
阎柔再次拱手，一揖到底。“营中偏狭，不敢奉客。请太史兄暂回，容我准备一下，稍后便去你营中请见，到时候还要请太史兄多多指教。”
太史慈眉头微挑。阎柔要主动去他营中拜访，这是释怨为友，正式结交的意思，他自然求之不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在营中恭候阎兄。”
“一定，一定。”阎柔再拜。
太史慈也没有谦虚，还了礼，转身走了。阎柔一直拱着手，看着太史慈走远，这才慢慢直起身，心中感慨不已。太史慈胸怀坦荡，乃当世大丈夫，能以此人为将，吴侯孙策必非等闲之辈。相比之下，刘备的人品就差太多了。他能有今日，孙策出力不少，如今又派太史慈协助他征战，他却在背后说孙策的坏话，哪里还有什么底线可言。与这样的人为伍，简直是最大的耻辱。
阎柔回营，挑了两匹好马，又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两个亲卫来到太史慈的大营，正式投刺拜谒。太史慈早就等着，亲自到营门迎接，将阎柔迎了进去，重新见礼。阎柔献上马，太史慈回赠了一口刀，一套甲胄。阎柔爱不释手。两人喝酒说笑，比武论艺，一见如故。
席间，阎柔详细询问孙策的化胡方略，态度诚恳。他是汉人，又在草原上生活了十几年，与不少鲜卑人、乌桓人都有交情。如果太史慈只为杀戮而来，他肯定不会同意，但太史慈是为了边疆的长治久安而来，他自无反对之理。身为幽州人，他见多了杀戮和鲜血，也一直苦思汉胡相处之道，因此支持刘虞的安抚之策。他心里也清楚，杀戮固然不是治本之法，安抚也不是长久之计，刘虞和公孙瓒都有失偏颇，他支持刘虞也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如今孙策欲行化胡之法，教化胡人百姓，兼用征抚二策，至少听起来更有道理。
在来幽州的路上，太史慈曾经和孙策多次长谈，如何对待胡人便是其中的关键，这化胡之策就是他们反复商量的结果，甚至不能说是哪一个人的主意，只能说共同智慧。孙策认为，草原上的胡人是杀不尽的，东胡衰落了，有匈奴人，匈奴人衰落了，又有鲜卑人、乌桓人，可安抚也不是长久之计。这百余年的安抚政策便是明证，相比于征抚，朝廷是少花了钱，省了心，但匈奴人、鲜卑人日益坐大，已成隐患，也是不争的事实。并州大半为匈奴人所占，幽州也成了鲜卑人想来就来的牧场，何尝有一日太平。
但化胡之法只是设想，能不能实现，现在谁也说不好。常言道，恩威并施，剿抚并用，如果没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所谓化胡最后难免是一厢情愿。中原战事未定，孙策腾不出手，太史慈几乎是孤身入幽州，实力有限，寻找志同道合之人便成了他的首要任务。在孙策的太史慈的计划中，刘备是第一人选，他麾下的关羽、张飞、赵云都是难得的猛将，如果能和刘备联手，至少能在幽州立稳脚跟。
阎柔是意外，但显然比刘备更合适。原因无他，他对草原更熟悉，不仅熟悉人情，更熟悉地理。如果能将他变成盟友甚至战友，对幽州方略的实施无疑是一个莫大助力。太史慈敏锐的抓住了机会，开始只是与阎柔推杯换盏，随着越谈越深入，便有些称兄道弟，推心置腹的意思。
阎柔机缘凑巧，身兼汉胡之利，既得胡人信任，又得汉人器重，但其中却略有区别。胡人信任他，是因为他为人悍勇有智谋，汉人器重他却是因为他能得胡人之力，有用他之处，并非因为他本人的名望德行——阎家出身寒微，少年流落草原，读书有限，原本不入士人之眼——相比之下，反倒是胡人的情意更真诚些。
关于这一点，阎柔心里非常清楚，只是苦于无人可说，如今遇到太史慈，才算是遇到了知音。两人都曾饱受出身带来的窘迫，越说越投机。说到动情处，不禁把臂而叹，泪水沾湿了英雄襟。
“吴侯身边有一名将，与伯温兄同姓，单名一个行字，字彦明，本是凉州金城人，与吴侯一见如故，屡立战功，如今与鲁子敬坐镇洛阳。”太史慈拍着阎柔的肩膀。“吴侯胸怀天下，若得伯温兄弟襄助，大事可济，必不负伯温兄弟才气。”
阎柔抹抹眼泪，笑道：“能与子义兄为友，我已深感荣幸，岂敢得陇望陇。容我立些功劳，再请子义兄引荐不迟。”阎柔权衡了一番，正色对太史慈说道：“子义兄，大丈夫光明磊落，本不该在背后说人闲言，不过有一事，我还是想提醒你。”
太史慈微微一笑，摇摇手。“伯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必为了某些人而污了你的心境。”
阎柔吃了一惊。“子义兄，你……知道我说谁？”
太史慈哈哈一笑。“不瞒你说，吴侯第一次见他时，便给他下了断语。到目前为止，我认为吴侯所言字字属实，无一字之讹。”
阎柔倒吸一口冷气。“既然如此，那吴侯为何命你助他？”
太史慈拍拍阎柔的肩膀，笑而不语。

第1768章 如临大敌
袁谭站在高坡上，负手而望。
远处烟尘滚滚，一个又一个骑士从远处飞奔而来，穿过阵隙，来到坡下，大声喊上几句，又拨马而去。站在山坡中间的亲卫高声重复，坡顶围着大案的谋士则在地图上移动代表兵力的棋子，将双方的兵力对比实时的展现在地图上。
三十里，二十里，十里，太史慈和阎柔各率千骑正在接近，关羽率领的主力紧随其后，大战随时可能展开。随着骑兵的出现，斥候侦察的范围被压缩，时间延迟会增加，刘备的位置就有些捉摸不定了。
袁谭转身看了一眼沮授。沮授正着在大案前，一手扶着案缘，一边抚着胡须，两只眼睛盯着案上的地图，眨也不眨，似乎正在沉思。
袁谭知道他有想什么。刘备不仅主动迎了上来，而且派关羽率领一万五千步骑于前，两军相隔逾二十里，竟有复制两年前那一战的意思，只不过主客相易，麹义换成了关羽。这看起来有些狂妄，但他们都清楚，刘备有狂妄的资本。
今非昔比，现在的刘备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刘备，他在渔阳训练了两年兵，一天都没闲着，麾下将士精练，求战心甚切，尤其是关羽所部，他那一万步卒可以算得上刘备麾下最强的精锐，再加上太史慈、公孙续统领骑兵助阵，现在又多了一个阎柔，可谓是如虎添翼。相比之下，他虽然有四万步骑，却大半是新兵，骑兵数量也严重不足。去年那一战，十万大军过河，最后撤过黄河的只有万余，绝大部分精锐都折在官渡。此消彼长，刘备自然信心十足。袁谭自己心里也清楚，虽然他有兵力优势，却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且他根本输不起。孙策正在平原，逢纪还等着他的增援，一旦战败，士气涣散，孙策很可能会趁虚而入。
袁谭走到大案前，看了一眼地图，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公与，关羽将至，马上就要开战了。”
沮授嗯了一声，却未说话。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袁谭站在他面前，连忙放下手，笑道：“使君不必担心，我军进攻或有不足，守住阵势却绰绰有余，别说关羽，就算是刘备率部赶到，我们一样能顶住他的进攻。”
袁谭不解。沮授思考如此入神，他还以为沮授信心不足呢。沮授看出了他的疑惑，伸手指了指涿县。“使君，此战的胜负手在涿县。只要涿县不失，我们就不会败。如今于我最大的不利不是别的，而是儁乂受伤。良药已经送至城中，再过半个月左右，儁乂伤势渐复，我们反击的机会就来了。”
袁谭瞅了沮授一眼，心中隐隐不安。“公与对张使君信心不足？”
沮授无声一笑。“张使君为的是朝廷，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做出选择的。拥兵观望，已经是他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指望他出兵帮我们逆转形势，未免不切实际。”他皱了皱眉。“阎柔……想干什么，我现在还有些摸不准。”
袁谭苦笑。得知阎柔率兵协助刘备时，他的心情和沮授一样差。阎柔一直是支持袁绍、刘虞的，袁绍在世时还帮他摆平了护乌丸校尉邢举的事。刘虞死后，他和鲜于辅等人结盟，原本应该是他的盟友，现在却出兵协助刘备，似乎寓示着幽州世家已经忘记了刘虞父子。刘和的阵亡斩断了他们与幽州世家的联络，引发了他们不想看到的结果，沮授现在大概也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不激刘和也许更好一些。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
又一名斥候赶到坡下，报告了最新的消息：太史慈、阎柔已经到了。沮授命人移动兵俑棋子，袁谭则抬头看向远处。地平线上，他已经看到了骑兵的身影，而马蹄踢起的烟尘更是在秋风的席卷下先一步到达。
坡下立阵的将士也看到了骑兵的身影，纷纷起身，组成战斗阵型，做好迎战的准备。尤其是在山坡正北列阵的颜良，一边发布命令，喝令将士稳住脚步，不要惊慌，一边向中军示警。在山坡上列阵的骑兵也纷纷起身，整顿马具，收起草料袋，站在战马身边，随时准备上马冲锋。
又过了一会儿，骑兵来到阵前，在强弩射程之外停住，没有严整的阵型，只是松散地聚在一起，各有二三十骑向两侧驰去，打探消息，一骑拨马而出，缓缓来到阵前。
袁谭仔细看了看，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目，甚至看不清甲胄款式，他却有一种直觉，此人应该是不久前重伤张郃的太史慈。他连忙说道：“来人，传令颜良，紧守阵地，不得出战。”他知道太史慈和颜良多次交手，颜良因为实力不足，一直被太史慈压着打，如今颜良到了他的麾下，被他委以重任，万一颜良想和太史慈再分个高下，违背沮授事先的安排，轻率出战，那就麻烦了。
沮授拦住了。“使君莫急，且看颜良如何应对，就算他鲁莽，使君再下令，也是来得及的。”
袁谭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太史慈提矛来到阵前，在百步外站定，扬声道：“颜子善，故人在此，不出来一见吗？”
颜良在阵中，早就看到了太史慈。太史慈就是那种即使混在人堆里也与众不同的人，更何况他现在鲜衣怒马，铠甲精良，浑身上下透着土财主的气息。
那一套明光铠就得五十金，再加手中精钢长矛，腰间战刀，胯下战马，一身装备至少百金。
颜良心里有些犯酸。他喝住想用弓弩袭击太史慈的部下，这些河北人没见识，不知道太史慈是出了名的神箭手，别射不着他，反被他一箭射死了，那才叫丢人。他翻身上马，来到阵前，出阵十余步，不肯再向前。袁谭远远地看见他停下，这才长出一口气。
“太史子义，别来无恙？”颜良高声叫道。
太史慈哈哈大笑。“怎么，勇猛无畏的颜虎头现在这么警惕，连与故人叙旧都要隔着百步？”
“君命在身，不敢轻离，失礼之处，还请子义兄见谅。”颜良也大声笑道：“闻说你武艺又有所精进。我如今俗务缠身，不敢与你阵前决斗了。”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有些腹诽。他曾多次和太史慈交手，各有胜负，自认太史慈是难得的对手，打起来最是过瘾。要按他本心，这时候自然是痛快应战，与太史慈大战三百回合，松松筋骨。奈何战前沮授再三声明，此战以守为主，任何人不得轻易出战，他不敢轻易违令。
他是徐州人，如今徐州已入孙策之手，袁谭却还是如此信任他，委他以重任，不知道多少冀州人看着眼红，等着他战死，好顶替他的位置。再加上张郃一合受伤，他也不知道太史慈最近是不是又精进了，万一阵前单挑，一个疏忽，受了伤，那实在有些丢脸。既然沮授严令不得出战，他便忍一忍吧。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袁谭、沮授在看着他，借着秋风拂，说不定还能听到他说些什么。就算现在听不到，将来也会知道。
太史慈见颜良不肯应战，也没多说什么，看着去两侧侦察的骑士回来，便拨马回阵。骑士汇报，袁谭的阵势守得严实，像个铁桶也似，两侧和正面一样，都是长矛巨盾，强弓硬弩，步卒在外，骑兵在内，摆明了就是想死守阵，待他们破阵无计时再行反击。
太史慈看到颜良阵地时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倒也意外，阎柔却气得大骂，眼巴巴地看着太史慈，希望太史慈能有破阵妙计，好让他就近观摩一下。太史慈哑然失笑，拍拍阎柔的肩膀。
“伯温啊，办法是有，不过今天你看不成。”
“那什么时候能看？”
“等你再送我五百匹好马时，我就让你看。”
阎柔也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太史慈奉命来幽州，如果没有杀手锏实在说不过去。只是这杀手锏要求比较高，一般的战马承担不了。当然，太史慈这话也有托辞的成份，毕竟他有公孙续叔侄相助，就算没有五百匹好马，一两百匹总是有的，只不过现在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杀手锏嘛，当然要在决胜负的时候才用，现在是帮刘备作战，何必这么出力。
“子义兄放心，此战结束，我就去草原，想办法为子义兄筹集五百匹好马。”阎柔拍拍胸脯。“久闻吴侯麾下有木学堂，能工巧匠无数，我也很想看看这中原制作的马铠是如何的精良。”
“有机会，有机会。”太史慈哈哈大笑。
太史慈与阎柔分工，阎柔率领本部骑兵追杀斥候，斩断袁谭的耳目，太史慈则负责勘察地形，绘成地图，送给关羽，让关羽对战场形势有个心理准备。在袁谭选择的战场作战，这些工作都要从头做起，好在太史慈作战经验丰富，身边的将士对这些事驾轻就熟，并不费力气。安排妥当之后，太史慈又分派将士，以百人为一组，沿着袁谭的大阵来回奔驰，做试探性的突袭。他也不指望突破袁谭的阵地，就是让袁谭的部下不敢掉以轻心，维持高度紧张的局面，消耗他们的精精神和体力。
虽说是试探，可是在太史慈出神入化的箭术面前，没有人敢掉以轻心。交战之前，颜良就通报过太史慈的实力，如今太史慈就在面前，谁也不想被他击破阵地，个个全神贯注，如临大敌。
僵持半日后，关羽到达战场。

第1769章 最佳助攻
就在袁谭等人的注视下，关羽下令列阵。
大军走了一天，眼看着天色将晚，不扎营休息，却直接列阵，准备发起攻击，看似鲁莽，实则是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扎营是一个很耗时间的事情，同时扎营就意味着休息，休息则意味着浪费时间。关羽选择直接发起攻击，既不让自己休息，也不让袁谭休息。他赶了一天路，袁谭也立了一天的阵，体力消耗虽然少一些，却非完全的以逸待劳。在这种情况下开战，比的不仅是体力，更是意志。
这更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我来就是为了击败你。
看到关羽在列阵，战斗即将开始，袁军将士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山坡上的袁谭也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密密麻麻的骑兵时更是如此。关羽只有一万步卒，却有五千骑兵。当夜色降临，这些骑兵隐没在夜色之间，随时可以化为穿心利箭，一旦他的阵地出现破绽，就有可能受到致命一击。失去了阵势保护的步卒在冲锋的骑兵面前根本没有抵抗能力。
仅是这种担心，就足以让人发疯。
袁谭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沉默，静静地看着两军做交战前的准备。颜良、高览、荀衍，他眼下能委以重任的三名将领都在这儿。对他来说，这是真正的背水一战，如果战败，蒙受重大损失，他丢失的不仅仅是涿郡，更可能是整个冀州。
沮授同样沉默，看起来还有些紧张，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他身边点起了火把，火把在夜风的吹拂下呼呼作响，火光摇曳不定，也照得沮授的脸明暗不清。
袁谭走到沮授身后，将手轻轻地按在沮授肩膀上。“公与，放松些。”
沮授眼皮微动，侧过脸，轻轻点头。“喏。”
战鼓声不急不徐的响着，诸将都在自己的阵中维持秩序，作战前的最后准备。正当其冲的颜良尤其如此，他带着亲卫在阵中巡视，大声与将士们说笑，安抚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抓紧时间吃点东西，积蓄体力。尤其是弓弩手，待会儿交战，弓弩手是阻击的关键力量。
戍时，关羽列阵完毕，敲响战鼓，准备向颜良的阵地发起攻击。太史慈、公孙续、阎柔散在两侧，隐入黑暗之中，掩护关羽的两翼，赵云在关羽身后列阵，为关羽守护后方，以免遭到对方骑兵突袭。战场是袁谭选择的，如果说他藏了什么伏兵，再正常不过了。
太史慈下了马，席地而坐，在地上铺开绘好的战场草图，在上面标注出双方的位置。公孙续坐在他对面，一边吃着干粮，一边看他在图上涂抹，神态轻松。骑士们散在四周，除了一些人来回游弋，保持对战场的监视之外，大部分人都下了马，吃饭喝水，补充体力，也让战马进食休息。
“将军，关羽能赢吗？”公孙续将一块嚼得半烂的肉干咽进嘴里，又灌了一口水，抹抹嘴，问道。
“我只能说他应该不会输，能不能赢，我不太清楚。”太史慈不紧不慢地说道：“毕竟兵力悬殊，除非不惜代价，拼着两败俱伤也要猛攻。”他抬起头，看看远处被火光照亮的战场，眯起了眼睛。“若刘备率部赶到，也许胜算会大一些。”
“刘备？”公孙续冷笑一声：“我怎么觉得刘备这是故意要关羽送死似的？”
“这应该不至于，他可能是担心涿县吧。”
公孙续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取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太史慈，自己又大嚼起来。对刘备、关羽的生死，他并不关心，都死了才好。他也不关心涿县的得失，刘备占着还是袁谭占着，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现在的任务就是跟着太史慈作战，积累经验，将来独领一军。他在孙策身边的时候，虽然上阵的机会少得可怜，却经历过很多次战前会议，知道孙策作战前会仔细分析战场形势，拟定方案，受益匪浅，只是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现在终于有机会上阵了，又是跟着太史慈这样的名将，他当然不能偷懒。
这是孙策给他的机会。
战鼓声突然变得激烈起来，关羽发起攻击了。公孙续站了起来，踮着脚向远处看，却什么也看不到。离得太远，又是晚上，看到的只有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的战旗。不过，他看到了箭阵，看到了空中交错的箭矢，在火光的映衬下，像是两群蝗虫。
“射箭了！”
“谁的箭阵密一些？”太史慈嚼着干粮，不紧不慢地说道。
“看起来差不多。”
太史慈没有再问。关羽有一万步卒，颜良的兵力相当，弓弩手的数量也相近，谁也形成不了压制性的优势。关羽要想破阵，看来还要看强行突破。听说关羽好亲自冲锋陷阵，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这么干。作为统领万人的大将，亲自上阵并不是一件值得推崇的事，这是斗将，而不是大将。
过了一会儿，有骑士策马赶来通报情况，关羽派出两曲步卒试探，他本人没有亲自出战，但是他的位置靠前，最精锐的刀盾手也部署在前阵，随时可能出击。颜良死守阵地，没有反击的迹象。
太史慈在地图上划了两道线。
“看起来关羽也不是那么鲁莽啊。”公孙续笑道。
“一开战就亲自上阵的不叫鲁莽，叫愚蠢。”太史慈捻着手指，回想着屡次与颜良交手的经历，分析他与关羽的优劣。两人的实力相当，武艺、指挥能力都差不多，但颜良胜在经验丰富，这些年在青州一直是袁熙的前锋大将，相比之下，关羽的战场经验就相对少一些，指挥万人作战更是第一次。上一次在涿县与麹义交手时，他麾下只有三四千人，他充当的是偏将，而不是指挥全局的主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将出战，对手又是经验丰富的颜良，能不能旗开得胜，谁也不好说。
马蹄声响起，又有骑士奔了过来，汇报最新战况：出战的两曲步卒经冲到颜良的战阵前，双方短兵相接，暂时还分不出胜负，从场面上看，关羽的部下要强悍一些，几乎是压着颜良的部下打。
太史慈点点头，闭起眼睛，凝神细听。交战的地方离得很远，听不到人的声音，只听到隐约的战鼓声，双方使用的战鼓不同，鼓声也有细微差别，远近距离更不同，能分得出关羽是在猛攻，气势略胜一筹。
太史慈听了片刻，睁开眼睛。“伯嗣，你待会儿带上白马义从去薄阵。为关羽争取一点时间。”
“好。”公孙续应声答应，三两口将干粮咽入肚下，站了起来。
“小心些，不要逼得太紧，让颜良不能休息就行。”
“将军，你放心吧，我才不会为刘备卖命呢。”公孙续拍拍胸脯，胸甲被拍得咚咚响。“我有吴侯所赐的锦甲护体，不会有事的。”
太史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公孙续的防护非常周密，他身边的白马义从又是跟着公孙瓒征战多年的精锐，薄阵这么简单的事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时候让他上阵既是助关羽一臂之力，也是让公孙续积累经验和名声。
公孙续翻身上马，带着两百余名骑士来到阵前。时间刚刚好，正是关羽的第一次进攻基本结束，冲阵的两曲士卒没有成功，退回本阵，关羽正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听到骑兵出击的号角声，不禁抚着胡须，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史慈太给力了，配合得天衣无缝啊。有这样的名将为副，这一阵不胜简直没有天理。
关羽一边命人准备再次攻击，一命敲响战鼓，响应公孙续。在战鼓声中，公孙续踢马加速，带着两百余骑从黑暗中呼啸而出，直扑颜良的前阵。人还没到，百余支箭离弦而出，飞越数十步，射入正在重整的战阵之中。这些白马义从的射艺原本就不错，最近又加强训练了一段时间，越发精准，一下子射倒数十人。
颜良的部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好容易打退敌人的进攻，正在重整战阵，准备迎接下一次攻击，没想到黑暗中冲出一队骑士。听到马蹄声响的时候，他们就有些慌，被射倒一片，心里更是紧张，战阵出现在了动摇。
公孙续策马冲到，仅凭双腿操控战马，从袁军阵前呼啸而过，最近的时候离袁军手中的长矛只有丈余，马蹄踢起的泥土溅在盾牌上，“啪啪”作响，配合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声势惊人。
“守住！守住！”颜良在远处连声怒吼，下令击鼓，命令弓弩手射击。
公孙续等人射出一阵箭雨，随即策马远离，将袁军射出的箭雨留在身后，他的目的是压迫袁谭的战阵，让他不能轻松的调整，并无破阵的打算，就算颜良的阵地真的出现破绽，他也不会贸然进入。
看着骑士飘然远去，关羽的步卒又一次逼了过来，颜良暗自叫苦。弓弩手太紧张了，刚才那一阵急射消耗了不少力气和箭矢，却没有取得任何有意义的杀伤，接下来面对关羽的进攻，他们能提供的远程打击力量会受损，步卒的压力会更大。
太史子义，你还真是关照我啊。

第1770章 战颜良
关羽以步，太史慈以骑，两人轮番出击，不让颜良的部下有喘息的机会。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迫下，颜良的前阵损失惨重，颜良不得不提前变阵，派预备队顶上去，换下了无力再战的部属。
与此同时，他请求袁谭派出骑兵掩护，至少不能让太史慈如此顺利的薄阵，这对阵前将士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在奔驰的战马面前，即使是久经战场的老卒也会紧张，更何况是新练不久，还没有正式经历过步骑对抗实战的新卒。
袁谭在沮授的建议下，拒绝了颜良的要求，却给他增补了两千中军步卒。他的骑兵有限，在夺得幽州之前都不可能得到足够的补充，尤其是在太史慈入幽州，阎柔又选择了刘备一方的时候。关羽有五千骑，统兵的将领又是太史慈、赵云，优势明显，这些骑士冲出去也改变不了战局，只能等机会。
守住阵地就是胜利。
颜良也没办法，只好咬牙坚持。
在太史慈的协助下，关羽渐渐找到了节奏，越战越顺手。他利用骑兵出击的时间从容的调整阵型，派将士轮番上阵，一次次的加大压力，耐心的消磨着颜良的力量和意志。半个时辰后，颜良不得不再次调整阵型，将濒临崩溃的前阵将士换下，到后阵包扎伤口，饮水进食，补充体力。
关羽看得清楚，派人通知太史慈和阎柔做好准备，当颜良下一次换人的时候，他将进行一次猛攻，看看能不能一鼓作气的击破颜良的阵地。如果两侧的袁军增援，他需要太史慈、阎柔为他提供掩护。
太史慈、阎柔爽快地答应了。
关羽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派出两个都尉，向颜良前军两端发起猛攻。战鼓雷鸣，弓弩手向前挤压，提供远程增援。关羽是攻方，弓弩手能发挥作用的时间有限，又不用担心骑兵突袭，体力、箭矢数量都对颜良部下的弓弩手要好一些，此刻全力射击，顿时将颜良的部下压制住。
借着箭阵之威，出击的步卒吼声如雷，冒着箭阵向前猛突，迅速冲过箭阵的覆盖区，与刀盾手、长矛手接战。经过两次变阵，颜良麾下的精锐步卒都已经大多退下去休息，刚换上来的是没什么战斗经验的新卒，面对密集的箭阵，面对士气如虹的对手，他们都非常紧张。
此消彼长，见袁军将士反击不力，关羽的部下战意更旺，齐声怒吼，奋勇突进，终于撕开了一道缺口，蜂拥而入，向两侧砍杀，竭力将缺口扩大。
颜良看得清楚，暗自叫苦。打了这么久，他已经领略到关羽部下的强悍，也知道这些新卒顶不住太久，却还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击破了阵地。无奈之下，他只得率领亲卫营上前堵缺，为部下重整阵型争取时间。
颜良的战旗一动，山坡上的袁谭就看见了，立刻命人击鼓，下令颜良返回，不得上前接战。但这一次颜良没有听，他不能容忍自己的阵地被关羽击破，也不能接受部下损失太大，他也相信以自己的武艺能够力挽狂澜，即使对面是关羽。
袁谭大急，沮授却不怎么着急。他接连下令，让山坡上的骑士做好准备，又命令一直待命的强弩手直到阵前，做好射击的准备。一旦关羽出战，就用强弩狙击他，击杀关羽，这一战就胜了。
战鼓声急，旌旗摇摆，一道道命令传递出去，双方都做好了全力一击的准备。
关羽看到了颜良战旗在向前阵移动，心中大喜，机会终于来了。颜良如果在阵中指挥，他再悍勇也没把握杀过两三千人的阵地，冲到颜良面前，可是颜良赶到前阵就不一样了，他们之间最多数百人，如果运气好，甚至只有百余人，以他的实力强突，完全可以一击得手。
“刀来！”
周仓递上青龙偃月刀，关羽接刀在手，耍了个刀花，寒光闪闪，杀气凛然。
“强弩手，延伸射击。”关羽看了一眼山坡上列阵骑兵，不禁冷笑。他能猜得到袁谭的安排，但他根本没放在眼里，这些骑兵再强，还能和太史慈一战？“请太史子义为我掠阵。”
“喏。”有亲卫飞奔而去。
关羽抚了抚胡须，小心翼翼地收入胸前的锦囊中。他的胡须又密又长，如果沾了血不太好清理。他一边注视着颜良的位置，一边焦急地等着太史慈的消息。当他看到太史慈带着数百骑飞驰而来，远远地向他扬手时，他放声大笑。
“颜良，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笑声中，关羽踢马出阵，周仓等人等等相随，厉声大呼：“将军出阵——”
听到关羽出战的声音，正在前面厮杀的将士士气大振，齐声怒吼：“所向无敌。”
“将军出阵——”
“所向无敌。”
吼声中，将士们挥舞手中的武器，奋力砍杀，让出一条通道，关羽策马而过，杀入颜良阵中，青龙偃月刀左右一荡，冲上来企图阻击的数名士卒不是被砍杀，就是如断线风筝一般被击飞，马前无一回之敌。关羽瞬间突入十余步，大喝一声：“颜良，受死！”
颜良也看到了关羽，心中大喜。关羽想杀他，他也想杀关羽，见关羽叫阵，他厉声喝道：“关羽，休要张狂，看某取你项上人头。”挺矛向前。
“你也配！”关羽冷笑道，策马前冲。
“杀！”两人同时暴喝，颜良挺矛猛刺，关羽挥刀劈砍。“当！”一声脆响，颜良的长矛被荡开，手心发麻，险些长矛脱口，不禁心中惊骇，随即横矛招架，及时格开关羽的顺势抹杀。关羽也是吃了一惊。他对自己的力量一向很自信，很少有人能当得他这一击还不武器脱手，还有余力变招的，太史慈说这颜良武艺精湛，看来绝非虚言。他抖擞精神，回刀猛劈，同时带住战马。阵中人多，没有冲锋的空间，只能缠斗，再向前冲，被颜良的部下缠住，他就够不着颜良本人了。
颜良也勒住了坐骑，挥舞手中铁矛，刺死两名冲上来的关羽亲卫。周仓借机矮身抢入，挥起战刀，一刀劈向颜良的坐骑。颜良挥矛磕开周仓的战刀，顺势飞起一脚，正中周仓的胸口，将周仓踹得连退数步，胸甲凹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颜良冷笑一声，返身再战关羽。

第1771章 两败俱伤
颜良与关羽交手数合，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论近战功夫，关羽不仅不逊于太史慈，甚至略胜一筹，更要命的是他手中这口刀太好了，尤其擅长混战。矛是刺兵，挟矛冲锋，威力惊人，一击即可破甲，近战时没有马速可借，威力大减，而关羽手中这口刀既能直刺又能横斩，又锋利之极，在关羽惊人的臂力运使下，每发必中。他的亲卫不是被连盾带人劈倒，臂断肢残，就是被砸得口吐鲜血，踉跄而退，转眼之间，就有十余名精悍亲卫倒在关羽的刀下。
两军混战不是阵前单挑，不仅较量将领的个人武艺，各自亲卫的战斗力也非常重要。武艺再好，一旦陷入四面包围也很难坚持太久，更何况还要面对一个强悍的对手。见自己的亲卫抵挡不住，颜良立刻放弃了斩杀关羽的计划，夺路而走，一边抄起一面盾牌举在头顶，一面厉声大喝。
“弓弩手，弓弩手！”
关羽转头一看，见三十步外，数百名弓弩手正引弦欲射，知道大事不妙，连忙大呼：“举盾！举盾！”同步翻身下马，拔步向颜良追去。
周仓等人听到关羽的呼喝，下意识的举起了盾牌，话音未落，一蓬箭雨射至，一些来不及举盾的将士被乱箭射倒，辗转哀嚎。关羽虽然没举盾，青龙偃月刀左右荡开，又用手臂护住面门，虽然中了数箭，却不致命，他踢马冲到颜良身后，一刀劈下。
颜良听得脑后风声响，立刻转身，以左臂的盾牌架住关羽的长刀，右手持长矛刺出。“呯”的一声巨响，盾牌被关羽一刀劈成两半，颜良的左手也被劈开，直到手腕，连臂甲都被劈开一个大口子，白骨森森，鲜血淋漓。颜良痛极，厉声大喝，右手再加了三分力，长矛刺破关羽腹甲，矛头深入近半。
关羽闷哼一声，身体微转，避免了被长矛洞腹，青龙偃月刀回扫，颜良见势不妙，松开长矛，翻身从马背上倒下，险险避过一刀。他摔倒在地，以手撑地，想要起身，手掌却是一阵剧痛，手臂一软，一时没能起身，关羽已经冲到跟前，青龙偃月刀再挥，劈向倒地的颜良。
就在这时，“噗噗”两声闷响，两支弩箭飞驰而至，一支射中关羽左臂，一支射中关羽小腹，箭上余劲不衰，就连关羽也抵挡不住，手中刀偏了方向。他凤目一见，这才发现数名强弩手在刀盾手的掩护下，正向他射击，更多的弩箭正呼啸而来。
关羽知道不妙，这些强弩手不是普通的弓弩手，是专门狙杀对方大将的射手。他身材高大，坐在马背上更加显眼，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更是最明显的标志，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顺手抓过一个袁军士卒挡在面前。
“噗噗”声不绝于耳，那袁军士卒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被连中数箭，当场气绝，关羽的战马也被射中面门，悲嘶一声，向后退两步，轰然倒地，两名士卒躲避不及，被战马压住，痛叫了两声，就被飞驰而至的箭矢射杀。
关羽暗自叫苦。场面一片混乱，他连颜良的影子都看不到，斩将的想法成了泡影，还落入了被弓弩覆盖的困境，这次冲阵有些得不偿失。就在这里，头顶“嗖嗖”几声利啸，几枝羽箭飞驰而过，紧接着就响起几声惨叫，紧紧跟着他的弩箭出现了一个停顿。
关羽大喜，肯定是太史慈赶到了，压制住了对方的射手。他心中大定，正准备招呼周仓等人撤退，准备重整战阵，忽然听得身后有风声，不假思索，回身一刀。
“当！”火星四溅。刹那间，关羽看到了颜良的脸。
颜良单手舞刀，势如疯虎，一口气抢到关羽身前，连劈数刀。关羽措手不及，青龙偃月刀虽利，奈何颜良贴身而战，无法施展，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仓促之间，颜良一刀割喉，关羽仰面闪避，一仰头之间，胡须从锦囊里挣出，正迎上颜良的刀锋，“咝咝”一阵轻响，一大把胡须被割断，漫天飞舞。
关羽勃然大怒，怒吼一声：“鼠子敢尔！”
颜良知道关羽长刀锋利，冒险贴身近战，与关羽靠得极近，连劈数刀，逼得关羽手忙脚乱，正准备再接再厉，一刀捅死关羽，不提防关羽这一声暴喝，如同耳边响了一声雷，两耳轰鸣，眼前金星直冒，一愣神间，被关羽拉开了距离，青龙偃月刀提起，划了半个圈，呼啸而至。
听到风声响，看到眼前寒光乍现，颜良知道不妙，却来不及躲避，一刀枭首。
关羽一刀斩了颜良，余怒未消，又一脚将颜良的尸体踹倒，连劈数刀，不想吼声吸引了袁军弓弩手，片刻之间又中两箭。周仓赶了过来，举起盾护住关羽，连声喝道：“将军，快走，快走！”
“走什么走，颜良已死，给我杀过去！”关羽伸手推开周仓，举刀怒喝。
这时，远处传来太史慈的声音。“云长速退，云长速退！”话音未落，忽然马蹄声大作。关羽抬头一看，发现一队骑兵奔驰而来，穿过前军、中军之间的空隙，正向自己靠近，袁军将士听到战鼓声和马蹄声，纷纷向两侧避让，关羽的部下避让不及，接连被战马撞飞。
关羽战意更浓，挥刀迎了上去。骑士伏身，手中长矛刺出，关羽低吼一声，青龙偃月刀一闪，格开长矛，反手一刀，将骑士斩为两段。骑士虽然被杀，战马却直直地撞了过来，关羽闪身避让之际，又有两名骑士杀到，两柄寒光闪闪的长矛一刺关羽面前，一刺关羽胸口。
就在此时，两支羽箭呼啸而至，正中骑士咽喉。两名骑士翻身落马，一人手中的长矛刺中了关羽的胸口，刺破胸甲，却无力再深入。
即使如此，关羽还是觉得胸口一闷，嗓子眼发甜，暗叫不好。即使他神力惊人，刀法精熟，也很难面对骑士的连续冲击，再拖延下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走！走！”关羽挥刀将两匹战马砍倒，挡住后面骑士冲锋的路，转身就走。
数十步外，太史慈连续射击，接连射倒数骑，打断了袁军骑士的冲锋，为关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关羽冲到太史慈面前，大声喝道：“子义，多谢。”
太史慈一边射击，一边说道：“云长，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
“那就先回阵，稳住阵脚，再作商议，我为你断后。”

第1772章 非战之罪
关羽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一清二楚，自己虽说斩杀了颜良，却也伤得不轻，再上阵搏杀是不太可能了，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仅是流血就能要他的命。此时此刻，见好就收才是正理。他二话不说，奔回自己的中军，命人敲响战鼓，重整阵型。
颜良阵亡，袁军前阵无人指挥，骑士又被太史慈接连射倒数人，冲锋之势被生生截断，没人再敢追击，眼睁睁看着关羽退回本阵。袁谭、沮授在山坡上看得清楚，也不禁骇然。
“使君，颜良可能出事了。”沮授盯着颜良的阵地看了两眼，没有看到颜良的身影，感觉不妙，立刻建议袁谭派人接应。袁谭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公与，中军交给你，我去前军看看。”沮授还没来得及说话，袁谭已经踢马下了山坡。沮授无奈，只得命亲卫们跟上，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袁谭，别再让他冒险。
袁谭来到前军，前军将士久久看不到颜良露面，群龙无首，正自慌张。袁谭策马从阵中驰过，大声呼喝，命令所有人各守岗位，不得乱阵，围令者斩。见袁谭亲自上阵，将士们有了主心骨，镇定了不少，纷纷重整战阵，准备再战。
太史慈远远地看见，暗自吃惊。从关羽突阵到撤退，时间其实非常短，但先是狙击手，后是骑兵，如今袁谭又接替前军指挥，这一切如此紧凑，看起来不像是临时补救，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袁谭准备很充分啊。
仓促之间，太史慈也没时间多想，见两军各回本阵，他也撤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关羽派人来请。他有些意外，来到关羽的中军，却见关羽已经解了甲，正由医匠处理伤口。太史慈吓了一跳，关羽浑身是血，严重的伤口至少有两处，一处是左臂，被箭射穿，一处是小腹，创口不小，看样子是挨了一矛，裤腰以下一片血红，其他的小伤口就数不清了，前后都有，像是箭伤。
更让太史慈意外的是关羽的胡须有一半只剩下几寸长，几乎连下巴都割了去，看起来极是狼狈。
“云长，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太史慈知道关羽非常在意他的胡须，刻意略过不提。
关羽哼了一声：“子义，你说得不错，颜良那竖子的确是个高手，这一矛就是他刺的。”他指指腹部的伤口。“若不是我刀快，抢先一步劈断了他的左手，恐怕还会更严重些。”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幸得子义援手，否则危矣。”
太史慈吃了一惊。“颜良的左手断了？”
“不仅是左手。”关羽露出几分傲气。“还有他的首级。可惜当时匆忙，未能带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他也有些后怕。“袁谭手段狠厉，又是强弩又是骑兵……”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这事看起来像个陷阱，而自己却一点也没提防，傻乎乎的往里面跳。如果不是青龙偃月刀锋利，太史慈增援及时，他今天很可能就回不来了。“子义，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听说关羽斩杀了颜良，太史慈也很意外。颜良的武艺他是清楚的，击败关羽可能性不大，但全身而退还是有机会的，没曾想就这么死了。他叹了一口气，再次打量了关羽一番。“将士们行军一日，又苦战了半夜，已经很辛苦了。既然已经斩杀了颜良，立下大功，不妨先退，明天再作计较。”
关羽正有此意，只是之前话说得太满，不好意思主动说退。如今由太史慈提出建议，他正中下怀。随即请太史慈、公孙续率骑兵断后，缓缓撤出战场。
听到关羽撤退的战鼓声，袁谭也松了一口气。他虽然自高奋勇的来到前阵，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代替颜良——他很清楚，就目前而言，论武艺，论经验，真正能够代替颜良指挥的大概只有张郃一人——只是颜良擅自出战，久久不归，他不得勉为其难。如果关羽再次发起攻击之前颜良还不回来，形势会非常严峻。现在关羽主动撤退，他当然求之不得。
这时，有两个颜良的亲卫赶到他的面前，报告了一个消息：颜良阵亡了，不仅身首异处，而且身体被砍了好几刀，几乎成碎块了，惨不忍睹。
袁谭大惊失色，一道凉气从后背升起，直冲后脑，浑身冰凉。
颜良阵亡了？这可是比张郃受伤还令人震惊。颜良虽然违令出战，但他和关羽接触的时间非常短，怎么就阵亡了？这关羽的武艺究竟强到何等地步？上次涿县之战，张郃曾与关羽对阵，不分胜负，颜良的武艺还在张郃之上，怎么连几个回合都没撑下来？
袁谭头皮发麻，却没有失去理智，他随时命令颜良的亲卫不要声张，先将颜良的尸身搬回来，以免扰动军心。他随即派人去中军通报沮授，让他有所准备。沮授接到消息，也觉得不可思议。他随即意识到关羽伤势也不轻，否则不会在这时候撤退，也许这是反击的好机会。不过看看虎视眈眈的骑兵，他还是放弃了追击的打算。
战场渐渐沉寂下来。
……
颜良的尸体摆在帐中，医匠已经将他的头颅缝好，鲜血洗去，但残破的肢体还是让人触目惊心。即使诸将都是见惯生死之人，看到这一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关羽和颜良有血海深仇吗？还是说这人天性暴虐，贪残好杀？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关羽的武艺绝非等闲人可比。此人的悍勇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与他对阵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千万不能恃勇。虽然他们都不太喜欢颜良，但颜良的武艺高强却是无法否定的。
“诸位，颜良不幸战死，关羽也受了重伤。若非他退得快，今夜就是另外一个结果。”袁谭强按不适，尽可能平静地说道：“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不可恃勇斗狠，白白坏了性命。”
“喏。”荀衍等人躬身领命。
袁谭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颜良虽然脾气不太好，有些不合群，但他的悍勇和临阵应变能力却是屈指可数的，如今居然阵亡，对士气是一个莫大的打击，尤其是在张郃受伤之后。荀衍、高览的指挥能力也许不在颜良之下，但他们的武艺不足，临阵经验也有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能稳住局面，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转头看向沮授。“公与？”
沮授微微欠身。“使君，颜良阵亡的确可惜，但这是意外，非战之罪。关羽虽然侥幸未死，却也身受重伤，否则不会主动撤退。从战局而论，我军并未受挫，只是运气略微差了一些而已。”
袁谭想了想，觉得有理。他转头看看荀衍等人，荀衍等人纷纷附和，赞同沮授的分析。
沮授又道：“关羽虽然自负骄狂，但他关爱士卒，练兵有方，所部将士战力为刘备麾下最强。我们能挡住关羽的攻击，就能挡住别人的攻击。关羽受伤，数日内难以再战，诸君正该利用这个机会，吸引教训，针对性的进行一些训练，以备再战。我军新卒居多，这样的经验尤其难得。使君，我建议将昨夜临战的校尉、都尉、军侯乃至都伯都集中起来，详细询问当时的战况，分析利弊。”
袁谭非常赞同。他知道孙策每次战后都会进行类似的活动，并形成正式的文书，作为军中将校的辅导教材。刘备、关羽的练兵之法就是从孙策那儿学来的，想必也会做这样的事情。如果他们不加以研究，下次作战很可能还会受挫。
“诸君，别驾所言有理，这件事不能拖延，当尽快施行。”
荀衍等人再次领命，尤其是荀衍，主动提出由诸将一起参与，复原当前的战局，尽可能掌握更多的细节。他还建议，不仅要了解关羽现在的战法，更要推演他可能的变化，为下次接战做好充分的准备。
袁谭非常满意，决定由荀衍、高览共同负责这件战后复盘。这两人虽然武艺不如颜良，但用兵调度并不逊色，尤其是荀衍，进步最快。他不仅自己琢磨，还想方设法收集孙策麾下讲武堂的听课笔记，加以揣摩。这件事以前是由郭图负责的，郭图出使草原后，这些事就由他兼管，想来这段时间收益良多。
荀衍领命，不顾一夜辛劳，命人准备酒食，把相关的将领都请到大帐，温言抚慰。这些校尉、军侯刚打了败仗，又死了上官，正是心慌意乱的时候，说起话来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荀衍却不着急，耐心的询问，一点点的拼凑细节，并命人仔细记录。
忙活了几个时辰，第二天中午，荀衍和高览把相关情况整合到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报告，并得出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正如沮授所言，这一战并非战败，只是运气稍微差了些。一是关羽手中的刀非常锋利，颜良准备不足，先被关羽劈碎了盾牌，伤了左手，失了先机；二是关羽能全身而退，关键在于太史慈用出神入化的箭术阻击骑兵，打断了骑兵冲锋的节奏，才让关羽全身而退，否则关羽必死无疑。
关羽手中的战刀也好，太史慈也罢，都和孙策有关。

第1773章 将计就计
收到这个报告，袁谭和沮授面面相觑，良久无语。
孙策的影响真是无所不在，每个人都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仔细想来，又岂止是关羽手中的战刀和太史慈，包括关羽练兵的方法，他们复盘战局、研究关羽战法都是从他那儿学来的。再往深处想一想，刘备是听了孙策的建议才回到幽州的，袁谭则是被俘后孙策放回的，这场战事就是他间接促成的。
他们都是孙策手中的棋子，身不由己。
沮授曲起手指，轻叩案几。“使君，平原那边……可能会有麻烦。”
袁谭也想到了这一点。孙策不在场，只是靠之前布下的棋子就有如此大的影响力，直接面对他的袁熙会有多少大的压力？臧洪和牵招的增援能不能解决问题？
“那公与有何妙计？”
沮授苦笑。按他之前的分析，平原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他只是按照常理推断，现在看来，与孙策作战不能仅仅按常理推断，说不准哪个细节上出现了误差就被孙策抓住了机会，没问题的计划就出了大问题。与孙策为敌，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请田元皓增派一些援兵，务必要守住平原。张燕不过一守成贼耳，就算一时得手也不至于影响大局。”沮授沉吟了片刻，又道：“派人联系郭公则、许子远，解决了辽东问题之后，请他们尽快赶回来。”
袁谭看了一眼沮授，点了点头。“那涿郡如何处理？”
“立足于战，实在不行的话，就放弃。”沮授搓着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刘备、关羽深得孙策练兵之法，士卒精练，却无良谋，正是我军磨砺刀锋的好机会。且观孙策之意，当是希望刘备与我纠缠，令刘备不得东向，绝不会希望他进取冀州。我们不妨顺手推舟，以退为进，将刘备诱入冀州境，看看孙策的反应。”
袁谭有些不安。“这样……合适吗？”
“无妨。”沮授胸有成竹。“就算与孙策无关，将刘备诱入冀州作战也有好处。他离涿县越远，儁乂的腾挪空间越大，我们反败为胜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袁谭反复权衡了一番，觉得沮授所言有理。秋收已经结束，这时候诱敌深入的损失有限，反倒可以拉长刘备的补给线，还能将他诱离涿郡，进入河间。河间虽属冀州，却是较早被袁绍控制的，人心依附，被刘备利用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刘备还像现在一样用强，只会击起强烈的反击。从地形上来说，这片区域有不少水系，巨马水、易水、泒水，还有一大片的沼泽地，可以削弱骑兵的优势。
袁谭与沮授商量已定，又召来诸将，统一意见，休整两日后，派高览为前锋，向关羽的大营逼去，主动挑战，袁谭率主力随即跟进，摆出一副决战的姿态，暗地里却派人收集船只，驾设浮桥，随时准备后撤。
关羽重伤未愈，得知袁谭逼了过来，支撑着伤体，出营列阵迎战。他不能上阵搏杀，只能坐镇中军指挥，反倒可以从容的观察整个战局，强化指挥能力。双方连战数日，关羽见袁谭部下诸将轮流上阵，越战越勇，也猜到了袁谭的用意，生怕有什么损失，派人向刘备汇报，请刘备做好接应的准备。
得知关羽斩杀袁谭的大将颜良，自己也受了重伤，刘备且喜且忧。喜的是阵斩大将，先声夺人，此功不亚于太史慈重伤张郃。忧的是关羽旧习难改，统兵万人居然还亲自上阵搏杀，实在令人失望。这次运气好，只是重伤，如果运气不好，岂不是和颜良一样阵亡了。
刘备不敢怠慢，立刻率部接应。
得知刘备赶到，袁谭下令撤退。刘备紧追不舍，双方又战数合，各有胜负。刘备虽然兵精将勇，一心想重创袁谭，奈何袁谭守得严实，根本不给他机会，且战且退，一直退过了巨马水，据易县而守。
在要不要围攻易县的问题上，刘备非常犹豫。过了巨马水，就算进入冀州境，易县是幽冀交界的要塞。如果能攻占易县，就等于在冀州踏了一只脚，将来进攻冀州就方便了，但易县易守难攻，他的兵力不足，得手的可能性非常小。弄不好，骨头啃不下来，反倒崩了牙。
关靖极力反对。刘备的目的是夺取涿郡，重点是攻取涿县，如今涿县未下，又贪图易县，绝非明智之举。不仅关靖反对，赵云也反对，关羽也不赞同，太史慈也委婉的表达了反对意见。
刘备也知道这么做不妥，但他就是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他的理由也很简单：袁谭是冀州之主，沮授是袁谭智囊，荀衍、高览等人都是袁谭最后的精锐，如果能击败他们，将来进攻冀州就易如反掌。至于涿县，张郃重伤未复，又有张飞监视着，能出什么事？现在回去也无法攻克涿县，最多只能围城，还要担心袁谭随时来援。张郃和袁谭哪个重要？不如狠下心，重创袁谭，涿县自然得手。
双方僵持不下，一晃又是数日。
就在这时，袁谭接到了袁熙的消息：孙策撤走了。他烧掉了准备好的攻城器械，撤离了平原。
袁谭大喜过望，心中大定，耐心地和刘备纠缠。
……
孙策的平原攻势从一开始就不顺利。
平原是平原国都，位于黄河北岸。夏秋之际，这里就是由青州进入冀州的必经之路。袁熙被沈友、太史慈击败，退守黄河北岸后，一直驻扎在这里，在逢纪的辅佐下苦心经营，将平原城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要塞。
孙策的楼船出现在渤海口，袁熙就进入战备状态，全境戒严，地里还没完全成熟的庄稼都收割一空，连点秸杆都不给孙策留。其他诸县倒是相对容易攻取一点，但大多离河岸较远，孙策如此派步卒上岸，难免会遭到冀州骑兵的突袭，风险系数太高。
所以军谋处从一开始就否决了攻取诸县的建议，专注于平原。
袁熙闭门不战，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强攻。
孙策身边除了甘宁的水师，就是亲卫营步骑，因为楼船容量有限，总共不到万人，想强攻龟壳一般的平原城无异于痴人说梦，尤其是得知臧洪和牵招正率步卒两万人，骑兵两千赶来增援的时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孙策明知机会不大，也只好硬着头皮实施作战方案。他一面派人伐木，准备打造攻城器械，一面派人召济南太守徐琨，准备和徐琨演练一下水陆配合的战术，聊以自慰。
准备了十来天，攻城器械准备了一半，徐琨也赶到了，战斗却没能如期开始，他收到消息，公孙度尽起大军，号称十万，正在猛攻沓氏，为他出谋划策的不是别人，正是南阳名士许攸。
听说许攸在辽东，孙策不敢大意。许攸虽然贪财，人品也不怎么样，能力还是有的，有他为公孙度出谋划策，凌操、麋芳未必顶得住，沈友跨海增援的兵力也有限，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孙策与郭嘉等人反复讨论后，决定放弃平原，以辽东为重。平原的得失于他而言无关大局，只是为了策应刘备取涿郡而已。沓氏却是他攻取辽东的第一步，关系重大。
于是，孙策烧毁了打造的攻城器械，扬帆起航，赶往沓氏。
在半路上，孙策收到了太史慈的消息，了解到最新战况，得知关羽冲阵，刘备又想拿下易县，孙策直摇头。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关羽好勇斗狠，统领万人还把自己当斗将，居然会亲自冲阵。刘备更是见识短浅，涿县未下就想着取易县，想把袁谭一网打尽，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吃得下。
不管怎么说，刘备已经陷在涿郡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干涉辽东的事，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正好趁这个机会攻取辽东。
楼船乘风而行，日夜兼程，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赶到了沓氏。
沈友已经赶到沓氏，但沓氏的形势依然不容乐观。一是兵力太少，而是地理不熟，他们只防住了几个要害，却防不住公孙度派人穿插奔袭，外围防线已经靠破，公孙度已经兵临城下，将沓氏围得水泄不通。沈友虽然赶到，却兵力有限，无法突破公孙度的包围，望城兴叹。
好在孙策一开始就有所准备，凌操、麋芳在城里加固了城防，又准备了充足的粮食军械，公孙度一时也无法攻破城池，正在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强攻沓氏。
听完沈友的报告，孙策问了一句：“公孙度究竟有多少人马？”
沈友说道：“十万肯定是不可能的，五万绰绰有余。”
“这么说，辽东精锐大半在此？”
“差不多。公孙度一向自负，对我军踏足辽东很是不爽。他还说……”沈友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孙策瞅了他一眼。“他说什么？”
“他说……君侯是浴火凤凰，可这里是北方，北方……属水。”
孙策忍俊不禁，嗤之以鼻，这一套五行相克的说法他根本不信。
沈友苦笑不语。
郭嘉摇摇羽扇，插了一句嘴。“公孙度不会这么客气吧，他没说点更难听的？比如灭了君侯这把火，再薅了他这浴火凤凰的羽毛，让他变成烤鸡什么的。”
沈友尴尬不已，但是他的神情已经说明，公孙度就是这么说的。

第1774章 郭嘉的自信
孙策哭笑不得。他倒不至于因为公孙度的几句狂话就暴跳如雷——论骂人，他还真没怕过谁——可眼前的困境的确有些挠头。
几天前还在笑刘备贪得无厌，居然觊觎易县，一转眼就被事实打脸了，他比刘备更贪，步子迈得更大，扯着蛋了。公孙度也真是，不就是一个沓氏县么，至于这么大动干戈么，居然起兵五万来争。
五万啊，我所有的机动兵力加起来也就这个数，而且是以步卒为主。
这可怎么打？
虽然心里有些懊悔，孙策也不能表露在脸上，只能耐着性子分析形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困难的局面总要面对，总不能形势不对就撤吧。沈友早有准备，铺开地图，讲解战局发展的形势。公孙度来得很突然，他兵分两路：一路沿襄平、新昌直抵沓氏的官道，步骑参半；另一路却是迂回了一个大圈，从西安平方向过来的，全是骑兵。
麋芳、凌操很谨慎，派出了斥候，但他们骑兵有限，无法面对数倍于己的对手，更没有足够的兵力四处设防，一看公孙度来势汹汹，迅速放弃了城外的阵地，退守县城，同时派出信使，向沈友求援。
他们的反应非常及时。公孙度赶到城下，立刻包围了沓氏城，并派兵封锁港口。沈友赶到时，楼船已经无法进港停靠，只得在更远的地方驻营。了解到公孙度的兵力部署，意识到公孙度的决绝，沈友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派人通报孙策，请求指示。以他的兵力无法击退公孙度，也无法救出凌操和麋芳。
公孙度来得这么快，关键在于迂回的骑兵。三千余骑一人双马，在五天时间内奔驰了近两千里，而且是在山区穿行，这样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若非麋芳谨慎，没有贸然接战，他们可能进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城外就被击溃了。
听完沈友的介绍，孙策说道：“子正辛苦了。”按照时间推算，沈友应该回到青州不久就收到了消息，又急急忙忙赶回来，这几天又一直努力击破公孙度的包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向他求援，心理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但凡有一线自己解决的可能，他都不会求援。
沈友不动声色的抹了抹额头的汗珠，低着头。“臣愧不敢当。”
“子正毋须自责，是我低估了公孙度。”孙策苦笑道。当初轻取沓氏的时候，他还鄙视公孙度，现在公孙度打脸来了。不过这也不矛盾，在某种程度上，公孙度和公孙瓒差不多，都是独狼，他的强悍并不能掩饰他部下的无能。
沈友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孙策没有责备他，并不能减轻他的自责，但孙策能保持心态平静，说明形势并未超出孙策的估计，不会影响整个大局。
孙策转向郭嘉。“奉孝，你有什么意见？”
郭嘉摇着羽扇，翻看着沈友的记录，将其中几页摊在案上，沉吟了片刻。“赶到襄平的可能不止是许攸，还有我那位族叔。”他曲起手指，轻轻点了点。“最后的消息是十天前，应该是公孙度准备出兵的时候，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我们的细作却没能及时送出消息，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他们被抓了，要么是原有的信息通道被堵了，来不及送出。能做到这一点的必然熟悉我安排细作的手法，非我族叔莫属。”
他抬起头，轻笑一声：“这一次能幸免覆军之败，麋子叔有功。”
孙策吃了一惊，凑过去细看，再把时间线梳理了一遍，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公孙度十余年前在洛阳做尚书郎，与袁绍就有接触，我族叔等人也是老相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时候凑到一起。这应该不是巧合，而是沮授有意为之，我们被他骗了。”郭嘉顿了顿，又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沮授一举两得，既在辽东埋了伏笔，又顺理成章的把这两个汝颍系重臣赶出冀州。”
孙策和沈友互相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有了郭图和许攸的协助，公孙度出奇制胜也在在情理之中了。细想起来，郭图、许攸在年前就出使，现在还在辽东，本来就有些可疑。只是之前他们过多的关注汝颍系和冀州系的内斗上，没有想到会在这儿有个伏笔。
“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打蛇打七寸。”郭嘉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圈。“从凌操、麋芳占据沓县到公孙度围城，大概有半个月的时间。按照我们事先的计划，沓氏城的城防应该已经加固完毕，公孙度急切之间很难攻克。这必然是一场对峙，正可以实现我们练兵的目的。沓氏的粮食不足以供给公孙度的大军，他肯定要从襄平运粮。”
郭嘉用力挥了挥手。“我们劫他的粮道。”
沈友点点头。“这是个办法，但是我们也要小心许攸和你族叔将计就计，诱我们去劫粮。公孙度骑兵多，我们的骑兵数量有限，万一被他们咬住，很难全身而退。”
“没错。”郭嘉无声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就像野兽看到了猎物，张开了血盆大口。“所以这次用兵，我们但凡用计都要假想有人在揣摩，来个计中计，看看谁能抓住谁。”
沈友抚掌而笑。“祭酒，郭公则有你这么一个族子，也算是倒了血霉。他知道你这么做，一定会后悔当初让你离开邺城。”
郭嘉笑着摇摇头。“我留在邺城也没用，荀文若兄弟、辛佐治兄弟不是都先后离开了邺城？我族叔虽然有智，但他还没有聪明到见微知著，否则当时离开邺城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了。”郭嘉眼珠一转，笑道：“君侯，你知道你大破徐荣的消息传到邺城之后，袁绍等人是什么反应吗？”
孙策摇摇头，笑而不语。
“说来听听。”沈友兴趣盎然，连声催促道：“这不会是祭酒离开冀州返乡的契机吧？”
“哈哈哈……”郭嘉大笑，用羽扇拍拍沈友的肩膀。“乱世不唯君择臣，臣亦择君。君侯大破徐荣的消息传到邺城，从袁绍到普通谋士，没有一个人相信是真的，只有我……”郭嘉指指自己的鼻子。“只有我相信。本来我关注的人是曹孟德，但他在宛城被君侯击败，去了长安，我便转而关注君侯。等安众一战的结果传到邺城，我就做出了决定。”
沈友掐指算了算时间，感慨的摇摇头。“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祭酒，你是真正的高手。”
郭嘉一点也不谦虚。“这是自然，我本来就比他们强，这一次也一定能击败这两位老朽，拿下辽东。”

第1775章 当局者迷
夜色朦胧，明月初升。
孙策坐在飞庐之上，吹着海风，吃着海鲜，喝着酒，悠闲自在。甘梅、刘和在一旁看风景，甄宓凑在孙策身边，嘀嘀咕咕，不时发出一声轻笑。
孙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回头看了一下军谋处的舱室，看着窗玻璃上摇晃的身影，暗自发笑。郭嘉今天怕是不能安睡了。从认识郭嘉到现在，他第一次看到郭嘉如此被动，以至于要当众夸下海口来安抚人心。
真正的自信不需要说，需要说的都不是真正的自信。幽州方略本来就是一个很勉强的计划，现在又出现了意外，面对公孙度的五万大军，郭图、许攸联手制定的方案，即使聪明如郭嘉也会有压力，但他最大的敌人不是郭图或者许攸，而是他自己。
其实所有人都这样，最难打败的敌人不是别人，只是自己。郭嘉如此，他也是如此。
孙策放下酒杯，暗自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甄宓笑盈盈地看着孙策。
“阿宓，如果我这次无法击败公孙度，你觉得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甄宓眨眨眼睛，孙策看到了她眼中的明月，却没看到任何意外。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子，不用说，只看军谋处的紧张气氛就能感觉到这一战不容乐观。见孙策看她，甄宓歪了歪脑袋。
“那就下次再来呗。”
“就这样？”
“那还能怎样？胜负乃兵家常事嘛，哪有什么百战百胜的将军。”甄宓低下了头，沉吟了片刻，又道：“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对吧？”
孙策微怔，本想问她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一看她这副表情，随即又明白了。守平原的是袁熙，她肯定希望看到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没想到他不战而走，白白欢喜一场。孙策牵着甄宓的手，将她拉了过来，坐在腿上，下巴搁在她发梢轻轻蹭了蹭。
“没能拿下平原，有些失望？”
“嗯，也没什么啦。”甄宓靠在孙策怀中，拍拍孙策的手臂。“没有开战，何来胜负可言。”
孙策沉默了片刻。“如果真的开战，那也不太可能赢。平原城很坚固，袁熙又有足够的兵力和粮食，再加上逢纪为谋士，我兵力不足，就算围城也没多少胜算。”
甄宓诧异地抬起头，盯着孙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看来你虽然不能百战百胜，却可以百战不败，这也不错，总比明知不能打还要冒险的好。”
孙策搂着甄宓，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很丢脸啊。”
“丢脸总比丢命好，而且是那么多人的命。”她转头看看孙策，又看看四周，凑到孙策耳边，轻声说道：“我们无极甄家被人鄙视了一百多年，早就习惯了。”
孙策“噗哧”一声笑了，伸出手指，掏掏耳朵。甄宓说话时靠得太近，热气都吹到他耳朵里了，痒得很。“没想到你这么会安慰人。”
“是吗？我这可不是安慰你，我这可是进谏，希望夫君不要被一时荣辱进退迷惑。”
孙策心中一动，眉头轻挑，心情有些低落。甄宓是聪明，但毕竟年轻，聪明过于外露，反而失去了几分温润。“阿宓……”他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凑在甄宓耳边说道：“鱼有可能化龙，龙却不可能化鱼，尤其是几百岁的老龙。”
甄宓斜睨了孙策一眼，会心而笑。
孙策又拍拍甄宓的小屁股。“阿和是个老实人，你不准欺负她。”
“我哪敢？”甄宓撅起小嘴，神情委屈，眼神却有些躲闪。她想挣脱孙策下地，却被孙策搂住不放。“我知道阿宓最听话了，只是例行提醒一下罢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开开心心的，谁也不能受委屈。离家万里，本来已经不容易了，如果互相之间……”
甄宓抬起手，捂住了孙策的嘴，挤挤眼睛。“这个道理权姊姊讲过，我们记在心里呢。再说了，我们既然都嫁了夫君，那就是一家人，纵使性情不合，也不会闹出什么事端来让夫君为难的。”
孙策笑笑，在甄宓脸上亲了一下。甄宓有些慌乱，偷眼看了一眼甘梅和刘和，见她们没有注意，抱着孙策的脸，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才挣脱孙策的手臂，一溜烟的跑了。
“精灵鬼。”孙策笑了一声，在躺椅上躺好，闭上眼睛，将心思转到当前的形势上。
虽说不喜欢甄宓耍小心机争宠，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甄宓的提醒有一定的道理，他要担心的绝不仅仅是公孙度，还有天子。现在已经是八月末，按照时间估算，天子应该已经出征了，进展如何，他现在一无所知。蒋干倒是长期住在长安，但他不可能随天子出征，消息难免会有延迟。他又一直在海上漂，行踪不定，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收到蒋干的消息了。
天子会不会取胜？如果取胜，形势又将如何变化？历史已经面目全非，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不可变的趋势，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点，就算大汉中兴，他也不算完全失败，正如即使他得了天下，也不会完全胜利一样。天子，袁谭，刘备，曹操，他们都不再是原来的他们，他想改变华夏命运的志向已经实现了一部分。
可自己的命运却有些多舛起来。
这可不行啊。孙策暗自叹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可有点傻。孙策感慨着，不知不觉的沉入梦乡，打起了呼噜。正趴在栏杆上聊天的甘梅、刘和见状，连忙取来薄毯，为孙策盖上。
……
郭嘉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一声长叹，一向不离手的羽扇也扔在一边。
“弄点酒来。”他摆了摆手。
军谋们互相看了看，庞统提醒道：“祭酒，你不能喝酒的。”
“不多喝，一两杯。”郭嘉苦笑道：“脑子太兴奋了，不喝一点，我今天晚上睡不好。”
庞统转身和诸葛亮嘀咕了两句，诸葛亮点点头，说道：“祭酒，要不弄点夜宵吃吧。商量了半夜，大家都有些累了，吃点东西，还能精神些。酒就别喝了，明天还要议事，又是在船上，万一喝多了，吐得一地，也不好收拾。”
郭嘉瞅瞅诸葛亮，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诸葛亮转身去吩咐，时间不长，有人送来了点心，军谋们聚了过来，一人取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聊些闲话。庞统端了一盘到郭嘉面前，又为郭嘉倒了一杯茶。
“祭酒，出去走走？”
“嗯？”郭嘉愣了一下。“什么？”
庞统端着盘子，示意了一下舱门。“出去吹吹风，放松一下。”
郭嘉想了想，站起身，跟着庞统出了舱，来到飞庐甲板上，见孙策躺在躺椅上睡得正香，不禁笑了一声：“君侯不愧是君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居然睡着了。”
庞统笑道：“怎么，祭酒觉得泰山崩了？”
郭嘉自知失言，哑然失笑。“士元啊，你也不是外人，说实话，这次……有些棘手。”
庞统点点头，放下托盘，又为郭嘉添了些热茶。“祭酒说得是，这次的确有些棘手，但也只是棘手而已，离泰山崩还有十万八千里。”
“士元有何高见？”郭嘉呷了一口热茶，心情莫名的松驰了些。
“高见不敢当。只是觉得祭酒不必太在意。眼前形势虽然有些棘手，却未必比去年袁绍渡河更难。就算战事不利，大不了暂且撤回青州便是，难道公孙度还敢入海追击？”
“沓氏城的凌操、麋芳怎么办？扔下不管？”
“真到了那一步，降也好，亡也罢，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既然决定披甲上阵，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庞统喝了一大口热茶，淡淡地说道：“张允不就阵亡了？”
郭嘉没吭声。他知道张允阵亡是庞统心里一直无法释怀的事。张允是吴郡人，是孙策入吴之后的支持者之一，孙策派他随沈友出征青州是想扶持江东系的，结果张允刚到青州不久就阵亡了，死在颜良刀下。他此刻主动提起张允，心里一定不好受。谁都知道战争会死人，可是又有几个能看着朝夕相处的同僚战死而无动于衷，尤其是那个人的死还可能是自己的失误导致的。
“士元，君侯没有责怪过你。”
“我知道，所以我也想告诉你，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不得不舍弃凌操、麋芳，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幽州方略是军谋处通过的方略，也是君侯同意的方略，不是你一个人的方略。如果要谈责任，所有人都有责任，包括君侯在内。”
郭嘉咧了咧嘴，欲言又止。这个道理他当然懂，以他和孙策的君臣之情，就算此战不利，孙策也不会将责任推到他一个人的头上，更不会从此将他闲置，他还有机会卷土重来。江东系也好，青徐系也罢，甚至是庞统在内的荆州系，可能会从中得利，但还不足以代替汝颍系和他。只不过道理是道理，心情是心情，身在局中和身在局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庞统此刻劝他，可是他自己又何尝真的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士元，你有没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妙计？”
庞统转头看着郭嘉，沉默了片刻，嘴角微挑。“有，就看祭酒敢不敢用。”

第1776章 各抒己见
郭嘉慢慢嚼着点心，沉默不语。
庞统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嘴角微微上挑，淡淡的髭须被海风轻轻拂动。他今年十八，未脱少年稚气，但眼神却已经没有同龄人的青涩，明亮而锐利，像一口名剑，能一眼看透人心。
这时，躺在一旁的孙策突然说道：“士元，说来听听。”
庞统一愣，同时回头，这才发现孙策已经醒了。他只顾谈话，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刚才说的那些话又听到了多少，不免有些尴尬。他瞅了一眼郭嘉，郭嘉无动于衷，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将凉的茶，只是在茶水进口的一瞬间嘴角微微一颤，一抹笑意一闪而逝。
“打扰君侯休息了，死罪死罪。”庞统放下茶杯和点心，拱手道。
孙策摆摆手。“无妨，我也是刚醒，正好听到你有反败为胜之计。”
其实他早就醒了，庞统和郭嘉说的话，他大半听得清清楚楚，郭嘉早就注意到他不打鼾了，只是庞统没留神。他很聪明，但他从小就在自己身边做事，敬畏之心有限，难免口无遮拦。现在年岁稍长，知道顾忌了，却难免少年心性，不够周全。不顾凌操、麋芳生死就是如此。也许他的建议是对的，但提出这样的建议本身就容易引人非议。一是不顾同僚安危，未免冷血；二是他的身份容易让人误会。凌操是江东系，麋芳是青徐系，他是荆州系，很容易被人引申为派系之争。加上他和郭嘉的竞争关系，那就更说不清了。
相比之下，那些说孙策也有责任的话反倒没什么，他从小就在孙策身边做事，关系非同寻常，孙策也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怀疑他。
庞统整理了一下思路，侃侃而谈。
眼下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地形不熟，骑兵不足。公孙度之所以能迅速围城，让之前设在城外的要塞形同虚设，就是因为公孙度熟悉地形，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迂回，直插城下，将凌操、麋芳困在城里，失去了腾挪的空间，沈友虽然及时增援，却无法入城。即使孙策赶到，兵力依然不足，如果强行突破，损失必然惨重。
与其如此，不如别辟蹊径，避实就虚，置沓氏不顾，直捣襄平。襄平是辽东郡治，也是公孙度僭称辽东王的国都，守城的是公孙度之子公孙康，年方弱冠，没什么作战经验，在公孙度东征西讨的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留守襄平。如果溯大辽水而上，直抵襄平城下，公孙康必不能当，公孙度只能解沓氏之围。
庞统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孙策。孙策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没有理他。这个计划太冒险了，襄平是郡治，兵精粮足，守卫森严，即使公孙康年轻没经验，襄平也不是那么好攻的。围魏救赵看起来高明，但有一个前提：有机会攻下魏国，否则什么都是空谈。庞统将成功的机会寄托在公孙康的无能上，未免过于天真。与其说是出奇制胜，反倒像是一次豪赌。
“奉孝觉得如何？”
郭嘉说道：“士元不局限于沓氏一县，而是扩展到整个辽东，视野开阔，可喜可贺。”
庞统耷拉了眼皮。郭嘉只是夸他视野开阔，却不评价他的计划，显然是并不赞同。
孙策又问道：“你们议了半天，有什么结果吗？”
郭嘉说道：“有两个方案，目前还难以取舍。一是正面攻击，一是截击粮道。正面攻击就是强攻公孙度的阵地，让公孙度不能全力以赴的攻城，形成对峙局面，等待破敌机会。这个机会比较稳妥，但伤亡可能会大一些，而且可能僵持不下。截击粮道是侧面作战，我们面对的敌人会少一些，可是考虑到公孙度的骑兵优势，危险依然不小，还有中伏的可能。如果在登岸行军的过程中被骑兵奔袭，后果不堪设想。”
“你倾向于哪个计划？”
“我倾向于截粮。”郭嘉笑道：“这符合我的习惯，也正因为如此，我族叔更容易在此用计，骑兵奔袭的概率很大。如果我们准备得当，改截粮为伏击骑兵，也许会有收获。问题在于我军骑兵数量不足，全凭步卒立阵，比较被动，很可能会成为一场消耗战。”
“军谋们意见不一？”
“是的，支持两种方案的人数几乎相当。”
孙策微微颌首。这两种方案都算不上万全之策，军谋们各持己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最后还要由他来做决策。除了这两种意见之外，应该还有一些其他不同意见，比如庞统的建议，只是支持的人更少。
“议了半天，大家也累了，先让他们休息吧，明天再说。”
“喏。”郭嘉起身，去安排军谋们休息。孙策坐了起来，打量了庞统一眼。“士元，你这个计划有几分胜率？”
“君侯，行军作战，以正合，以奇胜，不能完全用算学来计算的。”
“作军作战的确不能完全有算学来计算，但一味用奇，也无异于自投险地。用奇，就意味着将成功与否的决定权交到对手手里。对手犯错了，你就有机会取胜。如果对手没犯错，你很可能就一头钻进了对方的陷阱。这是赌徒心理，输了就想来把大的，岂不知这很可能就是庄家给你下的套。”
庞统舔了舔嘴唇，没敢再吭声。孙策批评他，他无话可说，何况还是在郭嘉不在场的情况下，已经给他留面子了。
“输不可怕，输不起才可怕。”孙策既像是安慰庞统，又像是警告自己。
“喏。”
“去把孔明他们叫来。”
庞统应了一声，起身去了。孙策拍拍额头，有些头大。眼前形势比当年徐荣率部侵入南阳还要紧张，至少他身边没有这么多声音，一心一意的对付徐荣就行了。哪像现在这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有可能是算计对手，也有可能是算计同僚，一时一刻也不敢放松。
时间不长，郭嘉回来了，庞统也带着诸葛亮、陆议等人来了。甘梅、刘和见状，识趣的自行回舱，以免耽误孙策等人议事。孙策叫住甘梅，让她通知孙尚香来旁听。这种两难困境下的讨论最能体现各人的才智，对每一个参与者都是难得的机会。
看到眼前一张张脸，孙策莫名的心安了很多。我有这么多精英，还能对付不了公孙度？纵使有郭图、许攸相助，公孙度也插翅难飞，最大的价值也就是一块磨刀石罢了。
过了一会儿，孙尚香赶来了，衣裳整齐，应该还没睡。不用孙策吩咐，她和孙翊两人站在孙策身后，向郭嘉等人依次行礼。
等众人打过招呼，孙策让郭嘉将军议的结果说了一遍，便让众人自言发由。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参与了讨论，至少是旁听，这么做除了让孙尚香了解一下情况之外，也有整理思绪的作用，将范围限定在两个可行性最大的方案之中，不再涉及其他可行性太小的方案。
各人陆续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诸葛亮、杨仪支持正面作战。他们认为，虽说双方兵力相差悬殊，但双方的战力差距并不大，阵而后战，以正兵破敌，是己方的优势。扬长避短，才是正途。且沓氏就在附近，即使公孙度围得水泄不通，双方交战的战鼓声他总是挡不住的，城里的将士知道孙策正在进攻，自然会有守城的信心，力保城池不失。在必要的时候，还有机会内外夹击。如果截击粮道，一来容易造成兵力分散，二来可能被骑兵突袭，反不如正面突击来得稳妥。
朱然支持截击粮道。沓氏周围山岭多，易守难攻，如果正面突击，伤亡必然不小。选择合适的地形截击粮道，可以选择有利于自己的战场。从襄平到沓氏有千里之遥，总能找到合适的。
庞统袭击襄平的建议被否决后，也选择支持截击粮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往来辩驳，互不相让。
诸葛亮说，沓氏周边虽然山岭多，但我们相对熟悉，中伏的可能性最小，而且山地战正是我军所长，当然是正面突击更有利。朱然则说，沓氏周围的山岭坡度有限，利于防守，还有利于骑兵的加速，公孙度拥有骑兵优势，他居高临下，用骑兵冲击步卒，就算我军擅长山地战也未必挡得住。诸葛亮又说，山坡虽然利于骑兵加速，但他们能下不能上，只要做好防范措施，反倒是个诱敌的机会。如果抢到足够的战马，就能平衡公孙度的骑兵优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
孙尚香俯在孙策耳边，悄悄地说道：“大兄，伯言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孙策也注意到了，陆议一直没吭声，神情平静。他虽然名议，但主动开口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上次回吴郡过年之后，越发沉稳了。
孙策抬起手，示意吵得正凶的诸葛亮和朱然都停一停，点了陆议的名字。“伯言，你支持哪个方案？”
陆议不慌不忙的拱拱手。“君侯，我两个都支持。”
“两个都支持？”
“是的，我觉得都可以尝试一下。祭酒常说，计当因人而设，我们对公孙度了解有限，现在很难做出针对性的方案，所有的方案只是有所准备而已，不可能是万全之策，与其在这儿争论，不如在实战中揣摩，分析公孙度的用兵习惯，了解辽东将士的优劣，也许可以从中发现破绽。这次攻取沓氏本来就是尝试，得失在所难免，不必急于一战见分晓。”
众人恍然，纷纷表示赞同。孙尚香趴在孙策的肩膀上，得意地笑道：“怎么样，还是伯言最厉害吧？”

第1777章 一念之差
孙策摇摇头。“他虽然厉害，却算不上最厉害。”
“是么？”孙尚香瞪圆了眼睛，四处张望。“还有谁比他更厉害？站出来，让我看看。”
“哈哈哈……”孙策拍拍孙尚香的小脸蛋。“你这么说，谁还敢站出来？好啦好啦，你说谁最厉害谁就最厉害了。”
孙尚香搂着孙策的脖子，用力晃了晃。“不行不行，你得告诉我，还有谁比伯言更厉害。我要和他好好亲近亲近，将来统兵，也好多个帮手。”
孙策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孙尚香坚持不依，非要孙策说说谁更厉害，陆议很尴尬，却又不敢上前多嘴，诸葛亮等人也不好插手孙策兄妹之间的事。他们都清楚，孙策宠爱这个妹妹，如果说女子在文事、木学上还有多个选择的话，孙尚香就是女子在武事上的唯一人选，又是亲妹妹，自然与众不同，着力栽培，就连孙尚香要积累自己势力也是支持的，从不制止。此刻孙尚香言下之意已经将陆议看作自己的部属，他们当然不会与孙尚香作对，削她的面子，只当作他兄妹玩闹。
“阿节，你这个军谋管不管事的？”孙策对站在一旁的徐节说道：“你这可是辅佐不力啊，要罚俸的。”
徐节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孙尚香的袖子，低声说道：“三将军，公私有别，不可人前失礼，要不然……我也得受罚啦。”
孙尚香眼睛一翻。“那你说说，谁还能比伯言更厉害？”
“呃……在座诸君皆是人杰，各有所长，与陆君皆在伯仲之间，哪有什么最厉害的。”徐节接连给孙尚香使眼色，示意她快别说了，这看似帮陆议扬名，其实是让陆议难做。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孙策身边这几个谋士哪个不是自负奇才，纵使陆议一时有出众之计，又岂能承认他是最强的。孙尚香在武艺上有天赋，在人心揣摩这方面却是迟钝得很，一直不开窍。
孙尚香眨眨眼睛，松开孙策，咬着手指头，转了转眼珠，又跳到郭嘉身边，抱着郭嘉的手臂摇了摇，仰着脸。“先生，那你说说，这些人中谁最厉害？”
郭嘉摸摸她的头，笑道：“我跟你说啊，伯言虽然很厉害，但他的确不是最厉害的。不仅不是最厉害的，连第二厉害都算不上。”
“啊？”孙尚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越发不信，缠着郭嘉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众人见她娇憨，越发觉得有趣，一个个想笑又不敢笑，忍得非常辛苦。陆议窘迫不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郭嘉熬了一会，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三将军，你说，君侯和伯言相比，哪个厉害一点？”
孙尚香眨眨眼睛，若有所思。“那倒是，伯言虽然厉害，比我大兄还是要略逊一筹的。他自己也说过，论阴谋，我大兄略有不足，论阳谋却是当世无双，深知本末之别，纵使对手有千般奇计，在我大兄的堂堂之阵面前也不堪一击。我大兄算得一个，那还有谁？”
孙策听得清楚，心中很是诧异，不禁看了陆议一眼。陆议拱手低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得出窘迫。
郭嘉眉梢轻耸，瞥了陆议一眼。“正如伯言所言，君侯的堂堂之阵天下无敌，可是却有一个人能从他手里抢人，你说，这人是不是比君侯更厉害？有这二人在此，伯言岂能是最厉害的。”
孙尚香微怔，终于明白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连忙一手掩嘴，一手连摇。“不不不，我才不是最厉害的呢，嘻嘻，嘻嘻。”
众人早就明白了孙策的调侃之意，见郭嘉又在孙策的意思上加了一层，让一向大大咧咧的三将军都不好意思了，不禁捧腹，刚刚因争论而生的戾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淡了许多。虽说他们不会因为陆议提出了一个更好的建议便认为陆议强于过他们，可是刚才孙尚香转述的陆议之言却让他们有所触动，一时间神情各异，不免羞愧。
笑了一会，郭嘉率先收起笑容，咳嗽一声：“君侯，我们都想岔了。”
孙策点点头。“智者千虑，难免一失，白玉微瑕，不损美玉之质。时辰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明天再依着新思路议一议，拟个适合的方案出来。”
郭嘉拱手应喏，诸葛亮等人也施礼退下，各自去休息。陆议走在最后，孙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近前来。陆议走到孙策面前，咧了咧嘴。“君……君侯，我……我不是有意在背后……”
“无妨，你又没说错。”孙策指指一旁的胡座，示意陆议坐下。陆议规规矩矩地坐下了，却不敢抬头，孙策回头看了一眼，见孙尚香站在身后，目光灼灼地看着陆议，不禁暗自发笑，让孙尚香、徐节也坐下。“这次回吴县过年，季宁公为你讲了什么书？”
“孟子。”
“孟子？”
“是的，家从祖得了一部《孟子章句》，是太常京兆赵公邠卿的大作，家从祖甚是喜欢，说是与君侯新政意旨有相近之处，便花了些心思研习，后来还与赵公通了书信，若非赵公年高，说不得便要请到吴郡来讲学了。家从祖研习半年，有些心得，我回乡省亲，他便将此书传了我一些。”
提起《孟子章句》，孙策倒是想起赵歧来了。当初赵歧出使冀州，途经洛阳，他还曾经和赵歧打过嘴仗，后来就没怎么听过关于他的消息，没想到他还活着，还和陆康有联络。听说这位可是长寿的，堪称三国人瑞。
在孙策的印象中，孟子是儒家诸子中最具民本意识的一个，那句“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便是出于他之口，就因为这句话，到了明朝，《孟子》虽然被列为四书之一，孟子却被从孔庙里赶了出来。
“《孟子章句》都有什么意旨，说来听听。”孙策重新躺下，双手置于腹前，轻松惬意。
……
沓氏城下，辽东军大营。
公孙度站在中军的望台之上，遥望西边。他的大营立在一片高地之上，望台更是高出平地三丈，立于此地，不仅可以俯府沓氏城，更能俯窥数十里之外的海面。
离得太远，即使是耸立的山崖也成一条细线，楼船更看不清楚。但公孙度知道孙策在那里，能够横渡渤海的楼船也在那里。得许攸之助，他在岸边安排了斥候，今天中午孙策还没靠岸，他就收到了消息。
公孙度收回目光，转身下台。“明天去岸边看看。”
“最好不去。”站在台下的许攸背着手，跟着公孙度向中军大帐走去。
公孙度步履如风，几步便到了大帐前，掀帐入内。几个胡女正在帐内布置酒菜，见公孙度进来，连忙跪下行礼。公孙度示意许攸入席，自己也在主席坐下，搂过一个胡女，在胡女胸前嗅了嗅，又将胡女推开，示意她到许攸身边去，大笑道：“许子远，这个体有异香，你一定喜欢。”
胡女凑到许攸身边，许攸也不推辞，搂在怀中，将胡女的衣襟拉开一些，露出一大片沃腴白晳。“你爱其香，我却爱其白。早就听说高句丽的女子肤白，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
“喜欢便送你了。”公孙度扬扬手，示意另一名胡女坐到身边来，搂在怀中。“子远，听说孙策少年好色，你说我要是送几个胡女给他，他会不会接受？”
“你送再多胡女给他，他也不会罢兵。”许攸搂着胡女，啧啧称奇。“孙策身边多有国色，连长公主都做了妾，又岂是几个胡女能动心的。再说了，拿下辽东，扶余、高句丽还能不进献美女，又何必由你转呈。升济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岂不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公孙度沉默了片刻，又道：“子远，辽东偏僻，人口有限，三郡汉胡不过二十万户，胜兵者不过十万，不及中原一郡。且孙策善战，以本初之众尚且不敌，辽东又岂能例外。这次用你之计，困住凌操、麋芳，小胜一场，若能让孙策知难而退，亦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许攸连连摇头。“升济，你忘了我与你说的吗？孙策要的不是辽东的人口，他要的是辽东的战马，除非你愿意将辽东的好马都送给他，再向他称臣，甘心为其牧马，否则他是不会满足的。如今朝廷有凉州，贾诩占并州，张则、刘备战幽州西部，孙策能够觊觎的只有辽东，舍此而谁？”
许攸歪了歪嘴。“你愿意去王号，向他称臣吗？”
公孙度浓眉紧皱，沉默不语。
“升济，你就放心好了，有我与郭公则为你谋划，此战必胜。若你一心愿降，我也不拦你，击败他之后，你向他请降，我与公则缓步西归，各得其所，如何？”
公孙策神色稍缓，又瞅了许攸一眼。“你这么有信心？”
“当然。”许攸信心满满。“孙策虽然很强，但他有个致命弱点。只要抓住他这个弱点，我便有信心击败他，说不定还有机会取他性命，一战定胜负。”
“什么弱点？”
许攸端起案上的金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第1778章 堂堂之阵
公孙度一手搂着胡女的纤腰，一手举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攸。“听起来孙策有点像项籍，可惜你不是淮阴侯。”
许攸横了公孙度一眼，脸色微变，随即又哈哈大笑。“没错，我的确不是韩信，我最多是李左车。”他举着杯子晃了晃，怀中的胡女识趣地捧起酒壶，给他添满酒。许攸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斜睨公孙度。“升济，纵使是韩信，在项籍帐下也不过是一执戟郎，明珠暗投这样的事以前有，以后还会有，非我一人而已。想你公孙升济才兼文武，举孝廉，为尚书郎，在洛阳游宦多年，又有谁识你敬你？若非徐荣，你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布衣而已，未必如我。”
公孙度哈哈大笑，举杯示意，喝了一大口酒。“既然如此，那就请子远详言，看看我们有没有机会证明一下自己。”他用许攸之计，一举夺回沓氏的控制权，对许攸的能力还是有些信心的，只是担心许攸不肯全力相助。他与许攸相交多年，深知许攸自负其才，一心想辅佐袁绍争霸天下，如今袁绍败亡，他又被冀州系排挤出局，心中必然不服，这才故意嘲讽他一番，激起他的斗志，以便他能倾其所有，助他击败孙策，保住辽东。
许攸虽然知道公孙度的心思，却着实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不拿出点真见识来，他的任务很难完成，只能灰溜溜的回冀州去，以后就别想再翻身了。
许攸抖擞精神，为公孙度分析孙策的弱点。
孙策勇猛善战，武艺精湛，如其父孙坚一般，凡战必先，也多次遇险。南阳之战时，他为救袁术，与曹操短兵相接，险些陷阵于阵中。对阵徐荣时，与张辽阵前决斗。任城之战，他率亲卫骑脱离主力，为袁谭所困，若非袁谭经验不足，胜负难料。官渡之战时，又是他亲自上阵，率骑兵奔袭袁绍。
毫无疑问，孙策是年轻一辈中难得的勇士，但这些都不是大将当为，只是匹夫之勇。匹夫之勇的典型是谁？西楚霸王项羽。纵使他百战百胜，最后还是难免垓下之败，乌江自刎。为何？匹夫之勇不足恃，战场凶险，一旦有所意外，所有的功业都会烟消云散。孙策也是如此，他现在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活着的基础之上，如果他战死，他麾下的文武立刻会分崩离析，孙坚没有这个能力，孙策的几个弟弟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孙家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
“升济若能击败孙策，甚至临阵斩杀孙策，则不仅威镇辽东矣，中原亦将闻升济之名而战栗。届时取孙策之船，跨海而取青徐，则升济可争霸中原，又岂是辽东称王而已？”
公孙度大笑道：“子远，我虽然没见过孙策，却知道其父孙坚，我的武艺连孙坚都不如，又岂能与孙策争衡？临阵斩杀孙策，恐怕非我所能。”
许攸冷笑一声：“升济有没有注意到孙策历次取胜都有一个共同点？”
公孙度沉吟片刻，摇摇头。“还请子远指教。”
“任城之战，官渡之战，他倚之取胜的都是骑兵。”许攸放下酒杯，眼中杀气腾腾。“升济步卒也许不如孙策，难道骑兵也不如？”
公孙度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他想了想，又道：“若是骑兵对决，我倒是有机会以众凌寡，但这里是山地，不利于骑兵突击，孙策还能用骑兵上阵吗？”
“这就涉及到孙策的另一个弱点：妇人之仁。只要抓住他这个弱点，就能逼着他铤而走险。”
“愿闻其详。”
许攸解释道：孙策擅长练兵，也爱惜士卒，比史书的项羽有过之而远不及。他麾下的将士不仅装备好，伙食好，训练精，伤亡的抚恤也非常优厚，这就造成了一个后果：每一条命都价值不菲。孙策每战都会精心计算，尽可能的减少伤亡，在必要的时候，他不惜自己冒险。
“爱惜将士固然难得，有名将之风，但凡事过犹不及。吴起为士卒吮疮，不是因为真的爱护士卒，而是为了得士卒死力。孙策爱惜士卒，却是将这些士卒真的当成了子弟手足，无异于自缚手足。正因为如此，城中的凌操、麋芳就是一个最好的诱饵，他明知难救，也不得不救。升济有五万人，孙策与沈友合兵不过两万人，又地势狭窄，没有骑兵突击的机会，阵而后战，那就是拼人命，纵使孙策部卒精练，以少敌众，伤亡也必然惨重。因此，孙策不会强行突阵，他必然会故技重施，出奇制胜。如此，升济的机会便来了。”
许攸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孙策骑兵不过千人，升济麾下精骑数万，以数十倍之优势，若还不能战而胜之，升济也就不必多想了，向他称臣便是最好的选择，我绝不阻拦。”
公孙度微微颌首，露出满意的笑意。他举起酒杯，向许攸示意。
“子远，请满饮此杯，再为我谋划。”
……
军谋处很快拿出了一份新的作战方案。
这份作战方案依然以奇正相依为指导思想，但调整了重点，以正为主，以奇为辅，强调堂堂之阵的正面攻击，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攻取，以最决绝的姿态与公孙度决战。
这份方案看起来笨拙，却最大限度的发挥了自己的优势。孙策所领的亲卫营以江东子弟兵为主，沈友所领的青州驻军也有一大半是江东籍将士，这些将士擅长步战，山地作战更是重点训练的科目，再加上装备的优势，即使地形不占优势也可以克服，至少要比在平原上和骑兵对决有把握。
相比之下，辽东军有骑兵优势，步战非其所长。沓氏周围以山地为主，五万大军围城，看似围得水泄不通，却没留下空间供骑兵冲锋，放弃了自己的优势。此消彼长，正面攻击反而是对辽东军最不利的。
更何况出奇制胜固然能展现将领的用兵才能，对实力的展示却不如堂堂之阵。刘备为什么能一战成名？就是因为他用堂堂之阵击退了冀州第一名将麹义，让人看到了他的实力，即使公孙瓒也不敢轻易惹他，这才换来了两年的和平。如果孙策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公孙度，不仅能奠定辽东的基础，更能威慑刘备、张则等人，让他们不敢轻易出手。
当然，正面决战的代价也会比较大。根据军谋处的估算，即使公孙度不敢拼命，按照正常战损比例，伤亡也在五千人以上。如果公孙度发了疯——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公孙度作战一向以强悍著称——在击溃公孙度之前，伤亡有可能增加到万人以上，战损比便将近五成，无论是孙策还是沈友都无法独力承担，注定要分摊损失才行。
万人伤亡，仅疗伤、抚恤就要十个亿以上，又是一笔巨款，再加上后期补充新兵的各种费用，总消耗将在三十亿左右，至少在一年以内，孙策无法再发动同等规模的战事。
孙策看完作战方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从郭嘉手中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听到孙尚香转述的那句话时，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陆议说得没错，他的优势不是权谋，也不是出奇制胜，而是堂堂之阵。他设讲武堂，锤练精兵，建木学堂，打造精良军械，筑基固本，为的就是增强实力，用实力碾压对手，用阳谋碾压对手的阴谋。虽说眼下刚刚起步，还不足以碾压户口百万的冀州，可对手是公孙度，辽东、乐浪、玄菟三郡的汉胡户口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万户，他如果还不能正面碾压，还要绞尽脑汁的想出奇制胜，依赖计谋，也未免太保守了。
所以他在心里划了个底线：不动用其他战区的兵力，伤亡不超过六成，不至于让亲卫营或者沈友的嫡系部队无法恢复元气，不再从中原调拨粮草、军械，立足于现有的物资和辽东就地取材，取食于敌。能胜最好，不能胜也要打残公孙度，为太史慈留下机会。
我就算将这两万人打光了，两年之后还能恢复实力，公孙度打光了这五万步骑还能威镇辽东吗？
拼命？我倒要看你敢不敢拼，看看谁先怂。
作战方案批准，孙策随即召集诸将议事，分配作战任务。听说终于要正面强攻，最开心的就是甘宁，欢喜得直搓手，眉开眼笑。孙策话音未落，他便起身施礼。
“主公，宁才不，愿为前锋。”不等孙策说话，他又大义凛然的说道：“沓氏是我水师驻地，麋子叔是我水师骑督，如今沓氏被围，麋子叔被困，我水师将士责无旁贷，总不能看着主公与诸位将军死战，我们却作壁上观。”
孙策笑而不语，心里却暗自欢喜。他封了吴侯，自立之意也是路人皆知，但那层遮羞布没捅破，总还是以大汉臣子自居，所以麾下文武在公众场合还是称他为君侯、将军，只有部分人在私下里会称主公，如今甘宁为了争夺出战机会，当众称他主公，等于开了一个头。
所以说，粗人自有粗人的用处。
甘宁话音未落，沈友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拱拱手。“主公，臣以为甘兴霸此言大谬。凌子行（凌操）是我的部下，沓氏之战是我部任务，麋子叔只不过是辅助凌子行，如何能让水师先战。臣以为，水师就是水师，不要轻易登陆。”
甘宁冷笑一声：“沈子正，谁说水师不能登陆？我攻牛渚时，你还在吴县读书呢。”
孙策心中一动，瞅了甘宁一眼。

第1779章 兴霸争先
毫无疑问，沈友无疑是江东系的重将。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内坐镇一州。甘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出这一点，可以说是争功而口不择言，也可以说是借机表达不满。
论入营时间，论战功，沈友都不如甘宁，他后来者居上，明显是占了派系的便宜，而甘宁就是最典型的参照——他是孙策麾下仅有的益州人，没有乡党支持，性格粗猛，和读书人也谈不到一起去，稍微处得来的也就是麋氏兄弟，那也是麋氏兄弟为人谦和，不太喜欢与人争执的原因。但凡麋氏兄弟有点脾气，也跟他玩不到一起去。
“这一战是恶战，不是哪一个人能大包大揽的，要想取得最后的胜利，每个人都要全力以赴，包括我在内。”孙策抬起手，向下虚按。沈友和甘宁互相瞪了一眼，却没敢放肆，挺直身躯，听孙策说话。“所以谁第一个上阵并不重要，你们也不必争，就由我来定吧。兴霸，你这名字喜庆，由你打头阵，希望你能打出霸气来。”
众人忍俊不禁，哄堂大笑。沈友也笑了，拱拱手，回席而坐。甘宁大声说道：“定不负主公霸王之名。”
孙策点点头。“兴霸，这一次敌众我寡，而且对方骑兵众多，我们要随时警惕，不能被对方抓住机会，每一步都要走得坚实，用堂堂之阵碾碎对手的意志。不仅要杀人，更要诛心。不仅要取胜，而且要胜得干净利索。惨胜如败，如果你损失太大，那接下来就没你什么事了。”
甘宁心中凛然，用力的点点头，大声应喏。
孙策的目光扫过诸将。“这一次虽说是以力胜，但智不可缺，诸君当知众志成城，尽可能发挥每一个将士的聪明才智，锱铢必较，将每一刀都砍在最恰当的地方，不给对手一丝机会。”
众将收起笑容，轰然应喏。
孙策随即让军谋处解释作战方案。这次作战以沓氏城为中心，但范围却不仅仅局限于沓氏城，还包括沓氏城北四十里的两个要塞。这两个要塞是沓氏县向北直至襄平的要道，原本由凌操派人把守，用以阻击从襄平方面来的援兵，不料公孙度虚晃一枪，派骑兵迂回奔袭，凌操措手不及，只好将这两个要塞放弃，退守沓氏城。
如今孙策要与公孙度决战，自然要先将这两个要塞控制在手中，以免襄平方向再有援军赶到。
要塞易守难攻，又不能不攻，不仅要攻，还要控制好节奏，尽可能减少伤亡。伤亡太大，不仅影响士气，还会直接影响其后的决战。如果能顺利攻下要塞，并且将伤亡控制在预定的范围内，则不仅可以实现战术目标，切断公孙度的退路和粮道，还能重挫公孙度的自信。
公孙度数年间横扫辽东无敌手，他是有几分自负的，是个标准的强人，这样的人一旦自信被动摇，崩溃的可能性大增。军谋处以郭嘉为首，针对公孙度近几年的战事做了分析，针对他的性格制定战术方案，先取要塞就是其中一项。
郭嘉之前就通过麋竺等人收集信息，对这两个要塞的地形有比较详尽的了解，凌操也因此顺利得手，现在再攻，地形上并没有什么陌生之处，军谋处甚至做出了简略的沙盘，让人一目了然。如果说有麻烦，那就是凌操刚刚构建的工事，公孙度来得太久，凌操紧急撤退之计虽然下令焚毁，但肯定烧得不干劲。至于公孙度的部下能恢复几成，那就要到现场再看了。郭嘉已经派出斥候打探，随时修正。
第一个目标是虎跃塞，位于沓氏城西北四十余里的七虎岭上，是由北而来的第一个要塞。此塞虽不大，却极险要，建于两岭之间，难以攀越，仅有一条宽不过丈余的小道，穿塞而过。
地势狭窄，兵力铺展不开，正是易守难攻的绝佳之地。但限制进攻方的同时，防守方的兵力也受到了限制，只能容两百余人，对以精兵为主的孙策来说，这反而是一个理想的目标。
甘宁抢到了首战的机会，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上次曾参与夺取沓氏的战斗，却没有到虎跃塞，这次战斗于他而言是一个全新的任务，所以问得非常仔细。在反复推演结果后，他向孙策提出，希望能安排二十名甲等射手提供支援。在这种地形作战，一个甲等射手能抵得上十名普通弓弩手，形成有威胁的远程压制，充分发挥精锐的优势。
孙策欣然同意。他让强弩都尉谢宽挑选人手配合甘宁出战，尽可能安排甲等一级、二级射手出战，不足的以三级射手补齐，为了预防万一，又让许禇安排四十名虎士保护射手。
甘宁感激不尽，更不敢大意。甲等射手是射手中的佼佼者，孙策麾下的甲等射手总共不过百余名，都是射手营的中坚力量，他提出要二十人助阵，是预留了讨价还价空间的，没想到孙策一口答应了，而且安排最好的射手，连保护的人选都不用他操心。这可省了他不少心，这么多甲等射手助阵，他等于凭空多出一曲精锐。狙击是射手营特有的训练项目，有很多专业技能是普通弓弩手不能企及的。
与孙策商定作战方案后，甘宁又不放心，与谢宽一起赶到虎跃塞，就近查看地形。
谢宽攀上山坡，亲自勘察地形，确定了二十名射手的位置，为他们配备合适的弓弩，连风向、视线都考虑到位，写了满满几页纸。甘宁看不懂那些标记，心里却美滋滋的。有了这些甲等射手的帮助，虎跃塞已经有一半入手了。
……
虎跃塞外出现孙策斥候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公孙度的耳中。
公孙度看完报告，将信将疑。他觉得这可能是孙策的疑兵，攻取虎跃塞是假，勘查虎跃塞北的地形，借机劫取粮草是真。为了突然性，他来得很匆忙，随身携带的粮食有限，最多只能支持半个月，后续的粮食即将送到。五万步骑的粮草不是一个小数目，孙策可能已经收到了相关的消息，劫粮的可能性非常大。
相比之下，攻取要塞反倒是最不可能的事。且不说虎跃塞易守难攻，就算孙策拿下，与沓氏城之间还有一个更难攻的要塞。要攻取这两个要塞，孙策至少要一个月时间打造军械，还要付出数倍甚至数十倍的伤亡，甚至可能付出伤亡也攻不下来。
许攸也觉得可能性不大，这个办法太笨拙了，不像是孙策的风格。他建议公孙度提醒押运粮草的部将公孙模，让他千万小心，尤其是不能暴露隐藏在暗中的骑兵，哪怕慢一点都没关系。孙策做事谨慎，他麾下的斥候营也很精练，郭嘉尤其擅长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破绽，如果他觉察到了公孙模准备好的暗招，计划可能会落空。
公孙度依计行事，还不放心，又安排两千亲卫骑去接应，以防意外。

第1780章 致命错误
秋风猎猎，战鼓声声。
虎跃塞都尉杨祈一手扶着战刀，一手扶着城垛，眼神阴郁。
一队甲士在塞外的山路上集结，人数不算太多，也就五六百人，山路狭窄，容不下太多的人。这些甲士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身形矫健，行动也很整齐，虽然地窄人多，却听不到太多的声音，每个人都很安静。他们的甲胄很精密，不仅保护前胸后背，连胳膊和大腿都有保护，最与众不同的是头盔，他们的头盔不是用甲片连缀起来的，而是一个整体。
塞上的将士发出羡慕的惊呼声，且不说这些甲胄的形式，仅是人人披甲就足以让他们眼红了。辽东的匠人有限，铁甲难得，以虎跃塞的关键地位也无法做到人人披铁铠，有些士卒只能以皮革为甲。
久闻江东军军械精良，今日一见，果然大开眼界。
不过杨祈并不担心。再好的铠甲也挡不住弓弩的近距离射击，当这些甲士低近三十步以内，蹶张弩能将他们连人带甲射个对穿。十步以内，即使是最普通的弓也能射穿铁铠，对方有盾牌也无济于事。踩着云梯向上爬时，没有人可以防护周全，举着盾牌防箭和举着刀砍杀，两者只能选一。
再好的铠甲也不过是战利品而已。想到这儿，杨祈忽然有些兴奋起来。
“都尉，你看。”一个士卒忽然指着西侧的山坡，大声说道。
杨祈沿着他的手看去，只见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从山崖上爬了下来。崖上怪石嶙峋，根本无路可走，他走得非常小心，几乎是在挪动。很快，杨祈又发现了第二个，第三个，两侧都有，位置散乱，看不出什么规律，如果一定说有规律，那就是他们离城墙都比较远，最近的也在百步之外。
这么远的距离，就算强弩能够射及，命中率也会非常低，而且人数有限，形成不了真正的威胁。
大概过了一顿饭的功夫，那些人都在山坡上站定，又有人从上面用绳索掉下一些东西，看起来是弩和箭矢。不出杨祈所料，这些人都是弩手，从弩的大小来判断，应该是军中常见的三石弩、四石弩，这些弩的确可以射到城上，但劲力不足，未必能射穿甲胄，只能对付一些穿皮甲或者干脆没有穿甲的士卒。
杨祈估算了一下距离，放弃了用强弩进行射击的打算。那些人很谨慎，利用山岩掩护身体，只露出很少的身体，即使是强弩也无法保证命中率，反倒会浪费宝贵的箭矢。
小心些便是了。如果他们企图靠近，再用弓弩齐射来阻击，或者干脆派一些步卒去驱赶。
崖上的射手到位，城下列队的步卒开始行动，一些刀盾手先赶了上来。他们举着明显加厚加宽的大盾，两两一组，在山路的两侧立阵，中间留下不到五尺宽的路，只能供一人通过。他们互相配合，一人扶着大盾，另一人用大锤猛击大盾的上缘，轰轰几声响，大盾的下缘居然陷进了土中。杨祈凝神细看，这才发现些大盾背后似乎立着大架，底端削尖，可以楔入土中。如此一来，大盾就不需要人扶持也可以自行立住。
“这些中原人还真是想得出呢。”杨祈不禁暗自称赞。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至少可以节省一些空间，多安排一些弓弩手。
一组大盾立好，另一组跟上，向前两步，十余组之后，这些大盾便逼近百步以内，还有继续向前延伸的迹象。杨祈不敢大意，命令弓弩手射击，进行阻击。那些刀盾手非常谨慎，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大盾后面，城上射下的箭不是射在大盾上，就是从他们头顶飞过，偶尔有箭矢射在他们的头盔或者甲胄上也只是溅出一串火星，并不能射穿。
盾阵继续向前延伸，已经进入八十步以内。
杨祈看了一会，皱起了眉，叫来几个弩手，让他们用三石弩齐射。弩手们扣动弩机，箭矢飞驰而去，一个正在挥锤的甲士被射中一箭，身影消失在盾牌之后。杨祈死死盯着，眼睛眨也不眨，连呼啸都屏住了。过了一会儿，那名甲士又站了起来，用力挥舞大锤，一下又一下的猛击，将盾牌立好。从他刚劲有力的动作来看，他就算受伤也不会太重。
杨祈暗叫不妙。从那些甲士的身形和动作来看，他们并没有穿重铠，所穿的铠甲也不比普通的甲重多少，在八十步的距离，三石弩应该是可以射穿，如今那甲士被射中却没有丧失战力，要么是他很勇猛，要么是他的铠甲防护能力超出预期，三石弩也没未能射穿。
江东军的甲胄这么好吗？杨祈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盾阵继续向前，一直逼到城外三十步才停住。除了靠得最近的三排盾阵之后，后面盾阵中的甲士都退了下去，接着便有强弓手举着小盾掩护，鱼贯进入盾牌。杨祈虽然命令弓弩手齐射，但大部分箭矢都被大盾挡住，没能射中那些强弓手。
城下战鼓声大作，一阵甲士奔了出来，他们没有带盾牌，身形也比刚才的甲士臃肿一些，五人一组，将云楼举在头顶，穿过盾阵，向城下奔来，虽然不是很快，脚步却非常坚定。杨祈一看他们臃肿的身形，就知道他们穿了重铠，这些人就是攻城的勇士。一旦到了城下，竖起云梯，他们就会直接附城了。
杨祈厉声下令，弓弩齐射。
盾阵中的强弓手突然起身，拉开强弓，一枝鸣镝箭发出刺耳的利啸，冲上天空，扑上城头。
杨祈不敢怠慢，喝令部下举盾，遮蔽即将射到的箭雨。
话音刚落，耳畔突然数声厉啸，几枝羽箭飞驰而至，杨祈身边的传令兵身中两箭，闷哼着倒地。杨祈还没反应过来，又有箭矢射到。
“都尉小心！”有亲卫大吼着，冲到杨祈身边，用盾牌护住杨祈。盾牌刚刚举起，便听到被箭矢射中发出的闷响。杨祈心中一寒，扭着头，向两侧的山崖上看上去。
他的直觉没错，这些箭不是从要塞下面的盾牌中射出来的，而是从两侧山崖上射来的。那些箭手正伏在岩石之间不停的射击，射速虽然不是很快，却极其精准，一会儿时间，杨祈的头顶上就响了两箭，声音沉闷，力道极强，如果不是有盾牌护着，杨祈难免中箭。
孙策麾下哪来这么多神箭手？杨祈大吃一惊，他觉得这些箭手简直可以和草原上的射雕手相提并论，隔着超过百步的距离还有十中五六的精准度，如果出现一两个，他还可以理解，但同时出现十几个，大出他的意料。
耳畔惨叫声接连响起，杨祈听得清楚，从方位来判断，应该是负责强弩的强弩手被射中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名强弩手先后被射杀，对方非常有耐心，每次都是三四人瞄着同一个目标，就像约好了似的，杨祈实在无法理解他们是如何联络的。要塞上的强弩手完全没料到对方能射得这么准，伤亡惨重。强弩手被重创之后，又有普通弩手开始中箭，城上一片大乱。
“注意隐蔽，注意隐蔽！”杨祈急得大呼，却没几个人响应。
“嗖嗖嗖，嗖嗖嗖！”盾阵中的强弓手抓住机会，开始急射。他们站在大盾之后，只露出半张脸，手中的强弓连续射击，形成一阵密集的箭幕，扑向天空，又转身射向要塞，射向要塞上乱作一团的士卒。
“噗噗噗！噗噗噗！”箭矢入体声不绝于耳，一个又一个将士倒下，发出痛苦的哀嚎。一个将士滚到了杨祈面前，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皮甲，从前心入，从后心出，三棱形的破甲箭头从后背露了出来，鲜血沿着箭杆往下滴，箭头上的鲜血也迅速敛去，露出寒光。
杨祈惊骇不已。对方的配合简直太默契了，重甲士准备强攻，盾阵中的强弓手进行反制，山崖上的射手进行精准射击，两百余人的行动在一瞬间完成，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尤其是山崖上的射手，在百步外发射，不仅力道强劲，而且精准过人，一下子射杀了城上的数名强弩手，更打断了城上的节奏，为强弓手的覆盖式打击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接下来，就该重甲士登城了。杨祈猜到了结果，却无法阻止。至少有五张弩瞄准了他，连续不断的射击，让他无法正常指挥。从箭矢射中盾牌的声音来看，这些弩绝不是他以为的三石弩、四石弩，至少是六石弩，只有如此强弩，才能在百步外还有如此劲道。
江东军的装备比他估计的还要好，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在重甲士奔到城下，竖起云梯的短短十余息内，山崖上的射手每个射出了至少五枝箭，杀死杀伤超过三十人，不是强弩手便是临阵指挥的军侯、都伯，虽然人不是很多，却将城上的指挥体系摧毁大半，而盾阵中的强弓手则射出了近千枝羽箭，不分清红皂白，将城上的有生力量摧毁大半。
甘宁一手缠着铁链，一手提着战刀，登上城头，目光一扫，笑骂道：“不愧是主公的心肝宝贝，这些甲等射手太值了。”他随即眼睛一瞪，大吼一声：“杀！一个不留！”

第1781章 匪夷所思
身披重铠的甲士以什为单位，分作三路，两路沿城墙左右展开，一路奔下城去，准备打开城门。
城下守护城门的一队辽东军将士只听到战鼓声、箭矢破风声和惨叫声，知道情况不妙，却不知道要塞已被攻破，忽然看到一群陌生的重甲士杀气腾腾地奔下来城，大惊失色，队率刚准备上前问话，两名重甲士拔步飞分，左右包抄而至，刀光一闪，队率就被砍倒在地，身首异处。
辽东军大乱，有的转身要逃，有的鼓噪而前，但这些都没有影响重甲士的行动，他们五人一组，双手持刀，大砍大杀，长刀飞舞，鲜血喷溅，转眼便砍倒数人，剩下的也被逼到城门中，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十名重甲士也不说话，你进我退，我进你退，进退有序，却又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无视辽东军哭喊或反抗，无情的砍杀。
盾碎，矛断，人亡。
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五十名辽东军士卒一个接一个的倒在血泊之中。虽然也有人鼓起勇气，怒吼着冲上去前，但孤勇不可恃，面对配合默契的重甲士，他们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即使偶尔刺中、砍中重甲士，也不过是溅起一溜火星而已，根本挡不住这些身披重铠的勇士前进的步伐。
“朴虎，好了没有？”甘宁一刀割下了杨祈的首级，身体探出城墙，大声骂道：“你们这些龟孙，是不是骨头软了，杀不动人，这么久还没开门？”
“将军，就好了。”什长朴虎闷声应道，再次冲上前去，杀死挡在城门前的最后两名辽东军士卒，然后几人合力，放下了城门后的横栓，打开了城门。
等在门外的杨宏提着战刀大步走了进来，一看城门洞里横七竖八，鲜血淋漓的尸体，吓了一跳。“怎么全杀了？”
扑虎推起面甲，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嘿嘿笑道：“将军吩咐的，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杨宏大步走到城门内侧，仰起头，刚要说话，甘宁在城门上戟指大骂。“磨蹭个甚？赶紧去抢门，跑了一个，老子砍了你龟孙。”
战刀上的鲜血被甩落，正落在杨宏的脸上。杨宏识相的闭上了嘴巴，手中长刀一指。“跟我来！”领着五十名亲卫直扑南门。虎跃塞只有两个城门，堵住南门，避免有溃兵将虎跃塞被攻破的具体情况泄露出去，这是甘宁事先就安排好的战术，为的就是保守战术秘密，为攻取下一个要塞做准备。
杨祈被甘宁斩杀，军侯、都伯也在第一波打击中或伤或死，辽东军已经没有像样的指挥，一盘散沙，在如狼似虎的甘宁等人面前，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不到半个时辰，虎跃塞易手。从杨祈开始，要塞中二百余名将士全部被斩杀，无一活口。
甘宁立刻派人汇报孙策，并请求继续攻击。在二十名甲等射手的帮助下，虎跃塞来得太容易，连一滴汗都没出，不过瘾。
……
公孙桓率领两千骑兵赶到虎跃塞，赫然发现虎跃塞的战旗已经不是杨祈的战旗，大惊失色。
在确认虎跃塞已经失守之后，公孙桓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派人回报公孙度。他从沓氏赶到这里，不过一天时间，虎跃塞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如何失守的，他无法理解，但他很清楚公孙度的脾气，虎跃塞失守，他无法通过虎跃塞，更无法接应即将到达的粮草，这将严重影响接下来的战事，如果公孙度认为是他行军缓慢所致，后果不堪设想，砍了他的首级都有可能。
公孙桓火速后退，连夜退到台山关。他派出骑兵搜罗虎跃塞的溃卒，想从他们口中了解一些具体情况，如果能找到杨祈就更好了，他可以看看虎跃塞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失守，也好有所准备。但是他失望了，城外别说杨祈，连一个溃卒也没有，杨祈部下的两百多人就全凭空消失了一般。
公孙桓越想越怕，再次派人给公孙度送信。
公孙度接到公孙桓的第一个消息，得知虎跃塞失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盘问送信的斥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从他知道孙策可能要攻虎跃塞到虎跃塞失守，前后最多两天时间，孙策是怎么做到的？虎跃塞易守难攻，兵力又无法展开，就算孙策不惜代价，想以多换少，那也需要几天时间，要将塞内的士卒消耗到无法防守才有可能，怎么会在短短的两天时间内失守。
两天时间，打造攻城器材械都不够，难道孙策早就准备好了？
公孙度百思不得其解，许攸也无法解释。这明显不合常理，孙策的军械是精良，但他的部下又不会飞，他总不会用抛石机将人直接扔上城吧？
许攸左思右想，提出一个可能：杨祈会不会被孙策收买了，举塞投降？
公孙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也觉得非此无法解释虎跃塞的失守。尤其是公孙桓的第二份报告送到时，他便无奈地接受了许攸的意见。如果不是杨祈投降，怎么可能连一个人都没逃出来？就算孙策所部的战力强大，总能派几个送信的吧。
公孙度大发雷霆，暗自发誓要杀了杨祈全家。虎跃塞的失守让他陷入了被动。不夺回虎跃塞，后续的粮草都进不来，五万大军一旦断粮，将不战自溃。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公孙度心里说不出的懊恼，却不能形诸于色。他不想被许攸嘲笑，尤其是发生了这种事的情况下。
他反复权衡，最后决定派人通知公孙模小心前进，暂时不要靠近虎跃塞，另选道路，哪怕路难走一些，远一些，也不要轻易冒险。虎跃塞易守难攻，想重新夺回来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与此同时，公孙度派兵增援东山关，防止虎跃塞的情况在东山关上演。
……
收到甘宁轻取虎跃塞的消息，孙策也很高兴，击败公孙度的信心又增强了三分。
他知道夺取虎跃塞是必然的事，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轻松。这再一次证明了他之前的判断，公孙度和公孙瓒差不多，因为得不到世家的支持，手下没几个真正能用的人才。他能在辽东迅速打开局面，并不是因为他的团队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的对手更弱。
不管承认与否，知识的传承还是控制在世家、豪强手中，不学有术的天才毕竟是少数。公孙度能有今天也和他的家世和个人际遇脱不开关系。公孙氏本来就是幽州大族，再加上太守公孙琙对他的格外照顾，他才有机会到洛阳开拓眼界。辽东就这么多人口，文化教育都远远不及中原普及。如果说中原寒门只是晋升难，辽东寒门连成才都不是一件易事，就算公孙度礼贤下士，也没多少人可供选择。
杨祈等人算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在辽东还算勉强，与甘宁这样的猛人对阵时就不够看了。
军谋处立刻派出斥候越过虎跃塞，探查东山关附近的形势，很快就发现了公孙桓率领的两千骑兵。在反复推演后，军谋处否决了甘宁进攻东山关的建议，选择正面强攻公孙度的主力。
取虎跃塞的目的是截断公孙度的粮道，延缓公孙度粮草补给的速度，造成他的军心不稳。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再强攻东山关。东山关离沓氏城很近，公孙度随时可以派兵增援，且东山关的地形与虎跃塞不同，兵力更多，精锐的作用减弱，最后还是要靠强攻。
既然是正面强攻，攻城不如野战。
孙策同意了这个方案，派人接替甘宁镇守虎跃塞，将甘宁调回主战场。甘宁屠了虎跃塞，一个活口都没留，不少人对他很有意见，但孙策觉得这种时候不是追究甘宁道德人品的时候，两军对垒，需要这种一往无前的杀意，虎跃塞本来就是军事要塞，并没有平民，甘宁的屠杀有杀俘的嫌疑，但没人能够指证，不必太过计较。
甘宁欣然同意，带着两百多颗首级回到大营。他对谢宽率领的甲等射手赞不绝口，简直夸上了天，说得谢宽都不好意思了。孙策心里清楚，甘宁可不是愿意让功劳的人，他这么客气一是因为甲等射手的确在夺取虎跃塞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二是因为虎跃塞的功劳不够大，让给谢宽，甘宁才有理由继续争夺出战的机会。甘宁只是看起来粗猛，实际上他精明着呢。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横行长江这么多年。
孙策部署任务，将主力分作两部，一部由他亲自指挥，一部由沈友指挥，两部轮番上阵。甘宁划拨在他麾下，并将首战的任务交给了甘宁。甘宁心花怒放，比得了重赏还开心。
用两天时间打探消息，准备战具，第三天清晨，孙策下达正面强攻的命令，弃舟登岸。
公孙度也做好了准备，亲自赶到到前沿阵地指挥，许攸随行参谋。

第1782章 先声夺人
从港口到沓氏城有五里多路，公孙度部署了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紧临海港，一万步卒，两千骑士，依山沿海列阵。沈友第一次尝试进攻时就被阻于这道防线之前，无法前进。
孙策对这里的地形并不陌生，既有事先准备的详细地图，也能亲眼看到地形，清楚公孙度能做出什么样的安排，不用担心因地形不熟而出现意外，最适合正面作战。
毫无疑问，地形对公孙度有利。阵地之南是一道连绵的山岭，阵地之北是海湾的几座土坡连成的高地，中间只有不足三百步宽的平地。由阵地向东，平地渐渐收缩，最窄处不过百步。公孙度在两侧的高地上设置骑兵阵地，一旦有需要，这些骑兵就能从高地上冲下来，借助坡地加速，直冲阵势不整的步卒。即使骑兵没有冲锋，仅是在坡上立阵就像在头上悬了一口剑，随时可能落下，足以让对手不敢掉以轻心，时刻警惕，威慑力非同小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一万步卒在三百步宽的阵地上列阵，阵势厚实得让人没有任何机会取巧，只能用硬拼。在没有兵力优势，甚至连骑兵都不足的情况下，聪明如沈友也无计可施，只能望城兴叹，识趣的放弃了强攻，以免自取其辱。
阵地之北便是海湾，原本楼船可以通过，但公孙度在入口处停了十几艘船，只要楼船有进攻的迹象，他就将这些船沉下港口，足以让楼船搁浅。孙策自然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沉了船，将来他还要费事打捞。公孙度又在两岸的高坡上设置了阵地，准备了大量的引火物，如果楼船强行过，可以用弓弩抛射，焚烧战船。楼船巨大，却也是最容易攻击的目标，面对密集的箭阵，没有人可以幸免。
既然公孙度要逼着正面作战，那就满足他的心愿。不投机，不取巧，用堂堂之阵正面击败公孙度的阵地，让他看看什么叫实力。
下船之前，孙策将甘宁叫了过来。“兴霸，稍后你先登陆，我会跟着你一起去，为你押阵。作战步骤想必你都记得了，不要着急，一步步来，只有一个要求：不躁进，不轻退。”
甘宁哈哈大笑。“主公，臣斗胆，改一字。”
“哦？”
“不躁进，不后退。”甘宁伸手一指远处的辽东军阵地。“臣既与贼接战，不破其阵，绝不旋踵。”
孙策看着甘宁，满意地点点头。甘宁战意甚炽，不用他再多说了。
“去吧。”
甘宁拱手再拜，转身戴上头盔，雄赳赳、气昂昂的下船去了。他的部下已经在司马杨宏的率领下弃船靠岸，陆续上岸立阵。公孙度闻知孙策亲自出战，准备看看孙策的真本事，也没有在岸边立阵阻击，留下了足够万人立阵的空间，颇有几分古战之风。
甘宁弃船登岸，离岸边百步立阵，他并不急着前进，而是先押住阵地，手持大盾的刀盾手在前，长矛手紧随其后，将长矛架在大盾之间，防止对方方的骑士突袭。两楼楼船冒险靠岸停泊，千名弓弩手站在舷边，严阵以待，一旦对方骑士发起冲锋，强弓硬弩就可以提供必要的掩护。
甘宁立阵完毕，弓弩手陆续弃舟登岸，在甘宁身后立阵。
一拨拨的士卒登岸，一艘船战船卸下战士后依次驶离，让其他的战船靠岸，几十艘船、几千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人喧哗，只有沉稳的战鼓声一声接着一声，间杂着一道道命令，井然有序。
大半个时辰后，甘宁的阵地向前三百步，孙策的亲卫营开始登岸。四千亲卫营在甘宁两翼展开，护住甘宁的侧翼，然后一起向前挤压，腾出空间，供孙策的中军立阵。
这时，站在最前列的甘宁部离辽东军已经不足百步。辽东军开始射击，一阵阵的箭雨向甘宁的阵地倾泄而下。甘宁却没有下令反击，只是举起了盾牌，任凭辽东军的箭矢射得盾牌咚咚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等待命令。
在他们的身后，许禇、典韦登岸，立下阵地，并从楼船上推下一个高约三尺的高台。高台上部两丈见方，下部三丈见方，装有三对与人等高的巨大木轮，可以由义从骑推着移动，四周装有旋转而上的扶梯。一切准备妥当，孙策拾阶而上，在高台上坐定，孙翊、朱然分占前方两角，怀抱三角彩旗，充当传令兵，诸葛亮、陆议在两侧坐定，准备好笔墨纸张，准备记录孙策发出的每一道命令和战斗进展，郭嘉坐在右侧，摇着羽扇，孙尚香、徐节坐在左侧，临阵观摩学习。身后的海面上停靠着孙策的座舰，张承及当值的军谋们在飞庐上待命。
虽然不远处箭矢飞驰，破风之声刺耳，甚至有流矢射到台前不远处，但高台上下安静肃称，没有一声杂响，只有不急不徐的战鼓一声接着一声，低沉而雄浑，借着微拂的西北风，吹向公孙度的阵地。
……
公孙度负手站在坡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孙策阵地，一动不动。
从甘宁开始登陆起，他就在观察，看着孙策部下近万将士陆续登岸、列阵，一丝细节都没有漏过。孙策的部署说不上有什么精彩之外，步卒立阵，弓弩手掩护，按部就班，步步为营，是正常人都知道的套路。
可正是这些人人皆知的套路让公孙度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近万人立阵不是几十几百人，诸部之间能如此默契，连一点混乱都没有出现，不断登岸的将士就像一滴滴水融进大河，悄无声息的汇入，阵地却在不断的壮大，即使辽东军密集的箭阵攻击也没能打破这种从容，不禁让人心生寒意。相比之下，他们身上的甲胄反倒不那么显眼了。
若非训练有素，绝对做不到如此从容。出现几百名甚至上千名训练有素的精锐并不稀奇，但是上万名将士都如此精悍，这便让人有点不安了。相比之下，辽东军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许攸说孙策擅长练兵，常年不辍，果然所言不虚。
公孙度转头看了一眼许攸。许攸也在看，但他神色平静，看起来并不意外。
“子远，官渡之战时，孙策的部下就如此精练吗？”
许攸沉默了片刻。“官渡之战时，我未曾与孙策对阵。”
公孙度眉梢轻挑，想起许攸是筑堰不成，中途被袁绍罢了兵权，赶回冀州的，不免有些后悔。大战之前，不该说这些不吉利的事。
“这些是孙策的亲卫营，本来就是孙策麾下最强的将士，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许攸上前一步，与公孙度并肩而立，抬了抬下巴。“正前方的那个阵地是他的水师都督甘宁，你看他的阵地如何？”
公孙度早就注意到了。甘宁是最早上岸立阵的，当时他觉得甘宁的部下非常严整，不可轻撼，后来孙策的部下立阵，比甘宁的部下更精悍，就显得甘宁的阵地有些松散了。倒不是说阵型不够完整，只是气势上稍逊一筹。再联想到之前沈友的战阵，公孙度点点头，接受了许攸的解释。
“你这道阵地肯定是拦不住孙策的，但可以消耗他一部分士气。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孙策的部下再精练也是血肉之躯。顶住他的第一次攻击，让他看到你的决心，碰得头破血流，他就不会这么骄傲了。你有两倍于他的兵力，还怕拼不过他？”
公孙度点点头。他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赏罚都已经传达到位，相信他的部下会死战到底。哪怕这一万人折损尽半，也要挡住孙策的进攻，不让他轻易得手。自己是守方，可以依托阵势，且战且退，节节抵抗。如果能耗得孙策心浮气躁，露出破绽，那就再好不过了。安排在两侧山岭上的骑兵会直捣中军，让孙策见识一下辽东突骑的战力。
“孙策要进攻了。”许攸再次扬了扬下巴，示意公孙度看前面。公孙度向孙策的中军看去，只见站在一角的传令兵举起了手中的令旗，用力挥动，绣有浴火凤凰的大纛也向前倾倒，以特定的节奏晃动。
这是开始进攻的标志。战斗要开始了，公孙度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甚至连负在身后的拳头都不由自主的握紧，指甲刺入掌心，一阵刺痛。公孙度却浑然不觉，凝神屏气，不愿漏过任何一丝细节。
许攸看得真切，嘴角不由得轻挑。他知道，虎跃塞的失守对公孙度打击不小，如果不能尽快战胜孙策，他将面临断粮的危险。这一战辽东精锐尽出，他就算想退也没法退，如果这一次不能战胜孙策，就代表着他以后也无法战胜孙策。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管是谁倒下，都对袁谭有利。当然，如果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这正是他为公孙度献计的目的所在，而且他相信，这应该是最可能的结果。
对面不急不徐的战鼓声节奏一变，猛敲数下，紧接着，甘宁的阵地也做出了反应，战旗摇动，鼓声如雷，一阵箭雨从阵中跃出，与辽东军的箭阵在空中交错，又瞬间分开，飞入百步外的辽东军阵中。

第1783章 首战告捷
两军交战，箭阵先行，能否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影响甚大，甚至可以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能否取得优势不仅取决于双方使用的弓箭，更取决于阵势的完整与否和弓弩手面对袍泽不断受伤时能否保持镇定，持续稳定的射出箭矢。再严密的盾阵保护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为了方便射击，减少体力消耗，弓弩手的甲胄保护也最少，除了躯干部位和头部，四肢不披甲，中箭的可能比普通步卒要高出数倍，受伤之后还能不能忍着疼痛，维持阵型完整，继续攻击，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箭阵能否保证战力，拖到对手支撑不住。
除非拥有绝对优势，否则箭阵对射就是一个拼消耗的过程，至少开始的时候如此。接战伊始，双方都体力充足，兵员完整，箭阵杀伤力差距不会太大，可是随着时间的延续，总有一方会承受不住压力，出现混乱甚至破绽，射出的箭矢或者射程不足，或者不再整齐。一旦箭阵被对方压制，伤亡就会迅速增加，直至最终崩溃。
与辽东军相比，孙策麾下的弓弩手并没有绝对的优势，装备好一些，但没有质的区别，射出的箭整齐一些，却也不可能一下子击垮对手，甲胄轻便坚实一些，却也不是刀枪不入，被射中依然会受伤，当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还是有不少弓弩手中箭受伤。但是没有人喊叫，受伤轻的由身前负责保护的刀盾手帮忙处理伤口，重伤不能再战的则被拖出后阵，由专业的医士救治，空缺由其他人补上，其他的人目不旁视，听着号令，一次又一次的射击，每一次攻击都稳定而有效。
一通鼓罢，原本势均力敌的箭阵分出了高下，辽东军的箭阵有些散乱，射出的箭雨也变得稀薄了不少，肉眼就能看出区别，江东军虽然也有损失，但损失并不明显。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们再一次发起攻击，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压得辽东军抬不起头来。
优势显现，江东军掌握了主动权，并且比孙策预料的要来得快一些。孙策原本以为至少要经过三通鼓的较量才能奠定优势，现在看来，两通鼓结束便能实现预定的目标。
“问战损。”孙策大声说道。
“喏。”朱然应道，挥动令旗，向前阵发出询问，前阵很快发出回应，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在台下大声报出伤亡数字，诸葛亮手不停挥，在准备好的纸上记下数字。
第一通鼓结束，己方阵亡人员共二十一人，重伤五十三人，皆低于预期数字。
“比我们预期的少三成。”郭嘉一边听一边掐着手指计算，台下的传令兵刚刚报完，他便笑着点点头。“看来这一通鼓罢，甘兴霸就可以冲阵了。”
孙策点点头，暗自松了一口气。开局不错，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除了那些阵亡的，有专业的医士和上好的伤药，受伤的将士救治率也会明显高于对手，看起来只是一成两成的比例，落实到最后却是天壤之别。压倒性的优势不太现实，一点点优势集中起来却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通知甘宁，做好突击的准备。”孙策发出命令。机不可失，战机出现就要抓住。虽说再射一通鼓优势会更明显，却也可能给公孙度留出补充弓弩手的时间。战机稍纵即逝，出现了就要紧紧的抓住。
孙翊发出命令，前阵的甘宁很快便做出了响应。这都是战前做好的预案，不需要太多的沟通。甘宁就在阵前，箭矢从他头顶飞过，即使孙策不下令，他也会向孙策请示。鼓声一变，所有的战士都做好了准备，握紧武器，调整呼吸，做好冲锋的准备。
步卒冲锋时无法像立阵时互相掩护，难免会出现破绽，中箭受伤的机率更高。训练有素可以帮他们在快速前进时保持阵型，减少伤亡，轻而坚固的甲胄纵使不能让他们一点不受伤，也可以减轻伤势，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生存，让更多的将士活着冲到对手面前。
甘宁盯着对面的阵地，眼神如鹰。他要在冲锋开始前找到对方的薄弱点，对症下药的部署兵力，以期尽快撕开对方的阵地。时间很短，一通鼓也就是二三十息的时间，这非常考验将领的直觉。
对做了十几年江贼的甘宁来说，这无疑是他强悍的武艺之外的又一优势。眼神一扫，对方阵势的破绽便尽收眼底，随即决定突阵的人选，将命令传递到相应的曲，他麾下的曲军侯大多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有一大半人还经过讲武堂的进修，看一眼对方的阵势心里就有了准备，收到命令，立刻传达到队率，再由队率做好相应的准备。
命令迅速而准确的传达到位，第二通鼓也接近尾声，就在辽东军将士以为可以暂时缓口气，弓箭手垂下了弓箭，用力甩动因连续拉弓而酸痛的手臂时，或者准备更换弓弦，补充箭矢的时候，江东军发出了冲锋的命令。
原本该停息的战鼓声突然炸响，敲出几个最强音，紧接着便如狂风骤雨般响成一片。应和着鼓声，两曲步卒率先冲出阵势，在奔跑中变阵，由横阵变成突击的矢形阵，几个手持大盾，身披重甲的勇士冲锋在前，其他士卒在他身后依次展开，像一支离弦之箭，射向对方阵地的薄弱点。
没有什么眩目离奇的战法，只是更加迅速，更加坚决，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力争一击必中。
不过三五息，江东军将士就完成了变阵，冲在最前面的突击勇士和辽东军接战。
肩膀抵着盾牌，借着冲击的速度，顶着对方刺出的长矛向前猛突，长刀贴着盾牌，在对方阵势被撞开一道缝隙的时候劈入，躲在盾牌后的辽东军士卒被撞得立足不稳，手中的长刀还没来得及刺出，江东军将士手中的雪亮长刀已经抢先一步砍中他们的脖子，刺入他们的胸膛。
生死只在一瞬间，双方将士搅在一起，一方猛攻，一方固守，刀矛交加，血花四溅，近身肉搏，江东军的优势更加明显，仅仅数息，付出寥寥数人的伤亡，他们便成功的撕开了对方的阵地，更多的士卒蜂拥而入，将优势扩大，迅速突到刀盾手、长矛手身后，展开对弓弩手的攻击。
弓弩手刚刚完成一通鼓的急射，手臂酸软无力，虽然身上佩有战刀，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江东军士卒时却无一战之力，伤亡惨重。
甘宁很满意，他命令弓弩手上前列阵，准备下一次打击。鼓声响起，令旗摇动，弓弩手在各级军侯、都伯的指挥下，整体向前移动，同时迅速活动手臂，调整箭囊，准备下一波射击。
甘宁带着亲卫营冲了上去，向辽东军发起了猛烈的冲击。阵势被对方击破，身后弓弩手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这些辽东军刀盾手、长矛手已经慌了神，面对凶神恶煞的甘宁，他们肝胆俱裂，勉强坚持了片刻，被甘宁手起刀落，砍翻数人，防线便摇摇欲坠。
负责指挥的校尉刚刚树起求援的双兔大旗，敲响求援的战鼓，甘宁便杀到了他跟前，狞笑着挥起战刀，一口气连杀数名上前阻击的亲卫，接着一刀砍断校尉拔刀的手腕，再一刀割断了他的脖子，身后的亲卫拥上前去，迅速杀死掌旗兵，砍倒了战旗。
战旗哗啦啦的倒下，士气崩溃，幸存的将士无心再战，纷纷撤退。
甘宁举起战刀，摇动战旗，重新列阵完毕的弓弩手接到命令，开始齐射，时机、射程都掌握得刚刚好，箭矢越过江东军将士的头顶，射向逃跑的辽东军将士，辽东军将士背对弓弩手，虽然极力将盾牌挡住身后，还是护不周全，被射倒一片。
箭阵刚刚停息，甘宁便再次率部上前，对倒地的辽东军士卒进行补刀，确保他们没有起身的可能，同时重新列阵，准备迎接第二次战斗。
远处列阵的辽东军士卒看得真切，一个个胆战心惊，头皮发麻。
……
公孙度脸色阴沉，愤怒的甩了一下袖子。
第一战败得太快，败得太惨，超出了他的预期。
江东军的攻击流畅得让人叹为观止，数千将士进退有致，宛若一人，守如磐石，坚不可摧，攻如泄洪，无孔不入，公孙度自认做不到，即使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卫营也无法实现如此流畅的攻击。
如果甘宁部就有这样的战力，那孙策的亲卫营又将有什么样的战力？
他冷着脸，强忍着喝问许攸的冲动。他觉得许攸没有对他说实话，但他却不想让许攸看出他的不安。事到如今，责问许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何扳回一局，重整士气才是关键。如果坐视不管，任凭士气受挫，形势对他更加不利。
“传令，骑兵做好突击准备，亲卫营上前接战。”

第1784章 稳扎稳打
“且慢！”许攸出声阻止。
公孙度转身，眼神严厉，怒意隐而不发。许攸报以冷笑。“怎么，是不是有些意外，以为我有所隐瞒？”
公孙度不吭声，但他的神情却带着几分嘲讽。
“升济，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事实，但我无法告诉你我不了解的事。和你一样，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孙策的步卒。”他顿了顿，又道：“这也许是好事，至少我没有低估孙策，给你一个不切实际的预期。”
公孙度神色稍缓，承认许攸说得有理。许攸虽然确信他有机会战胜孙策，但他从来没有说可以轻易战胜孙策，一直强调孙策练兵有方，这将是一场恶战。反倒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没有预料形势会严峻到如此地步。
“子远有何妙计？”
“升济，虽说用兵当随机应变，但不可轻变，尤其是在没有搞清对手真正实力的时候。这才是试探，你没有尽全力，孙策也没有尽全力，你现在就派上最精锐的亲卫骑营，如果不能取胜，又待如何？”
公孙度若有所思，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之前就说过，孙策的优势在士卒精练，你的优势在兵力雄厚，同等兵力下，你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尤其是在前半程。”许攸挥了挥手。“这些人都是要死的，我们不能指望他们能战胜孙策，只能指望他们能消耗孙策的锐气，磨损他的战刀，耗尽他的箭矢。”他又指向两侧高地上的骑兵。“那些骑兵也不是为了现在出击而准备的，他们只是一种存在，提醒孙策他还没有胜利，让他紧张，然后麻木、松懈，直到精疲力尽，现在孙策初战得胜，士气正锐，你就让骑兵出击，若不能胜，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亲自上阵么？”
许攸冷笑一声：“孙策就等着你如此呢。”
公孙度眉头紧蹙，沉吟不语。传令兵看着他，想问又不敢问。公孙度咬咬牙，抬起手臂挥了挥。
“按预定部署，继续。”
传令兵如释重负，挥动手中令旗，将命令传了出去。战鼓声响起，第二道防线的将士准备厮杀。
……
孙策坐在高台之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高坡。他只能看到公孙度与许攸的身影，看不到他们的面容，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从传出的命令来看，甘宁的取胜并没有扰动公孙度的心境，他保持着平静。
不管是公孙度自己的决定还是许攸的建议，这个组合都不是能轻取的对手，任何疏忽都有可能致命。
孙策打起精神，听取报告。甘宁取胜之后，在粗略的估计伤亡并不超过预期，对战力影响不大的前提下，各曲正在统计伤亡，补充箭矢，准备再战。这些数据迅速汇总到中军，由军谋处做精确的评估，随时准备对计划进行微调。
与此同时，辎重营的将士上前收拾战场，并清理出通道，以便增援的将士可以顺利通过，不用踩着对手或者袍泽的尸体和血污，影响速度和心情。他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回收可用的武器，尤其是箭矢。两军交战，箭矢的消耗量很大，能用的尽可能回收，经过简单的修整，或者更换配件，留待备用。
千里远征，粮食还可以取食于敌，军械却很难，尤其是对于用惯了精制军械的江东军来说。辽东军捡到江东军的军械是捡宝，江东军捡到辽东军的军械却必须想办法变废为宝。
这些事都有专人负责，毋须孙策操心，他只要根据最后的统计数据判断形势就行。时间紧张，每个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自己的任务，以便尽快让孙策得到结果。孙策也趁着这个机会调整一下心情，喝口水，吃点东西。
不管身边有多少人在忙碌，他必须如磐石般保持镇定。
孙策刚刚伸手准备去取案上的茶杯，徐节立刻起身趋前。“节为君侯奉茶。”
孙策点点头，收回了取杯的手。徐节从一旁的案上抱起茶壶，先为孙策斟了一杯。孙策指了指郭嘉等人，徐节会意，依次为郭嘉、诸葛亮等人奉茶，趁机看一眼他们手中正在处理的事务。她只是看，不说话，也没有耽误手上的事，众人甚至没留意她，各自忙自己的事。
孙尚香挪到孙策身边，轻声说道：“大兄，为什么不趁胜进攻？耽误这么多时间，岂不是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
孙策微侧着脸，打量着孙尚香。“你觉得我们能在一两个回合以内就击败公孙度吗？”
孙尚香眨眨眼睛，咬着手指头想了片刻。“我明白了。公孙度兵力雄厚，就像一头蛮牛，就算射中一两箭，哪怕是捅了他两刀，他也不会倒下，逼得紧了，说不定还会被他伤了，所以不能急，要稳扎稳扎，逮着机会就射他一箭，扎他一刀，让他慢慢流血。对吧？”
“说得太对了。”孙策捏捏孙尚香的鼻子。“两军交战就像高手相搏，在没有把握一击毙命之前，最重要的是守紧门户，不要露出破绽，以免为敌所趁，而不是锐意进攻，只想着速战速决，耐心有时候比勇气更重要。”
孙尚香摸着鼻子，咯咯笑道：“我明白了，陈王师傅也这么说过，他说狩猎猛兽时一定要与猎物保持距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哪怕是射不中猎物的要害也没关系，多射几箭，猎物总会倒的。大兄，你说天子西征，陈王师傅会跟着去吗？”
孙策眉心微蹙，摇了摇头。他还没收到天子西征的消息，不过按时间推算，应该也快了。
“主公，结果出来了。”诸葛亮快步走了过来，将一份墨迹未干的统计数据放在孙策的面前。孙策放下茶杯，仔细阅读。这是一份表格，预估数据和实际数据并列，对比分明。各项数据都不错，比预期的要好一些，伤亡也远远低于之前的估计。
孙策皱皱眉。“奉孝，这些辽东军是不是太弱了？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郭嘉摇摇羽扇。“主公所言甚是，这些辽东军恐怕是许攸送来磨刀的，真正的精锐并没有派出来。粮道被我军截断，他当然要有所舍弃，正好送来消耗我军体力。”他看着远处公孙度的中军。“不过他注定要失望，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热热身。主公，从数据来看，我军步卒的优势很明显，可以酌情减少箭矢的消耗，免得到时候无箭可用。”
孙策又看了一眼数据，接受了郭嘉的看法。各项数据中，情况最好的就是步卒突击时的伤亡，说明在近战上优势更大，应该予以适当的发挥，而不是一意减少伤亡不顾箭矢消耗。优势要均衡才行，否则会得不偿失。一旦箭矢消耗过多，步卒的损失也会迅速上升。
郭嘉话音刚落，军谋处也传来类似的建议。孙策欣然同意，签署了相关命令，通知前军，让甘宁有所准备。
一顿饭的休息后，战鼓声再起，甘宁发起了第二波攻击。
……
半个时辰后，甘宁顺利击破了公孙度的第二个方阵，取得了开局两连胜。虽然伤亡没有超过事先制定的标准，孙策还是将甘宁换到侧翼休整，由亲卫营继续主攻，耐心而坚决的向前推进。
一日之内，孙策进攻五次，将战前向前推进了五百步余，公孙度的第一道防线基本被残，只剩下两侧坡地上的骑兵完好无损，平地立阵的一万步卒伤亡过半，再无斗志，公孙度不得提前撤退，放弃了第一道防线。
公孙度有些沉不住气，后悔没能及时派出骑兵，以致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最让他担心的是付出了代价，却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孙策非常克制，派各部轮番作战，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士气和体力。公孙度不清楚孙策的伤亡情况，但从形势来看，应该非常有限，肯定没有达到他期望的目标。
公孙度向许攸请计。许攸也有些挠头。孙策的反应不在他的计划之中，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而江东军的战斗力又超出了他的想象，照这个趋势打下去，只怕孙策攻到沓氏城下，公孙度也未必能等到反击的机会。真到了那一步，公孙度的形势就艰难了。
许攸强自镇定，在地图前沉吟了很久。“升济莫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天交战虽然不利，但我们却已经知道了孙策究竟有多强，心里便有底了，明日再战，便是反击之时。”许攸点了点两侧的山坡。“我军有地势之利，可以居高临下，孙策为免劣势，必然要先取此地。我们可以增派弓弩手，以补训练不足，迫使孙策与我死战，等两军疲惫之际，再派骑兵冲击。如果运气好，也许可以直突中军。”
公孙度抚着胡须，反复斟酌了良久，接受了许攸的建议，调整了兵力部署，将撤回的残兵安排到第三道防线，从第三道防线抽出一万步卒被充到原本并不厚实的第二道防线，特别加强了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数量，准备以兵力优势来弥补训练和军械的不足，借助地利阻击孙策，至少要形成对峙，消磨孙策的士气，挡住孙策前进的脚步，将战局拖进他希望的消耗战。

第1785章 渐变
中军大帐人头攒动，诸将随意而坐。人实在太多，一天的战斗结束，将领们甲胄都没来得及脱就赶来开会，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身上的汗臭味、血腥味混在一起，不习惯的人甚至会有呕吐的感觉。但孙策早就习惯了，毫无感觉。
军谋处正在整理数据，最终结果还没出来，但那只是程度差异，这是一场大胜已经确凿无疑。作为首发阵容，又连胜两阵，甘宁有些兴奋，声音响亮得有些刺耳。曾与他争先的沈友及严白虎等人看在眼里，颇有些不以为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诸葛亮拿着几枚纸走了进来，穿过人群，直到孙策面前。孙策接过看了一下，点点头，示意诸葛亮宣读。诸葛亮转过身，目光一扫，诸将立刻闭上嘴巴，凝神静听，就连甘宁都不说话了，瞪着一双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清了清嗓子。“今天午时开战，戍时停战，凡五战，破五阵，共斩杀公孙度军三千七百五十一人，俘虏两千五百四十三人，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一人，伤一千八百六十五人……”
诸葛亮报出一串数据，诸将凝神细听，有的掐着指头默算，神色各异。等诸葛亮说完，沈友看了一眼甘宁，嘴角微挑。“贺喜兴霸，斩首过半。”
甘宁眼睛一翻，连脸上的兴奋都淡了很多。他两次突阵，斩首很多，超过总斩首数的一半，几乎将对手的两个千人阵斩杀一净，俘虏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伤亡也是最多的，阵亡的三百多人几乎都是他的部下，受伤的将士也有一半。尤其是第二阵，对方看到他杀俘，拼死抵抗，给他造成了不少麻烦。在此之前，他不清楚亲卫营的损失比，还挺开心的，现在得知伤亡主要来自于自己的部下，不免有些臊得慌。
亲卫营突了三阵，阵亡的将士不过二十余人，重伤的也没过百，损失微乎其微。虽说他的部下和亲卫营有差距，但差距这么明显却不是因为装备或者训练，主要责任还在于他自己，是他的杀戮激起了对手的力战之心，虽说最后也没能改变结局，却让他的战损比例高得刺眼。
“沈使君，明天看你的。”甘宁冷笑道。
“不敢不敢。”沈友笑着摇摇手。
“明天看我们的又怎么了？”严白虎不肯放过机会。“我们的刀不如将军锋利，杀的人也许不如将军多，但损失也不至于这么大，几乎包揽了。不知道将军的赏赐够不够阵亡将士的抚恤啊。”
甘宁不屑一顾，扭头不语。严白虎得意的大笑，几个江东籍的将领也跟着笑。
孙策看得清楚，咳嗽了一声，大帐里顿时寂静无声，就连咳嗽都压抑着。“明天将有一场真正的恶战！”孙策环顾一周，很郑重地说道：“请诸君将今天的胜利暂时抛诸脑后，慎重对待。”
“喏！”众将轰然应诺，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尤其是严白虎等人，明显有些不以为然。江东子弟兵的训练、装备也许不如孙策的亲卫营，在诸军中也是排在前列的，实力不比甘宁的部下弱，明天上阵，他们有信心打得比甘宁漂亮。
孙策看得清楚，扫了沈友一眼，眼神有些严厉。沈友心中一凛，轻咳一声，严白虎等人见状，不敢再放肆，连忙低下了头。
“子正，明天你率部上阵，可能会有些麻烦。”孙策提醒道。
“请主公放心，臣已做好苦战的准备。”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沈友是聪明人，只是缺少经验，明天就算吃点苦头也是值得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哪有不受挫折就能成长起来的名将。江东子弟兵是他的根基所在，沈友是江东系的军中代表，他越快成长起来，越有利于派系平衡，但他却不能大包大揽，什么都为沈友考虑周全。一来这有失公允，会让其他将领有意见，二来沈友也有沈友的骄傲，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照顾太多，反让他有心理负担。
孙策随即让军谋处讲解明天的作战目标。
明天的目标不是平地上的步卒方阵，而是两侧坡地。击破辽东军的第一道防线后，两侧的坡地就成了双方必须争夺的目标，占据了坡地，不仅可以居高临下的射击，而且可以阻止对方两翼包抄。坡地原本控制在辽东军的手中，江东军是仰攻，难度比平地作战要更难。
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沈友的肩上。
沈友之前就参与了整体作战方案的制订，早有心理准备，他想争取首日出战，就是不愿意承担这个作战任务，但孙策将首日出战的任务交给了甘宁和他自己的亲卫营，夺取两侧坡地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孙策是怎么想的，他没有问，既然接下了任务，他就要全力以赴的完成。今天在观战的时候，他就与庞统商量这件事，也制定了一些方案。完成任务没什么问题，只是未必能赢得像孙策的亲卫营那么轻松。如果伤亡比例比甘宁还要大，这就有点丢脸了。
沈友不是严白虎，他清楚孙策对他的期望，更加不敢大意。会议结束，沈友让严白虎等人先回去，他和庞统留了下来，向孙策单独汇报。考虑到攻击坡地的难度，他制定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方案，需要更长的时间，无法在短短的一两天之内完成，需要孙策给他更多的时间。
孙策听完沈友的方案之后，和郭嘉商量了一下，原则上同意了，让沈友将方案交到军谋处审议。军谋处不能做最终决定，但是会给出评价意见，对过于冒险或者不切实际的方案，他们会根据程度不同，提出不同级别的提醒，甚至给出否决意见。
军谋处通过了沈友的方案，最后给出的评价是偏于保守，可以执行。这个意见和孙策的意见类似，但他宁愿沈友保守一点，也不希望沈友贪功冒进。他唯一的修改就是在沈友方案的基础上多给了两天时间，以便沈友能够从容的实施计划。
沈友很感激，吃完甘梅等人准备的夜宵后，带着庞统离开了中军，赶回自己的大营。
大帐里安静下来，孙策起身走出大帐，呼吸新鲜空气。海风轻拂，眼前一空，说不出的平静。
他的中军立在海岸边的坡地上，公孙度原本在这里安排了骑兵，但骑兵始终没有出击，在步卒的阵地被击破后，骑兵掩护残存的步卒退出了阵地。公孙度将准备好的船沉在了港口，阻止孙策的楼船进一步深入。要把这些沉船清理掉需要好几天时间，孙策也急不起来，只好耐心的等。
公孙度在拖时间。沓氏城附近以丘陵为主，特别高的山并不多，除了通往虎跃塞的主干道之外，丘陵之间还有一些小道，不适合大队人马行走，粮车也很难通过，公孙度只能用人扛马驮的办法将粮食送过来。这会延误时间，增加消耗，但总比直接饿死好。
孙策没有那么多兵力，也不熟悉那些小道，无法面面俱到，明知公孙度因断粮而败的可能性不大也无可奈何。好在今天一战给他增强了信心，就算公孙度不缺粮，他也能正面击败公孙度，真正控制沓氏。拿下虎跃塞只是避免襄平来的援军长驱直入，杀不胜杀。
背后有脚步声，郭嘉走了上来，站在孙策身后。“主公，刚刚收到蒋子翼的消息，天子已于月初出陇关了。”
孙策没吭声。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蒋干的这个消息延迟了将近一个月。这还是在洛阳已经入手、兖州也成了盟友的情况下，否则会更慢。没有及时通讯的技术，他无法对朝廷的情况做出干预，只能被动的接受。
“奉孝，你觉得天子有几分胜算？”
“定凉州还是平天下？”
“定凉州。”
“最多三分。”郭嘉摇着羽扇。“这三分还是给引凉入关的那一计。”
孙策微微颌首。他同意郭嘉的看法。与凉州世家、羌人部落首领联姻虽说有诸多后患，不能治本，却不失为一个治标的办法，笼络了凉州汉胡，在一定程度上了弥补了关中人口的不足，又削弱了敌对力量，让天子的西征看起来有了几分可能。
这和太史慈的化胡之说异曲同功，就看能不能贯彻到位了。太史慈能想到，荀彧、刘晔应该也能想到吧，就看他们能不能说服那些老臣，真正将凉州羌胡变成汉人。
接到太史慈的报告时，孙策就有一种感觉，他和这个时代的精英之间已经没有本质上的隔阂，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是他对这个时代的陌生，这个时代的精英已经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完成了转变，他们也许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荀彧等人引凉州汉羌入关，太史慈提出化胡之说，都是在这种心态转变下才能实现的产物。
他的优势已经不多。正因为如此，他必须尽快拿下辽东，弥补战马不足的短板。万一天子平定了凉州，卷土重来，他也有迎战的资本。
富是强的基础，但有了富未必就一定能强，也有可能成为别人口中的肥肉。在以后两千年的历史上，这种落后文明以武力蹂躏先进文明的悲剧一再发生。孙策不希望自己的努力也落到这步田地，哪怕这个落后文明是他曾经以为骄傲的大汉文明。

第1786章 皇家手足
“凉州士马强劲，使用得当，的确是一支劲旅，但文武殊途，尤其是对以骑兵为主的凉州兵来说，满腹经纶、温文尔雅之辈是无法如臂使指的，如果没有强悍的武力，想统领凉州兵无异于小儿弄刀，未伤人先伤己。天子虽通兵法、武艺，毕竟宫里长大，骨子里的骄傲是放不下的。不脱几层皮，他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马上天子。”
郭嘉顿了顿，又道：“刘晔等人也不例外，关东人对关西人的鄙视已经深入骨髓，很难一朝尽弃。少年骤贵，执掌中枢，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
孙策转过身，看了郭嘉一眼。“奉孝，不要低估他们，在生死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放弃的。几年前，你能想到荀文若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郭嘉眉梢轻挑，点了点头。“主公所言甚是。”他在坡上来回踱了两圈，又道：“纵使他们能得胜归来，主公也无须忌惮，朝廷不过苟延残喘而已，出不了武关、函谷。率羌胡之兵而临中原，天子已经不是中原人的天子，大汉不亡而亡。除非他先在关中蜇伏十年，将那些羌胡教化成功。”
孙策忍不住笑了。即使不羁如郭嘉，与天子对阵也有心理压力，总要给自己找些理由。相比之下，倒是他对此比较漠然。如果不是他将来也可能成为天子，他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郭嘉将蒋干打探到的消息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和孙策之前预计差不多。荀彧留守关中，天子亲征，皇甫嵩以太尉之尊，协助天子统兵，马超作为羽林中郎将，统领羽林骑随征，吕布以执金吾的身份统领并州军，已经返回凉州的韩遂、牛辅等人自不例外。
让孙策意外的只有一点：曹操率领两万益州军出武都。
“曹操这么忠于朝廷？”
“说不准。”郭嘉摇摇头。“当初曹操被主公击败，西走长安，本来就是借助朝廷名份与袁绍决裂，他到益州也是仰仗朝廷的任命，如今朝廷西征，他岂能不襄助一二？不过我不觉得他会全力支持天子西征，除非天子进展顺利，万众归心。真到了那一步，天子也需要借益州来平衡凉州，他自有用武之地。此外，他说是去武都，焉知不是去汉中，迎战周公瑾？”
孙策哑然失笑。伟人说得对，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派系，不分势力大小，真正的万众一心是不存在的，有这种奢望本身就是一个幼稚病。
……
孙策回到中军，坐了一会，又起身出了大帐，去了水营。刘和正靠着床头看书，见孙策走进来，不免有些意外，连忙披衣起身。
孙策示意她不用费事。他来并无其他的事，只是将天子西征的消息转告她。抛却朝堂上的你死我活，天子是她仅存的亲人，他的动向有必要通知她，虽然她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反要为天子担心。
刘和听完，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她早就估计到了这一天。天子做出了那么多的让步，目的就是西征，就是平定凉州，稳住身后，再挥师东出。虽然希望很渺茫，他却不得不全力一搏。
刘和抱着被子，半躺在床上，盯着孙策看了一会儿。“我希望他能凯旋归来，有机会与夫君一决高下。”
孙策本来打算说完就走，听了刘和这句话，愣了片刻，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摸了摸刘和的脸。“为什么？”
刘和脸颊有些发热。她嫁给孙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肌肤之亲。她有些窘迫，却又舍不得让开，伸手抓住孙策的手，据在手心。“凉州羌乱百年，已经是朝廷的痼疾，他若能平定凉州，不枉这几年辛苦。夫君天下无敌，败在你手下绝非耻辱，若能胜上一两合，九泉之下面对列代先帝也毋须惭愧。”
孙策忍不住笑道：“你不希望他击败我，中兴大汉吗？”
“想，可这是不可能的。”刘和低下了头。“我想，他自己也知道，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脸涨得有些红，眼神却坚定了很多。“夫君，我能有一个请求吗？”
孙策沉吟片刻。“说来听听。”
“如果一定要杀他，让他死得像个天子，不要羞辱他，行不行？”
孙策嘴角微挑。“他如果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就值得我尊重。”他抽出手，轻轻拍了拍刘和的手背。“我尊重每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多谢夫君。”刘和含泪而笑，起身下床，恭恭敬敬地向孙策行了一礼。起身之际，孙策意外地发现眼前的刘和身体更丰盈了，也更成熟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与几个月前刚到彭城的刘和判若两人。平时衣着整齐看不出来，此刻身穿单衣，衣带随便一扎，衣襟开合之间自有丘壑。
“你……是哪个月的生日？”
“二月初八。”
“哦。”孙策点点头。这么说，还有四个月她就成年了。老刘家的基因其实还是不错的，就是近亲通婚太害人。灵帝是外藩入继大宗，没受这个影响，但他本人死得太早，要不然天下也不会这么快崩溃。
“你还记得你母亲是谁吗？”
“不知道。”刘和摇摇头。“我刚出生不久，她就死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等我懂事的时候，宫里已经是灵思皇后主事，更没人敢说了。”她苦笑道：“亏得我是个女儿，要不然能不能长大都说不准，宫里那些年夭折的孩子太多了，仅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
“何皇后干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那段时间宫里疾疫连发，何皇后自身亦难保，只好将皇长子寄养在史道人家，希望借助道术，养育成年。”
孙策心中一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根据之前的研究结果，最近这几十年的大疫可能和所谓的大秦使者有关，从侧面证明中亚可能正处于疫情高发阶段，宫里也祭礼浮屠，安世高等人出入宫囿，会不会也是疫情传播渠道之一？史书上把宫中小儿多夭折的锅全甩到何皇后身上未免有些简单化。范晔是刘宋时人，但他依据的材料却是汉晋之间的人所著，其中有不少原始材料出自党人之手，比如蔡邕。
这些党人写的史书啊，果然不怎么靠谱。老蔡写出来的史书也要加以斟别，不能被他蒙了。

第1787章 笨公主
孙策与刘和说了一阵闲话，心情轻松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没有父母陪伴的原因，刘和胆子很小，严重没有安全感，说话时总有些懦懦，生怕说错了似的。说的话也比较浅白，应该是没读过什么书，不像其他人多少杂着一些经史什么的。孙策一问，果然如是，在她懂事的这十来年间，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关心她的人也不多。反倒是最近几年在长安比较稳定，尤其是唐夫人回宫之后，对她多有照料，但读书这件事一直没提上日程，唐夫人的文化水平也有限，就是认字而已。
最让孙策满意的是刘和没什么心机，感觉有点笨笨的，和她说话不用想太多。说着说着，她便兴奋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托着腮，浑不知胸前春光若隐若现。
“夫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孙策点了点头。
“你觉得小霸王这个名号好不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刘和眼珠转了转，掩着嘴，吃吃笑道：“我觉得你不像霸王。”
孙策忍俊不禁。“为什么？”
“霸王嘛，应该是无所畏惧那种，明知对手是强大的秦军，也能破釜沉舟，一往无前。可是你不一样，你总是反复讨论，有点……”刘和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说下去。
“胆小如鼠？”
“嗯，倒也不能这么说，反正想得有点多。”刘和掐起指尖。“一点点，一点点。”
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他脱了战靴，抱着膝盖。刘和吸了吸鼻子，忽然说道：“夫君，要不我让人准备些水，你洗漱一下吧，看你忙了一晚上，肯定累了。”话未说完，她的脸就红了，不敢再看孙策。孙策看得心动，也没推辞，他这些天谋划与公孙度的对决，的确有些过于紧张，今天一战，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压力稍减，又遇到刘和这么一个说话不用太动脑子的，正可以放松一下。
刘和让越舞等人取来水，孙策一边洗了脸，漱了口，又由越舞侍候着洗了脚，脱了外衣，和刘和一样盘腿坐在床上，接着刚才的话题。“有件事，你说错了。项羽之所以破釜沉舟，不是因为他无所畏惧，而是因为他无路可退。你想想，他杀了宋义，如果不立下大功，还敢回去见楚王吗？”
刘和转着眼珠，想了片刻。“说得也对，亡命徒，亡命徒，怕死的人反而胆子最大，反正是死路一条，索性拼了，说不定反倒能杀出一条血路。”
“你说得太对了，项羽那么做不是勇敢，而是亡命徒。他要是有别的选择，说不定反倒不敢了。”
“你迎战徐荣也是因为无路可退？”
“是啊，差不多如此，我这小霸王的名声就是那时得来的。”
孙策拍拍膝盖，想起当时的窘境，感慨不已。恍惚之间，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他地盘大了，部下多了，顾虑也多了，反不如当时简单。并不是他现在不如当时，而是他眼界大了，知道有很多事情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只能隐忍，耐心地等待。
敢拼命不是真勇敢，能忍耐才是大智慧。无路可退时，脑子一热，懦夫都敢往前冲，何必霸王。曾几何时，他也仰慕过项羽，觉得他英雄盖世，可是细细想来，这人简直就是个莽夫，甚至可以说是懦夫。乌江自刎，他是解脱了，可是跟着他的那些将领呢？英布、钟离昧、桓楚，支持他的江东子弟，他何尝考虑过他们的将来？
二十八骑突阵是勇敢吗？匹夫之勇罢了。说得难听点，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何为责任，何为担当。如果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如果真有担当，就不应该把战败的责任推卸给老天，而是反思己过，退回江东，卷土重来，击败刘邦，而不是一死了之。
“那……”刘和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眼神有些躲闪，似乎不知道能不能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刘和点点头，鼓起勇气。“那我弟弟西征，算不算是亡命之举？”
孙策仔细地想了想。“明知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而且退一步也未尝不可，他却选择最艰难的一条路，我想不能算是亡命之举，倒是有几分大智大勇。也正因为如此，如果他有机会与我对阵，我一定尊重他。”
“唉……”刘和一声轻叹，眼神有些迷茫。“你们男人的事，我真是看不太懂。你明明是朝廷最大的威胁，他却欣赏你，遗憾你没有成为朝廷的栋梁。他明明是你鼎立新朝最大的障碍，你却愿意将他作为对手，给他公平决战的机会。如果……”她顿了顿，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儿。“如果你们能化干戈为玉帛，那该多好。他做明君，你做贤臣……”
孙策摇摇头，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有些事，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好，而且我敢说这个世上没人可以做得比我更好。你这个愿望注定无法实现。如果有机会，倒是可以换一换，我做明君，他做贤臣。”
刘和盯着孙策看了一会儿，忽然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敞开的衣襟仿佛打开的大门，波澜起伏。“你说这句话时倒是霸气得很。看来是我太笨，只看到了你柔的一面，没有看到你刚的一面。”
“是啊，到目前为止，你的确只看到了我柔的一面，不过你很快就有机会看到我刚的一面。”孙策挪了挪身体，让被刘和自然流露的媚态诱得很刚，甚至刚得有些难受的部位放松一些。“唉，我问你一件事。”
刘和连连点头，“说吧，你不嫌我愚笨，回答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也该你问了。”
“你离京之前，有没有人教你……闺房之道？”
刘和愣了一下，不解其意，眼睛一瞥，忽然看到孙策衣摆下隆起一块，顿时明白了孙策的意思，有些措手不及，心跳加速，连说话都不太利索了。“呃……教了一些，我……我……”
“既然教过，那我考考你。”孙策低下头。“这该怎么办？”
“我……我让越舞来服侍夫君……”刘和慌乱不已，张口正准备叫喊，孙策一把抓住刘和的手臂，顺势将她拉了过来，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我是考你，又不是考她，不准求援，自己想。”
刘和满脸通红，身体颤抖。“夫……夫君，我……还没干净，要不……明天？”
孙策眼睛一扫，这才注意到刘和的裤子厚得不太正常，但他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刘和，他本来也没打算和刘和圆房，只是不经意之间被刘和的呆萌诱起了兴致，想欺负一下这个笨笨的长公主，让她做一些她可能从来都没听过的羞羞的事。
“难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孙策眉梢轻挑，歪了歪嘴角。“我看你是许久没有温习，忘了所学吧？今天就让我帮帮你，如何？”
刘和可怜兮兮地看着孙策，还带着几分好奇。“这……还有别的……办法？”
孙策很无语，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可不是么，刘和身边有二十名陪嫁宫女，足够备用，谁会想到他有这样的奇怪习惯。再说了，堂堂的长公主何必委屈求全的侍候丈夫，估计连体位都懂得不多，就算无奈之下做了妾，也不用学习那些服侍人的旁门左道。
没办法，只好我亲自辅导了。
“当然有，你听好了，我先教你一式李代桃僵，如果学得好，再教你一式玉人何处。”
“玉人何处？”刘和茫然地看着孙策。“这……这是什么？”
孙策盯着刘和，不答反问。“你知道李代桃僵？”
刘和这才知道说漏了嘴，连忙用手捂住嘴，吱吱唔唔地说道：“我听人说过，却不知究竟，刚才夫君提起，我一时慌乱，竟没想起来。不过这玉人何处，我真没听过。”
“听人说起？”孙策狐疑不起，心道甄宓与刘和走得很近，不会是她说的吧？这小丫头是什么心态啊，这也说？是真的好姊妹没秘密还是别有用心？以他对甄宓的了解，他很自然的舍弃了前一种可能。那小丫头精得像鬼似的，刘和却笨得像一个木头人，甄宓利用她的可能性更大。“是阿宓？”
刘和张口结舌，过了半晌才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我……我忘了。”
孙策哭笑不得，正准备说点什么，舱门被人敲响。孙策有些恼火，喝了一声：“谁？”
“咦，夫君也在啊？”舱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甄宓半张小脸。她看了孙策一眼，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我来找长公主玩六博，你要不要一起玩？”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刘和，歪了歪嘴，笑容满面。小丫头，在我面前还敢玩花样，这时候跑来找刘和玩六博，你骗鬼呢？分明是知道我在这儿，也知道刘和身体不方便，担心她让侍女代庖，故意来看看。
“好啊，一起玩就一起玩。”

第1788章 动如脱兔
孙策拾阶而上，在将台上凭栏俯视战场。朝阳东升，灿烂的阳光照在战场上，照在列阵的两军将士的甲胄、武器上，寒光闪烁，杀气腾腾。江东军甲胄整齐，阵型严整，宛如刀切斧削，坚不可破，让人平添三分自信。相比之下，对面的辽东军就逊色了不少，不仅装备不如，阵型不整，精气神也有些萎顿。明明重重叠叠的都是人，布满了阵地，却看不出一点必胜的信心。
孙策很满意，昨日一战对双方士气的影响很显著。辽东军士气不足，反被己方压制住了。
“有什么变化？”孙策抬起手，挡住直射的阳光，眯着眼睛细看，却未能如愿。公孙度的阵地有一半隐在山影之中，看不真切。
“阵型非常厚实。”孙尚香说道：“还挖了不少壕沟，从山下到海边，公孙度这是要固守啊。”她又抬起头，看向南侧的山岭。“岭上也有重兵。”
孙策知道孙尚香习射练就一双好眼睛，目力无人能及，倒也不意外。他回头看了一眼，陆逊、朱然正在紧急赶制的模型上摆放标志兵力的兵俑，孙翊也在一旁帮忙，看来他们已经在孙尚香的协助下了解了战场形势。
“你有什么破敌之策？”
孙尚香抬起头，诧异地看了孙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步步为营，强攻硬取，一步步碾碎对手。不仅要击破他们的阵地，还要粉碎他们的意志。公孙度的主力都在这里，此战若胜，辽东可安。”
孙策亲昵的摸摸孙尚香的头。“是伯言的建议，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都是。”孙尚香嘎嘎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孙策哑然失笑，揽着孙尚香的肩膀，回到座位上。模型已经准备好，就放在面前，低头即可俯瞰整个战场。孙策转头看了一下，右侧的山坡上，沈友正在布阵，他是接下来几天的主角，战局能否有所进展，全看他能否取得突破。
这是一次对沈友能力的全面考验。在凌操被困城中，麾下没有成名将领，只有严白虎等人的情况下，能依靠的就是他本人的指挥能力和江东军的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打赢了，胜得漂亮，他这个青州刺史就可以坐稳位置，成为江东系的代表。如果不能，那他就只能退位让贤，比如徐琨、朱桓，或者董袭。
孙策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闭目养神。
……
沈友走上山坡，看了一眼对面的辽东军，吁了一口气。
“各部到位没有？”
“快了。”庞统负手站在沈友身边，淡淡地说道：“使君莫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宁可慢一点，稳一点，也不能仓促。”
沈友哈哈一笑，转身看看庞统。“士元此言正合我意，我们不缺时间。”
庞统微微一笑，莫逆于心。他和沈友都清楚这一战的意义。被人眼红的不仅仅是沈友，他也一样。作为孙策最初的军谋，他年未弱冠就独立，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军谋团，军谋处有微词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上次青州战事虽然击退了颜良，但也折了张允，批评的意见就没断过，这次又被公孙度奔袭，无法解沓氏城之围，非议声更大，即使孙策也无法完全压制，这才给他们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孙策首日亲自上阵，强行击破公孙度的第一道防线，斩首三千余级，震慑了辽东军的士气，同时也给江东军立了一个标杆。他们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让人无话可说，才能证明他们担得起肱股这个称号，而不仅仅是亲信。
山坡左侧传来战鼓声，严白虎已经到位。沈友和庞统不约而同地看向山坡右侧，在对面的一个高地上，一面战旗正在飘扬，显得有些孤独。可是看到这面战旗，沈友和庞统却同时舒了一口气，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会心的微笑。
“准备进攻。”沈友拔出战刀，向前一指，意气风发。
“喏。”传令兵大声应喏，用力摇动令旗，战鼓声节奏一变，变得急促起来，一曲步卒举着盾牌，冲出了阵地，向对面的山坡走去。弓弩手拉开强弓硬弩，向对面的辽东军阵地展开压制射击，为突阵的步卒提供掩护。
辽东军也开始集射，将一阵阵箭雨抛射过来，一部分反击江东军的弓弩手，一部分射向正在接近的江东军步卒。他们占有地势，又有兵力优势，射得江东军步卒抬不起头，只能依托地形，耐心地向前移动。一部分弓弩手也下了山坡，尽可能的为步卒提供掩护，但地形和人数都没有优势，能提供的帮助非常有限，进攻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好在战前沈友对此便有清醒的认清，要求各部不要着急，耐心一点，一点点的争夺，不要奢望是一场势如破竹的战斗。此刻这些将士进攻受阻，也没有着急，曲军侯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形势，发现一道道急促的命令，指挥着麾下袍泽一步步地向前挤。弓弩手则控制着节奏，尽可能精准射杀，节省箭矢。他们远离本阵，每人携带一百枝箭，用完就只能派人再送，非常麻烦。
双方一点点的争夺，一箭一箭的较量。慢慢的，江东军训练有素的优势显现出来，步卒抓住辽东军射击的空隙，一次次地向前挤压，建立起阵地，弓弩手随即跟进，在步卒的掩护下射击。他们使用精工制作的弓弩，射程远，精度高，命中率要比辽东军高出不少。两两对射，辽东军几乎占不到什么便宜，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只是兵力优势明显，暂时还没露出败相。
南北两侧的山坡上，严白虎、李怀率领士卒，也在一步步的向上攀登。
双方缠斗半日，沈友派出六曲士卒，成品字形向前推进，一步步吞食辽东军的阵地。江东军并不急于求胜，非常注意掩护自己，再加上甲胄精良，除了几个运气极差被对方射中要害的士卒阵亡，其他人都没遇到太大的麻烦，伤亡控制得极好，两只手数得过来。相比之下，辽东军就有些狼狈了，被射杀近百人，射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眼看着江东军快要摸到面前，已方对射又占不到任何便宜，只能被对方一点点的蚕食，辽东军守将公孙安按捺不住，下令数曲步卒冲出阵，借助坡势下冲，斩杀对方那些可恶的弓弩手。对方已经远离本阵，虽然战力较强，甲胄也精，毕竟人数少，而且远离本阵，支援有限，取胜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如果能杀死他们，抢了他们的甲胄和军械，也是难得的战利品。
辽东军将士早就憋得火大，听到出击的命令，迅速冲出阵中，高举战刀、长矛，顺着山坡飞奔而下，杀向不足百步的江东军士卒。
听到辽东军鼓声有变，江东军将士立刻做出了反应，以曲为单位，步卒围成半圆，相互支撑，将部分弓手护在身后，弓手们举起手，专挑那些看起来最勇猛的辽东军士卒射击，三十步以内，他们几乎百发百中，辽东军将士身上甲胄不精，无法抵挡近距离的猛射，只得举着盾牌，护住面门胸腹，只是这样一来，脚下便看不清楚，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冲锋的势头被打断。
两军交锋，喊杀声混在一起。辽东军有兵力优势，将江东军四面围住，江东军凭借阵势，互相配合，力战不退。近战时弩手作用不大，也拔出战刀，协助步卒作战。
见辽东军主动出击，沈友立刻派出更多的将士增援，发起全面进攻，鼓声一阵急似一阵，数千江东军在战鼓声的激励下，从三面合围而来，喊杀声震天。一看不妙，公孙安有些慌了，不敢怠慢，立刻下令撤退，打算将士卒撤回坡顶阵地固守。
听到鸣金声，辽东军将士纷纷撤出战圈，返回阵地。
南侧的坡地上，一队辽东军士卒丢盔弃甲，拖矛曳刀，连盾牌都扔了，却跑得飞快，一路超过几队同伴，率先跑回本阵。公孙安见了，气得暴跳如雷，命令亲卫上前阻止。五名亲卫闻令出阵，拔出腰间战刀，抢到阵前，正准备大声喝斥，却见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忽然矮身，拖在身后的长矛划出半个圈，砸在中间一名亲卫的头盔上，“当”的一声脆响，亲卫眼前直冒金星，天旋地转。那士卒一个旋步，绕到亲卫身侧，奋力掷出手中长矛，顺手夺下了亲卫手中战刀，唰唰两声，将左右两名亲卫砍在地。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同伴也拥上前去，将剩下的两名亲卫杀死，迅速组成小阵，杀向中军。
长矛呼啸而至，正在指挥的公孙安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亲卫见势不妙，飞身扑上，将他撞倒，堪堪避过长矛贯体的厄运。中军乱作一团，那队抢先撤回的士卒飞身抢入，刀光霍霍，顷刻间连杀数人，势如破竹地杀到公孙安面前。公孙安觉得面生，心知不妙，大声喝道：“你是谁的部下？”
冲在最前面的少年士卒微微一笑。“我乃青州刺史沈君麾下，九江周泰是也。”长刀一挥，一刀砍下了公孙安的首级。

第1789章 旧习难改
沈友稳步推进，用三面围攻的办法形成局部兵力优势，利用半天时间夺下第一个山头后，再接再厉，利用辽东军军心动摇，只顾逃命，冲乱了阵地的破绽，穷追猛打，再夺一岭，将阵线向前推进了三百步，顺利完成了第一天的作战目标。
孙策接到消息，非常满意。在这么大的压力面前，沈友、庞统还能稳扎稳打，伤亡控制得也非常出色，从将领到普通士卒的表现都可圈可点，称得上精锐二字，没有让江东系丢脸。
不仅孙策高兴，孙策身边的江东籍将士也很高兴，沈友到中军来时，不仅随侍孙策左右的陈武等人对他笑脸相迎，就连董袭、朱桓都赶来庆贺。沈友也很高兴，谈笑风生。
孙策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召集诸将议事。
形势依然不容乐观。随着战线向前推进，战场越来越狭窄，已经没有太多的腾挪空间，双方只能面对面的硬刚。即使江东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面对据阵死守的辽东军，伤亡也会逐渐增加。
因此，军谋处提出两翼突进的战术。具体而言，就是沈友继续攻夺山岭，甘宁则率水师清障，率领楼船进入港湾，从水路进行包抄，对堵在正面的辽东军形成包围之势，再予以歼灭。
道理并不复杂，正如沈友围攻山岭一般，都是力求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最大程度的减少己方伤亡。麻烦之处在于在整体兵力没有优势的情况下要在局部形成优势，不仅需要全军上阵，无法再轮换休息，而且要冒相当的风险，一旦某个环节出现失误，整个战线都有可能因此崩溃，反被对方所趁。
小鱼吃大鱼吃下去是奇迹，吃不下去很容易被噎着。如果说之前的战斗都是试探，评估双方的战力，一旦形势不利还可以抽身，全面进攻一旦展开就很难抽身了，要么击溃对手，要么被对手击溃。
当最后的作战方案送到孙策面前时，孙策觉得手中的笔沉甸甸的，比当初下决心迎战徐荣还有紧张。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挥而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诸君，努力！”
“喏！”众将轰然应喏。
……
“啪！”公孙度一抬腿，将面前的案几踢飞。
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公孙安以重兵守山岭，小小的一个山头安排了近三千人，却在半天时间内被沈友夺走，连公孙安本人的首级都被砍了。这个结果是如此的出人意料，以至于他身后的阵地根本来不及反应，又被沈友一举夺下。
一天之内连失两个易守难攻的阵地，而且败得这么狼狈，这让公孙度暴跳如雷，大骂诸将愚蠢、无能，尤其是阵亡的公孙安。按照预定的计划，公孙安的阵地就算不是固若金汤，至少也要守三天以上，消耗掉沈友部的士气，将整个战局拖入消耗战。
公孙安是怎么败的？没人知道，公孙安已经阵亡了，他的部下也伤亡惨重，只知道开始一直打得不错，双方缠斗了很久，才有一些江东军冲到阵前。后来公孙安下令反击，沈友发起全面进攻，突然就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幸存的将士人心惶惶，说法不一，有的互相矛盾，有的说江东军杀神恶煞，在山岭上健步如飞，有的说江东军甲胄坚固，箭射不入，刀砍不破，手中的武器却无坚不催，甚至有人说看见浴火凤凰从天而降，一喷火就烧死成百人，公孙度终于按捺不住，大发雷霆。
许攸沉默不语。他一直在公孙度身边，听到了所有的报告。他没有像公孙度那样失态，但他比公孙度的心情更沉重。孙策的战术并无出奇之处，能取得这样的战绩完全来自于实力，装备是一种实力，训练是一种实力，中级将领的临阵指挥能力也是一种实力——追击溃兵，趁势夺取第二个山头不会是沈友的命令，而是临阵作战的都尉、校尉临机决断，否则时间根本来不及。在这几个方面，孙策都有明显的优势。
但他不清楚孙策的优势究竟有多大，公孙度还有没有逆转的可能。到目前为止，他只知道公孙度的损失，不清楚孙策的损失，无法估算双方的战损比例。不清楚这个比例，他很难确定公孙度能不能支撑到逆转的机会出现。
连战两日，公孙度损失了近万步卒，孙策损失了多少？三千还是五千，又或者更多一些？损失的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阵亡的，有多少是受伤的，受伤的人中又有多少经过医治能战的？不清楚，一切都不清楚。孙策一直在进攻，公孙度的部下却败得稀里糊涂，没人说得上来对方的损失如何。
焦灼之余，许攸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公孙度是怎么横行辽东的？
“子远，事到如今，奈何？”
公孙度咳嗽一声，将许攸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许攸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帐中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公孙度两人，被公孙度踢翻的案几还倒在地上，没人敢进来收拾。公孙度脸色铁青，鼻息粗重，就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
“议事结束了？”
“议什么议，一群蠢材，都被孙策打傻了。”公孙度挥挥手，一声长叹，欲言又止。
许攸看懂了公孙度没说出口的言外之意。连续两日受挫，而且是受到重创，公孙度的信心动摇了。损失接近两成，对任何一个将领来说都是不小的心理负担，如果这些不是随公孙度征战多时，打了不少胜仗，还算对公孙度有些信心，说不定已经崩溃了。加上虎跃塞失守，粮食运不进来，久战对公孙度不利，他想趁着实力尚存之际撤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许攸迅速权衡了一番，反问道：“升济想撤围？”
公孙度脸有些发烫，不好意思直视许攸略带讥讽的眼神，垂下眼皮，手指轻叩膝盖。“子远，虎跃塞意外失守，粮草和援兵都无法及时到达。地势狭窄，不利骑兵奔驰，我军优势无法施展。这两点对我军都很不利。我想着，换一个战场也许会好一些。”
“你说得对。”许攸笑了一声：“我也觉得退守襄平可能会更好一些。”
“是么？”公孙度很是意外，他本以为许攸会极力反对。他打量着许攸，猜测着许攸的真实用意。他太熟悉许攸的性格了，在许攸眼里，他公孙度和蛮胡差不多，就是一块朽木。若非形势所迫，许攸绝不会踏足辽东，为他参谋军事。此刻见他气沮，说不定想着怎么羞辱他呢。
见公孙度神色拘谨，许攸一声轻叹。“是啊，孙策善战，数年间所向披靡，连徐荣那样的名将都败在他手下，本初拥袁氏四世三公之资，天下党人、游侠之重，一时不慎，也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你心中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升济，你虽受小衅，尚未到不可收拾地步，此时撤退，未尝不是存身之道。”
公孙度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耐着性子听许攸究竟想说什么。
“我曾经说过，孙策坐拥五州，户口殷实，不会觊觎辽东的财富，他希望得到的只是战马。如果你肯向他称臣，献上辽东之马，我想他不会穷追不舍。你也说过，孙策只是觉得你身为辽东人，做辽东太守不合适，并无杀你之意，对吧？”
公孙度的脸色有些难看。许攸果然旧习难改，借着这个机会挖苦他。他向孙策称臣，要放弃的又岂是辽东太守，他可是辽东王。孙策之所以没提，可能是他之前不知道，或者他根本不承认。等他投降了，交出控制权，任人宰割，谁知道孙策会不会旧事重提。
许攸故作没有看到公孙度的脸色，接着说道：“放弃沓氏，退守襄平，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别说是沓氏，就算退到高显也是可以的，实在不行，再向北，总有孙策鞭长莫及之地。我听说你曾嫁族女与高句丽王，正好，本初也曾嫁族女与他，有此交情在，我想他收留你应该不成问题。实在不行，杀了他，鸠占鹊巢便是。你不能战胜孙策，还能战胜不了那些蛮夷？”
公孙度哼了一声，打断了许攸，后背却直冒凉气。他明白许攸的意思。退守襄平，他放弃的不仅仅是沓氏，襄平以南都不是他的了。况且他是以武力征服辽东，如今被孙策击败，灰溜溜的退走，还有谁把当回事？说不定根本不需要孙策招揽，就有人主动效力。
不能退啊，即使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许攸停顿了一会儿，等公孙度有琢磨的时间，见他眼神重新坚定起来，接着说道：“升济，我对你说过孙策是如何战胜本初父子的吗？”
公孙度缓缓地点了点头，更加惭愧。许攸说过，孙策步卒精练，但他真正的杀手锏却是骑兵。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擅长把握战机，骑兵战术出神入化，颇有项羽之风。任城一战，以骑兵击破袁谭。官渡一战，又是以骑兵重创袁绍。他唯一的劣势就是战马不足，骑兵优势无从发挥。如今他的大将太史慈已经到了辽西，公孙范、公孙续都成了他的附庸，再得了辽东，战马资源得到缓解，还有谁能是他的对手？
公孙度反复考虑了很久，不得不承认自己思虑不周。这时候撤退，就算能回到襄平，他也不会再有机会战胜孙策，只会一退再退，直到被人杀死。
“子远，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许攸微微一笑。“升济，我有撤守二计，你想先听哪一计？”

第1790章 机不可失
公孙度命人进来收拾了案几，又备了一些酒食，借此机会平复一下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评价许攸的撤守二计。他就是听了许攸的计策来奔袭沓氏的，结果先胜后败，反将自己陷入了困境。是许攸所料未及，还是他故意如此，他无从判断，但让他再像之前那样相信许攸，那是不太可能了。
还是要有自己的判断，别让许攸耍了。从时间上计算，孙策应该是从涿郡赶来的，如果没有出现在辽东，他很可能正和袁谭交战。从这一点上考虑，许攸利用他的嫌疑不言自明。
见公孙度面带笑容，眼中却看不到一丝暖意，许攸便知道公孙度在想什么，暗自叫苦，也不好急着表白，只好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与公孙度把酒言欢。
两人喝了一阵，公孙度才话题一转，扮作一副随意而问的模样。“子远，何为撤，何为守？”
许攸放下酒杯，一声轻叹。“升济，两军交战至此，我有责任。虽然我没有轻视孙策，却还是低估了他的实力，没想到他的部下强悍若斯，吴起所练的魏武卒想来也不过如此。”
公孙度有些意外，眼神闪了闪，没吭声。吴起仕魏，练就魏武卒，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无敌于天下。曾以一当十，一战破秦军五十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使后来号称虎狼之师的秦军也没有如此骄人的战绩。勉强而言，也只有项羽以三万骑奔袭彭城，大破刘邦五十六万联军的战绩可比。孙策号称小霸王，毕竟不是真正的霸王。他以往的战绩虽然也是以少胜多，却没有悬殊到如此地步。许攸按照既有的战例估计，有所失误也情有可原。
对公孙度来说，一向自负的许攸主动承认失误实在难得，至少给他的失败挽回了一些颜面，心情不知不觉的松动了些，对自己的猜忌心生歉疚。
许攸接着说道：“综合双方实力，孙策胜在步卒精锐和楼船运输方便，暂时不会有断粮之虞。我军胜在兵力雄厚和骑兵善战。若是升济舍得牺牲，就坚守阵地，逼着孙策强攻，将他的精锐消耗一空，堂堂正正，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从此望辽东而兴叹。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必须搞清楚孙策的损失，两军兵力对比是五万比两万，如果抛却我军的数千骑士，大概是二比一，损失也应该相当。如果孙策的损失超过或接近我军一半，那他就无法坚持到最后。如果孙策的损失远远小于我军一半，再战就于我军不利，只能先撤了。”
公孙度心有同感，又有些不好意思。连战两日，先后七战，他是一战未胜，只知道自己的损失很大，却不知道有多少斩获，甚至有没有斩获。这不是许攸的责任，是他的部下实在太弱。
许攸顿了一会，又道：“如果步卒接战不利，不如改换战场，发挥我军骑兵的优势，也就是升济刚才所言。不过，我建议毋须撤得太远，撤到汶县即可。平郭近海，孙策的水师可及，汶县离海数十里，可供我军骑兵驰骋，一旦孙策弃舟登岸，形势对我军有利。当然，这也有一个问题，万一孙策得了沓氏便满足了，不再进击，那我们纵有铁骑千群也无可奈何，只能坐视孙策踏足辽东。”
公孙度抚着胡须，沉吟不语。许攸这几句话说到了他的心里，正是他所考虑的，而且比他考虑的还要周到。撤到汶县比撤退襄平好，就算有所放弃，也不过沓氏、平郭二县，损失更多是名声和士气，而不是实力，不失为上策。如果孙策贪心不足，继续追击，那他还有机会借助骑兵优势反败为胜。
撤到汶县还有一个好处，可以与公孙模会师，不用再担心粮草不济的问题，等于跳出了对自己不利的地形，以退为进，重新掌握主动权。
公孙度沉吟了良久。“如今已是九月，秋风一起，辽东很快就会变冷，辽水都会结冰，孙策所部以江南人为主，未必适应这里的气候，楼船也无法行动，对我们似乎更有利。”
许攸心知肚明，公孙度已经被孙策打败了，乱了阵脚，没有信心与孙策决一死战，撤退是最好的选择。一战而败，从此辽东落入孙策之手，绝不符合袁谭的利益。孙策就算现在赶回涿郡，前后也耽误了近一个月，想必袁谭已经解决了涿郡危机，他的任务其实已经实现了，毋须勉强。
“升济所言甚是。当断则断，既然决定撤退，宜早不宜迟。”
公孙度欣然同意，随即召集诸将议事，安排撤退。
……
孙策半夜被朱然叫醒，当值的将士发现一个问题：公孙度的大军有异动。
孙策翻身坐起。交战期间，他都是和衣而卧，连战甲都不解，旁边就备着冷水、布巾，搓两下脸就能清醒过来，迅速登上中军的将台。当值的士卒连忙赶了过来，指点远处的辽东军大营，解说现象。
远处的辽东军阵地黑乎乎的，看不清形势，火把像是夜空的星星，在夜风中闪烁着。隔得太远，他只能从火把的数量看出不正常，但究竟有什么不正常，他无从分辨。
“斥候派出去了吗？”
“派出去了。”陈武大步上了将台。“郭祭酒已经安排了斥候去查看消息，还将老谢和刘磐、刘虎借去了。军谋处也被叫起来了，正在重新梳理情况，准备预案。沈使君和甘将军处也通知了。”
孙策点点头。身为军谋祭酒和细作营的负责人，郭嘉在战时比他更要紧张，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做出反应。两军交战，各种意外随时可能发生，既要高度警惕，又不能反应过度，一惊一乍，自乱阵脚。
敌情未明之前，自然是先守住自己的阵地，不让对手有机可趁。郭嘉的安排非常妥当。
“公孙度可能要跑。”孙策忽然说道：“子烈，让军谋处优先考虑这个方案，然后去骑兵营，通知陈校尉，让亲卫骑做好出击的准备。”
“喏！”陈武大喜，兴冲冲地转身去了。
朱然有些不解。“主公，你为什么会觉得公孙度要跑？”
“直觉。”孙策曲起手指，轻叩太阳穴。“袭营是一件需要莫大勇气的事，辽东军连战连败，已经被我军打得狼狈不堪，这时候还敢袭营的必是勇士，但我没听说公孙度麾下有这样的勇士。况且，真要袭营，不应该悄悄地么，怎么会这么容易让我们发现？如果由来你组织袭营，你会犯这样的错误吗？”
朱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孙策的判断并不难，给他一点时间，他也能推断出来，可是他无法做到孙策这么快，这么有把握，甚至让人觉得他是先有了判断再去找理由。这就是所谓的直觉，是将领梦寐以求的感觉。战场瞬息万变，各种真真假假的信息让人耳目缭乱，拥有直抵要害的直觉，去伪存真，对把握战机至关重要，也是成为名将的必备条件。
黎明时分，郭嘉传来了消息，根据中军以及沈友、甘宁派出的斥候侦察的情报判断，公孙度的大军连夜撤退了，大营里只剩下一些残兵，每个举一个火把在大营里走动，还有一些骑兵和弓弩手留了下来，阻止斥候靠近大营，拖延时间。夜间打探消息本来就不容易，再加上这些部署，斥候们费了不少心思，还损失了几个人，才确定了公孙度主力已经撤退的事实。
好在孙策之前就有指示，所以军谋处倒是很快拿出了方案。根据他们的分析，公孙度沿海边撤退的可能性不大，路太远，又可能被埋伏的水师截击，所以他们应该是穿过沓氏境内的丘陵地区向北，绕过虎跃塞，与虎跃塞外的援兵会合，退往平郭、汶县一带。届时是战是守，是进是退，都有可能。
孙策早就做好了预案，听完这个分析，又问了一句：“公孙度要走出那片丘陵地区，需要几天时间？”
张承翻出一份地图摊在孙策面前。“最快也要三天，那些丘陵大多是人迹罕至的老林，除了猎户和采药人，几乎不会有人进去，更没有供大队人马行军的道路，对骑兵来说尤难。”
孙策知道这一点，即使是在后世，这一带还有很多原始森林，更别说现在了，绝大部分人口都聚集在县城和海湾附近，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比比皆是，纵使公孙度熟悉地形，知道一些小道，也不是供大军行进的。
“我们抢在公孙度与公孙模会师之前奔袭公孙模，至少要烧掉他的粮草，让公孙度饿着肚子回襄平。如果可能，一直追到襄平城下，拿下襄平城。”孙策咬牙切齿。“他耽误了我这么多时间，不能一走了之，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天气很快就要冷了，最多两个月，这里就会结冰，拖延下去，对我军不利。”
郭嘉赞同孙策的看法，军谋处也做好了相关的预案，并不意外。孙策留下沈友负责解决沓氏城下的残兵，接应凌操、麋芳，同时派步卒追击公孙度，自己则乘船渡过海湾，以骑兵登陆，穿过虎跃塞，奔袭公孙模和他押运的粮草。

第1791章 初战
公孙模坐在大帐之中，据案大嚼，狼吞虎咽。
几个高句丽歌舞妓还在吟唱，嗓音轻亮，歌喉婉转，公孙模却没心思听，杯盘狼藉的案上摆着一副刚收到的军令，如果不是军令上的签名太过熟悉，他几乎要怀疑军令的真伪。
公孙度居然撤兵了，在没有攻克沓氏，也没有击退孙策，甚至没有收复虎跃塞的情况下。
公孙度性格狠戾，忍不得一丝违逆，征战亦是如此，不得手绝不罢休，发起脾气来连自已人都杀，这些年南征北讨，战绩骄人，和他的性格密不可分。战而不胜，攻而不取，却主动撤退，据公孙模所知，这是公孙度自起兵征战以来的第一次。
他怎么撤退，钻林子撤退回来么？公孙模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公孙度可不是这种人。
公孙模将一大杯酒倒进嘴里，草草的擦尽手上的油腻，拈起军令又看了一遍。公孙度的军令向来简明扼要，除了让他派一些人带着粮草去接应之外，就是让他守好大营。前一件事，他已经在办，一千多士卒押着五千多民伕，带着工具和粮草，既是送粮，也是探路，如果不出意外，公孙度会遇到他们。后一件事，他觉得公孙度有些小题大作，他本来就是来诱击孙策的，孙策来了正中下怀，他也算没有白跑一趟。
他知道孙策骁勇善战，但孙策毕竟只有一千骑，而他却准备了足足五千骑，养精蓄锐，就等着孙策上门呢。不过他有些担心，这两天一直在刮西北风，孙策的楼船逆风而行，速度很慢，孙策能不能在公孙度返回之前赶到，他实在有些担心。
尽管如此，他还是派出了斥候，一部分去海边，一部分去虎跃塞外，孙策如果来，无非这两条路，只要把这两条路看住，一旦孙策出现，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以免被孙策突袭。
早在襄平时，许攸、郭图就反复提醒过他们，孙策善用骑兵，而且武艺高强，身边的骑兵都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最擅长突袭，更让人头疼的是他坐拥木学堂，器甲之利天下无双，甲骑几乎是必然出现的利器，务必要小心对付。
提到甲骑，公孙度不敢大意。他见识过鲜卑人的甲骑，用来冲阵最好不过，普通弓箭根本无法伤及甲骑根本，哪怕只有数十骑，一旦冲锋起来，即使有数倍兵力也很难抵挡。不过甲骑无法独立作战，需要足够数量的轻骑兵掩护，否则一旦马力不足，很容易为人所趁。
知道孙策有甲骑时，公孙度更加希望孙策早点来。如果抢在公孙度返回之前击败孙策，那些制作精良的马铠就是他的战利品了。南阳军械天下闻名，这些马铠不知道要比鲜卑人的那些破烂玩意强多少倍，再配上辽东的优良战马，绝对是令人生畏的精锐。
孙策只有一千余骑，他能有多少甲骑？公孙模盘算着。即使这一战是他独立完成，多少也要让一些给公孙度，再送一些给其他人，最后能剩下的也就是一半罢了。孙策只有一千骑，满打满算，甲骑不会超过三分之一，也就是三百具马铠，分一半也就是一百五十具，实在是有些勉强。
希望孙策还有备用的马铠。
在公孙模的期待中，虎跃塞外的斥候送来了消息，孙策来了。正如事先的估计，只有一千余骑，不过战马数量不少，几乎是一人双骑，而且有不少是凉州战马。凉州战马体型高大，与幽州战马区别很明显，非常容易分辨。
公孙模又惊又喜，惊讶的是孙策这么奢侈，在缺少战马的情况下居然还一人双马，欢喜的是如果能战胜孙策，不仅可以得到孙策的装备，还能得到不少凉州战马，这可是幽州不太容易见到的战利品。凉州战马喂养起来费事，但身高腿长，力量大，速度快，绝非幽州战马可比，即使是不缺战马的辽东来说也难得一见。
公孙模立刻率领骑兵迎战。为了避免孙策因兵力悬殊而畏战，他放弃了步卒大阵，让步卒守护辎重，只率骑兵出战。这么做虽然违背了公孙度之前的安排，也有些冒险，但公孙度的计划一变再变，也不用再担心，当务之急，击败孙策才是重点。
五千骑，即使是正面迎战也足以取胜，公孙模对此信心十足。
……
虎跃塞下，两军对垒。
孙策勒住坐骑，胯下的青海骢静静的挺立着，一动不动，碗口大的四蹄如铁铸一般稳稳的立在地上，只有马鬃、马尾被风吹动，多了几分飘逸。
郭武、陈武等人在他身后一定排开，庞德率领二百白毦义从散在两侧，他们神情轻松，根本没把对面数倍于己的辽东骑兵放在眼里，轻声说笑着，等待着战斗的开始。近千亲卫骑分作两队，在更远的地方列阵。一些人落在后面，看管着备用马匹，这些战马驮着辎重和战士连续奔驰了四五十里，体力不足，急需休息，将士们所乘的战马则是一路空载，体力消耗有限。
“这次带你上阵，是让你熟悉一下真正的战场，不需要你杀敌。”孙策用手中的马鞭轻轻的敲了敲孙尚香的头盔。“公孙模不过一匹夫，当不得我们孙家三将军一起出手。”
“嘻嘻，我知道啦。”孙尚香扶正头盔，笑嘻嘻的说道：“你看我连长矛都没带，只带了弓箭。”
“这就对了。”孙策摸摸孙尚香的脸。“你在射艺上有天赋，趁这个机会检验一下，不要急，也许开始会紧张，射失一两箭，那都没什么问题，我相信你只要适应了战场，一定能百发百中。”
“嗯哪。”孙尚香连连点头。
“二位，我妹妹的安全就拜托你们了。”
“请主公放心。”韩少英、马云禄横矛在鞍，拱手施礼。
孙策本来没想带孙尚香来，但孙尚香坚持要来见识一下战阵，她的理由很简单，她随陈王习射数年，各项技能进展都很顺利，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无法体验自己的心境，平时练习毕竟是练习，练得好不代表上了阵就能用得好，所以要亲身经历一下才行。
孙策觉得有理，便答应了孙尚香的要求。孙家子弟从小习武，上阵都比较早，孙翊九岁便上阵杀敌，孙尚香虽然更小，但她三四岁就开始练习骑马、射箭，四五年间从不间断，有了韩少英为司马后骑射技术更是突飞猛进，除了年纪小，胳膊稍短，拉不开大弓之外，都堪称一个合格的骑士，该体验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战场了。
危险肯定有，上阵杀敌，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尽可能地做好安全，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命了。原本历史轨道中的她虽然一身武艺，奈何没有上阵的机会，这一世，一定要让她有机会展露自己的风采。
“令明！”
“臣在。”庞德大声响应，拨马赶了过来。
“率五十骑，试试公孙模的成色。”
“喏。”庞德举起手中长矛，轻轻晃了一圈。五十名白毦义从踢马出阵，跟着庞德向对面的辽东军奔了过去。他们迅速加速，举起缚有白毦的长矛，齐声大呼，在奔跑中形成阵型，以庞德为锋，放马冲击。
公孙模看得清楚，不屑一顾。五十骑冲阵，试探虚实？你们又不是甲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举起手，下令迎战。号角声响起，一曲骑士冲出了战阵，分作两列，向庞德等人抱抄过去。右侧的骑士猛踢战马，冲在前面，拉开弓，准备用弓箭射击，左侧的骑士略慢一些，举起长矛，拔出战刀，等着与庞德等人短兵相接。能左右双射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习惯向左射击，右侧是死角，所以他们也不用担心庞德等人会用弓箭攻击他们。
庞德经验丰富，一看辽东军的阵势就明白了他们的心思，他大喝一声，拨转马头，向手持弓箭的辽东骑士贴了过去，左手举起骑盾，右手悄悄从马背上的革囊里取出了短矛。这五十骑都是他带来的凉州骑士，短矛是他们的绝技，射程虽然不如弓弩远，杀伤力却非弓弩可比。
“噗噗噗！”辽东骑士率先射出了手中的箭，箭矢破风而至。
白毦士们举起骑盾，护住面门和胸腹。箭矢射在骑盾上，射在他们的甲胄上，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撞击声，有战马中箭，却奔跑更急。
百余步的距离，眨眼即至，辽东骑士刚刚射完两三枝箭，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二十步。庞德一声断喝，五十名白毦士同时掷出了短矛，然后摘下马鞍上的长矛，猛踢战马，加速冲向公孙模的本阵。
在他们身后，三十多名辽东骑士被短矛射中，翻身落马，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势为之一乱，战马奔驰过去，地上却横七竖八的躺了一群人，血流满地，充满痛苦的哀嚎让人心惊肉跳。
公孙模看着急速接近的庞德等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武器？

第1792章 一将无能
义从骑基本以关中人和凉州人为主，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是骑术精湛的中原骑士，组建以来，先后经历陈到、马超、庞德三任统领，多次随孙策出战，作战经验丰富，装备也是各部中最好的。跟着庞德出击的这五十骑全是庞德的老部下，配合默契，即使是在两军阵前，依然流畅地完成了战术动作，划了一道弧，出奇不意的冲到了公孙模面前。
公孙模看到庞德等人冲了过来，大惊失色，立刻喝令身边的亲卫骑上前接战。
骑兵将领必身先士卒，最容易遭到对方冲击。作为亲卫骑，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杀死敌人，而是保护主将。看到庞德等人冲来，他们就知道大事不妙，不等公孙模下令，本能的踢马加速，冲出阵势，打算强行截断庞德等人的冲击路线，遮护住公孙模的正面，保证公孙模的安全。
刹那间，近百名骑士在公孙模面前展开生死之战，双方都使出了最强的手段，不敢有丝毫大意。
“杀！”庞德怒吼，手中钢矛刺出，矛头颤动，磕开对手的矛头，抢先刺中对手的胸口。精钢打造的矛头挟战马冲击的速度，轻而易举的洞穿了对手的铁甲，前心入，后心出。矛头一刺即收，将骑士挑落马上，矛头弹起，又刺向第二名骑士，再杀一人。
庞德冲锋在前，精钢长矛舞出一团银光，马前无一回之敌。
白毦士紧随其后，长矛起落，血花四溅，一个接一个辽东骑士被挑落马下。这些辽东骑士有的手持长矛，有的手持战刀，都有铁甲护身，也算是装备精良，可是在庞德等人面前，他们的装备不值一提，身上的铁甲不如南阳铁官出品的新款明光铠坚实轻便，挡不住精钢长矛一击，手中的长矛、战刀不仅质量不如，连长度都远远不及，差了一大截，矛法同样望尘莫及，两矛相交，不是被拦开就是被磕偏，就像中了巫术一般，拿捏不稳。
早在马超在任的时候，白毦士就根据孙策的要求尝试使用一丈五尺的长矛。长矛越长，对骑士的骑术和矛法要求都越高，即使是白毦士，练习了两年时间也仅有一半人能够熟练使用，而这五十骑正在其中。
三尺的长度优势让他们可以占尽先机，轻而易举的杀死对手，而坚实轻便的明光铠则保护他们免受伤害，纵使对方的武器突破防护，砍中了他们，也很难造成致命伤害，充其量只能在甲胄上刺出一个个凹坑，擦出一串串火星，发出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下立见，庞德率部从公孙模的眼底掠过，留下五六十具尸体，速度不减，杀向公孙模的后阵。
惊呼声四起，后阵的骑士根本没有准备，很多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拿出来，面对狂奔而至的庞德等人，他们能做的只有避让，即使有人冲了上去也不是庞德等人的对手，纷纷落马。
庞德顺利突破两道阵势，又拨转马头，从另一侧杀了回来。这次更加顺利，辽东军骑士都背对他们，能做的只是踢马逃离，却无法返身接战。
听得身后的喧哗和惨叫声，公孙模后悔莫及。孙策的亲卫骑果然骁勇善战，区区五十骑就有如此战力，千骑上阵，又该是如何的威势？还是该听许攸的建议，带着步卒结阵。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迟了。
公孙模生怕庞德从自己背后杀来，喝令亲卫骑密集结阵，用战马和人的身体组成防线。亲卫骑们立刻行动，近两百名骑士拨转马头，护住公孙模的后背。
看到公孙模的中军战旗摇动，乱相初显，孙策冷笑一声，举起手，下令甲骑出击。他所料不差，公孙模空有五千骑，但他本人却是个废物，区区五十骑就让他手忙脚乱。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战鼓声响起，右侧的陈到举起手中长矛，厉声长啸。
阵型一变，三百人马俱甲的具装甲骑出阵，聚集在陈到身后，形成矢形阵，随着陈到踢马加速，向公孙模的中军奔去。秋日的阳光下，精工打造的铠甲、长矛闪着寒光，三百骑就像一座称动的钢铁之城，轰隆隆地向辽东骑士碾了过去，速度虽然不是很快，气势地足以让人窒息。
看到甲骑出列的那一刻，公孙模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他估计到孙策可能会有甲骑，数量大概在三百左右，但是当三百甲骑真的出现在面前时，他还是低估了甲骑的威慑力。他见过鲜卑人的甲骑，但数量有限，而且那些甲骑黑乎乎的，像一团乌云，而眼前的甲骑却明亮无比，像一轮耀眼的红日，让人不敢逼视。
甲骑越来越近，沉重的马蹄声像一道惊雷，惊天动地，辽东军骇然失色，连战马都不安的打着喷鼻，刨着地步，公孙模紧紧的勒住坐骑，痴痴的看着越来越近的甲骑，张大了嘴巴，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军，将军！”亲卫连声呼唤。
公孙模猛然惊醒，回头看了一眼，见亲卫脸上苍白，神色紧张，这才反应过来，吓出一声冷汗，连忙嘶声大喝：“冲锋！冲锋！”他实在太紧张了，以致于声音沙哑，根本没发出来，但亲卫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喝令，传令兵举起了号角，用力吹响。
“呜——呜——”
号角声响起，辽东军骑士开始踢马加速，但他们的阵势不够严整，有的人是被对面的甲骑吓住了，本能的想逃跑，有的人还没从庞德等人的冲阵中回过神来，正担心背后会杀出一彪人马，有的向前加速，有的却迟疑不定，阵型稀稀拉拉，混乱不堪。
公孙模连声叫喊，声音都变了。甲骑直直地冲着他杀来，用意甚明，他已经乱了阵脚，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是该用弓箭射，还是应该派亲卫骑上前拦截，又或者是及时撤退，避其锋锐？
在公孙模慌乱中，一部分亲卫骑冲出阵列，迎向甲骑，虽然知道没什么用，还是习惯性的弯弓射箭，射出一阵箭雨。
甲骑视而不见，端平了长矛，向前冲锋。
箭雨落在甲骑的甲胄上，“丁丁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却无法阻挡甲骑分毫。
“轰！”甲骑与公孙模的亲卫骑相撞。
“噗！噗！”长矛入体，洞穿辽东骑士的铁甲，将他们推下马去。披着精铠的战马迈着不急不徐的步伐，继续向前冲击。马背上的骑士脸上罩着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带着比秋风还要肃杀三分的杀意，无情地碾过辽东军骑士的阵地。
公孙模的亲卫骑虽然奋力向前，却还是无能为力，不论他们是用弓箭射还是用长矛刺、战刀砍，都无法伤及这些甲骑，更挡不住他们的步伐，眼睁睁地看着甲骑踩着他们的身体，奔向公孙模。
“射！射！”公孙模嘶声大叫。
一阵阵的箭雨射出，连公孙模本人都拉开弓射击，却还是无济于事，甲骑撞开一个又一个冲上去的亲卫骑士，越逼越近，公孙模已经能感觉到面甲后面阴冷的目光。
“撤！撤！”双方相隔五十步，公孙模慌了，拨转马头，开始逃窜。他有与甲骑对阵的经验，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甲骑的冲击力绝非普通骑士可以抵抗，但甲骑也有弱点，变速和转向都比较慢，横向里逃跑是好的办法。况且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亲卫营，急切之间，他根本没有机会逃脱。
公孙模判断也很准确，逃得很及时，甲骑没有调整方向，也没有加速，只是像一口重剑一样，一往无前，将公孙模的亲卫骑大半斩落，只剩下数十骑随公孙模逃出一劫。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公孙模冷汗涔涔，连头都不敢回，踢马狂奔。
看到公孙模的战旗摇动，向西侧逃窜，孙策举起手中的霸王杀，踢马出阵。
战鼓声雷鸣，郭武、陈武率先奔出，谢广隆等人散在孙策两侧，孙策带着孙翊、孙尚香，开始加速，白毦士紧紧跟上，亲卫营的五百骑士则从另一个方面奔了出去，截击公孙模。
听到战鼓声，公孙模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拨转马头，向自己的后阵方向奔跑。刚跑了没多远，前面又有鼓噪声起，庞德率部迎面赶来。公孙模叫苦不迭，再次调整方向，向自己的中军奔去。
孙策率部追上，不紧不慢的缀着公孙模，像赶羊似的赶着公孙模在阵中来回奔突，既不冲上前斩杀他，又不让他脱离视线，总在差几步就能赶上的形势，逼得公孙模没命的狂奔。辽东军虽然兵力优势明显，完全可以从四面包围，却不敢正面阻挡公孙模，只能从两侧夹击，奈何他们的战力有限，不仅没能留住孙策，反倒被削下一层又一层的皮，伤亡惨重。
辽东军群龙无首，询问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却始终得不到公孙模的回应，只看到公孙模的战旗在阵中东奔西突，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将辽东军的阵势搅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第1793章 兵败如山倒
孙尚香跟在孙策身后，拉开弓，松开勾弦的手指，“嗡——”丝绳轻颤，羽箭离弦而去，一闪之后，已经在数十步之外，正中一名辽东骑士的咽喉。
“十七！”她兴奋的叫着，又抽出一枝箭，搭在弦上，眼睛一瞟，便发现了目标——一名看起来是军侯的骑士，随即拉弓急射，目标应弦而倒。
“十八！”
“休息一会儿吧。”孙策说道：“你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别累着，伤了筋骨。”
“不会的。”孙尚香眉毛色舞。“我每天要连续射五百箭呢，这才刚活动开。”
“你平时练箭毕竟不是战场，第一次上阵，难免会紧张，会比平时更容易累，不要贪多，慢慢来。”
“哦，好吧，我休息一会儿再射。”孙尚香心情非常好，将弓放回弓囊，抡着胳膊，做起了放松运动。韩少英、马云禄看在眼中，忍俊不住，又有些羡慕。孙尚香运气好，有孙策这样的兄长照顾引路，将来成就不俗。与孙策相比，她们的兄长简直不值一提。
在孙策亲自引导下，孙尚香的安全有足够的保证，除了最开始随着大军冲锋，眼前全是人影，耳畔全是喊杀气、马蹄声，有点慌乱，连续射失了几箭之外，之后越射越稳，十中七八，十箭之后，已经能游刃有余的选择目标，而不是看到敌人就射，适应战场节奏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只能说她天生就属于战场，绝不仅仅是孙策推崇男女平等的标志这么简单。
跟着这样的奇才，还用担心什么前程？韩少英、马云禄尽心尽力的保护着孙尚香，将偶尔冲到面前的骑士一一挑落马下。她们的武艺或许不能和郭武等顶尖高手相比，却也不弱于普通白毦士，足以让无数男子汗颜。这既得益于她们从小练习骑射、武艺，也得益于孙策改良的矛法，让她们能克服体力的先天不足，以柔克刚，凭精湛的矛法取胜。
一千余骑杀入辽东军阵中，往来奔驰，追得公孙模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停下。先机已失，无力回天，就算他有勇气和孙策决一死战，孙策也不会给他转身的机会。只要他速度稍慢，孙策就能赶到他的身后，要了他的命。
不到半个时辰，辽东军的阵地已经千疮百孔，溃不成军，不少骑士已经撤出战场，往大营方向逃窜，之所以还没有全面崩溃，只是因为公孙模的战旗还在，而双方的兵力也相差悬殊，孙策不敢轻易分兵，以免力量不足，被辽东骑兵反噬。
孙策赶着公孙模杀了两个来回，见辽东军大势已去，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这才决定给他们最后一击。
孙策踢马加速，追上公孙模，霸王杀左劈右砍，将两名断后的亲卫斩杀马下。郭武、陈武等人纷纷加速，从两翼包抄过去，打算截下公孙模。他们和孙策一样，骑的都是上等的凉州战马，速度快，耐力长，平时都是精心喂养，体能远胜普通战马，这一下全力冲击，几个起落就赶上了公孙模。听得身后惨叫声四起，公孙模转头一看，见亲卫被杀得落花流水，毫地还手之力，不禁连声叫苦，拼命踢打战马提速。
孙策追到他身后，大喝一声：“阿香，射死公孙模。”
“好咧。”孙尚香欢快的应了一声，轻踢马腹，再次加速，赶到公孙度身后，拉弓搭箭，娇叱一声：“公孙模！”一箭射出。
公孙模下意识的转头看去，被一箭迎面射中，应声落马。
陈武跃马赶上，挺矛直刺掌旗兵，掌旗兵落马，公孙模的战旗哗啦啦倒地，就此消失。
江东军骑士齐声欢呼，数百人的呐喊压过了所有的噪声，也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当发现公孙模的战旗消失，只剩下孙策的战旗迎风飘扬时，辽东军士气崩溃，再也没人愿意送死，纷纷拨转马头，如鸟兽散。
孙策随即下令追击，一路掩杀。
……
张敞坐在大营中，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心思早就不在书上。
作为公孙模的司马，他非常担心公孙模的安危。作为公孙度的族弟，公孙模的能力远远不及公孙度，但公孙度无人可用，只能用族人，付公孙模以重任。可是公孙模并不清楚这一点，他总觉得这是他应得的荣耀，颇有自得之意，时常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决定来。
违背公孙度的预定计划，不带步卒，用骑兵迎战孙策，便是其中之一。公孙模不听劝，觉得五千骑兵对付一千多骑兵绰绰有余，无须步卒列阵，让张敞带着步卒留守大营。公孙模的理由很充足，张敞无法说服他——如果以五倍兵力还不能取胜，这无疑是对公孙模能力的质疑——但他还是觉得这么做非常不妥。
他在考虑要不要写一封军报，将公孙模违背军令的事报告给公孙度，但他又担心公孙模知道了会生气，万一公孙模取胜归来，知道他在背后告黑状，公孙模绝不会善罢甘休。就算闹到公孙度面前，公孙度终究还是会偏向公孙模的。
毕竟是五比一的兵力，公孙模应该不会败吧？
“司马，公孙将军败了。”一个军吏冲了进来，脸色苍白。
“谁败了？”
“公孙将军，他被孙策击败了。”军吏上气不接下气。“外面有骑兵逃回来了，是他们说的，将军被孙策追得到处跑，阵势已乱，怕是凶多吉少。”
张敞“腾”地站了起来，盯着军吏看了两眼，厉声喝道：“胡说什么，将军有五倍的兵力优势，怎么会……”他起身离席，奔出大帐，冲上一旁的高台。还没到高台之上，他就看到了撤回来的骑兵，成百上千，乌泱泱的一片，根本没有队形可讲，一个个穿过营垒之间的空档，各自回营。
张敞惊骇不已，转身向南看去，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更多的骑士正在撤退。粗粗一看，至少也有千人以上，加上已经回营的，公孙模率领的五千骑兵只怕已经回来了一半。
败局已定，而且是溃败。
虽然不知道公孙模为什么会败，而且败得这么快，但张敞还是立刻做出了决定，下令各营紧闭营门，做好战斗准备。这里离虎跃塞不到二十里，孙策击败公孙模之后，一定会追到这里来。大营里有公孙度需要的粮草，公孙模可以败，粮草不能丢，否则公孙度撤回后无法坚持战斗，就连逃回襄平都成了问题，几万大军没有粮草，后果比被孙策击败还要严重。
就在张敞气急败坏的连声下令时，远处响起了战鼓声，一队骑兵冲出了地平线，像赶着羊群的狼一样赶着一群溃兵冲了过来，不少落后的骑兵被他们杀死，剩下人的玩命的狂奔。从张敞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不可思议，明明追击的骑兵还没有逃跑的人一半多，只要有人沉住气，转身结阵而斗，胜负难料，可是就没有人敢这么做，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兵败如山倒，这句话一点也不错，这些招募来的汉胡骑士根本没有死战的勇气，他们只能以强凌弱，以多欺少。不，他们今天是被少的欺负了，五千人被一千人击败，而且一败涂地。
张敞再次下令击鼓，命令溃败的骑兵各自回营，擅自出营者斩。
在中军战鼓声的指挥下，溃败而回的骑兵总算是稳定了一些，各自返回大营，紧闭营门，准备凭借大营坚守。进了大营，几乎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逃出生天。孙策的甲骑再强也无法冲击大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不过当最后撤退的骑士带回公孙模阵亡的消息时，不祥的气氛又重新笼罩了整个大营。
公孙度的脾气他们都清楚。主将阵亡，每个人都难辞其咎，就算不送命，严厉的处罚也无法避免。几个统兵校尉不敢怠慢，纷纷赶到中军，向张敞问计。
张敞看着赶到营外，重新列阵的江东军骑士，正在疑惑为什么没看到公孙模的战旗，听说公孙模阵亡，吓了一跳，尖声喝道：“当真？”
一个校尉点点头。“我亲眼看到孙策追着将军打，两个人的战旗一前一后，后来将军的战旗就不见了。”
另一个校尉说道：“一点没错，我也看到了。孙策一直在追将军，将军被他追得不能回头，连我们的阵地都被他冲乱了，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败得这么快。”
其他几个校尉连声附和。既然公孙模已经死了，他们将责任推到公孙模的身上，也能为自己开脱一些，况且公孙模被孙策赶得到处乱窜，冲乱他们的阵地也是实情，并不是撒谎，就算公孙度怀疑也找不出毛病。
张敞目光一扫，就明白了这些人的用意。他虽然是公孙模的司马，却和公孙模没什么交情可言，现在要保住大营还要靠这些人出力，他没必要为了一个公孙模得罪他们，自找麻烦。
“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校尉们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既然如此，那我就拟军报，向辽东王汇报，烦请诸位一起签字。”张敞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们能守住大营，辽东王也许会将功折罪，免了诸位败军之罚。”
校尉们互相看看，心领神会，大声应喏。“愿听司马指挥。”

第1794章 夜袭
孙策勒住坐骑，打量着远处的大营，赞了一声。没想到公孙度手下居然还有能败而不乱的，倒是个意外。不过对他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以千余骑兵攻击有万人守护的大营无异于以卵击石，一不小心，被对方反扑，就是一个鸡飞蛋打，满盘皆输的结果。
孙策决定等步卒来再说，但他也没有轻易撤退，而是在大营前列阵叫骂，又派人将公孙模的尸体和战旗送到大营前，展示给营中将士观看，耀武扬威了一番，这才缓缓退去，返回虎跃塞。
一路上，到处是受伤的人和马。兵力相差太大，孙策竭尽全力还是只能击溃公孙模，这一路追杀扩大了战果，但离全歼还有相当距离，估计逃回大营的溃兵至少有三千，甚至更多。
孙策命人一路收集战马，只要能牵走的都牵走，至于那些受伤倒地，不能再走的士卒，则由他们自生自灭。他做不到像甘宁那样杀人，也没能力救死扶伤，只能做到这一步。
回到虎跃塞，清点战果，检核伤亡，结果令孙策非常满意，损失不大，伤亡不过百，收获却不小，仅是能用的战马就有七百多匹，还有一些受了伤的也可以宰了充当肉食，供将士们改善伙食。至于甲胄武器之类，孙策连捡的兴趣都没有。
傍晚时分，郭嘉派人送来消息，海上风大，楼船逆行困难，他决定由甘宁率领水师走海路，他自己率领步卒走陆路，正在赶路，估计明天中午能到。
听到这个消息，孙策有些担心，连夜行军太危险。根据虎跃塞守卒的情报，东山关还有公孙桓率领的两千骑，之前是准备通过虎跃塞支援公孙模的，结果虎跃塞被甘宁夺取，公孙桓无法通过，就退回东山关了，是不是还在，现在说不清楚。但即使公孙桓率领的骑兵撤走了，东山关也有好几千步卒，万一他们收到消息，打个伏击，也够郭嘉难受的。
孙策考虑了一下，决定带义从骑去接应郭嘉，陈到则率领亲卫骑在虎跃塞休息。如果遇到麻烦，他会派人回虎跃塞通知陈到，不到四十里，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不会耽误大事。如果没事，亲卫骑可以休息一晚上，恢复体力，以备再战。白天的战斗中，亲卫骑体力消耗最大，急需休息，尤其是甲骑。
商量已定，孙策带着义从骑出了虎跃塞，一人双马，去迎郭嘉。
……
公孙桓坐在马背上，隐在一片树林里，看着远处逶迤而行的江东军，冷笑不已。
这些江东军太狂妄了，居然在陌生的地形连夜行军，真当我们溃不成军，无力反击了么？
公孙桓早上收到公孙度的命令，知道公孙度决战不果，决定放弃沓氏，避孙策锋芒，退守汶县。为了防止孙策追击，公孙度要求他多守东山关三日，为他断后。公孙桓很是惊讶，决战两日，未分胜负而走，这不是公孙度的风格。他想来想去，觉得这可能又是许攸的计划，这些中原人就喜欢玩阴谋诡计。
公孙桓得知孙策从陆路赶往虎跃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孙策的速度太快，他没来得及截击，为此懊悔不已。仔细询问斥候后，得知孙策率领的只是骑兵，没有步卒，他猜想随后还可能有步卒从此经过。原因很简单，孙策骑兵数量太少，不可能单独行动，必然有步卒配合。这两天风大，从海上走速度会很慢，还不如从陆路行军来得方便，四十多里路，也就是一两天的路程。
他随即带着两千骑兵和三千步卒离开了东山关，赶到这里设伏。孙策的步卒如果从陆路赶往虎跃塞，这里是必经之地。他本来想的是袭营，没想到江东军根本没扎营，连夜赶路，这让他既兴奋又恼怒，有一种被人羞辱的感觉。
辽西公孙是大族，但他们毕竟只是幽州的大族，不入中原人之眼，更何况公孙度又是辽西公孙的支庶，和辽西公孙已经比较疏远，别说中原人看不上，就连辽东人都看不起他们。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加在意别人的尊重与否。公孙度追杀李敏，甚至愤而掘其祖坟，这是出于此。
这些江东南蛮居然如此轻视我等，连夜行军，若不痛击之，岂能气平？
公孙桓唾了一口唾沫，拔出战刀，猛然向前一指。
传令兵早有准备，举起号角，鼓足了腮帮子，用力吹响。“呜呜”的号角声响起，步卒弓弩手从藏身之处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弓弩，射出密集的箭雨，骑兵则踢马冲锋，沿着山坡迅速加速，冲向山谷的江东步卒。
刹那间，漫天的箭雨从天而降，箭上绑着的引火物熊熊燃烧，就是一颗颗流星，照亮了江东军的阵地。
公孙桓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在火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江东军行军阵列中的点点寒芒，分布得极有规律。在战马冲出十余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江东军步卒身上的甲胄和手里的战刀。刹那间，他的心头掠过一阵不安。这些南蛮是反应快，还是早有准备，走路还披着甲，提着刀，随时准备战斗？
通常情况下，步卒行军时是不会披甲的，甲胄会放在辎重车上，减轻负重，节省体力。两军交战之际可能出于谨慎，披甲而行，但战刀不放在鞘中，而是提在手上，这未免谨慎过头了。
如果说是反应快，那反应也太快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公孙桓已经下达了出击的命令，骑兵已经沿着山坡开始加速，就算想撤回命令也来不及了。公孙桓心一横，就算你有准备，就算你训练有素，反应快，难道你还能比我的骑兵更快吗？偷袭不成，我就强攻，两千骑也足以踏破你的阵地，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
公孙桓举刀长啸，再次下令加速冲锋。
话音刚落，几声厉啸破风而至，公孙桓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放低了身体，伏在马背上，同时举起了骑盾。“嗖嗖”几声，几枝箭从公孙桓的头顶掠过，其中一枝箭射中了公孙桓的头盔，扯得公孙桓脖子一紧，差点喘不上气来。身后的号角声嘎然而止，传令兵闷哼一声，翻身落马。
不好，南蛮军中有神箭手！
“小心强弩！”公孙桓大声叫道，亲卫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举起骑盾，保护传令兵和掌骑兵。即使如此，还是有两名亲卫被射中，滚鞍落马。
“嗖嗖嗖！”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公孙桓被射得抬不起头来，战马起伏之间，肩膀一痛，便挨了一箭，亏得他有精甲保护，总算没有射穿，但箭上的余劲还是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好强的劲道，至少是六石弩。孙策军中怎么会这么多的神箭手，居然在夜里也能射得这么准？弩的射速慢，一两个弩手绝对射不出这么密集的箭雨，少了不能少也有五六人，甚至可能更多。
公孙桓叫苦不迭，却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向下冲。
两百多步的距离，转瞬即到，前面的骑士已经冲到了江东军的跟前，正准备跃马撞入，冲在最前面的两匹战马突然摔倒，马背上的骑士措手不及，手舞足蹈的飞了出去，落入江东军的阵中，没等他们爬起来，就被杀死在阵中。
转眼之间，又有数名骑士马失前蹄，冲锋的阵型受到了干扰，出现了一些混乱，但大部分骑士还是顺利的冲下了山坡，冲到了阵前。公孙桓也在其中，他率领亲卫骑，拨转马头，沿着江东军的队列，直向中军扑去。中军的位置很明显，不仅有战旗，还有一辆非常显眼的大车，非主将莫属。
难道孙策本人就在这里？公孙桓心潮澎湃。如果能一战斩杀孙策，这可是奇功一件。他一边想着，一边举起战马，厉声大喝：“冲！”
“喏！”两名亲卫大声应诺，跃马撞入，挺起手中长矛，直向大车冲去。
“杀！”一声断喝，像惊雷一般突然炸响，一个高大粗重的身影出现在公孙桓的视野中。此人手握两柄短戟，左右一荡，一名骑士就被他拍翻在地，另一名骑士直接被他击飞，就连战马都被他击倒，轰然落地，滑到大车前。
这是什么人，力量如此惊人？公孙桓后背冒起一阵凉气，突然想起一件事。许攸、郭图都说过，孙策身边有两个勇士，一个叫许褚，一个叫典韦，都有惊人神力，武艺高强，这莫不是其中之一吧？
公孙桓睁大了眼睛，观察对手的兵器。郭图说过，许褚好用刀，典韦好用双戟，这是他们最明显的区别。从这个特征来看，此人应该是典韦。
片刻之间，公孙桓的战马已经冲到跟前，眼看着那铁塔一般的身影舞起双戟，又扫落两名骑士，公孙桓头皮发麻，无奈之下，只得举起盾牌护住面门，一提马缰，操控着战马飞身跃起，撞上大车，与此同时，他松开了夹紧马腹的双腿，向战马的另一侧跳下，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典韦拍落的铁戟。
“轰！”战马撞中了大车，大车侧向翻倒，在地上翻转数圈，“哗啦”一声散了架。

第1795章 不对等战争
突击得手，公孙桓心中狂喜。虽然付出了不少的代价，但是击破了孙策的中军，重创了车中的人，甚至可能是孙策本人，这件大功可以抵得上任何损失。
战场混战，夜色已深，虽然战场上到处是火光，却无法看得真切。公孙桓只看到大车里滚出两个人，究竟是谁却无从判断，他顾不得多想，不顾危险，站起身来，长刀一指。
“杀孙策！”
“杀孙策！”骑士们奋不顾身，纵马冲撞。一名骑士从公孙桓身边经过，伸手将公孙桓拉上马背，一起冲入阵中。战马借着坡势加速，虽然无法达到全速，冲击力依然惊人，即使是典韦也无法长时间正面硬撼，只得向两侧闪开，看着辽东骑士鱼贯入阵，尽情践踏。
仓促之间，公孙桓无法看清地上的人，但他敢肯定这两人有死无生，被这么多战马践踏，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被踩成肉酱。
可惜无法亲手砍下孙策的首级。公孙桓暗自遗憾。
战马由山坡上冲下来，急切之间无法转变，只能顺着地形往前冲。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江东军士卒向潮水一般向两侧让开，没有人敢轻撄其锋。
江东精锐，不过如此，在骑兵面前都不堪一击。公孙桓心中快意之极，忍不住放声大笑。他跟着骑兵向前冲锋，一口气冲出两三百步，贯穿了江东军的整个阵地，眼看着就要冲到对面的山坡上，这才勒住坐骑，准备返身再战。
公孙桓一回头，却发现身后骑士数量有限，稀稀拉拉的最多两三百余骑，大部分都没有跟上来，再向远处一看，见原本向两侧分开的江东军又如潮水般合拢而来，将冲阵的骑士夹在中间，大砍大杀，本该策马冲锋的骑士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了速度，战马嘶鸣着，在原地转着圈，不少战马已经倒在地上。
公孙桓暗叫不好，骑兵失去速度，优势尽失，只会成为步卒砍杀的目标。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非常清楚，如果不尽快扭转这个局面，他是没有机会庆功了，就算不死在这里，两千骑士的损失也会让他冲击孙策中军成功的战绩黯然失色，能功过相抵便是侥幸。
这两千骑士是公孙度的亲卫骑，辽东骑士中的精锐。
“吹号，加速！吹号，加速！”公孙桓连声大喝，身边却没人响应。公孙桓气得大叫：“传令兵，传令兵何在？”喊了一圈见无人响应，知道传令兵很可能在之前的那一阵箭雨中丧生了，只得改口叫道：“谁有牛角号，谁有牛角号？”
“将军，我有。”一个骑士大声响应，冲到公孙桓身边。公孙桓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牛角号，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集结加速的命令。
“呜——”
号角声刚响了两三声，箭矢破风声应声而至。公孙桓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已经被乱箭射中，一时间疼痛钻心，摔落马下。他身边的骑士也被这阵箭雨射得死伤惨重，战马中箭，来回打圈，四蹄乱踏，公孙桓根本没机会站起，被接连踩了几下，当场气绝。
没有了号角声，辽东骑士彻底失去了指挥，前面的被困在阵中，无法脱身，后面的还在继续向前冲，虽然他们看到前面形势不妙，想勒住坐骑，停止前进，但山坡上加速容易，减速却难如登天，大部分人身不由己，被裹胁着冲进阵地，困在其中，只有最后三百余骑勉强刹住，匆匆退回坡上。
江东军席卷而回，将辽东骑士围住，箭如雨下，刀矛并加。
郭嘉坐在一辆辎重大车上，摇着羽扇，连声冷笑。“射！全部射死！毁了本祭酒的豪华马车，都该死！你们赔得起吗？一帮穷鬼。”
许禇带着四百义从在郭嘉身边列阵，重重叠叠，人人身着重甲，手提大盾，确保郭嘉的安全，以免他被流矢射中。虽说骑弓的射程通常只有六七十步，但战场之上，谁也不敢说哪支箭会要人命，为保万全，许褚采用了最稳妥的阵型。
公孙桓在东山关的情报，郭嘉一清二楚，他也知道这些骑兵是公孙度的精锐骑士，如果能顺手除掉，对接下来的战斗大有助益，震慑力不亚于在正面作战中击败公孙度的步卒。军谋处设计方案，各部紧密配合，故意露个破绽，诱公孙桓自投罗网。
为了确保能够第一时间杀死公孙桓，毁掉这些骑兵的指挥中枢，郭嘉特地让自己的豪华马车为诱饵，吸引公孙桓冲击中军，以谢宽为首的甲等射手则被集中起来，强弓硬弓，闻声而射，哪里有号角声，就往哪里射。黑夜之中无法保证命中率，那就用密集打击来保证杀伤力。这个战术取得了完美的效果，虽然没能在第一波攻击中射杀公孙桓，却在公孙桓企图扭转形势的时候攻击得手，一个集射完成了任务。
号角声再也没有响起来，这些骑士失去了指挥，又失去了速度，就是待宰的羔羊。
江东军训练有素的优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骑兵突阵的劣势又被紧紧抓住，胜利自然水至渠成，顺理成章。眼看阵中的骑士回天无力，郭嘉下令董袭、朱桓向两侧的山坡发起反击，抢占高地，进入战斗的第二阶段。
战斗如火如荼，近万江东子弟兵号呼酣战，大杀四方，杀得辽东步骑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
孙策勒住坐骑，侧耳倾听，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前面喊杀声震天，但激昂的战鼓声和几乎无法听到的号角声表明郭嘉已经取得了全面优势，战斗已经进入一面倒的阶段，他无须赶过去助阵。黑夜之中，双方都无法明辨敌友，突然有骑兵出现，反而会对双方造成误导，万一辽东军士气复振，翻了盘，那可就是笑话了。
孙策下了马，在一旁的坡上坐下，听着远处的战鼓声，心情大好，就连疲惫都减轻了很多。到目前为止，虽说离彻底击败公孙度，控制辽东还有一段距离，他却已经清楚了双方的虚实，公孙度的亲卫步骑都已经展现了实力，虽说不弱，却不是他的对手。
那些钱没有白花，精兵路线是走得通的，只要把握好度，别让这些精兵成为少爷兵，花架子，以少胜多就不会是孤例，而是常态。等技术水平再进一步，形成真正的代差，优势会更加明显，横行天下不是梦。
仅就眼前而言，控制了辽东，解决了战马紧缺的劣势，已经没有人能挡得住他前进的步伐了。即使天子平定了凉州，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迎战，需要考虑的只是如何打得漂亮，打得轻松而已，胜负已经没有什么悬念。
荀彧，你和张纮的赌局输定了啊。
……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的时候，战斗进入尾声。
听得战鼓声沉寂下来，孙策穿过战场，来到郭嘉面前。郭嘉眼圈有些黑，但精神很亢奋。最终的统计结果还没出来，但看看阵中的尸体便知道这是一场大胜，尤其是斩杀了公孙桓本人。公孙桓被战马踩烂了，但从他的甲胄还能看出他的身份，再加上随身拾的官印，足以证明是他本人无疑。
公孙模、公孙桓都是公孙度的族人，加上之前被周泰斩杀的公孙安，公孙度的手足已经被斩落了三个，就算他是八爪鱼，现在也会疼得钻心。
交流完情况，感慨之余，孙策不免有些同情公孙度。辽东本来人才就不算多，他出身又不好，有点本事的人都看不上他，他只能用自家兄弟。公孙氏在辽西算大族，毕竟底蕴不够深厚，与胡人相比还有一定优势，和中原交手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
横行北疆，被称为白马将军的公孙瓒遇到袁绍只能吃瘪，雄据辽东，数年间割据一方的公孙度遇到他也只有跪的份。公孙度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却是领着一群立功心切的精英，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等级上。
“公孙模阵亡了，但他的大营里还有近万步卒，加上逃回去的骑兵，实力依然不弱。”孙策把战况向郭嘉做了通报。虽说整体形势已经明朗，可是具体到每一场战斗，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郭嘉想了想。“公孙模麾下有个司马叫张敞，在辽东算是有几分小智的，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在主持大局的人应该是他。”
“有什么办法吗？”
“让孙乾去一趟。孙乾与张敞有过接触，清楚他的软肋。”
孙策也有此意。他到达青州之后，就委任孙乾为使者，让他到辽东与公孙度谈判。孙乾虽然没能劝降公孙度，但他却和公孙度麾下的文武搭上了关系，获取了不少情报，情报网的建立也和他的努力分不开关系。既然他和张敞有过接触，现在派他去劝降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从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张敞能在这种形势下保持镇定，没有方寸大乱，水平不在公孙模之下。他没能成为主将，只在公孙模麾下做一个司马，自然和他不是公孙度的族人有关。有机会就要利用，平定辽东之后不可避免地要用一些辽东人做官，就从这个张敞开始吧。
孙策叫来孙乾，让他准备一下，去见张敞。只要张敞愿意举军投降，可以保他二千石。
孙乾欣然领命。

第1796章 人心溃散
孙乾只带了一个侍从，单骑来到张敞的大营，报名求见。
守营的都尉隔着营门打量了他一会儿，派人去中军通传。时间不长，张敞赶到，让人打开营门，隔着营壕对孙乾大声说道：“公祐兄，如果你是来劝降的，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我虽然不是孙将军的对手，但辽东王待我不薄，我的家人都在襄平，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背弃辽东王，只能勉为其难，与孙将军纠缠，等待辽东王的增援了。”
孙乾微微一笑，心中明镜也似。张敞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身边的将士听的。毕竟只是司马，不是主将，那些将领是因为形势危急，暂时听他调遣，如果他要投降，其他人未必肯听他的，万一起了冲突，他弄不好立刻会送命。
“仲仁兄是忠义之士，我早就仰慕，不敢以巧言污仲仁兄清名。我今天来，只是通报一个消息。”孙乾拱拱手，不慌不忙地说道，仿佛面对不是数百疑惧不安的辽东军将士，只是一群乡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印囊，扔过营壕。“昨天夜里，公孙桓率部袭击我军，已经被我军击败，临阵战殁，麾下五千步骑损失大半。”
张敞大惊，捡起印囊，打开一看，果然是公孙桓的印信。他惊得半晌无语。孙策昨天刚刚临阵斩杀公孙模，夜里又击败公孙桓，而且都是临阵斩将，这简直是势如破竹，无人能挡啊。面对这样的对手，如何能敌？
孙乾的声音很响亮，而且吐字清晰，张敞身后的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震惊不亚于张敞。他们没有见过孙策的威风，却知道公孙模、公孙桓都是公孙度的族人，辽东重将，在一日之内接连战败被杀，实在过于骇人。
孙乾等了一会，让张敞勉强平静下来，又大声问道：“仲仁兄，公孙度举兵以来，号称战无不胜，这次却不胜而走，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想，他给你的军令中大概没有提及沓氏城下的战况吧？”
张敞默不作声，既不发问，也不承认。
孙乾便把公孙度在沓氏城与孙策大战两日，连败七阵，公孙安授首，折损三校尉、七都尉，军侯、都伯十余人，损失将士近万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连那些阵亡的将领名字、营号都说得清清楚楚，无可辩驳，听得张敞和他身后的将士惊骇不已。
公孙度率领的步卒是辽东最精锐的步卒，也挡不住孙策的进攻，他们又有什么机会可言？公孙度起兵以来，战无不胜，这次遇到孙策却是一战也不能胜，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士，都是一触即溃，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若非知道公孙度的确已经退兵，他们根本不会相信孙乾的说辞。现在公孙模、公孙桓的惨败就在眼前，他们不得不认真考虑孙乾所言的真实性。
张敞沉默了良久，拱拱手。“公祐兄，请入营说话。”
孙乾欣然从命，随张敞入营。张敞陪着孙乾往里走，同时派人击鼓聚将，他故意走得很慢，走到中军大帐门口的时候，诸将也陆续赶到。这些人有不少认识孙乾，见孙乾在此，而张敞又神情凝重，便大致猜到了可能是什么事，当时便有人发怒，甚至拔出了战刀，宣称自己绝不背叛公孙度，要与孙策血战到底。
张敞也不说话，看着他们表演，等他们都说完了，这才取出公孙桓的印信，让诸将传看。诸将愕然。他们都知道公孙桓，那可是不亚于公孙模的大将，统领的是公孙度身边的亲卫骑，实力犹在昨日战败的骑士之上，怎么也死了？
孙乾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最后环视诸将，问了两个问题：你们认为公孙度是吴侯的对手吗，谁才是辽东真正的统治者？就算公孙度暂时逃过一劫，返回襄平，你们能击败吴侯，立下战功，以赎公孙模阵亡之罪吗？
大帐内鸦雀无声。孙乾的两个问题问到了他们最担心的事：从长远看，双方实力差距明显，公孙度肯定不是孙策的对手，败亡是迟早的事。为一个必败的人卖命，值不值？从近期看，就算他们不背弃公孙度，公孙度也不会放过他们。公孙度性格狠厉，公孙模阵亡，他肯定要追究责任，尤其是昨日参战的骑兵将领，临阵脱逃，依军法轻则罢免，重则斩首。击败孙策，将功赎罪？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最后，孙乾提出一个选择题：你们是愿意支持公孙度，家破人亡？还是愿意支持吴侯，建功立业？
答案不言自明。众将互相看了一会儿之后，纷纷起身施礼，愿听吴侯将令，把刚才要为公孙度奋战到底的誓言抛诸脑后。
看着这些前倨后恭的辽东将领，孙乾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背后有强悍的武力支撑，效果就是不一样。两个月前，这些辽东人可没有这么客气，果然是边鄙之人，信服武力而不知仁义，不打不乖。
……
公孙度站在山坡之上，看着跋涉前进的步骑，浓眉紧皱。
身后不远处，江东军的战旗若隐若现，战鼓声隐约可闻，沈友的人马又追上来了，不知道这次是凌操还是严白虎，又或者是那个叫周泰的少年。
公孙度后悔莫及。早知道这些江东蛮子这么擅长走山路，他绝不会取道丘陵，简直是挖坑埋自己。这里根本没有大路，每前进一步都很艰难，有的地方甚至要开路。江东军追得又紧，他留下断后的人马接连被击溃，伤亡虽然不大，对士气的影响却非常严重，有不少士卒战败之后就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儿，也许投降了，也许躲到山里去了。
再这么下去，他担心能走出大山的人有没有一半。
公孙度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却掩饰不住心中的失落。这几年南征北讨，他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大的困难，而且一错再错，意外一个接着一个，已经无法回头。
孙策纵横中原无敌手，果然不是虚言，袁绍败得不冤。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愤懑。孙策是江东寒门，论出身还不如我呢，为什么孙策在几年之间就能创下如此基业，我却被孙策打得不能还手？这几年在辽东无敌，原本还觉得天下大乱，自己有机会割据一方，甚至可以逐鹿中原，现在看来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升济，形势堪忧啊。”许攸收回目光，打量着公孙度，毫不掩饰眼中的怜悯。接连数日的战斗，他已经清楚公孙度身边这些所谓精锐的实力，别说不是孙策的对手，就连公孙瓒的部下都比他们强得多，也就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欺负高句丽、扶余人，遇到真正的精锐立刻现了原形。
公孙度沉默以对。他现在不想和许攸说话。许攸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用了许攸的计策，他也不会落到这一步。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计是许攸出的，决定却是他做的，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孙策的战斗力如此强悍，步卒正面作战，他根本不是孙策的对手，两倍的兵力优势都无法取胜。
可惜现在知道已经迟了。他只希望能撤出这片丘陵地，赶到汶县，在开阔地与孙策再战。孙策只有不到两千骑，他会发挥辽东军骑兵的优势，让孙策知难而退，用实际战绩回应许攸对他的蔑视。
许攸忽然扯了扯公孙度，向远处指了指。公孙度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士卒逆着队伍走来。山路本来就狭窄，将士们牢骚满腹，现在有人逆行，情绪更加激动，虽然没有人喝斥，却有意无意的扛挤，让那人走得跌跌撞撞，非常艰难。
公孙度一眼认出那是信使，心情突然忐忑起来。看这信使的神色，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难道公孙模那边出了事？他迅速考虑了一下，又觉得应该没什么好担忧的。公孙模有步卒近万人，骑兵五千，就算正面作战，孙策也没什么。何况公孙模还有大营可守，孙策应该没那么容易得手。难道是公孙模不听命令，出营迎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真的该死了。
信使赶到面前，双手递上一份军报。一看军报上的封泥，公孙度心里就咯噔一下。
封泥上是司马张敞的印，不是公孙模的印。
公孙度后脖颈直冒凉气，连指尖都有些发麻。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公孙模死了，营中无将，司马张敞接管了指挥权。他连忙打开军报，军报内容很长，张敞详细的叙述了公孙模出战的经过，看到公孙模不带步卒，只率领骑兵迎战孙策，公孙度便知不妙，气得破口大骂。
“竖子，竟敢违抗我军令，着实该死！”
许攸从公孙度手中接过军报，迅速扫了一遍，脸色也阴了下来。公孙模战死，大营堪忧，粮草很可能会落入孙策之手。如此一来，公孙度就算走出这片丘陵也无法补充粮草，空有数万大军也无济于事。
“你这几个族人怎么这么没用？一个比一个无能。”许攸忍不住骂道：“五千骑败给孙策一千骑，你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担任大将？”
公孙度勃然大怒，反唇相讥。“我的族人虽然无能，却是力战而死，你许子远倒是智计过人，不也一样败给了孙策，葬送了袁本初的大业？”

第1797章 心灰意冷
许攸盯着公孙度看了好一会儿，脸色铁青，眼神也变得狰狞起来。
“原来你一直觉得官渡之战是我的责任？”
公孙度有些后悔，当此危急之时，与许攸发生冲突并不明智，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扰乱军心。他心里知道了，却不肯示弱，冷笑道：“纵使不是，也不能说你有功。”
“这么说，此战失利也是我的责任了？”
公孙度沉默，心中说不出的失落。他没有诿过于许攸的想法，只是对许攸的狂傲自负不满，这才出言反击。他知道许攸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他没想到许攸的反应如此激烈，竟有当场翻脸的意思。由此可见，在许攸眼里，他从来不是什么辽东王，他永远是那个来自辽东的边鄙之人，带着洗不净的寒酸气。
纵是辽西大族，如何能入中原名士之眼？况且他只是小吏之子，因为机缘凑巧，与太守死去的儿子相仿，这都得以举孝廉为郎，如同入赘过继，向来为人不齿，在这些中原名士眼中更不值一提。
许攸当年就曾调侃过他，如今依然不改，以为他窘迫便可臣使之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直到现在，许攸别说是称臣，就连最基本的尊敬都没有，还是居高临下的看他，把他当作那个什么也不懂的边鄙之人。在这一点上，他连郭图都不如。郭图至少还能保持礼节上的尊敬。
公孙度忽然间意兴阑珊，连和许攸计较的心情都没有了。“许子远，你建言，我纳策，胜负在我不在你。我无诿过之意，你也不必如此过激，只是请你不要出言不逊，辱及死者。”
许攸见公孙度神色萧索，也意识到是自己出言不逊刺激了公孙度。他想说几句道歉的话缓和一下气氛，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僵着脸，转身看向别处。
青山莽莽，似乎没有尽头，远不是地图上看到的几条曲线那么简单。公孙度说至少还要三天才能走出去，可他却有一种感觉，他也许没机会走出这片山了。公孙模阵亡，援兵群龙无首，粮草岌岌可危。孙策只派沈友来追击公孙度，他本人却去攻击公孙模，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孰轻孰重，孙策拿捏得很清楚。他身边不仅有郭嘉，更有军谋处，群策群力，绝不会放着这样的机会不用。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这样的道理读过兵书的人都知道。他也知道，但他没想到公孙模不知道，居然主动迎孙策，而且不带步卒，只率骑兵应战。
更让人无语的是他居然战败了，还送了命。五倍的兵力优势啊，他要犯什么样的错才能打成这样？他不是想故意激怒公孙度，形势紧急，他们应该紧密合作才对，他只是实在气不过，这才一时失言。
秋风拂动，满面生寒，也吹凉了他的热血。
莫非这就是命？束发便与何颙、袁绍奔走，以天下为己任，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华发渐生，却连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反被年轻后生追得如同丧家之犬，先败于官渡，再败于辽东，平生挚友不是含恨而终，便是渐行渐远，如今已经找不到几个同道，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偏僻之地苦苦挣扎，与一群莽夫为伍。袁绍都无法战胜孙策，公孙度又有什么机会？势已至此，再坚持下去，也不过白白送了公孙度的性命而已。
许攸转身看着公孙度。“升济，恕我直言，你不是孙策的对手，勉强无益，不如趁着还有一点本钱在手，向孙策称臣吧。此人虽年少，却有英主之姿，又能用人，虽不能让你割据一方，却能让你一展所长，二千石不足虑。”
公孙度惊讶地看着许攸，不明白许攸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许攸知道公孙度心中疑惑，也不解释，接着说道：“你与沈友接洽吧。沈友是江东人，光武时沈威卿（沈戎）之后，也算是世家子，文武兼才，孙策对他期许甚高，你向他投降，送他一份大礼，他必投桃报李，不会亏待你。”
公孙度不屑地笑了一声：“子远觉得我败局已定，准备弃我而去了？”
许攸苦笑着摇摇头。“升济，袁使君派我来辽东，只是希望你能牵制孙策兵力，让他无力西顾。我来辽东，只是想借你之力击败孙策，证明自己的才智，如今孙策已至，袁使君之计已成，我却无力回天，再坚持下去只会毁了你。你我朋友一场，我不能这么做。孙策不来追你，出虎跃塞，自然是图谋粮草，公孙模已然阵亡，大营里的粮草岂能幸免？你就算走出这片大山也无粮草可用，焉能反败为胜？与其战败而降，不如当机立断，免造无辜杀伤，也算是积点阴德。”
“那你去哪儿？回冀州？”
“我啊……”许攸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群山，思索良久，摇了摇头。“我可能去益州。”
公孙度本想劝他留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虽然还不想向孙策投降，但他也知道许攸说得对，他不是孙策的对手，败局已定，许攸留下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许攸一生自负，又与曹操有交情，去益州投奔曹操自然比留在辽东强。益州是大州，户口百万，又有险可守，绝非辽东可比，许攸也许能找到证明自己的机会。辽东太弱，就连那些青州逃难来的士人都不愿意留下，又何况许攸这样的党人中坚呢。
公孙度也有些心灰意冷，没有挽留许攸的心情。正在这时，又有信使赶来，这次是关于公孙桓的。公孙桓昨夜统步骑五千伏击孙策，结果反被孙策伏击，伤亡惨重，公孙桓本人生死不明，估计是凶多吉少。
听了这个消息，公孙度万念俱灰。他没有再说什么，让人牵来一匹健马，带了一些干粮，送给许攸。许攸也不客气，牵着马，与公孙度拱手作别，离开了队伍，消失在山林之间。
看着许攸离开，公孙度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过了好久，他叫过一个军吏。
“去见沈友，我要议和。”
……
傍晚时分，一片山谷之中，公孙度扶刀而立，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亲卫，静静地看着远处，脸色虽然很平静，嘴角却咬得很紧，如铁铸一般。
一千骑兵在山坡上列阵，杀气腾腾，随时准备翻身上马，沿着山坡发起冲击。虽然答应了与沈友议和，公孙度还是难忍失落，故意摆出这个阵势，想给沈友一个下马威，挽回一些面子。
蹄声特特，两骑从远处轻驰而来，在公孙度面前十余步停住。沈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卫士，大步走来。他一身精致的明光铠，腰间悬着战刀，步履矫健，身姿挺拔，既不失儒雅又英气勃勃，顾盼有神，丝毫不以公孙度身后山坡上的骑士为意。
公孙度一看便暗自赞叹，羡慕不已。这个年轻人运气真好，刚刚弱冠就主宰一州，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读书呢，视野不出玄菟郡，后来到了洛阳为郎没少因见识少被同僚耻笑。
“使君英武，不愧是江东少年俊杰。”
沈友哈哈大笑，拱手施礼。“府君不必自谦。若非吴侯亲至，友也无法击败府君。胜负乃兵家常事，府君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不失英雄气度。”
公孙度松了一口气，对许攸多了几分感激之情。许攸虽然为人自负，品德也一般，但才智却无可非议。正是他看破了孙策要提携江东系，重点栽培沈友的用意，这才建议他与沈友议和。沈友曾被他击败，急需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自然不会拒绝议和。
议和不是投降，有谈条件的空间，这是许攸为他出的最后一计。凭心而论，他这次战败虽然与许攸的计划有关，却不是许攸的责任，双方战力相差太远，许攸的计划再好也无法落实，这才是根本原因。也正因为认识到这一点，公孙度虽然不怎么情愿，也只能接受许攸的建议，与沈友议和。公孙模已经战死，粮草落入孙策手中的可能性很大，他已经没有再战的能力，不如尝试议和，如果能够达成一个不错的条件，就此休战，也是一个选择，实在谈不拢，再想他法也不迟。
公孙度开门见山。“吴侯将如何处置我？”
沈友打量着公孙度，拱拱手，温和的微微一笑。“敢问府君之志。”
公孙度哼了一声：“难道吴侯能遂我所愿？”
沈友笑着摇摇头。“府君误会了。易云：君子进德修业。德业相配，自然前程似锦，功成名就。德不配业，则难免自取其咎，纵一时得逞，也不过转眼烟云，智者不取。府君想知道吴侯将如何处置你，最简单的方法便是看看你的志向与德行是不是相配。如果志大于德，那恐怕要让府君失望，谈也无益，不如你我各归本阵，继续厮杀，一决雌雄。”
公孙度转身看了看山坡上的骑兵，故意冷笑道：“如果谈不成，使君恐怕就回不去了。”
“无妨。”沈友笑容不变。“江东人才济济，如我者数不胜数，即使我沈家也不乏其人。只是不知道府君战死在这片山中，还有没有人能继承你的遗志？”

第1798章 拿得起，放得下
公孙度无言以对。
他之所以接受许攸的建议，与沈友议和，绝不是因为怕死。从这片山里逃出去，甚至逃回襄平，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但人逃得掉，形势却无法逆转，孙策迟早还会进军襄平，他总不能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山里去，与蛮夷为伍。
他想建功立业。许攸说孙策能用人，他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机会。沈友与他见面之后，一直以府君相称，自然是只肯承认他的辽东太守职务。以这个职务议和，孙策大概率还会让他做一个太守，只不过不会在辽东，而是换一个郡，正如当初孙策的要求。交战不利而降虽比战败而隆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到哪儿去。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志向就没什么实现的可能，议和也就没什么意义，至少对他个人而言如此。
他不会杀沈友——杀了沈友也没什么意义，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只是示威而已。但沈友一步不让，倒让他有些下不了台，怒意不断积聚，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沈友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公孙度，眉梢轻扬，嘴角微挑。
公孙度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强笑道：“使君好气度，置生死于度外啊。”
“两军交战，死伤在所难免。”沈友收起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得遇明主，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自然要全力以赴。我之所以来见府君，正是相信与府君有相惜之意，愿与府君共扶明主，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成就一番功业，封妻荫子。问府君之志，正在于此，若府君所谋太大，非我所能答应，那只好不自量力，再与府君一较高下。”
公孙度顺势接过沈友的话题。“边鄙之人，能有什么志向可言，说出来也只是令使君发笑而已。”
“愿闻其详。”
公孙度挥了挥手，示意山岭上的骑士退去。骑士闻令，牵着战马下了山坡，退到三百步以外，只见旌旗猎猎，蹄声特特，却没有一人一马发出杂音，倒有几分精锐气度。沈友看在眼中，赞了一声：“难怪府君能在数年间南征北讨，无敌于辽东，这些骑兵想必有功。”
公孙度笑而不答。这是他最精锐的亲卫骑，几乎每次出战都是胜负手，他能在辽东称王，这些骑兵都是有功之臣。“听闻吴侯身边也有一支亲卫骑，屡立战功，以使君之见，我这些骑兵能与他一战吗？”
沈友微微一笑。“口说无凭，府君如果有兴趣，将来可与吴侯试试手，就算败了也无妨。”
“听使君的意思，我必败无疑？”
沈友笑得更加灿烂。“府君辽东无敌，君侯天下无敌。”
公孙度惊讶地打量着沈友，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虚伪，但沈友的眼神很真诚，他不免有些诧异。以沈友的家世和才华，他如此佩服孙策，实在有些不正常。就算表面上要保持恭敬，多些有些言不由衷罢吧。可是他一点也看不出沈友有这样的意思，反倒看出了几分景仰之情。
公孙度不禁好奇起来。许攸说过，孙策是寒门出身，他父亲孙坚是孙家入仕的起点，在此之前，孙家就是身份卑贱的商人，而沈友却是世家出身，沈家在吴郡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百年以年的名士沈戎，这样的家族在吴郡就算不是顶尖世家，也是名列前茅的，沈友又少年成名，如何会对孙策这么佩服？
“使君有三妙之名，可曾与吴侯交过手？”
“交过手，一招落败。”沈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伤早就好了，疤痕仍在，时刻提醒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作非份之想。”
公孙度翻了个白眼。这读书人就是讨厌，句句带刺。许攸如此，沈友也是如此。
沈友哈哈一笑，缓缓从腰间拔出战刀，耍了个刀花。“府君，不如这样吧，你我比一场，你要是赢了我，我愿向吴侯进言，保你将来牧守一方，成就不在我之下。如果你输了，不妨听我一言，且从小处着手，以俟将来。府君正当壮年，至少还有二十年可用。吴侯知人善任，必不会委屈了府君才具。”
公孙度很惊讶，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沈友能说这样的话，说明他是有诚意的，否则不会提出这么丰厚的条件。他与沈友相比，也就是武艺有一搏的机会，论学问，他肯定不是沈友的对手。沈友号称三妙，刀法精湛，输给他不丢人，万一赢了，也是为自己赢得一个较高的起点。
公孙度欣然同意，拔出战刀，与沈友拉开距离，对面而立。
持刀在手，沈友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杀气隐生，与刚才那个谈笑风生的少年判若两人。公孙度暗自称奇，他也见识过不少高手，当年在洛阳游历，看过的游侠、剑客不少，许攸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一个刚刚弱冠的少年身上看到这样的气度却是第一次。
“玄菟公孙度，请使君指教！”
“吴郡沈友，请府君指教！”
两人握刀在手，来回转了两圈，公孙度一声厉喝，迈步上前，挥刀猛劈。沈友不慌不忙，左躲右闪。公孙度本来担心沈友会凭刀利砍断他手中的战刀，但几次接触，发现沈友只是利用精妙的刀法化解他的攻击，并没有大力劈砍的意思，不禁暗自佩服。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如果只是凭着兵器锋利取胜，反倒落了下乘。
公孙度主动进攻，连砍数刀，都没能占得上风，沈友点到即止，游刃有余，隐而不发，公孙度自知没有取胜的机会，主动抽身而退，倒提战刀。“使君刀法精妙，度甘拜下风。”
沈友含笑还礼。“府君性情中人，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幽州俊杰。”
……
孙策收到孙乾回报，得知张敞等人愿降，如释重负。张敞等人投降不仅避免了一场恶战，还得到了大量的粮草补充，他的底气更足了，大可以逸待劳，等公孙度从山里钻出来，再战一场。
张敞有功，他迅速兑现了诺言，委任张敞为乐浪太守，其他诸将暂时各领本部，不作调整，以免心生疑惧。与此同时，他派董袭、朱桓赶往平郭、汶县，接管两县防务，并将公孙模从两县征发来的百姓遣散。没有了百姓，这些辽东军降卒就算想做点什么事都不方便，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大营里等候处置。
就在孙策打算等甘宁率领水师赶到，将粮食装船的时候，沈友送来公孙度请降的消息。孙策很是意外，他从来没想过公孙度会投降。不过看了公孙度的要求之后，他有点理解了。
除了家族的利益之外，公孙度要求掌管一郡，或者主掌一军，兵力不低于两万人，不离开北疆，最好是不离开辽东一带。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征讨扶余，他想把这件事做完。如果孙策同意，并给予一定的支持，他还想彻底征服高句丽。
看完沈友的报告，郭嘉半天没有表态。
孙策理解郭嘉的担心。两万步骑，在辽东绝对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又掌握在公孙度这样一个枭雄手中，这无异于又增加了一个不稳定因素。万一公孙度是缓兵之计，等他率领主力离开，公孙度再反手一击，辽东还是他公孙度的，这一战等于白打。就算接受公孙度投降，也不能按照这个条件来，要么将他调离辽东，要么削减他的兵力。但郭嘉不好直言反对这个建议，因为公孙度向沈友投降，这就是沈友的功劳，关系到整个江东系。他如果反对，就算孙策不怀疑他，别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更何况沈友背后还有一个庞统，与孙策的关系也非常密切。
不仅郭嘉如此，军谋们也大半表示反对，认为风险太大，不宜全盘接受。
但孙策有自己的想法。除了要让沈友有立功的机会之外，他并不太担心公孙度反复。往好处想，公孙度不是刘备那样的人，反复的事未必干得出来。往坏处想，就算公孙度将来会反复，重夺辽东，至少也要一年半载。有了这一年半载，他已经能在辽东站稳脚跟，公孙度未必有机会重夺辽东。以公孙度的聪明，他大概率会认命。如果他不能确保辽东的安定，就算公孙度现在是真投降，将来也会有其他想法。
关键还在于自己，不在于公孙度。
孙策与郭嘉商量了一番后，郭嘉有些勉强地接受了孙策的意见。
孙策安排孙乾去一趟沈友处，负责与公孙度谈判。孙乾之前就与公孙度见过面，由他出面谈判最合适不过。他原则上同意了公孙度的要求，但有些细节还是要商量一下的，有些事项要进行调整。与此同时，孙策又请来了张敞，向他询问从青州来的避难百姓在辽东的具体位置，他打算从里面挑一些人担任官职。
得知公孙度也降了，张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安。公孙度投降，战事结束，他们的家人就不会有危险，但他和郭嘉等人的担心一样，生怕公孙度会反复，到时候再报复他们。得知孙策要辟召青州士人为吏，治理辽东，他乐见其成，一口气报上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不乏管宁、邴原、王烈这样的名士。

第1799章 一将难求
“你熟悉这些名士么？”孙策倒了一杯水递给张敞。
张敞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呷了一口，温热的水沿着喉咙直到腹中，不仅嗓子舒服了很多，心里也热乎乎的。他在公孙模麾下任司马这么久，公孙模从来没给他倒过一杯水。孙策虽然年轻，少年富贵，成就远非公孙度兄弟所能企及，却如此礼敬他一个降将，纵使是笼络人心也难能可贵。
张敞苦笑着摇摇头。“不瞒君侯，只不过这几位都是中原名士，学问、道德皆非臣能望其项背，虽然见过几次，却没什么交情可言。君侯若是想请这几位出仕，臣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顿了顿，看起来有些犹豫。
孙策见状，笑道：“仲仁，有什么就说吧，不必顾忌。”
“喏。”张敞拱拱手。“臣推荐一个人，也许可行。”
孙策笑了。“是哪位贤士？”
“君侯麾下大将，太史慈太史子义。”
孙策很意外，他还以为张敞要介绍什么亲朋好友呢，没想到他说的却是太史慈。太史慈是青州人，又曾避难辽东，倒是有可能认识这几个人，但他一直没提过这几个人，想来关系也一般。张敞这个推荐怕是有些想当然。况且太史慈远在涿郡，脱不开身。况且太史慈是武人，未必能入那些名士之眼。
张敞一直盯着孙策看，见孙策不以为然，又说道：“君侯可曾听说过刘政其人？”
孙策摇摇头。
“刘政也是北海人，与邴原同郡，有勇略，为人雄豪，公孙府君久知其名，听说其来辽东，担心有所不利，便派人抓捕他，不准任何人收留他，否则与其同罪，刘政无处可逃，无奈之下，只得去投邴原。邴原将他藏起，后来正好太史慈返回青州，便托太史慈带刘政返乡。因此，邴原欠太史慈一个人情。如果由太史慈出现邀请，哪怕是作书一封，多少也会好些。”
孙策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故事，他倒没听太史慈说过。这么说起来，刘政这个名字的确有些印象，只是不太清楚，一时没想起来。
“子义在涿郡，来去要耗不少时间呢。”
张敞再拜。“君侯，臣提此议，其实还有一些私心。”
“说来听听。”孙策笑了。通常来说，把话说到明处的私心都不是私心。
“喏。君侯，辽东有编民六万余户，再加上不在籍的胡人和渡海而来的中原人，总户口在十万以上，乃幽州一大郡，对稳定幽州至关重要。辽东汉胡杂居，民风剽悍难制。治世之时，尚须恩威并施，如今天下不安，无恩可施，只能威服。太史慈明于武略，又随君侯征战多年，能镇守一方，他若能任辽东太守，再辅以邴原等青州名士，则辽东可安，否则纵有邴原之智也无法施政。邴原乃是明智之人，知力不能及，未必敢接受君侯之邀。”
孙策眉梢轻扬，有些心动。他本来就有让太史慈镇守辽东的计划，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公孙瓒死了，只好让太史慈先去辽西。辽西户口太少，只有联合右北平、辽东属国才有一定的影响力。如今公孙度投降，他可以将太史慈调过来了。
见孙策意动，张敞又解说了一通。辽东形势复杂，不仅是汉胡杂居这么简单，而且和好几个胡人种族接壤，既有高句丽、扶余，还有乌桓、鲜卑，这些胡人或分或合，错综复杂，动辄生怨，普通人根本无法压制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恩威并施，在武力镇服的基础上再辅以利诱，历任辽东太守中治绩好的大多是通晓军事的，如祭肜、度尚，原因很简单，胡人崇尚强力，没有强悍的武力做后盾，他们是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的。邴原的道德学问没话说，武力未免不足，远不如太史慈适合。
听完张敞的解释，孙策觉得有一定道理。不管要不要调太史慈来，至少新的辽东太守必须是一个有较强军事能力的人，邴原之类的名士只能辅佐，不能当家做主。
孙策谢了张敞，送他离开后，看着他写下的那份名单，有些头疼。太史慈的确是个合适的辽东太守人选，但太史慈刚刚上任辽西太守，很多事刚刚展开，涿郡战事还没结束，调太史慈来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了，这一战与太史慈没有多大关系，让他接任辽东太守也要考虑参战诸将的情绪。
诸葛亮、朱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孙策。孙策来回转了两圈，见他们二人脸色平静，便顺口问道：“孔明，义封，你们觉得张敞的建议如何？”
诸葛亮和朱然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诸葛亮说道：“主公，张敞说的形势大致没错，但他说非太史子义不可，未免言过其实。”
孙策挑挑眉，示意诸葛亮接着说。诸葛亮又道：“正如张敞所言，辽东汉胡杂居，形势复杂，需要一个通晓军事，最好精通骑战的大将坐镇。太史子义是个合适的人远，却绝非唯一的一个，只不过张敞不清楚，为稳妥起见，借着辟除邴原等人的机会，推荐太史子义出任辽东太守，力促其事，以免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
“是的，张敞担心公孙度反复，希望接任辽东太守的人足够强悍，让公孙度不敢有非份之想。太史子义是青州人，又与邴原等人相识，有青州流民相助，能迅速掌握辽东。可是从长远而言，这未尝不是个隐患。太史子义是武人，邴原等人以名士自居，未必能奉其号令，万一再挟民意，反客为主，反倒让太史子义左右为难，严则伤乡党之义，宽则有纵容之嫌，纵使君侯信他，也难免惹人非议。”
孙策点点头。“那你说说，除了太史子义，还有谁可以接任辽东太守？”
“陈叔至，董元代，都可以。”
孙策明白了诸葛亮的担心。正因为太史慈是青州人，与邴原等人相熟，他们反而对太史慈没什么敬畏可言。这些人的号召力比太史慈大，那些青州流民更愿意依附他们，不愿意依附太史慈，一旦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太史慈反而会被掣肘，还有可能引发对他不利的流言蜚语。
陈到是一个合适的人远，但亲卫骑不能无人统领，陈到不能动。董袭的忠心无虞，但他更熟悉步卒战法，对骑兵作战不熟悉，未必适合做辽东太守。他的优势也许就是他的江东系身份。
孙策有些头疼，他麾下将领不少，精通骑战的人却不多，而在北疆作战，不精通骑战是无法胜任的。不仅要精通骑战，能独立统兵，还要有理政的能力。辽东情况复杂，暂时不可能实行军政分离。可惜，陈武等人都太年轻了，暂时还不能独当一面。
想来想去，还就是太史慈最合适。
孙策一时难以决断，让诸葛亮把郭嘉请了来。郭嘉听完孙策的想法后，也觉得这个人选不太容易。诸葛亮的担心有一定道理，太史慈与邴原等人共事未必能占上风，但除了太史慈之外，的确又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像太史慈这样的人实在不多。
郭嘉最后提了一个建议：让太史慈任战区督，节制右北平、辽西、辽东、辽东属国、玄菟、乐浪诸郡军政，将各郡骑兵集中起来，由太史慈统一指挥。辽东太守可以另派人选，主要负责境内的政事，分担一部分军事——主要是步卒的训练指挥——协助太史慈。为了能尽快控制辽东，可以从立功将士中挑选一部分人到各县任职，负责军事。
孙策觉得这个办法不错，降低了辽东太守的军事要求，人选一下子多了起来，董袭也可以胜任了。等他熟悉了骑兵战法，再让他做个完整的辽东太守，分担太史慈的一部分责任也不迟。
思路一开，原本棘手的问题便迎刃而解。孙策让顾徽写信，先派人去向邴原等人致意，探探他们的口风。如果他们愿意接受辟除，那就委任他们为郡史、县令等职，协助太史慈、董袭控制辽东，如果不乐意，也不勉强。辽东是边郡，对军事素质的要求要远远高于对文化素质的要求，名士的作用其实非常有限。
即使如此，孙策也没有敷衍了事。他正要重建青徐，这些青州人还是能派上用场的。顾徽写完草稿后，他仔细读了两遍，又提了几条意见，让顾徽润色一下，等孙乾回来，派孙乾去一趟襄平。与公孙度谈妥之后，孙乾反正要去襄平见公孙康，正好两件事一起办了。
在耽误了两天时间后，甘宁终于率领水师赶到。这一路逆风行驶，他是吃了不少苦头。得知战事已经结束，孙策击溃公孙模，逼降了一万多辽东步骑，他扼腕叹惜，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孙策随即给他一个任务：送张敞上任，抚略乐浪，并抓捕张岐归案。
甘宁大喜过望，美滋滋的去了。

第1800章 惺惺相惜
公孙度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快步走来的孙乾，神情有些尴尬。
数月以前，孙乾曾经多次求见，但他一直不肯见，后来勉强见了一次，态度也不好，没等孙乾说完便很粗率的结束了。他从来没想过向孙策称臣，万万没想到会一战败北，而且败得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断粮在即，如果议和不成，他就不得不考虑壮士断腕，如何将最精锐的将士带回襄平。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他也只能带走一两千骑兵而已，步卒是无论如何饿着肚子走上数百里，还是在孙策追击的情况下。
“府君，别来无恙？”孙乾笑盈盈地向公孙度行了一礼。
公孙度暗自叹息。当初孙乾称他为府君时，他大发雷霆，只是口才不给，辩不过孙乾。如今孙乾再称他为府君，他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了。别来无恙？我这像无恙的模样吗？公孙度强作镇静，拱手还礼。
“我一如既往，倒是公祐越发精神了。”
孙乾笑道：“那是因为我一直很清楚自己有多高，从不敢对自己有太高的期望，略有寸进便欣欣然矣。”他意味深长的打量了公孙度一眼。“若能与府君达成协议，我应该可以升上一级，佩犀印黑绶，以我这年纪，也算是小有成就，若能不懈精进，将来不失二千石。”
公孙度眉梢轻颤。“那我就先贺公祐高升了。”心中却是有些惊讶，孙乾这么自信，看来他很信任孙策啊，否则就算孙策给了他承诺，他也不至于宣诸于口，万一将来兑现不了，岂不丢脸。
孙乾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这本来就是一句试探的话，公孙度明白了他的意思，愿意玉成，说明他的确有议和之心，并非缓兵之计。看来这次战败对他的信心打击不小，公孙度一向自负，绝不是那种肯轻易低头的人。
公孙度将孙乾迎入帐中，分宾主落座，寒喧了几句，孙乾便说明来意。“沈使君已经将府君之意转达吴侯。说实话，吴侯麾下诸将是不太愿意与府君议和的，大营易手，粮草无忧，他们更愿意与府君做最后之对决，战而胜之，以绝后患。”
公孙度脸色铁青，沉默不语。虽说是议和，但他的确没什么翻盘的机会，换了是他，是否接受投降都难说，更别说是议和了。孙乾虽然已经坐在这里，但最后能不能谈得成，依然未可定论。
“不过吴侯激赏府君豪气，愿意给府君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证明自己？”公孙度愣了一下，品味着孙乾的话，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孙乾的称呼已经明确了孙策不会让他继续做辽东王，孙策只承认他的辽东太守，而且不肯让他留在辽东，那他该怎么证明自己，又证明自己什么？这句话不在他的考虑之列，让他一时搞不清孙策的用意。
见公孙度不解，孙乾也不着急，循循善诱。“府君数年间南征北战，无一日安逸，为的是什么？”
公孙度抚着颌下短须，神情有些异样。我这几年如此辛苦，究竟为的是什么？割据一方，称王称霸？这个目标现在是不可能实现了。那我还能追求点什么呢？
孙乾静静地看着公孙度，等了好一会儿，见公孙度无法回答，这才轻声笑道：“郭图、许攸为府君谋划，想必也为府君解说过吴侯其人，不知他们可曾提起吴侯的一番宏论？”
公孙度郁闷之极，暗自叹息。他根本不明白孙乾在说什么，明明在说他呢，怎么又扯到孙策了？孙策有什么宏论，他一无所知，郭图、许攸都没提过。孙乾这是在提醒他与孙策的差距吗？两军对垒，孙策对他了如指掌，他却对孙策一无所知，只能靠郭图、许攸来提醒，焉能不败。
“还请公祐指教。”
“吴侯读书不多，但知道甚明，论事鞭辟入里，常有出人意料之高见。乾虽在青州，未曾面聆，却听说他在南阳讲武堂演讲，所言也许能解府君当前之惑。”
“哦？”
“吴侯当日为讲武堂毕业生解说为士之道，言有三重境。第一重境，乃是为私，为自己，为家人，为家族，皆是一姓之私。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皆属此类。府君读书修业，以孝廉为郎，出而任职冀州，如今又坐镇辽东，光宗耀祖，即在此境之内。”
公孙度眉头一挑，似笑而非笑。孙策论说三重境，孙乾说他只在一重境内，明褒而实贬，轻视之意甚明。这让他很不舒服，忍不住反唇相讥。“敢问第二重境。”
“第二重境，乃是为公，治国平天下，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皆属此类。府君南征北讨，东击高句丽，西却乌桓、鲜卑，北拒夫余，庶几近乎。吴侯亦有此志，欣赏府君，这才力排众议，愿助府君一臂之力，让府君境界圆满。将来青史之上，府君纵不能与卫霍齐名，也当与李广、程不识比肩。幽州二公孙，公孙伯珪扬名于西，府君力战于东，皆不愧幽州之雄。如今公孙伯珪不幸战殁，吴侯不希望府君明珠暗投，浪费了这难得的雄逸之气。”
公孙度眯起了眼睛，盯着孙乾，久久未语，心中却泛起一股暖流，弥漫身心，仿佛回到刚刚被举为孝廉，仕途就在眼前展开，建功立业翘足可待的青涩时光。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是什么了，个人的荣华富贵终究只是眼前，青史留名，为后人传诵才是真正的不朽。他原本希望能化家为国，化私为公，功业与名声皆不朽，如今受挫于孙策，割据辽东已然不可得，唯一能希望的自然是封侯拜将，征讨蛮夷，将来留名青史。虽不如鼎立新朝来得威风，却也足慰平生。
原来孙策是因为这个才愿意与我议和。公孙度心里既有些欣慰，又有些惭愧。他原本以为孙策愿意接受议和是不想两败俱伤，如今看来，自己低估了孙策的心胸。提到公孙瓒，他更觉得脸上发烧。孙策之前就曾邀他出兵，为公孙瓒复仇，却被他拒绝了。他才不想为孙策的私心劳师远征呢。如今才知道孙策对公孙瓒不仅仅是利用，更有一番英雄相惜。相比之下，自己的眼界未免太窄了些。孙乾说他在第二重境而未满，实在是抬举了他，他充其量也就是摸到了第二重境的门而已。
“敢问第三重境。”公孙度收起矜持，向孙乾躬身施礼。
孙乾笑着摇摇头。“这第三重境过于玄远，我理解也不深，不敢妄言。将来府君面见吴侯，不妨当面向他请教。如果府君没有异议，我们不妨先议议眼前之事。饿着肚子论道，可不是真正的论道。”
公孙度恍然，指着孙乾哈哈大笑。孙乾果然是善于应对，调起了他的兴趣，又嘎然而止，一下子又回到眼前的谈判，让他措手不及。他拍拍大腿，慨然道：“那就请公祐说说吴侯打算如何安置我吧。”
孙乾点点头，说明来意。考虑到公孙度熟悉夷情，又有用兵之能，孙策打算委任他为度辽将军，驻地设在玄菟郡，或是西盖马，或是高显，总之要在大河边，方便南方的粮草、军械转输，也方便幽州的货物南运。具体在哪个地点，要与熟悉辽东形势的公孙度商量着定。
公孙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吴侯要为我提供粮草，还有军械？”
孙乾笑眯眯的纠正道：“不是为你提供，是为度辽将军提供。”
公孙度心情大好，也不在乎这点区别。他早就知道中原的军械好，如今又刚刚碰得头破血流，如果孙策真能提供军械给他，即使不是最好的，只要让他的将士披甲率达到孙策的水平，再加上充足的粮草供应，他就可以打得那些高句丽人、扶余人满地找牙，建功立业绝不是虚言。
公孙度与孙乾谈得很顺利，爽快地答应了整编人马、以其长子公孙康为质等一系列的要求。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公孙康现在驻守襄平，他不到孙策面前，议和无疑是一句空话。换作是他，他也会提同样的要求，甚至更加苛刻。再者，有公孙续的例子在前，他也不担心孙策会虐待公孙康，除非他自己出尔反尔。万一他战死了，他相信孙策会让公孙康继承他未竟的事业。
两人达成初步的协议之后，孙乾立刻派人送回孙策的大营。一天后，孙策的回复到了，除了几个细节，他几乎全盘接受了公孙度的要求——这本来也没超出他给孙乾的授权——同时已经准备好了粮草，正派人送到合适的地点，公孙度一到就可以接收，先吃饱肚子，然后再谈整编的相关事宜。
公孙度非常满意，带领人马转道出山，在预定的地点遇到了带着粮草接应的董袭。董袭已经知道他即将接任辽东太守，心情非常好，见到公孙度之后，态度很客气，与公孙度交换了礼物，又陪着公孙度来到孙策的中军大帐。
公孙度与孙策见面，谈了半天，相见甚欢，当即写了一封信，由孙乾带给公孙康，命令公孙康将军权交给随后赶到的董袭，自己赶到平郭来面见孙策，充当质子。
孙乾带着公孙度的书信告辞而去，赶往襄平。

第1801章 人心散
易县。
刘备勒着坐骑，看着两百步外的易县，喟然叹息。
围城月余，他还是找不到破城之策。双方兵力相近，他的士卒虽然训练有素，相对而言更有优势，但袁谭据城而守，有城墙保护，袁谭麾下的新卒信心大增，顶住了刘备的数次猛攻，而且进步明显，已经有些精锐的征兆。
直到这时，刘备总算明白过来袁谭是在拿他练手。他从孙策那儿学到了练兵之法，袁谭也学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这次未能攻占易县，以后只怕也不再有机会。冀州的户口优势绝非幽州能及，何况他还没有真正掌握幽州。
孙策什么时候能击败公孙度，占据辽东？总之渔阳以东已经不是他能染指的了，太史慈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念及此，刘备心里就不是滋味。孙策说得好好的，与他南北夹击袁谭，结果他这边开了战，孙策却撤了，平原之战根本没开始。斥候已经送来消息，臧洪和牵招已经撤到东光，再不撤，他就可能遭受袁谭内外夹击。
白忙一场，涿县没拿下，涿郡怎么吃进去的还得怎么吐出来，唯一的战果就是斩杀了颜良。但颜良本来就是袁熙的部下，他的阵亡对袁谭来说影响非常有限，在另外一个意义上甚至是好事。如果能夺取涿县，或者斩杀张郃，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刘备又叹了一口气，拨转马头，转身回营。他摇摇马鞭，意兴阑珊。“德然，你去一趟云长营中，通知他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刘修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刚准备离开，刘备又叫住了他。刘修勒住坐骑，看着刘备，等待他新的指示。刘备想了想，放低了声音。“再去一趟太史慈营里，请他协助云长。”
刘修会意，领命而去。太史慈掌管的是骑兵，不能攻城，这些天一直闲着，没事就和阎柔等人喝酒比武，走得很近。关羽不出战的时候，也会与太史慈一起谈武论兵，很是投契。刘备对此很不满，他总觉得太史慈不是来助阵的，而是来交朋友的。早知如此，他就不请太史慈助阵了，白白消耗了那么多粮草——三千骑士，六七千匹战马，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刘备很肉疼，但太史慈是协助关羽的，这些粮草都是由关羽负责筹措，关羽可拉不下面子克扣太史慈的粮草，刘备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关羽不快。
刘修走了，刘备摇摇头，苦笑道：“宪和，我是不是又上孙策当了？”
简雍皱皱眉。“府君，你这么想……很危险。”
刘备一愣。“危险？”
简雍“嗯”了一声，用力地点点头。“胜负乃兵家常事，偶有不遂，反思不足，卷土重来便是。如果动辄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上了某人的当，是信心不足，还是想推卸责任？”
刘备也觉得此言不妥，很是尴尬，嘿嘿笑了两声，想找几句话掩饰一下，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强作镇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信马由缰，向大营走去。简率追了上来，与刘备并肩，歪着头，打量了刘备两眼。
“府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嗯？”刘备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简雍不仅仅是责备他，还提了一个问题。他有些恼怒，反问道：“宪和以为是何原因？”
简雍抚着胡须，若有所思。“我与府君相识三十余年，没见过府君诿过于人，想来应该是信心不足所致。面对袁谭，府君没有战而胜之的信心。”
刘备脸色阴沉，一声不吭。他被简雍说中了心思，却更加憋闷。孙策已经剑指幽州，如果如果连袁谭都不能战胜，无法控制冀州，又哪来的机会战胜孙策？孙策逐鹿天下，我却连幽州都出不去，如何是对手？如果将来还是要向孙策俯首称臣，当初又何必离开豫州？
……
刘修来到关羽的大营，刚进营门，就看到中军大帐前围了一群人。他暗自摇头，关羽又和太史慈比武了。虽然受了重伤，关羽却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伤势稍好，他便与人比武。他武艺好，能和他放对的人屈指可数，一向以没有对手为憾，如今遇到太史慈，他恨不得天天与太史慈比试一番。
刘修悄悄地站在人群中，踮起脚尖向里看。果不其然，关羽正与太史慈对阵。他们今天比的是骑战，一旁站了两个亲卫，牵着三四匹马。关羽身材高大，体重逾于常人，战马不耐久战，遇到普通人，胜负也就是两三个回合之间，自然不用换马，可是对上太史慈，他不得不多备几匹战马以防马力不支。
刘修看了一眼那几匹备马，见精神似乎都很足，还没有上过阵，说明关羽和太史慈刚刚上场，交手时间不长，便决定等一等再说。关羽脾气不好，如果刚开始就被打断，他会很生气，等他和太史慈打上一阵，不分胜负，或者看他形势不妙的时候再去打断，情况就会好很多。
关羽和太史慈战得更酣，也没注意刘修的到来。他用的不是青龙偃月刀，而是一杆马矟。这种长一丈八尺的骑矛的确适合关羽使用，尤其是对太史慈对阵时。太史慈用的就是一杆一丈五尺长的精钢长矛，比普能骑矛长三尺，也比青龙偃月刀长，关羽大概是觉得凭刀利取胜胜之不武，干脆用马矟，太史慈如果觉得吃了亏，也可以用马矟，只要他有那武艺。
太史慈用的还是他的精钢长矛，门户守得极严，即使以刘修的目光来看，关羽也没什么取胜的机会。太史慈的武艺很好，要胜关羽却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在这种不能全力以赴，不得不有所节制的情况下，能守得住门户，不为对手所趁，便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两人二马盘旋，矛来矟往，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关羽胯下的战马却有些力量不济，借着一个分开的机会，关羽转身去换马。太史慈没有换，只是放慢了速度小跑。这时，有一个骑士挤到他身边，拉住马缰，与太史慈说了几句，太史慈有些意外，问了几句，随即点了点头，拨马回阵。
关羽也上了马，正要返身再战，一转眼，看到了人墙外围的刘修，不禁皱了皱眉，蚕眉微蹙，向刘修招了招手。刘修无奈，只好挤进人群，来到关羽面前，拱手施礼。
“何事？”
“府君有命令。”
“既有命令，为何不说？”关羽很不高兴，手一伸。“拿来！”
“是口令。”刘修也很无奈。他虽是刘备的族弟，但关羽连刘备本人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对他有什么好的态度。“府君决定放弃易县，撤回涿县，令将军断后。”刘修又看看太史慈。“太史府君依旧协助将军。”说着，向太史慈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太史慈轻踢战马，来到跟前，在马背上欠身施礼。“请从事回报刘府君，我会依令行事。”
得知刘备要放弃易县，关羽心情很不好，也没心情比武了，将马矟扔给周仓，翻身下马，向大帐走去。太史慈见状，也下了马，与刘修并肩进帐。关羽站在帐中，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刘修一眼，哼了一声，又转向太史慈。
“子义，你觉得如何？”
太史慈笑道：“云长兄，我觉得刘府君这个决定没什么问题。易县急切难下，袁谭又有援兵赶到，早些撤退，减少损失，也是情理之的事。”
“退回涿县，袁谭就不追了？”
“他如果追，那就在野战中击败他。天气渐冷，这场战事势必要成对峙之势。既然如此，退回涿县对我们自然更有利。”
道理并不复杂，关羽也知道速胜已经不切实际，先退一步未尝不是办法。他话题一转。“刚才是吴侯的消息吗？他拿下辽东了？”
刘修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太史慈。太史慈笑道：“云长兄果然是眼尖，一语中的。没错，吴侯刚刚击败了公孙度，公孙度识时务，已经决定向吴侯称世了。吴侯改任公孙度为度辽将军，委以夷事，又任董元代为辽东太守。”
“董元代？”关羽撇了撇嘴。“他虽有些勇力，于骑战却不精通，未必是公孙度之敌。以吴侯的谨慎，怕是有另外的安排吧。”他瞅了太史慈一眼，微微一笑。“子义又升职了？”
太史慈摇摇手。“惭愧，吴侯任我为幽州东部督，节制右北平以东的军事。唉，能浅任重，我实在是忐忑得很啊，以后还要云长多多襄助。”
关羽嘴角微挑，手抚长须，一声轻叹。“子义得遇吴侯，诚乃人生幸事。”
太史慈瞥了刘修一眼，笑道：“云长所言甚是，能得吴侯信任，乃慈之所幸。不过云长也不必自谦，吴侯对云长一向敬重，只是感慨云长忠义，成人之美。若是云长当初留在豫州，这幽州东部督未必是我。”
关羽心中失落，却强笑了两声。“哈哈，这幽州东部督就不说了，子义是实至名归，辽东太守么，我倒是自信比董袭更能胜任。”
“区区辽东，岂能与涿郡相比。涿郡可是刘府君的本郡，又是幽州门户，任云长为涿郡太守，这可是刘府君对云长的信任。”
太史慈一边说一边冲关羽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在刘修面前说这些，以免生疑。刘修听了关羽的话，脸色已经不好了。关羽听得懂太史慈的意思，却没把刘修放在眼里，视若未见，兀自遗憾。涿县未下，他这个涿郡太守是做不成了。

第1802章 鼠目寸光
刘备猛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孙策平定了辽东？”
刘修连连点头，气喘吁吁。他一路从关羽的大营里奔回来，差点跑断了气。他知道刘备可能不信，他也有点狐疑。公孙度可不是等闲之辈，他在辽东经营了五六年，一直没有对手，怎么可能在旬日之间就败了，而且败得这么彻底？
这会不会是孙策虚张声势？
刘备看向简雍，简雍也皱着眉，却不像刘备那么惊讶。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哦”了一声，苦笑着摇摇头。刘备等了一会儿，简雍却没有解释，刘备不耐烦了，催促道：“宪和，有话直说无妨。”
简雍这才意识到刘备一直在等他的意见，连忙说道：“府君，此事看起来不合常理，细想却也正常。公孙度虽是主，但他远离襄平，赶到沓氏围城，其实是舍长取短。沓氏周边山地多，不利于骑兵突袭，却利于步卒作战。且沓氏离襄平五六百里，粮草转运不便，他大概是想凭兵力优势速战速决，未能如愿，这才一战败北。”
刘备点了点头。他觉得简雍说得有理，公孙度奔袭沓氏看似得计，其实很冒险，他不知道孙策的长处正是阵而后战，正面作战，他肯定不是孙策的对手。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公孙度纵败，有骑兵优势，撤回襄平再败总是没问题的，又怎么可能就此称臣，放弃整个辽东？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备不得而知。可是孙策速取辽东，对他的压力骤增。太史慈为幽州东部督，节制右北平以东，幽州就只剩下了一半。如果不能攻克涿郡，他将被压制在渔阳、广阳之间，两面受敌，一旦幽州世家再从中作梗，他的处境将非常艰难。
刘备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放弃涿郡，必须搏一搏。他有些后悔，当初就不应该贪图易县，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如果集中精力攻涿县，也许现在已经得手了。现在再退回去，重新布防，打造攻城器械，肯定要拖到下雪之后，在冰雪中围城对将士是一个艰巨的考验。
刘备派人去请关羽、田豫等人，又亲自赶到一旁的关靖帐中。关靖正在帐中读书，一边读一边捻着胡须，轻声吟哦，看到刘备进帐，连忙放下书，起身相迎。刘备笑道：“元安好雅致，读的什么书？”
“哦，刚刚收到的一部诗集，是吴侯登郁洲山时所作的诗赋。”
“吴侯还会作诗赋？”
“也不仅仅是他，还有他随从的文武。”
关靖转身将书转来，递给刘备。刘备接过一看，是一部新书，墨香尚浓，纸张平整，褶皱很少，封面上题着《郁洲山诗集》五个字，倒是孙策的手笔。刘备信手翻到目录，见孙策的诗列在第一，便又翻到正文。诗很短，寥寥几句。刘备不禁扬了扬眉，暗自发笑。孙策的武艺的确是好，堪称天下第一，但他读的书还没自己多呢，哪会作什么诗？不过是位高权重，麾下文武吹捧罢了。他一边腹诽着，一边将那几句诗吟了一遍。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刘备歪了歪嘴，将诗稿还给关靖。“元安，这诗好在何处？能否为我解说一二？”不等关靖说话，他又说道：“这前两句颇有雄豪之气，的确不错，可是这后两句急转直下，令人不解。他前呼后拥，理应兴致勃勃，为何怆然而泪下？莫不是秋风起，使人伤怀？”话音未落，嘴角便挑起一抹调侃之意。
关靖虚握着拳头，挡在嘴前，轻轻咳嗽了两声。“不瞒府君，我也不明其意，只觉得韵律上佳，有苍凉之意。听府君此问，也觉得似有不妥，转折未免生硬了些。”
“就是嘛。”刘备哈哈大笑，将书还给关靖。“小小的郁洲山而已，何至于此。我想他大概是习染齐鲁之风，效夫子登泰山之意，只可惜文采略逊一筹，画虎不成反类狗尔。”
关靖陪着笑了两声，不想再和刘备讨论这个话题。“府君今日怎么这么清闲？”
刘备这才想起来意，收起笑容，将他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又向关靖请计。听说孙策已经平定了辽东，关靖很惊讶，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掐着手指算了又算，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从孙策离开平原的时间算起，这场战事前后可能不到十天。十天时间击败公孙度，平定辽东，这怎么可能？
“消息属实？”
刘备苦笑着摇摇头。他理解关靖的心情，但他也不清楚这情报是不是属实，现在只是太史慈的口头转达，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也希望这是一个假消息，但他却不能不防，万一是真消息呢？
关靖很快镇定下来，沉吟良久。“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从长远而言，公孙度不是吴侯的对手，辽东易手是迟早的事。一旦吴侯控制了辽东，解决了战马不足的短处，不论是长安的朝廷还是冀州的袁谭，都不他的对手，除非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可是联合这种事通常来说只能支撑一时，难以长久。时间长了，难免会被吴侯各个击破。关中有山之固，冀州有河之险，幽州就有些难了。府君当早做决定为好。”
刘备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抚着胡须。“依元安之见，我当如何应对？”
关靖反问道：“府君以为，天下英雄几人？谁又能最终获鹿？”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之后，一声轻叹。“依我看，天下能称英雄者，只有两人尔。一则天子，一则吴侯。天子西征，成则中兴有望，败则拱手让人。”
关靖点了点头。“府君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再等等。吴侯的捷报既至，天子的消息应该也快了。”
“涿郡如何，是弃是战？”
“渔阳、广阳的秋收已经结束，冬麦也种了，剩下这几个月闲着无事，不如围城。只是天寒地冻，府君要做好防寒的准备才好。另外还有一件事，冬天到了，乌桓人、鲜卑人随时可能叩塞，骑兵当随时待命，准备驰援，以免损失太大。”
刘备点点头，心有同感。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让太史慈、公孙续回去就是了，还节省了一笔不小的开支。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就算关羽有意见也无法拒绝。想到得意处，刘备不禁轻笑出声。
关靖看得真切，却佯作未见。他俯身拿起诗集。“府君，我稍微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刘备应了一声，转身出帐。关靖送他出帐，放下帐门的那一刻，他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刘备看不懂孙策的诗也就罢了，还看不懂眼前的形势。天子西征怎么可能取胜，朝廷打了近百年都没能平定羌乱，天子能在一年半载内平定凉州？或许可以取得一时胜利，但终究是必败之局。刘备执迷不悟，不趁着还有实力在手向孙策称臣，非要输得一无所有再认命，将来的结果也许还不如公孙度，甚至不如公孙瓒。
我怎么会选择了他？关靖很是后悔。
等诸将聚集，刘备宣布了自己的最新决定。他打算退回涿县，与张飞合兵，继续围困张郃。如果袁谭追击，他们就在涿县城下决战。如果袁谭不追，他就围城，一直到城内的粮食消耗完为止。张郃没能收获秋粮，他能依靠的只是城里的存粮，坚持不了太久。
关羽很意外，却也没多说什么。拿下涿郡，受益最大的就是他。其他人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决定了。田豫提出了和关靖一样的担心，刘备顺手推舟，希望太史慈、公孙续能够赶回右北平和辽西，准备抵御胡人的进攻。
太史慈慨然答应。
关羽很不高兴，但他没有理由留下太史慈。秋收结束之后，简雍、刘修已经率领渔阳、广阳的突骑赶到，刘备现在不缺骑兵，而右北平、辽西也的确面临胡人的进攻，需要太史慈赶回去布防。只是如此一来，他不仅缺了一个得力助手，也失去了一个谈得来的知音。
太史慈离开，不仅关羽失落，阎柔也觉得没意思了，主动请辞。刘备挽留了一番，却无法改变阎柔的决定，只好同意。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他设宴为太史慈、阎柔送行，还送了一笔礼物。礼物是从战利品中挑选的，数量有限。刘备向太史慈表示歉意，还没拿下涿县，收获不多，希望太史慈能够谅解。
太史慈收下了，转赠关羽。他很坦然的说，吴侯已经准备好了充足的物资，不需要这些，还是留给需要他的人吧。
阎柔见状，也将自己所得转赠给关羽。
关羽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玄德，涿县虽然未下，周边诸县收获却不少，那些财物都去哪儿了？是被人贪墨了，还是又还回去了，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若非子义相助，我们焉能抢收涿郡秋粮，困住张郃？战事尚未结束便赶人走，如此薄待友军，是谁出的主意？”
刘备脸上火辣辣的，比关羽的脸还有红。

第1803章 这怎么可能
太史慈长身而起，摆手笑道：“云长兄，切莫如此。刘府君岂是吝啬之人，此乃顾全大局之举也。数万大军征战，日费千金，纵有些积储也入不敷出。且涿郡是府君本郡，乡党之间不宜过于苛刻，否则必为乡人所怨。府君又付云长重任，他也不希望你接任涿郡时处处皆敌。这是府君对你的关爱，你不可误会了。”
关羽蚕眉微蹙，哼了一声，推了推胡须，斜睨着刘备。“当真？”
刘备感激不尽，连忙附和道：“云长，你与子义相契，我难道就与子义是外人？想当初在青州，子义奉孔文举之托来求援，我便激赏其义气了，又怎么会舍不得一些薄财？实在是捉襟见肘，不得不如此。再者，子义是吴侯大将，吴侯富甲天下，钱粮皆非子义所需，子义需要的是骑兵，我打算调拨两千渔阳突骑，助子义一臂之力。子义，如此可好？”
太史慈拱手施礼。“多谢府君。”
刘备起身离席，来到太史慈面前，拉着太史慈的手臂，感激不已。“子义啊，说起来，你我相识还在吴侯之前，可惜我福薄，不能与子义为友，好在你如今坐镇幽州东部，我们也算是重续前缘，将来我拿下幽州西部，也许会有机会与子义并肩作战，此诚上天对我等的厚待。”他转身又看向关羽。“云长，你与子义为友，切磋琢磨，可不仅仅是比武论艺，还要学学子义的眼界，莫让我被吴侯笑话了。”
关羽有点尴尬，强笑了两声，算作对刘备的回应。他也知道刚才失言了，刘备心里不舒服，若非太史慈解围，今天这个结难解。可是要他承认自己不如太史慈，他不能认同。刘备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他的责任，而是刘备自己的责任，就像一时心痒，居然要取易县一样，但凡知道一点兵法，都不会做出如此鲁莽的决定。为了这件事，他可没少和刘备争论，却没有任何作用，以至于现在进退两难。在这种时候，刘备不想着如何争夺主动权，却想着让太史慈离开以节省开支，未免小家子气。
刘备见好就收，没有勉强关羽，逼得太紧，万一关羽再发脾气，反而不好收拾。
刘备安排了两千渔阳突骑配合太史慈作战，又答应送阎柔一批粮食和军械，尽显慷慨之意。这次阎柔没有拒绝，粮食和军械对他来说都很急需。冬天将至，胡人随时可能入侵，他必须做好迎战的准备。
刘备随后宣布了最新的作战计划：包围涿县，哪怕在涿县城外过冬也在所不惜。要完成这样的计划，他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足够的粮草，六七万步骑，每天消耗的粮食和草料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冬天取暖的燃料，这些都必须抢在下雪之前解决，否则不用袁谭进攻，他自己就支撑不住；一是解决胡人入侵的威胁。他将渔阳、广阳的兵力都调来包围涿县，后方空虚，一旦胡人入侵，他很难抵抗。
刘备将这两个问题统一处理。首先，他决定坚壁清理，将渔阳、广阳、涿郡三郡的百姓尽可能集中起来，命令他们带上可以带走的物资，要么就近入城，要么赶到涿县来充当民夫，总之不给袁谭或者胡人留下打劫的机会。请太史慈率领渔阳、右北平和辽西的骑兵，主动出击，出塞攻击胡人部落，让胡人自顾不暇，又派赵云、田豫统领麾下骑兵，随时准备驰援塞内诸县，与胡人、袁谭展开一场以骑对骑的游击战。
众将领命，分头准备。很快，刘备率主力先撤，沿途收集粮草、物资，关羽断后，阻击袁谭，且战且退，将袁谭引入涿郡，伺机决战。
太史慈、阎柔随刘备撤过巨马水后便与刘备分开行动。阎柔与太史慈依依惜别，托太史慈向孙策致意，他返回蓟县后，将尽一切可能的劝说张则与孙策合作，争取能统率骑兵与太史慈一起出塞作战。太史慈也托阎柔向张则致意，表明孙策的合作之意。
两人拱手作别。
……
刘备撤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易县城内，袁谭召集文武议事，制定作战方案。
经过大半个月的战斗，袁谭不仅守住了易县，挫败了刘备的进攻，还让麾下的新卒得到了锻炼，见过了鲜血，成绩斐然。刘备曾经击败麹义，对诸将的压力很大，这次能击退刘备，对诸将重塑自信有非常积极的作用，就连袁谭本人都深有感触。
这一切都是受益于沮授的谋划，诸将对沮授佩服有加，养成了习惯，凡事都先请教沮授，然后再向袁谭汇报。如今有了新情况，要制定作战方案，他们也下意识的看向沮授。
沮授有些不安，袁谭却笑着摆摆手，示意沮授不必多虑。
沮授略作思索，便提出了建议。对刘备的撤退，他并不意外。刘备攻城不下，撤退是迟早的事。他撤退之后的动向也不难猜，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放弃涿郡，退回安次，明年再说；一是继续围攻涿县，困死张郃，逼着他们决战。
“涿郡是幽州门户，于我军而言，占领涿郡，便是在幽州伸进了一只脚。于刘备而言，失去了涿郡，他不仅面临我军威胁，也无法向西扩张，将代郡、上谷控制在手中。如今孙策正在辽东作战，一旦孙策击败公孙度，挥师西进，他将腹背受敌，无处可逃。因此，他对涿郡势在必得，继续围困涿县的可能性在九成以上，诸君切不可有侥幸之心。”
沮授环顾诸将，目光最后落在袁谭的脸上。“使君，天气渐冷，天子西征的成败很快就要揭晓。不管结果如何，夺取涿郡都对我们非常重要。孙策正在攻击辽东，这个冬天是我们全取幽州西部的最后机会。如果不能抢在孙策之前拿下渔阳以西诸郡，一旦孙策席卷而来，我们就很难再踏足幽州，以后也无法得到战马，即使孙策不攻击冀州，冀州也很难独全。”
袁谭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刘备撤走，他原本还挺高兴的，听沮授这么一分析，他才清楚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孙策步步紧逼，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旦被孙策控制了幽州，他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几乎是必败之局。如果能抢在孙策到来之前击败刘备，夺取渔阳以西诸郡，他还有一线生机。
“请公与为我谋划。”袁谭恭恭敬敬地向沮授行了一礼。
沮授还礼，继续分析形势。既然刘备选择继续作战的可能性极大，现在就要准备，冬天将至，衣物、粮草、薪柴，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好，否则这一战最大的敌人就不是刘备，而是严寒天气。不过这也不必着急，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张郃受伤至今已经有一个多月，即使还不能上阵搏杀，至少不影响指挥作战。刘备劫掠乡党的时间虽然持续不长，却已经留下了坏印象，涿县城里的世家应该会支持张郃战斗，所以刘备短期内破城的可能性不大，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做准备，不必急着出城追击，大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沮授随即提出了三条建议：派人联络田丰，让他征发民夫，调集粮草等必须的物资，尤其是防寒的衣物，争取抢在河水结冰之前运到军中；征发附近的百姓，收割沼泽地里的芦苇、干草，充当草料；诸军加强演练冬季作战的战术，并与即将赶到的臧洪、牵招一起合练，做好战斗的准备。
最后，沮授又提出一条：派人联络鲜卑、乌桓诸部大人，请他们出兵攻击幽州，夹击刘备。尤其是鲜卑人，自从檀石槐主事以来，鲜卑人强盛，在弹汗山立王庭，离边境不过三百里，旦夕可至。如今檀石槐虽然死了，他的儿子和连不能服众，几年前战死，鲜卑各部不能统一，相互攻杀，损耗很大，本来就有侵边的动机，如果能引他们攻击渔阳、右北平一带，足以对刘备、太史慈形成压力。将来袁谭要控制幽州，也要面对鲜卑人的威胁，应该趁早着手，物色扶植能够为己所用的部落首领，加以笼络。
袁谭欣然从命，按照沮授的计划分部诸将。沮授讲得清楚，诸将听得明白，各自领命而去。大堂上安静下来，沮授起身，正准备告辞，一个亲卫带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此人风尘仆仆，脸色憔悴，眼睛里充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赶路所致。如果不是亲卫扶着，他站都站不稳。
袁谭心中不安，看了沮授一眼。他认得此人，是郭图身边的亲信，肯定是辽东那边出现了意外情况，而且是不好的情况。
沮授抬起手，不动声色的示意袁谭。“使君，无妨，就算孙策善战，击败了公孙度，也对大局没什么影响。寒冬将至，江东兵不适应辽东气候，孙策为人又谨慎，凡事谋定而后动，不会贸然行动的。”
袁谭赞同的点点头，让信使将消息呈上来。消息是郭图亲笔所书，确凿无疑，但消息却比沮授猜想的更严重。沓氏一战，孙策不仅击败了公孙度，而且迫降了公孙度，辽东已经落入孙策之手，幽州形势将迎来巨变。
袁谭和沮授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的说道：“这……怎么可能？”

第1804章 应变如流
多智如沮授，也完全没想到辽东之战会是这个结果，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解说。
袁谭更是长吁短叹，掩饰不住内心的沮丧。自从任城被俘之后，他就没有再低估过孙策，将孙策当作最难对付的对手，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但他发现自己还是估计不足。十天之内平定辽东，这怎么听也不像是真的。公孙度纵横辽东数年，一向跋扈，他怎么会轻易向孙策俯首称臣？
“这不会是……误传吧？”袁谭喃喃自语。郭图并没有亲历战场，也许是消息有误。
“应该不会。”沮授很快冷静下来，重新拿起郭图的亲笔信，又看了一遍。“公孙度为什么会在沓氏与孙策对垒，许攸又去了何处？”
袁谭转过头，打量了沮授两眼，心里有些不高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党争？
沮授轻弹手中的信纸。“使君，你仔细想想，尤其是时间。”
袁谭转了转眼珠，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转身命人取来之前收到的情报，与刚收到的一对比，立刻发现了问题。从几个时间节点来看，公孙度返回襄平，赶到沓氏，沈友驰援，被公孙度击退，向孙策求援，孙策放弃平原，赶到沓氏，一系列的事件联系起来，很容易发现其中的问题：公孙度到达沓氏的速度快得让人不敢相信，这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是按部就班的出师，而是轻军急行，突然包围了沓氏，准备的时间非常短，远远谈不上充足，他甚至来不及准备足够的粮草。
出奇制胜是好事，但出奇如果不制胜，那就是灾难了，最容易遇到的问题就是粮草、辎重跟不上。
沮授沉吟道：“公孙度大概是低估了江东军的战力，正面决战失利，又被断了粮道，不得不降。唉……”沮授一声长叹，摇了摇头。“骄兵必败，公孙度这些年战无不胜，轻敌在所难免，偏偏又遇到了孙策这种算无遗策的对手，受挫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袁谭仍不死心。“就算交战不利，也不至于一战而降吧？”
“使君，以孙策用兵的习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连续重击，如蛆附骨，不死不休。公孙度以前遇到的都是利则战，不利则散的胡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对手，一时不察，落了下风，就很难再逆转形势。常言道，峣峣者则折，皎皎者易污。公孙度心高气傲，目无余子，一朝战败，反不如其他人能委屈求全。使君不见公孙瓒乎，一旦战败，宁可自杀，也不肯逃走。”
袁谭感慨不已。“燕赵多烈士，诚非妄言。”
“是啊，燕赵多烈士，却少智者。”沮授挥挥手，仿佛赶走几只蚊蝇。“此等人只合为猛士，不足为王者。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有谁能平步青云，不受挫折？使君，公孙度不足论，孙策拿下辽东，解决了战马短缺的问题，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袁谭深有感触，原本郁闷的心情也舒缓了一些。是啊，有几个成大事的人没有受过挫折呢，群雄逐鹿，能走到最后的那个往往不是最强大的，而是最坚韧的。汉高祖曾经数次损失折将，光武帝也曾遭遇兄长被杀，自己连悲伤都不能的窘境，可是他们都咬着牙坚持住了，这才有机会问鼎天下。
他看着沮授恢复了镇定的眼神，庆幸不已。有一个智士参谋果然不一样。
沮授和袁谭商量了一番。孙策占据辽东，对幽州的形势影响极大，感受到威胁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刘备。刘备收到这个消息，更会铤而走险，力争迅速拿下涿郡，占据幽州西部诸郡。涿县之战已经不是可能，而是必然，除非袁谭放弃涿郡。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沮授摊开地图，反复权衡，最后提出一个方案：孙策本人不可能长期驻扎在辽东，他必然要委派一个将领为辽东太守。孙策麾下擅长骑战的将领本来就不多，能治民的更少，他很可能会委任太史慈为辽东太守。如此一来，右北平、辽东、辽东属国就失去了主心骨，公孙续、公孙范都不足为虑，正是三郡乌桓出击的好机会。如果能击败公孙范、公孙续，占据三郡，也能对孙策的幽州方略起到一定的干扰作用。如果能顺势西进，夹击刘备，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三郡乌桓有个问题，没有强悍有力的首领。三郡乌桓原本以丘力居为首领，丘力居死后，其子楼班年幼，便由从子蹋顿接管事务，但蹋顿不久前又战死在官渡，三郡乌桓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怕是形成不了真正的威胁，反倒可能被太史慈各个击破。要想将三郡乌桓集结起来，应该派一个人去统筹大事。
“可惜刘公衡不在了，否则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袁谭说道，神情有些懊丧。三郡乌桓与袁氏关系原本极佳，否则他们也不会派兵协助袁绍出战，但官渡一战大败，袁绍死了，蹋顿也死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弱了。若刘和不死，还能借助刘虞的余泽，现在刘和也死了，他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与三郡乌桓联络。
原本还有一个人也适合：阎柔。袁绍曾经帮助阎柔杀掉护乌桓校尉邢举，关系一直不错。但袁绍死了，刘虞、刘和也先后去世，阎柔与袁谭的关系便疏远了，不久前还随刘备进攻颜良，现在自然不能再用。
沮授推荐了一个人，从事牵招。
袁谭知道牵招，但没想到沮授会推荐牵招担此重任，一时有些犹豫。牵招是安平国观津县人，袁绍入主冀州之后，辟牵招为从事，还曾让他掌乌桓突骑，也算是器重，但牵招与袁绍之间有一个心结，影响了袁绍对牵招的进一步信任和重用。
牵招是同县大儒乐隐的弟子。中平年间，乐隐受车骑将军何苗辟除，去洛阳赴任，后来董卓乱政，何苗、乐隐被杀，而杀死何苗和乐隐的吴匡就是袁绍一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乐隐是间接地死在袁绍手下。牵招一直想为乐隐报仇，后来还杀死一名曾参与其事的袁绍近臣，袁绍虽说没有处罚他，但也不肯真正重用他，只是口头上称赞了几句，不久就借故剥夺了牵招的兵权。
袁绍不肯重用牵招还有一个原因：牵招与刘备的关系非常好，堪称刎颈之交。在刘备叛离袁绍之后，牵招也受到了影响，再也没有独立领兵的机会。这次若不是形势紧急，袁谭也不会让他统骑兵去救平原，而这本身也是避免让牵招与刘备对阵。
三郡乌桓与冀州之间隔着渔阳、右北平，牵招等于脱离袁谭的控制，别领一部，这无疑很危险。
见袁谭神情疑惑，沮授说道：“牵招因乐隐之死，一直耿耿于怀，但吴匡死了，参与其事的人也被他杀了，现在连令尊也过世了，这件事可以放下了。牵招与刘备有故，但他是忠义之人，不会因私害公，使君大可放心，我沮授愿以身家担保。牵招智勇双全，又熟悉乌桓风俗，派他去统率三郡乌桓必能奏功。”
见沮授愿以身家担保，袁谭不好拒绝。他也清楚，现在是非常之时，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他接受了沮授的建议，派人召牵招前来，委以统率三郡乌桓之任。
牵招接到命令，很是惊讶，但他什么也没说，随即带着数十部曲出发了。
……
数日后，袁谭收到消息，刘备撤向涿县，一路征发民夫，将附近诸县收刮一空，摆明了是坚壁清野，不给袁谭任何获得补给的机会。
很快，关羽也撤出了易县，退守范阳。在沮授的要求下，斥候们注意到太史慈、公孙续、阎柔的战旗都不见了，率领骑兵协助关羽的是赵云。
袁谭知道一切正如沮授所料，刘备铁了心要拿下涿县，这一战已经不可避免。但他也不着急，张郃伤势渐复，刘备的搜刮也让涿县的世家对他充满了反感，与刘备的里应外合可能性极低，在断粮之前，涿县被刘备攻破的可能性不大。他按部就班的准备，派人调运粮草，收取易水河畔的芦苇，准备各种过冬的物资，直到一个月后，田丰调拨的粮草送到，袁谭才带着人马再次进入涿郡境内，步步为营，向范阳逼去，不到一百里路，他足足走了五天，没给关羽任何偷袭的机会。
关羽给刘备送了个消息，然后紧闭城门，摆出一副坚守的架势。袁谭也没客气，将范阳城团团城住，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攻城。范阳虽然不是郡治，城防不如涿县坚固，却也是一个古城，春秋时时属燕国，燕昭王曾在此筑黄金台以招揽天下贤才，非普通县城可比。关羽在此立阵，阻击袁谭，也是地尽其利。袁谭想攻破范阳也非易事，只能按部就班的围城，打造军械，同时监视刘备的一举一动，让刘备不能全力攻城。
刘备试探着赶来救援，袁谭却不愿和他正面接触，立刻率部后退。见此情景，刘备知道速胜无望，只好咬着牙，耐着性子，包围涿县，做长期对峙的准备。
双方谁也不肯先退，厉兵秣马，等待对方露出破绽，一决胜负。
十一月末，涿县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第1805章 以德服人
卢龙塞。
太史慈勒住坐骑，抬头看向城楼。阎柔站在城头，兴奋的挥着手，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汉子。太史慈不认识，但他一见此人便有一种亲切感，仿佛遇到神交已久的同道。
“子义兄，稍等啊，我这就让他们开门。”
阎柔喊了一声便消失了，只剩下那年轻汉子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太史慈。太史慈拱了拱手，年轻汉子笑着拱手还礼。城门开了，阎柔快步夺了出来。太中慈翻身下马，与阎柔见礼。
“城上那人是谁？”
阎柔笑了，侧过身子，低身说道：“州别驾田畴田子泰，奉张使君之命，协助子义兄作战。子义兄，这次我能成行，田子泰可是有功之人。”
太史慈会意。张则派田畴来助阵的意义很复杂，可以说他是表明态度，表示支持，也可以说是就近监视，知己知彼。不过他并不担心，孙策已经夺得辽东，解决了战马资源的短缺，暂时不会觊觎幽州西部诸郡，而辽东原本就不在张则的控制之内，也谈不上什么冲突，有合作的可能。至于田畴，孙策对他说过，田畴是可以争取的人才，如今出现在面前，他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太史慈入了城，田畴也从城上下来，再次与太史慈见礼，通报姓名。太史慈笑道：“常听吴侯说起田君，不意在此见面，实在是三生有幸。听说田君是右北平人，有田君相助，我们就如同多了一双慧眼，再也不用担心迷路了。”
田畴客气了几句，看向太史慈身后的队伍，赞了一句。“都督所率皆是精锐，此战必能横行无忌。能有机会见识一下都督的风采，也是我的荣幸。”
太史慈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谦虚。他率领的骑兵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两千人，却都是精锐，每一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辽西户口都不多，总共不到万户，但百姓被乌桓、鲜卑骚扰太久，早就等着反击的机会，加上他募兵的条件优越，公告贴出去没多久，应募的健儿就蜂拥而至，足足五六千，他一一考核，从中精挑细选了两千骑，又挑了两千人充实到附近各县城，加强防务。两千精骑集训了半个月，披上准备好的新甲，士气高昂，看起来就与众不同，绝非卢龙塞的这些戍卒可比。
田畴顿了顿，又道：“武力既弘，文德可期。我听伯温说都督有化胡之论，畴甚是好奇，不知能否有幸听都督解说？”
太史慈笑道：“正当与田君共商大计。”
田畴点点头，没有再说。他之所以劝张则接受阎柔的建议，派骑兵协助太史慈出战，又主动请缨来做向导，一方面是因为他与孙策有约，一方面也是对太史慈的化胡论很感兴趣。他虽然不像阎柔那样与鲜卑人、乌桓人关系密切，但他也不赞成简单地杀戮，因为他很清楚，幽州汉胡混居，已经很难分清了，分辨华夷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可行性。太史慈倡化胡之论，足以说明他不是一个思维简单的武夫，比大多数读书人都有见识。孙策派这样的人来负责幽州事务可谓知人善任，从侧面也说明了孙策不是高谈阔论之辈，而是非常务实的人。
田畴将太史慈引入塞中，卢龙塞空间有限，容不下所有的骑兵，只能在塞外扎营。阎柔、田畴带来的三千骑兵也是如此。太史慈与阎柔见面之后，先送给他一百套甲胄、军械。阎柔惊喜莫名。他从刘备那里得到了一些军械，但数量非常有限，质量也不怎么好，太史慈送的军械比刘备的那个还好，和太史慈的部下所穿是一个款式，当然是最好的。有了这些甲胄装备亲卫骑，他的安全又多了几分保障。
阎柔看着塞外衣甲鲜明，挺立如松的骑兵，暗自琢磨着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成为孙策的部下，全部装备最好的军械。
卢龙都尉田靖是田畴的族兄，对太史慈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设宴款待。公孙续之前送来消息，他正在赶来的路上，最多两天就可以到达。太史慈询问了相关的情况后，非常满意。他随即和田畴、阎柔交换情况，商量出塞的计划。
田畴首先介绍了情况。
随着第一场大雪的降落，幽州正式进入冬季，按照往年的经验，草原上的胡人随时可能入侵，尤其是鲜卑人。鲜卑人与乌桓人一样，都是东胡遗种，但他们之间又有些区别。鲜卑人兴起比较晚，又被乌桓人阻隔，受大汉的影响比较小，除了短时间依附于匈奴人之外，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自由发展，与汉人的关系比较疏远，加上鲜卑兴起的时候正是大汉国力衰弱的时候，所以他们对大汉没什么敬畏可言，檀石槐甚至拒绝了朝廷和亲的建议，每年入境劫掠，张狂之极。
相比之下，乌桓人则早在本朝初年就依附朝廷，在很长时间内都是朝廷募兵的对象，北军五校中的长水营就以乌桓骑兵为主。乌桓人之所以现在成了麻烦有两个原因：一是朝廷权移高门，安抚政策变了味，原本是朝廷对乌桓人的怀柔，现在变成了个人施恩，乌桓人不向朝廷效忠，却感激坚持安抚政策的官员，具体而言就是袁绍、刘虞。乌桓人派兵助袁绍作战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只是以为袁绍能够鼎立新朝，想依附袁绍，并不是想和汉人为敌。
田畴建议，这次出塞作战应该以鲜卑人为主要目标，只要能重创鲜卑人的主力，乌桓人不用打就服了。自从丘力居病死，蹋顿又战死在官渡之后，乌桓人已经四分五裂，有足够的空间进行斡旋。阎柔的弟弟阎志已经赶往三郡乌桓的驻牧地，与各部落首领接洽，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太史慈听完田畴的介绍，觉得有理。他兵力有限，不能举目皆敌，如果乌桓人肯改弦更张，充当马前卒，对他来说并不是坏事。
太史慈随即向田畴介绍了自己的化胡论。根据南阳、吴郡诸多学者的研究，三代的华夷与春秋的华夷不是一回事，与现在的华夷同样不是一回事。就拿孔子说过的九夷来说，原本是指鲁国以东的东夷，也就是现在徐州境内的人，徐州的徐就出自九夷之一的徐夷，如今九夷早已经融入华夏，九夷的后裔有不少成了徐州的大族，徐姓就是其中之一。
既然如此，华夷之辨就不是一个固定的标准，而是一个不断发展的概念。胡人经过教化，可以变成华夏衣冠，而华夏衣冠一旦衰弱，也有可能变成蛮夷。身为士，不仅仅要维护文明，更要拓展文明，德化四方，不能固步自封，只是给点钱粮，治标不治本，而应该努力化蛮夷为华夏，天下一家，只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边患。
太史慈说得诚恳，田畴也听得认真。听了阎柔的介绍之后，田畴就觉得太史慈绝非等闲武夫，如今亲耳听太名慈解说化胡论，虽然没什么引经据典，但立论扎实，眼界也高，丝毫不亚于那些高谈阔论的儒生，非常合他的胃口。田畴曾奉刘虞之命去长安献贡，接触过不少饱读诗书的官员，但那些人大多固守华夷之别，却看不到华夷之间有转化的可能，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傲慢，以至于对边郡人都抱有鄙视之心。
像太史慈这样致力于化蛮夷为华夏的中原人曲指可数，甚至可以说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即使是孙策，当初见面时也只是说要横行漠北，驱逐胡虏，没有提出化胡这样的高论。不过孙策任命太史慈为都督，负责幽州事务实在是太英明了，这个人选万里挑一。
田畴非常满意，与太史慈一见如故，引为知交。
两天后，公孙续率部赶到卢龙塞。他不仅带来了三千骑兵，还带来了不少干粮，包括大量的鱼干。孙策招募了不少渔民在海中捕鱼，将捕上来的鱼分割内大小适中的肉条，用盐腌成鱼干，能够保存几个月而不变质，食用的方法也简单，只要烧一些开水，将鱼干放进去煮就行，连盐都不用放。万一连烧水都没时间，也可以生嚼，就是口感稍微差一些。鱼干方便携带，又比粮食耐饥，可以带得更多，走得更远。
公孙续之所以现在才来，就是在等这些鱼干。
看了那一袋袋的鱼干，田畴等人目瞪口呆。他们早就知道孙策有钱，也舍得花钱，但眼前这一切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全员披铠也就罢了，连吃饭这样的小事都这么肯花心思，还有什么事是他们想不到，做不到的？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用鱼干代替部分粮食是一个创见，不仅缓解了幽州人口不足，耕地有限的弱点，还保证了将士们的体力——普通士卒哪有将鱼当饭吃的，偶尔吃一顿都不容易。吃鱼当然要比吃粮食更耐饥，天天有鱼有肉吃的人体力当然要比只能吃粮食的人好，也方便得多，更适合连续作战的骑兵。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学的，没有楼船，不能到海中捕鱼，仅靠渔民在海边捕点鱼根本无法满足数千骑兵的补给需要。公孙续带来的这些鱼干都是从大鱼身上切割下来的，鱼刺都被处理了，仅这一项就让人无法效仿。
太史慈拨了一些鱼干给阎柔。阎柔所领骑兵甲胄不足，战斗力也一般，但是他们熟悉地形，骑术精湛，是最好的斥候，让他们带上一些鱼干做干粮，可以走得更远，行动更加便利，无形中等于放大了侦察范围，能比对手更快一步。
太史慈的慷慨和大度获得了阎柔等人的一致拥护，他们心悦诚服的接受了太史慈的指挥。
又过了两天，阎志传来消息，三郡乌桓的首领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放弃袁氏，拥护孙策，但蹋顿之死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不久前公孙度的易帜更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他们都想看看形势再做决定。与此同时，阎志还传来一个消息：东部鲜卑的几个部落大人都接到了袁谭的邀请，打算出兵扰边，进攻渔阳、广阳诸郡，迫使刘备撤兵。
太史慈与田畴商量。田畴说，从檀石槐起，鲜卑人分三部，各领其地，一般不会越界。东部鲜卑是指从右北平向东，一直到夫余境，他们如果扰边，最西端就是卢龙塞，不太可能进入渔阳、广阳。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说明参与其事的不仅仅是东部鲜卑，还有可能包括中部鲜卑，甚至鲜卑王庭也在其中。
东部鲜卑的中心在白狼山，鲜卑王庭则在弹汗山，他们如果联手入侵渔阳，最可能的集合地点是在燕山以北的白檀山。尤其是东部鲜卑，他们的南侧就是乌桓人的牧场，在乌桓人保持中立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从东而来，这里几乎是必经之地。
阎柔也支持田畴的看法。
太史慈决定，全军赶往白檀山，捕捉战机，如果能先击破东部鲜卑的联军，这一战就拔得了头筹，抢占了先机。与胡人作战最难的不是击败他们，而是找到他们。既然鲜卑人主动送上门，没有不打的道理。
很快，太史慈率部出塞，在田畴的引导下奔向白檀山。大雪封山，冰天雪地，在山中行走非常困难，即使有地图也未必有用，可是有田畴这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太史慈省了很多力气，也少吃了不少苦头。
五天之后，他们赶到白檀山，先期派出的斥候送来消息，东部鲜卑诸部全军出动，总兵力约七万余人，前锋百战部落的一万余骑。
听了百战部落四个字，田畴就笑了。“看来鲜卑人内部的王位之争还没有结束，一有机会和王庭联手，弥加就迫不及待的赶来了。”
阎柔放声大笑。“赶来有什么用，等他的可不是魁头，而是我们。”
田畴一声叹息。“是啊，上次汉军出塞还是二十年前的事，鲜卑人大概已经想不起汉军是什么模样了。这一次，希望能让他们重拾对我汉军的敬畏。”

第1806章 田畴的心结
太史慈嘴角微挑。“子泰兄，鲜卑人的王位之争是怎么回事？”
田畴稍微解释了一下。鲜卑人原本并没有王位，不同的部落互不统属，有利则合，无利则分，互相争斗也是常有的事。檀石槐凭自己的强力获得了各部落的支持，组成东西万里的大联盟，又在弹汗山立王庭，鲜卑人这才有了王者的概念，也有了王位之争。
檀石槐有两个儿子。长子槐纵，性情肖似檀石槐，很年轻的时候就统兵在外征战。次子和连，武艺一般，却擅长耍弄阴谋，一直留守王庭，笼络了不少人。檀石槐死后，他就夺取了王位。和连能够得手，和槐纵长期征战在外，无暇关注王庭事务有关，也和鲜卑人刚刚有王位的概念，没有建立起长子继承制有关，当槐纵发现和连的支持者更多时，他也就很自然的放弃了。
但和连本人并没有檀石槐那样的能力，无法维护鲜卑联盟的存在，鲜卑人也没有什么忠诚的概念，和连继位的那一刻就有不少部落脱离了联盟，恢复了之前的独立状态。和连志大才疏，一心想继承乃父的功业，频频起兵攻击汉境，结果在一次战斗中兵败身亡。
和连死了，他的儿子骞曼还小，在此之前，槐纵也被和连逼死了，鲜卑的几个部落首领意见不一，有的支持骞曼，有的则支持槐纵的儿子槐头。弥加是东部鲜卑四大人之一，实力不弱，他一心想支持槐头继位，以便东部鲜卑控制王庭。
听完田畴的介绍，太史慈问了一个问题。“东部鲜卑之前不能干涉王庭的事务吗？”
田畴摇摇头。“鲜卑人立国不久，不知君臣之义，各部落对王庭只有贡奉、征战之责，其余的事都自行处理，不听王庭诏令，王庭在代郡以北的弹汗山，已属西部鲜卑的地盘，中部鲜卑犹可相联，东部鲜卑却被隔离在外，没什么机会影响王庭的决定。可是论渊源，鲜卑兴起于东部，东部鲜卑相当于鲜卑祖地，如今却被排斥在外，自然不服。”
太史慈微微一笑。“听起来，这有点像燕鲁等姬姓后裔被后起之秀欺负的意思啊。”
田畴眉心微蹙，面露不豫。“子义，此言不当。些许蛮夷之辈，岂能与我中原衣冠相提并论？”
太史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子泰兄，与中原衣冠相比，秦、楚皆是蛮夷，可是秦灭六国，楚又灭秦，汉则兴于巴蜀，据秦地而有天下，真要说起来，中原衣冠焉在？”
田畴哑口无言。
太史慈伸手拍拍田畴的肩膀。“子泰兄，吴侯志向高远，个人功业于他而言不过是道的第一重境界，他真正追求的是维护中原衣冠，以华变夷，而不是被夷人所变，让六国为秦所灭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出现。所以，不论是鲜卑人还是乌桓人，又或者是匈奴人、羌人，也不管他们有君无君，想入侵中原，毁我衣冠，杀我百姓，我们都不会答应。”
田畴脸有些发烫。太史慈提到万里之外的羌人自然不是无心之言，正是对他刻意提及汉军的回答。天子迁都长安，引羌人入关中，颇有当年秦灭西戎，剑指中原之意，那天子是中原衣冠还是蛮夷之君？相比之下，孙策才是维护中原衣冠的人啊。
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田畴有些迷茫，一时没有了方向。
“伯温，你熟悉这弥加吗？”太史慈转换了话题，没有再逼田畴。这种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要留点时间让他自己思考。
“略知一二。”阎柔说道，有意无意的瞟了神思不属的田畴一眼，嘴角微挑。田畴是幽州名士，他是流落于胡人之中的武夫，一向只有听田畴教训的份，没有和田畴辩论的资格。如今见田畴被太史慈难住，心里颇有些得意，就像是自己辩赢了田畴一般。
阎柔为太史慈解说了一下东部鲜卑的情况。东部鲜卑有四部大人，分别是弥加、素利、阙机和槐头。槐头是槐纵的儿子，年纪比较小，实力有限，素利、阙机不怎么看好他，但弥加有实力，支持他。如今弥加率部先行，很可能是想先胜两阵，占点便宜。
对鲜卑人来说，汉军不堪一击，唯一能够称道的就是军械。北疆汉军的装备虽然不全，却比鲜卑人强太多了。东部鲜卑远在塞外，与汉地之间还隔着乌桓人，工匠奇缺，铁器对他们来说是难得之物，有的人还在用石制箭头。这些年中原大乱，有不少百姓逃亡塞外，在鲜卑人的地盘上讨生活，鲜卑人才渐渐有了铁匠，能够打造一些甲胄、武器，可是总体而言还是比较简陋。有掠夺的机会，他们是不会放过的。
“吴侯麾下将士军械精良，闻名天下，想必弥加是冲着子义兄你来的。”阎柔笑道。
太史慈也笑了。“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下，不能让他们失望。”
阎柔大笑，公孙续也笑了，摩拳擦掌，要给这些鲜卑人一个教训。太史慈和田畴商量了一下，决定将计就计，利用弥加的轻敌心理诱击弥加，减少己方伤亡。田畴建议在索头水设伏。草原上行军离不开水源，弥加远来，肯定会在索头水休整一两天，补充饮水。
太史慈接受了田畴的建议，开始分配任务。他麾下有辽西新练的骑兵两千骑，公孙续统领的右北平骑兵三千骑，阎柔率领的杂胡骑两千余，还有刘备支援的两千渔阳突骑，由渔阳人阳猛统率。
根据各部不同的装备和战斗力，太史慈决定亲率辽西骑兵为诱饵，先行冲击弥加的大营，遇到抵抗后便退走，将弥加诱入伏击圈，再由阎柔、公孙续、阳猛三面合围。
阎柔表示反对。“都督，不是我怀疑你的能力，而是你对地形不熟，之前也没有与鲜卑人交过手，未必能把握分寸。不如由我来做诱铒，先立点功劳。”他抬起手，示意太史慈不要急。“就眼下的诸部来说，辽西骑兵装备最好，渔阳突骑也是当之无愧的精锐，白马义从更是闻名天下的骁骑，则你们三部负责攻击，必然是攻无不克，我麾下骑兵的优势在于熟悉地形，也清楚鲜卑人的作战方式，逃跑更是拿手好戏，攻坚也许不如诸位，诱敌却是再合适不过。”
公孙续和阳猛低着头不说话。他们从小生活在幽州，很清楚诱敌这种事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很难。骑兵冲锋时如果把握不好分寸，冲得太猛了会与敌人纠缠在一起，无法脱身，冲得太浅了又起不到激怒敌人的作用，万一控制不好，诱敌变成了实战，很可能就是全军覆灭。公孙续有自知之明，不敢冒险。阳猛则早得刘备吩咐，他是来助阵的，跟着捡点便宜还行，让他充当主力，他是坚决不干的。
太史慈看向田畴，田畴说道：“我觉得伯温所言有理。”
太史慈没有勉强，接受了阎柔的建议。
……
索头水。
弥加轻踢战马，冲上了一旁的缓坡，极目远眺。
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群山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弥加眯起了眼睛，视线沿着隐约可辨的山脊缓缓移动，心情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能把握住，不仅可以将槐头送到弹汗山，还有机会将三郡乌桓一口吞下。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自从檀石槐死后，他们就不听鲜卑人的号令，还帮着汉人作战。如今蹋顿死了，三郡乌桓成了一盘散沙，正是收拾他们的时候。
征服了三郡乌桓，鲜卑人就可以进入富饶的汉地，不用在风雪中苦熬了。檀石槐一辈子未能实现的愿望现在终于有机会实现了。完成了这样的伟业，谁敢再说我只是檀石槐的狼犬？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骑兵们纷纷勒住坐骑，放慢速度，沿着河流散开，战马要喝水，人也要洗把脸，各部在指挥的位置立营，准备休整。离白檀山只剩下一天的路程，他要养足精神，不能让柯最、慕容风那些人看扁了自己。
当然，最好是能抢在他们到达之前先杀入渔阳。渔阳有铁，渔阳太守刘备又擅于经营，麾下将士的装备冠于幽州诸郡，如果能得到一些甲胄、武器，自己的实力又将有明显的提升。至于右北平的公孙续和辽西的太史慈，那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是没长大的小子，一个是来自中原的汉人，他们哪是自己的对手。
要顾忌的倒是阎柔。袁谭的使者说，刘和死后，阎柔等幽州人和袁谭断了联系，反而成了刘备的帮手。这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无耻汉人，这次非杀了他不可。
弥加正在畅想未来，忽然听到远处有急促的号角声响起。他皱了皱眉，转头向号角声响处看去，只见数骑沿着山谷奔出，一边急驰一边吹响号角报警，同时举起手中的红旗猛摇。在大地的映衬下，象征着敌袭的红旗分外刺眼。
张加吃了一惊，目光向骑兵身后的山谷看去，正好看到一队骑兵从山谷里冲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衣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面大旗。
弥加认识这面大旗，这就是他刚刚想要杀死的汉人：阎柔。

第1807章 阎柔冲阵
“加速！加速！”阎柔举着手中精钢打造的长矛，连声大呼，不如此，无法表达他心中的快意。
看到弥加的羊皮大纛出面在那个山坡上时，他就知道自己赌赢了。鲜卑人愚蠢而骄狂，他们的思维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行军之际，弥加还是没有任何应有的警惕，只当作平时转移牧场。将骄兵惰，他麾下的士卒也轻忽得令人发指，斥候懒得爬到高处细看，策马而行，随便看一看就算过去了。在他潜伏的时候，至少有三拨斥候从他面前百步余经过却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此刻数千骑兵分散在河谷间，饮马洗脸，有的人甚至解下了马鞍，等着扎营休息，根本没有作战的准备。
将骄兵惰，自寻死路。
千余精骑沿着山谷飞奔而出，汉胡骑士兴奋的呼喝着，舞动手中的战刀，骑射好的拉开弓，搭上箭，向两侧目瞪口呆的鲜卑人进行射击，羽箭离弦而去，溅出点点血花。
鲜卑人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看到奔腾而来的汉军骑士，他们愣在原处，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草原上看到成建制的汉军骑兵了，年纪轻的甚至不知道汉军也曾有进入草原作战这样的事，突然看到这些多人，他们手足无措。
是该上前厮杀，还是该暂避一时？听说汉军软弱可欺，只能躲在长城、要塞后面死守，从来不敢野战，击败他们应该不难。可是这些骑兵杀气腾腾，甲胄鲜明，又像是不好惹的样子，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冲锋，贸然冲上去只怕占不着便宜。
在鲜卑人犹豫的时候，阎柔已经率部杀到，他身上穿着太史慈赠送的精甲，手中拿的是太史慈赠送的精钢长矛，身边是一百装备了新式甲胄武器的亲卫，再看看那些装备简陋得像乞丐一般的鲜卑人，他心里平生一种自豪。
些许蛮夷，也敢来挑战我大汉威严？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华夏衣冠。
“杀——”阎柔热血沸腾，精钢长矛斜斜前指。紧随其后的传令兵再次吹响号角，发出攻击的命令。
亲卫骑拥着阎柔率先入阵，精钢打造的长矛刺出，将贸然冲上来或来不及逃走的鲜卑人挑落马下，锋利的矛头轻而易举的刺破了鲜卑人的皮甲和胸膛，从前胸入，后胸出，鲜血飞溅。
队列中的骑士松开了弓弦，射出了一枝枝羽箭，射向二三十步外的鲜卑人。不少鲜卑人中箭，倒在河水中，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清澈的河水。
阎柔等人就像一柄锋利的巨剑，刺入鲜卑人的大阵之中，所到之处鲜血飞溅，人仰马翻。阎柔率领亲卫骑攻坚，后面的骑士则用手中的弓箭和战马任意杀戮，将被阎柔等人冲乱了阵型的鲜卑人杀死。鲜卑人本来就没有准备，面对快马利刃，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连逃跑都来不及反应。
转眼之间，阎柔突进大阵两百余步，杀死两三百人。
远处的鲜卑人看到阎柔的战旗迅速接近，纷纷跳上马背，向两侧逃跑，但他们的前面是索头水，虽然不深，却极其寒冷，冲入水中的人和马都被刺骨的河水冻得叫苦不迭。后面是不断涌来的同伴，想退也不是易事，挤作一团，更多的人选择了沿着河流向前逃跑，浑不管前面越走越窄，就是死路一条。
弥加立马高处，看得真切，又气又急。他很想沿着山坡冲下去，截断阎柔的队型，可是他又没有足够的把握。阎柔沿着索头水冲过来，身边就是冰冷的河水，他借着坡势是可以迅速加速，可是加速之后如果不能及时减速，他很可能会直接冲进河里。
更让他不安的是阎柔展现出的气势。
阎柔的位置很好认，有大纛，有那一群穿着精甲的亲卫簇拥着，阎柔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无法忽视。可是与大纛和精甲相比，这些骑士的杀气更加强烈，即使隔着两三百步也能感受得到。看着部落里的勇士被他们杀死，没有还手之力，弥加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恍惚之间，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一场恶战，想起了那些濒临绝境，饿得脱了形依然号呼酣战的汉军骑士。鲜卑人在檀石槐的指挥下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他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就连檀石槐本人都受了重伤，久治不愈，几年后便英年早逝。
弥加紧紧的勒着手中的缰绳，屏住了呼吸。
阎柔策马奔到坡下，勒住坐骑，奔得正欢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虚踏，迎风长嘶。阎柔双腿夹着马腹，手中长矛直指坡上的弥加，厉声大喝：“弥加，来战！”
弥加隔得比较远，听不清阎柔的邀战，但他看得懂阎柔的意思，勃然大怒，真想踢马冲下山坡，与阎柔一较高下，但他很清楚，这个汉人不仅狡猾，而且武艺不弱，单打独斗，自己未必能胜。与其冒险，不如凭借兵力优势杀死他。
“吹号，围攻阎柔！”弥加厉声喝道。
号角声响起，更多的鲜卑人开始集阵，阵型已乱的骑士向两侧避让，为远处的骑士让开冲锋的通道，数百骑士在几百步外立阵，开始加速，向阎柔冲了过来。
阎柔哈哈大笑，冲着弥加举起左手的小指，拨转马头，向远处的鲜卑骑士冲了过去。
弥加看懂了那个手势，气得血往上涌，原本白皙的脸涨得发紫。他恨得咬牙切齿，目不转睛地看着相向而驰的骑士，期盼着这些鲜卑骑士能够击败阎柔，砍下他那根嚣张的手指。
阎柔踢马飞奔，放平了手中的长矛。最近这几个月，他与关羽、太史慈朝夕相处，常常在一起练习武艺，受益良多，虽然还不足以和关羽、太史慈放对，却也足以傲视群雄，根本不会将这些鲜卑人放在眼里。
“嗖嗖嗖！”对面射来数十枝羽箭，鲜卑人的射手开始发起攻击。
“举盾！”阎柔厉声大呼，举起了骑盾。这种圆形的钢制骑盾既结实又轻盈，并不比普通的皮盾费力。盾刚举起，羽箭便到了，射得骑盾“叮当”作响，还有一些箭矢射中了阎柔等人的战甲，大部分箭矢都被战甲弹开了，只有少部分箭矢射个正着，嵌入甲板之中，却没能造成真正的伤害。
亲身体验了新式战甲的坚固，阎柔等人心中大定，再次加速，悍然冲向鲜卑人。
“杀！”阎柔怒吼着，长矛挺刺而出，挥舞着战刀迎面冲来的鲜卑骑士避让不及，被一矛刺中胸膛，摔落马下。阎柔抖动长矛，划了半个圈，格开一柄长矛，再次刺入另一个鲜卑骑士的咽喉。眼前寒光一闪，阎柔眼角余光看到一道刀光，立刻耸起肩膀，夹紧了脖子。
“嗞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鲜卑骑士手中的战马从阎柔的肩甲上划过，擦出一溜火星，在战甲上留下一道口子，却没能伤着阎柔。鲜卑骑士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阎柔抢圆长矛，狠狠的砸在他的脖子上。
阎柔扭头看了一眼肩甲，哈哈大笑，这种以大片甲叶组成的新式战甲就是好，大量的弧形不仅能让战甲更贴身，还有化解攻击的作用，除非对方攻个正着，否则很难造成真正的杀伤。
“太史子义够义气！这样的宝甲真是千金难求。”阎柔兴奋难以自抑，大叫一声。
“校尉说得没错，这些甲真是太好了。”一个亲卫兴奋的叫道，他满身是汗，却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他的甲胄上也添了几个刮痕，看得出对手都是想取他性命的，却被甲胄挡住了。
“杀！”阎柔举起长矛，向前一指。
“杀！”亲卫们轰然应喏，再次催马向前。
两军相遇，一瞬即分，阎柔等人凭借身上的坚甲和手中的利刃，杀得鲜卑人人仰马翻，发起冲锋的鲜卑骑士伤亡过半，大惊失色。阎柔突破了他们的阵势，见远处又有鲜卑人集结，不再恋战，拨转马头，开始撤退。从弥加所在土坡前经过前，他再次举起了左手小指。
他身边的亲卫也不约而同的举起小指，发出一阵哄笑，拥着阎柔扬长而去。
弥加气得眼前直冒金星，下令追击，一群骑士沿着河谷追了过去，留下狼藉的战场。倒地的鲜卑骑士至少有五六百具，受了伤的更是不计其数，而汉军骑士的遗体却屈指可数，在无数遗体中，有一具非常显眼，身上的甲胄说明他是阎柔身边的亲卫。
弥加派人将那具尸体取了过来，仔细观察。骑士死于一枝射中面门的箭，身上也中了几箭，但不致命。弥加派人取下浑然一体的头盔，曲指轻弹，眼神比打磨光滑的头盔还要亮。
阎柔居然有这么好的甲胄，而且不是一套两套，是近百套，这可是一笔难得的战利品啊。别的不说，这种整体铸造的头盔以前见都没见过，不仅可以防箭，就算挨上两铁锤也不会有大问题。这么好的甲胄，就算送给槐头做继承王位的礼物也足够了。
弥加很快就做了决定：追，就算是一直追到汉境，也要追上阎柔，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甲胄全部抢过来，绝不能落入其他人的手中。

第1808章 第一战
阎柔带着亲卫骑断后。
他清点了一下伤亡，共计损失二十三人，其中包括一名亲卫。还有一些受伤的人，但总体而言比他预计的要少很多，比起杀伤而言，这些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新甲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防护效果非常理想，除了兼具轻便和坚固的优点之外，板状弧形甲片的防护效果尤其出色，有效的保护了胸腹等要害部位，除非正面被矛刺中或被强弩射中，很难造成致命伤害。与之相反，他们手中的长矛和战刀则能轻易的撕开对手的防护。
装备了新式军械的亲卫骑就是一枚无坚不摧的矛头，对撕开对手的阵势提供了不小的帮助。眼下最大的不足反而是骑士的战力，正面对冲，反冲力太大，骑士仅凭双腿夹紧马腹难度很大，很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即使加高鞍桥也无济于事。
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大人，鲜卑人追上来了。”一个亲卫打断了阎柔的沉思。
阎柔转身而望，见一些鲜卑骑士已经绕过山角，越追越近，马蹄声沿着山谷滚滚而来，可以听出不同的层次感，说明有大量的骑兵追了下来，沿着河谷数里之遥。不知是弥加被激怒了，还是发现了那名阵亡的亲卫，看到了新甲，贪心大起，不管怎么说，他都上当了。阎柔心中欢喜，命令其他的骑士继续向前，自己则率领亲卫骑停了下来，拨转马头，再次发起冲锋。
又是一次摧枯拉朽的战斗，阎柔重创了追得最近的一队鲜卑骑士，留下数十具尸体，扬长而去。这一次他走得非常从容，连受伤坠马的亲卫都没有落下，扶上马背，一起撤退。既然已经吊起了弥加的野心，他连一片甲叶都舍不得留给弥加。
阎柔熟悉地形，穿山越谷，如闲庭信步，鲜卑人虽然兵力雄厚，却无法展开，只能跟着阎柔钻山沟。在被阎柔打了几次反击之后，他们再也不敢追得太紧，只能远远的缀着。
弥加很生气，但也没办法。他派人绕道去围堵阎柔，但阎柔几次变道，让他的计划都落了空，白白消耗体力。一个不慎，又被阎柔安排的几百骑兵打了个伏击，险些连战旗都夺了去。
弥加暴跳如雷，发誓非要追上阎柔不可。他坚信，论长途追击，汉军绝不是从小生活在草原上的鲜卑人对手。当年檀石槐就是凭这个优势战胜臧旻、夏育等人，让数万汉军血洒草原的。而且他断定，汉军之中最难对付的就是阎柔，只要能抓住阎柔，剩下的太史慈等人不堪一击。
弥加追，阎柔逃，万余骑兵一前一后，在群山中周旋了两天，绕了一个大圈，慢慢向白檀山靠拢而去。
这时，弥加不仅和素利、阙机脱离了联系，就连应约而来的槐头都有些懵了。他赶到预定地点，却只看到一些交战后的痕迹，弥加本人却不见踪影。
……
太史慈站在山坡之上，看着远处的群山。
远远的山顶，有一名骑士站在山坡之中，摇晃着手中的旗帜，指示着敌军将至。太史慈的目力极佳，甚至超过绝大多数负责瞭望和传递消息的斥候。
敌军将至，战斗即将展开，可是在太史慈的心目中，胜负已定。弥加追击阎柔两日，人困马乏，又遭遇伏击，除非运气逆天，否则他根本没有幸免的可能。
一战全歼近万鲜卑骑兵，这个战绩足以让他立足幽州，坐稳幽州东部督的位置。但他并不觉得开心，反倒有些不解。既然鲜卑人如此不堪一击，为什么二十年前汉军出塞会一败涂地，几乎全军覆没，直接导致臧旻、夏育、田晏三员经验丰富的将领被贬为庶人。
臧旻是讨平许昭父子的名将，连孙坚都曾在他的麾下作战。夏育、田晏是段颎麾下的将领，守边多年，他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名将，仕途却不顺利。臧旻还好一些，后来又重新起用，官至二千石，夏育、田晏则彻底消声灭迹，再也没能重入仕途，征战一生，只落得晚景凄凉。
光武重儒术，武人难出头，连凉州三明都不过如此，何况是其他人。如果不是遇到吴侯，我哪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太史慈一声轻声，无尽感慨。
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和马蹄声，又有数十骑冲出了山谷，进入白檀山前的谷地。那些骑士一边策马奔腾，一边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战旗。太史慈下达准备出击的命令，传令兵摇动战旗，给四面埋伏的骑兵发出信号。敌军将至，他们不能用战鼓或者号角传令，只能用战旗传递消息。
看到太史慈的回应，阎柔的部下按照预先计划的路线，沿着山坡向西急驰而去。很快，山谷中涌出更多的骑兵，他们队形松散，但士气高昂，策马从山坡下经过，有的举起手中的武器，有的用长矛挑着鲜卑人的髡头，向埋伏在山坡两侧的袍泽炫耀战功。
几拨骑兵过去之后，阎柔也出现了，粗粗看去，他身边的亲卫骑数量变化不大，战马体力也保持得不错，骑士策马驰骋，不时回身射击。就在太史慈等人的注视下，阎柔还完成了一次反冲锋，斩杀数人，逼得鲜卑人不得不放缓脚步，派出骑兵从两侧包抄。但阎柔没给他们包围的机会，拨马再次撤退，引得鲜卑人穷追不舍。
看着阎柔绕过山坡，鲜卑人的主力终于出现了，弥加的战旗赫然在列。在千余亲卫骑的簇拥下，弥加进入谷地，来到坡前，太史慈一眼看到了大纛下面的身穿华丽甲胄的弥加，嘴角不禁一挑。
“那人就是百战部落的大帅弥加吗？”太史慈伸手一指。
“应该是他，战旗是他的。”田畴没有太史慈这么好的目力，但他看得清弥加的战旗，见弥加一路追击阎柔到此，虽然兵力不少，但士气低落，队形更是无从谈起，知道这一战胜负已定，心情也格外轻松。他刚才粗略的看了一眼阎柔的队伍，估计阎柔的损失也非常有限，比预期的要好。由此可见，太史慈提供的甲胄和鱼干效果明显，让阎柔拥有了不少优势。
太史慈看着百战部落的鲜卑骑士已经大半入谷，下令击鼓。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好的鼓手用力敲响大鼓，战鼓声如惊雷一般在山谷上空炸响。眨眼之间，两侧的山坡上就响起了回应的战鼓声，数十面战鼓交相呼应，来回震荡。
在战鼓声中，无数隐身于山坡后的骑士冲上山坡，沿着山坡开始加速，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渐渐联成一片，与战鼓声应和，雄壮威武。
公孙续高高举起手中的双头钢矛，厉声长啸。“白马——”
“无敌！”数十名白马义从在他身侧，大声呼喝着，拉开手中的角弓，全力射击。此时此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跟着公孙瓒冲锋陷阵的时光，有几个骑士甚至流出了激动的泪水，却依然哑着嗓子，嘶声大呼，尽情宣泄着自己心中的豪情。
“白马——”
“无敌！”更多的骑士大声狂呼，跟着公孙续和白马义从策马加速，沿着山坡呼啸而下，杀向乱成一团的鲜卑人。
听到战鼓声，看到山坡上出现的骑兵身影时，百战部落的鲜卑人已经知道大事不妙，中了埋伏。当他们看到白马公孙的战旗，听到数千骑兵高呼“白马无敌”，沿着山坡飞奔而下时，后背直冒凉气。公孙瓒曾经长期担任辽东属国长史，和鲜卑人无数次交手，白马将军、双头铁矛的赫赫威名让很多鲜卑人不敢小视，此刻看到公孙续等人奔驰而来，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公孙瓒，下意识的便想避开正面。
借着山坡加速，公孙续等人先射出一阵箭雨，然后冲入鲜卑人的阵中。他们不求杀伤，策马狂奔，迅速切割鲜卑人的阵势。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给鲜卑人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借助战马的速度，长矛刺破鲜卑人的战甲、胸膛，战刀割开鲜卑人的皮甲、咽喉，追击两日，筋疲力尽的鲜卑人根本挡不住这些如下山猛虎的汉军骑士，被杀得四处奔逃。
在另一侧，阳猛率领两千渔阳突骑也冲下了山坡，杀进了鲜卑人阵中。虽然刘备关照过，他们只是助太史慈一臂之力，立功多少并不重要，可是眼前的形势再明显不过，鲜卑人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时候不抢功劳什么时候抢功劳？不用太史慈关照，这些渔阳突骑就决定全力以赴，不是为太史慈，而是为他们自己。
五千骑兵以千人为一队，在各自校尉、司马的率领下，在鲜卑人的阵中穿插奔驰，迅速切断了弥加的退路，杀得鲜卑人人仰马翻，惨叫连连。鲜卑人虽然极力组织反击，但侧面受敌，体力又不支，敌人从两侧杀来，就像剪刀一样剪断了他们的阵势，兵不见将，将不见兵，号角声此起彼伏，却无法传递任何有效的信息，空有优势兵力却无从发挥，一交战便陷入全面被动。
弥加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没有理会身后响成一片的号角声，只是死死盯着前面的山坡。他相信，最致命的一击肯定会从那里发起，那里才是正面突击的最佳位置，两侧的骑兵只是为了截断他的退路而已。
对面的山坡上，数千骑兵沿着山坡依次排开，每个人都穿着闪亮的甲胄，举着长矛，整个队型就像一口寒光闪闪的环刀，随时可能呼啸而下。队型的中央，一将横矛立马，威风凛凛，一面大纛在他身后，在风中微微拂动，上面绣着一只浴火凤凰，火焰升腾，凤凰展翅欲飞，昂首欲鸣。

第1809章 时乎运乎
田畴立马太史慈身后，看着太史慈一动不动的身影，由衷钦佩。
太史慈武艺高强，射艺、矛法都堪称绝世高手，但他绝不是匹夫之勇，他是指挥若定的大将，知道怎么将各部优势发挥到最大。阎柔诱敌，公孙续、阳猛突阵，百战部落已经中伏，后路被截，败亡在即，太史慈却不急于出击，仅是亮出阵势牵制谷中的弥加，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以便公孙续、阳猛尽情冲杀。
听说太史慈去过辽东，又追随过刘繇，最后却还是成了孙策的部下。这大概就是运数吧，除了孙策，没人能让太史慈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也没有人能尽太史慈所长，让他建功立业。
马蹄轻响，阎柔提着长矛，单骑而来，拱手向太史慈称谢。“多谢都督。”阎柔眉开眼笑，精神亢奋，伸手抹着肩甲上的一道伤痕。“有了这精甲长矛，我们简直是如虎添翼，与鲜卑人交手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你不用谢我。”太史慈笑道：“等将来见了吴侯，你可以谢吴侯，或者向黄大匠父女道谢也可以。这些甲胄、武器都是他们父女的智慧。”
“是啊，是啊，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阎柔乐得合不拢嘴。“不仅是黄大匠父女，还有本草堂的医匠们，他们研制的伤药太好了，简直是起死回生。唉，以后可得对读书人客气点，他们的功劳太大了。”
阎柔说完，抑制不住开心，放声大笑。太史慈也笑了。田畴心里却是一动。他与阎柔相交日久，阎柔对他一向很客气，但他也清楚，阎柔这样的武夫对读书人的敬意只是迫于无奈，表面文章而已，背后不知道怎么说他呢，像今天这样发自肺腑的感激读书人是非常难得的事。
黄大匠父女是什么人，本草堂的医匠又是怎么回事？田畴忽然发现，自己虽然和太史慈相处了好些日子，却没真正听太史慈说过中原的事，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太史慈向他请教幽州的形势。如今太史慈对幽州的形势已经大致了解，他却对中原一无所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傲慢。
田畴脸有些发烫。
“伯温辛苦了，伤亡如何？”太史慈问道。
“轻伤的不算，总共折了三百多人，其中包括十一名亲卫。”阎柔咂咂嘴，用手中的长矛指指谷中的弥加。“都督，待会儿让我冲阵吧，我要杀了弥加，将那些新甲夺回来了。”
“不必急在一时。”太史慈露出微笑。“甲胄再好，也不如百战老兵，好好疗伤，能多救一个人都是好的。你这一次立了大功，吴侯不会亏待你的。”
阎柔大笑。有了太史慈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说话的时间，公孙续、阳猛已经率部突击了两个来回，将弥加的后阵杀得千疮百孔，一片狼藉。他们先后退回山坡，拨转马头，就像搭在弦上的箭，随时准备再次发起冲锋。幸存的鲜卑人忙不迭的逃离，再也不愿意面对他们的正面冲击。
弥加率领的前军已经成了孤军，进不得，退不得。
太史慈举起了手，轻轻向前一挥。
“咚咚咚……”战鼓声响起，身披精甲，手持长矛的骑士们松开缰绳，轻踢马腹，战马开始加速，沿着山坡奔驰。他们跑得并不快，但阵势严整，转换流畅自然，赏心悦目。
骑兵向两侧分开，让出正面，一些人马俱甲的精骑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一骑，两骑，十骑，越来越多的甲骑出现在战阵的最前端，汇成一个方阵，像一柄银光闪闪的重锤，向谷中弥加砸去。
弥加倒吸一口冷气，手脚发麻，浑身冰凉。
太史慈居然准备了这么多甲骑？
公孙续早就知道甲骑的存在，倒也不怎么惊讶，只是觉得这五百甲骑同时出阵简直太酷了，仅是列阵冲锋就让人有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正面看着这些甲骑碾压过来，别说是弥加，换了任何人心情都不会好。
公孙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山坡上的阳猛，心中暗笑。他心里清楚，太史慈摆出这样的阵势，目标不仅仅是弥加，还有一心想敷衍了事的渔阳突骑。刘备想糊弄太史慈，但太史慈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这些渔阳突骑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回到刘备身边去了。
对面山坡上的渔阳突骑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沿着山坡冲下的甲骑，就像石化了一般。即使隔着宽阔的山谷，公孙续也能感觉到他们的震惊。
五百甲骑借着山坡加速，进入谷中时已经达到了预计的速度，虽然并非全速奔跑，气势却依然惊人。正当其冲的鲜卑骑士惊骇莫名，纷纷拨马逃离，他们深知甲骑的可怕之处，正面冲击绝无胜算。
弥加也拨转马头，决定逃跑。草原上出现甲骑的时间比中原更早，即使是那些粗劣的马铠也能让甲骑拥有轻骑兵无可匹敌的冲击力，更何况这些配备了精甲的汉军甲骑，哪怕身后还有白马义从、渔阳突骑虎视眈眈，他也宁愿逃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与甲骑对阵必死无疑。
草原上的民族从来没有死战的习惯，利则蜂聚，不利则云散。将旗一动，鲜卑人就崩溃了，原本就不算坚固的阵型如春冰涣解，前面的还挤在一起，后面的已经策马狂奔，加速撤退。
“轰！”甲骑入阵。锋利的长矛刺穿鲜卑骑士的甲胄和身体，披甲的战马撞得鲜卑骑士的战马踉踉跄跄，昂首悲嘶，骑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随即被沉重的马蹄踩中，痛得惨叫。
甲骑如水银泄地，不慌不忙的向前挺进，坚决而无情地杀死面前所有的敌人，迅速消融着鲜卑人的阵势和生命。从两侧山坡上看去，只看到一道银线不断向前延伸，其他的颜色迅速被消解，被淹没，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绝望。
身穿精甲的轻骑兵开始加速，从两侧包抄，对溃败的鲜卑人痛下杀手。一匹匹战马奔驰而过，一枝枝利箭腾空而起，射入鲜卑人的阵中，溅起点点血花。两侧山坡的骑士也拉开弓，将一阵阵箭雨倾泻到鲜卑人的阵中。
弥加心急如焚，连声嘶吼，下令撤退。甲骑正面强突，轻骑两侧掩杀，这是骑兵的经典战术，鲜卑人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鲜卑人的拿手好戏，只是他从没想过汉人也会用这样的战术，而且用得比他们还得心应手。论起工匠技术，中原人向来优势明显，可是骑兵一直是草原人的优势，如今居然被汉人打得一败涂地，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立足？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弥加只想着怎么才能逃出去。
前面不仅有正在转身的骑士，还有刚刚被白马义从、渔阳突骑蹂躏过的阵地，满地的血污和尸体让撤离变得异常艰难，他们无法加速，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同伴的尸体，以免绊倒，而两侧山坡上的箭雨更让他们苦不堪言，沿着阵地两侧迅速向前挺进的汉军骑士更让他们心急如焚。
身后惨叫声越来越大声，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甲骑杀到了身后。弥加转过身，绝望地看着那些银光闪闪的甲胄。他原本想追上阎柔，将那些新甲占为己有，此时此刻，当数百具新甲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什么也不想要，只想逃走。
甲骑轰然杀到，两柄一丈五尺长的长矛刺到面前，将弥加挑了起来，又远远地扔了出去。
弥加最后看了一眼山坡，看了一眼那人，那旗。
太史慈横矛立马，岿然不动。战旗随风，轻轻吹拂。
……
白狼山。
牵招勒住坐骑，看向不远处的山坡，眉心微蹙，手往腰间的战刀悄悄地移了三寸。
山坡上，数十骑士静静地立着，当先一人身披大氅，手挽缰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牵招一行。见牵招停住，他松开马缰，缓缓下坡，来到牵招面前。
“广阳阎志，见过牵君。”
牵招打量着阎志。阎志很年轻，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出头，但满面风霜，眼神狡黠，一看就是心思机敏之人。他笑得很从容，一副胜利者的得意。
牵招心中不快，冷笑道：“阎君来得好快。”
阎志大笑，他扬扬手。“牵君不必客气，要说来得快，来得早，我自愧不如。郭图、许攸早就经过此地，再往前数，袁绍的使者和宗女来得更早。不过这种事从来就不是比谁来得早，谁来得快，而是看谁身后的力量更值得依靠。牵君，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想必已经见过乌延，不知道他有没有答应你出兵？”
牵招眉头皱得更紧。乌延是右北平的乌桓大人，有众八百余落，自号汗鲁王，袁绍曾经封他为单于，又嫁宗女给他，这些年礼物不断，算得上关系亲密，但他与乌延见面时，乌延却推三阻四，不肯答应出兵协助。牵招私下里一问，才知道阎志不久前已经来过，乌延答应了阎志的要求，保持中立，既不入侵三郡，也不让鲜卑人通过他们的驻地，实际上已经是屈服于太史慈。
乌延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孙策实力强横，不久前一战击败强人公孙度，占据了辽东，而袁谭却是孙策的手下败将，如今仅有冀州一州，实力无法与孙策相提并论。虽说袁氏对乌桓人有恩，但生死存亡面前，袁氏的那点私恩并不足以让乌桓人为他们卖命，乌延不想像蹋顿一样死在中原，死在孙策的手下。
“牵君，识时务者为俊杰，袁使君不是吴侯的对手，天下终究是吴侯的，你又何必为袁氏卖命？”

第1810章 墙头草
牵招冷冷地说道：“君子爱人以德。天子在长安，吴侯虽跋扈，未有鼎立新朝之意，你又何必着急。且五德有常，吴侯既以朱雀为号，当为火德，不能为新朝之君明矣。阎君若想做从龙之臣，只怕会失望的。”
阎志微怔，随即放声大笑。他拱拱手。“久闻牵君随大儒读书，学业有成，佩服佩服。我读书少，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吴侯能用人，战无不胜。袁本初倒是以舜帝后裔自居，奈何官渡一战，兵败身亡。”阎志意味深长地看着牵招，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听说吴侯不好读书，他信不信这五德说也未可知。”
“他不信，不代表五德说不对。”牵招哼了一声，轻踢马腹，昂然向前，与阎志拱手作别。袁谭急着等乌桓骑兵解围，他没有时间和阎志闲扯。
阎志勒马让开，看着牵招从眼前经过，渐渐走远，又扬声道：“牵君，希望你的学问能教化乌桓人，多读书，不要动辄扰边入塞劫掠，让三郡百姓能过个安稳年，也算是功德一件。”
牵招微滞，勒住了坐骑，回头看了阎志一眼，欲言又止。他扬了扬手，继续策马加速。骑士们紧随其后，从阎志面前经过，有人侧着打量着阎志，眼神复杂，却没有人和阎志交谈。他们随着牵招一路走来，在乌延那里碰了壁，知道这一路的辛苦很可能只是白费心思，情绪都有些低落。
看着牵招等人远去，阎志收起笑容，歪歪嘴，神情不屑。他自知学问浅薄，与牵招辩论只是自取其辱，所以直指要害。太史慈要化胡为华，袁谭要笼络胡人，看似手段相似，但目的却不一样，太史慈是为了边疆安定，避免百姓受难，袁谭却是引胡人入侵，就算牵招学问再好也无法为袁谭掩过饰功。
况且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都不是什么有学问的人，他们更看重的是利害。袁绍战死，袁谭屡战屡败，孙策却一战而定辽东，这些乌桓人才不会听袁谭的邀请，去招惹孙策呢。如果太史慈能旗开得胜，击败鲜卑人，这幽州的形势就明朗了，就算牵招能说出花儿来也没人会听他的。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实力最重要。
阎志拨转马头，招呼随从骑士跟上来，向乌延的牧地走去。不管怎么说，牵招刚刚去过，他总要去看看形势，以免乌延变卦，节外生枝。
走到半路，阎志收到阎柔派人送来的消息。太史慈在白檀山大破百战部落的弥加，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千余人，弥加阵亡，百战部落精锐近乎全灭。
阎志放声大笑。他想了想，叫过一个骑士，让他转身去追牵招，将这个消息告诉他。骑士领命，拨转马头，飞驰而去。阎志想象着牵招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心情更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放声高歌。骑士们听说阎柔立了大功，知道阎氏兄弟这次转换阵营是个明智的决定，将来功名可就，富贵可期，也兴奋不已，跟着阎志一路奔驰，洒下一路欢快的歌声。
……
牵招勒住坐骑，看着神情拘谨却掩饰不住得意的骑士，半晌无语。
“胡说什么？！”牵招的随从厉声喝斥，怒视赶来报信的骑士，恨不得拔刀砍了他。他们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来火，抑制不住的想砍人。哪有这么无聊的，特地赶了上百里路，就是为了送个消息，看我们的笑话？
牵招心情也不好，但他还不至于如此失态。他拱拱手，向骑士表示感谢，又让人送了骑士一些水和干粮。骑士拜谢，拨转马头走了，牵招却久久无语。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本来以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没曾想还没开始就失败了。太史慈一战全歼百战部落精锐，大有孙策的风格，再想到之前他重伤张郃，又联手关羽斩杀颜良的战绩，牵招既羡慕又遗憾。
他相信阎志不会无聊到用假消息来骗他，他也相信太史慈有这样的能力。正面作战，汉军骑士并不弱，太史慈得到了孙策的支持，装备了最好的军械，又有幽州最著名的精锐骑兵白马义从和渔阳突骑助阵，就连阎柔都充当了诱饵，一个骑兵将领所能期望的优势全部集中在太史慈手中，焉有不胜之理。
换成我，这一战也会大获全胜。
牵招暗自叹了一口气，踢马向前。
……
卢水西，右北平乌桓驻牧地。
阎志勒住坐骑，抬头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愉悦。他知道沿着这条河向前就是卢龙塞，就是长城，长城的背后有数千户百姓。今年，他们可以过一个安稳年了。
一路走来，乌桓人的帐篷布满了河谷，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他知道，这些乌桓人想必已经收到太史慈大捷的消息，生怕太史慈趁机奔袭他们的牧场，自保尚且不及，哪里还有底气入塞劫掠。
这些蛮夷果然是不打不听话，温良恭俭让与他们无缘。
十几匹快马从远处奔驰而来，在阎志一行面前停住，战马转着圈，马背上的骑士热情的打着招呼。阎志定睛一看，嘴角笑意更浓。乌延居然亲自出迎，这可是第一次。上次他到这儿来的时候，乌延也只是站在大帐外面迎接，已经算是格外礼遇了。
阎志踢马上前，热情的回应。“大人亲迎，我如何受得起。”
“受得，受得。”乌延哈哈大笑，亲热地搂着阎志的手臂。“遇到牵招了吧？”
“遇到了，两天前白狼山。”
“我可没什么也没答应他。”乌延挠挠髡头，粗壮的手指刮过油腻的面孔，刮得乱糟糟的胡须沙沙作响。“我答应了你，就绝不会食言，哪怕袁谭送再多的礼物也不行。”
阎志微微一笑。这狡猾的乌延又想两边收礼，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有太史慈这把刀在，由不得你敲诈。“大人做得对，袁谭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礼物送人啊，最多是几句空话。你要是信了他的可就上当了。”
乌延眨眨眼睛，有些尴尬，随即哈哈大笑。“是啊，是啊，袁家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有好处给我。阎兄，什么时候向太史都督引荐引荐，让我也见见这位中原来的豪杰？”
阎志瞅瞅乌延。“大人真想见太史都督？”
“当然。”乌延胸口拍得咚咚响。虽然是大冬天，他却敞着貂皮大氅，一副不怕冷的模样。不过从声音可以听出，他的袍子里面穿着铁甲。冬天太冷，这些乌桓人都喜欢在铁甲外面罩一件皮袍，免得铁甲冰冷，粘掉手上的皮。不过正常情况下，乌延在自己的驻地是不会这么穿的，乌桓人冶铁工艺一般，铁甲比较笨重，行动不便，边缘打磨也不够光滑，罩在外面的皮袄很容易被磨坏。“我们草原上的人最敬佩勇士，太史都督杀了弥加，又击败素利，我钦佩得很啊。这样的勇士，我自然要见一见。”
阎志心中一动。太史慈击败了素利？素利是野猪部落的大人，鲜卑人中的勇士，在鲜卑人与乌桓人的几次战斗中，不少乌桓人吃过素利的苦头。太史慈在全歼百战部落后又击败野猪部落，这行动速度可真够快的。
“大人消息很灵通啊。”阎志意味深长的笑笑。
乌延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太史慈出卢龙塞，在白檀山除近击败弥加，又在濡水上流击败素利，野猪部落的尸体沿着濡水都流到他的部落了，搞得人心惶惶，他连觉都睡不安稳，生怕太史慈一时举起，沿着濡水杀过来，端了他的部落。早一天和太史慈见面，拉上关系，部落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但他主动求见又很没面子，通过阎氏兄弟介绍是最好的办法。
“我可以向太史都督引荐大人，只是不知道大人能拿出什么样的礼物。”阎志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也知道的，太史都督的主公是吴侯，吴侯占据中原，富甲天下，在幽州做生意的商人十有八九都是中原人，一般的礼物可入不了太史都督的眼睛。若是以前，大人拿出几百匹马也就够了，可是现在太史都督击败了弥加和素利，缴获的战马不知几千匹，你再拿几百匹马怕是不够了。”
乌延满脸的横肉抽搐了两下。他也正为这件事后悔呢。阎志上次来，劝他出兵助阵，他没答应，阎志又劝他送几百匹马给太史慈，还向他保证太史慈不会亏待他，肯定会回报厚礼，他还是没同意，现在情况有变，他就算同意也不没用了。
“我为太史都督准备了一件特殊的礼物。”乌延咧咧嘴，皮笑肉不笑。“他一定会喜欢的。”
阎志很好奇。“是吗？”
乌延没说话，引着阎志来到大帐。大帐外跪着几个年轻的女子，被剥去了皮袄，只穿着中衣，反缚双手，跪在帐前的雪泥中，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阎志一眼看了出来，这些女子都是袁绍之前嫁给乌延的宗女和陪嫁婢女。
乌延翻身下马，来到那个女子面前，用马鞭挑起她的下巴。“我准备把这个女人献给太史都督，以表诚意，你觉得行吗？”

第1811章 机会
阎志打量了那女子两眼，那女子眼神空洞，神情漠然，宛如一具冻尸。阎志心中一动，心中忽生不忍。他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些被胡人掳过的汉人大多如此，尤其是女子，生死操于人手，她们除了等死，又能如何呢。这女子出身四世三公的袁家，就算不是嫡女，也是养尊处忧，不愁衣食的，先被袁绍当作礼物，送到草原上和亲，现在又被乌延当作礼物送到太史慈，哪里还在半分尊严可说。
死，对她来说并不可怕，甚至是种解脱。
阎志解下大氅，披在那女子身上，又在她前面蹲了下来，和声问道：“你和袁公路将军是什么关系？”
那女子木然地看着阎志，过了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寒颤，悄悄地拉紧了身上的大氅。“袁……袁将军是我的族……族叔。”
“你认识他的两个女儿吗？”
“认……认识，儿……儿时曾……曾在一起玩耍。”
阎志站了起来，拍拍乌延的肩膀。“既是送给太史都督的礼物，又怎么能如此作践，这可不像送礼。况且她的姊妹是吴侯夫人，深受吴侯宠爱，这事如果传到吴侯耳中，嘿嘿……”
乌延一愣，脸庞抽搐了两下，挠挠髡头，强笑了两声，连忙让人把这几个女子带回帐中，好生照料。那女子绝处逢生，惊讶莫名，看了阎志一眼，泪水夺眶而出。她向阎志躬施了一礼，转身入帐。那几个婢女更是抱成一团，失声痛哭。
乌延有点尴尬，将阎志迎入大帐，搓着手。“阎兄，这……吴侯和袁家又是什么关系？”
阎志哈哈一笑，把大致情况介绍了一下，最后说道：“大人可能不清楚，吴侯不仅和袁家关系密切，对这两位袁夫人宠爱有加，他还特别爱护百姓，但凡残害我百姓的，他都不会放过，更别说这些女子是袁家人。你想和袁谭断绝关系自然是好的，可是这件事做得欠妥。”
乌延面色变了几变，眼珠转了转，又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阎兄，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阎志想了想。“立功。”
“立功？”
“没错，吴侯赏罚分明，有功赏，有过罚。你要想受赏，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立功。立功不仅有赏，还有战利品可分。乌桓人是最好的骑兵，熟悉我汉军的战法，长水营、胡骑营的骑士大多是乌桓人，袁将军当年就做过长水校尉，说起来也和你们乌桓人有几分交情。如今太史都督率部攻击鲜卑人，你如果能率部助阵，立下功劳，还担心什么呢？”
乌延有些犹豫。作战是要死人的，鲜卑人比乌桓人还穷，除了俘虏和战马之外，能有什么战利品？况且汉人狡猾而贪婪，作战时乌桓人冲在前面，分战利品的时候乌桓人就排在后面，万一再做点手脚，说不定还要赔上一笔。这样的事他们经历得太多了，如果坐在对面说话的不是阎柔的弟弟，他根本不想听。
他不相信孙策。郭图说过，孙策发布过杀胡令，只要是胡人都该杀。如今太史慈嘴上说要化胡，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许是借刀杀人也说不定。只是太史慈势大，袁谭又靠不住，他不得不委曲求全，与太史慈拉近关系，以保安全。可是让他为太史慈卖命，他又不愿意。
阎志也不着急。太史慈连战连胜，根本不需要乌桓人的帮忙，只能要让乌桓人保持中立，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等新的捷报传来，乌延总有着急的时候。倒是那个女子，既与袁夫人相熟，若能借此机会结交，不失为一个机会。
……
太史慈弯弓搭箭，撒手如霹雳，箭去似流星，弓弦震颤声不绝，数十步外，又有数名鲜卑人中箭落马。
“好箭法！”阎柔由衷地赞了一声，挑起大拇指。出塞以来，这是太史慈第一次亲自上阵，精妙的箭术就连鲜卑人的射雕手也自叹不如，阎柔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三石硬弓，百步外毙敌，这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杀手。臂力、目力缺一不可，而这些条件在太史慈的身上完美的结合，再加上堪称神技的矛法，造就了一位传奇般的骑兵将领。
跟着这样的名将征战，何敌不克？
“伯温，右侧包抄。”太史慈扬声大喝。“全歼槐头！”
“喏！”阎柔高举手中长矛。“跟我来。”
骑士们轰然应喏，拨转马头，跟着阎柔向右侧急驰而去。接连数战，他们已经熟悉了太史慈的战法，轻骑两翼包抄，甲骑正面强行突破，渔阳突骑跟进，贴身肉搏，战术简单而实用，各部各展所长，充分利用轻重骑甲的优势，打起来轻松写意。
汉军独有的战鼓声响起，公孙续、阳猛也收到了命令，迅速回应，公孙续率领白马义从猛踢战马，快马加鞭，向鲜卑人的左侧包抄过去。阳猛则率领渔阳突骑紧握长矛，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槐头听到了战鼓声，见汉军包抄过来，尤其是正面的甲骑越来越近，知道无法幸免，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冲锋，号角声响起，骑士们再踢战马，加速向前冲击。面对人马俱甲的甲骑，他们手中的骑弓就成了摆设，根本无法重创对手，倒不如用战马强行撞击，万一能撞倒对手，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轰”的一声，两军骑士相遇。
甲骑骑士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倾，几乎伏在马颈上，臀部稳稳地坐在高桥马鞍上，长矛尽可能的前伸。骑兵冲锋，没有太多的花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长矛入体，战马相撞，无数骑士被长矛刺中落马，不少战马正面撞在一起，骑士从战马上飞起，又轰然倒地。有些骑士迅速爬起来，继续战斗，有的骑士则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惨叫。
撞击造成了混乱，更多的骑士来不及减速，相继撞击，尤其是速度快的鲜卑骑士。
太史慈一边射击，一边发出新的命令。看到鲜卑人密集列阵，他就知道槐头的心思，并准备了应变的战术。骑兵失去速度就等于人失去了双腿，大家挤在一起，只能短兵相接，而这一点正是汉军的优势。即使是甲骑平时也会花大量时间练习步战，不像鲜卑人下了马就只剩下三成战力。
失去速度的甲骑立刻下马，三五成群，结成小阵，有的手持长矛，有的拔出腰间的长刀，向鲜卑人扑了过去。甲骑身披重甲，无须手持盾牌，用的战刀都是双手握持的长刀，款式和千军破有几分相似，精钢打造，锋利坚韧，挥舞开来寒光霍霍，杀气森然，鲜卑人被砍得伤亡惨重。
槐头躲在亲卫群中，看着搅成一团的骑士叫苦不迭。他是成功的拦住了甲骑的突击，但他也失去了速度，眼看着汉军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想脱身是千难万难，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阙机能及时增援了。在弥加、素利先后被太史慈击败后，他和阙机达成协议，由他出面缠住太史慈，阙机率部突击，趁太史慈无法重整阵型时重创他。
阙机从来不是他的支持者，弥加才是，但弥加和素利的败亡让他们拥有了共同的危机，他又主动担任最危险的任务，阙机有利可图，爽快的答应了。
计划很完美，但他低估了汉军的战斗力，即使挤在一起，失去了速度，甲骑下马步战的战力依然让鲜卑人瞋目结舌，优势甚至更加明显。在这些身披精甲，手持利刃，结阵而斗的汉军骑士面前，鲜卑人显然不是对手，被杀得步步后退，惨叫声不绝于耳。
转眼之间，鲜卑人就被砍倒一片，撕开一道缺口。
渔阳突骑正好赶到，从缺口杀入，直扑槐头的中军。
槐头伸长了脖子，看向北方，阙机应该在那里出现，可是现在那里却连一面战旗都看不到。
阙机骗了我，这个懦夫！
槐头不敢再恋战，下令撤退。号角声一响，早就没有斗志的鲜卑人纷纷转向，向左侧冲去，打算强行突围。骑士们猛踢战马加速，阵势重新缓缓起动，从太史慈的面前百余步经过。在看到那面战旗的时候，槐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一枝羽箭破风而至，正中他的面门。
槐头落马，当场气绝。
又一枝羽箭射到，掌旗兵闷哼一声，摔落马下，槐头的战旗哗啦啦的倒下，旁边的几个骑士被战旗裹住，接二连三的落马，刚刚形成的阵势一下子又乱了，突围的机会一闪即逝。
太史慈收起了弓，嘴角露出浅笑，举起手，轻轻一挥。
战鼓声雷鸣，汉军骑士齐声大呼：“槐头已亡，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鲜卑人惊骇莫名，纷纷看向中军的位置。槐头的战旗已经消失，中军淹没在汉军的包围之中，汉军“降者不杀”的呐喊声山呼海啸，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不断冲击着鲜卑人的神经。
一个鲜卑人扔下了武器，又一个鲜卑人扔下了武器，鲜卑人像是被大风吹过的麦田，一片接着一片的倒伏在地。

第1812章 攻心为上
三战三捷，斩首近万，俘虏一万五千余人，临阵斩将夺旗，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损失远低于预期，太史慈用战绩证明了自己，宣布了汉军骑士王者归来，重新称霸草原。
击败素利之后，太史慈就宣布要加强对鲜卑人的招降。如果一开始就提这一点，大概会有人以为他怯懦，不敢和鲜卑人正面对决，可是在太史慈用两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证明了自己之后，没有人怀疑他的勇气和实力，只会认为这是仁义所致，是顾全大局的英明之策。
虽然两战皆胜，但伤亡还是在积累，诸部的伤亡都超过了两成，实力较弱的渔阳突骑和阎柔部甚至达到了三成以上。如果不加以节制，与鲜卑人硬打硬拼，伤亡终究会成为沉重的负担。能劝降就劝降，尽可能的减少无谓伤亡，也就成了大家的共同心声。
在槐头阵亡之后，尚有一战之力的鲜卑人决定投降。在交战之前，他们就被百战部落、野猪部落的败亡吓破了胆，此刻刚刚开战不久就遭受重创，心理彻底崩溃，没有人愿意再坚持，见汉军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便纷纷放下了武器。
按照事先的约定，诸部通力合作，将鲜卑人分割开来，让他们排着队通过，除了身上的衣服和吃肉用的小刀，所有的武器都必须交出，否则格杀勿论。
在汉军骑士的监视下，鲜卑人依次接受检查，没有人敢有任何小动作，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白白送了性命。鲜卑人和草原上的民族一样，没有什么忠诚观念，没有什么事大得过自己的生死，投降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既然槐头已经死了，他的部落也就不存在了，他们要想活下去只能投奔其他的部落，既然汉人肯收留他们，投降汉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说不定还能搬到塞内居住，不用在草原上苦熬。鲜卑人拼死拼活不就是想到塞内生活吗？檀石槐奋斗了一辈子也没能实现的愿望，现在却唾手可得，只有脑子有坑的人才会不愿意。
太史慈坐在山坡上，让人从俘虏中找来了槐头的亲卫，打听槐头的部署。得知槐头和阙机有约，太史慈很是意外。槐头都死了，战斗也结束了，怎么阙机还没露面？槐头的亲卫也说不清楚，但他们都对阙机没什么好词，用鲜卑语痛骂阙机是懦夫，背信弃义。
太史慈哭笑不得，只得暂时存而不论。
清点了战利品后，太史慈将大部分军械都分给了阎柔等人。鲜卑人的军械大多比较简陋，稍微提得上嘴的也就是弓，尤其是贵人所用的弓用料考究，装饰华丽，可是和木学堂出品的制式弓弩相比，那些弓也就适合个人收藏，不能大用。
对太史慈来说，有用的战利品只有一样：战马。
三战过后，太史慈缴获了一万多匹战马。如果以价值论，这是一笔巨款。虽然和付出相比还是入不敷出，可是对于严重缺马的孙策来说，这些战马的价值不能仅仅用金钱来衡量。有了这一万多匹战马，他在骑兵上的弱势就能得到一定的弥补，至少各部都能组建自己的亲卫骑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将这些战马送到孙策的手中。冀州还有袁谭手中，仅靠海船运输是远远不够的，最好的办法还是送到辽东，在沓氏上船，再送往青州，由青州发往各战区。
不管是哪条路，成本都不低，幽州的特殊地理注定了是一场高投入、低回报的战争，可以得利于一时，不能持久。正因为如此，在阎柔等人兴奋于战功赫赫的时候，太史慈已经在考虑如何维持幽州的长治久安，化胡之策已经悄悄的实施。
他巡视俘虏营，就像关心自己的部下一样关心这些鲜卑俘虏，察看他们的食宿，关心他们的伤势，又从中挑选了一些人补充到自己的亲卫营，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些特点鲜明的鲜卑面孔跟着他出入鲜卑人的营帐，极大的安抚了俘虏们的情绪。他甚至学会了几句鲜卑话，和鲜卑俘虏聊天，半生不熟的口音在引起鲜卑人的笑容时，也不知不觉的化解了鲜卑人心中的敌意。
经过几天的接触，太史慈从俘虏中招降了一千多精锐作为义从，由他直接指挥，又挑选了三千多人充任牧者，照顾缴获的战马和牛羊，剩下的人也能基本保证温饱，并许诺将来会好好安置他们。考虑到这些俘虏主要来自槐头的云海部落，太史慈宣布新建的义从营为云海营。
在田畴等人的协助下，太史慈迅速稳定了形势。这时，负责侦察的阎柔也送来了消息，得知槐头阵亡，阙机已经率部撤退，他还沿途收拢了不少弥加、素利、槐头的溃兵，兵力超过五万人。兵力是增加了，但他携带的牛羊数量不足，为了能安全的撤回去，阙机正在向白狼山行军，有打劫乌桓人的嫌疑。
太史慈和田畴商量对策，向田畴请教辽西乌桓的情况。
白狼山属辽西乌桓的牧地。辽西乌桓有五千余落，是三郡乌桓中实力最强的，一向是三郡乌桓的首领。故中山太守张纯曾与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合作，自称弥天安定王，抄掠边境，甚至一度进入青徐，连公孙瓒都无法抵挡。后来刘虞为幽州牧，募胡人斩杀张纯，恰好丘力居又病死，幽州才算安定下来。丘力居死后由蹋顿主事，蹋顿去年战死官渡，辽西乌桓一时失去了强有力的统治者，如今威势不振，偏偏又拥有最好的牧场，阙机打他们的主意也算是个聪明的选择。
“子泰，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太史慈听完田畴的介绍，不紧不慢地问道。
田畴思索片刻。“都督，以利害论，辽西乌桓实力雄厚，又与袁氏关系过密。如今蹋顿阵亡，辽西乌桓群龙无首，被鲜卑人袭击，损失必重，对都督来说并非坏事。可是从道义论，辽西乌桓与鲜卑人不同，他们接受了朝廷的封拜，就算依附袁氏，还是我汉人的附庸。如今都督奉吴侯之命节制幽州，辽西乌桓也是都督要争取的对象，如果任凭他们被鲜卑人屠戮，难免会让人失望。”
太史慈点了点头。“子泰说得没错，辽西乌桓附逆有罪，依法惩处便是，置之不理绝非解决之道。我们去追阙机，击败他，顺便让乌桓人看看谁才是幽州的主人。”
田畴看了太史慈一眼，将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本来担心太史慈会借鲜卑人的刀重创乌桓人，这虽然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万一阙机得手，抢到了足够的牛羊，甚至迫使乌桓人为他们而战，太史慈就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对太史慈而言绝非好消息。但他没想到太史慈会这么容易的接受了他的建议，而且想得比他还远，还要大胆，一时大出意外。
太史慈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并不清楚，但太史慈的勇气和自信让他自愧不如。
“子泰兄，化胡为华，稳定幽州，是一项百年大计，也是吴侯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你是幽州人，通晓胡事，又有见识，此次出征有你相助，我受益良多，此战结束，我想请你为使者去见吴侯，还望子泰兄不要推辞。”
田畴心中一动。太史慈让他去见孙策，自然不是简单的见一面，而是让他去汇报战功。这向来是一件美差，没有一个君主会薄待报功的使者，况且太史慈深受孙策器重，就算是看在太史慈的面子上，孙策也不会亏待他。
“多谢都督美意。只不过……”田畴很是纠结。他虽然对名利不甚看重，并不指望在孙策麾下做官，但他对太史慈的欣赏非常感激，能和太史慈这样的人相交是难得的机遇。“我不好仕宦，无意仕途，若非刘牧赏识，张使君相邀，我也不会在这里。如今有都督坐镇幽州，幽州太平可期，我还是想回去读书耕地，做一个普通人。”
太史慈笑了起来，探身拍拍田畴的肩膀。“子泰兄，你性情高洁，我是知道的，绝不敢勉强你为吏。只是幽州汉胡杂居，情况复杂，若无子泰兄这样的智者引导，纵使有铁骑千群，终究也只是一时威风，难以长久。请你去见吴侯，也正是希望你能领略吴侯意旨，互通有无，共同为稳定幽州献计。子泰兄，你与吴侯见过面，应该知道吴侯志向远大，说句臣子不该说的话，改朝换代，一姓之富贵绝非他最在意的事，他要建的是千秋功业。勉强比之，当如汉武尊儒，影响的不仅是几十年的兴亡，更是我华夏衣冠的未来。你既是读书人，传圣人之业，岂能置身事外？”
田畴心动不已，半晌无语。他看看太史慈，几次想开口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太史慈说到了他的心里，他可以拒绝官职，但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机会，身为读书人，从来就不可能真正的出世，立德立功立言，总要做点什么才行。可是就此为孙策效力，又未免对不起张则。
见田畴纠结，太史慈哈哈一笑。“子泰兄，你放心，如果你一心归隐，我绝不勉强。只是希望子泰兄给我一个机会，也给吴侯一个机会。”
田畴松了一口气，躬身答应。“喏，多谢都督。”

第1813章 蛮夷就是蛮夷
牵招坐在帐篷中，看着面前的奶酪直皱眉。
来到辽西乌桓的王庭牧场已经两天，他一直没见到真正主事的人。蹋顿阵亡，单于楼班年幼，部落中几个首领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牵招早就知道辽西乌桓的情况不乐观，却没想到他们会乱成这样，不由得又感慨了一番。蛮夷就是蛮夷，君臣观念淡漠，强者为尊，才会混乱至此。若是大汉，别说天子已经十六七岁，就算是只有几岁，只要有大臣辅佐，也不会出现这种局面。
“牵子经在吗？”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牵招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惊讶不已，连忙起身出帐。郭图站在帐外，裹着大氅，肩膀上堆着雪花。见到牵招，郭图笑了起来。牵招正在说话，郭图摆摆手，示意帐内说话。牵招不敢怠慢，引郭图入帐，又命亲卫守住帐门，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郭图入座，看了一眼牵招面前纹丝未动的奶酪。“怎么，不习惯？”
“是啊，腻得很，难以下咽。”
“拿过来，我正好饿了。”郭图拍拍肚子。牵招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已经凉了，不能吃，我这才还有干粮，郭君先将就着充点饥。”
“凉了为什么就不能吃？”郭图笑了一声，伸手交奶酪取了过来，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就在牵招的注视下，郭图大口大口的吃着，一会儿就将一大碗奶酪吃得干干净净，连碗都仔细的刮过。见牵招眼神惊悚，郭图放下银勺，一声轻叹。“子经，等你在冰天雪地里饿上三天，别说是凉了的奶酪，就算是冻成冰块的人肉，你都会觉得美味无比。”
牵招没说话，惊讶地看着郭图。身为汝颍系士人的首领，郭图一向很讲究，尤其是郭嘉成为孙策的心腹之后，荆州、豫州的新奇物件源源不断地出现在郭图身边，他几乎引领着整个冀州的潮流，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
郭图打了个饱嗝，淡淡地问道：“我听乌桓人说，使君正和刘备在涿郡交战，胜负如何？”
牵招回过神来，连忙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郭图听说袁谭派牵招来联络三郡乌桓，牵制刘备、太史慈，不禁笑了一声。牵招见他不屑，也不好多说，只好装没看见。
“乌延怎么说，答应你了？”
牵招摇摇头，苦笑道：“太史慈正在塞外作战，先破百战部落的弥加，再破野猪部落的素利，战场就在卢水上游，乌延已经吓坏了，生怕太史慈乘势杀入他的部落，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郭图沉吟着，手指轻叩案几，嘴角的胡须轻轻颤动。“子经，你熟悉孙策麾下的几个都督吗？”
牵招不知道郭图想说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正当向郭君请教。”
“除了他的父亲孙坚之外，孙策麾下还有周瑜、鲁肃、吕范、纪灵、沈友五个都督，各负责一方，周瑜镇荆州，鲁肃镇洛阳，吕范镇睢阳，纪灵镇任城，沈友镇青州。周瑜和孙策一见如故，相交莫逆，自不必说。沈友是江东人，据说是陆康引荐，也可存而不论。鲁肃是孙策亲自去请的，吕范与孙策在汝南的南顿县见了一面，便被委了重任，纪灵的事情不太清楚，应该是守鲁有功，被孙策委以重任。这太史慈的经历却最是传奇，他曾经是孙策的对手。”
牵招静静地看着郭图，一言不发。
“周瑜是世家子弟，沈友是吴郡俊杰，名声在外，鲁肃、吕范、纪灵、太史慈四人却是名声不显的寒门子弟，他们与孙策并非故旧，孙策却能一见便委以重任，而且事实证明这几个人的确当得起一方之任。你说这是不是有些古怪？”
“的确是有些古怪。”牵招淡淡地说道：“不过他身边有郭君从子主持细作，也许是情报收集得好吧。”
郭图摇摇头，抚着胡须。“你还别说，最古怪的就是这我从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入了孙策的眼，一下子成了孙策的心腹。”他自嘲的笑了两声。“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我，现在才发现有些自以为是了。孙策用他只是因为他自己，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牵招脸上挂着一丝客套的笑容，一言不发。郭图和郭嘉是叔侄，两人分别为袁绍和孙策的心腹，他们之间有联络是人所共知的事，郭图究竟有没有透露情报，又透露了多少，和官渡之战究竟有多大关系，这是很多人都在猜测，却又找不到证握的事。袁谭派郭图出使幽州，未尝不是对这种传言的一种回应，只是目前还看不出太多的区别。
郭图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为自己开脱？就算是，他似乎也没必要对他牵招讲这些，他能帮郭图什么呢，什么也帮不上，他自己就是一个被冷落的人。若是郭图想借机拉拢他，这也说不过去，他们之前可没什么交情，郭图和吴匡却有十几年的交情。
见牵招不接话，郭图叹了一口气，意兴阑珊。“外出一年有余，辗转近万里，天天与胡人虚以委蛇，我实在闷得很了，忽然见到子经，一时兴奋，失言之处，还请子经见谅。”
“不敢。”牵招淡淡地说道。
郭图站了起来，轻轻地甩了甩袖子。“子经，我知道，因为你老师的事，你我之间一直有些疏远，我也没指望与你化敌为友。不过官渡一战损失太大，麹义、审配阵亡，文丑生死不明，刘和、颜良现在又先后战死，你是河北为数不多的将才，不要毁在这里。乌桓人依附强者，好利寡义，如今使君只有冀州，既没有财力满足他们的贪婪，又没有足够的武力震慑他们，指望他们效力无异于缘木求鱼、刻舟求剑。回去吧，也许涿郡有你的用武之地。”
郭图转身出帐。牵招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追了出去。“郭君，你打算去哪儿？”
郭图没吭声，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前方。牵招也向前看去，只见远处华丽的单于大帐前站着一群人，有的刚刚赶到，翻身下马，有的正跳上马，快马加鞭，急驰而去。郭图回头看了一眼牵招，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出事了。”郭图随即又说道：“子经，我去看看，你做好准备，一旦形势不妙，立刻离开。”
牵招迅速权衡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让侍从去准备马匹、干粮。郭图带上侍从，向王帐走去。他走得不算快，眼睛却没闲着，一直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发现赶来的是各部小帅，来来往往的却是斥候，斥候行色匆匆，小帅们神情紧张，如同大难临头一般。
郭图拉住一个相熟的小帅，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小帅见是郭图，愣了一下。“郭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你们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
小帅四处看看，将郭图拉到一旁，低声说道：“鲜卑人杀来了，人数不少，有好几万。单于想招集人马迎战，可是我们……”小帅一拍手，连声苦笑，拍着手心。“拿什么打？”
郭图也愣了一下。辽西乌桓原本实力不弱，有五千余落，两三万骑士，可是去年官渡一战，蹋顿阵亡，带到官渡的精锐骑士也损失不少，后来辽西乌桓内部纷争，又折损了一些人，现在王帐还能集中的骑士最多一万五六千人，而且有不少是老弱，面对数倍于己的鲜卑人，他们的确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鲜卑人不是正和太史慈交战么，怎么会……”
“可不是么。”小帅欲哭无泪。他们已经收到消息，鲜卑人被太史慈打得落花流水，百战部落的弥加一战而亡，他们正为少了一个强敌而开心呢，没想到鲜卑人打不过太史慈，却来找他们的晦气。他们可没有太史慈的实力，能以少胜多，以辽西乌桓这点实力，他们根本不是鲜卑人的对手，灭族之祸就在眼前。小帅看看郭图，忽然说道：“先生，我们能不能暂时退到塞内，躲一阵子？”
郭图无言以对。辽西太守就是太史慈，乌桓人能不能入塞暂避要太史慈同意才行，他没资格许诺。辽西乌桓与袁绍父子关系最好，太史慈奉孙策之命入幽州，第一个要对付的大概就是辽西乌桓，这时候自然不可能让他们进入辽西郡避祸。
见郭图不说话，小帅好容易挤出来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歪了歪嘴。“看来先生帮不上忙，那我就不陪先生闲聊了，单于还等着我们出主意呢。”说完，拱拱手，快步离开，将郭图晾在一边。
郭图的脸上火辣辣的，就像挨了一耳光。他预料到了乌桓人会冷落他，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想当初蹋顿率部助阵，刚到邺城时看他都是毕恭毕敬的，不敢有一丝失礼。如今连一个部落小帅都这么现实，丝毫不给他这个中原名士留哪怕一点面子。
蛮夷就是蛮夷！

第1814章 垂死挣扎
“郭公？”大帐后转出一个人影，虽然裹着厚厚的皮袄，依然难掩身材窈窕。
郭图转身一看，原来是和亲到嫁给辽西乌西的袁氏宗女袁靖身边的侍女，本名叫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袁靖叫她秋梅。秋梅二十出头，正当青春年华，却随着袁靖来到塞外，吃了不少苦头，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蛋上有两团红。
此刻看到郭图，秋梅两眼发亮。“是使君的援军来了吗？”
郭图有些窘迫地摇摇头。“我刚从辽东来，不知使君的状况。”
秋梅脸上的喜悦迅速散去，“哦”了一声，呆立在原处，茫然失措。过了一会儿，帐篷里匆匆走出一个女子，见秋梅愣在原处，快步走了过来，推了她一下。“夫人叫你呢，发什么呆？”回头看见郭图，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原来是郭公，你可来了，夫人正盼着你们呢。鲜卑人快杀来了，使者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郭图还没说话，秋梅拉了她一下。“夏竹，郭公是从辽东来的。”
“辽……东啊？”夏竹脸上的笑容也没了，还多了几分同情。
郭图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怒意，他扬了扬下巴，傲然道：“夫人在哪里，引我去见她，我有解围的办法。”
秋梅、夏竹听了，互相看了一眼，重新露出笑容，向郭图躬身施礼。“郭公请。”
郭图跟着秋梅、夏竹来到后帐。单于大帐很宽大，几个帐篷联在一起，如同一座院子，休息的地方在西侧，有一个凸出来的地方，刚刚即位的楼班和袁靖就住在这里。郭图进了帐，见楼班和袁靖都在帐中，楼班一脸怒气，正按着刀，来回走动，不停的低吼着。袁靖一动不动地坐着，神情冷静而坚决。
郭图看在眼里，暗自称赞。袁家的一点灵气都生在几个女子身上了。袁靖当初是嫁给蹋顿的，蹋顿阵亡后，她又依照乌桓人的习俗嫁给楼班，不管是蹋顿还是楼班，对袁靖都不敢放肆，尤其是楼班，非常依恋袁靖，言听计从。
见郭图进帐，袁靖瞥了秋梅、夏竹一眼，随即又露出不失礼敬的笑容。“郭公来了，真是一个好消息。”
楼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紧紧抓住郭图的手臂，用力摇动。“郭公，是不是援兵来了？”
郭图伸手去推楼班的手，楼班虽然刚刚十七，力气却不小，郭图竟然推不开。袁靖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楼班像是挨了一鞭子似的，连忙松开手，尴尬地摸摸头。
袁靖淡淡地笑着：“郭公远来辛苦，单于不必着急。”
“是，是。”楼班挤出一丝笑容，连声答应，眼神却依然热烈。
袁靖冲着秋梅、夏竹使了个眼神，二婢会意，出去守门。袁靖请郭图入座，亲自端来碗羊奶，放在郭图面前。郭图端起，见奶色淡黄，有些茶味，不禁奇道：“这是什么？”
“羊奶，里面加了一些茶沫，可以去腻。”
郭图很兴奋。“你这儿也有茶？”
“有的，我让人煮一些。”袁靖说着，又叫来了一个婢女，让她去准备茶叶和水。婢女去了。郭图端起热腾腾的羊奶，呷了一口，连连点头。加了茶沫之后，这羊奶果然不那么腻了。
借着喝羊奶的时间，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袁谭与刘备在涿郡对峙，根本无力支援乌桓人，鲜卑人大兵压境，如果没有援兵，辽西乌桓面对的将是灭族。唯一的机会是太史慈。太史慈是辽西太守，手握万余精锐，又刚刚击败了弥加，鲜卑人可能就是被他击败后才来打劫乌桓的，只要得到太史慈的增援，鲜卑人很可能闻风而退。
问题在于如此一来，辽西乌桓怕是再也不会听袁谭的命令了。
郭图刚才一时义愤，夸口说自己有办法。现在喝着羊奶，面对袁靖，冷静了很多，又觉得不妥。辽西乌桓是大部落，辽西乌桓依附了太史慈，实力不足的辽东属国乌桓和右北平乌桓自然没有反抗的余地，再加上已经投降的公孙度，半个幽州就落入太史慈之手了。
袁谭就更没翻身机会了。
见郭图端着碗遮脸，半天没说话，楼班更急了，几次想开口询问又不敢，急得直用眼睛瞅袁靖。袁靖却不动如山，一直等到婢女送上茶水，她才淡淡地说道：“郭公，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可行与否，还请郭公指教。”
“呃，说来听听。”郭图强作镇静地放下茶杯。
“向吴侯求援。吴侯任命的大将太史慈刚刚在白檀山大破百战部落，又接连击败云海部落和野猪部落，士气正旺，如果请他来增援，再加上我辽西乌桓的精锐，联手击败鲜卑人应该不成问题。至于辽西乌桓将来的归属……”袁靖瞥了郭图一眼，淡淡地说道：“就看谁是中原之主了，乌桓人势单力薄，决定不了那样的大事，能保住族人平安便行。”
郭图暗自一声叹息。他知道这位袁靖有主张，想必早就有了计划，他说不说都改变不了事实。“夫人所言甚是，事急从权，眼下也只能向太史慈求援了。不过，太史慈毕竟是吴侯的部将，他一直是袁氏的对手，眼下虽有求于他，却不能俯首称臣，只能以结盟的方式。”
“那该怎么做？”袁靖淡淡地说道，眼神中多了几分讥诮。
郭图脸上烧得慌，却装作没看见，转头看向楼班。“单于，你可听说过吴侯的故事？”
楼班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确听了不少吴侯的故事，尤其是蹋顿阵亡之后，对这位吴侯又羡慕又仇恨。他既想像孙策那样建功立业，美人在抱，又恨他杀了蹋顿，想杀了他报仇。
“吴侯第一次出战时，也是你这般年纪。”郭图不紧不慢地说道：“英雄出少年，你父亲丘力居当年是草原上的英雄，你的兄长蹋顿也是一方豪杰，你要继承他们的事业，继续做辽西乌桓的单于，就不能总躲在这大帐里，躲在别人的后面。你要站出来，率领部落里的勇士作战。”
楼班愣了一下，眼神发亮。他偷偷地瞅了一眼袁靖。“我……可以吗？”既像是问袁靖，又像是问郭图。郭图进帐之前，他就打算亲自统兵迎战鲜卑人，却被袁靖阻止了。郭图是袁绍军中的长者、智士，他说的话，袁靖总该听吧？
袁靖不动声色。“郭公，这一战该怎么打？辽西乌桓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单于虽然有一些支持者，数量却有限，与数倍于已的鲜卑人作战，没什么胜算可言。”
“是的，仅凭单于自己的确不够，可是如果有我们相助，再加上与太史慈联手，取胜的机会就能大大增加，至少有七成。夫人，天下从来没有必胜的战事，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更能展现单于与众不同。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单于不挺身而出，还能指望谁呢？”
袁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郭公说得有理，你打算如何助他？”
“请夫人派人召牵招来，他曾领乌桓突骑作战，与不少人都熟悉，精通骑兵战法。单于若能以他为将，以图为谋士，再以太史慈为援兵，击败鲜卑人并非不可能。若能一战击退鲜卑人，单于威名大振，将来又有谁敢以为他年少无知？”
郭图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袁靖。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既能保全辽西乌桓，又不至于让辽西乌桓完全落入太史慈的掌控之中。
楼班听了，兴奋不已。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做一个真正的单于，如今机会就在面前，他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既然孙策能在这么大的年纪击败强敌，一战成名，为什么我不可以？他连连向袁靖递眼色，希望她能听取郭图的建议，给他一个机会。
袁靖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既然保住部落，又能楼班上位，又没有背叛袁谭，对她而言简直是再完美不过。但她还是有些担心。“若不臣服，太史慈能答应吗？”
郭图虽然没什么把握，却还是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请单于和夫人放心，吴侯与使君亦敌亦友，将来难保不会有为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太史慈的使命是稳定幽州，辽西乌桓被鲜卑人击溃绝非他所愿。”
袁靖听了，觉得有理，便答应了郭图的建议，立刻命人去请牵招。牵招正准备离开，接到邀请，喜出望外，迅速赶到单于大帐，与郭图、楼班一起商议应对方略。楼班以单于的身份任命牵招为将，统领单于庭的五千骑兵，再以郭图为军师，并以袁靖的身份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太史慈，请求太史慈出兵增援，并允许一部分老弱退入塞内，暂避鲜卑人的锋芒。
商议已定，楼班在郭图、牵招的陪同下走出后帐，与各部落的小帅会面，宣布作战方案。为了安抚人心，楼班采纳郭图的建议，没有说实话，只说奉袁谭之命，与太史慈暂时结盟，一起对抗鲜卑人。在场的小帅大多认识牵招，知道他的能力，又见郭图在侧，倒也没有多想，信心大增，各回部落抽调勇士，准备作战。
直到这时，牵招才知道太史慈不仅击败了百战部落的弥加，还击败了野猪部落的素利、云海部落的槐头，三战三捷，战果辉煌得让人心生妒忌。

第1815章 我也有甲骑
白狼山。
太史慈立马山坡之上，看着沿着渝水河谷不断涌出的鲜卑人，眼神平静。
近万精骑已经列阵完毕，正等着太史慈的命令。除了战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阵地鸦雀无声，就连战马都一动不动的等待着战斗的开始，只是偶尔摇摇脖子，动动马蹄。
乌延喘着粗气，跟着阎志爬上山坡，来到太史慈的面前。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太史慈的亲卫营，心里有些发毛。在一群汉人骑士中，他看到了不少鲜卑面孔，太史慈的身边也不例外。
“见过都督。”乌延停住脚步，拱手施礼，满脸陪笑。
太史慈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乌延，嘴角挑起一抹浅笑。阎志已经汇报了相关情况，他知道这位乌桓大人已经被吓坏了。
“原来是汗鲁王。”太史慈轻声笑道。“或者，我该称你为单于？”
“不敢，不敢。”乌延面红耳赤，连连摇手。汗鲁王是他们自称的，单于是袁绍封拜的，在太史慈的面前这两个称号都不是什么好词，弄不好会送命。
“名不正，言不顺，大人迷途知返，难能可贵。”太史慈摆摆手。“你的牧地在右北平塞外，就随右北平太守作战吧。若能建功，我自会为你请赏。”
“多谢都督。”乌延如释重负，向后退了两步，再拜，转身跟着阎志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抹着额头的油汗，腿有些发软。太史慈的部下虽然精锐，士气也的确高涨，可是兵力有限，只有不到万人，而且还有不少鲜卑人，这仗可怎么打？阙机可有四五万人，万一形势不利，这些鲜卑人临阵叛变，那可怎么办？
“怕了？”阎志倒是很轻松。有三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为基础，他相信太史慈不是莽撞之人，既然敢来迎战，必然有取胜的把握。至于太史慈是怎么收服鲜卑人的，那是太史慈的事。鲜卑人没有什么族群观念，不同部落之间互相争斗也是常有的事，他们争的就是利，太史慈手中有最锋利的战刀，背后有富甲天下的吴侯，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一手钱，一手刀，天下有多少不能征服的蛮夷？
“没有，没有，既然你们兄弟都相信太史都督，我自然也相信他。”乌延强笑着，却掩饰不住额头的冷汗。他越想越后悔，早知太史慈就这点兵力，他绝不会亲自赶来增援，派个小帅来应付一下就够了。
阎志存心看乌延的笑话，也不解释。他知道太史慈对乌延印象不好，具体是什么原因，他却不太清楚。乌延做的蠢事太多了，谁知道哪一件犯了太史慈的忌。
他们一起来到公孙续的阵地。公孙续坐在马背上，瞟了一眼乌延，连搭理他的心情都没有，只是指了指身后，示意乌延带着人马在他后面列阵。公孙瓒在世的时候他就见过乌延，知道这位汗鲁王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如果没有强悍的武力镇服他，别说看他这谄媚的笑脸，就想跪下来求他，他也未必给你好脸色。
公孙续倒是和阎志聊了几句。虽说以前有分属不同阵营，也有些过节，但现在在太史慈麾下效命，几次作战，阎柔都立了功，深得太史慈信任。阎志安抚三郡乌桓，稳住了这些乌桓人，也是有功之人。
他们说话的时候，山坡下的鲜卑人不断聚集，在坡下立阵，人越来越多。虽然隔着远，看不太清楚，但是从阵势来看，这些应该都是鲜卑人中的精锐，飞马部落的骑士。
公孙续挥了挥手。“你回阵吧，看着乌延那畜生，别让他生事。”
“担心他在背后捅你一刀？”阎志开玩笑道。
公孙续冷笑一声：“我倒希望他有这个胆量。”
阎志哈哈一笑，与公孙续拱手作别。几年没见，公孙续变了很多，再也不是那个靠着公孙瓒抖威风的纨绔了，言行举止自有威严。他回到乌延的阵地，乌延眨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公孙续。“阎兄，公孙太守……说些什么？”
“没什么，让你安心等着，到时候跟着冲杀就行了。”阎志从侍从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又叹了一口气。“这次亏大了，这么重要的战事，只能站在一旁看，不能跟着太史都督冲阵，见识一下甲骑的威力，可惜，可惜。”
“甲骑？”乌延愣了一下，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太史都督麾下有甲骑？”
“不要急，你马上就能看到了。”
说话间，中军方向响起了战鼓声，战旗摇动，近万将士齐声呼喝，如平地惊雷，气势惊人。
“破！破！破！”
在呼喝声中，一道沉闷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战马感受到脚下地面的震动，扬首踏足，斗志昂扬，乌延不得不紧紧勒住缰绳，控制着坐骑。他紧紧的盯着中军方向，只看到中军战旗摇了几下，很快消失在山坡下。紧接着，轰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沿着山坡冲了下去。虽然没有看到甲骑的影子，但乌延还是震惊不已。那些沉重的马蹄声必然是甲骑无疑，从声音的范围来看，太史慈不仅有甲骑，而且数量不少。
怪不得他能大破鲜卑人，原来有这样的利器啊。
乌延心里痒痒的，恨不得挤到前面看看甲骑冲阵的神勇，但公孙续占据了山坡，还没有起动，乌延无法挤到前面去，只能竖起耳朵倾听，试图想象甲骑突阵的情景。他刚才一路走来，已经见识了太史慈部下甲胄的精良，甲骑是骑兵中的重兵器，想来应该比他看到的那些骑士的甲胄还要精致，绝非鲜卑人那些破烂可比。
鲜卑人也有甲骑，不知道这次阙机有没有带出来，会不会派上阵。
……
阙机仰着头，看着山坡中奔腾而下的铁骑，又惊又喜。
惊的是太史慈不仅有甲骑，而且数量不少，足足有四五百，比他的甲骑还要多，这次算是遇到了对手。喜的是他的兵力远胜太史慈，这些甲骑再勇猛，最后都会成为他的战利品。有了这些中原人制造的精良马铠，他以后在草原上就更没有对手了。
也许这就是东部鲜卑称霸草原的开始。没有了弥加、素利掣肘，没有了槐头那个自不量力，以大王自居的蠢货，东部鲜卑终于可以团结在一起，共进退了。
虽然他是东部鲜卑实力最强的部落大人，拥有近三万骑士，拥有东部鲜卑仅有的三百甲骑，但他毕竟还没有强到能碾压所有人。这次出征，太史慈先后击败弥加、素利、槐头，等于帮他除掉了三个对手，他成了东部鲜卑硕果仅存的部落大人，又收拢了弥加等人被击溃的残部，猛增万余骑，即使是和中部、西部的几位大人相比，也有一战之力。
唯一的遗憾是太史慈来得太快，居然抢在他前面占据了有利地形，顺着山坡加速，到山坡下时正好达到理想的速度，而自己的甲骑却没有足够的加速空间，只能等太史慈的甲骑冲进河谷之后，从侧面发起攻击。河谷的空间有限，摆布不下四五万人，而且他部下也没那么多精锐骑士，所以只能安排实力最强的两万多人迎战，其中就包括他当作眼珠子一样爱护的三百甲骑。
不过今天他不用隐藏实力，只有甲骑才能对付甲骑，只要能击败太史慈，所有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阙机举起手，下令甲骑出击。
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波浪一般传播开去。三百鲜卑甲骑开始冲锋。他们并没有正面迎战汉军甲骑，而是从侧面攻击，拉长的攻击线不仅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加速，也让他们可以攻击汉军甲骑的侧后方。在兵力略有不足的情况下，这是对他们最有利的战法。
骑兵对决，速度是关键。速度不足，没有足够的冲击力，速度快了，又很难转向。马铠沉重，甲骑比普通的骑士更难改变方向，一旦达到预定的速度，再转向非常困难，就算前面是悬崖也无法停住。
鲜卑骑士的马铠也许没有汉军骑士的马铠精良，但鲜卑骑士的骑术却有明显的优势，把握战机的能力毋庸置疑。看到汉军加速完毕的那一刻，阙机的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他要让这些汉军甲骑有来无回。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阙机嘴角的笑容凝固了。当鲜卑甲骑冲出大阵，达到冲锋的速度，眼看着就要与汉军甲骑接触的那一刻，汉军甲骑再次加速，冲向他的中军，同时甩开了冲到身后的鲜卑甲骑。
马蹄起落，蹄声隆隆，人马俱甲的汉军甲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无数道阴冷的目光穿过面甲上的孔洞，落在阙机的脸上，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这怎么可能？汉军骑的是什么战马，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加速？这哪里是甲骑会有的速度，就算是穿着皮甲的鲜卑轻骑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以这种速度冲锋，更何况骑士和战马都穿着沉重的甲胄。
难道汉军的甲胄真的像传说的一样不仅坚固，而且轻硬，即使甲骑也能像普通骑兵一样自由加速？
阙机的脑子一片空白。

第1816章 不一样的对手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就目前而言，孙策在技术上拥有一定的优势，但优势并没有大到碾压对手的程度。在保证同等防护效果的情况下，南阳铁官打造的马铠比普通的马铠轻两成左右。不管黄承彦使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再降。
但是这两成重量差距在太史慈的手中成了致命一击，在鲜卑人以为汉军甲骑无法再提速的情况再次提速，不仅成功的避过了鲜卑甲骑的侧击，还打了阙机一个措手不及。
鲜卑甲骑冲锋阵势已成，无法及时转向，眼睁睁地看着汉军甲骑再次提速，从他们眼前不到十余步的地方掠过，他们却无计可施。哪怕对手再慢一点，他们至少也能切下一角，撞倒十余人，现在却只有看着对手从面前溜走，然后一头撞入汉军甲骑卷起的烟尘中。
而阙机正面临征战以来最危险的境遇，五百甲骑带着蓬勃的杀意，正向他狂奔而来。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不想被甲骑撞下马去，活活踩死，他只有硬着头皮迎上去。
阙机征战多年，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拔出战刀，疾声大呼。
“杀——”
亲卫骑看到甲骑正面冲来，也知道形势危险，没有时间多想，立刻踢马加速。尤其是阙机两侧的亲卫骑，早在阙机下命令之前就冲了出去，迅速在阙机面前合拢，用身体形成一道肉盾，避免阙机被甲骑正面冲撞。他们反应很快，也非常勇猛，明知必死却没有人后退，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轰！”甲骑杀到，与阙机的亲卫骑冲撞在一起。
“噗！”长矛入体，洞穿了一个又一个骑士的身体。
“嚓嚓！”鲜卑骑士手中的长矛刺出，却大多未能奏效，不是刺空了就是被汉军骑士身上的弧形甲片滑开了，除了正面刺中，根本无法造成致命的伤害。战刀的效果更不尽人意，虽然砍出一道道凹痕，擦出一溜溜火星，却无法给骑士带来真正的伤害。
汉军骑士无视他们的攻击，端平了长矛，遇人便刺，不管对方穿的是皮甲还是铁甲，只要刺中就是贯通伤，即使不致命也会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这些鲜卑骑士虽然是阙机麾下的精锐，遇到这些人马俱甲的甲骑却吃了大亏，一个接一个骑士被挑落马下，甲骑保持着速度，迅速向阙机逼近。
“密集防守！密集防守！”阙机气急败坏，连声怒吼。他有使用甲骑的经验，知道甲骑最怕对方密集防守，一旦挤在一起，失去速度，甲骑连轻骑兵都不如，只能任人宰割。
在阙机惶急的呼喊声中，更多的亲卫骑策马前冲，在阙机面前组成一道密密麻麻的人墙，战马头尾相联，几乎无法动弹，骑士手中的武器也施展不开，眼前全是同伴的身影，稍一动弹就有可能造成误伤。
阙机的这个战术非常及时，见前进的道路已经被堵死，汉军甲骑自然的调整方向，从阙机的两侧掠过，一枝枝长矛起落，将阙机身边的亲卫接二连三的挑落马下。阙机的亲卫挤在一起，施展不开，损失惨重。等最后一位甲骑从他们面前消失，阙机身边的防守阵型被削薄了整整一层，伤亡超过两百人，最外层的战马上几乎看不到活着的骑士。
阙机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一阵冷汗透体而出，浑身冰凉。征战多年，他有过用甲骑冲击敌人的时候，也有过被对方甲骑冲击的时候，无数次面临生死，却从来没有这一次来得惊险。如果他稍微犹豫一下，慢了那么一瞬，或者他的亲卫骑胆怯一点，没有及时封堵，他现在可能就已经被甲骑踏为肉泥。
“大人，大人。”亲卫们惊恐的叫了起来，打断了阙机的庆幸。
阙机沿着身边亲卫的手指向前看去，只见一队骑士正从山坡上冲下来，冲在最前面的骑士几乎擦着鲜卑甲骑的队尾杀到，正向他的中军奔来，太史慈的战旗正在其中，而太史慈本人策马冲锋在前，离自己不到两百步。他有些恍惚，想不通这些骑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刹那之间，他就明白了，这些骑士早就发起了冲锋，只是被甲骑的队形挡住，看不真切，而他又被汉军甲骑的冲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没有注意到太史慈已经发起了第二击。
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绝不放过哪怕一点点的机会。
阙机忽然有些理解弥加、素利了，遇到这样的对手，即使有优势兵力也可能被绝杀。
阙机打起精神，下令密集防守的亲卫骑加速，迎战太史慈。轻骑兵与重骑兵不同，他们不仅有长矛、战刀这样的近战武器，更有弓弩等远程武器，挤在一起就是最佳的箭靶子。
阙机的亲卫骑再次展现出了强悍的战斗力，在极短的距离内加速，而且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前面刚刚出现一点空间，后面的骑士就开始踢马前冲，马头衔马尾，在加速的同时进行队形变换，在短短的几十步距离内就达到了冲刺的速度，密集阵型也基本散开，初步完成了变阵，踢马向太史慈冲了过去。
太史慈远远地看见，暗自赞了一声。这是他进入幽州以来见过的最精妙的骑士变阵，不愧是草原上最好的骑兵，孙策麾下的骑士只有白毦士可以做到，其他骑士都无法完成这样的战术。
虽然欣赏，太史慈却还是毫不犹豫的拉开了手中的三石硬弓，连发三箭。
三枝羽箭离弦而去，一枝接着一枝。
“噗噗噗！”三枝箭连续射中命中目标，阙机面前的三名亲卫中箭倒地，在太史慈和阙机之间出现了一道窄缝，两人隔着百余步四目相对。
阙机倒吸一口冷气，他看到太史慈再一次松开弓弦，来不及多想，立刻伏下了身子，趴在马脖子上。
“当！”一声脆响，阙机眼前一阵发黑，两耳轰鸣，就像被一柄铁锤击中了一般，脖子险些折断，随即有热流沿着脸颊流下。他伸手一摸，摸了一手鲜血，又摸了摸头盔，头盔上多了一枝箭，箭头已经有大半射入头盔之中，长长的箭羽晃动着，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阙机再次吓出一身冷汗，头皮发麻。
好强的弓，好精准的箭术！如果他不是及时低头，太史慈百步外的这一箭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汉军中怎么会有这样的神箭手，难道他不是太史慈，而是吕布？
阙机正在猜疑，太史慈已经和阙机的亲卫骑接触。他收起了弓，挺起一丈五尺长的精钢长矛，矛头飞舞，连磕带挑，一口气杀起三名鲜卑骑士，从阙机面前掠过，与阙机之间只隔着三名骑士。
太史慈笑了一声，矛交左手，从背后掣出一柄手戟，向阙机用力掷出。
手戟在空中打着滚，呼啸而来，正中阙机右胸，戟杆余劲不衰，抽在阙机脸上。阙机痛得大叫一声，险些摔落下马。他紧紧的抱着马脖子，随着亲卫们向前冲去。
太史慈拔出战刀，左手长矛，右手战刀，远者矛刺，近者刀劈，马前无一合之将，片刻间连杀数人，向甲骑追去。
一个照面，阙机两次受伤，头上鲜血直流，胸口痛不可当，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脑子更是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战斗刚刚开始，他就吃了太史慈的亏，险些连命都送了。
接下来还怎么打？他有兵力优势，可以慢慢和太史慈缠斗，甲骑再狠，总有疲惫的时候，太史慈的骑兵再精锐，也总会有伤亡，只要他能咬牙坚持，调集人马四面包围，总能扭转局面。可是他受伤了，而且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伤，一在头部，一在胸口，流血不止，还能不能坚持到战局扭转的时候，他实在没什么把握。
可是现在撤退，这一战就败了，一旦被太史慈追着打，损失必然惊人。尤其是那些刚刚收拢来的残部，比如槐头的部下，很可能一哄而散，甚至可能反戈一击，飞马部落说不定会沦为二流部落，再也没有机会称霸草原。
怎么办？阙机心急如焚，却拿不定主意。头疼得厉害，胸口也疼得厉害，连吸气都变得艰难起来，更无法安静的思考。他想抬起头看一看，却觉得头盔无比沉重，头骨更是钻心的痛。他解下颌下的系带，摘下头盔，这才发现铁制头盔已经被箭射穿，缺口卷起，像刀片一样刮人。
鲜血沿着眉毛往下流，阙机用袖子抹去，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
太史慈的战旗正在急速向前，身后留下一路鲜血。阙机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太史慈的路线，他看出太史慈正在转向，而在他之前的甲骑已经完成了转向，正向杀向河谷口。
太史慈想干什么，难道他想全歼我这两万多骑？阙机震惊不已。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战斗从来不以杀伤为目的，最大的杀伤不是两军交战时造成的，而是在追击过程中不断累积的，在一个战场上杀死两万人，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即使是再自信的人也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决定。
可是他却有一种感觉，太史慈不是草原上的人，他说不定真是这么想的，而且正在这么干。弥加、素利，还有槐头，他们都是被太史慈一战重创的，根本没有追击这回事。
阙机浑身冰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
太史慈和他以前遇过的对手不一样。

第1817章 大获全胜
骑兵与步卒最大的不同就是形势变化太快，容不得主将安坐中军，从容指挥，为了能及时掌握情况，发出命令，将领必须亲临阵前，甚至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一个武艺高、指挥能力强的骑兵将领就是整个队伍的灵魂，有时候甚至能以一己之力决定胜负。
鲜卑人与汉人最大的不同就是鲜卑人没有正面对决的习惯，他们更多的保留了游牧民族的习惯，利则战，不利则走，利用骑兵的速度与对手缠斗，直到把对手拖死。除非拥有明显的优势，可以碾压对手，又或者有不得已的理由非拼命不可，他们不会豁出命来硬碰硬。
太史慈有过在辽东游历的经验，又有阎行整理的骑兵战术概说，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一出手就拿出了战斗力最强的甲骑，强行突破阙机的阵地，随即又亲自上阵，率部冲杀，迅雷不及掩耳的重创了阙机本人，击垮了阙机的亲卫营，抢占了优势。
亲卫营是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精锐，往往是整个大军的信心所在。亲卫营的阵地被迅速突破，对其他各部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而这些鲜卑骑士的装备和战斗力都不能和亲卫营相提并论，在甲骑和太史慈率领的亲卫营面前更是没有还手之力，被杀得人仰马翻。
太史慈在飞马部落的阵地上往来奔驰，如入无人之境，杀入西北角的河谷。这里是飞马部落的骑士进入战场的通道，大部分人都以为前面有两万精骑，敌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都很放松。等听到喊杀声、马蹄声越来越近，看到汉军骑士出现，尤其是数百人马俱甲的甲骑轰隆隆的杀了过来，顿时大乱。
甲骑呼啸杀入，战马如风，长矛如林，将鲜卑人的阵地冲得千疮百孔，一片狼藉。鲜卑人慌乱之际掉头就跑，也有一些勇士拉弓射箭，或者举起长矛、战刀迎战，却无法阻挡甲骑的脚步，就像一朵浪花，一闪就消失了。
甲骑刚刚过去，太史慈等人随后杀到。飞马部落的骑士被甲骑杀得魂飞魄散，七零八落，哪里还有迎战的勇气和实力，再一次遭到蹂躏，伤亡惨重。
谷中顿时大乱，正在入阵的鲜卑骑士被拦住，后面的骑士还不清楚状况，不断向前，很快就在谷口聚成一团，你推我攘，叫骂声混在一起，甚至掩盖了战场上的号角声、战鼓声和马蹄声。等后面的人听到战马奔驰的声音，知道前面正在大战，而且己方形势不妙的时候，他们都懵了。有的人想挤到前面看看，更多的人则想掉头撤退，互相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听到谷口方面请求命令的号角声，阙机心急如焚，却无暇顾及。
太史慈刚刚过去，阳猛率领的渔阳突骑又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时机把握得非常好，正是他冲到山坡下，不得不转向的时候。他面临着一个困境，要么往山坡上冲，要么转身尾随甲骑。往山坡上冲，不可避免地要减速，面对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渔阳突骑，他必败无疑。转身尾随甲骑，他就不得不将自己的侧面暴露给对手，同样是一个噩梦。
阙机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选择转向，加速逃离。
阳猛率部冲下山坡，借着坡度加速，轰然杀入阙机的阵中，再一次重创阙机的亲卫营。阳猛挺矛刺倒一名鲜卑骑士，策马向前冲击，奔向刚刚转过弯的鲜卑甲骑，心中充满了狂喜。跟着太史慈作战实在是太轻松了，敌人的每一寸都在太史慈的计划之中，简直就像是约好的一般。即使他率领的这些渔阳突骑远远算不上精锐，在太史慈的调度下，依然能轻松的击败对手，获取胜利。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和阙机最精锐的亲卫骑作战，而且以这么舒服的姿势切入，干净利落的击败他们。
鲜卑甲骑扑击汉军甲骑落空，不得不在坡前转向，绕了一个大圈转回来，马力已经有些不足，骑士们放慢了速度，让战马有个喘息的机会。当他们发现渔阳突骑从阙机的阵中突出，狂奔而来的时候，他们都傻了。仓促之间已经来不及转向迎战，也无法加速，只能勉强维持着阵形，放平了长矛迎战。
没有速度，甲骑的威力大减，阳猛率领渔阳突骑从甲骑身边掠过，将外围的一些骑士杀死，又呼啸而过，杀入飞马部落的阵中。面对那些刚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加速的鲜卑骑士，他们不论是军械还是士气都有明显的优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洞穿了对方的阵势，然后拨马向西，正好接上太史慈的队形。
几乎就在同时，公孙续也冲下了山坡，向阙机发起了第三波攻击。
十余名白马义从弯弓跃马，护着公孙续和白马战旗，大呼入阵，箭矢如蝗，射向阙机和他的飞马大旗。阙机被射得抬不起头，也无法调整阵形迎战，只得加速逃离，想拉开空间，重整阵型。可是公孙续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紧追不舍，追得阙机连停下来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公孙续刚刚过去，甲骑便追了过来。那些被冲散后又重新聚拢，准备追杀公孙续的鲜卑骑士一看甲骑杀到，顿时作鸟兽散。轻骑兵无能正面迎战甲骑，这是每一个鲜卑骑兵都清楚的道理，面对这些比鲜卑骑士还要凶狠的汉军甲骑，他们根本没有胜算，只能逃得远远的。
至此，七八千汉军精骑在鲜卑人的阵中形成了一个环，将两万鲜卑人分成两个部落，来回冲杀。阙机被公孙续紧紧咬住，已经无暇分心指挥。鲜卑人虽然兵力更多，却无法发起像样的攻击，号角声此起彼伏，却得不到一个像样的命令，只能各自为战。
乌延来到公孙续的阵地，居高临下，总算看清了整个大阵，惊得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宽达数里的战场上，明明是鲜卑人更多，乌泱泱的一片，但最显眼的却是往来冲突的汉军，尤其是甲骑。这些人马俱甲的甲骑就像一柄寒光闪闪的战刀，无情的收割着鲜卑人的生命，所到之处，当者披靡，鲜卑人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太史慈、阳猛、公孙续三部衔尾而追，对失去了阵形的鲜卑人痛下杀手，扩大战果，留下一路的鲜血和尸体。
乌延也是久经战阵的勇士，看到这一幕，他非常清楚，阙机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没有机会列阵，无法形成有效的冲锋阵型，就算是兵力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溃败是迟早的事。
“阎兄，我们……该怎么办？”乌延试探着问道。
“别急，再等等。”阎志心花怒放，根本没什么心情关注乌延。胜负已定，乌延和他带来的一千骑士上阵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他宁愿乌延再等等，至少要等到阎柔上阵再说。
阎柔在坡上立阵，俯视着整个战场，自然不是在看风光，而是在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怎么能让给乌延。
不出所料，当阎柔确认鲜卑人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不可能出现意外，而阙机又被公孙续追得如同丧家之犬，再一次经过面前的时候，阎柔举起了长矛，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战鼓声响起，早就按捺不住的汉胡骑士举起武器，齐声呼喝，跟着阎柔冲下了山坡。
看着山坡上飞奔而来的骑士，阙机一声惨笑，这柄悬在头顶的刀终究落下了。他竭力嘶吼，下令亲卫营向东突围，那里通向柳城，是辽西乌桓的地盘。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只希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号角声再响，早已没有斗志的鲜卑骑士纷纷策马向东，沿着河谷而行。
阎柔却不给阙机逃命的机会，他猛踢战马，全速狂奔，很快就追上了阙机，长矛舞动，连挑数名阙机的亲卫，大笑一声，一矛刺中阙机的后腰，双臂用力，将阙机从马背上挑起，又远远的扔了出去。
阙机摔落马下，随即被纷乱的马蹄踩中，几声惨叫后就没有了声息。
两名骑士赶上，杀死掌旗兵，砍倒了阙机的飞马战旗。
战鼓声再响，将胜利的消息传向四方。汉军将士欢声雷动，士气大振，齐声大呼“降者不死”。
鲜卑人彻底崩溃，再也没人愿意战斗，有的策马逃跑，有的干脆投降。
听到胜利的战鼓声，遍寻不着阙机的战旗，公孙续知道阎志已经得手，懊恼不已，狠狠的唾了一口唾沫，眼神不善。“这阎伯温，还真是会捡便宜，老子追了这么久，斩将的功劳却给了他。”
“少君侯，你别急啊，太史都督不是说了么，只要打赢了，都有功劳。”
提起太史慈，公孙续心情好了很多。跟着太史慈作战不用担心功劳的问题，他心里都有数。阎柔就算有斩将之功，也无法和他相提并论。公孙氏已经和孙策绑在了一起。
只有乌延那蠢货，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抓住，带着人在坡上看戏。公孙续回头看了山坡上的乌延一眼，冷笑连连，眼神轻蔑。

第1818章 虚惊一场
牵招率领乌桓骑兵，沿着渝水河谷向前，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渝水流经白狼山，是白狼山与柳城之间最重要的通道，鲜卑人随时可能出现。一旦遭遇，很可能就是一场恶战。楼班年少，牵招是主将，不敢有丝毫大意，严格控制着行军速度，随时准备应战，并派出大量斥候向前侦察，打探消息。
即使如此，牵招还是有些紧张。这次要面对的不仅是兵力数倍于己的鲜卑人，还有太史慈。虽说太史慈答应了乌桓人的请求，暂时是盟友，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知道太史慈会不会突然变卦？
如果太史慈翻脸了，我该怎么办？牵招心里盘算着，想着涿郡的形势，心里隐隐不安。天下形势已然渐渐明朗，孙策独霸山东，能不能夺取天下且不论，袁谭要想逆转却是千难万难。冀州最后会落入谁手，对他来说是一个不能不关心的问题。
“将军，前面有斥候回来了。”一个亲卫忽然叫了一声，抬起马鞭，指向远处。
牵招一惊，回过神来，向前看去。只见一名骑兵飞驰而来，手中摇动的红旗表示发现敌情。牵招心里咯噔一下，凝神倾听，没有听到前面有马蹄声，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举起手，下令停止前进，调整阵型，准备应战。号角声响起，骑士们纷纷列阵，呼喝声、马蹄声响成一片。
骑士来到跟前，勒令战马，大声汇报消息，证明了牵招了猜想。前面有斥候发现了鲜卑人，但数量不多，可能是鲜卑人的斥候。
牵招暗自皱眉。鲜卑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一个好消息。太史慈在哪儿，是被鲜卑人击败了，还是没赶到？鲜卑人据说有四五万骑，仅凭乌桓人无法取胜，只有和太史慈联手才有可能。如果太史慈不能及时赶到，这一战凶多吉少。
牵招不敢大意，立刻让人去通知郭图。郭图和楼班一起在中军，收到牵招转达的消息后，也清楚其中的利害，立刻让楼班下令停止前进，准备应变。他亲自赶到前军和牵招商议。两人很快达成一致，如果太史慈不能赶到，他们就撤回柳城，暂避鲜卑人锋芒。必要时甚至可以放弃柳城，退到塞内。
就在牵招和郭图担心的时候，后续的消息送到，鲜卑人越来越多，但他们不是斥候，而是溃兵。太史慈在白狼山迎战阙机，鲜卑人大败，阙机生死不明，鲜卑人只能沿着渝水河谷向东溃逃，这才出现在这里。
牵招和郭图面面相觑，心里很不是滋味。
太史慈已经击败了阙机？这怎么可能。太史慈不过万人，阙机却有四五万人，就算太史慈善战也不至于这么轻松吧，居然打得鲜卑人无法原路返回，只得冒险沿着河谷向柳城方向逃？
郭图毕竟经验丰富，这样的事见多了，见怪不怪。“子经，太史慈骁勇，麾下又皆是精锐，击败阙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具体经过以后再打听，眼下你要稳住，别被鲜卑人的溃兵冲垮了阵势。”
牵招深以为然。这些鲜卑人被太史慈打败了，却不代表他们就没有危险。困兽犹斗，为了活命，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况且骑兵对决，胜负虽分，伤亡却未必很大，阙机有四五万人，溃兵至少以万数，还是有一定危险的。没赶上太史慈与阙机的战斗也就罢了，再被溃兵打败可就丢脸了。
牵招下令骑兵列阵，阻击、收降鲜卑溃兵。见乌桓人拦路，鲜卑溃兵想夺路而逃，却被牵招指挥乌桓骑兵迎头痛击。得知鲜卑人已经被太史慈击溃，眼前这些只是丧家之犬，乌桓人士气高涨，在牵招的指挥下猛击鲜卑人，鲜卑人固然被打得狼狈不堪，就连楼班都惊呆了，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部下这么善战。
激战一日，鲜卑人见突围无望，有的投降了，有的选择从小路逃跑。牵招清点了一下，杀死鲜卑人两千余人，俘虏一千多，缴获战马两千余匹，收获颇丰，却没有看到牛羊、粮草等辎重。他审问了俘虏，这才知道这些鲜卑溃兵都是飞马部落的精锐，在阙机的率领下与太史慈对阵的，牛羊、辎重都在后面，没能进入战场，应该是被太史慈劫了。
经由俘虏之口，牵招对白狼山之战有了初步的了解，相信太史慈的胜利绝非侥幸所致，而是精心谋划的结果。从战场选择到出击顺利，他将每一个优势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一点机会也没留给阙机。仅此一项，就足以证明太史慈不仅有强悍的个人能力和精良装备，更是一个优秀的骑将。
战斗刚刚结束，阎志就出现在牵招面前，他是来传达太史慈命令的，太史慈要求楼班和苏仆延赶到白狼山述职，同时邀牵招去白狼山，洽谈进一步合作的相关事宜。
牵招很尴尬。当初决定和太史慈结盟是迫于无奈，本想着鲜卑人实力雄厚，太史慈就算有优势也有限，到时候还可以再谈谈条件，至少可以让太史慈无法直接控制三郡乌桓，没想到太史慈一战击溃阙机，大获全胜，顺势要求楼班和苏仆延去述职，俨然以幽州之主自居。
牵招不愿去，郭图却劝他去。不管他们答应与否，太史慈已经在幽州站稳了脚跟，四战四捷，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将东部鲜卑打残了，这样的武力绝非楼班和苏仆延所能抵挡的，他们不答应，楼班、苏仆延也会去，反倒让太史慈有机可乘。倒不如去白狼山与会，看看形势，至少能亲眼见一见太史慈。
牵招觉得有理，和楼班商量了一下。不出郭图所料，听说太史慈大破阙机，楼班根本没有和太史慈对阵的勇气，反倒对太史慈钦佩不已，渴望着亲眼见见这位传奇英雄。牵招只好顺水推舟，与楼班、苏仆延一起赶往白狼山。
……
阎志却没和他们一起走。他赶到柳城，面见袁靖。
乌延的夫人叫袁柯，是袁靖的从妹，两人原本关系就不错，一起和亲到草原后，同病相怜，亲密更甚从前。袁柯托阎志带来一封信，向袁靖详述了最近发生的事，提醒袁靖，袁谭力弱，已经无法控制乌桓人。乌桓人欺善怕恶，绝不敢与孙策对抗，俯首称臣是迟早的事。好在袁衡是孙策的夫人，袁权又深得孙策宠爱，对她们来说，孙策也不是敌人，反倒比袁谭更可靠。趁着这个机会，促成三郡乌桓依附孙策，她们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看完袁柯的信，袁靖叹惜不已。她虽然没有遇到袁柯那样的遭遇，但她能想象得到袁柯那一刻的绝望，能理解她此刻的愤慨。可是事关重大，她没有轻易表态。
“阎君，你见过吴侯吗？”
阎志摇摇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由太史都督可以想见吴侯风采，必是当世人杰无疑。”
袁靖打量着阎志。她了解阎氏兄弟的情况，知道他们对孙策没什么抵抗力。在笼络寒门武夫这一点上，袁谭和孙策相比差得太远，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阎氏兄弟这次立下大功，自然是死心塌地的为孙策效力了。他们未必能像太史慈一样坐镇一方，但跻身仕途、建功立业却没什么问题。
“阎君，尊兄是护乌桓校尉，如今又立了大功，乌桓诸部以后还要仰仗他多多照拂。”
阎志笑了，躬身道：“夫人，你有没有想过，楼班将来有可能像金日磾一样列于朝廷之上，成为中原名族？”
袁靖眼神微闪。“还请阎君指教。”
阎志再拜，将太史慈的化胡说详细地解释了一遍。太史慈奉命坐镇幽州，绝不仅仅是为了征服，更要化胡为华，将乌桓人变成与汉人一样知礼守法的百姓，从根本上解决边患，乌桓人也好，汉人也罢，都能安居乐业，不分彼此。
袁靖静静地听着，脸色很平静，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惊讶。她是袁氏之女，从小到大都受人尊敬，如今却和胡人生活在一起，穿着粗劣的胡服，还被迫按照乌桓人的习俗先嫁蹋顿，再嫁楼班，要说心里不后悔，那是骗人的，只不过她知道高门女子的婚姻从来不能自主，打落了牙也只能往肚里咽。如今有机会重为华夏衣冠，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但她心里很清楚，辽西乌桓是三郡乌桓中实力最强的，只要辽西乌桓低了头，三郡乌桓就和袁谭没什么关系了，袁绍当初的设想也就宣告全盘失败。孙策也许宠爱袁权、袁衡姊妹，但他鼎立新朝后，袁氏最多只是外戚，而外戚从来都不会长久。从长远来看，自然不如袁谭问鼎天下对袁氏有利。
但袁谭能够成功吗？
袁靖迟疑不决。她听过孙策的很多事，但她没见过孙策，也不觉得他一定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历史上先胜后败的例子不在少数。太史慈连战连胜，只是战场上的胜利。能不能将这个胜利维持住，化胡能不能成功，还取决于战场以外的很多因素。
见袁靖迟迟不表态，阎志心中明白。“夫人，我言辞笨拙，可能有些解释不清，太史都督就在白狼山，我幽州名士田子泰也在，你若有什么疑问，不妨写封信向他请教，或者请他亲自来一趟。”
袁靖吃了一惊。“田君子泰也在白狼山？”
阎志笑着点点头。他就知道袁靖不会相信他，却一定会相信田畴。
袁靖没有再犹豫，敛容施礼。“我当亲赴白狼山，当面向田君请教。”

第1819章 书生意气
田畴捧着一摞文书，低头走进了太史慈的大帐。
太史慈正在写信，抬起头，见是田畴，笑道：“是子泰兄啊，请坐，我马上就好。”
田畴应了一声，在一旁坐下。太史慈又写了两行字，这才放下笔，拿起写好的信又从头开始读了一遍，厚厚的一摞，足足有二十页纸。他起身送到田畴面前。田畴接过一看，原来是白狼山的战事经过。他早就听说过孙策麾下诸将每次战后都会写一篇战记，今天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识，不免有些好奇。
“这样的文书还要你亲自写？”
“当然，写的过程也是重新检讨的过程，有助于审视得失，不宜倩人代笔。况且我自己的安排我自己最清楚，由别人来写难免有所隔膜，安排不当之处说不定还会有所掩饰。”他笑着说道：“子泰兄也是亲历者，帮我看看有没有讹误之处，不吝斧正。”
田畴看了太史慈一眼，倒也没拒绝，谦虚了两句便一行行的读了起来。太史慈的文风很质朴，谈不上什么文采，但叙述很有条理，从战前分析到任务安排，再到临阵交战，战后复盘，一一道来，既看不出炫耀张扬之意，也没有刻意谦虚，就像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战事。田畴一边看一边感慨，太史慈立下如此惊人的战功，心态居然还能保持得这么好，这份养性功夫就算是很多读书人都做不到。
“都督是不是太谦虚了？”田畴放下文章，摇摇头。“我何德何能，得都督如此看重，分功于我。”他是参加了几乎所有的会议，还随太史慈上阵冲杀，但他不觉得自己有太史慈在这篇战记中说的那么重要。况且他对当官也没什么兴趣，功劳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
太史慈摇摇头。“子泰兄，你的功劳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你斩首也许不多，但没有你，招降鲜卑人绝不会这么容易，我们的伤亡也会更多。以利而言，我们要多支出多少抚恤？以每人一万钱计，如果换成粮食，可以养活多少人？况且杀伤太重，将来抚化的难度就大，不知要费多少力气。”
见太史慈说得诚恳，田畴既开心又觉得有些怪异。他是反对杀人的，但那只是出于仁义，太史慈的理由却是少花了钱，这与他的本意不符。
“都督是不是为安抚幽州的费用劳心？”田畴说道。按照以往惯例，朝廷每个月要从青州、冀州割近两亿钱补贴幽州，其中有一大半是赏赐给胡人，以作安抚之用。如今太史慈接管半个幽州，在三郡乌桓之外又增加了不少鲜卑人，费用自然要由太史慈来筹措。
太史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的确在想办法筹措钱，但这并不是着意减少伤亡的理由，两件事有关系，却并非一体。不管在哪儿作战，伤亡的抚恤总是一项巨大的支出，能减少就尽量减少，毕竟对我们来说，最贵重的永远是人。”
田畴赞同的点了点头，他不完全同意太史慈的意见，但他觉得太史慈最后这一句说得没错。身为边将，能将士卒的性命看得这么重要，非常难得。
太史慈轻轻的叩了叩案几，又说道：“既然说到钱，正好有几句话要说。乌延已经在这里，楼班、苏仆延想必也在路上，到时候谈判，我想请子泰兄主持。钱粮的事可以商量，但有一条必须坚持。”
田畴躬身道：“请都督示下。”
“我们拿出的每一枚五铢钱、每一粒粮、每一匹布都是百姓的血汗，不能用来养肥那些乌桓贵人，所以这些钱不会直接给他们，而是要发放到普通百姓手中。这些钱粮布匹也不是白拿的，他们必须要承担相当的赋役。”
田畴一点就透，立刻问道：“都督是说，把乌桓人变成编户，像汉人一样征发赋税徭役？”
“没错。”太史慈的声音不高，却非常坚决。“既然要成为我大汉的子民，这是第一步。”
田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都督，恕我直言，这恐怕行不通。汉胡殊异，用管理汉人的办法来管理胡人，这绝非易事，甚至有可能弄巧成拙，引来后患无穷。”
“我知道这绝非易事，但不能因为不易就不做。”太史慈微微一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化胡为华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可以慢一点，稳一点，但不能不做。往前再推千年，秦开拓疆之前，大半个幽州都是蛮夷，如今也不归王化了？事在人为。”
田畴一时语塞，瞪着太史慈半晌没说话，然后气极而笑。“都督，你也知道那是千年之前的事？人生百年，你却想做千年的事，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
“做为普通人，这么想的确有些异想天方。可是作为镇守一方的将领，我必须想得远一些。不瞒你说，这不仅仅是我的决定，也是吴侯的决定。你见到他时，不妨与他探讨一番。总之，之前的和抚方案已经证明不可取，不可能再实施了，朝廷每年拿出几亿钱换取苟安这种事到今天为止，以后绝不会再做。”
田畴急了。“都督，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么做实在……”他想了想，一声长叹。“恕我愚钝，不能理解，也无法赞同。”他将手里的战记还给太史慈，又将那一撂公文送到太史慈面前，拱拱手。“道不同，不相为谋，东部鲜卑四部已定，三郡乌桓也臣服在即，畴多留无益，敢向都督请辞，归家读书。”
太史慈皱了皱眉，瞅瞅田畴。“子泰兄读什么书？”
田畴语塞，心道我读什么书与你有什么关系？这本来就是一句托词，你不会听不出来吧？
太史慈接着说道：“如果子泰兄的志向就是读书自娱，我无话可说，君子不强人所难，我只能礼送子泰兄归去。若子泰兄不弃，我愿隔三岔五，携酒与子泰兄同游，不及其余。若子泰兄放下不苍生，还想为幽州百姓做点事，那我觉得子泰兄这么做未免冲动。你真觉得你读的那些书里有治国之术？”
田畴忍不住笑了。“听都督的意思，圣人所言亦不及吴侯高明？”
太史慈也笑了，反问道：“敢问子泰兄，你去长安时可曾见过故太尉杨彪杨文先？”
提及杨彪，田畴冷静了些。杨彪是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之后，历任三公，同了名的能臣。如果说幽州这些年名望最高的大臣是卢植，那杨彪就是比卢植还有盛名的大臣。可是他听太史慈提及过，杨彪现在在吴县太湖著书，准备研究官制演变，据说是孙策的倡议。
杨彪是何等样人？孙策所言如果一点道理也没有，杨彪怎么可能听他的，抛弃危在旦夕的朝廷不顾，躲在太湖著书？孙策这个化胡之说很可能就与杨彪商量过，而且得到了杨彪的赞同。自己不理解也许并不是这个方案异想天开，而是书读得不够多，眼界不够开阔，理政经验不够丰富。哪怕最后实在无法理解孙策的做法，至少应该见识一下再说，现在就拒绝太史慈的邀请未免太草率了。
见田畴犹豫了，太史慈又道：“子泰兄觉得我是荒悖之人吗？”
田畴摇摇头。“都督用兵如神，谋则必中。你若荒悖，我岂不是顽愚木石。只是……”田畴一声轻叹，不知道如何再说。他和太史慈相处这么久，对太史慈佩服之至，可是听到太史慈要将乌桓人变成编户的做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太史慈离席而起，来到田畴面前，将那一摞公文放在田畴的手中，拍了拍他的手臂。“子泰兄，我答应过你，绝不勉强你为官，但是我真心希望你不要错过这次机会。幽州不缺猛士，但是像你这样的智者实在太少了。既然安抚之策实行了百年也未见效，为什么不试试新方法？我希望你能够暂时放下成见，勇敢地尝试一下。”
田畴为太史慈的诚意所感动，点了点头。“就依都督。”他举起手中的公文，嘴角微挑。“这是我统计好的战利品，你先想想怎么分配吧。鲜卑人太穷了，除了战马之外，几乎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牛羊虽然不少，也不够将士们过冬。当务之急，都督要先调集一些粮食，否则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要断粮了，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太史慈接过公文，迅速看了一遍，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与乌桓人谈判的事就不用你负责了，你立刻赶去沓氏，面见吴侯。这么大的缺口绝不是幽州自身能解决的，只有吴侯才能解决。”
“是啊，这数字这么大，我担心吴侯会不会觉得为难。”
太史慈笑了笑，回到案后，拿起笔，在田畴拟好的公文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递给田畴。“子泰兄，早一天见到吴侯，早一天解决钱粮问题。你现在就出发，海边有船，他们会载你去见吴侯的。”
见太史慈说得自信，田畴也有了信心，将手里的公事交待了一下，随即起程，赶往海边。

第1820章 真丈夫
田畴离开白狼山，翻山越岭，花了四天时间才来到海边。按照太史慈的提示，在封大水入海的地方遇到了几个渔民打扮的斥候。得知田畴奉太史慈之命而来，要去沓氏见孙策，他们用小船将田畴送到附近的一个岛上。
岛上开满野菊，空气中都弥漫着花香。田畴一时喜悦，忘了旅途劳顿，大有终老于此，再也不问俗事的冲动。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过山头，空气中的花香淡了些，浓烈的腥味却扑鼻而来，让人无法呼吸。田畴不得不掏出手帕，掩住口鼻，还是无济于事。
引路的斥候见了，递过来两粒黑豆，让田畴塞在鼻孔里。黑豆上不知抹了些什么，有些淡淡的香气，将冲鼻的腥味冲淡了不少，总算能正常呼吸了。
跟着斥候走了没多远，田畴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向阳坡地，坡地上立着很多柱子，柱子间牵着绳索，绳索上挂满了鱼干，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田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太史慈充作行军干粮的鱼干。
“太史都督需要的鱼干都是这里制作的？”
斥候笑道：“这只是一部分，这个岛太小，晒不了太多，只是靠着封大水口，图个方便罢了。像这样的岛还有十几个，晒得更多。”
田畴忽然明白了，忍不住哑然失笑。他所担心的过冬粮食对太史慈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太史慈催他去沓氏见孙策是担心他一走了之，错失了机会。看来太史慈对孙策很有信心，相信孙策能够说服他。
田畴想起第一次和孙策见面的经过，暗自摇头。孙策也许志向远大，但他毕竟太年轻了，这一路又走得过于顺利，未免急于求成，居然想将乌桓人与汉人一样当作编户。化胡为夏是大志向，但胡人有胡人的风俗，不能一概而论，否则就算是好心也会办坏事。
可是如何才能劝服他？圣人之言怕是没什么效果，孙策不好读书，对儒生也没什么好印象，引经据典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让他以为自己是个腐儒。作为读书人，他同样讨厌只能坐而论道的腐儒，圣人之言是经世大道，当身体践行，岂是闲聊的空言大话或者谋官求禄的敲门砖？
田畴很是苦恼，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斥候将田畴引到一个院子里，见到了负责引岛的都伯。都伯验看了相关的公文后，派了一艘船送田畴去沓氏。船不算很大，却有三个帆，由七名水手操作，乘风而行，快如奔马。田畴也算是经常坐船入海的人，却是第一次看到船速如此之快。尤其是当船驶离海岸，四周全是一望无际、浪花重叠的海水，远处的地平线几乎消失不见时，他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慌。
有生以来，他从来离陆地如此之远。
北风正劲，船走得很快。第二天早上，当田畴睁开迷糊的眼睛时，船已经进了海湾。眼前又是另一副景象，到处是船，而且是楼船，一眼看去至少有十余艘。田畴很容易就找到了孙策的座舰，即使身处楼船之中，那艘巨大的楼船也是一个显赫的存在，就像一座海上浮城，在高达十余丈的桅杆顶端飘扬着一面绣有浴火凤凰的巨大战旗，隔着几百步都能看到。
看到这面战旗，田畴忽然笑了。孙策务实，不相信什么五德始终，也不相信什么微言大义，还是就是论事比较好。
小船通过几道关卡，在孙策的座舰下停住，有人大声询问田畴的姓名，田畴报上名字，上面放下木梯，田畴上了船，刚刚站定，便看到飞庐上有人向他挥手致意。
“田子泰，别来无恙？”
田畴定睛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躬身行礼。“承蒙君侯挂念，畴安好。”
孙策连连招手，热情地招呼道：“上来，上来说话。”
田畴拾级而上。孙策站在楼梯口等他，见他脚步飘浮，扶栏而行，笑道：“怎么，这一夜没休息好？”
田畴有些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随即又惊讶不已。他是昨天早晨上船的，因为船走得特别快，这才一天时间就赶到了。如果稍微慢一些，他很可能在船上过两夜。
“君侯怎么知道我在船上只待了一夜？”
“风好啊。”孙策伸手指指天。“这风刮了一天了，以这样的风力，坐这样的快船，从菊花岛到这里也就是一天时间。如果不是担心你受不了，说不定还能更快一些，半夜就到了。”
田畴想起那几个水手看他时同情的眼神，有些尴尬。
孙策一边说笑一边将田畴引入舱中，分宾主落座。朱然准备了水，请田畴洗漱，又奉上茶和点心，田畴用热毛巾擦了脸，又喝了两口热茶，精神一振，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他欣然入座，感受到了说不出的安稳，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孙策含笑看着田畴。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他却对田畴并不陌生。太史慈每隔几天就有消息来，多次提到田畴，知道田畴迟早会出现在他面前，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眼前的田畴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精神疲惫，还有些说不出的惶恐，看起来格外脆弱。
田畴稍微吃了一些点心，垫了垫饥，随即奉上太史慈托他带来的公文。孙策接过，放在案上，手按在木盒上，手指轻拍，却没有打开看。
“子泰到此，想必子义已经大获全胜，具体经过稍后再说，子泰不妨先说要紧事。”
田畴盯着孙策看了两眼。孙策面带微笑，眼神清澈，自有一股看透人心的睿智，甚至还有一些戏谑，却不让人觉得过于锐利。从在岛上看到鱼干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太史慈的用意，却没想到孙策与太史慈如此默契，连公文都没看一眼，就知道他赶来有其他的事要谈。
君臣相知若此，何敌不克？
田畴收敛心神，躬身再拜。“畴不远千里，翻山越海，是有一事要向君侯请教。”
“子泰言重了。请教不敢当，你我各抒己见，互相切磋吧。”孙策笑眯眯地说道：“子泰文武兼备，又熟谙幽州风土人物，心怀大仁，这么急着赶来，想必是为了子义的化胡策吧？”
田畴微怔，有些诧异地看了孙策一眼。孙策名策，礼仪忌讳当面直呼其名，一般都会用别的字代表，尤其是孙策已经贵为吴侯，又有问鼎天下的意思，臣子避讳已经成为一个毋庸言明的默契，太史慈即使是在背后提及也不会直言“化胡策”，而是用“化胡之计”、“化胡之论”代替。孙策却直言“化胡策”，这让他不太好接。孙策可以说，他不能说，否则便有冒犯之意。
“君侯所言正是，我与子义就化胡之计有些分歧。”
“说来听听。”
田畴定定神，将自己和太史慈争论的经过一一说来。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引用一句经典，就事论事，将他反对太史慈的理由解释得清清楚楚，还做了一些拓展。这一路上，他虽然身上海上，心神不安，却还是做了一些准备，此刻侃侃而谈，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君侯是江东人，江东古称吴越，是楚国故地，再往前，又是百越聚居之地。君侯可能会觉得既然百越之人能为华夏之民，则塞北之胡亦可。然则大错特错。何也？江东虽与中原殊俗，却皆以农耕为主，安土重迁，一旦力不能敌，则不得不俯首称臣，舍此无以安身立命。塞北之胡则不然，他们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家乡，利则蜂聚而进，横行燕山之南，深入河朔。不利则四散而走，退居漠北。纵使千里尽失，于他无所失，于我无所得，不过徒伤士卒性命，空耗钱粮而已。战不数年，胡人纵有小伤，而我已经国力空虚，不能再战矣。汉武之时，卫霍横行漠北，大小数十战，漠北一时为空，匈奴人也因此虚弱，可是北疆却未能因此而安。君侯欲建千秋功业，然则以此观之，有何功业可言？”
田畴停下来，喝了一口水，让孙策有个思考的时间。
孙策眉梢轻扬，打量着田畴，兴趣更浓。田畴是读书人，但他刚才这番话可没有一点读书人的酸腐气，完全是就事论事，颇有见识。尤其是他对南北不同地理环境的对比，更能凸显化塞北之胡的难处，颇有说服力。以他的经历而言，这是难能可贵的卓见，不亚于很多久历政事的官员。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的读书人，不仅能坐而论道，还能起而行之。更难得的是他对富贵没什么兴趣，凡事趋义而行，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对这样的人，可以以理服之，不能以力服之。只有真正说服他，才能让他为己所用。
太史慈安排他来，自然是对他寄予厚望。
“子泰，你说的很有道理，塞北之胡与江南之越的确不同，不可一概而论，不能东施效颦，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塞北之胡虽然难化，却不得不化。”

第1821章 千秋功业
田畴直视孙策，心中惊讶不已，又抑制不住兴奋。他并不反对太史慈化胡为汉的想法，如果能汉胡一家，北疆将迎来真正的和平。他反对的是太史慈将乌桓、鲜卑纳为编户的做法，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只会激化矛盾，引来更大的灾难，所以极力劝阻。
可是孙策听他解说时很平静，又说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些问题，而且有解决之道。他有些相信太史慈所说，孙策有着与他年轻不相衬的沉稳，更有着常人不及的眼界。
“愿闻其详。”田畴拱拱手，不卑不亢。
孙策暗自点头。“诚如你所言，江东与塞北不可等同视之。江东虽曾是蛮夷，却与中原相似，皆以农耕为主。弱时难以逃脱，强盛时也很有所作为，对中原的威胁有限。楚国虽曾一度问鼎中原，却无法长久，终究还是得中原者得天下。通常而言，江南虽无大富之家，却也温饱有余，也不会有入侵中原的必要。”
孙策停了一下，手指轻叩案几。“可是塞北之胡则不然。塞北苦寒，土地贫瘠，只能逐水草而居。纵有牛羊千群，一旦遭遇暴风雪，就可能是灭顶之灾。对他们来说，中原是难以抵挡的诱惑，一有机会，他们就会策马南下。子泰，你对此应该有切身体会吧？”
田畴微微颌首，品味着孙策的话，既感到钦佩，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是一时说不出来。“君侯所言甚是，这几十年来幽州深受其害，尤其是鲜卑，几乎年年入塞。”
“幽州受到侵扰还只是边境，并州的情况更严重，匈奴人的马蹄已经深入河东，随时可能进入洛阳。”
田畴一声长叹。他奉刘虞之命去长安上计时经过河东，知道孙策说的情况并非虚构。“塞北之胡的确比江东之越危害更大，可是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操之过急，武力征服虽可奏一时之效，却消耗极大，极易动摇国本。幽州这些年虽然不断受到袭扰，比起凉州的羌乱来总要好得多。卫霍当年横行漠北，未能尽灭匈奴，反让户口耗减，光武以柔道治国，不发一卒征伐，匈奴守边，由此可见，抚比征更合适。”
“子泰此言，我不敢苟同。”孙策摇了摇头。“若无卫霍横行漠北，匈奴焉能分崩离析？檀石槐在弹汗山立王庭时，朝廷以和亲拢络，却被檀石槐所拒，柔道何尝有用？”
田畴语塞。
“子泰，我并提倡征伐，穷兵黩武固然绝非治国之道，但主动放弃武力，一味仁义，也绝非上策。光武以柔道治国，募乌桓、匈奴为兵，看似一时得计，其实后患无穷。一国之安全岂能操于异族之手？面对强贼，不思强身自保，却以钱财赂贼，以贼守门户，此乃开门揖盗也，智者不取。”
“可是征伐消耗更大。君侯虽有中原之富，数战便欠债十余亿。太史都督出征不到一月，消耗的军需已然逾亿，太史都督乃不世名将，又有君侯全力支持，方能速胜，若是换一个人，迁延数月，甚至不能取胜，又不知当消耗多少。利害相较，一目了然。”
“我以为不然。”孙策抬起手，不假思索的打断了田畴。“比起征战消耗的数亿钱粮，文恬武嬉的后果更加危险。这次子义出征，速胜鲜卑，的确有些侥幸，换一个人也许不能这么快，但取胜没有问题。这一点，我很自信。”
田畴看着孙策，无言以对。孙策这句话说得极有自信，但他却很清楚，孙策有自信的本钱。他本人就不比太史慈弱，麾下能征善战的将领还有不少，也许没有太史慈那么优秀，击败鲜卑人却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多花些时间罢了。
“君侯麾下猛将如云，击败鲜卑人自是不难，可是若不能妥善安置，再逼反了他们，降而复叛，岂不是适得其反？这次之所以能速胜，固然是君侯运筹帷幄，太史都督能征善战，也与鲜卑人轻敌有关。若非他们骄狂，自投险地，而是引兵遁去，只怕是战祸绵延，幽州不能安矣。乌桓、鲜卑自有习俗，强迫为编户不如依其旧俗。”
“不急。”孙策摇摇手，笑道：“塞北之胡不得不化的原因还没说清楚，讨论如何化胡为时过早。我很快要回中原，下次见面不知道是几年之后，既然子泰来了，我们就慢慢说，把这件事说清楚，为百年之计定个基调，开个好头。”
田畴心里一动，领会到孙策的意思。孙策和太史慈一样，对他寄以厚望。他虽然对做官不感兴趣，却不拒绝为这样的百年大业出一份力，否则他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赶来了。既然孙策愿说，他自然愿听。
“是我鲁莽了，请君侯恕罪。”
“乌桓、鲜卑以外，子泰对幽州以北的事了解多少？”
“君侯指的是……”
“比如夫余，比如丁零。”
田畴有些惭愧。“我对夫余、丁零了解有限，其实就连鲜卑，我也不甚清楚。鲜卑人横跨草原，东西万里，部落逾百，即以东部鲜卑而言亦有二十余落，我们真正了解的也不过是百战、野猪等几个主要的部落，那些中小部落的情况并不熟悉，遑论夫余、丁零。”
“是这样啊。”孙策抬起手，用尾指挠了挠鬓角，沉吟了片刻。田畴看得清晰，更加不安。过了片刻，孙策又笑道：“那我就简单的介绍一下吧。根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幽州以北不仅仅有鲜卑人，还有夫余人、丁零人，其他种族不下十余种。夫余在玄菟之北，有八万户。”
“这么多人？”田畴吃了一惊。八万户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幽州户口最多的郡——涿郡也就这么多人，其他郡的户口都不足八万。这说明夫余实力不弱，一旦南下，又是一个麻烦。幽州的灾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最开始有东胡，东胡衰落了有匈奴，匈奴人衰落了有鲜卑，鲜卑还没平定，又有夫余。
“是啊，人口不少，虽说现在还没有南下之意，但是谁又说得清呢，不能不防。”
孙策叫过朱然，取来一张地图，铺在案上，又示意田畴坐近些。田畴没有推辞，移到孙策对面坐下，探身看地图。地图画得很简略，应该是刚绘成不久，而且只是示意图，谈不上精准。地图上标出了一些部落的位置，其中就包括夫余，在两座大山之间。田畴一看就皱起了眉。从示意图来看，西侧的这座山好像就是鲜卑人常说的大鲜卑山，是鲜卑人的祖地。鲜卑人是东胡后裔，这里自然也是东胡的起源之地。现在又有了夫余，难道这里竟是塞北之胡的祖源？
“这是一片平原。”孙策指着两山之间，标注着夫余的地方说道：“虽说这片平原还有不少沼泽，气候也非常寒冷，却能养活不少人。可是这片土地也有不少问题，生活不易，所以这里的人天然有一种倾向，一旦种群壮大，一定会走出去，其中南下是最好的选择。”
孙策在图上划了一道线，在玄菟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有两种选择：一是进入辽东，一种是沿辽西的海岸进入中原。所以在这里的战斗注定不是一时之计，必然是一个长期的对峙，对人力、物力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孙策指着地图侃侃而谈，向田畴解说东北的形势。这里面既有郭嘉刚刚收到的消息，也有他之前的记忆。在中国几千的历史上，东北走出了太多的少数民族，在中原立国的不在少数，其中最显著的自然是女真，这个从白山黑水间走出的少数民族两度问鼎中原，最后一次还统治全国近三百年，留下了耻辱的一页。
如今他来到这个时代，有机会从源头处理，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这时候的东北与后世的东北还有不少区别，比如后世称为黑土地的那一片地方现在还有大量的沼泽，不仅不可能开发成北大仓，也不太适宜大量人口居住。可是正因为如此，这里发源的少数民族天生就在向外开拓的动力。换句话说，如果不加以重视，这里就是一个麻烦发源地。
就目前而言，他还没有足够的兴趣去占领这片土地，经济上也不允许，但是他要在这里建立起一道坚固的防线——不是长城，两千年的历史证明，长城拦不住少数民族的脚步，反倒有可能成为中原人偷安的根源——他要在北疆推行汉化，将战线不断向前推，同时不断融合这些发源于白山黑水间的民族，让他们无法形成气候。一百年不够，那就两百年，两百年不够就五百年，汉人的脚步总有一天会占领那些地方，什么女真、契丹都没机会，连毛熊都别出现，这里只有一个民族，那就是华夏。
“幽州是整个华夏衣冠的北大门，这道门只能由我华夏衣冠来守，大门内外不能有非我族类，如果有，那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了，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二是化胡为我。只有他们成了华夏衣冠中的一员，愿意为守护华夏文明而战，我们才能放心地让他们担负起守门的重任，否则便是引狼入室。”
孙策说完，呷了一口水，看着听得入神，上半身几乎伏在案上的田畴，笑道：“子泰，你选哪一个？”
田畴如梦初醒，慢慢直起身，一声叹息。“太史都督说得没错，君侯建的是千秋功业。”

第1822章 远虑和近忧
“非常之功，当待非常之人。”
孙策含笑看着田畴，有些得意，却不敢大意。话说到这一步，田畴只是承认这个设想大胆，并没有认为可行，更没有主动请缨，这是他的谨慎之处，也是他的可贵之处。人非圣贤，孰能无求，田畴不求富，不求贵，但他毕竟是读书人，建功立业，留名青史的愿望肯定是有的，在这样的千秋功业面前，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一口应承，足以说明他的心性坚定，与众不同。这样的人只要认定了一个目标，一定会坚韧不拔，有始有终，就算遇到困难，他也不会轻言放弃。
有他辅佐，太史慈如虎添翼，幽州就可以放心了。太史慈极力促成田畴来见，想必也是这样的考虑。在田畴这样的名士面前，估计太史慈多少有些不自信，这才请他出马。
“君侯错受，畴感激不尽，只不过千秋功业难以速成，亦非一人之力可任。”田畴缓缓地摇着头，双手拢在袖中，神情纠结。“我还是觉得将乌桓人纳为编户有些仓促，恐怕难以成事。”
“你说得没错，这件事……的确不容易。”
田畴眨眨眼睛，打量着孙策。他不知道孙策是真的同意他的观点，还是礼貌性的附和。在他看来，后者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孙策一直在说化胡为华的事，幽州的诸多胡人中，乌桓人与汉人的关系最密切，化胡自然应该从乌桓人开始着手。
“数百年以来，乌桓人由塞外迁到塞内，每年的赏赐越来越多，部落大人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不仅支持叛臣造反，更以王位自称，他们眼里哪里还有中原的王朝？这时候让他们的部落成为编户，夺去他们治理部落民众的权力，他们自然不愿意。”
孙策搓着手指，眉心微蹙，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的确有些挠头。太史慈打得漂亮，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连续四场大捷，直接搞定了东部鲜卑，速度之快超出他的预期，比公孙度投降还要让他意外。但这也造成一个后果，时间太短，乌桓人又没有参战，未必有感觉，更谈不上损失。俗话说得好，无知者无畏，万一他们真的起兵反抗，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他把握不准，也就难以决定。不过既然太史慈提出了这个建议，他就选择相信太史慈的判断。万一错了，就当是交学费。
“那君侯有解决之道吗？”
“方案有几个，但没有一个有十足的把握。”孙策坦然以告。“所以我还是做两手准备，万一乌桓人不服，起兵反叛，太史子义又力不能支，我就率大军亲赴幽州，再战一场。”
田畴看着面色从容的孙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孙策说得云淡风轻，可是这“再战一场”四字后面却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生死。
孙策摇摇手，主动中止了话题。“这样吧，你远来辛苦，想来也疲惫了，不如先休息一下，我先看看子义的汇报，考虑一下，明天再议，如何？”
田畴答应了。这件事的确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全部解决的，先冷静一下未尝不可。孙策让朱然带田畴去休息，随即又派人去请郭嘉。他打开木盒，取出太史慈的战记，从头阅读。
时间不长，郭嘉披着貂裘，摇着羽扇进来了。见孙策在读公文，他也没吭声，在一旁坐下。朱然从炉子上取下铜壶，倒了一杯水。郭嘉将羽扇扔在案上，抱着杯子焐手，一边呷着茶，一边打量孙策的神情。
孙策很快就读完了，将战记递给郭嘉。郭嘉接过，放在案上，却没急着看，笑眯眯地说道：“太史子义打赢了？”
“赢了。”孙策回味着太史慈的四场战斗，轻拍案几。“丝丝入扣，妙不可言。”他顿了顿，又道：“与周公瑾风格迥异，自有另一番精采。”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郭嘉将公文摊开在案上，一边看一边说道：“周公瑾是精通音律的翩翩佳公子，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太史子义是神箭手，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发则已，发则必中。虽不在意形态，却美在其中。”
孙策笑了两声，没有接郭嘉的话头。郭嘉最近在看《般若经》，还喜欢和人讨论这些话题，连说话都有些玄乎，带着机锋，颇有后世玄学的苗头。不过细想想，郭嘉的分析倒也没错，周瑜和太史慈的确不是一类人，他们各有各的优势。如今太史慈威镇北疆，接下来就看周瑜能不能再立新功，迎头赶上了。
郭嘉看文章很快，两口茶的时间就将二十多页纸的战记看完了。他抱着茶杯，皱了皱眉。“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太史子义胜得太快了。势如破竹，连战连捷，于战事本身而言固然是好事，可是于整体局势而言却不够好。”郭嘉又呷了一口茶，幽幽地说道：“别的不说，若刘备邀他去助阵，他是去还是不去？”
孙策心中一动，斜睨着郭嘉，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麻烦。眼下的情况对他是最有利的，刘备和袁谭在涿郡对峙，谁也拿不下谁。太史慈大败东部鲜卑，为刘备解决了后顾之忧，刘备可以继续坚持，可若是刘备邀太史慈去助阵，双方的平衡又会被打破，涿郡很可能会落入刘备之手。即使刘备不邀太史慈助阵，袁谭收到消息后也可能会撤退。
太史慈在权谋上还欠些火候，要给他配两个谋士才行。田畴虽然有才，在这方面却帮不了太史慈。
“奉孝，从军谋处挑两个人去幽州吧。”
郭嘉点头答应。
孙策将他与田畴讨论的内容转述给郭嘉。郭嘉静静地听完，笑了两声。“常说人说幽州有侠气，果然不虚。只可惜他读书读得不好，有点食古不化了，脑筋未免不够灵活。”
“比如说？”
“如果说鲜卑人一时难以制服，还算有些道理，乌桓人嘛，没那么难，尤其是辽西、右北平和辽东属国的乌桓人。”郭嘉放下茶杯，拿起羽扇摇了摇。“主公，乌桓人附汉多年，早已不是纯粹的胡人，只不过朝中儒生当道，不知因时而变。他们只知道高谈阔论，有几个见过真正的胡人？”
孙策摆摆手，示意郭嘉不要急着攻击儒生。“你是说三郡乌桓可能接受我们的要求？”
“让他们直接接受自然不可能，这可是放弃对部落的直接控制权，从此做一个食邑而不治民的列侯，不过与生死相比，我相信他们知道该怎么选。就算有几个人逃到草原上去也无妨，正好做个对比，等那些人在草原上爬冰卧雪，被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不得安生时，所有的怨气自然平息。”
孙策捻着手指笑道：“这也行，正好找点事让子义做。”
“还有一件事，主公，你别忘了那几个和亲的袁家女子，处理得好，这几个女子能起的作用也许比子义的精骑还要大。”郭嘉嘿嘿笑道：“她们出身袁氏，最知大势难违。袁谭自身难保，三郡乌桓被迫向子义俯首，她们除了主公还能指望谁？袁绍送她们去和亲，她们肯定不愿意，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去。现在主公要化胡为华，她们又能重为华夏衣冠，岂有拒绝之理？”
孙策觉得可行。他之所以倾向于同意太史慈的决定，除了相信太史慈的能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据他所知，魏晋之后不久，乌桓人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没有作为独立的势力出现，应该是和其他民族融合了。他一直没找到原因，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郭嘉所说，乌桓人依附汉人太久，已经有部分汉化，只是中原激战正酣，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让孟公威去一趟吧。”郭嘉说道：“他既通权谋，又善言辞，可以留在子义身边做谋士，必要的时候还能当说客。”
孙策笑笑。“行啊，不过他去之前，我要查查他给你送了多少礼，居然让你这么露骨地推荐他。”
郭嘉哈哈大笑。“主公，我这可是秉公直言啊，不信你在军谋处挑一挑，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孙策清楚郭嘉那点小心思，不过孟建也的确适合这个职务，按功劳、资历而言也早该外放了，也就不用驳郭嘉面子，只要点他一下，让他不要做得太过份就行。
公孙度已降，公孙康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没几天就到，太史慈又迅速击败了鲜卑人，坐稳战区督已经不成问题，幽州东部的事大体已定，他也该考虑返回中原了。眼下最关键的是两件事：一是尽可能说服田畴。作为幽州不多的名士，有他辅佐太史慈，联络幽州世家，对将来稳定幽州有益。二是将太史慈缴获的大量战马运回去，这是今年的最大收获，有了那些战马，他就可以组建更多的骑兵，弥补一直以来的短板。
孙策让郭嘉先安排军谋处做些准备，到时候请田畴一起参加，让他见识一下群策群力的巨大优势，接受对乌桓人进行汉化的安排，然后调配船只，利用风力弱的时候赶往辽西，接收战马。数以万计的战马需要楼船来回走好几趟，选择一个最佳路线能节省不少时间。
郭嘉欣然从命。

第1823章 度辽将军当度辽
太史慈的捷报让整个军谋处沸腾起来。
辽东平定，三郡平定，刘备和袁谭还在涿郡对峙，幽州方略得到了近乎完美的结果，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领了赏赐，过一个快乐祥和的新年。
孟建和孙邵被选为辅佐太史慈的谋士，打点行囊，准备出发。孙邵字子绪，青州北海国人，孙乾的好友。原本在沈友麾下，后来被调到军谋处，表现不错，尤其是在理政方面有一定特长。他与太史慈是朋友，让他去辅佐太史慈，也是弥补太史慈在理政方面的不足，同时也是振奋青州人的士气。
孙策又与沈友商议，调他麾下的部将滕耽接任辽西太守，为太史慈分担一部分压力。辽西户口虽然不多，却是联系右北平和辽东属国的重要环节，幽州东西部之间的要道，需要交给一个有能力而且信得过的人。滕耽早在沈友入青州的时候便为沈友效力，这两年跟着沈友征战立了不少功，该提拔了。
人事调整大多是之前就有所准备的，现在只是公布而已。尽管如此，得到升迁的人还是非常兴奋，同僚之间互相庆贺，安排践行，沓氏城里的酒肆几乎座无虚席，每天都有人聚饮。
公孙度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得知太史慈大捷，以万余人马击败东部鲜卑的七万大军，懊丧不已。太史慈曾经到辽东避难，他却没看上太史慈。如今太史慈一战成名，成为幽州东部战区督，他却一败涂地，真是丢脸。
过了两天，孙策派人召公孙度与会，一起商讨乌桓人归化的问题。公孙度收到命令之后，迟疑了好一阵子，本想不去，又担心孙策不悦，只得勉为其难地来到水寨，登上孙策的楼船。
会议室里济济一堂，熟识的人互相打着招呼，气氛热烈。公孙度站在门口，考虑着是不是找个角落待着，免得受人注意。诸葛亮快步迎了上来，拱拱手。
“将军，君侯在等你。”
公孙度愣了一下，又松了一口气，跟着诸葛亮来到主舱。孙策正和田畴说话。公孙度不认识田畴，也没当回事，拱手向孙策致意。孙策颌首还礼，示意公孙度入座。
“升济，这是田畴田子泰，幽州刺史府别驾，眼下协助太史子义作战。”
公孙度刚刚坐好，一听田畴的名字，吓了一跳，转头看向田畴，仔细地打量了两眼。“你是右北平的田畴田子泰？”
田畴笑着点点头。“正是在下。”
“久仰，久仰。”公孙度连忙施礼。幽州地处偏僻，名士非常少，田畴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公孙度没有见过他，却听过他的名字。只是他知道田畴不好仕途，淡泊名利，所以也没去请。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田畴，而且田畴已经成了太史慈的幕僚。如此说来，太史慈能立下这么大的功业也就可以理解了。
田畴与公孙度见了礼。他已经知道公孙度战败归降的事，此刻见到公孙度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两人重新入座。孙策说明今天会议的主题，主要就是讨论将塞内的胡人纳入户籍管辖。
公孙度抚掌而叹。“君侯所言，我非常赞同。乌桓也好，鲜卑也罢，就该一手征服，一手教化，不能一味迁就。就说这乌桓人，从孝武帝时算起，依附我朝近三百年，时叛时服，到现在还自行其事，不服教化，这怎么能行？依我看，要么为仇敌，要么为臣民，不能两者都不是。”
田畴忍不住反驳道：“将军豪气，只可惜知易行难。”
公孙度无声而笑，却没有接田畴的话头。孙策抬起手，笑道：“今天就是讨论这个话题，待会儿有机会各抒已见，不必急在一时。子泰，你先去看看，熟悉一下辩论的对手？”
想到隔壁的军谋处群英，田畴顿时对公孙度没了兴趣，欣然从命。诸葛亮引着田畴去见郭嘉，引见军谋处的成员。
孙策含笑看着公孙度。“听说太史子义的事了吧？”
公孙度很尴尬。他听得懂孙策的意思。“君侯知人善任，堪称明君。太史子义能征善战，足为名将。”
孙策哈哈一笑。“那你呢，有没有做名将的想法？”
公孙度沉吟片刻。“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能不能至，以后再说，能心向往之便是好事。幽州种族繁多，情况复杂，仅有太史慈一个人是不够的，你这个度辽将军不可或缺。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度辽将军以前都远离辽水，既然是度辽将军，不应该度过辽水吗？躲在千里之外算怎么回事？”
公孙度忍俊不禁。“君侯所言有理，我也觉得名实乖离，令人费解。”
“以前的事我管不着，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能做一个名符其实的度辽将军，先收复玄菟失地，将高句丽打服再说。有信心吗？”
公孙度抬起头，直视着孙策，眉梢渐渐扬起。“君侯有信心，我就有信心。”
“那就好。”孙策拍拍大腿。“待令郎一到，我可能就要起程了。明年秋天之前，我会为你准备好钱粮、军械。在此之前，太史慈会调一部分从鲜卑人手中缴获的军械给你，你先用着。粮食问题比较麻烦，他收降了几万俘虏，粮食不够用，没法支援你。所以今年还是以守为主，明年再说。”
公孙度摇摇头。“君侯给我军械就行，粮食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抢。”公孙度不假思索。“抢高句丽人的，反正要灭他们，饿死和杀死没什么区别。”
孙策思索片刻。“你对这里的情况最熟悉，斟酌着办吧，我不干涉。”他掐着指头算了一下。“你赶到驻地的时候，太史子义差不多也能将军械送到，我再安排一些军粮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度躬身施礼。“多谢君侯。”
孙策交待完毕，这才和公孙度一起来到隔壁的会议室。军谋们全部出席，沈友也带着庞统等人赶来参加，孙策身边的几个少年也在，原本宽大的会议坐满了人。除了需要记录的人有案可伏之外，其他人都随便找个地方席地而坐，或者干脆站着。田畴与郭嘉坐在一起交谈，脸色很平静，只是眉宇之间有些忧色。
孙策入席，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色，郭嘉拍拍手，宣布会议开始。

第1824章 财大气粗
孟建、孙邵起身，向众人拱手施礼，容光焕发。军谋们都已经知道了任命，这次由他们应辩有毕业考核的意思，纷纷鼓掌叫好，为他们打气。孟建、孙邵互相看了一眼，孙邵向后退了半步，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腹前。孟建站在地图前，清了清嗓子，想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却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孟建有点不好意思，拱手作揖。
田畴也忍不住笑了。在这样的场合，孟建的表现有失庄重，却可以理解。虽说这些军谋都从军数年，毕竟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孟建二十出头就能外放，成为太史慈的军谋主管，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心情激动。孙策麾下年轻人多，没有老臣坐镇，在这方面有所不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君侯，公孙将军，今天所议主题是幽州方略中的重要一环：教化蛮夷。要讨论这个问题，请容我先简略的梳理一下华夷之间的关系。须知如今的华夷之辨、华夷之防并非天然合理，甚至算不上古制，三代之前并无华夷之分，反倒是天下一统。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有什么华夷之别。太史公书亦云，匈奴乃是夏后氏之苗裔，与我中原衣冠共为炎黄之后……”
孟建的脸色微红，声音也有些发颤，不过总算开了口，而且迅速进入了状态。他侃侃而谈，由三代的华夏一体说到春秋的华夷之辨，再说到如今的华夷之防，引经据典，简明扼要却立论坚实，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华夷本无别，只是同一源流在不同环境的演变而已，所谓的文明与蛮夷也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为了适应环境不得不做出选择。
因此，教化蛮夷本质上并不是消灭蛮夷，而是帮助他们，对双方都有利，符合圣人德泽天下的理想。
听到孟建得出这样的结论，田畴很是惊讶，忍不住扬声发问。“敢问孟君，既然华夷无别，只不过因为环境所迫，那鲜卑人侵我边境岂不是天经地义，而我讨伐鲜卑反倒是断人生路？”
孟建欠身致意。“敢问田君，可有兄弟亲族？”
“自然是有的。”
“兄弟亲族可以登门入户，不问而取吗？”
“这当然不可。不过若兄弟亲族生活困窘，理当互相扶持，总不能杀人。”
“若是兄弟亲族不仅登门入户，不问而取，还伤我父母，那我是不是可以阻止他？若他屡教不改，那我是不是可以告之官长，施以惩戒？若他持刀相逼，要取我性命，我可不可以奋起反击？”
在孟建一连串的反问下，田畴有些理屈。“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那鲜卑侵我边境，杀戮我子民，我为什么不可以发兵讨伐？”孟建摊开双手，从容应对。“草原上生活辛苦，我们可以理解，给予一定的接济也是可以的，但这必须是你情我愿，而不是直接来抢。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这么做，更何况分家千年之久的鲜卑、乌桓。所以说，我们要教化，就像流浪在外的兄弟，染了一身恶疾陋习归来，想要重新认祖归宗，总得先洗洗干净，学些礼仪。”
田畴笑着拱了拱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这只是理论探讨，鲜卑、乌桓是不是与炎黄后裔，谁也说不准，但有这个说法总是好的，至少可以在心理上拉近一些关系。关键还要看后面如何教化，没有妥善的安排，理论再好也没有意义。
田畴没有等太久，孟建又回答了一些其他人的问题，很快就转到实际操作。
他提出了一个分步走的方案。
首先，集结乌桓部落大人商议，互相沟通，了解他们的意见。在三郡范围内发布公告，让汉人百姓理解教化蛮夷的意义，为接下来能与外族和平相处打下基础，也让乌桓百姓了解此举的良苦用心。
其次，给出两种选择，让乌桓人、鲜卑人自行选择。一种是像汉人一样成为编民，纳入户籍，居住在塞内，缴纳赋税，服兵役、徭役，受灾时接受赈济。部落首领则要学习君臣之道，学习礼仪，遵奉朝廷法度，尤其重要的一点是放弃对部落的直接控制。一种是保持现有的生活方式，但必须迁徙出塞，不能在汉地居地。他们不需要缴纳赋税，受灾时也不会有赈济，可以通过互市来获取必要的生活物资。
最后，提供一定的财力、物力，对成为编户的乌桓人、鲜卑人进行教化，让他们读书学习，改变他们的习俗，放弃以前不好的生活习惯，帮他们成为真正的汉人。
等孟建说完，田畴还没说话，军谋们便看了过来，似乎等着田畴发问。田畴也不谦虚，起身发问。
“敢问孟君，鲜卑人暂且不提，他们大部分在塞外。乌桓人则不同，幽州、并州缘边诸郡皆有乌桓人居住，而且在塞外住了很多年，如果他们既不肯成为编户，又不肯出塞，那该怎么办？”
孟建微微一笑。“恶客临门，浑身污浊，既不肯洗浴更衣，又不肯离开，那只有一个办法：逐客。总不能听之任之，容他登堂入室。”
听到“逐客”二字，田畴不由得想起他与孙策的第一次见面，脸皮微热。他强作镇静。“这么说就是战了？”
“没错。太史都督已经证明了我们有这个能力，公孙将军也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我相信那些乌桓部落大人也明白这个道理，真要开战，他们能得到的只有鲜血和尸体。”
田畴皱了皱眉。“若是开战，即便是太史都督、公孙将军能征善战，也需要两万骑才能维持战线，一年需要多少钱粮？”
“以两万骑计，若是保塞，一年大概需要二十亿。若是出塞作战，再增加一倍，大概四十亿到五十亿。”
“既然如此，何不依旧例，所需不过两亿左右。”
孟建笑了。“若是战，最多十年，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罢，我们都可以让他们亡族亡种，所费不过四五百亿。可是田君知道从马邑之战以来的这四百年中，朝廷为了安抚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花了多少钱？”他举起一根手指。“超过两千亿，这里面还没算驻军开支，百姓损失。如果把这些也算上，再翻一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田畴心里咯噔一下，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看向孙策，眼神炯炯。“两千亿虽多，毕竟是四百年，每年支出不过四五亿而已，总比一年二十亿甚至四十亿、五十亿好得多。若是战祸连绵，需要连续征战十年，吴侯能承受这样的支出吗？”
孙策还没说话，军谋们便笑了起来。田畴不解，却也没在意，只是盯着孙策。
孙策忍着笑，点点头。“若是中原安定，一年四五十亿应该没什么问题。”
田畴眉头紧蹙，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我知道将军据有五州，户口殷实，可朝廷鼎盛之时，每年收入不过八十亿，除去官俸等各项开支，每年节余不过二十亿，将军仅在幽州一年便支出四五十亿，就不怕幽州变成第二个凉州？”
孙策笑了。“看来子泰对中原的事了解不多。等有机会，我再为你解说，现在我只能告诉你，若是中原安定，一年五十亿没问题，别说十年，连续打三十年，我都打得起。当然了，这几年还不行，只能提供二十亿左右，先稳住塞内的情况。”
田畴半晌没说话。北疆的事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既然孙策说钱不是问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孙策的话听起来有点张狂，但仔细想想，又似乎并非不可能。这人就是一个创造奇迹的人，高如城池的楼船、坚固而轻便的马铠，都是因他而出现，或许他真能做到也说不定。
公孙度在一旁听了，喜上眉梢。早就听说孙策推行新政，振兴工商，手里不缺钱，但他却没想到孙策不缺钱到这个地步，一年五十亿，连打三十年。这可比当年汉武帝征匈奴有底气多了。有这样的实力做后盾，收复玄菟失地算什么，高句丽算什么，我要一直打到夫余。三十年后天下太平，我七十岁，正好解甲归田，含饴弄孙。
郭嘉摇着羽扇，笑眯眯地说道：“田君，你对他们的这个方案还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言，毋须忌讳。”
田畴强笑了笑，摇了摇头。只要不缺钱，这件事就没什么难的，更何况孟建的方案并不鲁莽，看起来还是准备得很充足的，既给乌桓人提供了选择的余地，又有足够的武力做后盾，就算有些意外也不至于闹得无法收拾，大不了再战几场而已。可要是真能成功，这绝对是一个好的开始，幽州也许能摆脱战事不断的困境，迎来新的契机。
“既然君侯有信心，方案又值得一试，我自然求之不得。我想，幽州士庶也会乐见其成。”田畴看着孙策，话里有话。“有了君侯的支持，幽州的困境纾解有望，这就是一个好消息。”
孙策心知肚明，微微一笑。“子泰放心，只要朝廷还信任我，委任我节制幽州事务，该给的，我绝不会少。”

第1825章 管宁
直到会议结束，田畴也没再问一个问题。他对孙策了解太少了，根本不清楚孙策的真正实力，问也问不到点子上，只会落人笑柄。
看着一群年青人激烈辩驳，田畴有些失落。他今年二十七，正当青春，一直以为自己是青年才俊，少年老成。可是孙策麾下的军谋大多都是二十出头，身边的几个少年只有十几岁，但他们争论问题时的老练却让人刮目相看，丝毫不亚于久经官场的老吏，有很多问题考虑之周全远超他的想象，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年轻人提出的方案和意见。
也许一个天才是可能的，可是一群天才……田畴真为刘备、袁谭表示悲哀。他们在涿郡对峙，打得难分难解，孙策却轻而易举的夺取了半个幽州，军谋们讨论幽州形势的时候甚至没有提及他们一句。
当然，鲜卑人、乌桓人更悲哀，他们以为自己遇到的只是太史慈，却不知道太史慈背后站着一群什么人。太史慈和他拥有的精甲、马铠不过是露出水面的一部分，孙策还有更多的实力不为人所知。
连对手有什么样的实力都不知道，不败简直没有天理。
田畴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都白过了，所有的经历都不如参加这个会议的收获来是多。他有一种感觉，天下将迎来一个大的变局，远非改朝换代这么简单，不论是幽州还是他本人都不应该失去这次难得的机遇。
会议结束之后，军谋处散去，孙策将田畴再次请到舱中，孟建和孙邵、滕耽也来了。应辩成功，孟建有些兴奋，谈笑风生。孙邵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坐着。滕耽话也不多，举止之间自有一股英气。
入座后，孙策对田畴说道：“子泰，你说一下幽州的情况，看看钱粮有多少缺口，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田畴求之不得。幽州耕地少，产出有限，这两年耕地最多的涿郡又被袁谭占了，诸郡都有不同的粮食短缺问题。以前有冀州和青徐的补充，问题不大，这两年青徐征战，自顾不暇，幽州的日子过得很紧。如今孙策奉诏节制幽州，又答应他解决幽州的钱粮不足，他自然不敢大意，将他了解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幽州前几年还好，刘牧在世时引中原来的流民在幽州屯田，也能自给自足。刘牧殁后，屯田有所荒废，后来刘备出任渔阳太守，又在渔阳屯田，收成还算不错，总体而言却大不如刘牧时。今年幽州战事不断，消耗甚巨，缺粮的不仅是右北平、辽西等郡。”
“这样吧，你回去之后和张使君联络一下，看他是什么意见。我可以提供一部分钱粮，但中原也在作战，尤其是马上就要推行三郡乌桓归化，钱粮缺口也不小，我要统筹安排，恐怕不能及时，也无法满足你们的全部要求。”
田畴应了一声，暗自叹息。孙策的意思很清楚，钱粮可以给，但不能白给，张则如果不表态称臣，孙策是不会给的。但张则是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让他表态支持孙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孙策又和孟建等人商量了一下相关事宜，基本方案已经定了，具体实施时会出现哪些情况，又将如何处置，孟建等人也心里有数，孙策只是提醒他们要戒骄戒躁，踏实做事，有事多向田畴这样的幽州俊杰请教。即使是对乌桓人、鲜卑人也不能太放肆，可以有傲骨，不能有傲气。
田畴在一旁听了，明知这有客气的成份还是非常满意。孙策麾下的文武年轻气盛，才华过人，如果没有孙策镇着，这些人难免任性使气，互不服气，甚至不听太史慈命令。
会议很简短，也就是一顿饭的时间就结束了。孙策设宴为他们饯行。席间，孙策正式向田畴发出邀请，希望他能助太史慈一臂之力，稳定幽州。
这一次，田畴没有拒绝，欣然从命。
……
襄平，大梁水畔。
孙乾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看着远处的村落，一声叹息。两个少年侍从各抱着一只木箱，跟在孙乾身后。孙乾看了一眼书箱，踩着厚厚的积雪，举步向村落走去。
天气寒冷，北风凛冽，村落里几乎家家都关着门，孙乾走了半天才遇到一个中年人在屋外劈柴，见孙乾三人经过，神情淡漠，眼神中还有些几分厌烦，仿佛嫌孙乾打搅了他的清静似的。
孙乾停下脚步，拱手施礼。“在下北海孙乾，前来拜访同郡管幼安先生，能否烦请足下告知管先生是哪一家？”
中年人有些惊讶，露出几分笑意，热情了些。“原来是乡党。在下也是北海人，姓吴名铎，住在丰庆里。”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里的斧头，拄关斧头擦了擦汗。“幼安先生图清静，住得有些偏僻，不太好找，你稍微等一下，我劈完这些柴就带你去，顺便把这些柴送给他。”
“那就有劳了。”孙乾也不着急，抬头看了看四周。吴铎家只有三间茅屋，外面用木棍扎了一个篱笆。茅屋的门关着，却传来朗朗读书声，声音清脆，像是一个半大孩子。孙乾听了一会，笑道：“屋中读书的是令郎吗？避难不忘读书，倒是个好学之人呢。”
吴铎眉开眼笑。“孙君过奖了，小儿跟着幼安先生读了几句书，闲着没事，拿出来诵读复习。孙君从青州来？家乡安好否？”说着往掌心唾了一口唾沫，抡起斧头，继续劈柴。
孙乾也笑了，便将青州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吴铎听了几句便入了神，忘了劈柴，盯着孙乾。当他听说孙策击败公孙度，已经接管了辽东时，他兴奋的睁大了眼睛。
“是那位人称小霸王的江东孙郎？”
“正是。”孙乾大笑。“你认识太史慈吗？”
“认识，认识，他到这儿来过，我见过他。”
“太史慈如今是辽西太守了。”
“是吗？”吴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声催促孙乾快说。孙乾便把太史慈随刘繇过江，与孙策交战，归附孙策，被授以重任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吴铎听了，很是为太史慈高兴，连声说他当初就觉得太史慈相貌堂堂，与众不同，将来一定能做大官，如今果然验证了。
他们说得热闹，在屋里的吴铎妻子王氏、儿子吴兴也走了出来，和孙乾打招呼，打听青州的事。听说青州建学堂，招收普通百姓弟子入学，还能免学费，王氏心动不已，撺掇着吴铎回家，问孙乾有没有顺风船可搭。
吴铎忙活了一阵，劈好柴，扎成两捆，挑在肩上，领着孙乾进了村落，绕了一段不近的路，来到山谷中，这里也有几间茅屋，同样屋门紧闭，炊烟袅袅。吴铎上前叫门，门开了，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儒生，白面长须，相貌儒雅，面带微笑。见到孙乾，儒生笑容微滞，瞅了吴铎一眼。
吴铎说道：“先生，这是北海乡党，特地来看你的，带来了青州的消息。”又对孙乾说道：“孙君，这位便是你要找的幼安先生。”
孙乾上前行礼，报上姓名。听了孙乾的乡音，管宁脸色稍霁，请孙乾进屋。屋里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屋子中央挖了一个火塘，火塘里燃着柴，上面吊着一个铁釜，釜里咕嘟咕嘟的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管宁的妻子、儿子一起来见礼，身上的衣服都打着重重叠叠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神色从容，落落大方。
孙乾钦佩不已。他到襄平一个多月了，早就想来拜访管宁却一直没有来，就是听说管宁淡泊名利，不愿迎来送往。如今一见，果然不虚。他转身从少年侍从手中接过木箱，放在屋里唯一的粗木案上，推到管宁的面前。
“一点心意，还请先生笑纳。”
管宁双手拢在袖中，眼神淡淡地看着孙乾。“我一家人寄居于此，虽然清苦，幸能温饱。足下的厚意我心领了，钱财却大可不必。你也看到了，这里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或是足下方便，请代我向吴侯致意，希望他能行善政，兼济天下。”
孙乾笑笑，也不说话，伸手将两只木箱打开。木箱里并没有钱，只是两箱书。管宁很意外，伸手翻了一下，一箱是十本《论语》，一箱却是不同中的书籍，有诗集，有文稿，零零总总有七八种。管宁取出一本《论语》翻了翻，纸质绵软，文字清晰，墨香怡人。
“这是……”
“这是中原郡县学堂所有的教材，由彭城张子布主编，青州书坊刚刚印行。闻说先生在此课徒，无归乡之意，乾特取一匣相赠。”
“中原郡县学堂都用这样的书授课？”管宁惊讶不已。这些书的质量之好，连他都没见过，堪称传家之宝，怎么中原已经到处都是，连初入学的孩子都能用上了？
“正是。”
“这一卷书价值几何？”
孙乾举起一只手，轻轻摇了摇。管宁眉心微蹙，犹豫了好一会儿。“五百钱？”
“五钱。”

第1826章 欲擒故纵
管宁放下书，双手重新拢在袖中，嘴角微挑，眼神中多了几分鄙视。“久闻孙君有口辩，今日算是领教了。宁虽书生，不谙世事，却也不至于如此轻信易哄。”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你如果说是五十钱，我也许会相信。”
“就是嘛，这么好的书怎么可能这么便宜。”一直站着没走的吴铎在衣服上擦了几次手，却还是没敢伸手来摸一下书。他的儿子跟着管宁读书，没有现成的书，只能在用小刀在木板上刻字，刻得很辛苦。如果有一部这样书，他就不用费心费力的刻字了，肯定很开心。
孙乾不动声色，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等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先生对在下知之甚悉，敢问先生，可曾听说何人为我所欺？”
管宁愣了一下，神情有些窘迫。他当面直言孙乾骗他，是因为他觉得这卷书绝不可能是五钱这么便宜，除此之外，他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以他对孙乾的了解，也没听说过他有骗人的劣迹，否则他根本不会请孙乾进门。如果这本书的确是五钱，那他就是污人以罪了，非君子所当为。
孙乾接着说道：“再问先生，以前可曾见过如此模样的书卷？”
管宁看了一眼案上的书，摇了摇头。以前的书要么是叠起来的帛书，要么是一卷卷的纸，或者是竹木简牍，从来没见过将纸裁成一页页，切得整整齐齐，再用线订起来的书。可是这么做的好处显而易见，他只是翻了一下就爱不释手，深感其便利。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断言这卷书绝不止五钱。
“如果有人在我来之前，告诉先生世间有这样的书，你也会说他是自欺欺人吗？”
管宁浓眉紧锁，沉默片刻，离席向孙乾行了一礼。“宁妄言孙君品性，失礼失礼，死罪死罪。”
孙乾还了一礼，又道：“先生避居辽东，不熟悉中原的情况，情有可原。”他轻笑了一声。“不瞒先生说，我若非亲眼所见，也是不敢相信的。”
“这么说，这些书……真是五钱一卷？”
“千真万确。当然，也来之不易。”孙乾顺势将孙策去年在襄阳公布印坊工艺的事说了一遍，尤其点明孙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标：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如今孙策治下的中原各州县都建了大量的印书坊，书价迅速下跌，像《论语》这种普及教材只要五钱一本，诗集之类的书要稍微贵一些，二十、三十都有，但那些和普通百姓关系不大，是读书人圈子里的事。青州稍微落后一些，但是速度很快，很多印书坊都在开工，明天开春，新入学的孩子就可以用上这样的课本了。
孙乾说完，笑眯眯地看着管宁。“书价降了，吴侯的目标已经实现了一半，接下来就不是他能解决的了，要幼安先生襄助才行。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先生出山，助吴侯一臂之力。”
听了孙策的施政，管宁正感慨万千，忽然听到孙乾这一句，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宁不好仕途，怕是要辜负吴侯的美意了。”
“吴侯知道先生淡泊名利，不敢以案牍劳累先生，只是想请先生教授儿童，让他们能读懂这卷书。书有了，不识字也是枉然，你说对吧？”
“让我教授儿童？”管宁抚着胡须，微微一笑。“我在这里也做得。”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木箱。“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这些书了。请先生代我向吴侯致意。愚性疏懒，就不当面致谢了。”
“我一定将先生的谢意转致吴侯。”孙乾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孙乾答应得爽快，管宁反倒有些狐疑了。孙乾特地来请他，他只是拒绝了一下孙乾就不请了，看起来孙乾只是客套，并非一定要请他出山。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这样也好，他也的确不想出山。
管宁让儿子将两箱书收起来，又从釜中舀一一些粥，请孙乾三人食用。粥很稀，里面有一些肉，闻起来很香。管宁告诉孙乾，这是附近的山民送来的野物。这里原本没什么人家，他到襄平之后，有不少乡党跟了来，在附近聚居，慢慢形成了这么一个村庄。他是个读书人，不善谋生，之前都是到襄平去买粮食，后来人渐渐多了，这些事就由其他人代办了，他就教孩子们读书，以示感谢。
孙乾来之前就花心思打听过相关的情况，对管宁所说并不意外。青徐渡海而来的难民大多没有在辽东定居的意思，所以他们住在南部的比较多，比如沓氏、平郭一带，一旦中原安定，他们就可以返回家乡。唯独管宁与众不同，他住到襄平附近，以示没有返乡之意。
这样一个人，如果找不到他的兴趣点是请不动他的。孙乾迟迟没有来，就是在找突破口。公孙度投降之后，商路复通，商人带来了中原的新书，孙乾才买了一些，来访管宁。那两箱书中一箱是十卷《论语》课本，另一箱却是新出的诗稿、文集，其中有两部非常重要，一部是南阳郡学新抄录的古碑，一部是吴郡郡学新出的吴越古史考论。现在管宁还没看到，但是孙乾相信他看了之后，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
管宁只是对做官不感兴趣，对学问的兴趣不仅有，而且很浓厚。这种对儒家经典顶礼膜拜的读书人一旦发现有人企图推翻既有观点，他能心平气和才怪。下一次见面可能就不在这儿了。
请管宁出山，哪有管宁主动到襄平城里去拜会太守董袭来得轰动。
两人都是北海人，自然而言的说起了家乡话。听得乡音，管宁兴致很高，问了不少事。孙乾乘机将太史慈的情况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太史慈的化胡论。管宁非常感兴趣，一来太史慈是他的故人，他对太史慈印象不错，如今太史慈有了用武之地，他自然为太史慈高兴。二来儒家最重教化，太史慈的化胡论颇合他的胃口。只不过他觉得胡人恐怕难以教化，还不如先对幽州的汉人进行普及教育。他在辽东住了几年，深感辽东百姓知书达礼的太少，习染胡风的情况却很严重。
孙乾正有此意，两人越谈越投机，兴尽而散。
送走了孙乾，管宁回到家，将那两箱书取了出来，准备翻看。夫人王氏在他对面坐下，施了一礼。“夫君，你决定在辽东继续住下去吗？”
“夫人以为不可？”
“夫君愿住，妾便陪你。可是夫君有没有想过其他人？”
“其他人？”管宁放下书，抬起头，看着夫人。“其他人怎么了？”
“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妾看吴铎的神情，怕是不会在这儿住下去了。”
管宁想了想，有所领悟。吴铎的确问了孙乾不少问题，青州是否安定啊，土地如何分割啊，有没有船可乘啊，的确有返乡之意。“这有什么不好？青州安定，百姓又能安居乐业了，回去也好。”他看了一眼王氏。“你也想回去？”
王氏摇摇头。“夫君在哪儿，妾便在哪儿。妾只是想，如果他们都回去了，你还能教谁读书？辽东人吗？这附近数里之内都没有几户人家，而且这里离襄平也很近，一旦郡学、县学招生，他们很可能都会将孩子送到郡学、县学去，那儿有吃有住，岂不比这里更方便？”
管宁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自哂道：“这有什么不好？我正好可以安心读书。读书本非为人，而是为己。”
王氏没有再说。她和管宁做夫妻十几年，对管宁的心思一清二楚，已经看到了管宁眼中的失落，只是不能说破而已。在管宁送孙乾的时候，她大略翻了一下那些书，也猜到了孙乾的用意。她可以陪管宁终老于此，但她不希望儿子管邈也在这异乡隐居一辈子。
……
不出王氏所料，几天之内，青州平定，随时可以返乡的消息就借着吴铎之口传遍了整个村落，得知吴侯有心在青州推行新政，入籍授田，建工坊、学堂，这些百姓都心动了，不断有人赶来向管宁辞行，更多的人不敢确定这样的好消息属实，便派出代表，赶去襄平打探。
过了几天，襄平传来消息，不仅吴铎所说的消息完全属实，新任辽东太守董袭还下达了一道命令，凡是想返乡的，可以搭乘商船回去，太守府正在统计人数，必要时可以包几艘船送他们走。但太守府更希望这些青州百姓在辽东定居，凡是愿意将户籍落在辽东的可以计口授田，还有数量不等的安家费，以及子女入学就读的优惠。
尤其是最后一个条件非常关键，郡学、县学都是现成的，教材、先生也都在筹备之中，明天开了春就可以入学了，机会非常难得。
原本平静的村落一下子沸腾起来，就连那些暂时不想返乡的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赶往襄平打探确切的消息，询问相关事宜。没过多久，太守府印制的统一格式公文便贴到了村子里。看着上面的官印，所有的疑虑和不确定都不翼而飞，几天之内，村落为之一空。
就在这个时候，管宁也看完了那些文章，被刺激得暴跳如雷，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不顾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出门去寻好友邴原、王烈，共商大计，为儒门的尊严而战。

第1827章 出山
邴原打点行装，正准备起程。见管宁冒雪来访，很是意外。他将管宁迎入屋内，在火塘边坐下。
管宁看着一旁的行囊，眼神有些冷漠。“根矩是准备返乡，还是准备出仕？”
邴原知道管宁的心思，笑道：“既非返乡，也非出仕，是应太史子义之邀，去辽西看看。太史子义说辽西读书人少，学堂里的经师奇缺，几个县学都荒废了，想请我去教学。本想经过你那边时向你辞行，没想到你先来了。怎么，出了什么事？”
管宁颜色稍缓。他知道邴原因为刘政的事欠太史慈一个人情，为的又是教化的事，邴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将带来的两部书取出来，放在邴原面前。邴原很是惊讶，看看书，又瞅瞅管宁。管宁一进门就气息不稳，他本来以为是管宁赶路赶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更像是气的。这两部书究竟写了些什么，居然让管宁如此生气？
“这是什么书，居然惹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你先看看再说。”管宁捧着热水，喘了一口粗气。一想起这两部书里的文章，他就火大。这两部书一个推崇楚，一个推崇吴越。楚也好，吴越也罢，其实殊途同归。孙策是吴越人，又以小霸王自诩，这两部书的用意不言自明。
读书人怎么可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邴原拿起书。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专著，只是文集，一部叫《南阳学刊》，一部叫《太湖学刊》，书名倒是有点相似。邴原翻了一下，封面，书名页，然后便是文章目录，每篇文章下面都标注着一个数字，在书页的边缘也有数字，应该是对应的，他随便找了一篇，翻到那一页，果然如此。
“这是谁制作的，很是精致啊。”邴原赞道。
“嗯，制作很精致，文章却满口胡言。你先看那篇邯郸淳所作的《圣人入楚碑考》，简直是寡廉鲜耻。是可忍，孰不可忍？”
即使已经过去好几天，管宁还是怒不可遏。典籍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孔子入楚只到叶县一带，并未进入南阳腹地，邯郸淳却凭一块什么新发现的古碑说孔子曾随楚昭王入南阳，相聚数日，楚昭王钦佩孔子，想请他做官，孔子却因为楚昭王之母是秦女，本是太子建之妻，被楚平王所劫，于礼不合，拒绝了楚昭王的邀请。
在管宁看来，这无异于栽赃。楚平王掠本应该嫁给太子建的秦女为妻，生下楚昭王，与楚昭王何关，孔子何至于如此不通人情。且不说楚昭王有救援孔子之恩，就算孔子真的拘泥，又何必与楚昭王盘桓数日，早点离开不就是了。
这篇文章只有一个目的：抬高楚人，非议圣人，既迎合了楚人的虚荣心，又暗合孙策动摇儒门独尊的心思。管宁认定那通古碑是不是伪造的，也对邯郸淳的人品表示极度怀疑。
类似的文章不少，两部书里都有，从里到外透着迎合权势的恶臭。
邴原看完文章，放下书，思索了很久。管宁见他久久无言，不免有些焦灼，声音也有些尖利。“根矩，莫非你也赞同此说？”
邴原一惊，回过神来，瞥了管宁一眼，见他眼神焦虑，端正威严的国字脸都有些扭曲，不禁笑了一声。“幼安，你太心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接受了太史慈的邀请，就如同华子鱼一样对仕禄动了心，要与我割席断交？”
“呃……没有，没有，根矩莫要误会，我只是一时心急。”
“我理解。”邴原轻轻点击着案上的书，若有所思。“这篇文章非常可疑，作伪的可能性极大。不过你我着急也没有意义。这些书印行天下，你我隐居辽东山中都能读到，中原怕是读书人人手一卷，你我纵能驳得他体无完肤也没有意义。要想肃清流毒，只能也将文章流布天下才行。”
管宁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根矩有见识，我来寻你就对了。”
“我去一趟襄平，见见孙公祐。不过辽西交通不便，户口又少，暂时怕是建不了印书坊，文章要由你来写，写完之后便让人带回青州去印。”
“这可以。”管宁当仁不让，一口答应。
“那你和我一起去襄平吧，当面把话说清楚。”
管宁有些犹豫，只不过考虑到圣人清誉，儒门未来，再加上孙乾来访，依礼他也应该回访，便很勉强的答应了。
邴原收拾了一番，辞别了家人，与管宁一起赶往襄平。
……
襄平很热闹。刚刚下了一场大雪，街上却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积雪。人不少，来来往往，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发生过一场战事。半路上，管宁遇到了吴铎。吴铎很兴奋，以为管宁也来城中居住，想继续和管宁做邻居，得知管宁只是回访孙乾，他有些失望，却还是热情的引管宁、邴原太守府，还坚持要替邴原背行囊。邴原也认识他，争执不过，只好应了。
“你不回青州了？”管宁问道。
“暂时不回了。”吴铎重新高兴起来。“我仔细算了一下，觉得还是留在辽东比较合算，不仅能多得一些土地，还有五年赋税减免。更重要的我儿子能进学堂读书，还减免学费。我就想着，万一哪天先生出山，到郡学做祭酒，他不是又能跟着先生读书了嘛。”
看着眉开眼笑，充满期待的吴铎，管宁有些惭愧。吴铎是个朴实的汉子，他儿子也是一个不错的苗子，读书很用功。这样的孩子如果被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儒教坏了就太可惜了，待会儿见到孙乾，一定要问问谁是郡学祭酒，看看其人能不能为人师表，教书育人。
“这么好的条件？”邴原很惊讶。“这得花多少钱啊？这董太守是不是带着金山来的？”
“可不是么。我们一开始也不信的，后来到城外码头看到一船一船的粮食、布匹，才知道这不是假的。我们几个都商量过了，到太守府报了名，入了籍，还没安排住处，也就这几天了吧。先生在这里多住几天，到时候我搬家，请先生来饮酒。”
“还有酒？”管宁很惊讶。青州人好饮酒，他也不例外。在青州老家的时候还能隔三岔五喝点酒，到辽东之后生计困难，连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饮酒了。听吴铎说太守府还提供酒，他这咽喉里的酒虫就有些控制不住了，痒痒的，不断地向外爬。
“有的，有的，一户一斗，省着点喝，能喝上半个月。”吴铎舔了舔嘴唇，馋涎欲滴，笑容更加灿烂。
见吴铎这般模样，管宁和邴原相视而笑。

第1828章 狐假虎威
孙乾忙得焦头烂额。
辽东平定，辽西那边又传来消息，太史慈击败东部鲜卑，半个幽州入手，后续事务千头万绪，都需要人处理，偏偏太守董袭又是个武夫，对这些事不太在行，搞了几天就烦了，借口练兵，把这一摊子事都交给了他。
听说管宁和邴原来了，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起身向外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住了，想了想，转身回来，叫过一个掾吏，让他去请长史柳毅。过了好一会儿，柳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看忙碌的掾吏们，他嘴角微挑，也不知是不屑，还是嫉妒。
柳毅原本是公孙度的亲信，公孙度投降之后，董袭接任太守，他这个长史便赋闲了。董袭也没撤他的职，但也不让他接触兵权。长史本是郡丞，在边郡改称长史，有掌兵之权。没有兵权，这长史就成了虚的。他也清楚董袭看不上他，却因为柳氏在辽东颇有些实力，不能轻易撤掉他，所以他也不主动请辞，就看董袭最后怎么处理他。
听说孙乾请他来，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一摇二摆地来到太守府。入了冬，年关将近，诸事繁杂，太守府有很多事要处理，孙乾是个外乡人，有些事难免要请教他。
孙乾在堂上看见，快步走了下来，笑嘻嘻的拱手施礼。柳毅漫不经心的还了礼。
“孙君召我，所为何事？”
孙乾笑道：“请柳兄来，自然是很重要的事。”
“孙君言重了。”柳毅轻哼了一声。“我不过是一庸人，担不起太重的责任，孙君还是另请高明吧。”
孙乾不慌不忙。“管幼安和邴根矩来了，董府君不在，最快也得明早才能回来。我这儿又脱不开身，难否请柳兄接待一下？”
“管……幼安？邴根矩？”柳毅眼睛瞪得溜圆，一时口舌不便，嚼了舌头，疼得他脸色都变了。他连忙掏出手绢捂着嘴，将血水咽了回去。管宁、邴原都是中原来的大儒，身为公孙度的亲信，他曾奉命去请他们出山，但管宁、邴原根本没理他。邴原还好，至少因为刘政的事到襄平来了一次，管宁则根本没踏入襄平城一步。如今这二人联袂而至，拜访董袭，这是什么意思？
董袭一介武夫，学问还不如公孙度呢，管宁、邴原为什么这么给面子？就因为他们都是南方人？
见柳毅面色变幻，孙乾问道：“柳兄有事，抽不开身？”
柳毅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又决定去见见这二位。一来看看管宁究竟长什么模样。听人说管宁相貌出众，如神仙中人，他早就想见一面了。二来看看他们究竟为谁而来，反正他不相信是因为董袭。在他看来，这大概率是因为孙乾，孙乾和管宁、邴原一样都是青州人，互相帮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这样一来，他们轻视辽东人的傲慢也就坐实了，将来鼓动辽东人抱团反抗的时候也许用得上。
柳毅接下了这个任务，出了中庭，又考虑了好一会，叫来仆从，吩咐了几句，这才来到太守府前。管宁和邴原正在和一个年轻书生说话。柳毅看了一眼，见那书生长了一张长脸，面生得很，不像是太守府里的掾吏，身边还有一个童子，脚边放着行囊，说话的口音和孙乾差不多，想来也是青徐一带的，不免多看了两眼，心中不安。
辽东读书人少，和中原不能相提并论，中原人大量涌入辽东对辽东人的压力很大，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做官的。
邴原认识柳毅，与柳毅见了礼，向柳毅介绍了管宁和那长脸书生。书生姓诸葛，名瑾，字子瑜，徐州琅琊人，刚从北疆游历归来，路过襄平，前来拜会。听说诸葛瑾是徐州人，柳毅心里便哼了一声，对诸葛瑾多了几分提防。
得知孙乾公务繁忙，暂时没法见他们，由柳毅接待，邴原也没说什么，转身对那书生说道：“子瑜，不如一起去，如何？听了你的游历，我受益良多，得陇望蜀，还想再多听听。”
诸葛瑾笑着拱手。“乐意之至。”
柳毅被冷落在一旁，有些无趣，舌头又疼，也懒得说话。领着邴原三人出了门，来到驿舍，先安排他们住下，坐着听他们闲聊，等着吃晚饭。
他们刚刚坐下不久，便有人来访，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见生人越来越多，管宁按捺不住，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邴原也有些不快，渐渐沉默了。诸葛瑾却应对自如，与这些来访的辽东人一一攀谈，言辞得体，礼节周到，不仅这些访客如沐春风，就连对他有敌意的柳毅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很会做人。
夜幕降临的时候，孙乾终于来了。一进门就拱手作揖，向管宁、邴原打招呼。见到诸葛瑾，听他报上名字籍贯，他多看了诸葛瑾两眼，眼角露出一丝笑意。别人不知道，他就一清二楚，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兄长，而诸葛亮是孙策身边的亲信，孙策寄予厚望的天才。这时候诸葛瑾来到辽东，说不定就是孙策的安排，让他来助董袭一臂之力。
诸葛瑾自我介绍的时候没有提诸葛亮，孙乾也没有说破。
管宁早就不耐烦了，等众人见礼完毕，开门见山的说道：“公祐，我对这两卷书里的文章有些异议，特来见你，要说个明白。知道你公务繁忙，不敢耽搁你太多时间，就在这儿说，说完你自去忙，也不用招呼我们。我休息一夜，明天自行回山。”
枯坐了半天的柳毅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原来管宁不是来拜访董袭，而是来讨论学问吧，看这气势还有点像是兴师问罪。这可有热闹看了。
孙乾早有准备。“是么？幼安先生有什么异议，不妨说来听听。”
“在这里？”管宁皱皱眉。他虽然不好仕途，却不傻，岂能看不出柳毅的心思。当着辽东人的面与孙乾争辩，这绝非君子之道，也有失乡党之谊。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本来是让柳毅等人识趣，自行请退，没想到孙乾却要当着这些人的面说。
“就在这里吧。我学问一般，未必能解答你的疑问，在座的都是辽东俊杰，也许能与你参详一番呢。”
管宁目光一扫，虽然没说一个字，怀疑之色却连瞎子都看得出。柳毅等人也有些心虚，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当。和管宁讨论学问？他们可没这实力。柳毅起身准备告辞，却被孙乾拦住了。
孙乾环顾四周，朗声笑道：“诸君，奉吴侯之命，董府君临辽东，兴郡县之学，教化汉胡百姓，这是关系到整个辽东发展的百年大计，疏忽不得。当年文翁兴学，开蜀中文脉，如今管幼安、邴根矩二位先生至辽东，与诸君探讨学问，你们若是放过这个机会，那就太可惜啦。”
看着孙乾狡黠的眼神，管宁忽然明白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柳毅一愣，也反应过来了，哭笑不得。
诸葛瑾不明其意，可是看到管宁和柳毅的神情，大致猜到了一些，也不说话，静静的旁观。
知道上了孙乾的当，管宁也不好当面发作，只好暂时按下争议，与辽东士人讲经说典。柳毅等人在辽东算是读书人，可是在管宁面前却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开始还是商讨，很快就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管宁滔滔不绝，将柳毅等人辩得体无完肤，不得不承认差距太大，无法匹敌。
孙乾借着机会，以管宁带来的两卷书为例，说明了相关的兴学计划：辽东将来也会效仿中原，将郡中才俊的文章结集，印行天下，与天下读书人共相探讨，发表的文章会有润笔，学问好的可以聘为郡县学堂的经师，领一份俸禄。将来文章多了还会印行专著，留名青史。
当然，文章写出来还没有结束，印行天下的同时也要面对天下读书人的质询，如果文章的水平不够，不仅是写文章的人丢脸，辽东人也跟着丢脸，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选一个学问渊博的大儒做祭酒，在所有的文章发表之前进行审核，确保发表的文章都有一定的水准，经得起考验。
最后，孙乾请柳毅等人推荐祭酒人选，不一定要辽东人，只要学问好，哪儿的人都可以。南阳郡学的祭酒邯郸淳就是颍川人。
孙乾一通话说完，柳毅等人很矛盾。兴学重教当然是好事，著书立说也是扬名立万的机会，可是要和中原人比学问，他们都有些心虚。这文章写出来，被管宁这样的中原大儒一顿猛批，那岂不是丢脸丢到全天下了？想来想去，辽东还真没有人够资格做这郡学祭酒。除非像孙乾所说，请管宁、邴原这样的中原大儒坐镇把关，否则他们就算写出文章也未必敢发表啊。
管宁听完，盯着孙乾说道：“郡学祭酒只管教学和研究经籍？”
孙乾含笑点头。“吴侯说过，最勇敢的武士就应该去战场，最聪明的文士就应该去做学问。幼安先生就适宜做学问，做官太浪费了。”
管宁抚着长须，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829章 小戏精
孙策伏在栏杆上，看着波涛起伏的海面出神。
北风劲吹，鼓足了巨帆，推着巨大的楼船在海面上急驰，海浪拍打着船腹，哗哗作响，与舱中甄宓、甘梅等人的歌声呼应，浸染着一丝丝新年将来的喜庆。
孙策的心情也和她们的歌声一样，轻快得要飞起。
公孙度一战而降，太史慈击破东部鲜卑，甘宁又顺利的平定了乐浪，幽州攻略几乎以完美的结果实现，除了甘宁在乐浪杀伤过多，被新上任的太守张敞告了一状之外，比他预期的还有好。
就具体的战斗而言，同等的兵力下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在新式军械和精兵之前，任何对手都甘拜下风。
这种感觉真好。
如果腰包不空，那就更好了。不过这一天也不会太久，有生之年肯定可以实现。三十年后，太平可期，我还没到花甲之年，说不定还有机会率领强大的水师来一次全球航行，去美洲看看。
身后传来怯怯的脚步声。孙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甄宓走路如猫，甘梅走路如溪水，只有长公主刘和走路才会像小白兔，透着一丝丝不安。
孙策直起身，伸手将刘和的风帽拉好，又握着她的手。刘和的手凉凉的。“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不在里面待着？”
刘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手拢好鬓边的一缕发丝。“见夫君穿得这么少，我还以为不冷，没想到……”她裹紧了风衣，靠在孙策一边，眯着眼睛，看着船下翻滚的海浪，想说什么，眨了眨眼睛，却又没说出来。
孙策看得真切，笑道：“想说什么？”
刘和吐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夫君，凉州和幽州……哪个更冷？”
“差不多吧。”孙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幽州是东西走向，南北差距有限。凉州南北跨度比较大，在武都和在酒泉可能会差很多。有的地方可能会比幽州暖和些，有的地方却可能比幽州还要冷。怎么，担心你弟弟？”
刘和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和夫君几乎同时出征，如今夫君凯旋了，他不知道是否顺利。凉州人……很残忍的，万一……”她伸手掩住嘴，眼神有些惊恐，随即又往海里唾了两口唾沫。“呸！呸！”
孙策被她逗笑了。他一直没有收到凉州的消息，也不清楚天子西征的结果如何，但他做了一些安排，按照时间计算，应该已经送到天子面前了，只是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想起天子，他多少有些欣赏，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能够支撑到现在，甚至还能组织起一次西征，不管有多少含金量，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真希望他能平安无事，看看他究竟能走多远。不过天子真要是翻了盘，恐怕不会手软，孙家也该灭门了。
“人都是残忍的，不仅仅是凉州人。”孙策意味深长的说道。
刘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皮，情绪有些低落。孙策牵起她的手。“外面冷，回去吧。”领着她回了舱。甄宓正和甘梅闲聊，见孙策进来，放下手里的零食，起身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刘和，一边递给孙策，眉间带着喜色，笑盈盈地瞥了孙策一眼，又瞥了刘和一眼，饱满丰润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长公主哭了？”
孙策笑而不答，入了座。甄宓倚着孙策坐下，仰着头。“夫君，我有一个疑问。”
“说来听听。”
“管宁上任伊始，就写文章反驳邯郸淳，还用驿传将文章送到夫君这儿来，分明是意有所指，夫君为什么不反击他？难道是觉得他说得有理？”
孙策“噗嗤”一声笑了。管宁、邴原、华歆并称一条龙，管宁是龙头，在原本的历史上一生未仕，做了一辈子隐士，被史家称为三国第一人，现在却被老乡孙乾诓出了山，还火气十足地写起了辩论文章，真是让他惊掉了下巴。
可见人都有逆鳞，儒门的尊严就是管宁的逆鳞，触摸不得。不过他注定要自取其辱，邯郸淳的那篇文章的确有标新立异的嫌疑，但他标新立异是有底气的，那块楚碑是货真价实的文物，绝非伪造。管宁以为邯郸淳写这篇文章是为了拍他的马屁，孰不知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有王莽这位疑似穿越者，实则一脑门复古心思的理想主义者先鉴在前，他怎么可能想着靠伪造文物来造势。
拜托，我根本不信那些好不好？
管宁是大儒，学问精深，品德很高，奈何他那些学问都是纸面的，只适合教书。
这就是眼界啊。一念及此，孙策就忍不住想笑，有一种俯视众生的得意。
“他要是找我比武，我肯定接着。写文章么，还是算了。”孙策哈哈一笑，搂着甄宓的小蛮腰，突然灵机一动。“要不，你帮我代笔，写一篇反驳文章？”
“我可没这本事。”甄宓咯咯的笑了起来，连连摇手。“我没有蔡大家那样的学问，写不了这样的文章。那通楚碑的文章我也看了些，连碑文都认不全，更别说与人辩驳了。”她托着腰，眼睛发亮。“不过楚人的文章真好听，就和楚歌一样，长短随意，不像我们燕赵的歌辞那么规整。我向梅姊姊学了几首新曲，唱给你听听？”
孙策欣然。甄宓起身，拉着甘梅，在舱内起舞，曼声吟唱。她们唱的是一只古曲，音律很好听，但究竟唱的是什么，孙策一句也听不懂。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欣赏甄宓、甘梅的舞姿和歌喉，跟着节奏打拍子，享受绝色小戏精日趋成熟的演技。甄宓心里想什么，他一清二楚，只是不说破罢了。
现在才是开始。等回到江东，另一对小精灵上场，那才叫有趣。刘和太老实了，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窗外人影一闪，郭嘉的身影出现在外面。他听到了里面的歌声，没有立刻进来，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孙策看在眼里，也没吭声，等甄宓、甘梅跳完舞，他鼓掌叫好，这才把郭嘉叫了进来。郭嘉推门而入，拱拱手，冲着孙策使了一个眼神。
孙策心里一紧。郭嘉一向放荡不羁，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不用他说，甘梅就领着甄宓和刘和出去了，顺手带上了舱门。郭嘉在孙策对面坐下，将一只铜管放在孙策面前，拿起火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呷了一口，目光透过缭绕的茶雾，落在孙策的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不安。
孙策拿起铜管，取出里面的情报。情报上很简短，只有两行字，却提到了三个人，两个地点。
戏志才失踪，法正掌事。刘繇现身洭浦关。

第1830章 该来的总会来
孙策放下情报，心脏怦怦的跳，心头涌过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看得懂这几句话背后的信息。
孙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尽可能的平静下来。“公达派人送来的？”
“是的。”郭嘉迟疑了一下。“荆南的细作人数有限，部署得也比较晚，发现刘繇的踪迹纯属偶然，当时不敢确认，没有直接汇报，第二次发现刘繇时已经是八月下旬，报到公达手中又花了一些时间。”
“戏志才是怎么回事，能确认吗？”
“不能，他六七月份间生了一场病，据说去青城山休养，后来就一直没有出现，由法正接管了大部分事务，益州的细作潜入青城山已经是九月末，目前还没有戏志才的确切消息。公达将交州境内零星的情报汇总起来，也只能得出戏志才可能不在青城山，去了交州的推断，并不敢确认。”
孙策眉头皱得更紧。这个真伪难辨的消息最令人头疼。论大局观，戏志才可能不如荀攸，可是论情报细作这一行，荀攸也未必能比他强，大概只有郭嘉能和他匹敌。如果戏志才有意欺骗掩饰，荀攸是很难掌握确切消息的。况且益州、交州都离得很远，情报传递延滞严重，为了避免耽误时间，荀攸不得不提前警示，有备无患，小心些总是好的。
当然这里面也有抗议的成份。因为公孙瓒的意外阵亡，幽州方略临时提上日程，不可避免的影响了年前商量好的汉中方略。周瑜信心满满地准备立功，结果又被太史慈抢了先，荀攸心里要是没想法反倒不正常了。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加强荆州的细作部署，推行既定方略，给周瑜立功机会，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远距离作战，资讯滞后的弊端暴露无遗。交州太远，孙坚又是他的父亲，他既不能直接下令，又不能遥控指挥，只能让孙坚独立作战，给他配备好相应的物资和兵力是他能做到的全部。就算孙坚主动及时给他消息，到他手中至少也要一个月，根本来不及反应。
戏志才离开益州有四个多月了，刘繇出现在洭浦关的时间更长，一直没有消息的高干很可能也有。许靖、许劭大概也在交州，这些人凑到一起，再加上交州本地的士族，孙坚能不能对付，的确要打个问号。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一心想证明自己能打的二弟孙权。
“交州一直没有消息来，就是好消息。”孙策说道：“就算戏志才运筹帷幄，刘繇、高干有一定的战力，总不能将几万人全部围住，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这个倒不至于。我担心的是他们将骠骑将军诱入山中。南方多山，交通不便，瘴气又多，一旦断粮，士气受损，挫折在所难免。”
孙策深有同感。他也是担心这个结果。正面作战，刘繇、高干都不是孙坚的对手，可是丛林战的特点就是正面作战的机会其实并不多，最大的对手也不是人，而是环境。如果被诱入深山老林，即使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也未必能有什么优势。
千里之外，无法驰援，就算知道孙坚遇到了麻烦，他也无法解决。他能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如果孙坚作战不利，怎么办？是增援，还是收缩战线，暂时放弃对交州的计划？如果是增援，能不能再筹集这么多人马、钱粮。如果暂时放弃，就算不考虑士气问题，也要孙坚、孙权能够撤回，或者干脆阵亡，如果被困，不死不活，那他想放弃都不可能，只有硬着头皮增援一条路。而以戏志才的狡猾，这不是不可能的结果。
三面作战的弊端正在于此，躲得过初一，未必躲得十五，该来的总会来。
孙策和郭嘉反复商量，也找不到万全之策。就算郭嘉是鬼才，他也不是万能的，鞭长莫及，徒呼奈何。
最后，孙策做出决定，用六百里加急与虞翻联络，让他筹集钱粮，做好增援交州的物资准备，与孙坚联络，提醒他小心。又通知周瑜，让他赶到桂阳，做好进入交州作战的准备。周瑜的主力已经转移到江南，如果孙坚真被诱到洭浦关一带，由桂阳进入交州是最便捷的路线。
战术上无计可施，战略上还有补救的可能。
消息发出，孙策就进入新的战备状态，谋划对交州的战事，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
军谋处再次忙碌起来。
楼船乘风破浪，日夜兼程。
……
十一月下，郭图、牵招赶回涿郡，向袁谭汇报了幽州的战事。
牵招与太史慈见了一面，亲眼看到了被俘的鲜卑人和大量的战利品，更让他无奈的是袁靖亲自赶到白狼山，与太史慈见了面——她本来是想见田畴的，但田畴受太史慈之邀，去了沓氏见孙策——对太史慈钦佩有加，立刻决定举三郡乌桓依附孙策，听从太史慈的指挥。
实际上早在袁靖之前，嫁给乌延的袁柯就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太史慈击败鲜卑人，乌延被吓破了胆，要将袁柯当作礼物献给太史慈，幸而被阎志阻止，但袁柯却因此对袁谭丧失了信心，力主转投孙策。
听完牵招的汇报，袁谭沮丧之极。不到半年时间，幽州东部失守，全部落入孙策的囊中，连袁靖姊妹都对他丧失了信心，鼓动乌桓人投降孙策，支持太史慈。没有了三郡乌桓和鲜卑人的策应，他击败刘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沮授对幽州形势的突变也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一时束手无策。他的计谋再好，遇到太史慈这样的对手也无计可施。不到一万骑兵，还是拼凑起来的联军，居然如砍瓜切菜般的连破东部鲜卑七万八骑，就算东部鲜卑的精锐数量也限，这攻击力也称得上骇人听闻。如果太史慈率领乌桓、鲜卑骑兵助阵刘备，那该怎么办？袁谭这几万刚刚练出一点成绩的新兵还能撤回去多少？
这时，郭图提出一个建议：与刘备讲和，分割涿郡。以巨马水为界，南部归袁谭，北部归刘备。太史慈控制了半个幽州，刘备的压力也不少，如果袁谭能够主动放弃涿郡，刘备肯定求之不得。
沮授表示同意。他们现在无法进军涿县，最大的麻烦就是守在范阳的关羽。以巨马水为界，范阳就在袁谭的控制之中，以范阳、易县为犄角，可以挡住刘备南下的脚步，一旦实力允许，可以再次进逼涿县，这一战也不算完全失败。
得到沮授的赞同，袁谭没有多犹豫，派牵招去和刘备谈判。

第1831章 来去之间
“你说什么？阳猛不回来？”刘备怒视着简雍，咬牙切齿。
简雍摊摊手，一脸苦笑。阳猛不肯回来，他有什么办法？阳猛本是渔阳阳家子弟，在刘备麾下不受重视，为了应付太史慈才将他提拔为校尉，带着临时征发的两千突骑去协助太史慈，也没指望他能立功，甲胄都没配全。结果太史慈知人善任，阳猛不仅立了功，还得到了重赏，用缴获来的战利品将部下重新装备，面貌焕然一新，俨然已是精锐。
阳猛不肯回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亲眼见识了太史慈的实力，不想将来与太史慈对阵。换句话说，他对刘备没信心。这样的话当然不能对刘备说，只能说太史慈那边还没完全稳定，要再借调阳猛一段时间。
刘备很生气。他还指望太史慈来帮他作战呢，没想到连阳猛都不肯回来了。这算怎么回事？渔阳还是我的渔阳吗？阳猛就不怕我杀他全家，居然带着我的骑兵去投太史慈？
刘备背着手，在帐内来回打转，一边转一边不停的咒骂着，一会儿骂阳猛，一会儿骂太史慈，一会骂袁谭，一会儿又骂孙策，想到谁就骂谁。越骂越生气，最后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将坐几砍成两半。
看着手中寒光闪闪的赤霞剑，刘备忽然打了个寒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被冻住了一般。
简雍也有些紧张，不知道刘备这是犯了什么病，悄悄地向后退了两步。万一刘备气糊涂了，一剑将自己捅了，那就亏大了。听到简雍的脚步声，刘备歪着头，打量了简雍片刻，忽然咧咧嘴，皮笑肉不笑。
“宪和，你说……”刘备拖长了声音，有些拿捏不定。“我是不是上了吴侯的当？”
简雍不明其意，也不敢贸然作答。“府君何出此言？”
“你想啊。”刘备提着剑，重新开始踱步，自言自语。“说好的南北夹击，结果我和袁谭对峙，打得难分难解，他倒跑去了辽东，击败了公孙度，把半个幽州收入囊中。好吧，就算当时辽东形势紧急，他不得不去，现在已经平定了辽东，总该回来帮我了吧？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人在哪里？”
简雍无语。你还真指望孙策帮你取涿郡？
“还有啊，袁谭原本被他俘虏了，又没向他投降，为什么又放了？如果不是他放袁谭回来，我已经拿下冀州了，哪会像现在这么费劲？他放袁谭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对付我？”
简雍目瞪口呆。他不能说刘备猜得不对。从各种迹象来看，孙策的确有可能是这么计划的。但刘备将未能夺取涿郡的原因全推到孙策身上未免牵强。
“怎么，我说得不对？”
简雍咳嗽一声，斟酌着用词。“府君，你觉得吴侯是朝廷忠臣吗？”
刘备“嗤”的一声，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
“若吴侯不敬朝廷，府君是奉朝廷还是奉吴侯为主？”
刘备转了转眼珠，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斜睨着简雍，一时沉默。他心里是怎么想的，简雍一清二楚，这时候问这样的问题，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解释孙策的用意。
简雍忽然有些后悔，随即一想，又释然了。形势如此，也该做出选择了。
刘备将简雍瞬间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一声轻叹。简雍变了，他已经倾向孙策，站在孙策的角度说话，为孙策辩解。他是什么时候变心的呢，是上次去东海，还是这次去白狼山？
刘备转过头，避开简雍的目光，歪了歪嘴，露出无声的苦笑，心里一片凄凉。虽然回到了幽州，终究还是没逃过孙策的魔爪。变了心的又岂止是简雍，云长、益德都对孙策敬佩有加，就连他自己手里这一对长剑都是孙策为他们打造的。他不肯为孙策效力，到头来还是成了孙策手中的鹰犬，为他拖住了袁谭。
当然，袁谭也是孙策手中的刀，大家彼此彼此。
刘备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些。“宪和，你说我该如何选？”
简雍也暗自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和刘备说话的机会不多了。“玄德，天下形势已明，天子英明，少年有志，一心想中兴大汉。吴侯乃是不世出的英雄，坐镇中原，已经是诸侯之伯，迟早会走出那一步。你若是选择尊奉朝廷，那就与张使君联合，听朝廷号令。袁谭已经向朝廷称臣，你们之间自然不再是敌人，可携手而战，纵败亦不失忠义。若是尊奉吴侯，那就不必再犹豫，与太史慈联手，拿下幽州，再联袂挥兵南下，袁谭何足道哉？以你的勇武，再加上云长等人的相助，将来不失一方诸侯，富贵可期。若依违不定，两者皆失，悔之晚矣。”
刘备点点头，淡淡地说道：“多谢宪和。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简雍拱手施礼，一揖到底，向后退了两步，转身出帐去了。
刘备独坐帐中，眯着眼睛，看着摇晃不定的帐门，眼神变幻，一声不吭。不知不觉，泪水涌出眼眶，沿着脸庞滑了下来。他扔了长剑，双手捂着脸，紧紧的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简雍是他从小一起玩的伴当，生死相随这么多年，现在却要离开他了。简雍不是贪图富贵的人，否则当初在小黄就可以投降孙策，现在离开，是觉得形势无可逆转，再努力也没有意义。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想。孙策势大，坐拥中原五州，麾下人才济济，猛将辈出，谋士更是数不胜数，如今太史慈坐镇幽州，解决了战马短缺，一战而震破胡人之胆，自己哪里还有机会。
可是就这此放弃，向孙策称臣，实在不甘心啊。为什么他能做到，我就不能做到？
老天真是不公。
“玄德？”刘修推帐而入，见刘备坐在案边，双手捂脸，叫了一声。
刘备吃了一惊，将手指分开了些，见是刘修，这才松一口气，连忙用手抹了一下脸，又取出手帕，手忙脚乱的拭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德然，有什么事？”
刘修看到了刘备脸上的泪水，惊讶不已，直到刘备再次发问，他才指指外面。“牵子经来了。”
“谁？”
“冀州安平的牵招牵子经。”
刘备又愣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禁不住一阵狂喜。牵招是他少年时偶尔认识的好友，那时候才十五六岁，正是少年意气，一见如故，便为刎颈之交。后来两人一个随公孙瓒，一个随袁绍，分属两个阵营，来往便少了，听说牵招在袁绍阵营里因为他老师的事并不得意，现在到这儿来，莫不是要投我？
走了一个简雍，来了一个牵招。上苍待我不薄啊。
刘备起身就往处冲，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取起地上的长剑，收入鞘中，大步出帐。
“子经！子经！你想得我好苦啊！”
牵招站在帐外，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刘备从大帐里冲出来，不禁哑然失笑。他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与刘备抱在一起，用力的拍打着对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刘备向后退了一步，拉着牵招的手，放声大笑。
“子经，进帐说话。”
两人入帐，刘备吩咐人准备酒菜，要与牵招痛饮。牵招打量着刘备，看到了刘备脸上的泪痕，有些意外，却不好直言挑破。
“玄德兄，别来无恙？”
“无恙个屁。打了几个月，还没攻下涿县，这个冬天都要耗在这儿了，我都愁死了。”刘备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兴致高涨。“子经，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听说你在袁谭麾下掌骑，莫不是来送战书？”
牵招瞥瞥刘备，微微一笑。“若是战书，你敢接吗？”
刘备眼珠一转，嘿嘿笑道：“若是你出战，我就不接。若是袁谭出战，我求之不得。他是不是任城之战吓破了胆，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好生无趣。”
牵招咳嗽一声。他毕竟是袁谭之臣，不能像刘备一样调侃。“用兵只问胜负，不在乎进退。玄德，你收到太史慈的消息了吗？”
听到太史慈三字，刘备的心情顿时不好了。他静静地看着牵招，皮笑肉不笑。“听说了一些。怎么，袁谭怕了，派你来请降？”
牵招不理会刘备的试探，坦然说道：“我刚从白狼山回来，与太史慈有一面之缘。”
刘备愣住了。“你也去了白狼山？”
“是的，我本来奉命去联合乌桓，袭你后路，没想到太史慈势如破竹，三郡乌桓俯首，只得铩羽而归。玄德，孙策攻占辽东，公孙度已经投降了，太史慈又击退鲜卑人，逼降了三郡乌桓。等他稳住形势，挥兵西向是迟早的事。你还能在涿县坚持多久？”
刘备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子经是劝我投降袁谭吗？”
牵招摇摇头。“我与玄德相契，深知玄德雄心，又何必做这无益之事。不是投降，是结盟。”
“结盟？”刘备哈哈一笑。“就算我和袁谭结盟，恐怕也不是孙策的对手吧？我还不如与太史慈结盟呢，至少不用担心他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与袁谭结盟，替他挡住太史慈，对我有什么好处？”
“等待转机。”牵招一字一句地说道。“玄德，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孙策三面出击，南至交州，北至幽州，东至海，西至武关，与天下为敌，焉能长久？”

第1832章 讨价还价
牵招算了一笔帐。这笔帐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沮授、郭图联手的谋划——从袁绍入冀州以来，这是他们第二次联手，上次是界桥之战——当然也有牵招本人的见闻。他在白狼山与太史慈见面，既见识了太史慈的能力，也看到了太史慈宏伟计划暗藏的隐患。
太史慈要在幽州推行化胡策，教化胡人，这里面蕴藏着太大的风险。
几百年来，对付胡人的政策不外乎征和抚。不管是征还是抚，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华夷之防，华是华，夷是夷，泾渭分明。水土不同，风俗不同，只能因地制宜，不能勉强。乌桓入塞几百年都没什么变化，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归化？
更重要的是化胡就是剥夺部落大人对部众的控制权，哪一个部落大人愿意这么干？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实力，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岂能拱手让人。可想而知，他们肯定会反抗，不是起兵，就是坐地起价，开一个孙策拿不出的价钱。而以胡人的贪婪和狡诈，他们更可能兼而有之，先敲孙策一笔钱，然后再寻衅滋事，翻脸不认人，号召部众起来造反。
事实上，郭图已经做了安排，这样的事几乎必然会发生。
到了那时候，太史慈能怎么办？只有战。太史慈的确很善战，但是他击败鲜卑人的四场战斗都是正面作战，迅雷不及掩耳，鲜卑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逃都来不及逃。如果到了草原上，双方追逐作战，他能不能找到那些胡人都是个问题，更别说破敌了。
战事一起，那就是个无底洞，不知道要消耗多少钱粮。一旦孙策供应不上，太史慈不是大败而归，就是战死草原，到时候孙策要么亲自上阵，要么放弃幽州。如果是前者，解决不了在草原上捕捉战机的问题，他的结果未必就能比太史慈强到哪儿去，胜败全看运气。
而人的运气总会用尽的。
说完了幽州，牵招又透露了一个消息：郭图返回之后，重新接管了细作营，交州传来消息，刘繇、高干败走豫章后，退守交州，与交州士族联手杀了交州刺史朱符，现在正与孙坚作战，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具体是什么好消息，因为保密的问题，现在还不得而知。
一旦交州生变，孙策就要交州到幽州两线作战。如果再加上益州的曹操、冀州的袁谭、关中的朝廷，他要同时面对五个对手，战线长达四五千里，需要动用的兵力超过十万。
中原再富，能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
刘备听得很认真，也很兴奋，但他还没失去理智。他不是牵招，他见识过孙策的实力，尤其是他身边的军谋处。那些都是谋略出众的人精，能与沮授、郭图比肩的人也有好几个，沮授、郭图能想到的，他们当然也能想得到。
酒菜送了上来，刘备端起酒杯，向牵招示意，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子经，就算如此，孙策也会放弃交州，紧紧抓住幽州。战马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你说得没错。”牵招喝了一杯酒，点头附和刘备的建议。“可若是孙坚被困住了，危在旦夕，他不得不救呢？”
刘备没吭声。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有多少真实性。袁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是他虚构出来的呢？现在与袁谭结盟，为袁谭挡住太史慈，对袁谭有好处，对他却没什么好处。孙策如果知道了，不会再给他一件军械，一粒粮食，这个仇就算结下了。冀州户口多，袁谭还能支撑一阵子，他却支撑不了多久。
牵招让刘备考虑了一段时间，最后提出了袁谭的条件：以巨马水为界，分割涿郡。结盟之后，袁谭也需要战马，可以通过贸易的方式，再提供一部分粮食和物资。与此同时，袁谭还会协助刘备控制代郡、上谷，让他能掌握幽州西部，有足够的实力与太史慈抗衡。上谷、代郡的乌桓部落都和袁氏亲近，不由得张则不服。必要的时候，袁谭会派兵协助刘备作战，将领就是牵招。
刘备心动了。他被这场战事拖得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再打了。巨马水以南给袁谭就给袁谭吧，能将上谷、代郡拿到手，足以补充那点损失。
刘备基本接受了条件，只提出一点修改：范阳东以巨马水为界，范阳西则以北易水为界，范阳、北新城可以让给袁谭，逎国和故安不成，而且为了诚意体现，驻扎在范阳、北新城的人不能是张郃。张郃在涿郡这么久，对地形太熟悉，他不放心。
“子经，如果由你驻扎在范阳，我就同意这个方案。”
牵招笑着摇摇头。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和刘备的关系太亲近，袁谭就算相信他一时，也不会一直相信他。
刘备眉头一挑，露出几分霸气。“要不这样吧，子经，你索性来帮我，别为袁谭效命了。我知道你在那边也不如意。”他抬起手，用力一挥。“你如果拒绝，我就不谈了。我如果与太史慈结盟，袁谭恐怕就等不到转机出现了。他割走了我涿郡两个县，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给我的却全是空口虚辞，能不能兑现，谁也说不清。我吃了这么大的亏，要他一个人，不过分。”
他盯着牵招。“除非你不肯来。子经，你我知交，不用掩饰，你就说，你肯不肯来帮我？”
牵招哭笑不得，心里却热乎乎的。“玄德，这是公事，不能混为一谈……”
刘备冷笑一声，不容置疑。“子经，我也在袁氏父子麾下效力过，他们那些世家怎么看待你我这样的人，我深有体会。你以为真是因为你先生的事？我跟你说，就算没有那样的事，你也不会有用武之地。你看看荀衍，再看看你，还不明白吗？荀衍的弟弟荀谌可在为孙策效力。”
牵招哑口无言。刘备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里。不管袁谭是多么礼贤下士，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要以世家为根基，张郃、高览等人也都是冀州豪强，出身远非他能比，更别说荀衍那样的中原世家。如今袁谭要与刘备结盟，用得上他，才让他来做使者，可让袁谭真正重用他却是千难万难。
与其如此，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转投刘备，一展拳脚。

第1833章 节外生枝
对刘备的要求，袁谭觉得很荒唐，但他还是爽快答应了。
对他来说，牵招的确有能力，但他终究无法放心使用，与其一直戒备他，不如让他跟随刘备。牵招的家在安平，他不可能和冀州割断联系。他在刘备麾下，对维系与刘备的联盟有益，将来有机会，说不定能让刘备再次称臣。
郭图、沮授都表示了类似的意见。
袁谭向牵招表达了礼仪性的挽留，同意牵招带走他的部曲，并赠送了一些礼物，并承诺会照顾牵招的家人。好聚好散，不做君臣，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协议达成，袁谭结束了对范阳的围困，撤到雹水之南的樊舆亭。关羽见袁谭撤退，以为转机来了，正准备出城追击，一鼓作气的将袁谭赶出幽州，刘备来到范阳，向关羽通报了情况。
得知刘备与袁谭议和，还要将范阳与北新城割给袁谭，关羽的脸色立刻变了。
“玄德，这是谁的主意？”关羽一手抚须，一手伸出。周仓递过青龙偃月刀。关羽接刀在手，手臂一振，青龙偃月刀顿在地上，嗡嗡作响，宛如龙鸣，地面铺的方砖碎裂，裂纹像蛛丝一般向四周延伸，连刘备脚下的一块砖都“啪”的一声裂开。关羽怒喝道：“我去斩了他！”
“我。”刘备早有准备，静静地看着关羽。
“你？”关羽凤目圆睁，脸颊抽搐了两下，半晌才道：“为什么？”
刘备负着手，转头看着一旁的头空，微眯着眼睛，眼神像铅灰色的天空，透着迷茫。他的背有些佝偻，脖子前倾，无遮无挡的暴露在关羽面前。关羽只要轻轻一挥刀，锋利的青龙偃月刀就能割断他的脖子，砍下他的首级。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收回目光，直视关羽愤怒的双眼。“云长，你觉得太史慈此人如何？”
“太史慈智勇双全，义薄云天，自然是好汉子。”
“你觉得他能助我击破袁谭吗？”
关羽冷笑道：“他兵力不足，不能强人之难。再说了，这是你我的战斗，怎么能全部指望他人。”
“是的，这是你我的战斗，不是他的战斗，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刘备顿了顿，又道：“你被困在范阳的时候，太史慈与鲜卑人接战，四战四胜，斩首万余，俘虏近两万，临阵斩杀弥加、素利、槐头、阙机四部大人，东部鲜卑几乎被他一个人灭了。”
“什么？”关羽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承认太史慈有能力，可是他不相信太史慈能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做出这些。那可是与鲜卑人作战，这点时间在草原上追击都不够，怎么可能大获全胜，而且是接连四战。鲜卑人被人下了诅咒吗，连逃跑都不会，一个接一个的送死？
“你没听错。”刘备苦笑着，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阳猛不归，简雍对前程失去信心，劝他向孙策称臣，一件不落的说了。
关羽一言不发，脸色阴晴不定，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盯着刘备。“你是说，太史慈不肯全力助我，有私心？”
“云长，你刚才也说了，这是你我的战斗。太史慈来助阵已经不容易了，我们不能……”
“你想错了。”关羽不客气的打断了刘备。“不是太史慈不肯全力以赴，而是你不能尽其力。”说完，将刀推给周仓，转身便走。“去涿县。”
刘备被晾在庭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青筋暴露。
……
张郃撤出涿县，刘备与袁谭守成交接，终于成了涿郡的主人。
但他却高兴不起来。
涿县城里有点实力的家族都随着张郃一起撤离了。他们留下一些仆人看守空荡荡的宅院，却带走了几乎所有的钱粮和细软。他们曾协助张郃守城，挡住了刘备的进攻，刘备也劫掠了他们在城外的庄园，双方结了仇，他们不愿意再向刘备低头，以免遭到报复。
刘备与袁谭是结盟的盟友，他不能阻止这些人离开，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报复，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他能感受到乡人对他的冷漠。
对他冷漠的不仅是这些人，还有他曾经的同伴和战友。关羽对刘备与袁谭结盟的决定很不以为然，接管涿郡之后，就以公务繁忙为由，避免与刘备见面。简雍则辞别了刘备，回家住了两天后，起程赶往昌黎，为太史慈效力。
经此变故，张飞心里也不好受，好几天都没露出个笑脸。
刘备的阵营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
又过了几天，蓟县传来消息。刺史张则接受了现实，送来了刺史印绶，同意由刘备接管幽州西部，他本人将起程返回长安。碍于制度，刘备本人不能接任幽州刺史，只好让赵云接任，同时兼领广阳，又派张飞接任代郡太守，田豫接任上谷太守，牵招则与代郡、上谷的乌桓人接洽，征发乌桓骑兵。刘备本人依旧驻守渔阳，做好迎战太史慈的准备。田豫还留在渔阳，接管了之前由关羽负责的屯田。
简单的论功封赏之后，诸将分头赴任。
……
金城，河畔。
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山谷间一片雪白，连河水都被积雪覆盖，看不清位置。
天子勒住坐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飞驰的身影，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他穿得不多，里面是贴身的窄袖战袍，披着精致的新甲，外面披了一件熊皮大氅，头上戴了一个保留着熊头的皮帽，看起来不像是中原的天子，倒像一个粗犷的部落首领。
刘晔陪在天子一旁，穿得也不多。他穿着一身锦衣，戴着风帽，身姿挺拔，面容英武中不失儒雅。
韩遂陪在不远处，正和一群凉州豪强、羌人首领聊天，谈笑风生。他们是最近刚入朝的新贵，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兴奋，而以韩遂为最。天子西征，韩遂提前回到金城，为天子做前期准备，联络汉羌英豪。在此之前，朝廷已经用联姻的手段笼络了一群人，他的工作难度并不大，一手利诱，用朝廷的赏赐吸引人，一手威逼，发兵攻击那些不识相的首领，要么杀戮，要么将他们赶到深山里去。几个月下来，还算顺利，天子巡狩到金城，一路平安，在这儿呆几天，然后就可以返程，西征就算是圆满结束了。
当然这只是韩遂的希望，天子是不是这么想的，他并不清楚。从种种迹象来看，年轻的天子似乎并不满足于走了一圈，很想真正见识一下战场，甚至亲手斩杀几个羌人叛军。只不过韩遂多次劝谏，就连刘晔都表示反对，他也无可奈何。
如果不是这场大雪，说不定天子已经班师了。
不过韩遂并不担心。天子身边不仅有刘晔这样精明的关东士子，更有杨阜、赵昂这样的凉州才俊，他们知道利害，不会轻易鼓动天子上阵。到凉州走一趟，沿途接见当地世家、豪强，加官进爵，笼络人心，让凉州百姓看看天子的风采，知道朝廷没有放弃凉州，再招揽一些凉州才俊入朝，这就够了。
关东、关西争了几百年，这大概是关西有史以来最威风的时候，天子不仅回到了关中，定都关中，而且到了凉州。有汉四百年以来，这是第一次，却不会是最后一次。
凉州的机会来了，韩遂不想砸在自己手里，将天子安全的送回长安就是这次巡狩最完美的结果。至于战斗、斩首，那些并不重要，抚化蛮夷、德泽四海岂不更好。
韩遂看看时间不早了，轻踢马腹，来到天子身边，拱手施礼。
“陛下，时辰不早了，该回城了。”
天子侧身向韩遂致意，让身边的骑士姜冏去唤回正在射猎野兔的吕小环。“韩卿，你听说过宋建这个人吗？”
韩遂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作为金城士族，曾经统领诸部大军十余万的前叛军领袖，他不可能不知道宋建。宋建就是一个白痴，一个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物，他可能连关中都没去过，却拉着一些汉人百姓和羌人部落，在枹罕称起了王。
凉州没人当他是王，都当他是个笑话。可是他的名字从天子嘴里说出来，那就不是笑话了。
“略有耳闻，好像是一群乱民，大概在那边的山里。”韩遂伸手一指。
“就是一群乱民吗？”
“就是一群乱民。”韩遂面不改色。“陛下，凉州多山，有不少地方人迹罕至，人民与鸟兽群居，一辈子都没出过山，不知礼仪，不知官府，因为生活困苦，受了一些欺负，奋而起兵，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造反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要造谁的反。”
“是么？”天子歪了歪嘴，似笑非笑。“不过这宋建好像不是这类人，他不仅自称平汉王，据说还建了朝廷，封了百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韩遂故作不屑，一声轻笑。“一群不知所谓的妄人罢了，陛下不必理会他们。”
天子没有接韩遂的话题。“公孙度在辽东称王，已经被车骑将军平定，吴侯善战，果然名不虚传。如今朕御驾亲征，巡狩凉州，总不能坐视一群乱民称王，还称什么平汉王。韩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遂心中一声哀叹。扯上孙策，这事注定无法善了。

第1834章 外强中干
宋建就像一根刺，不仅扎在了天子的心里，也深深地扎进了韩遂的肉里。
枹罕离金城不算太远，韩遂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如果是前者，那还可以说他疏忽，最多不过无能。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大了，大得足以让他说不清。
韩遂识相的闭上了嘴巴。这时候不能辩解，越辩解越麻烦。不过他也不紧张，不愿意让天子在凉州滞留太久的人不是他一个。西征本来就是赌博，随时可能翻盘，现在回去就是最好的结果，真的开战，且不说能不能保证粮草的供应，有多少人真愿意卖命才是最大的问题。那些世家豪强、羌人首领是冲着天子的赏赐来的，捧捧场就算不错了，为他冲锋陷阵，先得看看有没有好处再说。
刘晔轻咳一声。“陛下，枹罕不过一县，不足与辽东相提并论，区区一个宋建也不值得陛下亲征，派一将奉命讨伐即可，或许陛下车驾未过陇山，宋建之首就悬于北阙了。”
天子目光闪动，沉吟了片刻。“谁能出征？”
刘晔看向韩遂。“凉州多名将，征西大将军是凉州名士，交游广阔，想必有合适的人选，何不推荐一两位才俊，统兵讨平宋建？”
天子转头看着韩遂。韩遂心中明白，这是刘晔给他出的难题，也是他自证清白的好机会。他拱手施礼。“陛下，刘令君所言甚是，宋建小丑，不值得陛下亲征，请容臣斟酌片刻，一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若是不能，臣当亲去，斩宋建首级，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那就辛苦韩卿了。”天子微微一晒，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吕小环策马奔了过来，脸蛋红扑扑的，一开口说话，嘴边便飘起雾汽。“陛下，这就回去了？”
“天色不早了。”天子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还没射到什么像样的猎物呢。人太多了，猎物都被吓跑了。”吕小环转身一指远处的山峰。“我要去那边山坡上看看，你去不去？”
“明天再说吧。”天子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了。他很宠吕小环，否则也不会陪她出来打猎，可是今天真没兴致。
吕小环正待再说，身后的一名女骑士咳嗽了一声，吕小环立刻闭上了嘴巴。女骑士叫王异，是郎中赵昂之妻，随赵昂见驾时与吕小环一见如故，便成了吕小环的几个女伴之一。她骑射不如吕小环精通，但为人聪慧，通晓诗书，又不失英气，只比吕小环大两岁，吕小环非常信赖她，形影不离。
天子看了王异一眼，微微点头，以示嘉勉。有王异在吕小环身边时时提醒，天子省了不少心。王异躬身还礼。吕小环也发现天子情绪不高，没敢再放肆，跟着天子拨马回城。韩遂落在后面，与那些人轻声商量着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看到那些人有的漠然，有的摇头，还有的冷笑，一脸的不屑。
天子虽然没回答，却感受到了身后的气氛。他裹紧了熊皮大氅，轻声说道：“子扬，你真觉得这些人可以讨平宋建吗？”
刘晔跟在天子身边，落个半个马身。“陛下，宋建不过是疥癣小疾，不足挂齿。但枹罕在山里，现在又是冬天，大雪封山，道路不通，实在不是征战的好时候。陛下如果要亲征，也要明年春天，可是几万大军集结于此，关中万一有事怎么办？孙策已经逼降了公孙度，很快就会回中原的。他此刻送这样的消息来，用心之险恶不言而喻。”
“可是……”天子咂了咂嘴，还是有些不甘心。“兴师动众的西征，一箭未发，如何能证明朝廷尚有中兴之气？与其如此，不如安坐关中，还省了那么多钱粮。”
“不然。”刘晔伸手一指。“陛下到了凉州，看到了凉州的天地，凉州的百姓，这就是收获。有汉四百年，二十四帝，陛下是第一个真正踏足凉州的天子，这足以证明陛下对凉州的重视。”他又指了指南方。“此地不仅是秦人兴起之地，也是汉水发源之地。秦人以牧马而兴，筚路蓝缕，创业艰难。高祖在汉中韬光养晦，一出而天下惊。如今陛下不畏艰险，亲至凉州，有识之士皆知陛下之志向，何愁大汉不能中兴？”
天子没说话。他知道刘晔不希望他在凉州滞留太久，他也知道自己说不过刘晔，但他还是不甘心就此班师。这叫什么西征？简直是自欺欺人嘛。孙策一战而平辽东，半个幽州已定，如果刘备能从袁谭手中夺回涿郡，幽州就算是平定了。朝廷要不要信守承诺，封孙策为王？既然宋建称王，朝廷都无可奈何，那孙策称王岂不是也可以接受？
天子心里很乱，说不出的烦躁。
刘晔看得清楚，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自然，陛下演兵讲武数年，又来到禀金气之烈的凉州，一箭不发就走的确有些可惜。且帝王之术恩威并施，不宜有所偏废，宋建是一个不错的目标，可以一试身手。”
天子的眼睛亮了，转头看着刘晔。
“用兵有道，不可轻战，多算者胜。陛下不妨将宋建看作一个真正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坐井观天的妄徒，想想当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筹集粮草，如何运筹帷幄，依照兵法实践一遍，当作出关之前的一次校阅，也看看麾下诸将的能力，以便心中有数。”
天子明白了刘晔的意思，露出会心的笑容。“还是子扬思虑周全，我有些轻率了。”
刘晔语重心长的说道：“陛下，兵者，生死之地，可轻率不得啊。”
……
天子接受了刘晔的建议，郑重其事的考虑宋建这件事，立刻发现要讨平宋建并不轻松。
首先，宋建在山里，那里的形势究竟如何，他并不清楚。他有地图，可是地图是地图，地形是地形，这中间的区别之大绝不是想象就能想象得能到的。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的险关、要塞，爬过山坡，涉过河流，已经领略到了行军的辛苦。作战时，这些辛苦只怕还要加倍，绝不是说几句话就能克服的。在不清楚地形的情况下出击，这是兵家大忌。
其次，现在是冬季，凉州本来就不富庶，韩遂筹备了大半年，才准备足够的粮食接驾。从韩遂的态度来看，他显然没有作战的准备，没有粮食，怎么作战？
最后，这里是凉州，凉州有叛军，自然应该由地方官先出面平叛，而不是直接由天子出手，否则未免小题大作，让人笑话。再说了，那么多凉州人加官进爵，现在也该看看他们的本事，看看他们是不是配得上这分荣耀了。平时说得一个比一个能耐，上了战场看他们还有几分成色，又有几分忠诚。
宋建既是磨刀石，也是验金石。
天子越想越觉得刘晔所言有理，将这个任务先交给韩遂也是非常正确的决定。韩遂是征西大将军，是凉州士人的首领，这件事如果都解决不了，他还有什么脸色做征西大将军，享受三千户的食邑？
刘晔跟在天子身后，感觉到天子的高昂情绪，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孙策这封奏疏太阴险了，天子在凉州多留一天，就增加更多的变数。原本西征的计划就是到凉州走一遍，并不是真正的战斗，朝廷的实力他一清二楚，能出来走一圈已经是不容易了，对付一些实力弱小的小部落也没什么问题，真要大战却无异于自找麻烦。
宋建既然能建国，而且这么多年都没人找他麻烦，自然有他的倚仗，要么是易守难攻，要么是大军行动不便，如果是随便就能灭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拿他的首级换战功呢。
天子亲征，万一攻则不克，岂不是更丢脸？所以，天子亲征之前至少要搞清楚宋建真正的实力，绝不能轻易出手。要么不打，要么就必须取胜，朝廷经不起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失败。
孙策的这一份奏疏很轻，却有可能夺去大汉中兴的最后希望。
刘晔心里沉甸甸的。他有一种感觉，这份奏疏不会是孙策唯一的手段，还有更多的麻烦正等着他们。天子能不能平安的回到长安，现在谁也不敢打包票，一步踏错，就是灭顶之灾。他作为天子的智囊，西征的主动推动者，肩上的担子很重。
刘晔有点明白荀彧的担心了。他们要担心的绝不仅仅是现实的困难，还有孙策那个对手。现实的困难是可控的，孙策是不可控的。与这样的对手较量，尽量不要给他机会，谨慎才是王道。
想到荀彧，刘晔忽然心安了些。荀彧虽然反对西征，一度建议天子退守益州，最后却还是接受了现实。以他的性格，很可能做了一些补救安排，否则他不会这么安心。现在麻烦来了，他至少要知道荀彧有没有安排，又有什么样的安排。他们必须抛弃所有的分歧，集中所有的力量，才有可能度过这次危机。
回城之后，刘晔一面与韩遂、马腾、吕布等人商量，一面建议天子将当前的形势通报荀彧，询问荀彧的建议。
天子欣然同意。

第1835章 少年狂
天子走进院子，吕小环跟了进去，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靠在案边打盹的曹丕听到声音，连忙站了起来，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向天子行礼。天子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曹丕应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一转身，“呯”的一声撞在门框上，鼻子酸痛，“唉哟”一声，捂着脸蹲下了。
吕小环忍不住笑了起来。天子也觉得有些好笑，可是一看曹丕那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又有些不忍，示意吕小环收敛些。吕小环撇了撇嘴，把脸转了过去。天子目光一扫，见案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迹，正是姊姊刘和的笔迹，顿时大喜。
“曹丕，长公主的书函是什么时候到的？”
曹丕站了起来，捂着红肿的额头，忍着哭腔。“陛下出城时刚到的，与公文一起送来，公文转了秘书台，长公主的私函就送到这儿来了。”
“好，好。”天子喜不自胜，在案前坐下，用案上的书刀撬下封泥，割开丝绳，打开盒盖。木盒里有一封信，厚厚的一叠，有十多页纸。天子取出信，发现下面还有一部书，书的封皮上题着《郁洲山诗集》五个字。天子笑了一声，先搁在一旁，取过长公主的信先看。
吕小环凑了过来，拿过诗集翻了翻，撇撇嘴。“这孙策是个武夫，偏好装风雅，这诗集出了一部又一部，偏偏没一首是他自己的。咦，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有他的诗。哈哈，好短，才四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泪下。哟，这还真有意思，他还会哭啊？”
吕小环乐不可支，天子翻了个白眼。吕小环吐了吐舌头，起身离开，顺手将诗集揣在怀中。“我先看看啊。”不等天子同意便溜了出去。天子无奈的摇摇头，转头见曹丕站在一旁，便示意他退下，自己静下心来读信。
这是刘和离开长安后的第一封信，写得很长，巨细靡遗的讲叙了她离开长安，到达彭城，与孙策初见，初时冷漠疏离，后来渐渐熟悉的过程。到了后半程，内容渐渐变成以孙策为主，长公主以她的视角叙述了孙策到达辽东，精心部署，一战而取沓氏的经过，言语之中既有钦佩，又有些不安。
天子无声地笑了起来。他能体会刘和此刻的复杂心情。孙策善战，一战便击败公孙度，少年英雄，得夫如此，刘和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是孙策的野心外露，已是朝廷心腹大患，将来难免会有一战，她又担心天子能否是孙策的对手。
“傻姊姊啊。”天子摇摇头，嘴角微挑，轻声叹息。“都对你说了，朝廷的事不用你管，你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便好，又何必想这么多。若是让孙策看到了，难免心生芥蒂。”他顿了顿，品味着刘和信中的语气，又有些释然。看得出来，刘和过得还不错，除了远离亲人的思念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痛苦，提起孙策时自有一番亲昵和羞涩，至少说有孙策并没有虐待她。
“算你有功，罪减一等。”天子自言自语道，接着往下看，眉宇间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孙策巡视幽州，说动刘备与袁谭对峙，打算南北夹击袁谭。天子非常失望，放下信，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刘备有勇无谋，不明大势，唯利是图，必自取其辱。”天子一边说一边甩着袖子，连声叹惜。“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
室外的廊下，王异与吕小环并肩坐在栏杆上，正捧着诗集阅读，听到天子的叹惜声，互相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却不好多问。吕小环扯了扯王异的袖子。“你喜欢哪一首？”
“这一首。”王异伸手指了指。吕小环看了一眼，不免撇了撇嘴。“这首好么，我怎么觉得他一句也不着调？古人能看见吗？都埋在土里呢。来者能看见吗？还没生呢。”
“这是作诗的手法，并非实见。”王异耐心的解释道：“古人和来者，指的是过去和将来……”
“是么？”吕小环瞪大了眼睛，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那他也太自负了吧？古往今来，就他最强？我承认，他的武艺是不错，可那是他没遇到真正的对手。他要是遇上我阿翁，就不敢这么吹了。马超不就这样，自以为了不起，遇到我阿翁还不是一样认输。”
王异哭笑不得，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和吕小环谈诗明显是不理智的行为。她暗自吟哦着这首诗，好奇不已。听说孙策刚刚弱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诗句？这诗是好，可是未免过于郁沉，不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倒像是人到中年，久经沧桑，又站在群山之巅，一览众小山，孤独而寂寞。
他莫不是请人所作，托名而已吧？
正想着，屋里又响起了天子的叹息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好大的气魄。孙策，你已经找不到对手了吗？”
王异和吕小环惊讶不已，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晔匆匆走了进来，从她们面前经过，一眼看到王异手中的诗集，停了下来。“这是新到的书吗？”
“回禀令君，是的。”王异不敢怠慢，连忙将诗集递了过去。刘晔接在手中，正准备翻看，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刘晔招招手。刘晔向吕小环、王异匆匆点了点头，脱了鞋，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
王异看看吕小环，吕小环也看着王异，两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安。刘晔智慧过人，极有城府，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态过，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吕小环想进去听听，却被王异拉着，走得远了一些，站在走廊上，竖起耳朵倾听。
屋内，刘晔在天子面前入座，取出一份奏疏放在案上，却没有送过来，手按在上面，因为用力过度，指腹有些发白。天子盯着刘晔，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陛下……”刘晔的声音有些哑。他咬着嘴唇，眼神不安。“请陛下……稍安勿躁。”
天子的嘴角抽了抽，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子扬是担心我欲与孙策争高下吗？”
“陛下是身负大汉四百年基业的天子，孙策不过是一时勃兴的强臣，本不该相提并论。”
天子眼中露出自嘲之意。“荀令君与张纮有约，子扬堪与郭嘉、荀攸比肩，谁能与太史慈抗衡？”
“陛下……”
天子抬起手，打断了刘晔。“子扬，我再问你一件事，武威、张掖今年有没有鲜卑入侵？”
刘晔闭口不言。他之所以急匆匆地赶来，就是看到太史慈的战绩之后担心天子会一时意气，有比较之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到时候无法收拾。现在听到天子这个问题，他知道他的担心正在变成现实。天子是还没来得及对别人说，可是他已经被激怒了。
武威、张掖当然有边警，不仅武威、张掖有，北地、安地也有，这些年鲜卑人几乎年年入侵。但韩遂不说，他也不问，只当没有。不然还能怎么办，让天子去迎战鲜卑人吗？
“子扬，我们为什么要西征？兴师动众，耗费钱粮，为此不惜向孙策示弱，堂堂的长公主为妾，难道就是为了在凉州走一圈？凉州世家、羌人首领该封的封了，该赏的赏了，该和亲的也和亲了，难道就是听他们喊几声万岁？他们当面喊万岁，背后是不是在笑朝廷自欺欺人？”
天子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诛心。刘晔无言以对。天子说到激动处，长身而起，一甩袖子，案上的诗集被风刮得哗哗作响，翻过两页，正好停在孙策的那首诗处。刘晔瞟了一眼，不禁苦笑。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好大的口气。孙策的这两句诗就像十把刀，扎在了天子心里。别说天子只是一个少年，就算年龄再大一倍也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况且天子身边也不缺好勇斗狠的武夫，吕布、马超，都是武艺高强、自视甚高之辈，若他们知道太史慈的骄人战绩，绝不可能无动于衷，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沉不住气呢。
宋建，鲜卑人，内忧外患，这一战，就避免不了了吗？既然躲不掉，何不迎难而上？
刘晔突然做出了决定。“陛下，臣没有收到消息，不知道鲜卑人有没有入侵，但臣以为，陛下当效孝武帝故事，率精兵猛将巡边，鲜卑人若来，则战而胜之。鲜卑人若不来，亦足以威慑其胆，以示陛下尚武之心。”
天子静静地看着刘晔，猜不透刘晔的心思。刘晔是真心想战，还是又想虚应故事？连宋建都不能平，还能迎战鲜卑人？
刘晔看出了天子的疑惑，他从容笑道：“陛下只要答应臣一件事，臣敢担保此战必胜。”
天子将信将疑。“什么事？”
“以天下为重，莫逞匹夫之勇。”
天子有些明白了，一抹笑意从嘴角绽放。他扬扬下巴，重新坐了回去。“子扬，你仔细说说，为何你如此自信？”
“陛下，勾戟、长铩虽利，不能缝衣，用于战场却能所击辄破。此次出巡，陛下率领的都是精锐骑兵，装备精良，又有吕布、马超、张辽这样的良将统领，实力本不弱，只是不利攻坚罢了。若是与鲜卑人对阵，只要调度得当，君臣一心，臣不敢说十全必克，战而胜之还是有把握的。”
刘晔说着，将刚刚收到的奏疏递了过去。“太史慈能做到的，陛下也一定能做到。”

第1836章 遇敌
天子接过奏疏，展卷而读，面色平静，心情却有些苦涩。
说来说去，还是只能和孙策的部将太史慈比较。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把握能成功。太史慈背后站着孙策，他身后只有一群忠诚度堪忧的新臣旧将。孙策五州在手，有足够的钱粮支撑太史慈作战，他的钱粮却只能支撑着几个月。
刘晔之所以这么自信，原因只有一个，汉军在装备方面有优势，正面作战不落下风，只要不进入草原深处追击就不会有太大危险。况且鲜卑人不习惯正面突击，万一碰上了也会主动撤退，交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此一来，他多少有了一点面子。
说到底，巡边只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基本上还是走个形式，自欺欺人而已。这已经是刘晔的极限。纵使他再多智，没有实力支撑，一样难为无米之炊。
天子看完奏疏，心情更加沉重。孙策的奏疏中没有提及详细的作战经过，但他看出了一个问题。太史慈几乎没有进入草原追击，他就是在边境迎战鲜卑人，是鲜卑人轻敌，以为太史慈兵力不足，主动求战，又各自为政，这才被太史慈各个击破。
当然，太史慈的战斗力也极其惊人，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骑兵将领。不过这一点不用担心，吕布、马超足以和太史慈相提并论，精锐骑兵加起来也有四五千人，再加上凉州诸将的骑兵，凑足万骑也不是不可能。
刘晔的计划有一定的可行性。
天子反复斟酌后，接受了刘晔的建议。哪怕是形式，他也要做一下，要不然没法向天下人交待。他随即又请太傅皇甫嵩来商量。皇甫嵩基本支持刘晔的意见，又提出从安定、北地征召一些骑兵，以壮声势，接应天子。
得到皇甫嵩的支持，天子有了底气。他首先询问了韩遂，确定武威最近的确受到鲜卑人的袭扰——只是规模不大，至少韩遂如此说——然后宣布要巡边，向鲜卑人叫阵。考虑到鲜卑人以骑兵为主，他不打算带上所有人，而是挑选精兵良将，速战速决。
消息一出，吕布和马超争先响应。他俩早就按捺不住了。行军千里，一箭未发，看着一群西凉人加官晋爵，他们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只恨没有机会让这些西凉人看看自己的实力。如今机会来了，他们当仁不让，争为先锋。
最后，吕布如愿以偿，率领三千并州骑士为前锋，率先向武威出发。
天子自为中军，以太傅皇甫嵩、秘书令刘晔为辅，麾下以马超所领的羽林骑为主力，再辅以成公英、姜叙等人率领的两千凉州精骑，总兵力五千余。
征西大将军韩遂为后军，有各部落支持的步骑近万人，主要负责后勤，一路为天子筹集牛羊、粮草。这个任务看起来不重，实则难度不小。只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韩遂也不能拒绝，只能勉强应下，尽力张罗。有宋建的事在前，他不能不有所表示，将功折罪。
与此同时，天子传诏在武都郡待命的曹操进驻冀城，主持对枹罕的征讨事务。又传诏武威太守牛辅，让他做好接驾和出征的准备，打探鲜卑人的行踪。
半个月后，天子到达姑臧，以太牢祭祀故太尉段颎，亲作祭文。段颎是凉州三明之一，与皇甫规、张奂死后有清名不同，段颎因阿附宦官，又曾逮捕太学生，名声不佳。天子作祭文，记功忘过，盛赞段颎平羌的战功，对他后来的歧途表示惋惜，赏赐他的妻子，恢复了段颎的爵位，食邑千户，并授一子为郎。
段颎入狱之后饮鸩自杀，身败名裂，以他犯的那些过错而言，倒也不算委屈，但武威人不这么想，甚至整个凉州人都不这么想，他们认定这是朝中大臣对凉州人的排挤、陷害。如今天子为段颎恢复名誉，舆情激奋，以为天子虽然年少，却是个明事理的，比那些大臣强多了，比先帝灵帝更像一个好皇帝，倒颇有孝桓帝知人善任的遗风。一时之间，凉州普通百姓对天子的印象大有改观，不少有实力的家族献粮饷军，既表了忠心，又为子弟换一个进身机会。
天子虽然喜欢这一幕，皇甫嵩、刘晔却提醒他武威户口有限，供应不了大军太久。天子也清楚这一点，在姑臧只停了两天便再次起程，沿着长城东行。
……
青山峡。
吕布勒住坐骑，举目遥望。
草原上一片枯黄，残雪被北风吹得四处飘散，发出呼呼的啸声，像是哭泣，又像是嘲笑。
“再往前走，就是家了。”魏续咂了咂嘴，叹了一口气。“一转眼，出来六七年了。”
吕布瞅了他一眼，拨转马头。“回吧，白跑一趟，回去喝酒。”
魏续遗憾地长吁短叹。“可不是么，陪着小皇帝走了几千里路，一点收获都没有。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金城呢，现在倒好，宋建那蠢货的首级便宜曹操了。”他拨转马头，追上吕布。“奉先，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的？”
吕布剑眉微蹙，心情很不好。“你都胡说些什么，什么故意的？”
“故意把宋建留给曹操啊。你想啊，曹操是关东人，和刘晔、荀彧是乡党，他们当然抱团了。朝中本是关东人最多，迁都长安后，三辅的人渐渐多了，如今天子巡狩凉州，又提拔了一大批凉州人入朝。关东人有压力，要扶持曹操，让他杀了宋建。可是谁想着我们啊？我们当初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闭嘴！”吕布有些焦躁，喝了一声。魏续犹自絮絮叨叨的报怨，吕布怒了，回手一马鞭敲在魏续头盔上，“当”的一声脆响，魏续措手不及，下意识的避让，一跤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摔倒在地，头盔也歪了，遮住了视线。他眼前一片漆黑，莫名的紧张起来，伸手就去拔刀，嘴里胡乱嚷着。
“敌袭！敌袭！”
吕布哭笑不得，正准备再赏他一鞭，忽然眼神一凛，向远处看去。
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尘在风中摇荡，被风一吹就散了，若非吕布目力过人，很难发现。吕布忽然心跳加速，一种熟悉的感觉突然笼罩了全身，心血涌向四肢，就像狼看到了猎物。
魏续还在乱嚷，吕布喝了一声：“别吵了，有情况。”
魏续一下子反应过来，拨正头盔，一跃上马。其他的骑士也行动起来，纷纷拨转马头，聚集到吕布施下，有几骑向不同的方向奔去。他们都是跟随吕布多年的亲卫，忙而不乱，不用吕布吩咐就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片刻之后，一骑出现在地平线上，策马狂奔，急促的马蹄踢打着枯草和泥土，卷起烟尘，随即又被风吹散。骑士伏在马背上，几乎看不到人，只看到一面三角红旗。又奔近了些，骑士从马背上直起身，用力摇晃手中的旗帜。
有情况。吕布不惊反喜，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骑士手中的旗帜。
骑士奔到眼前，汇报了情况。从东北方向来了一群鲜卑人，三百多人，有战利品，从他们的战旗来看像是野狼部落的。前锋张辽已经迎了上去，可是鲜卑人没有退意，正与张辽缠斗。吕布眉头微颤，杀气横生。野狼部落的驻牧地在受降城以北，这群胡骑是从并州一路劫掠过来的，杀伤肯定不少。
“准备迎战。”吕布怒吼一声，率先踢马冲了出去。号角声响起，骑士们纷纷加速，随着吕布开始小跑。他们控着马速，缓缓加速，三五百步后，战马渐渐跑开，队形也转换为冲锋阵型。
前面又有骑士赶来，张辽正与对方接战，对方虽然兵力不占优势，却不肯轻退，明显有所倚仗，也许援军就在路上。
吕布侧耳听了听，又看向远处。远处的山坡上，有骑士站在最高处，正在摇动手中的小旗，表示有大队骑兵接近。吕布举起长矛，划了两个圈。
“弧形阵，弧形阵。”
战旗摆动，号角长鸣，骑士们变阵，向东侧斜斜奔去。他们奔出数百步远，就看到从西北方向吹来的烟尘，风中混杂着血腥味还有惨叫声。近千骑在方圆数百步的战场上来回冲突，号呼酣战。吕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任由冷冽的北风吹来，借以安抚沸腾的热血的激昂的战意。
苍天不负有心人。太史慈，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骑兵战术。
“加速——”吕布再次猛踢马腹，加速奔驰，再次调整方向。
骑兵们轰然应喏，策马加速，同时摘下骑盾，套在左臂上，身体伏低，与战马合二为一，右手握着长矛，肘部将长矛紧紧地挟在肋下。
两千余骑士像一柄弯弓，划了一道弧线，绕过张辽正与鲜卑人交战的战场，跟着吕布奔上一道土坡。
一队鲜卑骑士出现在他们面前，正直直的冲向战场。约有百余名骑士正从队中奔出，向坡顶冲来，打算占据高处，为主力提供预警，不料与吕布等人撞个正着。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吕布、魏续等人拉开了手中的强弓，连续射击。
箭矢离弦，破风而去，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士刚刚举起手示警，就被箭矢射中，翻身落马。一个号角兵举起牛角号，鼓足了腮帮子，刚刚准备吹响号角，一枝羽箭飞到，正中牛角号。牛角号撞在号角兵的嘴上，碰落几颗牙齿，鲜血飞溅。

第1837章 飞将出击
吕布等人越过山坡，又借着山坡加速，杀向正赶往战场的鲜卑人。
接近战场，鲜卑人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加速奔驰，完全没料到会有敌人从侧翼杀来。转向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能拉开手中的弓箭，借住上风的优势，射出一阵箭雨来阻击吕布等人，同时一部分骑兵从阵型中分离出来，迎战吕布。
战术应对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勉强。仓促之下，只有左翼的千余骑士有调整方向的可能，主力只能继续向前奔驰。两三千人冲锋，要调整主攻击方向需要一段很长的空间，更需要时间，而吕布根本没给他们这样的空间和时间。
两千多骑士沿着山坡一泄而下。侯成率领千骑，迎上了冲来的鲜卑人，吕布则率领主力飞奔而下，直扑鲜卑人的主力。
战马狂奔，战士狂呼，箭矢飞驰。
吕布等人伏低身子，用骑盾护住面门，踢马狂奔。箭矢射在骑盾上，呯呯作响，从耳边掠过，嗖嗖有声。大部分射箭或是射空了，或是射中了盾牌和甲胄，对吕布等人造成的杀伤有限，只有不到百余人中箭落马，绝大部分人冲过了射阵覆盖范围，冲到了鲜卑人面前。
“杀！”吕布暴喝一声，挺矛将一名挥舞着战刀的髡头骑士挑下马去。战马撞在髡头骑士坐骑的侧面，那匹可怜的青黑色战马被撞得侧飞起来，斜着跑了几步，接连撞倒几个同伴，这才悲嘶着倒地，奋力的踢着马蹄，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一撞之下，它的腰已经受了重伤，就算不被踩死也无法再驰骋疆场了。
鲜卑人的阵型遭受拦腰一击，损失惨重，一名骑士被撞，往往连累几个同伴，阵型迅速溃散，只有最前的数百骑士加速向前狂奔，逃过一劫。但他们并没有直正安全，吕布等人横向穿过他们的阵型后，出现在他们的右侧，与他们同向而行，占据了上风，然后拉开了手中的骑弓，借助风力，展开了远程打击。
鲜卑人却无法还击。对绝大多数骑士来说，右侧都是不利于射击的死角，能左右双射的人毕竟是少数。急切之间，他们又无法停下，就连调整方向都有难度，只能举起盾牌硬撑。
吕布等人连续急击，将一枝枝利箭射入鲜卑人和战马的身体内。鲜卑人的装备远远不如汉军，大部分人都没有铁甲，而他们身上的皮甲根本无法抵抗汉军的铁制箭头，被射得叫苦不迭，损失惨重。
在射出半壶箭后，鲜卑人的右翼被基本摧毁，还坐在马背上的骑士不足三分之一。
吕布等人再次抄起长矛，展开近距离的突击。相比于骑射，汉军骑士突击的优势更加明显，鲜卑人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尤其是被对方追着屁股打的时候。看到弓箭渐稀，汉军骑士端起了长矛，杀气腾腾的衔尾冲来，鲜卑人就崩溃了，队型四散，各自逃命。
吕布紧紧的盯着对方战旗，带着魏续、曹性等人紧追不舍。统兵的鲜卑大人看到吕布越追越近，吓得魂飞魄散。从看到吕布战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麻烦来了。对于北疆的人来说，飞将吕布绝对是任何人都不愿意碰到的对手，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吕布，早知如此，他才不管那三百骑的死活呢。
然而后悔拯救不了他的性命，被吕布撵着屁股追了近千步之后，他被曹性追上，一箭射中后心，当场身亡。吕布随即赶上，一刀砍倒了他的将旗。
从接战到斩将夺旗，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胜负已定。吕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重整阵型，继续追击。赶来增援的都是战士，携带战利品的骑士肯定离此不远，那才是他的目标。
得知援军遭到阻击，与张辽交战的鲜卑人也崩溃了，扔下两百多具尸体，落荒而逃。张辽没有急着去追，他下令清理战场，将受伤的鲜卑人全部杀死，随身携带的干粮、钱粮收刮一空，战马尽可能地收集起来，哪怕是受了伤的，这些都是宝贵的物资，必要时可以宰了吃肉。
大半个时辰后，吕布传来消息，他劫住了对方的辎重队伍，缴获了几乎所有的战利品和牛羊，包括被鲜卑人掳掠来的一千多百姓。从那些汉人百姓口中，他得到一个消息，野狼部落就在后面，大约百里左右，总兵力近万骑。
张辽不敢怠慢，立刻派骑士通知中军，请求指示。
……
天子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大军在河畔扎营。
虽是天子巡边，但物资紧张，天子只保留了最基本的仪仗，其他的车驾一律减省，他本人也骑马行军。自从迁都长安，立下中兴之志，他就经常练习骑射，骑术相当不错。这次长距离行军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反倒是太傅皇甫嵩年龄大了，多年的征战生涯又留下了不少伤病，无法长时间骑乘，天子为他保留了一辆四轮马车代步。
即使如此，皇甫嵩还是累得够呛，勉强陪天子巡完营，商量了一下明天的行程，他便休息了。
天子正当少年，多年的习武给了他一副好身体，精神旺盛，不仅没有一点睡意，反而因为走了大半个月连一个鲜卑人都没看到而失落，眼看着就要沿着高平川水南返，取道六盘山回关中，他总有些不甘心，坐在篝火旁，看着满天的星斗出神，暗自叹息。
得知吕布遇到鲜卑人，斩首过千，缴获了不少物资，尤其是解救了千余百姓，天子兴奋莫名。走了几千里，终于有点拿得出手的战绩了。
“子扬，我就说吧，论骑战，温侯才是真正的名将，绝不比太史慈差。”天子笑逐颜开。
刘晔也很高兴，但他却没有失去谨慎，反而更加紧张。“请陛下记得对臣的承诺。”
天子拍着膝盖，哈哈大笑。“放心，我绝不会主动追击。可是鲜卑人主动送上门来，我总不能不战而走，你说对吧？”
刘晔点点头。“陛下所言有理，这正是耀武的好机会。不过，臣不建议就地迎战，愿陛下退守逢义山，占据有利地形，争取将来犯的鲜卑人一网打尽。”
刘晔说着，铺开地图，解说自己的计划。天子听了，思索了片刻，抚掌轻叹。“子扬，让你做秘书令屈才了，你应该统兵征战，做一代名将。”

第1838章 迎战
刘晔有些窘迫，却不好说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形势如此，说也无益，点破真相只会让彼此难堪。
虽然距离青山峡有两百余里，可是考虑到鲜卑人并非统一行动，既然青山峡出现了鲜卑人，天子就谈不上安全，刘晔建议天子加强戒备，所有将士都要做好战斗的准备，以防万一。
为了减轻后勤负担，提高行动速度，天子轻装简行，所领皆是骑兵，行囊也比较简单，随身带的帐篷、毛毡，席地而卧，没有营栅，没有壕沟，只是派一些骑士远远的警戒，一旦被鲜卑人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刘晔后背全是汗。
将士们行军一天，都已经休息了，又被叫起来警戒，不免有些怨言。不过和鲜卑人近在咫尺带来的危险相比，这点折腾也不足一提，没有人敢大意，纷纷起身准备。马超身为羽林中郎将，担负保护天子的重任，更不敢怠慢，叫起将士，安排值勤，最后来到天子面前，向天子汇报部署。
吕小环也被吵醒了，听说父亲吕布立了功，兴奋难以自制，正和王异说话，见马超从帐前经过，忍不住跳到马超面前。“你见过太史慈吗？”
马超之前与吕布争先锋失利，心里本来就有些疙瘩。听说吕布立功更是不爽，此刻见吕小环主动挑衅，他无名火起，只是考虑到吕小环的身份，不能直接顶撞，便躬身行礼，敷衍地说了一句“见过”便想离开，吕小环却伸开双臂，拦着他。
“你觉得我阿翁与太史慈比，谁更厉害？”
马超剑眉微挑，停住脚步，瞅了瞅吕小环，忽然笑了。“贵人在陛下左右，想必知道不久前太史慈大破鲜卑人的事吧？”
“知道，我阿翁不也刚刚打败鲜卑人了吗，斩首千余呢。”
马超笑得更加诡异。“太史慈以万骑迎战东部鲜卑七万骑，四战四捷，斩首逾万，自己损失不超过两千人。温侯以三千人迎战鲜卑人，斩首几何，自己损失几何？”
吕小环哑口无言，脸胀得通红。即使不知道具体数据，她也清楚吕布绝对做不到太史慈那么骄人的战绩。见马超面带嘲讽，她忍不住说道：“太史慈有吴侯支持，有最好的甲胄，还有甲骑，我阿翁又没有。倒是你，领着装备最好的羽林骑，也没见你斩首一级啊。你们马家和韩家还有甲骑呢……”
“吕贵人！”王异及时从帐中抢出来，打断了吕小环。吕小环一惊，想起马腾和韩遂与孙策的关系敏感，没有敢再说下去，只是气愤难平，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看着马超。
马超耸耸肩，不以为然的笑笑，躬身施礼，转身就走。吕小环气得直跺脚，恨不得追上去和马超打一架，却被王异紧紧拽住。
数步之外，一帐之隔，天子与刘晔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天子仰着头，看着夜空的群星，眼角有一抹泪水。
……
第二天一早，天子起程，沿着高平川河谷向六盘山方向前进。
虽然知道鲜卑人就在附近，但他们走得并不快，还算从容，只是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甲胄上身，弓弩都上了弦，武器就在手边，随时准备作战，队伍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斥候来来往往，更加密集，传递着最新信息，无形中也增加了一些紧迫感。
傍晚时分，吕布再次送来消息。鲜卑人正在追来，气势嚣张。他队伍里有刚解救的百姓和缴获的牛羊、辎重，速度快不起来，兵力悬殊，他需要接应。此外，他还得到消息，鲜卑人队伍里还有三千多百姓，要不要救？
天子陷入了两难境地。
如果不救，吕布刚刚解救出来的百姓不可避免地会被鲜卑人重新夺回去，所谓的战绩也成色大减。吕布只有三千骑，面对鲜卑人的优势兵力，他能全身而退就算万幸，要护着这些百姓撤退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看着百姓被鲜卑人掳走，天子按兵不动，这巡边耀武也就成了笑话。
如果救，那天子就要面对两倍于己的鲜卑人，而且这只是其中一部，谁也不清楚会不会遇到其他的部落，又或者吕布的消息不准，鲜卑人不止两万骑，这将是一场真正的恶战，凶多吉少。
在道义与安危之间，天子难以取舍。
皇甫嵩坚持继续撤退，将鲜卑人引到六盘山左右再战。届时有地利可用，又能得到安定、北地两郡的郡兵增援，足以击退鲜卑人。与鲜卑人交战的风险太大，万一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刘晔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当初他绝不会建议天子巡边。本以为碰上鲜卑人的机会不多，可以取巧，现在却偏偏碰上了，而且不是几千人，是两万甚至更多，骑虎难下。此时此刻，朝廷的体面已经成了次要的，天子的安危才是关键。他赞同皇甫嵩的建议，继续撤退。
天子却不肯再退。鲜卑人又不傻，明知六盘山对他们不利，他们又怎么可能追过去。况且步行的百姓速度慢，走不了多远就会被鲜卑人截走。就算鲜卑人派一些骑兵追到六盘山，看看形势，这些百姓也救不回来。西征本来就是为了平定凉州，如果让凉州人知道他见死不救，看到鲜卑人就撤，这次西征还有什么意义，谁还把朝廷放在眼里？
天子不顾皇甫嵩和刘晔的苦谏，决定率部增援吕布。不管最后能不能救出那些百姓，至少他要试一试。他对皇甫嵩和刘晔说道，鲜卑人虽然兵力多，但他们并非都是精锐，装备也不好，我军虽然兵力略逊一筹，可是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近半骑士装备了新式甲胄，还有一些甲骑，实力并不弱，有取胜的机会，至少不可能惨败。万一鲜卑人比预想的要多，再撤也来得及。交战不利再撤，至少要比不战而走强。
皇甫嵩、刘晔无法改变天子的决定，马超则对天子的决定大加赞扬。成公英、姜叙等人也表示愿意追随天子迎战。见此情景，皇甫嵩也只得表示同意，刘晔也只能横一下条心，决定跟着天子出击。
天子随即率领中军北进，并通知韩遂率领后军做好接应的准备。
……
吕布还没撤过大河就被鲜卑人追上了。
得知数以万计的鲜卑人从四面包抄过来，吕布二话不说，扔了百姓就跑。兵力悬殊，他也没把握全身而退。况且并州军身份尴尬，备受凉州人排挤，又远离并州，兵力补充困难，万一损失大了，起不到平衡凉州军的作用，他随时可能成为天子的弃子。
当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的时候，乡党的生死只能听天由命了。吕布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吕布且战且走，一日之内，与鲜卑人交战数次，凭借着他个人的勇武和略有优势的装备，他倒也没遇到太大的麻烦，安然撤过大河。
刚刚赶到高平川水汇入大河的地方，天子的诏书送至。得知天子正率精骑赶来增援，吕布又惊又喜。随即下令停止撤退，派斥候四面打探，做好迎战的准备。
次日上午，鲜卑人陆续追了上来，与吕布隔河而望。他们慑于吕布的威名，又知道正面冲击没有优势可言，并没有急于发起攻击，而是等待更多的同伴赶来，希望能形成足够的优势，包围吕布。
当吕布收到天子的消息，知道天子已经赶到三十里之外的时候，他主动发起了攻击，率部越过冰封的黄河，直冲鲜卑人的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鲜卑人也不着急，他们与吕布游斗，并不正面接战。吕布冲过来，他们就撤退，其他人则从两翼包抄。吕布撤退，他们就掉头追击，咬着不放。吕布清楚这些鲜卑人的伎俩，也不着急，耐心地与鲜卑人缠斗，将更多的鲜卑人卷入战斗，消耗他们的体力，为天子创造机会。
双方在十余里的范围内追逐，难分难解。
一个多时辰后，当鲜卑人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发起最后一击的时候，斥候送来消息，汉军有援军赶到。得知汉军兵力有限，只有四五千人，鲜卑人也没当回事，分出万骑迎战，其他人继续包围吕布，准备一网打尽。
天子率部赶到，远远地看到鲜卑骑兵排着松散的阵形，呈扇面包抄过来，马蹄踢起的烟尘弥漫了天空，顺风吹了过来，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进入凉州几个月，这是第一次见到鲜卑人，也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战斗。能不能成为中兴之主，这几年的辛苦有没有白费，终于到了检验的时刻。
天子转头看了一眼刘晔，从刘晔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光芒。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了。刘晔举起手中的长矛，用力晃了晃，大声吼道：“陛下，臣随陛下入阵，中兴之战，从此刻起。”
天子大笑，举起手中精致的长戟，厉声长啸。
战鼓声炸响，汉军齐声怒吼。马超率领羽林郎正面突击，成公英、姜叙率领凉州精骑从两面包抄，悍然杀入鲜卑人的阵中。

第1839章 吕马争功
宴游荔惊讶地看着杀来的汉军骑士，用力揉了揉眼睛。
这些骑士是谁的部下，为什么会有如此精良的装备。特别是迎面杀来的这队人马，不仅人人有盔有甲，而且这些盔甲并非以前见过的款式，看起来就非常精神。
宴游荔抬起头，看看远处的战旗。他不认识这面战旗，猜不出是汉人的哪位将军，至少凉州这边没见过。难道汉人皇帝又派了什么厉害的将军来？
宴游荔疑惑的时候，汉军已经杀到两百步以内。鲜卑人和吕布纠缠了半天，随身携带的箭已经射得差不多了，来不及补充，只能挺起长矛，挥起战刀，短兵相接。
马超一马当先，挺矛杀入，长矛抖动，转眼间连挑两人，当者披靡，身后的羽林郎见了，士气大涨，挺矛刺杀，策马冲锋，丁丁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双方都有骑士受伤落马，有的随即被奔驰而来的战马踩中，有的缩起身体，抱着头，乞求上天的垂怜。
汉军凭借着铁甲、长矛的优势夺得先机，不断向鲜卑人的阵势深处挺进，马超冲锋在前，面前无一合之将。在他的率领下，来自三辅和凉州的羽林郎迅速适应了战场，号呼而战，勇不可当。
双方错身而过，继续向前杀进。羽林郎损失有限，借着两阵之间的空间，迅速调整阵型，以马超为锋，形成矢形阵。大部分骑士都见了血，却没有人害怕，反倒更加兴奋，热血上涌。
“如何？”马超抬起手臂，抹去脸上的鲜血，大吼道：“还能战否？”
“能！”羽林郎轰然应喏。
马超哈哈大笑。“那就再杀一阵，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精锐。”
“喏！”
“杀！”马超昂起头，看了一眼战场的形势，找到绘有野狼标志的战旗，拨转马头，调整方向，向宴游荔杀去。羽林郎紧随其后，杀气腾腾，士气如虹。
天子跟在马超后面，看着马超与敌军交锋，没一会儿，就有鲜卑骑士从马超阵中冲出，迎面杀来。天子有些紧张，举起手中的长矛，刚要说话，耳边一声弦响，一枝羽箭破风而去，飞跃数十步，正中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士胸口，骑士身体一晃，与一名羽林郎相撞，羽林郎挺矛将他挑落马下。
“轰！”双方阵势交错，无数身影飞速扑来，长矛、战刀，纷纷起落，马蹄声、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天子。天子眼前一片混乱，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貌，耳边轰鸣，根本听不清是什么声音。他举着长矛，却来不及刺出，只知道随着队伍向前冲。
“陛下小心！”吕小环伸手扶住天子的肩膀，大声提醒天子。她看到天子脸色苍白，身体起伏越来越大，别说杀敌了，一不小心甚至可能从马背上摔下去。
“哦，哦。”天子忽然惊醒过来，随即羞愧难当，双腿夹起马腹。他定了定神，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这些年在上林苑演兵积累的经验。
虎贲王越带着十几个虎贲郎冲在天子左右，作为天子近侍，他们也装备了最好的甲胄，王越手里也提着一根长矛。他以剑术闻名，长矛使得也不错，接连挑杀两名冲到天子面前的鲜卑骑士，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在他们的保护下，天子虽然身处阵中，却没有多少和鲜卑骑士短兵相接的机会，只有零星的箭矢射到，射得盔甲丁当作响，有一枝箭射入甲胄缝隙，却被里面的金丝锦甲挡住，未能深入。
天子迅速冷静下来，观察眼前的形势。
眼前全是人，只能看到羽林郎、虎贲郎的背影，却看不清对面敌人的情况，只能从战旗的移动来推断双方的形势。他的前面是十几个虎贲郎，再往前便是羽林郎，马超的战旗在前面两百步左右，从移动速度和旗帜的疏密来看，应该损失不大。
皇甫嵩说得对，就正面突击而言，装备了铁甲、矛戟的汉军有明显优势。用杨彪那三亿钱装备起来的羽林骑更是当之无愧的精锐，加上马超这样的勇士冲杀在前，足以碾压数量相当的对手。
“子扬，受伤没有？”天子心中大定，终于有时间关注身边的刘晔。
“没有。”刘晔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看起来比天子还要紧张。天子在上林苑演兵的时候，他公务缠身，偶尔旁观，很少有亲自上阵的机会。一下子置身于这种场面，与敌人近距离相遇，难免有些失态，看起来还不如吕小环、王异来得镇定。
好在有羽林郎在天子面前密集布阵，逼得鲜卑人向两侧分开，他总算有惊无险。
“跟紧我！”天子哈哈笑了两声，虽然笑声有些干涩，豪气却不弱。他再次举起长矛，下令加速。
战鼓声再起，羽林骑拥着天子向前杀去。
见汉军骑士装备精良，士气高涨，宴游荔便有些心虚，再看到马超的战旗向自己冲过来，心里更加不安。他原本以为吕布是主将，现在看来，吕布最多只能算前锋。什么样的人能以吕布为前锋？宴游荔猜不透，但他相信这些骑士都是汉军精锐，如果硬拼，自己的损失会很大，甚至有可能遭受重创。
宴游荔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利则战，不利则走，这是鲜卑人从小就习惯的道理，没有任何好考虑的。
号角声一起，鲜卑骑士放弃了进攻，开始重整阵型，逐步脱离战场。
听到鲜卑人撤退的号角声，吕布、马超不约而同的加紧了攻击，从不同的方向杀向宴游荔。成公英、姜叙则率部切割鲜卑人的阵势，打算赶到前面，切断宴游荔的退路。七八千汉军骑士在鲜卑人的阵中穿插、切割，势如破竹。
不过小半个时辰，鲜卑人的阵势就被杀得大乱，求援的号角声不断响起。宴游荔眼看着马超和吕布追了过来，也有些慌了，生怕撤得慢了会被截住，一边下令全军撤退，一边打马狂奔，在亲卫骑的保护中突围而去。
战斗出乎意料的顺利，天子随即下令追击，扩大战果。汉军散开，以千骑为单位，各自为战，追杀鲜卑溃兵。成公英、姜叙追得最猛，冲在最前面，对鲜卑人痛下杀手。
吕布赶到天子面前。他浑身是血，声音也有些沙哑，精神状态却极佳，一见天子便大笑道：“陛下英武，亲历战场，有汉以来，唯高皇帝与光武帝能如此。”
首战告捷，天子心情也不错，含笑谦虚了两句。吕小环按捺不住激动，兴奋地举起弓。“阿翁，我射杀了七个鲜卑人。”
“好样的，不愧是我吕布的女儿。”吕布拍拍吕小环的肩膀，上下审视着吕小环。吕小环背上有两枝箭还没来得及拔下来，像翅膀一样支楞着。吕布拔下箭，查看箭头，见箭头无血，这才松了一口气。“受伤没有？”
吕小环拍着胸脯。“没有。有陛下赐的宝甲，怎么会受伤。阿翁，你说我和孙尚香谁厉害？”
吕布大笑。“当然是我女儿厉害。”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马超的声音。“温侯此言差矣。沓氏之战，孙尚香随吴侯冲阵，临阵射杀公孙模。吕贵人临阵射杀七人，的确不错，可是孙尚香相比还有一些距离。”
吕布当时就沉下了脸。马超也不理他，翻身下马，从箭囊里取出一个首级，来到天子面前。“陛下，臣斩杀千夫长一人，献与陛下。”
天子看着那颗面目狰狞的髡头，尤其是血肉模糊的脖子，有些恶心。不过他也清楚马超这是和吕布较劲。吕布首战斩杀鲜卑部落大人一名，得到了他的嘉奖，马超这时候献首级，自然是要得到同样的待遇。
“马卿骁勇，与温侯一般，都是朝廷的栋梁。再接再厉。”
“唯！”马超有些遗憾。天子称他为马卿，却称吕布为温侯，明显更高看吕布一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吕布斩杀的是鲜卑大人，他斩杀的只是一名千夫长，充其量是个小帅。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吕小环是吕布的女儿。不过没关系，战斗还没结束，谁能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陛下，被鲜卑人掳去的百姓还没有救回来，是不是继续追击？”
刘晔咳嗽了一声：“马将军，陛下自有安排，你不要太心急。”
马超笑笑，拱手道：“令君说得对，有陛下安排，我毋须着急。再说了，被掳去的百姓是并州百姓，急也该温侯先急。温侯，你说对吧？”
吕布大怒。“马孟起，并州百姓也是朝廷的子民，不是我吕布的部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超摊摊手。“温侯，你这是何必？我也没说什么啊。并州百姓是朝廷的子民不假，可是那些百姓有几个见过天子？他们先被你救了，然后又被你抛弃了，你说他们是怨恨天子，还是怨恨你温侯？”
“你……”吕布语塞，不敢轻易回答，马超这话里面有陷阱，怎么答都不对。
天子有些挠头。并凉人不对付，这两人更是一个不服一个，据说私下里还打过架，现在在战场上又较劲，真是麻烦啊。不过马超说得也对，虽然击败了鲜卑人，但百姓还没救回来，就不能算胜利。
“令君，你意下如何？”
刘晔早有准备。“以灵武谷为限，继续追击，救回百姓，夺鲜卑人的牛羊为食，速战速决。”他扫了一眼吕布和马超，微微一笑。“二位君侯，你们都是陛下的爪牙，当一致对外，可不能互相争斗啊。鲜卑人虽败，首恶却未诛，战斗还没有结束，二位当继续努力。”
马超和吕布互相瞪了一眼，拱手施礼。

第1840章 虞翻进谏
初战得胜，天子有些兴奋。可是看到伤亡统计结果之后，他又沉默了。
各部都有伤亡，以吕布的部下为多。他与鲜卑人先后数战，阵亡六百余人，尚有重伤两百余人，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人马疲惫，箭矢不足，战斗力锐减，已经不能再担任前锋的责任。
相比之下，天子率领的中军是第一次参战，又打了鲜卑人一个措手不及，损失不算大。中军三部，又以羽林骑的损失最小。倒不是因为羽林郎们武艺比凉州骑士高强，而是他们的装备好。实践证明，南阳铁官的甲胄更坚固，中箭致死的机率大大降低，与普通的制式札甲相比，至少要减三成。即使是受伤的将士也大多是轻伤，简单处理一下即可，不影响战斗力。
吕布忿忿不平。羽林骑、凉州军都通过不同的方式装备了新式甲胄，只有他最吃亏，只得了十几套赏赐的新甲，普通士卒用的还是旧式札甲。如果他也能像韩遂、马腾那样拥有近千套新式甲胄，他的损失至少能减少一半，还有再战之力，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要与马超较劲就只能拼命了。
吕布忍不住说道：“陛下，这南阳铁官的军械果然是名不虚传。可惜羽林骑没有装备马铠，要不然战果更佳。”
马超的脸色顿时变了。韩遂、马腾的部下都有马铠，羽林骑却没有。天子虽然得了杨彪的三亿的身价钱，但天子需要的东西太多，买不起马铠。天子一直没说，但这是天子心里的一个结。吕布这时候提起马铠，目的再明显不过。
天子脸色微变，笑容有些不太自然。他明白吕布的用意，但他更觉得悲哀。吕布的话让他觉得这次击败鲜卑人最大的功臣既不是吕布也不是马超，更不是他，而是孙策。没有孙策提供的军械，他能取得如此明显的优势吗？
刘晔及时岔开了话题。“温侯，富平的形势如何，可以进驻吗？”
富平原本是北地郡治，就在青山峡南，大河之东，因为羌乱，此地就废了。吕布从那儿经过的时候，富平城门紧闭，城外杳无人烟，一片死寂。
“斥候说城里没有百姓，只有一些无处可去的难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刘晔和天子商量了一下，决定进驻富平。富平虽说已经荒废，毕竟还有城墙，万一鲜卑人来袭，可以抵挡一阵，有个反应的机会。天子答应了，随即下令赶往富平，又派斥候到灵州、廉县打探情况。
汉军将士收拾完战场，带着战利品赶往富平。吕布说得一点没错，富平城里空荡荡的，全城都没几个人。房屋倾圮，野草丛生，野狐出没，富平当年作为郡治的辉煌只能从残存的城墙窥见一二。
即使天子见过破坏的长安城，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巡狩凉州，远至金城，已经知道凉州荒败，常常感慨，觉得此行大开眼界，对凉州的困境有了切身体会，却没想到会败落到如此地步。现在想来，他所经过的郡县都是情况比较好的。如果不是鲜卑人侵扰，他坚持要出击，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凉州真正的情况。
“金城向西，是不是……都这样？”天子问皇甫嵩道。他到金城之后，诸臣不约而同的进谏，希望他不要再向西了，当时还以为是粮草不够，现在看来，恐怕是不想让他看到更多。
皇甫嵩微微颌首。事已至此，再瞒也没什么用，不如坦言。况且他觉得让天子知道一些真相也不是坏事。“虽不尽然，庶几近乎。不过相比于其他诸郡，北地的情况也最严重。”
“为什么？”
“早些年平定羌乱后，大多习惯将羌人安置在北地、安定一带。羌人生活困苦，被强制迁徙，朝廷又未能妥善安置，拨付的一些钱粮也大多被人贪墨了，到羌人手中的寥寥无几。太守、令长大多来自内地，不能体凉边地人的辛苦，只顾自己的政绩，横征暴敛，甚至推房拆屋。羌人一反再反，也是无奈。”
天子心情低落。他对凉州民变的事关注得不少，也知道凉州发生了多次杀官的事，中平四年，凉州刺史耿鄙就因为从事程球贪墨而被韩遂所杀。当时只觉得凉州民风剽悍难制，现在才知道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这里面还夹杂着关东、关西的分歧、敌对。
“不平定凉州，收复故土，愧对傅南容。”天子握紧了拳头，仰天长叹。
皇甫嵩咳嗽了几声，喘息道：“陛下有此志，凉州就有希望了。陛下，凉州有良马劲卒，秦以之得天下，汉以之破匈奴，陛下迁都长安，十年休养生息，十年平天下，十年致太平，中兴可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切莫急于求成。”
天子躬身施礼。“还望太傅时时提醒，不吝教诲。”
……
天子在富平住了一夜，韩遂、马腾率领后军赶了上来，与天子会合。
看到天子立下战功，又听马超说吕布在天子面前挑事，韩遂、马腾很不高兴，却也不得不有所表示，派出装备了新式军械的精骑参战。有了这两千精骑，尤其是四百甲骑助阵，汉军的优势更加明显，宴游荔根本不敢接战，见汉军追得急，扔下牛羊和俘虏的百姓，望风而遁，仓惶逃命。
天子追到灵武谷，停止前进。再往前就是沙漠，危险系数倍增。沙漠中行军危险，他们携带的粮草也支撑不了多久，一旦在沙漠中迷路或者断粮断水，不用鲜卑人攻击，他们就可能一败涂地。
站在贺兰山上，遥望大漠，天子感慨万千。与鲜卑人的交锋虽然短暂，但他的收获却非常多。鲜卑人不可怕，正面作战，汉军有明显的优势，可是想真正击败鲜卑人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不仅需要十万精骑，更需要充足的钱粮，足以支撑大军深入大漠，一直追到鲜卑人的老家，赶尽杀绝。
要想真正击败鲜卑人，就要先击败孙策。只有击败了孙策，平定了天下，他才能筹集足够的钱粮征伐鲜卑人。否则，就算拥有凉州精骑，他也无法远征，只能守株待兔，等鲜卑人撞上门来，无法主动出击。
天子的心情从所未有的迫切。
……
楼船缓缓靠岸，将士们从岸上扔下缆绳，放下铁锚，将楼船固定好，这才打开舷门，放下跳板。亲卫步骑鱼贯上岸，白毦士、义从营也跟着上岸，列好队型。
孙策上了岸，站在岸边等待的虞翻快步迎了上来，拱手施礼。“恭贺主公凯旋。”
孙策摆摆手。“仲翔，这些客气话等会儿再说，交州可有消息？”
虞翻笑了。“主公，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孙策同意虞翻的看法。他对孙坚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毕竟是一路杀过来的，就算戏志才、刘繇等人联手，想一下子让孙坚全军覆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消息来，说明孙坚还顶得住。
“主公，你除了送消息给我，可曾有别的安排？”
孙策笑笑。“我派人去交州查看情况，还通知周公瑾，让他准备移兵南向，进入交州作战。”
虞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出了码头，车马已经准备好了，上了车，队伍起动，孙策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的虞翻。“仲翔以为我多虑了？”
虞翻笑笑。“主公，关心则乱。父子、兄弟，血脉相连，这也是很自然的事。不过……”他瞅瞅孙策，放慢了语速，脸上的笑容淡了气，却多了几分严肃。“即使是父子、兄弟，也不能忘了君臣之义。交州的得失固然重要，主公却不能因此乱了方寸。”
孙策没吭声，静静地看着虞翻。他一上岸，虞翻就和他说这样的话，自然是觉得非常重要，非说不可。
“主公英武，数年之间，坐拥五州，如今又得幽州之半，已经不是当年骠骑将军在襄阳作战，你可以从庐江昼夜兼程地赶过去。”虞翻顿了顿，又道：“在家为父子，出门为君臣。主公若是不相信骠骑将军有这样的能力，那就不应该托付他这样的任务，安排其他人岂不更好？难道就因为骠骑将军是你的父亲？任人唯亲，这可是为君大忌。”
“这个……是家父主动要求的。”
“他要求，主公就同意？”
孙策哭笑不得，这虞翻说话可真是一点不给留面子。
“主公，凡事过犹不及。虽说家国天下，公私还是要分清。交州出事，主公便不顾一切的发兵去救，那要是幽州也出了事，你救不救？荆州出了事，你救不救？”
孙策有些招架不住，自我解嘲地笑道：“不至于同时出事吧？”
虞翻摇摇头。“主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主公半有天下，已是诸侯之霸，南至交州，北至幽州，西于荆州，谁还有信心凭一己之力与主公争衡？连横在所难免，主公当有所准备才好。”

第1841章 风波又起
孙策转头看向窗外，一排排柳树正向后倒去，与随行的虎士身影相错，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安静了片刻，重新看向虞翻，嘴角挑起一丝浅笑。
“仲翔，你卜一卦吧，看看天子的西征会是什么结果。”
虞翻哈哈一笑，靠在车壁上。“臣不用卜卦也知道是什么结果。”
“说来听听。”
虞翻的眼神有些古怪。“主公不会以为天子西征真的是与羌人交战吧？主公别忘了，韩遂可是羌人叛军领袖。所谓羌乱其实就是凉州世家之乱，天子与那么多凉州世家、羌人部落和亲，凉州还能有多少作乱的羌人，还能有什么战事可言？就算有，也毋须天子出手，那些凉州世家就会出手剿灭。”
孙策笑着点点头。虞翻是难得的奇才，但他对凉州的了解太少，又局限于自已的视角，无法从整体上把握凉州民变，只看到了凉州世家的影响，忽略了其他的因素，只能用会稽山越作乱的经验去推测凉州形势。虽说原则不变，可是具体情况不同，区别还是很大的。
至少会稽周边没有鲜卑人这样的外敌，山里的百越之民也不像羌人一样有出山抢劫的原动力。东南的丘陵地带虽然开发不足，生活不易，但温饱不成问题。只要官府不惹事，山越是不会主动惹事的。
人无完人，不能苛求啊。
“仲翔听过宋建其人吗？”
虞翻摇摇头。“扶风宋家？”
“非也。”孙策摇摇手，把宋建的事大致说了一下。他为天子准备了几个礼物，其中一个就是宋建。早在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前后，袁绍等人还没自己的地盘时，宋建就在枹罕称王，闷声大发财，做了三十年的河首平汉王。这样的事只有凉州本地人清楚，中原王朝根本不知道，虞翻不清楚也很正常。
虞翻听完，哑然失笑，语带讥讽。“凉州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凉州山高路险，与扬州迥异，不能一概而论。”孙策提醒道。扬州也出过称帝的许昭，但是他没到两年就被灭了。原因很简单，丘陵毕竟不是高山，只要朝廷下狠心，有财力，没有不能平定的。不像凉州的那些大雪山，是真的不好打。
虞翻含笑点头。“这的确是个麻烦，虽然天子未必会亲征，却有可能成为一个脓疮，至少能拖住一部分注意力。宋建不灭，天子终究心虚辞屈。不过主公也不能对宋建寄予希望太厚，这样的妄人当不得名将的一击。”
“宋建的确不能期望太多，但鲜卑人就不同了。这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才是真正的麻烦。”孙策吁了一口气，有些头疼。他现在可以利用鲜卑人来牵制朝廷，可是总有一天，他问鼎天下，这些麻烦就会成为他的麻烦。击败他们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大漠里找到他们。
凉州不能乱，至少不能落入鲜卑人的手中。比起幽州，凉州的战争潜力更大，凉州的战马也比幽州战马更适合甲骑。凉州大马，横行天下，那可不是说了玩的。
虞翻同意孙策的意见，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推断。天子西征很难取得真正的成功，但天子身边不乏才智之士，他们清楚凉州的形势，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会让天子陷入泥潭，不能自拔。因此，西征注定就是一个给天下人看的表演，只是让人相信大汉还有中兴的可能。
大汉有没有中兴的可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
天下人信不信？肯定有信的，而且数量不会少。毕竟有四百年基业，对很多人来说，大汉就是天然的存在，而且将继续存在下去。即使遇到一些困难，他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分崩离析。
哪怕天下实际上已经分崩离析。
从中平元年的黄巾之乱算起，到现在也不过十二年，对于一个存在了四百年的帝国来说，这最多是大病一场，并非死亡，还是可能治愈的。天子很年轻，但他的确表现出了一个中兴英主的气度，会得到更多的人拥戴。
袁谭、贾诩等人未必会信，但他们不会明确表态，借朝廷名义结成联盟，围攻孙策，然后分而食之，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主公，如果说大汉是鹿，那你现在就是一只肥羊啊。”
孙策笑道：“就算是一只肥羊，我也是角上绑着尖刀，身上披着精甲的肥羊。更重要的是，我还是一只有智慧的肥羊。”孙策脸上多了几分杀气。“仲翔，我们是文明人，但我们并不文弱。如果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那我们就要让他们清醒清醒，学学怎么做个文明人。”
虞翻抚掌而笑。“主公，此言深得我意，正当如此。既然主公已经有所安排，臣就不费口舌了。”他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图纸，铺在案上，用几块色彩斑斓的石头压住。“主公，说说抹陵的事吧。对建都的选址问题，臣还有一些异议。”
孙策瞥了虞翻一眼，有些不解。这件事都已经定了，怎么虞翻还不服气？
张纮定计，立都秣陵之后，作为留守长史的虞翻就移驻抹陵，将大部分精力用在新都的营建上。孙策出征的这大半年时间，虞翻走遍了附近的几个县，勘察地形，非常辛苦，最后的成果就在这份图上。
秣陵周边的经济发展不错，方圆百里之内就有五个县，三百里以内则有十多县，在袁敏主持下，对溧阳、阳羡之间的水利进行改造后，又增了不少土地，能够支撑起一个陪都的粮食供应。长江在侧，能停靠大型船只，对于发展海上贸易有先天优势。
但虞翻也提了一些意见，主要一点就是这一带的地形不怎么好，四面丘陵遍布，不通风，夏天会非常闷热。都城可以像楚国的金陵邑一样建在山上，百姓的居住区却只能建在低尘处。
“主公，臣略通医术，深知卑湿之处易染疾疫。都城是百姓聚居之地，又有四方商旅，本来就容易传染疾疫，若是在此立都，疾疫多发，对国运影响极大，不可不察。”
孙策心中一紧。前年那场大疫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可不想自己的都城成为疫情多发之地，哪怕是陪都也不成。况且虞翻也提到的两点也让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一是秣陵闷热，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后世的南京是著名的火炉之一。一是影响国运，换句话说，在此立都，国运不久，而据他所知，在南京建都的大部分都国运不昌，几乎没有超过百年的，很多只有三四十年，不超过半世纪。
莫非秣陵真的不宜建都？

第1842章 言为心声
孙策将虞翻绘制的地图仔细看了一遍，与自己印象中的地形相对照。
他倒不是担心国运，以目前的形势而言，十年之内也许就可以统一天下，秣陵终究只是临时都城。他担心的是地理导致的疾疫。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在医学技术尚不发达的时代，前期防范非常重要，如果秣陵从地理上就不适合作为大都市，那就不能勉强。
隔三岔五的来一次大疫谁扛得住？
虞翻指着地图，又道：“秣陵周边虽然有不少良田，但不足以自给，还需要从吴会运粮。如果用海船运，则需要绕行出海。用河船运则需到京口转运，否则河船受不得风浪，有沉没的可能。臣与袁敏商量，看看能否挖一条河，直达秦淮水，只怕会影响风水。且秣陵南有一道高岗地，需要筑堰，工程量不小。”
孙策直起身。“建城是百年大计，这事马虎不得，要谨慎一些。仲翔，你可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主公说得对，其实也不用急。”虞翻收起地图，将那石头拿在手中把玩。“如果臣所料不错，主公这几年怕是都不能住在江东，臣可以慢慢斟酌，也许能找到解决之道。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地，子纲先生选秣陵的理由还是充足的，只是他时间紧，难免有些疏忽。”
“你还支持抹陵建都的方案？”孙策笑了笑，未免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虞翻又想提议阳羡呢。
“至少推翻的理由尚不充分。”
孙策很欣慰。虞翻也许自负，也许有点本土意识，但他有分寸，够大气，很好。尤其是最后一点。
孙策把幽州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半路上，他已经收到太史慈的消息，刘备和袁谭结盟，简雍离开刘备，转投太史慈麾下，牵招却成了刘备的部下。这些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尤其是张则离开幽州，将半个幽州留给刘备。
这让他有些郁闷。怎么刘备总是遇到这样的事？打仗不行，却总能躺赢。赤壁之战，周瑜拼了老命才夺了个南郡，结果刘备不声不响了收了江南四郡，然后又把南郡借走了。现在也是，为了一个涿郡，他和袁谭拼了几个月也没得手，结果张则一甩手，扔给他半个幽州。
这就是虞翻说的“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出头的椽子先烂，我实力增长太快，其他人都有压力了，要合起来对付我啊。
很好，我正好看看谁是真朋友，谁是笑面虎。
虞翻随即又报了一笔帐。中原今年无事，收成比去年略好一些。江南屯田已见成效，粮食比去年增加了两成。采用了麋竺的递进收税法之后，商税总额有所下降，但幅度还不小，接近三成，可是反响很好，受到了中小成本的商人的一致欢迎，尤其是那些将家里剩余的农产品拿到集市上出售，换点零花钱的百姓。按照以前的税法，只要是去卖东西都要抽税，还要被市吏刁难。现在好了，只要他们不主动惹事，没人找他们麻烦。
听着一个个数据，孙策很有成就感，觉得这几年没白辛苦。
……
是否在秣陵立都尚有疑问，却不影响孙策停驻休息。
秣陵、湖熟靠得很近，如果在要秣陵建都，湖熟必然被划入其中。孙策在虞翻的陪同下，查看了附近的地形。眼前的景色与他印象中的南京大相径廷，虽然也算是人烟稠密，毕竟不是后世的大都市，到处是森林，绿化率极高。
站在秣陵城北的一座小山上，看到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孙策又有些怀疑虞翻的说法。按理说，森林有助于降温，后世南京就是通过增加绿化面积摘掉了火炉的帽子，可眼前的森林这么多，夏天怎么可能闷热？难道是虞翻闷热的标准不同？他家住在海边，气候比秣陵要凉爽得多，也许只是他不适应呢。
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多征询一些意见，最好是能安排几个专业的医学大腕来考察一下。他不想怀疑虞翻，却也不能轻信虞翻。虞翻通医术，但他毕竟不是专业人士，考虑得未必周全。
“仲翔，秣陵景色不错。”孙策环顾四周，心情舒畅。
“这儿还不算最好的。”虞翻从衣袋里取出两块石头在手心摆弄着，指指东北方向。“主公来得迟了些，若是再早一个月，那边山上枫叶正红，才是真美，如漫山云霞一般。不过冬天也有冬天的好处，明天臣陪主公去汤山，那天有天然热汤，这种天气泡泡热汤最舒服了。”
孙策还没说话，郭嘉先乐了。“有热汤可泡啊，那可太好了。仲翔，你在那边有没有精舍？”
虞翻哈哈大笑。“去了你不就知道了。”
郭嘉心领神会，放声大笑。孙策也笑了。虞翻和郭嘉算是臭味相投，两人都是不肯亏待自己的人，只要条件允许，不介意让自己享受一下。有温泉这么好的去处，虞翻自然不会放过。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不挪用公款，做得太过份，也不必太计较。
正在远处看风景的孙尚香等人听到笑声，也赶了过来，一眼看到了虞翻手里的石头，顿时眼睛一亮，伸手便抢。虞翻反应极快，听到风声，下意识地双手划圈，将孙尚香的手拨了开去，顺手一推，将孙尚香推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孙尚香顿时来了精神，双手叉腰，眼睛一瞪。“要比武么？”
虞翻这才知道是孙尚香，不免有些尴尬，连忙请罪。“三将军恕罪，翻并非有意，只是……”
“既然不是有意，那就算了，不过你得把这石头给我。”
“呃……”虞翻看看手里的石头，有点为难。“三将军，这石头并非稀奇之物，三将军若是喜欢，我明天带你去捡就是了。那片山上多的事，你就算要一车都没问题。”
“我就要这两块。”
“这个给你看看可以，不能让给你。”虞翻看着石头，连连摇头。“这两块石头虽然不值钱，上面的纹理却难得，是我的心爱之物，不能让人。”
孙尚香正在再说，孙策喝道：“尚香，不得无礼，君子不夺人所好，哪有强抢的道理。若是张公知道了，有你好看。”
提到张昭，孙尚香缩了缩脖子，吐吐舌头。“好吧，那我就看看，不要你的。那你明天带我去捡？”
“一定，一定。”虞翻说着，将石头递了过来。孙尚香接过，拿起其中一块，啧啧称奇，拿到孙策面前。“大兄，这是个……太极图吗？”
孙策接过一看。这块石头黑白相间，黑色的条纹有点像太极图。别一块彩色的石头更奇，彩虹般的条纹缠绕，竟是一个金文易字。一个太极图，一个易，正与虞翻五世传易的身份相符，怪不得他不肯转让。
“有意思。”孙策笑道：“这是专为仲翔而生的奇石啊。”
虞翻抚着胡须，得意洋洋。“臣也这么以为。臣去了很多次，看过无数石头，这两块是最得臣心的。是以千金可赠，这两块石头却是不能让的。”
郭嘉也好奇不已。“天地间竟有这种奇石？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仲翔，明天一定要带我们去看看，说不定我也能捡一块为我而生的石头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孙策调侃道：“是酒壶，还是歌舞伎？”
郭嘉忍俊不禁，大笑道：“都可以，都可以。主公，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啊？”孙策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洒色财气，他似乎都不缺。学问，也没什么能引以为傲的。仔细一想，他觉得自己挺没追求的。他想了好一会儿，说道：“如果可以，我想长寿，有个寿字的石头也许不错。当然，如果能青春不老就更好了。”
虞翻、郭嘉都有些诧异。他们都没想到孙策的愿望居然是这个。孙策才二十出头，考虑生死这个问题似乎太早了些。俗话说得好，言为心声，这要是传出去，或者记在史书上，难免让人觉得孙策胸无大志，不像个帝王应有的抱负。
虞翻哑然失笑，提醒道：“主公，天下未定，现在就想养老，是不是早了点？”
孙策有点尴尬。不过他真是这么想的。想活得久一点，更想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改革，没觉得自己这个理想有什么不好，更没想到会引起虞翻的异议，甚至还有点鄙视的意思。
正当孙策考虑如何回答虞翻时，甄宓说道：“长寿有什么不好？大德者必有其寿，君侯天生圣人，胸怀仁义，好德如好色，正当长寿。”
虞翻惊讶地看了甄宓一眼，又看看孙策。“夫人学礼？不知是学的哪一家？”
甄宓微微一笑，向虞翻欠身施礼。“常听君侯说虞长史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乃江东大家。宓不自量力，在长史面前弄舌，惭愧惭愧。随君侯巡游，闲来无事，随便翻几页书罢了，哪里敢称传承。还请长史莫要见笑。”
虞翻拱手还礼，神情难得的庄重。“夫人客气了。”

第1843章 好消息
长安，昆明池。
蒋干手持钓杆，坐在石舫上，看着被风吹皱的湖水出神。两个年轻侍从站在身后不远，手扶刀柄，不时打量一眼四周。
四周很安静，看不到几个人影，就连挑野菜的百姓都看不到几个。天子出征，长安驻军几乎走了一大半，长安的粮食压力大减，往年一入冬就到上林苑来打猎的人都少了很多。新年将至，他们都在忙着准备过年需要的东西，哪怕是扯上几尺布，图个新也是好的。
想到布，蒋干的嘴角颤了一下，有些不屑，又有些无奈。为了解决朝廷的财政困难，刘巴对布匹进行专卖，变相没收了不少中原商人的货物，搞得普通百姓买不到布。如今年关将至，他才拿出一些布来敷衍百姓，缓解民愤，也是够狡猾的。
不过这种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先生，荀令君来了。”一个侍从轻声提醒道。
蒋干应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却没起身，水中的浮标微动，鱼线猛地一沉，蒋干连忙抓起鱼杆，顺势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鱼甩着尾巴，被提出了水面，落在草地上，“啪啪”地跳着。
荀彧走到跟前，双手拱在袖中，静静地看着鱼。蒋干走了过来，按住鱼，取下鱼钩，一甩手，又将鱼扔回水中。他在水边洗了洗手，掏出手帕擦净，这才向荀彧拱拱手。
“令君果然身份尊贵，姗姗来迟啊。”
荀彧笑道：“本来已经出了门，临时收到一个消息，耽搁了些时间，还请子翼见谅。”
“无妨，我也没闲着。”蒋干扬了扬手里的钓杆，指指一旁准备好的火堆和已经烧开的水。“可惜没什么大鱼，要不然就请你喝鱼汤了。”
“那条鱼已经不小了。自从陛下开恩，让百姓进入上林苑耕种，这昆明池里的鱼就被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除非抽干了水清塘，你是钓不着大鱼的。”
蒋干笑道：“陛下真是仁慈啊，连昆明池里的鱼都被吃光了，天下太平。”
荀彧无动于衷。他看着蒋干重新坐回石舫，在鱼钩上重新上好鱼饵，又抛进水中，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蒋干一直没有说话的意思，不得不开了口。
“子翼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请你来？”
“我这不是等你说嘛。”蒋干盯着水面的浮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神情轻松。“这么卖关子，难道是天子西征大捷了？”
“是的。”荀彧淡淡地说道，脸色平静，眼神却有些难得的快意和轻松。
蒋干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荀彧，歪了歪嘴，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什么样的大捷？斩首几万？缴获几何？有没有有点名气的俘虏？还有啊，那个河首平汉王抓住了没有？”
荀彧笑道：“你这么说，我怎么答？斩首不算多，也就是三千余人，缴获了几万头牛羊，俘虏里也没什么有名气的，只有一个部落大人，一个千夫长，本来有机会抓住野狼部落大人宴游荔，只可惜让他跑了。至于河首平汉王，估计要到开春了，最近大雪封山，无法行军。”
“野狼部落？鲜卑人？”
“是的。陛下听说鲜卑人犯边，便率轻骑驰援，一战成功，还解救了几千百姓。”
“啪啪啪……”蒋干放下钓杆，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心传出很远。荀彧很无语，自嘲地笑笑。蒋干拍了一会，笑眯眯地看着荀彧。“够了么？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夸你几句。”
荀彧摇摇手。“子翼，天子西征大捷，吴侯也有功。羽林装备的甲胄都是吴侯提供的……”
“那和吴侯没什么关系，你要谢就谢杨文先吧。”蒋干打断了荀彧。“生意归生意，你今天找我来难道是想再买一些甲胄？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最近甲胄供不应求，价格又涨了。”
“子翼，吴侯与朝廷的关系就只剩下生意了吗？”
“当然不是。”蒋干顿了顿，又道：“还是姻亲。你也知道的，吴侯尊重女子，长公主虽然是妾，他却不把长公主当妾看待，还是认朝廷这门亲戚的。不过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这是两码事……”
“子翼是说，吴侯不承认与朝廷的君臣关系了？”
“这个么，得看朝廷怎么说了。”蒋干嘿嘿地笑了起来。“是手足还是犬马，亦或是草芥，令君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不要让我猜，猜来猜去的可是容易误会。”
“早就听说子翼常往赵公处走动，果然不虚，《孟子》脱口而出。”
“吴侯爱民，好《孟子》，我这走马自然不能落后，也要学几句应对。况且赵公的《孟子章句》已经印行天下，好读其书的人不甚枚举，令君想必也不例外吧。”
“正因为知道吴侯爱民，我才来见子翼。子翼，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的爱民。为一己之私，置天下百姓于水火，这可不是仁者所当为。你说呢？”
“我同意。”蒋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又不是好战之人，岂会拒绝这样的建议。”蒋干放下钓杆，站了起来，笑容满面的看着荀彧。“令君，你今天约我来，莫不是要谈禅让的事？嘿，这事要是谈成了，你我可都是功臣啊。你还可以做令君，将来三公可期，我没你这样的学问，只能混个大鸿胪做做……”
荀彧沉下了脸，脸上的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出来了，蒋干根本没有和他谈的意思，孙策也没有向朝廷称臣的可能。他们之间必有一战。
“怎么，令君觉得不妥？”蒋干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只是眼神很不正经，反倒有几分嘲讽。
荀彧一声轻叹。“子翼，你可知道一旦开战会死多少人？难道你连努力都不愿意努力一下？”
蒋干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眉挑轻轻挑起。“令君为什么不努力一下？你真觉得天子西征大捷了，就能战胜吴侯，中兴大汉？令君，我只想问你一句，没有吴侯提供的锦甲，你敢让他出征吗？”
荀彧无言以对。
蒋干坐了回去，重新握起钓杆。荀彧看了片刻，摇头叹息，施了一礼，转身缓缓离开。他走出十余步，听得身后一声欢呼，转头一看，只见一条两尺多长的大鱼被蒋干提出了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又跳起三四尺高，湿漉漉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鱼身细长，嘴边两条长须。
他从来没见过昆明池有这种鱼，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儿见过。
……
南山。
孔融拱着手站在楼观前的看台上，看着远处的长安城，一动不动。
荀彧站在一旁，忧色忡忡。昆明池与蒋干话不投机，不欢而散，他的心情就一直轻松不起来。尤其是蒋干最后钓上来的那条鱼，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左思右想，他来到南山，找到正在修书的孔融。
孔融学问博杂，他或许知道那是什么鱼。
听完荀彧的来意，孔融沉默了良久，气氛压抑得就像山顶的乌云，让人喘不过气来。
“文举兄，你也没听说过这种鱼？”
“你跟我来。”孔融说道，转身向楼中走去。
荀彧不解，却还是跟了上去。孔融进了楼，拾阶而上，来到上面著书的屋子。屋里四壁都是书架，中间也摆了几道书架，所有的书架上都摆满了书。祢衡和几个书生正在书架间翻捡，见孔融和荀彧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看着他们死气沉沉的样子，荀彧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
孔融穿过书架，来到里面的一个小屋，小屋里有一张床，沿墙也有一架书，看起来像是孔融休息的地方。孔融从书架上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握在手心，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递给荀彧。
“这是什么？”荀彧接在手中，没有打开。帛书很轻，但他却有些不堪重负。
“你来问那条鱼是什么，不就是担心那是对大汉不利的征兆吗？这上面的记载的全是对大汉不利的征兆，这一卷记载的就是各种鱼孽。如果你找不到答案，还可以到那里面找，总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荀彧惊讶地看着一旁的书架。“这么多？”
孔融点点头。“都是我挑出来的，还有多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本来想一把火烧掉，可是一想到襄阳蔡伯喈那儿更多，也就懒得烧了。文若，你现在还觉得把秘书当嫁妆是个好主意吗？”
荀彧面色苍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蠕动着。
孔融从荀彧手中取过帛书，放回书架。“不用想那么多了。即使没有那些秘书，对朝廷不利的谶纬、流言也数不数胜。光武皇帝当年将图书颁布天下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祸根。这是天意，非人力可违。不过，有一条你也许会感兴趣，说不定能让你高兴一下。”
孔融说着，在书架翻捡了一番，又抽出一卷，塞给荀彧。荀彧展开一看，上面一条记载：熹平五年，黄龙见谯。
荀彧皱皱眉，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好消息？”
孔融扬扬眉。“至少不是富春啊，你不觉得是个好消息吗？”

第1844章 自作自受
荀彧将信将疑。
谶纬的神秘性有相当部分来自于模糊性，祥瑞灾变同样如此。黄龙见谯究竟是指谁，无法断言。不过孔融这句话说得对，至少不是指孙策。汉为火德，其色赤，按五德始终说，代汉的当为土德，其色黄，这是天下皆知的道理，而孙策以火凤为号，显然并不符合代汉的德行。
在舆论方面，孙策无势可借，未尝不是一个安慰。
不过荀彧毕竟不是纯粹的书生。他很清楚，谶纬这种事真真假假，谁也不说清楚，必要的时候伪造几条也不难。孙策虽然读书不多，身边却有张纮、虞翻这样的饱学之士，舜避丹朱的说法就非常流行，很可能就是他们编出来的。舜为凤鸟，与孙策的火凤契合，太湖又曾是舜隐居之处，孙策在太湖立营，其中也有深意。
荀彧向孔融请教该怎么应付舜避丹朱这件事。孔融也有些挠头，想了片刻，让人将祢衡叫了进来。祢衡甩着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看着荀彧笑了笑。“令君当注意修心养性，相由心生，你这副愁苦之容可不宜迎接陛下凯旋。”
荀彧没理他。祢衡恃才傲物，嘴损得很。他到长安后口无遮拦，损过的人不在其数。见他相貌出众，祢衡就说他可以最适合吊丧。光禄大夫赵融体胖，祢衡就说赵融适合监厨。总之没什么好话，当然也结了不少仇，没人愿意搭理他，只能在这儿和孔融作伴。
孔融把荀彧的难处说了一遍。“正平，你可有解法？”
祢衡翻了个白眼。“孔文举，你这可有些乡愿啊。”
孔融尴尬地笑笑，拍拍祢衡的肩膀。“君子不掠人之美。你们慢慢说，我出去转转。”说完便走，根本不给祢衡反对的机会。荀彧看在眼里，有些后悔。这两人亦师亦友，臭味相投，那是他们的事，可是让他们著史未免不妥。看这架势，他们也没写出什么东西来啊。
荀彧眉头只是微微一蹙，却落在了祢衡的眼中。祢衡哼了一声：“令君，你还想听吗？不想听的话，我就出去了，还有一堆书要整理呢，我可没时间和你在这儿四目相对，看你这张苦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觉得大汉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荀彧沉下脸，咳嗽了一声。“正平，说说你的应对之法吧。”
“随我来。”
祢衡甩甩袖子，背着手，向外走去，袖子差点甩到荀彧脸上。荀彧很不悦，却无可奈何，只得忍着一肚子怨气，跟着祢衡来到外间。祢衡从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荀彧。荀彧接过，见是一本新书，墨香浓郁，沁人心脾，纸张浅黄，手感柔软，封面上题着“豫章逸闻录”五字书名，又有“弘农杨修”四字题签，知是杨修写的一部杂录，不由得心中一动，连忙翻开，找到目录。他最近读了不少南阳、吴县来的新书，早就熟悉了这种格式，能迅速找到自己需要看的文章。
目录里列得很清楚，有几则逸闻与丹朱有关。荀彧根据页码，翻到正文处，将那几则逸事读了一遍。还没读完，他脸上的愁容就消了一半，嘴角也挑了起来。
杨修在豫章收拾到的逸闻中，丹朱的经历与典籍记载出入很大。典籍里说，尧将帝位禅让给舜，丹朱被封于丹水，可是在这些传闻里丹朱却是被舜武力篡夺，流放到丹水。这些传闻正好可以破解舜避丹朱的说法，而且是从豫章传出来的，又是由杨修收集印行，简直是以子之矛，破子之盾。
“是不是很开心啊？”祢衡眼神轻蔑，语气调侃。
荀彧心情不错，没计较祢衡的失礼。他沉吟了片刻，还是有些担心。“这些都是野老逸闻，虽可作谈资，毕竟不如典籍有说服力。承认这些逸闻是史实，岂不等于否认了典籍？”
“算你聪明。”祢衡在一旁的席上坐了下来，又指指对面，示意荀彧也坐下，又大声吩咐侍者上茶。侍者取来茶，放在壶里煮。祢衡说道：“今天看在这些茶的份上，我就跟你说几句，让你开开窍。”
荀彧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些茶是曹操从益州送来的贡品，他也得到了一些。考虑到孔融在南山著书，无人问津，就派人送了一些来。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曾想祢衡却记住了这份情。
“还请正平指教。”
“你觉得杨修是什么样的人？”
荀彧沉吟了片刻。“自然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
“既是聪明人，又不能为朝廷所用，他为什么还印行这种明显对孙策不利的逸闻？”
荀彧刚才就觉得奇怪。杨修与杨彪不同，他对朝廷的忠诚非常有限，自从被孙策任命为豫章太守之后，他就基本断绝了和朝廷的联络，这时候印行这样的书自然不是为朝廷发声。以他的聪明，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可他还是这么做了，莫非是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别想太多了。”祢衡不客气的打断了荀彧。“杨修这么做，其实只有一个理由：孙策不信谶纬。上行下效，杨修等人也不把这些当回事。所以说，黄龙见谯也好，见富春也罢，他根本不在乎。”
荀彧眼神微闪。“正平，你信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
荀彧哑然失笑。孔融以孔子后裔自居，学问也偏向于复古，提倡仁政德教，对谶纬不太赞同，对以董仲舒为代表的今文经学也多有非议。祢衡与他相契，自然不会对谶纬之类有好感。其实今古文斗到现在，今文经的颓势已然是事实，反对谶纬的学者越来越多，孔融、祢衡这样的人并不孤独。
“这么说，正平赞成孙策？”
“天意远，人心迩。天意难测，人心易知。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天意上，不如用力于人心。孙策是武夫，犹知读《孟子》，以民为本，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还执迷不悟？孙策用阳谋，你们用阴谋，就算你们能击败孙策，天下太平也不可得。”
祢衡一脸鄙视。“据说你荀家有易学，难道你就不知道大道自然？”
荀彧沉默不语。茶开了，侍者斟了两杯茶，递给祢衡、荀彧。荀彧双手捧着茶杯，嗅着茶香，看着茶雾在眼前缭绕，看着对面神情不屑的祢衡，心中五味杂陈。祢衡的话说得很难听，但他却直击要害。从董仲舒独尊儒术，引阴阳灾异学说入儒经，于今三百年矣，谶纬被很多人利用过，党人也不例外。早在党锢之前，党人就编造谶纬、童谣，援引天意，反对朝廷的乱政，如今这些谶纬、童谣见效了，成功地动摇朝廷的根基，党人的愿望实现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要消除这些影响，是利用对自己有利的谶纬，还是像祢衡说的干脆否定所有的谶纬？可是光武以谶纬立国，如果否定所有的谶纬，大汉的道统岂不是从根本上就是一个谎言？
这可真是左右为难啊。
见荀彧神情纠结，久久没有说话。祢衡有些不耐烦了，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席。他甩甩袖子，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扭头看着荀彧。“兖州刺史曹昂是哪一年生的，是不是熹平五年？”
荀彧愣了一下，略作思索。“好像是，至少相去不远。”他如梦初醒，精神一振，正想再和祢衡商讨一下，祢衡已经甩着袖子走了，将他一个人扔在那里。
荀彧无奈地摇摇头，一个人坐在案前，久久沉思。
……
汤山。
清澈的泉水冒着热气，从一个个泉眼里涌出，不时的冒出几个泡泡，在水面破裂，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像是欢快的轻呼。
孙策将身体浸在水里，靠在白石砌成的台阶上，欣赏着远处的山景，心情舒畅。寒冬腊月，能泡在温泉里看风景简直是神仙般的生活，让人留连忘返。
郭嘉已经舒服得睡着了，虞翻也在闭目养神，百步之外，一道帷幕挡住了孙尚香等人的身影，听不到声音，只看到缭绕的雾气，四周很安静，让人有出尘之感。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诸葛亮出现在小道尽头，举起手中的公文摇了摇。孙策坐了起来，一边示意诸葛亮过来，一边拍动水面，将郭嘉、虞翻叫醒。郭嘉睁开眼睛的时候，诸葛亮正好走到面前。
“主公，蒋子干送来的急件。”
“念。”
“喏。”诸葛亮展开公文，朗声念道：“荀彧言：天子西征，率万骑迎战鲜卑野狼部落，斩首三千……臣以禅让试之，彧怒，扬言以战，太平难期。”
孙策静静地的听完，苦笑着摇摇头。没想到天子西征居然还成了，居然还与鲜卑人打了一仗，斩首三千，这可有点出乎意料。
“奉孝，仲翔，你们以为如何？”
虞翻不以为然。“不出所料。”
郭嘉沉吟了片刻，抬起被水泡得有些起皱的手指挠挠鼻翼。“看来我们低估了刘晔，这是我的失策。此人能与鲁子敬为友，自当有过人之处，我早该重视他才对。”

第1846章 变局
孙策也有些后悔。虽然天子的西征含金量不足，也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毕竟增加了麻烦。
除了东面的大海，三面都是敌人，而且进攻难，防守更不易，自己这几年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就像虞翻说的，建都的事不用急，反正也没时间住。
趁着现在还有空，在这儿多住几天，犒劳一下自己再说。
“奉孝，别急着自责，还是先想想如何应对吧。”孙策搅着水，悠闲自在。“你们把家属都接过来，我们在这儿过年。”
“主公英明。”郭嘉哈哈大笑。虞翻也有些得意。他在秣陵、湖熟住了大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勘察，绘制地图，真正动土施工的地方只有汤山。一看到这里，他就相信孙策会喜欢这里，有可能长住，所以在附近建了不少房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相比于吴县或者阳羡，秣陵更接近中原，不管是渡江北上，还是溯江西进，秣陵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万一形势不利，需要退守江东，秣陵也可以构筑防线。至于秣陵夏天闷热的问题，在短时间内还顾不上，只有长期作为都城时才需要考虑。
孙策和郭嘉、虞翻大致商量了一下。虞翻是留守长史，对孙策的家底最为清楚，他建议孙策以守代攻，暂时放缓开拓的进程，集中精力搞好内政。连续多年的战事消耗了太多的钱粮，孙策已经欠了十几亿的债，不宜再大肆扩张。等上几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再出击也不迟。到时候兵精粮足，优势更加明显。
从整体形势上来说，天子西征归来，信心倍增，很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纠集各州郡围攻孙策，战事在所难免。孙策三面受敌，也不宜仓促出击，当以守代攻，耐心等待反击的机会。联盟这种事往往是靠不住的，有利可图，大家是盟友，无利可图甚至害大于利的时候，联盟自然瓦解。届时再各个击破，要比一开始就反击要好得多。
考虑到朝廷是联盟的核心，面对关中的南阳和洛阳就成了防守的重心。鲁肃在洛阳，黄忠在南阳，又有张纮居中调度，孙策大可不必急着亲临前线，可以进驻汝颍，为诸将后援，待机而动。
孙策基本同意虞翻的意见。在返回的路上，他就和郭嘉反复讨论过这个问题，军谋处也做了相应的推演，只是当时没想到会用得上而已。
世事如棋，谁又说得清呢，就连阿尔法狗都有输棋的时候。孙策如此自我安慰。
郭嘉提醒孙策，曹操掌握着益州，现在又随天子西征，负责征讨宋建的战事，深得天子器重。如果天子组建联盟，曹操必然是其中一枚重要的棋子，而曹昂也不可避免的进入天子的视野。兖州、豫州接壤，战线很长，如果兖州生变，对中原战区的伤害极大，不可不防，必要时应当重新加强睢水防线，甚至先下手为强，直接吞并兖州，将战线推进到大河。
“让丁冲回来吧。”郭嘉笑道。
……
孙策披着衣服，走进了刘和的房间。
刘和正坐在窗前读书。虞翻建这些屋子里颇费了一番心思，内室的地面都铺设了陶管，温泉水从陶管中流过，即使是寒冬腊月，室内也温暖如春，不需要穿厚重的棉衣。刘和只穿了一件夹衣。夹衣是她带来的嫁妆，原本很合身，最近她饮食充足，心情也好，人也丰腴了些，衣服便有些紧了，曲线展露无遗。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孙策还是有些心动。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听到开门的声间，刘和回头一看，见是孙策，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相迎。孙策脱了鞋，走在地板上，脚下温热，极是舒服。
“夜里睡觉冷不冷？”
“不冷，不冷。”刘和笑道：“这房子真好，比未央宫的温室殿还暖和。”
“喜欢就好，北方人到南方最不适应了，不信你问问甄宓，看她去年在吴县是怎么过冬的。”
刘和掩着嘴笑了起来，眉弯如月。她已经听甄宓提过，一度担心自己到了吴县能不能住上暖和的屋子。见孙策的头发还没干，她说道：“夫君，我帮你扇扇头发吧。”
孙策欣然同意。刘和取过一个高几坐好，孙策靠着刘和坐下，头枕在刘和的腿上，头发垂了下来。到这个时代几年，他已经适应了很多事，唯独头发的事一直适应不了，每次洗头都很麻烦。他曾试探着提议改变发型，男人不用再蓄长发，结果所有人都反对，说什么身之发肤，受之父母，什么割发如断首，短发近乎髡刑，总之一大堆意见，孙策只好作罢。
刘和取过团扇和梳子，一手扇风，一手梳理头发。微风习习，带着淡淡的暖香，也不知道是屋里的薰香还是刘和身上的香。孙策很惬意，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都快睡着了。
“夫君有心事？”刘和忽然说道。
孙策依旧闭着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的身体很紧张。”刘和点了点孙策的肩膀。“你刚泡完汤过来，应该很放松才对。”
孙策睁开眼睛，看了刘和一眼，嘴角微挑。“那你猜猜是什么事。”
刘和轻轻摇头，嘴角带笑。“我可没有阿宓那么聪明，猜不出来。”
孙策笑了两声，身体放松下来，双腿交叠，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胸前，斟酌了一下，用尽可能淡然的语气说道：“你应该猜得出来的。”
刘和眼神一闪，手里的团扇和梳子微滞，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过来。她不紧不慢地梳着，声音却有些干。“是陛下有消息了？”
“嗯，你不用紧张，是好消息，至少对你来说是。”孙策眼皮上挑，含笑看着刘和的眼睛。“西征大捷，现在应该已经在班师的路上，很快就会有消息来。”
刘和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妥，舔了舔嘴唇。“这……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对夫君……也是，你不是……他能有今天，也是夫君……”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呐呐的闭上了嘴巴，专心为孙策梳头。
“你说得没错，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消息。”孙策想了想，笑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能有今天，我也有功的，只是不知道他承认不承认。”
“他当然会承认。”刘和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失言，连忙用手掩住手，尴尬地看着孙策，脸涨得通红，眼神怯怯。
“为什么？”
“他……”刘和犹豫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陛下说，你既没有家世，也没有名师，所有的胜利都是靠自己，比那些世家子弟强多了，是真正的天纵之才。如果……如果大汉注定天命已终，他宁愿由你鼎立新朝，正因为……因此如此，他才同意我嫁给你为妾，说是……说是只有你……能善待一个亡国的……公主。”
刘和说得结结巴巴，眼神却极是清澈，直视着孙策，一点也不躲闪，甚至还有些倔强。孙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作伪的人，没有甄宓那种演戏的天赋。
孙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说他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呢。”他拍拍刘和发烫的脸。“发什么呆，我头发还没干呢，你打算让我躺在这儿一天？”
“哦，哦。”刘和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重新忙碌起来。孙策重新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的睡着了。刘和的手脚越发轻巧，一手拿着扇子，一手将孙策轻轻搂住，轻轻哼起了歌谣。

第1847章 家事，国事
腊月初，袁权带着一大群文武家属赶到汤山。孙策的母亲吴夫人没有来，她不愿意来回折腾，也想早点收到孙坚的消息。
孙策很尴尬。吴夫人这是在指责他对父亲孙坚和弟弟孙权的不关心。吴县到汤山不过五六百里，与交州的距离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孙策问虞翻怎么办。虞翻很坦然，吴夫人不了解形势，不知道主公驻留秣陵的良苦用心，我亲自去一趟，当面向她解释，她深明大义，一定会理解的。孙策觉得有理，便同意了。
这件事闹得孙策心里有些不舒服，只不过袁权等人刚到，他不得不收拾心情，陪她们说话。
冯宛两个月前刚生了一个女儿，长得粉嘟嘟的，非常可爱，孙策爱不释手。冯宛有些遗憾，尹姁、袁权生的都是儿子，偏偏她第一胎是个女儿，心情不是太好。孙策说，你就算生个儿子，那也是老三，女儿就不一样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女儿，将来的长公主，非常好。再说了，你这么年轻，以后生儿子的机会多着呢，有什么好担心的。真想生儿子，就该好好调养身体，争取尽快再怀一个。
冯宛听了，这才转嗔为喜。
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一群美人和三个儿女，孙策心里美滋滋的，一年来的辛苦都值了。
长公主第一次与袁权等人见面，有些拘谨，见人就送礼物。孙策知道她的嫁妆厚实，尤其是玉器多，称得上琳琅满目。他总觉得天子可能将宫里剩下的玉器都打包给了这个唯一的姊姊。不过玉器虽多，却没看到能和贾诩送的那件白玉美人相比。
孙策相信贾诩手里应该还有好东西，即使比不上白玉美人，也不比长公主手里的差。
伸手不打笑脸人。收了长公主的礼物，黄月英等人很开心，拉着长公主嘘寒问暖，有说有笑。袁衡没有来，留在吴县陪吴夫人，袁权便成了当之无愧的大姊，诸事全由她一手操办，安排得妥妥贴贴，孙策做了甩手大掌柜，坐享其成。
放下行李，分配好住处，众女便呼朋引伴，一起去泡温泉，院子里才安静了些。
袁权没有去，指挥着仆役收拾院子，尤其是厨房。晚上要聚餐，她要准备的事情很多。尹姁协助她，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冯宛也没去。按照习俗，刚生育不久的女子不洁，不能随便与外人接触，更别说是共浴了。孙策虽然不信这一套，却也没什么经验，不知道月子里的女子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不敢自作主张，就留在屋里陪逗孩子。大概是血缘关系，女儿看到他一点也不认生，一碰就咯咯的笑，努力的伸出手要他抱。
冯宛却不让他多抱，说是抱多了容易粘人，不能脱手。当初孙捷、孙胜就因为吴夫人太宠，以至于睡觉都得抱着，一放下就醒，尹姁、袁权深受折磨。孙策对此嗤之以鼻。他对冯宛说，不能抱着睡觉是对的，但不睡觉的时候多抱抱有好处，孩子与父母肌肤接触越多越聪明，你不仅要多抱，还要多给她按摩，才能促进她大脑发育。
冯宛将信将疑。
两人正说着话，袁权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孙策在，颇有些意外，调侃道：“到底是女儿金贵啊，大虎、小虎在襁褓里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亲近。”
“那时候不懂啊。”孙策坦然笑道：“你努努力，再生个女儿，我也一样开心。”
袁权白了孙策一眼，又道：“你在更好，有件事要问你。”她露出几分愧色。“阿母的事，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么多。交州的战事……不顺利吗？”
交州可能有变的事，孙策并没有对虞翻以外的人说，虞翻也没有声张，吴夫人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她也许是多虑，也许是直觉，毕竟孙坚去了这么久，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孙策又突然急急忙忙的赶回来，很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担心也是很自然的事。
孙策把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袁权叹了一口气，有些神伤。“战场凶险，你们在外征战，我们在家里提心吊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天下太平。”
孙策本来想安慰她几句，忽然心中一动，改口道：“就算天下太平，我也不可能解甲归田，我的孩子也一样，除非他们愿意像阿匡一样读读书，做做学问，不理政务。否则就算不征战，戍边也是免不了的。国虽大，忘战必危，这一点要从我们自身做起，不能假手于人。”
袁权很聪明，一下子听出了孙策的言外之意。她嘴角含笑，并不争辩。一看她那标志性的笑容，孙策知道她并不信服，只是不争辩罢了，有点让事实说话的意思。
孙策也没有争辩的打算。很多事不是说就能解决问题的，必须去做。他知道自己有很多想法过于理想化，但不试试怎么知道？最近很多人都在读《孟子》，但理想各不相同，有人看到了浩然正气，有人看到了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有人看到了君臣之道，他看到的却是八个字。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坐在婴儿的摇篮旁，袁权将吴县这一年来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孙策在外征战，她们也没闲着。袁权和钟夫人一起筹建了一个商行，经营一些奢侈品，主要是交州来的宝石、象牙、珍珠之类。如今中原安定，经济恢复得很快，奢侈品的生意很好做，利润丰厚。按照麋竺拟定的递进制税法，她们当仁不让地成了纳税大户。
要说今年最忙的，还要说黄月英。冯宛怀孕生女，少了一个帮忙的人，黄月英的任务更重了。海船定了型，但问题也不少，最明显的就是动力问题。船大了，对风帆的依赖越来越严重，没有风，海船寸步难行。商船也就罢了，只是损失一些时间，战船却不行，不能动的战船就是没有速度的战马，与废物无异。
为了解决海船的动力问题，黄月英想了很多方案，却还是没能找到突破口。这次她本来不打算到汤山来，准备再攻攻关，是被袁权硬拉着来的。
尹姁没有单独做事，她参股了襄阳商人的生意，分红不少。麋兰还在东海待产，还有两三个月才能临盆。她写信来说肚子很大，医匠说是双胞胎，她有点担心难产。袁权便给孙尚英写了一封信，让她到时候安排华佗去一趟。华佗既是外科高手，又通晓妇科，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可以施行剥腹生产。
孙策有些惭愧。因为孙坚的事，他一路从辽东赶回来，甚至没有朐县停留，还不知道这件事。
“辛苦姊姊了，我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也没想起来去问候一声。”
“你在外面征战，这些事，阿兰怎么会去烦你。”袁权摆摆手。“她在自己家里，要什么有什么，你也不用担心。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尚英有了身孕。”
“是么？”孙策很惊讶。看不出曹昂也不错啊，刚结婚就有了。
“阿母说，让我方便的时候去看看她。我想着年后找个时间回汝南，顺便去一趟昌邑。”
孙策想了想。“别年后了，我正好有事要和曹昂谈，请他来一趟。”
袁权有些担心。“他会来吗？”
孙策冷笑一声：“他如果不肯来，那就有大事了。过了年，我就去兖州兴师问罪，先灭了他。”
……
腊月十三，昌邑。
孙尚英坐在明亮的窗前，看着手里的家书。曹昂坐在对面，将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的放在面前的托盘中，又将橘皮收在一起，留着晒干作药。
孙尚英看完信，有些担心地看了曹昂一眼。“夫君，使者有没有对你说，我阿兄邀请我们去秣陵过年。”
“说了。”曹昂不紧不慢地说道，将托盘推了过来。“吃吧，都是酸的，我尝过了。”
“那你……”
“我和公台先生商量过了，陪你去一趟。你收拾一下，明天就起程。我们坐船去，坐船舒服。”
孙尚英惊讶地看着曹昂，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曹昂温和的笑笑。“没事的，你不要乱想，应该是阿姑想你了，让你阿兄来接你回去住两天，你阿兄又有些事要和我商量，正好两得其便。”
孙尚英没吭声。她虽然不问政事，但她不傻，知道孙策要求曹昂去秣陵绝非寻常。他们是盟友，不是君臣，曹昂离开自己的辖区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孙策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肯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见孙尚英担心，曹昂心中不忍，沉默了片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但是又怕你担心，一直没说。”
孙尚英一声轻叹。“和去秣陵有关吗？”
“我猜应该有关，但也只是猜而已。我父亲接受刘繇的邀请，派麾下的谋士戏志才等人去了交州，协助刘繇等人与令尊骠骑将军争夺交州。你阿兄可能是收到了消息，想问我知不知情。”
孙尚英摇摇头。“如果只是这件事，派个使者来问一下就是了，何必要你亲去？”
曹昂笑了一声，探身过去，轻抚孙尚英的手背。“当然不仅是这件事，还有一件事，天子西征大捷，天下形势有变，他要确认我们之间的盟约还能不能继续。”

第1848章 种子
孙尚英松了一口气。
关于这一点，她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兄长孙策不是一个忠臣，他有更大的志向，与天子之间迟早会有一战。天子同样如此。婚姻只是一个交易，她就险些成为这项交易的牺牲。亏得有兄长护着，她得以幸免。
她与曹昂的婚姻不同。至少她以为如此。
孙尚英没有再问。既然曹昂已经决定了去秣陵，有什么事可以在路上慢慢说，也可以到了秣陵再说。她相信兄长孙策不会伤害曹昂，他不是那样的人。
孙尚英叫来婢女收拾行装。这些都是她从家乡带来的人，曹昂很放心，关照了几句便起身离席。去一趟秣陵至少要一个月，说不定会更久，他需要安排的事很多。
出了后院，穿过走廊，来到中庭，陈宫正站在阶下，看着墙角的腊梅出神。腊梅开得正盛，半透明的黄色花瓣像一只只小小的玉球，算不上绚烂，却自有一番雅致。暗香四溢，整个院子里浮动着香气，其实并不需要站在近前。站得太近反而过于浓郁，向为陈宫不喜。
曹昂有些意外，缓步走到陈宫面前，含笑看着陈宫。陈宫拢在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转身看着曹昂，笑道：“使君，我刚才卜了一卦。”
曹昂哑然失笑，看来陈宫是真的无计了。“是凶是吉？”
“明日辰时三刻起程，腊日之前赶到秣陵，便是大吉。”
曹昂掐指算了一下，皱了皱眉。“才十一天，时间有些紧啊。”
陈宫点点头。“确实很紧，几乎难以实现。”他拱着手，迈步向堂上走去。“所以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去。天子西征大捷，中兴有望，天下士庶翘首以盼，孙策却自恃力强，不肯俯首听命，必为众矢之的。常言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他一直以爱民著称，现在却为了一己之私倒行逆施，这可不是什么吉兆。依我之见，你还是别去的好，请夫人出面回复使者，就说身体不便，他又能如何？”
曹昂摇摇头。“公台兄，天子西征究竟是什么情况，你我都猜得到。若是天子能闭关殖谷，休养生息，或许还有一战的机会。若是天子急于求战，我怕是回光返照，非天下之幸。兖州与豫州毗邻，吴侯治下的百姓活得好不好，兖州百姓最清楚不过。我不能因一己之私，置全州百姓于水火之中。”
陈宫一声长叹。“此乃兖州百姓之幸，却有可能是使君之不幸。使君，人心难测……”
“不会的。”曹昂眼神清澈，意气从容。“吴侯乃坦荡之人。他大可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击败我，不必做出这等事来。”他顿了顿，又道：“万一如公台兄所言，我也不后悔，在此人间走一遭，虽说功业不成，无德可称，至少能问心无愧。”
见曹昂心意已决，陈宫没有再劝。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曹昂虽然性情温和，心志却极其坚定，认准的事明知有危险也不会回头。他随即与曹昂商量了相关事务，尤其是兖州与豫州之间的商务往来。曹昂要去见孙策，这些信息必须掌握。与孙策结盟之后，兖州不仅自身的商业得到了一定的恢复，还从豫州与冀州之间的商业往来中得到了不少利益。这对稳定经济、恢复民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也让兖州世家从中得到了好处。利字当头，心里还有朝廷的人并不多，他们更担心的是一旦与孙策开战，兖州刚刚恢复的经济又会崩溃。
曹昂去秣陵也是不得已，他现在的确没有和孙策正面对抗的实力。
看完那些数据，曹昂将那几页纸仔细的叠好，笑道：“我听说吴侯制订了一个五年计划，却不知究竟。这次去秣陵，我要好好向他请教，回来之后，我们也制订一个五年计划，争取让兖州百姓活得更好些。”
陈宫笑着点点头。“那我就代表兖州士庶，恭候使君归来。”
两人相视而笑。
……
次日。陈宫、曹仁及刺史府掾史出城送行，依依惜别。
陈宫、曹仁站在岸上，挥手告别。看着曹昂登上船，扬帆起航，顺泗水而下，帆影渐渐消失在两岸的烟柳之中，这才放下手臂，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作为曹昂的左膀右臂，他们都不同意曹昂去秣陵，但一向从谏如流的曹昂这次却自有主张，坚决要去。他们不知道曹昂能不能安全返回，心里空落落的。
“公台，这次要看你的了。”曹仁背着手，步履沉重。
“将军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陈宫看着远处的马车，淡淡地说道：“使君不负兖州，兖州也必不负使君。”
曹仁转头看了陈宫片刻，转过身，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然后叫过亲卫，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再次抱拳向陈宫告别。陈宫还了一礼。“请将军务必把握好分寸。”
曹仁点点头，带着亲卫轻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上。曹昂去秣陵，政事委托陈宫，军事委托曹仁，他要抓紧时间巡视各防区，防止孙策突袭兖州，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在此之外，他还要防备冀州。两线作战，兖州形势严峻，曹仁肩上的责任很重。
陈宫叫过鲍勋，商量了几句，让他留守昌邑，自己便上了马车。他要赶赴各郡，联络兖州世家，确保他们与曹昂保持一致，不会被孙策收买。只有兖州世家支持曹昂，甚至不惜一战，孙策才不敢轻举妄动，曹昂安全归来的可能性才存在。
马车启动，陈宫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仔细斟酌着说辞。他与兖州各家都很熟悉，对每一家的性情都一清二楚，该找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他都有所准备。但归根到底，利害才是根本，要得到世家的支持，要么给世家更多的利，要么让世家感受到威胁，只有在这样的基础上，双方才有可能坐下来谈判。
“人心不古啊。”陈宫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孟子章句》，翻开第一页，正是《孟子见梁惠王》篇。看到那一句“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陈宫眼神微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又看，一声轻叹。
“孙伯符，希望你是个真正的大丈夫，不要伤害我家使君，为人间留点仁义的种子。”

第1849章 进退两难
曹昂没能在腊日之前赶到秣陵，他在高邮遇到了点麻烦。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气温骤降，中渎水一夜之间结了冰，船只无法通行。好在年关将近，这条水道是沟通彭城、东海与长沙的黄金水道，来往的商船数不胜数，停运一天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广陵太守迅速征发沿途百姓破冰，用了三天时间恢复通行。
高邮长俞清是富春人，与孙家也有点姻亲，得知孙尚英过境，自然不能怠慢。他抽空请曹昂、孙尚英吃了一顿饭，陪曹昂游览了秦邮驿，最后又送了一篮咸鸭蛋。高邮泽盛产一种麻鸭，多产双黄蛋，腌成咸蛋后或是伴粥，或是下酒，风味甚佳，如今也是高邮的特产，不少百姓以此为生。
孙尚英极是喜欢这种口味，又觉得双黄蛋吉利，便收下了。她收到袁权的消息说麋兰是双胞胎，颇有些羡慕，也想为曹昂添一双儿女。至于生产的危险，她倒是没放在心上。有华佗这位名医在，她一点也不担心。嫁到昌邑大半年，她见多了华佗的起死回生，昌邑的本草堂几乎就是华佗一个人撑起来的。
河道疏通后，曹昂重新起程，进入大江后又溯江上行两百余里，转入秦淮水，辗转来到汤山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在他们赶到之前，吴夫人已经从吴县赶来。时隔大半年，母女再次见面，格外亲热，相拥而泣。问了孙尚英的近况，见孙尚英体态丰腴，心情上佳，尤其是看曹昂的眼神充满爱意，吴夫人非常满意。她原本对曹昂的印象就不错，如今又成了女婿，自然怎么看怎么顺眼。她问了丁夫人的近况，又商量着什么时候为孙翊迎娶曹英。这件事本来早就可以办了，偏偏孙权的亲事一波三折，加上孙翊、曹英的年龄的确也小，就这么拖了下来，吴夫人心里有些着急。
他们很默契，都没有提及曹操与孙坚之间的战事。作为女人，她们无能为力，只能将解决的希望寄托在孙策和曹昂身上。
孙策直到第三天才露面。年关将近，他在玄武湖校阅水师，安排留守将士过年的相关问题，忙得脱不开身。看到曹昂时，他还穿着甲胄，披着大氅，风尘仆仆，一副刚从战场上归来的模样。
见到孙尚英，孙策一脸嫌弃。“怎么胖成这样？你这一年是不是什么事都没干，就知道吃？”
孙尚英柳眉轻扬，毫不示弱。成亲之后，她多了几分泼辣，此刻见到最宠她的兄长，更加放得开。“怎么，你希望我瘦得能被风吹走？”
孙策语重心长地说道：“人一胖就容易懒，到时候管不住子修，他在外面找野食。”
孙尚英脱口而出。“那不可能，他又不是你。”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掩着嘴，歉意地看了看一旁的袁权。袁权笑容满意，会心的眨了眨眼睛。孙尚英忍不住笑出声来。
“嘿，你这没良心的……”孙策无语，伸手指指孙尚英，揽着曹昂的肩膀往外走。“等我问完话，回来再找你算帐。”
“你可别欺负他，否则我找你算帐。”
“一孕傻三年，你就傻吧。”孙策甩甩袖子，一脸无奈。吴夫人、袁权相视而笑，其乐融融。
孙策拉着曹昂出了门，直奔温泉。他忙了几天，一直没顾得上个人卫生，今天赶回来，除了见曹昂，也要泡个汤，洗洗干净，晚上好参加宴会。
曹昂来了三天，一直陪着孙尚英，虽然温泉在侧，他也没有来过一次。孙策相邀，他无法拒绝，再说他们之间有些话也非说不可。出了门，部曲将潘璋带着两个亲卫跟了上来，孙策回头看了一眼，很不高兴。
“退下！”
潘璋脖子一梗，抗声道：“在下奉命保护使君，恕难从命。”
孙策大怒。“在这儿还需要你保护？我若对他不利，你保护得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潘璋毫无惧色，大大咧咧地说道。
“行，试试就试试。”孙策举起手，打了个响指。“仲康，把这厮拖下去打一顿，教教他怎么做事。”
“喏。”许褚应了一声，转身拦住潘璋，伸手示意。“请。”
潘璋瞅瞅许褚，咧着嘴乐了。“你就是虎痴许褚？听说你力能曳牛，刀法精绝，已至出神入化的境界。我也正想会会你。今天可得好好打一场，你千万别留手啊。”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许褚淡淡的说道。
曹昂有些担心，连忙说道：“君侯，这是我的部曲将潘璋潘文珪，为人忠勇，就是有些粗鲁，并非有意冲撞，还请君侯恕罪。”
孙策一听说是潘璋，气更不打一处来。“仲康，好好招呼他。”
“喏。”
孙策拉着曹昂就走，潘璋见状大怒，想追上来理论，却被许褚拦住，脱身不得，急得大叫。曹昂哭笑不得，回首示意他自己小心，就别想太多了。孙策真要找他麻烦，又岂是潘璋拦得住的。
“君侯，这……明天就过年了，这样不太好吧？”
孙策微微一笑，拖着曹昂向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更衣室。两个穿着制服的侍女迎了上来，将孙策、曹昂分别引到一侧，为他们宽衣。孙策已经习惯了，任由她们摆布，曹昂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解衣，面红耳赤，窘迫不堪，惹得服侍他的侍女掩唇而笑。
孙策坐在一旁看热闹，觉得不可思议。这曹昂真是曹操的种么？这可一点也不像啊。
孙策脱完衣服，换上单衣，曹昂还没脱到一半，孙策哈哈大笑。“我在外面等你。”起身出门，泡在温泉里。过了一会儿，曹昂才走了出来，紧紧的拉着身上的单衣，迈着小碎片，就像被人非礼了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进了池，在孙策对面坐下，将身体浸入温烫的泉水中，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果然舒服。”
“舒服就多住几天。”孙策笑盈盈地说道：“你如果愿意在这儿住一辈子，我就在这儿给你建个宅子。”
曹昂也笑了。“对我来说未尝不可，对君侯却绝非上策。”
“哦？”
“君侯收到天子西征大捷的消息了吧？”
孙策点点头。他不仅收到了蒋干的消息，还收到了朝廷正式的邸报。邸报很简单，只是说天子西征大捷，正在凯旋的途中，将在年底回到长安。按照时间推算，天子现在应该已经到长安了。
“凉州乱了百余年，无数名将在西凉受挫，天子一出便能大捷，对天下人而言，无疑是难得的吉兆。黄巾以来，天下大乱十三年，中原百姓辗转沟壑，期盼太平之心与日俱增。如今天子奏凯于西，君侯传捷于北，君明臣贤，太平可期。你此时留我于此，蓄意挑起战事，恐非天下人乐见。”
孙策笑了两声，却不予置评，示意曹昂继续。
“于我而言，家父得朝廷器重，委以益州之任，我主兖州，父子并居重任，本不合朝廷制度，又与君侯有姻亲，于公于私皆是两难之境。若能解甲归田，或向将军讨回谯县旧宅，或寄寓汤山，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何乐而不为？”
孙策靠在白石池臂上，双手搭在池沿，笑眯眯地看着曹昂。“这是陈公台教你的说辞，还是毛孝先？”
曹昂也笑了，摇摇头。“陈公台的确为我谋划，却不是我刚才所说的。”
“他怎么说？”
“婉拒君侯，内整军备，外结盟友，观天下形势而动。”
“你为什么不听他的？”
曹昂垂下眼皮，沉默了片刻，一声叹息。“我很累。”他拨了拨水，眯起眼睛，眼神中透着几分疲惫。“家父当年与袁将军为敌，被君侯所败，退走长安，为朝廷效力。我留在关东，听袁本初将令，本是看好袁盟主，为我留一条后路，父子殊途同归。不曾想官渡一战，袁本初竟兵败身亡，君侯半有天下。我自认德薄能浅，非君侯之敌，与君侯战无异以卵击石，徒伤将士性命。若向君侯称臣，则父子为敌，诚为不孝，实在是进退皆难。倒不如解除兵权，寄寓君侯翼下，以君侯兄妹之情，将来不失富贵。若君侯慈怜，或许能抚育弟妹，继承家业。”
“照这么说，我真应该留你在这儿了，免得你这么为难。”
“诚所愿也。”曹昂站起身，拱手施礼，神态庄重。只是单衣浸了水，贴在身上，水哗哗地往下流，实在有些违和。
孙策笑了一声，摆摆手。“行，我考虑一下，年后再给你答复。”
“唯君侯所愿。”曹昂重新坐了回去，像孙策一样靠在池壁上。说完了那些话，他似乎放松了很多，不再那么端着。孙策看在眼里，也有些同情。曹昂所言未必全是真心话，也许有表演的成分，但大部分属实。曹操据有益州，是朝廷倚以重任的干将，如果开战，曹操必然是主力，他们父子对阵的可能性绝非为零。作为曹昂来说，这个心理关不容易过。即使是他这个穿越者，如果孙坚非要效忠朝廷，他也不能不考虑其他方案，迂回敷衍，曲线救国。真要闹到父子对阵，甚至于弑父，任何人都不能接受。

第1850章 虚惊一场
除夕夜，孙策与诸文武一起饮宴守夜。
作为孙家的女婿，曹昂理所当然的成了贵客，被安排在首席。宴后，他和孙策一起，与郭嘉、虞翻闲聊，有说有笑，在闲谈中沟通有无，将兖州的大致情况做了介绍。在共度佳节的友好气氛中，双方不动声色的表明了态度，交换意见，讨价还价。
虞翻是第一次见曹昂，对曹昂的印象不错，但他还是有所担心。曹操占据益州，将来必然是孙策的劲敌。如果要进攻益州，孙策很可能要亲征，曹昂留在身后终究是个隐患。不过就目前而言，朝廷还没有表明态度，倒不必急在一时。兖州户口有限，对豫州的威胁有限，依赖却很重，曹昂对兖州世家的控制能力又不足，就算想翻脸也不容易，大可缓上一缓，等事态明朗些再作决定。
孙策没有急于通报曹昂，他还要再考虑一下，同时再观察曹昂一段时间。俗话说得好，大奸似忠，大诈似信，曹昂毕竟是曹操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可能性自然要比父子截然不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兖州的实力虽然有限，可是位置太重要了，不能不谨慎一些。
孙策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够坦荡，却不得不如此。
在爆竹声中，新年如期而至。
曹昂一直没有提离开的事，他有时与孙策一起去练兵，有时与郭嘉、虞翻闲聊，请教一些军事、政务，尤其是对五年计划非常感兴趣。孙策也不瞒着他，如果亮出肌肉能让曹昂认清现实，不要轻举妄动，何乐而不为。他特意安排虞翻带着曹昂到周边几个屯田区看了一圈，让曹昂见识一下江南的发展潜力。曹昂在高邮遭遇的那次寒流让他确信小冰河期绝非虚言。这样的事将来还会有，而且会越来越严重，经济重心——尤其是农业生产中心——向南迁移是必然趋势。
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战乱时间，粮食永远都是重中之重。家里有粮，心中不慌，没有粮食，就算兵力再多，武力再强也是一时风光，饿上几天，全都得趴下。
正月初五以后，郭嘉陆续收到消息，曹昂在秣陵的这段时间陈宫、曹仁都没闲着。陈宫利用新年这个机会，以拜年的形式与兖州主要家族进行了接触，取得了他们的支持，陆续有人开始对曹昂何时归来表示关心。曹仁则在各防区之间巡视，但他很谨慎，只是做准备，却没有调动一兵一卒，反而延长了轮休将士的假期，变相的减少了面对豫州的兵力。
孙策不动声色，耐心地等待着。
正月十三，丁冲带着家眷到达秣陵。他的长子丁仪是曹昂的侍从，这次也随曹昂来了秣陵，一家人重聚，极是亲热。
孙策亲自出面接待丁冲，袁权还当面向丁冲表示感谢。当年袁耀能继承爵位，丁冲帮了大忙，这个人情袁权一直记着。
丁冲很满意，在席间高谈阔论，向孙策介绍了长安的情况。他离开长安的时候，天子还没有回京，但亢奋的情绪已经在长安弥漫，尤其是那些追随朝廷入关的老臣。朝廷中兴有望，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有了回报，前途一片光明。
“当然也不仅仅是颟顸的老臣，年轻的也不乏其人，有眼无珠不分年龄的。”丁冲放下酒杯，瞅了曹昂一眼，用极度鄙视的语气说道：“令尊大概觉得自己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不仅着意笼络荀彧等汝颍人，连黄猗都不放过，过从甚密。”
曹昂很尴尬，却只能陪笑。孙策心里却有数。黄猗与曹操搭上关系是郭嘉的安排，但丁冲不知道，只当是黄猗抢了他的资源，心中恼火也是在所难免。
“黄猗现在是什么官？”孙策漫不经心的问道。
“光禄大夫，就是一个闲职，连俸禄都发不全。搭上曹益州之后立刻阔绰了，搬到了戚里，与卞氏做了邻居。杨太尉原本也住在那里，应该见过的。”
孙策笑了两声，心里却对丁冲有些鄙视。这人人品的确不怎么样，当着曹昂的面说这些等于说黄猗与卞夫人有染，不仅不给曹操留面子，而且让曹昂为难，以一个长辈而言未免刻薄了些。
不过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能吹毛求疵，孙策委任丁冲为梁相。梁国与沛国接壤，在梁国做官也算是荣归故里。再加上睢阳是交通要道，与兖州、豫州之间的商贸大多要经过睢阳，油水很足，能满足丁冲的贪婪。梁相是二千石，按照官场惯例，他的家属要留在江东为人质。就算为了家人作想，丁冲也不能看着曹昂轻易的转换阵营。
丁冲很满意，不等孙策开口，主动提出让次子丁廙入吴郡郡学堂读书。
孙策客套了几句，这件事就算定下了。丁冲随即问起了丁夫人的情况，得知夏侯渊的遗孀丁如意也在昌邑，他很是意外。夏侯渊阵亡，夏侯惇又随曹操去了益州，夏侯家族又被孙策扫荡过一遍，在家乡已经没什么人可以投靠，他一直以为丁如意生活不能自给，肯定改嫁了。得知曹昂一直照料丁如意母子的生活，他的脸色总算好了些。
“你虽然不是我族妹亲生的，却像我们丁家子弟。”丁冲一本正经地说道。
孙策强忍着没笑出声来。丁冲还真是自大，以为曹家还是以前的曹家，只能仰视丁家，也不想想曹昂现在是什么身份。人的惯性思维真是难改，总喜欢自欺欺人。
丁冲在秣陵停了两天便准备赴任。借此机会，孙策送曹昂离开，让他和丁冲同路，相伴而归。
曹昂离开时行李中除了吴夫人送的礼物，还带了很多书、一堆笔记，满载而归。
……
正月末，孙策终于接到了孙坚的消息。
去年入交州后，赶到番禺已经是八月末，番禺城被高干占据。有许靖、许劭这两位月旦评的主持人，高干身边聚集了一群中原名士，在番禺过得很滋润，几乎是一呼百应，刘繇反倒落了下风，不得不离开番禺，去苍梧发展。苍梧太守吴巨担心刘繇鸠占鹊巢，利用各种理由拒绝刘繇，结果被刘繇杀死。
就在刘繇夺苍梧的时候，孙坚攻破了番禺城。高干等人逃往苍梧，孙坚率部追击，一直追到苍梧。苍梧多山，交通不便，战事虽然紧张，他却不觉得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麻烦，也就没有和孙策联络，直到战事结束。收到孙策的消息后，他才知道这背后还可能有曹操的影子。
现在回想起来，苍梧的战斗的确棘手得多，比攻打番禺城还要费劲，有几次险些中伏，亏得秦松、陈端谨慎，黄盖、程普又作战勇猛，经验丰富，这才没遭受重大挫折。
如今第一阶段的战事已经结束，他控制了南海、苍梧二郡，再往前推进就有些吃力了。实际上就南海、苍梧来说也只是控制了几个主要县城，大部分山区鞭长莫及，离全面控制还有相当距离。在秦松、陈端的建议下，孙坚决定放缓节奏，先将这些地区梳理一遍。现在他已经回到番禺，由程普、黄盖留守苍梧。
下一步，他打算先取交趾。交趾在交州西部，从海路走更方便，他希望孙策能够调水师助阵，免得钻山沟，后勤补给困难，消耗太大。
孙策长出一口气，第一时间带着孙坚的亲笔信去见吴夫人。得知孙坚安然无恙，吴夫人总算放了心。
孙坚送来了消息，但他没有按照常例递送作战报告，孙策对具体的作战细节还是不甚了了。孙策猜想这应该是孙坚觉得老子向儿子汇报工作实在丢脸，不仅自己不说，还不准秦松、陈端写报告。
总的来说，交州还是处于半失控状态，只能寄希望于秦松、陈端的谨慎。这两人也许不如戏志才精明，但他们的作战经验更丰富，参谋工作也更规范，留给戏志才发挥的空间有限。只要他们不犯大错，以孙坚的硬实力，进攻也许不足，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是中原大战在即，辽东航线关系着战马的资源，他暂时不能抽调水师去交州助阵，只能让孙坚再等等。时间也不会太长，有个三五年时间，他就能再组建一支水师，专门负责交州战区。
孙策与郭嘉、虞翻反复商量后，斟字酌句的写了一封亲笔信，详细向孙坚解释了当前的形势。孙坚虽然好面子，却不糊涂，看到这封信，他应该清楚孙家面临的危机，不会强人所难。
考虑到孙坚面临的最大困难并不是军事上，而是文化上，孙策决定调张昭去交州。张昭与孙坚共事多年，又是孙家子弟的先生，深得孙坚敬重。他学问好，通晓政务，到交州后既能打理内政，又能弥补孙坚在文化上的不足，与那些名士打交道，推广教化，争取当地人的支持。恩威并施，才是最好的征服之道。
孙策很快就接到了张昭的回复。张昭对这个任务充满激情，准备交待一下政务就动身。他还提到一点：《孟子章句》的作者——太仆赵岐来了，想见见孙策。

第1851章 虞翻出马
孙策与赵岐有一面之缘，而且并不愉快。对赵岐来访，他既有些意外，又不意外。
赵岐是《孟子章句》的作者，《孟子章句》因陆康推崇，印行天下，而他早在印本出现之前就经由陆议之口了解了不少，也算是赵岐的读者之一。从施政手段上看，他更是孟子理念的践行者，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在此形势微妙之时，赵岐来试探口风再正常不过了。
他上次巡行关中就是为了劝解袁绍和公孙瓒，只可惜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能为孟子作注，并不代表他就有孟子的口才，更何况孟子本人的口才也只是体现在文章里，游说诸侯的实践可谓是一败涂地。
学问再好，他也终究只是一个书生。
孙策派人去吴县，请陆康安排接待。陆康与赵岐关系极佳，由他出面接待最为妥当，两人私下里讨论学问也好，登堂公开辩论也罢，由他们自己作主，他不想掺和。
赵岐九十岁了，他不想把老头气出病来，坏名声。
他不想见赵岐，赵岐却想见他。两天后，赵岐赶到秣陵，与张昭一起出现在孙策面前。
张昭很无奈。他受孙家父子尊敬，被称为张公。可是在九十岁的赵岐面前，四十出头的他是孙子辈的，赵岐非要来，他也不好拦着，只是觉得有些愧对孙策。
孙策有点烦赵岐。年纪大就可以倚老卖老么？不请自来，强人所难，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当我是软柿子。孙策脸上堆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热情洋溢地将赵岐迎上堂，请他入主席，自己则以子弟礼陪坐客席，尽显尊老重道，同时不动声色的示意人去请虞翻。
这种场合，虞翻的战斗力江东最强。
赵岐很满意，欣然入座，得意地瞥了张昭一眼。“子布，吴侯虽然年轻，又军务繁忙，却是个守礼之人。你啊，过虑了。”
张昭陪笑了两声，也不解释。
寒喧了几句客套话，虞翻从外面走了进来，拾阶登堂，打量了坐在首席的赵岐一眼，疑惑地看看孙策。“主公，这是……哪位先生？”
孙策很热情的起身介绍。“仲翔，你来得正好，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太仆赵公，讳岐，字颁卿，《孟子章句》的作者……”
虞翻拱拱手，很严肃地说道：“主公，恕臣斗胆，这不合礼节。”
孙策心中狂笑，脸上却很惊讶。“仲翔，此话怎讲？”
虞翻转身向赵岐拱拱手。“敢问赵太仆从何而来？”
赵岐抚着胡须，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京师。”
“可有诏书？”
赵岐神情稍滞，迟疑了片刻。“闻说吴侯好孟子之学，岐也不才，略通孟子，故来与吴侯论道。”
“这么说，是私行？”
赵岐有些不好回答。他以太仆的身份东行，又故意称长安为京师，自然不可能是纯粹的私行。但朝廷摸不清孙策的态度，生怕自取其辱，又不宜过早的亮明使者的身份。他本来的计划是先以私人名义接触，如果孙策愿意接受调解，他就拿出诏书。如果孙策不愿意接受调解，这件事就是私事，与朝廷无关。可是虞翻咄咄逼人，一见面就直逼要害，不给他挪腾的空间，让他很难应答，斟酌了良久才说道：“虽是私行，却是为公。岐虽不敏，也曾读诗书，受圣人之教，不敢以德薄而坐视天下生乱，宵小横行。”
虞翻眉毛轻挑，微微颌首。“赵公性清高洁，不肯与阉竖为伍，不肯与贪浊合污，翻深表敬意。只是公私关乎礼仪，赵公年高，可以从心所欲，翻却不能坐视主公失礼，为天下笑。既然赵公是私行，那就无妨了，请赵公安坐。”
赵岐听了，心里极不舒服。虞翻嘴上说无妨，实际上是暗讽他这么做失礼，而且可能连累孙策名声。可是他又无法反驳。依礼制而言，他虽然年高，但只是九卿，又没有爵位，身份没有孙策尊贵，如果是公事，他是不能坐主席的。即使是以私人身份见面，他这么做也欠妥，反倒显得孙策谦让。
当时只是想取势，好为接下来的说辞铺垫，孙策一客气，他就顺水推舟的应了，没想到遇到虞翻这个认死理的，不得不明确地承认是私行。话一挑明，就失去了模糊的空间，有些话就不太好说了。
赵岐无奈地看了孙策一眼。他虽然年高，却不糊涂。虽然虞翻是跳出来的打手，幕后主使却必然是孙策，几年不见，这少年锋芒内敛，却更加棘手了。
虞翻入座，躬身行礼。“赵公精研《孟子》，所作章句刊行天下，翻也曾拜读。有些不解之处，想请教赵公当面，还望赵公不弃。”
赵岐点点头。他心里清楚，现在谈公事是极不合时宜的，只能先谈学问，借着学问表明自己的态度，试探孙策的心思。虞翻是留守长史，又是江东人，是孙策当之无愧的心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张纮还要重要几分，说服了他，才有可能说服孙策。
“无妨，愿与诸君共论。”
“谢赵公。敢问赵公，可曾读过鄙郡先贤王仲任先生的《论衡》一书？”
赵岐的脸色有点不好看。由盛宪等人编撰的《论衡》已经印行天下，影响很大，他当然也读了，但他对王充的学问并不认同，尤其是关于孟子的部分。《论衡》中有《刺孟》一篇，专门针对孟子学说提出批评。对于推崇孟子，将一生心血都凝聚在《孟子章句》一书的赵岐来说，王充的学说简直是大逆不道，尤其是针对孟子性善论的性三品说，简直是胡说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读过，但不敢苟同，正当与长史切磋。”赵岐须发贲张，战意暴涨，准备拿出所有的战斗力，与虞翻大战三百回合。
孙策正中下怀。他让虞翻来的目的正在于此。他叫来陆议，让他准备记录，不能说完就完了，要记下来，将来印成书，白纸黑字，让天下人都来评评理。又让人去召两个医匠来，万一老赵头辩不过虞翻，气晕了，可以立即救人，不能闹出人命。
见孙策兴致勃勃的安排各项事务，张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连咳嗽了几声，向赵岐递眼色，提醒他不要轻敌。他是向赵岐介绍过虞翻，但只说虞翻是留守长史，深得孙策信任，却没有介绍虞翻的脾气——他对虞翻的脾气没什么好印象，却也不能在背后说虞翻的不是——赵岐对虞翻的了解不足，贸然应战，恐怕要吃大亏。
可惜，这时的赵岐已经进入战斗状态，根本无暇留心张昭的暗示。

第1852章 不是对手的对手
赵岐著《孟子章句》有其偶然，也有其必然。必然在于汉代孟子的地位一直在提升，在赵岐之前便有孔孟并称的趋势，王充在《论衡》中已然如此。随着以经取士的推行，儒生在政治中的影响越来越高，孟子那种以天下以己任，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也更符合读书人的胃口，党人便是这种风气的极致体现。在这种风气的影响下，《孟子》得到重视再自然不过。
偶然在于赵岐的个人经历。他的一生和孟子有相似之处，正身直行，却仕途不顺，还因反对阉竖被追杀，逃亡数年，后来复出又遭党祸，被禁锢十余年。为《孟子》作章句的想法就起源于逃亡的那些年，正是孟子的精神支撑着他，不向任何人低头，一路走到今天。
在功业上，他不算成功，但是在个人品德上，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称得上知行合一。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孟子过份推崇，一心将《孟子》与《论语》相提并论，极力将孟子推上亚圣的地位。称孟子为亚圣并非由他首倡，但他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问题在于人一旦有了偏执，难免用力过猛。赵岐也不例外。他不仅刻意拔高了孟子，还容不得别人对孟子有一点非议，像王充那样的批判精神在他这里根本没有存在的空间。只是这样一来，他反而露出了破绽，被虞翻揪个正着。
《论衡》也不是完美之作，其中逻辑破绽也不少，但虞翻既不是作者，也无意为王充掩饰，错便错了，大大方方的承认，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便是，不像赵岐为了替孟子辩护不得不牵强附会，强辞夺理。
胜负从一开始就已判然，虞翻以《刺孟》为本，追问得赵岐左右支绌，迅速陷入自相矛盾的窘境。虞翻很快失去了兴致，准备结束这场没什么挑战性的辩论。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先王之道，首在保民。保民而王，天下莫能御。敢问赵公，吴侯之政，朝廷之政，孰更近乎先王之道？”
赵岐面红耳赤。“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虞翻哼了一声，也不反驳。“既然如此，那吴侯可为王乎？”
赵岐无言以对，下意识地瞅了一眼旁边的陆议。
陆议笔走龙蛇，写下“太仆默然”四字。
见赵岐不答，虞翻又接着问道：“董卓作乱，天子播迁，中原板荡，袁绍谋逆，吴侯亲冒锋矢，破徐荣于南阳，讨袁绍于官渡，平公孙度于辽东，可谓安社稷乎？”
赵岐看看孙策。孙策面带微笑。赵岐窘了片刻，说道：“吴侯善战，天下皆知。”
虞翻冷笑一声：“赵公久在京师，潜心著述，论孟子以民为本之意，却不知天下民心所向么？就算不知中原百姓归之如流，亦当知关中百姓多有逃难南阳之人。赵公，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你这么做学问有背孟子本意，舍本逐末，翻虽不敏，窃为不取。”
赵岐面红耳赤。
陆议等了片刻，见赵岐久久不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提笔写下“太仆赧然”四字。
虞翻又道：“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吴侯有功于朝廷，朝廷当视吴侯如手足乎，如犬马乎，如土芥乎？”
赵岐反问道：“长史何出此言？陛下委任吴侯节制八州，嫁以长公主，正以腹心待之。”
“既然如此，为何随陛下西征之臣皆有赏赐，吴侯却无赏赐？厚彼薄此，岂是待腹心大臣之礼？”
“呃……正因为吴侯功高，所以赏赐尤重，不能不持重尔。”
“这是赵公揣度之言，还是有所本？”
赵岐被追问得手足无措。朝廷正想着收拾孙策呢，他哪敢假传圣旨。“这……以情理而论，当如是尔。”
“若是朝廷不赏，反以功高震主，猜忌吴侯，赵公会进谏吗？”
“这个……”
“赵公不必谦虚。你乃是孟子所言之大丈夫，君有过，必谏之。然，若朝廷不听赵公之谏，赵公是易其位，还是弃之而去？”
赵岐吓了一跳，连忙否定。“长史所言不妥。岐非贵戚之卿，岂能易君位……”
“是翻失言，还望赵公见谅。赵公非恋栈之人，想必是弃之而去。”虞翻哈哈一笑。“吴侯求贤若渴，好学上进，定然倒履相迎。”
孙策立刻拱手施礼，笑眯眯地说道：“赵公，江东欢迎你。”
赵岐哭笑不得，一边还礼一边说道：“多谢吴侯美意。岐老矣，恋乡思归，不愿远离。”
虞翻应声叹道：“赵公所言甚是。朝廷岂无人乎，竟不顾赵公年高，跋涉江湖，尊老之义何在？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朝廷如此待赵公，实在有违孝道。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想来是朝廷失道寡助，只得辛苦赵公。”
赵岐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对。虞翻处处引孟子而批朝廷，让他想反驳都无从反驳起，而且虞翻的反应太快了，他根本跟不上虞翻的节奏，防不胜防。他看向张昭，张昭苦笑，无可奈何。赵岐这才明白张昭刚才为什么向他使眼色，只是后悔已经迟了。
孙策身边怎么会这么多人才？张纮、张昭已经是难得的大才，可是论锋芒，他们都不如虞翻锐利逼人。
论经济，朝廷不如孙策有钱，西征还要靠孙策赞助。论武力，天子不过小胜鲜卑人一场，孙策却已经是久经沙场的名将，战无不胜。论人才，天子身边只有荀彧、刘晔有限的几个人才，孙策身边却不仅有张纮、张昭这样的中年贤士，还有虞翻这样的少壮派，就连一旁做记录的少年都英气不凡，将来必是大器。
朝廷还有什么优势可言？难道真的如虞翻所说，朝廷失道寡助，气数已尽？
“赵公……”
见虞翻又要发问，赵岐心慌意乱。不服老不行啊，论学问、论口才，自己都不是虞翻的对手，再辩下去也不过自取其辱。赵岐心中一声长叹，决定放弃，翻了个白眼，软软的歪倒。与其被虞翻说得哑口无言，不如装晕吧，虞翻毕竟是个读书人，总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留。
见赵岐歪倒，孙策不敢怠慢，立刻招呼医匠上前。赵岐闭着眼睛，却听得清楚，知道孙策早就准备了医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任由医匠摆弄，掐得人中生疼，却怎么也不肯睁眼。
陆议见状，提笔写下几个字：太仆醺醺然，如饮琼浆。

第1853章 起而行之
虽然不是真晕，赵岐却也气得够呛，尤其是看到誊写清楚的记录时。
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任务？赵岐百思不得其解。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赵岐悔得肠子都青了。本以为作为《孟子章句》的作者来见孙策，孙策多少要给点面子，没曾想会是这个结果。
岁月不饶人啊。糊涂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匆匆赶到的陆康也很不理解，但他不好意思问，只能归结于老人家一时冲动，被孟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鼓舞，兴冲冲地跑来了，然后碰了一鼻子灰。在他看来，谁都可以来，唯独赵岐不应该来。儒家诸子之中，孟子的学说是对朝廷最不利的。
“既来之，则安之。”陆康安慰赵岐说。“到吴县住几天吧，和杨黄二位见一见。他们正在梳理官制变迁，时有异见，相持不下，或许赵公能做个裁决。”
赵岐不吭声，看着那几页纸出神。陆康看出了他的心思，拿起那几页纸。“这事交给我吧。”出了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陆议，他抬手就是一个后脑瓜。陆议摸摸头，缩缩脖子，没敢吱声。
“吴侯呢？”
“在堂上等着呢。”
陆康跟着陆议来到中廷，孙策正和几个掾吏说话，看到陆康进来，他打了个招呼，示意他稍微等一下。陆康没有继续向前，就站在庭中赏花。过了一会儿，那几个掾史谈完公事出去了，孙策走了进来，与陆康见礼。
“辛苦陆公了。赵公如何？”
陆康笑道：“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落了面子。”他取出那份对话记录。“这个……能不能暂时留着，不要公布？”
孙策笑道：“陆公开了口，我还能拒绝吗？”
“多谢君侯。”
“陆公准备如何接待他？”
“请他到吴县住几天。九十岁的人了，不宜奔波太久，需要休养几天，正好请他见识一下我江东的新气象，说不定能有所感悟。”陆康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君侯对孟子学究竟怎么看？”
孙策不动声色的笑着。“我不太明白陆公的意思。陆公能不能说得明白一些？”
陆康瞅瞅孙策，也笑了。孙策在装糊涂。陆议为他读《孟子章句》读了几个月，至少也读了两三通了。就算他对《孟子》微言大义了解得不够透彻，也不可能不清楚孟子学说的主旨和利弊，否则他就走不到这一步，虞翻等人也不会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既然孙策不说，他也不妨趁机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天子西征大捷是一个意外，对朝廷刮目相看的人不在少数，包括在他自己在内。他承认孙策是明君，各方面的能力都超过天子，但君臣的名义在，孙策要迈出这一步并不容易，免不了一场大战。
就眼前的形势而言，孙策并没有十足的胜算。一旦开战，不仅眼前的美好生活将被打破，还可能有战败的危险，届时江东人都难逃干系。
对他自己来说，他也不愿意看到大汉就此消亡。如果大汉一定要亡，他也希望别发生在他有生之年。
“君侯以为孟子其人如何？”
孙策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道：“一个向壁自语的读书人。”
陆康皱了皱眉，很是意外。他静静地看着孙策，等着他的进一步解释。孙策却没有解释的兴趣，转而问起了郡学的事务。
陆康眼神微闪，再次看到孙策一眼。他觉得孙策对孟子的评价看起来很简单，却又似乎暗藏玄机。“向壁自语”不是什么好词，但孙策对孟子其人绝无贬低之意，实际上他很可能是最接近孟子理想的君主之一，甚至可以把“之一”这两个字去掉。“读书人”三个字也能佐证他的判断，孙策对读书人多有嘲讽，但他又非常重视读书人，开办学堂，教化百姓，他执行得比谁都积极，都彻底。
难道是我老了？
陆康收回心神，很认真的想了想，将郡学的相关情况汇报了一遍。他尤其提到了管宁。年前，管宁写一封书信来，对他们的几篇文章大加批判，他们正在研究对策，打算写文章回应。
孙策点点头。他也收到了邯郸淳的消息，他们同样收到了管宁的文章，邯郸淳很直接，送了一份拓本给管宁，让他自己看。如果还不相信，欢迎他到南阳来，那块楚碑就在南阳郡学里立着，随时可以看。
邯郸淳很有底气，甚至有点挑衅的意思。楚碑上的文字很难辨认，他们集结了很多人的力量——尤其是蔡邕、蔡琰父女两位大家——研究了很久，才基本理解了碑文。管宁没有这样的功底，看到那份拓本估计就傻眼了。
陆康等人没有这样的实力，那几篇文章没有文字资料佐证，大部分是收集来的民间传说，未免底气不足。陆康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孙策的意见。
孙策笑了一声：“陆公，你对自己的文章有信心吗？”
陆康苦笑着摇摇头。陆家在江东算是经学世家，但学问水平不算拔尖，没有虞翻那样的底气，更别提与中原的经学大家较量了。
“既然没有信心，那你就不妨听听管宁的意见，或许有所启发。陆公，学问是积累而成的，就像淘金，你不能指望每一次捞到的都是金子，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去伪存真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别人的意见就是冲涮泥沙的水，没必要担心，更没必要拒绝。”孙策转身看着陆康，眼神严肃。“就连孔孟的学说都有被人非议的可能，你们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陆康眉头紧皱，盯着孙策，半天才沉声道：“君侯眼中……有圣人吗？”
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圣人也是人。孔子也好，孟子也罢，不管他们的品德如何高尚，不管他们的学说如何精妙，有一点无可否认，他们自己都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对不对？”
“所以，君侯……”
孙策抬起手，示意陆康不要急。“陆公，我以前曾经说过，身为士，不仅要坐而论道，更要起而行道。不能行道，何以证明你论的道是真道？赵公著《孟子章句》，奉若圭臬，不容有一丝质疑。我行孟子之道，择其可行者而行之。你说我们哪个更像孟子之徒？”
陆康愣住了，抚着胡须沉吟良久，微微颌首。“君侯所言，高屋建瓴，振聋发聩，我明白了。”

第1854章 抛砖引玉
蹄声特特，铃声叮当，马车奔驰在平整宽阔的官道上，路旁的树影飞速向后倒退，连成一片淡淡的树影，与远处留着残雪的麦田衬映下，让赵岐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
他靠在宽大的凭几中，双手搭在几臂上。凭几包覆着丝帛，手感绵软光滑。
“季宁用心了。”赵岐一声轻叹，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陆康，有些不安。陆康也是年过古稀的人了，又是郡学祭酒，还像个后生一样坐在他对面，为了他来回奔波几百里，盛意拳拳。“老朽受之有愧啊。”
“赵公千万别这么说。”陆康抚着胡须，哈哈大笑。“你可是身体力行孟子为士之道的名士，知行合一，天下仰慕。这次能来江东，鄙土幸甚。”
赵岐瞅瞅陆康，嘴角颤了颤。他抬起手臂，捻着雪白的长须，若有所思。“知行合一，这个词有意思。我记得吴侯曾说，为士者，不仅当知道，更当行道，是这个意思吧？”
“赵公以为如何？”
“好是好，只怕知易行难。”赵岐眼皮一抬，眼神有些复杂。“我老了，不知道哪一天就眼睛一闭，两腿一蹬，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季宁啊，天下汹汹，奈何？”
陆康沉默了片刻。“赵公说的天下汹汹，我不能认同。至少我见到的江东是百姓安乐，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老有所养，幼有所育。”
赵岐苦笑了两声。“季宁，你也这么说？”
陆康郑重地点点头。“赵公，恕我直言，能行孟子为君之道的人莫吴侯莫属。朝廷眼中只有君，吴侯眼中却有民与社稷。你说的天下汹汹用于关中倒是很合适。我听说关中连布都专卖了，百姓穿不起衣服。粮食用于出征，百姓只能以野菜果腹。至于社稷，赵公，你真觉得朝廷引羌人入关是好事吗？”
赵岐连声叹息，几次张口欲言，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曾将《孟子章句》的书稿送给陆康，委托他印行天下，陆康对《孟子章句》的研究不亚于他，辩论实在没什么意义，除非他倚老卖老，强迫陆康低头。
这绝非他所愿，也没有意义。
见赵岐纠结，陆康又安慰道：“赵公，你也不必心急。吴侯虽然年轻，却非莽撞之人。有一点我敢保证，如果大战不可避免，他绝不是挑起战争的那个人。赵公既然来了，就在江东看看，然后再劝劝朝廷。”陆康笑了笑。“朝廷也在推行新政，只可惜似是而非，南橘北枳，赵公可以作为朝廷耳目，实地考察一番，再向朝廷进谏，也许能有所裨益。若朝廷也能行孟子之政，与吴侯志同道合，君臣各得其位，也许可以避免一场不必要的战事。”
赵岐沉默了片刻，无奈的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马车继续向前飞驰。赵岐放下了心事，这才注意到马车的速度，随即又意识到马车虽然快，却非常平稳，不免有些惊讶，便问陆康。陆康顺势介绍起江东这几年的发展。这一带原本地势低洼，一到雨季便积水，孙策击降丹阳、会稽的山贼后，将俘虏迁到这里屯田，兴修水利，平整道路。这些路都是刚修的，比较平整，再加上这车也是最新款的车，两种优势加起来，才能如此平稳。
陆康指着车外大片大片的麦田告诉赵岐，这些麦田都是这几年的成果，冬天种麦，夏天种稻，一年两熟。因为规划得好，水利上下了功夫，不旱不涝，又用的是之前淤积了几百年的泥土，肥力很足，这两年收成喜人，郡县有了粮食，当初被迁来屯田的俘虏也能安居乐业，两全其美。
“赵公在江北时，可曾听说年前的冰冻？”
赵岐点点头。他的确听说了，新年之前，腊月二十左右，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冻几乎横扫中原。
“早在初平二年，吴侯还是白身时就曾说过，天气渐冷，非人力可抗，中原粮食歉收是必然，只有开发江南才是解决之道。从那时起，他就不遗余力的徙民过江，东至吴会，西至武陵，屯田积谷。赵公，这等见识可是一般人能有的？”
见陆康得意，赵岐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讥道：“看来季宁对吴侯期望甚高啊。”
陆康哈哈一笑。“赵公，后生可畏。鄙郡有此后生，能行孟子仁政王道，我自然是欢喜的。”
赵岐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这江东人都什么德性，这么喜欢入我之室，持我之戈以伐我么？
……
正月末，荆州战区督周瑜、荆州刺史杜畿赶到秣陵，向孙策汇报工作。
孙策将所有的事推开，和周瑜、杜畿谈了两天。先是幽州，后是交州，周瑜原本的汉中攻略被耽搁了一年，年末又紧急赶到桂阳，准备接应孙坚，最后却证明是虚惊一场。
孙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周瑜却很坦然。
孙策问周瑜、杜畿对当前形势的看法。天子西征意外成功，舆论转向，天子雄心勃勃，有联合州郡围攻中原之意，该如何对付？
听了孙策的问题，周瑜笑了，对杜畿说道：“伯侯，你是关中人，先说说关中的情况吧。”
杜畿点点头。“也好，我来抛砖引玉，先说说关中的情况。主公，据我所知，关中的形势虽然有所好转，却是虚火，形同回光返照，不值一提。天子引羌人入关，充实了关中人口，却也引发了不少冲突。羌人惯于游牧，不善农耕，风俗习惯都与关中不同，他们带来了不少牛羊，在关中放牧，践踏良田。各郡县本待严惩，羌人却聚众冲击郡府县寺，抢人砸官。朝廷有意笼络羌人，只能敷衍，关中民怨极大，不少人都打算迁居荆州，只是关塞封闭，不得自由。所谓人心思汉不过是那些不受羌人骚扰的官员罢了，普通百姓对朝廷可没什么好感。臣以为，没有三五年时间，朝廷无法安抚关中，仓促出征只会自取其咎。到于其他州郡，臣不觉得他们敢主动挑战，为朝廷前驱。”
孙策笑笑，看向周瑜。周瑜说道：“若是如伯侯所言，朝廷先安内，则主公可以高枕无忧。五年之后，就算天子能让汉羌各安其业，关中的户口也不足以与中原对抗。若朝廷欲借西征之势，贸然出关，亦非大碍，主公只需分部诸将，各守要塞，自可安卧。此二者，皆非臣所担心。”
“那你担心什么？”
“臣担心朝廷宠主公以不次之恩，待主公以不次之赏，召主公入关中主政。”
孙策很意外。
军谋处推演了不少结果，唯独没想到这个可能。天子西征大捷，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可能认怂，为他加官晋爵，再让他去主政？就算稳妥起见，不仓促出征，也应该取杜畿之策，闭关殖谷，调和汉羌矛盾，积蓄实力。
但仔细一想，如果天子真的这么做了，那才真的可怕。
首先，他西征大捷，向天下展示了他的能力，又招权臣入朝主政，展示了他的胸怀和气度。既有能力，又有胸怀，堪称明君。君明臣贤，自然是大汉中兴有望，天下人的期望值自然而然的提高了，要远比天子西征大捷带来的希望更强烈。如此一来，孙策若是不肯入朝，就是违背天下人的意愿，成了祸乱天下的罪魁祸首，天子却没有任何责任。
其次，若孙策入朝主政，朝廷面临的问题就成了他的问题。首先是关中人口的问题，其次是州郡割据的问题。这两个问题都很棘手，而且对孙策本人不利。解决了关中的人口问题，朝廷的实力增加。解决州郡问题，首先要分解他自己的地盘，否则难以服众。对他来说，这是标准的损己利人。
最后，就算孙策手段高明，像王莽一样做一个权臣，慢慢蚀空朝廷，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王莽篡汉用了多少年？更何况孙策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他既没有王莽那样的家族背景和学术背景，天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孺子，有君臣之义在，孙策不能肆无忌惮，天子却可以慢慢积累力量，说不定哪天来个突袭，孙策就可能像梁冀、何进一样家破人亡。就算孙策不给天子机会，天子没有过失，他除了强行篡位，只能陪着天子慢慢变老。
总而言之，这个方案对天子最有利，对孙策却是风险重重，前途未卜。
“是公达的建议？”孙策看了一眼远处正和郭嘉看风景的荀攸，心中暗凛。
“还有子纲先生的意见。”
孙策点了点头。姜，果然还是老的辣。相比之下，军谋处的年轻人太多了，冲劲有余，老辣不足。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件事的意义并不在于天子会不会这么干——他还不至于无计可施，乖乖认命——而在张纮、荀攸的态度。若非铁了心要为他效力，他们大可以不说，静观其变。在这个时候，周瑜、杜畿、张纮、荀攸表明态度，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公瑾，金玉良言啊。”孙策欣慰地点点头。

第1855章 一举两得
郭嘉双手负在身后，拨弄着羽扇，脚步轻快，神采飞扬。一旁的荀攸拱着手，神情淡然，脚步虽不快，却也没被郭嘉落下，自有一番云淡风轻。刚刚吐绿的柳枝拂过他们的肩头，轻柔似水。
“公达，你觉得朝廷会怎么做？”
“朝中派系复杂，天子最后会听谁的，不好说。”荀攸淡淡地说道：“凉州秉金风之烈，好勇斗狠，尚武使气，也许会主动求战。”
郭嘉嘴角轻挑。“那不是更好，你有发挥的机会了。”
荀攸没理他，一声轻叹。“折腾了几年，最后还是凉州人执政。奉孝，你说我们当初是不是错了？”
“凉州人。”郭嘉沉吟了两句，笑容淡了。他放慢了脚步，回头看看荀攸。“你觉得凉州人能执政？”
“不好说啊。仅从兵权来看，凉州人已经是朝廷不可或缺的栋梁，杨阜、阎温等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更何况并州还有一个贾诩。奉孝啊，我着实有些担心。真要是……”他摇摇头。“这又是一个秦国啊。”
郭嘉转了转眼珠，又忍不住笑了。“那你大可放心，不会的。”
“你这么有信心？”
“我有信心。”郭嘉摇着羽扇，语重心长的说道：“公达，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面前的对手，更应该看看自己身后的同伴，尤其是读书人。”
荀攸目光微闪。“但愿如此。”
郭嘉没有再说。荀攸很快就会有亲身体验的机会，等他亲眼看到技术带来的优势，自然会明白。在孙策击破公孙度之前，他也和荀攸一样，只知道孙策有技术优势，却不清楚这个优势有多大。
“戏志才的事，确认了？”
“确认了。”荀攸点点头。“他的确去了交州，但是许靖、许劭看不上他，直到高干被骠骑将军击败，丢失番禺，他才得到机会。即使如此，他也无力回天，骠骑将军善战，部下精练，刘繇、士家兄弟纠集起来的部曲根本不是对手，节节败退。不过交州的情况你也知道，到处是崇山密林，僵持是难免的事。”
“如果你们进入苍梧呢？”
“会好一些，但意义不大，短时间内无法形成绝对优势，反倒有可能因小失大。”荀攸笑道：“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个也不占，难以速胜。与其如此，不如缓一缓，先解决中原的麻烦。”
郭嘉点头表示赞同，互相看了一眼，会心一笑。
……
三天后，周瑜、荀攸离开秣陵，与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三千匹战马。
有了这些战马，周瑜将能组建一支两三千骑的骑兵。这些骑兵将由文丑统领，直属周瑜，保证在需要的时候，周瑜能及时增援荆州各部。
杜畿在秣陵又留了几天。他有更多的事要向孙策汇报。
荆州七郡，跨有大江，人口、经济发展都不均衡，即使是江南四郡之间也有很大差距。有差距就会有矛盾，尤其是这几年江南发展迅猛，关中、洛阳的流民源源不断的到达江南，创造了更多财富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矛盾。既有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间的矛盾，也有新豪强与旧世家之间的矛盾，还有守旧派与激进派的矛盾。关中的朝廷也好，益州也罢，都在与荆州世家联络，希望找到支持者，尤其是江南四郡。杜畿这两年大部分精力都耗在江南四郡，有点力不从心。与前年在襄阳见面时相比，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不少。
综合了周瑜与杜畿的汇报之后，孙策最后做出决定，加强荆州的情报网建设，凡是与关中朝廷和益州相关的事务都归周瑜处理，一旦发现，以通敌论处。杜畿只负责内部的监察任务，确保新旧世家豪强不会坐大，侵占江南发展的成果。
借着这个机会，孙策向杜畿交了个底。他准备将刺史从行政体系中剥离出来，强化刺史原本的监察职能。在秦与西汉时，监察体系原本是与行政、军事相并列的，中央有御史大夫，郡县有监，汉武帝时又设立十三州刺史，形成一个独立的体系。可是后来官制变迁，皇帝为了分丞相之权，加强了御史大夫的行政职能，监察权则归御史台。再往后，到了东汉，刺史对州的影响力日增，也渐渐成了行政官员，最后更是改刺史为州牧，主掌一州军政。虽然御史台负责百官监察，由天子直接控制，但监察职能却在不断削弱。
这么做的原因很多，但有一点不可忽视：儒家重教化，轻法治。并不是说儒家不讲法，但儒家对法治的重视明显不够，依据儒家经典来解释法律也让法律条文有了更多的模糊空间，对地方势力的约束力迅速下降。刺史、太守的权力太大，也是地方割据得以实现的原因之一。
在此之前，孙策已经逐步在郡级重建尉职，分割太守手中的兵权，现在他打算恢复监的设置，剥离太守的监察权，在郡县实现行政、军事、监察三权分立，并形成三个基本独立的系统，不再混淆。
换句话说，杜畿以后升迁就不是转为太守，而是直接升任九卿。当然那是后话。就现在而言，最实际的问题在郡设立郡监。郡级的监察官本是督邮，是太守的属吏，向太守汇报工作。设立郡监，提升监察官的品级、俸禄，督邮依然保留，却从太守府剥离出来，由郡监负责。
换句话说，杜畿将增加大量的部属，而这些部属大多由他来推荐，是一个结私恩的大好机会。孙策不可能去考察每一个人，谁能做郡监，基本上由杜畿说了算。
杜畿并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有些担心。孙策首先在荆州试行，这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能力的考验。做好了，他的前程不言而喻，孙策鼎立新朝后，第一任御史大夫非他莫属。如果办砸了，不仅会影响孙策的改制，还会影响荆州的安定，而荆州现在是不能乱的。
杜畿考虑了很久。“主公，事关荆州的稳定，臣以为风险太大，还是由其他州试行比较好。”
孙策笑了。他非常清楚，变更制度的阻力极大。选择在这个时候改制，又选择在荆州试行，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天子如果要纠集州郡，建立联盟，对他实行三面包围，面对关中和益州的荆州自然是最关键的前线，加强对荆州的控制是当务之急。加强控制务必要增加官员，尤其是增加对朝廷没什么感觉，在旧有体制下基本没有升官可能的官员。只有这样的官员遍布基层，才能将荆州真正的控制在手中。
但增加官员就会对现在的官员产生冲击，排斥在所难免，弄不好，甚至可能引发叛乱。要想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就需要增加荆州的兵力，做好应变措施。增加兵力需要有合适的理由，应对朝廷可能的进攻，在荆州实行军事管制，驻扎重兵，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谁敢冒头，直接镇压，就像以通敌罪名清理荆州的世家一样，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和平时期反而不能这么粗暴。光武帝以皇帝之尊，亲自推行度田却遭到世家阻挠而失败，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
此外，杜畿是关中人，对他的猜忌和流言从来就没少过。杜畿亲自赶来汇报工作，表达了他的忠诚，投桃报李，在这个时候选择在荆州改制，许以第一任御史大夫的官位，就是对他忠诚的回报，一举两得。
“伯侯，这件事我已经和公瑾商量过了，他会与各郡太守通气，配合你的工作，张长史那里也不会有问题。荆州现在是前线，各郡太守又多是武人，他们的作战任务很重，正需要人来分担行政和监察的事务。有战功相诱，他们不会拒绝。其余诸州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反而容易滋生事端。你如果还是不放心，我亲自坐镇荆州。”
见孙策决心已定，杜畿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领命。他随即提出一个建议：从南阳政务堂选择一批学生，充实到各郡。这些官员接受过基础的政务训练，又没有受到官场习气的污染，有读书人的抱负，朝气蓬勃，不怕得罪人，最适合执行监察任务。
孙策笑了。杜畿很谨慎，反而极力避嫌。南阳政务堂是由张纮负责的，算是张纮的弟子，而且以南阳普通百姓子弟为主，享受过新政带来的福利，对新政也最为拥护。将这些人补充到基层，就像将退伍老兵补充到基层担任亭长之类的职务一样，天然有超出普通人的向心力。
“伯侯，你为人谨慎，不愿惹人猜忌，这是好的，但凡事都有利弊，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你也很难施展拳脚。那些人跟了你几年，吃了不少辛苦，总不能让他们一点希望也看不到。”
“主公说的是，可是臣……”
孙策抬起手。“荆州七郡，需要七个郡监，这些人不是政务堂的学生能够胜任的，由你推荐。你秉公而论就行，不必有太多顾忌。我只有一个要求，兼顾关中、洛阳，七个人中至少要有一个关中人，一个洛阳人。要不然新迁来的百姓心不安。你说对不对？”
杜畿感激不尽，欣然从命。

第1856章 引路人
满宠、陶商接踵而至，沈友也派来了别驾滕胄。
孙策直接监领的五州中，扬州一直没有设立刺史，实际事务由虞翻承担，但虞翻是扬州人，按例不能担任扬州刺史，而孙策现在又不能任命司隶校尉——这就太明目张胆了——所以他只给了虞翻权力，却没给虞翻名份。敏感时期，孙策更不打算节外生枝，平白给人指摘的借口。
几个刺史一见面，得知孙策打算加强监察权，满宠当即表示赞同，滕胄虽然没有直接表态，神色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刺史要由外地人担任，郡监却有机会从本州选拔，尤其是天下尚未一统的时候。陶商却保持沉默。孙策这明显是分权，将行政权从刺史手中剥离出来。没有行政权就没有油水。徐州的实权已经落入吕岱之手，如果再没有油水，他这个徐州刺史就彻底没意思了。
孙策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却没有接受满宠的请求。更改制度是大事，不能仓促施行，荆州是试点，要先看看实施效果如何，再考虑是不是全面推行。万事开头难，只要荆州推行顺利，其他州就容易多了。
陶商暗自松了一口气，表示赞同。
杜畿冷眼旁观，对陶商便有些不屑。虞翻更是连正眼都不看陶商一眼。陶商也有些窘迫，如坐针毡。与杜畿等人坐在一起，他的压力很大。
孙策随即安排各州近期的任务。各州情况不同，工作重心也不一样，需要做针对性的安排。
豫州是中原腹地，户口多，耕地多，粮食生产和工坊是重点。豫州世家多，监察任务重，又有一定的战略防备任务，满宠的责任最为繁重。孙策与满宠商量，虽然暂时不实行监察权独立，却可以先加强县级的监察力量，将各县的督邮独立出来，再从吴郡政务堂抽调一部分人补充到各县，让满宠可以腾出精力，关注全局。
青州是前线，还兼管着一部分辽东事务，任务也比较重，不仅不能分权，还要集权。
徐州是腹地，军事任务较轻，当前的主要任务是恢复生产，为青州和幽州提供后勤补给。考虑到徐州的户口损失比较大，而耕地又有限，养殖业、渔业是关键。在泗水以东的滩涂地养猪的效果不错，应该进一步加强，再多建几个养殖场。
陶商正中下怀。事情由吕岱做，油水由他捞，再过几年，就算辞官不做，他也可以做个富家翁。
孙策安排完整体规划，虞翻继续与各州磋商具体事务。
……
杨柳依依，春风拂面，秦淮水碧波荡漾。楼船靠在码头，从吏们鱼贯登船，整装待发。
孙策与满宠并肩站在岸边。该说的话大部分都已经说完了，满宠很快就要登上楼船，由秦淮水入江，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伯宁，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请主公明示。”
“将来三权分立，你是打算继续做刺史行法，还是打算为将领兵，或是做太守治民？”
满宠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轻声笑道：“承蒙主公信任，这些年委臣以重任，行豫州刺史，又统兵两千征战，小有战功。不过臣细细思量，臣虽略通兵事，却不如诸将经验丰富，就攻守而言，也是长于守而拙于攻，于主公争天下之时，臣固然不如诸将。守天下之时，似乎又无功可立。思来想去，反倒不如行法，将来或许能位列三公。”
孙策莞尔一笑。还是满宠聪明，识得轻重。虽然现在刚开始在荆州试行三权分立，但这是他已经确立的方向，其他各州迟早也会实行。监察系统的独立同时还预示着官员的专业化，跨系统任职会越来越难，除非特殊情况，一个人的仕途在一开始就可能确定。满宠认识到了这一点，提前做好职业规划，分出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做出取舍，既有远见卓识，又有自知之明。
与满宠相比，陶商就是一头在滩涂地上啃野草的猪，只看到眼前那点利益。
伸手轻拍满宠的肩膀。“伯宁，北线就交给你了。”
满宠躬身领命。
……
满宠等人述职完毕，先后离开，汤山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新年结束，吴夫人也起程返回吴县。汤山虽好，毕竟不是家乡。秣陵虽然也是江东，但口音与吴地不同，她不怎么习惯。
袁权留在秣陵，为孙策主持内务。形势一触即发，孙策随时可能要奔赴前线，现在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是他难得的清闲时光。借着这个机会，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黄月英、刘和都已经年满十八，正式成为孙策的房内人，初试云雨，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几乎形影不离。刘和腼腆些，不太肯三人同聚，黄月英却早就耳濡目染，神经又有些大条，对此毫不介意，经常拉着孙策一起泡温泉，嬉戏打闹，兴致来了就席天幕地的胡闹。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黄月英伏在池壁上，枕着一双玉臂，看着远处春光烂漫的山峦，身体浮在水中，一双玉足拨打着水花，脸上红晕未消，艳若桃李，眼神却有些游离。
“怎么了？”孙策移了过来，坐在她身边，将她搂了过来，抱在怀中，上下其手。“这时候走神，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没有，没有。”黄月英咯咯地笑了起来，紧紧地抓住孙策的手，扭头在孙策脸上亲了一下。“不是你的问题，你非常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孙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看着她坚挺的双峰和修长的双腿，颇有些得意。六年前初见时，黄月英还是一个稚气未褪的少女，如今却是一个少妇了。“因为船的事？”
黄月英哼了一声，露出几分沮丧。“我好像计穷了，我阿翁、阿母一起帮我想办法，也没想出更好的驱动方式。你说……”黄月英有些犹豫，转头看了孙策一眼，欲言又止。
孙策忍着笑。“你想问我，既怕我答不出来，我没面子，又怕我答出来了，你没面子，对吧？”
黄月英撇了撇嘴，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孙策没有急着给她答案。他可以给她答案，但这既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对他来说，他已经掌握了技术优势，不需要开挂，建立一个能够良性发展的技术体系远比解决一个技术问题更重要，拔苗助长并非上策。技术发展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一蹴而就的事，遇到瓶颈再正常不过，而他不是全能的，迟早会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与其如此，不如早点认清现实，做自己擅长的事。
“你这么聪明都解决不了，我怎么能解决得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觉得没面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嘛，没什么好丢人的。”
黄月英“噗嗤”一声笑了，杏眼斜睨。“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术业有专攻嘛。”孙策笑道：“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你的专业是什么？”黄月英轻松了很多，调侃道：“听阿宓说，你最大的愿望是长寿，难道你的专业是养生术？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德者寿，我才不信那些呢。天地倒是长寿，可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当然，我的专业就是养生术，具体而言，就是房中术。”孙策嘿嘿笑道：“有没有兴趣再切磋一下？”
“行了，行了。”黄月英迅速从孙策怀中脱身，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潜到温泉对面，蹲在手中，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笑盈盈地说道：“等着和你切磋的人多着呢，我可不想被人说多吃多占。”
孙策靠在池壁上，和黄月英调笑了一会儿，又说回正题。“阿楚，我虽然不懂木学，但是学问的道理是相通的。我建议你不要急，沉下心来，多研究点算学。你还记得当初改进抛石机吗？徐公河可是帮了大忙的。现在你遇到了困难，不妨再从算学上寻求突破。”
“算学？”黄月英若有所思。
“没错，几乎所有的学问最后都可以归结为算学。你比如说行军作战，也和算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骑卒和步卒在不同的地形发挥的战力强弱，就决定了他们在南方、北方的优劣转换，军谋处在进行推演的时候，这些数据都是必不可少的依据。你造海船，海船越造越大，动力跟不上，成了最大的限制，那你就要研究不同的驱动方式的效率，这些都需要算学的辅助，不能光凭感觉……”
黄月英听得入神，不知不觉的又游了回来，伏在孙策膝上，仰着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孙策。孙策也许不懂木学——实际上她很怀疑这一点——但他看问题的境界更高，能看到不同学问之间的共通之处，这是她最佩服的地方。木学与兵学风马牛不相及，却都能用算学的办法来解决，这样的道理，她以前就没有听过。易学倒是重视数，却有些隔靴搔痒，只能泛泛而谈，无法解决实际问题。
看着侃侃而谈的孙策，黄月英芳心悸动，嘴上却不肯服气。“那……房中术又与算学有什么关系？”
孙策愣了一下，随即斜眼笑道：“当然有关系，口说无凭，你过来，我证明给你看。”

第1857章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孙策在秣陵厉兵秣马，同时耐心地等待朝廷的反应，生活与出征时大不相同，但他的作息时间很规律，除非特殊情况，他绝不熬夜，早睡早起，行气练拳，甚至喝起了养生茶，手里就差一个保温杯。明明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却和中年人一样克制。
所以他的身体非常好，闺房内很和谐。女人虽然不少，他却不觉得有什么负担，反倒觉得精力越来越好，感觉这房中术似乎真有点门道，长生不老太遥远，延年益寿倒也不完全是幻想。
黄月英虽然比刘和放得开，却也不是他这种老司机的对手，刚刚欢好了一回，身体还有些乏，见孙策主动搦战，虽然不甘，也只得主动认输，免得腰酸腿软的被姊妹们笑话。
孙策也不己甚，搂着黄月英说些闲话，不动声色的将自己那点科学理论灌输给黄月英。黄月英很聪明，但她的理论基础太弱，如果不把这一块补起来，后面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两人腻在一起耳鬓厮磨，在互相调笑中说着高深玄远的天道，自有一番别样的浪漫。
泡得手指都起了皱，孙策拉着黄月英离开温泉，回到住处。袁权正与冯宛、刘和等人说着闲话，屋里却多了两个人：桥家姊妹围着摇篮，逗着孩子，低声说笑。小桥眼尖，见孙策进来，立刻迎了上来，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孙策。
“君侯饿不饿？”
孙策拍拍肚子。“本来还不觉得饿，你一说，我倒是真有点饿了。怎么，今天有好东西吃？”
“有啊，有啊。”小桥拍着手笑道，转身拉着害羞的大桥，飞奔着去了。孙策不知道她们在搞什么鬼，上了堂，看了袁权一眼。袁权眨了眨眼睛，说道：“小姑娘的一片心意，特地从吴县赶来，你可不能驳了她面子。”
孙策一听，就明白了袁权的意思。转身一看，又道：“阿宓、阿梅呢？”
“刚刚出去了，说是出去看风景。”
孙策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桥家姊妹回来了，小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她将孙策面前的木案收拾干净，打开匣子，取出抽层，摆在案上，是两盒很精致的点心，一盒四块，不仅外观好，色泽诱人，点心上还有字，八块点心凑起来正好的“恭祝吴侯幽州大捷”。小桥小心翼翼地将八块点心摆在孙策面前，忍着得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孙策。
“将军尝尝。”
“你做的？”
“是啊。”小桥又道：“还有姊姊，我们一起做的。”
大桥有些慌乱地点点头，躲在小桥后面。
“都是些什么馅的？”
“嗯，有枣泥，杏仁，梅子，还有……”小桥微微侧头，大桥贴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孙策耳力极佳，却不说破，看着小桥将其他五种馅心一一报出，搓搓手，又咂了咂嘴。“我说小桥啊，你这是考验我么？”
小桥不解地眨着眼睛。“君侯何出此言？”
“这点心做得这么好看，让人如何舍得吃？”
“嘻嘻。”小桥眉飞色舞，又故作大方。“没事，没事，几块点心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再说我还留着模子呢，君侯如果喜欢，再做就是了。”回头看了大桥一眼，又补充道：“我们，我们。”
“那我也舍不得。”孙策笑道：“让我欣赏几天吧，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桥正中下怀，回头看了一眼大桥。大桥也悄悄地吐了吐舌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见孙策看着她笑，一张小脸顿时泛起红霞，又躲到小桥身后。
孙策将点心收起，交给袁权。袁权起身，收入房中。小桥转到孙策身边，抱着孙策的手臂摇了摇，嘟着小嘴，说道：“君侯今天为什么没回吴县过年？我们还等着吴侯守岁呢，却等了个空。”
孙策除夕那天有事，还真没注意桥家姊妹，他一直以为她们来了，在女眷那边。
“你没来吗？”
“没来啊，你不知道？”小桥睁大了眼睛，有些委屈地撅起了嘴，楚楚可怜。孙策被她这么一看，倒有些不好说了。袁权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只锦囊，正好听孙策的话，瞥了孙策一眼，笑道：“收了人家点心，还要骗人，你这做君侯的真是不该。来，大桥，小桥，别听他的，他逗你们呢。你们那天没来，他可是遗憾得很呢，特地给你们留了厌胜钱，看看喜不喜欢。”
“真的？”小桥转嗔为喜，接过锦囊，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枚金灿灿的厌胜钱，顿时一声惊呼。“哇，金凤钱？”大桥听了，也有些意外，迫不及待的打开锦囊，里面也是一枚金凤钱。两姊妹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脸色绯红，神情也有些扭捏起来。小桥起身，突然在孙策脸上亲了一下，拉着大桥，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孙策很意外。厌胜钱这些东西一直由袁权负责的，他根本不过问，甚至不知道有金凤钱这东西。他茫然地看着袁权。“姊姊，这是……”
“收了人家点心，总不能没点表示。这姊妹俩今年十二了，到了该订亲的时候，巴巴地从吴县赶了来，她的心意你还不懂？我看你对她们印象也不错，这几年也没当外人看，便擅自作主了。再说了，这么一对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别人也没这福气。”
孙策有点尴尬。“这话从何说起？”
袁权瞥了他一眼，故意说道：“难道是我记错了？我听人说，你当年在南阳时，初见桥公便问过他这一对女儿，只是遗憾年纪太小呢。”
孙策老脸有些挂不住。“谁这么闲得没事，造我的谣？我让他守边去。”
“已经去了。”袁权忍着笑。“都到交州了。”
“仲谋？”
“阿翁。”袁权顿了顿，又道：“骠骑将军。”
“我……”孙策无语。他记不清了，有这回事吗？他回头看看黄月英。“我是这种人吗？”
黄月英点点头。“没错，夫君就是这种人。”她眼睛微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才十二岁，就被你花言巧语的骗了做伴读，你不会忘了吧？”
冯宛早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还有这种事？”她拉着黄月英的袖子。“阿楚，我……我只知道你是夫君的金不换，怎么不知道你……你还做过伴读？”
“都说他是骗我的啦，何尝真的读过书。”黄月英撇撇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孙策很无语。只怪当年刚到三国见识少，换了现在，他绝不会这么丢脸。老爹孙坚也真是，这种事也说，还在袁权面前说？不会是酒喝多了吧？
“这什么金凤钱又是怎么回事？”
“我定制的厌胜钱，有金银铜三种材质，铜的就不说了，凡是来拜年的都有。银的是参与守夜的才有，金质最少，只有孙家至亲才有，待会儿将名单拿给你看一下。本来这件事该早些和你说，不是尚英来了么，你那几天忙得很，也没顾上说。”
袁权取出一页叠好的纸递给孙策。孙策没有接，淡淡地说道：“回头再说吧。你做事，我还能信不过？”
袁权双手将纸放在孙策面前的案上，伏下身子，额头贴在交叠的双手上，行了一个大礼。“夫君，妾擅自作主，又未及时禀报，辜负夫君的信任，请夫君责罚。不过，妾有一言，请夫君三思。”
孙策说道：“什么事这么严重？起来说话吧。”
“夫君，孟子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齐家治国，亲亲贤贤，平易近人固然重要，可是尊卑亦不可忘。于公失君臣之礼，于私无老幼之序，轻则生怨，重则生叛，岂可不慎？且夫君爵位日尊，疆土日广，文武日众，已然是天下诸侯之霸，将来问鼎天下，指日可待，岂能不分尊卑亲疏？难道还要等夫君登基之后再请叔孙通之流制定礼仪吗？譬如这守岁之宴，本是夫君与心腹文武亲近之时，能不能来，坐在堂上还是阶下，关系到每一个与会者的荣辱，从来就不是一件可以随便的事。”
孙策神情稍缓，心里还有些不舒服。袁权什么都好，唯独对袁衡的正妻之位有些执念，时刻不忘提醒他。她说了这么多，最终目的还是要提醒她妻与妾的区别。他在这方面的确不太注意，但他也没有亏待袁衡，内务基本上都交给她们姊妹打理，也从来没有人敢挑战袁衡正妻的位置，她又何必如此。
难道是提醒他袁衡十五岁了，该正式迎娶过门了？这件事他的确有责任，去年就答应了，后来因为幽州的战事，一去就是大半年，又给耽搁了。
孙策缓了语气。“厌胜钱是给孩子的，也需要这么讲究？”
“夫君，规矩应该从小培养，否则长大了也很难适应。五岁入幼稚园，八岁入小学，学的可不仅仅是经义，更是礼仪。夫君身边的陆议、诸葛亮、朱然，哪一个不是从小就学习礼仪，严守尊卑之别？”

第1858章 本末倒置
孙策明白了袁权的良苦用心。
先贤孔子说，君子不重则不威。后人说，三代成就一个贵族。实际上说的都是一个道理：贵族不仅是有身份，更是有修养。用眼下的话说就是注重礼仪，举止不能失礼，要彬彬有礼，进退揖让，言谈举止都不能出错，最好还能有儒学底蕴，说话都要引几句子曰诗云什么的。
这不是一两代人就能成就的，需要长时间的培养，三代成就一个贵族都是顺利的。
孙策前世是庶民，这一世是武夫。富春孙氏在孙坚之前是地方上小有资产的豪强，孙坚是官一代，孙策是官二代，而且父子都是武夫，作战很勇猛，礼仪很生疏，没有经学背景，离贵族的标准还有十万八千里。孙坚被王睿、张咨鄙视，孙策、孙权轻佻无威仪，并不是他们真的轻佻，而是他们不符合那一套礼仪标准。就孙策这一代而言，也许只有四弟孙匡和五弟孙朗从小就有机会跟着张昭那样的大儒读书，学习礼仪，将来可以像个贵族。
袁权提到的陆议、诸葛亮和朱然就是一个不错的例子。陆家是吴郡世家，诸葛家是琅琊世家，都是延续百年以上的世家，就算没出过显贵，在地方上也是有身份的家族，接人待物的礼仪是从小就耳濡目染的，一看就是世家子弟。朱然就逊色得多了，不管是朱家还是施家，其实底蕴都和孙家差不了多少，他和陆议、诸葛亮站在一起，区别就很明显。
袁权将他们三人并提是客气，不让朱然难堪，这本身就是一种礼仪。
孙策能理解袁权的良苦用心，但他并不打算接受。在他看来，贵族也分真假，真正的贵族是从内心里尊贵别人，理解别人，容忍不同意见又不失自尊自信，而不仅仅是那一套仪式。如果一边粗暴的践踏别人或者自己的人格，一边又强调进退举止，当面客客气气，背后骂骂咧咧，这不是贵族，这是虚伪。
儒家就有这种毛病。现在还好，最多只能算是初露苗头，后世尤盛，读书人基本就是伪君子的代名词，真正的君子万里挑一。这不是什么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而是儒家的学问天生就有这种基因。夫子说，尔爱其羊，吾爱其礼。明明已经无礼，偏偏还要留着羊，不是形式主义是什么？
孙策不喜欢那一套。他来到这个时代，也不是为了挽救这些繁文缛节，而是为了清除他们。
孙策捻着手指，看着伏在面前，大礼参拜的袁权，沉吟了良久。“姊姊，我对你们有伤害之处吗？”
“妾等有幸，得夫君宠爱，感激不尽。故而不忍旁观，敢效愚诚。”
“我对麾下哪位文武有污辱、践踏之失吗？”
“夫君待文武以诚，付以重任，有明君胸怀。”袁权越发恭敬。“妾斗胆进言，并非夫君有失德之处，只是担心有人恃宠而骄，反而辜负了夫君的一片赤诚。夫君，礼之为物也，圣人之所以饰人情，闲其邪僻之具，防患于未然。夫君欲建千秋功业，不可不察。”
“那姊姊觉得，是以诚待人好，还是以礼待人好？”
袁权沉默片刻，又道：“诚非鱼，礼亦非熊掌，并非不可兼得。诗传云：发乎情，止乎礼。内示以诚，外示以礼，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孙策点点头，又道：“虽非方凿圆枘，却也不是天作之合。以夫子之贤，尚有不得不见阳货之窘迫，何况他人？明明不喜，却碍于礼节，不得不虚与委蛇的事还少吗？若是诚与礼不可兼得，姊姊选哪一个？”不等袁权说话，孙策又道：“譬如现在，我虽然感激姊姊的至诚，却不赞同姊姊的做法，是直言当面的好，还是客气一番，虚应故事的好？”
袁权僵住了，再次顿首。“妾……妾愚昧。”
孙策起身，走到袁权面前，弯腰将她拉了起来。袁权不知是跪得久了，还是窘迫所致，粉脸通红，也不好意思看孙策，低着眉，垂着眼，局促不安。孙策轻笑了一声，摸了摸她滚烫的脸。
“姊姊，不可本末倒置啊。”
“妾……”袁权嗫嚅着，无言以对。
孙策拉着袁权回到案后，并肩而坐。“你最近在《孟子》上下了不少功夫啊？”
“风气所至，略有涉及。”
孙策笑笑，却没有点破。陆康印行赵岐的《孟子章句》，陆议在他身边讲读《孟子》，袁权不可能不清楚，她读《孟子》，引用《孟子》，不可避免的有迎合的意思，用心不坏，只是未明真谛。他读《孟子》，甚至行孟子之道，并不是他想依照孟子的标准行事，而是孟子的学说中有一部分符合他的目标。
“孔孟并称，孔子与孟子有区别吗？”
“自然是有的。”
“如果让你选，你选哪一个？”
“我……”袁权沉吟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孔子是圣人，非议圣人是失礼。孟子是诸子之一，虽说如今地位日增，有人称其为亚圣，毕竟不如孔子。在这两个人里面选一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何必要选一个？”黄月英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道：“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善者而弃之就是了。”
袁权不敢正面反驳孙策，却不惧黄月英，当即沉下脸，嗔道：“阿楚，圣人岂有不善者？”
黄月英不以为然，嘿嘿一笑。“就算不提夫君刚才提到的阳货那件事，夫子说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就够讨厌的。姊姊大度，不介意与小人并列，我却对这句话耿耿于怀了好久呢。当然，孟子也不是无可指摘，他的文章读起来虽然过瘾，细细一想，只不过自说自话罢了，经不住检验的。”
“阿楚！”袁权提高了音量，变得严厉起来。“王仲任问孔刺孟，勇气可嘉，却非不可商榷，你身为吴郡木学堂祭酒，不是普通女子，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不可意气用事，为夫君招谤。”
“我自是我，与夫君何干？”黄月英眼睛一翻。“姊姊，你这《孟子》读得好不好，我且不置评，《士论》可读得不怎么样啊，实在愧对夫君救世的良苦用心。”
袁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孙策看在眼里，悄悄拍了拍黄月英的小屁股。黄月英白了他一眼，随即又笑嘻嘻地说道：“姊姊，我可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姊姊钻了牛角尖，好意提醒姊姊一二，你可千万别误会了。”
袁权深深地看了黄月英一眼，又看看孙策。以她的聪慧，怎么可能看不出孙策与黄月英之间的小动作。
“多谢妹妹指教。”

第1859章 萌芽
黄月英一手掩嘴，一手连摇，眼睛笑得如新月，像只得意的小狐狸。“姊姊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哪敢指教姊姊。袁氏是经学世家，学问精深，内能修身齐家，外能辅佐夫君治国平天下。我不过略懂些杂学罢了，不当大雅之堂。若不是遇到夫君，谁会把我当回事？”她冲着一旁的冯宛眨了眨眼睛。“宛姊姊，你说对不对？”
正在逗女儿的冯宛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扯到了自己身上。孙策也有些诧异。听起来，黄月英不是随口说的，这是早有预谋啊？平时看她们一团和气的，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啊。
袁权苦笑。“阿楚，姊姊平时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妹妹包涵。你我既为姊妹，便是缘份，我没有你那样的聪明，造不了抛石机、海船，更没本事辅佐夫君治国平天下，你又何必如此。姊姊痴长几岁，反应慢，跟不上，你就点拨点拨我吧。”
“岂敢，岂敢。”黄月英一点诚意也没有地谦虚着，偷眼看孙策的脸色。孙策看得懂，黄月英这是早就有话要说，只是没找到机会，今天想说个痛快了。他笑道：“阿楚，权姊姊说得对，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各有所长，也谈不上什么指教、点拨，就当是互相切磋吧。说实在的，我也好奇得很，你是怎么看待这几位先贤的。”
黄月英假模假式的谦虚了几句，清了清嗓子。“既然夫君有令，这儿又没有外人，我就想到什么说什么，有不当的地方，正好也请夫君和姊姊指正。我虽然没什么学问，这脸皮倒是厚得很，不怕批评。没办法，这几年虽说小有成绩，失败的次数却是数不过来，早就习惯了。宛姊姊，你说对吧？”
冯宛笑笑。“是啊，木学堂与其他诸堂不同，失败是常有的事，十个方案里能成功一个便算是运气。我今年是偷了闲，让阿楚一个人受累了，想想真是惭愧呢。”
袁权露出一丝讶色。她知道木学堂遇到了麻烦，却不知道木学堂一直有麻烦。她随即想起黄月英当年试制巨型抛石机失败，被砸断了腿的事，不免有些后悔。她很清楚黄月英在孙策心中的地位，一直也比较留意，从来不敢亏待黄月英，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得罪了她，以至于黄月英不肯私下解决，居然要当着孙策的面让她难堪。
究竟是什么事？
黄月英也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相衬的沉稳。“是啊，木学堂与其他诸堂不同，这里失败比成功更多，十个方案中能一个成功便是难得的运气，所以我也不相信有什么完美无缺的方案，至少我们没有遇到过。如果说木学堂还有点成绩，那这些成绩都是一步步的试出来的。试了错，错了再试，一点点地向前走。做一些物件尚且如此，治国平天下比这复杂多了，怎么可能不出错，又怎么可能有什么完美的方案？所以姊姊说圣人不会有错，我是坚决不相信的。”
袁权嚅了嚅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姊姊若是不信，有空去木学堂，我让你看一些图纸，那些图纸看起来都很完美，每一张图都是我们的心血，每次试制之前，我们都希望能成功，但图纸就是图纸，哪怕是再完美的图纸也不代表能成功，有些甚至错得很离谱。”
黄月英双手互握，看看袁权，又看看孙策。“我从小随阿翁学习木学，做过一些东西，以前也觉得很简单，每次都能成功，可是现在回头看看，那些东西也许能用，却算不上完美，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我在木学上也算是小有经验，做起来来还磕磕绊绊，孔夫子只做过不到两年的大司寇，孟子甚至根本没有入仕执政的经历，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治理天下？”
袁权忍不住说道：“阿楚，治国与木学不同，孔夫子虽然入仕时间不长，却通晓典籍，深知古今政务，又周游天下，见识广博，明知利弊。他为大司寇，鲁国不是大治了么？”
“姊姊是说他杀少正卯，鲁国大治的事？”黄月英冷笑一声：“如果杀几个人就能天下大治，那董卓岂不是最会治国的人？这种话，恕我不能相信。”
袁权一时无言以对。
黄月英又说道：“姊姊说孔夫子周游列国，明知利弊，那我倒要问问，既然孔子治理鲁国不过数月，杀了一个少正卯便能大治，为什么其他国君一个都不用他？鲁公昏愦，难道其他诸国的国君就一个明智的也没有？好吧，我们退一步，就算当时的诸国国君都昏愦，那孔子以来近七百年，有哪一位国君以儒术而强国的？孝武皇帝？还是王莽？”
袁权很尴尬。
“既然没有一个人用儒术治国成功过，那凭什么认为儒术能治国？就像我画了一张图，看起来很美，但谁也无法造成真正的船，你说是我画错了，还是那些造船的工匠不行？难道说我杀几个工匠，这船就能造成了？”
袁权忍不住反驳道：“依妹妹之见，这孔孟不过与赵括一般，而儒门经籍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的空言？”
黄月英无声地笑了起来，摇摇头。“我没有这么说，姊姊也不必着急。我刚才说了，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弃之。就像我们画过的那些图纸，即使失败了，里面也总有可用的东西，虽然没有一个方案是天生完美的，可是只要我们把那些有用的东西积累起来，每次进步一点点，最后总会有收获。抛石机、织布机、海船，不都是这么做出来的吗？我相信治国也差不多，与其相信圣人，相信经籍，不如一步步地去试来得实在。”
袁权沉思良久，转身向黄月英深施一礼。“妹妹所言，让我大开眼界，受益匪浅，只是我有一点不解：难道讲规矩，论尊卑就不能治国了？你们木学堂的匠师也是分不同等级的吧，总不能谁都来指手划脚，匠人去试制，你这个祭酒却去执斧？”
黄月英点点头。“姊姊说得对，木学堂也是讲规矩、分尊卑的，不过我们的规矩是能者尊，不能者卑，而不是反过来，尊者能，卑者不能。我做祭酒凭的是本事，不是身份。木学堂有几个好苗子，进步神速，谁不定哪天他们就能超过我，所以我这个祭酒一刻也不敢偷懒，连做梦都想着解决问题。如果我偷懒，就算有规矩保护我，依然让我做祭酒，那木学堂迟早也会废了，再也不会受人尊敬。”
她顿了顿，端起案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这样的规矩不要也罢。姊姊，你说呢？”
袁权迎着黄月英挑衅意味明显的眼神，就像刚刚认识黄月英，眼角不由自主的跳了两下。忽然之间，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阿楚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锐利逼人，是我老了么？
见胜负已分，孙策很欣慰。倒不是他偏袒黄月英，而是黄月英说的正是他想说的，而且说的比他还好。治国这种事就要脚踏实地，不能抱着古人的几句话生搬硬套，套不上去就穿凿附会，强行曲解。儒家最大的毛病就在于此，明明行不通，还死守着圣人的残篇断简不放，最后只能走进死胡同，只能在书本里畅想大同盛世。
黄月英精通木学，对政治却不太擅长，也没什么政治经验，她都能有这样的感悟，那其他人岂不是收获更多？杨彪、黄琰整理官制，如果也有这样的感悟，新政的推行就顺利多了。
这是一株他期盼已久的嫩芽，弥足珍贵。不过黄月英太强势了，这不利于团结。
孙策咳嗽一声：“阿楚，你能从木学里还悟出这么多道理啊，可喜可贺，不过也不能骄傲。治国与木学还是有区别的，管人和造船也不是一回事，你在这方面还要多向权姊姊请教。她那些个工坊、商会可比你的木学堂规模大多了，而且个个是人精，比那些工匠难管。”
黄月英眨眨眼睛，吐舌一笑。“那当然，要不我们姊妹几个怎么都愿意听姊姊的呢。”
袁权强笑道：“妹妹不用谦虚，达者为师，你这个祭酒做得辛苦，我也不轻松，你们几个哪个不是万里挑一。后生可畏，你努力！”
“唉哟，姊姊你这么说，我怎么受得起。”黄月英抱着孙策的手臂摇晃着。“夫君，你帮我求求情嘛，我真不是有意惹姊姊生气的。”
“你胡说什么啊，哪只眼睛看到权姊姊生气了？”孙策故意说道：“放心吧，权姊姊不是那种守旧古板的人，她会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弃之，才不会和你计较呢。对吧，姊姊？”
袁权“噗嗤”笑了一声，乜了孙策一眼。“你们俩一唱一和，我还能说什么呢？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不仅欺负阿楚，还是个悍妇呢。行了，我这个守旧古板的人说不过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厨房待着，别自取其辱了。”说完便要起身。
孙策一把拽住她，给黄月英使眼色。“快去厨房看看姊姊做了什么好吃的，别让她生气了，藏起来不给我们吃。”
黄月英会意，起身拉着冯宛去了。孙策见她们出了门，附在袁权耳边。“别多心了，我可没说你古板。我倒是觉得在某些方面，你是最有创新精神的那个。”

第1860章 灯下黑
袁权面红耳赤，狠狠地瞪了孙策一眼，犹不解气，伸手到孙策肋下狠狠的掐了一下。
孙策一手抓住袁权的手，一手打开案上的名单，笑道：“姊姊，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过你对于尊卑、规矩的理解的确有些落伍了，有点名不副实，对不起你的名字。”他顿了顿，又道：“就这一点而言，你倒是和令尊袁将军有点像。”
袁权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眼圈有些泛红。“是啊，我马上都是三十岁的人了，哪能和阿楚她们相比。知止不辱，知足不殆，我该让贤了。”
孙策头也不回，不紧不慢地说道：“让贤也行，不过你要先把阿衡调教出来，要不然我这后院谁来管？”孙策放下手中的名单，回头看看袁权。“我现在正好有时间，要不先把婚事办了？省得你提心吊胆的。”
袁权被孙策说破了心思，神情赧然。她抹抹眼角，摇了摇头。“阿翁还在交州征战，这时候成亲不妥。朝廷是什么态度还不清楚，诸将都有重任在身，不能轻离。”
孙策没有点破袁权那点小心思。娶妻与纳妾不同，不能随便，对袁权来说更是如此。她不仅需要袁衡堂堂正正的嫁进孙家，还要他麾下的文臣武将见证这个过程。只有如此，她才能安心。
“说得也是。那就再等等，说不定朝廷能封我为王，到时候直接让阿衡做王后，你们都做夫人。姊姊，我当初让你做正妻，你坚决不肯，搞得我现在还没正妻，没有嫡子，你看着这几个小人精也提心吊胆的。你说说你，是不是自找麻烦？”
袁权靠在孙策肩上，幽幽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不过我现在很满足。”
孙策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袁权愣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瞪了孙策一眼，想扮作狠样，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羞意，眼神也跟着灵动起来。“怎么，你不自信了，还是遇到对手了，应付不来？要不要我帮帮你？”
孙策正中下怀。“就这么说定了，今晚等你，不见不散。”
“信你才叫见了鬼。”袁权叹了一口气。“算了，岁月不饶人，我有自知之明，不想自取其辱。”
“看来不自信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才二十五就觉得自己七老八十。”孙策一边笑着，一边翻看着名单。名单其实并不长，发出去的金凤钱数量非常有限，除了孙翊、孙胜等孙家子孙，就是吴家、徐家的几个孩子，都是孙家至亲，唯一例外的就是刚刚送给桥氏姐妹的两枚。
孙策沉吟了片刻，将名单收起，曲指轻叩案几。袁权听得声音不对，起身打量了孙策两眼，有些不安。
“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当得很。”孙策伸手搂着袁权，抚着她的肩膀。“我在想，阿耀现在该算成年还是未成年。”
“有这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吴家是我父亲的妻族，袁家是我的妻族，吴家算至亲，袁家自然也算。如果阿耀算成年，就该让他出仕了。如果算未成年，那这金凤钱是不是也该有他一枚？”
袁权如释重负。“他就算了吧。那么大的个子，和一群孩子挤在一起拿厌胜钱，不合适。”
孙策点点头。袁权姊弟三人继承了袁术，都有一副高挑的身材，袁耀已经有七尺多了，再长两年，估计能有八尺左右。“那就让他出仕吧。你觉得他是从文好，是从武好？”
袁权诧异地看着孙策。孙策神情从容，不像是开玩笑。见袁权看他，他笑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记得跟你说过，我会将他当弟弟看，将来得了天下，还要封他为王。”
袁权静静地看着孙策，嘴角微挑，银牙轻咬。“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准话，你那天究竟醉没醉？”
孙策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自己为这件事骗过袁权一次，不禁哈哈大笑。
“酒不醉人人自醉。”
“信你才叫见了鬼。”袁权哭笑不得，心里却甜滋滋的，眉宇间的愁云不翼而飞。“既然有王可做，还带什么兵，他也没那本事，就让他做点轻闲的事吧。”
“你挑一个。”
袁权托着腮想了一会。“政务堂如何？他书读得还可以，最近跟着姑父他们整理官制，做些杂务，也算是帮了些忙。”
孙策很满意。只要不涉及到袁衡的正妻之位，袁权还是那个善解人意，顾全大局的大姊姊。“那就让他跟着姑父历练几年，将来外放做个太守。”孙策忽然心中一动。“你在太湖时，是不是常去姑父那儿？”
“当然。姑父离家万里，德祖又不在身边……”
孙策抬起手，打断了袁权，眼角带笑。“姊姊，我不是说你不该去，只是你那位姑母可是个见过世面的狠角色。她生在袁家，嫁到杨家，那份富贵气可是与生俱来，天下有几个人能入她的眼？我看到她都有些不自在，阿楚她们想必也不例外。”
袁权愣了片刻，想起黄月英和冯宛的眼神，如梦初醒。“我疏忽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这就叫灯下黑。”孙策意味深长地说道。“人都有自己的思维盲点，你我都不例外。”
……
太湖，大雷山栈桥。
小船缓缓靠岸，摇船的渔夫跳上岸，拽着缆绳，固定好船。在岸边等候的袁耀毋须吩咐，抢上前去，扶着赵岐的手臂。“赵公小心，太湖雾气大，地上有些湿滑。”
赵岐上下打量了袁耀两眼。“你是公路之子？长这么高了？”
“赵公记性真好。小子袁耀，字伯阳，在洛阳时曾面受赵岐教诲。”袁耀面带微笑，扶着赵岐上了岸。杨彪和黄琬赶了过来，向赵岐躬身施礼。赵岐在岸上站稳，扶着袁耀的手臂，定了定神。九十岁的人了，毕竟不如年轻时，坐了一会儿船就有点晕。
“赵公，一路上风景如何？”黄琬笑眯眯地问道。
“且喜且忧。”赵岐叹了一口气。在陆康的陪同下，他由秣陵经湖熟、句容、曲阿，一路走一路看，用了七八天时间才到吴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到的这一切让他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眼前这一切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盛世前兆，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育。担心的是民心所向，江东之人眼里已经没有朝廷，或者说他们已经把孙策当成了朝廷。
“几分喜，几分忧？”黄琬追问道。
赵岐瞅瞅黄琬。“公琰希望是几分？”
黄琬大笑，伸手相邀，陪着赵岐向前走，五十多岁的他在赵岐面前像个顽皮的孩子。“赵公用一生心血注《孟子》，践行孟子之道，你的大作尚未竟稿时我就拜读过，如今印行天下，更是置诸案头，朝夕揣摩，窃以为赵公不愧是党人中坚，所注的每一字都是为我党人发声。”
赵岐苦笑。“这么说来，公琰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枉此生了？”
黄琬微微一笑。“赵公，我党人前仆后继，死不旋踵，岂是为了自己的一生？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郤，忽然而已。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太平，这才我感到庆幸的事。”
“公琰觉得太平可期，我却担心只是水中之月，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黄琬回头看看赵岐。“赵公，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你期颐之前，天下太平。”
赵岐沉默不语，随着黄琬、杨彪向前走。他们经过长长的栈桥，踏上山坡，在小径间缓缓而行。吴郡的春天来得早，山上的树叶已经泛了绿，一朵朵、一丛丛的小花在树林间绽放，大雷山披上了春装，阳光普照，温暖明亮。树影如烟，在阳光中浮动着淡淡地雾气，漫步在山道之上，仿佛在画卷中穿行。
来到杨彪住的小院前，赵岐停住了脚步，转身远望。山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几只渔船点缀其间，远远的传来欢快的渔歌，一片太平景象，让人心醉神迷，忘却尘世。
“公琰，你知道天子西征大捷吗？”
“听说了。”黄琬淡淡地说道。
赵岐转过身，看着黄琬，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不忍。“那你还觉得太平可期？”
黄琬点点头。“天子若为尧舜，能行禅让之事，自然是最好。若以为凉州羌胡堪用，以暴侵仁，胜负也不过三五年之间的事，何惧之有？赵公别忘了，初平二年，吴侯在南阳一战歼灭两万凉州精锐。”
“以暴侵仁？”赵岐品味着这四个字，看着黄琬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公琰，你是这么想的？”
黄琬转身，直视赵岐，眼神凛冽起来。“赵公从关中而来，行程四千余里，过四州八郡，见过的百姓成千上万，谁行仁政，谁行暴政，谁是衣冠华夏，谁是左袵蛮夷，还分不清吗？赵公，你虽是关中人，却是饱学儒者，总不会愿意与羌胡为伍，食酪卧毡吧？恕我直言，我是不愿意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琬蒙赵公之教，奉孟子之道，对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深以为然，若赵公悔前作，弃民与社稷不顾，一心为君，请容琬告退，免洗耳之累。”

第1861章 老臣心
赵岐知道黄琬脾气不好——党人的脾气都不怎么好，赵岐本人也一样——但他还是没想到黄琬会如此激烈，甚至要和他断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杨彪见状，连忙劝道：“公琰，你这是何苦呢？君子和而不同，求同存异，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嘛。”
“有些事可以商量，有些事不能商量。”黄琬怒发冲冠，厉声道：“从来只有夏变夷，哪有夷变夏的？凉州百年战事，几乎耗尽国本，现在却引凉州羌胡入旧京，他这是要做蛮夷之君吗？”
赵岐哼了一声。他也对天子之举不甚赞同，只是他身在朝廷，也知道朝廷的难处，无法像黄琬说得这么轻松。况且黄琬这么说难免夹杂着关东人莫名其妙的傲慢，身为关中人，他对此不能认同。
“公琰，凉州才有几十万人？入关中的不超过十万，而且大多以汉人为主，真正的羌胡还没有长水营的骑士多。你总不会觉得凉州人都是蛮夷吧？”
黄琬冷笑，不予置评。
“况且真要说是蛮夷，你也别把自己当什么华夏衣冠，荆楚向来不以中国自居，即便是今天，江夏也有蛮夷杂处，并不比凉州好到哪儿去。”赵岐说完，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也不理黄琬，举步入门。
黄琬被赵岐说得勃然大怒，追上去理论。杨彪见状，无奈的摇摇头。这些党人啊，就是太冲动，脾气一上来，逮谁咬谁，不分敌我，一视同仁。
来到堂上，袁夫人出来拜见，黄琬也不好当面开撕，只好忍着。赵岐和杨彪、袁夫人说了一件事：天子有意送回袁隗等人的尸骸，让他们安葬在汝阳的祖坟。这件事已经考虑了很久，但一直没能落实。这次他东行，天子又提到这件事。
说起袁隗等人，袁夫人悲从中来，忙不迭的答应了，让袁耀去找袁权商量。
杨彪有些奇怪。“赵公，既是朝廷美意，可曾与吴侯商量？”
赵岐有些尴尬。他本来是应该和孙策讲的，只是发生了点意外，他不得不装晕避战，也没机会开口。见赵岐神情窘迫，黄琬忍不住插嘴道：“天子莫不是想以此为条件，逼吴侯放权吧？如果这么想，未免天真了些。”
杨彪、袁夫人也有点担心。他们都很清楚，让孙策让权是不可能的事。袁隗等人反正已经入了土，早一天搬晚一天搬没什么区别，等孙策攻入关中再搬也不迟。
赵岐被黄琬怼得火大，也忍不住说道：“公琰，你又何尝不天真？吴侯虽然善战，又新得了半个幽州，朝廷却也不是坐以待毙。且不说关中四塞，易守难攻，并凉精锐天下闻名，就说吴侯三面受敌的形势，你觉得他能轻松入关吗？若是能不战而天下太平，何乐而不为？”
“听赵公这意思，天子这是打算禅让？”
赵岐一声轻叹，摩挲着大腿，沉吟了片刻。“天子能不能禅让，我不敢说，但天子无意开战，我还是有点把握的。公琰，文先，如果天子封吴侯为王，入朝执政，能避免刀兵吗？”
杨彪和黄琬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惊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都是老臣，清楚异姓封王的意义。黄琬略作思索，问道：“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想退？”
赵岐摇摇头。“我不知道。实话对你们说，这不是天子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揣测。”他抚着胡须，眼神闪烁了片刻。“我在想，如果吴侯真的顺应天命，当鼎立新朝，未必一定要用武力。如果能行禅让之事，不管是天子主动的还是被迫的，不用流血漂杵，未尝不是好事。”不等黄琬说话，他又说道：“当初袁本初若是肯去长安，天下形势也未必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黄琬心有同感，难得的没和赵岐较劲。当初王允曾经提议让袁绍入京主政，袁绍没有同意，一心想以武力夺取天下，结果反被孙策击败。如果他当时入关中，结果肯定不会是这样，说不定还要比天子眼下的境遇好一些。如今孙策成了朝廷劲敌，兵强马壮，但关中易守难关的形势并没有变，孙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他能入朝主政，君臣相睦也好，君臣反目也罢，只不过是朝堂上的争斗，不会涉及到普通百姓，纵使流血也有限。
大战一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文先，你觉得……有可能吗？”
杨彪捻着胡须，沉吟着。“如果天子真有此意，我觉得……至少可以试试。”他抬起头，看看黄琬，又看看赵岐。“赵公，你不妨上书天子，试探一下天子的心思。”
赵岐白眉掀动。“那吴侯这边呢？”
“我去试试。”袁夫人说道：“吴侯虽然善战，却不是好战之人。”她一边说一边对杨彪使了个眼色。杨彪心领神会，也附和了几句。黄琬也没有拒绝，虽说他对天子没什么留恋，却也不反对尝试一下。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赵岐随即写了一封奏疏，将他沿途见闻详细的说了一遍，隐晦地建议天子封孙策为王，避免直接冲突，交由袁夫人带着，送往秣陵。如果孙策同意，就由邮驿送往长安。孙策从幽州得到了马匹，邮驿的速度有保证。如果不同意，那这封奏疏也就没必要送了。
赵岐随即问起了士孙瑞。士孙瑞被孙策软禁在大雷山，倒也清闲，除了不能出营之外，并不排斥外人探望，杨彪、黄琬就经常和他见面。赵岐也去大营看他。得知天子西征大捷，又听了赵岐等人的计划，士孙瑞也觉得可行。只不过他没有赵岐三人这么乐观，在他看来，天子同意禅让的可能性非常小，他与孙策之间必然有一种你死我活的争斗，区别只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战场上。
士孙瑞经常与杨彪、黄琬见面，知道他们在整理官制，建议他们将整理好的文稿抄录一份一起送往长安。如果天子能够接受新政，将来与孙策相处也容易些，说不定真能君臣相得。
杨彪觉得有理，但官制史的文稿很多，来不及抄录，他就亲自执笔，写了一封简述，由袁夫人一起带给孙策过目。最后送不送往长安，由孙策自己决定。
几个老臣一拍即合，各司其职。王朗、袁耀等人也跟着帮忙。
两天后，袁夫人就带着厚厚的文稿起程了。

第1862章 天真的老夫人
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住。袁耀起身，撩开车帘，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袁权，不由得轻笑一声。
“姑母，姊姊来接你了。”
袁夫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缓缓起身。“唉哟，总算到了。”伸手扶着腰，皱了皱眉，叫住正准备开门的袁耀，示意他别急。袁耀目光一闪，随即明白了，转身拉开车窗，向站在门口的袁权招了招手。
袁权走了过来，春光满面，道了一声“姑母一路辛苦了”，伸手去拉车门，却没拉开。她诧异地看了袁耀一眼。袁耀很无辜，背着袁夫人使了个眼色。袁权随即明白了，瞪了袁耀一眼，一转脸，笑容更加灿烂。“姑母，你来得正好，早上刚买了几尾江鱼，在别院水缸里养呢，我引你去尝个鲜。”
袁夫人有些失望。“吴侯不在府中？”
“他啊，去玄武湖练兵了。”袁权说着，叫过一个侍卫，吩咐了几句。侍卫转身去了。袁夫人无奈，只得让袁耀开门。袁权上了车，在袁夫人身边坐下，揽着袁夫人的肩膀，啧啧夸了两句。“这太湖的水就是好，才几天不见，姑母这气质越发的好了。”
“巧言佞色。”袁夫人瞋了袁权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嫁夫随夫啊，敢拿姑母开玩笑了。”
袁权掩嘴而笑。“姑母，你可别这么说，前些天他还说了呢，看到你就犯怵。要是知道你来了，不知得紧张成什么样了。”
“他怵我？”袁夫人撇撇嘴，不以为然。“我很凶么？”
“姑母是不怒自威啊。”袁权轻拍袁夫人的肩膀。“你看，他一个战无不胜的小霸王都怕你，还有谁不怕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现在毕竟是一方诸侯，姑母以后多少给他留点面子。”
袁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她太清楚袁权的性格了，如果不是事情很严重，袁权不会一见面就提醒她。可是她想来想去，似乎并没有对孙策特别严厉的时候，袁权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难道是孙策有了黄月英和那什么长公主，冷淡袁权了？这个可恶的小子。好色已经很可恶了，居然还敢喜新厌旧？当初是他一心想娶袁权，现在又始乱终弃，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原本对孙策接二连三的纳妾就不满，见袁权受了委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姑母，这次来秣陵有什么事，这么急？”
袁夫人想起正事，忍着不快，将赵岐到了太湖，与杨彪、黄琬商量了一个对策，希望能避免大战的事说了一遍，又让袁耀取出那些文稿。袁权很惊讶，将赵岐的奏疏看了一遍，又重新叠好，收了起来，面色平静地问道。
“姑母觉得可行？”
见袁权不像想象的那么热情，袁夫人有些失望。“你觉得不好？”
“我不太懂那些权谋，不敢置喙。我只是觉得他可能不太适合去长安执政。”袁权斟字酌句地说道：“虽说新政是他首倡的，但他亲自负责的并不多。就算天子同意，让他去长安执政，难道还能让他把那些人都带去？如果是这样，那天子岂不只剩下一张御座？”
袁夫人不以为然。“他既然是执政，开府治事，当然要将掾属带去。到了长安，他不仅能用现有的掾吏，还能征辟长安的人才为吏，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阿权，你想想那几位大将军，哪个不是权倾朝野，府中人才济济？”
“可是那几个大将军没有一个善终的。”
袁夫人一时语噎，转头瞅了袁权一眼，又道：“你也太小心了。你家这位可不是窦武、何进，天子不被他杀了就不错了，还能杀得了他？到了长安，他想做周公做周公，想做霍光做霍光，想做王莽做王莽，谁拦得住他？实在不行，像你阿翁一样放火烧了皇宫，他也是干得出来的。”
袁权掩着嘴笑了起来，又道：“既然如此，那天子能同意吗？”
“天子不同意，那就是天子的问题了。”袁夫人云淡风轻的摆摆手。“试试又何妨，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的。阿权，这文章还是可以做一做的，收买点人心也是好的。”
“这倒也是。”袁权没有再争。她不看好这个计划，却也不能当面泼姑母一盆冷水，还是和孙策商量一下再说。她转向袁耀，将孙策的安排说了一遍。袁耀听了，欢喜莫名。袁夫人听说孙策将袁耀与孙家子弟一般看待，承诺将来封王，心里舒坦了不少，觉得孙策虽然花心好色，却还是知恩图报的。
“阿权啊，就是委屈你了。”袁夫人抚着袁权的手，感慨不已。
袁权一头雾水。“姑母，这话从何说起？”
“姑母面前，你就别强颜欢笑了。跟我说说，他是不是有了新妾，就冷落你了？”
袁权打量了袁夫人片记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脸上泛起羞红。“姑母，你觉得我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吗？”
袁夫人盯着袁权看了又看，也有些糊涂了。袁权容光焕发，眉目如画，脸颊细腻红润，一双眼睛更是湛然有神，藏不住的幸福，就像一个刚成了亲的新妇，哪里有一点受了委屈的样子。就算她识大体，不想让她担心，也无法掩饰得这么好吧。
“阿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袁夫人催促道：“你刚才说他怵我，难道是另有所指？”
袁权这才知道袁夫人误会了，不禁暗自发笑，又有些庆幸。她这个姑母这一辈子没受过委屈，眼界一向很高，如今年纪也大了，辈份摆在那儿，更不用给谁面子。黄月英、冯宛受了委屈也不敢当面发作，可孙策不同，那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对黄月英、冯宛受委屈已经有些不快，只是给她留面子，这才没有说重话。如果姑母再说什么，惹了他，那可有些不好收拾。
在他们见面之前，一定要把这个意思透露给姑母，不能让她一头撞在孙策那堵南墙上。
袁权主意已定，就将这段时间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既让袁夫人清楚她现在过得很好，没有受委屈，消除袁夫人的误会，又不动声色的表达了孙策对黄月英、冯宛的疼爱，黄月英是孙策心目中的金不换，冯宛生了孙策的长女，两人都是孙策所爱，容不得别人的怠慢。
袁夫人毕竟是聪明人，一听黄月英和冯宛的名字，她就猜到了原委，不禁啼笑皆非，心中更是不快。袁权再聪明，毕竟是嫁过人的，底气不足。孙策疼爱这两个妾又怎么样，他还敢对我不敬？别说是他，他的父母看到我都是毕恭毕敬的，不敢有一丝失礼。
你以为袁家、杨家这两个四世三公是摆设？袁夫人打定主意，要正面与孙策交锋一回，为袁权撑撑腰，别落了袁家的身份，与那些小户人家的女子一般迁就孙策，委曲求全。
袁权看在眼里，暗自叫苦。她不好对袁夫人说得太明白，只好自己想办法。到了别院，下了车，引着袁夫人进了门。这幢院子是新建的，比较安静，景色也好。袁权引着袁夫人里外走了一回，见袁夫人累了，这才让她先休息，自己抽身出来，急急地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玄武湖。
……
玄武湖。
孙策站在水边的亭榭上，看着正在黄月英指挥着匠师忙碌，嘴角笑意盈盈。
在他的提醒下，黄月英沉下心来，对现有的行船技术进行分析，从中寻找规律。就目前而言，船的驱动技术无非那么几种：用纤绳拉，用竹篙撑，用桨划，用橹摇，用风帆。拉纤效率太低，竹篙只能用于浅水处，风帆不是人力，都不在考虑之内，主要分析的就是桨和橹。
桨是最古老的行船技术，可能从有船开始就有桨了，橹却在很长时间内都是中国独有的发明。橹本是由舵桨发展而来，间断性的运动变成了连续性的运动，效率明显提高，有一橹三桨之说，后来还催生了螺旋桨。但橹只能用于船后，无法像桨一样在船侧使用，对大型船只的驱动作用有限，所以黄月英之前也没有往这方面想。
在孙策的指引下，她将注意力暂时由具体的楼船脱离出来，单纯的考虑橹与桨的效率差距产生的原因，这就涉及到更抽象的力学。她自己也许没有注意到，可是孙策清楚，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上了一个台阶，找到更有效的驱动技术是迟早的事。
陆议快步走了过来，将一份书信递给孙策。孙策接过一看，不免有些奇怪。袁权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搞得这么神秘，还非得写封信？他拆开一看，不免眉头微皱。
这几个老臣还是真是天真啊，荀攸只是提醒一下，他们却真的觉得可行，还正儿八经的上疏天子。不过这样也好，由他们出面影响更大，看看天子怎么应付。
袁夫人，这位袁家姑奶奶、杨家老夫人更天真，居然还想着为袁权出头，也不想想袁权需不需要她出头，真是越帮越忙啊。不敲打敲打是不行的，可是敲打得太狠了又不行，这很考验水平啊。
孙策想了想，转身拿起一旁案上的笔，在书信上写了几个字，重新封好，让来人带回去。

第1863章 敬而远之
汤山风景甚佳，虞翻督造的屋舍本就是为孙策及文武准备的，极是用心考究。袁权的别院更是其中精华，背山面水，有温泉从屋中经过，毋须出门就能随时享受，屋子下面都铺了管道，温度也比外面高上一些，即使是寒冬腊月，屋子里也是温暖如春。二月初至，院子里的花便提前开了不少。
袁夫人一生富贵，温室暖房、反季节花卉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袁家当年豪奢一时，洛阳城里有大宅，洛阳城外的别院也数不数胜，袁权的别院对她来说除了雅致清静之外，倒也没太多特色，还不如袁权陪着说话，下厨亲手整治几个小菜来得舒心。
一住便是三四日，孙策一直没有露面。
袁夫人有些坐不住了。她有任务在身，杨彪等人还等着她的消息，尤其是赵岐，他是奉诏而来，朝廷等着他的回复。孙策不露面，这任务就无限期停滞。
袁夫人不愿意让袁权看出她的不安，便旁敲侧击地问孙策的行踪。袁权心中明镜也似，却装作不知道，敷衍说可能是练兵比较忙，忙完了自然会来。袁夫人也不好追问，只能耐心地等待，过了两天又问，袁权还是说不清楚。
不知不觉间，半个月过去了，孙策连影子都没看着。不知不觉，又半个月过去了，漫山遍野的树都绿了，小院里桃花也开了，孙策还是没有来。又过了大半个月，院里院外的桃花落尽，结出了果实，孙策还是没露面。
杨彪等得心急，派人来问任务进展，袁夫人也急了，追问袁权，袁权这才说，孙策不敢来，他怕被姑母责备，只能敬而远之。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还特地拿出那封信，上面有孙策亲笔回复，很漂亮的四个字：敬而远之。
看了信上的日期，袁夫人哭笑不得。她来秣陵的当天，孙策就决定躲着她，她却蒙在鼓里，傻乎乎地等着孙策来见。这要是不追问袁权，住得再久也没用啊。
袁夫人很郁闷，却无法生气。孙策敬畏她，不敢来见，这可不是失礼，正是有羞耻心的表现，总不能再批评，打击他进步。
袁夫人心里高兴，又不肯自降身份，主动去见孙策，便让袁耀带着相关文书去玄武湖见孙策。过了两天，袁耀回来了。孙策看到了赵岐给天子的上疏，但他不能决定，打算派袁耀去豫章问问杨修的意见。如果杨修也不能决断，那就把杨修召回来，留在身边做参谋，时时请益。
听了这话，袁夫人急了。杨修现在是豫章太守，召回来做参谋那是降职啊。关系到儿子的前程，袁夫人决定降尊纡贵，亲自去找孙策。袁权劝不住，只好安排人准备船只，直奔玄武湖。
孙策正在操练水师。旌旗招展，战鼓雷鸣，数十艘楼船在湖中变换阵型，往来争先，激起水花阵阵。蒙冲走舸在大船之间穿梭，快若奔马。
袁夫人在太湖见过楼船，但楼船在太湖中行驶时都比较慢，井然有序，就像稳重有礼，从容不迫的谦谦君子。眼前的楼船却是另外一副模样，硕大的船体在无数巨桨的推动下，劈波斩浪，相互追逐，船上的将士齐声呐喊，士气如虹，激烈着人的耳膜，让人心襟摇荡。
孙策正在将台上指挥，得知袁夫人来了，他在将台上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袁权连连挥手，喊了几声。战鼓声激烈，袁夫人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袁权附在她耳边，转达了孙策的意思，说这里是军营，不宜待客，怕怠慢了姑母，请她先回去。
袁夫人等了两个多月，已经等得心烦意乱，哪里肯回去。袁权无奈，让袁夫人在一旁候着，她自己拾级登台，来到孙策身边。孙策在扶着栏杆，察看湖中的战船，见袁权登台，不禁笑出声来。
“老人家怎么样？”
袁权嗔道：“姑母才四十出头，怎么能叫老人家。”
“她是人没老，心老了，不知道与时俱进，还以为是三十年前呢。”孙策笑容渐淡。“过两天，你送她回去，把阿衡接来。天天和她在一起，我怕阿衡跟她一样老气横秋，未老先衰。”
袁权有些尴尬。孙策一向敬老，很少对长者口出恶言，尤其是对她的长辈，这样的重话极为罕见。
“夫君，我……”
“跟你没关系。”孙策摆摆手，诸葛亮等人会意，鱼贯退下，将台上只剩下他们二人。孙策牵起袁权的手，将她拉到身边，搂在怀中，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伸手一指远处。“看到中间那艘楼船了吗？”
袁权眯起眼睛，凝神细看，这才注意到湖中十几艘楼船并不是随意混战，反倒像是十几艘船在围追堵截其中一艘，只是那艘楼船速度极快，左冲右突，几次突出重围。她很是吃惊。楼船体量大，速度慢，什么时候能跑这么快了？
“这是阿楚这两个月的心血。”
袁权又惊又喜。“阿楚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了？”
“虽然还没有最终完成，但是有方向了。”孙策笑容欣慰。他顿了顿，又道：“你回去告诉姑母，我不反对姑父和赵公的建议，不过要修改一下，我本人不去长安，没兴趣和那些人扯皮，浪费青春。”
“你不去，还有谁能去？”
“谁想去谁去。”孙策思索片刻，又笑道：“你去问问姑母，让德祖代我去怎么样。”
袁权嗔道：“晾了她两个月，你还没消气？德祖是她的独子，又没你这样的身手和实力，送到长安去让人挤兑，杨家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孙策歪着头，打量着袁权。“你觉得我是针对你姑母？”
袁权很诧异。听孙策这口气，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想接受赵岐等人的建议，并且要派杨修去长安代替他执政？
“我想了很久，赵公的这个建议虽说有点想当然，却不妨利用一下，至少要让天下人看看朝廷究竟是怎么想的。”孙策揽着袁权的纤腰，手有些不规矩起来，贴在她鬓边嗅了嗅。“还好，还好，没什么老人味，要不然可就亏大了。”袁权哭笑不得，又被孙策的亲昵弄得面红耳赤，左右支绌，无暇应对。孙策接着说道：“虽说我看不上那点权谋，但偶尔玩玩也不错，万一成功了呢。如果真能兵不血刃就能鼎立新朝，也是一件功德。我想来想去，适合去长安的人好像只有德祖。”

第1864章 不战而胜
经由周瑜提醒之后，孙策就和郭嘉、虞翻商量过对策，又安排军谋处做了推演。但他不能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只能耐心地等。赵岐上疏，杨彪、黄琬联名支持，这个结果正中他下怀。收到袁权消息后的这两个月，他又反复斟酌，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
如果天子能接受这个方案，他就安排杨修去长安。
要做他的代言人，需要有几个条件：
一要有名望。不管什么时候，名声总是很重要的，尤其是朝堂而言，对当前而言，主要是指家世和才气。杨修两者都不缺，妥妥的名门公子，拥有袁杨两个四世三公的顶级世家血脉，天下找不到第二个。家学渊源，出口成章，博闻强记，文采斐然，学问也是撑得住的；
二要有能力。杨修从辎重营主簿做起，又在豫章太守任上做了几年，配合贺齐作战，兴桑农，办学堂，开创白鹿书院，能力有目共睹，足以应付关中的事务，整治朝廷那些还想着翻盘的人。
三要有忠心。杨修刚入仕就到他身边，对他的志向和能力一清二楚。一外放就是豫章太守，将来三公可期。作为人臣，朝廷能给的，他都能给，朝廷不能给的，他还能给，以杨修的聪明不会不知道如何取舍。为朝廷效忠了半辈子的父亲杨彪都把自己卖了，他又何必为朝廷卖命。
有了这三条，他就可以放心大胆的送杨修去长安。杨修成功了固然是好，万一失败，也怨不着别人，由袁夫人自己后悔去。说实在的，袁杨两家的影响实在太大，袁夫人又不知进退，削弱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担心的事情只有一条：天子会不会答应。天子答应，其他人也未必肯答应，这可是引狼入室，主动将大权拱手让人。这时候就能体现出赵岐等人的意义了，三个名重天下的老臣联名提出建议，影响绝非普通人可比。
这些话，孙策不会全部和袁权说，但袁权听得懂，即使她被孙策的魔爪逗得心浮气燥，气喘吁吁。
“你……你住手。”袁权紧紧的抓住孙策的手，面红耳赤。虽然将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可这毕竟是大白天，将台之下就有近百将士，即使看不见，听到声音也不好。即使听不到声音，待会儿她下去，衣衫不整也会被人看出破绽来，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想你了。”孙策搂着袁权，挺了挺腰，让袁权感受到他的热情和坚决。“可是老人家在，我又不敢去。”
“信你才叫见了鬼。”袁权皱皱鼻子，顿了顿，又道：“阿楚她们几个都在这儿，你还会想我？”
“没有人能代替你。”
“信你……”袁权刚刚张开嘴，就被孙策用嘴蛮横无礼地堵住了。陪了袁夫人两个月，没能见孙策一面，袁权也想念孙策很久了，此刻被孙策拥在怀中热吻，不免心跳如鼓，意乱如麻，酥软如泥。如果不是白天，又在将台之上，她自然不会拒绝，说不定比孙策还要热情。她使出浑身力气，才勉强推开孙策，央求道：“夫君，给我留点脸面。”
“赶紧送老人家走。”孙策咬牙切齿。“要不然我翻脸了。”
“你不见她一面？”袁权怯怯地看着孙策。“她这么远地赶来了，就这么走了……”
孙策眉毛轻扬，在袁权恳切的目光中犹豫了很久，这才很勉强地说道：“好吧，你让她再等等，今天晚上接待她一下。你待会儿去找阿梅她们，安排一下晚餐。”
袁权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转身就想走。孙策一把拉住，眼神一瞟，笑而不语。袁权心领神会，面红心跳，也不敢看孙策，转身下台。即使她一向沉稳，此刻也有些心慌意乱，总觉得台下的将士都在看她，连头都不敢抬，匆匆而去，落荒而逃。来到袁夫人面前，她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袁夫人孙策打算晚上见她，到时候再详谈。
袁夫人松了一口气，又看着袁权红晕未褪的脸，疑惑地说道：“阿权，你是热，还是和他争吵了？”
袁权心虚地强笑道：“我……我是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就因为他敢来见我？”
袁权抬起头，看了袁夫人片刻，觉得还是提前给她一点心理准备好。这位姑母这一生太顺利了，没吃过苦头，被孙策晾了两个月还没吸取教训，到时候再一言不合，与孙策发生冲突，那就不好收拾了。
“我高兴，是因为他视德祖为心腹。”
一提到儿子杨修，袁夫人的心情顿时大好，眉开眼笑。“怎么说？”
袁权便把孙策的计划大概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他说，麾下文武虽多，但能为他代言的人唯有德祖。张纮、虞翻等人虽然有才，在朝中的名望却不如德祖远甚，未必能让人服膺。德祖是弘农杨家的嫡子，身负袁杨二姓血脉，又有才学，有赵公、黄公及姑父的鼎力相助，再加上他的武力支持，谁堪匹敌？”
袁夫人脸上的僵住了。她虽然骄傲，却不愚蠢，对朝堂上的凶险一清二楚。名望什么的有时候有用，有时候什么用也没有。杨修再有名望，还能比他的高祖杨震有名？天子一道诏书，杨震照样蒙冤而死。袁氏四世三公又能如何，不是照样被董卓杀了满门？
杨修去朝廷，为孙策代言，和入龙潭虎穴有什么区别？真正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名望是靠不住的，能靠得住的只有孙策的武力。孙策做出这个决定是不是真心看重杨修不好说，但他在警告她，甚至威胁她的意思却很明显。
“阿权，你觉得德祖能行吗？是不是太危险了？德祖再有才，再有名望，毕竟不是武人。”
袁权静静地看着袁夫人，半晌才道：“姑母说得对，乱世之中，名望、家世都不堪一击，真正靠得住的只有武力，强大的武力，强大到让人望而生畏的武力。”
袁夫人看着袁权，看到了袁权眼中的悲哀，想起了袁权这些年的遭遇，想到了袁家这些年的遭遇，所有的骄傲像舱窗上的琉璃一样，“啪”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缝。她无力地靠在舱壁上，一声轻叹。“阿权，委屈你了。我真是……夜郎自大，到现在还在梦里，不知人间疾苦。”
“我不委屈。”袁权抬起手，拭了拭眼角。“我很幸运，他的武力可以保护我，不会伤害我。所以……”她顿了顿，看着袁夫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姑母不要伤害他。”
“我还能伤害他？”袁夫人自嘲地笑笑，将袁权搂在怀中。“你真是太给姑母面子了。”
“伤害他身边的人，也是伤害他。”袁权缓了口气，柔声劝道：“黄月英、冯宛等人虽然出身一般，却都是他珍爱的女子，而且对他很重要。他容不得别人轻视她们。”
“那你呢？”
袁权的脸红了，说话有些结巴。“我……我也一样，只不过姑母不会伤害我罢了。”
袁夫人斜睨着袁权，突然笑了，笑得很诡异。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摇着袁权的手臂，笑道：“说得也是，如果他不是真心对你好，你又怎么可能对他掏心掏肺，帮他糊弄姑母这么久。外敌易却，家贼难防，阿权啊，你可真是……把姑母当傻子哄啊。”
“姑母……”袁权抱着袁夫人的手臂，撒起娇来。
……
袁权引着袁夫人上了岸，来到孙策所住的府第。甘梅、刘和等人正在屋里忙碌，有说有笑，见袁权进来，很是惊讶，随即又有些拘谨起来，尤其是冯宛。袁夫人见了，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柔声安慰了几句，还逗了逗冯宛的女儿，像一个慈祥的老妇人。
冯宛等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袁夫人怎么突然改了性子。袁权也不好解释，请甘梅安排房间让袁夫人休息，便卷起袖子，来到厨房，查看准备的晚餐。
厨房里井井有条，干净整洁，丝毫不比汤山的差。袁权看了一遍，竟找不到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
“这段时间是谁在安排夫君的饮食？”
“是梅姊姊。”刘和怯怯地说道。“阿楚要改造楼船，阿姁姊姊也去帮忙，阿宛要带孩子，阿宓年纪小，我手脚笨，都是梅姊姊在安排。”
甘梅谦虚道：“权姊姊，你别听和妹妹的，是我们一起做的，互相帮衬着，有不懂的就想想姊姊是怎么做的，照着老虎的样子画猫咪，不得其神，勉强有三分形似。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姊姊指点。”
袁权看看甘梅，很是惊讶。在孙策身边的诸女中，甘梅一向不怎么出彩，既没有黄月英的聪明，也没有冯宛、甄宓的容貌，家世也一般，别说和长公主刘和不能比，就算和尹姁比都没什么优势可言，为人也安静，不怎么跳脱，很多时候甚至注意不到她，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的能力，将孙策的生活安排得妥贴也就罢了，还能让众女心服口服，倒是看走了眼。
“阿梅啊，你做得比我好。有你在夫君身边，我可以放心了。”

第1865章 透光镜
孙策回来得有点晚，但心情很好，和黄月英、尹姁一边走一边说笑，人还在门外，声音便进了门。
正在堂上和袁权说闲话的袁夫人一听，精致的柳眉轻挑。“好音色。”
袁权抿嘴而笑。袁夫人今天变化很大，居然主动夸孙策了，真是不容易。袁夫人见袁权没有接话，又说道：“阿权，你没听出来？”
“听出来了，姑母夸他声音好听。”袁权挽着袁夫人的手臂笑道：“待会儿我告诉他，让他高兴高兴。”
袁夫人白了她一眼，忍俊不禁。“我是说正事呢。仔细听，他的声音是不是有金玉之质？”
袁权这才明白袁夫人的意思，也凝神听了听。袁夫人又道：“金之坚很足，玉之润稍逊一筹，想来还是军务太忙，静坐养气的时间不足。不过还好，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袁权见袁夫人说得认真，也很好奇。她早就听郭嘉说过孙策的声音有金声玉振之象，但后来听惯了，觉得孙策除了体力比一般人好之外也没什么特异之相，便渐渐忘了。此刻又听袁夫人说起，不免想起旧事。
“姑母，这金玉之质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袁夫人瞅瞅袁权，笑而不语。袁权摇着她手臂，正要催她，孙策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袁夫人坐在堂上，他快步走了过来，拱手施礼。
“夫人安好，在秣陵住得还习惯吗？”
见孙策不咸不淡，虽无失礼之处，也谈不上热情，袁夫人心中不悦。若不是袁权提醒在先，儿子杨修的前程和性命都在孙策的手中，说不定当场就要发作。她不动声色，脸上挂着淡淡地笑，欠身致意。
“老妇不请自来，打扰君侯了。”
“好说，好说。”孙策哈哈一笑。甘梅从一旁走了出来，手里捧里一只锦匣，递给孙策。孙策接在手中，摸了摸，递到袁夫人面前。“夫人大驾光临，本该早点前去拜见，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礼物。正好丹阳送来一批铜镜，做工还不错，便挑了一枚，希望夫人不要嫌弃。”
袁权接过锦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孙策和他身边的甘梅。丹阳出铜镜是事实，可吴郡的铜镜更有名。袁夫人从吴县来，孙策用丹阳铜镜作为礼物，这听起来总让人觉得怪怪的。不过她什么也没说，打开锦匣，取出里面的镜子，送到袁夫人面前。
“姑母，这枚镜子真是不错呢，看这花纹多精致。”
袁夫人接过镜子，礼节性地看了两眼，笑了笑，便放了回去。她见过的珍稀之物多了，比这好的铜镜没有百枚也有几十枚，哪会将一枚铜镜放在心上。丹阳郡送给孙策的难道还比送给袁家的好，比送给宫里的贡品好？
“夫人不喜欢？”孙策笑盈盈地问道。
“喜欢。”袁夫人很客套地回应，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多谢君侯。”
孙策转身，对甘梅说道：“你看，我就说夫人会喜欢的。你回头告诉杜大匠，就说袁夫人很喜欢。”
甘梅笑着点点头。“承蒙夫人谬赞，鄙郡受宠若惊。小女子冒昧，想请夫人赐名，不知方便与否？”
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一枚镜子而已，还有这么多要求？我堂堂袁氏之女，杨氏之妇，为你一个丹阳工匠题名，未免贪心不足了。算了，看在孙策的面子上，题就题吧。
“烦请告知这铜镜有绝妙之处，老妇也好拟个合适的名字。”
甘梅回头看看孙策。孙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甘梅躬身笑道：“夫人，这是鄙郡杜氏镜坊刚刚复原成功的透光镜。杜氏制镜两百年，传承至今，一直想……”
袁夫人面色一变。“等等，你刚才说，这是……透光镜？”
“正是。”
袁夫人抬头看了袁权一眼，袁权也很惊讶，从锦匣中取出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袁夫人接了过来，仔细查看，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她看了一眼天色，有些遗憾。
“可惜天色已晚，不能一睹透光镜的奇观。”
袁权忍不住问道：“姑母，透光镜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是啊，我也听说失传了，世上留存的透光镜最少也是两百年前的物件，没想到……”袁夫人眼神狐疑地打量着甘梅。“杜氏镜坊，可是以制大镜著名的那家镜坊？”
“还是夫人见多识广。”
袁夫人的脸有些发烫。她的确一向自诩见多识广，但今天却没脸说。传说中的透光镜就在她的面前，她却没看出来，还当作是普通的铜镜，甚至有些嫌弃。
孙策这是故意的吧？
“这是他们复原的？”
“正是。”甘梅不卑不亢，把丹阳杜氏镜坊用三年时间研制，终于复原了失传的透光镜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杜氏镜坊坊主的女儿是她的闺中密友，仿制成功之后就送了几面最好的来。得知孙策寻找送给袁夫人的礼物，她便从中挑了一枚，也想借此机会请袁夫人赐个名，将来用于推广。
甘梅说着，又取出两只锦匣，送给袁权。这两枚也是透光镜，只是比送给袁夫人的那枚稍小一些。
袁夫人看着这些透光镜，心中五味杂陈。透光镜是传说中的珍贵之物，用于做礼物当然绰绰有余，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杜氏镜坊复原了透光镜的生产技术，以后就可以批量生产，这件礼物又算不上有多珍贵，甘梅一出手就是三枚。
珍贵与不珍贵，要看对谁而言。袁氏之女、杨氏之妇又如何？没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四世三公的荣耀只属于过去，不属于将来。世事无常，如今新事物层出不穷，新世家如雨后春笋，如果不能紧紧抓住孙策这个靠山，甚至得罪了他，袁氏、杨氏成为普通门户也是眨眼之间的事。
袁权偷偷瞅了孙策一眼，充满感激。孙策微微一笑，悄悄地做了个手势。看到袁夫人这脸色，他知道火候到了。响鼓不用重锤敲，如果到这一步还不懂，那就不值得考虑了，直接弃疗吧。
……
一顿丰盛而热闹的家宴过后，袁夫人和孙策等人说了一会儿闲话，便进房休息了。袁权本来要去陪她，也被她拒绝了。她有贴身婢女侍候，不需要袁权陪着，让袁权出去和孙策多说说话。
见袁夫人的情绪有些失落，袁权心中不忍，又陪着她说了一阵，看着她躺下，这才回到堂上。孙策也吃完了，正抱着女儿，看甄宓与刘和玩六博，冯宛也挤在一旁做裁判。黄月英、尹姁忙了一天，实在太累，早早地休息了。甘梅还在前院忙碌，安排侍女厨娘们准备明天的早餐。袁权一时竟找不到事做，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不安。
“睡了？”孙策扬扬下巴，示意侧院袁夫人的方向。
“睡了。”袁权走到孙策身边，低头看孩子。孩子已经要睡了，不停地打哈欠，张着大大的嘴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孙策叫过侍女，将女儿抱进去睡觉，他拉着袁权的手，下了堂。袁权也不说话，缓缓而行。两人沿着走廊向前走，堂上的欢呼声渐渐弱了，周围静了下来，有几声虫鸣。
孙策在栏杆上坐下，将袁权抱在怀中，轻声说道：“老人家心情如何？”
“有些失落，过两天就好了。”袁权低着头，绞着手指。“夫君，多亏了你的精心安排，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她自失的一笑。“我这位姑母是极聪明的人，又生来命好，一向是不服人的。今天遇到你，总算是遇到了对手。”
孙策嘿嘿一笑。“你想多了，这可不是我特意安排的，纯属偶然，透光镜是今天刚到的，阿梅见你们来了，就提了个建议，我觉得不错，就这么做了。”
之前看到甘梅赠镜，袁权心里就有些不安，此刻又听孙现提到甘梅，她的心情更加低落。孙策没必要骗她，这件事很可能只是碰巧。丹阳这两年发展得是比较快，如果孙策将国都建在秣陵，丹阳的发展会更快，将来新鲜事物层出不穷，以前那些以经学传家的世家很快就会没落。袁氏、杨氏也不能幸免。
这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经过几年的积累，孙策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很快就会迎来一个爆发式的增长，抓住机会的家族就能一飞冲天，名闻一方。抓不住机会的家族会一落千丈，从此藉藉无名。
“即使如此，那也是夫君运筹帷幄的成果。如果夫君大势已成，羽翼渐丰，身边又多了贴心之人，可喜可贺。”袁权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才觉得不妥，歉然一笑。
孙策搂着袁权的腰，轻轻的晃着脚。“一会儿功夫，你都叹了三次气了。心事这么重，你不觉得累？”
“我……”
“我知道，不管我给你什么样的承诺，你都不会真正的心安。哪怕是阿衡做了皇后，伯阳做了王也没用。皇后会被废，王也会免为庶人，甚至处死。皇家无情，这样的故事举不胜举，如果我说我能打破这个怪圈，别说你不信，我自己都不信。人力有时而穷，有时候不得不违心而行，委曲求全。”
袁权默默地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孙策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里，其实她一直在自欺欺人，总以为保住了袁衡的正妻之位就万事无忧，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别说袁衡成了正妻，就算她如愿以偿的成了皇后，一旦孙策翻脸，废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夫君，我……该怎么做？”

第1866章 诊脉视疾
孙策轻轻晃动身体，苦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嗯，道理都懂，但是看得破不代表就能忍得过。你是袁氏长女，我是孙氏长子，都有弟弟妹妹，既希望他们能多经世事，增长见闻，又怕他们受委屈甚至受伤，心情其实一样的。上次在辽东，我带小妹上阵，比我自己上阵还要紧张。”
袁权转身搂着捧着孙策的脸，四目相对，嘴角带笑。“原来你也是这样啊，我一直以为你指挥若定，分部如流呢。”随即又低下了头。“你比我难多了，我真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
“欲戴皇冠，必受其重，这是我的责任，不能推给别人。”孙策用额头顶着袁权的额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的疆域越来越大，我的部下也越来越多，人人都有心思，个个都有欲求，千头万绪，我一个人无法应付，只能多找几个帮手。家里的事也一样，甘梅能帮一些忙，但她毕竟出身普通，接人待物不如你自如，阿衡出身虽好，但历练不足，我实际上也是有些担心的。好在有你，我可以放心的将这些事交给你。你看，我其实是离不开你的，所以我一直希望你做正妻，可你偏偏不肯。”
见孙策说得恳切，还有些委屈，袁权心里却欢喜又愧疚。
“阿楚是个巧匠，阿姁通晓药学，阿兰、阿宓出身商家，精于算计，阿梅做事稳重，她们各有所长，但是都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阿衡将来也许会有，这几年怕是难以服众，还要你多带带她。你与其希望得以我的承诺，不如将她培养成一个我离不开的人。你说呢？”
袁权如梦初醒。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孙策所言也许太直白，不符合世家的说话方式，但这正说明孙策对她的信任和殷切希望。他竭尽全力的想帮她解开心结，希望她能放下负担。
“言必称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好利之徒。”袁权与孙策额头相抵，鼻尖相摩。“就不怕天下君子失望吗？孟子在天有灵，都会被你气得暴跳如雷的。”
“嘿嘿，我岂止是好利之徒，我还是好色之徒呢。”见袁权有心情开玩笑，孙策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心情也轻松了很多。他搂着袁权的腰，隔着薄薄的春衫，也能感受到袁权纤腰的紧致和细滑。“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王虽好色，与百姓同之。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虽有疾，于王何有？”袁权不假思索，应口而答。“王请随妾入室，容妾为王视疾。”
“疾将发矣，不容入室。”孙策将袁权抱起，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将脸埋在袁权胸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且容寡人先嗅其香，稍缓相思之苦……”
袁权忍俊不禁，一时顽心大起，看看四周无人，连当值的卫士都远远地避开，轻咬贝齿，微乜杏眸，缓吐檀香，凑在孙策耳边低语道：“那就容妾先为大王诊诊脉。”一边说着，一手沿着孙策的胸膛滑了下去，直奔要害。
孙策倒吸一口气。“姊姊，脉相如何？”
袁权忍着笑，一边轻揉慢捏一边笑道：“脉宏而勃，阳亢如雷，当以阴气调和，方能缓解。”
“请姊姊施治。”孙策轻声低吟，一副毒发将死的模样。袁权面热心跳，做贼似的看看四周，解开孙策的衣襟，又直起身，提起裙摆，缓缓坐了下去，肌肤相亲，顿时心酥身软，不由得抱住孙策，口中轻吟。
“桃之发兮，灼灼其华。春之至兮，碧水浮槎。参差荇菜，择其新芽。素手作汤，待君归家……”
……
甄宓放下手中的棋子，看看四周。“咦，夫君刚刚还在的，什么时候走了？”
刘和、冯宛也抬起头，相顾茫然。她们刚才只顾玩六博，根本没注意孙策什么时候离开。“夫君和阿楚、阿姁试了一天的船，想必是累了吧。”冯宛说道：“继续，继续，阿宓，你还玩不玩了？不玩就来做裁判，让我和阿和玩两局。”
“哦，你们先摆着，我去解个手。今天的江鲜好吃，就是有点咸了，我喝了太多水，内急。”一抬头，正好看到甘梅带着两个侍女从前院走来，连忙叫道：“梅姊姊，梅姊姊，你快来，替我一会。”不等甘梅答应，转身飞也似的去了。
甘梅上了堂，让侍女放下手中的点心，看看四周。“还有人呢？”
“不知道。”冯宛一心只在游戏上，没心情关心别的。刘和也不清楚情况，不好多嘴。甘梅见状，只好帮她们做裁判。
甄宓解完手回来，见堂上三人玩得正入神，孙策、袁权却依然不见踪影，眉头一动，又悄悄撤身回来。她进了后院，来到孙策的主卧室，里面悄无声息，又来到袁权的卧室，里面也是一片漆黑，心中不免奇怪，想了想，又来到黄月英、尹姁的卧室，站在窗外听了听，只听到黄月英、尹姁的鼾声。
“奇怪，他们去哪儿了？”甄宓咬着手指，百思不得其解。她转了两圈，回到堂上，抱着腿，坐在一旁的走廊上发呆。过了一会儿，只见孙策和袁权手牵着手走了过来，一路走一路轻声说笑。
“没想到姊姊还作得一手好诗。”
“啐！”袁权神情扭捏。“不准说。”
“不说，不说。”孙策点头答应。“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仅湿，而且滑。”
“你……”袁权大羞，伸手去捂孙策的嘴。一眼看到甄宓坐在栏杆上，吃了一惊，连忙挣脱孙策的手。“阿宓，你怎么在这儿？”
“没什么，想一个人静静。”甄宓狐疑地打量着孙策、袁权二人。“你们在说什么，作诗？”
“姊姊作诗啊。”孙策笑道：“你没听过吧？”
“没听过，姊姊能不能念给我听一下。”甄宓起身，抱着袁权的手臂，眨巴着眼睛，撒着娇。袁权面红耳赤，狠狠的挖了孙策一眼，牵起甄宓的手向前走去。“走，姊姊今天与你睡，慢慢念给你听。”
“好啊，好啊。”甄宓雀跃不已，回头向孙策挥了挥手，得意的笑声清脆如金铃。
孙策急了。“姊姊，阿宓还小，儿童不宜啊。”
袁权回头看了孙策一眼，扬扬眉。“正因为阿宓还小，我才要教她一点自保之道，别让人骗了。阿宓，你说对不对啊？什么李代桃僵，我跟你说，以后少做这些与虎谋皮的事，说是心疼你，其实还不是变着法的骗你侍候他。姊姊跟你说，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他一时猎奇，你却要吃苦头。”
甄宓缩了脖子，咯咯地的笑了起来。孙策听得真切，顿时老脸通红，无地自容。
嘿，这小甄宓，怎么什么都说。你究竟是怎么说的，明明是你来挑逗我的，怎么成了我的责任？
袁权走到转角处，见孙策落在远处，莞尔一笑，扬声道：“你来不来？”
孙策大喜，赶上几步。“我也可以旁听？”
袁权忍着笑，杏眼斜睨。“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做个示范。”
“对对对。”孙策连连点头赞同。“耳听千遍，不如眼看一回，如果能实际操作一下，效果就更好了。”
“想得美。”袁权伸手掐了孙策一眼。“有我在，你休想欺负阿宓。”
孙策很委屈。“姊姊，你冤枉我了。是她欺负我，不信你问她？”
甄宓扬起头，鼻子一皱。“姊姊会信你么？你是夫，我是妾。你是天，我是地。你天下无敌，我体弱无力。你二十三，我十五，谁欺负谁还不是一目了然？”
孙策哑口无言。他指指甄宓，半天才说道：“行，你等着。”
……
袁夫人赶回太湖，将孙策的意见转告杨彪。
得知孙策有意让杨修去长安代他执政，杨彪有些犹豫。他深知此举的危险，却又无法拒绝。孙策说得有理，没有人比杨修更适合。
等了两个月，赵岐已经坐立不安，得知孙策同意了，他立刻催促着杨彪与他一起联名上书。有杨彪、黄琬两个曾任三公的名臣做陪，这份奏疏的份量就更重了。
杨彪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同意了。虽然杨修可能有危险，但真要是成功了，避免一场大战，让天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也是功德一件。于公而言，他有可能保住天子性命，让刘汉保留一块封地，祖宗能够血食。于私而言，这对杨修也是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孙策剥离了太守的兵权，太守只能治民，不能统兵。新朝初建，没有军功是很难封侯的。促成天子禅让，这个功劳封侯绰绰有余，弘农杨家也就能在新朝站稳脚跟了。
君臣父子，杨彪也不能免俗。在不违背公义的情况下，家族利益依然是必须考虑的因素。
修改后的奏疏再次送往秣陵，孙策接到奏疏后，一字未改，只是让人抄写了一份，然后将原件封了起来，以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与此同时，孙策通过军谋处的渠道，给蒋干送了个消息。

第1867章 进击的凉州
四月的长安万物复苏。
天气暖和起来了，一场春雨过后，道旁的柳树吐出了新鲜的嫩叶，道旁的麦田也抽出了新芽，像新织的地毯，透着湿润的新意。昆明池的水也涨了起来，摇曳的水草中，不时有刚换上褐色新羽的鸭子游过，留下一串涟漪。
天子背着手，站在钧台之上，看着不远处的石舫，眼神缩了缩。石舫上空无一人，但他却仿佛看到蒋干手持钓杆坐在船头，尽情嘲弄着荀彧，脸上尽是轻浮的笑容。
禅让？天子笑了一声，撇了撇嘴。
远处的树林中传来欢笑声，两匹马从林中奔出，马背上的骑士皆是一身劲装，手持弓箭。前面是吕小环，后面的是王异。西征归来，赵昂夫妇都来到长安，赵昂做了吕布的长史，王异做了女官，与吕小环形影不离。
这是天子刻意的安排。吕布因为杀董卓的事，和凉州人有些隔阂，让赵昂夫妇与吕氏父女多亲近有利于缓解吕布与凉州人关系，也能更有效的控制吕布这头孤狼。
吕小环举起手中的弓，刚要说话，身后的王异提醒了一句，吕小环连忙将手里的弓收起来，这才用力挥手打招呼。“陛下——”
天子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吕小环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了上来，步伐轻快，像只矫健的母鹿。天子看在眼里，说不出的喜欢，又有些遗憾。吕小环这么好的身体，为什么就怀不上呢？反倒是伏贵人、董贵人接连有了身孕，他很快就会有子嗣了。
“射着什么没有？”
“没有，我就射了一会儿靶子。”吕小环冲到天子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她走得有些急，气喘吁吁，劲装下的胸口起伏，青春活力四射。“春天万物复苏，不宜杀生，我知道呢。王姊姊一直跟着我，她可以做证。”
天子看了一眼正往上走的王异，欣慰地点点头。有王异做伴，吕小环懂事多了。王异走到槛外便停住了，停在吕小环的视线以后，却又不至于听到吕小环和天子说话。
“你越来越懂事了。”
“都是王姊姊的功劳。”吕小环吐吐舌头的，眨着眼睛。“陛下，我能不能赏她两匹锦？”
天子眉心微蹙，沉吟了片刻。“赏两匹越布吧，春天到了，正好用得上，做两件春衫。”
吕小环有些遗憾，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天子手头紧。西征虽然大捷，赏赐、抚恤却一直没有发放。从鲜卑人手中缴获的战利品非常有限，牛羊都吃掉了，剩下的只有一些战马，也不值什么钱，天子现在是穷得丁当响，宫里的费用一省再省，连天子本人都没有添置新衣，只能穿去年的。这一年，他又长高长壮了不少，去年的衣服有些短，有些紧，看起来很不合身。天子说，等夏天再说，夏天衣服单，用布少，能省钱。
在王异的辅导下，吕小环知道要体谅天子的难处，从不乱提要求。
天子和吕小环说了一阵话，尤其是问了吕布的情况。吕布是西征首功，他斩杀了一个鲜卑部落大人，张辽又斩杀了一个小帅，在诸将中功劳最著，但伤亡也最大。他一直认为这是因为装备不够好的原因，希望天子能赏赐一些南阳军械，弥补实力，可是这个要求让天子很为难，别说他没钱，就算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南阳军械，根本无法满足吕布的要求。
天子心里很不安，也对吕布的情绪格外关心，生怕他有怨言，让人有机可趁。
蒋干就在长安。
这些想法当然不能明说，天子也只能旁敲侧击。吕小环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也没什么条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经常跑题，天子如果不及时把话题扯回来，她就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
和吕小环说话是一件很费力的事，远不如和王异说话来得轻松。天子想了想，把王异叫了过来，问她随吕小环出行的见闻。王异不紧不慢，把她了解的情况一一说来。果然比吕小环有条理多了。
但天子还是轻松不起来。
长安的形势很严峻，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比荀彧、刘晔向他汇报的情况还要严重。王异尤其提到了从凉州迁来的百姓与关中百姓之间的冲突，据说已经闹出人命了，远不是荀彧他们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见王异说得从容，像是关心事务的样子，天子问道：“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王异早有准备，躬身道：“陛下，之所以冲突剧烈，并非是土地不足。关中人口有限，抛荒的土地很多。只是那些良田都被关中本地人占了，有些人甚至占了上千亩，远远超出朝廷的限制，更有甚者，就连凉州百姓开垦的土地都被他们强占了，岂能没有怨气？凉州百姓虽然与关中百姓相当，但三辅郡守和各县的令长却都是关中人甚至关东人，他们对凉州人进入关中本来就有些排斥，处理事务时也是偏袒关中人。如果不能及时调整，恐怕事态会更加严重。”
天子不置可否。“你是说，安排一些凉州士人为守令？”
“是。”王异顿了顿，又道：“凉州虽然偏僻，不如中原有才，可是选择几个守令还是能找到合适人选的。既然关东人、关中人能到凉州做官，为什么凉州人不能到关中为官？”
天子沉吟了良久。“你可知道有人说朝廷偏袒凉州人？”
王异点点头。“诚如陛下所言，关中流言纷纷，但臣以为陛下不必介怀。”
“是吗？”
“是的，陛下做任何事，都会有人反对。陛下如果想知道民意，不能只听那些叫得最凶的人说，还要听那些没机会说话的人说。臣以为，只要陛下能调整好关中百姓和凉州百姓的关系，至少会有一半人对陛下心怀感激，剩下的一半人也未必全是反对者。这样看来，还是支持的多，反对的少。”
天子笑了。“你这么一说，倒也有理。”
王异接着说道：“陛下方用武天下，凉州出精兵，这些凉州百姓背井离乡，在关中定居，感激陛下恩德。陛下有诏，自然云起响应，陛下可立得精兵三五万人，何敌不克？”
天子眉梢轻颤，若有所思。他的确需要精兵，凉州人耐苦善战，的确是好兵源，至少比关中人好。关中离南阳太近了，不少人都有过到南阳逃难的经历，至少听说过，一有风吹草动就想跑，根本没心思为朝廷作战。凉州人在南阳的少，经常听说的倒是两万凉州精锐被孙策击败，斩首示众，甚至剥皮活埋什么的。如果与孙策作战，凉州人比关东人更可靠。
但这个计划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包括荀彧在内。董卓乱政时，凉州兵曾在颍川为乱，杀伤极多，荀彧、钟繇等颍川籍官员对凉州兵一向没好感，认为他们残忍粗暴，又难统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精锐，不宜为禁军主力，还是从关中挑选比较合适，最远也不能超出传统意义上的六郡。
天子让人把阎温叫来商议。阎温西征侍驾有功，现在是虎贲中郎，随侍天子左右，指挥由凉州籍士人充当的虎贲郎。阎温听完王异的建议，非常赞同，他又做了进一步的补充，在关中推行新的兵制，对愿意从军的百姓优先分配土地，代价就是这些人必须世代为兵，平时种地、训练，一旦朝廷有诏书，他们就自备武器、粮食，随军征战。这么做既能保证兵源，又能减轻朝廷的负担。
天子非常感兴趣。他当然知道这个兵制对凉州人有利，为了土地，愿意当兵的凉州人显然要比关中人更多。关中人本来就有土地，新兵制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吸引力严重不足，说不定还会强烈反对。
可是这个兵制对朝廷有利。平时耕种，战时从征，这其实就是秦国的耕战制度。秦以此灭六国，他也可以凭此击败孙策。别的不说，有了充足的兵源和粮食，他至少能守住关中。
天子让阎温再仔细斟酌一下，届时在朝会时提出来，由诸府共议。修改兵制是一件大事，需要仔细认证，不是内朝就能定的，还要外朝的三公九卿支持才行。
阎温躬身领命，退了下去。他没有拖延，立刻赶到司空府找到杨阜商议。这件建议并非阎温首倡，而是杨阜先提出来的，阎温、赵昂夫妇都参与其中。阎温在天子身边，王异在吕小环身边，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向天子进言。
得知天子对这个兵制感兴趣，杨阜很满意，抚着短须，对阎温说道：“此兵制一旦推行，凉州人在关中就站稳脚跟了。不过，我们还需要两个帮手。”
阎温笑道：“马腾、吕布？”
杨阜笑着点点头。“没错，他们不同意，这个兵制无法推行。此外，我还想和贾文和联络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兴趣在并州施行。有了他的声援，关中可安。”
“贾诩和孙策过从甚密，他能响应我们？”
杨阜笑了笑，胸有成竹。“伯俭，这不是你我一人一姓的荣辱兴衰，这是所有凉州人的机会。贾文和是阎公看中的人，这些年在朝中为官，饱受关中人的排挤，我相信他不会不考虑一二。他虽然和孙策过从甚密，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向孙策称臣，如今孙策坐大，他该做出选择了。”

第1868章 民心向背
荀彧斜靠在车壁上，看着不时拂过车窗的柳枝，一时出神。
唐夫人坐在对面，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荀彧，手里拿着一枚橘子，橘皮在她灵巧的手中分作六瓣，露出丝络缠绕的果肉，她细心的拈去丝络，放在橘皮上，掰下一片，递了过来。荀彧伸手去接，她却不让，一双妙目静静地看着荀彧。荀彧无奈，张开嘴，轻轻咬住。
“这是荆州来的吗？”
“应该是吧，陛下赏了十枚，伏贵人又送了十枚，具体的我也没问。”
荀彧没吭声。伏贵人怀了天子的血脉，再过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宫里的太医说可能是男孩，如果是真的，这将是天子的长子，伏贵人很可能母凭子贵，成为皇后。
伏贵人是伏完的女儿。伏完尚公主，是皇亲国戚，本人又是经学世家，学问道德都无话可说。伏贵人本来是合适的皇后人选，只是现在形势不同，天子迁都关中，山东世家并不受重视，伏贵人向他致意有求援的心思。
荀彧很纠结。从内心讲，他当然希望伏贵人能成为皇后，将来的太子拥有山东血脉，可是从眼前的现实来说，他又清楚，天子要想中兴大汉，必然要借助关中甚至凉州人的武力，伏贵人现在就争夺皇后之位并不合适。
一旁随侍的鲍出忽然说道：“令君，前面有人，好像是蒋干。”
荀彧眉头微蹙，看了唐夫人一眼。唐夫人摇摇头，表示不知情。荀彧有些奇怪，蒋干在这里是碰巧还是专程在等他？天子凯旋之后的这几个月，蒋干出奇的安静，并没有四处奔波，甚至连荀彧这儿都没怎么来，今天出现在这里未免有些突兀。
荀彧冲着鲍出使了个眼色。鲍出会意，让车夫放慢些，他踢马赶到前面。蒋干的马车停在路边上，车门紧闭，车窗也关着。鲍出赶到面前，翻身下马，拱手施礼。蒋干拉开车窗，看看鲍出，又看看缓缓停下的马车，笑了笑。
“令君是一个人吗？”
“和夫人同车。”
蒋干点点头，转头示意了一下。同行的董青下了车，提着一只竹篓，向荀彧的马车走去。鲍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接过。入手一沉，这才意思到这竹篓不轻，不禁诧异地看了董青一眼。来到荀彧的车前，荀彧打开车门，董青在车门前站定，欠身施礼。
“受长公主之托，有一些礼物带给令君、夫人。”
鲍出一手提着竹篓，一手掀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篓橘子，又大又圆，颜色鲜艳，每一枚都是好果，比宫里赏赐的还要好三分。荀彧很惊讶，长公主经常写信回来，新年的礼物早就送到了，端午还没到，这送的什么礼？不用说，是蒋干找理由见他。
他还没开口，唐夫人说道：“既是长公主所赠，那就却之不恭了。夫君，蒋君有好久没有登门了，今日一见，理当共话，你不如去他的车上坐坐，我也正好和董夫人聊几句闲话。”
荀彧点点头，起身下车。唐夫人将董青拉上车，两人对坐，说起闲话来。
荀彧来到蒋干的车前，蒋干已经拉开车门，笑盈盈地看着荀彧。荀彧摇摇头，上了车，在蒋干对面坐下。蒋干敲了敲车壁，问道：“令君准备去哪儿？”
“博望苑。”
车夫听得清楚，轻扬马鞭，向博望苑而去。蒋干看着荀彧，笑得很神秘。“听说戾太子好《谷梁春秋》，算是荀氏学的拥趸，令君这是打算瞻仰一下戾太子的故居，为荀氏学张目么？”
荀彧摇摇头。“最近长安城越来越拥挤，我嫌太吵，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博望苑虽然荒废了，还有一些房屋，修修也许能用。”
“原来令君是乔迁啊。”蒋干点点头。“如果令君不怕闲话，我可以送你一些琉璃。”
“多谢了，不过用不上，长安如今也有琉璃作坊了。”
蒋干哈哈一笑。“君子德风，小人德草，令君准备以身作则，引领长安风气，我就不多嘴了，免得坏了令君名声。”他顿了顿，又道：“我这儿有一份礼物，不知道令君有没有兴趣。”
“谁的礼物？”
“吴侯。”
“恕彧不敢轻受。”
蒋干嘴角微挑。“没关系，令君可以先看一看，如果觉得不妥，不受也罢。”
荀彧打量蒋干片刻，微微颌首。蒋干拉开一旁的抽屉，抽出几页纸，推到荀彧面前。荀彧低头看了一眼，见是一份奏疏，而且是赵岐所奏，不免有些奇怪。赵岐的奏疏怎么会出现在蒋干手中？不过赵岐去了几个月，一直没有消息回来，他也的确急了，此刻也顾不得太多，连忙展开阅读。
赵岐的奏疏分前后两个部分，前面写他这一路的见闻。由函谷关东行，第一站是旧京洛阳。镇守洛阳的是鲁肃、辛毗。鲁肃和辛毗合作得不错，他们招募流民，在洛阳周边屯田，还对洛阳城进行了一定的修复，尤其是帝陵。虽说洛阳城还是很破败，很多地方都长了野草，不过总体来说还算安定。由洛阳入颍川，再到汝南，与汝南太守张昭相见。去年官渡之后，颍川、汝南安定，生产渐渐恢复，尤其是汝南，经过仓慈等人的苦心经营，屯田初见成果，百姓安居乐业。
看到这些，荀彧喜忧参半。家乡静好，他自然高兴，但颍川在孙策手中，又是前线，这份静好其实很脆弱，一旦天子东出，颍川必然又成战场，而他将成为这场灾难的推动者之一。
一念及此，荀彧心中酸痛，有如万蚁啃噬。
他强忍着愧疚，继续向下看。赵岐跟着张昭到达秣陵，与孙策讨论治国之道。孙策印行了他的《孟子章句》，对孟子仁政也颇为推崇，只是有些细节上还有不同意见。后来他又到了吴县，一路见识了江东的发展，最后与杨彪、黄琬相见，对当前的形势忧心忡忡，最后几个人商量出一个对策，也就是这封奏疏的主旨所在。
召孙策入朝主政，避免战争。
赵岐没有明说最后是禅让还是篡夺，但荀彧明白他的意思，将混乱控制在朝堂之上，尽可能不要波及普通百姓。战争的危害有目共睹，黄巾以来不过十年，洛阳废了，兖州残了，青州、徐州也损失惨重。眼下虽然恢复了一些，可若是战争继续，整个中原都有可能成为废墟。
荀彧双手拢在袖中，沉吟良久，抬起眼皮看了蒋干一眼。“吴侯愿意入朝？”
“条件合适就愿意。”蒋干笑笑。“吴侯不是好战之人，他行的是仁政。这一点，想必令君也不会否认吧？”
荀彧避而不答，追问道：“什么样的条件才叫合适？”
“这么说，令君是接受了？”
荀彧犹豫了片刻，摇摇头。“我无权决定，我只能说不反对。”
蒋干将奏疏收了起来。“令君是天子智囊，又是天下士人领袖。令君不反对，说明赵公的这个建议还是符合民意的，想必天子也会接受。如此，太平可期。”
荀彧眉心紧蹙。“你就是想问问我的意见？”
“仅此而已。赵公的奏疏是以六百里加急的邮驿传递的，这已经表明了吴侯的态度。能不能谈成，决定权在朝廷。”蒋干微微一笑。“数日之内，这份奏疏就会传遍关中。令君，吴侯的诚意天地可鉴啊。”
荀彧脸色大变。“吴侯这是要逼迫朝廷么？”
“令君，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如果对民有利，对社稷有利，逼迫一下朝廷又有何不可？难道看着朝廷为恶也要为虎作伥？”蒋干哈哈大笑。“令君可是党人，什么时候变成了愚忠之人？九泉之下，李元礼、范孟博的棺材板压不住啦。”
“你……”荀彧哑口无言。他盯着蒋干看了好久，心中寒意渐生。孙策愿意入朝，绝不是为天下百姓着想，而是避免陷入不利的形势，要争夺民心。如果交战，孙策在道义上没有优势，地理上又没有地利，所以他以退为进，以朝争代替战争，消解关中的地理优势。偏偏这一招还不怎么好破，如果天子接受赵岐的建议，召孙策入朝主政，大权旁落，将来再想夺回来就难了。如果天子拒绝，那挑起战事的责任就要由朝廷来承担，民心向背对朝廷非常不利。
“蒋子翼，我不反对吴侯入朝，但也不会答应他的所有要求。朝廷自有法度，如果他不能遵守朝廷法度，所谓的诚意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是非曲直，天下人自有公断，即使吴侯也不能一手遮天。”
蒋干不屑一顾。“天下人心又岂是你一个人能代表的？令君，恕我直言，你连你荀家都代表不了，更何况天下人。至于天子，他现在能代表的大概只有凉州人吧？”他顿了顿，又道：“当初荀卿以一代儒宗教出李斯、韩非两个法家之徒，为天下笑。如今你为帝师，不会重蹈覆辙吧？我看天子举措可是越来越像赵政了。说来也巧，他身上也有赵国血脉，这历史还真是相似啊。”
“蒋子翼，你……”荀彧勃然大怒。
“令君，稍安勿躁。”蒋干伸手按在荀彧肩膀上，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向左还是向右，向儒还是向法，望令君好自为之。”

第1868章 画虎不成
博望苑在长安南。若由杜门出城，沿杜城大道南行五里就能到达。不过荀彧今天是由安门出城，到达博望苑之前先经相邻的太学、辟雍，再向东折，方能到达博望苑。
太学无生员，辟雍也荒废多时，野草丛生，鸦狐出没，不用下车就能感觉到衰败之气。荀彧远远地看着，情绪更加低落，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蒋干笑笑。“令君不必如此。长安虽然破败，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比洛阳好多了。”
荀彧没好气的瞪了蒋干一眼。“洛阳破败了，你很开心么？”
蒋干摇摇头。“令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蒋干虽然曾去洛阳干禄，却未求得一官半职，不过一介布衣。既未毁洛阳一草一木，也不必为此承担任何责任，自然也毋须愧疚。倒是令君难辞其咎，你们汝颍人当时可是大权在握啊。”
蒋干说着，笑出声来。荀彧暗自惭愧，无法反驳，只能一声轻叹。“你说得对，我的确难辞其咎。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大汉能够中兴，只有君明臣贤，政治清明，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以暴易暴又有什么意义呢？到头来，还不是一姓之兴衰，与天下百姓何干？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吴侯是有见识的人，方有此悲天悯人之言，可是一旦涉及到自身荣辱，便也与常人无异了。”
蒋干嘴角带笑，连连摇头。“令君言不由衷，恕我不敢苟同。”
荀彧看看蒋干。“子翼何出此方言？”
“令君有王佐之称，乃是不世出的贤者，见微知著，未卜先知，向有知之明。纵使你未与吴侯相见，不能测其深浅，难道就不能闻其言，观其行，见其志？你说吴侯与常人无异，那与令君与约的张子纲先生当何以自处，尊兄荀友若、从子荀公达，尊友郭奉孝、辛佐治岂不是有眼无珠？”
荀彧面色微红，拱手施礼。“敢请子翼指教。”
“不敢。”蒋干正襟危坐，还了一礼。“诚如令君所言，吴侯也是人，他同样要穿衣吃饭，同样要成家立业，要为家族兴衰荣辱尽一份努力，但他不仅如此，他还有更高远的志向。他不仅有更高远的志向，他还有实现这些志向的能力。”
荀彧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蒋干。
“我知道，令君觉得天子虽然年幼，却英武过人，有明君之相，是以尽心辅佐，欲中兴大汉，致天下太平，而吴侯却是他的大敌，是中兴最大的障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天子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优秀，他这一切都不过是效仿吴侯，而且学得并不到家，画虎不成反类犬，所谓的功绩不过是因人成事，掠人之美？”
荀彧“嗤”了一声，不以为然。
蒋干也哼了一声，以示回应。他曲指轻叩案几。“看来令君不愿意承认。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关中行新政，建工坊，是不是效仿吴侯？”
荀彧点点头。“见贤思齐，择优而从，本是当然。”
“崇女子，平衡阴阳，移风易俗，是不是步吴侯后尘？”
荀彧迟疑了片刻。“……是。”
“这两项都是学自吴侯，可是你们学到位了吗？”
荀彧没吭声。关中的新政主要推动者就是他，实行得如何，他心里最清楚。工坊是建了，技术水平一直不如南阳。尊重女子的风气也有一些，可是比起孙策来相去甚远，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都是客气的。
“天子西征，号称大捷，可是这大捷背后究竟有多少战绩，与吴侯相比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只想问一句，如果没有南阳军械，天子敢越陇山一步吗？”
“南阳军械虽好，但天子西征大捷却并非全是军械之功……”
蒋干无声地笑了，神情戏谑。“你当初向我讨金丝锦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荀彧面红耳赤，神情窘迫。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清楚，他之所以最后同意天子西征，刘晔之所以敢在鲜卑犯境的时候力谏迎战，最后又能战而胜之，南阳军械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孙策送的金丝锦甲，用杨彪那三亿钱装备的羽林骑，以及马腾、韩遂拥有的精骑，才是最大的倚仗。甚至在此之前，孙策一战而平定辽东、太史慈横扫东部鲜卑的辉煌战绩也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正是孙策和太史慈的战绩让他们意识到了新式装备的巨大优势，刘晔才敢于正面迎战鲜卑人，取得西征大捷，而不是徒有其表。
他们一直在效仿孙策而已。
“你们一直在学，却又不肯承认，而且还入了歧途。”蒋干接着说道：“吴侯行王道，你们行霸道。吴侯读孟子，天子读荀子。吴侯善待读书人，你们对凉州人委曲求全。令君，杨文先自卖三亿钱，黄公琰宁愿被俘，赵邠卿滞溜不归，你不觉得这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吗？他们难道都是无知之辈，分不清好坏？那朝廷派他们出使，是不是太失策了？”
荀彧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户口之众，钱粮之多，器甲之精，将士之勇，民心向背，你们哪一项能和吴侯比？你们倚仗的不就是关中的地势么？可是你别忘了，高祖破暴秦，光武帝破新莽，都是由东而西，崤山虽高，函谷虽险，能挡几时？吴侯欲取天下如覆掌，之所以愿意入朝执政，不过是想少流一些血，为汉家留一些血食。他想问鼎天下，的确关乎一姓之荣，但你若以为只是如此，那你就看错了。所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说的正是令君之流。”
蒋干敲敲车窗，让车夫停了下，欠身拉开车门，逼视着荀彧。荀彧血往上涌，白皙的面皮涨得通红。
“蒋子翼，你这是何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请转告陛下，这是最后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吴侯兵临城下的时候，你们再后悔可就迟了。”
“你这是威胁朝廷吗？”荀彧怒急攻心，厉声喝道。
“你说是，那就是了。”蒋干耸耸肩，神情淡然。
荀彧气急无语，起身下车，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向自己的马车走去。他的马车也停下了，董青从车里走了出来，错身而过时向荀彧施了一礼，荀彧正在气头上，也没空理他，像头怒虎一样冲进车里，“呯”的一声关上了车门。董青碰了一鼻子灰，莫名其妙，回到蒋干的马车上，正待要问，蒋干敲了敲车壁，马车重新起动，掉了个方向，扬长而去。
荀彧坐在车中，气得浑身发抖，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唐夫人不解其意，又不好问，只得坐在他身边，轻抚他的背，柔声劝解。过了好一会儿，荀彧才慢慢平静下来，他靠在车壁上，双目无神，脸色也有些灰败，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回城。”
“不去博望苑了？”
“不去了，我们没机会入住新居了。”荀彧无力地挥挥手。“孙策要来了。”
……
天子看着快步走来的荀彧，吃了一惊，赶上两步，伸手相扶。“令君，出了什么事？”
“陛下，收到赵岐的奏疏了吗？”
天子摇摇头。“赵岐有奏疏来了？”
荀彧转身对一旁的曹丕说道：“去秘书台，问刘令君，看他有没有消息。”曹丕看了天子一眼，天子点点头，曹丕不敢怠慢，飞也似地去了。荀彧利用这个时候，把蒋干给他看的奏疏内容简略的说了一遍，重点分析了孙策此举的用意：争夺民意。
天子的眼睛缩了起来，眼角的青筋贲起，连眼珠都有些充血泛红。他嘶声道：“蒋干……当真这么说？”
“陛下，蒋干怎么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岐这份奏疏一旦印行天下，陛下就被置于尴尬之地了。一旦应对不当，挑起战事的责任就在朝廷了。”
天子冷笑道：“那又如何？”
荀彧惊愕地看着天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天子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挤出一丝笑容，解释道：“令君，你别急，我觉得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不管孙策是怎么想的，他眼下还没有进攻关中的实力。兵法有云：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与其担心孙策的诡计，不如想想如何稳定关中，拒敌于门外。”
“陛下所言甚是。”
刘晔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奏疏。曹丕一路小跑的跟在后面，满头是汗。刘晔走到天子面前，向天子行礼，又与荀彧见礼，将手中的奏疏送给天子。这正是赵岐所写的奏疏，天子迅速扫了一遍，和荀彧转述的相差无几。有了之前的准备，他此刻显得非常平静。
“子扬有何妙计？”
“接受赵公的建议，召孙策入朝，看他敢不敢来。”
荀彧问道：“如果他敢来呢？”
“那就让他做大将军，主持政务，推行新政。”刘晔撇了撇嘴，冷笑道：“看他怎么解决关中的困难，平定冀州、并州。”

第1869章 重蹈覆辙
荀彧连连摇头。“子扬，你想得太简单了。孙策不是窦武、何进，甚至不是梁冀，他心里早就没有朝廷。如果一定要说，他就是王莽，而且是拥有强悍武力的王莽。如今能挡住他的就是山河之固，让他进了关，这最后一道防线也将拱手相让，谁还挡得住他？”
天子眼神闪烁，转头看着刘晔。
刘晔反问道：“依令君之见，否决赵公的进谏？”
“也不能简单的否决。”荀彧头有些疼，抬起手，轻捏眉心。回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应对之法。从蒋干的态度来看，孙策入朝的意愿非常强烈，这让他非常不安。可是他想来想去，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蒋干手里有赵岐奏疏的抄本，消息是瞒不住的。孙策要入朝，朝廷不同意，挑起战事的责任就在朝廷一方，朝廷将失去道义上的优势。
刘晔有些不耐烦。“令君究竟是什么意思？”
荀彧无奈。“子扬，你有没有想过，大将军要掌握兵权，孙策与韩遂、马腾原本就很亲近，他一旦入关，能听陛下指挥的人马还有多少？大将军是内朝官，如果他要将陛下身边的人都换成他的亲信，你如何应付？他以朝廷的名义下诏，将亲信安插到各州郡，陛下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荀彧一连提了几个问题，刘晔却不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问了一句：“令君不妨直言，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说实话，我一时也无应对之策。”荀彧一声长叹。“征孙策入朝是引狼入室，拒绝孙策入朝是自绝于天下，进退两难。我只能希望陛下不要仓促决定，三思而后行。”
刘晔点点头，口气缓和了些，态度却非常坚决。“令君谨慎，这自然是好的。不过正如令君所言，孙策本无君臣之义，与朝廷不能两立。孙策善战，南阳乃其发迹之处，经营多年，朝廷若是出武关征讨，未必有胜算。若是据险而守，则关东钱粮不入，关中也难自全。既然征与守皆不可得，不如诱孙策入朝，或许有一搏之机。关中之兵分为三部：南北军，吕布的并州军，马腾的凉州军。南北军是陛下亲军，非孙策所能掌握。吕布与孙策虽有交往，却谈不上密切，也不可能将兵权拱手相让。至于马腾，他就算依附孙策，也不可能言听计从。如此，孙策能倚仗的只有他的亲信，陛下总能找到机会。”
荀彧摇头。“子扬，你这是孤注一掷，寄希望于万一。若能成功，固然不错，可若是孙策谨慎，不给你机会，你又将如何是好？且闻孙策骁勇，罕逢敌手，身边更不乏许褚、典韦这样的熊虎之士，你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勇士来对付他？”他转向天子，深施一礼。“臣恳请陛下三思。”
刘晔也向天子施礼，却不说话，神色间对荀彧的建议颇有些不以为然。
天子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二位令君，孙策远在千里之外，是否征他入朝，不急在一时，可以缓缓图之。眼下却有一件事需要尽快做出决断。”
“请陛下示下。”
“西征结束已经四个多月，赏赐、抚恤还没有发放，将士们多有怨言，二位令君可有什么建议？”
荀彧和刘晔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天子西征的计划中并没有与鲜卑人交战，只是在凉州走一圈而已。朝廷准备了一部分粮草，韩遂筹集了一部分，朝廷再为凉州士人和羌胡首领大行封赏，加官进爵，发了一堆印绶，封了不少将军，却没花多少钱。可是后来鲜卑人犯境，陛下亲自迎战，仗是打赢了，却凭空多出一笔赏赐、抚恤的开支。这些赏赐、抚恤中有一大部分是给普通士卒的，必须要实实在在的财物，朝廷根本拿不出这笔财，一直拖到现在。
天子见二人无计，又说道：“朕还听说，迁入关中的凉州百姓受到关中百姓欺凌，郡县守县多有袒护关中百姓之举，致使凉州百姓心生不平，甚至冲击府寺。这可属实？”
刘晔点点头。“的确属实，只是……”
天子抬起手，打断了刘晔。“可有解决之道？”
刘晔愣了一下，拱手道：“暂时……还没有。”
“朕想了一下，也许可以一并解决这些问题。关中本是陆海，号称八百里秦川，多有良田，秦因此而兴，如今户口不足，这才引凉州百姓迁居关中，以充实户口。凉州百姓与关中百姓发生冲突，并非土地不足，而是分配不公。关中也好，凉州也罢，都是朕的子民，不宜有所偏袒。朕打算分派使者，到各郡县查验土地，为他们主持公道，对不能秉公执法的官员进行惩处，你们觉得可行否？”
荀彧思索片刻。“陛下又准备如何赏赐立功将士？”
“土地。”天子说道：“关中有那么多抛荒的土地，为什么不用来赏赐给立功将士？”
荀彧苦笑道：“陛下，关中是有不少抛荒的土地，可是那些抛荒的土地要重新变成良田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凉州百姓本来就不擅长耕种，这些土地就算分给他们，他们也未必愿意接受。”
天子来回走了两步。“那就给他们良田。”
荀彧、刘晔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天子要分给凉州百姓良田，就意味着要从关中百姓手里夺走良田，这会引发更大的冲突。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道：“陛下，万万不可！”
天子无声地笑了。“二位令君不要急，朕还没有说完。”
荀彧、刘晔再次躬身听命。听到这里，他们已经清楚了，天子绝非一时心血来潮，这是早有预谋。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那几个凉州人，这个建议十有八九是杨阜、阎温等人提出来的。
天子把阎温提到的建议说了一遍。这两天，他已经反复考虑过，还多次找杨阜、阎温商量，越想越觉得可行。既能解决眼前的财政困境，又能解决将来作战的粮食问题，更重要的是他将拥有稳定的兵源，哪怕是人逃了也不怕，土地逃不掉啊。关中那么多土地，养活二十万兵户不成问题。有了二十万常备兵源，还不用担心粮食，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天子说得很兴奋，荀彧却听得心惊肉跳。他想起蒋干说的话，心里涌起说不出的荒谬感。蒋干不幸而言中，他果然又走上了先祖荀卿的旧路，用儒家的学问教出了一个信奉法家，行耕战之策的天子。
为什么会是这样？
……
虽然内心充满厌恶，但荀彧也清楚朝廷失去了关东，断绝了粮赋，这几乎是唯一能解决困难的办法。否则不用孙策进攻，朝廷就会饿死。
荀彧与刘晔一道为天子出谋划策，细化方案，尽可能将影响降到最低。为了保证计划可行，他们将刘巴、杨阜一起找了过来，共同商议。
经过反复讨论，他们拿出一个方案，将关中的土地分成三类，区别对待。
关中世家占据的土地基本不动，以维持关中的稳定，这些世家不仅掌握着土地，还掌握着工坊。朝廷迁居关中，他们也是受益者，对朝廷的支持比较坚定，也是朝廷能在关中立足的基础，不能轻易动摇。但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他们讨价还价，让他们提供更多的资源，并借机清理一些对朝廷首鼠两端的人。
原籍关中的普通百姓的土地进行重新分配，侵占的土地必须缴出，由官府统一分配。普通百姓没什么实力与官府对抗，再加上并没有动及他们原本的利益，虽然不可避免的会有人抗拒，却影响不了大局，很快就能平息。
最后就是那些清理出的土地，朝廷将分配给从凉州迁来的百姓和将士，包括马腾和吕布的部下在内，实行士家制度，每户分到足够一家人生活的土地，不用交纳田租，但是每年要提取一部分的分额集中管理。出征时，就从这些仓库里提取粮食作为军粮。这些百姓终身服役，父死子继，平时除了耕种，还要练兵，演习战阵，保持战斗力。
士家不受郡县管理，由朝廷直接安排人负责，以军中的部曲为单位居住、耕种，平时是邻里，战时是袍泽，以保证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实行连坐制，如果有人怯战或者逃亡，其他人一同受罚，直至处死。
除此之外，杨阜还提出一个建议：在宗室中选择通晓武事的子弟，充足到各地，担当校尉、都尉等官职，校尉领千户，都尉领五百户，平时治民练兵，轮流负责长安城的宿卫，战时则充任军官，统兵出战。这些人都是刘姓子弟，荣辱与朝廷休戚相关，可以成为朝廷藩篱。治世需要控制宗室，免生后患，如今是危急之秋，应该发挥宗室护卫皇室的作用。那么多宗室齐聚长安，不分配他们任务，他们无所事事，迟早会闹出麻烦。
天子欣然同意，交由宗正刘宠负责此事，并亲自挑选了一些人选。
数日后，方案基本敲定，在朝会时进行商讨。

第1870章 蒋干钓鱼
朝会进行得很顺利，几乎是皆大欢喜。
立功将士得到了赏赐，凉州百姓得到了土地，宗室得到了实际权力，天子得到了兵源和效忠。
最大的受益者是凉州士族。他们不仅得到了京兆尹和扶风太守两个职位，而且有数万凉州将士为根基，成为朝廷不可或缺的顶梁柱。凉州籍的士人因此遍布朝廷内外，在宫里为郎中、侍卫，在宫外担任士家的校尉、都尉。
有关东籍的大臣表示反对，提醒天子兵权集中凉州人手中对朝廷不利，但他们一来没什么话语权，二来遭到了宗室的强烈狙击，只得偃旗息鼓。本朝推行儒术，宗室有名无实，只能食俸禄，不能治民，如今终于有机会掌兵治民，与天子共治天下，享受刘氏子孙应有的荣耀和责任，谁想阻止，谁就是他们的敌人，不用人招呼，必群起而攻之。
凉州士人不能在朝堂上出言不逊，他们无所谓。关东籍大臣以儒生为主，学问虽然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奈何只是嘴上功夫，根本没人听他们的，被宗室子弟一阵冷嘲热讽，灰溜溜的退到一旁。
荀彧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
也不是所有人都开心，后将军马腾就很不舒服。他随天子出征，虽有斩获，功劳却非常有限，赏赐也不多。如果想得到更多的土地，他就只能将部下纳为士家。虽说天子承诺，他的部下还是他的部下，不管是战时还是平时都由他指挥，不会有别人插手，但他还是不安心，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他祖籍关中，可是在关中没有根基。他的部下是西凉人，但他又与凉州士族没什么来往。孤立无援，两面受气。
朝会快要结束的时候，马腾出列请奏，请求出镇武都、陇西。他的理由很简单，他的部下以骑兵为主，不会耕地，而且战马需要大量的牧场，吃粮食的消耗太大。关中牧场有限，不如陇西、武都适合。
天子早有准备。他对韩遂、马腾一直抱有戒心，韩遂已经主动退出了关中，马腾再退出，关中就没有真正能威胁他的力量了。他欣然同意，安排马腾去武都、陇西，配合曹操征讨宋建。为了表示对马腾的感谢，天子下诏，转马腾为襄武侯，增邑一千五百户。
退朝之后，马腾随即让马超去请蒋干。当初孙策曾答应马超，如果他能出镇武都，孙策可以提供一些淘汰下来的军械，让他去和羌人做生意。现在形势变化，马超被留在了关中，马腾却出镇武都，他希望孙策还能履行旧约。
对马腾退出关中，蒋干很意外。他没有立刻答应马超，只是同意向孙策汇报。孙策如何决策，他没有把握。马家父子做人不太地道，先是随意提价，一匹普通战马都能卖出上等战马的价格，后来马超又离开孙策，返回关中。如今马腾又离开关中，坐视天子掌握关中兵权，丝毫不顾及孙策的利益。既然他对孙策已经失去了作用，孙策又得到了辽东，基本解决了战马来源，马家还想继续占便宜，未免有些不知足。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马超心情很不高兴，既有些失落，又有些怨气，拂袖而去。
……
就在朝廷在推进士家制度的时候，赵岐上书天子，请求征吴侯、车骑将军孙策入朝主政的消息在长安流传开来，先是在市井之间，后来越传越广，不仅普通百姓把这件事当作谈资，朝廷官员也开始正式讨论这件事。刚刚在朝会上吃了瘪的老臣们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纷纷上书天子，请求天子接受赵岐的建议，征召孙策入朝主政。似乎孙策一入朝，天下即可实现太平，士家制度自然也没必要了。
天子再次召集群臣议事，老臣们与杨阜为首的凉州籍新秀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这一次，杨阜等人没能占上风，被老臣们辩得哑口无言。
他们说孙策跋扈，有不臣之兆。老臣们则说孙策只是失礼，并非不臣，杨阜这么说没有证据，有诬陷之嫌。相反，天子西征，孙策有功倒是证据确凿。没有孙策提供的军械和粮赋，天子连陇关都出不去，更别说和鲜卑人对阵了。那么多西凉人只是来参见一下天子就加官晋爵，跟着天子上阵杀了几千鲜卑人就有军功，封赏甚厚，那孙策平定辽东，讨平称王的公孙度，击破东部鲜卑数万人该怎么赏？
况且，就算孙策有不臣之兆，也并非不可教化。既然朝廷能赦免矫诏的袁绍，为什么不能宽容孙策？既然连背叛朝廷多年的羌胡都可以教化，重新成为大汉之臣，为什么并未明言造反，只是有不臣之举的孙策不可以教化？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孙策入朝带来的好处。孙策入朝，他治下的诸州自然也重归朝廷。朝廷不仅有了粮赋，而且有了强大的武力，其他诸州必然望风而降，太平可期。如果拒绝孙策入朝，等于违背天下百姓渴望太平的愿望，到时候要反的就不仅是孙策，还有关东数州的百姓。
退一万步说，就算孙策有不臣之心，而且不可教化，将他征到朝中为官，用朝廷法度来约束他、惩处他，总比派大军征讨他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就算你们实行士家制度，你们就能击败孙策吗？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天下太平？既然不能，为什么不试试其他的办法？难道你们想养寇自重，把持朝政吗？
在唾沫横飞、战斗力暴表的老臣面前，杨阜等人节节败退，只得认输。
天子也觉得不能直接否决，否则无法向天下人交待，至少要做出从谏如流的姿态。他随即授意荀彧与蒋干接触，商讨相关事宜。
……
蒋干背着手，站在博望苑的废墟之中，嘴角微挑，似笑非笑。
荀彧与他并肩而立，只是拱着手，垂着眉，面色肃穆，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数日不见，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连眉心的皱纹都深了许多，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却像花甲老人。
“令君，你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朝廷征召吴侯入朝，是真心想托付朝政，还是想调虎离山？”
荀彧淡淡地说道：“那你能不能先给我一句实话：吴侯可不可以托付，还是说他就是一头猛虎？”
“我只能说吴侯可以托付天下万民，是不是可以托付大汉的社稷，要看大汉如何待他。”蒋干嘿嘿笑道，滴水不漏。他抬起手，指了指四周的荒草败屋。“天子行霸道，有秦皇汉武之雄。秦皇杀扶苏，汉武杀太子，区区吴侯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本朝大将军是一个不祥之位，朝廷用心如何，实在让人很担心。”
“既然如此，吴侯又何必将赵公的奏疏公布天下？”
蒋干神情淡淡。“那是赵公的奏疏，并不是吴侯的奏疏。吴侯即使不同意赵公的建议，也不会剥夺他说话的权力。至于吴侯来不来，那要看朝廷有没有诚意。”
“朝廷接受赵公建议，征吴侯入朝，便是诚意。”
“征吴侯入朝是问罪，还是主政？”
“自然是主政。”
“除了大将军这个不祥的官职，还有什么样具体的权力？”
“大将军佐天子，掌内外事，还要什么权力？”
“这么说，是名副其实的大将军，而不是徒有其表的大将军？”
“当然。”
“口说无凭，先给点信心。”
“你要什么样的信心？”
“兑现承诺，将吴侯平定幽州的军功赏了。”不等荀彧说话，蒋干又道：“陛下当初是如何承诺的，你心里有数，不要跟我说什么没有证据这类的推托之辞。”
荀彧沉默以对。天子当初为了让孙策陷在幽州，暗示可以封孙策为王，但是谁能想到孙策会这么快就平定幽州？异姓为王不仅违背祖制，而且是向天下人暗示孙策将走上不臣之路，篡汉是必然结果，暗示着他们之间必然有一场你生我死的较量。在孙策没有必胜把握的情况下，朝廷这么做其实有示弱的成分，容易造成朝中大臣的分裂。
可是在表面上，孙策没有要求封王——天下人不会知道他们今天在这里的谈话——是朝廷主动封王，这里面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蒋子翼，封了王，吴侯真会来吗？”
“不知道。”蒋干摇摇头。“来与不来，要看吴侯对你们的人品有没有信心。”蒋干再次环顾四周，从容自若。“毕竟，为了权力，父子都有可能反目，君臣之间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回头看着荀彧，歪歪嘴角。“再说了，封王是天子之前的承诺，当时并没有吴侯入朝的条件。一码归一码，前面的账清了，才有可能谈后面还做不做生意，你说对吧？”
荀彧抬起头，打量着蒋干，忽然笑了起来，眼神嘲讽。“蒋子翼，你们这是钓鱼啊，以入朝为饵，逼朝廷先答应你们的条件。即使朝廷满足了你们所有的要求，吴侯最后还是有可能不来，对不对？”
蒋干既不承认，也不否定。“那你是希望吴侯来，还是希望吴侯不来？”

第1871章 识势
我该希望孙策来，还是希望孙策不来？
荀彧站在齐腰深的荒树野草之间，不停地问自己。蒋干已经走了，只有鲍出站在一旁，四周静悄悄的，清凉的晚风吹过博望苑，荒树沙沙作响，野草随风摇摆，仿佛在点头，又仿佛在摇头。
“令君，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鲍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见荀彧没什么反应，又加了一句。“要不然夫人会担心的。”
听到夫人二字，荀彧如梦初醒，应了一声，转身向大门走去。虽然博望苑早就荒废了，四周的院墙坍塌了大半，到处都可以出入，但荀彧还是习惯从正门出入，而且会刻意走小门，哪怕正门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门框。
赤眉占据长安时，这里曾是一处据点，几乎所有的木头都被拆去烧火，名贵木材打造的门窗也不例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剩下了门框，或许是因为与石质的墙体嵌得太紧，取不下来的缘故。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作了土。”荀彧轻声吟哦着，心中说不出的凄凉。他理解蒋干选在此处见面的意思，孙策不相信朝廷。皇家无情，连父子都杀得血流长安，更何况异姓权臣。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谈，只是为了封王吗？他迟早是要鼎立新朝的，封不封王又有什么意义？
荀彧神情有些恍惚，木然地向前走。鲍出亦步亦趋，生怕他会摔倒或者撞到什么东西。他觉得荀彧今天有些不对劲。实际上，荀彧这些天一直不对劲，就像突然老了几十岁似的，经常走神，走路时也会发呆，有几次如果不是他提醒得及时，荀彧差点撞在树上。
鲍出非常担心，虽然已经是四月，天气转暖，可是早晚还是有些凉。荀彧身体不太好，受了凉可不得了。他护着荀彧上了车，吩咐了一声，又提醒荀彧留神，马车便向长安城急驰而去。
马车有些颠簸。这条路虽然是官道，却年久失修，跑得快些便颠得厉害。荀彧得了鲍出的提醒，倒也不碍事，只是经过太学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又想起赵岐的奏疏。赵岐说，吴郡的官道修得很平整，马车跑起来又快又稳，堪比驰道。现在想起来，赵岐说得并不准确，长安的驰道也不平，未必比得上吴郡的官道。
荀彧又叹了一口气。
回到住处，唐夫人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正与一个侍女站在门口等候。马车停下，唐夫人迎了上来，扶着荀彧下了车。四手相握，荀彧的手有些凉。唐夫人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两人进了门，侍女赶去厨房，从灶上取出食物，送到堂上，摆好碗筷，又准备了水和布巾，供荀彧舆洗。
荀彧净了面手，与唐夫人一起坐下，看着一眼剥好的橘子，又想起孙策来。饭后吃一个橘子，是孙策的习惯，长公主写信时告诉唐夫人，唐夫人觉得不错，就照办了。
荀彧想了想，问唐夫人道：“夫人，你说，是让孙策来长安好，还是不让他来长安好？”
见荀彧不吃饭，却又问这么古怪的问题，唐夫人心疼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让他来，他就来？你不让他来，他就不来？”
荀彧茫然地看着唐夫人。唐夫人哭笑不得，起身挪到荀彧面前，拿起碗，塞到荀彧手中。“你啊，赶紧吃饭吧，别想那么多了。孙策来或是不来，根本不由你做主。你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不如放宽心，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跟他好好斗一斗。”
荀彧眨了眨眼睛，忽然自失一笑。“可不是么，他来不来又岂是我能做主的。不仅我做不了主，陛下也做不了主。”他顿了顿，又道：“他迟早要来，区别只在于怎么来。既然如此，那还是来的好。”他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对，还是来的好。”
说完，他捧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
并州，龙山。
贾诩站在山坡上，看着清澈的溪水从脚下流过，眉心微蹙。
赵衢拱着手站在一旁，看似欣赏山景，并不关注贾诩，实际上注意力一直没有离开贾诩的脸，根本没看见一点风景。他千里迢迢地从长安赶来，与贾诩谈了几天，贾诩一直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眼看着他就要返回长安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他非常想从贾诩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信息。
但他又不能说得太直白。贾诩虽然也是凉州人，但他是董卓的旧部，又和孙策关系匪浅，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的真正想法。在贾诩做出决定之前，他不能将所有的底细都透露出来。
即使同是凉州人，相互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就在赵衢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贾诩叹了一口气。“伯行兄，临行在即，我也就不客套了。有几句话，可能未必让你满意，却是我的肺腑之言。有不妥之处，请伯行兄见谅。”
“岂敢，岂敢。”赵衢如释重负，脸上笑容绽放。
“伯行所言甚是，这的确是凉州人百年来，不，应该说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机会。诸君入朝主政，在关中实行士家制，成为朝廷栋梁。凉州得朝廷恩泽，必能英雄倍出，人杰地灵。”
“是啊，是啊。”赵衢附和道：“后生们再也不会遇到使君那样怀才不遇，被关东人排斥的事了。说起来，使君可是阎公欣赏的俊秀，堪称是凉州英才之冠，却被那些胸襟狭隘、目光短浅的关东人视而不见，实在可气。大汉走到如今的地步，关东人难辞其咎。”
贾诩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诸君入朝，是难得的机会，在关中实行士家制度，更是惊才绝艳的创举。诸君都是凉州的功臣，将来必能刻碑纪功，青史留名。”
赵衢大笑，谦虚了几句，眼神殷切地看着贾诩。对于他们这些读书人来说，立功封侯不太现实，青史留言更实际一些。他相信贾诩也不例外。
贾诩一声轻叹，露出几分无奈。“只不过并州与关中不同，这士家制度恐怕难以推行。”
赵衢面色微变，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使君……担心什么？”
“伯行，凉州百姓愿意迁到并州来的能有多少？”
赵衢哑然失笑。凉州百姓怎么可能会迁到并州来，并州怎么可能和关中相提并论，纵使比凉州好一些，也好得有限。
“你说得没错，关东人看不起我们凉州人，并州也是关东，王允是怎么对董公的，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我虽然是并州刺史，却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里还能推行士家制度？”
赵衢点点头。“使君说得有理，在并州推行士家制度的确有些难度，但使君可以与我等相呼应，为朝廷外援啊。”
“这当然可以。不过我只是太原太守，连并州刺史都没有得到正式任命，名不正，言不顺，恐怕是有心无力。”贾诩叹了一口气。“还请伯行兄体谅，我也是艰难得很啊，有心无力。”
赵衢心领神会。“若是使君成了真正的刺史，甚至更进一步呢？”
贾诩微微一笑。“伯行，我们凉州人做事不用绕这么多圈子，搞得和那么关东人似的多麻烦。你说呢？”
赵衢哈哈大笑，拱拱手。“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等我的好消息。”
贾诩拱手致意。赵衢再拜，转身离去。贾诩微笑，看着赵衢下了坡，上了马车，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他转过身，向坡上走去，转过一个弯，李儒出现在他面前。
“走了？”
“走了。”贾诩淡淡地说道，脸上看不到一点欢喜。
“文和，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这可是凉州人难得的机会。”
贾诩看看李儒，笑容依旧淡淡。“有那么多凉州人支持天子，也不差我一个。我倒是担心他们太热心了，耗尽了凉州本来就不多的元气。凉州不比关东，经不起几次重创。”
李儒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他和贾诩相处了这么久，清楚贾诩是什么样的人。已至知天命之年，他见过太多的事，不会像年青人一样冲动。
“你打算怎么做？”
“不急，再等等。”贾诩不紧不慢。李儒也没有再问。贾诩在想什么，他有时候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看他这副模样，想必是有了定计，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两人向前走了一阵，贾诩又道：“先生，你辛苦一趟，去渑池看看吧。谈生意还是本钱大一点的好，孟超（董越）心太急，我怕他和元义（牛辅）一样，沉不住气。”
李儒抚着胡须，微微颌首。牛辅去武威做太守，结果被天子几句话就糊弄晕了，为天子跑前跑后的张罗，却没捞到任何好处。这种粗人，忘了朝廷是怎么对待董卓的，记吃不记打，关键还什么都没吃着。
没有了贾诩居中调度，这些人迟早都是别人刀俎之上的肉。

第1872章 驱狼吞虎
荀彧回报天子，坦然地说明了蒋干的要求。
天子与身边诸臣反复讨论，迟迟不能决断，赵岐奏疏被公开对舆论造成的影响却在一天天的加剧，街头巷尾都是议论，期盼着太平，杨阜、阎温等人强烈反对，但他们无法控制舆论，更无法应对老臣们的反击，形势被动。
赵衢回到长安，向杨阜等人转告了贾诩的意见。见贾诩也对朝廷抱有疑惧之心，不肯轻易答应，杨阜也有些失望，同时也意识到朝廷一向没什么信用可言，不能养成天子食言自肥的习惯，否则他们将来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转而支持荀彧的建议，先兑现天子对孙策的承诺再说。
形势所迫，天子不得不做出谈判的姿态，安抚舆论。
答应谈判很容易，可是要谈出一个结果来却并非易事。孙策已经是吴侯，食邑为吴郡，其实就是有实无名的吴王。异姓封王有违祖制，有汉四百年以来，异姓封王就等于谋逆、造反，高祖有白马之盟，光武也誓在约，封孙策为王的影响太大，遭到了老臣们的一致反对。
这时候，刘晔、杨阜等少壮派联合起来，与老臣们争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荀彧说服了天子。祖制虽然理当尊敬，但大汉存亡之际，变法图强是当前急务，有所变更也是应该的。自从迁都关中以来，推行新政，违背祖制的事情太多了，又何必拘泥于这一件？与天下安危相比，与朝廷的诚信相比，暂时变更一下祖制也无不可。
荀彧更进一步，建议天子宣告天下，不仅孙策可以封王，将来有如孙策立下大功，有利于社稷者也可以封王，以示朝廷优先功臣之意。
天子心领神会，对荀彧此策拍案叫绝。有什么样的大功可立？大家心里有数，不必说破。如此一来，朝廷不仅不会失信于天下，还会将矛头指向孙策。什么样的大功可以封王？最明显的当然是围攻孙策，这就是悬在所有野心勃勃之辈面前的诱饵。朝廷已经偏居关中，大权旁落，他们想夺天下也好，想称王封侯也好，最好的办法就是围攻孙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与朝廷相比，孙策才是诸侯们最大的敌人。攻击朝廷不仅不合适，而且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攻击孙策却没有这样的道义负担，反倒能博得一些名声。
他们需要担心的只有一点：能不能击败孙策。
从实际形势来看，这绝非易事，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孙策霸占了中原，实力雄厚，但中原三面受敌，无险可守，进攻却困难重重，北有大河之险，西有群山之固，南有丛林之阻。可以说，即使袁谭、曹操等人没有攻击孙策的实力，守住自己的防区却是绰绰有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群狼搏虎，纵使孙策再强大，三面作战，也有师老兵疲的时候。
如此一来，朝廷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抓紧机会休养生息。如果孙策迫于形势，应征入朝，那就不能提非分的要求，必须按朝廷的规矩来，届时或以法绳之，或以力破之，都比两军对垒更有胜算。如果孙策不肯入朝，那朝廷无负于天下，孙策却成了分裂天下、战乱不休的罪魁祸首，他仁政爱民的名声不攻自破，舆论自然对朝廷有利。
老子云：柔弱胜刚强，此之谓也。
听了荀彧的分析之后，天子下诏封孙策为吴王，节制八州，征孙策入朝主政。
与此同时，天子接受了杨阜等人的建议，拜贾诩为并州牧，镇北将军，姑臧侯，食邑三百户，并节制河东、弘农两郡，作为朝廷与孙策之间的缓冲。
……
枹罕。
曹操站在将台之上，扶着栏杆，眯着眼睛，端详着远处的城墙。
法正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是眼神中有些不屑。
在冀县驻扎了半年后，天气刚刚回暖，冰雪还没有完全消融，曹操就率部赶到枹罕，将枹罕城团团围住。河首平汉王宋建君臣显然没料到这一点，被瓮中捉鳖，堵个正着。突围无望，他要么战死，要么投降。
曹操没打算劝降。宋建这种妄人不值得费太多心思，而他正需要一个斩首立功的机会，更需要一个让凉州刺史韦康丢脸的机会。
韦康是前任凉州牧韦端的长子，不仅相貌堂堂，学问也不错，是关中名士。他还有一个弟弟叫韦诞，今年刚十九，少年成名。兄弟俩被名士孔融称为双珠，京兆韦家后继有人，自然有点目无余子，不把曹操放在眼里。法正是扶风名门之后，但法正本人名声不著，韦康也不太放在心上，言语间难免有不敬之意。
曹操原本还不太在意，但法正却很不爽，建议曹操强攻枹罕，让韦康也承担一部分任务，看看他有多少真本事。曹操答应了，一本正经地与韦康商量，话里话外的提醒韦康，宋建称王已久，凉州人知情不报，你们父子相继主凉州之政，深受朝廷信任，却对此一无所知，难辞其咎，有同谋之嫌。天子震怒，要想证明你们父子的清白，只有砍下宋建的首级。
韦康也有点慌，天子拿凉州人没办法，要收拾他们韦家却很简单。谋逆是灭族的大罪，一旦坐实，韦家会被连根拔起。他接受了曹操的建议，在一些凉州豪强的支持下，纠集了两万步骑，攻击枹罕南门。
战斗很激烈，韦康继承了其父韦端的名望，很得凉州豪强之心，这些人都很卖力，但枹罕城却不是那么好攻的。宋建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又与羌人为邻，天天防着被羌人抢，城墙修得很结实，易守难攻，再加上地势所限，兵力摆布不开，韦康伤亡惨重，已成骑虎难下之势。
一名骑士从远处奔来，在阵地外下马，举着手里的小旗，快步走过军阵，来到将台之下。有卫士上前，接过一份书信，噔噔噔上了将台，双手将书信递给法正。
“谁来的？”曹操问道。
法正检查了书信的完整。“卞夫人。”
曹操眉头微皱，有些奇怪。他到益州之后，一直没怎么和卞夫人联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其实也是迫不得已。一是要向吴懿兄妹表明他分得清妻妾的重要性，不会因为卞夫人有子就会宠爱卞夫人，吴夫人无子就会不重视，丁夫人那样的事绝不会重演；二是免得朝廷拿卞夫人来威胁他。他越是不当回事，卞夫人越是安全。
卞夫人是聪明人，她深知其中利害，一般不主动和他联系，现在却公然写信送来，必然是长安出了大事。曹丕就在天子身边为郎，肯定是得到了重要的消息，卞夫人顾不得避嫌。
“说些什么？”曹操等了一会，又问道。
法正曲指一弹，冷笑一声：“天子在关中推行士家制，马腾回凉州，主武都、陇西军事。”
曹操眉头微挑。“什么士家制？”
“就是军屯，只不过那些百姓单列士籍，父死子继，世代为兵。这些凉州人还真是心急啊，抓住了天子的心思，步步紧逼。如此一来，关中就成了凉州人的关中了。”
曹操沉吟片刻。“这……倒也是个办法，看来杨阜、赵昂之流的确有些能力，不能以俗人待之。还有什么？”
“太仆赵岐上书天子，建议天子征孙策入朝主政。”
“嗤！”曹操不屑一顾。“赵公老了，尽出一些馊主意。”他顿了顿，又道：“孙策是什么意思，他能让赵岐的奏疏送到朝廷，难道真想入朝？”
“关中四塞，强攻不易，若能顺取，何乐而不为？”法正笑道：“他不愧是袁公路看中的人，这是打算直取要害啊。”
曹操连连点头。“不行，我要上书天子，不能让孙策入朝。”
法正笑了起来，突然咦了一声，似乎很是惊讶。曹操转头看了他一眼，见法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笑道：“还有什么事，居然能让孝直如此惊讶？”
“天子下诏封孙策为王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盯着法正看了半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当真？”
“千真万确。”法正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恢复了镇定，眼神却越发狡黠，渐渐露出一丝笑意来。“天子虽然年幼，却敢于打破成规，有魄力。”
曹操眨了眨眼睛，脸色慢慢的缓了过来。“这应该是荀文若、刘子扬的计策，未必是天子所愿。形势如此，天子也无力回天。不过存亡之际，本当破釜沉舟，变法图存，不可拘泥于旧制。”
“使君，你也可以的。此例一开，称王的绝不止孙策一人。论实力，论形势，使君当是孙策之下第一人。”法正收起书信，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墙，目光灼灼。“使君，再过三五日，诏书就要送到凉州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砍下宋建的首级，不能将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给韦康和那些凉州人。”

第1873章 羊质虎皮
曹操盯着法正看了片刻，一言不发。
他明白法正的意思。朝廷并没有彻底放弃中兴的希望——在关中行士家制度、推行耕战就是明证——但异姓封王是一个信号，标志着朝廷承认无法掌握局面，只能以退为进，坐视天下群雄争斗，希望鹬蚌相争，收渔翁之利。
不得不说，朝廷这么做的确需要一定的魄力。人往高处走容易，低下头却难。天子正当少年，又逢西征大捷之后，意气风发，却能放低姿态，算得上忍辱负重。若能打败孙策，朝廷凭借关中的地利和凉州人的支持，重整河山也并非一点机会没有。
这一点从迁都长安就可以看到征兆。关中四塞，利于防守。朝廷放弃荒残的洛阳，退守关中，不参与关东的混战，闭关殖谷，休养生息，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只是朝廷运气不好，接连受灾，户口流失严重，孙策又趁势崛起，竟击败了袁绍，短短数年就控制了五州，成为实力最强的诸侯，威胁丝毫不弱于袁绍。面对不利形势，朝廷无法独立对抗孙策，不得不以异姓封王为代价，组建讨伐孙策的联盟。如果诸侯与孙策两败俱伤，朝廷还有中兴的机会。
即使以眼前形势而论，孙策想强攻关中也非易事。
时局维艰，正是英雄进取之时。曹操坐拥益州，户口百万，又占据长江上游，与荆州、交州接壤，是天子寄予厚望的诸侯之一。若能佐天子平定孙策，富贵可期。若大汉真的气数已定，他也可以趁势而起，问一问九鼎之重。
益州也是有天子气的。论户口、形势，益州的条件比扬州强得多，即使和关中相比也不遑多让。
劣势当然也有，其中一点就是他曹操名望不足，对益州的掌握还非常有限。要解决这个问题，他就必须紧紧依靠朝廷，若能立下战功，受封王爵，他就可以真正掌握益州了。
孙策能封王，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孙策平定了辽东，击败了在辽东称王的公孙度。他如果能取得击破宋建的首功，证旧他有实力承担天子的期许，就算暂时不能封王，官爵也会往前进一大步。
曹操转了转眼珠。“孝直，朝廷能击败孙策吗？”
法正笑了。“使君，孙策独有五州，得天下户口之半，又得幽州之马、交州之奇货，堪称诸侯之霸，即使是益州也难当其锋。但他三面受敌，又无地利可用，并无必胜之势，只要运筹得当，破之不难。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好亡，只要能让他疲于奔命，不出数年，他就难以为继了。”
他拍拍栏杆，一声长叹。“我担心的是他会入朝，在朝堂上争胜，挟天子以令诸侯。”
曹操沉思良久，点了点头，也叹了一口气。“孙策是否入朝，我们无计可施，眼前的战局怎么办？”
法正也收回心神。“连攻数日，韦康不过尔尔，该使君上阵了。不过，我们要和凉州军换一下阵地。”
“换阵地？”曹操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错。”法正微微一笑，眼神狡黠。“扬雄曾云，羊质虎皮，我们反其道而用之，虎质羊皮，让宋建摸不清虚实，必能一战成功。”
曹操恍然大悟，抚掌而笑。
……
一天的苦战之后，韦康损失折将，却还是破城无望，恼羞成怒，回到大帐后将诸将一阵臭骂，勒令他们明天再战，务必破城，否则军法从事。
诸将敢怒不敢言，带着一肚子怨气走了。韦康坐在帐中，一个人喝闷酒。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曹操的当，却骑虎难下，无法回头了。他父子先后主政凉州，博得了一些名声，如今奉诏平叛，却在枹罕城下碰得头破血流，苦战无功。这个消息传到关中，他这个凉州刺史就算做到头了。
天下大乱之际，凉州又是朝廷后背，天子不会容忍一个不会用兵的坐镇凉州。连一个小小的宋建都无法战胜，天子还能指望他节制韩遂等凉州诸将吗？
怎么办？
就在韦康束手无策的时候，曹操来访。韦康很惊讶，却还是让人请曹操进帐。他心里清楚，要想解决眼前的难题，只有向曹操低头了。
曹操快步进帐，见韦康坐在案前，案上杯盘狼藉，韦康神情窘迫，他哈哈大笑。“元将果然是名士风范，即使是军旅之中也能独饮。怎么，不请我喝一杯？”
韦康搞不清曹操来意，也不好主动问，只得命人为曹操摆上酒食，两人对饮。曹操与韦康东拉西扯的说了一通，直到韦康快按捺不住了，才回到正题。
“元将兄，今天来，是收到一个消息，想与元将兄斟酌。”
“什么消息？”
“赵公邠卿巡视关东，上书天子，建议征吴侯入朝主政。”
韦康愣了一下，没吭声。赵岐是京兆长陵县人，知名的党人，在关中名声很好，算是同郡先贤，但赵岐上书建议朝廷征孙策入朝实在不妥，说得好听些是书生气，说得不好听，那就是被孙策收买了，判他一个交通诸侯都是轻的，说他谋逆也不为过。
“元将兄觉得，朝廷会同意吗？”
韦康不冷不热地说道：“朝廷如何决断，自有陛下和朝中诸公商议，你我还是关心眼前的战事吧。”
“元将兄说得对。”曹操喝了一大口酒。“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赵公为什么会提这样的建议？”
“为什么？”
曹操提起酒勺，给自己斟满酒，又为韦康添了一些。“元将兄听说过公孙度吗？”
韦康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曹操说什么，他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攻城不下，他能有什么办法？
“宋建不过陇西一匹夫，素无名望，枹罕不过一县城，你我攻之逾月不能下。公孙度却是曾做过尚书郎、冀州刺史的人，又跨有辽东、玄菟、乐浪三郡，雄霸辽东。可是结果如何？吴侯跨海而击，一战而平定辽东。元将兄能想象一下捷报传到长安时的景象吗？”
韦康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加不安。如果说赵岐是因为孙策的战功而上书朝廷，建议征孙策入朝，那他们父子的责任就更大了。只要有人在天子面前进言——这几乎是必然的——京兆韦氏从此就消失了。
“孟德兄……将何以教我？”韦康无奈之下，只得躬身施礼，向曹操请计，还特意换了一个亲近的称呼。他比曹操少十岁，却从来没有称曹操为兄，反倒是曹操一直称他为兄，他也坦然受了。
“元将兄……”
韦康摇摇手，强笑道：“论年齿，孟德兄为长。”
“哦，是吗？”曹操一脸惊讶。“我观元将沉稳，一直以为元将与我年龄相当。”
韦康尴尬地笑笑。“还请孟德兄指教，如何才能攻破这枹罕城。”
曹操收起笑容，沉默片刻，又看看四周。韦康会意，连忙说道：“孟德兄放心，大帐内外皆是我韦家部曲，忠心无虞。”
曹操点点头。“元将，我有一事不解，请元将如实相告。”
“你说。”
“宋建的事，你们父子究竟知不知情？”
韦康一愣，连忙说道：“着实不知情，着实不知情。”
“宋建称王十余年，你们父子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的确没有。”韦康当然不是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但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这么说，是凉州人故意蒙蔽贤父子？”不等韦康解释，曹操又道：“这么一说，我倒是能理解了，为什么打了这么久，枹罕还是无法攻克。”
韦康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不是特别明白。他是知道一些宋建的事，但了解非常有限，可以肯定凉州人有所隐瞒。如果说以前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天子都知道了，凉州人还不肯出力，用心就未免险恶了。
这是为什么？难道和凉州人入朝有关？韦氏是关中大族，如果韦氏垮了，对凉州来说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别的不说，那么多良田、宅第肯定会落入他们之手啊。如果能借此机会打击一批关中人，那就更好了。赵岐不就跳出来了嘛。
一时间，韦康疑窦丛生，又急又怒，觉得自己上了凉州人的当。如果真是这样，那别说一个月，再打半年，这枹罕城也打不下来啊。
“孟德兄，你有何妙计？”韦康是真的慌了。
“我有一计，也许可以解元将之忧。”曹操便把法正的计划说了一遍。他和韦康互换阵地、旗帜，他来南北，用凉州诸将的旗帜。韦康率领凉州诸将去北门，打着他的旗号，两军同时进攻。宋建如果和凉州人有勾结，肯定会将重兵调入北门，如果一来，南门防守空虚，他就可以一鼓而下。
韦康心慌意乱，根本无暇分辨虚实，只觉得曹操这个计策不错，至少他可以摆脱主攻的任务，看着曹操上阵。如果曹操也攻不下枹罕，平分秋色，以后谁也别说谁。万一曹操拿下了枹罕，斩杀了宋建，他有配合之功，也可以洗白自己，京兆韦氏可以逃过一劫。
两全其美！
略作思考之后，韦康一口答应。“就依孟德兄。”

第1874章 曹操建功
韦康召集众将议事。
见曹操在座，张横、梁兴等人都很意外，尤其是看到韦康与曹操如此和睦，不免狐疑，面面相觑，对韦康的怒气又增了三分。
曹操又解说了一番形势。这一次，他站在凉州诸将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宋建不知天高地厚，已经将所有的凉州人都害惨了。不砍下他的首级，凉州人无法自证清白。如今天下大乱，关东纷扰，朝廷迁都关中，凉州是后背，对朝廷的意义重大。经营好了，凉州人就是中兴名臣，富贵可期。杨阜、赵昂等人不是入朝了么？平定宋建，诸位自然也会封侯拜将，光宗耀福。
与韦康不同，曹操说话没什么书生气，亦庄亦谐，谈笑风生却又直指要害，凉州诸将被他说得心惊肉跳，没敢多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趁着夜色，韦康与曹操换防，声势搞得很大。城中的将士生怕他们连夜攻城，不敢怠慢，彻夜警戒，结果什么事也没有，白辛苦一夜。一连三日，韦康与曹操换防完毕，城上的将士也被搞得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次日一早，韦康与曹操同时发起进攻。
虽然曹操对韦康说，你们佯攻就行，不用太认真，可是凉州诸将被曹操说得心动，也想斩杀宋建自证清白，立功封侯，上阵之后个个争先，倒比之前更勇猛。韦康看得目瞪口呆。不过他乐见其成，鼓舞士气猛攻，恨不得抢在曹操前面破城。
但曹操没给韦康这个机会。韦康攻了大半个月，南门该填的也填了，该拆的也拆得差不多了，只是没破城而已。曹操补充了一些攻城器械，趁着宋建将大部分兵力调往北门的机会发起了进攻，曹操亲自执桴击鼓，激励士气，曹洪、史涣、张任、严颜各率部曲，直扑城下。
城上将士看着这些突然间勇不可当的“凉州军”将士，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击鼓向宋建求援，宋建也不相信，还以为部下贪生怕死，又想借机提要求，狠狠地骂了他们一顿。
在宋建发现真相之前，严颜率部先登，冲上城头，打开了城门。
曹操率部入城，曹纯指挥亲卫骑直扑宋建的王府，砍下了宋建的首级，将宋建的积累多年的财物收入囊中，其中包括一些凉州人与他往来的信件。
庆功宴上，曹操向韦康及凉州诸将保证，一定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然后将宋建王府里的宫女、财物分了一部分，人人皆份。凉州诸将大喜，对曹操印象大有改观，觉得他虽然是阉竖之后，出身不好，却比韦康这名士强多了。
曹操随即拟了一份报捷文书，连同宋建的首级，派人送往长安。
……
平定了枹罕，曹操并没有急着撤退。在法正的建议下，他请韦康坐镇枹罕，自己则率部扫荡周边的羌人部落。羌人刚刚经过一个寒冬，还没缓过劲来，也来不及联络，被曹操打得落花流水，全无反抗之力。
曹操将这些羌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斩首，充作战功。旬日之间，斩首近万，杀得羌人望风而逃，就连附近山里的烧当羌、钟羌都损失惨重，有不少实力弱一些的部落直接被灭了族。
积少成多，曹操的腰包也迅速鼓了起来。
回到枹罕，曹操取出一部分财物分赠韦康及凉州诸将，又许诺会在功劳簿上添上他们的名字，博得众人交口称赞。借着这个机会，曹操购买了数千匹战马，又征募了一些骑士，将曹纯率领的亲卫骑扩充到三千人。益州缺少上等战马，从凉州购买不仅路途远，而且价格高，这次出征凉州，曹操一点机会也没浪费，实力猛增。
曹操班师，返回冀县。还在半路上，诏书便到了。天子嘉奖曹操平定枹罕之功，拜右将军，领益州牧，封武平侯，食邑八百户。曹操的父亲曹嵩是费亭侯，但曹嵩还在世，曹操自己没有爵位，这次因功封侯，可谓是名利双收。
刚刚回到冀州，天子的诏书又到了。因平定诸羌之功，天子为曹操增邑三百户，并前一千一百户。
曹操心满意足。天子的慷慨证明了法正的分析，只要他能效忠朝廷，奋勇争先，加官晋爵都是小意思。杀一个宋建就能封侯，砍几个羌人就能增邑，杀了孙策封王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曹操随即率部返回益州。进入武都郡，他遇到了麻烦，被羌人拦住了去路。
武都羌汉混杂，羌人的数量不少，境内有被称为氐人的羌人，境外则以参狼羌、白马羌为主，与陇西郡的烧当羌、钟羌不是一种，但毕竟都是羌人。烧当羌、钟羌被曹操杀得伤亡惨重，气愤不平，便赶来向参狼羌、白马羌请援，报复曹操。武都与益州接壤，益州境内也有参狼羌、白马羌的族人分布，即使不帮别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正好这时候，马腾奉诏节制武都、陇西，来到武都郡，这些羌人首领便推武都人杨腾为首，赶去向马腾告状，控诉曹操滥杀无辜，斩百姓首级，冒充军功。马腾听了，却有些犹豫。他知道天子现在要对付孙策，曹操是天子倚以厚望的大将，他马家却与孙策有说不清的瓜葛，是天子的眼中刺，这时候与曹操发生冲突并不明智。
马腾考虑了之后，提供了一部分军械给杨腾，让他自己组织羌人报仇。杨腾是武都大族，有一定的实力，和诸羌的关系也非常密切，见天下大乱，正想借机发展自己的实力。得到了马腾提供的军械后，他就纠集郡内外的羌氐，集结了两万大军，据险而守，不让曹操通过。
武都多山，崎岖难行，能行大军的道路曲指可数，曹操要回益州，必然取道武都道、上禄，经由西汉水而下。被杨腾挡住去路之后，他原本也没当回事。最近杀羌人杀得手滑，既然有人赶来送死，他也不介意再砍几个，增一两百户食邑。可是两军一交战，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这些羌人虽然用兵没什么章法可言，军械却不差，又据险而守，如果一味强攻，他的损失不少。
曹操向法正问计。法正说，羌人平时作战都是用木板为盾，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军械了？不用说，这背后有马腾支持。马腾虽然勇猛，却是一个蠢人，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我去见见他，让他来和杨腾说，否则就告他一个通敌之罪，趁机将武都、陇西控制在手中。有了这两个郡，以后就不用担心战马不足了。

第1875章 当头棒喝
马腾很客气，也很坚决的拒绝了法正的要求。
回到凉州，马腾不再唯唯喏喏。他出生在陇西，清楚凉州的山山水水，更清楚凉州人的脾气，尤其是羌人——他的母亲就是羌人，他从小就与羌人来往。他之所以主动回凉州，而且要来武都、陇西一带，就是因为他熟悉这些，与各部落都有交情，知道怎么和羌人打交道。
羌人不讲出身，连首领都不是父子相传，而是凭实力。有实力才有资格说话，没实力就只能一旁窝着。他能以一介平民乘乱而起，就是因为他有实力。他的实力不仅来自于他个人的能力，更来自于羌人的支持。
韩遂得到羌人的支持是因为韩遂有名望，有智谋，他能得到羌人的支持是他身上有羌人的血脉，等同于半个羌人，而且他愿意与羌人共患难，不会居高临下的看待羌人。羌人被曹操无端屠戮，他已经很恼火了，只是顾忌朝廷，不能直接出手，现在曹操还要求他劝羌人让路，简直可笑。
他要是向曹操服了软，以后羌人还能把他当自己人？
马腾对法正说，通不通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曹将军杀害羌人妇孺冒充军功倒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凉州不仅仅是汉人的凉州，也是羌人的凉州。天子西征，羌人受封的也不在少数，你们还抱着羌人就是敌人的想法未免不合时宜。逼反了羌人，凉州再乱起来，影响了朝廷的大计，你们承担得起吗？
法正铩羽而归，有些气急败坏，力劝曹操攻击马腾。曹操刚刚加官晋爵，也有些轻狂，便打算答应法正的建议，召集众将议事的时候，却遭到了曹纯的劝阻。
曹纯说，马腾虽然没什么背景，但他是行伍出身，能走到今天，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绝非庸将可比，行军作战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部下也是精锐，更何况他深得羌人支持，兵力远在我军之上，又熟悉地形，如果开战，我们没有优势。况且马腾与孙策关系很好，他的亲卫骑装备了最好的骑兵甲胄，战力不俗，想战胜他绝非易事。退一步说，就算杀了马腾，朝廷也不会让将军控制武都、陇西，他会防着将军尾大不掉，反倒可能为了安抚马超，惩罚将军。
曹操不听。他认为正是因为马腾与孙策关系好，所以朝廷会希望敲打一下马腾。纵使口头上斥责一下，将来也会有丰厚的补偿。再说了，马腾有什么根基可言，他在朝廷的心目中能有多重？
曹纯苦劝无果，曹操下令全军赶往下辩，攻击马腾。
……
下辩是武都郡治，位于一片武都郡内不多的河谷地，通往上禄的是一条栈道，狭窄难行，被称为鱼窍峡，因在城西，又被称为西峡，二十年前由武都太守、汉阳人李翕主持修复，为了纪念此事，李翕在道侧的山崖上刻了一块碑，也就是后世被称为汉代“三颂”之一的《西峡颂》。
经过那块摩崖石刻时，曹操还特地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对书者仇靖赞誉有加。
但接下来的战斗却比仇靖的书法更让曹操刻骨铭心。
曹操走出栈道没多远，还没看到下辩城的影子，就听到了激昂的战鼓声，随即听到了雷鸣般的马蹄声。斥候从左侧的山谷中狂奔而出，手中的红色小旗连舞，警告有骑兵正在接近。
曹操并不意外，立刻命曹纯率亲卫骑迎战，争取时间，自己则指挥步卒列阵。
曹操的准备很充分，应对也很及时，他只犯了一个错误，低估了马腾的突击能力。
马腾以两百甲骑为锋，一千装备了精甲的亲卫骑为中坚，共三千骑兵突袭曹操。两军一接触，曹纯就吃了大亏。看着人马俱甲的骑士从山谷中冲出，无视迎面而来的箭雨，曹纯麾下的骑士肝胆俱裂，连手里的弓都握不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不紧不慢地冲到面前，被锋利的长矛洞穿胸腹。
双方的武器装备差距太大，伤亡比例远远超出战前的估计，曹纯不仅没能拦住马腾，反而遭受重创，亲卫骑损失惨重。他虽然奋力刺杀了两名甲骑，却也身受重伤，腹部中了一矛，肠子都流了出来。
甲骑几乎毫无阻碍的冲过了曹纯的阵地，直扑正在列阵的曹军步卒。步卒的阵势还没完成，根本挡不住奔驰而来的甲骑，阵势一冲即乱，将士们四处逃窜，根本无力反击。
马腾认准曹操的战旗，指挥甲骑强行突击曹操的中军。
看到前面的步卒崩溃，甲骑透阵而过，迎面杀来，中军的阵势还没有完成，曹操心急如焚，一边命令列阵，密集防守，一边击鼓，要求曹纯回援，牵制马腾，不能让他冲击步卒阵地。
听得身后一阵急似一阵的战鼓声，曹纯咬咬牙，用大氅将腹部裹住，率领幸存的骑士返身再战。马腾不敢将后背露出曹纯，不得不暂时放弃了曹操，迎战曹纯。双方搅杀在一起，曹纯不顾身受重创，身边的骑士越来越少，浴血奋战，死死缠住马腾，即使身边只剩下十余骑也不肯后退。
曹操立阵完毕，派曹洪、严颜率部增援，马腾见曹纯骁勇，步卒又即将赶到，再僵持下去很可能会被困住，便主动撤出战场，鸣金而退。
因为一开战就吃了大亏，曹纯率领的三千骑士损失过半，几乎人人带伤，士气低落，个个面色如土。曹纯伤势过重，没等到曹操赶来就断了气，死不瞑目。
曹操抱着曹纯鲜血淋漓的尸体，号陶痛哭，后悔莫及，他一次又一次的将曹纯的肠子塞回去，满手是血，却徒劳无功。曹纯的伤口实在太大，整个腹部都撕裂了，鲜血染红了下半身。
法正很难堪，但更多的却是震惊。他们的作战计划没问题，马腾的奔袭并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料，但结果却让人无法接受。双方兵力相当，曹纯又是一名杰出的骑兵将领，居然一战而败，而且损失这么大，严重超出他的想象。如果不是曹纯舍命而战，马腾今天完全有可能击破曹操的中军。
想到那些迎面而来的甲骑，法正浑身冰凉。
怪不得孙策能如此迅速的击败公孙度，平定辽东。马腾只有两百甲骑、一千精骑就有如此惊人的冲击力，那孙策又有多少甲骑、多少精骑，又将有什么样的冲击力？
早就听说南阳军械天下闻名，人人趋之若骛，法正却一直有些不以为然。他总觉得兵甲之利固然重要，但决定胜负的最终还是人的智慧。南阳军械虽然有名，却也没有到无坚不摧的地步，只要运作得当，不仅可以击败，而且能从战利品中取得补充，缩小差距。
现在看来，这个难度不是一般的小。

第1876章 领悟
夜幕低垂，羌笛喑哑。
曹操坐在曹纯洗净的遗体前，看着曹纯年轻而苍白的面庞，鼻子一酸，忍不住悲从中来，两行带着血色的泪水沿着眼角滑落，滴在前襟上。“子和啊，子和，为什么死的是你啊，明明该死的是我啊。”
法正走了过来，正好听到曹操的忏悔，脸上有些发烧。作为谋士，他对此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他轻敌，极力鼓动曹操，拒绝了曹纯的建议，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将军，我……”
曹操轻轻地摇了摇头，抬起手，用袖角拭去泪水，哑着嗓子道：“孝直，这不是你的错，你毋须自责。”
法正眼睛泛红，低下了头，有些哽咽。
曹操示意法正坐下，吸着鼻子说道：“建计在你，用计在我，子和也劝了，是我没听，如何能怪你呢。况且你的计划也没错，只是不了解你的对手而已，而我本应该知道的。自从六年前折了妙才，我一直在关注他，他的每一次战事我都仔细研究过，早该看出他真正的长处并非出奇，而是以正。只是……”曹操一声长叹，又抹了抹泪水。“是我领悟不深，白白牺牲了子和。哀哉子和！痛哉子和！”说完又落下泪来。
法正愣了一下，这才明白曹操说的是谁。眼前的马腾根本不是曹操关心的，远在江东的孙策才是。仔细想想也是，如果马腾没有甲骑，没有用南阳军械装备的精骑，他也不可能那么轻松的突破曹纯的阻击，重创曹纯。
战法没有错，错在双方的军械差距太大，足到改变胜负。这一点，他和曹操的看法一致。
曹操又擦了擦眼角，红肿的眼睛里露出寒光。“孝直，事到如今，我们不能不背水一战了。不击破马腾，我们回不了益州。”
法正没吭声。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个挫折来得太突然，太严重，曹操又在悲伤之中，他不敢再轻易建议。他不是跟了曹操好几年的戏志才，他真正成为曹操的心腹还不到一年，与其说是曹操信任他的能力，不如说他们禀性相投。他知道有很多人不服气，甚至因此怀疑曹操用人的能力。如果就这样回去，曹操没面子，他无颜见人。
见法正不说话，曹操提高了声音。“孝直？”
“将军，我赞同你的意见。”法正连忙拱手道：“马腾初战得胜，羌人士气必盛，若我军围下辩，他们很可能会赶来增援，或可一举破之，为司马报仇。”
曹操沉吟片刻，微微颌首，接受了法正的建议。
……
次日，曹操召集诸将，宣布要围攻下辩城，杀死马腾，为曹纯报仇。他宰杀牛羊，犒赏将士，振奋士气，然后亲自统兵赶到下辩城下，部署围城事宜，派人伐木取材，打造攻城器械，并四处散布消息，宣称一定要杀死马腾。
得知马腾击败曹操，并杀死了曹操的大将，杨腾等人兴奋莫名，感到非常解气，也因此为马腾担心。不用多说，他们纷纷率部赶往下辩，为马腾助阵，希望能再次重创曹操，报灭族之仇。
旬日之间，下辩城人满为患。见此情景，马腾喜忧参半。喜的是羌人支持他，拥护他，忧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下辩并不能增加多少战斗力，反而增加了不少隐患。首当其冲的就是粮食。武都郡人口有限，赋税也不足，供养不起太多的人马。其次是城池，下辩城并不大，容不下那么多人，先来的可以入城，后来的只能在城外扎营。
这非常危险。这些羌人虽然勇猛，却训练不足，也谈不上什么军纪，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正面作战，他们肯定不是曹操的对手。虽然首战击败了曹操，马腾却也见识了曹操部下的严整，丝毫不敢轻视曹操。
可是如何劝这些羌人离开，却是一个难题，马腾很纠结。
就在马腾迟疑不决，而羌人却越来越多的时候，曹操也完成了士气的调整，发起了进攻。他亲临战阵指挥，分割包围，不断的蚕食羌人的阵地。吃过苦头之后，曹操、法正以及诸将都吸引了教训，步步为营，不给羌人一点机会。每当取得一个突破，曹操就宰牛杀羊，赏赐将士，并及时发放战利品，刺激士气。将战死的羌人砍下首级，堆在城下，筑成京观，打击城中的士气。
在曹操的指挥下，诸将奋勇争先，连战连胜，数日间斩首万余，连杨腾都被临阵斩杀。
见此情景，马腾无法坐视，只得再次率部出击。曹操却早有准备，他在城门口设置阵地，不让马腾的骑兵出城，双方在城门中反复争夺。曹操依靠阵地和强弓劲弩，硬是将马腾堵在城里，空有精骑数千，却无用武之地。
无奈之下，马腾只得与曹操讲和，同意曹操离开武都。
曹操其实也到了强弩之末，难以为继。这些羌人太穷了，除了一些牛羊、粮食，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战利品只能勉强维持粮食的消耗，却无法补充军械、医药，受伤的将士得不到及时的医治，伤亡不断累积，渐渐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
曹操决定见好就收，等秋收之后再来报仇。
双方解兵而去，交锋却没有真正结束，他们同时上书朝廷，指责对方。马腾指控曹操滥杀无辜，诬良为贼，搞得凉州不安宁。曹操则指控马腾勾结羌人做乱，图谋不轨，还特地呈上一份马腾收受宋建贿赂的礼单。至于是真是假，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七月，秣陵一片欢腾。
朝廷的诏书到达秣陵，封孙策为吴王，并征孙策入朝主政。
入朝主政是不可能的，就连封王都要谦虚一下，毕竟封王不是封侯，更何况是异姓封王，总要推辞几次才能接受，免得让人觉得迫不急待，有失风度。孙策也不能免俗。他请虞翻执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奏疏，请辞王爵，又自称德浅能薄，不敢入朝主政，然后又将荀彧、刘巴等人猛夸了一通，认为他们比自己更优秀，完全可以辅佐圣天子中兴大汉云云。
奏疏再次用快马送往长安，但相关的准备却已经展开。封王是大事，典礼是必不可少的，哪怕简单一些。王都也是要立的。虽然朝廷的意思是以吴县为都，孙策却不打算这么做，他还是觉得秣陵相对来说更适合，即使现在不适合大兴土木，建几个宫殿还是必要的。至于秣陵其实属于丹阳，并不在吴郡，他也自动忽略了。
这些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对文武的封赏。
封了王，立了国，他不仅有了立宗庙的资格，还有建立百官的权力。这就有一个大麻烦必须要解决。名义上，他这个吴王只能统治吴郡，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吴郡以内的事务他可以全权处理，吴郡以外的事务，他还要借助朝廷的名义处理。如此一来，文武官员就要分成汉官和吴官两种。
虽说这些都是虚的，却不能疏忽，名分的重要性深入人心，什么人能成为第一批吴官，什么人还要继续担任汉官，影响非常大。为了拟出一份所有人都满意的名单，孙策不知道死了多少脑细胞。事情太复杂，他不得不将张纮邀到秣陵，与虞翻一起主持这件事。
趁着这个机会，他与袁权商量，挑选良辰吉日，迎娶袁衡。朝廷已经答应了王位，剩下的只是走流程，新年以前肯定会结束，袁衡这个正妻该登场了，要不然王后之位空着，难免有人担心有人挂念。封王典礼时，不少文武会赶来见礼，这种机会非常难得，正好将婚礼一起办了。
袁权求之不得，欢天喜地地去张罗了。
杨彪夫妇赶到了秣陵，与孙策会晤。除了袁衡的婚礼之外，他们还要与孙策商量杨修入朝主政的事。孙策本人不可能入朝，又不能断然拒绝朝廷的诏书，违背天下民意，推荐杨修入朝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如何才能保证杨修的安全，有很多细节需要商量。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孙策与朝廷暂时讲和，被他软禁在大雷山的士孙瑞、皇甫坚寿也该放回去了。尤其是皇甫坚寿，他是皇甫嵩的长子，皇甫嵩这两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估计时日无多，皇甫坚寿应该回去尽孝。他与孙策没什么仇怨，一直软禁在这里也不合适，有违人伦。
孙策答应了。袁隗等人的遗骸已经送回汝阳袁氏祖宅安葬，这件事可以结束了。说到底，这还是袁家的家务事，王允也好，士孙瑞也罢，都是奉袁绍之命行事。主犯袁绍、王允都死了，孙策也不可能将他们从坟里扒出来鞭尸，留着士孙瑞这个从犯也没什么意义。
八月中，诸将陆续赶到秣陵，就连孙坚都从交州赶了回来，见证孙策封王大典。这是富春孙氏的重要时刻，他不能置身事外。于吴国而言，孙策为尊。于孙氏而言，他还是家主。根据礼仪，孙策与孙坚进行了磋商，表示可以将王爵让与孙坚，自己为世子就行。孙坚却不肯接受这份荣耀，很坚决的拒绝了。
自然，众臣进谏是免不了的，即使没有几个人真的愿意让孙坚称王，但程序却一道也不能少，否则难免在史书上留下污点。经过一番充满礼仪性的表演后，孙坚表示可以接受太上王的称号，并拒绝了吴国官职，继续为汉臣，终生不渝。
八月下，孙策迎娶袁衡为妻。

第1877章 言传身教
数十盏琉璃灯将殿内照得通明，每一只灯罩都擦得一尘不染，像水晶一样明澈，火焰稳稳的燃着，温暖而明亮，照得人心里亮亮的，暖暖的。
袁权搂着袁衡的肩膀，嘴角的浅勾盈溢着幸福。
“姊……姊姊。”袁衡轻轻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袁权打量着袁衡的脸色，见袁衡脸色涨红，有些紧张，连忙柔声安慰道：“有姊姊在呢，别紧张。夫君也说了，虽然娶你入门，圆房还要等你满十八，今天就是走个仪式，并不会真要你的身子。”说着，脸上浮起一抹红云，倒和袁衡有些相似。
“我……我脖子酸。”袁衡呐呐的说道，悄悄地扭了扭脖子。她的头上不仅有假发做成的发髻，发髻上还插了很多首饰，看起来很漂亮，重量也不轻，戴了一天，她觉得脖子都快要断了。“能不能……”
不等袁衡说完，袁权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语气却非常坚决。“不能。”
“哦。”袁衡嚅嚅地应着，低下了眉，神情有些委屈，点了绛红的唇微微的撅着。
袁权看得心软，将袁衡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低声说道：“阿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就像这些头饰一样，不能随便摘下来。你今天只是脖子累，将来你还会心累，而且要累一辈子。头饰可以摘下来，心累怎么办？”
“姊姊，我知道错了。”袁衡抱着袁权的手臂，低声说道：“再累我也不怕，我有姊姊呢。”
“阿衡乖。”袁权抚着袁衡的脸，疼爱的笑道：“姊姊会帮你，可是最后还要你自己去扛。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就算姊姊……还有夫君呢，他不仅是个能救乱世的大英雄，更是知冷暖的好夫君。有他为你挡风雨，做靠山，你只要尽力去做就好了，不用担心太多。”
袁衡仰起头，看了一眼袁权，见袁权笑靥如花，面色红润，眼神中带了三分羞涩，不禁吐了吐舌头。她觉得姊姊更像今天的新娘，却不敢和袁权说。今天是她的大日子，袁权提前很多天就和她反复交待，不能走错路，不能说错话，不能行错礼，总而言之，不能一丝差错，比教她读书的姑父还要严格。
姊妹俩静静的依偎在一起，轻声交谈着，畅想着未来的美好与艰辛，直到脚步声响起，孙策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人还没到，酒气便冲了过来。今天来的宾客不少，孙策也高兴，酒有些过量。
袁权早有准备，立刻将孙策按坐在袁衡身边，又让人送上热水、布巾，为孙策擦脸，又斟了一杯醒酒茶，让他清醒一些，也好精神抖擞的履行最后几道仪式。孙策格外的顺从，像木偶一样，一一照办，连一句俏皮话都没说，倒是让袁权省了不少心思。
一切就绪，侍女们吹灭了大部分的灯，领了赏钱，鱼贯退下，带上了房门。
孙策斜睨着袁权，嘴角微挑。“姊姊，可还满意？”
“夫君无可挑剔，妾一直很知足。”袁权笑盈盈地说道，瞋了孙策一眼。
“你这话可有点假，我从来不是什么完人，也不想做完人。”孙策说着，抬起去摘袁衡头上的头饰，手却有些不听使唤，险些将袁衡碰倒。袁权连忙上前，先将孙策头上的冠摘下，才去为袁衡清理头饰。女子的头饰比较复杂，袁权要一点点的处理。孙策坐在一旁，歪着头，打量着袁衡。袁衡害羞，不敢看他，孙策得意地哈哈大笑。
“阿衡，你知不知道，你再不嫁我，你姊姊可就真急了。”孙策拉过袁衡的小手，在手心轻轻的抚着。袁衡有些局促，手握成拳头，却又被孙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展开，摊在手中，掌心贴着掌心，轻轻的摩挲着。孙策的手掌很厚，手指又粗又长，指腹、虎口都有厚厚的老茧，摩得袁衡的掌心痒痒的，忍不住想笑，却又不敢真的笑出来。
袁权感觉到了袁衡的窘迫，嗔道：“你想笑就笑吧，你要是不笑，他会很失望的。”
袁衡如释重负，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掩着嘴笑了起来。“姊姊，夫……夫君的手……好痒。”
袁权对孙策的身体更熟悉，不仅仅是手。“你觉得痒，对夫君来说却是痛，哪一块茧子不是千磨百炼才能成就的。待会儿为夫君更衣，你才知道他今天的一切都不是白来的……”
“行了，行了，今天是阿衡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又跟先生似的教训起来。”孙策连忙打断了袁权，自己脱去外衣，往床上一躺，冲着袁权招了招手。“要教就教点应景的吧，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袁权面红耳赤，忍不住啐了孙策一口，忍着羞，为袁衡宽衣。原本该袁衡先宽衣上床，也好躲进被子遮遮羞，现在孙策先躺了上去，她只能在床下为袁衡宽衣。袁衡不好意思，躲在一旁，脱了外衣，只留下亵衣，双手环抱着身体，挪到床边，背对着孙策，想从孙策的身上翻过去，试了几次却没敢迈出一步。正当她为难的时候，孙策翻身坐起，将她拦腰抱起，一手搂着袁衡的纤腰，一手捂在了袁衡胸前。袁衡吓得惊叫一声，花容失色。孙策哈哈大笑，促狭的捏了捏，入手软腻，居然一手掌握不住。袁家姊姊身材高挑，营养充足，袁衡发育得很完美。
“哟，小阿衡长大了哟。”
“我就说她已经成年了，偏你不信。”袁权倒是习惯了孙策的轻佻，见怪不怪。“要不今天就由她侍候你吧，我就不多事了。”
“你这可有点不负责任。”孙策一把拽住她，将她也拉上了床，搂在怀中，左拥右抱。“长兄如父，长姊如母，阿衡出嫁，你这长姊不教点压箱底的本事么？”
“我都教了。”袁权紧紧握住孙策的手，羞不自胜。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今天要代袁衡行房，却没想到孙策会将她们姊姊搂在一起。“你别装醉，我可不信你。”
“怎么教的？”孙策不理她，扬扬眉。“耳听千遍，不如眼看一遍，就算有道具，难道还比我这活生生的人好？你再教一遍，我看你有没有藏私。”
袁权知道孙策不仅体力过人，而且喜欢尝试各种新花样。袁衡一点经验也没有，无所适从，说不定真会被他吓坏了。她咬着唇，斜睨着孙策。“那你可打起精神来，别在阿衡面前出丑，落了面子。”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袁衡使了个眼色。袁衡羞不自胜，不仅脸红，连脖子都红了，白皙如玉的胸口也泛起了粉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孙策话音未落，就觉得要害被一只柔软而微凉的小手握住，转头一看，发现袁衡正低着头，抿着嘴，神情有些羞怯，却又格外认真，就像一个好学上进的优等生正在接受考核，手法熟练，姿势标准，一看就是师出名门，配上她那清纯的面孔，极是诱人。
“姊姊，名师出高徒，阿衡有潜质。”孙策得意的一笑，伸手搂过袁衡的脖子，在她发烫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转身搂住袁权，狠狠地亲上她的樱唇。

第1878章 少女心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控制力下降，还是因为袁氏姊妹花一个风韵成熟，一个青涩犹存，两人在一起实在太过撩人，孙策大失水准，只坚持了两个回合就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袁衡如释重负，一躺下就睡着了。为了今天，她已经好几天没能好好休息，今天又戴着沉重的头饰，经历各种复杂的程序，与无数人接触应酬，身心疲惫，现在总算圆满完成，这股劲一松，疲惫立刻淹没了她，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袁权起身，取出准备好的水为孙策清洁。地板下面有温泉流过，屋里很暖和，袁权只披了一件薄纱，在朦胧的灯光下，她的身体散发着玉一般温润的光。孙策斜倚在床上，看她走来走去，不时徒劳的掩下一衣襟，不知不觉雄风又起。他悄悄下了床，走到袁权身后，伸手揽住袁权的腰。
“别弄了，我们出去洗。”
袁权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挑。“现在？”
“有什么不可以？”孙策一边轻抚袁权的胸腹一边笑道：“我知道你还没尽兴呢。我们出去，再战三百回合。”
袁权啐了孙策一口，红晕未消的脸上又热了起来。她的确没有尽兴，可是她知道孙策最近很忙，状态不是很好，今天又喝了酒，更何况又在妹妹面前，她自然不会说什么。
袁衡是正妻，卧室的条件最好，旁边就有温泉，连大门都不用出。袁权转身，一手搂着孙策的脖子，一手点点孙策的鼻子，未语先笑，眼神魅惑。孙策也不客气，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来到一旁的温室。
温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一盏琉璃灯亮着，在雾汽中化用一个流动的光晕，像彩虹一般。孙策抱着袁权进了水池，水温正好，他舒服地长叹了一声，缓缓坐了下来，将身体全部浸入水中。
袁权起身，伸手去拿一旁的布巾。孙策借机撩起沾了水，贴在她身上的薄纱，又捧起一掬水，浇在她的腰上。袁权虽然生过孩子，可是腰还很细，显得臀更圆，腰部有一个浅窝。孙策最喜欢亲吻她这个部位，而袁权也非常敏感，被水一浇，身体便有些酥软，不由自主的伏在池边。
“你别逗我。”她呻吟道，声音仿佛从心里发出，低哑而含糊，更添三分妩媚。
孙策双手抱着袁权的腰，低下头，亲吻浅窝，又沿着她的脊柱缓缓而上，一直到袁权修长的脖颈，最后将她的耳朵衔在嘴里，低声说道：“刚才在阿衡面前，你是不是放不开？”
“我……”袁权面赤如火，身软如泥，趴在白石砌成的池壁上直喘气。“我怕她……以为我……”
“以为你什么？”孙策催问道。
“以……以为我……放荡。”好容易说出那两个字，袁权羞得没脸见人，双手捂脸。
“那怎么能叫放荡呢？”孙策一手撑着池壁，一手环抱着袁权。“阴阳和合，这是人间至乐，理当尽情享受，何来放荡之说？圣人也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不可荒废……”
“就你学问好。”袁权忍不住嗔道：“你莫不是要做一篇大赋？”
孙策嘿嘿一笑。“姊姊说得没错，我正是要做一篇大赋，这名字就叫……就叫《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你觉得怎么样？”
袁权“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与你相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你做赋，我可真是荣幸。听说你送了一首诗给阿宓，今天这首赋就送给我吧。”
“敢不从命。”孙策扭了扭腰。“姊姊是不是该先把我请进去，总不能在门口作文章吧？”
“你可真是烦人。”袁权嗔道。
孙策调笑道：“怎么我的赋还没做，姊姊却要出口成章了？”
“你……”袁权羞不自胜，轻咬樱唇，转头乜了孙策一眼，眼神迷离如波，又吐出粉红色的舌尖，轻轻滑过丰满湿润的嘴唇。
没有袁衡在侧，她迅速找到了和孙策独处的感觉，配合默契，浅斟低唱之余犹不忘孙策要做赋送她的承诺。孙策连那篇名赋的名字都记不清，哪里记得内容，只得装聋作哑。袁权也知道他没什么文采，做几句诗已经难得，做赋实在太为难他了，却又不肯浪费这样的机会，便主动让步，气喘呈吁的说道：“你……你好歹……说两句，也让我……了个心愿。”
“这还是你的心愿？”孙策很好奇，没想到袁权还有和甄宓一样的文艺范，想要专属的诗赋。
“我也是……读过书……的女子，未嫁时也……也和闺中蜜友……吟诗……做赋，想着将来嫁一个风……风流名士、博学大儒，只是没想到……后来……嫁了个……伪君子，总算上天待我不薄，遇到了你，此生心愿足矣，若说遗憾……便是你……这文采……稍微逊色了些。本来……也无所谓，人无完人，可是……可是……”
“可是我送了阿宓一首诗，所以你也想要一首？”
“是……是的。”袁权双手捂脸，吃吃笑道：“夫……夫君，我……我是不是很无聊，和一个孩子争风。”
“这不是无聊，这是人之常情。好胜之心，人皆有之，你又怎么可能例外？”孙策坐了下来，将袁权抱在怀中，交颈如鹤，托着她的臀股，缓缓上下。孙策贴在袁权耳边，轻声说道：“姊姊，我尽力做两句，多少不限，你别笑我就行。”
“我怎么舍得笑你。”
孙策闭上眼睛，一边享受一边构思，勉强想起几句，立刻说道：“姊姊，有了，你听好了。”
袁权欢喜不禁。“我听着呢，你快说。”
孙策睁开眼睛，正准备说话，突然发现对面站着一人，一手掩着胸前的衣襟，一手掩着腿心，身材修长挺拔，两条长腿紧紧的夹在一起，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不是袁衡还能是谁。袁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更不知道她看了多少。
“夫君，你怎么不说了？”袁权背对袁衡，不知状况，见孙策半天没说话，又催促道。
孙策脱口而出。“你妹……”
袁衡突然竖起了手指，挡在唇边，缓缓地摇了摇头，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
来回折腾了两个月，十月末，三封三让终于走完了流程，孙策正式接受朝廷封赏，成为本朝一百多年来的第一个异姓王，并就任大将军，掌内外军事。
诏书公布天下，顿时民情沸腾，舆论嚣嚣。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即使是支持或反对也并非一致，分歧明显到甚至是背道而驰，争论不休。
有的人支持朝廷，觉得朝廷能面对现实，为了天下太平可以事急从权，封孙策为王，又征孙策入朝主政，而不是选择战争，有胸怀，有气度，天子虽然年少，却非等闲之辈，有明君之相。大汉中兴有望。有的支持孙策，认为孙策封王是实至名归，入朝主政也是天经地义。新政在山东推行数年，效果显著，理当推行天下，恩泽万民。
支持的如此，反对的也不例外。有人反对朝廷举动，认为违背祖制，不仅助长了孙策的气焰，还开了一个坏头，将来称王称霸，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有人反对孙策，认为他有谋逆之心，违背了圣人教诲的忠义之道，言行不一致，是个伪君子。
面对汹涌的舆情，孙策稳如泰山，既不急于自辩清白，也没有打压的意思。他按照既定的方针一步步地向前走，最多只是调整一下缓急。
眼下最急的事务自然是防线。天子封他为王，征他入朝主政，都是朝堂上的较量，战场上虽然风平浪静，但暗流涌动。曹操、贾诩加官进爵便是明证。益州、并州是关中的两臂，朝廷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战争不仅不会结束，反而会越来越残酷。
战争是烧钱，钱粮是基础，不能有丝毫大意。秋收结束，各州郡的上计结果陆续送到，孙策封王之后的第一次盘算家底，五年计划第一年的实施效果陆续展开，大量的财会审计工作需要人主持。孙策拜张纮为首相，负责全面工作，虞翻为计相，主要负责财政，共同主持年终审计，清点家底。
军事方面，孙策以大将军开府治事，内设军师处，以郭嘉为军师祭酒，下统军师、参军数十名，参谋军事。外设九都督：周瑜督江陵，黄忠督南阳，鲁肃督洛阳，吕范督浚仪，纪灵督任城，徐琨督济南，沈友督北海，太史慈督辽东，甘宁督水师，各委派军师一人、参军数人辅佐军事。此外再设长史一人，由杨修担任，代表孙策入朝主政，与天子斗智斗勇。
军师府和九都督直接向孙策本人负责，不受州郡限制。军权是立身之本，任何时候都不能假手于人。
因为沈友的职务变化，孙策又调整了五州刺史，杜畿继续担任荆州刺史，陶商任徐州刺史，满宠正式接任豫州刺史，伊籍接任青州刺史，高柔接任扬州刺史。
一连数日，孙策都忙得不可开交，不是开会协商，就是接见文武，或是勉励新升官的人，比如伊籍、高柔，或是安抚对职务不太满意的人，比如陶商。还有一些虽然很重要，但一时半会还没办法安排的，他也要接见一下，好让他们安心做事，比如吕岱、孙河。还有询问方略，准备上任的，比如杨修。
虽然还没做皇帝，孙策已经感受到了日理万机的压力，身心疲惫。

第1879章 家与国
腊月底，孙策与孙坚、吴夫人一起回到富春祭祖，袁衡、袁权等人随行。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回富春老宅祭祖了。吴国肇立，要建宗庙，以后祭祖就在宗庙，不用再回富春。
孙策封王的消息早就传回富春，同样引起了不小的哄动，同样是各种意见都有，但反对的声音不多，就算有人反对也不会公开，最多私下里摇摇头，相顾叹惜。来攀龙附凤的人倒是多如过江之鲫，孙策不胜其烦，最后和孙坚商量了一下，由叔叔孙静出任宗正，家族内部的事都由孙静去处理，乡党请托的事也一并让他代理，经过他筛选的人再交由相关部门考核。
孙静倒是无所谓，只要不让他离开富春老宅，他都可以接受。
正月末，孙坚准备起程返回交州。孙策亲自送他登船，为他送行。父子俩在飞庐上站了一会，说了几句闲话，孙策便打算下船。孙坚有些迟疑，欲言又止。孙策看得真切，本想等他主动说，孙坚却只是叹了两口气，挥手示意孙策可以走了。
孙策笑笑。“是不是有话要说，而且和仲谋有关？”
孙坚盯着孙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无奈地苦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孙坚这次从交州赶回来，和他有几次长谈，主要是交州前一段时间的战事，该说的几乎都说了，但是有一点他一直在有意无意的避开——凡是与孙权有关的事，他都尽可能不提，实在避不开就轻描淡定的说两句。
孙策早就感觉到异常——以孙权的性格，不可能是这么低调的存在——但他一直没说，现在分别在即，孙坚又有说的欲望，他也不能装看不见。这事毕竟关系到交州的安危，关系到他们父子兄弟的亲情。
孙策重新入座，孙坚也坐了下来，踌躇了片刻，把他的担心说了出来。
孙权到交州之后，非常积极，多次参与作战。他武艺不错，作战也很勇猛，立了不少功，但孙坚很快也发现了他的短处，他战场上的直觉比较差，临阵指挥总是欠缺一筹，做普通将领问题不大，成为名将却不太可能。他的长处在内务，让他统筹粮草，安排辎重，他能做得非常妥贴——在这一点上，他不像孙坚，倒有些像舅舅吴景。如果他能安心处理这些事务，他会是一个得力助手。
可问题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他一心想冲锋陷阵，想立赫赫战功。他没有说，但孙坚感觉得到，他想和孙策比。可是即使孙坚也很清楚，论战场上的天赋，孙策是他无法超越的目标。
“我以为让他吃些苦头，他就能认清自己，所以追击高干时，我让他做前锋主将，结果他追得太猛，中了刘繇的埋伏。亏得文表（秦松）有预见，安排黄公覆带兵驰援，才没有出大事。”
孙策搓着手指，暗自苦笑。孙坚所说的没出大事只是指孙权没死，他率领的几千人伤亡过半，几乎全军覆没就不提了。“阿翁觉得他能吸取教训吗？”
“我觉得应该能。”孙坚说得很有把握，语气却不太自信。“可是张子布一去，可能适得其反。张子布性格刚直，仲谋对他一向有些抵触，之前在汝南任郡吏时相处就不是特别愉快，如今在交州重聚，我担心会有冲突。”
“阿翁希望我将张子布调回来？”
孙坚没吭声，但他显然是这个意思。孙策安排张昭去交州的事没有事先和孙坚商量，张昭到交州不久，孙坚就赶回来参加孙策的封王典礼，和张昭共事的时间也不长。可是细算下来，张昭到交州已经有半年时间，会不会和孙权发生冲突，甚至是不是已经发生了冲突，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孙策沉默了良久。“张子布虽然有些迂直，但他学问好，道德高，处理政务的能力也很强。不管到哪儿都有用武之地。我将他调回来没问题，可是阿翁打算到哪儿找一个能与仲谋投契的人？还是说，就将交州留给仲谋？”
“可以吗？”孙坚几乎在恳求。“你已经有了五州，将来还有可能得天下，留一州与仲谋，可以吗？”
迎着孙坚殷切的目光，孙策沉吟了良久，还是摇摇头。“不可以。”
孙坚一声长叹，无奈地摇了摇头，神情落寞。
孙策抬起手，示意孙坚不要急。“阿翁，你听我说。我说完之后，你也不必急着下结论。这一路到交州有大半个月，你可以慢慢想。”
孙坚点点头，神情缓和了些。
“天子封我为王，并非心甘情愿，而是迫不得已，以退为进。数年之内，我无力进攻关中，天子也没有实力出关，所以正面决战的可能性不大，侧翼交锋必是主流，幽州、交州都是双方争夺之地。幽州关系到战马，交州关系到粮食和海外奇货，我不能失，天子也一定会争。”
“我知道，你的压力很大。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能守住交州，不会让曹操得手。”
“阿翁的能力，我有足够的信心，但交州多山，丛林密布，瘴气又多，易守难攻，迅速推进是不太现实的事，要想取得胜利，必须有足够的兵力和充足的钱粮。阿翁让我将交州留给仲谋，需不需要我提供钱粮夺取苍梧以西诸郡？如果不需要我提供钱粮，他也能占据交州，我可以将交州留给他，只要他不主动攻击我，我绝不会主动攻击他。可是如果他需要我提供钱粮，我就不能将交州留给他，否则太史慈岂不是也可以据幽州自立？”
孙坚沉吟不语。
孙策接着说道：“如果说，仲谋不需要我提供钱粮，一定要自己试一试，倒也并非不可。可是阿翁有没有想过，你和他是父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帮他，别人呢？秦文表、陈子正是不是愿意？程仲德、黄公覆他们是不是也愿意？如果他们不愿意，你会让他们回来吗？”
孙策停顿了片刻，最后说道：“阿翁，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仲谋的心情，少年意气，想立一番功劳，这不足为奇，但是拿交州和那些跟了你十几年的老部下的前途做赌注，这个代价未免太大。因此，我有一个建议，阿翁可以考虑一下。”
“你说。”
“让他独领一部，自己筹集钱粮，招募人马，去攻城掠地。他能得一县，就让他做一县之令长。能得一郡，就让他做一郡之守，能得一州，就让他独据一州。作为父亲，你愿意给多少，我不干涉。做为兄长，我可以资助他一部分，但数量不会太多，只能聊表心意。”
孙坚反复权衡，最后表示会认真考虑孙策的意见，尽快给孙策答复。
孙策起身，再次向孙坚拜别，心里说不出的失落。他不知道这次分别之后还能不能见到孙坚，见面的时候是敌是友。真正的敌人还没有出现，自家父子兄弟倒有反目的可能。他不怪孙坚，孙坚也是左右为难。他甚至也不怪孙权，虽然他先入为主，对孙权印象不佳，但他也清楚孙权正是中二的时候，难免会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有几个不觉得自己才是拯救世界的盖世英雄？他只希望孙权折腾几年，能够认清现实，迷途知返，不要真的闹到兄弟反目，对阵疆场。
中二有期限，不能成年了还中二。胡闹也要适可而止，真不知天高地厚，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敲打敲打。
……
目送楼船离开，孙策站在沙洲上，迟迟没有动身。
郭嘉走了过来，摇着羽扇，淡淡地说道：“太上王为大王二弟的事犯愁？”
孙策点点头。他没有必要瞒郭嘉。以郭嘉的能力，他应该早就看出端倪了。他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在此之前，他没有和郭嘉商量过这件事，他对孙坚说的那些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
郭嘉听完，笑眯眯地点点头。“大王这个方案不错，让他知难而退，再好不过。”
孙策慢慢地往回走，郭嘉在后面跟着。过了一会儿，孙策又说道：“奉孝，如果由你来处理此事，你打算怎么做？”
“差不多还是大王这个思路，只不过会更狠一些。大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必再问了。如果有必要，交由臣筹划即可。”
孙策停下来瞅了郭嘉一眼。以他对郭嘉的了解，郭嘉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他只是让孙权自己去撞南墙，郭嘉却有可能为孙权建一堵南墙，甚至还会附送一个陷阱，让孙权自投罗网，死得正大光明。以孙权那好出猎的性子，安排几个刺客取他性命简直是易如反掌。
“看他自己造化吧，我们且冷眼旁观。或许过几年，他吃了苦头，知道创业艰难，就不这么想了。”
“喏。”郭嘉收起笑容，应了一声。孙策既然做出了决定，他就不能自行其事。孙权的死活影响不了大局，违逆孙策的命令却是自找麻烦。他才不想因为孙权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奉孝啊，人人都想化家为国，却不知道家一旦化成了国，家就没了。”孙策摇摇头，一声长叹，说不尽的惆怅。

第1880章 玄学
送走孙坚后，孙策很快也辞别孙静及一众宗族，返回秣陵。
首相张纮和计相虞翻正在筹建秣陵。虞翻提出了修改意见后，张纮也不敢大意，再次勘察整个拟建都城的整个区域，还请了精通风水的同道来参谋。
这位同道不是旁人，正是襄阳学院的祭酒蔡邕。蔡邕是个通才，不仅精通儒家经典，还通晓各种秘术，比如图谶，对地理也有相当的造诣，据说读过传自黄石公的《青囊经》残本，灵不灵不清楚，反正说起来头头是道。
他说那一套玄而又玄的理念，孙策没听懂，只听懂了一个意思：秣陵王气已经被秦始皇掘断，不宜作为王都，否则国祚不久。至于疾疫，秣陵的确有郁结之气，可是有秦淮河疏通其间，只要人口控制在一定范围以内，发生疾疫的可能性不大。
孙策不相信蔡邕的理论，但是他承认蔡邕的结果有一定的科学性。所谓疾疫，很多时候都和人口有关。人口多了，卫生状况堪忧，传染病就容易发作，相互感染，形成所谓的疾疫。如果医疗卫生做得到位，即使是大都市，出现大规模疾疫的可能性也不大。
参考了蔡邕的建议后，张纮和虞翻统一了意见，建议在金陵邑的旧址营建新城。
金陵邑是楚国灭越之后营建的军事要塞，就建在沿江的台地上。这片台地是一片本地不多见的石质山地，又称为石头山。石头山北临大江，西临秦淮，水路交通极其便利。正对着石头山的江心有一片江心洲，将大江一隔为二，主江可供百姓船只来往，夹江可停泊水师战船和官府的船只，互不干扰。在东侧，有玄武湖可供战船长期停泊、训练。
孙策听取了汇报之后，同意了他们的建议。这没什么好怀疑的，地理条件就是如此，这些人又是当世人杰，尤其是有了几年的实践经验，做出的决定必然是最合理的那一个。孙策唯一的意见就是不要急，一来秣陵终究是临时都城，不会是长久之计，没必要太花心思。二来三线作战，财政困难，将大量的人力、物力花在营建城邑上不合时宜。
毕竟现在的形势不同，他不需要依赖秣陵对抗中原。
张纮、虞翻都同意孙策的决定，除了石头城之外，暂时不考虑其他的建筑。即使是石头城也不打算建得规模太大，有几座宫殿，符合孙策的吴王身份就行。
石头城还在图纸上，孙策邀蔡邕到汤山别苑小住。
再次见到孙策，蔡邕心情很好。这些年他在襄阳著史，进展顺利，初稿已经完成大半，相关的志书已经全部完成了。只是蔡琰给他提了一个建议，说他所著的史书与孙策期望的史书有一定的距离，即使写完了，付刊印行的可能性也不大。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借着这次机会，他想和孙策见个面，交换一下意见。
孙策看完了蔡邕带来的目录和一部分书稿，考虑了很久时间，又和张纮、虞翻等人反复商量，最后做出决定：蔡邕还按原计划完成史书，他已经六十六岁了，还有没有精力重来一遍实在是个问题。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虽然与孙策期望的还有一些距离，却也无愧于一部良史。既然写出来了，就应该印行天下。这部书完成之后，如果他还有精力完成改版，到时候再印就是了。如今印书成本大幅度下降，多印一两部书并不是太大的问题。新旧两部史相对照，白纸黑字，也能记载这个时代的变迁，让后人有更确切的感受。
蔡邕如释重负，心情大好。他主动提及了新版的计划。他虽然在襄阳著史，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作为有名的大儒，各郡县出版新书都会送一份给他，不少学问争论还需要他仲裁，因此他对学术界的动向一清二楚，就连杨彪、黄琬还在撰写中的官制史稿都如数家珍，对孙策的希望早有领会。
“大王所求者，道也。”蔡邕如是说，自信满满。“先天地而生的道，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的道，不以人心为转移的道，是为道学。”
张纮听了蔡邕的意见后，有些担心。“会不会与道家学说相混，让人误以为是《淮南子》一类。”一边说，他一边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心领神会。张纮考虑的不仅是学术问题，还有政治问题。刘安召集门客著《淮南子》是有政治目的的，刘安后来也成了谋逆的藩王。谋逆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还失败了。如果将他提倡的学说命为道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刘安，也会让人觉得他孙策就是刘安的翻版，不吉利。
蔡邕显然深谙此道，抚着胡须，面露得意之色。“此道学非彼道学，《淮南子》不过是一群门客的文集，且不说那些人是不是真正的学者，其书内容也不统一，不过各说各话罢了，互相矛盾之处不一而足，只可称为汇编，不能称为新学。大王提倡新学，却不唯古，不唯贤，唯道是从，上下而求索，直追道之本原。道者，众妙之门，玄之又玄，我觉得可以称为玄学。”
孙策愕然，怎么折腾了半天，又回到玄学上去了？
“大王以为不妥？”蔡邕看起来有些意外。
孙策没吭声，转向张纮。张纮却觉得不错。“玄学好，幽而远，小而隐，环环相扣，有上古结绳计数之象，乃是文明之始，溯本求源，可以将儒道及百家一举囊括，撷采百家精华，再开新风。”
孙策仔细想了想，也觉得张纮说得有理。他对玄学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玄学就是不切实际的学问，实际上真正的玄学并非如此，开始是有抛弃儒学之繁缛，返本清源的用意在内，也就是他所做的，蔡邕所说的求本源之道。只是后来魏晋政局动荡，司马氏得位不正，刻意打压士林，这才将玄学引入歧路。
玄学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学风发展到汉末，读书人意识到儒学出现了偏差，自觉的进行反省、纠偏的趋势所然。他的出现并不是逆转趋势，而是往其中添加了一些唯实的因素，甚至可以说，他为玄学的出现提供了助力，让玄学提前几十年出现了。
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蔡邕提出这个名词，提倡新学风，总比他一个半文盲更有号召力、说服力。连蔡邕这样的老学者都可以改变思路，主动求新求变，不正是他期望的结果么。
“蔡公不愧是当代通儒，一语破的。”孙策笑眯眯地说道。

第1881章 润物细无声
一辈子的心血得到承认，建议又被采纳，蔡邕心情极佳，谈兴更浓。他说起外孙——周瑜的长子周循，赞不绝口，眉飞色舞。说起女儿蔡琰最近研究的西域学问，既感慨又得意。这是一门全新的学问，可惜自己年纪大了，手头事情又多，没时间研究。又说起管宁的争论文章，连连摇头，说管宁偏居辽东，还在用旧式治学方法，无视新出现的证据，实在是未老先衰，让人失望。
孙策对学问的事不太在行，但他很喜欢蔡邕这种与时俱进的心态。他虽然一把年纪了，却不守旧，能够正视新出土的碑志、古物，好学不倦，每天读的书多而且杂，就连杨修整理的豫章逸闻都读得津津有味，还与古史记载相验证，时有新见，让人不得不佩服他那惊人的记忆力和学问的通达。
他就像一个行走的图书馆，而且配备了最高效的检索系统，难怪学问做得如鱼得水。
蔡邕说到兴奋处，不可避免地谈到了最近的舆情。孙策称王，襄阳书院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不过襄阳书院的学生大多没做过官，对朝廷的眷念只停在概念中，反倒是深受孙策新政的泽惠，反对的声音也不激烈。这几年新事务也见得多，有些见怪不怪，加上孙策并非自立为王，而是朝廷封赏，绝大部分并不觉得孙策称王就一定是叛逆。朝廷也在变，既然能迁都关中，推行新政，违背的祖制多了去了，为什么不能打破异姓不能封王的规矩。
但他们讨论到了一个问题：孙策会不会再进一步，鼎立新朝？
对这个问题，讨论的焦点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大汉是不是气数已尽，还有没有中兴的可能？二是孙策是不是土德，是不是符合五德始终说的要求，是不是天命所归的那个人？前一个问题暂且不说，后一个问题与孙策的标志有关。浴火凤凰有重生之义，究竟是指谁重生，众说纷纭，有人说，孙策以小霸王为号，那就是项羽重生。也有人说，凤凰与朱雀相似，为南方神兽，南方属火，浴火凤凰也有火，这应该是指大汉的火德，换句话说，孙策不仅不是鼎立新朝的人，反而是帮助大汉中兴的人。
孙策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襄阳书院的读书人整天就谈这个？简直是浪费我的钱啊。他正准备说话，张纮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孙策会意，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蔡公有何高见？”张纮不动声色的问道。
蔡邕抚着花白的胡须，眼神狡黠，露出与他年龄不相衬的灵动。“首相，我一时也无决断，但我却想起一件故事来，依稀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首相能猜到是什么吗？”
张纮摇摇头，笑而不语。
“孝景帝时，齐博士辕固生曾与黄生争汤武革命于御前，引孟子之言，论汤武得民心，当受命。可见儒门‘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观点一以贯之，如果大汉真的已经失了民心，有新朝鼎而代之，有何不可？”蔡邕放慢了语速，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觉得真正的问题不是别的，而应该是大汉是不是已经失了民心。”
孙策恍然大悟。蔡邕说了那么多，最后落在这一点上。其实意思很清楚，他们不反对孙策鼎立新朝，他们只在乎他是强取还是顺取。如果大汉失了民心，他顺应天命，天经地义，他们就拥护。如果大汉没有失民心，他以武力夺取，那就是祸乱天下，他们就反对。
固守君臣本份，认为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不能变更的观念是迂腐，可以无视。事实证明那样的人也毕竟是少数，掀不起太大的风浪。可是蔡邕这个观点却是逻辑自洽的，即使孙策本人也无法反对，相信也是天下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不能视而不见，否则就算成功也是一时烟云，后患无穷。
曹魏代汉为什么国祚不久，仅仅是因为司马懿父子阴险吗？并非如此，而是曹丕做得急了，让人反感。也许不是所有人都会起来反抗，可是当他们陷入困境的时候，也没几个人同情他们。即使是司马氏建立晋朝，同样没有真正的民心基础，这才会穷凶恶极的迫害士人，生怕有人说话。
他们坏了规矩，必然也会受到规矩的惩罚。
“蔡公所言有理。”张纮淡淡地说道：“民心所向就是天命所归，这一点，我吴国君臣也坚信不疑的。”
蔡邕看向孙策。孙策笑着点点头。“首相之言，便是我之心声。”
蔡邕点点头。“如此，邕此生无悔矣。当拭目以待太平。”
孙策笑道：“还望蔡公努力加餐，像赵公一样长寿，太平可期。到时候，还要请你再写一部史书，见证这五百年之变。”
蔡邕打量着孙策，微微一笑。“承大王吉言，我一定努力多活几年。”
张纮与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
长安的二月乍暖还寒，天子在温室殿接见了杨修。
杨修穿着整齐的官服，三跪九叩，在天子面前行了大礼。
“大将军长史，臣修，拜见陛下。”
天子快步上前，双手虚扶。“杨卿请起，数年不见，杨卿俨然已是一方牧守，弘农杨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杨公安否？最近在忙些什么？”
杨修躬身再拜。“谢陛下关心，臣父母安好，如今闲居太湖，爬梳典籍，欲厘清官制源流，寻证长治久安之道，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
天子兴趣盎然，命人赐座。有侍者取来坐席，杨修拜谢入座。天子问起杨彪近况，对杨彪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再三表示，如果没有杨彪提供的三亿钱，去年的西征不能成行。他对杨彪整理的官制也非常感兴趣，询问进展。
杨修奉上一部官制的文稿，这是杨彪早就准备好的。孙策决定派杨修入朝之后，杨彪就将写好的文稿抄录一份，让杨修带给天子。他已经将自己卖给了孙策，不能再回朝廷，这算是他献给天子的一份礼物。
天子欢喜不禁，爱不释手。“吴侯可曾读过杨公的大作？”
杨修心知肚明，天子问的不仅是孙策有没有读过这部书稿，更关心孙策是不是知道杨彪将这份书稿带到长安。“吴王对这份书稿的进展非常关心。家父每作一篇，必呈送吴王阅览。细说起来，家父之所以有此宏愿，也是吴侯所托。”
天子会意，连连点头。“容朕仔细拜读，再向杨卿请教。杨卿博学多识，想必已经将这部书稿熟记于心了吧？”
“略知一二。陛下有问，臣必竭诚以对。”杨修拱拱手。“臣奉大将军之命入朝主政，正当为陛下答疑解惑，佐陛下致太平。”
天子眉梢轻挑。“以杨卿之见，如何才能致太平，朝廷之政有哪些待改进之处？”
杨修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奉上。侍者立刻赶来，取过奏疏，送到天子面前。天子打开看了一眼，眼角不由地抽了抽。
奏疏的标题简洁而直接：议朝政荒悖疏。
天子看看那厚厚的奏疏，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荒悖？难道朕这几年的辛苦一无是处，只落得荒悖二字？知道你是来找麻烦的，可是你这态度也太嚣张了吧，连一点表面文章都不肯做了。他没敢看正文，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与杨修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争执。杨修不仅是孙策的代言人，还是杨彪的儿子。杨彪对朝廷有功，可以说，朝廷今天能有这样的局面都是托杨彪那三亿钱之恩。不给孙策面子，总要给杨彪留几分面子。要怼杨修也不能由他这个天子亲自出面，要不然就太难看了。
“看来朕的缺失不少啊，当仔细拜读杨卿之奏，再与群臣商议。”天子压制着怒气，不动声色地说道，随即转换了话题，说起弘农杨家的往事，感慨于杨家世代忠贞，不愧朝廷恩宠，又表示对杨修的厚望，希望他能再接再励，实现五世三公的荣耀。
杨修也不争辩，一一叩谢，礼节周全，无一丝可指摘之处。
半个时辰之后，杨修起身告辞，迳去大将军府就职。
天子随即召来荀彧，将杨修的奏疏给他看。新政是荀彧主持的，杨修的奏疏直指新政，自然应该让荀彧先了解情况。在荀彧到之前，他已经将奏疏看了一遍，见这几年的努力被杨修批得一文不值，怒不可遏，眼泪都被气得在眼眶里打转。
荀彧看完，良久无语。
天子不解。“令君，你莫不是觉得他所言有理？”
荀彧想了想，离席而拜。“陛下，新政是臣所主持，所有过错，皆在臣之一身。”
天子盯着荀彧看了半晌，有些不安起来。听荀彧这口气，怎么像是要辞职的意思？他新政是荀彧一手主持的，还指望着荀彧领头与杨修对阵呢，荀彧要是不战而退，谁能顶上去？
“令君，你这是何意？”
“陛下，新政是臣效仿吴侯之政，推行于关中。可是现在看来，臣领悟错了，而且大错特错，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第1881章 时不再来
天子惊骇莫名，与看到杨修的奏疏还要震惊。他瞪着荀彧，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心脏却跳得激烈，几乎随时可能从腔子里蹦出来。
“令……令君，你……”天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么多年的辛苦……怎么就……就错了？我们……我们现在不是有进步吗，如果不是……”
荀彧低下了头。“陛下，是臣愚昧，买椟还珠，画虎不成反类犬，连累陛下。”他起身，扶着天子回到御座上，将天子轻轻按着坐下。天子有些慌了，紧紧的拽着荀彧的手臂，眼神惶恐。
“陛下，吴王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什么？”
“是南阳铁官，还是印书坊？是讲武堂，还是木学堂？是屯田，还是练兵？”
“是……”天子用力的眨眨眼睛，勉强让自己恢复了一些。“是……”他转着眼珠，仔细想着荀彧的问题，却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孙策的优势，要说哪个最强，却不太好分辨。南阳铁官生产最好的军械，可是只有军械，没有精锐将士也不行，所以讲武堂看起来更重要。光有人，没粮食也不行，屯田也很重要。这些因素都很重要，哪一项最重要？
“陛下，是人。”荀彧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读书识字的人。”
“读书人？朕也很重视读书人啊。”
“陛下天资聪慧，英武过人，不亚于吴王，但陛下为臣所累，未曾知晓吴王用人之道。吴王有诸多创见，但他最大的创见是用人。他用人不是授予官爵，付以治民之任，而是让他们成为各行各业的佼佼者。”
天子似懂非懂。
“陛下，南阳铁官的祭酒是谁？黄承彦。楼船的改造者是谁？黄月英。改进织机的人是谁？以秦敷为首的几个女子。这些人虽然识文断字，却不是通晓经学的儒者，也没有为一郡之守，一县之令，而是精通百工之技的人。这些人不是工匠，但他们比工匠聪明，能做到工匠做不到的事，所以黄承彦能打造出最好的军械，几年内的进步超过工匠的百年。黄月英能改造楼船，让楼船行于大海之上。秦敷等人能够改造织机，将效率提高数倍。”
天子终于明白了。他们在关中建工坊，但他们没有木学堂，工坊里的工匠是从南阳骋来的，这些工匠有一定的技术，但是离开了南阳木学堂，他们就失去了源头，掌握的技术停滞不前，无法像南阳工坊一样不断改进，最新最好的产品永远是南阳出产。
“我们……也可以这么做。”
“来不及了。”荀彧摇摇头，自责不已。“培养这样的人才需要时间，更需要钱粮。关中供养朝廷和军队已经捉襟见肘，不得不施行士家制，哪有多余的钱粮来供养这些人？就算陛下能厉行节俭，又如何能赶上户口远超关中的中原？陛下，是臣……臣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如今吴王羽翼已丰，朝廷……”
荀彧张着嘴，把涌到嘴边的那个词又咽了回去。天子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怕他说出那个词来，天子会当场崩溃。
天子转过头，拿起杨修的奏疏，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眼神一会儿绝望一会儿凶狠。他知道杨修为什么说朝廷政务荒悖了，其实荀彧没什么责任，真正的责任在他自己。杨修指责的重点是诸如士家制这类新制度，罪名就是暴秦覆辙，而不是荀彧模仿孙策所建的工坊、屯田之类。
“令君，这不是你的错。”天子手一扬，将杨修的奏疏轻轻的扔在案上，脸色迅速沉静下来，眼神中多了几分决绝。“关中、关东情况并不相同，不能强求一致。既然不能学，索性就不学了。”
“陛下……”
天子抬起手，打断了荀彧。“你说得对，孙策羽翼已丰，我们的机会不多了，只能速战速决，险中求胜。唉……”天子一声长叹。“本以为西征大捷能够缓解危机，示天下人以形势，没想到还是远水难救近火。令君，你去见见杨修，弄清他的来意，看看孙策究竟在想什么。”
荀彧看看天子铁青的脸，心中不安。“陛下，臣以为……”
“令君……”天子摇摇头，示意荀彧不用再劝。“让朕想想，让朕想想。”说完起身，向后殿去了。
荀彧坐在殿中，看着天子消失在门后，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
……
大将军府就在未央宫北门的甲第，曾经是霍光的住宅。霍光死后，满门被诛，这座宅子又经过几个贵戚之手，直到赤眉入长安，此宅被抢劫一空，只剩下一些残墙断壁。
决定封孙策为王，征孙策入朝主政，天子便决定安排孙策住在这儿，并派人进行了整修。这儿紧靠未央宫，方便随时传唤，大将军霍光的住宅也足以表示对孙策的器重和……警告。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得知孙策本人不肯来，只派长史杨修来代理政务，荀彧知道计划落空，便把工程停了。
杨修站在收拾得还算整洁的院子里，微微一笑。
身后响起脚步声，马超快步走了进来，兴趣盎然的打量着四周，又看看杨修。“杨长史，别来无恙？”
杨修看看马超。“马将军，我还是老样子，不过是为吴王管管账而已。你却是青云直上啊，以前侍卫吴王，现在侍卫天子，还尚了公主。你到这儿来看我，就不怕人说闲话？”
马超哈哈一笑，拱拱手。“行了，行了，德祖兄，你别说拿我开玩笑了。尚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手里有点兵，谁都可以尚公主。说句不怕得罪吴王的话，我现在和那些羌人没什么区别。”
“这和吴王有什么关系？吴王尚的可是长公主。”
“要不要这样？要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就走了啊。”马超佯作不快，转身摆出一副要翻脸的样子。
杨修也不理他，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孟起，去年令尊与曹益州交战，究竟是怎么回事？”
“去年？”马超转了回来，眼珠转了转。“吴王不知道？”
杨修不置可否。马超见他口风紧，挠挠头。“也没什么，曹操杀良冒功，屠了好几个羌人部落。羌人气不过，去找家父请愿。家父不是奉诏节制武都、陇西汉羌嘛，自然不能不理。不过他也没攻击曹操，是曹操主动攻击他的，结果一战之下，曹纯战死了。后来又打了几天，不分胜负，不了了之。”
“令尊为什么离开关中？”
“陛下要推行士家制，不发钱粮了，只给土地。我马家部曲有一大半是羌人，不会种地，关中又没有牧场，对战马喂养不利，不如去武都、陇西，可以牧羊放马。”
“没有令尊和他率领的部曲，你在长安过得如何？”
马超紧闭着嘴唇，半天没说话。马腾退出关中，有羌人的支持，在武都、陇西站稳了脚跟，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他在关中就没那么自在了。关中的兵力主要有两部分：一部是吕布率领的并州骑兵，一部是实行士家制的凉州兵，那些人都支持杨阜等人，和他马超没什么关系。他除了身边的一些马家部曲，其他人都搭不上话。好在天子还信任他，倒也没人敢欺负他。
见马超不说话，杨修也没有再问。“你今天来找我，不会是空手来的吧？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锦马超。”
听到这个曾经很熟悉的外号，马超哈哈一笑，连连摇手。“德祖兄，我怎么能空手来呢？这不，我知道这宅子空荡荡的，连奴婢都没配全，一时半会的肯定不能住人，所以我来请德祖兄先到我那儿委屈几天，挑一些服侍的人，然后再搬过来。走吧，我为你接风，你可千万要赏脸。”
“锦马超请客，我当然不能拒绝。不过我先要看看这院子究竟有多大，也好回报吴王，让吴王知道朝廷的诚意。孟起，随我走一圈？有你这个高手在一旁，就算有人想对我不利，也好有个挡刀的。”
马超大笑，豪气干去。“走，我陪你走一遭。别说没人会对你不利，就算有，看到我马超也要躲得远远的。唉，我跟你说，这两年我这拳法、矛法可大有长进，就算是和吴王放对，估计也能撑上十几个回合。德祖兄，吴王现在还坚持习武吗？他那么忙，肯定没时间了吧？”
“放心，就算吴王没时间习武，打败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杨修走了两步，又不经意地说道：“我怎么听人说，你被温侯吕奉先给揍了？”
“谁胡说八道，坏我名声？”马超有些心虚，故意变了脸色。“我是和他交过手，没分胜负。”
“是吗？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你可曾是吴王的义从骑督，经常陪吴王习武的，就连吴王都夸你有天赋。怎么可能被人揍呢，这可是往吴侯脸上抹黑啊。”杨修顿了顿，转头看了马超一眼。“要不哪天约温侯再战一场，我亲眼见证，如何？”
马超尴尬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第1882章 纵横
两人出了门，杨修的马车已经进了院子，还没来得及再拉出来，门前只有马超的亲卫和战马。杨修向马超要了一匹马，手按着马鞍，纵身一跃，便上了马。
“好久没骑马了，孟起，我们赛一回？”
马超大喜，也跟着翻身上马，抖抖缰绳，和杨修并肩跑了起来。两人沿着藳街向西，出直城门。羽林骑的营地在城外的建章宫，与未央宫之间有飞阁复道可通，无须出宫绕行。杨修和马超出了城，沿着充作护城河的泬水向南，由建章宫东门入宫。
建章宫东门北侧原本有双圆阙，阙顶有铜凤，故又称凤阙，是汉武帝时所建。如今铜凤早就不见了，只剩下石阙，耸立在大道旁，远远便能看见，可以想见当初新建时是何等辉煌。
见杨修仰头望阙，马超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引杨修从此经过。孙策以浴火凤凰自号，他引着杨修从没有铜凤的凤阙经过，很容易引起误会。这些读书人最会胡思乱想，攀扯附会了。
“孟起，你知道这上面的凤凰去哪儿了吗？”
“不清楚，有人说是被赤眉毁了，有人说是被董卓毁了，反正我进长安的时候就没见过上面的凤凰。”
“凤凰东南飞。”
马超似懂非懂。“为什么？”
“东南有梧桐。”
马超一脸懵逼。杨修哈哈大笑，踢马前行。马超有些郁闷，无奈的耸耸肩，也跟了上去。
建章宫规模甚大，建成之后就是汉武帝常年居住的地方。也正因为规模太大，修复起来非常困难，天子的安全得不到保障，所以天子西迁长安时选择了未央宫落脚，建章宫因地利之便，成了南北军的驻地。马超有自己的府邸，但他还是喜欢住在军营里练兵演武。
虽说是比赛，毕竟不是真正的比赛，马超让了半个马身，直夸杨修骑术不减当年，又送了杨修两匹好马代步，殷勤倍至。他们俩同年，杨修大几个月，马超以兄呼之，颇有套近乎的意思。杨修倒也给面子，没有拒绝，两人谈笑风生，畅聊分别之后的情景。
杨修说起孙策封王后的举动，尤其是文武官员的调整，提到了阎行和庞德。阎行如今在洛阳，不在九督之列，但他是鲁肃的副手，掌管骑兵，一旦发生战事，以他对骑兵战术的精通，面对的又是并州、关中，大有用武之地。如果鲁肃立功升迁，阎行继任都督的可能性比较大。
庞德就更好了。他跟着孙策征辽东，立了战功。如今孙策封王，他水涨船高，身份与马超对等，实力也与马超所领的羽林骑不相上下。平定辽东之后，战马来源有了保证，白毦士已经增加到千骑，还有了自己特有的装备。最新式的明光铠，装饰有白毦的精钢长矛，百炼战刀，骑盾、手弩，一应俱全，还配备了大量的白马，虽然不到千骑之数，却也有百余匹，出行时煞是好看，极是养眼。
马超的妹妹马云禄如今也不错。随着孙尚香一天天长大，羽林卫也扩大了规模，影响很大，不少官员百姓的女儿都想入羽林卫，即使不能成为正式的骑士，也想学习骑射。如今中原风气开放，女子骑马射箭的很多，马云禄和韩少英既是骑督又是教官，极受欢迎，没人敢得罪。
马超听得眼馋不已，颇是后悔。如果他不离开孙策，庞德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说完了阎行、庞德，杨修又问起了马腾的情况。
马超顿时来了精神。杨修刚到长安，他就赶去迎接，又设宴为杨修接风，可不仅仅是交情，更是利益。马腾到武都、陇西后，为了得到羌人的支持，急需军械、粮草等物资，但蒋干一直没有给他答复，对之前的约定既不否定，也不执行。马腾得不到物资，无法满足羌人的要求，心里慌得很。
但他又不能和杨修说得太明白。如果孙策知道马腾实力有限，很可能就更不把他们父子当回事了。
“如今凉州大概分为四部：家父，韩叔，凉州刺史张则，还有就是武威太守牛辅。韩叔控制着湟中道，牛辅也正在谋求四郡商路，张则就不用说了，商旅从关中西行，必要冀县，所有的油水都要从他手里过一圈。相对来说，家父没有那么多的油水，好在羌人支持，从益州来的商人进出凉州也要经过武都。只是凉州产出少，上邽、冀县又控制在张则手中，粮食有些紧张。加上与曹操交恶，曹操一直想夺武都，解决战马不足的窘境，恐怕迟早会有一战。”
杨修点点头。“令尊有把握吗？”
“家父没什么问题，就是那些羌人战力不足。去年那一战，家父大破曹操，但羌人却被曹操击败，胜负相当，最后只能罢手。”马超故意轻描淡写的说道：“羌人作战没经验，平时散在各处牧马放羊，也没时间训练阵法。不过他们作战还是勇猛的，只是装备太差，如果能增加一些军械，战力会有所提高。”
“我听说那个氐王杨腾去年战死了，可有此事？”
马超有些脸红。他一直说是羌人损失不大，但杨腾是武都羌人的首领，他的阵亡足以说明羌人的损失很大，最后的结果绝非不分胜负，实际上还是曹操占了优势的，马腾只是占了曹操轻敌的便宜，抢了先机，后面的战事其实并不理想。
“杨腾以前没什么战场经验，指挥不灵。不过羌人还是支持他的，他儿子杨驹还是氐王，对家父极是尊敬，隔三岔五的还送些礼物到长安来。刚才那两匹马，就是他送来的，是雪山里的龙马种。不仅身强力壮，能负重，而且擅长长途行军，爬山涉水，如履平地。”马超嘿嘿笑了几声。“用作甲骑可是绝佳。”
“是吗？价格怎么样，合适的话，搞个几百匹试试。”
马超大喜，说了半天，他就等杨修这句话呢。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德祖，你放心，我马上就给家父写信，挑一千匹上好的战马给吴侯送去。我跟你说，这些马不要钱，就当是我父子送给吴王的贺礼。说起来，去年吴王封王大典，我应该去的，可是脱不了身啊，遗憾得很。”
杨修也不戳破，笑着举杯。他孤身来到长安，要想保证人身安全，马超无疑是最好的盾牌。晾了马家父子近一年，现在也该给他们一点甜头了。真让曹操取了武都，对孙策绝非幸事。
……
鲍出走进尚书台官廨，来到荀彧面前，躬身施礼。
“令君，杨长史还没回来，怕是要住在那儿了，大将军府里冷清得很。”
荀彧应了一声，示意鲍出可以退下了。他奉天子之意想和杨修聊聊，结果去迟了一步，扑了个空。杨修被马超接走了。他不好去打扰，只好让鲍出在大将军府门口守着，看杨修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杨修回来的可能性不大，鲍出只好回来禀告。
马超主动去找杨修恐怕不仅仅是叙旧这么简单。马腾离开长安，在武都与曹操发生冲突，双方损失都不小，曹纯牺牲，杨腾战死。据刘晔得到的情报，杨腾与马腾很早就有交情，杨腾曾打算将女儿许给马超为妻，只是马超去了关东，后来又尚了公主，杨腾舍不得女儿做妾，这才作罢，将女儿嫁给马超的弟弟马休。有这层关系在，马腾才会不遗余力的支持杨腾的儿子杨驹继承氐王。
马腾与曹操迟早还有一战。杨修这时候来到长安，马超主动找上门，自然有求援的意思。曹操是朝廷的右臂。如果曹操被马腾打残了，对朝廷的计划影响很大。
每次想到曹操，荀彧的心情就会很复杂。孔融、祢衡告诉他的那件事让他且喜且忧。如果说在曹昂出生的那一年黄龙见谯真的预示着曹家才是代汉的土德，那孙策就不是朝廷真正的威胁，他要么会止步于权臣，要么会被曹操击败。如果考虑到曹昂被困在兖州，暂时无能为力，那据有益州的曹操才是最可能击败孙策的人。
可是这样一来，让曹操崛起是不是饮鸩止渴？如果抛除立场分歧，荀彧还是赞同孙策的。他效仿孙策，在关中推行新政，遇到了不少问题，更能体会孙策的深谋远虑和洞见卓识。他相信孙策的做法才是正途，而他和曹操都不过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徒有其形，不得其神，一不小心就会滑向耕战的暴秦覆辙。
事实上，他最近收到的消息就是如此，曹操也在益州推行士家制度。不过被他充作士家的不是凉州百姓，而是天师道众。有天师夫人协助，曹操的进展远比朝廷顺利，那些被天师道义蛊惑的百姓可比凉州百姓听话多了。
荀彧很担心，如果天子不肯放弃，孤注一掷，与孙策决战，很可能是为曹操提供了机会。
荀彧起身，想再去和天子谈谈。他刚刚走到门口，尚书仆射卫觊走了过来。“令君是准备休息吗？”
“不，我想去见见陛下。”荀彧看了一眼天空的残月，有些犹豫。“也不知道陛下休息了没有。”
“陛下还没休息。”卫觊说道：“他正和刘令君等人议事，说明天再与令君商讨。”
荀彧微怔，回头看了卫觊一眼。卫觊苦笑着拱了拱手。荀彧深吸一口气，屏住片刻，又缓缓吐出来。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卫觊看着荀彧微弓的背影，一声轻叹。

第1883章 内斗
温室殿，天子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地图前，一动不动。
刘晔、刘巴、杨阜等人围在一旁，拱手而立，静默无语。
杨修的那份奏疏躺在案上，原本挺刮平整的纸经过了不知多少只手，变得皱巴巴的，有一些地方还沾了水，字迹有些晕开，像一个个污点。
“时辰不早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天子转过身，掐了掐眉心。他今天皱眉的时间太久，眉心酸胀。“诸卿回去再想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
“唯。”刘晔等人躬施礼。
“令君留一下。”天子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可以退下了。杨阜等人缓缓退后几步，转身离开。刘晔站在原地不动，等着天子的吩咐。他神情疲惫，但身体却还是站得挺直。
天子回来踱了几步，见杨阜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这才说道：“子扬，你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刘晔摇摇头。“臣支持陛下的决断，孙策绝不可能止步于吴王，他迟早会谋求鼎革。之所以派杨修来长安主政，不过是掩人耳目，虚应故事罢了。”
天子点点头，示意刘晔接着说。他和刘晔相处这么久，听得懂刘晔的言外之意。刘晔支持他对孙策的判断，却不提现在什么时候出兵征讨，显然是不同意。
“只是……臣以为现在出兵并非最佳时机。”刘晔躬身一拜，声音柔软了些。“陛下刚刚封孙策为王，不期年便发兵征伐，那究竟是封王错了，还是征伐错了？孙策虽有反意，尚须以新政掩饰，派杨修入朝。陛下何不虚以委蛇，待机而动？”
“子扬，不是我心急，我是担心时间拖得久了，等孙策势力已成，错失时机。荀令君虽说沮丧，有一点说得却是不错，孙策羽翼已丰，接下来的发展会越来越快，我们……”
“陛下恐怕误会了荀令君的意思。”
天子惊讶地看着刘晔，顿了顿，才说道：“子扬，说来听听。”
“唯！”刘晔拱拱手。“陛下，荀令君是荀卿之后，服膺荀卿之学，一心崇礼法，佐陛下行王道，为尧舜。但王道难行，霸道易就，存亡之际，自然还是霸道见效快些，所以陛下推行士家之法，与秦之耕战近似，这是形势所然，无可厚非，却与令君志向背道而驰。臣斗胆臆测，令君还是希望陛下以柔道治之，行王道，与孙策争民心，而不是决胜于战场。”
“行王道就能争民心？”天子冷笑道，声音有些沙哑。
刘晔躬身再拜。“陛下，臣不能说令君有把握，但臣也不得不说这未尝不是一种选择。周有天下八百年，武王至幽王不过两百七十余年，平王东迁至洛邑却有五百余年，即使田氏代齐之后，犹有一百三十余年。若陛下愿意垂拱而治，汉祚未必不能再延续百年。陛下春秋正盛，还有很多机会，若决意征伐，倒有可能一战而败，彻底断绝了中兴的希望。”
天子眉心紧皱，眼角不住的抽搐，死死的盯着刘晔。
刘晔不紧不慢。“敢问陛下，与孙策决胜疆场，胜率几何？”
天子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刘晔又道：“就算陛下有列位先帝相佑，击杀孙策，孙策还有四个弟弟，两个儿子，尤其是他的父亲孙坚正当壮年，孙家不会分崩离析。可是陛下万一有所不讳，谁来继承你的事业？是伏贵人刚刚诞下的皇子，还是宗室中的哪位支系？恕臣冒昧，宗室中唯一堪与孙坚匹敌的就是陈王，而他要比孙坚年长近二十岁，已是花甲之年，他那几个儿女也不是孙坚的对手。”
天子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变了几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镇静。“这么说，子扬也如荀令君一般，建议我垂拱而治。”
刘晔摇摇头。“臣只是说荀令君所言也有一定道理，并不是赞同他的看法。在臣看来，出击固然仓促，坐等也未免消极，可取其中。”
天子大感兴趣，催促刘晔快说。刘晔走到地图前，指指交州和幽州。“陛下，孙策封王，曹操、刘备、袁谭难道就不想？驱狼搏虎，使其自斗，不论孰胜孰负，皆对朝廷有利，何乐而不为？幽州关系到战马，交州关系到海外之货，皆不可失，孙策纵有财力，两线作战，又能坚持多久？彼消此涨，数年之后，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天子扬了扬眉，看看刘晔，又看看地图，忽然笑了。“子扬，你是不是对凉州人也有些想法？”
刘晔无声地笑了笑，淡淡地说道：“陛下，凉州士庶深受朝廷恩宠，立功心切，臣以为其志可嘉，但他们入朝不久，更没有与孙策对阵的经验，初生牛犊不怕虎，仓促上阵怕是会重蹈徐荣覆辙，正中孙策下怀。这是陛下最后的倚仗和希望，不宜孟浪。臣是关东人，贸然反对，难免会有非议。陛下不如问问皇甫太傅父子，皇甫坚寿在太湖住了那么久，就算足不出帐，天天听战鼓声，对孙策的了解也要比我们多得多。陛下，孙策是朝廷劲敌，陛下要想战胜他，需要利用每一点机会，即使是杨修也不例外。”
天子豁然开朗，虚握起拳头，轻轻地敲击着掌心。“还是子扬有见地，我未免意气用事了，被杨修一封奏疏激得方寸大乱，险些中了他的计。对了，士孙瑞到哪儿了？他这一路走得真够慢的啊，去年十一月就起程了，三个月还没到长安。”
“士孙瑞走得慢，是不知道陛下心情。如果知道陛下心情，他会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天子瞥了刘晔一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赶回来不是为了出谋划策，而是阻止我犯蠢，对吧？”
刘晔一本正经地说道：“臣不敢妄言。”
天子摆了摆手。“皇甫太傅年高，身体又不好。太尉久缺的确不合适。等士孙瑞回来，看看他的收获，如果可用，就让他任太尉，你觉得如何？”
“陛下圣明，非秦穆公可比，必能成一代圣君。”
天子没有再说什么，示意刘晔可以退下了。刘晔退了出去，天子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多了几分无奈。刘晔的建策的确很高明，但是他对杨阜等人的排斥也非常明显，随着凉州士人大量入朝，关东、关西的矛盾有激化的趋势。委任士孙瑞这个关中人为太尉，居中调和也是一个办法。
如果士孙瑞对朝廷还有忠心的话。
可是人心隔肚皮啊，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荀彧这样的亲信说话都拐着弯，让他险些误会，更何况其他人。
天子暗自挠头，说不出的疲惫。他转身入室，眼睛余光一扫，看到曹丕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刚才刘晔的建议，不禁暗自后悔。
怎么没想到曹丕今天当值？

第1884章 琉璃杯
刘晔出了温室殿，下了台阶，正准备向秘书台去，一旁忽然有人说道：“令君请留步。”
刘晔停住脚步，缓缓转身，借着殿中的灯光凝神细看。阎温正站在阶下，拱着手，神情恭敬，笑容满面。刘晔看看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当值的郎官也都站得比较远，阎温显然是刻意找了这么一个位置等他，绝非偶遇。
“将军有什么指教？”
“岂敢，岂敢。”阎温再拜。“夜色已深，本不该打扰令君休息。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请令君指点几句，免得彻夜无眠。”
刘晔的眼角抽了抽，似笑非笑。他明明知道阎温想问什么，却不点破。“那将军可能会失望的。”
“令君奇计无双，陛下倚为心腹，我这点小困惑，令君必能迎刃而解。”
“不敢，请将军指教，我尽力而为。”
“那就先谢过令君了。”阎温很客气，再次拱了拱手。“陛下为天下万民求太平，征吴王入朝主政，吴王婉拒，派长史杨修来代理，令君以为合适否？”
刘晔略作思索。“既合适，又不合适。”
“此话怎讲？”
“说合适，是因为杨修是故太尉杨彪之子，名门之后，对朝廷向来忠心，家学渊源。他先在大将军身边，后又主豫章之政数年，通晓大将军施政之妙，又有实践经验，兼年富力强，的确是个施政的人才。”
阎温不动声色，佯装听不出刘晔的嘲讽，接着又问。“那不合适又是为何？”
“关东、关西地理不同，风土人情各异，关东之政未必能行于关西。勉强行之，难免方凿圆枘，龃龉而难入。别的不说，若由他行大将军之政，这士家之法恐怕首当其冲，无法幸免。”
阎温立刻追问了一句。“那令君以为士家之政当行与否？”
刘晔笑了，眼神讥讽。“当行不当行，全看能不能经世济用。士家之法在耕战二字，耕有其食，战有其卒，如果士家之法能提供足够的钱粮和战士，佐陛下平定天下，那就当行。如果不能，那就不当行。诸君倡士家之法，又已经在关中推行，就应当证明士家之法当行，而不是问我当行不当行。难道我说不当行，你们就能废除此法？”
“这么说，令君不反对陛下出征？”
刘晔停顿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恕我浅薄，对商君故事不太熟悉，将军能否告诉我商君是哪一个变法，又是哪一年建功的？”
阎温愣了一下，正准备回答，刘晔又道：“有一点要提醒将军，杨修是大将军长史，不是吴王长史，千万不要搞混了。”说完拱拱手，扬长而去。阎温不及阻拦，只能苦笑着目送刘晔离去。杨阜从拐角处转了出来，看着刘晔昂扬的背影，赞了一声：“不愧是关东英才，一语中的。”
阎温回头看看杨阜。“既然义山也觉得不宜操之过急，刚才又何必向陛下进言出师征伐？”
杨阜拍拍阎温的肩膀，低声说道：“说说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真的出师。你没看到刘子初也没说话吗？荀令君不与席，刘令君反对，司徒掾没钱，天子连长安城都出不了，更别说出武关了。既然如此，鼓舞一下士气有何不可？有左有右，陛下才能执其中嘛。”
阎温恍然，莞尔一笑。
杨阜拱拱手，出宫而去。
……
荀彧等了两天，看着马超往大将军府送了两天的家俱，又送了几十个奴婢，杨修回到大将军府，他才登门拜访。
有了马超送的人和物，大将军府终于有了几分人气，至少看起来能住了。不过没有掾属，大将军府只有杨修这个长史一人，治事是不可能的，终究只是一个空壳。
荀彧来的时候，杨修还没起。通报后又过了一阵子，杨修才披着衣服，散着头发，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还没说话，先打了两个哈欠，眼圈发黑，身带脂香，一看就是刚从脂粉堆里爬起来。
“德祖，你这是堕落了啊。”荀彧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他和杨修早就相识，比杨修大十二岁，关系在师友之间。“难道杨家的家风要毁在你手里？”
“我这是保命。”杨修满不在乎，大袖一甩，在荀彧面前坐下。一边招呼人上茶，一边眉飞色舞的说道：“今天请你尝点好东西，谢你第一次来看我。”
荀彧满不在乎。“什么东西？”
杨修故作神秘，荀彧也不好追问。看着几个相貌俊俏的婢女来回忙碌，在堂上备好茶炉、茶壶，又摆上几只琉璃杯，拿出一只粗大竹筒做成的罐子。杨修抱着罐子，来到荀彧面前，献宝似的打开盖子，凑到荀彧面前。
“闻闻。”
荀彧嗅了嗅，也不禁眼前一亮。“是茶，好浓郁的香气。”
“嘿嘿，这是庐山山顶的野茶，产量极少，一年不过三五罐。我跟你说，也就是你来，换个人，别说喝，连看都不让他看。”
“庐山也有茶？”
“意外发现的。”杨修抚腿大笑。“我不是在庐山建了个书院嘛，闲来无事，便到书院小住，偶尔喝茶，有书院的学生对我说山顶也有类似的树，我便不辞辛苦的爬了上去，发现了几棵茶树。命茶工采来，按袁夫人的新法炮制，滋味绝佳。再配上这琉璃杯，就连吴王都说好。待会儿你仔细看，观其色，闻其香，品其味，保证你赞不绝口。”
看着神采飞扬的杨修，荀彧有些哭笑不得。这哪里来长安主政的，这是来长安度假的啊。他几次想开口询问杨修的真实想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虽说与杨修关系亲近，毕竟分属不同阵营，杨修从出仕起就跟着孙策，又被孙策付以重任，不能将他与杨彪一样看待，不能轻易推心置腹了。
等着水开的时候，杨修问起荀彧的近况，尤其是对荀彧娶了唐夫人的事比较好奇。唐夫人可是少帝的未亡人，按照旧制，就算不是皇太后，也不是普通人能娶的，只能在宫里度过余生。
荀彧很无奈，应付着答了几句，想将话题扯开去。杨修却不打算放过，嘿嘿笑道。
“文若兄，我听说，这是天子的主意？”
荀彧苦笑。不用说，这肯定是长公主说的。“是又如何？”
“天子少年失怙，又逢大乱，没有那么多陈规陋习，敢为人不敢为，非常难得。”
荀彧心中一动，随即附和道：“德祖所言甚是，陛下天资聪颖，的确有英主之相。等些日子，陛下召见你时，你亲眼见到他，必知我所言不虚。”
“我相信。”杨修点点头，又诡异地笑道：“你看到吴王也一样。”
荀彧笑得有些勉强。“听德祖这口气，似乎对吴王更有信心？”
“这一点，我觉得文若应该有同感。”
“我……”荀彧咂了咂嘴，笑着摇摇头，却不说话。
杨修也不追问，转了个话题，聊了几句闲话。水开了，杨修亲自提壶，将琉璃杯洗了一遍，然后放入一些茶叶，浇入小半杯水。水一入杯，茶叶浮起，舒展开来，香气弥漫，沁人心脾。杨修等了一会，将新茶滤去，又加入大半杯水，这才端到荀彧面前。
荀彧低着头，打量着杯中的茶叶升腾而起，在水中沉浮。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德祖，不加盐、姜吗？”
“不加，就这么喝最好。虽然初入口有些苦涩，却有回甘。”
荀彧眨眨眼睛，又道：“这琉璃杯是哪个工坊生产的？”
杨修抚掌而笑。“不愧是令君，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令君，你觉得这一只琉璃杯值多少钱？”
荀彧不答反问。“怎么，你这个大将军长史是来做生意的？”
“举手之劳而已，如果有生意可做，我是不反对的。”杨修笑了一声：“你们总不会像布匹一样，也行专榷吧？”
荀彧尴尬地笑了笑，无法回应。南阳来的布匹价格便宜，打压得关中的作坊无钱可赚，刘巴不得已，行专卖制度，不准南阳商人自由出售布匹，既解决了关中作坊的困难，又获得了大量的布匹，让朝廷手里有了可用的资源，唯一受苦的就是百姓，明明有更便宜的布却买不到。他不是主导者，但这件事他是知情的，现在被杨修当面嘲讽，未免惭愧。
但他更多的是不安。这样的琉璃杯自然不是普通百姓能用的，用得起的都是达官贵人，如今长安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达官贵人，宗室、大臣，比比皆是，即使是兵荒马乱之际，这些人对奇珍异货也没什么抗拒力，反倒更容易攀比。如果这样的琉璃杯进入长安市场，不知道会有多少钱被孙策赚走。
杨修入朝不是主政，而是摧毁关中的经济来了。他那个豫章太守本来也不管军事，只管民生。他转任大将军长史，负责的也不是军事，而是经济。
荀彧感到一阵绝望。连四世三公的杨家都彻底抛弃大汉了？
杨修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从容自若的打量着荀彧，笑容满面。“文若兄，茶可以喝了，小心烫嘴。”

第1885章 饮茶
茶很香。正如杨修所说，初入口有些苦涩，细品却有些甘甜。尤其是不加姜盐，更能品味到茶叶特有的味道，让人神清气爽。
荀彧喝了几口茶，心中的焦躁莫名淡了许多。他赞了两声：“好茶，的确是好茶。没想到茶还可以这么喝，以前都是糟蹋了。”
“喜欢的话，回头带一罐走。”
荀彧也不拒绝，笑道：“最好再送几只琉璃杯，看着茶叶在水中升腾起浮，自有出尘之感。”
“几只？”
“是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如此好茶，当与夫人对饮。”
杨修瞪了荀彧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这才对嘛。令君，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凡事尽力即可，不一定要追求结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有时间，不如喝茶。”
荀彧品味了片刻，忽然又想起“黄龙见谯”的事来，再看眼前的杨修，不免心生戏谑。“是啊，谁知道最后是什么结果呢，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就是了。”
杨修见荀彧说得轻松，反倒有些不安。只不过眼神一瞬，并没有追问。他相信大势如此，就算朝廷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扭转不了局面。
逐鹿天下，最后靠的还是实力。
两人默契的没有再谈朝政，说起了杨修带来的那份官制史稿。天子派人抄了几份，分赐几个重要的官员，荀彧自然也拿到了一份。他已经通读了两遍，感触很深，一直想和杨修探讨探讨。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杨彪的这份官制史稿重心在演变，而不仅仅是罗列列朝的官制名称，他花了大量的篇幅去分析官制变化背后的原因。这件事说起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尤其是有一个困难几乎无法克服。
秦以前的官制资料缺失，几乎无从谈起。
杨彪的资料来源是经史，经是五经——《诗》、《书》、《礼》、《易》、《春秋》，史是三史——《太史公书》、《汉书》、《东观汉纪》。《汉书》和《东观汉纪》是本朝史，记载很详细，《太史公》书虽然记载了大量的秦汉以前的事，但没有专门的百官志，借鉴的意义有限，反不如五经中的《礼》。所以杨彪有所侧重，先秦官制以《周礼》为本，比较简略，本朝官制以《汉书》、《东观汉纪》为本，再加上在襄阳著史的蔡邕提供了新版的《百官志》，比较详细。
《周礼》记载的官制虽然详细，却没有演变过程，借鉴意义有限。就本朝的官制演变而言，有一个特点非常明显：皇权在不断的加强，而臣权却在不断的削弱，尤其是光武中兴以来，更是如此，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丞相这个官职没有了。杨彪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字里行间透出深深的担忧，将本朝衰落的原因归结于此，认为是君权过强才造成了外戚和阉竖两大恶疾，想长治久安，就要恢复抑制君权，恢复相权。
荀彧对此很好奇，他想知道孙策对这个结论是怎么想的。据他所知，天子对这个结论有些不以为然。这也可以理解，天子现在大权旁落，自然不肯承认现状。如果不是这部书是杨彪主导，只是黄琬这个党人所著，天子根本不会理会。
“吴王有没有想过，他这很可能是作茧自缚？”
杨修笑笑。“文若兄，你自己对这个结论怎么看？是赞同，还是反对？”
荀彧沉吟了片刻，在杨修的逼视下，无法逃避，只得说道：“我是党人，党人那么多先贤奋起抗争，甚至不惜家破人亡，为的就是抑制皇权，你觉得我会反对吗？”
“你现在还是党人吗？”杨修似笑非笑，眼神戏谑。
荀彧有点尴尬。他现在的确不能再算党人，至少不是原先意义上的党人，否则也不会一心维护天子。
“说实话，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大汉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们党人也有责任？”
荀彧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这些年，他自己也在反思，觉得当年党人的做法有些偏激，但这样的话他绝不会当着杨修的面承认。这不仅关系到他本人的荣辱，更关系到那些先贤的身后名。杨家父子不是党人，他们毋须顾忌，他做不到。
“不肯承认？”杨修笑得更加得意，重新泡茶。“你还不如黄公敢于扬弃。”
荀彧强作镇静，淡淡地说道：“我岂敢和黄公相提并论。”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都影响不了大局。这部书会印行天下，是非对错，自会有天下人评断，也会有这几百年的历史来证，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更是如此。你以为你不承认，对的就能变成错的，错的就能变成对的？”
荀彧不想再说自己，反问道：“听德祖之意，吴王赞同此说？”
“这正是吴王的过人之处，也是天子所不及之处。”
荀彧沉默片刻，又道：“所以，吴王设首相，是想恢复丞相制？”
“至少有这个意思。”杨修将新倒的茶轻轻放在荀彧面前，难得的严肃，甚至还有几分惋惜。“文若兄，你和张子纲的赌约已经输啦，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荀彧正襟危坐，眼皮低垂，一言不发。
“张开手。”杨修说道。荀彧不解地看着杨修，杨修连声催促，荀彧无奈，只得伸出手。杨修打开竹筒，从里面倒出一些茶叶在荀彧手心里。
“握住。”
荀彧依言据住。茶叶很脆，手指接触到茶叶，稍一用力，茶叶便碎了。荀彧不敢太用力，只能虚握着。
“将手翻过来。”
荀彧皱了皱眉，却还是将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下。有茶叶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只听得一连串的脆响，不用张开手看，仅凭触觉，他也知道那些茶叶全碎了。看着从指缝里漏下的蔡末，他大为惋惜。虽说通常喝茶都要研成茶末，可是他看过那些茶叶在水中沉浮之美，茶末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的。
杨修坐了回去，靠在凭几上，神情慵懒地说道：“治国也是如此。不能太紧，太紧就会碎。也不能太松，太松就会落。一旦碎了，你就算用再大的力气也无法全盘掌握了。”
荀彧翻过手掌，看着指掌上的茶末，沉吟良久，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苦涩。“道理是没错，但世上的事从来不会这么简单。革故鼎新、移风易俗绝非易事，欲速则不达。你说历史会证明对错，而我看到的历史就是王莽以得民心始，以失民心终，毁了大汉，也害了他自己。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又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德祖，你不觉得你太轻忽了吗？”
杨修嘴角微撇。“文若兄，你还真是固执啊。也罢，空言无益，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
荀彧出了大将军府，没有上车，沿着藳街往前走，鲍出见状，将杨修送的礼盒交给同伴，放进车里，自己快步赶上荀彧。
荀彧听到脚步声，笑道：“天子脚下，不用这么紧张。”
“喏。”鲍出应了一声，却还是寸步不离，按着腰间的长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经过未央宫北门时，荀彧停了片刻。“文才，你知道这座门前站过多少英雄才俊吗？”
鲍出摇摇头。“属下心中，天下才俊无过令君者。”
荀彧笑笑。“那是你读书少，只看到眼前事。此门原本叫金马门，孝武帝时，天下英才进京都在此门待诏，东方朔便在其中。可惜，一代奇人，未有用武之地，反倒落了个滑稽之名。如今人不见了，金马也不见了，空余其门，令人感伤。”
他转过身，慢慢地向前走，转过宫墙角，走上章台街。鲍出跟在后面，看着荀彧微躬的背影，心中酸楚。他跟了荀彧几年，眼看着荀彧由一个英气勃勃，自信昂扬的名士变成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儒者，满头的乌发不知不觉的花白，猛然看去，就像一个年过耳顺的老人，谁能知道他正当壮年。
今天与杨修一见，他仿佛又老了几岁，背又驼了三分，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就像背负了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荀彧沿着街道缓缓地向前走。皇宫附近，路上行人不多，倒是遇到一队缇骑。执金吾司马张辽带队，见到荀彧，张辽下马问侯，寒喧了几句。吕布曾向荀彧请计，吕小环在宫里也多得唐夫人指点，吕布与荀彧的关系也因此亲近，张辽等人也因此对荀彧非常客气，礼节周到。
两人分别，张辽重新上马，带着缇骑远去了。荀彧继续向前走，鲍出忽然说道：“令君，我觉得张司马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荀彧顾自想着心思。“有什么不对？”
“他好像有话说。”
荀彧转过头，看了看远处张辽的背影，正好看到张辽转过路口，也回头看，见荀彧看他，挥手告别，消失在宫墙之后。荀彧回想了一下，觉得鲍出说得有理，刚才张辽的眼神的确有些不太对劲，只是他心里还想着杨修的事，没有留神。
“派人去问问他哪天休沐，我请他饮茶。”
“喏。”鲍出应了一声，叫过一个侍从，交待了一下。侍从领命，追张辽去了。

第1886章 身不由己
荀彧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司徒府。长安城原本只有丞相府，没有司徒府，天子迁都之后，就将司徒府安置在未央宫的东门里，便于传唤。司徒士孙瑞被孙策扣在江东几年，天子也一直没有再安排司徒，司徒掾刘巴就成了司徒府的负责人，实际上是有实无名的司徒。之所以没有委任他做司徒，是因为他的资历实在太浅了，难以服众。
士孙瑞要回来了，天子有心升他为太尉，主掌兵事，这司徒之位不能再空着，按例，司空赵温应该接任司徒。想到赵温，荀彧心里就隐隐的不安。赵温曾经和他提过一件事，郭嘉向赵温打听过种茶的事，现在杨修又在庐山发现野茶，袁夫人还发明了新的制茶法，这中间有没有联系？
荀彧一边想着，一边走进未央宫，来到司徒府。刘巴正在忙，看到荀彧进来，倒也不意外，让他且到后堂小座。荀彧是经常来的，也不拘礼，自到后堂坐下，找属吏烧水泡茶。水差不多沸腾的时候，刘巴进来了，卷着沾满墨渍的袖子，在一旁的水盆里洗手。
“这琉璃杯是哪来的？”刘巴一眼看到了案上的琉璃杯，上前拿了起来，对着阳光细看。“好杯，很洁净，气泡也少。”他曲指轻弹，声音清脆如磬，久久不绝。“大秦珍品？”
荀彧摇摇头。“汝南工坊新品。”
刘巴目光闪动。“杨修送的？”
荀彧点点头，把刚刚与杨修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刘巴仔细地听完，笑道：“这是冲着我来的啊。”
“有办法应对吗？”
“容我想想。”刘巴说道。荀彧让人用开水洗了杯子，取出竹罐，倒入一些茶叶，又浇入半杯开水，茶叶在热水中翻腾，舒展开来，上下沉浮。刘巴静静地看着，眼神微闪，却什么也没说。荀彧泡好茶，拿人将其中一杯送到刘巴面前。刘巴嗅了嗅，又浅浅的呷了一口，闭上眼睛，品味了一番，点了点头。
荀彧看着刘巴，一言不发。
刘巴放下杯子。“令君，从去年起，荆州的江南四郡已经有不少地方开始种茶了。目前还在试种阶段，但从他们选择的地点来看，所图不小。三五年内，只怕能种茶的地方都会种上茶。”
“这么多？”
“是的，所以我在想，也许孙策发现了茶的商机，需要大量的茶叶。”
“你有什么打算？”
“种茶需要时间，在江南能大量产出茶叶之前，我们至少还有三到五年时间。关中天气寒冷，益州却适合种茶，原本基础就不错。如果从益州大量收茶，再找到孙策打算销茶的地点，我们可以拔得头筹。”
荀彧点点头，又道：“计是好计，只可惜终非长久之计。”心里却又想起“黄龙见谯”的事，更添三分焦虑。各种迹象都不约而同的指向益州，难道曹操真的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孙策却如他的小霸王名号一样，只不过重演项羽的故事？
刘巴苦笑。“如今哪里还谈得上长久之计，关中行士家法，本就是竭泽而渔，三五年内如果还不能分出胜负，朝廷就只能闭关自守，待关东自乱，主动求胜是不太可能了。”
“你觉得关东会自乱？”
“不敢断言，只能说希望如此。”刘巴举起琉璃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若有所思。“人心苦不足，关东那些世家有多贪婪，你我都清楚。孙策若处置不当，自乱阵脚的可能并非没有。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三家分晋，田氏代齐，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荀彧诧异地看了一眼刘巴。“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这句话出自《韩非子》，刘巴引用得这么自然，看来最近对法家学问很是上心啊。不过从刘巴理财的手段来看，应该说原本就是法家的影子，他那一套基本就是桑弘羊的延续。
不过刘巴说的虽然直白，却也是实情。孙策实力雄厚，正面对抗，朝廷没什么取胜的希望，却也并非无路可走。孙策内部隐患不少，一旦处理不当，崩溃比崛起更快。当年项羽就是如此。
荀彧喜忧参半。
“子初，这琉璃杯的事，你要多费心，尽快想出办法应对。”荀彧收回心神，提醒道：“关中钱本来就不多，关中值钱的只有粮钱，一旦粮食外流，对我们不是好事。”
刘巴笑了一声：“所以我说，这士家之法行得不彻底，终究是个隐患。”
荀彧苦笑。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天子在关中推行士家之法，近似于秦的耕战，却不彻底，宗室、关中豪强被保留了下来，他们手中有大量的土地不受控制，杨修很可能看到了这个破绽，要用琉璃杯这样的奢侈品将宗室、豪强手中的粮食换走，逼着他们侵占士家的土地，让士家制度无疾而终。
如果让他们得逞，则关中不战自溃。
是继续推行士家法，将耕战之策进行到底，沿着秦国的老路再走一遍，还是悬崖勒马，迷途知返？荀彧进退两难。看起来，耕战几乎是朝廷自救的唯一机会，秦国因此战胜六国，统一天下，便是一个成功的例子。可那绝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他不想先祖荀卿的悲剧再来一遍。
可是他也清楚，这件事不由他说了算，甚至不由天子说了算，天子未必没有看到这一点，但他身不由己，已经回不了头了。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中兴的希望，坐视大汉四百年的基业毁在自己手中。只要有一线机会，他一定会全力以赴。可是他知不知道真正的威胁也许不是孙策，而是曹操？他为拯救大汉付出的所有努力，很可能只是为曹操的崛起提供机会？
难道说，大汉注定要亡，无论天子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这个结果？
荀彧很绝望。他想了很久，抬起手轻轻的挥了挥，示意鲍出等人退下。刘巴会意，也让从吏退下，堂上只剩下他们二人。荀彧把“黄龙见谯”的事情说了一遍。刘巴也很惊讶，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幽幽地说道：“如果这真是天命，天命不可违。如果不是天命，令君又何必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令君，且解燃眉之急，再思将来。”
荀彧皱眉，反问道：“难道你我也只顾眼前苟且，不顾将来？既然如此，何必救汉？”
刘巴摇摇头。“陆生有言，汤武逆取而顺守，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以秦而言，若扶苏继位，改秦法，行仁政，秦也未必二世而亡。陛下英武，从少受令君教导，仁义为本，并非天生刻薄，行秦法是权宜之计，未必是本意。以史为鉴，焉知他成功后不能行仁政？令君，你是关心则乱，未免拘泥了。”

第1887章 争以道
荀彧很矛盾。
他不赞成刘巴的建议。将胜利寄希望于孙策的内乱，将仁政寄希望于天子更化，都过于一厢情愿。
孙策在细节上或许有不足，但他在全局掌控上展现出来的能力令人惊叹。这样一个人会坐视内部分裂而无动于衷？他强调刺史的监察职能，剥离太守的兵权，足以说明他明白平衡的重要性。新朝鼎立，可以造就一批军功权贵，这些人不乱，天下不会乱。孙策设首相、计相，放民权、财权，唯独将兵权掌握在手中不放，都表明他清楚什么可以放，什么不可以放。
至于后者，长安城南的博望苑可以证明此路不通。孝武帝当初也曾说三十年治乱，三十年升平，可惜终他一生，这个愿望都没能达成，反而亲手毁掉了培养的接班人。蒋干约他在博望苑见面，孙策请杨彪梳理官制演变，这些可能有为眼前政局服务的用意，但也表明孙策对此有所认识，寄希望于天子自我约束、自我更化，远不如希望孙策来得实际一些。
但他不能和刘巴说这些。刘巴的思路和天子更接近，不可能接受他的建议。况且这些话，他只能对天子说，不宜到处宣扬，免得让人觉得他和天子离心。
天子已经很难了，他不能再给天子找麻烦。
荀彧和刘巴商量了一些应对经济困难的事，便起身告辞了。他先到尚书台坐了一会，梳理一下思路。刚坐下不久，卫觊便匆匆走了进来，见荀彧在座，他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施礼。他刚刚见过天子，天子召集大臣议事，派人来请荀彧，正好荀彧不在，卫觊便代替他去了。
“陛下说，令君一回来，就请令君去一趟。”
“什么事，这么急？”
“令君，明天是朝会啊，大将军长史入朝，明天肯定要出席朝会。”
荀彧一拍额头，如梦初醒。他这两天一直在找杨修，连时间都忘了。天子勤政，五日一朝，从不缺省，明天便是常朝之日，杨修以大将军长史的身份入朝，不管他最后能不能真的执掌朝政，按理说，朝会都要参加的。天子让他事先和杨修见一面，为的也是摸清杨修的底细，好有所准备。
荀彧起身欲走，卫觊连忙拦住。“令君，那份官制史稿你带了吗？你要是没带，我拿给你。对了，还有一份杨长史的奏疏抄本，这次议事的主要内容就是这两项。”
荀彧眼神微闪。“有劳伯儒。”
卫觊转身入室，取来两份文稿，又将刚才众人的意见简略的说了一遍。荀彧听完，又向卫觊拱拱手，转身出门。卫觊看着荀彧离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抚了抚心口。手还没放下，门口一暗，荀彧又走了进来，见卫觊这副模样，笑了笑。
“我拿点东西。”匆匆进屋，从杨修送的琉璃杯中取出一只。卫觊正自尴尬，见到这琉璃杯，立刻赞了一句。“好琉璃。”
“好么？”荀彧停住脚步，将琉璃杯递给卫觊。卫觊接在手中，举起来，对着光，仔细查看。“令君，这只琉璃杯是上品，颜色纯净，气泡小而少，很难得啊。”
“你觉得这只琉璃杯能值多少钱？”
卫觊想了想。“这个不好说，我没见过这么好的琉璃杯。年前我回乡省亲，在安邑见过类似的，但品质没有这个好，大概卖三千一只，而且不好买，据说要预定。”他笑了笑。“有人说这是贾牧囤积居奇，故意哄抬物价，说不定在豫州只卖几百钱。要说这贾牧不愧姓贾，生意做得真是精明。价格抬上去了，市面上也买不到，然后新年时送了一两只，花费不多，却极有面子，得者无不视之如宝。”
“为什么这么说？”荀彧很惊讶。
卫觊也很惊讶。“令君，你不知道吗？琉璃在豫州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我听说豫州诸郡学堂都用琉璃为窗，白天不用点灯。虽说郡学是聚才之地，可是能用来做窗户，这琉璃就算贵又能贵到哪儿去？这只琉璃杯的品质是好一些，可是与普通琉璃相比，本质上并没有太多区别，很可能只是制作工艺又有了提高，解决了某个困难而已，成本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物以稀为贵，安邑离中原太远，关禁重重，除了商人，很多人根本不清楚中原的情况，这才当作珍宝。”
“你觉得这只琉璃杯和窗琉璃没什么区别？”
“我觉得区别不大。我敢说，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有品质更好、式样不同的琉璃杯出现。吴王好奇技淫巧，重视工匠，新品层出不穷，其实都是舍本逐末……”
荀彧缓缓的摇了摇头。卫凯见状，拱手施礼。“请令君指正。”
荀彧接过琉璃杯，语重心长的说道：“伯儒，南阳军械与关中军械有什么区别？”
“呃……”卫觊神情窘迫。荀彧说完，转身抱着琉璃杯匆匆去了。卫觊眉头微皱，看着荀彧的背影沉吟不语。他觉得今天的荀彧与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荀彧来到温室殿，天子正在殿前踱步，见荀彧快步走来，他停住脚步，看了片刻，主动迎了上来。
“令君见过杨修了？”
“见过了。本该立刻来向陛下回报，有些事比较紧，去了一趟司徒府，与刘巴交接一下。”
天子看到了荀彧手中的琉璃杯。“和这个有关？”
“是的，这是杨修所赠。”
荀彧将琉璃杯递了过去，随即将与杨修、刘巴见过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连他与刘巴的分歧都没有漏过，尤其是“黄龙见谯”。他虽然没有明言“黄龙见谯”与曹操有联系，但提醒的意思却非常明显。
天子把玩着琉璃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荀彧很意外，天子对“黄龙见谯”的反应过于平静，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可他从来没有听天子提过。荀彧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天子看了荀彧一眼，嘴角微挑。“三年前，我就翻看过宫里的《五行志》，所有与黄龙有关的记载，我都知道，岂止谯有黄龙见，天下十三州，州州有黄龙见世的记载，除了黄龙还有凤凰，数不胜数。”
荀彧惊愕不已。“那陛下……”
“关于天命，我赞同刘巴的看法。”
荀彧没有再说。天子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他就不必再强谏了。天子不愿意入蜀，又将长公主嫁给孙策，说明他不肯听从天命的安排，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将孙策作为最主要的对手。天子等了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令君，博望苑可有适合做新居的地方？”
荀彧倒也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行踪肯定会传到天子耳中，而他刚才的意见也很容易和博望苑联系起来。“博望苑已经荒芜了，修缮难度不小。”
“修一修吧。”天子将琉璃杯递还给荀彧。“父子相残这种皇家悲剧最好不要重演，重建博望苑，引以为鉴，花点钱也值。等伏贵人的孩子长大些，我就将他安置在博望苑，到时候请令君教导他为政之本。不管他将来是继承帝位，还是封王，又或者……做个普通人，都希望他能不失仁义之心，做个好人。”
“那……陛下呢？”
天子嘴角微挑，笑容苦涩。“令君，逆天而行总要有牺牲，大汉欲中兴，我不为牺牲，谁为牺牲？孟子云：天将大任于斯人，这个人也许是我，也许是吴王。不管是谁，这都是我们的命。他说，士不仅要知道，更要行道，所以究竟是舜避丹朱，还是丹朱避舜，是荀卿的礼法胜，还是孟子的仁义胜，不较量一下怎么知道？”
荀彧看着天子，就像第一天认识天子一般。他真的觉得，自己虽然辅佐了天子几年，朝夕相处，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天子。
“令君，如果你……”
“不，陛下，没有如果。”荀彧血往上涌，抗声道：“既然陛下已经做了决定，臣自然要陪陛下走一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顿了顿，也引了一句孟子的名言。“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子激动不已，握着荀彧的手，用力的摇了摇。荀彧觉得天子的手很大，很有力。他抬起头，赫然发现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他高了，五官有几分先帝的影子，身材却不像先帝那样文弱，匀称健壮，英气勃勃。
天子原本意气昂扬，被荀彧看了一会，却有些羞怯起来。他抽出手，摸摸脸。“令君，怎么了？”
“没什么。”荀彧也回过神来，拍拍天子强壮的手臂，欣慰地笑道：“陛下长大了，是个大丈夫了，堪为吴王之敌。”
天子雀跃不已。“还请令君教我。”
荀彧点点头，略加思索。“既然争的是道，那就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胜要胜得堂堂正正，败也要败得光明磊落。”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天子连连点头。他眼珠一转，又道：“令君，吴王可能也是这么想。”
“是么？”
“姊姊有家书来，说吴王曾言，他助我西征，就是希望能与我一战。”
荀彧无语。他瞅瞅天子，一声长叹。“你们……还真是命中注定的对手。”

第1888章 经与权
天子引荀彧入殿，促膝而坐。荀彧侃侃而谈，为天子分析当前的形势。
如果承认孙策并非梁冀、何进那样的无知之辈，那他与天子之间最大的分歧其实就是治道之争。简而言之，就是孟子的仁政和荀子的礼法之争。
孟子、荀子都是儒家的代表人物，他们的目标也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实现王道，区别在于实现手段。孟子希望王者施仁政，行王道，以德为先，德正则合乎礼。荀子希望王者先行霸道，再行王道，先讲礼，再讲德。
就这两者而言，孟子更理想化，荀子则更务实一些。正因为如此，孟子游说诸王都没能成功，荀子虽然自己没能有实践的机会，但他的两个弟子却分别得到了秦王的赏识，一个从实践上，一个从理论上，为秦王统一天下奠定了基础。
这也说明，由孟子而荀子是符合历史的发展趋势的，荀子对儒学的发展并非无中生有，而是顺应了形势，既保留了孔孟的仁义为经，又强化了礼法从权，是一种进步，而非退步。
对于当前的形势来说，荀子的礼法也比孟子的仁政更切乎实际，尤其是对天子而言。
天子是君，孙策是臣，既定身份的不同让天子拥有更多的主动权，对孙策来说则多了一个无形的限制。不管他是有高远的目标，还是顾忌到将来君臣相处，他都不能肆无忌惮的乱来，以免落人话柄，将来被人效仿，危及自己的地位。
孙策读书不多，但他显然不是梁冀那样的鲁莽之人。他看到了这一点，选择争夺民心，堂堂正正的取胜。从发展趋势来看，他也有这个实力，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但他现在还没有。
为什么没有？原因很多。其中有一点不可忽视：那就是孟子的仁政虽好，却并非完美无缺。最明显的弱点就是不能应急，无法面对乱世。行仁政要有前提，那就是不能有外患，这也是孟子一生未能得到认可的原因。孙策为争夺民心不得不勉强行之，自然也逃不过这个困境。
孙策的确爱护百姓。他爱护百姓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身体力行。他夺取世家的土地，让百姓有地可耕；减免赋税，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开设工坊，让百姓可以做工补贴家用。他治下的百姓生活安定，家家富给，的确是仁政。
但他本人却欠了一大笔债。
这些债从何而来？征战。战争不仅需要数以万计的青壮劳力，更会消耗大量的钱粮。十万之师，一日千金。运粮千里，数十钟而致一石。战场越远，战线越长，他的消耗越大。孙策开办工坊、提倡商业可以解决钱的问题，但他解决不了粮的问题，反倒因为寄食人口的增多加剧了粮食消耗的短缺。
相反，天子固守关中，没有这样的压力。士家制的推行让关中有足够的兵力自守，也足够的粮食自食，剩下的就是与孙策对峙。
如果说关中自强的武器是法，那与孙策对峙的武器就是礼。以礼法约束孙策，要求孙策向朝廷缴纳赋税，要求孙策亲自入朝主政，并按朝廷礼法送子弟为质，一步步的约束孙策。孙策如果遵从，那就再好不过。如果不遵从，那他就违背了礼法，朝廷可以正光光明的讨伐他。
孙策居于臣位，又有所顾忌，不能逾礼。他既不能主动进攻关中，又不能不防，只能维持十余万大军，保持戒备。这是一个巨大的消耗，一旦发生战事，消耗更加惊人，迟早会拖垮孙策，让他难以为继。
乱世之中，孟子仁政不及荀子礼法能救急，这是历史已经证明的。好战必亡也是常识，大汉被羌乱拖得精疲力竭也是眼前的事。
归根结底，只要朝廷能守住关中，以静制动，持续的施加压力，让孙策被十几万大军的开支不断侵蚀，无法积攒实力，总可以等到反击的那一天。轻率出击，反而容易给孙策迅速击破的机会。
天子听得如痴如醉，连声附和。他将刘晔、刘巴等人的计划转述给荀彧。从根本上说，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以静制动，以守代攻，在具体方案上，荀彧着眼于全局，刘晔、刘巴则着眼于具体的战术。他们提议以封王为允诺，使曹操、刘备、袁谭、贾诩等人持续施加压力，迫使孙策就范。
荀彧原则上不反对，但他强调先礼后兵，不能授人以柄，失了民心。
天子点头答应。
……
三月初一，朝会。
大将军长史杨修第一次参加朝会，与三公九卿及各官署的一些官员见面。
杨修满眼看去，朝堂上有一大半面孔不认识，都是一些凉州籍的少壮派，虽然他们的官职并不算高，未必有资格在朝会上发言，精气神却非常旺盛，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杨修泰然自若，进退有礼，没有半点可让人指摘的地方。
大将军掌内外事，是当之无愧的朝臣之首，孙策又有吴王的身份，两者综合，便在天子御座之下拥有一席之地，其他文武只能在他下面设座，先是以陈王刘宠为首的宗室，后是以太傅皇甫嵩为首的大臣，各府寺的掾吏则在本署长官后面或坐或立。
杨修是大将军长史，所以在孙策的座席后面就坐。孙策的座席空着，向人们无声的彰显存在。
例行公事的讨论了几件事务，天子转向杨修。“杨卿，你代大将军入朝主政，第一次与诸公卿见面，有不少人未曾谋面，不如先互相认识一下，然后再就相关事务讨论各抒己见，相互琢磨，如何？”
杨修躬身领命。“唯！”
天子又转向荀彧。“令君，你既与杨卿是故交，又与诸公君熟悉，不如劳烦你介绍一下？”
荀彧躬身施礼，正准备说话，杨修又道：“陛下，臣斗胆，有一提议。”
天子毫不介意。“杨卿直言无妨。”
“夫子云：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臣与在朝诸君素不相知，所要讨论的却是关乎天下的大事，岂能不知其人而失言？夫子又云：吾于其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臣愿听诸君之言，观诸君之行，询以圣贤之道，核以生民之术，以知其人可否与言。”
天子与荀彧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杨修还真是狂，一点也不谦虚，第一次见面就要考校群臣。
“令君以为如何？”
“臣以为可。”

第1889章 你们都不行
得到天子许可，杨修转身面向群臣，拱手施礼。
“蒙陛下诏书，与诸君相见，某不甚荣幸。不揣妄陋，敢自某始。某，弘农华阴杨氏子，名修，字德祖。生于熹平四年二月初九。高祖父讳震，字伯起，曾祖父讳秉，字叔节，祖父讳赐，字伯献，父讳彪，字文先，母袁氏女，出自汝南袁氏。蒙列代先帝恩宠，弘农杨氏幸得薄名，小有门户，想来诸位有所耳闻，某就不一一介绍了。”
殿上一片寂静。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小有门户，那这殿上除了天子之外还有谁敢自称高门大姓？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同样四世三公的袁氏女为母。比门户，比出身，此人无敌手啊。
司空赵温咳嗽一声。“弘农杨氏名扬天下，我等知之甚悉，长史就不必介绍了，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杨修微微一笑。“喏，如赵公言。某少承家教，由祖父伯献公启蒙，传《欧阳尚书》，旁及诸子，略通算术，初平三年至汝南，蒙孙将军不弃，引为左右，先任文书，后任主簿，掌军中辎重。初平五年，孙将军平定刘繇、高干之乱，某接任豫章太守，任职三年零四个月，于建安二年十月转大将军长史，奉大将军之命，入朝佐政。”
杨修说完自己的履历，拱手环顾四周。“年少无知，能浅德薄，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堂上鸦雀无声。杨修不仅出身好，这履历也让人艳羡，二十岁做太守，起点高得让人绝望，二十四岁做大将军长史，代大将军入朝主政，一步跨过了三公九卿。
杨修介绍完自己，拱手向陈王刘宠施礼。“大王别来无恙？吴王兄弟想念大王，尤其是小妹尚香，嘱托某向大王致意。”
刘宠含笑还礼。“多谢吴王关心，本王安好。”
杨修又向看刘宠身边的人，那人长身而起，向杨修致意，自我介绍了一番，却是梁王刘弥。梁国也早就在孙策的控制之下，刘弥没什么存在感，也没和孙策见过面，和陈王倒是有来往，天子迁都长安，征宗室入朝，他也就来到了长安。
刘弥之后，沛王刘曜等人纷纷自我介绍，杨修一一见礼。
宗室介绍完，杨修转向文武大臣。皇甫嵩抚着胡须，刚要说话，杨修笑着拱拱手。“太傅请安坐。太傅名扬天下，修虽孤陋寡闻，对太傅还是熟悉的。”
皇甫嵩淡淡一笑，眼神如刀。“犬子坚寿奉诏出使，承蒙吴王款待数年，颇有进益，本欲当面向吴王致意，可惜无缘得见。嵩老矣，怕是没机会与吴王相见，还请长史代为转达。”
众臣会心而笑，无数双目光齐唰唰地落在杨修脸上。皇甫坚寿被孙策软禁了两年多，去年才放回来。皇甫坚寿正当壮年，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去年的西征必然有份。白白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皇甫嵩心里这口恶气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当着天子和众人的面撒了出来，明嘲暗讽，只是不知道杨修会如何应付。
杨修面不改色，从容应道：“太傅客气了。吴王戎马倥偬，没什么时间与令郎切磋，帮助有限。倒是故太尉黄公经常去看他，有所指导。太傅谢黄公即可，吴王为人洒脱率性，不太在意这些小事的。”
皇甫嵩的脸色有些尴尬，只得沉默不语。众人听到黄公二字，想起被孙策软禁的可不仅仅是皇甫坚寿，太尉黄琬，司徒士孙瑞，包括在朝堂上的司空赵温在内，都有过类似的经历，赵温已经回来了，士孙瑞在路上，黄琬则根本不打算回来，区区一个皇甫坚寿，孙策根本不在意。
再说了，你皇甫嵩不爽又怎么样，能奈吴王何？
杨修随即转向刘巴。司徒士孙瑞还没回来，司空掾刘巴代理整个司徒府的事务。对杨修的态度，刘巴很不爽，如果不是在朝堂上，又有天子口谕，他甚至不想理杨修。大将军长史又能怎么样，大将军府都是一个空壳，区区一个长史还真想接管朝政？
“司空掾，零陵烝阳刘巴，字子初。”刘巴拱拱手，干巴巴的自我介绍了两句，便不吭声了，不屑与言的意思几乎摆在脸上。
杨修说道：“刘掾祖父可是故苍梧太守刘曜，令尊故江夏太守、荡寇将军刘祥？”
“正是。”
“令尊荡寇将军曾与骠骑将军并肩作战，讨伐董卓，堪称忠臣。”
刘巴不咸不淡的客气了两句，并无感激之情。杨修也没有再问，接着转向赵温。他和赵温也很熟，寒喧了两句，便找上了司空掾杨阜。杨阜自我介绍了一下籍贯、履历，杨修问了他几句学问师门，便转向下一人。
堂上官员近百人，杨修一一问过，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每个人只是三言两语，并无出格之处。杨修礼节周到而克制，既不热情，也不傲慢，却自有世家子弟的矜持和自信。相比之下，群臣就有些逊色，尤其是新进的少壮派，有的傲慢，如刘巴，有的疏简，如杨阜，更多的则是底气不足，面对杨修这样的高门子弟时有些色怯。
天子耐心地听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修与群臣。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杨修来之前，他也没觉得朝中的官员有什么不好，现在与杨修一比，差距就出来了。不论是气度还是学识，甚至是相貌，都没有几个人能和杨修比肩，综合而言，也就是荀彧与杨修相提并论，连刘晔、刘巴都要略逊一筹。
“杨卿，能入卿眼者几人？”
杨修微微一笑。“陛下求贤若渴，唯才是举，能振弱扶危，也是意料中事。”
天子眨眨眼睛。杨修这句话大有深意，看似夸他能用人，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他唯才是举，其实也可能是说他不重德行。
“杨卿，你代大将军入朝，当辟除掾吏，不知殿中可有人有资格应募？”
杨修摇摇头。“陛下言重了。天子之臣，岂能再入大将军府为吏。”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大将军用人虽不拘门第，却极重真才实学，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幕的。”
天子正中下怀。“如杨卿所言，这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能入大将军府的？”
杨修躬身施礼。“陛下有问，臣不敢不答。他们……都不行。”
天子歪了歪嘴，暗自得意。杨修毕竟年轻，被他一激，还是说了狂话。此言一出，朝中的文臣都被他得罪光了。他大概也知道大将军府是空壳，不可能真的掌权，索性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使如此，那也不能让他轻轻揭过，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朕甚是不解，杨卿能否明言一二。”
“唯！”杨修早有准备，躬身领命。“敢问陛下，可曾听说过月旦评？”
“自然。”天子笑笑。“朕还听说许劭与吴王多有冲突，至今漂泊在外，有家难归。”
阶下响起一片轻笑声。杨修恍若未闻，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说得没错，许劭自恃名高，多次与吴王当众激辩，只可惜不是敌手，屡战屡战，屡屡以吐血终，后自知不敌，远走他乡了。”
天子早就知道这些事，却故作惊讶。“哦，如此激烈却是为何，居然吐了血？”
“说来话长，今天且说其中一次。许劭以善辨才而著称，月旦评每月一期，十余年间，点评数百人。不少人为求成名，趋之若骛。”杨修笑了笑。“益州牧曹操也曾请许劭点评，许劭本不肯开口，曹操苦求不果，便以刀威胁，许劭无奈，这才批了‘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十字。”
天子很意外，看向荀彧。“还有这事？”
荀彧倒是听曹操说过这话，却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态，只得推说不知。杨修说道：“许劭兄许虔为南昌令，与臣共治一城，亲口对臣提及此事。许虔字子政，与许劭并称许氏二龙，当初曾得汝南名士谢甄评为干国之器。”
天子面色尴尬。他说许劭不为孙策效劳，杨修反手就还了一记，许劭不愿意，他兄长许虔愿意啊，而且是以干国之器俯就南昌令。
“干国之器为南昌令，是不是有些屈才了？”
“真正的人才不会埋没，如今许虔已经升任豫章太守了。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许虔一样有真才实学，吴王曾派人统计过许劭评点的人才，其中不凡所谓千里之才之类，但是很可惜，名符其实的人屈指可数，沽名钓誉之辈倒是比比皆是。许劭吐血，正是为此。”
天子心头升起一丝不祥，没敢轻易接话。
杨修接着说道：“许劭也就罢了，比起太原人郭泰郭林宗，他还算是有些分寸的。据臣所知，天下人士被题为王佐的有两位，其中一位便是故太傅王允王子师，题他之人便是郭泰。”
杨修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荀彧。“令人遗憾的是郭泰看走了眼，这位王佐虽在朝廷，却和逆臣袁绍走得很近，所谓王佐之才，恕臣冒昧，实在没看出来。”

第1890章 舌战群臣
天子一言不发。
对王允这位已故老臣，他心情很复杂。一方面，王允设计杀死了董卓，将他从董卓的阴影中拯救了出来。另一方面，王允又为袁绍代言，甚至一度打算引袁绍入朝主政。后来袁绍败亡，王允病逝，又因为顾全大局，不仅不能追究王允的责任，还要让他尽享死后哀荣。要说心里没怨气，绝非实情。
但天子也不可能当着朝臣的面说王允的不是，灭自己的威风，涨杨修的士气。
见天子不说话，杨修却看向自己，荀彧心里清楚，不得不接过话头。“人无完人，王子师虽有过错，终能悔过，不愧名臣。天子记功忘过，为中兴聚才，杨长史却说朝中无人堪用，陛下垂询，杨长史不答陛下之问，东拉西扯，不知是何用意？”
杨修拱拱手。“令君莫急。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汉积弊甚深，又岂是一两句话就说得清楚的。陛下不耻下问，我自然要竭尽所能，为陛下答疑解惑，总不能说几句空话大话糊弄陛下。令君以为然否？”
荀彧语塞，却不能反对。“那就请长史详言之。这和月旦评有什么关系？”
杨修向天子再拜。“陛下，臣旁引月旦评，并非言不及义，而是想说明一个道理：求才是国政之本，须有章可循，绝不能以某人几句不着边际的空言为凭。处士横议，互相题榜，纵有报国之心，却无益于国家，反倒让有心人利用，煽动民意，结党营私。臣请陛下效大将军之政，设政务堂，培养官吏，去虚名，求实才。”
天子一下子愣住了，眼珠接连转了几转，扫视殿中群臣。杨修这弯转得太快，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随即一想又明白了，杨修这是有备而来，说月旦评不过是引子，实际剑指党人议政。杨彪是务实派，不像党人那么激进，对党人也一直有所保留，这话从杨修嘴里说出来倒也自然。
但殿中的大臣可没天子这么淡定。杨修这句话的打击面实在太大了，殿上大臣有的就是党人，比如赵温、荀彧，其他的就算不是党人也同情党人，赞成党人的理念，或者习性与党相近，前者如皇甫嵩，后者如刘巴；纵使对党人的一些做法不满意也不会像杨修这样当众指责，而且用这么重的话。
刘巴忍不住出列。“杨长史，陛下召集朝会，当议要事，窃以为不宜牵连太广。议政便议政，何必旁及党人？长史若有宏篇大论，何不朝会后再说，或者写成文章，印行天下，让天下人细细品鉴？”
众人又是一阵轻笑。杨修非议党人，真要写成文章，怕不是要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杨修转身打量着刘巴。“刘掾以为我是借题发挥？”
刘巴拱拱手，昂着头。“不敢。”
“刘掾可知党人于国政之害？”
“不知，巴学识浅薄，只知党人以天下为己任，义之所在，没身不顾，合乎孟子大丈夫之道。听闻吴王推崇《孟子》，施政也多依孟子之义，难道长史反倒不喜？”
“司徒滞留江东，刘掾代行司徒事，施政是否依孟子之义？”
“巴虽不敏，亦知见贤思齐。”
“布匹专卖，亦是孟子之仁政吗？”
“事急从权，不得不然尔。”
“杀鸡取卵，与民争利，称为事急从权。百姓无衣，司徒府囤积居奇，亦是孟子之仁政。恕修愚昧，不敢苟同刘掾高见。”杨修摇摇头。“如今南阳商人宁可将布匹远售辽东，也不来关中，不知刘掾又当如何从权。”
刘巴面色微变。“你说什么？南阳商人将布匹远售辽东？”
杨修笑了。“不相信？这是自然。关中近，辽东远，布匹利薄，本不该舍近求远，但关中专卖，形同抢劫，商人无利可图，反倒不如远售辽东，利虽薄，量却大，在辽东售布，再购辽东之人参、鹿茸、皮货返程，利润再翻一倍。”
杨修将南阳商人的成本、运费、利润一一说来，如数家珍。他的话还没说完，刘巴的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荀彧、刘晔等人也意识到了问题，都变了脸色。刘巴已经通报过他们，南阳商人到关中做生意的越来越少，尤其是布匹，不仅普通布匹没有了，丝帛也突然不见了。刘晔已经派人去查，还没结果，却没想到杨修告诉了他们结果。
南阳商人不到关中做生意，改去辽东了。这可是个大麻烦，南阳布匹不仅关系到关中的布匹供应，还关系到与西域的交易，直接影响朝廷的财政收入。
杨修转身面对天子。“陛下，刘掾出身官宦，其祖为苍梧太守，其父为江夏太守，刘掾天资聪慧，少有令名，又曾在郡中历职任事，可谓难得。可他主政关中，行布匹专卖之制，实在是饮鸩止渴，智者不为。以刘掾之出身高才尚且犯下如此错误，其他人可想而知。何也？经验不足，又自恃才华，鄙视商贾，自以为生杀予夺，作威作福，却不知为商之道，为政之本。”
杨修毫不留情，将刘巴的几项措施批得一文不值。刘巴既理亏又心虚，一时竟无言以对。论执政经验，他固然不如杨修，但归根到底还是被杨修透露的消息震懵了。他之所以敢对南阳布匹实行专卖，就是他相信孙策控制下的五州采用新织机后布匹产量猛增，销路紧张，南阳商人不可能放弃关中这个市场。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南阳商人会不远千里，将布匹卖到辽东去。他不愿意相信，可是以他的聪明，只要将杨修报出的账目核算一遍就知道杨修没有骗他，而且这不是恐吓，已成事实。
看到刘巴脸色不对，天子也知道麻烦大了。
杨修再次强调：这不是刘巴一个人的错，而是读书人做官普遍会遇到的问题，尤其是名士。普通人做官都由郡县小吏做起，一步步升迁，有了一定的行政经验之后再授县令长、郡守，就算遇到一些问题也不会太离谱。名士因为升迁速度过快，经验积累不足，又自以为书读得多，往往会做出不切实际的举措，出了问题还不知自省，总以为是别人见利忘义，与他们做对。软弱些的随波逐流，强硬的就以权压人，甚至大开杀戒。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建政务堂，让他们知道为政之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避免他们走弯路。这是大将军的创见卓识，已经在南阳、吴郡推行，效果不错，可以在关中推广。
杨修侃侃而谈，声音虽然不大，却理直气壮。殿上群臣都识相的闭上了嘴巴，没人敢跳出来帮刘巴说话，免得惹火上身。但他们都不赞成杨修的建议，尤其是新入朝的凉州人。刘巴尚且不合格，他们又有几个能胜任本职工作？按照杨修的标准，他们都应该进政务堂学习，然后由县令做起。
但事实证明，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该来的总会来。
杨修批完了刘巴的经济民生，立刻把矛头指向士家制度。士家制度的倡议者杨阜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应答，强调耕战虽是法家故计，却可以救亡图存，解决朝廷目前的危机。
话音刚落，杨修便问道：“以杨掾之见，朝廷目前的危机是什么？”
杨阜闭口不言。朝廷最大的危机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可是没人敢说破，尤其是当着杨修这个大将军长史的面说破。说孙策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那无异于与孙策撕破脸，决一死战。如果朝廷有这样的实力和勇气，又何必封孙策为王，还征他入朝主政？
“杨掾缄口，怕是有难言之隐。”杨修微微一笑，环顾四周，笑意盈盈。“诸君想必和杨掾一样，以为大将军异姓封王，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关中实行士家制就是为了对付大将军。不过我想告诉诸君的是，如果大将军真的成为了朝廷的心腹大患，那也是诸君逼的。大汉如果要亡，一定是亡在诸君手中，而不是大将军的手中。诸君不仅是大汉的罪人，更是无尽杀戮的始作俑者，那些无辜战死的将士、百姓的不会忘记你们，一定会诅咒你们，让你们永世不得安宁。”
说到最后，杨修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笑容，只剩下严冬般的冷冽。他走到皇甫嵩面前，躬身一拜。“皇甫太傅，我想问太傅一件事，请太傅务必如实相告。”
皇甫嵩垂着眼皮，沉默不答。他能猜到杨修要问什么，实在不愿意在这个场合开口。可是杨修盯着他，一副绝不罢休的模样，他根本躲不过去。
“长史请问，嵩尽力便是。”
“敢问太傅，当初你平定黄巾之乱，威镇天下之时，手握天下雄兵，可曾有不臣之心？”
“不敢。”皇甫嵩厉声道：“请杨长史莫污我清名。”
“可曾有人以功高震主之言相告，劝太尉夺取大汉江山？”
皇甫嵩想起了阎忠。他抬起头，看了杨修一眼。杨修嘴角微挑，以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太傅还记得故信都令，汉阳阎忠吗？”
皇甫嵩头皮发麻，像是见了鬼似的盯着杨修。阎忠劝他造反的事是机密，他固然不可能告诉别人，阎忠也不会主动透露给别人，杨修是怎么知道的？要知道阎忠都死了七八年了，就算孙策身边的细作厉害，也没办法将阎忠从坟里挖出来打听。
难道是贾诩？一个名字忽然跳上皇甫嵩的脑海。
皇甫嵩眼前金星直冒，汗出如浆，伏倒在地。

第1891章 明算账
太傅皇甫嵩晕倒，殿上一片哗然。站在皇甫嵩身后的郎官立刻上前搀扶，天子命人急传太医为皇甫嵩诊断，更是亲自走下御座，来到皇甫嵩面前，握着皇甫嵩的手，轻声呼唤。
“太傅，太傅。”
皇甫嵩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瘦弱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手心冰冷，掌心湿漉漉的，连天子都感受到丝丝凉意。过了一会儿，太医吉本提着药箱急趋而至，跪在皇甫嵩身边，为皇甫嵩诊脉后，建议立刻送皇甫嵩回府静养。天子答应，叫过两个郎官，让他们送皇甫嵩回去。
送走皇甫嵩，大殿上渐渐安静下来，天子转过身，看了杨修一眼，欲言又止。
杨修不慌不忙，拱手说道：“陛下，皇甫太傅当年面对百万黄巾镇定自若，为何却被臣几句话问得病发？谣言杀人，心病难医，此其证也。皇甫太傅已届花甲之年，一向恭谨自守，又无兵权在手，尚且如此不安。大将军手握雄兵十余万，立不赏之功，又岂能不惧流言？纵使陛下有明君之度，也被这士家制度毁得干干净净了。臣恳请陛下废除乱政，以安群臣之心。”
“群臣？”天子强作镇静，淡淡笑道：“除了大将军之外，还有谁啊？”
“冀州牧袁谭，逆臣袁绍之子，拥冀州百万之众，有沮授、田丰为辅，意在自立。益州牧曹操，本是袁绍之将，为大将军所败，遁走益州。益州户口百万，边境四塞，易守难攻，新莽之际便有公孙述据益州而自立，数年前刘焉据益州，更有不臣之心，如今曹操据益州，焉能不自疑？臣闻曹操亦行士家制，不知道他又意在何指？并州牧贾诩，为董卓旧部，跨有并州即河东、弘农，闻朝廷行士家之制，心能安乎？”
天子无言以对。他需要对付的岂止是孙策，袁谭、曹操、贾诩，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啊。他是想驱狼吞虎，可他总不能当着杨修的面说，况且他扪心自问，其实真没多少成功的把握，杨修也不完全是借题发挥，说不定孙策还没紧张，曹操、贾诩等人先急了。
天子强笑着，返身入座。“杨卿所言有理，君臣相忌非朝廷幸事，当与群臣再议，以安大将军及诸卿之心。”
杨修躬身道：“陛下圣明。夫子云：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陛下欲太平，当示之以信。”
一直没吭声的刘晔缓缓开了口。“敢问长史，大将军手握雄兵十余万，据五州之地而不纳赋税，又当如何示之以信？”
杨修转身看向刘晔，微微一笑。“令君何出此言？董卓乱政，袁绍啸聚，陛下迁都长安，潼关、武关之东非国家所有，非大将军连年苦战，能有今日？酬功赏能，陛下委大将军以内外军事，大将军奉诏节制诸州，握雄兵以安天下，何疑之有？至于五州赋税，令君似乎忘了，初平以来，中原连年大战，钱粮消耗一空，即使如此，大将军依然竭力供应朝廷，可是冀州这些年又输纳了多少赋税？令君如果不清楚，不妨问问司徒府的刘掾。”
杨修转向刘巴，轻声笑道：“麻烦刘掾将这几年的账目报一遍，好让刘令君明是非，知臧否。”他顿了顿，又道：“如果刘掾不方便，我也可以代劳。诸君就算不全部清楚，也该记得一部分，当知我并非信口胡言。”
刘巴一言不发。孙策治下的五州缴纳的赋税是不足，但毕竟还是交了一些，关中发生旱灾的时候，是孙策提供了三十万石粮食，解朝廷燃眉之急，去年天子西征也是建立在孙策提供的钱粮基础上。相比之下，冀州交的赋税少得可怜，也就是去年刚刚象征性的缴了一部分。真要算账，先挨板子绝不是孙策。
刘巴不吭声，杨修却不肯放过，将这几年孙策的收支一一报出，收入钱粮多少，支出钱粮多少，又缴纳了朝廷多少，清清楚楚，如数家珍。最后的结果很简单，孙策不仅没有节余，还欠了十几亿的债。
“陛下，大将军为国平叛，朝廷总不能由大将军自掏荷包，这十几亿的债务是不是请司徒府解决一下？”
天子哭笑不得。天下太平时，朝廷一年的财政节余也不到二十亿，如今朝廷只有关中，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十几亿给孙策还债。别说没钱，有钱也不能给啊。
“杨卿，中原富庶，大将军又善于理政治民，怎么会……欠这么多债？”
“陛下，传言不可轻信，当以数据为准。治国理政最怕的就是糊涂二字，就算是忠臣，糊涂起来也是会害人的，至于避重就轻，厚彼薄此，误导陛下，甚至挑起君臣猜忌，唯恐天下不乱，那就不是糊涂，而是别有用心了。”
刘晔明知杨修是在狡辩却无法辩驳。从程序上说，孙策的确没什么破绽。中原有钱，那是中原百姓有钱，是孙策施行仁政的体现，财政收入纵有所增加，与军费的巨大支出相比也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大殿上一片寂静，没人再敢与杨修较量，朝会成了杨修的一言堂，所有人都只能看着他将朝廷的政策批得狗屁不如。
杨修慷慨陈词。“陛下，治国以人为本，官吏是朝廷的耳目和手足，不可轻忽。耳不聪，目不明，难免有鱼鲁豕亥之失，甚至指鹿为马，诬忠为奸。手不巧，足不健，纵有登天之志，也不能行一步，登一山，徒呼奈何。欲明选官吏，不仅当辨才选质，更须循序渐进，不可拔苗助长。朝廷新进之臣不乏良材美玉，只是阅历不足，难当大任，空有报国之心，所行却皆是乱政，于国有祸，于民有殃。臣恳请陛下废耕战之暴政，行大将军之仁政，期于太平。”
……
秣陵，钟山。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山谷间绿意葱笼，鸟鸣于涧，虫鸣于草，一片生机盎然。
孙策背着手，与张纮并肩而行，不时地看一眼前面的孙翊、孙尚香等人。借着休沐的机会，他将弟妹们带出来春游，在山中野炊，享受天伦之乐。
张纮也被他请来，一起散心。
张纮做了首相之后，就没有再去南阳。他全面负责诸州事务，肩上的任务很重，平时难得休息，就算是休沐也不出门，最多洗个澡，换个衣服，见见来访的朋友。孙策知道后，特地邀请他来出游，让他散散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放不下公务。吴国初创，有很多事要处理。
“大王，南阳……”
“张相，别急。”孙策摆摆手，示意张纮放松些。他清楚张纮在担心什么。荆州的军务原本由周瑜全权负责，现在将南阳分了出来，交给黄忠处理，又将张纮留在秣陵，由阎象处理南阳的政务。南阳虽是一郡，但人口多，世家多，工坊多，经济实力雄厚，又离关中最近，影响很大，张纮很不太放心。“荆州就算有事，也出不了什么大事，不差这一两天。你现在是首相了，要关注全局，不能再局限于南阳。”
“喏。”张纮无奈的应了一声。他是希望孙策能够放权，不要什么都管，但他是首相，不能像孙策一样垂拱而治。
“张相，德祖到了长安，你觉得朝廷会有什么反应？”
“不太好说。”张纮摇了摇头。“朝廷新人不少，立功心切，天子又少年心性，不太可能放弃。只是关中刚刚推行士家制，尚不稳定，出兵的可能性也不大。以臣估计，至少要两三年时间才能积够粮食。”
孙策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他相信张纮的判断，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历史上的汉献帝最后是禅让的，到了他这儿，天子反倒野心勃勃，想以武力平定天下。可见历史本无定论，也许大势很难改变，细节却因人因时而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绝非他当初能预想到的。
限于名分大义，他不能主动发起攻击，只能等天子先出手，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害者角色。这不是为了天子，而是为他自己。
有时候他也在想，万一天子认了怂，甘愿做个傀儡，又该怎么办？难道要像王莽一样，搞出一堆祥瑞？那也太恶心了。他已经公开宣布不信那一套，再改口岂不是自打耳光。
况且这也和他的初心不符。装神弄鬼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很难再回头了。
“大王，有消息来了。”张纮低声说道。
孙策抬起头，见张纮停住脚步，站在路边，转身看向来路，便也停住。朱然手里拿着一件公文，见孙策停住等他，便加快脚步赶了过来。
“大王，长安来的消息。”
孙策和张纮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笑了。“张相，猜猜是什么样的消息？”
张纮抚着胡须，沉吟片刻。“杨德祖能言善辩，又通晓政务，不管是务虚还是务实，朝中都难逢敌手，想来应该是大获全胜。”

第1892章 萌芽
孙策赞同张纮的看法。杨修除了没有武艺，几乎就是完美的武器。朝堂上以文斗为主，武艺用途有限。以杨修的出身，真要被人杀死在长安，天子这锅就背定了。即使为他自己的名声着想，天子也要保证杨修的安全。
孙策展卷而读，情况和他们预计的差不多，但也不缺意外。天子要求大将军府主持点校天下户籍，查阅过去几年的账目，追缴逋欠的钱粮赋税，恢复旧制，征发各州郡士卒戍守京师各宫、官署，并诏告天下，一旦各州郡的钱粮赋税及戍卒抵达长安，即将罢除士家制度，免除世代兵役，恢复为普通百姓。
孙策沉吟着，将公文递给张纮。张纮迅速浏览了一遍，也有些意外。
“朝廷这是以退为进，将难题又推到大将军府了。”
“是啊，张相以为是谁的主意？”
张纮抚着胡须，浅笑道：“说不准。从手法看，有些像荀彧，但术的成份更重，又有些像刘晔、刘巴。也许是兼而有之，并非一人之见吧。”
“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与坏，因人而异。如果朝廷按照大王的设想改制，行大王之政，大王以为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策眼神微闪，沉默了片刻。“好事。”
“臣也觉得是好事。”张纮微微颌首。“只可惜天子未必有大王这样的胸襟。”
孙策转头看看张纮，歪了歪嘴，似笑非笑。如果天子真能按照他的设想改革，对天下人来说都是好事，唯独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至少有点遗憾，只是这样的话他不能说得太明显。张纮应该看得出他的勉强，却还是夸他有胸襟，这是鼓励还是虚伪？
迎着孙策的眼神，张纮笑了。“人无完人，能取其大者，便是非常人。”
孙策也笑了，继续向前走。张纮果然是鼓励的意思。张纮与郭嘉不同，他倾向于争势，崇尚阳谋，以正道而行。当初关中旱灾，张纮极力主张向关中输粮便是这种思维的体现。当时他虽然答应了，却有些勉强，毕竟三十万石不是小数目。现在看来，张纮的决策还是对的。若非如此，杨修如何能理直气壮的怼朝中众臣？至于民心，那就更不用说了，关中百姓一遇灾就往南阳跑和那三十万石粮食有很大关系。
“先生不仅是良相，更是良师。能以先生为师，时时聆听先生教诲，是我的荣幸。”
“能为大王师，亦臣之幸也。”
君臣相视而笑。
拐过一道弯，前面豁然开朗，一汪清泉出现在面前。山势蜿蜒，清澈的泉水从林间流下，潺潺有声。泉水倒映着蓝天白云、赭红色的山岩，如同一片云霞，与满眼的青翠混在一起，自有一番清透。
沿着泉水，数十人或坐或立，三五成群，有的欣赏风景，有的轻声说笑，几个少年则相约爬山，比试脚程。有父子同游，有夫妻作伴，也有呼朋唤友。热情的忙于结识新朋友，腼腆地则远远地看着。钟山靠近玄武湖，离即将作为都城的石头城也不远，是文武官员最钟意的住宅区，尤其是水师将领，几乎都在钟山脚下定居，休沭时爬爬山，搞个野炊，也是非常惬意的事。
见孙策和张纮走来，这些游人纷纷起身行礼。孙策放眼看去，大多是熟脸，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却知道不是普通百姓，频频点头致意。看到几个少年聚在一起摇头晃脑的吟诗，还停下来看了一会。那些少年既兴奋又紧张，纷纷向孙策请教作诗的诀窍，却不敢将诗稿拿过来给孙策看。孙策讨了两篇来看，哑然失笑，原来他们做的是情诗，不知道看中了哪位春游的少女，想做首诗表白，却又怕丢脸，聚在一起互相探讨揣摩。纸上墨迹纵横，充斥着美人、香草，几句诗改了又改，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
看到他们，孙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青葱岁月，想当年也是这般的青涩而骚气蓬勃，为赋新词强说愁。
走到泉边，孙家子弟已经占了一片最好的地方，孙翊不知道哪儿去了，孙尚香和一群羽林卫正在一旁比射，旁边围了一群少男少女，孙匡席地而坐，正伏案疾书，孙朗伏在一旁，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孙策走来，两人也没注意，兀自入神。
孙策探头一看，见孙朗手里拿着两片叶子，孙匡则在纸上作画，将叶子的形状描绘下来，旁边已经有了一页稿子，有图有文，笔法纯熟自如，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孙策拿起看了看，很是满意。
“这是作什么用？”
听到孙策的声音，孙朗、孙匡抬起头，仰起小脸，露出灿烂的笑容。“王兄，我们要做一篇《吴都赋》。”孙匡说道。
“作赋？”孙策抖抖手中的画稿。“那怎么画上了？”
“作赋要铺陈景物，自然要先搞清楚都城附近都有些花草树木、虫鱼鸟兽。”孙匡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已经收集了一百多种了。”
孙策哑然失笑。汉赋是讲究铺陈，以辞藻华丽著称。汉末五言诗已经兴起，但赋的地位还很高。孙匡是孙家子弟中最喜欢读书的，有这样的志向也很正常。不过孙策对赋不太感兴趣，对孙匡收集的资料倒是感兴趣，这简直是一部风物志啊。
“多收集一些。”孙策摸摸孙匡的脑袋。“赋可以慢慢作，到时候将这些花草树木、虫鱼鸟兽的图谱结集成册，印出来，也是不错的。十岁之前出专著，你是我们孙家当之无愧的读书种子。”
“这个……还能出书？”孙匡很意外。
“当然可以。”孙策又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孙匡画得不错。“你跟谁学的画？张公吗？”
“主要是和张公学的，去年遇见赵公，蒙他指点正途，前些天又承蔡公不弃，指点了一些笔法。”
孙策连连点头。张昭的书法不错，没想到他还会做画。赵岐善画，他倒是清楚的，至于蔡邕，那就更不用说了，十项全能，好像除了生孩子，就没有他不会的学问。蔡琰得他真传，手绘的插图堪称神品，就算是唐伯虎看到了也会视若珍宝。有这几位大家指点，孙匡的绘艺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喜欢画画？”
“喜欢。”孙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喜欢就画。只要你愿意画，王兄养你一辈子。从这个月起，专门给你一笔钱买纸买笔，顺便再雇一个跑腿打杂的，帮你采集标本。”
“我！”孙朗立刻举起了手，生怕孙策看不到，连脚尖都踮了起来。
孙策大笑，捏捏孙朗的小脸。“那就你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张纮抚须而笑，眼神欣慰。
孙策和两个弟弟聊了一会，又看了一会孙尚香射箭，回到主席，袁权等人已经准备好妥当，正聚在一起说笑。孙策和孙匡、孙朗说的话，她们都听到了，孙策刚坐下，袁衡就向他请示，打算也给刘和增加月钱，提供纸笔。孙策多次见刘和跳舞，也见过她手绘的舞蹈图谱，知道她遗传了汉灵帝的基因，对艺术有一定的天赋。不过他不觉得刘和需要这笔钱。他虽然没有给刘和整个丹阳郡的赋税，但刘和的私房钱很充足，不至于差这点钱。但他还是答应了，这是袁衡作为正妻对财权掌控的权力，他应该予以尊重。
坐下聊了一会儿，郭嘉赶了过来，钟夫人和郭奕跟在身后。郭奕和孙策、张纮见礼后，找年龄相当的朋友玩去了。自从徐节担任了孙尚香的军师，郭奕彻底解脱，连性格都开朗了很多。
孙策将杨修的报告转给郭嘉，郭嘉看完，考虑了一会儿，有些不屑。
“荀文若真是可怜，知其不可而为之，误人误己。”
孙策不太明白。他看得出天子不肯服软，但他看不出有荀彧的影子，至少不能确认，包括张纮也无法断言。郭嘉却一口断定荀彧，是直觉还是收到了什么线报？
“大王，做好应战的准备吧，有备无患。”郭嘉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孙策身后。孙策没有转身，他知道身后有哪些人，袁权、袁衡都在那儿，长公主刘和也在其中。不过他不担心刘和，刘和胆子很小，每次写家书都会让他过目，他没时间也会让袁权过目，得到允许后才会发出。
“奉孝觉得天子将如何行险？”
“以加官进爵为饵，诱使曹操、袁谭夹击，天子居中，伺机而动。不过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以轻驭重，与虎谋皮，向来成功的可能性不大，纵使一时得逞，往往也会自食其果。可曹操、袁谭不会放过这个正名的机会，他们一定会响应的，甚至刘备都会从中分一杯羹。”
郭嘉摇了摇羽扇，眉头微皱。“大王，封王诏书公布天下也有几个月了，贾诩一直没反应，是不是该敲打敲打他了？”
孙策摇了摇头。他也要考虑这个问题。朝廷有意封王是去年四五月间，正式封王是十月，以邸报形式公布天下，贾诩肯定收到了。可他既没有派人来祝贺，也没有反对，反应实在有些诡异。杨修去关中，蒋干得以将主要精力转移到河东、并州，应该与贾诩见过面了，只是还没消息来。
“贾诩是响鼓，毋须重锤敲。当然，我们也不能指望他太多。这个人……”孙策顿了顿，说道：“只帮值得帮的人。”

第1893章 今非昔比
张纮不完全赞同郭嘉的建议，但他也认为应该有备无患。
绝大多数人理性的时候少，不理性的时候多。天子年少，身边又聚集了一批立功心切的少壮派，做出不理智选择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相反还非常高。荀彧虽然识大体，毕竟也是人，面对那种环境，难保不会有冒险一搏的心思。半推半就之间，朝廷做出冲动决定的可能还是有的。
孙策决定做两手准备：一是响应朝廷的诏书，选拔一部分士卒入京戍卫。他估计朝廷是不会真的答应，可是就算朝廷答应了也不是坏事，这些兵力交由杨修指挥，至少可以让杨修有人可用；一是移驻柴桑。考虑到对荆州威胁最大的就是曹操，移驻柴桑可以迅速反应。即使曹操不出兵，他驻扎在柴桑也能让周瑜腾出精力关注江南。
初步确定之后，孙策很快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了这个方案。在会议上，他们君臣不仅通过了方案，对移驻柴桑期间的相关事务做出了安排，还另外做出了一个决定：改秣陵为建业，并将湖熟、江乘、句容、丹阳、石城五县县治南移，原辖区皆并入都城范围，以为王畿。
秣陵原名金陵，秦始皇为镇金陵王气，不仅掘破山脉，更改金陵为秣陵。秣是喂马的草料，是贱物，改用这个名字有厌胜之意。如今孙策在此建国，不宜再用这么难听的名字，改为建业比较合适。
建业者，建孙氏之大业也。
除了改秣陵为建业之外，虞翻又正式确定了王宫的名字：太初。太初又名泰初，寓意万物初始。长安天子居未央宫，有希望大汉延续未央之意，孙策建太初宫也算是针锋相对。
四月中，孙策起程赶往柴桑。计相虞翻留守，首相张纮随行。
……
楼船靠岸，周瑜快步下了船，荀攸紧随其后。
郭嘉站在码头，拱手相迎。“都督，公达。”
周瑜拱手还礼。“大王在何处？”
郭嘉转身一指山坡上若隐若现的书院里。周瑜会意，向前快步走去。荀攸留在后面，与郭嘉并肩而行。郭嘉摇着羽扇，慢条斯理的说道：“公达，最近有没有与文若联络？”
荀攸摇摇头。“有一段时间没联络了。”
“这是有事啊。”
荀攸轻叹道：“我也这么想。他可能是怕字里行间露出破绽，所以干脆不写信了。当初他在邺城的时候便是如此。”
“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荀攸转头盯着郭嘉看了片刻，摇摇头。“奉孝，我有一言，可能有些刺耳。”
郭嘉哈哈大笑。“无妨，你尽管说。能让你荀公达这么严肃，绝非小事。”
荀攸嘴角挑起一抹浅笑，一展即收。“奉孝，汝颍人遍布天下，除了并州之外，几乎各方都有。这是优势，也是劣势。”
郭嘉眼神微闪，收起笑容，手背在身后，羽扇轻拍后背。
荀攸不紧不慢。“眼下虽胜负未定，但吴国初肇，规格已成，派系已显，我汝颍系看似人多势众，实际上优势并不明显，尤其是大王身边。青徐系有张相、诸葛亮，江东系有虞相、陆议，荆州系有庞统，汝颍系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位年青才俊可以与他们几个抗衡？”
郭嘉说道：“公达，我有什么做得不妥的，你直言无妨。”
“兵有奇正，你觉得大王尚奇还是尚正？”
郭嘉沉吟了片刻，微微颌首。“多谢公达提醒，我会留意的。”
荀攸点点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王如此，我汝颍系也是如此，不得不谨慎从事。奉孝得大王信任，亦当竭尽心力，为大王出谋划策。今日之大王非往日之讨逆将军，今日之吴国亦非当日之豫州，奉孝当因时而变，不可墨守故技。形势逆转，长安已成百尺之虫，奉孝不必在乎他们会怎么做，只要知道他们能怎么做，再一一化解，使其无计可施，自然百战百胜。”
郭嘉连连点头。“公达，还是你看得更透彻。这次建功之后，你也到吴王身边做事吧。”
荀攸摇头。“你考虑一下钟元常吧，他比我更合适。关中已成死局，他留在那里也没意思了。”
郭嘉略作思索，点头赞同。
……
周瑜走进书院，一眼就看到站在走廊上的孙策。他快步走到孙策面门，拱手行礼，刚要说话，孙策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又指了指讲堂。周瑜上了台阶，站在孙策身后，伸长脖子，往讲堂里看了一眼，见窗明几净的讲堂中，三四十个半大孩子团团而坐，有男有女，正围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和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少女站在老者对面侃侃而谈，老者却有些窘迫，脸憋得通红。
周瑜听了一会，他们说的好像是《孟子》，争的是义利之辩。先生坚持义字为先，少女则认为利字当头，她的理由是如果郡学不减免学费，她就上不起学，如果郡学不给先生俸禄，先生也不会免费教他们读书。她年龄虽小，言辞却是犀利，说得先生无言以对，有些恼羞成怒。
“这是谁家子弟？”
“我也不清楚。”孙策悄声笑道，示意周瑜到一旁说话。“我在白鹿书院住了几天，已经习惯了。不是每个先生都像蔡大家一样让学生服气。公瑾，准备好了没有，一旦出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要不要让蔡大家随军，免得你军中寂寞？”
周瑜笑着摇摇头。“她刚生完孩子，不宜远行，还是让她在襄阳住一段时间吧。”
孙策哈哈一笑。蔡琰年前刚为周瑜生了个儿子，百日之后，由蔡邕取名为循。周瑜的父母说这孩子长得和儿时的周瑜一模一样，极是欢喜。
“那就纳个妾吧，身边没人照顾，终究不方便。”
“多谢大王关心，臣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周瑜生怕孙策再劝，立刻转换话题。“此次出兵是试探还是主动出击？”
“你觉得该如何？”
“臣以为当以静制动。”
孙策一边走一边示意周瑜继续说。两人离开了讲堂，来到一旁的楼上。白鹿书院原本是杨修为杨彪所建，特地修了高楼，以便杨彪能登高望远，尽览湖光山色。如今杨彪在太湖著书，杨修本人也离开了豫章，远赴长安，这高楼便冷清了许多。孙策与周瑜登上楼，远望彭蠡泽，眼界开阔，连心情都开朗起来。
周瑜将自己的理由解说了一番。
吴国初建，舆论纷纷，对孙策不利的不在少数，尤其是江南。杜畿加强了监察，打击了不少侵占屯田的世家，也引起了不少反抗。朝廷没有明显的失德行为，双方还在文斗的阶段，孙策不宜主动挑起战事，授人以柄。不过这个局面不会维持太久，朝廷迟早会按捺不住，主动生事。百姓厌战，到时候舆论偏转，再予以反击，效果会更好。
“曹操之前派吴懿攻击襄阳，又派戏志才入交州助阵，这些难道还不够？”
“吴懿攻击襄阳的战事规模有限，影响不出襄阳县，更与江南百姓无关。戏志才入交州也是猜测，普通百姓并不知晓，不足为据。百姓愚昧，只顾眼前的安定，看不到那么远，江南屯田的百姓又大多来自中原，经历了黄巾之乱，他们厌倦战事，只要不涉及到他们的自身利益，通常不会关心。只有曹操大兵压境，他们可能失去土地，流离失所，他们才能意识到危险，才会奋起反击。”
“只是这样一来，你又要等上一段时间了。就算你忍得住，你的部下忍得住？”
周瑜笑了。“这个好办，不让他们闲着就是了。大王既然来了，不如举行一次校阅吧，让他们看看大王麾下的精锐，杀杀他们的傲气，也好沉下心来训练。”
孙策略作思索，同意周瑜的建议。“这样也好。举行一次校阅，看看诸将的状态，顺便敲山震虎，看看曹操是什么反应。”他想了想，又道：“你是不是有计划了？说来听听。”
“喏。”周瑜欣然从命，把他和荀攸拟定好的计划说了一遍。
江陵扼守长江中流，向西不远就是三峡。如果溯长江而上，水师必然是重器。吴国背靠大海，水师优势明显，从曹操的角度来考虑，一旦吴国水师聚集在江陵，就意味着战争随时会爆发，必然会派集结重兵在扞关一带。
实际上，即使吴国水师很强大，逆流而上也是很难的，进攻益州最好的办法还是取道汉中。将曹操的注意力吸引到扞关一带，趁虚而入，抢占汉中，才是最佳的选择。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为汉中攻略准备了一年多，粮草、军械都准备好了，地图绘制完备，将士们进行了一年多的山地战训练，随时可以出兵。
比起由江陵出兵，逆流而上，攻击汉中还有一个好处：马腾就在武都，他可以牵制吴懿的注意力，与襄阳方向的主力配合。
孙策很意外。周瑜是江陵督，他的辖区主要在江南，襄阳已经不在他的辖区。如果继续执行汉中攻略，那主力就不是他，而是黄忠、徐晃了，甚至武关的徐庶都有机会立功，唯独周瑜是白忙一场。
那周瑜、荀攸设计这个方案又是为了什么，表现高风亮节？

第1894章 大目标
孙策对个人品德一向不敢期望过高，尤其是对政治人物。
倒不是说心理阴暗，不相信有好人，而是他相信政治首先是妥协，绝不是某个人道德高尚就能独挑大梁的，君子在野时可以特立独行，穷居陋巷，不为世俗所污，但他投身政治时就必须与人打交道，个人品德影响有限，归根到底还是要满足大部分人的利益诉求才能做成一些事，希望别人都和他一样餐风饮露是不太现实的。
杨震拒金，首先是有人送金。羊续悬鱼，也是因为有人送鱼。
周瑜可以不介意为他人做嫁衣，别人呢？
更何况以他对周瑜的了解，周瑜绝不是那种谦虚淡泊的人。他有风度不代表他没有功业心，恰恰相反，周瑜是一个功业心非常强烈的人。
“公瑾，这是谁的方案？”
“臣的。”周瑜说道：“虽然有公达等人参谋，但决定是臣所为。”
“继续。”
周瑜看看孙策，想了想，又笑了一声，只是笑容有些落寞。他转身看着远处烟波浩渺的彭蠡泽，剑眉不经意地颤了颤，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他轻拍着栏杆，似乎有些犹豫。孙策也不着急，耐心地等待着。他需要周瑜给他一个充足的理由。
“益州之功虽大，不足以酬大王赏识。”过了好一会儿，周瑜才缓缓地说道：“蒙大王不弃，擢臣为九都督之首，臣感激不尽，敢不竭死力以报大王？益州虽大，对大王却不及幽州重要，且益州易守难攻，耗时必久，损失必大，臣亦无法像太史子义一般摧枯拉朽。既然如此，倒不如再等等。”
孙策释然。周瑜虽然说得很克制，但这个理由却符合他本人的性格，像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以周瑜的身份和教养而言，如果不是对他足够信任，引为知己，绝不会说这样明显带有意气之争的话。
周瑜是他最亲近的朋友，第一个真正的将领，这些年镇守荆州，为他扫荡中原创造了机会。虽然他的战功并非最大，作用却无可替代，所以他才擢周瑜为九都督之首。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张纮、虞翻、郭嘉都持类似观点。不可否认的是，不是每个人都这么看，认为周瑜能为九都督之首是因为他们关系与众不同的大有人在，私下里怨言不少。
周瑜再有气度，毕竟年轻，况且他不是没有能力立功，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已。面对这样的非议，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功，立大功，用真正的战功证明自己实至名归。益州不够，汉中更不值一提，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目标。
“有目标了吗？”
周瑜剑眉微挑。“文姬奉大王诏，研习天竺典籍，闻其国甚大。臣在零陵时，亦闻益州南部有道可直入天竺，商旅不绝。”
孙策拍拍周瑜的肩膀。“这才像你。不过，天竺不是益州，至少要等天下初定，所以你还得再忍忍。”
周瑜大喜，连忙躬身道：“臣还年轻，不差这一时。”
“话虽如此，也不能总这么等着，刀不用会生锈，总该时常拿出来磨一磨。公瑾，我看去年江南四郡的收成不错，增长势头也喜人，汉中的事交给黄忠、徐晃，你着手筹备江南战场吧。”他吁了一口气，挠挠眉梢。“交州那边……说不得还要你插一手才行。我那二弟仲谋可没你这耐心。”
“喏。”周瑜说道：“仲谋还年轻，再过几年就好些了。”
孙策笑笑，没有再说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孙家遗传的急性子，孙权可以忍一时，却忍不了一世，迟早还会故态复萌。他能做的就是让周瑜对益州南部施加压力，迫使曹操不敢全力压上而已。真要论用兵，孙权肯定不是曹操对手，就连老爹孙坚都没把握。
清官难管家务事，皇帝亦然。
周瑜在白鹿书院住了两天，与孙策朝夕相处，畅想未来，一如当年在舒城。
两天后，祖郎、贺齐先后赶到。几个人共商大计，筹划江南的战事。经过几年的经营，豫章基本稳定，丹阳的战事也接近尾声，贺齐、祖郎不能闲着，孙策要给他们安排新的任务。之前就曾计划让他们与周瑜一起开辟江南战场，后来因为公孙瓒战死，幽州战事提前爆发，这才耽误了。如今孙策称王，后方基本稳定，这个计划就再次提上日程。
经过反复商议，孙策转贺齐为武陵尉，祖郎为零陵尉，皆由周瑜节制，以一年为筹备时间，内修战备，外侦敌情，在适当的时候发起攻击。他估计朝廷也就能忍一到两年，说不定还会更快一些。
考虑到江南多山多水，骑兵用处不大，孙策没有给他们安排更少骑兵，也没有增加兵力，倒是让他们精选士卒，强化训练，尽可能减少后勤负担。为此，他将亲自坐镇长沙，以洞庭湖为枢钮，筹建运输网络，为大军提供后勤保障。并抽调人手，组建木学堂，专门为山地战打造趁手的军械。
“夺取益州南部只是小试牛刀。”孙策对他们说。“翻山越岭，直抵大海之滨，才是你们的最终目标。”
周瑜三人躬身领命，意气风发。
……
扞关。
曹操背着手，在江岸来回踱步，溅起的江水打湿了木屐，湿透了足衣。
江水滔滔，滚滚东流，涛声隐隐如雷。大小船舶到此，速度蓦然加快，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船夫们的不安。
曹操的心情也很紧张。
孙策离开了秣陵，移师柴桑，究竟是何用意？原本负责整个荆州的周瑜改驻江陵，已经让他感受到了压力，现在孙策亲至，他不能不考虑孙策逆流而上，强攻益州的可能。
虽然看起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孙策这些年的战绩已经证明了一点，他总能出奇制胜，把别人看来不可能取胜的对手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不翻身。
徐荣如此，袁绍如此，公孙度也如此。
三峡虽险，也难保万全。当初吴汉击破公孙述不就是逆流而上？孙策的水师比吴汉的水师更强，楼船更大，优势也更加明显。
戏志才坐在更远处的车里。虽然天气很热了，戏志才却还是穿着厚厚的冬衣。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不停的咳嗽，只能用手帕捂着嘴，掩住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曹操很后悔。戏志才去了一趟交州，身体更差了。医匠说，这是中了瘴气，只能静养。但戏志才静不下来，益州的形势太危急了，他放心不下。回到成都之后，他就重新接管了细作营，每天大量的情报分析就让他疲惫不堪。
原本这些事是交给辛评处理的，但辛评在这方面的能力不如戏志才太多，戏志才很不满意——在这方面，戏志才的眼界很高，能让他满意的人不多，就曹操所知，大概只有荀攸一人，就连孙策身边的郭嘉都略逊一筹。戏志才曾说过，郭嘉长于细务，昧于大局，眼界不够开阔。
曹操觉得他意有所指，嘴上说郭嘉，其实说的是法正。戏志才对法正的观感不好，说他急功近利，投机心理太重，不够理性，去年的下辩之败便是明证。
这次到扞关查看防务，了解荆州动静，戏志才就不放心法正，一定要亲自走一趟，搞得法正很沮丧，气氛也有些尴尬。
“主公。”站在一旁的法正忽然提醒了一声，伸手指向远处。曹操顺着他的手向远处看去，只见一条小船逆流而上，正向岸边驶来。船头站着一人，手里举着专用的小旗，示意过往的船只让路。
这是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了。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戏志才也看到了，正倚着车窗向这边看。法正面无表情，只是眉心轻蹙。曹操暗自叹息，他理解法正的心情，却不知道怎么安慰法正。其实何止是法正，就连他自己都被戏志才多次严厉的批评，一点面子也不留。
汝颍名士嘛，一直就这样，戏志才只不过更出格些罢了。
小船靠了岸，尚未停稳，斥候就纵身跃下，涉水上了岸。他深身湿透，脸色苍白，走路也有些打晃。“主公，荆州急报。”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根铜管，双手奉上。
曹操接过铜管，取出小刀，刮去上面的封蜡。铜管密封得很严实，里面的纸一点也没湿，曹操取出纸，展开一看，顿时眉心紧蹙，抬头看了法正一眼。
“孙策移师荆州了，水师将进驻洞庭，于端午举行赛舟之会，祭祀屈原。”
法正哼了一声：“虚张声势罢了，主公不必担心。”
曹操没吭声，转身上岸，向马车走去。他站在马车旁，将情报看了一遍，然后隔窗递给戏志才。戏志才看了一遍，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又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江水。
“主公，虚虚实实，不可不防。”
“志才觉得孙策可能逆流而上？”
“虽然可能性不大，却并非完全不可能。”戏志才轻声叹息。“我听说黄月英又取得了突破，他们的楼船更快了，赛舟之会很可能是新船下水测试。”
曹操忍不住骂了一句。

第1895章 大巧不工
曹操如此郁闷是有原因的。
戏志才亲赴交州，协助刘繇、高干对付孙坚，牵制孙策的注意力，原本是可以大获成功的。戏志才已经围住了孙权，逼得孙坚率部驰援，本打算在孙坚赶到之前先击破孙权，再迎战孙坚，不料孙权凭借着精良的军械和训练有素的士卒硬是抗住了刘繇等人的轮番猛攻，孙坚赶到后，又强行撕开了刘繇的包围，将孙权救了出去。
每一步都只差那么一点，最后必胜之局成了不分胜负。原本该歼灭的没能歼灭，原本该挡住的没能挡住，原本可以打平的却变成了败局。在其他因素不分上下的情况下，技术优势让孙家父子拥有了更多的主动权，硬生生的摧毁了戏志才的计划，用蛮力打败了戏志才的智慧。
曹操本人对此也深有体会，去年那一战，他面对马腾、杨腾，也吃了不少苦头。后来的情报证实，马腾拥有的才是南阳新式军械，而杨腾手中的不过是孙策军淘汰下来的军械。如果杨腾和孙坚一样拥有最好的军械，再学学孙策练兵之法，结果将不堪设想。正因为如此，他急切的想抢在马腾站稳脚跟之前占据武都、陇西。他原本打算趁着春夏之际出兵，可是孙策西来，让他的计划变成了泡影。
智谋只能充分利用现有的优势，而技术却能将不可能变成可能。曹操领悟到了这一点，却有些迟了。他花了很多心思学孙策屯田、练兵，却没想到孙策最大的杀器并不是屯田、练兵，而是木学堂。
他也可以建木学堂，但他需要时间，而孙策却未必会给他时间，天子更没有这个耐心。
朝廷诏书已经送到益州，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却暗藏杀机，使者提到了最近长安在传的一个谣言：熹平五年，黄龙见谯。对这件事，曹操隐约有点印象，那一年曹昂出生，他得了长子，心情非常好，却没想到黄龙见谯和他曹家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想过曹家可能和天命有什么关系，他甚至不觉得袁绍有什么希望，所以才会有讨董时那么积极。
朝廷的意思很明显：要么攻击孙策以证清白，要么放弃益州以避嫌。黄龙见谯，再加上曹昂与孙策的关系，朝廷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的忠诚。就算他不想攻击孙策，孙策也会借这个理由来攻击他，争夺益州。
他当然不能放弃益州。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立身之本。放弃益州，在长安做一个闲人？
他做不到。
不能放弃益州，就只能主动挑战孙策。可是面对孙策，他又没什么胜算可言，尤其是在还没有拿下武都的情况下。争夺中原，没有战马是不行的，孙策费了那么大力气夺幽州，解决了战马的供应，抢占了先机，他也必须有相应的战马来源。
总是差那么一步。
“志才，若孙策来攻，我们当如何设防？”
“先取秭归、巫县，步步为营，挫其锐气，再固守扞关，以逸待劳。以铁索横江，大船储油以待之，万一守不住就放火烧船。益州的那些船都太旧了，索性烧了，拼个两败俱伤。”戏志才咳嗽了一阵，气喘吁吁的说道：“如果能挡住孙策一阵，毁掉一些船，我们就还有机会。”
曹操觉得有理。他没有技术优势，却有地利优势，万一打不过，就放出火船，顺流而下，与孙策拼命。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哪怕是赌上益州整个水师，只要能烧掉孙策的战船，挡住孙策，他就有翻身的机会。等孙策再把船补齐了，他也换装新船了。
当然，这需要他尽快掌握新船的技术。这可以通过在战场上俘获战船来解决，也可以通过细作来解决，总而言之，都需要戏志才付出心血。
“志才，你拟定计划，我来安排人执行。”
戏志才无奈地点点头。他虽然不放心别人，但他自己也清楚，他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繁重的任务，只能拣要紧的先做。他示意曹操上车，回城商议。曹操上了车，又招呼法正上车，与他并肩而坐。
马车起动，戏志才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法正，眼神复杂。法正也不说话，平静地回视戏志才。过了好一会儿，戏志才收回目光，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孝直，你有什么建议？”
法正不紧不慢。“我想去一趟长沙，亲眼看看那些战船。”
戏志才目光微闪，随即又摇摇头。“你不能去。上次在宛城侥幸脱身，这次不能再犯险了。”不等法正说话，他又说道：“主公身边也需要你。”
法正没有再坚持。他想了想，又道：“那就让孟达去一趟吧。他是统兵之人，亲眼看看吴军校阅，感悟更深。他是关中口音，不容易引起注意。”
戏志才考虑了片刻，同意了。“拟一个假身份。益州肯定有郭嘉、荀攸安排的细作，他们很可能听过孟达的名字，甚至可能有孟达的容貌。让他编好说辞，千万别暴露了。”
法正说道：“可以让他扮作关中商人，顺便购买几套军械。南阳军械虽然贵，还是物有所值的。”
戏志才觉得有道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你整理一些关中的消息，让他提前熟悉，多做些准备。”
曹操眉梢轻挑，悄悄地吁了一口气。
……
四月下，孙策到达洞庭湖。
洞庭湖原本是云梦泽的一部分。云梦泽跨大江南北，随着泥沙沉积，江北的部分成了沼泽地，江南的部分则成了洞庭湖。洞庭湖的名字来自于湖中的洞庭山。洞庭山不大，却非常有名，据说黄帝在此铸鼎，舜帝携娥皇、女英共游，秦始皇登此山封印，汉武帝在此射蛟，说得有鼻子有眼。
孙策不能免俗，也在周瑜、张勋等人的陪同下游览了君山。
张勋心情不错。作为袁术旧部，他如今官居屯田都尉。官职不高，胜在清闲，小日子过得很滋润。他在君山上有一座别院，公务之余便到湖中小住。得知孙策要来，他早早的将院子腾出，请孙策务必赏光，住上几日。
盛情难却，孙策欣然从命。住在岛上也有好处，一是安全容易保障，二是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客人，也不会扰民。
这次西行，袁衡作为新婚妻子随行。看到袁衡站在孙策身边的那一刻，张勋脸上的皱纹都乐开了花，连夸袁术当年有眼光，为袁衡选了一位佳婿，说得袁衡很不好意思。
张子夫全程陪同。不过她最亲近的并不是袁氏姊妹，而是黄月英。作为当初南阳木学堂的发起人之一，张子夫嫁为人妇后已经很少参与木学堂的事务。这次黄月英赶来试船，又勾起了她的回忆，不免唏嘘。
就在紧锣密鼓的筹备端午赛舟会时，孙策收到了周瑜传来的消息。
曹操本人移驻鱼复，巫县、秭归附近出现在益州军的斥候，种种迹象表明，曹操有可能打算抢占巫县、秭归，周瑜决定加强两县的防守，以免曹操得手。三峡地势险峻，曹操占据上游，本来就有明显的优势，如果再让他抢占了巫县、秭归，整个三峡就落入他的手中，荆州会很被动。
孙策同意了周瑜的决定，放手由周瑜部署战斗。
他更关心曹操这个举动背后的用意。天子不会坐视成败，又不能主动出关决战，安排曹操、袁谭两翼夹击几乎是必然的事。曹操这么做是响应天子的行动，还是对他移驻荆州的反应，这一点非常重要。
如果曹操主动攻击，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发动汉中攻势了。
益州的消息还没到，长安的消息却先到了。杨修送来消息说，天子派出使者，分别奔赴益州和冀州，表面上是宣布新政，实际上可能是要求曹操和袁谭出兵夹击。除此之外，杨修还提到了一件事，长安最近出现了一个传言：熹平五年，谯县曾汇报出现黄龙，而曹昂那一年正是出生的。
杨修已经查阅过相关记录，这个传言属实，是宫中秘书里记录的。按理说，蔡邕手中的秘书也有相同的记载，当然也可能被删除了。
孙策没什么印象，他也不关心这些东西。他从来也没打算在这上面做文章，也不觉得这些异兆有什么可信度。就算曹昂出生的那一年谯县出现了黄龙，也和曹昂没什么关系，原本的历史上，曹昂去年就死在宛城了，根本没看到曹家有称帝的可能。
朝廷放出这样的风声，用意不言自明，除了向普通百姓表明他并不是天命所归之外，还可能有两个用意：一是挑拨他和曹昂的关系，让曹昂成为他的肘腋之患；一是逼曹操主动进攻，向朝廷表示效忠。
但是不得不说，这一招有点不上台面，彻头彻尾的阴谋，也许对曹家父子有点影响，对他却全无作用，反倒给他送了一个进攻益州的借口。
孙策随即将消息传达给周瑜，让他做好开战的准备。

第1896章 别无选择
周瑜抱着手臂，站在沙盘前，剑眉微耸，锐利的眼神盯着扞关位置的一枚小旗。
这枚小旗象征着曹操率领的主力。
曹操亲自赶到鱼复，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有些心动。柴桑之战后，他这几年近乎闲置，看着孙策南征北讨，太史慈等人纷纷立功，战区督一个接着一个，如今竟有九人之多，他多少是有些着急的。如今遇到曹操这个对手，他渴望一战。
周瑜看了一眼对面的荀攸。荀攸抚着胡须，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一点波澜。郭攸之拱着手站在一旁。
“笃笃笃。”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魏延冲了进来，大声嚷道：“都督，军师，大王有消息来了。”
“文长！”周瑜咳嗽了一声，投以责备的眼神。魏延惊醒，一个急停，放慢了脚步，换了一副语气，重新汇报了一遍，同时递上刚刚收到的公文，面对周瑜时，却露出调皮的笑容。周瑜示意他拿给荀攸。魏延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绷得紧紧的，甚至有些紧张。郭攸之有点嫌弃地看了魏延一眼，取过公文，检查了一下封口，用书刀撬开封漆，取出里面的文书递给荀攸。
荀攸拿起公文扫了一遍，眼皮微颤，一抹笑意从嘴角一闪而没。
周瑜看得真切，却没说话。荀攸起身，来到周瑜面前，将公文递给他。“熹平五年，黄龙见谯，有人要对曹昂下手了。”
周瑜也愣了一下，迅速浏览了一遍公文。“朝廷有些着急啊。”
荀攸冷笑一声：“少年意气，立功心切嘛，情有可原。”他来回踱了两步，又道：“都督，我们放弃巫县，退守秭归，看看曹操的反应。”
周瑜稍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他随即安排人赶往巫县，将调整后的计划通报给守将潘华，让他稍作抵抗后就全军撤往秭归。
郭攸之伏案急书，拟好命令，周瑜过目后，加盖了官印，派人送出。
荀攸来回踱了两步。“都督是不是打算与曹操一战？”
周瑜笑而不语。他知道荀攸心思机敏，两人又合作了这么多年，早就有了默契，自己有一点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荀攸摇摇头。“都督，小不忍则乱大谋，曹操虽然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目标，眼前却未必能比公孙度更有价值，还是等一等比较好。大王既许了你天竺，你又何必心急？”
“公达，你是担心不能取胜？”
荀攸摇摇头。“都督，此战于我，胜与不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借机向朝廷发难，夺取汉中，切断益州与关中的联络。可是对曹操而言，三峡得失关系到他的存亡，他必然全力以赴。这一战就算能胜也是惨胜，甚至有可能受挫。”
周瑜眼神微闪，点点头。“就依公达。”
魏延仰着小脸，瞪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看周瑜，又看看荀攸。
……
巫县，曹操站在战船上，扶着栏杆，遥望城头。
城头戒备森严，几架强弩虎视眈眈的盯着城下，钢制箭头闪着寒光。近百名士卒站在城墙后面，只露出一点影子。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按着战刀，在城头来回走动，不时看一眼江面。即使隔着数百步，曹操也能感受到他的鄙视。
细作打听得很清楚，曹操也听赵韪说过此人，姓潘名华，字忠仁，下邳人，少年时在淮泗闯荡，是个小有名声的游侠儿，后来追随许褚，成了孙策的部将，被安排到荆州战我。几年前与甘宁作战时立功，升任巫令，一直驻守此地。此人品格不高，性格放荡，但还算有底线，尤其是作战很勇猛。他在巫令这几年杀了不少江贼，境内安宁，也算是有功之人。
巫县易守难攻，再加上这么一个悍勇之辈，这一战胜负难料。即使有十倍的兵力优势，曹操还是没什么把握。
“孝直，可有好计？”曹操拍着栏杆，叹息道：“这巫县不好攻啊。”
法正眯着眼睛，盯着城头，一言不发。戏志才身体不好，没有跟着来，留在扞关等消息。法正却觉得戏志才另有所图。上次下辩之战，遭遇马腾突袭，曹纯战死，成了他最大的污点。戏志才因此对他很不放心。如果不是戏志才在交州也吃了亏，病得不轻，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戏志才可能不久人世了，他要选择一个能接替他辅佐曹操的人。他是其中之一，巫县就是他的试金石。
他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漂亮，证明自己有这样的能力，而不仅仅是因为曹操信任他。
“巫县易守难攻，欲取巫县，先取秭归，至少要截断秭归的援军，使巫县成为孤城。”法正尽量不去看湍急的江水，他有些晕船，关中没有见过如此汹涌的河流，渭水没有江水宽，更没有江水急，两侧的黄土原也没有巫山这么陡峭。
曹操伸手按住法正的肩膀，以示安慰。“你是说，围而不攻？”
“君侯围巫县，已经进入荆州境，主动发起攻击，合乎天子心意。巫县易守难关，这是事实，想必天子也可以理解，不会强人所难。如今朝廷势危，可以信赖的大将有限，君侯必居其一，天子也不会希望君侯轻受折衅。”
曹操点点头。朝廷的目的并不是一定击败孙策——就目前而言，这也不太现实——而是牵制孙策。孙策战线数千里，分作十几个战区，需要超过十万的重兵防守才能维持住战线，钱粮消耗是一个巨大的负担。钱可以赚，粮食却很难猛增。时间一长，必然难以为继。
况且从荆州逆流而上也不容易，远远不如从益州顺流而下运粮方便，僵持对他更有利。
……
巫县城筑于高地之上，三面深沟，一面临江，曹操便在下游处立营，派人逐次攻占四周的高地，准备长期围困。潘华派人拒击，双方反复争夺。因地形限制，曹操虽有兵力优势却无法发挥，只能以小股人马与潘华较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双方争夺了半个月，曹操付出近千人的代价，终于对巫县形成合围，并成功的击退了从秭归来的援军。
一天夜里，潘华主动放弃了巫县，数百将士分乘十几艘战船，趁着夜色突出重围，顺水而下。水流湍急，这些将士的操舟水平又非常高超，快如奔马，等曹操接到报告时，他们已经在猿啼声中消失不见。
顺利夺取巫县，曹操且喜且忧。喜的是巫县来得比他想象的容易，忧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巫县不下，他还能以围攻之名停滞不前，天子也不能说他不努力。如今巫县已经得手，他总不能还留在巫县。
可是秭归比巫县远很多。从鱼复到巫县只有二十里，从巫县到秭归却有三百多里，路程增加了十几倍，几乎穿过了整个三峡。虽说巫峡、西陵峡没有夔峡这么险，水流没有那么急，毕竟不是普通水道。围攻秭归，与鱼复的联络更加困难，进军容易，万一不顺利，撤退可就难了。
更重要的是，曹操觉得潘华撤得太随意，明显有诱敌的意思。
法正同意曹操的分析，但他还是建议继续进军。曹操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进攻，他们能做的就是高度警惕，不要被周瑜、荀攸抓住破绽。

第1897章 胡笳十八拍
曹操有些犹豫，不太赞同法正的看法。他觉得法正太激进了。
周瑜放弃巫县，退守秭归，并不是不能战，而是要诱他深入，让他拉长战线。多出三百多里，辎重运输、情报传递都会变得更加困难，尤其是在戏志才不能随军，只能留在鱼复的情况下。
周瑜的身边有荀攸，荀攸几乎是唯一让戏志才感到忌惮的人。他和周瑜是第一次交手，但戏志才和荀攸之间的较量却持续了好几年，戏志才一直没能占上风，他甚至搞不清荀攸的路数。
法正还年轻，见过的能人有限，不知道荀攸的深浅。
曹操进驻巫县，视察巫县的城防，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潘华走得很从容，收拾得很干净，连一张有用的纸片都没给他留下。百姓也很平静，只是看向曹操等人的眼神有些冷漠，一副你们反正迟早还得走的模样。
曹操不敢大意，传书给戏志才。
三天后，戏志才赶到巫县。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后，他同意曹操的看法，认定这是荀攸的计划，并非不敌而走。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些被阻击的援军可能也没有真的打算增援，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法正全程陪同，保持沉默，既不反对，也不赞成。
戏志才看得心烦，本不想理他，又担心他年轻，中了荀攸之计，坏了他自己的性命事小，毁了曹操事大，只得耐着性子，问道：“孝直可知秭归地理？”
“还请先生指点。”
戏志才拉开地图，讲起了秭归城的地理。所谓三峡，指的是由巴郡鱼复至南郡津关这一段长江水路，总共七百余里，因为穿过大山，江面大多狭窄，地势陡峭，水流湍急，还有很多暗礁浅滩，行船比较难。城池大多沿江而建，易守难攻，巫县便是其中的典型。
秭归并不比巫县险要，相反，秭归的地理非常适合兵力展开。秭归所在的地点是一片盆地，江面宽阔，水流也相对平缓，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战场。
当然，适合做战场不代表秭归就容易攻打。秭归背山临江，城池也不大，周长不过三里，却很坚固。巫县有十二里，潘华只用了几百人就能守得稳稳当当，如今他退守秭归，秭归的兵力超过千人，可以说固若金汤。强攻秭归，至少要付出五千人的代价，绝非曹操承受得起，围困秭归则耗时久，消耗大，很可能无功而返。
秭归到夷陵的距离不到鱼复距离的一半，周瑜增援秭归要比增援巫县方便得多。
退一步说，就算是拿下了秭归又能如何？周瑜在夷陵以逸待劳，除非你击败周瑜，直达江陵，才有可能看到真正的胜利。
要击败周瑜需要多少兵力？周瑜是吴国九都督之首，他掌握着荆州除南阳以外的六郡，能调集的兵力至少有三万，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调屯田兵参战，以曹操现有的兵力根本无法取胜。况且孙策本人就在长沙，他能坐视周瑜战败吗？
对曹操来说，真到了那一步，这一战就不是应付一下天子诏书的事，而是赌上整个益州的命运。一旦战败，益州元气大伤，很难挡住孙策的反击。就算止足于秭归也不可取。万一孙策在汉中方向发动攻击呢？曹操的主力陷在秭归，要想退回益州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说，不是说谨慎一些，不中荀彧的计就没事，而是去了秭归就有事。这是阳谋，不是阴谋，你看到的阴谋是他想让你看的，而且故意让你看破的。你以为看破了他的阴谋，却不知道中了他的阳谋。
法正恍然大悟，面红耳赤。
说完这一通话，戏志才已经气喘吁吁，汗如雨下，面色苍白。他猛烈的咳嗽了一阵，好容易缓和了些，又语重心长的对法正说道：“孝直，你与使君长子同年，使君对你期望甚厚，你不必急在一时。关中多骑兵，却不擅水战，有很多战法不同，周瑜、荀攸皆是一时之杰，吴王更是百年难得的奇才，你与他们交手一定要三思而行。”
法正又感激又惭愧，躬身受教。
……
曹操留下严颜守巫县，自己率领主力退回鱼复。
半个月后，孟达从荆州返回。他进入荆州时遇到了盘查，虽然没有露出破绽，却耽误了行程，没能赶上端午赛舟会，也没听说孙策的战船采用什么新的技术，似乎只是一次与民同欢的活动而已。
但他带回来另一个消息：曹操进攻巫县的消息已经传得纷纷扬扬，到处都是。不少百姓都在骂曹操，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有的甚至带上了朝廷，说朝廷安排曹操做益州牧是用人不明，活该气数已尽。
孟达说得很简略，但他带回来几份报纸——这是荆州的新鲜事物，很受欢迎——上面记载了曹操攻击巫县的消息。
报纸一尺长，五尺宽，既可以展开来看，也可以卷着读。正反面都印满了文字和图画，正面是各种消息，反面则大多是广告，哪家书社新印了什么书，哪家作坊最近要搞什么促销之类的。有官方消息，更多的是民间事务，按重要性不同依次排列。
曹操手里拿的这一份报纸上有两个重要消息：一是吴王孙策莅临长沙，举办赛舟会，祭祀屈原；一是曹操兴兵围攻荆州，用心不良。文章都不长，也就一两百字，言辞却截然相反，写孙策那一篇欢欣鼓舞，大赞孙策的仁政；写曹操那一篇则咬牙切齿，说他是阉竖之后，附逆之臣，不知悔改，自寻死路，必步袁绍后尘云云。
曹操看得哭笑不得，戏志才看了，脸色却非常难看。他将几份报纸并排摆在案上，点了点上面的时间。曹操凑过去一看，几份报纸的间隔时间一致，都是五天。从时间来看，他刚刚包围巫县没两天，消息就印在了报纸上了。如果孟达再迟几天回来，完全可以从报纸上了解到战事的结果，比他们的情报系统还要快。
“我们还是上当了。”戏志才说道：“孙策弹劾使君的奏疏现在可能已经送到了长安。荀公达、郭奉孝凑在一起，果然没什么好事。”
曹操的脸颊抽了抽，明白了戏志才的用意，不由得一声长叹。
……
君山，孙策与周瑜沿着曲折的湖边小道缓缓而行。
湖面上波光粼粼，清澈的湖水拍打着岸边，两只画舫静静在停在湖中，几个曼妙的身影若隐若现，悠扬的胡笳声隐约传来，伴着清脆的歌声，自有一番夏日风情。
“公瑾，蔡大家这样的才女，只有你配得上。”孙策笑道。
周瑜笑着谦虚了几句，眼神却极是热烈。他忙于征战，短时间内不可能回襄阳省亲，蔡琰便从襄阳赶了过来。他来洞庭湖向孙策汇报近期战况，蔡琰与他同行，拜见新成亲的袁衡，此刻正与袁衡等人游湖，共奏她新谱的胡笳曲。
胡笳似笛，有汉制、羌制不同款式，牧童常吹之，甚至有卷芦叶而为之的，本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乐器，可是到了蔡琰的手中，这种玩具式的乐器也能变出与众不同的新声，蔡琰怀孕闲居时写了十八首诗，以胡笳配之，取名“胡笳十八拍”，有一些是思念亲人的，比如出征在外的周瑜，有一些则是畅想未来，比如当时尚未出生的孩子。思念也好，畅想也罢，都与孙策记忆中的“胡笳十八拍”不同，不仅没有一点悲伤，反而甜得有点齁，最得少女少妇们喜欢，一经传唱便风靡八方。仅仅几天时间，孙策就听得有些腻了。
一天听不同的人唱几遍，再好的曲子也会烦，而且这甜腻腻的调调的确也不合他的胃口。
“别装了，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孙策调侃道：“有她陪在你身边，再苦的征途都会甜如蜜。”
周瑜摇头婉拒。曹操虽然没有进攻秭归，但他“攻占”巫县，入侵已成事实，在张纮、郭嘉的安排下，这个消息已经传遍荆州，百姓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尤其是屯田的百姓，这些人来自中原或者关中，厌恶了战争，好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曹操又来挑事，他们非常愤怒。现在到秋收还有三个月，到时候是不管是征发徭役还是加赋，阻力应该都不会太大。
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可以出征了。这一次征途漫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即使是攻占益州南部诸郡也要好几年吧。他可舍不得蔡琰跟着他钻山沟。
军中之苦，我一个人尝就够了。周瑜看着远处的画舫，眉梢轻扬，眼神温柔。
孙策假咳了两声，将周瑜从春梦中叫回来。周瑜有些尴尬，连忙拱手谢罪。孙策摆摆手。“行啦，我也不耽误你们俩口子团聚。既然曹操没有进逼秭归，暂时不会有什么战事，你就将夷陵的事交给娄圭，抓紧时间调整一下，将士们以前欠的休假全部休掉，该办的事都办了，将家里安顿好，心无旁骛的出征。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尽快提出来。再过几日，我就要去襄阳，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
“喏。”周瑜躬身领命。

第1898章 所谋者大
安排周瑜率部从江南进入益州南部，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曹操占据益州，以戏志才、法正等人为辅，比刘备占据益州更麻烦。荀攸设计，放弃巫县，诱曹操东进，曹操却没有中计，吞下了巫县，坚决不肯再进一步。就战略而言，荀攸并没有输，还有充足的后招，就战术而言，曹操却占了些便宜。
希望曹操像刘备一样老夫聊发少年狂，率数万大军东进，是不太现实的事。至少目前不太可能。曹操不是没有飘的时候，但他在大局上要比刘备高出一个层次，夷陵之战那样的事不太可能在他身上出现。
更何况他不仅有戏志才，有辛评，还有法正。法正现在还年轻，但这个人成长起来会很快。
不能智取，只能强攻，偏偏强攻也不太现实。黄月英改造的楼船主要用于航海，并不适合在长江中航行，尤其是地势险要、水流湍急的三峡。增加了水轮后，推进速度、操作灵活性有明显提升，却无法解决在长江中航行的问题。逆水而上，他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智取机会不大，强攻优势有限，他只得另辟蹊径，在武陵开辟战场，迂回前进。
江南多山多丘陵，其实并不是行军作战的上选。如果仅为益州而言，孙策不会这么干。他可以等到天下大定，益州孤立时再进攻。可是考虑到将来的南亚拓边，丛林战几乎是无法避免的课题，他愿意让周瑜去尝试，去实践，哪怕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人才大多不安份，与其让他们内耗，不如让他们去拓边，去试探利益与代价的边界，达到新的平衡。寒门出身，需要用战功来证明自己的将领们如此，人才济济的汝颍系也是如此。吴国初建，只有郭嘉进入权力核心，这是既有形势的正常发展，也是他有意抑制汝颍系的措施。但是他很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汝颍系有着其他地域难以企及的深厚底蕴，是不可能一直排除在核心之外的。
孙策对周瑜期望很高。他希望周瑜不仅能完成原本历史上没有完成的益州攻略，立下与赫赫战功，证明他九都督之首实至名归，还能更进一步，占领南亚。秦汉时中原政权已经深入南亚，一直到大海之滨，但是这个趋势不仅没能继续，反而严重受挫，被安史之乱、藩镇之祸拖得筋疲力竭的唐朝对南亚的控制越来越弱，华夏文明从开放走向保守，安南独立也是一个标志。孙策想扭转这个趋势，自然不会放松对南亚的关注。
孙坚、孙权都承担不起这样的使命，周瑜也许可以。
只是眼前的周瑜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征程需要多久，对孙策的建议置若罔闻，不肯让蔡琰跟着他吃苦。对这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中二行为，孙策表示无语，也不想说破，坐等这对文青夫妻被现实打脸。他能做的就是添一把柴，让周瑜在出征之前与蔡琰多相聚一段时间。
现在有多甜，将来就有多酸。不如此，岂能表现我伟大穿越者的高瞻远瞩、先见之明。
该谈的计划都谈得差不多了，细节会由郭嘉与荀攸沟通。即使是那样的智者，也未必清楚事情会发展到哪一部，他们身陷局中，被教化蛮夷的伟大理想所鼓舞，被汝颍系的利益诉求推着向前走，身不由己，全力以赴。孙策和周瑜相对轻松，聊起了家长里短，风花雪月。
他们是最好的战友，但他们相聚的时间并不多，而且会越来越少。
……
两天后，孙策留下周瑜夫妇在君山，起程赶往襄阳。
半路上，孙策收到了朝廷的回复。不出孙策所料，朝廷对曹操的敷衍非常不满，矢口否认是幕后主使，声称已经下诏切责，希望曹操能够撤出巫县。如果曹操不识时务，将授权孙策发起对益州的攻击。
对朝廷的伎俩，孙策心知肚明，却不点破。他请张纮亲自执笔，又写了一封奏疏，历数曹操过往的劣迹，从追随袁绍到入主益州以来觊觎荆州的恶劣行为，义正辞严地要求朝廷罢免曹操。只要朝廷一声令下，他愿意以大将军的身份跨马掠阵，身先士卒，讨伐曹操。
诏书以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怎么决定，他并不关注，那些嘴仗自有杨修、蒋干负责，他关注的只是如何发起汉中攻势，并保证汉中攻势能在可控范围以内，不会成为溃疡。
等他到达襄阳时，不仅徐晃出城迎接，南阳督黄忠也赶到了，一直驻守湖阳的邓展更是早早赶到襄阳，已经在襄阳书院读了几天书。邓展的武艺极好，却不是匹夫之勇，他的学问也非常不错，尤其是对《汉书》颇有研究，公务之余为《汉书》作注，深得蔡邕欣赏，年初去秣陵看风水的时候还专门向孙策提及。
君臣见面，有说不完的话，气氛非常热烈。
经过一番讨论，孙策做出了人员安排，由黄忠任主将，徐晃、邓展为副，并调徐庶助阵，共一万五千余人，以步卒为主，辅以一部分水师运粮。孙策本人留驻襄阳，负责全面调度。
黄忠等人轰然应诺，分头准备。
孙策留下徐晃，问了一下关羽父亲关毅的情况，然后让徐晃给关羽写一封信：我要出征了，无法再照顾你的父亲，是你自己来襄阳，还是我派人送你父亲去幽州？
……
武关。
徐庶扶着城墙，静静的看着城中正在演练攻防的将士，眼神不舍。
从初平三年来到武关，他在这里渡过了六年时光。这是平静的六年，也是沉淀的六年。他在这里练兵，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磨砺自己的爪牙，在这里看着孙策捷报频传，研读每一份战纪，揣摩孙策的战法，如今终于等到了自己亮出爪牙的机会。这六年来，他无时不刻不在等待孙策的命令，盼望着一飞冲天的机会。没想到临行之际，他却有些留恋起来。
这里积淀了他太多的记忆。
奉命前来接任的田弘成看在眼里，笑眯眯地说道：“徐将军，有什么人你需要带走的，你尽管带走。吴王有诏，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不能阻拦。”
徐庶看看田弘成。这是孙策新政的典型受益者，讲武堂的肆业生，由一个普通士卒积功至武关都尉，有生之年只要不犯大错，跻身二千石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对孙策的忠诚毋须怀疑，在析县做都尉的治绩也很显眼，将武关交给他是可以放心的。
“田都尉，这些都是守城兵，擅长的是城池攻防，我全部留给你。如果有敌人来犯，你可以信赖他们的能力。野战兵我带走了，你在析县多年，经常入山剿匪，对野战并不陌生。我给你留一些熟悉地形的斥候，你抓紧时间熟悉附近的地形，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田弘成连连拱手表示感谢。析县离武关很近，他对徐庶练兵的能力早就很佩服，孙策让他来接管武关，等于送给他一个功劳。该做的徐庶都做好了，他只要按照徐庶的既定章程做就可以。
徐庶又把相关的将士叫了上来，介绍给田弘成。一一交待完毕后，他与部下拱手作别，转身下了城墙。行李早就收拾好了，随他出征的野战兵也在关外列阵，徐庶出了城，翻身上马。
“出发！”

第1899章 利之所在
长安，未央宫，清凉殿。
天子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庄重，只是眉眼间有一丝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杨修面对天子，躬身再拜，言辞恳切。“陛下，天下易动难安，曹操负谗背讥，不思自省，反而出兵征伐，行事荒悖，有负陛下重托。陛下不宜姑息，宜下诏切责，以安大将军之心。”
天子干咳了两声。“杨卿，依我看，大将军之心似乎并不能因此而安。他移师襄阳，调兵遣将，欲讨伐汉中，难道是三峡难进，所以打算溯沔水而上？”
杨修一声长叹。“陛下，三峡难进，沔水也不容易。千里水路，山高林密，孤身行走都很难，何况是携带器甲兵杖，牵马曳车？兵少则无法克敌，兵多则消耗过重，绝非上策。吴懿之前就有侵扰襄阳的劣迹，如今曹操沿江而下，他岂能安居不动？大将军移师襄阳，大张旗鼓，正是知道征战不易，欲吓阻吴懿而已。请陛下明察，一旦出师，荆州骚动，钱粮空耗，朝廷的赋税怕是又无法及时支付了。”
天子轻声叹息。至于是附和杨修还是什么，就只有他知道了。“杨卿，朝廷也不愿横生事端，已经下诏切责曹操，只是路途遥远，也不知道诏书到了没有。再者，大将军年轻气盛，虎视汉中，也容易激化矛盾，不利调解。这样吧，朝廷再下诏书，尽量劝说，你也传书大将军，请他给朝廷一些时间，不要冲动，轻启战衅。”
杨修连声叹息，躬身再拜，起身退出。
天子长身而起，目送杨修下殿。这不是对杨修本人的尊敬，而是对大将军孙策的礼敬。不管怎么说，孙策面子上对朝廷还是很客气的，投桃报李，朝廷自然也不能怠慢了。
看着杨修出了殿，天子才重新坐了回去，嘴角微挑，说不出的满意。曹操自以为得计，拿下巫县就不前进了，敷衍朝廷，可是他却忘了一件事：他不想主动挑战孙策，孙策却不会放过他，如今周瑜守江陵，孙策却到了襄阳，准备进攻汉中，曹操还能躲吗？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回想着杨修的无奈，天子越发兴奋，命人取来地图，铺在案上，看着从襄阳到汉中的那一段曲曲折折的山路，心情大好。三峡险峻，即使孙策有楼船也没有取胜的把握，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汉中作为突破口。可是这条路也不好走啊，不仅没有大路可走，沿途还有地方豪强甚至土匪山贼据险而守，要想一路突击前进，没有两三年时间是不可能实现的。
两三年时间，孙策要消耗多少钱粮？据刘巴估计，以一万人计算，一年就需要三十亿的开支，加上江陵的驻军，每年至少六七十亿。万一受挫，将士伤亡过大，救治和抚衅的费用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总额完全有可能超过百亿。
即使孙策有钱，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刘晔的计划已经实现了一半，接下来就看袁谭的了。如果袁谭也能出兵，孙策两线作战，他肯定支撑不住。到时候他是会向朝廷屈服，还是硬撑到底？
天子很好奇。
这时候就能看出关中的优势了。朝廷也许暂时没有主动出击的实力，可是倚仗地利闭关自守绰绰有余。孙策却不同，中原地势平坦，不论是长江还是黄河，他都是下游，进攻会面临难以克服的障碍，防守同样任务艰巨，形势被动。他这些年一直在征战，有时候未必是他好战，而是不战则亡，不得不战。
令君当初迁都的建议真是太正确了。
天子一边想着，一边派人去请荀彧、刘晔。刘晔来得快一些，很快就到了。看完杨修刚刚递上来的奏疏，他笑了一声，心情和天子一样轻松，但他不像天子那样容易满足。
“陛下，曹操逡巡不前，有悖朝廷之意，需要再提醒他一下。三峡易进难退，可以从其他地方发起攻势嘛，怎么能隔着三百里对峙？”
天子深以为然，和刘晔商量，要求曹操加大攻势。如果他不努力，敷衍了事，那朝廷就安排其他人接手益州，至少要安排几个人到益州担任太守，直接负责对荆州的攻势。
当然，眼下最需要增加压力的倒不是益州，而是幽州、冀州和并州，刘备、袁谭和贾诩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们想干什么？曹操已经出兵了，他们也不能闲着。
……
杨修出了未央宫，没有回大将军府，而是直接来到建章宫羽林骑营。
马超正在练兵，羽林骑士轮番上阵，练习射艺和矛法。马超担任羽林中郎将后对练兵抓得非常紧，一是习惯使然，当初跟着孙策作战，深知精兵的威力；二是不想让吕布比下去。个人较量，他没什么胜算，羽林骑的装备要比并州军强很多，总不能也输给吕布。
看到杨修来，马超很意外，连忙将杨修迎了进去，吩咐人上酒。
杨修入座，开门见山的对马超说明了情况，曹操挑衅，攻占巫县，大将军要给他一个教训，准备派黄忠进攻汉中，需要马腾从武都方面予以牵制，夹击吴懿。
马超正中下怀，只要孙策用得上马家，马家就有利可图。但他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孙策为什么会选择仰攻汉中，这条路可不好走，全是山路不说，还人烟稀少，无法就地取食，只能自行携带所需粮草，对后勤是一个严重的负担。即使有水路可用，逆流而上也是个问题。
杨修坦言，这也是没办法，沔水虽然难走，总比长江好走一些。况且巫县被曹操攻占，江陵随时处在曹操的威胁之下，取道沔水，还有机会绕过三峡，由房陵、上庸一带直插扞关。在山地战上，孙策的胜算更大一些，吴懿的能力也不如曹操，两害相权取其轻，攻汉中自然要比直接攻巫县好一些。
取汉中还有一个明显的好处，打通与武都的通道，凉州的战马就可以顺着沔水而下，直达南阳。马超上次送的几匹凉州马，他已经派人送给孙策了，孙策非常满意，希望能多买一些用于甲骑，价格好商量。
马超大笑，欣然同意。曹操与孙策开战，开心的不仅是天子，马家父子也很开心。去年在下辩大战一场，曹操折了曹纯，憋了一肚子怨气，一直想重新开战，夺取武都，现在曹操与孙策开打，武都就安全了，马腾也有更多的时间来笼络、训练羌人，提升实力。等他准备好了，不用曹操来打，他也会主动进攻益州。
益州有粮，可以与武都互补。
……
杨修与马超谈了半天，吃了一顿饭，起身回府。
荀彧正在等他，一个人坐在堂上喝茶。茶已经喝得没了滋味，心情也有些低落。
杨修命人换了新茶，还没说话，先取出一摞报纸扔在荀彧面前。“看看你们做的好事，荆州百姓已经开始骂人了。”
荀彧已经从刘晔的口中知道荆州出了一个新事物叫报纸，但他本人还没看过实物。刘晔手里可能有，但没有提供给他。他打开两份看了看，明白了其中原委，这几份报纸都在最醒目的位置报道了曹操进攻巫县，挑起战争的事，而且言语连及朝廷，有怨诽之嫌，的确不宜公布。
“这就是报纸？”荀彧喝了一口新茶。“是郭奉孝还是张子纲的建议？很有创见啊。”
“都不是。”杨修淡淡地说道：“是印书坊自己的主意。印书的技术公布之后，印书坊遍地开花，生意不好做，就有人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这个也能赚钱？看来荆州的民生真的不错，普通百姓还有闲钱买这东西看。”
“这又不贵，订一个月才一个五铢钱，是人都买得起。”
“噗！”荀彧一口水全喷在报纸上，上面的文字立刻晕开，荀彧连忙用水去擦，一不小心就捅烂了。显然易见，这种纸并不是什么好纸，成本应该不高。可是即便如此，一个月六份报纸才一个钱也太便宜了，有能力订阅的人一定不少。
“这么便宜？”
“成本价而已，能贵到哪儿去。”
“既然无利可图，印坊干嘛要印这东西？”
杨修笑而不语。荀彧随即又明白了。“煽动民意？这是各郡太守府掏钱，还是州里掏钱？”
杨修撇了撇嘴，意味深长的一声轻叹。“荀文若，你和朝廷一样，积习太深，总以旧眼光看新事物，已经跟不上张相的步伐了。别总想着煽动民意好不好？大将军不是党人，不喜欢那一套。”他顿了顿，又道：“谁说报纸便宜就不能赚钱？你以为那些开设印书坊的人都是傻子，专做不赚钱的生意？真要不赚钱，这东西还能这么流行，各县都争着出，险些打起来？”
荀彧茫然不解。他真不清楚这报纸是怎么赚钱的，直到他翻到报纸背面，看到那些宣传新产品的内容，这才灵光一现，恍然大悟。
“是这些在上面刊登产品信息的人给钱？”
杨修笑了，调侃道：“你看，利之所在，不仅人人可为贲诸，还可为良平，又何必张相、郭祭酒？他们才没时间关心这些事呢，他们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忙。”

第190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荀彧云淡风轻，一笑置之。“德祖，大将军真要攻汉中？”
杨修慢腾腾地说道：“不是他要攻，而是不得不攻。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大将军一个人盼太平也没用啊。文若兄，你说是不是？”他曲指弹了弹案上的报纸，眼神讥讽。“加上关东的百姓，不知道能不能起点作用。”
荀彧觉得脑仁有点疼。报纸的出现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如果真是这么便宜的话，那不仅读书人能够了解到相关的消息，普通百姓也有机会。孙策大兴教育，号称要让每一户都有一个能识字的人，岂不意味着第一个普通百姓都知道朝廷与孙策的是非恩怨？在争夺民心这一块，孙策的优势一点也不弱于军事上啊。
“德祖，我知道大将军善战，麾下将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是襄阳到汉中的路不好走，劳师远征，能有胜算吗？”
“莫非文若兄有什么妙计？你若是迷途知返，大将军可是非常欢迎的。”
荀彧连连摇头。“德祖，我的个人得失无关紧要，数万将士跋山涉水、餐风露宿实在不必。朝廷也并非要和大将军为敌，只是想让大将军知难而退，有所取舍，不要以为有武力就能横行天下。当年项籍败于此，今日大将军以小霸王自号，当有所警省。若久攻汉中不下，甚至损兵折将，岂不可惜？”
杨修摇摇头，垂下了眼皮，有几分失望。“文若兄，我承认，即使是大将军亲自出战，汉中亦不易取，但朝廷以为这样就能让大将军知难而退，未免天真。你若是为天下着想，为朝廷着想，就应当劝天子宁静自守，不要无端生事。你若是为大将军着想，那我代大将军谢过你的美意，可是他听不听，我就不好说了。文若兄有这心情，不如考虑一下大将军取汉中之后，朝廷该怎么办。”
“朝廷？”
“文若兄，如果大将军取了汉中，朝廷还能维持眼前的形势吗？”
荀彧盯着杨修看了一会，有些惋惜。他不觉得孙策真能攻取汉中，真到了那一步，曹操肯定会向朝廷求援。朝廷出面调解，孙策如果还不肯罢手，朝廷或出兵子午谷，或径直出兵武关，总能逼孙策撤兵，维持当前的对峙形势，让孙策徒劳无功。更何况朝廷并不是只安排了曹操一路，袁谭、贾诩都在伺机而动，一旦孙策陷在汉中，他们很可能一哄而上，将孙策撕成碎片。
他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局。就目前而言，还是孙策最有希望为天下带来太平。只要他肯退一步，愿意止步于一个权臣。但孙策太年轻了，这些年又走得太顺利，难免自负，凡事习惯于用武力解决。
杨修和孙策一样年轻，也和孙策一样自负，不吃点苦头是不会面对现实的。兵凶战危，纵使孙策百战百胜，也不能保证攻取汉中就一定能胜。为了取汉中，他不得不调武关都尉徐庶参战就是明证。若非汉中难取，他怎么可能更换武关都尉这么重要的人选。
“德祖希望朝廷维持眼前的形势？这是德祖的意思，还是大将军的意思？”
杨修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眉宇间有些落寞。“是谁的意思都不重要了，反正不可得。”
……
与杨修话不投机，荀彧没有久坐，他带了两份报纸走。坐在马车上，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惊叹于这小小的一卷纸背后蕴含的智慧。
如果真的这么便宜，连普通百姓都能买得起，一年要消耗多少纸？别看报纸的幅面不大，可是荆州人口多，仅南阳就有五六十万户，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家购买也足以维持一个纸坊的正常运转。
这些产品的广告又能带来多少利润？产品卖得好，工坊就能生存。工坊能生存，工匠就可以拿到工钱，官府也能收到税。官府有了钱，就能做更多的事，比如供应大军作战。
这真是印书坊自己想出来的主意？荀彧不愿意相信，可是话从杨修嘴里说出来，他又不得不相信。虽然杨修代表大将军府在长安横行霸道，呼风唤雨，搞得天怒人怨，可是他心里清楚，杨修心里是有朝廷的，他并不希望大汉就此终结，他想维持现状。
如果能维持现状，其实也不坏。只可惜天子也好，孙策也罢，他们都不这么想。
荀彧倚着车壁，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吁——”车夫忽然勒住马，停下了马车。鲍出轻敲车窗。荀彧一惊，回过神来，拉开车窗。鲍出使了个眼神，让到一旁。清脆的马蹄声响起，一个矫健的身影来到马车前，张辽翻身下马，快步赶到车窗前，向荀彧拱手施礼。
“见过令君。”
荀彧连忙还礼，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文远，有消息了？”
“尚冠里，西南第一宅。”
荀彧目光微闪，盯着张辽看了一眼。张辽苦笑。“若非令君诚邀，他连长安都不肯来，还请令君体谅。”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张辽躬身退下，翻身上马，带着缇骑向远处去了。荀彧沉吟了片刻，敲敲车壁。
“去尚冠里。”
车夫轻扬马鞭，马车掉头，向尚冠里轻驰而去。
……
邺城。
郭图快步走进中庭。正在堂上与沮授说话的袁谭看见，点头致意，命人为郭图设座。郭图上堂，与沮授见了礼，欣然入座。侍者捧来冰镇的瓜果，郭图却没看一眼，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
“使君，公与，汉中来的消息，孙策正在襄阳调兵遣将，准备进攻汉中。”
袁谭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便面露喜色。“许公平安到达汉中，我终于可以放心了。”他迅速读了一遍，转手递给沮授，眼神闪了闪，却没说话。文书并不长，沮授很快就读完了，将文书递还给郭图，双手拢在袖中，思索了片刻，重新抬起眼皮。
“长史有什么计划？”
郭图笑了。“公与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吗？”
“机会的确是好机会，但机会毕竟不是现实。”沮授淡淡地说道：“我对吴懿知之甚少，长史对他可有了解？”
郭图抚着胡须，笑容满面。“我倒是见过吴懿数面，略知一二。吴懿亦字子远，是吴匡从子，吴匡被袁公路所杀，这一战，吴懿必全力以赴。他沉毅稳重，是个能做事的人。守汉中数年，之前也曾出兵襄阳，小受挫折后全身而退，对荆州军有一定了解，如今再战，再有许子远相助，攻也许不足，守却绰绰有余。”
袁谭也说道：“郭公所言甚是，我与吴懿有过交往，他悍勇不足，却是个稳重的人。以汉中的地形，据险而守，坚持一两年应该问题不大。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孙策麾下士卒精练，黄忠、徐晃皆是猛将，孙策又亲临襄阳，可见慎重。如果没有一定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发起攻击的。”
沮授点点头。“汉中是朝廷与益州联结的咽喉，对益州重要，对朝廷更重要，朝廷不会坐视孙策攻击益州。可是孙策善战，绝非鲁莽之人，使君、长史还是要提醒许子远，切莫急于立功，为孙策所乘。”
郭图表示赞同。他与许攸相交多年，最清楚许攸的性格了。许攸为人自负，上次在辽东被孙策击败，一气之下远走益州，如今有机会雪耻，他一定不会放过。沮授提醒得对，一定要警告许攸顾全大局，不能为一己之仇坏了大事。
“我会写信给他。”郭图主动揽过这个任务。除了他，也没几个人能劝得住许攸了。
“有长史出面，自然无忧。”沮授接着说道：“汉中多山，利于坚守，如果能运作得当，将孙策困在其中，形势也许会因此逆转。不过，眼下只是可能，使君不宜轻动，还是等一等比较好。”
“对对对，公与说得太对了。”袁谭连声附和。“冀州不比益州，没什么地利可用，一旦孙策转身来攻，势必要分胜负。不如等等，等到孙策陷入僵局再出手不迟。”他拍了拍腿，又道：“郭公，公与，即使孙策转战汉中，曹操留在鱼复也没什么意义，是不是让他与刘繇、高干联手，在交州再战？”
沮授思索片刻。“刘繇、高干不和，先是丢了豫章，后来又丢了番禺，不宜再让他们合作。长江得失关系到益州安全，曹操不能轻离，如果让高干去荆州煽动蛮夷，进攻武陵、零陵一带，牵制周瑜的兵力，减轻他的压力，他应该不会反对。”
袁谭与郭图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而笑。“公与这步棋实在是妙，环环相扣，足以让孙策焦头烂额，难以兼顾，到时候我们就有机可趁了。”他想了想，又道：“交州、益州遥远，中间再有个耽搁，要想困住孙策至少要半年，说不定还会更久，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等吧，朝廷那边总要给点回应。”
“兵临黄河，与曹昂对峙便是了。”沮授微微一笑。“使君问问刘备，看看他能不能抽调一些骑兵助阵。他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封王这样的事，他应该比使君更感兴趣。”
袁谭哈哈大笑。

第1901章 机会
蓟城，公孙瓒当年所建的高楼之上，刘备凭栏远眺，眉间忧色重重。
他最近很焦虑。
从初平三年离开长安，回到幽州，已经有六年光景。这六年发生了很多事，公孙瓒、刘和死了，张则走了，袁谭退出幽州，太史慈却来了，他孜孜以求的目标实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实现。南边是深得世家拥载的袁谭，东边是有孙策撑腰的太史慈，草原上还有时刻想入塞打劫的鲜卑人、匈奴人，群狼环伺，他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甚至比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要煎熬。
就在他寝食不安的时候，朝廷派来了使者。原本他对朝廷是没什么兴趣的，虽然姓刘，他却不是朝廷认可的宗室，也对那个偏居关中的朝廷没什么感情，只不过实力不足，不得不借助朝廷的名义罢了。可是使者话语间透露的消息却让他心动，如果能立下大功，朝廷可以以封王相酬。
封王是大事，绝不是一个爵位这么简单。换作两年前，刘备根本不会当真。可是现在不同了，有孙策异姓封王的先例在前，朝廷为了求生存，索性再接再厉，以封王为条件，集结诸侯围攻孙策，行纵横之策，却也不是不可能。当然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封王绝非朝廷本意，真让朝廷重新掌握大权，被收拾的绝不仅仅是孙策。
兔死狗烹，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朝廷有朝廷的计划，他也有他的想法。借着这个机会摆脱身份的限制，从此名正言顺的与各诸侯平起平坐，对他来说尤其有吸引力。
王爵绝不仅仅是一颗官印、一副绶带那么简单，那象征着天命，更象征着权力。有了王爵，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统治幽州，不用再顾忌什么三互法。有了王爵，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封赏文武，让他们为自己效忠。实力强横如孙策也要接受朝廷的封王，更何况是他。
要想封王，必须立功，而且从朝廷的角度来揣测，这个功劳只能从孙策身上取。他与中原之间还隔着幽州，眼前看得到的就是太史慈。击败太史慈，全据幽州，又得到王爵，简直是一举两得。
问题只有一个：怎么击败太史慈？
他担心的不是孙策——孙策正在与曹操交战，要进攻益州，交州那边也没分出胜负，短期内肯定腾不出手来幽州，也不是太史慈——他相信与袁谭联手，击败太史慈并不是难事，他担心的是关羽。
关羽与太史慈关系极好，关羽与孙策的关系也很好，关羽对孙策的感激之情就像那口青龙偃月刀一样时刻拿在手里，从没忘记，让他向太史慈发起攻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关羽的父亲还在襄阳，逼着他不顾老父的安危，行不孝之事也不合情理。
可是没有关羽助阵，没有涿郡的钱粮，他根本不可能战胜太史慈。
当初不该让关羽做涿郡太守，如果让他去代郡，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可是谁又能想到呢，当初一心要对付袁谭，谁会想到袁谭成了盟友，太史慈却成了对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是刘备另一个挥之不去的苦恼。地盘大了，人才却跟不上，张飞、赵云等人分别担任各郡太守后，他身边就剩下长史关靖，除此之外，连个说贴心话、商量大事的人都没有。最近他常常想起简雍。太史慈的实力膨胀得很快，身边迅速聚集了一群人，除了青徐人之外，还有田畴、简雍这样的幽州人，这简直是在羞辱他，也让他对简雍的离开越发耿耿于怀。
以前不觉得简雍有多重要，现在简雍离开了，他才意识到简雍是多么不可或缺。
楼梯上有脚步声响起，刘备收回心神，搓了搓脸，让脸色变得随和一些。他在这么高的地方想心思，就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焦虑，即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脚步声很慢，仿佛背负着无法承受的重担。刘备暗自叹了一口气。关靖未老先衰，体力下降得厉害，尤其是这一两年，明明还不到五十，却像是风烛残年似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开口，刘备都觉得他有可能提出致仕。
关靖如果离开了，我有事还能跟谁商量？一想到这件事，刘备有些焦躁，也对简雍越发介怀。
诸葛瑾不愿意为我效劳也就罢了，为什么简雍也会离开我？
关靖走了好一会儿才出现在楼梯口。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珠，胸膛剧烈起伏。刘备这才注意到关靖是真的瘦了，就像刚刚大病了一场似的。他连忙迎了上去，将关靖引入室中，半掩上门窗。
“是我疏忽了，不该在这里说话。楼上风大，元安千万别受凉才好。”
“无妨。”关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是走得急了些，体力不支。岁月不饶人，老了就是老了，不比年轻人。”
“元安，最近身体是不是不适？如果有病，要尽快请医匠照看，千万别耽误了。”
“多谢将军关心，不妨事的。夏日胃口不好，饮食少，入了秋，凉快些就好了。将军，你让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刘备点点头。“袁谭派使者来，约我一起南下，进兵兖州，你觉得如何？”
关靖目光一闪。“什么时候？”
“倒是不急，只是问问意向，估计至少要秋后，说不定要等到冬天。冬天大河断流，过河容易。”
关靖沉吟了片刻。“既然不急，不妨且应着，拖一段时间再说。趁着这个机会，从冀州买些粮，有所储备，另外再看看他们能不能提供一些军械。”
刘备点头答应。自从太史慈占据辽东之后，青徐的商人就不到涿郡来了，直接去辽东做生意，幽州西部很难得到中原的商品。这让他一下子捉襟见肘，以前还能借着做转手生意赚一笔，现在不仅没有转手生意可做，连自己的供应都成问题。百姓怨言不少，他们用惯了中原来的精致物件，看不上冀州的商品。民生受影响也就罢了，军械的断绝却是个麻烦。这两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事，损耗有限，还看不出太大的问题，一旦发生大战，以他目前的军械储备，他支持不了多久。趁这个机会向袁谭要一些也是个办法。
“元安，你说朝廷这计划……能行吗？”
关靖靠在几背上，手指轻叩。“将军说的行与不行，是指朝廷，还是指吴王？”
“朝廷又如何，吴王又如何？”
“如果是指朝廷，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异姓封王，这个先例一开，朝廷已经威严扫地。如果维持现状，说不定还能再维持一段时间。若出尔反尔，联合诸侯围攻吴王，局势只会进一步败坏，无法收拾。”
“那吴王呢？”
“如果是吴王，倒也不能说一点用也没有。吴王虽勇，中原虽富，却无险可守，三面受敌，十几万大军的消耗非常惊人，时间久了，吴王终究会支撑不住。”关靖叹息道：“吴王的新政虽好，却只适合太平之际，不适合乱世。可惜啊，他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
刘备无声地笑了笑。他的想法和关靖差不多，朝廷也许是饮鸩止渴，对孙策来说却是个致命的威胁。如果他是孙策，他绝不会主动进攻汉中，以守代攻才是明智之举。即使是作战，防守的代价也会比进攻的代价小很多，至少可以省下辎重运输成本。
孙策太自负了，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少年成名，一帆风顺，百战百胜，有时候未必是好事，人生总要受些挫折才会成长。孙策这次恐怕要受挫，只是不知道这挫折会有多大，会不会让他一败涂地。
如果孙策一蹶不振，朝廷又无法复兴，这机会……不就来了？
“将军？”见刘备神情迷离，关靖忍不住轻叩案几，提醒他。刘备一惊回神，自知失态，连忙说道：“元安，那我们……该怎么办？”
“幽州与中原隔着冀州，暂时不会有直接冲突。吴王要对汉中用兵，自然不希望幽州出事，当此之时，府君可以两面逢源，兼得其利，养精蓄锐，待机而动。”
“元安言之有理，我们该怎么做？”
关靖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将军，秋收将近，胡人将至，将军何不与太史慈联手出击，扫荡草原？吴王战线很长，传递消息、大军移防都需要大量的马匹，我们可以缴攻的战马和他交易，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将士们也能在实战中积累经验，免得闲得太紧，荒疏了战阵，甚至无事生非。”
刘备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关靖的意思，不禁拍案叫绝。“元安，此计甚妙，就依你说的办。我立刻召云长来议事。与太史慈并肩出击，非云长不可。”
话音刚落，门外一暗，关羽出现在门口，凤目圆睁，卧蚕眉高挑，开心得像个少年。“玄德，要与太史慈联手出击么？”

第1902章 欺之以方
刘备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了关靖一眼。关靖不动声色的垂下了眼皮。刘备起身相迎，态度热情，笑声朗朗。“云长，你怎么来了，也没派人通报一声，我好去迎你。”
关羽放声大笑，拱手施礼，又向关靖点头致意。“玄德，你言重了，你我之间，又何必拘泥于那些俗礼，迎来送往。快说说，什么时候出击？我可有些等不及了。”
刘备却不回答，笑容微敛，再次问道：“云长，你突然到蓟城来，出了什么事？”
关羽有些不好意思，假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玄德，我今天来，有件私事想和你商量。”
听到私事二字，刘备心里松了一口气。关羽身为涿郡太守，擅离职守，一声招呼也不打，突然赶到蓟县来，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他等着关羽说，关羽却不吭声，一旁的关靖会意，起身行礼，拱拱手。“将军，我可能刚刚吹了风，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关府君，靖失陪了。”
刘备会意，亲自将关靖送到门口，借着这个机会整理了一下思绪，返回楼中时已经恢复了从容，谈笑风生。“云长，你以军营为家，一心忙着练兵，我几次让你娶妻生子，你都推说没空，今天怎么急了起来，莫不是看中了谁家的女子，想娶为正妻？说说看，究竟是谁家的，我为你去提亲，若是不肯，我们更去抢了来。”
关羽哑然失笑。“娶妻乃是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随意。不过，我今天来正与家父有关。”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份书信，递给刘备。刘备接过一看，原来是徐晃写来的，不免心生疑虑。他与关羽是亲近，但还没亲近到朋友之间的书信都互相看的地步。他打量着关羽，见关羽坚持，也不好拒绝，只好展卷阅读。读完信，刘备不禁眉头紧锁，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笑容。
“云长，你……是怎么打算的？”刘备斜睨着关羽，将书信推了过去，又不经意的挥挥手，示意卫士们离得远一些，让他们二人独处。
关羽据案而坐，直视着刘备。“玄德，吴王与曹操开战，你支持谁？”
刘备沉吟了片刻。“云长，你觉得这是吴王与曹操的事？”
“难道不是？”
刘备笑了一声。“当然不是，这是吴王与朝廷的事。”他抬起手，示意关羽不要急。“在吴王与朝廷之间，你支持谁？”
关羽张了张嘴，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备一点也不意外。别看关羽是个亡命之徒，跟着他之前也没有出仕经历，但他从小熟读《春秋》，以忠义自诩，让他明言与朝廷为敌，他是做不到的。他不紧不慢地又追了一句。“云长，如果我选择支持朝廷，与吴王为敌，你还愿意留在幽州帮我吗？”
关羽涨红了脸，凤目圆睁，盯着刘备，怒气隐然。他当初辞别了孙策的挽留，不远千里来到幽州，刘备现在却问他这句话？
“云长。”刘备向前挪了挪，伸手拍拍关羽紧握着案几边缘的手。“我知道，吴王是真英雄，待你我有义气，尤其能用人。我扪心自问，他比我更能用你之长。当初你若留在豫州，九都督之中必有你一席，纵不及周瑜，亦当与太史慈比肩。”
关羽眯起了眼睛，几乎到了发飚的边缘。“玄德，你究竟想说什么？”
“云长，你我虽属君臣，实是手足，自当推心置腹，坦诚相待。不瞒云长说，朝廷的使者已经到了蓟县，我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吴王势大，与他为敌胜算渺茫，我乃中山靖王之后，虽说血脉疏远，毕竟是高祖后裔，不能坐视江山沦落，祖宗不能血食，你却未受朝廷之恩，不必如此。且吴王不仅待你有义，还治好了令尊的眼疾，恩重如山。徐晃又是你的至交，如今也在吴王麾下，这封书信，想必也是受吴王之意而作，你如果现在回去，不仅可以父子团聚，还能……”
关羽越听越不是滋味，甩开刘备的手，厉声喝道：“玄德，你以为我是来辞行的？”
见关羽发怒，刘备心里一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云长……”
“别说了！羽虽武夫，却还懂得忠义仁孝，吴王待我父子有恩，将来自当结草相报，岂能以私义害公义？”关羽挺身而起，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宛如战鼓，震得整座楼都有些摇晃。他挥了几下手臂，最后一声长叹。“我明日便派人去襄阳，接家父来涿郡。”
刘备连忙起身，赶到关羽身边，拉住了关羽的手臂。“云长，不可！”
关羽停住，梗着脖子，盯着刘备。
刘备知道他误会了，笑道：“云长，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你愿意留下帮我，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却不必急着接令尊来幽州。朝廷的使者虽然到了，诏书里却没有明言与吴王为敌。依我看，这件事还有转机，你现在急着接令尊来，反倒有和吴王决裂的嫌疑。”
关羽被刘备搞糊涂了，茫然不解。刘备拉着他坐下，将情况详细解释了一遍。
朝廷使者是到了幽州，但诏书里没有明确说与吴王相关的事，只是说立下大功即可封王。异姓封王，有违白马之盟，且孙策跋扈，朝廷虽然满足了他的要求，却不能保证孙策不会得寸进尺，再进一步，做出篡逆的事来，不得防患于未然，一旦孙策谋逆，就号召天下诸侯勤王。
曹操与孙策发生冲突，可以看作朝廷对孙策的一个警告，让孙策知道人力终有穷时，他还没到横行天下的地步。益州的地形决定了强攻不易，三峡如此，汉中也如此。曹操在三峡发起攻击，孙策却在汉中反击，说明孙策本人也清楚这一点。如果他在汉中的攻势也受挫了呢？也许他就会认清形势，安分守己，不再有非份之想。这样一来，朝廷自然也就无须对付他了。
总的来说，朝廷对孙策还是提防为主，并没有到真的要铲除他的地步。许诸侯以封王之赏，也有为孙策分谤的可能。毕竟朝廷危急，变法也是必然之举，在此之前，朝廷在关中行新政，已经展示了这方面的勇气和决心，打破祖制也不是不可能。
关羽听得有点绕，但毋须立刻与孙策为敌这一点还是让他松了一口气，自然求之不得，也就没深究刘备背后的真意。他立刻回到了正题上，问起与太史慈联合出兵的事。
刘备解释了一番，当然没有全说。关靖当时提起这个话题本身就有应付关羽的意思。关羽身材高大，脚步声沉重，极有特点，他一踏上楼梯刘备就应该知道是谁来了，只是他当时在想心思，没留神，好在关靖及时调整话题，没让关羽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与太史慈联合出兵草原，既是防备胡人入侵，也是积攒实力，训练士卒。若吴王汉中受挫，能知进退，自然是好事。若他不知进退，一味穷兵黩武，一场大战不可避免，我们也不能不有所准备。云长，我知道你与太史慈相知甚厚，如果将来你不愿意与他对阵疆场，我也可以理解。”
“舍我之外，还有谁能是子义的对手？”关羽一声长叹。“玄德放心，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绝不让玄德为难。”
刘备长出一口气。
……
关羽亲自赶到昌黎，与太史慈见面。
太史慈也正在筹备秋后的战事，得知关羽有意联手，他非常开心，二话不说，拉着关羽直奔马厩，指着几匹体型高大强壮的战马说道：“挑两匹吧。”
关羽一看到这些马，眼睛就直了。他身高九尺，体重超过四百斤（汉斤），加上甲胄、武器，已经到了普通战马的极限，没有一匹马能长时间地驮着他奔跑，他只能备了三匹战马随时更换，挑选一匹合适的战马对他来说简直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可是眼前的这几匹战马身材高大，体格强壮，一看就知道力气很大，应该能满足他的要求。
“哪来的？”
“真正的凉州大马，马超送给吴王的礼物，吴王一看就说最需要这马的人是你关云长，特地送了几匹最好的送来。你试试，看看合适不。这马力气大，速度也不错，配上你的青龙刀，以后能挡你一刀的人屈指可数，就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关羽原本就有心思，听了太史慈这句话，神情更是低落。他纠结了片刻，强笑道：“子义，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许有一天会对阵沙场？”
太史慈笑了。“云长是来宣战的？”
关羽强作镇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太史慈抚着战马油光水滑的皮毛，沉吟了片刻。“云长，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若真有那一天，你也不必顾忌，放手一战便是。”他转身看着关羽，又笑道：“当然，你要努力才行，以你现在涿郡太守的身份，真要两军对垒，你未必有机会走到我的面前。”

第1903章 知人善任
关羽面红耳赤，明知太史慈并无恶意，还是觉得很没面子。
太史慈在九都督中排名第二，掌管半个幽州，论实力只有刘备与他相当，他一个涿郡太守自然不够资格。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论实力，他并不比太史慈弱，他当年为孙策夺取九江的时候太史慈还没过江呢。若不是他千里迢迢的赶来幽州，太史慈只怕要向后挪一挪，给他腾个位置。
见关羽反应强烈，阴着脸一言不发，太史慈心知有异，却也不直接询问，主动转换了话题。他与关羽相处朝夕相处数月，知道关羽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
“秋后出战，你们有什么目标？”
“你呢？”关羽反问道。被太史慈调侃了一句，他对联手出征草原的计划兴趣缺缺，不想再提。
“我没什么明确目标，就是例行清扫。公孙度在扶余一带作战，效果不错，可能会有扶余人西迁，我顺便送他们一程。”太史慈很清轻松，还有些促狭。“你与我一起作战，恐怕捞不到什么功劳。倒不如直捣弹汗山。你回去问问刘玄德，看他有没有兴趣，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关羽蚕眉微蹙，心情更加纠结。
太史慈前年一战重创东部鲜卑四部，去年又出塞扫荡，东部鲜卑已经被他打残了，稍有实力的部落不是投降了就是西迁了，只剩下一些小部落苟延残喘。公孙度去年率部征服了高句丽，今年又在扶余作战，那些扶余人哪是公孙度的对手，不是躲就是逃。
太史慈已经基本解决了边境的问题，可以养精蓄锐，出塞如同校阅，刘备身后却是鲜卑人的王庭，眼下因为袁谭的缘故还算太平，却终究是个隐患。刘备若与太史慈交战，必然受制于袁谭。一想到刘备引袁谭为盟友，还打算将他从涿郡调换到渔阳，他更不以为然。
这根本就是儿戏，自取覆灭之道。
关羽很焦灼，有些走神。太史慈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冲着诸葛瑾使了个眼色。诸葛瑾会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太史慈命人将马牵了出来，催关羽试马。关羽想到将来很可能要骑着孙策送的马，提着孙策送的刀与太史慈作战，心里更不是滋味，本想推辞，却又实在喜欢那马，想着刘备也说过孙策只是有可能与朝廷为敌，目前还没走到那一步，便半推半就的应了，翻身上马。太史慈也牵过坐骑，两人各带数名亲卫，出了城，奔驰起来。
正如太史慈所说，这几匹凉州马不以速度见称，对关羽来说却正合适，关羽过人的体重几乎没什么影响，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速度不见慢，反倒越跑越轻松，比起其他的战马跑上几里就力竭，这些凉州马优势明显。
关羽更舍不得放手了。他暗自做了个决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得不与太史慈对阵，他坚决不骑着这些战马上阵，也不用青龙刀。
回城之后，太史慈宴请关羽，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席间，作陪的诸葛瑾说起了弹汗山。他前几年在草原上游历，曾去过代郡、上谷，去过护乌桓校尉治所宁县，看过边塞和胡市，和鲜卑人、乌桓人都有过接触。
“鲜卑人与乌桓人、匈奴人都不同，他们没有见过大汉的盛世，也没有被大汉的军队正面击败过，对大汉殊少敬畏。弹汗山就在塞外，离长城不到两百里，鲜卑人聚会时，游骑常常入塞，桑干河以北已非大汉所有。乌桓人与鲜卑人同种，多有来往。前两年牛辅击破美稷，匈奴人溃败，有一些人也投靠了鲜卑。有乌桓人、匈奴人做引导，鲜卑人对我边郡地形了如指掌，迟早必为大患……”
关羽见过诸葛瑾，对这位长脸的读书人印象一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现在听诸葛瑾说起鲜卑人，对边郡形势了如指掌，言之有物，颇感意外。张飞是代郡太守，田豫是上谷太守，他们一起议事时，看法还不如诸葛瑾透彻。这让关羽更加担心，张飞、田豫会不会太大意了，忽略了鲜卑人的威胁？
太史慈的建议值得考虑，趁着幽州暂时没有大的战事，先重创鲜卑人，至少拔掉弹汗山。鲜卑人将王庭立在这里，简直就是对大汉的蔑视，刘备既然以大汉宗亲自居，岂能容忍这样的污辱？孙策还没有表示出对朝廷的不敬，他们就疑神疑鬼，鲜卑人将王庭建在眼皮子底下，他们倒熟视无睹，简直是是非不分。
回去一定要和玄德好好说说。
关羽有了主意，随即问起了弹汗山的形势、山川河流。诸葛瑾一一解答。
……
太史慈将关羽送到十里之外，拱手作别。
看着关羽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依依垂柳之中，太史慈拨转马头回城，脸上笑容散去，眉心微微蹙起。诸葛瑾跟着他，神情却很轻松，摇着马鞭，吟起了诗。
太史慈静静地听完着，眉心渐渐放松。听诸葛瑾吟完诗，他赞了两句。“子瑜好心情。”
“都督担心什么？”
“刘备。”
“刘备志大才疏，反覆难养，不是都督对手。都督又何必担心他？”
“我倒不担心他，只是觉得关羽可惜，如此……”
“关羽桀骜不驯，有什么好可惜的？”诸葛瑾打断了太史慈，不紧不慢地说道：“都督觉得吴王当初没有留下关羽是一个失误？”
太史慈微怔，回头看了诸葛瑾一眼。诸葛瑾不是那种尖锐的人，他一向和气，今天却有些咄咄逼人。他当然不认为诸葛瑾有什么企图，但诸葛瑾也绝不会无的放矢。
“请子瑜指教。”
诸葛瑾循循善诱。“都督，吴王当初如果留下刘备，关羽绝不会来幽州。可是那样就好吗？吴王该如何用刘备，又该如何用关羽？”
太史慈若有所思。他有点明白诸葛瑾的意思了。孙策不是不能留下关羽，而是他根本就没打算留下关羽。刘备反覆，不安于现状，不能放手使用。关羽又桀骜不驯，也很难付以重任。这两人留在中原既不能不用，又不能重用，反倒不如现在刘备回到幽州，与袁谭互相牵制。关羽在刘备身边，既是刘备的得手助手，又是刘备身边一个不稳定因素。
“还是吴王高明。”太史慈如梦初醒，感慨不已。孙策在几年前就做好的安排，他到现在才明白，还是经由诸葛瑾的提醒。
“都督是将兵，吴王是将将。”诸葛瑾淡淡地说道。“对于君主而言，知人善任，择能而用，比冲锋陷阵更重要。吴王知都督，都督却不知吴王。”
太史慈哈哈大笑，拱手向诸葛瑾致意。“惭愧，惭愧。”他吁了一口气，浑身轻松，思索片刻又道：“这么说，吴王对袁谭、刘备联手的可能也早有准备？”
“袁谭、刘备各怀鬼胎，是不可能真心合作的，勉强结盟也不过是徒具形式，没什么威胁。可是有他们领头，那些对吴王心怀满的守旧之徒就有了聚集的机会，敌我之势一目了然，何乐而不为？吴王行的是正道，依的是大势，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此乃大道自然。有些人不是都督想救就能救的，要看他能不能自救。”
太史慈一声轻叹。他明白了孙策的用意，却还是为关羽感到可惜。以关羽那性格，让他痛改前非何其难也。除非刘备倒行逆施，让他失望，又或者刘备穷途末路，不得不再次向孙策俯首称臣，关羽或许还有为孙策效力的机会。
可是这又能怨谁呢？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
关羽回到蓟城，向刘备提议改变计划，袭击弹汗山。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弹汗山是鲜卑人的王庭，对幽州来说是个隐患，如果不及时拔除，不管刘备将来与谁开战，都很难免除后顾之忧。刘备想立功封王，攻击鲜卑人，夺取鲜卑人的王庭，正是一个好机会。
刘备哭笑不得，想不到关羽去了一趟昌黎会生出这么大的变化。他很担心，以关羽那藏不住事的性子，太史慈说不定有所警觉，不肯与关羽联手，这才鼓动关羽攻击弹汗山。
攻击弹汗山，夺取鲜卑人的王庭，听起来很美，可是做起来却一点也不容易。鲜卑人不是中原人，他们逐水草而居，王庭充其量只是一个象征，丢了就丢了，最多损失一些脸面，实力影响不大。正因为如此，攻击弹汗山不仅没什么实际意义，反倒可能引来鲜卑人的报复，从此他就别想有安宁之日了。
对刘备的犹豫，关羽很不高兴。打异族你推三阻四，与对你我有恩的吴王为敌，你倒是积极得很。阳猛为什么不肯回来？太史慈一万骑大破东部鲜卑四部，你手握更多的兵力却不敢对中部鲜卑动手，瞻前顾后，如此怯懦，谁愿意追随你？
刘备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关羽仰天长叹。

第1904章 深谋远虑
襄阳。
孙策围着沙盘来回踱着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滑过沙盘的边缘。
从襄阳到汉中的山山水水都在沙盘上，起伏的群山间，沔水蜿蜒流淌，千转百回。象征着兵力的小旗几乎还在原位。大军大山地行走速度极慢，一天也就十来里，在沙盘上根本显示不出来。黄忠、徐晃已经出了大半个月，刚刚进入山区，离接敌还有一段时间，至少十天以内不会有进一步的消息。
虽然有详细的规划，充足的准备，黄忠、徐晃等人又是难得的将才，都有过真正的战场经验和不错的战绩，孙策还是有些不安。远离战场，信息传递不便，他已经无法控制战役的进程，只能被动的等待结果。
山地战与平原战不同，这里面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谁也不敢说百战百胜，万无一失。
郭嘉迈着方步走了进来，见孙策独自沉吟，不禁笑了一声：“大王又在担心战事？”
孙策停住脚步，笑了一声：“第一次坐镇后方，有些不太习惯。”
“那大王可要尽快习惯，以后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郭嘉走到沙盘旁，扫了一眼，啧啧赞了两声：“徐公明这几年没虚度，汉中的地形已经烙在他的心里了，大王大可不必担心。”
孙策点点头。好汤都是熬出来的，徐晃被他搁在襄阳熬了几年，徐庶被他搁在武关熬了几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取道三峡进攻益州不太实际，从汉中突破相对容易一些，只是当时他打算将这个机会留给周瑜。历史上的周瑜就曾有这样的计划，可惜未能施行。没曾想转来转去，周瑜又成了牵制力量，将这个机会拱手让给黄忠。
历史上黄忠的成名战在定军山，也许这就是宿命。
“有什么事？”
“太史慈的军报来了。”郭嘉将手里的公文递了过来。“刘备蠢蠢欲动了，大概是想封王。”
孙策冷笑一声，接过公文浏览了一遍，颇有些得意。蛊惑刘备回幽州，又放袁谭回去，让他们互相牵制，这一招还是挺有效的。更有趣的是关羽，刘备现在肯定很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位义薄云天的关二爷。他们最后会不会反目成仇？刘备会不会再像阴谋论者说的那样看着关羽送死？真是有点期待啊。
“诸葛子瑜不错，居然能看出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郭嘉笑笑，没说话。他没见过诸葛瑾，可是从诸葛亮的天赋来看，诸葛瑾应该不会差。一介书生，能不辞劳苦的在幽州游历数年，这人品性还是踏实的，辅佐太史慈绰绰有余。在幽州再历练几年，将来也是一方牧守的人才。
青徐系的实力越来越强，已经足以和汝颍系、江东系鼎足而立。
见郭嘉出神，孙策又问道：“还有什么事？”
郭嘉敲敲脑门，自责不已，连忙收回心神。“徐荣没死，他去了长安。”
“徐荣？”孙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郭嘉说的是谁，不免有些意外。安众之战后，他没有找到徐荣的尸首，一直以为徐荣和张辽一样趁乱跑了，后来张辽在长安重新出现，徐荣却消声灭迹，一直杳无音讯，他都快想不起这人了，没想到他居然又出现了，还去了长安。
郭嘉把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发现徐荣纯属意外，杨修找荀彧闲聊，几次都扑了空，还以为荀彧有什么秘密任务，跟踪荀彧到尚冠里，却发现是一个老年汉子。
“他这几年一直在洛阳白马寺，据说出家奉道了，只不过奉的是浮屠道。”
“奉道？”孙策笑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成没成佛不清楚，但荀文若显然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形势至此，他有些病急乱投医了，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孙策没再说什么。徐荣又怎么样，他当年已经击败他一次，现在实力更强，只要徐荣敢来，他一样能再击败他。朝廷已经是苟延残喘，如果不是关中地形易守难攻，早该跪了。只要徐荣不会撒豆成兵，或者化身千万，都没什么好怕的。
“提醒汉升他们注意，不要轻敌。”孙策随即想到了汉中的战事，倒不敢太大意。
“明白，臣立刻传消息，肯定来得及。徐荣身体不太好，到前线指挥的可能性不大，最多在天子身边做参谋。皇甫嵩身体不佳，可能会致仕返乡，如今是士孙瑞主持关中军务。”
孙策轻笑了两声。士孙瑞回到关中后，不出预料的迁太尉，接管了军事，司空赵温接任司徒，与司徒掾刘巴多有冲突，闹得不愉快，请辞回乡，大司农周忠接任司空没两天，又迁司徒，他倒是个看得开的，什么也不管，全部扔给刘巴处理，自己担个虚名。估计也是看开了，反正庐江周家的希望都在周瑜身上，他们再努力也没用，混个三公之位，做个汉室忠臣，落个好名声，也算是人生圆满。
长安朝廷中这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奉孝，我最近在想，也许可以把天子请到南阳来战一场。”
郭嘉眨眨眼睛，看着孙策。
“关中易守难攻，如果天子谨慎，闭关自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既然不能主动进攻，索性将天子请到南阳来，我们以逸待劳，顺带着打一场舆论战，尽快把这件事解决了。”
郭嘉忍俊不禁，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摸着鼻尖，沉吟了片刻。“臣以为可行。只是天子虽然年少，却并非冲动之徒，而且他身边还有荀文若那样的人，必须要设一个局，让他觉得机会难得，有取胜的机会，他才有可能跳进来，只是这个局不容易设，尺度不太好把握，说不定还要付出一点代价。”
“你们推演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行性，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有什么样的风险。”
“喏。”郭嘉躬身领命，顿了顿，又道：“大王，是不是先和张相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孙策点头。“你们先商量，我找机会和他讲。”
……
郭嘉集结军师处的军师、参军，很快拿出了一个方案。
正如郭嘉之前所说，这个方案要想成功，多少有点冒点险，还要付出一点代价。方案的思路也很清晰，将计就计，按照朝廷的预期发展，让他们以为机会是他们努力所得。
朝廷的策略是以益州、冀州两翼夹击，迫使孙策多线作战，消耗孙策的实力。虽说朝廷的想法有些理想化，但不得不说，这个方案对孙策的影响不可忽视，至少会影响孙策的实力发展。战争的消耗巨大，即使孙策推行新政，江南的屯田也顺利，两线作战也会让孙策财政吃紧。
既然如此，那孙策就依照朝廷的期望演一场戏，全线出击，不断向益州、冀州战场增兵，摆出一副竭泽而渔，要一决胜负的姿态，直到南阳、洛阳空虚，让天子以为有机可趁，主动出击。必要的时候，可能还要退一退，或者打几场败仗，演得真一些。
这个计划的关键就在于两翼既要攻得猛，让天子觉得不出击，孙策就有可能取得突破，彻底断绝朝廷中兴的希望，又要让天子觉得孙策骑虎难下，有一击必杀的可能。
看完推演结果后，孙策和张纮商议。张纮强烈反对。

第1905章 锋芒初露
张纮认为为个方案太冒险，而且完全没必要。
两军作战，防守一方据城而守，不仅需要的兵力少，而且几乎没有运输消耗，将士们有坚城可倚，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士气稳定。进攻方则不然，首先要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进入敌境，辎重、粮草都要运输，需要征发民夫，消耗大量的粮食。到了城下，还要打造攻城器械，挖工事围城，冒着城头的箭矢擂石进攻，付出重大的伤亡，最后还不未必能攻下城池。
由守转为攻，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是成倍，而是四五倍，甚至更多。
目前的计策是以守代攻，以八都督为核心，依托坚城，三线防守，尽量避免出击，将消耗降到最低，然后将宝贵的机动兵力控制在手中，保留主动权。如果改为两翼全面进攻，孙策首先面对的就是要征兵，至少增加十万人，因此增加的消耗将非常惊人，一年就能将这几年积累的成果消耗一空。
而且付出了代价，却未必能得到期望的结果。
南阳和关中太近，消息传递很快，朝廷的细作也不少，大队人马调动很难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说是设局，很可能会弄假成真。朝廷了解到具体情况后，如果不出击，孙策将骑虎难下，如果出击，则孙策可调动的兵力有限，只能独自面对天子。
实际上，在面对天子之前，孙策还要面对另一个问题：九都督中真正有指挥数万大军作战经验的人也就是周瑜、太史慈、黄忠，其他人都没有类似的经历，他们能不能完成任务，谁也不敢说，万一出现一两个失手——这几乎是必然——孙策就不得不去主持大局，无法在南阳面对天子。
与其如此，不如稳扎稳打。三线作战虽然压力不小，可是只要不主动出击，不盲目扩大战事规模，还承受得起，孙策又年轻，耗得起，不差这几年时间。在这几年时间内，各都督可以轮番上阵，向外拓展，有孙策在背后撑腰，就算他们遇到一点麻烦也不至于全面崩溃。
孙策志在天下，目标不仅仅是大汉现有的疆域，将来还要征伐四夷，不能什么事都亲自亲为，利用这个机会让各都督实战，培养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为以后铺路，无疑比让他们仓促上阵更有价值。
双方形势如此，吴国初建，正处于实力迅速上升的阶段，只要孙策自己不犯错，朝廷才是应该着急的一方。何必为了几年时间，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凡事过犹不及，改变既有战略，看起来只是向前跨了一步，但这一步却有可能是生与死、胜与负的区别。全面崩溃的可能性也许不大，可是弄巧成拙，离目标更远却是完全有可能的。
孙策觉得张纮的分析有道理，决定谨慎一些，暂时搁置这个计划，先看看汉中的战事进展再说。如果汉中战事进展顺利，甚至超过预期，那就让周瑜先投入战场，发起主动进攻，夺取益州，再依实际情况评估风险。他和袁谭、刘备多次交手，对他们的实力比较清楚，对曹操的实力却没什么把握，谨慎一点也是应该的。如果黄忠、周瑜打得顺利，也许不需要他全面出击，天子就不得不出兵牵制了。
两天后，一场大雨骤然而至，汉水猛涨，襄阳、樊城之间的浮桥被冲垮，洪水一直漫过襄阳城门。好在襄阳城内早有准备，各种草包、土袋一应俱全，看到雨势凶猛的那一刻，奉徐晃之命留守的都尉徐商就请示孙策，做好了防洪的准备，及时塞住了几个城门，避免了一场意外之灾。
孙策对徐商刮目相看，一问才知道这是襄阳的秋汛，徐晃早就安排好了，每年都会安排演习。
……
房陵，堵水河畔。
黄忠站在河畔的一块黄色巨石上，低着头，看着清澈见底的河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徐晃说，最多三天，水势一定就退，至少会退到这块巨石以下。三天过去了，一切正如徐晃所言，曾经汹涌的河水已经恢复了平静，这块巨石如约露出了水面，只有上面的枯枝落叶能证明不久前被洪水淹没的经历。
黄忠驻扎宛数年，也曾一度统兵驻扎在顺阳一带，只是没进过山，也没想到山中的洪水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凶猛。如果不是徐晃安排妥当，这次出兵还没接战就要吃一个大亏。水火无情，如果辎重、粮草被水冲走，甚至将士有重大伤亡，他就只能到吴王面前自免谢罪了。
这次任务原本是周瑜的，调整防区后才落到他的手中，私下里有人在说这是吴王照顾他，让他有机会抢了周瑜的功劳。他无法分辩，只能尽力完成任务，不负吴王所托。
吴王为他配备了三员大将，如今徐晃已经初步展示了自己的价值，黄忠很好奇徐庶会有什么让他觉得惊艳的地方。那个汝颍士子与吴王见了一面，随后就在武关驻扎了六年，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执行任务，表现如何，黄忠心里很没底。
如果不是吴王安排的，他一定会拒绝。徐晃至少有拒击吴懿的经历，徐庶除了协助桥蕤守武关之外没有任何野战经验。这样的人能行吗？
“都督，徐都尉来了。”李严骑着马，淌着水奔了过来，马蹄踢起河水，溅起雪白的水花。
黄忠收回心神，应了一声，抬头看向远处。几匹骏马沿着河岸奔来，当头一人中等身材，身形精干，留着短须，脸色沉静，看不到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隐隐有火焰升腾。身后跟着几个膀阔腰圆的卫士，个个神情警惕，看似随意，却保持着互相掩护，随时应变的小阵。黄忠看在眼里，暗自叹了一声，此人练兵颇有章法，至少这些卫士训练有素。
时间不长，徐庶来到巨石前，翻身下马，落地生根。
“武关都尉，长社徐庶，见过都督。”
黄忠拱手还礼。“元直辛苦，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还好，一些不自量力的蟊贼而已，被我击退了。”
“申家兄弟？”
“申耽。”
“伤亡如何？”
“轻伤了三人，斩首一百七十一人。”
黄忠打量了徐庶一眼。徐庶面色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黄忠虽然好奇，却也没多问。他听过徐晃看于上庸、房陵一带的形势报告，知道这里虽然没什么世家大姓，却有不少地方豪强。因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朝廷派遣的太守、县令长统治能力有限，大多只局限县城周边，其余的地区实际都在地方豪强的控制之中。吴懿任汉中太守后，对这些地方豪强非常客气，又是给官又是给钱，就是指望他们能发挥熟悉地形的优势，挡住襄阳方向的进攻。
申家兄弟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是上庸人，自称申国后裔，与当地土人通婚后，一直是本地势力的代表。徐庶从武关过来，势必要经过他们的领地，发生冲突势在难免。从双方的伤亡人数来看，规模应该不大，但徐庶以轻伤三人的代价斩首对方一百七十一人，打得很漂亮，完全有资格得意一下。
看来徐庶志向很大，不是容易满足的人。
“元直对此次出征，有何高见？”
徐庶谦虚了几句，见黄忠态度诚恳，也不推辞，简洁明暸的说道：“庶斗胆，观吴王之意，当是以战代练，锤炼将士，以取汉中为名，开启西南战局。这战乃是数十年征战之发端，宜稳扎稳打，不宜躁进。”
黄忠愣了一下，一时没搞懂徐庶的意思。西南战局是指益州吗？不直接说益州而说西南，难道是读书人的标新立异，特意不与人同？
一旁的李严也有些好奇，见黄忠不说话，主动问道：“徐都尉所言之西南战局，莫非是指整个益州？”
徐庶瞥了李严一眼，抬手抚了一下短须，淡淡的说道：“不知足下是？”
李严自知失礼，连忙拱手，自报家门。徐庶听完，倒是有些意外。“原来是李军师，久仰，久仰。就当前而言，说是益州也无大错。”
李严眼神微闪，心里有些不快。他被黄忠推荐到孙策麾下，孙策将他纳入军师处，又将他派回黄忠身边做司马，他其实是身兼两职，正式的身份是黄忠的司马，又在军师处有挂名，徐庶只提他的军师身份，不提他的司马身份，摆明了就是看不上他，如果不是他有军师身份，徐庶根本不愿意和他说话。
“请都尉指教。”
徐庶看向黄忠。黄忠面带客套地微笑，却不言语。徐庶会意，略作沉吟。“天下地形无非平原、草原、山地，兵种无非步骑、水师，不同兵种，适应不同地形，北方多草原，适合骑兵纵横，南方多山地丛林，适合步兵征战。都督统领步卒，习山地之战，将来总不会再转战漠北或者出海，只能向多山之地而去。汉中如此，益州亦如此，所以说足下以为西南便是益州并无大错，只是志向略小了一些。”
徐庶微微一笑，语带调侃。“都督尚未耳顺，不出意外的话，十年之内一定能平定益州，难道都督想在花甲以前就功成身退，解甲归田？”

第1906章 用心良苦
黄忠多少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现在考虑的就是怎么拿下汉中，完成孙策交待的任务，如果有可能，能在益州战事中分一杯羹，那就更好了，根本没想到后续如何安排。十年之后的事，谁会想到那么远，况且十年之后，他真的可以解甲归田了。
可是他的部下不能，比如李严，十年之后，他正当壮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能有多大的成就取决于现在有多少积累。他如果只考虑战事，却疏忽了培养人才，岂不是辜负了他们，辜负了孙策？孙策交给他的几个人除了邓展稍微年长一些，几乎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十年之后，这些人将是吴国的骨干。
即使是他自己，五十多岁也未必一定要退休，花甲之年依然征战四方的将领太多了，他怎么能安心养老。作为孙策最早的将领之一，他还不如徐庶看得远，有担当。
“元直虽在武关，对襄阳的学术却了如指掌，蔡大家的文章一定看得不少，以后还要请元直多多指点。”
徐庶大笑。他知道黄忠反应过来了。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正是出自蔡琰的研究。他相信蔡琰突然转变研究内容绝不是一时兴趣。作为孙策倚重的笔杆子、位列九都督之首周瑜的妻子，蔡琰的研究有很明显的指向。黄忠等人是武将，缺少学术背景，很可能熟视无睹，不明其中真意。他既然被孙策安排来协助黄忠，当然要提醒他这一点。
这关系到汉中之战究竟怎么打。
李严很郁闷。他虽然只是挂名军师，出谋划策并不是他的主要职责范围，但一见面就被徐庶将了一军，着实有些丢脸。
黄忠与徐庶谈了好一会儿。既然汉中之战不仅仅是为了夺取汉中，更是为了以后进攻益州甚至征讨天竺作准备，那就不能局限于求胜了，培养人才，锤炼出一支擅长山地、丛林作战的精锐才是重点，参加这场战事的将士中要产生一大批精通山地战的将领才行。
徐庶侃侃而谈。
孙策之前就对山地战有一些总结，确立了一些原则，打下了基础。但这些还不够，一是那些原则并不全面，也未必完全适用于汉中；二是军中将士真正重视这些原则的人并不多，包括讲武堂毕业的将领在内，真正能将那些理论运用到实践中的还是少数，更别说推陈出新，对既有理论进行扩充、修正了。
当务之急，一是加强学习，让每个人将领都有相对明确的目标，并为此目标付出努力；二是对既有原则进行分析，与实际进行对照，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予以重视，将山地战作为一门学问来研究，将汉中之战当成实践和检验的课堂，而不仅仅是一次任务。
听了徐庶的分析，黄忠豁然开朗，以前有些不太清楚的问题现在变得一目了然。他明白了孙策为他组建这个班子的良苦用心。徐庶足智多谋，有见识，堪当副将。徐晃为人谨慎细致，是个侦察的好手。邓展为人稳重，又通晓屯田，熟悉后勤。这三个人各有所长，不可替代。
黄忠随即请邓展、徐晃来议事，为徐庶接风。四个人一边小酌，一边讨论，邓展、徐晃和黄忠差不多，都赞成徐庶的建议，建议调整作战方式，改变任务重心。
邓展随即提出包围房陵，抢收庄稼的建议。他在湖阳多年，一直负责屯田，深知粮食的重要性。不管多么精锐的将士，一旦断粮，不战自溃。房陵、上庸等地之所以能成为县治，就是因此这些地方有可耕种的土地，正是这些土地产出的粮食供应县中的百姓和官员。
控制了这些粮食，城池不攻自破。周瑜、荀攸当初制定计划时安排在七月出兵，应该就是考虑到了这个时间点的特殊意义。
黄忠很满意。他本来还在为如何攻城犯愁。山地行军，无法携带大型攻城器器械，就地制作也有不小的麻烦，如果能不用攻城就能解决问题，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
黄忠随即安排任务，徐晃率部赶往上庸，将上庸的守军堵在城里，不让他们出城收割，如果挡不住就一把火烧了。总而言之，不能让城中的守军得到粮食补给，让他们面临断粮的困境。邓展、徐庶则留在房陵，集中精力，准备抢收房陵城外的庄稼。
安排妥当，黄忠随即写了一封军报，派人送往襄阳，向孙策汇报战术的调整和可能的影响。任务重心调整后，最大的影响就是作战时间增长，他很可能无法在短期内攻克任何一个县城，必须让孙策做好等待的心理准备，必要时可能还要再运一些粮食。
围城就是拼实力，看谁耗得起。
……
见黄忠驻扎在城外，围而不攻，房陵长许义急了。
秋收将近，如果不能收割，仅凭城里的余粮，他支撑不了太久。房陵原本就不是富庶之县，耕地有限，每年的收成勉强能满足一年的消耗，积储不多。为了能让他坚持更长时间，吴懿从汉中运来了一些粮食，毕竟数量有限，一旦城外的粮食被黄忠收走，他最多再守两三个月。
可是城外的粮食也足以支撑黄忠再围两个月，两三个月后，要么吴懿派兵解围，要么他举城投降。让他正面突击黄忠的大营是不可能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就算他不懂军事，仅从双方将士的精气神也能看得出来，他手下那些部曲根本不是荆州军的对手。
汉中是吴懿的，丢了就丢了。部曲却是他许家的，死一个少一个。
他派人出城，向吴懿求援。
但是他很快就失望了。从第二天开始，他派出去的信使陆续被黄忠送了回来，有的还活着，有的则身首异处，有的干脆只有一颗首级。活着回来的斥候也像是见了鬼似的惊魂未定。他们一出城就被盯上了，荆州军的斥候像不散的阴魂，追得他们不敢闭眼，那些人不仅装备好，武艺高强，而且熟悉地形，走山路比他们还利落，有的还带着狗，闻着一点味儿就追上来，怎么也甩不掉。
许义不服，又派出一批信使，人数更多，分头出城。为了确保有人能突出重围，许义还派出三十名部曲，分作三组，每组十人，从不同的方向突围。斥候通常是以伍为单位，五人一组，他派十名部曲同行，就算遇到黄忠派出的斥候也应该有突围的机会。
但是很遗憾，没到三天时间，这三组部曲就被送了回来。因为目标大，他们被发现的时间更短，很快就被对方围住了。荆州军行动迅速，配合默契，而且擅长弓弩，精通伏击，他们莫名其妙就中了埋伏，还没发现对手就被撂倒了一大半。
许义傻眼了。黄忠的部下是怎么训练的，怎么比山民还山民？
……
“读书人，不能惹。”李严摇了摇头，咂了咂嘴。
黄忠心里欢喜。一向自负的李严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徐庶真的给他带来了压力。徐庶也的确有一套，三部斥候营集中使用，统一调度，将整个房陵围得死死的，有明哨，有暗哨，有固定哨，有游动哨，一方有警，至少有三组人马可以赶往增援，确保既有兵力优势，又能互相配合，让对方插翅难飞。
不仅如此，徐庶还擅长审问。他只要扫一眼，随便问几句，就知道哪个俘虏更容易突破，哪个俘虏嘴硬，然后快刀斩乱麻，嘴硬的直接砍了，剩下的吓都吓傻了，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的交待得清清楚楚。徐庶按照审问结果，在地图上标出其他人的可能路线，重点布防。
几天下来，许义派出城的斥候无一漏网。
虽说有徐晃提供的情报做基础，但徐庶从俘虏口中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短短几天时间，他对房陵周边的形势已经了如指掌，只怕徐晃看到了也要赞一声高明。
“正方，读书还是有用的。你还年轻，不要浪费光阴，有时间还是多读些书。你最近有点骄傲，不像以前那样好学了。徐元直有才，难怪当初大王一眼就相中了他，你要向他多学习。讲武堂传授的都是兵法基础，只能让你不犯大错，中规中矩，你要想成为名将，还要自己下苦功。”
李严尴尬的挠挠头。“都督，他可是做过刺客的，这打探消息、审问俘虏的手段我可比不上。再说了，这读书人的肠子弯弯绕，我哪学得来。”
黄忠围着沙盘来回转了两圈，沉吟片刻。“正方，大王从襄阳起家，南阳是他掌握的第一个郡，也是新政开始的地方，他对南阳期望甚厚，对你也有栽培之意。但是你也要看到，大王身边人才济济，前有张相、虞相、郭祭酒这样的英才名士，后有庞士元、诸葛孔明这样的天才少年，你如果裹足不前，遇到超过自己的人不是虚心请教，而是冷言冷语，十年以后，如何与他们竞争。满招损，谦受益，岂是虚言哉？”
李严面红耳赤，躬身受命。

第1907章 老游侠
南郑，太守府。
吴懿坐在堂上，听掾吏汇报公务，有些心不在焉，眼皮不住乱跳。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吏还在唠唠叨叨，他有些不耐烦，却又不能直接打断，正在纠结的时候，许攸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老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许攸挥挥袖子。
“你下去休息片刻，稍候再来，我与府君有话要说。”
老吏虽然不悦，却不敢违拗，唯唯喏喏地应了，抱起文书，晃晃悠悠的下去了。许攸看向吴懿。“房陵、上庸有消息来吗？”
“没有。”
“看来是出事了。”许攸眉头微皱。“兵临城下，许义、申仪都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怎么会一连半个月没消息。不是我说，当时就应该把他们都撤换了。”
吴懿装没听见。他对许攸的颐指气使已经麻木了。许攸和他的叔叔吴匡是一辈人，他从小就认识许攸，即使心里不舒服也不能摆在脸上，况且他现在还真是需要许攸来出谋划策。
他也觉得房陵可能出事了，但他不觉得上庸也会有问题。上庸、房陵之间隔着方城山，申仪在那边安排了守卒，黄忠强攻的可能性不大，就算强攻，也很难悄无声息的通过。如果沿水道，不仅绕很远的，而且会经过申耽的地盘，申耽也会给出消息。
“先生觉得当如何处置？”
“派人去接应一下，就算是战败了，也该把残兵收拢起来，了解交战经过，熟悉黄忠的战法……”
许攸正说着，司马张卫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许攸在堂上，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躬身施礼。许攸皱了皱眉，却没吭声。吴懿趁机问道：“有什么事？”
张卫上前，递过一份军报。吴懿接在手中，见是张鲁派人送来的，连忙展开。张鲁率部驻扎在安阳，守卫着汉中盆地的东大门，干系重大，算是吴懿信得过的亲信。
张鲁的消息是关于申耽的。他收到消息，武关都尉徐庶率部进入汉中，经过申耽的防区，申耽却没有汇报。他派人去查了一下，这才知道申耽伏击徐庶不成，反被徐庶打了个落花流水，伤亡三四百人。
吴懿吃了一惊，徐庶也进入汉中了？他经过申耽的防区，应该是和黄忠会合。孙策对汉中是势在必得了，调集了这么多大将？
“你怎么了？”许攸见吴懿神色不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吴懿回过神来，连忙把张鲁的军报递给出许攸。许攸看了一遍，有些意外。“徐庶是谁？”
吴懿微怔，随即明白过来。“就是徐福，长社的那个游侠儿。他现在叫徐庶，初平三年追随孙策，在武关做了六年都尉，很受孙策器重。”
许攸愣了一会，恍然大悟。他知道徐福这个人，年纪不大，但性格狠厉，而且剑术很不错，曾经向他挑战后，被他击败了。后来袁绍在河北起事，中原的游侠儿纷纷聚集到邺城，他还特地打听过徐福，徐福却音讯全无，没想到他改名徐庶，而且在武关做都尉。
许攸也意识到了孙策对汉中战场的重视，不过他并不紧张，反而更加兴奋。孙策对汉中势在必得，那他就有机会和孙策面对面的较量了。击退孙策，一雪辽东之耻，机会就在眼前。
“我去木兰塞看看。”
吴懿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又答应了。许攸虽然脾气不好，但他的确是个聪明人，又与曹操有旧，有他坐镇木兰塞，等于在张鲁前面又加了一道防线，汉中就更安全了。他对许攸也的确有些烦，许攸主动离开南郑，他求之不得。
许攸说走就走，稍微收拾了一下，就乘船顺水而下，直奔木兰塞。
他刚走了一天，吴懿就收到了曹操的密令：许攸虽然有才智，但性格偏激自负，不能让他单独行动，否则要么恃才傲物，与自己人发生冲突，要么立功心切，中了孙策的计，坏了大事。
吴懿后悔莫及，一边派人去追许攸，一边亲笔给曹操回了个消息，说明情况。
……
许攸在黄金关的时候被吴懿的使者追上，但他对吴懿请他返回南郑的要求置若罔闻。吴懿的使者急了，一时失言，把曹操的命令说了出来。许攸一听，气得脸色铁青，更不肯回南郑，一定要去木兰塞看看情况。
他昼夜兼程，先到安阳，与张鲁见面。见许攸亲至，张鲁很是意外，却不知道内情。许攸对张鲁印象不好，总觉得他是歪门邪道，借着母亲卢夫人与曹操的苟且才有今天，也不愿意在安阳久留，径直东下。
数日后，他赶到木兰塞，木兰塞到了是一片祥和，看不出半点大战之前应有的紧张。许攸问了一圈，也没问出名堂来，只得继续前行，赶到郧县，见到了申耽。
面对许攸，申耽不敢怠慢，承认徐庶经过了他的防区，但他不承认伤亡有三四百人，总数不超过二百，但徐庶出手极狠辣，出击的一曲士卒几乎全被斩杀在阵前，只有几个有逃了回来。徐庶的部下很精练，军械也非常精良，配备了不少强弓硬弩，还有一队以白羽为旗号的射手，好像是析县谢家的人。
但是房陵一直没有消息来，上一次的消息还是一个月以前。黄忠早就到了房陵，徐庶应该也到了，但他们还没有收到是否破城的消息，倒是上庸有消息来，说是徐晃突然出现在城外，一把火将快要成熟的庄稼全烧了，然后又撤了。驻守上庸的是申仪，申耽正筹集粮食，准备派人送到上庸去救急。
许攸问申耽道：“上庸的粮食能支持到什么时候？”
申耽想了想。“应该能支持到年底。”
“那就不要急，先派人去房陵看看。房陵这么久没有消息来，很可能已经破城了。他们烧了上庸城外的粮食，是因为上庸城比房陵坚固，难以攻打，想伏击援兵。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不过你这点人马不够，至少要再增加两万人才行。孙策好用精兵，一万多人的战斗力足以抵得上两三万人。”
申耽吃了徐庶的亏，也觉得许攸说得有理。但他只有一万人，就算把所有的乡党都集结起来，他也凑不出两万。无奈之下，许攸只得让人回安阳，要求张鲁派兵增援。
在等待张鲁的时候，申耽派人赶往房陵打探消息。十天后，消息传回来了。他们没能接近房陵，黄忠在房陵周围布下了严密的包围圈，能接近房陵的道路都被控制了，水泄不通。他们估计房陵还没有被攻破，否则黄忠没必要控制得这么严密。
许攸不相信。房陵是位于一片河谷之中，但房陵附近就有山，黄忠怎么可能将所有的通道都控制住？就算无法接近房陵县城，远远地看一点总是可以做到的。肯定是申耽的部下武艺不精，胆子又小，被徐庶打怕了，不敢靠近。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申耽拦不住，也不敢拦，只好由许攸去了。许攸刚走，申耽就接到了吴懿的命令。吴懿要他固守木兰塞，不得轻易出击。一直送到的还有一封给许攸的亲笔信。申耽不敢拆，只好先收着，等许攸回来再给他。
……
房陵城北，栗子沟。
许攸忽然停住脚步，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卫士连忙停住脚步，转过身，摘下随身携带的小盾，拔出腰间的环刀，做好战斗的准备。其他的卫士也各寻藏身之处，拔出武器。
走在最前面的卫士感觉到不妙，一手拽住向导，一手拔出环刀。向导被他拽了个趔趄，一回头，看到雪亮的刀刃，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刚要说话，卫士低声喝道：“别出声，前面有埋伏。”
向导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再说，眼神却有些犹豫。他听之前回去的同伴说，荆州军的包围圈在房陵城附近，这里离房陵城至少还有十里，怎么可能会有埋伏。不过特殊时期，还是小心点的好，别没遇上荆州军的埋伏，先被这些游侠儿杀了，听人说这位许君可是个杀人如麻的剑客，不能惹。
许攸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四周，一边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在手，他立刻多了几分自信，就算此刻遇上徐庶本人，他也有战而胜之的信心。
周围一片寂静，除了风声，什么时候也没有。可正是因为没有声音，许攸才觉得不正常。他弱冠起就为袁绍奔走，经历过无数危险，早就练出了过人的直觉。越是安静，越是说明危险就在眼前。
前面坡上的板栗树上果实累累，如果没有人在周围设伏，怎么可能连一点鸟儿都没有。
听向导说，这里离房陵城还有十来里，黄忠会将侦察圈安排得这么远？也许只是游哨。游哨一般以伍为单位，五人一组，最多十人一组，自己也有十来人，而且都是武艺精湛的游侠儿，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许攸缓缓退到一棵大树之后，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发出准备战斗的手势。
秋风吹过树梢，四周安静得令人窒息。

第1908章 后生可畏
等了漫长的十个呼吸，周围还是没有动静。
许攸心跳如鼓。他眯起眼睛，一边注意着四周，一边轻声喝道：“撤！”
卫士们互相掩护着，缓缓向后退。刚刚走了三五步远，百步外的一块巨石后一声轻响，一枝利箭离弦而出，直奔许攸。许攸眼神如电，看得清楚，一动不动。身边的一个卫士举起小盾，护住他的面门。“呯！”一声闷响，箭射中小盾，余劲未衰，震得卫士身形一晃。许攸适时伸出手，扶住了卫士，嘴角微挑，心里却不由得一颤。
从劲道来看，这是三石弩，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左右。这个距离已经快接近极限，对方还能射得这么准，如果不是自己直觉敏锐，及时停住脚步，又向后退了几步，几乎进入死角，这个射手绝不会发射，等他再往前走几步，这枝弩箭就能让他来不及反应，要了他的命。
擅长伏击，射艺好，还沉得住气，这样的人在游侠儿中也称得上高手。可对方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四个人，甚至更多，但这些人都藏得好好的，一个也不吭声，就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一枝箭射完，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就连刚刚射箭的那人都没了声音，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许攸在撤退和进攻之间犹豫了片刻，扬声道：“徐庶，南阳许攸在此，肯赐一战否？”
“你就是许攸？”头顶响起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
“正是。”许攸抬起头，心中暗笑。自己的名字还是值钱的，对方明显知道自己，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下意识地暴露了位置。紧接着，周边又有几个地方响起簌簌的声音，隐约露出几个身影。片刻之间，许攸就确定了人数和位置。
至少有六人，最近的一百一十步左右，形成半个包围圈，但是位置比较分散，利于伏击，不利于交战。
“攻击！”许攸一声断喝。
最前面的两个卫士举着盾牌，向刚刚射出弩箭的位置冲去。另有两个卫士一个举盾牌掩护，一个张弓搭箭，向前疾行。片刻之后，对面巨石后一个人闪身而出，举弩射击。持弓的卫士抢先射出了手中的箭，箭偏了尺许，射在伏兵身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伏兵虽然没有受伤，却还是受到了影响，弩箭射偏。
持弓卫士连续射击，不让那伏兵有喘息的机会，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卫士攀缘而上，一左一右抢了过去。见同伴有危险，其他的伏兵按捺不住，纷纷露出身形，射出手中的弩箭，可是这些卫士速度非常快，又擅长利用地形掩护自己，大部分箭都射空了，射中的几枝箭也没能命中要害。
许攸在两个卫士的掩护下，眯着眼睛，凝视着弩箭的轨迹，迅速确定对方的位置，指挥卫士进行反击。双方你来我往，箭矢交驰，数量虽然不多，却非常紧张。近距离接触，弩的射速成了劣势，很快就变成了弓手之间的较量。许攸身边卫士中有两个射艺不错的游侠儿，成功的压制住了对方。
一个卫士冲到了巨石后，伏兵放下了弩，拔出战刀，挺身迎战，两人刀盾相迎，丁丁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许攸听得真切，很是惊讶。那个卫士的武艺他是清楚的，普通士卒在他面前很难走上三五合，这个斥候居然能和他战个不分胜负？
很快，另一个卫士也赶到巨石后，加入战圈。以二战一，胜负立分，伏兵见形势不妙，怒吼一声，不顾对方刺来的环刀，同样挺刀猛刺，只是在环刀触体的刹那扭了一下身体。“噗噗！”两声闷响，他们的长刀都刺穿了对方的身体，伏兵趁势抱着对手，从巨石上滚了下去。包抄的卫士没来得及抓住同伴，一愣神的功夫，两枝弩箭同时射到，一中胸口，一中腹部，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许攸看得真切，心惊不已，听得远处有哨声起伏，知道对方有援兵将到，再不走有被包围的危险，不敢怠慢，下令撤退。
……
“许攸？”徐庶放下手中的纸，捏了捏手指，颇有些意外。
“是的。”率部伏击的斥候什长低着头，咬牙切齿。“那老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手下的卫士配合非常默契，尤其是两个射手，射得又快又准。”
徐庶没有答他的话。他对许攸并不陌生，这个人不仅剑术好，智计百出，而且在游侠儿中颇有名望，身边有一些追随多年的侍从，不是这些斥候能应付来得的。以一死三伤的代价换取对方两条人命，这个结果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他奇怪的是许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吴懿率领的主力将至？似乎不对。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完全避开斥候的耳目，如果吴懿率领主力赶到，徐晃早该有收到消息了。
就是许攸这一队人？这倒是有可能。
“不管他是谁，没有把握就不应该暴露自己，敌明我暗，宁失一子，不失一势，这是基本原则，一定要牢记。”
“喏。”什长有些惭愧。如果不是那个兄弟沉不住气，生怕许攸跑了，今天不会是这个结果。只是那个兄弟已经英勇战死了，他不愿意再让他蒙受耻辱，只能自己背起责任。
“下去休息吧，以后要注意。”
什长再次点了点头，躬身施礼，退了出去。徐庶随即起身，带上几个卫士，直奔黄忠的大营。
黄忠听了徐庶的转述，也很意外。他和许攸同县，早就认识，虽然没什么交往。他和徐庶一样，立刻想到会不会是援兵到了。斥候营的规模有限，大部分被徐庶安排在房陵周边十里以内，以确保敌方斥候没办法近距离侦察房陵城，发现他们在这儿以战代练的秘密，徐晃能用来布防的力量就有限了，而且有一部分精力在上庸方向，出现疏漏在所难免。
“可能性不大。”徐庶来的路上已经权衡过，直接否定了黄忠的担心。“就算有援兵到，也应该是去上庸，不会来房陵。许攸有统兵经验，但他做了一辈子游侠，习气不改，又行事偏激，自负其能，未必能听吴懿的命令，也许是私自行动。”
黄忠同意徐庶的分析。对徐庶的推理能力，他是信服的。徐庶这几年在武关没闲着，他通过阅读战纪，对孙策的几次战役研究得很透彻，有些事连他这个亲身经历者都没有想到那么全面、那么深。
“要围捕许攸吗？”
“不，让他来找我。”徐庶很有把握。“许攸武艺好，经验也丰富，想在大山里围捕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对一，我也没把握，除非都督或者邓子翼亲自出手。不过也没必要，我们现在是统兵的将领，不是争强斗胜的游侠儿，挺剑决胜负这样的事没意义。武艺再好，也挡不住一阵乱箭或一什死士。”
黄忠大笑。这一点，他非常赞同。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赞成将领亲自上阵砍人。
徐庶随即命军中画匠画了许攸的像，分发到斥候营，让他们看到许攸不得轻易出击。又命人抄写了一些公开信，让人贴到各个路口，邀许攸一见。
……
许攸在房陵周围转了几天，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无法摸到房陵周边，连远远地看一眼房陵城都不可能——能在远眺房陵的位置都被徐庶派人占据，就算他想强攻，对方也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召集援兵，有几次如果不是他跑得快，险些被困住。
许攸看到了徐庶的公开信——他怀里就揣着一份——但他不打算和徐庶见面，反倒更加警惕。他有一种感觉，面前的徐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年徐福，不是那个抹白了脸，挺剑一击的游侠儿，他现在是一个老谋深处的将领。
他去见徐庶容易，想全身而退就难了。就算是公平一战，他也许能击败徐庶，却无法击败黄忠和邓展。都是南阳人，他清楚黄忠、邓展的实力。况且他自己也清楚，岁月不饶人，自己的剑术虽然已经登堂入室，体力却有些跟不上了，黄忠、邓展正当壮年，又是统兵的将领，生活作息规律，状态要比自己强太多。
他不想将一世英名毁在这儿，他还要留着有用之躯向孙策挑战。
一想到这些，许攸就觉得沮丧。十年前，他何曾将黄忠、徐庶这样的后生看在眼里，他与何颙、张邈等人一起，为袁绍奔走，一心想建立党人的天下，谁会想到几年之后会是这般局面，袁绍战死，他成了丧家之犬，黄忠、徐庶等人反成了统兵的重将，自己想见他们一面都成了冒险。
他决定去上庸看看。不管黄忠、徐庶在房陵干什么，房陵的重要性都不如上庸，守住上庸就是守住了通往汉中的陆路，也守住了巫县的侧翼。只是上庸城外的庄稼都被徐晃烧了，没有足够的存粮。要想守住上庸，必须运粮来，野战不可避免。
也许这就是黄忠等人的目的所在。后生可畏，许攸虽然不愿意承认，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第1909章 顺水推舟
孙策收到黄忠的军报时，秋收已经结束。经过军师处的基本评议后，他接受了黄忠的要求，随即命人准备粮草和转运事宜。
黄忠要稳扎稳打，以战代练，最直接的后果之一就是作战时间的延长、所需物资的增加。不过这些事并不急，一来黄忠会抢收房陵城外的秋粮，吃一两个月不成问题；二来汉中方略原本就是一个长期战略，他也没指望黄忠能够迅速完成任务，一年的计划变成两年，两年的计划变成三年，并没有原则性的区别。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不怕黄忠放慢节奏，他怕的是黄忠急于证明自己，立功心切。郭嘉说过，有欲望就会有破绽，吴懿虽然算不上名将，却也不是庸将，又有地利，黄忠着急了也可能阴沟里翻船。
当然，他也没闲着，在批复黄忠的要求之后，他随即下达命令，在南阳、洛阳、南郡、江夏等郡进行舆论战。他让顾徽等人写文章，重提几年前的那场大战，以及之前吴懿侵扰的事实，将战争的责任推到朝廷身上，把自己打扮成被伤害的一方，不得已才发起反击。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将徐荣出现在长安的消息公诸于众。
不出所料，徐荣这个名字一下子刺激了南阳百姓的神经，尤其是南乡、顺阳的百姓，六年前被徐荣屠城的惨痛经历一下子复苏了，有人痛骂朝廷是非不分，主乱政荒，有人上书朝廷，要求斩杀徐荣以谢罪，一时间舆论汹涌，有人嫌五天一期的报纸容量有限，自费刻印传单，四处散发，还有人到襄阳来请愿，恳请孙策出面与朝廷交涉，务必斩杀徐荣，为南乡、顺阳的百姓报仇。
形势之发展连孙策本人都有些所料不及。
孙策与张纮、郭嘉等人商量了一番后，决定顺应民意，上疏朝廷，要求朝廷斩杀徐荣，给南乡、顺阳的百姓一个交待。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放过另外一个重量级人物：张辽。张辽当年随徐荣一起出征，屠城的事他也脱不清干系，既然要杀，那就一起杀，看朝廷舍不舍得。张辽是吕布的部下，官居执金吾司马，负责维持长安的治安，他的身份和价值已经超过了徐荣。
孙策写好奏疏，将几份相关的报纸、传单一起发往朝廷，还特地选了几个家破人亡的苦主，让他们去长安朝阙，向天子请命。
与此同时，孙策公布了几项命令：
因为益州挑衅，战事爆发，需要更多的钱粮，今年该还的债要向后推，同时还要加税。为了避免百姓负担过重，首先要在境内推行新商税法，对大富巨商征收重税，逃税、漏税的要重罚，直到抄家。对粮食、布匹、盐、铁等战略物资的销售加强控制，出入都要有许可，否则以资敌论。
为了防备更多的进攻，他需要加强防守，对境内的相关城池、要塞和道路进行修缮，因此要大面积征发徭役，还要加强全民训练，对符合服役年龄的男女进行军事训练，随时准备扩大战事规模。
加强关禁盘查，严防细作出没，乡里发现可疑人等要立刻汇报，但凡有通敌嫌疑的一个也不放过。
……
……
一项项命令发布出去，荆州为之骚动，持续了几年的安定被打破，几乎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战争带来的影响。在各郡县有意识的控制下，这股怒火最终都烧向了朝廷。普通百姓受的影响比较小，也就是要参加军事训练，粮食不能自由销售，只能卖给官府，隔三岔五的还要接受乡亭的盘询，直接利益损失有限，就算有意见也只是发发牢骚。可是世家富户的影响就大了，他们损失的是真金白银，而这些都是朝廷引起的，再加上之前司徒府扣压南阳布匹，逼得他们只能千里迢迢的去辽东做生意，积怨已久，现在全爆发出来了。
没过多久，报纸上就出现了质疑大汉天命的文章。
朝廷迁都关中，这算是再受命，还是立新朝？
士家制是不是暴秦的耕战？凉州人以残暴著称，朝廷将大量凉州人引入关中，是不是率兽食人？
吴王行仁政，德泽天下，为什么朝廷不真心诚意的请他入朝主政，又将他的上疏搁置，虚应故事？
益州还是不是朝廷的益州，曹操、吴懿进攻荆州，朝廷为什么不管不问，连降罪的诏书都没有？
……
一时间，关东议论不休，众说纷纭，作为舆论中心的荆州更是激烈。
大将军府却保持了沉默，坚持不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做该做的事。荆州刺史杜畿亲自会镇南阳，会同首相张纮、南阳太守阎象等人清查税赋。不久之后，麋竺赶到南阳，专门主持商税的征收。
麋兰随麋竺一起来到南阳，带来了出生数月的双胞胎女儿。看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粉嘟嘟的小人，孙策乐得合不拢嘴，为她们起名大双、小双。他现在也算是子女成群，真正由他起名字的却是这对双胞胎姊妹，其他几个孩子都是父亲孙坚或者母亲吴夫人决定的。
在麋竺这个巨商的面前，再加上精于计算的麋兰一旁辅助，南阳那些凭家世做生意的人根本不够看，账本经过这对兄妹的眼睛之后，他们做了什么手脚，该缴多少税，又该罚多少款，一清二楚，该追缴的追缴，该罚没的罚没，没有人能够反抗。
孙策的腰包迅速鼓了起来，但他随即又将这些钱花掉了。征发百姓修城、修路要钱粮，黄忠在前线作战要钱粮，周瑜准备零陵战事要钱粮，蔡邕修书要钱粮，各郡县的学堂增加学生要钱粮，每一个签字都代表着一大笔钱，成千上万的钱粮从他手里流过去，看得他时常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在梦中。
在大量的钱粮过手的时候，孙策理直气壮的给朝廷上疏，因为益州挑起的战事，钱粮亏空又增加了，今年没钱粮给朝廷，如果朝廷有富余，希望能拨一点钱粮给我救救急。
当然，为了表示对朝廷的恭敬，贡品是不会少的，新年到了，长沙的橘子，汝南的青瓷，丹阳的透光镜，吴郡的琉璃杯，南阳的丹参，南郡的酒，一车车的送往长安。
在一片喧然中，建安三年结束了。

第1910章 穷天子
天子站在未央宫北阙下，看着藳街斜对面的大将军府，一声轻叹。
一进入腊月，新年的气氛就渐渐浓了起来。普通百姓开始张罗新年的必需品，官员们也不甘落后，对朝廷的事务格外关心起来，不仅常常出现在三公九卿的面前，来拜见天子的也突然多了起来。例行公事的寒喧问对之后，话题总会自然而然的扯到新年上去。
天子明白，要过年了，朝廷该给赏赐了。
可是朝廷没钱。不仅没钱，连物资都不足。南阳布商绝迹关中之后，关中布匹紧缺，别说运丝绸去西域赚钱，就连最基本的布匹供应都成了问题。关中的织坊生意火爆，但杯水车薪，无法保证市场的供应，质量也赶不上南阳的产品。普通百姓承受着高昂的价格，苦不堪言，有一定经济实力，不为价格犯愁的官员却对低劣的质量叫苦。
他们都希望朝廷能出面解决这个问题，至少赏几匹好料子，让家人能做身新衣过年。
天子焦头烂额。不得已，决定亲自去一趟大将军府，希望杨修能看在杨家四世三公的份上，为朝廷解决一点困难。
堂堂天子，为了一些布匹求人，朕这皇帝做得真是窝囊啊。
虽然只隔着一条街，但天子出行，仪仗还是需要的，不仅羽林郎事先封锁了路口，虎贲郎随侍左右，连缇骑都被惊动了，赶来维持秩序。
天子跨过藳街，来到大将军府门前。
大将军长史杨修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数以百计的羽林郎、虎贲郎，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缇骑，嘴角动了动。他向天子行了礼，将天子迎入府中，没有去中庭，直接来到库房。
充当库房的院子里摆得满满的，大大小小的箩筐、箱子堆满了走廊，连院子里都摆了不少，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天子见状，只好示意随行的郎官在门外等候，免得挤进来碰坏了东西。
“这是大将军送来的？”天子喜忧参半，心中忐忑。有物资送到是好事，但物资堆在大将军府，没有送到宫里去，自然是有条件的。条件不满足，物资不进宫。
“大将军冶下诸州的贡品。”杨修笑眯眯地说道：“新年到了，大将军知道陛下要赏赐群臣，特地为陛下准备了一些好东西。”说着，他领着天子穿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箱子，来到里屋，命人打开两个箱子。箱子里全是琉璃器，一个箱子是天子见过的琉璃杯，另一个箱子里的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在灯下的照耀下，晶莹剔透，很是漂亮。
天子心里欢喜，脸上却不肯露出一点喜色，故作不屑。“这琉璃杯在关中不多见，关东却不是新奇物件了吧？做贡品是不是有些敷衍？”
杨修眨眨眼睛。“陛下需要的是百姓家里没有的珍稀之物？”
“既然是贡品，当然要珍稀一些。”
“也是。”杨修点点头，表示赞同，将两个箱子都关上，转身看了一圈。“这些东西虽说都是好东西，珍稀却算不上，百姓家里纵使不多，却也是有的。没关系，明天我就让人拿到市场去卖了。对了，这些东西普通百姓家里还没有，完全符合陛下的要求。”
他快步走到一只箱子面前，侍从打开锁，掀起箱盖，杨修从里面取出一面铜镜，献宝似的递到天子面前。“陛下，这是失传几百年的透光镜，丹阳杜氏镜坊用了几年功夫才复原成功的，这是第一批成品，大将军去年就下了订单，专门为陛下准备的。”
天子听过透光镜的名字，却是第一次见，接过镜子，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觉得镜子的确精致，镏金描银，却不知道所谓透光做何解。杨修引着他出门，来到院中，让他迎着光看。这一次，天子看得清楚，隔着铜镜，他也能看到背面的铭文，正合典籍中的记载。
“如何？”
天子微微颌首，表示满意，心里却暗自叫苦。透光镜是好，可是他总不能每个大臣赏面镜子回家玩吧。“还有些什么？”
“有了透光镜，岂能没有合浦珠。”杨修勾了勾手指，有侍者取来一只锦盒。杨修将锦盒托在手中，找开盒盖，里面是一整盒的珍珠，颗颗圆润饱满，直径在一寸以上。没等天子说话，杨修又取出一盒，里面的珍珠不多，尺寸却更大，接近一寸五分左右。
“陛下，这些能作为贡品吗？”
“当然，当然。”天子尴尬地点点头。这些东西是好东西不假，可是这些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啊。偏偏刚才话又说得太满，想要一些普通百姓家没有的东西，结果杨修当了真，要将琉璃杯之类的东西拿到市中售卖。这可是件麻烦事，贡品怎么能拿去卖？而且这些东西关中几乎没有，价格肯定不会低，关中本来就钱紧，这些东西一上市，市场岂不乱了套？
杨修又引着天子看了一些珍奇物价，这才引着天子上堂，派人献上一些色泽鲜艳、汁水饱满的柑橘，天子尝了一瓣，很甜，忍不住又吃了一瓣。“好吃。”
杨修笑盈盈地说道：“这些柑橘都是长沙特产，本来也是大将军献给陛下的，却算不上稀有，既然陛下不要，我只好留着，请陛下尝尝，算是借花献佛。”
天子顿时满嘴苦涩。他无滋无味的嚼了嚼。“大将军节制八州，就这些贡品？”
“兖州牧曹昂说自行处理，估计也快到了。其他七州的就这些。”杨修有些为难。“陛下，这些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只是如今中原商旅繁忙，转运方便，好东西利润高，更是贩卖的热门商品，稀有是无从谈起了。大将军也没办法。”
“原来如此。”天子赶紧顺势而下。“大将军一心为民，朝廷也不能苛刻大臣，朕就放宽一些要求吧，不必珍稀。”
杨修立刻谢恩，转手呈上贡品清单。天子一项项的看了一遍，林林总总近百项，有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有玩的，还真是不少，能解决不少问题。但真正的问题还是没解决，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柑橘再甜也不能当饭吃。
天子不好意思直接问，委婉地问起了中原的秋收。杨修一听，顿时诉起了苦。今年的秋收还算过得去，但曹操攻击荆州，夺取了巫县，战事重启，开支太大，目前周瑜在江陵备战，黄忠在汉中作战，直接参战的人马就有五万多人，准备增援的还有两三万人，开支很大。荆州处于下游，进攻困难，只能被动防守，大将军不得不让人修缮城池。郡治、县城都要修，要塞更要修，这些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归根到底一句话：该给朝廷的钱粮都花光了，大将军还欠了一笔新债。这都是为朝廷作战，朝廷是不是帮着解决一下？如今荆州民怨沸腾，大将军有些控制不住了。
杨修说完，献上报纸、传单数十份。
天子本来还有些暗喜，看完这些报纸、传单，脸色顿时尴尬无比。这些民怨不是冲着孙策，而是冲着朝廷来的。如果只是报怨还好办，反正朝廷听不到，可是百姓请愿杀徐荣、张辽，为南乡、顺阳的百姓报仇，这有点难办了。
天子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早知如此，今天就不该来。
杨修随即又告诉天子一个消息：南乡、顺阳的百姓代表正在赶来长安的路上，他们打算到北阙上书，请求天子斩杀徐荣、张辽，为枉死的百姓升冤。大将军要求他负责这些百姓的安全，但大将军府没有卫士，他想请陛下安排一些人保护。
天子越听越不安，不敢再坐，谁知道杨修还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匆匆起身。杨修送他到门口，又拽着天子的袖子追问道：“陛下，朝廷之前下诏要求各州征发卫士，大将军已经准备好了三千精兵，随时可以入京，朝廷什么时候下诏？还有，吴王明年是否需要来朝？他有很多话要对陛下说呢。”
天子挣脱杨修，落荒而逃。
……
天子回到宫中，定了定神，越想越头疼。
孙策的贡品是到了长安，与他只隔一条藳街，但能不能真到他手里却是一个问题。杨修的意思很明白，朝廷如果不按孙策的要求斩杀徐荣、张辽，那他得到的就不是贡品，而是赴阙喊冤的百姓。
徐荣成了麻烦。
天子不敢怠慢，随即让人请来荀彧。荀彧哭笑不得，却又不好责备天子。他知道天子急了，也低估了杨修的狡猾。他只知道杨家四世三公，却不想想杨修身上还有一半袁家的血脉。况且他从出仕起就在孙策身边，认同的是孙策的那一套施政理念，在他心里，大汉的天命总就该终结了，剩下的只是如何终结的问题，和他商量不是自找没趣么。
天子还是太年轻，太天真，高估了朝廷的号召力。
荀彧关注的重点不是杨修的态度，他关注的是曹操进攻荆州带来的后果。不管曹操愿不愿意，自从他攻占巫县后，他与孙策之间的战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三峡虽然风平浪静，沔水流域却开战了，黄忠率领一万多人进入汉中，包围房陵，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吴懿只向曹操负责，不向朝廷汇报任何消息，荀彧所得的消息来自于秘书台，刘晔派出不少细作打听汉中的战报，但路途遥远，又因为身份不便暴露，消息的滞后非常明显，到目前为止，他收到的消息还是一个月以前的，黄忠有没有取得新的进展，朝廷并不清楚。
从杨修的态度来看，黄忠似乎遇到了麻烦。
这也可以理解。沔水流域虽然没有三峡那般险峻，毕竟还是山区，顺水而下容易，逆水而上就要难得多。孙策对战船的改造主要集中在海船上，主要是平衡性，抗风浪，这些特点在内河并没有优势，甚至成了劣势。黄忠在汉中的推进缓慢是意料之中的事。这还是在荆州军精练的基础上，兵力少，后勤压力就小，运输的消耗也少，孙策也就能支撑更长的时间。
杨修的账目也许有浮夸，但基本事实应该是靠谱的。也就是说，朝廷的目标基本达成，曹操的进攻已经牵制了孙策的精力。但只有曹操远远不够，要想真正拖垮孙策，还需要袁谭、贾诩一起出兵。这时候斩杀徐荣、张辽肯定是不行的，不仅不能杀，还要充分利用他们的能力给孙策制造更大的麻烦。
这当然会激怒孙策，但孙策反心已决，纵使朝廷低头，他也不会罢休，决裂是必然的，只是看如何运作，引导舆论，争夺民心。双方的较量已经不仅仅是在战场上，而是扩展到了各个领域。
就舆论而言，朝廷显然大大的落后了，案上的这些报纸、传单就是明证，更别说正在赶来长安路上的百姓代表。真要让那些百姓在北阙一跪，或者在东市门口喊冤，朝廷就被动了。就连这些报纸、传单都不能在关中流布，朝廷必须有相应的措施，控制舆论。
如何控制舆论？是针锋相对，印行报纸，让人写文章辩驳，还是禁止报纸？
荀彧一时没有定计。这两种方法各有利敝。按理说，针锋相对的辩驳是正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党人一向提倡士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反对钳制舆论。但他担心朝廷理屈，辩论起来未必是孙策的对手，况且这种辩驳需要人力、物力，朝廷实力有限，未必支撑得起。如果禁止报纸，一是能不能做得到，二是这么做岂不是又向秦法更进一步？
虽说事急从权，却也不能如此没有底线。
荀彧左右为难，刘晔却非常果断。他立刻提议由孔融出面办一份报纸，为朝廷喉舌，批驳南阳的舆论。孔融、祢衡在南山修书，修到现在也没看到成果，不如先让他们来做点实事。
至于南阳来的百姓代表，等他们进了京，先送到廷尉狱关起来，不打不骂，先查清楚身份再说。这是朝廷惯例，无可指摘。之前朝廷处理郭异等人的矫诏案时就是这么处理的，效果还不错。除了孙策隔三岔五的提一下，谁还记得他们？拖上几年，等形势逆转，孙策自身难保，这件事就没意义了。
那些都是小事，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朝廷的钱粮缺口。没钱粮，怎么过年？

第1911章 死局
引入凉州汉羌户口，又实行士家制后，关中的经济情况已经得到缓解，但是有两个问题无法解决：一是以三公九卿为首的百官，一是宗室。这些人都是寄生阶层，就算给他们土地，他们也不可能自己耕种，还是要雇人，但关中户口不足，百姓自己的土地还种不过来，谁愿意做佃农，被他们剥削。
无奈何，这些人最终只能依靠税赋，由朝廷供养。偏偏他们还都是享受惯了的人，品味比较高，用惯了南阳的高质量产品之后，很难接受关中本地的产品。他们大多是关东人，原本对关中就有一种优越感，现在关中来了那么多凉州人，他们与蛮夷为伍，更是迫切地需要关东的产品来拉开身份差距。别的不说，关中粗劣的布匹怎么能穿呢，就算不能衣锦披帛，至少也要有一身南阳细布吧。
但南阳布商被布榷搞怕了，不来了，他们有钱都买不到。本来还可以通过私人渠道从南阳带一些，现在战争时期，孙策加强了控制，凡是往关中售卖违禁物品的都有通敌的嫌疑，谁还敢做这生意。
刘晔是天子心腹，当然不会和普通人一样非议朝政。不仅如此，他还要为天子鼓气。孙策一向以爱民为标榜，如今也在荆州实行管制，正说明作战的消耗大，他不得不行战时机制。国虽大，好战必亡。眼下还只是黄忠一部进攻，周瑜只是防守，压力已经如此之大，如果曹操再发起攻击，迫使周瑜出战，又将如何？如果袁谭、刘备、贾诩都主动发起进攻呢？可想而知，三面作线，孙策迟早有承受不住的时候，届时自然露出破绽。
这是最困难的时候，也是形势逆转的机会，再困难也要咬牙挺住。
至于钱粮短缺，刘晔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但他提了一个建议：曹操在作战，益州的消耗也不少，朝廷不能再从益州讨要钱粮，那袁谭控制的冀州呢？刘备控制下的幽州呢？贾诩控制的并州和河东呢？他们还没有行动，总该缴一些钱粮，解朝廷燃眉之急。朝廷其实缺的也不多，有点补充就基本能满足要求了。
天子都厉行节俭，百官、宗室又怎么能要求太高？
剩下的问题是如何将大将军府的那些贡品拿到手。那批物资拿到手，新年赏赐就基本能解决了。徐荣、张辽生死事小，朝廷却不能被孙策勒索，所以这件事必须另想办法。
这个责任最后还是落在了荀彧的肩上。
荀彧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他最后想出一个办法：请杨奇出面。
杨奇字公挺，是杨彪的从兄，杨修的族伯。他的祖父杨牧是杨震的长子，是弘农杨氏的长房，只不过那一房仕途不显，声势不如杨彪这一房。但杨奇本人仕途尚可，做过汝南太守、卫尉，随天子西迁，后来因病致仕，如今在弘农立精舍，教授子弟。
杨奇官位不及杨彪，但他名声极佳，以强项著称。孝灵帝时，杨奇为侍中，孝灵帝曾问杨奇他和孝桓帝相比如何，意思是希望杨奇说他比孝桓帝强，但杨奇却说，陛下与孝桓帝相比就像虞舜和唐尧相比一样，意思是你们不相伯仲，都是昏君，搞得孝灵帝很没面子。
杨奇出面，杨修多少要给点面子。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可一不可再。况且杨奇曾面折过先帝，要请他出面，还需要天子点头。
天子已经顾不得再不再了，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再说。
得到了天子的同意，荀彧出宫，来到大将军府，向杨修透了个口风。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难看。请杨奇是迫不得己的事，只是要让杨修明白他并非一点办法也没有，并非一定要麻烦杨奇走一趟。
杨修一点也不奇怪。他笑盈盈地对荀彧说道：“文若兄，你现在是越来越下流啦。由道而术，而且是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术，你和策士有什么区别？何伯求如果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羞愧得自杀了。”
荀彧神色黯然，沉吟良久。“我不敢奢求伯求先生的理解，只求问心无愧。德祖，你我虽各为其主，所求之道其实是一致的，只是手段有别罢了。你真觉得吴王能坚持得住？”
杨修不置可否。“文若兄有何高见？”
“陛下是少年聪慧，吴王更是天纵之才，你不觉得他们为敌太可惜了？”
杨修有些意外，盯着荀彧看了很久。“你究竟想说什么？”
“吴王有大志向，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应该不是汲汲于皇位的那种人。天子对吴王多有钦佩，也有心行吴王之政，只是舍不下祖宗的基业。如果吴王真能入朝主政，不仅中兴有望，重现文景之治都是有可能的，难道不比两军交战，杀得你死我活的好？”
杨修眨眨眼睛，似笑非笑。“天子不肯禅让，却愿意做傀儡？”
“不是傀儡。”荀彧纠正道：“是垂拱而治。”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天子的意思？”
荀彧沉默了很久。“我的，但是我觉得天子有可能会答应。如果你我共力，未尝……”
杨修摇了摇头，收起笑容，神情严肃。“文若兄，你自己也清楚这不太可能。就算天子勉强答应了也是权宜之计，一旦有机会，他还是会将大权夺回去。他想做孝桓帝，吴王却不想做梁冀。如果吴王只是梁冀之辈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是你说的天纵之才，要谋的不是一家一姓之功业，而是功在千秋的大业，岂能因一时之仁而半途而废？就算他愿意，我也不肯，张相、虞相也不肯。你如果真为陛下着想，我建议你还是劝他禅让比较好，大家安心。”
他顿了顿，又道：“与其相信天子，我更愿意相信吴王。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天子愿意禅让，刘氏血食不绝。既然吴王能封袁耀为王，想来不会吝惜陛下一郡。”
“封袁耀为王？”
杨修郑重地点点头，却不多做解释。他从袁权口中得到这个消息，答应了袁权不会外传，自然不会轻易告诉荀彧消息来源。荀彧也没有再问。他相信杨修，也知道杨修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的为孙策效力，想策反他是绝无可能。
但天子也是什么都可能答应，唯独不可能答应禅让。维持祖宗的基业，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这是一个死局。
……
杨修将贡品献给了天子，但他并没有就此偃旗息鼓。他一边将南阳送来的报纸、传单四处发放，一边写文章为孙策鼓吹。内容很简单，一是孙策的新政内容，一是孙策所受的委屈。
孙策在关东行新政，天子、荀彧在关中效仿，但效仿就是效仿，不可避免的会走形，真正了解孙策新政主旨的人并不多，甚至连一些官员都不太清楚，还以为孙策的新政就是夺取世家的土地，重视工商、屯田，一切为谋利为目的。杨修以过来人的身份作文解说孙策的新政，指出孙策不仅仅谋利，或者说，谋利只是基础手段，是解决土地兼并的办法，维持社会稳定的前提，在此基础上，他有着更为高远的目标，他要让每一个人都有尊严的活着，所以他才会不惜重金的开设学堂，让普通百姓也能读书识字。
吴王为万民谋福利，但他的步伐却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拖住了后腿。这些人遍布朝野，互相勾结，一边偷偷的学习吴王的做法，为自己谋利，一边污蔑、歪曲吴王的新政，左右朝廷耳目，为逆臣袁绍饰功讳过，为屠城的罪人提供掩护，指鹿为马，欺骗世人，并不惜挑起战争，攻击吴王，将天下百姓都推入水深火热之中，有衣不能穿，有米不能食，做牛做马，只为实现他们的个人私利。
杨修的文笔一流，说的又都是事实，所谓理直则气壮，迅速在长安形成的影响力，两篇文章一出，长安哄动，立刻有印书坊找上门来，要求为杨修提供刻印服务，不仅不收他钱，还给他润笔，一字十钱。
为了能赶工期，印书坊的工匠发挥了聪明才智，他们将版面变窄，一版只有三五列，一篇文章可以分成十几块版，由十几个工匠同时刻版，然后拼在一起印刷，大大提高了刻版的效率。当日写，当日刻，第二天一早就能售卖。在孔融、祢衡还没想好该怎么写批判文章的时候，杨修的文章已经传遍长安，甚至开始向三辅扩张，与他合作的印书坊名声大噪，立刻有人跟进，报纸这种新生事物一下子在关中推广开来。
可以说，杨修一个人奠定了关中的报业根基，当之无愧的拓荒者。
天子深居宫中，不知道外面的情报，等刘晔拿着杨修的文章向他汇报时，再想控制已经迟了，强行禁止只会让人觉得朝廷心虚理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党锢之祸殷鉴不远。
天子勃然大怒，命令孔融、祢衡加快速度，赶紧写文章反驳，不能让杨修一个人说话。刘晔说，孔融、祢衡再快，恐怕也快不过杨修，与其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在纸面上交锋，不如让他们面对面的辩论一次，然后形成文字，印行天下，以正视听。
天子如梦初醒，立刻同意了刘晔的建议，只是提出一条：务必要请杨奇入京。

第1912章 棋逢对手
孔融在南山修史，与长安城离得比较远，闲得生蛆，接到天子的诏书才知道长安发生了这么多事，顿时满血复活，精神抖擞，第二天一早就赶回长安，先入宫拜见天子，随即又来到尚书台，与荀彧共商大计。
荀彧将公务交给卫觊，带着孔融、祢衡出了宫。他由未央宫东门出来，马车沿着章台街向北，又转上藳街，从大将军府前门经过，却未停留，径直向前驶去。孔融本以为荀彧是带他去见杨修，见他过门而不入，大惑不解。
“文若，你这是去哪儿？”
荀彧摆摆手，示意孔融别急。“来得这么急，还没吃午饭吧？”
不说还好，荀彧一提午饭的事，孔融的肚子立刻咕咕的叫了两声，转怒为喜。“请我吃饭？这还差不多，南山冷清，饮食寡淡，我都记不得上次痛饮是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不去大将军府？如今最有钱的就是大将军，杨德祖就算要与我打笔战，一顿酒总是要管的。”
“酒肯定有，但你未必有心情喝。”荀彧拿出一叠报纸，分给孔融和祢衡。“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们先看看杨德祖的文章，了解一下对手。文举兄，今日之杨德祖可不是昔日少年，他在吴王麾下任职六年有余，深受吴王影响，不可小视。”
事关笔战，孔融、祢衡不敢大意，接过报纸看了起来。他们都是读书极快的人，手不停翻，一目数行，片刻功夫就将几篇文章读完，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祢衡咂了咂嘴。“杨德祖在江东呆了几年，颇有王仲任（王充）之风啊。”
荀彧笑而不语。他知道孔融、祢衡在南山清闲，不会不读相关的书籍，尤其是《论衡》这样的书。说起来，杨修的文风的确近似《论衡》，一是论理严密，二是目无圣贤。
前者使《论衡》为学者称道，蔡邕逃亡江湖十余年后，回到京师时谈论功力大涨，所向披靡，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秘笈，直到《论衡》印行天下，他们才恍然大悟。后者让士大夫对《论衡》深恶痛绝，蔡邕不敢公布《论衡》，也与此有关。
杨修的几篇文章也是如此。论理以事实为依据，并附有大量的数据计算。很多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搅缠不清，可是用数据来说话就能一目了然。比如分析大汉这百余年的土地兼并，杨修把人口、土地数量和皇室、宗室、官员、士大夫的比例一一列出，事情就一清二楚了，造成经济崩溃的原因就是皇室、官员、士大夫的庄园占有了大量的耕地，却不用缴税，皇家财政无法支撑。在这其中，阉党固然难辞其咎，可是与大量的士大夫相比，阉党所占的比例非常有限，数量庞大的世家、豪强才是罪魁祸首。
杨修分析这件事的目的不是为阉党翻案，而是为了说明孙策为什么要夺取世家的土地，又为什么要建木学堂、本草堂，鼓励读书人从工、学医，但客观上却打了士大夫——尤其是党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偏偏这些数字不是从宫中秘档里摘出来的，就是从地方数据而来——比如党人的大本营豫州，他在孙策身边做主簿时，正是孙策整治豫州世家的时候，大量的数据都经过他的手，件件有据可查，即使是推理也有据可依，让人无从反驳。
对这样的文章，仅仅讲道理是不够的，没有精确的数字，没有严密的计算和推理，你说得再漂亮也无法说服人。至于圣人，他根本不在乎。学而优则仕就是圣人之言，但杨修明确反对，用几个冷冰冰的数据就瓦解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大汉能提供的官员职位有限，又有一大部分被质子、荫任所占，每年从太学生只能选一百人为郎，连三万太学生都安置不了，读书人越多越麻烦。让读书人去从工、学医，不仅能让他们自食其力，还能让他们有益民生，两全其美，比让他们一心做官强。
孔融已至不惑之年，与人论战无数，却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对手。他在南山为生计犯愁了两三年，深感读书解决不了生存问题，要让他反对这样的观点，他自己都有点张不开口，底气不足。他明白了荀彧的用意，杨修已经不是当年洛阳那个高门公子，这是一个既精通圣人典籍，又有政务经验的英才，仓促上阵只能是自取其辱。
“文若，这次论战是谁的主意？”
“是谁的主意并不重要。”荀彧垂下了眼皮，避开了孔融的逼视。“重要的是如何论出点有用的东西来。文举兄，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吴王对论战的态度，我觉得这里面或有可以借鉴之处。”
孔融收回目光，微微颌首。“商人务实，唯利是图。兵家务实，事关生死。吴王以商人子积军功为诸侯，自然是务实的。不过道以虚实相依，俗人务实，圣人务虚。若非如此，圣人就不是尧舜孔孟，而是陶朱猗顿了。”
荀彧展颜而笑。“文举兄这些天在南山修史，收获颇丰，可喜可贺。”
孔融瞪了荀彧一眼，本打算骂他几句，话到嘴边，也忍不住笑了。他被朝中大臣排挤，送到南山修史，其实就是闲居。修史的第一部就是整理史料，他这两年看完了所有的宫中秘档，倒是过足了看书的瘾，也有了一些新的感悟，再加上年岁渐长，不像之前那么看事理想化。在此之前，他就读过《盐铁论校释》、《论衡》等书，与自己在青州的治绩相对照，考虑了一些实际问题，现在又看到杨修的文章，感悟更深。荀彧说他有收获，倒也不纯是调侃。
两人相对沉默，一时怅然。
祢衡翻看着文章，突然说了一句。“依我看，杨德祖虽然辞锋犀利，却也并非无隙可击。”
荀彧目光一闪，嘴角微挑。“正平有话，不妨直言当面。”
祢衡放下文章，轻哼了一声，眼神轻蔑。“杨德祖鼓吹吴王德政，却始终不提禅让，不是因为他心有朝廷，而是禅让与帝制相违。今日吴王施政优于天子，天子理当禅让于吴王，他日有人施政优于吴王，吴王也会禅让于人吗？与天命相比，施政固然更加务实，却也让更多人有了机会。他这么聪明的人，自然是知道后果的。既然不能自圆其说，只能避而不提。他不提，我们不妨提一提，以毒攻毒，看他如何应付。”
孔融愣了片刻，一拍大腿。“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妙不可言。”
荀彧笑而不语，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狡黠，还有一点欣慰。
……
杨修快步走出大门，及时扶住刚从牛车上下来的杨奇，惊讶不已。
“伯父，你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让人送个信，我去华阴就是了。”
杨奇仰起头，打量着曾经富丽奢华，如今却显然有些落魄的门阙，一声轻叹。“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做了土。几年不见，再回长安，念及此言，真是让人感怀啊。吴王虽是武人，却有一颗悲悯之心，难得，难得。”
杨修眨眨眼睛，陪着笑不说话。杨奇突然从老家华阴赶来，自然不会是为了发几句感慨，更不会是为了夸孙策几句。他刻意提起孙策的这句诗，自然是另有深意。
杨修请杨奇入府，在堂上入座。他虽是大将军长史，是这座大将军的代理主人，毕竟不是真正的主人，更不敢在杨奇面前以主人自居。他将主席空着，两人都坐了宾席，只是自己坐了东首，请杨奇坐西首尊位，既符合双方的官方身份，又不违背两人的私人身份。
杨奇很满意，抚着胡须，笑道：“数年不见，德祖已经长大成年了，少年得意，犹能不失家风，可喜可贺。”
杨修笑笑。“能得伯父一言，我亦能心安了。我还以为弘农杨家已经将我父子逐出家门了呢。”
杨奇不解。“德祖何出此言？”
“伯父有所不知，我到长安数月，几位叔伯兄弟可都不搭理我。倒是荀令君没忘了伯父，打着你的旗号来了一次，将大将军府都快搬空了。”
杨奇更是大惑不解，连忙追问。杨修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弘农杨家是大族，在朝廷中做官的很多，杨彪去了太湖，杨奇回家隐居，朝里还有杨奇的从弟杨众、儿子杨亮等十余人，杨众官居御史中丞，杨亮年轻，刚做郎官不久，还有一些其他族人，但他们从来不与杨修接触，也没来过大将军府，那当然更谈不上帮忙，俨然一副各为其主的模样。
杨奇受天子诏书之邀，赶到长安来见杨修，一路上已经看过杨修的几篇文章，的确有些话想和杨修说。对杨彪、杨修父子的选择，他是有些想法的。杨彪还好说，是为了朝廷，不得已将自己卖了三亿钱。杨修却是主动投靠，自告奋勇的做了孙策的代言人，又写文章为孙策鼓吹，未免与弘农杨氏门风不合。
可是一见面，他就欠了杨修一个大人情，一时倒不好开口。他沉吟良久，才斟字酌句的说道：“徐荣、张辽该杀，大将军的贡品也该交，这是两码事，不可混而为一。朝廷做事自有法度，扣着大将军的贡品，与朝廷讨价还价，恐非为臣之道。大将军位高权重，谤随誉生，你身为大将军长史，还是谨慎些好。且大将军建国，麾下文武数以百计，难道大将军不答应他们某些条件，他们也可以不听大将军的命令，自行其事？”

第1913章 软钉子
杨修笑眯眯地看着杨奇，一言不发。有侍女送上茶水和果品。杨修拿起一只橘子，不紧不慢地剥开皮，又捡净橘络，掰成一瓣瓣的，送到杨奇面前。
“伯父尝尝，长沙的橘子，很甜的。”
杨奇被杨修看得不安，听得此言，顺势接过橘子，塞了一瓣口中，果然很甜，不禁连连点头。“这是最好的长沙甜橘啊，我以前吃过一次。”
“伯父如果喜欢，回头带一篓走，顺便也让德明兄（杨亮）尝尝。朝廷那几筐橘子他估计分不到两只。”
杨奇脸色微沉，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他压制着怒火，强笑了两声。“德祖不愧是大将军长史，朝廷的贡品只有几筐，你倒是随便吃。”
杨修慢幽幽地说道：“今年雨水少，长沙橘子大丰收，荆州普通百姓也能吃得起橘子。原本是打算就近运往关中售卖的，但是关中设关禁，税收奇高，一筐橘子运中关中只剩下半筐了。商人无利可图，干脆装船运往扬州。一来扬州税轻，做小本生意的根本不收税；二来出海的人喜欢这橘子，价格卖得高。伯父，不是大将军不愿意让关中百姓品尝这橘子的甘甜，是朝廷拦着，我们有什么办法？”
杨奇听出了杨修的言外之意，不禁脸热，只得低头吃橘子，只是原本的甘甜现在却有些酸涩。
杨修云淡风轻，继续拉家常。“听说伯父立精舍，教导子弟，都教些什么学问？”
听得杨修先是无留客之意，现在又岔开话题，杨奇心中明白，杨修这是让他不要管这事。他其实也不想管，但诏书送到弘农，他不得不走一趟，如今碰了杨修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着实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是不接这诏书的好。可是人到了这里，总不能空手而归。
“自然是我杨家家传的学问。德祖可有什么好的建议，也让我长长见识？”
“不敢，伯父这么说，让我怎么承受得起。不过，我这儿有一部书倒是可以让伯父过过目，或许能有所见教。”杨修拍拍手，命人取来杨彪所著的官制史稿，推到杨奇面前。“这是黄公琰与父亲合著的官制演变史稿，还没有定稿，伯父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写信到太湖，与他们商榷。”
杨奇本来有质问杨修之意，是想讨论一下杨修的那几篇文章，不料杨修拿出这么一部书稿，还是杨彪与黄琬合著的，倒不敢大意。他在杨修面前是长辈，在杨彪和黄琬面前除了年齿稍长之外，学问、道德都没什么值得骄傲之处，他俩合著的大作，他自然不敢轻视，更不能在未读之前就信口评价。
只是又被杨修顶了一句，这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黄公和令尊的大作，我自然是要拜读的。不过，我今天来，主要还是想谈谈你的那几篇文章。”
“伯父登门指教，小子受宠若惊。不过……”杨修微微一笑，眼神中透过几丝狡黠。“伯父在教训我之前，我斗胆问一句，你真的知道我们要讨论什么吗？”
杨奇有些恼羞成怒。“不就是吴王和他的新政吗？”
“伯父所言正是，我们要讨论的是吴王和他的新政。那你了解吴王吗？了解吴王的新政吗？你知道朝廷为什么对吴王如此忌惮？为什么他们效仿吴王的新政却画虎不成吗？你知道为什么朝中那么大臣不来与我辩论，偏偏不远千里，劳烦你走一趟吗？”
杨奇被杨修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但他听懂了杨修的最后一个问题。朝中那么多大臣，天子信任的少壮派中就有荀彧、刘晔、刘巴这样的年轻俊秀，他们都不与杨修较量，却要请他出山，显然不是因为他的学问比他们都好，而是因为他的身份。
当需要用身份来压杨修低头的时候，说明朝廷已经技穷了。而他的身份优势，荀彧已经用过一次，杨修给了他面子。如果一而再，再而三，那就是他为老不尊，自取其辱了。杨修父母双全，还轮不到他来教训。他要想战胜杨修，只能实实在在的讲道理，而不是因为他是杨修的长辈。
在此之前，他至少应该了解他们究竟要讨论什么。这是对对手的尊敬，也是对自己的尊敬。
杨奇深吸了一口气，按捺着心中焦灼。“德祖，我会在长安住一段时间，可能会常来打扰你。”
杨修笑容满面。“只要伯父不怕被人误会，我欢迎之至。如果伯父愿意去襄阳，那就更好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伯父真应该看看新政治下的百姓是什么样子。”
杨奇尴尬不已，喏喏答应。
……
白沙洲，黄家故宅。
孙策一身便装，站在沙洲边，看着江水缓缓流过，一时出神。远处就是岘山，虽然已经进了腊月，岘山还是郁郁葱葱，只是颜色更深了一些。
不远处，一张书案摆在河滩上，长公主刘和铺纸提笔，在纸上描绘着岘山的景色，寥寥几笔，岘山便跃然纸上。经过蔡琰的点拨之后，刘和的绘艺已经渐入佳境，兴趣也越发的深厚，外出游玩也不忘带着笔墨画具，闲暇时间更是大部分都消磨在笔砚之间。
黄月英背着手站在一旁，啧啧称奇，一个劲儿的蛊惑刘和到木学堂帮忙，为她画图册。刘和笑而不语，抿着嘴，一边挥笔细心描绘，一边与远处的山景对照。孙匡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黄月英，一会儿看看刘和，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几次欲言又止。
停泊在江边的楼船上突然出现了袁权的身影，向这边看了看，放下跳板。袁权下了船，踩着轻快的脚步，向孙策走来，一边走一边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什么？”等袁权走到面前，孙策问道。
“德祖的书信。”
孙策有些意外。杨修有事找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他写汇报，却要以家书的形势，经袁权转一手？
“遇到什么麻烦了？”
“你还是自己看吧。”袁权将信塞到孙策手中，不等孙策开口，转身向刘和走去。孙策无奈，只得打开书信浏览了一遍。看完他就明白了，朝廷让孔融、祢衡出面办了一份报纸，第一篇文章由祢衡执笔，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天命不可知，那民心是不是就一定可靠？王莽代汉，几十万人上书劝进，也算是顺应民意了，为什么新朝十五年而亡？
孙策撇撇嘴，轻笑了一声，也有些无奈。祢衡说王莽明显是针对他来的，民心，新政，禅让，这些都是王莽玩过的，以古喻今，祢衡顺理成章的提出疑问，倒也符合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方式。杨修不能直接向他汇报，那要经过很多人的眼和手，给袁权写信不会有这样的麻烦。
没办法，有些事就是做得说不得。比如非民选政权的合法性。祢衡抓住这个问题做文章，就连他这个穿越者都不太好回答，更何况杨修。

第1914章 大王英明
孙策将杨修的信看了两遍，重新收好，曲指弹了弹，有些遗憾。
理想虽好，实现起来太难。时机不成熟，勉强为之，于人于己都有害无益。
王莽就是例子。我不想做王莽。
孙策走回书案前，探头看刘和画画。袁权正和黄月英聊天，见孙策面色平静，颇有些惊讶，却没说什么。孙策看了一会儿，说道：“阿和，你画人物如何？”
“我画人物不行，不如蔡大家。”
“有没有现成的作品，我看看。”
见孙策坚持要看，刘和放下笔，亲自从一旁的画囊里挑了两副，铺在案上。孙策看了一眼，觉得还行，虽然没有蔡琰画得那么传神，却也不算太差。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买年货，做新衣，你画一些寄给天子，让他感受一下荆州百姓的生活。”
刘和眨眨眼睛，点头答应。她明白孙策的意思，也愿意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孙策说了几句闲话，便走到一旁。袁权跟了上去。孙策将杨修的家书还给她。袁权看看孙策。“夫君有没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不急，我再考虑考虑。”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能决定胜负的是战场，不是长安的朝堂。他们愿意争，就让他们争吧，我又不着急的。”他顿了顿，又道：“借这个机会整理一下王莽的故事，引以为鉴，也不错。”
“夫君说得有理。欲速则不达，儒门就是太理想化，又偏执成性，自以为无坚不摧，其实脆弱得很，不堪一击。”
孙策转头看看袁权，哈哈一笑。“你这话可有点……招人恨，小心成为儒门之敌。”
“夫君是儒门之敌，我又岂能置身事外？”
“别瞎说，我可不是儒门之敌。”孙策忍俊不禁，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还要再造儒门，引导儒门走上康庄大道呢。”
袁权掩着嘴，轻笑两声。“原来夫君不仅能治国，还能治学，我倒是看走眼了。可惜政务缠身，要不然你也可以做一个大学者的。以夫君的境界，博综百家，想必董仲舒也要退避三舍的。”
“是啊。”孙策笑笑，幽幽地说道：“其实，我也是一个书生。”
……
时值年末，首相张纮很忙。他不仅要处理荆州的事，还要处理其他诸州的事务，虽然有一部分事务由虞翻分担了，可他的责任还是很重。黄忠正在征战，周瑜又出征在即，各郡县又在征发百姓修缮城池、道路、桥梁，需要调发的物资数量惊人，他必须仔细核对，防止有人从中浑水摸鱼，中饱私囊。
孙策等了两天，才有机会将杨修所说的事通告张纮，向张纮请计。
张纮考虑了很长时间，提出一个与孙策很接近的意见：王莽的事很有借鉴价值，有必要深入研究一番。他由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儒生成为权臣，又鼎立新朝，不遗余力的推行包括井田制在内的一系列政策，一心想实现儒家理想，最后却搞得天怒人怨，众叛亲离，甚至间接的打击了儒门的自信，这里面有太多的教训可以吸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孙策也与王莽有相似之处，只不过他不是纯粹的儒生，更务实一些罢了。但务实务虚是分不开的，任何人做任何事背后都有一定的务虚，新政最后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务虚的范围。
新莽虽然只有短短的十五年，但王莽的改革却没有化为云烟，就和汉承秦制一样，本朝也深受新莽的影响。认真研究一下王莽的成败，对孙策有借鉴作用。正好蔡邕的史书初稿也完成得差不多了，离修订有一段空闲时间，可以让他领衔主持这件事。
听了张纮的意见，孙策心领神会。张纮其实也担心他和王莽一样急于求成，正好借这个机会进谏，以王莽的覆败为鉴，不要太激进。
“祢衡挑战，德祖当如何应对？”
“祢衡一狂生尔，不足为虑，德祖足以应付。”张纮不以为然，抚着胡须，从容说道：“德祖担心的是将来，正如辕固生与黄生当年所议。大王怎么看这个问题？”
孙策会意，不由得莞尔一笑，手指轻叩大腿，沉吟片刻。“张相，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件事，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或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张纮眉梢微挑，有些莫名的紧张。“愿闻大王高见。”
“人有寿命，朝有气数，其实都是很自然的情况。人老了，就应该怡养天年，不能恋栈。朝的气数终了，也该坦然退出，不是坚持就能坚持得住的。我孙氏若有幸为天下之主，传国数百年，足矣。当然了，数百年之后，我们都看不到了，但是我们可以留下一个制度，一步步的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样的制度？”
“君臣制衡。”
“君臣制衡？”
“是的。”孙策打量着张纮，从容说道：“天下越来越大，事务越来越繁，人力却有时而穷，君也是人，精力有限，难免犯错，权力过于集中，惰政者固然大权旁落，为近臣左右，勤政者亦难长久，不免倦怠。这君臣之间还是应该有所区别，分清主次。我打算建立一个制度，让君臣各得其所，保持平衡，既不能出现为所欲为的暴君，也不能出现肆意妄为的权臣。”
张纮品味了一番，眉宇间露出喜色。“老子云：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大王能这么想，孙氏传国数百年应该不难。”
孙策也笑了。让他放弃权力，现在就做个虚君，那是不现实的，也不可能，可是留下一个制度，缓缓的退，以百年为跨度，逐步让出大部分君权，直到最后形成虚君的制度，那还是有可能的。况且以他所知，如果实行君主集权，一个朝代也就两三百年，真正辉煌不过百年，剩下的都是垃圾时间，与其最后被人用武力推翻，还不如做个虚君呢。
当然，这些现在都是想象，真正要实行至少要等到天下太平以后。他大可以慢慢来，等自己想做的、该做的都做完了，七老八十了再立下遗嘱，定个大方向，甚至迈出第一步，带着一世英名含笑离世。
“知易行难，我现在也只是有个方向，具体怎么做，还需要张相与诸位贤士斟酌。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君为元首，臣为肱股，君臣并力，方能天下大治。此千秋功业，当与诸君共成之。”
张纮喜不自胜。“大王所言，臣所愿也，敢不从命。”
“比如说，眼下就有一个想法，正好与张相商量。”
“大王请说。”
“不论贤愚，人都有老的时候，年齿增多，体力难免盛极而衰。张相正当壮年，还可以从容应付，再过二十年恐怕就没这样的精力了。我想着，当有一个年限，过了这个年限就当致仕养老，比如六十，或者六十五，到了这个年龄，不论是否康健都必须致仕。弱者可以休养，康健者也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在仕途外寻一些乐趣。”
张纮躬身说道：“大王所谋深远，臣望尘莫及。臣以为此计可行。到时就致仕，免生贪念，也免得同僚心急，两全其美。臣以为六十五太晚了，还是六十比较好。花甲之年，还有些体力，或是读书治学，或是四处游历，都是可以的。大王，臣斗胆，敢请自臣始。”
孙策大笑。他就知道张纮会这么说。张纮今年四十七，已经是首相，六十岁退休，他还可以做十三年。一个人做十三年宰相，这已经是难得的际遇，多五年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虞翻比他小十一岁，他退休之后，虞翻还可以做十年首相。虞翻的接任者就没这样的运气了，除了像他们这样的从龙之臣，普通官员要想步步升迁到首相这个位置，至少要五十以后。
从朝政的角度来说，能在五十五岁以前升到首相的绝对是才华过人的精英，这样的人足以担得起首相的重任。
“六十还是六十五，可以以后再定，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孙策抚着张纮的手臂。“臣如此，君亦如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岁不仅体力不济，头脑怕是也糊涂了，不堪为元首，我想着六十五岁退位，让太子登基，应该不算晚。张相觉得呢？”
张纮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孙策看了半晌。“大王，你刚才说什么？”
“张相，你没听错。”孙策拍拍张纮的手，微微一笑。“天子六十五，太子当在四十上下，年富力强，再不让他登基，岂不是逼他弑君父？与其父子相忌，倒不如立个规矩，大家心安，你说对吧？”
张纮听得清楚，惊讶不已。如果说孙策刚才说大臣要有致仕年限还有旧例可循的话，那他定下天子六十五退位的规矩，那就是前所未有的创见了。自有天子以来，从来没有天子到了年龄就退位的事，即使是传说中的舜帝都没有这么做，只有尧做到了，而且尧是做了九十年天子后才让位于舜的，如果属实，那时候已经一百多岁了。
孙策有这样的气度，岂不是比尧更圣明？张纮又惊又喜，向后退了一步，敛容肃立，大礼参拜。
“大王英明，虽尧舜不能过也。”

第1915章 过犹不及
孙策有些惊讶于张纮的反应，但稍微想一想，又释然了。
想想邓公当年做出这个决定时的影响就知道了。中华五千年文明，两千年帝制，近百年民主，什么时候有一把手退休的？汉代虽然离他那个时代还有一千八百年之久，往前算的历史却更长，从尧舜算起却有三千多年，从秦始皇统一天下开始算也有四百多年，以帝制而论，已经过了少年期，是成年人了。
张纮也说了，有史以来，真正主动退位的天子只有一个：尧。那还是在禅让时代。
虽然到这个时代已经七八年，从外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潜意识里，我还是一个穿越者。孙策感慨的同时隐隐有些不安。王莽就因激进被后世调侃为穿越者，我这个货真价实的穿越者不会真成王莽第二吧？虽说到目前为止还算成功，可王莽何尝不是？他在万众拥戴中登上帝位的时候，谁会想到后来众叛亲离？
“张相，祢衡用王莽来影射我，我和王莽是不是有点像？”孙策半真半假，含笑问道，心里却有些忐忑，笑容也不太自然。
张纮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的确有点像，但也只是像而已。”
“说来听听。”
“王莽是书生，大王不是。”
孙策扬了扬眉，心中自嘲。其实我也是书生，只不过是二十一世纪的书生。我对政治的了解完全来自书本，实践经验未必比王莽更多。
见孙策情绪低落，张纮以为他为被祢衡比作王莽而失落，进一步解释道：“王莽是书生，从小生在权贵之家，接受儒门学问。儒门学说重道轻术，王莽一生都在宫城里打转，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也根本不清楚如何治理天下，一心以为掌握了权柄就能实现儒门的理想，凭着一腔热血强行推进各种不切实际的新政，用力越大，危害越重。大王则不然。大王起自寒微，身率士伍，重道而不轻术，步步为营，与王莽形似而神异。祢衡狂生，又有意攻讦，大王不必介怀。”
孙策笑了笑。他当然不会在意祢衡说什么，他只是不想步王莽后尘而已。张纮说得没错，他和王莽的做法看似相近，其实不同，但有一点张纮也不清楚，他很可能犯和王莽一样的毛病：激进。王莽的理想是内圣外王，他的理想是民主富强，可是再好的政策，一旦激进了，脱离了现实，那就离乱政不远了。
以史为鉴，仔细研究一下王莽的历史非常有必要。
……
两天后，孙策派人请来了蔡邕。
蔡邕精神非常好。史书初稿基本完成，正由学生校对，准备印行，他暂时没什么大事，听说孙策想了解王莽的故事，他欣然从命。
“大王可谓知史者也。”蔡邕抚着花白的胡须，欣慰之情溢于言表。“于大王而言，王莽的借鉴意义绝非董卓可比，虽然将军也是武夫。”
孙策的脸有些黑。这老头越来越不会说话了，当年就嫌弃我是武夫，现在还说我是武夫。你以为我真是武夫？其实我也是读书人，我只是不想和你计较而已，真要逼急了我，我侃死你。
孙策咳嗽了一声：“蔡公，为王莽作传，可不能像你之前的史书那么写。”
蔡邕讪讪。他知道孙策虽然同意他印行写就的书稿，却并不满意，只是除了孙策本人之外，抱同样观点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在襄阳书院，他的学生以及来访的学者看到那些史稿后都赞不绝口，他多少有些飘飘然，不知不觉的将孙策的不满抛诸脑后。此刻被孙策当面提醒，立刻从云端落了地。
“请大王明示。”
孙策淡淡地说道：“蔡公如何看待王莽的成败得失？”
蔡邕不敢大意。他听得出孙策的言外之意。如果他看待王莽的观点达不到孙策的要求，孙策不会让他承担这个任务。这个任务做不做不重要，重要的史书的修订也可能会另选他人。这部史书是他一生的心血，岂能由别人来修订？由他自己修订，那是精益求精，更上一层。由别人修订，他的史书就成了参照物，是一种失败的象征。
得失心一起，蔡邕更不敢轻易作答，考虑了很久，才说道：“王莽之失，在乎好高骛远，过犹不及。”
孙策不置可否，示意蔡邕接着说。蔡邕更加忐忑，说话也更谨慎，认真筹措言辞，不敢轻易发表意见。孙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下文。见此情景，孙策也不催他，让人为他准备房间，让他慢慢考虑，慢慢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蔡邕有点蔫。
蔡邕被孙策扣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院，有人欢喜有人担心。欢喜的是刘和、孙匡，他们有机会向蔡邕请教绘艺了。担心的是袁衡、袁权，蔡邕名满天下，襄阳书院又聚集了不少读书人，孙策对他不够礼敬很容易被引申为对读书人的怠慢。
一向不怎么管事的袁衡亲自出面，向孙策了解情况。
见袁衡盛装出席，袅袅娉娉的拜在面前，孙策有些意外。得知她是来询问蔡邕的事，孙策忍不住笑了。“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姊姊让你来的？”
袁衡有点窘迫，第一次以正妻的身份进言，她还不太适应。“是姊姊，不过妾也觉得姊姊的担心有道理。大王就算想留下蔡公，商讨学问，也该让人到襄阳书院做个说明，以免误会。人言可畏，襄阳书院有很多读书人，不仅有中原的，还有益州、交州的，新年将近，不少人将返乡过年，如果把这样的消息带回去，难免对大王的名声不利。”
“看来该反省的不仅是蔡公。”孙策捻着手指，收起笑容，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些读书人怎么想？”
袁衡脸上泛起微红，她抿着嘴唇，长长的眼睫毛闪了闪，躬身施礼。“请大王指教。”
“王后可知现在的读书人有几种？襄阳书院的读书人又是哪一种为主？”
袁衡眼神疑惑。“读书人……还有不同？”
见袁衡一脸茫然，孙策有些遗憾。袁衡和外面接触太少了，根本不了解情况。他招了招手，让袁衡坐到身边来，挽着她的手。“阿衡，如今的读书人有两大类：一类是你们心目中的读书人，一类是我寄予厚望的读书人。你们说的读书人读圣贤书，一辈子在圣人划的圈子里打转，动辄圣人如何如何，一心想治国平天下，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本事。我寄予厚望的读书人是读书识字，却不局限于圣人的圈子，而是以天地万物为宗，能踏踏实实的做事情，哪怕这些事看起来微不足道。”
袁衡的小手被孙策握在手中，感受着孙策掌心的温热和力量，心跳加快，脸也更热了。她不敢看孙策的眼睛，垂下眼皮，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考虑孙策的问题。
“大王说的后一种读书人，当是指郡学堂、木学堂、讲武堂毕业的学生吧？”
孙策点点头。南阳是最早推行新政的地方，幼稚园、木学堂、讲武堂都是先在这里推行的，三年幼稚园、三年郡学堂或者讲武堂、木学堂，第一批毕业生已经走入工作岗位。这些人有一半左右出身卑微，以前是不太可能有机会读书识字的，所以不介意做匠师或者从军，大部分人都进了木学堂做匠师，或者进军中做侍从，真正留在郡学堂做学问的是极少数。即使进郡学堂做学问，他们也和旧式的读书人有所不同。
他们才是孙策的希望。那些一心只在圣人经典，被孙策称为旧式读书人从来不是孙策关注的重点，他不会克制打压他们，但也不会太把他们当回事，愿意合作的不拒绝——比如邯郸淳、胡昭等人，他们可以在郡学堂做教师，领取一份俸禄，不愿意合作的也不强求，由他们自生自灭——襄阳书院的不少学生就算于这一类。袁衡担心这些人会对孙策名声不利，实在是多虑了。
几个死读书、不明事理的读书人，能兴多大的风浪？连许劭都被我骂跑了，我还怕他们？
听了孙策的解释，袁衡有点窘迫。“大王教训得是，妾也该反省，不能抱残守缺。”
“你历事浅，平时不怎么与外人接触，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正常。姊姊怎么会这么想？”
袁衡挣脱了孙策的手，拜伏在地。“是妾愚笨，没有领会姊姊的良苦用心，请大王恕罪。”
孙策狐疑的打量着袁衡。袁衡的言行举止都有王后风范，只是未免太规矩，连握握小手都局促不安，说句话都要有板有眼，一副朝堂问对的样子。正当豆寇年华，却没一点朝气灵动。袁权一心要让妹妹做王后，生嫡子，不肯让她有一丝失误，会不会过犹不及，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泥胎木偶？
看来应该和她沟通沟通了。

第1916章 借题发挥
袁衡回到后堂。袁权正在等着，一看袁衡的脸色，心里便凉了半截。
“夫君怎么说？”
袁衡拉着袁权进了内室，把孙策的意见说了一遍，尤其是两种读书人的事。袁权听完，黛眉轻蹙，沉吟良久。“看来你我是不行的。阿衡，你带上长公主去一趟襄阳书院吧，这个难题只有蔡大家能解。”
袁衡轻咬嘴唇。“姊姊，你说……德祖兄长是不是有些弄巧成拙了？”
袁权缓缓摇头，紧紧拉着袁衡的手。“阿衡，你要记住，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宁可保守一些，也不能犯错。言多必失，有些话别人说得，不代表你我也能说。”
“可是姊姊，夫君说你太保守了。”
袁权嘴角微挑，一抹笑意一闪即没，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却不说破。她推推袁衡，示意她别耽搁时间，快去换衣服，又安排侍女去找刘和。时间不长，刘和来了，袁衡也换好衣服，两人带上侍卫，一起出了门。襄阳书院在鱼梁洲上，要渡过汉水，袁衡索性去西门坐船，免得中途再换车马。
襄阳自古便是要塞，与县治分开，基本就是一座军营。孙策住在中间的衙城，亲卫步骑则住在大城中的营房，出了城，才能看到百姓的住宅。岁终将至，很多将士不能回家过年，军营里也要购买年货，附近的百姓就在城外的檀溪边摆个摊位，卖一些自家产的食品、小物件，不乏有妙龄女子出售自己绣的手帕、鞋垫，顺便看看有没有相貌出众的少年郎，为热闹的集市增添了几分青春气息，常常能看到一对妙人眉来眼去，欲拒还迎。
刘和从小就生活在宫里，除了被迫西迁和出嫁的那段时间，和普通百姓接触非常少，看到这一幕倍感新鲜。孙策曾让她画一些民俗风情的图卷寄给天子，她早就想出来看看，只是不方便，现在有袁衡陪着，身边有士卒保护，安全无虞，正好趁这机会多看看。
袁衡很体贴，命人放慢速度，让刘和多看一会儿。
由檀溪入汉水，顺水下行，一路经过几个沙洲，来到鱼梁洲。袁衡、刘和弃舟登岸，在苌奴的陪同下，直奔襄阳书院。蔡琰正在准备过年的诸般事宜，忙得不可开交，听说袁衡、刘和来访，颇感意外，连忙亲自出迎。
听了袁衡的解释，又看了祢衡的文章，蔡琰笑了笑。“王后，这可不像是杨长史的作风啊。弘农杨氏家传尚书学，杨长史才捷便给，在朝堂上辩得群臣哑口无言，怎么能容祢衡放肆。”
袁衡很尴尬。这件事杨修不是不能解决，实在是顾忌太多，只能假手于人。蔡邕算是被连累的，她亲自出面求情，又赶来请蔡琰出马，又特地带上刘和，本身就有赔礼的意思。
蔡琰也没有多说，大家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他们父女深受孙策器重，这种事落在他们的肩上也是很自然的事，只是父亲蔡邕被孙策扣住有些出乎意外。孙策虽然对蔡邕所作史书不太满意，但他既然已经同意印行，不太可能因为这件事再为难蔡邕，甚至将他扣留在城里，不让他回书院，肯定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蔡琰稍微收拾了一下，随袁衡、刘和一起返回襄阳城。到了城中，她与袁权见了面，说了几句客气话，便直接来见蔡邕，询问他与孙策见面的经过。老蔡邕莫名其妙的被孙策扣住，失去了自由，愁得揪掉了好几根胡子，原本漂亮整齐的胡须乱糟糟的，看起来很是狼狈。蔡琰看得心疼，再三追问原委，蔡邕却说不上来，他怎么也想不到孙策是因为他那句“武夫”而恼火。
问不出名堂，蔡琰只好作罢，转身来见孙策。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袁衡出衙城门，他就知道她干什么去了。“蔡夫人来得好快。”
“老父无子，我这个做女儿的只好赶来向大王请罪。”
“哈哈哈……”孙策大笑。“蔡夫人恐怕不是来请罪的，而是兴师问罪的，说是为了蔡公，更像是为了周郎。我跟你说，这事可不怨我，我几次让他带上你，是他不肯。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古板。”
蔡琰含笑道：“拙夫感念大王器重，一心想建功，报效大王，我也不能拦着。军中辛苦，千里转输，劳动百姓，我一个弱女子，上不得马，提不得刀，白白浪费粮食，又何苦呢。留在襄阳陪伴老父，养育幼子，闲暇时还能写几篇文字，为大王鼓吹，为老父分忧，岂不更好？”
孙策摩挲着颌下短须，笑而不语。蔡琰这是主动揽任务，为蔡邕减压啊。说来也是，蔡邕六十大几了，让他改变学风的确有些困难。不过蔡琰另有任务，而且很繁重，让她来接替蔡邕也不合适。对他来说，研究天竺和西域，打开眼界，可比和祢衡骂战重要多了。
“蔡公那么多弟子，可有能用之人？”
蔡琰一听，知道孙策不肯让她做这些事，便说道：“有倒是有几个，只是大多年轻，怕辜负了大王的信任，也有稍微年长的，却曾与大王为敌，也不宜推荐给大王。”
“与我为敌？”孙策稍一思索就明白了。“路粹？”
“大王英明。”
孙策微微颌首。路粹倒是个合适的人选，既是蔡邕的弟子，又是路招的兄长，更关键的是这货没什么底线，倒是条咬人的好狗。历史上，孔融就是被他咬死了，这大概也是宿命。
“还有谁？”
“山阳王粲。”
孙策眉梢微动。王粲也来了襄阳？此人倒是有才，据说还是个过目不忘的，只是不知道他在史学上的见识如何。“还有吗？”
“还有一位江东才俊，天赋上佳，只是太年轻，尚须再读几年书。且此人……与大王家有些瓜葛，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谁啊？”
“会稽山阴人，故尚书令谢煚子谢承。”
孙策心中一动，立刻有了答案。谢承的确在史学上有些天赋，不仅好学，而且记性好，他后来曾著《后汉书》，是八家《后汉书》之一，又是江东人，应该好好培养。不过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又问了几个人，这才说道：“让他们几个都来，我看看再定。”
“喏。”
“蔡夫人，虽说有年青才俊可以分担，但令尊这旧习也要改一改了。我在南阳讲武堂说过，士不分文武，不分男女，唯道是从，你也写了文章，天下传诵，他还抱着老眼光，置若罔闻，这可不合适。”
蔡琰心中恍然，知道蔡邕为什么被孙策扣住了。蔡邕很可能又犯了书生气，不尊重武人，孙策这才借机会找他麻烦，把他扣在这儿。她躬身致歉。“家父年纪大了，又整天埋首典籍，不通人情世故，屡受挫折而不能改。好在大王宽容，不用流窜江湖。”
孙策嘴角抽了抽。“蔡夫人，你看错我了，我一点也不宽容，不仅不宽容，而且记仇。你刚才这句话，我听得懂，也记住了。明年一开春，我就将公瑾流放到天竺去，让你们夫妻再也见不着。”
蔡琰哑然失笑，拱手道：“无心之言，还请大王见谅。”
两人说笑了两句，蔡琰回到正题。她向孙策提议，既然祢衡提到王莽，不如将这件事展开，索性写一部新莽朝的历史。新莽虽然只有短短十五年，但王莽在很多方向做了尝试，有些被证明纯属胡闹，有些则被继承下来了，本朝虽说视王莽为篡逆，但那只是官方的看法，实际上儒生对王莽的私下看法并不太坏，反倒有些感同身受的遗憾。以维护汉朝正统为己任的班固著《汉书》，作王莽传，虽有贬低之词，却也不乏直书，甚至有赞誉之词，对一个曾经篡夺了刘汉江山的人来说，这样的传纪近乎溢美，本不该面世。
王莽是个纯粹的儒生，他所做的那一切都是儒门曾经觉得可以做，而且应该做的事，只是谁也没想到结果会这么惨。从某个角度来说，王莽的失败就是儒门的失败。好好总结王莽失败的原因，对儒门来说也是反思。从王莽众叛亲离的那一刻起，儒门就在做，只是各自为政，还没有人做全面总结。
现在正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孙策一下子就听懂了。蔡琰毕竟是年轻人，又一直为他主笔，立场不一样，思维也更加敏锐。为新莽著史，承认新朝是一个真正的朝代，就等于将大汉四百年的基业一截为二，同时也证明了大汉并非不可颠覆。既然王莽当年能成功，为什么现在不能成功？王莽最后失败了，是因为他犯了错误，不代表代汉就不对。反思王莽的失误，从中汲取教训，推陈出新，才是顺应历史发展的趋势，而不是抱残守缺，随大汉一起苟延残喘。
相应的，为新朝著史，为王莽正名，承认王莽是践行儒门理想的先行者，也是争取儒门的一个姿态。

第1917章 放狗
汉代学没有经史子集的说法，但经学比史学重要却是确认无疑的。经学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等学问，史学则不足与论，司马迁和他的《史记》在后世声名显赫，在汉代则不过尔尔，王允斥之为谤书绝不是个人私愤，而是这个时代大多数读书人的共识。
中国以历史悠久著称，很早就设立史官，但历史主要是记叙君主的言行，所谓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即使后来的二十四史也以王侯将相为主，梁启超称之为流水账，虽有苛责之嫌，却也一针见血。历史的目的是为帝王提供借鉴，顺便抹黑对手，证明自己的合法性，真相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歪曲真相，所以胡适才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句话是不是他的原意不好说，但如此流行，说明大家都认可这个观点。
孙策不是史学专业，但他对此深恶痛绝。历史的意义一是记录，二是借鉴。如果从一开始的史料就是假的，自然谈不上记录，更没什么借鉴可言。他希望读书人能面对现实，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去做学问，从史料开始就尽可能的剔除那些明显是伪造的记录。
接见王粲、谢承等人的时候，他着重提出了这一点，并以李儒所著的《己巳之乱亲历记》为例，希望他们写出来的史书经得住考验。当然，后世人写前世史不可能亲历，更需要有严密的逻辑和谨慎的态度，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该存疑的存疑，可以置而不论，却不能随意发挥。
孙策话音未落，路粹便大赞特赞。“大王所言，实乃圣人之木铎，开一代风气。师法、家法为祸久矣，为求一己之私，篡改典籍的恶习非除不可，不如此不能见真学问。学者循故守旧，非大王不敢为天下先。”
王粲、谢承等人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连看都不想看路粹一眼。
孙策打量着路粹那张热情洋溢的脸，暗自奇怪，蔡邕为什么会收这样的人为弟子？这人品格低下，朝秦暮楚，唯利是图，永远只能做一条狗，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人。不过他现在的确需要一条好狗，路粹来得倒是时候。
“文蔚，在襄阳住得可好？上次匆忙，忘了问你，你是哪一个年离开邺城的？”
见孙策笑容满面，路粹心里一块大石头路了地。他离开邺城已经好几年了，上次见过孙策一次，孙策却没理他，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还差点将他赶到西域去。“粹于建安元年离开邺城，来襄阳向蔡师请益。”
孙策微微点头。“为什么离开邺城？”
路粹一声叹息。“大王有所不知，官渡之战后，冀州世家排挤中原人士，连汝颍系都难以自保，我一个陈留人就更无法立足了。欲报袁使君知遇之恩而不能，只好独善其身。闻说蔡师在襄阳开讲，我便来重列门墙受业，想着将来返乡，授几个蒙童，自食其力，也算不枉蔡师教诲。”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他才不相信路粹会独善其身，自食其力呢，只是没必要说破。他又和王粲、谢承说了几句。
史书说王粲长得难看，孙策却觉得没那么严重，他最多只能算是相貌平庸。汉人重颜色，是标准的颜控，不论男女，有一副好皮囊非常重要。王粲本来还算过得去，站在一群帅哥中间就显得丑了。他自己也很在乎这一点，反应常常过激，性子不免有些急躁。
但是他真的有才，尤其是记性真好。得知孙策找他们谈王莽的事，他干脆把王莽传背下来了，不仅《汉书》里本传背了，相关的史料也背了，当着孙策的面，他侃侃而谈，将王莽从出生到死亡的史事一一列举，辅以相关的佐证，简直就是一部王莽的编年史。
孙策有一种感觉，王粲如果不是长得丑，他很可能会是蔡邕相中的女婿。他和蔡邕太像了，尤其是这强悍的记忆力，难怪蔡邕会将自己的藏书送他一半。
粗略的听完王粲口述的王莽编年史，孙策注意到一个问题。王莽登基前后遇到的反抗非常有限，几乎都是刘氏宗室，而且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真正的麻烦，包括刘縯、刘秀等南阳豪强，真正给王莽带来麻烦的是赤眉军，而赤眉军的崛起前发生了一件大事：王莽正式登基的第三年，黄河改道。
不能说王莽没有错，也不能说赤眉军就是唯一的力量，但黄河决口对王莽的打击是致命的，这不仅是经济上的重大损失——黄河决口摧毁了冀州和青徐，而在舆论上对王莽非常不利，甚至以王莽本人都是重创——黄河决口绝不是天命所归的象征，而王莽又是靠天命上台的。在此之前，山东已经多次发生洪水，王莽就是以此为理由证明汉朝天命已终，当立新朝。结果他的新朝刚刚建立没几年，黄河决口改道，无疑扇了他一个大耳光。
相比于其他叛乱，因黄河决口引发的饥荒造就了数百万的饥民，而这些饥民组成了赤眉军。赤眉军没什么组织，也没有什么名将指挥，他们只是被饥饿驱使，一路西行，如蝗虫过境，无所不摧。西汉末期，中原地区还是当之无愧的经济重心，黄河决口的影响非同小可。即使是现在，孙策在江南屯田，中原的经济依然是大头，如果同样来一次黄河改道，他也会欲哭无泪，至少有十年时间缓不过气来。
可是在《汉书》里，这次黄河改道被有意无意的淡化了，黄河改道的原因也不意外的归咎于王莽的倒行逆施，上天降罪。
孙策越发觉得有必要重写新莽史，尽可能还原当时的真相。
正如蔡琰所说，谢承还年轻，今年才十四岁，不知道是发育晚还是营养不良，看起来很瘦弱。他没怎么说话，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孙策也没多问。谢家和孙家的瓜葛还真不少，谢煚是被他送到长安大狱的，谢宪英与孙权的婚事又连起波折，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接见结束之后，孙策把谢承留了下来，问了问谢家的情况。谢承深知这是一个好机会，不敢怠慢，一五一十的说了。他尤其提到两点：一是他父亲谢煚已经放出来了，却不敢回江东；二是他姊姊谢宪英已经十九岁了，还没出嫁。谢家不知道孙权究竟什么意思，别人家也不愿意主动找麻烦，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说实话，孙策已经把谢家忘了。谢家从来不是他的目标。得知谢家的境遇，他也有些惊讶。他随即做出安排，让谢煚到大将军府报到，协助杨修做事。至于谢宪英的婚事，他也有一个不错的安排，袁耀年纪不小了，和谢宪英倒是合适。他和袁权一说，袁权担心孙权，孙策嗤的一声冷笑。
“你不用担心他，他早被胡女迷晕了头，哪里还记得谢宪英。你给你姑父、姑父送个信，安排伯阳和谢宪英见一面，如果他们谈得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仲谋要是有意见，让他来找我。当初是他要娶，等人家同意了，他又反悔，现在耽误人家这么久，还有理了？”
袁权也哭笑不得。孙策、孙权之间的矛盾，她一清二楚，也说不上是谁的责任。不过她也觉得孙权再娶谢宪英的可能不大，袁耀倒是合适。谢家的家世没什么问题，至于谢宪英的相貌，看谢承就知道不会太差，她也听冯宛、黄月英说过，就算不是绝色，也是中上之姿，配袁耀是足够了。
得知孙策的安排，谢承喜极而泣，感激不尽。谢家头上的阴影总算是消散了。他随即把谢煚在长安的联络方式给孙策，孙策安排人通知杨修，让他辟谢煚为吏。长安的大将军府就是一个空壳，只有杨修一个人，多一个谢煚帮助也好。谢煚原本是袁绍的追随者，现在被策反，也是一个标志。
……
王粲梳理史料，孙策确定编著方针，新莽史的编著就此拉开序幕。新莽虽然只有十五年，但问题却不少，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写成的。孙策决定两条腿走路，一是按正式的断代史编著方法，以蔡邕为主，王粲、谢承等人为辅，慢慢来，扎实下功夫；一是解眼前的燃眉之急，由路粹针对祢衡的文章写批判文章。
不得不说，路粹真是条好狗，咬起人来又狠又准。他没有理会祢衡，而是直指祢衡背后的孔融。他说孔融身为圣人之后，当初与党人交往密切——儿时登李膺龙门，后来党锢事发，张俭投门望止，孔融曾收留张俭——就是一个标准的党人，而他后来的仕途经历同样是党人的模范，为司徒掾时，受命举核贪浊，他偏袒党人，只举宦官子弟，却对党人子弟视而不见。后来任北海相，作威作福，生杀予夺，尽在其一念之间，更无半分朝廷法度。
最后，他点了一句祢衡。祢衡依附孔融，以狂士成名。他与孔融相互称许，称孔融为孔子，孔融则称为他颜回，比拟圣贤，简直是无耻之尤。这样的人居然还有脸写文章批判王莽，简直是掩耳盗铃，贼喊抓贼，根本不值得一辩。

第1918章 风云变
杨修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将路粹的文章付印，大量派发。
数日之间，长安轰动。
祢衡写文章向杨修挑战，杨修避而不战，一点回应也没有，祢衡以为占了上风，又连发数篇，来势汹汹，杨修也没反应，甚至连原本写的文章都停了。见此情景，不仅祢衡得意，就连观战的看客都觉得杨修外强中干，不过如此，遇到真正的对手根本不敢应战。
路粹的文章一出，大家都明白了。原来杨修不是不敢应战，而是不屑应战。祢衡原来是这么个东西啊，是个人都不愿意搭理他。别的都可以原谅，自比圣贤这一点触及了绝大多数人的底线。就孔融本人而言，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不敬。
大家可以原谅他口无遮拦，可以原谅他作威作福，可以原谅他在北海相任上政绩一塌糊涂，但是不能原谅他以孔子自居。孔子不仅是儒门圣人，更是孔融的祖先。连自己祖先都不尊敬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别人的尊敬？依附他的祢衡，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人而无耻，不死何俟！
孔融、祢衡收到文章时，一看到作者署名就有些不安。路粹原本是袁谭的部下，他们在邺城的那些事，路粹知道的还真不少。再看内容，果然不出所料，直接将老底揭了，一点面子也没给他们留。祢衡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路粹欺人太甚，当时就要收拾行李，去襄阳找路粹决斗。
孔融有经验得多。他拦住了祢衡，对祢衡说，贬低对方人品不过是论战的前奏，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你跑到襄阳有什么用？路粹躲在襄阳城里，你可能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说不定惹怒了孙策，直接让人把你砍了，扔进汉水。你稍安勿躁，看他们有什么后续的招数，再逐条批驳就是了。
祢衡觉得有理，勉强忍住了。
孔融劝住了祢衡，自己心里却有些不安。他觉得这次可能惹了麻烦，却说不清是什么样的麻烦。路粹不可怕，可怕是路粹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学问渊博的当世通儒蔡邕，一个是武力强横的大将军孙策。有这一文一武撑腰，路粹的底气不是一般的足，即使他和祢衡联手也未必有胜算，更何况长安还有一个打遍朝堂无敌手的杨修。
孔融想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向袁谭求援。他在邺城做过几天客，与袁谭有点交情，也知道大儒郑玄就在邺城，朝廷一直希望袁谭能够和曹操一样出兵，牵制孙策，袁谭却一直没动静，长此以往，对朝廷，对袁谭都不是好消息。如果能借着这次机会促使袁谭和孙策对立，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就算袁谭不出兵，拉上郑玄参与论战也是好的。
孔融写了一封信，又收集了相关的文章，派人送往邺城。
……
不出孔融所料，没过两天，路粹又一篇文章面世。这篇文章却不是针对祢衡的回应，而是一篇王莽的传记，以年为纲，很简略，从王莽出生到王莽被杀，一年一年的列出来，后面列出一些简要的事件。这篇文章看起来有些无趣，至少普通百姓没什么兴趣，但是长安城里不乏读书人，他们立刻闻出了这篇看似寡淡的文章背后的意旨。
按照《汉书》的既有体例，以年为纲是帝王本纪的写法，这是要为新莽作史？
这可是一件大事。承认王莽是皇帝，也就是承认汉祚当时就结束了，如今的汉室虽然也是高皇帝的后裔，却并非一脉相承，中间有十五年的新莽。承认新朝，承认王莽是真正的皇帝，就涉及禅让的合法性——王莽不是用武力夺取的江山，而是禅让——如果联系到当前的形势，这简直就是为再一次禅让造势。
有人很激愤，认为替王莽翻案是借题发挥，狼子野心，是为孙策篡位张目。更多的人却保持沉默。新莽覆灭一百六十年，对个人来说已经是过去，可是对很多家族来说，新莽朝的影响还远远没有消散，有不少家族还活在新莽的阴影之下，难以翻身。
即使没有利害关系，作为读书人，对王莽的覆灭也很难完全漠视。抛除谶纬、天命等玄远难知的神秘元素，王莽代汉的过程简直是儒门的理想，他后来做的那些事也是按照儒门的经典来的，为什么最后却失败了？是王莽做错了，还是儒门经典错了？如果说是王莽做错了，那他又错在什么地方？
这一百多年来，这个问题其实一直没有解决，官方的解释很权威，却无法令人信服。如果说是天命，那现在朝廷偏居关中，孙策独霸五州，是不是天命？如果是，朝廷是不是应该禅让？如果不是，那朝廷是不是可以坐等孙策自取灭亡？
一时间，长安的舆论风云突变。
消息传到宫中，天子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最后的危险，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商议来商议去，他们却找不到好的应对办法。以王莽说事，是祢衡首先挑起的，路粹应战是天经地义，而且从文章内容来看，并没有影射朝政的证据，只是纯学术讨论而已，形式疑似帝王本纪，但文章并没有标以本纪的名目，对王莽也是直呼其名，并没有冠以新朝太祖之类的称呼。如果强行打压，不仅没什么用，反倒让人觉得朝廷心虚。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孔融、祢衡写文章应对，将影响局限在学术范围内。
天子想到长公主送来的画，再看看看着束手无策的群臣，心中一片凄凉。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大臣是真的没办法，还是不肯想办法。在普通庶民的民心倒向孙策之后，官员、士子也动摇了，本朝养士百余年，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孙策蚕食人心，无可奈何。
时不我待，不能再拖了。时间拖得越久，对朝廷越不利。
退朝之后，天子留下荀彧、刘晔等人，商议了一番后，决定催促袁谭、刘备、贾诩出兵，夹击孙策。
……
谢煚看着杨修走进来作坊，立刻低下了头，静悄悄的站在一旁，校对手里的文稿。
他就见过杨修，但杨修却不认识他。朝廷赦免他们之后，他不敢回江东，就改了名字，留在长安。原本在市中帮人记账。他通晓吴语，又能写会算，和关东的商人打交道比较容易，还能顺便打听家里的事。后来长安开印坊，需要识文断字的人抄写、校对书稿，他便又到了印坊。对他来说，这毕竟是与书有关的事，总比为商人记账好一些。
杨修与这个印坊合作的第一篇文章，就是他校对的。杨修对他印象不错，不过他清楚杨修的身份，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也绝对不在杨修面前晃悠。
可是今天杨修冲着他来了。
听到杨修的脚步声在自己身边停下，谢煚僵住了，一动不动，脸色苍白，脑子里嗡嗡作响。该来的总会来，终究还是躲不过。
“谢君，借一步说话？”
谢煚抬起头，木然的打量着杨修，想笑两声以示无畏，脸皮却有些不听使唤。他为掩人耳目，放弃了谢姓，将煚字拆开，自称巨炅，印坊里的人都称他巨先生。杨修称他为谢君，自然是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不知长史有何见教？”
“江东有佳音，谢君也许愿意听听。”
谢煚没有拒绝。事到如今，他无处可逃，倒不如坦然些。他跟着杨修出了印坊，来到印坊主人为杨修特地安排的小院。小院很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服侍杨修的侍女都退了出去。站在院中，杨修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递给谢煚。
谢煚接在手中，看了一眼，顿时心情激动。这上面的字迹太熟悉了，是儿子谢承的笔迹。
“我儿在何处？”
“令郎在襄阳书院，如今在吴王身边侍候笔墨。”杨修拱拱手。“谢君，我们要做同僚了，将来可能还要做亲戚。以前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谢煚一头雾水。杨修便把孙策的安排说了一遍。谢煚一听就明白了。虽说孙策并没有确定让袁耀迎娶女儿谢宪英，但谢家没有讨价还价的实力，袁耀同样不会有拒绝的可能。世家子弟的婚姻本来就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更多的是家族利益。只要这件事对袁家有好处，袁耀不喜欢也得接受。
虽然袁耀不如孙权，毕竟比普通世家要好一些。谢家因为自己耽误了这么久，这个机会不能再放过。
谢煚心里一百个愿意，却不肯太急迫，让杨修轻视。他期期艾艾的犹豫了一会儿，很勉强地向杨修行了一礼。“以后……还要请长史多多关照。”
看着欲拒还迎的谢煚，杨修哈哈一笑，亲自给谢煚上茶。看到谢煚，他更加庆幸自己当初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不是选择了孙策，就不会有今天的自己，就连父亲杨彪都不会留在太湖。汝南袁家算是半残，弘农杨家的好时光却能延续下去，五世三公可期。

第1919章 箭在弦上
腊月二十五，邺城，州牧府。
崔烈下了车，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车门，定了定神。岁月不饶人，连坐了十几天的车，他腰酸背痛，头晕脑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在门前等候的田丰连忙上前行礼。“崔公辛苦。”
“好说，好说。”崔烈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他瞥了一眼大门，大门里静悄悄的，只有扫戟卫士像木桩一样站着。他哼了一声：“袁使君很忙啊，这大过年的也不在城里？”
田丰笑道：“崔公来得不巧，黑山贼闹事，使君率部征讨，还没回来。”
崔烈一声轻叹。“田元皓，我知道，朝廷西迁，仅能自保，你们占着百万之州，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可是你们别忘了，朝廷多少还有些名份，孙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缓缓图之。你们却没什么名份，一旦朝廷顶不住了，冀州存亡只在谈笑之间。黑山贼？黑山贼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迟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关系？”
田丰笑而不语，迎崔烈进门。他和崔烈早就熟悉，虽说崔烈官至太尉，他只是冀州的处士，可是如今朝廷落魄，崔烈这样的老臣也不受天子待见，他却是袁谭的心腹重臣，双方完全可以平起平坐。得知崔烈来传诏，袁谭知道朝廷要干什么，躲到黑山去剿匪，他现在就是袁谭的全权代表。崔烈若是摆谱，他就晾崔烈几天，让他看清形势。
两人上了堂，分宾主落座。袁谭不在，传诏的事无从谈起，他们只能以老友的身份说话。崔烈精疲力尽，本不想和田丰废话，可是他也清楚，如果不能说动田丰，他在冀州住到过年也没用。
“许攸到了汉中，你知道吧？”
田丰点点头。许攸虽然离开了袁谭，却一直没有断绝联络，经常给袁谭消息，他们不仅知道许攸去汉中，还知道许攸现在就在上庸，与黄忠对峙，只是他没必要把这些情况告诉崔烈。
“你觉得他这次能击退黄忠吗？”
“不清楚。崔公觉得呢？”
“逆流而攻，的确不容易，可是沔水毕竟不是长江，只要给孙策时间，突破汉中并非不可能。”
田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孙策坐镇襄阳，对益州虎视眈眈，除了安排黄忠取汉中，还派周瑜在江南展开攻击。今冬明春，周瑜就会发起进攻，曹操两线作战，你们觉得他能撑多久？”
田丰眼神微闪，有些色动。许攸在汉中，不时有消息来，所以他们了解汉中的情况。可是江南的事就难了。曹操基本不和袁谭联络，荆州控制得也很严，他们的细作很难通过荆州和豫州，将消息传回邺城。即使郭图花费了大量的精力，江南的消息还是很少，而且滞后严重。
他们只知道周瑜驻扎在江陵，却不知道周瑜已经移驻江南。
“周瑜去了江南，谁在江陵？”
“目前还没有消息，但夷陵有娄圭，江陵有李通，曹操也没胆量攻入荆州腹地，他只能去江南和周瑜交战。在山里作战，他可不是周瑜的对手，江东军优势最大的战法不是骑兵，而是山地战和水师。协助周瑜的贺齐、祖郎都是精通山地战的大将。”
田丰没吭声。他知道贺齐和祖郎擅长山地战，他也清楚江东军有优势，可是有优势和取得胜利是两回事。攻守势异，攻方要克服的困难要比守方更多，除非优势大到一定程度，否则必然是一个僵持的局面。当初吴懿进攻襄阳，被徐晃一个人击退。如今黄忠攻汉中，不仅有徐晃、文聘为副手，孙策还调武关都尉徐庶助阵，就是因为进攻的困难。即使如此，黄忠不还是被挡在房陵，久攻不克？
但是，崔烈提到了周瑜的动向让他心生疑惑。周瑜与曹操在三峡对峙，逆流而上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孙策转战襄阳，派黄忠进攻汉中，要争回一些优势。在黄忠还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的情况下，孙策又派周瑜从江南进兵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汉中难取，再在江南试探一下？还是仗着实力强横，两路进击？如果是前者，那这个试探不会长久，周瑜一旦受挫，孙策就会放弃对益州的攻。如果是后者，那孙策有可能夺取益州，比他们估计的还要快一些。一旦孙策拿下益州，形势会发生重大影响。
这个情况不能忽视，必须提高警惕。
田丰心里盘算着，脸上却不露声色。“孙策穷兵黩武，虚耗钱粮，对朝廷来说不是好事吗？”
“如果孙策不能攻取益州，虚耗钱粮，对朝廷当然是好事。可是如果孙策取了益州呢？”崔烈冷笑了一声：“就凭你们缴的那点税赋和关中的屯田，朝廷能挡住孙策？届时孙策由汉中西行，经武都、陇西，与韩遂、马腾联手，东西夹击，朝廷不低头也得低头，除了禅让，只有投降了。”
“禅让？”田丰笑得有些勉强。从崔烈嘴里说出这两个字，说明朝廷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崔烈也不多嘴，示意随从取来一大卷报纸，扔在田丰面前。田丰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禁心惊肉跳。这些报纸上连篇累牍，虽然没有提禅让一个字，却在讨论王莽，颇有为王莽正名的意思。他也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这些舆论手段，说王莽就是说禅让，就是说孙策，这显然是为孙策鼎立新朝张目。
大战未起，舆论先行，既然孙策已经授意人造舆论，自然是做好了武力夺取的准备。如此看来，他派周瑜从江南进攻益州就不是试探了，而且有相当把握的战略。正如崔烈所说，一旦孙策夺取益州，朝廷没有了财赋来源，不低头也得低头。
朝廷低了头，冀州根本挡不住孙策。与益州相比，冀州一马平川，连抵挡一下的地利都没有，黄河根本挡不住孙策。孙策一直没有攻冀州，并不是他没有这个实力，只是因为益州在他身后，曹操随时可能顺江而下，直捣他的腹地。
“好文章。”田丰曲指一弹，强作镇静。“路粹的文章越写越有气势了。”
崔烈冷笑一声：“你放心，等孙策挥兵北上的时候，你会从檄文中感受路粹的气势。”
田丰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思索片刻，又道：“崔公，就算冀州出兵，要面对的也是兖州，无法直接威胁豫州啊。朝廷是怎么安排兖州的？”
崔烈抚着胡须，傲然道：“等你们兵临黄河，自然明白。”
……
黑山。
袁谭勒住坐骑，打量着远处的战场。高览的战旗在前面的山头上迎风招展，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不时有欢呼杀声传来。零星的黑山军士卒拖着战旗逃向大山深处，坡前的山谷中横七竖八的躲着几百具尸体，鲜血汩汩而流，染红了土坡，流入荡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经过三年多的实战和训练，尤其是前年与刘备的对峙，冀州军已经基本恢复了实力，不仅高览、荀衍等人成长为经验丰富的良将，他们麾下的士卒也成了真正的精锐。除了兵力不如袁绍当年雄厚，战斗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他们的面前，于毒率领的黑山军不堪一击。接连数战，他们都轻易取得了胜利，连山寨都夺了过来，于毒只能逃窜到大山深处。
可惜没几天就是元旦，他不能让将士们在元旦作战。即使不退回邺城，也要回荡阴过年。
也不知道田丰那边如何，是不是应付了崔烈。一想到崔烈，袁谭就觉得好笑。朝廷居然还希望他出兵夹击孙策，简直是可笑。孙策进攻益州，三峡一路自知无望，只能取道汉中，结果黄忠等人入山数月，毫无战果，连房陵都没能拿下，如今提得上嘴的战果也就是徐庶在野战中斩杀了申耽百余部曲。
江东军的训练是好，装备也好，比起吴懿等人优势明显，可城池依然是无法克服的困难。山地行军，大型船只不便通行，军械运输也难，除了围城之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善战如黄忠也无计可施。
汉中就是个泥潭，孙策这次可能要吃亏。等他在汉中拖得精疲力尽，机会就来了。
在此之前，一定要搞定太史慈和刘备，解除后顾之忧。
如果能让刘备和太史慈反目，互相攻击，那就好了。鹬蚌相争，他才有机会做个渔翁。
袁谭正在考虑着，沮授快步走了过来。袁谭收回心神，转身沮授，却见沮授不仅步履匆匆，神色也有些紧张。他看看沮授手里的文书，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公与，什么事？”
“田治中的消息。崔烈说，周瑜移兵江南，可能会从武陵方向对益州发起进攻。”
袁谭大吃一惊。“分兵进击？孙策这么有信心吗？”他一边说一边从沮授手中接过公文，迅速读了一遍，脸色也跟着阴了下来。他的想法和田丰一样，如果崔烈所言属实，这真是一个夹击孙策的机会，而且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不出兵牵制，一旦孙策拿下益州，挥兵渡河，冀州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
“公与有什么想法？”
“有备无患，一旦确定周瑜出兵江南，深入武陵，我们当随时出兵，与曹操夹击孙策。”

第1920章 暗流
袁谭心中涌过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知道孙策的实力很强，不能力敌，更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对付的，可孙策主动两路进攻益州还是让他意外。如果情况属实，这是一个不祥的信号，孙策的发展速度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快，除了三面围攻，没有人能单独面对他。
在田丰、沮授、郭图等人的计划中，形势是分明的，机会也是有的。曹操主动进攻荆州，吸引孙策的注意力，将孙策的注意力引到易守难攻的益州、交州方向。一旦孙策的主力深入丛林，久战不克，师老兵疲，袁谭就会在冀州发动攻势，逼孙策在数千里的战线上疲于奔命，以群狼搏虎之势消耗他的实力，延滞他的发展速度，甚至拖垮他的经济，然后再一哄而上，瓜分他的尸体，相互之间再决胜负。
如今形势是按照预定的方向发展，趋势却有些不对头。孙策对益州势在必得，咄咄逼人，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益州，所有的计划都有可能落空。一旦益州落入孙策手中，天下形势就难以逆转，对所有人都不利。
袁谭不愿意相信，但他却不能不早做准备。集结人马、调运粮草都需要时间，他必须抢在曹操支持不住之前出兵，牵制孙策，等孙策拿下益州，一切都晚了。
可是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幽州还没有平定，与刘备的联盟也不稳固。如果他进攻中原的时候刘备挡不住太史慈，甚至再次反复，与太史慈结盟，冀州的形势堪忧。还有并州。贾诩的态度如何？他如果倒向孙策，从并州东进，可以直接进犯冀州腹地，威胁同样不可小觑。
袁谭心中忐忑，沮授也很不安。他不知道能相信谁，在情报得到确定之前，他无法做出判断。可是荆州南部离冀州太远了，滞后延重，有可能贻误战机。从常理来说，就算孙策实力很强，由汉中或者武陵方向进攻益州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要半年以上，消息滞后几天并无影响。可是孙策这几年的战绩实在太惊人了，与他有关的事都不能以常理推测，总要多加几分警惕。
袁谭随即撤后。腊月二十八，他返回邺城，与田丰沟通之后，正式与崔烈见面，接了诏书。
诏书说什么并不重要，大家心里有数。袁谭最关心的是周瑜从武陵进兵的消息真伪。崔烈一口咬定情报可靠，周瑜正在从江陵移屯武陵，将溯沅水而上，进入牂柯，争夺益州南部。袁谭等人却是将信将疑。周瑜移屯武陵也许是真的，可是谁知道他是不是疑兵？黄忠率部进攻汉中已经数月，连一个房陵都没拿下，周瑜穿过武陵进入牂柯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即使不懂军事，看一眼地图也能看出两个战线的难易。
武陵不是那么好打的，几千里的山区、丛林，人烟稀少，大军所需的粮草完全依赖运输，山里的蛮夷又剽悍好斗，不服管束，秦汉以来，但凡涉及到江南的战事都是兴师动众，损耗惊人。孙策谨慎，不可能不了解这些战例。
听起来更像是朝廷为了让他们出兵而编造的谎言。
崔烈是前辈，袁谭不能当面说他说谎，只能旁敲侧击，又找了一些借口，一是拖延时间，等待确认，二是讨价还价，再要一些好处。袁谭提出的问题很多，其中一个便是进行对贾诩、刘备和曹昂的安排。这三个人都与他接壤，又与孙策关系密切，他们是什么态度，对冀州影响很大。
崔烈说，朝廷对曹昂早有安排，专门安排了使者去兖州传诏，只不过曹昂与孙策有姻亲关系，所以是密使，消息没有公布。刘备那边也好说，他马上就要去幽州传诏。张则已经回到长安，向天子汇报了刘备的情况，朝廷将笼络刘备，至少可以保证他为袁谭挡住太史慈，护住冀州后翼，甚至有可能让他派兵协助袁谭。
至于贾诩，那就更不用袁谭担心了。凉州人入朝，他们早就和贾诩联络，取得了默契。若非如此，贾诩能做并州牧，还兼管着河东、弘农？人都是自私的，凉州人尤其如此，贾诩也不例外。这是凉州人有史以来最好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说到凉州人，崔烈的言语变得有些刻薄。他是当年力主弃凉的中坚，如今看着凉州人遍布朝野，戾气难免有些重。在长安不能放言，如今回到了冀州，他再也不用有任何顾忌。
尽管崔烈说得慷慨激昂，袁谭还是将信将疑，最终也没给崔烈一句准话，倒是提出了一个要求：河内。考虑到曹昂在兖州，他希望朝廷能将河内划归他节制，将来有机会，他想从河内进兵，威胁洛阳。
崔烈早有准备，一口答应。河内目前是模糊地带，没有明确的归属，基本上由当地世家自治。名义上，河内是京畿，当由朝廷管理，但朝廷迁都长安之后，潼关以东都失去了控制，贾诩等人一度进入河内，却被袁绍打得鼻青眼肿，灰溜溜的退了回来。袁绍官渡兵败，袁谭退守邺城，也放弃了对河内南部的控制，只保留了北部数县。鲁肃奉孙策之命镇守洛阳，但他只能控制河南，对河内的影响非常有限。至于张燕等黄巾余孽，那就更不用说了，只能偶尔流窜到河内打劫，根本无法立足。
将河内交给袁谭管理，对朝廷来说没什么损失。河内为三河之一，有史以来就是京畿重地，世家、豪强的根基深厚，别人都控制不住，只有袁谭有可能。袁谭控制河内，与鲁肃夹河对峙，本身也符合朝廷的要求。必要时与河东世家联合，还能逼贾诩就范。
崔烈特别提醒袁谭，河内世家众多，温县司马便是其中之一。温县司马也算是名门之后，原本是武职，最近几代人由武转文，服膺儒学，数世二千石，去年逝世的家主司马儁官至颍川太守，当世家主司马防本人官至洛阳令、京兆尹，曾简拔过曹操，算是曹操的故主，如今赋闲在家，生了好几个儿子，其中不乏人才，袁谭要想在河内站稳脚跟，应该礼敬司马防，辟除他的儿子为吏，拉拢河内世家。
袁谭很感激。他敷衍崔烈，崔烈却是真心诚意地为他着想，出谋划策。
送走崔烈后，袁谭与田丰等人商量，决定委任荀衍为河内太守。与世家打交道，自然是荀衍这样的世家子弟更合适。与此同时，袁谭派主簿耿苞去温县，拜会司马防，辟其子为吏。
……
除夕，昌邑，州牧府。
曹昂靠在凭几上，托着腮，看着摇晃的火苗出神。
丁夫人坐在一旁，正和丁如意闲聊，夏侯衡、夏侯霸围在一起玩游艺，曹英则挤在孙尚英身边，不知道说些什么，嘀嘀咕咕的，小脸通红，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害羞的。
应该是说出嫁的事。她和孙翊有婚约，如果不是年龄太小，早就成亲了。前两天，孙策派人送了礼物来，其中就有孙翊给曹英的几匹上等衣料，让曹英很是开心，在小姊妹们面前很有面子。
过了年，就让她去襄阳吧。曹昂心中做了决定。他招了招手，曹英看见，立刻凑了过来，伏在曹昂肩上，搂着曹昂的脖子，亲昵的问道：“阿兄，有什么吩咐？要发厌胜金钱吗？”
“你阿兄穷，发不起金钱。你想要金钱，明年去襄阳吧。”
“哼！吝啬。”曹英手一扬，一枚金灿灿的厌胜金钱出现在曹昂面前。“我不用去襄阳也有。”
“哪来的？”
“嫂嫂给的。”曹英做了个鬼脸，冲着孙尚英笑了笑。听到她的话，一旁的夏侯衡三兄弟都转过头来，看到金灿灿的厌胜钱，都瞪大了眼睛，夏侯衡、夏侯霸年纪大些，不好意思开口，八岁的夏侯称却没这个顾虑，转了过来，央求道：“英姊姊，英姊姊，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看一下可以，可不准抢。”曹英故作大方的递给夏侯称，眼睛却不肯挪开片刻，也不松开系绳，生怕夏侯称抢了厌胜钱就跑。夏侯称是遗腹子，生下来就没父亲，丁夫人最怜惜他，别人不敢和她抢东西，唯有夏侯称敢。真要被他抢了去，她未必能讨得回来。
“二将军没送你两枚？”
曹英羞恼，抢白道：“他又不是我兄长，为什么要给我厌胜钱？你怎么没给嫂嫂厌胜钱？”
曹昂大笑，拍拍曹英的手。“阿英，明年就让你出嫁吧，反正你现在也是孙家人了，连说话都帮着你嫂嫂。”
“你是说嫂嫂还是孙家人，不是我们曹家人？”
“呃……”曹昂自知失言，有些窘迫。他偷偷看了一眼孙尚英，莫名的有些心虚。孙尚英究竟是曹家人还是孙家人，他还真不敢断定。他们的确有感情，可他们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夫妻，身不由己。这些事曹英不懂，但孙尚英肯定懂。
丁夫人见状，皱了皱眉。“子修，郗虑突然来访不是返乡省亲这么简单吧？是不是带来了什么消息？你可得有定性，不要被人迷惑了，做了别人手里的刀，亲者痛，仇者快。”

第1921章 左右为难
在丁夫人面前，曹昂不敢放肆，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正要向阿母禀报。”
丁夫人哼了一声，示意曹昂快说。前几天，高平人郗虑来访，行踪诡秘，与曹昂、陈宫见了面。接连几天，一向早晚请安的曹昂都没露面，她派人去问，只说曹昂与陈宫、毛玠商量事情，却不说具体是什么事。她便怀疑郗虑来得不正常，只是不好问。曹昂虽不是她生的，却是她养大的，今天见曹昂神情不定，便猜与郗虑有关，忍不住便问了一声，果不其然。
丁夫人看了丁如意一眼。“如意，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到我房里去，把给孩子们的礼物都拿来。还有些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们分了，开开心心地过年。”
丁如意会意，起身招呼。听说发压岁钱了，还有好吃的、好玩的，一群孩子顿时来了精神，纷纷起身，跟着丁如意去后院。曹英也想去，却被丁夫人叫住。
“你也是要嫁人的人了，一起听听，以后到了夫家也好有点分寸，不要乱了章程。”
曹英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丁夫人，见她这么说，只好坐了回来，还故意不以为然。“阿母说得是，我才不跟他们争东西呢。”乖巧地坐在孙尚英身后，抓着孙尚英的手。孙尚英嘴角带笑，神情平静，倒是一点也不紧张。
堂上只剩下母子、夫妻四人，曹昂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郗虑以省亲为名，实际上是带着朝廷的密诏来的。朝廷要求曹昂出兵配合朝廷的行动，协助袁谭进攻豫州，牵制孙策。事成之后，曹家可以封王。
曹昂很为难，原因有两个：一是曹操正在与孙策交战，他如果拒绝朝廷的要求，父子就成了敌人；一是兖州户口有限，实力不足，既不是孙策的对手，也不是袁谭的对手。不管他是协助袁谭攻击孙策，还是协助孙策阻击袁谭，都会丧失独立性。
而兖州人现在还不想站队，他们更想保持当前的超然地位。他夹在中间很为难。
丁夫人听了，伸手摸着曹昂的脸，叹了一口气。“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说？一个人扛得不累吗？”
曹昂苦笑。“我本打算过了年再对阿母和夫人说的，反正这件事也没那么快。况且……”他迟疑了片刻，欲言又止。
丁夫人一眼看破，撇嘴笑道：“又打算弃官而走，归隐谯县？”
曹昂很无奈。“阿母，我实在是想不出解决之道，只能走为上计。”
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她也清楚，虽说曹昂是州牧，可这件事能做决定的不是他，而是陈宫、毛玠等人。没有了兖州世家的支持，他什么也不是。他既不能与孙策作对，又不能父子为敌，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归隐田园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很可惜，他连这样的选择都没权力。他让出兖州，孙策和袁谭必然要争，这一战还是要打，说不定还会打得更激烈，届时兖州生灵涂炭，这几年的心血将付之东流。
丁夫人转向孙尚英。“尚英，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孙尚英淡淡地笑笑。“我不懂这些，也说不上来。阿母出身高门，阅历多，又待夫君如己出，不管你和夫君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她看向襁褓中的儿子果果，神色从容。“我对兄长有信心，没有人可以击败他。阿母和夫君如果愿意，不妨派使者去襄阳，问问他的意见，也许能有解决之道。”
丁夫人点点头。“子修，我觉得尚英说得有理，你应该派使者去一趟襄阳，问问吴王的意见，让他知道你的难处。只要他相信你，支持你，没人能为难你。”
曹昂看了一眼曹英，低声说道：“我也正有此意。阿英过了年就十五了，我想派人去襄阳，与吴王商量一下婚事，顺便向吴王请教应对之计。”
“甚好。”丁夫人又有些遗憾，轻声叹道：“只是阿英这一去，以后再想相见就难了。唉，当年她就像果果一样小，一转眼，她也要出嫁了。不过这样也好，虽说铄儿早夭，我总算将你们俩兄妹抚养成人，将来见到你们的生母，也问心无愧了。阿英啊，过了年，你回一趟谯县，拜祭一下你的生母，告诉她你要出嫁了。”
见丁夫人伤感，曹英也红了眼睛，膝行到丁夫人身边，抱着丁夫人，低低应了一声。
曹昂低头不语。孙尚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悄悄的取出手帕，塞到曹昂手中。曹昂接过，拭了拭眼角，又看了看孙尚英。
“多谢夫人。”
……
襄阳。
孙策坐在火塘边，看着热舞的桥氏姊妹，笑容灿烂，打着节拍助兴。
这对姊妹花是越长越好看了，而且这舞跳得越好看，这小腰扭得多欢，这眼神多灵动。既有冯宛、甄宓的美貌，又有刘和的舞技，还有着几分神似袁权的风韵。这对姊妹花这段时间一直在袁权身边学习厨艺，大桥学到了手艺，小桥却将袁权的眉眼身态学了个七八分，一颦一笑都有几分神似。
见孙策笑得开心，甄宓有些拈酸，凑到孙策身边，眉梢轻挑。“夫君，待会儿我跳个胡旋舞，好不好？”
“你还会胡旋舞？”孙策转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玉脸，吸了吸鼻子，用鼻尖在甄宓的小脸上蹭了蹭。“好香。你什么时候学的胡旋舞？阿和教的？”
甄宓小脸发烫，却不肯退缩，贴在孙策耳边说道：“是西域舞，我向蔡夫人学来的。”
孙策恍然。最近甄宓是和蔡琰走得比较近，原来是学胡舞去了。蔡邕、蔡琰父女不仅学问好，艺术造诣也是一流，不论是绘艺还是音乐、歌舞都是行家。老蔡邕别看一把年纪，跳起舞来也是活力四射，堪称一绝。当年从五原赦归，五原太守王智想看他跳舞，主动起舞相属，结果老蔡邕就是不给他面子，后来酒醒了，又怕王智报复，这才浪迹江湖十年。
“好，好。”孙策连连点头。除夕守岁，还有什么比看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跳舞唱歌开心。人生得意须尽兴，辛苦了一年，今天就是享受劳动成果的时候，不看战报，不看公文，不看书生打笔仗，只看美人跳舞。
“那我去准备一下。”
“还要准备？”
“当然，跳胡舞，当然要穿胡服。”甄宓挤挤眼睛，起身去了。
孙策看着甄宓雀跃的背影，很是惊讶。至于么，这么开心？看来这胡旋舞一定很惊艳。若非有把握一鸣惊人，她不会这么兴奋。
“待会儿好好看，阿宓为了练就这胡旋舞，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袁权含笑说道：“我看着都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练出来的。”
一直端坐着没怎么说话的袁衡也说道：“阿宓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韧，有燕赵烈士风气。她将来的成就可不仅仅是能歌善舞。大王可有安排？”
看着袁衡一本正经的说话，孙策忍不住想笑，坐直了身子，哑着嗓子，以深厚的男中音一本正经地说道：“敢问王后有什么建议？”
他本来斜倚着，神情放松，忽然正经起来，不仅袁衡不习惯，所有的人都有些不习惯，就连正在跳舞的大桥、小桥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齐唰唰地看着袁衡。袁衡窘得俏脸通红。袁权瞋了孙策一眼，又轻推了袁衡一下。“一家人守岁，又没有外人，别像个老夫子似的。你看，大桥、小桥的舞跳了一半就停了，罚你鼓琴一曲，为她们伴奏，也让夫君听听你这半年的成果。”
袁衡求饶地看着孙策，孙策眨眨眼睛，佯作怯怯。“你要鼓什么琴？文王操还是阳春白雪，我可只听得懂下里巴人。”
“你听听不就知道了。”袁权忍着笑，命人取为琴几，摆在袁衡面前，又对刘和说道：“阿和，你也帮衬一下，与阿衡合奏一曲。几个姊妹之中，也就是你的瑟艺最好了。”
刘和领命，命人取了瑟来。瑟与琴相似，只是弦更多，声音也偏低沉，常与琴合奏，衬托琴音。诸妾之中，刘和的艺术细胞最好，琴瑟皆能。
袁衡坐在琴前，神色顿时从容了几分，眉眼也变得生动起来。她微微侧身，向孙策致意，又对桥氏姊妹笑道：“有劳二位妹妹再跳一曲。”
小桥曲身行礼，笑嘻嘻地说道：“能为王后伴舞，是我们的荣幸。不知王后要弹什么曲子？”
袁衡难得的俏皮。“你且听听。”说着，冲着刘和使了个眼色，手指轻捻，拨动琴弦，“叮”的一声轻响，随即一串滑音，如泉水叮咚，又如美人叹息，弦音未落，刘和也了一下弦，低沉的弦音正好接住，如同情人初见。
小桥眉头一挑，鼓掌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姊姊，我来跳男曲，你跳女曲。”说着，身形一变，昂首挺胸，左手虚扶，仿佛按着腰间长剑，昂首正步，一派轩昂气势。
孙策一看，顿时绝倒。他知道袁衡、刘和要弹什么了，蔡琰那首风靡荆襄的《胡笳十八拍》。这首曲子一经发布，立刻引来拥趸无数，有好事者为此编了舞，模仿周瑜、蔡琰夫妇共舞，小桥此刻扮演的正是万千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周瑜。

第1922章 入阵曲
袁衡抚琴，刘和鼓瑟，大桥、小桥对舞，孙策等人打着节拍助兴，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只是换了衣服，兴冲冲赶来的甄宓裹着貂裘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不太自然。
孙策转头看见，连连招手。“阿宓，快来，快来。”
甄宓挤出一丝笑容，怯怯地凑到孙策身边坐下。“大王。”
见甄宓头上戴着一种没见过的头饰，身上裹着厚厚貂裘，貂裘下摆离地一尺，秀足趿着一双绣履，露出雪白的足踝，似乎没有穿足衣，竟是裸着的。不免有些奇怪，寒冬腊月，虽说屋里生着火，终究还是冷，甄宓这是要跳什么舞？
“你跳的是什么舞？”孙策一抬头，却见甄宓神情不太自然，不解其意，也没多想，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掀起衣角，将甄宓的脚盖了起来，又拈起甄宓的貂裘看了看，里面果然只有一件单薄的舞衣，不免心疼。“冷不冷？”
甄宓的小脚动了动，脸上泛起微红。“不冷。只是……”
“有什么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刚才疏忽，忘了向大王和王后禀报，待会儿要用鼓吹伴奏，要不……还是算了吧。”
听到鼓吹二字，孙策一下子明白了甄宓的小心思，也意识到袁衡抚琴不仅仅是因为冷场，而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鼓吹是军乐，是大将军的专用仪仗，动用鼓吹伴奏是需要他首肯的，从礼仪上说，也需要袁衡这个正妻同意。甄宓刚才不说，现在才说，有擅宠的嫌疑。以她的聪明，疏忽这种失误是不太可能出现的。
他一向对这些礼仪不太在乎，也不会拦着她，只有袁衡会反感，可是在这个情形下，袁衡反对会让人觉得古板，有冷场的嫌疑。袁衡刚才提醒他，就被不明所以的他对怼了，袁权退了一步，让袁衡抚琴陪罪，又拉着刘和鼓瑟、桥氏姊妹跳舞，实际上是在抢甄宓的风头。甄宓看出了形势不对，不敢正面迎战，只能放弃。
“这个疏忽实在不该。”孙策点点甄宓的鼻尖，挤挤眼睛。“还不赶紧向王后请罪。”
甄宓会意。孙策这是同意了，还要为她撑腰，要她补个形式，给袁衡一个面子。她抬头看向袁衡，袁衡专心抚琴，目不斜视，轻笑道：“既然大王答应了，你赶紧准备吧。”
“谢王后。”甄宓又道：“也不用全副鼓吹，有胡鼓和横笛就行了。”
袁衡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孙策看出其中的尴尬，悄悄挠了挠甄宓的脚心。甄宓怕痒，想笑又不敢笑，勾起脚趾躲闪着，也不看孙策，转头欣赏大桥、小桥的对舞。
这变了种的《胡笳十八拍》欢快、缠绵，原本就是标准的靡靡之音，甜得发腻，如今被编成舞蹈，多了视觉效果，更加直观，看着小桥一副直男模样，让人想到文武双全的周郎，少女心爆棚，孙策却有些犯酸。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他这个孙郎虽然武功盖世，奈何略输文采，终究不如风流倜傥的周郎有人缘，连自家妻妾、弟妹都觉得周郎更帅，简直是打脸。
浅薄的年代，浅薄的人啊。
一曲舞罢，堂上气氛热烈，不仅桥氏姊妹跳得俏脸泛红，观舞的人也用力的拍手鼓掌，孙尚香更是冲了过去，抱着小桥用力亲了一下，大笑道：“你真是太帅了。”
孙策看看甄宓，眉毛微挑。“看你的了。”
甄宓下巴微扬，眼神自信。“定不负大王、王后所托。”扶着孙策的肩膀挺身站起，双手一撩，貂裘沿着身体滑下，露出一身闪闪发光的紧身舞衣，将曼妙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孙策一看就知道，这件舞衣绝不是借来的，而是量体裁衣，精心制作的。
看得出，甄宓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很久，难怪她那么有信心。
甄宓高抬脚，轻落足，脱去了丝履的雪白玉足划过一道弧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孙策，不由自主的跟着她的脚转动着脑袋。甄宓走到舞场中央，踮着脚尖，绕着火塘走了一圈，双手虚扶，身体挺直，随着步伐的迈出，头上的银饰丁当作响，节奏分明，偏偏又摄人心魂，自有一番神奇的韵律。
孙策一下子被吸住了。他有种感觉，甄宓这支舞绝对能胜过刚才桥氏姊妹花跳的对舞。
“这是……”孙尚香举起手，不停的虚点着，想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具体的名目。孙策也有这种感觉，这种节奏很熟悉，但他一直想不起来是哪支舞。他对歌舞不太熟悉，平时看得不少，却没用心记过。
“咚，咚咚，咚咚……”胡鼓响了起来，两个赵女拍打着腰间的胡鼓，扭着腰，摆着胯，雀跃入场。另两个赵女吹起横笛，悠长高亢的笛声一下子多了几分激昂之气，仿佛置身于大战之前的战场，两军对垒，鼓角齐鸣，有勇士策马而出，在两军阵前炫技挑战。
孙策明白了，这支舞果然是要用鼓吹来伴奏的，琴瑟太优雅，体现不出属于战场的激情豪迈。
随着胡鼓与横笛的节奏，甄宓翩翩起舞。她的动作不复杂，一看就能明白，却刚劲有力，节奏感极强，让人不由自主的跟着起舞。没过一会儿，孙尚香就拉着徐节入场，随着甄宓舞动，孙翊、孙朗虽然没有入场，却也坐不稳，随着节奏摇头晃肩，兴奋异常，就连一向文静的孙匡都跟着晃身体。
孙策也有跳舞的冲动，但他却没有动。他伸手拉过袁衡的手，轻轻打着拍子。
甄宓的舞姿仿佛有一种魔力，诱惑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没有加入的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扭动身体，打着节拍。尤其是当她双手虚扶，双腿弹动如策马奔腾的时候，自有一番飒爽。孙尚香最带感，虽然舞姿不如甄宓标准，气势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率领着千军万马横冲直撞，当者辟易。不知不觉的，甄宓就将她推到了前面，自己与徐节并肩做了孙尚香的护卫，三人的动作神奇的同步，让人怀疑她们是不是早就演练过的。
看着一群少女围着火塘扭动，齐声呼喝，演绎着属于战场的激越和雄壮，孙策心中豪情万丈。
这才是属于我的舞蹈，周瑜、蔡琰那你侬我侬的靡靡之音不值一提。
“哟，这是什么舞，真好看。”郭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扫了一眼，便忍不住惊叹起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节奏。汉人性情开朗，情感充沛，不论男女都能歌善舞，郭嘉也是此道高手，天天和赵国来的歌舞伎厮混在一起，对这种节奏的音乐一点也不陌生，瞟了一眼就明白了要害，一路舞到孙策面前。
“到时辰了？”孙策一边看着舞蹈，一边大声问道。新年之夜，子时来临的时候，他要登城接受将士们的恭贺，同时派发新年红包，与民同欢。
“还早着呢。”郭嘉凑到孙策身边，一边舞动，一边说道：“昌邑有消息来，侍中郗虑返乡之际，拜会曹昂，兖州世家最近频繁出入州牧，可能有异动。”
孙策转头看了郭嘉一眼，冷笑一声：“你猜曹昂会怎么选？”
郭嘉微微一笑。“曹昂不顶用，陈宫、毛玠才是关键。不过朝廷这么做怕是拿住了曹昂什么软肋。”
“无妨，不管他们玩出什么花样，我以实力破之。”
郭嘉大笑。“正当如此。”他将目光转向场中的舞者，啧啧称赞。“三将军越来越有气魄了，不愧是大王的妹妹，也不知道哪个小子有福气娶她。”
“你家那小子行不行？”
“算了，算了。”郭嘉一脸遗憾地连连摇手。“我家那小子人前是虎，到了三将军面前就成了鼠。这不，今年都没敢露面，死活不肯来，连厌胜金钱都宁可不要。”
孙策大笑。一物降一物，郭嘉放荡不羁，在他面前都照样开玩笑，他儿子郭奕也遗传了他的家风，一向浪荡，唯独在孙尚香面前怂得一逼，连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我出去喝酒了。”郭嘉不舍的看了一会，转身离开。今天是除夕，是一年之中难得可以敞开喝酒的日子，他可不愿意放过这个好机会。
“去吧，去吧，注意点节制，要是喝多了，明天就彻底禁酒。”
“唉唉唉。”郭嘉连声答应着，匆匆溜走了。
孙策很快就忘了曹昂的事。朝廷的反应早在计划之中，曹昂会有什么反应，他大致心里也有数。不管曹昂怎么选，他都有应对方案，不会影响大局，唯一受影响的大概就是妹妹孙尚英。不过孙尚英也不是小孩子，她决定嫁给曹昂的那一刻就应该有心理准备。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看这群垂死挣扎的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希望他们能有点真本事，好让我将这九把刀磨得更锋利一些。
孙策心情大好，看着甄宓从面前舞过，大声问道：“阿宓，这是什么舞？”
“高加米拉。”
“什么？”
“希腊之王，亚历山大，征服波斯之战的入阵曲。”

第1923章 见微知著
在建安四年的钟声中，孙策与王后袁衡、弟弟孙翊、妹妹孙尚香一起，登上城楼，接受将士们的欢呼，派发新年红包。
这些将士随他出征，不能回家过年，他自然要优待他们。义从营、亲卫营是嫡系中的嫡系，是真正的子弟兵，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落。自从定下了哪些人在新年期间当值，相关工作安排就已经展开，不能回家的将士们不仅可以接家属来同住，享受额外的津贴，还有与孙策一起过年的机会。
仅此一项，孙策就要支出近亿钱。如果加上正在房陵作战的黄忠部、在武陵集结的周瑜部，费用还要再翻一番。所以说行军作战，没有家底是真的玩不起。没钱寸步难行，有钱才可以为所欲为。黄忠部进入汉中的预算是一年三十亿，周瑜率部入武陵的预算是一年五十亿，以孙策的财力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些，其他方向只能防守，无力进攻，否则他就有资金短缺的危险，一旦发生意外就只能杀鸡取卵。
他眼前的这一万多精锐就是他的杀手锏，当然要用心养护，以备不时之需。
城里城外一圈走下来，已经丑时将尽，就连孙策都觉得疲惫，更别提袁衡了。好在袁衡去年已经经历过一次，有所准备，全程滴水不漏，尽显王后风范，得到了将士们的一致拥戴。
如果袁术真的成了鬼，看到这一幕也应该瞑目了。
回到府中，甄宓等人都已经休息，只有袁权还带着侍女等着。孙策一进门，热腾腾的粥、爽脆的芥菜丝就在案上摆着。喝一口粥，夹两根芥菜丝，满嘴生香，整个人都像活了一般。
“好吃，好吃。”孙尚香很快就喝完一碗。“嫂嫂，再来一碗。”
“不能喝得太多，压床胖。”袁权伸手刮了一下孙尚香的鼻子，笑道：“热水准备好了，赶紧去洗个澡，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吃好的。”
“就一口，就一口。”孙尚香央求道：“今天跳那什么入阵曲太开心了，早就饿了。”
“你说你，跳个舞而已，比真的上阵还用力气。”袁权无奈，又给孙尚香添了一勺。孙尚香笑嘻嘻地一口喝尽，抹抹嘴，冲了出去。一会儿功夫，孙翊也喝完了，向袁权贺了新年，匆匆回自己的房间。
孙策慢慢的喝着粥，等到袁衡也喝完，才放下碗。“姊姊也早点休息吧，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起早。”
“我没什么事，刚才已经小睡了一会，你们抓紧时间擦擦身子，明天早要见客。”
孙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最多两个时辰过后，文武官员、襄阳的士绅就要赶来贺新年，他们至少还要忙一天。王冠不是那么好戴的，越是这种时候越是累人，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能逼得人发疯，整个正月都不会有清闲的时候。
守岁半夜，又巡视军营，他和袁衡都出了一身汗。军营里的卫生搞得再好，多少也会有些异味，不抓紧时间擦洗一下，明天见客时会有异味，就连香囊都掩盖不住，难免让人笑话。这样的事，孙策基本不懂，张纮也不是完全清楚——他理论足够，实践经验却不足——只有袁权能搞得定，四世三公的积累和年龄带来的经验优势在此时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孙策不喜欢用侍女，只要袁权在身边，这些事都由袁权侍候。热水准备好了，孙策泡在热水桶里，浑身舒泰，疲惫也去了大半。袁权卷起衣袖，用瓜络为他搓背，忙前忙后，一言不发。孙策也不说话，自顾自的想着心思，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等差不多洗完的时候，孙策说道：“阿衡表现得非常好，将士们都很喜欢她。”
“我听说了。”袁权低着头，用巾衣擦去孙策身上的水。
孙策从袁权手中取过布巾。“你去洗漱吧，今天就睡在这儿。”不等袁权拒绝，他又说道：“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袁权抬起眼皮，看看孙策，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漱。孙策擦净了水，上了床，倚靠在床上。过了一会儿，袁权洗漱完毕，和袁衡一起走了进来，低着头，一起上了床，袁衡睡在里侧，袁权睡在外侧。孙策张开双臂，一左一右，将她们搂在怀中。袁衡有些不好意思，躲在孙策的臂弯里。
孙策轻拍袁衡的背。“今天的《胡笳十八拍》弹得不错，你和阿和合奏很好听。”
“是长公主衬得好。”袁衡低低地说道。虽然孙策要求所有人都将刘和当普通人看待，但袁衡一直称刘和为长公主，不肯失了礼节。
“阿和衬得再好，你如果弹得不好，她也补不回来。”孙策顿了顿，又道：“后半阙弹得比前半阙好。”
“我……”袁衡欲言又止，神情有些沮丧。她今天与刘和合奏本有压制甄宓的意思，前半阙很自信，可是甄宓换了舞衣出来，赖在孙策怀中，又借着孙策的名义迫使她同意用鼓吹伴奏，让她心里不太舒服，后来便有些乱，争胜之心更强，不知不觉的倒是更投入些。孙策不太懂音乐，都能看出她的情绪，别人自然看得更清楚。
“知道为什么吗？”
“请夫君……”袁衡准备起身坐起来，却被孙策按住。“我……”
“争强好胜，本来就是你这个年龄最自然的情绪，自然的最美。你有你自己的美，不要学别人，也不要学姊姊，更不必急。等你到了姊姊这个年龄，该有的都会有，只会更好。”
袁衡似懂非懂，茫然地看看孙策，又不敢问，只好求助的看向袁权。袁权思索片刻，轻叹道：“夫君，是我急了，用意太过。阿衡，你听夫君的，以后随性些，不要太勉强。”
袁衡应了一声，乖巧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确太累了，不仅身体累，心更累。做一个合格的王后实在太累，有太多的事需要留意，说每一句话都要小心，一点也不敢大意。孙策身边的女子太多，出类拔萃的不少，她压力很大。
见袁衡睡得这么快，袁权怜惜不已，伸手轻抚袁衡的脸。“让夫君费心，是我的错。”
“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这担子挑得太久，一时卸不下来。阿衡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王后，伯阳明年成了亲，你也该放心了。你要是再把他们当孩子一样，什么都管，恐怕会适得其反。”
袁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明明比我还小两岁，为什么我感觉在这些事情上你比我更有经验？你那几个弟弟妹妹都亲你，就连伯阳、阿衡都愿意和你亲近，看到我反而有些拘谨，是不是因为我管得太多了？”
孙策笑笑。“因为我相信他们，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巧舌如簧，我看看你这脸皮是不是又厚了些。”袁权抻手捏捏孙策的脸。“不过我爱听。等伯阳成了亲，我就什么都不管了，一心做你的女人。”
……
正月十三，宛城。
进了城门，马车就慢了下来，车旁熙熙攘攘的全是人。毛玠拉开车帘，看着衣着光鲜，神情悠闲的行人，有些诧异。“没想到宛城还这么热闹，我还以为要戒严呢。”
坐在对面的卫臻也很意外。“是啊，看起来比洛阳还要太平些。”
毛玠深有同感。他和卫臻从昌邑一路西行，先经过陈留，后来又去了洛阳。洛阳不仅不如宛城热闹，气氛也很紧张。据辛毗说，新年前后，荀衍突然率部进驻温县，鲁肃不敢大意，增加了孟津、五社津等津口的驻兵，还亲自率骑兵临河巡视，加强了对河内的情报刺探，这个年都没过安稳。
黄忠率部进攻汉中，南阳也是战区范围，宛城却这么平静，让人有些想不通。
“卖报！卖报！”一个少年从车旁经过，一边举着手里的纸卷，一边大声吆喝。“周都督移兵江南，曹阿瞒望风而逃——”
毛玠一惊，连忙拉开车窗，大声叫道：“卖报的……”
少年闻声停住，回到车前，一边将手里的纸卷递了过来，一边打量了毛玠一眼。“最新报纸一份，零售一钱，谢谢惠顾。先生，你是外地人吧？论战合集要不要？十个钱，从第一期论战到最新的，所有文章一篇不落，一共十二份，绝对超值。”
毛玠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啊，来一份。”
少年将新报纸收了回去，从后面的布袋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合集，递给毛玠，又说道：“先生相貌儒雅，一看就是饱学之士，南阳学报来一份？上面有辽东郡学郡学祭酒，青州隐士管幼安的最新文章，字字如刀，犀利得很哪。”
毛玠也知道这件事，管宁任辽东郡学祭酒，写文章和南阳、吴郡两个郡的郡学隔空吵架，文章沿着驿站来往，热闹得很，他也看过几篇，兴趣颇浓，听说有最新的文章，自然不肯放过，便又买了一份。
见毛玠出手大方，立刻有小贩凑了过来，有的卖点心，有的卖水果，有的卖各种小物件，琳琅满目，好在价格都不贵，毛玠来者不拒，买了一大堆东西，不仅案几上堆满了，连座位上都摆了不少。
好容易等小贩们散去，卫臻拿起一枚橘子，一分剥皮一边打趣道：“孝先兄，你不会是想拿这些做见面礼吧？”
毛玠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笑容。“公振，你没有注意到吗？汉中正在作战，周瑜又准备进入武陵，南阳的物价却比兖州低。吴王两线作战，犹有余力啊。”
卫臻眼角抽了抽，沉默了半晌。“还是孝先兄见微知著。”

第1924章 投名状
“南阳的物价已经涨了不少，尤其是粮食，涨了有三成之多。”南阳太守阎象皱着眉，忧色忡忡。“好在百姓家里还有点余粮。”
毛玠虚握拳头，挡在嘴角，用了好大力气才将嘴里的茶水咽下去，没有喷出来。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茶水涌进了鼻腔，刺痛难忍。
百姓家里有余粮，也就意味着上涨的粮价暂时还没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还可以出售余粮牟利。只要他们没有贪婪到卖光余粮，等不到秋收，理论上，他们就可以一直不受战争的影响。
怪不得南阳这么平静。比起南阳，兖州还没开战，物价已经有波动了，曹仁在年前忙得不可开交，就是因为有百姓担心开战，趁着过年的机会拖家带口的往豫州跑。豫州每年开春都会招工，包吃包住还有钱拿，对兖州百姓的吸引力很大。兖州、豫州的边境又长，跑起来很方便，根本拦不住。
解决这个问题也是毛玠此行的目的之一。
卫臻也哭笑不得。他觉得阎象炫耀的嘴脸很令人讨厌，更令人……羡慕。这南阳太守做得真舒心啊，本来以为只有陈留太守张邈自在，没想到阎象也这么自在。
“府君理政有方，令人钦佩。”毛玠忍着泪水，强笑道：“听说南阳的布商现在都不去关中做生意了，可有此事？”
阎象笑眯眯地看着毛玠。“久闻功曹为人廉洁，崇尚节俭，怎么关系起这些财货之事来了？”
毛玠笑道：“府君见笑了。玠也是饮食男女，又不能餐风饮露，虽不好财货，却不能不关心兖州民生。幸得曹牧器重，出使南阳，自然要向府君请教一二。”
阎象微微颌首。“关中行布榷，与民争利，商人无利可图，自然不愿去。”
“那多出来布都销往何处了？就兖州的情况来看，似乎没什么变化啊。”
阎象抚着胡须，笑意盈盈。他知道毛玠来访就有谈生意的目的。兖州夹在豫州和冀州之间，销往冀州的商品都要被兖州抽利，这原本就是孙策为了照顾曹昂的决定。南阳销往冀州的商品中，布匹的数量不少，兖州人从中获利丰厚，当然想更多一些。
“功曹由陈留来，有没有问过张府君？”
毛玠说道：“当然要向他请教。陈留的商税有所增加，但增加得不多。”陈留虽属兖州，却不在曹昂的控制之中，张邈兄弟是独立的。陈留在染料产地、纺织中心，染坊很多，织机以万数，有很多布匹在陈留织，在陈留染，然后直接销往四方，大部分利润都进了张邈兄弟的荷包，曹昂是分不到肥的。他经过陈留时，问了张邈相关情况，张邈当然不会坦白，但从市场上打听来的情况看，基本情况还是属实的，南阳原本运往关中的布匹并没有改道去冀州，至少大部分没有。
“可能是交通问题吧。”阎象也没有兴趣为毛玠解疑，找了个显而易见的理由。“一船当十车，顺水而下，不过三五日便可到扬州，比经兖州去冀州更方便。”
毛玠无奈，只得岔开话题，聊起了眼下最热闹的论战。阎象显然对曹昂没什么好感，没兴趣帮他解决经济问题，这件事还得去找孙策。在见孙策之前，他与南阳的官员士绅多接触，多打听一些信息，到时候也好和孙策讨价还价。
“最近讨论新莽井田制的那篇文章，不知府君看了没有？朝廷在关中屯田，行士家制，吴王在关东屯田，行授田制，孰优孰劣，众说纷纭。南阳是吴王新政初始之处，府君想必对此最有体会，不知能让否为我等解说一二？”
提到这件事，阎象来了兴趣，打开了话匣子。“功曹说得有理，这件事还真有些关系。依我看，井田制、士家制、授田制都是为了解决兼并问题。从这个角度看，还是吴王最有先见之明。何也？百姓若非穷困，岂能卖田？所以，不解决百姓生存问题，什么制都没用……”
……
毛玠的行程紧张而充实。
他在宛城停留了两天，不仅与阎象见了面，还参观了郡学、本草堂等相关机构。曹昂是孙策的妹夫，华佗还是南阳本草堂的挂名医师，相互之间联络密切，毛玠也受到了格外优待，得以看到更多的情况，除了一些涉及到技术机密的地方，几乎能看的都看了。
离开南阳之后，毛玠一路向南，沿途参观了淯阳、新野等县，还特地拐到湖阳去看了看。大战在即，黄金、珠宝都是虚的，只有粮食才是硬通货。虽然阎象叫苦叫得很凶，南阳的粮价涨了三成，可是对毛玠来说，南阳的粮价简直便宜得不像话，百钱一石还算贵？兖州还没开战都已经涨到两百多了好么。
兖州夹在孙策和袁谭之间，身不由己，不打也得打，如何解决粮食的问题就成了关键。相比之下，手握五州的孙策显然更有底气，黄忠、周瑜两路大军出击，南阳的粮价还能保持基本稳定，想必提供一部分粮食给曹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正月末，毛玠终于赶到了襄阳。他的时间掐得很准，孙策刚刚接见完荆州世家，谈妥了一年的合作，心情正好，得知毛玠来了，他第一时间在镜湖接见了毛玠。
镜湖就是原来的习家池。襄阳书院进驻鱼梁洲后，鱼梁洲已经成了热闹所在，不再合适隐居，庞德公就买下了习家故宅，稍做修整，做了新居。从颍川迁来的水镜先生司马徽借住在他家，最喜欢在池边垂钓读书，久而久之，襄阳人就将这片鱼池叫做水镜湖，简称镜湖、鉴湖。
孙策与司马徽见过面，算是君子之交，既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疏离，见了面就聊聊天，不见面也没什么想念的。司马徽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乐不思归，最近准备在旁边买地，建自己的精舍。
早春二月，吹面不寒，孙策在镜湖与毛玠、卫臻相见。
听了毛玠的一路见闻，面对毛玠的恭维，孙策很淡然。“我也是在尝试，本质上和王莽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读书少，胆子又不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最后能走到哪一步，我也说不清楚。毛君如果有什么好的建议，不妨直言。”
毛玠也知道孙策不喜欢拐弯抹脚，没有多客套，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他到襄阳来，名义上有两件事：一是向孙策恭贺新年，二是商量孙翊与曹英的婚事，但最重要的任务却是与孙策商量即将到来的战事。
毛玠解释了曹昂面临的困境。一是父子为敌，会有不孝之嫌，曹昂目前还不能和朝廷开战；二是兖州世家不愿意交出土地，他们不肯就此向孙策俯首。两个原因结合在一起，曹昂愿意支持孙策，却不能亮出旗帜，还需要一定程度的掩饰，这时候商量孙翊与曹英的婚事就是表明诚意，希望孙策能够体谅他的难处。
得知毛玠将至，孙策已经和张纮、郭嘉等人商量过，面对毛玠的请求，孙策也很直接。“强扭的瓜不甜，兖州想超然独立，我没意见，只要你们不进攻豫州就行。”
“多谢大王宽容。”毛玠一点也不意外。他相信孙策不会主动挑起与兖州的战事，维持战线的稳定最符合他的利益。“可是兖州势孤，怕是难以独力对抗冀州，还请大王明鉴。”
毛玠早有准备，将兖州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孙策击败袁绍之后，兖州基本恢复了平静，这几年也没发生严重的灾难，又有豫州的援助，恢复得还算可以。但兖州的人口损失比较严重，不仅短时间内地无法恢复，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原因很简单：有豫州在侧，兖州百姓一有风吹草动就向豫州跑。经过孙策的几轮清洗之后，原本林立的豫州世家已经基本不复存在，剩下的世家也接受了孙策的新政，吐出了侵占的土地，一心一意的经营工商。豫州现在有大量的土地可以耕种，屯田的规模越来越大，世家开设的工坊也需要更多的工人，对兖州百姓的吸引力非常大，尤其是那些没有家族撑腰的普通百姓。如此一来，曹昂能够直接控制的户口就非常有限，不得不依赖兖州世家。兖州世家的话语权不减反增，比以前更大，这也使得曹昂不能漠视兖州世家的态度，旗帜鲜明的支持孙策。
孙策听明白了毛玠的意思：人心苦不足。兖州世家也想和豫州世家一样兴建工商发财，但他们不肯放弃手中的土地，他们要鱼与熊掌兼得。儒家的经典学得再好也没用，利益面前，没人愿意做圣人。
“功曹希望我援助曹子修？”孙策似笑非笑，就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但是为了礼貌，又不能笑出声来。
毛玠从容应道：“曹牧守卫兖州，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大王分忧。如果袁谭攻占兖州，必然要挥师南下，豫州难免其害，淮水以北都难以幸免。这不仅是曹牧着想，也是为大王谋利。大王英明，其中利害无须玠赘言，想必是早就考虑周全的，否则也不必亲自见我。”
孙策点点头，并不否认毛玠的分析。“可是你们能不能守住兖州，我心里没底。钱粮、军械的确很重要，但最后决定胜负的还是人，我怎么知道这些钱粮、军械会不会成为袁谭的战利品？”他捻着手指，收起笑容，多了几分严肃。“我与功曹相会，并不是因为兖州形势，而是因为功曹。兖州形势很清楚，无须多说，我也没有把希望寄托在曹子修的身上。功曹是兖州真君子，又是难得的明白人，这一路走来，想必有不少想法，旁观者清，我很想听听功曹的意见。”
毛玠很意外。他没想到孙策这么给他面子，随即心生警惕，连忙说道：“大王谬赞，玠不敢当，更请大王对曹牧多些信心。曹牧为人忠厚，深得兖州士庶拥戴，绝不会让大王失望。”
“我当然愿意相信曹子修，但功曹刚才也说了，兖州世家与他的利益并不一致，能不能众志成城，戮力同心，想必你也不敢保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功曹这样忠贞不二。”孙策笑道：“我可以支持曹子修，但我需要一点保证，保证兖州人不能吃我的、用我的，反过来还坑我一把。”
这个要求很合理，毛玠无法拒绝。“大王希望有什么样的保证？”
“很简单，我需要两个保证。”孙策竖起两根手指。“一，我要取质，确保兖州不会与我为敌；二，我要投名状，确保兖州不会有人与袁谭结盟。”
毛玠很不安。“大王能否说得具体一些？”
孙策招了招手，诸葛亮上前，向毛玠做了一番解释。
取质比较容易理解，就是人质，你违反约定，我就杀人质。不过这个人质不仅仅是指曹昂，曹昂的亲人不多，除了孙尚英就是丁夫人和曹英，曹英马上就要嫁过来，剩下的就是丁夫人，还不是亲生的，远远不够，况且曹昂对兖州世家的影响有限，只有曹昂送人质远远不够。孙策要求扩大取质范围，只要能影响曹昂做决定的人都要送人质，比如眼前的毛玠本人，比如曹昂的谋主陈宫，比如曹昂的统兵大将曹仁、朱灵、程昱等，概不例外。
投名状就复杂了。曹昂和兖州世家必须有所作为，让孙策相信他们和袁谭在短期内不可能合作。至于怎么做，你们自己看着办，只要让我相信就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对兖州世家进行甄别，控制甚至诛杀一批和袁谭联系的世家。这么做既能避免兖州世家和袁谭里应外合，又能取得物资、人口，一举两得，对曹昂守住兖州有利。
答应这两个要求，一切好商量，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只要在合理范围以内都没问题。不答应这两个要求，我无法相信你们的诚意，一切免谈。

第1925章 苟且之徒
毛玠眉心紧蹙，良久未语。
他能理解孙策的担忧，但他更清楚这两个条件都不可能实现，尤其是后者。兖州原本就是从属于袁绍的地盘，从开始的刘岱到现在的曹昂，几任兖州刺史都是袁氏的门生故吏，袁谭本人不久前还亲任兖州刺史，如果不是冀州世家的强势，容不下其他势力，兖州世家早就选择袁谭了。
让曹昂控制甚至诛杀与袁谭有联系的世家，兖州世家会直接翻脸，甚至起兵反抗。即使是那些与袁谭没有联系的世家也不会坐视曹昂这么做。世家支持不同的派系本来就是乱世之中的生存策略，他们怎么可能让曹昂独大。
“大王，恕玠直言，这么做……只会逼兖州与大王为敌。”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说的兖州是指曹兖州还是兖州世家？”
“兖州世家。”
“那就无所谓了。”孙策笑道：“迟早的事。”
毛玠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他听得懂孙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孙策新政的基础之一就是从世家手中夺取土地，抑制兼并，至于是强夺还是赎买，只是不同的手段而已，目的却是一致的。兖州世家不肯选择孙策的原因就是不肯放弃手中的土地，他们要兼得土地与工商之利。工商之利很丰厚，但土地却是根本。没有粮食，金山银山都没有意义。
自从中平元年之后，兖州就是战场中心之一，兖州人对粮食重要性的认识比谁都深刻。董卓主政那几年，一石米卖到几十万的记忆刻骨铭心。
孙策显然也知道他与兖州世家的分歧很难化解，所以他倾向于用武力解决问题，为此不惜将兖州世家推向袁谭一边，成为敌人，也不肯让步。不得不说，孙策这么做很阴险，也很冒险，却也是一个很理智的选择。既然不可能谈判，那就找个理由消灭，一旦被击败，兖州世家就只能任他宰割了。
毛玠忍着不安，提醒道：“大王，恕玠愚昧，大王虽深谋远虑，为抑制兼并不遗余力，可是就当前的形势而言，将兖州世家变成敌人对大王来说并不明智。”
“那你说说，如果兖州世家支持袁谭，形势将如何演变？”
“这个……”毛玠沉吟片刻。他知道，如果不能说服孙策，让孙策意识到这么做的危险，他这次出使的任务就失败了。“大王面前，玠不敢言兵，只是睢水、泗水虽险，不如大河，睢阳、任城虽固，不比濮阳。五州虽富，三路出击，恐难持久。一旦蹉跎，大王数年心血付之东流，岂不可惜？”
孙策无声地笑了。“功曹谦虚了。我刚才说过，你是难得的明白人，不愧为兖州俊杰。你说得没错，如果兖州选择支持袁谭，豫州成为前线，对我来说的确压力不小。不过我也想过了，且不说袁谭未必能攻入豫州，就算能，我也承受得起，大不了放弃豫州，退守江东。我倒是想再问问功曹，袁谭重新占据豫州之后，他是接受豫州现状，还是恢复原状，将土地、户口重新分给世家？”
毛玠吃了一惊，盯着孙策看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显然，他考虑的问题，孙策都已经考虑到了，而且考虑得比他更周全，更深远。袁谭夺取豫州之后，中原形势将会如何？这个问题可能很多人都没有考虑过，但孙策考虑过了。
豫州的世家已经被孙策清洗得七七八八，大部分土地都分给了普通百姓。袁谭接管豫州，是维持现状，还是将这些土地重新分配给世家？如果是前者，那跟随他的世家不会答应。如果是后者，那些得到了土地的百姓不会答应，他们要么随孙策渡江，要么奋起反击。不管是哪种结果，袁谭都会遇到麻烦。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当袁谭兵临城下，豫州百姓意识到眼前的稳定生活即将不复存在，响应孙策的号召，全民皆兵，和袁谭决一死战，拒敌于境外。让他们主动进攻兖州或者冀州或许不情愿，为了保护既有利益，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
如此一来，睢水一线就是战场，兖州就是前线。
一想到那些迁徙到豫州的兖州百姓拿起武器，为孙策而战，毛玠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是兖州世家造的孽，这是他们这些人造的孽。他们无法让兖州百姓安居乐业，只能让他们到豫州谋生已经是失职，还逼着这些背井离乡的兖州百姓拿起武器，与袁谭战斗，岂不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毛玠心中苦涩，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可耻。“大王，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恐非明主当为。”
孙策轻笑两声。“功曹，你这可是欲加之罪。”他欠了欠身，淡淡地说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虽说不是县县有讲武堂，可是尚武之风，我从来不敢忘，也不会忘。我也希望我治下的百姓不会忘，否则富而不强，他们迟早会成为别人眼里的两脚羊。”
毛玠忽然想起那篇著名的《士论》，顿时恍然。一想到豫州百万户突然变成百万兵，不由得头皮发麻，一阵阵凉气沿着脊梁往上窜。
……
毛玠留下卫臻与孙策商讨孙翊、曹英的婚事，自己昼夜兼程，赶回昌邑。
听完毛玠的一路见闻，尤其是他与孙策会面的经过，曹昂的脸色很难看，陈宫更是不安。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孙策做了最坏的打算，兖州人能不能承受同样的代价？一旦与袁谭结盟，那就是和孙策撕破了脸，曹昂损失有限，投降袁谭也好，放弃兖州也罢，他还有很多选择，可是兖州世家就要面临着孤注一掷的结果。如果袁谭再次败在孙策手下，兖州世家的下场会比豫州世家还要惨。
可是让他们答应孙策的要求又不太现实，即使他们愿意将家人送到孙策手中为质，兖州世家也不肯断绝与袁谭的联系，更不可能坐视他们诛杀那些直接与袁谭联络的人，尤其是知道孙策的决绝之后。
与袁谭合作，至少还有一线机会。与孙策合作，他们无利可图。
陈宫闭门谢客，冥思苦想了两天，最后拿出一个方案：既不向孙策求援，也不向袁谭投降，尽可能保持兖州的中立。如果袁谭来攻，那就凭兖州自己的力量反击。孙策不会主动与兖州开战，袁谭想必也不会将兖州逼到孙策那一边。况且袁谭出兵并非自愿，他也只是为了敷衍朝廷，未必肯全力以赴。
毛玠、王彧等人都同意陈宫的建议，这虽然是权宜之计，总比束手无策好。天下形势未定，保持观望未尝不是一个办法。曹昂也不反对。对他来说，保持中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取得统一意见之后，曹昂按照陈宫的计划，派王彧去邺城拜见袁谭，说明兖州的态度，希望与袁谭达成默契。兖州不会主动攻击袁谭，但袁谭如果想染指兖州，兖州也不会束手就擒，一定会力战到底，甚至不惜投降孙策。陈宫、毛玠等人则与兖州世家联络，让他们提供更多的人力、物力，与曹昂步调一致，尽可能保持兖州的中立。
兖州世家想要争取更多的利益，总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证明他们有这么做的资格。
为了表示决心，曹昂调整了诸将的防区，由曹仁统兵镇守东武阳，并亲自统兵进驻濮阳，严阵以待，以防袁谭进兵兖州。
……
二月下，王彧到达邺城。
正如陈宫所料，袁谭并无与孙策一决高下的兴趣。他在兖州做过几年刺史，很清楚兖州世家的心思，也不想将兖州世家逼到孙策一方。不过场面上的事该做的还得做，他随即针锋相对的做了部署，派兵进驻黎阳，又派魏郡太守董昭进驻馆陶，拱卫邺城。
双方隔河而望，看似剑拔弩张，一触即将，其实都没有主动进攻的心思。
袁谭的主攻方向是黑山。他精锐尽出，加紧了对黑山军的围剿，连续数战，先后击败于毒、苦酋、五鹿等人，张燕见势不妙，率主力来战，双方在隆虑山一带激战，互有伤亡。在袁谭的攻击面前，张燕支撑不住，迫不得已，只得向孙策和白波军求援。
孙策对张燕没什么好感。贼就是贼，得过且过，胸无大志，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在自己的地盘上被袁谭击败，简直是丢脸。
孙策敷衍了张燕的使者几句，答应安排鲁肃出兵河内，接应张燕。张燕接到回复，暗自叫苦，他被袁谭打得节节败退，哪里还敢进兵河内。出山容易进山难，万一被袁谭截住了，他想退回山中都难，弄不好就是全军覆没。无奈之下，他只得退往太行山深处，向邯郸、真定方向转移，避袁谭锋锐。
廓清了黑山，解决了肘腋之患，四月初，袁谭进驻朝歌，摆出一副即将渡河攻击的模样，向朝廷报捷请功。

第1926章 炫富的意义
武陵，沅水。
装饰华美的楼船静静的停在沅水中，微风轻拂，大纛低垂，只有装饰的丝带轻轻摇摆。鲜艳的锦盖下，贺齐正襟危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风景。一副巨大的浮雕木板地图在他的脚下，上面插着形形色色的小旗，标志着他敌我的位置。两条黑线正从沅水的两岸蜿蜒而来，不断逼近楼船所在的位置。
数百贺家部曲左手持盾，右手持矛，沿着船舷而立，警惕的注视着四周。他们不仅穿着锦衣，就连手里的武器都画着精美的花纹，与雕梁画栋的楼船相衬。锦衣、精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向两岸的青山彰显自己的存在。
楼船之后，数十艘大船正在前进。这些船吃水很深，显示着货物的丰富，竹毡之下全是装满了粮食，鼓鼓囊囊的草袋。穿着牛鼻裈的船夫赤着脚，双手撑着竹篙，弓着腰，沿着船梆用力向前，超长的竹篙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巨弓，充满力量。
精美的楼船，华丽的衣甲，负重的辎重船，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有钱。
岸边的树林里，几个椎发的蛮子蹲在草丛中，看着江中缓缓行驶的船队，咽了一口口水。他们见过楼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楼船，见过衣甲，没见过这么精美的衣甲。当然，最让他们眼红的还是那些辎重船。那些船是那么的大，那么的沉，一看就知道上面装满了粮食。
只要能抢一艘船，寨子里的老少就能过一个欢乐富足的夏天，到了年龄该成亲的小伙子就有钱去邻近的部落提亲。
“头领来了没有？”面目黝黑的单夫抹抹嘴角，低声问道。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这些船虽然走得慢，总会离开他们的视野。离开了这段相对狭窄的水面，他们手里的竹弩很难射到船上，袭击也就成了一句空话，他们只能看着这些粮船进入其他部落的地界。
“应该来了吧。”精瘦的相虎站起身，看了看远处的山林，心里也有些犯疑。他们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一天一夜，消息也早就送出去了，按理说，头领应该带着族人们赶到了。现在还没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被别的部落伏击了？
相虎正自不安，远处的草丛中传来簌簌的声音，一个脸上纹着墨纹的年轻汉子钻了出来，老远就举手打招呼。相虎心中一松，站了身体，挥了挥手。他认识这个年轻人，是和他们一起打探消息的同伴黑头，也是回去报信的。他回来了，说明头领们已经赶到了。
“来了？”
“来了，来了。”黑头走到相虎身边蹲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了几口气。“只要能拿刀的都来了。头领说，不仅要粮食，还要那艘大船，这么漂亮的楼，落到别的寨子里太可惜了。”
单夫和相虎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么漂亮的大船不能给别人，五溪蛮以水为生，船不少，却从来没有一艘这么漂亮的船。以后迎亲用这样的船，多有面子。
“还有多远？”
“应该到那个山头……”黑头回身指了一下，突然语塞。他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一眼，突然跳了起来。单夫、相虎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你发什么疯？”单夫低声骂道，同时看了一眼江中的楼船，生怕声音太大，惊动了这些猎物。
“那……那……”黑头伸手指着远处，面色惶急。
单夫和相虎不约而同的看去，只见远处的山头人影晃动，亮光点点，隐约还能看到一面战旗。战旗火旗，在树林中非常显眼。单夫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他在这里蹲了半天，对那面战旗非常熟悉，最大最漂亮的楼船上悬挂的就是类似的战旗。
只是他们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后面去了？
“不好！”单夫突然反应过来，伸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快走，我们被包围了。”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的厉啸响起，单夫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举起了手中的藤牌，遮住面门。相虎和黑头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作为寨子里最机敏的猎手，他们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呯呯呯！”连续几声闷响，藤牌被弩箭射中。弩箭强劲有力，远超他们的想象，锋利的箭头射穿了藤牌，射进了他们的手臂，鲜血汩汩而出，痛彻心肺。黑头动作慢一点，被一支弩箭射中了胸口。他身上的竹甲没能保护他，箭头深入，黑头挣扎了两下，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一阵箭射罢，单夫和相虎都受了伤，虽然没死，却也基本失去了战斗力。他们看着从四周树林、草丛中缓缓站起，端着弩，一步步逼过来的敌人，面色煞白。原本自己早就被人包围了，对方之所以一直没有发起攻击，绝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在等头领。
远处传来了战鼓声，传来了熟悉的呼喝声，但是那些呼喝声中充满了恐惧，充满了绝望。
毫无疑问，头领和部落里的人被包围了。他们从那道山谷经过，知道那里的地形多么便于伏击，只要将两头的狭道守住，谷里的人根本逃不掉。
……
战斗结束得很快。一轮急射过后，兴冲冲赶来打劫的几百蛮子就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举着盾牌，龟缩在石头、树木之下，不敢轻举妄动。
一些士卒在山坡上露出身形，他们举着盾牌，提着雪亮的战刀，三五成群，互相掩护着走下山坡，进入山谷，即使地形逼仄，他们也没有放弃阵型。更多的士卒依然伏在山坡上，端着弩，严阵以待。
见敌人走到身边，两个蛮子从藏身处跃出，大叫着扑了过去。
一声厉啸，三枝弩箭同时飞到，一个蛮子被应声射倒，发出痛苦的哀嚎，另一个冲到了敌人的面前，与他正对面的江东军士卒稳稳地停住，身体微侧，瞅准来势，抡起盾牌，狠狠的砸在蛮子的侧面。蛮子扑倒在地，还没等他回过神，一只穿着战靴的脚凌空而落，狠狠的踹在他的脖子上。
“咔嚓”一声，蛮子脖颈折断，当场气绝。
江东军士卒却没有放松警惕，战刀贴着蛮子的脖子用力一划，干净利落的割断了蛮子的颈动脉。即使蛮子没被踩断脚颈，几息之间，他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紧接着，他们又割断了已经中弩倒地的蛮子的脖子。
丛林中地形复杂，危险往往就在咫尺之间，确保敌人死亡是基本作战准则。
江东军士分工明确，弩手负责掩护，前面的盾手身强力壮，确保挡住敌人的第一击，后面的反应敏捷，擅长近身格斗，以最快的速度杀死敌人，不留后患。在他们默契的配合面前，幸存的蛮子虽然很勇猛，甚至奋不顾身，却什么便宜也占不到。一旦从藏身处跳出来，立刻遭到弩手的狙击，侥幸逃过弩箭，也会面临以寡敌众的不利局面，一两个回合之内就送了性命。
包围圈越缩越小，江东军士卒步步为营，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
贺齐坐在楼船之上，看着远处宛若方壶的山峰，嘴角微挑。
地图上显示，那座山叫壶头山，就是伏波将军马援征讨五溪蛮时驻军的地方。有史以来，五溪蛮就是让中原王朝头疼的存在。不管多么善战的将领，多么精锐的人马，一旦进入这片大山、丛林，少有不受挫的。即使一时取胜，也无法久居，用不多久，这片山林依然是蛮子的山林，想叛就叛。
不是蛮子善战——蛮子的确悍勇，但他们的武器和战术都不见得比郡兵强——而是他们熟悉地形，郡兵很难真正重创他们。以前的战术都是攻其必救，抢他们的粮食，烧他们的寨子，逼得他们不得不战，或者请降。这只能一时打击蛮子，无法真正征服蛮子。一旦蛮子恢复元气，他们又会卷土重来。
这次出征，主要目的不是蛮子，而是进入益州。只是山路曲折，大军需要的辎重时刻面临着被劫的危险，所以周瑜要先立威，用最狠厉的手段震慑这些蛮子。贺齐身为武陵尉，当仁不让的做了先锋。他利用蛮子的贪婪，诱他们主动前来打劫，然后在合适的地形埋伏精兵，以逸待劳，将来犯的蛮子一网打尽。
他暂时不会主动攻击这些蛮夷部落，但是敢来打劫他的，一个也不放过。
迟早有一天，他要建立让马援也望尘莫及的功勋，彻底征服这片大山。对此，他非常确定。
一颗颗首级挂了起来，就悬在岸边的树上，血水滴下来，流入沅水中。部落首领的首级也被砍了下来，用石灰腌好，派人送往各部落巡视，以儆效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贺齐却非常享受，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想象着周瑜接到战报时的表情，心情非常愉快。
都说我太奢侈，喜欢炫富，现在你们知道炫富也是有用的了吧。我根本不用去钻山沟，这些蛮子就主动送上门来了。祖郎那个山贼餐风露宿，在山林里走了上千里，斩获的首级未必有我这一战多。

第1927章 持久战
沅南，西征军大营。
周瑜看完贺齐的捷报，嘴角微挑。他闻得出贺齐字里行间的示威和挑衅。不服他这个九都督之首的人很多，贺齐已经算是比较含蓄的了。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不会将面皮撕破。就算不给他面子，也要给吴王孙策留几分面子。
“看样子，贺公苗是铁了心要效马伏波故事了。”周瑜说道。
“但有所欲，便是破绽。贺公苗能用兵，是将才，但他太好名，将来怕是要吃些苦头。”荀攸慢悠悠的说道：“清浪滩险急，蛮夷据险而守，这一战是个机会，都督不可错过。”
周瑜看看荀攸，没吭声。相处日久，他清楚荀攸的意思，这个机会既是重创蛮夷，打出威风的机会，也是让贺齐受点挫折的机会。清浪滩是沅水流域有名的险要所在。当年马援征五溪蛮就被堵在这里几个月无法前进，直到病死，马革裹尸。贺齐没有趁蛮夷未集之际迅速进军，却一路招摇，吸引蛮夷们来战，刻意复制马援的故事，要一战取胜，正如荀攸所说，有斗气的成份。
马援病死有其客观原因：一是马援的确年纪大了，六十多岁，又有伤病，本不该再深入丛林作战，实在是朝廷连战连败，无人可用，他这才主动请缨。二是当时经新莽之乱不久，武陵有几十年时间不受朝廷控制，实力已经坐大，又连年与汉军作战，接连取胜，熟悉了汉军的战术，士气也旺盛，这才能相持不下。这两个条件少一个，结果都会是另外一个模样。实际上马援死后，监军宋均就招降了同样精疲力尽的蛮夷，如果马援的身体能再坚持几个月，熬到冬天，胜利还是他的。
在丛林中作战，最好的机会是冬天，而不是酷热雨多的夏季。
贺齐很年轻，不存在突然病死的可能。他所领的江东军在豫章作战多年，秉承孙策精益求精的习惯，对山地丛林作战的认识已经算得上当世高手，绝非那些蛮夷所能匹敌。他麾下的将士也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精锐，不是屡败屡战的汉军。
他与马援的情况看是相似，其实相去甚远。相同的只是地理形势而已。
“只是会耽误时间。”周瑜来回踱了几步，剑眉微蹙。“夏天到了，丛林湿热，将士容易生病。”
“无妨，正好让本草堂的医师有熟悉的机会。黄汉升围房陵围了几个月，吴王都不急，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荀攸难得地笑了一声：“今年冬天能赶辰阳就行。”
周瑜忍俊不禁，笑着点点头。孙策没有给他时限，他也清楚这是一项旷日持久的战事，早几个月、迟几个月其实没什么区别。现在还是积累阶段，不仅将士们要熟悉丛林作战的战术，辎重营的工匠也要熟悉丛林特殊地形下如何打造军械、搭建工事，随军的本草堂医匠也要熟悉丛林中的湿热环境对人的影响，搜集草药，炼制药剂。在这些都准备好之前，仓促深入并不明智。
他们要改变以往打完就撤的思维，长期维持对这片区域的控制，迫使那些蛮夷放弃官军来了就投降，走了再造反的想法，实现长治久安。
“都督，军师。”桓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这是五溪首领的资料。”
周瑜放下捷报，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很是满意。“伯绪辛苦了。”
“这是职责所在。”桓阶眉间有些担忧。“这些蛮夷野惯了，突然要求他们奉守朝廷教化，怕是有些难。这等于逼他们反啊。”
周瑜有些惊讶地看了桓阶一眼。“你是这么认为的？”
桓阶拱拱手。“都督，不仅是我这么认为，武陵贤达都这么认为。先楚以来，蛮夷与华夏即不同治，勉强为之，只会徒增困扰。”
周瑜放下名单，打量了桓阶片刻，又看了荀攸一眼。“看来还是吴王有远见，这件事还真的急不得。”
荀攸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颌首，以示附和。他比周瑜更早预料到这种情况，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孙策的决定表示支持，劝周瑜放弃速胜的想法，将西征作为一生事业来对待。
桓阶却不明所以。难道吴王孙策还能未卜先知，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不过他也不在乎，他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周瑜推荐他出任武陵太守，他有责任将这些情况通报给周瑜，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周瑜是要建功的，如果不了解武陵人的心思，他怎么可能得到武陵人的支持？
周瑜拱着手，沉默了片刻，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伯绪，你是武陵太守，担负着教化武陵百姓的重任，有这样的想法实在不该。大军征伐在前，儒生教化在后，相辅相成，才有可能真正解决武陵蛮或服或叛的痼疾。否则武陵蛮未反，我们又何必兴师动众？”
桓阶惊讶不已。“都督进军武陵，不是为了取道武陵，进攻益州吗？”
周瑜哭笑不得。这是对外宣称的理由，但他没想到桓阶也信了，也不知道是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还是桓阶被繁杂的事务困住了，居然没有往深处想一想。以桓阶的精明，本不该如此。
“伯绪，你坐。”周瑜示意桓阶坐下，他要和桓阶好好沟通一下。桓阶是他推荐的武陵太守，责任重大，带着情绪和误解上任肯定是不行的。
见周瑜神色严肃，桓阶不敢大意，在荀攸对面坐下，向周瑜行了一礼。他经周瑜推荐，由长沙郡功曹一跃而为武陵郡太守，周瑜就是他的故主，恩重如山。即使他比周瑜还有年长几岁，他却必须对周瑜保持足够的礼敬。当然，这也是在周瑜各方面都能让他敬服的情况，换一个人，就算对他再器重，他也未必看得上。
“请都督指教。”
……
襄阳。
孙策背着手，绕着沙盘来回踱着步。郭嘉站在一旁，摇着羽扇，诸葛亮、陆议散在四角，一个个神情严肃。就连孙尚香都抿紧了嘴唇，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孙策。
孙策刚刚收鲁肃送来的战报，袁谭率部渡河，进军荥阳。
荥阳在洛阳与浚仪之间，是洛阳的东大门，位置的重要性毋庸多言。鲁肃在成皋部署了两千人，可是这点人马根本挡不住袁谭。袁谭一旦占据荥阳、成皋，就切断了鲁肃和吕岱之间的联络，可进可退。
孙策并不担心袁谭。他不觉得袁谭有反攻中原的实力，也不相信袁谭会为了朝廷和他拼命，但袁谭想揩油的意图非常明显。年前派荀衍进军河内，年初又击退张燕，控制了黑山，现在又进兵荥阳，他在一步步的试探底线。
这是进攻方的优势，他可以选择合适的地点进行突破，也可以决定是继续进攻还是等待战机。
考验鲁肃和吕岱的机会来了，尤其是鲁肃。袁谭占据了荥阳之后，可以向西攻击浚仪，也可以向西攻击洛阳。但是浚仪在陈留境界，难免会和张邈发生冲突，进攻洛阳则没有这样的担心。
这也只是可能而已。袁谭敢不敢远离冀州还是个问题，如果攻洛阳不克，他连到手的荥阳都要吐出来。
河内是个变数，是推演过程中最不理想的结果之一，却偏偏成了现实。由此可见，田丰、沮授也一直在等机会。机会一出现，他们就出手了。
鲁肃一直没能控制河内。张杨能力一般，不受河内人待见，鲁肃同样得不到河内人的支持。河内人还是选择了袁谭，荀衍几乎兵不血刃的接管了河内。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这就是世家的号召力。作为京畿重地，三河之一，河内郡一直就是世家豪强的势力范围。虽然日后建立晋朝的司马氏还是一个二流世家，影响局限于河内，但河内郡几百年的积累却不可小视，只是等待一个跃迁的机会罢了。
修武张氏曾经有这样的机会。张歆、张延父子先后为三公。孙策听袁权说过，袁隗在世时，就曾打算与修武张氏结婚姻，但是被拒绝了。能拒绝袁氏的联姻，可见修武张氏还是有些实力的，离一流世家已经不远。只不过张氏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传经学，在重视经学的东汉多少有些吃亏。
孙策停住脚步，扶着沙盘的案缘，做了一个决定。
“调吕蒙、蒋钦西进，归鲁肃节制。”他曲指轻叩，笃笃几声轻响。“看鲁肃、辛毗能打成什么样。”
郭嘉轻咳一声。“大王，既然要看看鲁肃、辛毗的战力，不妨看得清楚一点，吕蒙、蒋钦移动到附近待命就是了，不必赶到洛阳。如果形势不妙，再增援也不迟。”
孙策转头看看郭嘉，眉梢轻挑。郭嘉接着说道：“袁谭只是试探，我们以静制动就够了。动作太大，反而落了下风。”
孙策权衡了片刻。“也好，那就让蒋钦移驻鲁阳，徐盛到新郑，吕蒙暂时按兵不动，看看形势再说。”

第1928章 取舍之间
孙策从谏如流。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更懂得尊重制度。
以他的人生经历和阅读经验——主要是后者——不尊重制度是集权的最大隐患。大到天子，小到作坊主，都有一种潜意识：建立制度是为了管人，不是为了管自己，所以一切制度都是可以破坏的，都是可以选择性执行的。
这么做很爽，但后果也很严重。因为大家都知道制度是虚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来请示——大权在握的感觉是爽，却也真的很累——所以想做明君的都累死了，剩下的都是昏君，身边的人上下其手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任人唯亲自然也就代替了任人唯贤。
可问题是如果有大臣不用，那花钱养着他岂不是亏了？三公九卿可都是真正的高薪。高薪养廉已经够荒唐的了，高薪养闲岂不是傻？
孙策不想这么累，也不想养闲人，所以他接受了郭嘉的建议，按照军谋处之前的方案走。虽然目前这个方案看起来也不是非常靠谱，但他宁愿让军谋处再去推演，也不想自己拍拍脑袋决定。
有一点他有把握：不管袁谭有多少长进，也不管田丰、沮授等人有多聪明，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他们休想逆袭。趁着这个机会看看九都督够不够格，有多少潜力可挖，借着这个机会看看那些不甘心的世家跳出来兴风作浪，然后顺理成章收拾他们，比打一两场胜仗更有意思。甚至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败上一两阵也是值得的。
将任务交给郭嘉，让他安排军谋处继续推演，孙策离开了会议室。
天气渐渐热了，即使开着窗户通风，会议室里还是有点闷，汗味、墨水味混在一起，再加上个别人的口气，会议室绝不是一个舒服的地方。
来到露台上，扶着栏杆，清风拂面，孙策心情顿时大好。
孙翊跟了过来，伏在一旁，下巴搁在手臂上。“大兄，我的亲事是不是要缓一缓？”
“你着急了？”孙策摸摸孙翊的脑袋。
“嗯……不是，我想着……如果暂时没什么事，我想去洛阳看看。”
孙策斜睨了孙翊一眼，知道这个弟弟静极思动了。也真是难为他，如今南北都在开战，襄阳作为漩涡中心反而是最安静的，在可预期的时间内还会继续安静下去。孙翊是个好动的性子，他能熬到现在才说也算是有长进。
“洛阳就别去了，鲁子敬怕是没精力来照顾你，去了也是添乱。你去迎亲吧，沿着睢水走一趟，实地考察一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孙策搂着孙翊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不过有一个要求。”
“你说。”
“只许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记，不准说，不准做任何干扰当地官员的事。”
“没问题。”孙翊拍着胸脯，眉开眼笑。
“去准备吧，带上朱然，找庞德要五十骑随行。”
“耶！”孙翊喜出望外，一蹦三尺高，飞奔着去了。“义封，义封——”
朱然从一旁闪了出来，眼神兴奋，脸上却不肯失态，躬身答道：“二将军。”
“快走，快走。”孙翊迫不及待，拉着朱然就要去义从营找庞德要骑士。朱然却稳重得多，转身去草拟军令，又来到孙策面前，请孙策签字。孙策很满意，朱然今年十八，在他身边见习了几年，也该放出去试飞了。
“义封，你在任城住几天，看看情况，然后再去济南转转。”
“喏。”朱然躬身领命。
朱然拿着命令，陪着孙翊去了。郭嘉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一下两个少年雀跃的背影，笑了一声。“大王，他们沿着睢水走一圈，有人要紧张了。”
孙策哈哈一笑。孙翊是他的弟弟，朱然是他的侍从，这两个人出行自然不可能是春游，怎么得也负有使命。从襄阳出发，经颍川，沿睢水走一圈，最后出现在济南，整个北部的防线都会震动，曹昂、袁谭会有什么反应，他非常好奇。
“你们有什么新方案？”
“有。”郭嘉摇摇羽扇。“军谋处建议在汝南设立印坊，印行报纸，进行战争动员。”
孙策眼神微闪。“有这个必要？”
“借这机会试探一下百姓的反应，同时让朝廷以为得逞，看看他们下一步能有什么动作，何乐而不为？”
孙策一声轻叹。郭嘉太阴险了，这是要挖一个大坑啊。“谁去负责比较好？”
“孔明。”郭嘉笑道：“义封都上阵了，孔明也不能闲着。”
孙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久前，他刚刚委任了王朗接任汝南太守，现在又让诸葛亮去汝南负责舆论宣传，会不会误伤王朗？
“既然如此，那伯言也别闲着，让他去浚仪见见世面。”
郭嘉莞尔。“大王真是看得起沮授啊。”
孙策笑而不语。他派陆议去浚仪协助吕岱可不仅仅是为了沮授。既然袁谭已经到了河内，想来那位冢虎也该出山了。只是比历史上要早了七八年，这位冢虎是虎是猫，能不能打真是个问题。
……
荥阳。
袁谭登上城头，极目远眺，心情有些郁闷。
渡过大河，进军荥阳，他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艰苦的攻城战，却没想到鲁肃根本没有交战之意，直接撤走了人马，将荥阳拱手相让。他连一枝箭都没来得及发，荥阳就得手了。
虽然这不影响战报——在写给朝廷的战报中，荥阳之战可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大战，足以表现他对朝廷的忠诚——可是对他来说，这却是一个不祥的信号，更是一个尴尬的境地。
轻取荥阳是不错，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向东是浚仪，向西是洛阳，向南是嵩山，不论向哪个方向，他都要面对坚城。在没有攻克浚仪之前，向南是不太现实的，向西也不太合适。离冀州越远，他心里越没底。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袁谭转身，看到沮授走了上来。
“公与？”
“主公还在犹豫？”
袁谭笑了笑，有些苦涩。轻取荥阳，不少将领很兴奋，一心想再接再厉，进攻洛阳。洛阳是旧都，意义重大。洛阳向南可以威胁南阳，有迅速与孙策决战的可能。可是袁谭根本不想与孙策决战，也不觉得洛阳也能像荥阳一样轻易得手，所以一直没有表态。
他想取浚仪。浚仪是关东枢纽，又是陈留郡界的重镇，拿下浚仪，直接可以威胁陈留。陈留户口多，这两年三面逢源，民众殷富，也能解决一些财政问题。再加上父亲袁绍就是浚仪不下才兵败官渡，攻打浚仪对他个人而言有复仇的意义。
“公与有什么妙计？”
“主公，我也建议西取洛阳。”
“哦？”
“浚仪是关东咽喉，一旦浚仪易手，不仅豫州会受到威胁，兖州也会受影响。曹子修不会坐视不理，张孟卓兄弟为了自保，很可能举郡投降吴王，届时我们除非放弃浚仪，否则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袁谭点点头。他也考虑到了这个后果，这才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洛阳则不然。洛阳是旧京，于吴王而言，他占据洛阳不合道义。且洛阳位置前突，与河东、河内接壤，随时都有可能受到攻击，放弃洛阳，于他而言并非坏事，反倒可能是一种解脱。”
“对他来说是解脱，对我们呢？”
“我们可以请朝廷还于旧都。就算朝廷不愿意回都，至少也会安排大将驻守。”沮授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收复旧京的功劳可以封王。吴王想必也会愿意看到多一个异姓王分谤。”
袁谭心中一动。“公与是说，吴王有可能顺水推舟，主动放弃洛阳？”
“只是有可能而已。如果鲁肃不肯轻易放弃，我们还可以借此机会要求朝廷增派援兵，征发弘农、河东的钱粮和兵力。”
袁谭真的心动了。如果能轻举洛阳，的确很诱人。即使鲁肃不配合，那也没关系，以洛阳城难攻为由，向朝廷索要更多的权利，甚至可以将河东、弘农收入囊中。董越一直和孙策关系密切，他的女儿还嫁给了蒋干做妾，朝廷对此一清二楚，贾诩心里大概也有意见。借此机会施压，或许可以有意外收获。
弘农、河东与河内一样属于京畿，世家林立，这是鲁肃、贾诩等人无法真正掌控的所在，对他却易如反掌。贾诩身为并州牧，一直控制着河东、弘农不放，朝廷也是无可奈何。围攻洛阳，这是一个削弱贾诩的好机会，朝廷一定会命令贾诩出兵。如果贾诩出兵，那就是和孙策反目。如果贾诩不出兵，那朝廷就有理由降罪，削减他的辖区。
如果能将河东抢过来，再夺取上党，他的地盘至少可以扩大一倍，还可以招揽大批人才。不管哪一项，对他来说都是利好。尤其是后者。汝颍人斗不过冀州人是因为汝颍人是客居，没有经济实力，只会侵占冀州人的利益，冀州人当然不愿意。弘农和三河则不同，他们都是本地世家，有足够的经济实力与冀州人分庭抗礼，也不会引起冀州人的强烈反击。
“公与，还是你看得远。”袁谭很感激。
这时，参军司马懿快步走了上来，躬身施礼。“主公，别驾，兖州有消息来。”

第1929章 要骗一辈子
看完消息，袁谭与沮授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消息很简单。数日前，吴王孙策的弟弟孙翊出现在陈留，听说是去迎亲的，但这只是托词，真正的意义绝没有这么简单。孙翊的随从中除了五十名骑士，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朱然，一个叫陆议，都是孙策的近侍，其中陆议留在了浚仪城，协助吕岱守城。
近侍是孙策重点培养的将才，现成的例子有吕蒙、蒋钦。麹义、荀衍入颍川，最先的挫折就来自于这两个年轻人。这两个人出现在兖州，自然不会是陪着孙翊去迎亲这么简单。孙策在加强睢水防线，甚至有可能准备在东线发起攻击，迫使袁谭回援。在这个前提下，迎亲也有了迫使曹昂做出选择的用意。
这个消息印证了沮授的分析，也从另外一个角度给他们提了个醒：他们想到的，孙策都会想到，而且反应更加迅速。和这样的对手交战，战略上投机取巧的可能性不大，拼的只能是实力。在等待战机出现之前，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能出错。
袁谭的浚仪攻略还没做出决定就夭折了。很显然，孙策不会放弃浚仪，在陆议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援兵赶往浚仪，确保浚仪不会易手。识时务者为俊杰。袁谭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心一意直扑洛阳，同时传书田丰，要求他加强戒备，尤其是加强平原郡的防守，以防徐琨、沈友发起进攻。
袁谭进兵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击，长驱直入，兵临洛阳。
鲁肃不在洛阳。自从董卓焚毁洛阳之后，洛阳就成了一座空城。虽然朱俊、孙坚先兵对洛阳城的废墟进行了清理，也只是把一部分街道清理一下而已，洛阳城还是没办法住人，更不能驻军。鲁肃依孙坚旧例，驻扎在城南的寰丘。得知袁谭将至，他干脆连寰丘都放弃了，退守伊阙关。
袁谭兵不血刃的就拿下了洛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洛阳荒废，除了一些屯田之外，几乎没有百姓居住，大军食用的每一粒粮食都要从河内运来。从过了黄河开始，他每前进一步，补给线就增加一步，消耗也就增加一分。
现在是五月，秋收至少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三万步骑需要消耗多少粮食，又需要征发多少民夫转运？对河内而言，这是一个不小的负担，足以让河内世家肉疼，消耗河内世家的热情。
更麻烦的是轻取洛阳让麾下将士产生了严重的轻敌情绪。不少人认为鲁肃徒有虚名，不堪一击，强烈要求继续进兵，攻击伊阙关，向南阳逼近。可是只要稍微冷静地想一想，就知道攻击伊阙关有多不现实。伊阙关易守难攻还是小事，函谷关的董越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麻烦。
一旦被董越率领西凉骑兵突袭，这三万步骑还有多少能活着退回去，袁谭一点把握也没有。
面对这种情况，沮授也无计可施，只得建议袁谭暂时驻扎在寰丘，向长安报捷，要求朝廷调贾诩、董越助阵，并由弘农郡提供粮草，减轻后勤负担。
……
崤山。
夜色之中，一匹马车奔驰在官道上，十几名骑士护在马车两侧，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的风吹草动。他们的速度并不快，随时准备下马战斗。
山影重重，月色皎洁，他们的脸色明灭不定。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领，也浸湿了战袍。正当夏季，光着膀子都嫌热，可是他们却还穿着铁甲和战袍，浑身早已湿透，却没有人敢解甲。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路边射出一支箭，要了他们的性命。
带着袁谭的报捷文书，从洛阳赶到长安，九百五十里，最危险的就是崤山这一段。他们特地选了半夜赶路，就是希望伏兵困了，找个地方打盹，让他们有机会溜过去。
“吁——”前面探路的骑士发出警告，官道中央发现障碍物。骑士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勒住坐骑，拔出武器，护在马车旁。两名骑士上前查看，准备搬开拦在大路中间的树干。
“嗖！嗖！”十来枝羽箭从黑暗中射出，刚刚搬起树干的骑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中箭倒地。紧接着，密集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护卫在马车旁的骑士被射得拦不起头来，战马更是悲惨，被射成了刺猬，悲嘶着倒地。
等箭雨停下的时候，马车旁已经没有几个站着的人了。
一只手颤抖着拉开了车门，一个儒生从车里钻了出来，双手高举。
马蹄声响，一匹雄骏的高头大马从黑暗中走出，马背上一人，顶盔贯甲，一手挽缰，一手提着长矛，缓缓来到马车前。他来到马车前，盯着儒生看了一会儿。
“报上名来。”
“修武张文。”
“去哪儿？”
“长安。”
“干什么？”
“报捷。”
马背上的骑士哼了一声：“报捷文书在哪儿？拿来我看。”
儒生不敢怠慢，抖抖簌簌的取出一只锦盒，小心翼翼的递给骑士。骑士接过来，借着马车旁的火把看了一眼，笑了笑，手中长矛一抖，如毒舌吐信，一下子将儒生扎了个透心凉。
“你……”两名受伤倒在马车旁的骑士大怒，挺身跃起，还没等他们站直身子，骑士单手握矛，连续两次刺击，将他们一一杀死。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骑士轻蔑地哼了一声，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将所有的骑士都杀了，这才拨马而回。百步之外，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骑士来到车前，翻身下马，将锦盒递了过去。
“先生，这个应该是了。”
“辛苦了。”蒋干的脸露了出来，冲着骑士笑了笑，伸手接过锦盒。“子文，是不是觉得截杀使者没什么意思？”
骑士咂了咂嘴，没说话。蒋干又道：“我也觉得可惜。如果让你统率一支骑兵，直扑洛阳，取袁谭首级易如反掌。不过你也不用着急，贾牧正在赶来的路上，他到了，你应该就可以出征了。”
骑士展颜而笑，轻踢战马，向前面去了。马车启动，向黾池县城驶去。蒋干关上车窗，咳嗽一声，坐在一旁的董青拨亮了挂在车壁上的油灯，照亮了蒋干有些疲倦的脸庞。蒋干检查了一下锦盒上的封泥，用力一击，拉开丝绳，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报捷文书看了一遍，不屑的哼了一声，扔在案上。
“这个应该差不多了。”蒋干闭上眼睛，如释重负。
董青拿起报捷文书看了一遍，柳眉轻扬。“有了这封文书，文和先生就会答应出兵吗？”
蒋干没吭声。袁谭出兵，河内世家几乎是箪食壶浆，望风而归。如今袁谭得陇望蜀，又想染指河东、弘农，贾诩应该坐不住了，这才从太原赶来。
不过也很难说。贾诩怎么想，他其实也猜不透。他只是在尽自己的努力罢了。
蒋干张开手臂，将董青搂在怀中，另一只手端起一杯冰镇的葡萄酒，品了一口。“青儿，你说张绣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
董青斜睨了蒋干一眼。“你都把他骗得找不着北了，还管他是来干什么的？就算是来监视你的，现在也成了保护你的。我觉得文和先生这么急着赶来，很可能就是担心他被你骗走了。”
“我骗他作甚？”蒋干笑嘻嘻地说道：“他又不是你。”
董青顿时竖起了眉毛，嗔道：“你终于肯说实话了，果然一直在骗我。”
“你不懂，女人就是要骗的，这是我们吴王说的。”蒋干一点也不着急，又呷了一口酒，将嘴凑到董青面前，将酒渡到董青口中，顺势亲了她一口，这才意犹未尽的说道：“不仅要骗，而且要骗一辈子。”
清凉的美酒入腹，董青脸上泛起红云。“真是什么人骑什么马，什么君有什么臣。”随即又道：“你们吴王娶了那么多夫人，你也要娶那么多吗？”
“我可没那本事。”蒋干连连摇头。“我有你一个就行了。”
“骗子。”董青哼了一声，故作不屑。“你们吴王有什么本事，居然连你都自认不如？”
“吴王乃天纵之才，能九交不泄的，我哪有那本事。我最多两交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蒋干的手不规矩起来。天色炎热，又是在车里，董青穿得极为清凉，蒋干直奔要害，上下其手，董青却有些紧张。如果车旁都是自己的侍从也就罢了，偏偏还有张绣率领的骑兵，这要是被听见了，着实有些丢人。她用力抓住蒋干的手，不让他乱来，又能些好奇。
“还真有能九次的人？”
“你想不想试一下？”蒋干松开手，靠在锦垫上，笑嘻嘻地说道。
董青狠狠地瞪了蒋干一眼，脸色沉了下来，扭过头，不肯再理蒋干。蒋干却不以为然，伸手搂着董青的纤腰。“你看你，我都说了会娶你为妻，你怎么就不信呢？”
“有把妻子送人的吗？你就是不肯娶我。”
“我没有说将你送给吴王啊，我只是说你如果想亲身体验一下吴王的神力，我不介意。青儿，你怎么和那些俗人一样，拘泥起这些俗礼来了？这可不是你啊。人生百年，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男女平等，我将来会纳妾，你也可以偶尔有个情人嘛。”
董青忍不住笑了，啐了一口：“无耻之徒，斯文败类！怪不得你能干得出截杀使者这种事。唉……唉……不要！不要！停！不要……停！”

第1930章 术业有专攻
贾诩勒住坐骑，战马刚刚停稳，站在门口的张绣就迎了上去，满脸堆笑，拽住马缰。
“先生来得好快。”
贾诩翻身跳下马，快步向大门走去。“董府君和蒋典客呢？”
“董府君去了函谷关，蒋典客……”张绣有些犹豫。贾诩看了过来，张绣顿时有些慌，脱口而出。“还没起呢。”
“还没起？”贾诩停住脚步，看了看天色，摇摇头。“他住哪个院？引我去。”
“先生远来辛苦，还是先到堂上就坐，我去请他来见。”
“带路！”
见贾诩坚决，张绣不敢再说什么，领着贾诩进了西院。穿过一条曲曲折折的走廊，来到一座小院前，还没进门，就听到嬉笑声和水声。贾诩皱了皱眉，却不理会一脸苦笑的张绣，推门而入。
一方不大的青石水池中，蒋干与董青正面对面搂在一起，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肌肤清晰可辨。蒋干凑在董青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董青正笑得花枝乱颤，峰峦迭起。听到脚步，转头看见贾诩，董青吓了一跳，尖叫一声，连忙从蒋干身上下来，蹲在水中，双手环抱身体。
“先……先生。”
“先什么生啊。”蒋干靠在池边，双臂张开，衣服也不整理，昂扬的尘柄大喇喇的呈现在贾诩面前，放肆张扬。“喂，贾文和，我也就罢了，青儿可是你的晚辈，你就这么闯进来，不合适吧？”
贾诩从一旁提起一件外衣，扔给董青，挥了挥手。董青尴尬不已，披上衣服，匆匆出去。贾诩在池边坐下，上下打量了蒋干两眼，笑了一声：“看你风流成性，还以为你本钱雄厚，原来不过如此。也就董青这孩子没见过世面，才被你骗了。”
蒋干哈哈大笑，勾勾手指。“不要吹牛，脱衣下水，让我看看你贾文和的本钱有多雄厚。”
贾诩的脸抽了抽。“你就不怕丢了吴王脸面？”
“吴王敢和董卓余孽做朋友，多一个风流浪子做臣子又算得了什么？”蒋干从容自若，嘴角多了几分嘲讽。“你不会是读书读傻了吧，装什么非礼勿视？你以为做了并州牧，并州人就把你当正人君子了？”
贾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站起身，背对着蒋干。“我在堂上等你。”低着头，快步出门。蒋干撩起水，撇了撇嘴，叫道：“青儿，青儿……”
董青从一旁的侧门探出头看了一圈，见贾诩走了，这才踮着脚尖走了过来，拖蒋干出池。蒋干却不肯罢休，将董青拦腰抱住，不由分说地放倒在池边，董青又羞又急，连声叫骂，蒋干却越发有兴致，大肆冲刺，逼得董青喘气一片，也骂不出来了。
贾诩站在中庭，听到西院传来的笑声，脸色阴沉。他来回踱着步，一言不发。张绣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贾诩心情很糟，他也知道蒋干在故意气贾诩，但这两人究竟在斗什么，他不太清楚。
读书人的心思，他一向猜不准。叔叔让他回来跟着贾诩，他就跟着贾诩。贾诩让他来跟着蒋干，他就跟着蒋干。蒋干让他去杀人，他就杀人。其他的，他不想问，也弄不懂。
“子文，去准备些茶水，我赶了一天路，渴了。”贾诩说道：“再让人准备些清水，我要洗个脸。”
张绣如释重负，连忙去了。贾诩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来到堂上，顾自入座，说不出的疲惫。不仅是连续赶了两天路的劳累，更是无人可用的累。
蒋干眼睛很毒，一针见血。他这个并州牧就是孤家寡人，除了李儒可以商量事情之外，没有一个真正能用的部属。并州人不理他，凉州人上阵冲锋没问题，这些动脑子、斗心眼的事不在行。董越父子被蒋干玩弄于股掌之上，张绣也被蒋干指使得团团转，根本不是蒋干的对手。
如果不是董越对他还有几分敬畏之心，还知道凉州人要抱团，只怕已经被蒋干忽悠得出兵洛阳了。
过了一会儿，张绣带着几个奴婢，端着清水、布巾等物进来，服侍贾诩洗漱，又奉上茶。贾诩洗漱干净，呷了一口茶，示意张绣过来，问了几句他的近况。张绣不敢隐瞒，将到弘农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说给贾诩听。
得知蒋干带着张绣截杀袁谭的使者，截获了报捷文书，贾诩眉头微皱，仔细问了几句，张绣却说不上太多。他当时只管杀人，截获文书之后就给蒋干，开始几次都没截到真正的文书，后来审讯俘虏，才知道真正的使者什么样。至于文书里究竟写了什么，只有蒋干知道。
贾诩没有再问。他静静地等着。蒋干迟迟未来，张绣要去请，他也不让，一个人在堂上坐着。
一个时辰过后，蒋干才敞着怀，甩着两只大袖进来，他披散着头发，看起来像是刚洗完澡，身上还有皂角的味道。上了堂，他扫了贾诩一眼，在贾诩对面坐下。
“这么急着来，有什么事吗？”
贾诩抬起眼皮。“洛阳的战事如何？”
蒋干无声地一笑。“洛阳丢了，鲁子敬已经退守伊阙关，这是两天前的消息，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伊阙关，退守梁县也说不定。”
“还需要我们出兵吗？”
“无所谓啦。”蒋干摊摊手。“你自己决定好了，我不能越俎代庖。”
贾诩咧了咧嘴。“这才像你蒋典客。”
蒋干本不想接他的话头，可是看贾诩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又忍不住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不要故弄玄虚。我有什么失职之处，还请你贾牧不吝指教。”
“既然是典客，就好好做个典客。”贾诩端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蒋子翼，你不是军师，就不要勉强自己。吴王安排你驻河东、弘农，就是维持联盟，而不是由你来决定我们该什么时候出击，或者是否出击。恕我直言，我相信吴王宁愿将这个决定权留在我的手里，而不是交给你。”
蒋干眉心微蹙，斜睨了贾诩片刻，有点明白了贾诩的意思。杨修到长安之后，他就专门负责与贾诩等人的联络，常驻弘农、河东。得知荀衍进兵河内，他就预计到袁谭有可能从河内进攻河南，一直希望贾诩能够出兵助阵，但贾诩一直没有给他准信，一拖就是半年，直到现在。不仅如此，贾诩还让从凉州赶来的张绣赶到弘农，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监视他行动。
他当然不会在乎张绣，用了几个小手段就将张绣真的变成了他的亲卫，还说动董越屯兵函谷关，从侧面威胁袁谭。但董越很听贾诩的话，贾诩没有命令，董越坚决不肯踏入洛阳战场一步，一直演变到目前的局面。鲁肃放弃了洛阳，退守伊阙关。
可是贾诩的意思却说这正是他希望的结果，坚持当初没有按他的要求出兵是正确的。他当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却隐隐的意识到，贾诩说的可能是对的，不出兵比出兵更好。袁谭的处境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现在进退两难，既不能进攻伊阙关，又不能放弃洛阳，只能僵持着。
但是他怎么知道这不是贾诩在调侃他？
见蒋干神色狐疑，贾诩放下茶杯，又问了一句：“你觉得袁谭能攻取伊阙关，甚至进入南阳吗？”
蒋干冷笑一声，不屑一顾。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你是希望袁谭留在洛阳，还是退回河内？”
“他会退吗？”
“如果我们出兵，他焉能不退？”
蒋干沉默不语。
贾诩接着说道：“对我们来说，袁谭留在洛阳，我毋须担心，就算他进攻弘农，我们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可是他如果退回河内，那我就不能不防，他向西可以越中条入河东，向北可以经天井入上党。不管是哪个方向，我都不得不迎战。你觉得河东和上党的世家会支持他还是支持我？”
蒋干明白了。嘴上不肯认，心里却一清二楚。袁谭不怕贾诩、董越出兵，他正等着他们出兵，好找理由退出河南，进入弘农或者河东、上党。占据河内之后，他可以四面出击，对贾诩等人形成了全面压力。他在给朝廷的报捷文书中要求贾诩、董越出兵助阵，就有拖他们入局的意图。贾诩早就看破了这一点，坚持不给袁谭这个机会。对贾诩而言，袁谭滞留洛阳才是最好的选择，哪怕多留一天都是好的。
“你早就知道鲁子敬会放弃洛阳，退守伊阙？”
贾诩冷笑一声，语带嘲讽。“洛阳是旧京，而且是已经荒残的旧京，四面受敌的旧京，所有的意义只在于天下之中，可以四面出击。吴王的实力尚不足以平定天下，占据这个兵家之地意义不大，据之亦可，弃之亦可。对吴王而言，如果袁谭占据洛阳，因此封王，天下又多一个异姓王分谤，远远比占据洛阳有意义。这一点，鲁子敬明白，辛佐治也明白，只有你蒋子翼不明白，上窜下跳，仿佛我不出兵，吴王就会被袁谭击败似的。你也不想想，吴王退出洛阳，我还能独存吗？”
蒋干盯着贾诩瞅了半天，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得意。“贾文和，没想到你这属乌龟的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啊，真是不容易啊。”
贾诩愣了片刻，一声叹息。“交友不慎，奈何！”

第1931章 一出好戏
蒋干将截获的报捷文书甩给贾诩。贾诩看完之后，有些无奈。这是蒋干惹的麻烦，他却不能不管。
“尸体在哪儿？”
“埋了。”
“挖出来，扔黄河里去。”
蒋干很快明白了贾诩的意思。袁谭的使者死了，这件事瞒不了太久，袁谭收不到朝廷的回复，迟早会查，一旦发现人死在弘农境内，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董越都会有麻烦。把尸体扔到黄河里，顺水而下，有可能会被袁谭发现，到时候推到河盗的身上，袁谭也拿他们没办法。
“弘农郡有袁谭的人？”
“不可不防。”贾诩眉头紧锁。“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有几个人在弘农做官太正常了。袁绍本人就做过司隶校尉，其后继任的黄琬、宣璠、赵谦都是袁绍一党，前任太守王宏就是王允的党羽，你或许还有点印象。”
蒋干点点头。他对王宏的确有印象。王宏和宋翼都是王允的乡党，曾经分别任左冯翊、右扶风，在杀董卓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不仅是王宏，贾诩说的其他几个人他都略知一二，只是处境不同，感受没有贾诩这么深。看来袁绍一党盘根错节，对司隶的控制很严密啊。难怪贾诩用了这么多年也没能真正控制河东、弘农。要把这些有嫌疑的人全部换掉，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有足够的人才储备。
这两点，贾诩都没有。李儒倒是学孙策在并州设立学堂，招收贫困子弟入学，但那些孩子还没毕业，暂时还派不上用场，离全面控制并州和河东、弘农更有相当大的距离。
“行，这件事交给你处理吧。”
“你放心了？”
蒋干哈哈一笑，不理会贾诩的嘲讽。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贾诩如此失态，他很有成就感，也就不计较贾诩的态度了。
“子翼，你辛苦一趟，回襄阳吧，代我向吴王致意。”贾诩端着茶杯，若有所思。“连你都在怀疑我，吴王身边想必也不乏其人。你回襄阳，为我转达吴王，顺便也让袁谭安心，争取再拖一段时间。”
蒋干嘴角撇了撇，瞅着贾诩半晌，微微颌首。他并不完全相信贾诩的话，但他记得孙策的交待：与贾诩打交道不能急，不能将他当作普通诸侯，期望值不要太高。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也不要勉强，不要计较一时得失，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欲速则不达，逼得紧了，反而可能将他变成敌人。
“你是不是还要演一出逐客？”
贾诩拱拱手。“事急从权，还请子翼见谅。”
……
弘农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吴王使者蒋干因纳妾与董越女董青发生冲突，连续数次大闹后，两人决裂。又因蒋干多次催促董越出兵攻击袁谭，引起董越反感，贾诩从并州赶来调解不成，不得不礼请蒋干出境。
礼请当然只是客套说法，其实就是驱逐。蒋干大怒，当天就离开了陕县，向南去了南阳。
消息传得波澜不惊，而且被人刻意掩饰了，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几天之后，消息送到了袁谭的案头。与这个消息同时到的还有使者未能如期到达的消息。袁谭派出的几批使者都失踪了，没能到达华阴。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是黾池。黾池到华阴之间还有三个县，但这些地方一直是董越控制得最严密的地段，县令、县丞都被撤换成西凉人，消息打探远不如其他方便。
郭图接到消息后，对照这些使者的行程，估计他们是黾池与陕县之间遇害，再对照蒋干离开弘农的时间，这两件事明显有关联，他分析使者的尸体可能会被扔进黄河，顺水而下，随即派人沿河搜寻。不出所料，两天后，他们就陆续发现了使者的尸体。这些尸体虽然被泡得肿胀发白，却不是溺水而死，而是被人杀死后抛尸河中。
正当袁谭考虑是不是要借机发难的时候，贾诩赶到函谷关，派人向袁谭致意。我已经收到朝廷的诏书，集结了三万步骑赶来助阵，就驻扎在天井关，董越也集结了两万步骑，在函谷关待命，但并州户口不足，钱粮无法支撑大军作战，愿意用河东的盐铁和你换一些钱粮。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就能在十天以内赶到洛阳，参与作战。
贾诩的态度很诚恳，却只字未提使者失踪的事，也没有提蒋干的事。袁谭哭笑不得。这个贾诩简直太阴险了，一点也不像凉州人。他这五万步骑——如果数量属实的话——是来助阵的吗？天井关是由河内进入上党的要塞，函谷是由河南进入弘农的要塞，他分明是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却用钱粮不足的理由来掩饰，还假惺惺的要用河东的盐铁来交易。
可是抛除双方的敌对，即使是沮授也不得不承认贾诩的应对滴水不漏，软硬兼施，既让他们找不到借口，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没有孙策在侧，即使贾诩做好了准备，他们也有把握强攻取胜。可是现在形势错综复杂，他们没有必胜的把握，明知贾诩说谎也只能当是真的，撕破了脸对他们没好处。
袁谭随即派使者去函谷关，与贾诩面谈。袁谭还写了一封亲笔信，一方面向贾诩表示感谢，一方向询问使者的下落，并与贾诩商量以盐铁交换钱粮的相关事务。他婉谢了贾诩出兵助阵的美意，表示自己已经攻克洛阳，鲁肃退走，暂时没有交锋的可能。如果有需要，再向贾诩求助不迟。
贾诩接到消息，随即大张旗鼓的派人查案，过了几天，给出一个答案：使者可能在陕县渡河时遇到了河盗，附近发现了疑似作案现场，正在派人追查，相信会还使者们一个公道，给袁谭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他还是对在弘农境内发生这样的事表示内疚，不仅送还了找的几具遗体，还送了几匹战马，以表歉意，并保证会派人加强剿匪，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袁谭接到回复后，再次向贾诩表示感谢，并赠送回礼。对贾诩想要交易的钱粮却绝口不提。
双方你来我往，一本正经地谈得热火朝天。袁谭很快又派出一批使者，带着捷报赶往长安。这一次，这些使者在张绣率领的骑兵保护下安然无恙的通过了弘农郡，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赶到了长安。
袁谭击退鲁肃，收复旧京洛阳，在长安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1932章 水镜先生
大将军长史杨修率先发难，在朝会上痛心疾首，指责朝廷反应太慢，姑息养奸。当初曹操入侵荆州，侵占巫县，朝廷没有及时制止，只是不痛不痒的发布了几道诏书。如今袁谭效仿，变本加厉，居然入侵司隶，蓄意挑起战争。
如果朝廷再不及时严斥袁谭，大将军一怒开战，山东危矣，朝廷危矣，大汉危矣。
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曹操入侵荆州，大将军为什么不在三峡反击，反而派兵围攻上庸。三峡仰攻不易，难道上庸就容易了？结果证明，黄忠出兵快一年了，不仅没能拿下上庸，连房陵都没解决，是大将军决策失误还是黄忠无能？再说到洛阳，袁谭侵司隶，鲁肃节节败退，这样的人也能做洛阳督？
朝廷上响起一片讥笑之声。大家心里都有些数，朝堂上吵架都是虚的，战场上的胜负才是重点。曹操占了巫县，孙策无力夺回，在汉中的攻势又迟迟无法取得进展，周瑜年初出兵武陵，半年过去了，还滞留在武陵境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进入益州。如果说丛林作战的确不易，那现在鲁肃放弃了洛阳就足以说明问题：孙策战线太长，兵力分散，在任何一个方向都进攻不足，防守也堪忧。
换句话说，这一年多的战事证明了他们之前的猜想：孙策并非不可战胜。既然如此，大将军长史杨修喊得越凶，说明孙策越心虚，越着急，朝廷也就越发毋需理会。
杨修嗤之以鼻，痛斥那位官员是非不分，为虎作伥。他辞锋犀利，在朝堂上无人能及，却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大家心里都有数，战场上解决不了的问题，想在朝廷上靠唇舌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乎，说得再好听也无济于事。
争论的焦点最后涉及到一个问题：朝廷是否应该迁回洛阳？
这一次，杨修和凉州派成了盟友。杨修反对朝廷迁回洛阳，理由是洛阳已成废墟，又被袁谭占据。袁谭是谁？他是逆臣袁绍的儿子。朝廷大度，罪止袁绍一人，没有追究袁谭的责任，但袁谭毕竟是袁绍的儿子，他身边还围着一群党人，朝廷迁回被他控制的洛阳岂不是羊入虎口，主动去做傀儡？袁绍在世的时候矫诏，天子如果回了洛阳，袁谭肯定会挟持直天子，代行诏书？
凉州派也反对天子迁回洛阳，原因更加伟光大。长安本是大汉故都，谶书上说大汉天命已终，当年遭受赤眉之祸，光武帝才迫不得已迁都洛阳，为此还改洛阳为雒阳。事实证明，改名了解决不了洛阳的问题，所以大汉才会遭受此劫。现在既然已经迁回关中，又屯田有成，朝廷中兴有望，为什么还要迁回洛阳？
也许是杨修等人说得有道理，也许是为了照顾杨修的面子，天子当廷否决了迁都回洛阳的提议。
随即有人提出，尽管洛阳已经废了，毕竟是旧京，还是要加强监管的。孙策节制八州，却没有节制司隶，鲁肃以吴王麾下都督的身份据洛阳本身就不合情理。袁谭是冀州牧，也不适合节制河内、河南，不如让袁谭领司隶校尉，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杨修强烈反对，但反对无效。朝廷本来就有扶持袁谭与孙策对抗之意，只是鲁肃退得太轻松，袁谭虽然占据了洛阳，却没什么实际的战功，暗地里答应的封王也没办法出口，只能先加个司隶校尉以示鼓励，等袁谭取得更大的战功再封王不迟。
辩论越演越烈，却影响不了朝政，朝廷很快发出诏书，拜袁谭为左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
诏书发出，最先着急的是贾诩。
河东、弘农都属司隶，袁谭为司隶校尉，就有权过问河东、弘农的军政，调整官员，安插亲信。朝廷这么做，显然是在敲打贾诩等人，让他们不要消极怠工，否则下次可能就直接让袁谭节制二郡了。
河东是盐铁产地，是贾诩手中经济实力最强的郡，贾诩当然不肯放手。他随即传书袁谭，一来表示庆贺，二来询问袁谭下一步行动，表示愿意策应袁谭作战。
接到朝廷的诏书，袁谭前退两难。他看得懂朝廷的意思，要想封王，拿下洛阳一个空城是不够的，他还需要切切实实的战功，证明自己有充当朝廷鹰犬的实力。他的选择不多，继续进攻，将鲁肃彻底赶出河南最符合朝廷的预期，可是对他来说风险太大。一是伊阙关易守难攻，二是战线太长，后勤补给困难，三是贾诩、董越在侧，他不可能放心。
沮授为袁谭出了一个主意：暂时稳住洛阳战线，在平原方向发动进攻。相比于河南，在平原作战有几个好处：一是本土作战，后勤压力小；二是青州远离襄阳，孙策增援不便；三是曹昂总比贾诩靠谱些，不太可能突然捅他一刀。
袁谭觉得有理，随即上书朝廷，举荐故河内太守张杨为镇东将军，行河南尹，移镇洛阳。自己则退回冀州，准备粮草，进攻青州。
张杨是云中人，和吕布关系很好。河南尹当然比河内太守尊贵，袁谭举荐张杨任河南尹，不仅升了张杨的官，又卖了一个面子给吕布，还顺理成章的将张杨赶出河内郡，可谓是一举三得。
朝廷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迅速答应了袁谭的要求。
袁谭随即撤出洛阳，顺河而下，赶回冀州。秋收将至，他要确保冀州安全无虞，准备钱粮，攻击青州。河南的得失对他意义不大，他没兴趣为朝廷卖命，平原却是嘴边实实在在的好处，他是真心想取胜。
……
七月，襄阳，镜湖。
孙策坐在湖中的凉亭上，手持钓杆，和水镜先生司马徽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在几方角力之中，建安四年的夏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随着天气转凉，秋收将至，一个肃杀严酷的冬天越来越近。
黄忠、周瑜先后传来消息，经过几个月的适应，他们已经做好进攻的准备，只等天气稍微凉快一些。汉中的情况还好，黄忠逼降房陵之后，一直留在房陵休整，连消息都没有外露，以至于上庸的许攸到现在都不知道房陵已经失守，还在试图派人打探房陵的消息。武陵的情况却有些复杂，贺齐在壶头山扎营，诱使数万夷人从四面八方聚到清浪滩，打算据险阻击贺齐，再现当年挫败马援的故事，孰不知正落入周瑜的计划之中。周瑜调集了人马，就等着秋收之后屯田兵到位，一举击败这些夷人精锐。
这两场战事之后，黄忠、周瑜都会迅速向前挺进，能打到什么程度，孙策也没数，军谋处也推演不出来。模型太粗糙，乐观的结果和悲观的结果差距大到让人不敢相信。
在批复他们的作战方案前，孙策到镜湖来钓鱼，静静心。
司马徽比庞德公年轻十来岁，正当壮年，但他却完全没有入仕的兴趣，甚至不愿意进襄阳书院，安心做一个闲人。他在镜湖借住，除了主人庞德公等有限的几个人之外，一般人来了都不肯接待，经常托病谢客，一个人自在的读书。
孙策通过庞德公知道司马徽的兴趣不是作官，在礼貌性的邀请了一回之后，再也不提请司马徽出山的事。他来镜湖也不刻意拜访司马徽，遇到了就聊两天，遇不到就算，有时候两人隔湖相望，孙策也只是举手示意，打个招呼，不主动去司马徽的小院打扰。
他因此成了司马徽的小友，非常谈得来。
两人天南海北的闲扯，也没什么目的和范围。既能说眼前的风景，也能说长安的政局，有时候还评鉴一般刘和、孙匡的新作，尤其是刘和。刘和没什么正经任务，她喜欢画画，向蔡邕、蔡琰学习后绘艺大增，去年画了一卷襄阳百姓的生活图卷，不仅得到了天子的夸奖，还得到了不少书坊的青睐，有书坊出钱买下了她的画，还请她为新书画插图。刘和的绘艺不如蔡琰，但她长公主的身份太诱人了，而且空闲时间多，作品数量远非蔡琰可比，也算挣了不少的名气。
司马徽看了几幅刘和画的插图后，对这位出身高贵，却没有一点富贵气的长公主非常感兴趣，和孙策聊得很开心。他给刘和下了一个评语：返朴归真，有道家之妙，尤其是庄子。
孙策知道司马徽出入儒道之间，对道家思想很是推崇。只不过他对道家印象一般，总觉得道家只适合于个人心性，对政治、经济的积极影响有限，尤其是庄子。曳尾涂中真那么爽么，不向人借米才是王道。刘和的画是不是合乎道家之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能靠这门手艺养活自己。
“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养活自己，我很开心。是不是合乎道家之妙，我并不关心，顺其自然吧。”孙策提起钓杆，鱼钩上却空空如也，不仅没有钓到鱼，连鱼饵都不见了。孙策咂了咂嘴。“这镜湖的鱼越来越狡猾了。”
司马徽笑道：“顺其自然，就是道家之妙。大王是口中无道，心中有道。”
孙策哈哈一笑。“先生这评句可有歧义，传到别人的耳朵里，我岂不成了无道昏君？”
“大王在乎吗？”司马徽反问道。
孙策想了想。“说一点也不在乎，那肯定是假的。说有多在乎，恐怕也有限。生死存亡面前，有道无道其实没那么重要。我觉得吧，千方百计的活下去就是道，个人也好，家国也好，概莫如是。不承认这一点，都是胡说八道。”
司马徽哈哈一笑，正准备说话，一个年轻人沿着曲廊走来。他看了一眼，不由得赞了一声：“此少年有龙凤之姿，将来必是人杰。”
孙策转头看了一眼，又有些诧异地看了司马徽一眼。

第1933章 萌芽
来的是诸葛亮，但司马徽没见过诸葛亮。以司马徽的脾气，也没必要明明认识诸葛亮却装作不认识，故作惊人之语，自抬身价。
“何以见得？”
“九征合度，五行平衡，此乃内外双修之相。得乎时运，出将入相不足夸，内圣外王亦可期也。”
孙策哈哈一笑。“先生，你跟他有仇啊？我的心眼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大。”
“大王是口中无道，心中有道。”
孙策含笑不语。道家、佛家都一个德性，不喜欢好好说话，喜欢神秘兮兮地让人自己悟。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司马徽有点门道，诸葛亮的确是个奇才，出将入相是被历史证明的，还是在时运不济的情况下。如果运气好一点，内圣不敢说，外王是信手拈来，只要他想。
诸葛亮走到面前，躬身施礼。“大王。”又向司马徽致意。“琅琊诸葛亮，见过水镜先生。”
司马徽颌首致意，站起身，负着手，慢慢的走了。诸葛亮拱着手，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水镜先生走远了，这才不动声色的吁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孙策。
“你认识他？”孙策将钓钩穿上饵，重新甩入水中。
“听很多人说过。”诸葛亮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道：“水镜先生这几年在汝颍很有影响力，不亚于许劭当年。我这次经过颍川，几次听人提起他。”
孙策有些意外。司马徽到襄阳已经有三四年了，怎么在汝颍的影响力更大？“都怎么说他？”
“淡泊名利，全性养真。以赤子之心，行君子之事。”
孙策品咂了一番，也说不上好坏。他对人物品鉴这一套一向不怎么感冒，也不怎么在行。诸葛亮说的这几句话的字面意思他都懂，但背后有没有什么其他意思，他还真看不出来。读书人喜欢春秋笔法，用字很多讲究，一字褒贬，不是对经学研究很深的人不太容易理解。
“你怎么看？”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如果真能如庄周独善其身，未尝不可。只怕有些人以为这是仕途捷径，沽名钓誉，反而助长了虚伪习气。黄子艾绝非孤例。”
孙策很意外。诸葛亮最近是不是写政论太累了，脑子里这根弦绷得很紧啊。他说得倒是没错，读书人走终南捷径是常有的事，以前有，现在有，将来也有。先高蹈其行，成就名声，然后再借名入仕，这样的人在汉末很常见，黄子艾就是其中一例。只不过他城府不够，一听说可以和袁家结婚姻，立刻回家休妻，结果又遇到了夏侯氏这样的猛妻，身败名裂。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说来听听。”孙策指指刚才司马徽坐的胡座，示意诸葛亮坐下说话。
诸葛亮坐了下来，双手摆在膝盖上。他说了一些见闻，主要与汝颍士人有关。最近几个月在汝南主持报刊发行，引导舆论，他与汝颍士子的接触很多。汝颍读书人很多，但汝颍读书人的心态却有些保守，包括那些在郡县任职的人。他们还停留在以经学入仕的思维中，对木学堂、本草堂多有排斥，不愿意从事实务。也因为如此，他们的仕途大多不太顺利，多有怨言，对司马徽这种能顺利接触到孙策的隐士自然有很多美好的想象。在汝颍士子的口中，司马徽已经是孙策倚重的心腹、帝王师。要想作官，按部就班的升迁是不行的，就要像司马徽一样，先养名，引起权贵的注意，然后才有可能平步青云。
孙策哭笑不得。豫州是他下功夫最多的地域，前后几次清洗，总算把世家制服了，没想到形势还是如此不容乐观。改革制度容易，改革人心难，任重而道远。
“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尽快落实考功制，在试行中检验得失，再逐步加以改进。”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又郑重地说道：“尤其是军谋处。臣听到的非议有不少都与军谋处有关。”
“你自己受到的非议也不少吧？”
诸葛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孙策沉吟了片刻。“最近在汝南，有没有看关于王莽的文章？”
“看了一些，不全。”
“有时间看一看吧。”
“喏。”
孙策站了起来，背着手，向岸上走去。诸葛亮起身跟上，一言不发。上了岸，郭武牵过来两匹马，孙策接过一匹，翻身上马。诸葛亮也接过一匹，手按着马鞍，纵身一跃，稳稳的坐在马背上。两人并肩而行，向襄阳城走去。
“孔明，你今年十九了吧。”
“前几天在颍川刚过的生日。”
“有没有想过将来？从文还是从武？”
“暂时还没想好。”诸葛亮说道。他看起来很平静，应该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对孙策的提问并不意外。“臣想再多历练几年，看看自己究竟适合做什么。”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诸葛亮在汝南主持报刊发行，引导舆论，工作成绩是没话说的，短短几个月做得有声有色，不仅与普通百姓相处甚好，与汝颍世家相处也不错，尤其是刚刚被他批评的汝颍读书人。这是一个擅长与不同人相处的人，但也让人捉摸不透，连孙策本人都搞不清诸葛亮究竟想要什么。
他有点理解刘备当初的心情了。不过他不需要像刘备那么纠结。刘备没得选，他有得选。不仅有得选，而且选择很多，有足够的耐心等诸葛亮开口，就像当初在平舆等诸葛亮主动来见一样。
我承认牌技不如你，可是我不仅抓了一副好牌，还知道你的底牌。
见孙策不说话，诸葛亮反倒有些按捺不住。“大王，家兄有书信来，说他要成亲了。”
“好事啊，谁家的闺女？”
“中山甄家。”
“中山甄家？”孙策笑了一声，心里有些不舒服。怪不得诸葛亮要特地来一趟，原来诸葛瑾要娶甄家的女儿。甄宓姊妹五人，她是最小的，四个姊姊有两个早在她嫁到江东来之前出嫁了，三姊甄道、四姊甄荣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却一直没有出嫁，原来是在挑女婿。但这件事恐怕不是郎有情、妾有意这么简单，更像是一种利益结合。
有些事还真是有惯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怎么认识的？”
“家兄游历幽州时曾作客甄家，还得到了甄家的资助。最近甄家有生意从辽东走，多有接触，张鸿提及此事，想与家兄结婚姻。涉及至甄夫人，家兄不敢自作主张，来书信问我和家姊的意见。”
孙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有可能是诸葛兄弟想攀附甄家，也有可能是甄家想攀附诸葛兄弟，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太舒服。婚姻中涉及利益关系在所难免，但凡事都有度。
新贵之间互相联姻，形成利益集团，短期看是好事，长期看却是隐患，涉及到后妃家族尤其要小心从事。诸葛亮这么慎重其事正是为此。如果甄家不是后妃家族，诸葛亮根本不需要向他通报。
“你二姊今年也不小了吧？”
“二十一了。”诸葛亮苦笑道：“她的婚事已经成了麻烦。”
“为什么？”
诸葛亮咂咂嘴。“我这二姊性子要强，叔父病逝后，长兄外出游历，长姊出嫁，她主持门户，照顾我和弟弟，一晃就是几年，如今年岁渐长，又不肯将就，长姊说她没用，我劝她也不理，实在没办法。”
孙策听出了言外之意。诸葛亮的长姊嫁了庞山民，二姊不肯让大姊占了上风，一心要嫁个比庞山民还强的。原本的历史上，她是嫁给了蒯祺，蒯家的实力要比庞家强太多了，所以她不反对。可是庞山民青云直上，起家为太守，而且是颍川太守，再想找个比庞山民还强的可就不容易了，一不小心就成了剩女。
她未必没有目标，但这样的目标却未必是她够得上的。二十一岁，在这个时代就是老姑娘啦。男子结婚迟一点很正常，女子到了这个年龄还不成亲，那就有点麻烦了。袁权还是再婚，过了二十岁都有自卑感。
“你也不小了，可有意中人？”
“还没有。”诸葛亮的脸有点红。
“我听说孟建的妹妹喜欢你。你去汝南，她没来找你？”
诸葛亮窘得无地自容，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见此情景，孙策有些不忍。就算有心机，诸葛亮毕竟是个少年，离老奸巨猾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做人不能太苛责，尤其是这种有分寸的近臣。诸葛亮真想弄权，完全可以不事先禀告——汝颍世家互相结亲就从来不请示。他主动来请示，说明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利益集团是挡不住的，欺负老实人也没什么意义，为此耽误一个女子的一生幸福也不合理。
“我记得她比你还大一岁吧？如果喜欢，就娶了吧。如果不喜欢，也别耽误人家。对婚姻呢，我不干预，你们自己满意就行。”
“喏。”诸葛亮如释重负，躬身施礼。孙策的这句话不仅针对他个人，还包括他的长兄和二姊。他在孙策身边好几年，知道孙策的脾气，刚才看孙策不说话，知道他对这件事不太舒服，此刻能松口，算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第1934章 都是人精
虽然知道风气如此，难以避免，孙策心里还是有点丧。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位手持长矛，冲向风车的傻骑士。书生意气，指点江山容易，中流击水，浪遏飞舟难。要和一群天才斗智斗勇，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回到襄阳城，诸葛亮随孙策进了衙城，在前庭等候。孙策回到后院，见袁权正和袁衡坐在窗下闲聊，却看不到甄宓，便问了一句。袁权说甄宓在麋兰的院子里，需要的话，让人去叫一声。孙策应了一声，决定自己去。他也有好几天没看麋兰和那对双胞胎女儿了。下了堂，走了两步，孙策又折了回来。
“你最近和汝南还有联系吗？”
见孙策脸色不郁，袁权连忙起身，一边招呼人去找甄宓，一边将孙策拉到案边坐下，询问详情。孙策将诸葛亮提及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主要是最近有没有和他麾下文武联姻的事。袁权有些讶然。
“有自然是有的，你身边的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愿意联姻的多不是很正常吗？”
“我是说，有没有那种就是为了攀附，不问男女双方是否合适的？”
袁权抿嘴而笑。“你是说有没有那种十六岁的少女嫁给六十岁的老翁，或者明明可以为妻，偏偏委身为妾，只问利益，不问感情的？”
孙策点点头。
“大王，说句可能有些冒犯的话，这样的事在小世家很常见，对中等以上的世家反而少见，有也是极少数。无他，大姓高门的选择很多，不需要勉强子女，除非看走了眼，双方至少是般配的。”
孙策仔细想想，也觉得有理。就以袁家为例，袁家的男子就不用说了，娶的都是大家闺秀，女子也不愁嫁，完全可以慢慢挑，想嫁什么的人就嫁什么样的人，只不过这个选择权未必全在她们自己手中，而是由长辈作主罢了。
“再说了，你麾下也没什么老翁啊，倒是少年成群。即使不以家世论，也是极佳的婚配对象。难道你希望你麾下的文武娶不到妻、嫁不了人？”
“姊姊。”袁衡打断了袁权，递了一个眼色，示意袁权注意孙策的脸色。“大王担心的是汝颍人抱团。汝南世家虽说放弃了土地，经营工商以致富，但人心念旧，记怨的多，感恩的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抱有怨念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刺激，很容易做出不知分寸的事来，结成婚姻，有了共同利益，是有可能动摇豫州形势的。大王未雨绸缪也是应该的。你和钟夫人留心一下，如果有做得过分的，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敲打，真到了那一步，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袁权含笑点头。
孙策自顾想着心思，一时倒也没留意姊妹俩的小动作。过了一会儿，甄宓匆匆走了进来，孙策这才回过神来。本想私下里问问的，现在却不能故意避开袁氏姊妹，显得不够坦荡。
“中山最近可曾有消息来？”
甄宓不解。“什么样的消息？”
“婚姻。”
甄宓仔细想了想。“最近没有，年初倒是有书信来，问起诸葛兄弟。听那意思，好像是我三姊相中了诸葛瑾，我阿母却嫌诸葛瑾脸长，又比三姊大好几岁，想问问诸葛家有没有相貌更佳，年轻一些的子弟。”
孙策听明白了。这么说，还是甄家想攀附诸葛兄弟，不是诸葛兄弟想攀附甄家。
“你怎么说的？”
甄宓掩着嘴笑了起来。“我当然是帮着三姊啦，说诸葛兄弟脸都长，诸葛瑾算是最好看的一个了。我三姊早就相中诸葛瑾了，说他脾气好，将来不会欺负她。诸葛瑾去我家作客，所得程仪有大半是我三姊的私房钱，还关照我阿舅照顾他，别让他受了委屈。”
“你阿姊还怕人欺负？”袁衡有些意外。
甄宓自知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冀北人性子野，夫妻争吵打架是常有的事。女人嘛，就算有些力气，真打起来也是要吃亏的。”
袁氏姊妹哑然失笑，像是听到了奇闻。中原世家夫妻不和也很正常，但最多言语交锋，真动手打架的却不多见。孙策也觉得不可思议。甄家虽说算不上一流世家，却不是普通人家，可是听甄宓的语气，似乎这样的事也很常见。这冀北的民风还真不是一般的野，难怪冀南人瞧不上。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冀州民风开放，甄宓也不可能跳出入阵曲那样热情奔放的舞蹈。
孙策的心情也轻松了些，把诸葛亮来请示的事说了一遍。甄宓这时也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了，收起笑容，很严肃的把事情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诸葛瑾游历幽州的时候，她已经出嫁，没有亲身经历，但她们姊妹感情很好，经常有书信来往。姊妹之间的私信更是无话不说，每次的书信都是厚厚的一迭。三姊倾慕诸葛瑾的事，她就是从书信里获悉的。不过那时候诸葛瑾行踪不定，能不能从草原上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自然也谈不上婚姻。去年年底，张鸿去辽东做生意，拜见太史慈时见到了诸葛瑾，消息传回中山，这才正式考虑婚娶。
不过，听完诸葛亮与孙策的对话后，甄宓柳眉微蹙。“大王，我怎么觉得诸葛亮的来意主要不是他长兄，而是他二姊呢？不会是他二姊看中了大王身边的什么人，却不好说，这才借着我三姊的事来探路吧？”
孙策仔细回想了一番，将信将疑。他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但他知道诸葛亮是有城府的人，而且手段高明，玩弄话术，耍点小心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他也没把握，谁知道甄宓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这些都是人精，没有一个是傻白甜。
孙策忽然想起司马徽对诸葛亮的判词，暗自咂舌。姜还是老的辣，水镜先生这双眼睛是真的毒啊。难道他也是穿越者？
被一群天才包围，我好累！
……
郭嘉和孙策一起听取了诸葛亮的述职。
袁谭退出河南，睢水防线也可以松口气，准备秋收。秋收之前发生大战的可能性不大，秋收之后却不好说。孙策打算趁着这个机会调整一下防线。
根据之前的计划，在北线暂时采取守势，以牵制为主，将人力、物力集中到南线，供应周瑜开拓武陵。只不过纯粹的守无法实现预定任务，由太史慈在辽东挑起战事，迫使袁谭不能兼顾，不能全力南下，也是计划中的要点。
孙策原本打算将诸葛亮调到辽东，协助董袭，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青徐系在辽东的实力已经很强，如果再把诸葛亮调过去，辽东就真的成了青徐系的天下。董袭是江东系，但他勇猛有余，斗心眼不是这些青徐人的对手。要想维持平衡，必须调一个非青徐系的去辅佐董袭，而且最好是江东系。可是江东系能做好参谋工作的人也不多，目前而言就是陆议。陆议去了浚仪，暂时不宜轻动。
江东人才储备也不够，至少和汝颍、青徐相比没有优势可言。
从另一方面讲，孙策也不打算让诸葛亮统兵，他更希望诸葛亮能从政，将来做个丞相。他麾下能统兵作战的人很多，擅长政务的却有限，诸葛亮无疑是良相之才。从私心里说，他也不愿意让诸葛亮这样一个有权臣潜质的人染指兵权。
郭嘉深谙孙策心思，提出一个建议：让诸葛亮去东南协助张勋，负责周瑜大军的后勤调度。周瑜出征武陵，每年需要五十亿的巨额开支，需要调动的人员也以万计，难免有人从中做手脚，张勋的能力和年龄都应付不了这么重的事务，需要一个精明强干的帮手。诸葛亮心思缜密，年富力强，又擅长宣传鼓动，对征发徭役得心应手，协助张勋几年，将来就能独当一面。
孙策觉得有理，随即征求诸葛亮的意见。
诸葛亮欣然从命。
诸葛亮要去江南，一去就是好几年，自然要安顿好家务。他现在急需解决的除了弟弟诸葛均的生活，就是二姊和他自己的婚事。见孙策关心，诸葛亮也没有再掩饰，他自己的婚事好办，他和孟建的妹妹孟月有感情，孟月已经二十了，一直在等他。这次去汝南，也是孟月一直在里里外外的照应。虽然谈不上十全十美，也算是情投意合。
孙策眉心微蹙。甄宓说得没错，诸葛亮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诸葛瑾与甄家的婚姻，而是他的二姊。诸葛亮的二姊很可能是看中了一个人，但这个人是他身边的近臣，身份敏感，就连诸葛亮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你二姊相中了谁？是不是我身边的？”
“大王，我觉得此事不妥。请大王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劝劝二姊。”
“是陈叔至（陈到）吧？”郭嘉忽然说道。
诸葛亮苦笑着点点头。
“陈叔至是大王的亲卫骑督，的确不太合适。”郭嘉说道：“孔明，好好劝劝你二姊，有些事不能勉强，该放手时要放手。”
“祭酒所言甚是。”诸葛亮躬身道：“亮也是如此想。”
孙策咳嗽了一声：“奉孝，孔明，你们都别自作主张。这件事能决定的人既不是你们，也不是别人，只能是当事人。能不能成，要看陈叔至是不是对你二姊满意。他们见过面吗？”
“去年陈督回乡省亲，见过一面。”

第1935章 夺关
孙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拦就拦得住的。他身边的人也要结婚，总不能因为有结党的嫌疑就让他们都娶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既然挡不住，不如因利势导，把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中。
孙策问清了情况，得知诸葛亮的二姊其实已经主动出击，搞定了陈到的父母，陈到本人也没有明确反对，这件亲事最大的障碍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只是诸葛亮、陈到都有顾忌，这才耽搁了一年。
孙策随即让人把陈到叫了来。一见诸葛亮在座，陈到就知道是什么事，神情尴尬。
“给你两个月假，回家结婚。”孙策想了想，又道：“你这几年的假也没休全，索性全补上，在家多住几个月，陪陪家人。如果有事，我会派人通知你。”
陈到喜出望外，诸葛亮也如释重负，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完美，超出预期。安顿好了姊姊和弟弟，他可以放心的去江南了。
送走诸葛亮，回到后堂，孙策说不出的疲惫，四肢张开，摊在凭几上，仰首望天，大脑放空。袁权从内室走了出来，见此模样，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孙策歪头看了她一眼，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被阿宓说中了？”
孙策点点头。最让他沮丧的就是这一点。“你们个个都知道，只有我云里雾里。”
“这方面，我们是行家啊。”袁权倒了一杯水，递给孙策。孙策不接，她便将孙策搂过来，像哄孩子似的劝道：“喝口水，消消火气，别上火了。”
孙策赖在袁权怀里不肯起来，就着袁权的手喝了两口水，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袁权静静地听了，最后说道：“既然如此，我回一趟汝南，与陈夫人一起张罗此事，风风光光的操办一下。”
孙策想了想，觉得不错。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作为他身边的近臣，陈到的官职虽然不高，只是掌三千骑的亲卫骑督，但他的重要性丝毫不下任何一个方面大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陈到家在汝南还真没什么地位，如果不吆喝一声，婚礼场面弄不好会很冷清。陈夫人是陈蕃的女儿，在汝南的影响力要比陈到大得多，由她和袁权一起出面招呼，一般人都要给个面子，礼物也不能太轻了。
这么做既给陈到撑了腰，也给诸葛亮的二姊涨了脸，可谓是一举两得。
孙策想了想，又把司马徽对诸葛亮的评价告诉袁权，最后说道：“你说司马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诸葛亮将来会弄权吗？”
袁权抱着孙策，轻轻摇晃着身体，很认真的想了好一会，摇了摇头。“我觉得水镜先生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出将入相且不提他，就算诸葛亮有这个能力也没机会实现，文武分治，他只能二选一，不可能兼而有之。至于内圣外王，同样是指道德和能力，未必是实指。真到了内圣的境界，就不可能做逆臣，除非是王莽那样的伪圣人。”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
袁权低下头，打量着孙策。“我说错了？”
“真圣人比伪圣人更可怕。”孙策坐了起来，盘腿而坐。最近路粹一直在写关于王莽的文章，他几乎每篇都看，而且看得很认真。在后世，就有人为王莽翻案，只不过他留意不多，看了路粹的文章后，他反倒对王莽多了一些认识。按照儒家的标准，王莽就算不是圣人，至少是一个纯粹的儒生，他是真的相信并且想实现传说中的三代盛世的。他的改制几乎都有经学理论支持，都能在儒家经典里找到依据。
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失败才让儒生绝望。
“哪位高人说的？这可有点惊世骇俗啊。”
孙策愣了一下，见袁权神色凝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太超前了，解释起来也麻烦。“呃，一个姓易的先生，也算不上高人，最多七尺多一点。”
袁权“噗哧”一声笑了，斜睨着孙策。“这位卓尔不群，出语惊人的易先生……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孙策哈哈一笑。
……
旋门关。
张杨一夜醒来，发现自己被鲁肃包围了。
袁谭撤离洛阳，上疏朝廷，推荐张杨为河南尹，镇守洛阳。洛阳离伊阙关太近，张杨担心有危险，决定撤退到旋门关，等于放弃了洛阳。
张杨在河内经营了几年，河内世家根本不理他，背后太行山里的黑山军倒是经常来骚扰。好在黑山军战斗力不强，河内又富庶，他虽然没攒下什么实力，却也温饱有余。结果袁谭一来，他连这个吃饭的地方都没了。他不想离开河内，但他不是袁谭的对手，只能捏着鼻子认命，灰溜溜的迁到河南。
河南已经荒芜，只有一些屯田，也控制在鲁肃和吕岱的手中，张杨根本无法染指，袁谭答应会从河内拨粮给他，将来还会重返河南，张杨这才勉强接受。
但鲁肃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袁谭刚走没几天，鲁肃就包围了旋门关。
旋门关即古虎牢关（注1），是洛阳的东大门，建在大伾山上，北临黄河，南临嵩山，西临洛水，由此渡河可进入河内，向并州、冀州，由此向东可直入兖州、豫州，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张杨清楚，列阵而战，他未必是鲁肃的对手，再说也没必要为袁谭拼命，消耗自己的实力，但轻易退出河南也不行，守住旋门关就成了最明智的选择。
鲁肃派人给张杨送了一封信。我知道来河南并非你的本意，所以也不想为难你，三天之内，你放弃旋门关，我可以保证你安全渡河，绝不发起攻击。如果你不肯放弃，那我一旦开始攻城，刀剑无眼，就没法保证你的安全了。
接到信，张杨气极而笑。他承认，他的实力不如鲁肃，但旋门关易守难攻，你鲁肃还能飞上来不成？就算打造攻城器械，你也需要十天半个月，有这时间，不仅驻扎在河内的荀衍能赶到，就连袁谭都能赶到，到时候你除了撤退，还能怎样？
张杨不予理会，派人渡河向荀衍求援，同时分部诸将守城，并披甲佩刀，巡城督战，以防鲁肃攻城。他非常小心，连夜里都不敢休息，点起大量火把，将城墙上下照得通明，强弓硬弩，严阵以待，别说攀城，就连靠近都难。
双方对峙了三天，张杨也紧张了三天，每天夜里连战甲都不敢解。三天下来，张杨瘦了一圈，将士们也精疲力尽。
第三天下午，见张杨没有弃城的意思，鲁肃下令撤军，一直在城外游荡的江东军士卒撤得干干净净，连个人影都没留。张杨派人出城打探，半夜时分，斥候陆续返回，确认鲁肃已经撤到四十里外的巩义县。这几天，鲁肃的主力一直驻扎在巩义，有大量的粮食、军械陆续运到。
张杨才松了一口气。他留下一些将士守城，其他人都抓紧时间休息。他相信鲁肃不会这么放弃，撤军只是虚晃一枪，很可能会强攻，甚至有可能会奔袭。他让将士们饱餐一顿，早点休息。接下来会有几天的苦战，必须让将士们恢复体力，做好准备。
不出所料，当天夜里，鲁肃率部急行四十里，在黎明时分赶到城下。他来得非常快，留给张杨反应的时间非常短，张杨收到消息，紧急下令将士登城，准备战斗。将士们三天没能好好休息，这一夜睡得特死别，突然被叫醒，顿时晕头转向，乱成一团。
还没等他们到位，城中突然火起，粮仓、马厩都被点燃了。烈焰升腾，浓烟滚滚，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将士和受惊的战马。
张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中计了，鲁肃的细作早就进了城，趁着他们最疲惫的时候制造混乱，昨天突然撤走就是一个假相，就是让他放松警惕。他不知道这些细作是什么时候进城的，也不知道这些细作是怎么进城的，但他清楚胜负已定。没有了粮食，他等不到荀衍来援。
就在张杨考虑是不是要向鲁肃投降，又该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时，离得最近的一具守城弩悄悄的调整了方向，对准了张杨，短矛般的弩箭疾射而出，直扑张杨。张杨几乎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弩箭洞穿了身体，他被弩箭带得翻过城墙，脖子正好扎在城墙下的铁藜棘上，当场气绝。
紧接着，数十名甲士从不同的方向扑了过来，手起斧落，砍倒了张杨的大纛。与此同时，东西两个城门同时发生了骚乱，一群甲士突然冲出，砍倒了城门口的将士，打开了城门，放下了吊桥。城外的江东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护城河，冲进城中，夺向各个战略要点。城中本来就乱，张杨又突然阵亡，他的部下群龙无首，被这些如狼似虎的江东军杀得节节败退，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城头的时候，鲁肃登上了城楼，看着张杨血肉模糊的尸体，一声轻叹。
“本欲缚虎，奈何得鼠！佐治，可惜了你的好计。”
辛毗微微一笑。“无妨，有得有失，若是荀休若在，未必能这么顺利。”

第1936章 三路并发
荀衍接到张杨的求援，没有耽搁时间，随即准备粮食，征发民夫，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赶到了五社津。
就在准备渡河的时候，他收到消息，旋门关失守，张杨全军覆没，除了在城外打探消息的斥候之外，所有人不是战死就是被俘。
至于鲁肃是怎么攻克旋门关的，谁也不知道。进出旋门关的通道被鲁肃从两端堵死了，城里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具体的战斗经过也就成了迷。
荀衍大惊失色，随即放弃了渡河的计划。鲁肃既然已经拿下了旋门关，有足够的兵力增援五社津，强渡黄河已经不可能。就算他侥幸成功，他的兵力也不足以重新攻克旋门关。他立刻部署防线，固守五社津、孟津等几个重要津口，又派人通报袁谭。
但他对袁谭回师不抱任何希望。袁谭刚刚返回邺城休整，秋收后就准备对青州用兵，根本没兴趣来夺洛阳。张杨的败亡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在廓清冀州边境，确保冀州安全之前，进军河南是不现实的事。
荀衍不打算进军河南，鲁肃却有意进军河内。他不仅自己陈兵五社津，还约徐盛将水师由鸿沟入河，气势汹汹，摆出一副要大举进攻的架势。听到消息，荀衍不敢怠慢。他知道水师没有优势，无法与徐盛在河中争胜，就将重心放在防守上，沿河布阵。
一时间，河内形势紧张，人心惶惶。就连远在邺城的袁谭都有些不安，随时准备增援。
两军对峙，徐盛率部游弋于孟津、小平津、五社津之间，荀衍带着人马沿途跟踪，随时准备阻击。虽然徐盛几次试探都没得手，荀衍却有苦说不出。徐盛是攻，他是守，需要的兵力、民夫更多，消耗更大。更要命的是他的大军沿河布防，对黑山贼的防备不可避免地会出现疏漏，张燕等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荀衍只得与司马防等人商量，集结各家部曲，加强太行山南麓的各县城防守，免得被黑山贼趁虚而入，夺了县城。涉及到自家利益，河内世家纷纷响应，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加强防守。
不出所料，张燕等人收到消息，得知荀衍率领的主力被牵制在黄河沿线，河内空虚，立刻率部出击。他们没什么固定目标，四处游击，攻不下城池就攻庄园，攻不下庄园就抢普通百姓，或者干脆抢收即将成熟的庄稼，抢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
死守县城、庄园的河内世家看着蝗虫一般的黑山贼，欲哭无泪。守城他们还有把握，出城野战却没什么胜算，眼看着一年的收获被糟蹋了，他们也只能在城头捶胸顿足，破口大骂，却不敢出城。也有气不过的率部出战，结果被黑山军一哄而上，打得鼻青眼肿，一败涂地。
一连数日，荀衍的耳朵就没清静过，各地遇袭的消息如潮水般涌来，他却无可奈何。明知道这是鲁肃、辛毗在报复，他却不敢撤兵。一旦被鲁肃突入河内，损失会更大，甚至连他本人都有可能遭受重创。早在官渡之战时，他就见识过鲁肃的厉害。连甲骑都无法突破鲁肃的阵地，他更没有取胜的把握。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向袁谭求援，请袁谭派兵增援。袁谭收到消息，随即派骑兵进入河内，沿途驱逐黑山军。
河内乱成一锅粥，世家、百姓都深受其害，叫苦不迭。
……
上庸。
许攸匆匆登上城头，看着沿着堵水河谷走来的吴军，大吃一惊。
他看到了黄忠的战旗。
黄忠是这支人马的主将。他之前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陵，在上庸附近出没的都是徐晃。如今黄忠来到了上庸，自然是房陵失守了。
坚守了一年的房陵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失守？许攸想不明白。这一年时间，他多次派人到房陵侦察情况，却没有人能突破吴军的警戒圈，没有人能亲眼看到房陵城之后还活着回来。他得到的消息都是间接消息，是从其他渠道听来的，比如向房陵运粮的吴军，或者是捕获的对方斥候。
许攸非常不安，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第一时间派人通报张鲁、吴懿，让他们做好应变的准备。
黄忠率部包围了上庸，按部就班的开始抢收城外的庄稼。许攸明知黄忠的用意，却不敢轻易派兵出击。他非常清楚，守城还有一线生机，出城野战就是死路一条。这一年多来，双方大大小小十余战，他们就没有占过一次便宜，而且越打越艰难。开始还有机会不分胜负，兵力有优势时还可以抵挡一阵，后来就算有优势兵力也不行，吴军的装备、战力都远远超过了这些蛮夷兵，配合更是精妙，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干什么，利用地形，即使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他们也能不慌不忙，或是就地固守待援，或是全身而退。
许攸能做的就是守城待援，只有吴懿或者张鲁率领主力赶到，他们才有与黄忠一战的机会。
黄忠从容的收割了城外的庄稼，开始打造攻城器械，做强攻上庸的准备。
……
清浪滩。
贺齐坐在楼船之上，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旌旗，嘴角挑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一群蛮子，不自量力，过两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贺齐的实力。
在这一年时间里，贺齐一直驻扎在此，没有前进一步。他多次发起攻击，都被据险而守的蛮子挡了回来。倒不是他无法攻克这道险关，而是他无法确保伤亡的比例不超出标准。周瑜先后派来了大量的木学堂匠师和本草堂医师。匠师改造战船，设计、打造军械，医师们收集草药，为将士们处理伤口，有时候还为附近的山民治病。
看起来，贺齐是这只大军当之无愧的主力，可是他自己清楚，这些匠师、医师才是主力，他不过是配合他们，验证他们的工作成果。这让他多少有些郁闷，后悔当初不该争这个任务。但一年下来，效果也是明显的，经过改造的战船速度更快，防护能力也更好，即使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也能勇往直前。医师们也收集了足够的草药，对山林中的湿热导致的疾病有了一定的认识，治疗效果显著提升。
所有这一切都表明荀攸的计划很精妙，各种因素保持相对平衡，绝非臆测。
总攻的机会已经成熟，就在这两三天。
一艘小船从下游划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士卒，手里举着一面象征着信使身份的三角小旗，沿途的大小战船纷纷避让，小船驶到楼船下，楼船上的士卒用长长的铁钩勾住小船，拖到楼船边，系上缆绳，将小船固定在楼船旁，信使跳上楼船，快步上了飞庐，来到贺齐面前，双手递上一份用铜筒封好的公文。
“将军，周都督的命令。”
贺齐接过公文，查验了上面的漆泥。原本是用封泥，但封泥容易剥落，浸了水容易糊，后来经过试验，在里面加了漆，就不怕水了，也更坚固。贺齐敲落漆泥，取出里面的命令，先看了一眼最后的签名，是周瑜那别具特色的笔迹，不禁笑了笑。
周瑜的书法越来越精妙了。如果以书法定官爵，他这个九都督之首名至实归，甚至可以和吴王比肩。
看完公文，贺齐眉头皱了起来，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渐渐恢复了平静，转身提起案上的笔，蘸了墨，签上自己的名字，嘀咕了两声。信使没听懂他的会稽方言，但他身边的亲卫却听得清清楚楚。
“噫，又让那山贼拔了头筹。”
……
襄阳。
孙策站在屋子中间，四面摆着几个沙盘，墙上挂着巨幅地图，一群参军围在一旁，交头接耳，低声讨论，带着说不出的兴奋。
“我觉得这次周都督的战果会大一些。正面吸引，迂回包抄，一举重创五溪蛮主力不成问题。”
“很难说，五溪蛮不过是一群蛮子，有什么主力不主力的，他们不配做周都督的敌人，曹操才是。周都督会击败他们，却不会杀伤太大，示威的意义更大。就战略意义而言，清浪滩也不能和上庸相提并论。”
孙策转身，向屋外走去。他出了门，身后的议论声顿时大了几分，更加激烈。周瑜、黄忠、鲁肃不约而同的送来了作战计划，准备在近期内发动攻击，让年轻的参军们非常兴奋，在分析战局之余，纷纷为心仪的都督造势鼓气。
郭嘉跟了出来，扯开衣襟，摇摇羽扇，用力扇了几下。“接连收到作战计划，连我都有些热血沸腾了。”
“是啊，没想到这么巧，三路同时出击。”孙策靠在栏杆上，吁了一口气，掩饰不住心中的快乐。对战果如何，杀伤多少，他其实并不是太在意，从收到的作战计划来看，三位都督和军师都达到了预期，尤其是徐庶，这几年在武关的光阴没浪费，黄忠对他赞不绝口，将他列为攻取房陵的首功，徐晃、邓展也对他很佩服。
更重要的是，经过一年多的练兵，周瑜、黄忠两部对山地战的掌握又上了一个台阶，同等兵力下轻松碾压对手，收获的季节到了。

第1937章 吓人的聘礼
“大王，一旦深入，就必须速战速决，拖延不得。”郭嘉说道。
孙策看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不语。将领的明决果断，战士的英勇善战，甚至工匠的聪明灵巧都只能在战役的范围内起作用，对长期的战争而言，经济实力才是决定性的因素。
黄忠选择在房陵练兵，周瑜选择在壶头山练兵，都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辎重运输的距离不超过三百里。这个距离既能起到练兵的作用，又不至于使后勤的压力过大。沅水、沔水的中下游水面够宽，流量够大，流速却不算很快，逆流而上对运输船只造成的影响不算太大。再向前，辎重运输将变得更加困难，消耗也成倍增加，终究会达到一个极限。
有了精兵强将和更好的战船、装备，这个极限要比以前有明显的提升，却并非没有限制。黄忠也就罢了，汉中到襄阳不过两千里，只要突破西城，进入汉中腹地，就可以就地取食。周瑜则不同，即使进入益州南部，依然无法自给自足，只能从江南千里转运补充。
一年五十亿的预算，江南四郡全部的财赋加起来都不够，还要从扬州调拨一部分。如果不是这几年江南的屯田初见成效，粮食产量有了保证，周瑜的江南方略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尽管如此，他还是捉襟见肘，不得不在北线保持守势，减少支出，又将诸葛亮调往江南，全面统筹江南四郡的经济生产。
他也想速战速决，但他更清楚，有些事情真不能急。欲速则不达，越是想速战速决，越有可能打成一团烂泥，甚至有可能变成泥潭。
“汉升、公瑾都是稳重的人，应该相信他们自己的判断，不要给他们额外的压力。”孙策停了片刻，又说道：“千里遥控，弊大于利，我们做好战略层次的规划，究竟怎么打，由他们自己负责。”
郭嘉摇摇羽扇，没有再说话。孙策看在眼里，暗自发笑。就大局观而言，郭嘉还是略有欠缺，不如张纮、荀攸沉得住气。
“奉孝，你觉得佐治会在旋门关做什么手脚，居然有把握迅速拿下旋门关？”
提到战术问题，郭嘉顿时来了精神。“这个很简单啊。旋门关一直在我军手中，有几年时间，做点手脚很容易。比如说，修城时留个暗洞，或者将某一段修成假墙，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绽，里面是空的，用重型投石机一砸就倒。考虑到还要长期驻守，这种自残式的手脚一般不会用，从暗道进去的可能性最大。”
“暗道？”
“很多城都有暗道，只是形式不同。像旋门关这种建在山上的城，最常见的暗道就是暗河。建城之初就要考虑城中的水井，保证围城之后不会断水。旋门关西就是洛水，下面肯定有暗河。这些暗河都有防护措施，每一个将领接管城池之后，都会尽可能将这些措施控制在自己手中，可是这需要时间。况且有些暗河并不标在图上，除了主持建城者，没有人能搞清所有的暗道。”
郭嘉笑了一声。“我觉得佐治的目标很可能是荀休若，而不是张杨。只是没想到袁谭会将张杨留在河南送死。佐治终究还是不如沮公与，他对袁谭的认识也停留在以前，希望这次能吸引点教训。”
郭嘉忽然话题一转。“大王，夺回洛阳后，要敲打敲打贾诩了。”
孙策哼了一声，点头同意。贾诩想两面逢源，未免太天真了些。“既然他想演戏，我们就配合他一下，将戏演得真一点，上疏告他依附袁谭，运海盐入河东。”
“噗！”郭嘉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老乌龟要急眼了。”他摇摇扇子。“这样吧，让蒋子翼迎娶董青，聘礼大方一点，三万石海盐，腌死这老乌龟。”
……
函谷关。
装饰华美的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车门推开，蒋干下了车，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哈哈，我蒋干又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董青迎了下去，抬脚就踢。蒋干闪身躲过，顺手将董青搂在怀中，深吸了一口气。“好重的怨气。是不是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天天以泪洗面？”
“你太自以为是了，我开心得很呢。”董青挣扎了两下，却挣不开，顺势搂住了蒋干的腰，将脸贴在蒋干的胸口，听着他强劲的心跳，心醉神迷，语气软了三分。“你这几个月没我看着，是不是玩得很开心？”
“我给你带了礼物。”蒋干指指身后的大车，挤挤眼睛。“去看看？”
董青看看那辆大车，心动不已。这是一辆牛车，拉车的黄牛高大强壮，一看就知道力气不小。用这样的牛拉车自然是因为车上的东西太多，普通的马未必能承受。她瞥了蒋干一眼，再也维持不住矜持，雀跃着去了。董越尴尬地站在一旁。虽说西凉人不太在乎礼节，可是女儿当着他的面和蒋干卿卿我我，他还是有点没面子，一点阿舅的尊严也没有。
“不知蒋典客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吴王有何钧裁？”董越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和吴王没什么关系。”蒋干摇摇手。“我是来求亲的。我要兑现当初的承诺，迎娶令爱为妻。喏，这是聘礼的礼单，请过目。”
董越一头雾水。袁谭退出洛阳，鲁肃卷土重来，不到十天，张杨全军覆没。他正担心呢，看到蒋干回来，他还以为一切又回到了正轨，没想到蒋干只是来下聘迎亲的。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礼单，随即愣住了，抬头看看蒋干，又低头看看礼单。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聘礼啊。是嫌多，还是嫌少？”
“我……”董越黑红的脸膛涨得发紫，连手都有些哆嗦。他跺跺脚，大声叫道：“青儿，青儿，你快过来看看。”
董青正钻在大车里查看蒋干带来的礼物，蜀锦、越布、堕林粉，柑橘、蜜饯、南国瓜，吃的穿的，应有尽有，还有很多她根本不认识的东西，看得她眼睛都花了，芳心呯呯乱跳，两腿发软，恨不得把蒋干拉过来狠狠的亲一顿。听到董越的叫声，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下了车，奔到董越面前。
“阿翁，怎么了？”
“这……这是蒋典客的聘礼，你……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聘礼？”董青忍不住想笑，扭头看了一眼蒋干，眉眼生春。蒋干笑眯眯地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董青心跳如鼓，不仅脸热，连身体都开始热了起来。蒋干终于兑现承诺，要娶她为妻了。她虽然和蒋干好了这么久，也一直想成为蒋干的妻子，心里却常常觉得不太可能。蒋干是关东名士，是吴王的心腹，将来吴王得了天下，他位列九卿是毋庸置疑的事。她一个凉州女子，能做蒋干的妾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望做正妻。
突然之间，幸福就来临了。
董青避开了蒋干火热的目光，强作镇静，低头看聘礼的礼单。与马车中的琳琅满目不同，聘礼礼单却非常简洁，只有寥寥数条，其中第一条就是海盐三万石。
董青也愣了一下，重新凝视这几个字，然后和董越一样蒙了。
海盐三万石？董青有些害怕起来。这不是聘礼，倒像是一柄刀，一刀捅向贾诩心口的刀。这三万石盐进入弘农，河东的盐至少一年内无法进入弘农。当然，董越想吞下这三万石盐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谁都不会相信这仅仅是蒋干娶她的聘礼。
依理智而言，他们不应该接受这笔聘礼。可是这三万石盐价值三千万，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笔巨款，让董越不心动实在太难了。况且拒绝了这三万石盐，不仅她和蒋干的事成不了，董越也就算彻底和吴王决裂，以后再想修复关系就难了。
“怎么……这么多？”董青喃喃地说道。
“多吗？”蒋干笑容满面。“不多的，我蒋干虽然不成器，怎么说也是吴国典客，聘礼少了岂不让你被人笑话。”
“可是……”董青且喜且忧，拉着蒋干的手臂，低声说道：“文和先生该怎么想？”
蒋干眨眨眼睛。“他要演戏，我们就配合他演，有什么不好？”他拍拍董青的手。“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董青柳眉倒竖。“如果我们不接受呢？”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蒋干嘿嘿一笑，故意露出狰狞的面目。“我就带人来抢亲。”
董青瞪了蒋干片刻，“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行，那我等你来抢亲，这才像我们凉州人。”
见女儿和蒋干打情骂俏，董越很无奈。他不敢怠慢，将蒋干迎入府内，详细询问。蒋干却什么也不说。他上次配合贾诩的表演，回到襄阳后被郭嘉好一顿嘲讽。仔细一想，也知道中了贾诩的当，贾诩说是演给袁谭看，可是谁相信？他从头到尾也没表现出一点诚意。
这一次他杀回来，就是要报复贾诩，让贾诩见识一下什么叫实力才是王道。

第1938章 伏击
安邑，太守府西侧院。
李儒坐在廊下，靠着凭几打盹，旁边的案上散着一堆书和文卷，还有一叠报纸。两个年青俊俏的侍女并肩坐在远处的走廊上，拢着腿，抱着膝，轻声细语的交谈着，不时看李儒一眼。四周静悄悄的，就连蝉鸣都歇了。
李儒身体不好，需要静养，除了两个照料他生活的侍女，太守府的人都离得远远的，没人敢轻易靠近这个院子。
突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侍女一惊，连忙站起，回头一看，李儒也醒了，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坐了起来。贾诩快步走了进来，挥了挥手，侍女敛身行礼，悄悄的退了出去。
李儒有些诧异地打量着贾诩，笑道：“文和，出了什么事，这么慌张。”
贾诩也不说话，将一份文书递了过来，伸手提起案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李儒花白的眉梢挑了挑，打开文书看了起来，刚看了一会儿，便愣住了。
“三万石海盐？”
贾诩点点头。他收到董越消息时正在巡视盐池，看到“三万石海盐”五个字，脚下一滑，差点栽到盐沼里去。三万石海盐将对河东、弘农的盐价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不用算也估计得到。盐和铁是他的经济基础，铁关系到兵器，他不能轻易出售，盐就是他手里的钱，所以当初才和孙策说好，海盐不能进弘农。孙策这是对他不满，要敲打他。如果应对不当，接下来就不是三万石了。
他没有孙策那样雄厚的财力和丰富的产品，盐就是他的生命线，一旦盐价大跌，他必然会陷入困境。
“先生，这吴王是什么意思？”
李儒皱着眉，也不吭声，将文书仔细地看完。文书有两份，一份是董越的书信，一份是蒋干准备迎娶董青的聘礼礼单。看完之后，他将文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的叩击着，良久未语。
“文和，吴王三面受敌，汉中、武陵方向都在作战，他还有余力进攻弘农吗？”
“也许不一定要进攻，董越虽然没蠢到看不出这是诱饵，但是要他不动心，也不太可能。”贾诩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山泉水，很甜，但此刻他却觉得很苦。董越将这份礼单送到河东来，说明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但他已经动心了，只是履行应尽的义务而已。“除非我能给他相应的好处，可是我真的没有。”
“这么大一笔钱，没人可以不动心。不过，董越不是牛辅，他多少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轻重。他这是埋怨你有了并州还占着河东不放，想借吴王来刺激你。文和，他们都是武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眼睛只盯着油水，看不到开支啊。”
贾诩苦笑。他和董越同事这么久，岂能不知道董越是什么货色。这么多人中，也只有李儒能够体谅他的难处，其他的还不如董青那个丫头懂事呢。
“我走一趟吧。吴王立国，我们一直没有去祝贺，的确有些失礼。既然不能确定你是盟友，只好将你当作敌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贾诩微微皱眉。“如果吴王要求我们称臣，先生如何应对？”
“你不想称臣？”
“我……”贾诩沉吟了片刻，轻轻放下水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李儒。“先生，我很担心吴王走得太快。这野心就像马一样，易放难收。他很年轻，本可以缓缓图之，现在却四面出击，我总觉得不太妥当。我估算了一下，就算中原富庶，这几年发展得也快，汉中、武陵的战事也足以让他入不敷出。一旦黄忠、周瑜深入，不能速战速决，后力不继，很可能会一败涂地。”
“所以我更应该去看看。黄忠、周瑜究竟是欲进而不能，还是能进而不进，这里面区别很大。”李儒转头看看贾诩。“文和，如果你能亲自去一趟，效果会更好。治民不是论道，不亲眼看一看，仅靠估算终究是不太准的。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就如这盐价，一钱之差，可能就是赢亏之别。”
“我也想，可惜秋收将至，我根本脱不开身。再说了，我觉得吴王未必愿意让我去看。”贾诩忽然笑了一声：“他挑这个时候，自然是知道我不能离开并州一步的。”
“你们啊……”李儒微微一笑，随即又叹了一口气。“文和，是我们拖累了你。若是你早投吴王，郭嘉、荀攸何足道，当与张纮相抗。”
贾诩沉默不语，眼神游移。
……
白马塞。
庞羲勒住坐骑，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吁了一口气。
盛夏八月，穿着厚厚的战袍、铁甲在这闷热的山林里跋涉，实在不是一件好差使。如果不是张鲁再三声明上庸城里有曹操的旧友许攸，他才懒得来呢。谁让他是刘焉的旧党呢。原本在益州就受猜忌，朝不保夕，如果再消极怠战，背上害死许攸的罪名，他就离死不远了。
一想到这件事，他就非常后悔。当初在朝廷做官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来益州投奔刘焉？都说益州有天子气，谁知道刘焉命薄，受不住这富贵，居然就死了。
曹操受得住吗？想起最近“黄龙见谯”的传言，庞羲一时出神。吴懿的妹妹据说有大贵之相，刘焉为儿子刘瑁迎娶，结果承受不住，父子俩先后夭亡，曹操娶了却一点事也没有，还步步高升，不仅做了益州牧，还封了侯。如果他是命中富贵，将来有机会问鼎天下，就算现在受点委屈也是值得的。
这也是他愿意来上庸解围的原因。许攸身份与众不同，如果能救出许攸，他在曹操面前也算有功之人。
就在庞羲权衡着利弊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他四处看看，天空湛蓝，浓荫碧绿，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安祥，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他叫过身边的亲卫。
“你觉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亲卫抬起看了看，眼神也有些不安。“太安静了，连一只鸟都看不到。按理说，这时候山里应该有很多鸟的。”
庞羲也反应过来了。秋收刚过，田地里还散落着不少谷粒，这时候鸟儿会不断往返于山林和河谷之间，啄食谷粒。可是他这一路走来，根本没看到几只鸟。
有情况！庞羲暗叫不好，正准备派人去两边的山坡上打探，头顶忽然想起激烈的战鼓声，紧接着，一团乌云从两侧的山坡上跃起，天空为之一暗。
“将军小心！”亲卫厉声大叫，从马背上纵身跃起，直接将庞羲撞下马。庞羲被撞得摔倒在地，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正准备大骂，却发现自己的坐骑已经被三枝五六尺长的巨箭射穿，将他推下马背的亲卫也被两只巨箭一前一后的射中，鲜血从嘴角涌了出来，已经断了气。
“嗖嗖嗖！”箭矢破空声连绵不绝，带着死亡的厉啸落下。庞羲虽然坐在地上，也未能幸免，大腿被一枝羽箭射穿，痛彻心肺，根本无暇他顾。匆匆一瞥之间，他就发现他是对方伏击的重点，箭矢要比其他人密集得多，还有不少粗大的巨箭。这种箭不是普通的弓弩能够射出的，只能是六石以上的强弩。他身边的亲卫已经被射倒大半，伤亡惨重，大多是被巨箭洞穿，有的干脆是连人带马被串在了一起。
对方这是处心积虑，就等他进入伏击圈啊。
庞羲汗如浆出，偷眼向两侧的山坡上看去。有几队士卒正从两侧的山坡上往下跑，他们的速度非常快，根本不是一步步地向下走，而是向下跑，甚至是贴着山石向下滑，比山里的猿猴还要灵活。庞羲在汉中驻扎了两三年，也见过不少擅走山路的蛮兵，偶尔也能看到这种行走如飞、身手过人的勇士，但几十人都是如此灵活，他绝对是第一次看到。
庞羲有一种感觉，这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大腿却钻心的痛，根本无法站稳，更别说逃跑了。他大声呼唤亲卫，幸存的亲卫们举着盾牌，冒着箭雨奔了过来，将庞羲团团围住。有两个亲卫架起庞羲，转身向来路撤退。
从山坡上滑下的士卒看破了庞羲等人的意图，立刻抬起手弩，射出数十枝弩箭。庞羲身边的亲卫有人中箭倒地，盾阵变得稀疏了不少，其他人失去了掩护，又被箭雨射倒几个。紧接着，那种恐怖的巨箭再次射到，强劲的力道射破了盾牌，射破了铁甲，也射破了卫士们的身体。
庞羲看得目瞪口呆，再次被巨箭射中，从后背入，从小腹中，又射穿了大腿。
庞羲痛不可挡，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箭雨停下，那些士卒也将将冲到庞羲面前。一个面皮黝黑的年轻士卒笑眯眯地看了庞羲一眼，手中的战刀一挥，割下了庞羲的首级，高高举起。
最后那一刻，庞羲看到了全面溃败的部下。在密集的箭雨打击下，这支万人大军还没看到上庸城，还没看清敌人的影子，就损失过半，溃不成军。

第1939章 恶人做到底
庞羲知道吴军有最好的战船，又擅长水战，顺沔水而下虽然方便，却容易成为吴军的目标，所以他放弃了常用的水路，由西陵东南行，穿过重重山岭，沿着秦古水赶往上庸。这条路不如水路方便，但是更近，不到水路的四分之一，不利于吴军的战船行驶。他也担心伏击，派出大量斥候到前面打探，没想到还是中了埋伏，自己更是成了十余具强弩的目标，在第一波打击下就送了性命。
他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派出去的斥候没有发出预警，为什么吴军在山地跑得比山里的蛮子还快。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围房陵一年才得手的吴军竟如此善战。难道真如许攸所说，吴军攻城不行，野战无敌？
那些躺在山谷中的斥候也不明白，那些吴军斥候之前是躲在哪儿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周围，而且一出手就是最猛烈的攻击，数息之间就将他们全部杀死，让他们连报警都来不及。这些人是山鬼吗？要不然怎么会突然出现？
只有徐晃知道答案。这一年来，他有一大半时间在山里，已经将上庸附近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徐庶负责统筹规划，他负责具体执行，麾下的将士整天在山里侦察与反侦察，伏击和反伏击，练习各种战术，百炼成钢，对付这些敌人就像戏耍小儿一般轻松。
胜之不武啊，这庞羲也算是统兵的将领吗？反应这么迟钝。徐晃一边感慨着，一边指挥部下进入山谷，进行最后的收尾。在连续三个波次的箭阵攻击下，山谷中的敌人已经溃不成军，至少有一半倒在血泊之中，剩下的各自寻找藏身之处，已经无法统一行动。对付这些被吓破了胆的对手，需要的只是时间，一个点一个点的清扫过去，所有的战术都是平时演练过无数次的，不需要再另行吩咐。
山坡上的吴军将士潮水般的涌了下来，分散包围。即使是在大获全胜的形势下，他们也没有草率行动，一切都按照规范的战术，弓弩手抢占制高点，居高临下，既用弓弩进行压制，又为同伴指引方向。刀盾手在弓弩手的指引下，从不同的方向包围过去，以优势兵力先围住对手，然后喊话劝降，先用官话喊，再用土话喊，如果还没动静，再用蛮话喊一遍。这些土话、蛮话虽然不算标准，却足以让对手听懂。如果对手识相，主动放下武器投降，那就万事皆休，如果负隅顽抗，那就只好来硬的，格杀勿论。
俘虏也是有用的，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割完，打造攻城器械也需要人伐木，攻城时也需要苦力，这些都需要人手。让俘虏去做苦力，将士们才能一心一意的作战。术业有专攻，农夫耕地，工匠打造军械，医匠治病，将士就应该战斗。
在吴军的迅猛而精准的打击面前，藏到大石后、树丛中的汉中将士迅速被一一击溃，陆陆续续的走出藏身地，放下武器，自缚双手，用一条长绳前后相连，垂头丧气的做了俘虏，在山谷中形成一条长龙。
几乎在同时，徐庶也完成了对辎重队伍的攻击，庞羲千辛万苦从西城带来的辎重、粮草全成了他的战利品。他的任务比徐晃还要轻松。庞羲用征来的船运辎重，在沿途保护的士卒被杀得鬼哭狼嚎时，被征发来撑船的民夫们面带笑容，安安静静地蹲在船上，一边看戏一边等候处置，战斗结束之后，徐庶一宣布政策，他们就欢天喜地的做了吴军的力伕。
他们早就听说吴王优待百姓，为吴军运送粮草的不仅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每天有一二十钱。虽然不多，做上十天半月，也能攒下一点钱。如果有机会去襄阳，为家人扯上几匹布，做上两件新衣，或者买点生活用品回去，那就完美了。实在不行，也可以和吴军淘换一些旧的。听说荆州的布又好又便宜，比汉中的布厚实多了。
回到大营，徐庶不仅没闲着，反而更忙了。将俘虏分类，安排医匠为受了伤的俘虏处理伤口，安抚他们的情绪，交待政策，审讯重要的俘虏，收集情报，了解西城的形势，一项项的工作有条不紊的展开。好在这些事都已经形成制度，他手下有大量熟悉业务的掾吏协助，处理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
忙到深夜，徐庶综合了整理出来的情报，来到中军大帐。
黄忠也没睡，正在听取掾吏的汇报。看到徐庶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徐庶稍候。徐庶会意，走到一旁的案上，装了一碗肉粥，又夹了两块芥菜，填填肚子。从前天收到消息，准备伏击庞羲开始，他们就没真正睡过一个好觉，作为主将的黄忠更是如此，大帐里随时准备着粥、点心，以便来汇报工作的将校文吏可以趁着等待的时间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徐庶喝完第二碗粥的时候，黄忠走了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药茶，呷了一口。徐庶看了一下黄忠的嘴角。黄忠最近太忙，睡眠不足，有些上火，嘴角溃烂，一直没好。
“都督在担心什么？”
黄忠也不掩饰。“拿下上庸之后，我们就要西进，一路进攻到成固。近千里路、十余座要塞，过了安阳之后还要留意子午谷方向。元直，我们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就是前功尽弃。”
徐庶抹抹嘴角。“没错，我们不能出错，如果要大王派兵增援，那也太丢脸了。所以围上庸的时间非常关键，太短了，吴懿的主力来不及增援，太长了，诸塞守卫太严，我们攻城的难度增加。如果没把握，不如不出手，在上庸多住一段时间，将诸县好好整顿一下。我估算了一下，上庸周边的耕地比房陵多，如果利用俘虏耕种，再招募一些百姓，基本能满足我们的日常需要，只要从襄阳运一些应急的粮食就行。”
徐庶随即将自己的计划呈递给黄忠，详细解说。黄忠静静地听着。这一年合作下来，他非常信任徐庶的能力，也对孙策的安排钦佩之极。用精兵，对粮食的需要大大减小，后勤压力得以降低。两次抢在秋收之前围城，收获的秋粮足以解决大军几个月的开销。围而不攻，伏击援兵，减少己方伤亡的同时又练了兵，维持战斗力，用一年时间将部下一万多人训练成真正的山地战精锐，这一切之前是由军师处的参军们提供规划，现在则由徐庶具体负责。
将一切因素都算到极致，尤其是人的智慧，这就是吴王用兵、理政的精髓，他和徐晃都不陌生，但掌握得最准确，执行最到位的人却是一直在武关的徐庶。
徐庶解释完，停顿了片刻，突然说道：“都督，我听说秦夫人最近很忙，究竟在忙什么？”
黄忠讶然，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离家这么久了，她书信里从来不提公事。我出征之前，她应黄大匠之约去了洞庭，听说有一个项目要合作。”
徐庶笑笑。“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我们很快就有新的利器可用了。”
黄忠不解。“此话怎讲？”
“黄大匠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海船，海船要稳、要大，但是海船大到一定程度，如何推动就成了问题，黄大匠在洞庭试船，试的就是新的推动方式。可是在洞庭试船，自然不仅仅是为海船服务，更应该兼及江河。我们进攻汉中，周都督进攻益南，都是沿水道进兵，我推测，她们最近在研制的技术也可以用于沔水、沅水的战船。如果这种船的推动力更强，那汝南木学堂研究的巨型抛石机也许就可以装上船了。”
黄忠仔细一琢磨，随即恍然大悟。他知道汝南木学堂研制了巨型抛石机，使用一百多斤的铁弹，射程高达三百步以上，据说可以直接攻破城门，只是体型过于巨大，移动起来很麻烦，制作要求也高，不适合现场制造，一直没有机会实战。如果能直接装在船上，解决了移动问题，这种巨型抛石机走上战场，大展神威的时刻就不会远了。
徐庶又拈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都督，有机会问一下夫人吧，如果能成，我们抢过来先用。”
黄忠瞅瞅徐庶，转了转眼珠，微微一笑。“徐元直，你好大的胆子，连周都督的机会都敢抢？洞庭在江南，你我知道的事情，周都督、荀军师能不知道？”
徐庶挑挑眉。“正因为他们也知道，所以我们才要先下手为强，抢先向大王提出申请。”徐庶转身走到地图前，微微眯着眼睛，心驰神往。“有了这种利器，战船才是真正的战船。”他又转身看着黄忠。“都督，温良恭俭让的君子有周都督就够了，你不用学，学也学不像。”他歪歪嘴，又笑道：“既然汉中的任务都抢了，索性多抢一些，恶人做到底。”
黄忠心领神会，抚着颌下短须，放声大笑。“说得有理。”

第1940章 雾里看花
西城方向来的援军全军覆没，被缴获的旌旗、战鼓，数以千计的俘虏被推到城下，城里的守军面色如土，士气大落，谁也不敢出城邀战。许攸眼睁睁地看着黄忠收割城外的庄稼，用的还是庞羲带的将士和民夫，郁闷得要吐血。如果不是庞羲已经战死，首级就挂在城外，他甚至怀疑庞羲是不是为黄忠送劳力来的。
好在还有城。吴军再善战，能在山坡上健步如飞，也不能直接飞上城头。许攸鼓舞士气，全力防备。他相信吴懿一定会再派援军来。上庸不是房陵，一旦黄忠占据上庸，就有可能翻越巴山，绕过三峡，对扞关造成威胁。如此一来，益州就危险了，吴懿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他一定会全力来夺上庸。
许攸是河南名士、老牌的党人，申仪很崇拜他，言听计从。
出乎许攸意料的是数日之后，黄忠将城外的庄稼收割完毕，走了。
看到城外的大军渐渐远去，许攸一头雾水，不知道黄忠又在耍什么诡计。他派人出城打探情况。在一年多的交战中，吴军斥候的赫赫威名已经无人不知，出城打探消息和送死无异，许攸威逼利诱，甚至不惜亲自带队，用了几天时间，总算搞清楚了大致情况。
黄忠留下徐晃守白马塞，自己率主力沿堵水而下，看样子可能是去取钖县了。
许攸疑惑不已。他知道钖县虽然没有上庸的地理位置这么重要，却关系到汉中的财政。楚地有两处重要的产金地：一个是汝水，一个是汉水，汉水产金地就在钖县至郧阳的这一段河滩。因为流速变缓，含金的河沙积累在河滩地，淘金是本地的重要产业。可问题是就算黄忠占了这片产金地又有何用？汉中又不会立刻崩溃，受影响也是几年之后的事。
黄忠难道又想重施故技，攻不下上庸就长期围困？又或者他想控制这片产金地，然后逼当地的豪强做出选择，依附孙策？本地豪强的产业大多与淘金有关，黄忠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只是未免迂缓。除非他明抢，否则淘金的收益并不能抵销大军出征的开支，反而可能影响粮价。
黄金再多，也不能充饥。
许攸虽然觉得黄忠不会是捞一把就走，但他也想不通黄忠的用意究竟是什么。无奈之下，只得派人通报吴懿、张鲁，让他们做好应变的准备。庞羲全军覆没，辎重、粮草都被黄忠劫了，上庸城内缺粮，吴懿必须尽快再派援军送粮来，否则他只能弃城，将上庸这个战略要地拱手送给黄忠。
无粮不守，这是用兵常识。
考虑到徐晃守在白马塞，卡住了经秦古水通往西城的路，黄忠的大军又堵住了水路，许攸派出十几批使者，分作两路，一路走沧浪山，去木兰塞，一路翻越巴山，去巫县。他怀疑吴懿和张鲁的能力，觉得有必要将汉中的情况直接通报曹操，让他及早准备。
……
八月末，鱼复。
这一年多来，曹操本人一直驻扎在鱼复，除了去年夏秋之际去过一次涪陵。原因无他，孙策本人就在襄阳，汉中方向无疑更重要。周瑜虽然来势汹汹，可是贺齐被阻清浪滩一年未能前进，和当年马援如出一辙，虽说有所斩获，终究还是无法克服地理环境的不利。可以想象，周瑜就算能击破五溪蛮，通过清浪滩，想通过武陵进入益州南部也绝非一日之功，危胁有限。
汉中则不同。一旦孙策控制了汉中，再与马腾勾结，控制了凉州，益州就被从三个方向封锁，只能坐以待毙。威胁仅次于正面突破三峡，直入益州腹地。
接到许攸的消息，得知房陵被困一年后失守，庞羲又全军覆没，上庸形势危急，曹操非常焦灼。不仅为汉中形势着急，更增添了几分对武陵的担忧。
“江东军善战如斯，奈何？”曹操将军报扔给法正，连声叹息。
法正看完，也有些不安。江东军在山地作战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应该是这一年强化训练的成果。黄忠能练兵，周瑜当然也可以，如此一来，周瑜在益州南部突进的速度将会大大超出预期，整个战略要重新规划，至少当初以为能一直如此对峙下去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南北夹击，似缓而急，形势对他们很不利。
“汉中虽然危急，一时还不至于影响到益州腹地，君侯毋须担忧。”法正沉吟良久。“依我看，武陵更危急。一旦周瑜突破清浪滩，曹洪、张任未必能守住涪陵（今彭水县）、鄨县（今遵义市）。”
曹操转身看着法正，浓眉紧蹙。问题他都知道，他要的是解决方法。
“通报朝廷，我们已经尽力了。如果冀州方向不能发起进攻，牵制孙策的兵力，益州支撑不了太久。”
法正捻着手指，有些为难，欲言又止。曹操看得真切，眼神闪了闪。“你担心我儿子修？”
法正点点头，轻声叹道：“孙策狡黠，与令郎结婚姻，兖州就成了缓冲，袁谭只能从两侧进军，兵力分散。袁谭必然以此为由，消极怠战。若令郎能与孙策决裂，与袁谭联手，形势则大不同。”
曹操眼神闪烁，沉吟不语。
法正接着又说道：“中路难以突破，必从侧翼用力。刘繇、高干都听袁谭命令。袁谭不肯用力，他们当然也不肯用力，孙策两翼无忧，才能全力西进。原本益州凭借地利坚守，也能勉强支撑，现在黄忠、周瑜练兵有成，形势于我不利，如果不及时调整，一旦孙策攻入益州，天下谁还能是他的对手？君侯，这不是益州之得失，而是天下之得失，不可不察。且父子为敌，对君侯名声很不利。”
曹操低着头，来回踱了几步，神情有些犹豫。“孝直，你说的我也想过，长此以往，的确不是办法。可是，我有两个担心。”
“哪两个？”
“一是孙策究竟能走多远，一是如果子修放弃兖州，山东的形势会如何变化，是对孙策更有利，还是对袁谭更有利。袁谭有世家支持，从豫州返回后，也的确有脱身换骨之变，但他最后能不能战胜孙策？如果孙策不急于进取，与朝廷妥协，缓缓图之，袁谭还是对手吗？”
曹操抬起手，挠了挠鬓角。他今年四十五，正当壮年，却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天子、孙策、袁谭，这三个年轻人各有优势，胜负取决于他们，而不取决于自己。益州自守有余，进攻不足。相比之下，曹昂的取舍也比他的生死胜负更重要。
对曹家来说，如果大汉亡了，袁谭和孙策谁能得天下没什么区别，只看曹家能从中得多少利益。曹昂与孙策有婚姻关系，又拥有兖州，如果他一直支持孙策，将来富贵当不在九都督之下。袁谭却未必能给他这么高的待遇。曹家没什么经学背景，在世家排不上号，征战之际，曹家还有些用处，一旦天下太平，肯定会受世家排挤。
让曹昂放弃孙策，转而支持袁谭，对曹家来说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至于朝廷，有他就够了，何必再拖上曹昂。孙策有激进之嫌，天子又何尝不是，引凉州人入朝，天子俨然已经成了蛮夷之君，对他们关东人并不友好。只不过这样的话不能对法正说，法正也是关中人，他对朝廷迁都长安，甚至引凉州人入朝并不反感。从地理上，关中属关西。从心理上，关中人当初没少受关东人排挤，也和凉州人更接近一些。
法正说道：“君侯以为，孙策还有和朝廷妥协的可能？”
曹操点点头。“孙策虽然悍勇，却并非无谋，他只是还没遇到对手而已。一旦受挫，知道不可强取，未必不会改弦更张，以柔道取之。孝直，易重阴阳，孙策虽然读书少，却深谙易道，否则他也不会创出太极这样的拳法、矛法。”
法正不以为然。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孙策用兵一向以强攻硬取、短兵相接为主，没看出在谋略上有什么高明之处。不过他也看出曹操不愿意用曹昂做赌注，只能另想办法。
“既然如此，请朝廷出兵协助吧。贾诩是凉州人，如果他能从弘农方向发起攻击，汉中的压力会少得多。至于周瑜，主公还是去信催催刘繇、高干，冬天将至，他们可以用兵了。”
曹操表示同意。他的压力太大了，必须找人分担一下。刘繇、高干估计帮不上什么忙，但贾诩还是可以考虑的。凉州人大量入朝，这是凉州人崛起的好机会，贾诩不可能无动于衷。孙策封王，他到现在都没有任何表示，几个月前更是将蒋干赶出了弘农，即是明证。
曹操与法正商量妥当，拟成方案，又派人送往成都，请在成都养病的戏志才斟酌修正，然后送往长安。与此同时，他传书许攸，将亲自带兵增援上庸，请许攸务必坚守。

第1941章 鞠躬尽瘁
成都。
戏志才靠在榻上，敞着怀，瘦削的胸膛起伏着，亮津津的汗水不停的渗出，一旁的侍女手里的布巾已经半湿。一个须发花白的道人坐在榻前，手指搭在戏志才皮包骨头的手腕上，眉头紧蹙。
卢夫人坐在远处，一言不发，眼神中却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祭酒，你需要静养。”道人收回手，用布巾擦擦指尖。戏志才的手腕上也是汗。“在成都，祭酒无法真正安静，伤神太过，已经气血两虚。再这样下去，祭酒怕是尝不到重阳的菊花酒。”
戏志才收回手腕，拉上衣襟，淡淡地说道：“就算去青城山，我也无法静养。”他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卢夫人，天师道在汉中的信众多吗？”
卢夫人欠身答道：“我儿入汉中数年，大部分精力都在军政，传道不多。”她顿了顿，又道：“巴山以南倒是好些。”
戏志才微微颌道：“那夫人还是亲自走一趟吧。黄忠善战，仅以兵法论，令郎未必是他对手。若能让巴郡诸蛮助阵，守住西城，将有大功于主公。”他喘息了片刻。“主公有意以令郎为巴郡太守，夫人切莫错过。”
卢夫人眼神微闪，与老道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如祭酒言，我这就传令各治，让他们纠集信众，助吴太守一臂之力。”
“有劳夫人了。”
卢夫人起身，与老道一起告辞。书佐彭羕从一旁闪了出来，看了一眼卢夫人的背影，又看看闲目喘息的戏志才，眉头紧皱。“祭酒，这样……好吗？天师道在益州影响已经很大了，再让张鲁做巴郡太守，怕是尾大难掉……”
“事急从权。孙策两路进击益州，势在必得，我们不得不全力以赴。”戏志才睁开眼睛，看了彭羕两眼。“永年，你有才，但是你太年轻了，还是收敛些锋芒为好。天师道在益州信徒甚众，天师夫人又得主公信任，你不宜与他们为敌，当善用其利，因势利导。”
彭羕撇撇嘴，怏怏地应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刚刚收到的消息，却没有递给戏志才。“辛长史刚刚收到主公传来的消息，黄忠抢收了上庸城外的庄稼，又伏击了庞羲率领的援兵。庞羲阵亡，全军覆没……”
戏志才听着彭羕口述上庸的战事，眉头越皱越紧。他一言未发，直到彭羕复述完，他又沉吟了好久，这才说道：“永年，你怎么看这件事？”
彭羕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几分兴奋。戏志才是曹操的心腹，实际掌控着整个益州的情报，同时还是曹操的首席谋士，曹操在外征战，戏志才就是益州的主心骨。他作为戏志才的书佐，有听戏志才分析战局的机会，这是令很多人羡慕甚至嫉妒的事。现在戏志才居然要问他的主意，这是对他的信任和器重，甚至是培养。
“祭酒，黄忠在房陵围城一年，水泄不通，应该是在掩饰什么。许义可不是什么性情坚忍之人，就算城中粮食足够，黄忠也没有攻城，援兵迟迟不至，他也未必能坚持得住。许子远说江东军擅长山地战，斥候精悍，无法与房陵联络，可见江东军的重心在城外，而不是城内。所以我想，黄忠很可能是在练兵。”
“练兵？”
“是的，黄忠之前曾经在颍川、河南作战，但那里的山地不如汉中险要，他有必要加强演练，熟悉地形。在房陵练兵，离襄阳不算太远，运粮也方便，总比深入汉中时好一些，磨刀不误砍柴功么。”
戏志才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彭羕不敢再说了，讷讷的闭上了嘴巴。戏志才沉思了良久。“如果真是这样，那麻烦就大了。两路出击，不求速战速决，还能安心练兵一年，孙策的底气也未免太足了些，他的储备至少比我们估计的要丰厚很多。”
“其实也没那么多的。”彭羕忍不住说道：“孙策好用精兵，精兵需要的装备更好，训练更精，但他们的饭量却未必比普通士卒多，南阳黄牛天下闻名，如果能配给一些牛肉，粮食的需要还可以再降低一些。总的来说，需要的钱也许很多，需要的粮食却不算很多。”
戏志才睁开眼皮，看看彭羕，微微颌首。“这是你自己的分析？”
彭羕迟疑了片刻。“听了秦子勅一些意见。他有几个朋友曾到襄阳求学，对南阳的情况比较熟悉。”
“你说的是尹默、李譔吗？”
“是的。”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儿？”
“年前回来的，开春后又去襄阳了。”
戏志才咂了咂嘴，有些遗憾。他知道尹默、李譔，这两个都是涪县人，离成都不算太远，一直在襄阳求学，师从荆州大儒宋忠。他之前就想招揽这两人进牧府，可是他们太年轻了，出身又比较寒微，曹操担心益州的世家会有意见，到时候刁难他们，反而会让他们的仕途更加艰难。
“等他们下次回来，请他们务必来见我。”
“喏。”彭羕兴奋地连连点头。
戏志才坐了起来，翻身下床。虽然他动作缓慢，体力还是有些不支。彭羕要过来扶他，戏志才却挥了挥手，只是让他去请辛评来，说是有事要商量。彭羕不敢怠慢，端来一碗参汤，匆匆去了。戏志才将参汤喝了，在榻边坐了一会，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起身穿好衣服，出了室，在堂上坐好。
时间不长，辛评快步走了进来，见戏志才正襟危坐，吃了一惊，几步赶了过来，躬身行礼。“祭酒，你身体有恙，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了，何必起身，浪费力气。”
戏志才摆摆手，示意辛评入座。辛评赶紧坐下，神情严肃地看着戏志才。
“仲治，你最近辛苦了。”
辛评苦笑。孙策两路进击，益州形势危急，曹操亲自率部阻击，益州的事就交给了戏志才和他，戏志才累病之后，重任就落在他的肩上。短短几个月，他就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什么时候会像戏志才一样累得病倒。
“你可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累？”
辛评眼神微闪。戏志才话中有话，并非只是为了勉励他。“还请祭酒指教。”
“最近和佐治有书信来往吗？他做了鲁肃的军师，身边应该有不少年轻人做参军吧？”
辛评听懂了戏志才的意思，却没有说话。辛毗的确比他轻松得多，一来辛毗只负责河南一郡，事务本来就没他多，二来辛毗在鲁肃身边任军师，招揽了一些年轻人做参军，协助他处理一些事务，很多日常事务都不需要他亲自处理，有什么想法，他也只需要安排一声就行，不像他们很多事都只能亲力亲为，忙得昏天黑地。
但他们却学不来。他们在益州没什么根基，从荆州、豫州来的人不多，而且要么是世家子弟，成名的名士，比如来敏，不可能为他们做掾吏，二来益州大族在看着，要招也是先招他们的子弟，一旦这样的人多了，益州就有可能失控，对他们来说弊大于利。所以明知很累，也只能咬牙硬撑。等曹操击退孙策，再次加官进爵，在益州真正站稳脚跟，再慢慢辟除一些寒门子弟为吏。
这些道理戏志才都清楚，甚至就是他本人的主意，他现在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辛评虽然没说话，却想到了一旁的彭羕，不免有些不以为然。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也只有戏志才这样的狂士才会将彭羕这样的少年当作人才，这么郑重其事的栽培他。州牧府里早就有人对此不忿，说什么的都有，只不过知道戏志才在曹操面前影响极大，没人敢把这样的话传到他的耳中。
“汉中危急，我刚才答应了卢夫人，请她发动巴郡诸蛮助战。若能击退黄忠，则任张鲁为巴郡太守。”
辛评一愣，随即抬起头，面色变幻，话涌到了嘴边，费了好大力气才咽回去。“祭酒，事关重大，我要向主公请示。”
“这是自然。”戏志才又道：“巴郡太大，地形又复杂，一个太守怕是管不过来，所以，我想建议主公分割巴郡。你看，益州世家会答应吗？”
辛评恍然大悟，连忙说道：“当然会答应，祭酒，你这个办法好，你这个办法好。”
“既然仲治也觉得好，这件事就由你去张罗吧。不仅是巴郡，其他诸郡也可以酌情考虑。”
辛评大喜过望。这可是一个施恩的好机会啊，多割一个郡，就多一个太守，多几十个掾吏，益州世家当然求之不得。至于卢夫人，她不过是个女巫，听她话的都是一些愚夫愚妇，官职再多也和她没什么关系，得罪便得罪了。利害相较，这当然是一个好事。安抚住了益州世家，就可以辟除一些寒门子弟为吏，为曹操控制益州提供更坚实的基础。这件事做成了，上可得曹操赏识，下可得益州大族支持，足以代替戏志才成为州牧府的顶梁柱。
戏志才孤身一人，鞠躬尽瘁，时日无多，所以只能将这个机会让给他。除了他，也没人有这个资格，他是戏志才唯一的选择。
“多谢祭酒。”辛评躬身施礼。
戏志才看着难掩得意的辛评，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彭羕，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彭羕见状，撇了撇嘴，勉强收起不屑之色，低下了头。

第1942章 箭在弦上
戏志才强撑着安排了一些事，体力不支，冷汗涔涔，只得让彭羕扶他去休息。辛评走之前，戏志才特地关照了一件事，让他抽时间去拜访一下来敏。
辛评心领神会，一口答应。来敏是南阳世家，开国元勋，与刘焉有旧，在曹操收复益州的过程中有劝谏刘焉之功，本该重赏，只是来敏自恃身份，目无余子，不太看得起曹操这个阉宦之后，一直没有主动来见曹操。戏志才有才，但他的经学水平一般，也不喜欢来敏这样的儒生，乐得耳边清静，这几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但来敏弃家来益，坐吃山空，这两年日子过得并不好。他的学问虽然好，脾气却不好，与益州世家相处也不愉快。辛评是颍川名士，还算和来敏谈得来，在戏志才面前为来敏说了几句话，提醒戏志才，来敏的姊夫是黄琬，他的姊姊不久前已经去了太湖与黄琬团聚，如果他在益州待不下去，回了南阳或者干脆也去依附黄琬，对曹操的名声不利。
戏志才一直没理会，现在却让他去拜访来敏，自然是松口了。
辛评回到自己的官廨，考虑了一番，带上侍者，出了州牧府，径直来驿馆寻来敏。来敏初来益州时，因为刘焉的关系，借住在州牧府里。后来绵竹失火，刘焉搬到成都，随即败亡，曹操成了益州之主，来敏不能再住州牧府，就买了一座宅子。来敏出身富贵，手脚大惯了，这座宅子花了不少钱，在成都也算是有些名声。来敏又好客，从中原来的名士、儒生一时没有住处的，他都请到家里来做客，一住就是几个月、大半年，甚至有住下就不走的。
辛评赶到的时候，来敏正和河南人孟光谈论学问，旁边坐了几个儒生。见辛评进来，来敏放下了手里的书。“别驾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却有些事要请教。”辛评知道来敏的脾气，倒也不见气，笑眯眯地入了座，挥了挥手，侍者上前，将一大卷纸摆在来敏面前。来敏瞥了一眼，没有动，只是狐疑地看着辛评。
“敬达，这是孔文举最近论述王莽的一些文章，你可曾看过？”
来敏笑笑，对辛评的亲近不予回应。“略知一二。”
“敬达以为，谁更有优势？”
来敏抚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似笑非笑。这个问题不太好答。孔融的学问、文章都比路粹强，但讨论王莽对所有的儒生来说都是一个棘手的事，不太好说。从忠君的角度来说，王莽自然是逆臣，是篡位的巨奸，尤其是当前为朝廷张目的形势下，王莽更是要讨伐的对象。可是从儒生的角度来说，王莽却是践行儒家圣王政治的先行者，虽然他失败了，但儒生当年曾为之摇旗呐喊，现在也不可能全盘否定。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孔融未免自缚手脚，反不如路粹放得开，攻势凌厉。
“这是最新的文章？”
“是的，不过成都离长安太远，最近的一份也是半个月前的。”
“那我可得看看，我看的还是两个月前的文章。”
辛评没有逼得太紧。他知道来敏不太好回答，作为开国勋贵之后，他不可能支持孙策效仿王莽，作为世家子弟，他也不可能认同孙策有效仿王莽的资格，否则也不会滞留益州。就连当初刘焉有谋逆之意，他都是强烈反对的。
“文章要看，但不能仅仅是看，不平则鸣，敬达就不打算发声？”
来敏一边翻看着报纸，一边淡淡地笑道：“怎么，曹牧也打算在益州开印坊，办报纸？”
“敬达有意赐稿吗？”
辛评笑盈盈地看着来敏。曹操效仿孙策，在各郡县建学堂，兴教育，但郡学、县学的教师大多被益州本地人占据，来敏也不肯屈尊纡贵，去竞争一个郡学祭酒，就连州劝学从事都没兴趣，结果一犹豫，所有的位置都有了人，他就算肯也没机会了。辛评想帮他，却也不敢轻易动益州人的利益，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请来敏主持报纸比较妥。这个职务不是官职，没有定员，谁的文章好就用谁的，不存在排挤谁的问题。
对曹操来说，来敏如果愿意发声，对内可以打压益州人，对外可以抬高声望，一举两得。对他辛评来说，既为来敏争取到了谋生的机会，也为曹操解决了实际问题，同样是一举两得。
来敏考虑了片刻就答应了。写文章不存在丢人的事，更何况是为朝廷辩护。他人在成都，却对南阳的事并不陌生，知道南阳郡学这几年学风大变，学者公开发表自己的学术观点，甚至在报纸上打笔战是常有的事，不仅不俗，反而很雅，邯郸淳、胡昭与辽东祭酒管宁的隔空争论已经是读书人最喜欢谈论的逸事，他早就想投身其身，而不是作壁上观。
况且他也需要有经济收入，再这么下去，他这座宅子就保不住了。发行报纸，不仅他个人有了生活来源，与他交往的儒生也有了谋生的机会。
辛评一点也不意外。他随即说到当前的困境。面对孙策的两路进攻，益州的形势非常紧张。他希望来敏能为曹操执笔，写一封奏疏，请朝廷调集更多的兵力围攻孙策，减轻曹操的压力。来敏的家世、名声出类拔萃，他为曹操发声，朝廷不会掉以轻心。这不仅是为了曹操，也是为了益州。
来敏知道这个好处不会没有条件，考虑到欠辛评一个人情，不能不给点面子，再加上辛评说得也有道理，益州如果被孙策攻破，倒霉的不仅是曹操，对朝廷也非常不利，便答应了。
辛评满意而归，将来敏所拟的奏疏给戏志才看后，稍微改动了一下，派人送往长安。
……
长安的气氛很紧张。
黄忠攻占房陵，全歼庞羲率领的一万援兵，上庸城已成孤城的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为之震动，就连荀彧、刘晔都有些慌了神。
黄忠、周瑜两路进军益州，一受阻于房陵，一受阻于清浪滩，双方对峙一年，未能前进一步，对朝廷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机会。劳师远征却受阻坚城之下，消耗甚大却一无所获，这无疑是好战必亡的最好注脚，同时也证明孙策并非不可战胜。既然房陵、清浪滩都能凭地利守住，关中更毋须担心。强弩之极，势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只要朝廷能沉住气，中兴的机会也许就在眼前。
这一切美好的幻想在突如其来的战报面前碎了一地。虽然上庸的得失还没有确定，但房陵被攻破，上庸也未必能独全。无援不守，无粮不守，如果吴懿不能及时增援，上庸的陷落不过是迟早的事。
针对这种情形，朝廷是否是派兵入汉中助阵就成了很多人讨论的重点。汉中如果失守，朝廷失去了益州，形势将进一步恶化。也有人担心，本来曹操进攻荆州，牵制孙策是他个人的事——至少表面上如此，朝廷从关中出兵，那就和孙策撕破了脸皮，正式与孙策决裂，孙策会不会放弃益州，集中兵力来攻关中？
大臣们争论不休，天子也莫衷一事。最近的事情变化太快，他有些应变不及。除了汉中的战事，河南的战事也让他脸上无光。袁谭攻入河南，收复洛阳，朝廷为袁谭加官进爵，结果转眼之间，袁谭退兵，鲁肃重夺旋门关，洛阳的形势又恢复了原状，得利的只有袁谭，朝廷却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天子很丢脸——他觉得自己被袁谭耍了，更绝望——孙策的实力超出了他们的估计，形势比他们预期的还要严峻。黄忠能在汉中战场取得这样的进展，周瑜也可能在武陵战场取得突破。如果其他方向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牵制孙策的兵力，益州很可能被孙策拿下。真到了那一步，朝廷失去了益州这个粮仓，孙策天下三分有其二，中兴就彻底无望了。
是立刻与孙策决裂，奋力一击，还是放弃这最后的机会，听天由命，成了天子必须面对的抉择。
来敏的奏疏来得正是时候，天子反复考虑，决定主动出击。别人是靠不住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自己正面击败孙策，才有可能扭转形势，证明大汉火德不衰，朝廷还有中兴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不仅益州有可能落入孙策手中，人心也将背弃朝廷。
新野来家不是普通的世家，来敏也不是普通的读书人，他是勋贵的代表，一旦这样的世家子弟对朝廷失去了信心，朝廷将全面失去关东。就算能守住关中，他也只是一个蛮夷之君。
太傅皇甫嵩、太尉士孙瑞当即表示反对。朝廷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只能防守，不宜主动出击。一旦战败，关中必然崩溃，再无收拾的可能。还是再等等，让袁谭、刘繇等人从两翼发起攻击，牵制孙策的兵力为佳，朝廷不宜亲自出面。
荀彧也表示反对，只有刘晔、杨阜等人支持天子。尤其是杨阜。他对天子说，朝廷可以信任凉州人，不仅是关中的凉州人，还有并州、河东、弘农的凉州人。当年段煨等人随徐荣入南阳，屠南乡、顺阳，又被孙策全歼近两万精锐，与南阳人的仇恨无解，与孙策的仇恨也无解，他们绝不会愿意看到孙策问鼎天下。孙策封王以来，贾诩一直没有任何行动，不久前还赶走了蒋干，与孙策划清界清的心意甚明，只是贾诩等人不相信袁谭，所以不敢出兵罢了。如果朝廷出兵，以凉州人为主力，必能对孙策造成极大压力。一旦孙策不支，不用朝廷号召，袁谭、刘繇也会一哄而上，分食孙策。

第1944章 知天命
天子反复权衡，最后接受了刘晔、杨阜的建议。中兴是他的责任，不能只指望别人出力，他等着捡便宜。事实证明，袁谭等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靠不住。
考虑到大将军长史杨修就在长安，兴师动众的调兵肯定瞒不过他的耳目，天子与刘晔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以大阅的名义集结人马，齐聚长安，同时派使者与贾诩、袁谭等人联络，约定出击的方案。北方冬天时间长，秋收之后，他们有四五个月的时间准备。
为了防止杨修生疑，天子请荀彧亲自向杨修解释。冬季校阅是旧例，只不过光武中兴之后就减省了，如今天子尚武，趁着冬闲检阅人马也是可以理解了。实际上这几年一直在做，只是规模不大，仅仅校阅驻扎在长安的南北军而已，集结三辅甚至凉州诸郡的精锐是第一次。
听完荀彧的解释，杨修双手拢在袖子里，打量了荀彧半天，似笑非笑。荀彧心虚，但他城府很深，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破绽，慢条斯理的剥着橘子，将上面的丝络撕干净，掰下一瓣塞进嘴里。
“橘子虽然甜，却容易上火。那些丝络才是降火的，扔了可惜。”杨修突然说道。
荀彧瞥了杨修一眼，淡淡地笑道：“放心吧，我不上火。”
“你上不上火，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人上火。”杨修笑了一声，又道：“而且有人要玩火。”
“谁？”
“你我都知道是谁，何必如此虚伪？”杨修笑容更盛。“告诉你一个消息，你那从子公达立功了，在他的妙计安排下，周公瑾在清浪滩大破五溪蛮，俘虏数万精壮，五溪之地几乎被他扫空了。”
荀彧心中一紧，随即叹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想劝天子等一等，看来是无望了。这个消息传到长安，天子更不可能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孙策的攻势太猛，如果不从其他方向出兵，牵制孙策的兵力，益州支撑不了太久。“作战将领谎报战绩是常有的事，吴王不要被骗了。”荀彧收摄心神，一边嚼着橘子一边淡淡地说道。
杨修哈哈大笑。“荀文若，你不就是想知道详情么？我偏不告诉你，让你慢慢猜。刘子扬在汉中安排了大量斥候，总不会在武陵也有那么多吧？说起来，徐元直和公达虽然都做过刺客，才具还是略逊一筹，这情报收集的能力还是不够。不过也没关系，他进步很快，吴王也愿意给他机会，再有两三年，未必不如公达。”
见杨修说得从容，荀彧心里更加不安。他不清楚徐庶的能力，但他清楚荀攸的能力，用一年时间慢慢经营，将五溪蛮吸引到清浪滩，一网打尽，的确很像荀攸的手法。当然，这离不开周瑜的支持，更离不开孙策的支持。如果不是有雄厚的财力、物力，谁敢这么做？
近五万大军出征，用一年时间练兵、布局，这得花多少钱啊。没有关东财赋的支持，没有这几年屯田的积累，没有精兵策略下的精打细算，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天子的担心很有道理，孙策大势已成，再不出击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荀彧沉吟了良久。“德祖，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
“弘农杨家四世三公，就这么放弃朝廷了？”
杨修收起笑容，略作思索，淡淡地说道：“我们尽力了，问心无愧。”他抬起头，盯着荀彧，嘴角微挑，轻轻哼了一声。“你呢？”
荀彧沉默不语。
……
李儒下了船，用手撑着腰，站了一会儿。
虽然中途在洛阳、宛城都作了时间不短的停留，可是一个多月的旅程还是让他有些承受不住。年岁渐长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心死。人一旦没有了目标，这日子就活得没滋没味的了。张仲景隐晦的劝他找点事做，他自然听得懂，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事。
曾经的董卓心腹这个标签将跟着他一辈子，让他成为所有人唾弃的对象，也许死后都无法安宁。
“吴王在忙？”
奉命前来迎接的杨仪矜持地笑笑。“吴王很忙。”
李儒没说什么。他有自知之明，从来没指望孙策来亲自迎接他。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在孙策的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李儒心中涌过一阵悲哀，更为贾诩担心。人生总有那么几个重要的岔路口，一旦踏错，再想重新来过就难了。他已经错了，贾诩也错了，只是没他错得那么严重。他不想看到贾诩做出错误的选择，葬送最后的机会。
李儒打起精神，挺起腰，跟着杨仪向衙城走去。城门口站着身姿挺拔的甲士，身上穿着精致的战甲，手中拿着著名的千军破。个个高大强壮，眼神凌厉，一看就知道是真正的精锐，与他们相比，号称天下精锐的凉州兵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孙策率领这样的精锐进攻弘农，贾诩毫无疑问地将步徐荣后尘。
徐荣运气好，有张辽相救，贾诩指望谁救他，张绣吗？张绣武艺很好，也许不亚于张辽，脑子却差得太远。这就是个匹夫之勇，只能冲锋陷阵，当不得大用。跟着蒋干几个月就被蒋干使得团团转，遇到孙策这种玩弄人心的高手，只怕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凉州勇士很多，谋士太少，像贾诩这样的智者更是凤毛麟角。
李儒一边想着心思，一边跟着杨仪沿着马道上了城。孙策站在城上，正与几个年轻人说些什么，那几人躬身领命，转身去了。孙策转身，看了李儒一眼，迎了过来。
“文优先生一路辛苦。”
“多谢大王关心，不辛苦。”李儒躬身施礼，笑道：“南阳安乐，比两年前更甚一筹。大王不仅用兵如神，理政也是出类拔萃，令人叹服。”
孙策笑道：“先生喜欢南阳？”
“喜欢，的确喜欢。”
“那就在南阳住下吧。”孙策挽着李儒的手臂，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在哪儿定居，喜欢热闹点还是清静点，依山还是傍水，我来给你安排。”
李儒心中一紧。孙策一见面就这么亲热，大出他的意料。他可不敢认为孙策是真的礼敬他，连客气都算不上，最多只是试探他与贾诩的交情。
“多谢大王美意，老朽感激不尽。只是老朽生于河边，喝惯了河水，又年老体衰，余日无多，落叶归根，不敢远游了。”
“我记得你是冯翊人吧？”
“冯诩郃阳。”
“思乡念故，也是人之常情。那贾文和呢，他准备什么时候回武威？”
李儒暗自苦笑。他就知道孙策对贾诩有怨气。“大王说笑了，文和刚知天命，正是辅佐明君，建功立业的时候，岂能归老。”
“明君？不知在他贾文和的眼里，谁堪称明君？”
“大王说笑了，当年一见，文和便与大王相知，先致霸王之刀，再呈白玉美人，诚意可鉴啊。”李儒退后一步，看向孙策腰间的项羽刀。“霸王之刀犹在，莫非白玉美人已经失落？”
孙策微微一笑。“我孙策何德何能，敢为贾文和之君？我一直拿他当朋友。朋友嘛，礼尚往来。他送我项羽刀、白玉美人，我这两年也没亏待他。可是我当初亲自赶到黾池与他相见，这么多年了，他可没主动来看过我，是不是有些不给面子？”
李儒心中明白，孙策这句话看似谦虚，实则上已经将贾诩置于君臣之外。贾诩明哲保身，待价而沽，孙策称王也没派使者祝贺，更别说亲自面见孙策了。换了任何人，对贾诩都会抱有怀疑，孙策这么说情有可原，只是杀气腾腾了些。
这意思很明白，如果贾诩不来见，这朋友也就做不成了。
“大王天姿英特，当世英雄。文和虽不幸，生在凉州，年轻时不逢明主，蹉跎半生，年逾不惑而与大王为友，虽不及张相，亦足以慰平生。难怪他与大王一在西北，一在江南，却能一见如故，恨不得朝朝暮暮。只可惜天下未定，并州又是王允故里，俗务缠身，不能如愿。”
孙策心中微动。李儒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既不低声下气，又为贾诩开脱。贾诩如果不是凉州人，他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生而为凉州人，他既不得不依附董卓，就不得不勉强维持董越、牛辅等人，同样不得不与杨阜、赵昂等人相呼应。这是凉州人的机会，作为一个饱受歧视的凉州智者，面对这样的机会，他有所犹豫甚至选择都是情有可原的。即使他知道贾诩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老乌龟，听了李儒这几句话，也不得不承认贾诩有苦衷，逼他来见有些强人所难。况且天下未定，并州是王允的故乡，贾诩在并州总比别人控制并州更有利。
与李儒相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领教李儒的厉害，这几句话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也恰到好处，不是一般人说得出来的。
“先生言重了。能面聆先生指教，是我的荣幸，想他贾文和与先生朝夕相见，我真是羡慕得很啊。”孙策不动声色的回了一句。“先生真的不考虑在南阳住一段时间？你身体不佳，南阳本草堂名医甚多，最适合休养身体了。对了，最近战事繁忙，我身边的几个人都派了出去，人手不足，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一二。”

第1945章 黑锅
李儒出发之前，和贾诩商量过两个问题：要不要确立和孙策的盟友关系？如果要，可以答应什么条件，如何结盟？
之所以会有前一个问题，是因为贾诩一直对孙策的战略持怀疑态度。三面受敌的形势实在太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孙策还分兵，两路出击，实在有违用兵之道，与孙策之前的稳健大相径庭。周瑜、黄忠进兵受阻，迟迟不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本身也证实了贾诩的担心。他不得不考虑孙策有崩盘的可能。
世事无常，战场上的事更是如此，一路顺风突然翻船的事数不胜数，最著名的当然是真正的霸王项羽，都已经灭秦、分封天下了，就因为战略上出现了重大失误，最后兵败垓下，命丧乌江。骄兵必败，谁能保证孙策不会一时得意，重蹈项羽覆辙？
相比之下，李儒在南阳、汝南都住过一段时间，和孙策接触比较多，对孙策的新政有切身体会，也对孙策更有信心，所以在他的力主之下，有了第二个问题：如果要确立和孙策的盟友关系，可以答应什么样的条件，以什么样的方式结盟？
纳质是一种选择，婚姻也是一种选择。董越已经决定将女儿董青嫁给蒋干，贾诩拦不住，只能顺水推舟。贾诩有儿女，而且都已经成年，也可以联姻，但贾诩不想与孙策联姻，他只同意纳质，将次子贾访送到孙策身边为质。除此之外，贾诩还愿意推荐一批凉州少年到孙策麾下任职，比如张绣。
相比于婚姻，纳质当然逊色不少，但贾诩坚持如此，为自己留点后路，李儒也只能照办。
对贾诩的态度，孙策早有准备。李儒从河东赶到襄阳用了一个多月，半路上走走停停，自然不仅仅因为年老体衰，精力有限，而是想亲眼看看他的实力，看他有没有取胜的机会。既然李儒走到了这里，自然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剩下的就是讨价还价。
贾诩的第一个条件就是那三万石海盐。他希望孙策能将这三万石海盐直接交给他，由他处理，或者干脆换成其他物资，比如粮食、军械。三万石海盐进入弘农、河东对他的影响太大，哪怕这三万石海盐是控制在董越手中也不行。董越有脑子，但脑子有限，要求他看着这么多盐保持理性是一件比较难的事。
孙策没有立即答应李儒，表示要与董越商量一下，取得董越的认可。这礼单已经给出去了，再出尔反尔，未免不厚道。交给贾诩更不可能，这可是近三千万的巨款，凭什么给你，就因为你把儿子送来做人质？孙策对此不以为然。人质通常来说都靠不住，以贾诩的性格，真要形势出现了重大逆转，他才不会在乎这个儿子的死活呢。至于其他人，比如张绣之流，他就更不在乎了。历史上，张绣被曹丕逼得自杀，贾诩可没什么反应，最后还是帮曹丕嗣位，并因此得到了太尉之位的酬赏。
讨价还价的事慢慢谈，孙策也不着急。他从来没指望贾诩能够主动帮忙，他只要贾诩不能捣鬼，别在他最紧张的时候捅他一刀。贾诩的人品是指望不上的，所以只能釜底抽薪，拆散他的团队。贾诩精通兵法，但他毕竟不是董卓，能够亲自上阵杀敌，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亲自指挥战斗并取胜的经历，董越等人只是把他当谋士看，要将他们分离出来并非难事。
在三万石的海盐面前，董越的表现已经充分暴露出贾诩控制力的虚弱。如果不是凉州人，他对董越等人的影响力或许还不如李儒。李儒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学问很好，曾被朝廷征为博士，董卓及其部下诸将粗鲁凶残，认得的字有限，却对读书人迷之崇拜，所以董卓入京时，跟了董卓很多年的贾诩只做了个太尉掾，刚刚投靠董卓的李儒却一下子成了郎中令，位列九卿。
孙策不急，李儒就有点急，尤其是在他了解到黄忠、周瑜都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之后。孙策如果顺利拿下益州，天下形势就明朗了，考虑到凉州人在南阳的恶名，贾诩的下场可以想象。不过李儒搞不清虚实，他旁敲侧击的问过孙策相关的战况，孙策却含糊其辞，不肯说具体的情况。李儒担心孙策虚张声势，迫贾诩就范，也有些犹豫不定，不敢轻易决定。
谈判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便是十月末，眼看着一年又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关中传来了天子要大阅的消息。
天子主动出击，进攻南阳，一直在军师处的规划以内，却属于可能性不大的选项。包括孙策本人在内，都觉得除非两翼战事胶着，兵力分散，中路出现了破绽，天子才有可能冒险，以求一击必杀。在交州几乎没有动静，袁谭一击即走，曹操又被黄忠、周瑜逼得左右支绌，他的中军根本不需要离开襄阳的情况下，天子大阅究竟是虚张声势，为曹操、袁谭鼓气，还是想孤注一掷，成了孙策也无法确定的问题。
军师处紧急做出反应，分析天子的意图，推演形势。郭嘉亲自主持，不敢有丝毫大意。
孙策很从容。这个结果虽然有些意外，却并非全无预兆。天子并非听天由命的软弱之辈，在曹操独揽大权的情况下还能坚持二十年，愣是熬死了曹操，如今有关中在手，又怎么可能束手就缚。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天子有这样的反应反而是最正常的。
对他来说，击败天子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击败天子，在击败天子后还不给其他人机会。他不在乎弑君，但如果有可能找到背锅的人，他也不拒绝，尤其是那种一心想偷奸耍滑的老乌龟。李儒杀哥哥，贾诩杀弟弟，这对老CP太般配了。
一想到贾诩的反应，孙策心里就有一种邪恶的快感，忍不住想笑。
贾文和，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孙策随即找来了郭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郭嘉摸着下巴沉吟了很久，微微颌首。“大王，这个想法有意思，我喜欢。”
“能做到吗？”
“能，就是可能不太好看。”
“什么意思？”
“贾诩智计百出，做人又最是滑溜不过，如果想智取，难免有顾忌，多费很多手脚，说不定反被他占了便宜去。对付这种人就应该反其道而行，牛不喝水强按头，不管他用什么花招，我以力胜之。”
孙策忍俊不禁。“耍无赖？”
“不，一力降十会。”郭嘉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神狡黠。
……
贾诩忽然打了个寒战，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两下。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起身出了门，扶着栏杆，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心中一阵阵的不安。
计算时日，李儒应该已经到了襄阳，也不知道他见到孙策没有。拖了这么久，孙策是什么态度，会不会见李儒，能不能答应他的条件，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实力不济，手里的筹码太少，仅有的几个筹码之一——盐还面临着孙策的威胁，他对谈判实在没什么信心。
目光一转之间，他仿佛看到前院走廊上有两个人影，不由得留了些神，凝神细看，认出那两人中的一个是太守府入职不久的贼曹吏毌丘兴，一个是他身边的羌奴胡车儿。胡车儿力气很大，随张绣一起来到并州，贾诩觉得他可用，就将他留在身边做卫士。
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了？贾诩很是好奇。他不动声色的下了楼，来到堂上，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胡车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见贾诩坐在堂上，胡车儿有些诧异，停住脚步，看看楼上，又看看贾诩，悄悄的将手里的纸塞到了袖子里。
“君侯，你什么时候下楼的，我怎么不知道？”胡车儿咧着大嘴，一脸憨笑。
“下来一会儿了。”贾诩淡淡地看着胡车儿。“毌丘兴找你干什么？”
听到“毌丘兴”三字，胡车儿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袖子。贾诩看得真切，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又给了你钱，让你来取往期的报纸给他看？”
胡车儿睁大了眼睛，舔了舔嘴唇。“君……君侯，你……都知道啦？”
贾诩哼了一声。羌人穷苦，生计困难，常以劫掠为生，偷东西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而是与生俱来的生活习惯。胡车儿跟了他之后，虽然依食无忧，这贪财和小偷小摸的习惯却是改不掉。好在他知道轻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偷，什么东西不能偷，贾诩也不苛责他。最近他有两次发现看过的报纸少了几份，过两天又找到了，此刻再看到胡车儿这神情，估计就是他偷偷拿去卖人情了。
这些报纸都是荆州、豫州来的，上面有不少商品的消息，河东商人比较关注，常有来打听的。只是不知道毌丘兴怎么会对此感兴趣，也许是替别人打听的。
“你们说了半天，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他想找与汉中战事有关的消息，我不知道是哪一份报纸，随便找了一份给他，他说我拿错了，要我再找找。”
贾诩沉吟片刻，起身上楼，过了一会儿下来，将一卷纸交给胡车儿。“你找错了，他想要的是这个。”

第1946章 塞翁失马
胡车儿兴冲冲的去了不久，毌丘兴就来了，略显尴尬地站在贾诩面前。
胡车儿不识字，不知道贾诩给他的是什么。毌丘兴却一眼看出这不是什么通报消息的报纸，而是一份战纪。虽然不是汉中战纪，而是两年前的辽东战纪，价值还是比报纸要高出许多。
南阳有讲武堂，讲武堂的学习教材除了各种兵法之外还有不同战事的战事纪要。与兵法的教材不同，战纪原则上不外传，除了讲武堂的学生，外界不太容易得到战纪。从讲武堂学生那儿辗转得到的抄本也弥足珍贵。河东离南阳比较远，看到战纪抄本的机会更少。
贾诩打量着毌丘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就像突然发现了一个宝藏。
由这次董越的事件，贾诩意识到自己的根基实在太弱，一旦董越被孙策拉拢，他连和孙策讲条件的筹码都不多。要想在并州、河东站稳脚跟，他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并州、河东世家不愿意搭理他，但毌丘兴这样的人不会拒绝他，尤其是并州人。并州面临匈奴人的威胁，尚武之风比较浓烈，但兵法与儒学不同，求学途径相对狭窄，除了上阵搏杀，在实战中积累经验，就只能看运气了。孙策建讲武堂的意义正在于此，他的部下之所以能成为精锐，除了他舍得花钱，擅长练兵之外，讲武堂无疑是关键的一招。
贾诩也一直想建讲武堂，但他没有那样的经济实力，也没有精力，凉州军中识字的人也有限，这几年培养出来的人不足百数，大部分都跟着牛辅回了凉州。看到毌丘兴，贾诩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忽略了一个就在身边的宝藏，浪费了不少时间。
毌丘兴二十出头，中等身材，五官端正，神情却有些怯怯。他身上的衣服还算整齐，能在太守府为吏，还有钱贿赂胡车儿，想来家境还不错，但仕途不会太顺利，辛苦一辈子，大概也就是千石之官，运气好，有贵人相助，也许可以官居二千石，到一个偏僻之地做太守、都尉。
“喜欢武事？”
“回君侯，天下大乱，保家卫国，非武事不可。”毌丘兴恭恭敬敬的答道。他很清楚，这是他的机会，如果能得到贾诩的赏识，他的收获绝不仅仅是一份战纪。
“学过兵法？”
“略知一二。”
“你知道这是什么？”
“知道，南阳讲武堂的战纪。”
“以前见过？”
毌丘兴点点头。“见过一次，是任城战纪的抄本，不太全。”
“任城之战啊，那场战事很有意思。”贾诩指指一旁的坐榻，示意毌丘兴坐下说话。
毌丘兴受宠若惊，再拜入座，说起了任城之战。他得到的抄本不全，只知道那一战大致是什么经过，具体的地形、兵力并不太清楚，可是仅从他了解的信息而言，这任城之战也不仅仅是贾诩说的有意思这么简单。任城之战就很复杂，既有袁谭、孙策，还有曹昂、泰山诸盗，当时的徐州牧陶谦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孙策一方参战的将领更多，关系错综复杂，激烈的战事之外还有大量的连横合纵。
毌丘兴尽可能的将战事经过梳理了一遍，贾诩听了，微微颌首。毌丘兴了解的情况不全，有一些臆测的地方，但不算离谱，可见还是有常识的，并非空谈之辈。
“依你之见，任城之战最妙之处为何？”
毌丘兴有些兴奋。“自然是吴王亲率骑兵驰援其父，又烧毁了袁冀州的辎重。这一战不仅解决了其父孙骠骑的危机，还迫使袁冀州决战，反客为主。”
“那他最大的失策又是什么？”
“未杀袁冀州。”
“哦？”
“如果当时吴王杀死袁冀州，何至于有今日？除恶务尽，否则必是后患。”
贾诩笑了。“此语当告知吴王，令知河东有人。”
毌丘兴讪讪地笑了两声，又有些不服气。“河东本是晋国故地，楚虽有才，问鼎于中原，却无奈晋何，退避三舍，亦能破之。”
贾诩大笑。“河东有豪气，不愧是卫霍故里。河东像你一样的俊杰一定不少，你可有志同道合之人？”
毌丘兴想了想。“绛邑令，襄陵贾逵贾梁道。”
“你是闻喜人，与裴氏子弟相熟否？”
“泛泛之交。”
贾诩没有再问。闻喜裴氏是大姓，毌丘兴与裴氏子弟不相往来，自然是门户太低，高攀不上。襄陵贾氏也是世族，但三代前就败落了，如今也算是寒门。从毌丘兴的交游足以判断毌丘兴的处境，属于他可以掌握的对象。毌丘兴如果和裴家交往过密，仕途坦荡，也就不会把他当回事了。他亲自上楼，取来任城战纪，交给毌丘兴。
“这份任城战纪可能完整些，你回去仔细研读，有机会我们再探讨。”
“多谢君侯。”毌丘兴大喜，离席拜谢。他听得懂贾诩的言外之意，他的回答并不能让贾诩满意，贾诩还要再考察他，看他有没有足够的资质。可想而知，贾诩不仅通晓兵法，而且见识不凡，就连吴王孙策的战绩在他眼中也算不上尽善尽美，大有商榷余地。如果能听贾诩点拨教导，对他大有助益。
毌丘兴收起战纪，兴忡忡地去了。贾诩坐在堂上，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毌丘兴还是太年轻，略施小计就入彀了。笑容一闪即没，他又沉吟起来。刚刚读书时心惊肉跳，本以为毌丘兴与胡车儿有什么密谋，现在看来是误会了，毌丘兴这点事谈不上什么危害，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呢？
贾诩沉吟着，外面忽然响起爽朗的笑声，贾诩一听，顿时眉头微颤。这个笑声不陌生，是曾经来过的赵衢。他忽然出现在河东，自然是长安又有事了。
唉，也不知道这些人又在折腾什么。
贾诩一边叹了一口气，一边起身相迎。赵衢刚进院门，他就笑道：“我说今天为什么会心动，原来是佳音西来。伯行兄，一路辛苦。”
赵衢又惊又喜，大步赶到贾诩面前。“君侯知道我要来？”
贾诩指指天。“贤士东行，天象岂能无征？”
赵衢大笑，连连摇手。“君侯说笑了，衢不过一匹夫，岂敢和天象相应。不过君侯说对了，我这次来可是有好消息，或许可以上应天象。”
贾诩不动声色，引赵忂上堂，却没有就座，领着赵衢登楼，又让胡车儿去引赵衢的侍从休息。赵衢一身便装，不是以朝廷使者身份来的，却又如此兴奋，言及天象，自然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消息，而且关系重大。这样的事只适合私聊，不能在大堂上。万一有掾吏进来汇报公务，难免会有泄露之虞。
见贾诩如此客气，赵衢很满意，随贾诩来到楼上的书房，两人入座，贾诩让侍者上了酒，嘘寒问暖，却只字不提赵衢的来意。赵衢本打算卖个关子，等贾诩主动问，结果连喝了几杯酒，闲话都说完了，贾诩还是不提正事，只好主动开口。
“君侯可知益州的战况？”
“益州？伯行兄是指周瑜、黄忠受阻，空耗钱粮的事？略知一二。吴王战无不胜，这次用兵益州却有些不顺利。可见天时不如地利，孟子所言不虚。”
赵衢有些尴尬。“看来君侯还不知道，黄忠、周瑜都刚刚有所斩获。”
“哦？”贾诩一脸惊讶，向前凑了凑。“伯行兄，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贾诩的客气，赵衢颇为受用，抚着胡须，将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贾诩。就在一个多月前，黄忠在上庸城外的白马塞伏击增援上庸的汉中援兵，大获全胜，主将庞羲战死，一万多人全军覆灭，大量的辎重、粮草也全成了黄忠的战利品，汉中震动。不过比起周瑜来，黄忠的战绩逊色不少。周瑜在武陵清浪滩——当年马援征讨五溪蛮时受阻的地方——与五溪蛮对峙一年，吸引得五溪蛮各部落的数万精壮聚集，然后派大将祖郎等人翻越武陵山，赶到五溪蛮的背后，前后夹击，将五溪蛮的精锐一网打尽。
贾诩惊骇不已。这可不是为了配合赵衢，而是真的吃惊。他只收到了黄忠在汉中取得突破的消息，对周瑜大破五溪蛮一无所知。清浪滩是进入五溪的著名险要，拿下清浪滩，周瑜就可以深入五溪。五溪蛮的精锐被一网打尽，剩下的老弱妇嬬自然不是周瑜的对手，在周瑜的威逼利诱之下，只有俯首称臣。
换句话说，周瑜一年未战，然后雷霆一击，一战而定五溪。实力固然让人眼红，谋略和胆识更让人胆寒。相比之下，黄忠、鲁肃虽然善战，境界终究稍逊一筹，周瑜用一场胜利就证明了他这个九都督之首名至实归。
这场大胜同样证明了孙策的眼光和手段，不管是世家子弟如周瑜，还是寒门俊杰如太史慈，都能在他的麾下得到用武之地。有了这些锋利的爪牙，他已经不需要亲自动手了。
贾诩瞅了一眼神情亢奋的赵衢，心中不安。形势如此恶劣，赵衢怎么笑得出来？难道凉州人变了主意，要改换门庭了？
“伯行兄，周瑜、黄忠先后大胜，益州危急，朝廷将如何应对？”
赵衢故作神秘。“君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因为益州危急，我们凉州人才有机会啊。我这次来就要告诉你，天子下诏大阅，准备出兵征讨，希望君侯为天下表率，配合朝廷出兵，共襄盛举。”

第1947章 趁火打劫
贾诩半天没说话。
他很失望。赵衢也就罢了，不过是个书生，杨阜、阎温等人怎么会出这样的昏招。袁谭敷衍应付，曹操倒是不敷衍，却被周瑜、黄忠打得节节败退，孙策的主力精锐驻扎在襄阳未动，天子这时候不紧守关隘，据险自保，居然还主动出击，和伸长了脖子让人砍有什么区别？
见贾诩不说话，赵衢却不着急，喝了杯酒，有滋有味的品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的说道：“君侯有顾虑？”
贾诩微微欠身。“恕诩愚昧，不知其中深意，还请伯行兄不吝指教。”
赵衢笑道：“指教不敢当，君侯可是阎先生赞许的智士。不过，君侯远在河东，对关中的情况不太熟悉，也是自然。君侯是担心关中有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支撑这场战事吧？”
“诚如伯行兄所言。关中刚刚实行士家制一年，积储未丰，士伍未练，此时出征是不是太仓促了？就算周瑜、黄忠有所斩获，两路进击，孙策攻取益州亦非易事，何不观望，以待其变？”
赵衢点点头。“君侯谨慎，所言甚是。不过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孙策兵势强盛，占据中原诸州，论土地、户口，二分天下有其一，论财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余诸州，除了冀益二州之外，不是户口少，就是财力空乏，不能与中原相提并论。利令智昏，为了财货与孙策暗中勾结的人不在少数，真正能为朝廷作战的除了我们凉州人控制的司隶和并州、凉州，也就是曹操控制的益州了。一旦益州易手，朝廷如何中兴？所以，益州危急，朝廷不能无动于衷，坐以待毙。”
贾诩佯作听不懂赵衢的提醒。“这么说，朝廷大阅只是为了声援益州，并非真的出兵？”
“如果孙策知进退，退出益州，这就是声援益州，趁机校阅兵马。如果孙策不知进退，朝廷自然要略施惩戒，让益州有喘息之机。君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并州受到孙策攻击，你难道不希望朝廷施以援手吗？”
贾诩心中厌恶，脸上却不露分毫，连连点头，以示附和。“伯行兄所言甚是。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如果孙策不退，以关中现有的兵力和钱粮积储，有几分胜算？”
赵衢面色得意。“君侯忘了吗，关中推行士家制，居时为民，战时为兵，自备粮食，毋须军饷，所有的开支只是来自凉州的骑兵而已。且关中四塞，纵使不胜，也可据峣关自守。”他瞥了贾诩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当然，若能夺取武关，与函谷关一般，控制在我们凉州人手中，就更好了。”
贾诩心中微动，抚着胡须，良久未语。
朝廷此举虽然鲁莽，却也是无奈之举。如果坐视孙策攻取益州，后果更加不堪设想。虚张形势，举兵向南阳，为曹操张声势，只要拿捏得当，未尝不是一个选择。若天子攻取武关，南阳形势紧张，孙策就算不调兵增援，也不敢轻离襄阳。况且天子即使不能得手，也和孙策撕破了脸，敌我分明，以后只能依赖凉州人，包括他在内。在这种时候，孙策就不可能有余力攻取弘农，说不定还要笼络他，以期稳住右翼。
问题在于孙策能不能反攻关中？从形势上看，孙策进攻关中的难度不小，从关中进攻南阳却相对容易。可是凡事都有例外，尤其是与孙策有关时，周瑜、黄忠就是近在眼前的例子。
孙策的财力能支持两路进攻，那三路、四路呢？如果袁谭也借机发起攻击呢？只是不傻，谁都知道这是围攻孙策的好机会。袁谭与孙策有杀父之仇，势不两立，又被冀州世家裹胁，大概率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形势未明，时机未至，不宜仓促决断，还是再看看的好。
“伯行兄，若朝廷出兵，谁当为将？”
见贾诩沉思，赵衢心情很紧张，此刻听到贾诩这句话，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天子自将，太尉士孙瑞掌步，温侯吕布掌骑，我凉州诸将随征。”
“谁是谋主，秘书令刘晔？”
“还有杨阜、阎温。”赵衢看看贾诩。“其实我们都觉得君侯是最合适的人选，只不过朝中关东势力尚强，太傅皇甫嵩还在，对董公旧部多有非议，所以只能作为偏师。君侯，这是一个好机会啊。若能成功，谁还敢说我凉州无人？”
“我可以配合朝廷行动，但我有一个要求。”贾诩捻着手指，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皇甫嵩的首级。”
赵衢一愣。“什么？”
“王允设谋，吕布背义，他们都是杀死董公的罪魁祸首，本来都该死，但朝堂争斗，生死难免，如今朝廷又是用人之际，我暂时就不追究吕布了。皇甫嵩则不然，他公报私仇，屠了董公满门，我不能让他和王允一样善终。要我出兵可以，先给我皇甫嵩的首级。”
赵衢急了。“君侯，这个时候提这个要求，要挟朝廷，怕是不合适吧？大胜之后，朝政尽在我凉州人之手，怎么报仇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贾诩皮笑肉不笑。“伯行兄，你口口声声凉州人，却忘了一件事，皇甫嵩也是凉州人，董公当年正因为念及旧情，这才没有杀他，可他是怎么做的？杀了董氏满门，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们入朝主政，和他天天相见，就不害怕吗？还是说你们和他一样，觉得董公死有余辜？若是这样的话，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凉州人是不是包括我们这些董公旧部？”
赵衢哑口无言，有些心虚的避开了贾诩的眼睛。贾诩说得没错，虽然大家都是凉州人，但凉州人与凉州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像贾诩、董越、牛辅这些背负着恶名的董卓旧部，他们并不愿意太接近，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拉上他们，以助声势。
可是贾诩要为董卓报仇，要皇甫嵩的首级，这就难办了。在他们与皇甫嵩之间，他们当然选择皇甫嵩。何况皇甫嵩是太傅，是天子的兵法老师，天子怎么可能杀皇甫嵩。
“君侯……”
“伯行兄，我就这个要求。”贾诩抬起手，打断了赵衢。“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别人未必赞同。你可以去弘农看看，也许董越会有不同意见。”
赵衢欲哭无泪。董越是董卓族人，他和董卓的关系要比贾诩和董卓的关系更亲密，追究皇甫嵩的心情更迫切。就算他可以放皇甫嵩一马，在贾诩提出这个要求之后，董越也不可能松口，否则他如何服众？
功败垂成，赵衢心急如焚，一边起程去弘农，一边派人紧急赶回长安，向杨阜通报贾诩的要求。他们虽然看不起贾诩等人，但他们很清楚，董卓旧部的战力远在关中新卒之上，没有贾诩等人助阵，天子击败孙策的可能性大减。不仅如此，在取得贾诩的支持之前，确保关中安全之前，天子根本不敢离开关中。
……
赵衢要等杨阜的回复，并不急着去弘农，贾诩却一点不迟疑，立刻派人通报董越，并让他向蒋干致歉。虽然他知道朝廷不太可能答应他的条件，可这是难得的机会，他不能错过，必须试一试，请蒋干体谅，给他一点时间。
接到贾诩的消息，董越进退两难。他不愿意与孙策兵戎相见。董卓已经死了，凉州人是不是崛起也和他没什么关系，现在的日子就挺好，何必横生波折？
但他无法拒绝贾诩的提议，放弃为董卓报仇的机会。他的部下以西凉人为主，大多是跟着董卓一路从凉州走出来的，还有不少沾亲带故。董卓被杀，临洮董氏被灭门，他们都记恨在心，如果有机会杀皇甫嵩，为董卓讨还一点公道，他们不会拒绝。如果反对贾诩的提议，他的部下说不定会立刻哗变。
更何况他也是临洮董氏，也有家人死在皇甫嵩的手上，有仇不报，谁还看得起他？
董越左思右想，束手无策，只好来找蒋干。
蒋干看完贾诩的书信，一眼识破了贾诩的用意，忍不住冷笑一声。什么为董卓报仇，这根本就是个幌子，贾诩就是趁火打劫。一方面，这是迫使董越表明立场，主动切断与孙策的关系；另一方面，他这是挟朝廷以自重，提高要价，在形势未明之前作壁上观。
可是他无可奈何。不管是从道义还是从实际利益，他都不可能要求董越拒绝贾诩的提议。严格来说，孙策也是西凉人的仇人，阻止西凉人复仇只会激起他们的愤怒，引火烧身。不仅如此，他还要力劝董越争当主导者，确保对凉州军的控制权。董越的能力远远不如贾诩，他唯一的倚仗就是他是董卓的族人和旧部，控制着近万凉州军。一旦失去部下的拥护，他也就没什么价值可言了。
蒋干决定以退为进。他将贾诩的用意详细解释给董越听，最后对董越说，春秋重复仇，你们要为董卓复仇，要为家人复仇，没有人可以拦着你们，就算你们要进攻南阳，报两万大军被歼之仇，我们也可以理解。我会回报吴王，在南阳等你们。不过，你也要保持警惕，别被人当刀使，为人做嫁衣。
然后，蒋干离开了弘农，返回襄阳。
期盼已久的婚礼取消，唾手可得的三万石海盐没了，董越父女很郁闷。

第1948章 互相理解
李儒裹紧了皮裘，出了门，上了车，驶离镜湖。
这些天他一直住在镜湖。襄阳城是军事要塞，每天都要操练，天不亮就击鼓，夜里还要鸣角，虽是一座城，其实和军营没什么两样。李儒身体不好，受不得惊扰，就借住在庞家的镜湖，等孙策来镜湖时见面细谈。但孙策最近一直没来，李儒等得心焦，却又不好主动去找孙策，只好耐着性子等。今天庞林奉命来请，他多少有些意外，却不敢怠慢，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过了白马陂，沿着襄阳水北行，不过数百步，前面就热闹起来，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一边走一边闲聊，带着几分义愤。李儒听了几句，惊讶的发现这些人谈论的竟是孙策要出征的事，不免有些惊讶。
“吴王要出征？”
庞林默默地点点头，却不多说。李儒也知道这个少年为人稳重，不爱说话，对他还有一些成见，自觉地没有再问。反正见了孙策就会知道。
过了岘山，在鸭湖南岸，马车折向东，赶往南门。李儒从车窗里远远看了一眼，见远处的襄阳西门外人头攒动，就连路边的树上都有不少人影，想必是看热闹的百姓太多，路边站不下，只好上树。凝神细听，隐约还能听到大军行进时的战鼓声。
从南门进了城，街道上比较安静，看不出太多的异样，但城西方向的战鼓声却越来越清晰，进衙城时，一队骑士正从门前经过，李儒只得停了一会，等他们过去才入城。从战旗可以认出这些骑士是孙策的义从营，准确地说是由典韦统领的武猛营。他们一直跟着孙策，很少单独行动。他们出征，进一步证明孙策将离开襄阳，有所行动。
李儒心中不安。他在镜湖住得安逸，却漏过了重要的情报，发生了大事而不知情，实是失职。
进了衙城，来到官府，下了车，走进中庭，李儒一眼看到了孙策。孙策站在廊下，正与孙翊说话，见李儒进来，孙策点头致意，拍了拍孙翊的肩膀，又交待了两句。孙翊躬身领命，转身离开，经过李儒面前时他停下来行了个礼。李儒欠身还礼。他很喜欢这个刚刚成亲的十六岁少年，相貌、举止都肖似孙策，却不像孙策心机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孙策身披战甲，笑容满面地看着李儒，身后站着抱着头盔的郭武，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
李儒上前行礼。孙策还礼，伸手虚扶李儒上堂。“先生在镜湖住得可好？这些天军务繁忙，未能面聆教诲，还请先生见谅。”
“大王客气了，老朽岂敢。”李儒强笑道：“大王这是要出征吗？”
“是啊，边境不宁，我要出去走一圈。临行之前，请先生来，有些事要交待一下，免得先生担心。”
李儒顿时精神起来。他已经来了两个多月，一点成果也没有，正在愁贾诩若来信问起，不好交待。如今孙策主动提及，他自然求之不得。
“贾文和最近没书信来吧？”
“没有。”李儒也觉得挺奇怪的。以前每隔几天就能收到贾诩的消息，最近大半个月却什么消息也没有，实在有些诡异。
孙策招招手，杨仪取来一份公文，递给孙策，孙策在手里拈了拈，探身放在李儒面前。李儒不解，打开看了看，脸颊顿时抽了两下。这是一份朝廷诏书。朝廷将大阅兵马，不仅要校阅三辅，还要召集凉州的骑兵参与。联想到孙策说的边境不宁，李儒再笨也知道他在干什么，何况他一点也不笨。
孙策担心的敌人不是朝廷的大军。武关在孙策的手中，朝廷想经由武关入南阳绝非易事。相反倒是弘农的西凉军更有可能威胁南阳或者洛阳。孙策北上，是为了防备西凉军，他担心贾诩有变。
“大王是担心文和收到诏书，会变卦？大王多虑了，文和……”
孙策笑着摆摆手，打断了李儒。他神情从容，眼神却有些淡淡的戏谑。“如今的朝廷是凉州人的天下，贾文和身为凉州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如果他选择支持朝廷，我是可以理解的。先生也不必介怀，人生事，十有八九不如意。”
孙策越是说得淡然，李儒越是不安。贾诩很聪明，但他却对孙策不够了解，至少不如孙策对他的了解。如果是君臣，这未必是坏事，可是作为对手，贾诩就很吃亏。他不仅无法准确把握孙策的思路，也无法准确评估孙策的实力，误判在所难免。
当初还是应该坚持让贾诩本人来一趟，让他亲眼看看南阳的形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亲眼看一看，有些事的确很难相信。这一路走来，让他意外的事太多了。
李儒略作思索，当机立断。“我能否与大王同行？”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当然可以，只要先生不觉得辛苦就行。”
……
孙策离开襄阳，溯沔水北上，刚到山都就接到了蒋干的消息。得知贾诩要胁迫朝廷，取皇甫嵩首级，为董卓报仇，孙策哑然失笑。
不出所料，贾诩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什么为董卓报仇，他这是拖延时间，以观时变，并对他拉拢董越的举止做出反应，迫使董越与他分割。董越不能拒绝这个提议，只能与贾诩共进退，以后听由贾诩摆布。他也不能指责贾诩善变，为故主报仇是义行，没有人可以指责，反倒要大加赞赏，即使他不觉得贾诩心里有什么义气可言。
一举两得，进退裕如，贾诩的确很聪明。只不过聪明人也会做蠢事，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的事从来不罕见。
孙策随即请来了李儒，通报情况。李儒心急如焚，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脱口而出。
“大王打算如何应对？”
孙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着，忽快忽慢，仿佛要做一个决定，却又有些迟疑。楼船正在前行，岸边的树木缓缓后退，远处起伏的山峦却不见变化。气氛有些压抑，李儒的心情不知不觉的跟着压抑起来，他能感觉到孙策的犹豫和不安。
朝廷是在冒险，却绝非毫无把握的冒险。如果朝廷接受了贾诩的要求，而贾诩又真的出兵进攻南阳，孙策面临的压力的确不轻。贾诩在投机，却并非全无理由，他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天下形势的走向，也就拥有了和孙策讨价还价的资格。
孙策是选择妥协，还是选择等待？对孙策来说，妥协的代价太大，不太可能，选择等待，以守代攻的可能性最大，风险也最小。不管是朝廷拒绝了贾诩的要求，还是贾诩收到皇甫嵩的首级之后却不发兵，敷衍朝廷，都可以大大减轻孙策的压力。
“交友贵相知。”良久，孙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李儒，眼神宁静中带着几分决绝。“我理解贾文和，也希望贾文和能理解我。”
李儒愣了片刻，心里升起一阵不安。“大王，依老朽之见，文和并非有意与大王为敌，只是……只是机会难得，欲报董公赏识之恩罢了。且不说朝廷会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了，文和也未必会真的出兵南阳。”
“我不敢说先生所言不实，但我不能将希望寄于贾文和出尔反尔、食言自肥。”孙策态度很诚恳，也很坚决。“况且英雄有用武之地，有几个能心如止水？我愿意成全他，与他堂堂正正的战一场。”
“大王……”
孙策抬起手，打断李儒。“初平二年，我与徐荣一战，全歼西凉军两万。现在我愿意给贾文和一个报仇的机会，看看他是不是比徐荣高明一些。先生，我就不留你了，麻烦你回报贾文和，请他做好准备，我将进兵弘农，与他一决高下。”
李儒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孙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连一刻都不肯等，直接宣战。
贾诩做好准备了吗？
孙策没有给李儒解释的机会，礼貌的请李儒离开南阳。既然宣战，双方就是敌人，没有道理再让李儒在南阳境内自由行动，打探情报。他派人护送李儒离境，一路上禁止与外人接触。
李儒很狼狈，却只能认倒霉。孙策对他一直很客气，是贾诩的选择让他陷入窘境，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被驱逐出境。他向孙策告别，感谢一直以来的照应，带上行李和侍从，弃船登岸，坐马车赶往弘农。楼船虽然安稳，但逆流而上，速度不如马车，他想在开战之前赶回去与贾诩商议，避免一场祸事。要想说服贾诩，书信是不够的，只能面谈。
看着李儒的马车消失在官道上，孙策笑了起来。“奉孝，你说贾文和收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我也很好奇。”郭嘉摇着羽扇。“不见黄河心不死，他不是能被吓住的人，这一战估计不可避免，多少要见点血。”
“辛佐治能行吗？”
郭嘉咂咂嘴。“就个人而言，感觉有点悬。不过两军交战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只要不犯大错，贾文和很难占着便宜。”

第1949章 人心所向
面对朝廷的示威和贾诩的投机，孙策在战略上选择正面迎战，不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机会。可是在战术上，他却不敢有丝毫大意，迅速进入战时状态，加紧备战。
秋收已经结束，各郡县的上计也都报了上来。今年算不上风调雨顺，夏天的雨水略多了些，收成与往年基本持平，南阳地少人多，余粮有限，湖阳、穰城一带的粮食又要供应黄忠的大军，孙策只能从庐江、丹阳调粮补充。
就像江东子弟兵是他的杀手锏一样，扬州也成了他的稳固后方。在荆豫青徐都是前线的时候，扬州是唯一没有交战任务，可以安心生产的地方，前几年的屯田初见成效，正好为大军提供粮食，虽然紧张一些，难免捉襟见肘，却不太可能断炊。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收到计相虞翻的回复后，孙策心里有了底，从容备战。
一道命令发往南阳太守府。太守阎象、郡尉刘辟立刻行动起来，征发士卒、民夫。士卒主要负责本县的防务，进驻县城和要塞，民夫负责各种物资的运输，必要时参加守城。除此之外，太守府还要安排人联络各印坊印刷宣传用的报纸，说明当前的形势，引导百姓情绪，号召百姓做好应战的准备。
初平二年的那场大战和屠城再次被提起，朝廷和西凉人都是罪魁祸首，没有人愿意南阳再遭受这样的灾难，响应号召，都拿起武器，准备痛击来敌，保护自己的幸福生活就成了绝大多数人的选择。一时间，南阳舆论汹涌，郡情激愤，随处可见痛骂朝廷昏庸、西凉人残暴的声音，渐渐的，朝廷和西凉人就捆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个问题很快浮出水面：一个以西凉人为主的朝廷还有资格统治天下吗？难道我们辛苦缴纳的赋税钱粮就是用来养肥西凉人，让他们有力气来南阳杀人、屠城？吴王爱民如子，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拥立他为帝，做他的子民，为什么要让吴人独享这样的荣耀和利益？
没过多久，就有报纸发出呼声：大汉已死，吴王当进皇帝位，一统天下。
文章写得很有煽动性，洋洋洒洒千余言，几乎占了整个幅面，只是作者却陌生得很，以前从来听过，虽然在普通百姓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影响力更大的世家、名士却没什么反应，更多的人还在观望。有人从文风上猜测作者是蔡邕弟子路粹，他这段时间撰写文章为王莽翻案，名声大噪，很多人都读过他的文章，对他的文风比较熟悉。
但路粹矢口否定。他不仅不承认，反而写了实名文章严正声明：作为大将军府主记，我撰写与王莽有关的文章只是探讨史事，以史为鉴，避免重蹈覆辙，绝无其他用意。学术就是学术，请不要随意类比，大将军与王莽不是一类人，他们只是看起来相似，本质上截然不同。大将军根本不相信天命、祥瑞那一套，更不会像王莽一样弄虚作假，伪造祥瑞。
文章一出，议论纷纷，有嗤之以鼻，说路粹欲盖弥彰的，有拍案叫好，说路粹所言甚是的。但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的，他们都承认路粹有一点说得对，孙策与王莽不是一类人，他甚至连儒生都不是，既不像儒生那样唯圣人是从，也不喜欢儒生的繁文缛节、虚伪偏执。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但凡与孙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孙策很随和，随和得近乎轻佻。他可以与普通百姓闲聊，也时常对圣人冷嘲热讽，而且他的经学真的很一般，要说他和王莽一样，连王莽都不同意。
……
“笃笃笃。”刘和轻轻敲响了舱门，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里的文卷。
“进来！”里面传出孙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疲倦。
刘和拉开门，向里看了一眼。正伏案阅读公文的孙策抬起头，见是刘和，有些诧异。“是你啊，快进来。”拿起一份公文交给站在一旁的庞林。“拿去让郭祭酒看一下，然后发出去。”
庞林应了一声，接过公文，拉开舱门，向刘和行了一礼。刘和让在一旁，看着庞林出去，这才进舱，顺手掩上了舱门。她在孙策面前坐下，将手里的纸卷递了过来。孙策接过看了一眼，是她写给天子的家书，力劝天子不要鲁莽从事，不要听信谗言，攻击南阳。
孙策笑了两声，瞅瞅刘和。“这是你的真心话？”
“嗯。”刘和点点头，过于用力，发簪上的金珠猛烈的摇晃起来，几乎甩落。
孙策哈哈大笑。“行了，行了，男人之间的事，你不懂，也别掺和。来，帮我捏捏肩。”孙策拍拍肩膀。伏案工作一天，他浑身酸痛，正好借这个机会放松一下。
刘和挪到孙策背后，搓热双手，在孙策的肩上捏了起来。她的手艺一般，但她很用心，孙策让她捏哪儿她就捏哪儿，一句话也不多说。孙策觉得舒服，干脆趴了下来，让刘和敲敲背，踩踩腰，来个全身服务。刘和尽心尽力，一句怨言也没有。
“最近看报纸没有？”孙策忽然说道。
“看了。”
“看到那篇劝进的文章了？”
“看了。”刘和说道：“我……我本来打算劝他禅让的，可是他肯定不会听，所以……没说。”
“你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禅让，我给他留一个大岛，南边、北边都可以。虽然在海外，但条件不错。以他的能力，经营个几年就能丰衣足食，称王也行，称霸也可以，就算他想称帝也没人拦着他。”
刘和的手明显滞了一下。“称……帝？”
“唉，你别信什么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的屁话。天下的太阳数不胜数，地上的皇帝也数不过来。别的不说，西边过了葱岭就有好几个王，据说还有什么王中王。我日，搞得跟火腿肠似的。”
刘和注意力全在孙策前一句话上，没在意孙策的梗。她有些不敢相信。“夫……夫君，你这是……戏弄我……吧？”
孙策转头看了刘和，见她神情激动，两眼放光，不禁笑道：“不是戏弄你，是真的。天下那么大，我肯定管不过来，总要封几个王。他这么有野心，杀了可惜，不如放他出海，让自己折腾，看他能走多远。”
“多谢夫君。”刘和欢喜不禁，扑过来在孙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跳起，到案前寻找纸笔。“笔呢，我这就给他写信。”
“嘿，嘿，你有必要这么兴奋吗？”孙策很郁闷地翻了个白眼。“我这儿还没完呢。”
刘和嘻嘻一笑，转头看着孙策，俏皮地眨眨眼睛，忽然若有所思，说道：“夫君，火腿肠是哪一国的王？”

第1950章 你要承认
孙策无言以对。
这真是个笨公主！养不教，父之过，汉灵帝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啊。一心和朝臣斗法，全部心思都在小儿子身上，对大儿子和女儿的关爱远远不够。
孙策招招手，将长公主叫过来，拍拍她因兴奋而有些发烫的脸。“你别兴奋过早，你弟弟可不是你，傻乎乎的。想让他接受，总得先说服他，让他相信这不是骗他吧。”
刘和觉得有理，点头如小鸡啄米。“那你说，怎么才能说服他，让他相信？”
孙策重新趴在榻上，指了指自己的背。刘和心领神会，跨坐在孙策腰上，继续按摩。孙策为她出谋划策，该如何劝天子禅让。他本人并不抱希望，但闲着也是闲着，聊聊也没什么坏处。毕竟是亲兄妹，又是世上仅剩的血亲，刘和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挂念天子的。如果能给天子留一条活路，她肯定乐意。就算不成，他努力过了，也算对得起刘和。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考虑相关的问题。限于目前的技术条件，建立一个全球一统的帝国不太现实，不管他怎么鼓励读书人实事求是，研究技术，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在他的有生之年肯定看不到。按照既有的历史经验来看，从以伽利略、牛顿为代表的近代自然科学史开端，到十八世纪的日不落帝国成形，大概需要三百年。
既然如此，将一些人送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或者散叶开花，未尝不是一个选择。这些人中不乏枭雄——比如天子，对付那些还没开化的蛮子应该不成问题。
“你向蔡大家学绘艺之外，可曾读一些关于天竺的文章？”
“呃，读了一点点，看不懂。”
“你知道除了西域以西，除了天竺之外，还有哪些国家吗？”
刘和冥思苦想，好一会儿才想起几个。“西域以西……安息？条支？”她一连说了几个，孙策也不知道真假，有些名字他也不清楚，不过这并不重要。“没错，西域以西，还有万里江山，那还只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不知道的还有多少，谁能说得清？天下之大，超出你我的想象，何况局限在中原？”
刘和似懂非懂，她对西域之类的认识有限，但她相信孙策，能感觉到孙策的真诚，知道孙策不是在骗她，而是真心想帮她解决这个烦恼。她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想怎么说服天子弟弟。在孙策身边越久，她越相信天子不是孙策的对手，禅让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他肯认命，那就在中原做个富家翁，如果不肯认命，到海外称王也是一个选择，总之都比战死沙场的好。
孙策说着说着，一阵困意上涌，趴在榻上睡着了。听到鼾声，刘和悄悄起身，就在孙策的案前坐下，找出纸笔，开始给天子写信。孙策的案上有很多公文，随手可取，但她却小心翼翼的避开，不看一眼。孙策让她留在这里是对她的信任，她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何况天子弟弟也说了，她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
孙策进驻析县。
析县在均水东岸。均水而上，沿着伏牛山南麓前行，翻越熊耳山西端，即可进入洛水河谷，直抵弘农郡的卢氏县。由卢氏县向东，沿洛水东行，可直抵洛阳，往北越枯纵山，则可通陕县。虽然不怎么方便，不合适大军行动，却也是由南阳进入弘农的要道，出奇兵的必经之地。
至于向西的武关道就更不用说了，一直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特殊时期，双方都安排了大量的细作、斥候打探消息，孙策还没进入析县，征发的士卒、民夫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无数身影出没于崇山峻岭之间，传递着真真假假的消息。相互之间的争斗在所难免，不少人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随着孙策的到来，形势迅速向江东军倾斜。在装备和训练都优势明显的江东军斥候面前，不论是西凉军的斥候还是朝廷的斥候都不是对手，活动范围受到了挤压，消息的代价也迅速攀升。
董越对此怨声载道。与孙策为敌并非他的本意，现在却要他承受代价。他是客军，而且是名声不佳的西凉军，不受本地人欢迎，培养几个熟悉地形的斥候不容易，现在伤亡惨重，不到半个月就损失了几十人，比他这几年的损失还多，他非常肉疼。一见到匆匆赶回的李儒，他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李儒也很着急，却不好说什么。他也反对贾诩投机，却不能在董越等人面前说贾诩的不是。董越等人都是粗人，没有贾诩居中调度，他们迟早会被孙策各个击破，只有团结起来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安抚董越说，这只是暂时的困难，克服一下，文和也是为了大家的利益着想。如果只为他自己，他哪儿不能去？就算投靠孙策，他也是堪与郭嘉比肩的谋士，根本不用担心富贵。
董越很信服李儒，见李儒维护贾诩，这才勉强接受。但他还是对李儒说，蒋干本来要娶我女儿，聘礼里有三万石海盐，那可是价值三千万的巨款，现在全没了，就算是为了大局着想，损失也不能让我一个人背吧。你得让贾文和补偿我，要不然我绝不答应。
李儒哭笑不得。这董越真是榆木脑袋。他只看到三万石海盐值钱，却不知道这本来就是孙策离间他们的手段。就算没有贾诩这件事，董越要想拿到这三万石海盐也不是容易的事。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只能答应和贾诩商量，尽量补偿他的损失。
李儒年老体衰，承受不起来回奔波。他在函谷关停了下来，让董越派人通知贾诩。贾诩也早有准备，很快赶到了函谷关。对董越的报怨，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让董越派人加强卢氏县城的防务，卢氏以南就不用管了。你派斥候到析县干什么，真打算和吴王为敌？你女儿还想不想嫁人了？
董越背后对贾诩一肚子意见，当着贾诩面却不敢吭声，只得捏鼻子认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几句话灭了董越，贾诩来到李儒的房间，一看李儒苍白憔悴的面容，一声轻叹。
“辛苦先生了。”
李儒摆摆手，示意贾诩在床边坐下。“文和，你究竟想干什么？”
贾诩的心情也很沉重。他完全没料到孙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直接向他宣战了，甚至还驱逐了李儒。形势可能失控，他不敢掉以轻心，接到李儒的消息后，他就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先生觉得吴王的实力足以应付三面围攻？”
“文和，你该去南阳看一看的。”
话不投机，两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压抑，就连守在外面的胡车儿、毌丘兴都感觉到了，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李儒主动让步，伸出手，握住贾诩。
“文和，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不会轻信道听途说。这自然是一个优点，可凡事有利有弊，有时候这种自信也会变成自负，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
贾诩反手握住李儒的手。几个月没见，李儒更加虚弱，几乎是皮包骨头，手心又湿又冷，感觉不到一点热度。千里奔波，对他的健康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先生教训得是。”贾诩强笑道。
“你是不是觉得，吴王纵使重工商，四处屯田，也无法解决大军的粮食供应，难以持久？”
贾诩点点头，沉声道：“我估算了一下吴王治下屯田的数量，核算了人口，算来算去，还是觉得他支撑不了太久。重工商可以迅速增加财税，却无法增加粮食的总量，反倒有可能因为从事末业的人口太多，增加粮食的消耗。三面受敌，大量征发壮丁从军，千里转输，势必会造成劳力不足，良田抛荒。先生，我并不是怀疑吴王的英明，我只是担心他太年轻了，这几年又太走得太顺利，有骄兵之患。”
贾诩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儒。“这是我这几年收集的数据，虽不够精细，多少能说明一些问题。此外，我通过杨阜等人了解到一些秘书台收集的情报，与我的结论相差无几。”
李儒接过文书，却没有看。他清楚贾诩的为人，也相信他收集的数据是准确的。他本人也一直有这样的疑问——他在南阳的见闻而言也可以佐证贾诩的判断，荆州、豫州都没有太多的余粮可用，唯一的例外是扬州。可是扬州原本基础薄弱，这几年虽然有所发展，并不足以解决所有问题。就常理而言，贾诩的分析是对的。可是他犯了一个错：孙策这几年的成就已经说明，他是一个不能按常理推测的人。也许是自负，也许是习惯，贾诩一直没有面对这个事实。
“文和，你喜欢对弈，可曾遇到过对手？”
贾诩眼神微闪，沉吟片刻。“先生说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冯翊山子道、王九真。”
“没有。”贾诩摇摇头。“先生……与他们手谈过？”
李儒点点头。“文和，你我皆是中人，学而有术，看下愚很容易，看上智却很难。你要承认，有些人生而知之，不学有术，他们的境界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第1949章 易如反掌
贾诩沉默以对。
他能理解李儒的焦虑和对他的爱护，但他无法接受李儒的判断和选择。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不学有术、生而知之的人，即使圣人也要学习。自称生而知之的要么是妄人，要么是骗子。远的不说，大贤良师张角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他曾经蛊惑了几百万人，就连很多博学之士都对他佩服有加，最后结果如何，世人有目共睹。
李儒应该是见过张角的。张角在起事之前曾在洛阳游历多年，大弟子马元义专门负责洛阳的事务。李儒当时就在洛阳做博士，他当年对张角是什么印象，是不是也觉得张角不学有术，生而知之？
他终究是个儒生，总是寄希望于天降圣人，喜欢从虚无缥缈的谶纬中寻找征兆。
李儒有些后悔。他太急了，不仅没能说服贾诩，反而激起了贾诩的怀疑。贾诩倒不至于怀疑他有什么企图，但他的眼神明显透露出几分怜悯，虽然他掩饰得很好。那是一种强者对弱者、智者对愚者的怜悯。
感觉到李儒的情绪，贾诩垂下了眼皮。“依先生之见，我现在当如何应对？”
李儒叹了一口气。事己至此，再向孙策低头是不行了，至少现在不行。现在低头只会让孙策轻视，任人宰割，贾诩肯定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放弃函谷关，必要时放弃弘农，退守河东。保存实力，避免与吴王决战。另外……”李儒转头看着贾诩，声音沙哑。“督促牛辅守住武威，那是你们最后的退路。”
贾诩紧紧地握住李儒的手。“先生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
李儒无奈地笑笑，闭上眼睛。贾诩没有再说什么，为李儒掖好被角，退出了房间。毌丘兴和胡车儿跟了上来，贾诩出了侧院，走进主院之前，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毌丘兴。
“你相信这世上有生而知之的圣人吗？”
毌丘兴一愣。“有啊，君侯不就是这样的圣人？”
“愚不可及！”贾诩哑然失笑，没有再问的兴趣，快步向前走去。毌丘兴一头雾水，不知道贾诩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愚蠢，还是说他大智若愚，孺子可教？
贾诩来到主院，董越正在堂上等，见贾诩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案上已经摆好了酒食，董越请贾诩入座，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问起眼前形势的应对之法。孙策已经到了析县，洛阳的鲁肃也有调兵遣将的迹象，他非常紧张。
说完，董越死死地盯着贾诩，眼神有些不善。刚才被贾诩抢白了一顿，他心里很不舒服。明明这是贾诩惹出来的麻烦，受损失的也是我，怎么反倒是我的责任了？当我老实好欺负？
贾诩转着酒杯，沉吟道：“孟超，你想为董公复仇吗？”
董越眉心紧皱，更加不快。又是这句话？“当然想。”他很勉强地答道。
“孟超，董公已经死了七年多了，我们却一直没为他复仇。你知道我每次经过祁县是什么感觉吗？”
董越一声不吭，心里有些动摇。他能猜到贾诩想什么，他也一直这么想，但他也知道他们不能这么做。王允不仅是并州名士，他还有很多党羽在朝廷，王允的子侄都在天子身边，如果贾诩掘了王允的坟，不仅无法在并州立足，在朝廷也会树敌无数，后果不堪设想。
贾诩放下酒杯，一声轻叹。“吕布正当壮年，还有机会。可是皇甫嵩没几年了，难道我们也要看着他和王允一样善终？”他摇摇头。“我不愿意。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我怎么去见董公，怎么去见董家老少近百口？”
董越垂下了眼皮，面红耳赤。贾诩是董卓的故吏，为董卓报仇是份内的事，却没有为董家老少报仇的义务，那是他的义务，那些被杀的董氏族人中也有他的亲人？
“孟超，吴王是性情中人，他这些年一直在想方设法为袁公路复仇，想必也可以理解我们的选择。一时敌我，不足为虑，可若是被他看轻了，将来总是低人一等。关东人本来就看不起凉州人，如果连复仇的机会都放过了，还有什么脸面可言？你希望青儿被人轻视一辈子？”
董越眉梢挑起，抬起头，看着贾诩，羞愧难当。
贾诩没有再说，他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上。“我知道，吴王善战，让你独自迎战，损失会很大。这样吧，这件事是我作主，所有的损失由我来承担。你不是可惜那三万石盐吗？我赔给你，我不仅给你三万石盐，我把整个河东给你。你去河东，弘农给我，如何？”
董越又惊又喜，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贾诩斜睨着他，嘴角微撇，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董越心中一动，忽然警醒，不禁暗自责备。可不能答应贾诩，这要是传出去，他麾下的将领谁还会看得起他，说不得都要跟着贾诩跑了。再说了，贾诩在河东经营了六七年，又岂是他想接手就能接手的，到时候河东没吃下去，弘农又丢了，可就亏大了，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文和，这……这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迎战吴王呢？”董越拍着胸脯。“还是老规矩，我们并肩迎战，不分彼此，你出主意，我们上阵砍人。我也不要河东，到时候你补偿我的损失就行。”
贾诩一点也不意外。他知道董越没那胆量接手河东，就算董越真的接了，他也能让董越再吐出来。对付这些粗人，他有的是办法。只是得意的同时，他心里又有些隐隐的不安。如果李儒说的是真的，在孙策的眼里，我是不是和董越、牛辅一样愚蠢，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下而不自知？
“文和，你说，如果吴王来攻，我们该如何迎战？”见贾诩出神，董越急不可耐地请计。
贾诩回过神来，从容说道：“我刚刚和文优先生商量过了，放弃函谷关。”
“放弃函谷关？”董越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呢？”
“且战且退，先退到陕县，不行就退到旧关。如果有必要，我们放弃整个弘农，退往河东。孟超，我说把河东给你，绝不是说笑。只要能活下来，别说弘农，就算是河东，甚至整个并州，我们都可以放弃，就看他们敢不敢来拿。”贾诩冷笑一声：“当年跟着董公征战，我们一撤千里的时候多了，你不会忘了吧？”
董越恍然大悟，在心里压了很多天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对他来说，弘农并不是好地方，夹在孙策与朝廷之间，现在又多了一个袁谭，谁都得罪不起。既然贾诩主张撤退，又承诺将河东给他，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退出弘农，让孙策和朝廷拼命去吧。
董越越想越开心，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杯盘丁当作响。“文和，听你的，就这么干！”
……
鲁肃一手撑着案，一手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着，不时瞟一眼辛毗。
辛毗低着头，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今天刚收到的命令。收到这份命令之后，辛毗就陷入了长考，此刻文书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晃动，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敲打他，催着他前进。
鉴于贾诩和朝廷眉来眼去，联盟解体，孙策要求他们进兵弘农。孙策没有提具体的要求，他们却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要做通盘考虑。李儒经过时，和他们见面，曾谈到贾诩的用意，希望他们能够体谅，不要逼得太紧，免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不这么想，贾诩贪得无厌、不识抬举，应该给他一点教训。
可是辛毗也清楚，弘农不好打。从形势上说，也不能打。
函谷关向西五百余里，依山傍河，皆是险要，函谷关、陕县，崤山、砥柱，没有一处是好打的。就算一路顺利，势如破竹地占领弘农，又能如何？兵进关中，与朝廷面对面？以他们现在的兵力，与河内的荀衍对峙已经有些吃力，再挥师西进，同时面对河东、关中，实在有些勉强。
辛毗苦思良久，还是无法把握孙策的真正意图。孙策对战区督的要求一向很宽泛，自主权很大，他一直觉得这是好事，现在却有些头疼，他已经有好久没这么为难了。
“都督，大王的意思会不会是配合贾诩，卖个破绽，诱朝廷主动出击？”辛毗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鲁肃。作为军师，他不愿意做出这样的结论，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鲁肃捻着手指。“有这个可能，但绝不仅仅如此。”
“那大王还可能有什么用意？”
“教训贾诩，迫使贾诩俯首称臣，否则就将他逐出弘农。”鲁肃歪着嘴角，眼神冷峻。“贾诩很聪明，但他有些自作聪明，总想着狐假虎威，依违于朝廷与大王之间，两面取利。况且凉州人陆续入朝，他有点想法也是人之常情。不打破他这个幻想，他就始终是一个隐患。”
辛毗沉吟片刻，点点头。“这倒是有可能，可是怎么打？以我们的兵力，不足以完成这个任务啊。”
“尽全力打。”鲁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果能逼朝廷出关，在弘农境内决战，总比在南阳有利。”

第1950章 以力破巧
鲁肃做了决定，辛毗负责细化方案。
最大的问题还是兵力不足。鲁肃麾下主力不足万人，还有五万多屯田兵。屯田兵当然可以作战，但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屯田，训练有限，战斗力也一般，负责辎重运输，甚至辅助作战都没问题，遇到西凉兵就有不够看了。况且荀衍就在河内虎视眈眈，也要留一些人马戒备。
鲁肃决定请兵，至少要请一万主力。有两万主力，他就有把握拿下弘农。
孙策收到报告后，经军师处审议，很快做出决定，调徐盛、吕蒙、蒋钦率部助阵，并由浚仪督吕岱接管荥阳防务，分担鲁肃的压力。与此同时，孙策移书陈留太守张邈，请他出兵助阵，并提供一些粮食。
驿马奔驰，军报频传，南阳、颍川、陈留迅速行动起来。
河内的荀衍收到消息，不敢大意，再次进入战备状态。秋收前的那次战事让他损失不小，河内的庄稼被黑山贼连抢带烧，毁掉近一半。如果再来一次，他就支撑不住了，只能向袁谭请援。
十一月下，驻扎在鲁阳的蒋钦率先赶到。紧接着，徐盛率领水师转入洛水，赶到洛阳。鲁肃随即命二人进逼函谷关。本以为会一场攻城恶战，没想到前锋蒋钦还没到函谷关，董越就撤了，放弃了函谷关。
辛毗又惊又喜，还有点懵。胜利来得太突然，他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过他没有失去理智，反而更加谨慎。他建议鲁肃派蒋钦进驻函谷关，缓步前进，以防不测，徐盛则溯洛水而上，取宜阳、卢氏。这两个县城与陕县之间隔着崤山，又有洛水可通，运输方便，可以轻松夺取。拿下卢氏城后，即可从南侧威胁陕县。
鲁肃反复思考之后，拒绝了辛毗的提议。董越连函谷关这么重要的关隘都放弃了，在新安、黾县阻击的可能性也不大，很可能会直接退守陕县。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诱敌深入，让我们后力不继，或者在崤山伏击我们，要么是他根本没有战意。不管是哪种原因，这时候都不应该迟疑，迅速向前挺进，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如果能一口气攻取陕县，兵临黄河，卢氏、宜阳不用打都是我们的。如果董越死守陕县，坚决不退，我们拿下卢氏、宜阳意义也不大，迟早也会放弃，反而分散兵力，影响当下的攻击力。
辛毗虽然觉得鲁肃过于冒险，但他是军师，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既然鲁肃决定了，他就只能按照鲁肃的要求拟定作战计划，最多将计划上报军师处存档。
这时，吕蒙也率部赶到了洛阳，鲁肃随即将洛阳的防务交给吕蒙，亲率主力西进，命令蒋钦追击董越，只是要多派斥候，别被董越打了伏击。徐盛则率领水师转入黄河，溯河而上。
收到命令，蒋钦开始猛追，连新安、黾池都没兴趣接管，只留下一营将士接管函谷关，其余人狂飚突进，追击董越。
董越完全没想到蒋钦会追得这么猛，他安步当车，刚刚进入陕县境内，蒋钦就接踵而至，险些将他截在城外。董越措手不及，连忙向贾诩请计。贾诩也有些意外，他让董越退守陕县，自己渡过黄河，进驻大阳，同时派人赶往大阳东四十里的砥柱。
砥柱是黄河中央的一道石山，将河水分为三股，又称三门，中间为神门，南侧为鬼门，水流湍急，无法行船，只有北侧的人门可以行船。由此以下一百余里就是后世三门峡，山谷夹峙，滩险水急，被称为黄河中的三峡。不过时值隆冬，水量不如汛期，而江东又擅长操舟，怕是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贾诩没指望能在水战上击败鲁肃，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只是想知道鲁肃究竟有多大决心，是到陕县为止，还是打算一股作气，拿下整个弘农。陕县以西就是弘农郡的郡治弘农县城，正面强攻几乎无法攻克，如果鲁肃打算长期围攻弘农，必然要派水师逆流而上。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徐盛率领的水师。
看到满载士卒和辎重的战船逆流而上，贾诩意识到麻烦来了。
鲁肃这是铁了心要取弘农，不打算走了。
这当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西有朝廷，东有袁谭，中间还有他们西凉人，鲁肃要在千里战线上同时与三个对手对峙，绝不是他一个战区督就能承担的责任。可若是孙策增兵河南，甚至亲自坐镇河南，朝廷将不得不转移重心，阻止孙策突入关中。
如此一来，战场中心将由南阳转移到河南，甚至是弘农。
对孙策来说，这当然增加了负担，随时可能面崩溃。可是有危险的不仅仅是孙策，他的处境更危险。首先他要面对的一点就是他不得不兑现承诺，将河东交给董越。河东虽然只是一郡，人口、财赋却比并州还多，又有盐池、铁官，交出河东，等于交出一大半的人口和财赋。
除了实力的损失，形势也对他非常不利。他除了要面对朝廷与袁谭的夹击，还要面对孙策。以前与孙策是盟友，他不仅不用担心孙策的威胁，还可以得到孙策的支援。现在孙策翻脸了，四方势力角逐，他作为实力最弱的角逐者，随时可能被人一口吞掉。他本想在朝廷和孙策之间保持中立，现在却不得不做出选择。否则等不到孙策崩溃，他就先完了。
明明是一盘精妙的棋局，偏偏遇到一个莽汉，不仅将棋局搅了，连棋枰都砸烂了。
怎么办？贾诩骑虎难下。事到如今，他也不能突然改口，放弃为董卓复仇的口号，转投孙策，只得命令董越放弃陕县，退入河东。一旦迟了，后路被徐盛切断，董越想退都退不了。
收到消息，董越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渡河，总算抢在徐盛赶到之前安全撤到河东境内。
鲁肃进驻陕县，也迎来了他进入弘农郡后的第一个考验，也可以算是贾诩给他出的一道难题。如果不能攻克弘农，他不仅不能渡河进攻河东，还必须派重兵把守陕县，孤军深入，长期对峙对他非常不利。若攻击受挫，损失太大，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弘农县城就是函谷故关，西汉时，应楼船将军杨仆之请，汉武帝将函谷关东移三百里，故关就丧失了作为要塞的意义，成了一个普通的县城，后来一直做为弘农郡治。作为曾经的函谷关，如今的弘农县城虽然不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势险要却毋庸置疑，依然是个易守难关的要塞。
董越占据弘农数年，却一直没能进驻弘农，这里是弘农太守的控制范围。现任太守傅允是凉州北地人，三年前由皇甫嵩举荐出任弘农太守。傅允一直没把董越放在眼里，这几年不断加强城防，防止董越强取。面对突如其来的鲁肃大军，傅允同样没有一丝惧意，一面传书朝廷求援，一面动员全城百姓上城，准备死守弘农。
鲁肃命令徐盛、蒋钦溯河而上，攻取弘农西的湖县，阻击从关中方向来的援兵，为进攻弘农做准备。
收到消息，贾诩一声叹息，派人联络还滞留在弘农的赵衢，催促朝廷答复。
赵衢就在弘农，他也气得无话可说。在他看来，鲁肃这么快就兵临城下，自然是贾诩引狼入室，养寇自重，逼着朝廷答应他的条件。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答应贾诩，贾诩和鲁肃联手，别说弘农守不住，关中也有危险。由河东渡河，可以绕过潼关，直接进入冯翊。
……
天子大发雷霆，将赵衢的书信撕得粉碎。
“糊涂！”天子气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皇甫太傅是朕的师傅，是平定黄巾、拯救大汉的功臣，能用来交易的吗？贾诩提出这样荒唐的条件，你们不鸣鼓而攻之，还想和他讨价还价？”
杨阜、赵昂跪倒在天子面前，汗如雨下，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们当然没打算答应贾诩——在他们眼中，十个贾诩也比不上一个皇甫嵩，安定皇甫世家岂是贾诩这些人能够相提并论的——但他们没想到贾诩会出这样的损招，直接放弃了函谷关、陕县，引鲁肃长驱直入。
如果不是傅允守在弘农，鲁肃就直接叩关了。
现在问题严峻了，朝廷不仅要面对鲁肃，还可能遭受贾诩的攻击。如果贾诩与鲁肃联手，弘农失守是迟早的事。一旦弘农失守，仅凭潼关是拦不住鲁肃的，更拦不住贾诩。
天子一声长叹，挥了挥衣袖，示意杨阜、赵昂退下。他知道这两人没有歹意，只是太年轻了，低估了贾诩的狠毒，以为都是凉州人就能同心同德。他们也不想想，贾诩等人是董卓的旧部，这些年之所以安份守己，并不是洗心革面，而是实力有限，不能为恶。
说起来，这还是孙策当初一战全歼两万西凉精锐的功劳。
“亏得王公筑了潼关，冥冥之中，也是天意。”天子站在地图前，看着与弘农相距不远的潼关，感慨不已。弘农虽然险要，毕竟不是当年的函谷关了，如果没有援军，坚守不了太久。好在当年西迁入关之后，王允让当时的弘农太守王宏修筑了潼关。潼关位置更西，更利于防守，以免在诛杀董卓后，当时驻守在弘农、河东的牛辅等人反攻关中。当时没用上，还有人说是浪费人力、物力，现在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子扬，奈何？”

第1951章 鲁肃有杀气
在天子斥责杨阜等人时，刘晔静静地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如木偶一般。此刻见天子发问，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杨阜、赵昂并非打算用太傅的首级做交易，只是想离间贾诩与吴王而已。就目前看来，这一计虽未竟全功，却也不能说失败。”
天子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刘晔。刘晔并不急着解释。天子聪慧，能想通里面的关节，不需要他事无巨细的提醒，让他自己去分析才是最佳选择，既然让他从中得到经验，又避免留下权臣的印象。
天子反复思索了很久，微微颌首。“子扬所言甚是，贾诩这是弄巧成拙了，董越丢了弘农，退守河东，绝非他乐见之事。子扬，你与鲁肃相识，依你之见，鲁肃能拿下弘农，直入关中吗？”
“这不在于鲁肃，在于贾诩。”
天子眉头微皱。赵衢之前就送了消息来，杨阜一直没有汇报，并无拿皇甫嵩的首级与贾诩交易之意，贾诩漫天要价，他们就地还钱，双方还在协商。只是谁也没想到孙策突然翻了脸，命鲁肃强攻弘农，贾诩生怕腹背受敌，这才不得不放弃弘农，命董越退守河东，形成三方对峙。
形势演变到这一步，贾诩已经失去了主动权。他现在只不过狐假虎威，要挟朝廷，朝廷根本没必要理会他，派兵进入冯翊，加强戒备就是。刘晔这么说，是没看透贾诩的色厉内荏，还是想趁机在凉州人内部造成隔阂？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从杨阜等人入朝，关东、关西，新臣、旧勋之间争斗就一直没有平息过。他不仅不反对，有时候还故意挑事。可刘晔是他的心腹，知道他对皇甫嵩的感情，且皇甫嵩在朝廷内根基深厚，影响力不亚于杨阜等少壮派，杀皇甫嵩安抚贾诩绝对是下策。刘晔如果私心作祟，落井下石，不顾大局，那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你是担心贾诩向孙策称臣，为虎作伥，由河东进冯翊？”
“陛下英明。自从董卓驱洛阳之民入长安，沿途杀戮甚众，这些年一直未能恢复，弘农、潼关虽险，若无援兵，怕是支撑不了几时。贾诩、董越所领乃董卓旧部，随董卓征战多年，堪称精锐。董越之女董青与蒋干通好，已有婚约，只是为贾诩阻挠，这才半途而废。而贾诩所持大义就是为董卓复仇。若因朝廷不纳贾诩之言，再与孙策结盟，进攻冯翊，为祸不小。当此之时，不宜断然拒绝贾诩，当顺势而为，离间其心，使其犹豫。然后陛下率大兵，亲征潼关，击退鲁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天子点头赞同。“可是朕绝不能拿太傅做交易。”
“势成骑虎，自身难保，贾诩哪里还敢奢望朝廷杀太傅。”刘晔笑着摇摇头。“只要陛下依段颎例，忘过记功，为董卓平反，承认董卓有微功于朝廷，他也就满足了。不过，即使是这个条件也不能轻易答应，要他立功自效才行。拖上几个月，形势不同，其生死自然操于陛下之手。”
天子哑然失笑，连连点头。“子扬妙计。如此，贾诩入我彀中矣。”他想了想。“这件事就由秘书台主持吧，那几个河东人用得上。”
“唯！”刘晔笑着躬身领旨。杨阜等人把事情办砸了，天子将这件事交给他处理，就是让杨阜等人领他的情。他转身正准备走，天子又叫住了他，迟疑了片刻才开了口。
“长公主前些日子有家书来，说……天下甚大，如大汉者不知凡几，子扬可曾听说？”
刘晔停住脚步，想了想。“略有耳闻。听说葱岭以西有贵霜，虽不及大汉广阔，亦有人口数百万。又有安息、大秦，西域都护班超曾命甘英出使，直到大海之滨。”
“若中兴不谐，我欲乘槎浮于海，子扬可愿相伴？”
刘晔眼神微闪，笑道：“臣愿陛下励精图治，奋发图强，出海征伐的事交给吴王。操舟弄潮，还是吴会人比较擅长。”
天子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
刘晔找到杨阜等人，说明来意。
刚刚被天子斥责，杨阜等人都有些沮丧，正谋划如何收拾残局，见刘晔主动帮忙，自然求之不得。刘晔让杨阜联络贾诩，当年南阳一战，孙策全歼两万西凉人，如今鲁肃又悍然夺取弘农，已经证明他们根本没把西凉人当盟友。朝廷不会杀皇甫嵩，但是可以考虑忘过记功，为董卓平反，前提是他们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将功赎罪。天子将亲征弘农，凉州人是主力，是互相残杀，还是一致对外，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杨阜欣然从命。考虑到赵衢有些书生气，与贾诩的交锋一直比较被动，杨阜决定派阎温去河东。不仅要和贾诩联络，还要和董越及其部下商议，尽可能争取一些人。他们虽然不太看得上贾诩、董越等人，却也知道这些人跟着董卓多年，战力不弱，如果真打起来，凉州人互相残杀，天子中兴的机会固然没了，凉州人的机会也将化为乌有。
阎温接受了诏书，起程赶往河东，与贾诩会晤。
与此同时，刘晔找来一些河东籍的官员，如侍御史裴茂、尚书仆射卫觊，让他们或是亲自赶回家乡，或是联络乡党、亲属，游说贾诩，组建部曲。如果贾诩支持朝廷，他们就协助贾诩，如果贾诩想对冯翊用兵，就起兵与朝廷里应外合，攻击贾诩。
随后，天子下诏亲征。太尉士孙瑞掌步，执金吾吕布掌骑，共步骑四万，增援弘农，秘书令刘晔随驾参赞军事。尚书令荀彧留守。
天子下诏大阅，步骑都在长安待命，此刻出征倒也不费什么周折，诏书下达三日后，四万步骑就出发了，太傅皇甫嵩子皇甫坚寿为前锋大将，张辽为辅，步骑一万驰援弘农。
几乎就在天子诏书下达的同一天，大将军长史杨修派人分别赶往南阳、弘农，通知孙策、鲁肃，天子亲自，形势有重大转折，请务必慎重对待。
……
弘农西，函谷山上，衡岭。鲁肃负手而立，俯瞰弘农城，一声轻叹。
“真雄关也。”
辛毗点头附和。作为曾经的函谷关，地势之险要绝非浪得虚名。城建在谷中，西侧是二三十丈高的山岭，岭上的树木都被伐光了，只剩下几尺高的树桩，乱石嶙峋，别说排兵布阵，就连落脚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他们一上岭，城上瞭望的士卒就一直盯着，几具守城弩也转了过来，一旦进入射程，随时可能遭受狙击。城的东侧是门水，宽十余丈，深亦有数丈。斥候已经探明，水里栽了铁桩，战船无法驶入。城南、城北地形受限，兵力摆布不开，强攻的伤亡必定不小。
“那人会是傅允吗？”鲁肃抬了抬下巴。
辛毗向城楼看去，见数名甲士簇拥之下，一个中年官员正负手仰望。“应该是吧。当年老子西来，关尹喜看到紫气。如今都督兵临城下，不知道他会看到什么气。”
“杀气。”
“哈哈哈……”辛毗抚须大笑。“可惜这里太远，就算都督开得三石强弓，也射不到城上，否则一箭射死他，倒也省事。”
鲁肃斜睨了辛毗一眼。“军师，我不仅有三石弓，还有果毅营和果毅士。”
辛毗微怔，随即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果毅营和果毅士，果毅营是鲁肃的亲卫营，果毅士则是鲁肃的义从部曲。
任城之战，鲁肃立功，得赐果毅之名，所率两千将士从此称为果毅营。鲁肃升任都督后，果毅营就成了他的亲卫营。果毅营中又以三百果毅士战斗力最强。鲁肃原本是江淮豪强，富有资财，追随孙策之前家里有上千的部曲，大多是纵横淮泗的游侠儿，武艺高强，通晓战阵。追随孙策之后，根据规矩，他只能带三百部曲，便精中选精，只带了三百人，号称果毅士，平时不管闲事，一心练武，战时随鲁肃转战中原，屡立战功，有损即补，时刻保持满员。
辛毗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都督，我坚持反对。身为大将，冲锋陷阵绝不是你的本份。”
“放心吧，我不会亲自上阵，这点分寸还是有的。”鲁肃摆摆手，示意辛毗稍安勿躁。“不过兵贵神速，我们孤军深入，两面受敌，如果不能迅速拿下弘农城，震慑敌胆，一旦朝廷的援兵赶到，贾诩、董越反复，我们就只能撤退了。拿下弘农，兵临潼关，水师或入渭水，剑指关中，或进蒲坂，夹击河东，我们才能进退自如。”
“可是果毅营只有两千人，攻城是不是太少了？”
“如果是函谷关，两千果毅营的确不够。现在不是函谷关，只是弘农县，两千果毅营足以突破城防，一击得手。”鲁肃很自信，冷笑一声：“对付这些乌合之众，果毅营一当五，果毅士一当十。砍傅允头，破贾诩胆，让他知道什么人可以为敌，什么人不可以为敌，不要再耍小心机。”
他顿了顿，又笑道：“与刘子扬多年未见，久别重逢，不能让他失望。”

第1952章 一无所有
看到山坡上傲然而立的身影，傅允冷笑一声：“看不出这鲁肃这么擅长攀援，我倒是要小心些，别被他偷偷摸摸爬上城来。”
赵衢抚着稀疏的胡须，欲言又止。他有些担心。弘农城易守难攻，但鲁肃也绝非浪得虚名。秘书令刘晔多次提及这个故交，对他没能为朝廷效力，却成了孙策麾下的九都督之一倍感惋惜。鲁肃不仅自己善战，他身边还一个军师辛毗。尚书令荀彧也曾说过，辛毗是颍川的年轻才俊，不可小视，当年在袁谭能与孙策战得旗鼓相当，辛毗出力不少。
仅这两人配合，就容不得大意，更何况他们还有两万精锐。孙策以擅长练兵著称，甲杖精练，多次以寡敌众，击破强敌，这才搏得了小霸王的威名。南阳军械更是天下闻名，天子西征，能够以少胜多，杨彪那三亿钱购置的甲胄、兵器是关键。正因为如此，杨修才能在长安横行，天子严禁任何人对杨修下手。
不过他也清楚，和傅允说这些没用。北地傅氏是傅介子之后，出了名的硬脾气，傅允少年成名，由黄门侍郎一跃而为弘农太守，年轻气盛，正是想立功名的时候。说他不如鲁肃，只会刺激他。况且因为贾诩要他的举主皇甫嵩的首级，他非常不高兴，对贾诩、董越敌意甚浓，绝不肯示弱。
要想说服他，必须要多加斟酌言辞。赵衢反复权衡，这才说道：“季恭，孙策擅用兵，当年南阳一战，全歼徐荣率领的两万西凉步骑……”
傅允回头看了赵衢一眼。赵衢有些尴尬，解释道：“我不是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兵凶战危，弘农又关系到关中的安危，不能大意。”
傅允缓了颜色，微微颌首。“伯行先生，我岂敢轻敌。天子迁都长安，倚重我凉州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家兄不久前还有家书来，再三提醒我要警惕董越，只是没想到董越、贾诩如此丧心病狂，居然不战而走，将函谷关那样的重镇拱手相送。唉，他们这么做就不怕遗臭万年吗？你也说了，当年孙策击败徐荣，全歼两万凉州精锐，他们怎么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居然和孙策勾结？”
赵衢无言以对。他也不赞同贾诩、董越的做法，就算是为了要挟朝廷，为董卓报仇，也不应该这么不识大体。这不仅会让朝中的关东人找到攻讦凉州人把柄，也让凉州人内部形成了事实上的裂痕，对凉州人进一步把握朝政不利。天子不可能杀皇甫嵩，如果贾诩不肯让步，再次与孙策结盟，与朝廷为敌，凉州人可就是自相残杀了。
贾诩这么做可真是亲者痛，仇者快。不过话又说回来，凉州人的确不够团结，杀来杀去，相互之间的仇恨一点也不比外人少。现在想来，皇甫嵩当年杀董卓满门也的确有些过火，这才留下了后患。
“季恭，这里面的新仇旧恨太多，一时也说不清。阎伯俭已经赶去大阳，他是阎先生的族子，想必能说动贾文和，待天子大军赶到，击退鲁肃，也是大功一件。”
傅允点点头，胸有成竹。阎温带来消息，天子决定御驾亲征，主力就是西凉兵，按照路程估算，最多还有两三天就能赶到潼关。如果贾诩识时务，配合天子作战，将功赎罪，击破鲁肃是必然的事。有了这个战功，凉州人就在朝廷站稳脚跟了。如果贾诩不识时务，那也影响不了大局，他已经将弘农拱手送给鲁肃，就等着再被逐出河东甚至并州吧。
弘农是我这个弘农太守的。“伯行先生放心，别说两三天，就算是两三个月，我也能让鲁肃寸步不前。”
……
浢津，贾诩拱着手，看着河对面的战船，忧心忡忡。
阎温赶到河东，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阎温是阎忠的族子，阎忠对他有赏识之德，他不能不念旧情。阎温在州刺史府为吏，与董越等人都认识，关系也不错。他不是赵衢那么迂腐，年轻气盛，颇有侠气，和董越很说得来，一见面就聊得火热。
杨阜这是对我不满啊，要将董越拉过去，将我变成孤家寡人。
这一手很高明。用为董卓平反的名义、高官厚禄的实力拉拢董越，从内部瓦解董卓旧部，再发动河东人、并州人从外面钳制，如果贾诩还不肯俯首听命，天子一道罢免诏书，就能将贾诩所有的实力剥夺干净。
要名义没名义，要实力没实力，我连逐鹿的资格都没有。贾诩很伤感。是束手就缚，还是奋力一搏？
“文和兄。”阎温赶了过来，拱手施礼。
“伯俭贤弟。”贾诩拱拱手，笑容温和。
“陛下已经离开长安，按照行程，最多还有两天就能赶到潼关了。”
“哦，那可太好了。”
阎温笑眯眯地说道：“文和兄觉得鲁肃能拿下弘农吗？”
贾诩暗自叹了一口气。他听得懂阎温的意思。天子率领的四万步骑还有两天就能赶到潼关，皇甫坚寿和张辽率领的前锋只怕已经到了潼关，随时可能出现在弘农城下。这时候再坚持要皇甫嵩的首级就是自取其辱，皇甫坚寿除了增援弘农，击退鲁肃之外，可能还肩负着杀他的使命。
潼关到弘农只有一百余里，骑兵两个时辰就能赶到，鲁肃还能拿下弘农吗？鲁肃只有两万人，骑兵更小，最多千骑，要想阻击皇甫坚寿、张辽的同时攻击弘农，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弘农如此这么易攻，董越早就拿下弘农了。
除非他能说服董越，为鲁肃挡住皇甫坚寿以及即将赶到的天子大军。由蒲坂渡河，再由江东水师配合，渡过渭水，威胁潼关后翼，就能让天子不敢轻举妄动，为鲁肃争取攻城的时间。
可是鲁肃会相信我吗？董越会听我的吗？想想也不可能。贾诩伥然若失，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苦涩。世道就是这么残酷，不久前，他还是兼管河东的并州牧、姑臧侯，只因为一步踏错，马上就一无所有。
真是愧对阎先生。

第1953章 帮我带句话
皇甫坚寿率部赶到潼关，见关城依旧，算是松了半口气。
潼关未失，关中的东大门就算守住了，至少鲁肃不能长驱直入。但他还不敢掉以轻心，如果不能保住弘农，关中都不算真正的安全。江东的水师优势明显，绕过潼关，进入关中并不是问题。
可是皇甫坚寿并不着急。他不认为鲁肃能强攻弘农。弘农易守难攻，关前狭窄，兵力无法展开，也无法安置大型攻城器械，仅凭云梯蚁附是不太可能的。对付这种要塞，通常的办法就是围困，等城中粮绝，而不是强攻。傅允准备充分，城中积粮足以让他守两三个月。
张辽委婉的表示了不同意见。在吴国的九都督之中，鲁肃位列第五，不算突出，但孙策将他安排在形势错综复杂的洛阳，说服他有一定的能力，可以应付复杂的局面，绝非颟顸之辈。深入弘农，三方对峙，以少击多，还将身后暴露给荀衍，这么危险的局面他不可能没有准备。按照常理论，就算他不肯放弃到手的战果，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也不会贪图弘农，造成无谓的伤亡。既然他兵临城下，说明他有强攻弘农的可能，不能不防。万一弘农失守，傅允阵亡，而我们到了潼关却按兵不动，恐怕无法向陛下交待。
皇甫坚寿觉得张辽所言有道理。虽然张辽是并州人，他是凉州人，但他对张辽印象不错，刚到而立之年的张辽不仅骁勇，而且稳重，与其他并州人完全不同。这几年做执金吾司马负责长安治安的成绩有目共睹，在百姓中口碑也不错，朝中不少大臣对他赞不绝口，荀彧就对他很看重。他随即委托张辽负责侦察。张辽掌骑，行动迅速，武力又高，打探消息最合适不过。
张辽接受了任务，随即率部出城，将麾下骑士以伍为单位，接力传递消息。一旦有情况，能够迅速传回潼关，通知皇甫坚寿。
张辽带着数十骑走在最前面，在柏谷亭被徐盛、蒋钦截住了。
徐盛、蒋钦奉命攻取湖县，截击潼关方向来的援军，掩护鲁肃攻击弘农。湖县不算要塞，却也不易攻打，建在两谷之间，一座高塬之上。徐盛刚刚做好攻击的准备，就收到了朝廷的援军赶到潼关的消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攻城的计划，退守城东的柏谷水。湖县的得失影响不了大局，他们的任务就是阻击援兵。
见徐盛拦路，张辽心中不安。如果鲁肃没有强攻弘农的打算，就没必要在这里安排人阻击。他不知道鲁肃哪来的信心，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自从南阳战败，这些年他一直关注孙策的每一场战事，见识了太多看似不可能的事。他命人回报皇甫坚寿，又在几个本地向导的帮助下，弃马登山，到弘农城附近打探情况。
张辽赶到衡岭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朝阳还没升起，弘农城的南门、北门都被围住了，东门的烛水上也有木筏，近万将士已经列好了阵，城南、城北各有三千余人。在点点火光的映衬下，大量的木制射台推到城下，两侧的山坡上也有瞭望的士卒，隐约还能看到一些身影，应该是进行压制狙击的强弩手。
张辽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更加不安。仅从阵势而言，城内外的差距就不小。江东军没有地利，阵法安排却非常精密，几乎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相比之下，城上的防守就有些散乱了，虽然城墙上站满了人，弓弩手、刀盾手也在位置上，但他们未免过于放松，让人觉得徒有其形，并没有真正做好恶战的准备。也许在他们看来，己方优势明显，对方根本不会真的攻城，就算攻城也是自找没趣。
城楼之上，张辽看到了两张大案，那里是大将坐镇指挥位置，现在却没有人。
轻敌是兵家大忌。张辽不熟悉傅允，但他知道傅允的兄长傅巽，那是一个博学名士，尤其擅长识人辨才，却不擅长军事，如果傅允也是如此，弘农可能有危险。
张辽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派人回去通知皇甫坚寿。消息传回潼关至少需要一天，也许需要两天，希望傅允能坚持到皇甫坚寿赶到，也希望皇甫坚寿不要迟疑，能迅速击破阻击，赶到弘农城下。
当第一楼晨曦照在弘农城的城头时，城外的江东军阵地上响起了战鼓声，江东军开始攻城。
射台上的射手开始射击，山坡上的强弩手也开始射击，虽然数量有限，箭矢看起来很稀疏，杀伤力却不小，几枝箭射出之后，城墙上就倒下了几个身影，引起了一阵骚乱。城上的士卒一边喊叫着，举起盾牌掩护，一边组织弓弩手进行还击。
双方对射，城墙上的弓弩手有明显的数量优势，效果却不怎么理想。江东军的射台和狙击阵地设置得比较远，都在百步以外，有的甚至离城墙一百五六十步，远远超出了普通弓的射程，即使是四石、六石强弩，到了这个距离也会威力大减，命中率有限，十中二一，勉强射中也没什么杀伤力。相比之下，江东军的射手技高一筹，十中五六，而且他们用的箭破甲能力更强，能轻易射穿盾牌和普通的札甲，接连好几个军侯、什长被他们狙杀，失去了指挥的士卒大呼小叫，气氛有些紧张。
张辽扫视着城上下的攻守双方，头皮有些发麻，心头升起一丝不祥。他怀疑傅允能不能坚持两天，江东军射手展现出来的实力太强了，这些人几乎以一当十，稳稳的压制住了城头，有条不紊的清除目标。如果一两个有这样的实力还可以理解，可是放眼看去，几乎每一个射手都堪称高手，这就太惊人了。张辽的射艺不如吕布高明，却也称得上善射，可是他这一圈看下来，江东军射手中超过他的人比比皆是，有几个甚至连吕布见了也要赞一声好。
听刘晔说，鲁肃善射，开得三石强弓，难道这些射手都是鲁肃亲自培训出来的？想想的确有这个可能，射艺是武艺之首，武功高强的人大多善射，孙策麾下就有黄忠、太史慈这样的神射手，还有一个射手营，集中了军中最好的射手，屡立战功，鲁肃不如黄忠、太史慈那么优秀，却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培养一些射手，组建自己的射手营也很正常。
几轮箭过后，江东军射手就取得了明显的优势，射杀了城上数十名都伯、军侯之类的下级军官，这些军官虽然地位低下，却是亲临战线的指挥者，他们的阵亡让很多士卒失去了指挥和控制，人还在，却失去了灵魂，一团散沙。
紧接着，城下发起了强攻，强弓手在刀盾手的掩护下，逼到城下，密集射击，将一阵阵箭雨送上城头。他们看不到城上的形势，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射击，将尽可能多的箭射到城下。射台上的射手一边寻找有价值的目标，一边大声发出指令，充当强弓手们的眼睛，指挥他们调整射角，扩大杀伤效果。
射手定点清除，强弓手覆盖打击，配合默契，杀伤效果明显。与他们相比，城上的守军乱作一团，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虽然也有不少人射出了箭，却没什么效果可言，被对方牢牢的压制住，混乱和紧张进一步扩散，伤亡迅速攀升。
开战不到半个时辰，当冬日的朝阳照亮了整个弘农城的时候，弘农城头已经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血污满地，幸存的将士们三五成群的躲在城垛后面，还能鼓起勇气反击的寥寥可数。
张辽目瞪口呆。他自认对江东军的训练有素早有准备，可是看到这一幕，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双方的差距已经不能用悬殊来概括，与江东军相比，城上的守军根本不配称对手，他们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被屠杀。
胜负已定，剩下的只是鲁肃什么时候下令攀城而已。最多半天时间，弘农城必然失守，不管皇甫坚寿怎么赶也赶不上了。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弘农，而是能不能守住潼关。
阳光普照，张辽的心头却是一片黯然。
鲁肃坐在将台之上，看着混乱的弘农城头，面沉如水。他不像辛毗，他一点也不惊讶，这一幕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连续观察了弘农城几天，他可不仅仅是观察城头的设施，更是观察人，观察傅允，观察他手下的将士。城是死的，人是活人的，再坚固的城没有合适的人把控，和空城无异。
在他看来，弘农城里的将士几乎没什么训练，就是一群壮丁而已。如果没有城池的保护，洛阳的屯田兵都能轻松战胜他们。看来麹义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弱，他那八百义从还是算能打的，至少在凉州算得上精锐。和傅允相比，麹义是当之无愧的名将，至少练兵可圈可点。
时辰不早了，该吃早饭了。鲁肃站了起来，走到将台边，拔出腰间长刀，向弘农城的方向一指。
“进攻，灭此朝食！”
“喏！”在将台下立阵的果毅营将士轰然应喏，戴上头盔。
传令兵挥动令旗，鼓手用力敲响战鼓，鼓声炸响，城下射击的强弓手听到鼓声，纷纷变换阵型，让出通道。果毅营将士抬着云梯，穿过强弓手之间的空隙，向城墙进发。
听到城下的战鼓声，城头守军心慌意乱，傅允连声嘶吼，下令击鼓，要求将士们上前反击。短短半个时辰，他平时的从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头困兽在城墙上来回奔走，绝望的大喊大叫，甚至命令亲卫拔刀砍杀怯战的将士。他成功的吸引了江东军射手的注意力，不断有箭矢射来，只是他位于城中央，距离太远，身边的亲卫又尽力保护，这才没被射杀。
但他已经无法控制局面，江东军从南北两个方向发起攻击，云梯架了起来，士卒开始攀城，城头的将士却不敢上前反击，眼睁睁地看到着江东军飞快的攀上城头，跳上城墙。
看着那些身披重甲却依然动作敏捷的江东军将士，傅允终于认识到一个问题：他不幸而言中，鲁肃真的就这么爬上城来了，区别只在于鲁肃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光明正大的。他仅仅用了一个清晨就攻破了弘农，占领了这座曾经被称为函谷关的要塞。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这些江东人都是猴子变的吗？
江东军攻上城头，击垮了城上守军的最后一丝侥幸，守军的士气崩溃，有人转身逃跑，有人跪地投降。江东军潮水般的涌上城，有条不紊的控制了城墙，打开城门，又沿着城墙向两侧延伸。
城门轰然洞开。鲁肃在果毅士的簇拥下走进弘农城，登上城楼，看着两侧的山岭，一声轻叹。
“真雄关也。可惜不得其人。”
被推到面前的傅允听得真切，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他涨红了脸，咬牙大骂。
“逆贼……”
“啪！”鲁肃甩手一个大耳光，抽得傅允头转了半圈，脖子差点扭断。鲜血从傅允嘴里流了出来，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鲁肃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边掏出一方丝帕擦手，一边淡淡的说道：“砍下他的首级，送去潼关。”
“喏！”两个卫士应了一声，将傅允拖到一旁，一个在他腿窝里中最一脚，将他按得跪倒在地，一个挥起战刀，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鲜血从腔子里喷出，傅允的首级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在赵衢的脚前停住，一双愤怒而惊恐的眼睛瞪着赵衢。赵衢打了个哆嗦，腿有些软。他没想到鲁肃这么凶残，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傅允，直接砍了。
鲁肃将丝帕扔在傅允的脸上，淡淡地说道：“你就是赵衢赵伯行？”
赵衢两腿发软，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
“劳烦你给贾文和带句话。”
见鲁肃没有杀他的意思，赵衢松了一口气，终于能站稳了。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敢……敢问都督，带……什么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1954章 世态炎凉
贾诩拈着棋子，沉吟着，迟迟没有落子。
李儒拥被而坐，眼睛却盯着贾诩。他们之间的棋艺本来相差无几，只是今天贾诩心事重重，连下两个昏招，被他抓住机会，屠了一条大龙，胜负已定。
“文和，别想了。”李儒咳嗽一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再来一局。”
贾诩嘴角露出一丝淡淡地浅笑，将棋子扔在棋枰上。“不了，先生大病初愈，胜之不武。”
李儒盯着贾诩看了一会，也笑了。“行，胜而不骄，败而不怨，这才是你贾文和，知天命矣。”
贾诩笑而不语，取来棋盒，将棋枰的棋子一一捡起，放进棋盒中。他将棋子收好，双手抱膝，若有所思。“先生，你是回冯翊，还是去南阳？”
李儒淡淡地说道：“你觉得我是回冯翊好，还是去南阳好？”
“去南阳吧，冯翊暂时还太平不了。”
李儒眼神微动，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贾诩改了主意，打算让他去南阳见孙策，代为缓颊，可是听贾诩话音，他并无此意，反倒觉得冯翊、弘农将会长期对峙，一时难分胜负。
“文和……”
贾诩笑笑，摆摆手。“先生，你不要误会，我并非固执己见，只是不想太惶急而已。”
李儒点点头。他知道贾诩的脾气，就算要投孙策，他也不能空着手去，总要带点见面礼。“也好，我先去南阳，建好草庐等你。”他向后靠在凭几上。“我不喜欢镜湖，镜湖名士太多，看着心烦。隆中比较安静。”
贾诩笑而不语。两人一时沉默，屋里安静下来，前院隐隐传来笑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董越正在宴请阎温，他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河东的主人，丝毫不顾及贾诩的感受，想不起他女儿董青的婚事，更感觉不到部下对朝廷决定的激愤。朝廷派皇甫坚寿统兵，分明是在打他们这些董卓旧部的脸，董越却连一点表达愤怒的想法都没有，哪怕是表面上的抗争都放弃了。
朽木不可雕，看他能得意几天。就算朝廷能击败鲁肃，又能如何，重用他董越？
“先生，时辰不早了，休息吧，世事非棋，胜负没这么快。”
李儒也觉得无趣，闷闷地应了一声。贾诩落到这一步，固然有他自己的失策，但董越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上智与下愚不移，董越就是下愚的代表。贾诩站起身，慢慢向外走去，还没出门，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贾诩皱了皱眉。听声音，这似乎是阎温。阎温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和董越一样失态，大呼小叫，就算是为了与董越拉近关系，也不能这么没体统。
贾诩带上门，走了几步，来到院中站定，抬起头，看看天空清冷的明，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君侯！”张绣突然闯了进来，急声道：“君侯，出大事了。”
贾诩转头看着张绣。张绣满脸通红，酒气薰人，脸色惶急。他被贾诩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没说话。贾诩缓了颜色，淡淡地说道：“什么事？是胡车儿打人了，还是毌丘兴与人口角？”
“都不是。”张绣喃喃说道：“是赵伯行回来了。”
贾诩心中一动，有些说不出的厌烦。赵衢又回来了，不用说，肯定是鲁肃见形势不利，主动撤退，赵衢回来争功了。他为了劝降他们，奔波了这么久，当然不愿意将功劳拱手让给阎温。
“他倒是来得及时，正好赶上庆功酒啊。”
“不，不是。弘农城破了，傅允被鲁都督杀了，首级送往潼关去了。”
贾诩愣住了，慢慢转过身，双眼死死的盯着张绣，一股怒意蓬勃而出。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连张绣都敢开我的玩笑了。鲁肃攻破弘农，杀死傅允，这怎么可能？他今天早上才开始攻城，赵衢现在已经过了河，按照正常情况，他离开弘农的时候，鲁肃还没开始攻城呢。就算是开玩笑，也要有点常识吧，破绽这么明显。
张绣被贾诩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解释道：“真……真的，赵衢还在前面呢，他吓坏了，身上还有血。哦，对了，他到处找你，说鲁都督让他给你带了话。”
贾诩强忍不快，淡淡地说道：“江东水师游弋，他是怎么渡河的？”
“自然是江东水师送他过河的。”
贾诩微怔，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张绣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让他临时编出这样的借口，实在有些为难他。看样子赵衢很可能真是江东水师送到黄河的。如果这样算的话，他离开弘农的时候应该是中午，而不是早上。鲁肃那时候已经围了城，他是怎么出城的？
“让他过来吧。”贾诩强按心中疑惑，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张绣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董越从外面抢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诩面前，一把抓住贾诩的手，嘴一咧，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文和，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贾诩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孟超，什么事，如此慌张？”
“鲁肃攻破了弘农城，傅允死了。”
“谁说的？”
“赵衢，他刚回来，在前面呢。”
贾诩眉梢轻挑，惊讶不已。看来这个消息是真的了，虽然听起来一点都不真实。不过在此之前，李儒的态度一直很坚定，他多少已经有些动摇。他与李儒相识数年，知道李儒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要让他相信一件事并不容易。
难道孙策真是生而知之，不学有术？即使如此，鲁肃在半天时间内拿下弘农还是有些匪夷所思。那可是弘农，曾经的函谷关，即使城荒废了，地势却不会变。更何况傅允经营了几年，弘农城即使赶不上当年雄伟，依然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
贾诩心中巨浪滔天，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动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似的。董越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偷眼看着贾诩，见贾诩面不改色，反倒有些不安起来，后背嗖嗖地直冒凉气。这消息是如此惊人，贾诩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难道是他和鲁肃商量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的麻烦就有点大了。和阎温打得火热，以河东之主自居，这都是从贾诩嘴里夺食啊。
坏了，这次可真把贾诩得罪了。

第1955章 巧舌如簧
“我知道了。”贾诩挥挥手，示意董越可以走了。
董越眨着眼睛，不明白贾诩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可以回去喝酒了，还是说他可以滚蛋了？他一肚子疑问，却不敢问，只得弱弱地应了一声，和张绣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贾诩静静站在院子里，带着说不出的神秘。
贾诩没有回头，等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到堂上，推开李儒的房门。李儒已经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贾诩有些尴尬，拱拱手。
“正如先生所言，鲁都督胜了。”
“文和，这不是我能想到的结果。”李儒缓缓摇头。“我也没想到他会胜得这么轻松，这么快。我和你一样，伯仲之间。”
贾诩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可是……这怎么可能？傅允不是无能之辈，弘农城的防务还是可圈可点的，就算坚持不了太久，十天半个月总是没问题的。半天，这也太离奇了。”
“文和，你知道傅允，可是你不知道鲁肃。”李儒摆摆手。“消息就是消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亲眼见识一下，你是无法想象得到的。”他顿了片刻，又道：“你觉得马超、阎行的武艺如何？”
“自然很强，堪称少年一辈中的最强者。”
“马超在虞翻面前走不了一合，而虞翻的太极矛法正是由吴王所创。”
贾诩无语。
“高手过招，胜负生死，都是一两合的事。看似只差一点点，却可能是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大山。”
贾诩一声轻叹，苦笑着摇摇头。“先生休息吧，我出去应付一下。”
李儒欣慰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贾诩出了门，却没有去前院，他回到自己的院子，胡车儿、毌丘兴已经回来了，正焦急地等着他，神情兴奋。看到他们，贾诩什么也没说，让他们守好门，不准任何人进来。
胡车儿、毌丘兴搞不清状况，却也不敢违逆贾诩的命令，乖乖地站在院外。毌丘兴又招来几个卫士，将院子牢牢守住，不让任何人出入。
……
阎温看着赵衢，一言不发。
赵衢坐在席上，不时的看一眼门口。他在等贾诩。鲁肃让他带了一句话给贾诩，具体什么话，他不肯说，非要当面对贾诩说。阎温觉得他已经被吓晕了，搞不清状况。
究竟谁才是你的盟友？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阎温相信赵衢带来的消息是真的。如果不是过于惊人，赵衢不会被吓成这样。就算是读书人，那也是凉州的读书人，谁还没见过几个恶人？
可是这鲁肃未免也太恶了些，半日破城也就罢了，居然直接杀了傅允？
门口静悄悄的，贾诩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董越和张绣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在和贾诩商量还是怎么回事。这个消息太突然，形势陡然逆转，没有人有哪怕一点准备，都需要冷静一下，考虑接下来的应变措施。
鲁肃在短短半天时间内拿下弘农，形势对朝廷非常不利。如此一来，朝廷不得不在潼关驻扎重兵，还要在冯翊严防死守，阻止鲁肃突入关中。四万步骑够不够？按常理是够了，可问题是现在不能按常理来评估形势。按常理，鲁肃怎么可能在半天时间内攻破弘农？
鲁肃击破的不仅是弘农城，还有朝廷的信心。天子收到这个消息之后，还有和鲁肃对阵的勇气吗？
要想守住潼关，贾诩和董越至关重要。他们如果倒向鲁肃，突入冯翊，朝廷必败。他们如果还支持朝廷，守住河东，那朝廷的侧翼就不会有危险，只要一心一意守住潼关就行了。
董越是个蠢人，好办。贾诩却不怎么好说服。原本打算看看他的反应，估计一下他的决定，他不露面，这个计划自然落空了。
阎温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更何况他和贾诩还有那么一层关系。贾诩没有理由杀他，也没必要。他关心的是贾诩的选择。既然无法与贾诩面谈，他就只能自己分析。
过了一会儿，董越进来了。他附在阎温耳边，将贾诩的反应说了一遍。阎温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有了计较。贾诩不表态就是最好的结果，他这是待价而沽啊。只要他还想讨价还价，就还有机会挽回，最怕的就是他立刻翻脸，像鲁肃杀傅允一样，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
“将军是不是有些紧张了？”阎温笑眯眯地看着董越。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他喝了不少酒，脸原本就很红，一时半会地倒看不出来。
“我……我紧张什么？我女婿蒋干是吴国的典客，鲁肃看到我也得客客气气的。”董越虽然六神无主，却不肯示弱。“该紧张的是你才对，弘农丢了，关中不保，你们都会和傅允一样被鲁肃斩首。”
“那我把首级送给你好不好？”阎温笑得更加开心。“你拿我的首级去向鲁肃请罪，让他把弘农郡还给你，就说你这么做都是被人蛊惑，并非本意。”
董越瞅瞅阎温，没吭声。他再蠢也不会听不出阎温的反话。鲁肃怎么可能将弘农郡还给他，阎温的首级也不值钱。再说了，阎温是阎忠的族子，是贾诩的客人，他杀阎温就是和贾诩翻脸。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还敢得罪贾诩。
“伯俭，别开玩笑了，我杀你干什么？”董越咽了口唾沫，强笑道：“我们都是凉州人，我怎么能用你的首级去换富贵呢。”
阎温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不怕贾诩杀他，贾诩是个聪明人，不会办浑事，董越却说不准。不让董越认识到杀了他也无济于事，董越说不定真会这么干。他死不足惜，董越选择投降鲁肃，河东落入鲁肃之手，却对朝廷非常不利。
“看来将军是明白人。”阎温端起酒杯，向董越示意。“容我借将军之酒，祝贺将军。”
“贺我？”董越一头雾水。“我有什么值得祝贺的？”
“鲁肃攻取弘农，与朝廷对峙，将军助鲁肃，则朝廷必败。助朝廷，则鲁肃必败。天下尽在将军之手，难道还不应该庆贺一下？”
董越愣了片刻，觉得阎温说得有理，不禁有些兴奋起来。他很清楚，朝廷本来没把他们当回事，为董卓平反什么的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最多和之前祭拜段颎一样，承认董卓曾有功于朝廷。可是董卓和段颎的情况不太一样，段颎只是依附阉竖，抓了一些太学生，没有像董卓那样杀戮官员，甚至火烧洛阳。之所以愿意给他们这个承诺，还是因为孙策太强，朝廷不得不倚重凉州人，这才既往不咎。
可是朝廷还能击败鲁肃吗？如果朝廷最后必败，那我现在支持朝廷，岂不是自寻死路？
董越笑了起来，也端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伯俭，朝廷还能击败鲁肃吗？”
“这也正是我要祝贺将军的第二个理由。”阎温不紧不慢地说道：“仅仅半天时间，弘农就失守，说明一个问题，凉州虽然出精兵，但不是每个凉州人都能做将军。凉州人虽已立足于朝廷，却还不够，还需要一些大将，久经沙场，能克敌制胜的大将。”
阎温笑道：“我相信，如果将军守弘农，鲁肃绝不可能半天时间就得手。”
董越深以为然。他也觉得傅允太无能了。弘农城啊，半天就丢了，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个废物？早知如此，我何必等到现在，早就拿下弘农了，哪里会把机会留给鲁肃。如果是我守弘农，就算最后还是守不住，也不可能半天时间就丢了，白送鲁肃一个大功。
天下的读书人都一样，卖卖嘴皮子还行，行军作战一窍不通。想当年袁绍自为盟主，召集几十万大军攻洛阳，不是一样被太师打得落花流水。傅允虽然是凉州人，毕竟也是读书人。杨阜和眼前的阎温也是。凉州人要想真正掌握朝政，还需要他们这些能够冲锋陷阵的武人。
见董越面露得意之色，阎温暗自鄙夷，脸上却越发诚恳。“鲁肃虽勇，孤身深入，弘农荒残，户口不足，钱粮有限，他难以持久。要想长期作战，他只有进攻河东，取河东盐铁、钱粮自给。以将军之勇，文和兄之谋，纵使不能夺回弘农，守住河东也是绰绰有余。如此一来，鲁肃除了撤退，还能有何选择？所以说，将军助鲁肃，则朝廷必败。将军助朝廷，则鲁肃必败。天下形势操于将军之手，正是将军建功立业之时，当浮一大白。”
阎温端起酒杯，高高举起，笑眯眯地看着董越。
董越的眼角抽了抽，一声不吭。他不太相信阎温的话，但他相信一点，比起朝廷，鲁肃更看不起他。如果鲁肃得胜，不仅弘农没了，刚刚到手的河东也没了。可若是朝廷胜了，不仅河东还是他的，还有机会收回弘农。哪怕是为了自己着想，现在也不能轻易投降鲁肃，至少应该等一等，看看形势再说。实在不行，将女儿董青献给蒋干就是了，保住命总是没问题的。
董越主意打定，举起酒杯，豪气干云。“干！”
……
贾诩推开门，眯起了眼睛。
夜里下了雪，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天地间亮得有些刺眼。
阎温拱着手，站在阶下，缁冠的顶部变成了白色，肩上堆着厚厚的雪，脚下的雪更厚，已经漫过了脚踝。阎温闭着眼睛，脸色发青，一动不动。
贾诩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胡车儿。胡车儿很委屈地吧哒着嘴。贾诩没有再说什么。论力气，一个胡车儿能打十个阎温。论口才，十个胡车儿也敌不过一个阎温。
“伯俭，这是为何？”贾诩一声轻叹。“快进屋，快进屋。”又对胡车儿说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温些酒来，再取些吃食。”
胡车儿应了一声，匆匆去了。阎温却晃了一下，险些栽倒。他扶着廊柱，哆嗦着发紫的嘴唇，强笑道：“文和兄，温有一事不明，夜不能眠，想向文和兄请教，希望没有打扰文和兄休息。”
贾诩连连摆手，扶起阎温，将他拉到屋里。阎温浑身冰凉，两条腿也冻得像木棍一样，只能靠在贾诩身上，慢慢挪进屋里。贾诩脱下他的外衣和鞋，将他推到还有热气的床上，用被子裹好。阎温打着寒战，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胡车儿取来了酒和粥，贾诩亲自喂阎温吃了一些。热食下肚，阎温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他看着贾诩，露出苦笑。“以文和兄之智，想必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
贾诩拱着手，浅笑道：“伯俭谬赞，我愧不敢当。若是有智，又怎么会如此狼狈。”
阎温知道贾诩话中有话，说他离间董越，争夺河东。这些事逃不过贾诩的眼睛，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就有请罪的意思。见贾诩不肯接话，他只好主动开口。事关重大，个人的荣辱只能先放一边了。
“文和兄，我实在不明白，当初董太师主政，为何对关东士人曲意笼络，却对我凉州士人不予理会？”
贾诩垂着眉，一时出神。看到阎温站在庭中，他就知道阎温为何而来。不过阎温这个问题还是触动了他的内心。当初董卓延揽关东士人，可谓诚意拳拳，蔡邕、荀爽、何颙、郑泰，韩融、陈纪，哪个不是尊崇备至，可是后来袁绍一举兵，几乎所有的关东人都反了，和袁绍里应外合，明的暗的，战场上，朝堂上，甚至不惜行刺客之事，只想把董卓除掉。
董卓是干了不少坏事，可关东人何尝清白，那些事里又有多少是关东人栽赃的？袁绍授意王允杀袁隗、袁基等人，这个罪名最后也落在了董卓头上。
关东、关西隔阂太深，就连关西人自己都不自信。如果当初董卓不是过于尊崇礼敬关东人，而是扶植关西士人，结果也许是另外一个局面。如今凉州士人入朝主政，机会难得，毁了太可惜。
贾诩沉默良久。“伯俭，我今年五十有三，弱冠举孝廉，入朝为郎，迄今三十年，身心疲惫，一事无成，乃夫子所言之无闻而不足畏者，担负不起重任。后生可畏，你们当努力。”
阎温看了贾诩半晌，起身下床，恭恭敬敬地向贾诩行了一礼。

第1956章 幸与不幸
潼亭，杨震墓。
天子率三万步骑东征，经过潼亭时特地停了下来，以牛酒祭奠杨震，亲作哀辞。
杨修与几名杨家子弟陪在一旁，心情复杂。他清楚天子这么做不仅仅是出于对高祖的敬重，还有希望弘农杨氏继续为朝廷效力的意思。如果他的父亲杨彪在此，少不得要痛哭流涕，誓死效忠。可他不是父亲杨彪，他非常确信大汉已经寿终正寢，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现实，禅让帝位，刘氏犹不失血食。孙策已经透露过这个意思，天子也清楚，却不肯认命。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他是天子，他也不肯认命。所以他能理解天子，却绝不支持天子。就像他对荀彧说的，杨家已经尽力了，至少他们父子如此。父亲杨彪将三十年光阴卖给了孙策，而他没有受过大汉的恩荫，不欠大汉什么情义，大可不必惭愧。
但杨家的其他人并不这么想。从兄杨亮站在不远处，看着杨修，神情有些诡异。其他人也差不多，大多和杨修保持着距离，眼神透着几分疏远。
杨奇、杨众在陪着天子说话，几个郎官、尚书、秘书站在一旁，不能大声说话，只能低声交流。天子来祭奠杨震，杨家子弟自然成了中心，只有杨修除外。他被有意无意的排斥了。杨修也乐得清静，他享受这种一个人的自在。
凤凰本来就不应该与凡鸟同群。
尚书郎傅巽走了过来，向杨修拱拱手。“北地傅巽，见过杨长史。”
杨修淡淡的拱手还礼。“尚书安好。”
“舍弟有幸，为弘农太守。”
杨修瞥了傅巽一眼，嘴角微挑。“令弟不幸，这时候做弘农太守。”
傅巽微微一笑，倒也不见气。他虽然和杨修政见不同，却没有私仇。他读过杨修的很多文章，对杨修的才气和见识非常佩服。
“舍弟虽然德薄才浅，不可能是鲁肃的对手，但弘农毕竟是曾经的雄关，保住性命，等待救援还是有把握的。就算有些损失，还不至于不幸。”
杨修没再说什么。既然傅巽姿态这么低，没有叫阵之意，他咄咄逼人也没意思。
“长史，陛下亲征，鲁肃应该会退兵吧？”傅巽咂咂嘴。“新年之前，能回师长安吗？”
杨修沉吟片刻。“那要看你们凉州人是不是能众志成城了，仅凭天子所率的四万新兵恐怕是不行。”他斜睨了傅巽一眼，似笑非笑。“我一直以为凉州武人善变，没想到你们这些世家子弟身段也这么灵活，倒是涨见识了。”
傅巽哈哈一笑。他弟弟傅允和董越关系一向不睦，现在却要指望董越策应，的确有些丢脸，被杨修调侃两句也是正常。“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连屠狗辈都知道的道理，杨长史怎么拘泥起来了。”
杨修笑而不语。傅巽略一思索，便知道此言不当，有把董越当敌人，一时利用之嫌。虽说的确有这个意思，却不能说出口，尤其是不能落入杨修之耳，否则落人口实，将来多少有些麻烦。他随即笑道：“天子忘过记功，就算是对吴王，陛下也能取其大节，不拘细过，我们又何必盯着董越的过错不放。”
杨修没吭声。这句话不太好回答，里面有陷阱。见杨修不说话，傅巽多少有些得意，正准备趁胜追击，远处有秘书郎快步走来，左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右手提着一只木盒。军报上粘着羽毛，还用朱砂划了三道横线，是紧急军报。经过傅巽面前的时候，秘书郎看了傅巽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转开，大步流星地向天子身边的刘晔走去。傅巽心中有些不安。尚书台、秘书台靠在一起，这个秘书郎是认识的，也知道他关心弟弟傅允，既然是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就算不能透露具体内容，至少也要给他一个暗示才对。
现在这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战事不利，弘农告急？
傅巽很想追过去看一看，作为尚书台的代表，他是有资格参与御前议事的，但杨修在侧，他还是忍住了。如果是与傅允有关的重要消息，尚书仆射卫觊自然会转告他。傅允是守城，又不是好斗之人，不会亲自搏杀，就算弘农战事紧急，傅允本人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也许是鲁肃知道援兵将至，正在全力进攻吧。
傅巽暗自琢磨了一会儿，放下心来。“长史，听说你擅长射覆，不如猜猜这消息是吉是凶？”
杨修笑笑。“对我来说自然是大吉，对你来说，最多是小利。”
傅巽忍俊不禁，连连点头。难得杨修也会认怂，承认形势对鲁肃不利。“小利也不错，积小利为大利嘛。锱铢必较，虽说有些卑鄙，只要有利朝廷，也无妨的。孟子云，舍身取义，连身都舍得，区区薄名又算得了什么。”
杨修嘿嘿一笑。“久闻公悌唇吻了得，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论说甲乙，各得其妙。”
“能得长史一句赞，我也深感荣幸。”见杨修辞拙，傅巽谈兴更浓，意犹未尽，正想再与杨修讨教两句，远处有尚书郎向他招手，让他过去。他只好向杨修拱拱手，快步离开。
一旁的杨亮凑了过来。“德祖，这傅公悌号称北地郭林宗，你觉得如何？”
杨修瞅瞅杨亮，故作惊讶。“怎么，他也说过‘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这样的话？”
杨亮面色微变，悻悻地看了杨修一眼，走了开去。杨修没理他，他盯着远处的傅巽。傅巽与一个秘书郎面对面站着，但身形僵直，秘书郎扶着他，正焦急的说着什么。杨修觉得奇怪，心里也关注弘农的战事，便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走了过去，想旁敲侧击的打听一点消息。
看到杨修走过，秘书郎神情怪异，松开傅巽，走了开去。杨修与傅巽并肩则立，看着正凑在一起说话的秘书郎，轻笑道：“怎么，利太大了，有惊喜？”
傅巽慢慢转过身，两眼通红，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欲择人而噬的猛兽。杨修没看他，自顾自的说道：“都说小人发财如受罪，你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不至于承受不起吧？公悌，利再大，也不能见利忘义……”
“杨德祖！”傅巽一字一句的吼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杨修这才发现傅巽语气不对，转头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傅公悌，你这是干什么？想吃人么？”
傅巽握紧拳头，向前逼近一步。这时，马超赶了过来，横身拦在傅巽面前，一手搭在傅巽肩上，一手握住了腰间的刀环，沉声道：“傅尚书，冷静！”
见是马超，傅巽没有再向前。马超和杨修关系极好，长安人人皆知，而且马超的武艺也不是他能对付的，真要动粗也占不着便宜。马超拉着杨修出了人群，走到一旁，看看已经乱成一团的郎官们，低声说道：“德祖，鲁子敬攻破弘农，杀了傅允。”
杨修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马超苦笑道：“我刚才就在陛下身边，听得千真万确，亲眼看到了傅允的首级。”
杨修想起了那只木盒，顿时心中狂喜。他太清楚鲁肃的这个胜利的意义了。他们离开长安的时候，鲁肃还没有开始攻城，从双方的兵力来看，所有人都认为鲁肃不可能攻克弘农，最多固守陕县，形成三方对峙。凉州系打算拉拢贾诩、董越，对鲁肃形成夹击之势。如果能够成功，不仅双方兵力悬殊，地形对鲁肃也非常不利。如果鲁肃不主动撤退，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全军覆没。
就连杨修本人也觉得鲁肃这次孤军深入有点冒险，不够谨慎，可是奇迹出现了，鲁肃居然在援军已经到达的情况下夺取了弘农，而且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这不仅是一场改变形势的胜利，更是一场足以影响人心的胜利。
杨修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一时间只知道笑，狂笑！
一旁的杨家子弟侧目而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远处的傅巽咬牙切齿，仰天长叹！
一旁的马超一脸郁闷，欲言又止。杨修心中快意，笑道：“怎么，怕我树敌太多，你挡不住？”
“呃……”马超挠挠头。“德祖，你说……鲁子敬这么厉害，是运气还是吴王慧眼识人？”
“这还用说？九都督之中，只有鲁子敬是吴王亲自登门请的。”
马超一声轻叹，怅然若失。
“……”

第1957章 穷则变
杨奇快步走了过来，沉着脸。“德祖，伯起公墓前，不得放肆。”
杨修连忙收起笑容，躬身应道：“喏！”
杨奇就在天子身边，看到了皇甫坚寿传来的消息，也看到了傅允的首级，知道形势紧急，现在不是和杨修计较的时候。各为其主，杨彪、杨修父子对朝廷已经尽了力，不能求全责备，只是杨修在先祖墓前大笑实在失礼，有悖杨家礼书传家的名声，这才出言喝止。他正准备转身回去，杨亮一步赶了上来。
“父亲，出了什么事？”
看看杨修，再看看自己的儿子，杨奇莫名的有些不快。他刚才已经看到傅巽和杨修的较量，也看到杨亮凑到杨修身边，没说两句话又灰溜溜的走开了。虽然没听到内容，看神情却明显是吃了瘪，多少有些失落。他没有回答杨亮的话，反问道：“身为郎官，侍卫天子，又在先祖墓前，你不谨守礼法，心存敬畏，说些什么闲话！”
杨亮刚才被杨修一句话噎得差点翻白眼，现在又被父亲斥责，很是委屈，解释道：“父亲，是傅尚书和德祖论辩，我旁听而已，并未多嘴。”
杨奇瞥了一眼傅巽，也觉得有些奇怪。傅巽虽是凉州人，却颇有名士气度，并不是普通的凉州士人，即使伤心其弟傅允战殁，也不至于在天子面前如此失态。且身为弘农太守，守土有责，舍身取义也是份内之事。且傅允不仅失守弘农，还在败得如此草率，让天子陷入困境，严格来说，他是要请罪的，岂能如此义愤填膺，一副不甘的样子。
难道是杨修和他说了什么，激得他心神大乱？
杨奇示意杨亮说说情况。杨亮心中暗喜，连忙将傅巽和杨修斗嘴的事说了一遍。他只知道出了事，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自然向着傅巽，说杨修强辞夺理，出言不逊。杨奇却一听就明白了，傅巽、杨修都没料到这个结果，但一悲一喜，自然大相径庭。见杨亮说得眉飞色舞，杨奇心中更加不悦。
严格来说，杨亮的资质不算差，可是和杨修站在一起，那就完全不是一类人了。看来弘农杨家四世三公的英名只能由杨彪那一支往下传来了，自家父子都不值一提，三公可望不可及。
“弘农失守，傅允阵亡了，首级就在陛下面前。”杨奇狠狠瞪了杨亮一眼，转身就走。
“啊？”杨亮大惊失色，一下子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杨奇已经走远了。杨亮看看失魂落魄的傅巽，再看看虽然不再狂笑，但神情依然得意，顾盼自雄的杨修，不禁有些讪讪。如果不是父亲杨奇亲口说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华阴人，自然知道弘农城的形势。他无法想象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弘农失守是什么情形，这傅允是猪吗？这凉州人还真是不行，哪怕是傅家兄弟也不过如此。
见杨亮看过去，杨修忍不住笑了笑，招招手。杨亮本不打算理他，腿却不听使唤地走了过来，拱手施礼，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德祖，有何指教？”
“德明兄，我的确有个问题想请教。”
“不敢，不敢。”
“都说先祖当年停棺潼亭，有凤鸟至，下葬后才飞走。”
“是啊，确有此事，我也听父亲说过。有什么问题吗？”
“那从伯有没有说过，凤鸟飞哪儿去了？”
“这……”杨亮顿时语塞。都说有凤鸟，后来飞走了，可是谁听说过凤鸟飞到哪儿去了？他有些恼羞成怒。杨修这是小人得志啊，怎么着，非要把为先祖而来的凤鸟和孙策联系起来？“你说凤鸟飞哪儿去了？东南？”杨亮斜睨着杨修，语带讥讽。
杨修挑起大拇指。“德明兄果然聪明。诗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冥冥之中，一切皆是注定啊。”
杨亮哭笑不得，仔细一琢磨，又觉得杨修说得有些道理。梧桐虽南北都有，却以江南最多。朝阳自然是指东方，太湖便有震旦之名。凤凰为火德，更和南方相合。孙策更以凤鸟为号，如今杨修父子辅佐孙策。各方面都解释得通，难道这真是天意？
杨亮若有所思，不敢轻忽，换了恭敬的语气。“德祖，听起来……有些道理啊。”
杨修笑笑，拍拍杨亮的手臂。“德明兄，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努力！”
杨亮感激不尽，还有些惭愧。毕竟是自家兄弟，这个提醒很及时。
马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一会儿说凤鸟，一会儿又扯到诗，听起来似乎和吴王有些关系，却又不太敢肯定。他心痒难忍，想等着杨亮走了再问，偏偏杨亮又感激杨修的既往不咎，东拉西扯的说了好一阵才走，急得他抓耳挠腮。
杨亮刚走，马超就问道：“德祖，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杨修暗自发笑。他本来只是想调侃一下杨亮，没想到杨亮却转了性子，有依附之意。这也好，他现在真的缺帮手，谢煚一个人忙不过来，杨亮毕竟是自家兄弟，如果能帮上忙也是不错的。两人说了半天，不免冷落了马超。他们说的话，马超基本是听不太懂的。
“读书人的事，你不懂。”
马超脸颊抽了抽，很郁闷。
杨修想了想，突然又说道：“孟起，听说你离开南阳之前，对吴王有个承诺？”
“是的。”马超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我向吴王承诺过，绝不与吴王对阵。”
“聪明。”杨修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马超。“不过，这只能保命，不足以富贵。你懂的。”
马超眨眨眼睛，心领神会，用力的点点头。“我懂。”
……
鲁肃攻克弘农，形势发展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一下子将朝廷推入窘境。
弘农失守，意味着鲁肃在地利上与朝廷取得了均势。鲁肃要进关中，必须攻克潼关。朝廷要想守住关中，就必须坚守潼关，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夺回弘农。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数，鲁肃迅速攻克弘农，双方的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朝廷能不能守住潼关都是问题，夺回弘农的希望非常渺茫，还是不提为好，免得尴尬。
如此一来，河东的选择就非常关键。贾诩、董越如果选择支持孙策，由河东进入冯翊，朝廷就两面受敌，处境将非常困难。贾诩、董越如果支持朝廷，那鲁肃就不得不分兵守陕县、孟津，以他目前的兵力，西进的可能即使不能说没有，也是微乎其微，朝廷的压力会小很多。
就在天子与众臣紧张的时候，阎温送来了消息。他暂时稳住了董越，与朝廷联盟，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朝廷要尽快想出妥善的解释办法，稳住河东。
至于贾诩，阎温给朝廷的奏报里没有细说，含糊地说他病了，现在不管事，河东也交给了董越。私信里，他对杨阜说了实情，贾诩只是承诺不插手，但他也不支持，将来会怎么变，谁也说不准。就他本人的印象而言，贾诩的计划被鲁肃打乱，又被鲁肃攻克弘农的战力震慑，让他与鲁肃为敌也不太可能。
天子与众臣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开始讨论新的问题：如何安抚河东？
争取董越的支持不存在问题，问题是怎么争取。
最简单的办法是加官晋爵，笼络董越，但麻烦也不小。董卓名声很坏，说是罄竹难书一点也不夸张。滥杀无辜，废立天子，火烧洛阳，每一个事都堪称天人怨，就连凉州人都不太愿意提他。前一段时间为了笼络贾诩、董越，勉强愿意为董卓平反，承认他有功有过，结果贾诩提出一个非份要求，直接被天子否决了。如今形势不利，难道要答应贾诩的要求？贾诩虽然不管事了，若董越坚持要皇甫嵩的首级怎么办？
杨阜提出了一个建议：征贾诩入朝。
贾诩是武威人，他和董卓就是旧主与故吏的关系，没有牛辅、董越那么近，本人也没有明显的恶迹，征他入朝的阻力要比为董卓平反容易得多。先给他一个清闲之职，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愿意为朝廷效力，那就让他辅佐天子。如果不愿意，就让他赋闲。他新失河东，对并州的控制又一直薄弱，据并州为乱的可能性非常小，只要处理得当，他应该不会铤而走险。他年过五十，在朝中做过郎官，随董卓征战多年，有丰富的军政经验。如果朝廷能够得其心，又得一个人才。
为了说服天子，杨阜还特意提到了当年孙策亲自赶到河东与贾诩见面的事。即使孙策如此重视贾诩，贾诩也没有向孙策称臣。前段时间贾诩将蒋干赶出弘农，现在鲁肃强取弘农，他们之间有矛盾是有目共睹的，应该加以利用。
董越有勇无谋，没有贾诩出谋划策，并不难控制。征贾诩入朝，再派其他人去协助董越，朝廷也许能更好的控制河东。
天子觉得杨阜所言有理，征询刘晔。刘晔沉吟了良久，觉得可以试试，但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贾诩没有和孙策结盟，未必就是忠于朝廷，更可能是待价而沽。如今朝廷罢了他的并州牧，他能愿意吗？
天子觉得刘晔的担心也有道理，但不妨试试。如果贾诩愿意入朝，河东的问题就好解决得多了。

第1958章 高顺
收到杨阜传来的消息，阎温有些为难。杨阜的想法很好，如果贾诩能入朝，不仅能分开贾诩和董越，凉州系又增一干将，但他不了解贾诩，更忘了贾诩身边还有一个李儒。
如果说贾诩还有待价而沽的可能，背负着鸩杀弘农王罪名的李儒无路可退，也不想退。义不再辱，李儒亲眼见识过孙策的实力，早就死心塌地，绝不可能再为朝廷效力。
但阎温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贾诩。不管结果如何，他尽力而为。
不出所料，贾诩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朝廷的征辟，并顺水推舟地交出了并州牧和镇北将军的印绶。拿着印绶，阎温觉得非常烫手。他知道朝廷征贾诩入朝有顺势收回并州的想法，但他更清楚董越也想要并州。人都是贪婪的，董越更是如此。他不会有贾诩的理智，也看不清眼前的形势，否则也不会被他说动。在朝廷有求于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敢要。
阎温左思右想，无可奈何。他越过贾诩，力劝董越与朝廷结盟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阎温找到了董越，董越果然露出要接管并州之意。阎温将并州牧、镇北将军的印绶放在董越的面前。
“将军想要，我可以给你。不过，我劝你不要接。”
“为什么？”董越眼神不善。并州虽然人口有限，财赋也不足，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况且这原本是贾诩控制的地盘，怎么能让给朝廷？我帮朝廷这么大忙，朝廷应该给我好处才对。
“将军用兵河东，并且派什么人去管并州？”
董越有些不耐烦。“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手下还是有几个人的。”
“有比文和先生更高明的人吗？”
“呃……”董越顿时语塞，很不高兴的瞪着阎温。
“那有没有和牛辅差不多的？”
董越不想搭理阎温了。这不是抬杠么？我自己和牛辅也就差不多，手下有和牛辅差不多的，我还怎么带兵？阎温耐着性子，解释道：“牛辅、文和先生经营并州多年，都没能真正控制并州，你安排手下去并州，就能控制并州人？到时候并州生乱，你是镇压还是不镇压？并州多山，他们往山里一躲，你找得到？找不到，你就只能守城，还有精力分管河东，和鲁肃对峙吗？”
董越揪着胡子，犹豫不决。阎温说得有理，连贾诩都无法真正控制并州，他哪有那本事。到时候并州世家生乱，他不仅无法从并州得到人力、物力，反而要分兵去守并州，这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那依你说，并州让给谁？”
“让给与你无关的人。”
“为什么？”
“与你无关，出了事，你才可以不理。万一翻了脸，也可以兵戎相见。”
董越眉头紧皱，考虑了好一会儿，很勉强地答应了。他看着眼前的并州牧印绶，暗自后悔。不该和贾诩生隙，换谁来并州也不会比贾诩更好啊。
……
阎温说服了董越，迅速将消息传回潼关大营。他没有说贾诩有观望之心，只说贾诩身体不好，需要休养。天子接到消息后，倒也没想太多。他本来也没太指望贾诩入朝，贾诩还有些情绪，不能着急，等一段时间也许就好了。不过贾诩交出并州，目的也达到了大半。
天子和刘晔、杨阜等人商量并州人选，结果又发生了分歧。
杨阜希望由阎温出任并州刺史，理由有两个：一是阎温与贾诩有旧，和董越相处也不错，由他担任并州刺史，可以安抚董越，至于引起董越猜忌；二是阎温在凉州刺史府做过别驾，有行政经验，现在又说服董越支持朝廷，有功当赏，出任并州刺史合情合理。
刘晔则提醒杨阜，阎温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但朝政需要平衡。并州人与凉州人有分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凉州人有功当赏，并州人的情绪也要照顾，要不然矛盾激化，对朝廷不利，对凉州人也不利。
天子这次听取了刘晔的建议，任命偏将军王服领并州刺史，即刻赴任。
为了抚尉贾诩和董越，天子随即又下诏，贾诩增邑二百，合前共五百户。又拜董越为临洮侯，食邑五百户，迁镇北将军，领河东太守。
……
搞定了河东，关中暂时解除了两面受敌的危险，天子松了一口气，随即与众臣商量如何反击。
这显然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弘农与潼关原本是一体的，都是古桃林塞的一部分，弘农（古函谷关）是东端出口，潼关则是西端门户，两关之间就是桃林塞，不是高塬就是山地，兵力很难展开。况且江东军擅长山地战也是出了名的，在这样的地形和鲁肃争雄，谁都没信心。一旦不慎，被鲁肃打个伏击，只怕所剩无几的士气会全部崩溃。
经过反复商量，刘晔拟定了一个计划：天子率主力与鲁肃对峙，迫使鲁肃滞留弘农，然后要求袁谭出兵河内。鲁肃的主力在弘农、陕县一带，河南空虚，如果袁谭出兵，很容易攻入河南，切断鲁肃的退路，形成包围之势。如果孙策引兵来援，南阳的兵力就会减少，黄忠没有了后应，进攻的势头也会放缓。
河南是天下之中，又是旧京。袁谭一度攻进河南，收复洛阳，但旋即又被鲁肃夺了回去。此次进兵，如果天子能够亲自收复洛阳，对人心士气也是一个鼓舞。况且河南比南阳更适合骑兵作战，在河南决战更有利于拥有并凉精骑的朝廷。
天子派人送出诏书，随即向湖县进兵，摆出主动进攻的架势。他还没赶到湖县，斥候送来消息，鲁肃本人回陕县去了，留守弘农的叫蒋钦，兵力也不多，只有两千余人。
天子且喜且怒。喜的是安抚河东的策略起了作用，鲁肃将防御的重点放在了陕县。怒的是鲁肃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只派一个偏将镇定弘农，区区两千人而已。
刘晔随即提醒天子，蒋钦不是普通偏将，他是孙策身边的侍从之一，可以算是孙策一手培养起来的亲信，当初在颍川，就是他和另一个叫吕蒙的年青将领挫败了麹义和荀衍所领的先锋。
天子理解刘晔的慎重，但是这更提醒了他一点：朝廷的士气太低落了，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一下，而眼前正是一个好机会。蒋钦再有天赋，毕竟不是鲁肃，兵力也少得多，击败他总比击败鲁肃的难度要小一些，这正是一个最好的试手机会。
如果连蒋钦都不敢面对，还有勇气面对鲁肃，面对孙策吗？
天子随即下令皇甫坚寿统领前锋一万精兵，向弘农进发。考虑到地形不利于骑兵作战，他将统领骑兵的副将张辽换成了统领步卒的高顺。高顺也是吕布的部将，满足兼用并凉人的原则，而且高顺率领的步卒战力极强，号称陷阵营，很适合这种不便兵力展开的地形。
皇甫坚寿、高顺领命，带着一万人赶往弘农。
天子随即又派人渡河，与董越联络，希望他能出兵攻击陕县，吸引鲁肃的注意力。如果有必要，最好能安排一部分骑兵奔袭河南，寻机切断鲁肃的退路。如果董越抽不出兵力，朝廷可以分出一部分骑兵执行这个任务。
斥候来往，轻骑飞驰，一道道诏书来往，弘农、陕县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
柏谷。
高顺登上一侧的小土坡，极目远眺。
对面是南北向的衡岭，过了衡岭就是弘农城的西门。这是一道山口，两侧是十余丈高的山坡，中间是大约不到一丈宽的通道，江东军用树干扎成的拒马塞住了通道，手持刀盾、长矛的将士站在拒马的后面，两侧的山坡上站着几十名弓弩手，位置看起来并不严整，但仔细一看，却能看到这些弓弩手的覆盖面非常广，弓和弩的配置也非常合理，基本上进攻的士卒都在他们的打击范围以内。还有一些刀盾手、长矛手散在四周。
士卒数量不多，但甲胄齐全，比陷阵营的装备还要好一些。高顺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这次要遇到真正的对手了。他随吕布征战十余年，也遇到过不少对手，但真正能让他重视的对手非常有限。并州人口少，也不够富裕，很多将领都舍不得购买装备，包括吕布在内。吕布麾下十余偏将、校尉，所领士卒全部装备铁甲的只有他一个。
因为他不喜欢享受，所有的钱都投到了士卒身上，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和部下泡在一起练兵。所以他的部下装备最全，训练也最刻苦，大小数百战，赢得了陷阵营的赫赫威名，成为吕布麾下最强的步卒。
陷阵营本身就是一个荣誉，陷阵士很多，可大多是临时招募，成建制的存在非常少。因为高顺在无数次的战斗中证明了自己，证明了陷阵营的价值，吕布才同意陷阵营的长期存在，尽可能的优先供应陷阵营的要求。天子赏赐诸军南阳军械，吕布身份特殊，得到了两百套，有三十套给了陷阵营。
但是今天面对江东军，高顺没有装备上的优势，只有劣势。陷阵营还能不能一如既往的赢得胜利，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第1959章 热身
高顺仔细观察了地形后，将都尉薛正、冯成叫了过来，指着对面的地形安排任务。
这种地形正面突破是不可能的，只要对方有足够的箭矢和粮食，再多的人上去也是送死。胜负的关键不是山道中间的阵地，而是两侧山坡上的弓弩阵地。拿下弓弩阵地，居高临下，山道中央的阵地不攻自破。
山坡上的阵地当然也不易攻取，只能一点点的啃，伤亡在所难免。不过这一点高顺倒是有信心。这种狭窄地形最适合精锐作战，只要安排得当，往往能起到奇效。
高顺麾下共有三千步卒，除了号称陷阵营的七百精锐外，还有两千五百步卒。吕布在关中驻扎多年，招募了不少并州人，总兵力有一万五千余人，骑兵三千余，剩下的一万两千多步卒以高顺所领的这三千人最为精练。这次出征，吕布让高顺上阵，就是要争功，不能让凉州人独大。
高顺让薛正在正对山道的地方立阵，做好冲击的准备，冯成率部进入北侧山坡，他则率领包括陷阵营在内的中军把控全局，随时准备策应。
冯成麾下有四曲，八百余人，包括弩两百人。高顺要求他让弩手全部抽出来，以什为作战单位，一个点一个点的争夺。地形不利，弓的射程不够，只有强弩才能发挥作用。弩的射速慢，以什为单位，可以用数量弥补射速的不足，在局部形成优势。
这么做很稳妥，唯一的缺陷就是耗时间。在这种地形设阵的目的也就是为了提供预警，争取时间，只要能完成任务，对方不会据阵死守。所以高顺的要求也很简单：不要急，慢慢来。
冯成躬身领命，转身准备离开，又被高顺叫住了。
“两件事。”高顺伸出两根手指。“一，不准亲自博杀；二，不要进入对方射程，保证百步内没有危险，亲卫的盾牌不准离手。”
冯成点点头。他知道高顺担心什么。江东军射手精练，最擅长远距离狙杀。这一点已经被赵衢送出的消息证实。鲁肃能顺利攻克弘农城，精准的射手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城上守军中的队率、都伯在第一轮对射中损失惨重，直接造成了指挥不灵，士气崩溃。
在对方居高临下，又有地形掩护的情况下，用强弩远距离狙杀是最容易得手的。高顺提醒的不仅是他，还有他手下的曲军侯、都伯等负责一线作战的低级将领，那些人将是对方射手的首选目标。
冯成回到自己的阵地，向所属的四个曲军侯交待任务。为了将损失减到最低，他绕了一个大圈，最远的地方几乎到了河边，远远超出对方的射程，选了一个相对容易攀登的地形，先派刀盾手上山，建立阵地，再派弓弩手立阵，形成远程攻击，掩护其他步卒依次进入阵地。
看到高顺部的部署，奉命阻击的江东军军侯田成知道遇到了对手。对方有十倍以上的兵力，又有足够的耐心，突破阵地只是时间问题。他一面调整部署，层层阻击，一面派人通报蒋钦。
双方在山坡上展开激战，一个点一个点的争夺。
……
蒋钦对着田成画出的示意图，仔细询问了斥候相关的细节，不禁笑了一声。
他已经猜到这个姓高的并州军将领是谁。吴王曾经提过这个高顺，说他是吕布麾下堪与张辽比肩的大将，张辽掌骑，他掌步，擅长练兵，与江东军的作战风格很接近。
看来天子真的急于拿下弘农，不仅派出了凉州系中的少壮派——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为前锋主将，还派出了并州系中的精锐。这几乎是天子能拿得出的最强步卒。
蒋钦将这个消息写进了每天的报告中，通报鲁肃。有几个名字很关键，需要重点关注，一旦出现必须立即汇报，参军们在考虑整个战局时会对这些关键人物的位置进行追踪，借以判断对方的战术意图。
函谷关沿着山坡、河谷而建，南北长，有一千二三千百步，东西窄，最窄的地方不到百步，宽的也不过一百五六十步。蒋钦兵力有限，放弃了南部的半城，将兵力收缩到北部的衙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函谷关的假想敌都来自北侧，衙城建在北侧，有利于将领观察形势，临阵指挥。衙城的城墙很厚，城楼也很高，里面有粮仓、军械库和取水的水井，利于防守。
蒋钦有两千人，分成十曲。除了一直跟着他的四曲之外，还有六曲颍川郡兵刚接受他的指挥不到半年，是袁谭发动河南攻势之后，他调任颍川时才归入他部下的。这半年时间里，他对这些人进行了严格的训练，却还没有用实战检验过。
现在机会来了。蒋钦觉得高顺是一个不错的对手，让这些新兵与高顺对阵应该能起到理想的效果。他从中挑出三曲，命他们在西侧的衡岭上立阵，根据不同的地形，每阵相隔一二里不等，既让他们能看到前面的形势，能及时做好接战的准备，又毋须直接介入战斗。
为了避免这些新兵崩溃，蒋钦从亲卫中挑出一曲押阵，即是督战队，又是辅导员。
……
蒋钦的安排给高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尽管他有心理准备，也有足够的耐心，也被江东军的节节抵抗折磨得不轻。每一道阵地都要耗费他一到两天时间不等，勘察地形，安排任务，再一步步的攀爬，才有机会与江东军对阵。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进入阵地，准备战斗，真正战斗的时间并不多，江东军利用地形阻击，用冷箭射杀，一旦发现众寡悬殊，形势不利，江东军就会主动撤出阵地。
几天下来，虽然顺利夺取了三道阵地，但损失也不小，伤亡累积起来有两百多人，消耗的箭矢更是惊人，收获却非常有限，除了将战线推进到山岭中段之外，连一个首级都没得到。据临阵的将士说，他们用强弩射伤了几个人，仅此而已。对方非常警觉，百步之内很难得手，只有在百步之外有机会射中，但对方的甲胄齐全，就算是用六石强弩，百步之外也只能射伤，很难射杀。
高顺有点着急，好在皇甫坚寿能理解他的难处，不仅没有催他，反而安慰他，江东军本来就擅长山地战，装备好也是人人皆知的事，你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皇甫坚寿又拿出酒肉犒赏上阵的将士，激励士气。在安抚高顺之余，皇甫坚寿奏报天子。江东军精练，根据目前的形势判断，要将阵地推进到弘农城下，至少还需要十天，希望天子保持理智，不要急于求成，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收到皇甫坚寿的消息，天子知道不能急，但他还是急了。
半个月才能看到弘农城，那需要多久才能攻克弘农城？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又或者半年？他知道弘农城不好攻取，但他真的没那么多时间。如果被只有两千人把守的弘农城消耗几个月，牵制孙策兵力的目的就落空了。等他一步步拿下弘农，也许黄忠已经夺取汉中，孙策的主力说不定直接攻入关中了。
他和士孙瑞、刘晔、杨阜等人商量，仅向弘农进兵是不够的，需要开辟新的战场。

第1962章 当家难
“高顺。”孙策将军报轻轻地放在案上，一声叹息。“朝廷精锐尽出啊。”
郭嘉站在沙盘前，目光来回扫视着，眼神凝重。“树欲静而风不止。大王，天子有可能铤而走险，孤注一掷，不能不防。”
孙策没吭声。他也有些头疼。面对天子，他就像面对一个使蛮耍横的孩子，不打不行，打重了也不行。这孩子不是普通孩子，是天子，打死了多少会影响名声。况且天子不计后果的进攻也牵制了他太多精力，如果损失太大，难免会让别人捡了便宜。
袁谭正在清河集结人马，蠢蠢欲动，据说刘备也打算挥师南下，来凑个热闹。徐琨、沈友都在备战，青州钱粮不足，徐州今年的赋税全部填进去才勉强够用。豫州的钱粮不能轻动，如果辽东再起风波，就必须从江东调粮。冬天刮西北风，海运有难度，弄不好还要从陆地走。只是这样一来，无形中又要增加很多消耗，时间也有些紧张，不可避免地要征发更多的民夫，数州扰动。
这个中二，真是欠揍啊。
熊孩子不省心，老毒物也让人看不懂。鲁肃送消息来说，贾诩病了，不仅将河东让给了董越，还让出了并州，连镇北将军都不做了，只保留了姑臧侯的爵位和食邑。是真是假，谁也不说清。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生病。可是以贾诩的性格，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借着生病避避风头也正常。
没有什么是准确的，所有的都靠猜。也没有什么是及时的，最快的消息也是五天前的，慢的延滞半个月、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也很正常。战术安排是不可能的，就连战略部署都要看运气。就拿弘农的战事来说，鲁肃夺取弘农之前，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军师处的计划都是建立在天子进据弘农，鲁肃退守陕县，甚至一路退回函谷关为基础的。当鲁肃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攻克弘农的消息传来，军师处的参军们一片痛并快乐的狼嚎。
孙策很欣慰。不管最后的胜负如何，他已经证明了人的智慧可以发挥巨大的潜力，文明可以战胜野蛮。鲁肃夺取弘农的战斗看似神奇，却并非神迹，而是综合了双方装备、训练等因素后得出的理性结果，在鲁肃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胜负已定，只是没几个人意识到而已。
包括辛毗。他虽然做了鲁肃的军师，但他还没有真正进入角色，对麾下将士的战斗力把握浮于表面。出奇计可以，正面硬撼时会有偏差。如果双方差距太悬殊，他不会有问题，当双方很接近的时候，他就有可能做出误判。
就战术而言，与荀攸相比，辛毗终究还是略逊一筹。
“大王，张相来了。”杨仪走了进来，轻声提醒道。
孙策回过神来，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奉孝，你也来听听。我估计张相可能有意见了。”
郭嘉笑道：“这是自然。虽说决定是大王所作，计划却大半是军师处所定，要挨张相的批评，我这个军师祭酒自然不能躲。”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出了门。来到外面的晒台上，居高临下，孙策一眼看到张纮正和谢祥说话。谢祥拱着手，脸上带着有些勉强的笑容，张纮却很严厉，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想必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两人说了几句，谢祥再次拱手，转身离开，张纮站了一会儿，一抬头，见孙策正看着他，这才回过神来，提起衣摆，匆匆登楼，来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
“让大王久等了，死罪死罪。”
“什么事啊？谢家又惹事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张纮淡淡地说道：“这谢祥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说他年终考评得了个甲等，急急忙忙地赶来疏通，还让谢广隆出面。”
孙策哼了一声。谢广隆是他身边的侍从，虽然没什么官职，影响力却不小，谢祥请谢广隆出面疏通关系，一般人还真不敢不给面子，就算是南阳太守阎象也不能不斟酌一二。
“都是甲等了还疏通，他想做什么？”
“宛令。”
孙策心中微动，有些不悦。他认识谢祥有七八年了，也时常听到他的消息。这谢祥才能一般，不算差，也算不上优秀，估计这甲等的考核都是沾了谢广隆、谢宽的光，居然还贪心不足，费心思来跑官。他现在是朝阳令。朝阳富庶，百姓安乐，是比较容易治理的县，按考核规定，这样的县考核甲等只是合格，不太可能升迁，只有优等才有可能进一步，调到宛这样的大县去做县令。
宛县是南阳郡治，比普通县高大半级，普通县令的俸禄是六百石，宛令是千石，如果能在宛令任上坐稳了，不出差错，就算熬资历，将来也可以升到二千石，妥妥的高级官员，谢家能因此提升一个层次。谢广隆明明与这个叔叔关系不睦，却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帮他疏通，应该也是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
“降他的职。”孙策没好气的说道：“让他去稚县。”
“不可。”张纮毫不迟疑，一句话就否决了。
孙策惊讶地看着张纮。张纮拱拱手。“大王，官员考核自有法度，跑官固然不对，因为跑官就任意处罚也不对。县令长的升迁自有太守、国相负责，除非重大问题，不应该由大王亲自处理。况且稚县近山多事，需要得力之人，谢祥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谢祥有过，稚县百姓无过，不当受无妄之灾。”
孙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就由张相按制度处置。”
“喏。”张纮再次拱手，随即转向郭嘉。“郭祭酒，今年的上计结果出来了，你可有心理准备？”
郭嘉摸摸鼻子，笑道：“我昨天刚收到夫人的家书，清点了家产。”
张纮不为所动，不紧不慢地的开了口。“今年截止到八月，五州共增加十三万七千八百六十一户，六十一万九千三百零五口，增加垦田八十一万五千三百四十一顷八十二亩，共计三百七十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二户，一千七百一十九万四千六百二十一口，田租共收获米……”
郭嘉摇摇手。“张相，你就不用报得这么具体了，我可以看报告，你直接告诉我超支多少。”
张纮哼了一声：“截止到八月上计结束，基本和预算持平。”
郭嘉拍拍胸口，大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今年还能过个安稳年。”
孙策听得懂张纮的言外之意。八月上计结束之前收支平衡，九月开始肯定超支，而且是大幅度超支。鲁肃进军弘农不在计划之内，仅这项战事就动用两万人，多消耗军粮十余万石，其他费用加起来将近两个亿。如果这项战事不能迅速结束，他就需要征兵来补缺，每年增加的费用至少二十亿。这是一个大窟窿，别说郭嘉赔不起，他也赔不起。以目前的经济形势，每年超支两三个亿不会有什么问题，超出二三十亿肯定会有问题。
虽然致死的可能性目前还不存在，被人围殴还是很不爽。老子要造福全人类，却被这几个渣渣拖后腿。
“张相，贾诩、董越反复，若不予以惩戒，损失会更大。”
“大王，臣并非抱一味绥靖之意，只是不赞成轻率的进攻。常言道，攻守之势异，其力三倍，劳师远征的消耗更是惊人。辽东有马，又能牵制幽州，征之可也。河东虽有盐铁，非我急需之物，得不偿失，不如守边待敌。即使是对贾诩、董越施以惩戒，取函谷关，开其门户即可，何必长驱直入，直到陕县、弘农？由砥柱至壶丘，乃黄河中险绝之处，冬季水浅，水师尚能上下，春夏水盛，即使是战船也难通行，届时只能以陆运，消耗更大。”
孙策觉得张纮说得有理。鲁肃攻取陕县甚至弘农的确取得了不错的威慑效果，但代价也是巨大的，潜在的风险也不小。从战略意义来讲，占据函谷关就可以了，成本最低。
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这种事本来就无法强求一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总不能让鲁肃放弃弘农、陕县退回来。张纮也没这样的计划，他只是提醒孙策，不能轻率的改变预定计划，扩大战事的规模，尤其是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的代价就是要付出更多的成本，一是攻守之势带来的成本，一是长途运输的成本。船运的成本最低，但黄河适合通河的时间很短，砥柱到壶丘这一段只能在冬季通航，汛期水流太急，逆流而上太困难，尤其是砥柱那一段，适合通航的人门在北侧，非常容易受到河东的威胁。
“张相可有什么建议？”郭嘉主动问道。
“取宜阳，卢氏，直抵商洛河谷，威胁关中，迫使朝廷分兵。再派人联络贾诩、董越，行离间之计。”张纮看着郭嘉，意味深长地说道：“当然，最关键的是妥善处理对鲁肃部的赏罚，不能引发其他人效仿。如果都这么不计后果，下次来的就不是我，而是虞翻了。”
郭嘉摸摸额头，露出苦笑。

第1963章 老而弥辣
英雄所见略同。张纮提出的建议和军师处的最优方案不谋而合。收到鲁肃攻取弘农的消息后，军师处就紧急调整了方案，制定了全取弘农的方案。
在司隶所属的七郡中，弘农郡的实力很弱。弘农以丘陵为主，耕地极少，最盛时也不过四万余户，二十万口，不足河南的四分之一，而且分布极不均衡，九县中有六个县、八成以上的户口分布在北部，剩下的三个县中，卢氏、宜阳在雒水沿岸，陆浑在山中，户口极少，可谓是又偏又穷。
可是对孙策来说，雒水的意义绝不是户口多少能代表的。溯洛水而上，到卢氏，只要翻越枯纵山，就能进入流经弘农城东的烛水，继续向前，则可以进入与武关道平行的商洛河谷，与长安腹地只隔一座冢领山。在这里驻兵屯田，向东可以绕过武关，向北可以绕过潼关，极具威慑力。
这里的地形也对吴军非常友好，是发挥山地战优势的最佳战场。以并凉兵为主力的关中军只能被动防守，很难主动进攻。一旦这里出现了吴军，朝廷就很难全力向东了。
绊住了朝廷，就有机会下手处理河东了。张纮刚来，还不知道最新的情报，所以才有离间贾诩、董越的想法，孙策已经收到鲁肃的消息，知道贾诩和董越之间不需要离间，早就貌合神离，只是不知道贾诩最后会怎么处置董越罢了。
张纮的重点不在战术上，他真正想说的是控制住战事的规模，不能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如果徐琨、沈友等人受到鼓舞，也主动出击，钱粮肯定供应不上。虞翻翻脸是小事，大量动用江东钱粮就是动及根本，这种情况只应该发生在决胜负的时候，不应该发生在僵持对峙的时候。
所以，如何处理鲁肃的战功就成了关键。孙策与张纮反复商量，最后决定赏赐参战将士，不赏赐鲁肃、辛毗，只进行口头嘉奖，并且慎重选择嘉奖辞令，既不能伤了他们士气，又要让他们引以为戒。在这方面，孙策相信张纮。不论见识还是文采，张纮都是一等一的，绝非郭嘉、顾徽等人能比。
张纮亲自拟了嘉奖令，由顾徽抄录一遍，然后用印，发往陕县。
张纮最近一直在各郡巡视，接受上计，考核官员，和孙策见面的机会不多。年关将近，上计也基本结束，河南的战事又出现了意外情况，张纮心里多少有些着急，担心孙策再做出轻率的决定，决定在析县住一段时间，早晚与孙策沟通交流，随时进谏。
经过这件事，孙策也意识到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容易冲动。鲁肃敢打能打，可是立功心切，不够稳重，至少不像周瑜沉得住气。说起来也怪，历史上的周瑜似乎没这么稳，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娶了蔡琰有关。年方弱冠就功成名就，娇妻相伴，他的人生接近完美，心态自然从容。
该为鲁肃物色一个镇得住他的妻子了。鲁肃也是个晚婚典范，历史上的他去世时儿子还没出生，险些连爵位都没人继承，现在也是整天泡在军营里，一心想建功立业，没心思娶妻生子，浑然不顾他那老祖母急成什么样。
……
均水，兴吴津。
蒋干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停车。他拉开车窗，看向道路对面。冷冽的风吹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零。可他却不觉得冷，反倒有些兴奋。
宽敞平整的官道对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由两匹高头大马牵引，风尘仆仆，一看就知道是赶了很远的路，刚刚到达。
蒋干略一思索，下了车，大步走到对面，伸手敲了敲车窗。车窗开了，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和一双发红的眼睛。可是一看到蒋干，这双眼睛顿时亮了，脸上也露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蒋子翼？”
“嘿嘿嘿……”蒋干趴在车窗上，看着车里的钟繇。“我说我今天怎么突然心动，要跑到这儿来玩，原来是有故人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钟繇有点尴尬。“我是私行，没有用本名。”
蒋干眉梢微挑。“出逃？”
“没那么严重，就是……”钟繇欲言又止。“不想连累他人。”
蒋干会心而笑。钟繇是左冯翊太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南阳，自然不可能是公务。“我车里有好酒，过来喝两杯？”
钟繇正中下怀。他化名逃出关中，来到南阳，就是想投孙策，找蒋干引见虽然不是最优计划，既然碰上了，当然也不必拒绝，至少进城的时候会方便很多。他下了车，与蒋干一起越过官道。年关将近，兴吴津又是重要津口，官道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横穿大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钟繇也不急，打量着行色匆匆的商旅，羡慕不已。
“一关之隔，天地之别。子翼，你可知道关中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不过我能猜得到。”
“你可以猜得到，可是我进入武关之前怎么也猜不到南阳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总算看到了。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很惊讶。”
“惊讶什么？”
钟繇含笑不语，过了片刻，说道：“久闻吴王以民为本，我一直不以为然，今天算是见识了。两军交战，南阳百姓还能如此安乐平静，除了传说中的王道，我实在不想出什么样的字眼。”
蒋干瞅瞅钟繇，哈哈大笑。“这就对了，王道乐土，正是我吴国君臣孜孜以求的境界。”他拉着钟繇上了车，吩咐马车向析城方向驶去。
钟繇喝了两口酒，把事情的经过简略的说了一遍。他由尚书令转左冯翊，一待就是几年，朝廷就像是把他忘了似的。这次天子亲征，诏书下达左冯翊，要求左冯翊为大军提供粮草，数量不少，左冯翊根本支撑不起，就算将百姓家里的粮食搜刮一空也无法完成任务。他上书申辩，却没有任何作用。他很失望，就挂印弃官，化名元常，经由武关道，来了南阳。
蒋干静静地听着，没说什么。他知道钟繇没说实话，也清楚钟繇有更好的进身之阶，并不需要他帮忙，只是碰巧遇上了而已，自然没必要将所有的实情都告诉他。有郭嘉引荐，吴王肯定会用钟繇，但能用到什么程度，不太好说。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太热情。
蒋干问了几句荀彧的近况，钟繇也不太清楚。他最近和荀彧的联系非常少，只知道荀彧留守长安，具体情况不清楚，提得上的事也就是唐夫人为荀彧生了一个儿子，最近好像又怀上了。
两人叙着旧，心照不宣的避开了正事。有蒋干陪同，钟繇顺利地进了城，来到郭嘉的宅第。看门的是钟夫人出嫁时从钟家带来的老仆，一眼认出钟繇，连忙奔进去报告。郭嘉还在当值，钟夫人闻讯出迎，又派人去通知郭嘉。兄妹相见，欣喜自不用说。蒋干说了几句话，主动告辞。钟夫人再三谢过，将钟繇迎了进去，在堂上坐定，吩咐人取水来，请钟繇洗漱。前后张罗，殷勤备至。
“兄长怎么来的？嫂嫂呢？”钟夫人笑眯眯地问道。她虽与钟繇平辈，年龄却差二十多岁，在钟繇面前一直更像女儿。
钟繇一声长叹，有些窘迫，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刚才面对蒋干时，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此刻面对从妹，他同样无地自空。五十岁了，还要求仕进，又是以这种方式，他觉得很丢脸。若非不得已，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一直想带兵作战，之前还想过去凉州，甚至准备了金丝锦甲，却一直未能成行，在左冯翊任上苦熬。这次天子西征，他本来以为机会来了，至少可以率领左冯翊的郡兵参战，没曾想朝廷根本没这意思，只是让他为大军筹备粮草。他的心彻底凉了，这才决定来南阳。
“小妹，你还记得我今年多大吗？”
钟夫人目光微闪，神态自若，笑道：“知道，前两天我还和奉孝商量这件事呢。”
“商量什么？”
“劝你回来啊。”钟夫人亲手将一杯热茶放在钟繇面前的案上。“以前你一心为朝廷效力，想劝你也不敢，如今耳顺之年将至，就算我们说得不妥，想必你也不会责怪。兄长出入朝廷，经验丰富，既从武关来，想必也看了不少，看得比我们透彻。如今形势渐明，江山易姓已是必然，你为朝廷效命了那么多年，也该为钟家考虑考虑了。当初颍川四长名扬天下，谁不钦佩，可是如今呢？颍川年轻一辈人虽然不少，却只有奉孝因缘际会，跻身中朝，实在与我汝颍的名声不般配。”
钟繇呷了一口茶，若有所思。“我也一直觉得奇怪，只是想不明白，本以为是吴王帝王心术，有意压制我汝颍人，现在看来，恐怕是我想得差了，这问题还是出在我汝颍人自己的身上。”
钟夫人很是诧异。钟繇夸赞孙策，她可以理解，但没有外人在场，钟繇的评价又是如此之高，未免不合常理。“兄长，此话怎讲？”
“汝颍人才虽多，习气也重，难免自以为是，没有意识到这世道已经变了，吴王欲行之道并非党人、名士信奉的儒门之道，甚至不是兼采儒墨道法、综合百家之道，而是另一种道。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总在似与不似之间。”
“啪啪啪……”门外响起一阵掌声，孙策和郭嘉一先一后走了进来。孙策一边鼓掌一边笑道：“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今日得见钟君，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第1964章 人精钟繇
钟繇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繇不请自来，死罪死罪。”说着，双腿微曲，便有下跪之意。孙策大步上前，适时地托住了钟繇的手臂，阻止了他的下跪。
“久仰钟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钟繇年近半百，与孙坚还要年长几岁，自然不肯轻易下跪。只是来得狼狈，不得不将姿态放低些。孙策心知肚明，他对下跪这种礼节本来就没什么好感，更不能让钟繇下跪，就算不给钟繇面子，也要给郭嘉夫妻面子，否则也不必一听到钟繇来了就赶过来见面。
既然演戏，自然要演全套。况且在门外听得钟繇寥寥几语，已知这位人精深知朕意，正是收拾汝颍人心的好机会。如果用得好，号召力远非郭嘉、荀攸这些年轻人可比。
见孙策礼敬钟繇，郭嘉还好说，清楚孙策的用意，钟夫人却喜上眉梢。她是钟家支族庶女，原本在家族里的地位并不高，需要钟繇帮衬，现在形势相反，郭嘉是吴王心腹，她是吴王后姊妹的闺中蜜友，钟繇因为他们夫妻而受到吴王礼敬，自然大有面子。
钟夫人没料到孙策会来，坐榻安排不足，便请孙策坐了主席，钟繇坐了客席，自己则去张罗酒宴。请示了孙策之后，她又派人去请袁权。
孙策与钟繇寒喧几句，并不问钟繇是如何来的——间行至此，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问也罢——开门见山，问钟繇对当前形势的评价。钟繇正需要表现的机会，乐得有这么一个极其自然的开场，接着刚才与钟夫人的话题往下说。
钟繇拱手再拜。“大王虽起自荆襄，出仕理政却是从豫州起，自然清楚汝颍乃是党人聚集之地。繇闻大王对党人颇有抵触之心，不揣妄陋，愿为大王解说。”
孙策躬身还礼。“愿闻高见。”
“诚然，党人虽重儒经，却已经不是夫子那般温润如玉的君子，行事不免偏激。然孔子曰仁，孟子曰义，儒门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党人离夫子稍远，距孟子稍近，只是除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之外，又多了几分墨家拔剑而起，死不旋踵的决绝。”
孙策倒也不奇怪。这样的观点，他以前就听过一些。汉末文武分途已有征兆，却不明显，文士习剑的不在少数，徐庶、荀攸都出入文武之间。不过钟繇将党人的偏激归因于内有孟子之义，外行墨家之侠，倒是有些新意。汉代重侠气，甚至可以说是侠的尾声，后人常说墨家因此消亡，现在看来不见得准确。
墨家没有消亡，只是换了形式，远离了文化书写的中心，不再是与儒家并称的显学，成了市井江湖之学。而中国的历史书写虽然丰富，却以朝廷为主要对象，对市井江湖的关注是不太够的。
“依钟君之意，党人倒是集诸子之大成了？”孙策笑道，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
“没错，党人不是原本意义上的儒生，正如儒门不是原本意义上的儒门。其实儒墨道法虽互相攻讦，争讼不休，本质上却是士人内部的纷争，同道而异术，分分合合在所难免，取长补短也是自然。故而，党人不是儒生，却可以称为儒士，首先是士，其实才是儒生。”
孙策眉梢轻扬，却没评价。钟繇将党人归于士，这是在向他的士论靠拢，可是能不能自圆其说，是前进还是倒退，他还无法断定，不宜仓促评价。
“当然，他们因袭旧学，眼界难免不够宽，与大王提倡的士道有一些距离，境界上有所不足。可这只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甚至可以说这是党人以身试法，碰了南墙，用自己的鲜血性命证明此路不通，为大王孕育新论提供了一些借鉴。就初衷而言，并无二致。”
孙策沉吟不语。钟繇虽然没说他对党人的看法有偏颇，但是强调党人的牺牲对他有参考作用，却不能说全是牵强。他之所以发宏愿，要改变华夏文明的进程，某种程度上不就是不希望看到社会精英变成权力的附庸，以争当皇权的奴才为荣么。从这一点上看，党人在某种程度上是符合他的预期的，他反对党人，只是反对他们的偏激，反对他们的封闭，反对他们不务实罢了。
他无法反对党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也无法否定党人杀身成仁，舍身取义的精神，至少李膺、范滂那一代党人是有这样的风骨的。
“道术乖离，重道而轻术，此党人所以败。道术相依，以术证道，此大王所以胜。”钟繇抚着胡须，淡淡地笑道：“大王欲行王道，以王道胜霸道，志向高远，令人钦佩。只不过曲高和寡，正道迂远，非大仁大勇者难行，非大智大圣者难知，天下能体会大王深意者屈指可数，不过二三子尔。”
孙策笑了。不管钟繇这是真话还是奉承，听起来果然舒服，让他颇有得遇知音，如饮醇酒之乐。他也清楚自己有些理想化，午夜梦回，时常有自我怀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上王莽的旧路。社会改革是一个系统工程，绝非几个人、几年就能实现，他一个穿越者，痴心妄想的想改变历史进程，焉知不会弄巧成拙，成了王莽或者叶轻眉？
郭嘉适时开口，引导话题继续。“听钟君此言，我等辅佐大王也是坐井观天，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钟繇微微一笑。他不好当面批评孙策，但批评郭嘉却一点问题也没有。“奉孝，若大王用秦政，行霸道，几年内能荡平天下？”
郭嘉眨眨眼睛，反问道：“钟君以为几年？”
“三年，最多五年。五州有天下户口之半，征发士伍，可得兵五六十万，箕敛钱粮，可立得五年之粮，一年平关中，一年平河北，一年扫荡四边。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天下户口减半，然后下轮台之诏，与民休息，天下可安。”
“是吗？”郭嘉笑得更加得意。“既然如此轻松，为何大王不肯，偏要与朝廷、袁谭纠缠？”
“因为大王所欲得者并非天下，而是王道。他要向天下人证明王道可胜霸道，行不由径，堂堂之阵，才是王道。”钟繇转向孙策，目光灼灼。“大王，繇无才德，唯有年齿，倚老卖老，斗胆妄言，若有冒犯，还请大王海涵。”
孙策莞尔而笑。这老头果然鬼精鬼精的，话说得这么动听，姿态又放得这么低，我感激你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生气。就算真有什么不满意的也不好意思生气啊。难怪他能活八十几岁，七十多岁还能生个聪明绝顶能败家的老来子。
不过钟繇这几句话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也许是旁观者清，他看得比张纮、郭嘉这些近臣更透彻。我不是不能迅速平定天下，我只是不想赢得太艰难，惨胜如败，打得头破血流多没意思。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轻松、漂亮。我要向天下人证明发展才是硬道理，只有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才有拥有实力，拥有尊严，不战而屈人之兵。
在此之前，留着天子、袁谭又有什么关系？让他们蹦跶，看他们能蹦个什么结果出来，能不能逼得我全力以赴。看着对手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却无奈我何，也是一种享受啊。
“钟君谦虚了。谬赞不敢当，却颇受启发。前路茫茫，我也是摸索着前进，并不清楚能走到哪一步，若有钟君这样的智者相辅，心里就塌实多了。钟君，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在这里先住一段时间，容我时时请益，如何？”
钟繇大喜，一路上都悬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荀文若，这次你真是错过了。天子虽是英才，礼贤下士，可是和吴王比起来，终究还是略逊一筹啊。钟繇离席，拜倒在地。
“繇穷极来奔，蒙大王不弃，敢不效愚忠，竭驽才，进妄言，冀有一言之得。”
孙策这次没有谦虚，从容受了钟繇的大礼。既然要做君臣，君臣的礼节总是要有的。就算钟繇以后一个建议不提，仅是左冯翊临阵潜逃就可以打天子一个大耳光。对内而言，有钟繇这个汝颍老名士出面，对汝颍士风的整顿也能实现重大突破。
眼前就有一个非常合适的机会。蒋干说过，钟繇的功利心很重，一直想带兵，而他现在就需要一个人深入商洛，到关中的大门口屯田。钟繇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简直是天意，不用选，就是他了。
当然，这个机会不能给得太随意，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都不会珍惜。先吊他一段时间胃口，年后再说。趁着过年的机会，让他回颍川露个面，做一次虎皮。
孙策心中主意打定，不再谈具体的安排，转而与钟繇谈笑风生，说起了书法。“久闻钟君书道精深，名闻关中，世人不论贵贱，皆以得钟君所书墓志为荣。正巧有一件事要劳烦钟君，还请钟君不要推辞才好。”
钟繇心知肚名，这种事是躲不掉的。“愿为大王效劳，不知是大王的哪位亲友？”
“嗯，不是一位两位，是几十位。”孙策对刚刚进门的袁权、袁衡姊妹招招手，笑道：“王后，夫人，你们来得正好，大书家就在眼前。”
钟繇脸色微变，看向孙策的眼神有些异样。

第1965章 站得高，看得远
既然决定来投，就要被人当刀使，这点觉悟钟繇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孙策这么不客气，直接扔给他这么艰巨的一个任务。
几十篇碑文墓志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些墓主的身份太敏感了。袁隗、袁基等人被王允杀掉，之前是赖在董卓头上，这几年已经被揭露出来，这笔账要算在袁绍、王允的头上。袁绍、王允都已经死了，账要他们的儿子和同党来还，为袁隗、袁基写墓碑就是要向他们开战。
袁隗、袁基的遗骸不是早就运回来了么，还没下葬？怕是这个任务棘手，没人愿意接吧？没资格出手孙策看不上，孙策看得上的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哪个不爱惜自己的羽毛。想想也是，袁基也就罢了，袁隗可不是什么好鸟，董卓废立时他是助纣为虐的帮手，就是从他解下少帝玺绶，将少帝扶下御座，大义有亏。为他写墓碑，着实有损名声。
钟繇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面对上前致谢的袁权姊妹，他还得挤出一副欣然从命的笑脸。
郭嘉看在眼里，忍着笑，瞅了一眼钟夫人。钟夫人也哭笑不得，只能在心里对钟繇表示同情。她其实很清楚，袁权、袁衡姊妹对袁隗没什么感情可言，这不过是孙策用来恶心对手的伎俩罢了，否则蔡邕岂能推得掉，钟繇撞上了就只能认倒霉，谁叫他连一点讲条件的资格都没有呢。
钟夫人设座，袁衡坐在上首，袁权相陪，静静地听孙策与钟繇闲聊。孙策谈不上什么经学，但他在书法上的见识却连钟繇也甘拜下风。郭嘉等人都很意外，他们知道孙策的书法好，却不知道孙策在书道上的境界也这么高，说得头头是道，自有大家风范，什么屋漏痕、折钗股、锥画沙之类的比喻信手拈来，贴切而自然，形象之极。
钟夫人忍不住问道：“不意大王书道竟有如此境界，妾身斗胆，敢问大王师从何人？”
孙策笑笑。“我哪有什么老师，自学成才。”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钟夫人倒也不虞有他。她和袁权是闺中好友，清楚孙策的学问底子，的确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书道先生。在他认识的人里面，蔡邕、张纮、张昭都是书法大家，但他们似乎也没有这样的境界，至少她没听蔡琰提及过一点一毫。
“大王生而知之，非我等俗人可以揣度。”
“岂敢。其实也简单，以天地为师，道法自然，再勤学苦练，心手相应，自然也就成了。”孙策一点也不谦虚，自信从容。如果说别的还有开挂的嫌疑，书法却是他真正下苦功练出来的，十余年如一日的临池不辍，心摩手追，再加上大量阅读的书论，也让他面对钟繇这位划时代的书法大家也毋须怯场。
钟繇说道：“以圣人为师，不如以天地为师，这便是大王的过人之处。圣人天赋聪明，无所不知，却难免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纵有六经也不能尽圣人之教，再加上后人穿凿，歧义百出，以讹传讹，自然失真。以天地为师则不然，天长地久，亘古不变，只要用心，终能有所得，伏羲观天地而治八卦，大王观天地而得书道，道理是一样的。”
孙策抚掌而笑，心中欣慰。他们说的是书道，其实是思维方法。打破这个时代读书人对圣人的崇拜，引导他们将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天地，正是他孜孜以求的远大目标。只有如此，才能产生真正的科学思维，否则就算他拿出一套百科全书也改变不了什么，用不了几代人，百科全书就会成为经典，成为不可逾越的藩篱，而不是引导他们前进的起点。
科学是要不断否定自我的，画地为牢不是真正的科学。他一直在灌输这样的观念，但效果并不怎么理想，读书人大多都有些自以为是，固执己见。原本以为年轻人容易接受些，没想到钟繇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也有这样的觉悟，比很多年轻的汝颍士人还要灵活。
希望他是真的领悟，而不是投其所好的奉迎之辞。
……
丰盛的酒宴之后，孙策告辞。郭嘉将孙策送到门外，看着孙策左手牵着袁衡，右手牵着袁权，慢慢地走回衙城，转身回到后院书房。
钟夫人上了茶，又斥退奴婢，亲自在钟繇面前侍候。
钟繇正襟危坐，闭目养神，面容虽然有些疲惫，却松驰了许多，多了几分亢奋，情绪很高。听到郭嘉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瞥了郭嘉一眼，笑了。
“奉孝，离开邺城这一步，你走得比文若精妙。这是你的幸运，也是文若的不幸。”
郭嘉得意地笑笑。钟夫人扯了扯他，嗔道：“兄长你就别夸他了，他如果有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他这几年虽说走得不错，可是能力有限，这汝颍领袖的大旗他可举不起来，有待兄长。”
钟繇抬起手，示意钟夫人不要说话。他盯着郭嘉。“奉孝，你是吴王的心腹，你说说，吴王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郭嘉收起笑容，淡淡地说道：“兄长言重了，吴王的确面临着一些困难，却说不上麻烦。”
“哦？”
“兄长担心的是王道迂缓，不及霸道容易见效吧？”
钟繇抚着胡须，微微颌首。“君子斗不过小人，这很无奈，却是事实……”
“那是因为君子不务实，不够强。”郭嘉不客气地打断了钟繇。“兄长初至，有些情况还不太了解，今天与吴王会晤却能谈得投契，堪称圆满，是一个好的开始。你不要急，趁着这段时间走走看看，想必会有更多的感悟。”
钟繇目光微闪，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和孙策谈得这么投机，孙策会很快授职的。郭嘉最擅察颜观色，清楚钟繇心情，接着说道：“兄长从冯翊来，可曾听说弘农的战事？”
“刚听小妹说了一些。”钟繇顿了顿，又道：“半日而下弘农，的确惊人。”
“鲁肃刚刚被张相弹劾了。”
钟繇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郭嘉。鲁肃孤军深入，雷霆一击，几乎改变了整个战局的形势，怎么还被张纮弹劾？鲁肃、张纮都是徐州人，不存在派系之争，那是文武之争？吴国初建，内部的矛盾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吗？
“为何？”
“规划不足，准备不够充分，拓展空间有限，略显被动，方案不够优化。”
钟繇很无语。鲁肃还被动？被动的分明是朝廷，哪是鲁肃啊。你们这是炫耀吗？
“兄长如果有疑问，可与武陵、汉中的战事做个比较。”
“武陵、汉中？”
“周瑜在武陵清浪滩滞留一年，黄忠在房陵围城一年，并非力有不逮，而是厚积薄发。他们也许不能真正领悟吴王的王道，但他们知道怎么做最省力，谋划得更长远。如今周瑜长驱直入，如闲庭信步，黄忠横扫钖县，西城指日可下，岂是运气？”
钟繇若有所悟。他开始也以为周瑜、黄忠滞留不前是力有不逮，后来收到他们的战报，才知道他们另有深意，就近练兵，无疑是后勤压力最小的选择。作为前线将领，立功心切是常有的事，滞留不前很容易遭到诟病，在这种情况下，周瑜、黄忠能从容部署，除了孙策实力雄厚，支撑得起，也和他们的心态有关。若非有必胜的信心，有几个能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相比这下，鲁肃这次行动的确有些轻率，不够周密，虽然攻取弘农，可是他继续前进的可能却不大。一是潼关不易攻取，二是河东未定，鲁肃不可能在侧翼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全力进攻潼关。守住弘农、陕县就是最好的结果，被朝廷逼退也不是不可能。
“鲁肃半日而取弘农，被张相责以躁进，并非我军兵力不足，粮草不支，而是未能实现最优化。广而言之，若行霸道，不计代价，尽起南阳之兵，破关中何必一年？可是竭泽而渔，绝非长久之道，终有后力不继之时，是以吴王不取。我们现在走得慢一些，走得稳一些，将来才能走得更远一些。”
“走得更远是多远？”
郭嘉笑了，习惯地摇摇羽扇。钟夫人劈手夺下，扔在案上，瞋了郭嘉一眼。“好好说话，兄长面前，别摆你军师祭酒的排场。”
郭嘉讪讪地笑了一声，搓搓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没有尽头。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只要方向对，步子稳，哪怕慢一些，我们终有一天能走到前人未曾踏足之地。”
钟繇沉吟良久，眉梢轻扬，嘴角的胡须颤了颤，露出一丝浅笑。“荀文若听到你这句话，不知会怎么想。同是荀卿之学，有人学到了霸道，有人学到了王道，秦末汉初的故事仿佛又在眼前。”
郭嘉摇摇头，笑容高深莫测。“兄长如果这么想，未免狭隘了。吴王之道，一以贯之，法天地而师造化。与天地造化合者，不取而取，与天地造化不合者，不弃而弃，何必拘泥于一家之言？圣人之言尚不足畏，况乎诸子？”

第1966章 堵不如疏
郭嘉的宅第离衙城只有百余步，孙策走得虽然慢，还是很快就走到了。进了衙城，来到后院，淡淡有暗香传来，墙角的腊梅新开了几朵，半透明的花瓣在月光下绽放，幽香袅袅。
孙策停住脚步，在院中站定，看着墙角的腊梅出神。
袁权递了个眼色，让袁衡陪着孙策，自己悄悄退了出去，安排洗漱、休息。袁衡会意，静静地站在孙策身边，柔声说道：“大王是为如何用钟繇而犹豫吗？”
孙策笑笑。怎么用钟繇，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但这不妨碍听听袁衡的想法。钟夫人是郭嘉的夫人，又和袁氏姊妹走得非常近，影响非普通文武可比，多了解一些意见总是有好处的。
“王后有什么建议？”
“国家大事，自有文武进谏，大王独断，我哪敢有什么建议。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孙策笑道：“你担心什么？”
“担心汝颍人聚在钟繇周围，又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钟繇年长，又是钟家家主，名望非郭嘉、荀攸等人可比，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也就是陈纪、荀彧。陈纪刚刚过世，他便弃官而归，又是以为这种方式，看起来不像是偶然。”
孙策心中一动。他也觉得钟繇来得太突然。钟韩荀陈，颍川四长是汉末颍川世家的代表，韩家的家主韩融、荀家的家主荀彧和钟家的家主钟繇一直在长安，只有陈家的家主陈纪在颍川，但他没有出仕，一直在家赋闲，这也是汝颍人在官场上没有明显优势的原因之一。
辛毗、荀谌是兵败来投，荀攸、郭嘉名声不显，汝南的许劭被迫远走他乡，陈逸跟着于吉修道，无意入仕，汝颍有重大影响力的人物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出现在他的治下，汝颍系这才和青徐系、扬州系不分上下。可是汝颍系一直在谋求更大的发展，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建议他辟除陈纪出仕的人已经不是一个两个，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拒绝了。
陈纪六月份去世，现在钟繇就回来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是不是太巧合？看起来，钟繇这么做很狼狈，可是仔细一想，除了如此，钟繇找不到更好的方式。他如果不狼狈一点，反倒容易引起警觉。
而且钟繇应答如流，句句符合他的心意，要说没有刻意准备过，恐怕不是事实。
“那……不用他？”
“不用他怕是也不行，未免寒了汝颍人的心，断了汝颍人仕进之路。”袁衡歪着头，静静地想了片刻。“不如先让他接替张公，教导弟妹，过两年叔弼也该独立统兵了，他性子急，身边需要一个老成稳重的人，钟繇也许合适。”
孙策笑了起来，一言不发。袁衡转过头，打量着孙策。月光下，孙策的脸看不太清楚，眼神也有些晦涩难明。袁衡怯怯地说道：“大王，是我多嘴，不该妄言国事，还请大王惩戒。”
“你是该惩戒，不过不因为妄言国事。”孙策吁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对你我而言，国事即家事，一点不让你介入也不现实。但你介入的方法太老套了，我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这让我很失望。”
袁衡脸色煞白，挣脱了孙策的手，站在孙策面前，曲膝就要下拜。孙策抬手扶着她。“讲道理就讲道理，不要动不动就拜，显得我多霸道似的，就知道欺负小孩子。”
“我……”
“你仔细想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孙策拉着袁衡的手，向堂上走去。“你不要急着回答，想好了再说。”
袁衡抿着嘴唇，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有些不知所措。她被孙策牵着手上了堂，进了卧室，在床边坐下，迎着孙策戏谑的目光，更加慌乱。
“我……我不知道。”
孙策无声地笑了。“你看，你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费那么多心机又有什么意义？”
袁衡尴尬不已，绞着手指，低着头，一言不发。袁权带着两个侍女，端着洗漱用品走了进来，见此情景，不禁笑道：“这是怎么了，又欺负阿衡？”
“你看，你看。”孙策痛心疾首。“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你说你该不该罚？”
“一世英名？”袁权笑出声来。“你是不是说得太早了些，人生百年，你才过了四分之一呢。再说了，身正不怕影斜，你真要站得正，行得端，谁能毁你名声？”
她将孙策拉到一旁，让他洗脸漱口，自己坐到袁衡身边，搂着袁衡的肩膀询问事情经过。袁衡将原委说了一番，求助地看着袁权。袁权伸手点点袁衡的鼻尖，恨铁不成钢。
“你啊，该罚，教了你这么多次，就是不改。”
“姊姊，我怕……”袁衡委屈得双目泛红，泪珠盈盈欲滴。
“怕什么？”袁权嗔道，掏出手绢，为袁衡拭去泪珠。“大鹏有大鹏的志向，学鸠有学鸠的志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学鸠固然不该嘲笑大鹏，也不必怕大鹏嘲笑。若有幸附大鹏之翼，扶摇而上，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用怕别人说什么。嫉妒也好，讽刺也罢，与我何有哉？”
袁衡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孙策洗完脸，回到她们面前，看看袁权，又看看袁衡。“你们什么时候也读起《逍遥游》来了？”
袁权也不回答，推推袁衡。“告诉夫君，你想要什么？”
“我……”袁衡面红耳赤，话到嘴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袁权，袁权却是不应。袁衡无奈，只得鼓起勇气。“我想如果有机会，将来请钟繇辅佐太子。”
孙策笑了起来。袁衡一开口，他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毕竟不是袁权，没有那样的城府和手段。说什么担心钟繇成为汝颍人的领袖，说什么让钟繇辅佐孙翊，其实只有一个目的是真的，让钟繇这个汝颍领袖成为未来太子的左膀右臂。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汝颍人的实力都是不可忽视，身为汝颍人，袁家自然想将这股力量收为己用，不让别人有机会觊觎太子之位。
“这个要求过份吗？”袁权说道。
“不过份。”孙策摇摇头。“阿衡是王后，她如果有了儿子，想请一个德高望得的名士为师傅，学习治国之道，将来好顺利即位，太正常了。要是不这么想，那才不正常。”
袁权转向袁衡。“你看，有什么好怕的？”
“夫君，姊姊，是我错了。”
“你的要求不过份，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袁权眼神疑惑。
“首先，你得有一个儿子。”
袁权“噗嗤”一声笑了，瞥了孙策一眼，嗔道：“快了，阿衡明年就满十八了。我请相士看过了，她有多子之相，你将来不止有一个嫡子，总能挑出一个优秀的。”
孙策哈哈大笑，一挥手，神情豪迈。“那行，将来留一个最好的守中原，剩下的全部派出去打天下，嫡子为王，庶子为侯，让四海都做孙家的游泳池。”
“行，上九天揽月，下四海擒龙，你想怎么的都行。不过现在你还是想想钟繇的事吧，汝颍系怨气不小，再不安抚，迟早会有麻烦的。”袁权解下孙策的外衣，将他推到床边坐下，又脱下他的战靴，端来洗脚盆，试了水温，将孙策的脚放了进去。“党人一直想抓兵权，钟繇功利心又重，当初曾想去凉州，现在来南阳，只怕心里还存了统兵的想法。你不肯让他统兵，总要给他一个看起来更有前途的安排，让他辅佐季弼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我为何不肯让他统兵？”孙策打断了袁权。
袁权一愣，仰起头看着孙策，柳眉微蹙。“夫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汝颍人多势众，英才辈出，财力又雄厚，如今已经有不少人在军中供职，离直接掌兵只有一步之遥，这个口子一开，将来军中有半数是汝颍人，尾大不掉是意料中的事。”
孙策点点头。他已经预料到了这种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打算让钟繇去统兵。有些事，越是不让他们做，他们越是想做，真让他们做了，也许也就那么回事。统兵作战不是想象的那么轻松，军中之苦不是所有人都能吃的，实际上文化昌盛之地反而不容易出名将，因为军中实在太苦了，哪有做文官轻松。
况且现在不是王与马，共天下的东晋，最大的兵权在他手里，他不怕汝颍人翻天。
“堵不如疏。不让他们试一试，他们不知道有多难。统军作战不是坐而论道，名将也不是名士，能拽几句文，互相吹捧吹捧就行，那是会死人的。如果他们想做赵括，我成全他们。真能出几个名将，我也不亏。周瑜、沈友都是世家子弟，汝颍出几个又有什么问题？”
孙策顿了顿，又轻声笑道：“如果他们以为像李膺一样就行，那可不够。”
袁权思索片刻，也笑了。“说得也是，汝颍人一直以李元礼为榜样，可若是李元礼还活着，以他的用兵能力就算能跻身九都督，也未必能进前三甲。钟繇未必就能比李元礼强。”

第1967章 人心苦不足
人心苦不足。这世界上最稀缺的就是满足，纵使目标达成，所谓的满足也不过是一刹那，新的目标、追求接踵而来，引诱着所有人一路前行。
往好了说，这是人类进步的动力。往坏了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个苦命，没有真正开心的时候。
汝颍系如此，袁氏姊妹如此，自己也如此。安安稳稳做霸王、做皇帝不好吗？非要痴心妄想，建万年太平，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孙策双手抱在脑后，躺在床上，自怨自艾。
袁权催促袁衡去洗漱，自己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孙策。“夫君，我们……”
孙策转头看着袁权，见她眼神温柔，掩饰不住的心疼，不禁笑道：“和你们没关系，是我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不争是不可能的，争得光明正大就行。你识大体，阿衡也没坏心眼，我逗她玩呢，没别的意思。”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也怪，你们姊弟三人像谁？像你母亲，还是像你父亲？”
袁权也笑了。“像我母亲。不过我父亲其实也不坏，他只是纨绔，没什么心眼。”她斜睨着孙策。“和你一比，他更像个没成年的孩子。”
“你这话说得……”孙策咂咂嘴，神情委屈，心里却对袁权由衷赞同。袁术生不逢时，他这种温室里肆意生长的歪脖子树根本不适应乱世，既没有袁绍的阴险、城府，又没有曹操的才华，只是凭着家世横行霸道，无人敢惹，没有家世做靠山，他立刻被打回了原形。正因为如此，他才对袁绍恨之入骨，不死不休。袁绍不仅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声望和资源，还杀死了叔叔袁隗和他的兄长袁基，摧毁了他的依赖。
也不知道这兄弟俩到了黄泉之下会怎么相处。
“我答应他的三件事已经完成了两件，最后一件也快了。”孙策轻笑道：“周瑜即将深入益州，曹操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那可不对。”袁权眼神灵动，宜喜宜嗔。“你答应他的是照顾我们姊妹一辈子，既然是一辈子，现在才刚刚开始，怎么能说完成了呢？能善始还要能善终，少了不能少，还要五十年。四十年后太子登基，阿衡还要再做几年太后，我也要看着小虎封侯，才算圆满。”
孙策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找的相士，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么忙，这些小事何必麻烦你。沛国人朱建平，听说过吗？”
孙策想了想，有点印象。不知道是不是历史已经面目全非的缘故，他对以前历史轨迹上的事有些淡忘，总体脉络还记得，细节却有些模糊。朱建平这个名字熟，具体的事迹却记不清了。
“他怎么说？”
“他说阿衡将有三子一女。”袁权有些犹豫，黛眉微蹙，孙策看得真切，催促道：“还有呢？”
“他还说，阿衡这三子一女中，女儿最尊贵。我不是太明白，问他，他也不说，只说天机不可泄漏。”
孙策也不太明白。他从来没有打算剥夺袁衡的王后之位，只要袁衡能生出儿子，而且这个儿子不呆不傻，做太子，为储君，将来登基继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什么反倒是女儿最尊贵？
这是来挑事的，孙策心中有了结论，暗自冷笑。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
“你怎么没让他看看我？”
“看了。阿衡母子的富贵全寄托在你身上，岂能不看。”袁权忍着笑，露出一丝俏皮。“偷偷地看了一眼，没敢让你知道。”
“他怎么说？”
袁权眼神闪烁，笑而不语。孙策好奇心大起。他今年二十五，明年二十六，如果真有命这一说，那他明年应该有一劫。这朱建平如果能看出来这一点，他或许会相信他，相信算命这种事。如果看不出来，那当个笑话听听就完了，不必当真。
“他说你明年会有小厄，不宜外出。”
孙策微怔，着实有些惊讶，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真的假的，这么神？他将袁权拉过来，搂着她的略显丰腴的腰肢，感受着温润光滑的手感，一声轻叹，这才感觉到人生有一丝成就感。“这倒没什么问题，我本来也不喜欢外出。如果不是作战，我现在应该住在秣陵太初宫里，或者在汤山泡温泉。”
“还秣陵？”袁权伸手掩住孙策的嘴，嗔道：“现在叫建业了，那是你的国都，也能叫错？”
孙策哈哈大笑。“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别那么紧张。那地儿以前还叫金陵呢，也没见挖出一块金子来。”说起金子，孙策心情大好。黄忠进兵钖县，夺取了汉水流域的淘金之地，今年的财政数据好看得多。听郭嘉说，楚有汝汉之金，汉就是指汉水这一段，汝则是汝水，可他对汝水淘金一点印象也没有。“你知道汝水流域哪儿有金子吗？”
袁权忍俊不禁。“怎么，缺口太大了？要不我补贴你一点，多了没有，二三百金还是没问题的。”
“这倒不用，暂时还没有紧张到那个地步。怎么，你最近开销很大，手头只剩下二三百金了？”
“花钱的地方多了，南阳的物价又贵，荷包自然没有以前那么足。”袁权低着头，想了想。“夫君，我和阿衡商量了一下，打算减掉一些部曲，也能节省一些开支。”
“减部曲？”
“是啊，我们就在你身边，又不作战，用不着四千人，留个几百人就够了。养那么多，浪费物力、财力，又耽误了他们前程，多可惜啊。”
孙策挑挑眉，暗自发笑。他当初将袁术旧部四千人全部留给袁权、袁衡，既是让她们安心，也是避免袁术旧部干扰自己。张勋、桥蕤等老臣基本脱离一线，最忠于袁术的部曲也不参加作战，没有立功的机会。因为是袁氏姊妹的私兵，自然也由袁权负责筹钱供养。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一年至少需要四五千万，袁权之前有汝南工坊在手，没什么压力，如今工坊转手了，只有吴郡的一个商会，虽然利润也不少，终究不如承担着大量军械制造业务的工坊来钱。四千部曲的压力慢慢凸显，不用他说，袁权就主动要求减省了。
“你真这么想？”
“当然是真的。”袁权笑道：“原本留着这四千人也就是求个安心。现在心已安，自然就用不上了。”
“那你们自己安排，留多少，减多少，剩下的人交给我处理。能作战的补充到亲卫营，年纪大的就让他们去屯田或者干脆退役吧。”
“我想置换一些人，行吗？”
“怎么置换？”
“这四千部曲中有不少人是成了家的，有些人的子女已经成年，既然没有作战任务，只是侍从出入，我想选一些少女做阿衡的侍从，就像尚香的羽林卫一样，如果里面有好苗子，将来补入宫中做女官，也算知根知底，不用担心会有乱七八糟的人。”
“你打算安排多少人？”
“和羽林卫一样，一曲两百人。”
“行。”孙策点头答应。“不能再增加了，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是我选秀女呢。”
袁权笑出声来，乜了孙策一眼。“你不想吗？”
“不想。人多话多，有你们就够了。天子十二夫人，别的我不一定能遵守，这一条尽量争取。”孙策想了想，又道：“这一条将来要作为根本大法传下去，凡是我的子孙，后宫不准超过十二人。你觉得行吗？”
“依我说，如果不在乎古制，这个数字平可以更少一点。你是开国之君，不在限制之列，继位之君减半，有六人就够了。”
孙策笑道：“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姊姊，不仅是汝颍人有怨气，你也有怨气啊。”
“是啊，人心苦不足，我也是人，难免得陇望蜀，贪求专宠。”袁权伏在孙策胸口，轻轻地摸了一下孙策的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十二人好，至少一年还能轮上一个月，再不济，除夕守岁时也能有一个座位，远远地看上一眼。真要是后宫佳丽三千，一年也见不着一面，那还有什么意思。”
孙策哭笑不得。“至于么……”
“至于！”袁权撑着孙策的胸口，半挺起身子，咬着嘴唇。“一想到将来色衰，偏居冷宫，我就后悔。当初若是不嫁你也就罢了，如今嫁了你，受了这许多恩宠，知道了做女人的好处，却不能长保，还不如一直远远的看着你，既不患得，也毋须患失。”
袁权说着，眼圈微红，竟落下泪来。孙策一时无语，不如知何才好。袁权一向有女王风范，几乎从未在他面前落泪，露出如此柔弱的一面。这时，袁衡洗漱完毕，走了进来，见袁权伏在孙策胸前落泪，以为袁权因为她挨了孙策斥备，心中愧疚，踌躇着不敢上前。孙策连忙摇摇袁权，调侃道：“行了，行了，快把眼珠擦擦，要不阿衡以为我欺负你呢。”
袁权很不好意思，连忙起身，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珠，强笑道：“阿衡，我只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袁衡走了过来，将袁权搂在胸前，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为人谋易，为己谋难，关心则乱。你既动了心，又何必强作冷静，从心所欲便是了。夫君不是俗男子，他不会笑话你的。”

第1968章 算命
高楼之上，孙策倚案而坐，目光透过精致的棱窗看向远处的山峦。案上一只造型古朴的香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一杯清茶，雾汽袅袅，碧绿的茶叶在水中上下沉浮。
四周静谧，配合着城中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自有一番让人心醉的宁静。
楼下军师处的地板上铺了地毯，参军们虽然忙碌，却没什么声音，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一切井然有序，不时有人走到楼梯口，将文书交给当值的杨仪，等着孙策审阅。年关将近，事务繁杂，需要孙策立刻决定的却不多，都被杨仪收下，不来打扰孙策，甚至连身影都不在孙策面前出现。
孙策在考虑大事。
手指在案上轻叩，袁权梨花带雨的俏脸又浮上脑海，孙策一声轻叹。正如钟繇突然来投，袁权的失态既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人都是自私的，有几个真的能绝对理性呢，袁权自然也不例外。可袁权在他面前直言有妒心，这还是让他有些意外。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说不清楚。
可是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个世道开始不同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有些兴奋，兴奋过后却是说不出的惶恐。他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会是什么，是创造一个美好的新世界，还是绕了一个圈，又回到原先的轨道上去？是摸着石头过了河，还是遭受灭顶之灾？
历史不是游戏，自己不是玩家，别人也不是按照设定表演的电脑角色。仅论生存智慧，能完胜他的人比比皆是。如果不是袁权提醒，他甚至没意识到钟繇从关中来的时机过于巧合，背后可能另有隐情。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郭嘉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祭酒，祭酒。”随着参军们恭敬的招呼声，郭嘉上了楼，“笃……笃……”楼梯轻响，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终于在门外站定。
孙策没有转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坐榻。他知道郭嘉会来，但郭嘉会说什么，他却没什么把握。
郭嘉走到对面，将羽扇放在案上，提起衣摆入座，又将衣服整理好。孙策静静地看着郭嘉。郭嘉今天与众不同，不仅仅是眼圈有些黑，脚步也有些虚浮，神情更是难得的凝重。如果猜得不错，他昨天夜里一定没睡好。
这么说，他也不知道钟繇会来？孙策回想着昨天钟夫人派人来通报时郭嘉的神情，忽然轻松了些。
“和钟元常谈得太晚了？”孙策勾了勾手指，让人为郭嘉准备一壶参茶。
“谈得很晚。不过……”郭嘉轻抚后腰，一声轻叹。“最难消受美人恩，一夜五次，超出我的极限了。”
孙策盯着郭嘉看了一会，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郭嘉还是那个郭嘉，再正经也正经不到哪儿去。当然，他这句话也不仅是玩笑，背后别有深意。钟繇突然出现与他无关，但是与钟夫人有关。
“都说了些什么？”
“他有两个担心：一是王道能不能战胜霸道？二是大王不信天命，打算用什么收拾人心？”
孙策暗自感慨。果然姜是老的辣，一眼就看到了关键所在。王道能不能战胜霸道？理论上可以，现实中未必，至少没有看到成功的例子。即使是技术昌明的二十一世纪，也没看到什么真正的王道，打着民主旗号，干着强盗勾当的倒是比比皆是。至于眼前，王道同样步履维艰，仅从效率而言，王道远远不如霸道。
理论更是个大问题。他要引导读书人务实求变，就要打破董仲舒以来的皇权天授论。可是打破一个旧理论容易，建立一个新理论却难。难道说人民民主专政，实行选举制？别说他不愿意，就算他愿意也不现实，以目前的技术条件和平均素质，谁知道会选出什么结果来。
好吧，我就是不愿意，我就是想过过皇帝瘾，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你怎么说？”
“走一步看一步。”郭嘉倒也坦然。“且不说王道能不能战胜霸道未有定论，就算王道真的不能战胜霸道，我们也可以事急从权，弃王道而用霸道。相反，霸道只能应急，不能久安，却是已经证明了的。至于天命，也不用那么着急，董仲舒上天人三策不也是汉兴七十年后的事么，何必急在一时。孔子作《春秋》，为汉制法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高祖打天下的时候可没人提。”
孙策会心而笑。郭嘉毕竟不是儒生，更接近法家门徒，很务实，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考虑长远的事。钟繇也有法家背景，同样是个务实的人，应该能接受郭嘉的解释。
“他怎么说？”
“他要思量思量。”
郭嘉说完，耸耸肩，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孙策会心一笑。这就算达成协议，只差走个程序了。钟繇既然到了这里，纵有千般疑问，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他随即问起了另一件事。昨天袁权提及，她请相士朱建平为袁衡相面，朱建平远远的看了他一眼，说他明年有小厄，说得他心中忐忑，一夜没睡好。
明年是建安五年，他二十六岁，正是历史上遇刺身亡的年龄，不会是时空管理局要修复BUG吧？如果这只是巧合，那朱建平背后肯定站着一个人，故意来挑事，绝不仅仅是看个相这么简单。他必须把这个人揪出来，否则这根刺扎在袁氏姊妹心里，会让他很难受。
郭嘉倒是听过朱建平这个名字，当下神情便有些严肃。“我派人去找朱建平，详细问问。这人虽是个相士，却有几分真本事。钟繇、荀攸就请他相过。他说荀攸虽然年轻几岁，却要将后事托付给钟繇，当时我们都不相信，结果没过多久，荀攸就因谋刺董卓事泄入狱了，险些送了性命。”
孙策这才想起来钟繇和荀攸关系不是一般的好，不免又多了几分警惕。对荀攸，他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大王，新年之后，还是回驻建业吧。”
孙策很惊讶。“有必要吗？”
郭嘉脸上看不出一点笑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以目前的形势而言，就算将整个中原丢了，只要大王无恙，江南在手，我们都有机会卷土重来。可若是大王有点意外，那就不好说了。”
孙策哑然失笑，却见郭嘉说得严肃，不免有些尴尬，也收起笑容。“你先找到朱建平，如果他真这么说过，过了年，我们就回建业。”
“喏。”郭嘉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孙策看着郭嘉匆匆出门，心中稍感诧异。他和郭嘉相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郭嘉这么紧张。身系天下安危，果然是一点也不好玩。因为一个相士说了一句话就如此紧张，以后还能愉快的玩耍吗？真要是时空管理局修复BUG，又岂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孙策出了门，扶着栏杆，抬头看看天空。
没有陨石，也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剑。
……
朱建平名声在外，并不难找，郭嘉的行动也很有效率，两天之后，朱建平便出现在孙策面前。
朱建平年约四十，中等身材，一身儒衫，相貌普通，只有一双眼睛比较亮。他盯着孙策看了很久，脸上露出几分狐疑之色。
“看不清。”
“看不清是什么意思？”郭嘉很不满，声音也大了起来。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你是不是对袁夫人说过，我明年会有小厄？”
“说过。”朱建平坦然承认。“当时离得比较远，原本不敢断定，只是说可能。本以为就近能看得明白一些，没想到还是看不清，反而更模糊了。”
朱建平抚着颌下稀疏的短须，盯着孙策左看右看，神情疑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若有所悟。“大王是不是修习道法？”
“练武习拳算不算？除此之外，我还向华佗学过一套五禽戏，不过没怎么练，平时还是练拳。”
“易拳？”见孙策不解，朱建平连忙又解释了一番。百姓口耳相传，孙策新创一套拳法，是从易理化出，有人称为太极，也有人称为易拳，还有人称为道拳、神拳的，名目不一。
孙策点头承认。他天天练拳，算是有小成。这套拳法先后经过邓展、虞翻改编，又和许褚、典韦等人常年印证，已经比较完整了。
朱建平拱手施礼。“易合阴阳，阴阳不测谓之神，的确不是我能看得清的。大王身体康健，神完气足，应该不会是因为疾病。大王坐镇中枢，远离战场，身边又有勇士保护，也不太可能是因为受伤。斗胆言之，如果的确有一劫，也应该是天劫。天机缥缈，非我所看破，还请大王见谅。”
“天劫？”孙策笑了一声，却笑得有些勉强。这他么可真是越说越神了啦，连天劫都扯出来了。
郭嘉说道：“可有禳解之法？”
朱建平盯着孙策看了又看，沉吟半晌。“既是天劫，只有斋戒可解。纵使是我看错了，闭关静养对大王总是好的。修道的事，我不太擅长，大王不防再请活神仙于吉看看。”
朱建平起身告辞。孙策又叫住了他。“王后果真有多子之相？”
“这个我敢保证。就算错了，也是我相术不精。”
孙策似笑非笑，只是眼神露出几分凌厉。“这么说，我明年就算有小厄，也不会有性命危险，否则她怎么可能有三子一女？”
朱建平俯身拜倒。“大王面前，不敢妄言。我只能从面相上判断她当有三子一女，女儿最为尊贵。我也能判断大王明年当有小厄，会不会危及性命，却不敢说。至于合不合理，这就不好说了，相法从来不问合不合理，只问验与不验。”

第1969章 宁可信其有
在那一瞬间，孙策有砍了朱建平的冲动。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有没有天劫，他不敢说，但这里面有鬼是肯定的。用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将他困在某地一年闭关斋戒。尼玛的，要不要戒酒戒色？
让人郁闷的是就算他砍了朱建平也无济于事。他不信，有人信啊。钟繇、荀攸的例子就在眼前，谁敢说一点也不信？就包括他自己在内也不敢这么说。
这时间点……太巧了啊。
与其杀了朱建平，不如留着观察观察。当然，搞清楚朱建平有没有说谎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是一计，那么是谁出的计，又想达到什么目的，能不能将计就计，让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才是核心问题。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几方都有可能，曹操嫌疑最大。朱建平是沛人，又在汝颍士人圈子里面混，和曹操应该很熟悉。袁谭、曹昂也有嫌疑，袁谭不必说，曹昂虽然是盟友，可是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找乡党朱建平来扰乱军心，维持当下的平衡，对兖州有好处。
孙策示意郭嘉去办，找个理由留下朱建平，不要让他与人接触。等郭嘉回来，他把自己的猜测告诉郭嘉，让郭嘉安排参军们推演一下。
郭嘉的看法和孙策差不多，各方都有嫌疑。他和孙策不同的是他不愿冒这个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强烈要求孙策回建业，最好是年前就走。只要登上楼船，趁着西北风顺水而下，三五天时间就能到建业，还能赶到建业新都过年。等过了年，春水渐涨，风险更大。
孙策很是无语，但他坚决反对。鲁肃正在弘农迎战天子，他这时候回建业避难？
“奉孝，至于么？”
“大王，钟繇说得没错，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我们现在不仅为天下先，欲以王道行天下，建千秋功业，正是新旧交替之际，成败系于大王一身。大王若有万一，奈天下何？且三路出击，已是钱粮所能供应的极限，再行征发便是行霸道，与初衷不合。可以想象，一两年之内，除非对手出现重大失误，我们很难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既然如此，何不等一等？就算是计，也不妨将计就计，借机调整一下节奏，蓄势待发。”
闻讯赶来的张纮赞成郭嘉的意见。他对朱建平的预言没什么评价，但他认为就目前的形势而言，缓一缓未尝不可。鲁肃出兵弘农已经要动用扬州的粮食，一旦青徐再发生战事，钱粮消耗会更多，在五年计划冲刺的关键时刻，仓促扩大战事规模并不是最优选择，以守代攻更稳健一些。既然不能断定朱建平的预言就是诡计，不如顺水推舟，回建业休整一年，免得提心吊胆。
孙策觉得有些道理。“你通知虞翻做好做准备，只等弘农的消息传来，确认无事，我们就出发。”
“喏。”郭嘉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安排。
……
衡岭东侧，槐原。
蒋钦坐在一棵大槐树下，看着远处百步外的战场，神态自若。
箭矢飞驰，“嗖嗖”有声，就在十余步以外，双方的射手正在隔空对射。在两名甲等射手的压制下，对面山坡上的并州军强弩手被射得头都不敢露。虽然有刀盾手掩护，还有地形可以利用，十名强弩手还是损失了三人，两死一伤。看到蒋钦身边有盾墙保护，他们连蒋钦的身影都看不到，他们理智的放弃了狙杀蒋钦的奢望，转而牵制江东军的射手。
这两名射手的杀伤力不亚于二十名弓弩手，让他们加入战斗，对陷阵营的威胁不小，就连主将高顺都有可能遭遇不测，能缠住他们，不让他们脱身，也是完成任务的一种方式，不算辜负中郎将的信任。秉持着这样的信念，七名并州军强弩手顽强的坚持着，不时射出一两箭。
这样的远射很难对蒋钦产生什么威胁，蒋钦得以近距离的从容观看陷阵营的战斗。对这个即将面对的对手，蒋钦的兴趣很浓。当年在孙策身边的时候，他听孙策提起过，一直记在心里，现在有机会面对面的较量，当然不能掉以轻心。
他可以死，但弘农不能丢。鲁肃给了他两千人和足够的粮食、军械，要他守住弘农半年，他不仅要完成任务，而且要超额完成任务，成为扎在朝廷咽喉上的钉子。他不担心朝廷的大军，西凉兵本来就不擅长攻城，又是新练出来的，纵有兵力优势，面对弘农的地形也无用武之地。可高顺的陷阵营不同，这是精锐步卒，最适合这种地形发挥。
从某种程度上说，陷阵营的战法和江东军有相似之处，蒋钦对陷阵营的优劣一清二楚，区别只在于陷阵营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境界，所以一听说高顺有可能亲自上阵，蒋钦就赶来了。他要亲眼见证陷阵营的战斗力。
高顺率领陷阵营在坡前百余步立阵，做好了正面进攻的准备。这是接近弘农之前的最后一道阵地，已经过了衡岭中部，坡势渐缓，两侧的弓弩掩护作用没有那么明显，正面冲击成为可能。在皇甫坚寿带着大军压阵的情况下，高顺亲率陷阵营上阵，要振奋一下士气。
这几天的战斗太憋屈了，虽然连夺数道阵地，可是高达十比一的伤亡让将士胆寒。攻城比山地争夺更难，按这个比例，皇甫坚寿率领的前锋大军全部填进去也攻不下弘农城。高顺不想无辜牺牲部下的性命，在与皇甫坚寿商量之后，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检验一下江东军的战力。
如果江东军真的很强，连陷阵营也无法正面突破，那强攻弘农的计划必须修改，甚至放弃。
经过半天时间的争夺，在近五倍的兵力优势下，并州军弓弩手实现了对江东军弓弩手的制衡，最后的胜负取决于山道中的步卒。大家都清楚，这场战斗的胜负无关弘农的得失，却关系到双方的士气。
负责阻击的江东军步卒只有一曲，两侧的山坡上各有一曲掠阵。高顺的陷阵营号称千人，实际不足四曲，此刻也没有全部摆出来，只有一曲士卒当中立阵，两曲押阵，摆出了公平一战的阵势。陷阵营的将士虽然装备不如江东军整齐精致，但气势丝毫不弱，自有百战精锐的威风。两曲将士相对，一时间竟有阵前邀斗的意思，双方将士都很兴奋，迫不及待地等着战斗开始。
虽说单挑决胜负早已不是主流，公平决斗依然是普通将士喜闻乐见的戏码。对他们来说，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行走天下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嘴里的大道理，而是手里的环首刀。
战鼓声响起，一百陷阵营将士以环刀击盾，齐声大喝，迈步向前，在前进的过程中调整阵型，向两侧散开，形成两个纵对，分别指向江东军两侧相对薄弱的阵地，剩下的一百将士阵型不变，以伍为单位，形成横阵，向江东军阵地压了过来。

第1970章 陷阵营
江东军占据山道列阵，向两侧展开，阵势两端有地利优势，阵势却不厚，是相对薄弱的环节，尤其是在山坡上的弓弩手停止射击的情况下。
很显然，高顺利用了双方的默契，钻了空子。这么做无可厚非。江东军的弓弩手还有阵地上，他们如果开始射击，进行压制，高顺也不可能指责他们犯规。
阵中指挥的曲军侯胡慎回头看了看山坡上的蒋钦，打出旗号，请示是否改变既定战术。蒋钦看到旗号，摇了摇头，命令回复胡慎，按原计划迎战。胡慎接到命令，暗自骂了一声。他理解蒋钦的意思，输赢不重要，试出陷阵营的实力就行，就算他被高顺击溃，蒋钦也不会处罚他。可问题是谁愿意战败？以后没脸见人啊。如果让他放开手脚，全力以赴，就算败了，他也心服口服，现在却是放着占据优势地位的弓弩手不用，只用步卒正面硬捍，这就是有点冤了。
尽管很不情愿，胡慎也不敢违抗命令，哪怕他与蒋钦是同乡。他下令击鼓迎战，又向两翼分别增派了两什，加强阵地。四十名士卒向两翼阵地奔去，山道中央的阵地更显薄弱。为防不测，胡慎自己也举起了盾牌，拔出了战刀，随时准备接战。
两翼的战士已经交手。江东军士卒依托地形，奋力反击，刀盾手肩并肩，组成盾墙，挥刀劈砍，抓住机会就强行冲撞，将立足不稳的陷阵营士卒撞得连连后退。长矛手站在刀盾手后面，长矛穿过刀盾手之间，上刺面门胸口，下刺小腹大腿。
“当！当！”环首刀与盾牌撞击，刀风凌厉，如猛虎下山，威不可挡。
“噗！噗！”长矛突刺，又快又猛，如毒蛇吐信，防不胜防。
江东军居高临下，易于发力。陷阵营仰攻不利，一旦被刀盾手撞开，露出破绽，江东军的长矛就会寻隙而入，在近距离猛刺下，即使这些陷阵士穿了铁甲也难保万全，一旦被刺中，轻则受伤倒地，重则当场阵亡。
双方缠斗片刻，数名陷阵士倒在阵前。
一见形势不利，陷阵营立刻改变战法，刀盾手退后，长矛手上前与江东军对攻。江东军的刀盾手手中环首刀长度不如长矛，只能防守，无法进攻，而身后的长矛手也因为身前同伴的阻挡，手中的长矛够不着对方，只能看着刀盾手被长矛手挺刺。
江东军一时应变不及，刀盾手被陷阵士逼退。阵型一动，一旁虎视眈眈的陷阵营刀盾手立刻抢攻，形成局部优势，抢占阵地。江东军且战且退，奋力阻击，双方在方寸之地奋力搏杀。
陷阵营的装备虽然不如江东军，又没什么地利，但他们凭借着默契的配合和个人悍勇，与江东军缠斗，虽然无法迅速突破，却比之前的并州军将士打得有声有色，至少场面上不落下风。
胡慎气得大骂高顺耍无赖。正常情况下，没有刀盾手在前面掩护，长矛手就是弓弩手的活靶子，在弩手的近距离射击下，再好的铁甲也没什么意义。高顺让长矛手直接上前抢攻，这绝对是占他便宜。胡慎一边击鼓，鼓舞士气，让部下将士稳住阵地，一边再次向蒋钦请示，希望能用弓弩射击，教训一下高顺这不要脸的并州蛮子。
蒋钦看得真切，也觉得有些挠头。这高顺还真是不择手段，陷阵营也的确堪称精锐，作风勇猛，应变快，个人的战力也不弱。不用弓弩掩护，胡慎维持不了太久。不过他考虑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按照既定计划行事，同时派接应的两曲士卒准备。他估计胡慎最多支持一个时辰，很可能只有半个时辰。
请求再次被否决，眼看着两翼阵地又被击破一次，胡慎气得破口大骂。
这时，高顺带着亲卫曲压了上来。两翼取得突破，胡慎的位置渐渐前凸，是中路发起突击的时候了。虽然场面上取得了优势，但他却高兴不起来。一来这个胜利并非正常形势下的胜利，如果对方使用弓弩压制，陷阵营不可能这么快取得突破，伤亡也会大很多；二来陷阵营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士卒，对手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江东军将士，甚至连蒋钦的亲卫曲都不是。蒋钦麾下的两千将士都有相近的战斗力，他却拿不出更多的陷阵营。
不能强攻弘农，否则伤亡必然惨重。
可是如何向朝廷解释？我们胜了一阵，但是弘农不能攻？高顺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他知道天子有多渴望一场胜利，他也清楚吕布对他期望有多高。如果江东军的阵地连陷阵营都无法撼动，那便也罢了，可是现在陷阵营取胜了，而且看起来还不算艰难，为什么不能进取弘农？你不知道弘农是关中门户，有多重要吗？
高顺一边想着心思，一边观察着战场形势。见两翼的阵地已经推进到与山道中的阵地相平，举起手，传令进攻。正在阵前待命的曲军侯张严已经做好了准备，立刻下令攻击，一百将士向前压了过去。
胡慎身边只剩下六十人，一看对方压了上来，明智的做出了选择，下令撤退。
陷阵营士气大振，越战越勇，猛追不舍，一直追到接应的江东军阵地前才停住脚步，等待高顺率领主力上前，重新部署攻势。高顺却没有继续进攻，他下令陷阵营将士就地防守，看着蒋钦指挥部下从容撤走，随即命人清点双方战损。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双方各以一曲投入战斗，陷阵营取得了胜利，不仅击破了江东军的阵地，还杀伤江东军三十余人，自身也付出了差不多的伤亡。考虑到江东军受伤的将士撤走了，无法统计，在伤亡上，陷阵营或许也有些优势。
高顺随即将战果通报皇甫坚寿。
皇甫坚寿听完高顺的报告，一声长叹。他的看法和高顺一样，虽然这一阵胜了，但双方的差距非常明显。如果强攻弘农城，他们不仅没有胜算，反而会付出重大伤亡。
“如实上奏吧。不管怎么说，总算胜了一阵，看到了弘农城。”皇甫坚寿苦笑道：“天子明睿，士孙太尉精于兵事，他们会做出合适决定的。”
……
天子大发雷霆，怒不可遏。
就在他和董越联络，打算从冯翊进兵河东，攻击鲁肃侧翼的时候，他收到一个消息：冯翊太守钟繇在督运粮食时意外落水，生死不明。他原本还为钟繇的不幸而垂泪，随后又收到消息，种种迹象表示，钟繇不像是落水身亡，倒像是潜逃了。原因很简单，就在同一天，他在长安做人质的妻子孙夫人也不见了。
大战之际，冯翊太守潜逃，不仅冯翊的政务无人处理，更是对朝廷最大的嘲讽。
钟繇怎么能这么做？
刘晔负责秘书处，消息就是他打听出来的，对钟繇的用意，他心里一清二楚。汝颍人各方下注，钟繇之前一直在朝廷，但朝廷却没有给他足够的重视，将他在左冯翊一搁就是几年。看着凉州人纷纷入朝，如今天子亲征，却不给他统兵征战的机会，钟繇失望，弃官而走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他无法向天子解释。别说目前没有证据证实钟繇是潜逃，就算有，也不能公开，这是对人心士气的重挫。钟繇虽然走了，汝颍还有很多人在朝廷，尤其是尚书令荀彧坐镇长安，关系到关中的稳定与否。荀彧与钟繇关系莫逆，公布钟繇的事就是不给荀彧留颜面，逼荀彧辞职。天子眼下显然离不开荀彧，就算要处理汝颍系，也要等到战事结束。
钟繇离开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方式也非常精妙，既向天子表示了他的不满，又没有撕破脸皮，让天子有苦说不出。
刘晔无法向天子解释，只能沉默。太尉士孙瑞闻讯赶到，一听这个消息，心中明白。这件事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关东、关西矛盾激化，关东人必然会做出反应，眼下就是一个不错的时机。他苦劝天子顾全大局。最好的反击办法不是撕破脸，而是战胜孙策，中兴大汉。到了那一天，钟繇就会成为一个笑话，陛下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就在这时，皇甫坚寿传来消息，他们击破了蒋钦的阻击，到达弘农城下。
天子转怒为喜。可是仔细研究战报后，仅有的一点点喜讯随即化为泡影。高顺的战绩表明，除非这四万大军全是陷阵营，否则强攻弘农就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天子的心情沮丧得无以复加。无法攻克弘农，还能击败孙策，中兴大汉吗？还能让钟繇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士孙瑞和刘晔反复安慰天子，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又将战线推进到弘农城下。如果袁谭能发起攻击，或者荀衍在河内向河南进攻，鲁肃必然要将主力撤回河南，我们就算不能强攻弘农，也可以围困弘农。
仿佛为了映证士孙瑞的话，当天夜里，天子就收到了袁谭传来的消息。他已经做好准备，只等幽州的骑兵赶到，就可以越过冰封的黄河，向平原郡发起攻击。请天子保持对河南、南阳的压力，不能让孙策的主力迅速增援青徐，天子坚持得越久，他们取得突破，打开局面的可能性越大。

第1971章 士孙瑞
天子将信将疑。
他当然希望袁谭出兵——只有袁谭和曹操一样全力以赴，才能起到牵制孙策的作用，才有可能为朝廷中路突破创造机会——但他也清楚冀州不是益州，并不具备大举出师的条件。冀州既没有益州易守难攻的地利，很容易遭到孙策的全力反击，也没有益州的经济实力。
那么袁谭出兵，是虚以委蛇，敷衍朝廷，还是意识到了可能被孙策各个击破的危险，不得不孤注一掷？
天子召集君臣议事，分析袁谭出兵的真伪。众人意见不一，各怀心思，结论基本上不出天子分析的范畴。太尉士孙瑞一直保持沉默，天子觉得奇怪，会议结束后，天子将士孙瑞留了下来，单独询问他的意见。
“太尉不肯以一言教朕，莫非有难言之隐？”
士孙瑞躬身而拜。“陛下，臣与袁绍、王允皆是同党，蒙陛下不弃，引在左右，待以三公之位，敢不竭忠尽智。只是他人未必有陛下的心胸，难免认为臣与袁谭里应外合，别有用心。”
天子听懂了士孙瑞的意思。“太尉觉得袁谭是真的？”
“敢问陛下，在陛下心中，袁谭是什么？与孙策一般的诸侯，还是朝廷的冀州牧？”
天子盯着士孙瑞看了好一会儿。“太尉以为如何？”
士孙瑞不假思索。“陛下忘了吗，袁绍曾是大将军何进的心腹，他拥立的是陛下的兄长弘农王，陛下登基后，他明确表示过对陛下血脉的怀疑，又矫诏行事，无视朝廷。若非荀令君为陛下谋划，天下人至今不别朱紫。冀州人更不必说，袁谭继承袁绍遗志，割据冀州，他怎么可能心有朝廷？”
天子很意外，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士孙瑞又问道：“陛下以为，益州牧曹操是朝廷的忠臣吗？”
“这个……”天子无言以对，眼神越发惊讶。士孙瑞今天一反常态，辞锋尖锐，他这是怎么了？怀疑袁谭也就罢了，怎么连曹操也怀疑上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的确是个问题。曹操曾是袁绍的旧部，奉袁绍之命争夺荆州，结果被孙策击败，这才来了长安。他儿子曹昂既是袁谭旧部，又是孙策姻亲，关系复杂，要说他是朝廷忠臣，恐怕也没几个人信。
“陛下，袁谭出兵，绝非为朝廷，而是为他自己。初平四年，袁谭为兖州刺史，曾与孙策大战，不敌被俘。曹操是袁绍旧部，初平二年为孙策所败，险些丧命。他们都不是孙策的对手，曹操据益州之险，尚被周瑜、黄忠两路进击，危在旦夕。若朝廷与曹操皆败，袁谭又岂能独存？”
天子微微颌首。他明白了士孙瑞的意思，袁谭出兵是真的，尽管他不是为了朝廷，而且可能与曹操有联络。曹操若是被孙策击败，失了益州，冀州就危险了。为了他自己，他也必须出兵牵制孙策。
“陛下，袁谭出兵是真的。既然袁谭不是大臣，只能是盟友，陛下判断其真伪，只看对他是利是弊即可，无须考虑太多。自然，朝廷若有举措，也应该立足于对朝廷有利与否，而非其他。”
天子恍然大悟。“没错，当初迁都关中时，荀令君便有此言。”他挠挠头，面露愧色。“只是我一直没真正领悟其中的用意，非太尉提醒，险些又铸大错。”
士孙瑞躬身而拜。“陛下，令君殚精竭虑，一心为陛下谋划，陛下当以心腹待之。”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士孙瑞这是借机为荀彧说话，不希望他因为钟繇的事怀疑荀彧的忠诚。说实话，得知钟繇潜逃，他的确考虑过荀彧是否知情，可是这个念头一闪就没了。他相信荀彧。这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信任，毋须置疑。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在这种敏感时期，士孙瑞能力挺荀彧，足见忠贞。钟繇与荀彧关系密切，荀彧现在住的私宅就是钟繇的旧宅。出了钟繇这件事后，他一直没有表态，就连刘晔都搞不清他对荀彧的看法，以至于不敢直言进谏，士孙瑞却没有这个顾忌，勇气可嘉。
“太尉，荀令君不仅是我的心腹，还有姻亲之故。”天子轻轻地挥了挥手，嘴角挑起一丝欣慰地浅笑。“那太尉说说，我们该如何取利？”
“弘农难以急破，当围而不攻，先取河东，再派兵取卢氏、宜阳，屯田积谷，南拒南阳之兵，北逼弘农，东迫洛阳，西守关中，迫使鲁肃撤兵。”
“鲁肃会撤？”
“陛下全力以赴，示袁谭以诚，袁谭方能全力攻击平原。荀衍在河内，也可伺机而动，鲁肃难以兼顾，除非孙策增援，否则主力必然撤回洛阳。”
“孙策不会增援？”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弘农荒残，户口不足，洛阳屯田收入不足以支撑大军，孙策只能从南阳或者颍川转输。砥柱以下至小平津三十六滩，水流湍急，汛期时难以通行，即使通过谷水转运，也只能到黾池。如果是陆运，消耗更大。且潼关坚险，在东方未平之际，孙策不可能全力西进。平定东方之后，再大举西进，三路并发，方是上策。”
天子悄悄地吁了一口气，追问道：“弘农易取，如何取河东？”
“请陛下再下恩诏，安车征李儒、贾诩入朝。”
“李儒？”天子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青筋凸起。
“是，李儒是冯翊人，曾为博士，因无家世，久滞下潦，经数十年不得升迁，故董卓入洛阳，李儒投效。贾诩与他的情况相似，当年以孝廉为郎，困居洛阳数年，又逢病困，只得返回凉州。他们都是寒门子弟，投奔董卓并非本心，只是不得已。他们际遇相同，故能共进退，陛下只是赦免贾诩，贾诩必心有疑虑，若能同时赦免李儒，形势或有不同。”
天子沉吟道：“话虽如此，可是李儒鸩杀了我的兄长……”
“李儒奉董卓之命，鸩杀弘农王，固然有罪，可是牛辅、董越之徒奉董卓之命杀戮无辜，难道就没有罪？陛下既然能赦免他们，为何不能赦免李儒？难道就因为弘农王是陛下的兄长，而其他人不是？”
天子思索良久。“李儒、贾诩入朝，就能取河东？”
“陛下，董越、牛辅不过是匹夫，若无李儒、贾诩从中运筹，焉能有今日？李儒、贾诩入朝，陛下或是许以高官，或是许以厚利，让董越如牛辅一般回凉州，或是驱董越以战，易如反掌。”
天子很为难。他清楚河东的重要性，但是让他赦免贾诩容易，赦免李儒实在有些困难。李儒鸩杀了兄长弘农王，他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怎么还能安车软轮，礼征入朝？
“太尉，李儒的事容朕再思量，弘农的事要加紧，你看安排准去卢氏比较好？”
“高顺。酬功赏能，高顺有功，能力突出，自然要赏，而且要重赏。”士孙瑞不假思索。“派皇甫坚寿围弘农，牵制鲁肃、蒋钦，再命高顺为弘农太守，取卢氏、宜阳，迂回鲁肃身后，示以形势。”
天子打量了士孙瑞好一会儿，心中暗自感慨。士孙瑞和王允是一党，但他和王允却是两种类型的人。王允党人习气浓厚，做事高调偏激，又好揽权，设计杀了董卓后便以功臣自居，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功劳，士孙瑞明明是同谋，出力不少，却一声不吭，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士孙瑞在其中的作用。
可是相处下来，士孙瑞才是能做实事的。别的不说，在这个时候建议赦免李儒，委托高顺为弘农太守，都是一心为朝廷着想的措施。高顺有统兵之能，让他攻取卢氏、宜阳，成功的可能性很大。高顺又是吕布的旧部，委任高顺为弘农太守，给吕布面子，维持了并州、凉州的平衡，一举两得，堪称高明。
有这样的大臣而不能用，如何能中兴大汉？
天子略作思索，做了决定。“就依太尉所言，拜高顺为偏将军，领弘农太守，征李儒、贾诩入朝。”
士孙瑞大喜，拜倒在地。他随即又提议派尚书郎韩斌为使者，去河东宣诏。韩斌当年做过冯翊太守，与李儒有旧，他出面宣诏，李儒多少要给点面子。
天子随即命人拟诏，自己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送往长安。他将近期的情况一一说明，尤其提到了钟繇的事。他没有掩饰，但他表示会区别对待，不会因钟繇的事怀疑汝颍人，请荀彧安心。
得知高顺立功受赏，升为偏将军，又领弘农太守，吕布非常兴奋。他请示天子，增派秦谊、李肃二人协助高顺。天子知道他的意思，正中下怀，随即答应了，并承诺夺取卢氏、宜阳二县后，以秦谊、李肃二人为县长。
吕布喜不自胜，好好交待了秦谊、李肃一番，让他们各带两千人赶去增援。高顺原本有三千人，与蒋钦交战半个月，损失了好几百，再加上受伤的，减员总人数在千人以上，要攻取卢氏、宜阳未免不足。皇甫坚寿麾下的西凉兵是指望不上的，真正靠得住的还是并州军。有了这四千援兵，胜算要大得多。
天子诏书发出，韩斌、秦谊等人奔赴河东、弘农。

第1972章 父与子
荀恽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躬身施礼。“父亲，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程。”
荀彧静静地坐在屋内窗前，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落在案上，落在案上的书信上，也落在荀彧的脸上，散发着淡淡如玉的光泽。
荀恽又叫了一声，荀彧惊醒过来，转身看了一眼，说道：“去请唐夫人来。”
荀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时间不长，唐夫人匆匆赶来，见荀彧面沉如水，神情凝重，不由得微怔。她在门外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缓步进屋，在荀彧面前坐下，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夫君有何吩咐？”
荀彧还礼，又侧头对荀恽说道：“长倩，你也进来听听。”
“喏。”荀恽走进屋，带上门，点上灯，坐在荀彧身后。荀彧将案上的书信拿起，在手里掂了掂，递给荀恽，示意荀恽读一下。荀恽接在手中，先看了一遍，面色微变，抬头看了荀彧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朗读起来。
他的口齿很清晰，但声音有些干，透着一丝丝紧张和不安。
唐夫人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怪不得荀彧一直没有回宫，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这么久，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天子为了安抚河东，居然要礼征李儒入朝。一听到李儒这个名字，记忆便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亡夫弘农王临死前的悲哀历历在目。她曾经以为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歌声还在耳边回荡，只是被她刻意忽略了。
泪水无声的滑落，沾湿了衣襟，原本细腻光滑的脸也黯淡了许多，眼角原本浅淡的鱼尾纹也深了几分。
荀彧静静地看着唐夫人，一言不发。他知道唐夫人的反应会很强烈，他刚接到天子亲笔书信的时候也很意外，考虑了很久，以至于耽误了回宫的行程。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将这件事通报给唐夫人为好，免得李儒到京之时，唐夫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当然，他本人也需要时间斟酌，做一些决定。比如说，钟繇突然离开，这个院子还能不能继续住下去。天子让他不要介意，但他怎么可能不介意，又怎么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钟繇是他的至交，两人关系那么亲近，要说钟繇离开之前没和他通气，谁相信？
见唐夫人情绪激动，荀彧没有急着问她的态度，转身对荀恽说道：“长倩，你在邺城时，与袁使君可曾见过面？”
“见过几次。”
“那你说说，他这次出兵平原，是虚是实？”
荀恽迟疑了片刻，有些不太肯定地说道：“小子以为，生死存亡之际，袁使君不为别人，只为他自己的生存也要奋力一击，应该是真的。”
“生死存亡？有这么严重？”荀彧和荀恽说话，眼神却看着唐夫人。
荀恽会意。“益州易守难攻，孙策尚能两路进发，长驱直入，冀州自然更不在话下。且益州乃天府之国，民众殷富，既有关中之险，又有冀州之富，若是落入孙策手中，不仅朝廷无法自存，冀州更是危在旦夕。除了投降孙策，俯首称臣，眼下是袁使君进攻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荀彧点点头，不置可否。唐夫人取出手绢，拭去泪水。“陛下为大汉社稷委曲求全，弘农王九泉之下也会理解的。国家大事，妾身妇人不宜置喙，但凭陛下与夫君做主。”
“正有一件事，要与夫人商量。”
“请夫君直言。”
“我准备将恽儿的母亲接来长安同住，这宅子可能有些小了，你有空的话特色一个大些的宅子，我们一起搬过去。”
唐夫人黛眉微蹙。“夫君，清者自清。你急于避嫌，反倒易生闲言碎语。夫人若来，妾身让出正院就是了，何必再购宅第。陛下亲征，各宫署都在节约开支，尚书台也不宜浪费，当为百官表率。”
荀彧倒也不坚持。他要换宅子，除了打算和钟繇割离关系之外，也担心让唐夫人搬出正院会委屈了她，既然她自己无所谓，他也就不费事了。至于钟繇的影响，他还真不是特别在意，三兄荀衍在袁谭麾下，四兄荀谌在孙策麾下，这都是大家知道的事，可比钟繇离开朝廷的事严重多了。
不过，钟繇在这个时候离开朝廷，对士气的打击的确不小。天子命韩斌出使河东，恐怕也是有意表示对汝颍人信任依旧。士孙瑞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有他这个沉稳的人在天子面前，时刻进谏，他放心多了。
天子也长大了，比西征时更加稳重，这是好事。只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孙策的实力增长比他们估计的还要快。周瑜、黄忠两路进攻益州，战事停滞了一年，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大家都以为孙策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想到周瑜、黄忠突然取得突破，竟有长驱直入之势，实在让人惊骇不已。天子不得不亲征，袁谭也坐不住了，就连刘备都决定出兵，与孙策为敌。
围攻孙策的计划终于实现，却并非各方主动选择，而是迫于形势，不得不然。究竟能维持多久，又能不能实现预期的目的，却没人有把握。结盟这种事通常都是靠不住的，如果不能一股作气，一旦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唐夫人出去之后，荀彧与荀恽仔细分析了其中的利弊。荀恽是他的长子，今年十五岁，早该启蒙了。因为在邺城滞留了几年，父子天隔一方，疏于教导，从邺城归来之后，荀彧就将他接到身边，耳听面命，朝夕教诲。
荀恽静静地听着，荀彧问他，他就回答，不问他，他就一言不发。荀彧有些无奈，几年近乎监禁的生活对荀恽的影响很大，他已经不是几年前印象中的那个天真少年，话极少，透着说不出的疏离和隔膜。有时候荀彧不得不想，几年前离开邺城，孤身来到长安究竟是值还是不值。
“长倩，曹使君的夫人和孩子生活得怎么样？”
“挺好的，卞夫人很感激父亲的关照，托我向父亲致谢。”
“曹丕兄弟几人，你觉得如何？”
荀恽犹豫了片刻。“曹丕太过阴沉，我不喜欢。曹彰没什么心机，曹植最聪明，天生是个读书种子。”
“最近曹使君有没有派人来？”
“前一段时间好像有人来了一趟，送了一些钱粮蜀锦。”荀恽忽然露出一丝笑容。“父亲，我听说曹使君到益州几年，虽然娶了吴夫人，又与天师夫人有染，却一子半女都没有，会不会是……”
荀彧瞥了荀恽一眼。荀恽自知失言，尴尬地张了张嘴，抬手就打算抽自己一个嘴巴。荀彧及时抓住荀恽的手，顺势握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长倩，这件事的确有些古怪。若说天师夫人年龄大了，不能生育，那还情有可原，吴夫人正当年少，如何也不能生？相士说她有大贵之相的，没有子嗣，如何大贵？”
见荀彧也难得的说起闲言碎语，荀恽来了精神。“对啊，我也是这么想。我听说曹使君为人好色，就算吴夫人有什么隐疾，她身边的侍女也不少，如何也一点动静了没有？父亲，我听说天师夫人道法高深，虽然近逾六十，却有少容，会不会是她的阴气太强了，曹使君不敌，伤了元气？”
荀彧哭笑不得。“你最近在读什么书？都和什么人来往？”
“呃……《天下至道谈图释》。”荀恽讪讪地笑了笑。
“哦，是那本书啊。”荀彧没有再说。这本书很流行，读过的人不少，他也读过，天子也读过，倒是一本很严肃的房中书，颇有见地。只不过荀恽年少，未必能体会其中的精义，反倒有可能被那些插图迷惑。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荀恽好像在院子里练习导引术，不会是这书里的东西吧。“长倩，你最近是在习武吗？”
“啊？啊。”荀恽满脸通红。
“想做个武人？”
“我……我想做个士。”荀恽悄悄地抽回被荀彧握住的手，拢在袖中。“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并非一定要上阵杀敌。我……”
“既然练，那就好好练吧。陛下正在前线作战，身边需要人侍从，你收拾一下，明天就去潼关报道。我再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你向王越、史阿学习剑术，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荀恽眼神黯淡下去，喏喏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不愿意？”
“全听父亲吩咐。”
看着荀恽一脸听天由命，连挣扎都懒得挣扎的表情，荀彧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他知道荀恽有逆反心理，不赞同他的决定，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天子为了安抚他，亲自作书来解释，他又岂能不做出反应。将妻子接来长安，将长子送到天子身边做侍从，这都是为了维护双方之间的信任不得不采取的决定。

第1973章 意气少年
荀恽赶到潼关，拜见天子。天子不用看书信就明白了，心中喜悦，如饮醇酒。
看完荀彧的亲笔书信，他感慨不已。“令君之忠，天地可鉴。大汉若能中兴，重建麒麟阁，令君必居一席之地。”
荀恽臭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天子瞅瞅荀恽，忽然有些愧疚。荀彧于他是忠臣，亦师亦友，还有些近似父子，可是对荀恽而言，他这个父亲却不太称职，孤身来长安，将荀恽母子丢有邺城几年，其中辛苦焦虑自不必言。
“长倩，你是哪一年生人？”
“回陛下，臣生于中平二年。”
“听说你还有一个姊姊，嫁与陈太丘之孙陈群为妻，她比你大几岁？”
“姊姊比臣大五岁。”想想姊姊，荀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神情松驰了许多。天子看得真切，笑道：“你想念她吗？”
荀恽脸色微僵，连忙收起笑容，斟酌着。他当然是想念姊姊的，但这话却不太好在天子面前说。
“呃……”
“朕也有一个姊姊，她下嫁吴王，为朕换取了西征的机会。”天子坦然说道，眼神坚定而明亮。“朕很想念她。听说吴王待她甚好，将来如果有机会中兴，朕会看在她的面子上，饶吴王一命。”
荀恽惊诧地看看天子。天子高大健壮，仪表堂堂，眼中有血丝，眼神却很明亮，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俨然一个伟大夫，颇有男子气概。就他之前见过的人中，能和天子相提并论的还不多，或者说几乎没有。父亲荀彧虽然气质出众，温润如玉，未免太内敛了些，让人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不像天子这么坦率。
当然，他更听得懂天子的言外之义。既然天子能因为长公主而饶孙策一命，自然不会因为姊姊嫁给了陈群而降罪。这当然是个好事，荀家分属各方，几个叔伯也就罢了，那是父辈的事，对他而言，最挂念的就是嫁给陈群的姊姊。陈群虽然在吴国没有做什么高官，但他毕竟依附了吴王，和朝廷对立。
“陛下胸襟过人，诚为不世英主，中兴可期。”
天子斜睨着荀恽，似笑非笑，却没有君主的高深莫测，只有二三知己间的戏谑。“当真？”
“千真万确。”荀恽也笑了，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些。
“若能中兴，必不负令父子。”天子拍拍荀恽的肩膀。“暂且委屈你做个散骑郎，陪朕读书习武，将来做朕的爪牙。”
“喏。”荀恽大声应喏，随即又意识到失礼，尴尬地看了天子一眼，见天子并无忤意，反有几分喜色，这才松了一口气，改口道：“唯！”
“做爪牙，可不能只是唯唯诺诺，要敢进谏，能进谏。只要言之有物，有益于治，毋须顾忌太多。”
“唯！”荀恽心中快意，第一次觉得来长安是个正确的选择。和天子相比，袁绍、袁谭的确相去甚远。至于风头正劲的吴王，他没见过，但听人说吴王虽然爱民，敢为天下先，却好勇好色，学问德行略有不足，为一方诸侯尚可，为德被天下的圣主就勉强了。
己不正，何以正人？
刘晔拿着几份公文进来，正好看到天子与荀恽谈笑，不免一愣，随即恍然。荀彧负讥，将长子送到天子身边为质的确是个好办法，既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又顺势加强了和天子的联系。天子的书信前天刚刚送出，荀恽今天就到了潼关，中间几乎不曾有任何耽误，这位闻香令君果然是个当机立断的狠人。
“陛下又得英才，可喜可贺。”
天子哈哈一笑，向荀恽介绍刘晔，最后又说道：“刘令君是宗室中的俊杰。正是因为有一批他和令尊这样的贤臣相助，朕方信中兴可期。”
刘晔心里暖洋洋的，躬身再拜。荀恽对这位与父亲齐名的秘书令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刘晔这么年轻，不仅比袁谭的智囊沮授年轻很多，甚至比父亲还要年轻几岁。他一直以为刘晔与父亲荀彧年岁相当，甚至更年长一些。
想到当初袁绍不肯重用父亲就是因为他太年轻，荀恽不禁暗自发笑。袁绍败得不冤，被一群昏愦老朽围着吵，头晕脑袋，岂能不出昏招。希望袁谭能比他强一些，不要败得太容易。
宣喧了几句，荀恽出去领官服、印绶。刘晔将手里的公文递给天子。天子一看，是韩斌从河东来的，心情有些复杂。两天前，韩斌奉诏赴河东，礼聘李儒。这么快就有消息来，也不知是顺利还是不顺利。如果不顺利，李儒不肯应征，河东的事就有些麻烦。如果顺利，李儒入朝，以后要经常见到这个鸩杀兄长的逆臣，这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荀彧虽然说唐夫人顾全大局，没有反对，但他能想象得到唐夫人的悲哀。即使迫于无奈，他还是觉得愧对这位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多年的王嫂。
天子收拾起心情，拆开公文，扫了一眼，随即皱起了眉头。韩斌信中说，李儒已经离开河东，不知去向，诏书无处可投。根据打听到的消息说，李儒可能去了南阳，就是几天前的事。
“这可怎么办？”
刘晔倒是很从容。“陛下礼征李儒，并非指望李儒能够为陛下效力，只是顾全大局。李儒来与不来，其实无妨。只是要辛苦韩斌，让他多跑几步路。既然如此，索性让他多去几个地方，到中原、河北都转一圈，尤其是兖州。”
天子心领神会。兖州夹在兖豫之间，形势很关键。曹昂是曹操之子，兖州世家又因为土地的事不愿与孙策合作，正是朝廷可以争取的对象。如果能让兖州配合朝廷的行动，围攻孙策的计划无疑又多三分胜算。
天子与刘晔商议，迁韩斌为太仆，持节徼关东，以天子的名义征辟关东的名士贤才。他们来不来且两说，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天子并没有歧视关东人的意思。
考虑到李儒去了南阳，贾诩又称病不肯入朝，董越拱手交出河东的可能性不大，冯翊的得失至关重要，天子随即委任皇甫坚寿驻守潼关，自己则率主力移驻临晋，就地屯田积谷，做长期对峙的准备。并拜阎温为冯翊都尉，统兵三千，驻夏阳，以备不测。
……
徐盛途经砥柱时耽搁了一些时间，座舰触礁搁浅，不得不更换战船，又派人将受损的座舰拖回陕县修理。等他返回洛阳，转入洛水，刚进入宜阳县境就收到宜阳长周生的消息：高顺率领一万步骑，刚刚攻取了卢氏，正顺洛水东进，准备进攻宜阳。
徐盛大吃一惊，不敢怠慢，立刻命令部下弃舟登岸，全速前进，同时派人通报驻守洛阳的吕蒙，让他做好接应的准备，并将消息送给都督鲁肃。
一千五百将士携带随身武器，带三日粮，沿着洛河展开急行军，在两个时辰内强行军百里，落日前赶到宜阳城下。周生听说高顺来攻，正急得上火，见徐盛率部赶到，喜出望外，立刻将徐盛迎入城中。
徐盛查看了宜阳的城防后，长出一口气，对周生非常欣赏。周生已经做好了坚守的准备，只是兵力太少，未必能守得住宜阳城。只要有足够的兵力，即使徐盛不来，周生也能守住宜阳，坚持到援兵的到来。
周生是河内人，读过几年书，但出身比较差，原本对仕途没什么指望。前几年逃难到南阳，正好碰到孙策在南阳开设学堂，扩大招生，他入郡学读书，师从胡昭，后来发现自己对古文字没什么天赋，便转入讲武堂学习兵事，三年毕业后转入洛阳战区，在鲁肃麾下做一个曲军侯。不久前，鲁肃进兵弘农，他留守洛阳，听吕蒙指挥，董越不战而走，吕蒙派人进攻洛水打探消息，他主动请缨，来到宜阳，成了宜阳长。
与他一起出战的还有一个军侯邓信，原本是射手营的一等射手，官渡之战立了功，转到鲁肃手下做军侯。他率部去了卢氏，高顺来袭的消息就是他送出来的，不过看这形势，估计凶多吉少。
徐盛很惊讶。他知道吕蒙和蒋钦一样，是孙策亲手带出来的小将，在官渡之战时立过功，见识了蒋钦的能力之后，对吕蒙已经有一定的认识，不敢有任何轻视，却没想到吕蒙还有这样的胆略，居然自作主张，安排人进入洛水，接收卢氏、宜阳。
徐盛接管了宜阳城，又派斥候出城打探消息。周生自告奋勇，他一直在城内休息，体力充沛，在宜阳待了大半个月，地形也比较熟悉。他和邓信关系不错，如果有可能救出邓信，他也愿意吃点苦，受点累。
徐盛同意了周生的要求。周生带着部下出城，乘着夜色，赶往卢氏。
第二天清晨，徐盛收到了周生传来的消息，他在金门山遇到了邓信。邓信刚从卢氏撤出来，高顺追得很紧。高顺有骑兵，没有接应，他们很难顺利撤到宜阳，估计路程，他们将在白马山被高顺赶上，他们打算立阵阻击，请徐盛派水师接应。

第1974章 对峙
金门溪，高顺勒住坐骑，面色难看。
李肃站在一旁，摸着额头，心有余悸。陷阵营步卒散在四周，警惕地注视着一草一木。十几名骑士坐在地上，正由医匠拔箭包扎，有两人要害中箭，怕是活不成了。
攻破卢氏城并没有费太大功夫，李肃率骑兵入境，城中的江东军见形势不妙，随即放弃了卢氏城，一把火烧了库房，还在城中散布谣言，说匈奴人杀来了，结果城中百姓大乱，纷纷出逃。李肃开始搞不清状况，见是百姓，不敢轻易杀戮，只是派骑兵四处拦截。江东军趁着骑兵分散的机会，突围而去。
李肃发现中计，带着骑兵追击，没曾想这些江东军奸猾得很，打了他一个伏击，弓弩乱发，射伤了十几名骑士，连李肃都中了两箭，如果不是他在精甲里面又衬了一套环甲，说不定就死在这儿了。
即使如此，十余名骑士伤亡，还被对方抢走了几匹马，对士气也是很大的挫伤。他们再也不敢放肆的追击了，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山林中。等高顺率部赶到时，对方连影子都没了。
高顺抑制要骂人的冲动，转头看了李肃一眼。“伤口如何？”
“不碍事。”李肃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是吕布的亲信，却一直对高顺有些畏惧。如今高顺加官晋爵，更得吕布器重，他看到高顺更心虚。况且这一仗也打得窝囊，近千骑兵没能堵住几百步卒，还被打了伏击，连自己都中了两箭，这要是传回去，吕布肯定要骂人。
“中原地形与并州不同，你要多留意。”高顺指指四周。“这一路走来，有多少山，多少水？处处都是可能有伏兵的地方，江东军又擅弓弩，千万不能大意。”
“喏。”李肃连连点头，深有同感。这中原的河谷与并州的河谷的确不同，溪流多，草木丰茂，到处可以藏人。他就是被埋伏在草丛中的江东军伏击的，对方在百步外发箭，连射三枝，两箭命中，其中一箭射中他的胸口，劲道极强，轻而易举的射穿了胸甲，幸亏被里面的环甲挡住了。另一箭从额头掠过，刮掉一层皮，也吓出李肃一身冷汗。
“回卢氏休整吧，留一些骑士保持联络。”
“喏。”李肃再次躬身领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转身领着部下走了。高顺没有回头看。他有些不安。这里的地形与并州区别很大，却与关中差不多，尤其是他们所驻的细柳大营。李肃在关中驻扎了那么久，又经常随吕布出猎，对这种地形应该不陌生，却还是中了伏。这么粗疏的人，能统领骑兵单独作战吗？
李肃如此，秦谊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些吕布身边的近侍武艺都不错，也很勇猛，但独立统兵的能力太差。吕布派他们来协助他固然是好事，但帮不上太多忙，反而要他分心去照顾。如果按他的想法，他更希望让薛正、冯成独领一部。
但是他非常清楚，他不能这么做。
高顺叫来冯成，让他做前锋。对方只有一曲，冯成有四曲，又刚刚在弘农战斗了大半个月，经验和士气都不错，冯成为人又谨慎，中伏的可能性不大。即使遇到麻烦，也能及时送出消息，坚持到他增援。从李肃的描述来看，那些江东军虽然训练有素，却算不上精锐，除了有几个射艺高明的射手之外，和他在衡岭遇到的江东军不能比，应该是洛阳附近的屯田兵。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李肃格外失望。
冯成领命去了。高顺又叫来薛正，让他就地扎营，休整一日，打探好地形后再前进。冯成谨慎，薛正聪明。与蒋钦交战近半月，薛正进步很快，很清楚在这样的地形扎营应该注意什么。
卢氏入手，却是一座空城。江东军兵力有限，守不住卢氏，却败而不乱，逃跑时还能反击得手。这让高顺对这次任务的艰巨性有了新的认识。特别是想到一山之隔还有孙策及其百战百胜的中军精锐，他就不敢有丝毫大意。
……
徐盛率部赶到白马山，周生与邓信已经立好了阻击阵地，却没有看到他们担心的并州骑兵。
听了邓信的报告之后，徐盛有一种预感。高顺怕是不会来了，至少不会轻率的追击。他很想和陷阵营较量一下，但双方兵力悬殊，对方又有大量的骑兵，阵而后战，他没有取胜的把握。万一战败，折损过重，还会影响宜阳的防守。宜阳是沿洛水进入河南的门户，一旦失守，河南腹地就危险了，鲁肃会非常被动。
他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不出徐盛所料，第二天中午，斥候陆续送来消息，有千余并州军正在赶来，但是走得不快，很谨慎。在他们的身后二十里左右，还有高顺率领的中军，总兵力在三千人左右。邓信遇到的骑兵不见了，除了一些来回传递消息的信使以外，没看到成建制的骑兵。
徐盛综合了斥候的情报，判断伏击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进攻卢氏更不现实，野战也没什么优势，索性撤回宜阳防守。周生、邓信不是徐盛的部下，但徐盛军职高，接照军法，这种情况下他们自动归属徐盛指挥，听徐盛的命令行事，自然没有意见。
徐盛主动撤出白马山，回到宜阳城，将相关的情况写成报告，通报都督鲁肃，并抄送暂时接管洛阳防务的吕蒙。吕蒙靠得近，很快给出回复，要求徐盛固守宜城待命，伊阙关、陆浑关的防务由他负责，徐盛毋须担心后翼。
高顺收到消息，命令秦谊率领千人驻守卢氏，其他人赶到宜阳城下，准备展开对宜阳的进攻。李肃也率领骑兵赶来，负责对周边形势的侦察。上次吃了亏，他小心多了，倒也没再出什么纰漏。
三天后，高顺率领五千步骑到达宜阳城下，向徐盛发出邀战。徐盛根本不理他，高挂免战牌，连个面都不露。面对如此好脾气的徐盛，高顺也无可奈何。五千步骑攻城是不可能的，伊阙关、陆浑关又被吕蒙守得严实，他根本无法进入河南腹地。
无奈之下，高顺只得派人禀报天子，通报战况。
……
建安四年冬，腊月初，鲁肃留下两千人守陕县，率领主力退守函谷关。
了解相关的形势后，鲁肃决定暂时休整，年后再考虑重夺卢氏。弘农的战事已经证明，高顺是吕布麾下的重将，值得慎重对待，仓促反击卢氏绝非明智之举——高顺有六千人，至少要集结二万人才有把握顺利攻取卢氏，这不是一场小的战事，绝非他现在能够完成的。且孙策传来消息，袁谭正在集结人马，随时可能发动对平原的进攻，届时荀衍也可能对河南发起攻击，配合袁谭的行动。此时此刻，他不能被高顺牵制住，必须保证河南万无一失，让孙策不用分心关注河南。
收到鲁肃的报告后，孙策非常满意。有鲁肃在，河南可以放心。战局的重点转到东方，他随即起程，返回建业。

第1975章 新风尚
楼船顺水而下，在沔口与黄月英汇合。
黄月英在洞庭住了小半年，与秦罗试验新船，估计是经常游泳、晒太阳的缘故，原本就不算特别白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身材也更加健美，即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掩饰不住青春活力。
孙策看到黄月英就笑了。这可真成了金不换了。
黄月英向孙策汇报了这半年的试验结果，重点是水排的重新发明。她原本的计划是增加橹的数量，在船尾增加了两架大橹。橹的效率比桨高，但船尾空间有限，效率提高不能令人满意，如果在船两侧增加橹，又要增加额外的空间，方案一改再改，进入了死胡同。后来秦罗查阅典籍，发现故南阳太守，河南汲县人杜诗曾经设计过水排，用来鼓风铸铁，只是失传了。秦罗根据一些零星的记载，又走访了一些老工匠，尝试恢复了水排，试验之后觉得效果不错，准备明年装上船，下水测试。
孙策看了图纸，却一点也不意外。这个水排很接近水轮，不过现在的方案出于传动方便，还是平放的，什么时候能竖起来，就是轮船的雏形。轮船离这个时代并不远，祖冲之的千里船据说就是一种轮船，不过轮船明确载入典籍却是唐朝的事，而真正大展神威已经到了南宋初年。
在知识分子视工匠为贱业，刻意远离技术的情况下，技术发展就是这么佛系，能不能成，全看运气，成功了也不代表就能推广应用。杜诗发明了水排都能失传，轮船从发明到正式推广运用花个几百年又有什么稀奇的。
黄月英、秦罗在几年时间内能有这样的成果，他已经很满意了。他当然可以直接画出图让她们去做，但那样的话，他能得到的只是一艘轮船，黄月英不可能练就这种不断改进的思维方式，也就无法推广到别的项目上去。没有科学思维，技术还是技术，就像一盘散乱的珍珠，每一颗都很美，就是无法串联起来，成为精美的项链。
“很好，很好。”
“听起来真勉强。”黄月英皱皱鼻子，挤到孙策身边，用肩膀拱拱他。“是不是有更好的点子，帮个忙，我感觉这脑子都用空了。”
“没看出来。”孙策搂着黄月英的腰，摩挲着她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肢。“真要累了，就休息一段时间，正好生个孩子。你阿翁、阿母都急了。”
“不生！一孕傻三年，海船研制正是紧要关头，我可没时间生孩子。”
“不是有秦罗么？”
“她的心思不在海船上。”黄月英伏在栏杆上，神情慵懒，更显得腰细臀圆。“她的心思全在能逆水而行的战船上，黄都督等着她的新战船突入汉中呢。”她顿了顿，又笑道：“蔡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着急，隔三岔五地来看我，其实是看战船的进展。”
“这么说，你现在很受欢迎？”
“那当然。”黄月英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比起新船，这种风气更有价值，简直是一座金山，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孙策抚着黄月英的肩头。“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金不换了吧？”
黄月英回头看看孙策，眨眨眼睛，故作不屑的皱了皱鼻子，神情得意，看看四周无人，悄悄地将头靠在孙策的肩上。
……
进入长江，沿途的船只就多了起来。年关将近，满载着货物的商船络绎不绝，如过江之鲫。商人好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赚钱的机会，夜晚停泊时就地开市，船港里热闹非凡。孙策虽然有心去逛逛，但身份受限，又有小厄当至的警告在耳，只能按捺着好奇心，闷在楼船上看公文。看着黄月英等人呼朋唤友，结伴去血拼，就连刘和都可以放下长公主的身份，挽起头发，换上男装，混迹于市井商贩之中，每次都满载而归，自己却只能画地为牢，孙策不免有些哀叹。
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知不觉地就与普通人有了距离，而且这个距离只会越来越大。伟人也曾感慨离人民群众越来越远，听到看到的只有报告，不知真假，当时只觉得矫情，如今却深有体会。
黄月英等人也知道孙策郁闷，每次采购回来都会体贴地讲叙见闻，安慰孙策的心灵。各种小道消息、绯闻花边都有，还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随着报纸的普及，各家报坊为了争客户，适合普罗大众欣赏的民间文学迅猛发展，受欢迎程度让读书人始料不及。对绝大部分没有官方背景的报社来说，一份报纸上如果没有几个吸引人的故事或者笑话，这份报纸的销量肯定很难看。
但再好看的报纸也不如人的想象力，口耳相传，以讹传讹才是传奇诞生的最佳温床。
“兄长，你知道不，他们都说我们吴国的新国都不是人建造起来的，是直接从江里冒出来的，而且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孙匡去了一趟集市之后，兴奋不已，难得主动地来到孙策面前，绘声绘色地讲述刚刚听到的传闻。“他们还说，这座城原本是东王公的住所，所以又叫太一宫，后来东王公去西域昆仑山看望西王母，这座城闲着，又怕别人来打扰，所以就施法藏在江里。现在吴国新肇，东王公想送一份贺礼给大兄，就让这座城又浮上来了。”
见孙匡说得眉毛色舞，孙朗也煞有其事的一旁附和，孙策忍不住想笑。“那些人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国都是计相虞翻督造的，太初宫更是他亲自设计的，现在全成了东王公的功劳，计相会生气的。他真要急了，说不定就要远征西域，登昆仑山，找东王公说个明白。”
“好啊，好啊。”孙朗拍着手，两眼放光，憧憬不已。“大兄，什么时候征西域啊，那么远，要准备好多年吧？我能不能跟着去？”
“想去吗？”孙策放下手里的公文，伸直了腿，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幼弟。孙朗和孙尚香都是丁夫人所生，丁夫人去世早，孙朗、孙尚香都是母亲吴夫人抚养大的，孙尚香就不用说了，出生丧母，对丁夫人根本没印象，直接把吴夫人当生母。孙朗稍微年长些，可是对生母丁夫人也仅限于知道有这么回事，却没什么感情可言。他今年十二，读书没什么天赋，自然而然的选择了从武。但孙策很清楚，孙朗的天赋和孙尚香没法比，如果不好好调教，将来成就很一般。
“想去，想去。”孙朗连连点头。
“那我考你几道题，如果能答上来，过了年，你就到我身边做侍从。”
孙朗兴奋地看了一眼孙匡，连声答应，随即又说道：“可不能太难，我书读得不太怎么好。要不你考我射箭或者刀法？”
“射箭和刀法当然也会考，但《孙子十三篇》，《计》篇第一，不会计算，你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大将？”
“是，是，兄长教训得是。”
“你想去西域，我们就以出征西域为题。”孙策拿起案上的纸和笔，推到孙朗面前，让他记题。孙朗不敢怠慢，摆好纸，拿起笔，一本正经的接受考试。孙匡也坐在一旁，准备帮忙。他俩年龄相近，平时就很谈得来，孙匡做为兄长，一向对这个弟弟很照顾。
见孙朗这么紧张，孙策没敢出太难的，先出了一个算术书上都会学，而且和行军作战相关的运输题。壮丁一人，鹿车一辆，载二十石之粮，日行四十里，食米六升，问：千里作战，当以几伕供一卒？
这道题并不难，孙朗很快就解答出来了。行程千里，需二十五日，来回五十日，共需粮三石，剩十七石，可供一卒食二百八十三又三分之一天，若是同去同回，最多能供五又三分之二卒。
孙策随即又问：由长安西行，至西域，设为万里，当以几伕供一卒？
孙朗顿时有点懵，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额头全是汗。“大……大兄，若以鹿车运粮，自运自食，也不过行一百六十六又三分之二日，行程不过六千六百六百六十六又三分之二里，如何能行万里？又如何能供士卒食用？除非……除非去了就不回来，就地取食。”
孙策倒是有些意外。孙朗的反应虽然慢，却不失兵家子的习惯，见粮食运输困难，本能的就想到取食于敌。不过战术是战术，算术是算术，他出这道题的目的就是要让孙朗知道行军作战背后有多少实际问题，并不是让他解决这个问题。
“就地取食的事先放一边，既然以鹿车运无法实现目的，我们就换一种运输方式。”孙策启发道：“你先想想，我们现在有几种运输的方式，然后分别计算一下，以哪种方式运粮最便宜，又能便宜多少。”
“喏。”孙朗虽然应了，底气却严重不足，这道题可比算学老师教的复杂多了，他没把握真能算出来。
“这道题当作练习题，你自己算，时间长短不限。什么时候会算了，我这儿还有一道差不多的题，你再算一次，只要你能当场算出来，立刻到我身边见习。”
孙朗抬起头，看看孙策，既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大兄，不考别的了？”
“能算出这样的题，你到我身边见习才有意义。算不出来，你充其量只能做个斗将，与其来我身边，不如去义从营跟着虎痴都尉学刀。”
孙朗还在犹豫，孙匡悄悄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催他答应。孙策看得清楚，却不说破，只是看着孙朗。孙朗咬咬牙，用力地点点头。
“好，我算。”

第1976章 帝王家事
稍微接触过历史或者古文的人大多听过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真正理解这句话的人却屈指可数。有人觉得这是后世儒生断章取义，故意忘了另外半句。这也许是事实，但绝非全部。
最先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兵家。身为兵家却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说明问题的重要性。
作为真正意义的兵家，比如孙子、司马穰苴、吴起，大多出现在春秋末年或者战国是有历史原因的。这时候的战争形式出现了重要变化，其中有一点就是战争规模变大，时间变长，行军问题迅速凸显。春秋时小国小林，大多数战争都在国境，行程不过百里，双方在约定的地点交战，和约架差不多，来回不过三五日，不存在严重的运输问题。到了战国则不足，行军动辙千里以上，一打就是几个月，粮草、辎重的供应就成了必须重视的问题。
在技术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运输方式无非那么几种：水路靠船，陆路靠人挑肩扛，或者牛马驮运。车这种后世司空见惯的运输工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出现，到汉代才出现鹿车，顾名思义，载力有限，只能装一只鹿。在这种近乎原始的条件下，长距离运输就成了不可忽视的问题。随着距离的增加，运输中的消耗迅速增加，成为限制战争规模的重要因素。
要解决这个问题当然需要钱，但仅有钱还不够，因为还受制于另一个重要条件：粮食。小农经济，粮食的亩产有限，那么多地，那么多人，只能生产那么多粮，钱再多，就算挖到一座金山，买不来粮食也无济于事，千里运输，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的同时也消耗了大量的粮食，没有吃的，人就会饿死，一旦粮食紧张，人心大乱，社会离崩溃也就不远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了家才知道挣点家当不容易。孙策如今家大业大，也背了一屁股债，对这个问题感触最深。拿这个问题来考孙朗，纯属是发乎自然，绝非故意为难。
鲁肃可以从弘农、陕县撤回来，周瑜、黄忠不能撤，平原战事将起，也要控制好节奏，万一徐琨、沈友等人打得手滑，深入冀州，由本土防守变成进攻，消耗就会成倍增加。一旦后勤供应不上，不是像鲁肃一样主动撤出主力，就是先胜后败，被人赶回来。与其如此，不如开始就不进攻，等攒足钱粮再说。
张纮要求申斥作战取胜的鲁肃，意义也正在于此。鲁肃、辛毗都是明白人，不仅没有任何不满，稳住了战线后迅速将主力撤回洛阳，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消耗。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独当一面。孙朗身份不同，孙策希望他将来能独当一面，既然要培养，就要高标准、严要求，实在不行，也别勉强他，做个普通将领，带在身边也不错。孙朗天赋不算很高，却还算踏实，至少不像孙权那样好高骛远，知道孙策的一片苦心，硬着头皮接下了任务。
孙策对孙朗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对孙家的贡献不仅仅是打下一片基业，更改变他们父子兄弟的人生。孙家兄弟和父亲孙坚差不多，都有些轻佻急躁，包括孙权、孙朗在内，如果能有这样还算稳重的心态，都应该归功于他这个穿越者。
孙策让孙朗不要急，可以慢慢算，并以荀子的名言鼓励他，然后继续问孙匡集市上的见闻。他越听越觉得好奇，尤其是对建业的王城。他审阅过相关的图纸，也听过虞翻的描述，毕竟没有亲眼看到效果图，听人说得这么神奇，也有些心动。
后世因为长江水道变迁，石头城已经不在江边，而且看惯了高楼大厦的现代人也不觉得那座遗址有多雄伟，如今这名城从无到有，并将成为自己的王宫，想想都有种走上人生巅峰的激动。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外出血拼的陆续回船，舱里热闹起来。孙策放下公务，听弟弟妹妹和妻妾们说些见闻，享受天伦之乐的同时憧憬着宫城的壮丽。
我走到这一步，应该不负小霸王本尊的赫赫威名了吧？孙策嘴角挑起浅笑。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阴险。”黄月英走进船舱，毫不客气的将靠在孙策身边的孙尚香扒拉到一边，鸠占鹊巢。孙尚香眼睛一瞪，刚要说话，黄月英说道：“陆伯言买了一只小猫，说是从西域来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一身白毛好长好长。”
孙尚香一声欢呼，顾不上和黄月英争抢听故事的最佳位置，转身奔了出去。黄月英心安理得地坐在孙策身边，靠在孙策肩上。“这石头城里有我的宫殿不？”
“当然有。”孙策笑道：“如果没有，就找虞翻麻烦。”
“我为什么要找他？我就找你。”
“姊姊真是多虑了，怎么可能没有你的宫殿？”袁权出现在门外，未语先笑。孙匡、孙朗见了，连忙起身让座。他们随孙策出征期间，生活起居都是由袁权照料，对袁权极是依赖，比当年依赖二姊孙尚英有过之而无不及。袁权进了舱，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取出一件件精美的点心，每人递上一只，又取来一只装满果汁的琉璃大杯，几只小杯，摆在案上。孙匡正说得口干，见状大喜，一边笑嘻嘻地致谢，一边伸手去接，却被袁权轻轻打开。“又忘了？”
孙匡恍然，赧然笑道：“没忘，没忘，尊卑有序，君子慎独。第一杯是王兄的，第二杯是王后嫂嫂的，然后才有我们的。”
“还有呢？”
“还有……”孙匡咬着指头苦想，眨着眼睛向袁权求援，袁权眼神一闪，瞥了一眼黄月英。孙匡恍然大悟，抚掌而知。“今日是家宴，还有诸位嫂嫂，尤其是金不换……呃，大匠嫂嫂。没有大匠嫂嫂，大兄也不能这么快称王……”
“打住，打住！”黄月英连忙打断，对袁权说道：“权姊姊，你这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没事，真金不怕火炼。”袁权笑道：“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的殿在十二殿位列第二，就等着你回去取名字了。你的木学这么好，是叫鲁班殿还是叫墨子殿？”
“都不好，叫勾股殿。”黄月英笑着，悄悄挠了一下孙策的大腿内侧，眉梢轻扬。“你说好不好？”
孙策哭笑不得，却装听不懂她们之间的交锋。“你的殿叫什么，你自己定，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原本第二殿是权姊姊的，是她不肯要，说是治家如治国，亦当酬功赏能，非要让给你这个金不换。”
“哟，这我怎么受得起。”黄月英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向袁权行了一礼。“多谢姊姊，感激不尽。”
“感激我作甚，该我感激你才对。等你造出海船，我们才能跟着大王乘风破浪，巡游四海呢。你辛苦了，多喝点。”袁权忍着笑，将杯子塞到黄月英手中。“今天这儿全是家里人，我就僭越一下，先敬你。大王想必不会介意吧？”说着，如波的眼神睨向孙策。
孙策摊摊手，很无奈。“姊姊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怎么，你把金不换架在火上烤还不够，还要把我架上去？”
“不把你架上去，怎么烤金不换？”袁权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含情。“你这是烈火凤凰嘛，比真金还耐烤，从来只有你烤别人的份，谁能烤你？”
“噗！”黄月英及时用手掩着嘴，刚喝进嘴的果汁喷了出来，全喷在手心里。她放下杯子，一边抽出手绢擦手，一边说道：“姊姊你这也太狠了，非要把我烤化了不成？”
“不会的，大王才舍不得你化了。若是不然，早就把你含在嘴里了。现在么，只有捧在手心里。”
“呃……”黄月英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哈哈哈……”见一向强势甚至有些霸道的黄月英吃瘪，孙匡等人都忍不住笑了，前仰后合，挤成一团。孙策无辜躺枪，只能陪笑。放开了心扉的袁权战斗力飚升，别说黄月英不是对手，连他都自愧不如。
“你们说什么呢？”孙尚香重新出现在舱外，怀里抱着一只纯白的长毛小猫，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我错过了什么？”
“哟，小猫！”孙朗凑了过来。“小妹，这猫哪来的，真漂亮，让我抱抱。”
“不行。”孙尚香连忙将猫藏起。“这是我的，谁也不能抢。”
撸猫的历史源远流长，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汉人也一样，可爱的小猫小狗向来是宠物首选，一看到如此漂亮的小猫，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就连黄月英都不例外，孙尚香顿时成了围观的中心。孙策顿有人不如猫的感慨。袁权倒了一杯果汁，递了过来，顺势坐在黄月英刚刚坐的位置。黄月英赶走孙尚香，也没坐一会儿，全便宜了她。
“勾股殿啊。”袁权一声轻叹，若无其事的瞥了孙策一眼，嘴角轻挑，似笑非笑，翘起的尾指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孙策的大腿。
“呃……”孙策老脸通红，连忙抓住袁权的手，握在手心。

第1977章 自信过头
听了一路真真假假的传闻，孙策对新都的兴趣越来越浓。
不是对石头城本身，也不是对这些传闻，而是对传闻背后的影子。虽然他清楚如今的长江与后世的长江不同，江面更宽，风浪更急，江水直至城下基石，在二三十丈高的崖壁上仰望，石头城想必会比后世的遗址更加雄伟，但一座新建的城被传到神乎其神的地位，甚至扯出东王公送礼这样的事，就不是城池雄伟与否能决定的了。
况且他非常清楚，时间这么短，虞翻又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多构想也许还在纸面上，离真正建成还有很大的距离，尤其是城池本身。建城并非一件简单的事，如今的江东也不是基建狂魔。三面受敌之际，虞翻不可能大量征发徭役筑城，最先建的只能是太初宫等主要大殿，而不是城墙。
毕竟就目前的形势而言，还没有谁能兵临城下。
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推波助澜？
“想什么呢？”见孙策出神，袁权有些不满，看看四周，见其他人都在看孙尚香手里的猫，没人注意他们，悄悄地掐了一下孙策。
孙策笑笑。“你不觉得这些传闻的出现有问题？”
袁权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微微一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吉兆祥瑞这种事，你不信，不代表别人也不信。开启民智是好事，却也急不来，能利用时不妨一用，锦上添花而已。”
孙策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说……”
“计相坐镇扬州，手里还握着诸家印坊，如果他不想听到这样的传闻，还能传到你的耳朵里？”袁权睨了孙策一眼。“那你也太小看这位计相了。”
孙策哑然失笑。袁权说得也是，虞翻手里掌握着报纸这种当世最强大的舆论武器，没人能在舆论上与他抗衡。这些传闻就算不是他制造出来的，也是得到他默许的。
“倒是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只是不敢多嘴，怕落一个后宫干政的恶名。”
孙策反手握着袁权的手，轻轻揉着。袁权其实很自觉，非常注意避嫌，公文是坚决不看，就算听到什么也不主动传，有时候见其他人议论得太过，她还会旁敲侧击的提醒。有她主持内务，妻妾都比较自觉，控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尽可能不干涉具体政务。
“能让你这么好奇的还真不多，说来听听。”
“你祖父讳钟，钟山准备改什么名字？”
“虞翻已经提过这个问题了，建议改名蒋山。”
“恕妾妄言，此名怕是不妥。”
孙策转头看着袁权。袁权回答得这么快，这么直接，看来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他没问题她，她就不主动提，现在提，自然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实在不妥，有必要提醒他。
“有什么不妥？”钟山本有别名蒋山。故秣陵尉蒋歆就葬在钟山，民间有蒋歆成神的传说，称钟山为蒋山，孙策本人还见过蒋歆的墓，所以虞翻提议改钟山为蒋山时，他也没反对。虽然他本人对避讳这种事并不在乎，但其他人很在乎，涉及到祖父名讳，没有必要违众，授人以柄。
“容易被有心人曲解。”见孙策一脸茫然，袁权又道：“你还记得阿舅兵败西华的事吗？”
孙策仔细想了想，突然惊醒，不由得一拍额头。当初孙坚随朱儁讨黄巾，曾在西华作战失利，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倒在草丛中，诸将回营，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孙坚回营，直到孙坚的战马回来，引着程普等人找到孙坚，才算救回一条命。
孙坚一生打过不少败仗，但那次失利是孙坚最惨的一次，比被徐荣击败的那一次还丢脸，所以大家默契地不提这件事，袁权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西华与汝阳毗邻，汝南黄巾又有不少是本地人，听说过那件事的人不少，私下里传过。
蒋者，草底将也，的确容易被人引申到那件事。如此一来，避了祖父的讳，却揭了父亲的丑，可算不上孝顺。他们父子的情形本来就有点尴尬，这么做无疑是给有心人送机会，就算没人说，孙坚心里也难免有疙瘩。
孙策相信虞翻不会是故意的。虞翻知道孙坚打过败仗，却未必知道这一次，就算听过也不可能知道具体情形，否则他一定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且民间有称钟山为蒋陵者，陵岂是能乱称的，百姓无知，本地官吏中也没有明白人？”
孙策眉头微皱，半天没言语。袁权这个指责很严重，就算没有批评虞翻本人轻忽，至少也是说他察事不明，对属下管束不严，或者不得人心。他不知道蒋山被称为蒋陵也许可以理解，但他属下的官吏中有很多本地人，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却不提醒他，甚至故意引他犯错，自然是有利益冲突。也就是说，虞翻这个计相对王畿的掌控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得心应手。
那么问题就来了，东王公献都城之类的传闻究竟是不是虞翻传出来的？
江东暗流涌动啊。孙策看着窗外的滔滔江水，心情沉重。为了避免重蹈本尊的覆辙，他入江东时尽量避免杀戮，能谈判的都谈判，所以江东本地的世家损失并不大，因为是家乡人，不少人还受到了破格提拔，现在看来，形势并没有按照他预期的目标发展，有些人在玩火，在挑战他的底线。
……
数日后，船队经过牛渚矶，正式进入建业县境。对将周边诸县全部纳入的建业来说，牛渚矶就是水路的西大门，过了牛渚矶就是进入王畿，正式回家了。
虞翻带着掾吏前来迎接，登上孙策的楼船。
孙策对江东的事一直没怎么关心，全部委托给虞翻负责。可是听了袁权的提醒之后，他意识到这么做并不是对虞翻的关心爱护，有些事虞翻未必能处理得好，但他又是一个骄傲的人，不太可能轻易示弱，只会在暗中使劲，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假象。
虞翻很聪明，但聪明人也会犯错。
见礼完毕，孙策打量着坐在侧对面的虞翻，意识到袁权提醒得很及时。比起上次见面，虞翻脸色看起来还好，鬓角没有白发，不知道是不是特意拔去了，消瘦却掩饰不住。他明显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仲翔，最近很辛苦吧？”
“尚好。”虞翻淡定从容，见孙策看着他不说话，又笑了笑。“年关将近，事情多一些也很正常。”
见虞翻不肯说，孙策也没有急着表态，这很容易让虞翻以为是对他能力的质疑。他们先谈公务，尤其是对当前战局的意见。这些事之前已经有过沟通，倒没什么分歧，虞翻只是表示了对战争规模的担忧。西路的战事还好说，荆州、豫州的钱粮基本可以满足要求，最多从豫章补充一些，运输距离不远。东线却不太好说，青徐刚刚稳定不久，还没有完全恢复，一旦发生大战，必须要从江东调粮，无法就地解决。长途运输的消耗就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孙策会意，表示会传书沈友、徐琨，让他们谨慎从事，不要太冲动。沈友是吴郡世家代表——他和虞翻之间有吴会内部的冲突，徐琨是孙家姻亲，这两人都不是虞翻能直接压制的，只能由他亲自出面。
说完了公事，孙策说起了朱建平相面的事。“仲翔，你家传易学，卜一卦？”
虞翻不假思索。“卜为决疑，不疑何卜？”
孙策很意外。“那你说说，朱建平所言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
“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有小厄是真，三子一女是假。”虞翻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王威镇天下，虽说民心所向，但不知时务者也不少，征战多年，杀戮在所难免，有人想对大王不利，再正常不过。所谓小厄，本就是含糊之辞，摔一跤是小厄，被刺客惊扰也是小厄，有敌军来攻也是小厄，一年之中遇上一两件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好奇怪的？郭祭酒因此便劝大王班师，未免有些小题大作。”
孙策不置可否，还有些无奈。虞翻与郭嘉一向不怎么谈得来——实际上虞翻心高气傲，几乎和谁都谈不来，加上分属不同派系，很多事上都有分歧，借机讽刺一下郭嘉也很正常。可是他知道一向喜欢冒险的郭嘉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他之前和郭嘉讲过他的“梦”，郭嘉因此对刺客格外敏感，不敢冒险。郭嘉不像虞翻这么决绝，东海观涛，确认地球可能是圆的之后就果断的抛弃了传习了五世的易学，重新来过，对天命也不以为然，而且能解释得更好，自然不相信算命之类。
“至于三子一女，女儿最为尊贵的说法，摆明是信口胡说。大王富有春秋，子女成群，王后同样年少，身体康健，从袁氏几代人的子嗣来看，多子再正常不过。”
孙策反倒不如虞翻自信。就他所知，历史上的袁衡无子，至少能说明按照袁家历史来推断袁衡有几个孩子并不靠谱。“我倒不怀疑王后多子，可是三子一女，这么笃定，难道也是乱猜？”
虞翻大笑。“大王，你被这些相士的伎俩骗了，这实际上是一个短时间内无法确定的问题，至少要等到王后过世。如果王后没生，那自然要等。如果王后生了，哪怕是生得比他说得要多，比如有两个女儿，或者不止三个儿子，也不能说他错，生下来不代表就能成年，成年了也不代不会在王后之前过世，他想怎么解释都可以。”
孙策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三子一女，看起来很确切，其实还是胡说八道，在袁衡过世之前，这都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不可能有准确的答案。就算袁衡不幸寿短，也不太可能是一两年之内的事。
“这么说，是一计？”孙策有些恼火。
“是计无疑，不过并非是坏事，那些人是真的急了，只能用这种诡计来拖延时间。大王不妨将计就计，休整一年，看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虞翻嘴角抽了抽。“以静制动，以守代攻，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何乐而不为？”
孙策沉吟片刻，微微颌首。他都已经回到建业了，休整一年也不是什么坏事。虞翻说得有理，既然对手按捺不住，不妨等他们自投罗网，送上门来，自己正好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说完了公务，孙策不动声色地提起了沿途听到的传闻。虞翻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孙策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无奈。他心中明白，袁权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虞翻这个计相做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与本地世家相处不睦，对王畿的控制也不甚理想。
“都是哪些人不太安分？”孙策嘴角带笑，眼神却凌厉起来。
虞翻吁了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大王，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如风似影，兴师动众的去捉去捉不到的，只会搞得人心惶惶，令其诡计得逞。等五年计划的实施结果出来，公诸于众，他们知道利害得失，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孙策同意了虞翻的要求，再给他一段时间。如果他不能妥善的解决此事，那就只好调整王畿的人事了。虞翻有才，但是太年轻，为人又高调，并不适合坐镇后方，还是张纮更适合一些，或者周异也行。不过周异是周瑜的父亲，一任吴郡太守还没做完，让他全面负责江东事宜未必合适。
孙策有些挠头，安排一个国家的人事对他来说显然超出能力范围了。这些可不是读几本书就能学得会的，书上也不写这些。他这几年学了不少，进步也很明显，可是离一个真正的雄主还有不小的距离。
“对了，关于钟山改名的事，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虞翻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有些心不在焉。“蒋山不好吗？”
“我想起来一件事，上次登山时，我似乎听到几个百姓称蒋山为蒋陵，感觉不吉利。”
虞翻微怔，眉梢不由自主的跳了跳，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孙策说得轻描淡写，但事情的性质却很严重。“还有……这种事？”
“建业曾名金陵邑，那座山又黄土和黄褐土为主，阳光照耀，紫气冉冉，不如就叫紫金山吧。”

第1978章 种瓜得豆
虞翻抚着胡须，轻轻吁了一口气。“看来，臣是惹了众怒了。”
孙策斟了一杯茶，推到虞翻面前，笑道：“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虞翻接过茶杯，躬身致谢，浅浅的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知道会有麻烦，但他没想到麻烦会这么大，居然有人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陷阱。孙策之前已经同意蒋山之名，现在又不与他商量，直接否决了之前的决定，改名紫金山，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孙策或者是不便言明，或者是爱护他，这才不与他商量便做了决定。既然是孙策决定的，将来有人问起，他也可以置身事外。
“大王，建业虽是权宜之都，将来却还是陪都，户口会迅速增加，行商坐贾不在少数，粮食的消耗终究是个大问题……”
虞翻取出一卷图，摊在案上，一边指画一边解说。建业沿江，船运原本是最好的方式，但建业以下不远便是入海口，风高浪急，并不适合运粮船行驶。正因为如此，吴王夫差争霸中原时就挖了一条运河——胥渠，由太湖向西，经溧阳、芜湖直通长江。
虞翻考虑了两个方案：一是在句容、湖熟之间挖一条运河，沟通太湖与秦淮水上游的支流句容水；一是在丹阳挖一条运河，沟通秦淮水上游的另一条支流溧水。不管哪个方案都要开山，工程量都不小，不可避免的要影响当地人的生活，比如征发更多的徭役。
比征发徭役之类更麻烦的是风水。对有一定实力的豪强、世家来说，征发徭役还可以补偿，还可以运用关系避役，转嫁给其他人，影响风水却是逃不掉的，而且影响更大更持久。因此，对方案的讨论很快就由工程难易变成了风水之争，谁也不希望在自家附近破土，甚至有人传言，最近丹阳被吴会压了一头，已经屈居下风，如果风水再被动了，以后就更没翻身的机会了。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结果就成了两个方案都有被否决的可能。
孙策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这件事不仅仅是对虞翻个人的反击，更是对他的挑衅。建业原本属丹阳，而且是丹阳经济实力最强的区域，如果他在此建国，将建业等县划为王畿，被划进来的当然乐见其成，没被划进来的几个县，比如丹阳郡治宛陵就不这么想了。更何况他是吴王，吴会人是他的根基，丹阳人在吴国体系内的话语权有限，几乎没人进入核心圈，有点想法也是很正常的事。
说不定，这里面还有为陶谦父子鸣不平的意思。
情况很复杂啊，江东系内部也肥瘦不均，有人吃肉，有人喝汤，还有人连汤都喝不着。他们才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只问结果。
“你倾向于哪个方案？”
虞翻指了指沟通胥渠与溧水的方案。“这个方案难度大，但一旦成功，维护方便，且经由胥渠，东可通太湖，西可通长江，经冷水至宛陵，对丹阳腹地的发展也有益。”
孙策不置可否。虞翻提的两个方案在历史上都曾经实施过，只不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相隔一千多年。第一个方案就是三国时实施的，名为破冈渎，第二个方案是明朝实施的，名为天生河。正如虞翻所说，破冈渎的实施方案虽然容易一些，但维持起来却很难，隋后期就弃用了，前后也就三四百年。天生河工程在明朝初年开凿，持续明清两代，二十一世纪还在发挥作用。
“两个方案都要仔细论证，不要急。”孙策手指轻点图纸。“粮食缺口暂时不会那么大，我们需要的也不是应急工程，要么不建，要建就建一个灵渠那样的，造福百代。”
虞翻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孙策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谁，但这句话却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建与不建，只取决于该不该建，能不能建，却不用被丹阳人的意见左右。
虞翻随即又说了一些事，大部分是建业城的规划。正如孙策所言，限于人力、物力，建业城的建设刚刚开始，只建了包括太初宫在内的几座宫殿，连宫城的城墙都没建，更别说石头城的城墙了，那只是一个方案而已。至于是谁传出去的，又是谁在后面兴风作浪，他回去再查。
“有一件事，臣倒是要先和大王知会一声。”
“什么事？”孙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虞翻说是知会一声，自然不是什么难题。
“有个叫严浮调的下邳人，信浮屠道的，说是与大王有旧。闻说大王建新都，想在新都建浮屠寺，为吴国祈福。”
孙策有些意外。“严浮调在江东传道吗？”
“来了有两年了，本来在吴县一带讲经说法，颇受欢迎，信众不少，名声堪与于吉相当。”
孙策惊讶不已。于吉是活神仙，又有高寿，很符合汉人修道成仙的梦想，他的信徒多可以理解。佛教宣扬的却是来生，按理说不符合汉人重今世的心理，佛教在魏晋之际大兴是因为乱世来临，今生无望，普通人只能求来世，怎么现在就开始兴盛起来了？
难道说，这就是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严浮调说浮屠道与太平道殊途而同归，论理之严密，浮屠道则更胜一筹。既然大王能建太初宫，以兴太平道，也应该给浮屠道一席之地，兼容并蓄，包容天下，方是圣主之量。且浮屠道有孔雀明王，正合大王凤凰之命，不应拒之门外，反信太平之浅显道术。”
孙策哭笑不得。这严浮调还真能扯，为了传道，居然将他和孔雀明王联系起来了。
“你可曾听他讲经？”
“听过一次，还读了一些他送的经书，觉得和易学、老庄都有些相似之处，只是过于枯寂了些。”虞翻耸耸肩，有些不以为然。“这也空，那也空，我们还如此费劲作甚？这一点，我觉得还是老子更有道理些，知其白，守其黑，无为而无不为。”
孙策大笑，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顿时笑不出来了。“严浮调除了送你经书，还送了什么人经书？”
“多了，他印了很多经书，四处派送，几乎家家一卷。”
“我去！”孙策忍不住爆了粗口，懊丧不已。这可是始料未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我公开印书工艺，原本是为了推广教育，开启民智，没想到却便宜了严浮调。说起来，这也是命啊，雕版印刷大行于世的原因之一就是佛教大兴，对图文并茂的佛经来说，雕版印刷简直是为此而生。我一心想抑制佛教的传播，没想到却成了佛教传播的推手，怪不得严浮调视我为孔雀明王，要为吴国祈福。
“你把严浮调在江东传道的事说给我听听，越详细越好。”
虞翻不以为然。“大王和严浮调有旧，却也不必如此在意，这些不着边际的事不能当真。”
孙策哼了一声：“仲翔，浮屠道听起来的确有些意思，可是控制不当，却可能动摇国本。别的不说，笮融在徐州干了些什么事，你没听说过吗？都说儒家厚葬费钱，这浮屠教可比厚葬费钱多了，他们尤其喜欢用黄金装饰佛像，有多少黄金都用得掉。”
一听到黄金二字，虞翻大吃一惊。身为计相，他太清楚黄金的重要性了。商业发展，财富的迅速增加，黄金、铜等货币原料的缺口原本就很大，他天天想的就是怎么弄钱，解决钱荒，如果再来一个喜欢用黄金涂佛像的浮屠道，岂不是雪上加霜？笮融的事，他也听说过，只以为是笮融一个人丧心病狂，丝毫没有往浮屠道上想。如果早些想到这一点，他绝不会让严浮调在江东传道。如今还要孙策来提醒，他有失职之嫌，愧对孙策的信任和器重。
见虞翻自责，孙策本想安慰他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严浮调这件事不是虞翻的责任，毕竟他人在建业，对吴县的事关心不够，又没这方面的知识积累，意识不到其中的危害也很正常。可是虞翻自负其能，受点挫折也是好的。这是一个充满变数的时代，他这个穿越者也无法把控，需要这个时代的精英一起努力，而努力的前提就是保持足够的谦虚。虞翻在谦虚这个美德上显然有所欠缺。他如果不是这么自负，不可能注意不到蔡琰对天竺的研究，受点打击，以后多少应该有点警醒。
孙策和虞翻聊了很久，了解了严浮调在江东传道的大致情况，也将自己的担心传达给虞翻，最后问虞翻的意见。虞翻抚着胡须，沉吟了良久。
“大王，常言道，堵不如疏。这浮屠道既然能在江东传布开来，必有其蛊惑人心之处，单纯的禁止未必能奏效，说不定反助长了其声势，倒不如引其为我所用。”
“如何才能为我所用？”
“严浮调之所以起意要建浮屠寺，就是因为大王建了太初宫，有提携太平道的意思。既然如此，何不让于吉来，与严浮调展开论辩，看看谁是真道，谁是伪道？”
孙策皱皱眉。“这能行吗？”
虞翻一直蹙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神情狡黠。“大王，不管他们最后孰胜孰负，若想真正大行于世，都离不开大王的支持。取精用宏，使其为我所用，岂不比一味禁止更好？”

第1979章 力不从心
孙策对佛教不怎么熟悉，既没有深入了解过佛经道义，也没有参加过什么坐禅打七，所谓了解也只是逛逛寺庙，走马观花，最多是读过一些佛教史，很少涉及佛教经义。他了解的佛教也是已经汉化的佛教，没什么华夷之别，不存在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的思想。
但他却很清楚，就辩论而言，道教徒真不是佛教徒的对手，这是历史已经反复证明的。以后不行，现在就更不行了。别的不说，即以经籍论，佛教已经形成了完备的体系，只是还没翻译过来，道教有什么，《太平经》？那就是一部混杂了儒道思想和巫术的汇编，自圆其说都谈不上，更别说与人论战了。
当然，佛教徒再能辩，还是辩不过皇权，最后是在华夏大地传播开了，却也不再是原本的佛教。可那只是皇权一时的成功，并不是真正的胜利者。等佛教传播开来之后，受到威胁的皇权几次反扑都没能成功。
孙策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在战场上，他可以游刃有余，即使面对强敌也能镇定自若，打不过也能走得掉。可是在思想领域，他远远做不到那么从容，慌得一逼。前世三杯之后，与同好谈古论今，他可以放言无忌，指点江山，笑谈古今权贵，可那只是看人挑担不吃力，现在他是当政者，就没那么从容了。
尤其是当他清楚佛教的诱惑与威胁时——连郭嘉那样的浪荡子都喜欢读佛经，更何况那些本来就喜欢坐而论道的读书人。就连他自己都不敢说佛教全是胡说八道，穿越焉知不是轮回？
道教求今生，重实干，从外丹到内家，从养生到道医，但谁也没见过不死的活神仙，所以道教纵能兴盛一时，终究还是没落了。佛教求来生，重思辨，来生无法验证，思辨诱人神往，所以佛教一直兴盛。
孙策很纠结。
对孙策的纠结，虞翻有些不以为然。他坚信主动权在手，清除佛教的影响并不是难事。孙策对他的自信不以为然，却也无法说明，只得让他先去部署。无论如何，总要先找到严浮调和于吉再说。
虞翻汇报完工作，孙策留饭，两人又谈了很久，却以具体的政务为主。他平时不怎么过问具体的事，基本交给虞翻处理，有疑问也只是通过公文来往，如今回都，虞翻自然要将相关的事务汇报一遍。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五年计划的完成情况。
五年计划的事筹备了很多年，真正实施是建安元年，击破袁绍之后，中原形势大体初定，第一个五年计划才得以进入实际推行阶段。今年是第四年，能不能如期实现，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五年计划并不是秘密，实施之初，为了能让治下百姓了解五年计划的意义，对未来充满信心，计划的相关指标是公诸于众的。能不能如期实现，象征着以孙策为首的执政团队是否有足够的执行力，是否代表了先进的生产力，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不是代表了天命所归。
从孙策开始，核心决策层对这个五年计划都非常重视，也正因为如此，连一向喜欢冒险的郭嘉都建议保守一些，回建业休整一年，确保第一个五年计划能顺利完成。
总体来说，大部分计划都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也大多达到了阶段性的目标，即使有不如预期的，差距也不是很大，最后一年加把劲，完成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只要不发生大规模的战事，明年应该能圆满完成预定目标。
当然问题也有，其中就包括粮食的生产。
粮食生产涉及到三个问题：耕地面积、亩产、消耗量。这几年江南兴修水利，耕地面积迅速增加，几乎每年都能增长两三成，但亩产却很难迅速提高，即使投入不少，还是很难立竿见影。至于消耗，那就更让人头疼了。大量的北方移民来到江南，固然提供了劳动力，也增加了大量的消耗，人均耕地面积下降，精耕细作又不能立刻见效，消耗量却在迅速增加。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影响正常的租赋收入，可要想迅速提升也不是易事。存粮有限，支出就必须加以控制，尤其是向外主动进攻。
按虞翻的计算，现在保持防线没什么问题，一旦主动进攻，运输导致的消耗就将成为一只饕餮，迅速吞噬掉这几年的积储。归根到底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尽量不要投机，一两场小规模的胜利只会增加消耗，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孙策明白虞翻的意思，将报告收好，稍后再细看。他问了虞翻一个问题：以目前的海运条件，能不能从交州大量贩米？
虞翻说，解燃眉之急可以，但总体上从交州贩米不合算，不能作为常规手段。现在从交州引进了一些稻种和其他作物，正在试种，如果能成功，最多第二个五年计划结束，粮食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孙策点了点头。虞翻的意思很明确，反对涸辙而鱼，希望能按部就班的发展，尽可能减少阻力。对江东来说，眼前的发展机会千载难逢，他们当然希望走得更稳健一些，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
与虞翻长谈一番后，见虞翻神情疲惫，孙策安排他去休息。虞翻告辞而去，孙策也走出舱室，凭栏而望。清冷的江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头顶的大纛猎猎作响，吹得他打了个寒战。
身后伸出一双手，将一件大氅披在孙策肩上。孙策回头一看，见是甘梅，不免有些意外，眼神一扫，又见袁权的身影在拐角处一闪而没，心中明白，多了几分暖意。他张开大氅，将甘梅裹在里面。甘梅白皙的脸皮上泛起微红，却不扭捏，坦然地接受了孙策的亲昵。
“听到了些什么？”
“嗯……”甘梅歪着头，想了想。“没听到什么，但猜到了一些。”
“怎么猜到的？”
甘梅无声地笑了起来。“在家时的姊妹们有书信来，多少会提及一些。只是闺中之言，不登大雅之堂，不敢打扰大王视听。”
孙策点了点头。有袁权主持内务，有袁衡为表率，他的妻妾虽多，而且一个也不笨，却没人敢明目张明的插手政务，纵使有什么要求，最多也是旁敲侧击的提两句。甘梅更是其中代表，连旁敲侧击都很少有。
“你的小姊妹们都说些什么？”
“说得最多的当然是大王麾下有哪些年青当婚的俊杰，她们可都到了适婚的年龄，都想寻一个少年英雄做夫婿，将来妻凭夫贵，好做诰命夫人。”
孙策莞尔。“你可曾有合适的推荐目标？”
“有是有的，但婚姻不仅仅是门当户对，还要看双方是不是有缘。丹阳人本有蛮风，即使是女子也不愿为人附庸，又得大王尊重女子，自然要亲眼看一看才能最终决定。妾思量着，等新年拜会时，找个机会让她们见一见，挑中了谁，双方看入了眼，再说也不迟。”
“有道理。”孙策微笑着，又问道：“谁最受欢迎？”
甘梅掩着嘴笑了起来。“远在天边。”
孙策微怔，随即又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那可不行，我身边已经有你们了，再多就会有大臣进谏了，说我好色荒淫什么的。”
“妾明白，所以推荐了大王身边的人。大王猜猜，最受欢迎的人是谁？”
孙策思索了片刻。“朱然？”
“朱义封是我丹阳英俊，自然是受欢迎的，但最受欢迎的却不是他，而是吕子明。”
“吕蒙？”
“是的，他在丹阳任职时，就有人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去了中原，屡立战功，关注他的人就更多了。十人中便有五六人将他列为最佳夫婿的。”
孙策哈哈大笑。“蒋钦也不差啊，他也在丹阳任过职，怎么没人选他？”
“蒋公奕原本也是好的，只是他为人俭朴，嫁给他怕是要吃苦，所以肯嫁他的人不多，只是偶尔有人问起，意愿也不是很强。相比之下，还是陈叔至更受欢迎一些。只是陈叔至由丹阳太守转沈督的亲卫骑司马，好多人以为他是犯错被贬，怕他前程有限，所以有些犹豫。”
孙策挑了挑眉。他问甘梅这些，自然不仅仅是家长里短，儿女情事，甘梅来找他说这些也不仅仅为此，婚姻是加强联络的最佳方式，如果丹阳的世家、豪强与他身边的人结成婚姻，参与感增强，抵触情触相对就会少得多。丹阳出精兵，文化素养相对不足，与武人更容易沟通，将目标放在他身边的将领身上再自然不过。
他原本以为丹阳人会最钟意朱然，毕竟朱然也是丹阳人，谁知道实际情况大相径庭，他们最钟意的居然是吕蒙这个汝南人。究竟是少女情怀，还是家族利益，倒是有些难以判断。百姓道听途说，消息往往不准，有所误判也是很正常的事。这些都是参考，不足为凭，具体情况如何，还要进一步确认。甘梅久不回乡，只凭书信来往，很多事也浮于表面。
“你有多久没和那些小姊妹见面了？”
甘梅想了想。“两年多了，还是大王封王之前回去过一趟。”
“石臼湖、南湖哪个风景更好？我们去看看。”

第1980章 似是而非
甘梅默然，安静如白玉美人。
孙策颇为惊讶。他本以为甘梅就算不会像黄英那样喜形于色，至少也要表示一下喜悦之情，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不喜欢？”
甘梅一声轻叹。“大王屈尊枉驾，给足了妾面子，妾自然是喜欢的。只是丹阳人与蛮夷共处，向来只知好勇斗狠，不懂得什么华夏衣冠的大道理。他们怕是体谅不到大王欲建千秋功业的雄心壮志，还以为大王是力不能克，外强中干，虚有其表，会有所慢怠。万一以为大王是兵力不足，要去丹阳征兵，又不知会说什么蠢话。妾虽不敏，却不愿意看到乡人出丑，贻笑大方，是以担心。”
孙策眉梢轻扬，哑然失笑。甘梅话虽不多，却是个识大体的人。这话说得很委婉，却也周全，既提醒到位，又不伤他的面子。这段时间他的确有点志大才疏，力不从心，被甘梅看在眼里。
“放心吧，我知道会怎么面对他们。”孙策轻轻地搂了搂甘梅的肩膀。“我连天子、袁绍都不在乎，还会被他们看扁了？”
“这是自然。”甘梅低下了头，抿嘴浅笑。“只可惜，唯英雄能识英雄，天下能识大王的人太少了。袁绍号为盟主，荀彧枉称王佐，都不识大王，何况丹阳边鄙之民。好在大王宽宏，不会与他们计较，否则不知道要砍多少首级。”
孙策忍不住大笑，一时扫尽颓丧，意气风发，尽显慷慨之气。他爽朗洪亮的笑声吸引了船上将士，不少人看了过来。孙策泰然自若，顾盼自雄，甘梅却有些羞涩，挣脱了孙策怀抱，匆匆回舱去了。孙策有些扫兴，挥挥手，命将士们各归本位，轻拍栏杆，品味着甘梅刚才说的话，一时竟有些啼笑皆非。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大鹏又何必在乎草丛里觅食的鸡是怎么想的。
“凤鸣九天，方显霸王气象。”郭嘉摇着羽扇，从后面转了出来，慢悠悠地走到孙策面前，拱手一拜，笑嘻嘻地说道：“大王还是多笑笑比较好，要不然臣等都不好意思说笑游戏了。”
孙策笑着摇摇头。他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压力太大，身边的人都受了影响，不敢太放肆，气氛多少有些压抑。“志大才疏，德浅能薄，不得不战战兢兢。”他说的是实话。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渐渐融入这个时代的同时，面对这个时代的精英，他的确有些智商余额不足的怯怯。郭嘉是他的心腹，又最善察颜观色，想瞒他是瞒不过的，最好的办法是亦真亦假，将假藏在真中。
“大王谦虚了。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原本就不是等闲下愚所能理解的。”郭嘉摇着羽扇，半真半假。“臣自诩有小智，亦曾修戒定慧，略知大王志向，也时常觉得大王奔逸绝尘，难以企及。”
孙策忍俊不禁。“戒定慧？我看你连戒都没修好，定与慧怕是更遥不可及。”
郭嘉哈哈一笑，扬扬手。“来世缥缈，且修今生。浮屠戒律太多，我自问没那份定力，还是修房中比较实在。酒已经戒了，若是再戒色，岂不是了无生趣？浮屠嘛，谈谈就行了，不必当真。”
孙策心中微动，知道郭嘉绝非信口一说，必是有感而发。他就在隔壁，自然听到了他与虞翻所说的话。“你这么想？”
“大王面前，岂敢弄舌。臣将《般若经》翻了几遍，已觉不新鲜，说来说去，不出儒道之学。依臣之见，这浮屠虽说高深，有些启发，终究不如庄子来得通透。再加上那些清规戒律，真能忍受的怕是没几个，大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郭嘉一声轻笑，挤挤眼睛，低声说道：“等严浮调来，大王不妨问问他是不是守戒，便知端的。”
孙策会意，点头答应。他虽然不清楚如今的浮屠教究竟有多少戒律，但郭嘉说得这么肯定自然是有把握的。他掌握着细作营，对浮屠信众的了解也最多，绝不会说空话来安慰他。虽然佛教最后还是本土化成功，毕竟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威胁也许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迫切。
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见得是好事。站得高固然可以看得远，却也容易因此心生恐惧，反不如踏踏实实的走路来得从容。
……
平原郡，大河西岸。
袁谭裹紧了大氅，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对面的高唐城，剑眉紧蹙。
北风呼啸，冷得像刀子一样，虽然穿着厚厚的大氅，袁谭还是觉得浑身冰冷，手脚更是冻得没了知觉。出来之前，郭图曾经建议他坐车，被他拒绝了。坐车出行曾经是身份的象征，现在还有很多人不愿意改变，但他心里清楚，要想在这乱世之中生存下去，恪守车马礼乐绝非明智之举。马车再好，终究不如策马奔驰来得方便。
两军交战之际，一切以效率为先。
大河已经断流，只剩下干涸的河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策马冲到高唐城下，将高唐团团围住。徐琨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援军一直没有来，主力部署在历城和菅县，济水以北的几个县都在放弃之列。
取高唐应该不难，可是取青州却有些难度。孙策对青州非常重视，在这里安排了两个都督，一个是有姻亲关系的徐琨，一个是江东系的沈友。徐琨也就罢了，没什么突出的战绩，沈友却是攻取青州的主将，又曾协助孙策取辽东，有他在北海，全取青州绝非易事。
袁谭暗自叹了一口气，心中充满无奈。如果可以选择，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攻击青州，与孙策撕破脸皮，惹火上身。可是他没有选择，曹操坐拥益州地利，在周瑜、黄忠的两路进逼下岌岌可危，天子出师河东，却被鲁肃堵在弘农无法前进，除了他，没有人还有可能给孙策造成足够的压力。如果曹操、天子被孙策击败，益州或者关中落入孙策手中，冀州必将成为孙策下一个目标。
机会已经不多，要么奋力一搏，要么束手就缚。
我为什么要回冀州，留在平舆做俘虏不好吗？袁谭又一次扪心自问。义不再辱，败在孙策手中一次不够，还要再败第二次？
“君侯，小心坡陡沙滑。”沮鹄上前，拽住了袁谭的马缰，顺势拉他回头。他总觉得袁谭有些心不在焉，忘了这是战场，对面城头可能架着巨弩，靠得太近，一枝冷箭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袁谭苦笑一声，拨转马头，往回走。“伯鸿，可有消息来？”
“有的，郭祭酒刚刚收到消息，说孙策班师江东了。”
“班师江东？”袁谭吃了一惊，随即又问道：“还有呢？”
“没有了。”
袁谭转头打量着沮鹄。虽然他知道沮鹄不敢跟他开玩笑，可他还是觉得这个消息有些莫名其妙。孙策班师江东，相关的战事怎么办？周瑜、黄忠撤回来了吗？鲁肃又如何？战事一触即发，孙策不坐镇南阳，怎么会突然班师回江东？
沮鹄很无辜。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和袁谭一样茫然，搞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只是郭图让他转告袁谭，他就只能如实转告，不能添一个字，也不能减一个字。
见沮鹄这副神情，袁谭没有再问，双腿一夹战马，轻抖缰绳，开始策马奔驰。这个消息太诡异，背后一定有问题，他要尽快回大营，与郭图面议。
护卫的骑士们奔驰起来，马蹄踢起尘土，踏碎薄霜。
……
郭图也在等袁谭。他背着手，来回踱着步，沮授和何颙坐在帐中，烤着火，沉思不语。他们接到郭图的消息，匆匆赶来，看了孙策班师回江东的消息之后都搞不清状况。如果不是郭图肯定这个消息不是误报，他们几乎要拂袖而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孙策会在这个时候班师回江东？
沮授说道：“郭祭酒，孙策这时候班师，会不会是担心我们进攻青州？”
郭图反问道：“那他应该来青州，至少应该到彭城，回江东算怎么回事？现在刮的是西北风，楼船无风可借，从海路走很慢。”
“是啊，我也想不通。”沮授苦笑道：“如果不是来青州备战，那似乎只有一种可能了，刘繇、高干取得了进展，有可能威胁丹阳、豫章腹地。”
郭图抬头看了沮授一眼。“公与，你这可有点异想天开。”
“我也觉得异想天开，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孙策病了？他年青力壮，每日习拳，养生有术，生病的可能性微乎其乎，又没有上阵，不可能受伤。就算是刺客，怕是也无法通过许褚、典韦二人的保护，更何况孙策武艺绝伦，能重伤他的人，我还真想不出来。总不会是他习武时受了伤吧？”
“是啊，这事实在太反常了。不过也正因为反常，不太可能是计。以我对我那从子的了解，他不可能设计出这种让人不敢相信的计策。我觉得，孙策很可能遇到了麻烦，而且是大麻烦。”郭图顿了顿，又道：“或许，这就是天意。”

第1981章 境界
郭图话音未落，便觉不妥。
将胜负归结为天意，有推卸责任之嫌，本质上就是一种示弱。如果是战后安慰自己，还算是情有可原，战前就这么想，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根本没有凭实力战胜孙策的信心。
郭图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顺势瞥了沮授和何颙一眼，见他们并无意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一声叹息。短短几年时间，形势怎么会恶化如斯？自从袁绍兵败官渡，他们就一蹶不振，不管实力是否恢复，又取得了多少胜利，一想到将和孙策对阵，信心就打了折扣。
会不会和袁谭被俘的经历有关？郭图暗自琢磨。任城兵败被俘之后，袁谭在平舆做了半年多俘虏，回到冀州的他变得更沉稳了，也失去了几分年轻人应有的锐气。常言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如今却是匹夫夺志，三军夺帅，未战先怯了。
帐外脚步声响，袁谭大步迈了进来，气势压得大帐中央的火盘一暗，随即又迸发出来，发出丝丝的轻响。郭图打起精神，惊讶地看着袁谭。袁谭解下大氅，抛给沮授，双臂轻振，摘下头盔，吹去上面的浮雪。
“郭公，孙策班师回江东了？”
“是的。”
“可知原因？”
“尚未知晓。”郭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么大的事，应该很快就能搞清楚。”
袁谭在中央的案后就座，目光转向沮授。“公与，孙策没有来青徐，是不是可以认为青徐的战事将由徐琨、沈友负责？”
沮授转身施礼。“从之前荆州和弘农的战事来看，这个可能性很大。徐琨是孙策姻亲，沈友是江东新秀，孙策为平衡各派系，让他们独立作战建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吴国水师强大，若由海路增援，也就是半个月，即使是冬季也不会超过一个月。我们如果不能一击得手，一旦僵持，孙策随时可能率部增援。”
袁谭点点头。“那就请公与仔细筹划，争取一战重创徐琨、沈友，迅速拿下青州。”
“喏。”沮授躬身领命。
“祭酒，你要多派人手，搞清楚孙策为什么突然班师。不要吝惜钱财，如果此战不胜，恐怕以后也没多少花钱的地方了。”
郭图皱了皱眉。“君侯何必如此，胜负乃兵家常事……”
“不然。”袁谭摇摇头。“明年就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终止期，如果吴王能顺利达成当初设定的目标，不仅羽翼丰满，而且人心士气大振，我们就再也没有逆转的机会了。只有挫败他的计划，打击中原百姓对他们的信心，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郭图、沮授互相看了一眼，恍然大悟。他们知道孙策有一个五年计划，是从建安元年开始实施的，据说到建安五年末要实现一系列的目标。一开始听到这些目标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太实际，有好高骛远之嫌，但这几年孙策治下诸州发展的确出人意料的迅猛，那些目标似乎有实现的可能。
明年就是第五年，如果年终上计的结果出来，他们实现了当初看起来高不可攀的目标，所有的质疑都将化为信心，好高骛远自然会变成高瞻远瞩。当然，更大的麻烦是孙策的实力将强到三面围攻也无济于事，没有人能够再击败他。
从这个角度来分析，孙策班师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将立足于防守，维持住当前的战线，尽可能减少消耗，以确保五年计划能够顺利完成，攒足了实力之后再主动出击。攻守势异，其力三倍，如果深入敌境作战，长途运输带来的消耗更加惊人。就经济而言，防守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孙策是商人之后，执政后又重视工商，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也不稀奇。只是他们没想到孙策会因为这个原因班师，一时想得岔了，对近在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反倒是袁谭对孙策更了解，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即使是现在，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孙策这么做是为了言出必践的名，还是为了减少消耗的利？两者或不可分，但总有一个是重点。如果是前者，说明三面受敌对孙策的影响很大，可能会让他的五年计划夭折。如果是后者，说明江东的钱粮可能已经无法支撑三面作战的形势。
沮授灵机一动。用兵首重批亢捣虚，孙策的破绽就是他们的机会。当初响应朝廷的围攻之策，就是要让孙策左右支绌，捉襟见肘，只是没想到孙策实力这么强，面对有地利优势的益州还能两路进击，打得曹操狼狈不堪，益州有易手的可能。不过他毕竟还没强到横扫天下的地步，在朝廷主动出兵河东后，孙策不得不将重心转移到司隶。朝廷的计划虽然出现了一些偏差，最终还是实现了预定目标。
“郭祭酒，看来你要重点打探一下孙策治下诸州的田租了。”
郭图抚着胡须，点点头。“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五年计划难道比平定天下还重要？就我目前了解到的信息，除了荆州，其他诸州并无增加田租的迹象。如果行战时机制，征收百姓手中的余粮，孙策应该能供得起二十万大军征战三到五年。行王道，爱护百姓是好事，可先行霸道，平定天下之后再行王道，减免赋税，与民休息，不比僵持对峙好吗？僵持越久，消耗岂不是越多？”
沮授沉吟片刻，眼神微闪，欲言又止。郭图看得真切，忍不住说道：“公与，存亡之际，你我当捐弃前嫌，并力辅佐君侯，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沮授有些尴尬，躬身施礼。“祭酒，授也只是一孔之见，未必能当真。”
“说说无妨。”
“我倒是觉得，王道、霸道也许并不是孙策关注的重心，他关注的可能是士风转换，也就是读书人能否成为他口中的士。君侯，祭酒，何公，你们还记得《士论》中对士的定义吗？孙策所说的士不仅包括文士、武士，还抱括医士、匠士等百工之人。不可否认的是，自从这些人被纳入士，收入、地位提高，这些年发挥的作用也越来越大，孙策的实力增长如此迅猛，这些百工之士不可或缺。风气所致，如今中原读书人从事这些技艺之事的渐多，不问稼穑，固守君子不器之圣人遗训的渐少。如果有一天，决定战场胜负的主要因素不再是兵力多寡，甚至不是将士的勇猛与否，而是隐在战场之后的百工之士技艺高低，将是何等局面？”
沮授咳嗽了一声。“如果有一天，这些百工之士设计出比战马还要快的战车，那又当如何？”
郭图面色变了几变，随即又笑道：“比战马还要快的战车？这怎么可能？公与，你想得太多了。”
“我也只是想想。”沮授哈哈一笑，眼中却露出几分神往。“可是谁又敢说一点可能没有呢？如果真有那一天，人的智慧可以超过蛮力，我中原衣冠何惧草原上来去如风的蛮夷？”
郭图没吭声，不以为然。
袁谭捻着手指，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一声轻笑。“公与说得有理，人力再强，不过举鼎，马速再快，不过千里，体力终究有限，智慧却有可能是无限的，我们都是只知使蛮力的野蛮人，不配做他的对手，只配做他的磨刀石。”
郭图咳嗽了一声：“君侯何必如此沮丧。王道、霸道可杂用，智慧与武力也不可偏废。君侯若是觉得孙策所行之道可取，将来击败他之后再行也不迟。两军相争之时，还是要以生死为重，只有胜者才有机会实践心中之道，败者连命都保不住，又如何行道？”
袁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见袁谭意志消沉，沮授又心思不属，郭图提高了声音，提醒他们放弃那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想法，将话题拉回到当前的形势上来。不管孙策为什么会班师，他三面受敌的形势是事实。在孙策离开荆州之后，周瑜、黄忠有可能会放缓进攻节奏，鲁肃也会将战线控制在弘农一带，与河东的贾诩、董越及关中的天子三方对峙，朝廷和曹操展开反击的可能性都不大。有可能打开局面的战场只有青州，只有青州实现了牵制孙策主力的目标，益州、关中才有可能发起反击，形成对孙策的包围。
如何攻取青州，就成了整个形势的重中之重。
考虑到孙策回到江东，随时可能北上增援，郭图建议催促刘备派骑兵增援。青徐的地势适合骑兵奔驰，以步卒攻城，以骑兵深入侵扰，截断援军，切断粮道，是最稳妥的战法。考虑到刘备与孙策的关系，他麾下的大将关羽、张飞统兵出战的可能性不大，最好是要求刘备本人出战，牵招为副，如果刘备不肯，那就退而求其次，命牵招统领幽州汉胡骑兵助阵，这样对双方都比较稳妥，不至于互相猜忌。
沮授表示赞同，又增加了一条，形势危急，不能瞻前顾后，尽可能征发冀州的所有兵力，形成五倍以上的兵力优势，争取一战建功。
袁谭欣然从命，一边命人通报田丰，让他与冀州世家洽谈，征兵征粮，一边请何颙去一趟兖州，与曹昂、陈宫等人见个面，顺便迎接朝廷的使者太仆韩斌，共商大计。

第1982章 别无选择
郭图出帐去安排任务，沮授去草拟给田丰的书信，何颙留在帐中，静静地烤着火，已经花白的浓眉下，一双看透了人间悲观的眼睛苍老而锐利，带着淡淡的哀伤，在火光的照耀下明灭不定。
袁谭离席而起，在何颙对面坐定，提起酒壶，刚准备倒酒，何颙摆摆手。“倒杯茶吧，年纪大了，不宜饮酒太多。”
袁谭打量何颙一眼，放下酒壶，起身去拿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给何颙。何颙接过，捧在手心里，却没有喝，缭绕的茶雾朦胧了双眼，多了几分湿意。
“显思，辛苦你了。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何颙一声轻叹。
袁谭垂下了眉，眼神落寞。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浅的呷了一口，吁了一口气。“这倒也罢了，谁都有个不得己的时候，吴王面对父亲、兄弟，不也是委曲求全么。我遗憾的是当为却不能为。”
何颙看着火光，沉默不语。他能体会到袁谭此刻的绝望。沮授说得有理，孙策想要的王道说起来很复杂，其实就是一句话：让文明战胜野蛮，让华夏衣冠能够凭借士人的智慧和力量征服四夷。这虽然和党人理想有些分歧，总体意旨却非常接近。
如果党人不是将目光局限在经籍上，而是兼修百工之学，结果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模样？何颙很想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没这个机会了，袁谭也不会有。冀州掌握在冀州世家的手中，他们绝不会放弃手中的土地，接受孙策的新政。如果袁谭想学孙策，他只会有一个下场：被冀州人抛弃。
如果他不姓袁，不是袁绍的长子，就算被冀州人抛弃了，他还可以去投孙策。可是现在，他明知有可能成功的办法却不能用，明知不敌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我去兖州看看。”何颙抬起眼皮，看着袁谭。“然后回一趟南阳。”
“嗯。”袁谭点点头，举起酒杯。“何公一路顺风。”
何颙却没有动，接着说道：“你觉得是桐柏山风景好，还是大别山水土佳？”
袁谭想了想。“巫山更好。朝云暮雨，气象万千。”
何颙莞尔。“我也觉得不错。巫山千万重，楼船不得上。坐看风云起，闲来且喝茶。”
袁谭挑起眼皮，瞅了何颙一眼，嘴角微挑。“何公得道了，可喜可贺。”举起酒杯，与何颙手中的茶杯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轻响，余音袅袅不绝。
……
田丰接到袁谭的命令，一看字迹，就知道是沮授手书，一声长叹。为了避免刺激汝颍人，他刻意保持与沮授的距离，减少私人接触。若非有重大事务，沮授不会亲笔给他写信。
看完信，他权衡了很久，写了一长串名单，派掾吏去请客。这些名单几乎将冀州的世家、豪强一网打尽。沮授说，这是决定生死的一战，必须全力以赴，至少要保持五倍的兵力优势。可是他觉得，五倍都未必够，江东军训练有素，不能以普通士卒的数量来类比，兵力当然是越多越好。他不仅要考虑徐琨、沈友的兵力，还要考虑孙策率主力来援的可能。
这就需要冀州世家支持，出兵、出钱、出粮。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拿出所有的家底来支持袁谭，但他相信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孙策如果控制了冀州，会像对付豫州世家那样夺走世家的土地，这是冀州世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他们只能选择支持袁谭。
在利益面前，能保持理智的人屈指可数。兖州世家如此，冀州世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对这些人不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能迫之以害，诱之以利。
得知田丰大规模召集冀州世家与会，邺城的世家首先闻风而动，陆续通过不同的渠道来打听消息，田丰不失时机的向他们灌输当前形势危急的观念，如果不全以赴，冀州危急，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邺城顿时人心惶惶，新年将至，却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反倒有大难临头的不祥之感。
腊月初，冀州世家大多到达邺城，参加了由田丰主持的会议。田丰分析了当前形势之后，再次指出形势的紧迫性。冬天是进攻的最好机会，这时候大多刮西北风，对楼船水师不利。一旦到了春季，转为东南风，楼船乘风破浪，两三天时间就能从江东赶到青州，水师在渤海沿线展开，冀州腹地都在孙策的兵锋威胁之下，必败无疑。
如果袁谭败了，孙策进可以取冀州，退可以取益州或关中，不管怎么说，总之没有人能挡住他兼并天下的步伐。届时新政推行天下，豫州世家就是你们的前车之辙，你们的首级将沿着官道，从大河之滨一直挂到燕山脚下。
审配战死后，冀州世家便以田丰为首。田丰没有审配那么强悍的家族实力，他也要依靠其他人的支持，所以在利益分配上比审配更公平，不像审配那么强势、贪婪，能够兼顾各家的利益，冀州世家对他印象不错，也信任他。见他说得这么严重，没人敢掉以轻心，纷纷表示要出人出钱，帮袁谭打赢这一战。
随着一封封书信送往各郡县，整个冀州都被动员起来。
田丰根据各家报上来的数字估算了一下，理想的状态下，大概可以集结二十万人，支一年之粮，但这是冀州最后的元气，如果不能取胜，冀州元气大伤，至少要休养生息五年以上才能恢复少许，完全恢复至少需要十年，甚至更久。换句话说，如此这次不能重创孙策，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田丰亲笔作书，通报袁谭，还附了一条：必须让刘备亲自到前线，否则就算能击败孙策，胜利也未必属于冀州，以刘备的德行，见冀州疲惫，不就势取利、趁火打劫几乎是不可能的。
袁谭收到田丰的消息，随即派人给刘备送了一封信：朝廷派太仆韩斌至此，召集诸州郡勤王，我虽不才，尽起冀州青壮，得二十万众，只待将军。
……
巨马水。
刘备勒着马缰，遥望南方，脸色凝重。
袁谭的书信揣在怀里，像一块冰，冰得他心脏麻木，几乎要停止跳动。他闻得出袁谭那热情的字句后面的血腥味。二十万众，就算有点夸张的成份，只用十万，一旦麾兵北上也够吓人的。冀州是大州，一旦动员起来，绝非只有半个幽州的他挡得住的。
所以他只能率部助阵，响应朝廷的诏书，与孙策为敌。
这不是他希望的结果，但他没有选择。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安顿好幽州，别让太史慈趁虚而入，掘了他的根基。奔波了十几年，他好容易才站稳脚跟，拥有半个幽州，可不想前脚刚走，后脚就变成了丧家之犬。
“君侯，关云长来了。”刘修提醒道。
刘备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几匹战马正奔驰而来，最前面的骑士身材高大，比随从至少高出一头，一看就知道是关羽无疑。刘备的眼神缩了缩，他看出关羽的坐骑是太史慈送的凉州大马，这是关羽最喜欢的战马，身高体壮，能够驮着关羽征战沙场，关羽平时根本舍不得骑，今天骑着这样的战马来赴约，莫不是想与人动手？
刘备随即又看向关羽身后的骑士，果然有一人手中抱着一杆长兵，看起来很像是青龙偃月刀。
刘修等人紧张起来，有好几个侍卫伸手去取背后的弓弩。刘备摆摆手，喝止了他们，命他们退远一些。他很清楚，真要动手，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关羽的对手，包括他自己在内。能和关羽单打独斗的人只有赵云、张飞，而这两个人都不在这里。
侍卫们不敢违抗命令，拨转马头，退得远了一些。
时间不长，关羽来到刘备面前，一边勒住缰绳，一边打量了一眼面色不安的侍卫们，冷笑一声，伸手示意周仓等人原地待命，他催马来到刘备面前，一双凤目盯着刘备，眼神复杂。
“云长，别来无恙？”刘备笑道：“幽州寒冷，令尊还能习惯否？”
关羽吐了一口气，从锦囊中取出长须，伸手轻拂。“尚好，多谢玄德关怀。玄德这么急着召我来，又一副戎装，这是要出征么？”
“是啊，朝廷有诏书到，我不得不从。”不待关羽回答，刘备又道：“云长，若由你守涿郡，你能挑住冀州多少人马？”
关羽冷笑一声，抚须傲然答道：“袁谭小儿，何足挂齿，纵有十万兵至，我亦不惧。”
“那二十万呢？”
“二……十万？”关羽面色微怔，不敢再大言，重新打量了刘备两眼。他看到了刘备眼中的无奈，心中一软。看来刘备是真遇到了跨不过去的坎，这时候不宜再与他斗气。
“玄德，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备从怀中取出袁谭的书信，慢慢抚平，递了过去。关羽接过，看了一遍，神色更加凝重。袁谭集结了二十万人，几乎尽起冀州之兵，这是要决一死战啊。形势已经到了这一步吗？这才几年时间，吴王怎么就成了天下之敌，逼得袁谭孤注一掷，奋力一搏？
“玄德，何以……至此？”

第1983章 敌友难分
刘备答非所问。“云长，你当初真不应该来幽州。若非如此，又岂能让鲁肃暴得大名。只可惜吴王麾下有九都督，我却只有你和益德，岂是他的对手。”
关羽心头一动。他知道鲁肃是九都督之一，当初他还曾与孙策一起去东城请鲁肃，但他从来没把鲁肃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所谓九都督不过是因缘际会，正好有机会统兵，镇守一方，不见得都有真本事，配做他敌手的不过太史慈、黄忠而已，就连周瑜都不过是凭家世与孙策的交情才有这样的地位，不提也罢。鲁肃虽得孙策器重，却没立过什么像样的大功，实在对不起他们那一趟辛苦。
怎么鲁肃也打了胜仗，而且是能得大名的胜仗？刘备也算是身经百战，能让他如此称许，这功劳一定不寻常。
关羽有些不耐烦的催刘备快说。他不久前还在草原上与胡人作战，不清楚中原的形势，对此一无所知。刘备便把最近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周瑜、黄忠分别取得大胜，鲁肃又进攻弘农郡，只用半日便攻取昔日的函谷关，震动关中。天子不得不传诏四方勤王，围攻孙策。
关羽听完，五味杂陈。虽然他不熟悉鲁肃，但半日而取函谷关还是让他惊骇不已。他是河东人，对函谷古关并不陌生，从小听父亲、先生讲史，函谷古关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重点。他自己还游历过函谷古关——如今的弘农城，深知周边地形的险要。就算弘农城不如当年守备森严，也不是半天时间能攻击得手的。
至少他没这样的把握。
关羽抑制不住心中失落的情绪，憋了一肚子闷气，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刘备看得分明，也有些哭笑不得。关羽离开了中原，来到了幽州，但这次回来的关羽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的关羽，中原成了他割舍不下的牵挂。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关羽。带他上阵，他能和徐琨、沈友甚至孙策本人战斗吗？不带他上阵，他能守好幽州，拒太史慈于门外吗？他不知道，袁谭也不知道，所以袁谭要求他亲自上阵，最好是以牵招为副将，绝口不提他麾下最善战的关羽。
“云长，这次出征，要面对的对手是徐琨和沈友，都名列九都督……”
“我知道。”关羽猛地转身，打断了刘备。“二十万冀州军，再加上幽州突骑，这一战实力悬殊，胜之不武。你且去，我为你守住幽州。若是战事不利，你再传书与我不迟。”
“云长，你与太史慈情同莫逆，让你们为敌，实在……”
“我与子义乃是君子之交，公私分明。他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关羽拂着长须，轻轻一推，凤目微睁。“不仅可以分个胜负，说不定还能全取幽州。”
刘备暗自松了一口气，脸色却有些不忍。“既然如此，那你就暂时移驻涿郡，整兵备战。”
说动了关羽，刘备这才调整其他人员。关羽虽然桀骜不驯，但关羽言出必践，对他的忠诚也无可置疑，有关羽守在涿郡，袁谭别想占到一点便宜。就算是太史慈来了，关羽也会决然反击，绝不会因个人感情影响大局，让太史慈夺取幽州。
刘备又留下田豫坐镇蓟县，以关靖为辅，代行幽州刺史，然后召赵云、张飞、牵招各率本郡精骑，随他出征，总共有一万精骑。袁谭有足够的步卒，他就只带骑兵，涿郡到平原不足千里，万一有事，数日内即可返回。
刘备随即写一封回书给袁谭。我已经集结了一万精骑，亲自统领，配合君侯出征，只是形势紧迫，准备不足，骑兵所需的粮秣要由冀州来承担，我只能携带三五天的随身干粮，否则就只能再等半个月。如果你能同意，我立刻出发。
袁谭早就知道刘备会提这样的要求，迅速给出答复：我已经安排好接应，你按照路线走，沿途郡县自然会提供你粮草，但请你拘束好部下，不要扰民。
刘备心知肚明。袁谭准备好的不仅有粮秣，还有精锐人马，如果他脱离了规定的线路，后果绝不是冲突这么简单。他随即通报全军，要求诸将管好自己的部下，不要无事是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准备妥当之后，刘备率部越过巨马水，进入冀州。
……
渡过易水，刘备立马于高坡之上，看着一万精骑井然有序的渡河，感慨万千。
几年前，他曾以别部司马的身份，奉公孙瓒之命，随青州刺史田楷去青州，当时只有兵千余人，还有一些杂胡骑。如今再去青州，他已经是一方诸侯，拥有一万精骑，背后还有半个幽州，变化不可谓不大，发展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作为一个尚未不惑的寒门子弟，他有资格感到满足。
可惜，孙策更强大，进步更快，尚未而立便已经是天下之敌，他只不过是围攻孙策的一员偏将，连一方战场的主将都算不上。
主将是袁谭。曾几何时，他就是袁谭的部属。过了几年，他又成了袁谭的部属。
“君侯！”
张飞策马奔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骑士，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他那杆闻名北疆的丈八蛇矛。刘备不由得摸了摸腰间的青云、赤霞剑，脸皮微烫。
“翼德，你怎么来了？有事？”刘备佯作镇静。
“当然有事！”张飞大声嚷道：“这算怎么回事？怎么转来转去，敌人又成了朋友，朋友又成了敌人？我们这次去青州，究竟是与谁作战？”
刘备沉下脸。“翼德，你这是什么话？”
“我就是搞不清楚，怕杀错了人。”张飞勒住坐骑，脸色也不太好，从骑士手中接过丈八蛇矛，用力往地上一戮。蛇矛入地尺余。张飞指着蛇矛说道：“这杆蛇矛是我当初与吴王并肩出战，大破袁谭于小黄，吴王谢我之功，持意为我打造的。若与吴王对阵，难道让我用他赠送的兵器杀他吗？”
刘备盯着张飞，眼神凌厉。“翼德，既然你还记得这杆蛇矛为何而来，可还记得当时吴王曾说过的另外一句话。”
“什么话？”
“是敌是友，只在一念之间。你把吴王当作朋友，就没想过吴王是不是还把你当朋友？当初吴王巡幽州，他可是亲口对关靖说过，让你保养好这丈八蛇矛，将来要用。”
“我……”张飞哑口无言。刘备说的这两件事都是事实，他也早就知道，但他从来没想过与孙策再对阵，只当是玩笑。孙策爱开玩笑那是出了名的。可是听刘备这意思，却是铁了心要与孙策为敌了。
“翼德，我知道你重情义，可是我能有什么选择？这是朝廷的旨意，我身为刘氏子弟，总不能抗旨不遵吧？”刘备缓了口气。“翼德，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张飞能有什么办法，他咬咬牙，一声长叹，提起长矛，拨马而去，头也不回。
刘备看着张飞的背影，眉头轻锁。关羽、张飞是他的左膀右臂，现在却因为孙策与他发生争执，这可不什么好兆头。此去青州，胜负难料。
……
刘备进入青州之后，按照袁谭指定的路线，督军急行，一路上果然有人接应，不仅足额供应粮秣，还有大族出资劳军，宴请刘备及诸将，一派盟友气象。
刘备却不敢大意。他很清楚，他和袁谭之间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盟友，这只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一旦威胁解除，他们随时可能反目成仇。袁谭安排世家来劳军，与其说是示好，不如说是让他出丑，如果他不知节制，每日醇酒美人，那些世家背地里不知道会怎么轻视他。所以他虽然很想尽情享受一下，却不敢放肆，只是婉拒。不仅自己不参加宴会，也不准部下随便接受宴请。世家送的一些礼物他倒是收下了，转手就分给了将士们。
在刘备的刻意控制下，这一路不仅走得顺利，还留下了不错的名声。甚至有人说刘备的军纪比冀州军还要严，至少要比当初袁绍主政时的冀州军强，没有出现盗掘坟墓，劫掠民财这样的恶行。
这途中只有一个例外，在经过牵招的家乡观津时，刘备特地多停了一天，让牵招回家一趟，与族人会面。牵招在袁绍麾下时虽然屡次立功，仕途却一直不顺利，如今他转归刘备，手握雄兵，任护乌桓校尉，兼监军中郎将，其实就是刘备的副手，可谓位高权重。对他这个年龄来说，算是上功成名就。
牵招非常感激刘备的器重，随即将同门史路推荐给刘备。史路也是乐隐的弟子，当初乐隐死于洛阳，史路与牵招一起冒险收尸，运回家乡安葬。史路学问不错，刘备身边正好缺读书人，自然求之不得，对史路非常尊重，当即委任他为主簿。史路受宠若惊，随即又推荐了几个朋友，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士，却是知书达礼的士人。刘备来者不拒，一一留在左右，朝夕请教，比当初在卢植门下学习还要认真。
五天后，刘备到达平原大营。

第1984章 同病相怜
刘备越过易水，进入冀州的那一刻，他的行踪就一直在袁谭的注视之下。袁谭每天都会收到几份报告，对刘备见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得知刘备拒绝了沿途的宴请，袁谭就觉得有些异样。刘备贪图享受是出了名的，当初争夺涿郡时，刘备曾经抢劫过家乡人，现在居然一反常态，以礼自守，多少有些意外。
真正让袁谭后悔的还是牵招。刘备特地在安平观津停留了一天，让牵招祭祖会友，而牵招又引同门史路等人入幕，这无异于在挖他的墙角。史路等人算不上俊杰，影响却很不好。当初同意牵招去幽州就是一个权宜之计，只是想和平解决涿郡的争端，顾全牵招与刘备的交情，没想到牵招居然死心塌地的为刘备效劳，还推荐史路等人辅佐刘备。
袁谭对刘备又多了三分警惕。他有一种预感，他固然不是当初初任兖州刺史的他，如今的刘备也不是他当初认识的刘备，两人都有类似的经历，都被孙策俘虏过，但刘备曾在孙策麾下任职，近距离的接触孙策的练兵、用兵之法，受益可能比他还多。
更何况他与孙策的关系暧昧难明，说不清是敌是友。他率万骑来助阵，谁知道是助谁的阵？
袁谭将自己的担心对郭图、沮授说了，郭图、沮授都有同样的感觉，但他们比较淡定。郭图说，刘备出身卑微，反复无常，又善于作伪，冒充宗室欺骗无知庶民，到处招摇，这种人原本就不可信。你应该像孙策一样，用之而不信之，不要奢望能感化他，将他变成自己的下属。
这种人是枭雄。永远不可能真正忠于别人，他们只会忠于自己。信任他们的人都会遭到背叛，公孙瓒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也曾经是。君子不二过，这种错误犯一次就够了，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袁谭唯唯诺诺，躬身受教。
沮授不是郭图，不能像郭图那样教训袁谭，他反过来安慰袁谭。正因为刘备唯利是图，不讲道义，事情反而简单，以利诱之，以害迫之便是。刘备为什么来？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孙策独霸天下。太史慈已经控制了半个幽州，刘备如果不奋起一击，迟早会失去整个幽州，重新成为孙策的俘虏。
孙策当初是怎么对待刘备的？豫州兵曹从事。这是重视刘备吗？刘备后来离开孙策，与其说是主动的，不如说是无奈之举。如果孙策独霸天下，刘备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刘备率万骑而来，步卒一个未动，又调他麾下最善战的关羽坐镇涿郡，自然是对冀州抱有戒心。双方心照不宣，先解决孙策再说，将来再一决雌雄。所以合作是要合作的，防范也是必要的，控制刘备最好的办法就是粮草。一万骑兵的粮草是一个大数字，他既不能从幽州运来，又不能就地自筹，只能依靠冀州。控制了粮草的供应，就是扼住了刘备的喉咙，不用担心他会突然反目。
袁谭深以为然。
得知刘备即将到达，袁谭亲自出迎。为了安全起见，他将已经独领骑兵的张郃调了回来，任亲卫骑。张郃率领的大戟士在袁绍时代就是亲卫，如今又做了袁谭的亲卫，只不过官职不同，手下的兵力也翻了好几倍，除了近千大戟士之外，还有以游侠儿为主组成的义从营，总兵力在将近一万，而且装备齐全，是袁谭麾下当之无愧的精锐之师。
张郃也因此对袁谭感激涕零。得知袁谭要调他为亲卫将，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披甲执戟，亲自侍卫。
在张郃的陪同下，袁谭出营三十里，迎接刘备。
两人见面，不免互相打量了一番。几年不见，对方都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刘备多了几分自信，昂首挺胸，龙行虎步，意气风发。袁谭则去了几分贵公子的浮华，更加深沉内敛。
“玄德，涿郡一别，又是一年有余，无恙乎？”
面对含笑致意的袁谭，刘备哈哈一笑，拱手还礼。“使君风采依旧。没曾想，兖州一战后，我们还有并肩作战的机会。这次可得好好打，别再被吴王笑话。”
想起当初的兖州之战，袁谭也不禁莞尔。他和刘备都被孙策俘虏，但情况却略有不同，他是力战不敌，落入沼泽，被孙策所救。刘备却是被孙策夜袭，稀里糊涂的就做了俘虏。他输得心服口服，刘备则未必，他大概一直觉得是运气不好，还想着雪耻呢。
“吴王当世英雄，我自认不是他的对手，只不过有玄德相助，这才斗胆与他一战。”袁谭面带微笑，拱手施礼。“胜负皆在玄德，天下亦在玄德而已。”
身后的沮授听了，暗自皱眉。袁谭保持低调没问题，可是这话说得却有不祥。
刘备听在耳中，却是另外一个味道。当初他被孙策俘虏后，曾奉孙策之命攻击过袁谭，还险些死在袁谭的大营里。袁谭这话可有点讽刺他的意思。这袁谭看起来温润如玉，话说得也客气，里面却藏着针啊。你还当自己是四世三公的袁氏贵公子？四世三公的名头已经归袁耀啦，你家父子就是朝廷的逆臣。如果不是朝廷实力不足，早就剖棺戮尸了。
“不敢，再奉使君将令，不敢有太多的奢望，只望能一雪前耻，助使君夺回汝南祖茔。”刘备拱手还礼，笑容满面。“将来使君百年之后能落叶归根，我就心满意足了。”
见两人针锋相对，话越说越尖锐，沮授忍不住出言打断。“二位使君，若能击败孙策，将来不论是把酒共欢也好，沙场争雄也罢，都来日方长。形势紧急，还是先说说眼前事吧。”
刘备转身打量了沮授一眼，笑着躬身施礼。“沮君，好久不见。”
沮授忍着不快，欠身还礼。
“钜鹿二贤，田公坐镇，沮君随征，无往不克。这次能有沮君佐军事，一定能奏凯而还。”
沮授眼角抽了抽。刘备这话什么意思？当面挑拨啊。郭图虽然不在这儿，但这些话迟早会传到郭图的耳中。郭图原本对冀州系就不满，只是限于形势，不得不暂时雌伏。听了刘备这句话，他要是没意见才怪。
“使君言重了，授只不过是一书生，查漏补阙而已。沙场争锋，还要看二位使君与将士用力。虽然如此，我不得不提醒使君，你虽习得吴王练兵之法，这几年在幽州战绩骄人，可是这次我们遇到的对手恰恰是吴王麾下精锐，绝非草原上的胡人可比，容不得一点侥幸之心。尤其是大河对面的高唐城，守将朱然虽然年轻，却是吴王身边的亲信。”
刘备尴尬地点点头，又有些惊讶。“朱然？是朱治之子吧？”
“正是。”
“那可太好了。”刘备兴奋地一拍手。“大河冰封，高唐就是一座孤城，纵使朱然有才，毕竟年轻。使君有二十万大军，何不包围高唐，生擒朱然，先拔个头筹？”
袁谭无语，向沮授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接着说。沮授会意，接着解释了一番。他们不是不想围住高唐，生擒朱然，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田丰与冀州世家商议，可以征发二十万大军，但二十万大军绝不是几天就能到位的，命令已经发出去十天，赶到平原的大军也不过五万多人，加上袁谭原来率领的主力，总兵力不到十万。
原本高唐城里只有一千多人，有十万人——即使这里面真正的精锐只有三万多人——足以攻克，但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前两天，徐琨往高唐增兵了，一增就是四千人，统兵的就是朱然，如今高唐城里有五千人，而且全是训练有素的江东精锐。
高唐不是郡治，只是一座临河要塞——原本连要塞都不算，只是一座普通县城。袁熙与徐琨隔河对峙，占据了郡治平原，临河的高唐城才变得重要起来，徐琨才花心思整治城防，将高唐变成了一座要塞。
高唐城的规模不大，只要有足够的粮草，五千兵足可以坚守。朱然是孙策一手带出来的小将，以前没有过战绩，但有先例可循，吕蒙、蒋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们都已经成为江东军的新生力量，蒋钦刚刚在弘农建功，吕蒙坐镇河南，指挥调度有条不紊，俨然已经是一方重将，朱然如果和他们差不多，这高唐城就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硬骨头，想啃下来绝非易事。
正常来说，攻城时的伤亡比例是四比一左右，考虑到江东军的实力，这个比例要再放大一些，大概在六比一，也就是说，如果不惜代价的强攻，将城内守军的力量消耗到不足以守城的地步，袁谭至少要付出两万人的代价。更麻烦的是即使袁谭愿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也没人敢保证一定可以攻下高唐城。
徐琨增兵高唐，而且一增就是四千人，要死守高唐，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连沮授也没想到。他本以为徐琨会放弃高唐，退守历城，毕竟那才是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徐琨总兵力不过万人左右，在高唐投入太多兵力必然影响历城的防守。一旦历城丢了，高唐守得再稳也没有意义。
但徐琨偏偏就这么做了。两军作战，最怕的就是这种意外。双方还没交手，徐琨就占了先机。他选择了一个最不可能的方案，却也成功地打乱了袁谭的计划。
袁谭不能强攻高唐，只能改变计划，以历城为目标。徐琨派朱然增援高唐，历城兵力不足，必然要从其他地方调援兵，比如北海的沈友部，或任城的纪灵部，大规模的兵力调动需要时间，更需要转运大量的粮草，正是骑兵突袭的好机会。因此，袁谭希望刘备能率骑兵突入青州内部，奔袭增援历城的江东兵，为围攻历城做准备。

第1984章 逢纪问对
刘备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喘不上气来。
他做过平原相，熟悉平原地理。如果将平原、济南综合考虑，高唐的确不是兵家必争之地，既不是郡治，又无险可守，唯一可以凭借的就是黄河。黄河冬天断流，夏天水量不定，难以凭借。所以正常情况下会守河北的平原郡，大河失守则退守历城。
徐琨派朱然统兵守高唐的确不合常理，后患无穷。最直接的危险就是历城兵力不足，需要从其他防区增调，容易遭到骑兵的威胁。一旦历城失守，高唐成为孤城，守得再坚固也没有意义。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徐琨看准了袁谭支持不了多长时间，要和袁谭耗时间。现在是冬天，秋收早就结束，徐琨如果准备好了足够的粮食，坚守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袁谭则不然，他需要从冀州运粮，二十万大军的消耗绝非小数字，青州户口损耗严重，仅靠就地征粮解决不了问题。
这是一个冒险，却也是精明的冒险。高唐临河，只要守到春天，黄河恢复通航，江东水师随时可以溯河而上，增援高唐。高唐成了一颗看似随意的棋子，可能没什么用，甚至可能是弃子，却也可能会要了袁谭的命。袁谭如果应对不当，这也许就是胜负手。
刘备一下子感到了生死危机的真切感，再也没有心思和袁谭、沮授斗嘴。他思索片刻。“备曾在平原数年，略知地形，既统兵来此，听使君将令，自然责无旁贷。不过，备有一个请求，还望使君考虑一二。”
见刘备爽快的接受了任务，姿态又放得这么低，袁谭稍微放了一些心。“请讲。”
“黄巾之乱时，平原就是战场之一，屡遭战乱，普通百姓逃亡殆尽，如今还能留在本地的大多是有相当实力的豪强，他们有兵有粮，还有坞堡可以固守，要想强征粮草，就地补给，难度很大。使君承袁氏四世三公余烈，想必有门生故吏在此，若是能安排一两人协助，与平原世家联络，方便补给，那就稳妥多了。”
袁谭和沮授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玄德所言有理，我立刻安排。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有倒是有，只是怕是不太方便。”
袁谭眉梢微动。“说来听听。”
“逢纪逢元图。”
袁谭暗自苦笑。这刘备还真是会挑人，开口就要逢纪。偏偏他还没理由拒绝。逢纪是北海人，不仅熟悉周边地形，与青州世家的关系也不错，之前辅佐袁熙时，他就是袁熙与青州世家的联络人。由他出面与平原世家联系，为刘备提供粮草辎重，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当然，刘备大概也看出了他对袁熙的压制，这才敢开口。袁熙丢了青州之后，颜良就被调走，后来战死涿郡，如果再将逢纪调走，袁熙就彻底没有威胁了，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么做很自然，任何人都无法质疑他有什么用心。
“这个我要和舍弟及逢元图本人商量一下。”
“这是自然。”刘备满口答应，心里却乐开了花。从牵招口中，他知道逢纪是和郭图、许攸一辈的谋士，很有实力，袁绍取冀州，逢纪是有功之人。却因为是北海人，却不属于汝颍集团，又不属于冀州集团，最后只得选择了袁熙，如今处境尴尬。只要他开口，就算袁谭不肯，逢纪也不会拒绝。
有了逢纪，他就有了一个熟悉地形的谋士，可以弥补阵营中一直存在的缺陷。对这个问题，他已经焦虑很久了，否则当初也不会想去挖孙策的墙角，碰了一鼻子灰。
不出刘备所料，袁谭虽然没有立刻答应，其实已经同意了。在当晚的接风宴上，袁谭就和袁熙“商量”此事，又征求了逢纪本人的意见。袁熙自知无力与袁谭竞争，早就放弃了，无可无不可。逢纪更是求之不得。他闲置太久了，早就想另投明主，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刘备向袁谭请求，袁谭为了大局，将他调到刘备麾下，他岂有拒绝的理由。
刘备虽然有反复之名，但他毕竟是一方诸侯，而且这次来青州阵地，一路上反响还算不错，有改过自新的可能。刘备麾下不缺勇将，却缺谋士，他只要愿意过去，得到重用毋庸置疑。
事情当场就定了。刘备与逢纪互相敬酒，确认主从关系。袁谭看在眼中，脸上在笑，心里的警惕却又增了三分。一旁的沮授、郭图也不例外，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刘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险，不仅要防着他反复，还要防着他鸠占鹊巢。如果冀州全力以赴，一场恶战打完，青州却落入刘备的手中，那就丢脸了。
……
宴后，刘备请逢纪到帐中，恭恭敬敬地向逢纪行礼。逢纪正身而坐。他晚上喝了一些酒，原本白皙的面庞添了几分红润，双目湛然有神，面带微笑，看起来神采奕奕，风度翩翩，既不失儒雅，又有精神。对刘备来说，与这样的名士如此亲近，这是有生以来不多的经历，一时竟有些怯怯。
“久闻先生大名，能得先生之助，此战可期。”
逢纪微微欠身，抚须笑道：“将军厚爱，纪受之有愧。不过，此战关乎汉家存亡，将军身为中山靖王之后，责无旁贷。”
刘备脸有些发烫。不过晚宴时他喝了不少酒，逢纪应该看不出来。他心里清楚得很，没有明确的传承，中山靖王之后这个说法也就是骗骗普通百姓，真正的世家子弟是不肯信的，逢纪这么说，自然是给他面子，不会是真心话。
刘备拱手还礼，唯唯诺诺。
逢纪看得分明，嘴角微挑，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句。“将军觉得，吴王为人如何？”
刘备尴尬地挠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和孙策的关系太复杂了，非敌非友，亦敌亦友，无法做简单的判断。况且他也不清楚逢纪问这话的意思，无法保证自己的回答能让他满意。
见刘备窘迫，逢纪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刘备的为难之处。这是一个武夫，不习惯读书人的说话方式，要再浅显直接些才行。“将军觉得，论治民理财，爱民如子，将军能和吴王相提并论吗？”
刘备咬着嘴唇，犹豫了半晌，摇摇头。“不能。”
逢纪点点头，又道：“论行军作战，摧锋破敌，将军能胜过吴王吗？”
刘备苦笑。“先生说笑了，我与吴王数战，无一胜绩，后来更是被他俘虏，如何能胜他。”
“不错，吴王用兵如神，我也觉得当世无人能及。”逢纪笑笑。“吴王善理政，能用兵，天生英雄，只可惜他志向太大，超出了他的能力，中原虽富，江东子弟虽劲，却不能横扫天下。将军可知为何？”
刘备眨眨眼睛，有点明白逢纪的意思了，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再次躬身行礼。“备愚昧，请先生指教。”
“他犯了众怒，成了天下共敌。”
“哦？”
“他割据江东，异姓称王，违背了白马之誓，成了朝廷之敌。他劫掠世家，强取土地，成了世家之敌。如此，他能凭借的只是庶民，而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
刘备目不转睛地盯着逢纪，心中狐疑。他虽不肯臣服于孙策，却对孙策一向敬服，所以一直对击败孙策没什么信心。此刻听逢纪一说，怎么倒成了孙策必败似的？逢纪究竟是见识高人一等，还是故意来蛊惑我，让我袁谭卖命？
逢纪却不急着说，看了一眼案上的茶杯。刘备连忙端起茶杯，将已冷的茶泼掉，又倒了一杯热茶，恭恭敬敬地送到逢纪面前。逢纪呷了一口热茶，接着说道：“庶民无知，见利而喜，见害而惧，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故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吴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开设书坊，启迪民智，然后欲以此为根基，积沙为城，岂不可笑？”
刘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孙策治下诸州，人口、土地当天下之半，孙策又重工商，财富山积，按理说早就可以横行天下了，为什么现在却只能防守？原来根源在这儿，中原虽富，富的是百姓，孙策手里没钱。讨好百姓很容易，分田减赋就行，但得罪百姓更容易，征发稍繁，赋敛稍重，百姓就会怨声载道。所以法家才说，百姓不能富，富则骄惰，不易驱使，只有让他们穷得只剩下一口饭，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就会奋不顾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军为什么能成为虎狼之师？因为秦国的百姓穷啊，要想活下去，只有耕战，平时种地，战时斩首。孙策花了那么大的精力，让百姓富裕起来，看似民心所向，归之如流，但他不敢征发百姓，不敢加重赋税，否则所谓的民心立刻会消散于无形。
“先生高见。”刘备双手举起茶杯。“有先生相助，备必能取胜，为朝廷建功。”
逢纪举起茶杯，与刘备轻轻碰了一下，嘴角挑起一抹矜持的浅笑。

第1985章 以静制动
刘备听了逢纪一席话，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欢喜不禁。这次真是捡着宝了。如果不是袁谭、袁熙兄弟不和，冀州系、汝颍系明争暗斗，逢纪无所归依，绝不会落到他的手中。
智者就是智者，学识渊博，博古通今，看得透彻。其实逢纪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就是没想到这么透，总觉得隔了一层。如果不是逢纪给他点破，他可能永远看不破。
关靖也算是个聪明人，可是和逢纪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刘备再次向逢纪致谢，请教方略。逢纪对刘备说，世家才是天下的根基，不论是人才还是物力、财力，世家都有着明显的优势。普通百姓连字都不识，他们除了耕战，还能干什么？孙策开设书坊，让普通百姓有书读，这当然是仁政，但仅仅会读书识字是远远不够的，如何治民理政，如何行军作战，这些都需要传承，不是读两本书就能会的，书上也没有。
这些，都掌握在世家手中。
退一步说，就算孙策成功了也没用，因为普通百姓读了书，有了能力，积累了功勋，他就成了新的世家。世家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是由普通人一代代的积累形成的。所以，真正的民心指的就是世家之心，有了世家的支持才有胜利的可能。当年世祖如此，今天依然如此，孙策如果想活下去，将来也必然如此。
刘备听得津津有味，又有些后悔莫迭。当初随卢植读书时没能好好学习，实在可惜了。卢植是文武兼备的大儒，不光是学问好，更有丰富的从政经验，比逢纪只强不弱。如果当时能用心学习，何至于到今天才明白这些道理，走了这么多弯路。
难怪卢毓看不起我，我实在不是卢师的好学生。
逢纪接着为刘备分析。沈友攻取青州这么久了，青州人是不是就臣服了呢？恐怕未必。原因有二：一是时间尚短，二是孙策的新政不受世家欢迎。经过多年战乱，青州百姓死的死了，跑的跑了，尤其是初平五年的那场大疫，大部分百姓都跑到了豫州，剩下的都是有家有业的世家、豪强。孙策要推行新政，就要从他们手中夺走土地，且不说夺了土地有没有人种，青州的世家、豪强也不能接受这种条件。
所以，孙策一直没有在青州推行新政，只是屯田。青州的世家、豪强还保持着独立，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与孙策决裂，否则等孙策统一天下，他们迟早会和豫州世家一样的下场。
逢纪说道：“对将军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将军是宗室，虽然血脉疏远，终究还是高皇帝的子孙。如果能吸取田楷治青州的教训，不与世家为敌，就有可能获得世家的支持。兴亡之际最容易提升门户，只要将军立了功，加官晋爵，甚至重列宗籍，都不是什么难事。”
刘备连连点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心中的喜悦。天子之前就有诏书给他，允诺他只要立了功，就可以将他重新列入宗籍。如今逢纪也这么说，看来这件事值得认真考虑。至于长安的朝廷能走到哪一步，对他来说并不是关键，只要能拥有号令天下的资本，他不在乎这个资本来自何处。
刘备很想问问逢纪，如果人心在世家，那最后的胜利者会不会是袁谭。可是想想逢纪的身份，决定还是以后再问。万一逢纪只是奉袁谭之命来帮他的，这可没法回答。不管怎么说，先打败孙策再说。
两人商量了半天，逢纪最后为刘备拟定了一个方案：向东，迎战沈友。
就目前而言，可能增援历城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任城的纪灵，一个是北海的沈友。纪灵从任城而来，要经过济北、泰山，不可避免的要与曹昂发生联系，形势太复杂，还是交给袁谭比较合适。袁谭也有骑兵，曹昂又是他的故吏，他处理起来比较方便。沈友则不同，由历城向东，没有什么险要关塞，地势也平坦，适合骑兵奔驰，一路上世家也多，补给比较方便。沈友也有骑兵，但数量有限，只有千人左右，无法对刘备造成真正的威胁。
刘备琢磨了一下，深以为然。
第二天，刘备与袁谭商议，决定率部迎击沈友。他把逢纪为他分析的原因一说，袁谭表示同意，接受了刘备的方案，又拨了十天的粮秣。高唐到历城不过一百多里，对骑兵来说就是一天的路程，十天的粮秣足以应付一些突发状况。
刘备领了粮秣，随即起程，率领一万精骑越过干涸的河道，从高唐城下经过，向历城方向奔去。
……
朱然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耀武扬威的幽州骑兵，不禁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一根算筹轻轻折断，手一扬，扔下城头。
刘备果然来了，而且是亲自统兵。大王说得没错，这人没什么忠义可言，迟早会有一战。
他仔细地看着刘备的战旗，和事先收集的资料一一对照，确认统兵的将领。除了刘备本人，他还看到了张飞的战旗、赵云的战旗、牵招的战旗，唯独没有关羽的战旗。看样子关羽被留在了幽州。这也可以理解，太史慈就在辽东，刘备不能不防，能挡住太史慈的也只有关羽。况且关羽刚愎自用，桀骜不驯，刘备也无法得心应手的控制他，留他在幽州是最好的选择。
一想到关羽，朱然的嘴角就不由得想笑。他在吴王左右，几次持到吴王用关羽来敲打朱桓，说人有要傲骨，但不能有傲气，关羽勇武绝伦，但傲气太盛，无法与同僚相处，终究会害了他。统兵作战，固然要有争先之心，但更要有警惕之心。一个人再勇猛也不可能打赢一场战争，真正的胜利必然来自于团结，来自于同僚的信任和支持。
当时只是听听，感受不深，如今他也统兵作战，而且第一次就统领五千人马，坚守高唐，压力之大不言而喻。袁谭已至，骑兵穿插到身后，现在想走也迟了，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徐琨、沈友等人的身上。他们能完成预守的作战计划，他才有机会建功立业。如果历城失守，高唐就是一座孤城，很难坚持到最后。
“希望庞祭酒不负凤雏之名。”朱然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声轻笑。作为吴王身边的小将，朱然对庞统一直很好奇。大王以烈火凤凰为号，庞统却以凤雏为号，难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不过庞统是孙策第一个侍从，他们之间的情义的确不是其他人能够相提并论的。
庞统这次设计的作战方案就很有吴王的风格。看似大胆，偏偏又精致之极，刚提出来的时候，沈友、徐琨两个都督都不赞同，觉得这个方案过于冒险，只有他见猎心喜，立刻表示赞同，并主动承担了任务中最危险的部分——守高唐。
……
刘备深入济南之后，袁谭随即包围了高唐城，十万大军将高唐城围得水泄不通。
沮授的计划是不管刘备能不能成功，先取高唐城，解决后顾之忧。高唐临河，将来黄河复通，从冀州来的粮草、辎重从高唐渡河最方便，绝不能控制在朱然的手中。当然，他并不反对将高唐作为诱饵，逼着徐琨、沈友甚至孙策本人千里迢迢地赶来救援。
所以，袁谭一边下令打造军械，做攻城前的准备，一边命人挖壕营堑，做好阻击援军的准备。考虑到麾下由各家部曲组成的将士不少，战斗力不高，他还想利用攻击高唐来练兵，训练这些部曲兵的攻城技巧。他麾下的精兵就是在涿郡与刘备作战时练出来的。实践证明，练与不练，区别很大。
数日之后，刘备传来消息。他一路进兵很顺利，在逢纪的协助下，青州的世家、豪强也很配合，不仅为他提供了粮草、给养，让他的部下进坞堡、庄园休息，还派人为他带路，打探消息，意外只有一个：沈友并没有出兵增援历城的意思，他还在临淄，其他诸县都放弃了，连守卒都没几个人。
济南的情况也差不多，徐琨固守历城，有江东兵五六千人，再加上郡兵两两多人，守卫森严。
当然，诸县的粮仓也是空的。据说秋收之后不久，徐琨、沈友就下令各县将收上来的粮食送到历城、临淄，不久前又一次将诸县粮仓里的存粮收刮一空，现在这两个城中至少储备了能吃两年的粮食，摆明了就是要死守两城。
刘备只有骑兵，不能攻城。临淄离高唐已经超过三百里，沈友不出城，再向东就没有意义，而且临淄以东河流纵横，对骑兵行军也不方便。因此，刘备提出一个建议，希望袁谭授权他就地征发步卒，集结各郡国世家的部曲，包围临淄。
袁谭反复考虑后，否决了刘备的建议，要求他保持移动状态，防止孙策或其他人从东莱登陆，或由徐州北上，至于攻取三城的任务，由他率领的步卒来完成。青州世家的部曲能守城，未必能攻城，他们的战斗力堪忧，仓促上阵，只会徒增伤亡。
随后，袁谭下令强攻高唐。

第1986章 三军之胆
朱然背着手，在城墙上来回走动。
北风劲吹，将血红的盔缨吹得乱舞，头顶的战旗被扯得啪啪作响，烈火凤凰在风中跳跃，仿佛下一刻就会展翅高飞，发出令百鸟俯首的长鸣。
朱然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即使北风吹得脸如刀割，心里却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他看了一眼城外。重重叠叠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林立的战旗如同等待收割的庄稼，让他油然而生一种收获的喜悦。
二十万大军，围攻一个小小的高唐城。袁谭，你还真是给面子啊，送我这么一桩奇功。
朱然回想着在吴王身边学到的战术，仔细比对。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复查了，却还是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大意。他很清楚，他在吴王听了很多，看了很多，甚至亲自参与了很多战役的方案制定，但亲自统兵作战却是第一次，能不能将学到的东西全部用起来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这又一次难得的机会，有坚城，有精兵，有充足的粮食，更有一战成名的机遇，他必须抓住。
只有如此，他才有机会代表丹阳系，在吴国占据一席之地。
丹阳虽与吴郡、会稽并列吴国王畿，却没有一个能充当领袖的人物，原本他的父亲朱治有机会，但朱治是孙坚旧部，随孙坚征战交州去了，短期内看不到立大功的机会。于是，这个机会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袁谭的二十万大军吓住了很多人，包括沈友、徐琨在内，但朱然不同，他从中看到了机会。军谋处曾经反复推演过，就攻城而言，兵力并非越多越好，到了一定规模之后，兵力的增加不仅不能增加攻击力度，反而会成为负担。对于守城一方来说，情况却正好相反，只要兵力达到一定的规模，能够满足将士轮替，保证将士们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并有一定的预备兵力，弥补伤亡带来的损失，就足以坚守较长的时间。
有了这样的知识储备，朱然才能比其他人更快的发现庞统这个计划中的机会。按照那个推演结果，朱然测算出守住高唐城的最小兵力是三千人，三千人足以守住四面城墙，有两千人作为预备兵力，高唐城固若金汤，能守多久，就看粮食、药物和军械能支持多久。
尤其是粮食。
朱然的目标是守半年，只要坚守到明年春夏，黄河复通，袁谭不退兵也得退，否则水师就会溯河而上，截断他的退路。
城中的粮食能满足这个要求，军械和药物欠缺一些。要在袁谭数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急行军进入高唐堂，他无法携带太多的辎重，只能由朱然自己想办法来解决。
“将军，算好了。”一个参军奔了过来，手里拿着一页纸。虽然北风正劲，他却满头大汗，脸色潮红。
“怎么了？”朱然看出了参军的紧张，故意笑了一声：“怕了？”
参军看看城外的袁军大阵，咧了咧嘴。“二十万大军啊……”
“什么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头猪。”朱然接过参军手中的纸，看了一眼推演的结果，满意地点点头。“传令各营，注意隐蔽，不仅要守住城，还要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喏。”参军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朱然又叫住了他，扬了扬手中的纸。“你觉得这是最保守的推演，还是最乐观的？”
参军沉吟片刻，又打量了朱然两眼。“我觉得这是最乐观的。”
朱然拍了拍腰间的拍髀。“知道这是什么刀吗？”
参军眼睛一亮。这是吴王身边近侍外放时才会有的短刀，不仅锋利，更加精致，既是一口利刃，更是一件艺术品，据说是由南阳大匠所制，每一口刀上都有名字，可以当作家藏，传之子孙。
“将军想打赌吗？”
“以三天为限。如果损失数据不如预期，这口刀就是你的。”
参军扬扬眉。“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朱然嘴角轻挑。“如果损失数据更小，此战过后，你跟我三年，只管衣食，没有俸禄。”
参军大笑。如果这一战能取胜，朱然就会成为吴国耀眼的新星，前途无量，一般人想跟着他都难。“将军，三年太少，如果你赢了，我跟你一辈子。”
“一言为定！”朱然举起手掌，轻轻的摇了摇。参军也撸起袖子，与朱然三击掌。“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吸取了无数人的目光，大家都看了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参军与朱然击完掌，转身回去，向大家讲叙他与朱然打赌的事。众人见朱然如此自信，也不免相视而笑，原本的压抑气氛一时松驰了许多。
将是三军之胆，朱然如此自信，他们也有了信心，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走路带风，分头奔向各处，传达朱然的命令。比起这些大多是本地辟除的参军，各营统兵的校尉、军侯们更加从容一些。他们大多是江东人，跟着徐琨、沈友征战多年，作战经验丰富，并没有把城外的袁军放在眼里。朱然要考核战损，论功行赏，倒是激起了他们的兴趣，一个个互相叫阵，命令部下牢记战术规范，不仅要保住自己的命，还要尽可能减少伤亡，到时候拿赏钱喝酒。
将士们大声呼喝着，气氛热烈，看得传令的参军自惭形秽，也更添了几分信心。
在热烈的气氛中，城外的袁军开始攻击了。四面响起了激烈的战鼓声，闻名天下的冀州强弩手在刀盾手的保护下逼到城下，准备向城上展开压制射击。与此同时，士卒们喊着号子，推着数十架高大的楼车逼近城墙，楼车上的强弩手睁大双眼，寻找有价值的目标。数以百计的抛石机也被推了上来，进入百步之内。
朱然在将台上环顾四周，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捧着令旗一旁侍立的参军看得真切，走到将台旁，举起令旗，用力挥动，发出了第一道命令。
“霹雳营，准备——”
“喏！”四周响起了响亮的回答声，隐藏在城墙下的抛石机开始调整方向和射程，装弹，上弦。城墙上的观察手盯着城外的目标，迅速测算数据，又将数据传达给各自的操作手。一呼一应，简洁明了，透着让人生威的力量。
“射手营，射击！”
“喏！”城墙上令旗挥动，或蹲或站在城垛后面的射手开始射击，他们的目标是即将进入射程的袁军抛石机。袁谭有足够的人手，所以砍光了几十里以内的树木，制作了大量的抛石机，密密麻麻，看上去有几千架，可是在这些江东军的眼中，这些抛石机太粗糙了，和自家的抛石机一比，简直是垃圾，射程绝不会超过一百五十步，而且没什么准头可言，全是蒙着眼睛乱打。
所以，射手的任务就是将抛石机挡在一百五十步之外，让他们射出大部分弹丸无法越过城墙。
一百五十步已经超过了普通弓弩的射程，也不是普通的弓弩手能够完成的任务，只有这些经过长期训练的射手能够完成。抛石机当然也可以，但朱然需要袁军的弹丸作为补充，所以不能一下子将袁军的抛石机全部毁掉，他需要这些抛石机发挥作用，将弹丸送到城下。
况且，抛石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那些比城墙还高的楼车。楼车上的射手不仅能够进行狙击，还能将城中的情况传达给袁谭，毁掉这些楼车，就是打瞎袁谭的眼睛，比毁掉那些抛石机更重要。在进行战术安排的时候，朱然已经多次强调了这一点，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什么任务是重点，必须先完成，什么任务是次要的，可以暂时放一放。
双方开始对射。
城下近万名袁军强弩手射出密集的箭雨，从四面扑向高唐城，声势惊人，万里晴空为之一暗。
城上的江东军早有准备，有人躲在城墙后面，有的举起了大盾，尽可能缩起身体。
羽箭飞驰，嗖嗖有声，箭矢射在盾牌上，如炒豆一般急响，射在城墙上，城墙震动，瞬间就多了一层由羽箭组成的毛发，看起来了更加厚实。
朱然坐在将台上。高唐城规模有限，将台建在城的中央，四面通透，从将台上可以俯瞰全城，也能看到城外。袁军弓弩手自然也看到了朱然，将他作为主要目标，至少有近百具十石弩瞄准了他。十石弩射程四百步，足以从城外射到将台，如果能在第一时间内射杀朱然，这一战就没什么悬念了。
可惜，朱然早有准备。他在四周挂起了由粗大的麻绳织成的网，绳上抹了泥防火，绳索粗大结实，又是软的，还挂了粗厚的木板，就算是抛石机抛石的弹丸也能被卸去力量，更别说这些十石弩射出的箭了。长矛般的弩箭破风而来，射在这些晃晃悠悠的绳网上、木板上，纷纷坠落在地。
一个参军捡起一杆弩箭，跑到朱然面前。“将军，你看。”
朱然接过弩箭，反复检查了一番，有点嫌弃的撇撇嘴。“真粗糙，将就着用吧。”

第1987章 过犹不及
与袁军扑天盖地，气势惊人的密集箭阵相比，江东军的反击相形见绌，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射手们躲在城垛和盾牌后面，射出一枝枝利箭，就像石子扔进汹涌的河水一般，一瞬间就没了。
唯一的区别是这些箭虽然不多，却成功的激起了一朵朵浪花，由鲜血组成的浪花。
推着抛石机前进的袁军士卒中响起一声惨叫，一个士卒中箭倒地，抓着胸口的箭矢，发出痛苦的尖叫，吓得其他的士卒面无人色，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墙。一百五十步外一箭毙命，这一点实在太吓人，他们原本以为在射程之外，不会成为对方的目标，没想到对方第一时间冲着他们来了。
士卒们慌乱起来，前进的速度更慢。指挥的都尉大怒，厉声呼喝，命令士卒们加快速度，刚喊了两句，数枝羽箭从远处破风而至，都督身边的亲卫虽然及时扑了上去，挡住了箭矢，都督却被撞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看着被利箭洞穿的盾牌，都尉后背升起一股凉意，头皮发麻。
久闻江东军的射手技艺高超，今天总算见到了。如果不是袁谭事先吩咐过，所有军侯以上的将领都要重点保护，卫士们盾牌不准离手，他今天就成了对方射手功劳簿上的一个数字。
在江东射手的赫赫威名阴影下，袁军将领不敢太张扬，尽可能的远离战场，推动抛石机的士卒也提高了警惕，眼睛盯着远处的城墙，一有风吹草动就缩成一团。推进的速度原本就不快，如此一来就更慢了。
城墙上的箭矢依然一枝枝的射来，每一枝都会引起一阵恐慌，不时有人被射中，倒在地上哀嚎，直到被抬走，或者被督战的亲卫砍死。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每一个，气氛越来越紧张。逼得最近的强弩手也不例外，即使有盾牌的掩护，还是难免露出破绽，成为城头江东军射手的目标，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弩手中箭倒地，在阵中指挥的军侯、屯长更是如临大敌，不敢有一丝大意。
“抛石机，抛石机怎么还不来？”一名屯长转身看向如乌龟一般缓慢前进的抛石机，气得破口大骂。有卫士举着盾牌上前保护，却被他一掌推开。强弓硬弩再密，终究奈何不了城墙，想破坏城头的防务设施还要靠抛石机，他们只是为抛石机提供掩护。抛石机拖延得最久，他们的伤亡就越大。
话音未落，一枝羽箭破风而至，正中屯长后心，强劲的力量带着他扑倒在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袁军的抛石机还没到位，江东军的抛石机却开始怒吼，一枚用蒲草包起的泥弹飞上了高空，迎着密集的箭雨，逆风而行，扑向一座楼车，楼车上的射手看得真切，发出惊恐的嘶吼，顾不得射箭，缩起身体，紧紧的抱着楼车的立柱。
泥弹擦着楼车呼啸而过，又飞跃数十步，砸中了后一架楼车的基座，粗大的木柱发出巨响，应声而折，楼车倒了下来，上面的射手惊呼着飞起，下面的士卒也被飞散的泥块击中，头破血流，惊呼声四起，乱成一团。刚刚幸免的楼车也没能支撑多久，接连两枚泥弹飞来，几乎不分先命的命中，楼车轰然倒塌，士卒们惊呼着，转身逃跑，督战营极力拦截，也无法控制局面。
泥弹一枚接着一枚的从城中飞出，又快又准，几乎三四枚就能命中一枚，即使射失，也不会全无效果，密集的袁军阵型成了最好的目标，楼车下的士卒被殃及者不计其数，原本规模的阵营开始出现混乱，督战营嘶吼着四处弹压，砍下了一颗又一颗的首级，才勉强控制住形势。
但督战队控制得住慌乱的袁军士卒，却控制不住江东军的抛石机，随着一颗颗泥弹射出，袁军的楼车陆续被击中，再也看不到城里的情况。
……
离城墙三百步的地方，四周用厚厚的木板挡起来的将台上，袁谭背着手，俯视阵地，脸色平静。
攻击受挫，并不令他意外，这些都是事先就能想到的事情，他也没想过一次攻击就能拿下高唐城。他不是鲁肃，朱然更不是傅允，半日夺城的奇迹就算能复制，也不会由他来完成。
“元观，能顶住吗？”袁谭侧过脸，打量着高览。
高览的脸色也很平静。“请使君放心，只有箭矢、泥弹能供应得上，我一定能持续攻击。”
袁谭笑道：“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
高览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他和袁谭都清楚，这次冀州全力以赴，征发了二十万大军，如果不能迅速拿下青州，冀州必然出事，不管是粮草不济还是黑山贼趁火打劫，都将使冀州陷入困境。成功的希望就寄托在迅速攻克高唐、历城诸城上。有青州世家的支持，只要能攻克这几个城，将徐琨、沈友赶出青州，青州就是袁谭的。
但这几个城不易攻，尤其是眼前的高唐城，虽然不大，却极其坚固，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袁谭的嗓子里，让他吐不出，又咽不下，非拔出不可。袁谭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他却没有一点必胜的信心。他知道袁谭想听到他的承诺，但他不敢给袁谭这样的承诺。
袁谭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想听的答案，心里有些失望，却什么也没说。
“元观，尽人事，听天命。”
“喏。”高览拱手施礼。“使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里太危险，你还是回中军吧。”
袁谭又看了一眼正在激战的战场，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将台。沮鹄在下面等着，一看袁谭下来，立刻举起一面盾牌，护住袁谭，其他几个卫士也拥了过来，将袁谭护在中间。江东射手天下闻名，即使这里离城墙已经超过两百步，他们还是不敢大意。
袁谭回到中军大营，进了帐，郭图正在帐中烤火。见到袁谭，他站了起来，躬身施礼的同时递过来一个眼神。袁谭会意，挥手让沮鹄等人退下，脱了大氅，在火塘边坐下，又示意郭图坐。郭图重新坐好，斟酌了片刻。
“孙策班师，可能和一个叫朱建平的有关。”
“朱建平？”袁谭仔细想了想，有点印象。这个沛国相士在汝颍士人圈子里很有名，给很多人算过命。“孙策算命了？”
“具体情况不清楚，只知道朱建平受袁夫人之邀，为其妹袁王后相过面，后来又受邀去见孙策，然后就没有再露面。大概半个月后，孙策就班师了。”
郭图说着，递过来一张纸条。袁谭接在手中，看了一眼，不由得轻笑一声，顺手将纸笔扔进火塘里。纸条被火舔着，迅速化为灰烬。袁谭搓着手，沉默了片刻。“这么说，我们可能有一年的时间？”
“是的，所以我们不用急。”郭图淡淡地说道：“不妨派人围住高唐、历城和临淄，先接收了青州再说，青州抛荒的土地很多，我们可以在这里屯田，以战养战，减轻运输负担。”
袁谭沉默不语，仔细斟酌着郭图建议背后的用意。郭图虽然现在和沮授、田丰相处得还算和睦，但那只是汝颍系的精英接连出走，实力大减，形势又危急，不得己的权宜之计，如果有机会重振汝颍系，郭图一定不会放过。
接管青州，在青州屯田，这样的机会自然要给汝颍系，汝颍系有了土地，又和青州人结盟，就有了和冀州系抗衡的实力。对他来说，这可能是个好机会，也可能是个麻烦，不能不慎重考虑。他不是郭图，站的角度不同，考虑问题的方法也不同。尤其是这种时候，引入新的派系会增加很多不确定性，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无疑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也是个办法，可以讨论一下。”袁谭抬起头。“郭公，你说朱建平这件事背后会不会有人在推动？”
郭图有些失望，袁谭等于搁置了他的建议，至少要和沮授、田丰商议再做决定。可是在他看来，沮授、田丰根本不可能赞成这样的决定，否则他也不用避开沮鹄。
“只能说有可能，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郭图很谨慎，没有给出明确的建议。“我倒是觉得，这更像是孙策自己搞出来的一计。”
袁谭皱起眉头，看了郭图一眼，想了想，也道：“倒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以他目前的形势，守则有余，攻则不足，诱我们主动进攻当然更有利。”
“凡事皆在度，过犹不及。孙策向来谨慎，这次未免谨慎过了头。大兵压境，三面受敌，就算他守得艰固，只要有一点被突破，可能就是溃败之局。显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郭图有些着急，声音也大了起来，花白的须发抖动。
袁谭沉吟了良久，又问道：“若依郭公之见，取青州之后，三城未下，接下来该如何？”
郭图脱口而出。“取兖州。”
袁谭心中一动，眼神闪了闪，直起身，大手轻拍膝盖，微微颌首。

第1988章 亡羊补牢
征发二十万大军出征，对袁谭来说是最后一搏，不胜则亡，压力之大不言而喻。偏偏还没出手就碰上一个硬茬，徐琨、沈友闭城不出，几乎放弃了半个青州，集中兵力死守高唐、历城和临淄。如果说历城和临淄还在意料之中，那朱然守高唐则是事先完全没有料到的事。
从刚刚的战事来看，即使集中兵力猛攻，在短时间内拿下高唐的可能性也不大。近百具十石弩的集射也没能将朱然要一览全局的将台上赶下来，己方的抛石机和望楼却遭到对方的重点打击，在军械的制造和使用能力上，己方的劣势都非常明显。
高唐如此，历城和临淄可想而知，强攻硬取是不是明智，就成了萦绕在袁谭心头的一个问题。舍青州而取兖州，对他的吸引力着实不小。青州有江东军，兖州没有啊。
袁谭铺开地图，目光在兖州来回扫视，越发心动。就孙策的防线而言，与兖州接壤的地区其实是一个薄弱环节。因为与曹昂结盟，孙策削减了兵力，尤其是将原本镇守睢阳的吕范调往浚仪，最近又因为鲁肃进攻弘农，河南出现空缺，吕范再度西移补防，连陈国的吕蒙、蒋钦都调走了，整个兖州防线只剩下纪灵一个都督，再就是负责屯田的桥蕤。
纪灵善战，桥蕤却是个平庸之辈。袁谭对这两个人都不陌生。如果能控制兖州，从兖州进攻豫州，对孙策的威胁无疑更大。且纪灵自身难保，也无法增援历城，对夺取青州也有好处。
唯一的问题是如此一来，他很可能又要面对孙策的主力。
郭图盯着袁谭，心脏怦怦乱跳，有些喘不上气来。这是他冥想苦想的结果，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分兵夺取青州、兖州，引入青州系、兖州系，平衡冀州系，汝颍系才能有机会重新掌权，况且兖州系无疑与汝颍系更亲近，对增强汝颍系的话语权有益。
袁谭几次想答应郭图，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临时改变战略方案，这是兵家大忌，必须经过慎重考虑，至少要与几个主要谋士、将领商量，否则就成了一言堂，朝令夕改，下属会无所适从。
“郭公，计是好计，但影响也大。且不说兖州能否攻取，攻取之后的形势也极其复杂，不能不做预案。”袁谭抬起手，示意郭图不要急。“攻击刚刚开始，能不能拿下高唐还要看几天再说，你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再提不迟。”
郭图掩饰不住失望，却理解袁谭的心思。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甚至应该感到高兴，至少袁谭不像袁绍那样轻率。这个计划几乎要改变整个作战方案，牵涉到方方面面，本来就不应该仓促决定。荀衍统兵驻扎在河内，如果要进攻兖州，还要冀州人出力。
郭图又与袁谭商量了一番，这才起身离去。袁谭一个人坐在大帐里反复权衡，直到沮授匆匆进帐，寒风入帐，吹得火苗摇曳，袁谭惊醒，抬头看去，只见沮授的脸色青白，浑身寒气，手里拿着几页纸，在袁谭对面坐下，将纸递给袁谭。
“使君，这是上午的战报。”
沮授的嗓子有些沙哑。袁谭见了，倒了一杯淡酒，递给沮授，顺手接过沮授手中的战报。沮授接过酒杯，一口饮尽，长长了吁了一口气。
袁谭看着战报，一声叹息。半天激战，被毁楼车三十三座，抛石机十一架，伤亡将士七百余人，取得的战果却非常可怜，看起来列了一些，但真正提得上嘴的却一个也没有。
袁谭放下战报，手指轻扣膝盖，百思不得其解。“公与，你说，朱然是怎么防十石弩的？”
“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沮授摇摇头，神情沮丧。
高唐城沿河而建，接近方形，边长两百步左右，城中央的将台到城墙只有一百余步。十石强弩射程超过四百步，即使部署在城外两百步，也足以能射到城中央的将台。考虑到这一点，袁谭才准备了近百具十石强弩，准备一举摧毁将台，能射死朱然更好，不能射死朱然也要让他无法观察城内外的形势。可惜他们的想法落空了，半天时间，百具十石强弩射出了几千枝巨箭，几乎耗光了准备的箭矢，只看到巨箭射上将台，将台却岿然不动，根本没有倒塌的迹象。
这让沮授很焦虑。面对一个摸不着底细的对手最让人紧张，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取得胜利。在十石弩第一次进攻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后，沮授就意识到不对，冒险登上楼车，近距离观察，但是相隔两三百步，他的目力不足，看不清将台上的部署。
袁谭看着沮丧的沮授，哭笑不得。沮授最近情绪低落，不像以前那样自信，考虑事情也有些悲观。有些细节难免疏忽。他是读书人，常年读书导致目力不佳，看不清两百步外的将台，可是别人看得清啊，望楼上的射手就可以，他居然没有让射手帮忙，实在是百密一疏。
袁谭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去辎重营找几个经验丰富而又目力好的匠师，赶去前线的望楼，仔细观察，揣摩朱然防御巨弩射击的办法，然后进行仿制，保护己方的楼车。半天时间损失楼车三十三架，超过了制造的速度，绝非长久之计。
看着袁谭安排人，沮授也反应过来了，有些窘迫。袁谭安慰他道：“公与，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不足为奇。我们围攻高唐，本来就有以战代练的目标，学习对方的军械制造也是练，只不过练的是工匠。欲速则不达，我宁愿在高唐耗费一些时间，也要多学一点东西，就算此战不胜，将来退守冀州也能用得上。”
沮授深表赞同。“使君所言甚是。江东军军械水平很高，我们虽不能及，却可以奋起直追，哪怕是邯郸学步，也比不学的强，况且有例可循，学起来总是要快一些。”沮授顿了顿，又道：“使君可还记得，孙策战于襄阳时，最先做的事是什么？”
“什么？”袁谭不知道沮授想说什么，但是他看沮授的神情应该是领悟到了什么，不敢大意，连忙凑了过来，仔细聆听。
“孙策初战襄阳，夺蔡家产业，可是蔡家却没有与他反目成仇，是因为他将军械制造交付给了蔡家。那些打造军械的技艺是他自己传授给蔡家的，还是蔡家工匠原本就知道的？”
沮授一边说一边想，这些消息都是后来慢慢收集起来的，不成系统，他以前也没有着意梳理，突然之间有了感悟，仿佛捕捉到了一点灵光，却还需要时间来汇聚成线索。袁谭也愣住了，他仔细搜寻了一下记忆，发现一个问题。孙策重视工商，军械水平天下第一，但这些都是黄家父女的功劳。黄家与蔡家是姻亲，战襄阳时，黄家父女似乎还没有投入孙策麾下。
袁谭立刻让人去请郭图。郭图负责情报收集，他那儿的信息最全。
时间不长，郭图赶来了，还带着一卷文书。他将文书摊在袁谭面前，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就我们了解的信息来看，孙策本人对百工技艺并不熟悉，但他会用人，尤其会激励人。战襄阳时，他曾重赏蔡家工匠，举行比赛，从中挑出技术最精湛的工匠，又将他们的技术汇总起来，去芜存精，这才打造出更加坚固的甲胄和更加锋利的兵器，就连著名的金丝锦甲都是由此而来。”
袁谭和沮授互相看了一眼，抚掌而笑。沮授随即又摇了摇头。“臣愚钝，孙策几年前就已经做过的事，臣却一直没有留心，直到现在才有所领悟，相去何止千里。”
郭图老脸通红，无地自容。他负责收集情报，却没有真正消化情报，连这么重要的线索都漏掉了，反倒是沮授最先发现。他还有些后悔，如果早点学孙策重赏工匠，双方的军械水平不至于相差这么远，或许袁绍也不会有官渡之败。袁绍攻浚仪不下，不就是吃了军械的亏么。
袁谭看在眼里，连忙安慰。“公与，亡羊补牢犹未晚。如今军中工匠数以万计，如果能将其中的能工巧匠集结起来，建几个木学堂绰绰有余。如果能从中找到一两个黄承彦，那就最好了。”
沮授一声叹息。能工巧匠也许可以找到，黄承彦就别想了。他在冀州多年，从来没听过精通机械百工之学的名士。不过他还是建议袁谭传书田丰，让他寻找有志于此的读书人。从各种迹象来看，孙策建木学堂能够成功的关键是识文断字，能够通晓古籍的读书人，而不仅仅是工匠。
袁谭随即与沮授、郭图商议，效仿孙策故技，用重赏的办法激励工匠，解决朱然防御十石弩的办法。
命令传出，反响果然强烈，原本辎重营的工匠都不肯去前线查看城中将台上的设施，听说有重赏，顿时来了精神，不少年轻力壮，目力好，技术也不错的工匠主动请缨，冒险登上楼车。
半天时间后，汇总数十名工匠的观察结果，沮授基本搞清了其中的原理，绘出了草图。看着草图，沮授一声长叹，感慨不已。
“大道至简，柔弱胜刚强，没想到百工之中有真意。我等真是有眼如盲，买椟还珠。”

第1989章 苦乐不均
人多力量大，在重赏的诱惑之下，袁军工匠迅速完成了防御装置的仿制，试验之后，效果的确不错，不仅能防巨弩射出的箭，对抛石机扔出的泥弹也有一定的防御力。
袁谭立刻下令大规模制作，给所有的楼车都装上。
朱然在将台上看得真切，见袁军偷师学艺，不禁冷笑。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从木学堂到练兵方法，吴王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荀彧早就在关中建木学堂了，冀州却后知知觉，一直没动静。
只可惜，你只能模仿到皮毛，却学不到精髓。
双方你来我往，一攻一守，连日鏖战。袁谭存了偷师、练兵之心，自然不肯全力以赴，不惜代价的猛攻。好在他兵力足够，让各部轮番上阵，也能维持对高唐城的压力。只是朱然也有足够的兵力轮换，将士们劳逸结合，受伤的将士也有足够的时间调养。
在连续多日激烈的远程打击攻防后，袁谭认为已方已经有了一定的优势，开始安排步卒攻城。双方在城墙上下展开激烈的厮杀，朱然有足够的兵力，江东军又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凭城而守，没让袁军占到一点便宜。没几天时间，高唐城的城墙就被鲜血染红，袁军尸体在城下层层迭迭，每天清理掉这些尸体都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眼看着伤亡迅速增加，破城却遥遥无期，郭图再次向袁谭建议，先取青州诸县，在取青州的同时谋取兖州。袁军有二十万大军，全部用来攻高唐太浪费了，完全可以分出五六万人，对兖州形成压力，迫使曹昂做出选择。与此同时，还可以让荀衍后临黄河，牵制鲁肃的兵力，为天子进兵创造机会，真正形成三面围攻孙策的形势。
经过反复商量，沮授也支持郭图的建议，只是做了一定的调整，重点攻取青州，取得青州世家的支持，争取就地解决大部分粮草，必要的情况下，还可以选择合适的地点屯田，做长期对峙的准备。至于兖州，则不宜强攻，更应该以势取之，利用朝廷的名分和曹家父子分属两个阵营的矛盾，尽可能争取曹昂转变阵营，由曹昂承担进攻豫州腹地的任务，避免与兖州开战。
郭图同意沮授的观点。他相信兖州世家和青州世家一样反对孙策的新政，会选择支持袁谭。如果曹昂不识相，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这时，韩斌来到了大营，与袁谭见面，随行的还有曹昂的使者卫臻。
韩斌在兖州时与何颙见过面，知道袁谭已经决心全力以赴，如今又亲眼看到连绵数十里的大营，心中欢喜。他原本是追李儒的，结果没追上，中途改变使命，奉诏来联络曹昂、袁谭。在兖州，他与曹昂、陈宫等人多次见面，却谈得不顺利，曹昂不愿意与孙策为敌，兖州世家也对朝廷信心不足，生怕与孙策反目之后遭到报复，宁愿维持当前的观望形势。他费尽口舌也无济于事，后来听说袁谭尽起二十万大军进攻青州，曹昂、陈宫等人的态度才有所缓和，同意派卫臻来和袁谭见面。
很显然，与朝廷的名分相比，二十万冀州军威胁更大。
袁谭分别与韩斌、卫臻见面。
对韩斌，他很客气，韩斌既是朝廷钦差，又是汝颍前辈，自然要礼敬三分。袁谭向韩斌表达了对朝廷的忠诚，随即请韩斌向天子请诏，希望由他接管青州，并出兵弘农，向河南发起进攻。韩斌一口答应，一边向朝廷传书，一边以天子使者的身份走访青州世家，希望他们能够支持袁谭，攻克高唐、历城、临淄三县，全取青州。
对卫臻，袁谭客气也一样客气，卫臻的父亲卫兹当初资助曹操出兵，就是受了袁绍的指使，后来又战死荥阳。当初他任兖州刺史时，也曾多次与作为曹昂掾属的卫兹见面。但客气之外，不失权谋。袁谭带着卫臻看了大营，看了战场，让卫臻亲身感受一下他的实力，很明确的告诉卫兹，这次一定要与孙策分胜负，如果曹昂选择支持孙策，他不得不割舍旧情，强取兖州。
况且就算孙策是最后的胜利者，曹昂可以凭借姻亲关系，不失一方郡守，你们这些陈留世家能得到什么？和豫州世家一样被砍了首级，挂在官道的树梢上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两强相争，弱者想在中间保持中立是非常不明智的，愿诸君早做决断。
看到连绵的军营，堆积如山的辎重，士气高昂的将士，卫兹心慌意乱，连大气都不敢出，迅速传书曹昂，请求指示。
……
石臼湖。
孙策坐在飞庐上，凭栏远望，听着甲板上燕燕莺莺的笑声，一时出神。
今天是水师开放日，附近诸县的世家子弟都来同游，正当婚龄，有意与军中少年结缘的少女则受邀到楼船上参观。因为是第一次，很多人搞不清状况，来的人并不多，主要是以甘梅的闺中好友为主，大概有二三十人，正在甘梅的带领下参观楼船，不时发出惊呼声。
侍从骑士、义从营的士卒是首选目标，都打起了精神，拿出最好的精神状态，希望能得到美人的青睐，就算不成亲也没关系，丹阳蛮风颇浓，看对了眼，春风一度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所以刘磐、谢广隆两个已经娶妻生子的痞子也刮了胡须，傅了粉，扮作少年，混在人群里。奈何胡子可以刮，脸可以傅粉，猥琐的气质却改不掉，费了半天功夫，一无所获，只惹来一阵阵讪笑。
反倒是站在飞庐上的孙策吸引了不少目光。少年英雄，丰功伟业，相貌堂堂，每一项对少女们的杀伤力非常惊人。如果不是飞庐不在开放之列，孙策想静静的做个美男子的愿意肯定要落空。
即便封锁了飞庐，他也无法真正清静。两个美少女正在袁权的指挥下准备午餐。大乔、小乔放寒假，千里迢迢的赶了过来，小乔说是新创了几道菜，非要请孙策尝尝，提点建议。孙策心里明镜也似，请客的是小乔，做菜的却是大乔，小乔那手艺也就是能吃而已，不算出众，大乔却有几分做菜的天赋。
但小乔的歌舞很出众，大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水准，连甄宓看了都有些压力。
这种美人如云的日子当然好，只是一想到青州的形势，他就有点挠头。大乔的菜是好吃，小乔的歌舞很好看，可是她们的父亲桥蕤却有点危险。袁谭尽起二十万大军，受到威胁的不仅是青州，还有兖州。一旦曹昂顶不住压力，豫州防线就会有崩溃的可能。
二十万，袁谭你特么的是疯了么？作死也不能这个作法。
还有刘备，居然带着一万精骑来助阵。你特么的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孙策在心里爆了几次粗口。他实在有些懊恼，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虽然知道袁谭、刘备不可能真正的合作，只是暂时的结盟，背地里不知道多少矛盾，可现在这局面还是有些棘手。当初放刘备回去平衡公孙瓒，又放袁谭回去挡住刘备，怎么就没想到这两人会联手。
要怪只能怪公孙瓒，活生生把自己作死了，没有制衡刘备，白白让刘备得了半个幽州。事情就是从那时候起偏离轨道的，虽然让太史慈提前进入幽州，又迅速制服了公孙度，但刘备还是站稳了脚跟。
这货会不会占据河北，和曹操换个位置？
孙策不怎么担心青州，庞统的计划很稳妥，坚守一年不成问题。兖州却成了不确定因素。曹昂想做骑墙派，现在袁谭要将墙推倒，逼曹昂表态，曹昂会怎么做？他不会又想开溜，回老家隐居吧？或者去益州，投奔他爹曹操？
总之，孙策对曹昂投奔自己不抱太大希望，他受制于兖州世家，身不由己，无法苛求。
这个局怎么破？
孙策翘着二郎腿，手指在大腿上轻叩，琢磨着破局之法。身后飘来浓香和窃窃私语的声音，他转头一看，见小乔端着一只食案站在舱口，檀口微张，欲呼又止，大乔低着头，端着另一只食案站在小乔后面，偷偷地看过来，见他看过去，连忙将目光转向别处，脸上泛起红云。
孙策不禁笑了，招招手。“好香！快来让我尝尝，我这食指已经快飞起来了。”
“好咧。”小乔展颜而笑，一瞬间灿烂如夏花。她端着食案，轻抬脚，缓落足，身姿曼妙，脚步轻盈，行云流水，明明是炫技，偏偏却看不出半点卖弄。
“好步法！”郭嘉从后面走了出来，羽扇轻摇。“我怎么每次都这么巧，既有口福，又有眼福？小乔夫人，今天做的是什么菜，我能分一口汤么？”
小乔对这位惯会蹭饭的军师祭酒无可奈何，又得罪不起，扬眉笑道：“大王吃丹阳鱼，你喝石臼水，如何？”
“只要是你小乔夫人亲手调制的，就算是水，我也喝。”郭嘉夸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我帮大王品鉴品鉴，看看小乔夫人的手艺在几位夫人中究竟能排第几位。”
小乔红着脸，又羞又喜，一跺脚。“好么，好么，不让你喝水，让你喝两口鱼汤好了。”
郭嘉得意的大笑，拱拱手。“多谢小乔夫人，如果汤里还有鱼头、鱼尾，那就更好了。我不爱吃鱼肉，就喜欢鱼头、鱼尾，鱼头补脑，鱼尾补肾。”

第1990章 一条大鱼
“嗯咳！”袁权在隔壁轻咳一声，然后又没了消息。
郭嘉脸色微变，讪讪笑了两声，随即又扬声笑道：“袁夫人不必如此，我是个很公平的人，绝不会喜新厌旧。论庖厨，夫人当之无愧的第一，其他几位夫人只能争第二了。”
“祭酒夸奖，承受不起。对你而言，钟夫人才是第一，千万莫要失言，让我难做。”
“呃……夫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郭嘉连连拱手求饶。
小乔看在眼里，喜得眉开眼笑，放下食案，向孙策眨眨眼睛，说了一声“大王慢用”，拉着大乔回舱去了，围着袁权轻声说笑，亲热异常。
孙策夹了一筷子鱼，蘸了些汤，放在碗里，然后将剩下的推到郭嘉面前。郭嘉却不去夹肉，掀开鱼腮，掏出鱼脑来，蘸了些酱，放进嘴里。
“大王有所不知，吃鱼就得先吃鱼头、鱼尾，才能尝到滋味，然后再大块朵颐。若是先吃鱼身，腹中饱了，就没有兴趣再吃头尾，着实浪费。”
孙策剔出鱼刺，丢在一旁的碟子里。“不知奉孝眼中，谁是鱼头，谁又是鱼尾？”
“益州当为鱼头，冀州当为鱼尾。”
孙策慢慢品着鱼，没有说话。益州是鱼头，冀州是鱼尾，关中的朝廷自然是鱼身。天下一盘棋，郭嘉不知不觉的已经习惯于全局思维。这是一个不错的成果。
“先吃鱼头？”
“当然，鱼头有脑，凉了就不好吃了，要趁热。”郭嘉一边拆开鱼头，一边说道：“大王见过杀鱼吗？”
孙策笑而不语。以船为家这么久，他当然见过杀鱼。杀鱼很简单，棍子敲头，先将鱼打晕，然后刮鳞破肚，清理内脏，清洗一下就下锅，手艺好的处理完毕，鱼还是活的，在锅里乱跳。
郭嘉手法很熟练，倒是经常吃鱼头，没一会儿功夫，鱼头就被拆散，骨是骨，腮是腮，清清楚楚，鱼脑则被他送进了嘴里。“外用蛮力敲其头，内用猛火烹其脑，火候一到，自然头散脑熟。”
孙策忍俊不禁。出了朱建平那件事，郭嘉第一反应就是戏志才在捣鬼，虽然他不反对休整一年，但被人逼着班师，对郭嘉来说非常丢脸，所以他一直想着怎么回报戏志才。这个作战方案应该就是从这个思路出发而设计出来的。
他虽然也恼火，但他没有郭嘉这么敏感，更不会和戏志才斗气——那是郭嘉的责任。益州易守难攻，急不来，周瑜、黄忠眼下的进度已经很难得，再催促他们只会适得其反。况且袁谭尽起二十万大军来争青州和兖州，情况更紧急，这时候将主力调往益州，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郭嘉是个聪明人，他当然会考虑到这些，也有他的理由。先听完郭嘉的理由再做评价不迟。
袁权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大小桥，一手端着一只食案。“食不语，寢不言，尤其是吃鱼的时候。你既然喜欢鱼脑，下次专门做一碗鱼脑羹让你尝尝，今天先将就一下，吃碗蛋羹吧。”
袁权说着，将食案上的碗端下来，放在孙策和郭嘉的面前。一人两只碗，一碗蛋羹，一碗鱼丸莼菜汤。蛋羹金黄细嫩，鱼丸洁白，莼菜碧绿，看起来就爽心悦目。袁权低着头，轻声说道：“既然说事，鱼就别吃了，小心鱼刺。”说着，便将孙策刚夹了一块肉，郭嘉刚吃了一个头的鱼收走了。
“唉……”郭嘉遗憾不已。“我还有鱼尾没吃呢。”
袁权却不理他，带着大小乔转身回舱，顺手带上了舱门。孙策拿起食匕（汤勺），舀了一只鱼丸，放在嘴里，鱼丸很有弹性，却又不老。孙策很喜欢，连声劝郭嘉尝尝。郭嘉也尝了一只，好奇不已。
“这也是鱼吗？”
“她们新创的做法，选肥鱼，剥鳞去刺，用力捶打，直至鱼肉成糜，抟成丸状，有鱼之鲜美，无鱼刺之虞，尤其适合孩子吃，我家那几个小子最喜欢这道菜。你家钟夫人也尝过，还特地问了做法，没给你做过？”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她那么忙，哪有心思做这种菜。”他舀一颗鱼丸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做法好，鱼肉就该这么吃，要好好捶打，味道才好。”
“那你打算怎么捶打？”
“捶打之前，当然要先去头去尾，剥鳞剔骨，然后圣王之道、祖宗之法，一棒一棒的捶过去，捶成肉糜方止。”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将送到嘴边的蛋羹又放了回去。他可不想笑喷出来，搞得到处都是，还是费神收拾。
“那鱼尾又该怎么处理？”
“常言道：一斤鱼，十斤力，但那是在水里。出了水，这力量就有限了。袁谭竭泽而渔，自己抽干了自己的水，他就是作死。何为水？百姓，普通百姓。青州、兖州大战数年，又加上那年的大疫，普通百姓能逃的都逃了，剩下的寥寥无几，几乎都是有坞堡自守的世家、豪强，这些人鼠目寸光，舍不得眼前的蝇头小利，或者想鱼与熊掌兼得，这才抗拒至今。既然如此，就让他们供养袁谭的二十万大军试试，看他们能撑几个月。”
郭嘉喝了一口汤。“大王觉得，朱然能守多久？”
孙策仔细想了想。朱然在历史上以善守著称，被夏侯尚、张郃等名将围攻还坚持了半年，跟着他几年，做事很认真，话不怎么多，但想事情很周密。虽然是第一次统兵出战，但守城不同于野战，更考验统筹能力而不是应变能力，他麾下五千人都是江东子弟兵，训练有素，执行力很高，也不需要他事毕躬亲，粮草、军械又充足，守六个月应该没问题。
“半年吧。”
“二十万大军，再加上几万匹战马，每个月要消耗超过一百万石粮食，青兖二州的世家能支撑几个月？”郭嘉扬扬筷子。“最多六个月，这二十万大军就能将他们的存粮吃得干干净净。就算他们想屯田，那也要等到七八个月后才可能有收获。一开始，他们可能会众志成城，等发现无法速胜，消耗却无法减少时，恐怕就没这么齐心了。”
郭嘉几口将汤喝完，满足地吐了一口气。“士元这一手以退为进，很妙。此战过后，可以轻松收拾青州了。”他歪着头想了想。“大王，你觉得到时候谁会来求情，滕耽还是管恪？”
孙策叹了一口气。庞统这一手的确很妙。沈友拿下青州也有几年了，但青州世家一直不是很合作，他们还是愿意支持袁谭、袁熙，原因也简单，就是省不得手中的土地。袁谭在侧，这些世家又没有硬顶，沈友不好明抢，只好先忍着。如今袁谭来攻，庞统设计出这个战术方案，给这些青州世家一个跳出来的机会，先让袁谭的大军耗尽他们的元气，到时候再收拾他们既有了由头又轻松。
好是好，就是有点损，引蛇出洞啊。
庞统设计，朱然打头阵，这两个小子都很争气。
孙策和郭嘉一边吃羹一边闲聊，气氛轻松。郭嘉只分析了方案的基础框架，具体的分析将由军师处形成报告，送给孙策及相关的人员审阅，必要的时候还要进行辩论，并不是军师处就能定的。总体而言，孙策以郭嘉的计划表示认可。青州看似危险，实际稳妥，反倒是兖州可能会有麻烦，曹昂控制不住兖州世家，反被兖州世家控制，而兖州世家同样省不得土地，对他和新政的抗拒心很重。
郭嘉的解决办法有两个重点：一是让兖州世家自己选择，是继续保持中立，还是做袁谭的马前卒；二是发动豫州百姓保护家园，尤其是那些从青州、兖州逃难过来的百姓。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豫州，现在青州、兖州的世家还不放过他们，要侵占他们新的家园，摧毁他们刚刚稳定的生活。他们能忍？
经过几年深耕，豫州的世家已经被清理殆尽，剩下的也臣服了，普通百姓享受了新政的好处，也有更多的主人意识，再加上不久前诸葛亮在豫州推广报纸打下的舆论基础，只要兖州世家支持袁谭，向豫州进兵，这些百姓绝不会坐视，征发令一下，各县自保的兵力绰绰有余。
吕范、吕蒙、蒋钦虽然被调走了，可是满宠在啊。能不能击败曹昂、袁谭不好说，坚守一段时间，等待救援，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就连敲打益州，郭嘉都不想动用最精锐的中军，而是让水师都督甘宁出马。甘宁本来就是益州人，纵横长江多年，是赫赫有名的锦帆贼，如今他带着楼船和精锐之师回去，配合周瑜、黄忠作战，从中路突破，曹操估计得吓出一身冷汗，戏志才要耗不少脑子。
“这个方案只有一个目的：富强而有智的百姓才是王道之本。”郭嘉意气风发。“唯知耕战，以愚民、弱民为手段的霸道过时了。”

第1991章 又见满宠
每年冬天都是孙策最忙的时候，各州刺史要述职，诸郡太守要来上计，汇报情况，九都督或是亲至，或是派代表，或是汇报今年的战绩、训练情况，或是请战，不一而足。
今年也不例外，而且更忙。一是形势严峻，几乎除了扬州之外都被波及，二是明年就是五年计划的最后一年，有些州郡任务完成得不太好，压力比较大，事先要来通气，酌情调整，免得到时候拖后腿，影响了整体计划的完成，也影响自己的前程。
孙策天天忙着接见，虽说谈不上日理万机，也很少有空闲。所以大家也识趣，事先充分准备，谈的时候开门见山，简洁明了，谈完就走，尽可能不浪费孙策的时间，有什么具体的事务，自有相关的人员接洽。除了碰上饭点，一般不留下来吃饭。孙策也很少刻意留饭。盯着他的眼睛太多，他对谁好一点，马上就会有很多人产生联想，紧跟着就有人去拉关系、托门路，不胜其烦。
这次述职，他要留两个人：豫州刺史满宠，水师都督甘宁。
……
满宠和往年一样，行色匆匆。千里迢迢的赶来，述职不到半个时辰。详细的报告交给国相张纮审核，他与孙策见面谈的事并不多。谈完之后，他正准备告辞离开，孙策留他吃晚饭，并让他先去找一下郭嘉。
满宠有些意外，随即大喜。郭嘉的军师处是负责军事的，眼下袁谭进攻青州，形势紧张，豫州也要做战前准备，孙策让他去找郭嘉，很可能是有任务交给他。军师处交待之后，孙策还要和他面谈，而且时间不会短，这才会特意留他吃晚饭。
满宠转身来到隔壁的军师处。军师处很忙，郭嘉正在安排工作，见到满宠，他点了点头，示意满宠到里间先坐一会儿。满宠目光一扫，军师处又少了几个熟面孔，多了不少生面孔，不禁暗自感慨。吴王的事业日新月异，人员变化太快了。陆议、朱然、诸葛亮等人陆续外放，新进的人员眼生得很。
满宠来到会客舱坐定，有侍者送上茶，满宠喝了两口茶，郭嘉就进来了。
“见过大王了？”郭嘉将一卷文书放在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满宠放下茶杯，微微欠身。“刚见过，大王让我过来见祭酒，也没说什么事。”
郭嘉一边喝茶一边斜睨打量满宠，笑容狡黠。“猜不出来？如果你猜不出来，那这个任务就不能交给你了。这次任务比较敏感，需要一个聪明人。”
满宠笑而不语。郭嘉将案上的东西推开，打开带过来的那卷文书，是一副地图。满宠瞟了一眼，立刻认出是豫州与兖州接壤的防务图，西起浚仪，东到任城，有十余个点，上下错落。他顿时心动，这是全面防御作战，动用的兵力至少两万，相当于一个战区督，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战区督。
九都督中，只有周瑜、太史慈直接统领的兵力超过一万，其他人都在万人以下，有作战任务时才会临时增调，战事结束就各归防区。
“看明白了吗？”
满宠没有急着回答，他将地图拉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防御兖州的进攻？”
“对，以都试的名义，召集各郡县校阅兵马，这些郡治、县城都要驻兵，要确保每一个县城都有足够的兵力，坚守三个月以上。你再挑一些武艺出众、人品端正、身家清白的集中起来作为策应的兵力，数量你自己掂量着办。此战过后，料简五千精锐增补入大王的中军。豫州是大王的第一个州，又是王后的家乡，这些兵也算是子弟兵了。”
“喏。”满宠大喜。一次性增补五千精锐，这可是很难得的事，足以说明孙策对豫州的重视。孙策实行精兵策略，中军一直保持在两万人左右的规模，而且以江东子弟为主，想加入中军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这件事由他经手，那些入选的人总要感他的恩。有了这个机会，他挑选精锐作为机动力量也方便得多。
“声势搞得大一点无妨，最好是能吓住兖州世家，不战而胜。”郭嘉曲指轻叩案几，脸上的笑容散去，多了几分杀气。“当然，如果他们不识相，那也别客气，争取一举解决兖州问题，饮马黄河。”
满宠头皮有些发胀。如果要彻底解决兖州问题，孙策率领的中军肯定会出动，但他手握过万兵力，必然是举足轻重的副将。甚至有可能是前锋大将。这一战打好了，他或许有机会成为九都督的候选。就算不能就此从武，这一战也是他人生中难得的机会。
“能完成吗？”郭嘉嘴角微挑。“这可是要对你州里人下手。”
满宠看了郭嘉一眼，拱拱手。“不教而诛，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奸民不惩。先教以善，后诛其恶，刑德并用，正是王道。”
郭嘉笑了，举起茶杯，向满宠示意。果然都是法家门徒，心有灵犀一点通。
……
晚饭时，舱里很安静，只有孙策和满宠两个人。三菜一汤，石臼湖里的鲜鱼一盘，虾一碟，蛋羹一碗，还有一碗菜汤，酒、茶各一壶，米饭一碗，点心两盘。
“你随意。”孙策说道。他面前的食案更简单，只有一碗蛋羹，一盘点心。
“大王……辟谷？”满宠有些好奇。
孙策一愣，随即笑了。“前些天丹阳世家宴请，吃得太油腻，这两天想吃点清淡的。你别客气，自己吃，不够再添。虽然战事紧张，粮食还没紧张到那个程度。”
满宠哑然失笑，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孙策一边喝着羹，一边打量满宠。几年豫州刺史做下来，满宠依然是那个刚硬如石的能吏，只是更加沉稳，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这几年豫州没出大乱子，满宠有功。如果不是豫州离不开他，由他来做扬州刺史比高柔合适。
满宠吃得很快，而且吃得很干净，鱼、虾、羹都吃得干干净净，酒也喝了，只剩一壶茶。他净了手，擦了嘴，取茶杯倒了半杯茶，漱了漱口，咽了下去，便放下了杯子，正襟危坐，等待孙策发问。
“你吃饭这么快，对身体不好。”孙策说道。
“能浅事繁，不得不急。”
“不喜欢喝茶？”
“喝茶要更衣，耽误时间。”
孙策点点头。“今天不忙，喝点茶，放松些，我们随意聊。”
“喏。”满宠应了一声，倒了一杯茶，放在面前。
“豫州怎么样？明年的五年计划有没有困难？”
“如果不发生大战，完成计划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发生大战，或许可以超额完成，只不过不是大王希望看到的。”
“说来听听。”
满宠将豫州的经济形势大致汇报了一遍。这些事不需要他来向孙策汇报，各郡太守上计时会有详细的报告。孙策重新规划了刺史的责任，州刺史只负责监察，不负责具体的行政。孙策问他，也只是从另一个侧面来了解豫州的情况，从整体上进行把握。
如果以州这个级别而言，豫州是孙策最早推行新政的一个州，又是亲自负责的，当初和许劭等人多次发生冲突，各种手段轮番上，最后总算利用袁绍入侵的机会将豫州世家连根拔起，初步达成了目标。这几年豫州稳定，青州、兖州的百姓大量迁入，劳动力充足，不论是枣祗等人的屯田，还是各家的工坊，发展得都不错，那些被强行剥夺了土地的世家见家产并没有大幅度缩水，前景可期，也渐渐服了气。总的来说，豫州眼下的情况可能是诸州中最好的，甚至比扬州还要强一些。
“豫州六郡国，鲁国情况特殊，存而不论，其他五郡国的守相都各有其能，尤以沛相杜袭、陈相骆俊为最，不仅公正清廉，而且颇有才干，能得民心。颍川太守庞山民为人稳重，有经济之才，汝南太守王朗学问渊博，明儒知法，能行恕道，也都是相当出色的人才。至于梁相丁冲，虽然品行不如其他四人，能力却不遑多让，梁国也算是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
孙策笑了起来。丁冲的能力是有的，只是生性贪吝，到任之后就准备大捞一笔，结果刚伸手就被人举报了，满宠随即登门，毫不客气的警告了他，勒令他退还贪浊的财物，并引以为戒，不能再犯。为了防止丁冲打击报复，满宠还将举报人调到了刺史府，专门监察梁国。这件事后来报到他这里，他对满宠的处理非常满意。他当初敢将丁冲放在梁国，某种程度上就是考虑有满宠这个刺史在，丁冲不能太放肆。
“丹阳缺一个称职的太守，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骆俊，杜袭，这两人都应该能胜任。”
“你推荐谁？”孙策追问道。
满宠犹豫了片刻。“杜袭。杜袭能理乱，敢直言。骆俊品德、能力皆是上选，但不能治恶。丹阳为王畿所在，权贵豪强多，犯法者在所难免，骆俊心善，未必能下狠手惩治。”
孙策笑道：“若调杜袭为丹阳太守，谁堪补沛相？”
“枣祗。”满宠顿了顿，又道：“荀谌、陈群亦可。”

第1992章 调兵遣将
孙策呷了一口茶，在嘴里停了片刻，咽了下去，幽幽地说道：“伯宁，若不是我知你禀性，几乎要以为你收了颍川人的好处。说说，为什么？”
满宠离席，再拜。“守相委任，本非臣之职守，大王有问，臣不敢不答。臣有理由者三：沛之地理重要，守相须慎择其人；政务堂成立未久，功效未显；汝颍士人众多，不可遽除。”
孙策探身，轻托了一下满宠的手臂。“伯宁，起来说话。”
“谢大王。”
“枣祗任屯田中郎将，荀谌任屯田中郎将丞，你有机会与他们见面，推荐他们情有可缘，陈群中军做主簿，你根本没机会与他见面，为什么会推荐他？就因为他是陈太丘之孙？这可不是你满伯宁的风格。”
满宠笑了一声。“臣虽与陈群素未谋面，却知道大王用人。陈群的前任是杨修，珠玉在前，且军中事繁，武人好斗，陈群又好以道德责人，岂能没有冲突？若陈群没有理事之能，怕是早就让大王赶走了。”
孙策也笑了。诚如满宠所言，陈群在军中做主簿，得罪的人可不少，不仅诸将对他看不顺眼，就连他都有些烦他，但陈群做事滴水不漏，公平公正，让人找不到攻击他的理由。他和郭嘉同是颍川人，说起来他入幕还是郭嘉引荐的，但他指责最多的就是郭嘉，一点情面也不讲。遇到这种人，就算想咬他也没办法下口。
如果就能力而论，陈群做沛相还是合适的。至于汝颍势力坐大，一来这是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慢慢来，勉强只会适得其反；二来如今的汝颍系已经不是历史上的汝颍系，尤其是钟繇返乡之后，汝颍士风有转向的趋势，这是一个机会，他不能错过。不管他承认与否，汝颍系实力雄厚，影响力也不可小觑，如果他们能够转向他期望的方向，他没有理由拒绝。
抑制派系之争当然有必要，但强行抑制某一系却非明智之选。汝颍系为了增加在决策层的话语权，背后下了多少功夫，他心里一清二楚。如果再不给他们一个开闸泄洪的机会，迟早会决堤。
孙策又问了一些其他的情况，最后和满宠说起豫州的战事。郭嘉已经把细节都说了，孙策只是问了满宠的方略，鼓励满宠几句，让他放手去做，一定体现出豫州的表率作用，成为新政的样板，证明民心可用。结合汝颍世家的上位，也让兖州世家吃一颗定心丸，土地是非交不可，但前途却未必会受影响，世家的利益和百姓的安定可以并行不悖，相辅相成。
满宠心领神会，躬身再拜。他是兖州人，虽然算不上一流世家，也看不上那些名士，毕竟不是普通百姓。他也不希望兖州世家一条路走到黑，首级沿着官道挂一路。做了这么多年豫州刺史，他清楚豫州的潜力有多大，真要动员起来。二十万兵都是小意思，而且坚持的时候绝对比冀州久，碾平兖州易如反掌。
……
满宠兴冲冲的走了，甘宁急匆匆的来了。
一进门，刚刚入座，甘宁就急不可耐的问道：“大王，是不是要用水师？”
孙策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挥了挥，示意甘宁不要靠得太近。甘宁半个身体伏在案上，几乎要将结实的木案压垮，案腿在地板上叽叽作响。
“压坏了我的案，从你俸禄里扣。”
“哦，哦。”一听说有战斗任务，甘宁眉开眼笑，脾气出乎寻常的好，连忙坐回原位，双手抚膝，满脸带笑，就像幼儿园一心想要小红花的乖宝宝。“打哪儿？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平原、渔阳，还是渤海？”
孙策斜睨着甘宁，哼了一声：“益州，巴郡。”
“巴……巴郡？”甘宁愣住了，随即狂喜，用力一拍案几。“好啊，巴郡……”
话音未落，“喀嚓”一声，案几断成两截。甘宁顿时语塞，连忙用手扶起，将案勉强拼回原形，讪讪地笑道：“大王真是节俭，用这么薄的案，不愧明主。”
“闭嘴！”孙策又好气又好笑。甘宁看来真是憋得狠了，上次拿下乐浪之后就一直闲着，在渤海、黄海跑来跑去的当运输大队长，一听有作战任务，乐得不知所以了。“扣你一年俸禄。”
“扣两年都无妨，只要让我出战就行。不拿下巴郡，我这个水师都督不干了，天天帮人运辎重，护送商队，没劲！”甘宁用力拍着胸口，咚咚作响。
“不要夸口，三峡天险，曹操又守得严，在白帝城安排了重兵，不是那么容易攻的。”
孙策收起笑容，甘宁也不敢再吹牛，认认真真的听。孙策将有关益州的消息通报给甘宁。周瑜、黄忠两路进攻取得进展后，曹操的主力就退出了巫县，只留下一员偏将，三千人，但白帝城有重兵，主将也是他信任的夏侯惇，益州几乎所有的战船都集结于此，强攻绝不是一件易事。
“楼船能通过夔峡吗？”
甘宁认真的想了想，摇摇头。“楼船太重，体型又大，若是一心一意的操舟，勉强能过。若是一边战斗，一边逆水而上，几乎没有胜算。不过臣有应对之法，只是时间可能会长一些。”
“现在就是没时间。”孙策一声轻叹。“我只能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就要回到渤海，准备对冀州展开攻击。这一次只是试探，能成更好，不能成也没关系。”
“敲山震虎？”甘宁有些失望。三个月拿下巴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大部分时间是在赶路。
孙策点点头。“如果曹操出峡，深入荆州，威胁太大。在攻冀州之前，先要震慑住曹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待周瑜、黄忠深入益州，形成包抄之势，强攻益州才有可能。”
甘宁沉吟片刻，点点头。“大王所言甚是，三峡天险，逆水强攻不易。由汉中入蜀也有剑阁之险，可能性也不大，倒是由南中北上有些机会，当全力以赴。以周公瑾之能，想必不负大王。只是路途迂远，南中蛮夷众多，急不来，没有两三年很难真正平定。既然如此，我就先敲打敲打曹操，等收拾了袁谭，天下平定，再攻益州不迟。”
孙策很满意。甘宁看似粗猛，实际上并不缺眼光，大局观还是足够的。
……
孙策与张纮、虞翻等重臣反复商议后，决定转杜袭为丹阳太守，由枣祗补沛相，荀谌接任屯田中郎将。
军师处的汝颍系参军最先得到消息，气氛热烈，就连郭嘉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孙策随即又让郭嘉传书钟繇，请他来一趟丹阳。原本打算安排钟繇去洛水上游屯田，现在高顺占领了卢氏城，形势有变，对钟繇的任命要进行调整。虽然知道钟繇投靠之心很坚定，回乡之后也很积极主动，利用他的影响力调整了汝颍士风，可是委以重任之前，他还要和钟繇见个面，以示郑重。

第1993章 三思后行
葛陂旁，繁阳亭。
枣祗、荀谌并肩而立，向钟繇拱手施礼。“先生一路顺风。”
钟繇抚须而笑。“我路途虽远，却没什么困难，倒是你们要多加小心。沛相固然不好做，这屯田中郎将也不轻松。友若，从文还是从武，你可要早做决定，莫要耽误了这最后的机遇。”
荀谌笑着摇摇手。“我如何能统兵？先生说笑了。休若在河内，文若在关中，我安安稳稳屯几年田，到时候再迁个守相，以二千石致仕，此生足矣。”
钟繇已经一只脚跨上了台阶，听了荀谌这句话，又退了回来，端详着荀谌。“你当真这么想？”
荀谌郑重地点点头。“先生面前，不敢虚言。”
钟繇抚着胡须，沉吟良久。“虽说人说有志，不可强求，但事关汝颍系的兴衰，你还是慎重考虑为上，不要轻易决定。说起来，我汝颍人才虽盛，能如李元礼一般文武兼备的人却不多，荀家是异数。休若追随袁氏，文若效忠朝廷，也就是你和公达了。公达一步走错，此生只怕要止步于此，你是唯一可能的，为何不努力一试？”
“先生，我们兄弟……”
钟繇轻轻摆手。“你知道文丑吗？”
“我和他曾是同僚，自然是知道的。”
“吴王成全他的忠义，将他调往江陵。你若愿意为吴王效劳，吴王未必不能调你去其他战区效命，或者干脆招你入军师处做个参军，免得你兄弟相残。奉孝有才，但生性不羁，能共创业，未必能守成。将来天下太平，军师处还是需要你这样的沉稳人来主持大事。”
荀谌眉心轻蹙，沉吟不语。钟繇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友若，三思而后行。”
“谢先生教诲。”荀谌躬身施礼。“容小子再思量。”
钟繇点点头，转身登车。他在车上坐好，拉开车窗，向荀谌、枣祗挥手道别。车夫挥动马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马车启动，急驰而去。
看着马车消失在树荫中，荀谌和枣祗直起身，相视一笑，转身往回走。枣祗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友若，我在这里屯田数年，还没有好好看过葛陂的风光，分别在即，可愿陪我走走。”
荀谌笑道：“正有此意。”
两人向不远处的葛陂走去。这里是葛陂的东南岸，远远望去，能看到陂中的三层小亭。如今孙策不在，葛陂有些冷清，只有一些工坊匠人的家属沿着湖边小径散步——葛陂东岸便是平舆工坊，如今规模甚大，工匠有数千家。冬阳温暖，陂上无风，水平如镜，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静谧而安祥。两人并肩而行，不紧不慢地走着，一时竟找不到话题，或者根本不想开口说话，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出三五百步，前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枣祗停住了脚步，面对陂水，轻轻吁了一口气。荀谌站在他旁边，笑道：“元敬，你由屯田中郎将转沛相是升迁，大好的事，为何长吁短叹？这半天功夫，你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
枣祗转头看着荀谌。“友若，你不觉得这次调整太诡异了吗？吴王不是肯妥协的人，外随和而内刚强，他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只怕不是心甘情愿，是福是祸，还真是不好说呢。”
荀谌轻笑了一声。他本以为枣祗是担心形势，没想到枣祗却是担心这些。连枣祗都意识到了其中的危机，钟繇却还是那么乐观，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杜袭转丹阳太守，枣祗转沛相，他升任屯田中郎将，全是汝颍系内部更替，难免让人猜疑。这很可能是当前形势所迫，孙策为了稳住豫州，不得不做让步。为尊位者，有几个愿意受人逼迫？现在让步，心里却记下了，将来报复起来更狠。
钟繇还让他领兵，这不是自找没趣么。孙策麾下的大将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哪会容他一个书生去统兵。钟繇的意思可能是让他像郭嘉一样，争取成为军师处的下一任祭酒，牢牢把握住军师处这个至关重要的机构。这就更不可能了。孙策怎么可能愿意让军师处成为汝颍系控制的地方。可以想象，郭嘉之后，军师祭酒这个职务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与汝颍系无缘。
但钟繇是长辈，他不能当面反驳。如今枣祗提出来了，他却可以解释一番。
“元常先生也是一片殷切之情，这几年汝颍系的发展的确有些跟不上吴王的步伐，荆州系珠玉在前，江东系、青徐系后来居上，汝颍系相形见绌，他有些着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不过有些事真的急不来，慢一点未尝不是好事。”
枣祗眉头紧蹙，刚准备说话，忽然眉梢一动，转头向官道看去。官道上蹄声特特，一匹快马从远处奔来，看样子是屯田署的侍从。枣祗顾不上多说，连忙推了推荀谌，示意他去看看。他们已经交接完公务，如今荀谌是屯田中郎将，如果有事，也应该是找他的。
荀谌迎了过去，骑士翻身下马，向荀谌行了一礼，却没有停下，而是匆匆向枣祗走了过来。枣祗很惊讶，连忙走过去。骑士向枣祗行了礼，气喘吁吁的说道：“枣相，是豫州刺史部的命令。”
“豫州刺史部怎么会给我命令？”枣祗大吃一惊，连忙接过公文。公文的封泥上的确盖着豫州刺史部的官印，此外还有一方官印，是“行征北将军之章”，这才恍然。满宠虽然是刺史，却深得吴王信任，一直有统兵权，现在形势紧张，吴王让他临时兼领将军衔，加重统兵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荀谌也很惊讶，赶了过来。枣祗迅速读完公文，对荀谌说道：“友若，本当与你详谈，但公务繁忙，我要赶紧赴任去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谈。”
荀谌惊讶不已。“什么事，这么紧张？”
“满使君向吴王述职归来，吴王命他暂领豫州兵权，大兴兵役，准备迎击来自兖州的攻击。友若，给你的命令应该也快到了，你早点准备吧，所有的粮食装船，准备起运。”
荀谌大吃一惊，连连点头。他对孙策这个决定有些搞不清楚，大兴兵役，想必是准备大战一场，可是孙策不亲自负责，却让满宠负责，究竟是什么意思？枣祗是不是理解有误？
……
荀谌很快就知道枣祗的理解准确无误，他也收到了满宠的命令。
满宠以行征北将军的身份节制豫州军事，下令征发豫州境内的所有适龄青壮，官方的名义是都试。以前的都试都是以郡为单位，这次扩大规模，以州为单位，六郡国都要参加，只是鲁国的郡兵毋须集中，由任城督纪灵负责。
在公文里，满宠明确表示这次都试是为了应对兖州方向可能的威胁。因为兖州、豫州之间没有可资利用的地形，所以只能全面防御，除了与兖州接壤的郡县要全面动员，集结重兵守城之外，离兖州较远的县——以沛国南部和汝南为主也要——动员，筹集粮草，准备增援前线，尤其是要做好应对骑兵突袭的准备。曾在豫州做过兵曹从事的刘备与袁谭结盟，率一万幽州突骑助阵，有可能效刘和故技，深入豫州腹地。
荀谌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头皮有些发麻。当年刘和与淳于琼、文丑一起三千骑兵奔袭汝南时，他是军师，如今淳于琼、刘和都死了，文丑和他为孙策效忠，但当年的事还记得清楚。如果刘备率万骑突骑，对豫州百姓来说，无疑又是一场灾难。
这件事大意不得。荀谌立刻行动起来，集结青壮，加固营垒，尤其是重点保护粮食。骑兵奔袭的目的就是破坏，他们自身也需要粮食补充，粮食肯定是重中之重。
荀谌一边安排自己的事务，一边派人与太守王朗联络，要求将屯田部的粮食运到平舆保管。平舆是郡治，城池更坚固，人口也更多，一旦被围城，需要的粮食也更多。他很快接到了王朗的回复，王朗不仅同意了他的请求，还请他去平舆共商大计。
荀谌早有准备，王朗请他去平舆固然有商量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软禁。他是袁谭旧部，他的三兄荀衍还在河内统兵，王朗不可能让他自由活动，肯定要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就近监视。他之所以和王朗联系，也有这个目的。钟繇让他抓住机会统兵，他却只想避嫌。
荀谌带着屯田兵赶到平舆，主动将兵权交给王朗，自己安心做个谋士，不离王朗左右，帮王朗出谋划策。他向王朗进了一计。他打算写一封亲笔给袁谭，让他不要做无谓牺牲，豫州兵精粮足，不是他想攻就能攻得下的，不如早点死了心，识时务，知天命，改弦更张，向吴王称臣。
王朗对荀谌的态度非常满意，欣然答应。

第1994章 能而不为
王朗随即又交给荀谌一个任务，撰写文章，痛斥袁谭、刘备无视百姓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蓄意挑起战争，号召百姓响应行征北将军的号令，集结备战。所谓自助者天助之，幸福生活要靠自己来保护，不能寄希望于别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正是全民皆兵，痛击来敌的时候。
荀谌有些惊讶于王朗的态度。王朗是大儒，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可是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连杨彪、黄琬这样的老一辈名臣都转变立场，支持孙策的新政，甚至撰写官制史，反思过去，王朗又有什么不能改变的？他没有直言指责朝廷挑事就已经算是客气了的。
荀谌忽然有些明白了钟繇的意思。孙策的新政并不排斥读书人，想反，他离不开读书人，对读书人的依赖更强。读书人和土地一样，是新政的核心。土地不能集中在世家手上，读书人不能局限于圣人经籍，而应该将眼界放得更高一些。至于圣人之上的境界又是什么，他还没有考虑过。
荀谌一边考虑这个问题，一边奉命作文。他不敢大意，一来王朗学问渊博，文章写得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二来托孙策的新政之功，豫州虽说还没达到家有一人识文断字的地步，但识字率很高，一里之中肯定有能读报讲报的人，而且不止一个，他的文章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将来还会录入合集。如果乱写，这是要被人笑一辈子的事。
荀谌很认真的写文章，经由王朗审阅之后，交付印坊印刷，再借助快捷的邮传发往各郡县乡里。诸葛亮年初在汝南主持报务，相关流程早就完备通畅，荀谌的文章第一天交出来，第二天就能看到样本，五天之内就能传到豫州每一个里，传到每一个百姓的耳中。
荀谌的文章不算华丽，文质辞约，通晓直白，却一针见血，说理透彻，极具煽动性，一经公布，迅速传播开来。满宠看到文章后，非常满意，传令印坊加印了数万份，派人送到兖州境内散发。
负责军事的曹仁很快就得到了几分报纸，看完上面的文章，曹仁吓出一身冷汗。满宠以豫州刺史行征北将军，以州为单位大行阅兵，他已经闻到了战争的气息，如今又看到这样文章，他可以确定满宠想干什么：这将是一场全民动员的防御战。
满宠不会轻易进攻，但是有敌人入侵也绝不留情，让普通百姓看到家园被毁会激起百姓的斗志，入侵者将遭受顽强的反击。豫州每年冬闲时都会练兵，不仅适龄的青壮男子会参加，女子参加的也不在少数，野战或许不如常年作战的军队，守城却是绰绰有余。再加上满宠直接控制的步骑，豫州战场将是一个泥沼，一旦踏入就很难全身而退。
曹仁不敢怠慢，立刻让人送了两份报纸给曹昂。
……
昌邑，刺史府。
陈宫居中而坐，毛玠、王彧等人在两旁入座，有的面色通红，须发贲张，有的神情沮丧，无精打采。
争论了几天，还是没有结果。夹在两个强敌之间，兖州进退两难。支持袁谭，进兵豫州，就是和孙策撕破了脸，一场恶战之后，胜负姑且不论，兖州肯定是废了。支持孙策，反击袁谭，不仅有土地被夺之险，还要面对袁谭的二十万大军。
二十万，想想就让人心寒。
连续几天的讨论，曹昂都没有露面。他的态度是什么，其实也不重要，关键是兖州世家的态度，也就是堂上这些人的态度。他们决定怎么做，曹昂除了采纳之外，几乎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没有兖州世家的支持，他真正能控制的兵力不超三千。
两种意见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人便焦灼起来，觉得曹昂这个兖州刺史做得未免太轻松，什么事都不管。兖州人纠结，他难道就不纠结？他父亲曹操为朝廷效力，他娶了孙策的妹妹，父子分立两个阵营，左右逢源，有这么简单？
“生死存亡之际，曹使君避而不见，日日相妻教子，成何体统？”底下有一个豪强愤愤不平的说道：“依我之见，干脆杀了孙夫人，与孙策血战到底。”
“哼！”陈宫哼了一声：“你不是有刀么？你去杀。杀完之后就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要不然你全家老小都要为孙夫人陪葬。”
“呃……”那人声音低了，却不肯认怂。“谁说我们一定会败？我们有城池，有坞堡，有庄园，坚守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有坞堡？你知道初平二年，吴王攻打河南世家庄园的故事吗？要不要我讲给你听一听？”
那人不吭声了，缩了回去，低声嘀咕了几句，却听不清说些什么。陈宫也不理他，转身对毛玠、王彧说道：“你们先想着，我去看看使君。这么拖着也不是一回事，总得解决才行。”
毛玠、王彧点头，陈宫起身，进了后宅。丁仪站在门口，见陈宫走来，躬身施礼，让在一侧。陈宫与曹昂亦臣亦友，进出后宅很方便，不需要通报，也不需要陪同。陈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转身看着丁仪。
“正礼，最近可曾与你父亲联络？”
丁仪连忙上前两步，拱手施礼。“常有家书往来。”
“沛国的世家如今怎样？还能安居乐业么？”
丁仪笑了。“安居没什么问题，至于乐业么，要看先生所说的业是什么了。”
陈宫瞥了丁仪一眼，心中不悦。丁仪聪明，却有些轻佻自负，加上眼睛不太好，坏了容貌，一向不为他所喜。如今形势紧急，丁仪还有空说笑话，实在不知轻重。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里走去。丁仪看着陈宫的背影，撇了撇嘴，轻哼一声。
“果然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
陈宫进了后院，见曹昂正在院中教夏侯霸、夏侯称练武，孙尚英抱着孩子，正在一旁观看。西侧的屋子里，两位丁夫人正在窗前说话，不时往这边看一眼。见陈宫进来，曹昂拍拍夏侯霸、夏侯称的肩膀，让他们自己练，然后迎了过来。
“公台兄，有结果了？”
“使君希望是什么结果？”
曹昂笑笑。“我的决定你是知道的。”
陈宫瞅了孙尚英一眼。“众怒难平，有人急了，要杀夫人，与吴王决裂，你走得掉吗？”
曹昂眉梢微挑，眼神转冷。“要杀我的夫人，先得问问我手里的刀。不敢面对强敌，却拿妇孺出气，这就是兖州英俊的道义？”
陈宫抬起手，示意曹昂不要急。“一群妄人罢了，不值一提。不过形势紧迫，不能再拖了。使君能不能与吴王通报一声，看看他能不能网开一面。这几年使君临本州，本州与吴王多有来往，诸家并非不愿意支持他，只是诸家产业都是几代人辛苦积累下来，一朝尽失，岂不是愧对祖宗？事急从权，做些变通未尝不可，何必要闹得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那要看谁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曹昂淡淡地说道。
陈宫一愣，眼神诧异地看着曹昂。他与曹昂相处这么多年，曹昂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使君？”
“公台兄，你们真以为可以威胁到吴王吗？”曹昂引着陈宫上堂入座，对夏侯衡使了个眼色，夏侯衡会意，转身入室。曹昂对陈宫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兖州现在有多少实力，你应该很清楚。你们所担心的不过是袁谭的二十万大军，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身边一直驻扎着二十万大军，只不过吴王不为己甚，一直没有强逼。如果他想强夺兖州，兖州早就易手了。”
陈宫有些不快。“使君是说豫州？”
曹昂没吭声，夏侯衡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报纸，轻轻地放在陈宫面前。陈宫对报纸倒不陌生，但这两份报纸还没看过，一看日期，是豫州新出的，不是五日一期的那种，而是特刊，顿时心里一紧。再一看头条文章，看到作者处“荀谌”二字，先自吃了一惊，顾不上和曹昂说话，迅速浏览起文章来。
文章看到一半，陈宫的脸色就白了，没有一丝血色。即使他素以智缓著称，也能看出这份文章背后的杀机。豫州全民动员，又岂止是二十万兵。据他了解的信息，豫州现在至少有八十万户，就算两户出一兵，那也是四十万，出二十万兵对豫州来说并非难事，又是在本地据守，没有运输之苦，守上三五个月很轻松。
当然，如果孙策发了狠，不惜代价，以这二十万兵进攻兖州，虽然开支会大幅度增加，却也是支撑得起的。只是兖州就麻烦了，除了个别郡治，大部分的县城支撑不过几个月，更别说那些庄园坞堡了。
他随曹昂去平舆谈判时曾经参观过那些巨型抛石机。如果孙策将那些巨型抛石机投入战场，什么坞堡攻不破？想当初他在南阳用抛石机攻打南阳世家的庄园，谁家能抵抗超过十天的？换了这些巨型抛石机，攻破一个庄园大概只需要半天时间，真正消耗时间的是运输，而不是攻打。
不知不觉，陈宫后背沁出一阵冷汗。
曹昂轻叩案几，提醒道：“公台兄，吴王不是不能，而是不为。能而不为，为而不恃，是为大仁。他愿意给你们时间考虑，你们可不要想岔了，以为他无奈你们何。”

第1995章 天意
陈宫匆匆返回前堂，将两份报纸交给众人传阅。
毛玠看完报纸，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沉默不语。陈宫向前凑了凑。“公孝以为如何？”
毛玠看了他一眼。“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吴王不愧是不学有术，深通易道，如今羽翼已成，扶摇直上可期。”
陈宫一声轻叹。“公孝，你我都看错了，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早知如此，又怎么能让兖州百姓逃到豫州，如今反成了他的本钱。”
毛玠心中微动，抚须不语。陈宫一向自负，从来不肯服软，如今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虽说遗憾的味道更多，毕竟承认了技不如人。尤其是孙策并非以急智胜，而是缓缓图之，就在陈宫眼皮子底下用功夫，这才是让陈宫最无语的地方。
可是谁又能想到读书人与百工结合，居然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织布机、大海船，抛石机、军械，新纸、印书坊，一件接着一件的冒出来，大部分人只看到这背后的商机和利益，没想到最后却被孙策整合成了一个解决土地兼并的基础。
如今孙策从工商上赚到了大量的钱，他可以轻松的实现减赋，即使是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也毋须横征暴敛。他对百姓的宽厚让他得到了更多，面对兖州可能的进攻，他甚至不需要出动中军，直接用豫州本地的兵力就能解决问题。有恒产者有恒心，当百姓要保护自己的土地，而又有能力保护时，这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力量。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好大一盘棋，就连陈宫这样的智士都没能一下子看破。等他看破时，孙策大势已成，就算兖州想追也追不上了。更何况他们根本没法追。就劫掠世家土地这一项，他们就无法做到。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毛玠思索良久，还是无计可施。“公台，奈何？”
陈宫苦笑。“当务之急，还是避免战事。豫州还好说，吴王所谋者大，不在乎兖州的得失，只要兖州不助纣为虐，想必不会主动进攻。袁谭则不然，他尽起二十万大军，胜负在此一决，前进或有一线生机，后退必死无疑，兖州若不肯为前驱，必为其所噬。向吴王求援是不可能的，只能依靠兖州自身的力量坚守。待来年春水暴涨，黄河复流，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王彧说道：“以兖州的力量坚守，能行吗？从离狐到仓亭十几个渡津，我们防守的兵力都不够。”
陈宫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那你希望兖州世家的首级沿着官道挂一路吗？”
王彧想起袁绍官渡败亡后，豫州世家被清洗，首级挂了官道一路的情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现在想来，孙策那么干就是要警告兖州世家，只可惜他们都没意识到，或者说装没意识到。
说话的功夫，堂上的人传阅完了报纸，一个个面如死灰，鸦雀无声。荀谌的文章让他们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兖豫一体，孙策之所以一直没有对兖州下手，只是希望兖州作为缓冲，避免与袁谭正面冲突。如果兖州决定倒向袁谭，缓冲的作用消失，孙策绝不会让兖州继续保持当前的独立。从豫州的最南端到兖州的最北端不过千里，孙策如果想借此机会吞并兖州，兖州绝无幸免之理。
要想继续保持眼前的超然位置，必须证明兖州还有充当缓冲的资格。
陈宫决定休会，他要仔细考虑一下方案。
众人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他们都知道陈宫有智谋，但陈宫的智谋来自长时间的思考，绝不是坐那儿拍拍脑袋就能想得出来的。他们就算着急，也只能等着。
得知陈宫休会长考，曹昂笑了笑，继续教夏侯霸、夏侯称练武。他对这两个少年说道：“好好练武，认真学习兵法，将来一定会有用武之地。”
……
青城山，天师观。
曹操持刀立在庭中，一时出神，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来到曹操身边站定。曹操转头一看，原来是族子曹休，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文烈，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曹休摇摇头。“治头大祭酒说，戏祭酒身体太弱，须静养，不宜见客操劳。”
曹操一声长叹。“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形势紧急，不得不见。大战在即，益州疲弊，我也是没办法了。”他转身向里走去。曹休连忙紧紧跟上。来到侧院，有两个道士守着门，正准备上前阻拦，一看曹操手中明晃晃的长刀，再看看曹操阴沉如水的眼神，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躬身施礼。
曹操昂然而过，直入庭中，正看到戏志才在两个侍者的搀扶下从室中走出，卢夫人和王稚站在一旁，眼神无奈。曹操还刀入鞘，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扶住戏志才。
“志才，你怎么样？”
戏志才摇摇头。“心里放不下。早知如此，还不如在成都。连累使君来回奔波，死罪，死罪。”
曹操连忙安慰了戏志才几句，扶着他在堂上入座，戏志才指了指阶下，示意坐在有阳光照到的台阶上。曹操见状，立刻命曹休在台阶上铺上坐褥，摆好凭几，这才扶着戏志才上前坐下。戏志才穿得很多，但脸色依然青白，手也没有一丝热气，闭着眼睛在太阳下面晒了好一阵子才稍微暖和些。
“说吧，什么情况。”戏志才睁开眼睛，轻声说道。
曹操向曹休使了个眼色，曹休上前施礼。戏志才看了他一眼，眉心微微一蹙。他早就认识曹休，但他对曹休评价不高，觉得他不如曹真，更不如曹纯。只是曹纯战死，曹真又不能独当一面，曹休就充当了豹骑司马，与曹真一起宿卫。现在曹操让曹休汇报军情，这是要重点培养的意思了。
“兖州的情况如何？”戏志才耷拉下了眼皮。
“哦，不太好。”曹操见戏志才神情不高，知道他对曹休不满意，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示意曹休退下，亲自回答戏志才的问题。曹休很难堪，虽不敢发作，对戏志才的印象却又恶了三分。
曹操将兖州的情况说了一下，连同法正、辛评等人的分析。袁谭尽起二十万大军，要配合朝廷作战，攻取青州。从各种因素来看，他可能不会局限于取青州，还有可能迫兖州就范，转身攻击豫州。兖州荒残，这些年虽然有所恢复，但人口被豫州汲走，大部分良田抛荒，无人耕种，短时间内很难真正恢复实力。面对袁谭的二十万大军，曹昂讨价还价的可能很小。兖州世家又不愿意交出手中的土地，支持孙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想而知，曹昂除了向袁谭称臣之外，似乎只有隐退了。没有了兖州世家的支持，就凭手里那三千人，曹昂就算向孙策称臣也不可能再控制一州，最多只是一个偏将，还不如隐退自保。
“何不让子修来益州？”戏志才用拳头挡着嘴，轻咳了两声。
“来益州？”曹操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戏志才话中有话。“志才觉得朝廷有中兴的机会？”
“朝廷能不能成功，我不太清楚，但益州有机会，我还是有把握的。”
戏志才话音未落，曹休便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即又意识到这个情绪不对，连忙假咳了两声，掩饰过去。戏志才也不理他，静静地看着曹操。“孙策是不是班师回建业了？”
曹操盯着戏志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你的计谋？”
“也谈不上计谋，只是机缘凑巧。朱建平来青城山问道，闲聊时说起一件事，我便做了些手脚。”
“什么事？”
“沛国的术士说，初平二年秋九月，蚩尤旗见，长十余丈，在角、亢之间。”
曹操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不禁哭笑不得。占书云：蚩尤旗见，则王征伐四方。这是大吉之兆，如果应在孙策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了，孙策就是九月战于襄阳，十月击败他，攻占南阳，腊月大破徐荣于安众，然后连续几年征战四方，一路势如破竹，雄霸中原，弱冠称王。可是对他们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这可比黄龙见谯还让人无语。
毕竟黄龙不仅见于谯，出现蚩尤旗的次数却少得可怜。
“志才，若说蚩尤旗见与孙策有关，又何必让子修来益州？”
“佳兵不祥，盛极必衰。蚩尤旗见，王者征伐四方。如今孙策已经是吴王了，下一步只能登基为帝。登基为帝，那就不是王了。”
“志才，这……”
戏志才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我知道，天意缥缈，不能定论。如果只有这一点，我也不会动意。巧就巧在，天师观的道人观星，说将星失位，或东或南，明年可能有名将归天。你觉得会是谁？”
“当真？”曹操又惊又喜。将星失位，或东或南，最可能应上的就是孙家父子，如果蚩尤旗见对应的真是孙策，那将星失位也可能是他。虽说外传孙策武艺精湛，身体很好，可是养生修道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今天还勇猛精进，明天也许就出问题了。人力可抗，天意难违。孙策突然班师，回到他的都城建业，说不定就是出了问题，只是消息保密，外界不得而知罢了。
曹操兴趣盎然。“志才，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动的手脚。”

第1996章 狡兔营窟
听戏志才说完他的计策，曹操不禁抚掌而笑。
他从小就狡计多端，一下子就听懂了戏志才教朱建平的说辞中的关窍，叹为观止。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偏偏又不说全，等孙策自己去发现将星失位，就算原本不信，只怕也要有几分狐疑。这才是说谎的高手。天命难违，孙策可以不信天命，却不能保证其他人不信天命。在无法确保的情况下，班师就成了最无奈的选择。
曹操虽然叹服，却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天谴上。“志才，孙策上有父，下有子，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弟弟，纵使遭了天谴，吴国怕是也不会就此消亡。我听说孙策的三弟孙翊犹得孙策欣赏，如今代孙策镇守襄阳，颇得人望。孙策的王后出自袁氏，姊妹皆是女中豪杰，又有杨家扶助，这嗣子之位稳如泰山。你说益州有机会，所指为何？”
戏志才挪了一下身体，将两腿伸直，坐得更舒服一些。曹操理整好戏志才的毯子，盖好他的腿。两人并肩坐在阶下，晒着太阳，像两上好朋友闲聊。
“诚如君侯所言，就算孙策暴亡，吴国也不会立刻崩溃，最多收缩防线而已。如果孙策未亡，我们最大的收获也不过是最多一年的时间，或许连一年都没有，只有几个月。孙策向来不信天命，如果形势紧急，或者一统天下的战机出现，他绝不会坐失。”
曹操轻轻点头。他也是这么想。毕竟天意这种事模糊不清，谁也说不准会应在谁的身上。黄龙见谯，按说应该应在曹昂身上，可是曹昂现在的处境却看不到一点天意的存在。戏志才说要让曹昂来益州，或许是觉得兖州四战之地，曹昂夹在孙策、袁谭两人之间，难有作为，这才让他跳出是非之地来益州。
如果孙策真出了意外，益州的压力显然会消除。即使以眼前面言，孙策班师，袁谭二十万大军南下，战场的焦点就已经转移到了山东，没有了孙策的亲自坐镇，周瑜、黄忠的攻势持续不了多久，益州之围可解，虽然只是暂时的。
他来见戏志才，就是想听听戏志才的意见，是不是要趁这个机会东出，与袁谭一起夹击孙策。冀州与中原之间只有一道黄河，对孙策根本没有威胁可言。一旦孙策解决了袁谭，迟早要重新西向。到时候可就没人再能威胁孙策的身后了。
袁谭不能亡，但出兵的危险也显而易见。周瑜、黄忠巴不得以逸待劳，而三峡则是易进难退，顺水进兵容易，逆水退兵就难了，更何况益州的水师根本不可能是江东水师的对手，这一战几乎看不到任何取胜的可能，却又不能不战。
面对这个困境，法正和辛评发生了分歧。法正认为应该将重兵放在南线。周瑜手握重兵，进展顺利，如果不派重兵阻击，他很快就能占据南中，届时由犍为向北进攻蜀郡，益州腹地受到威胁。相比之下，东线有峡口，北线有剑阁，防守起来相对容易。
辛评则建议加强北线的防守，将黄忠拒于西城以东，不让他进入汉中盆地。汉中是益州北方门户，绝不能落入黄忠的手中。南中山重水复，周瑜想要走出来绝非易事，就算加强防守，派一方面之将即可，毋须曹操亲自去。
曹操清楚，这两人的意见都有道理，但也都有私心，不能全听。想来想去，能全无私心为他考虑的人只有戏志才，这才亲自赶到青城山来问计。孰料戏志才却提出了第三种方案，让曹昂来益州。他一时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法正和辛评的方案告诉戏志才。他心里清楚，戏志才对这两个人都是不怎么认可。在他眼里，法正有才却太年轻，经验不足，又急功近利。辛评虽然年长稳重，才能却有所欠缺，又以出身汝颍自傲，看不起其他人，和益州系、东州系搞得都不太和睦。
“益州四塞，很像是一个放大的关中，但有一项不足：离凉州略远，战马供应是个问题。自守有余，出击则北有重山之险，东有三峡激流，皆非易事。如果不能趁中原大乱之际跨有荆州，或者奄有关中，几乎没有逐鹿天下的机会。如今关中有朝廷，中原更有孙策，除非出现重大变故，这两个方面都没什么机会。剩下的就是向南。”
戏志才脸上泛起潮红，又咳嗽了几声，卢夫人走了过来，轻声说道：“使君，祭酒的身体……”
“无妨。”戏志才摆摆手。“多谢天师夫人，我的身体我清楚，不说清楚，我是无法静养的。”
卢夫人一轻声叹，又退了回去，吩咐了王稚几句，转身离开了小院。戏志才看着卢夫人的背影，嘴角微挑，无声地笑了笑。“君侯，如果子修来益州，统兵南征，不仅君侯多了一臂膀，还能解决子嗣难题，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曹操的脸顿时通红。他到益州之后，娶了吴懿的妹妹，成亲数年，一直没有子嗣，吴夫人连怀孕的迹象都没有。不少人都说根子在卢夫人身上。卢夫人修道有成，驻容有道，阴气极重，怕是伤了他的阳气，难有子嗣。他原本不信，后来又纳了几个妾，不管他多么努力，依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由得他不信，只是他贪恋卢夫人的房中术，割舍不下。
戏志才提出让曹昂来益州，自然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没有成年的子嗣，就意味着一旦他出现意外，他的权力没有人继承。卞夫人倒是生了三个儿子，可是最大的曹丕也不过十三岁，又在天子身边为郎，到益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曹昂在兖州多年，颇得名望，继承他的权力没有任何难度，对稳定人心大有好处。
“这个……南征又如何？”曹操顾左右而言他。法正也提议南征，和戏志才倒是很相近，但法正有另外一层目的，他希望他的好友孟达能够成为南征的大将之一。益州的北部有吴懿，东部有夏侯惇，益州系的将领张任、严颜都立了战功，受到重用，孟达一直随曹操征战，没有出头的机会，如果能新辟南方战场，而这个计划又是他提出来的，孟达多少有得到得用的可能。
“南征不仅可以阻击周瑜，还能联络刘繇、高干，动摇交州，并从交州进入扬州、荆州。江南是孙策的根基，他可以放弃中原，却不能放弃江南，由交州出兵攻击扬州、荆州，比从益州直接东出更安全。万一战事不利，还可以向西南撤退。闻说永昌以外有天竺者，地方广大，不亚于中原，可以称王。”
戏志才停了一下，转头看着曹操。“我听人说，孙策嘱咐蔡伯喈之女蔡昭姬留意天竺事，而周瑜又率重兵向西，这里面怕是另有深意。不管周瑜的目的是不是天竺，我们都应该截住他。”
曹操抚着短须，良久未语。蔡琰研究梵文的事，他也听说过，可是因此说周瑜的目的不仅是进击益州，有进军天竺的计划，这恐怕有些异想天开。且不说中原未定，孙策未必有暇考虑远征，就说从益州到天竺有多远，要翻越多少山，就让人觉得不现实。
永昌郡治不韦离洛阳七千余里，到永昌西南境还有好几百里，而且大半是山路，商旅来回一趟都需要一年以上，大军在山里行进一年，去征服一个与中原差不多的大国？这显然是违背用兵常识的。或许戏志才这么做只是给他留面子，真正的用意应该是经营滇地，以备不时之虞。
毕竟以目前的状况而言，如果孙策不死，能阻止他一统天下的人几乎没有。而袁术临死之前曾给孙策三条遗令，其中一条就是杀他曹操。就算他想向孙策称臣，袁氏姊妹也不太可能放过他，肯定要逼着孙策取他性命。与其被杀了祭奠袁术那个路中悍鬼，不如到滇地称王。孙策强攻不下，也只能认可他称藩，割据一方。
当然，与刘繇、高干联络，击败孙坚，占领交州，然后再从交州向北进攻，骚扰扬州的豫章或者荆州的桂阳、零陵，也是牵制孙策兵力的一个办法。原本的三面围攻计划中，交州就是重点之一，只是刘繇、高干一直没能取得进展，以至于对孙策的围攻只实现了三分之二。
将星失位，或东或南，不仅可能应在孙策身上，也可能应在孙坚身上。孙坚勇猛过人，却不够谨慎，他阵亡的可能性要比孙策大得多。当初在襄阳，他就险些遇刺身亡。一旦孙坚死了，交州的战事就有可能获得重大突破，中原的形势也将因此发生变化，三面围攻孙策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曹操反复考虑了很久，觉得戏志才的计划还是很周全的，至少值得考虑。他正准备说话，一个豹骑骑士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曹休迎了上去，骑士将一枝铜管交给曹休。曹操一看，顿时心中一紧。这种铜管是传递情报专用的，辛评肯定是有重要的消息要通知他，才动用了这种方式。
“拿来我看。”曹操伸手接过，确定了密件完好无损，他打开铜管，取出里面的密件，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已大变。“志才，祸事来了。”

第1997章 要害
曹休站在一旁，眼睛一扫，看到了密件上有“甘宁西进”几个字，也不禁心中一凛。
甘宁不仅是吴国的水师都督，更是巴蜀赫赫有名的锦帆贼。他虽然投降了孙策，在益州的名声也不好，但大家公认他的水战能力第一，而且对巴蜀的水路一清二楚。
这样一个人带着称雄天下的吴国水师西进，对益州意味着什么？不用说，肯定是溯江而上，正面强攻三峡防线。且不管他能不能成功，只要他出现在三峡中，曹操就不能掉以轻心，增兵是不可避免的，曹操亲自统兵也是必然的，如此一来，能应付周瑜、黄忠两翼进攻的兵力就非常有限了。
汉中还有剑阁，南中却可没什么数得上的险关。没有足够的兵力，挡住从南面而来的周瑜几乎不可能。唯一指望得上的就是南中的险山恶水，希望它们能挡住周瑜，让周瑜走得别那么顺利。
此时此刻，曹休最能体会曹操的心情，祸事来了。不仅甘宁是祸，孙策不顾袁谭的二十万大军，依然要强攻益州的决心才是最大的祸事。如果甘宁攻不下，孙策亲自上阵，那该如何是好，益州还挡得住吗？
曹休看向戏志才，心情忐忑。他既希望看到戏志才的窘迫，又希望戏志才镇定自若，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他就做出了选择：希望戏志才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破绽。
但是很可惜，戏志才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他出了一会儿神，轻轻吁了一口气。“君侯，我随你回成都。没有更多的消息，我无从判断。”
曹操沉默片刻，点点头，吩咐曹休去备车。曹休应声领命，匆匆离去。曹操握着戏志才的手，低声说道：“志才，会不会是疑兵？”
“有可能。可是纵观孙策用兵，他更相信实力，就算是疑兵也有相当战力，一旦发现战机就能将化虚为敌。君侯不能不防。”
“是啊，不能不防。”曹操苦笑道：“我觉得，我们可能做了一件蠢事。逼着孙策拼命，却没算算他真的拼命，我们能不能挡得住。”
“如果益州都挡不住，还有谁能挡得住？”戏志才闭上眼睛，哑声说道：“君侯大可不必担心，只要应对得当，益州的气数还没尽。”
曹操点点头，同意戏志才的看法。就形势而言，与孙策为敌的各方势力中，益州无疑是条件最优越的。既有地利可守，又有足够的回旋余地，更有充足的钱粮、户口。除非天子和袁谭放弃，任由孙策全力以赴的进攻益州，否则益州还不至于灭亡。他相信天子和袁谭不会放弃，如果益州亡了，他们更活不长。尤其是袁谭，他尽起冀州二十万大军可不是为别人着想，而是为他自己。
相比于益州和关中，冀州的处境最艰难。孙策已经拿下半个幽州，如果不是益州主动发起攻击，吸引了孙策的注意力，孙策也许早就进攻冀州了。
时间不长，曹休准备好了马车，进来汇报。戏志才睁开眼睛，手撑着凭几的扶手想站起来，试了几次却没能成功，反倒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全是冷汗。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额头青筋凸起，准备再试，曹操解下大氅，扔给曹休，伸手拉起戏志才，放在自己背上，双手托起戏志才的腿，向外走去。
马车就在门外，曹操背着戏志才上了车，小心翼翼的将戏志才放下，这才在戏志才对面坐下，关上车门。“志才，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戏志才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没力气，疲惫地闭着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积攒了一些力气，嘶声说道：“给子修写信吧，不能再拖了。”
“好！”曹操应了一声，手臂搭在车窗上，轻手指叩，忽缓忽急。
没过一会儿，曹休带着几个骑士，和侍者一起，带着戏志才的行李走了出来。车夫扬起马鞭，健马嘶鸣，曹休率领五百豹骑夹侍两侧，护着马车向东驰去。
闻讯赶来的卢夫人站在观门前，看着远处的队伍，一声轻叹。“戏祭酒不会再来了。”
王稚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卢夫人回头看了王稚一眼，沉吟片刻。“你去一趟江东，和于吉见一见。如果可能，找机会见吴王一面，相一相他，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有无天谴之忧。”
“喏。”
……
出了青城山，就是一路坦途，马车沿着官道一路急行。
托卢夫人与曹操的关系，青城山通往成都的官道修得很平整，戏志才的马车又是辗转从南阳买来的新车，经过特别改装，赶车的车夫、拉车的健马都是精挑细选，即使速度很快，马车还是很平稳。
曹操将最近收到的情报原原本本地向戏志才讲了一遍。虽然戏志才坚持要看到原始资料才能做出判断，但提前让他了解一些信息，至少有个思考的方向，总是好的。战术可能有各种意外出现，但战略层面变数有限，不可能在短期内出现突变，虚实变化也有迹可循。
戏志才一直没有说话。曹操也没有问他，讲完自己了解的情报后，他就沉默了，自顾自地想着心思，被抑制不住的伤感笼罩。
他想起了何颙。前一段时间，曹昂来书信说，何颙离开了袁谭，回到南阳老家，准备隐居。名义上的理由是老了，想安度晚年，实际上的意味却更深长。何颙很可能对世事绝望，不想再做无用之功。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为袁谭战败后归隐寻找居所。
南阳多山，找一个隐居的地方并不难。袁谭又与孙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能仅以敌人相看。如果袁谭战败后不肯称臣，归隐无疑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何颙当年曾鼓励他安天下，又建议他去见许劭，求一言评鉴。没想到现在许劭遁逃，何颙归隐，而他则困守益州，别说安天下，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一个疑问。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当真是蚩尤旗见，孙策应天命而生？
天命玄远，众说纷纭，他一向将信将疑，如今却不得不信。若非天命，一介寒门武夫之子，如何能在短短的几年内建立如此功业？他那些新政无先例可循，偏偏又招招实用。他在益州学了一些，便觉得受用不浅，只可惜学得不够。
至于布局天下的手段，更是高明得让人匪夷所思。当初他布局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其中的意义，直到这些看似闲散的棋子一一发挥作用，并且联结成网，才能看出他的高明。
对他而言，最让他难受的无疑是马腾。马腾控制了武都，就控制了他通往凉州的路，当初险些让他回不了益州。如今黄忠从襄阳来攻，如果马腾策应孙策，从西向东进攻，吴懿两面受敌，还能撑得住吗？
这个困局怎么破？
“君侯，豫州能有多少户口？”戏志才突然说道。
曹操微怔，戏志才又问了一次，他才反应过来，思索片刻后，说道：“自从孙策在豫州推行新政，劫夺世家土地，计口授田，青徐兖三州的百姓就大量逃入豫州，尤其是初平五年的那场大疫，孙策施药救治，又有活神仙于吉帮忙，三州百姓能去的几乎都去了。我估计这几年豫州的户口是增加的，即使不如黄巾以前，也相去不远，百万户总是有的。当然，有不少人去了江南屯田，需要减掉一些。具体情况不太清楚，要回去仔细查查，推算一番。”
“三州的百姓……”戏志才苦笑一声，欲言又止。“四十万户总有的吧？”
曹操不假思索。“肯定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多不少。”
“那就麻烦了。”戏志才抬起手，轻轻捏着眉心。“如果豫州有四十万户，就地征兵守城，至少能征二十万兵，则袁谭对兖州的威胁不足以让兖州改变立场，袁谭想从兖州进攻豫州的可能性就极低，强行进取，反倒要先与兖州血战一场，即使最后能取胜，至少也要一两个月。兖州的钱粮也有限，得不偿失，再攻豫州就是强弩之末。”
戏志才的声音不大，也不快，听起来很从容，但曹操却从中听出了戏志才的力不从心。“志才，不用急，等回到成都，查阅了相关记录之后再说不迟。”
戏志才缓缓地摇摇头。“使君，我们都搞错了。孙策的要害在江南，不在中原。就算中原打烂了，他也不会有事，只会将剩余的百姓赶到江南去。使君，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曹操也觉得奇怪。“这的确令人费解，争天下者，必争中原，他却一心开发江南，对中原不甚用心。难道因为他是江东人？”
“这个答案太肤浅了。”戏志才直言不讳。“我依稀记得，他的诸多奇谈怪论中，有一条是有关气候灾变的，说是什么小冰河，具体的却记不清了。君侯还记得吗？”
曹操茫然地摇摇头。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第1998章 后事
戏志才回到成都，马车在州牧府门前停下，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两个侍者扶着戏志才下了车，进了前庭，正在等候的各曹掾吏看到戏志才，都吃惊了站了起来，迟疑了片刻之后，有人上前行礼，有人远远地拱个手。
戏志才目不斜视，由侍者扶着，直往后堂去。
走到中门，彭羕奔了出来，看到戏志才一副病容，泪水顿时涌出，赶到戏志才面前，深施一礼。“祭酒辛苦了。”随即从一个侍者手中接过戏志才，扶着他向里走去。
“永年……”戏志才拍拍彭羕的手，一声叹息。他知道彭羕为什么这么激动。辛评自恃身份，对他这样的汝颍寒门士子都看不入眼，又怎么可能重视彭羕这么一个言行举止都不太符合君子之道的益州少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彭羕还能留在州牧府当差就已经是意外了。
“尹默、李譔还在益州吗？”
彭羕摇摇头。“尹默说蔡伯喈要重新修史，需要不少人帮忙，待遇不错，又能安心做学问，不想回来了。李譔……”
“李譔怎么了？”戏志才放慢脚步，转头看彭羕。彭羕的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李譔考入了南阳木学堂，准备研究木学。前两天还收到他的信，说南阳士风务实，不像益州这般歧视匠师，哦，他们称为匠士。”
戏志才又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进了中庭，辛评从里面迎了出来，拱手施礼，打量了戏志才两眼，关切地说道：“祭酒，在青城山休养如何？是不是太累了，你这脸色可不太好。”
戏志才点点头，从辛评身边走过。辛评很尴尬，脸上泛起潮红，正准备说话，戏志才又停住脚步，转过身。“仲评，你还记得孙策的奇谈怪论中与气候有关的那一条吧？叫什么小冰河的？”
辛评捻着胡须想了想。“有点印象，记不太清了。”
跟随辛评走出来的掾吏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年轻人越众而出，朗声说道：“初平二年秋，孙策由庐江舒县赶往襄阳的途中，曾与黄巾贼刘辟、龚都见面，建议他们去江南屯田，提及小冰河之事。说是将来百十年，北方会越来越冷，不利农稼，唯江南可生存。”
辛评恍然大悟。“还是子乔记忆好，的确有这么回事。”
戏志才看了曹操一眼。曹操心领神会。戏志才说孙策的要害在江南，他还不怎么信，现在看来，还是戏志才说对了，孙策的重心一直在江南，不在中原。交州比他们想象的重要，只有从交州北攻豫章、桂阳和零陵，才有可能威胁孙策，中原的胜负很难动摇孙策的根本。
看着曹操和戏志才互通眼神，辛评脸上的笑容不太自然。
戏志才体弱，不能在堂上就座，他们来到内室。戏志才身份特殊，即使在青城山养病，他的官廨还一直保留着，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东西也和戏志才离开时一模一样。辛评自有官廨，他不在这里处理公务。
戏志才入了座，曹操命人生火，煮上茶，取来点心，戏志才的药也煮上，不大一会儿，屋里暖和起来，茶香、药香混和在一起，多了几分烟火气。戏志才坐下喘了一会儿，待气息平定，看着那个年轻人说道：“你是谁家子弟？”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小吏张松，字子乔，成都人。”
“你在府中负责什么？”
“文书。”
“来往文书可都记得？”
“记得。”张松自信地笑了笑。“祭酒想查什么事？”
“你将历年来与孙策治下各郡户口有关的消息整理一下，评估一番各郡户口，尤其是豫州各郡。”
张松愣了一下，随即又拱手答应。“容小吏思量片刻。”
戏志才转头又对辛评说道：“仲治，最近颍川有什么消息？”
辛评苦笑道：“最近颍川最大的消息大概就是钟繇返乡了。他在汝颍之间游历，批评年轻一辈的士子泥古不化，不知因时而变。听他那意思，好像对孙策的三重境界很是推崇。哦，刚收到的消息，钟繇收到孙策邀请，去建业过新年，现在应该快到建业了。”
“你怎么看孙策的三重境界？”
辛评笑笑，抚着胡须，摇摇头，不以为然。“我境界太低，看不懂那三重境界的虚实。”
“是啊，我们的境界都太低，看不透孙策的虚实。孙策在初平二年就开始布的局，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看明白。仲治，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对手，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辛评神情窘迫，又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一眼就看出戏志才不仅病体未愈，而且有加深加重的迹象，这时候从青城山赶回来，恐怕有安排后事的目的。戏志才深受曹操信任，他如果建议曹操另选人担任军师祭酒，曹操一定会听他的。现在听了这句话，他知道戏志才并没有这个意思。毕竟都是颍川人，戏志才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祭酒言重了。有祭酒为君侯出谋划策，纵使孙策再狡黠也无奈益州何。”
戏志才又和辛评聊了几句，主要是委托他加强与汝颍乡党的联系，多打听一些消息，袁谭来势汹汹，豫州随时可能成为战场，胜负将影响天下形势，必然会波及益州。甘宁率水师西进，意在益州，是强攻还是示威，这和兖豫战场——尤其是兖州世家的选择息息相关，不可轻忽。
辛评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下了，心情很好，戏志才说什么他都答应。过了一会儿，张松表示他已经有了结果。戏志才停下话题，让他先说，同时示意彭羕记录。
张松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他一边评估各郡户口，一边引用收到的消息，有的简要引用，有的则全文背诵，还将收到的日期一一说明。收到的消息有早有晚，有快有慢，并不完全按时间来，但他引用起来没什么障碍，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他最后得出结论，孙策治下户口当在三百万户左右，近乎天下之半，其中又有一半在江南，主要是荆南和丹阳、吴郡两个屯田区，孙策在这两个地区下的功夫最多，很多北方来的流民都被安置在这里屯田。屯田是五五分成，收入要比收田赋高，所以这两个屯田区能提供的粮食要比中原加起来还多。荆南屯田支撑着周瑜的大军，而丹阳、吴郡的屯田则是孙策手中可供调动的唯一粮仓。
至于中原，荆北三郡的田赋收入在支付官员、工匠的俸禄后，仅能维持五万人的日常开支，除去各郡县的常备兵力，最多只能供应三万大军的开销，也就是现在黄忠统率的兵力和襄阳的留守兵力。如果略有赢余，可能会用来支持南阳的鲁肃部。
豫州的情况与荆北类似，赢余可能会有，但非常有限。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张松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这些都是按照正常情况下的田赋计算的，也就是三十赋一，百姓手中有大量的余粮，根据这些年的雨水灾情来推算，户有一年之粮基本没什么问题。若是筹措得当，省着点吃，撑个两三年也是可能的。”
戏志才轻叩扶手，目光看向曹操。曹操脸色发白，想笑两声以缓解一下气氛，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如果张松的分析是准确的，那就意味着豫州坚壁清野，可以挡住袁谭两年。实际上，袁谭根本支撑不了两年，也就是说孙策可以不管豫州战场的事，甘宁西进未必就一定是虚，如果有战机，他有可能强攻鱼复。
“诸君，奈何？”曹操的目光扫过戏志才和辛评等人，眼神殷切。
辛评的脸色也不好看，捻着胡须，沉吟不语。戏志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使君，我累了，要休息一下。”
曹操虽然着急，却也知道戏志才比他还着急，便示意辛评等人出去。辛评等人起身告辞，只有彭羕坐在不动。戏志才说道：“永年，你去查对一下，看看子乔有没有记漏记错的地方。”
“喏！”彭羕起身，拿着刚刚记录好的草稿出去了。张松在门外等着他，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了。
戏志才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睛。“君侯，钟繇返乡，汝颍士风转变，孙策的新政有深化的可能，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也是机会。大凡改革，难免动及一些人的利益，都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形势，否则内外交困，极易崩溃。孙策虽然有所警惕，不想步王莽后尘，但身不由己，只怕是停不下来。若能精心筹划，善加利用，未必没有机会。”
曹操离席而起，在戏志才身边坐定，拉着戏志才冰凉的手。“可是……志才，这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戏志才惨然一笑，却又充满自信。“遇到这样的对手，不战一场，纵使百年又能如何？”他喘息了两声，又道：“益州有才士，只是未必能真心为君侯着想。仲治有小才，无大局，不能托付大事。我想来想去，能为君侯主持大局者只有两个人。”
“谁？我立刻去请。”
“荀彧，陈宫。”

第1999章 鞠躬尽瘁
曹操眉心紧蹙，关切地打量了戏志才一眼。“志才，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戏志才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曹操起身，轻轻走了出去。站在廊下，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戏志才的用心是好的，但这两个人似乎都不太可能来益州辅佐他，尤其是荀彧。他是天子的心腹，朝廷的尚书令，怎么可能跑到益州来？
可要说他一点不动心，那也是不可能的。他认识荀彧很久了，一向钦佩荀彧的才华。在他看来，朝廷能有今天都是荀彧的功劳。若有荀彧相助，他自信可以做得比天子更好。
“君侯，祭酒的身体如何？”法正出现在曹操面前，拱手施礼。
曹操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的已经回到自己的官廨，不禁有些后悔。刚才想问题太入神了，对周边的环境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亏得是法正，若是刺客，自己的性命也许就没了。
“不太好。”曹操摇摇头。他知道法正和戏志才不太对付，否则法正也不会在这里等他，早该亲自去看戏志才了。不过这是私人恩怨，他不能勉强。“孝直，你对荀彧可有印象？”
法正笑了。“我见过他。”
曹操很意外。法正在关中时是个布衣，怎么会有机会见到荀彧？他催法正快说，法正就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曹操静静地听完，又问起法正对荀彧看法。法正见曹操不似闲谈，也郑重起来。
“荀令君有萧何、张良之能，不愧王佐之名。”
“我能请他来益州吗？”曹操脸上看起来很平静，心中却有些活泛。法正一向自负，而且与人很难相处，他对荀彧印象这么好，固然可能是荀彧和他不是同一类人才，竞争的可能性不大，也离不开荀彧的个人魅力。
法正眼神微缩，打量了曹操片刻。曹操刚才从戏志才的院子里走出来时就一直在想事情，看来想的就是这件事，可能是戏志才帮他出了这个主意。既然如此，那戏志才自然是活不久了。如果由辛评接替戏志才成为谋主，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与其辛评，不如荀彧。
一瞬间，法正就做了决定。“他不来，君侯可以去。”
“去？”
“君侯，此战过后，天子还能与吴王和睦相处吗？”
曹操笑了一声。天子这次不仅鼓动他和袁谭围攻孙策，还亲自上阵，算是撕破了脸，怎么可能还和睦相处。不过他也明白了法正的意思，既然撕破了脸，那孙策这个大将军估计也做不成了，天子也离不开他和袁谭的支持，是个入朝的好机会。
百尺之虫，虽死犹僵。且不说天子引凉州人入关中，行耕战之策，还有近十万的户口和兵源，就算朝廷什么也没有，这四百年的积威也不容忽视，尤其是对他而言。袁谭有世家支持，名声足够，孙策有实力，不在乎名声，他既没有世家支持，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朝廷的名义对他来说就格外重要。
或许戏志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曹操一下子想通了，心跳有些加快。如果真能入朝主政，别说荀彧，就连陈宫都有可能来。曹操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掩饰住自己的激动，示意法正接着说。
法正说道：“三路伐吴，已成骑虎，益州牵制了九都督中的周瑜、黄忠、甘宁三人，兵力超过六万，袁谭尽起冀州二十万大军，与徐琨、沈友决战于青州，牵制吴军三万人左右。天子面对的只有鲁肃一部，总兵力不超过两万人，要想取得进展，只能由天子奋死一击，中路突破。可是对天子而言，这一战无异于饮鸩止渴，若是战败，朝廷再无中兴之机。侥幸得胜，也未必是好事，鲁肃退守颍川，依然是对峙之局。”
曹操又想起了戏志才的判断，暗自遗憾。戏志才是真有才，可惜寿命不永。既然戏志才、法正都看出了这一点，那荀彧是不是也看出了？这时候和朝廷联系，荀彧会不会来益州，运筹交州战场？
“朝廷后力不继，必然要向诸侯求援，冀州自身难保，能助朝廷一臂之力的只有君侯。”法正侃侃而谈。“君侯进则入朝主政，退则为朝廷藩篱，得凉州之马，益州之粮，居高临下，进可攻，退可守，何惧孙策？”
曹操哈哈大笑，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
曹操没有急着找戏志才。戏志才太疲惫，需要时间休息、思考，他也要反复权衡一番。综合了戏志才和法正的意见之后，他既不像戏志才那么悲观，也不像法正那么乐观，但他觉得至少有机会试一试。
朝廷骑虎难下，孙策何尝不是力有不逮。九都督已经动用了八人，只剩下幽州的太史慈没有上阵，战事再发展下去，孙策就只能亲自上阵了。如果戏志才的计策生效，孙策暂时按兵不动，朝廷未尝不能取胜。
不管朝廷是胜是败，对他而言，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眼下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让曹昂赶紧来益州。曹昂来益州不仅能解决他的子嗣问题，还能增加实力，曹昂自己就能独当一面，陈宫足智多谋，曹仁勇猛无畏，都是能用得上的人才。父子并力，守住益州没什么问题。
曹操写了一封亲笔信，准备派人送给曹昂，让他来益州。为了说服曹昂，尤其是说服陈宫，他花了不少心思，详细解说当前的形势和应对之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洋洋洒洒近千言，可以算是他有生以来写得最长的一封信。
然后，他又给荀彧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除了陈述益州面临的艰难，让荀彧知道他为朝廷的贡献之外，还转述了戏志才的意见，提醒荀彧，孙策的要害在南方，要想真正取得进展，不仅要在中原发起进攻，还要加强交州的形势，盛情邀请荀彧来益州主持大局。
这当然是客气话，但他相信荀彧这么聪明的人会明白他的潜台词，毕竟朝廷还在，他总不能挖天子的尚书令，荀彧本人也不会答应。就当下而言，只要荀彧将他纳入朝廷的核心，将他当成中兴的关键，为朝廷考虑就是为他考虑，再加上陈宫、法正等人，他的实力可以得到进一步加强。
将来就算战事不利，退守益州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为了写这两封信，曹操一直忙到下半夜，黎明前才小睡了片刻。第二天早上，他简单洗漱了一番，带着写好的两封信来到戏志才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侍者蹲在门口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了曹操一眼，连忙站了起来。
曹操摆摆手，低声说道：“祭酒睡得可好？”
“祭酒……”侍者有些慌乱，他守了半夜，实在熬不住，靠着墙就睡着了，哪里知道戏志才的情况。正在着急，彭羕从里面走了出来，满脸疲惫，双眼通红，拱手施礼。
“君侯，祭酒一夜未睡，一直在查阅情报，拟定方案。”
曹操吃了一惊，推开侍者，迈步进了门，只见戏志才坐在室中，旁边摆满了情报，有的比较新，纸色尚白，有的则比较早了，纸色已经暗黄。张松伏在案上，正打着鼾，口水流了一滩。
“幸亏有这小子。”戏志才抬起头，嘶声说道。他的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这对他来说都有些困难。他脸色苍白，看不出一点血色，眼睛却红得像血，露出有些妖异的神采。
“志才……”
“坐！”戏志才摆摆手，示意曹操坐下说话。彭羕将自己坐的案收拾了一下，请曹操入座，又叫起张松，让他到隔壁去睡，自己强打精神，侍立在一旁。戏志才看看曹操，见曹操也是疲惫不堪，责备道：“君侯身系天下之重，应该注意身体。”
曹操说不出话来，眼圈有点红。戏志才却没留神，环顾四周，喃喃说道：“我分析了初平二年以来的所有情报，多亏了张松，他这记性太好了，简直是过目不忘。他若是能早点入府，我会轻松很多。咦，你看我，说到哪儿去了？”
曹操提醒道：“你分析了初平二年以来的所有情报。”
“对，对，我分析了初平二年以来的所有情报，估算了孙策实力的进展，又针对甘宁其人，拟定了几个方案，供君侯参考。”
“好，好。”曹操连声答应。“我先看看，志才，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嗯，我是太累了，我要休息。”戏志才的眼皮颤抖着往下落。“只可惜，我还是无法估算甘宁西进的真实意图，虚虚实实，难以捉摸，郭嘉给我出了一个道难题。君侯，我只能有备无患，多准备……”
戏志才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几个字根本听不清，曹操感觉不妙，转头一看，戏志才的头已经耷拉下来，垂在胸前，鲜血从眼角、嘴角和鼻子里流了出来，顺着胡须，蜿蜒流淌，染红了衣襟。曹操大惊，扔了手里公文，伸手搭在戏志才的脖颈旁。
戏志才的皮肤又湿又冷，脉博已经消失。
“志才……”曹操将戏志才抱在怀中，痛哭失声。

第2000章 必承其重
建安四年，冬，清河甘陵城的袁军大营。
袁谭一声轻叹，放下手里的公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用力挤了挤干涩的眼睛，借着衣袖的阻挡打了个哈欠。已经是半夜了，他还没有一堆事务没处理完，今天不忙到丑时是完成不了。
这个冬天对他来说很难熬。
二十万大军包围高唐，连日的进攻无果，纷杂的数据就像一颗颗呼啸而来的泥弹，砸得他鼻青眼肿，晕头转向。仅是每天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每天都需要数千民伕运粮入营，分发到各营手中又要辎重营的掾吏、将士忙一天，而各种数据统计到他这里来，即使有不少掾吏协助，也足以让他头晕脑涨，疲惫不堪。
他明白父亲袁绍出征官渡时为什么只带五万人了。兵力越多，消耗在各种日常事务上的精力越多，他正当壮年都承受不住，更何况已经半百的袁绍，累就能累垮他。
“使君？”
面门传来一个不轻不重，能让袁谭听到，却又不至于吓着他的声音。袁谭抬起眼皮，透过指缝，看到主簿司马懿正站着他的面前，手里还捧着一摞文书，顿时心里一紧。他定了定神，放下手，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是仲达啊，这是最后一批？”
司马懿低头看看，有点尴尬。“还有两批。”
“今天怎么这么多？”
“刘备派人回来通报军情，领取辎重，多出不少事务。”
袁谭觉得牙疼。他后悔当初答应刘备提供他粮秣了。一万骑兵，将近两万匹战马，每天的消耗能占去整个消耗的三分之一。战马平时可以吃草，作战时没有时间放牧，为了保证战马的体力，只能吃粮，一匹战马相当于十二个战士的口粮，是平时的六倍。刘备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没有一点节俭的想法，坚持要求按照标准供给。
这激起了很多人的义愤，包括袁谭本人。
袁谭从司马懿手中接过公文，没有打开，先用手指敲了敲。他知道，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刘备贪婪得理直气壮。袁谭想了想。“仲达，刘备最近一直没有战斗任务，他要那么多粮食干什么用？”
司马懿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应该是屯在东平陵和于陵，以备不时之需。”
“你怎么知道的？”袁谭很奇怪，刘备行踪不定，司马懿如何这般肯定。
“臣从他们运送的距离估算出来的。”
袁谭略一思索，明白了司马懿的根据，东平陵和于陵都在临缁与历城之间，那里有一片山地，刘备据险而守，依山列营是最保险的。他不肯将生命线控制在别人手中，所以利用战马战时与平时的口粮标准差额来屯粮，防止突然被他断绝粮食供应。
对刘备来说，战马消耗的粮食最多，战时与平时差距悬殊，正是动手脚的机会。
“狡诈的大耳贼。”袁谭哭笑不得，拍了一下案。
司马懿提醒道：“使君，何不让他增援荀将军？”
袁谭看着司马懿，有点摸不清司马懿的心思。荀衍驻扎河内，刘备如果去增援他，的确对荀衍助力不小，可是这样一来，刘备的消耗就要由河内承担，河内人愿意吗？
“骑兵消耗巨大，如果不用，实在可惜。若让刘备驰援荀将军，则河南压力增大，孙策自然会将重心西移。如此，睢水防线薄弱，可一战成功。”
“取兖州？”袁谭坐直了身体。他还没收到曹昂的回复，也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要取兖州。
司马懿低下了头，诚惶诚恐。“臣多言，请使君恕罪。”
“无妨，你说说看，为什么要取兖州？”
“喏。”司马懿拱手再拜，说了自己的理由，大致不出袁谭与沮授商量的范围，可袁谭还是很惊讶。河内司马原先是将门，司马懿的高祖司马钧官至征西将军，但军事能力很一般，是个常败将军。后来士风崇文，河内司马氏也由武转文，以经生自诩，司马防便以守礼著称。司马懿做事很认真，也很聪明，袁谭却不知道他还通晓军事，而且水准还不差。想法虽有不周密之处，却也难能可贵。
袁谭来了兴趣，将公文暂时放在一旁，又命司马懿入座，询问司马懿对当前形势的看法。司马懿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颇有见地。尤其是他提出先进攻陈留的战法，袁谭很是欣赏。
这都是沮授计划的一部分，区别只在于司马懿建议调刘备西进，配合荀衍，对河南施加压力。既让刘备发挥了作用，又不动声色的将刘备调离兖州战场，尤其是陈留。陈留是兖州第一大郡，这几年一直很稳定，恢复得很不错，钱粮充足。如果能控制在手中，能缓解不少压力。
袁谭和司马懿越谈越投机，直到沮授进帐。等司马懿告辞出帐，袁谭笑了笑，对沮授说道：“公与，你知道么，你的计划已经泄漏了。”
沮授一愣，随即变得严肃起来。“司马懿？他从何得知？”
“没有人告诉他，是他自己分析出来的，虽不中，亦不远矣。与你的计划有一些区别，但都是细节，唯有一点不同，是他的创见。他建议先取陈留，然后驱陈留之兵，食陈留之粮，东取曹昂，西攻浚仪。”
沮授抚须不语，沉吟片刻。“计是好计，只是阴狠了一些。欲驱陈留之兵，食陈留之粮，不知道要杀多少人，陈留怕是要半残。”他顿了顿，又自嘲的笑道：“不是他狠，是我妇人之仁。事到如今，除了拼命，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使君，我觉得此计可用，此人……亦可用。”
袁谭微微颌首。
郭图举步入帐，见沮授也在，倒是有些意外。入座之后，他向袁谭通报了一个消息：曹昂拒绝了袁谭的劝降，希望继承保持中立，如果袁谭勉强，他将奋起反击。不过郭图早料到了这个可能，他安排的斥候又带回了其他的消息，兖州世家意见分歧很大，有的愿意支持曹昂，继续中立，有的则认为中立不可能长久，愿意支持袁谭，条件就是保证现有的利益不受损害，当然也有愿意投降孙策的。
郭图同时拿出了几份报纸，是从豫州境内传来的，上面有满宠的都试军令，有荀谌的文章。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在豫州境内的斥候传来的情报，报纸上说的这些都不是虚言，满宠从建业回来的路上就发布了征发命令，现在各郡都已经行动起来，尤其是离战场较远的汝南。
袁谭、沮授翻完那些报纸和情报，相视苦笑。既然如此，兖州是非取不可了。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让将士们过个年，正月初五，进军兖州。”袁谭敲了敲案几，又道：“给曹昂写信，最后一次劝降，尽君臣朋友之谊。”
……
建安五年，元旦。建业，太初宫正殿。
孙策正襟危坐，接受文武的朝贺。
王后袁衡盛装出席，坐在孙策身侧，身姿挺拔，笑容温和而不失矜持，雍容华贵。虽然王冠很重，她修长的脖子依然挺得笔直，像骄傲的天鹅。相比之下，孙策霸气用余，庄重则有所不足，他脸上的厌烦已经有些掩饰不住。
他实在有些后悔。这他么谁定的礼仪，简直是折腾人啊，天不亮就坐在这里，一坐大半天不能动，腿都麻了有没有？好在一年只有一次，要不然他宁愿不做这个位置。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偷看殿角的漏壶了，漏壶的标尺像是凝住了，半天也没不见动静。孙策机械的点着头，向上前行礼的官员致意。重臣都已经祝贺完了，现在是各署的大吏，有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有幸上殿，这些人都很兴奋，可孙策却有点提不起精神来。
笑了半天，脸都僵了，笑不动。
“殿下，再坚持一下，坚持就是胜利，百炼成钢。”趁着难得的空隙，袁衡悄悄的捅了捅孙策的腰，头不动，唇也不动，声音虽然有些含糊，却清晰入耳。孙策微微侧头，斜睨了袁衡一眼，不禁苦笑。论觉悟，他还不如这年方十八的王后。论说话水平更是不如——要他说，他很可能说成“马上就结束了”。
贵族果然不是一天能炼成的。
正月初一接受朝贺算是重头戏，接下来还有很多活动，但像这样干坐着不能动的非常少。最近这静坐功夫有些落下了，回头还得再强化训练一下。
好容易结束，百官退下，各自入座，举杯齐声祝贺。孙策松了一口气，举起杯，痛饮一杯。甘冽的酒液流入口中，滋润着快要冒烟的嗓子，滑入身体，顿时身心舒泰。他不顾一旁张纮的示意，站了起来。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发麻的双腿还是针扎般的痛。
“诸君，大吴建国三年，本王今年是第一次接受朝贺，如此大的阵势，第一次见。”孙策环顾四周，哈哈一笑，笑声如金似玉，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众臣和孙策一样，坐了半天，都有些疲惫，听了孙策这声音，顿时精神一振，尤其是那些没有和孙策说过话的人。
传言吴王修道有成，金声玉振，果然是名不虚传。

第2001章 新年致辞
“常言道：创业维艰。自从初平二年，我与周公瑾出舒县，赴襄阳，一晃已经九年。得诸君之助，打下这片基业，幸甚。”孙策举起酒杯，大声说道：“能与诸君一起创业，共享太平，乃是我孙策的荣幸。请诸君举杯，与我痛饮。”
“喏！”众臣齐声应喏，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一杯饮尽，立刻有侍者上前添酒。在此期间，每一个人都眼神灼灼地看着孙策。刹那间，孙策有些心虚，随即又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兴奋。大丈夫立于世，就当力所能及，做一番事业，尤其是这大好机会就在眼前的时候。纵有艰难险阻，也当奋力向前，岂能庸庸碌碌，平淡一生。
“创业艰难，守成更不易，尤其是小有成就，太平却未至之时。前有负隅顽抗的强敌，后有儿女情长的温柔乡，能坚持初心，勇往直前者，方是真正的勇士。士志于道，不苟于富贵，愿与诸君再接再厉，砥砺前行。百年之后，无愧于心，无愧于子孙，无愧于后人。”
“喏！”众臣大呼，再次举杯，与孙策一起一饮而尽。
孙策喝完杯中酒，意气风发，让侍者再将杯中酒倒满，高高举起。“本王愚钝，能有今天，赖有诸位贤能相助。殿中诸位，皆是栋梁，张相、虞相，为我心腹，可是还有很多人不在这里。当我们在这里痛饮美酒，庆贺新年的时候，他们正在武陵、汉中的山林中跋山涉水，在汹涌奔流的长江中逆流而上，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爬冰卧雪，在青州、司州的战场上浴血奋战，请诸君与我一起举杯，向这些英雄和他们的家人祝贺新年。干！”
“干！”众臣激动万分，齐声大呼。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张纮都有些动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连饮三杯，孙策兴致更浓，在阶前来回踱了两步，重新站定，目光炯炯，环顾群臣。殿上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孙策，就连倒酒的侍者都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异响，打扰了气氛。
“策本商人之后，武人之子，学问不精，德行浅薄，唯有一颗初心。能有今日之功业，除了有诸位大贤的相助，更离不开千千万万的百姓辛苦劳作。请诸君与我一起举杯，向探赜索隐的文士，勇往直前的武士，耕田种地的农士，心灵手巧的匠士，货通天下的商士，救死扶伤的医士，以及所有的男士、女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王后，一起来。”
孙策转身，对端坐的袁衡发出邀请。袁衡有些意外，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孙策的奇怪举动，也被眼前的气氛感染，从侍女手中接过酒杯，上前一步，与孙策比肩，举起酒杯。
“大王，臣妾有不情之请。”
“讲。”
“既然大王循大道阴阳之理，男女并重，且军中、署中皆不凡之女士，朝贺之时，是不是也该有一些女中豪杰，让她们有幸聆听大王的金玉之言？”
孙策笑了，转身看向众臣。“诸君以为如何？”
众臣互相看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孙策推崇男女并重，军中有羽林卫，各工坊都有女子为匠，官署里还比较少，只有一些特定的岗位由女子担任。现在袁衡要求让女子与男子一起参加朝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礼仪里从来没有过啊。
就在这时，虞翻起身施礼。“大王，臣以为王后所言甚是。正旦者，一年之始，阴阳平和。有男就应该有女，有王就应该有后，臣以为不仅有功之女士可以出席，众臣之妻也可以出席，平日里夫妻一起持家，朝贺时一起受贺，荣辱与共，方是公平。”
众臣一听，心领神会。这是可以带夫人出席啊，谁敢拒绝？这话要传出去，自家夫人还不得翻脸，弄不好离婚改嫁都有可能。
“臣附议。”立刻有人响应，然后迅速响成一片，争先恐后。
“既然如此。”孙策举起杯。“准了！谁若不同意，回去家法伺候。张相，郭祭酒，你们安坐不动，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郭嘉一愣，连忙起身。“臣附议，臣附议，大王英明，王后英明。”
张纮摇摇着，也起身行礼。“臣附议。”
众臣大笑，纷纷举杯，君臣尽欢。
……
一回到后宫正殿，袁衡就被包围了。黄月英拉着袁衡的手，眉开眼笑。“这么说，以后我也可以参加朝贺了？”
袁衡抚着黄月英的手，亲热的说道：“我就是为姊姊鸣不平，这才斗胆进言。好在大王宽容，没有计较我的失礼，还准了我的请求。”
“早该如此。”黄月英斜睨了孙策一眼，皱了皱鼻子。“否则我今天也能与父亲站在一起，见识一下这大吴的第一次朝会是什么样子。”
“大王早有此意，只是年前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来得及和大臣商议。”袁衡说道：“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我一提，他就答应了。当然，这件事还要谢虞相。若不是他将范围扩大到官员夫人身上，这件事未必能通过，毕竟是有违礼仪的。”
黄月英连连点头。她自然知道这件事有多么惊世骇俗，如果不是虞翻予以变通，沿用以前的相关古礼而加以变化引申，这件事会引起很大非议。也正因为如此，她一直没提这个要求。孙策本人不会有问题，但那些固守礼仪的肯定会反对。这件事由袁衡提出来，也是为孙策分责，如果有人反对，那也只能说袁衡逾礼，不会说孙策乱来。
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取得众臣的一致支持，袁衡、虞翻都有功。
“那接下来的行程，我是不是也可以参加了？”
“当然可以，缺了你黄大匠哪成。”孙策哈哈大笑，挥挥手。“所有人都可以参加，想去的都去。天天憋在宫里多没意思，去看看大好河山。”
“我也可以？”甄宓挤了过来，俏皮的眨眨眼睛。“大匠姊姊是官身，我可是吃闲饭的。”
“你这是想做官吧？”黄月英抢白道：“说吧，你是想来木学堂，还是想去权姊姊的商行？茶行你就不用去了吧，那几个卖茶的大商都是你们中山人。”
甄宓也不生气，出了人群，将一旁正和麋兰交流育儿经验的尹姁拉了过来。“我想去尹姊姊的药行。”
尹姁扶不清状况，一头雾水。孙策看得清楚，知道甄宓这是看中了药材生意。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药材生意的利润也很丰厚。南阳是有名的药材宝库，江南多山林，也适合各种药材生长，药行的生意未必有茶行那么大，但胜在长久，而且利润也不小，随着各地本草堂渐入正轨，医学、药学研究的进步越来越快，新药层出不穷，有些特效药千金难求。手里掌握着一个药行的尹姁已经是一个隐形富婆，而且有赶超袁权的可能。
“你想去药行，去求尹姊姊就行了，不用夫君出面吧。”黄月英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想把金创药卖给袁谭吧？”
“唉哟，看姊姊说的，我哪敢啊。”甄宓舍了尹姁，抱着黄月英的手臂摇了摇。“姊姊，我不就是去年赢了你几局樗薄么，至于记到今年？”
众女大笑，黄月英也忍俊不禁，推开甄宓。“就会胡说，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么？”
“你的心眼没那么小，却也不算大。”袁权忍着笑，调侃道：“为了几丈粗的龙骨差了一寸，将几个大男人骂了半个时辰，家都不敢回。”
“我那是心细，不是心眼小。龙骨差了一寸，整个结构都会受影响。”黄月英翻了个白眼，无奈的拍拍额头。“这和你们做菜不一样，不能全凭感觉来，说几寸就是几寸，不能含糊。什么少许、酌量的，那都不行。”
“还说不是小心眼，一有机会就调侃我们这些庖厨之妇糊涂，不懂定量。难道以后我们做菜也要配上一堆合撮权累，切菜也要用卡尺量一量长度？”
“就是。”甄宓也跟着帮腔。
“没有，我真没这意思。”黄月英求饶了，连连拱手。“姊姊妹妹们，我错了，我错了，我给你们赔礼道歉。我明天设宴，向你们请罪。”
“这还差不多。”袁权揽着黄月英的肩膀，笑盈盈地说道：“你就别亲自准备了，你那手艺我们也看不上，从蔡家请几个厨子来吧，我们对蔡家菜好奇很久了。”
“没问题，没问题。”黄月英露出些难色。“不过蔡家菜准备的时间比较长，有些食材要从襄阳运来，就算现在开始准备，那也得正月十五以后。”
“好饭不怕等，上巳之前能吃上就行。妹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甄宓等人拉长了声音，莺声燕语，齐声应和。
孙策在一旁听得真切，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动。蔡瑁等人能在十五天之内从襄阳运来食材，这是动用邮驿吗？我花了那么大代价才搞来马匹，完善邮驿系统，难道是为了让他们运食材的？

第2002章 财大气粗
孙策前世是普通群众，富豪的生活只能想象，无缘亲见。这一世孙家社会地位要好一些，衣食无忧，但和奢侈靠不上边。对他来说，那种一掷千金犹无下箸处的排场很遥远。听到蔡家为了一顿宴席居然要动用邮驿系统从襄阳运食材，心里自然不痛快，甚至有些义愤填膺，颇有革命队伍里出了叛徒，不杀几个立威不足以平民愤的感觉。
大战之际，邮驿系统的任务很重，岂能做这种无聊的事？
袁衡身份不同，没有参与说笑，敏锐的感觉到了孙策的情绪变化。她走到孙策身边，悄声说道：“臣妾草率，还请大王降罪。”
孙策撇了撇嘴。袁氏姊妹是聪明人，绝不会在这种形势下自找没趣，但有机会就刷一下存在感在所难免。就拿今天的事来说，他早有此意，只是一时不知道如何解决礼仪的事，再加上年前的确忙，不想节外生枝，这才拖延下来。她们都是知道的，适时提出来，并不是坏事，况且又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就算要敲打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
“王后深知我心，况且这件事由你提也正合适。”
“那大王不悦，是因为蔡家？”
孙策诧异地瞅了袁衡一眼。我演技这么差吗？
袁衡知道自己猜中了，抿嘴而笑，抱着孙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人各有好，不可强求，君子德风，小人德草，只要他们不为非作歹，违法乱纪，就只能引导而不是强行禁绝。况且若非如此，这轮船也不会这么快试航。”
“轮船？”
袁衡点点头，向黄月英招了招手。“这专业的事还是由专业的人来说吧，我嘴笨，也说不清楚。”一边说一边向黄月英使了个眼色。
黄月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看孙策和袁衡的脸色，明白关系不小，不敢大意，问起情况。孙策知道与邮驿无关，气已经消了大半，便问蔡家是如何能在半个月时间内将食材从襄阳运来。黄月英顿时得意起来，将情况说了一遍。
要在半个月时间内从襄阳运来食材，关键就是新造的轮船。以轮击水速度快已经是公认，但究竟采用哪种结构，眼下还没有定论，几个方案看起来各有优势，难分伯仲。无奈之下，黄月英只能选择最粗暴的办法，挑选几个最有优势的方案试制几艘，看实际运行的情况而定。
试制船需要资金。黄月英就找到了蔡瑁。蔡瑁有大量的货物来往，对船的依赖很重，他手里控制着大大小小几百条船，听说黄月英要试验新方案，便爽快的同意了，提供了二十条中小船只供黄月英改装试验，费用全部由他承担，要求就是一旦技术方案选定，他有购买或改装的优先权。
这二十条船改装完毕后，不是在玄武湖里跑两圈这么简单，而是来往于襄阳和建业之间，每一次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两个月，来回几千里，各种环境都要经历，最大限度的考验着新方案的可靠性。这种长距离、高强度的试航很快体现了优势，有些方案看起来很好，但实际效果却不理想。有的方案在逆流时有优势，顺流时优势却不明显。有的方案适合深水，有的方案适合浅水，不一而足。
其中由秦罗设计的一个方案优势在不同的环境中都有不错的表现，是最佳方案的有力争夺者。但其他方案也有出色的，比如吴郡木学堂祭酒顾修设计的方案虽然在大船上效果不佳，在小船上却无人能及，尤其是逆水而行时优势明显，用来传递消息最为合适不过，一船四人，轮流操作，取得了顺水日行千里，逆水日行五百里的平均速度，从建业到襄阳只要六天左右，比其他的船至少快一倍。
由蔡家私船来试航还有一个好处：保密。行船的都是蔡家部曲，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有相当的战斗力，也知道这些新方案的重要性，一旦遭遇劫持，他们或者战而胜之，或者按照预定的方案毁掉机构，尽可能的保守技术秘密。到目前为止，蔡家部曲已经遭遇十余次企图打探机密的细作，结果不仅人船安全，还提供了线索，配合当地驻军，顺藤摸瓜，拔掉了几个敌方细作潜伏据点。
听说蔡家一下子提供二十条船进行试验，孙策就不禁咂舌。看来蔡家是真有钱啊。二十条船和人，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是在春运这么忙的情况下。以蔡瑁那吝啬到抠屁眼吮指头的德性，影响他做生意的事是绝不可能答应的。换句话说，这些人力、物力都是可以挤出来的冗余。
“蔡家这么有钱？”
“不是蔡家有钱，荆襄豪强都有钱，要不然荆州能这么太平？”黄月英斜睨着孙策，皱了皱鼻子。“你不会想打秋风吧？他们可都是支持你的良民。”
孙策咧着嘴笑了。“打秋风不至于，但是我要派人查他的帐，看看他有没有偷税漏税。”
“那你随便查，漏一罚十。”
“这么自信？”
“那是，我阿母和小姨看着他呢，不准他做偷税漏税这种丢脸的事。正因为如此，他才急着要换新船，换新船可以多拉快跑，多赚一点。”
想着蔡瑁被两个姊姊逼着，不得不交出大批税金时割肉般的痛苦，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
……
郭嘉站在正殿下，笼着手，靠在晒得热乎乎的墙壁上，舒服地闭着眼睛。今天朝会，大家都要喝酒，他也不例外，比平时多了不少，一时竟有些不胜酒力。
虞翻、张纮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什么，像是有些分歧。虞翻笑容满面，张纮却有些忧色。郭嘉不用去听也知道他们在谈什么。王后袁衡在朝会上的举动并非一个尊重女子这么简单，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的反响绝非女子出现在朝堂这么简单，够张纮头疼一阵子的了。
郭嘉也有点头疼。夫人上殿，自然是正妻的特权，妻妾之间的矛盾本来就大，如今女权日重，女子谋生的机会日益增多，为了生存而委身为妾的女子越来越少，民间纳妾之风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如今这股风看似要吹到权贵之门了。
一想到家中那两个好容易才征得钟夫人同意纳的美妾，郭嘉哭笑不得，大王这步伐迈得太快，有点跟不上啊。他是忘了圣人的教诲，还是自信得过了头，以为自己一直能控制得住局面？
这时，郭奕从远处一路小跑的赶了过来。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生怕遇到负责礼仪监督的御史，跑到郭嘉面前时，已经有些气喘。郭嘉有些无语，这小子身体太弱了，要想点办法才行。
“什么事？急急忙忙的，成何体统！”郭嘉板下脸，站直了身体，摆出父亲的威严。
“军师处……刚收到消息，戏志才……戏志才……”郭奕吞吞吐吐，胆怯地看着郭嘉，没敢继续往下说。大年初一，又是在王宫里，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会不会挨揍？
郭嘉打了个激零，一下子反应出来。“人在哪里？”
“在宫门外，没有门籍，郎官不让进门。”
郭奕话音未落，郭嘉就冲了出去，直奔宫门。一个正在巡视的御史发现了，立刻赶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请祭酒缓行，请祭酒缓行……”
郭嘉根本不理他，奔到门口，推开上门行礼的守门郎官，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宫门。正在门外等候的参军见了，连忙迎了上来，将一只铜管递给郭嘉。郭嘉打开铜管，取出里面的情报，扫了一眼，情报上只有十个字：腊月二十四晨，戏志才死。
郭嘉长吁一口气，心里却没什么喜悦，反倒有浓浓的悲伤。他和戏志才是朋友，各侍其主，斗智斗勇。如今他胜了，戏志才却死了，他永远失去了这个朋友，而且等于亲手杀了他。
即使这情报很简单，他也能猜到戏志才是怎么死的，谋士要从纷杂的情报中辨别真伪，判断真相，这是一个极耗元气的艰巨任务。戏志才身体本来就不好，一直在青城山养病，再经这么折腾，心力交瘁而亡是最正常的结果，本来就应该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戏志才真的就这么死了。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吧？
两个御史追了过来，气喘吁吁，神色愠怒。其中一人拿起手中的漆版，正准备按律申斥，张纮赶了出来，挥手斥退了御史。御史还待争辩，虞翻也跟了过来，眼睛一翻，就要发火，御史见状，只好收起漆版，退了开去。
“奉孝，出了什么事？”张纮严厉地看着郭嘉。
郭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转身向张纮深施一礼。“承蒙先生教诲，幸甚。”说着，将手中的情报递给张纮。张纮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片刻，又看看郭嘉，眼神复杂。他能理解郭嘉此刻的心情，也明白郭嘉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他更清楚，对郭嘉甚至整个汝颍系来说，这只是开始。

第2003章 任重道远
祭天祭祖，接见大臣，走访百姓，抚问孤老，孙策的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密，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当然有些事也是他自找，比如走访普通百姓。大多数人都反对他这么做，尤其是郭嘉，认为他这是给刺客机会，但孙策还是觉得有必要。在这个时代，君主也罢，读书人也罢，心里还没有多少普通百姓的位置，对他们来说，这些都不过是被放牧的牛羊罢了，能让他们有吃的、有穿的，安心生产，不至于闹事，就是最大的关照，和统治阶级、知识分子是不能等量齐观的。
在很长时间内，所谓的民都不包括他们，至少不是重心所在，所以普通百姓对政权也没什么感情可言，一旦形势不对，弃之如弊履，南入越，北入胡，东入海，西入山，在所不惜，全无留恋之意。
而他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观念，将民的范围扩大到每一个百姓。万丈高楼从地起，基础越夯实，大厦越稳固。文明的主体下沉，文明才能延绵得更久，仅靠精英阶层是不够的。保证耕地、减免赋税是为了让百姓能生存，开办学校是为了提高百姓的素质，开拓他们的眼界，有承担义务、履行权利的能力。
明知看到的都是被挑选出来的中产之家，真正的贫民是无法近距离亲近的，孙策还是看得很认真，尽可能从被官员们掩饰过的地方看出真相也是一项本领。前世的他只能从历史书的字眼行间看到事实的蛛丝马迹，现在的他要将这项本领用于实际政务。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经过现代传媒熏陶的人，略知如何从新闻里寻找真相。只是这时常让他有一种错觉，他的敌人似乎不再是天子、袁谭、曹操，而是眼前这群神情恭敬的官员。斗智斗勇，不能有一丝疏忽。
改革不易啊，尤其是进入深水区之后，一步踏空就是没顶之灾，不能不加倍小心。
袁衡作为王后，至始至终跟着孙策，形影不离。她并不太理解孙策的行为，毕竟她所受的教育中为君之道不是这样的，倒是用兵之道更接近些。孙策武人出身，以军功立国，大概是延袭了之前的习惯。她有随军的经历，也曾多次随孙策犒军，对此并不陌生。
她不赞同这种做法，但是她也绝不直言反对，她只是陪着孙策，与孙策同甘共苦，虽然她的体力远远不能和孙策相提并论，一天走下来浑身酸痛，腿都肿了，也只是睡前安排女医帮她按摩一下，第二天若无其事的继续跟着。
孙策也看在眼里，没有阻止。这是她应尽的责任，别人不能代替。
每天例行访问之外，孙策还有大量的军务要处理。这时候袁衡不跟着，但她会让人——通常是袁权——准备好夜宵，看准时机送出来。如果有官员的女眷一起来，她还要适当的接见一下，多方抚慰。
袁衡很快就获得了朝野的一片赞誉，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袁衡是一个完美的王后。要相貌有相貌，要气质有气质，要能力有能力，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嫡子。不过这也不是问题，王后身体健康，一看就是多子之相，今年满十八了，很快就会有喜讯。
袁夫人也不例外，年前从吴郡赶来过时带了几箱小孩子穿的衣服。从刚初生的到能走路的，冬天的、夏天的、春秋天的，一应俱全。看到这些精致如玩具的小衣小帽小鞋时，袁衡又是喜欢又是害羞，靠在袁夫人的肩上笑。
但孙策没时间，没精力，他被日趋紧张的形势拖住了。
甘宁传来消息，水师已经到达江陵，休整完毕，做好了进军的准备。但情况并非如甘宁说的这么顺利，南郡太守李通上书状告甘宁残杀无辜，劫夺商船，掠取财物。紧接着，长沙太守张羡也上书状告甘宁违反规定，没有公文，强取长沙郡的存粮，还伤了人。
孙策头有点大，只得传书正在荆南四郡负责屯田的诸葛亮赶去看看。甘宁西征，应该由屯田提供军粮，数量不足的情况下才会动用各郡存粮，甘宁与长沙郡发生冲突实在不合情理。这件事与诸葛亮有关，且诸葛亮善于调和关系，让他过去看看情况正合适。诸葛亮是他身边出去的人，甘宁再嚣张也不敢无视诸葛亮，真要他亲自出面处理，甘宁不会有好果子吃。
豫州也传来消息。兖州世家内讧，分成不同派系，袁谭的大军进入东郡的河北部分，前锋已经进驻东武阳，有抢占仓亭津，进入兖州腹地的可能。曹昂一面安抚兖州世家，一边将大军主力移到黄河沿线，睢水防线几乎空了，有将领立功心切，想主动跨过分界线，偷袭兖州后背，被满宠制止了。但满宠也搞不懂曹昂的心思，派人来汇报，请示是否要派使者与曹昂联络。
河南也不太平。刘备率万骑西进，与荀衍合兵，小平津、孟津、五社津有十几个渡口都发现了幽州骑兵的身影，看起来荀衍、刘备有渡河的可能。鲁肃骑兵不足，又不能轻易放弃河南，眼下形势非常紧张。辛毗分析，从各种迹象来看，袁谭有进兵陈留，强取浚仪的可能，提醒孙策加以留意。
千头万绪，最后都集中在孙策这里。军师处固然是忙得昼夜不分，孙策也在为如何应对这些变化而殚精竭虑，军师处可以进行分析，提出解决方案，决定却只能由他来做，政务、军务，缠杂在一起，让他分身乏术，根本没时间顾及后宫之事。
孙策时常有一种亲自去处理的冲动，但他很清楚，张纮、虞翻等人也劝他，有些事明知交给别人处理会有问题，也只能这么做，身为王者，他不可能一力承担所有的事务，必须依赖大量的官员，而官员能力、思路都会有差异，处理的效果也会有好坏，但这正是选择大臣的机会，如果什么事都由他自己来处理，别的官员没有实践机会，如何体现出能力高低？
孙策按捺着自己，勉励自己要看开一些，佛系一些，要习惯做一个领导者，而不是陷于一堆事务之中。
尤其是得知戏志才累死之后。
……
正月十八，蔡瑁在金谷园大宴宾客。
请柬送到了孙策的面前，蔡瑁原本也没指望孙策会亲自参加，只是个礼节而已，只要孙策派代表露个面就行了。他真正的目的是宴请有生意来往的商业伙伴和相关的官员。新船试验告一段落，他的生意规模有进一步扩大的可能，需要更多的关系网。
孙策原本也没打算去，可是正好忙完一阵，想找个机会放松一下，便临时起意，决定去看看蔡瑁的生意做得究竟有多大。数据很清楚，但数据毕竟是数据，不够直观。蔡瑁是税收大户，他也应该去捧个场以示重商，并非嘴上说说。
蔡瑁措手不及，从里面奔出来迎接的时候既兴奋又有些窘迫，圆团团的脸上全是油光，眼神闪烁不定，一个劲地向背后的黄月英递眼色，却没有邀请孙策入内的意思。黄月英也没准备，只能无辜的耸肩摊手。
黄承彦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孙策拱手施礼。“将作臣承彦，见过大王。”
孙策连忙还礼。这可不仅是臣子，还是老丈人呢。不用说，这是为蔡瑁解围来了。看蔡瑁这神情，就知道里面身份敏感的不少，让他看见了会影响气氛，最好是没直接照面。
“这庄园不错，比太湖的那个庄园还要雅致。”孙策笑盈盈地说道：“有没有安静些的地方？最近军务繁忙，久未与黄公亲近，今天难得有机会，一起说说话？”
“求之不得。”黄承彦对蔡瑁使了个眼色，蔡瑁如释重负，连忙说道：“有，有，请大王随我来。不瞒大王说，论建园子，我可是行家，自从这园子建起来之后，来看的可不少，秦淮两岸大大小小小几家，没有一家能和我这金谷园比的……”
“可不是么，就连计相建太初宫都是学你的。”蔡珏、蔡珂出现在中门处，一脸嫌弃地看着蔡瑁。蔡瑁吓了一跳，脸上的油汗更密了，讪讪地摇手。“大姊，我可没这意思。太初宫是王宫，我可不懂，哪有资格说三道四。”
“陪你那群酒肉朋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一开口就是铜臭，薰得人脑壳疼。”
蔡瑁虽然挨了骂，却知道大姊是为自己好，嚅嚅的应了两声，弓着腰，陪着笑，行了一礼，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跑了。蔡珏这才向孙策拱手致意。“家父不惑得子，宠溺有余，教养不足，还请大王见谅。”
孙策哈哈一笑，挥挥手，以示无所谓。他太清楚这位丈母娘的脾气了，虽说人前人后把蔡瑁训得像孙子似的，其实也是个护犊子的。蔡瑁作为老幺，宠他的不仅是父母，这个大姊也不例外，只是后来随着蔡瑁渐渐长大，蔡珏也渐渐成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才变得严厉起来。
“嫂嫂，国仪呢？”孙策看向蔡珂。一年不见，蔡珂又富态了几分，慈眉善目，看来这段时间过得不错。孙辅转会稽太守后，经常向郡丞顾雍请教，进步不小。
“他没回来，说最近形势紧张，他身为会稽太守，身荷重任，不能轻离，要守护好后方。”
孙策笑笑。“那有点可惜了，我还想尝尝他又创了哪些新菜呢。”
蔡珂掩嘴而笑。“到了金谷园，大王还吃他的菜？不如由我来下厨，做几道蔡家不外传的私房菜，请大王品鉴。”
“求之不得。”

第2004章 力与巧
异姓封王在汉代历史上不是正常现象，孙策又手握重兵，不是那种被圈养的富贵猪，吴国不能按照诸侯王的制度建设，又没有成例可循，最后就依照中央官制，又采用了一些先秦王国的官制名称，以示与朝廷有所区别。
黄承彦的正式官称是将作少府，与将作大匠对应，属九卿之一，但在九卿中的地位偏低。不过孙策并没有严格按照现成的俸禄制度，黄承彦也不是在乎那些事的人，所以先这么做着。
将作少府的职责范围很广，主要是以建筑为主，大到陵园、宫室，小到重臣的宅院，都归将作少府管。新建国都，黄承彦自然很忙，只是宫室的营建主要由计相虞翻规划，将作少府属下的几个令丞负责具体实施，黄承彦只要履行一下监督的职能就行，他的主要精力还在金属冶炼上。
在提高炉温，降低了为去除杂质而反复锻造带来的成本，又利用淬火技术强化了锋刃的强度，打造出刚柔兼备的军械后，金属冶炼已经到了瓶颈期，继续上升的空间有限。黄承彦将精力转到了合金上，希望能通过不同材料间的匹配，打造出更好的军械。
合金在中国有悠久的历史，青铜是最典型的例子。不过以目前的技术条件和理论建设，要打造出经济而优异的合金绝非易事。黄承彦的研究停滞不前，已经有很久没有新的成果了，多少有些焦虑。
听完黄承彦的介绍，孙策很平静。这个情况早在他的预期之中，由经验主义转向实验科学是一个飞跃，其中的艰难绝非拍拍脑袋就能解决的，更不可能一蹴而就。黄承彦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要想跨过这一步，需要大量的投入，包括人力、物力和财力，更重要的是时间，建立起相关的体系才有发展的可能，急不来。
只要方向对了，结果迟早会来，快慢些而已。
孙策和黄承彦一边走一边闲聊，黄月英陪着母亲蔡珏跟在后面，嘀嘀咕咕的交流情况，先是说了要宴请袁权等人的事，要从蔡家请几个厨子，带着食材去，后来又说了一些造船的事，手舞足蹈，神采飞扬。
蔡珏冷不丁问了一句。“听你这意思，阿母今年怕是又抱不上外孙了。”
“什么？”黄月英一愣，随即满脸通红，抱着蔡珏的手臂撒起娇来。“阿母，你又来了。”
“唉，教了你那么多，一点顶用的都没有，那几个都生了，有的还怀上了第二胎，你倒好，一年多了，一点动静也没有。船船船，你就知道船，有时间也不知道造几个人。你真的打算让你父亲纳妾生子，继承他的爵位？你让阿母这张脸往哪儿搁？”
“那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嘛。你还不到四十，可以再努力努力，为我生个弟弟。你看小姨比你才小几岁，不是接连生了两个？我听说她又怀上了，是不是真的？”
蔡珏点点头，又嘀咕了一句什么，黄月英也没听清。过了一会儿，两人的话题就转到了勾股殿。王宫新成，孙策大会群臣，王后提出要让女子上殿，在朝野激起不少的议论。蔡珏心里是有些担心的，黄承彦封侯是迟早的事，但她一直没生出儿子，终究是个隐患。
“早知如此，就不将你嫁与他了，招婿入赘多好。儿子能嗣爵，女儿也能，更何况你还能自己挣一个。我说你当时怎么就糊涂了呢？还非他不嫁。”蔡珏瞥了黄月英一眼，半真半假地说道：“他可没非你不娶呢，这个亏吃得有点大。”
黄月英抱着母亲的手臂，窃笑不已。母女连心，她清楚母亲心里在想什么，自然也不会往心里去。“不急的，不急的，小姨能生，阿舅也生了好几个，你一定也能生，只是酝酿的时间长了些。这就和酒一样，酝酿的时间越长，生出来的最聪明。就像我，你也不是成亲几年才生的？这个弟弟酝酿了二十年，一定是个天才。”
“噗嗤！”蔡珏忍俊不禁，捏捏黄月英的鼻子。“近朱者赤，你这说话的轻佻劲儿，越来越像他了。”
黄月英昂着头，骄傲地说道：“这叫夫妻相。”
蔡珏撇了撇嘴，欲言又止，想想又咽不下这口气，伸手弹了一下黄月英昂得高高的脑门。黄月英“唉哟”叫了一声，手捂脑门，委屈地撅起了嘴。前面的孙策貌似不经意的回了一下头，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转了回去，不紧不慢的和黄承彦一起走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蔡珏看得分明，脸色转霁，宠溺地摸摸黄月英的脑门。
……
孙策莅临金谷园，虽然没有刻意大张旗鼓，虎士的出现却足以引起有心人的留意。能接到蔡瑁请柬的人都是人精，得知吴王来了却不露面，自然知道其中的意味。有的奉承蔡瑁与吴王交情匪浅，有的则转弯抹角的想与吴王见一面，哪怕远远的行个礼，看一眼，递个名刺也行。
蔡瑁却不敢大意。他虽然不知道孙策为什么突然班师回建业，但孙策出行的警戒比往常严密却是事实，怎么可能让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竭力安抚众人，请大家稍安勿躁，他会请示吴王，在合适的时候接见大家，即使吴王政务繁忙，不能亲至，诸位的名字也可有机会传入吴王耳中。
众人正在议论时，座中一人起身，大大方方地走到蔡瑁面前。“德珪，吴王何在，我去拜见一下。”
蔡瑁一看，见是钟繇，不免有些为难。“钟君，这……”
“无妨，我自有分寸。”钟繇举手轻摇，从容不迫。
蔡瑁无奈，只得领着钟繇出门，叫来一个侍者，领钟繇去见孙策。至于孙策见还是不见，那就与他无关了。他回到堂上，面对神色各异的客人，心中明镜也似，却只能装没看到。作为荆襄系的商界领袖，他很清楚钟繇的身份，也知道钟繇很快就会得到孙策重用，他去见孙策，孙策十有八九是要给点面子的。钟繇在这个时候如此高调的表现，本身就有彰显存在的意味。
钟繇跟着侍者，来到孙策游览的花苑，当值的郭援看到，连忙上前行礼。钟繇挥手示意侍者自便，与郭援聊了几句。郭援毕恭毕敬，不敢放肆，有问必答。
孙策在假山之上，远远地看见，不禁心中暗笑。钟繇这老滑头还真是会抓机会。他本想过过两天就见钟繇的，既然在这里遇到了，自然不能撅了钟繇面子，便示意郭武去请。
黄承彦目力不足，不知是谁。孙策告诉他是钟繇来了，黄承彦便心领神会的笑了。“钟元常的书法妙绝，刚柔相济，古雅有余，蔡公甚是称许，自愧不如。”
孙策也笑了。钟繇的书法的确是好，和蔡邕相比也不逊色，但黄承彦说这话却是另有深意，暗指钟繇滴水不漏，偏偏又不失君子雅致，内外兼顾，非常人能及。聪明如蔡邕，得了面子，却失了里子。黄承彦正相反，得了里子，却失了面子。
“钟繇来建业后，黄公可曾见过？”
“没有。”黄承彦摇摇头。“我最近对接人待物越来越没兴趣了，总觉得有这空闲，不如和蒲元等人一起摆弄坩锅、铁块，这些虽然玄妙，难以把握，却比人心简单多了。”
“那倒也是，曾有人说过，这世上最复杂的两件事就是人心和宇宙，尤其是人心。能弄得懂宇宙，未必能弄得懂人心。”
“宇宙也复杂。”黄承彦忽然说道：“说起这件事，我倒想起来了，大王最近和那个严浮调见过么？”
“本来想见的，一时还没顾得上。估计还得再过几天。”
“嗯，大王若是与严浮调见面，可以问问他浮屠教义中的宇宙是怎么回事。我听了一些，觉得好像有些道理，却又与我中原迥异。”黄承彦皱起了眉。“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总觉得不能以小道视之。尤其是那三千世界和四天子之说，用得好，也许能助大王一臂之力，用得不好，也能乱人心。”
孙策不敢掉以轻心，黄承彦是个务实的读书人，他又花了大量的精力研究张衡的作品，算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理性学者，他这么重视佛教的宇宙观，甚至有如临大敌的感觉，自然不是信口开河。他正准备细问，钟繇已经和郭武一起走了上来，便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等一会儿再和黄承彦探讨。
钟繇走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又和黄承彦见了礼。黄承彦对钟繇的确没什么兴趣，寒喧了几句，便拱手告辞，陪妻女去了。
钟繇抚着胡须，看着黄承彦的背影，微微一笑。“黄大匠如古刀，锋芒尽敛，却又无坚不催，让人不敢轻撄其锋。细想起来，正与大王所说藏锋笔法相符，浑厚苍劲，力不外泄。”
孙策闻言笑道：“钟君所言甚是，此所谓拙胜巧、直破曲也。”
钟繇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反问道：“这么说，大王还是信奉以力胜，以直取？”
孙策从容应道：“我信奉练就千斤力，四两拨千斤。”

第2005章 帝王术
钟繇抚着乌黑浓密的胡须，沉吟良久，微微颌首。“大王之道，深得易理，厚德载物，自强不息。如竹苞松茂，本固枝荣，自然不惧八面来风。”
孙策笑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在钟繇这个老官僚面前，他需要维持一点神秘感。若是让钟繇看透了他，以后的事情就不好做了。作为一个曾经的书法爱好者，他对钟繇这位与王羲之并称钟王的书法大家并不陌生，但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他却清楚钟繇绝非一个书法大家这么简单。
这人绝对是权术高手。别看他在汝颍系的名声不如荀彧、荀攸，可他的作用却不容小觑。在荀彧、荀攸间隔一年先后离世的情况下，正是钟繇接过了汝颍系的大旗。建安二十四年，魏讽政变未遂，牵连甚广，作为魏讽的举荐人，钟繇却毫发无损，仅仅象征性的免官数月，曹丕继王位后立刻官复原职。更让人惊叹的是魏晋嬗代时，钟繇的儿子又成了司马氏的心腹。如果不是钟会最后飘了，他们父子就是三朝勋贵。
当官能当到这个程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要驾驭这样的人精，手里只有刀远远不够，有必要保持一点神秘感。以诚待人是美德，但也要看待什么人。
见孙策笑而不语，钟繇有些不自然。自从在析县与孙策见过一面后，他就坐实了传闻中孙策轻佻无威仪的印象，连钟夫人都说吴王虽功业赫赫，却不盛气凌人，为人极是随和，与任何人都能谈笑风生。可是今天与孙策见面，孙策却一点也不随和，反倒多了一丝高深莫测。站在孙策面前，他不像年至耳顺之年的老人，倒像是初入仕途的少年，自恃有智，却被人一眼看了个通透，不自然的生出一些窘迫来。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久闻建业城外的紫金山原名钟山，与孙策的祖父同名，孙策在这里建都立国，看来这真是天意了。
“大王如今有几斤力？”
“三四斤吧。”孙策倒也不谦虚，形势紧急，他需要钟繇坐镇一方，坦诚一点有利于钟繇把握分寸。“应付任何一个都没问题，同时应付这么多的确有些吃力。一夫亡命，十人难当，况且现在的亡命之徒还不止一个。”
钟繇不禁莞尔，心中喜悦。孙策自承力有不逮，正是他自信的表现。兵法重虚实，所谓能示之不能，不能示之能，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故作强势，真正有实力的人从来不怕暴露。孙策看似无奈，实则笃定。这也难怪，他治下的五州潜力太大了，真到了不得不行霸道的时候，就算三面围攻也未必能奈何他。
豫州一纸令下，各郡征发兵役超过二十万，钱粮足支一年有余，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量。
“大王谦虚了，我看至少有七八斤。”
孙策也忍不住笑了两声，摆摆手，示意钟繇跟上。两人并肩而行，看似随意的闲谈，一会儿说眼前的风景，一会儿说葛陂的风光，一会儿说荆州的战事，一会儿又说建业的民生。孙策向钟繇转达了袁氏姊妹的谢意，钟繇为袁隗等人写的墓碑不仅书法精妙，而且文章极佳，她们非常满意。
钟繇脸上在笑，心里却在骂人。为袁隗、袁基等人写墓碑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不知道捻断了他多少根胡须。他在关中时写了那么多墓碑，加起来也没这几通墓碑花的心血多。
“钟君，年后想做些什么，可有规划？”
“德薄能浅，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随遇而安，尽力而为吧。”
孙策暗赞一声，这句话回答得太精彩了，哪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名士，简直比刚入职场的萌新还要低调，偏偏又让人觉得是可造之材，莫名多了几分雕琢他的期待。
“不瞒钟君，最近我也在想这件事。原本打算安排钟君去洛水上游屯田备战，窥视关中，现在卢氏被高顺占了，再去洛水上游有些困难。我想调整一下，请钟君坐镇襄阳，教导舍弟，不知钟君意下如何？”
钟繇又惊又喜。来建业以后，他就暂住在郭家，时常与郭嘉见面，也旁敲侧击的打听过，郭嘉却是不说，只是让他安心等待。他知道结果不会太差，但究竟会如何，心里还是没底。此刻听到孙策的安排，这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襄阳无疑是西线的重镇，尤其是黄忠进攻汉中的时候。之前是孙策亲自坐镇，现在孙策返回建业，那里只有孙翊驻守。孙翊是孙策的三弟，性格肖似孙策，跟着孙策多年，如今外放，年龄和孙策当初战襄阳时一般，都是十七，可见孙策对这个弟弟的栽培之意。如果辅佐孙翊的功业可述，下一步不是坐镇一方，就是入朝辅佐孙策本人，至少也是辅佐王子。
“得大王谬赏，臣诚惶诚恐，敢不竭死力。”
孙策看着钟繇躬身下拜，行了大礼，这才伸手轻托，以示礼敬大臣。“除了军事之外，还有一些事要拜托你。张相任务繁重，没时间再去南阳，一些事务也要转由钟君处置。舍弟年轻，热血有余，稳重不足，学问也粗浅得很，需要钟君多加教导。”
“喏。”钟繇不胜欣然，一一应允。
“郭援武艺不错，又在我身边多年，做事还是稳重的，让他做你的部曲将，保护你的安全。”
钟繇微怔，随即凛然，收起笑容，再次躬身领命。
……
在金谷园吃了一顿由蔡珂亲自操持的家宴，又见了几个人，孙策偷得浮生半日闲，晚饭后才离开了金谷园，沿着秦淮河回太初宫。
一路上，借着两岸灯水，他观看了几座临河的宅院，方信蔡瑁所言不虚。这么多园子，虽说各有特色，能超过金谷园的还真是不多。蔡瑁理政统兵都不突出，造房子倒是行家，当初在吴郡、阳羡造的房子虽说价格醉人，质量却着实是好的。太湖那座送给冯宛的宅子也是如此，环境好，布局佳，材料也用得扎实，冯方夫妇喜欢得很，对交上了这么一个有钱的朋友非常满意。
也许该让他做将作少府，好让黄承彦一心研究冶金。不过这个念头一闪就没了。蔡瑁会造房子不假，贪起来也狠，这么大的工程交给他，不知道要被他黑掉多少钱。算了，这人还是经商比较好，不适合做官。
回到后宫的时候，天色已晚，黄月英自回勾股殿休息，孙策来到袁衡所在的坤宁殿，与袁衡交流白天的情况。进了宫，侍者张开嘴，正准备大声通报，孙策摆摆手，让他们不要大张旗鼓，一个人背着手，向宫殿走去。侍者神情有些窘迫，却不敢违拗，只能唯唯诺诺的应了。
到了殿门口，孙策听到里面有说笑的声音，除了袁衡、袁权之外，还有钟夫人，不免笑了一声。这么晚了，钟夫人还在这里，自然是不放心钟繇，要来探听个消息。郭嘉虽然轻佻，还有些惧内，嘴却紧得很，不能说的，钟夫人是一个字也打听不到，况且她也不愿意因为钟繇毁了郭嘉的前程，借着来拜访王后的机会，得空问问他的心情，并不需要十分确切的答案，心里便也有数了。
进了殿，先看到郭奕带着孙捷、孙胜两个小子在台阶下玩耍。郭奕性格活泼，会讲笑话，不像陆议那样一本正经，深得小孩子的喜爱，孙捷、孙胜也不例外，隔上几天不见，便要问郭家兄长为何不来。
看到孙策过来，郭奕起身行礼，两个小家伙也站起来，端端正正的行礼，口称“父王”。孙捷虽是尹姁所生，尹姁却带得很少，绝大部分时间是跟着袁权，耳濡目染，礼仪很是周到，小小年纪便有王子气度，很是讨人喜欢。
听到郭奕等人的声音，殿内的人迎了出来。钟夫人迅速打量了孙策一眼，却见孙策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不免忐忑，也不敢多问，寒喧了几句便告辞了。无须孙策发问，袁衡便说了钟夫人的来意，很自然的问起结果。孙策去金谷园，钟繇主动求见，这件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到了相关人等的耳朵里。钟繇作为汝颍系的成年名士，又放弃了朝廷来归，这件事关系到汝颍系的整体利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结果，袁衡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孙策将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这些安排都是和张纮、虞翻以及郭嘉一起商量过的，只有一点意外：让郭援去做钟繇的部曲将是他临时起意，以示对汝颍系的警告。郭援身为贴身侍从，如果外放，至少是都尉，甚至更高，让他做钟繇的部曲将是惩罚。作为外甥，他为钟繇说情通气都可以理解，但私下里通报消息不可原谅。在这一点上，郭武就做得很妥贴，绝不与钟繇有太多的私人联络。
若不是考虑郭援久战有功，又是郭家子弟，惩罚可能会更重。
袁衡听了，点点头。“大王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臣妾佩服。只是叔弼才十七，钟繇却为官多年，根基又深厚，会不会喧宾夺主？”
孙策瞅瞅袁衡，又看看袁权，轻笑一声：“你们觉得钟繇与张相、虞相相比，孰强孰弱？”
袁衡、袁权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袁权嗔道：“大王这可是疑邻窃斧，我们可没这意思。”
“有这意思也好，没这意思也罢，这都是事实。就算你们不考虑，我也是要考虑的。”孙策的目光由袁衡微红的脸蛋向下滑，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王后，说一千，道一万，你抓紧时间生个聪明又健康的儿子才是解决之道，否则再急也没用。”

第2006章 满宠上阵
正月十五过后，新年便算是结束，各行各业的人收拾起心情，重新投入工作。
今年是五年计划的最后一年，每个人的心上都多了一份负担，一份期待，干劲也更足，谁也不想成为拖后腿的那一个。
孙策将政务交给张纮处理，自己全身心的投入战事，除了必要的休息，他都在军师处。为了方便联络，他将军师处移到太初宫内，毗邻正殿，相隔不过三十步，有急事喊一嗓子都能听到。
这时候，孙策提倡男女平等就多了不少便利，王后、夫人们就算遇到军师处的参军们也无须尴尬，泰然自若的各行其事。孙策不喜欢阉人制度，所以后宫也没有宦者，这一点倒是深得士大夫的拥护。他如今有一后八夫人，普通人难免好色之讥，对王者来说却是足可称道的俭朴。
当然袁衡等人也自觉，无事不出后宫，即使有事不得不到前殿来，也必然是衣饰整齐，带够随从，不让人有说闲话的机会。她以身作则，别人自然无话可说，就连身有官职的黄月英出入宫省时也会保持必要的礼仪。
正月底，各条战线陆续传来新消息。
诸葛亮查清了甘宁杀人的事件。被杀的商人来自益州，早就听说过甘宁的名字，到荆州办货，看到了集结的水师战旗，得知甘宁是都督，便调侃了几句，言辞不逊，还辱及了甘宁的父母，不知怎么的传到了甘宁耳中。甘宁火冒三丈，直接找上门去，杀人劫财，又曝尸江岸，惹得舆论哗然。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南郡太守李通的耳中，李通找甘宁理论，甘宁却以自己不属南郡管辖为理由，闭门不纳，让李通吃了个闭门羹，让李通很没面子。李通一怒之下，上疏状告甘宁。
至于长沙夺米，那就更简单了。甘宁熟悉长江水情，认为逆流进攻最好是在冬季和春季，到了夏季，流量加大，流速增快，逆流而上的风险更大，几乎没有进攻的可能。他时间紧迫，便打算先从长沙借米，然后再由屯田都尉调拨补仓。但长沙太守张羡看不上甘宁，坚持要看到文书才肯开仓，具体负责的仓曹掾吏又出言不逊，结果惹恼了甘宁，以他们阻挠作战为由，派水师围了长沙城，杀人夺米。
长沙驻军大半随周瑜出征，剩下的郡兵数量有限，郡尉见甘宁凶悍，没敢硬顶，放弃了米仓，收缩兵力，护住了太守府，这才保住了张羡的性命，要不然连太守张羡都有可能被甘宁砍了。
在诸葛亮的斡旋之下，这件事已经暂时解决，甘宁愿意向李通、张羡道歉，赔偿损失，李通、张羡也愿意以战事为先，暂时搁置争议。诸葛亮的报告中还提到，李通与甘宁发生冲突固然与甘宁杀人有关，私心不愤也是原因之一。他镇守南郡多年，如今南郡无事，他不仅未能随周瑜出征，现在又看着甘宁率水师西进，心里有想法，借这个机会发泄。要想彻底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是调整李通的职务，让他参战。
看完诸葛亮的报告，孙策意识到问题所在，要调整职务的不仅是李通一人，镇守夷陵的娄圭也不例外。守尉分离，内郡太守不掌兵权，李通、娄圭却曾是统兵的将领，眼看着南郡就要成为内郡，他们自然不安于做一个文职太守。
只是这和他的计划有分歧。在他的方案中，南郡还是边郡，在真正夺取益州之前都是，甘宁的进攻只是佯攻而已。甘宁没有说，李通、娄圭以为是真要夺益州，不愿意做看客，这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他们太乐观了，居然以为甘宁真的能得手，这可不是一件好现象。
更可怕的是诸葛亮也有类似的想法，实在大出他的意料。李通、娄圭不清楚他的战略规划，诸葛亮也不清楚？还是说他立功心切，想和豫州一样发动荆州所有的力量，全力一击？就算要这么做，也不可能由他来主导，这么大的战事，指挥这么多的将领，绝不是他能够承担的。
孙策传书诸葛亮，命他亲自赶到建业来汇报工作。
青州战场比较平静。袁谭围攻高唐月余，损失兵力逾万，未能登上高唐城头一步，明智的改变了战法，由渤海太守臧洪统领三万人马和青州世家继续围困三城，主力则调往兖州。他本人率部进攻仓亭津，牵制曹昂的主力，别派魏郡太守董昭略取陈留。
董昭率部三万，由濮阳渡河，经白马入陈留郡，所过诸县，就地征发民伕，收集物资，反抗的一律格杀。在董昭的强势面前，诸县豪强纷纷倒戈，献兵献粮。得到了补给和兵源，董昭长驱直入，目前已经占据小黄、外黄，包围了陈留，兵力达到五万。
张邈兄弟困守陈留，派使者向留守浚仪的陆议求援，愿意向孙策称臣，请孙策派兵求援。浚仪的兵力被吕范带走大半，剩下三千余人只够守城，无力出击，陆议紧急传书，请求指示。
陈留是染料的主要产地，又是遮蔽豫州的要害，孙策不可能放弃，但袁谭可能会取陈留却是意料之中的事，军师处早有预案。孙策接到陆议的汇报后，仅仅用了一夜时间，根据最新的进展复核了之前的预案，做了局部调整，命行征北将军满宠率部增援。
二月，吴王孙策行籍田之礼，王后袁衡行蚕礼，以兴农桑。
……
襄邑西，滑亭。
满宠端坐在马背上，手握马鞭，轻轻敲打着精致的鱼鳞腿甲，原本就有些细长的眼睛微眯着，将寒光四射的眼神掩饰得恰到好处。战鼓声不紧不慢的响着，将士们在鼓声的指挥下变阵，以他为中心，成半圆形列阵，刀盾手、长矛手在外，弓弩手在内。辎重营的将士推着武刚车飞奔，由两侧向中间合拢，在刀盾手、长矛手的身前又增加了一重车阵。
这些由四轮大车改装而来的武刚车镶有铁板，上面绑着沉重的铁矛，既能为士卒提供掩护，又能阻止骑兵冲击，是对付骑兵冲击的利器，最早由南阳木学堂研制，后来又由汝南木学堂祭酒张奋改进，加装了十石强弩，曾在官渡之战中发挥重要作用，目前已经成为各部标准装备，每曲配备四到八辆不等。
结成这样一个半圆阵，需要两百辆武刚车，由两侧同时展开，最快只需要半刻钟，即使慢一点，四分之三刻钟也足够。看着远处来回奔驰，越来越密集的斥候，以及远处直冲云霄的烟尘，满宠嘴角挑起一抹蔑视的浅笑。董昭兄弟果然是立功心切，第一时间派骑兵来冲阵。这样更好，步骑分开，正好迎头痛击。
车阵完成，满宠举起手，轻轻挥了挥。鼓声一变，刀盾手、长矛手上前，填补两辆武刚车之间的空隙，推车的士卒则固定好武刚车，展开车壁，转动车里的十石弩，上弦的上弦，上箭的上箭，普通弓弩手分散在两侧，以展开的车壁为排护，做射击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敌骑将至，大战一触即发，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除了屯长、队长们简洁有力的命令，几乎没有人说话，按照平时训练的要求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因为冀州军的进攻，他们这个年都没过好，年前就开始集结训练，每天都要重复同样的事，如今每个人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紧张虽然紧张，却不至于慌乱。情绪倒是有的，待会儿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些冀州人。好好在冀州待着不好吗？非要找死。
在冀州骑兵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五千豫州兵已经做好了准备，严阵以待。见阵势顺势完成，满宠心中大定，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得益于完善的邮驿系统，从陆议发出文书到满宠接到增援的命令，前后只用了五天时间。
得知董昭即将进入陈留，满宠就做好了准备，将士集结待命，军械、粮秣装船待运，接到孙策的命令后立刻出发，溯睢水而上。这时候，董昭的攻城器械还没打造好，收到消息后，留下两万人监视陈留，自率三万人前来迎战，在襄邑西的滑亭相遇。
满宠知道，董昭有两千骑兵，由他的弟弟董访指挥。董访原本是张邈的部属，驻守酸枣，董昭率部临河，董访就据城自守，不再接受张邈的命令。董访在陈留多年，熟悉陈留的地形，董昭进入陈留郡后，将这两千骑兵交给董访指挥，对分割陈留诸县，制造紧张形势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满宠相信，双方一旦遭遇，发生野战，董昭很可能会追求速战速决，先用骑兵进行奔袭，阻止他结阵。他骑兵不多，作为亲卫仪仗的两百骑无法正面迎战董访，只能就地结阵防守。相方相距二三十里，对骑兵来说，也就是一刻钟的事情。如果不做充足准备，他的部下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阵型转换。若是被骑兵冲乱阵型，必败无疑，所以他事先经过反复演练，尤其是负责武刚车的士卒，优先供应伙食，隔三岔五的还要加餐，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将他们结阵的速度提高了三分之一。
现在，他可以从容的面对董访率领的骑兵，将他们变成自己功劳簿上浓浓的一笔。

第2007章 棋逢对手
董访策马奔驰，身体随着战马起伏，心情也跟着起起落落，忐忑不安。
困扰他们兄弟多年的麻烦终于有了结果，却不见得是最好的结果，甚至有可能变成灾难。兄长久在冀州，对中原的情况并不清楚，他在陈留，与豫州交往很多，还奉张邈之命去汝南公差，亲眼见识过豫州百姓的富足、汝南军械的坚锐。他身上穿的就是一套汝南产明光铠，是他花重金买来的，比普通的鳞甲轻两三成，却更加坚固、灵活。
据说这是江东军军侯、屯长级的将领标配，如果到了校尉，就可以配备质量更好的南阳甲。南阳甲的防护性能更好，价格也更贵，黑市上一套价值百金，而且很难买。孙策送了张邈兄弟两套，张邈、张超爱不释手，看都不肯轻易让人看一眼。
袁谭凭什么取胜？户口、兵力、军械，他没有一项能赶得上孙策的，就连他练兵的方法都是向孙策学来的。守高唐城的不过是孙策身边的侍从小将，袁谭二十万大军围攻了一个月未能破城，只能转战兖州。就算他夺取兖州又如何？豫州有二十万兵守城，袁谭一城一城的攻击，估计还没到豫州腹地就会断粮。孙策很可能无须出手，袁谭就铩羽而归了。
但他没得选。张邈兄弟不是乱世争雄之辈，他们向孙策称臣，以后可以悠然度日，可是他不行，他的兄长董昭之前追随袁绍，如今追随袁谭，又率部攻击陈留，与孙策为敌，他就算随张邈投降孙策也不会有什么前途。况且他也看得明白，孙策看不上他，当年的小吏高柔都成扬州刺史了，孙策却连邀请他的意思都没有。
或许兄长说得对，要得到孙策的尊重，先要击败他的部下，证明自己的价值。
满宠是一个不错的对手。满宠和高柔一样，都是兖州人，受到孙策赏识，做了豫州刺史，这些年为孙策整治豫州世家立下不小的功劳，这次得到统兵的机会，率部救援陈留。满宠有能力，但他统兵经验太少，几乎没有正式的战斗经历，一下子统领数万大军征战，很难做到得心应手。
尤其是他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只有步卒和一些运输辎重的水师。
这个胜利几乎是送上门的。一想到这一点，董访就对兄长董昭佩服得五体投地。董昭担任魏郡太守，每年冬天都要进山与黑山贼作战，有时候是配合袁谭，有时候是独领一部，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一收到满宠来援的消息就对双方的优劣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并将这个立功的机会送给了他。
大家都清楚，陈留郡兵的战力有限，攻取几个县意义不大，只有击败豫州的援兵才能真正控制陈留，否则一切怎么得到的还将怎么失去。对他本人而言，作为陈留叛将，击败满宠才能证明他的能力，证明张邈对他不够重视，证明孙策看走了眼。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骑士的呼喝声和战马的嘶鸣，紧接着，报警的战鼓声传来，提醒董访有意外情况。董访收回心思，伸长脖子向前看。只看了一眼，董访心中便是一紧，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睢水南岸的官道边，一道发光的大阵背河而立，大阵的背后是一排高高的城垛。
大阵怎么会发光？这里怎么会有城垛？董访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看到眼前是严整的阵势，与他的预期不符，心中便已伸起强烈的不安。出击之前，兄长董昭就和他商量过相关的战法，特别提到了江东军的车阵，让他特别小心。如果车阵不整，骑兵可击。如果车阵已经结成，就不能硬闯了。
江东军的车阵很有名，官渡之战时发挥了关键的作用，麹义、审配都吃了弩车的亏。
董访虽然不明白满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弩车，又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阵完毕，但他还是及时下达了命令。骑兵强行冲击车阵的代价太大，如今幽州被刘备控制，冀州没有充足的战马，骑兵损失过大很难迅速补充。
战鼓声响起，骑士们纷纷减速转向，从车阵前两百余步掠过。看清了对方的阵地，董访更加惊讶。大阵之所以发光，是因为这些弩车的正面并没有用漆涂成其他颜色，就是平滑的钢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铜鉴。他们不怕雨水、血液溅上去导致锈蚀吗？不过这样做的好处也是很明显的，正对着阵地，人和马都有些睁不开眼睛，尤其是马，对这种眩目的光线非常敏感，极易受惊。
早就听说江东军的工匠主意多，无所不用其极，今天算是见识了。
董访指挥骑兵重新列阵，一边观察对面的阵型，一边派人通知董昭。骑兵突袭失败，需要步卒的配合才能发起攻击。对面的弩车反光实在太刺眼，董访不得不调整了位置，避开正面直射，才看清满宠的阵型。满宠以武刚车正面列阵，而且是一个半圆阵，两边都延伸到河岸。在他身后的应该是运输辎重的船，船上有望楼之类的东西，很密集，看起来就像连贯的城垛。
这一万人装备真好，居然有这么多弩车。董访艳羡不已。不过没关系，只要击败满宠，这些军械都是他们的战利品。三倍甚至五倍的兵力优势，这场战斗的胜负没什么悬念。毕竟满宠统领的是豫州郡兵，虽然每年冬天都要集中起来训练，终究还是种地的农夫，不仅不能和鲁肃、吕范率领的常备兵相提并论，即使和董昭率领的冀州兵相比也要稍逊一筹。
……
看到对面的董访放弃了进攻，满宠有些遗憾。他本想拿董访来试试车阵威力，没想到董访居然明智的放弃了进攻。看来董家兄弟名不虚传，的确有点能力，尤其是董昭。
这一战很有意义啊。
满宠更加兴奋。他是山阳昌邑人，董昭、董访是济阴定陶人，两县虽不同郡，却相隔不算太远，他早就听说过董昭的名声。能与董昭对阵，并且战而胜之，正是他期待已久的事。
满宠传令，让众将士放松心态，抓紧时间吃点东西。董昭的大军还在二十里之外，要赶到这里至少半天，如果董昭谨慎一些，今天未必能真正接战。长时间的紧张令人疲惫，无谓的消耗体力，等真正接战时反倒没力气了，很容易产生骚乱。
鼓声响起，各处陆续传起军侯、屯长们的呼喝声。满宠很满意。这支豫州军是刚征发的预备役，但这些军侯、屯长都是有战斗经验的老兵，他们有的是因伤退役，有的是年龄大了，体力不如少壮，积累了些功劳，再往上升却没什么机会，便想回家做个小官，安心度日。按照吴王制定的制度，这些老兵退役后大多在乡里担任公职，依据军中的官职和功劳，以及他们的文化水平的不同，担任从县尉到亭长不等的职务，平时维护治安，训练乡里百姓，战时则充当下级军官。有他们指挥作战，这些没有经历过大战的士卒会安心很多，很多事不需要满宠吩咐，他们就处理好了。
眼下，满宠不需要考虑如何安抚士气，专心准备接下来的战事就行。
不出满宠的所料，大概半个时辰后，董昭没有来，董访却撤了，只留下一些骑兵远远地看着。满宠见状，也命令在睢水对岸立营，派出斥候打探消息。
……
董访沿原路返回，走了十余里，在一个三面临河的岗地遇到了董昭。
董昭正坐在路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地图。掾吏们忙忙碌碌，穿梭不停，不断有公文、消息送到董昭面前。董昭随口而答，分部如流，没有丝毫停滞。亲卫们站在四周，警惕打量着远处。大军分布各处，监视的监视，扎营的扎营，有条不紊。
董访暗自佩服。虽是兄弟，他也自认有才，却无法做到董昭这般从容。
“回来了？”董昭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指指对面，示意董访坐下说话，又推了一杯水过来。董访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奔波了半天，他的确有些渴了。
董昭双手撑着大腿，静静地看着董访，眉心微蹙。“路上耽搁了？”
“没有。”
“这么说，是满宠比我们想象的快？”
董访思索了片刻，点点头。
“快多少？”
“不知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列阵完毕。”
董昭摸着胡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董访将满宠的阵型说给他听。董访从地上捡了一些石子，就在案上摆起来，车阵、弓弩手，后面的船队，很快就在董昭面前摆了出来。董昭听得很认真，却没怎么说话，一直等到董访说完，他才一声轻叹。
“看来满宠率万人而来，并非没有更多的兵力，而是他自信有一万人就够了。”
“以一敌三？他率领的可是郡兵。”董访冷笑一声：“再说了，三万人不够，我们还可以征调更多。”
“不，如果我们不能用三万冀州兵击败满宠，陈留郡兵是不会心服的，说不定我还要分出精力来防备他们。要击败满宠，只能用冀州兵，不能依靠别人。麻烦的是除了满宠，我们身后还有一个人，不能不防。”
“张邈？”
“不，陆议。”

第2008章 原创的力量
董氏兄弟相对无言。
陆议没有战绩可言，能力如何不得而知，但他的身份不可忽视：孙策侍从。吕蒙、蒋钦在前，朱然在后，再加上去年诸葛亮在汝南推行报纸产生的影响，孙策侍从这个身份已然成了一个传奇，没人敢漠视的传奇。既然吕范敢于将浚仪交给陆议，便足以说明陆议不太可能是例外。
“兄长……”董访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孙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
董昭看了董访一眼，淡淡地笑道：“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学而知之。文也好，武也罢，见得越多，经历越广，自然学识日厚。只不过以前这些学问都是私传，或父子，或师生，见识既不广，经历也不多，学问自然有限。”他喝了一口水，又道：“如果父师再留一手，那就更不足与论了。孙策有教无类，精选少年，悉心教导，再辅以大量战例，耳濡目染，自然能出人才。”
董访点点头。这是实情，也正为如此，家世和师门就非常重要，不仅仅是人脉交游的问题，更是能不能学到真本事的关键。孙策既是一个好老师，也有足够的实践机会，多出人才也不奇怪。
“不过，这未必是好事。”董昭端着水杯，笑了一声，露出几分讥讽。
董访不解。“兄长何出此言？”
“军中辛苦，战场凶险，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所以向来弃武从文的多，投笔从戎的少。孙策父子并为名将，可他的兄弟中便有人不爱武艺，将来他的子嗣中有没有人能子承父业，实在是个问题。到时候这些久经沙场的宿将便成了威胁，要么一一除去，如韩信、彭越，要么功臣欺主，如周勃、陈平。”
董访笑了。“说得也是，我看那袁氏姊妹可比吕后强多了，到时候必然热闹非常。”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我怕是看不到。”董昭一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又将杯子重重的顿在案上。
“呃……”董访挠挠头，神情尴尬。“兄长，那我们该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董昭叹了一口气。“既然四世三公的袁绍都会一败涂地，焉知孙策不会如霸王一般流星过眼？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有时候未必需要几代人，也可能是及身而止。”他仰起头，看着西边灿烂的晚霞，眼神中透出一些惋惜。“毕竟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兄长，你是说孙策可能会后力不继、土崩瓦解？”
董昭点点头。“他走得太快，树敌太多，挫折在所难免，会不会土崩瓦解……不好说。王道养德为经，霸道救急从权，这本是治道之常，他反其道而行，是迂腐还是自信，我也不清楚。可是我清楚，一旦他改弦更张，弃王道而就霸道，可能还不如一开始就行霸道，上一个这么做的人是王莽，结果如何，世人有目共睹。”董昭笑了两声，摇摇头。“女子与小人难养，他可是占全了啊。年轻，太年轻，志向高远固然是好事，好高骛远却难免要吃点苦头。”
董访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以示赞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能胜则胜，不能胜就守，拖住满宠便是有功，剩下的……自有人操心。”董昭抬起头。“公明，你率骑兵回雍丘，监视浚仪城，别让陆议出城。另外，联络陈留诸家，尽可能多筹集一些粮草，再派游骑进入颍川、陈国，逼迫诸县，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喏。”董访拱手答应。
……
次日，董昭没有进攻，只是派斥候、游骑四处打探。满宠也没有主动出击，他甚至连斥候都没怎么派遣，安心在营中训练，只是降低了强度，以免影响将士体力。
董昭收到消息后，知道满宠是跟他拼耐心。他倒是不在乎拖多久，但他不能什么也不做的干等，必须证明自己已经尽了力才行。于是，他宣布赏格，大飨将士，摆出一副要和满宠决一死战的气势。
第三天一早，董昭留下五千人守营，亲率两万五千人出营，向滑亭赶去。他走得不快，十里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中午才赶到滑亭，又不紧不慢的列阵，同时观察满宠的反应。
两万多大军不可能聚集在一处，排兵布阵需要不少时间，董昭在满宠的正面摆下三个大阵，每个大阵五千人，又派三千人到上游，自己手握七千精锐应变。冀州军也有弩车，上面同样装备有十石弩，数量比满宠还要多一些，此刻推到阵前，与满宠的车阵相对，若非上面涂了赤褐色的漆，几乎和豫州军的车阵一模一样，仿佛孪生兄弟。
豫州兵看得真切，不由得大骂冀州人无耻，又偷师豫州。这些年南阳、汝南领天下风气之先，各种新奇产品大多是由南阳、汝南发明创造，兖州、冀州随即跟风模仿，从张纸到马车，再到军械，几乎抄了一个遍。只不过抄得都不到家，最好的始终还是荆州产、豫州产，行销天下，兖州、冀州——尤其是冀州——终究只是拙劣的模仿者，只能在本地销售。
满宠看得真切，挑了一些嗓门大的骂阵。十几个士卒举着厚厚的大盾，登上弩车，扯开嗓子，破口大骂。从袁绍是庶子骂起，将袁绍引狼入室，火烧皇宫，出逃渤海，自称盟主，矫诏行事，再到侵夺冀州，嫁祸于人，官渡败亡的事一一说来，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偏偏又件件属实，骂得冀州将士暴跳如雷，羞愧难当。
虽然董昭沉得住气，却不能坐视军心动摇，他一边派人上前回骂，一边派强弩手射手。奈何对方带了重盾，除了弩车上的十石弩，强弩手手中的四石弩、六石弩根本无法射杀他们，而用十石弩来对付几个骂阵的又未免力不从心，很难命中。
双方一边对骂，一边用弓弩对射。未时三刻，董昭发起了进攻，三个大阵从左中右三个方向逼向满宠的战阵。战鼓声响起，弩车向前推去，镶了铁板的车壁已经事先张开，遮蔽着后面的士卒，缓缓向前推去。
进入射程，气氛越发紧张，冀州军走得更慢，生怕对面突然发起攻击，推车的人固然汗流浃背，手持强弩亦步亦趋的弩手也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十石弩的射程超过四百步，两百步以内，即使镶了铁板的弩车车壁也未必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一旦不小心走出弩车的保护范围，被射杀更是眨眼之间的事。
双方间隔一百五十步，冀州军将士不再前进，就地固定弩车，准备战斗。他们是进攻方，需要为进攻的步卒留下前进的空间，两辆弩车之间会有三五步的距离，强弩手就躲在弩车后面发射，为步卒提供掩护。在他们忙碌的时候，对面的豫州军一直保持沉默，连箭都没射几支，却透着说不出的威压。
冀州军的刀盾手、长矛手上前，在弩车后面列阵。一旦弩车固定好，强弩手开始射击，压制住了对面的箭阵，他们就要开始强攻突阵。这时候是最紧张的时候，战斗一触即发，铺天盖地的箭阵随时可能射来，谁也不敢大意，纷纷握起了手中的盾牌，一听到声音就举起来遮挡。
就在冀州军将士提心吊胆的时候，豫州军阵中响起了战鼓，一枝带着响哨的弩箭由弩车射出，几乎在瞬间就飞跃了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射在一辆弩车如翅膀一般张开的车壁上。
“呯！”一声巨响，整辆弩车猛地一颤，连接车壁的绞链被巨大的力量扯碎，活动的车壁飞了出去，砸得藏在后面的强弩手跌跌撞撞。强弩手的阵型固然乱了，后面的刀盾手、长矛手也失去了最可靠的掩护，暴露在对方的强弩面前。
几乎在同时，一阵箭雨射到，倾泻在冀州军步卒的头顶，虽然不少人及时举起了盾牌，但更多的人还是中箭，惨叫着倒地。
“呯呯呯！”豫州军的弩车连续射击，每一次都射在冀州军的弩车车壁上，虽然无法直接射碎车壁，却能轻易的破坏连结车壁的绞链，将整个车壁从弩车上扯下来，再不济也能将车壁的支撑震断，射得车壁摇摇晃晃，固定得不稳的弩车甚至被直接掀番，一片狼藉。
失去了弩车保护，强弩手立刻暴露在对面的强弩打击之下，一阵阵箭雨从豫州军阵地中射出，毫不留情的收割着冀州强弩手的性命，虽然刀盾手冲上去掩护，还是有不少人倒在血泊之中。
冀州军的弩车也开始射击，试图还以颜色，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长矛般的弩箭只能射得对方的弩车晃动，却无法破坏车壁，更别说伤及后面的豫州将士了。
同是弩车，外观几乎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但豫州的弩车在攻击力和防守性能上都表现出了明显的优势。双方对射，只看到冀州军的弩车一辆辆被射坏，弩车后面的士卒被射得伤亡惨重，对面却几乎看不到类似的情况，豫州军将士在弩车的掩护下，有条不紊的连续射击，甚至连欢呼声都没有。
董昭远远地看见，暗自叹了一口气，叫来亲卫，让他到阵前传令，第二批弩车上前接应，将距离控制在两百五十步。虽然多出这一百步会让进攻的步卒增加很多伤亡，可是双方弩车的质量相距悬殊，他只能先保住弩车。没有弩车的掩护，将士的伤亡会更大。
模仿品就是模仿品，遇到正品只能认怂。

第2009章 攻守转换
看到冀州军车阵被击溃，后退百步，豫州军将士欢声雷动。
曲军侯、屯长们立刻上前喝止，吩咐所有人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调整阵型，处理伤口，补充箭矢，就算万事俱备，也不要随意说话，一来声音嘈杂，容易错过命令，二来浪费体力。现在才胜了一阵，对方有接近三倍的兵力优势，艰苦的战斗还没开始。
大胜一场，将士们心情愉快，虽然被骂了，也不生气，一边低声说笑，一边按要求行事，精神百倍的检查武器，处理伤口，或者抓紧时间吃点东西，补充体力。重伤员被送到船上进行处理，那里有医匠和药物，还会有本草堂训练有素的护士照料。有弩车的保护，重伤员的数量非常有限，大多是被流矢击中。冀州军的弩车在第一时间遭到重创，真正射出的弩箭也非常有限，这大大减少了伤亡。
利用这个机会，老兵们向新兵传授经验，教他们怎么观察对面的阵地，怎么寻找重点，尤其是手持四石、六石弩的强弩手，一定要事先找好目标，尽可能让自己射出的每一枝箭都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这些强弩手的数量虽然不如普通弩手多，但他们射杀的目标大多是伍长、什长这样的临阵战斗中坚，影响更大，一旦得手，往往能决定一片区域的战斗力。
在老兵们的协调下，豫州军阵地迅速恢复了平静。
董昭远远地看见，不禁一声叹息。这哪是初经战阵的郡兵，除去袁谭亲自统率的三万精锐，冀州兵很难再找出同样水准的将士。如果满宠征发的二十万豫州军都有这样的战力，袁谭就算拿下兖州也无济于事，只会在豫州碰得头破血流。不过也不至于，这应该是满宠从二十万豫州兵中挑选出的精锐。豫州兵如果都是如此，孙策早就推平兖州，进攻冀州了。
董昭一边想着，一边下令发动第二次攻击。满宠摆出利于防守的圆阵，车阵又坚固，他也没指望一鼓作气的破阵，先搞清楚豫州兵的真正战力再说。第二次攻击还是以建立车阵为主，步步为营，不给满宠反击的机会。
跟离两百五十步立阵，冀州军的弩车终于能够抵抗住豫州军弩车的猛射，双方你来我往，射了个旗鼓相当。冀州军的攻击力虽然略逊一筹，却凭借着数量优势，勉强打了个平手。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冀州军弩车的攻击力大大减弱，而步卒也不得不冒着豫州军的箭雨向前突击，两百五十步的距离，再加上弩车射出的巨箭强力贯穿，冀州军的攻击极不顺利，伤亡迅速增加。
双方鏖战半日，谁也没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董昭决定撤退，明日再战。夜战的风险太大，尤其是对进攻受挫，士气不振的冀州军来说，他不想给满宠偷袭的机会，更不想将这几个辛苦挣来的名声送给满宠做垫脚石。
收兵回营之后，董昭给袁谭写了一封军报。我已经将满宠困在滑亭，但满宠所领的豫州兵器械精良，战力不俗，当是精锐，难以在短时间内重创，请使君定夺。
董昭写完军报，仔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他固然吃不掉满宠，满宠也无法击破他的阻击，赶到陈留解围，纵使小有胜负也无影响，对峙依然是最可能的结果。
至于浚仪的陆议，兵力太少，恐怕也难有表现。
……
统计完伤亡，满宠叫来几个校尉，向他们咨询能否主动出击。
他肩负着整个豫州的防守任务，不能与董昭长期对峙。原本希望能以守待攻，以坚阵消耗掉冀州军的锐气，然后再趁胜破之，现在董氏兄弟不肯强攻，牵制的意义甚明，他必须另寻破敌之法。
主动进攻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但这些作战经验不多的郡兵能否承担起这个任务，满宠没有把握，需要这些临阵指挥的将领提供意见。常言道，攻守势异，其力三倍。凭借车阵和军械的优势，一万人挡住三万人的进攻还有机会，主动进攻就明显力有不逮。加上这些郡兵大多初次上阵，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战事，阵形转换时难免脱节，配合也会出现问题，很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
几个校尉的想法和满宠差不多，但他们都想立功，不想被董昭拖在这里，浪费时间。经过反复讨论，满宠决定尝试一下。他统领的这一万多人任务艰巨，必须尽快成熟起来，董昭战意不浓，正是练兵的好机会。战斗经验的积累要靠不断的战斗来积累，等是等不来的。
满宠挑选了几个经验比较丰富的校尉，让他们承担攻坚的任务，并向他们承诺，将来吴王要挑选精锐加入中军时，会综合考虑这次作战的战绩，谁的表现最好，谁就有机会追随吴王作战。
诸将轰然应诺，个个铆足了劲。中军不仅装备好、待遇好，建功的机会也多。在郡国统兵，他们所能期望的最高成就就是县尉，偶尔有特别优秀的会成为郡尉，这几乎是可以看得见的上限，若能在中军历练几年，突破这个上限就有了可能，甚至走得更远。
趁热打铁，满宠详细解释了中军考核将领的标准，绝不仅仅是取得几次胜利、斩首多少这么简单。吴王对高级将领的要求更加细致，不仅需要他们勇猛，更需要他们聪明，爱惜部下的性命，尽可能让每一个人的牺牲都是必要的，都是有价值的。毕竟每一个青壮背后，可能都是一个家庭。那些只想立功，不顾部下死活，蛮干的人是不可能加入中军的，就算加入，以后的上升空间也有限。
因此，要想立功，就要发挥聪明才智，整合每一个将士的力量，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果。
诸将心领神会。他们之中有人曾经在孙策麾下战斗，虽然当时军职不高，最多不过曲军侯，对孙策的这一套治兵方法却不陌生。有一些人现在就是依照当年的经验指挥的，只是时间尚短，实战机会又少，还没有看出多少效果。
现在机会来了。
各自回营之后，诸将纷纷召集麾下的军侯、屯长传达命令。将来挑选精锐加入中军时，并非以校为单位，而是根据每个人的考核来，所以每个人都会有机会。表现出自己的能力，不仅是为了打赢这一战，也是为了自己进入中军而努力。
很快，满宠的要求就传达到了每一个士卒。全军将士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第二天，满宠拔营，水陆并进，主动发起了进攻。
董昭并不意外，反倒有些窃喜。满宠求战心切，他才有机会以逸待劳。双方兵力悬殊，他进攻或许没什么胜算，防守却是绰绰有余，足以消耗掉满宠的锐气，大量杀伤。等满宠的伤亡增加到一定程度，他取胜的机会就来了。击溃满宠，他不仅可以立下战功，更能得到这一万人的装备，实力将堪与袁谭率领的精锐比肩。

第2010章 白羊陂
滑亭西，白洋陂。
校尉审荣坐在船头，摆弄着手里的钓杆，脸色阴沉。几个亲卫站在身后，嘀嘀咕咕，正在抱怨太守董昭偏心。审家对董昭一向很支持，这次随董昭出征，审家集结了两千多部曲，几乎是全力以赴，但董昭并不领情，连正面的攻坚战斗都没让他参加，只让他领了三千人留守白洋陂，说这里是满宠的必经之路，让他守紧了，别让满宠偷偷的溜过去。
董昭的话听起来有道理，满宠有船，如果陆路无法进军，从水路前进是很合理的选择。但审荣很清楚，满宠的船只是一些运输船，真正的战船不会多，最多是三五艘护航的战船而已，无法装载所有的士卒，就算能到达雍丘城下，作用也有限。
董昭就是想让他的弟弟董访立功，故意打压冀州人，不让他有雪耻的机会。
这些中原人真是忘恩负义。我冀州人为了袁使君父子付出这么多，他们却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一心想和冀州人争利。他们也不想想，没有冀州人拼命，他们能有今天吗？还是叔叔英明，从不假这些人以颜色。可惜叔叔死了，田丰、沮授这些人没骨气，只知道一味迁就汝颍系。现在好，连兖州人都要跳出来了。袁使君刚刚进兵兖州，董昭就想着结党了。
审荣越想越郁闷，愤愤的将手里的钓杆扔在水中，站起身，喝了一声：“让他们快一点，今天日落之前如果还不能完成任务，我就将他们连人带船都沉了。”
正在发牢骚的亲卫互相看了一眼，欣然领命，转身去传达命令。他们也积了一肚子怨气，正愁没有发泄的机会。如果审荣真的打算杀掉这些被强征来的百姓，他们举双手赞成，很乐意亲自动手。
一只小船向远处划去。成百上千的百姓正驾着船，运载着石块、泥土，准备在白洋陂东的睢水出口设障，堵截从东面来的豫州军船队。时间短，任务急，监督的冀州军态度又恶劣，这些陈留百姓非常反感，消极怠工，忙了一天也没见什么成效，倒是夜里跑到几十个人，进展更慢。
听了审荣的命令，得知审荣要凿穿他们的船做障碍，这些陈留百姓更加愤怒，一个个眼神如火，只是迫于冀州军的残暴，没人敢轻易说话。夜里有人逃跑，审荣杀了不少人，现在是大白天，他们就算想跑也跑不过冀州军手中的强弩，只会白白送命。
这些冀州人怎么不去死？
百姓们忍气吞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将船摇得飞快，却故意不按指定的地点倾倒。他们不希望挡住援兵，他们更希望满宠赶紧来，杀了这些没人性的冀州人。
似乎上天听到了他们的祈祷，冀州军突然骚动起来，有人指着东面大呼小叫。百姓们趁机停下手里的动作，举目远眺。在睢水之上，一只小船正在拼命划桨，激起雪白的水花，后面有两只船在追赶，双方正在迅速接近，其中一条船斜刺里撞了过去，直接将逃命的小船撞翻，船上的人落了水。
百姓之中有人低声欢呼起来。不用说，这是派出侦察的冀州军被人抓住了。审荣一共派出五只船，二三十个斥候，豫州来的援军突然靠近，现在这些冀州军都被抓住了，说明援军很快就能到。
“噤声！噤声！”监工的冀州军将士大喝起来，端起强弩，威胁骚动的百姓，只是神情紧张，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百姓们听了，心中鄙视，虽然又开始划船，却没多少人真出力。冀州军也知道形势紧张，就算再抓紧也来不及了，乱杀人只会激起反抗，浪费箭矢。
有人迅速通报审荣。审荣将信将疑，不敢怠慢，连忙命令两岸的将士做好战斗准备。他早在睢水出口的两岸设置了阵地，强弩手随时待命，不仅准备了充足的箭矢，还带了不少引火物，一旦豫州船来，就用火烧船。
听到战鼓声，正在树荫里休息的强弩手纷纷起身，赶到阵地上列阵，上弦，准备箭矢，做好战斗的准备。审荣也乘着船来到白羊陂中，正对着睢水方向。这时，水面上已经出现了几个黑点，越来越大，正迅速向白羊陂驶来，渐渐露出了庞大的身形。
审荣倒吸一口凉气，头皮有些发麻。来的不是他以为的中小型战船，而是楼船。怎么会是楼船？审荣想不明白，难道满宠还带了真正的水师来？楼船不是普通的战船，楼船可以携带大型武器，比如人力无法握持的重弩，比如抛石机，重弩和抛石机的射程远在强弩之上，冀州强弩手根本不是对手。
坏了，大意了。审荣一声哀叹，腿有些发软，犹豫了片刻，他立刻下达撤退的命令。在水面上，他乘坐的这些征集来的民船根本不可能挡住楼船的攻击，会被楼船直接压到水里去。他的水性还可以，但大部分冀州军将士的水性都不怎么行，在水面上战斗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审荣一声令下，乘船监督百姓的冀州军将士也顾不上其他，纷纷撤退，但是为他们撑船的陈留百姓却不这怎么想，他们看起来很用力，船却不怎么动，看着冀州军挥舞着鞭子或者战刀冲过来，他们干脆跳入水中，更有直接将船弄翻的。
一时间，白羊陂上惊叫声一片，冀州军将士接二连三的落水，惊慌的拍打着，激起一阵阵的水花。
审荣急得直跺脚，连声呼喝赶紧划船，看着楼船转向，直向自己追来，审荣魂飞魄散，拼命的叫喊。
“快！快！”
亲卫用力摇橹，但他们的摇橹水平实在一般，越是着急，船越是慢，摇晃得也越发剧烈，审荣无法站稳，只能蹲在舱中，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船帮，不时的扭头向后看。
一艘楼船扑了过来，劈波斩浪，径直撞上了审荣的船。“喀嚓”一声巨响，审荣坐的民船被压断，沉入水中，审荣落水，浑身冰凉。楼船毫不停留，从审荣的头顶碾了过去，冲到码头处停住。船还没停稳，一阵箭雨便冲天而起，扑向岸边的冀州军阵地。
岸上的冀州军听到审荣的报警，已经结阵备战，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楼船的速度。阵势刚刚结成，楼船已经靠上，抢先发起了攻击，密集的箭雨中夹杂着几枝长矛一般的巨箭，还有呼啸的泥弹。巨箭、泥弹洞穿了冀州军的大盾，砸倒了冀州军的弩车，打得冀州军刚刚成型的阵地七零八落。
紧接着，又一艘楼船靠岸，与之前那一艘成犄角之势，向冀州军发起覆盖式打击。箭雨倾盆，声如霹雳，气势惊人，打得冀州军抬不起头，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接着，楼船上放下跳板，一辆辆弩车被推了出来，冲上岸，迅速列阵。弓弩手跟在后面，逼到冀州军阵前，全力射击，刀盾手、长矛手咆哮着冲了出去，迅速切入冀州军的阵地，大砍大杀。
短暂的战斗之后，冀州军崩溃，一部分人溃逃，大部分人被杀或者被俘。
……
董昭接到斥候的报告时，惊骇不已。
他早就知道有两艘楼船向西去了，但他不觉得这两艘楼船能击败审荣。一艘楼船最多五百人，战士只有三百多人，两艘楼船也不过六七百人，而审荣有三千人。
当斥候汇报说有更多的船只正在向西时，他还以为满宠是进攻不利，要派人增援，正打算派人增援审荣，却听到了审荣部已经溃败，豫州军已经在白洋陂南岸立下阵地的消息。
他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说审荣没有战船，无法在水面与豫州军争锋，这还可以理解，怎么他在岸上的阵地也被击溃了？审家部曲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虽然审配在新郑战败，审家部曲的数量比以前有所下降，可这三千人依然堪称精锐。他们有过与孙策率领的主力正面交手的经验，怎么会挡不住满宠率领的豫州郡兵？
董昭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此时此刻来不及多想，满宠绕到了他的身后，抢先立下阵地，他现在不得不攻。否则满宠赶到陈留城下，陈留城中的士气大涨，他再想攻破陈留就更难了。
董昭率部紧急回撤，一边行军一边部署任务。还没赶到白羊陂，他又收到了董访的军报。董访安排骑兵进入陈国、颍川，企图造成大兵压境的形势，迫使陈国、颍川的郡兵据城自守，不能增援陈留，结果派出去的骑兵连续遭到伏击，伤亡惨重。
他开始以为是陈国、颍川的郡兵出击，后来才知道是陈国、颍川的百姓个人行为，一些年轻力壮胆子大的百姓三五成群，寻找有利地形，制造陷阵，伏击落单的骑兵。这些人受过训练，还熟悉地形，人数又多，几乎到处都是，积少成多，冀州骑士的损失非常可观，短短两天时间就损失了三百多骑。剩下的骑士不敢深入，纷纷退出。
董昭一声哀叹：“这是全民皆兵啊。”

第2011章 少年初长成
浚仪城头，陆议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几个身影，嘴角撇了撇，一抹笑意还没展开就消失了。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向前走去，沿途的将士目不斜视，站得笔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有看到陆议一般。
濮阳逸加快脚步跟了上来，从侧面仔细打量着陆议，心中充满了好奇。濮阳逸认识陆议，他受高柔推荐，在军谋处做了几年军谋，后来吕范移镇浚仪，他就被派到吕范麾下任职。在军谋处的时候，他就知道陆议是孙策器重的人才，还深得三将军孙尚香的信任。去年省亲，陆议随孙策的楼船返回建业时还送了孙尚香一只猫，据说孙尚香宝贝得不得了，谁要都不给。
其实那种西域来的猫虽然可爱，却并不稀罕，想来还是两人之间的感情不一般。不少人都在猜，再过几年，等三将军成年，吴王可能就要赐婚了。正因为如此，虽然陆议已经十八，陆家却一直没有为他张罗亲事。按理说，像他这样的家世、身份，十五六岁就要成亲了，至少会定下婚姻，怎么会如此冷清，连个做媒的都没有。
这少年前程一片光明，和他处好关系对濮阳家有好处。陆议来到浚仪的第一天，濮阳逸就做出了决定。这段时间，吕范移镇虎牢，将浚仪交给陆议，作为吕范军谋的濮阳逸一点意见也没有，尽心尽职的辅佐。
“将军，这些冀州骑兵是今天的第三拨了。”
陆议放慢了脚步。“参军有什么建议？”
“岂敢。”濮阳逸笑道：“将军足智多谋，又受大王亲炙多年，想必早有了计划，何须我多言。”
“不然，你是参军，提建议是你的职责所在。况且这是在陈留，是你的家乡，你更熟悉情况，就算是吴王在此，想必也会听听你的建议，何况是我。参军但讲无妨。”
濮阳逸神情窘迫地点点头。这少年性子比较冷，一直不肯接受他的示好，偏偏又句句在理，让他不好反驳。他想了想，以示慎重，这才缓缓开口，将早就藏在心里的担心说了出来。
“董昭率三万冀州兵入兖州，董访又临阵投降，引董昭入境，一路势如破竹，睢水以北诸家都依附了他们，集结了两万多人，满将军却只有一万多人，兵力悬殊，恐怕不是对手。董访派骑兵来浚仪，自然是阻止将军出城增援，可若是将军因此闭门不出，将来满将军战事不利，消息传到大王面前，恐怕会有是非。”
陆议停住脚步，沉吟了片刻，转身看着濮阳逸，示意濮阳逸接着说。濮阳逸盯着陆议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从陆议脸上看出什么，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
“城中只有三千步卒，虽说精锐，毕竟不足以应对董访所率的两千骑兵。出城之后遭到阻截，被迫退回，想必满将军也能理解。”
陆议无声地笑了，转身继续向前走。濮阳逸也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只能跟上。他心中忐忑，连气息都有些不稳。听到他呼吸紊乱，陆议放慢了脚步。
“参军，你平时经常习武吗？”
“呃……在下武艺一般，时间也不多，不敢和将军相提并论。”
“现在军师处有规定，参军都要习武，不仅要自练，还要对练。”
“哦，是吗？”濮阳逸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讪讪地笑道：“那我以后也要多加练习才成。”
“参军知道为什么吗？”
“还请将军指教。”
“不敢当。”陆议淡淡地说道：“参军不用上阵杀敌，但练武可以防身，对练则可以锻炼胆气，这都是参军所需要的基本素质。将是三军之胆，参军则是将的智囊，如果智囊慌了，乱了，这战事就没法打了。”
濮阳逸面红耳赤，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就算反应再慢，也听得出陆议对他的表现不满意。以陆议与吴王的关系，也许只要一句话，他要么回军谋处回炉，要么转任他职，总之不可能留在浚仪了。这可有点丢脸，他当初加入军谋处，后来又以参军的身份外放，驻扎在浚仪，那可是家族的荣耀。
“参军随吕督镇守浚仪，熟悉军旅，应该不是遇敌慌张的人。你说，董昭能否战胜满将军？”
濮阳逸不敢大意，就像外放前面临大考一样，认真思索起来。他反复权衡了一番，分析了双方将领、兵力、训练和军械等几个方面，最后得出结论。满宠虽然兵力不足，又以郡兵为主，但军械有优势，军中的中下级将领有经验，训练也严格，就算无法战胜董昭，应该也不至于大败。万一形势不对，满宠也增兵再战。豫州集结了二十万人，再精选一两万人很容易。董昭全力对付满宠，剩下的人也很难攻克陈留，其实满宠出兵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陆议静静地听完，接着说道：“那他需要我们增援吗？”
濮阳逸惭愧地笑笑。“满将军虽然只有一万兵，但他身后还有二十万豫州兵，随时可以增派援兵，并不需要我们增援。如果我们出城，反倒有抢功的嫌疑。”
“所以说，参军不必担心满将军在大王面前告我们见死不救，因为他根本就不会死，反倒有可能越战越强。豫州郡兵训练很充足，所欠缺的就是实战，能和董昭对阵数日，对他们大有裨益。就算损伤大一些，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陆议顿了顿，又道：“满将军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绝不会做冒险的事。他不会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我们的增援上。”
“是，是。”濮阳逸连连点头。
陆议转头再次看了一眼城外骑士的身影，又道：“再说了，我们如果出城，这些骑士也拦不住。”
“是，是。”濮阳逸习惯性的附和了两声，突然觉得不对，猛地抬起头。“将军打算出城？”
“是啊。”陆议难得的露出笑容。“我要去解陈留之围。”
濮阳逸的神情顿时变了，猛地抢上一步，拦在陆议面前，拱手道：“将军，身为参军，我反对将军的决定。出城太危险了，万一损失太大，浚仪城兵力不足，有失守的可能。”
“你不听听我的理由？”
“呃，将军请说。”
“从浚仪到陈留四十多里，水道纵横，大的就有浪荡渠、鲁沟、睢水、涣水，小河更多，在这样的地形作战，骑兵并没有什么优势。”陆议拍了拍城墙，胸有成竹。“董昭在邺城太久了，忘了河南、河北的区别。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用不了多久就能反应过来。如果不趁着他被满将军缠住的机会出手，我们可能会失去机会，再解陈留之围就难了。”
“可是陈留城下还有两万人，就算我们甩掉骑兵，也无法击败那两万人。”
“参军，你是陈留人，你觉得张府君官声如何？”
“呃……”濮阳逸沉吟不语。他不太好评价张邈。张邈身为八厨之一，名声自然是好的，对百姓也算说得过去，这几年中原大战，陈留却比较安定，也是托了张邈的福。但张邈有长者之名，又出身世家，对世家、豪强一向宽容，与豫州做交易挣来的利润大部分都被世家、豪强拿走了，普通百姓所得有限，还不如工坊带来的好处多。只不过百姓重土安迁，既然日子还过得去，愿意背井离乡的人也就不多，所以迁到豫州的人不算多。
但张邈并不适合在乱世生存，他对世家、豪强失于宽纵，有恩无威，所以董昭一来，刀锋面前，陈留以北诸县的世家、豪强立刻倒戈，没有为张邈卖命，更是集结了部曲依附董昭，一起包围了陈留。现在陈留城外的那些人马大多是陈留本地世家，很可能在不久前还是张邈的座上客，觥筹交错，欢聚一堂。虽说有董昭势大的原因，但张邈没有什么威严，没人怕他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陈留濮阳氏虽然家道没落，毕竟也算世家，濮阳逸常在圈子里走动，对这些世家的心态把握得很清楚，只是不太方便和陆议说。
见濮阳逸不说话，陆议又问道：“参军觉得，陈留城外那些人得知董昭战满将军不胜会是什么反应，还会不惜代价，非要攻破陈留，取张府君兄弟性命吗？”
濮阳逸略作思索，立刻明白了陆议的意思，眉梢轻挑，笑道：“当然不会。”
“既然如此，那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濮阳逸笑容满面，连连点头，暗自佩服陆议想得周到。陈留世家、豪强本来就是墙头草，他们和张邈兄弟并没有仇，只是被董昭的兵势所迫，不得不如此而已。如果知道董昭三万人没能击败满宠一万人，随时有可能退走，他们只怕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哪里还会为董昭拼命。这时候只要风吹草动，他们很可能就一哄而散，小败说成大败，趁机放张邈兄弟一条生路。
陆议语重心长的说道：“参军是陈留人，应该有不少旧相识在陈留城下，不妨写几封信，劝他们为自己的家族想一想，不要一条路走到黑。”
濮阳逸心领神会。

第2012章 陆议定计
濮阳逸按照陆议的要求写了几封信，派掾史王吉去陈留。王吉就是浚仪人，与不少世家有交情，说话比较容易。
当然，陆议要出击的消息是不能说的，一点口风也不能露。事实上，除了濮阳逸和陆议本人之外，没人知道陆议有这个计划，王吉也不例外。真让他知道，他也许就不回来了。即使在濮阳逸本人看来，这件事的把握也不大，将希望寄托在对手的不坚定上，原则上来说是违背军谋处的作战准则的。只不过陆议不属军谋处，他是吴王身边的小将，可以不受军谋处的要求做。
王吉带着濮阳逸的书信出城，沿途也遇到了一些骑兵，甚至遇到了董访本人。但王吉与董访相熟，又能言善辩，几句话反说得董访心里打鼓，觉得袁谭未必能胜，不能把事情做绝，将来不好收场。况且满宠被董昭截住，陆议不敢出城，陈留世家又不愿交出土地，向孙策称臣，想来还是和现在一样保持观望而已，不会轻易翻脸，便放王吉过去了。
当然，董访也没忘了通知董昭，让他小心陈留世家，别被这些墙头草断了后路。
董昭接到消息，反复考虑了一番，也派掾吏回陈留，力劝陈留世家坚定立场，不要动摇。孙策虽强，却是天下公敌，尤其是世家公敌。若是孙策得了天下，普通百姓也许会受益，世家却未必，还是袁谭能善待世家，必不会辜负他们云云。
他也没指望能说服这些人，他只希望能争取几天时间，让他击败满宠。只要能击败满宠，他就能暂时稳住陈留的局势。
使者离开之后，董昭下令猛攻满宠的阵地。他利用自己的兵力优势，连续作战，希望能一鼓作气的击溃满宠，最好能斩杀满宠本人。满宠是豫州刺史，节制豫州军事，杀了他，就能动摇整个豫州形势，为袁谭进攻豫州创造机会。
双方展开激战，两天时间内，董昭连续发过了超过三十次攻击，数度突破满宠的车阵，满宠不得不命令亲卫上阵，全力拼杀，这才维持住阵地。
在鲜血的洗礼下，在老兵们的帮助下，这些初登战阵的豫州郡兵伤亡迅速增加，却也迅速成长起来，越战越勇。
董昭很快就发现，虽然满宠的阵地被压缩到渡口一带，却更加坚实，突破的难度也越来越大。他原本以为是满宠占据了有利地形，利用战船掩护所致，后来才意识到是阵中将士的变化所致。他曾率魏郡郡兵作战，亲眼见识过郡兵在战斗中成长的过程，眼前的形势非常相似，只是速度更快。短短两天，对面这些豫州郡兵似乎就褪去了青涩，变成了经验丰富的老兵，不比他麾下的这些魏郡郡兵逊色。
惊讶之余，董昭心中不安，有些犹豫。满宠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反客为主，抓住机会打了两次反击，斩杀数百人，士气大振。
形势在不知不觉的发生变化。
……
不出董访所料，王吉赶到陈留，接连走访了相识的故旧，虽然舌灿莲花，说得头头是道，那些人却只是嘴上感激，没什么实际行动，谁也不肯做出表态，笑谈一番后礼送王吉出营。王吉折腾了两天，也没有得到一句准话。
王吉本人有些气馁，觉得自己白跑一趟。但陆议却不这么认为。他仔细询问了王吉的行程，让王吉画出了陈留城外各营的位置，将领的脾气，以往有没有战事经验，营中将士的状况。随王吉前面的侍从中有陆议安排的细作，观察得更仔细，配合王吉本人的见闻，陆议很快就得到了一份大营分布图。
与濮阳逸反复讨论后，陆议拟定了作战计划。
这个计划分两部分：一是行军，如何避开由董访率领的骑兵的监视，到达陈留城下；一是作战，如何攻击陈留城外的大营，尽可能杀伤对手。
行军的问题比较容易解决，这四十多里路有很多河流，董访为了能监视所有的道路，在各个路口都安排了骑兵，但他最关注的位置还是浪荡渠。浪荡渠水面宽阔，河道通畅，能走楼船，是浚仪通往豫州腹地的主要水道，扼守浪荡渠，不仅能监视浚仪方向的援兵，还能监视颍川、陈国方向的援兵，一举两得。
陆议决定避开浪荡渠，反其道而行，出浚仪东门，渡汳水，然后绕过姦梁陂，在姦梁陂东侧渡水，折向南，再渡睢水、涣水，在陈留城的东南方向发起攻击。为了方便渡水，陆议命令出战的将士每人携带皮囊一只，用于泅渡。这些将士大多来自江东，水性都不错，只是乍暖还寒的季节，泅水之后，衣裤尽湿，极度考验战士的体能。为此，陆议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食物，还有一些酒。为了鼓舞士气，他下令在携带的牛肉饼中加糖。
糖是稀罕物，即使家境好的人家，一年到头也难得吃糖。以牛肉饼充当行军干粮已经够好的了，还要加入糖，这让包括濮阳逸在内的人都觉得奢侈。陆议解释说，加入糖不仅仅是为了鼓舞士气，还是为了增强将士的体力，帮他们御寒。病人大病初愈，喝点糖水就会有精神一些，正是这个道理。
濮阳逸等人虽然牙疼，但陆议是主将，他既然做了决定，就只能听他的。想必取胜之后，吴王会有赏赐，到时候再申请一些糖，补上空缺也未尝不可。
解决了行军的问题，作战的问题就更复杂了。陆议根据王吉提供的情报，拟定了攻击路线。这次攻击不以杀人为目的，而是制造混乱。这些陈留世家心怀犹豫，互相之间又不信任，其部下也不是久经战场的悍卒，易动难安，一旦营中火起，便易形成溃败之势。届时城里的张邈再出城攻击，内外夹击，取胜的机会很大。
因此，陆议要求每个将士都携带绑了引火物的箭，人手两只火把，进入敌军大营之后不求杀伤，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深入突击、放火烧营，尤其是辎重。与此同时，陆议又安排了三百精锐，用于冲击对方中军，实施斩首战术。
濮阳逸看着陆议侃侃而谈，脸皮有些发烫。在陆议面前，他这个参军就是个摆设，什么也不懂。
准备妥当，陆议带着两千精锐悄悄出了浚仪，消失在夜色之中。
……
深夜。董昭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
案上摆着一枚纸，上面写着十几个数字。字体端正，纸也轻柔，是正宗的豫州纸，比冀州纸锦软细密，不像冀州纸总有一些处理不掉的粗梗，手感粗硬。可是在董昭的心里，这枚纸却有些沉重。
这是今天的伤亡报告。激战一天，进攻七次，不仅未能击破满宠的战阵，反倒被满宠打了两个反击，损失两千余人。尤其是军侯、屯长之类的将领损失惨重，有不少人是刚刚提拔上来的，新官上任，还没坐稳就阵亡了。
因为之前弩车对攻不利，大批弩车被毁，又没有抛石机，己方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要想攻破对阵的车阵，只能让步卒冒着对方的箭阵强行突击，绝大部分伤亡都发生在这个阶段。
豫州军的弩手很精练，尤其是那些手持四石、六石弩的强弩手，命中率至少在七成以上，甚至有人达到八成以上，几乎每一次发射都有收获，在最前线作战的曲侯、屯长是他们最钟意的目标。与他们相比，更习惯于覆盖式打击的冀州强弩手和新丁当不多，指定目标的杀伤效果远远不及。
除了兵力优势，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这一战要败了，再打下去，损失太大，连预定的任务都无法完成，很可能会被赶出陈留。眼下虽然战事不利，三万人没能击退满宠的一万人，毕竟实力犹在，压制陈留世家不成问题。
只是就这么退了，实在有些不甘心啊。董昭心中感慨不已。哪怕是五天之前，他率部迎战满宠的时候，他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三万久经战阵的冀州兵无法击败一万刚刚征集的豫州兵，双方的实力差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那袁谭取豫州还有希望吗？朝廷三面围攻的计划还有意义吗？
一连串的疑问在董昭的脑海里翻腾，让他心神不宁。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并不清楚豫州的真实情况。从商人口中得来的消息不准确，商人们只关心生意，对其他的事关心不够，道听途说的多，真凭实据的少，而袁谭虽然能得到相对准确的信息，却没有如实公布。
这也可以理解，如果如实公布，冀州人还能不能支持他都是一个问题。
一想到袁谭可能隐瞒了真实情况，董昭心里就更不是滋味。这说明在袁谭心目中，他一直不是嫡系。
算了，不打了，还是保存实力比较重要。没有实力，将来就算投降都没资本。
董昭一甩袖子，下了决心。他用力过大，袖子扇灭了案头的油灯，油灯倒了，油洒了出来，引燃了上案上的纸张。侍从连忙上前扑火，帐里一时有些乱。
董昭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侍从，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丝不祥。

第2013章 侵掠如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董昭撩起帐门，转头向外看去。在摇曳的火光下，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从身上的甲胄来看，像是骑士。董昭心中一紧，脚下一动，正准备出帐，随即又控制住了自己。
骑士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手里拿的木牌摔出好远，一直滚到董昭脚前。两个帐前卫士抢步上前，将骑士扶了起来，送到董昭面前，另一个卫士捡起木牌，递给董昭。董昭接在手中，却没有看他。他认识这个骑士，是董访的亲卫。
不会是董访出事了吧？董昭心跳如鼓，脸色也有些难看。骑士在陈国、颍川境内遇袭的消息一直像阴影一样笼罩在他的心头。普通百姓尚且如此，真正的精锐自然更擅长此道，如果董访遭遇夜袭，他一点也不意外。
“府君，陈留……陈留遇袭，营中起火，全都乱了。”骑士艰难的说道，汗水从额头滑落。
“陈留？”董昭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哪来的人马？”
“不知道。”
董昭的脸沉了下来。陈留遇袭，却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敌人，这是董访失职，还是陈留世家内部生乱？看来王吉去游说还是起到了作用，有人后悔了，要解陈留之围，留张邈兄弟一条生路，也为自己留个退路。
这甚至可能是陈留世家心照不宣的约定，否则仅凭一些来历不明的敌人，能引起多大的骚乱？
在一刹那间，董昭心头闪过陆议的名字，但他随即又排除了这个想法。如果是陆议从浚仪出兵，且不说他很难悄无声息的通过董访的防线，就以浚仪城中的兵力也很难真正撼动陈留城外的大营。陈留世家就算不是什么名将，守住自己的大营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董昭仔细询问了一番，奈何骑士所知有限。董访发现陈留城下火起就派他来报信，好让董昭有所准备，详细的情况还没搞清楚，估计过一会儿还会人来。
董昭随即击鼓聚将，做好应变的准备。
诸将苦战一天，刚刚睡下，又被战鼓声惊醒，一个个紧张万分，以为是敌军袭营。赶到中军时，一个个衣衫不整，神情憔悴，有人甚至连战甲都没来得及穿，提着战刀就匆匆赶来了。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部下，董昭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暗黄发黑的脸上扫过去。曾几何时，这些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不惧强敌，仅仅几天时间，他们就被豫州兵打得士气低落，信心全无，还有几个脸庞甚至永远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怎么会是这样？董昭暗自叹息。
……
陈留。
陆议带着两千精锐在大营里横冲直撞，接连攻破了五个大营，顺利闯入一个辎重营，放了一把火。
陈留世家本来就无心恋战，他们在睡梦中被惊醒，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想抵抗又不是对手，匆忙组织的阵地被对方轻而易举的击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徒劳的努力之后，他们很快就失去了对抗的意志，只想逃命。
得益于前两天王吉的来访，陈留世家互相猜忌，总觉得其他人可能变卦了，暗中答应了王吉什么，这些闯进大营烧杀的人来得突然，一点预警也没有，对地形这么熟悉，与其说是外敌，不如说是内乱更有可能。变生肘腋，他们不敢轻易向其他人求援，生怕引狼入室，为祸更烈，宁可聚集残部，龟缩在一角，负隅顽抗。
在这种心理下的影响下，陆议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阻力。这些陈留世家的部曲战斗力太渣，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他带来的两千精锐可以完虐他们，丝毫没有压力，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突击，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方式突击，击破对方的战阵，击垮敌人的意志。
两千精锐按照陆议事先拟定的计划，摧营拔寨，所向披靡。他们并非走直线，而是有所选择，有时候直行，有时候横行，有时候会跳过一两个大营。在夜色的掩护下，在混乱的溃兵掩护下，他们神出鬼没，出现在全无准备的敌人面前。
如果濮阳逸在此，从高空俯瞰，他会发现陆议之前拟定的计划得到了完美的实施，这两千精锐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的斩击着陈留世家的神经和肌肉，让他们失去战斗力，让他们对同伴的怀疑加剧，让他们的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播。
不到一个时辰，陆议就将陈留城东南方向的大营变成了一片火海。
看到几个辎重营接连起火，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陈留世家彻底傻了眼。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辎重营被烧，他们手里就只剩下两三天的口粮，就算派人征粮，短时间内也无法征集到足够的粮食，更何况满宠率兵来援，他们已经不可能再从容的向百姓征集粮草。
几乎在瞬间，陈留世家士气崩溃，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撤退，尤其是那些还没有受到攻击的。他们抓紧时间列阵出营，尽可能减少损失。这些部曲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没有了部曲，他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混乱由东南大营向东、西两个大营蔓延，愈演愈烈，无数士卒在狂奔，在嘶吼，仿佛身后有巨兽在追赶，但他们却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只是被无形的恐惧追着跑，看到任何人都像是敌人，只想远远的逃离。
见城外火起，城里的张邈及时的敲响了战鼓，西门大开，张超率领五千精锐杀了出来，怒吼着冲向犹豫着不肯放弃的大营。
在发起攻击之前，陆议就命人潜到城下通知张邈，一旦看到城外有情况，就派精锐出城攻击西门外的敌人。原本张邈还有些怀疑，总觉得陆议只有三千人，来解围怕是不够，根本起不了什么大作用，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对手。可是看到城外的战况，他知道陆议不是说空话，他真的做到了。于是，他让弟弟张超带上装备最好的五千精锐冲出了城门，要给这些忘恩负义的陈留世家狠狠一击。
一直以来，张邈和孙策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陆续购置了五六千套军械，装备最忠于自己的部曲。这些部曲以东平张家部曲为骨干，有的是追随他们兄弟多年的游侠儿，有些是就地招募的百姓，算是他手中最精锐的力量，战力不俗。他们积了一肚子的怨气，早就想教训这些陈留世家，此刻出城，宛如猛虎出柙，势不可挡，迅速攻破了对方的营门，杀入营中。
与此同时，张邈命人在城头击鼓呐喊。近百面大鼓雷鸣，几千人齐声呐喊，声势惊人，就像有千军万马从城中杀出一般，进一步摧毁陈留世家的士气。已经溃逃的逃得更快，还没有逃的开始溃逃，最终汇成一道洪流，从陈留城两侧流过，涌向西北，涌向浪荡渠和睢水。
黑夜之中，火光之下，这些心慌意乱的溃兵被战鼓声、喊杀声催着逃命，根本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不是生路，而是绝路。等他们发现眼前是空荡荡、黑漆漆的水面时，已经来不及了，被后面涌来的同伴生生挤进了水中。
……
董访带着骑兵，站在鲁沟对岸，看着混乱的战场，看着由南向北狂奔的溃兵，心头一片黑暗。
他置身战场之外，自然知道这些溃兵前面有什么，对手从东南方向发起攻击，自然是要将这些溃兵驱向西北。陈留城的西北是睢水从浪荡渠分流所在，根本没有陆路可走，溃兵逃向那里只有死路一条。
制造混乱，让对手无暇思考，自投死路，这是很高明的战术。
究竟是谁？董访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道这场混乱从何而起。他在陈留与浚仪之间部署了几百名骑士，不管陆议是从陆路还是水路，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收到陆议出城的消息。在他看来，这些袭击更像是陈留世家的内部行为。兄长久战不胜，动摇了陈留世家的信心，再加上王吉的游说，这些墙头草终究还是上了人的当，开始自相残杀了。
董访在陈留多年，很清楚这些人的品性，心中充满了鄙视，也没有出手救援的打算。战场上一片混乱，他也无从下手，非要出击的话，也只能越过鲁沟，与从西门出城的守军拼命。可是那样一来，他就是和故主搏命，就算胜了，也将是他此生无法磨灭的羞愧。
董访很快做出了决定，率部撤往白羊陂，与董昭会合。
白羊陂离陈留不过二十余里，董昭隐约看到了陈留方向的火光，也听到了战鼓声和呐喊声，他做出了和董访一样的选择，放弃了增援，主动撤出战场，保全自己的实力。满宠就拦在他的面前，他无法向西，又怕满宠截击，只能撤向南侧的高阳亭。
与董访会合后，疑惑的董昭迫不及待的问董访：敌人究竟是谁，从哪个方向来的？
董访一无所知。

第2014章 计穷
满宠也察觉到了陈留方向的异常，但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生怕是董昭的计策，不敢轻举妄动，守紧大营，不给董昭任何机会。即使看到董昭撤退，他也没有下令追击。
他很清楚，他麾下的将士虽然有较大的进步，却还不能胜任这种夜间的混战。
第二天清晨，满宠派出斥候，打探消息。斥候还没回来，陆议的使者到了，向满宠解释了相关的情况，以及为什么没有联络满宠。他战前并不清楚能打成什么样，有见机行事的成份，所以不敢劳动满宠的主力。当然，若非满宠拦住董昭，他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所以这一战的首功还是满宠。
满宠苦笑，心情有些复杂。他倒不至于和陆议争功，但他很清楚，在为将这条路上，他的优势并不明显，很难有突出的成就，最多跻身九都督，而且位置靠后，想和陆议这等少年英才争锋根本没有胜算。
满宠给陆议回了一封信，话说得很客气，表达了对陆议的钦佩，并表示不会与陆议争功，该谁的就是谁的，他会如实上书吴王。
满宠进军陈留，与张邈兄弟见面。
战斗当晚，大局已定之后，陆议就率部撤回浚仪，连张邈兄弟都没见着，更别提满宠了。如果不是城外残留的血迹和灰烬，很难相信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战，更难想象这场大战是两千人击溃了两万人，而统军将领竟是一个年未弱冠的少年。
这一战对张邈刺激很大。如果说之前愿意向孙策称臣还有迫于无奈的心理，现在他已经认清形势，自己不适合这种乱世，要想过得安逸，还是选择一个强者依附。袁谭也好，朝廷也罢，都不是孙策的对手。一直以来，孙策只是不想强夺陈留，否则他根本守不住。
张邈心甘情愿的交出了陈留太守的官印。满宠接过官印，随即转达了吴王的命令：陈留暂时由豫州接管，按照豫州的规矩办，太守与郡尉分治，太守治民，由张超接任，郡尉掌兵，暂时由陆议代理。张邈与家属前往建业，另有安排。
张邈欣然从命。
张超有点意外，却也没有推辞，很开心的接受了任命，并派人通知陆议。陆议收到消息后，很快就委任都尉卫恂赶到陈留，接管军务。卫恂原本就是陈留太守府的兵曹吏，后来到豫州投军，立了功，又入讲武堂进修，毕业后在吕范麾下任职，驻守睢阳。吕范来浚仪后，他又跟到了浚仪，现在重回陈留任兵曹掾，代理郡尉职责，也算是荣归故里。他和张超原本就熟悉，两人合作，张超也没什么意见。
落实了职务之后，满宠又做了进一步安排。身为太守，张超要印行报纸，动员陈留百姓起来反击入侵，或是带着粮食进城，或是退入颍川、陈留境内，对依附董昭的世家进行策反，迷途知返的可以将功折罪，执迷不悟的，将来一定会追究，绝不宽恕。
张超俯首听命，按照满宠的要求写文章，印报纸，传布各县。不过陈留的情况不如豫州各郡国，识字的百姓不多，效果有限，张超请满宠安排一些读书人来陈留，到各县协助宣传动员。满宠早就集结了相关的人员，在陈国待命，随时可以进入陈留展开工作。豫州各郡国这几年推广教育成果喜人，不缺读书人。
与此同时，卫恂招募百姓守城，加强戒备。董昭入境，就地征集粮秣，不少百姓都遭了殃，向南逃的也不少，听说郡尉募兵守城，踊跃报名。卫恂精挑细选了一万多人，挑选了一些立功将士担任军侯、屯长，立刻展开训练。
张邈起程赶往建业。在路上，他与豫州来的运粮船相遇，看到一艘艘满载粮食、军械的大船，士气高昂的将士和民伕，他感慨不已，一声长叹。
“何伯求说得对，后生可畏，我辈当退隐山林，笑看风云，莫作撼树蚍蜉，挡车螳螂。”
……
东阿。
袁谭站在将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战场。
数百架抛石机、近万张强弩正在集射，泥弹、箭矢此起彼伏，一阵接着一阵，没有停息的时候，打得城头的兖州军抬不起头来。望楼上，强弩手连续射击，对城头的重要目标进行狙击，破坏兖州军的指挥。
东阿不是高唐，程昱也不是朱然，冀州军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东阿城破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可是袁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程昱的坚持超出了他的想象，完全是与城俱亡的决绝。程昱曾是他的旧部，他也知道程昱的脾气，料到他不会轻易投降，但他还是没想到程昱会拼了命的抵抗，一连打退了他十几次强攻。
这是为什么？袁谭想不明白。程昱这是对曹昂的忠诚，还是对我的失望？他明明知道，就算曹昂带着所有的兵力赶来增援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兖州如今内乱四起，曹昂疲于奔命，能赶来解围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他这么做除了增加伤亡，增加仇恨，断绝自己的生路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总不会是在等满宠的增援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肯定要失望了。满宠只想守住豫州，根本没有进入兖州作战的意愿。他手里只有一万机动兵力，眼下又去了陈留，迎战董昭。面对董昭的优势兵力，他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一个问题。
“噔噔噔！”袁谭的思绪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回头一看，一个掾吏快步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袁谭目力很好，一眼看出上面的紧急标志，顿时眉梢轻颤。
沮授迎了上去，接过军报，检查了一番。“是董昭的。”
袁谭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董昭击败满宠，拿下陈留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形势就比较有利了。只是浚仪城不易攻，董昭要花些心思才行。
沮授打开军报，看了一眼，神情便有些不对。他抬头看看袁谭，使了个眼色，随即又低头细看。袁谭心里一紧，莫名的有些慌乱。从沮授的神情来看，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董昭被击败了？是虎牢关的吕范回援了，还是豫州方向增援了？
袁谭迅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找不到有可能影响战局的力量。总不会是被满宠击败了吧？满宠率领的豫州兵的确不弱，军械、训练都超出董昭的预期，可是双方兵力悬殊，董昭也不是庸将，满宠要取胜绝非易事。
董昭前两天的军报还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能截住满宠呢。
“君侯，董昭战事不利，退守外黄。”
“他被满宠击败了？”
“不是，是陈留城下的人马遭受夜袭，以致溃败，损失惨重。”
“谁干的？”袁谭大吃一惊。“张邈？”
“不知道。”沮授苦笑道：“张邈的确派兵出城作战了，但最先袭营的人是谁，现在还不清楚。据董访说，浚仪方向没有动静，不太像是陆议所为。溃败的诸家互相指责，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所为。”
袁谭啼笑皆非。作战不利，却不知道谁是敌人，这些陈留人是喝多了吗？就算喝多了，也不能糊涂到这个地步吧。
“拿来我看。”
袁谭从沮授手中接过战报，仔细读了一遍，也没找到答案。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来，董昭也很疑惑。
袁谭心情很不好，沮授的神情也有些沮丧。董昭受挫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兵力损失有限，并没有伤筋动骨，还可以再战。但怎么败的都不知道，这让人太煎熬了，尤其是对士气的影响太大。陈留世家已经被打垮了，消息传到济阴、山阳，影响也不会小，兖州的战事将比预期的更艰难。
即使陈留的战事是意外，是陈留世家自乱阵脚，董昭与满宠交战的经历也不可忽视。满宠以一万新兵与董昭战成平手，足以说明豫州郡兵的战斗力比他们想象的更强。若是考虑到董昭可能会有所避讳——这几乎是必然，情况也许会更糟。
“公与，这……可能吗？豫州郡兵能以一敌三？他们又不是各都督麾下的精锐，不用农作，天天训练。”
沮授沉吟片刻，点点头。“是有可能的，毕竟……这是精选出来的郡兵，其中还有不少有战事经验的老卒为军侯、屯长，满宠虽然没有经历大的战事，可是这些年一直有两千人在手中，追剿豪强，攻打庄园，也有一定的用兵经验。董昭准备不足，受挫也是可能的。”
袁谭再次看向远处的东阿城，心头密布阴霾，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奈何？”
“我们已经尽力了。”沮授幽幽地说道：“眼下只剩下一个机会，河南。”
“河南？”袁谭若有所思，却不敢肯定。荀衍与刘备共有两万步骑，的确有机会与鲁肃一战，但胜算却未必大。他摇摇头。“刘备就和陈留人一样，示以形势可以，真正上阵搏命，恐怕会有问题。”
沮授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刘备，是朝廷。朝廷有并凉步骑，如果能从河内进入河南，与荀衍、刘备合兵，还是有机会取得突破的。事到如今，已经无法留手了，就看谁多一口气。天子应该比我们更着急。”

第2015章 如琢如磨
虽然还没到三月，建业却已经闻到了春的气息，紫金山上柳条吐苞，嫩绿如烟，山谷间野花绽放，生机勃勃。鸟儿在树中鸣唱，蝴蝶在花间乱飞，一只只巨大的纸鸢被一根根细不可见的线牵引着，迎风高飞，引起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建业的春天真美。”诸葛亮一声轻叹。今年正好二十岁的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一身白色春衫，一路上不知吸引了多少少女的目光。即使与孙策站在一起，他也毫不逊色。
“荆南不美？我觉得洞庭湖就不错。”孙策笑道：“还是你的眼中只看到了香草美人？”
“荆南也美，只是没时间看。”诸葛亮笑了两声，又道：“或许荆南风光毕竟不与琅琊同，我感受没有大王那么深。”
“巧言佞色，明明是你自己无趣，偏说什么家乡好。”孙策耸耸肩，哈哈一笑，又语重心长的说道：“孔明，你还年轻，路很长，不要急，留点时间看看大好河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重要的不是终点在哪里，而是沿途的风景。”
“喏，臣受教。”诸葛亮拱手施礼。
两人向前走去，他们身高腿长，渐渐与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虎士们散在四周，隐在树石之后，也不影响他们的谈话。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向前走，渐渐来到山顶。远眺大江，春风拂面，着实惬意。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转身向孙策施了一礼。“大王，臣以为，甘宁不可独任。”
孙策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诸葛亮接着说。他将诸葛亮从荆州紧急召回，就是要听诸葛亮的解释。他可以改变诸葛亮的人生轨迹，但他无法改变诸葛亮的性格，诸葛亮在荆州处理甘宁事件的手段让他看到了擅权的征兆，不得不多三分谨慎。
虽然周瑜西进，但他还没有在荆州重新设大将的想法。即使设大将，也会是孙翊，不会是诸葛亮。事实上，最近他一直在酝酿分割荆州。荆州太大了，既有地理形势，又有经济优势，户口百万，很容易造成割据。要想长治久安，不能让荆州控制在某一个人的手中。
不仅荆州如此，其他几个大州都一样。随着经济发展，重心南移，原本的州划分已经不太适应，需要进行调整，只不过目前还没有那么迫切，所以才没有急着商议，只在有限的几个人之间商量。在他的规划中，荆州至少要分成两个战区，甚至可能更多。在这种时候，他当然不能接受任何人想主掌荆州的想法。
“甘宁作战骁勇，精通水战，又熟悉益州水情，的确是从水路进攻益州的最佳人选。但甘宁好杀，生性残忍，当年在益州为寇时就多有杀伤，名声极坏。这些年在幽州作战，杀戮无辜不少，甚至已经成了习惯。在荆州都敢轻率杀人，到了益州岂不是要屠城？”
孙策转头看看诸葛亮，沉吟不语。屠城？这有点夸张了吧。不过诸葛亮的担心也有道理，真要发生了这样的事，对他的名声影响极坏，很可能激起益州人同仇敌忾，奋死反击。甘宁这些年在东海护航，与海盗作战，下手是出了名的狠，恶名远播。这种做事风格不能带到内地来，影响太坏。
“李通、娄圭一起上阵，就能制衡甘宁？”
诸葛亮摇摇头。“甘宁是水师都督，能指挥他的唯有大王。大王独任甘宁，就算派参军协助，恐怕也很难和他相处。若大王亲至，又难免让他疑惑，或有猜忌之嫌。若是应李通、娄圭之请，让他们一同参战，则大王亲至便顺理成章了。”
孙策轻笑一声：“这阵势是不是太大了？”
“大王，虚无相生，有示之无，无示之有，正因为大王并无强攻之意，更当示之以形。大王至峡口，则益州震惊，曹操不得不重兵守捍关。若仅是甘宁，曹操未必会全力以赴。”诸葛亮顿了顿，又道：“甘宁虽勇，水师毕竟不过五千余人，欲破益州怕是力有不逮。”
孙策沉吟良久。诸葛亮的分析有道理，可是这有违他的基本战略，如今能用的机动兵力都上阵了，只剩下他手里的两万多人，他不想为了吓唬曹操一下就再次远赴荆州。实在不能打，不打就是了，本来也没指望一战成功。
他和诸葛亮的区别就在于可进可退之间，他选择了退，而诸葛亮选择了进。这既是两人的视野不同，也是两人的战略不同。诸葛亮一心想建功，抓住战机，他却一心想夯实基础，建百年大计。
诸葛亮年轻，有进取心可以理解，但作为他身边成长起来的人，诸葛亮的表现还是让他有些失望。
远处的山路上，杨仪提着衣摆，快步走来。孙策转头看去，见山坡之下停着几匹快马，几个骑士正在休息、饮水，看起来像是速度最快的六百里加急驿骑。孙策眉梢微动，下意识地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杨仪，没有注意到孙策的眼神，但孙策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复杂。
“孔明。”
“大王。”
“猜猜这是哪儿来的消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诸葛亮很认真的想了想，神情专注，杨仪走到面前，见诸葛亮神色不对，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向孙策施礼，刚要说话，孙策抬手制止了他，直接从他手中接过军报，却故意避开了诸葛亮的眼神。
军报是满宠发来的，自然应该和陈留的战事有关。孙策有些好奇，满宠率一万豫州郡兵入陈留，这么快就有消息来，是胜了还是败了？前两天还收到消息，说董昭有三万冀州兵、两万陈留世家的部曲，还有两千骑兵，满宠想取胜绝非易事。
该不会是败了吧？
“是豫州的消息。”诸葛亮突然说道，目光炯炯地看着孙策，眼神自信。
“为什么？”孙策一边说一边打开军报。
“袁谭围攻高唐不下，改变战术，围攻高唐、历城、临淄三城，进攻兖州，但离进入豫州境内还有相当距离。纵有消息来，也不会急。只有陈留方向的战事有了结果，才有可能动用六百里加急。”
孙策应了一声，又道：“那你再说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正好看到陆议以两千人夜袭陈留，一把火烧得陈留世家大败，解了陈留之围的部分，不免一滞，随即又笑了一声。“这小子……”欣慰地摇了摇头。陆议这一战打得漂亮，胆大心细，用步卒穿过被骑兵监控的区域，夜袭陈留，不是一般人敢干的。
诸葛亮眼神一闪，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皮，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孙策等了一会儿，见没声音，抬头看看诸葛亮。“怎么不说了？”
诸葛亮道：“大王已经告诉了臣答案，臣再说，有取巧之嫌。”
孙策微怔，随即恍然，又有些后悔。诸葛亮和陆议是好友，很谈得来，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竞争，陆议还好，诸葛亮却比较在意这件事。毕竟陆议比他小两岁，却有着他无法企及的机遇。陆议虽然不争，但处处占优，现在又立下奇功。诸葛亮知道了，只怕心里更急。
孙策沉吟良久，说道：“孔明，你和伯言交好，可曾分析过你们二人的优劣？”
诸葛亮躬身施礼。“请大王指迷。”
“伯言近儒，你近法。”
诸葛亮眨眨眼睛，面色平静。一旁的杨仪脸色却有些紧张。孙策转身，静静地看着诸葛亮，接着说道：“伯言有慧，你有智。智可及，慧不可及。”
刹那间，诸葛亮屏住了呼吸，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悄悄地吐了出来，躬身道：“大王所言甚是，臣也自觉天赋不如伯言，故而只能努力。”
孙策摆摆手，示意诸葛亮不要急。“我还没说完。”
“臣失礼，死罪，死罪。”
“正因为慧不可及，所以很难学，能不能得到这样的人才，全看运气。而他们能不能一展才华，有时候也要看运气。如果能在合适的时机出现，他们就是夜空最耀眼的明星。如果不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他们就是白天出现的流星。”
“白……天？”杨仪惊讶不已，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问了一句。“大王，白天还有流星？”
孙策瞅了他一眼，没理他。诸葛亮也笑了，原本有些紧绷的面容松弛了一些，给杨仪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杨仪自知失言，讪讪地笑了笑，闭上了嘴巴。
孙策接着说道：“正因为智可及，才可以教，才可以学，教导得当，不仅可以教出更多的智者，还可以将他们的功业传承下去，一代人一代人的积累，积土成山，积水成渊。”
诸葛亮眉心微蹙，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向后退了一步，深施一礼。“多谢大王指点，臣将铭记终生，须臾不敢忘。”
孙策伸手扶起诸葛亮。“孔明，不畏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不要急，慢慢来。”

第2016章 夫复何言
孙策将手中的军报递给诸葛亮，拍拍他的肩膀。“看看，待会儿回复，看看你这半年可有进益。”
“喏。”诸葛亮朗声应道，双手接过军报，手指有些发麻，白晳的面庞也有些微微泛红。
“去吧，让威公领着你四处转转，紫金山的风光还是不错的。”
“喏。”诸葛亮再次躬身施礼，捧着军报退下，与杨仪向一旁去了。杨仪领着诸葛亮向前，一边走一边偷眼看诸葛亮，眼角全是笑意。他在一旁听得清楚，吴王对诸葛亮期待甚高，不在陆议之下。作为诸葛亮的好友，他当然为诸葛亮高兴。
两人走得远了些，杨仪回头看看，见孙策站在原处，王后袁衡、夫人甄宓从后面赶了上来，有说有笑，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再往前走，才放慢了脚步。他忍不住问道：“孔明兄，我有一事不明，能否请教？”
诸葛亮正自激动，听得杨仪此言，不禁笑道：“白昼见流星之事？”
“是啊，这流星也是星，不应该是晚上才能看到的么，怎么会……”
诸葛亮笑笑。“威公，你见过日食吗？”
“见过，初平四年、五年都有日食，我当时可吓坏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你应该出来的。”诸葛亮笑得更加开心。日食是灾异，连天子都要罢朝斋戒，不能理政，普通人对日食更是避之不及，就算不躲在屋里，也很少有人敢抬头看天。若非遇到孙策这么一个不信天命的明主，他和杨仪差不多。可是现在不同了，初平五年日食，他们几个军谋都被孙策叫到屋外，亲眼目睹了日食时的天空，虽然不像夜晚一样漆黑，却能清晰的看到星空，星星的位置和夜里的星空没什么区别。
这足以说明，大白天也是有星星的，只不过被阳光所掩而已。
听诸葛亮说完，杨仪目瞪口呆。他在孙策身边也有好几年了，却没听人说起这件事。想来是孙策身边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不觉得这是什么有意思的谈资，只有他这个后来者才会一无所知。
见杨仪尴尬，诸葛亮问道：“你在大王身边，随大王去听过徐大师开讲吗？”
“听过一次讲算术的，其他的没什么兴趣。”杨仪不以为然。“我总觉得这徐大师有些沽名钓誉，还有那个赵婴，若说研究一些算术还可以理解，居然痴心妄想，要用形术演算日月经行轨迹，实在是……”他忽然想起诸葛亮与徐岳有旧，不好意思再说，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你啊，过于重术，非为学正道。威公，大王重术而不轻道，更以术证道，你可千万别想差了。”他回头看看，又压低声音笑道：“你以为徐公河二千石的俸禄是好拿的？”
杨仪想起徐岳那一头白发，也忍不住笑了。诸葛亮说得对，吴王不喜欢书生，不养闲人，既然他肯花二千石的俸禄养着徐岳，自然是徐岳有用，只是自己没看出来而已。
趁着杨仪出神，诸葛亮将手中的军报看了一遍，看到陆议奔袭陈留那一段，心中一动，随即感到一丝温暖。孙策已经估计到他看到这一段会有竞胜之心，所以才会和他说那些话，让他正视双方长短，不争一时之意气。平心而论，陆议此举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即使是事后复盘，他还是觉得太过冒险。设身处地，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诸葛亮收起军报，反复思考。孙策说待会儿要考他，自然不会希望他敷衍了事。可孙策又让杨仪领着他看看风景，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时想不明白，反复分析，忽然想起孙策那两句似诗非诗的句子，突然眼前一亮，闭塞不通的思路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透出些亮光来。
不畏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吴王虽然认可陆议此战用兵巧妙，但是从长远来看，其实并非必要。满宠身后有二十万郡兵可用，就算陆议按兵不动，满宠与董昭僵持下去，就算损失大一些也能随时补充，战局不至于恶化，反倒可以借此机会以战代练。时间一长，董昭必败无疑。
陆议袭击成功，是他的天才，是他一个人的成功。可若是满宠练兵有成，收获的却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经过战场历练的数千精锐，这些人将来都是豫州的中坚力量。两相比较，孙策可能更希望后者。
诸葛亮随即由豫州想到了荆州。在没有把握必胜的形势下，孙策自然不愿意仓促攻取益州，他更希望通过这次战事看看甘宁能否胜任水师都督，看看他能否妥善的做好荆州战区的后勤补给运筹，这才是孙策对他的考验。将相分离，陆议从军，将来的目标是太尉、大将军。他从政，将来的目标是大司农、司徒，企图在战场上建功反而偏离了正道，舍本求末。
诸葛亮一声轻叹，既惭且愧。
……
孙策虽然离诸葛亮比较远，听不到他们说话，但他从诸葛亮的身形上感受到了诸葛亮的心境。他也相信诸葛亮足够聪明，能够理解他的一片苦心。
只要他不钻牛角尖，不追求完美，他比陆议更适合做大管家。
“孔明什么时候走？”甄宓笑眯眯地问道。
“怎么，有事？”孙策反问道：“你姊姊被他兄长欺负了，你要为你姊姊出气？”
“哪有。”甄宓皱皱鼻子，哼了一声。“我姊姊、姊夫好得很，才不会有这样的事。我是说，刚才你们这一路走过来，被他迷住的少女太多，我们烦不胜烦，希望他快点走，至少下次不要与大王一起出游。”
孙策莞尔。“那有没有被我迷住的？”
“有啊，比如……”甄宓拖长了声音，看向袁衡，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袁衡淡淡地笑道：“甄夫人，我有一句话记不清楚了，能否请甄夫人提醒一二。《左传》中‘求名而不得’后面一句是什么来着？”
“唉哟，王后，你这么说，妾如何承受得起。”甄宓掩着嘴笑了起来。
孙策没心思理会女人间的小心机。甄宓再鬼马精灵也不是袁氏姊妹的对手。袁氏四世三公，见过的世面，对政治的理解，绝非甄宓能够匹敌，袁权、袁衡又都是聪明女子，如今王后之位稳固，自然不惧任何人的挑战，大可从容应付，绵里藏针的回一句就能让甄宓吃不了兜着走。
这也是他坚定的立袁衡为后的原因。要想后宫安定，没有比立袁衡为后更稳妥的办法。就算他将黄月英或者其他人立为王后，她们的手段也不足以应付袁氏姊妹，迟早会一团糟。
孙策向前走去，袁衡跟了上来，甄宓吃了瘪，有些悻悻的停在原处，等后面的人上来。孙策听得身边的脚步声，放慢脚步，等袁衡跟上。“下一句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袁衡抿嘴而笑。“大王觉得臣妾做得过了？”
“王后何出此言？”
“别的书大王也许不熟，《左传》却是一直研习的，焉能不知？”
孙策愣了一下。他是经常读《左传》——孙策本尊学问有限，生前读得最好的书就是《左传》——不过他只看史事，不记章句，一时还真想不起“求名而不得”后面是什么。
见孙策茫然，袁衡虽然有些意外，却还是说出了答案。“欲盖而名章。”
孙策哑然失笑，轻轻拍了一下额头。“没错，没错，欲盖而名章，就是这一句，一直在嘴边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说着话，正走到一处山坡，眼前开阔，一览无余，远处青山隐隐，绿水逶迤，田野中大片大片的冬麦像是一块块新织就的地毯。山路上人影绰绰，身着春衫的人们三三两两，有扶杖而行的老者，也有轻快如小鹿的少年，有高谈阔论的书生，有健步如飞的武士，生机勃勃，其乐融融，感觉不到一丝战争的气息。
看着眼前的一切，想着一心想和他拼命而不得的天子、袁谭之流，孙策心中快慰之极。唉，想想真是开心啊，你们只知道中原，却不知道未来的关键在江南。如今江南屯田初见成效，宿麦的推广也基本铺开，几年之后，粮食产量就能翻一番，丘陵种茶收获在即，大批大批的茶运出去，换来黄金、战马，你们就算取了中原又能如何？我让你三招，一样能轻松胜你。
若不是想让你们做磨刀石，锻炼队伍，培养人才，灭你们易如反掌。
孙策怡然自得，脱口而出。“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好句。”袁衡歪着头，思索片刻。“只是这‘风景旧曾谙’作何解？大王身在江南，又何来‘忆江南’之言？”不待孙策回答，她又若有所思，眨眨眼睛笑道。“哦，臣妾明白了，大王心系疆场，身虽在江南，心却到了河北，是吗？”
孙策愕然，随即放声大笑。他挽起袁衡的手，轻轻抚了抚。“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2017章 新风尚
即使来到这个时代近十年，很多时候自觉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也能理解这个时代人的所思所想，但孙策还是时不时的还冒出一些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言论或词语。解释当然也可以解释，但多少有些麻烦，袁衡主动为他找理由，他自然求之不得。
以袁衡的聪慧，不可能感觉不到问题，但她不问，便是她的聪明之处。对她来说，孙策出身寒门，又是武夫，经学几乎毫无根基，能有一些神秘之处总是好的。他不信天命，不代表别人不信。如果说霸王重生对军中士气有着难以言喻的鼓舞，那生而知的天生圣人对读书人的吸引同样不可忽视，对新政的推行同样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
两人手挽着手，并肩而行，谈笑晏晏，除了身在高位带来的从容气度，和山间春游的夫妻、情侣没什么两样。孙策高大健壮，相貌堂堂，袁衡身材高挑，相貌虽不算国色，却也算得上美人，更兼雍容气度，与众不同，两人站在一起，吸引了不少游人艳羡的目光。
“看，我们吴国的大王和王后。”有人远远地看见，略带得意的对远道而来的友人说道。
“好一对少年人。”老者抚着花白的胡须，神情欣慰。
“孙郎好俊。”少女眨着星星眼，双手握拳，浑然不顾一旁的小情郎。少年堵气的说道：“我觉得王后更有大家气度，不愧是四世三公的袁氏。”
“那是，她父亲还拦路抢劫呢，可不就是四世三公的遗风。”少女顶了一句，一扭脖子，向前奔去。
“唉，等等我，山里有蛇，你小心点。”少年叫着，追了上去。
“怕什么蛇，胆小鬼，抓了炖汤，去去湿气。”
“我才不怕呢，等江上潮水来了，我还要去弄潮。”少年赶上少女，抓住她的小手不放，挺着胸脯。“到时候我要拿魁首，入水师，扬帆远行，纵横四海。”
“我也去！”少女眉眼如春，雀跃不已。“我们做一对雌雄海盗。”
“真难听。”少年掩饰不住喜悦，却一本正经的纠正道：“我们是大王麾下的水师，英武之师，正义之师，不是海盗。”
“嗯……”少女星眸闪烁，笑语如花。“锦帆贼那样的？可不可以带铃铛？”
“呃……”
孙策听不到因他们而引发的争论，却能看到这充满活力的画面。三月上巳节还有几天，建业的春天却已经来了，一对对小情侣们相约出行。说到底，毕竟是江南，是吴楚故地，蛮风未尽，这里的人们少了几分中原人的礼仪，却也更有生机，在这里推行新政的阻力要比中原小得多，效果也更明显。就像推广宿麦（冬小麦），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也许三十年后，江南就能提前成为经济重心，至少可以与中原分庭抗礼，成为稳定的粮仓，更能成为子弟兵的源泉。有了这些江东子弟兵撑腰，他也就有信心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任何时候，核心集团都是必须有的，只是要控制好度，不能一家独大，别寒了其他人的心。沈友、陆议可以独当一面了，虞翻、贺齐也能撑起会稽的门户，现在需要培养起几个丹阳人，祖郎虽然有名，成就却有限，朱然是一个好苗子，但还不够，还要再挑几个备选。
孙策一边走，一边在他知道的丹阳人中挑选。年前去了一趟丹阳，认识了不少丹阳人，选了一些少年充任侍从，但特别突出还真没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丹阳的教育水平和吴郡、会稽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需要一些时间来补课。
当然也没必要太着急，五到十年应该能基本解决问题。
袁衡静静地陪着孙策，一言不发，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她清楚孙策的抱负，也清楚孙策肩头的压力。他虽然身在建业，却一直关注着前线的战事。远隔千里，不能直接干预，只能坐视着战局的发展，这中间的煎熬比身临战场更考验人。尤其是随着陆议、朱然、诸葛亮等人陆续担任职务，他的布局正一步步的展开，能不能实现预期的目标，能不能处理好新旧之间的关系，都考验着他的智慧。这一步走稳了，吴国的前途一片光明。这一步走不好，内忧外患很可能同时迸发。
此时此刻，作为王后，她绝不会无端生事，也不能让任何人生事，增加孙策的负担。
走了一会儿，孙策停住了脚步，仰头看向山顶。
山顶的树荫之中，有一个院落若隐若现，那里住着徐岳等人。徐岳研究算学入了迷，带着赵婴等几个弟子离群索居，住在紫金山上，等闲人不得靠近，就连孙策本人都很少去打扰。
此时此刻，却有一个身影沿着唯一的一条山路快步走来。来人头上没有戴冠，只用青巾裹发，一身窄袖春衫，一双木屐，看起来像是春游的士子，只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全无半分看风景的闲情雅志。
走得近了，袁衡认出这是徐岳的儿子徐数，不免有些奇怪。徐数人如其名，对数字很关注，对仕途以及其他事却很淡漠，一心跟着其父徐岳研究算学，对数字的兴趣最浓，前一段时间还登堂开讲，介绍了一些数字之间的奇妙关系和速算方法，吸引了不少人学习算学的兴趣。他很少下山，今天怕是为孙策而来。
果然，徐数快步走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说明来意。徐岳请孙策上山一叙，有重要的事要报告。
见徐数神情凝重，孙策没有多说，转身问袁衡有没有兴趣同去。徐数却有些为难，袁衡看得清楚，主动拒绝了孙策的邀请，自称愚钝，听不懂徐大师的高论，就不去滥竽充数了。孙策笑笑，也没多说什么，跟着徐数上山。
袁衡停在原处，叫过跟在身后的典韦，让他将警戒扩展到小院周围，亲自保护孙策的安全。典韦领命，转身吩咐了几句，又叫过一个虎士，大步赶上孙策。
安排妥当，袁衡的眉头才微微蹙起，侧头看了一眼山坡上孙策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2018章 日食和偏心圆
孙策跟着徐数上山。
徐数脚下登着一双木屐，木屐有齿。徐数上山前，将木屐脱了下来，换了个方向。孙策看到木齿一高一低，竟是为了登山而特制的，不由得一笑。
这可不就是传说中的谢公屐么，现在居然提前发明了，也不知道是哪位的脑洞。不过与徐家父子来往的都是脑洞达人，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小意思。年前就有人提出一件小发明，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立刻吩咐那人保密，千万不能外传。
那是一对马镫。虽然形制和后世的马镫略有区别，功能却已经完全满足。
江南缺马，骑马对江南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尤其是上马动作难住了不少人。随着骑兵甲胄的日趋完善和马铠的出现，重骑兵渐成风尚，为了保证骑兵能在马背上坐稳，鞍桥越来越高，保证了骑乘稳定的同时，也对上马造成了更大的困难，马镫的发明迫在眉睫。
实际上，太史慈传来消息，阎柔已经提出了马镫的设想，但考虑到马镫形势简单而效果奇佳，被仿制几乎是必然，所以他一直没有公布，制作了大量的马镫，却只让极小部分的骑兵试用，其他的都藏在武库里，等着关键的时候再作为秘密武器拿出来，一战定乾坤。
但孙策很怀疑这个秘密能保持多久。毕竟马镫的需求很强烈，发明起来也不复杂，有一个人想到了，就可能会有其他人想到，如今郡郡有木学堂，有些有实力、有眼光的作坊都开始聘请有技术的匠师，组织人员进行技术攻关，脑洞大的比比皆是，发明马镫只需要一个楔机。
孙策第一次觉得技术推广得太快也不是好事。
“谁做的？”
“葛玄的一个从子，叫什么名字我忘了，黄夫人可能知道，葛玄说那孩子刚刚考进了木学堂。”
“葛玄来过了？”
“嗯，来和家父研讨一个丹方的配比，家父不好此道，介绍他去找左慈了。”
“丹方？”孙策来了兴趣，不会是黑火药吧。他虽然一直没做相关的工作，却比较留意这些炼丹的道士。魏腾的兄长魏翱——也就是魏伯阳——就一直在他的关注之列，只是还没机会见面。他一直想着怎么把这些炼丹的道士往化学方面引，就像郤俭那样。郤俭也曾经是个炼丹的道士，现在却是研究染料的行家，为荆豫纺织业有不可或缺的功劳。“什么丹方？”
徐数却兴趣缺缺。“记不清了，好像和点金术有关。”
孙策笑了。“下次他再来，你让他来找我，我对此略知一二。”
“喏。”徐数看了孙策一眼，见怪不怪。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上了山，来到小院门前。徐岳站在门口迎接。他白发苍苍，也没梳理，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精神却不错，眼睛发亮，一见孙策就迎了上来，笑眯眯地拱手施礼。
“大王，臣摸到门径了。”
“说来听听。”孙策摸摸鼻子，有些无奈。“希望我能听懂。”
听徐岳讲算学可能是一场思维盛宴，也可能是一场痛苦的煎熬，全看你能不能听得懂，听懂了就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听不懂就是一桶浆糊，越听越懵。这个时代的算学术语和方法与他学过的数学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并不比别人有优势，算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还是偏后的位置。勉强比喻一下，就和奥数一样，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智商的。你能用方程解开那题，不代表你就能理解那种巧妙的思维方法。
他在数学方面显然没什么天赋。
“哦哦。”徐岳也清楚孙策的算学水平，没有展开来讲，直奔主题。“臣反复推演，发现这日月经行的轨迹可能不是正圆，有点偏心。按照这个思路，臣重新推演了现有的日食记录，发现今年九月初一可能有日食，就在……”
“等等。”孙策打断了徐岳。他对什么时候日食并不太关心，对他来说，日食就是一个天文现象而已，与人间没什么有关系。但徐岳发现日月轨道不是正圆，这个更有价值。
“大王？”徐岳一脸茫然地看着孙策。
“有点偏心是什么意思？”
“有点偏心……就是有点偏心。”见孙策笑得诡异，徐岳挠挠头，多了几分期待。“大王莫非……略知一二？”
“没有，没有。”孙策有自知之明，他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椭圆公式都记不清了，就不献丑了，还是让徐家父子自己去琢磨吧。论智商，这父子俩绝对碾压他，更何况还有严畯和赵婴相助，推演出椭圆公式是迟早的事。
二千石的俸禄是那么好拿的吗？
“你请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发现？”孙策继续向里走。
“当然不是，臣刚才说了，今年九月可能有日食。大王，就五行灾异而言，日为君主，月为臣妾，日食就意味着强臣期主或者后宫干政。大王，你别急啊，臣知道你不信，臣也不信，可是信的人也不少，早点知道，有所预防也是好的，对不对？”
孙策停住脚步，看着一脸真诚的徐岳，笑了。“徐公你也不信？”
“呃，臣原本……有点信，现在……基本不信了。”徐岳松开孙策的袖子，挠挠蓬松的白发，像个孩子似的嘿嘿笑道：“既然臣能推算出来，又无法避免，那应该就和人没什么关系了。不过智者少，愚者众，信的人也不在少数，更难保有人借天象言事，蛊惑人心……”
孙策心领神会。这是有话传到徐岳耳中了。徐岳深居简出，能传到他耳中的话要么是有意为之，要么是舆论已经沸沸扬扬，只是他还不知道而已。对他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只有前者，有人专程来拜访过徐岳了。
“比如？”
“呃，蜀中有同道传书，说他也推算出了九月的日食，主东南有事。具体什么的，他也没说。天象嘛，总是玄渺难明的，怎么解释都可以。”
“蜀中？”孙策沉吟片刻。“蜀中也有这样的高手？”
徐岳摇摇手，自信满满。“也算不上高手啦，时间差了好几个时辰，没我的算法精确。”
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
……
“日食？”郭嘉咂咂嘴，有些遗憾。“这跟我吴国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欺负他，我们是要代替他。”
孙策“噗”的一声，险些将刚喝到嘴里的汤喷了出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汤咽了下去，责备道：“奉孝，注意你的言辞。”
“喏，喏。”郭嘉摇摇羽扇，又说道：“大王，我着实很失望。都什么时候了，还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戏志才一死，曹操麾下就没人了么？你说过的那个法正不至于这么无能吧？”
孙策没吭声。戏志才死了，法正接替戏志才的职务，成了曹操的谋主。不知道是戏志才力竭而死让曹操担心法正会重蹈覆辙，还是觉得法正的才华不如戏志才全面，法正只负责军谋，正式名称是军谋祭酒，不像戏志才那样统领全局。法正的能力应该还是两军交锋，不是这种舆论造势。以日食造舆论，的确不像是法正的手段。
“不管是谁的手段，做好应对准备就是了。打笔仗嘛，谁怕谁。”孙策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对他来说，这种事没什么商量的必要，安排路粹他们几个就行了。“说说最新的消息。”
郭嘉应了一声，拿来几份军报，放在孙策面前。“两件事比较紧急：一是钜野李氏背叛了曹昂，据甄城，又抢占了定陶，曹昂的防线有崩溃的可能；一是天子加封董越为前将军，主力东进，有可能取道河内，进攻河南。”
孙策放下汤碗，将那两份军报挑了出来，摊开细看。
钜野李氏背叛曹昂，这一点倒是有迹可循，当初任城之战，李乾、李整战死，李氏部曲受到重创，钜野李氏就和他结下了仇，一直等待报仇的机会。现在袁谭卷土重来，曹昂选择与袁谭作战，李进、李典觉得报仇无望，趁着曹昂调整防线，兵力不足的机会，举旗支持袁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朝廷发动益州、冀州、幽州围攻中原，形势的确严峻，对他还有信心的人并不多，兖州世家选择袁谭的又不是只有李家，更何况李进、李典有仇在身。
他不在乎李进、李典的聪明与否，只不过李进占据定陶影响比较大，曹昂因此失据，战线有可能会被推到豫州，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
最让他看不懂的还是董越，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董越背后的贾诩。这老狐狸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董越不仅让天子进入河东，还做了天子的前锋，这是铁了心要支持天子，还是另有计划？
并州交出去了，河东又交出去了，兵权没了，地盘也没了，贾诩还有什么手段可用？
当然，更严峻的是河南的形势。荀衍、刘备有两万步骑，再加上天子和董越的人马，总兵力超过五万，骑兵数量有两万之巨，鲁肃、吕范只有两万步卒，骑兵数量有限，能挡得住吗？

第2019章 孤寡与家人
历史上，说起古都，长安与洛阳绝对榜上有名。建都长安还是洛阳，一直有争论，在很多时候甚至并列，以东京、西京对称。但让人无奈的是，任何一方都难以长久，没有一个城市能长时间的作为都城。
长安为都，帝国往往亡于内耗。洛阳为都，帝国往往亡于外敌。究其原因，自然离不开客观的地理条件。关中四塞，利于防守，但不论是溯黄河而上，还是越秦岭而北，东南的钱粮运到关中都是一个很吃力的事。河南地处中原，漕运倒是方便，却也因此不利防守，易受外敌攻击。所谓八关，险要远远不能和关中的四关相提并论。
现在孙策也面临这个问题：鲁肃、吕范缺少足够的骑兵，面对天子麾下的并凉骑兵和刘备率领的幽州骑兵，他们正面迎战的机会几乎为零，能做的只有退守诸关。然而如此并不能保证南阳、颍川以及陈留、陈国诸郡的安全，骑兵可以轻易直入豫州腹地。
天子不是袁绍，不是仅靠舆论就能解决的。胜负最终还是取决于战场，舆论只能在一定程度上起作用。如果豫州全民皆兵依然不能保证胜利，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就会崩溃，新政也就成了一个笑话。天子引以为戒，很可能会在愚民的霸道上一路走到黑。
孙策一时无法决断。按理说，他这时候应该义无反顾的上阵，管他什么大厄、小厄，管他什么五年计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感觉，决战来得似乎太早了些，情况不会这么简单。
当然，与天子决战是大事，必须和众臣商议，不能由他一个人拍脑袋决定。
“知会张相、虞相及相关人员，明日一起来议议。”孙策手指轻叩案几，笃笃有声。“另外，你们军师处也好好准备一下。”
“喏。”郭嘉应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去，又道：“孔明应辩，大王不去听听吗？”
孙策想了想，决定还是别去了。诸葛亮是他身边的人，骤登要职，虽说他才华出众，毕竟还是有人不服的，这次被召回述职，想看他笑话的人不在少数。他如果去听，有为诸葛亮撑腰的嫌疑，参军们难免会有所顾忌，不能畅所欲言。让诸葛亮独自去面对，凭自己的能力折服这些参军，对双方有好处。
“不听了，到时候你将结果告诉我就是。”
郭嘉有些神秘地笑了笑，出去了。孙策清楚，有一场恶战等着诸葛亮，不过他并不担心，以诸葛亮的口才和缜密思维，又有他的提醒在先，除非郭嘉亲自出马，否则不太可能考住诸葛亮。
孙策在前殿坐了一会，将郭嘉递来的军报看了一遍。除了刚才说过的两件，没有太多值得重点关注的大事。袁谭的主力移往兖州之后，青州的战事进入僵持阶段。高览与青州豪强集结的人马正在围攻三城，但力度有限，根本没有破城的希望。任城督纪灵送消息来，他已经做好应变的准备，可力保任城不失，并在必要的情况下出兵昌邑。梁相丁冲汇报，丁夫人与孙尚英等人已经到达睢阳，但曹昂的祖父曹嵩、叔父曹德还在昌邑。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孙策一一看完，让侍从将军报收起，捡重要的抄录备份待查，再将原件送还军师处存档。这些都是秘密文件，短期内不会公布，将来有没有机会解密，他也不敢说，但妥善保存总是必要的。
看看时辰不早，孙策起身回后宫。站在大殿的台阶上，看着已经建成的十余座大殿井然有序的排列在眼前。孙策有些感慨：这座宫殿里没有他父母、兄弟的位置，这是他的吴王宫，只属于他，里面住着他的妻妾和儿女。即使是推崇孝道的汉代，父母也是臣，只能另择居处，不能在皇宫里占据一席之地。
称孤道寡绝不仅仅是嘴上说说，皇帝、王者就是孤家寡人。
父亲孙坚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宁可留在交州也不回来。母亲吴夫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更愿意住在吴县，不想在建业定居。
孙策的情绪有些低落，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背着手，向后宫走去。
后宫的布局分为三部分：正中三分之一是王和王后的寢宫，占据了前面一半的空间，后面一半是一个园林，也就是所谓的御花园，两侧各有六座宫殿，又称十二殿，供十二位夫人居住，目前还有三座空着。在宫殿之间的巷子里，分布着一些官署，住着宫女、卫士和一些掾吏。因为他定的规矩，后宫的规模有限，需要的人员也不多，一些宫殿的角落便足够安排了。
毕竟是后宫，他再开明也不愿意看到绯闻，所以后宫内部的卫士以皇后所建的羽林内卫为主，总共两百四十人，分作四班。他的寢宫则有郭武等人轮班，再加上孙尚香的羽林卫，宫外则由武猛、武卫两营负责，一墙之隔，虎士止步于宫门，不得进入任何一座大殿，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从都尉到所有当值虎士的严惩，轻者腐刑，重者族诛，以杜绝任何人的僭越之心。
虎士待遇丰厚，一个普通虎士也领着两百石的俸禄，都尉统领二百人，秩比二千石，平时的赏赐也比诸军丰厚，娶妻纳妾都有足够的能力，如果还有谁想以身试法，那就怨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唉，孤家寡人也不容易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孙策一边感慨着一边进了后宫。他有单独的寢宫，但他很少住，大多数时候都流连在各殿之间，倒不是贪色，而是他不喜欢一个人独居的冷清。本质上，他还是不愿意做一个孤家寡人，他更享受家的温暖。
今天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孙策信步来到一座殿门前，守在门前的羽林内卫上前行礼，看到她们肩头徽章上的一串稻穗，孙策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袁权的稻香殿。正疑惑间，袁权带着两个侍女从里面迎了出来，笑盈盈地躬身施礼。
“大王是闻着香来的么？”
孙策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殿中有食物的暖香，虽然不是很浓，却更加诱人。他笑了。“是啊，你又创了什么新菜，满殿飘香，我特地赶来尝鲜。”
“不是新菜，是点心。”袁权引孙策入殿，又道：“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桥英才是真正的功臣，我不过是从旁襄助罢了。”
“大桥也在？”
“不仅大桥在，小桥也在，这姊妹俩虽然性格迥异，却是形影不离，将来入了宫怕是也要住在一起的。”袁权笑着，引着孙策来到东厨。稻香殿里有最好的厨房，规模虽然不如尚食监的大，精致却有过之。孙策也不是远庖厨的君子，闲来最喜欢在厨房里看袁权张罗吃食，看着那烟火气，他特别放松。
大桥、小桥正在门口迎接，手上还有面粉。小桥的鼻尖、额头也有，衬着微红的脸庞，看起来很是可爱。孙策笑笑，伸手在小桥鼻头上刮了一下。
“是不是偷吃了？”
“才没有，面粉怎么吃？”小桥皱皱鼻子，不服气的说道：“大王才会偷吃，我们本来准备做好了再去请你，没想到你闻着香就来了。”
孙策挑挑眉。“我闻的不是菜香。”
小桥扭捏起来，期期艾艾的顾左右而言他。“我们……今天可没抹粉，身上只有面粉。”她为了吸引孙策的注意力，一向敢出奇招，上次新得胡粉，迫不及待的用上了，结果用得太多，香气浓得刺鼻，一时传为笑谈，黄月英调侃她是香夫人，天生体香浓郁。
孙策大笑，心情莫名的轻松了一些，只是不尽释然。袁权在一旁看得清楚，对小桥说道：“你将这点心的妙处说起大王听听，也让大王知道你一片苦心，并非只是口腹之欲。”
“喏。”小桥应了一声，将孙策拉到案前，指着案上的食材介绍起来。案上有和好的面，有调好的馅料，还有一些已经包好的点心，孙策扫了一眼就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却没说破。大桥、小桥费了这么多心思准备，他如果一口道破，实在太煞风景，也会打击她们的积极性。
“大王，此物名为馒首，外用面团，纳以菜、肉，上火蒸熟，再晒干，可以长期保存。食时可以水煮，也在放在粥锅里，不方便时也可以干吃。既能裹腹，又能补充油盐，一举多得。如果用作行军干粮，肯定比现在的牛肉饼好。牛肉饼虽然能熬饥，但牛肉易脱落，而且暴露于外，易被虫鼠咬食，引染疾病……”
看着小桥眉飞色舞的介绍着新创的馒首，孙策很欣慰。为了解决粮食问题，他在江南推广宿麦，种植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何食用这些宿麦，让江南人也喜欢这种原属北方的食物，却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小桥发明馒首，并且考虑以此来替代面饼，充作行军干粮，不得不说花了心思。
“这是你们俩发明的？”
“呃……”小桥眨眨眼睛，看看袁权。袁权笑道：“你们是首创，我只是提了一些建议而已。”
小桥嘻嘻笑了一声：“其实我们也不是首创，回睢阳省亲时，在家父军中看到有人做类似的食物供当值的将士充饥，我们受了启发，这才有了念头。请教了夫人后，试制了几次，才有现在的馒首。”

第2020章 直觉
吃着刚出锅的馒头，孙策和大桥、小桥有一句有一句的闲聊。兖州的形势，睢阳的防务，梁相丁冲的人品，他都感兴趣。桥氏姊妹刚从睢阳回来，所见所闻不少，有些可能比斥候收集到的情报还真实。
大桥话不多，小桥却知无不言，说起来就不停，而且绘声绘色，非常生动，颇有说书的潜质。
美人、美食，孙策心里的压抑去了些。饱餐一顿后，大桥、小桥告辞出宫，孙策留宿袁权宫中。袁权沏了茶，陪孙策闲坐。
“大王在担心什么？”
“嗯？”孙策诧异地看着袁权。袁权提起茶壶，为孙策添了一点热水。“大王虽然吃得高兴，听得也开心，却没像以前一样出言附和，更没和小桥斗嘴，想必是心中有事。小桥费了那么大力气也没能让你开怀，着实有些沮丧呢。”
“是吗？”孙策回想起来，也觉得今天小桥有些用力过度，原来根子却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自责，辜负了美少女的一片心血。在袁权面前，他无须掩饰，便把自己突然之间的惆怅大略说了一遍，好让袁权心里有数，有机会安抚小桥。袁权很敏感，一听就明白了，脸上也有些怅然。
“大王有此心，乃万民之幸。”
孙策笑了两声，觉得无趣。他和袁权说这些可不是为了邀名或者自我标榜。袁权睨了他一眼，又笑道：“大王也许觉得臣妾虚伪奉承，可臣妾却是真心话。儒家重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王对家人有眷念之心，自然不会轻易杀戮，毁门灭户。若能推及万民，便是尧舜之君。”
孙策道：“你没说我是妇人之仁，我已经很满足了。尧舜之君就不奢望了，我还有些自知之明。”
袁权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茶，想了片刻，又抬起头。“大王，臣妾……有一些话，可能有些冒昧。”
孙策扬扬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袁权最近过得很安逸，已经很久没这么正式的和他说话了，就算有什么意见也会由袁衡转达，想来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这才明知冒昧也要说。
“大王是不是觉得国土越来越广，百姓越来越多，又有群丑嚣嚣，动摇天下，担心力不能支？”
孙策想了想，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确有这种想法。
“大王有此担心，也很正常，也是好事。诗云战战兢兢，易云夕惕若厉，都是劝勉人君不可轻忽，可是能做到的却没几个。大王能自醒省，已然难得。可凡事过犹不及，大王若因此而不自信，举手生疑，还怎么治理天下？”
“话虽如此，可是我的确没有治理天下的经验啊……”
袁权不紧不慢地说道：“那谁天生就有治理天下的经验呢？”
孙策一时语塞。
袁权停了片刻，又笑道：“依臣妾愚见，大王之所以心中怯怯，恐怕和心中无所敬畏有关。天子也好，儒生也罢，他们或是信奉君权天授，或是信奉圣人经典，以为口含天宪，或者身受圣人教诲，自然天下信从。大王既不信天命，又不信圣人经典，无所依托，有所惶恐再正常不过。”
孙策蹙着眉，沉吟不语。他不能说袁权说得不对，甚至可以说，袁权切中了要害，但他早就清楚这个问题，不至于心中不安。他现在的问题是感觉有问题在发生，却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臣妾说得不对？”
“也不能说不对，但……不尽然。治理天下难是明摆着的事，我知道难，所以才要放慢脚步，三思而行。可现在的感觉却是感觉到有危险，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他顿了顿，又道：“这可能是直觉，也可能是错觉，当然，也有可能是你所说的不自信而导致的疑惧。”
袁权托着腮，歪着头，打量了孙策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会不会是交州？”
“交州……能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会想到交州？”
袁权笑着摇摇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你刚才说到家人，又说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两相结合，我想只有交州了。直觉这种事说起来神秘，其实也并非无迹可循，就和梦一样，看起来杂乱，其实和白日所遇之事有关联，只是一时意识不到罢了。回头再想，方知端的。”
孙策觉得有理。虽然他想不出交州会有什么危险，以至于他心生警兆，但袁权的这个分析有一定道理。直觉和梦一样，其实都是潜意识的一种反应，是那些平常没有注意到的线索相互作用的结果。有可能是错觉，也有可能是真相。
况且交州一直不在掌握之中，担心有事发生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说起来，张昭有好长时间没有消息来了，这实在不应该。孙坚、孙权会有意识的保持独立，张昭却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就算他担心孙坚、孙权有想法，正常的书信来往也是应该有的。
孙策决定明天找郭嘉安排一下。常言道，男人靠理性，女人靠直觉，袁权很可能说中了真相。万一错了也没关系，加强对交州的控制势在必行，江南成了重心，交州不能永远是化外之地。
“好久没和你长谈了，今天就住在这儿，和你好好说说话。”
“说话可以。”袁权嘴角微挑。“别的却不成。大王若是不怪臣妾侍候不周，留宿稻香殿，臣妾是求之不得。”
孙策大惑不解。几个妻妾之中，向来侍候最周到的就是袁权，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如果她是月事来了，她根本不会留他。既留了，又不肯侍寢，这就有点怪了。
“为何？”
“有人不准。”袁权掩嘴笑道：“脖子以下都不成。”
“谁这么大胆？”孙策佯怒，拍案而起。袁权丝毫不惧，似笑非笑地看着孙策，素手轻拂平坦的小腹。孙策恍然，顿时气泄，半晌才无可奈何地爆了一句粗口。
“我日！”
……
虽然郁闷，孙策还是在稻香殿留宿一夜，与袁权说了半夜的话。袁权见识广，能从另外的角度给他一些意见，这是张纮、虞翻等人做不到的。况且有些事也只能和袁权说，再由袁权去安排。
后宫名义上由袁衡做主，袁权已经退居幕后，实际上袁权的影响力并没有削弱，反倒因为她的不争更让人愿意亲近，有些话不方便和袁衡，却可以和袁权说，再由袁权向袁衡进言。孙策如此，其他几个夫人也是如此。有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到稻香殿来吃一顿好的，再和袁权说说话，就算事情不能解决，心情也会好很多。
而大多数情况下，事情都可以得到圆满的解决。
在稻香殿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孙策精神抖擞的来到前朝。因为时间紧张，资金也紧张，太初宫现在只有一座前殿，五日一朝也在这儿，平时办公也在这儿，前殿东西两侧都有厢房，东侧是张纮、虞翻的公廨，西侧是军师处的公廨。
到目前为止，孙策还没有类似尚书台的内朝机构，将来应该会有，但规模不会很大。以内朝来代替外朝，又不断的建立新的机构来代替内朝，防止内朝坐大，这样的事他不想做。限制臣权有很多种办法，建立内朝无疑是不怎么高明的一种，看起来很方便，其实治标不治本，反而遗祸无穷。
比限制臣权更迫切的其实是限制皇权。虽说眼下的皇权还没有到肆无忌惮的地步，但征兆已经出现。现在调整还来得及，等精英阶层的膝盖软了，心甘情愿甚至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再调整就来不及了。限制三公任期，兵、政、监察分离，都是他正在尝试的事。
有两千年的中外历史为鉴，在这方面，他有着这个时代最高瞻远瞩的境界，清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让历史走上正确的轨道。
刚到前殿，张玄就迎上了来，笑盈盈地施了一礼。“恭贺大王。”
孙策一边走一边笑道：“为何？”
张玄跟了上来。“大王又教导出一贤才，点化之功，堪比圣人。”
孙策转头看了张玄一眼，估计张玄说的是诸葛亮，看来诸葛亮顺利通过了军师处的答辩，而且震慑了这些眼高于顶的参军们。张玄作为张纮的儿子，一向很少如此夸人的。他和诸葛亮都算是徐州人，诸葛亮出类拔萃，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第一个赶来报喜也是理所当然的。
“谁啊？”孙策故作不知。
“孔明。他的答辩太精彩了，待会儿大王看纪要便知，反正臣是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孙策笑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仲远是不是也想外出历练一番？”
张玄连连摇头。“大王，臣愚钝，没有孔明那样的才华，还想在大王身边多积累几年，将来外放，哪怕是做一任县令丞也能应付得来，不至于为大王抹黑。”
孙策哈哈一笑，也没多说。张纮是首相，张靖已然外放，在任城督纪灵麾下任军师，张家父子的前程一片光明，作为次子，张玄的确不宜提拔太快，以免招人非议。况且张玄启蒙时，张纮正游学京师，对他的教导不够，张玄的能力比起其兄张靖来的确有所不足，多积淀一段时间也是必要的。
“厚积而薄发，你会有一鸣惊人的时候。”
“谢大王谬赞。”

第2021章 吃货君臣
孙策来到殿中坐定，张玄已经准备好了答辩的记录，端端正正的摆在案上。
孙策知道诸葛亮应付得来，但看了记录之后，还是很欣慰。如果不是考虑到张玄就在面前，他几乎要拍案叫好。让他去做这个答辩，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当然，这和他那日在紫金山上的点拨也有关系。若非放下与陆议争雄的心思，诸葛亮也做不到这么从容，从更高的角度来分析荆州战事可能的走向，以及让李通、娄圭参战的必要。
诸葛亮还是坚持最初的建议，但他的用意和出发点已经悄悄的变了。如果说之前是想借机参与其中立功，更多的是为个人功业，那现在则是服务于战局，考虑更多的是整体利益。
他建议李通、娄圭参战有两个理由：
一是磨合李通、娄圭与甘宁，为正式进攻益州做准备。仅凭甘宁是无法完成从长江进攻益州的任务的，安排人配合是必然的事，娄圭长期镇守夷陵，又有智谋，李通长期镇守南郡，作战勇猛，无疑是配合甘宁的最佳人选，但他们脾气不合，之前还有作战的经历，如果不加以磨合，很难保证他们会配合默契。
二是诱敌。示益州以不和，诱益州来攻。若曹操以为甘宁与娄圭、李通不和有机可趁，派水师顺水而下，那就可以以逸待劳，在荆州境内重创曹操，完成预期作战计划。如果曹操不来，也能名正言顺的拖延时间，既不进攻，又让曹操不敢掉以轻心，维持在鱼复的重兵。现在不和，不代表以后不和，这并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只要孙策出面，甘宁与娄圭、李通的矛盾即使无法解决，也可以强行压制一段时间，保证战事顺利进展，说不定还能激发诸将的斗志，以战功诱使他们全力以赴，奋勇争先。
如此一来，一矢不发，仅仅是示之以形，预期的作战目标也实现了大半，开销却只有开战的几分之一，可谓是举重若轻，既实现了目标，又省了钱粮，还可以引而不发，让对手明知可能是计也不敢掉以轻心，逼着曹操保持对峙。曹操一旦撤去鱼复的重兵，甘宁随时有可能真的溯水而上，化虚为实。
能把计划做到这种地步，不亚于朱然守住了高唐、陆议奇袭陈留，难怪参军们无话可说。
孙策看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郭嘉已经签署了评定意见，定为优级甲等，予以通过。优级甲等是最高等，军师处成立以来，这是第一次。孙策摇摇头，提起朱砂笔，批了五个字：减半等，通过。
张玄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大王，孔明的计划有何不足？”
孙策看看张玄，明白他的意思。优级甲等极其难得，又是第一个，让诸葛亮得了，不仅对诸葛亮本人很重要，青徐系与有荣焉。减半等，依然是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成绩，但毕竟有被人超过的可能。
“有机会，你问问孔明自己当得几等，或许能有所裨益。”孙策笑笑，合上了记录。
张玄很迷惑，拿起记录出去了。
……
与张纮、虞翻等人议事之前，孙策先见了新任搜粟都尉鲜于程。
鲜于程是祖郎的乡党，由祖郎推荐出仕，先在丹阳太守府任田曹，后来又转为专职的屯田都尉、校尉。此人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偶尔开口也是又臭又硬，常常噎得人翻白眼，与同僚的关系极差。若不是屯田辛苦，他早就被人顶替了。他也苦于应酬，只有到了田间地头才自在，一年至少有三百天在外面跑，晒得黑黢黢的，与农夫无异。虞翻与他联络比较多，对他的工作态度很欣赏，却也为他的为人处事头疼。以虞翻的口才，有时候也被他噎得难受。
也正因为此，他这几年一直没有升职，连嘉奖都没份，被人戏称为咸鱼程，他也不在意。去年孙策巡视丹阳，看到屯田成绩斐然，又有心提携丹阳人，这才想到了他，年终考核时特地吩咐首相张纮留意。张纮借上计的机会与鲜于程长谈了一番，觉得此人可用，累积功劳，推荐转鲜于程为搜粟都尉。
在吴国的官制中，搜粟都尉是九卿之一。鲜于程的这次升迁有超擢之嫌，私下里有意见的人不少，有的甚至说是鲜于程贪污了屯田的收益来送礼，不一而足。
鲜于程上殿，瘦削的身形如竹杆，撑不起新做的官服。他向孙策行了礼，将随身带来的一只木盒交给一旁的侍者，侍者接过木盒时，手明显一沉，险些将木盒摔在地上。他涨红了脸，将木盒拿到一旁，打开检查了一下，然后看了鲜于程一眼，脸色更红，眼神愤怒，就像看白痴似的。看那架势，如果不是在孙策面前，他恨不得将木盒砸到鲜于程脸上。
孙策很好奇，让侍者将木盒拿过来。木盒里是一块石板，很大，很粗糙，只在中间挖了一个浅坑，磨得很光滑，像个砚台。
“这是石砚？”
“回禀大王，这是臣家乡的山石，虽然丑陋，却是做砚石的好材料。”
孙策忍着笑。鲜于程是歙县人，的确是出好砚的地方。只是这块石板也太大了。“既是砚，何必这么大，找个良工切割，做十块砚台也够了。”
“大王日理万机，批注文书多，我觉得大一点的更好。”鲜于程顿了一会，抬起头，直视孙策。“且大王若是用得好，以后难免还会再取，臣索性取块大的，大王随时可以割用，免得虚耗人力，骚扰百姓。”
孙策眉毛一挑，听出了鲜于程的言外之意。看来有人看中了这种砚石，或是谋私利，或是假公济私，逼迫百姓取石制砚。这鲜于程果然是个杠头，升官谢恩，居然还不忘为百姓请愿。
“我知道了。”孙策抚摸着粗糙的砚石，示意赐座。侍者不敢怠慢，为鲜于程准备了坐席案几。孙策又命人取来桥氏姊妹发明改进的馒首，示意鲜于程尝尝。鲜于程一言不发，拿起就吃。吃了一口，发现里面还有馅心，倒是有些意外，却没多说，两三口将就一只馒首吃完，连水都没喝，噎得直抻脖子。孙策又命人取来汤，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这才舒服些。
“味道如何？”
鲜于程愣了一下，吧唧吧唧咂了半天嘴。“……还行。”
孙策哭笑不得，让他不要急，再尝一只。鲜于程这才意识到孙策并非简单的赐食这么简单，斯文起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尤其是仔细品尝了馅心，越尝越满意，连连点头。“好吃，好吃，有面有菜，好像还有肉，如果百姓能吃上这个，到地里干活时可就方便多了。”
孙策也这么想，这时候的面食还没有发酵，都是死面，其实口感并不算好，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尤其是大部分时间不能正常饮食的军人和百姓来说，这种既能当饭充饥，又有菜肉调剂口感的食物还是有优势的。
“这些都是用宿麦磨的面制成的。”
鲜于程恍然大悟，咧着嘴笑了。“原来如此。这么说，宿麦的推广就容易多了。大王，有了这宿麦，每年就能多一季收成，可是解决了不少问题。且宿麦用水不多，可以种在山地……”
一提到种地，鲜于程顿时进入话唠模式，根本无须孙策提醒，滔滔不绝的畅想起来。张纮、虞翻等人进殿时，他还在说，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嘴角堆着一串白沫。虞翻咳嗽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又黑了脸，拿起最后一个馒首，自吃自饮。
虞翻也是无语，一眼看到了案上的石板，顿时脸色尴尬，又看了鲜于程一眼，嘴角抽了抽。
孙策看得分明，知道虞翻和这件事大概有关系。歙县就在浙水之畔，采了石，顺水而下，到会稽很容易。会稽为了和吴郡竞争，最近大兴文事，不仅各县有学堂，有条件的乡里都是学校，随处可以听到读书声，对砚台的需要很大。
孙策没有说破，这件事肯定要处理，却不能当着鲜于程的面，多少要给虞翻留些面子。张纮也看到了，随即岔开了话题。
“大王，这是什么新式点心？”
孙策自有准备，让人又取了一些过来，供张纮、虞翻等人品尝。张纮吃了一口，随即说道：“大王，此物虽能充饥，但不易消解，多食容易宿胀。不过臣听说北方有人做酒溲饼，可去此患。若能着人加以改进，宿麦行于江南庶可无忧。”
虞翻也尝了一口，又道：“臣还听说有另一种做法，更为美味。”
“什么做法？”
“西域来的胡商喜欢烤制面食，在面粉中加入鸡蛋、牛奶等物，入炉烘烤，既美味，又耐存储。”
“你说的是大秦酒坊的面包么？”郭嘉走了进来，正好听到虞翻的话，立刻接过话头，兴趣盎然。“我也挺喜欢的，不过他们家的劝酒胡女更好，貌美声柔，颇有异域风情。”
孙策似笑非笑。“大秦酒坊，劝酒胡女，你最近很欢畅啊。”
郭嘉脸颊抽了抽，连忙躬身施礼，严肃地说道：“大王，职责所在，不得不然。”

第2022章 分歧
孙策召集大臣议的是中原形势，没想到由馒头引发了话题，一时竟收不住嘴。由馒首说到酒溲饼，再说到西域商人钟爱的面包，又说到葡萄酒和各种西域食物，最后绕了一圈，说到了肉食的供应问题。
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虞翻很严肃，没有一点说笑的成份。
他建议改革现有的祭祀礼仪，去除牺牲中的羊。按照礼制，天子祭礼用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备，诸侯祭祀用少牢，牺牲用羊与豕，士祭祀只能用豕，实际施行时大多不依礼，僭越之事屡见不鲜，很多本来只有用豕的祭礼也改用羊，至少是羊豕并用。
问题是江南水乡，并不适合养羊，养出来的羊也有浓重的膻味，不如北方的羊，所有很多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人都会选择从北方购买羊，江南本地盛产的豕反而无人问津。如果只是上层阶级也就罢了，此风下演，普通百姓也有攀比之心，这就成了很大的问题。
孙策提倡四民皆士之说，既然是士，那就要依士礼行事，原本用豕即可，现在改用羊，一年需要多少羊？这已经不是一只羊的问题，而是影响到经济民生的重要事件。如果不及时调整，将来形成风气，再想改就难了。
虞翻建议，因地制宜，根据江南的实际情况，将羊从祭祀中去除，树立榜样。君子德风，小人德草，吴王率先做出示范，上行下效，再进行祭礼改革就有说服力了。
孙策深表同意。牛羊在祭礼三牲中占重要位置有浓厚的北方文化基因，并不适合南方的实际情况，改革是势在必行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以后还会有很多。在二十一世纪，猪肉已经成为绝大部分百姓日常饮食中的肉食来源，牛羊反倒是点缀。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今天的重点，孙策让人记下，以后再安排具体的讨论，随即展开了正式的议题。
今天的议题是如何应对河南的严峻形势。天子与袁谭合兵，共有步骑五万余人，鲁肃、吕范兵力不足，如何应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调动兵马，筹集钱粮都需要时间，越早做出决定，准备的时间越充分。
一提到这个问题，所有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就连一向跳脱的孙尚香都规规矩矩的坐稳。
情况很严峻，尤其是豫州。南阳还有险可守，豫州却是一马平川，一旦天子占据虎牢、浚仪，就可以长驱直入豫州腹地。考虑到兖州的形势不稳，这个危险成为现实的可能性极大。如此一来，淮河以北都有可能成为战场，而南阳则面临着三面受敌的不利局面。
郭嘉首先拿出军师处拟定的方案。他倒是比较平静，毕竟这个局面早在他的规划之中，预案也不是准备了一天两天。可以说，从他离开河北的那一天起，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虽然方案多次调整，也是向好的方向调整，至少比他最开始预想的局面要好得多。
军师处提出了两个方案：孙策率主力增援豫州，进驻许县附近，随时准备进军河南；或，孙策按兵不动，委任将领前往豫州指挥战事。
郭嘉话音未落，张纮就提出了疑问：“祭酒的意思是说以守待攻？”
郭嘉点点头。“虽说豫州没有什么地利可言，但越是向南，对骑兵的限制越多，这已经是几次作战证明的事实。我军骑兵数量不多，但凡有一丝限制骑兵的可能，我们都应该充分利用。且朝廷、冀州孤注一掷，利在速战，我们大可不必遂其心愿，能拖一日是一日，待其自乱。”
“计是好计，只是如此一来，豫州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受影响。”张纮抚着胡须沉吟道：“春不耕则秋不收，豫州今年不仅没有钱粮可以提供，还需要大量的钱粮补充，这个数字不会小啊。”
“张相有何意见？”孙策问道。
张纮欠身施礼。“臣以为，或可暂缓汉中攻势，一部留守，黄忠率主力撤回，征发颍川、汝南郡兵，进驻许县，为鲁肃、吕范后援，观形势而动。若能将战线维持在睢水一带，豫州南部的春耕或可不受影响……”
“张相，何必拘泥豫州的春耕？”虞翻打断了张纮的发言，不以为然的扬扬手。“豫州无险可守，一旦睢水防线被突破，淮水以北皆是战场，种了又能如何，让朝廷或者袁谭看到希望，继续坚持吗？”
张纮眉心微蹙。“依虞相之见，又当如何，看着土地抛荒？”
“敢问张相，人与地孰重？”
张纮一声叹息，欲言又止。虞翻拱拱手。“民以食为天，张相心怀百姓，令人钦佩。只是事有经权，决战之时当以克敌为要。此战若有不利，中原皆为霸道所苦，纵有积粟满仓亦不得食，适可资敌尔。不仅地里的庄稼如此，就连他们家里的存粮也会如此。大王推行新政，减轻赋赋，使百姓家有积储，难道是为行霸道的敌人准备的？”
虞翻摊开双手。“既然如此，倒不如不耕，一心作战。”他高高的举起手，又用力一挥。“为王道而战！百姓是王道的爱益者，自然应该是王道的保护者，如今王道受到霸道的威胁，他们难道只能等着大王去救？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大王行王道，减免赋税，办学堂，开启民智，练伍卒，使户户有弓弩，习战阵，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如果衣有帛、食有肉，春秋读书，夏冬习武，却不敌耕战之民，行王道又有何用？一起行霸道算了。”
张纮沉吟不语，鲜于程目瞪口呆，郭嘉却抚掌而笑，一边笑一边挑起大拇指。“虞相威武！”
虞翻拱拱手，又向孙策施了一礼。“大王，臣失礼，还请大王恕罪。”
孙策不置可否。虞翻说出了他的心声，但他却不能夸，要不然这厮更张狂。张纮是首相，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一顿抢白，虽说有理，未尝没有故意抢风头的意思。不过，始作俑者却是郭嘉，是郭嘉给了诸葛亮一个优级甲等的高评，激起了虞翻对青徐系的敌意。
“奉孝，你以为如何？军师处的两个方案都是以守代攻，似乎有未尽之意啊。”
郭嘉收起笑容，躬身施礼。“更详细的方案还在准备，但制定更详细的方案之前，必须确定攻守方略。攻守势异，消耗大有不同。譬如张相所言，若是暂缓对益州的进攻，情况则大不相同。”他顿了顿，又道：“有些事有迹可循，只是取舍之间，有些事却只是猜测，消耗更难估算。”
“比如说？”
“大王，除了司州、益州、荆州，臣还担心交州。交州一直没有消息来，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他瞅了虞翻一眼。“臣正想请虞相卜一卜，看看是凶是吉。”
孙策心有同感。这一点，郭嘉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仲翔，要不，你卜一卦？”
“不用卜。”虞翻一甩袖子。“不管交州发生了什么事，不在大王控制之内就是凶，大王宜按兵待变，中原的战事尽量由中原的兵力来解决。”他搓着手指，胸有成竹。“荆豫两州有户近两百万，胜兵者至少有百万人，百姓手中的积储足支一年，击败朝廷和袁谭并非难事。困难肯定有，伤亡也会有，甚至会很大，可若是虎狼都冲到门前了也不敢反抗，还能指望他们成为一个真正的士？大王当初在南阳讲武堂论士道之三重境，为生存而战、为自己而战就是第一重境。荆州人已经证明了他们自己，现在该豫州人了。”
郭嘉眉心蹙起。“虞相的意思……是只凭豫州自身的人力、物力取胜？”
虞翻不解。“祭酒何出此言？大王虽在建业，江东子弟兵奋战在前线的却不下数万，守高唐的朱然、解陈留之围的陆议可都是吴郡人，更别说沈友、徐琨这二位都督了。”
郭嘉尴尬地摆摆手。“虞相误会了，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大王行精兵，兵与民毕竟不同。豫州百姓每年训练也不假，可他们毕竟……”
“祭酒，关中、冀州之卒可都是如此，他们还吃不饱饭呢。论装备、训练，未必就比豫州之民强，要说优势，也就是战阵经验罢了。可若是不战，哪来的战阵经验？满宠与董昭交战……”
郭嘉也有些急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虞翻。“那幽并凉三州的骑兵又怎么说？刘备有一万幽州骑兵，天子麾下也有近万的并凉骑兵，他们如果侵入豫州腹地，仅凭豫州百姓的零星伏击可对付不了。”
虞翻冷笑一声：“骑兵又能如何，难道他们还能攻城？祭酒刚才也说了，越是向南，对骑兵越是不利。只要豫州坚壁清野，纵使两万骑兵入境，无可劫掠，也只能不战而溃。正因为如此，我才建议不春耕，示敌以必战之意。”
郭嘉勃然变色。“虞相，你这是以肉饲虎，恕嘉不能苟同！”他离席而起，向孙策深施一礼。“大王，臣反对虞相之计。”

第2023章 君子当自强
孙策向后靠了靠，摩挲着扶手，目光扫过郭嘉等人的脸。
他知道有派系就会有分歧，政治就是妥协，就是平衡，分歧在所难免，但分歧大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有些意外。
创业还没有真正成功就开始内斗了？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半有天下，就财富而论，早就超过了一半，对很多人来说也算是家大业大了，派系又这么多，不争岂不吃亏？何况这个时代宗族、地域思想浓重，这些人从来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背后都站着宗族、地域派系，有些事情不是他们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
不过他也不急。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知道分寸。即使是虞翻，他也不可能坐视中原易手。正如他所说，数万江东子弟战斗在前线，前有沈友、徐琨，后有朱然、陆议，江东籍将领一直是中流砥柱。相比之下，豫州人的积极性的确有待提高，尤其是读书人，包括军师处的一些参军。
见孙策不说话，虞翻也严肃起来，收起了笑容，欠身施礼。
“看来分歧不小啊。”孙策轻叩扶手，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不急，慢慢来，一个一个的说，把话说透，说清楚，说在明处，免得猜来猜去的猜不明白。”他转向张纮，微微欠身。“张相，由你先来。”又对虞翻、郭嘉说道：“张相说话的时候，你们不许多嘴。打断一次，罚俸一月。”
虞翻和郭嘉相视苦笑，只得回座，向张纮致意。“恭听张相高见。”
张纮欠身还礼，又向孙策行礼。“大王，臣以为中原、江东，俱是一体，不可分离。荆豫青徐为皮囊胸腹，江东为五脏，若胸腹洞开，五脏岂能不伤？”
虞翻身形一动，刚张开口，孙策转身看了过去，竖起一根手指。虞翻及时闭嘴，拱手示意张纮继续。郭嘉看在眼里，忍不住想笑。虞翻翻了个白眼，不屑一顾。
张纮接着说道：“不过，胸腹既为屏障，自当强壮，正如大王习武，欲成就一番武艺，岂能不吃些皮肉之苦？若遇事则跂足而望救援，有弩而不能张，有矢而不敢发，胸腹唯有细皮厚脂，无有筋骨，又如何能御敌于门外？纵有油膏满腹，亦不过为虎狼之食。本朝重文轻武，士气柔靡，不少读书人空喊浩然之气，却无缚鸡之力，尤以兖豫青徐为甚，是时候激励一下了。普通百姓都知道奋起反击，读书人又岂能袖手旁观？”
虞翻斜睨了郭嘉一眼，郭嘉耸耸肩，无言以对。张纮说的不仅是豫州，徐州也包括在内，他自然不好说些什么。况且张纮说的也是实情，论尚武之风，中原诸州的读书人的确不如其他诸州，偶有文武兼修者也不为士林所重，这也是汝颍人大多为谋士，很少有将领的原因所在。徐庶、吕范在此之前都是士林边缘人士，如今因祸得福，反成了大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敌当敌，豫州的确当先立足以自救，力有不逮，再请大王出兵增援不迟。若未战先怯，连普通百姓都不如，又如何能以士自居？”
“可是……”郭嘉忍不住开口，不顾孙策以目光警告，拱手道：“大王，臣愿罚俸禄一个月，只想提醒张相一句：若仅是袁谭所领冀州兵，则豫州自当奋起抗击，但幽并凉骑兵两万，绝非豫州百姓所能御敌。”
张纮笑了笑。“祭酒，你的担心的确有道理，只是关心则乱，未免过于紧张。且不说大王不会坐视骑兵入境而不理，也不说刘备所领的幽州骑兵、吕布所领的并州骑兵以及董越等人所领的凉州骑兵能不能同心同德，青徐也不是没有骑兵可用。你别忘了，太史慈就在辽东，只要大王一纸令到，他随时可以出击，或击幽冀，或跨海至青州。”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张纮重新看向孙策。“大王行王道，以四民为士，堪称卓见。臣每每思及，常有钦佩之心。”
孙策笑着摇摇手。“张相，这些话就不用说了，我听了脸热。还是说正事。”
“不然。”张纮很严肃的说道：“臣说的就是正事，而且是最大的正事。”
“哦？”孙策看看张纮，又看看虞翻和郭嘉。张纮虽然不是张昭那种诤臣，却也不是谄媚之人，他又说得这么慎重，应该不是奉承这么简单。虞翻和郭嘉也有同感，凝神静听。
张纮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不瞒大王，臣最初对大王的新政是有疑惑的，即使看到荆豫稳定，百姓富庶，成果斐然，依然觉得这只是大王的一片仁心，爱民可也，用之则不足。前些日子，睡前读书，正好读到杨公的一篇文章，忽然心有所悟，觉得大王所行正合其义。”
“什么文章？新作吗？”虞翻忍不住说道。郭嘉立刻向他举起一根手指，一脸的幸灾乐祸。虞翻没理他，盯着张纮。
“一篇旧作，说官制演变的。”张纮一声叹息，摇了摇头，既有敬佩，又有自责。“上古之事，远不可论，夏商之事也含糊不清，可存而不论，周至秦汉，为一大变，即在于变世卿而为选举，如今之百官，上至三公，下至掾吏，大多是选举而来，不仅不是世卿之家，有很多甚至连士都算不上，只要肯读书，行正道，都可以授职治民，可谓是一大进步。”
虞翻连连点头，若有所思。郭嘉也露出思考之色。
“如今大王更进一步，以四民为士，广设学堂，使户有读书之人，选官之外，又选择精通工商百技之人，比起变世卿而为选举，理虽相似，效果却大不相同。郡举孝廉，州举茂才，太学选士，年不过百余人，已经士多职寡，有居郎白首而不得任者。如今四民为士，百倍于前，却无冗余滞塞之苦，堪称仁政。若三十年前有此政，又何至于处士横议，党锢之难？”
张纮再次行礼，又转向郭嘉。“汝颍多奇士，固为党人巢穴，如今世道变迁，汝颍又岂能固步自封，抱残守缺，空守圣人经义而不能经世济用，扶危济困？汝颍之士并非不能从武，荀公达、徐元直皆是文武全才，吕子衡、陈叔至皆是大将之才，为何其他人就不能文武兼修？若能四民同心，各逞其能，纵有幽并凉两万骑入境，也可令其泥潭陷足，步步难行。若有不足，再由太史慈增援，或大王亲至，必可摧枯拉朽，一击致胜。我想，虞相之意并非坐视中原涂炭，而是冀其自强自救。大王行王道是致民富强，不仅要富其家室，更要强其身心，富而不强，绝非王道。”

第2024章 明争暗斗
听了张纮的话，孙策感慨不已。谁说中年人就保守，就顽固？张纮的表现足以证明他不仅不保守，而且更有洞察力。他也许没有两千年的经验，但他却敏锐地看到了其中的意义。
让他来说，未必就能说得比张纮透彻。
张纮有些激动，脸色微红，向孙策躬身行礼。“臣失仪，死罪，死罪。”
孙策坐直了身体，双手虚扶。“张相思维敏锐，目光如电，见人所不能见，这才是真正的王佐。孤得张相之教，幸甚幸甚。”
虞翻、郭嘉也向张纮行礼，有些不好意思。鲜于程更是离席而拜，行了大礼。张纮一一还礼。有了张纮这一番话，虞翻、郭嘉也不好意思再意气用事，依次进言。
虞翻再次声明，诚如张纮所言，他并非有地域之见，坐视豫州百姓独自面对强敌，而是从全局出发，不建议孙策包办一切。天子和袁谭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们所领的将士不见得就比豫州、荆州将士更强，也未必能持久，这正是锻炼将士的好机会。击退来敌，不仅可以增强士气，还可以从中挑选出一批精锐，为将来反击做好准备。
半分天下毕竟只是暂时的，将来迟早要一统天下。主动进攻需要更多的兵力，仅凭目前的中军和九都督手中的兵力显然不够，不趁现在这个机会挑选精锐，什么时候再挑？由满宠迎战董昭的战果来看，豫州本地征发的预备役完全可以承担这样的责任。这一战结束，荆豫青徐挑选出三五万精兵没什么问题。加上现有的兵力，进攻关中也许不足，扫平冀州绰绰有余。
郭嘉承认张纮、虞翻说得有道理，他也会想办法利用天子与袁谭之间的分歧，尽可能牵制他们的行动，但他还是坚持要慎重对待骑兵。天子、袁谭都有孤注一掷的迹象，为了生存，他们极有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骑兵入境，最危险的不是城池，甚至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满宠率领的机动兵力。满宠只有一万多人，一旦被骑兵捕捉到机会，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如此一来，练兵的作用就谈不上了，豫州反倒有可能因为失去居中调度联络的机动兵力而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因此，就算中军不出，也应该派一部分骑兵赶到豫州助阵。有了辽东之后，江东缺少战马的窘境有所缓解，集结诸部亲卫骑也有六七千骑，加上装备的优势，足以让天子和袁谭有所顾忌，不敢轻易派骑兵深入。退一步说，这也是锻炼骑兵和骑兵将领的好机会。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战马适合征战的时间也就是三五年，建安二年平定辽东之后送到中原的战马眼下就是能战的时候，就算不上阵，过了这两年也无法再充当主力，只能退役充任驿马。与其白白浪费，不如上阵，至少让骑兵有实战的机会。将来不管是进兵关中还是进军冀州，甚至于开拓四夷，骑兵都不可或缺，与幽并凉骑兵交锋在所难免，提前积累一些经验也是有必要的。
孙策深以为然。只要抛开私心，这些人总能拿出最好的方案。他让郭嘉尽快拿出方案，同时决定由陈到率领骑兵先赶去汝南，协助满宠作战。陈到是豫州人，由他参战，有利于提高豫州世家的尚武之风。与此同时，再传书周瑜，调文丑参战。周瑜进入武陵地区后，以水师和步卒为主，骑兵用不上，文丑只充当仪仗队太可惜了。
基本方案确定，张纮等人告退，孙策留下了虞翻和鲜于程。他指指案上的石砚，问道：“仲翔，这件事，你清楚吗？”
虞翻看看鲜于程，点点头。“清楚。不过这件事我不好直接过问，已经知会高柔，让他去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他沉吟了片刻，又道：“不过，臣斗胆猜测，鲜于都尉恐怕也未必清楚全部实情。”
鲜于程抗声道：“还请虞相指正。”
“都尉有多久没回家了？”
“这和我回不回家有什么关系？难道虞相是说我鲜于家也有人参与其中？若是如此，请虞相依律处置就是，程绝无二话。”
虞翻冷笑一声：“你鲜于氏孤寒之户，哪有资格在这么大的生意里插一脚。不过，你若是问问那些来请愿的乡党，他们或许可以告诉你谁最急着从中取利。”
鲜于程黑着脸，一声不吭。
虞翻随即将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歙砚出自歙县，尤以龙尾山著称，原本并不太知名，毕竟丹阳读书人少，开山取石的费用也很高，为了一两块砚大费周章，成本太高。最近这几年不同了，孙策大兴文教，县县有学堂，乡乡有校，读书人的数量猛增，对砚台的需要暴增，取石制砚一下子成了大生意。
矛盾因此而起。
孙策入江东，先到吴郡，再到会稽，丹阳——尤其是丹阳南部是最后到的，当丹阳兴文教的时候，吴郡、会稽的学堂都建成好久了，因为吴会两郡的读书人都憋着一口气，想压对方一头，所以这文教发展得更为迅猛，对文具——不仅是砚，还有笔、墨、纸之类——的需要远远超过丹阳，歙砚最先成名，就是因为会稽读书人的追捧。会稽商人多，很快有人看中了歙砚的利益，一路找到歙县，在那里建作坊，取石制砚，然后顺浙水而下，运住会稽。
丹阳本地人那时候还不清楚这些，没当回事，等丹阳本地的文教兴起，这才知道这歙砚有利可图，可是从取石到销售都控制在会稽商人手里，他们竞争不过，便有人想出了其他办法。派人走门路告状只是其中之一，在鲜于程之前，就有不少人接到了类似的请托，要求赶走会稽商人，只不过那些人不像鲜于程这么耿直，扛着一块大石头就来见孙策。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错不在会稽商人，而在歙县本地的豪强。
虞翻说完，斜睨着鲜于程。“来找你的人是姓金还是姓毛？我估计不出这二姓，最近闹得最凶的就是这两家了，据说金家那个叫金奇的招募山越，准备武力夺取，结果消息走漏，又准备不周，将贺家当作目标，结果被人打了个伏击，死了好几个。”
鲜于程的黑脸涨得通红。
孙策一看，知道虞翻没有说谎，鲜于程十有八九是被人利用了。不过他也很好奇。“仲翔，你说的贺家是山阴贺家吗？”
虞翻点点头。“贺家最早关注到歙砚生意，如今歙县最大的砚石作坊就是贺家的。贺家舍得下本钱，精工细作，他们制作的歙砚从一开始就是文士追捧的上品，号称金砚，片石片金。宫里用的砚应该就是贺家的产品。”
孙策将信将疑，让人取来几方砚，虞翻轻松找到了贺家砚坊的标记。
虞翻对鲜于程说道：“你拿这些砚和金氏、毛家的砚比一比，看看有什么区别。不是我说，这么好的砚石让他们制砚实在是糟蹋。你知不知道很多人买了金毛二家的砚后，嫌他们的手艺太差，又去请贺家的工匠改制？他们还担心宫里取砚不止？就他们那手艺，谁看得上啊。”
鲜于程尴尬不已。
孙策抬手打断了虞翻。鲜于程可没他这样的口才，又理亏在先，再说下去，鲜于程就有挨呲的份。他也是一份好意，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孙策关照了鲜于程两句，让他先下去了。
“仲翔，得饶人处且饶人。”
“喏。”虞翻出了闷气，心情好多了。“大王，我以前吃这咸鱼的瘪不少，今天难得逮住机会，一时失态，还请大王恕罪。”
“这可是真不容易。”孙策笑了几句，拉回正题，问起虞翻对当前形势的意见。刚才张纮、郭嘉在场，虞翻没有说痛快。
虞翻沉吟片刻。“大王，臣以为军师处的汝颍人太多，他们考虑方案时会自觉不自觉的有汝颍意识，包括郭祭酒在内。”
孙策点点头。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不是短时间内能改变的，他只能多加警惕。参军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绝不是识文断字就能担任，需要有一定的学问基础，准确的说就是要知道一些理论，还要有一定的历史经验，知道过去的史事，有一定的分析能力。汝颍人才底蕴丰厚，能够胜任参军的人更多，在军师处占二分之一强。
他也想从江东选一些人，可是能够胜任的太少了。
“你有什么好办法？”
“臣觉得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解决：一是质任，一是从军中选拔掾吏。诸将子弟大多有学问基础，军中掾吏有实践经验，两相结合，将来出几个人才绝非难事。尤其是质任，大将统兵在外，没有质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孙策看了虞翻好一会。他听得出虞翻的私心。江东文教不如中原，但武风更盛，为将的不少，如果征质任，江东会占到不少名额。军中更是如此，中军与九都督所领的常备兵中以江东子弟兵为主，从中选拔掾吏，江东至少要占一半。如此一来，江东籍的参军数量会猛增，甚至可能盖过汝颍系。
“这件事干系甚大，不能操之过急。”
“大王圣明，臣也如是想。可先进一些好苗子，探探深浅。”
“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眼下有三个。”虞翻说道：“一个是张允子温，一个是贺齐子达，一个是凌操子统。张温年方八岁，可做个小吏，侍候笔墨起居，或陪王庶子读书。贺达年十三，凌统年十二，皆文武双全，可充任侍从。”

第2025章 沙洲之城
孙策接受了虞翻的建议。
他无法拒绝。张允战死沙场，他的遗孤应该得到照顾。凌操随沈友在青州作战，贺齐随周瑜进攻益州，功绩可述，将他们二人的子弟选为侍从，一方面可以激励士气，另一方面也是稳定战线，对将领加强控制的必要手段。
虞翻选这三个人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给对手任何攻讦的机会。三人的父辈皆是军中将领，两个吴郡人，一个会稽人，就算想指责他有私心都没理由。
孙策答应了，并让虞翻再拟一份名单备选，最后又对虞翻说道：“仲翔，听说你夫人临盆在即，有没有想过将来你的子女从文还是从武？”
虞翻笑道：“我的子女当然应该是文武兼备。就算不从军，武艺也是必须有的。”
“那还是从军吧。”孙策沉吟道：“能否长治久安，军中将领的境界很是关键。管得太死，士风软靡，战力不足，管得不够，又容易兵骄将悍，惹事生非。要想军队既保持足够的战斗力，又能识大体，需要内外兼修、文武并重的将领，如公瑾辈。”
虞翻眼神微闪，躬身领命。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谈了一些事情，虞翻躬身退出。孙策看着虞翻的背影，轻轻吁了一口气。虞翻是聪明人，应该能领悟他的提醒。只把目光局限于吴会甚至江东是不够的，至少要扩展到整个扬州。虞翻一直在江南做事，对江北的庐江、九江关注严重不足，有必要加以调整。
细节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管得太死，但大方向一定要把握住，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虞翻下了殿，快步向自己的官廨走去，步履如风。诸葛亮和张玄迎面走来，看到虞翻，连忙避在一旁，躬身施礼。虞翻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诸葛亮两眼，笑了起来。
“孔明，你的答辩很精彩。”
“谢计相谬赞，愧不敢当。”
虞翻笑容更甚。“你将来是想从军还是想从政？从这个答辩来看，不从军实在太可惜了。”他扬了扬眉。“你如果担心年龄大了，习武不易，我说不定可以帮忙。随我习武期年，与大王那样的高手对阵也许不足，对付一般的将领绰绰有余。”
诸葛亮诧异地看了虞翻一眼，微微一笑。“久闻计相矛法精湛，又有神行之术，步骑双绝，能得计相赏识，亮荣幸之至。只是亮能浅任重，恐怕不能随计相左右。将来天下太平，亮若有幸，再随侍计相左右，还望计相不吝赐教。”
虞翻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诸葛亮片刻，哈哈大笑。他拍拍诸葛亮的肩膀。“其实不习武也可以从军，你若做个军谋，必能出类拔萃，只是让郭祭酒捡了便宜，我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啊。小子，努力！”
“谢计相。”诸葛亮再拜，看着虞翻大步流星的走了。
张玄一直在旁边看着，脸色有些不好看。诸葛亮在荆南主持民政，将来的路子自然是从政，理论上说是他的父亲张纮的下属。虞翻公然挖人，还蛊惑诸葛亮从军，简直是对张纮的挑衅。
“孔明，计相对你甚是看重啊。”张玄笑得有些勉强。“他可难得夸人。”
诸葛亮笑而不语。
两人继续向前走，眼看着就要到殿门，张玄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孔明，连计相都夸你的答辩精彩，为什么你却觉得连优级都够不上，只有良级，就算是谦虚，也未免自抑太过。”
诸葛亮转身看着张玄，思索片刻。“子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在荆南负责屯田事务，不是军谋，筹划益州方略本不是我的职责所在，就算有所想法，也只能书呈大王，以供参考，岂能宣诸于口？军师处答辩，这是大王给我的机会，答得再好也不过是旁观者的局外之见。郭祭酒给我高评，那是给大王面子，你以为真是我的意见高明？”
张玄若有所悟，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到了殿前，收起笑容，举步上殿。
孙策虽然坐在殿中，但他耳力过人，将诸葛亮与张玄的对话听得清楚，心中自有判断。诸葛亮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过犹不及。张玄则太安逸了，心思懈怠，才具也有所不足，将来怕是难以继承张纮的功业，需要放出去历练历练才行。
青徐系二十年后的希望在诸葛亮身上。
……
黄河，小平津。
天子勒住坐骑，眯着眼睛，看着黄河中沙洲，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刘晔、赵昂等人却面面相觑，神情沮丧。吕布则干脆冷笑不止，一脸的鄙夷。
赶来陪同的荀衍正紧急传唤斥候营校尉，询问具体情况。两天前，他收到的消息还是黄河对岸只有一些斥候，并无人马，鲁肃看起来已经决定放弃洛阳，全力防守伊阙、大谷、轘辕三关。没想到今天陪刚刚赶到河内的天子来巡视，却发现大河中央的沙洲上有一座城，城外还有几百艘大大小小的战船在游弋。
出现战船很正常，徐盛统领的水师去年就进入黄河，在鲁肃夺取弘农的战斗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后来转入洛水，现在再出现在黄河也不奇怪。可是沙洲上出现一座城就让人无法理解了。筑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简单的城也要半个月以上。他如果说两天之前这沙洲上还没有城，天子根本不可能相信。
虽然隔得比较远，但城池的形状隐约可辨，任谁见了都会说那是一座城。
这是怎么回事？荀衍解释不清。
用眼角余光看到荀衍的窘迫，天子暗自叹了一口气。原本听说是荀衍驻扎在河内，他还觉得是个机会。荀衍是荀彧的兄长，学问好，又有统兵经验，在官渡之战中立过功，和他配合作战既不用过于担心双方的隔阂，又能借助荀衍的能力，如果有可能，说不定还能将荀衍笼络到朝廷来。
现在一看，荀衍恐怕言过其实。这也是汝颍人的通病了，互相标榜，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荀家之前就有荀爽，现在又出了个荀衍也不奇怪。说起来，汝颍名士很多，名将却非常罕见。荀衍以名士统兵，在汝颍人中很难得，要和天下英雄争锋却还差一些。
“休若，你们准备了多少船？”
荀衍连忙汇报。“回禀陛下，准备了四百只船，不过都是民船，没有战船。”
天子点点头，举起马鞭，指指大河中央的沙洲。“抓紧时间派人去看看，或许是疑兵也说不定。”
“唯！”荀衍抹了抹汗，暗自松了一口气。天子看在荀彧的份上，没有让他难堪，但这个任务压下来也够他受的。沙洲旁有战船，斥候要靠近绝非易事，就算打探到了消息也未必能安全的送回来。不可否认，在水师的战力上，江东军有着足以碾压任何对手的实力。
但他无法拒绝，这是他的失误，只能由他来弥补。
荀衍转身去安排，天子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叫过一名散骑侍郎，让他去请刘备。时间不长，刘备带着几个骑士匆匆赶来，老远就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天子面前，大礼参拜，恭敬之至。若不是天子骑在马上，他居然要跪倒在地。
“涿侯、征北将军臣备，拜见陛下。”
“爱卿，平身。”天子翻身下马，虚扶起刘备。他上下打量了刘备两眼，笑道：“久闻爱卿有英雄之姿，相貌异于常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拍拍刘备的一双长臂。“爱卿有一对猿臂，想必射艺过人，可有兴趣和朕比比射艺？”
刘备受宠若惊，连忙说道：“陛下既有天赋，又有陈王、温侯这样的神射手陪伴左右，臣空有猿臂，却不是陛下的对手。不过陛下尚武，臣虽不敏，愿追随陛下，效绵薄之力。”
天子朗声大笑，挽着刘备的手臂，看着大河中央的沙洲，以及沙洲上的城池。“爱卿曾在豫州数月，可熟悉这徐盛？”
刘备摇摇头。“臣在豫州时间不长，当时徐盛尚未依附孙策，不熟悉。不过臣听说此人有小智，这沙洲上的城可能有诈。”
“哦？”天子心头微动。
“陛下，臣曾驻守平原数年，对这种沙洲并不陌生，在上面建茅屋居住或许没有问题，建城……不太容易。”刘备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虽然没有听到天子与荀衍的对话，可是看到沙洲上的城时，他就起了疑心。此刻见天子忧愁，询问徐盛的情况，他立刻将自己的意见提了出来。“依臣之见，这城纵使是真的，也不过是一些沙堆而已，作用有限，真正能阻止陛下过河的不是这些沙城，而是水师。”
天子点点头。“爱卿可有克制水师之法？”
“臣还在考虑，尚无妙计可以献与陛下。不过陛下身边智士如云，秘书令又与鲁肃相熟，知此知彼，想必一定能想出好办法，助陛下渡河击贼，收复东京，中兴大汉。”
刘晔在一旁听得明白，很是无语。你有办法就说，没办法就闭嘴，提我干什么？我有办法不会自己说？

第2026章 各怀鬼胎
刘晔对刘备的印象本来就不好，不仅仅是因为刘备朝秦暮楚，反复无常，更因为重叙宗籍时听宗正刘宠说过，刘备本人亲口承认过他没有宗籍，但刘晔收到消息，刘备在幽州一直以宗室自居。
英雄不问出处，寒门也能出俊杰，不是宗室却偏偏要冒充宗室，本身就是一种心虚。刘晔对这种行径向来鄙视，此刻更是恼火，脸上连客套都欠奉，看都不想看刘备一眼，当他不存在。
吕布看在眼里，热情地和刘备打起了招呼。“玄德，别来无恙？益德何在，我还想再见识一下他的丈八蛇矛呢。”
被刘晔冷落，刘备正自尴尬，见吕布主动打招呼，连忙还礼。“益德在军中。他也是挂念温侯多时，有机会必去拜访……”
刘晔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温侯怕是要失望了。我听说丈八蛇矛是孙策为张益德打造的，如今要与孙策对阵，这丈八蛇矛如何拿得出来。”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且不说不该与刘备正面冲突，就武器而言，天子身上的甲胄也是孙策进献的，如果天子多心，这可就麻烦了。他偷眼看了天子一眼，天子果然有些不太自然，心里更加懊恼，将还没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看着眼前的滔滔河水出神，一副苦思破敌之策的模样。
这的确是个麻烦，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天子与袁谭、刘备合兵，空有步骑五六万，却被滔滔河水拦住去路，眼看着故都洛阳就在面前却无法前进一步。时间拖得越久，对天子越不利，一旦对击败孙策失去信心，这原本就不甚坚固的联盟随时可能瓦解，以后再想结盟可就难了。
如何才能渡河？要不要渡河？这些都是他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不需要刘备来提醒。也正因为如此，刘晔很焦灼，尤其是想到对面就是故友鲁肃时。多年不见，难道要以这种方式与鲁肃重逢？
刘晔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刘备却和天子、吕布聊了起来。他谈笑风生，似乎一点也没受刚才的冲突影响。他甚至将青云赤霞双剑取了下来，请天子、吕布赏鉴。天子、吕布都见过不少南阳军械，但这一对剑是黄承彦亲自打造，更加精美，吕布连称好剑，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听得刘备笑声朗朗，刘晔更加郁闷。
天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与刘晔并肩而立，幽幽地说了一句。“子扬，小平津下游就是孟津，十年前大将军何进被杀，洛阳火起，我与皇兄曾步行至此。”
正在出神的刘晔惊醒，连忙后退了一步。“陛下，臣失仪，死罪死罪。”
天子摆摆手，示意刘晔不要太紧张。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吕布说得热火朝天的刘备，放低了声音。“刘备人如其名，有备而来。”
刘晔不明其意，看看刘备，又看看天子。天子笑道：“子扬，你不觉得刘备太从容了吗？”
刘晔灵光一闪，顿时恍然。天子说得没错，刘备的表现不正常。他远离幽州，在袁谭控制的地盘上作战，钱粮都要由袁谭提供，时刻都面临危险。最期望速战速决的就是他，怎么可能看到沙洲上出现了一座城，他却如此轻松，还有心思和吕布叙旧？
“善价而贾？”
天子无声地笑了，露出几分狡黠。“子扬，你今天有些沉不住气。”
“唯。臣……的确有些急。”
“因为对面是鲁肃？”
刘晔微窘，点点头，又摇摇头。“陛下，春耕将至，据臣收到的消息，豫州根本没有春耕的迹象，摆明了是要坚壁清野，断绝我军渡河后就地征集粮秣的打算。对峙对孙策有利，对我军非常不利。”
天子笑笑。“所以，渡不渡河，其实影响不大，至少对我们来说如此。”
刘晔略作思索，随即明白了天子的意思。他惊愕地看着天子，有些不敢相信。天子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向吕布、刘备走去，一边走一边大笑道：“等也是等，不如上马，赛一赛脚程，比比骑术，如何？”
吕布、刘备大声叫好，吕小环叫得最欢，踢马而出。“陛下，可有彩头？”
“当然有。”天子笑道：“刘爱卿，可敢一试？朕的吕贵人是温侯爱女，骑射双绝，不亚于男儿。你若是输给了她，可不能小气。”
刘备拱手。“岂敢，岂敢，臣早就听说吕贵人女中豪杰，深得温侯真传，我不敢迎战，还是认输了吧。臣身无长物，有骏马一匹，愿送与吕贵人，权当见面礼。”
吕小环道：“陛下马厩里有的是西凉大马，我才不要你的马呢。你若是输了，将这对剑送我……”
吕布连忙喝止。“小环，不得无礼。剑是君子防身之器，岂能随便送人。”又对刘备道歉。“小女从小被宠坏了，不知礼节，还请将军见谅。”
“无妨，无妨。”刘备哈哈大笑，向吕小环拱手施礼。“这对剑虽然不错，却久经战场，有了损伤，不敢献与贵人。不过备有短剑一口，是高价从南阳购得，是黄祭酒的得意弟子亲手打造，锋利犹胜此剑，备珍藏至今，一直未用。若贵人不嫌弃，备回头亲自送去，请陛下与贵人品鉴。”
“是蒲元所造的神器吗？是真品吗？”吕小环眼睛一亮。她在关中就听说了，南阳铁官出了一个很厉害的少年工匠，是黄承彦的亲传弟子，打造的刀剑锋利无比，号为神器，千金难求。不过又有传言，说蒲元打造的刀剑根本不对外出售，南阳黑市卖的都是赝品。她一直想要一口，又怕上当，纠结了很久。
“是不是真品，备不敢断言，不过锋利异于常器却是事实。”
“那好，那好，我要了。”吕小环雀跃不已，生怕吕布再阻拦，连声答应。吕布见了，也是无奈，只得再三向刘备致歉。刘备哈哈大笑，与吕布说得更加欢畅。
刘晔远远地看着谈笑风生，略显做作的刘备，不以为然地歪了歪嘴。这也太明显了吧，他上次去长安时就与吕布见过面，可没这么亲近。天子说得没错，刘备是有备而来。
他在想什么呢？刘晔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有消息说，刘备到了平原之后，曾向袁谭请求，让以前辅佐袁熙的谋士——青州人逢纪襄赞军务，袁谭答应了他。如今刘备来了河内，逢纪很可能也来了。逢纪在河南多年，熟悉这里的形势，他也许为刘备出了什么主意，可以渡河，却又不肯主动说出，要等天子问计，这才故作姿态，待价而沽。
只可惜，他们的小心思已经被天子一眼识破。
一想到此，刘晔心情便有些复杂，既欢喜，又有些畏惧。出征数月，天子的进步简直令人吃惊，就像上次西征一样，第一次战斗之后，天子都像又长大了几岁甚至十几岁似的，不知不觉之间，天子已经是一个心思机敏，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英主了，有时连自己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再过几年，天子将是何等模样？刘晔不敢想。伴君如伴虎，做雄主身边的近臣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
一连数日，荀衍派出近百名斥候，却始终无法靠近沙洲，在精通水战的江东水师面前，这些斥候伤亡惨重，却连一点可靠的消息都没打听到。
情急之下，荀衍向帐下掾吏请计。这时，主簿司马孚提醒了他一句，能渡河的地方不是小平津一处，小平津的特殊之处不过是诸津中位置偏西的一个而已。天子从轵关而来，从这里渡河最近，如今徐盛在沙洲上建城，从小平津渡河已经不太现实，何不向东，从孟津或者五社津渡河？如果还是不行，索性移兵魏郡，由黎阳渡河，直趋白马，进入陈留。那里离豫州更近。董昭进军失利，一时无法前进，如果得到骑兵的增援，就能再次发起攻击。
从小平津到黎阳有四五百里，可是对骑兵来说，也就是两三天的路程。
荀衍深以为然，不过他不想将功劳轻易的交给刘备。他拟了一个计划，派刘备带领骑兵沿河东进，做出要在孟津或者五社津渡河的模样，迫使徐盛率领的水师跟进，他自己则准备船只、木筏，一旦徐盛的水师主力离开沙洲，他就强渡黄河。
江东水师擅长水战，但他们也有无法克服的劣势，速度慢，尤其是逆水而上时。等徐盛发现中计，从孟津赶回来至少要一天时间，从五社津赶回来则需要两天以上。有两天时间，他就能攻占沙洲上的小城。
毕竟是仓促之间建成的小城，又在沙洲上，只要有足够的兵力，应该不难攻克。
司马孚等人也觉得此计可行。刘备赶来这么久了，也没发挥什么作用，反倒是不停的要钱要粮，着实让人讨厌。如今天子率领步骑赶到，他们也不缺骑兵，刘备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让他去增援董昭，或许还能发挥点作用。
计议已定，荀衍随即求见天子。

第2027章 所见不同
天子坐在帐中，一手捧着粥碗，一手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刘晔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粥碗，尽可能不去关注对面把玩短刀的吕小环。这两天吕布和刘备走得很近，刘备信守承诺，将视若珍宝的短刀送给了吕小环。是不是蒲元打造的神刀，谁也不清楚，但这口刀的确好，不仅锋利，而且好看，是一口难得的好刀。用吕小环的话说，握在手里很舒服，就像是原本就长在手上似的。
这让刘晔忧心忡忡。佳兵不祥，刀者到也，刀长在手上可不是什么吉兆。不过吕氏父女读书少，不懂这些，也不关注这些，他们只知道得了一口好刀高兴，却不知道这口刀可能带来多少麻烦。
刘备如此讨好吕氏父女究竟是为什么？他想重列宗籍，也想封王？
刘晔有些心烦意乱。这种感觉自从凉州人入朝就有，只是现在更严重了。幽并凉三州出精兵，也出骄兵悍将，凉州人入朝已经够麻烦的了，如果刘备再成了天子倚重的大将，朝局就更难控制了。天子中兴心切，什么人都想用，简直是饮鸩止渴。
不过孙策也好不到哪儿去，从最近收到的情报来看，汝颍系、青徐系与江东系的分歧有激化的趋势。孙策左右支绌，不得不居中斡旋，已经没有了之前雷厉风行的果决，这次回建业可能也是出于无奈。据说江东暗流涌动，留守的计相虞翻得罪了不少人，孙策不得不返回建业稳定局面。
天子也许觉得这是个机会，这才明知刘备反复也要冒险。
“子扬，子扬。”
耳边传来天子的声音，刘晔忽然惊醒，连忙抬起头，看向天子。天子已经看完了情报，正端着碗喝粥，眼神从粥碗上方瞟过来，意味难明。刘晔连忙致歉，收摄心神。
“子扬，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思及形势，一时走神，望陛下恕罪。”
“朕知道你最近很辛苦，不过这时候可不能走神。一着失误，满盘皆输。”天子轻轻敲着案上的情报，意味深长的说道。
“唯！”刘晔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他辅佐天子七八年，天子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
“你说说，孙策这是羽翼已成，还是积重难返？”
刘晔不敢大意，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情报是他送来的，他早就估计到天子可能会问哪些问题。这个问题也不例外。朝廷联合曹操、袁谭、刘备，从益州到青州，战线延绵三千里，最后的焦点还是落在了豫州，袁谭正在猛攻兖州，天子与刘备、荀衍近六万步骑临河，决胜负的时机已经成熟。
可是孙策的主力依然驻扎在建业，并没有北上的意思，倒是安排了甘宁统领水师西进，屯兵江陵，有强攻益州之势。豫州的战事交给了满宠，一个几乎没有正式作战经验的豫州刺史。
满宠与董昭对阵数日，不分胜负。虽然陆议奇袭陈留，迫使董昭退兵，但豫州面临的压力并没有减轻。兖州内乱，曹昂不得不亲率主力平叛，无力抵挡袁谭的进攻，兖州防线崩溃在即。一旦袁谭得了兖州，将战线推进到睢水一线，进入豫州腹地就是必然。
孙策究竟想干什么？放弃豫州显然不太可能，可仅凭满宠征发的二十万豫州兵，守住豫州绝非易事。无险可守，几乎没有骑兵，在袁谭面前，满宠没有还手之力。从各种迹象来看，孙策似乎是决定坚壁清野，婴城自守，等袁谭粮尽自退。
这当然是一个办法，可是能不能成功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袁谭的钱粮能维持多久，二是豫州的城池能坚守多少。郡治城防完备，兵精粮足，也许能多守一段时间。那些城防简陋，又没有常备兵，只有普通百姓的县城能坚持多久？如果袁谭能迅速攻破县城，取县中粮食自给，以战养战，结果真不好说。
“陛下，臣以为……兼而有之。”
天子点点头，示意刘晔接着说。刘晔说道：“孙策好言王道，推行新政之初便四处侵夺土地，妄言非如此不能缓兼并，虽说结怨世家，却也的确起到了一些休养生息的作用。这些年也没有轻易加赋，百姓手中是有一些存粮的。这正是他敢于放弃春耕，坚壁清野，要与袁谭对峙的底气。”
天子目光闪烁，放下了粥碗，取过一块布巾擦了擦嘴。
“不过，城池能坚持多久，不仅仅要有粮，还要有兵。袁谭这些年一直在作战，麾下有三五万精锐，再加上征发的二十万大军，围攻一两个县城没什么难度。孙策指望那些只是经过简单训练的百姓据城自守，臣以为未免过于轻敌，这不合孙策的用兵习惯。”
“所以说，你觉得他不是不想迎战袁谭，而是不能？”
“陛下圣明，臣觉得江东有事，他不敢轻离。”他顿了顿，又道：“孙策虽然擅于用兵，论治则未免过于激进，经权倒置，不如陛下明于形势。张纮、虞翻与荀令君相较也未免略逊一筹。吴国初建，派系渐多，党争四起，他们都没有类似的经验，难免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了。”
天子微微颌首。孙策是武人，有想法，却未必能很好的执行。张纮、虞翻都没有从政的经验，说白了，他们只是一些书生而已，何况虞翻恃才傲物，是个狂生，本来也不适合为相，孙策让他留守江东，出现问题太正常了。
但他并不完全赞同刘晔，他觉得刘晔也有些过于乐观，或者说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满宠征发的豫州兵的确没什么战斗经验，但满宠以一万人与董昭三万人对阵数日，没有吃亏，这已经说明豫州兵的战力并不弱。以孙策的谨慎，如果没有一点把握，不会这么托大。
刘晔最近状态很不好，受外界的干扰太多。内有对并凉人——如今还要加上幽州人——的鄙视和排斥，外有对鲁肃的羡慕，他有意气用事的倾向。尤其是对刘备，他的敌意很浓。
天子沉吟着，正考虑如何提醒刘晔，有虎贲来报，荀衍求见。
天子和刘晔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子扬，为朕迎一迎荀令君的兄长。”
“唯！”
……
荀衍明知天子是有意笼络，还是有些受宠若惊。刘晔是与荀彧并列的秘书令，亲自到营门迎接，天子在帐外相迎，这礼节太重，让他承受不起，同时又有一份骄傲。
一门分投三方还都能得到如此器重的，汝颍除了荀氏没有第二家。
荀衍与天子行礼，随即向天子介绍了司马孚。他虽然享受被天子礼敬的感觉，却不想被袁谭误会，所以特地带上了司马孚。司马孚的长兄司马朗、次兄司马懿都在袁谭麾下——尤其是司马懿深得袁谭信任，刘备西来，据说就是司马懿的建议——司马孚作证，袁谭能够理解他的难处。
天子很热情，拉着司马孚寒喧了几句。说起曾任京兆尹的司马防，天子很是夸了几句，说京兆百姓感受司马防，朝廷能在关中立足，重整旗鼓，离不开司马防等历任京兆任留下的基础。司马孚感激莫名，一下子与天子亲近了不少，大有一见如故之感。
入帐就座，荀衍说明来意。他铺开地图，为天子解说了当前形势，希望由天子出面，命刘备率骑兵东进，诱徐盛离开沙洲。只要水师主力离开沙洲，他就能凭兵力优势强攻沙洲，渡过大河，进入河南。
天子静静地听完，问道：“进入河南之后，休若准备先攻哪个关？”
荀衍早有准备。“函谷关。”
天子点点头，不动声色的接着问道：“然后呢？”
“陛下，若鲁肃按兵不动，则陛下驻洛阳，派大将西掠弘农。臣与刘备东进，协助董昭再攻浚仪。若鲁肃来救函谷关，则臣与陛下合兵，破鲁肃于函谷关外，然后东进、南下，皆可如意。”
天子看向刘晔，刘晔又问道：“依将军之见，鲁肃会如何处置？”
荀衍笑了。“久闻令君与鲁肃是至交，你应该更清楚他的为人，又何必考校于我。”
刘晔笑笑，拱手固请。荀衍也没客气，沉吟片刻说道：“鲁肃善战，但他更明于形势，知道兵力悬殊，野战不利，据关而守的可能性比较大。他取函谷关已经有半年，用心经营，函谷关怕是不易攻取。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松懈，方是一击而破的时候。衍建议，陛下进入河南后，当做好攻坚的准备。”他顿了顿，又道：“最好能派人屯田，以示久战之意，再派人收集粮食备战。春耕在即，耽误了春耕，秋天没有收成，形势会非常严峻。”
“这么说，将军的意思还是应该将主力用于进攻豫州？”
荀衍眼神闪了闪，微微颌首。“豫州富庶，尤其是颍川的许县一带，这几年一直在屯田，家户丰给。若陛下临鄙州，施恩泽，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中原未必不可定。”
刘晔笑笑。“豫州百姓心里还有朝廷吗？”
荀衍看着刘晔，不紧不慢地说道：“令君是扬州人，尚且一心为朝廷效力，何况豫州人。”
天子抚掌大笑。

第2028章 天子的手段
几句心照不宣的调侃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天子热情地问荀衍有没有吃饭，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立刻让人端一些吃食来。荀衍感激不尽，看着那些简单到寒酸的粥、饼，又适时地夸了几句天子节俭之类的话，忍着嗓子强烈的不适感，将一大碗麦粥喝了。
“休若有多久没有回家乡了？”
荀衍仔细想了想。“从初平六年战后，还有两个月就五年了。”
“五年。”天子轻轻扳着手指，若有所思。“上次回乡时，孙策在豫州推行新政也该三四年了吧？”
“从他代为豫州刺史算起，大概三年左右。”
“那次回乡，你的感觉如何？”天子伏在案上，看着荀衍，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变化大吗？”
荀衍明白天子的意思，很认真的说道：“变化大，非常大。当时孙策侵夺世家土地，豫州世家被他摧残零落，怨声载道，闻说袁公麾师南下，豫州世家云起响应，中原震动。只可惜那一战袁公失利，孙策又欺骗朝廷，责袁公以矫诏之罪，继而封王。孙策一时得志，屠戮豫州英豪。唉……”荀衍一声长叹，摇摇头，面色沉重。“陛下，豫州世家四散奔逃，还是有很多人没能逃过他的追杀，首级沿着官道挂了一路，从浚仪一直到东海，惨不忍睹啊。”
说到伤心处，荀衍泣不成声。天子也叹了一口气，却没说话。
刘晔说道：“既然如此，那如今的豫州怕是没多少世家了吧？袁冀州南下，还有人响应他吗？”
“比起当年，的确不多。”荀衍拭去泪水。“世家不是逃亡，就是被杀，剩下的对孙策也是敢怒不敢言。不过，正因为那次屠戮让兖州士绅看清了孙策的凶残，所以他们虽然与豫州只有一水之隔，却不愿屈服于孙策。此次袁冀州奉陛下诏书，南下复仇，曹昂虽欲违诏，依违不定，兖州世家却揭竿而起，响应袁冀州。如今曹昂顿兵定陶城下，兖州崩溃在即，正是人心可用的征兆。”
荀衍郑重地向天子行了一礼。“陛下，这是击败孙策，中兴大汉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故京洛阳就在大河对面，请陛下莫失良机。”
天子点点头，叹息道：“是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正因为这个机会难得，我们更要慎重。知此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孙策善战，自从初平二年出战襄阳以来，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每一次都让人匪夷所思。他麾下的将领也是如此，太史慈战于辽东，周瑜战于江南，黄忠战于汉中，鲁肃战于弘农，哪一战不是以少胜多，出人意料？就说眼前吧，朱然守高唐，陆议袭陈留，两个初登战阵的少年都有如此用兵之能，你说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荀衍愣了片刻，颇有些惊讶。他打量了天子片刻，摸不准天子的真实用意。这是否决我的计划吗？他们有更好的计划？
“陛下所言甚是，堪比金玉。”荀衍说道：“臣愿弃浅陋之见，奉陛下诏，身先士卒，死不旋踵。”
天子摇摇手。“不不，休若，你不要误会，朕并无此意。你的战法很好，只是你有几年没与孙策交手，未必清楚他眼下的实力。我们么……”他苦笑着摇摇头。“不久前刚在弘农与鲁肃交过手，说实话，休若，若非亲历，简直不敢相信啊。鲁肃取弘农，只用了半天，可是我们已经围攻弘农快三个月了，还是无计可施。由此推论，函谷关怕是不易攻取啊。”
荀衍皱起了眉头，手心有些汗津津的。他不知道弘农的战事，但他知道旋门关的事。到目前为止，鲁肃是如何攻取旋门关的，他们也只能猜测，不知道具体的经过。如果函谷关、旋门关和弘农一样久攻不下，进军河南就没什么意义了。洛阳八关都在鲁肃等人手中，天子根本无法突围。
洛阳八关原本是护卫洛阳的，如今却成了包围洛阳的牢笼。
“陛下有何方略？”
刘晔说道：“洛阳就在这里，跑不掉。豫州却无险可守，如果袁冀州迅速突破兖州防线，进入豫州，则孙策不得不战。击败孙策，洛阳唾手可得。”
荀衍一言不发，看看刘晔，又看看天子。他听懂了刘晔的意思，天子根本不想渡河，他希望袁谭冲在前面，与孙策决战，他留在河内，做壁上观。这显得是不可能的，袁谭绝不会答应，以天子的聪明，他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却还是说出来了，自然是还有其他安排。
“荀令君为当世王佐，安定关中，辅佐陛下，陛下敬其如师长。你是荀令君的兄长，文武兼备，陛下相信，你离名将只缺一个机会。”
荀衍嘴角抽了抽，心中一动，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天子这是要拉拢他，给他建功的机会。
“陛下谬赞，衍愧不敢当。”
“休若莫要自谦。”天子面色从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刘备与孙策关系很近，你未必敢信任他，所以，我想对你的建议稍做一些修改，另外安排骑兵助你一臂之力。”
荀衍沉吟片刻，躬身施礼。“请陛下指教。”
刘晔和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他们早就分析过荀衍的情况，相信荀衍不会拒绝他们的提议。就目前而言，益州、关中都有险可守，唯独冀州无险可依，如果不能击败孙策，冀州就危险了。袁谭没有后路，只能全力向前，荀衍身为袁谭的大将，自然也不肯闲居河内。
天子驻扎河内，对河南保持压力，让荀衍可以抽身前往兖州助阵，虽然有利用袁谭的嫌疑，甚至有挖袁谭墙角的可能，袁谭也不会拒绝，荀衍也不会拒绝。
天子随即和荀衍商量，修正计划，改变攻击重心。原本是刘备向东作疑兵，诱徐盛的水师东下，荀衍准备强攻沙洲，现在则改成天子为疑兵，佯装要强攻沙洲，牵制徐盛，荀衍则率部东下，寻找合适的地点渡河，进入兖州，协助袁谭作战。
荀衍不信任刘备，所以天子留下刘备，另派吕布率领七千并凉骑兵协助荀衍作战。如果刘备愿意，也可以再调一些幽州骑兵。如此一来，荀衍的兵力就足以独当一面，甚至可以成为仅次于袁谭主力的别部。
荀衍稍一权衡，便接受了这个建议，只是为稳妥起见，需要向袁谭请示。
天子欣然同意。
他们商量好了，天子随即派人去请刘备来议事。在刘备到来之前，天子又与荀衍商量了一些细节。要让刘备同意这个计划，他们之间还需要一些配合。
小半个时辰后，刘备与逢纪一起赶来。逢纪与荀衍早就认识，见了面免不了寒喧几句。说完客套话，天子先向刘备问计，刘备谦虚了一下，随即提出了由逢纪拟定的计策，与荀衍的计划大同小异，都是用疑兵诱走徐盛，强攻沙洲渡河，抢占洛阳。
天子随即向他们介绍了不久前的战事，提醒他们不要低估孙策部下的战力。比起荀衍，刘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受了天子的意见。他还增加了几个太史慈的战例，装备了新式甲胄，经过严格训练的江东军无论步骑都不能以常理推测其战力。宁可保守一些，集中兵力，保持足够的兵力优势，也不能轻易分兵。
逢纪也觉得有理。他这几年虽然没有直接与江东军对阵，但几年前，他辅佐袁熙的时候曾与沈友、太史慈交战，对双方战力的差距有深刻的印象。时隔数年，江东军的战斗力只会更强，不会削弱。不久前，董昭以三倍兵力优势未能击败满宠刚征召的豫州兵便是明证。
取得共识之后，接下来就好谈多了。刘备接受了天子的建议，由荀衍率部东进渡河，他留下协助天子，驻扎在河内，牵制鲁肃和吕范，并做好渡河进攻河南的准备。为了表示诚意，他让牵招、赵云率领五千骑随荀衍出战，自己与张飞协助天子。
荀衍喜出望外，对天子感激不尽，对刘备的印象也大有改观。有了这一万二千精锐骑兵助阵，他实力已经超过董昭，立功的机会大增。为了表示诚意，他留下司马孚，以便天子和河内世家联络，筹集粮食辎重。虽然放弃了对河内的控制有些可惜，不过他也因此甩掉了一个包袱——贪得无厌的刘备，得失相较，他还是赚了。
讨论结束，荀衍先赶回大营部署，天子留下了刘备详谈。这两天刘备与吕布多有接触，却没有和天子见面，刻意保持着距离。天子留他说话，他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有吕氏父女的铺垫在前，天子显得格外亲切，说话比荀衍在时轻松得多。“爱卿麾下人才济济，以前只知道张飞武艺精湛，丈八蛇矛罕逢敌手，没想到还有一个赵云，不仅矛法精妙，不亚于张飞，射艺居然也能和温侯不相上下。爱卿，若是战场上相逢于狭路，也许只有你能与孙策一战。”
刘备连连拱手。“陛下谬赞，臣不敢当。臣以为，能与孙策一战者唯有陛下。臣愿追随陛下左右，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天子笑了。“既然如此，那朕就拜爱卿为左将军，为朝廷左臂，如何？”
刘备大喜，拜倒在地，口称万岁。

第2029章 火中取栗
荀衍顾忌袁谭的态度，不敢轻易改换门庭，刘备却没这个顾虑。天子要拜他为左将军，他当然求之不得。至于以后会不会与孙策狭路相逢，相逢之后又要不要决一死战，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用考虑。
当然，最重要的倒不是左将军这个官职，而是天子那句“为朝廷左臂”。
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天子最大的敌人自然是孙策，关中居中，冀州、益州为左右两翼，但大家都清楚，袁谭向朝廷臣服的可能性不大，击败孙策之后，袁谭随时可能和朝廷翻脸，朝廷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幽州代替冀州成为左翼就成了朝廷唯一的选择。
当然，这都是后话，如果不能击败孙策，一切都没有意义。在这个目标上，大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天子命吕布率领骑兵协助荀衍，加强兖州方面的攻势，同时也没有放弃对河南的压力。他向刘备、逢纪请计，看看如何攻取沙洲。
刘备答应回去考虑一下，然后再给天子答复。
天子很满意，和刘备聊了好一阵，又饶有兴趣的问起刘备的家族源流。刘备既兴奋又尴尬，天子问他的家谱，自然是暗示重入宗籍的可能，但他实在没印象，他只记得大父刘雄和父亲刘弘两辈人，再往上就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对普通百姓吹吹牛也就罢了，在天子面前可不能乱说，这涉及到辈份问题，影响很大，万一到时候有人不服，要看证据，他又拿不出来，岂不难堪。
况且要入籍，先要立下大功，否则无从谈起。
刘备非常谨慎，说要回去问问族中老人。天子点头答应。两人把酒言欢，说到半夜，刘备喝得半醉，这才与逢纪等人一起离开天子的中军，返回大营。
出了大营，刘备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逢纪听得清楚，问道：“将军有心思？”
刘备侧身，看了一眼远处的大营，又看看逢纪。“元图，你不觉得天子的信心严重不足吗？他根本没有指望击败孙策。洛阳就在眼前，他却连河都不敢过。”
逢纪点了点头。“将军，这正是天子圣明之处。”
刘备惊讶地看着逢纪，亲手将逢纪扶上马，自己也上了马，与逢纪并肩而行。“元图，说来听听。”
逢纪也不谦虚，淡淡地说道：“用兵之道，未算胜，先算败。若是进不能胜，退又无坚可守，必然狼狈。天子从关中而来，原本当经函关道，如今弘农落在鲁肃手中，天子只能借道河东，这本来就是冒险。董越是董卓的族人，之所以向天子称臣，只是形势所迫，未必真心。如果天子进攻河南受挫，损兵折将，无力钳制董越，他还能安然退回关中吗？”
刘备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元图，你这话说得对啊。岂止是天子，我也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大意。”他顿了顿，忽然有所领悟。“这么说，天子留下我，是希望我能牵制董越？”
“应该有这个意思。吕布率部离开之后，天子身边只剩下四千余骑，其中董越有近三千人。正常情况下，他未必敢轻举妄动，毕竟天子身边的羽林骑虽然人数略少，军械却是最好的，战力不弱。正面作战，董越没什么胜算。当然，有将军在侧，董越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刘备思考着眼前的形势，连连点头。还是逢纪考虑得周密，说得有理。他本来以为天子是胆怯，现在却觉得天子虽然年轻，眼光却长远。他也许已经做好了袁谭进攻豫州不利的准备，在谋划退路。
“元图，你接着说。”
“倾巢而动，原本应该全力以赴，速战速决。如今速胜无望，天子又不肯就此退守关中，他就要解决粮草的供应问题。他从荀衍手中得到河内，但只有河内远远不够，他必然会将河东、上党、太原三郡整合在一起，以四郡钱粮支撑大军。这其中河东最为关键。河东有盐铁，这些年一直没有战事，由贾诩主持，民生稳定，户口也与河内相当。若能控制得当，对天子大有助益。”
刘备慢慢地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逢纪。他听懂了逢纪的意思，天子不是钳制董越这么简单，天子是要彻底掌控河东。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天子有可能主动挑起事端，甚至可能干掉董越。这种事，天子当然不愿意亲自动手，借刀杀人才能置身事外，自己也许就是天子想借的那把刀。
刘备后背凉嗖嗖的。他一直觉得天子笑容可掏，平易近人，却没想到那温和的笑容后面藏着如此狠辣的手段。他沉吟了片刻。“那我……该怎么办，要拒绝天子吗？”
“拒绝他什么？不让牵招、赵云随荀衍出征？”
刘备眼神闪烁，沉吟不语。逢纪说得没错，这只是他们的猜测，天子并没有明说，他自然也无从拒绝起。刚刚答应的事转身就反悔，到时候对他有意见的不仅是天子，还有荀衍。
“那我该如何应对？”
“将军，这是交易，不是命令。既然是交易，不妨先看看条件再说。”逢纪轻笑了一声：“刀在将军手中，将军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将军不妨想想应该要些什么，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心中快慰。他打量着逢纪，心中欢喜不禁。这次南下最大的收获就是逢纪，他终于有了谋士。现在他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如何留下逢纪，让他真正脱离袁氏兄弟。
如果袁谭这次出征惨败，逢纪无处可去，也许就容易多了。
回到大营，刘备命人召集牵招、赵云、张飞三人议事。他将天子的计划告诉他们，同时宣布了自己的计划。牵招、赵云固然没什么意见，张飞也乐得不用和江东军对阵，顺利取得一致意见。
刘备又关照牵招、赵云，这次与荀衍、吕布并肩作战，关系复杂，一定要小心处理，千万不要发生无谓的冲突。此外，中原的形势与河北不同，对骑兵的限制更多，你们要留心地形，及时调整战术，不要犯匈奴人当年犯的错误。
牵招、赵云拱手应诺。他们都是谨慎的人，刘备对他们比较放心，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将重点放在解说豫州地形上。他当年作为豫州刺史府的兵曹从事，在豫州境内执行公务，对豫州的地理并不陌生，一一说给牵招、赵云听，并绘制了草图，让他们随身带着，随时参考。
安排完战事，刘备装出一副随意闲聊的样子，说道：“子经，你觉得此战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牵招稍作思综，不紧不慢地说道：“最好的结果，袁冀州占领淮水以北，天子取南阳，隔汉水与孙策对峙，天下三分。”
“最坏的结果呢？”
牵招咂咂嘴，苦笑。“天子退守关中，袁冀州退回河北，孙策得兖州，饮马黄河，水陆并进，南北夹击冀州。”
刘备加了一句。“那幽州也保不住了。”
牵招没有说话。这个结果没什么好猜的，太史慈已经占据了半个幽州，如果这次围攻没能达到预期目的，袁谭元气大伤，孙策必然会趁胜进击，先取冀州。至于幽州，能挡住太史慈的进攻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有余力支援冀州，况且就算联起手来，他们也不是孙策的对手。最大的可能是孙策在取冀州之前，先全取幽州，然后南北夹击冀州。
“所以，这次作战不仅要求胜，还要求稳。”刘备凌厉的目光扫过牵招和赵云的脸。“如果能兼得，那当然更好，万一不可兼得，那就先求稳，再求胜，千万不能折损过大，为人作刀。”
牵招和赵云相互看了一眼，躬身应喏。
安排完战事，刘备又分析了一下形势，如果战事不顺利，结果是最坏的那个，幽州就非常危险。他只有半个幽州，草原上又没什么险要地形可守，太史慈随时可能从东向西，一路扫荡，截断他的后路。要想与孙策对峙，必须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拓展地盘，准备后路。
牵招沉默不语。他听懂了刘备的意思，但他不太好说。刘备只有半个幽州，他要拓展空间，又无力与太史慈争雄，只有向西或者向南。向南是冀北，向西是并州北部的雁门、云中诸郡。匈奴人被打残了，鲜卑人最近也有些消沉，取雁门、云中并不难，可是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对冀北的优势。
刘备的目标是冀州。他想趁火打劫，至少要在太行山东麓据有立足之地，以便长期和孙策对峙。就形势而言，未雨绸缪，他这么想无可厚非，可是对牵招来说，他的处境未免尴尬。
刘备没有逼着牵招做选择，他只是事先给他打个招呼，也给赵云提个醒，让他看着牵招，不要做出不惜代价、强行进攻的傻事来。赵云是名义上的幽州刺史，他有节制牵招的权力。
面对刘备凝视的目光，赵云点了点头。

第2030章 身不由己
接到荀衍的报告，袁谭仰天长叹。
他清楚天子的用意，也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接受现实。好在天子还派了吕布等人助阵，又驻兵河内，牵制了鲁肃和吕范的兵力，不算是袖手旁观。有了荀衍的帮助，击败曹昂，占领兖州应该没什么问题。用一个河内换取整个兖州，这个交易还是值的。
袁谭和沮授、郭图等人商量了一番之后，迅速回复荀衍，同意了天子的方案，要求荀衍立刻渡河，进入兖州，首先击破正在攻击定陶的曹昂。
收到命令后，荀衍立刻向天子汇报。天子很满意，交接了相关事务后，便设宴为荀衍壮行。席间，他正式介绍吕布给荀衍认识，要求他配合荀衍作战。在此之前，天子已经和吕布反复交待了此战的意义，包括对朝廷的意义，对吕布本人的意义。吕布战意盎然，拍着胸脯承诺，一定全力协助荀衍作战。
刘备也将赵云、牵招介绍给荀衍，尤其是赵云。此次赵云与牵招一起出战，赵云是主将，相关事务由他决定。荀衍不知道刘备的真实心思，只当是刘备担心袁谭让他们送死，所以让和袁谭没什么交情的赵云做主，免得牵招为难。虽是盟友，相互之间的提防也是避免不了的。荀衍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事争从权，现在还是以战事为主，顾不得太多。
在席间，荀衍当着天子和刘备的面，将作战计划和盘托出。他们将在延津渡河，渡河后赶往定陶。李进据定陶而反，曹昂正在进攻定陶，企图稳住兖州局面，为此不惜坐视袁谭攻克了东阿。
得知袁谭攻克东阿，刘备好奇地问起程昱。他当年任兖州刺史时，对程昱印象很深。荀衍说，他没有收到详细战报，不太清楚程昱的下落。刘备笑笑，没有再问。程昱原本深受袁谭器重，现在却为曹昂效命，死守东阿近一个月，投降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在明知曹昂不是袁谭对手的情况下还这么坚持，而且是与提携他的故主作战，究竟是曹昂的人格魅力，还是袁谭不得人心？
次日，荀衍便拔营而东。天子与刘备也没闲着，到处征集船只，做出一副强渡黄河的姿态，吸引徐盛的注意力，让他不能分兵东下。
两天后，荀衍在延津渡过黄河，直扑定陶。
董昭收到袁谭的命令，加强了对陈留、浚仪的监视，阻止陆议率兵东进。
……
曹昂举起刚收到的军报，轻轻摇了摇，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化作一声随风轻叹。
“公台兄，孝先兄，大势已去。”
陈宫、毛玠低下了头，沉默不语。他们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们还是很心酸。兖州想在夹缝中求生存，可现在夹缝不存在了，袁谭全力进攻，孙策按兵不动，兖州世家又生乱，曹昂早就支持不住了。荀衍的到来不过是最后一击罢了，就算他不来，曹昂也支持不了太久。
李进在定陶经营了这么久，原本就不是仓促之间能攻得破的。
陈宫转头看向毛玠。“孝先，我要陪使君去益州。”
毛玠有些诧异，不过随即又释然了。陈宫与曹家父子交情匪浅，又一向以义气自负，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曹昂。虽然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但他已经听说了，曹操有书信来，邀陈宫与曹昂一起入蜀。但他不愿意这么做，不想离开兖州。
“你们打算怎么走？”毛玠说道：“我来安排。”
陈宫与曹昂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毛玠不愿意随行，他们也不能勉强。
“孝先兄，你有什么打算？”曹昂说道。
毛玠苦笑着摇摇头。“还没有想好，也许会归隐读书。”
“不如这样吧，再辛苦你一趟，去一趟建业，代我向吴王告别。家母不肯随我去益州，执意要返乡，将来在吴王治下，还要请他多多关照。这些年，我与吴王相交，受益良多，只可惜……”
曹昂叹了一口气，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陈宫起身走到他的背后，拍拍他的肩膀。他知道曹昂身不由己，心情纠结，但这就是现状，谁也无法解决。
毛玠没有再说什么，答应了。他知道曹昂的良苦用心，这等于是向孙策推荐他，给他一个机会。
曹昂随即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毛玠，让他赶去睢阳，投奔丁冲，再赶去建业。毛玠没有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起程了。荀衍已经渡过黄河，骑兵速度快，随时可能出现在定陶城外，迟了可能就走不掉了。
送走毛玠，曹昂随即下令拔营撤兵，退守昌邑。他派人分别向袁谭、天子送信，协商投降的相关事宜。他表示可以向朝廷投降，绝不向袁谭投降。向朝廷投降也有条件，他将带领部属去益州，投奔父亲曹操。如果朝廷能答应这个条件，他就投降，交出兖州，否则就死守昌邑，向孙策投降，引满宠入兖州。
收到曹昂的书信，袁谭和沮授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接受曹昂的条件。时间宝贵，他们不能耽搁太久，白白浪费时间和兵力。尽快占领兖州，抓紧时间春耕，无疑对接下来的战事有利。
很快，天子的回复也到了。他同样接受了曹昂的条件，同意曹昂及其部属去益州，并愿意为曹昂提供沿途所需的物资，保证曹昂能够平安顺利的到达益州。
三月下旬，协议达成，曹昂让出昌邑，带领陈宫、曹仁等两千余人离开兖州，赶往河内。吕布已经收到了天子诏书，亲自到定陶城下受降，率部沿途保护，一直护送曹昂渡过黄河，脱离袁谭控制的地盘。
袁谭随即进驻昌邑，传檄兖州各郡县。袁谭大兵压境，兖州世家原本意见不一，举旗支持袁谭的人不少，现在曹昂主动放弃，剩下的人也没有反抗的意义，纷纷投降。只有城破被俘的程昱坚决不肯投降，袁谭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只好将他关在牢里，好酒好肉侍候着，希望他有朝一日被感化。
占据了大半个兖州，袁谭没有急着进攻。他下令休整，抓紧时间春耕，然后调整兖州的人事，重新分割利益。那些曾跟着曹昂反抗的世家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算不赶尽杀绝，缴没一部分产业也是避免不了的。袁谭将空闲出来的产业、土地赏给立功的将士，提振士气，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
黄巾以来，兖州户口骤减，抛荒的土地不少，倒是给袁谭省了很多麻烦。参战的冀州世家都得到了不少土地，一时间人人欢喜，个个开心。
不过袁谭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兖州的人口实在太少，有土地，却没有人耕种，即使想屯田也只能实行军屯，也就是用军队屯田。如此一来，至少在两个月内，他无法组织大战。即使如此，他能耕种的土地也非常有限。他毕竟不可能让所有的将士都去屯田。为了防止豫州方面的反击，他至少要保持一半兵力驻守睢水沿线，防止满宠的进攻。
很快，袁谭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曹昂之所以能得到兖州世家的支持，是因为和豫州有大量的贸易来往，这些贸易不仅让兖州世家能买到物美价廉的商品，还能让曹昂和兖州世家都能得到利益。大战开启后，因为兖州世家不肯依附孙策，豫州方向停止了所有的贸易，这些利益都没有了，兖州世家不仅无法得到豫州商品，还要被迫接受冀州质量差一个档次，价格却要高出好几成的次品，生活水准迅速下降。
不少人开始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曹昂投降孙策呢。
如何安抚这些兖州世家成了让袁谭头疼的问题。二十万大军的开支已经让他难以承受，他拿不出更多的利益来安抚兖州世家，尤其是在冀州世家还没有得到满足的情况下，动用冀州的利益来安抚兖州世家更不现实。
此外，二十万大军的补给也是一个大问题，兖州户口太少，又大部分被世家控制着，能提供的粮食非常有限，远远无法满足二十万大军的供应，只能从冀州转运。田丰接连送来消息，希望袁谭尽快做出决定。如果战，那就速战速决，如果不战，那就将主力撤回冀州。数量太大，运输的消耗惊人，冀州也支撑不了太久。随着天气变暖，黄河复流，江东水师随时可能进入黄河，冀州、兖州之间的交通将更加艰难。
想来想去，解决的办法似乎只有一个：进攻豫州。豫州的世家已经被孙策清理殆尽，却有大量的户口，钱粮之丰富绝非冀州、兖州能比。拿下豫州，他就有了足够的钱粮赏赐将士，安抚世家。
但进攻豫州绝非易事，满宠奉孙策之命，征召了二十多万百姓守城，坚壁清野，大量的钱粮都在城里，要想取得那些钱粮，他就必须攻城。高唐之战再次浮上袁谭的心头。如果豫州诸县也像高唐一样，那仓促进入豫州可能就是饮鸩止渴。
袁谭和沮授、郭图反复商议，决定在春耕之后发起进攻。
在此之前，他要先拿下浚仪。
袁谭命荀衍率部进攻浚仪。为了确保他有足够的兵力，能够速战速决，袁谭不仅调董昭为副将，协助荀衍作战，还让刚刚在定陶立了功的李进担任前锋，集结了步骑五万余人，包围浚仪。

第2031章 威名远播
陆议坐在城头，看着手里刚收到的报纸，曲指轻弹，啧啧称赞。
“这满伯宁从哪儿找来的写手，真是不错啊。这兖州的消息都能写得这么详细，宛如亲见，不简单。”
濮阳逸笑了，将报纸接了过去，细心的叠好。“将军没听说么？满伯宁从兖州来的百姓中找了一些胆大心细的少年，让他们潜入兖州打探消息，十几个人负责一县，大多是自己的家乡，熟悉嘛，就算被人发现了也能找到地方躲。这些少年生在兖州，长在兖州，后来在豫州读书识字，是新政受益者，又接受了老斥候的专门训练，个个像狗一样机灵、忠诚，袁谭的部下为了抓他们，吃了不少苦头，骂他们是狗仔。”
陆议也笑了，轻敲着城垛。“仔者，克也，这是一个好兆头。满伯宁有成名将的资质，只可惜……”
“他更是一个杀头刺史。”濮阳逸接过了话头。“荆州有个杜白虎，豫州有个满杀头。宁遇白虎，莫遇杀头，要不然这首级迟早要挂在官道上。”濮阳逸看了陆议一眼，话中有话。“兖州不肯依附，和这满伯宁的手段有很大关系。”
陆议“嗤”了一声，不置可否。他知道濮阳逸想说什么。陈留暂时划入豫州刺史府，濮阳逸担心以后一直如此，陈留的世家也会被满宠连根拔起。但他不好多说什么，满宠执行的是孙策的命令，只是手段狠厉罢了，非议满宠就是非议孙策，非议孙策的新政，不是他该做的。但他也不好直言驳斥濮阳逸。孙策对世家的态度是有区别的，对江东世家就客气得多，私下里有不少人有意见，尤其是兖豫人。
人心很微妙，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就会有不同的态度，无法强求。在他看来，孙策的区别对待有道理，在濮阳逸看来，那就是孙策照顾江东人，打压中原人。
“抓紧时间对将士们宣讲，我估计这可能是最后的消息了，一旦袁谭围城，外面的消息就进不来了。”
“袁谭会围浚仪？他不该先取任城吗？”
“任城近山，又多大泽，不利骑兵奔驰，当然还是浚仪方便。且攻下浚仪，就可以要求朝廷进攻洛阳。拿下任城，还得他自己出力。”陆议冷笑一声：“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让别人闲着的。”
濮阳逸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袁谭虽然和天子结盟，但他们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袁谭进攻兖州时，天子、刘备就在河内按兵不动，只派了一万多骑兵助阵。骑兵能起什么用，又不能攻城，只能用来打探消息，阻击援兵，在豫州根本无意增援兖州的情况下，这些骑兵就是摆设，根本不会有接战的机会。
说白了，天子、刘备就是想看着袁谭拼命，自己坐享其成。袁谭也不傻，拿下浚仪，就可以要求天子进入河南，对镇守旋门关的吕范形成夹击之势。攻旋门关可比攻浚仪难多了，这个任务必须由天子来承担。
“我浚仪也不是随便捏的泥团。”濮阳逸说道。
“哈哈，参军豪气。”陆议大笑，挑起大拇指。
濮阳逸也笑了起来。他抚着颌下修剪整齐的短须，信心十足。初平六年，孙坚就曾坚守浚仪大半年，挡住了袁绍前进的道路，为孙策击败袁绍奠定了基础。如今陆议守浚仪，准备得比孙坚当年更充分，就算袁绍复生，一样能打得他鼻青眼肿，更别说袁谭这个曾经被吴王俘虏的败军之将了。
朱然能守住高唐，陆议还能守不住浚仪？无论是城防还是兵力、粮食，浚仪都比高唐强得多，高唐只是普通县城，浚仪却是真正的要塞。陆议的用兵能力更是毋庸置疑。陈留一战后，城中将士对他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他指挥作战，浚仪固若金汤。
两人一边说一边巡视城防，有斥候来报，城外发现了骑兵，数量不少，不像是斥候，倒像是大队人马的前锋。统兵的将领姓吕，可能是天子派来助阵的吕布。
陆议和濮阳逸交换了一个眼神。濮阳逸会意，转身去安排。时间不长，十几匹快马冲出了浚仪城，沿着鸿沟水、浪荡渠奔向不同的方向。
陆议随即下令关闭城门，进入战备状态。
在响彻全城的钟声中，浚仪城门缓缓关闭，城中的将士们却平静如常，有条不紊的做着手中的事，只有一些行人放慢脚步，转身看看城头那个挺拔的身影，然而笑了笑，继续向前。
乌云聚拢，挡住了阳光，天阴了下来。南风吹起，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
吕布勒住坐骑，抬起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皱起了眉头。
虽然人到中年，他依然英气勃勃，须发乌黑，一对浓眉更是如漆染一般，又黑又亮，如刀似剑。只是此时此刻却多了几分忧虑。
“文远，这中原怎么这么多雨？当年在洛阳时也没这么多，这才一个月，都下了三次雨了。”
张辽苦笑。“君侯有所不知，豫州就是这样。这才只是开始，再过一个月，进入梅雨季节，几乎是天天有雨，一个月都没几个晴天。”
“梅雨，梅雨，可不是快要发霉了么。”吕布嘀咕着，心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他所领的并凉骑兵都适应了西北的干燥气候，适应了大片大片的草原，现在到了兖州，却到处是河流，天天下雨，一下雨就到处是泥泞，马蹄打滑，根本跑不起来。对他来说，雨水就是灾难。
张辽也叹了一口气。他也不喜欢这种湿嗒嗒的天气，但他没办法，只能尽可能安慰吕布。春天马瘦，其实并不适合出征，可是袁谭等不了，只能勉为其难。十几万大军，近两万骑兵，每天都要从冀州运来上千车的粮食。雨水一多，黄河水涨，江东水师随时可能进入黄河，留给袁谭的时间不多了。一旦黄河被江东水师切断，用不了多久，袁谭就会面临断粮的困境。
“对了，文远，你熟悉陈到吗？”
“知道一点，听马超说过。陈到是汝南人，孙策代父临豫州时，他就依附了孙策，为白毦督，后来做过一段时间丹阳太守，又调往青州战场，协助沈友作战。他最精彩的一战是以三百甲骑击破颜良……”
张辽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吕布静静地听完，又道：“他能和关羽战成平手，武艺不弱。如果有机会，我要和他战上几合。”
张辽没吭声。吕布武艺精湛，不仅骑射双绝，持矛近战也是高手，最近常和张飞比武。论武艺，他稍胜一筹，但张飞有丈八蛇矛，吕布要想赢他并不容易。听张飞说，关羽的武艺更好，吕布就一直想和关羽交交手，分个高下。现在听说陈到曾和关羽战成平手，他又想和陈到交手了。不过个人胜负没什么意义，两军交战，陈到未必给吕布单挑的机会。
“君侯，统领骑兵的不仅是陈到，还有阎行。江东军的军械冠绝天下，甲坚矛锐，又熟悉地形，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如果遇到甲骑……”
张辽没有再说下去。吕布咂了咂嘴，也有些头疼。甲骑已经成了最让人畏惧的力量，往往能以少胜多。早在五六年前，孙策就拥有了甲骑，如今自然更多，很可能就在豫州等着他们。一旦碰上，自然是一场恶战，就算是他吕布也无可奈何。他有精甲铁矛，但他的部下没有这么好的装备，损失将不可避免。
朝廷没有成建制的甲骑，但马腾和韩遂各有两百甲骑，西征时，吕布亲眼见识过甲骑突阵的威力，至今印象深刻。也正因为如此，军议时，吕布否决了荀衍骑兵以千人为单位，进入豫州的建议。进入豫州可以，只能是大军行动，至少三千人以上，千人以下的骑兵进入豫州只会给对方各个击破的机会。
赵云、牵招也同意他的意见。他们以太史慈击破鲜卑人的战例来说明甲骑的战斗力。普通骑兵遇到甲骑，没有三五倍的兵力优势根本无法取胜。豫州骑兵本地作战，不担心辎重，又熟悉地形，在必要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夜间行军，千人以下的骑兵一旦遭遇拥有甲骑的江东骑兵，后果不堪设想。
荀衍很上火。骑兵不能用来攻城，如果再不进入豫州腹地征集粮草，那就剩下一个作用：阻击可能会有的援兵。万一孙策不派援兵来，这些骑兵就成了摆设，每天消耗大量钱粮，却发挥了不了作用。他很想强迫吕布、赵云接受命令，但吕布、赵云不是他的部下，他无权这么做，只能让吕布率部先赶到浚仪城下，截杀斥候，切断浚仪城与外界的联系，另派冀州步骑进入豫州。
堂堂温侯，却成了荀衍的前锋，吕布心情很不好。如果不是考虑到荀衍是荀彧的兄长，天子又有言在先，打赢这一战，将由他继任大将军，他根本不打算搭理荀衍。
在濛濛细雨中，吕布来到浚仪城外，查看了一下浚仪四周的地形，再看看城头严阵以待的将士，吕布有了判断，心情比头顶的乌云还要阴郁。
“这城……不好攻啊。”

第2032章 谁家少年
荀衍深有同感。
浚仪三面临水，兵力铺展不开，强攻是不太现实的。所以他决定采用许攸故计，筑堰围城，水淹浚仪。雨季将至，到时候下几场大雨，浚仪城就泡在水里了，不攻自破。
所以荀衍到了浚仪之后，没有安排人打造攻城器械，却命人筑堰。许攸当年筑了一半的堰还残留了一部分，他就接着施工，夜以继日，大张旗鼓，就是要让城里的陆议看到他的决心，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派人向满宠求援，或者弃城投降。
董昭赞成荀衍的方案，又进一步提出，浚仪可以围而不攻，陈留却可以强攻。筑堰完成，将陆议困在城中之后，就可以留一部分骑兵监视浚仪，然后将主力调往陈留。拿下陈留，不仅可以获得城中的物资，还能挡住沿浪荡渠和睢水而来的援兵，彻底断绝陆议的希望。
荀衍采纳了董昭的建议。陆议奇袭陈留的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想自己攻陈留的时候被陆议在背后捅一刀，所以先筑堰把陆议围住。如果陆议还敢出城，吕布、赵云率领的骑兵会让他有来无回。
陆议也没闲着，在荀衍筑堰的时候，他派兵出城，玩了几次夜袭，破坏了一些土堰，但荀衍防得很严密，没让陆议占什么实质性的便宜，被破坏的土堰很快修复，工程进度基本符合他的预期。唯一的麻烦就是浚仪城周边百里的百姓都逃了，抓不到足够的民伕，只能由将士们自己施工。日夜劳作，还要防备城头的暗箭狙击，搞得身心疲惫，怨声载道。
荀衍、董昭却不敢大意，严防死守，不给陆议出城偷袭的机会。
……
孙策站在殿前，轻拍着栏杆，远望北方的天空。
细雨霏霏，北方的天空乌云密布，这场雨已经下了两天，虽然一直不大，却也没有停的意思。气温倒是不低，只是到处湿漉漉的，让人很不舒服，尤其是对来自兖州的毛玠而言。一江之隔，建业比江北更显闷热，他没有准备，衣服穿得有些多，出了一身汗，内外的衣服都沾了水，贴在身上。
“曹子修还真是好意思啊。”孙策转身看着毛玠。“送我妹妹和外甥回来也就算了，怎么连丁夫人也送回来了？他们父子与我为敌，就不怕我将她们都砍了？”
毛玠躬身施礼。“大王，曹使君也是无奈。早在袁谭入境之初，他就想归隐读书，已经派人清扫了庭院，只是父命难违，不得不如此。他与使君不仅有姻亲之故，更有知交之托，相信大王不是伤害妇孺之人。”
孙策哼了一声，捻着手指，发狠道：“这可说不定，我杀的人也不少。”
毛玠不吭声。他知道孙策嘴上说得越狠，越不可能真杀丁夫人。事已至此，杀了丁夫人也无济于事，只会与曹昂反目，坏了自己名声，大可不必。曹昂向天子投降是忠——他本来就是朝廷委任的兖州刺史，不是孙策的部下——去益州是孝，本身并无可指责之处，孙策也不会抓住他不放。
最后的胜负取决于战场，而不是取决于丁夫人的性命。这一点，大家都清楚。
“曹子修受了我这么大的恩，将来与我对阵，要让几舍啊？”
“曹使君不会做出如此不义之事。”毛玠拱手说道：“他亲口说过，此生绝不与大王对阵。如果曹益州逼他这么做，他宁可解甲归田，束手就缚。”
“真的假的？”
“大王可以相信曹使君。”
孙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笑眯眯地打量着毛玠。“你相信他吗？”
“我相信。”毛玠迎着孙策的目光，眼神镇定。“大王，曹使君忠孝仁义，是乱世中的君子，深得我兖州俊杰信服。陈宫、于禁背井离乡，跟着曹使君远赴益州，程昱城破被俘，宁死也不接受袁谭的礼聘，就是明证。”
“你既然相信曹子修，为什么不跟他去益州？”
毛玠挪开了目光，叹了一口气，良久才说道：“义不再辱。我虽然钦佩曹使君的品德，却不相信他们父子能击败大王。益州可自守，却不足以逐鹿天下。邯郸学步，也很难青出于蓝。既然如此，又何必多造杀伤，不如返乡读书，独善其身。”
孙策点点头。“兖州正乱，怕是无法安心读书。如果孝先不嫌弃，就暂时留在建业吧。将来平定了兖州，再返乡不辞。”
毛玠躬身领命。
孙策与张纮、虞翻商量了一下，决定安排毛玠先在张纮的首相府做掾史，熟悉一段时间后再安排具体任务。首相府有委任选拔官员的责任，毛玠在兖州时负责的就是这件事，现在还做这件事，轻车熟路，为人又清廉公正，很合适做这个工作。
到目前为止，兖州人还没有形成派系的基础。由一个兖州人来做这件事，与任何一个派系都没有直接的关联，可以避免不同派系之间的攻讦。
……
丁夫人姊妹躬身下拜，向王后袁衡行礼。
袁衡欠了欠身，伸手虚托，又命人安排座位，请她们入座。孙尚英也领着孩子上前，袁衡起身离席，拉着孙尚英的手柔声安慰，又疼爱的捏捏孩子的小脸。
“人家都说外甥像阿舅，这孩子还真有点像大王呢。”袁衡啧啧称奇，对袁权等人笑道：“将这几个孩子放在一起，像不像亲兄弟？”又对孙尚英说道：“好了，好了，不要伤心了，大王养得起你们母子。再过几年，等大王攻破益州，擒了曹子修来，你们夫妻父子不就又能团圆了么。”
丁夫人也忍不住笑道：“王后说得对，阿英，你就不要担心了。这孩子能跟着几位王子一起玩耍，也是他的福气。真要去了益州，能学出什么好来？”
丁如意听了，忍不住扯了一下丁夫人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丁夫人对曹操怨气极重，一提到曹操就没好话。平时说说也就罢了，在袁衡面前说，未免丢脸。丁夫人会意，也觉得失礼，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外面传来吵闹声。袁衡使了个眼色，袁权立刻起身去看，刚走到门口，有女卫来报，孙捷和夏侯称打起来了。丁如意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请罪。夏侯称比孙捷要大三岁，这两年又跟着曹昂习武，身手很不错，这要是打伤了孙捷，那可有些麻烦。
袁权却不着急，一边让人将孙捷他们叫来，一边不紧不慢地问原委。女卫说，夏侯称兄弟在殿外等候接见，遇到了路过的孙捷等人，原本还好，老朋友见面，说得挺开心，后来通报姓名，得知黄叙是黄忠的儿子，顿时变了脸色，说了几句重话。孙捷不服，就和夏侯称呛了起来，然后就动了手。好在夏侯衡、夏侯霸及时拦住，倒也没纠缠多长时间。
女卫还没说完，一群半大孩子被女卫带了进来，孙捷、夏侯称走在前面，一人乌了一个眼圈，咬牙切齿，一个不服一个，像一对斗鸡。看起来，夏侯称像是吃了亏，左手捂着右肩，眼圈有点红。
“大虎，这是怎么回事？”袁衡不紧不慢的问道。
孙捷拱手施礼，老气横秋的说道：“启禀母后，没什么事，就是我和夏侯称久别重逢，小切磋了一下，看看他这几年有没有用功。”
“是么？结果如何？”
“还行，力气不小，身体也比以前壮了一些，就是教他武艺的师傅不行。”孙捷一本正经地说道：“他只会战场上的武艺，不会角抵，拳脚更是一蹋糊涂，被我轻松擒住了。”
“你耍赖！”夏侯称不服气的叫道：“我阿兄说了，角抵是俳优小技，不是杀人技，不能用于比武呢。”
“你阿兄懂个屁。”孙捷不屑一顾，话一出口，这才想起夏侯称说的阿兄不是夏侯衡、夏侯霸，而是曹昂，连忙向孙尚英施礼。“二姑，我说错了，二姑父不是屁，呃……”
看到孙捷窘迫，堂上众人都忍不住笑了，只有袁衡忍住了，没有笑。她轻轻哼了一声：“且不说你们以前就是好朋友，就说是你二姑带回来的客人，你也不应该和人动手。你的手太快了，要磨一磨，罚你抄一遍《孙子兵法》，可服？”
孙捷挠挠头，满不在乎。“母后，别抄《孙子兵法》了吧，我都会背了。改抄《吴子》吧。”
“可！”袁衡忍着笑，挥挥袖子。“下去吧，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真要分胜负，去观德堂比射艺吧，请你三姑做裁判。”
“喏。”孙胜再拜，转身带着一群小伙伴去了，昂首阔步，像是打了大胜仗的将军。走了两步，见夏侯称没跟上，又折了回来，揽着夏侯称的肩膀就走。明明夏侯称比他高一些，看起来有些别扭，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大大咧咧地拍着夏侯称的肩膀。“我说阿称，你阿兄说的那些呢，也对也不对，角抵本来就是军中武艺，怎么成了俳优小技？他就是读书读傻了，你不能全听他的，尤其是现在到了吴国，你要听我的。我都打赢你了，还能骗你？你听我的，我就教你……”
夏侯称连声答应，一边比划一边说道：“你一定得教我，尤其是最后那一招。”
丁夫人、丁如意面面相觑。

第2033章 布局和收网
孙策站在大殿廊下，看着孙捷搂着夏侯称的肩膀，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招摇过市，眉梢不由自主的挑了挑。
这个庶长子有点当大哥的潜质，嘴还特别甜，看到袁衡一口一个母后，反倒是和生母尹姁不怎么亲近。脑子活，身体也好，在习武上颇有天赋，又肯吃苦，一般的同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看这样子，比他大三岁的夏侯称也被他打败了。就是读书不怎么用心，除了兵书之外都没什么兴趣。在这一点上，次子孙胜要沉稳得多，每天读书、习武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像孙捷这般偏科。
有时候他也在想，袁衡、袁权是不是故意纵容孙捷。以孙捷目前的状况，如果不加以调整，他将来的成就也就是一个猛将，成不了真正的方面大将。但袁衡忘了一点，不守规矩的猛将也许未必擅长建设，却非常擅长破坏。任何时候，军队都是双刃剑，如果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对内部的威胁可能更大，这种恃勇斗狠的将领其实是不稳定因素，尤其是他还有王长子的身份。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关系到长治久安，但他目前也没有找到十全十美的办法，只能慢慢来。
看到孙策站在廊下，孙捷带着夏侯称上前行礼，说明情况。孙策仔细打量了夏侯称一会，觉得这小子虽然青了一个眼圈，有点狼狈，但看起来还算结实，以兖州的这段时间应该调养得不错。
“华佗去哪儿了？”
“去南阳了。他收到一部医书，说是西域来的，有图，看不懂文字，去南阳找胡医翻译。”
孙策点点头。“你练过他的五禽戏？”
“嗯，天天练。”夏侯称说道：“我兄长也是。”
“哪个兄长？夏侯霸？”
“还有我大兄，嗯，子修阿兄也是，嫂嫂知道的。”
孙策挥挥手，让孙捷带他去玩。夏侯衡、夏侯霸已经成年，没有进宫，丁夫人见过袁衡后会带他们来见。曹昂丢了兖州，丁家又对曹操深恶痛绝，她们无路可去，入吴是唯一的出路。夏侯渊死得早，那个神童夏侯荣是没机会出生了，现有的三个儿子中，夏侯称的天赋应该是最好的。如果不像历史上一样早夭，将来也是一个人才。
郭嘉迎面走来，与孙捷等人相遇，孙捷停下向郭嘉行礼，郭嘉还了礼，说了几句闲话，特地和夏侯称聊了几句，这才赶了过来。
孙策看得清楚，说道：“奉孝，这小子如何？”
“不错，看起来像是个可造之才。”郭嘉常在孙策左右，知道孙策最近在考虑什么问题，随即又补了一句。“他和捷王子脾气性太像，怕是起不到平衡作用，倒是和胜王子更合适些。”
孙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这些事很重要，却不着急，可以慢慢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兖州的战事，曹昂的使命结束了，他和袁谭再次对阵。袁谭举冀州之兵而来，这一次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把袁谭打残。他召郭嘉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郭嘉递过来几分刚收到的军报，又简要的汇报了一下。他很轻松，还调侃地说曹昂这些年有功，将来如果有机会，或许可以帮他上位，替掉曹操，益州也许就能不战而取了。
孙策笑笑。郭嘉有得意的资本。留着曹昂在充州做缓冲，避免与袁谭直接对面，是郭嘉一手策划的方案。官渡之战后，因为有兖州夹在中间，他才可以抽调兵力，经营辽东，初步解决了战马的供应问题。没有辽东源源不断送来的战马，他不可能维持中原的驿传系统，更无法集结起六千多骑兵赶赴豫州——靠马腾和韩遂那两个西凉人，这么做的代价太大，太到他也承受不起——正因为有这六千多骑兵在，袁谭才不敢让骑兵深入豫州，骚扰后方，要不然这一战会艰难得多。
相比之下，放刘备回幽州的计划就偏差比较大，甚至有点弄巧成拙的感觉。好在对关羽、张飞二人的投资不算失败，如今关羽留在幽州不敢来，张飞虽然来了却不愿意上阵，刘备只能以赵云和牵招为将，协助荀衍作战。
“益州的事以后再说，还是先考虑兖州的事吧，该调甘宁参战了。”
“没错，太史慈那边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征。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直接取幽州，迫使刘备回援；一是取冀州，迫使袁谭回师。综合考虑，两个方案不相上下，各有利弊。”
郭嘉说着，又递过一份作战方案来。孙策接在手中，转身回殿。杨仪已经准备好了地图、笔墨，孙策与郭嘉在地图前站定，对照作战方案，审阅军师处提出的两个作战方案，郭嘉在一旁解说，随时回答孙策的疑问。
听完整个方案，孙策在地图前沉吟了好一会儿。“取冀州吧。幽州太远，又在跨海作战，万一老天不给力，风向不对，水师在路上耽搁了，会误事。在兖州作战，就算有什么事也可以迅速反应。”他转身看看郭嘉，又说道：“战事再激烈，离得远了也起不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郭嘉笑了。“好，那就稳妥些，敲山震虎，届时还有余力取冀州。”
孙策思索片刻。“奉孝，如果刘备趁虚而入，他能掌握冀州吗？”
“比较难。”郭嘉不假思索的说道：“袁绍、袁谭父子都没能真正掌握冀州，何况刘备。如果刘备掌握冀州，势必要用冀州的钱粮来接济幽州，而且会重用幽州人，冀州世家岂能愿意。以臣之见，结果不会比曹昂在兖州的情况好。”
“如果天子承认刘备的宗室身份呢？”
“且！”郭嘉嗤之以鼻。“冀州世家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哪会在乎这个宗室身份。大王，你别忘了，孝灵帝出自河间，王美人来自于赵国，天子和冀州系的关系比刘备要强得多。”他笑了两声，又道：“有备无患，闲着也是闲的，现在倒是可以给刘备找点麻烦。孔明在豫州办报纸办得这么好，士元在青州也不能落后啊。对了，再让杨德祖配合一下，找陈王落实一下，敲定刘备冒充宗室的罪名。他这个长史反正也干不久了，再立一功，尽快撤出来吧。”
孙策忍不住大笑。“奉孝，你太阴险了。”
“臣行的本就是阴谋。”郭嘉坦然道：“兵不厌诈，道德君子做不来。”
……
孙策很快就召集了大臣议事，敲定方案。不出他所料，首相张纮、计相虞翻都支持相对稳妥的方案。豫州的战事让他们意识到了己方的优势，也意识到了民心可用，对峙的时间越长，己方的优势越明显，既然如此，大可不必冒险，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
世风转变需要时间，内部的问题也需要时间来消化，欲速则不达，求稳已经成了吴国君臣的共识。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厚积薄发，举重若轻，以实力碾压对手才是王道。
方案敲定后，孙策随即签署了相关的命令，送往各州。其中一道是送给吕岱。徐州目前还没有战事，但也不能闲着，孙策要求吕岱在春耕结束后征发百姓，在中渎沿途建设兵营、驿站，为江南的物资运往前线做好准备。进入夏季之后，东海进入台风多发季节，即使是楼船也有危险，走内河就成了最佳选择。
中渎多年没有疏浚，河道变浅，影响大船通行，去年冬天，吕岱已经征发民伕疏浚了相关的河道，现在还有一些后续工程需要完善。这些都准备好之后，中渎就能代替大部分海运任务，即使遇到大风天气也不至于彻底停运。在兖州即将入手的时候，这条水道也能起到沟通长江和黄河的作用。
在孙策心里，他已经将这条水道作为第二个五年计划的一部分，相关工程将逐步落实，稳步推进。

第2034章 勉为其难
袁谭背着手，仰着脸，站在庭院中，双目紧闭。
毛毛细雨纷纷洒洒，落在他的脸上，又积聚成细流，沿着他的脸庞、脖颈流下。衣领、肩头已经湿透，粘在身上，凉嗖嗖，沉甸甸的。雨水在屋檐瓦当汇聚，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嘀嗒……嘀嗒……”
司马懿和两个侍从站在一旁，看着袁谭，相顾无言。脚步声响起，郭图从一旁的院子里走了进来，见此情景，突然发怒。
“显思，你这是干什么！求死么？”
袁谭转过身，睁开眼睛，看着须发贲张的郭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郭公，有什么新消息？”
郭图一怔，怒狮的气势为之一滞，散了大半，随即又喝道：“难道你在这儿淋雨就能取胜？”他大步走到袁谭面前，拉着袁谭的手臂就往屋里拽，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小子，是怎么侍候的，看着使君淋雨也不知道劝，他若是病了，我饶不了你们。”
“郭公，与他们无关……”
“闭嘴！”郭图喝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你这样子如何为三军之帅？”
袁谭苦笑了两声，没有再说，挥手示意司马懿去准备热水和衣服。他这样的确不舒服，要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否则很可能会受凉生病。大战正是紧张的时候，他可不能有任何意外。司马懿如释重负，退出了去。郭图提起衣袖，擦去袁谭脸上的雨水，心疼不已。
“显思，你这是怎么了？怕了？不敢打了？”
“郭公，南风起，雨水盛，形势对我们很不利。”袁谭脱下湿透的外衣，叹息道：“我们已经错过了战机，再打下去……”他摇摇头，一声长叹，神色沮丧。
郭图坐在袁谭对面，盯着袁谭，神情复杂。他是豫州人，对豫州的水土再熟悉不过，自然知道袁谭说的都是事实。进入夏季，雨水增多，道路泥泞湿滑，不适合骑兵奔驰，不适宜野外作战，即使是来自冀州的步卒也不太适应这种闷热潮湿的气候。对孙策的江东军来说，这种天气再正常不过，江南本就是卑湿之地，一年要下半年雨。可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显思，天气、地理，人共有耳，利害在人。雨水增多，不利行动，却也可以用来攻城。休若筑堰已成，只待大雨，就可以水淹浚仪城。拿下浚仪，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取颍川、陈国之粮，届时再征发豫州百姓为兵……”
袁谭看了郭图一眼。“如今的豫州百姓还能为我所用吗？”
郭图顿时语噎，有些恼怒的瞪着袁谭，心里却掠过一丝悲凉。郭图主管情报，对此体会最深。如今的豫州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豫州，读诗传礼的世家几乎被孙策连根拔起，剩下的也都变了心思，甘心臣服于孙策，连钟繇都主动出面，蛊惑豫州的读书人接受孙策的新政，普通百姓更是对孙策死心塌地。最近收到的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批判世家兼并土地，不顾百姓生死，鼓吹四民为士，自强不息，奋起反击世家的反攻，保护自己的土地和家人，保护自己生而为人的权利和尊严。
这都是什么人写的文章？他是读什么书长大的，圣人是这么教他的吗？一想到可能是豫州的士子写出这样的文章，郭图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些见利忘义的东西，等收复豫州后，一定要严惩。
还有那些兖州籍的狗仔斥候，简直是防不胜防啊。人心坏了，世道没法收拾了。孙策少年无知，忘了圣人的教诲，只顾一时痛快，不管将来。遇到这样的对手，真是让人头疼啊。
“百姓愚昧，他们能知道什么？大兵压境，自然俯首。”
袁谭没吭声，只是觉得有些荒谬。郭图看不起孙策，平时提到孙策开口寒门，闭口武夫，说他不懂治民之道，如今孙策推行王道，仁政爱民，百姓为之而战，郭图却要以武力慑服豫州百姓了。
“还有，刚刚收到消息，张郃过了睢水，一无所获，准备撤退了。丁冲做得很决绝，百姓不是进了城就是撤到汝南境内，城外连个人影都看不着。”郭图沉吟了片刻，又道：“梁国如此，估计沛国、陈国也不例外，以战养战，怕是不太可能了。”
“遇到江东骑兵了吗？”
“目前还没有，张郃很谨慎，不会让他们抓住机会的。”
“嗯，那就撤回来吧。冀州就这几千骑兵了，不能损失。”司马懿进来，通报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袁谭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看了郭图一眼，沉声道：“如果浚仪有消息来，立刻通知我。”
“喏。”郭图躬身领命。
……
雍水南，桐亭。
张郃勒住了坐骑，用手掩住口耳。连续几日阴雨绵绵，他昨天夜里受了凉，今天身体就有些不舒服，鼻子痒，还流鼻涕。他用手帕擤去快要流出来的鼻涕，又打了个喷嚏，叹了一口气。
胯下的战马抖了抖身体，甩了甩尾巴，马蹄刨着地，打着粗重的鼻喘。张郃能感觉到战马的疲惫，连续几日的搜索，没有找到对手，也没有找到百姓，随时携带的补给也快吃完了。不能休息，又没有足够的精料，战马的体力明显不足。
“休息一下吧，将军。”沮鹄策马赶来，抹着脸上的雨水，苦着脸。“人马俱疲，将士们都走不动了。万一遇敌，恐怕无力作战。”
“过了雍水再休息。”张郃沉着脸。“传令全军，今晚进驻己氏城，李令已经安排好了，人有酒肉，马有精料，饱餐痛饮。”
沮鹄犹豫着，不敢就此放弃，但他也清楚，张郃的安排是对的，眼下还有豫州境内，陈到、秦牧率领骑兵一直远远的缀着，至少有三千骑。如果双方接战，己方没有胜算。陈到、秦牧不用夜宿城外，他们可以进城休息，吃得饱，睡得安稳，不像他们提心吊胆。只是他们还在百里之外，也没有接战的想法，实在没必要这么急着撤退。
见沮鹄不动，张郃沉下了脸。“伯志是想抗命吗？”
“不敢，只是……”
张郃厉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执行命令，违令者斩。”
沮鹄没敢再说话。张郃是袁谭的心腹，也是冀州军中的名将，官渡一战，他是整个战役中唯一取得胜绩的将领。沮鹄拨马而回，张郃命人敲响战鼓，所有的将士打起精神，继续向雍水进军。虽然军令严酷，但人困马疲，行军速度并不快，到达雍水时，天已经黑了。
张郃心急如焚，却不敢冒险渡河，只得命令将士们就地休息，同时派人渡河，联络己氏令李典，让他安排步卒接应，最好能送一批粮草来，让人马填饱肚子。
在张郃的期盼中，半夜时分，河对面亮起了火把，派去送信的人回来了。李典率领部曲、民伕，带了百余车食物、粮草，已经到了对岸，只是船只数量有限，运起来有些麻烦。李典的建议是来回不空，运一船物资过来，就接一船将士过去，两不耽误。
张郃觉得这个方案不错，立刻安排各部准备渡河，同时通知李典做好接应的准备，一定要立好阵地，防止骑兵突袭。李典打着火把一路走来，肯定逃不过对方斥候的眼睛，也许就有江东骑兵在暗中等着他们。他对李典还是信任的。虽然不如他的从兄李进擅长用兵，但李典为人稳重，做事仔细。正因为如此，袁谭接管兖州后，才让李典接替了己氏令，接应张郃。
得知接应的人来了，对面有酒有肉，冀州骑士们顿时兴奋起来，争先恐后的渡河，要不是张郃军令严，说不定会打起来。即使如此，过了河的将士也有些散乱，顾不上列阵，纷纷去找吃的，一时间，形势有些乱。张郃隔着河，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加抓紧时间渡河。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三千多骑士渡了三分之二过去，最后只剩下断后的张郃和他的大戟士。斥候不断有消息来，陈到、秦牧还在五十里之外，并没有接近的意思，看样子是只想驱逐他们。张郃松了一口气，下令斥候归队，不用再探了。五十里之外，陈到、秦牧就算赶过来，他也安全渡河了。
就在这时，身旁的亲卫突然张大了嘴巴。“将军，将军，你看……”
张郃心中一紧，抬头看去，只见河对面的火光散乱，原本就混乱的人群更是乱作一团。他凝神向西细看。西侧的蒙县属豫州界，如果有敌人出现，最可能从蒙县出城。他仔细分辨，却没找到其他的异常情况。这时，东侧传来了紧急的战鼓声。张郃猛回头，向东看去，只见一道火龙正沿着雍水的北岸向西急行。在火光的照耀下，寒光点点，灿若繁星。
张郃倒吸一口凉气。“坏了，是甲骑！”

第2035章 半渡而击
看着越来越近的冀州军，阎行举起了手中的钢矛，向前一指。
传令兵敲响了战鼓，发出了攻击的命令。
“破！”冲在最前面的甲骑司马放下面甲，端平了长矛，厉声大吼。
“破！破！”三百甲骑齐声响应，声若惊雷，与马蹄声交汇在一起，轰隆隆地向对面的阵地碾了过去。他们的速度并不快，气势却极是慑人，隔着百余步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
奉命立阵的兖州兵看着从黑暗中奔出的甲骑，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遇到甲骑。由此向东不是一片沼泽地么，这些天连续下雨，那里早就是一片汪洋了，根本无法行军，这些甲骑是从哪儿来的？
已经渡河的两千多冀州骑士也懵了。他们刚刚吃了一顿饱饭，疲惫了几天的身心终于得到了安慰，此刻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谁也没想到会遇到袭击，而且是甲骑。仓促之间，他们纷纷上马，准备反击，却根本来不及列阵，更没有加速的空间，眼睁睁地看着甲骑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势不可挡的杀入兖州兵的战阵中。
来得匆忙，兖州军没有拒马等器物，战阵由刀盾手、长矛兵组成，面对轻敌也许可以奋力一搏，面对这些人马俱甲的甲骑却毫无抵抗力。弓弩手射出了零星的箭雨，除了在寒光闪闪的甲胄上敲出一点点火星之外，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杀伤。
甲骑接近，骑士手中的长矛刺中刀盾手的盾牌、身体，刀盾手或是被巨大的力量撞飞，或是被长矛洞空身体，长矛手中的长矛虽然刺中了奔驰的战马，却被顶得立足不稳，随即被战马撞倒，被马蹄踏中。
仓促间的阵地如同一张冀州纸，眨眼间就扯成碎片，兖州步卒像弹丸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撞飞，被挑杀，甲骑几乎没受什么影响，径直突破了兖州军的阵地，冲到正在休息的冀州骑兵面前。
冀州骑兵同样没什么抵抗力，没有阵形，没有速度，在冲锋的甲骑面前只是一块实战的标靶。骑士被挑杀，战马被撞倒，人马乱成一团，依然无法阻挡奔腾的甲骑。一连串刺耳的金属交鸣之后，甲骑穿透了冀州骑兵的阵地，又杀向向西立阵的李家部曲。
李典面色苍白，汗如雨下。他做了最周密的安排，唯独没想到江东骑兵会从东侧的沼泽地里杀出来，还有甲骑。换句话说，在张郃想在豫州境遇内以战养战而不能得的时候，这些江东骑兵早就悄悄的进入兖州，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又或者兖州百姓选择了支持他们，而不是向郡县通报。这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却并非不可能。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甲骑已经冲散了冀州骑兵的阵地，向他杀了过来。
李家部曲还在变阵。被吓破胆的冀州骑兵为了逃命，不断冲击着阵地，变阵极其困难，没有被这些溃败的冀州骑兵冲散，他已经有资格骄傲了。没有了张郃的节制，这些冀州骑兵骤逢袭击，乱作一团，没有勇气面对甲骑，为了逃命却什么都干得出来，已经有十几个李家部曲死在他们的手中。
李典一声哀叹。大势已去，无力回天，逃命要紧。
他下令撤退，指挥部曲让出大路，撤进一旁的麦田中。不久前春耕才结束，麦田里的土壤松软，又下了几天雨，一脚踩进去能陷到脚踝，对战马来说更是如此。虽然难走，总比大道逃命的机会强一些。
李家部曲反应很快，李典话音未落，他们就撤了阵型，向一侧的麦田奔去。脚被泥吸住，步履维艰，不少人失去了平衡，被后面的同伴推倒，在淤泥里挣扎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李典在两个亲卫的保护下，冲上了阡陌。他走得很及时，身后的几个亲卫却没这么幸运，被挟矛冲来的甲骑撞飞，落入麦田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甲骑沿着官道驰过，一路追杀逃跑的翼州骑兵，然后慢慢减速，让出了中间的大道。一队轻骑从他们身边掠过，追向已经魂飞魄散的冀州骑兵，扩大战果。甲骑则拨转马头，准备第二次冲杀。
阎行指挥两千骑兵轮番上阵，毫不留情的践踏阵地，追杀兖州步卒、冀州骑士。甲骑突击破阵，轻敌追杀溃兵，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反击的机会。
为了这一战，他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如今终于有机会一试身手。
雍水对面，张郃来不及悲伤，斥候送来最新消息，陈到正率领骑兵加速赶来，数量不明。他不敢怠慢，对面的步骑几乎全毁了，他只剩下这千余骑，不能全折在这里。他立刻上马，沿着雍水向西撤退。虽然有可能与满宠迎面相遇，但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东侧是沼泽，他没有阎行那样的底气，在这种时候穿越地形不明的沼泽。
阎行隔河而望，见张郃向西撤退，不禁冷笑。为了围捕张郃这队冀州骑兵，他们已经准备了好久，满宠、秦牧就在蒙城附近等他，按时间计算，张郃跑到蒙城时正是黎明，人困马乏，正好送满宠、秦牧一个功劳。秦牧是袁术旧部，也是孙策最早的亲卫骑督，他的舅舅是阎象，姊姊是南阳木学堂的祭酒、南阳督黄忠的妻子秦罗，这个功劳送给他，总比送给别人好。
……
秦牧没能等到这个功劳。他和满宠等到中午都没等到张郃，派斥候一查，就在阵地东侧不到二十里的蒙泽西侧发现了密集的马蹄印，最后消失在水中，随后又在雍水北岸发出了大量的马蹄印，通往己氏。
张郃脱离了阎行的视线后，利用战马泅渡，硬是从包围圈里逃跑了。为此，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至少有两百人溺死在水中，蒙泽里到处是骑士和战马的尸体。
秦牧气得大骂，满宠也哭笑不得。这张郃还真是胆大，居然敢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泅渡，而且是夜里。不过想想也对，如果是白天，斥候早就发现他了，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凡事有利在弊，夜色先帮他们奔袭张郃，又帮张郃逃命，很公平。
阎行接到消息后，也很意外。他亲自赶到蒙泽西侧查看，后来想起一件事：张郃进入豫州时，就是从蒙泽东侧渡河的。在此之前，他很可能派人侦察过地形，知道这里有泅渡的条件。睢水由西而来，进入蒙泽后，水面变宽，流速下降，只要做些适当的准备，再加上战马的帮助，泅渡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反倒是蒙泽东侧，水面再次变窄后，流速增加，只能用船，或者搭浮桥。
在蒙泽西侧渡水的难度在于离蒙县太近，很容易被斥候发现，现在是夜里，反而给了张郃机会。
满宠、秦牧觉得有理，也对张郃多了几分认识。此人能成为官渡时唯一取得胜绩的袁军将领，绝非偶然。要抓住他绝非易事，下次要将计划定得更细一些。
统计了战果，满宠随将命人草拟战报及报纸头条，命人送往睢阳刻印，及时分发到各郡县，鼓舞士气，振奋人心。秦牧退守谯县，陈到、阎行则赶往颍川，与文丑会合，准备接应陆议。

第2036章 八龙与八达
看着眼前脸青白，声音沙哑的张郃，袁谭愣了一下，随即命人准备姜汤、热水，又起身扶起张郃。
“儁乂，这是……怎么回事？”
张郃无地自容，却还是强撑着不适，将情况说了一遍。他奉命深入豫州，过了雍水后，向南走了三天，一百多里，沿途经过不少乡聚落。聚落里很安静，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别说人，连条狗都看不着，粮仓、米缸更是干净得一粒粮都没有，只有菜畦里的菜和瓜果疯长，也没人采摘。
搜掠无所得，张郃不敢再深入，他随身携带的干粮只够十天，再加上接连下了几天雨，将士们淋了雨，有不少人生了病，他就决定往回退。可是他撤退不久，陈到就率部追了下来。当时还不知道阎行，只知道陈到和秦牧，共有三千多骑。双方兵力相当，但军械、辎重、士气都不可同日同语，张郃没有把握正面击败他们，就想伏击，可是陈到非常谨慎，根本没给他机会，只是远远的缀着。双方斥候倒是你来我往的发生了十几次战斗，冀州军一点便宜也没占着，伤亡近百人。
张郃知道双方战力不在一个档次上，没有恋战，迅速后退过睢水，又一路退到雍水。本来打算天黑前赶到己氏城，好好休息一夜，再想反击之策，没想到将士体力不支，耽误了时间，给了阎行奔袭的机会。
不过现在想来，阎行应该早就在雍水北岸等着他，即使不是夜渡，半渡而击也避免不了。七八天时间，足够满宠、陈到、阎行部署行动，他已经有所警觉，让李典做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阎行会从东侧杀过来。
袁谭也觉得不可思议。虞县东的雍水两岸有大片的低洼地，下雨之后就会形成沼泽，人烟稀少，百余里内只有下邑一个县，户口不足万。阎行隐身于此，别说是张郃想不到，就算想到了也不可能派人去侦察。没有本地人引路，进去就出不来。再说在那种环境行军，对骑兵尤其危险，蚊虫叮咬会让战马性情不稳，甚至发狂，一旦控制不住，冲到沼泽里就没了。
提到沼泽，袁谭不由得想起任城之战时，孙策将他从沼泽地里拖出来的情景，一时出神。
郭图、沮授匆匆赶来，看到张郃这副模样，也吃惊不小。郭图后悔不迭。当初就是他力主派张郃进入豫州，还给张郃一份详细的地图，希望他能有所收获，再鼓动吕布、赵云率部深入，没想到满宠这么决绝，居然真的坚壁清野，一点机会也不给他们留。早知如此就不让张郃去了，三千骑兵几乎损失殆尽，花费巨资重建的大戟士都折了两三百人，对士气的打击不言而喻。
“各县城如何？”
“城门紧闭，戒备森严。”张郃擦掉鼻涕，囔着鼻子。“不过大部分县城规模都不大，只要有足够的兵力，应该还是能攻得下的。从百姓家里的情况推测，城里应该有不少粮食，至少还能再撑半年左右。”
沮授看看张郃。“儁乂，你受了风寒，不能耽搁，还是抓紧时间吃药休息吧。”
张郃也的确有些撑不住了。泅渡让他浑身湿透，到了己氏，遇到大败而归的李典，总算换了一身干衣服，喝了些姜汤，又吃了药，压制了病情，让他支撑着回到昌邑。他现在浑身发软，头也昏沉沉的，只想好好睡一觉。
张郃退下，袁谭与沮授、郭图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沮授轻叹道：“刘备早就知道这种情况，所以赵云才会坚决拒绝，不肯进入豫州。”
袁谭苦笑。刘备被孙策俘虏，在豫州滞留过几个月，对豫州的气候有所了解也是正常的。他虽然是豫州人，但从小在洛阳长大，对豫州的地理不怎么熟悉。郭图倒是在家乡住过较长时间，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不会到处走，很多经验也靠不住。
当然，他们都没想到孙策会这么干，居然将半个豫州的百姓都撤走了。
这可真是骑虎难下了。进是败，退也是败，不进不退还是败。一个县城一个县城的攻打，就算攻击顺利，推进到豫州腹地也有几个月的时间，除非有县城不战而降，传檄而定。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似乎不太现实。
何况满宠、陈到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根本不可能全力以赴的攻城，必然要分出不少精力来提防他们。满宠有一万步卒，六千多骑兵，他至少要准备两倍的兵力，而且是真正的精锐。虽然都是新征召的士卒，冀州兵却无法和豫州兵相提并论，只有派精兵才能挡住满宠。
如果是这样的话，攻城的就只能是新兵了。靠这些人攻城，实在不能太乐观。
见袁谭又沉默不语，郭图和沮授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最近袁谭情绪低落，常常走神，拿下兖州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激励，反而让他看清了更多的困难，也带来了更多的压力。
郭图说道：“使君，还是将主攻方向放在浚仪吧。只要休若能拿下浚仪，就可以请天子渡河，集中兵力攻取颍川、陈国，只要能拿下许县一带，粮食的问题就能得到缓解。”
沮授也出言附和。荀衍筑堰已经基本完成，很快就能蓄水淹城。如今士气低落，他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振奋人心。哪怕拿不下浚仪，先攻破陈留也行啊。
袁谭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
荀衍站在刚刚完工的堰顶，看着远处的浚仪城，看着城头那个静静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隔着百余步，他已经和陆议对视了很多次，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却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的淡定、从容，就像这城外的围堰根本不存在似的。
他这么有信心？
荀衍既好奇，又不安。好奇是他想知道陆议如何应对这个困局，不安的是他担心陆议真有办法破局。为了筑这个堰，他和董昭逼着将士们辛苦了近一个月，每一天他都能接到袁谭询问进展的命令。他很清楚，每耽搁一天，机会就从手中滑走一些。
“将军，将军。”堰下有人高声叫喊。
荀衍转头一看，一个掾吏正冲他挥手，身边站在一人。荀衍定睛一看，有些惊讶，那人是袁谭身边的主簿司马懿。荀衍皱了皱眉，回头再次看了一眼城头的陆议，匆匆下了堰。
司马懿迎了过来，拱手施礼。“荀将军，懿奉使君之命，前来看看将军筑堰的进度。使君可盼着将军立功呢。”
“堰已成，什么时候破城，就看这场雨有多大了。”荀衍抬头看了看天，嘴角掠过一丝得意。天空阴沉，乌云翻滚，一场大雨眼看着就要来，这次总算是赶上了。虽说不下雨也能蓄水淹城，但下了大雨会更快。他紧赶慢赶，就是想抢在大雨来临时完工，如今即将如愿。
“大雨将至，将军要立功了。”司马懿笑眯眯地说道：“懿先贺将军。这陆议虽年轻，却在孙策身边多年，是个少年英杰呢。若能击杀或生俘，功劳不亚于破城。”
“哈哈……”荀衍笑了两声，沿着土堰向前走，虽说堰已经筑成，但是不是坚固，有没有薄弱之处，他要亲眼查验一下才放心。最近士气不高，消极怠工在所难免。
司马懿跟了上来，随荀衍查看，又问道：“这些都是将军亲自设计的？”
荀衍转头看了司马懿一眼。“仲达懂土工？如果看出什么不对，不妨直言当面。”
司马懿连连摇手，连称岂敢，过了一会儿，又道：“将军，张郃将军退回来了，受了些损失。”
荀衍一愣，停住了脚步。“损失大吗？”
“不小，三千骑士只剩下三分之一，连大戟士都损失了两百多，而且淋了雨，受了风寒，大半病倒，短时间内怕是不能上阵了。”
荀衍明白了司马懿的来意。张郃进入豫州受挫，说明他当初要求吕布、赵云入豫是错误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影响他的威信。袁谭压下这个消息，等他攻破浚仪再说，是对他的保护，说不定这里面还有郭图的功劳。汝颍系需要一个名将，而他是不多的选择之一。
“我明白了。”荀衍郑重地点点头。“辛苦仲达了。”
“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司马懿笑道：“我倒是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说。”
荀衍也笑了。“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多谢将军。我这一路走来，看到不少沙堆。有人说，这些都是大河故道的遗留物，是真的吗？”
荀衍点了点头。“没错，黄河决堤有时会漫流至此，王贲引河水灌大梁时，也有大量泥沙淤积于此，那些沙堆有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仲达，你是担心沙土被水所侵，大堰不稳吧？”
司马懿笑而不语。他的确有这个担心，但荀衍既然知道，必然有所准备，他就不用多嘴了。
荀衍回头看着这个平静从容，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年轻人，不禁又想到了浚仪城里的陆议。后生可畏，如果有机会，司马懿也许能和陆议一战。温县司马看来要发达啊，别的不说，司马懿兄弟八人，仅是数量就非常人能及，多子本就是家族兴望的征兆。颍川荀氏能有今天，和父辈兄弟众多密不可分。荀氏八龙，司马八达，不相上下。
荀衍难得的多说了几句。这个问题早在当年许攸筑堰时就有考虑，许攸的办法是深挖，将河道里的沙土先挖掉，再筑堰。也因为如此，工程量比预期的大，再加上许攸又贪财，引发了众怒，最后工程只完成了一半。他这次在许攸留下的基础上筑堰，工程量大减，也不用担心沙土的问题。
司马懿听了，松了一口气，又奉承了几句。两人正说得亲热，突然一声惊雷炸响，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两人不约而同的转头，互相看了一眼，抚掌而笑。
司马懿拱拱手。“大雨将至，将军的功劳来了。”

第2037章 万事俱备
陆议站在城头，看关着荀衍下了堰，一声轻笑。濮阳逸跟了过来，举着一把伞，要为陆议遮雨，却被陆议拒绝了。他示意了一下，亲卫陆明取过一件斗笠、一件蓑衣，为陆议穿戴好。
濮阳逸有些尴尬，陆议笑道：“你是军谋，是文职，我是将，是武职，要求不一样。等哪天你也转为武职了，这伞就不能打了，必须和将士们一样才行。”
濮阳逸豪气万千，笑道：“我虽是文职，不如将军及诸位武艺高强，身体还算结实，淋点雨也没什么。”说着，收起伞，陆明取来斗笠、蓑衣，帮濮阳逸穿上，开了句玩笑。“参军，亏得你是浚仪人，要是在江东，打伞会被人笑话的。江东只有女子才打伞，而且不论下不下雨都要打，雨天遮雨，晴天遮阳。”
濮阳逸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么说，你们这些江东儿郎一直在心里笑话我？”
“岂敢，岂敢。”
众人大笑。陆议又说道：“参军，你别听他胡说。女子哪会用这种大伞，她们都是用绢伞，要的是好看。你久在中原，不清楚如今建业的风气。为了能让这绢伞既好看，又挡雨，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几个木学堂争先推出新品，比作战还激烈呢。你问问他们，是不是每次回家省亲的时候家里又多了两把新伞。”
一个五大三粗的亲卫撇了撇嘴。“女人就是管不往手，觉得好看就要买，别人有的也要有，也不问用得上用不上，亏得军饷丰厚，要不然真不够他们花的。”
“看把你能的。”另一个亲卫打趣道：“我听得嫂子花的都是自己的钱吧，你的钱不是喝酒喝掉了，就是赌博输掉了，有时候还要嫂子补贴呢。别的不说，上次省亲回来时，装了一樟木箱的新衣，是不是嫂子替你买的？”
“你不知道，建业衣服又好又便宜，不值几个钱。”那亲卫揪着络腮胡子强辩道，又引起一阵哄笑。
濮阳逸紧了紧蓑衣，叹了一口气。“是啊，如今建业已经成了新风尚之源，各种新奇的物件都先由建业发端，荆州、豫州都有些跟不上。此战过后，豫州怕是连荆州也要落后一步，这袁谭要被人骂死了。”他顿了顿，又道：“那三将军……也经常换伞吗？”
陆议顿时大窘。一旁的将士忍笑忍得很辛苦，肩膀不住地抽动。濮阳逸又道：“二将军在荆州，我觉得三将军可以来豫州，这样大王就可以安心坐镇建业，指点江山了。”
陆明笑道：“我觉得可行……”
“闭嘴！”陆议虎了脸，喝了一声，又忍不住笑道：“参军，我会将你的建议奏报军师处，看看郭祭酒是如何反应。”
濮阳逸大笑，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说起来，三将军也曾师从郭祭酒，与我等也是同门。若是三将军坐镇豫州，说不定我还能再升上一级半级。到时候，拙荆也能买上几把建业的新伞，在闺友们面前显摆显摆。”
“这有何妨。”陆议扬扬手。“等此战结束，你去建业述职，随便买。为了这点事攀附三将军，小题大作了。对了，洛阳方面有消息吗？徐将军什么时候能到？”
说到军事，濮阳逸收起笑容。“徐将军已经起程了，估计已经到了荥阳，很快就能赶到中牟。”
陆议点点头。“准备好烽火，随时准备开战。”他仰起头，任由飘泼般的大雨打在脸上，惬意无比。“水火无情。上次烧了他们一回，这次再淹他们一回。”
……
荀衍深知责任重大，丝毫不敢懈怠，不顾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亲自巡视大堰，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这次施工赶得很紧，难免会出现疏漏，如果不及时堵住，随时可能崩溃。
董昭的心情和荀衍差不多。上次虽说与满宠不分胜负，毕竟没能完成任务，他心里也是不服气的。这次做了荀衍的副将，实际上是被贬了。他很想趁着这次立功重新赢得袁谭信任，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还能独领一部，做副将终究不如独立作战。汝颍系需要重将，兖州系更需要重将，他与荀衍既有共同的利益也有竞争。
在这种心理下，他们谁也不肯放松，不顾将士疲劳，亲自督阵，确保不会功亏一篑。
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大雨下了一天，大堤没有出现严重的漏水，发现的小问题也都及时堵住了。眼看着大堤完好无损，水位不断上涨，已经将浚仪城的城门淹没，荀衍和董昭的心情也紧张到了极点。
大雨结束后的第二天，荀衍接到吕布的消息，徐盛带着战船沿着鸿沟赶来，已经到了中牟。
荀衍早有准备。他相信吕范、鲁肃不会坐视陆议被困，筑堰的工程这么大，他们肯定会收到消息，派兵增援是意料中的事，统领水师的徐盛更是首选。他奇怪的倒是旋门关的吕范一直没有动静，好像忘了他才是浚仪督一样，将浚仪城全部交给了陆议。他安排吕布在浚仪西警戒，就是希望等吕范出城时，吕布能够用骑兵奔袭，重创吕范，为天子、刘备渡河抢关做准备。吕范不出城，这个安排就落了空。
也许这就是江东军内部的矛盾吧。荀衍如是想。
荀衍随即与董昭联络，让他安排阻击徐盛。他自己则排兵布阵，准备接战。他不仅修了蓄水的堰，还在堰外修了高台，在上面安放了巨弩、抛石机等远程打击的大型军械，还修了不少望楼，安排弓弩手登楼射击，步卒则登上大堰，准备短兵相接。
大雨刚过，堰上泥泞不堪，步卒踩着准备好的木梯上了堰，费了好大力气才立好阵势。荀衍随即命令撤掉木梯，迫使堰上的将士无法轻易下堰。饮食军械都由大型的轱辘运上去，无须堰上的将士下来取。堰下只有督战的亲卫，凡是离开战斗位置，擅自下堰的，无须请示，一律就地斩首。
为了这一战，荀衍堵上了自己的前程，甚至身家性命。他清楚，如果这一战不能取胜，就算袁谭愿意保全他，这些将士也会恨他入骨，以后再也别想指挥他们作战。只有拿下浚仪，拿下陆议，立下大功，重赏将士，他才能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陆议在城头看到冀州军陆续上堰，大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堰外的高台、望台上也是人，抛石机、巨弩严阵以待，做好了射击的准备，不禁暗笑。
“万事俱备，只欠一溃。”陆议捻了捻手指，转身对一旁的濮阳逸说道：“此战，袁都尉是首功。”

第2038章 只欠一溃
荀衍站在望楼上，死死的盯着浚仪城。
水位已经升到城垛附近，依照当前的水势，最多半夜，水就能漫过城墙，进入城中。陆议堵死了城门，却无法加高整个城墙。这场大雨来得正是时候，两三天时间就积蓄了足够的水，足以淹没浚仪城。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徐盛率领的水师。江东军擅长水战，如果徐盛赶来，就算解不了围，也能接走陆议。好在堰与城之间只有百步，水师战船回旋的空间有限，再加上抛石机、巨弩的射击，也能造成不少杀伤。况且徐盛战船有限，也不可能将城中所有的人都接走，至少有一半的将士要留在城里。
当然，能抓住陆议就完美了，这个意义堪比攻破浚仪城，可以大大提振在高唐城下受挫的袁军士气。
准备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荀衍有着异常的亢奋。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的余光也慢慢被黑暗吞没，大堰上下亮起了火把，照亮了天空。无数将士在等待着战斗的开始，有的人因为高度紧张，已经体力不支，只能坐在泥泞中。巨大的轱辘不停的转着，将做好的晚餐送上大堰，将士们就地用餐。今天可能有夜战，荀衍不仅为他们加餐，还难得的加了肉和酒，每人碗里都有一块薄薄的肉片，还有半升浊酒。
兖州物资有限，为了供应这几万将士，荀衍绞尽脑汗，想了很多办法，还是捉襟见肘。他本想筑堰完成后先攻陈留，夺取陈留城中的物资来缓解后勤供应，如今徐盛将至，他也只能放弃了。
亲卫送上两块面饼，很硬，是水溲饼。这种饼吃下去很难消化，现在却是难得的佳肴。荀衍掰下一块面饼，在嘴里慢慢的嚼着，眼睛却没离开两百步外的浚仪城头。
城头太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战旗都没有出现紊乱，所有人看起来都很从容。荀衍心中不安，一遍遍的回想着整个筑堰的过程，想不出有什么疏忽之处。
陆议究竟在搞什么鬼？荀衍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不安，心跳怦怦乱跳，头皮一阵阵发麻。
“将军，你听。”一旁的亲卫突然说道，声音尖细。
荀衍回头看了亲卫一眼，见亲卫指着远处，又沿着亲卫的手向远处看去。只见远处的阵地上，火光散乱，隐隐传来喧嚣声，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事。荀衍皱了皱眉，挥手示意，望楼下的亲卫会意，有人跳上马，向骚乱处奔了过去。
荀衍心中升起一阵不安，他想了想，又叫过一个亲卫，让他赶到董昭的阵地上去看看。
亲卫翻身上马，刚走出不远，另一个方向又出现了骚乱，有人向这边飞奔过来。荀衍心急如焚，身体探出望楼，恨不得一步跨到那人面前，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这时，身边的亲卫突然用力拉他，声音高亢尖细。
“将军，你看大堰……”
荀衍心中一紧，转身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大堰正在崩塌，一大块堰体正在往下滑，而大堰的底部正在往外喷水，裹胁着泥沙的浑水喷涌而出，将崩落的堰体迅速击碎、冲开，在堰下督战的亲卫猝不及防，有的被水卷起，有的转身就逃，但他们跑不过汹涌的水流，很快也被卷了进去，随波逐流。
堰体的崩塌迅速扩大，驻扎在堰上的将士也感觉到了堰体的震动，发出惊恐的大叫，有人想从堰上滑下去，很快如愿，堰体大块崩落，将他们全部卷走。
转眼之间，大堰就缺了一个口子，堰中的水奔涌而下，肆意流淌，没等荀衍反应过来，就涌到了望楼下。望楼摇晃起来，荀衍差点摔下去。他紧紧的抓住望楼的柱子，惊恐地看向四周。
辛苦筑成的大堰正在崩溃，目光所及之处，至少有三个。崩塌来得非常突然，非常迅速，往往惊叫声一起，大堰就开始剥落，随即整个堰体都被动摇，被冲垮。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检查了所有的堰体，所有的漏洞都及时堵上了。荀衍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透体而出，手里的面饼滑落，落入奔涌的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被卷走了。望楼被裹着泥沙的水流冲得摇摇晃晃，渐渐倾倒。
荀衍从望楼上落下，被激流卷走。
在转眼之间，大堰连续崩塌了四五处，几乎与浚仪城一般高的水倾泄而下，席卷一切，不仅堰上的将士被卷走，堰下立阵的督战队、辎重营同样未能幸免，一架架望楼倒塌，望楼上的射手纷纷落水，只有架设抛石机的高台还算坚固，没受什么影响，但操作抛石机的将士却被眼前的一切吓得目瞪口呆，魂不附体。惊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
浑浊的洪水翻流着，奔涌着，汇入水位因围堰而下降露出河道的浪荡渠、睢水，干涸的河道重新被水灌满，水位迅速上升，甚至漫出了河道，将两岸的将士卷走。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荀衍的阵地、大营就被洪水摧毁，汪洋一片，无数人和马在水中翻滚，发出惨叫，营帐、物资也被卷走大半，只有立在高地的逃过一难。
……
赵云驻马沙丘之上，看着眼前的滚滚浊流，心惊肉跳。
他多次参与军议，听荀衍讲解过大堰的修筑情况，知道荀衍下了很大心思，现在的崩塌不太可能是疏漏造成的，肯定是陆议事先做了手脚。但陆议做了什么样的手脚，居然瞒过了荀衍、董昭，让他很好奇。
荀衍是颍川人，董昭是济阴人，他们对浚仪的地理并不陌生，计划做得也很周密。
难道是许攸之前留下的残堰？赵云心头闪过一丝疑惑。
“将军，城里点烽火了。”身边的夏侯兰提醒道。
赵云举目望去，只见城中的山坡上点起了烽火，火光明亮，在夜空中非常显眼，即使隔着十里二十里都能看到。不用说，这是陆议给城西的徐盛发消息。
赵云忽然明白了。他苦笑着摇摇头。收到徐盛率领水师到来的消息后，荀衍一直以为徐盛是来解围的，是来破坏大堰或者接应陆议出城的，但他想错了，陆议根本不需要徐盛解围，徐盛是来掩杀的。如今洪水横流，正是水师发挥的时候。荀衍安排重兵上堰，准备接战，正中了陆议的计。
若非如此，大堰崩塌怎么可能造成这么大的杀伤。仅是被水冲走的将士就有上万人，那些上堰准备作战的将士就算没有被水冲走，也被困在了原处，束手就擒。此战过后，荀衍就算不死也废了。
“这少年……真狠。”赵云叹息。“水火无情，他能将水火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将来必是白起一般的名将。只是杀心太重，难有善终。”
夏侯兰看看赵云，欲言又止。赵云将陆议与白起相提并论，是不是太夸张了？
“撤吧，到下游看看，也许能救一些人。”赵云拨转马头，下了沙丘，踏着浊浪，向东急驰而去。夏侯兰等人紧紧跟上，三千多骑士，个个闭紧嘴巴，没有人说话。
……
收到陆议的消息，徐盛立即下令进兵，水师将士顺水而行，黎明时分到达浚仪。
黎明的阳光很灿烂，眼前却是一片狼藉，充满死亡的气息。浚仪城外的水已经退去，被水泡过的地面积满了淤泥，根本无法行走。浚仪城头戒备森严，大门紧闭，也没有出城的意思。几段残堰耸立在城外，五六个巨大的豁口让残堰看起来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口中的牙齿，虽然看起来狰狞，却没什么杀伤力。残堰顶部还有不少冀州军将士，他们也许是被吓傻了，明明地上的水已经不到膝深，他们却不敢下来逃命，龟缩在堰顶，绝望地看着到来的水师，摇晃着请降的白旗，跪倒在泥泞之中。
残堰向东，尸体渐渐多了起来，有的在岸上，有的在河中，更多的在河岸，这些冀州军将士大概还记得河岸在哪里，拼命想爬上去，也成功了，却没能逃出生天，溺死在岸边。不少人纠缠在一起，就像生死仇敌，但熟悉水战的徐盛知道，这是人在求生本能驱动下的愚蠢行为，面对汹涌而来的洪水，这些冀州军将士徒劳的想拽住任何东西，包括同伴，不知道多少人因此而丧生。
水火无情，洪水带来的恐惧比刀剑更能摧毁人的意志。陆议在陈留城下一把火摧毁了三万陈留世家的部曲，这一次又用洪水摧毁了荀衍、董昭的五万大军，而且水还是荀衍、董昭自己筑堰蓄起来的。他来不来其实不重要，当他出现在中牟的那一刻，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经过浚仪时，徐盛停住船，向城头的陆议挥手致意。陆议站在城头，在火中的照耀下，脸色明暗难辨，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徐盛心头涌过一阵莫名的不安，仿佛城头卧着一头猛兽，正欲择人而噬。
虽然他知道陆议面相儒雅，一点也不威猛，甚至有些羞涩。

第2039章 再败
荀衍的遗体在白羊陂被发现，已经泡得发胀，撑起精致的南阳鱼鳞精铠，显得格外雄壮。
也许因为这套鱼鳞铠太重，他一直沉在水下，两天后才浮上来，逃过了一劫，徐盛没能找到他的尸体，无法确认他的生死，让陆议的战功少了几分成色。陆议接到回报时也有些遗憾，但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淡然自若的写了一封军报，派人送往旋门关，然后安排人找开城门，清理城外的淤泥。
徐盛的水师参与善后工作，尤其是河道。他在河道中央发现了两段陶管，陶管一头埋在泥中，一头露在外面，沿着水流的方向铺设。陶管的直径并不统一，进口大，出口小，像个漏斗。徐盛最近半年在黄河中作战，来回多次，一看就明白了这个陶管的作用。他只是好奇陆议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
陆议轻描淡写的说道，衡水都尉袁敏的一篇文章中提到过束水冲沙的道理，还进行了模拟验证，我只是应用了这个成果而已。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何况特意埋的陶管。当然，这里面也有偶然的成份，如果不是荀衍急着完工，大堰的宽度勉强够用，不够厚实，也不至于崩塌得这么彻底。
徐盛暗自感慨。为了准备进入黄河作战，他也看过那篇论文，但他就是没想到能这么用，几节陶管就毁了荀衍的心血，毁了袁谭进军豫州的计划。吴王重视技术，不仅花重金建木学堂，还高俸养着徐岳那样的学者，真正理解其中的人并不多，陆议无疑是其中一个。他在吴王身边几年没有虚度，包括朱然在内，这些少年的起点都比普通人高出很多，少年侍从已经成为名将的摇篮。
自己是没什么机会了，但儿子还有机会。徐盛决定，再过两年，等儿子徐楷满十岁，就将他送往吴王身边做侍从。
徐盛收起轻视之心，虚心向陆议请教。陆议这次邀徐盛助阵，也算是欠徐盛一个人情，否则战果不可能这么大。只不过徐盛也是孙策身边的侍从骑士出身，论年龄辈份，比他还长半辈，他也不敢托大，委婉的建议徐盛多读战纪，多读各学堂出的文章，尤其是技术类的。技术的特点就是精准，这和作战有异曲同功之妙，只要找准那个点，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效果，实现四两拨千斤的奇迹。
徐盛一一记在心里。他看了很多战纪，而且不是一次，几乎每一份战纪都烂熟于心，但各郡学的文章他几乎不看，尤其是木学堂的文章，他觉得那些和他没什么关系，辎重营的匠师看看就行了。现在他知道这些文章可能比战纪更有用，以后要多花点心思。要不然还没等功成名就，就要被这群天才少年碾压了。
……
袁谭趴在荀衍已经变了形的遗体上，失声痛哭，涕泪交流，如丧考妣。
郭图呆呆的站在一旁，脸色灰白，白发苍苍。从收到大堰决堤，荀衍失踪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怎么说话，两三天时间老了近十岁，脸上皱纹密布，鬓边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妆颍系最有希望成为名将的英才夭折了。本该是他大放异彩的一战却成了他的最后一战，而且是以这种耻辱的方式。他忽然有些明白荀谌的选择。荀谌见识了孙策的实力，知道他们不可能有取胜的机会，所以坚决不肯接受袁绍的任命，宁可在许县屯田处做一个文吏。
天下形势已定，还是郭嘉选对了人啊。家乡就在咫尺，但自己却没机会踏足了。
沮授眉头紧蹙，心情沉重。几日之内接连受挫，张郃病倒，荀衍阵亡，士气低落，连袁谭、郭图都乱了方寸，继续攻击豫州已经不现实。
接下来怎么办？一向足智多谋的沮授也没了主意。自从出兵以来，每一步都出乎意料，计划一改再改，如今已经面目全非，连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为什么两个刚刚出战的少年却有如此惊艳的表现，是偶然还是必然？孙策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这样的英才还有多少？当年建讲武堂让他拥有了大量的曲侯、屯长级中下层将领，如今又出现了惊才绝艳的方面之将，再加上精良的军械，还有谁能挡住他的步伐？
能决定他走多远的只剩下一个因素：粮食。一旦他拥有了足够的粮食，他将横行天下，无人可以匹敌。
沮授忽然打了个寒战，脸色为之一变。孙策也许暂时没有足够的粮食远征冀州，但兖州却在他的兵锋之内，豫州兵越过睢水，就可以将战线推进到兖州，水师可以截断大河，辽东的太史慈随时可以跨过大海，进入青州，包抄后路。前后夹击，就算不进攻，他们也会被困死在这里。
沮授上前一步，扶起抚尸痛哭的袁谭。“使君，请节哀，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袁谭吞声道：“公与，大势已去，还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吗？休若虽逝，犹有我哭，明日谁来哭我？”
“所以你不能死啊。”沮授苦笑道：“虽不能攻，犹可以守，再不济……也能降啊。”
袁谭愣住了，睁着一双泪眼，狐疑地打量着沮授。“……降？”
郭图也突然回过神来，脚下一动，准备跨步上前，却又生生忍住了。投降也许是个办法——有郭嘉从中斡旋，他至少能保住性命，说不定还可以得到重用，荀谌不是升任屯田中郎将了么——但投降却不是一个简单的事，这里面涉及到太多的问题，尤其是冀州世家与兖州世家最看重的土地。谈得好，投降不失为求全之计，谈得不好，那可能就是众叛亲离，里外不是人。
尤其是袁熙还在冀州。如果冀州世家不肯投降，决定拥立袁熙，那袁谭的前景就堪忧了，二十万军心动摇的冀州军随时可能哗变。再加上一旁的朝廷和刘备，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天子拜刘备为左将军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天子对袁谭已经失去了信心，改而联合刘备。刘备只有半个幽州，不足以对抗孙策，他很可能会趁乱图谋冀州。
内忧外患，一不小心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公与，你这是何意？”郭图压抑着内心的不安，沉下脸，厉声喝道。

第2040章 以守待变
沮授没心情与郭图争论。他清楚荀衍阵亡已经摧毁了郭图的意志，此刻的郭图已经没有任何指望，汝颍系的人才走的走，亡的亡，就凭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书生无法和冀州系争衡，全身而退，安享晚年，怕是他唯一能期望的事。色厉内荏不过是最后的尊严而已，毋须反驳，也不值得反驳。
沮授只是看着袁谭，掩饰不住焦虑。
袁谭收泪，缓缓站起，吩咐司马懿安排人来收敛荀衍的遗体，走到一旁。“公与，你跟我来。”
沮授紧紧跟上，躬身领命。
郭图本想跟上去，想想又停住了。他看着垂手站在一旁的司马懿，没好气的说道：“仲达，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
司马懿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比郭图还要震惊。他是亲眼看到荀衍巡查大堰的，可以说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没敢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但大堰就这么崩塌了，就在成功在望的时候。如果不是徐盛的水师来得那么及时，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是人为的，怎么看都像是意外。
“小子仔细想来，要说破绽，只怕只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时间紧迫，荀将军只能利用之前的旧堰，或许陆议在那些旧堰中做了手脚。”
郭图没吭声。他也是这么想，但他相信荀衍不会注意不到这一点。筑堰之前，他肯定会认真检查那些旧堰，只是陆议的手脚做得太隐秘，荀衍没有发现而已。
归根到底，还是时间太紧，容不得荀衍从容部署。时间啊时间，这才是最要命的。当初袁绍因为举棋不定，筑堰不成，中途变更计划，最后被孙策击败。这次袁谭出兵又因为时间紧迫，不得不冒险，反倒是孙策以守代攻，从容应对，抓住了他们的破绽，一击而中。
“不能急啊，急则生乱。”郭图一声长叹。
司马懿深有同感，附和地叹了一口气。
“仲达，你觉得……”郭图看看不远处正在私语的袁谭和沮授，幽幽地说道：“议和可行否？”
司马懿苦笑着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可能有误会，他又补了一句。“小子智浅，不敢臆测。”
郭图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荀衍的遗体，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有卫士进来，抬起荀衍的遗体，到侧院去清洗处理。
沮授向袁谭分析了当前的形势。高唐、浚仪未下，兖州的东西两端掌握在江东军的手中，再加上雨水增多，黄河复流，江东水师随时可能进入黄河，切断兖州与冀州的联系，此时再强攻豫州绝非明智之举。既然如此，不如放弃进攻，就地防守，同时寻求与孙策谈判。
既然是谈判，让步自然避免不了，但实力犹在，总比大败之后再谈要好得多。如果孙策能答应他们的条件，那当然更好，万一孙策不答应，也能争取一点时间。使者往来，总是需要时间的，有了时间，他们就能喘口气，重新部署，准备再战。
谈判同时也是收拾人心的机会，兖州世家为什么不肯依附孙策？就是他们不肯放弃手中的土地，而孙策的新政基础就是从世家手中夺走土地。袁谭代表兖州、冀州世家与孙策谈判，如果孙策能够答应这个条件，谈判成功，兖冀世家会感念袁谭的恩德，将来还会支持他，为了确保孙策能够履行诺言，必然支持袁谭主管其中一州，甚至是兼管两州。如果孙策不答应，那兖冀世家也清楚他们和孙策没有妥协的可能，只能继续支持袁谭战斗。
天子自然不会看着袁谭被孙策击溃，甚至投降孙策。如今袁谭已经尽力了，他还想作壁上观，未免太想当然。与孙策谈判，逼着天子做出决定，至少可以争夺一些主动权。
袁谭沉吟良久。“若孙策不肯谈判，决意武力强取呢？”
沮授说道：“豫州兵初登战阵，守或有余，攻未必堪用，孙策主动进攻的可能性并不大。除非他亲自北上，否则我们大可以固守待变。”
“会有变吗？”
沮授笑容勉强。“或是孙策有变，或是兖冀世家有变，或是朝廷有变，总会有一个改变主意。”
袁谭反复斟酌了很久，接受了沮授的建议。如今无力进攻，又不能就此撤退，谈一谈总是好的，不管能不能成，调整一下节奏，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未尝不可。他转身和郭图、司马懿商量，郭图呆若木鸡，一言不发，司马懿也不敢多嘴。袁谭又召集陈琳、耿苞等人商议，众人心思各异，也有不同意见，但面对张郃和荀衍的两场大败，没有人敢主动请缨，就算有意见也只能藏在心里。
最后，袁谭做出决定，由陈琳执笔作书，与孙策谈判，并将形势通报天子。与此同时，他派使者联络兖州世家，向他们通报自己的决定。得知袁谭要以保全他们手中的土地为条件与孙策谈判，兖州世家松了一口气。他们原本以为袁谭能够攻入豫州，现在张郃、荀衍接连大败，袁谭无力进攻豫州，不管是撤回冀州还是留守兖州，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袁谭能出面与孙策谈判无疑是最好的结果，集结兖州、冀州一起谈判，总比他们单独与孙策谈判有利。
曹昂走了，如果袁谭再不管他们，他们只会沦为孙策的俎上肉，予取予求，全无反抗之力。
……
邙山，原陵。
发现徐盛的水师离开沙洲之后，天子立刻发动了试探性的攻击，刘备主动请缨为前锋，驾船进攻。
攻击非常顺利，沙洲上根本没有几个人，看到有船靠近，留守的士卒连一枝箭都没放就跑了，走之前放了一把火。刘备登上沙洲，看着烧得正旺的城，哭笑不得。沙洲上根本没有城，所谓的城只不过是用芦苇扎的篱笆，远远地看起来像城而已。当然，就算没有城，徐盛不离开，他们想抢攻沙洲也不轻松。在水师的战船面前，他们这些民船根本没什么战斗力，不知道多少人要落水。
天子得到消息，也很无语。几万步骑，被一道篱笆挡了十几天，虽说他无意强攻，也觉得很丢脸。
夺取沙洲之后，刘备又渡过黄河，赶到小平津关。小平津关空荡荡的，不仅没有人防守，连老鼠都没有一只。仓库里自然也是干干净净的，倒是像特打扫干净了等天子进驻一般。
天子没有进驻洛阳，他就驻扎在小平津关，随时准备撤回河内。
今天，天子在刘备的陪同下，祭扫光武帝的原陵。在光武帝的墓前，他阅读了亲笔书写的祭文，恳请光武帝的在天之灵保佑他中兴大汉。念到动情处，想起这些年的不易，他泣不成声。
刘晔、刘备等人在一旁陪着垂泪。
祭拜完毕，天子登上北邙山，远望旧都和祖先的陵寢。洛阳城内外郁郁葱葱，却没有皇家威严，只有衰败之气。久无人居，洛阳城已经荒废，到处是野草杂树，连城墙上都长满了野草。天子看了，又忍不住心酸落泪，涕下沾巾。
转眼间，离开洛阳十年了，走的时候他刚刚十岁，被董卓的大军逼得西行，惶惶不知终日。如今他年方弱冠，率领数万步骑，看似威风凛凛，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有多少实力，实在高兴不起来。
“当年董卓乱政，盗掘皇陵，火烧洛阳，袁绍以盟主自居，拥兵十余万，却不敢西进一步，只有曹操、孙坚主动进攻，曹操败于荥阳，孙坚最后攻入洛阳，收拾宫室，掩埋帝陵，堪称是大汉忠臣。如今他的儿子孙策却成了大汉最大的威胁，实在令人唏嘘。父与子，血脉相同，如何能一忠一奸，相去万里？”
刘晔不紧不慢地说道：“孙坚虽忠勇，却不守礼法，不知教育子弟。他当年杀王睿、张咨，正是今日孙策杀戮世家之先声。且孙策为逆，孙坚视而不见，只知远走交州，又有何忠义可言？”
刘备附和道：“令君所言甚是，不读书，不受圣人之教，终究难成大器。”他又叹了一口气。“备如今也是后悔莫迭，当初随卢师读书，不知用功，以至于今日一无是处。若非陛下不弃，怕是要孟浪一生，九泉之下，不仅愧对刘氏列祖列宗，也愧对卢师。”
刘晔翻了个白眼，没接刘备的话头。天子却点了点头。“亡羊补牢，犹未晚也。若孙策亦能如卿，痛改前非，那可真是大汉之幸，天下之幸。”
一旁的马超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刘备脸有些发烫，本想附和天子几句的，也不好意思开口了。天子斜睨了马超一眼。“马卿觉得朕所言可笑？”
马超连忙收起笑容，拱手施礼。“臣失仪，请陛下恕罪。只是……吴王执迷不悟，怕是改不了了，要想他回心转意，只能以武力征讨。左将军本是做先锋的最佳人选，可惜关羽不在，张飞又无战意，左将军有心无力，只能感慨几句。说起来，毕竟是随卢公读过书的人，臣就说不出这么有见地的话。”

第2041章 有言在先
天子心情本来就不好，见马超如此不识大体，公然挑衅刘备，不禁勃然大怒。
“卿何出此言，难道没有关羽、张飞就不出战了？且不说玄德武艺出众，又有赵云、牵招相助，就朝廷而言，不是还有温侯与卿么？”
马超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蒙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虽不敏，稍有自知之明。臣当初奉诏助阵，曾与吴王相处数年，深知吴王英武。论武艺，臣不足与吴王比肩，勉强与陈到、阎行参差。论用兵之道，臣更是不及吴王万一。是以臣辞吴王之时，便与吴王有约，此生不敢与吴王为敌，以免自取其辱，误人误己。违背了誓言，送了性命事小，耽误了陛下的中兴大业，却是臣万万承受不起的。”
天子骇然变色，瞪着马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听懂了马超的意思。马超看起来是谦虚，其实是表明态度，和其他人作战可以，与孙策面对面不行，真要逼我上阵，发生意外，耽误了中兴大业，可别怨我。
很显然，马超绝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早有准备。袁谭派荀衍攻取浚仪而不是离昌邑更近的任城，就是想打通由河内进入豫州的通道，逼朝廷出兵。马超身为羽林中郎将，有机会参与会议，自然一清二楚。他不想与孙策作战，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当众表明态度，把话说在明处。
天子很愤怒，但他却拿马超没办法。一是他还需要马超统领羽林郎，二是马超身后站着马腾、韩遂，杀了马超没有任何好处，只会逼反马腾、韩遂，凉州大乱。况且当初马超追随孙策也是奉朝廷的旨意，无可指责，逼着马超破誓——假如确实有这么一个誓言的话——亦非为君之道。君子成全之美，不能损人私德。如果连这点肚量都没有，还谈什么礼贤下士，求贤若渴。
马超不能用，至少与孙策作战时不行，要换一个羽林中郎将。天子瞅了一眼刘备，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正自思量，有骑士从远处奔驰而来，在坡下停住，将一份文书送给迎上去的郎官。郎官快步回到山上，将文书交给刘晔。刘晔接过一看，眉头先皱了皱，回头看了一眼天子。天子见刘晔眼神不对，心中一紧，也没心思关注马超了，强作镇静地给刘晔递了一个眼神。
刘晔拿着文书，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文书是袁谭派人送来的，里面应该有浚仪的战况。荀衍筑堰围城，前两天下了大雨，帮了荀衍大忙，很可能他已经拿下了浚仪。可是对天子来说，这却不见得是好事。天子驻兵河内，正准备经营河内、河东和并州，不愿意轻易进攻河南，如果袁谭拿下浚仪，势必要催天子渡河作战。如何应对，颇让人头疼，这两天一直在商量这件事，只是还没有可用的结果。
刘晔转过身，背对着天子和刘备、马超，查验了封泥后，打开了公文，只看了一行字，便僵住了，浑身一紧，屏住了呼吸。天子虽然没有正面看刘晔，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刘晔的身上，见此情景，也不安起来。他强忍着没有去问，却也没心思说别的，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刘备、马超也感觉到了异常，不敢出声，生怕惹恼了天子。
不知过了多久，刘晔慢慢转过身来，脸色苍白，神情沮丧。他走到天子面前，凑在天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天子身体一振，转头盯着刘晔，眼睛瞪得溜圆。
“袁谭好大的胆子，到了这一步，还敢逼迫朕？”
“陛下息怒。”刘晔连忙按住天子扬起的手臂，急声道：“当此存亡之计，切不可意气用事。”
“他一败再败，已经无力再战，还敢如此放肆，岂能容他？”
“陛下，袁谭虽败，犹有兖冀二州，大军十余万，他挟二州世家与孙策谈判，正是以退为进，以守代攻，看准了孙策急于取益州，暂时无力进攻兖州。若孙策愿意接受他的条件，暂时停战，益州就危险了。万一他投降了孙策，转身进攻河内，更非朝廷之福。当务之急是稳住他，打消他与孙策谈判的计划。”
刘晔一时着急，声音不免大了些，刘备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听到了袁谭可能要和孙策议和——议和自然是客气话，实际上就是投降——不禁大吃一惊。他从幽州赶来助阵，不管是助袁谭还是助天子，都要经过冀州。如果袁谭和孙策谈判，他可就回不去了，幽州也保不住，他将又一次成为丧家之犬。
“陛下，究竟出了什么事？”刘备忍不住问道。
天子转了转眼珠，展颜而笑。“卿可知陆议其人？”
“知道，他是吴郡人，故庐江太守陆康的从孙，很早就跟着孙策了。”刘备随即想到陆议是浚仪的守将，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看天子和刘晔的神色，绝不可能是荀衍拿下浚仪，只可能是陆议击退了荀衍，而且是重创。虽然他不清楚陆议的能力如何，可是参照守高唐的朱然，形势怕是不容乐观。“陛下，陆议……怎么了？”
“陆议……击败了荀衍，袁谭大败之后，无力进攻，欲与孙策议和。”
刘备面色大变。马超却只是眉头微蹙，并不意外。天子看得真切，正要发怒，忽然有些后悔。马超在孙策身边多年，了解的情况很多，早该问问他有关陆议的情况。
“卿随孙策多年，熟悉陆议否？”天子强忍心中不快，语气平缓，又恢复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马超点了点头，斟字酌句的说道：“正如左将军所言，陆议很早就追随吴王，深得吴王喜爱，尤其与吴王之妹三将军投契。他话不多，为人沉稳，臣……也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不过，吴王对他甚是器重，寄予厚望。”
天子与刘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收到过类似的情报，却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陆议刚刚二十岁，只是孙策身边侍从之一，并不起眼，名声还不如号称三将军的孙尚香呢。听马超这么一说，才知道孙策对陆议的重视与众不同。以在孙策身边的时间论，除了孙尚香之外，陆议无疑是到目前为止最久的一个。
如果早点重视马超的意见，多问问他，早做准备，也许不会有这样的意外。
“孙策身边，还有几个像陆议一般的少年？”天子和声问道，甚至有几分请教的意思。
“这个不好说。”马超有些受宠若惊，挠挠头。“吴王有教无类，不仅肯教，而且善教，出人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比如守高唐的朱然，初到吴王身边时不过是一乡里少年，稚气未脱，羞涩怯懦，谁能知道他现在可以面对袁谭的大军岿然不动。”
“吴王是怎么教他们的？”
马超看了一眼刘晔，忽然笑了笑，转身对刘备说道：“左将军还记得吴王当初是怎么军议的吗？”
刘备心中不快。马超一再二，再而三的挑衅，揭他的伤疤，让他很不爽。可是在天子面前，他又不能发怒，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孙策议事，与众不同，文武共聚，由军谋处拟定方案，各方质询，互相辩驳极是激烈。若方案有所不妥，必被众人讥笑，毫无谦让之风。”他咂了咂嘴，又道：“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没人敢偷懒敷衍，务必思虑周详才敢发言。众人所议，也多有真知灼见。”
刘备说了几个例子。他在孙策身边时间并不长，参加军议的次数也不多，但那有限的几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后来行军作战，常常有意无意采用这种方法，受益良多。只不过他学得不够，没有像孙策一样带一些少年侍从，让他们跟着实习，所以现在依然无人可用。
马超也补充了几个例子。不过他的重点却是文武一起议事，针对天子定策时不怎么向将领征询意见的习惯。天子虽然重用凉州人，却还是倾向于那些读书人，他这样的将领在议事时只有听的份，甚至连听的机会都不多，都是由刘晔、杨阜等人商量好了，再通知他们执行。
刘晔寒着脸，一言不发。马超借机对他发难，他自然不爽，但马超知道很多他不清楚的情况，天子现在有求于马超，他也不能拦着。荀衍一战而亡，浚仪还在陆议的手里，形势如何发展，实在令人神伤。
天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最后问了马超一句。“卿于当前形势，可有解决之策？”
马超不知是有自知之明，还是不想与孙策为敌，没有直接回答天了的问题。他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说道：“陛下，臣愚笨，无计可献，不过臣可以推荐一个人，或许能为陛下解忧。臣在吴王身边时，常见吴王提及此人，称其为平生之敌，言语间颇是敬畏。若能得此人之助，或许能为陛下解忧。”大概是自觉此计甚妙，马超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是谁？”天子既意外，又有些失落。他一直以孙策为敌，没想到孙策却没把他当对手。
“贾文和。”

第2042章 时机未到
天子哭笑不得。
贾诩？这怎么可能。朝廷不是没有下诏征召过贾诩，问题是贾诩不肯接受。况且朝廷也不可能信任贾诩，更不可能指望贾诩为朝廷出谋划策。马超这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提出这样的建议？
天子忍着不快，含笑说道：“卿有所不知，朕曾下诏征聘贾诩，奈何贾诩托言有疾，婉拒了诏书。”
马超却胸有成竹。“贾诩有什么病？他身体好着呢，有病也是心病。之所以不应征，恐怕还是无法取信。他上书朝廷，请杀皇甫嵩，被朝廷拒绝，皇甫坚寿反而成了陛下的大将，他岂能不疑？”
“那他现在就能为朝廷效力了？”
“臣不敢保证，臣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马超笑道：“陛下，臣听说，李儒已经去了南阳，贾诩如果也想为吴王效力，他为何不去南阳？他现在既不是并州刺史，也不是河东太守，却留在河东不走，臣以为，他必是有所观望，待机而动。”
天子觉得有些道理，贾诩现在是布衣白身，既不去南阳，也不回凉州，实在不合情理。“卿言吴王以贾诩为平生之敌，可是亲耳听孙策所言？”
“陛下可知，自初平二年吴王出战襄阳以来，专程见过的人有几个？”
天子眨眨眼睛，心中恍然。刘晔收集的情报中提及过，孙策见过的人很多，但专程主动去见的人只有两个：一个就是洛阳督鲁肃，一个就是贾诩。初平三年，孙策与袁谭争争夺浚仪，大战刚接触，就赶到黾池与贾诩见面。至于他们谈了什么，那就不清楚了。
不过孙策对贾诩的重视可见一斑。天子有些心动，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贾诩的心思。董越虽然率部从征，但他从心底里就不信任董越，也不敢重用他，还要拉拢刘备来制衡董越，生怕他乱来。如果能将贾诩召来，甚至得到他的效忠，与董卓旧部之间的矛盾也许可以暂时缓解，对董越部的使用也能放心一些。
天子返回小平津关，一路上和刘晔反复商量。刘晔不赞成征召贾诩，他摸不清贾诩的心思，担心天子无法控制贾诩，反被贾诩抓住了空子。董越是莽夫，贾诩是文士，两人分开，都不足为惧，一旦联合在一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费了那么大力气，好容易将他们分开，又岂能重蹈覆辙。
天子举棋不定。他反复考虑，决定与荀彧商量一下。荀衍阵亡，这个消息也要通报荀彧才行。只是弘农还控制在蒋钦手中，他们只能取道河东，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天时间，甚至更久。
山东形势突变，天子不得不暂时搁置了整顿上党、太原的计划。为了解决辎重补给，他一面通过司马孚召见司马防，请司马防出面联络河内世家，征集钱粮，一面与董越商量，要求他从河东征粮。董越很不乐意，却又无可奈何。一来天子确实缺粮，二来河东世家未必听他的，天子跟他商量只是给他面子，他不同意也没用。
此时此刻，董越有些后悔。要和河东世家打交道，还得贾诩出面才行，他只会用刀砍人，斗心眼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如今天子身边不仅有皇甫坚寿，又着意招揽刘备，明显对他不利。左思右想，他给贾诩写了一封信，说明了当前的形势，并奉上河东太守的印绶，派亲信牛盖赶往安邑，请贾诩重新出山，代理河东事务。
……
贾诩坐在窗下，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初夏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落在窗前的石阶上，一地斑驳。树冠中有两只黄鹂，一唱一和地叫着，清脆婉转，情意绵绵。
毌丘兴靠着柱子打盹，一卷文章落在手边。纸边已经卷了，上面用朱笔做满了标志。胡车儿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举起手中的小弩，瞄准树上的黄鹂。
“嗖！”弩箭射出，一只黄鹂鸟中箭落地，胡车儿上前一步，伸手接住。另一只鸟受了惊吓，扑愣愣的飞起，在空中盘旋着，悲鸣着。胡车儿转过脑袋，偷偷看了贾诩一眼，却发现贾诩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连忙咧嘴，露出讨好的笑容，顺手将射杀的鸟儿藏在身后，欠身致意。
“先生醒了？我去让人端茶来。”
“射中了几只？”贾诩淡淡的说道。
“呃……一只，另一只飞了。”
“为什么不耐心点，找一个更好的位置，一箭双鸟？”
胡车儿挠挠头，见贾诩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嘿嘿的笑了两声，转身下去了。贾诩叹了一口气，嘀咕了一句。他们说话的时候，毌丘兴醒了，却没说话，等胡车儿走了，才起身问贾诩需要点什么。贾诩让他取点水来洗脸。毌丘兴应了一声，将文章卷起，掖在腰间，转身去了。不一会儿，端了一盆清水进来，放在贾诩面前。
贾诩洗了脸，净了手，重新坐好。毌丘兴看他做完了，这才问了一句：“先生，真能一箭双鸟吗？”
贾诩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应该可以，但是很难。”
“是啊，的确很难，不仅要有高超的射艺，还要有足够的耐心。”贾诩转头看向窗外的大树。那只刚刚失去了伙伴的黄鹂鸟已经飞走了，树上很安静。“如果没有耐心，射艺再好也很难一箭双鸟。”
毌丘兴若有所思，抿了抿嘴，端起水盆出去了。贾诩先是放弃了河东，接着又放弃了并州，如今就是一个闲居的客卿，除了姑臧侯的爵位和五百户的食邑，一无所有。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离贾诩而去，他相信贾诩既然留在河东，就不会一直蜇伏，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加上他也没有多少出人头地的机会，就留在贾诩身边做侍从，跟着贾诩读书。一晃半年过去了，他难免着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贾诩可能看出了他的心境波动，这才特意点醒他。
毌丘兴出了门，倒了水，将水盆交给奴婢，正准备回后院向贾诩请教一些问题，一个青衣仆从快步走了进来，一见毌丘兴，连忙迎了上来，告诉毌丘兴门外有人求见，是董越身边的亲信。毌丘兴一听，心头一动，想了想，跟着青衣仆从来到门外。
一个穿着儒衫的文士、十名披甲的骑士站在门前，文士正用袖角擦汗，神情焦急。看到毌丘兴，他喜出望外，连忙上前行礼。毌丘兴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牛辅的族人，不久前刚到董越军中的，因为读过书，能会计，算是不多见的文化人，很受董越信任。
“文和先生午睡醒了吗？我有要事求见。”
“你从哪儿来？”
“小平津。”
毌丘兴吃了一惊。“陛下进兵洛阳了？”
牛盖摇摇头，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他知道毌丘兴算是贾诩的亲信，不把情况说清楚了，他可能见不着贾诩。毌丘兴听说董越要将河东还给贾诩，心里乐开了花。若不是跟着贾诩也有一段时间了，刚刚又得贾诩提醒要有耐心，险些笑出声来。
“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我去看看先生醒了没有。”毌丘兴叫来仆从，让他们给牛盖等人准备点饮食，却不请牛盖进门。严格来说，贾诩是被董越和天子联手排挤出局的，河东更是被董越强夺去的，如今董越被形势所迫，愿意将河东还给贾诩，贾诩却未必肯接受，就算肯也要让牛盖等人等上一会，长点记性。
毌丘兴来到后院，进门时，脸上已经抑制不住笑容。他进了门，走到正在看书的贾诩面前，笑嘻嘻地看着贾诩，却不说话。贾诩挑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重新垂下眼皮。
“不管是谁，不见！”
毌丘兴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睛。“先生，若是吴王的使者呢，也不见？”
贾诩面不改色，翻了一页书。“若是蒋干，他早闯进来了，还需要你通报？”
毌丘兴哑然失笑，没敢再开玩笑，把牛盖的来意说了一遍，特意提到了董越要交还河东的事。贾诩还是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看着书。毌丘兴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了一会，又问了一句。
贾诩淡淡地说道：“我刚才已经说了。不管是谁，不见。”
“可是……先生，为什么啊？”
“时机未到。”
毌丘兴松了一口气，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出去了。贾诩放下书，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毌丘兴匆匆的背影，遗憾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却没有读，坐着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到一旁的书架前，翻捡了一会，从中找出一卷文章来，站在原处看了一遍，眉毛轻扬。
“束水冲沙？”他来回转了两圈，一声轻笑。“吕蒙、蒋钦、庞统，诸葛亮、朱然、陆议，这吴国的人才还真是不少，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又会使出什么样的奇计，真是令人期待啊。”

第2043章 毕业答辩
毌丘兴礼貌而坚决的拒绝了牛盖，关上了大门。
牛盖倒是有心理准备，一边派人回报董越，一边找驿馆住下，准备再请，以示诚意。董越利令智昏，惹怒了贾诩，如今再求到贾诩面前，吃点苦头也在意料之中的事。他很客气地向毌丘兴致谢，表示还会再来，请他在贾诩面前美言几句，通融通融，并暗示毌丘兴，如果能成功说服贾诩，董越许他一个校尉。
他相信，就算贾诩沉得住气，年轻气盛的毌丘兴也沉不住气。
毌丘兴回到后院书房，贾诩已经回到案前，却没有读书。他指指对面的坐席，示意毌丘兴就座。“就现在知道的浚仪战事，说说你的看法。”
毌丘兴愣了一下。浚仪战事刚刚结束，没有战纪，只有牛盖转述的简略经过，这怎么说？不过贾诩发问，他也不敢敷衍。董越已经低头，贾诩复出是迟早的事，如果让贾诩失望，不带他去前线，他这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毌丘兴仔细想了想，灵机一动，决定先从浚仪的地理说起。初平三年，孙策与袁谭战于浚仪，初平六年，孙策再次与袁绍战于浚仪，尤其是初平六年那一战，许攸就曾筑堰，准备水淹浚仪城，只是后来半途而废，如今却被荀衍用上了。就战事而言其实是一脉相承。此外，陆议城中有三千人，荀衍有步骑五万余，即使吕布、赵云率领的骑兵不能参与攻城，荀衍统领的步卒也有四万多人，双方的兵力也有了，欠缺的信息就是双方排兵布阵。
而这正是贾诩要考验他的内容。
毌丘兴仔细斟酌了一番，便有豁然开朗之感。他先分析了浚仪的地形，又分析了双方的形势，最后说道：“袁谭倾冀州之兵而出，先是受挫于高唐，不得不进兵兖州，虽说进展顺利，却耽误了时间。因此，荀衍急于攻克浚仪，不得不利用许攸之前留下的旧堰，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陆议应该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事先在旧堰上做了手脚，在荀衍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突然发动，致使荀衍一溃千里。”
“所以，荀衍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毌丘兴本想说是旧堰，转念一想，又改了口。“是……心急。”
“心急会如何？”
“心急就会冒险，就会有失误。”毌丘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荀衍如果不是因为着急，就应该仔细检查旧堰，发现陆议做的手脚，不会中陆议的事。如果不是因为着急，就能将堰体筑得更加坚固厚实，而不是仅仅堪用。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大的工程，势必要催迫将士，将士有怨气，时间又紧，施工难免会懈怠，监工的也会急于求成，堰体未必能按照荀衍的要求施工。各种细微的失误结合在一起，就算没有陆议做手脚，这堰体也算不上坚固，出现问题的可能性也很大。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心态，贾诩让他分析这件战例的根本目的还是提醒他不要急。急则生乱，急则出错，而战场上犯错的后果很严重，很可能要付出性命的代价。荀衍出自汝颍，是荀彧的兄长，早在官渡之战时就是袁军大将，这几年也算是积累了不少战功，已经独当一面了，却因为一时心急，败在陆议手下，送了性命。
贾诩满意地点点头。“若是天子垂询，你将如何应对？”
毌丘兴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河东还在董越的手中，天子并没有直接管辖，知不知道他这个人都是问题，怎么可能会向他征询意见？难道说，贾诩认定天子也会派使者前来，而且打算推荐他出仕？
毌丘兴顿时觉得心跳加速，一阵热血涌上了头。如果能由贾诩推荐，到天子身边为郎，那就是登了龙门，比在董越军中做个校尉有前途多了。
贾诩似笑非笑，静静地打量着毌丘兴。毌丘兴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认真的思考起来。这等于是预演，能得到贾诩的认可，将来得到天子认可就容易多了。现在说错了，贾诩还可以点拨他，到天子面前说错了可没反悔的余地。
“袁谭之失，在于犹豫不定。欲有所斩获，便当果决，集中兵力围困一城，稳扎稳打，不决胜负不罢手。敌若有援兵来，则破敌援兵于城下，敌若无援兵来，则围困其城，或是强攻，或是待敌断粮自溃……”
毌丘兴说得入神，仿佛面前坐的不是贾诩，而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天子。贾诩静静地听着，轻轻摇晃着手中的折扇，不时地点点头，却不发表意见。直到毌丘兴说完，他才收紧折扇，轻轻的敲了敲案缘。
“伯起，朝廷能战胜吴王吗？”
刚才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毌丘兴顿时语塞，半天没说出话来。贾诩笑了笑。“不急，慢慢想。听说讲武堂、郡学堂毕业时都会有答辩，这就算是你的毕业答辩吧。”
“喏。”毌丘兴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他明白贾诩的意思，不管如何，他都要离开贾诩了。选择朝廷还是吴王，将决定他一生的命运，容不得丝毫大意。
……
郭嘉一声叹息，放下了手中刚收到的情报。
荀衍阵亡，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消息，冲淡了浚仪大捷带来的喜悦。张纮不幸而言中，戏志才的死只是开始，更多的汝颍精英将在这场大战中死去，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像辛毗、钟繇一样重新选择。
选择有时候比努力更重要。荀彧兄弟几个中，荀彧的天赋最高，被何颙评为王佐，荀衍次之，却熟读兵书，有统兵之能，荀谌最弱，但如今看来，荀谌的成就却有可能是最高的。他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希望他能继续明智下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犯错。
郭嘉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起情报，起身去偏殿见孙策。这是一个重要消息，陆议的战报还没送到，满宠虽然送来了消息，却没有提及荀衍的生死。一场大战中，敌方主将生死的意义不下于整场战役的胜负，这将对双方士气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进而影响整个战局。
就目前看来，袁谭继续进攻的可能性应该不大了，以战代练，检验豫州新政成果的计划可能要调整。
郭嘉来到偏殿前，刚跨上台阶，就听到孙策的声音。
“想什么呢？他曹昂拍拍屁股走了，妻儿扔下也就罢了，丁夫人留下我也能接受，你们父子也托付给我，是不是太过份了？少跟我说废话，抄家！留一部分给丁夫人养老，剩下的给我外甥。再啰嗦，我砍了你们父子的脑袋送去益州，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郭嘉忍不住想笑，停住了脚步，隐在台阶下面。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抹汗，却怎么也抹不干净，额头还是油光光的。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走路都有些不稳，最后两级台阶走得急了些，一脚踩空，一屁股坐在地上，硌得脸上的肥肉都扭曲了。
郭嘉在一旁看得真切，却没有吭声。他认识此人，实际上，能在孙策面前说上话的人都认识此人。这是曹操的幼弟曹德，因为孙策要抄曹家家产的事来建业求情，也曾求到他的面前，被他婉拒了。曹昂放弃了兖州，带着一些亲信部曲去了益州，却将家人留在了豫州，这摆明了是欺负孙策好说话，换了谁都来火。
孙策之前就抄过谯县曹氏、夏侯氏的产业，后来因为和曹昂的关系，还了一部分家产给曹昂，算在丁夫人的名下。曹昂任兖州刺史，逃难到徐州的曹嵩也去了兖州，带了大量的财物，这几年在兖州做生意，又积累了不少家产，这次曹昂去益州，带了一些走，还剩下很多，全被曹嵩带回了谯县老家。
不得不说，这曹嵩赚钱的本事要比做官的本事大得多，而且对长子曹操的不信任也令人咂舌。当初曹操起兵讨董，曹嵩就不肯给钱，如今曹操已经手握益州，曹嵩还是不肯资助，只为曹昂提供了路上的开销。
现在，这些财物全被孙策派人抄了，新上任的沛相枣祗痛恨宦官，对曹家本来就没好印象，下手特别狠，只给曹嵩父子留了一个院子，两百亩地，其他的全部充公。曹嵩无奈，派曹德来建业找门路，可是谁愿意管他的事，平白惹孙策不爽？
平心而论，孙策没有砍曹嵩父子的脑袋就已经够仁义了。
曹德坐在地上，一眼看到了郭嘉，不顾屁股疼，连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拽着郭嘉的袖子。“郭祭酒，郭祭酒，你就可怜可怜我家父子吧。几十口人，住在一个院子里，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我们父子哪会种地啊，那……”
“打住！”郭嘉举起手中的军报，挣脱了曹德的手。“你们愿意去益州吗？”
曹德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愿……愿意。”
“那好，我会建议大王扣押你们父子，传书你兄长曹操，让他拿钱来赎人。”
“呃……”
曹德还在犹豫，头顶传来孙策的声音。他费力的仰起头，见孙策正站在殿门口，大声说道：“祭酒好计，就这么办。传书沛相枣祗，把曹嵩父子送到建业来。”
曹德腿一软，又坐在了地上，一颗颗豆大的油汗汇聚成流，从额头滚落。

第2044章 计划不如变化
郭嘉绕过曹德，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
孙策瞅了一眼瘫坐在地的曹德，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快意。消息传到益州，曹操的反应一定很精彩。他会像刘邦一样要求分一杯羹吗？如果是，一定满足他的愿望，烹了老曹嵩，到时候再把丁夫人改嫁了，看看曹操是什么感觉。历史上，曹昂战死宛城之后，丁夫人与曹操分居，回了娘家，只是曹操势大，没人敢娶，现在曹操蜗居益州，丁家根本不鸟他。
说起来，丁夫人也刚过四十，说不定嫁了人还能生。
“荀衍死了？”孙策听完郭嘉的汇报，吃了一惊，眉头紧锁。大战开始之前，他对陆议能不能守住浚仪都有些担心，毕竟城里的兵力太少了，只有三千，这才安排阎行、陈到西进，配合文丑，随时准备进军策应。陆议大破荀衍，他已经很满意，现在居然连荀衍这个主将都阵亡了，实属意外。
当然，对陆议来说是大功一件，对整个战局来说却未必是好事。在这一点上，他的看法和郭嘉一致。
“是啊，荀衍死了。”郭嘉叹息道：“大王，是不是调整一下荀谌的职务？”
孙策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荀衍的家人都在邺城吧？”
“是的。”郭嘉顿了顿，又道：“荀衍战死，袁谭可能会寻求议和，至少会想缓一缓，送荀衍回乡安葬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你和荀谌联络一下，问问他自己的意见。如果他想处理丧事，可以准他几个月假。”
“喏。”郭嘉等了片刻，见孙策没有进一步的安排，躬身应喏。他也清楚，虽说荀谌是屯田中郎将，手中有几万屯田兵，但他未必指挥得动那些校尉、都尉，想反水和找死没什么区别。以荀谌的聪明，也应该分得清公私，不会将这个仇记在孙策身上，就连记在陆议身上都有些勉强。荀衍的死，只能怨他自己，他的运气实在太差了，又犯了急功近利的毛病，这次不败，以后也难免。
还是荀攸有自知之明，知道谋士与将领的区别，坚决不肯跨出那一步。
孙策回来踱了几圈，颇有些挠头。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荀衍战死，可能引发的变数太多，以前做的计划大半要作废，军师处又要忙上一阵。比如说，如果袁谭不进攻了，决定就地防守，那怎么办？
攻守势异，需要的兵力相差很多，对将士的要求也不同。本来准备豫州征召的将士先守城，挡住袁谭的进攻，经历了血与火的实战考验后再反攻兖州，如果跳过这个环节，他们还能不能承担起进攻的责任，也是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在此之前，这样的事已经有苗头了。徐盛在沙洲上设疑城，天子迟迟没有渡河，反而从荀衍手中取走了河内，有隔河对峙的趋势，已经引起了他的担心。现在，这个担心很可能要变成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奉孝，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义不容辞。”郭嘉答应着，脸色却也有些凝重。他清楚一个方案背后需要付出多少心血。戏志才活生生被累死了，他有军师处的几十个参军协助，不会步戏志才后尘，却也不见得轻松，尤其是现在这种远离前线，只能凭情报来推演形势，比身临战场更复杂。
孙策突然说道：“奉孝，如果你为天子谋划，现在会如何运筹？”
郭嘉思考了良久，摇摇头。“大王，现在还真不好说。”
“为什么？”
“因为大王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对手。”
孙策来了兴致。他不觉得郭嘉有奉承他的必要，必然是平时有所考虑，这才会有这样的判断。作为军师，从来不可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换个角度，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猜测对方的心思，这本来就是必不可少的工作。
“怎么说？”
“我不知道天子对我们的情况了解多少。虽说有细作，但细作能看到的东西毕竟有限，道听途说为主，再加上细作本身的学识普遍不高，能看到多少真相，谁也说不准。天子得到的信息原本就真伪混杂，其中不乏与事实截然相反的假消息。如果以常理分析，误判几乎是必然，区别只在于多少。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就是这个道理。”
郭嘉想了想，又道：“就拿荀谌来说，他之所以这么坚决的留在豫州，与臣当初引他去看巨型抛石机及海船有很大关系。臣相信，这些信息肯定会传到荀衍、荀彧的耳中，可是他们的感受和荀谌的感觉绝不会相同，否则他们不会执迷至今。臣也相信，如果刘晔了解的情况和臣一样多，他现在只会有一个选择：劝天子投降，但他了解的情况不可能和臣一样多，所以他才会坚持，等待转机。”
孙策觉得郭嘉说得有理，真实的作战毕竟不是游戏，双方的情况都摆在明处，尤其是对这种交通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时候，细节上的讹误在所难免。天子、刘晔、荀彧等人再聪明也猜不到他是个有外挂的穿越者，自然不可能准确地判断形势。没有准确的判断，自然也无法做出明智的选择。
同样道理，无法把握天子了解的情况，要郭嘉去把握天子的心态也就成了强人所难。
“天子、袁谭也就罢了，只要我们自己不出错，他们都没什么机会。我好奇的倒是贾诩，他现在在想什么，你能猜得到吗？”
郭嘉笑了起来。“臣不敢说准确，但他现在考虑的几个问题，臣倒是略知一二。他现在应该很矛盾。”
侍者送来冰镇果汁，孙策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郭嘉，示意郭嘉慢慢说。郭嘉呷了一口，慢条斯理的说道：“作为凉州不多见的智士，贾长沙的后人，从小学习儒家经典，贾诩的身上不仅担负着他个人和贾家的荣辱，更担负着凉州能否一扫百年厄运的机会。能否公私兼顾，鱼与熊掌兼得，应该是他现在考虑得最多的问题。当然，以他的才智，加上李儒的见闻，他不可能不知道谁是最后的王者，但借此机会为凉州谋一线生机也绝非痴心妄想。毕竟凉州人已经控制了关中、并州和河东，将整个司州都揽在手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努力一下，就不是他贾诩了。”

第2045章 父子问答
孙策深以为然。
贾诩本质上不是为了追求富贵没有底线的人，只不过形势所迫，他能保住的只有命，其他的无能为力。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不可能一点也不动心，至少会尝试一下。
当然，以他安全第一的品性，他一定会躲在幕后操纵，不太可能跳到前台，他身边那个叫毌丘兴的年轻人也许就是他准备的傀儡替身。
“李儒最近怎么样？”
“很安份。在南阳伏牛山筹建精舍，准备隐居读书，很少与外人来往。”
“请他来一趟建业吧。探探他的口风，看看贾诩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不离谱，我们可以谈谈。”孙策顿了顿，又道：“凉州的事不解决，太平不可期。韩遂、马腾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
“大王所言甚是，臣这就安排人与李儒接洽。”
孙策挠挠眉心。“你们议一议吧，不过也别太急。盛夏将至，一时半会打不起来，怎么也得等凉快些。”
郭嘉笑道：“没错，就算有使者来往，也不过说些空话，虚应故事，归根到底还要在战场上决胜负。只是一旦对峙，战事有可能会拖得更久，我们要多准备一些钱粮才行。”
孙策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考虑了。打持久战拼的就是经济，尤其是粮食，五年计划肯定要受影响了，不过不致命。他已经安排路粹写文章，做舆论铺垫，到时候将五年计划未能实现的责任推到朝廷身上。这也是事实，如果不是朝廷煽动曹操、袁谭进攻，五年计划可以完美的实现。
五年计划本身也有一些缺陷，需要从自身找找原因。毕竟他也好，张纮、虞翻也罢，都没有类似的经验，当初制定计划的时候就是估摸着做的，实施过程中难免有些出入。只不过他当初的目标定得保守，这才没有出现重大落差。
千头万绪，很考虑人的耐性。他时常有种冲动，还是将退休年龄设定到六十吧，太累人了。
和郭嘉又谈了一些事，张纮、虞翻联袂而至。夏天到了，建业闷热，他们今天要商量防治疫情和防汛的事。今年入春以来雨水比较多，正在荆南负责水利的水衡都尉袁敏发来消息，说今年的汛期可能会提前，防洪形势比较严峻，要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建业。
孙策不敢怠慢。长江流域的洪灾一直到二十世纪末都是重大问题，现在的形势更严峻，丹阳、吴郡的地势都比较低，如果发生洪涝，包括建业都有可能受灾，更别说农田了。
郭嘉听了几句便走了。作战是钱粮消耗大户，军师处俨然是张纮、虞翻的眼中钉，两相府的掾吏平时没少拿军师处的参军开玩笑，眼看着战事有对峙的可能，他留在这里只会挨呲。两相联手，就连孙策都要给三分薄面，不好明着偏袒他，只能背后安慰他几句。
果不其然，听说荀衍阵亡，张纮和虞翻意识到形势将发生变化，顿时急了。虽然没有立刻去找郭嘉的麻烦，却也旁敲击的提醒孙策，不要听军师处的忽悠，他们恨不得天天交战才好呢。孙策答应控制战事规模，不轻启战端，同时也要求虞翻与海商会的成员联络，商议从交州运米的可行性。这件事还要抓紧时间办，利用季风将交州的米直接运到青州，尽可能未雨绸缪，减少运输的消耗。
说到这些，张纮又提起了疏浚中渎的事。中渎起源于吴王夫差开挖的邗沟，历史悠久，但当时的船体积有限，和现在的船不能比。如今车船技术投入使用，大船的优势凸显，中渎的宽度和深度就都成了问题。吕岱接到命令后，勘察了相关河段，提出对现有的河道进行拓宽加深，去年冬天对高邮到广陵段进行试点，证明可行，今年希望能对高邮以北的河道进行疏浚。他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将经过射阳湖的那一段取直，并一直延伸到郯县，利用沂水、沐水的水量改善中渎流量不稳定的弊端。不过这个工程量不小，需要征发的民伕成倍增加，绝非徐州能自行解决，需要首相府进行整体规划，换句话说，要在财政上予以赞助。
张纮还没说完，虞翻就打断了他。“现在到处要用钱，哪有闲钱做这么大的工程，往后拖一拖吧。”
孙策与张纮哑然失笑。
……
三大火炉之一的建业绝非浪得虚名，还没进入五月，天气就热了起来。好在石头城地势高，又临江，还不算闷。
处理了一天的公务，与张纮、虞翻一起吃了晚饭，孙策回到后宫。踏进宫门的那一刻，他莫名的轻松了很多，有一种下班的感觉。他不是惰政的暴君，但也算不上勤政，日落之后，除非发生大事，非由他做主意不可，张纮等人通常都不会来打扰他。能处理的就处理了，不能处理的也等到明天再说。
上行下效，张纮、虞翻也都准点上下班，只有军师处的郭嘉最近比较辛苦，常常要加班到深夜，有时候甚至干脆留宿军师处，随时准备处理急务。
孙策来到正殿，妹妹孙尚英正和袁衡说话，次子孙胜带着曹昂的儿子曹琬玩，曹琬迈着小短腿，跟着孙胜跑来跑去，奶声奶气的叫着阿兄。他刚刚学会说话，口齿不是很清楚，还流口水，孙胜不时的停下来替他擦口水。
见孙策进来，袁衡、孙尚英都起身行礼，孙胜也牵着曹琬行礼，曹琬躲在孙胜的后面，不敢看孙策。孙策很意外，这个外甥以前可没这么怕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孙尚英上前解释，说今天曹德来求情时，她和曹琬在旁边看到了，曹琬被孙策吓住了，孙胜哄了半天才好些。
孙策哭笑不得，捏了捏曹琬的脸蛋。“竖子，阿舅只是嘴上狠，你那阿翁才是真狠，拍拍屁股就走了，才不管你的死活呢。”
“父王，儿臣……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孙胜忽然说道，小脸憋得通红。
孙策瞅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禁笑道：“什么问题，这么严肃？”
“嗯，很重要。”孙胜点了点，又偷偷看了袁衡一眼。袁衡投来鼓励的目光，孙胜镇定了些，小心翼翼地说道：“姑父离开兖州，去益州，是对还是不对？”
孙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袁衡让出的正席上坐下，又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孙胜坐过来，想了想，才反问孙胜道：“你觉得呢？”
“儿臣觉得……”
“没头系，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用怕错。”孙策揽着孙胜的肩膀，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
“喏，儿臣觉得……他是朝廷任命的兖州刺史。向朝廷俯首不为不忠，奉父命去益州，不为不孝。为兖州百姓而降，不为不仁。不弃旧部，不为不义。忠孝仁义俱全，自然是对的。”
“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别人教你的？”
“是儿臣自己的想法。若是狂悖，请父王降罪。”孙胜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
“你说的没错，何罪之有。”孙策拍拍孙胜的小脸，示意他坐下。“那父王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父王请说。”
孙策拔出风云佩刀，摆在案上，将雪亮的刀身抽出半截。“如果父王命你杀了阿琬，你会照做吗？”
孙胜一愣，脸色顿时白了。曹琬更是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孙尚英连忙过来，将曹琬抱在怀里，嗔道：“王兄，你这都是什么问题啊。”
袁衡冲着孙尚英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打乱了孙胜的思路。
孙胜抿着嘴唇，想了半晌，才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因为阿琬还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即使父王有诏，儿臣……也不能杀他。”
“说得好。”孙策收起刀。“杀无辜的孩子是不对的，所以即使是父王的命令，你也不应该照做，如果做了，反倒不对。可见一件事对与不对，与忠孝仁义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是吧？”
“可是……”孙胜有些糊涂了，苦恼的挠着脑袋。
“忠孝仁义还要不要，是吧？”
“嗯嗯。”孙胜连连点头。他考虑了好几天，好容易鼓起勇气问孙策这个问题，现在不仅没有得到孙策明确的答案，反而被孙策的问题搞糊涂了，着实有些苦恼。
“回答你的这个问题之前，父王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要杀阿琬，父王让你阻止他，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杀了他，你要不要听父王的话？”
“当然要听。”孙胜挺起了胸膛。
“是吗？”孙策笑眯眯地看着孙胜。“你可以想一想，再回答。”
这次不仅孙胜糊涂了，就连袁衡、孙尚英都糊涂了。她们面面相觑，孙尚英忍不住问道：“王兄，常言道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小虎的回答有什么不对吗？”
孙策笑而不语，摸摸孙胜的脸。“不要急，慢慢想，想好了再来告诉父王。”

第2046章 陈琳
“小虎的应对究竟对不对？”
洗漱之后，袁衡卸了冠，解了发髻，换了一身素色无花的丝衣，斜坐在榻边，摇着蒲扇，一边为孙策扇风一边问道。她面容精致，沐浴之后的皮肤细腻如玉，闪着温润的光洁。
孙策放下手里的书，瞥了袁衡一眼，笑了。“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噗！”袁衡忍不住笑了，嗔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最近是浮屠经读多了，还是墨家的书读多了？总喜欢以问对问。”
孙策若有所思，觉得袁衡一针见血。佛教之所以受人追捧，很大程度上和佛经的思想深度有关，佛教其实是很讲逻辑的，这一点上和墨子的学说有一定关系。后世就有学者怀疑墨子是天竺人，至少受到天竺思想的影响，他的外貌和思想特点都有外来文化的痕迹。
“话不能这么说，夫子也说不愤不启，不俳不发嘛。结论其实并不重要，因为结论因时因事而异，没有一定之规，但思考的方法却有规可循。”
“行——”袁衡举手作求饶状。“大王英明。大王问吧。”
孙策却收起笑容，坐了起来，盯着袁衡的眼睛。“你希望小虎将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刹那间，袁衡的眼睛有些躲闪，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她斟酌了片刻。“我希望小虎成为大王的好儿子，储君的肱股之臣。”她抿了抿嘴，又道：“我希望他成为一个知书达礼、明辨是非的士。”
“这么多希望中，最基本的是哪一个？”
“士。这是根本。”
“对啊，生而为人，并非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我的儿子，也并非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储君的肱股之臣，但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个知书达礼、明辨是非的士。同样，忠孝仁义要不要，要先看这忠孝仁义当不当要，能不能要，能要的自然当要，不能要的自然不要。”
“那以杀止杀，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以杀止杀不对，而是这件事让小虎来做是不是合适，可不可行。一件事不仅要问该不该做，还要问能不能做成。让一个孩子面对执刀的凶徒，合适吗？如果不合适，这就是乱命。面对乱命，就算我是他的父王，他也不应该听从。这不是忠孝，这是愚忠愚孝，就算是夫子也不会赞同的。”
袁衡翻了一个白眼。“大王，你这是……话术么，声东击西，让人怎么答？”
孙策嘴角微挑，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既然希望小虎成为储君的肱股之臣，就应该从小培养他虑事周详，而不是拘泥经义，只讲忠孝仁义，不讲是非。党人殷鉴不远，你这么快就忘了？”
袁衡沉吟良久，站起身，向孙策行了一个大礼。“大王批评得是，是臣妾粗疏了。”
“起来吧。”孙策伸手将袁衡拉了起来。“教育子女比治国更难，你肩上的责任很重。不要急，慢慢来吧，只要持心端正，循道而行，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正本清源，根深叶茂，你先教他们做一个知书达礼、明辨是非的士，十岁之后，我会让他们旁听朝政，看他们能不能成为肱股之臣。”
“喏。”袁衡心中警醒，躬身领命。
……
五月初，袁谭的使者来到了建业。
使者姓陈名琳，字孔璋，广陵射阳人，与张纮同郡，又都是文人，以前有过交往。袁谭委任他为使者，自然是希望借助于他和张纮的交情，说话更方便些。
陈琳入境，张纮就收到了消息，随即与孙策商议。孙策知道袁谭的那点小心思，也不急着见陈琳，让路粹陪他到处看看。
路粹曾在袁谭麾下，与陈琳并不陌生，只不过那时候陈琳是袁绍身边的亲信，路粹却是依附的新臣，陈琳颇有些瞧不上他。如今形势颠倒，路粹是孙策的笔杆子，写了大量的文章，尤其是反思王莽的文章颇有见地，风靡天下，其弟路招又在孙策的中军为将，陈留路氏文武并重，绝非陈琳能望项背。
两人见面，路粹神采飞扬，拿出特意新作的《吴都赋》请陈琳指教。陈琳很尴尬，就文采而言，他还真看不上路粹，路粹写惯了政论文章，戾气很重，字里行间透着匪气，一副耀武扬威的小人嘴脸，但他又不能直言，如今袁谭作战不利，派他来议和，是有求于人，得罪了路粹，他可能连孙策的面都见不着。
忍着强烈的不适感，陈琳夸了路粹几句，随即就将话题往正事上引，问起张纮的日程安排，希望能与张纮直接对话。路粹既记恨于往日陈琳的轻视，又对陈琳此刻的敷衍不满，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说张纮什么时候能见他。陈琳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进了五月，建业更加闷热，陈琳在驿馆一住就是几天，还被路粹隔三岔五的骚扰，心情焦灼得无以复加。无奈之下，他只得派人打听好了张纮休沐的时间，强行登门拜访。
张纮不是路粹，做不到那么绝情，陈琳既然到了门外，他不能不见。
首相府在太初宫内，陈琳不能进。张纮换了一身越布夏衣，带了两个随从，出了宫门。陈琳站在宫门口，看到张纮出来，如释重负，连忙迎了上去，半开玩笑的说道：“张相如今位高权贵，等闲不得见啊。”
张纮也不谦虚，拱手还礼。“吴国新肇，千头万绪，的确有些忙。夏天到了，大王正准备去汝南葛陂避暑，有好多事要安排。怠慢孔璋，还忘恕罪。”
陈琳心中一紧。“吴王要去汝南？”
张纮知道他紧张什么，哈哈一笑。“避暑，避暑，你不要紧张。”
陈琳怎么可能不紧张，他紧张得衣服都湿透了。袁谭谋求谈判，想缓口气，孙策不见他，却要去汝南，这哪里是避暑，这分明是要用武啊。张纮越是让他不要紧张，他越是紧张。
“吴王什么时候起程？”陈琳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额头上的汗密密麻麻。“如果方便，袁使君可以和他面谈。”
“不急，不急。”张纮拉着陈琳的手臂。“你大概也是第一次来建业，我带你游览游览。这江南与河北风光迥异，建业更是龙蟠虎踞之地，十里秦淮，百丈紫金，景色甚佳，孔璋文兴大发，少不得又有鸿文面世。”
陈琳哭笑不得，他这时候哪有心情看风景、写文章啊。不过他又不敢拒绝，能和张纮同游，多点说话的时间总是好的。
两人下了石头城，来到秦淮水边，立刻有游船上来兜售。船不大，长约三丈，宽不足一丈，中间设了遮阳的花蓬，花蓬下有小案坐几，容三四人闲坐喝茶吃酒。船上只有一老一小两个妇人，老妇人摇船，小妇人迎客。一见张纮，小妇人便笑了起来。
“今天一早就听得喜鹊喳喳叫，知有贵客赏光，却没想到是张相，真是意外之喜。张相，今儿吃酒不要钱，能赏个船招否？”
张纮抚须而笑。“酒钱要付，船招也可以写，只须杜三娘多唱几只好曲。”
“张相有令，岂敢不从。”被唤作杜三娘的小妇人笑靥如花，热情地引张纮、陈琳上船。陈琳有心与张纮说些要紧的话，便让随从与张纮的侍从另坐一船。两人入座，杜三娘忙活了一阵，拿来一壶酒，两只酒杯，四碟小菜：一碟高邮咸鸭蛋，一碟干果，一碟炸得酥脆的小鱼干，一碟凉拌的芜菁丝，各有特色。尤其是那芜菁丝，也不知道放的是什么作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陈琳也不等张纮招呼，便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船招、笔墨呢？”张纮入座，卷起衣袖，问道。
杜三娘笑盈盈地说道：“张相不急，先吃酒，吃得半酣再动笔，神韵最足。就像煎鱼，火候不到，煎出来的鱼要么不脆，要么不香。又似作战，时机不到，虽能取胜，终究不够痛快。若是像朝廷、袁谭那样，打得不尴不尬，进不得又退不得，岂不急人。”
陈琳听了，神色窘迫，看看笑容满面的张纮，又看看谈笑风生的船娘，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口中的芜菁丝咽下去。“怎么，你们吴国的百姓都这么关心天下大事，连一个船娘都知道中原的战事？”
张纮还没回答，杜三娘扫了陈琳一眼，随即笑道：“客人是冀州来的吧？”
陈琳大奇。“你怎么知道我是冀州来的？”
杜三娘掩唇而笑，两只眼睛变成了月牙，自有三分妩媚。“客人能与张相同游，想来不是普通人。只是客人身上这件夏衣却非上品，我吴国的士人是万万不肯穿的，兖州人也不太愿意穿着见客，只有冀州人见不着真正的好越布，才会当作稀罕物。说句客人不爱听的话，你这夏衣连我船上的案布都不如呢。”
陈琳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案上垫的布都比他身上的夏衣更加柔软细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第2047章 江东锐气
张纮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江东民风质朴，性情耿直，孔璋别见怪。来，喝酒。杜三娘有三绝，一是手艺好，酿的酒、做的菜，秦淮水上名列三甲，煎的鱼干更是独此一家；二是嗓子好，曲子唱得好，舞跳得好，待会儿让她唱上几句，舞上两回，你就明白了；三是口才好，说话如射箭，得理不饶人。”
陈琳讪讪地笑道：“不愧是吴楚故地，颇有古风。看来江东不仅有子弟兵，女子也多有豪杰。”
“客人这话说得好，这建业号称吴头楚尾，兼有吴楚之气，就算女儿家，上了阵也不弱于男儿。刚才张相说我口才好，说话如射箭，我倒是觉得我箭射得更好，就等着三将军的羽林卫征兵，我便去应征呢。”
陈琳惊讶不已。“当真？”
“千真万确。”张纮笑道：“去年羽林卫征兵，杜三娘应征，连过三关，最后一关十二发九中，也是符合要求的，只是名额有限，她才未被选中……”
杜三娘咯咯笑道：“那可不是我没射中，是吴王来观战，我一时走神，多看了两眼，这才射失了一箭，没能入选优等，否则定能选中。”
陈琳既惊讶于杜三娘的泼辣，更惊讶于羽林卫的选拔要求之高。十二发八中便是军中射手的选拔标准，一个摇船的船娘居然有这样的射艺？更夸张的是，她有这么好的射艺，居然还没被选中。
“羽林卫的标准这么高？”
“江东尚武之风甚浓，善射之人很多。杜三娘常年在水上讨生活，难免遇到几个纨绔，没点武艺防身可不行。”张纮司空见惯，淡淡地说道：“你别看这些船轻巧，人娇弱，可都带着武器呢。要是谁喝多了乱来，扔到水里醒酒是轻的，吃点苦头也不是不可能。一声船哨，百步之内便有援手，须臾之间的事。”
陈琳惊骇不已。他想到了豫州兵。中原是衣冠之地，以礼仪见称，行新政数年，已然是全民皆兵，这江南民风剽悍，自然不用多说，张纮也没必要拿这个来吓唬他。
“这秦淮水就在王城之下，是不是……”
“吴王很少出行，私行更是难得。”
“就算吴王出行时护卫森严，那普通官员呢？他们处理公务，难免会结怨吧？”
“你还别说，真有这样的事。”张纮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又拈了一颗坚果，用手指捏破，剥去果壳，将果仁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去年就发生了一起这样的案子，有人要建庄园，强拆了民宅，又勾结相关的官吏，不准上告，结果惹怒了那户人家。当家的户主从军在外，家里只有妇人和一对儿女，结果你猜怎么着？妇人取了弩，等在路边，将下值的官员一箭射死了，然后砍下首级，报官自首。”
“后来呢？”
“后来嘛，建业尉查明了案情，一直报到吴王面前。吴王下诏，相关的官员按律处治，杀人的妇人处死，但减免一等，发往军中效力，将功赎罪。等等，这妇人好像在浚仪，上次陆议夜袭陈留时，她隶属斥候营，还立了功，我在军功簿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如果这次浚仪的战事也有她，她也许就能回家了。”
“那被射死的官员呢？”
“被射死的官员？”张纮看了陈琳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渎职在先，死有余辜，自然是按律查处，公诸于众，以儆效尤。”
陈琳倒吸一口凉气，愣了半晌。“若是官员无罪，却因公结仇，被人报复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官员按因公殉职处理，朝廷赡养其家人。杀人者偿命，罪加一等，家人没为官奴婢，户口、里正、族长依律处置。杀人不是不可以，但代价很大，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百姓还是选择告状，如果官员置之不理，或者官官相护，那就可以杀了。”
“这……贼曹岂不是要累死？”
“当然会很累。”张纮一时出神。“世上没有万全法，只能折中。这个办法一直有争议，但吴王坚持如此，我们只能优选官员，尽量少出事，出了事也要能尽快侦破，贼曹的人选很重要，大多是军中斥候营的退役老兵，要不就是精于办案的老吏。尽管如此，每年还要安排培训，交流案情。”
张纮回过神来，又说道：“当然，选拔清廉公正的官员是重中之重，官员处事公正，又有几个百姓愿意冒着家破人亡的危险去生事。就算有好斗之徒也可以选择从军征战嘛，到战场上杀人不仅没危险，还可以立功，光宗耀祖，何乐而不为。”
陈琳惊讶地看着张纮，半晌没说话。张纮笑道：“孔璋，是不是觉得我杀气太重了？”
陈琳强笑。“与我印象中的张子纲的确有些不同，让人望而生畏。”
张纮哈哈大笑，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这时，杜三娘抱着一件奇怪的乐器，俏生生的站在船头，笑盈盈地说道：“张相，先唱入阵，如何？”
张纮点点头。“甚好，让这冀州来的客人先看看我江东的英武之气。”随即又拍拍陈琳的手。“孔璋，说起来，这入阵曲还是冀州女子所创，如今风靡大江南北，几乎人人会唱会跳，各有特色。杜三娘的入阵曲在秦淮水上也是有名的，就连吴王听了都说不错，会演时常常有她。你今天可以好好欣赏一番。”
陈琳连连点头。
杜三娘轻拨音弦，“叮”的一声脆响，如碎金裂帛，随即一声清啸，“依——呀——”虽是清脆女声，却自带英气，如鸣镝破风，令人心襟动摇，头皮发麻，宛如置身于千军万马的战场，战鼓齐鸣，箭雨蔽日。
陈琳屏住了呼吸，看着杜三娘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在狭小的船头纵跃起舞，拨弦而唱，手跟着杜三娘的节奏跳跃时，心头却有些说不出的不安。
百闻不如一见，江东人心如此，锐气逼人，袁谭还有和孙策谈判的资格吗？

第2048章 大开眼界
桨声欸乃，溪水潺潺，小船在杜三娘的歌声中逆流而上，两岸绿树成荫，繁花似锦，与碧水相映，煞是好看。
杜三娘的歌舞引起了不少观众，两岸行人驻足而观，有人宁神倾听，有人轻声应和，其他游船上的船娘自觉的停止了表演，让客人安心欣赏杜三娘的绝技，只有一个船娘不甘示弱，待杜三娘一曲终了，随即拨动琴弦，唱了一曲楚歌，虽不如杜三娘精妙，却也堪听。
有不少人看到了张纮，纷纷拱手致意，却无人过来打扰。倒是有游船擦肩而过时，有人递上浅碟，请张纮品尝自家的点心。张纮也不拒绝，顺手取了，放在案上。不一会儿，案几就摆满了。
张纮频频颌首还礼，笑容满面，没顾得上吃，陈琳却吃了个肚儿圆。倒也不是他嘴馋，实在是这些点心各有特色，花样又多，一样尝一口，不知不觉的就撑着了。
“这秦淮水上每天都这么热闹？”
张纮笑道：“这叫什么热闹，晚上才叫热闹呢。孔璋若有兴趣，晚上可以再来游览，保证你乐不思归。”他瞅瞅陈琳的衣服，对摇船的老妇人说道：“麻烦老人家绕点路，在衣市停一下，我为这冀州来的朋友置办两身衣裳，让他看看我们吴国的锦绣。”
老妇人笑着应了，调转了船头。
陈琳心中欢喜，却假意推辞。张纮不动声色的说道：“孔璋远道而来，不想看看建业的民生？”
“呃……”陈琳被张纮道破心思，不免窘迫，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听子纲兄这语气，建业百姓不是一般的富庶啊。我怕我买不起，还是穿案布算了。”
“你这衣服是在冀州买的？”
“是啊。”
“多少钱一匹？”
“贵倒是不太贵，也就是七八百钱，只是难买。”
“那你可以多买一些带回去。这等布在建业只有三百钱左右，好的也不过五百钱，七八百钱是最好的，反倒不太好买，要预定才行。”
陈琳惊讶不已。“这么便宜？”
“不是建业的布便宜，而是冀州的布经过兖州商人转手加价，价格虚高。你如果在兖州买的话，这种布大概也就是四百出头。当然那是以前，现在嘛，我估计他们就算有货也不会轻易出手。”
陈琳深有同感。他虽然没有具体问布的价格，但他知道兖州世家从转手贸易中赚了不少钱。豫州的商品养肥了他们的胃口，如今曹昂离开了兖州，孙策断绝了对兖州的供应，不仅冀州很难得到豫州的商品，兖州人也失去了财源，为此怨言不少。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这些兖州世家，袁谭连征粮都要小心翼翼。
陈琳随即问起了这些豫州商品的去向。豫州每年运往兖州、冀州的商品数量不少，现在断绝了来往，必然要有新的去处，总不能囤在手里，或者降价处理。
张纮也不瞒他，剩下的这些物资大多走海路转去辽东了，也有一部分去了冀州，以冀北为主，总之不给兖州世家从中抽头的机会。陈琳听懂了张纮的意思，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等的就是这一天。袁谭进入兖州，全在孙策的计划之中，现在他想退可没那么容易，至于谈判，拖延时间，孙策根本不在乎。
“这是谁的主意？”陈琳有些气急败坏。
“记不清了。”张纮考虑了一会儿，又道：“应该是一个军谋的提议，具体是谁，我忘了。”
陈琳很无语。一个张纮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军谋出的主意，却把袁谭坑得进退两难，这要是让沮授、郭图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看起来，袁谭落得今天这一步不冤啊，沮授、郭图等人再聪明，也聪明不过一群人。袁谭也想组建军谋处，但一直没能建起来，冀州人太排外了，偏偏冀州本地的读书人不仅数量少，整体水平也不如中原，胜任军谋的人非常少，真有这个能力，他们又想着去统兵作战了，谁肯屈居军谋。
沮授的儿子沮鹄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崔琰、崔林兄弟也差不多，不是州郡大吏，就是县令长。
陈琳越想越沮丧，甚至不想和张纮讨论这个问题了。他觉得袁绍当初就是太拘泥了，非要固守什么三互法，不肯直接掌握豫州，授人以柄，白白将人才最多的豫州让给了孙策。孙策就没有这样的顾忌，他是扬州人，就占着扬州不放，为了方便掌握，连扬州刺史在很长一段时间都空缺着。
不知不觉，游船靠了岸。张纮叫了陈琳一声，陈琳才回过神来，起身跟着张纮上了岸。眼前是一个大市，没有常见的市墙，只有林立的市肆，一家接着一家的店铺，挂着争奇斗艳的招牌，进进出出的客人，有说有笑，汗味、脂粉味混在一起，夹杂着酒香、粽香，提醒着陈琳端午将至。
他们刚在岸上站定，两个小儿就迎了过来，各自塞过来一张花花绿绿的纸，脆生生的说道：“欢迎光临南海布行，西域精品，天竺白叠，价格公道，质量上乘……”
“天府布行，上等蜀锦，物美价廉，买四送一……”
陈琳没见过这种阵仗，看着手中的纸，不知所措。那两个小儿见了，互相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说了一句什么，笑嘻嘻地跑了。
“他们说什么？”陈琳莫名其妙。
“他们说你是外乡人。”张纮笑道：“走吧，在这儿发传单，做广告的都是做外地人生意的，真正的好东西根本不用这些，正常生意都来不及供货呢。今天时间紧，我带你去一家常年给宫里供货的，买两件成衣应急。你有时间自己来逛逛，货比三家，量大的话，商家还可以送货的，你只要给个地址，到时候安排人接货就行了。”
陈琳跟着张纮进了布市，各种布料扑面而来，益州的蜀锦，荆襄的冰纨，襄贲的织帛，天竺的白叠布，应有尽有，看得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甚至看到了传说中的火浣布。布的品种多，卖布的人也令人大开眼界，不仅有本地人，还有不少蛮夷，有的金发碧眼，有的肤白如雪，有的黑得像一团炭，只看到眼白，偏偏身材绝佳，一身黑肤像丝绸一样闪着光。
“这……这是人吗？”
“昆仑奴，来自日南之南的林邑。”张纮见怪不怪，引着陈琳直往里走。陈琳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那昆仑奴感觉到了陈琳的眼神，转过头，对陈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陈琳吓了一跳，心中便想，也不知道这昆仑奴的牙齿是不是会发光，如果能发光，身边带这么一个昆仑奴，起夜都可以不用点灯了，喊她一声就行。
……
甘宁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握住刀环上的铃铛，快步上了殿，来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
“关内侯、水师都督臣宁，拜见大王。”
正在看公文的孙策抬起头，看了甘宁一眼，伸手一指旁边的坐席。“坐。”
“谢大王。”甘宁转身入座，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孙策手中的公文。“大王是在看青州作战的方案吗？”
“是诸葛亮的报告。”孙策合上公文，双手扶案，手指轻叩了两下，转头看着神情尴尬的甘宁。“兴霸，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记得。”甘宁连连点头，却不分辨。“这件事是臣错了，多亏诸葛亮为臣解惑，这才没有犯下大错。大王，臣已经向李文达、娄子伯他们道过歉了，还请他们喝了酒，他们也都原谅我了。大王，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
孙策哼了一声，却没说什么。他知道诸葛亮会做人，连关羽那样的刺头都能摆平，甘宁就更不用说了。甘宁好杀，但他本身还是识得轻重的，那个冲动的劲儿过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出战青州，截断袁谭后路的战机摆在面前，别说让他认错，让他认罚都没问题，只要不影响他出战。
不过这货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认错不等于会改，下次脾气上来了，该杀的还是会杀。这种自带疯狗属性的将领以后不能留在家里，只能放出去咬人。
“说说吧，这仗准备怎么打？你来之前，诸葛亮有没有给你什么建议？”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臣连他的面都没见着。”甘宁有些遗憾。“臣本来是想问问他的，可是他太忙了，直接回零陵去了，说是要为周都督筹备粮草，不能耽误。”
孙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看来诸葛亮是领悟了自己的用意，主动和军中将领保持距离了。他取过一卷文书，递给甘宁，让甘宁先看看。这是步骘等人新整理出来的海图，上面增加了一些细节，还有一部分黄河水系的水文，甘宁此次进入黄河作战，这些水文很重要。官渡之战时，就是因为不熟悉黄河水文，甘宁没能截断袁绍的退路，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官渡之战后，步骘就在收集相关的信息，现在算是基本完成。
“兴霸，你觉得步子山如何？”
甘宁一边看资料，一边说道：“很好啊，有学问，又踏实，还能吃苦，会带兵。”
“让他做你的副将，如何？”
甘宁一愣，抬起头。“大王，那麋芳呢，他不随我出战？”
“他另有任务。”

第2049章 将将
孙策打算扩充水师。
车船技术的出现初步解决了大型船只的动力问题，在拓展了海上航线的同时，也对水师提出了更多的要求。在内河作战和海上作战的差异越来越大，已经不能混为一谈。
海船要大，越大越稳，但内陆的水系都对船体有限制，太大的战船无法通行，容易搁浅或者干脆无法通过狭窄地段。包括长江、黄河在内，都无法容纳体量越来越大的海船。
将海上作战的水师单独编队，已经迫在眉睫，尤其是考虑到海疆广大，北至幽州，南到交州，将来还有可能走得更远，建立一支真上的海战水师势在必行，精于水战的甘宁作为目前唯一的水师都督自然是这支海战水师的最佳人选。相比之下，麋芳中规中矩，让他独当一面有些勉强，还是听人指挥比较好。安排步骘做甘宁的副将，锻炼几年，将来就可以独领一军。
他甚至在想，如果有必要，也许应该将周瑜或者吕蒙抽调出来，担任某一战区的水师都督。
甘宁没有再问，低下头重新看资料，只是神色间有些勉强。他和麋芳合作得一直很好，孙策突然将他们分开，给他换了一个书生步骘，实在不习惯。他承认步骘整理资料很在行，做个参军也没什么问题，做副将是不是合适，谁也不清楚。
“有担心？”
甘宁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话说在明处。“大王，步骘的学问的确好，但他没领过兵，军中辛苦，将士粗鲁，臣担心他不适应。”
“如果他真的不适应，那就另选他人。兴霸，你这次出战青冀，不可避免地要与当地人打交道，战刀当然不能少，可是只有刀也不够，还要有笔。步骘就是你的笔，明白吗？”
甘宁恍然，连连点头。“臣明白了。臣杀人，他骗人。”
“呃……”孙策无语。这话也没错，话糙理不糙。
甘宁粗粗的看了一遍文件，又向孙策汇报了一下这次西进的具体情况。主力水师虽然没有进峡，但他也没闲着，联络了不少益州旧交，打听情况。曹操和刘焉不同，他很擅长用人，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他都能因才施用，寒门支持他，世家也不反对，就算不支持，至少也不排斥他。尤其是他与天师道的关系非常好，不仅和卢夫人关系暧昧，还利用卢夫人的关系拉拢天师道的信众，屯田练兵。听说最近有消息出来，他打算将巴郡分为三部分，加强控制。
甘宁提醒孙策，巴郡有大半深山密林，蛮夷众多，而且骁勇好斗，比如被称为板楯蛮的賨人。曹操加强了对这些地区的控制之后，有了充足的兵源，黄忠肯定会遇到麻烦。
孙策听得很认真，还记下了几个名字，打算以后派人联络。虽说甘宁提到的情况他大部分都清楚，黄忠已经做了详细的报告，郭嘉安排在益州的细作也不断的送回消息，可是听甘宁讲一讲也没坏处，既能多一个看问题的角度，也能了解甘宁的见识，以便量才施用。
历史上的甘宁运气不佳，在刘璋、黄祖手下都没得到重用，在孙权手下好一些，却也被派系所累，一直是个偏将、勇将，没能独当一面，所领不过数百人，直到濡须之战百人袭营之后才增兵二千人。如今的他已经统领水师上三四千人，能不能胜任，其实孙策心里也没数。与李通、张羡发生冲突提醒了他，必须要给这匹野马套个笼头，不能让他由着性子来。甘宁和麋芳处得好，就是因为麋芳管不住他，全听他的。让步骘做甘宁的副将有监督、管束甘宁的意思，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疆域渐广，将士日众，他的注意力渐渐由具体的事转向用人。挑选、培养合适的人去做事，比他自己做事更重要。麾下文武派系之争苗头已经显露，他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党争不可避免，却不能任由发展，如何居中平衡是他最近用力最多的事，甚至超过了对中原战局的关注。
战局有军师处参谋，用人却没有类似的机构协助，只能自己费心。
听完甘宁的报告，孙策又问起了甘宁最近读书的情况。他知道甘宁读过一些子书，偏于兵法，但除此之外，涉猎不多，尤其是对儒家经典没什么兴趣。步骘却是个儒生，与甘宁合作，肯定会有理念的分歧，有冲突也是必然的，所以他事先提醒甘宁，遇到不同意见，尤其是内部的不同意见，一定要耐心点，不能动不动就拔刀。
殷鉴在前，甘宁还算给面子，一一应了。
两人谈了半天，孙策留了饭，又说了一阵闲话。下午，步骘请见，与甘宁见面，随后领着甘宁去玄武湖看新船。甘宁兴致很高，辞别孙策，兴冲冲的去了。
……
傍晚时分，张纮入宫请见，汇报了与陈琳见面的经过。
如何反击袁谭，一直有两种意见：一种以张纮等文臣为代表，建议用经济手段解决。具体而言就是对峙，在幽州、冀州发起攻击，迫使刘备、袁谭退兵、谈判，再通商，利用经济上的优势动摇冀州的民生，迫使冀州世家放弃对袁谭的支持。一种以朱桓、全柔等将领为代表，希望用武力解决问题。具体而言就是中军北上，与袁谭决战，歼灭冀州军主力，然后挥师北上，征服冀州。
两种意见各有千秋，也各有算计。张纮等人担心战事规模太大，经济上难以为继，同时希望利用这样的机会来验证他们在经济民生上的新思路。朱桓等人则渴望立功，而不是看着满宠等人建业立业，他们作为最精锐的中军却闲坐江东。
与陈琳见面，领着陈琳游览秦淮，参观布市，就是试探陈琳的心思。陈琳是广陵人，既不属于冀州系，也和汝颍系有一定的距离，有诱降的可能。他在袁谭身边负责文书，能接触到大量的信息，有助于判断冀州的实际形势。如果能变成耳目，意义更大。
“冀州还能坚持多久？”
“不好说。”张纮眉头微蹙。“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土地，冀州世家不肯放弃土地，只要他们还能坚持，他们就会坚持下去，直到坚持不住为止。人嘛，利令智昏的多，远见卓识的少，冀州人原本就重利，让他们为了华夏衣冠而放弃自己的利益，不太可能。”
孙策笑道：“张相，你这可有地域歧视的嫌疑。”
张纮微微一笑，拱手致歉。作为文化最发达的中原，兖豫青徐四州的百姓一向有很强有的优势感，汝颍系只是最突出的代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孙策说道：“豫州开了个好头，青徐也要跟上，先征服兖州。”
张纮看着孙策，心中欢喜。“大王圣明。”
“你也不要急着喊圣明。”孙策摇摇手。“军师处的方案还没有出来，但我估计中军还是要动一动。如果袁谭决定对峙，仅凭豫州兵发起进攻，伤亡会很大，没有中军押阵，终究不放心。”
“大王想以豫州兵为主力，反攻兖州？”
“张相觉得可行吗？”
张纮仔细考虑了一番。“若是大王亲自节制诸军，我觉得问题不大。反攻兖州，豫州就可以恢复生产，减轻粮秣的负担。豫州那么多人口，一直坚壁清野也不太现实。”
孙策同意张纮的观点。豫州人口太多了，消耗太大，不可能一直坚壁清野。再坚持下去，就要动用江南的钱粮补充，早点平定中原，也能腾出手开发江南。江南这几年的发展势头良好，被打断就太可惜了。
原则上，孙策倾向于张纮的方案，具体细节却还要商量。朱桓等人虽有私心，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中军是定海神针，如果份量不够，起不到震慑诸军的作用，难免会有人想挑战他的权威。这次征发豫州各郡百姓参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以战代练，从豫州挑选一万精兵，充实到中军。顺利实施之后，青州、徐州、荆州都将如此，最后要将中军扩充到七万左右，保持对任何一个战区的绝对优势，并为反攻做准备。
扩编水师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要保持中军不分海陆，随时随地可以作战。
别的都可以商量，兵权不能。
孙策随即又和张纮说了甘宁的事。既然决定采纳张纮的建议，那甘宁的作战任务就基本可以定了，不是进入黄河，截断袁谭退路，逼袁谭死战，而是侵扰冀州、幽州，迫使袁谭、刘备退兵，白白消耗大量的钱粮，无功而返。
主动进攻，就需要更多的钱粮，需要张纮付出更多的心血。张纮明白其中的要害，答应回去仔细核算一下。他随即提出，既然中军要北上，从交州运米的事就不要拖了，尽快施行。如果耽误了时间，进入台风多发季节，难免误事。粮食不怕多，只怕不够，越多越有底气。
孙策深表赞同，随即提出了扩编水师的计划。他打算调麋芳担任中军水师将领，并负责这次去交州运米的任务。麋芳作战水平一般，但这次是去运米，不是作战，他应该能胜任。
张纮赞同孙策的意见，并推荐顾雍担任麋芳的副手。作为吴郡顾氏的代表，顾雍一直在会稽担任郡丞，如今会稽安定，也该动一动了。
孙策摇摇头。“顾雍不适合从军，让他到首相府，具体做什么，你安排。调陈矫协助麋芳，他之前做徐琨的长史很称职。”

第2050章 隐患
张纮苦笑。在洛阳游学的经历让他深知结党的恶果，他也知道孙策对此很敏感，所以尽可能避免推荐同乡到关键位置上。陈矫与他同郡，之前一直无声无息，突然提擢，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有私心。
“大王，陈矫是有些能力，但他和麋芳都是徐州人，不合适。”
孙策清楚张纮的担心，笑道：“张相毋须担心，我会让徐琨做荐举人，你按照规定审核一下陈矫这些年的履历即可。”他顿了顿，又道：“诸事草创，有赖张相与诸卿相佐，固当有所顾忌，却也不能因噎废食。你催一催黄公，请他尽快拿出官员考功的办法，哪怕是草案也行，择其可行者试行，有不足之处，视施行情况再改就是了。指望一出手就完美无缺是不现实的。”
张纮很感激，躬身领命。他受孙策信任，成为首相，主管吴国的政务，但他的实践经验不多，除了之前主政南阳数年，他之前并没有执政经验，有些事处理起来不太好把握尺度。如果有人想找他麻烦，很容易找到把柄，所以他格外谨慎，有时候甚至有些保守。孙策考虑到了这一点，将责任领了过去，要由徐琨出面荐举陈矫，这样就算有人想拿这件事说道也要考虑一下是不是惹得起徐琨。
孙策对他的信任和爱护让他深有得遇明主之幸，也为当初接受孙策的邀请而庆幸。当初孙策派蒋干去请他，他最担心的就是孙策和项羽一样，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根本没有必要。
“大王，臣以为，交州运米宜早不宜迟，为了能迟快成军，可以从麋竺麾下调一部分将士为骨干。”
孙策有些不解，示意张纮接着说。
麋竺是麋芳的兄长，他一直负责与海商有关的具体事务，但他的管辖范围是幽州方向，交州方向是蔡瑁的荆襄商人在负责。但荆襄商人的实力太强了，他们不仅控制了交州的生意，巴蜀方向方向的生意也占了很大的份额。蔡瑁支持黄月英试制新船，就是要抢新技术的应用，一旦他大量使用这种新式海船，他在吴国的整个商业系统中所占的比重将超过八成，必然会打破平衡。
正因为如此，他才考虑再建一支中军水师，分担一部分交州的业务。蔡瑁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和中军抢生意。可若是麋竺派部下支援麋芳，性质就不同了。蔡瑁及荆襄系会认为这是麋家兄弟想从他们手中争夺利益。以张纮的智慧，不会看不出这样的问题，他这么提醒自然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大王，袁谭统二十万大军，滞留兖州不前。天子倾关中精锐而出，驻留河内，不越河南一步。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自知非大王之敌，不敢冒进，欲以守代攻。大王，袁谭或许不足言，可是天子这么想，却非天下幸事。”
孙策若有所思。张纮提醒得对，冀州无险可守，袁谭不足畏，可是天子不同。关中易守难攻，又有关中平原，如果天子闭关自守，势必要多费手脚。假如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天子这几年的进步令人刮目相看，年方弱冠，手提三万精锐，故都在望，却能控制住自己的虚荣心，驻留河内不进，这份忍性绝非普通人能有。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有他这个穿越者做对比，天子就是少年英主的标准。历史上的他在曹操的淫威下苦苦支撑二十多年，无力回天，只能放弃，如今历史的车轮改变了方向，他就乘势而起了。如果从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天子很快就会超过袁谭，成为他有力的竞争者，甚至可能比占据益州的曹操还要危险。
他当然可以战胜天子，但时间会比他预期的更长，付出的代价也会更多。
“张相是说……寻求与天子决战？”
张纮说道：“如果有这样的机会，就不能放过。有备无患，大王应该做好决战的准备。江东这些年户口日增，垦田日多，但消耗也大，积储的余粮并不多，对峙或许有余，进攻却难免不足。万一战事迁延不下，或许就是两败俱伤之局。”
孙策吁了一口气。他理解张纮的担心。江东这几年发展很快，在其他各州人口都在下降的时候，江东却在上升，而且是迅速上升。因为有好的政策，大量百姓从司州、兖州、青州南迁，最后在江东富集，几年之间，江东的人口几乎翻了一倍，江东的垦田速度跟不上户口的增加。加上重工商，吃饭的人太多，尤其是立都建业之后，文武官员的家属陆续迁来，大量的寄食人口让江东的粮食供应出现了紧张。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他和他的团队都没有足够的施政经验，对发展太快带来的不平衡预见不足。这也是他希望能尽快推广宿麦的原因。宿麦是旱地作物，可以利用大量的山地，能缓解粮食紧张。他最终的目的是实现稻麦轮作，一年两熟，可是现在还有一些麻烦，至少一两年之内还无法解决。
江东目前的存粮不足以支撑大规模、长时间的战事。如果天子、袁谭不主动进攻，选择对峙、消耗，长时间来看，他有绝对的优势，只要能渡过这两年，解决了稻麦轮作的问题，他就不用担心缺粮，可是这一两年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万一再出现其他重大变故，难免捉襟见肘。
抓紧时间从交州运米，做好充足的准备，或是与天子决战，或是对峙，都会从容得多。如果有机会决战，他也不用瞻前顾后，担心粮食不足，难以为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让中军水师尽快成军就成了关键，自然也就顾不上蔡瑁等人会怎么想了。
“张相，你盘底一下家底，看看我们究竟有多大的缺口，资金够不够。”孙策挠挠发梢。“如果缺口比较大，就分一部分配额给荆襄系。不给点利益，终究是封不住他们口的。”
张纮赞同孙策的意见，蔡瑁贪财，如果一点好处也不给他，他肯定有意见，明的不敢说，暗中难免消极，荆州系的商税对吴国的经济平衡很重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宁愿多支出一些费用，也不能出现不必要的波动。
张纮退下后，孙策叫来了杨仪，让他与张纮对接，尽快把家底搞清楚，做一个预案出来，又叫来顾徽，让他写文章，调顾雍来建业，又给徐琨写信，让他出面推荐陈矫。
……
李儒顺江而下，赶到建业。孙策等了两天，端午节后与李儒见了面。
李儒状态不太好。舟车劳顿，连续多日的奔波让他很疲惫，江南气候闷热，他又不怎么适应，夜里睡不好，一时贪凉，生了病。孙策派宫里的医生去看病，又安排了两个做事稳重的护士，李儒才好转了些，只是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
看到老李儒脸色腊黄，孙策有点不好意思。“辛苦先生了。”
李儒强撑着坐起，向孙策还礼。“大王千万别这么说。若非大王，儒早已入土矣。”
孙策笑笑，端起由袁权准备好的药膳，亲手喂了李儒两口，这才交给一旁的护士，看着护士喂李儒吃了。李儒很感激，跪在床上，向孙策大礼参拜，又向太初宫方向遥拜，对袁权表示感谢，然后和着泪水，将一大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大王有问，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先生坐，先生坐。”孙策按着李儒的肩膀，让他坐好，不要太激动。李儒是个渴求尊重的人，只要给他尊重，他什么事都肯重。在这一点上，他和贾诩既有相似之处，又有很大的不同。“先生智慧，想必知道我想问什么。”
李儒笑笑。“大王想必是对贾文和这半年的举动有些不解。”
“是啊，我的确有些搞不明白，还望先生能为我解惑。”
“不瞒大王，贾文和究竟在想什么，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做蠢事，与大王为敌。”
孙策笑而不语。他可不敢这么肯定，贾诩是什么人，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果与他为敌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贾诩不会拒绝的，以前的交情根本不重要。当然，他也没必要揭穿李儒的心思，李儒和贾诩俨然是一体，他为贾诩开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儒冒昧，敢问大王，大王对百年羌乱如何看？”
孙策抚着膝上的皱褶，没有急着回答李儒的问题。李儒目光灼灼地看着孙策，掩饰不住神情中的紧张。“大王造海船，打通海上商路，减少对凉州的丝帛供应，是战时权宜之计，还是以后都将如此？”
孙策笑了。“先生是说，贾文和身为凉州人，想为凉州争取一个发展的机会？”
“儒愚钝，妄自揣测，理当如是。大王也知道，自从光武帝迁都洛阳，以经取士，关东对关西的压制已有百年之久。别说凉州，在关东人眼里，函谷关以西，除了几个世家，都是蛮夷。如今天子迁都关中，又引凉州人入关中，补户口不足，对关中人、凉州人而言，都是百年不遇的机会。”

第2051章 争之以利
孙策嘴角微挑，脸上在笑，眼神中却没什么笑意。如果李儒所说的就是贾诩的意思，那贾诩就不仅是投机，更有威胁的成份。
“先生所言，我可以理解，但先生觉得贾文和会有机会吗？”孙策习惯性的捻着手指，不快，却很坚决，仿佛将什么东西置于指间，耐心的研磨，一直到磨为齑粉。
“贾文和虽习儒术，实则近道，凉州名士阎忠称其有良平之才。”
“先生的意思是说贾文和有六出奇计，助天子反败为胜？”
“或者助大王一臂之力。”
“他能助我什么呢？”
“比如稳定凉州，重开西域。”李儒缓了缓语气，又诚恳地说道：“韩遂、马腾没有这样的眼界，当年阎忠就看不上他们，大王也不要对他们期望太高。”
孙策盯着李儒看了半晌，没有再问，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渐渐多了几分讥讽。贾诩有什么办法助天子以败为胜，李儒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轻易地说出来——但安定凉州就已经有足够的份量了。
这也是李儒一开口就提百年羌乱的原因。
细细想来，凉州对于中原的作用比幽州、并州更重要，因为凉州不仅有骏马，还有通往西域的商路。这条商路不仅是一条商路，更是一条文化交通之路，还是玉石之路。即使仅战马而言，凉州及西域的战马也要比幽州、并州的战马更优越，尤其是甲骑。
失去了幽并，只要凉州在手，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失去了凉州，幽并也守不住。汉武帝征讨匈奴之前先取凉州，断匈奴右臂。东汉失去了对凉州的控制，凉州成为困扰朝廷百年的溃疡，最后吸干了朝廷的血，加速的政局的崩坏。
凉州对于中原政局的安危影响之大，并不需要穿越千年的见识，稍有常识都可以看得到。贾诩以此为谈判的条件，份量很重。但是，人都有局限性，贾诩虽有智慧，毕竟不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也没看透他的一番良苦用心。
我这么辛苦的运筹帷幄，这么耐心的积聚力量，不就是想用文明战胜野蛮么？
忽然之间，孙策对贾诩的敬畏去了大半。贾诩是有谋略，可是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谋略的意义非常有限，充其量也就是垂死挣扎罢了。不让他认清形势，他是不会俯首认命的。
“即使有机会，还要看他能不能把握住，我等着看他的表现。”孙策拍拍李儒的手，站了起来。“先生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着人通报一声就是。如果你想四处走走，我安排车船。”
李儒愣住了。“大王……”
孙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李儒不用再说了。“凉州是肯定要平定的，但绝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挟凉州自重绝非智者所为。烦请先生转告贾文和，愿他好自为之，切莫入了歧途。”
孙策说完，拱拱手，起身离去。李儒坐在床上，看着孙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怅然良久，一声长叹。
……
孙策回到宫中，派人叫来了郭嘉，将与李儒见面的经过说与郭嘉。
郭嘉听完，笑了一声。“这么说，我们倒是有些高估贾诩了。”
“也不尽然。”孙策摇摇头，示意郭嘉不要轻敌。他虽然不再将贾诩当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鬼才，但他知道贾诩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敢谈条件，必然有后手。“传书鲁肃、吕范、陆议，让他们小心贾诩，不要被他钻了空子。事关凉州兴亡，贾诩有可能说动杨阜等人，甚至有可能联合马腾、韩遂，为了达到目的，他没什么底线的。”
郭嘉点点头。“大王言之以理，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只要我们守得严实，就不用在乎贾诩有什么诡计。再说了，能和贾诩这样的谋士交交手，对我们有好处。”
孙策笑了一声。他也有这个意思。既然是以战代练，那就不能只练普通将士，更要练大将和谋士。两个战区督再加一个陆议，还有阎行、陈到等人助阵，对付贾诩应该够了，就算不胜，贾诩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这么好的机会不用太可惜了。只是这样一来，消耗增加，整个汝南都有可能受到影响，交州运米的事要抓紧了。
家里有粮，心里不慌。作战到最后拼的还是消耗，粮食越充足，底气越足。
孙策做了决定，迅速行动，召集麋竺、蔡瑁等人来议事，讨论从交州运米的事。不出所料，蔡瑁对孙策组建水师，负责从交州运米有些意见，尤其是麋芳作为主将，认为这是对荆襄系商人利益的侵夺。虽说新建的水师从属中军，麋芳却是妥妥的青徐系。
涉及到利益问题，一向脾气很好的蔡瑁难得的坚决起来，对中军水师的规模、职能反复询问，甚至是刁难，问得负责海商会的虞翻火大，当场就要翻脸。
孙策一直没有说话，看着他们争论。关系到切身利益，任何人都会有反应，蔡瑁真要是任人捏的软泥，他也不可能成为荆襄系商人的代表。况且以往商人是贱民，没什么发言权，纵使家财万贯，在郡守县令面前也是任人宰割，没有申冤的地方，为了自保，只能寻求与权力的联姻，最后形成了世家、豪强，为祸更烈。他现在重工商，要保证工商的健康发展，就要保证工商的基本权利，至少要让他们有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当面说，总比背后说好。
见孙策不制止，原本还有些惴惴的蔡瑁定了神，与虞翻争得面红耳赤。面对一向强势的虞翻，蔡瑁毫不示弱，问了虞翻几个问题：
首先，商为四民之一，和你们读书做官的文士和效命沙场的武士一样，都是士，大家都是平等的，你不要拿看贱民的眼光看我；
其次，商业不是末业，而是国民经济不可或缺的一环。没有商业，工坊制造的产品如何行销天下？没有商业，东海的盐如何能行销八州，成为经济战的利器？作战有兵法，行商有商道，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们商人也有发言权，甚至比你有发言权，你应该先听听我们的意见再做决定。
最后，荆襄系这些年是赚了不少钱，但赚的每一个钱都是正当的，我们也交了大量的商税，没有偷税漏税，赚得再多也合法。况且荆襄系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荆襄人用心血赚来的。我们为什么要资助读书人外出游历，我们为什么要资助木学堂搞技术改进，我们为什么出资赞助修桥铺路，都是为了利，为了长远利益而做的投资。现在投资下去了，你突然要组建一个水师，和我们抢生意，那你是不是可以把我们的投资还给我们？
蔡瑁随即报出一连串的数字。虞翻身为计相，对这些数字熟悉得很，也知道蔡瑁所言不虚，一时竟无从反驳。麋竺虽然和蔡瑁是竞争对手，但从商人的角度而言，他也不希望官府出尔反尔，侵夺商人的利益。只是他清楚孙策的用意，所以也不好多说。张纮、郭嘉第一次看到虞翻吃瘪，在大受触动之余，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虞翻无奈，最后使出杀手锏。交州运米可以让你们做，但是我们预算有限，可能无利可图，你做不做？他随即报出一个价格，这是交州米到建业码头的米价，你要是愿意做，这生意就给你做，一百万石起，上不封顶。
蔡瑁迅速核算了一下。这个价格虽说比建业的米价高出不少，可是从交州千里迢迢的运来就没什么利润可言了。万一途中遇到风暴，再吹翻几艘船，铁定是要亏本。如果要有利润，只有利用已经去了交州的商船，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又无法运载其他货物，实际上还是不合算。
什么生意都可以做，亏本的生意不做，蔡瑁爽快地摇摇头，不做。但他随即又表示：年终审计的时候，我们会对这次交州运米加强审计，看看付出的成本是不是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人在里面中饱私囊。商税是赋税的大头，我们荆襄系交的商税占到商税的四分之三，有权力要求计相府公示这些数据，以免有人假公济私，玩弄手段。
虞翻气极反笑，不屑一顾。就你会查账？我的会计水平比你强十倍，能让你查出问题来。不过嘴上说得凶，虞翻心里也有些警惕，这事还真是好好运作，真要被蔡瑁查出问题，这脸可就丢大了。
激烈的争论过后，组建中军水师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孙策传令几个船官，让他们准备船只。因为组建的是中军水师，第一个任务就是交州运米，不仅需要战船，还需要货船，尤其是最新的万石车船，不可避免地要蔡瑁等人的新船交付。为此，孙策拿出了准备的方案，拿出一百万石的份额，以更高的价格委托荆襄系代运，让他们有一定的利润，并允许他们随中军水师而行，享受水师全程保护，停靠军用港口，免遭海盗和风浪。
蔡瑁有生以来难得硬气了一回，当面怼了号称无人敢惹的虞翻，心情正好，听了孙策的方案，心中残存的怨气烟消云散，欣然同意。

第2052章 阎温问计
端午过后接连下了几场大雨，天气越来越闷热，汛情也渐渐变得严峻起来。建业城中居民还不算多，又大多在高处建宅，一时倒不至于有被淹的可能，但郊外的屯田却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搜粟都尉鲜于程在方圆百里以内奔波，督促筑堰防灾。水衡都尉袁敏也赶了回来，巡视江堤，以应对重大灾情。
原本打算移驻豫州的孙策推迟了计划，安排中军原有的战船配合袁敏的行动，做好防灾的准备。中军做了榜样，郡兵也不敢闲着，按照统一部署，奔赴各地，协助施工。新任丹阳太守杜袭干脆申请了一艘楼船，将太守府搬到了楼船上，大部分掾吏也上船办公，以船为马，哪里有情况就奔向哪里。
在君臣一心，军民共力的形势下，建业的舆情还算稳定，虽然中间传出一些谣言，说什么天降大雨，要浇灭小霸王的凤凰之火，却没引起什么反应，倒是被刺奸都尉顺藤摸瓜，揪出几个细作潜伏点。郭嘉安排人一审，居然又是戏志才的遗作，不免唏嘘。
五月中，一场连续一昼夜的暴雨后，建业水位大涨，玄武湖里的水一直漫到了石头城下，开启了出门看海模式，风大雨大，一般的小船已经不敢出行，只有体量最大的楼船没受什么影响，穿行在江河之中，算是提前检验了一下综合性能。
甘宁对此非常满意，拍着胸脯发誓，一定要送黄大匠一份谢礼。有了这样的船，他可以走得更远，甚至可以尝试一下由广陵出发，横跨大海，直奔三韩的航行。根据地图来看，这可能是最快的航线，只是被大海所隔，风高浪急，还没有人尝试过。
甘宁非常希望成为第一人。
恶劣天气一直持续到六月初，天终于放晴，汛情也暂时告一段落，甘宁不愿再耽搁，立刻扬帆起程，赶往青州。麋芳、陈矫也准备完毕，带着三百多艘大小战船、货船，赶往交州。
顾雍赶到了建业，被委任为建业令。毛玠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被张纮辟为首相掾。扬州刺史高柔回建业述职时与他见了一面，谈起兖州的情况，非常感慨，当夜喝得大醉。
李儒本想在江东转一转，奈何天公不作美，他又极不适应江南的闷热气候，天气放晴之后，他就返回南阳。临行之前，他与孙策见了一面，没有谈贾诩，却聊了聊对历史的看法，其中自然少不了凉州对中原王朝的影响。两人的看法大体一致，小有分歧，却也在可以探讨的范围以内。
孙策对李儒说，纵观三代以来的历史，从来都是文明教化蛮夷，不会由蛮夷教化文明。中原是文明所在，凉州相对落后，自然应该臣服于衣冠华夏。我们既然是士，就应该守护文明，教化蛮夷，如果被蛮夷教化了，还有什么脸色以士自居？如果文明不敌蛮夷，那还算什么文明？
李儒算是松了半口气，赶回南阳的路上，他给贾诩写了一封信，详述了孙策的观点，派人星夜送往河东。他希望贾诩能够及时做出选择，抓住孙策给他的机会，不要一误再误。孙策的实力越来越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暴雨初歇，屋顶的雨水渐渐停住，原本连成串的水一滴一滴的下往滴，院子里的积水却还没来得及泄走，浅浅的一汪，两只浅灰色的瘌蛤蟆在水中相对而坐，咕咕的叫着，仿佛在谈着什么，甚是清闲。
贾诩拱着手，站在廊下，看着那两只癞蛤蟆，忽然笑了一声：“伯俭，你说我们像不像那两只癞蛤蟆？”
阎温苦笑一声：“先生，若非形势紧张，我也不愿意做癞蛤蟆，打扰先生的清静。陛下驻跸河内，要上党、太原提供粮食，我四处求告，方知先生的不容易。唉，虽说都是边州，可是并州人还是看不起我们凉州人，如果不是有天子诏书，他们可能连大门都不让我进。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先生，如果不是先生前几年的积储，我根本无法完成陛下交待的任务。”
贾诩无声地笑了笑，目光扫过站在前门廊下的少年。“伯俭谦虚了，你这并州刺史做得比我强多了。连阳曲郭氏子弟都做你的侍从，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们哪是看得起我，那是给朝廷面子，给王子师面子。”
“王子师已经死了，朝廷么……”贾诩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阎温一眼，笑了一声。阎温一听，连忙跟了上去，躬身道：“先生，你就别藏拙了。囊中之锥，岂能不脱颖而出？你想必也明白，若非朝廷有诏，我也不敢擅离职守，赶到河东来见你。这都是朝廷的意思，只等先生一句话，朝廷聘书朝发夕至，就算你想收回并州都可以。”
“算了吧，我受不起。”贾诩甩甩袖子，回到堂上入座。毌丘兴端来茶水，侍立在一旁。
阎温呷了一口茶，浑然不知滋味，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贾诩。董越派人来请贾诩，使者牛盖在安邑住了一个月，贾诩就是不见他。朝廷安排杨阜派人来请，同样吃了闭门羹。无奈之下，杨阜只得奏请天子，由并州刺史阎温出面，向贾诩传话。阎温和贾诩有旧，如果有人能说动贾诩，阎温首屈一指。
阎温来到安邑，果然见到了贾诩，但贾诩却再三推辞，不肯发一言，设一计。阎温没办法，只好使出赖皮招数，在驿馆住下，每天来请安，风雨无阻，今天的是第三天，下着暴雨，阎温照旧登门拜访，以示决心。贾诩熬不过，终于肯开口了。阎温自然不能错过，恨不得将贾诩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送到天子面前。
看着阎温殷切的目光，贾诩忽然笑了。“伯俭，你真觉得我一个赋闲的人能够有什么奇计，助你们反败为胜？孙策是来河东见过我，但那时的他只有一个豫州和南阳，急需战马，不得不和我交易。如今他坐拥五州，还有半个幽州，韩遂、马腾争着给他送马，他已经不需要我了，别说专程来看我，就算是我专程去见他，他都未必肯拨冗见我。”
“是啊，孙策如今兵多将广，不会在意先生，可是陛下求贤若渴，我等凉州后生更是视先生为师，渴望听先生一言点拨。”
“点拨谈不上，我那点学问可怜得很。不过说到读书，我倒是有些心得，或许可以与你探讨探讨。”
阎温躬身致意。“敢闻先生金玉良言。”
贾诩招了招手，毌丘兴转身去书房，取来一大叠书卷，摆在阎温面前。阎温狐疑地打开，发现是孙策治下各郡学堂的文章，还有一些是公文，其中一些残缺不全，背后还有浆糊的硬块，分明是从墙上揭下来的。阎温有些奇怪，却没多说。这些文章他也看过一些，但下的功夫不多，贾诩收集得很全，从日期上看，他在好几年前就开始收集这些东西了。这儿自然不是全部，只是贾诩挑出来给他看的一部分。
阎温翻了翻，又看向贾诩。
贾诩端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品了品。“伯俭读过？”
“并州离中原太远，这样的文章比较少，只看过寥寥几篇。至于公文，更是无缘得见。”
“孙策兴办学堂，各郡都有郡学，不过是安抚读书人，让他们有事可做，免得无事生非，处士横议，那些学术文章不看也罢。只是其中有一些经世济用的文章倒是值得看一看的，这里面往往能透露出一些新政背后的用意。最典型的自然是路粹写的有关王莽新政的文章，我相信你肯定看过。”
阎温有些尴尬，含糊地应了一声。路粹写的文章他看过一些，但不全面，如果贾诩要和他探讨这些文章，他还真回答不上来。好在贾诩没有问他，只是泛泛而谈。
“路粹是孙策手里的笔，他写的文章自然都是孙策想说的，为王莽辩解，其实也是为了反驳那些将他比附为王莽的人，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对王莽的得失还是分析得有道理的。伯俭，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现在的所做所为无不力图避免王莽的覆辙？”
阎温心中一动，若有所悟，连忙点头。“请先生详言。”
“王莽的失误很多，其中有两点尤其严重：一是急于求成，二是泥古不化。孙策不通经术，所以他不会有泥古的弊端，倒是处处出新。于他而言，最大的隐患是急。犹如人涉水渡河，眼前一片茫茫，不辨深浅，不知缓急，王莽是拿着古书渡河，自以为古人已经指明了方向，大步急行，却不知道河道已变，古书不可信，是以自投深渊。孙策手中无书，他只能一步步地向前试探，一步踏错，就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所以他不怕慢，就怕急，急则生错。”
阎温连连点头。他听懂了贾诩的意思，孙策不是不想快，他是不能快，不敢快，对峙对他更有利，天子、袁谭拥兵不前，正是孙策期望的结果。
“伯俭，你可知道孙策治下五州有多少户口？江东又有多少？”

第2053章 贾诩三策
阎温摇摇头。他知道孙策治下百姓不少，但具体多少，他并不清楚。贾诩对毌丘兴使了个眼色，毌丘兴早有准备，上前一步，在阎温面前坐下，从案上取出几份公文，依次摆在阎温面前，一一解说。阎温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贾诩让他看这些公文的用意。窥一斑而知全豹，由这些公文，他可以推算出孙策治下诸州的户口变化，不一定精确，却粗略可观。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据毌丘兴分析估算，孙策治下五州的户口可能有四百多万户，过天下之半，远远超出了天子和袁谭控制的户口，尤其是江东，这些年的户口一直在增加，兖州、司州、青州甚至关中的百姓大面积的逃亡，有很多人应该是去了江东。
孙策行王道，天子行霸道，王道爱民，霸道愚民，高下判然，百姓的逃亡是单方向的，关中就是典型的例子，百姓逃亡太多，以至于朝廷不得不从凉州招揽百姓入关中定居，弥补户口不足。如果不放弃霸道，行爱民之王道，这种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不会缩小。
比单纯的户口多寡更重要的是孙策不遗余力的抑制豪强，计口授田，他吸引的户口都是耕地的百姓，留在原籍的都是拥有大量土地的世家、豪强，看起来户口也不少，但天子要从他们手中得到钱粮绝非易事，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一点，不用毌丘兴说，阎温也清楚，他做并州刺史的这几个月绝大部分时间就是拜访各家家主，商量、妥协，千方百计的筹集粮草，供应天子的大军。相比之下，孙策藏富于民，满宠在豫州征召二十万郡兵，几乎不用孙策提供一粒粮食，他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免除今天秋季的田租、算赋。孙策轻赋薄敛，这些损失对他来说非常有限，不会动摇根本。
阎温越想越不安。王道、霸道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孙策行王道，治下五州俨然已是王道乐土，大河以南皆是影响所及，百姓扶老携幼，不远千里地赶去豫州甚至江东，兖州虽然还在袁谭手里，却已无可使之民，司州情况也差不多。如果不是被山川阻隔，冀州、并州也难以幸免。
没有户口，没有人耕种，就算有良田也只能荒着。没人耕种，就没有粮食，拿什么来和孙策对峙？时间越长，对孙策越有利，就算不打，天子和袁谭也支撑不了太久。
“先生，陛下也知道霸道不可久，但事急从权，不得不如此。若能中兴……”
贾诩看了阎温一眼，笑着摇摇头。阎温讪讪的闭上了嘴巴。他也知道这些话没有说服力，尤其是在贾诩面前，说这样的套话只会让贾诩认为他是朽木不可雕。
“汉家本王霸杂用，事急从权，去王而用霸，听起来的确有些道理。可是伯俭你再想想，关东、关西对峙，论士马之强，孰更占优？形势于谁更急？为何孙策行王道可久，天子行霸道却应不了急？”
阎温眉头紧皱，沉吟良久。这也正是天子着急的地方，行霸道本为救急存亡，对峙绝非天子所愿，如今天子顿兵于河内，袁谭顿兵于兖州，并非不想进攻，而是不敢进攻。天子也知道等得越久，机会越渺茫，这才想请贾诩出山。如何进攻取胜，打破这个僵局，才是天子最想请教贾诩的问题。但贾诩的分析只是加重了他们的担心，并没有帮他们解决任何问题。听起来，贾诩似乎已经放弃了，不想没有帮忙的意思，还想劝他们也放弃。
“先生，难道……大势已去，革命在所难免？”
贾诩不置可否，呷了一口茶，又思索片刻。“伯俭，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还望伯俭能为我解惑。”
“请先生直言。”
“你上次对我说，希望我能为凉州想一想。可你们如此支持天子，于凉州何益？秦有关中之地，又行耕战百余年，大小百余战，伤亡近百万，方一统天下。如今天子行霸道，以凉州百姓为兵，欲行秦之故事，你们有没有算过，以凉州的户口能支持几年？就算天子中兴，又能剩下几个凉州人？”
阎温眉头皱得更紧。“依先生之见，又当如何？”
“你们欲入朝为官，如今已入朝矣。凉州百姓欲入关定居，如今已入关矣。知止不辱，知足不殆，你们是不是该适可而止，重新考虑一下如何做更有利于凉州。”
阎温心中骇然。贾诩的话说得很隐晦，却不难理解。贾诩愿意见他，不是想帮天子，而是为了凉州——当初他也是这么请求贾诩的。如今天子已经给不了凉州更多，只会给凉州带来死亡，他们就没必要支持天子了。从凉州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明智的选择，可是从君臣大义来说，这是背叛，有悖气节。
贾诩从来就不是朝廷的忠臣，他没有这样的负担。可他们是天子信任的大臣，亲手提拔的年青才俊，如何能背叛天子？
“先生……”
贾诩抬起手，轻轻地摇了摇。“伯俭，你不用多说，我知道你一腔忠义，想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我年轻时也这么想过，可是现在老了，没有这样的雄心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况且大势如此，纵使高祖、光武再世，怕是也无能为力。心尽如此，你也不用勉强我，我很快就要回凉州老家去了。临行之际，有几句话想对天子说，烦请你转达。”
他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天子册封的姑臧侯嘛。有这一份情谊在，总得进几句逆耳忠言。”
“敢不从命。”
……
阎温出了门，回到驿舍，收拾行礼，准备返程。
牛盖一直在驿舍中等着，得知阎温回来，他立刻登门拜访。阎温本不想见他，可是想到贾诩的话，也觉得毕竟都是凉州人，不宜拒人于千里之外，便抽空与牛盖聊了几句。
得知贾诩还是不肯去见天子，不日将返回凉州，牛盖心里有些失落。不管怎么说，贾诩终究还是见了阎温，他却连贾诩的面都没着，回去怎么和董越交待？后来听说贾诩派毌丘兴去送奏疏，牛盖心思又活了。毌丘兴跟了贾诩有大半年，算是贾诩的弟子。贾诩派他去见天子，自然有推荐毌丘兴入仕，为毌丘兴安排一个前程的意思。如果能将毌丘兴拉拢过来，也算是维系了和贾诩的交情。
牛盖做了一番准备，在门口等着毌丘兴。当毌丘兴带着行礼，赶到驿馆来见阎温时，牛盖主动迎了上去，殷勤倍至，与毌丘兴寒喧，再次转达董越对他的承诺。毌丘兴怀里揣着贾诩给天子的奏疏，知道这次去见天子，只要应对得当，出仕是意料之中的事，自然不会再将董越承诺的校尉放在眼里，坦然地接受了牛盖的殷勤，却没太放在心上。
牛盖心知肚明，却不肯放弃。他不仅陪着毌丘兴去见阎温，又送了一匹好马，供毌丘兴代步。一路上，他与毌丘兴形影不离。阎温心里有事，只是催着赶路，倒也没心思去关注这些。
数日后，他们一行人到达河内。
天子第一时间召见了阎温，询问此行经过。阎温将贾诩与他说的话选择性的转达了一些，没有全说——贾诩的有些话显然不能对天子直说。好在贾诩本人有奏疏送到，还是让天子自己看比较合适，他只要将毌丘兴引荐给天子就行了。
听了贾诩对形势的悲观分析，天子心情很复杂，既有些失望，又不敢掉以轻心。贾诩的分析并非凭空臆说，他是从相关的文章和公文推算出来的，就算有误差也相去不会太远。有些情况，他自己也是清楚的，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如今被贾诩指出来，心情无比恶劣。从阎温的神情可以看出，贾诩肯定还说了些什么，对阎温触动不小。他现在能依赖的就是阎温等人，如果他们也动摇了，对他绝不是好消息。
天子随即召见毌丘兴。
第一次觐见天子，毌丘兴既兴奋又紧张。好在有贾诩的教导，预先练习了相关的礼仪，总算没有出错。天子对毌丘兴印象不错，毌丘兴年轻，有朝气，身高、相貌也都不错，眼神中对朝廷的敬畏更让天子欣慰。
河东毕竟不是凉州，朝廷的威严犹在。
天子和毌丘兴聊了几句，问了他的籍贯、仕途履历，以及对当前形势的理解。毌丘兴准备充足，应答如流，而且越说越自信。天子非常满意，便有了爱才之心。贾诩虽不能来，送来一个年青才俊，也算是为朝廷尽了一份力。
天子打开贾诩的奏疏，迅速浏览了一遍，心情不太好。
在奏疏中，贾诩先是说了一些感谢朝廷恩典的客套话，然后分析了一下形势，说得很简略，与阎温、毌丘兴转述的差不多，最后为天子献了三策。
上策：禅位吴王，为刘氏保留一份封地，祖宗得以血食。
中策：远征西域，避吴王锋芒，另辟天地。
下策：退守益州，跨有关中，去霸道，行王道，与吴王争民心，以待时变。

第2054章 未尽之言
天子想了想，将贾诩的奏疏转给阎温，脸色虽然平静，眼神中却有些愠怒。
阎温看完，暗自叫苦。虽说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有点后悔。早知贾诩的建议是这些，他就不答应贾诩代为转达了。平白无故惹得天子猜忌，又是何苦。
贾诩这三策看似为天子考虑，实则为凉州考虑。
天子如果同意禅让，那贾诩便是首倡，凉州籍文武也襄赞之功。将来孙策得了天下，论功不能少了贾诩，凉州人也得以在新朝占据一席之地。
天子如果取中策，远征西域，凉州人更是不可或缺的中坚，天子若想取胜，势必要加大对凉州人的依赖。且天子西征，避免了与孙策的交锋，等于将关东拱手让给了孙策，与禅让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孙策同样要见贾诩和凉州人一份人情。
至于下策，和等死没什么区别，不说也罢。对凉州人而言，由霸道而王道，倒是得了便宜。
对天子而言，这三策是不是忠言且两说，逆耳却是毋庸置疑。费了那么大心思，却求来这么一个结果，天子没有当场翻脸已经给他留面子了。
阎温无言以对。
天子没有再说什么，连对毌丘兴都失去了兴趣，让阎温领他出帐。毌丘兴兴致勃勃地等着天子赐官，现在全落了空，心情也非常失落，怏怏地跟着阎温出了门。
杨阜就在门外等着，一看阎温这副神情，连忙上前询问。阎温一五一十的说了，杨阜狐疑地瞅了毌丘兴一眼，觉得有些诡异。如果贾诩真的觉得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为什么还要派毌丘兴来见天子？难道就是为了尽最后一份心意，对得起天子封他的姑臧侯爵位？
贾诩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杨阜反复考虑了一番，与毌丘兴拱手见礼，拉起了家常。
……
天子派人请来了刘晔，将贾诩的奏疏给他看，又补充了一些阎温转述的内容。
刘晔仔细阅读了奏疏，又问了一些细节，忽然笑了。“陛下，贾诩与阎温等人不同，他是董卓旧部，曾为董卓请杀皇甫嵩而不得，如今又被陛下夺了河东和并州，他怎么可能为陛下尽心尽力呢。说实话，他能为陛下建此三策，臣觉得已经很意外了。”
天子眉梢轻挑，欲言又止。他想了一会，又道：“子扬是说，他有未尽之言？”
“理当如此。”刘晔放下奏疏，轻轻敲了两下。“陛下，恕臣冒昧，如果贾诩建议陛下孤注一掷，奋勇向前，与孙策决一死战，陛下会怎么想？”
天子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悟。他不信任贾诩，贾诩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管贾诩说什么，他都会报以谨慎的态度审视一番。如果贾诩建议他与孙策决战，他大概率会认为贾诩在欺骗他，不可能接受。
所以贾诩干脆不提。
“若是如此，有可胜之机吗？”
“有，虽然不多。”刘晔目光闪烁。“陛下，臣想见见那个毌丘兴。贾诩的未尽之言或许就在毌丘兴的口中。若非如此，他何必安排毌丘兴来此？”
天子一拍脑门，懊丧不已。他还是太年轻了，不是贾诩的对手。贾诩看破了他，他却没能看破贾诩。若非刘晔提醒，险些错过毌丘兴这招暗棋。如果毌丘兴在他这里受了冷落，失望而去，甚至转投孙策，将贾诩的计划转告孙策，那也怨不得贾诩，只能怪他自己有眼无珠。
天子一边派人去召毌丘兴回来，一边向刘晔问计。刘晔说，贾诩的分析并没有错，当前形势对朝廷的确不利，秘书台收集到的情报也能证明这一点。天子顿兵于河内，袁谭滞留在兖州，甚至要与孙策议和，本身就说明情况危急，已经到了非冒险不可的时候。如果继续拖下去，取胜的只会是孙策。
之所以还没有冒险，只是因为没有找到突破口。
总的形势而言，孙策的确占优势，但他的优势还没有大到横扫天下的地步，否则他也不会保持对峙，早就反击了。或者说他还有弱点，只是比较隐蔽，一时还未被人发现。他愿意等，自然是因为时间对他有利，在没有必胜把握时，他宁愿再等一等，等他积攒了足够的优势，弥补了所有的缺点，再大举进攻。
贾诩一直在关注天下形势，收集与孙策有关的情况，他应该有所发现，只是他知道天子不信任他，所以没有直说，而是让毌丘兴见机行事。
“臣以为，这个弱点很可能是粮食。”刘晔说道。
天子将信将疑。孙策有地有人，还会缺粮？
“陛下，孙策大进大出，收入多，支出也大，烈火烹油，形势未必如看起来的那般好。重工商可以迅速增加赋税，却也会增加粮食的消耗，江东原本地广人稀，并非产粮之地，孙策这几年大兴水利，的确开垦了不少土地，但那些开垦土地的百姓本身也是需要消耗粮食的。此外如工匠、学者，哪个不是寄食者？更何况还有十余万长年不耕的将士，要消耗多少粮食？臣收到消息，黄忠、周瑜两路出征，总共不过五万多人，荆州的粮食已经不敷使用，不得不从豫章调粮了。”
天子觉得刘晔说得有理，孙策重视工商，可以大幅度的增加赋税，但粮食的产量提升有限，远远达不到赋税增加的速度。自古以来，为什么一直强调重农抑商？就是因为商业的发达会导致大量的寄食人口，增加粮食的消耗。钱再多，买不到粮食也是枉然。
孙策重工商，又大兴教育，用精兵，这些都会减少耕种人口，增加寄食人口。孙策重视屯田，可以缓解矛盾，却无法根除矛盾，他有很多钱，却没有那么多的粮。否则他有那么多人口，一个豫州就能兴兵二十万，加上其他诸州，有足够的兵力横扫天下。
可他没有那么多粮，不敢征那么多兵，就连豫州征发的二十万兵也只能据城而守，吃自己的存粮。据城而守不仅可以降低对士卒的要求和数量，还可以大幅减少消耗，在必要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也能维持很长时间。进攻则不然，一旦缺粮，大军就有可能崩溃。
天子越想越觉得有理。他想起毌丘兴刚才的应对，突然有些后悔。贾诩收集到的信息并不比秘书台多，他之所以能有所发现，和他花的心思有关。他仔细分析了那些数据，进行推算，相对准确的了解孙策的开支，这才清楚孙策的这个弱点究竟有多严重，而不是泛泛而谈。
不算不胜，但算和算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谁算得越准，谁就越能清晰的把握形势。就像下棋一样，胜负有时候就在一子半子之间，尤其是双方实力相当，难分难解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毌丘兴又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阎温、杨阜。在此之前，杨阜已经向毌丘兴了解过推算的具体过程，得出了和刘晔相似的结论，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其他的。此刻当着天子的面，刘晔再次征询毌丘兴，又以秘书台收集到的情况进行补充佐证，得出的结论更加准确，更有说服力。
对峙对孙策更有利。他当然会有损失，但损失在可承受的范围以内，如果考虑到他正在推广宿麦，有可能实现稻麦两熟，江东的粮食生产潜力惊人。朝廷和冀州却不行，尤其是冀州，袁谭兴二十万大军严重影响了冀州的生产，冀州也许还能支持一段时间，恢复却不可能，只会越来越弱。
急攻对双方都不利，尤其是朝廷，要冒很大的险，但一旦成功，收获也很大，不仅可以收复失地，还能获得人口，弥补自身实力的不足。反观孙策，他胜则无所得，败却有可能丢失既有的土地和人口，更会打破他不败的神话，对民心士气造成挫伤。
权衡利害，当然还是进攻对朝廷有利。
天子心中喜悦，却没有失态。他看了刘晔一眼，刘晔会意，很客气地对毌丘兴说道：“贾君侯可曾构想过类似的方略？”
毌丘兴摇摇头。“君侯最近闭门读书，关注的是大势，不在枝末。他远离战场，不了解双方将领，也不清楚双方的装备、士气差距究竟有多大，无法制定具体的作战方略。不过……”毌丘兴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子，既让自己平复一下心情，也刻意制造一些期待感。他很清楚，现在是决定他前程的关键时刻，不能有任何疏忽。贾诩教了他用兵之道，没有给他具体的提示，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想法，能不能让天子满意，他心里没底。
天子和刘晔互相看了一眼，会心一笑。刘晔追问了一句，语气更加亲切。
“伯起不妨直言，陛下求贤若渴，知人善任，定不负伯起良策。”
毌丘兴向天子行了一礼，稳住心神，缓缓说道：“君侯曾教导我说，用兵虽尚奇，必根于正。何谓正？有所必争，有所不争。必争者，利也，或地利，或人利，或财利。以弱胜强，以战养战，必当争利，战辄有利，方能越战越强。若无利可争，虽胜亦负。”
刘晔有些不耐烦，他哪有兴趣听毌丘兴讲用兵之道。“伯起以为，当先争何利？”
“南阳。”

第2055章 亡羊补牢
入夜，天子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召见了毌丘兴之后，他一直在考虑毌丘兴的建议，久久无法决断。取南阳的难度很大，甚至是有去无回，堪称舍命一搏。一旦失败，他想撤出来都难，要么降，要么死。
对他为说，降就是死，所以只有一个选择。
但南阳也的确有诱人之处。就地理而言，南阳是关中门户，占据南阳就遮蔽了关中，还能旁及汉中。益州的安全有了保障，曹操得以专心对付周瑜。就财赋而言，南阳近五十万户，是关中的两倍多。况且南阳工商发达，遍地作坊，也能弥补关中技术不足的弱点。尤其是南阳铁官，能迅速提升军械水平。
比起荒芜的故都洛阳，攻取南阳的利益非常可观，值得一试。
更何况朝廷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在三面受敌的情况下，孙策依然没有放弃对益州的进攻，曹操已经难以为继。袁谭困守兖州，进退两难，已经要和孙策议和。再拖延下去，围攻必然失败，接下来只能被孙策各个击破。
最让天子动心的还有一点：南阳兵力空虚。南阳督黄忠率部进攻汉中一年多，邓展、徐晃随征，就连武关都尉徐庶都被调走了，南阳境内没有重兵名将，如果运筹得当，还是有机会得手的。
无路可退，有机可趁，有利可图，这三者结合在一起，天子不能不心动。心动之余，他又不得不佩服贾诩的眼光独到。虽说南阳方略出自毌丘兴之口，贾诩未有一字提及，但他相信，这背后应该有贾诩的谋划，只是借毌丘兴之口罢了。
如果大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听说贾诩曾在宫中为郎数年，先帝当年怎么就错过了这个人呢，如果有他相助，或许今天的形势就是另外一个模样。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天子收回思绪，又用力眨了眨眼睛，让自己绷得太紧的面皮松驰一些。刘晔捧着一摞文书走了进来。为了防止手里的文书滑下来，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冲到天子面前，迅速蹲下，将文书放在案上。
天子笑出声来。“子扬，这是怎么了，兴奋？”
“兴奋？”刘晔苦笑着摇摇头。“陛下，臣是不安。”
“你担心贾诩是孙策的内应？”
“陛下，贾诩与孙策是什么关系，臣不愿意花心思揣测。依事实而言，陛下不觉得南阳像一个陷阱吗？有利可图，有机可趁，看起来就像专门为陛下准备的机会。以孙策的谨慎，以郭嘉及军谋处的周密，他们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天子没吭声。他承认刘晔的担心有道理，这的确看起来像是陷阱，但他没有更多的选择，就算是陷阱也要闯一闯。再说了，既然知道可能是陷阱，多做准备，陷阱也就不是陷阱了。
“子扬有什么计划？”
刘晔一声长叹，心中苦涩。他怀疑贾诩的用心，也怀疑孙策在诱天子出击，但他更清楚，这个机会太诱人了。如果能成功，可以大大缓解朝廷的困境，甚至可以逆转形势。一旦孙策的兵力被吸引到南阳，曹操、袁谭就都有了喘息的机会，民心士气也会受到震动，朝廷或许可以重振信心。
“臣以为，当谨慎从事，细心谋划，切不可草率。”
天子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只要刘晔不反对就好，谨慎是必须的，不用刘晔提醒，他也知道攻取南阳的风险有多大。“毌丘兴可用吗？”
“毌丘兴虽师从贾诩，但他是河东人，心里还是有朝廷和陛下的，应该可用，只是有小心一些，防止他立功心切，贪功冒进。”
天子点点头。“让他做一段时间的秘书吧，为子扬分担一些事务，顺便观察一下他的品性。”他想了想，又道：“阎温推荐来的几个人也一并留在秘书台。孙策有军谋处协理军事，你也需要一些助手。”
刘晔连忙谢恩。天子这是给他树立威信的机会，这些人在秘书台任事，将来再从秘书台出去，就是他的故吏，将来都是他的力量。如今关东落入孙策之手，关东老臣靠边的靠边，返乡的返乡，已经无法和凉州系抗衡。天子将阎温推荐来的并州才俊归入秘书台，自然是要以他为关东系的魁首，平衡凉州系。
……
董越端起酒杯，盛意拳拳。
“来，伯起，再喝一杯。”
毌丘兴连连拱手。“将军，我真的过量了，不能再饮，不能再饮。”
“最后一杯。”董越哈哈一笑，顺势握住了毌丘兴的手腕，做出一副亲热的模样。“董某是个粗人，担任河东太守的时间也短，没能发现你这个人才，是失职。这杯酒算是我向你请罪。你要是不喝，就是不肯原谅我。”
“岂敢，岂敢。”毌丘兴哭笑不得，只能端起酒杯，向董越示意。“多谢将军。”
董越满意地点点头，和毌丘兴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随即又斟满酒，转身来到杨阜、阎温面前。
董越派牛盖去向贾诩请计，又许了毌丘兴一个校尉，没想到贾诩将毌丘兴推荐给了天子，就是不给他面子，让他很尴尬。好在牛盖机敏，一路上大献殷勤，和毌丘兴拉关系，现在又第一时间请毌丘兴到他营里来做客，顺便连杨阜、阎温也一起请了来，让他有机会和这些凉州才俊同席共饮，拉近关系。
贾诩靠不上了，以后要想在朝廷立足，只能靠他们。
“义山，我们喝一杯。”董越在杨阜面前站定。杨阜也没多说什么，爽快的举起了酒杯，与董越一起喝了。董越摸着胡须上的酒渍，故意压低了声音。“义山，你说，陛下会取南阳吗？”
杨阜瞥了董越一眼。“怎么，将军想报仇？”
“是啊。”董越拍拍胸口，一本正经地说道：“段煨、樊稠都是我的好友，他们战死南阳，如果有机会为他们报仇，我一定身先士卒。”他顿了顿，又道：“只要陛下肯给我这个机会。”
“将军，你女婿可是吴国的典客。”阎温半开玩笑地说道。
“唉，什么女婿，根本没这么回事。”董越痛心疾首。“我那是没办法。我是董公族人，朝廷不待见我，这么多年了，连粮食都没给我一粒，我几万人也要吃饭啊，只能厚着脸皮，将女儿送人。不说也罢，不说也罢，若是能打败吴王，我一定要让蒋干做赘婿，让他服侍我女儿一辈子，以报昨日之辱。”
杨阜等人忍俊不禁，相视而笑。他们虽然看不上董越，却也清楚此刻是用人之际，不能排斥董越，让他心生嫌隙。天子也是这么想，这才同意他们来赴宴，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虽然是权宜之计，也要让董越相信。将来在战场上，有的是办法削弱甚至除掉这个隐患。
“依我看，陛下取南阳的可能性很大。”杨阜放下酒杯，淡淡地说道。“毌丘兄不愧是文和先生的弟子，这个建议很有见地，取南阳一举多得，比隔河对峙、劳而无功强多了。”
毌丘兴连忙谦虚了几句，却掩饰不住得意。这个计策的确不是贾诩教的，是他自己的想法。眼下还没得到天子的首肯，他心里还有些忐忑。能得到杨阜的认可，让他很高兴。
杨阜又和毌丘兴客气了几句。他一直在天子身边任职，知道天子现在对凉州系的态度，估计毌丘兴入秘书台的可能性非常大。借着这个机会和毌丘兴拉近关系对他们有好处。不管怎么说，毌丘兴毕竟师从贾诩，身上有凉州系的烙印，很难与凉州系完全割离。
不过，他更多的是遗憾。早知贾诩有如此手段，就该多花点心思，至少要安排几个少年去学习，而不是刻意保持距离。贾诩不肯来，这是心寒了，决定远离纷争。如果他肯出仕，就算不能和荀彧比肩，至少也能和刘晔抗衡。
刘晔虽说多谋善断，又哪有贾诩经验丰富。贾诩远在河东，一眼看出了孙策的破绽，刘晔身在前线，又掌握着秘书台，却一直没能发现这一点，绝不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么简单。
“那你说，陛下可能怎么打？”董越迫不及待。“我能有上阵的机会吗？”
“这个不好说，要等陛下独断。”杨阜推脱道。他清楚天子对董越的不信任，估计董越做前锋的可能性不大，天子身边有更不少骑兵，吕布、刘备都是比董越更好的选择。在没有把握之前，他不能轻易承诺任何事。但他相信一点，不管怎么说，要攻城拔塞，步卒是首选，天子肯定要从关中征兵，凉州人又有用武之地了，绝不会像弘农之战那样，看着并州人立功。
皇甫坚寿是北路主将，南路主将会是谁？杨阜现在更关心这个问题。
见董越尴尬，阎温接过了话题。“将军，我听说南阳讲武堂祭酒尹端曾与董公为同僚，你可熟悉他？”
董越正自无趣，听到这个话题，顿时来了精神，眉心色舞的讲起当初一起在张奂麾下做战的往事。他当然大吹特吹董卓，将尹端贬得一无是处，如今能成为讲武堂祭酒，不过是沾了他孙女的光。这次进军南阳，一定要和他教出来的学生交交手，试试他这个讲武堂祭酒的能耐。
阎温听了一会，对杨阜说道：“文和先生精于育才，如果文和先生做讲武堂祭酒，肯定比尹端强，教出更多如毌丘兄一般的才俊。”
杨阜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第2056章 风起
夜色深沉，灯影摇曳。
天子背着手，在室内来回踱步。他走得很慢，不时的停下来看一眼挂了一面墙的巨大地图。这幅帛制地图上绘着大汉曾经的整个疆域，东起乐浪，西到葱岭，南到日南，北到北海。在这么辽阔的疆域中，真正受朝廷控制的疆域显然微不足道，局促在中心，被四周的辽阔疆域挤压得透不过气来，以至于天子不得不另外准备一副中原的地图。
可是天子今天让人取出这幅全图，看了很久。他的心情就像秋千一样，荡过去，晃过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激昂，一会儿消沉。
与文武近臣连续商议了几天，一直无法决断。攻击南阳的风险与收益都很大，大到没有人敢轻易否决，也没有人敢轻易赞成。有人提议传书关中，请荀令君与皇甫太傅参谋决断。天子反复思考后，委婉而坚定的拒绝了。荀令君日理万机，又刚收到兄长阵亡的噩耗不久，心力难以支持，皇甫太傅更是年高病重，体力不支，这件事就不麻烦他们了，我自己定。
其实天子心里很清楚，荀彧肯定会反对攻取南阳的计划，他会选贾诩三策中的下策。在西征之前，他就提过同样的建议，只是被否决了，这才有了西征的大捷。
一想到西征大捷，天子的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线浅浅的笑意，瞬间做了决定。
虽说西征大捷是各种因素的集合，其中还有吴王孙策的功劳，但毕竟是一次大捷。自有羌乱以来，能与之相比的大捷只有段颎征东羌的战功可与此相比，谁也没想到会在大汉风雨飘摇的时候再次西征，而且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
段颎为孝桓帝挣得美谥，我这次西征也能让先帝含笑九泉了吧？虽说兄长无辜，但先帝看中的继承人终究是我。为了不辜负先帝的心血，即使再难，我也要坚持下去。
“陛下，三更了，该休息了。”身后传来怯怯地声音，还有一个掩饰不住的哈欠。
天子转过身，一脸倦容的曹丕捧着一只食案站在门口，食案上摆着一壶酒，两碟点心。曹丕努力的张着眼睛，嘴巴半张，神情窘迫。天子有些意外，看了看四周。“今天是你当值？”
“唯。”
天子走上前，单手接过食案。他常年习武，强壮有力，这点东西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你下去休息吧，不用侍候了。”
“谢陛下。”曹丕行了一礼，退了下去，正准备转身离开，天子又叫住了他。“你兄长到益州了吗？”
曹丕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多谢陛下关心，臣兄已经到达成都，前些日子刚有书信来。臣父谢陛下宽容，赦免了臣兄战败之罪，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你兄长既然去了成都，想来令尊的爵位要由他继承了。你不要气馁，将来建功封侯，封妻荫子，不见得比嗣爵差。”
曹丕眨了眨眼睛，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再次向天子行礼。天子挥挥手，示意曹丕退下，端着食案回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上益州的部分，笑了笑。曹操被孙策逼得喘不过气来，如果进攻南阳，益州就能喘口气，曹操应该会感激涕零，到时候再以封赏战功的名义，加官晋爵，自能收服其心。
袁谭怎么办？或许可以趁此机会施压，迫使他向朝廷称臣。否则，就借孙策的手灭了他。到时候朝廷居中，左冀州，右益州，背靠凉州，虎视荆州，未必不能逆转。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夺取南阳的基础上。不能攻取南阳，一切都是空想。
贾诩啊，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关东人把握朝政的确误国不浅，贾诩如果是关东人，以他的才智取公卿如拾芥，又怎么会依附董卓，成为朝廷想用而不敢用的隐患。好在荀令君来到了关中，否则依王允的想法，将董卓余部一网打尽，逼得贾诩奋起反击，后果更不堪设想。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牛辅回了凉州，贾诩也心灰意冷，决定归隐，只剩下董越、胡轸两个武夫，掀不起什么风浪。如果能在南阳之战中借机削弱他们，这颗恶瘤就算是彻底消除了。
这件事要由凉州人自己出面运作，朝廷不能授人以柄，平白引起凉州人的猜忌。是杨阜还是马超，还需要斟酌。
天子喝着酒，吃着点心，目光在凉州来回逡巡。凉州像一只斗，斗柄直指西域。天子想起贾诩三策中的中策，不由得会心一笑。西征还是会有的，不过要等到平定中原之后，西域三通三绝，脱离朝廷控制太远了，中兴之后，一定要重新夺回来，甚至走得更远。
希望贾诩到时候还活着，能看到我再次西征大捷。
……
长安。
荀彧站在道边，看着荀恽上了马，带着几个侍从骑士奔驰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兄长荀衍死了，死在浚仪城下，听说尸体在水里泡了两天，肿胀得连甲胄都无法解下。他不敢想象那个景象。他见过溺水而亡的人，想着容貌出众的兄长变成这副模样，他就心酸不已。
虽说名将难免阵上亡，他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噩耗时，他还是很意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以至于一个统领五万步骑的大将会阵亡？如果荀衍是骑兵将领，或许情有可原，但他是一军主将啊，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
也许这就是命。
看着荀恽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中，荀彧叹了一口气，转身上了车。鲍出扬起马鞭，拉车的骏马昂首嘶鸣，扬起四蹄，拉着马车向长安城急驰而去。荀彧倚着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树影，想着天子顿兵河内的形势，愁眉不展。
原本只是策应袁谭、曹操的战事，现在却发展成了对峙，三万多大军滞留不归，严重影响了关中的耕种，也影响了秋天的收成。产出减少，消耗却在增加，即使天子任命阎温为并州刺史，尽力就近调集粮草，还是难以为继。
进攻不现实，只能撤兵。劳师无功，对天子的打击不少，他愿不愿意咽下这颗苦果，荀彧没把握。
自从西征大捷之后，天子就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少年。少年长大了，见过了世面，如今要乾纲独断，自己做主了。他清楚大臣的界限，也在主动放权，尽可能避免留下擅权的不好印象，可是他还是为天子担心。天子很聪明，有明君之相，但他太年轻了，血气有余，隐忍不足，尤其是有孙策这么一个对手时。
天子最想打败的人只有一个：孙策。
“令君，令君。”车窗被人敲了两下，一个侍从骑士踢马赶上，弯下腰，喊了两声。
荀彧一惊，回过神来，拉开车窗，刚要问什么事，却发现骑士中从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皮甲，肩上有皇甫氏的家徽，骑士面容悲戚，脸上还有一道血淋淋的刀伤。荀彧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太傅皇甫嵩最近一直卧床休息，不会是大限到了吧？这骑士是依附的羌人，割伤脸是羌人祭奠死者的习俗。
“什么事？”
满脸是血的羌人骑士踢马赶了上来，大声说道：“令君，皇甫公走了。”一边说一边流泪，泪水化开了脸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
虽然有心理准备，荀彧还是屏住了呼吸，浑身发麻。大战之际，国失名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更麻烦的是皇甫坚寿在前线，皇甫嵩死了，皇甫坚寿必然要奔丧，谁来接替他的职务，又或者是直接撤兵？
荀彧心乱如麻，一边思索着应变之策，一边命鲍出改变路线，赶往太傅府。
太傅府在北阙甲第，与大将军府靠得很近。与大将军府的冷清不同，太傅府一向热闹，此刻门外更是停满了赶来吊奠的宾客。皇甫嵩掌兵多年，朝廷军中将领大半出自其门下，故主离世，他们自然要赶来祭拜，见最后一面。
荀彧赶到时，太傅府前的大道上已经停了不少车马，鲍出不得不放慢速度，缓缓前进。荀彧索性下了车，准备步行入府。他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大道对面。
在未央宫的宫墙衬映下，在无数人影中，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一闪即没，就像是故意躲着荀彧似的。荀彧搜寻了好一会，也没能再看到那个身影，不由得摇了摇头。最近真是精神不济，有些疑神疑鬼。那人在河东，怎么会突然来长安呢。
荀彧快步向前，沿途不断有人向他行礼致意。他一边还礼，一边快步向前。走到门口，正要进步，旁边闪出一人，拽住了他的袖子。
“令君留步。”
荀彧转头一看，原来是秘书台的留守秘书裴潜。他连忙停住脚步，问道：“文行，什么事？”
“令君，刚刚收到消息，江东大水，连建业城都被淹了。”
荀彧又惊又喜，站在门口，看着院中满面哀容的宾客，忽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皇甫嵩逝世，江东大水，这两个消息凑在一起，是吉是凶？

第2057章 暗战
站在皇甫嵩的遗体前，看着皇甫嵩安祥的面容，荀彧忽然有些羡慕。征战一生，杀人无数，最后还能善终，皇甫嵩的一生也算是完美了，至于比刚刚阵亡的兄长荀衍要强太多。
所以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强求不来。
荀彧行了礼，退了下来。裴潜还在门外等着。这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很有干劲，估计还有其他的话要说。荀彧主动迎了上去，向裴潜使了个眼色，一起出了门，离人群远了些。
裴潜递上两枚纸，纸上记载了几条信息，笔迹端正，但墨迹很新，有些湿意，看起来是刚刚抄录的，像是没干就拿来了。刘晔随天子出征，秘书台大部分秘书随行，留守长安的只是一部分，负责传抄一些从前线收到的消息，裴潜作为新入职的秘书，还没资格参与真正的机密，只能做一些抄写的工作。不过他的父亲裴茂曾任尚书令，在尚书令还有一些旧属，很照顾裴潜，裴潜很自然地就成了与尚书台联络的人选，有什么需要通报尚书台的消息都由裴潜来转达。
荀彧对这个机智果断的年轻人很欣赏，经常主动问他的意见，有时候还要不动声色的点拨点拨他。裴潜是个聪明人，也对荀彧尊敬有加，时时请教。
情报很简单，荀彧很快就看完了，心情却有些低落。江东大水，孙策忙于救灾，一时半会的抽不出身。不过这对朝廷来说未必是好事，浚仪一战，陆议已经击垮了袁谭的信心，不需要孙策出手，袁谭也不敢轻易进攻豫州。朝廷也被鲁肃、吕范挡在河内，无力突破，孙策在哪儿并不重要。
当然也不能说一点影响也没有。江东大水，秋天欠收，孙策储备不足，或许会收缩防线，至少主动进攻的可能性会小得多。只要天子不冒进，应该不会有太多的危险。但谣言旋起即息却让荀彧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在此大灾之际，江东依然民心安定，根本没有给谣言发酵的空间，固然是孙策对舆情的控制越来越得心应手，也和王道的施行密不可分。
得民心者得天下，孟子的这个愿望居然由孙策实现了，真让他们这些以圣人门徒自居的读书人汗颜，更让他这个一心欲以王道佐天子为尧舜的王佐无地自容。
“知道散布谣言的细作是哪一方的吗？”
“现在还不清楚，肯定不是刘令君的安排。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益州的手段。”
“何以见得？”
“益州居长江上游，比冀州更容易掌握气候异常，事先做准备才有可能。”裴潜咂了咂嘴。“今年的雨水似乎有些多，关中入夏以来，已经下了好几场雨了，黄河今年的水势会更大，江东水师入河的可能性不小，不能不防。”
荀彧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天子就更不敢渡河了，已经渡了河，占据兖州的袁谭也会有麻烦。总而言之，形势很严峻，对朝廷尤其不利，朝廷腾挪的空间更小了。
荀彧忽然想起了那个一闪即没的身影，又想起了近在咫尺的大将军府，心中一凛。“文行，秘书台可曾安排细作监视大将军府？”
“有的。不过最近没什么异常，杨长史一直闭门读书，很少外出。他原本来往的人就不多，除了杨家子弟就是羽林中郎将马超，马超随征之后，他就不怎么出门了。”
“有内间吗？”
裴潜犹豫了一下。“有的，只是很难近身。杨长史很谨慎，身边全是他自己带来的人，身手都不错，像是虎卫。有一个内间急于立功，冒险接近杨长史，结果当夜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来客有登记吧？”
“这个自然有。”
“你安排下去，重点查一个人，中等身材，五十岁左右，偏瘦，五官端正……”
裴潜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令君，你说的是贾诩吧？他不是在河东吗？”
“他有可能来了长安。”荀彧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跳。“你传达下去，再找机会去一趟京兆尹，请张公加派人手盘察。”
“好。”裴潜一口答应，又说了几件事，匆匆去了。走了没多远，便有人迎了上来，和裴潜低语了几句便分头行动。荀彧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秘书台有很多潜藏在水面以下的实力，是天子授意刘晔部署的，连他这个尚书令都不清楚。皇甫嵩去世，吊祭的宾客盈门，秘书台肯定会加强监视，一一记录在案。
荀彧站了一会，来来往往的客人实在太多，他有些嫌烦，心思一动，决定去大将军府看一看。他刚才没看到杨修，杨修要么是来得早，回去了，要么是干脆就没来。多事之秋，杨修又谨慎，仅凭细作打听不出多少事，他有必要亲自去一趟。
正如裴潜所说，杨修闭门读书，哪儿也没去。但他不是一个人，他对面坐着祢衡。见荀彧进来，杨修咧着嘴乐了。“令君是来访友，还是来吊丧？若是访友，你我是敌非友。若是吊丧，你可就走错门了，大将军府该在的都在。”
荀彧哭笑不得。“德祖，你怎么好的不学，尽学些尖酸刻薄？”
祢衡淡淡地说道：“我祢衡能有什么好的，能让杨长史学的也只有尖酸刻薄了。”他抬起头，瞥了荀彧一眼。“太傅府那么忙，令君不去主祭，怎么跑到这儿来扰人清静？”
荀彧早就习惯了祢衡的臭脾气，根本不理他，自顾自地就坐。“你不在南山修书，到大将军府来清谈，就不担心被御史弹劾？朝廷俸禄紧张，不是你随便可以浪费的。”
“且！”祢衡不屑一顾。“我辞职了。”
“辞职？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在进门之前。”祢衡翻了个白眼。“杨长史聘我为主笔，每个月有米十二石，钱一万，只要写三篇文章，多写的另有润笔。怎么样，是不是比修那什么鸟史要强多了？”
荀彧很惊讶，没心情和祢衡计较那些污言秽语，问杨修道：“你又想做甚？”
杨修咧着嘴笑道：“没想做什么啊，就是帮朝廷解决一点问题。你们拿不出俸禄，我有的是钱，帮你们安排一个人。正平没有家人，光棍一条，多出来的钱米还可能救济孔文举，多好。”
“那你让他写什么文章？”
“这你不用担心，正平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别说这点钱米，就算多十倍，他也不会混淆是非，乱写一气啊。我就是请他写一些对比王道、霸道的文章，廓清一些事实，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别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
荀彧看看杨修，又看看祢衡，头有些疼。祢衡嘴太臭，人缘不好，但他的才华却着实过人，尤其是辩才好，能说得过他的人还真不多。由他来写文章批驳霸道，一定会让朝廷灰头土脸，一败涂地。弃王道而行霸道本就是朝廷的败笔，只是没人敢直说罢了。杨修找到祢衡这个愣头青算是找对了人。
天下事，就没什么祢衡不敢说的。

第2058章 同情
见杨修与祢衡旁若无人，谈笑风生，荀彧又好气又好笑。他忍不住说道：“德祖，我刚收到一个消息。”
杨修停住，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却不追问。荀彧见状，只好主动说道：“建业大水，听说连城里都受了灾。”
“是吗？”杨修垂下眼皮，轻轻哼了一声。“我说令君久不登门，今天怎么突然大驾光临，原来是告诉我这个消息。那么，令君是幸灾乐祸呢，还是打算施以援手？”
荀彧摇摇头。“德祖，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建业大水，百姓受灾，我岂能幸灾乐祸……”
“那就是施以援手了？这倒也是，初平五年，关中大旱，吴王在大疫之后还拨了三十万石粮食救助关中百姓，想来令君这次是要以德报德了。这可是我到关中以来，听到不多的君子之行。”
荀彧顿时语塞，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他苦笑道：“德祖，你也不用挤兑我。如果有粮，我一定会进谏天子，竭力救助百姓，可是关中的情况你也清楚，别说三十万石，十万石都拿不出来。是，吴王行王道，陛下行霸道，境界有所不如。可是陛下又何尝愿意行霸道，这不是迫于无奈么。若非吴王割据，不肯臣服朝廷，又何至于此？陛下可是请大将军入朝主政，行王道于天下的，是他不肯来，只派你来敷衍朝廷。”
杨修眉毛微耸。“荀文若，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大将军派我来是敷衍朝廷？大将军运粮入关中，赈济百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敷衍朝廷？大将军助陛下西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敷衍朝廷？是，我杨修年轻，门第不高，名望不够，施政经验不够丰富，比不得诸君德高望重，学养深厚，经验丰富，当不起佐陛下行王道的重任，可也没见你们哪位辅佐天子行仁政啊，倒是在霸道的路上一路狂奔。恕我直言，朽木难雕，就算大将军亲自来也无能为力。与其修修补补，不如另起炉灶。”
荀彧又气又急，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祢衡有些厌烦的挥了挥袖子。“荀令君，我和杨德祖还有正事要谈，你还是去太傅府吊丧吧，别在这里相看两厌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又何苦呢。”
荀彧自嘲道：“你说得对，我是不该来。本为以建业大水，想劝双方罢兵，一心救助百姓，平白被你们一顿抢白，何苦来哉。”起身拱拱手，转身就走。
“等等。”杨修扬手叫住。荀彧已经走到廊下，一只脚下了台阶，闻声转身，斜睨着杨修。“长史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但是看在你那一句救助百姓的份上，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对你说。”杨修起身走到廊下，负手而立。他本来和荀彧差不多高，此刻荀彧一只脚下了台阶，他便比荀彧高了一头，自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再加上他脸上那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让荀彧看起来很别扭。“文若兄，我虽然年轻，不配辅佐陛下行王道，却蒙吴王信任，在豫章做过几年太守，对江南的地理若知一二。江南卑湿，夏秋之季若逢大雨，常有汛情，城市被淹也是常有的事。没办法，这是天灾，有得有失嘛。不过吴王知人善任，在江南负责屯田的诸君都是通晓水土之人，他们会做好准备，必不使百姓流离。”
荀彧点点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杨修接着说道：“令君先祖荀卿曾经说过，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吴王虽不曾受令君之教，却也不信天命，唯信人事，他从来不会将灾难推脱给上天，也不会行斋戒禳祈之类的虚应故事。初平五年，豫州大疫，吴王及诸夫人不惮劳苦，身奉汤药，夜以继日的救助灾民，青州、兖州的灾民闻风而至，豫州不仅没有受到重创，户口反而更多，实力更强。令君，什么叫多难兴邦，这就叫多难兴邦，你知道那些在豫州奋战的百姓是哪儿来的？都是当年从兖州逃到豫州的。你以为百姓愚昧，不辨是非？错了，他们也许不识字，也许不知圣人之言，但他们清楚谁是明君，谁行的是仁政，谁值得他们拥戴。这叫什么？这就叫得民心者得天下。”
荀彧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彩！”祢衡大声叫好，巴掌拍着又脆又响。“不愧是杨德祖，出口成章，王道、霸道，从来不是坐而论道，而是要起而行之。吴王不学而有术，身体践行士道，可称为上士，绝非欺世盗名之辈可比。”
荀彧眯起眼睛，静静地打量了杨修片刻，收回脚，直身而立，拱拱手，正色道：“受教了。”
“吴王对令君期望甚高，望令君好自为之。”
荀彧一句话也没有说，再次躬身施礼，向后退了两下，下了台阶，转身离去。他走得很快，低着头，向前急行，仿佛担心杨修再次叫住他似的。
杨修没有再叫他，背着手，站在阶上，看着荀彧的身影消失在中门处，一声长叹。祢衡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甩着袖子，眉开眼笑。
“德祖，对付这种伪君子，理当如此。”
杨修摇摇头。“不，荀文若不是伪君子，他只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而已。”
“此话怎讲？”
杨修没有回答祢衡，转身回到堂上，重新入座，端起茶杯，呷了两口茶，神色黯然。“你出身寒微，没有受过朝廷恩典，又特立独行，不为俗礼所拘，甚至处处不与人同，所以体会不到这种痛苦，也情有可原。你去问问孔文举，看他会不会说荀文若是伪君子。”
祢衡有些不爽，反唇相讥。“那是，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痛苦，岂是我这等寒门子弟能理解的。”
“我虽然出身高门，却没有这样的痛苦，因为我没有在朝廷入仕，但是家父有。他虽然没说过，但是我知道。那是一种……”杨修出了一会儿神，幽幽地说道：“难以言说的痛苦，非身处其中难以体会。正平，人当有同情之心。天地生人，人为万物之灵，不知人情，难窥大道。”

第2059章 大奸若忠
祢衡颇有些不以为然。“世间多俗物，营营于名利，虽读诗书，不过视为求名逐利之器，心中何尝有半寸清静之地。与这种人相通，岂不自污？”
“非也。”杨修摇摇头，微微一笑。“人性愚昧，善恶难分，生而知之的圣人能有几个？若是圣人自圣人，俗人自俗人，天生圣人又有何意义？夫子为圣人，正在于其有教无类，布道天下，使上士行道，中士顺道，下士也能沾染文明，异于禽兽之伍。若老聃、接舆之徒，虽洁身自好，却无益于世。至于李斯、韩非，虽有学术，却用心险恶，助纣为虐，视百姓如寇仇，不足论也。”
祢衡哈哈大笑。“这么说，德祖以为人性有善有恶？”
杨修再次摇头，神秘地一笑。“其实，我赞成无善无恶。”
“哦？这听起来可有些南辕北辙啊，愿闻其详。”
“不，我虽然赞成无善无恶，但我理解不深，不足为正平师。将来有机会，你还是向吴王请教更好。我这些想法大多来自于吴王。”
“当真？”祢衡又惊又喜，却有些不太相信杨修。他倒不觉得杨修是谦虚，杨修可不是什么谦虚的人，但他觉得杨修为孙策扬名。天下人都知道孙策出身寒门，又是武人，谈不上什么学术，他如何能对性论有什么高明的见解，甚至还能对杨修有所启发。想来是吴国众臣故意虚美，捧他做当世圣人。
“我何必骗你？”杨修很坦然，甚至有些期待。祢衡性情偏激，不通人情世故，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没有那么多顾忌、牵绊，看问题更深入，能直指要害。如果能和孙策理论，一定很精彩。他沉吟片刻，又道：“正平，这世上如果有人能理解你，非吴王莫属。如果有人能理解吴王，你亦当居三甲之内。”
“那你呢？”
“我啊，如果能再精进十年，也许有机会跻身三甲，做个季军。”
“还有一个会是谁？”
“计相，会稽虞仲翔。”杨修指指祢衡。“他先行一步，但谁是冠军，尚难定论。正平，努力！”
祢衡眨眨眼睛，抚着颌下的短须笑了，眼神发亮。
两人谈笑风生，时而意见相同，心有戚戚，时而意见相违，争得不亦乐乎，正说得热闹，贺煚从外面走了进来，见祢衡在座，不经意的皱了一下眉头，放慢了脚步。他上了堂，拱拱手，将一支铜管递给杨修。杨修眼神一凛，接过铜管，放在袖子里。
“正平，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收拾一下，就搬到大将军府来吧。如果孔文举有意，我一样欢迎，反正大将军府房间多得很。”
祢衡心中有数，杨修有重要的事务要处理，没时间再和他清谈，便起身告辞。杨修让贺煚送祢衡出去，自己起身进了书房，取过一直放在案头的《说文解字》，又取来一枚纸，摆好笔墨，然后才取出铜管，仔细检查了封口，确认没有打开过的痕迹，这才刮去上面的封蜡，取出里面的纸卷，对照《说文解字》，从里面找出一个接一个的字，写在纸上。
过了半天，纸上留下数百字，写满了三页纸。对于情报而言，这个篇幅超乎寻常的大，但内容却很简单，只有两件事：贾诩上三策，毌丘兴建计攻南阳，其他的都是具体内容。正因为这些内容极其重要，传递情报的人才不惮其烦，用暗码详细写出，又第一时间传到长安。
杨修放下笔，手指轻叩案几，沉思良久，吁了一口气。“这个贾文和……大奸若忠啊。”
……
荀彧出了大将军府，匆匆上车，由金马门进宫，径直返回尚书台。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眼泪就涌了出来，就连手帕都没来得及拿。他靠着车壁，任由泪水滑过脸庞，沾湿了胡须。杨修的话在他耳中回响，像春雷一般震荡着他的灵魂，将他从自欺欺人的梦中惊醒。
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少读诗书，一心想佐圣王成就王道，为什么会在霸道的路上越走越远，为什么成了自己最痛恨的李斯、韩非？百年之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先祖荀卿？
没想到真正继承了先祖衣钵的人却是吴王。他不信天命，却对人前所未有的尊重，不仅是读书人，更包括那些普通的百姓。他没有把他们当作愚民、贱民，不遗余力的教导他们，爱护他们，帮助他们成为读书识礼、有所担当的士，文人是士，武人也是士，农夫是士，商人、工匠、医匠也是士，听起来，这简直是磨砖作镜，积沙为城，但他却义无反顾的去做。虽千万人，吾往矣。
如今看起来，他是对的，这才是成就王道的正途。他解决了一个困扰儒门已久的问题，在经权之间取得了统一。王道本不迂远，根本不需要霸道来救急，阻碍王道的不是别人，而是世家，道义在口，利益在手的世家，还有他们这些以圣人门徒之居，却昧于大道的读书人。
道本不在那些艰深的文辞里，而是眼前的生活中。日用而不知，周行而不殆，真正能理悟的人却少而又少，不是道远人，而是人远道。每个人都自以为是，以经解我，又如何能领悟经的真义？
我就是个蠢物，有目而盲，有耳而聋。
“令君，尚书台到了。”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下，鲍出敲响了车壁。
荀彧忽然惊醒，他连忙掏出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又定了定神，这才推开车门，下了车。尚书右丞卫觊站在阶下，快步迎了上来，低声说道：“令君，执金吾伏完来了，等候令君多时。”
荀彧停住脚步，皱了皱眉。
伏贵人生了皇长子刘冯，伏完就一直在寻求立后，立了后，皇长子就能成为嫡长子，将来就有机会成为嫡子。否则一旦天子另立皇后，太子就可能与伏家无缘。但荀彧对此很不以为然，大汉衰落至此，若不能中兴，就算立为太子又能如何，他有机会登基继位吗？
伏完读书读傻了，他以为大汉现在还根基稳固，至少能再撑几十年吗？伏氏以经学传家四百余年，几乎与大汉相始终，却教出这么百无一用的书生，真是儒门的失败。
“可曾说什么事？”
“说是有公务，但都是些小事，我看还是为立后的事。”
荀彧眉头皱得更紧。“还有其他的事吗？”
“有。”卫觊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刚刚收到陛下转来的一副文书，是故并州刺史贾诩的上疏。”
“贾诩的上书？”荀彧又想起那个身影，心中莫名的焦躁，一时没留神卫觊的脸色。“贾诩说什么？”
“贾诩建三策：上策禅让吴王，中策远征西域，下策退守益州。”卫觊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抽出文书，递给荀彧。荀彧接过来，却没打开，沉吟了片刻，颇有些意外。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从这三策的整体思路来看，贾诩显然并不赞成天子一意孤行，继续与吴王孙策为敌。
“还有么？”
“还有，陛下问皇甫太傅病体。如果皇甫太傅病情好转，尚能支撑，就征发更多的士卒屯驻蓝田大营，不过我猜测，很可能是要策应汉中。”
荀彧猛地一转头。“皇甫太傅病了这么久，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是啊，所以陛下还有个备选的方案：司隶校尉张则。”
荀彧的心拎了起来。如果说让皇甫嵩统兵，策应汉中的意图还不明显，那让张则统兵就很清楚了。张则就是汉中人，又有丰富的作战经验，由他统兵，肯定不是驻扎在蓝田大营，守护长安这么简单。
“有没有说征多少兵？”
“多多益善。”
“胡闹！”荀彧变了脸色，脱口而出。“关中总共不过二十余万户，胜兵者也就是十余万人，陛下征发三万多人，已经影响到了关中的耕种，再征兵……”他突然愣住了，回头看着卫觊，张了几次嘴巴，却什么也没说完，倒是额头沁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
天子这是和袁谭一样，要与孙策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啊。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荀彧立刻想到了贾诩的上书，不禁暗骂自己太天真，贾诩怎么会这么好心，劝天子罢兵，连忙打开手中的文书细读。看完文书，荀彧的脸已经没了血色，额头青筋暴起，不住的扭动着，双目充血，就像要喷出火来似的。
“这个贾文和，究竟想干什么，欲陷天子于死地吗？”荀彧嘶吼道。
卫觊同情地看着荀彧，却一句话也不说。他已经看过了文书，也猜到了贾诩的用意。他明知天子少年心性，一心要中兴大汉，既不可能禅让，也不可能远走西域，却提出这样的建议，看似劝天子避孙策锋芒，实质刺激天子冒险，用心歹毒，偏偏还没有一点把柄落在纸面上。他这三策可是处处为天子着想，为天下着想，不管天子接受哪一策，都是造福苍生的功德。
可问题就在天子不可能后退，他只会被险恶的形势刺激，孤注一掷，奋死一搏。

第2060章 老臣少主
荀彧一甩袖子，登上台阶，低头急行。
听到荀彧的声音，伏完从里面走了出来，满脸堆笑，拱手行礼，正在和荀彧打招呼，见一向温和的荀彧满脸怒气，吃了一惊，涌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偷偷看了卫觊一眼，卫觊苦笑着摇摇头。伏完见状，没敢吱声，看着荀彧像怒虎一般进了门，缩了缩脖子，转身走了。
荀彧进了公廨，转身的一瞬间，隔着窗户看到了伏完匆匆的背影，这才想起伏完的事，愣了片刻，又不禁哑然失笑。本来还要考虑如何应付伏完，没想到一时失态，伏完竟然自己走了，倒是省了不少口舌。
看来人还是要有点锋芒，不能太好说话。荀彧哼了一声，来回踱了两圈，对卫觊说道：“伯儒，你去一趟见一趟司徒府，问问关中今年的春耕情况，要具体的数据，然后再查查今年入夏以来的雨水，估算一下今年的收成。”
卫觊应了一声，却不离开。荀彧瞅瞅他。“伯儒以为不可？”
卫觊苦笑。“令君处事稳重，陛下托以关中之事，觊本不该妄评，只是形势如此，天下有易姓之虞，陛下不惮劳苦，亲冒锋镝，令君似乎不宜制肘。”
荀彧眼神微缩。“伯儒也赞同毌丘兴之计？”
卫觊躬身再拜。“若贾诩对形势的分析属实，似乎只能如此。”
荀彧盯着卫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肩头沉重无比。他明白卫觊为什么会这么说，于公于私，卫觊都对孙策没什么好感。卫氏是河东大族，良田数百顷，还占着一些山林、盐池，当然不愿意将这些利益拱手相让。因为蔡琰的事，卫氏还被孙策当面羞辱过，让卫觊向孙策称臣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其他人也许没有卫觊这么坚定，但他们的情况也相去不远。天子从贾诩手中夺走河东和并州后，大量征辟世家子弟入朝廷，一方面是与凉州系抗衡，一方面也是安抚河东和并州的世家，取得他们的支持。这些人在朝中已经形成势力，很难用言语说服。
要是能说服，杨修早就说服他们了。
“伯儒，你觉得奋力一搏，能取胜吗？”荀彧缓了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激动。
“这可不好说。”卫觊缓缓地摇摇头，语气谦和，神情却很坚定。“若君臣一心，运筹得当，未必没有一战的机会。纵使不胜，有山河之固，自守亦是绰绰有余，令君又何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陛下信任令君，自不会疑惑，可若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诽谤令君，罗织罪名，却让陛下难办。”
荀彧沉吟片刻，点点头。“纵然要战，亦当知己知彼，看看有没有一战的实力。你先去查一查相关的数据，看看关中还有多大的潜力。实在不行，只好从并州和河东、河内征发调取了。”他嘴角挑起一抹浅笑。“伯儒，三河殷实，卫氏又是河东世族，你估计河东能征多少兵？”
卫觊的脸颊抽了抽，抗声道：“河东虽是京畿，却与并州相接，民风亢直，只要陛下有诏，自当全力以赴，男子负戟，女子运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荀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卫觊这句话已经有指责汝颍人没有与孙策抗争到底的意思，有成见在先，争也无益。他只是觉得可惜，卫觊自以为义正辞严，却不知道这很可能正是孙策所期望的。世家不肯向孙策屈服，孙策也没打算向世家让步，在战场上击败世家，将世家连根拔起，免得将来留有后患。若非如此，孙策何至于迟迟不取兖州。但凡他做一点让步，兖州世家就绝不会依附袁谭，以至于如今骑虎难下。卫觊一时意气，将来怕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利令智昏，就是说的卫觊这种人。
荀彧挥挥手，示意卫觊去办事，在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又将收到的贾诩奏疏仔细看了几遍，越看心情越复杂。贾诩岂止是看透了天子的困境，他更看透了世家的贪婪和因贪婪导致的愚蠢。他安排毌丘兴去见天子，很可能是有意而为之。
毌丘兴也是河东人，而且年轻气盛，正是想建功立业的时候，他怎么可能劝天子隐忍，禅让，富贵险中求，若能出奇制胜，夺取南阳，他才可以一鸣惊人，平步青云，却不知道这一切都在贾诩的计划之中。
这个贾文和，真是一条毒蛇啊。
荀彧感慨良久，提起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臣彧启：伏鉴陛下诏书，见故并州刺史诩所上三策，臣以为皆老成之谋也，然有不明处，愿为陛下发覆。夫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再为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争胜首在粮。入夏以来，关中频雨，壮士从军，妇孺耕种，多有不逮，欠收已是必然。臣每思及陛下之托，惭愧欲死……
……
天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刚收到的六百里加急文书放在案上，以肘支案，手指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虽说对荀彧的反对早有心理准备，真正看到荀彧的奏疏时，他还是吃了一惊。厚厚的一迭，煌煌近万言，荀彧写得字字沉重，他也看得心情低落。关中多雨，秋收不足。皇甫嵩新丧，国失元勋。劳而无功，士气低落。每一个反对的理由都像一次重击，将他攻取南阳的雄心壮志砸得分崩离析，一片狼藉。
但是荀彧说了那么多，唯独没有说该怎么做。他说贾诩的三策是老成之谋，却没有说赞同诩的哪一策，又或者三策皆可，唯独不能冒险？
门外响起脚步声，曹丕快步走了进来，报告太尉士孙瑞求见。天子连忙起身，到门口相迎。时间不长，士孙瑞走了进来，面容憔悴。皇甫嵩去世，皇甫坚寿请假回长安办丧，他的责任全部转到了士孙瑞的身上，士孙瑞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
事关军心士气，天子也不敢怠慢。皇甫嵩在军中的影响力大大了，不管是不是凉州人，都将这位平定黄巾的名将视为军中之神，就连一向仇视他的董卓旧部也不敢在公众面前表现出对他的不敬。尤其是这两天，接连发生了几起冲突后，董越索性下了死命令，封锁大营，不准将士随便外出，以免惹起事端。
“太尉辛苦了。”
士孙瑞行了一礼。“陛下言重了，这本是臣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天子将士孙瑞引到席中，又命人上茶，看着士孙瑞喝了几口茶，吃了两块点心，稍微平复一些，这才问起士孙瑞的来意。士孙瑞还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陛下，久战无功，将士思乡，又新丧元帅，不少人都想回去吊丧，送皇甫太傅最后一程。不如就此班师，计算时日，还能赶得上秋收。”
天子眼神闪烁。“班师倒也未尝不可，只是袁谭困守兖州，若无援军，他怎么办？”
士孙瑞也很纠结。他明白天子不想退，袁谭只是一个借口，就算不班师，他们也救不了袁谭。但他不得不承认袁谭若是败了，对朝廷绝非幸事。“形势如此，只能让袁谭暂时放弃兖州，主力撤回冀州固守。秋收之后，陛下再遣良将，或下太行，或出武关，策应冀州。”
“太尉觉得出武关可行？”
士孙瑞哭笑不得。他知道天子想听什么，但他很清楚，毌丘兴的计划就算不是纸上谈兵，也绝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他本来是拒绝的，可是为了让天子同意先班师，他不得不让一步。
“陛下，若孙策调集主力取冀州，袭取南阳的机会说不定会更大些。”
天子颌首同意，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有了士孙瑞的支持，又多了三分胜算。“话说如此，但河内不能不留兵，免得袁谭以为朝廷怯战，置他于不顾。太尉，朕有一策，想和太尉商议？”
“请陛下诏示。”
“太尉率步卒回关中，朕率一万精骑留驻河内，以窥山东形势，可击则击之，不可击则待之。如此，孙策纵得兖州，也不敢轻易渡河，袁谭亦能安心对付东方。”
士孙瑞沉吟良久。“陛下所谋，臣以为可行，只是陛下身负天下之重，不可轻行，不如陛下回关中，臣留在河内。”
天子摇了摇头。“太尉的关爱，朕心领了，只是吕布、刘备皆非循礼之臣，非朕不能镇服，还是太尉回关中为佳。太尉年近半百，怕是受不住鞍马劳顿，朕毕竟年轻些，辛苦一些也无妨。借此机会，朕想去并州看看，若时机得便，也许会去冀州助阵。”
士孙瑞面色大变，长身而起。“陛下，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是万金之躯，岂能如此冒险，万一白龙鱼服，悔之晚矣。”
天子抬起手，轻轻向下按了按，示意士孙瑞稍安勿躁。“太尉，争胜疆场首在骑，用骑之道首在将。西征之时，朕便已经冲锋在前，略知用骑之妙。中原与凉州不同，江东骑兵亦非鲜卑蛮夷可比，大战之前，若能见识一下江东骑兵的优劣，熟悉一下中原地形，对秋后的战事大有裨益。就算有些危险，小心些便是了。大汉存亡之际，将士用命，朕又岂能安坐？”
天子顿了顿，看向案上的奏疏，又道：“有荀令君耳提面命，想来不会有什么不测。”

第2061章 虚虚实实
士孙瑞疑惑不解。荀彧不是随军参赞军事的谋士，一直坐镇关中，如何耳提面命？他看着天子，希望能得到解释，但天子却什么也没说，年轻而英气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是微薄的嘴唇抿得有些紧，以至于失去了血色。
感觉到了士孙瑞的凝视，天子犹豫了片刻，抬起眼皮，眉心微蹙。“太尉？”
士孙瑞忽然警醒，连忙收回目光，向天子请罪。天子长大了，不是那个视令君如父如兄的少年。至于他，更应该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恪守君臣之礼。他退了出去，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眯着眼睛，适应夏日刺眼的阳光，心头却有些黯然。
天子决心已定，要奋力一搏，连荀彧都无法说服他，还有谁能阻止他？虽说天子少年英武，果决有担当是好事，可进攻南阳绝非易事，离秋收还有几个月，一旦消息走漏，孙策有足够的时间增援。天子也许正是出于这个考虑，这才要亲领精骑，声援袁谭，将孙策的注意力诱离南阳。万一捕捉到战机，天子想必也会不吝一战，步卒班师，纯以骑兵上阵，正是希望利用骑兵的速度带来的突然性。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大汉的四百年基业能否延续下去，很快就要见分晓了。朝廷坐拥西北精骑劲卒，居高临下，却被孙策逼到这个地步，也真是令人意外。
士孙瑞快步离开。
刘晔从外面进来，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士孙瑞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进了中庭，天子正抚着荀彧的奏疏出神，听到刘晔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沉声问道：“查得如何？”
刘晔在天子对面坐下，将一份名单递了过来。“这是最近几日与外界有联络的人名单，都有可能泄密，但具体是谁，还有待甄别。”
天子接过名单看了看，有些挠头。“人还真不少啊。”
“陛下如言甚是，臣以为，瞒是瞒不住的，只能以假乱真，虚实相间，让孙策难辩真伪。”
天子点点头，将荀彧的奏疏推到刘晔面前，自己转身来到地图面前，目光在太行山两侧来回扫视。
毌丘兴建计之后，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计划有一个很难克服的关键：不论是绕行颍川还是取道武关，攻取南阳的路途都不短，也不是万余精兵就能解决的问题，必然要有足够的兵力进行决战。兵力多，行动就慢，准备的时间也长，很难完全瞒住孙策的耳目。他的身边可能就有孙策的细作，所以安排刘晔去查，看看谁会和外界联系，现在查出来这么多人，证明他们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
刘晔当时就提出了混淆视听的作战方案。这个方案包括两个部分：一是步卒主力先返回关中休整，准备秋收，并做出增援汉中的姿态，以掩盖真正的目标南阳；二是骑兵主力驻留河内，声援袁谭，必要时进入冀州作战。如果袁谭还能支撑，那就协助袁谭，如果袁谭支撑不住，索性就取了冀州。
如果能将孙策吸引到冀州决战，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冀州更适合骑兵作战，对骑兵优势明显的朝廷显然更有利。再者孙策如果赶到冀州，战线拉长，辎重运输的负担也会成倍增加。总而言之，对朝廷有利。
为了保密，他连士孙瑞都没有交底，到目前为止，只有刘晔清楚。
刘晔看完荀彧的奏疏，颇感意外。“陛下，荀令君这是……什么意思？”
“他应该是赞成贾诩的下策吧。”天子淡淡地说道：“他以前不就有过类似的想法么。”
“这倒也是，只不过陛下西征大捷之后，就没听他提过了，此刻旧事重提，实在令人费解。益州虽富，却只是偏安之局，仅能是无奈之选。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候退守益州，未免急了些。”
天子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他知道刘晔和荀彧有些竞争的苗头，他也一直鼓励如此。“我打算召荀令君前来面议，把水搅得更浑一些。你看由卫觊暂时领尚书令如何？”
刘晔心领神会。“陛下圣明，卫氏是河东大族，卫觊忠贞有才干，又深受荀令君点拨，一定可以胜任。”
“但愿如此。”
得到了刘晔的支持，天子随即下诏，命太尉士孙瑞统领步卒，班师长安，以减轻辎重运输负担，转董越为河内太守，留驻孟津，自己则率虎贲、羽林及左将军刘备、右将军吕布部共精骑两万移师朝歌，准备渡河进入兖州作战，与此同时，召尚书令荀彧赴军，尚书台事由尚书右丞卫觊代理。
六月中，天子到达朝歌，传诏兖州，邀袁谭见面。
……
袁谭来回转了两圈，停住脚步，看向郭图、沮授等人。“诸君，奈何？”
郭图一脸木然，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袁谭又问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哦哦了两声，却什么也没说。袁谭无语，自从荀衍阵亡后，郭图就一下子垮了，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议事时只知道附和，没什么主见。袁谭几次提醒他，却一点用也没有。
袁谭看向沮授、董昭等人。“公与，公仁，你们说说，如何应对才妥当。”
董昭很客气，冲着沮授拱拱手。“还是先听听公与的高见吧，我有些想法，只是比较琐碎，到时候再补充就是。”
袁谭点点头，示意沮授先发言。郭图不说话，田丰在邺城，沮授就成了他身边的顶梁柱。尤其是沮鹄、崔琰接管了一部分情报业务之后，郭图已成摆设，沮鹄已经是当之无愧的首席谋士。
沮授略作思索，向郭图、董昭等人点头致意，缓缓说道：“两天前，逢元图有消息来。说故并州刺史贾诩上书天子，建三策，总的意思是劝天子避孙策锋芒，或禅让，或西征，或退守益州。”
董昭一愣。“逢元图有消息来，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刘备的意思？”
沮授看了他一眼，笑笑。“刘备有什么意思，他还不是听逢元图的。”
董昭失笑，点头附和。“说得也是，刘备有勇无谋，一向缺少智士相佐，如今得逢元图相助，自然言听计从。不过刘备反复，可以用，不可信。”
沮授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董昭话里有话。刘备固然不可信，逢纪也不可全信。“公仁言之有理，不过孙策虎视河北，如果冀州不保，幽州也难独存。刘备唯利是图，当此存亡之际，他倒不至于落井下石，让孙策得利。再者，有天子居间斡旋，他也不敢乱来。”
董昭微微颌首，没有再说，静听沮授下文。
“天子否决了贾诩的建议，但荀文若却赞成贾诩的建议。我听说，荀文若有意夸大关中的灾情，阻止天子的计划，惹得天子不快，为此天子决定将他召到军中，由卫觊代理尚书台。”
“天子有什么计划？”
沮授摆摆手，示意董昭稍安勿躁。“贾诩提出这个建议，是基于他对孙策实力的估算，据说，他判断孙策所辖五州有四百多万人口，三分天下有其二，所以觉得大局已定，建议天子趁着未败，尽快与孙策议和。”他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依据，但我觉得他有些夸大其辞，虚张声势了。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孙策治下应该不超过四百万户，约占天下户口之半，实力的确不可小觑，但离大局已定还有一些距离。常言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孙策要想横扫天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董昭等人配合地笑了两声，却有些言不由衷。孙策横扫天下或许还有些难度，横扫冀州却一点也不难。袁谭尽起冀州之兵，出师大半年，消耗钱粮无数，一攻高唐不下，再攻浚仪受挫，折了大将荀衍，虽然得了兖州，却于事无补，反而多了一个包袱。如今甘宁率领的江东水师已经从荆州撤回，正在赶往渤海，冀州即将面临孙策的反击，还能撑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调侃孙策。
见众人士气不高，沮授也收起了笑容。“当然，对冀州来说，形势很严峻。二十万大军出征，未能如期夺取青州，又影响了春耕，今年的收成怕是不足。孙策来攻，仅以冀州的力量，可能难以应付。冀州若失，幽州难保，是以刘备才接受逢元图的建议，欲固盟好，共同抗敌。天子召使君前去，想来也有此意。我觉得不妨去见见，若能联合天子、刘备，共同抗敌，未尝不能击退孙策的进攻。”
一直没说话的耿苞突然问了一句。“天子会进入冀州吗？”
“有这个可能。”
耿苞的脸色阴了下来。“那冀州是不是还要供应天子所领的步骑钱粮？”
“尽可能由河内提供，不足的部分，可能需要冀州供应一部分。”沮授抬起手，示意耿苞不要急。“天子进入冀州的只是骑兵，去冀州迎战太史慈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这部分钱粮由冀北来承担。”
耿苞扬了扬眉，没有再说什么。

第2062章 三人同心
袁谭眉头微蹙，咳嗽一声，打断了沮授。“其实，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说着，眼神环顾一圈，最后在耿苞脸上停了片刻。“贾诩的建议有一定的道理，即使是称臣，手里还有实力的时候称臣总比一无所有的时候再称臣好，诸君不妨考虑一下。中山甄氏依附孙策，这几年过得也不错啊。”
耿苞垂下了眼皮，装没听见。他知道袁谭对冀南的世家有意见，但他该说的还得说，要不然没法向其他人交待。甄家这几年是不错，不仅有充足的货源，包揽了大半通往草原的生意，还得到了茶叶这种新商品的经销权，将一个小小的茶叶变成了暴利产品，让草原上胡人趋之若骛，大发其财，但这样的好事落不到冀南人的头上，冀南世家和袁氏父子绑得太深，他们就算投降，也不可能像甄家那样得到孙策的信任。袁谭提出议和，结果孙策根本没反应，摆明了就是要将冀南世家连根拔起。
形势比人强，虽然冀州人对朝廷没什么忠诚可言，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孙策长驱直入。明知袁谭已经没什么斗志，在找到更好的选择之前，他们也只能硬撑。
见耿苞不吭声了，沮授接着说道：“先帝出自河间，天子巡狩河间，冀北人有迎驾的义务，出点钱粮也是应该的。当然，天子要经过魏郡、赵国时，我们也多少要有所贡献。”
崔琰说道：“何不请天子经并州，下井陉，由常山、中山，直趋河间？天子有并凉精骑逾万，又有飞将吕布，若是变生肘腋，怕是不好应付。”
沮授无奈地看了崔琰一眼，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无奈。“季珪，天子母家出自赵国，总不能让天子过赵国而不入吧？”
崔琰一愣，知道沮授误会了，连忙笑道：“祭酒，我只是担心有变，并无他意。”他顿了顿，随即又明白了沮授的意思。“这么说，冀州以后要听天子诏令了？”
“事急从权，只能如此。”
崔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耿苞一惊，抬起头，看看沮授，又看看崔琰，张口欲语，崔琰却没搭理他，垂下了眼皮。耿苞自觉无趣，恼怒地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沮授接着解释了一下他的计划。久战无功，形势逼人，当务之急是要守住冀州，和天子、刘备结盟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兖州也不能就此放弃，需要留一员重将，考虑到满宠是豫州刺史，孙策如果要派兵进入兖州，满宠是最可能的人选，他建议留下董昭代领兖州。董昭曾与满宠对峙，不分胜负，又是兖州人，联络兖州世家方便些，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至于名份问题，到时候再想办法。
董昭谦虚了几句，答应了。
袁谭又安排李进为副将。李进与孙策有私仇，作战很卖力，又有相当的实力和经验，相信能助董昭一臂之力，守住兖州。
袁谭与董昭商量了一番，考虑到兖州目前的情况，留五万冀州精兵，再加上李进等人的部曲，董昭可以调动的机动兵力大概有八万，寸土不失不太可能，防守住重要的郡治、县城应该够了。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且战且退，放弃一些不太重要的城池，向北撤退，诱满宠深入。只要能撑到秋收之后，就会有转机。
董昭躬身领命。
……
六月下，朝歌。
袁谭率部撤回冀州，亲自赶到朝歌拜见天子，随行有闻讯赶来的兖州、冀州世家代表百余人。天子一一接见，大加抚慰，封袁谭为邺侯，食邑一千两百户，其他文武各有赏赐，又设宴款待袁谭。
酒宴不算丰盛，但天子却很热情，宴会结束后，又拉着袁谭、刘备登上鹿台。
鹿台是纣王绝命之处，袁谭觉得不祥，有些迟疑，天子却不以为然。登上鹿台，吹着清凉的夜风，伸手一挥灯火辉煌的城池和城外的大营。
“若朕是纣王，纵使不在鹿台，也有人来取朕的首级。若朕不是纣王，又何惧之有？”
刘备笑道：“陛下说得对，登鹿台者不止纣王，还有武王。依臣看来，陛下虽英武，却文质彬彬，绝非纣王那等空有蛮力的武夫，更近乎武王。再说了，殷商为凤鸟之裔，与江东那位小霸王是同族。”
袁谭笑着附和了几句，瞥了一眼台下，沮授、逢纪、刘晔等人正在台下，轻声说笑，看起来很是和睦，却没看到荀彧。他收到情报，荀彧已经奉诏随军，理应在天子身边才对。可是今天饮宴的时候没看到他，未免让人狐疑，却又不便发问。
“袁卿？”天子侧过身，含笑打量着袁谭。“朕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陛下垂询。”
“你见过吴王，听说相处还不错。现在又见到朕，在你看来，吴王与朕如何？”
袁谭沉吟片刻，刚要说话，天子又道：“朕想听些真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大战在即，朕想多了解一些这个对手。你可不能敷衍朕，误了大事。”
袁谭哑然失笑，拱拱手。“陛下坦荡，臣自愧不如。”
天子摇摇手，哈哈一笑。“这样的话说一次就够了，下不为例。”
袁谭很认真的想了想。“臣以为，陛下若与初平六年前的吴王相比，能胜其一筹，与现在的吴王相比，则稍逊一筹。”
天子眉梢掀动，想了想，不禁大笑。他指指袁谭，又笑着摇摇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拜吴王所赐。朕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却一直希望能见他一面，向他致谢。”
“为何？”
“朕生于深宫，未经世事，能有今日，既蒙良臣相佐，又受强臣所迫。无良臣相佐，不知治道之明。无强臣相迫，不知治道之难。良臣甚多，强臣嘛，非吴王莫属。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令朕不敢掉以轻心，朕又岂能学有所成。二位爱卿，你们想必也有同感吧？”
袁谭和刘备心情复杂，天子这话说得很委婉，又很霸气，刚柔并济。他们异口同声的说道：“陛下所言甚是，我们都受益于吴王。”两人相视一笑，袁谭又道：“不过臣性愚笨，所得有限，一败再败，险些又为吴王所擒，不敢与陛下比肩。”
刘备也说道：“是啊，吴王英武，异于常人，非陛下不能当。”
天子摇摇头。“若是独自面对，朕也不是吴王的对手，若非如此，也不会顿兵河内，不敢前进一步。”他转过身，温和而不失威严的目光在袁谭和刘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正色说道：“夫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们三人都曾受益于吴王，这次联手，一定能击败吴王，不负所学。”
天子虽然是三人中最年轻的，刚刚弱冠，可是在年近不惑的刘备和已过而立的袁谭面前，他一点也不露怯，自有君王气度，不怒自威。袁谭和刘备被他的气度折服，不约而同的躬身施礼。
“唯。”
天子很满意，伸手拍拍二人的手臂。“易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如今你我君臣三人同心，迎战吴王，向这位先生交一份满意的答案，让他看看什么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们说，他会不会虽败犹喜？”
“这是自然。”刘备抢先答道：“龙无首不行，雁无头不飞，天下若能有人胜吴王，非陛下莫属，臣等随陛下征战，就是龙有首，雁有头，自当攻必取，战必胜，不令吴王失望。”
“哈哈，正当如此。”天子朗声大笑。
袁谭也笑了。虽然他没有刘备那么自信，却也深受天子感染，一直以来的颓丧消去大半。他有一种感觉，也许刘备说得对，如果天下有人能战胜孙策，非天子莫属，说不定这次联兵真能带来转机，就此逆转形势，反败为胜。
……
就在天子与袁谭相见甚欢的时候，渤海太守臧洪传来消息，渤海沿海出现了江东水师的战船，统兵的是吴国水师都督甘宁，有大小战船五百余艘，兵力在五千人上下。渤海的海贼响应，骚扰郡境，有可能溯河而上，截断大河，也有可能北上联合太史慈，进攻冀北、幽州。
袁谭不敢怠慢，请天子巡狩河间。河间是孝灵帝故国，又在冀北，与幽州毗邻，天子巡狩河间，不仅可以安抚冀北世家，还可以调解幽冀两州的关系，戮力同心，迎战可能从幽州发起攻击的太史慈。
天子欣然同意，迅速进兵，在赵国作短暂停留，接见王家的亲戚后，继续北上，直奔河间。
与此同时，刘备留下赵云率千骑随侍天子，自己率领幽州精骑为前锋，火速赶往渤海，协助臧洪作战。袁谭率步骑三万随后跟进，田丰则联合冀州世家，筹集粮食。虽然冀州世家怨声载道，可是前有加官进爵的诱惑，后有被倾家荡产的威胁，他们还是咬紧牙关，挤出所剩不多的钱粮，供应大军，希望能挡住孙策的进攻。
一时间，冀州风云突变，烽烟滚滚。

第2063章 甘宁出击
换了新船，甘宁乘风破浪，一路爽得飞起。
轮桨的效率提升明显，不仅船速比之前快了很多，战船的操控性能也有了质的飞跃，前进后退，甚至于原地转身，都比以前要方便得多。最大的好处还是轮桨占用的空间小，可以藏在船身下，不用担心冲撞时可能被挤断。
可惜没有对手。
经过渤海海峡时，甘宁在沓氏休整了两天，与等候在此的太史慈、董袭会面，商量反攻方略。环渤海作战，水师终究只是辅助，幽州、冀州都没有水师，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水上作战，步骑才是真正的主力，水师很多时候是提供兵力、辎重的转运服务。甘宁对此很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太史慈清楚甘宁的小心思，提议由甘宁实施疑兵计划，调动冀州的防守。具体而言，就是在北到沽口，南到河口的范围内移动，让冀州军无法确定他们攻击的方向，为步骑奔袭创造机会。当冀州主力被迫集中到渤海、平原两郡时，甘宁则深入黄河，切断冀州与兖州的联络，协助满宠攻取兖州，再溯河而上，与徐盛会师，协助鲁肃、吕范反攻。
虽说还是辅助，却充分发挥了水师的作用，将大河两岸的战场串联起来，积少成多，将来论功时，甘宁的功劳不弱于任何一个战区督，就算吴王不赏，他们这几位战区督也要欠甘宁一份人情。
甘宁觉得这个方案不错，欣然同意。
离开沓开，甘宁在东南风的吹拂下，迅速西行，突然出现渤海海南端，进入商河，直扑阳信城。因为协助袁谭攻取青州，臧洪就在附近，收到消息后立刻率部增援。甘宁也不恋战，在阳信城下晃了一下，迅速退走，扬帆北上。
等臧洪追到海边时，只看到了点点帆影，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看起来很是诗意，但臧洪心里却阴云密布。一向粗猛好杀的甘宁居然不战而走，自然不是怯战或者仁慈，只可能是有更大的阴谋，而最可能的就是袭击渤海北部。
袁谭南征，将冀州兵力抽调一空，只在易县一带留下了两三万人，防止关羽突入冀州，北部其他郡县的兵力都非常微弱，甘宁此去，既可取道漳水进入渤海北部，也可取道易水、巨马水等进入幽州，选择很多，防不胜防，尤其是对他而言。
渤海东岸是滩涂地，人烟稀少，无法沿海岸行军，他要转到北部的章武一带，就要先退到东光，再沿绛水北上，路途迂远。万一甘宁去而复返，他想增援都来不及。
无奈之下，臧洪一边通知各县严加戒备，一边派人急报袁谭，请他派兵增援。进攻兖州的计划已经彻底宣告失败，如今孙策开始反击，冀州将转入防守，沿海的渤海郡任务最重，需要增援。
但臧洪还是慢了一步。
确认臧洪及主力在南部，甘宁马不停蹄地赶往漳口，逆漳水而上，深入一百余里，趁夜色而进，出现在东平舒。水师的优势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虽然在两天内赶了三百多里路，可是除了踏轮的水手比较辛苦外，作战的将士没走一步路，体力保持得极佳，战意盎然。
甘宁不顾步骘劝阻，执意要亲自上阵，左手持长刀，右手持铁链，踩着折叠云梯，第一个杀上了东平舒城头。铜铃丁当，铁链脆响，瞪目大呼的甘宁如煞神降临，如入无人之境，大杀四方，当者披靡。
东平舒只是一个县城，原本兵力就不多，在郡兵主力被调往南方作战后，守城的只是一些豪强的部曲，不过数百人，哪里是甘宁的对手。仅仅半个时辰，甘宁就拿下了东平舒，然后放兵大掠，不仅将县仓抢光，城里稍有实力的豪强一个都没放过，人杀死，钱粮抢走，屋舍烧光，又留了一部分粮食在城外，供流浪的百姓自取，然后在城门上写了几个字：均贫富，兴太平，替天行道。
对这几个字，甘宁也有解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苍天无语，无视百姓死活。是以吴王不信天命，只信人为。所以我就替天行道，杀光这些冥顽不灵的冀州豪强，为吴王一统天下略尽绵薄之力。
天亮之后，甘宁又分兵掠附近乡里，接连攻破几个庄园，将庄园抢劫一空。
东平舒属河间，河间相良就收到消息，率郡兵三千余人赶来救援。甘宁收到消息后，率部在参户亭迎战，与步骘各率两千人，左右夹击，一战大破良就，斩首过半，缴获辎重数百车，战马百余匹。良就侥幸逃脱，落荒而走。甘宁顺势进兵，再掠成平县，前锋战船一直杀到河间国的国都乐成城下，这才退去。
一时间，河间、渤海骚动，人心惶惶，风声迅速遍及冀北，整个冀州都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就在冀州警报四起的时候，甘宁转入沽水，直扑泉州。
……
关羽收到消息，得知甘宁出现在河间，不敢大意，一边派人通知田豫做好应战的准备，一边集结人马增援泉州。泉州仓里存储着这几年的屯田收成，是幽州最重要的几个粮仓之一，如果被甘宁抢了或者烧了，后果不堪设想。
关羽的反应很及时，甘宁刚刚进入沽水不久，就收到关羽来援的消息，知道攻破泉州的机会已经失去，勉强不得，但他也没有就此罢休。他和步骘商量，由步骘率领水师主力吸引关羽的注意力，他自己则挑选了百余人登岸，准备袭击关羽的辎重。
关羽来得急，随身携带的辎重有限，要么在身后，要么从泉州转运，不管怎么说，与主力之间都会脱节，有偷袭的机会。关羽一向自负，更看不起他甘宁，这次要教训教训他。
步骘虽然觉得甘宁冒险，但仔细分析了甘宁的计划后，觉得有一定的可行性。参户亭之战，他们从冀州军手中缴获了百余匹战马，不用起来太浪费了。他和甘宁商议，先派几艘船绕到巨马水接应，如果关羽追击甘宁，他就再入泉州，迫使关羽不能两顾。
甘宁很满意。他一直觉得步骘是书生，不会用兵，现在觉得自己有些武断了，还是吴王识人更明。这步骘虽然是个读书人，却不迂腐，是个能带兵作战的人。
甘宁挑选了近百名骑士，悄悄登岸。步骘指挥水师，又向前挺进了二十余里，直到和来援的关羽相距只剩下不足十里，随时可能碰面的时候，才下令撤退。
关羽没有多想，率部猛追。他有骑兵，但是没有船，就算骑兵追上了水师也没什么，骑兵用的弓射程不过百步，射不到楼船上，反倒有可能被楼船上的强弩射中。要想有所斩获，只有步卒用的强弩才有机会。
关羽本来以为刮南风，楼船虽然顺水，却是逆风，速度有限，追上楼船应该不难，下令留下辎重车，只带着必要的武器和干粮，轻装前进，不料追了半天，他还是没能追上江东水师，反倒让将士们累得精疲力尽。他意识到不妙，下令停止前进，又派出骑兵四处侦察，以防甘宁伏击。

第2064章 百骑袭营
八丈沟西，甘宁蹲在草丛里，手臂紧紧地抱着战马的头，将战马按在地上，不让它动弹。张好了弦的角弓就在身边，雕翎箭插在地上，伸手可及。
这些战马虽然不是什么难得的良驹，却调驯得很好，熟悉战场，其实根本不用甘宁如此费力，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安静，此刻更是一动也不动，只是喘着粗气。五十步外的芦苇丛中，几个弩手端着弩，张弦搭箭，手指轻搭在弩机上，随时准备射击。
百步之外的八丈沟东岸，两个幽州军骑士立马一个土岗之上，环顾四周，打量了片刻，轻声说笑了几句，驰下土岗，向东南方向去了。他们很放松，根本没有想到就百步之外会藏着百余骑，更没想到就在五十步外，有几具弩已经锁定了他们，只要他们再向前走几步，就会毫不犹豫的射杀他们。
他们逃过了一劫，却造成了致命的后果，无数同伴将因为他们的疏忽而死。
但这也不是他们的错，包括关羽本人都没想到江东军会有骑兵，更没想到甘宁会以百骑登陆，抄他的后路。甘宁是水师督，一直以来都是以运输为主，独立作战的机会并不多，循水而进还可以理解，弃舟登陆无异于自寻死路。
见幽州军斥候骑远去，甘宁撇了撇嘴。果然是什么人带什么兵，隔着百余步，他都能感受到这两个斥候骑的骄傲和轻狂。
“井底之蛙，今天让我甘大都督教你用兵。”
甘宁起身，拉起战马，翻身跳上马，沿着八丈沟向北急驰而去。夕阳西斜，落在后面的辎重营很快就要扎营、做饭，这是一个奔袭的好机会，也是所剩不多的机会。虽然他尽可能的掩饰自己的行踪，终究无法确保万无一失，一旦有斥候发现马蹄印，关羽察觉这支骑兵的存在就是必然的事，只是未必会想到他本人就在其中罢了。
百余骑士沿着八丈沟向前急行，又在合适的地点渡过了八丈沟，继续向前急行了十余里。在夕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关羽的辎重营。两千多人，小半是步卒，大半是手无寸铁的民伕，正忙着立营栅，或是埋锅造饭，准备晚餐。
炊烟袅袅，晚风习习，吹散了夏日的酷热，不少将士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一派祥和气氛，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靠近。十余名骑士散在四周，执行警戒，或是来回传递消息，也是神情轻松，策马轻驰。
甘宁大喜，立刻发出了攻击的命令。只有百余人，不需要金鼓指挥，甚至连战旗都没有亮出，只是口头传达命令，百骑即分作两队，相隔数十步，从左右两个方向包抄了过去。几个端着强弩的骑士冲在最前面，瞄准警戒的幽州军骑士，扣动了弩机。
十余枝弩箭离弦而去，那名骑士刚刚举起手中的号角，还没等吹响就被弩箭射中，翻身落马。
“杀！”甘宁踢马狂奔，战刀斜指，面目狰狞。他虽然善射，却不擅长骑射，索性放弃了射击，选择强行冲击，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幽州军的营地，取得主动权。
“杀——”百骑齐声怒吼，猛踢战马，加速前进。
百余匹战马放蹄狂奔，马蹄踢起泥屑草末，在身后卷起一道轻烟，蹄声如雷，士气如虹，向数百步外的幽州军杀了过去。其他方面的斥候骑士发现了他们，一边拨马向大营方向飞奔，一边吹响了报警的号角。
“呜——呜——”
听到报警的号角声，正在立营和准备晚餐的民伕大惊失色，纷纷抬头观望。随行保护的步卒将士要好得多，他们跟随关羽多年，久经战阵，虽然意外遇袭，却还是立刻行动起来，向各自的军侯、都伯靠拢，在战旗下集结，立阵迎战，尤其是弓弩手，毋须命令，就地准备，上弦，上箭，向急驰而至的骑士射击，尽一切可能的阻击敌人靠近，为同伴争取时间。
零星的箭矢飞至，冲在最前面的甘宁举起了盾牌，继续加速向前。他用的不是骑盾，而是只有他才能提得起来的步卒大盾，步盾宽大，完美的遮住了正面。幽州军的箭矢射在上面，笃笃作响，却无法射穿，更无法伤害到他。虽然有强弩手发现了这一点，改射他的战马，却为时太晚，没能拦住他的脚步。
甘宁策马冲到营前，抡圆了战刀猛劈，劈歪迎面刺来的一杆长矛，战马轰然撞了上去，将长矛手撞得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倒飞而起，他的同伴避让不及，被撞得东倒西歪，溃不成阵。
没有严阵的阵型，步卒在骑兵面前不堪一击，转眼就被击溃。
甘宁等人策马杀入，肆意杀戮，远者弓弩，近者刀矛，所向披靡。这些骑士是甘宁的亲卫骑，虽是水师，平时却经常训练骑战，实力不弱于真正的骑士，面对这些散乱的步卒毫无惧色，攻势凌厉。
战马撞翻了士卒，踢翻了锅灶，在幽州军中来回冲突，将试图立阵反击的幽州军一一冲散、杀死，甘宁一马当先，看准了统兵的校尉所在，径直杀到。
校尉脸色煞白，却没有放弃抵抗，嘶吼着命令亲卫们结阵阻击，亲自举起了弓，向甘宁连射三箭。
甘宁举盾挡住两箭，另一枝从盾牌边缘掠过，正中他的腹甲，却没能射穿，被弧形的甲片滑开，擦出一溜火星。听着清脆的声音，甘宁放声大笑，策马杀入，手中长刀左劈右挡，劈开两柄长矛，第三刀从校尉的脖子边掠过。校尉举弓遮挡，却慢了一步，脖子一凉，甘宁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一刀割开了他的颈动脉。
鲜血喷射出来，另一名骑士如风杀掉，将校尉撞倒，碗口大的马蹄踏在他的胸口。校尉狂呼一声，口喷鲜血，当场气绝。更多的骑士鱼贯驰过，将校尉踩得面目全非，一名骑士顺手扯下了他的战旗，点着了火，用力挥舞。
仅仅两个来回，甘宁就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剩下的幽州军群龙无首，虽然不肯放弃，却只能各自为战，无法阻止策马奔驰的骑士。骑士们俯身从炉灶里抽出一根根燃烧的柴火，开始点燃沿途遇到的所有物资，粮车、草堆、军械、帐篷，一个不落。
烈火熊熊，辎重营燃烧起来，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甘宁策马回到中军，扯下幽州军的战旗，就着地上的鲜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袭营者，大吴水师督甘宁也。然后将大旗再次竖起，翻身上马，纵声高歌，在骑士们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丈夫立世兮，当立功名。得遇伯乐兮，授我旌节。锦帆百丈兮，万里纵横。宝刀耀日兮，奸邪退避。英雄奋武兮，天下太平……”
……
关羽转过身，看着北方被浓烟遮蔽的天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怒不可遏。
一时疏忽，就被对方抓住了破绽，劫了辎重。这绝非偶然，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且很可能是针对他关羽特别准备的陷阱。
怪不得江东水师进退失措，明明知道他赶来救援，却还是徒劳地向泉州进发，直到最后一刻才掉头而走，原来甘宁不是蠢，而是为了诱他追击，为袭击他的辎重创造机会。如果水师撤得太早，双方离得太远，追击不及，他就不可能不惜体力的追击，也不可能让辎重营落在后面。
战败不可耻，胜负乃兵家常事，但败给甘宁不行，尤其是以这种方式。
狡诈的江贼！关羽吁了一口气，招了招手，叫来亲卫骑将傅容，命人集结亲卫骑，赶去增援，追杀袭击辎重营的江东军。从对方出现的时机来看，对方很可能是绕道西侧的八丈沟，得手后会沿着八丈沟返回，或者径直去巨马水，与接应的战船会合。能这么快击败随行保护的步卒，这些江东军的人数一定不少，骑兵不难发现他们。考虑到对方可能有船，顺水而下，关羽要求傅容赶到前面渡口拦截，八丈沟边有大树，带上斧头，砍几棵树往河里一扔，船就走不了，再用火箭烧船，将这些可恶的江东军步卒逼上岸，自然手到擒来，到时候将这些步卒的人头送给甘宁，以报袭击之辱。
傅容领了命令，正待要走，有骑士赶来报告：辎重营遇袭，辎重被毁，袭击者是甘宁亲自率领的骑兵，人数不多，但是极骁勇，来得非常突然。
关羽愣了一下。“是甘宁本人？”
“千真万确。”骑士的眼神有些躲闪。关羽沉下了脸，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强大的压力却让骑士不敢再遮掩，从马背上取下了那面战旗，展开在关羽面前。
看着那十一个张牙舞爪的字，关羽原本就红的脸更是红得像血，不仅红，而且热，热得发烫，就像被人狠狠抽了两个耳光似的。甘宁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耍这样的花招，以百骑奔袭，这是赤果果的挑衅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关羽哼了一声，一推胡须，厉声喝道：“周仓，备马，提刀，随我去斩了甘宁匹夫！”

第2065章 今非昔比
众人失色，周仓愣了片刻，转身正要命人备马，准备随关羽出战，傅容上前一步，拱手施礼。
“将军，愚以为不可。”
关羽凤目微眯，杀气腾腾。“你想抗命吗？”
傅容面容苍白，额头细汗涔涔，连腿都有些抽筋，但他却还是站着不动，抗声道：“若将军必去，请先斩容头，以免无颜面对左将军。”
关羽卧蚕眉轻挑，抚须沉吟不语。刘备临行之前，将幽州交给了他，如果幽州有失，他对不起刘备的嘱咐。自从中平元年起兵，征讨黄巾，于今已经十六七年，刘备也已经年逾不惑，这半个幽州是刘备仅有的地盘。如果丢了，刘备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在此之前，刘备几次得地而复失都和他的冲动有关。如果这次再因为追杀甘宁而犯错，他如何面对刘备？如果刘备本人在幽州还好说，就算他失了手，有刘备在，幽州也不至于崩溃，现在刘备在冀州，张飞、赵云等人也如此，幽州只有他和田豫，一旦他出了意外，太史慈必然来攻，田豫一个人无法支撑。
见关羽犹豫，傅容松了一口气，连忙趁热打铁，又道：“甘宁只有百骑，从水从陆，随心所欲。我军无船，纵使能拦住江东水师的船也无法渡河，阻拦甘宁由沟西而遁。且此地离巨马水不过六七十里，若甘宁得手后立刻南下逃遁，将军纵使现在出营也未必追得上。万一甘宁贪得无厌，没有远遁，而是潜伏周围，或是伏击将军，或是夜袭大营，奈何？”
“鼠子焉敢。”关羽哼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安。傅容说得有理，天色已经黑了，要想捕捉到甘宁的踪迹并非易事。追不上他也就罢了，万一甘宁没走，而是潜伏在附近，那才是真的危险。辎重被毁，军心士气都受到了重创，若营中无人镇抚，说不定又被甘宁钻了空子，后悔可就迟了。
这很可能就是甘宁计划的一部分。
关羽吁了一口气，强捺心中郁闷，接受了傅容的建议，并命傅容带着五百骑士去迎田豫，让他从泉州带一些粮草来。泉州离此不过三四十里，一天的路程，田豫明天黎明出发，最迟晚上就能到，大军不至于断粮。
见关羽改了主意，傅容如释重负，领命而去。
关羽召集诸将议事，通报情况，下令各营紧闭营门，不得擅动，不要给甘宁偷袭的机会。坚持一天，待田豫赶到，辎重的问题自然能解决。又加派斥候，在大营四周警戒，防止甘宁潜到附近。
诸将回营，鼓角长鸣，所有的大营营门紧闭，当值的士卒全副武装，矛在手，弓在腰，绕行营垒，周行不殆。
……
步骘站在楼船上，远远地看着关羽的大营，心里有些紧张。
他担心甘宁贪心不足，劫了关羽的辎重后又去劫关羽的大营。在此前商议的时候，他已经隐晦的提醒过甘宁谨慎从事，但现在他担心说得太隐晦了，甘宁有可能没听懂他的意思。
当然更可能听懂了装没听懂。甘宁桀骜不驯，除了吴王，没几人个能节制他。之前的麋芳就是因为制衡不了甘宁，唯甘宁之命是从，才被吴王调离的。麋芳的妹妹是吴王夫人，都拿甘宁没办法，他这个新上任的书生副将更不敢指望太多。如果侄女入了吴王宫也许会好一些，可是现在还没有。
但他只能如此。第一次合作，他不能说得太严厉，引起甘宁的反感。让甘宁吃点苦头，长点教训，以后才有可能体会他的一片苦心，才有可能把他的建议当回事。
“准备好了没有？”步骘转身问了一句。
杨宏快步走来。“将军，准备好了。三十艘蒙冲，两千名精锐，还有五艘主力斗舰随时可以出发，都装备了射程最远的抛石机和巨弩，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一通鼓内却可发起攻击。”
步骘点了点头。杨宏是甘宁的旧部，对甘宁忠心耿耿，这个任务交给他最放心了。“记住，是佯攻，牵制关羽的注意力，而不是为破营。”步骘抬起下巴，示意远处关羽的大营。“关羽的大营守得严实，仅凭我们的兵力难以得手，就算得手，代价也很大，接下来的任务就无力执行了。”
“明白。”杨宏用力的点点对，看向步骘的眼神中充满了钦佩，这个读书人对军事的熟悉超过了他的预期。“甘督有将军相佐，以后立功的机会多着呢。”
步骘笑了笑。能让杨宏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他已经初步得到了水师将士的认可。这是个好兆头。等哪一天甘宁也能这样言听计从，他就算在水师中真正站稳脚跟了。
“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息，随时备战。你也去吃点东西，有事我会叫你。”
“喏。”杨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关羽大营外，五百余步。
甘宁背着双戟，腰间缠着铁链，挂着环刀，手里提着弓，悄悄地站在一丛茂盛的野草中。
关羽派出的两个斥候就倒在他的脚下，每个人身上至少中了两箭，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断了气，但其他的暗哨很可能已经发现了异常，刚才接连响了几声鸟叫，很可能就是暗哨之间联络的方式。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保持沉默，以免暴露位置。
远处大营有了动静，营楼上的士卒摇动着火把，更多的火把集结过来，照亮了营栅，隐隐约约能看到营中正在集结的人马，战鼓也在响，变了节奏，是示警的鼓声。有两队骑士从营垒之间的通道中驰了出来，左右戒备，随时准备冲击。十余名骑士冲在前面，举着火把，互相掩护。
甘宁哼了一声：“没想到这匹夫还有点见识，守得这么严实。”他举起手挥了挥。“撤！”
他的部下也不多说，转身就走。他们清楚，甘宁向来不需要别人为他断后，他自己就是断后的最佳人选，向来进是第一个进，退是最后一个退。
甘宁等人撤走，等巡逻的骑士赶到时候，只看到了倒在草丛中的两个袍泽和杂乱的脚印，却没有敌人的影子。他们没有继续向前，重新安排人当值，然后退了回去。
因为关羽没有出营追击，甘宁也没有去巨马水，绕过关羽的大营，径直回到了水师。刚到水边，他就和埋伏在这里，准备对关羽大营发起冲击的水师将士碰了面，得知是步骘的安排，甘宁非常满意。有了这些人接应，就算他刚才冲动，陷在了关羽大营里，只要他识趣，及时撤退，也有机会再杀出来。真要是不知进退，有所损伤，那也怨不得步骘，只能怪自己。
甘宁回到楼船上，与步骘见面，见步骘全副武装，随时准备战斗，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称谢。
“子山辛苦了。”
步骘笑着回礼。“都督奇袭得手，全身而退，我已经备好酒宴，为都督庆功。”
“好，我也想与子山把酒言欢，说道说道。子山，不瞒你说，这次出击虽然得手，关羽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受辱如此，他居然没有派兵追击，只是紧守大营，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步骘很好奇，不过他还是先请示甘宁，将接应的将士先撤回来，全军撤出沽水，进入海域，以免遭到关羽的反击。甘宁欣然同意，随即发出命令，全军起航。
步骘拖着关羽走了一天，原本就离入海口不远，顺水而下，不过一个时辰就进入大海。海风清凉，吹去了一天的燠热，两人坐在楼船的飞庐上，看着星星，说着战事，指挥着楼船向东而至。
渐渐的，两人困意上涌，就在飞庐上睡着了。楼船鼓风而行，海水拍打着船腹，配合着导航员调整航向的声音，像摇篮曲一般，消去连日来的疲惫。
得知江东水师退去，关羽暗自庆幸。营外的暗哨被杀了好几个，说明傅容的猜测不幸而言中，甘宁并没有借机远遁，而是潜伏在大营外。如果当时没有听傅容的建议，率亲卫骑出营追击，不仅会劳而无功，还会让甘宁再次袭击成功，损失就大了。
此子可大用。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虽然一时大意，损失了不少辎重，却也发现了一个可用之才，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倒是意外之喜。
第二天一早，关羽亲自出营巡视，查看了甘宁留下的印迹，又带着亲卫骑赶到海边查看情况，发现江东水师已经不知去向，一时怅然。他派斥候沿海岸线打探，随后下令撤军，返回泉州休整，补充辎重。半路上，他与赶来接应的田豫相遇，交流了情况，尤其是昨天夜里的事，对傅容很是夸赞了几句。
傅容固然有些不好意思，田豫却更是意外。关羽自负是出了名的，这次居然主动夸奖别人，承认自己有失误，着实不多见。不过关羽对刘备的影响极大，有关羽的推荐，傅容以后的路就顺畅多了。作为乡党，他自然为傅容高兴。
当天回到泉州，关羽作书向刘备请罪，田豫也写了一封文书说明情况，着重提到了关羽罕见的谦虚，并借此机会向刘备推荐乡党傅容。

第2066章 饮鸩止渴
刘备日夜兼程，赶到河间国，还是慢了一步，甘宁早已离开。他沿着滹沱河一路前行，经过参户亭战场，依然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将战场上的血迹冲涮干净，除了亭外的几个新坟，没人会想到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大战。
但影响还是有的，甘宁大肆屠戮世家、豪强，攻破了好几个庄园，坚固的坞堡也没能挡住他的步伐，让河间人心有余悸，不少人家都在加固庄园的院墙，或者将家人、物资送往城里，以免再遭洗劫。河间虽属冀北，却已经算是腹地，离海岸有百余里。甘宁来去自如，对冀州人的打击不小，渤海太守臧洪影响最大，一提起甘宁就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刘备理解臧洪的压力，但他更担心的却是幽州。甘宁离开了冀州，下一步很可能去幽州，泉州就是最大的目标，也不知道关羽、田豫能不能应付得当。想到关羽，刘备的心情就说不出的复杂。关羽一向对甘宁不以为然，很可能会轻敌，如果他一时意气，打了败仗，甚至丢了泉州，幽州就危险了。
逢纪建议刘备派张飞率部赶回涿郡，刘备自己留在河间，等待袁谭和天子。如果幽州有麻烦，刘备还需要他们的协助，况且计算时日，他现在赶回去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胜负已分，他更应该考虑接下来的形势，早做准备。
刘备虽然不安，还是听从了逢纪的建议，耐着性子，天天盼着幽州的消息。
张飞刚出发不久，关羽和田豫的文书就到了。得知关羽虽然一时疏忽，被甘宁偷袭了辎重，却没有乱了阵脚，守得扎实，刘备大喜。相比于千余人的伤亡和辎重损失，关羽能如此克制让他很欣慰。
刘备安心在河间住了下来，袁谭却有些头疼。去年征发二十万大军，本想一鼓作气拿下青州，顺势再取徐州、兖州，结果只拿下了兖州，还得不偿失，白白消耗了大量的钱粮，现在刘备不走，天子又来，还要他供应两万骑兵的钱粮，他压力很大。
田丰费了不少口舌，总算说服了冀南世家继续支持他，但冀南世家已经支持他们父子近十年，两次受挫，不仅信心近乎崩溃，经济上也很吃紧，难以为继。
就在这个时候，逢纪向刘备提出一个建议：向袁谭讨要冀北，作为交换条件，刘备向袁谭提供战马，并承担天子一行的开支。
虽说佩服逢纪的才智，刘备刚听到这个建议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以为逢纪和他开玩笑，或者别有用心。可是听了逢纪的分析后，他又觉得有理，未尝不是一个将冀北的河间、中山收入囊中的机会。在与逢纪反复商议后，他接受了逢纪的建议，并由逢纪出面与袁谭商议。
袁谭听到逢纪的提议时，和刘备的反应差不多，觉得逢纪是不是开玩笑，但逢纪却很认真，他问了袁谭几个问题：在孙策进攻冀州的时候，你希望刘备是你的盟友还是你的敌人？如果刘备实力不足，抵挡不住太史慈的进攻，你要不要增援？就算你不让出河间、中山，你能从这两个郡国得到足够的钱粮，供应天子一行的开支吗？
袁谭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逢纪说得有理。与其掌握着河间、中山，却要提供天子的开支，不如将河间、中山让给刘备，由刘备去筹集钱粮，供应天子。围攻孙策的计划失败，冀州即将面对孙策的反击，这个时候放弃征不到钱粮的中山国，换取刘备的协助，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放弃河间的确有些可惜，可他也没什么办法，刘备的强大对他利大于弊。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由太史慈发起进攻是孙策的一个选项，仅凭刘备现有的半个幽州，很难挡住太史慈，最后还是需要他增援。让出中山、河间，让刘备自己想办法征收到钱粮，挡住太史慈，他就可以专心对付青州、兖州方面的攻击。
虽说形势逼人，不得不壮士断腕，袁谭还是有些担心。放弃两个郡国——哪怕这两个郡国一向貌合神离——依然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他先试探着和沮授、崔琰商量，不出所料的遭到了强烈反对，只有很久没发表意见的郭图支持他，认为这么做虽然面子上难看，却是解决冀州危机的一个办法。双方争论了很久，最后还是袁谭做了决定，接受刘备的请求，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当然，要换一个方式：这两个郡国不能直接给刘备，而是献给天子。河间是孝灵帝的故国，献给天子，也是合作的诚意。至于天子怎么处置，就与他无关了。
见袁谭一副急着将麻烦推出去的急迫心情，沮授、崔琰无言以对，心情沮丧。
得到袁谭的回复，刘备喜出望外，几乎要给逢纪跪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袁谭真会答应这个要求。两个郡国加起来有十多万户，他掌握的几个郡中只有涿郡有这样的实力，其他几个郡加起来还不到十万户。也就说，有了这两个郡国，并且能从这两个郡征收到钱粮和兵源，他的实力翻了一番。
逢纪却很淡定，傲然一笑。河间、中山算什么，只要将军想，整个冀州都可以是你的。
刘备笑着摇手，连称不敢想。
逢纪没有解释，神情却很笃定。他再次向刘备献计，让牵招赶去代郡、上谷，与乌桓人、鲜卑人联络，筹措战马。夏天草肥，是战马长骠的好时机，在草原上吃上几个月草，秋后有了骠，战马体力最好，正是适合征战的时候。他相信，太史慈短时间内不会出兵，秋后才会开战，这个机会千万不能放过。如果用粮食喂马，那太奢侈了，绝不是刘备能承受得起的。
刘备心领神会，立刻叫来牵招，依计行事。
七月下，天子到达河间，到解渎亭祭拜高祖父孝穆皇帝刘开、曾祖父孝元皇帝刘淑、祖父孝仁皇帝刘苌，又接见宗族以及祖母董太后的族人。他从小由董太后抚养长大，号为董侯，对董太后的感情很深，此刻见到董太后生活过的地方，心情非常激动，随行的董承也感慨万千，大唱颂歌，极力鼓吹天子将是中兴之主，河间将来就是宝地。
借着这个机会，袁谭献上河间、中山二国。
天子大喜，随即封赏战功。袁谭收复兖州有功，封魏王，以魏郡为国，领冀州如故。刘备佐征有功，封中山王，以中山为国，领幽州如故。其他文武各有赏赐，加官晋爵，皆大欢喜。
天子也没忘了曹操的功劳，封蜀王，以蜀郡为国，领益州如故。
……
“这是最后的疯狂么？”孙策将刚收到的消息扔在案上，哭笑不得。一下子封三个王，天子这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郭嘉摇着羽扇，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明知是饮鸩止渴，天子也顾不上了。”他停顿了片刻，又道：“袁谭也就罢了，连中山、河间都放弃了，估计一个魏王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刘备却不同，他几乎一箭未发，却白白得了两郡国，还封了王，一冲动，说不定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逐鹿中原呢。”
“哼！”孙策不屑一顾。“依我看，还是袁谭识相些，知道大势已去，不再勉强了。至于刘备，别说他得了中山、河间，就算他拿下整个冀州也翻不了天。冀南那些世家能看得上他？”
“这可不好说。”
“嗯？”孙策转向郭嘉，有些不解。
“大王，真能看清大势，能舍了眼前小利的人毕竟是少数。毕竟工商利润虽高，终究不如土地稳定，农耕为本、工商为末的思想延续了几百年，要想在几年内就扭转过来，谈何容易。从大王主政南阳算起，行新政至今近十年，对世家有没有利，南阳世家最清楚了，可是偷奸耍滑，想两面逢源的人还不是一样有？没有人嫌利益多的，占有土地并不影响经营工商，反而更有优势。只要有一线机会，世家都不会放弃。兖州人如此，冀州人也如此，可以这么说，天下人都如此，包括江东人。”
孙策眉头微蹙，也有些无奈。郭嘉说得没错，没有人嫌利益多，既想得工商之利，又不想放弃土地的人比比皆是，江东也不例外，最近接连出了几件与土地有关的事，有人蠢蠢欲动，以各种名义侵占土地，胆子大的占耕地，胆子小一点的占山林湖泊，总之是胃口越来越大，扬州刺史高柔到处扑火，连述职都没时间。
郭嘉这么说，既是提醒他不要太乐观，也有希望他能够松口，让一些利的意思。毕竟他麾下的文武们有的来自老世家，有的成了新豪强，境界未必就比那些负隅顽抗的兖州、冀州世家强到哪儿去。
但别的可以商量，这一步不能让，让了一步，就会让更多步，新政迟早会流于形式，虚有其表。
“不见棺材不落泪，该杀一批人了。”孙策打了个响指。“传令满宠、吕范、纪灵，准备进攻兖州，用兖州世家的首级提醒提醒他们，认清形势，不要自找没趣，非要往我的刀上撞。”

第2067章 以不变应万变
贾诩进三策，建议天子退却，他的弟子毌丘兴却反其道而行，建议天子主动进攻，这些消息已经从不同的渠道传到建业，真实性基本可以确认，只是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暂时还不得而知。
联合袁谭、刘备，集结幽并凉三州的精锐骑兵，在冀州迎战，是军师处推演出的可能方案之一，也与目前天子的行动相符，但孙策并不打算立刻进攻冀州，兖州才是嘴边的肉，没有道理不吃。天子和袁谭、刘备君臣欢，在他看来就是小孩过家家，自娱自乐。君子有成人之美，让他们玩去吧，开心就好，我按我的计划来。
以豫州郡兵为主力进攻兖州，将战线推到黄河，既可以将消耗减到最小，也能锻炼出一支精兵，接下来进攻冀州就有了充足的兵力。对冀州人来说，这种等死的滋味绝不好受，天子在冀州待得越久，冀州内部的矛盾越容易激化，崩溃得越快。果不其然，天子刚到河间，袁谭就放弃了河间、中山，割弃了冀北，换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魏王。
也不能说一点意义没有，至少离袁绍的遗愿近了一步嘛。只是不知道他这魏王能做几天。
“大王什么时候起程？”
“我再等等，让朱桓先去。”孙策笑了一声，又道：“钟繇在襄阳，应该没问题吧？”
郭嘉也笑了。“大王放心吧，他与二将军相处得很融洽。收到消息后，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他顿了顿，瞅了一眼趴在孙策身边的孙尚香，又道：“可惜三将军还小，要不然的话，让三将军去豫州也不错，大王可以安坐建业，雄视天下。”
“对哟，对哟。”孙尚香一脸严肃的表示赞同。“要不等几年再打吧。”
孙策曲指轻弹她的脑门。“着什么急，天下之大，超出你的想象，够你打一辈子的。”他眨眨眼睛。“有没有想好挑谁做军师、大将？”
孙尚香摸着脑门，嘿嘿笑道：“军师就不用了，阿节挺好的。大将嘛，我还要看看，远征不比就近作战，当然要挑最强的，以一当十都不够，要以一当百。”
“你看我行不行？以一当百可能有点勉强，当二三十还是可以的。”
孙尚香大笑，抱着孙策的脖子晃着身体。“王兄，你就别拿我开心了，我哪敢指挥你啊。你坐镇后方，为我押阵，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就心满意足了。”
“嗯，给你做辎重校尉，连上阵的资格都没有。”
孙尚香笑得脸色泛红，吐吐舌头。“哪有，你是元首，我是爪牙嘛，你说往哪儿打，我就往哪儿打。”
“我家兄弟姊妹八人，这个幺妹最狡猾。”孙策笑道：“祭酒，你的功劳不小呢。”
郭嘉难得的谦虚。“都是三将军资质好，也是大王言传身教有方，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三将军，看在我这个先生的面子上，带上我家阿奕吧？”
“他若是敢来，我当然欢迎。”
“哈哈哈……”孙策大笑，指着郭嘉说道：“强母生弱儿，回去和你家老虎说，让她赶紧改改脾气，现在还来得及。再过几年，想改都来不及了。”
郭嘉笑着拱拱手。“大王金口玉言，一定不会错，我马上就回去转告夫人。”
孙策和郭嘉说笑了一阵，考问了孙尚香和徐节对当前形势的看法。羽林卫有守宫之责，她们常年住在左右，军师处的重大会议几乎都会参加，有了疑问随时可以发问，孙策、郭嘉甚至张纮、虞翻只要有空，都会尽心回答。说起来，孙氏兄弟姊妹中，孙尚香接受的教育是最完整的，从五六岁起就由孙策安排，接受系统的训练，一步步的走到今天。她的进步也有目共睹，分析起时事来有板有眼，远远超出同龄人，就连军师处的参军也未必能及。
正说着，侍从胡综走了进来，报告说水师都督甘宁有军报送到，正在军师处抄录备案，很快就会送来。孙策坐起，看看郭嘉，郭嘉会意，起身告辞，赶回军师处了解情况。
甘宁之前有消息来，说与太史慈等人商议，决定大范围游击作战，牵制冀州、幽州，按照时间计算，他现在应该到了幽州，能否敲山震虎，吸引袁谭、刘备的注意力，对接下来的战事非常重要。他在冀北的战事虽然成绩不错，意义却不大，水师孤军深入只能是偶然事件，一旦有了防备，再想重施故技就难了。相比之下，对幽州的攻击要可行得多。
……
军师处很快走完了相关程序，将甘宁的军报送到了孙策面前。
了解完甘宁与关羽交战的经过，孙策很满意，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甘宁见好就收，没有冒险冲击关羽的大营，表明甘宁虽然粗勇好杀，却并非鲁莽之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对于独领一部的水师督来说，这比勇猛更难得。
步骘也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他接应甘宁的部署不仅得到了甘宁的欣赏，也让孙策很意外。虽说其中不可避免的有算计的成份，大局观还是有的。有他做副将，孙策可以对甘宁放心了。
让孙策意外的还有一点：关羽居然能沉得住气，没有派兵追杀甘宁，看来这两年心性也沉稳多了。年过不惑，不再是那个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愤青。
军师处很快做出方案：考虑到满宠等人即将对兖州发起进攻，甘宁最好能进入黄河，与徐盛配合，截断兖州与冀州的联络，形成对兖州的包围，并对冀州施加压力，让袁谭不能安心秋收。如果机会合适，再沿河上岸骚扰，毁掉一部分庄稼，破坏冀州的经济。
甘宁的水师中有装备巨型抛石机和强弩的楼船，攻击力还是很强的，普通庄园根本挡不住他。
军师处又提出了动员黑山军下山的方案。袁谭将兵力集中在东部，西部兵力空虚，从河内到常山、中山，都是黑山军可以攻击的目标，就算是抢收一些庄稼也是好的，躲在山里有什么出息。
随后，孙策叫来了朱桓，派他领五校共一万中军，赶往豫州，与阎行、陈到等人会合后，居中调度对兖州的攻势。陆议将作为他的副将，兼任军谋。
朱桓喜出望外，躬身领命。
孙策打量了朱桓很久。“你回去准备一个方略，接受军师处的质询，尽可能一次通过。”
朱桓眼神微闪，一口答应。他知道，孙策这么久一直没有让他独领一部，不是怀疑他的忠诚和能力，而是对他的脾气不太放心，担心他不够稳重，担当不了如此重任，这才冷藏了他几年。如今机会来了，他自然不能放过，不仅要一次性通过军师处的质询，而且要拿一个好成绩，不能让孙策失望。
看着朱桓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孙策捻着手指，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有些无奈。
盛夏出兵，对任何一个将领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困难，比秋季出兵要麻烦得多。
天气炎热，雨水又多，晴天的时候晒得铁甲发烫，浑身是汗，下雨的时候又到处是雨，行军困难，如果防范不当，水土不服，引发疾疫，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孙策将这个任务交给朱桓，就是对他的一个考验。他不仅要考虑如何作战，还要考虑防止各种意外出现，行军路线要尽可能的短，避开沼泽地，适合大军驻扎，物资运送要方便，减少不必要的消息，粮食、军械、药物，一样也不能少，尤其是药物，各种药都要备齐，以防不测，等出了事再找药就来不及了。
统领万人作战，几乎上是考验一个将领能不能独当一面的标尺。九督之中，目前能统领万人以上的只有周瑜、太史慈、黄忠和沈友四人，最多再加上刚刚在弘农建功的鲁肃。实际上鲁肃取弘农时，直接指挥的兵力并没有超过万人，协助他作战的还是吕蒙、蒋钦、徐盛这样的老手。
培养将领不能拔苗助长，要循序渐近，一步步地来。
以这个标准而言，孙策对朱桓能否胜任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选择朱桓是多种因素的权衡结果，实际上有些冒险。江东系是他的根基，他必须给他们更多的机会，保证他们对他的支持，尤其是在江东世家豪强蠢蠢欲动，打算以身试法的时候。进攻兖州，拿兖州世家开刀是杀鸡儆猴，希望江东世家豪强识时务。若是不得已，免不了要杀几个人以示震慑。
在此之前，他要确保大多数江东世家对他的信任和服从，提拔朱桓就是其中重要的一步。眼下还没有朱张顾陆一说，顾氏、陆氏根基已深，起不到太多的示范作用，朱氏、张氏却还没有那么强，甚至不如沈氏。张允意外阵亡，让他扶植张家的计划落空，朱桓成了不多的选择。
但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朱桓善战，却也骄傲自负，意气用事，和关羽有些相似，他也许能独领一部，和其他人相处却不太容易，这次让他负责兖州战事是因为兖州就在身边，而且已经被打残了，又有陆议在，就算有所失误，应该也不会出现重大问题。

第2068章 顾雍
跨出宫门，朱桓停住脚步，按着怦怦乱跳的心口，悄悄地吐了一口气。
吴王担忧的目光让他很受伤，但他也清楚，吴王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想通过军师处的质询绝非易事，一向眼高于顶的汝颍人肯定会百般挑剔。他多次参加类似的质询，太清楚这些汝颍人的禀性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他本以为吴王会直接任命的。朱然、陆议外放之前，都没有类似的流程。
一想到这件事，朱桓就有些郁闷，但他又不敢掉以轻心，好容易得来的机会，他可不愿意就此放弃。他站在宫门外想了想，翻身上马，决定去找建业令顾雍商量商量。
吴县人在建业的很多，能让他信服的却很少。顾雍不仅和他一样是吴县人，还有和他类似的经历——从吴王过江开始，顾雍在会稽做了八年的郡丞，直到最近才被任命为建业令。顾雍是吴县顾家子弟，又是蔡邕的得意弟子，还是吴王任会稽太守时的郡丞，这么久没有提拔，总算提拔了又只是一个县令，而不是郡守，这实在不合常理，甚至可以说充满了恶意。
如果他是顾雍，他肯定接受不了。
朱桓一边想着心思，一边策马来到建业县的县寺，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自己大步进了门。他是常来的，县寺外的郡卒都认识他，纷纷行礼，却没人来拦他。朱桓快步来到中庭，顾雍正在堂上处事公务，两个掾吏跪在面前连连叩头，涕泪横流。
“国家自有制度，你们家中人口多，负担重，可以提出申请，县里解决不了，会向郡里反应，向大王反应。收受贿赂是违法的，就算轻微，记在考评簿里也会影响以后迁转，若是严重了，成了赃吏，不仅误了自己的前程，还会让家族蒙羞，子弟受到连累，不值得啊。”
“明廷教训的是，明廷教训的是，小吏下次再也不敢了。”
“去吧，好好反省，把收的东西都还了，把扣的船修好，尽快还了，不要影响百姓的生计。”
“喏。”两个掾吏叩了两个头，转身去了。看到朱桓时，满面羞惭，连头都不敢抬。
朱桓上了堂，笑道：“元叹兄不仅理事，还育人，真是令人钦佩。”
顾雍看了朱桓一眼。“稍等片刻，我手上还有两份公文批一下，马上就好。”说着，命人上茶水点心。
“不忙。”朱桓说着，在一旁的走廊上坐下，远远地看着顾雍看公文。顾雍看公文不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时放下叹息，又让人取其他的公文来对照。朱桓茶都喝得饱了，他还没看完。朱桓有些着急，却又不好多问。他知道建业令不好做，顾雍又是个谨慎的人，做事追求滴水不漏，考虑起来很费神。
过了很久，顾雍处理完了公务，来到朱桓面前，拱手致歉。朱桓递过一杯茶，笑道：“又出了什么事，这么纠结？”
顾雍摇摇手。“能浅任重，惭愧，惭愧。休穆，看你一脸喜气，这是外放了？”
朱桓惊愕地看着顾雍。“元叹兄，你真是神了，这都能看得出来？”
“这么说，我说中了？”
“说中了，说中了。”朱桓兴奋不已。“可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的。”
顾雍笑笑。“因为我想不出除了外放，还有什么事能让你这么兴奋。”
“呃……”朱桓大窘。“元叹兄见笑了。”
顾雍祝贺了朱桓两句，又收起笑容，问起朱桓来意。朱桓就要即将统兵前往兖州作战，出发之前还接受军师处质询的事说了一遍。顾雍听了，忍不住问了一句：“伯言做你的副将兼军谋？”
“是啊，我也很意外。”朱桓的眼神有些躲闪。顾陆两家联姻，顾雍的夫人就是陆康的女儿，陆议脱颖而出，不仅对陆家意义重大，对顾家同样很重要。陆议连续两战取得大捷，甚至还淹死了对方的大将，很多人都以为陆议这次要升职，很可能会主持对兖州的战事，没想到这件好事落在他的身上，陆议反成了他的副将，这让人有一种他抢了陆议机会的感觉，所以他才要第一时间来向顾雍通气，以免引起误会。
顾雍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慢慢的咀着。朱桓心中不安，正待解释，顾雍摇摇手，示意朱桓不要急，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擦净了嘴，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休穆，你我至交，我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用担心太多，尽力去做便是。大王对你期望甚厚，千万不要辜负了他。”
“那是自然。我只是有点捉摸不透该怎么打。”
“一个字：稳。”
朱桓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雍。顾雍却不肯再说，朱桓再三拱手，他推辞不掉，这才解释道：“你知道对大王为说，兖州是什么吗？”
“请元叹兄指教。”
“兖州是一块砺石。”
朱桓眼神微闪。“那我就是大王要磨的刀？”
“你是，伯言也是。”顾雍靠近了些，拍拍朱桓的手。“伯言虽说接连取胜，但一次是偷袭，一次是守城，并没有正面作战。这次大王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指挥数万人的大战，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只要能胜，时间长一点没关系，消耗多一点也没关系，大王在乎的只有一点：你们二人指挥数万人大战，并且取胜，兖州就是让你们练兵的校场。”
朱桓恍然大悟。他知道孙策为什么担心他了，孙策担心他急功近利，浪费了这次机会。以兵力而言，击破兖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借这次大战取得足够的经验。攻克兖州之后就要进攻冀州，孙策需要一个能像周瑜那样独当一面的大将，他和陆议就是孙策心目中的人选，而且他还排在陆议前面。
当然，如果他的表现不能让孙策满意，那机会就是陆议的了。
“休穆，努力，千万不要辜负大王。”
“这是自然。”朱桓拍着胸脯，慷慨激昂。
顾雍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道：“你有多久没回吴县了？”
“还是正月里在家的。”
“写封信回去吧，告诉你几个叔父，你朱家光宗耀祖的机会就在眼前，不要被一些蝇头小利耽误了。”
朱桓一愣，随即明白，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
送走朱桓，顾雍回到中庭，在堂上站了一会儿，让人取来刚刚批复的那两份公文，看着上面的处理意见，提起笔，打算修改一下，可是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一个建业本地豪族说有一块地原本是他家的产业，想要回来，但屯田中郎将不肯还，双方各执一词，告到建业县。涉及到屯田，这件事原本不在建业县的管辖范围内，但主告者是建业县人，顾雍作为建业令，不能不问，向屯田处发出了询问，今天才批复。
他的处理决定是双方协商解决，耕地是不可能还的，但屯田处可以提供一些补偿，双方各让一步就算了。可是朱桓外放，他感受到了孙策扶植江东人背后的目的，这么处理就有些不妥了。
孙策入主江东之初，并没有像在豫州那样强行掠夺当地世家、豪强的土地，大部分都是通过协商，由世家、豪强主动献地，然后再给予相应的补偿。主动献地难免会有保守，最好的地不太可能献出去，数量上也会超出一些，孙策对此没有深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份，就算默认了。
这么做，对保持江东的稳定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也留下了隐患。豫州世家被孙策来来回回折腾了几遍，元气大伤，至少有一半世家的家主被杀，首级挂在了官道上，剩下的世家也都严格按照计口授田，多一亩都不行。豫州人心里不平，自然不能看着江东人逍遥法外，尤其是杜袭任丹阳太守之后，风声就渐渐紧了起来，私下里有传言说要在江东丈量田亩，清理超出标准的土地。
顾雍在这个时候调任建业令，有充当缓冲的作用，平衡杜袭的一些过火措施，以免激化矛盾，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从几件事的处理来看，他的判断基本无误。但他低估了孙策推行新政的决心，涉及到土地，孙策绝不会让步。这个本地豪族要倒霉了，孙策如果下令清查他家的土地，肯定会超出标准，不仅他想讨回的土地要不回来，说不定还会被当作典型，割掉一块肉。
他的处理决定不符合孙策的要求，现在改也来得及，却不符合他之前的作风。一旦孙策发现他改变作风是因为朱桓来访，他从中嗅到了风声，那性质就不同了。
宁可挨孙策的处罚，也不能留下见风使舵的坏印象。以顾氏在吴郡的影响力，就算孙策不想用他也不可能压制他一辈子。已经做了八年郡丞，再做几年又如何？实在不行，去襄阳随先生蔡邕修书就是了。
倒是老家的土地要尽快处理，不能被孙策找到借口，借题发挥，对整个顾家进行打击。

第2069章 望风而逃
朱桓准备了两天，拿出了一个让军师处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的方案。
跟随孙策征战六七年，大大小小的战役十余次，听过军师处无数次的质询，他对怎么做方案并不陌生，需要注意哪些事项也了然于胸。他拿捏不定只是孙策对他的具体期望，听了顾雍的点拨，确定了主要指导思想，剩下的对他来说并不难。
至少拟定方案没什么困难。
顺利通过了军师处的质询，朱桓随孙策来到殿中。朱桓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孙策满意与否，在他接受质询的时候，孙策很平静，看不出他的心情好坏。
“方案不错。”入座之后，孙策先给朱桓吃了一颗定心丸。
“谢大王。”朱桓如释重负，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能执行到位吗？”孙策瞅瞅朱桓，也笑了。“伟则，取些冰饮来，我们的朱大将军满头是汗。”
胡综忍着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朱桓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拱手。“大王，你就别取笑臣了。第一次担当大任，臣心里没底得很。”
“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是好事。休穆，你不缺勇气，缺的是耐性。这几年算是有所长进，这次好好打，让我们看到你的成绩。”
“喏。”朱桓心中一暖，连忙答应。
胡综端来冰饮，孙策取了一杯，朱桓也取了一杯捧在手中，他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凉意沁人，浑身通泰。喝了几口，他慢慢冷静下来，思考着孙策说的话，知道孙策还不放心，担心他想得到，做不到，临事激动，又忘了章程。
“请大王放心，臣此去兖州，有事必和陆议商量。陆议虽年轻，却比臣稳重，有他参谋，时时提醒，臣一定会受益良多。若有分歧，能纳陆议之计则纳之，不能纳陆议之计，臣则……”
“则行之。”孙策放下手中的冰饮，摆了摆手。“休穆，我只是希望你耐心一些，多听听别人的意见，而不是让你唯唯喏喏，如提线木偶一般。若是为此，我何必让你上阵，派三将军去好了。”
朱桓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别人的意见要听，但决定一定要自己做。有功不让，有过不诿，要有一个大将的担当。”
朱桓用力地点点头。“喏，臣记住了。”
“嗯，你再跟我说说，谁帮你出了主意？”孙策斜睨着朱桓。“你别想瞒我，这不是你的风格。”
朱桓嘿嘿笑了两声，再次拱手施礼。“生臣者父母，知臣者大王。臣不敢有瞒，臣领命之后，去见过顾雍。”他顿了顿，又道：“他是臣在建业不多的好友。”
朱桓随即便将与顾雍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孙策静静地听着，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听到朱桓方案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人指点过朱桓，考虑到朱桓那眼高于顶的脾气和他极其有限的交际圈，他猜到可能是顾雍，这种稳定压倒一切的作风除了顾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是对朱桓来说，怎么谨慎都不为过，真到了战场上，他的本性一定会释放出来。方案做得稳妥些，就算放肆也能有余地。
孙策又和朱桓商量了出征的将校人选，安排好出征的日期，就让朱桓出去准备了。大军出发在即，朱桓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他独坐了片刻，军谋处送来抄录后的方案，孙策又打开看了一遍，过了一会儿，郭嘉进来了。
“大王还没休息？”
孙策说道：“再看一看朱桓的方案。”
“方案没什么问题，就看执行得如何。不过有陆议做军谋，应该问题不大。其实说起来，仅人选而论，陆议比朱桓更合适。大王保护陆议，不想让他承担太重的责任，是对他的爱护，却有点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走得稳比走得快更重要，天下那么大，路那么长，本来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走完的。”
“那倒也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拔苗助长是害他。”
孙策合上方案，看向郭嘉。“猜猜是谁给朱桓出的主意？”
“顾雍。”郭嘉不假思索。“我一听就知道了，除了顾雍，不会有别人。”
“你对顾雍怎么看？”
“我不喜欢这个人。”
“为什么？”
郭嘉摇着羽扇，沉吟良久。“此人是瑚琏之器，与臣禀性不合。”
孙策笑笑，没有再说。郭嘉虽然放荡，却也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的人，他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瑚琏之器听起来很高大上，其实不是什么好词，尤其是从郭嘉这种讨厌礼法的人嘴里说出来。
郭嘉实在对顾雍没什么好感，主动转换了话题。朱桓的方案很稳妥，但也带来一个问题，他需要的时间会更多，钱粮消耗也成倍增加。郭嘉建议，在将战线推进到兖州境内以后，尽快恢复豫州的生产，不仅要赶上宿麦，最好还能抢种一些其他的作物，比如芋头、薯蓣（山药）之类的，再从徐州买一些小猪来放牧，到年底就能吃上肉了。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组织百姓打渔。豫州水系发达，水产也能解决不少问题。
孙策表示同意。郭嘉是豫州人，军师处也有不少豫州籍的军谋，他们知道什么东西能种什么东西不能种，只要能挽回一些损失，都可以尝试。他随即表示，已经通知首相张纮，随了免去豫州今年的赋税之外，还将拨一部分救济粮，确保豫州百姓不会因为粮食短缺出现饿死等情况。
两人谈到夜幕降临，孙策本打算留郭嘉吃晚饭，郭嘉却没兴趣，说是钟夫人今天准备了丰盛的晚饭，他要回去享受去了，不陪孙策吃工作餐。自从上次孙策说母强子弱，钟夫人的强势会影响她儿子郭奕的性格后，钟夫人改了不少，郭嘉最近的日子好过多了。孙策打趣了他几句，郭嘉得意地大笑着，甩着袖子出去了。
孙策回到宫里，来到稻香殿。袁权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正在等候，甄宓也在，和袁权说着什么。看到孙策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躬身行礼。孙策打量了甄宓一眼，歪了歪嘴。
“你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大王怎么能这么说臣妾？臣妾是特地过来陪大王用膳的。”
“算了吧，你要是说过来偷师，我还能相信你，陪我用膳，你有这么好么？”
“唉呀——”甄宓抱着孙策的手臂，撒起了娇。孙策一边和她说笑，一边入座，袁权派人取来水，侍候孙策冼脸净手，又摆上晚餐。甄宓乖巧的坐在一旁，为孙策夹菜倒酒。孙策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说话。袁权见状，笑道：“大王今天又和谁说事，拖了这么久，让阿宓好等。”
“为了豫州的事。”孙策将和郭嘉商量的事说了一下，又说起钟夫人的事，三人笑成一团。袁权想了一会儿，又说道：“豫州有事，我们这些豫州人也不能坐视，要不我联络几家，出点钱，从交州买点米吧。”
“去交州买米，还不如去海里打渔呢。”甄宓突然说道。
“你什么时候又研究起打渔了？”
“上次听水师甘大都督说的。大王，交州有米，可是太远，本来就无利可图，只是因为战事紧张，这才不惜成本。如今麋都督已经去了交州，大量买米，交州米价肯定飞涨，很可能有价无市，想买也买不着。依我看，不如去海里打渔。弄几条大船，打几个熟悉鱼情的渔夫，出海半个月就能满载而归。也不用太远，会稽之外就是上好的渔场。”
孙策很惊讶。他知道甄宓出身商人世家，对做生意很有兴趣，却不知道她对渔业还这么在行。说起来，随着海船的成功制造，远洋渔业已经在渤海推广开来，只是在东海、黄海还不多，因为这片海域太大了，不像渤海那样知道边界，心里有底。人对未知的事总会有恐惧，尤其是在没有生存压力的时候，更没人愿意去冒险。
“你这么熟悉，交给你处理吧？”孙策打趣道。
“那大王能给臣妾几条船？”
“你要的又不是战船，自己去船官看，有用得着的，你就提走，到时候再还回去就是了。”
“那我还带几个人吗？”
“你想带谁？”
甄宓抿着嘴笑，却不肯说话。孙策明白了，瞅瞅袁权，笑了一声。不用说，这是两人商量好的，一唱一和。“说吧，究竟是谁？”
“不是谁，而是谁们。”袁权笑道：“除了她三兄，还有两个姊夫，十来个族人，都到建业来了。”
孙策吃了一惊，随即想到了刚收到的消息。“甄家是这大逃亡吗？”
甄宓叹了一口气。“不逃还能怎么办，等着被他们敲骨吸髓么？别家还好说，我甄家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亏得我二兄有先之明，早做准备，否则现在中山成了刘备的封国，想逃都来不及了。刘备可是连家乡人都不放过的狠毒之辈，中山人这次可苦了。”
甄宓拉着孙策的手臂，央求道：“大王，你什么时候进攻冀州，灭了刘备啊，可别再让他祸害人了。”
孙策忍俊不禁，一口汤喷了出来。

第2070章 商机
人在做，天在看，刘备在涿郡干的那些事终于结出了苦果。千夫所指，不知道他这个中山王会不会无疾而终。
袁权递过布巾，孙策擦了嘴。“中山出逃的人多吗？”
“往哪儿逃？”甄宓反问道：“周边都是刘备的地盘，根本逃不出去。我阿兄是从草原上绕了一个大圈，赶到辽东，这才搭上了船，仅在路上的开销就能让中户破产，普通百姓哪支撑得起。就是这样，还有两个孩子得了病，死在路上。”
甄宓吸了吸鼻子，撅着嘴，眼眶有些湿。
孙策也收起笑容。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个时代出远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水土不服、劳累、盗贼，随便一样都可能要了命，民间有句话，迁徙等同伏法，所以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圈子都很小，无事尽量不出门，一辈子就在方圆十几里的范围内。让普通百姓翻山越海，长途跋涉，来到中原，这根本不现实，就算袁谭、刘备不拦着，他们也未必能活着走到目的地。
兖州、青州的百姓迁到豫州和江东屯田，也是花了几年时间逐步迁移，还是在沿途郡县尽可能提供帮助的情况下。为了让这些人平安到达，付出的代价也是惊人的。
“你三兄在哪儿？我见见他，问问情况。”
“谢大王。”甄宓又高兴起来，眉目生春。“大王，太史慈会出兵吗？如果太史慈出兵进攻，中山人可以响应的。”
“你二兄静极思动，又想带兵了？”
“这倒不是，谁不想平平安安的啊，可现在刘备入主中山，平安不可得，只好奋起一击了。中山近燕代，原本民本就剽悍，也是出精兵的地方。如果大王能支援一些军械，就算不能赶走刘备，给他找点麻烦还是足够的。”
孙策笑着摇摇头。“你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身处是非之地，还是低调些比较好。安份守己，刘备或许不会主动找事，最多讹点钱粮，真有了军械，刘备就算拼了命也要灭了你们甄家。除非你二兄能招募到足够的兵力与刘备对抗，可是那样一来，需要的军械太多，我就算给他也运不进去啊。”
“这倒也是。”甄宓托着腮，眨着眼睛，若有所思。“可是就这么坐等，真是憋屈啊。”
“想出气？”
“是啊，就是想给刘备找点麻烦。”
“那倒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二兄敢不敢干。”
甄宓又兴奋起来。“什么办法？快说，快说，大王，你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嘛。”
孙策无声的笑了。刘备，你可别怨我，是你自己造的孽。中山靖王之后？嘿嘿，中山靖王要被你害惨了。他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不会认你这个冒牌子孙的。
……
第二天，孙策就接见了甄尧一行。甄尧年近三十，五官端正，相貌出众，言谈举止都很得体，见到孙策时跪拜进退，一丝不苟，看得出事先认真演练过。其他人也有些紧张，连看孙策都不敢看。甄宓已经亡故的长兄甄豫的儿子甄像正当弱冠，一表人才。
甄家的基因也很强大，几个人站在一起，让人眼前一亮。
孙策问了些甄家的近况，又问了些旅途上的见闻，然后问起各人的才能，读过什么书，做过什么事。甄俨挑这些人出逃是花了心思的，几乎都是家族里年轻才俊，读过书，做过事，有的擅长做生意，有的经常出远门，有的武艺不错，统领过家中的部曲，有一定的带兵经验。
孙策很满意。他留下甄像在身边做侍从，其他人则按照各人的能力和兴趣去不同的部门应聘。既然有真才实学，就走正规的渠道，免得落人话柄，对将来升迁反而不利。甄像是甄逸嫡孙，也是下一任的甄家家主，甄俨将他送到建业来，象征意义很重，自然要优待一些。
甄家来到建业，虽然带了一些随身细软，毕竟有限。孙策答应了甄宓的请求，让她带着几个有出海经验的人去船官挑选大船，准备出海捕鱼。在任何时代，商人的冒险精神都是最强的，只要有利可图，他们无所畏惧。远海捕鱼在渤海已经得到证实，风险可控，黄海、东海只是反应慢了一步，还没有铺开，甄家想抓住这个机会，既能解决孙策的实际问题，又能积累财富，公私两便，孙策自然不会拒绝。
甄尧毕竟年长些，为人处事的经验比甄宓丰富。他和甄宓商量后，拿出了带来的细软，又通向甄宓向袁权等人借贷了一些，筹集了近千金，向船官租借了十条海船，又高薪招募了一些水手、渔夫，又与张纮签订了相关的收购条件，这才出海捕鱼。为了保鲜，他还订购了大量的冰块，这是在来的路上就准备好的，已经和相关的海商签订了长期的合作协议。
孙策没有直接过问，但他对甄尧所有的操作都一清二楚。术业有专攻，甄尧虽然看起来像个读书人，真正擅长的还是商业运作，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已经将出海捕鱼的门槛提得很高，等他满载而归，其他人发现利润丰厚，想要效仿时，就会发现没有足够的投入，根本无法和他竞争。
所以有时候引进一些外来的竞争者，制造一些鲶鱼效应还是有必要的。水师在渤海捕鱼，进行水产加工，充当辽东战区的物资补给并不是一个新鲜事物，荆襄系、吴会系，甚至包括东海系的商人这么久都没想到远海捕鱼，他们赚得太容易，思想上有些懒惰了，对近在眼前的商机都没有留心。
……
八月初，无当营校尉朱桓迁荡寇将军，率领无当、解烦等五营，共一万中军出征。
八月正是秋收的时候，通常很少会出兵，但中军是脱产的精兵，随时可以出征，并不影响秋收，而豫州今年又没有春耕，秋收的任务极轻，沿途的徭役征发也没带来什么大的影响，反倒是中军奔赴战场让豫州军民士气大振，热火朝天的准备反攻，一心要进入兖州，报一箭之仇。
朱桓溯江而上，转入濡须水，经巢湖，入施水，转肥水，再入淮水，一路舟行，于八月中到达谯县，弃舟登岸，陆行百余里，到达睢阳。
陆议、满宠、阎行等人早就收到命令，纷纷赶来和朱桓见面，浚仪督吕范也亲自赶来。天子离开河内，河南的战事告一段落，陆议转任朱桓的副将，吕范也回到了浚仪。这次反攻兖州，他是西路军的大将，受朱桓节制，但独立指挥，不需要事事向朱桓汇报。
该到的几乎都到了，除了任城督纪灵因路途遥远，又有防守任务，没有亲自赶来，只派来了副将臧霸。臧霸拒绝了太史慈去辽东的邀请，被孙策委任为鲁相，这次袁谭重新入主兖州，泰山世家也有响应，臧霸率兵征讨，立了功，孙策提升他为纪灵的副将，成为九督的备选。臧霸对此很满意，请战的积极性很高。
召开会议之前，朱桓先与陆议进行了商议，除了传达孙策的命令，又转达了顾雍的建议。这是江东世家——更准备的说是吴县世家——的大好机会，只能胜，不能败，一定要打好，争取进攻河北时，他们还能担任主攻任务。
陆议已经收到消息，心领神会。
得到了陆议的支持，朱桓随即召开战前会议。作战方案已经提前传达给个人，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这次来开会，就是讨论一些细节，确定正式的作战计划。
大家的热情都很高，方案很快敲定，三路大军同时进发，立刻向兖州发起进攻。
朱桓将前锋的任务交给了行征北将军满宠，由他率领精选出的一万豫州兵进入兖州，包围定陶。定陶是济北郡治，也是充州中部的枢钮，攻克定陶就是在兖州腹心打下了一根钉子。定陶的守将是李进，此人是兖州死硬派，当年就和孙策交战，朱桓更是和他直接对阵，杀死了李乾父子。这次重逢，他们不仅要分胜负，更要决生死，杀掉李进，以儆效尤。
左翼的任务交给浚仪督吕范。吕范率领浚仪战区的驻军和陈留郡的郡兵，向东进兵，依次夺取济阳、冤句等县，然后向北收取离狐、濮阳，与水师会合，切断兖州与冀州的联络。
右翼的任务交给任城督纪灵。他们将先取昌邑，牵制董昭的兵力，迫使董昭不能增援李进。
定陶是大城，防守严密，不易攻守，为此，朱桓将调汝南木学堂祭酒张奋助战，张奋用战船运送巨型抛石机和弩车，先到浚仪与吕范会师，然后转入济水，顺济水东进，先助吕范夺取济阳、冤句，再赶到定陶参战，拿下定陶后，再视情况而定，或赶去昌邑，或进入大野泽，对兖州北部展开攻势。
吕范对此非常满意。虽然对朱桓出任主将有些不满，但朱桓这个方案对他很关照，有巨型抛石机和弩车助阵，他这一路的进攻将势如破竹，还没开战，首功已经落入他的囊中。这一战打得好，他将来也有机会增兵，升任指挥数万人的大督。

第2071章 不识时务
定陶。
李进按着刀环，站在城头，静静地看着委迤而来的豫州军，嘴角轻挑，带着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
江东儿终究不堪大用，像孙策那样的奇才毕竟是少数。朱桓勇则勇矣，可惜无谋，不识兵机。如果他提前半个月，抢在秋收结束之前围城，或许会有威胁。定陶城坚固，易守难攻，只能围困。如今秋收已经结束，定陶城里的粮食至少可以维持三个月，他想破城，至少要三个月以后。
至于三个月以后怎么办，李进暂时不去想。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没什么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既然上次在浚仪没淹死，他相信上苍不绝李氏，一定会有转机。
校尉李封大步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看城外的豫州军，故意撇了撇嘴。“满宠这酷吏，真的甘心做江东儿的爪牙啦，居然做了前锋。不过这孙策还真是慷慨，别的刺史都不带兵，满宠却能指挥数万大军。他是故意做给我们兖州人看的吧？”
李进没有接李封的话题。虽说是同宗，他对李封却没什么好感。只是用人之际，李封又是定陶大姓，他不能不给三分面子。
“城防如何？”
“放心吧，万无一失。”李封拍着胸脯，指着远处满宠的战旗说道：“此战过后，满宠如果还活着，会安心做个酷吏，永远不再带兵。”他摸了摸胡须，又有些迟疑。“不过，将军，粮食只够三个月啊。”
“三个月足够了。你忘了陈公台、沮公与都说过么，孙策已是强弩之末，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国虽大，好战必亡。十余万大军，四面征战，他就算有钱，还能有那么多粮？放心吧，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来逞一下淫威。用不了三个月，攻不下这城，他就只能撤退。”
李封没吭声。他知道李进想报仇，可他没有报仇的心思。如果不是孙策非要夺世家土地，他早就降了——不仅是他，兖州绝大部分世家都是这么想的。谁知道孙策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一步也不肯让，但凡灵活点，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局面么。
让孙策吃点苦头也好。吃了苦头，他才有可能让步。至于李进，他不肯投降也没关系，到时候绑了他，送给孙策当见面礼。可惜，这次统兵的不是孙策本人。
见李封出神，眼神闪烁，李进咳嗽了一声。李封一惊，连忙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不安。两人又说了几句城防的事，李封便托辞查看城门，转身走了。李进也没拦他，独自站在城头，想自己的心思。
定陶在济水北岸，南门紧邻济水，无法展开兵力。满宠要攻城，首先得渡过济水。渡水本是一个阻击的好机会，但李进没有这个计划。他清楚双方的实力，满宠这一万多人是从二十豫州兵中精选出来的，战力不弱，曾与董昭打得平分秋色。他就算出城截击也没有取胜的把握，万一损失太大，兵力不足以守城，定陶就算是拱手相让了。
即使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相信朱桓也不会让满宠独自攻城，后面肯定还会有大军，以及骑兵。李典说过，江东军的骑兵数量虽然不多，却极精锐，虞县一战，阎行以甲骑突击，轻骑追杀，险些直接要了张郃的命，两千冀州骑兵转眼就没了。
李进没有那么多骑兵，也不想冒这个险。他就守住定陶城，看着满宠、朱桓顿兵城下，无功而返。
满宠没有轻易渡河。他在济水以南扎下大营，然后安排斥候四处打探消息，尤其是定陶城周围的庄园。他派人去联络，宣讲豫州的真实情况，劝他们投降，不要自寻死路。这是最后的机会，等大军到了他们庄园门口，他们再想投降可就迟了。
身为兖州人，满宠尽一切可能的想劝降，但效果却不怎么样，只有两家接受了他的建议，表示归顺，带着钱粮和部曲来助阵。绝大部分世家都大门紧闭，根本不让满宠的使者进门。虽然知道兖州迟早会落入孙策之后，但他们还是希望多坚持一阵子，直到孙策让步。
满宠也没办法，只能表示遗憾。
两天后，朱桓率领步骑两万多人赶到定陶。他同样没有急着进攻，只是派人搭起浮桥，命阎行、文丑各率两千骑兵渡河，打探情况，隔绝交通，阻击可能到来的援兵。
李进在城上看得清楚，不屑一顾。除了董昭，他没有其他的援军可以指望，即使是董昭，现在也不可能赶来增援，他一定会等到朱桓、满宠攻城不下，精疲力尽的时候再出击。朱桓很谨慎，却不识时务，白白浪费时间。
……
山阳郡，金乡。
纪灵勒住了坐骑，看着远处城头竖起的战旗，笑了一声。
城里虽然有千余士卒，但这些豪强部曲根本不是臧霸等人的对手，没用一个时辰，孙观就拔得头筹，登上了城墙。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夺的夺。吴王的命令简单而清晰，兖州世家不识时务，贪得无厌，那就让他们一无所有。
城门大开，守在城外的将士按照事先的部署，鱼贯入城，对城中进行全面彻底的扫荡。纪灵看了一眼西面的天空，叹了一口气。董昭没有出现，坐守昌邑，他怕是注定要失望了。昌邑城虽然坚固，可是在巨型抛石机和强弩面前，董昭未必能守得住多久。
双方兵力相当，但战力却相去甚远。
马蹄声响，昌豨带着一队亲卫赶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城头的战旗，唾了一口唾沫。“都督，这次让孙婴子抢了先，打东緍的时候可得让我先上，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得了。”
纪灵忍住笑，瞅了昌豨一眼。“那下次军议的时候，你可要坚决一些。”
昌豨讪讪地笑了两声。他本来担心城中防备森严，强攻损失会比较大，所以在安排任务的时候，他没有力争，被孙观、吴敦抢了先。现在才知道金乡城里几乎没什么兵，孙观等人两次进攻就得手了，这才后悔莫迭。先进城的人可以优先享有战利品，这次孙观他们吃肉，自己却只有喝汤的份。
“下次还用争吗？肯定让我上啊。”昌豨看着城头，艳羡不已。
臧霸等人很快完成了对城池的控制，将俘虏从里面押了出来，先是守城的士卒，大概有七八百人，武器已经被缴了，甲胄还在身上，有一部分人受了伤，更多的人却只是脸色难看，惊魂未定。臧霸等人攻势太猛，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城池就失守了。面对凶猛的江东军，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免得被性子急的敌人砍死。
除了这些守城的士卒，还有三百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城中大户和他们的家眷。守城的士卒大多是他们的部曲，如今城破，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命运，一个个脸色煞白，有不少人已经站不稳，只能由旁边的人掺着，有些女子和孩子被吓坏了，涕泪横流。
纪灵没有多想，挥了挥手。亲卫们拥了上去，按照事先的命令，从人群中揪出各家的家主，手起刀落，直接砍下首级，依次挂在官道旁的树上示众。
转眼间，十几颗首级落地，鲜血横流，不少人被吓得哭出声来，更有人一边哭一边骂，挣扎着要过来抢尸体，却被士卒拦住，其中一个少年气极，拔拳向拦着他的士卒打去，却被那士卒挥起战刀，用刀环在脸上猛撞，没两下就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捂着脸，发出惊恐的惨叫。
一个老者越众而出，大声指责道：“成王败寇，理固宜然，胜负已分，又何必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施暴？难道这就是吴王治下的勇士应该做的事吗？”
士卒一怔，回头看了纪灵一眼。纪灵上下打量了老者两回，淡淡的说道：“既然知道成王败寇，就莫作无谓之争。他若不恶语伤人，又不自量力，攻击我的部下，我的部下又何至于伤他？足下有这仁心，不如劝劝你的乡党，不要自讨没趣，白白送了性命。”
老者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和纪灵对视了片刻，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扶起少年，叹息道：“想不到我兖州遭黄巾之后，又遇此劫难，真是苍天无眼。”
纪灵淡淡的说道：“你们有今日，与其怨苍天无眼，而是怨你们自己有眼无珠。怨天尤人，难道就是足下处身立事的依仗吗？”
老者愣了一下，回过头，冷冷地看着纪灵。“将军是要教老夫怎么做人吗？你可知老夫是谁？老夫就学于鲁公时，你恐怕还没出生呢。”
纪灵皱了皱眉。“你是故司隶校尉鲁公的弟子？”
“正是。”老者傲然的昂起了头。“老夫济阴乘氏许仁，随鲁公冶鲁诗二十年，鲁公殁后，为鲁公守坟至今。这少年就是鲁公之孙。贤者之孙，得不敬乎？”
纪灵盯着老者看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难怪吴王不喜欢你们这些读书人，的确愚蠢得不可救药。纵使要敬，我敬的也是鲁公本人，与你们何干？白读了那么多书，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楚，也不怕丢人。来人，带下去，先饿他三天，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

第2072章 磨刀霍霍
昌邑，董昭挥了挥手，示意前来报信的斥候退下。
斥候看看董昭，又看看董访，几次开口欲言，急得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董访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斥候无退，不甘心的握紧了拳头，跺了跺脚，走了出去。
董访向前走了一步，低声说道：“兄长，怎么办，总不能看着纪灵、臧霸杀人。人心散了，城也守不住。我们兄弟……”
董昭看了董访一眼，董访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没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从小到大，他对兄长敬畏如神，兄长的意见，他从来不会反驳，也不敢反驳。事实证明，他能想到的，兄长都会想会。他想不到的，兄长还是能想到。
“公明，我有些事想不明白。”
“呃……”董访不知道怎么接话。董昭想不明白了，他就更想不明白了。
好在董昭也没打算问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自言自语。“你说孙策究竟想干什么？若说是想夺取兖州，他早就可以夺了，何必等到现在？况且战贵胜，不贵久，若想速战速决，他为什么不亲自统兵，非要让朱桓一个甚至没有独领一部的人上阵？”
董昭也觉得有些奇怪，不禁沉吟起来。孙策这次用兵的确让人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儿戏。主将的人选不对，出击的时机不对，兵力配置也不对。朱桓、满宠、吕范、纪灵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五万步骑，就算加上甘宁的水师也不到六万人。攻取普通的县城也许绰绰有余，攻昌邑、定陶这样的郡治大城明显不足。攻势兵力至少要一比三，定陶有一万多人，董昭手里能够动用的兵力至少有五万多人，孙策至少准备八万人才够用。可现在围攻定陶的不到四万步骑，董昭不出兵，他们都未必拿得下来。就算孙策的部下是精兵，军械精良，可李进也不是轻易能放弃的人，攻城的损失肯定不会小。
况且纪灵还大肆杀戮，刚破了一个金乡，就将金乡城里的大族杀得一干二净，连鲁峻的孙子都没放过，就是一副要将兖州世家得罪光的嘴脸。他就不怕兖州世家逼急了，和他们拼命？兵法有云：一人必死，十人弗能待也。这消息一旦传开，兖州人人死战，这五六万人远远不够。
将豫州二十万兵全部用上也许差不多。董访心中一动，忽然心生寒意。“兄长，这几万人会不会只是前锋，孙策在等秋收，秋收之后，豫州那二十万……”
董昭不假思索的摇摇头。“不可能。即使以孙策之富，他也支撑不起三十万大军的长年征战。虽说兖州就在豫州之侧，运输消耗有限，二十万人的开支还是太大。你别忘了，打完兖州，还有冀州呢，他会将所有的物资都消耗在兖州？”
董昭连连点头，也觉得这个想法太不靠谱。如果拿下兖州就能平定天下，全力一击还情有可原。现在兖州的得失对天下形势影非常有限，冀州才是关键，孙策绝不会将所有的财力、物力都耗在兖州，最后却看着冀州无能为力。
“那又是为了什么？”
董昭沉吟了良久，缓缓地吐出两个字。“磨刀。”
“磨……刀？”
“是啊，孙策要将兖州作为一块砺石，来磨他用得上的刀。朱桓只是其中一个，如果他不堪大用，孙策会另选他人，比如……陆议，或者朱然。孙策是江东人，可是如今江东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只有沈友，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大将，所以将我兖州当作磨刀的砺石，练将的校场。”
董访目瞪口呆，越想越怕，眼前浮现出一片尸山血海。作为统兵的将领，磨刀的场景他并不陌生，再坚硬的砺石，用得久了，都会越磨越薄。兖州已经精疲力尽，再被孙策用来练将，最后还能剩下多少人？
金乡城外那十几颗首级才是开始啊，兖州世家的首级都将挂上去，一个也跑不掉，就像当年豫州世家一样，就算逃到广陵的沼泽地里，也被孙策一个个揪了出来。他要的就是兖州世家拼死抵抗，这样才能充当朱桓等人练兵的对手。
董访的后脖颈凉嗖嗖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所以基本可以肯定，在朱桓等人出现重大失误之前，孙策不会上阵，他会让朱桓等人充分演练。可是就算豫州军精锐，军械精良，这些人也大多有些经验，这么点兵力，他们有把握攻城？”董昭转过头，打量着董访，眼神疑惑。“还是说，孙策另有倚仗，能够迅速破城，将损失降到最低？”
“迅速破城？”董访不以为然。“除非让于吉施法术，天降神兵。哦，不对，兄长，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仿佛听张府君说过，汝南木学堂研制了一种超大的抛石机，能够二百斤的铁弹射出三百步，一旦射中了，足以破门。他不会是……”董访不敢说了，脸色煞白。
董昭一惊。“有这回事？怎么从来没听他们用过？”
“那抛石机……太重了，制造不便，移动也不便，一直留在汝南，没有上阵。现在……”
“用船。”董昭大声说道，转身走到地图前，先找到汝南的位置，随即又在汝南境界转了一个圈，沿着浪荡渠而上，又沿着济水而下，停在定陶。他用力敲了敲，敲提帛制地图呯呯作响。“立刻通知李进，让他把所有的城门都堵死，尤其是南门，朱桓肯定用船运来了巨型抛石机。”
董访苦笑道：“兄长，阎行、文丑的骑兵已经截断了定陶与外界的联系，消息送不进去了。”
董昭霍然转身，双目圆睁，厉声喝道：“那就想办法，不管死多少人，一定要将消息送进去。快去！”
董访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答应。
董昭喘着粗气，回头看着地图，握起拳头，用力捶着手心，连声叹息。“读了一辈子书，最后败给几个工匠。苍天啊，墨家死灰复燃，儒门这是真的完了吗？”
……
济阳者，济水之阳，指的是南济水。实际上济阳城离北济水更近一些，出了北门不远就是津口。
夏秋时节，水量充足，载着巨型抛石机的楼船得以从容航行。楼船经过改造，飞庐大幅度缩小，只剩下中央一个一丈见方，却有三四丈的高台，以供观察手居高临下，观察校准方位。船头船尾各有一个望楼，也有观察手站在里面，进行三角校准。
考虑到内河水系的限制，一艘中型楼船只能装一架巨型抛石机及配备的各种弹丸，观察手、操作手加起来不过三十人，加上水手也不到五十人，凡是不必要的事物全部去除，连保护的士卒都没有。好在这种巨型抛石机的最近射程也有三百步，前后左右都有保护，倒不担心会遭到对方袭击。在他们进入位置之前，步卒已经登陆，立好了防守阵型。别说城里的守军未必敢冲出来，就算冲出来，也不可能迅速冲到他们面前。
看着射手们前后忙碌，观察手不断的报出一个个数字，吕范有点懵，问一旁的张奋道：“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弹道。”张奋盯着楼船上的士卒，头也不回的说道。这是巨型抛石机第一次正式上阵，虽说已经操练了很久，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出乖露丑。巨型抛石机的研制思路出自黄月英，但真正投入研制却是由他负责的，他不想被人笑话，更不想被伯父张昭埋怨。
他不说，吕范还能猜出一点，他说了，吕范更懵。吕范咂了咂嘴，决定不问了。这种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吧，以后再问也来得及，现在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丢不起这个人。
吕范有些后悔。木学堂的文章虽然传播不广，可是他作为战区督还是可以收到的，只是他一直没怎么看。这些文章太枯燥了，而且看不太懂，他以前收到这些文章都是扔在一边，最近才觉得有必要看看，原因和陆议有关。陆议设计赚荀衍的思路就来自于袁敏一篇治水的论文，这让他很有压力。
如果不努力，这战区督做不久啊。
忙活了半天，巨型抛石机准备就绪，又粗又长的梢杆被拉下，固定，二百斤重的铁弹装进了弹筐，观察手、操作手再一次核对了相当的数据后，屯长下达了发射的命令。
“放！”
一个上身赤裸，肌肉贲起的壮汉挥起巨大的木锤，用力击下，“呯”的一声巨响，粗若大腿的弩机被打开，巨大的配重箱落下，梢杆拽着弹筐开始滑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弹筐滑过长长的凹槽，甩上了天空，在最高点处，铁弹脱离了弹筐，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呼啸而去。
“轰——”一声巨响，铁弹偏离了目标——城门两三丈，正中城门上的城楼一角，落入瓮城之内，震得大地为之一颤。城楼被击中的部位瞬间迸散，木屑四飞，哗啦啦的巨响声中，城楼塌了半边，瓦片、木头不断地向下断，城下的士卒惊恐万丈，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县丞吴质仰起头，看着少了半边的瓮城城楼，激零零打了寒颤，一道热流从大腿根涌了出来。

第2073章 初上阵
铁弹落地，震动了瓮城，也震动了城中守军的意志。
看着倒塌的城楼，看着地面深深的大坑和被殃入的同伴，无数人都傻了眼。抛石机见得多了，没见过威力这么大的抛石机。这要是打在身上，岂不是粉身碎骨，死无全尸，至亲也认不出来啊。
济阳令吴朗虽然没有像吴质一样直接尿了裤子，却也吓得不轻。济阳属陈留，董昭入境时，济阳便降了，后来一直听从董昭的命令。这次吕范来，第一个目标就是济阳，还在城外摆出如此严整的阵型，分明是要给济阳一个教训，对形势的严峻，他自认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是看到这铁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一个县城而已，守军不过两千人，而且大部分是各家的部曲、依附，算不上什么精锐。就算吕范不亲自上阵，兵曹掾卫恂率领的郡兵也足以攻克济阳，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已经足够，根本用不着动用威力如此巨大的抛石机啊。
他是想把我济阳城直接砸烂吗？
吴朗有些慌，命人赶紧去找县丞吴质。吴质是董昭的郡人，董昭主兖州事，吴质前往依附，被派到济阳来做县丞，协助他守城。现在济阳面临覆灭之祸，他自然要找吴质商量。
吴质很快来了，只是脸色难看，走路的姿势也不太正常，离吴朗还有好几步远，他就停下了，躬身施礼。吴朗心慌意乱，也没有多想，指了指损毁的城楼，直接问道：“季重，你看到了吧？”
吴质苦笑。他知道吴朗想说什么。吴朗是陈留吴氏族人，吴匡被袁术杀了，吴懿兄弟在益州，和曹操结了姻亲，吴朗自然不肯向孙策低头。原本张邈在郡，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吴朗一家也没主动惹事，就当孙策不存在。董昭入兖州，吴家举济阳以降。吕范来攻，他已经将家属送到昌邑，自己孤身留守，想着若能守住济阳，固然可以立功。实在守不住，杀身成仁，也算为家族尽一份力。反正孙策入主兖州后吴家也是家破人亡，索性一搏。
只可惜，他的勇气被铁弹一举击得粉碎。这些世家子弟，平时高谈阔论，真到了关键时刻，当不得大用，难怪董昭看不上他们。董昭留吴朗守济阳，却没指望吴朗真能守住济阳，只不过例行公事罢了。
“质看得很清楚。”吴质神情凝重。“明廷尽力就好，实在守不住，董将军想必不会怪罪明廷。众志成城，董将军相信明廷与城中诸君。”
吴朗的脸颊抽了抽，欲言又止。他想到了昌邑城中的家人。他很清楚，吴质就是来监视他的，如果他不战而降，他的家人就死定了。从举城依附董昭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如此，那些兖州世家也是如此。
见吴朗不说话，吴质接着又道：“孙策凶残，与天下士大夫为敌，豫州世家的殷鉴在前，兖州又岂能例外？这不是天下易姓这么简单，而是关于衣冠荣辱。孙策倒行逆施，过于项籍，直与焚书坑儒的秦始皇相提并论。秦二世而崩，他又能走多远？”
吴朗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季重，吕范势大，济阳怕是难保，你一有机会就出城吧，转告董将军，我会尽力守到最后一刻。”
“陈留吴氏一门忠烈，明廷舍身取义，必将留名青史，荣耀门楣，德泽子孙。”
吴朗挥了挥手，示意吴质赶紧走。他现在没心情听这些空话。虽说人固有一死，为了家族利益，他义无反顾。可是真正面临死亡时，他还是做不到从兄吴匡那样面不改色。他甚至有些遗憾，如果孙策在此，他也许可以鼓起勇气，大骂孙策几句，以示慷慨。可是孙策远在建业，他就算再英勇又有什么意义呢。
……
抛石机连续发射，一次比一次熟悉，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一个时辰内连续发射二十余次，绝大部分都打在了城墙上，其中一发正中城门。铁弹击中城门的那一刻，吴朗的腿软得像汤饼，没有一丝力气，如果不是用力要攀着城垛，他几乎要坐在地上。
城门洞开，城上城下人人变色，虽然吴朗强撑着命人上前堵塞，却没几个人行动。击破城门的铁弹余力未衰，一路滚进瓮城，砸死了好几个守在城门后面的将士，当者非伤即死，就连塞门的刀车都被撞烂了。铁弹在瓮城里停下后，有好半天时间没人敢靠近，就像这枚铁弹会突然跳起来伤人似的。
士气早就被铁弹连续的轰击摧毁，城门虽在，却形同无人之境。
但奇怪的是吕范并没有趁机发起进攻，在城外立阵的将士在秋后的烈日下保持阵型，一动不动。吴朗回过神来之后，下令立刻封堵城门。哪怕破城不可避免，他还是想尽可能多守一刻，就像溺水之人，为了活命，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不肯放过。
吴朗在拼命加固城防的时候，恼羞成怒的张奋正对着部下破口大骂。前后发射二十余次，熟练度有所提升，精准度却惨不忍睹，别说和平时的训练成绩相比相去甚远，和水师的成绩比也差了很多。甘宁的军报上说，他在攻东平舒的时候，命中率达到一成，只有声称命中率的一半。甘宁因此大感不满，怀疑张奋派给的抛石机和操作手不是最好的。
可现在张奋亲自上阵，命中率还不如派给甘宁的人，这要是传到甘宁耳中，甘宁或许会释怀，他的脸可就被人抽肿了。此时此刻，他已经觉得吕范在笑他了。
张奋急了眼，唾沫飞溅，全无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如果被张昭看到，免不了要痛加斥责。可他现在顾不上那些，首战必须成功，不能演砸了。
“继续给我射！三组轮流，各射十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达不到十中一的要求，全组解散，以后不准称是我汝南木学堂的人。”张奋挥舞着鞭子，挨个抽过去。“入你老母，是这两天吃得太好，油蒙了心了？还是谁管不住自己裤裆里的东西，软了腿，准头全射给了女人？都给我听好了，不给老子把脸挣回来，阉了你们！”
在发怒的张奋面前，不仅上阵施射的一组操作手耷拉着脑袋，不敢回嘴，观战的两组也噤若寒蝉。他们跟随张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张奋如此狂暴。

第2074章 小心思
被张奋抽了一顿鞭子，操作抛石机的将士不敢再大意，聚在一起，绞尽脑汁的分析命中率不高的问题所在。也难怪张奋发怒，一个多时辰，二十多次发射，只命中了一次，的确有些难看。
万一那一发也是巧合呢？研制巨型抛石机的开销很大，为了让他们安心训练，他们平时的待遇也比普通的士卒优厚，负责一架抛石机的屯长堪比优等甲级射手，不知道多少人红了眼睛，想挤掉他们呢。
商量来，商量去，又分析了二十多发的落点，最后发现问题可能不是抛石机本身，而是承载抛石机的船不够稳定。虽然他们尽可能的固定了楼船，毕竟不如岸上来得稳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远隔三百步，哪怕是一点点晃动也能放大误差。配备给水师的抛石机之所以能保持十发一中的命中率，是因为水师用的战船更大，而且船舱里装载了更多的铁弹——他们不可能随时随时的补动，所以会将货仓尽可能的装满——船大，又是满载，稳定性自然更好。
三个屯长统一了意见后，向张奋请示，将其他两艘船上的备用铁弹集中到一艘船上，尽可能满载，再在两岸立下木桩，锚住楼船。
张奋反复审查了讨论结束，觉得有一定的道理，至少值得试一试。
在张奋等人商议的时候，吕范一直在旁边看着。木学堂也好，辎重营也罢，一向有一根筋的风评，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能和人争半天，大有算学大师徐岳的风范，只是他常年镇守在外，没亲眼见过。此刻看着张奋与一群士卒挤在一起讨论问题，他算是近距离见识了一回。
张奋不是普通工匠，他是彭城张家的人，伯父张昭是青徐名士，这样的人成为木学祭酒已经令人意外了，现在和这些士卒一起讨论问题，嬉笑怒骂，出口成脏，即使吕范也有些意外。
张奋请示了吕范，随时开始准备。有人转移铁弹，有人在岸上立桩，再用绳索紧固，忙得不亦乐乎。济水很宽，水位也很高，要将一艘楼船固定在河中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辎重营有很多聪明人，尝试了几次后，有个工匠想起了徐大师三角形最稳定的原理，提出了一个办法：每个点用两根绳索，成一定角度，这样两根绳索都拉紧后，这个点就基本稳定，除了上下有一定的起伏，平移的幅度大大降低。抛石机发射时，主要的偏移就是水平方向，尤其是向后，也就是偏离河岸。一艘楼船有四个以上这样的固定点，就可以基本保证水平方向的稳定，将偏移降到最低。
忙活了半天一夜，第二天一早，抛石机再次试射。这一次，命中率有了明显的提升，第一轮试射第三发时，一枚铁弹就击中了目标，紧接着，第九发再次命中，超额完成了任务。其他两组也都实现了十发一中的要求。
吴朗利用一夜时间抢修的城门在半天时间内被四枚铁弹命中，连门框都被砸烂了，想修都没法修，只好接受吴质的建议，用土将城门堵死。抛石机的威力再大，毕竟不能直接轰塌城墙，只能以城门为目标，将城门填起来，抛石机还能有什么用？
吴朗觉得有理，一不作，二不休，干脆将四个城门全用土封死了。
吕范在城外看得清楚，倒也不急。城门都封死了也好，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只能等死。即使如此，他还是命令部下严格按照战法加强对城门的戒备，并在抛石机基本实现预定目标后开始攻城的配合演练。
卫恂率领的郡兵要练，吕范率领的浚仪战区常备兵也要练。巨型抛石机不仅能抛射二百斤的铁弹破门，还能批量抛射十斤左右的弹丸，一发数十枚的铁弹从天而降，方圆十丈以内，再厚的盾牌也抵挡不住。可是抛石机的射速慢，即使是三架抛石机同时射击，也只能针对一个相对有限的范围进攻，这时候步卒能不能及时跟进，撕开对方的防守，不给对方补防的机会，就要看步卒的训练水平了。
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新的武器带来了新的战术，也对将士提出了新的要求。吕范很清楚，这是他的机会，不仅纪灵在羡慕他，中军的朱桓、满宠也羡慕他，他们都要等着巨型抛石机到达后才能进行配合作战，而他现在就可以开始。
吕范与张奋、卫恂反复商量，最后拟定了方案，城中有两千守军，除了保护抛石机必要的人手之外，还有一万多人可以调用，其中包括卫恂带来的五千郡兵。吕范决定，这一万多人分成五组，两组警戒，监视其他三个城门，剩下的三组在北门，轮流练习进攻，第二天再换一组，争取在三天时间内完成每组至少三次演练，基本掌握配合抛石机攻城的能力。到了冤句，派三组同时攻城，进行实战演练。这样到了定陶之后，他们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力，甚至可以和朱桓率领的中军平起平坐。
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各营校尉都和吕范差不多，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
围城的第三天，吕范对济阳展开了真正意义上的进攻。不仅有抛石机进行远程打击，楼车、冲车，射手、重甲步卒，各种攻击手段轮番上阵，互相配合，打得吴朗几次绝望，以为破城在即，但运气一次次的降临在他头上，好几次眼看着江东军就要登上城墙的时候，远处就会响起清脆的鸣金声，江东军就会如潮水般的退去，重整阵型，然后再次发起攻击，隔一段时间还会换一营士卒。
就在吴朗信心大振，以为江东军不过如此的时候，吴质闻出了不祥的味道。
实力如此悬殊，吕范却如此大费周章，这不是在攻城，这是在练兵。吕范的目标根本不是济阳，也不是济阳以东的冤句，他的目标是定陶、昌邑这样的郡治坚城，他这是在为最后的攻坚做准备。
吴质觉得事态严重，但他没敢和吴朗说，生怕他刚刚激起的信心一旦崩溃，济阳可能立刻易手。他对吴朗说，双方实力相差太大，虽然济阳士庶全力反击，伤亡却在与日俱增，他要赶回昌邑，请董昭派兵增援。考虑到朱桓、满宠还拦在定陶，董昭要来增援济阳要费不少手脚，必须提前准备。
吴朗虽然不太信吴质，但他也清楚，吴质在这里没什么用，想走就走吧。
趁着夜色，吴质换了一身普通士子的衣服，悄悄地出了城。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又年轻力壮，还有一身不错的武艺，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出城之后，他也没有直接向东，而是向西，绕了一个大圈，快进了东昏界，才渡过济水，向北赶往平垣，再赶往昌邑。
吴质离开得很及时，他走后的第二天中午，济阳易手。倒不是吕范攻击得手，而是城里的守军自己崩溃了。虽说江东军一直没能真正攻上城头，但一轮接一轮的铁弹雨从天而降，已经将他们本来就不多的信心彻底摧毁，当江东军再一次发起攻击时，他们连城都不愿意上，一个个躲在城墙角下，聊着天，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命运——他们其实也清楚，真要被砍头的是家主，他们这些部曲只会吃点苦头，不会送命，至少要比面对城外拿他们练手的江东军和抛石机安全得多。
吴朗知道大势已去，带着几个部曲蹲在残破的城垛后面，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的看着城外。他几次想拔刀自刎，手摸了刀环好几回，还是没能狠下心。
江东军没有遇到抵抗就上了城，看到这些放弃抵抗的守军，很是无语。
吕范也很无奈，对吴朗很不满，见面的时候态度很不好，二话不说就让人砍了他的首级，然后派兵大索，依照名单，挨家挨户的搜，将城中大族集中起来，家主斩首，首级挂在官道上示众，家属、部曲充为官奴婢，等待发卖，家产没收，充作军资，土地、房产则集中造册，等待统一调配。这些事由陈留太守张超带人处理，不需要吕范太费心。
在济阳休整了两天，吕范率部赶往冤句。
不知道是事先收到了消息，还是被挂在官道上的首级吓坏了。吕范刚进入冤句境内，冤句令张讷就在县丞凉茂的建议下投降了。他不仅派人向吕范投降，还派凉茂去定陶向朱桓投降。凉茂是昌邑人，与满宠相识，学问不错，有辩才，引经据典，一番话说得满宠不好拒绝，只好出面向朱桓说情。朱桓也意识到了吕范的小心思，不愿意让吕范一个人占便宜，接受了张讷的请降，派人通知吕范，让他率部赶到定陶会合，参与攻城。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冤句虽然投降了，却不能免除惩罚，除了各家的家主不用砍首示众之外，其他的一律按既定原则处理，家产抄没，家人没为官奴婢。
凉茂对此很失望，再次求见满宠力争——这些事根本不用朱桓处理，满宠才是最坚定的执行者，他在豫州这几年一直就是这么干的。

第2075章 战法革新
满宠坐在案后，平静地看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凉茂，忽然有些怜悯。
凉茂是一个多聪明的人啊，怎么几年不见，迂腐至此？左一句诗云，右一句子曰，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吴王从入主豫州起，致力于打破的就是这些书生唯古是从、不通世务的习气，凉茂也当有所耳闻才对，怎么还是如此冥顽不灵。
满宠不想再听，曲指轻叩案几。“伯方，你真想救冤句诸家吗？”
“义在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好，我给你指一条路。”满宠脸上浮起一抹浅笑。“这件事关系到对整个兖州的方略，不唯于冤句诸家，你若真想救人，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凉茂慷慨激昂。“你说，只要能救人，我绝不放弃。”
“去建业，求吴王。”
凉茂眉心紧蹙。“我可以去建业，但你能保证冤句诸家不受伤害吗？”
“伯方，既然他们投降了，我们就不会轻易杀人，但是……”满宠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打断了凉茂。“你指望一点影响也没有，那也不可能。你速去速回，最多也就是一个月，若你能求得吴王的赦免，这一个月的辛苦就算是对他们的惩罚，也不为过。我想，他们也是愿意的。”
凉茂盯着满宠看了半晌，无奈的答应了。满宠说得对，如果能避免家产被充没，做一个月的官奴婢也能接受，相信有满宠在，不会太为难他们。这件事不是满宠能解决的，只有去求吴王。现在朱桓接受了冤句投降，吕范还没接到命令，万一耽搁了，吕范围城，大杀四方，说什么都晚了。
“那就拜托伯宁。”
“应该的。”
满宠眼中的笑意更浓。凉茂心中疑惑，却不好问。满宠立即为他办理了路传，解决凉茂沿途的食宿问题，还可以调用船马，尽快赶往建业。事关重大，凉茂也不迟疑，立刻出发。
……
朱桓担心吕范有怨言，不肯接受命令，派陆议亲自去传令。
陆议不久前还是吕范的副手，他在浚仪的战功也要分一部分给吕范，吕范多少要给他一点面子。
换了以前，朱桓根本不会考虑这些，吕范服不服有什么关系？军令如山，他还敢抗命不成？现在不同了，他要顺利拿下兖州，需要吕范的配合，如果战事刚开始，两人就不和，甚至要到吴王面前告状，就算能告赢，也会给吴王留下能力不够的印象。
陆议接受了命令，赶到冤句，与吕范见面。不出朱桓所料，吕范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无法指责朱桓，却将矛头对准了满宠，认为满宠是兖州人，对州人网开一面，违背了吴王的初衷。
陆议笑而不语。吕范盯着他看了半晌，有些不高兴。“怎么，我说错了？”
“岂敢。”陆议谦虚地拱拱手。“我只是想起一件事，忽然有所领悟。”
“什么事？”
“当初公孙瓒与刘虞政见不合，以致于互相攻击，刘虞率部围攻公孙瓒，却被公孙瓒反杀。这件事传到大王耳中时，大王曾有过一句断言。”
“哦？”事涉孙策，吕范不敢大意，收起满心的不忿，凝神倾听。
“大王说，对付草原上的蛮夷，单纯的施恩或者示威都是不够的，必须恩威并施，刘虞施恩，公孙瓒示威，两人同舟共济，才能有所成效。这两人一个离不开一个，却互相攻击，真是自掘坟墓。刘虞死了，公孙瓒也活不久。当时我们都不太信。后来朝廷又派去了手段更加高明的张则，公孙瓒也活得不错，我们都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刘和与公孙瓒同归于尽，幽州也落入刘备之手，我们想起大王当时的判断，这才明白大王的高明，于人于事，皆能一言中的，直指要害。吕督，你觉得大王看人准不准？”
吕范尴尬地笑了两声，连忙表示赞同。满宠统兵为前锋是孙策的安排，他质疑满宠就是质疑孙策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告到孙策面前，对他没有好处。况且陆议也说得清楚，用满宠就是施恩，让兖州人看到一点希望，不要负隅顽抗。其实区别也不大，该做的都做了，只是少杀了几个家族的家主而已。相比之下，他如果执意攻城，为了多杀几个人，却要付出更多士卒的性命，就和公孙瓒攻杀刘虞一样，是极不明智的举动。
“伯言，你能在大王身边见习多年，实在令人羡慕。努力，不要辜负了大王多年的栽培！”
……
吕范随即派参军濮阳逸与张讷接洽，传达了投降的相关条件。得知凉茂已经赶往建业，张讷和城中大族松了一口气，平静地接受了。虽然做官奴婢很残忍，毕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万一凉茂能求得孙策的允许，能像对待豫州世家那样，恢复他们的正常身份，发还一些家产，总比现在就被吕范杀了好。
因为张讷同时向朱桓请降，冤句就不算吕范的战功，吕范也就没有战利品可言，所有抄没的财物都要由朱桓调配。不过陆议和朱桓事先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们做出了一些让步，承认吕范也有逼降的功劳，分了一部分战利品给他。
无功受禄，吕范有点不好意思，随即接受了朱桓的命令，率部赶往定陶。
朱桓事先接到陆议的回复，也很满意，调整大营，将正对定陶南门的位置让给吕范，以便载有抛石机的楼船能顺利进驻阵地，自已则将大营东移，准备迎战从昌邑方面来的援军，进攻定陶的任务交给吕范、满宠，他不参与争功，一心一意为吕范、满宠提供掩护。
顺利的拿下兖州就是他最大的战功，董昭才是他的对手，李进已经不配和他交战了。一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朱桓的自尊心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有一种境界升华之后，俯视对手的感觉。
两天后，吕范到达定陶，面对朱桓的安排，他非常满意，第一时间赶到中军大帐，向朱桓当面汇报攻取济阳的过程。攻一个小小的济阳用了五六天，如果不解释一下，难免有贻误战机的嫌疑，万一传到孙策耳朵里，这事就解释不清了。
朱桓接受了吕范的解释，但他也婉转的提醒吕范，济阳、冤句都是县城，得失无关紧要，也起不到真正的练兵效果，定陶才是更好的对手。拿下定陶，兖州就没有什么城池能拦住他们前进的步伐，全取兖州只是时间问题。
吕范讪讪地应了。
朱桓随即聚将议事。他首先与张奋商量，能否再造几架巨型抛石机。张奋带来了三架，威力是不小，数量未免太少，一个城门放一架，射速太慢，无法满足要求。
张奋解释说，巨型抛石机制造要求很高，尤其是梢杆，必须用铁件加固才能避免折断，仅凭木材本身是承受不了如此巨大力量的。当初黄大匠初造巨型抛石机，就曾因为梢杆折断而砸断了腿。除此之外，抛石机的支架要求也很高，需要大量的上等木材，还要经过精心处理，如果干燥不够，或者尺寸误差超过要求，都会影响精度。所以，巨型抛石机开始建造的时候就确定了求精不求量的原则，目的就是用于攻坚，而不是代替普通的抛石机和强弩。
吕范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经过几天与巨型抛石机配合作战，他有点新的感悟。巨型抛石机威力巨大，可以在三百步外发起攻击，直接破门，毋须像冲车一样冒着对方的箭矢冲击，更加安全，可以对以前的攻城战法进行调整，集中三台巨型抛石机，猛攻一门，将对方的兵力吸引过来，予以重大杀伤，消耗对方的兵力，打击对方的士气，最后再用步卒进攻，强行夺城。
这么做可以发挥巨型抛石机的技术优势，先行摧毁对方城防，最大限度的减少己方将士的伤亡。他在济阳的时候已经试验过，被巨型抛石机连续打击一天后，城墙上的防守力量所剩无几，攻城的将士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反抗就顺利登城了。
说起新战法，吕范眉飞色舞，心情愉快，丝毫没有注意到朱桓、满宠等人无奈的眼神。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吕范都占了先机，拔了头筹，新战法开创者的名号非他莫属了。
诸将聚在一起，反复商讨，最后决定以定陶为对手，继续完善、检验新战法，争取在定陶城下将新战法的要点摸清楚，并训练各部，让所有的将士都能适应新战法，为将来进攻昌邑做好准备。
说完这些，朱桓忽然有些担心。“张祭酒，董昭如果想仿造这种抛石机，有可能吗？”
张奋微微一笑。“将军，兖州也有工坊，一直在模仿我们的马车，可是到目前为止，最上等的马车依然要花重金到汝南买，他们造出来的马车就是不如我们的马车平稳，不如我们的马车轻快。至于抛石机，我敢说，就算我将图纸给他，他造出来的东西也达不到同样的威力。”
陆议一直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道：“将军，我有一计，也许可以解决抛石机数量不足的问题。”

第2076章 中伏
吴质回到昌邑的时候，董昭刚收到济阳城破、冤句投降的消息。
计算时日，吴质庆幸不已。他如果犹豫一下，迟走一天，也许就成了吕范的俘虏，能不能逃出来，就看天意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以后还有富贵可图。
吴质向董昭汇报了济阳战况，尤其是抛石机射出的铁弹，铁弹一发破楼，落地后声如巨雷的威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两天想起来还有些胆寒，总觉得裆内有湿意。
董昭之前已经经由董访提醒，知道巨型抛石机的存在，此刻再听吴质所言，心中虽然不安，脸上却没露出太多的惊异。济阳、冤句都是县城，失守是意料之中的事，定陶倒是很重要，但定陶已经被朱桓用骑兵封锁，董访想了很多办法，想派人进城通知李进，都无功而返，白白折了几十个勇士。
看来朱桓早有准备，一心要用定陶来试巨型抛石机的威力，威慑兖州世家。定陶之后，便是昌邑。昌邑既是山阳郡治，又是州治，得失对人心士气影响很大，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住。兖州能不能坚持到袁谭来援，基本上取决于昌邑能守多久。
他有足够的兵力，也攒了足够的粮食，不怕朱桓围攻，唯一的问题就是巨型抛石机。他虽然不太看得上吴质，但危急存亡之际，吴质能从济阳逃出来，兼有智勇，又亲眼见识过巨型抛石机的威力，殊为难得，是可用之人。
董昭任命吴质为参军，襄赞军务，随即向他征询守城之道。
吴质受宠若惊。他在路上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见董昭发问，不假思索，建议董昭利用巨型抛石机移动不便，只能借助楼船，不能上岸的弱点，放弃临水的北门，退守内城。
董昭沉吟不语。吴质的对策不能说无用，但治标不治本。他奉袁谭之命，率兵守兖州，躲在城里不出战，坐等朱桓来攻，已经惹人非议，如果再连昌邑的外城也要放弃，退守内城，未免让人寒心。内城空间有限，只能驻扎一部分军队，不能收容百姓，难道让百姓投降朱桓？
况且在昌邑之前，还有定陶，他总不能看着定陶被朱桓攻破而不救。他和李进的约定是李进守城，消耗朱桓的锐气，然后再内外夹击，可不是见死不救。仅凭李进本人的兵力，他是守不住定陶的。
吴质停了片刻，又道：“将军，昌邑临水，而江东水师强劲，于我军威胁甚大。济阳、定陶，包括昌邑都有此困。若想守住兖州，怕是要另选离水较远的坚城，使江东水师无从发挥。”
董昭眼睛一亮，重新打量了吴质两眼。这个提醒很重要。兖州水系众多，很多城池都依水而建，这本是好事，平时利于船只转输，战时利于守城，现在情况有变，江东水师拥有绝对优势，可以利用水路来减轻物资转运的消耗，还可以运输重型器械，对守方非常不利。要想抵销江东军这个优势，就应该选择一个离水相对远的城池，至少让威胁最大的巨型抛石机无法直接到达城下，对城门产生威胁。
“你觉得哪儿比较好？”
“以守兖州而论，甄城似乎合适。”
董昭无声而笑，走到吴质面前，轻拍他的肩膀。“后生可畏。小子，以你的才华，怎么会寂寂无名？”
吴质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之所以在乡里没有名声，一是因为他太年轻，二是因为他与乡里前辈不睦，特立独行，觉得那些人没有真才实学，那些人也不愿意理他，只当他不存在。
“甄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是怎么去甄城，却要好好思量。”
董昭收回手，来回踱了两步，有些头疼，退守甄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本来的计划是固守昌邑、定陶两个郡治，不仅储备了大量的物资，还将各县县令、县丞的家属都安置在城中，现在想退守甄城，就要想办法将这些物资和人都转移过去。甄城太远，需要的时间也太久，朱桓不可能坐视他退守甄城，野战似乎不可避免。双方兵力差不多，但战斗力相距不小，他没什么取胜的机会。
董昭站在地图前，来回看了两遍，转身对吴质说道：“季重，我想让你去一趟东平，你敢去吗？”
吴质想了想。“将军是击破纪灵，据亢父，以阻朱桓？”
董昭笑道：“季重以为可行否？”
“避实就虚，声东击西，将军高明。”
董昭扼腕而叹。“用兵以正合，以奇胜。如今我军不能以正合，只能出奇，本是无奈之举，有何高明可言？纵使一时得计，也不过是拖延些时间罢了。季重，世事维艰，正是尔等少年用力之时，切不可辜负了自己的才智。”
“多谢将军。”
亢父在金乡之东，属任城国，一直在任城督纪灵的控制之下。亢父和方与是兖州东北部与徐州之间的必经之路，东侧是峄山，西侧是巨野泽，中间有几座小山，易守难攻，可以当作阵地，纪灵自然会派兵把控，但纪灵拿下金乡之后，亢父已经在他身后，防备相对会松懈些，如果兵力足够，又能出其不意，拿下亢父的机会还是有的。
董昭没有把握正面迎战朱桓，可是面对纪灵，他很有信心。纪灵虽然名列九督之一，但他投靠孙策的时间相对比较短，麾下将士也不如吕范等人的部下精锐，尤其是臧霸、孙观等人，原本是泰山诸贼，保留了更多的流寇作风，打顺风仗没什么问题，真要面对面的硬捍，他们的战斗力连满宠率领的豫州郡兵都不如，更别说朱桓率领的中军了。
朱桓在定陶，离昌邑有百余里，离亢父有两百多里，如果能迅速击溃纪灵，就算朱桓收到消息赶来，也未必来得及。击溃纪灵，占领亢父，他可进可退，既可以拦住朱桓的大军，让物资和人员从容撤退，也可以退到东平国都无盐。比起昌邑，无盐离水比较远，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巨型抛石机的优势。
董昭与董访、吴质商量后，派董访率一万冀州兵出城，迎战纪灵，然后诈败，引纪灵靠近昌邑。吴质则赶往东平，与朱灵联络，请朱灵出兵接应，最好能夺取亢父，切断纪灵的退路。
董访、吴质答应，随即分头行动。
……
纪灵拿下金乡后，再接再励，又拿下了东緍、方与，连战连胜，战利品丰厚，士气高涨，孙观、昌豨等人觉得不过瘾，几次请求纪灵继续西进，攻击昌邑。
昌邑不仅是郡治，还是州治，户口本来就多，董昭又将大量的世家家眷作为人质聚集到昌邑，这些人随身肯定带着细软，如果能打下昌邑，战利品之丰富绝非一两个县城可比。
纪灵不同意。昌邑城里有钱，但昌邑城里还有兵，董昭麾下有数万冀州精锐，绝非他们能够取胜。朱桓再三吩咐，要等他们拿下定陶之后再合兵进攻昌邑，现在定陶未下，他擅自进攻，一旦遭受挫折，必受军法处置。
昌豨等人很是不以为然，觉得纪灵胆小。朱桓算什么？他不过是吴王中军的一个普通将领，因为是江东人，这才做了主将。他想独揽大功，让张奋从西而来，先将大功都抢走了，却让我们做诱饵，牵制董昭，摆明了就是欺负我们不是嫡系。
纪灵不为所动，昌豨等人也没办法，可是当他们收到董访率部出城的消息时，他们坐不住了，再次向纪灵请战。董访只有一万人，又是主动进攻我们，我们总不能不战而退吧？若是如此，董昭出城增援定陶，我们岂不是又违抗了朱桓的军令？
纪灵也觉得不好处理，只得下令迎战。他出于谨慎起见，派人急报朱桓，说明情况，以便朱桓有所准备，免得到时候来不及反应。
两军在济水北岸相遇，孙观、昌豨士气高涨，抢先发起了进攻。董访早有准备，命令刀盾手、长矛手押住阵脚，强弩兵夹在两侧，全力射击。密集的箭雨从阵中跃出，射得孙观、昌豨抬不起头来，更遑论进攻，转眼之间，近千名士卒就倒在了阵前。
连续三次攻击未果，损失惨重，孙观等人慌了，连忙向纪灵请示。
纪灵倒是早有准备，他命令孙观、昌豨重整队形，稳住阵脚，然后派出战力最强的中军出战。比起孙观等人出自泰山贼的部下，他所领的中军不仅训练好，装备也好，战斗力明显要高出一筹，上阵之后，迅速夺回了主动权。
董访见状，按照事先准备的计划，率部向昌邑方向撤退。纪灵不打算追击，但吃了亏的孙观等人却不肯罢休，坚请无果，干脆带着自己的人马追了上去。纪灵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追到了昌邑境内，被埋伏在这里的董昭逮个正着。
臧霸落在后面，得知孙观、昌豨中伏，这才知道中了计，仅凭他自己的兵力根本无法救出孙观等人，除非纪灵出面，请朱桓派兵增援。他亲自赶到纪灵的中军大营，一句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第2077章 论将
纪灵脸色铁青，半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臧霸。
臧霸伏在地上，连连叩头，汗如浆出。虽然看不到纪灵的脸，但他能感受到纪灵的怒意。纪灵已经忍他们很久了，这次捅出这么大篓子，纪灵如果不肯出手救人，他也无话可说。
忽然之间，他心头一动。朱桓为什么这么安排，他会不会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和孙观等人自成一系也不是什么秘密，朱桓很可能根本不信任他们，这才安排纪灵独自面对董昭，借董昭的手来重创他们，杀他们的威风。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除去朱桓所领的中军，满宠领的豫州郡兵曾和董昭交过手，吕范更是常年驻扎在睢阳，所领皆是跟随他多年的精锐，只有纪灵部下将士成份复杂，尤其是他们这些泰山人，名义上向孙策称臣，其实自有主张。之前太史慈邀请他去辽东，就被他拒绝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孙观、昌豨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臧霸后悔莫迭，羞愧难当，恨不得地上裂一个缝，好让他钻进去。虽然知道这是一个坑，却怨不得别人，谁让他们不听纪灵的劝阻，拼命要往坑里跳呢。
纪灵是不是早就看破了，所以才这么谨慎？
就在臧霸胡思乱想的时候，纪灵叹了一口气。“宣高，你说这吴国九督中谁最无能？”不等臧霸说话，他又苦笑了一声：“就是我啊，胜负且不论，连自己的部下都控制不住，有令不行，有禁不止，我还有什么脸面跻身九督？你看其他八督，有我这样的吗？周公瑾、太史子义等人就不说了，就算是徐琨、吕岱，麾下将校也没有这么自行其事的吧？”
臧霸无言以对，面皮发烫如火，心里却凉了大半截。
“起来吧。”纪灵俯身，扶起臧霸。臧霸也没有坚持，顺势起身。纪灵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求纪灵增援也不过是白费口舌，自取其辱。他向纪灵施了一礼，转身正准备走，却被纪灵叫住。“你去哪儿？”
“我等自寻死路，不敢有劳都督。以前多有得罪，还请都督海涵。只不过孙观、昌豨虽粗鄙，却是我的兄弟，我不能见死不救。就算是死，也要一起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去吧。”纪灵挥挥手。“你眼里只有他们这几个兄弟，没有我这个都督，也没有吴王。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
臧霸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都督言重了。霸并无此意，我只是……”他落下泪来。“都督，当年家父被人诬陷，是他们舍了命，陪我去劫狱。救父之恩，不能不报，我当年就与他们立誓，结为兄弟，要同富贵，共患难。这些年，我也知道他们无礼，怠慢了都督，只是旧恩难忘，一忍再忍，如今咎由自取，怨不得人。虽然如此，我却不能舍了他们独活，还望都督见谅。平日多蒙都督体恤，感激不尽，若上苍保佑，能让我活着回来，一定报都督的大恩。”
纪灵冷笑一声。“你还能活着回来吗？董昭领的可不是兖州郡兵、各家部曲，而是冀州精兵，他在黑山作战多年，足智多谋，用兵或许比袁谭本人还要更胜一筹。”
臧霸一声长叹。“尽人事，听天命吧。”
纪灵起身，背着手来回转了两圈，转头看着臧霸。“宣高，你信我吗？”
臧霸连忙拱手。“这是自然，霸对都督的为人一向景仰。”
纪灵摆摆手。“这些虚话就不用说了。你如果信你，我就和你做个交易。你退守亢父，我去救人。我不敢说一定能救出他们，只能说会尽力。”
“都督……”
“你不信我？”
臧霸想了片刻，咬咬牙，向纪灵深施一礼。“霸向都督保证，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去吧，亢父交给你了。”
纪灵挥了挥手，没有再说什么。臧霸深深地看他一眼，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大步流星地走了。纪灵看着臧霸宽厚雄壮的背影，眼神微缩，眼角抽了抽，握紧了拳头。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解下腰下的印信，叫进一个贴身亲卫，让他带着信和印信赶往定陶，面见朱桓。
亲卫转身去了。纪灵随即下令拔营，奔赴战场。他走得并不快，还派出大量斥候打探消息，却让每一个战士都全副武装，弓上箭，刀出鞘，随时准备战斗。
半路上，他与撤退的臧霸错肩而过，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互相拱了拱手。
又向前走了二十多里，斥候送来消息，孙观、昌豨被董昭、董访兄弟困在金乡山南坡，伤亡惨重，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援兵赶到。纪灵很惊讶，仔细询问斥候，又拿出地图看了又看，觉得其中有诈。孙观、昌豨所部的战斗力他是清楚的，董访一个人都能击败他们，现在董氏兄弟合围，却让他们坚持到现在？
这分明是一个陷阱，董昭的目标根本不是孙观等人，而是他纪灵。
纪灵原本就有这样的猜疑，所以才和臧霸交易，让他先回亢父据守，以免后方有失。此刻他心里更加笃定，不急着去救人，而是绕道北坡，沿着金乡山的北麓、荷水南岸前进，同时派出擅长攀登的斥候，让他们翻过金乡山，与南麓的孙观等人取得联系，让他们做好突围的准备。
孙观等人都是泰山贼出身，又与太史慈并肩战斗过，山地战是他们的强项。遇伏之后，他们肯定往山里跑——这几乎是本能——但是董昭早有准备，派人截住了他们，将他们困在山下。他的兵力有限，要想救人，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当然，他还有更大的想法，如果朱桓不想借刀杀人，愿意派人来增援，他说不定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
在收到纪灵的消息之前，朱桓就收到了董访、董昭先后出城的消息。
朱桓不敢大意，立刻和陆议商量，并加派斥候，密切注意董氏兄弟的去向。等他们发现董氏兄弟出城之后没有向西，而是向东，朱桓判断，董昭很可能是冲着纪灵去了。
纪灵是他们之中最弱的一环，又在董昭身后，董昭想救援定陶，必然要先解决纪灵，解除后顾之忧。这个可能性在事先就有过准备，朱桓给纪灵的命令是保持距离，避免接战。他的任务就是牵制董昭，不让董昭救援定陶，董昭如果出城追击，正符合他们的期望。
但陆议也提醒朱桓，虽说有言在先，而且代表纪灵参加会议的还是臧霸本人，但孙观等人出身泰山贼，一直以来就和其他几个战区督的部下不太一样，他们对纪灵本人的服从有限，部下的战斗力也有所不足，守城时可能还看不出什么问题，野战却明显不足。董昭率领的却是冀州精锐，又在冀州任魏郡太守，常年与黑山军作战，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对于这种流寇的习性也非常清楚。他如果用计诱击孙观等人，纪灵就算看破了也未必控制得住，应该早做准备。
朱桓本来不太想救孙观。他一直不太看得上这些流寇，更不喜欢不听命令的部下，可是陆议说，纪灵身为九督之一，如果阵亡，对士气影响大太。况且纪灵负责任城战区，一旦损失严重，董昭有可能从任城撤退，到时候再留兵扼守亢父，形势会很棘手。
听了陆议的分析，朱桓深以为然，随即做出部署，准备增援。他留下吕范监视定陶城，防止李进出城，其他的人马全部赶往昌邑，阎行等人率骑兵先行，张奋率水师，顺水而下，满宠沿陆路官道前进，中军紧接其后。
朱桓一路走一路与陆议商量。如果董昭的主力出了城，这是一个在野战中重创他的好机会。击溃董昭的主力后，形势对他们更有利，既可以直接进攻昌邑，也可以回定陶。
陆议却觉得董昭不会这么容易就范。董昭曾与满宠对阵，不分胜负，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他一定还有其他的准备，还是谨慎些为好。兵不厌诈，急于立功往往会被对方利用。想利用对方的破绽之前，先要确保自己没有破绽被人抓住。
朱桓听着听着，忽然忍不住笑了。“伯言，你说话用兵都像极了大王。”
陆议笑笑。这样的话他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朱桓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只是学了点用兵的皮毛，治道才是大王的精髓所在，这方面……”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看远方，眼神有些失落。“诸葛孔明的领悟更深，我望尘莫及。如果不是大王坚持文武分途，他才是最像大王的人。”
“孔明也能用兵？”
“当然。”陆议笑了起来。“大王说过，之所以不让孔明为将，不是他不能用兵，而是怕他太累。孔明为人谨慎，事无巨细都要亲自亲为，为将固能百战百胜，却规模有限。若是超过十万兵，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累死。”
“能统兵十万，那已经很厉害啦。”朱桓好奇的问道：“那你呢？”
“我啊，如果能继续精进二十年，不惑以后，也许能比他多一点点。”陆议抿嘴一笑，伸手一指前面。“将军，又有消息来了。”

第2078章 揣摩
傍晚，朱桓收到了纪灵第一份军报。
得知纪灵迫于孙观等人的压力和董访出城的事实，不得不迎战，朱桓有些不安。作为任城督，纪灵指挥不了孙观等人，无法做到令行禁止，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他原本打算加快行军速度，尽快赶到战场，却被陆议劝阻了。
陆议说，孙观等人如果中伏，那也是咎由自取，不值得为他们冒险。天色将黑，夜间行军太危险，万一董昭的目标不是孙观，而是将军你呢？他有五万大军，就算留一些人守城，能够调动的兵力至少有四万，还是比我们多，一旦中伏，黑夜之中指挥不便，伤亡必然惨重。
退一步说，就算要救，也要等孙观等人中伏以后再救，不让他们吃点苦头，这个隐患会一直在。孙观等人的生死不足虑，将军应该担心的是纪灵。纪灵身为孙观等人的上官，他不太可能见死不救，相比于孙观等人，纪灵这个任城督显然更有价值，董昭不会不考虑这个可能性。
孙观可以死，纪灵不能死。纪灵救孙观，我们救纪灵。
朱桓深以为然，他随即下令全军保持速度，即时进食，保证体力。接到命令后，将士们拿出行军干粮——又被称为夫人饼的馒头——有的直接吃，有的用水泡烂吃。这种晒干的馒头耐存储，有面有肉，口味不错，很受将士们欢迎。一边走一边吃，可以节省埋锅造饭的时间和体力。临战之前，所有将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吃一个馒头，维持八分饱的状态，以便战斗开始后有体力维持长时间的厮杀。
半夜，朱桓接到了纪灵的第二份军报和任城督的官印。看到官印，朱桓又好气又好笑。都说九督之中，纪灵最低调，没想到还会玩这一手。他安排臧霸退守亢父，又交出官印，自然是表示不惜代价，要与董昭决战。他没有向朱桓求援，救不救由朱桓自己决断，看似很体贴，其实给朱桓出了一个难题。
纪灵如果出了意外，九督之一阵亡，朱桓这个主将如果没有一点行动，难辞其咎。
拿着纪灵的军报，朱桓忿忿不平。“谁说这纪灵忠厚？我看他就是个奸雄。”
陆议倒没说什么。能成为九督之一，纪灵又怎么可能是一个无能之辈。他这是以进为退，借机收拾人心呢。如果能救出孙观，当然最好，有了救命之恩，孙观等人以后再不听命令，就怨不得他下手狠了。救不出孙观，他也尽力了，没人能说他什么。如果朱桓来援，他说不定还可以打董昭一个反包围，立个大功。
不过陆议没和朱桓说这些。朱桓勇猛过人，谋略稍有不足，孙策派他做朱桓的参军，是为了防止出现重大失误，小问题和个人领悟那就要看朱桓自己了，总不能由他耳提面命，越俎代庖。
朱桓也清楚这一点，什么事都问比自己小的陆议不仅没面子，更辜负了吴王的一片心血。所以他如果和陆议私下议事，都会先主动提出自己的建议，再由陆议补充。如果是有其他人参加的军议，则由其他人先说，他自己最后做总结发言，择优而取。
面对纪灵的第二份军报，朱桓反复考虑后，决定派水师继续前进，与骑兵配合，步卒则就地立营休息。交战的地点在济水以北，有水师协助，骑兵可以顺利渡河，及时增援纪灵，并保持联络。
将士们休息了，朱桓却不敢休息。他和衣而卧，保持随时起身的状态。跟着孙策作战多年，他很清楚孙策就是这么做的，每逢交战，很少能睡安稳觉。统领大军征战不仅考虑人的智力，更考虑人的体力。
……
金乡山上，纪灵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山下阵地。
董访在山下立三重阵，挡住了孙观等人撤入金乡山的路线。董昭在更远处，阵势的最南端几乎到了济水北岸，应该是防备从定陶赶来的援兵。
天色已黑，他看不清董昭的阵势，但他可以确认一点。如果董昭真的只是想杀孙观、昌豨，早就得手了，之所以等到现在，自然是为了更大的猎物，要么是他，要么是朱桓派来的援兵。至于朱桓本人，纪灵倒没想太多，这不太可能。朱桓一向自负，当初任城之战时还只是一个中军校尉，就因争功被吴王当众批评，现在成了负责整个兖州战事的大将，又怎么可能屈尊来救他。
也不知道会是谁，如果从熟悉地形和对手的情况来看，满宠的可能性最大。满宠部有一万人，如果全来，加上他的这近万人，应该有一战之力。如果还有骑兵和水师，把握就更大了。
“都督，你看。”一个亲卫扯了扯纪灵的袖子，声音中带着惊喜。
纪灵转头，顺着亲卫的手向西侧看去。只是目力可及之处，有几个亮点忽聚忽散，看似杂乱无章，却有规律可循。纪灵想了想，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了，这是骑兵夜间示警、传递消息的方式，据说是阎行所创，吴王曾将各种信号的含义下发各都督，他也收到了一份，只是一直没用过，记不太清了。
此刻，看着那些离合的光点，纪灵既兴奋又后悔。兴奋的是不仅有骑兵来援，而且速度这么快，说明朱桓在接到他第一封军报之后就做出了反应。后悔的是平时功课做得不扎实，此刻看到这些信号，却不明白信号的意思。朱桓究竟派了谁，有多少兵，有什么计划，他一概不清楚。
纪灵考虑了一下，放弃了派斥候去接头的打算。董昭现在还不知道他在这里，却一定会在周围安排警戒，一旦斥候被他抓住了，很可能会暴露他的位置，立刻发起进攻。他相信孙观等人也在登高而望，会看到骑兵的信号，至于他们能不能理解，他不在乎，只要骑兵的到来能给孙观他们坚持下去的勇气就好。
董昭一定也看到了这些信号，他会怎么做？纪灵忽然有些好奇。如果董昭想等更大的猎物，那孙观等人活下去的希望就更大了。如果董昭怕了，他很可能会直接发起进攻，抢在援兵到达之前杀死孙观，然后撤回昌邑城。
纪灵下令全军准备，如果董昭想速战速决，他不能见死不救。
不出所料，山下被困的孙观等人很快发现了骑兵的存在，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纪灵在山上都能感受到他们死里逃生的狂喜。
……
董昭收到报告，快步上了望楼，看着远处那几个亮点，眉头紧皱。
他不知道这些亮点是什么意思，但他相信他们一定在传递某种约定的消息。有援兵来了，但这些援兵是哪儿来的，他不清楚。日落之前，他收到斥候的消息，跟在孙观等人身后的臧霸撤了，纪灵出了大营，但很快就失去了踪影，最后的位置是金乡山东麓，可能是进了金乡山，也可能过了荷水，具体情况不明。
如果这几个亮点是纪灵发出的消息，那倒无所谓。如果是定陶方向来的援兵，这就有点麻烦了。
董昭在心里仔细计算了一下时间，觉得是纪灵的可能性更大。定陶的援兵来得不会这么快，就算是一些骑兵斥候，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根据孙观中伏的时间来计算，就算纪灵及时请援，朱桓又迅速做出反应，援兵主力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他至少有半天的时间来击破孙观，甚至咬住纪灵。击败纪灵之后，再回师阻击朱桓，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转移昌邑城中的物资和人质，赶到无盐。
董昭派人给董访传消息，让他做好进攻的准备，最迟明天凌晨，不管纪灵来没来，都要对孙观发起进攻，在中午之前解决孙观，结束战斗。
与此同时，董昭派人回城，要求城中留守的将士做好出战的准备。如果来的是满宠或者吕范，就出城拦住他们，只要坚持到晚上，他就可以回师昌邑，以优势兵力击溃这支援兵。万一来的是朱桓率领的中军主力，那他就撤兵，与朱桓对峙，为辎重撤退提供掩护。
董昭一连发出几道命令，心里还有很不安。战事刚刚开始，进程就超出了他的预期，巨型抛石机的出现将他做的准备毁了大半，迫使他只能放弃昌邑，退守无盐、甄城，等于让出了大半个兖州。天知道朱桓还会有什么杀器。作为江东人，朱桓得到孙策的重点扶持，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出现。
再完美的计划，再高明的权谋，在巨型抛石机面前都是个笑话。
这还怎么打？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孙策没有足够的粮食上，万一孙策找到了解决粮食的办法呢？
冀州完了，袁谭也完了。就算一时取胜，山东终究还是孙策的，要想活下去，只有去并州，去关中，或者像曹昂、陈宫一样去益州，只有大山才能挡住孙策前进的步伐。
董昭站在望楼上，看着满天星斗，心情沮丧。

第2079章 混战
凌晨之前，董昭又收到了更确切的消息，阎行率领的骑兵已经渡过济水，到了昌邑城下。
骑兵的出现让董昭警惕起来。他知道江东骑兵的数量有限，战斗力却不容小觑，从将领到战马，再到军械，都是当世最强的。不久前，阎行大破张郃，为他战死官渡的妻弟报了一箭之仇。
董昭反复考虑后，决定尽快发起攻击，然后撤回昌邑。
他调整了阵型，派出五千强弩手和五千刀盾兵、长矛兵立阵在金乡山西，准备阻击骑兵，又派出自己的亲卫骑准备接应。袁谭除了给他留下了五万冀州精兵，还留下了一千骑兵作为亲卫骑。对于失去幽州，缺少战马的袁谭来说，这一千骑兵相当珍贵，足以体现他对董昭的信任和期望。
面对阎行和他率领的精骑，董昭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
天色微亮，董访就向孙观的阵地发起了进攻。他居高临下，全力以赴，一出手就派出了最精锐的亲卫营，强攻孙观的阵地。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又没能吃东西，孙观已经精疲力尽，箭矢也消耗殆尽，只差最后一击。有董昭和近两万冀州精兵掠阵，他没有任何顾忌，不用留手。
战鼓声响起，强弩手开始射击，密集的箭雨撕破空气，飞上天空，又转身而下，射入孙观的阵中，一千步卒分作两部，在两个都尉的率领下，从不同的方向杀向孙观，还有两千步卒做好了进攻的准备，一旦孙观的阵地出现破绽，他们就将冲杀进去，彻底撕开孙观等人的防守。
听到战鼓声，听到箭矢破风的啸声，孙观、昌豨几乎同时跃起，拔出战刀，嘶声大呼。
“举盾——”
被围之后，孙观等人屡次冲杀，突围不果，却将箭矢消耗殆尽，此刻面对冀州军的箭阵，他们除了举盾别无他法，被困在这一片空旷之地，能帮他们挡挡箭雨的只有故司隶校尉鲁峻的墓碑。被近十倍的大军围住，又累又饿，如果不是有援军赶到的消息，他们早就崩溃了。
事实上，昌豨已经提议过投降，只是被孙观拒绝了。孙观说，就算纪灵不来救我们，臧霸也一定不会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要相信臧霸，如果投降了，以后难道要和臧霸面对面的厮杀？再说了，董昭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是过袁谭的一条狗，袁谭都不是吴王的对手，他就更不行了。兖州迟早是吴王的，我们现在向董昭投降，背叛了吴王，将来再被吴王击败，岂不是自寻死路？
昌豨被孙观暂时说服了，放弃了投降的想法，总算坚持到援兵的到来。此刻，他率兵在南侧阻击董昭的夹击，冲阵的任务则交给了孙观。孙观武艺好，勇猛善战，比他更擅长进攻，只要能打破董访的阻击，冲上金乡山，就能坚守更长的时间。
昌豨一边下令将士组成密集阵型，互相掩饰，一边后悔平时没有像纪灵那样严格训练。平时没看出什么区别，上了阵，战斗力的差距就太明显了。昨天与董访对阵，纪灵能轻松击败董访，他们却被董访打得鼻青眼肿，还伤了近千人。
这次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下狠心操练这些兔崽子。昌豨一边立誓，一边往西看，等待着援兵的出现，不时骂纪灵几句。都一天一夜了，纪灵也没出现，看来是肯定指望不上了。
昌豨在骂人的时候，孙观却没心情想这些，见冀州军在箭阵的掩护下逼近，他瞪圆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战刀。箭阵刚一停，冀州军刚刚发起冲锋，他就一跃而起，冲了出去。
“兄弟们上啊，砍死这些河北伧夫——”
亲卫们嘶吼着，跟着孙观冲了出去。他们以前在泰山落草，常年在山中行走，后来又从太史慈学习山地战，翻山越岭对他们来说如履平地，即使是上坡也没什么影响。昨天他们凭着这项优势，至少击退了董访十几次进攻，现在他们同样面无惧色。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虽然孙观很勇猛，怒吼着连杀两人，但对方却没有退让，继续向前冲，两个刀盾手左右包抄，挤夹孙观，长矛手挺矛直刺，孙观手慢了一下，小腹就挨了一矛，他怒吼着扔了盾牌，握住长矛往外一推，随即贴着长矛冲了过去，一刀砍下了长矛手的首级。
但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背上又挨了一刀。如果不是甲胄坚实，这一刀就能重伤他。
见孙观受伤，孙观的亲卫急了，奋不顾身地向前冲。他们有的是孙观的族人子弟，有的是跟随孙观多年的兄弟，所有的富贵都系于孙观一身，自然不能看着孙观死在阵中，纷纷上前，护住孙观两翼。冀州军也不示弱，曲军侯亲自赶到了阵前，指挥对孙观的包围，希望能将孙观斩杀在阵前，尽快解决战斗。
双方搅在一起，互不相让，杀得难解难解。
见孙观冲阵，脱离了本阵，董访正中下怀，随即派出了最强悍的贴身亲卫，从两翼包抄，务必要将孙观斩杀在阵前。孙观一死，这些流寇就会崩溃，战斗就可以迅速结束了。
孙观陷入了重围，左冲右突，却没能前进一步，更别提击溃对方的进攻了。身边的敌人越来越多，而且甲胄鲜明，不是普通的冀州军，甚至不是董访的亲卫营，而是董访的近卫。
“嗖！嗖！”两枝羽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孙观感觉到不妙，竭尽全力的转换身形，勉强避开一枝箭，别没能躲过另一枝，箭矢射穿了他的左大腿，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低头看了一眼那枝狼牙破甲箭，孙观心头一凉。这是军中狙击手专用的破甲箭，董访这是下决心要他的命了。
“小心暗箭！”孙观一边吼叫着，一边抢过一面盾牌，顺手将那个冀州刀盾手的脖子割断。他用盾牌护住面门，眼睛一扫，就发出了至少三名狙击弩手，正端着弩，寒光闪闪的弩箭直直地指向他。孙观下意识地举起了盾牌，心头却是一阵凄凉。
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六石强弩，手里这面盾牌未必挡得住。
想不到老子会死在这里。
但他没有听到强弩破盾的声音，却听到了一阵箭雨声，其实的没有一枝箭落在自己的盾牌上，反倒对冀州军发出慌乱的叫喊声。没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亲卫们欢呼起来。
“将军，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孙观大喜。“在哪儿，是奴寇儿吗？他在哪儿，老子要找他算帐，怎么现在才来？”他转头向西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亲卫大声吼道：“不是臧将军，是纪都督！纪都督！向上看，在山上！在山上！”
孙观一抬头，目光越过冀州军的头顶，这才发现董访身后多了几面战旗，其中一面上有一只浴火升腾的凤鸟，正展开双翅，昂首嘶鸣，旁边一面战旗上绣着一个硕大的纪字，是纪灵的战旗无疑。一阵阵箭雨正从山坡上倾泻下来，落入冀州军的阵中，冀州军伤亡惨重，那三个狙击手一个也看不到了，想来已经被纪灵身边的箭士射杀。
孙观愣住了。他一直以为援兵是臧霸，完全没想到会是纪灵，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纪灵的部下战斗力更强，又居高临下，抢占了先手，击破董访的机会更大。
孙观站了起来，举刀狂呼。“击鼓，杀董访！”
“杀董访！”将士们应声大呼，在战鼓声中向董访的阵地冲了过去。昌豨也发现了纪灵，心中狂喜，立刻带着部下向董访的阵中发起了反冲锋。
董访遭受夹击，又被纪灵偷袭在先，一下子阵脚大乱。他顾不得杀孙观，下令将士们变换阵型，就地坚守。在第一波攻击中，他损失了三成以上的弓弩手，远程打击已经无法和纪灵较量。他只能希望董昭能够及时反应，调整阵型，派兵增援。
他们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孙观、昌豨，而是纪灵。既然纪灵来了，就不能放过他。纪灵可能出现在金乡山上并不意外，董昭做了充足的准备，他在魏郡与黑山贼作战时，也有不少部下精于山地战，完全可以和纪灵一较高下。
董访横亘在孙观、昌豨的面前，死战不退。这些冀州军不愧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很快就恢复了镇静，就地结阵防守。孙观反复冲击，又增添了几处伤口，却依然没能得手，身后却传来了战鼓声，董昭发起了进攻，数以千计的将士冲进了他们之前的阵地，逼了过来。昌豨返身阻击，但他兵力不足，体力也快到了极限，挡不住冀州军的进攻。眼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将士倒地血泊之中，冀州军越来越近，昌豨急得眼睛都红了。
“击鼓竖旗，求援，求援！”战鼓声一阵急似一阵，双兔大旗疯了似的摇摆，昌豨跪在地上，冲着山坡上的纪灵连连叩头，放声大哭。“纪都督，你救我一命吧，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以后都听你的还不行吗？”

第2080章 教训
纪灵站在山坡上看得分明，也是暗自叫苦。
董昭的兵力雄厚，部署也很周密，对他出现在金乡山上应该有所准备。董访被他一阵箭雨突袭伤了不少人，却没有完全崩溃，不仅如此，他还两面迎战，铁了心要拦住孙观、昌豨，不让他们上山。
要想救人，他只提供远程掩护是不够的，还要亲自突阵，击穿董访的阵地，将孙观等人接应出来。可是下山容易，再上山就难了。
纪灵再次看向西方，希望能看到援兵的影子。哪怕只是几千人，只要能让董昭分兵，无法全力以赴，他就可以冒险一试。但西方风平浪静，看不到一点援兵到达的影响，一旦双方缠斗，董昭在西侧立阵的那一万步骑很可能会从他身后插过来，切断他的退路，到时候他不仅救不了人，自身也难保。
或许援兵是有的，但被拦在了昌邑以西。董昭的总兵力有五六万，眼前的战场上最多三万，昌邑还有足够的人马，拦住援兵一两天不成问题。
纪灵咬咬牙，迅速计算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和战力，决定冒险一试。他不担心孙观，但他担心昌豨，昌豨如果绝望了，他会向董昭投降，到时候再反咬他一口，说他见死不救，他无法向臧霸交待，任城战区会有难以根除的隐患。
纪灵一边命令弓弩手射击，一边下令步卒下山，向孙观靠拢。孙观一直在突阵，很可能受了伤，已是强弩之末。再不救，一旦他战死，部下崩溃，就救不出来了。
纪灵下令击鼓，命令孙观就地结阵，不要浪战，保存体力。他抢过一面小旗，一面喊着孙观的名字，一面用力转动小旗，示意孙观结成圆阵防守，等待救援。孙观看懂了，立刻下令部下结阵，或者背对背，互相掩护，或者寻找有利地形。
与此同时，纪灵派出弓弩手抢占有利地图，集中火力，压制董访的攻势，为孙观减轻压力。他居高临下，箭矢射程更远，部下的训练水平也比冀州军更强一些，再加上第一波偷袭就干掉了不少冀州强弩手，人数上也有足够的优势，很快控制住了局面，密集的箭雨射得董访叫苦不迭。
趁此机会，纪灵派出一些擅走山路的刀盾手，带着箭矢和干粮，一路奔下山，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强行突击。董访下令阻击，冀州军冒着箭雨向中间靠拢，企图截住这些江东军，双方短兵相接，杀在一处。江东军休息了一夜，又是下山，很快撕开了冀州军的战阵，冲到了孙观的面前。
孙观大喜，接过一个士卒递过来的酒壶，灌了一口酒，眼泪就下来了。他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灌了一口酒，抻着脖子，将馒头咽了下去，一边吃一边说道：“老子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就是，就是，平时怎么没觉得这夫人饼这么好吃？”另一个受了伤的士卒一边啃，一边大声笑道：“将来若有机会去建业，一定要向袁夫人当面致谢。”
“那你得活下来，还要立功，才有资格去建业。”孙观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大口酒，提起战刀，怒吼道：“兄弟们，为了去建业，拿出精神来，砍了这些河北伧夫，让他们知道我大吴的厉害！”
“喏！”刚吃完东西，补充了体力，又补充了箭矢的将士士气高涨，齐声响应，刀盾手、长矛手到前面集结，准备强行突击，弓弩手忙着换弦、上箭，准备妥当，孙观发出信号，再次发起冲锋。纪灵在山坡上看得真切，下令弓弩手齐射，掩护孙观突围。
董访遭到内外夹击，支撑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孙观突围上山，正自懊丧，随即又接到了董昭的命令：拦住昌豨，如有可能，诱纪灵下山，如无可能，则吃掉昌豨部，迅速撤退。
董访领命，率部向山下退却，脱离了纪灵的弓弩射程，重整阵型，拦住昌豨的去路。
昌豨本想跟着孙观冲出去，但他没有得到干粮和箭矢的补充，麾下将士既无体力，又无箭矢，反倒被更多的冀州军围攻，伤亡惨重，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阵地也越来越小，形势危急。他急得满头是汗，不断地下令求援，嘴里嘟嘟囔囔的骂不绝口，一会儿骂董昭，一会儿骂纪灵，一会又骂臧霸和孙观，偶尔还要骂自己几句，抽自己两个耳光，全然一副癫狂模样。
此时，孙观突出重围，来到纪灵面前，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都督，我欠你一条命，可是现在还不能还你，我还得把昌豨救出来。只要能把他救出来，以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救出了孙观，纪灵已经对救昌豨没什么兴趣。他更想在伤亡还不算大的情况下尽快撤离。他的位置已经暴露了，董昭一定会派人截击他，如果伤亡太大，干粮、箭矢都消耗太多，他没有把握突破董昭的阻击。
可是这样的话，他无法对孙观说。他只能一边答应孙观，一边拖延时间。昌豨已经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太久，如果在他下山之前昌豨已经死了，那就不用救了。
但孙观等不及了，眼看着昌豨的阵势越来越小，随时可能覆没，孙观带着几个亲卫就冲了下去。纪灵想拦也来不及，扼腕长叹，只得下令再战。
看到纪灵下山，董访喜出望外，命人让开正面，将纪灵放进来，然后集中兵力，夹击纪灵的身后。纪灵对董访的心思一清二楚，不肯轻易前突，一直在山脚下立阵，凭借着士卒精练、装备精良，步步为营，董访几次冲击都没能成功，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眼看着孙观与昌豨会合，正向外突围，只得再向董昭求援，尤其是弓弩手，强弩手是冀州的看家本领，没有足够数量的强弩手，他们战力大减。
董昭见战斗僵持不下，也有些犹豫起来。纪灵的顽强超出了他的想象，而援军的表现又让他不安。昌邑离此不过十里，就算步卒、会被挡住，骑兵怎么也全无踪迹，满宠在玩什么阴谋？
董昭越想越不安，咬咬牙，下令撤退。孙观、昌豨已被打残，纪灵本部的损失也不小，总伤亡接近万人，除了没能抓住纪灵本人，这一战的目的基本达到了，不如见好就收。
鸣金声一起，董访虽然不明白董昭的用意，还是迅速下令撤退。
冀州军散去，昌豨一屁股坐在地上，号陶大哭。他身边全是尸体，还活着的部下不足一曲，人人带伤，有不少人伤势很重，就算能救活也是残废。一时冲动，部下三千多人几乎全军覆没，这亏吃大了。
孙观也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了下来，浸湿了战袍。他的损失也不小，三停去了两停，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他本人也受了重伤，激战时还没什么感觉，此刻天旋地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纪灵安排好了防线，赶了过来。孙观、昌豨相扶着站了起来，向纪灵表示感谢。如果不是纪灵亲自来援，他们必死无疑。
……
董昭撤退得非常及时。他刚走不远就接到了昌邑传来的消息，来援的不仅是满宠和水师，还有朱桓亲自率领的中军。朱桓在后面，快则中午，最迟不过傍晚就能到达战场。
董昭吓出一身冷汗，不敢怠慢，下令以辎重车为掩护，强弩手夹阵而行，防止对方的骑兵冲击。他很清楚，留在昌邑的守军挡住满宠没什么问题，面对朱桓率领的中军却没有胜算，一不小心，连昌邑都可能有危险。如果昌邑城里的物资和人质落入朱桓之手，麻烦可就大了。
董昭防得严实，阎行一路随行也没找到什么突击的机会。他派人送消息给满宠和朱桓。满宠虽然及时赶到，却被昌邑城里的守军截住，无法前进，朱桓则远在三十里之外，根本来不及反应。满宠看着董昭退回昌邑城，气得以刀斫地，后悔莫及。如果连夜进军，没有在路上耽搁一夜，他一定能将董昭截在城外，形势将对他们非常有利，兖州的战事也可以迅速取得突破。
朱桓也有些遗憾，不过他没有摆在脸上，反过来安慰了满宠几句，又派人送还纪灵的印信，让他安心休整，不要担心太多，他会从豫州征兵，补足纪灵的损失。纪灵感激不尽，作亲笔书向朱桓请罪，承担了全部责任，并表示将上书向吴王请罪。
战事仓促而起，仓促而收，综合双方伤亡，董昭小胜一场，形势虽然依旧严峻，却不能说一点用处也没有。纪灵损失太大，暂时失去了威胁昌邑的能力，董昭得以解除后顾之忧，随时可以出城增援定陶，朱桓的兵力不足，只能暂缓进攻定陶的计划。
这时，董昭收到了一个意外之喜：一队斥候在单父附近与朱桓的信使遭遇，一番厮杀后，虽然没能截住信使，却捡到一些文书，其中包括一份巨型抛石机的图纸，图纸不全，但基本构件都在，只差梢杆部分。

第2081章 技术优势
董昭反复查验了图纸后，犹豫不决。
巨型投石机的威力已经得到证明，对战争的影响之大不容小觑，如果可能，他当然希望拥有这样的利器，有了这种巨型抛石机，他就可以和朱桓对攻，守住昌邑的机会大增，至少不用在这种形势下后撤到甄城、无盐。
但他担心能不能造出来，一是他不通墨学，对百工技艺不熟悉；二是图纸来自战场，会不会是一计？这么重要的图纸理论上不应该丢失，从外观上看，这份图纸也太新，不像是经常用的。
董访则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承认董昭的担心有道理，这份图纸可能有诈，而且不全，但是昌邑有工匠，可让他们看一看，然后再做决定。曹昂为刺史时，曾经模仿孙策建立本草堂、木学堂，虽然整体水平不如汝南，但判断图纸的真伪还是有把握的。就算判断不了，也可以试制一两架，有总比没有好。抛石机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昌邑也有，这几架只是特别大，形制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董昭觉得有理，他找来昌邑木学堂的匠师，让他查验图纸。这个匠师在昌邑木学堂水平中等，图纸还是看得懂的，他反复计算了所有的数据，发现了几个错误，确定这份图纸除了不全之外，没有什么问题，遗失应该是纯属意外。
董昭觉得不对，你不是改了几个错误么，怎么还说没问题？何况这图纸这么新，一看就不是平常用的。
匠师有些得意地笑了。他告诉董昭，他敢判断这是真的，正因为有这两个问题。这图纸的确不是平常用的，而是发往汝南工坊，让他们赶制的。巨型抛石机的技术是重要机密，张奋不可能不考虑到图纸有遗失的可能，所以他在上面做了手脚，改动了几个关键的数据。这几个数据改动得很隐蔽，外行人的确看不出来，但真正的匠师却能发现，他不仅发现了这几个数据的问题，而且发现了这几个数据的修改规律。
匠师将几个修改过的数据一一写出来，两两对比。这一次，不用工匠说，董昭也明白了。这修改后的数据都是按比例缩小的，只有正确数据的八成。换句话说，按照这些数据造出来的抛石机能用，但发挥不了全部威力，等真正上了战场，这些抛石机主就成了废物，会出各种意外。
至于梢杆部分，应该是特意分开的。梢杆是巨型抛石机中最重要的部件，没有梢杆，巨型抛石机就没什么优势了。先送基座部分，供工坊备料加工，收到图纸安全到达的消息后再送梢杆部分，应该是保密措施的正常操作。也就说，没有梢杆部分是正常的，有梢杆部分才不正常。
董昭恍然大悟，感慨张奋谨慎的同时，又有些失望。他得到了真的图纸，也发现了其中隐藏的问题，但还是没什么用。没有梢杆部分，他造不出巨型抛石机。
匠师却不这么觉得。他对董昭说，巨型抛石机是机密，即使曹昂与孙策交好，互为姻亲，孙策也没有透露这件利器的一丁点消息，连相关的文章都不发表，但陈宫却没有放弃，一直在收拾相关的资料，并高薪聘请了一些匠师试制，希望能破解巨型抛石机的秘密。他不是木学堂祭酒，却是木学堂的匠师，参与过相关的讨论，对梢杆的制作略知一二。
在他看来，梢杆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材料。巨型抛石机的体量大，梢杆比一般的抛石机大一倍，达到五丈左右。这么长的木料很难得，就算有，处理起来也很复杂，稍有差池，梢杆就达不到使用要求。
别说没有图纸和工艺，就算有，他们也造不出这样的梢杆，时间根本来不及。不过这份图纸依然有用。抛石机威力很大，但一直存在两个问题：一是打不准，二是不耐用。如果连续射击，一架抛石机最多用半天就会出问题。可是这份图纸上的抛石机底座结构设计得非常精妙，几乎完美的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如果按照这个图纸加工底座，再配上小一号的梢杆，就算达不到巨型抛石机的威力，也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可以尝试，如果解决了梢杆的问题，他们就能拥有真正的巨型抛石机。
董昭心动了。匠师的分析解除了他心里的疑惑。当年袁绍攻浚仪时，也曾造了大量的抛石机，准备和守城的孙坚对攻，结果就因为打不准、不耐用，发挥不理想，白白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耽误了几个月时间。从吕范攻济阳的情况来看，这三架巨型抛石机至少解决了打得准的问题，十发能中一二，而且连续射击了几天，也没看到损坏，耐用性也有一定的保证。
匠师的方案可行，没有梢杆可以试制，也可以想其他办法，比如去偷，偷图纸也行，偷梢杆也行，万一偷着了呢？退一万步说，不成功也没关系，有了这些底座，现有的抛石机至少可以得到提升。
董昭没有再犹豫，随即命匠师负责此事。
匠师领命，随即提出一个问题。这些巨型抛石机的底座需要大量的上等木材，还需要干燥、上油，辎重营没有这么多储备，短时间内也来不及准备，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拆房子，用大户人家的梁柱。梁柱是房子的骨架，一向不惜工本，都是上等木材，而且用了这么多年，早就干透了。
董昭看了匠师一眼，心中明镜也似。兖州虽然一直在学豫州，毕竟不是豫州，兖州木学堂的工匠还是贱民，享受不到豫州同行的待遇和尊重。此人平时一定没少受人白眼，现在要借机报复，拆人家的祖屋。不过他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如果材料不够，就拆房子，不管是谁家的都可拆，以后再赔就是了。只要打败朱桓，守住兖州，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匠师心中窃喜，拱手而去。
董访看了董昭一眼，欲言又止。董昭的这个命令一下，昌邑城中稍微有点规模的房子都保不住了，不知道要激起多少民愤。他想提醒董昭，但是他又没有这样的勇气。
董昭沉吟片刻，眼皮一抬，沉声道：“公明，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昌邑如果失守，你以为孙策会放过他们？从孙策决定进攻兖州的那一刻起，那些房子就不是他们的了。”
董访没敢吱声，躬身应诺。
……
朱桓敲着图纸，眉头紧皱。
图纸送出去了，但董昭会不会依图仿制，又会不会造出能威胁到自己的抛石机，他心里并没有底。过犹不及，这里面的分寸太难掌握。
“将军，别的我不敢说，他们想造出一模一样的梢杆，我可以担保不可能。”张奋胸有成竹。“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为了研制出真正能做的梢杆，花的钱都足够造一根梢杆了。”
朱桓吃了一惊。“花这么多钱？得有几百万吧？”
张奋咧了咧嘴。“我说的是黄金。”
朱桓一怔，斜睨了张奋半晌，咧了咧嘴。“这么多黄金，你怕不是掘了梁王墓？”
张奋摇摇手。“将军误会了，我只是说值这么多钱，可没说真用这么多黄金。将军，我给你算一笔帐啊，这些年，我们为了试制梢杆，有三个甲等木匠，两个甲等铁匠，乙等的前前后后有上百个，试制过的梢杆不下百根。这得花多少钱？还有，为了这些梢杆，严畯在汝南木学堂住了大半年，头发都白了不少，完成之后，大病一场，养了小三个月……”
看着张奋掰着手指头细数，朱桓惊讶不已。他没想到研制巨型抛石机会花这么多钱，真按张奋所说，花的钱恐怕真能制一根黄金梢杆了。
“你说，我们花了这么大的心血研制的梢杆，董昭能在短时间内复制出来？我估计，最好的结果也是降级使用，用小一号的梢杆，发挥底座的稳定性。即使如此，他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什么问题？”
“弹丸。”
朱桓眼神一闪，心领神会。巨型抛石机用的全是铁弹，铁弹的好处不仅是重，而且形状规则，飞行更稳定，对提高命中率有着不可忽视的意义。最大的铁弹重百斤，能造三四具铠甲，或者二三十口刀，董昭肯定舍不得这么大的成本，他一定会用其他的东西代替，可是就算他找替代品，消耗的人力、物力足以对现有的防务产生影响。
“这细细一想，你们这抛石机还真是花了心思，处处透着机巧。”
张奋一点也不谦虚。“那当然。我敢说，就算我将一根梢杆放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仿制，他们也仿不出来。”他嘿嘿一笑。“将军，你猜，我们是怎么将这些增强铁筋埋进梢杆里面的。猜出来，我输你一个月俸禄。”
朱桓也笑了。他和陆议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情舒畅。“我认输，我给你两个月的俸禄，请辎重营的将士喝酒。”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们能解决上岸的问题，我再送你半年俸禄，如何？”
张奋扬扬眉。“当真？”
“千真万确。”
“一言为定。”

第2082章 领悟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是每一个学过兵法的人都会说的一句话，但真正领悟的人却不多。
人都有取巧心理，都想出奇制胜，所以往往重奇，却忽略了正才是基础。得知董昭重创了孙观、昌豨部后迅速撤回城中，不仅满宠等人遗憾，朱桓、陆议也有些后悔。他们低估了董昭，想得太完美了，一心想着让纪灵做蝉，董昭做螳螂，自己跟在后面做黄雀，没想到董昭主动撤退，让他们的计划全部落了空，白白错过了一个机会。
纪灵损失不小，速战速决已经不太可能，他们只能沉下心来，与董昭周旋。巨型抛石机是利器，自然要尽可能地发挥用处，移动不便的弊端限制太大，早一日解决，使巨型抛石机能够自由移动，对接下来的攻坚战意义非同寻常，别说半年俸禄，一年都值。
但朱桓也清楚，张奋他们肯定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还没有好方法，否则早就解决了。他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张奋身上，还要多做一些其他准备。巨型抛石机的体量太大，制作要求又高，无法临时制造，只能造好了从汝南运来，普通抛石机却只能就地制造。接下来的这半个多月，辎重营的工匠和将士要忙碌好一阵子，朱桓拿出两个月的俸禄，请他们喝酒，也是为了鼓舞士气，提高积极性，加快工作进度。
在以前，朱桓是不会这么做的，即使张奋帮助吕范迅速攻克济阳，他也没把张奋放在眼里。不就是一个大一些的抛石机么，哪个木学堂不能做？现在为了诱董昭上当，他们反复讨论，听张奋讲解了巨型抛石机的精妙之处，他才意识到，眼下真正掌握巨型抛石机技术的人还真不多，就算是最初提出这个设想的黄月英也未必比张奋熟悉情况，态度自然而然的发生了转变。
木学堂的祭酒都惹不起。黄月英造海船，张奋造巨型抛石机，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得罪他们就是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造抛石机需要大量的木料，张奋和昌邑城里的工匠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处，都把心思动在了兖州世家的宅子上，梁柱用来打造抛石机，土坯、砖块用来做弹丸，门窗、家具什么的都被拆了，能用的送入军营，不能用的劈了做柴火。世家的人不是被关起来了，就是没为官奴婢，对此无能为力，有的人甚至不得不亲手拆掉自家的祖宅。看着曾经引以为傲的庄园被拆成废墟，不少人痛苦得号陶大哭，却无能为力。
相比之下，那些早早就投降的兖州世家在庆幸之余，心里平衡了很多。虽然不得不拿出大量的钱粮来供给大军，又交出土地，但宅子总算保住了。满宠又答应他们，将来兖州收复，重新与豫州通商，会给他们相应的优惠，绝不会让他们后悔今天的决定。
满宠的话能不能有兑现，以后再说，相比于眼前这些家破人亡的家族，他们已经很幸运了。
张奋赶着制造抛石机的时候，朱桓传令豫州各郡，征发精锐，弥补损失。因为纪灵损失最大，朱桓传令梁沛二国，要求征召一万青壮奔赴任城。为了让这些青壮能够安心征战，朱桓要求优先征召兖州籍，尤其是山阳、任城一带的百姓，只要满足相关的要求，成为一名正卒，立刻授田，上等好田百亩。将来立了功，还有赏，万一战死，这些田也可以留给家人。
命令一出，这些年陆续迁到豫州境内的兖州百姓热情高涨，纷纷报名从军，沛相枣祗和梁相丁冲很快征召了一万通晓武艺的青壮，亲自送到纪灵手中。纪灵喜出望外，再次亲笔作书，向朱桓表示感谢，然后展开了训练。他将这一万青壮分为两部分，体能好、训练水平高的一部分人直接补入各营，稍逊一筹的负责守城，充作预备役，继续训练。
孙观、昌豨因为不遵守将令，导致重大损失，受到了降职处分，孙观被贬为统领五百人的都尉，昌豨直接贬为普通士卒。臧霸看他可怜，将他召到自己身边任部曲将。经此一来，纪灵直接掌握的兵力超过六成，话语权有了明显的提升，各项命令的推行也顺畅得多，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抗命。
一万新兵士气高昂的投入训练，准备再战。
……
收到消息，董昭心急如焚。
重创纪灵，让他松了一口气，获得了难得的喘息机会，但随着大批兖州百姓应征从军，纪灵的兵力迅速恢复，而且有所增加，让他压力很大。
世家掌握了大量的财富和土地，也有不少依附的户口，但比起普通百姓来，人数毕竟不占优势。孙策用夺取的土地获取兖州百姓的效忠，让兖州百姓心甘情愿的成了主力，这一手太高明了。如果当初张角有这样的手段，恐怕苍天早就变黄天，江山早就不姓刘了。
大战即将再起，巨型抛石机的制造却麻烦重重，在几乎拆除了昌邑城中大族的房屋后，巨型抛石机的底座很快准备完毕，梢杆却迟迟无法达到要求，射程和精准度的提升都非常有限。经过反复试验，又结合吴质之前提供的信息，匠师觉得问题出在弹丸上，如果用形状规则的铁弹，准头应该会更好些。
但董昭却不愿意再试了。一枚铁弹重百斤左右，他没有这么多铁，也没有铸造铁弹的技术。为了造几枚铁弹挤占了其他武器的打造，得不偿失。他宁愿等城外的铁弹射进来，再试验巨型抛石机的性能。
这时，吴质传来消息，他已经赶到无盐，见到了朱灵。朱灵同意派兵接应董昭，但他不建议进攻亢父。亢父易守难攻，纪灵又非常重视，即使是在孙观等人被董昭困住的时候也没有放松对亢父的防守，现在更不可能给他们机会。朱灵希望董昭经由巨野，沿着巨野泽东岸行军，进入东平国。这里地形复杂，遍布沼泽，没有当地人做向导，没有人敢轻易进入，而李典就是巨野人，他可以做向导。
董昭反复思量，否定了朱灵的方案。他让朱灵做好接应的准备，却不肯不战而走。孙策动员百姓的能力太强，他让出昌邑，巨野泽以南就都成了孙策的地盘，这里的土地都会成为孙策诱惑兖州百姓效忠的资本，形势会更加不利。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让出昌邑，哪怕是多坚持一天都是好的。
此时此刻，他除了坚持，想不出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做出决定后，他写了一份长达三千言的军报，派人送往冀州。

第2083章 凉茂
孙策手一扬，将刚收到的军报丢在案上，抬手轻捏眉心。
果然不能什么事都想得太美了，否则一定会被打脸。纪灵受挫，伤亡近万人，虽然损失的是孙观、昌豨的部下，不是纪灵率领的主力，补充起来也容易，但耽误了时间却是个大问题。
秋收已经结束，袁谭这口眼看着就要断的气又接了半口回来，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再过一两个月，黄河会断流，水师不得不退回海上，草原上的骑兵南下，兖州的战事会更加艰难，支出也会成倍增加。
最好的机会错过了。
“国虽大，好战必亡啊。”孙策苦笑一声，向后靠在圈几上，伸长了腿。
“大王，这就是胜负转变之机，切不可退让。”郭嘉提醒道。
孙策点点头。他也就是感慨一下，谨慎的控制前进步伐是必要的，让步却不太可能。且不说还没到那一步，就算到了那一步，他也不会轻易后退。要么不出手，出手不留情，哪有拳到中途再收回的道理。况且他现在只是觉得有些难，袁谭却只剩下半口气，这时候不坚持，什么时候坚持？
孙策沉吟片刻，抬起眼皮，看向郭嘉。“奉孝，你倾向于哪个方案？”
“臣倾于向方案甲，让太史慈、公孙度扫荡草原，釜底抽薪。”
孙策捻着手指，一点也不奇怪。军师处针对兖州战况进行了方案调整，提出两个方案来应付秋后骑兵力量的变化，一是由太史慈、公孙度主动发起进攻，扫荡草原，迫使草原上的鲜卑人、乌桓人不能南下；二是调太史慈、公孙度到青州，增强朱桓的骑兵实力，正面击败董昭，夺取兖州。
两个方案各有优劣，第一个方案的好处是牢牢把握主动权，解决根本问题，缺点是风险比较大，深入草原，一旦捕捉不到对方的主力，无法实现以战养战，很可能不战自溃。第二个方案相对稳妥，在青兖决战，缩短了补给线，可以将消耗降到最低，缺点是兵力太多，超出了朱桓的掌握能力，锻炼他的目的可能会落空。
纪灵受挫，看起来和朱桓没什么关系，实际上也是他掌握能力不够的一种体现。孙观、昌豨不听纪灵的命令，本质上是纪灵心里也有抵触，如果是他亲自率领中军出战，结果不会是这样。让朱桓负责兖州战事，有意见的人很多，只是没有直说罢了。吕范、纪灵是九督中实力偏弱的，朱桓都不能完全掌握，实力名望仅次于周瑜的太史慈出现在兖州战场，势必造成离心。
对孙策来说，让朱桓成长起来，与沈友一样成为江东系的支柱，这个目的要比拿下兖州更重要。这不仅是他掌握军队的关键，也是稳住江东的关键。江东不仅不能乱，还要深化改革，将隐患逐步清除掉。
郭嘉是他的亲信，深知他的心思，所以直言不讳的提出了建议。
孙策沉吟良久，说道：“将两个方案都发去，听听太史子义的建议，择其便者而行。”
“喏。”
郭嘉起身退了出去，孙策又想了一会，示意陆绩传下一个人。陆绩出去不久，领着凉茂进来了。九月的建业还是很热，凉茂穿得也有点多，满头是汗，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汗，但作用有限，额头油光发亮。
“你很热吗？”孙策倒是习惯了，没什么感觉，顺口问了一句。
凉茂下拜行礼。“昌邑凉茂，见过大王。茂虽热，心中却冷。”
孙策瞅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却不说话。凉茂出发的时候，满宠就用六百里加急送来了消息，详细说明了凉茂的身份、脾气和来建业的目的，而且他又刚刚收到朱桓的军报，知道凉茂要为之求情的那些家族已经被扒了房子，夺了产业，生米煮成了熟饭，除了是否赦免那些按规矩当没为官奴婢的人，凉茂说什么都晚了。
孙策伸手示意侍者取冰饮来，自己取了一杯，却没有请凉茂。既然凉茂敌意这么浓，他也没有必要给他脸，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看着孙策手中凝着水珠的冰饮，热得嗓子里冒烟的凉茂更觉得五心烦躁，却又不好多说。他既不是孙策的臣民，也算不上孙策的朋友，说使者吧，似乎又不太合适，孙策如果客气，自然最好，孙策不客气，也无可指摘。只是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他和满宠是好友，满宠知道他的能力，不会不向孙策推荐，孙策这副神情自然是对他没什么兴趣了。
孙策一向以知人著称，用人不拘一格，所以麾下人才济济，兖州籍的也不少，前有满宠、高柔，后有兖州名士毛玠，和这些人相比，自己的确没什么优势可言。
不知不觉的，凉茂的气势消弱了几分，沉默地等待着孙策发问。
孙策放下杯子，用手帕拭了一下嘴角，惬意地打了个嗝。“听满伯宁说，凉君读书甚多，凡议皆引经据典？”
凉茂忍着怒气，沉声道：“那是朋友谬赞，茂不敢当，只不过是从小读书，言行不敢有违圣人之言罢了。大王如有指教，茂荣幸之至，洗耳恭听。”
“指教不敢当。凉君想必也听说过，我读书少，对圣人也没什么敬畏可言，所以……”孙策咧嘴笑了笑，眼神有些戏谑。“凉君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引经据典，浪费时间。你想必也看到了，我事情很多，时间很紧，工作了一天，很累。”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看一旁的漏壶。“还有一刻钟我就要休息了。”
凉茂千里迢迢的赶到建业，等了两天，今天又在殿外候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着，此刻又饥又渴，听了孙策这句话，刚刚压下去的怒火腾的一下又上来了。“大王有冰饮消暑，美食充饥，日未落而歇，尚且知累，兖州又当如何？”
“兖州怎么了？是将士没有饭吃，没有衣穿，还是粮饷不足，家中不安？”
凉茂阴着脸，怒气暴涨。“难道在大王眼里，兖州除了大王麾下的虎狼之师，就没有其他人了？”
“有啊，还有董昭和五万冀州军。”
“那被大王夺了产业，没为官奴婢的兖州世家呢？难道在大王眼中，他们就不是人？”
孙策歪了歪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意味深长。“凉君，恕我直言，在我眼中，自从初平五年大疫之后，兖州世家就不是人了。”他顿了顿，眼神更冷。“他们就是一群吸血的蝗虫，躺在百姓的身体上吸血，当百姓受灾时，他们却只顾自己的利益，坐视百姓辗转沟壑，没有一丝恻隐之心。此等禽兽不如的东西，何以为人？”
“指有长短，人有高下，兖州为富不仁的世家固然不少，却也不乏与人为善之辈，岂能一概而论？”
“那你说几个与人为善的世家给我听听？查证之后，我可以考虑赦免他们。”孙策竖起手指，又道：“凉君，既然你笃信圣人之言，我就奉劝你一句：圣人也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你可不要跟我说什么以德报怨。现在进攻兖州的将士至少有一半是兖州人，你所说的每一个名字都会经过他们的审核，善与恶，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凉茂张口结舌。他的确可以说出一些可以称为富而有仁的世家，但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在初平五年的那场大疫中，只有少数世家对百姓伸出了援手，开仓放粮，熬煮药汤，赈济百姓，大多数世家为了自己的利益都闭门自守，以至于曹昂为了不让这些百姓死于疾疫，不得不放开边禁，任由百姓进入豫州。那些被迫背井离乡的百姓自然恨死了那些为富不仁的世家，如今有机会报复，跟他们讲以德报怨岂不是自讨没趣？
孙策给满宠面子，没有拒绝他，却将决定权交给了兖州百姓，结果可能比他自己处理更彻底。
“大王，存亡继绝，义之大者。你若能网开一面，兖州自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又何必多造杀伤？”
“我说了，以直报怨，不义之人不配得到存亡继绝的待遇，我也不指望那些人会痛改前非。箪食壶浆什么的，太遥远了。”孙策向后靠了靠。“再说了，我也没杀他，只是夺了他们的产业，让他们尝尝百姓终年辛苦却不得温饱的滋味。凉君，饱食终日，空谈仁义，这可不是圣人对你们的希望啊。劳其筋骨、饿其肌肤，这也是为他们好。”
凉茂哑口无言。
孙策打量了凉茂片刻，见他无再战之意，便挥了挥手，示意陆绩带他下去。说实话，他对凉茂有些失望。不管怎么说，从兖州一路走来，经过好几个郡，总能看到不少东西，有所感悟，现在说来说去，还是那些空话，他实在没什么兴趣听。
屁股决定脑袋，这些读书人眼里只有世家、豪强才是人，普通百姓的苦难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至少不占主要位置，这凉茂虽然有才，却也跳不出他那个圈子。兖州与豫州毗邻，相关的消息流通很方便，又有报纸，凉茂并不缺乏信息来源。他之所以不信，是因为他不愿信。
这样的人，只有让事实教育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第2084章 老乡见老乡
凉茂跟着陆绩下了殿，站在宫门外，心中的郁闷化作一声叹息。
白跑一趟，自取其辱也就罢了，想救的人一个也没救成，让他备受挫折，莫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据城而守，死战到底呢。兖州也是礼义之邦，不乏舍生取义的仁人志士，岂能任人宰割，受此大辱。
“伯方？”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凉茂。凉茂定睛一看，也有些意外。面前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精神却极好的中年人，头戴缁冠，身穿官服，竟是故兖州治中从毛玠。凉茂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施礼。“孝先先生，能在这儿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毛玠摆摆手，示意凉茂跟他走。凉茂连忙跟上。他跟在毛玠后面，趁机打量了毛玠一番。毛玠外面穿着官服，里面还有一件越布单衣，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多的衣物，脚下一双布履，有皮质的底子，覆盖了半个脚面，直到脚踝，看起来有点像胡人穿的皮靴。
凉茂忍不住问道：“先生这是入乡随俗么，穿着如此简易？”
毛玠回头看了一眼，见凉茂注意自己的脚，低头一看，笑了。“虽不中，亦不远矣。江东多雨，这种有皮底的布履可以防水。”他又看看凉茂。“你穿这么多，不热么？”
“来见吴王，不敢因热而失礼。”
毛玠嘴角轻挑。他其实早就知道凉茂来，今天是特地在这儿等他的。看到凉茂阴着脸站在宫门外，他就知道凉茂与孙策谈得不好。这并不奇怪，凉茂拘礼，又自恃读书多，颇有些自负，言谈举止间难免自矜，孙策偏偏又是最不吃这一套的。凉茂在孙策面前吃了瘪，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来找他的服饰麻烦了。
“伯方，礼在心，不在衣。你热得一头油汗，难道就不是失仪？”
凉茂碰了个软钉子，也知道自己急躁了，不该迁怒于毛玠，讪讪地闭上了嘴巴。他跟着毛玠出了宫，沿着宽敞的山路下山，偶一抬头，见夕阳在天，铺满半江红火，山下的秦淮水也被染红，水波荡漾，一艘小船泊在岸边，两个船娘正在忙碌，有说有笑，自有一番安谧。
“先生，天色未晚，你这是……请假了？”
“不是，我明天休沐，今天可以提前半个时辰走，赶到家的时候正好吃晚饭。”
“这……也够早的。”凉茂想起孙策说要早点休息的话，很是不以为然。吴国君臣都是这么怠政吗？天还没黑就休息，这哪是治国，简直是闲居啊。
“江东不缺人，而且大多精于本职，做事效率高。”
“是么？”凉茂反问道，脸色渐冷。他对毛玠的态度很不满，这是为孙策歌功颂德么？江东文事不兴，能有什么人才。在郡学堂读几年书就是人才了？那不过是初入门径罢了。能在王宫里任事的人岂是短时间内能培养出来的，不在郡县历练几年，根本不可能摸到门路。他饱读诗书十余年，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县丞而已。
毛玠也不反驳，领着凉茂下了山，来到水边，一艘船迎了上来，船头正在收拾的年轻船娘一看毛玠便笑了起来。“先生，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哈哈，乐自然是乐的，只是太热。七娘，哪家衣肆手脚比较快，我这朋友要做几身衣裳。”
“要说手脚快，自然是朱雀桥边的快手黄四娘了。”船娘笑着，将毛玠、凉茂引上船，眼波流转间，看到凉茂满头的白毛汗，不禁掩嘴一笑。凉茂很尴尬，强作镇静，跟着毛玠入座。船上四面通风，凉茂觉得舒服了很多，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先生喝杯冰水。”船娘送上两杯冰水。“剩下的，不是很冰了，漱漱口吧。”
凉茂接过杯子，感受着清凉，很是惊讶。“这……还有冰饮？”
毛玠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这些冰是辽东回来的海船压舱用的，不值钱。”
船娘一边忙碌着，一边脆声说道：“最近还涨了些，甄夫人出海捕鱼，需要冰保存海鲜，将大部分的冰都包了。我们这是在做宫中诸君的生意，不能没有冰，甄夫人关照特地给我们留了一些，别处可就没有了。听说已经有人要专门发船去辽东运冰，只是这成本怕是不低，再像以前那么便宜是不太可能了。前儿有人来问，说是若冰价提上三五十钱，可还愿买。唉，都是那小天子和袁谭惹的事，连吃个冰都不得安生，一涨就翻了倍。”
凉茂听得疑惑。“甄夫人……是指冀北甄家的那位吗？”
毛玠点点头。“刘备入主冀州，甄家举家迁到江东来了，置办了十条海船，出海捕鱼。伯方，你是为兖州诸家来求情的吧？”
说到正事，凉茂也严肃起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怕船娘听见，特地用了方言。毛玠是陈留平丘人，和昌邑隔着三百多里，口音已经有所不同，但互相之间还能听得懂，与官话的区别就有点大了，再加上他克制压低了声音，倒也不虞船娘听着。船娘也自觉，送上几碟点心和酒水之后，就拿起一只竹篙，帮着撑船，不到毛玠、凉茂面前来侍候。
毛玠静静地听完，皱了皱眉。“既然投降了，性命无忧，你又何必急着赶到建业来？”
凉茂有些着急，提高了声音。“先生，那可都是我兖州衣冠之辈，如何能为人奴婢？”
毛玠拈起一颗坚果捏碎，挑出果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凉茂虽然着急，也不好追问，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毛玠。过了好一会儿，毛玠幽幽地说道：“伯方，你也许知道，当初曹使君曾想向吴王称臣。”
凉茂一愣。他对此事略有耳闻，但具体情况不清楚。袁谭入境之前，的确传出风声，说曹昂打算向孙策称臣，只是孙策坚持要没收兖州世家的田产，兖州世家集体反对，这才没谈成。曹昂被袁谭击败，远走益州，袁谭再次入主兖州，以至于有今日。
“先生当时是支持的？”
“我当时也是反对的，但现在想来，当时是乡愿了。”毛玠抬起头，看着凉茂，眼神中多了几分惭愧。“其实我对豫州的情况很熟悉，知道曹使君的决定是对的，只是不愿违众，所以才反对。”
“豫州的情况……”
“你经过豫州，应该知道那些交出土地，向吴王俯首的豫州世家现在过得都不错，财富就算没有暴增，也不比之前差。吴王是赎买，不是掠夺。伯方，至少我看到的上计中，没有因此困顿的，倒是不少人产业增涨迅速，为了交税而钻营苟且，丑态百出。嘿嘿，兖州战事结束，满伯宁回到豫州，怕是又要杀几个才能捺住这股歪风。”
凉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你的意思是说，兖州也应该像豫州一样经营工商？”
“经营工商有什么不好？”毛玠摆摆手，示意凉茂不要着急。“重工商是会影响务农的人口，影响粮食生产，但什么事都有度，不能一概而论。凡事过犹不及，重农而导致的土地兼并已经成了痼疾，这比重工商引发的问题更多。吴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想办法从世家手中赎买土地。衍生的问题有没有？肯定有，但值得一试。伯方，夫子也没嫌弃工商，子贡就是一个大商人。”
凉茂没说话。他被毛玠的态度惊呆了。他知道毛玠的学问比他好，而且是真君子，他说这些话绝不会是为了献媚孙策，而是发自肺腑的劝告。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毛玠会这么说。毛玠刚才提到豫州世家，豫州世家怎么了，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不是孙策为粉饰自己的谎言？
过了好一会儿，凉茂总算回过神来。“先生，豫州……真的太平？”
毛玠皱了皱眉，有些遗憾地看了凉茂一眼。“伯方，你就是太急了。如果这一路上走得慢一些，留点心，多看看，也许你根本不用到建业来。行了，既来之，则安之，在建业多呆一些日子吧，好好看看。如果愿意留下，我可以做你的举荐人。”
“我？”凉茂哭笑不得。“入仕吴国？”
“有什么不可以？你的学问、能力都是有的，只要肯脚踏实地，做一个县令绰绰有余。兖州迟早会向吴王称臣，届时你想回去也可以，手里有了权，不是更能照顾乡党？”
凉茂心中一动，觉得毛玠所说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吴王能同意？我刚才可能惹怒他了。”
“你过虑了。”毛玠似笑非笑。
“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毛玠挥了挥手，笑着转向别外，向远处看了一眼。船沿着秦淮水向前，不远处是一座形状别致的拱桥，桥上有亭，亭顶有一只火红的大鸟，展翅欲飞，正是传说中的神兽朱雀。桥上行人如织，笑语盈盈，下了桥便是宽阔的沿河大街，无数店肆沿街而列，每一家都摆满了商品。
凉茂吃了一惊。“先生，这建业市怎么没有市墙？”
毛玠笑了。“有市墙围着，晚上还怎么做生意？别急，我们先上岸，为你定两身换洗衣服，然后找一个酒楼，边喝边说。你喜欢什么酒？野王甘醪还是宜城醪，江陵春还是九酝露，要不喝西域葡萄酒吧，初入口有些怪，习惯了却着实不错。”

第2085章 乌衣巷
凉茂晕乎乎的跟着毛玠上了岸，眼前一下子热闹起来，笑语盈耳，香气扑鼻，到处都是人，既有云鬓半斜、粉面如霞的女子，也有扶刀带剑、顾盼自雄的男子，不时有力伕推着满载的货车，一路吆喝着“借光”，一边喊着沿街店肆的名字，顺手扔出一件件货物，脚下却不停一步，被叫到的店肆中也有人一边应着，一边接过货物，顺手摆在一旁。
看着像杂耍似的场景，凉茂目瞪口呆。从这些人的配合默契来看，这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想必是双方都习惯了如此。
“嘿嘿，哪来的蛮夷？走路长点眼睛。”一声清叱打断了凉茂。凉茂举头一看，见一个少年横眉冷目地瞪着他，双手叉腰，袖子撸到肘弯，一副要动手打架的模样。腰间扎着剑带，带着一口长刀。少年神情凶悍，相貌却清秀得很，不仅面皮白晳，露出的手臂也雪白如玉，只是手有些黑。
“别闹了。”旁边一个同样装束的少年笑着，将那少年拉走。“别欺负人，外乡逃难来的，不容易。”
刚刚被人称作蛮夷，凉茂已经很不舒服，此刻又被当作难民，凉茂按捺不住，抬手就要叫住那两个少年，毛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伯方，别多事。”
“我怎么就成了蛮夷？我怎么就成了难民？我像个难民吗？”凉茂有些气急败坏，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视，一个个眼神平静，浑不以为然。
“在这条街上，就你最像难民了。”毛玠忍着笑，伸手一指斜背着一个装满了报纸的布包，手里还抱着一堆报纸的少年。“你看看，他身上穿的是什么。”
凉茂转头一看。那少年虽然穿得简易，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脚下连鞋都没有，光着两只脚丫子，但那件半旧单衣却是越布。见凉茂看过去，他立刻迎了过来，露出灿烂的笑容。
“兖州来的？来份报纸啊，租房、买货，什么消息都有，要是手头紧，想当点东西也有典当……”一边热情的介绍着，一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纸。“这张地图上什么都有。”
凉茂愣愣地接过报纸，还没等回过神来，毛玠已经从荷包里掏出三枚五铢钱递了过去。少年笑嘻嘻地接了，又送了一张报纸，转身像小鹿似的跑向下一个潜在顾客，一晃就混入人流中不见了。
“这张地图好好收着，用得着。”毛玠说道。
凉茂应了一声，将地图叠好，收在袖子里。虽然灯光摇曳，看不清地图上的内容，可是仅凭手感，他也知道这份地图用的纸质量不错，在兖州，这么好的纸不多见，一枚至少值五钱。可是在建业，印成地图才三钱？
凉茂心中疑惑不已，却来不及问，跟着毛玠向前走。行人很多，凉茂不时被人撞着，累出一头汗。好在路不算太远，就在朱雀桥下不远，毛玠转入巷子，向里走了百十步，在一家叫黄记衣肆的前面停下。凉茂两头看看，发现这条巷子两侧几乎全是做衣服的，足足有上百家。
“黄四娘可在么？”
“在呢。”一个中年女子应声走了出来，笑盈盈地施了一礼。“这位客官想要些什么，是成衣还是定制？”她眼睛一扫，看到毛玠身边的凉茂，掩嘴而笑。“我明白了，这位客官身形高挑，骨骼清奇，成衣怕是不好挑，只能定制了。客官要用什么样的布料，是自带还是看中了哪一家的，知会一声，我让人去取。”
“两套夏衣，就用你店里的衣料，再配两套鞋袜，总共千钱，能做吧？”
“能做，能做。”黄四娘连连点头。“客官真是大方，我一定给你配好，你留个地址，两天后，我派小厮送去。”
“这倒不用，附近有房出租吗？我这朋友要在这儿住些天，如果方便，让他自己过来拿。”
“那可太好了。”黄四娘站在门口，伸手一指。“沿巷子走到头，转皮市街，就在拐角处，有个望北楼，有吃有住，很方便，有很多北方来的客人都住在那儿，应该还有空房。”
毛玠谢了，交了定金，黄四娘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凉茂，当作取衣凭证。毛玠领着凉茂向前走。凉茂有些惊讶，赶上两步，扯了扯毛玠的袖子。“先生，她不用量尺寸么？”
毛玠回头看了凉茂一眼，伸手随意一指。“你知道这条巷子叫什么？”
“乌衣巷。”凉茂说道。他刚才进巷子的时候，留意到巷口的路牌。
“没错，叫乌衣巷，其实原名叫估衣巷，这条巷子里全是做衣服的，聚集了江东甚至整个中原最好的巧妇，能在这个巷子里立足，没有点本事是不行的，以目测量衣是基本能力，你留心看过去，有几家是用尺子量的？”
凉茂吃了一惊。他一路走来，看到不少做衣服的，的确没看到有用尺子为客人量尺寸的。
毛玠一边走一边说道：“乌衣巷是专门成衣，皮市街则专门做皮货。如今货通辽东，各种兽皮很常见，鞣皮制革也是一门大生意。这里是建业最热闹的所在，租金可不便宜，要想在这里立足，必须有过人的技业，留得住客人，要不然开张快，关张更快。”他回头看了凉茂一眼。“当官也一样，业务不熟，别说升迁无望，保住现有的职务都难。”
凉茂忍不住说道：“先生以前在兖州负责选官以德为先，如今改为以能为先了？”
“能与德冲突吗？”
“德才兼备固然是好的，可天下哪来那么多德才兼备的人？”
“选官又不是选神童，没那么难的，无才可以教训，无德可以斥退，江东各郡有政务堂，专门培养各部门的官吏，既有祭酒育德，又有老吏授能，德才兼备才能入职，若想一路升迁，要求更高，能力上有不足，德行上有欠缺，都很难走到高位。你知道大吴政务堂的祭酒是谁？”
“大吴政务堂？”
“嗯，你可以理解为吴国太学的一部分。吴王有意将木学、本草诸堂集合起来，建一个太学，眼下正在选址，可能会选在石头城下。”
凉茂赶上两步，盯着毛玠的脸看了又看，确认毛玠不是在开玩笑。周瑜、黄忠进攻益州，朱桓率部进攻兖州，孙策四面开战，消耗惊人，居然还有心思建太学？
“猜猜。”
“我猜不出来。”凉茂心情很复杂。“能为吴国太学的祭酒，想必是德才兼备的大儒高宦吧。江东有这样的人？”
“故太尉黄琬黄公琰，吴国现行的官制起于吴王，成于黄公。”
“黄……公？他不是俘虏么？”
“曾经是俘虏，后来不是服膺吴王的见解，改弦更张了么。”毛玠忽然笑了两声。“说起来，黄公为了官制的事和吴王不知吵过多少回，言语之激烈，你难以想象。等有机会，让你看看他们争论的纪要，你就知道不必为刚才触怒吴王的事担心了。”
凉茂沉默不语。黄琬是名士，官至三公，才华和能力是举世皆知的，他都被吴王的见解折服了，自己那点想法又岂能入得了吴王之眼。
毛玠领着凉茂去了皮市街，在转角处找到了望北楼，为凉茂定了一个房间，又提供了凉茂在驿舍的住址，届时自有仆役去取来。安顿好了住处，毛玠又带着凉茂回到朱雀桥，找了一家西域酒楼，要了个沿街的雅座，点了酒菜。酒保记好了菜单，送上一壶茶，两碟瓜果，顺手带上了门。
凉茂转头看着灯火通明的秦淮水，看着两岸人来人往的街道，一言不发。这一路走来，信息太多，让他一时接受不了。眼前的建业城哪像是被人围攻的吴国国都，这简直是太平盛世啊。凉茂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忍不住道：“先生，这战事对吴国就一点影响也没有吗？”
“怎么没影响？你没听船娘说，冰价都要涨了，而且涨了一倍。”毛玠剥着坚果，慢条斯理的说道：“所以啊，为了能让冰价降下来，江东的百姓是不惮出征的。在他们眼里，战事从来不是吴王挑起的，天子、袁谭，当然也包括冥顽不灵的兖州世家，才是罪魁祸首。当然，兖州的战事不用他们上阵，那些逃难到豫州的兖州百姓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
凉茂激零零打了个冷战。怪不得孙策不在乎兖州世家的支持与否，兖州百姓早就等着打回去了。
“伯方，你我是故交，如今能在建业见面，也是缘份，就不藏着掖着了。兖州世家一错再错，惩罚在所难免，元气大伤也是必然，但兖州不能因此而衰落，我们需要新生力量，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
“你们？”
“我，满伯宁，高文惠。”
凉茂吃了一惊，压低了声音。“先生，这可是……结党。”
毛玠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结党，而是竞争，公平竞争。五百年有圣人出，世事当有大变局，秦汉于今四百余年，一个大变局正在展开，千秋功业，兖州人不能置身其外。”他顿了顿，又道：“这是吴王的意思。”

第2086章 慢半拍
凉茂沉默不语。
毛玠比他年长，是兖州名士，他相信毛玠的德行，自然也相信毛玠说的是实话。
他只是看不懂吴王孙策。
君子不党，结党的弊端有目共睹，不论愚贤，对结党都深恶而痛绝，他为何却泰然处之，甚至还鼓励兖州自成一系？
那五百年之大变局又是什么样的变局？秦汉以上的大变局应该是指春秋之际封建的崩溃，也就是圣人痛心疾首的礼崩乐坏，怎么在孙策看来，这却是必然？如今去秦汉之交四百余年，又有一变，当是何变？
联想到眼前的情景，凉茂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十几年读书带来的自信瞬间崩溃，忽然间竟生出一丝惶恐来，仿佛独自夜行，四周一片黑暗苍茫，不知该哪何处去，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是深渊。
毛玠也不说话，让凉茂静静地去想。类似的境遇他也曾经遇到过。他在儒学上的浸淫比凉茂更深，受到的冲击也更猛烈，足足花了一个多月才缓过劲来，后来与同僚——尤其是首相张纮——切磋琢磨，又看了几乎能看到的所有资料，这才慢慢摸清孙策的用意，今天也才能平静的面对凉茂。
凉茂比他年轻，比他聪明，相信会比他更快的领悟这些。兖州作为被吴王真正征服的一州，损失必然很大，要想尽快恢复元气，他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造之材。满宠、高柔都身居要职，学术修养也不够，没有时间来经营这些事，他在首相府任职，又担负选拔人才的职责，正是执行吴王这个意旨的最佳人选。
这都是他的揣测，孙策从来没有明确说过类似的意见，所以他也不能一下子做得太过，万一弄错了，不仅他自己会有麻烦，满宠、高柔也会受到连累。但他之所以敢于如此判断也并非全无凭据地师心自用。孙策直接控制的五州中，有两个州的刺史是兖州人，他这个穷路来投的降人也能迅速得以重用，要说孙策对兖州人有什么歧视，那肯定是说不过去的。如果孙策真想将兖州人赶尽杀绝，他又何必让满宠统兵出战？刺史本来是不能掌兵的，与其说孙策是为满宠破例，不如说是为兖州人破例，要为兖州留一些元气。
当然，谁能留下来，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过了一会儿，酒保送来酒菜，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胡女，抱着一只琵琶，笑语盈盈地施了一礼，坐在一旁，丁丁冬冬的弹了起来。
凉茂回过神来，端起酒杯，向毛玠深施一礼。“先生，茂愚昧，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毛玠笑笑。“我知道，所以我劝你在建业多住些日子，多看看，多想想。先喝酒，喝完酒，我陪你去书肆买些书，你白天四处转转，晚上读书，将这几本书读完，你就能明白一些了。”
……
孙策坐在宫城西北角的望楼上，俯瞰大江。
江风习习，吹得烤炉明灭不定，孙辅挥动铁铲，翻动着鱿鱼须，眼神专注，动作熟练，看得人眼花缭乱，颇有大师风范。香气四溢，孙皎、孙助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的咽一口口水，却不敢靠近，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孙尚香叉着腰，站在烤炉前，眼睛眨也不眨，徐节和另一个羽林卫站在一旁，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神情窘迫。她们觉得这样很丢脸，却又不敢违抗孙尚香的命令，只能硬撑。
孙策坐在一旁，腿搁在城垛上，手里握着一杯冰饮，轻松惬意。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了前世，喝着啤酒，吃着海鲜，三五死党纵论古今，好不痛快。只是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天，而治理天下也比指点江山要难得多，一点也不痛快。
当家难，治国更难，改革更是难是加难。故事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哪有什么雷厉风行，势如破竹，全都是嘴上喊万岁，背后吐唾沫，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地盘越大，内耗越多，勾心斗角也就越厉害，连自家兄弟都不能例外，更何况别人。
这不，孙辅为了他这个会稽太守好做些，借着上计的机会跑到建业来，屈尊为他做庖丁，为的就是让会稽也能有机会出海鱼，并获得固定的海域，和甄家竞争。如果不是孙策对孙辅从来没抱什么太高的希望，他现在根本无法平静地面对这个从兄，更别说给个笑脸了，他连将孙辅烤了的心都有。
甄家出海捕鱼就是为了钱吗？那是为我解决军粮。你这白痴，没说为我分忧，反而来要好处，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淡定，淡定！孙辅只是蠢，不是坏，背地里想算计我的人多了去了，比起那些人，他还是不错的。
孙辅烤出了两盘鱿鱼，分给孙尚香一盘，自己留了一盘，亲自送到孙策面前。孙策从孙辅手中接过盘子，用牙签扎了一根，将盘子递给孙皎，让他们自己去分。“国仪，坐。自家兄弟，不用那么客气。”
“唉，唉。”孙辅笑嘻嘻地应了，掏出手绢，抹去额头的油汗，也端起一杯冰饮，向孙策致意。“大王，敬你一杯，预祝兖州大捷。”
孙策呷了一口，笑道：“兖州能不能大捷，要看你给不给力。国仪，今年会稽的收成怎么样？能不能多提供一点粮食？我手头有点紧啊。”
“这还用大王说？”孙辅故作慷慨地拍着胸脯。“江东三郡，会稽虽然耕地最少，上交的粮食却不少，今年比去年足足多了三成。会稽诸家对大王的征伐也是很支持的，只要大王需要，他们随时可以捐出家中的存粮。喏，这是清单。”
孙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孙策。孙策接过来，抖开看了一眼，笑着收了起来，丢在一旁的小案上。“还有呢？”
“还有什么？”孙辅一脸茫然。
“别装了，会稽世家这么大方？他们送这么大的礼，要的自然更多。说吧，他们想要什么？”
孙辅有些尴尬，嚅了嚅嘴，顾左右而言他。“大王，今年的上计结果你看到了吗？”
“看了。有什么问题？”
“经过两年试种，茶的种植技术已经基本成熟，今年的收成是去年收成的三倍，可是茶税却比去年多了三成。大王，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为什么？”
“茶的收购价低了，不少扩种的百姓不仅没能多挣钱，反而少了。再这样下去，茶农的积极性受挫，明年扩种的目标怕是难以达成。”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孙辅两眼放光。“让会稽商人自行开发销路，用船运往辽东经销，如此一来，他们有利可图，也就可以提高收购价，让利与茶农。”
孙策眉头紧皱。“这可有点麻烦。我记得当初与中山商人签的合约是五年，现在才过了三年，如果让会稽商人插手，这可是违约，要赔钱的。说起来，当初刚准备开发茶业的时候，计相先找的可就是会稽人，是他们不看好这门生意，中山商人这才接手，现在看人家发了财，会稽人就想横插一刀，是不是不合适？”
孙辅讪讪地点点头。额头再次冒出了油汗。“这不是中山商人心太贪，压低茶叶收购价，让茶农无利可图么。大王常说，有竞争才会有公平，如今中山商人独大，没有竞争，他们才敢肆无忌惮的压价，对茶业发展不利啊。”他瞟了一眼案上的清单。“至于违约的赔偿，只要不出格，会稽人可以承担，绝不使大王失信于人。”
孙策沉吟了良久。“那行，我明天再问问计相的意见，查证一下，如果情况属实，的确不宜旁观。茶业刚刚展开，本是让会稽百姓增加收入的办法，若是让茶农利益受损，岂不是本末倒置。”
“大王圣明。”孙辅喜出望外。
“还有吗？”孙策斜睨着孙辅，似笑非笑。
“有的，有的。”孙辅心情大好，说话也利落了起来。“听说兖州战事紧张，军粮有缺口，我打算效仿甄家，派船出海捕鱼，充作军粮，现在人手、资金都准备好了，就是缺船，想请大王调拨几艘海船。”
“会稽不是能造船么，为什么要到我这儿来要船？船官最近很忙，怕是没时间造打渔的船。”
“大王，会稽造不了车船啊。那么大的海船，在海上多呆一天，仅是保鲜用的冰就不知道要多消耗几许，万一归港不及，遇到风浪，船翻人亡，那可就是血本无归。车船快，风险要小得多。”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说他两世都可以算是吴会人，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会稽人还没有后世浙江的精明，做什么事都慢半拍。扩种茶业的时候，觉得茶业没前途，不肯下注。改造海船的时候，觉得海船太大，难以操控，短期内不会有突破，又不肯赞助。靠着大海，却一直没想到出远海捕鱼。以盛宪为首的一群读书人就知道修书，一心想做文化人。结果茶业被甄家为首的中山商人控制了，新式海船也被荆襄商人抢了先，甄家又利用海船出远海捕鱼，不仅解决了一部分军粮供应，更是一举攻陷了吴会的海鲜市场，占据了最大的份额，会稽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要来分一杯羹。
而且他们采用的方式也很老套，不是在商言商，用商业的方法解决商业问题，而是想贿赂他，用官方的手段强行干涉。

第2087章 生财有道
“国仪，想赚钱吗？”孙策换了一下腿，让自己靠得舒服些。
“想啊，做梦都想。”孙辅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忙往回带。“有了钱，才能帮你嘛。我又不能带兵作战，只能帮你守后方，如果能顺便赚点钱，不是也能帮点忙？”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啊，不过你不能直接出面，最好由嫂子去安排，我觉得她比你精明，做事更靠谱。”
孙辅摸摸头，嘿嘿地笑了两声，附和地点点头。
“你看啊，不管是不是车船，也不管是多大的船，出海都会有危险，区别只在于大小而已，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十趟有九趟安全都没用，只要有一趟出事，基本上就要伤筋动骨，实力差一点的甚至可能直接破产。”
孙辅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对对对，好多人想出海，就是担心这个风险，要是船在海上翻了，船上的货，再加上人员的赔偿，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你会不会玩了。”
孙策喝着冰饮，吃着鱿鱼，将保险的基本概念说了一遍。他也搞不懂那么复杂的算法，但基本概念还是清楚的，所谓保险，无非就是分摊风险。不管技术发展到哪一步，出海的风险都无法漠视。商人重利，只要有利润，什么都敢干，是最好的开拓先锋，可若是不解决风险的问题，开拓海外注定只是一部分人的勇敢，无法形成真正的浪潮。
随着海路越来越频繁，保险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蔡珂背后站着荆襄系，尤其是蔡瑁，手里有大把的钱。建中军水师分去了他们的交州业务，甄家出海又抢走了远海渔业，不给他找点补偿，肯定会有怨气。分给他一部分交州贩米的份额终究只是一时之计，一旦兖州战事结束，交州贩米就会停止，中军水师却不会因此解散。让他们去做保险是一个路子，既能解决出海风险的问题，让更多的人走出去，也可以变相的促进技术革新。
孙辅听得很认真，然后又仔细琢磨了一顿，有点拿不准主意。收保险费当然很开心，可是一旦赔起来，大把的钱往外拿，那就有点肉疼了。对他这种智商余额有限的人来说，吃差额这种事理解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你慢慢想，反正不急。我打算让两三家试水，给你留一个名额，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哦哦。”孙辅愣了一下，连忙又问道：“还有谁想做？”
“想做的人多了。”孙策摆了摆手，没给孙辅透露太多，又催他赶紧去烤鱼。孙辅没敢多问，起身去了。孙策将孙皎、孙助叫了过来，问起他们最近的情况。孙皎是孙静的三子，今年十五。孙助是孙河的长子，今年十一。两个人是去年刚到孙策身边的，先在中军实习了一段时间，由孙暠带着。今天得空，过来见孙策，接受考核，准备转到宫里为郎。
孙家子弟不管以后从文还是从武，都要经过相同的流程，除非是孙匡那样天生对从军没兴趣的，经过孙策同意，可以豁免。孙家以武立国，军权是重中之重，军中任何时候都不能少了孙家子弟的身影。可是学文容易学武难，如果放任自流，最多三代人，这些人就成了纨绔子孙，纵使有兵权也不能打，勉强上阵也是送人头。
孙策问了一些基本常识，又用最近的兖州战事考问了一下，基本还算满意。孙助性格像孙河，稳重有余，刚毅不足，将来从军可能有点困难，从政可能更好。孙皎天资不错，虽然年纪小，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这点倒是让孙策很满意。三叔孙静不喜欢武事，他的长子孙暠倒是有兴趣，但天赋一般，次子孙瑜天赋中上，已经完成在中军的历练，就等着上阵实战——他将朱桓派出去，也有为孙瑜挪位置的意思。眼前的孙皎也是可造之材，好好培养，将来有希望超过孙瑜。
看着这些孙家的未来栋梁，孙策很开心。江东世家想翻盘？别说门，门缝我都不给你们留。
……
孙策回到宫里，袁权、麋兰、甄宓等人都在袁衡的殿中，一见孙策，几个人相视而笑。孙策也笑了。蔡珂难得来访，自然要唱念做打，诸般花样都演练一回。好在袁氏姊妹见过世面，不怕她翻了天去。换了尹姁，怕不是要被她闹得手足无措。
“都说了些什么？”
“问她们。”袁衡瞥了麋兰、甄宓一眼，忍不住地笑出声来。麋兰、甄宓相视苦笑，互相谦让了一番，麋兰说道：“具体情况，想必孙会稽也和夫君说了，我们就不赘述了。夫君想怎么安排，我们都没意见，反正也赚了不少，少赚一点就是了。”
孙策到殿中坐下，摩挲着膝盖，没有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去送蔡珂的黄月英回来了，一见殿上形势，笑道：“怎么，你们这是要围攻我啊？我刚才可一句话也没说，这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是实在回不过面子，不得不来。”
“你心虚什么，谁不知道你是夫君的心腹，要卖也是卖你小姨，绝不会卖夫君的。”甄宓嘻嘻笑道。
“没办法，谁让我笨呢，只会大把大把的花钱，不会赚钱。”黄月英坐到孙策身边，嘟着嘴，扮起了小可怜。“夫君，你不会嫌弃我吧？”
孙策“噗嗤”笑了一声，捏捏黄月英的鼻子。“你们都是聪明人，没有一个笨的，只不过各有所长罢了。会赚钱固然是本事，会花钱也未必是坏事。没有你花出去的那些钱，哪有今天的海路生意。要我说啊，阿兰，阿宓，你们都欠着她的人情呢。”
“我们心里记着呢。”麋兰笑道：“刚刚王后还说，打算从几家生意里都提出一些来，算做月英妹妹的干股，每年分红，让她手里有点闲钱，做起事来也方便些。”
甄宓随声附和，又将各人的份额说了一遍。袁权主持的商行，尹姁控制的药行，麋家、甄家控制的海商，都拿出一部分利润，多的一年数百金，少的一年百余金，全部加起来有近千金，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而且是干股，不需要黄月英投入任何成本。
黄月英很惊讶，连连摇手表示拒绝。“这不行，太多了，太多了，我用不着那么多钱。再说了，无功不受禄，拿这么多钱，我心里虚得慌，就像做了贼似的。”
“那是你应得的，怎么能说是无功受禄呢。”麋兰不紧不慢地说道：“刚才夫君说得对，没有你的心血，夫君也不会这么从容，我们几家的生意也不会做得这么大。饮水思源，我们心甘情愿。你要是实在不肯收，这就算我们的投资，等你造出更快更安全的海船，我们还要陪着夫君一起遨游四海呢。”
孙策也很意外，随即看向袁衡。黄月英送蔡珂出去，也就是喝杯茶的功夫，她们就商量定了这么大的事，这里面如果没有袁衡发话，怕是没那么容易。麋兰、甄宓都是商家出身，利益看得还是很重的。就算她们自己不在乎，也不能不顾忌家族的利益，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只有袁衡开了口，她们无法拒绝，才会爽快的答应。
袁衡笑道：“我只是动动嘴，几位姊妹拿出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你要谢就谢她们吧。”
“有什么好谢的？我们几个不管原来是什么出身，如今都与夫君一体，他是根，我们是枝叶，根越深，枝叶越茂盛，根若是动摇了，枝叶也维持不了多久。月英姊姊与我们又不同，她是能帮夫君将根扎得更深，立得更稳的人，我们本该有所回报才对。”
“嘻嘻，不敢当，不敢当。”黄月英不好意思地捂着脸，靠在孙策身上。“你们别这么说，我当不起。”
孙策搂着黄月英的肩膀，沉吟了片刻，将刚才和孙辅说的保险说了一遍。话音未落，麋兰便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是一个好主意呢，别的不说，留存在手里的那笔钱就能发挥不少作用，积少成多，如果出海的商船有三成来投保，以货物价值的十分之一计，至少也有近万金的规模，这么一大笔钱放在手里，如果能投到急需用钱，收益又有保障的项目上去，比如垦田或者造船，能做不少事呢。”
“对啊，我们木学堂也有类似的项目，明知道利润丰厚，就是因为前期成本太大，一时半会的找不到钱。要是有了这笔钱，项目推进的速度会快很多……”
一直没说话的尹姁也说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就说我们做药吧，如今战事紧张，近十万大军有前线征战，伤药缺口不小，一直想增加人手，扩大规模，却拿不出那么多钱。想去借吧，利息又太高，我们都是军供的，利润比较薄，给了利息就亏本了。如果能有钱投进来，收益虽不算高，却绝不会蚀本。”
袁权笑道：“要用钱的可不仅是药行。你们忘了一个最稳当的生意，兖州收复在即，百废待兴，今后一两年通往中原腹地的商机会有成倍的增长。如果借一两千金给吕范，招募人手，抢在年底之前疏浚中渎，仅是增加的税收会是多少？”她睨了一眼孙策。“再说了，万金算什么，欠人十几亿钱的还没说话呢。”
众女忍俊不禁，笑成一团。

第2088章 横财
看着千娇百媚，冰雪聪明的妻妾们，孙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担心。
虽说他一向秉持男女平等，没什么鄙视女子的想法，可眼前这些女子再聪明，毕竟不是在世面上打拼的男子，见过的世面相对来说并不大，比起男子中的精英来，见识、能力都稍逊一筹。连她们都能由他提出一点粗浅保险概念推演出这么多的玩法，那麋竺、蔡瑁等人又会玩出什么花活？
这就不是纯粹的保险意识了，而是金融。对于一个健康的社会来说，金融当然必不可少，但最聪明的人都去搞金融，这是要出事的，尤其是对刚刚起步，工商基础还不坚固的吴国来说，一旦大量的资金投入金融，催生出食利阶层，对实业的伤害几乎是致命的。
我是不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一只怪兽？
“夫君，怎么了？”见孙策脸色不佳，一直在留意孙策的袁衡问道，同时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示意众女安静。众女会意地看向孙策，都有些尴尬，以为是说钱说得太忘形，让孙策不高兴了。就算孙策是商人出身，又重视工商，也未必能接受唯利是图的习气。
“没什么，你们想赚钱没错，别忘了什么是根本就行。阿宓说得对，根深则叶茂，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应该想一想会不会伤及根本，不能眼前的利益所惑。”他又转身对袁权说道：“你刚才那个建议不错，可以提出来议一议。兖州战事紧张，如果能及时疏通中渎，对前线也是有帮助的，从汝颍走太绕路了。”
袁权点头道：“夫君所言甚是，我觉得可以和吕岱商议一下，看看他需要多少钱，又能以什么方式收回成本。利润么，不用太多，不亏本就行。”
孙策觉得可行。正常情况下，疏通河道都是征发徭役，是无偿劳动，一是时间有限制，不能太久，二是积极性不高，磨烊工在所难免。有偿服务要好得多，将闲置的劳力用起来，予以适当的奖惩，可以不限时间，效率也高。冬天要到了，雨水减少，水位下降，正是疏通河道的时候，不仅仅是渎，还有豫州、兖州境内的其他河流，都可以借此机会整理一下，为最后的进攻做好准备。
……
孙策留宿麋兰殿中。一对双胞胎女儿已经能拽着孙策的手指蹒跚学步，走得累了，便张开双臂要孙策抱，孙策一手牵一个，在殿中来回踱步，和女儿玩了半天。麋兰一直在旁边看着，眼中带笑，却不说话。她看得出孙策是真心疼这两个女儿，心里的担心也放下了些。
玩了一会儿，麋兰将保姆叫了来，从孙策手中接过女儿。“好了，大双，小双，亲亲父王，该去睡觉了，明天再玩。”
两个小姑娘委屈巴巴地看着孙策，舍不得离开。孙策让步道：“再飞一圈，就去睡觉，好不好？”四只又黑又亮的眼睛立刻转向麋兰，大双抱着麋兰的脖子，撒起娇来。麋兰嗔了一声，勉强答应了。孙策张开双臂，让两个女儿抱住，在殿里转了一圈，这才送她们去休息。
“父王再见。”大双、小双乖巧的捏捏小手，含糊不清的说道，小双还做了个飞吻。
孙策还以飞吻，笑眯眯地看两个女儿离开。麋兰笑道：“你宠她们，我做恶人，将来她们不亲我，你可要说句公道话。”
“她们不亲你？”孙策张开双臂，由麋兰服侍更衣。
“反正不如你亲，几天不见，就嘀咕着父王、父王的。”
“那是，我是会飞的蝠王嘛。”想到女儿学说话，口齿不清，常将父王二字说成蝠王，孙策就忍不住想笑。蝠字通福，倒也不犯忌，不过他想到的却是那个好吸人血的青翼蝠王，便常将女儿吊在手臂上，模仿飞行，逗女儿开心。他臂力过人，提起两个小人儿轻松自如，两个女儿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游戏，每次来都要飞两圈才过瘾。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脱了外衣，孙策先洗了澡，坐在床边等麋兰，又不禁想起保险的事，反复盘算起来。要想扩大出海规模，保险势在必行，但全由资本运作似乎又不妥，如果由官府操作，他又担心效率不高，滋生腐败。守着那么多钱，手里握着那么大的权，又没有足够的监管技术，这保险肯定会成为贪官的摇篮，到时候出现亏空，却要由他来背锅。
不能自己操作，又不能放任自流，以目前的技术条件的确是一个不太容易实现的事，难怪很多古代政治家都强调重农抑商，商业兴旺带来的隐患实在太多。
麋兰洗完操，披了一身纱衣出来，见孙策坐在床边出神，不禁一笑。“还在担心商人失控，侵蚀根本？”
孙策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麋兰面前，他毋须掩饰，而且正需要麋兰的经商经验做参考。麋兰听完，深有体会。“细说起来，这保险其实有些像子钱（高利贷），赌的就是运气。收钱的时候好收，赔钱的时候就难说了，赔多少，怎么赔，这船翻了是天灾还是人祸，是不是有意骗保，说不尽的麻烦。别的不说，一艘海船连船带货，至少值一两千金，早付一个月，迟付一个月，里面的利息就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为了能及时得到赔付，说不得还要先拿钱贿赂主事者。”
“是啊，越想想复杂，简直是自找麻烦。”
“做事总有麻烦的，什么也不做，倒是不麻烦，可那还有什么意思？况且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你，躲是躲不掉的。”麋兰坐到孙策身后，用梳子帮孙策梳理头发。天气热，孙策头发又密，几乎天天要洗头，耗费的时间很多，他就养成了晾头发的时候考虑问题的习惯。帮他梳头成了妻妾的必备手艺，既要梳到位，又不能手脚太重，打扰他思考。
留宿麋兰殿中就是想和麋兰详细商量一下这个问题，尽可能考虑得全面一些，明天和张纮、虞翻讨论时才不至于状况百出。当初为了偿付南郡世家的债务，推行国债，麋兰就帮了不少忙。麋兰也是因此感到了算学的重要性，还特地向徐岳请教过，算是这个时代的精算师，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最合适。
相比之下，甄宓脑子活，能发现机会，却不擅长精打细算。至于袁权，商业对她来说不是重点，借着生意经营人脉才是关健。让她帮忙分析朝中势力还行，考虑一项生意能不能做，怎么做，那就有点难了。
不同的人关注的重点不同。
孙策与麋兰商量了半宿，最后决定还是多准备一段时间，听听各方面的意见。这件事关系重大，影响深远，不能草率。
……
中山，卢奴。
中山王刘备坐在王宫里，饮着美酒，看着歌舞，眼神有些阴冷，不时瞟过席中的甄俨。
这次与袁谭结盟出征赚大了，来回跑了一趟，几乎没上阵，结果不仅封了王，还得了河间、中山两国，实力猛增。虽说和袁谭还是不能比，但公孙瓒争了那么久都没得到的冀北现在凭空落在他的手中，要说不开心，那显然是不现实的。
借着封王的典礼，刘备暂时与天子分别，率部来到中山。他原本不需要带这么多人，但他还是带来了。冀北近燕代，民风剽悍，万一谁跳出来要驱逐他，没有足够的人马镇压，他岂不是很丢脸。为了保证安全，他还从代郡、涿郡调来了不少步骑。总共近三万步骑，成功的威慑了冀北人，几乎所有的冀北家族都来祝贺，而且大多是家主亲至，礼物堆积如山。
无极甄家也不例外，甄俨亲至，礼物也厚重，态度非常好，只是客气中多了几分敬而远之，而且长房嫡孙甄像缺席，让刘备明白了甄家的取舍。
这让刘备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就像大快朵颐时，突然发现美食中有半只老鼠一样。原本他还能忍一忍，尽可能不在这种时候与甄俨发生冲突，酒至半酣，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举起酒杯，起身离席，晃晃悠悠的来到阶下，走到甄俨席前。
“甄君？”
甄俨连忙起身避席，客气地行了一礼。“大王有何指教？”
“孤能指教你吗？你可是吴王的姻亲。”刘备命人取过坐席，就在甄俨对面坐下，靠在案上，脸上在笑，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甄君以为，孤这中山王能做得久吗？”
甄俨不卑不亢。“大王能不能做得久，一看天意，二看人心。如果上苍眷顾大王，百姓支持大王，大王自然能长久。”他顿了顿，又道：“此等大事，非草民所能臆测，大王就不要为难草民了。”
“那你说说，孤如何才能得中山人心？”刘备眉头轻挑。“联姻可行否？”
甄俨笑了。“大王圣明，婚姻合二姓之好，自然是可行的。”
“孤欲与甄君联姻，甄君愿意吗？”
“能得大王垂青，草民不甚荣幸。只是草民姊妹都已出嫁，怕没福气与大王联姻了。”
刘备一愣。“你四妹也嫁了？”
“是啊，就在大王来之前不久。”
刘备的脸阴了下来。就在他来之前不久，甄家摆明了是不给他面子啊。他正准备发怒，一个年轻侍从快步走了进来。“大王，宫外有人求见，来献祥瑞。”
“祥瑞？”刘备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暂时放过了甄俨，浑然没有留意到甄俨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第2089章 谣言
所谓祥瑞是一方玉印，一寸见方，覆斗钮，玉质温润，形状完整，印面有四个缪篆字：中山王玺。
刘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拿捏不准，派人请国相逢纪来。逢纪连日奔波，身体不佳，没有参加今天的宴会。在等逢纪的时候，刘备盯着献祥瑞的人看了又看。献祥的是三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神情怯怯，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领头的一个穿着官服，比其他两人稍微从容些，但神色拘谨，也很紧张，应该是做过官，但身份不高。
刘备问了他们的姓名籍贯，是北平县的百姓，发现玉印的地点是县城外的顺水，他们在河边歇脚，发现了玉印，开始还以为是一块石头，后来发现上面有字，才觉得这可能是个宝贝，就到城里请人查验，发现这是一枚玉印，而且是中山王所用，立刻想到了刚刚封王的刘备，便赶来献宝。
领头的汉子叫徐安，是北平县的县丞，就是他负责查验这件玉印的。不过他学识有限，也只认出中山王三个字，剩下的一个字太复杂，又是篆字，他也没什么把握。
刘备觉得没什么问题，这三人的描述应该都是实情，不禁心中喜悦。天子来得匆忙，册封之礼也有些仓促，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印绶给他。上苍赐了一枚玉印，玉能通神，这可能是个好兆头。
这时，赴宴的宾客们也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有性子急的便上前祝贺，说些吉祥话，刘备听得开心，笑容已经有些抑制不住，考虑着是不是借着这个机会摊派筹饷，招募兵马，这可是他请客的真正目的。正想着怎么开口，逢纪匆匆赶来，从刘备手中接过印信，看了一眼，立刻变了脸色，附在刘备耳边说了几句。
刘备吃了一惊。“明器？盗墓？”随即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看向献宝的三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挥了挥手，叫来郎卫。“将这三人拿下，关入大牢，严加审问。”
郎卫上前，将三人拿下。三人不明所以，大声叫屈。刘备却是不理，喝令将他们带下去，严加审问。刚刚上前祝贺的人见形势不对，灰溜溜的回到座位上，再也不敢吱一声，堂上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变得有些诡异。盗墓二字意味着这枚玉印很可能是出自中山靖王刘胜之墓。如果情况属实，那事情就严重了。刘备一直声称是中山靖王之后，又刚刚被封为中山王，大有绍袭祖先，复兴中山的意思，结果他刚刚封王，刘胜的墓就被人盗了，无疑是往他脸上抽了一个又响又脆的大耳光。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刘备充满怒火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看谁都像是盗墓贼，嫌疑最大的非甄俨莫属。他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考虑着是不是要当庭将甄俨拿下。逢纪也追随刘备多时，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生怕他一怒之中做出冲动的决定，连忙扯了扯刘备的袖子。刘备虽然不忿，却还是听从了逢纪的意见，托言不胜酒力，暂时退席。逢纪命刘修主持宴会，不准任何人离开王府，更不准离城。
回到后院，刘备看着那枚玉印，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些中山人想干什么，以为老子的刀不利么，他们怎么敢这么做？”
逢纪皱着眉，沉吟不语。这件事很大，必须妥善处理，否则刘备在中山很难站稳脚跟。
刘备突然停住，恶狠狠地说道：“先生，不用猜，就是甄家干的。”
逢纪说道：“我也觉得甄家的嫌疑很大，可是大王有证据么？”
“我现在就将甄俨抓起来，严加审讯，肯定能审出结果。”
“审出结果以后呢？”逢纪抬起眼皮，淡淡地问道：“大王，甄家的人不是去了江东，就是去了辽东，留在中山的人曲指可数，钱粮也有限，你就算杀了他们全家，又能有什么收获？”
“那……那怎么办？”刘备愣住了。他没想到逢纪会是这个态度。
“当务之急是确认中山靖王之墓被盗掘的情况，掩埋尸骨，然后追捕盗墓者。如果能找到确切的证据，再杀人，自能服众。”逢纪走到案前，拿起案上的玉印看了又看。“这枚玉印出现在北平县北的河中，不管是无意失落，还是有意让人发现，都说明盗墓者向涿郡去了。要盗这么大的墓，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带着大量的珍宝，也很难轻松通过关禁，派人去查，应该能查出一些线索。如果这些人藏在涿郡，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些人怎么办？”
“暂时关押起来，等查清楚再说。”逢纪拢着手，嘴角微挑。“各家的家主在这里，又涉嫌盗墓，大王还怕那些人不出钱粮？不瞒大王说，我正想着用什么理由留下他们呢，没想到出了这么一件事。”
刘备恍然大悟。不管盗墓的是不是甄家，甄家的嫌疑都最大，他明白，其他人也明白，所以这时候只要不傻，都会尽可能和甄家划清界线，表明自己的清白。最好的办法是什么？自然是出钱出人，向他效忠。即使是甄家，这时候也不会跳出来找事。
刘备转怒为喜。还是逢纪高明，因势利导，化害为利，一下子解决了眼前最大的难题。中山靖王的墓被盗了有什么关系，只是名声难听一点，实际损失有限。有了钱粮人马，才可以有实力迎战孙策。如果能打败孙策，中山甄家还不是俎案上的肉，任我宰割？
刘备忽然心中一动。这背后不会有孙策的影子吧？中山甄家虽说名声不太好，毕竟是中山大族，应该不会做出这等事来。此时此刻，能够指使他们的也就是孙策了。孙策当初就在陈王刘宠面前问过他的出身，以致于他很长时间都无法列籍宗室。如今形势危急，天子要笼络他，封他为中山王，孙策再弄点事来恶心他，也不是不可能。
刘备越想越生气。孙策处处针对他，这个仇是越结越深了。
……
事情正如逢纪所料，涉嫌盗掘中山王墓，被软禁在卢奴，中山各家都有些慌了，纷纷献钱献物，组织部曲，向刘备示好。短短半个月，刘备就多了三万多步骑，钱粮充足，收到的礼物更是堆满了库房，总算解了刘备的燃眉之急。他不仅解决了自己的钱粮问题，还向天子提供了大量的物资。
在逢纪的陪同下，刘备亲自赶到北平，修复陵墓，掩埋骸骨，又以太牢祭祀，正式认祖归宗。涿郡的刘氏宗族也派了人来，一起参加祭礼，正式奉刘备为宗主。
在逢纪的运筹下，刘备因祸得福，既得了利，又正了名。
唯一让刘备不爽的是他放出了风声，想与中山大族联姻，却没什么人响应，倒是出现了一些对他不利的谣言。有的说，刘备刚做中山王，祖坟就被人掘了，这不是好兆头，这个中山王能做几天，谁也不清楚。有人说，刘备反复，先后投过公孙瓒、袁谭、孙策，都没能长久，这次依附天子，恐怕也不能长久。他要是做了逆臣，肯定会辱及祖先，中山靖王墓被掘，可能就是一个预兆。还有人说，刘备虽然征战多年，但胜少败多，一打败仗就抛妻弃子，女儿嫁给他，就算做了王后也没保障，谁知道他哪一天又打败仗。
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刘备气得暴跳如雷，屡次严禁谣言，又派人四处打探，查察谣言来源，奈何收效甚微，反而搞得人心惶惶。无奈之下，只得接受逢纪的建议，装聋作哑，待谣言自息。
但情况却不如刘备所料，谣言不仅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演越烈。追查盗墓贼的事也没什么进展，中山靖王的墓外表破坏不大，只有一个盗洞，但墓里的随葬品却被盗掘一空，而且陆续面世，涿郡、河间一带都出现了疑似陪葬品的物件，而更大的麻烦却不是这些陪葬品，而是一个传言。
有人说，刘胜墓里有一块碑，碑上刻了几句类似谶纬的话，具体内容说法不一，但意思却大同小异，说刘胜在世时，当时最著名的奇人东方朔就曾经预言，刘胜死后二百七十年，会有一个孩子出生，此人将冒认刘胜血脉，欺世盗名，覆灭刘氏江山。他有两个异姓兄弟，一姓关，一姓张，寢则同床，有断袖之好，违背人伦，有伤子嗣，注定无后。而关张二人的姓氏联起来正是关门歇业的意思，预示着刘氏江山在此人手中断绝。
听到这些谣言，刘备目瞪口呆，就连逢纪都有些慌了。这显然不是百姓随口乱传，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处处针对刘备。如果不加以制止，对民心士气的打击都不可小视。
就在刘备打算痛下杀手，追查谣言来源，杀一批人的时候，关羽传来消息，太史慈出现在卢龙塞外的白檀山，人数不明，有西进的可能。正在上谷、蓟县集结，准备南下参战的胡人听到风声，人心不安，纷纷请求返回草原，以免部落遭到袭击，逃兵络绎不绝，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即将开始的战事。
刘备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只得将中山的事交给逢纪处理，自己率部北上，迎战太史慈。

第2090章 穷则变
收到孙策的命令后，太史慈开始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孙策没有给他明确的命令，却给了他两个选择：幽州本地作战，或移师青兖。这让他不适应，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还是军谋孟建猜到了孙策的用意。对孙策来说，这两个方案各有优劣，不相上下，所以他将选择权交到太史慈手中，由太史慈根据实际情况决定哪个方案更可行。之所以没有先征询太史慈再做决定，一是因为命令来往耗时太久，一来一回顺利也要近一个月，可能会耽误战机；二是他信任太史慈，相信他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太史慈感激莫名。身为降将，能得到孙策如此信任，除了竭忠以报，别无他求。
与孟建、诸葛瑾反复商量，并参考了辽西郡学祭酒邴原的意见后，太史慈决定不去青兖，就在幽州本地作战。他给孙策的回复中提了三个理由：一是骑兵熟悉幽州的地形和气候，不需要再花时间适应；二是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主动出击，将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中；三是在兖州作战，一旦幽州有警，很难及时回援。
送出报告的同时，太史慈准备了五千匹战马送往中原。大战在即，伤亡在所难免，孙策别的都很容易补充，唯独战马是弱项。有了这五千匹战马，就算出现重大伤亡也能迅速恢复元气。
将后方交给诸葛瑾和邴原，太史慈率部出征，并命令度辽将军公孙度协同作战。草原作战，水源很关键，公孙度循大辽水西进，扫荡草原北部。他兵力不多，不到万人，但装备精良，又携带了大量的马匹和以鱼干、面饼为主的干粮，就算中途得不到补充，也能维持两个月的行程。
太史慈本人则沿渝水而进，经柳城，过白狼山，一路来到白檀山。
出发之前，太史慈接受诸葛瑾的建议，通过中山商人之口，向草原诸族发出消息，此次西征，是为了惩罚那些得到吴王恩泽，却派兵协助刘备、袁谭作战的负义之徒。即日起，任何商人不准与这些部落交易，违令者杀无赦，报告部落位置的则有赏。大军随后却至，凡有部众入塞助阵的一律灭族，格杀勿论。引兵助阵的不仅可以得到战利品，还能得到商业上的优惠。
中山商人出入草原，与各部落都有联系，消息最为灵通，接到太史慈的命令后，很快就派人将消息传出。草原上顿时风声鹤唳，那些接受了刘备邀请，派出骑兵助阵的部落顿时人心惶惶。他们最担心的倒不是太史慈本人，而是身边的部落。太史慈再狠，也就是一万多骑，打不过还可以逃，离他远些就是了。身边的部落却难以摆脱，草原上的部落为了争夺草场，背后下毒手是常有的事，现在太史慈又悬以重赏，那他们还不疯了？
一时间，草原各部人人自危，有的召集人马，警惕的注意着周围所有的人，随时准备迎战，实力稍弱些的则纷纷送信给已经入塞的族人，让他们赶紧撤回。虽然得罪刘备不太好，可是得罪太史慈更不好，那是可能亡族的。
等太史慈率部赶到白檀山的时候，正在蓟县、上谷集结的乌桓兵、鲜卑兵已经出现大范围的溃逃，田豫控制不住，只得向关羽汇报，关羽又向刘备汇报，逼得刘备不得不暂时放下中山的事，赶回幽州。
刘备刚到涿县，关羽就告诉他一个消息。太史慈在阎柔等人的引导下，刚刚屠灭了两个鲜卑部落，引发了又一波恐惧，消息传到上谷后，鲜卑人急于返乡，与率部赶去阻止的田豫发生冲突，险些杀了田豫。
刘备仰天长叹。
……
甘宁伏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本来已经率部进入黄河，截断了董昭的退路，但纪灵受挫，损失严重，延误了战机。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黄河水量骤减，已经不适合楼船航行，他不得不退回渤海。
无功而返，让他对纪灵充满了怨念。可是怨归怨，他却拿纪灵没什么办法。
步骘走了过来，递给甘宁一杯酒。甘宁接过，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苦笑一声。“兖州打得热火朝天，幽州太史慈想必也是所向披靡，我却只能坐在这里喝酒。子山，你赶紧想想办法啊，我们总不能一直给别人当辎重校尉。”
步骘转身靠在栏杆上，仰起头，看着高高的桅杆上飘扬的战旗，呷了一口酒，品了品，这才说道：“都督说得有理，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海船太大，吃水太深，进入内河作战受限太多，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不仅现在只能作壁上观，将来出海远征，我们也无法离岸太远。”
“对对。”甘宁连连点头，转过身，看着步骘。到底是读书人，想得远。他只想着眼前的事，步骘却考虑到以后远征了。他有一种危机感，如果再不用心，以后弄不好就要给步骘做副将了。可是该读什么书呢？一时还真没什么方向。如果问步骘，他会告诉我吗？
“海船的优势是体量大，不仅稳，更能载更多的人和物资，尤其是军械。”步骘转头看着装载着巨型抛石机的战船，眉梢轻轻地挑了挑。“有了这样的重型军械，我们才有可能攻城，这是海船的优势，也是海船的劣势。”
甘宁深表赞同。凡事有利有弊，海船越造越大，有利于海上航行，却对内河作战越来越不利。不仅难以通过颍水、汝水等水系，就连长江三峡的狭窄处都成了困难。他上次试图进攻益州，就因为这个问题没法解决，最后只能作罢。
“水师如果在扩大规模，恐怕要对内河作战和海上作战区别对待了，毕竟船只类型不同，难以兼顾。可是大船有大船的好处，如果大船不能进内河，重型军械也就没法用了。”
步骘点点头。“是啊，船的问题无法解决，但我们可以尝试解决重型军械的问题。如果能将抛石机的体积减小一些，装在中型战船上，就能进入内河作战。可是如果不能离船，这么做的意义还是有限。毕竟不是所有的城池都在水边，一旦超过射程，抛石机就成了摆设。所以我想，解决抛石机上岸和移动的问题才是关键。”
甘宁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思路有些问题。巨型抛石机之所以威力大，正在于其体量大。如果减小了体积，威力也小了，就算能上岸移动又有什么意义？既要体积小，能移动，又要保证威力，这根本就是矛盾的嘛。
“能有这样的办法？”
“目前还没有，但是我觉得至少可以往这个方向尝试一下。”步骘转过身，向甘宁举起杯。“将军，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或许可以建一个水师木学堂，招集一些匠师，专门为水师解决问题。”
甘宁浓眉微蹙，沉吟片刻。“办法倒是一个好办法，黄大匠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海船就是她主持的，蔡瑁想做海上生意，肯定会支持，但大王能同意吗？”
“行不行，试试再说嘛。都督可以上书大王，探探大王的口风。我们现在不妨先考虑一个权宜之计。”
甘宁来了兴趣，催步骘快说。步骘会心而笑。他知道甘宁这两天急了，只要有办法让他参战，他肯定会接受。“都督，我们上岸不易，但是海贼们都是小船，上岸容易得很。如果能招安他们，让他们配合我们作战，敌无守，他们鼓噪而前，敌有守，则诱至海边，我等予以痛击，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甘宁很诧异。“这渤海还有海贼？都被我扫荡过好几回了，就算有，也是些不成气候的蟊贼吧。”
“都督，你别忘了，袁谭入青州，徐沈二位都督放弃了西部几乎所有的城池，平原、济南的世家响应袁谭，百姓怎么办？入海落草的就算不多，万余人还是有的。”
甘宁恍然大悟，一掌拍在步骘肩膀上。他实在太兴奋，这一掌力量不小，步骘又没有提防，险些被他一巴掌拍飞，痛得他脸都变形了。甘宁尴尬不已，连忙扶住步骘。“我帮你揉揉，我帮你揉。”
“算了吧，我怕被你揉成残废。”步骘哭笑不得，推开甘宁的手。“我回去找个随军护士帮忙，不用你管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招安那些海贼吧。”他顿了顿，又道：“都督，别怪我没提醒你，袁谭退回冀州，徐沈二位都督是不会放过那些反复的青州世家的。以前不动手，是不想引起青州人的反抗，现在有这么好的理由，他们绝不会手软。”
步骘一边说，一边扶着舱壁，进舱去了。甘宁如梦初醒。对啊，打什么冀州，青州就在嘴边上，为什么不先吃？渤海郡沿岸是滩涂地，可以利用的水系不多，青州北部却有几十条大大小小的河流，能让海船进出的也有好几条，济水、漯水都是不错的选择，如果能纠集一些海盗，杀入青州，收获肯定不会小。
甘宁越想越开心，觉得步骘的提醒很及时，这个副将很称职，该赏。“来人，为步君安排两个最漂亮的护士……”甘宁一拍脑袋，又道：“别选了，就那两个新来的鲜卑女人，她们身体好，力气大，尤其是那两条大白腿，啧啧。”

第2091章 无路可走
不出步骘所料，青州沿岸的海贼又多了不少，除了原来被打散后的溃卒，更多的是躲避战事的青州百姓。世家有庄园可守，有部曲可用，普通百姓没人保护，又不甘心依附世家，被他们连累，索性逃到海边，做了海贼。
对于他们来说，打渔为生虽然不如种地来得稳当，毕竟是一时辛苦，袁谭不是吴王对手，迟早要走的，青州终究还是吴王的治下。当初逃到豫州的乡党都说吴王对百姓很好，事实证明，沈使君也做了不少对百姓有益的事，只是青州世家贪心不足，不肯交出土地，还勾结袁谭，这次死定了，傻子才跟着他们走。
这些百姓的到来还影响了之前的海贼，包括不少黄巾旧部。他们一直藏在这里，靠海为生，不与外界交通，对外面的消息知之甚少。有些人倒是和甘宁交战过，印象却不好，只知道甘宁好杀，战船又大又快，遇到他非死即伤，最好是离他远一点。遇到新入伙的百姓，才知道甘宁背后还有吴王。
当甘宁派人来联系，约他们一起进攻青州，并承诺成功之后优先分配土地时，海贼们大多欣然响应，即使不愿意听甘宁命令，看到那些高大雄壮的战船后，也没人愚蠢到主动去挑衅。
经过仔细挑选，甘宁很快征集到了一万多人，根据江东军的习惯，从中挑选了三千多精锐成为作战人员，剩下的充当后勤和预备役。他挑选了几个海岛作为基地，将这些将士的家属安置在上面，并分给他们几条大船，教他们到海中捕鱼，在岛上设立水产加工作坊，对捕回来的鱼进行加工，除了满足自己的需求外，还可以供应大军消耗。
有步骘的协助，这些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甘宁暗自佩服，自己尽可能的参与，还安排了几个机灵的部下配合步骘，学习相关事务。
基本准备完毕后，甘宁率领大军，溯济水而上，进入乐安。他将新征召来的海贼当作前锋，掩人耳目，自己跟在后面。乐安的世家、豪强听说海贼来了，也没太当回事，按照之前的习惯闭门自守，等待郡兵救援。这些海盗来去如风，防是很难防的，但他们攻击能力有限，只要守住城池或庄园，秋收已经结束，地里什么都没有，损失也不会大到哪儿去。
但这一次，他们失算了。这次来的海贼不仅全是青壮，而且换了新装备，其中还有装备了抛石机的战船，攻击力大大增强，几个小庄园根本没能挡住他们，迅速被攻克。海贼们拥入庄园，将庄园抢劫一空，男人杀死，女人劫走。
初战得胜，海贼们士气高昂，像野火般向前挺进，所过无不歼灭，直抵乐安城下。
……
郡治临济，太守何夔坐在堂上，看着两岁的儿子何曾在庭中玩水，脸色阴沉。
这两天不断传来消息，海贼入境，已经劫掠了好几个庄园，有趁胜向乐安的可能，让他忧心忡忡。
他当年去见孙策，相看两厌，不仅没能得到孙策的尊重，还被孙策软禁了好久，并因此引发了对陈国世家的清算，因此对孙策深恶痛绝，坚决不肯向孙策俯首，这些年一直在家闲居。虽说满宠清算土地，给他留了一百多亩地，可他又岂是会种地的人，租给别人种田租有限，雇人种又要多养几个人，总之过得紧紧巴巴。如果不是陈逸、袁遗等亲朋接济，他大概早就饿死了。
这种日子当然不是他愿意接受的，袁谭再入兖州，他就赶到昌邑，被袁谭任命为乐安太守。
他因此高兴了一阵子，可是没能高兴多久，袁谭撤出兖州，退守冀州。青州暂时还没有放弃，几万大军还驻扎在高唐附近，但进取的可能性也不大，乐安成了前线，随时可能遭到沈友、徐琨的围攻。他现在是寝食难安，不顾诸家多次暗示，一直没有解散郡兵，也不打算向沈友投降。他总觉得袁谭应该不会轻易放弃乐安，再坚持一下，也许就有转机。
收到海贼入境的消息，何夔很恼火。这群刁民以为袁谭退了，青州就是他们的了？居然敢趁火打劫。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下，免得迎战沈友、徐琨时腹背受敌。
“府君，刚收到的消息，海贼进入乐安县境了。”何恪走了进来，轻声说道。
何夔点点头，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季恭，你怎么看这些海贼？仅仅是上岸劫掠吗，会不会是受沈友蛊惑？”
何恪面露苦笑。“府君，你是担心海贼是诱饵，沈友有可能偷袭临济？”
“你觉得有可能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并不重要，青州不比兖州，很多人都和吴国君臣有过接触，对吴国新政也不陌生。他们只是不甘心放弃手中的土地，这才坚持到今。如果袁谭放弃了青州，沈友迟早会出兵收复郡县，仅凭他们的部曲是守不住的，与其像兖州世家一样被血洗，不如早点投降，至少能保住命。”
何夔没吭声。他听得懂何恪的言外之意。朱桓、满宠等人率部进入兖州，兖州世家遭到清洗，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要想保住性命，只能投降，而且是早早投降，等兵临城下再投降就迟了。覆辙在前，青州世家一旦得到消息，肯定会和沈友接触，戴罪立功。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动静，是因为袁谭的人马还在高唐，消息不通，而沈友似乎也没有劝降的意思。
这些武夫就想着杀人立功，将来一定会遭天谴呢。
何夔很悲哀。没想到读了一辈子书，奉守圣人教诲，现在却落得这般田地。一想到被沈友击败，俘虏到孙策面前，他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希望。
世家完了，以后是武夫和庶民的天下。刹那间，他体会到了圣人面对春秋之际礼崩乐坏的痛苦和无奈。
何夔站了起来。“出发吧，既然战事不可避免，就拿这些海贼练练兵。”
何恪点点头，陪何夔去更衣披甲，却掩饰不住眼神中的悲哀。打败了海贼又如何，何夔就是个书生，没有带兵作战的经验，他也许能击退海贼，可是面对沈友、徐琨，他没有一丝胜算。但他同样也清楚，何夔不是不想走，他是无路可走。
……
何夔领郡兵万余，水陆并进，赶到乐安。
据报，海贼只有两三千人，何夔担心郡兵一到，海贼就会望风而逃，因此命临济大族牟家的牟珍率领三千人迂回包抄，先切断海贼的退路，迫海贼一战。届时两面夹击，不仅能大获全胜，还能让郡兵们熟悉一下战阵，为将来守临济城做准备。
牟珍欣然领命。海贼一路劫掠而来，收获肯定不少，这些都会留在后面。截住这些船，不仅能得到其中的物资，还能解救一些人，壮大自己的实力，两全齐美。何夔肯将这样的美差交给他，是对牟家一直以来支持的回报。
牟珍领着三千部曲急行，绕道博昌，斜趁乐安之北，成功的穿插到了攻打乐安的海贼背后。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看到了很多船，不仅有吃水很深的辎重船，还有战船，高大如山的战船。
看到这些战船，牟珍就知道麻烦大了。这些战船是江东水师的战船，江东水师督甘宁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麾下将士勇猛善战，绝不是他领的这些部曲、郡兵所能匹敌的。他第一时间下令撤退，却发现无路可退，伏兵尽起，将他四面围住。
牟珍很知趣，没有作无谓的抵抗，举手投降。不仅如此，他还代表临济牟家向甘宁投降，愿意戴罪立功，率部攻击何夔。他也听过何夔的事，知道何夔曾经得罪过吴王，如果能用何夔的命换牟家的命，他绝不会犹豫。
甘宁接受了他的投降，却没接受他的建议。开什么玩笑，肉少狼多，杀何夔、取临济的战功怎么能让给你。想将功赎罪，你自己再想办法，临济的战功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问清楚何夔的部署，甘宁嗤之以鼻，这种书生哪来的勇气与吴王对阵？他随即命令步骘留守，自己亲率三千精锐出击，沿着牟珍的来路，绕到了何夔的背后。海贼不肯退，何夔正等牟珍的消息，突然听说身后出现了甘宁的战旗，顿时乱了阵脚，进退失措。
海贼们抓住机会，发起猛攻，迅速突破了何夔的防线，杀入何夔阵中。何夔心慌意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发出了几个命令，却没有任何效果。郡兵们乱作一团，被海贼打得狼狈不堪。眼看着大势已去，何夔只得下令撤退，在何恪率领的亲卫保护下先逃了。
一声令下，郡兵崩溃，海贼们趁势杀进，所向披靡。
何夔也没能逃多远，甘宁根据牟珍的说明，早就做好了安排，等着何夔自投罗网，抓个正着。
抓住何夔，甘宁转身攻击乐安。就在牟珍等人的注视下，他将巨型抛石机运到了城前，三架巨型抛石机同时发射，仅仅五发，乐安城门就被一枚铁弹砸中，四分五裂，向甘宁敞开了怀抱。
牟珍目瞪口呆，惊出一身冷汗。

第2092章 贼性不改
城上的守军还没回过神来，城门已然洞开，抛石机的射手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命中，一时来不及换弹丸，战场上出现了空档，双方都有些不知所措。
时间很短，但双方将士的差距立刻展现出来，江东军的强弩校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下令强弩手齐射，强弓手压上，对城门上下进行压制性射击。两千张强弓硬弩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时，负责强攻的先登营也反应过来，立刻派出两曲刀盾手强突。
在箭阵的掩护下，刀盾手呼啸而出，放弃了阵营，发足狂奔。城上的守军虽然极力反击，却被江东军的箭阵牢牢压制住，无法阻止江东军的进攻。等刀盾手冲到城下，强弩校尉随即发出指令，命令强弩手延伸射击，强弓手上前汇入刀盾手中间，配合作战。
在甘宁看来，这场攻城战白玉微睱，不够完美，可是在牟珍等人看来，如此流畅的攻击已经不是战斗，而是表演。就算是演习，他们也打不出如此精彩的配合，更别说真正的战场了。
开战不过两通鼓，刀盾手就控制了城门，随即更多的步卒入城，展开城墙争夺战。江东军攻坚，海贼们则像潮水一般涌进城中，围攻县寺，没过多久就攻破了县寺大门，将乐安令的家属从里面揪了出来。
大势已去，乐安令下令投降。
甘宁随即下令大索城中，凡是依附袁谭的家族一律抓捕，送进大牢，等以后有机会慢慢审问，当下要紧的是抄没家产，尤其是粮食、细软宝货、地契，全部集中起来，一半分给将士，一半集中保管，粮食充当给养，细软宝货充当计划中的水师木学堂启动资金。
在乐安城中休整两日，甘宁押着何夔赶往临济。何夔被抓，一万郡兵几乎全军覆没，临济城中的大户们早就慌了阵脚。趁着甘宁劫掠乐安的机会，勉强拼凑了三千多人守城，同时派人向袁谭求援。援兵还没消息，甘宁便来到了临济城下，在万众瞩目下演练了一次完整的攻城战术，顺利拿下了临济城。
进了太守府，甘宁上了堂，看着何夔的儿子何曾，皱了皱眉。
“我似乎记得吴王说过，你这种人不该有后。”
何夔虽然被俘数日，却依然不肯在甘宁面前落了威风，挺直了高大的身躯，冷笑道：“他说错了。”
甘宁咧了咧嘴，嘿嘿笑道：“吴王怎么能错呢，他说你不该有后，你就不该有后。”说着，拔出战刀，铃铛一响，刀光一闪，锋利的刀尖掠过何曾稚嫩的脖子，鲜血喷出，染红了身上的锦衣。
“哇……”何曾张开双臂，哇哇大哭，随着鲜血的涌出，哭声迅速减弱，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何夔瞠目结舌，被甘宁的残忍惊呆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何曾断了气，他才长嚎一声，扑了过去，抱起何曾小小的身体，失声痛哭，不住的用手去抹何曾脖子上的血。
甘宁还刀入鞘，笑道：“你看，你现在又没后了。吴王没有说错。”
“畜生！”何夔狂怒，一跃起身，张开双臂，以从未有过的敏捷，向甘宁扑了过来，面目狰狞，眦眶尽裂。“我跟你拼了……”
甘宁飞起一脚，正中何夔的胸膛，将他直接踹到庭中。何夔摔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捶地痛哭。甘宁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了何夔片刻，一口唾沫吐在何夔脸上，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畜生，你这个畜生——”何夔趴在地上，看着甘宁的背影，痛苦不堪，以手捶地，双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两个士卒走了过来，一个抡起刀环，狠狠地砸在何夔后脑上。何夔眼睛一翻，晕了过去。两个士卒一人一边，将人事不省的何夔拖走。
十几个士卒冲进了后院。
……
“甘宁屠城？”
沈友和庞统面面相觑，大惊失色。甘宁攻入乐安，将乐安的大小世家劫掠一空，杀伤无数，更纵容将士屠城，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这个消息引起了附近郡县的惊恐，谣言迅速传播开来，先是说甘宁屠城，很快就演变成孙策下令甘宁屠城，目的就是报复青州人。
沈友在济南，正与徐琨商量准备反攻的事，措手不及，收到消息的时候，形势已经失控，乐安、济南齐国的世家、豪强联合起来，纷纷起兵，又派人去冀州，向天子、袁谭求援，请他们派兵进入青州，刚刚缓和下来的青州形势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
沈友很恼火。这个甘宁还真是贼性不改，不久前在荆州就因为杀人与李通、娄圭等人发生冲突，刚刚被吴王教训过没几个月，又惹出了更大的麻烦，居然屠城，杀戮妇孺。这简直是九督的耻辱，我怎么会与这种禽兽并列？
相比之下，庞统冷静得多，他走到地图前，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沉思起来。沈友见状，很是不满。“士元，我要上书吴王，弹劾甘宁！你要不要一起署名？”
“都督，弹劾甘宁的事且放一边，稳住青州形势才是得点。甘宁屠城，杀戮妇孺，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做得出格了些，原则上并没什么错。我们原来也是要对青州世家进行清洗的。”
“你说什么？我们能和他一样？”
“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而已。”庞统拍拍沈友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你不要忘了，吴王也杀过不少人，豫州、兖州世家的首级挂了一路，当初在荆州更是灭人满门，其中就包括妇孺。”
“这……这能一样吗？”
“再说了，两军交战之际，谁知道这消息是真的假的，有没有夸大其辞？甘宁招降了不少海贼，那些海贼可都是青州人，有些还出身黄巾，如果是他们杀人屠城，也会算到甘宁头上。”
沈友眉头紧皱，却冷静了些。庞统说得有理，这件事不宜过早下结论，也许是青州世家不甘心失败，借机生事。退一步说，就算甘宁真的屠了城，也和他们将做的事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只不过甘宁杀起人更没底线罢了。
他们现在要考虑的倒是因为屠城引起的反抗。事已至此，指责甘宁解决不了问题。如果青州因此失陷，他总不能将责任推到甘宁身上。
“士元，你有什么建议？”
“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青州世家不识时务，时至今日还不肯俯首称臣，以为聚集起来，引袁谭为援，就能抵抗大军，实在是可笑之至。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聚而歼之，一举解决青州的问题。”庞统顿了顿，又笑了两声。“既然甘宁好战，那就让他战个痛快，他惹了麻烦，总不能一走了之。”
沈友斜睨着庞统，欲言又止。

第2093章 青州定
诸少之中，庞统是最早跟着吴王的。他在吴王身边的时间不是很长，但他的基础是在吴王身边立下的，行事风格很像吴王，尤其是早期的吴王。
吴王是杀过人，灭过门，但亲自动手却是在襄阳时，后来就君子远庖厨了，豫州、兖州世家的死都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他本人没有杀过人。许劭多次和他发生冲突，被他气得吐血，离开平舆的时候，去送的人却是他。
庞统拿吴王在襄阳的事为甘宁开脱，是囿于他自己的见解，还是得到了吴王的授意？沈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一点，江东世家贪心不足，不断试探吴王的底线，吴王最近有对江东世家动手的迹象，一方面朱桓得到重用，一方面扬州刺史高柔正加紧监察，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再用庞统、甘宁这样的外州人来牵制江东人，也不是不可能。
沈家就是吴郡大族。沈友本人没有侵占土地，不代表沈家没有类似的恶行。
如果这是吴王对我的试探呢？
沈友想了半晌，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屠城是恶行，不能纵容，他单独上书吴王，弹劾甘宁。当然，庞统有一点说得对，在上书之前必须先查证清楚，屠城是否属实，是甘宁下的命令还是部下自行其事，这里面的区别很大。他与甘宁同列九督，如果没有证据就弹劾，会让人以为他中伤同僚。再加上他和甘宁的不同出身，很容易被人引申为江东打压外地将领，世家歧视寒门。虽说沈家也只是江东本地世家，而且武风甚烈，算不上真正的经学世家，也是半个武门，可是在有心人的眼里，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沈友与庞统商议，先写一封信给甘宁，询问情况。事关青州得失，他又通知了徐琨、朱然，请他们一起商议，面对青州可能的变局。
……
徐琨接到沈友的通报，勃然大怒，立刻传书质问甘宁：屠城是否属实，谁下的命令，如果是你下的命令，请你立刻向吴王请罪。如果是你的部下擅自行动，请立刻处决这些禽兽，以平众怒。滥杀无辜，影响吴王声誉，你必须有个明确的交待，否则我将上书弹劾你。
甘宁接到徐琨的书信，很不高兴。他觉得徐琨是仗势欺人，借题发挥，仗吴王的势，借他抢功的题。他徐琨有什么功劳？能位列九督，不就是仗着他母亲是吴王的姑母么。到了青州，寸功未立，现在我拿下了乐安，他嫉妒我，觉得我抢了他的功劳，故意要整我。
按照甘宁本人的意思，他就不想理徐琨，你上书弹劾就是了，看吴王什么反应。步骘劝住了他。他对甘宁说，屠城这种事就算做了也不能承认，更何况你也没做，人是杀了不少，但杀的是大族，不是普通百姓，而且杀人的主要是海贼出身的将士。海贼是什么人？是青州失地的百姓，他们的土地被大族侵占了，现在要报仇，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你为此背负恶名，不值得。
再退一步说，打下乐安就够了？我们还要继续战斗，继续立功，但只有水师是不够的，需要徐琨、沈友的配合。你现在和徐琨闹翻，互相内讧，还怎么立功？个人立不了功是小事，影响了青州大局，吴王怪罪下来，谁来承担责任？
甘宁被步骘的两个理由劝住了。他让步骘执笔，给沈友、徐琨回复，说明情况，提议协同作战。鉴于黄河即将断流，水师无法入河，但是可以进入济水，他建议以济水为战线，坚守紧临济水的历城、梁邹、临济等城，阻止可能到来的冀州、幽州军进入青州腹地。
步骘文章写得不错，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既说清了事情的原委，又提醒徐琨不要听信谣言，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耽误了大事。两军交战，各种消息真真假假，岂能全信？
接到甘宁的回复，徐琨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说，毕竟他也没有真凭实据，只能暂时搁置，以后再说。他们随即将重心放在了协同作战上。考虑到袁谭征发二十万大军出战，无功而返，伤了元气，出兵援助青州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决定由徐琨、朱然负责阻击冀州方向的来敌，沈友、甘宁协同作战，平定青州世家的叛乱。不管是因为甘宁屠城，还是青州世家不甘心失败，总之不能让他们继续拥兵自守，与袁谭相呼应。
在庞统的建议下，甘宁与沈友见了面，商定了作战方案，先对济水沿线进行清扫。两人合兵共计水陆三万余人，再加上水师拥有的船载巨型抛石机，足以对付任何一个县城、郡治。
在甘宁、沈友的联合攻击下，济水沿线的梁邹、台县迅速易手，沿途的庄园被击破，负隅顽抗的世家或是临阵被杀，或是被俘。沈友按照既定的原则进行处理，家主斩首示众，家属没为官奴婢，钱粮财物充公，补充军用，赏赐战士。田产则统一管理，按口计田，凡是参加战斗的青州籍百姓，可以优先分配良田，战死者另加抚恤，传与子孙。
消息传出，隐藏在海边的黄巾余部、新旧海贼闻风而动，有的赶来入籍分地，有的请求从军。沈友重新任命了乐安、济南郡守，配置郡兵数千至万人不等，并从立功将士中挑选郡守、郡尉及各县令尉，不给世家再有反复的机会。
与此同时，沈友上书，请求撤销汉置王国，改为郡县。到了这一步，已经与汉朝撕破了脸，就不必再保留汉朝封建的王侯国了。
济水沿线郡县平定以后，甘宁撤出济水，转入巨定泽，对其他县进行扫荡，所到之处，无不攻灭，首级沿着官道挂了一路。青州世家抵挡不住，眼看着覆没在即，有人选择主动投降，先保住命再说；有人选择向袁谭求援，请他立刻出兵；还有人赶往辽东，请青州名士管宁、邴原出面向太史慈求情，为青州保留一丝元气。
……
袁谭接到青州世家的求援，率领三万步骑，再次赶到平原。
徐琨得到消息，派人进驻漯水沿岸的漯阴、东朝阳等城，自己率部留驻历城，等待反击的机会。
扫清了济水沿线的世家后，由得到了土地的普通百姓组成的郡兵很有战斗力，完全可以承担守城的任务。这些郡兵大多是三四十岁的青壮，几乎都有做海贼的经历，有一部分甚至是黄巾旧部，战斗经验丰富，如今得到了土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自然不可轻易放弃，而指挥他们的将领都是沈友、徐琨麾下积累战功升迁的中下级军官，大半毕业于讲武堂，既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又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上任后立刻加固城防，训练士卒，准备迎战。在他们的指挥下，这些郡兵虽然刚刚组建，战斗力却绝非世家的部曲可比。
面对这些坚城，袁谭束手无策。这些守城的将领固然都不如朱然，可是他也没有二十万大军，只有三万步骑。攻城兵力至少要三倍于守城的兵力，可是徐琨、朱然在一旁虎视眈眈，甘宁随时可能奔袭他的身后，他不能不留出足够的兵力以防不测。如此一来，他能动用的兵力面对任何一座县城都有些勉强。
这时，袁谭想到了董昭送来的巨型抛石机图纸。
董昭得到巨型抛石机的底座图纸后，立刻抄录了一份送给袁谭。因为董昭试制的结果并不太理想——虽然相比于普通的抛石机，使用了新底座的抛石机能打得更远，打得更准，却离江东军的巨型抛石机相去甚远——袁谭也没有仿制的兴趣。可是现在面对这些县城，他觉得或许能发挥用处。
县城不比郡治，城墙没那么高，即使不攻城门，利用器械强行登城，难度也不是很大。如果利用抛石机进行远程打击，压制城头的守军，再让步卒登城攻击，未尝没有机会。
袁谭的想法遭到了沮授的强烈反对。
沮授对袁谭说，世家被清洗，如今的青州是普通百姓的青州，他们刚刚得到土地，你想夺走，他们肯定不愿意，一定会全力反击。就算你把这些百姓都杀了，拿下青州，又有谁来支持你？
没有户口，青州就是一块荒地。
至于巨型抛石机，效果当然有，但其材料难得，我们没有足够的储备，制造要求高，我军的工匠未必有那样的技术。巨型抛石机还有一个致命弱点：移动不便，你在这里造的，只能在这里用，将来要攻其他城，这些抛石机就只能拆掉或者干脆毁掉，到下一个城再建，成本太高，除非像甘宁一样用战船来运载。可是冀州几乎没有水师，无法和甘宁率领的江东水师抗衡，就算造出由战船运载的抛石机，一旦交战，也会成为甘宁的战利品。
就目前而言，这种抛石机只适合守城，不适合攻城，与其费心费力的攻青州，不如提前准备，守冀州。沈友、徐琨迟早会进入冀州作战的，在冀州击败他们的可能更大。
袁谭沉吟良久。“公与，我们还有机会吗？”
“尽人事，听天命。”沮授顿了顿，又道：“天子就在冀州，大王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第2094章 望尘莫及
天子晃着袁谭的奏疏，几次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化作一声苦笑。
“这巨型抛石机究竟是什么神器，居然能在三百步外击破城门？”
刘晔不安的挪了挪身体，强作镇静。“就是抛石机，只不过更大，射得更远而已。”他抬起眼皮瞅了天子一眼，本想安慰天子两句，可是一看天子的眼神，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了。天子已经成年，早就过了要人哄的年纪了。说这些宽心的话没用，能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才有意义。
“陛下，凡事有利有弊，巨型抛石机能攻城，却不良于行，在野战中作用有限。即使是攻城，也需要大量步卒结阵保护，并非不可击败。”
天子点了点头，神情松驰了些。“是啊，可惜刘备被太史慈牵制，不能南下，否则数万精骑突阵，还是有机会取胜的。子扬，甘宁去了青州，我们留在冀州也没什么意义了，是去草原上走一回，还是回关中？”
“太史慈只有万骑，刘备能对付，陛下去了也没用，太史慈若是退回辽东，陛下总不能追到辽东。”
天子再次沉默。刘晔说得没错，却不完全。真去了草原，与太史慈对阵，他这一万精骑未必是太史慈的对手。朝廷钱粮有限，这一万精骑就是他最后的利刃，如果在草原上受挫，得不偿失。眼下最好的战场是青州，沈友、徐琨骑兵有限，如果他率骑兵助阵，未必不能击败沈友、徐琨。
但青州世家被清洗，分到了土地的百姓坚守城池，他们又造不出能破城门的抛石机，就算骑兵到了青州也无法破城，况且袁谭也没有足够的粮赋供应他们，所以才没有正式邀他参战。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穷。荷包不足，不敢冒险，事事都要精打细算，耐心的等待战机。否则就像董昭，虽然他击败了纪灵，斩首数千，却没什么实际意义。纪灵很快就补充了兵力，兖州的形势依然危急。要想扭转形势，他需要的不仅是胜利，而是一个能真正改变双方处境的胜利，一个能击中孙策要害，并让朝廷得到收益的胜利。
南阳就是这样的一个目标。
这是最后的机会，风险也极大，一旦失手，他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天子将这个计划作为一个秘密，很少提及，生怕身边有孙策的细作，将消息传了出去，让孙策有所准备，那他就真的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天子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子扬，向袁谭讨要巨型抛石机的资料，我们将来也许用得上。另外告诉他，如果他能提供粮秣，我们可以去青州，助他一臂之力，拿下青州，也由他节制。”
“唯。”刘晔躬身领命，起身出去了。
天子站了片刻，命人更衣，洗了脸，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出了门，由偏门出了正院，沿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向北走了百余步，来到西北角的小院。这个小院很僻静，除了站在门口的几个虎贲郎，几乎看不到人影。天子进了院子，廊下倚柱而立的史阿迎了上来。
“陛下。”
“令君可好？”
“挺好的。”史阿回头看了一下楼上，脸色有些犹豫。
“你怎么在楼下？”
“令君要读书思考，不让我们打扰他。陛下放心，我能听到他的动静，不会有意外的。”
天子哼了一声，沉声道：“能有什么意外？”
史阿一怔，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跪倒在地，叩头请罪。天子也没理他，举步上了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来到二楼时，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平静无波。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正准备敲门，门开了，露出荀彧略显苍白的脸。
“陛下。”荀彧躬身下拜。
“令君免礼。”天子及时伸出手，托住荀彧，脸上露出温和而不失亲近的笑容。“令君还适应这里的气候吗？”
“多谢陛下关心。臣虽没来过河间，却在邺城住了几年，也算喝过冀州水。”
荀彧淡淡地说着，将天子让到屋里。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案一几，几上摆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打开了，上面有朱笔写的批注。天子入座时扫了一眼，立刻认出这是孙策游郁洲山的诗集，而荀彧看的这首正是孙策所作的短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吴王此句很是大气。”
“站得高，看得远，自然大气。”
“郁洲山也不算高啊。”天子开了一句玩笑。“也许是因为四周是海，所以眼界特别开阔，自以为高？”
荀彧有些诧异，抚着胡须，沉吟片刻，也笑了。“陛下于诗终究还是隔了一层，不通。这是臣等失职，未能尽展陛下天份。”
天子笑笑。“是啊，说文论艺，我的确不如先帝，就是比起姊姊来也是弱了不少，将来见了先帝怕是要被先帝批评的。不过事有缓急，在中兴这个重任面前，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令君，你说呢？”
荀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默默地点点头。“陛下的辛苦，臣全看得眼里，只是自恨能力、眼光都有限，不能为陛下分忧。将来若是先帝怪罪，臣自当先受罚，不使陛下独任。”
“令君过谦了。若非令君建策迁都长安，我岂能坚持到今天，又怎么会有与吴王一较高下的机会。”
荀彧垂着眼皮，沉默不应。天子来访，自然是有事征询，但天子的意思也很明显，让他退却是不可能的，他选择了进，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理解天子的心情，大汉四百年的基业总不能轻易送人，只要有一丝机会，天子都不会放弃。
尽管在他看来，那一线机会只是看起来有而已。
见荀彧不说话，天子很失望，却还是不死心，又向前挪了挪，膝盖与荀彧的膝盖相抵，他轻轻地拽了拽荀彧的袖子，恳求道：“请令君助我一臂之力。”
荀彧抬起眼皮，看着神情恳切，还有些怯怯的天子，想起了当初天子在他面前受教，专心听讲的情景，不由得心中一软，一声轻叹。“陛下，最近形势如何？”
天子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荀彧终究还是心疼他的，没有弃他于不顾。有荀彧帮助谋划，他就有信心多了。刘晔谋略出众，但独木难支，且在眼界上终究欠荀彧一筹，让他参谋军事，临机应变没问题，涉及到大局，总觉得有一些力不从心。这可能和他的经历有关，也是性格使然，比起荀彧，刘晔的性子未免着急了些。
天子没有带任何资料，但他却将这几个月来的事情一件一件的说得清清楚楚，即使有些事并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他也能推理得合情合理，时有洞见。荀彧听了，既欣慰又难受。论天资，论勤奋，天子堪称明主，若不是遇到孙策这样的对手，中兴未必不可能。他运气太差了，遇到了孙策这样奇才，再努力也没什么意义，只会让他更绝望。
听天子说完，荀彧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陛下，你向后退一退。”
天子不明所以，却还是向后挪了挪。
荀彧又道：“你打我一拳，尽全力。”
天子吃一惊，连忙说道：“令君，我岂敢对令君无礼……”
“无妨。”荀彧一边说，一边向后靠了靠。天子见状，眉头微蹙，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若有所思。“令君的意思是说，孙策已是强弩之末？”
见天子已经领悟了他的意思，荀彧很欣慰，但欣慰一闪而过，剩下的却是浓浓的悲哀。天子再聪明又如何，他终究还是不敌孙策。虽然他们年龄相差不大，但孙策却有着同龄人望尘莫及的眼界和智慧，即使天子也无法与之比肩。
“不是强弩之末，而是鞭长莫及，虽然这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手里的这根鞭子就会变得长，长到足以鞭笞天下。陛下，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可是孙策造出的巨型抛石机却能在三百步外洞穿城门了。假以时日，焉知他不能造出射程更远，威力更大，足以击破城墙的抛石机？”
天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攻破城墙的抛石机？令君是说，现在的巨型抛石机还可以变得更大？”
荀彧摇了摇头。“陛下，抛石机只是一个例子，也许孙策造不出能击破城墙的抛石机，但他却会越来越强，强到让所有的对手都望尘莫及。为何？因为他有越来越多的工匠，通晓文字的工匠。造海船，建抛石机的是谁？黄氏父女、张奋，他们都是自学成才，只是对木学有兴趣，幸得其遇，有了发挥的机会，就像几颗种子恰好落在了肥沃的土壤里，长成了大树。现在孙策办木学堂，那就是有意种树，他收获的不是几根树，而是一整片树林。将来他拥有的不是一个两个黄氏父女、张奋，而是百个、千个，你说，他有没有可能造出击破城墙的抛石机？”
天子浑身冰凉，手脚发麻。他被荀彧描绘的情景吓坏了。“这……这可怎么办？”
“退，在他的鞭子抽到身上之前退。”
天子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令君是说，我应该取贾诩中策，远走西域蛮夷之地？”
荀彧暗自叹了一口气。天子太聪明，也太固执，想劝他退是不可能了。“陛下，你学过剑，应该知道如何以弱胜强，什么时候反击成功的机会最大。”

第2095章 诱饵
刘晔看着天子进门，起身相迎。
天子看看刘晔，欲言又止。他慢慢走过中庭，拾阶登堂，站在堂前，曹丕赶了过来，为天子解履。天子也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上了堂，背对着刘晔，一动不动地站着，半晌没有说话。
刘晔心中不安，试探地说了一句：“陛下，臣已经着人拟好了给袁谭的诏书，陛下是否审阅？”
天子答非所问。“子扬，如果袁谭丢了河北，我们还有机会吗？”
“袁谭丢了河北……”刘晔愣了片刻，眉头紧蹙，沉吟良久。“当然还有。水师虽利，难入关中，抛石机虽强，不能破太行，居高临下，据险而守，还是有机会。只是……”
“只是难以长久。天下财富大半在关东，孙策又夺世家产业，计口授田，百姓向往，户口滋生，关东的人口会增加，关西的人口不足以相抗。朝廷既少财富，又少户口，怕是无法持久对峙，对吧？那你说，我们能坚持多少年？”
刘晔有些挠头。这个预测可不好做，尤其是面对孙策这个对手时，谁知道他还有多少暗藏的利器。所有的预测都是建立在常识的基础上，如果这个常识被打破，预测自然无从谈起。
“没把握？”天子转过身，打量着刘晔，嘴角轻挑。
刘晔虽然有些难受，却还是点了点头。他现在的确没把握。接连几次预测都落了空，让他不敢再轻易判断形势，生怕再误导了天子，引发难以挽回的灾难。情况不明，自然是保守些比较安全。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很对。水师虽利，难入关中。抛石机虽强，不能破太行。我们还有险可守，袁谭怕是撑不住了，但他可以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或者……创造一些机会。”
刘晔知道天子的心思，一听就明白了。如果袁谭能在冀州拖住孙策的主力，天子在南阳就有机会。他松了一口气，看来荀彧也没能劝退天子。如果天子要远走西域，他是不愿意的。在凉州几个月，他已经难以忍受了，何况是比凉州还要远的西域。尝尝西域的美酒，看看胡女的歌舞还行，去西域生活，与羌胡杂居，他不愿意。
“陛下，袁谭要想守住冀州，必须要有骑兵。幽州有骑兵，但是刘备贪婪，绝不会无偿支援，他肯定要袁谭用钱粮来换，冀州现在的情况，怕是拿不出什么钱粮了。”
“从并州抽调骑兵，随时准备增援。”天子早有决断，扬了扬手。
刘晔深以为然。加强对并州的控制，协助袁谭与孙策对峙于冀州，待机而动，对朝廷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既避免了自己的伤亡，又不让袁谭失去希望。冀州地形平坦，适合骑兵奔驰，幽州、并州随时可以南下、东进，孙策既在防骑兵，又要攻城，兵力不能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遭受重创。
“陛下，孙策可能会安排太史慈先取幽州，再击并州。”
“所以刘备能否守住幽州西部非常关键。子扬，从朝廷挑几个人去协助刘备。刘备作战勇猛，只是少些谋士，眼下虽然有了逢纪，怕是不够，再挑几个合适的参赞军事。另外，再挑一匹大宛马送去，听说关羽一直缺少合适的战马，战力无法发挥，希望这匹大宛马能解决他的问题。”
刘晔心领神会。这既是对刘备的恩宠，也是对刘备的监控，天子对刘备始终是利用，而非真正的信任。之前用中山王的爵位换来了赵云，现在又要用大宛马拉拢关羽。
“唯，臣这就安排。”
天子来回踱了两步，又道：“子扬，关中的木学堂要重视起来，道不离器，如影不离形，我们过去对木学这类实学关注得不够，这才受制于人。”
刘晔深有同感。“是臣等失职，以后一定要重视起来，尽可能缩小与孙策的距离。”
……
关羽阴着脸，跳下马，换了一匹备用战马。
这次随刘备出征，迎战太史慈，他没有带太史慈送给他的三匹凉州大马，而是另外准备了三匹好马。这三匹马也算高大，比起凉州马还是略逊一筹，骑的时间稍长，战马就有些体力不支。行军还勉强，冲杀就无力提速了。
作为前锋，他不能不保持警惕，随时准备作战。
“将军，你看。”周仓伸手一指。关羽顺着他的手指向前看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黑点，看起来应该是一个骑士。在山坡后面，有隐隐约约的烟尘，这是有大队人马的征兆。有两名骑士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正向他急驰而来。
关羽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做好战斗的准备。
副将田豫也发现了前面的异常，收到命令后，下令麾下将士将兼作辎重车的武刚车推出来，在两侧列阵。他知道太史慈有甲骑，没有武刚车，他们所领的轻骑兵很难正面迎战甲骑。用武刚车做掩护，再用强弩射击，可以抵挡一阵，为轻骑攻击甲骑侧面创造机会。
就在关羽、田豫忙碌的时候，远处山坡上出现了更多的骑士，在那个骑士的两侧展开，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即使隔得很远，依然传递出浓烈的战意，被阳光照出点点光芒的甲胄表明这些骑士正是令鲜卑人闻风丧胆的甲骑。
两名骑士来到关羽面前，翻身下马。一个是关羽派出去的斥候，一个却是太史慈的亲卫，关羽曾经多次见过。亲卫来到关羽面前，拱手施礼。
“关将军安好，我家都督恭贺将军升任中山国前部督。”
关羽脸上发烫，好在他脸色本来就红，倒也看不出。刘备封中山王，他也跟着升了官，为前将军，假节钺，督涿郡、渔阳、广阳三郡，由于这三个郡正对辽东，是面对辽东作战时的前锋，所以又称为前部督。太史慈命人传话，不提他的正式官职前将军，却称为他前部督，自然是调侃他们现在的敌对关系。
“子义安好？”
“我家都督很好，他想与将军一晤，不知将军想以什么方式？”
“难道还有几种方式？”
“是的，一种方式是都督与将军单骑会于阵前，或叙旧情，或论武艺；一种方式是各统大军，一较高下。不过我家都督说，你兵力不足，装备又不好，两军对垒胜之不武，所以他还是想与将军单独会晤，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关羽嗤了一声，习惯性的反唇相讥。“胜之不武？他以为有甲骑就能胜我？”顿了顿，又觉得无趣，虽说双方兵力相当，但自己所部有步卒，骑兵只有五千多，真要打起来，自己肯定吃亏，至少没什么胜算可言。除非等刘备率领主力前来，双方或许有一战之力。
“刀来，我去会会子义，看看他的武艺可有进步。”
周仓上前，递上长矛，低声提醒道：“将军，没带刀啊。”
“哦哦。”关羽讪讪地应了一声，接过长矛，轻踢马腹，战马向前轻驰而去。这匹马刚刚骑乘，还没跑开，他要利用这个机会跑一跑。周仓一边命人通知田豫接管指挥权，一边跳上马追关羽。好在刘备早就知道关羽与太史慈的关系，估计到他们有可能单独面对，这才特意安排田豫做关羽的副将，使大军不至于群龙无首，无人指挥。
看到关羽从阵中驰出，太史慈也从山坡上奔了下来，在坡下勒住坐骑，笑盈盈地看着关羽。关羽奔到面前，也勒住战马，扬声道：“子义，别来无恙？”
“多谢云长关心，我很好。听闻云长加官晋爵，未能到贺，还请云长见谅。”
“那么，你今天是来贺我的吗？”
“是啊，一万精骑，两百甲骑，够不够？”
“哈哈，的确不太够。子义，你有些小看关某了。不信的话，你不妨一攻。”关羽伸手指向身后的阵地。田豫已经安排好了阵地，数百辆武刚车在两翼展开，强弩、长矛严阵以待，就算是甲骑，正面突破也会有不小的难度，除非绕道从侧面突袭，但那样一来，对甲骑的体力消耗就更大了，无疑会影响甲骑持续战斗的时间。
太史慈哈哈大笑。“云长，你我相知数年，不必故弄玄虚，我如果想攻你，又何必约你相见。我今天就是想和你叙叙旧，没有刀兵相见的意思。要不然，我就不会只带两百甲骑了。”
关羽微微一笑，但笑容刚展开一半，便僵住了，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一沉。
太史慈话里有话啊，他之前就五百多甲骑，休整了一年多，损失早就补齐，只会更多，不会减少，为什么这里只有两百甲骑？剩下的甲骑去了哪里？
关羽抬头看去，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如果太史慈带的甲骑就是山坡上这些，的确只有二百左右。他当时就吓出一声冷汗。太史慈是疑兵，他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甲骑被安排到别的战场了，而最可能的莫过于身后的刘备。

第2096章 先机
白马义从！
看着一队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最前面有近百匹白马骑士，以及战旗跳动的白马图样，刘备心头一下子冒出了四个字，眼前又浮现出公孙瓒的音容笑貌，耳边又响起公孙瓒如铜钟般的声音。
伯珪不死，他的儿子为他报仇来了。刘备叹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谣言，断袖之好，没有子嗣，这都是什么人造的谣？如此恶毒，专往人软胁上捅啊。年近不惑，还没有子嗣，我也很着急啊。本想和冀北世家联姻，没想到却被人无视了。尤其是甄家，实在可恶。
“左军迎战，中军截击。”刘备迅速下达了命令，同时踢马向前冲。
战鼓声响起，左翼的牵招举起手中的长矛，厉声长啸，率领五千骑士冲了出去，正面迎战公孙续。相比于刘备和张飞，他曾指挥乌桓突骑，也曾在界桥参战，清楚白马义从的作战方式。由他来应战公孙续，比刘备、张飞都更有把握。
马蹄翻飞，速度越来越快，双方迅速接近，牵招忽然发现不对。冲在最前面的近百骑白马骑士所乘的战马有些诡异，似乎披着马铠，只是这些马铠是白色的，从远处看去，像是马的毛色。
甲骑！牵招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命人吹响报警的号角。白马义从能突阵，但最擅长的还是骑射，在突阵上并不比牵招率领的乌桓突骑更强，最多是旗鼓相当。可若是甲骑，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乌桓突骑完全不是对手。
号角刚刚吹响，前面的形势又变了，除了白马义从外，大部分骑兵散开了阵型，放慢了速度，一群甲骑从队伍中凸显出来，迅速形成冲击阵型，数百人密密麻麻的聚在一起，像一个锋利的箭头，明晃晃的战甲反射着灿烂的阳光，晃得牵招眼光，更晃得牵招心头发麻。
这是多少甲骑？三百，还是五百？
牵招想不明白公孙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甲骑。甲骑是利器，成本高昂，整个幽州也就是五六百甲骑，几乎全部掌握在太史慈的手中，公孙续就算有甲骑应该也不过百骑，当作近卫扈从。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肯定有问题。
这是一个陷阱。
牵招心急如焚，一边命令号角兵再次吹号报警，一边命令骑士转向。即使是精选的乌桓突骑，与甲骑正面相撞也是自寻死路，一旦己方的冲击阵型被打乱，失去了速度，他们就全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对方屠杀。可他又不能轻易避开，如果他让开正面，公孙续会直接冲击中军的中山王刘备。
情急之下，牵招来不及多想，猛踢战马，冲在队伍的正前面，引着骑兵向公孙续的左前方切了过去，截断公孙续冲击刘备的路线。与此同时，他命令两名亲卫离队，去中军汇报情况。号角声只能报警，却说不清情况，只能派人传达消息。
公孙续看出了牵招的意图，恨得直咬牙，却无可奈何。甲骑一旦开始冲击是不能随便加速的，否则会对战马造成额外的负担，消耗更多的体力。甲骑不仅精贵，指挥的技术也更加精细，要尽可能的减少不必要的消耗，让战马尽可能的节省体力，战斗时间更长一些。
浪费甲骑的体力就是浪费机会，甚至是浪费生命。
“轰！”双方接触，甲骑骑士的脸藏在面甲后面，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们超长的长矛，足足比乌桓突骑手中的长矛长出三四尺。乌桓骑士根本没机会碰到他们，就被锋利的长矛刺中，借助战马的速度，长矛轻易的洞穿了乌桓骑士身上的简易札甲，将他们挑于马下。
牵招的阵型中部被侧面撞中，就像人腹部挨了一拳，痛得弯下了腰，甲骑持续冲击，阵型被压得像一张弓，拐向中军的方向，后面的骑士冲击阵型被生生截断，不得不强行转向，很多人来不及转弯，直接撞上了同伴，一时间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无数人倒在了同伴的马蹄下。
就在刘备眼前，牵招率领的左军后半截被强行切断，伤亡惨重。白马义从率先透阵，杀向刘备。
不用牵招派人传消息，刘备也发现了这些白马义从的异常，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这么多甲骑，来的不是公孙续，是太史慈吧？
“大耳贼，拿命来！”激烈的马蹄声中，一声暴喝，刘备循身看去，只见公孙续端着长矛，冲杀在最前面，几十名白马义从簇拥在他身边，手里都端着一杆长达一丈五六的长矛，有不少人手里还举着手弩。见此情景，刘备多年厮杀在第一线培养出来的直觉发挥了作用，根本不用想，本能地操起了持在马鞍旁的钢制骑盾，护住面门和胸口，同时踢马，加速逃离。
“当当当！”一连串的暴响，十余枝箭射在盾牌上，火星四溅，震得刘备的手臂发麻，一枝箭从骑盾边缘掠过，射穿了他的战甲，深入小腹，痛得他闷哼一声，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我命休矣！
……
关羽死死的盯着太史慈，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为了向天子效忠，刘备将赵云留给了天子，自领中军，太史慈肯定是收到了这个消息，所以才将甲骑留给了公孙续，让他冲击刘备的中军。骑兵与步卒最大的不同就是骑兵对将领的武艺要求更高。骑兵移动快，情况瞬息万变，没有时间来回传递消息，所以将领要冲杀在最前面，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形势，做出判断，并身先士卒，采取合适的战术，身后的战士不用想太多，跟着他冲就是了。
与指挥步卒的将领相比，骑兵将领的阵亡率要高得多。
刘备的武艺不差，但是比起赵云来还差了一大截，尤其是面对甲骑，稍一疏忽，轻则大败，重则全军覆灭，甚至有可能当场阵亡。
“子义，好手段。”
“好不好，还要看最后的效果。”太史慈单手绰矛，身体随着战马的步伐轻轻晃动。“云长，不如你我一战，你如果能击败我，就赶回去增援中山王，或许还来得及。”
关羽冷笑不语。他和太史慈多次交手，对双方的武艺高低心知肚明。如果骑西凉马，用青龙偃月刀，他有五六分胜算，现在嘛，能不败就算运气。况且他挂念刘备，哪有心思和太史慈比武较技。即使是眼前的形势也不容乐观，他和田豫只有五千骑兵，剩下的都是步卒，如果刘备被伏击，无法赶来增援，他和田豫的处境也很危险，尤其是田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
关羽迅速做了决定，提起长矛。“自从与子义一别，找不到对手，早就手痒了。今天既然相逢，本当领教子义的进益，奈何不慎，为子义所趁，心思不属，未必能得心应手，还望子义见谅。”说完拨马就走。
太史慈也不追赶，大笑道：“云长，我说过，你虽然有绝世武艺，却不得其主，除了为吴王效力，你是发挥不出真正实力的。今天你可以不战而走，将来也要见我就躲吗？”
关羽心中黯然，却不肯露在脸上，阴着脸，回到本阵，迳直来到田豫的面前。
“国让，中山王可能有危险。”
田豫见关羽没有与太史慈交战便主动返回，正自狐疑，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更是莫名其妙，看看远处的太史慈，又看看关羽。
关羽焦躁不安，又道：“太史慈可能将甲骑交与他人，派重兵奔袭中山王去了。他这儿只有二百甲骑……”
听完关羽的分析，田豫却有不同的看法。“兵不厌诈，焉知太史慈是不是将剩下的甲骑藏起来了，骗我们自退？我们有步卒，行军速度不可能快，如果急于增援中山王，势必要步骑分离，如此，不论是骑兵还是步卒，都面临着可能被太史慈突袭的危险。请将军三思。”
关羽承认田豫说得有理，但是他更担心刘备。“如果太史慈说的是真的呢？”
田豫咬咬牙。“就算太史慈说的是真的，也应该相信中山王有能力应付。当务之急，我们不能乱了阵脚，牵制住太史慈，也是为中山王减轻压力。万一……”田豫咽了口唾沫，心跳也有些快。“万一中山王败了，我们也能掩护中山王先撤。”
田豫没敢说真话。他清楚刘备的能力。刘备很勇猛，但他用兵能力一般，尤其指挥骑兵的经验不多，以前都是由赵云指挥亲卫骑。赵云不在，指挥骑兵经验最丰富的就是牵招，可牵招也没有面对甲骑的经验，骤然遇袭，很可能应变不及，让刘备直接面对甲骑的冲击。这个可能性并不大，需要几个条件同时成立才有机会，可是谁又敢肯定太史慈不是考虑到了这些问题，做了精心准备，就冲着这个机会去的呢？
关羽、田豫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难看。不管太史慈有没有这么做，这种可能性至少是存在的。先机已失，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他们只能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并做好增援刘备的准备。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第2097章 生死一瞬
太史慈返回本阵，穿着甲胄，与几名甲骑站在一起，外表看起来和骑士无异的孟建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太史慈入列，与孟建并肩则立，遥望远处关羽的阵地。“公威，如果此刻统领那些人马的是我，你将如何设计？”
这一计由孟建首倡，太史慈下令执行。从执行的效果来看，基本符合当初的预判，关羽及其所领的前部步骑精锐都被绊住了，暂时脱身不得。
关羽不傻，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查明真相，但那至少是几个时辰之后的事，甚至可能要到明天。有这么多时间，公孙续、公孙度、阎柔已经完成了任务。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直接击杀刘备。就算刘备不死，这一计也不自落空，重创了刘备的实力，威慑了草原上的胡族是一方面，还能在刘备、关羽之间留下裂痕。
从刘备的角度而言，关羽明知他被公孙续伏击却按兵不动，不管关羽怎么解释，他心里都会有想法。从关羽的角度而言，刘备的遇袭只能证明一个问题：没有他，刘备等人连公孙续这个后辈都无法取胜，自负心理会更加顽固。
因人设计，孟建完美的贯彻了郭嘉的教导，对针刘备、关羽这种不正常的君臣关系进行谋划，再进行细节构思，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效果，以至于太史慈都有些好奇。
孟建笑笑。“都督会追随刘备这种人吗？”
太史慈想了想，笑了。孟建说得对，他不可能为刘备这种人效力，当初随刘繇过东，不仅是因为刘繇亲自上门去请他，更因为刘繇是真正的宗室，名门之后，以勇敢著称，与其兄刘岱并为东莱名士，况且刘繇本人的能力也不俗。如果不是遇到孙策这样的对手，他未必不能平定江东。
“对都督，不能用小计，当用大谋。”
“哦？”
“不瞒都督说，郭祭酒指导我们的时候，曾经用过都督这个例子。”
“郭祭酒怎么说？”
“郭祭酒说，人有所欲，必是破绽。有的人想立功，有的人想发财，有的人想留名，从用计的角度来说，这些都是破绽。针对破绽用计，可以以轻驭重。想立功者诱之以功业，想发财者诱之以厚利，想留名者则诱之以大名。”孟建挑挑眉，笑道：“都督的破绽是什么？”
太史慈哈哈大笑。“郭祭酒高明，原来我早入其彀中。”
“祭酒的确高明，但他又何尝不是被大王设计，甘心为大王效力？所以说，最高明还是大王。与天下人同欲，不需要再用其他手段，即可得天下人死力，这才是真正的以轻驭重，四两拨千斤。”
太史慈转身看看骑士们。“公威言之有理。《士论》一出，我们这些武夫都是大王的追随者，何须巧言饶舌。”他一声轻叹，心中感慨无限。“凭士之三重境一论，大王即可与圣人比肩，开一代风气。”
……
刘备痛得冷汗淋漓，气得眦睚欲裂。
公孙续虽然没能斩杀他，却将他的中军切下了一大截，至少有两千多骑士被截住。这些骑士位于后部，要等前面的同伴加速完毕，拉开距离，才能起步加速，骤然遇袭，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加速，被动的面对冲杀过来的甲骑，他们毫无还手之力，能活下来的最多一两成。
没有速度，骑兵连步卒都不如。步卒还可以结阵，互相掩护，坐在马背上的骑兵却只能独自面对连续不断的冲击，要想幸存，除非运气好到极致。
骑士的伤亡固然让他心痛，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打败他的居然是公孙续。十年前，他刚刚追随公孙瓒的时候，公孙续还是个少年，曾向他请教双手剑法，没想到十年之后，这个曾经的少年却带着甲骑杀得他狼狈不堪，颜面无存。
是我老了吗？
刘备一边看着公孙续率领骑士践踏自己的阵地，一面下令减速转向，奔驰的骑兵要掉头并非易事，至少要奔出三五百步才有可能完成阵型的转变，到了那个时候，公孙续已经完成了第一波冲击，或是转身再战，或是直接离开战场。能不能追上公孙续，他并没有把握。
骑兵作战，生死胜负皆在一瞬之间，高手与庸手的区别就在能不能把握这一瞬间，克敌制胜。很显然，他这次没能把握住机会，被公孙续这小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赵云在，绝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刘备一边后悔，一边转向，同时击鼓提醒右军的张飞，让他提防公孙续的奔袭。虽说右军离得最远，准备的时间最多，但凡事有备无患，左军和中军已经受到重创，右军千万不能再出问题。
奔驰中，刘备与牵招相遇，两人相隔数十步。刘备放低了盾牌，挡住了中箭的腹部。虽然他现在一动就疼得钻心，却不想让牵招看见他的伤势，乱了军心。
两人打了个招呼，变换阵型，牵招率部急转，展开对公孙续的第一波追击，刘备则放缓速度，等待时机，同时防备有其他的骑兵出现。既然太史慈安排了骑兵在此伏击，就不可能只有公孙续这几千人。如果没有人掠阵，牵招在追击公孙续的时候很可能会被人咬住尾巴。
牵招刚刚完成变阵，追向公孙续，东北方向又出现了骑兵，有斥候狂奔而来，向刘备汇报，公孙范即将到达战场，大约有五千余骑。
没等刘备反应过来，右军也传来消息，发现骑兵，数量不明。
听着此起彼伏的报警鼓声，刘备一阵阵冷汗，心头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关羽这个前锋是怎么做的？居然漏过了这么多伏兵，一点提醒也没有。
出现在右翼的是阎柔，面对张飞，他明智的选择了游击，而不是与张飞正面交锋。他随关羽、太史慈一起出征涿郡时，曾经与张飞交过手，知道自己不是张飞的对手。他率领骑兵，与张飞错开了几个身位，然后用手弩问候了张飞，擦肩而过。
张飞虽有丈八蛇矛，接连杀死数名靠得太近的骑士，却鞭长莫及，对阎柔无奈可何，反被射了几箭，亏得他身上的甲胄坚实，这才没有受伤。
张飞很骁勇，但他的部下却不及阎柔的部下精练，甲胄装备也不如阎柔的部下精良，不断有人中箭落马。等两军分离，各自转向时，张飞身后的阵型已经稀疏了不少，而且和刘备的中军离得更远，连战鼓声都听不太清楚。正当他犹豫是追击阎柔还是去增援刘备时，阎柔转了个圈，又杀了过来。
在孟建的计划中，阎柔的任务就是缠住张飞。牵招也是一名优秀的骑将，但他和张飞比，个人武艺略逊一筹，缠住张飞，就是折断了刘备一臂，而且是最强的右臂，对整个计划的完成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为此，阎柔挑选的骑士以精于骑射为主，坚定的执行计划，远距离驰射，不与张飞近距离接触。
张飞无可奈何，只得返身迎战。
得到右翼出现伏兵，刘备知道大事不妙，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伏招，再战下去，损失会更大。他立刻下令向边塞方向撤退。这一战损失太大，不仅是将士伤亡惨重，辎重也要毁了，只有回到塞内，才能得到粮草补充。
仿佛为了证明刘备的猜测，北面又有烟尘冲起，有斥候来报，有大批骑兵靠近，数量不明，远远地看，好像是太史慈的战旗。
刘备欲哭无泪。太史慈怎么会也出现在这里？关羽这个前锋究竟有多粗心？他不敢耽搁，立刻下令撤退，并率部追上牵招，让他不要再追了，赶紧撤，粮草不要了，保住命最要紧。
刘备扔下了大批辎重，夺路而走，命令损失最小的张飞断后。公孙续不甘心，想去追，却被及时赶到的公孙范拦住。公孙范担心公孙续的安全，坚决不让他追。公孙续战意正浓，反复恳求，公孙范无奈，采取了一个折衷之策，他去追杀刘备，公孙续在他后面，准备接应。
公孙续答应了。他本想将甲骑也交给公孙范，以策万全。公孙范却不同意。甲骑速度慢，带上甲骑反而追不上，还是轻骑最有用。公孙续答应了，公孙范带着三千轻骑追击，他和阎柔跟在后面，准备接应。
公孙范原本就没什么追杀刘备的兴趣，只是拗不过公孙续，不得不装装样子，所以他追得并不快，只想意思一下，追个几十里就撤，到时候告诉公孙续没追上就是了。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不想追，也有人不想就此撤退，负责断后的张飞本来就觉得这一战败得窝囊，看到公孙范不依不饶的追来，怒火中烧，率领百余亲卫骑返身再战，与公孙范迎面相遇，一个回合，挑公孙范于马下，随即杀入阵中，往来冲突，一口气斩杀数十人。
三千轻骑群龙无首，被张飞杀得狼狈不堪，只得仓惶而退。
公孙续收到消息，失声痛哭，后悔莫及。

第2098章 攻心计
关羽收到刘备溃败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最开始他还不敢相信，毕竟刘备身边有一万多骑兵，牵招、张飞也都不是弱手，公孙续却是个后生，天赋也不算出众，就算有甲骑助阵，击败刘备的可能性虽有，胜负却不该悬殊。后来接连收到几个斥候的消息，他才确认刘备不仅败了，而且败得很惨，伤亡很大，辎重几乎损失殆尽。
关羽更不敢大意。刘备损失大，他所领的步骑就更加重要，关系到刘备还能不能守住幽州。他和田豫商量了一番，一边派人赶往边塞，联络刘备派人接应，一边缓缓撤退，尽可能不给太史慈突袭的机会。实事求是说，这个压力很大，行军过程中无法保持车阵的严密，如果太史慈利用甲骑强行突击，他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应对措施。
实际上，公孙续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公孙范的阵亡让他很自责，追不上张飞，他就想杀死关羽，为公孙范报仇——却被太史慈否决了。他对公孙续说，关羽不仅武艺胜过张飞，还有步卒协助，甲骑突阵也没有什么把握，反倒有可能陷在车阵中，导致不必要的伤亡。报仇有的是机会，不必现在。
公孙续虽然伤心，却没什么办法。太史慈收回了甲骑，而且不让公孙续靠近关羽，要求他留在后面，亲自担当袭扰关羽的重任，利用精湛的射艺射杀关羽的部下，寻找机会。关羽武艺过人，但射艺不敌太史慈远甚，手下也找不到能和太史慈一较高下的射手，只能看着太史慈生闷气。田豫几次试图用强弩狙击太史慈，但太史慈精于此道，几次炫技式的较量，不仅毫发无损，还射杀了强弩手，让关羽很是无语。
后来公孙续情绪稳定了，再次要求上阵，带着擅长骑射的白马义从骚乱关羽。这些白马义从人有精甲，马有马铠，保护相当到位，又精于骑射，忽远忽近，一有机会就贴近车队，近距离射杀，甚至直接用长矛攻击武刚车上的弓弩手，搞得关羽高度紧张，没有一刻敢放松警惕。
一路追击，关羽又损失了数百人。噩梦直到张飞、牵招带着骑兵来援时才结束，太史慈没有恋战，撤回草原，继续扫荡沿途的鲜卑人、乌桓人。
与张飞相聚后，关羽立刻询问情况，这才知道刘备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勉强撑着入塞，回到居庸关，他就晕过去了。那一箭射穿了他的腹甲，深入腹中，好在刘备经验丰富，生怕箭头会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划破肠子，用短刀割开自己的腹部，取出了箭头。他现在的问题是流血过多，伤了元气，又打了败仗，急火攻心。
张飞又悄悄告诉关羽一件事：医匠在为刘备检查伤势时，说箭头伤到了肾，刘备有可能会绝嗣，刘备一怒之下，亲手拔剑将医匠斩了。眼下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关羽不是外人，张飞才会告诉他，让他到时候说话留神些，不要失言触怒刘备。
关羽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从冀州传过来的那个谣言。谣言中说，他和张飞的姓氏联在一起预示着刘氏天命将终，会不会也有刘备绝嗣的意思？天意悬远，谣言总是模糊的，怎么解释都可以。尤其是他，关者，闭也，绝也，刘备有好几次机会的确就毁在他的手中。如果没有他，只有张飞，刘备说不定还有机会事业扩张，展翅高飞。
“益德，你说……玄德沦落至此，会不会是我妨碍了他？”
张飞惊讶地看着关羽。他与关羽相交至今，还是第一次看到关羽的情绪如此低落，以为关羽是因为失职而自责。“云长兄，你毋须自责，草原上作战就是这样，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太史慈不仅骗过了你，也骗过了我们的斥候，遇袭的责任不在你。”
关羽诧异地看了张飞一眼，虽说张飞误会了他的意思，却无意中揭示了那一个真相：有人将这次战败的责任归咎于他和田豫。他心中火起，顿时变了脸色。
“益德，我前军的斥候并不比中军的精锐，更不比太史慈的斥候擅长骑射。这么多年来，在斥候之间的较量中，我们从来没有占过便宜。”
见关羽发怒，张飞没敢再说，只是含糊着附和了两句。关羽心中越发恼怒。他本来就觉得这次战败不是自己的责任，他拖住了太史慈的主力，刘备却被公孙续击败，怎么说都是中军自己甚至是刘备自己的责任，怎么能推到他的头上？
……
回到居庸关，关羽、田豫来不及喝口水，第一时间赶去探望刘备。
刘备一动不动地躺在病榻上，紧闭双眼，眼窝深陷，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关羽跪在榻前喊了好几声，刘备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在关羽脸上来回扫了两下，眼神有些复杂。
“云长回来了？”
“回来了。”
“可曾与太史慈交战？损失几何？”
“未曾交战，损失也不多，只是撤退的时候伤了百余人。公孙续想报公孙范之仇，纠缠不止，一直以白马义从骑射袭扰。”
“哦，未曾交战。”刘备幽幽地一声叹息，又闭上了眼睛，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藏在被子里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他被公孙续重兵伏击，关羽却和太史慈没有交战，全身而退，只伤了百余人。怎么看，这都不正常啊。
见刘备气息粗重，关羽有些不忍，咽下了指责的话，安慰刘备道：“玄德，胜负乃兵家常事，你好好养伤，有我在，幽州无恙。”
跪在一旁的田豫本不想搅入这个是非，听到关羽这句话，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地扯了扯关羽的袖子。关羽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田豫一眼。田豫哭笑不得，却不好当着刘备的面明说，只好说道：“将军，大王伤重，需要静养，我们还是先退下，等大王精神好些再来吧。”
关羽觉得有理，向刘备告退，小心翼翼地为刘备掖好被角。碰到刘备的手的那一瞬间，他的卧蚕眉微微一耸，迅速扫了一眼刘备的脸。刘备的手握得很紧，脸绷得也很紧，分明是在忍着什么。
他在忍什么？是伤口痛，还是别的什么？
关羽很想开口问刘备，可是见刘备紧紧的闭着眼睛，没有说话的意思，估计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只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再拜而退。出了内室，下了堂，来到庭中，关羽停住了脚步，仰着头，看着白云舒卷变幻的蓝天，想着刘备那古怪的神情，满腔郁积，忍不住想纵声长啸。
田豫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关羽高大的身躯，心情说不出的低落。他能感受得到，刘备和关羽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太史慈明明有强行突击的能力，却没有出手，一路送关羽回塞。关羽的武艺也许和太史慈不相上下，但他的权谋近乎白痴。他太自负了，落入了别人的算计而不自知，身负嫌疑，还在刘备面前说出那样的话来，换了谁都会有疑心。
关羽在庭中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出去了，一直挺直的背有些驼。他刚刚离开不久，牵招就来了，向刘备汇报，天子派来了使者传诏，并送了一匹大宛良马，说是送给关羽的。
刘备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牵招。“送给关羽的？”
牵招点了点头，心中不安。他心思机敏，路上就看出刘备对关羽有意见，现在天子又专门送马给关羽，更容易引起刘备的敏感。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提前来向刘备汇报，让刘备有个心理准备。不管刘备和关羽之间有什么分歧，都不能让天子察觉，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大王，你可能……要坚持一下。”牵招轻声说道：“随使者来的还有几个冀州青年才俊，有意投效大王，大王应该接见一下。”
刘备眼珠一转，总算有了些精神。他虽得了中山、河间，却和世家不怎么和睦，现在居然有人来投，无疑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牵招要他坚持一下，自然是不希望别人看出他的伤重，没有人还愿意支持一个将死之人。
“使者是谁？”
“故太尉崔烈之子，议郎崔钧。”
刘备大喜。安平崔氏是冀州大族，这样的家族是以前的他攀附不上的，即使是现在封了中山王，面对安平崔氏这样的家族，他依然没什么底气。如果能得到崔氏的支持，他在中山、河间站稳脚跟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刘备咬着牙，强撑着坐了起来。“子经，你与崔钧相熟？”
“当年随先师在洛阳时，曾去拜访过。”
“那你说，崔钧能留下来吗？”
牵招盯着刘备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大王，袁谭屡战屡败，已无斗志，随时有可能放弃冀州，能主持冀州者非大王莫属。若大王能振奋精神，莫说崔钧，整个冀州都会奉大王为主。”

第2099章 离间
刘备看了牵招片刻，苦笑着摆摆手。
“子经，多谢你的宽慰。孤得陛下谬爱，封王建国，复祖宗旧业，已经恩重难报，岂敢得陇望蜀，觊觎冀州。且魏王是孤旧主，于孤有恩，孤亦不能谋夺其地。”
牵招摇摇头，神情严肃，看不出一点笑意。“大王重义，令人钦佩，但大行不拘小节，大汉存亡之际，大王既为宗室，理当奋力争先，岂能因一时礼让，误了大事，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况且我说的是冀州，并非魏国，大王不必顾忌。”
刘备眼神闪烁，沉吟片刻，忽然兴奋起来。“子经，你的意思是说……陛下派崔钧等人来就是让他们协助孤稳定冀州？那魏王又当如何？”
牵招叹息道：“大王，魏王世家子弟，生于汝南，长于洛阳，他能在冀州立稳脚跟，是因为其父袁绍挟袁氏四世三公之势，又得党人支持，从故吏韩馥手中谋夺冀州，他本人与冀州何尝有恩信？如今袁绍已逝，党人离散，只剩下沮授、田丰等人苦苦支撑。两战兖州不下，损失折将，青州遭沈友、徐琨屠戮，他拥兵而不能前，将来困守冀州，冀州人还能相信他吗？”
刘备眯起了眼睛。他当然想得冀州，但他不敢这么想。袁谭的出身比他不知高出多少，沮授、田丰等人能支持袁谭，却不会支持他。如果牵招是为了安慰他，鼓励他，他当然感激，但他若因此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得冀州，则未免痴心妄想，自取其辱。
“大王，你能见崔钧吗？”
“能！”刘备咬咬牙，用力地点点头。不管牵招怎么说，诏书还是要接的，崔钧等人如果能留下来，至少对他掌握中山、河间有好处。“高祖当年为项羽所伤，尚能强起，孤不过中了公孙续一箭，岂能辱没了他的血脉。子经，扶孤起来，见了崔钧，就说孤的腿受了伤，不良于行。”
牵招心领神会。刘备可能绝嗣的事绝对不能对崔钧等人说。他扶刘备起来，让人为刘备洗漱，又将他扶到堂上，让刘备坐好，整理了衣服，又将额头密密麻麻的细汗拭去，等刘备缓过劲来，外表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才亲自去引崔钧。
崔钧字元平，是安平人，其父崔烈，灵帝时买了司徒，后来又迁太尉，算是位至三公，但因为司徒是花钱买来的，颇受人非议，就连崔钧自己当时都不以为然，直言其父的三公有铜臭，也算是一时笑谈。崔钧出身世族，也颇有名士风范，少年时就好结交英豪，与袁绍走得很近。牵招随师在洛阳时，因是同郡人，曾去拜访过崔钧，得到不少帮助。
这次崔钧奉诏来见刘备，第一时间找到了牵招，询问刘备其人。他与刘备见过面，却没什么交往。刘备出身不高，名声不好，他一直不觉得刘备能对大汉有什么帮助，对天子封刘备为中山王很不以为然。不过他对牵招倒是比较信任，牵招弃袁谭，投刘备，他很想知道为什么。
在崔钧面前，牵招不敢信口开河。他对崔钧说，刘备虽然是卢植的弟子，但他书读得不怎么样，如果是太平盛世，他很难有什么成就。不过刘备也有刘备的优势，他出身差，家境不好，所以性格坚忍，不管遭受多少挫折，只要不死，他总能重新振作起来。不像袁绍、袁谭父子，走得太顺了，反而经不起打击。
简而言之，刘备更像是汉高祖，他与孙策的关系也像极了汉高祖与项羽的关系。如果说最后有人能击败孙策，逆转形势，刘备应该是可能性比较大的那一个，至少比袁谭大。陛下看中刘备，是他的过人之处，绝非盲目之举。想保住冀州，袁谭是靠不住的，还得靠刘备。
崔钧将信将疑，但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暂时接受牵招的意见。孙策铁了心要将世家连根拔起，荆州、豫州在前，兖州、青州在后，一路的首级已经证明了他的决心，如今即将合围冀州，总不能看着冀州世家的首级也挂在路边。不管刘备行不行，都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崔钧等人跟着牵招上了堂，见刘备坐在堂上，腰杆挺得笔直，虽然脸色苍白，神情还算自若。他与刘备见礼，刘备客气的还礼，对因伤不能起身还礼致歉。
崔钧向刘备介绍了其他的几个人，都是天子挑选出来的青年才俊，一半是冀州人，一半是山西人，包括几个并州人。其中还有一个刘备的熟人，当年曾出使幽州的种劭。刘备与他们攀谈了一会，心中喜悦，这些人几乎都是名士，却没几个将领，显然天子知道他不缺将领，也不想染指兵权，引起他的疑惧，所以安排这些读书人来帮他处理政务，管理地方。
不管天子是不是希望他接管冀州，对他寄予厚望却是真的。刘备一时兴奋起来，连精神都好了很多。不久前刚刚封了王，现在又平白得了几个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帮手，将来还有可能接管冀州，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这都要感谢孙策。如果不是孙策咄咄逼人，对世家赶尽杀绝，让天子感到了威胁，世家无路可走，我又怎么可能从中取利呢？高祖的天下是项羽送的，我的天下是孙策送的，如出一辙。
刘备大喜，设宴为崔钧等人接风，将他们引见给诸将。以后都是同僚了，有些政务、权力要交接，自然要先认识一下。看着满堂的文武，刘备心里乐开了花，唯有看到关羽时有些别扭。
关羽也别扭。一来他对刘备或者其他人将战败的责任归咎于他不满，二来他一向对名士什么的不太感冒，看着崔钧等人高谈阔论，似乎只要他们略施小计就能打败孙策，实在提不起精神。当刘备提出请崔钧出任中山相，种劭出任河间相的时候，他忍不住说道，当年袁绍就是重用名士，结果汝颍系与冀州系不和，导致官渡大败的。
一言既出，堂上热闹的气氛立刻冷了。尤其是崔钧，眉心皱成了疙瘩。他早就听人说关羽桀骜不驯，无君臣之礼，对天子想笼络关羽不以为然，现在亲眼看到关羽放肆，又添了三分恶感，对大宛马的事绝口不提，连看都不想看关羽一眼。
刘备阴着脸，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关羽也觉得尴尬，拱拱手，借口不胜酒力，不等刘备应允，顾自起身离席，扬长而去。他出了中庭，刚想叫上亲卫离开，却发现周仓不在，一问才知道，周仓听说天子使者带来了一匹大宛宝马，是赐给关羽的，心里痒痒，先去马厩看了。
正说着，周仓回来了，满脸喜色，手舞足蹈地向关羽描绘了一下那匹大宛马的模样。那匹大宛马身材高大，肩高近七尺，头小颈长，身体强壮，比凉州马还要高大，正适合关羽这种体型。有了这匹马，配合偃月刀，关羽天下无敌矣。
关羽一时心动，可是想到刚才堂上刘备的神情，又不禁一声长叹，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急驰而去。周仓见情况不对，也没敢多说什么，带着其他卫士，追赶关羽去了。
……
不知是不是崔钧等人的到来让刘备有了新的希望，他的伤口复原得很快，十天之后，他已经能坐起，甚至能慢慢地走路了。
这一日，他坐在堂上，看着庭中那匹像神兽一般的大宛马，很是纠结。
传说中的天马啊，千金难求。天子将这样的宝马赏赐关羽，让他很是为难。马厩里的人说，关羽身边的周仓已经知道了这匹马的存在，也知道是天子赏赐关羽的，不给关羽，关羽势必记恨在心。给关羽，也是天子的恩情，与他无关，如今他和关羽有了嫌隙，万一关羽离他而去，他也无法阻止。
有了这匹马，关羽一直以来最大的软肋就算解决了，以后还有谁是他的对手？这要是成了敌人，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刘备本想冷静几天，找个机会缓和一下关系，然后再将马给关羽，没想到关羽一直没来。关羽这几天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就连张飞去找他都吃了闭门羹。他这是干什么？身为前军主将，出了这么大的失误，他难道没有责任，不应该主动请罪吗？
刘备气愤难平，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让他更觉委屈。他对关羽已经够宽容的了，但关羽却一点没有改变，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二十几岁一样冲动固执。孙策没有挽留他，不会就是因为他的性格，担心用不了，索性送到幽州来吧？
忽然之间，刘备愣住了，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孙策的阴险他是领教过的，当初建议他回幽州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那可不是什么好心，而是让他来牵制公孙瓒，只是他没想到公孙瓒会与刘和同归于尽。后来见他有可能独得幽州，立刻派太史慈随公孙续回幽州，甚至亲自出战，抢占了辽东。
既然孙策对他防范这么严，让关羽来幽州搅局，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刘备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益德，云长说那句话，会不会有离我而去的打算？”

第2100章 货币危机
“这孟建深得你的真传啊，这一计用得好，装进去不少人，最妙的是不露痕迹。”
孙策合上刚刚收到的捷报，放在案上，笑眯眯地看了郭嘉一眼。收到太史慈的捷报，得知孟建设计伏击了刘备，郭嘉第一时间赶来报喜。太史慈、公孙度扫荡草原，依附刘备的鲜卑人、乌桓人不敢南下，青州、兖州的压力大减，顺手在关羽、刘备心里扎了一根刺。
至于公孙范阵亡，那不过是顺手牵羊的附带收益。公孙范战死，公孙续成了公孙瓒的唯一继承人，势单力孤，被太史慈收服是迟早的事。不过从孟建的初衷来说，他最希望临阵战死的人应该是公孙续，说不定还对甲骑暗授机宜，在关键时候放水，只是公孙范谨慎，不让公孙续冒险，自己成了替死鬼。
“大王，公孙范战死，辽东属国可以取消了。”
孙策点点头。取消了辽东属国，太史慈能直接控制的人力、物力又多了不少。辽东属国囊括了渝水、辽水下游，不仅土地肥活，适合农耕，而且是海路贸易的集散地，当初也不知道朝廷的那些官员是怎么想的，将这么好的地方划给胡人居住。割肉饲虎就能求得平安？多么天真的想法。那些儒生对胡族行馁靖之策，却对黄巾军残酷镇压，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取消辽东属国只是第一步，重整辽东防务才是关键。鲜卑人虽然受了重创，但根本未伤，当小心应付，不要指望毕其功于一役。”
“备边重在选将，有太史慈在，辽东暂时无恙。不过，辽东安危系于一身也不是长久之计。臣以为，当在辽东设立讲武堂，偏重骑战，多培养一些骑将。另外，对骑兵的装备也要加以改进，马镫的秘密保守不了太久，我们能倚仗的还是更多人的智慧。”
“话是这么说，可这都需要钱啊。”孙策苦笑道：“马上就到年底了，五年计划完成了多少，很快就在公诸于众，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打鼓的。不过，相比于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成绩单，我更担心第二个五年计划能不能顺利实施。奉孝，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钱，我们需要更多的钱。黄金和铜料的缺口都很大。”
郭嘉也有些挠头。钱荒的问题一直存在，却从来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振兴工商，发展经济，经济总量的迅猛提升加剧了钱荒，市场上没有足够的钱流通，物价受到抑制，很多大宗货物只能以物易物，严重影响了交易的进行。
即使得到了汉水沙金的补充，发行国债又代替了一部分资金流通，孙策还是缺钱，缺很多钱，可以想象，随着工商的进一步发展，货币的缺口会越来越大，如果不尽快加以解决，通货紧缩难以避免。他最近一直在考虑派蔡瑁出海寻找黄金。海船有了，更有效的推进方式也有了，沿途的水文也有了一定的掌握，尤其是保险的出现，出海远航的条件基本具备，该鼓励一些人出海冒险了。
他现在很后悔，当初读史书的时候对技术史留意不够，只关注文臣武将的风采，对历史背后的细节关注不够。其实史书也提及钱荒，比如五铢钱严重匮乏，董卓发行小钱，后来更是从长安运铜料，汉代巨量黄金消失更是耳熟能详的历史之迷，如果能加以深入，对货币史、贵金属冶炼史有一定的了解，也不至于如此窘迫。
他现在能想到的黄金都和墓有关，梁孝王的墓，海昏侯的墓，都藏着不少黄金。曹操在兖州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设立摸金校尉，我是不是该补上这个缺口？不过仔细想想，即使挖了这两个墓也是杯水车薪，他现在的货币缺口是以十亿为单位，挖一两个墓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除非他把所有的汉代大墓都挖了。
相比之下，辽东的防务交给太史慈操心就行了。太史慈为人稳重，又有孟建、诸葛瑾出谋划策，不像甘宁那么莽撞，做事不谨慎，立功的同时总能惹出一堆破事，因为一个何夔遭到半个军谋处反对，甚至连沈友、徐琨都打算上书弹劾，亏得被庞统拦住了。为了安抚汝颍系的情绪，他不得不再外放几个人。
这账回头再和甘宁算。
孙策和郭嘉讨论了一下河北形势。太史慈牵制住刘备，袁谭没有骑兵增援，止步于平原，沈友、徐琨、甘宁三人清洗兖州世家得以顺利进行，最多半年时间，青州就可以牢牢的掌握在手中。现在就等纪灵完成对新兵的集训，展开兖州攻势，完成对冀州的包围。
但冀州怎么打，眼下还没有做好确切的方案，至少要等全取兖州之后才能定。冀州的实力绝非兖州、青州可比，又是主动进攻，围城战在所难免，初步估计要动用十万人，九督中至少一半要参战。人多了，矛盾也多，仅是协调关系就让人头疼。
太多的事缠杂在一起，让孙策觉得脑子不够用，只恨以前读书少，知识体系不全面，尤其是经济、金融理论近乎空白，只能泛泛而谈，无法应用到实际中去。
郭嘉刚出去，虞翻快步走了进来，上殿入座，将几页纸推到孙策面前，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孙策瞅了他一眼，忍着笑。年终岁底，又是五年计划的最终审核阶段，需要尽可能的完成征税，以便让数据好看一些。但海商的税不是好收的，要为他们解决很多问题才行，尤其是货币紧缺，货币不足引起的通缩已经影响到他们的利润。虞翻为此已经和他们吵了好几天。
“吵完了？”
“哪能这么快就结束，我是中途离席，晾他们一阵子。大王，这是今年的上计结果，开支很大啊，入不敷出。一旦发布，我估计反响会很大。”虞翻看着孙策，忧心忡忡。“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会有人跳出来反战，尤其是周公瑾那一路，三万大军，万里远征，一年三十亿，却看不到什么实际收益，弄不好就成了穷兵黩武。即使是冀州，也要让出相当的利益才行。”
“说自由他们说，决定还是我来做，作战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操心了？”孙策皱起了眉，有些担心地看着虞翻。“仲翔，你是不是被他们带偏了？”
虞翻苦笑道：“大王，臣不设身处地，如何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如何能有的放矢，说服他们？就事论事，现在几路征伐的开支的确太大，钱粮都难以支撑，税赋不足，只能向他们借钱。如今物价这么低，借钱是按钱算还是按粮算，这里面差异很大，别说他们是锱铢必较的商人，就连臣也觉得棘手。”
虞翻又喝了一口水。“大王，臣接到消息，南阳出现了新钱，有人在利用我们缺钱的麻烦割我们的肉。如果不能及时应对，我们就是白辛苦，为人做嫁衣。”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五铢钱，摆在孙策的面前。孙策取过新钱，入手很轻，一看就知道份量不足，面值五铢，重量最多三铢。聪明人什么时候都不缺，汉人重利，盗铸钱币的花样翻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这么大的破绽露在他们面前，他们不下手才怪。从长远而言，这会将更多的钱吸引过来，但从短期看，却绝对是亏本生意。
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货币短缺的问题来得太快太凶猛，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必须尽快解决，就算是冒点风险也是值的，总不能看着别人来割肉。
孙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仲翔，我有一个设想，或许能解决这个麻烦。”
虞翻的眼睛顿时亮了。“大王，你有什么妙计？”他在孙策面前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孙策能有好办法。常规的办法他已经都考虑过了，无解，只能指望孙策出奇制胜。
“造一批合金币，用于大宗交易。”
“如何防伪？”虞翻应声问道。不管是金币还是铜币，只要面值超过实际价值，必然会有伪造的问题出现，如何防伪就成了关键。大面值的金币是实际价值的十倍甚至百倍，足以让人为之疯狂，哪怕是抓住就杀也制止不住。
“利用黄大匠最近研究出来的合金工艺，造一批短期内无法仿制的合金币，暂解燃眉之急。可以参考国债，对每一枚合金币都进行登记，每次更换持有者，都需要到官府进行登记备案。一旦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立刻可以判断为假币。这样的话，面值也可以做得大一些。”
“有这样的工艺？”虞翻表示怀疑。
孙策勾了勾手指。甄像走了过来，将一枚锦盒放在案上。孙策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枚合金片，递给虞翻。虞翻接过，反复看了看。合金片并不算大，只是比五铢钱大一圈，颜色也不是纯正的金色，偏白，有点像银币或者铁币，表面平滑，光可鉴人，一面有一个浴火凤凰的纹样，一面是个吴字，正是黄承彦主持的吴国铁官的独门标志，不少精工制作的兵器上都有。兵器上有了这样的标志，就说明这件兵器是黄承彦亲手督造，得之者无不奉为家宝。
虞翻本人就有一柄这样的长剑。
“这能防伪？”虞翻还是觉得不太靠谱。这币面是光滑，字和凤纹也很清晰，仿制有一些难度，但绝非不可能。
“这也是我要和你商量的原因。仲翔，你让人拿着这件样品去找人仿制，看看有没有人能仿得出来。如果有，我们就另想办法。如果没有，我们就用这个解燃眉之急。”

第2101章 这锅我不背
虞翻心生疑惑。虽然还没有验证，可是他相信孙策。用于大宗交易的货币面值不会低，动辙千金百金，而手中这枚合金币就算全是黄金，最多也不过一两左右，何况还不是黄金。其面值和价格相差超过万倍，暴利之下，仿制的人肯定趋之若鹜，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者。如果没点把握，孙策不会这么做。
可是为什么孙策现在才拿出来？如果早点使用这种货币，他也不至于和海商代表们吵得嗓子都哑了。
虞翻将手中的合金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大王，这种合金币完成很久了吧？”
“这其实不是货币，是合金样品，是铁官送给我做纪念的。”孙策一边翻看五年计划的统计表，一边说道。黄承彦苦心研究合金数年，花了不知多少钱，如今总算有一种可以正式量产的合金。这种合金坚硬耐磨，虽然是钢铁为主，却不易生锈，最大的特点是配合精铸工艺，可以铸造出精细入微的花纹，目前现有的材料和铸造工艺根本无法仿制。
这种材料和工艺最适合铸币，所以他一开始就要求黄承彦保密，包括他自己在内，掌握具体配方和工艺的人不超过五人。只不过真正下决心用这种材料铸造高面值的货币还是刚刚的决定，谨慎固然可取，但让别人割肉却不行，总不能自己勒紧裤腰带，抓革命，促生产，以身作则，励行节俭，却喂肥了对手。
几乎不用想，他都敢确定，那些铸小钱的人背后肯定有刘巴的影子。此人擅长经济，这类金融手段对他来讲没有任何难度，何况之前有无数人已经干过类似的事情。
“大王何不早下决定？”虞翻忍不住，单刀直入。
孙策放下手中的计划，手指轻叩了两下，眼皮微挑。“仲翔，你对王莽新政有研究，应该知道王莽后期的大泉和金错刀，你觉得这种合金币和那些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虞翻略作思索，摇摇头。“大王深谋远虑，防微杜渐，的确令臣钦佩，但世上金铜有限，总有一天会不敷使用，使用其他材质为币是必然的事，如今钱币紧张，已然影响到经济民生，岂能因噎废食，不敢越雷池一步？”
孙策笑了笑，有些无奈。虞翻意气风发，眼光也很敏锐，他亲眼见证了重视技术、振兴工商对财富增长的巨大作用，也意识到了货币紧缺将是一段时间内的常态，并因此预见使用黄金和铜以外的材质作为货币是必然趋势，但他却低估了人心的贪婪。
一旦掌握了铸币权，没有人能一直控制住自己的欲望，超发货币几乎是必然结果，而超发货币引发通货膨胀也是水到渠成，谁都挡不住。二十一世纪那么多精通经济、金融的人都拦不住，就凭现在的经济、金融水平和政治观念，超发货币和作死差不多。
王莽就是典型的例子，从货币改革到经济崩溃没超过十年。
“仲翔，过犹不及，与其过，宁不及。如今黄金紧缺，出海找黄金有利可图，正是激励臣民出海探险的好机会。如果过早地依赖这种手段，不仅是饮鸩止渴，还浪费了一个走出去的好机会。你仔细想想，然后再做决定，这合金币就算要造，也一定要控制数量，只能救急，不能舍本逐末。”
虞翻点了点头。他能理解孙策的担心。大量发行货币就是掠夺民财，孙策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婪，不代表别人就能答应，尤其是那些渴望建功的将领。这件事的确该谨慎些才好。
“这些支出皆因战事而起，要向天下人说清楚，我们不能背锅。”孙策收回话题，指着案上的统计报告说道。如果按照实际结果，五年计划可以说是失败了。生产达到了预期的目标，但消耗却远远超出了当初的估计，仅今年一年，军费支出就超过两百亿，不仅将今年的收入消耗殆尽，还吃掉不少老本。如果不是这几年发展得还算不错，他又一直比较克制，不敢太浪，宫里也尽可能的节俭，攒了一些家底，今年的这几场大战就能让他破产。
战争不是他主动引起的，是曹操、袁谭发起进攻，后来天子又跳出来惹事，他不得不应战。当初这么做是为了省钱，毕竟进攻太烧钱，防守能省不少，现在却成了理由，将五年计划没能实现的责任推到天子、曹操、袁谭等人身上，合情合理，一点也没冤枉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惹事，五年计划是完全可以超额完成的，农工商的发展都很迅速，比他预期的还要好。这当然是因为拟定计划的时候比较保守——那也只是他自己认为，张纮等人可没这么认为，他们都觉得不可能完成——也和这几年一直没有发动大的战事有关。基础越扎实，发展后劲越足，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也正因为看到了前几年的上计结果，今年才有底气全面开花，只是没想到这一浪就浪过了头，超支了。
这个超支也是相对于他而言，其他人未必这么想，觉得吴国财大气粗，实力雄厚，完全可以再征二十万大军，直接碾平冀州、打进关中的大有人在。这么做也不是不可能，却不是他的理想。又不是生死存亡，为什么要和对手拼得两败俱伤？我完全可以再发展几年，然后轻松的碾死他们，连汗都不流一滴，告诉世人什么是真正的文明，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啊，谁愿意和这些人街头混混一般的撕打，丢身份。
虞翻对孙策的心思很清楚，一听就明白了。“大王言之有理，我这就让他们将军费开支单列出来，重新整理一份。”
孙策目送虞翻离开，随即让人叫来了路粹。五年计划的最终结果发布还有几个月，现在就要开始舆论铺垫，先让百姓知道谁是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谁不想让他们幸福地生活。这种活交给路粹干最合适不过，此人就是投向敌人的投枪和匕首，保证字字诛心，笔笔见血。
又有新任务，路粹热血沸腾，雄赳赳、气昂昂，像一支出征的公鸡，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2102章 山花烂漫
汤山精舍。
虽然已经是寒冬腊月，院子里却温暖如春，不用穿厚重的冬衣，一件春衫足矣。院子一角，用玻璃罩起的花房温室里，鲜花争相怒放，宛如阳春三月，就像走进另一个世界。
孙策背着手，站在一株叫不出名字的花前，揉了揉鼻子，有点无奈。对花鸟虫鱼这些雅致的玩意儿，他一向不怎么在行，眼前这个长着七片叶子，中间一朵花的东西，他面生得很，旁边那个长着椭圆叶子，颜色浅绿，如同翡翠的也不认识。
“阿翁，这是……什么新品种？”
“我也不知道。”黄彦直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正和黄月英窃窃私语的蔡珏，低声说道：“都是她张罗来的。大王小心，别踩坏了。这里面有些花草是从深山里采来的，稀罕得很，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孙策连连点头，脚下更加小心。为了和黄承彦商量铸币的事，他特地和黄月英一起省亲，来到黄承彦与蔡珏在汤山的住处。蔡珏看到女儿很开心，拉着她小花房里赏花，孙策也跟着来了，却发现自己成了野蛮人，一窍不通。
“那件事……阿楚和大王说了？”
“哪件事？”孙策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久前，黄月英怀孕了，说起一件事，蔡珏有个心病，觉得自己没能为黄承彦生个儿子，性格又太强势，不准黄承彦纳妾，绝了黄承彦的嗣。她希望黄月英将来生的孩子中能一个姓黄，继承黄承彦的爵位。孙策对此非常理解，况且他正愁儿子多，养不起呢，当时就答应了。“哦，说了，不过我可不敢保证这一胎就是儿子。”
“这个倒无所谓，其实我们对儿子还是女儿不怎么在意的。如果不是遇到大王，阿楚一样能继承。我倒是觉得我这个女儿比很多男子强。”黄承彦抚着胡须，掩饰不住得意。
“那是，阿楚是人中龙凤，能比她强的男子屈指可数，最多二三人。”
“我也这么觉得。”黄承彦表示赞同。
“其中就包括你们二位，对吧？”蔡珏在远处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一眼，板着脸，却藏不住眼角的笑意。黄月英站在她身后，偷偷的做了个鬼脸，向孙策表功。看得出来，她将蔡珏哄得很开心。蔡珏扬扬手。“你们也看不懂，就别勉强了。夫君，你陪大王去喝茶吧，床头的冰柜里还有几罐夷茶、槐花蜜，你煮点山泉水，陪大王一起品品。”
黄承彦很诧异。“你不是说夷茶送人了么？”
“送什么人？这建业城里谁敢收我的礼？你随便请人喝，都浪费了，我就藏起来了。”
黄承彦转过头，嘴唇翕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孙策看在眼里，暗自发笑，这两口子还真是有意思，人到中年，却还是和初恋一般。他跟着黄承彦出了花房，来到正堂，黄承彦安排侍女煮水，自己进了卧室，捣鼓了一顿，过了一会儿，抱着两个罐子出来了。一只毛竹做的罐子，一只却是玻璃罐，里面放着满满一罐金黄透明的液体。黄承彦将罐子放下，取过两只杯子，一边洗一边笑道：“今天请大王喝点新鲜的，蜜茶。这蜜是阿楚的母亲自己种的槐花，专门请来的蜂匠酿的槐花蜜，加一点在夷茶中解苦，味道更醇厚。”
“阿母还养蜜蜂？”
“她有的是时间，尽钻研些稀奇东西，尤其是花草，家里这些花都是她弄的。哦，对了，有言在先，以她蔡家那小气劲儿，茶不是白喝的，待会儿还有事要找大王帮忙。”
“能为阿母效劳，求之不得。”孙策笑着应道。他知道蔡珏不是蔡瑁、蔡珂，对财富没什么兴趣，不会是找他要好处。“究竟是什么事？阿翁说说，我也好有个准备。”
“前些日子，她设计了几个梅瓶，就是用来插梅花的瓶子，想请豫章的师傅定制，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上面的题字找不到人写，想来想去，就想到大王了。知道大王忙，原本准备等年后再说，偏巧大王就来了。”
孙策一口答应。他的字是不错，但蔡珏放着那么多书家不请，偏要留着让他写，怕是要的就是独一无二。放眼天下，能请他在梅瓶上题字的能有几个？蔡珏并不是无欲无求，只是她求的比较高雅而已。
见孙策答应得爽快，黄承彦也松了一口气。他命人拿来梅瓶图纸，请孙策赏鉴。孙策看着那个细颈大腹的梅瓶，暗自称奇。蔡珏的审美还真不是一般的高，这梅瓶看起来就雅致，前世他就在某个博物馆里看过类似的，被称为镇馆之宝。说实话，这样的梅瓶应该由蔡琰那样的书画名家题字才够格，由他来题着实有些可惜了。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蔡珏如果想请蔡琰题字，蔡琰也不会推辞，请他题自然有她的想法，于自己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满足她的这点虚荣心便是了。趁着黄承彦烧水的功夫，他命人取来纸笔，先练习了一下，找找手感，又问道：“题什么字？”
“随便写几个字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谁说没讲究？”蔡珏和黄月英手挽着手走了进来，嗔了黄承彦一句，又道：“听说大王送了甄夫人一首诗，今日能否也送阿楚一首？”
孙策苦笑道：“甄夫人那首是偶得，现让我做，我哪做得出来。”
“无妨，也没说一定要今天写啊，大王哪天有了诗，哪天再写也行。”蔡珏笑盈盈地说道，很客气，却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黄月英吐了吐舌头，一脸无奈。孙策看得明白，这是怄气啊，蔡珏大概是忍了很久了，请他题梅瓶只是一个借口，说不定就是专为了这事来的，只是黄承彦没意识到而已。说是不急，可若是他今天真的不写，这顿饭大概都吃不开心。
“容我想想。”见躲不过，孙策也不纠结，沉吟了片刻，忽然心中一动，笑道：“阿母，我是武夫，吟诗作赋本不擅长，若有什么不得体之处，还请阿母海涵。”
蔡珏还没说话，黄月英抢先说道：“你这阿母叫得比我还甜，阿母还能苛责你不成？就算你随口说两句，阿母也不会说什么的。文章诗赋讲究直抒胸臆，本不能强求。”
蔡珏责备地看了黄月英一眼，也笑道：“阿楚说得不错，诗言志，只要写出你对阿楚的一片心意就好，其他的不必强求。”
“阿母，这还……”黄月英有点急了，生怕孙策写不出，向蔡珏求饶，蔡珏却梗着脖子，忍着笑，背着孙策向黄月英挤挤眼睛，又悄悄地捏了捏她的手。黄月英无奈，只好撅起嘴巴。
孙策看得清楚，也不着急，提起笔，在纸上挥洒起来。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见孙策提笔就写，蔡珏颇有些好奇，虽然没有起身，却歪着头看，暗自吟诵，看了前面四句，已经暗自点头，颇为满意，再看到“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时，不禁心中一暖。女儿一心忙于木学堂的事务，也没时间和那些夫人争宠，平时不免有些担心孙策会忽视了她，看到这两句，知道孙策没有忘了女儿，自然欢喜。只是再看到最后一句，又不免生气。
“大王，不知道这山花烂漫当作何解？”
黄承彦看到这一句时已经觉得不妙，再听到蔡珏的质问，暗自叫苦。黄月英也有些尴尬，连忙说道：“阿母，春天来了，山花烂漫，多好看啊……”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这梅瓶里的花就不好看了？”
“呃……”黄月英顿时语塞，求助地看向孙策。
孙策不慌不忙，放下笔，搓了搓手。“阿楚只说对了一半，山花烂漫不仅是意指春临大地，万物复苏，还寓示着我大吴万象更新，生机勃勃。我孙策能有今日，得阿楚之助甚厚，铭记在心，永不敢忘，纵有鲜花满山，亦不能当阿楚一笑。”他谦虚地笑了一声：“辞不达意，还望阿母指正。”
“好！”黄承彦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脱口赞道，见蔡珏看过去，连忙解释道：“我是说书法好，书法好。”
蔡珏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书法虽好，意却更佳，你若是能有大王三分文辞，也不至于被人当作工匠。”她伸手拿起纸，又读了一遍，赞道：“辞虽浅显，也无典故，却胜在意境上佳，有些事看来的确是天赋，学是学不来的。这一首虽无天地二字，却胜在俏丽而不失蕴藉，韵味悠长，配得上我家阿楚。”
孙策含笑致谢。他心里笃定得很，太祖的诗词水平还是靠得住的，不弱于陈子昂，况且他是个武夫，蔡珏也不可能对他期望太高，就算他写得再差一些，蔡珏也不会真的为难他。拿出这样的大作来，她除了喜出望外，心满意足，还能什么想法？
他正自得意，蔡珏又含笑说道：“看来大王不是没有诗才，是没有机会施展。既然今天有雅兴，不如再写几句如何？敢教大王得知，我可不止做了一个梅瓶。”

第2103章 讨价还价
“什么梅瓶？值钱吗？”蔡瑁快步走了进来，正好听到蔡珏最后一句，连忙问道。
蔡珏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转头看看黄承彦，又看看黄月英。“谁让他来的？”
蔡瑁很尴尬，摸摸鼻子，转身向孙策行礼。“大王这么急着召我来，有什么吩咐？”
“大王召你来，自然是有要事，你着什么急，坐着听就是了。”蔡珏脸色稍缓，却还是对蔡瑁不假颜色。“马上快四十的人的，做事还是这么毛躁。”
蔡瑁急了。“大姊，我过了年才三十六呢。”
蔡珏瞪了他一眼，将孙策写的文字细心的叠好，收在袖中，又卷起案上的图纸，起身将位置让给蔡瑁，又低声吩咐道：“大王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别讨价还价，不知好歹。”
“唉，唉。”蔡瑁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蔡珏转身对孙策行了一礼，面如春风。“大王稍坐，我和阿楚去东厨看看。大王来得正好，入冬前刚收了一些山货，前天又刚宰了年猪，肉质还不错，待会儿尝尝。”
一听到吃的，蔡瑁又来了精神。“是堂邑的黑山猪么？那我可得尝尝。”
蔡珏一转头，又变了脸。“堂邑黑山猪也是给你吃的？好好听诏，别想那些有的没有，影响了大王胃口，连水都不给你喝。”说完，招呼黄月英下堂去了。
蔡瑁很委屈，对黄承彦说道：“姊夫，我哪儿又惹她了，是不是年礼送得不对？大过年的给我脸色看，还当着大王的面。”
黄承彦忍着笑，摆摆手。“你就安心听大王说正事吧，少不了你的。”
蔡瑁这才释怀，对孙策又行了一礼。“大王，你说吧，什么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孙策忍俊不禁。这蔡家还真是一物降一物，蔡瑁也是富甲一方的大佬，在整个商界呼风唤雨，到了蔡珏面前却一点人权也没有。他选在这里和蔡瑁谈事情，也有借蔡珏虎皮的意思。
“听虞相说，你们海商会这几天很热闹啊。”孙策倒了一杯蜜茶，推到蔡瑁面前。蔡瑁双手接过，受宠若惊，笑眯眯地说道：“大王先是立了保险制度，又要解决货币紧缺的问题，为海商发展解决了大麻烦，海商们对大王很感激，这几天凑在一起，是想着给大王准备一份新年礼。”
“哦，是什么样的新年礼，说来听听。”
“不能说，保密，保密。”蔡瑁眉开眼笑，呷了一口蜜茶。“请大王放心，这份新年礼诚意满满，一定能让大王满意。”
孙策大笑。“那好，我就等着了，看看是什么样的大礼。今天请你来，也和海商会有关。你也知道的，最近工商发展太快，货币不足，已经到了不能不解决的地步。铸合金币也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若想治本，还是要增加黄金和铜的供应。”
蔡瑁顿时两眼放光。“要出海找黄金？”
孙策点点头。“有兴趣吗？”
“当然有。”蔡瑁嘴都合不拢了。“去哪儿找？”
“就目前收集到的信息，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只能说有两个方向：一是做生意，交州有不少夷商是使用黄金支付的，和他们做生意，可以换取黄金，并渐次了解海外的黄金产业。夷商最喜欢的货物是丝绸和陶瓷，眼下豫章已经在研制新瓷，将来会成为非常重要的生意。这个办法比较稳妥，只是比较慢；还有一个方向就是寻找金矿。陈矫有报告说，他在侯官领船时曾到夷市采风，看到有夷人用的金块，与我中原不同，只是那些夷人用的金块也是换来的，只知道在海中大洲，不知道具体位置。”
“侯官？”蔡瑁沉吟道：“这消息我也听说过，只是没有证据。听说海外有大洲，是越人后裔之国，只是相距太远，来回要一年，一旦遇到大风浪，船翻人亡。”
“没错，但那些夷人用的是小船都能往来，我们有大船，把握要大得多。陈矫已经留了人收集情况，很快就会有进一步的报告到，如果可行，趁着北风可用，年后就起程。趁风而行，带足一年的粮食和水，以一个月为限，如果能找到，就地立营，打探情况。如果没找到，也立刻返航，记下航线即可。”
孙策和蔡瑁商量出海的事。对台湾岛以及南侧的菲律宾群岛的存在，他是有把握的，只是大海之中航行不比陆地，如果不凑巧，偏了航向，擦肩而过也是有可能的。好在现在有大海船，足以装载船上人员一年的给养，再多路出发，相信总有一路能找到目标。
剩下的就是如何找到金矿了。在他印象中，台湾岛应该是有金矿的，菲律宾也有。就算找不到矿，那些岛上也可以种稻，建立几个自给自足的据点应该不成问题。风险肯定有，却比哥伦布带着三艘船一头冲进大西洋要有把握得多。
蔡瑁很感兴趣。既然夷人能划着简陋的木船来到侯官，他有大海船，还担心到不了那个什么大洲？既然夷人能活下去，他为什么不能活下去，大不了杀了那些夷人，夺他们的土地就是了。万一找到金矿，那就发了，还做什么生意啊。
当然，有利可图，不代表就不能和孙策谈谈条件，毕竟这也是去冒险，是有可能送命的。
“大王，出海危险，除了海船之外，有没有其他的保障？”
孙策眨眨眼睛，早有心理准备。“我想把水师督甘宁调过来，随行保护你们。”
“不……不用。”蔡瑁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地上。甘宁那个杀坯随行保护？万一找不到夷人，他又杀性大作，杀了我们怎么办？“大战之际，甘兴霸正当大用，对付几个夷人太可惜了。臣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多带一些部曲？”
“这个你们自己考虑，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担心人太多，给养不足。”
“那要是找到了夷洲，这收成怎么分配？除了利润，还有没有其他的奖励？毕竟那么大一个洲，说不定比冀州还要大一些，也算是开疆拓土……”
蔡瑁一边说，一边看着孙策，神情很恭敬，眼神却有些贪婪，而且很坚定。孙策无声地笑了起来，端起一杯茶，一边打量蔡瑁，一边喝茶。茶是会稽腹地的茶，滋味很厚，有点后世武夷山一带红茶的感觉。只是加了蜂蜜，味道有些怪。
蔡瑁被孙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肯轻易退让。他问这句话不是为了他一个人，而是为整个海商会，至少是荆襄系商人。无利不起早，没有足够的利益，谁愿意出海冒险。
“你觉得什么样的条件合适？”
蔡瑁沉吟着，却不肯轻易开口。讨价还价就是如此，谁先出价谁吃亏，等于将底线透给了对手。他很想漫天要价，可是在大姊家里，他还真不敢放肆。不给吴王面子，就是不给大姊面子，大姊发起怒来后果很严重。
“此事重大，臣一时难以决断，不如回去和他们商量商量？”
孙策笑了一声，没说话。这时，蔡珏出现在东侧门外。“大王，你们商量好了没有？若是商量好了，就让伯珪早点回去吧，我可没准备他的饭。”
蔡瑁脸一苦，放下茶杯，离席向孙策一拜。“大王，非是臣不知好歹，实在是这件事涉及到的人太多。若是臣能独当，臣可以什么都不要，任凭大王吩咐。涉及到其他人，而且很可能是一去无回，臣不能不考虑得周全一些。常言道，厚利面前有大贾，重赏之下有勇夫，这利若是不厚，赏若是不重，就算出海，怕是也不会用心，沿着海岸走一圈就回来，除了白白浪费粮食，还有什么意义？”
孙策点点头。“我明白你的一片苦心，所以才让你自己提条件，看看什么样的利和赏才能让你们心甘情愿的出海。蔡德珪，你仔细想一想，自从初平二年你我合作，我让你吃过亏吗？”
蔡瑁神情尴尬。“大王仁厚，臣甚是感激，海商会的成员也都对大王感恩戴德，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我还是希望把你们当人看，而不是犬马。”孙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你可以回去慢慢商量，不着急，反正麋芳、陈矫也在做准备，他们将米交付给沈友、徐琨之后，很快就会返航。说实话，麋芳比你们更合适，他不仅会做生意，还能作战杀人，再加上陈矫出谋划策，能挡得住他的人还真不多。如果他还不行，我就将甘宁调过去，有多少人杀不掉？”
蔡瑁额头冒出了冷汗，一动也不敢动。他咬咬牙。“大王，我们自筹资金，买船出海，找到金矿之后，享十年专营，除去各项开支，自留利润七成，三成献与大王。”
“你是不是说反了？”蔡珏走到堂前，冷笑道。
蔡瑁都要哭了。“大姊，三成真的太少了，不行啊。”
孙策摆摆手。“这样吧，利润五五开，但是我要派人随行，免得你们从中做手脚。”
蔡瑁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就依大王，大王派谁同行？出海辛苦，文弱书生可不行。”
“凉茂。”

第2104章 有机可乘
蔡瑁只关心钱，不太关心朝政，对凉茂是何许人一无所知，很快就将这个名字抛在脑后了。他现在头疼的是利润五五分成能不能让其他人满意，又能不能拉到足够的合伙人。
七三分成是不可能的，他也没指望，只是提出来让孙策还价，比如还个六四，或者再让一点，五五比四五，出海风险大，就算找到金矿还要花本钱开采，如果没有足够的利润，谁愿意去？只不过大姊一副随时可能赶人的模样让他不敢太计较，五五就五五吧，以孙策做事的谨慎周密，这件事的风险也许没那么大。
女人就是女人，胳膊肘往外拐，以前是拐黄家，现在更好，直接拐到女婿家去了。她也不想想，孙策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吃过亏，还需要她护着？说到底还是头发长，见识短，被孙策几句阿母骗了。
蔡瑁心中委屈，吃起饭来就格外的狠，堂邑黑山猪肉只有一盘，饭却着实添了两回，又喝了一大杯蜜酒，这才平衡些，脸上总算看到了笑意。
孙策说，等蔡瑁找到了海中的大洲，绘就了地图，就请蔡珏设计一些金瓶，将地图刻在瓶上，再刻上出海的人姓名，一些留在国史馆，供后人瞻仰，一些赏给出海的人，供子孙保存。还想请黄承彦打造一些玉具剑，颁给有功之人，以示鼓励。
蔡珏听了，斜睨着蔡瑁说道，这可是无上荣光，也不知道谁有这个荣幸。
蔡瑁心领神会，连忙拍着胸脯表示，不管别人怎么说，蔡家肯定会全力以赴。他随即又问，海商会为国分忧，能不能也有所表示？海商们赚了不少钱，现在缺的是面子。虽说吴国重商，商人也被称为士，可是毕竟积习难改，看不起商人的不在少数。如果吴王能引领一下风气，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策告诉蔡瑁，新年将近，他想在新年大飨时邀请一些百姓代表，文士、武士、农士、商士、工士，但凡正经行当都有一定的名额，到时候与官员及各郡县上计人员一起参加大飨，并在年后参与郊祭等一系列礼仪，发放一些纪念品，以示对他们一年来辛苦的鼓励，商界有哪些人适合？做商界代表，不仅要是纳税大户，还要人品好，唯利是图、为富不仁的人可不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捐资助学、修桥铺路的会优先考虑。
蔡瑁大喜。这趟没白来，得到这个消息，他就有时间做准备了，无论如何要争取几个名额。
在黄承彦、蔡珏面前，孙策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女婿上门的感觉，不摆半点谱，他的低调赢得了蔡珏的极大满意，一头堂邑黑山猪倒有三分之一进了他的肚子，亏得这年头的山猪不大，蔡珏挑的又是一头乳猪，要不然真吃不下。即使如此，他也有点撑，没坐车，拉着黄月英的手步行消食。
汤山有温泉，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区，占据了大半的风景和温泉。即使孙策坚持要留一部分给普通百姓，让百姓也有机会享受这天地恩赐，最后也只是在山脚下保留了几个面积较大的温泉，远离汤山中心。因为来泡温泉的人多，便有商贩或者附近的百姓在此售卖吃食、玩具或者山货，自然形成了一个小集市，倒也热闹。走在山道上，远远地看着山脚下如蚂蚁一般的人群，油然生起一种俯视众生的优越感。
为了保持这种优越感，避免被普通百姓打扰自己的清静，山脚下设了关卡，凡是上山的人都会进行检查。关卡本无名，甚至不是官方设立，但大家都默认了它的存在，因为在温泉附近，久而久之，便得了个温泉关的名字。
孙策听人提起过这温泉关，但他一直忙于政务，也没时间看。入冬后移营汤山时，他也没看到这座关卡，想必是知道他来，不想让他看见，主动撤了。他不喜欢这个温泉关，但他也清楚不能没有关，社会阶层的分化无法避免，与民同乐永远只是做秀，能为百姓保留一片区域已经是他目前能做的极限。
阶层不可怕，上升的通道堵塞才可怕。旧的世家还没清除，新的世家已经在形成，年前抓了一批，砍了几个，其中不乏吴会大族，好在有陆康、谢煚等人鼎力支持，再加上沈友、朱桓这些军中大将主动约束家人，这股歪风总算刹住了些。
但这只是暂时的，迟早还会有人跳出来。直到这时候，孙策才明白太祖为什么说运动要隔几年就来一趟，方式方法也许可以商榷，客观需要却是存在的。移风易俗绝非易事，任重而道远。
见孙策情绪有些低落，黄月英歪着头看了看他。“怎么了？心里委屈？”
“委屈什么？”孙策收回心神，笑了一声，牵着黄月英的手，沿着石板砌成的山路，缓步而行。“要说委屈，也是你阿舅委屈，我才不委屈呢。”
想到蔡瑁在阿母面前的模样，黄月英咯咯笑出声来。“他才不会呢，我阿母看起来对他凶，其实最疼他了，谁让他是这一房的独子，又是个老幺呢。你看着吧，他这会儿肯定大包小包的往回带呢。”
“金谷园什么没有，还要从你家带？”
“你可别提金谷园了，我阿母嫌这个名字俗，都不愿意去。所以也就是你说做金瓶，换了别人，我阿母才懒得理你呢。依她的心情，怎么也得是玉瓶才雅致。”
“玉瓶？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找不到那么大的玉啊，江东也没有好玉工。”
“玉不成，瓷瓶也凑合，总比黄金的好。”
“这倒是可以考虑。”孙策想起刚才在黄家看到的那几只青瓷器，觉得黄月英的建议可行。豫章这几年比较太平，瓷器生产水平进步很快，尤其是蔡珏这一类有钱有闲还有文化的人介入后，不盲目追求产量，精益求精，出了一批精品。相比之下，豫州今年的陶瓷和琉璃生产都受到了不少影响，质量有些下降，竞争力明显不足。
“真的可以？”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孙策笑道。
“你是大王，金口玉言嘛，谁敢违抗？”
“金口玉言？谁信谁是傻子。”
“嘻嘻，那我信你，岂不就是个傻子？”
“那当然，一孕傻三年嘛。”
“啊——”
……
天子阴着脸，将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扔在案上。马车摇晃着，纸团在案上晃来晃去，滚了下来，刘晔眼疾手快，将纸团接住，在案上展开，轻轻地抹平。
天子看了他一眼，眉梢一动。“子扬，你有何应对之策？”
刘晔沉吟片刻，说道：“陛下，今年是孙策那个五年计划的总结年，快则年前，慢则年后，这个五年计划的实施结果就要给出答案，我们可以从中得到很多数据，更清楚孙策的虚实。”
天子扬扬眉，点了点头。情报也分很多种，有确切数据的情报价值最高。孙策如果公开发布五年计划的实施结果，他的实力究竟如何就藏不住了。从路粹的这篇文章来看，结果应该不怎么理想，否则路粹不会大肆指责朝廷挑起战事。这显然是要推卸责任，为没有完成计划找理由。
可以想象，这个报告一发布，孙策治下的百姓心里就更没朝廷了。
“孙策说，征战的消耗大，影响了百姓的生活，那如果陛下提议弭兵休战，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弭兵？”天子眼珠一转，眼睛亮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尤其是冀州。袁谭已经撑不住了，他本希望刘备能接管冀州，刘备偏偏又刚刚受了重伤，大将关羽又和刘备生了嫌隙，急切之间怕是腾不出手。如果能休战，时间不用久，最多半年，冀州的形势就要好得多。
天子坐了起来。“子扬，你详细说说。”
刘晔点点头。“俗语云：家大业大，人多嘴杂。孙策势力日增，文武日众，相互之间争权夺利在所难免。臣收到消息说，上个月，江东世家侵占土地，引发众怒，孙策不得不杀了一批人。由此可见，孙策内部分歧已经严重到不可忽视。”
天子哼了一声：“是啊，他一心想行王道，最后却还是要行霸道，心里怕是不好受。”
“陛下所言甚是。”刘晔附和了一句，又道：“征战一年有余，荆州、豫州损耕最大，扬州却无恙，民生殷富，连卖报的报童、摇船的船娘都穿越布衣。孙策若调扬州财赋以补荆豫，则扬州不肯，若不调扬州财赋补荆豫，则荆豫失望，此间调和，甚见君主之能。可以想见，分歧一定不会小。陛下若是提议弭兵，荆豫必然求之不得。若孙策接受，则荆豫百姓感激陛下仁慈。若孙策不接受，则荆豫必然离心。不论成与不成，于陛下皆有利无弊，这些欲加之罪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天子沉吟良久。“若是弭兵，我们该提什么样的条件，又做什么样的让步？会不会养虎成患，错失最后的机会？”
刘晔摇摇头。“陛下，谈不谈是一回事，能不能谈成，又是一回事。就算谈成了，也不代表就要一直遵守，皆当因时而变。就眼下而言，臣以为可以用兖州换取河南。洛阳是旧都，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第2105章 不是对手
“合情合理？”荀彧用尾指挠了挠鼻翼，沉吟道：“如果……他不想讲理，陛下奈何？”
天子微怔，随即说道：“那岂不是证明他满口谎言，根本没有为百姓着想之心？”
“陛下能将诏书传遍荆豫，让两州的百姓知道此事吗？”
天子脸上的笑容散去，绞着手指，沉默不语。荀彧说得对，别说在行军途中，就算是在关中，他也没有办法将诏书印刷成报纸，并散发到荆豫两州。一是他没有快速印刷的技术，二是他没有散布的渠道。靠细作慢慢传播至少需要几个月，还要冒着损失大量细作的风险，到了那时候，兖州早就易手了。
打舆论战，争取中原民心，他连和孙策对阵的资格都没有。
荀彧心中不忍，又缓了语气，说道：“陛下想以兖州换河南，收董昭之兵退守冀州，将兖州世家留给孙策，缚其手脚，不能说没有用，可是陛下想过没有，孙策为什么不直接以大军征服兖州，迫使兖州世家低头，非要和他们讲什么条件？”
“这不是……还没攻下么，若能弭兵，他可不战而胜，想来……”
在荀彧的注视下，天子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他自嘲地笑了笑。“令君说得对，我现在的确没什么资格谈判，或战或和，皆不由我做主。”
“臣并没有说不能讲和。”荀彧摇摇头，伸手轻拍天子的手。“臣只是说，想以河南换兖州不太可行。子扬此计重点在河南，不在旧都。得河南，守八关，进可东出兖州，南下南阳，退可屏护河内、河东，的确是好计，可是他能想到，孙策就想不到？退一步说，就算孙策同意，那也绝非幸事，只会是他欲擒故纵，布好了陷阱等陛下往里跳。”
天子打了个激零，脸色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他想起了徐荣。
“弭兵是好计，河南也可以提，但是别抱什么希望，只当是讨价还价吧。依臣看来，孙策可能也需要时间调整一下。他走得太快了，现在也许有点乱，能慢一点也未尝不可。”
天子狐疑地打量着荀彧，不知道荀彧是安慰他还是真作如此想。荀彧看着天子，忽然笑了起来。“陛下，拔苗助长，过犹不及，孙策兴工商，钱荒加剧，陛下应该有所知晓吧？”
天子恍然，连连点头。他收到关中传来的消息，司徒掾刘巴设计，将长安城外建章宫里的一些铜凤铜钟消融，铸成小钱，到南阳购买物资。因为南阳货多钱少，导致物价低，钱币不足，明知这些小钱份量不足也争相交易，让刘巴占了不少便宜，居然暂时解决了关中的物资紧张。
“刘巴通经济，是个难得的人才。”
“这种事可一不可再，逼急了孙策，就不仅仅是中山靖王的王陵被盗掘的事了。”荀彧幽幽地说道：“陛下，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事关朝廷体面，适可而止，可不能被世人笑话了。”
天子讪讪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用足额的钱交易，总没问题吧。”
“这当然没问题，不过也只能救一时之急，时间长了，孙策总会找到解决办法的。有王莽的大泉在前，他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谨慎起见，以免留下后患罢了。”他顿了顿，又一声轻叹。“陛下，孙策志向高远，又难得的自律，非常人可及。败给他，陛下无须自责。”
天子眼神闪烁，欲言又止。他随即岔开了话题，和荀彧商量谈判的使者。
荀彧说道：“臣倒是有个建议，只是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令君说的是谁？”
“刘令君。”
天子眉心微蹙，不置可否。荀彧笑笑。“陛下担心他一去不返？”
天子不置可否，看着荀彧。“朕有更合适的人选，只是担心车马劳顿。”
荀彧无奈地点点头。“陛下若是觉得合适，臣可以走一趟。”
天子也笑了，只是有些勉强。“以令君的智慧，必能看出孙策的虚实。一晃几年不见姊姊，我想她了，令君代我看看她。”
……
时隔数月，纪灵卷土重来，形势却大不相同。
他让臧霸留守任城，自己率领孙观、吴敦等人逼向昌邑，主力是新征召的一万豫州兵和跟随他多年的数千旧部。豫州兵虽然不如孙观等人的部下经验丰富，却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原本都是兖州人，家乡就在山阳、任城之间，熟悉地形，又刚刚分到了土地，打完这一仗，他们就可以安居乐来，故而士气高昂，纪律也远比泰山贼严谨。指挥这样的将士征战，纪灵充满信心。
董昭收到消息，亲率大军出城迎战，双方再次在金乡山西麓相遇，列阵而战。纪灵背山列阵，双方互有攻防，董昭悲哀的发现，这些新兵的战斗力远超他的预计，要想取胜绝非易事。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昌邑有失，他迅速撤回城中，看着纪灵大张旗鼓地从昌邑城下经过，一箭未发。
纪灵到达定陶，与朱桓等人见面，再次向朱桓表示感谢。他能因祸得福，和朱桓有很大关系。纪灵到达之前，朱桓就和陆议商量过了相关的事宜，此刻见到纪灵，他非常客气，不仅亲自出迎，还设宴为纪灵接风，又对孙观的英勇大加赞赏，解下佩刀，郑重其事地赠与孙观。
孙观受宠若惊，对朱桓的印象大好。
宾主尽欢，谈笑风生，酒对半酣，朱桓对纪灵说道，周瑜与黄忠联手，打得曹操不敢出蜀一步，左右支绌；鲁肃与吕范合作，长驱直入，取弘农，逼关中；不久前，沈友、徐琨与甘宁联手，杀得青州血流成河，袁谭隔河相望，不敢越雷池一步。九督各擅其能，没有弱手，如今我有二位都督和满将军相助，又得骑兵掠阵，岂能让董昭占了便宜？
一席话说得纪灵、吕范热血沸腾，拍着胸脯发誓，一定通力合作，先取定陶，再攻昌邑，绝不让其他几位七位都督看轻了。就连满宠都暗自佩服吴王会用人，安排陆议协助朱桓不仅顺利惩戒了江东世家，还生生将冲动易怒的朱桓磨平了棱角，八面玲珑。
借着酒兴，朱桓随即安排作战计划。满宠、纪灵都有和董昭对阵的经验，他们二人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北，威胁定陶城的同时准备迎战来援的董昭，陈到、阎行各领骑兵两千人协助，吕范与张奋合作得比较多，由他们负责主攻定陶。
为了避免纪灵、满宠有意见，朱桓事先声明，攻定陶是为昌邑做准备，所以首要任务并不是迅速破城，而是练兵。他将以五天为一轮，每进攻四天，休息一天，同时换一组人攻城，尽可能让三组所属不同的人马都有与巨型抛石机配合攻城的机会。拿下昌邑之后，三组人马将齐头并进，总而言之，都有立功的机会。
纪灵等人欣然同意。
准备了两天后，各部就位，再次包围了定陶城，只剩下西门外空无一人，正合兵法围三阙一之理。三架巨型架在战船上，固定在济水北岸，以定陶城南门展开了攻击。
不到半个时辰，定陶城南门再次被击破。不过李进已经吸取了教训，用土将门封死，又在城墙上加筑了工事，城门被破除了验证了辎重营将士在这两个月的训练成果之外，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
吕范早有心理准备，按部就班，下令步卒配合巨型抛石机强攻城墙。抛石机换上小弹丸，对城门两侧的城墙及瓮城内部进行覆盖式打击。在雨点的铁弹打击下，守军根本没有起身反击的机会，只能躲在城垛或者特制的大盾后面。
没过多久，李进就下令放弃瓮城，退守主城。
主城离河岸超过了三百步，也超出了巨型抛石机的攻击距离，又隔着瓮城城楼，观察手无法直接看到弹丸的落点，调整巨型抛石机的难度更大。李进在城墙上安排了千余强弩手，防止朱桓派人登上瓮城的城墙进行掩护。他相信，这个战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巨型抛石机的发挥，争取更长的守城时间。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战术没什么效果，巨型抛石机射出两轮陶罐，陶罐砸在城墙上，裂成碎片，里面的黑色的粘稠液体流得到处都是，然后一声厉啸，一枝长矛一般的巨箭带着火光从天而降，点燃了那些黑色的液体，“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瓮城的城楼陷入一片火海，连主城都被点燃了一部分，热浪逼人。
李进吃了一惊，连忙下令将士们灭火。他听说过这种武器，也做了准备，但他只能扑灭主城上的火，然后看着瓮城的城墙烧了小半个时辰，化为灰烬。在这小半个时辰里，吕范没有发起进攻，只是静静地看着，让李进和城中的守军得以专心致志的看着这场大火将瓮城烧为白地。
半个时辰后，火灭了，浓烟还在定陶城的上空飘荡，也在李进等人的心头飘荡，遮住了阳光，也遮住了他们的希望。城上下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看着城外阵势严整、好整以暇的江东军，李进心头生起强烈的羞耻感。他清楚，朱桓从来没有将他当作对手，只是在戏弄他，用他来练兵而已。

第2106章 夺志
孙策第一次与袁谭争兖州时，在任城大战，朱桓率部突破李乾的阵地，并亲手斩杀李乾父子。从那时起，李进就厉兵秣马，精练士卒，甚至不惜变卖家产，花费重金到南阳、汝南黑市购买军械，准备报仇，至今已经六年有余。得知朱桓是统兵大将时，他还觉得是上苍垂怜，给了他一个报仇机会，现在才知道这根本不是垂青，而是戏弄。
巨型抛石机，油弹，在手握重器的朱桓面前，他根本没有叫阵的资格。城门被击破，城楼被焚毁，定陶城就是朱桓用来演练战术的试验品，不论他如何努力，做了多少准备，在这样的重器面前都没有什么意义，最后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意义，那就是让朱桓准备得更充分，将来攻打昌邑或其他城池时更有把握。
为什么会是这样？李进想不明白。可是他清楚，定陶是守不住了，什么时候破取决于朱桓，不取决于他。他叫来从弟李典，让他带着一些部曲出城，赶到昌邑去求援。
“从现在开始，你跟着董将军，不要回定陶来了。”李进对李典说道。
李典一下子明白了，拜倒在地，抱着李进的腿号陶大哭。李进俯下身子，拉起李典，扶正他的头盔。“曼成，天地不仁，命孙策虎步山东，却以我李氏为牺牲。有仇不报，巨野李氏无颜立于天地之间。后继无人，巨野李氏亦不能立足于士林。天下虽乱，太平可期，将来终究还是读书人的时代，你读书多，巨野李氏的希望就在你了，努力。”
李典再拜，挥泪而去。他集结了两百多匹战马，养精蓄锐，入夜之后悄悄地出了西门，绕道乘氏，辗转奔昌邑而去。
朱桓很快收到了斥候的报告，知道有骑兵出了城，却不紧张，只是通告满宠和纪灵，让他们留心昌邑方向的董昭来援，并将斥候放到百里之外，防止有骑兵奔袭。虽说太史慈重创了刘备，幽州骑兵大规模南下的可能性不大，但天子、袁谭都有骑兵，总数过万，尤其是天子手中的并凉骑兵甚是精锐，不能小觑。
朱桓按兵就班的攻城，演练战术。李进却没有多作纠缠，很快又放弃了大城，退守西北角的小城。不仅如此，他还解散了除李家部曲以外的郡兵，让他们自谋生路，免于无辜牺牲，至于城中的百姓，则由他们自行选择，但他几乎将城中的粮食搜刮一净，全部存在小城里，决心死守到底，玉石俱焚。
兵临城下，城中百姓早就不想留在城中了，粮食又被搜刮走了，除了出城，别无选择。
定陶是大城，原本城中户口过两万，十万余人，即使连年征战，城中犹有数千户，三四万人，尤以大户为多，普通百姓大半都跑了。因为舍不得田产，不想投降孙策，以为依附袁谭还有希望，结果袁谭来了又走，李进又夺了他们所有的粮食，不再管他们的生死，气急败坏，大骂董昭、李进缺德，专坑乡党。
然而骂人解决不了问题，为了生存，他们只能向朱桓投降，否则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当然可以向北逃，投奔亲属，可是这么做的人非常少，但凡有点理智的都清楚，就算向北逃也只能逃一时，逃不了一世，除非他们能逃过黄河，逃到山里去，否则迟早还是会被孙策追上。与其到那时候再降，不如现在就降了。
天下姓什么，没人说得清，但山东肯定要姓孙了。
因为是半主动投降，朱桓网开一面，没有将各家家主的首级挂在官道上，也没有将他们没为官奴婢，只是没收到他们的田产、庄园，命他们组织青壮，为大军服务，表现好的，将来可以考虑发还一些产业。有了朱桓这个承诺，又有满宠从中斡旋，这些定陶大族总算安下心来，男子转输、服役，女子浆洗做饭，有些姿色出众的打扮得清清爽爽，有意无意的在将士面前来回晃悠，希望得到垂青，能结成婚姻。
定陶本是曹国故地，商业气氛浓厚，陶朱公范蠡晚年定居于此，故改名定陶。几百年的商业积累让定陶人有着浓厚的逐利习气，对儒家那一套忠孝节义不太信奉。常年经商也对风险有些更大的承受能力，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他们迅速接受了事实，寻求更好的解决方法。
朱桓等人都是吴国大将，而且年轻有为，这些都是择婿的最佳选择。和他们结成婚姻，不仅可以解决眼前的危机，还大有发展前途，何乐而不为？
朱桓、陆议虽然聪明，对此却经验不足，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杀又杀不得，留又留不得。吕范却是过来人，知道这些定陶大族的小心思，随即向朱桓建议，将这些女子组织起来，由随军的医士进行培训，转为护士，为受伤的将士服务，也为她们提供近距离接距将士的机会，表现突出的，战后优先挑选将士婚配。
朱桓大喜，随即召集各家家主，宣布了这个命令，总算将这件事处理妥当。
当然，朱桓、吕范、纪灵及诸将身边也多了几个侍妾，只有陆议洁身自好，婉拒了定陶大族的贡献。
……
董昭听完李典的汇报，决定向袁谭求援。没有援兵，他很难守住昌邑，完成袁谭的委托。
他也清楚袁谭已经自身难保，所以他在向袁谭求援的时候，特别提了一句，希望袁谭能出面请天子出兵，派骑兵入兖州助战。如今是冬季，雨水少，土地干爽，利于骑兵奔驰，河流浅，可涉水而渡的地点多，如果能派骑兵入兖州，或是协助步卒作战，或是骚扰朱桓的粮道，能极大程度地减轻昌邑的压力。天子麾下有并凉精骑，足以与陈到、阎行率领的江东骑兵匹敌。
为了防止袁谭犹豫不决，董昭又写了一封信，派李典送往行在，当面向天子说明利害，请他出兵增援。李典明白董昭的意思，感激不尽，带着董昭的亲笔信，匆匆出城。
送走了李典后，董昭来到工地，看着那些基本成型，只缺一根真正的梢杆的巨型抛石机，百思不得其解。暂且不论射程，为什么明明按照图纸加工的底座都达不到预期的要求，是图纸原本就有问题，还是其他地方搞错了？
朱桓正在拿定陶试手，李进退守小城，小城坚固，粮食充足，但李进信心已崩，能守多久，谁也说不准。定陶一旦失守，朱桓就会移攻昌邑，届时这些抛石机能不能发挥作用？
图纸丢失，朱桓肯定已经知道了，但他做了什么应对措施，董昭一概不清楚，从了解的情况来看，朱桓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未免有些奇怪，如此重器，朱桓就一点也不担心？难道说巨型抛石机的关键就是梢杆，没有适用的梢杆，这些底座就没什么特别之处？
董昭一向自信，可是面对这些抛石机底座，他却有些动摇起来。

第2107章 逆转
大谷关。
辛毗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了城墙，盯着护城河边的荀彧看了又看，又惊又喜，片刻之后，他扬起手臂，大声叫道：“文若，文若。”
荀彧闻声仰头，温暖的冬日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眯起了眼睛，见是辛毗，也不禁笑了起来，挥手致意。辛毗叫了一声“等着”，匆匆下了城，飞奔而出，正在查验荀彧路传的士卒见了，连忙让在一旁，躬身行礼。辛毗快步走到荀彧面前，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两回，哈哈大笑。
“真是你啊，文若，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来了？想通了？”
荀彧有些尴尬，却又不好回答。辛毗也没多想，转身对守门的军侯说道：“有没有问题？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荀令君。”
军士笑了，双手将路传递给辛毗。“既是军师好友，那就由军师安排吧。”又向荀彧躬身致意。“吴县沈荣，见过令君。”
荀彧欠身还礼，跟着辛毗踏上吊桥，并肩入城。看着城门两侧挺身而立的将士一一向辛毗行礼，荀彧心中感慨。“佐治，辛陈杜赵，你还是名列榜首，当之无愧。”
辛毗哈哈一笑，摆摆手。“看来文若的消息不太灵通，我早不是榜首了，杜子绪年初就调任丹阳太守，赵伯然不久前刚转江夏太守，我和陈长文都是幕僚。文若，亡羊补牢犹未晚，你来就好，以你的能力、学问，一定会后来居上。”
荀彧干咳了两声。“佐治，我是陛下派来的使者，前往建业与吴王商议弭兵的。”
“弭兵？”辛毗一怔，随即又笑眯眯地点点头。“好，好。”不再多言。荀彧听得清楚，也只能苦笑。他知道弭兵不太现实，天子真实的心思也瞒不过辛毗，只好装没听见，转而和辛毗说起了其他的事。
辛毗告诉荀彧，荀衍阵亡之后，尸身被送还颍阴，荀谌安排下葬，因为当时正在交战，他没能亲自去会丧，只是派辛韬送了丧仪。听说袁谭送回了荀衍的妻儿，还送了一份厚礼。吴王特批了荀谌三个月假，但荀谌只休息了一个月，处理完丧事就回去了。不过他的驻地离颍阴不远，经常回来看望。
荀彧静静地听着，心中酸楚。收到荀衍阵亡的消息时，他几次落泪，此刻再听，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隐痛。从三十年前的党锢之祸开始，荀家就不断有人死于非命，如果兄弟叔侄天各一方，下一个也不知道是谁。他又问了问荀攸的情况，辛毗知道的也不多，荀攸随周瑜进兵益州，消息不便。
两人进了城。大谷关是要塞，没有百姓，沿途遇到的都是将士。荀彧越看越沮丧。这些将士虽然看起都不算高大强壮，却非常精悍，更难得的是他们脸上的自信和从容，是那种纵有千军万马，我一力当之的自信，昂首挺胸，步履坚实。相比之下，天子身边的将士虽然都是精选出来的勇士，脸上却看不到这样的自信。
得知荀彧来了，鲁肃也赶来相见，与荀彧见了礼，正式询问来意。因为是战时，荀彧身份又不同寻常，入境需得先向建业通报，得到允许后才行，而且还要安排人随行监视、保护，不能让他们随便行动。鲁肃向荀彧告了罪，荀彧也知道规矩，就在大谷关住了下来。他很自觉，每天在屋里读书，偶尔在院子里转转，不得辛毗陪同，不出院门一步。
辛毗每天都会抽点时间来看望荀彧，时间多就陪他一起吃饭，时间少说两句闲话就走。半个月后，鲁肃收到了建业的批示，同意荀彧入境，便安排了五十骑士，护送荀彧前往颍川。荀彧将在颍阴暂留一两天，然后乘船赶往建业。
辛毗将荀彧送出关，临行之前，他拉着荀彧的手，沉默了良久。“文若，用兖州换河南的事就不要提了，没有意义。”
荀彧不置可否的笑笑。“多谢佐治关照。”与辛毗拱手作别，上了马车，又拉开车窗，向辛毗挥手作别。辛毗站在路边，看着荀彧的马车缓缓远去，一声轻叹。他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有些话说得早了反而不好。他刚刚收到消息，天子率领精骑渡过黄河，进入兖州，正向定陶、昌邑进发。大战将起，胜负难料，但他相信一点，没有了荀彧的约束，天子在冒险，也许能一时得计，但弭兵的事肯定不会有结果。
荀彧最好留在建业，别回来了。
辛毗回到大谷关，鲁肃正站在地图上端详，案上放着刚刚收到的那份军报。听到脚步声，鲁肃回头看看辛毗，招了招手。“佐治，来，天子渡河，机会来了，看看该怎么配合。”
辛毗早有准备，淡淡地说道：“不急，等天子到了定陶再说。万一他半路上又回去了，朱桓不仅不会感激都督，说不定还要在吴王面前告都督一状。”
鲁肃转了转眼珠，哈哈大笑。
……
朱桓当中而坐，陆议、吕范、纪灵、满宠、张奋在两旁就坐，神色凝重。
天子率领精骑入境，来得很快，昨天刚刚渡河，今天就到了句阳，随时可能出现在定陶城下。阎行不敢大意，亲自率领骑兵去侦察，每隔半个时辰就送一次消息回来，形势可以说相当严峻。纵使自负，纵使立功心切，朱桓也不敢掉以轻心。天子率精骑来援，董昭自然也会出战，他们将面对六万多步骑，更重要是的定陶城还没有拿下，李进也可能从城里杀出来。
天子的一万精骑逆转了形势。在此之前，朱桓可以利用骑兵的优势截断董昭的增援，现在骑兵优势到了对方手中，如果守不住阵地，撤退都是个麻烦。不管作战经验是否丰富，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大帐里半天没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我建议撤退。”满宠首先打破了沉默。朱桓等人都将目光转了过去，却没有人说话。突然被这么多人看着，满宠心头一紧，心跳都变快了些。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在座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非专职的将领，这种场合本不该由他先发言，但他既然决定开口，自然有他的考虑。
他有一种感觉，吴王让他参与这场大战，也许为的就是平衡朱桓、吕范、纪灵三人——陆议虽然稳重，毕竟太年轻，未必能独力阻止朱桓三人——他们都立功心切，唯独他对战功的渴求没有那么强烈。他不仅是大将之一，而且还掌握着豫州的征兵权，没有他的协助，朱桓等人是很难取胜的。
“兵力太悬殊，骑兵数量又不足，阵而后战，就算能取胜，我们的伤亡也会很大，不足以再取定陶、昌邑。与其如此，不如暂且后撤到梁国境内。汳、睢之间沼泽多，不利于骑兵奔驰，对我们有利。天子虽来，兖州南部诸县却已经投降，粮食也都到了我们手中，他们只能依靠昌邑、定陶的粮食，支持不了多久。”满宠特别提醒道：“一匹战马的消耗相当于五个将士，天子带来一万多骑，加上备马的消耗，相当于七八万将士，消耗增加一倍以上，就算董昭准备充分，也支持不了多久。”
朱桓不以为然，刚想说话，陆议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朱桓看得清楚，连忙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向吕范、纪灵。“二位都督怎么看？既然是议事，诸位就不要有什么顾忌，畅所欲言。张祭酒，你也别客气，有什么话就说。要打赢这一仗，没有你可不行。”
吕范咂了咂嘴。“伯宁所言的确有道理，我军兵力不足，正面迎战没什么胜算，以退为进也是办法。只不过有一个问题：如果撤退，巨型抛石机来不及撤走，就只能毁了。”他看看众人，提醒道：“战船只能向东或者向西，无法向南。骑兵来得又快，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
纪灵刚想说话，吕范又道：“还有，如果撤退，我们是各回驻地，还是一起退守梁国？”
纪灵闭上了嘴巴，没吭声。满宠说的是实话，就以目前的兵力来说，决战的确没什么胜算。虽说有近五万步骑，可是他和满宠的部下都算不真正的精锐，面对兖州郡兵，甚至董昭率领的冀州兵，他们都有勇气一战，可是能不能挡住天子率领的一万并凉精骑，他心里没底。一旦阵势动摇，被骑兵追杀，后果不堪设想，伤亡会比上次战败还要惨重。上次战败还可以说是孙观、昌豨等人不听指挥，这次如果战败，责任完全是他自己的。
可是吕范的担心也有道理，就算想退，也不是那么容易退的，朱桓、满宠可以向南撤，他和吕范怎么办？天子、董昭都不会让他们从容撤退。如果一起撤往梁国，那浚仪和任城就危险了。
朱桓本来就不想撤退，听了吕范的话，正中下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满宠的话有一定道理，正面迎战的确没什么胜算，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拿下兖州的计划就算泡汤了。除非他能阵斩天子，或许可以对得起付出的代价。可这显然是意想天开，除了天子冲到他面前让他砍，否则绝无可能。
战，没什么胜算。退，后患无穷。这可怎么办？
朱桓将目光投向了陆议。

第2108章 料敌
陆议抬起手，用尾指轻轻挠了挠眉梢，露出略带三分羞涩的笑容，神情却是淡淡的从容。
吕范忽然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在南顿驿舍外第一次与孙策见面时，孙策就是这副模样，相貌英俊，甚至还带着几分稚嫩，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洒脱，尤其是用尾指挠眉梢，像极了孙策。
孙策当年十八岁，陆议今年也是十八岁。从初平三年起，他在孙策身边见习了八年有余，度过了整个求学期，见识了这些年孙策的所有决策。可以说，他是孙策一步步教出来的。他坐在这里，就相当于孙策坐在这里。
与其说朱桓是兖州攻势的主将，不如说陆议才是真正的核心。
吕范收回了目光，心中凛然，嘴角轻挑笑意。如果说刚才的发言还可能有些冒失，但现在他却非常有信心。要知道答案，只需要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孙策坐在这里，他会前进还是后退？
“看到诸君畅所欲言，互相辩驳，突然想到了军师处议事的情景，一时出神，还望诸君见谅。说起来也是惭愧，自到吕督麾下，一晃一年多了，还真有些想念那时候互相辩驳甚至刁难的乐趣。”
众人听了，露出会心微笑的同时又不禁一凛，意识到这个少年的特殊身份。他是孙策指定的军师，是有权提出计划的第一人选，相比之下，他们只是为他提供建议而已。即使是朱桓也不由自主的严肃起来。陆议可不是普通的军师，他还是副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代替他指挥整个大军。
吕范笑道：“伯言，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虽到浚仪，却不能算我的部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旋门关，你才是真正的浚仪督。一战陈留退董昭，二战浚仪杀荀衍，你是乳虎啸谷，雏鹰展翅，一鸣惊人，我自愧不如，且羡且妒。”
陆议拱拱手。“吕督切莫如此说，愧杀小子。”
吕范哈哈一笑，还了一礼。“伯言，那你就跟我们说说，若是军师处面对这个局面，当如何行事。说实的，我虽忝任浚仪督，却只与郭祭酒见过几面，还真没看到军师处是怎么议事的。”
纪灵、满宠含笑不语，心里却有些腹诽。吕范还真是会抓机会，利用他和陆议曾经的从属关系，不遗余力的争先。他这话看似谦虚，实则提醒所有人，他追随吴王的时候还没有军谋处呢。
陆议客气了几句，收起笑容。“军师处是大王的智囊，秉大王之教，谋事常先谋大势，后谋小局。大王常说，不谋一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天下者，不足谋一城。诸君虽不是大王，却是大王器重的将领，考虑眼前的战局时也不妨将目光稍微拓展一下。嗯，吕督、纪督名列九督，我们不妨都想一想，天子入兖州，洛阳鲁督、济南徐督能坐视二位立功吗？”
纪灵、吕范一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吕范一拍大腿。“对啊，徐督我不敢说，鲁督绝不会坐视，他此刻一定摩拳擦掌，等着抄天子的后路呢。”
吕范一边说，一边做出摩拳擦掌，馋涎欲滴的姿势，仿佛天子就是肥美的猎物。众人见了，开怀大笑，随即心中一松，又激起三分斗志。正如陆议所说，这场战事绝非只有他们，至少鲁肃、徐琨不会坐视不理。如此一来，至少己方的兵力无须担心，并不存在明显的劣势。如果考虑到双方的战力，反而有不小的优势。
满宠沉吟道：“军师所言甚是。不过，天子来得凶猛，我军骑兵数量不足，正面对敌怕是没什么优势。”
“大王常说满君稳健，实为知人。天子行军如发矢，日行两百余里，可谓是将骑兵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我只是有一事不明，他这么做是主动为之，还是迫不得己？”
满宠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他们围攻定陶这么久了，如果不是孙观等人擅自行动，导致受挫，耽误了时间，定陶也许已经拿下。如果天子是主动为之，早就可以入兖州，为何等到现在？如果将目光拓展一下，将鲁肃也考虑进去，天子以骑兵奔袭定陶其实是很危险的，一旦消息传到鲁肃耳中，就有被鲁肃截断后路的可能。换句话说，天子只能速战速决，一旦奔袭不能得手，他就麻烦了。
如果他们放弃定陶，撤过睢水，天子很可能就不来了，留在濮阳，保持对定陶的威胁，不给鲁肃包抄的机会。濮阳到定陶也就是三百里，对骑兵来说也就是两天的路程，进退自如。定陶到汳水还有近两百里，这就超出了骑兵的攻击范围，天子继续进军的可能性不大。
见满宠不说话，陆议又说道：“此次出征，目标本是兖州，对手是董昭，所以大王以朱将军为将，以诸君为肱股。如今天子入兖州，欲行侥幸，这已经不是兖州的得失，而是天下的得失，闻风而动的恐怕不仅是鲁督、徐督，大王也会在百忙之中抽空一瞥。”
满宠原本还有些犹豫，听了这句话，顿时改了主意。既是天下之争，就算鲁肃、徐琨不愿意参战，孙策也会命令他们参战，甚至孙策本人都会从建业赶来。他们如果退却，看似稳妥，却浪费了一个决战的好机会。如果坚守，就算是损失大一点也是值的，他们拼掉的不是董昭，而是天子，可能对天下形势产生重大影响，意义不可估量。
天子主动入兖州作战，孙策被迫迎战，这是多好的机会？如果天子来而复走，将来退守关中，孙策不得不主动进攻，不仅难度更大，道义上也可能授人以柄。
满宠直起身，向陆议拱手施礼。“还是伯言眼光独到，宠自愧不如。”
陆议还礼。“愚者千虑，偶有一得，能得满君赞赏，议深感荣幸。不过满君的担心也是事实，我们当战，却不能浪战，谨慎还是必要的。朱将军，并凉骑兵旦夕可至，我们需得做好迎战的准备才行。”
朱桓双手扶案，长身欲起，热烈的目光扫视帐中诸将。“诸君，如何？”
吕范、纪灵、满宠、张奋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起身，拱手施礼。“唯将军之命是从。”
朱桓很满意，朗声道：“既如此，派人去请阎陈二位，召集各营都尉以上将领议事，同心协力，与闻名天下的并凉骑兵战一场。当年大王南阳一战，全歼徐荣两万西凉军。今天天子只有一万精骑，我们就算不能像大王一样全歼了他，也要让他知道我大吴不好欺。”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轰然应喏。
……
句阳，垂亭，夜色深沉。
天子负手而立，看着南侧的星空，沉默不语。刘晔站在一旁，拱手垂立。王越带着十余名虎贲郎，散在四周，执行警戒，毌丘兴也在其中。
大军至此，天子没有进句阳城。他决定在垂亭暂歇，享用了句阳世家饷军的食物后便趁夜进兵，直扑定陶，一举解决朱桓。但刘晔认为将士奔驰到此，人马皆疲，应该休息一夜，明日再进兵不迟。天子没有明确的反对刘晔的意见，只是说要召吕布等人来，集思广益，看看将士们的体力能不能撑得住，然后再定。
刘晔不好反对天子的这个决定，只能表示同意，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说服吕布等人。如今天子身边有三支骑兵：一是马超、赵云指挥的羽林骑，只有千余人，这是装备了南阳军械的精锐骑兵，是天子的近卫；一是吕布率领的北军骑兵，以并凉骑兵为主，大概有五千多人，由张辽、魏续等人统领；一是董越率领的凉州骑兵，也有五千多人。这些骑兵的装备一般，当年是跟随董卓征战的精锐，不过十年过云，将士、战马都老了，战斗力大不如前，况且董越的忠心堪虞，天子并不是很信任他。
如果不算董越的人马，天子真正能信任的骑兵只有六千多人，这其中还包括早就声明不愿意与江东军对阵的马超。天子从刘备处要来了赵云，可以代替马超指挥羽林骑，但没有了马超和他麾下两百擅使短矛的部曲，冲击力是会有影响的。考虑到对面统领江东骑兵的就是阎行，刘晔不能不考虑天子的安全。他们千里奔袭是为了取胜，不是为了送死。
天子似乎搞错了这其中的区别。
刘晔暗自叹了一口气，心中忐忑。荀彧出使建业，与孙策谈判，他本为以是好事，没有人再掣肘了，现在他却发现想险中求胜的人不仅是他，还有天子，而且天子看起来比他更激进，甚至有些不顾一切，这让他很不安。没有了荀彧，他还能控制局面吗？
“子扬，你说……吴王会不会来？”天子忽然说道。
刘晔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陛下……想与吴王决战？”
天子转过身，扫了刘晔一眼，将刘晔眼中的惊慌尽收眼底，暗自叹息。他幽幽地说道：“是啊，朕一直想，此生若能与吴王一战，不论胜负生死，皆可无憾。”
刘晔眼珠一转，笑道：“那陛下不妨等一等，看他敢不敢来。”
“朱桓是江东新秀，陆议更是吴王一手培养的明日之星，若能击败他们，不怕吴王不来。”

第2109章 胜负难料
吕布来得最快，身边还跟着张辽。吕小环雀跃着迎了上去，将刚得到的一件象牙箭玦（扳指）拿给吕布看。句阳世家饷军，除了提供粮食和酒肉，还有不少珍物贡献。吕小环一眼就看中了这枚象牙箭玦，拿起就没放下过，天子只好顺势赏了她。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留着用的。大战在即，他也要试一试身手，跟随陈王习射那么多年，他的射艺也相当出色，不弱于吕小环。不过吕小环喜欢，他也不能和她抢，只好大度一些。
吕小环今年二十，长年习武，身体矫健英武，又遗传了吕布的基因，是一个美人，唯一遗憾的就是一直没有怀孕。宫里的太医说，这可能和吕小环酷爱骑马有关。不过天子倒是不着急，伏贵人已经生了皇子，其他的贵人也有好几个怀孕生子的，他如今不缺子嗣，不差吕小环这一个。更何况吕布在军中影响较大，真要吕小环生了皇子，将来难免会有长幼之争。
当然，迟迟未能生育也让吕小环有些着急。为了安抚、补偿吕小环，他对她也相对宠爱一些。吕小环没生孩子也是有好处的，身材好，体力好，更放得开，不像伏贵人那样诸多礼节。和她在一起，他每次都很尽兴。
看着二十岁的吕小环还像个孩子似的粘吕布，天子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吕布快步走到天子面前，躬身行礼。天子还没说话，先闻到了浓浓的酒味，看来吕布喝了不少。细细地闻，他身上除了酒香，似乎还有脂粉味，再看他略显草率的甲胄，看来刚才已经进入温柔乡了。
“温侯，中原的酒虽好，却能蚀英雄骨。”
“呃……”吕布尴尬地应了一声，讪讪地笑道：“兖州人热情难却，小饮了几杯。”
“兖州人热情，是因为孙策要夺他们的产业，他们盼着温侯能斩将夺旗，击败孙策，保住他们的家园。若是温侯做不到，他们下次就没这么热情了。”
“唯，臣一定追随陛下，击破孙策。”
“温侯勇气可嘉，只是麾下将士体力如何，还能战斗吗？”
“当然。”吕布拍着胸脯，大大咧咧地说道：“陛下，臣喝得并不多，现在就可以上阵厮杀……”
刘晔听着天子语音不对，连忙咳嗽了一声，笑道：“怎么，温侯现在还能夜中视物？”一边说，一边给吕布使了个眼色。吕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这夜里嘛……自然是不行的。陛下，我军初来乍到，地形不熟，不宜夜战，还是等天亮之后再说吧。”
张辽也说道：“陛下，江东兵精悍轻果，好逞勇斗狠，夜袭踹营更是他们最爱的作战方式。臣听张飞说，不久前甘宁就曾在泉州夜袭关羽，烧了关羽的辎重营，又想夜袭关羽的大营，亏得关羽持重，这才没有中计。”
天子摸了摸鼻子，没有再说什么。吕布、张辽都反对夜战，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只能听刘晔的建议，先在这儿休息一夜，恢复体力。
“坐吧，我们今天不夜战，只是月下点兵。”天子挥挥手，有虎贲取来胡座，一人一个坐了，围着篝火，先说些闲话。时间不长，马超、赵云也来了，与天子、吕布等人见礼。董越最后到，匆匆赶来，告了罪，取了一个胡座，在角落里坐了。
见人到齐，天子示意刘晔发先表意见。刘晔也不谦让，就着篝火，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又捡了几个土块，摆在不同的位置，这才拍了拍手。
“陛下，诸君，这就是兖州形势，董昭被困在昌邑，朱桓率纪灵、吕范二督及满宠所领豫州兵正面进攻，鲁肃为左翼，徐琨、沈友为右翼，按照原本计划，甘宁率水师入黄河，截断董昭退路，这是一个四面合围的战法。只是天佑大汉，没让孙策如愿，董昭在金乡山大破纪灵，斩杀过万。纪灵虽然迅速以豫州兵补充，却丧失了战机，黄河水浅，甘宁不得不退出黄河，合围之势出现了缺口。不过，诸君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即使没有水师相助，鲁肃、徐琨、沈友也有可能从两翼包抄，切断我军退路。”
诸将连连点头，对刘晔的分析表示认同。天子目光闪烁，也觉得刘晔的担心有道理。沈友、徐琨也许没那么容易，鲁肃却完全有可能。他不仅有步卒，还有战船，徐盛所领的战船一旦到达濮阳，依然可以切断他的退路。
“兵贵合，不贵分。合则强，分则弱，朱桓、鲁肃等人不相统属，离定陶、昌邑远近不一，且以步卒为主，这正是我军各个击破的好机会。”刘晔指了指定陶的位置。“我军猛攻朱桓，鲁肃或循河东进，断我后路，或循汳水而东，增援朱桓，不管他怎么选，都有近千里的路程，至少需要十天左右。徐琨、沈友由青州至，路程更远，又有袁谭阴挠，最快也要半个月。这五六天的差距，就是我军的机会。”
刘晔停了一下，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脸上，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击破了鲁肃、徐琨、沈友，朱桓还能指望的就只有孙策本人了。如果朱桓现在向孙策请援，孙策又立刻派出援兵，那他应该能在一个月左右到达。”
刘晔转向天子。“陛下，我们必须先解决这一个多月的粮秣，才有机会与孙策对阵。中平以来，兖州连年大战，民生凋敝，户口损耗，已经不足以支撑我军，唯一的办法是以战养战，取食于敌，这就需要我们连战连胜，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否则将不战自溃。就此而言，先击破鲁肃部，确保兖州北部不为其所害，也是此战关键，不徒为身后计也。”
天子心中恍然，又有些惭愧。原来刘晔安排了这么大一盘棋，怪不得他这么谨慎。自己只想着奋力一击，着实有些简单了。玉石俱焚看起来是勇敢，实则是放弃，在心理上已经认输了，只想着问心无愧，反不如刘晔这样，明知形势不利，却依然不屈不挠，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天子环视一周，见吕布有些迷糊，像是酒劲上涌，有些撑不住了。董越神不守舍，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看过去便习惯性地点头致意。马超撇着嘴，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只有张辽、赵云目光炯炯，眼神专注，听得很认真。
此二人可大用。天子咳嗽一声，说道：“诸卿有什么疑惑或者建议，不妨直言。既是险中求胜，自当君臣一体，同心并力。朕推欲赤心于诸卿腹中，亦望诸卿以赤心待朕，共破孙策。”
“唯！”诸将躬身应喏，心气却大有不同。
天子看向赵云，笑道：“子龙，你可是朕听了温侯之荐，从中山王那里生抢来的。中山王对你极是器重，若非王爵贵重，又是他祖上爵位，真是舍不得你。朕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尽管直言，不必顾忌。”
赵云再次躬身施礼。“陛下错爱，臣感激不尽。令君所言，堪称奇计。只是云有两点疑惑，还望令君明示。”
刘晔对赵云印象极佳。“子龙请讲。”
“方才令君所言，似乎是用骑兵之长，往来奔袭。可是据云所知，朱桓身侧亦有骑兵六七千，数量虽略有不足，战力却不弱。我们奔袭诸军，他们岂能坐视？鲁肃等人皆以步卒为主，兵力也有限，不过万人上下，以其携带一个月的辎重计，即使颗粒不失，于我军也不过四五日也。万一时间凑不上，我军岂不是要断粮？”
刘晔抚掌而笑。“陛下，赵云思虑缜密，可为万人将。”
天子笑着点点头。“令君所言甚是，朕也觉得子龙可与温侯比肩，统万骑，为朝廷爪牙。”
赵云连称不敢。马超眼神微动，神色有些不悦。赵云现在和他一样掌管羽林骑，为左右中郎将。天子、刘晔夸赵云，却不提他一字，自然是对他之前宣称不与孙策作战的回应。这次如果天子胜了，赵云高升，他却有可能就此冷落，颜面无存。
马超轻咳一声：“陛下英明，令君睿智，温侯、赵将军勇猛，的确难得，捷报可期。不过，超有一逆耳忠言，还望陛下三思。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降罪。”
天子心中暗喜。这群人中，最清楚阎行实力的人就是马超，他和刘晔一唱一和地夸赵云，就是想刺激马超，想从他嘴里多了解一些情况。马超果然沉不住气，要主动开口了。
“马卿尽管直言，言者无罪。”
马超瞥了吕布一眼，但吕布已经醉得睁不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吕小环不服气，狠狠地回瞪了一眼。马超也不理她，淡淡的说道：“陛下，臣如果记得不错，当年陛下西征，羽林骑虽然只有千人，战功却与温侯所领三千余骑相当。臣提此事并非邀功，臣不过一匹夫尔，不值一提。臣只是提醒陛下及令君，羽林骑有如此战力，固然与陛下英明、令君睿智不可分，也与羽林骑拥有的军械有关。可是阎行、陈到所领骑兵不仅有最好的军械，还有数量不明的甲骑，论兵力，他们或许有所不及，可是论战力……”
马超看看天子，又看看刘晔，静静地等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臣以为，胜负难料。”

第2110章 翻手为云
刘晔听得很认真，此时却故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马将军忠心可嘉，看到了军械的差异也实属难得，但未免以偏概全。虽不能说战力与军械无关，却不能纯以军械定高下，与人、与马都有关，而首重在人。于人之中，又首重在将。我听说，孙策初建骑兵时，以秦牧所领关中骑士为主，后又有马将军与阎行所领的西凉骑士，再后来则以中原人为主。难道说中原人的骑战能力还在并凉之上？若是论马，孙策所用战马大半来自幽州，小半来自凉州，又岂能与以凉州马为主的我军相提并论？三项之中，我军有两项占优，一项不足，又兼有兵力优势，如何不胜？”
刘晔说完，意味深长的看着马超。“马将军，我想，你担心的不仅是军械，还有将吧？我知道，你与阎行相争数年，虽各有胜负，终究略逊一筹，不过你并非独自面对阎行，还有温侯和赵将军嘛。别的不说，文远当年与孙策阵前决斗也是不落下风的，将军不必担心。”
马超顿时涨红了脸，大声喝道：“令君何出此言，超与阎行抗行，何尝逊他一筹？”
刘晔故作诧异。“那为何孙策留下了阎行，却由将军西归？”
“那是……”马超一时语塞。“那是因为超心在朝廷，坚决请辞，吴王……孙策不得不放行。”
“是这样啊？”刘晔“恍然大悟”，连连拱手。“看来是我的情报有误，误会马将军了，惭愧，惭愧。”
马超正在气头上，一听刘晔的话音不对，立刻追问道：“等等，你收到的是什么情报？”
“将军海涵，情报嘛，口耳相传，难免有误。我向马将军道歉……”
“超岂敢怪罪令君。”马超沉下了脸。“方才陛下说，既是险中求胜，就当君臣一体，同心共力。若陛下听了令君的错误情报，怀疑超的忠诚，还谈什么君臣一体？令君，还请明言当面，以释我怀。”
天子也劝道：“令君，马卿说得对，既是误会，说开也好，免得留有芥蒂，互相猜忌，误了大事，也让马卿蒙羞。”
马超一听蒙羞二字，更是恼火，心想难道孙策恼我离去，故意编排我不成？天子和刘晔都知道，偏偏瞒着我一人，怪不得他要找赵云来，与我共领羽林骑。他催着刘晔快说。刘晔推脱了一阵，这才装作不得已，将收到的情报真真假假地说了一下。
情报本来就是道听途说，真假参半，刘晔既要解决马超的骑墙，自然要下点猛药。就算以后露出破绽也在所不惜，先将马超蒙住再说。这一战是天子不多的机会，马超又不可或缺，必须激得他全力以赴。他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一说来，倒也合情合理，让马超不得不信。
依刘晔的说法，孙策一直对阎行更为看重，阎行不是没有请辞过，但是被孙策挽留了。为了能留住阎行，孙策不惜代价地栽培韩银。在官渡时，他让韩银最后出战，本来只是想让韩银捡点功劳，然后好借此赠一笔厚礼，好让韩银有足够的实力回到凉州，稳稳的压住马家，换取韩遂放弃阎行。只可惜中间出了差错，韩银竟然战死在官渡，孙策只得出重金安抚韩遂。相比之下，马超离开孙策的时候，孙策可没给他们什么好处，反倒是逼着马超将妹妹嫁给了庞德。
“对了，听说孙策看重阎行，是因为他在骑战上有过人之处，还奉孙策之命写过骑战史？我听人说，太史慈在北疆击破鲜卑人，就是用阎行总结的骑兵战术，连甲骑都是他首倡的。可有此事？”
刘晔说得真真假假，马超却越听越真。他本来就对孙策当初不肯给他优惠价而耿耿于怀，现在又听到这些传言，已经有七八分信了，听到骑战史这件事，恼羞成怒，最后一点理智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原来阎行这般高明，我倒是小瞧他了。”马超转身看向天子，拱拱手，大声道：“陛下，臣不才，敢请领部曲为先锋，为陛下击破阎行，一较高下。”
“马卿，大战之际，不可意气用事，万一有所损失，岂不可惜。且坐下说话。”
马超怒气上涌。“陛下也以为臣不如阎行？”
吕布不知怎的，突然清醒了过来，见马超厉声喝问天子，下意识地的跳了起来，大喝道：“大胆马儿，尽敢在陛下面前放肆？”话音未落，手便按在了刀柄上。他比马超高出一头，与马超多次较量，大多占了上风，是马超颇为忌惮的人之一。此刻发怒，更是威势逼人。
马超一惊，心中惧意顿生，向后退了一步，手也按在了刀柄上，惊出一身冷汗。随即又意识到在御前失礼，连忙拜倒，向天子请罪。
天子正中下怀，扶起马超，好言安慰，又向马超请教。马超此刻已经将阎行当成了假想敌，甚至连孙策都变成了对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天子和刘晔收获颇丰，赵云等人也觉得受益良多，同时更压力山大。
如果马超所言属实，那阎行、陈到所领的这六七千骑兵真不容易对付。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考虑一个问题：马超离开孙策已经好几年了，他了解的情况未必准确，比如说甲骑的数量，马超就不太清楚。根据孙策这些年的发展来看，阎行的实力也许更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太史慈在辽东的战绩。
天子越想越觉得后怕。如果不是刘晔用计激马超说出他了解的细节，他以常理推测阎行的实力，误差很大，仓促上阵，取胜的机会非常渺茫。别说逆转形势了，就连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刘晔也觉得有些棘手。虽然他不露声色，心里却着实有些忐忑。不过打消了天子的轻敌思想，这还是有好处的。他定了定神，重新将话题拉回赵云的两个问题上。
“马将军的担心与赵将军的第一个问题殊途同归，都是双方战力的差异。这六千七骑兵不仅是我们要面对的对手，更是一个机会。若能战而胜之，不仅可以激励士气，更能取其军械，为我所用，增强我军战力。诸君皆是骑战高手，还望诸君建言献策，共破强敌。”
吕布等人纷纷应喏。一是生死面前，不能大意；二是重赏面前，谁也不愿放弃。一想到那六七千套军械，尤其是不知数量的甲骑装备，就连董越都有些蠢蠢欲动。
刘晔等了片刻，待众人平静下来，这才接着说道：“如何交战才能取胜，请诸位先考虑，然后再交流。眼下我先回答一下赵将军的第二个问题：粮草如何解决。”
在众人的注视下，刘晔叹了一口气。“说实话，这个问题没法解决。”
“没法解决？”一直没吭声的董越失声叫道。听到他的声音，吕布、马超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转头看了过去。董越心慌意乱，险些从胡座上摔下来。他连忙说道：“那……那令君有什么应对措施？”
吕布、马超转过头，打量着刘晔，也有些焦急。如果这个问题没法解决，那还打什么打？人可以一顿两顿不吃，不至于饿死，马却不能一顿不吃，不仅要吃，而且要吃精料，否则马力不足，别说奔袭，连走路都成问题。
刘晔等了一会，这才说道：“粮草的问题的确很难解决，却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刘晔说着，看向吕布。“温侯，兖州的酒好喝吗？兖州人热情吗？”
吕布正在犯愁，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又尴尬不已，不知如何回答。刘晔接着说道：“你知道兖州人为什么这么热情？”
吕布勉强反应过来。“呃，自然是陛下亲至，兖州人欢迎王师。”
“没错，兖州人痛恨孙策，苦盼王师，如今陛下亲至，兖州人欢欣鼓舞。孙策以抑制兼并为由，劫夺世家产业，不论贫富，只要田地超过一定数量，一律夺走，中产以上，形同破家，所以坚决不从，誓死抵抗，只是曹昂、袁谭屡战屡败，让兖州百姓失望，如今陛下亲临，又有温侯这样的名将，所以他们才拿出最好的酒来迎王师。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只要陛下能取胜，让他们保住产业，他们可以将家里的最后一粒粮、最后一滴酒都献出来，供诸君享用。否则一旦落入孙策之手，他们不仅保不住这些粮食和美酒，还会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刘晔举起手，一个县一个县的数过去，最后说道：“定陶、昌邑以北，仅济阴还有六县，济阴之北，还有东郡十五县，共计二十一县。不用多，一个县供应我军两天粮食，我们也能支撑一个多月。可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诸君与陛下同心，并力向前，只能胜，不能败。胜了，我们就能越战越强，不仅可以解定陶、昌邑之围，还有机会进攻豫州，击败孙策，收复中原，中兴大汉，陛下为中兴之主，诸君做中兴名臣，共享富贵。败了，我们就会一无所有，甚至可能死在兖州。”
说完，刘晔看了吕布一眼。吕布会意，立刻起身抱拳，率先表态。“臣等愿唯陛下马首是瞻，所向无前，击破孙策，中兴大汉。”
赵云、马超等人也起身施礼，就连董越都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唯陛下马首是瞻，所向无前。”

第2111章 先胜一着
诸将退去，吕小环兴奋异常，一双妙目闪着异样的光芒，带着说不出的崇拜，盯着天子看了又看。天子挥挥手，示意她先去休息，他还有事要和刘晔商量。吕小环虽然有一肚子话要对天子说，今天却出奇的乖巧，向天子做了个亲昵的手势，转身去了。
天子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天子身边的荀恽、曹丕等人也跟着退下，王越随即命虎贲将周围守住，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一两声轻轻的战马喷鼻。
“子扬好计。”天子与刘晔对面而坐，拨弄着篝火，轻声说道。
刘晔腰背如弓。“陛下，兵以正合，以奇胜。今天有奇无正，实属迫不得已。臣心……惴惴。”
天子点点头。“是啊，的确是弄险。不过我不知险而弄险，是鲁莽。子扬知险而弄险，才是大勇。若非子扬，今天怕是有去无回。”
刘晔微怔，沉默了片刻，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低着说道：“谢陛下。臣蒙陛下错爱，忝列机要，却不能辅佐陛下自强，眼看着孙策蚕食天下，臣惭愧。今日蛊惑陛下冒险，实在是迫不得已。孙策蜇伏建业不出，以朱桓、陆议为将，攻取兖州，有练将之意。若是得计，必大举北上夺冀州。袁谭屡战屡败，崩溃在即，非孙策之敌，是以董昭向陛下求援。此乃攻守转换之机，如不遏制，孙策将凤鸟翱翔，翻飞难制矣。且陛下身边有并凉精骑万余，温侯勇冠三军，号为飞将。赵云忠勇，马超果劲，皆是一时良将，机会难得。此时不战，怕是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天子再次点头，伸手拍拍刘晔的膝盖。“子扬，我明白你的意思。此战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届时据关闭塞，恃险而守，不与孙策争雄矣。”他歪着头想了片刻，又道：“子扬，你说贾诩三策，哪一策最好？”不待刘晔回答，他又说道：“我以为远走西域最佳，子扬以为呢？以令君守关中，我与子扬出西域，以温侯、赵云为爪牙，必能横行万里，所向无前。”
刘晔拱手再拜。“陛下圣明，臣愿与陛下共进退，万死不辞。”
天子一时出神，忽然笑道：“董卓有贾诩而不能用，自取灭亡，我不能步其后尘。若是西行，一定要将贾诩带上。”
刘晔也说道：“贾诩奇才，只是时运不济。细说起来，关东人的门户之见实在是遗祸不浅。若先帝能如陛下一般勇于革新，不拘成见，迁都关中，以关西人为基础，何至于今日。”
“此令君之策也。”天子一声叹息。“我有令君、子扬、子初为心腹，有吕布、赵云、张辽等人为爪牙，依然不是孙策之敌，求一战而不可得。子扬，我究竟哪儿错了？”
刘晔沉默以对。
君臣相对无语，只剩下篝火在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刘晔说道：“陛下，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不论胜负如何，明日赶往定陶，全力一战。”
天子应了一声。“子扬先去休息，我再想想。”
刘晔正待要劝，远处响起马蹄声，接着响起了虎贲郎的喝问声，是斥候回来了。天子抬起头，和刘晔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晔点点头，转身去了。天子坐着不动，却竖起了耳朵，凝神静听。他常年随陈王刘宠习射，虽然没有练成射声绝技，耳力却不错，隐约听到斥候声音惶急，又有什么夜战之类，顿时心中一惊。
难道被张辽言中，朱桓来夜袭？
天子眼角跳了跳，迅速回想了一下大营的布局，又安心了不少。吕布虽然喝得不少，但他身边有张辽辅助，赵云是谨慎之人，马超虽然轻狂，带兵却是训练有素，可以放心。董越更是防着所有人，想来不会有什么破绽。
正想着，刘晔回头了。“陛下，斥候来报，朱桓连夜攻击定陶。”
天子一惊，霍然站起。“朱桓这是……”话说了一半，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瞪着刘晔，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刘晔叹了一口气。“陛下说的是，朱桓这是要据城而守，不肯轻退。看来传言不虚，陆议虽然年轻，却非等闲之辈。这一计必是他所为。”
天子连连点头，来回转了两圈，又道：“那董昭可曾出兵增援？”
“那也得李进撑到天亮才行。夜间虚实难辨，董昭就算想救也不敢轻举妄动，免得中了朱桓的埋伏。”
天子哭笑不得，又盯着刘晔看了一会。“子扬，若真是陆议之计，鲁肃之外，你又多了一个对手。”
刘晔一声叹息。
……
定陶，战鼓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李进举着战刀，连声嘶吼，命令部下全力阻击。经过半夜恶战，江东军已经全面掌握了主动，若不是小城坚固，守城的又都是李家部曲，其中不少人还是李乾、李整父子的残部，报仇之心强烈，也许早就被攻破了。
李进后悔莫及。得知天子率骑兵来援，他以为朱桓要么撤退，要么固守大营，绝不会在这时候攻城，将士们又辛苦了这么多天，应该稍微休息一下，恢复一下体力，以备再战，就减少了城上的兵力，让大部分人饱餐之后休息。没想到戍时朱桓突然发起强攻，而且是四面强攻，不仅两侧城墙上有人，小城的两个城门也遭受了猛烈的进攻。
他措手不及，在第一个回合的交锋中就遭受了箭阵的重创，伤亡惨重。如果不是巨型抛石机无法攻击内城，只怕朱桓那时就可以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不会让他坚持到现在。即使如此，他也支撑不了太久。没有了巨型抛石机的配合，朱桓却给他演示了一回江东军精湛的攻城技术。
数十架比小城还要高的望楼被推到小城四周，每一个望楼上都站着数名射手，居高临下，将小城上的形势尽收眼底，专挑各级将领和传令兵进行狙击，严重干扰了守军的指挥，使得大部分的士卒只能各自为战，无法形成统一指挥。李进虽然命强弩手还击，但望楼防护严密，强弩射击的箭矢无法穿越，伤不着其中的射手，能对望楼稍有威胁的只有守城弩，但守城弩数量少，射速慢，又被江东军的射手重点关照，牢牢的被压制住，无法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江东军全面控制了战场，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李进懊丧之极。如果不是一时疏忽，他至少可以守到天亮。天亮之后，董昭就会来援，至少可以牵制朱桓不少兵力。现在董昭就算收到消息也不敢轻易出城，他会担心这是朱桓的诱敌之计。
看着百步外望楼上的朱桓，李进恨得咬牙切齿，举刀长啸。
“朱桓小儿，来决生死！”
战场上声音嘈杂，李进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对面的朱桓也没有任何反应。李进气急，从一旁的传令兵手中抢过号角，用力吹响。
“呜——呜——”
雄浑悠长的号角声从各种声音中脱颖而出，传遍整个战场，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力。双方将士都侧耳倾听，战场上出现了难得的安静。李进抓住这个机会，冲到城墙边，举刀指向朱桓，用尽全身的力气。
“朱桓，来决生死！”
朱桓其实一直看着李进，看着他在城墙上绝望的奔走，计算着什么时候可以拿下小城。他也看到了李进的第一次邀战，虽然听不清他说什么，却看得懂李进的意思，只是没兴趣理他。现在看到李进再次邀战，他一时心动，回头看了陆议一眼。
仔细算起来，他已经有两年没有上阵砍人了，手痒得很。
陆议没有直接阻止，淡淡的说道：“将军上次临阵斩杀李乾、李整父子，后来休息了多久？”
“呃，半个多月吧。”
“那杀李进，估计要休息多久？”陆议咧嘴一笑。“来得及迎战天子吗？”
朱桓眨眨眼睛，明白了，他一边示意射手准备，一边大声回应。“李进，你若敢出城，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他今天晚上几乎没有说话，说话也是心平气和，不需要大声嘶吼，声音洪亮清晰，双方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与李进沙哑的声音相比，自有一份气定神闲。
李进一愣。他还真没想到朱桓会给他决生死的机会，不禁有些犹豫。虽说城破在即，但是让他主动弃城，出城与朱桓单挑，这个决定却不是那么好下的，难免有些纠结。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朱桓又大声说道：“懦夫，战又不战，降又不降，唯有一死耳。”说完，伸手向前一挥。一瞬间，两侧射程范围内几个望楼上的射手同时发射，数枝利箭命中李进，李进连吭一声的机会都没有，被强劲的箭劲带着向后连退两步，翻身摔下了城墙。
战鼓声再起，借着这个机会做好准备的江东军将士如潮水般发起了进攻，孙观身手矫健，第一个登上城头，挥起朱桓亲赠的战刀，接连劈死两个李家部曲，冲到李进的指挥台，一刀砍断了系旗的绳索。李进的战旗“哗啦啦”落下，孙观一把扯下，扔进了火盆，随即升起了纪灵的战旗，击响了得胜鼓。
将士们欢声雷动，定陶城破。

第2112章 缚兔与擒龙
朱桓、陆议决定连夜攻取定陶，不仅是为了解决李进，也是为了小城里的粮食。
李进放弃大城，并将大城中的粮食搜刮一空，将几万张嘴推给了朱桓。不管朱桓如何处置这些人，总不能全部杀了。凭空多出几万张嘴，对辎重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拿下小城，至少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
但这个愿望落空了。
李进被射杀，他的部曲却没有放下武器投降，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全部阵亡。有人战死之前放火烧了粮仓，将储存的粮食烧成灰烬。从残存的痕迹来看，李进早就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铁了心不给朱桓机会，并非部曲临时起意。
朱桓气得破口大骂，命人砍了李进的首级，挂在城头示众。但泄愤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没有足够的粮食，他守不了太久。和陆议商量后，朱桓连夜安排兖州百姓南撤，让他们退到豫州就食，减轻粮食的压力。
从定陶到最近的薄县近百里，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至少要走两三天。但朱桓顾不上这些，他只提供了勉强够吃一顿的干粮，让他们赶紧上路。至于会不会饿死人，或者遇到危险，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以内。有人提意见，朱桓也没心情听，有个颇为得宠的侍妾想为家人多求一些干粮，纠缠了几句，惹怒了朱桓，一刀杀了，扔到营外示众。
兖州人被朱桓的狠戾吓住了，没人敢再说一句废话，数万人就在黑灯瞎火中向南而去。
朱桓连夜重整城防，准备迎战。他将指挥部设在小城，连夜攻城的纪灵、吕范部入大城休息，满宠部在城外沿河列阵，守护巨型抛石机和战船，骑兵也撤了回来，进入大城休息。
天亮时分，一直在城外执行警戒任务的阎行、陈到回城，来不及休息，匆匆洗了一把脸，便赶到小城，与朱桓、陆议商量迎战之法。得知天子将至的消息，陆议第一时间给他们发出警告，让他们不要轻易接战，保存实力。江东骑兵数量有限，补充起来也困难，一定要慎重。他特别提醒阎行、陈到，以他对马超的了解，他知道的那点事肯定瞒不过，必然为天子所知。敌知我，而我不知敌，这是兵家大忌。
阎行、陈到都是谨慎的人，也知道陆议说话的份量，忠诚的执行了他的命令，只是利用地形掩护，监视天子、董昭，没有主动挑衅。一夜下来，除了双方的斥候交锋损失了几个人，其他人安全无恙。
朱桓、陆议也是一夜未睡，正在吃早餐，看到阎行、陈到，招呼他们入席。陆议虽然跟着孙策的时间不短，却从小深受儒学薰染，讲究食不言，寢不语，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不像孙策喜欢一边吃饭一边商量问题。见陆议只顾吃饭不说话，阎、陈二人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也埋头吃饭，一碗弱两三口就下了肚，然后净了手，等着陆议。朱桓也吃得比较快，最后只剩陆议。
陆议反应过来，也加快了速度。吃完之后，他也没有绕什么圈子，开口就问了阎行两个问题：你对马超这个人怎么看？你觉得马超对我军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阎行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对朱桓、陆议说道，马超最大的弱点是好胜心强，受不得人刺激。早在西凉时，他就和我争胜负，还发生过冲突。如果有人拿这件事来刺激他，他肯定会中计。
相比于马超离开时的情况，如今的江东骑兵已经有很大变化。一是将士主体不同，秦牧率领的关中子弟大多已经年长，又多年没有上阵，体能下降，他和马超领来的西凉骑士还是主力，此外就是江东子弟。江东子弟能吃苦，训练也很精良，但骑术根基有限，在战阵变换上不如西凉骑士灵活默契，遇到吕布、马超那样的骑战高手怕是要吃亏。我军的优势是甲骑，这些年战马资源有保障，甲骑的数量一直在增加，战力比马超在时要强不少。不过马超应该能想到这些，会做出相应的准备。
阎行最后说道：“只有一项是马超不知道的，那就是马镫。马镫不仅可以帮助骑士坐稳，还能帮助骑士增加冲击力，对甲骑的作用尤其明显。在没有马镫时，为了防止被反冲落马，骑士通常只能用长矛向下刺，除了少部分精锐，很少有人能平端着长矛冲击。有了马镫，则可以将长矛直接挟在肋下，借助身体的力量进行冲击，威力大增。”
朱桓与陆议对视了一眼。他们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马镫其实早就出现了，而且不是一次，阎柔先提出了大致的设想，后来吴郡又有人提出了类似的想法，并且制造出了原型，只是考虑到骑兵一直不是江东的优势，这个技术又没什么门槛，一旦泄露就会迅速传播开，弊大于利，所以才刻意隐瞒。现在要面对兵力占优势的并凉精骑，阎行希望能用上马镫，需要他们做出决定，承担责任。
“陈督的意见呢？”朱桓说道。
陈到拱手。“到以为阎督所言甚是。大王常道，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以赴，强敌当前，更不宜留手。若将军有疑虑，到可越俎代庖，大王怪罪，到一力承担。”
阎行也说道：“行不自量力，愿与陈督共进退。”
朱桓哈哈一笑，摆摆手。“二位这是什么话，我既为主将，岂能诿过于人。既然二位都觉得有必要，那我们就这么干。大王若怪罪，也由我先担着，我担不住，再请二位一起扛。”
阎行、陈到大喜。
朱桓随即又将他与陆议商量的方案与阎陈二人商讨，他打算先将骑兵藏在城中，养精蓄锐，以步卒大阵配合巨型抛石机迎战，挫伤天子锐气后再用骑兵突击，尤其是轻骑兵，要做好长距离追击的准备。要么不战，要战就不死不休，为吴王分忧。
朱桓盯着阎行、陈到看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二位，这可不是搏兔，而是擒龙，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阎行、陈到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
董访奉命赶到句阳，拜见天子，并送上丰厚的礼物以及一些粮草。
天子对礼物不是太感兴趣，粮草很重要，但数量远远不够。他仔细询问了昌邑的情况。朱桓突然发力，抢在他们到达之前拿下了定陶，据城而守，让他进退难谷。骑兵再强也不能攻城，更何况他的骑兵也没有多少优势。如果董昭能够提供粮草，他倒是可以和董昭联手，进攻定陶。如果董昭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他就只能考虑退兵了，至少不能主动进攻。
人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没法打，皇帝也不能差饿兵。
董访说，收到朱桓连夜强攻定陶的消息，董昭就知道情况有变，也猜到了朱桓、陆议的用意。昌邑的确有一些粮食，但支撑不了太久，如果要负担天子的一万骑兵，就只能速战速决，否则粮食断绝，将不战自溃。可是朱桓已经拿下了定陶城，又有巨型抛石机这样的利器，迅速攻克定陶是不现实的事，所以董昭想了一个办法：由董访为天子出面，向兖州世家筹集粮食，并向袁谭求援，请他从冀州调一些粮食来支援，解燃眉之急，先在兖州站稳脚跟，然后再考虑交战的事。
天子反复权衡，接受了董昭的建议，并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董访。他和刘晔本来就有向兖州世家筹粮的计划，只是他人生地不熟，总不如董访便利，既然董访愿意承担这个任务，他求之不得。为了鼓励董访，他拜董访为搜粟中郎将，关内侯。
董访感激不尽，向天子拜谢，并向天子推荐了一个人：程昱。
程昱被俘后一直关在昌邑，不肯向袁谭投降。董昭来了，他还是不肯降，董昭也拿他没办法。这次考虑到东郡筹粮，就将他从牢里提了出来，带到天子面前，交给天子处置。程昱如果愿意为天子效劳，那就由他协助董访去东郡联络世家，筹集粮草。如果他不愿意为天子效劳，那就随天子处置，杀也好，放也罢，都无所谓。他和程昱无冤无仇，不想杀程昱，也不想白养着他，更不想因此得罪袁谭。
程昱身高八尺三寸，又相貌堂堂，长了一部很漂亮的胡须，即使被关了几个月，须发也白了不少，却还是威风凛凛，腰背挺直。天子一看就非常喜欢，非常希望能将他收为己用。
“小子不德，初临贵州，还望公鼎力相助。”
程昱盯着天子看了很久。“敢问陛下，荀令君何在？”
天子一听就笑了。“公来迟了，令君奉诏出使，眼下可能还没到建业。”
程昱眉头微蹙。“令君出使建业？”
得到了天子的肯定回答后，程昱摇摇头，再也不肯说一句话。天子不解其意，也不好强问，只好释放了程昱，又赠送了他一些礼物。程昱拜谢天子，长揖而去。
天子怅然若失，心中莫名有些复杂。

第2113章 初见荀彧
荀彧的马车刚刚停稳，荀谌就快步迎了上来，拉开车门，盯着荀彧看了两眼，含泪而笑。
“文若，天不弃荀氏，不意我兄弟竟有相见之日。”
荀彧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水，下了车，向荀谌施礼。“见过兄长。”
荀谌还礼，兄弟二人把臂互看，悲欣交集，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过了好一阵，荀谌首先冷静下来，拍拍荀彧的手臂。
“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有味了，这算什么留香令君，哈哈哈……我领你去沐浴！”他作势掩住口鼻，又嫌弃地看了荀彧一眼随即又笑道：“没有了南阳的布商，你连冬衣都穿不上了？”
荀彧尴尬不已，这个年龄最相近的兄长还是和儿时一样，喜欢和他开玩笑。他连忙解释了一下，他是随天子由并州来，途中条件有限，讲究不起来，顺势又道，天子崇尚节俭，不好铺张，军中一切从简，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其他人也是如此，包括天子本人在内。
荀谌摇摇头，不以为然。“矫枉过正，难以长久。”
荀彧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听说吴王也很节俭，太初宫简陋，又欲行古法，夫人限于十二之数，难道不是矫枉过正？”
荀谌盯着荀彧看了两眼，哈哈一笑，也没说什么。他领着荀彧进了屯田中郎将的官署，刚进门，一个文吏迎了上来，看了荀彧一眼，欲言又止。荀谌会意，走到一旁，低声问了一句，原来是刚刚收到吴王命令，要求颍川屯田准备军粮，吴王即将率大军亲至。荀谌不敢怠慢，立刻安排相关人员去办，忙了好一阵才回到荀彧面前。
“文若，你不用去建业了，吴王正在赶来汝南的路上。”
荀彧很意外。“新年将近，今年又是五年计划的总结之年，吴王怎么不在建业主持大局，来汝南作甚？”
荀谌也有些诧异。“你不知道么，天子入兖州了，欲夺定陶？”
荀彧大吃一惊。他这时才想起辛毗临别时的神情，知道了辛毗的言外之意，心急如焚，不禁跺足道：“佐治误我，佐治误我！”
荀谌看在眼里，眼神讥诮。“文若，佐治不是误你，是想救你。天子自己也清楚，兖州本不是他的，如何能换洛阳？他这一战若能取胜，你或许还可以和吴王谈一谈。若天子被击败，欲以兖州换洛阳岂不是自取其辱？”
荀彧自然明白，只是心中焦急，也不解释，长吁短叹。荀谌也没说什么。不管荀彧心里怎么想，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能由着他了，辛毗都知道保护荀彧，他这个兄长更不能看着荀彧犯傻。他带着荀彧去了后堂，和妻子见礼，又带着荀彧去沐浴更衣。荀彧心不在焉，一直没说话，荀谌也不说，只是陪着荀彧，形影不离。间或有人来汇报公事，他也只是在一旁处理，不让荀彧听到就是，却不让荀彧离开他的视线。
沐浴完，换上新衣，荀彧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荀谌说得对，除非天子能够取胜，否则谈判没什么意义。既然如此，不如等战事分出胜负再说。辛毗当时不告诉他，大概就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说不定还关照了护送的骑士，不让他们透露一点消息。
天子是什么意思，他也是这么想的吗？还是受袁谭之邀，不得不如此？
荀彧定了神，抽了个空，问荀谌道：“兄长，天子有几分机会取胜？”
荀谌瞥了荀彧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分也无！”
荀彧苦笑。“兄长对吴王这么有信心？”
荀谌沉默了片刻。“文若，我带你四处看看，你就知道为什么了。大势如此，非人力可违。天子想必也是看出了这一点，这才不得不孤注一掷。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他能让你如此倾心，想必非等闲之辈，易地而处，不失为一方霸主。只可惜，他遇到的是吴王，就只能饮恨了。”
荀谌顿了顿，又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经比袁绍父子强很多了。”
……
孙策来得很快，收到天子渡河的消息后，他就集结人马，准备驰援。
军师处不是没考虑过天子进入兖州的可能，只是觉得可能性太低，没有作为正式的备选方案。如今天子要搏命，孙策也不紧张，他相信朱桓、陆议等人就算不能取胜，也不至于被天子轻易击败。从这段时间的战况来看，这个组合还是成功的，有陆议从中制衡，朱桓虽有冒失之处，有些细节处理得不够妥贴，整体上却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只是考虑到天子身边的吕布、赵云、马超这样的名将，麾下又是真正的西骑精骑，不可小觑，他才从建业赶来汝南，为朱桓掠阵。为了赶时间，他带着一千精骑先行，郭嘉领着两万中军跟在后面。沿途都是自己的地盘，一旦有事，或者召集郡兵助阵，就算打不过，也可以随时可以进入县城郡治。
半路上，孙策收到了朱桓的军报，得知朱桓连夜拿下了定陶，将大军收入城中，以守代攻，心里最后一丝担心也放下了。他放慢了行军速度，到达葛陂大营后，与汝南太守王朗见了面，随即召见荀彧。
荀彧在荀谌的陪同下，在附近看了两天，得知孙策已经赶到平舆，很是惊讶。他不敢怠慢，立即起程，赶到葛陂与孙策见面。
夕阳西下的时候，孙策在葛陂旁的三层水榭上，第一次看到了荀彧。看着沿着曲廊快步走来，被夕阳照亮了半边脸，宛如涂金塑像的荀彧，孙策笑了。
“令君，来得何其迟也。”
荀彧站在楼梯上，仰起头，看着楼梯口高大英俊，满脸笑容的孙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吴王少年英雄，威震天下，彧早有瞻仰之意，在长安等候多年，奈何吴王一直未至，这才延至今日。”
孙策大笑，伸手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引到阁中。四面的玻璃窗都开着，夕阳照在上面，映衬着被照得通红的湖面，自有一番繁花似锦的灿烂辉煌。阁中很清静，只有两几两席，别无他物。
“令君请入席。”孙策邀请道。
荀彧看了一眼，站着没动。“大王平易近人，彧深感佩服，只是礼乃君子立身之本，不可或缺。此非是大臣相见之礼，恕彧不敢从命。”
孙策扬扬眉。“今天既非大臣相见，亦非两国谈判，只不过是两个神交已交的人初次见面，互叙平生而已。”他笑了笑，又道：“在令君眼里，我还是朝廷的大臣吗？那天子入兖州是什么，巡狩？”
荀彧咳嗽了一声，强作镇静。“天子是天下之主，何州不可入？”
孙策眨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更盛，多了几分戏谑之意。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两圈。“那令君来此，又是为何？指导孤迎驾的相关礼节？”不等荀彧说话，他抬起手，勾了勾手指。站在一旁的陆绩上前，双手奉上一份厚厚的文卷。孙策接在手上，轻轻地抚了抚。“那孤可能要让令君失望了，战事频繁，亏空太多，入不敷出，孤不仅无力接驾，还要请朝廷拨点款项，以解燃眉之急，同时再处置几个祸乱天下的奸臣，还五州百姓一个公道。”说着，手一扬，将文卷扔到荀彧的怀中。
荀彧猝不及防，下意识的伸手接住文卷，却见上面写着几个端正的字：五年计划汇总，心中一动，顾不上孙策的嘲讽，连忙翻看起来。他最近看了不少江东印行的书籍，知道体例，迅速看了一下目录，随即翻到第一卷的汇总卷。
前面是一段概括性的话，大体是这五年来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各项目标基本都超额完成，但因为朝廷乱政，曹操、袁谭先后入侵，十余万大军征战沙场，军费开支猛增，导致五年计划功亏一溃，未能带给百姓预期的福祉。
荀彧之前就看到路粹的文章，对此倒是没什么意外。五年计划没能完成，孙策要找理由解释，将责任推到天子头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当他翻到后面的几项数据汇总时，他吃了一惊。
首先是五年来的财赋收入，一年比一年多自不用说，可是数据之大，让荀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长安朝廷负责全局，清楚朝廷的收入情况，也对过往的收入有数。本朝太平盛世时，一年总收入大概在六十亿到八十亿之间，最高的时候也不过八十亿出头，最近这几十年天灾人祸，民变四起，逐年下降，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黄巾之后更是只剩下四五十亿，朝廷缺钱，孝灵帝不得不卖官鬻爵，筹措费用。董卓之乱后，迁都长安，朝廷能控制的州郡太少。为了弄钱，刘巴几乎想尽了办法，每年也只有十来亿，勉强供应朝廷的开支，官员的俸禄是能拖则拖。
孙策治下的五州人口多，情况肯定会好一些，荀彧之前估计应该在六十亿上下，这已经接近朝廷之前的全部收入了。可是现在他看到五年计划的汇总，早在两年前，孙策治下的年收入就已经超过了六十亿，今年更是高达一百三十亿。
也就是说，在两年时间内，孙策的收入翻了一番。
荀彧又扫了几个数字，不禁微微一哂，合上了文卷，随手扔到案上。“这等饰功讳过之数，不看也罢。”

第2114章 翁婿
孙策俯身拿起文卷，在手心轻轻拍了拍，轻笑了一声，递给陆绩，神情淡淡，看不出一点生气或者失望，反倒有些不出所料的意思。荀彧心中疑惑，不免懊恼，在孙策面前失态，暴露了心中不安，对接下来的谈判非常不利。
孙策沉吟了片刻。“荀君奉刘协诏书，欲建弭兵之议，转眼间刘协又率部入兖州，欲强取兖州乎？”
见孙策改了称呼，公事公办，荀彧更加懊恼。他不甘心就此失去主动权，随即反问道：“大王直呼天子名讳，欲与朝廷割弃自立吗？”
“天子？”孙策哼了一声：“一独夫尔，何来天子。且民心在孤，孤说不欲自立，荀君信吗？”
“民心在大王？大王何其自信也……”
“荀君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何其可悲也。”孙策摆摆手，直接了当的打断了荀彧。“孤读书少，不闻周天子与诸侯有弭兵之议，只知楚晋有弭兵之盟。若是令君觉得孤当奉刘协诏书，守臣下之礼，不妨回去重新请诏。”他无声地笑了笑。“荀君现在拿不出这样的诏书吧？刘协就在定陶，荀君速去速回，也就是两三天的路程。”
说完，孙策转过身，挥挥手。“送荀君。”
荀彧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绩上前一步，伸手示意。“荀君请。”
荀彧顿时面红耳赤。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被人下逐客令，尤其是孙策刚刚还对他恭敬有加，一转眼就变了脸，让他措手不及。他一时怒气上涌，也没多说，拱拱手，转身下楼，沿着曲廊气冲冲的向岸上走去。
“令君。”刚走出不到百步，一旁的楼上传来一个声音。荀彧停下脚步，循声看去，看不清楚。只看到曲廊西侧有一幢两层小楼，在夕阳的照耀下，屋檐像是镶了金边，楼体却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清上面的细节。光影之中有一个身影，似乎在向他挥手。
荀彧眯了眼睛，凝神细看，只看那人转身下了楼，快步来到荀彧面前，躬身施礼。荀彧这才认出，原来是他的女婿陈群，心情略缓了些，单手将陈群扶了起来。
“长文，你怎么在这里？”荀彧看了一眼夕阳中的小楼。“进军师处了？”
陈群摇摇头，大致解释了一下。军师祭酒郭嘉统领步卒在后，还有几天才能到，他奉命先来查验军师处的小楼是否保持完好，有没有需要准备的地方。他是大将军主簿，这些都是他的职责范围。
“令君与大王相见……谈完了？”陈群谨慎地问道。
荀彧没有回答。什么谈完了，根本就没谈。“长文，你既是大将军主簿，那吴国的五年计划总结，你参与了吗？”
陈群笑了。“令君看了？”
“那里面的数字……有几成虚实？”
“十成。”
“十成？”荀彧眉头紧锁，神情不悦。陈群笑了。他已经猜到了几分。“令君，文倩也来了，准备了一些薄酒，你稍等片刻，我去安顿一下手中的事务，陪你回去。”
荀彧没有推辞。一来他的确有好几年没见过女儿了，连女儿成亲的时候都不在，心里有份亏欠，既然女儿从建业赶来了，自然要见一见。二来陈群说得笃定，不像是敷衍，这让他很是惊讶。如果那份五年计划上的数据都是真的，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过了一会儿，陈群从小楼里出来了，又匆匆去了水榭。时间不长，陈群从水榭出来，快步走到荀彧面前，脸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倒让荀彧心中不安。他强忍着好奇，和陈群一起向岸上走去，岸边除了他自己的马车外，还有一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看起来很简朴，只是上面有大将军府的徽识。
陈群没有犹豫，引着荀彧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荀彧停住了脚步，沉吟道：“长文，你车里不合适吧？公私有别，不宜混为一谈。”
陈群笑笑。“是大王的意思。”
“吴王？”
陈群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他领着荀彧上了车。车的空间不小，却有不少木架、抽屉，案上也放满了各种文书，留给人坐的地方非常有限，荀彧入座后，便有些转不了身。里面黑漆漆的，也看不清字，荀彧心里虽然着急，却也只能忍着。
“长文，有我这个阿舅，你这个主簿不好做吧？”
陈群笑了笑。“阿舅说对了一半，我这个主簿确实做得辛苦，不过却和阿舅没什么关系，而是我的前任太能干了。珠玉在前，我相形见绌。军中调侃，说他是千里马，一骑绝尘，我是老马破车，日行数十。不过也快了，我这个主簿马上就可以卸任了。任命状已经下达，年后我就要转到首相府西曹，掌百官考课。”
荀彧想了一会儿，这才明白陈群说的是杨修，不禁对陈群再增加三分同情。作为他的女婿，陈群必然会受影响，再加上杨修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前任，他这日子的确不好受。陈群也聪明，可是和杨修比起来，差距还是很明显的。由大将军府转首相府，看似平调，实际上是降职了。
荀彧心中愧疚，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尽可能的保持平静。“是黄公琰草拟的那个百官考课法？”
陈群笑了起来。“阿舅对我吴国的官制了如指掌啊。没错，就是黄公琰草拟的考课法。如今官吏增多，考课的任务重，豫州籍的官吏占了一半人，张相请示大王，希望增加一个豫州人，大王觉得我这几年还算尽职，就把我调过去了。”
荀彧惊讶地看着陈群。陈群说得这么开心，听起来不像是贬职，倒像是受到了提拔似的？他思索片刻。“长文主管西曹？”
“不是，西曹主管是兖州人毛玠，我只是他麾下一吏。不过此曹与众不同，涉及到官员赏罚迁贬，所以送礼的多，为了防止托请，监察非常严格，一旦发现有私通，当事人会受到严惩，能秉公办理的则有重赏，俸禄与其他曹的主吏相当，位卑俸厚，是很多人中意的官职，选拔也非常严。若非大王推荐，我也进不去。”
荀彧听陈群大致解说了一下吴国官制，吃惊不小。他看过黄琬写的文章，也收集了不少相关的公文，毕竟体会不深，没有陈群的解说来得累致。得知吴国注重分权，文武分途，郡县都重立尉监，分太守之权，官员的数量一下子增加了三倍甚至更多，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孙策的年收入超过百亿却还是哭穷了。
吴国的官员不仅多，而且俸禄厚，尤其是千石以下的官吏。这倒没什么意外，从光武帝开始，一直在增加下层官吏的俸禄，孙策只是沿着这个趋势继续向前罢了。他的创举倒是增加了很多官职，应该是和建政务堂相配合，都是夯实根基的手段之一。只是现在增加官位容易，将来减省却有些麻烦。
“官员这么多，俸禄又这么厚，难怪会入不敷出。”黑暗之中，荀彧看不到陈群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陈群的不以为然。“长文以为不然？”
“岂敢。”陈群淡淡地说道：“官员虽多，却是因需设职，并无闲差。俸禄虽厚，却是严加考核，免得官员因生活窘迫而贪浊。论获利之厚，做官还真不如去做匠士、商士。”
“是么？”
“四民皆士，做官并不比务农、从工、经商高人一等，这是吴王一直以来的想法。”陈群幽幽地说道：“阿舅以为他是说着玩的？黄公所建官制，针对官员的考课法是重中之重，东西曹将来迟早要单列一府的。”
荀彧眼前虽然一片黑暗，脑海里却仿佛掠过一道闪电。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切，一时沉吟不语。蹄声特特，车声辚辚，马车向前轻驰，翁婿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思。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有人轻敲车门。
“夫君，阿翁来了吗？”
陈群回过神来，起身拉开车门。车外站着俏生生的荀文倩，提着灯笼，眼神惊喜，泪水盈盈。荀彧刚刚起身，还没说话，荀文倩就抱住了他的小腿，泣不成声。
“阿翁，总算见到你了。”
荀彧的鼻子也有些酸。他俯下身，轻拍荀文倩的肩，柔声说道：“孩子，抬起头来，让阿翁看看。”
荀文倩抬起头，泪水横流，冲坏了精致的妆容，却面带喜悦。荀彧含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女大十八变，几年没见，我女儿成美人了。只是这脸哭花了，和以前养的那只花猫一般，实在可惜。”
荀文倩破涕为笑，扶着荀彧下了车。荀彧下了车，这才发现荀文倩穿着窄袖贴身的衣服，看起来很是干练，身上还有一些奇怪的味道，像是油墨，不免好奇的问了一句，这才知道荀文倩也很忙，她在袁权等人主办的商行任事，这次回来并非仅是为了探亲，还有检查汝南工坊的职责。收到陈群的消息，知道荀彧到了，刚从汝南工坊赶回来。
“你的俸禄是多少？”荀彧打趣道。
“肯定比阿翁那个尚书令多。”荀文倩笑道：“阿翁，回来吧，我为你养老。”
荀彧斜睨了女儿一眼。“你阿翁我还未到不惑之年，就要养老了？”
“阿翁虽未老，奈何大汉日薄西山，黄昏将至。大势如此，阿翁又何必勉强？”

第2115章 以海为田
荀彧微怔，脸上的笑容散去，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他叹了一口气，拍拍女儿的手，欲言又止。荀文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将荀彧引进门，穿过前庭时喊了一声，东厨门口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见是荀彧，惊喜交加，赶过来行礼。荀彧认得此人，原是家中婢女秋韦，还是母亲唐氏从娘家带来的，小时候一直带着他玩耍，现在也人到中年了，又侍候他的女儿。
秋韦起身，又问了唐夫人的近况，得知唐夫人安好，又怀了二胎，喜不自胜，抹着眼睛回厨房去了。荀彧随着陈群、荀文倩来到堂上，净面洗水，入座说话，时间不长，秋韦就带着两个婢女，端着食案上堂，亲自在荀彧面前布菜，几只精致的瓷碗瓷盘，里面摆着香气扑鼻，令人馋涎欲滴的菜肴。又有一只晶莹的琉璃杯，盛着琥珀色的酒色，在灯光下漾出迷离的光。
荀彧很惊讶。“看来你们的俸禄不低啊，我将来致仕，倒是可以在你们这儿借住一段时间。”
荀文倩笑道：“阿翁是看这些食具好么？”
“难道不是？宫里用的瓷器也没有这么精美的。”
“那倒也是，别说宫里，整个关中都找不到这么好的食具。不过那不是因为这些食具贵重，而是因为关中专榷，这样的食具到了关中也会成为刘巴谋利的手段，所以干脆不去了。在关东，这样的食具虽不说是家家都有，却也不算稀奇，中产以上都是用得起的，真正的富贵人家反倒不用。他们喜欢用定制的，以示与众不同。”
荀彧尴尬，只好转移话题，拿起竹箸，夹了一块触须状的食物送进嘴里，细细的品了品，觉得很是古怪，以前没吃过，便又问荀文倩。荀文倩说，这是一种海鱼，肉质细嫩，很是受人欢迎，尤其是烤着吃。她又指着一块肉对荀彧说，这是鲸肉，鲸也是一种海中巨兽，样子像鱼却不是鱼，非常大，最大的长达十丈，捕获一头鲸，能得肉万斤以上，还有大量的油脂可用，尤其是用来点灯，最受欢迎。
荀文倩一连介绍了几种食物，大半来自海中，荀彧听了，心情却越来越差。
“就算江东靠海，中原如何也有这么多的海味？”
荀文倩笑笑，神情有些诡异。“中原的确不多，这是借着军中辎重船来的，尝试性的推广，看看中原人能不能适应口味。将来战事结束，军粮的需求少了，自然要向普通百姓销售，要不然甄家还挣什么钱。”
“军粮？”荀彧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是说，这些都是军粮？”
陈群解释道：“这些当然不是，为了保证口味，这些都是用冰块保鲜的，成本太高。军粮要降低成本，都是用盐腌制，口感差一些，却能熬饥。每个将士每天供应半斤肉，可以减少大半的粮食需求……”
荀彧打断了陈群。“长文，海中打渔能有这么多收获，军中将士也能食肉？”
陈群和荀文倩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荀彧会有疑问。在甄氏渔业成立之前，别说荀彧不信，几乎所有人都不信海里打渔的收获会有那么大，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两艘满载的大海船靠港，匆匆卸下数万斤的海产，再次出海。这些海产大半都充作军粮，主要供应兖州战区。
“阿舅，吴王以海为田，大海就是他的万顷良田，不用耕种，只需派人驾着海船前往前获即可。”
听完陈群的解释，荀彧更没滋味。他一直觉得，孙策就算再英明，再能干，总有一个问题解决不了，那就是粮食。他收集的数据也证明了这一点，江东这些年屯田有成效，粮食产入增长很快，却比不上人口的增加，尤其是十余万大军征战的情况下，粮食必将成为孙策的软肋。
可是他没想到孙策用出海捕渔的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不仅军粮充足，将士还能天天食肉。
出海捕渔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荀彧不相信孙策，却不能不相信女儿、女婿，哪怕他知道他们是在传达孙策的声音。很显然，孙策知道他没办法跟进模仿，所以也不怕他知道，大大方方地告诉他。
朝廷下不了海啊。
虽然秋韦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荀彧这顿饭还是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荀文倩去为荀彧安排住处，陈群煮了茶，陪着荀彧说话。屋里点着油灯，灯上罩着透明的玻璃灯罩，灯罩擦得很一尘不染，火苗安静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荀彧看着火苗出神，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海为田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没办法判断这背后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正如他无法理解大海有多大。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惶恐。天子入兖州有些时日了，他和朱桓交战了吗，胜负如何？孙策到了平舆，却没有继续前进，是不是天子已经撤走了？
荀彧有很多问题，但他不知道该不该问，能不能问。为朝廷尽忠是他自己的事，陈群已经选择了孙策，他已经连累了陈群，不能再毁了他。
陈群将茶杯推到荀彧面前。“阿舅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言。吴王说了，当使阿舅知大势所在，莫作无望之想。”
“吴王不怕你泄露机密？大将军主簿掌管粮草、军械，虽不直接参与定策，却皆是机密。落在有心人的眼中，真相不难推测。”
“是啊，我也觉得大王对阿舅另眼相看。”陈群淡淡地笑着，顿了一会儿，又道：“阿舅对吴王麾下文武了解多少？”
荀彧转头看向陈群。“略知一二。”
陈群点点头，又道：“那阿舅以为，汝颍系中，谁能和张纮、虞翻抗行？”
荀彧抚须不语。闻弦音而知雅意，陈群这句话说得很隐讳，意思却很明白，汝颍系缺少一个能与张纮、虞翻相当的领袖，郭嘉、荀攸或者钟繇都不行，陈群希望他能承担起这个重任。虽说是降臣，但他身份不同，又有汝颍系的雄厚人脉为后盾，他还是有机会的。
“阿舅，吴王善识人，前有庞统，后有陆议、诸葛亮，皆是一代英杰。观我汝颍系中，还真是挑不出能与这三人匹敌的少年，唯一一个有点机会的偏偏还是个女子。若不早做准备，汝颍系可就江河日下了，至少三四十年要仰人鼻息。”
荀彧不明所以。“谁家的女子？”
“辛佐治的女儿辛宪英。眼下年幼，正求学于蔡大家，深受蔡大家器重，视为传人。不过辛宪英的天赋不在学问，而在时务。吴王与蔡大家公文来往，常常问起，王后也有意引她入宫。”陈群拍了拍膝盖，轻声叹息道：“可惜是个女子，纵使为官，将来也很难位至三公。即使可以，也要四十年后才有可能。阿舅，汝颍系若是四十年不出三公，如何对得住这中原衣冠四字？”
荀彧心头沉重，一言不发。
荀文倩隐在门外，悄悄地向陈群比了个手势，会心而笑。
……
董访奔波数日，传来一些不错的消息。附近几个县的兖州世家愿意出资供应天子，只是时间不能太长。连续交战已经耗尽了兖州这几年好容易恢复的元气，再打下去，兖州世家就坚持不住了，只能向孙策投降。
之所以还愿意再赌一回，除了董访苦口婆心的劝说，还有朱桓和甘宁的帮忙。朱桓赶走定陶世家，不顾他们的死活，还杀了人，甘宁在青州大开杀戒，据说还屠了城，消息传到兖州，兖州世家深感不安。既然投降了也不能保证平安，他们宁可再赌一回。
天子松了一口气，派人和董昭联络，准备进攻定陶。朱桓及时拿下了定陶城，退守城中，让他很是头疼。并凉精骑没有攻城能力，无法独立完成进攻定陶的任务。如今有了粮食，他可以和董昭步骑配合，希望大增。
董昭接到天子的邀请，左右为难。按他个人的计划，他并不想主动进攻定陶，更希望等着朱桓来进攻昌邑，但朱桓躲进了定陶城不出来，双方变成了对峙之势，也非他所愿。他心里清楚，兖州已经山穷水尽，支撑不了多久。如果拼消耗，他肯定拼不过朱桓。
除非他能击败朱桓，将战线重新推回豫州，恢复兖州的生产。
反复权衡之下，董昭留下一万人守城，率领四万步卒出城，与天子一起向定陶进发。为了能提高远程攻击能力，他大费周章，将准备的几架巨型抛石机运了出来，又准备了一些泥弹、陶罐。他没有朱桓那么奢侈，以铁为弹，只能退而求其次。
朱桓、陆议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董昭指挥民伕将巨型抛石机安放在城外，相视苦笑。这可有点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原本想着让董昭代劳，制造抛石机底座，没想到天子率骑兵赶来，出城接收的危险系数大增，这些抛石机真要对付自己了。虽说威力有限，与正品无法相提并论，毕竟比普通的抛石机要强一些。
“大王知道了，会不会骂？”朱桓挠挠头，有点后悔。

第2116章 激将
陆议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的烟尘出神。
天子率并凉精骑赶到，为董昭掠阵。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大纛，更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冲天的烟尘。陆议很好奇，他很想看看这位少年天子是如何的英武。
在吴王身边时，他偶尔听吴王提起天子，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让人揣摩不透。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吴王对天子是欣赏的，他从建业赶来会不会是满足天子的心愿，亲自与他对阵？
没听到陆议的回答，朱桓转头看了一眼，见陆议看着远处出神，不禁一笑。“将功赎罪？”
陆议一愣，回过神来，不解地看着朱桓。朱桓指指远处的烟尘。“击败天子，将功赎罪。”
陆议笑了。“击败天子可不够，至少要重创。”他拍了拍城垛，又曲指将城垛上的一颗小石子弹开。“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不战而走，从此紧守关塞。”
朱桓赞同地点点头。“那我们就缠着他，为大王创造战机。”
“不，大王只是为将军掠阵，若非必要，他未必会亲临战阵。将军，虽然天子入兖州是意外，可是大王新的命令到达之前，你都是兖州战区的主将，不可寄希望于他人。”
朱桓凛然，沉吟了片刻，郑重地点点头。
“长缨在手，如何才能缚住苍龙？”陆议轻轻叩击的城垛，眼珠转了转，忽然说道：“将军，我们给天子写一封战书吧。”
“战书？”
“对，向他邀战。”陆议笑了起来。“少年意气，戒之在斗。他今年弱冠，将军二十四，我十八，年龄相当，又有天子之尊，岂能输给你我？譬如说董昭麾下有一小将向将军挑战，将军会避而不战吗？”
朱桓哑然失笑。“伯言，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太阴险。”他一拍城垛。“就这么干。看看这小皇帝是真勇还是虚有其表。”
陆议说干就干，命人取来纸笔，就在城墙上，提笔疾书。
……
天子勒住坐骑，看着远处奔驰而来的骑士，回头看了一眼刘晔。
他不明白朱桓这时候派使者来有什么目的，总之不可能是投降。难道是挑战？这似乎既没必要，也没意义。他已经率部到了城下，能攻自然会攻，不能攻自然会撤，绝不会被朱桓的几句话左右。
刘晔也觉得有些奇怪，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正在他们疑惑的时候，那骑士从怀中掏出一副文书，扬声道：“大吴荡寇将军朱桓，向关西天子挑战。”
骑士的声音很洪亮，即使是在纷乱的战场中也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他勒住坐骑，缓步向前，连续重复了三次，才来到天子面前，拱手施礼，双手奉上战书。
“大吴荡寇将军朱桓，向关西天子挑战，战书在此，请汉天子御览。”
天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觉得朱桓这个做流派很可笑。他一边示意虎贲郎上前接战书，一边笑道：“怎么，朱桓要与朕在阵前决斗么？他是想比骑射，还是想比近战？朕麾下勇士无数，随他挑。”
骑士笑笑，再次拱手。“两军交战，胜负不在匹夫之勇。不过若是关西天子亲自出战，荡寇将军盛情难却，或许会与关西天子一战。其他人么，就算了。”
“放肆！”刘晔忍不住喝斥道：“吴王亦是大汉之臣，朱桓岂敢与天子对阵？吴国之臣难道就不是大汉之臣了？来人，将这个狂徒拿下。”
两个虎贲郎上前，扭住了骑士，将他摁在地上。骑士也不反抗，跪在地上，却面带笑容。天子冷眼旁观，看得诧异，抬起手，示意虎贲郎不要急着杀人。
“你不怕死吗？”
“怕死。”骑士淡淡地说道：“不过从军出战，伤亡在所难免。”他挣脱了虎贲郎的挟持，站起身来，掸掸膝上的尘土。“能死在关西天子的刀下，总比死在普通一卒的刀下有意思些。黄泉路上，我会慢点走，等着诸位。”
他将目光落在刘晔脸上，嘴角微挑。“如果我猜得不错，足下想必就是秘书台的刘令君了？”
刘晔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荡寇将军说，刘令君与鲁督为友，德才皆稍逊一筹，如今高居秘书令，可见关西天子不及吴王，只能与荡寇将军相敌。”
刘晔大怒。“放肆，就凭你小小军卒，亦想在天子面前鼓唇弄舌？真是不自量力。”
骑士哈哈大笑。“某既是鼓唇弄舌，令君又何必生气？鲁督在河南，面对关西天子的大军，一发一矢，而令关西天子退避三舍，过旧都而不敢入。相比之下，可比令君强太多了。”
刘晔眼神紧缩，盯着骑士看了半晌，忽然心中不安。一个普通的骑士如何有这等口才？这是朱桓特地找来挑事的吧？他看了天子一眼，很想将天子手中的战书拿过来看一看，却又不便失礼。
“你究竟是谁？报上乡里姓名。”
“你不必怀疑太多，我不是什么名士，也没读过什么书，只是久在军中，略知河南形势罢了。”骑士手腕。“李唯，无字，今年二十有四，定陶人，家在城外平康里。初平五年大疫，我随父母逃难到豫州，入平舆县学读书三年，去年应募从军，在斥候营做一什长。”
天子看得心惊。他常年习射，眼力过人，看得出李唯手上的老茧，知道此人不可能是擅长辩论的名士，从他上马下马的利落来看，应该是常年骑马的人，中原名士是不太可能有如此骑术的。况且李唯所说也不是什么巧辩，而是事实，只不过这事实太戳心，尤其是戳刘晔的心。
身为天子智囊，与旧友鲁肃对峙，却未敢入洛阳一步，这一直是刘晔心里的遗憾。对方揪住这一点不放，显然是冲着刘晔来的。是朱桓自己的主意，还是那个叫陆议的少年的计谋？
天子打开了手中的战书，迅速浏览了一遍，心中的疑惑得到了答案。这封战书的落款是朱桓和陆议两人，起草应该是陆议。通常来说，如非特殊情况，军谋是不会在这种战书上落款的，陆议这是刻意针对刘晔。朱桓向他挑战，陆议向刘晔挑战，双方虽然还没见面，战斗已经开始。
天子心中涌起战意。他眉梢轻挑，沉吟了片刻，将战书递给刘晔。
刘晔接过来一看，也觉得忍无可忍。战书中不仅无君臣之礼，更是列举了种种事项，直言天子不如孙策，只配与朱桓为敌，还说孙策已经到达平舆，但他不会出战，除非天子能够攻克定陶，击败朱桓。最后，朱桓又列出了自己的兵力部署，甚至画了一张定陶城的草图，就差写上“等你来战”四个字，骄狂之态几乎要溢出纸面。
刘晔又惊又喜。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正在揣测朱桓会如何排兵布阵呢，没想到朱桓居然主动告诉了他。他知道双方的兵力，也知道定陶城的布局，从各种已知的信息来看，这份城防草图应该是真的。
朱桓还是太年轻，陆议也是，年轻人冲劲有余，却不够谨慎。之前失落了巨型抛石机的图纸，现在又主动亮出城防图，这不是自信，这是自负。
刘晔和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陛下，我以为朱桓是什么勇士，原来不过是色厉内荏，徒有其表。双方兵力相当，他却不敢出城一战，只敢躲在城里叫嚣，实在可笑。”
天子会意，说道：“是啊，躲在城里大言不惭，却不敢出城一战，不过一懦夫尔，何足道哉。”他命人取来纸笔，就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着战书，一手悬空，一挥而就。
“马卿，你辛苦一趟，回复朱桓，并向他挑战。”
马超拱手应喏，上前从天子手中接过战书，看了一眼，带上部曲，踢马出阵，向定陶城奔驰而去。他来到护城河边，勒住坐骑，看着城头的朱桓、陆议，高声叫道：“朱休穆，陆伯言，别来无恙？”
看到马超，朱桓、陆议相视而笑。马超这白痴果然是食言了。至于是被人激的还是本性如此并不重要。陆议扬声道：“马孟起，你今日到此，是挑战还是归降？还是说你手中的铁矛锈蚀了，想换一根新的？”
马超面红耳赤，觉得手中的铁矛有点烫手。不过他更清楚，陆议说的是铁矛锈了，其实是骂他食言而肥，良心锈了。他离开孙策时，陆议还在孙策身边，对他的誓言可是一清二楚。
“伯言，何出此言。我今天到此，既非挑战，也非归降，只是闻说阎彦明武艺精进，多年不见，想与他切磋切磋。烦请伯言转告彦明，出城一叙。若是不敢，以后自夸时就不要再提某的名字，以免贻笑方家。”
陆议放声大笑。“原来是向阎将军挑战的，这倒是有奇怪。马将军脖子又痒了？你现在用的可是铁矛，这一矛下去，会死人的。”
马超恼羞成怒，刚要说话，陆议又沉下脸，厉声喝道：“马孟起，你是三岁小儿么，任人摆布。当年你辞别吴王时是怎么说的？出尔反尔，食言自肥，你还有什么面目向阎将军挑战，心里不虚么？天子所用不是吕布、刘备，就是你这等人，难怪如丧家之犬，忽而河东，忽而河北，如今又来了河南，招摇过市，却不敢一战。”

第2117章 天子有奇计
马超暴跳如雷。陆议将他与吕布、刘备并列，实在是太戳心了。
吕布是什么货色？他杀丁原，杀董卓，这可都是弑主的恶名，尤其是杀丁原，这是他人生中无法抹去的污点。马超一向看不起吕布，有很大原因就是因为这一点。更何况他们不和，多次交手比武，他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对吕布一向没什么好感，岂肯与吕布同列。
刘备虽然不弑旧主，却轻于去就，出了名的反复无常。当初在孙策身边时，他就不齿刘备为人，刘备得封中山王，他暗地里不知道说了多少酸话、怪话。如今却成了和刘备一样反复的小人，那以前那些话岂不是骂自己？
这个姓陆的小子嘴太毒，当时怎么没看出来？马超勃然大怒，举起手中的铁矛，指着陆议，厉声嘶吼。“陆议，休要卖弄口舌，可敢出城一战？”
陆议根本不理他，伸手一指，两架守城弩瞄准了马超，一支巨箭电射而至，射在马超的马前三尺，箭头深入泥土，箭尾嗡嗡乱颤，惊得战马长嘶，不受马超控制，向后连退两步。
马超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放肆。在这样的距离，守城弩足以洞穿他的身体，不管他穿了什么甲都没用。这一箭不是没射中，而是遵守挑战的规矩，给他一个警告，再不走，下一箭就要他命了。
以陆议这歹毒的性子，不是做不出来。
挑战不成，马超只得将战书系在巨箭上，悻悻而回。他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天子现在就攻入城中，抓住陆议，拔了他的舌头，再将他砍为肉酱，在天子面前自然是添油加醋，口才超水平发挥，说得比陆议还难听，还要诛心，连他自己都要惊讶于自己的口才了。
天子又羞又恼。陆议将他比喻为丧家之犬，这实在……太贴切了。他可不就是丧家之犬，率大军出征，转战数千里，明明洛阳就在眼前，就是不敢进，带着一万骑兵去了冀州，又来到兖州，还是一箭未发。如今孙策就在平舆，相距不过数百里，他渴求的一战的机会就在眼前，却不知道能不能抓住。
按照目前的形势而言，他很可能还是像在河南一样，望平舆而兴叹。
天子虽然年轻，毕竟有城府，只是脸色变了变，却没说什么。身后的吕小环却炸了，踢马而出，冲到马超面前，厉声喝道：“马超，我阿翁与陆议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辱我阿翁？定是你公报私仇……”
马超正在气头上，哪有什么好脸色给吕小环。“贵人若是不信，去城下问问便知。”
吕小环狠狠瞪了马超一眼，拨转马头，飞驰而去。不过她没有直接去城下，向吕布的位置赶去。刘晔一看，叫苦不迭，暗自后悔。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就不刺激马超了。这就是一个没脑子的蠢物啊，陆议这分明是激将法啊，你看不出来？
这陆议真够狠的，骂了马超还不够，连吕布也一起骂了。天子身边就这么几个将领，几乎被他骂了个遍。亏得赵云稳重，若是和吕小环一样，可就全毛了。
“陛下，这陆议年纪虽小，嘴却歹毒得很啊。”
天子苦笑。“不愧是在孙策身边长大的，近墨者黑。”他一声长叹。“子扬，这陆议是什么意思，真会出城对阵吗？”
刘晔沉吟道：“少年气盛，想立大功，未尝不可能。亦或孙策已经到了附近，他们主动邀战，为孙策创造机会。总而言之，此子不可小觑，陛下当慎战。”
天子转头向南看去，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孙策到了附近，怕是荀彧也来了。他如果知道我率部入兖州，不知会作如何想。噫，终究还是要让令君失望么？陆议虽然无礼，说的却是实情啊。
说话间，吕布与吕小环并肩而来，厉声喝问马超。马超也没什么好气，让吕布直接去问陆议，但有一句虚言，唯我是问。见马超如此，吕布已经信了，不去城下问，直接向天子请战。
天子、刘晔也有心一战，但他们心里有数，双方兵力相当，如果是攻城，按照朱桓所画的示意图，他们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要想取胜，唯有朱桓、陆议出城，阵而后战，己方凭借骑兵优势，或许可以一战。
天子派人请来董昭，商议战法。董昭看了战书，赞同刘晔的看法。朱桓主动求战，虽有立功心切的成分，却也不排除孙策已经到了附近的可能。孙策的中军最为精锐，孙策本人勇悍，最擅长把握机会，如果他们与朱桓、陆议缠斗时被孙策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是要查明孙策的位置，然后再决定怎么打。
董昭还提醒天子。孙策的中军虽强，但他的骑兵数量有限，大半已在城中，身边的骑兵最多千人，而且没什么名将。阎行、陈到、文丑等人都在定陶。与其与朱桓对阵，不如以骑兵奔袭孙策本人，胜算更大。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孙策落了单，如果他住在城里，或者有中军步卒同行，奔袭毫无意义。
天子很失望。孙策怎么可能抛下步卒，以骑兵轻行？这根本不可能嘛。
刘晔趴在地图上看了好久，摇摇头。他对天子说，机会还是有的。从建业到定陶最常见的办法是走水路。夏季一般走合肥，冬季因为水浅，施水、肥水会断流，孙策有可能会走中渎。中渎水南高北低，顺水而行，很方便，而且中渎不久前刚刚疏浚过，孙策没有理由不走。
至少步卒走中渎水路的可能性非常大。
现在的问题是孙策是和步卒同行，还是与骑兵单独行动。如果是单独行动，他又会走哪条路。骑兵速度虽快，但作战范围不能超过两百里。超过两百里，一是行踪难以隐匿，目标难以捕捉，二是行军距离太远，马力不足，会影响战力，无法取得想要的战果，反倒有可能自食恶果。
至于说孙策到了平舆，在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之前，刘晔基本不予采信。孙策如果要救援定陶，应该来睢阳，绕道去平舆干什么？除非他不想参战，只想观望。
天子突然说道：“马卿，初平五年的任城之战，初平六年的官渡之战，你都参与了吧？”
马超一愣，窘迫地点了点头。
“那你对这附近的地形熟不熟？”
马超立刻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很熟！如果陛下要奇袭，臣愿为先锋。”
“你做什么先锋？”吕布喝道：“你当与子龙保护陛下，不可轻离。再说了，你是孙策的对手吗？”
“你……”
天子抬起手，示意吕布和马超噤声，又道：“以你的判断，若孙策身边有千骑，我们当有多少骑才有胜算？羽林骑够不够？”
马超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陛下，羽林骑是精锐，足以当得孙策身边的亲卫骑，但孙策身边还有侍从骑士十余人，都是真正的高手。若仅以羽林骑出战，纵使能击败亲卫骑，也很难截住孙策及这些人，倒是有可能被他们反杀。依我之见，至少要准备五百骑才有胜算。”
“那就请温侯从并州骑兵中精选千骑，与羽林骑一起行动。”天子握紧了拳头，用力砸在案上。“剩下的骑兵留在定陶，由董公指挥，与朱桓对阵，掩人耳目。”
董昭吃了一惊。“陛下欲亲身赴险吗？万万不可……”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取胜的机会，不可错过。”天子缓缓地摇摇头。“董公，孙策势强，一旦他率领中军步骑到达定陶，不论是兵力还是钱粮，我们都没有一点优势可言。唯有集中最精锐的骑士，奋力一击，直取要害。孙策当年以此胜袁绍，我亦当以此胜他。”
董昭还想再说，刘晔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摇了摇头。董昭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也清楚，天子说的都是实情，他们已经没有求稳的底气，只有出奇兵才可能取胜。以精骑两千奔袭孙策，这几乎是唯一可能的取胜机会。若非如此，他刚才也不会提议，只是没想到天子真的接受了。
“陛下，臣有一个建议。”刘晔说道。
天子转头看着他，眉心微蹙。刘晔是他的智囊，他不希望刘晔这时候提出反对意见，动摇军心。刘晔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眼神，让天子安心，不紧不慢地说道：“用兵当奇正相依，奔袭孙策是奇，攻定陶是正。若朱桓敢出城一战，固然最好。若朱桓不敢出城，那就请董公不惜代价，强攻定陶城，同时多派斥候打探消息。陛下与精骑养精蓄锐，一旦战机出现，则虎扑鹰击，重创孙策，一战而定中原。”
天子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又看看董昭。“董公以为如何？”
董昭抚着胡须。“臣以为可。只是若无机会，还请陛下持重，退守濮阳，以图后计，万万不可勉强。”
天子点点头，又看向吕布等人。吕布、马超应声附和，赵云略微迟疑了一下，也点头赞同。天子很满意，沉声道：“既然如此，就请诸卿分头准备。若天不弃大汉，佑我成功，当与诸卿共太平。绘图造像，封妻荫子，富贵无穷，理所然尔。”
“唯！”众人轰然应喏。

第2118章 真正的技术
朱桓、陆议迟迟没有理会天子的要求，根本没有出城迎战的打算。天子无奈，只得与董昭商议攻城。
他们决定在城北发起进攻。
董昭就是定陶人，对定陶城的布局一清二楚。定陶城的南门临水，有一条水道通入城中，供来往的商船出入。李进守城时将这条水道填了，以阻止战船直接入城。朱桓拿下定陶城后，不仅会将这条水道恢复，还会拓宽，以便载有巨型抛石机的战船可以入城。因此，不管是攻南门还是东门、西门，都会面对巨型抛石机的威胁。
唯独进攻北门不会。北门内是郡治所在的小城，为了安全，除了两个规模较小的城门，没有水道出入，用水都是打井，不与外城相通。朱桓要想将巨型抛石机运到小城内，挖渠是不够的，除非将城门都拆了。
攻北门当然也有困难。小城的城墙比大城更高，更坚固，更利于防守，强攻的代价相当高。可是到了这一步，他们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毕竟巨型抛石机的威力太惊人了，铁弹从天而降，中者立仆的场景太过惊人，没有几个士卒有勇气面对这样的利器。
董昭还有一个私心。他不觉有攻克定陶的可能，已经安排人将昌邑城中的物资和人员转往鄄城，攻定陶只是走个过场，打几天，让天子看到伤亡惨重，没什么胜算，自然就撤了。至于天子汲汲以求的奔袭孙策，在董昭看来机会微乎其微，用天子本人的话说，要看苍天是否护佑了。
刘晔的心思和董昭差不多，一拍即合，并建议天子安排骑兵保护两翼。天子欣然同意，由吕布、董越各领本部，在董昭的左右两翼列阵，自己则率领羽林骑和精选出来的一千并凉骑兵坐镇后方，养精蓄锐，等待奔袭孙策的战机。
战斗就此拉开序幕。董昭在北门外摆出上百架抛石机，包括那几架只有底座的巨型抛石机。这些巨型抛石机虽然没有真正的梢杆，只是半成品，比起普通的抛石机来毕竟强不少，在城中没有巨型抛石机相应的情况下，着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朱桓、陆议在城头看见被推到阵前的巨型抛石机，也只能表示无奈。这是一个教训，千万不能把什么事都想得太美好，不要以为什么事都在掌握之中，要不然就会弄巧成拙，自食其果。
但张奋不服。他决定在没有巨型抛石机的情况下，依靠己方更胜一筹的操作技巧，与城外的对手展开一场技术较量。站在近千名木学堂匠士和抛石机操作手面前，他自信满满地说道，他们都知道我们的巨型抛石机无可匹敌，却不知道真正无可匹敌的并不是巨型抛石机本身，而是我们这些人。哪怕没有巨型抛石机，我们用普通的抛石机也一样可以打得他们跪地称臣。
“我们这几年的算学、木学是白学的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匠士和操作手们哄堂大笑，意气风发，随即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不到一会儿，就提出了好几个方案。张奋准备好了黑板，让他们轮流到前面来，向众人解释他们的方案，互相探讨、辩驳，择优而用。一开始，想发言的人很多，但随着讨论的深入，争论集中到了几个水平最高的匠师身上，他们在黑板上画出一道道线，算出一堆数据，大部分操作手和医师、匠士已经跟不上节奏，只能等最后的讨论结果。
半个时辰后，张奋亲自选择了几个方案，并细化成操作条例，指派不同的团队去执行。
“是时候展示我们真正的技术了。”张奋慷慨激昂的如是说。
众人领命而去，奔上不同的操作位，调整抛石机的配重和弹丸，张奋联络强弩校尉谢宽，要求他们配合抛石机调整战术，尽可能优化打击效果。
谢宽欣然从命，将几个都尉、军侯叫到跟前，让他们听张奋讲解战术安排。
为了有足够震撼的效果，张奋、谢宽准备好之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阻击董昭的部下布阵，而是耐心地等董昭完成部署，所有的抛石机都安放到位，操作手们也纷纷就位，这才击鼓叫阵。
在激昂的战鼓声中，张奋厉声大呼，下令发起攻击。
“点火！发射！”
“喏！”手持火把的操作手点燃了陶罐外面涂的油脂，陶罐瞬间燃烧起来。击发手抡起手中的木锤，砸在铁质的锁扣上，锁扣打开，配重箱下沉，长长的梢杆扬起，将灌满黑色油脂的陶罐甩上了天空。陶罐在空中散开，外表的火焰被劲风吹得呼呼作响，如流星飞坠，扑向城外的阵地。
“啪——”一只陶罐落地，四分五裂，里面的油脂飞溅，随即被罐体上的火引燃，大火冲天而起。
“啪！啪！”数百只陶罐连续落地，大半落在了预定的地点，击中了离城墙最近的十几组抛石机，瞬间将这些抛石机点燃，大火迅速连成一片，在阵前熊熊燃烧。准备发起攻击的冀州军将士也被火烧着，一个个惊恐的大叫着，顾不得操作抛石机反击，拼命扑打身上的火。可这些黑色的油脂非常粘稠，沾上就很难甩脱，烧得甲胄发烫，皮肉更是滋滋作响，阵地上一片哀嚎。
城墙上发出一阵欢呼声，抛石机随即向更远处延伸打击。与此同时，强弩手对慌乱一团的冀州军展开覆盖式射击。箭雨从天而降，被烧得焦头烂额，疏于防备的冀州军伤亡惨重，更加慌乱，不顾押阵的亲卫营，纷纷夺路而逃。
冀州军的阵地成了火海，黑烟滚滚，热浪逼人，对面看不到人，只能听到火海中凄厉的叫声，如百鬼夜哭，极是瘆人。
借着火势掩护，城门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先冲出数百名精甲步卒，然后又冲出百余名手持斧锤的工匠，工匠们奔到那几架巨型抛石机的面前，丁丁当当一阵敲，迅速将那几架抛石机底座拆散，然后扛的扛，抬的抬，运回城中。
仅仅小半个时辰，第一轮战斗就结束了。董昭费了好大力气才运到城下的上百架抛石机被毁了大半，剩下的离城墙太远，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当火焰渐渐熄灭，面对阵前被烧毁的抛石机残骸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董昭欲哭无泪。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那几架巨型抛石机不见了，除了梢杆，整个底座都消失了。
“这……”董昭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看了又看，忽然明白了。他知道为什么运气那么好，会捡到巨型抛石机的底座图纸了。
城中，张奋背着手，打量着工匠们从城外搬回来的抛石机底座部件，连连摇头。“太粗糙了，太粗糙了，没有一个尺寸符合要求的。这些人就不能用点心么？按照图纸加工都加工不好，他们还能做什么？就这水平还想来攻城，真是不自量力。”
陆议在城上见张奋摇头晃脑，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大声问道：“张祭酒，这些抛石机什么时候能组装完成？”
张奋仰起头，大声说道：“不行啊，这些部件做工太差了，尺寸都不对，还要重新加工一下，至少要一天，说不定要两天。”
“最多只能给你一天时间。”
“好吧，我尽力。”张奋拍拍手。“诸君，动起来，动起来，开工了。”
工匠们哄笑着，一边鄙视着兖州工匠的技术水平，一边抬起相关的部件，散到各处，进行精加工，再和准备好的梢杆配合，组装起来备用。
……
正式的战斗还没开始，远程对攻就挨了一闷棍，不仅董昭深受打击，就连天子也吃惊不小。他们意识到双方的实力绝不能用兵力来衡量，兖州的木学堂和豫州的木学堂没法比，双方在军械水平的差距悬殊，他们根本没有一点机会。天子心情复杂，他早就知道孙策重视工匠，很早就在南阳建木学堂，也知道孙策在军械上优势明显，可是这一次亲眼见识了双方的抛石机对攻后，他才真正明白这个优势究竟有多大。
比起双方在抛石机上的实力差距，甲胄、刀矛上的那点差距不值一提。
一时间，天子心灰意冷。差距这么大，还打个什么劲。他们根本不可能攻克定陶，那孙策又何必要来？孙策不来，他们就没有出奇制胜的机会，再僵持下去也只是自取欺辱。
算了吧，还是回关中闭关自守，想办法开拓西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天子召集诸将议事，透露了想撤兵的想法。吕布、马超虽然不甘心，可是看到董昭的头阵输得那么惨，也清楚奔袭孙策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僵持无益，不如早退，等以后有机会再报仇。
董越一直没吭声，像个小透明似的站在角落里，只是眼神游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就在他们达成一致，准备撤退的时候，朱桓的回复到了。
原本以为你们捡到了抛石机图纸，有一定的攻城能力，才在城中静候，没想到你们还是这么弱，实在让我失望。为了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不要再有痴心妄想，早日向吴王称臣，实现天下太平，我决定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出城与你们交战，堂堂之阵，一较高下。

第2119章 小军师
“陛下，臣以为不可。”董昭躬身施礼，神情凝重。“此乃缓兵之计。朱桓、陆议虽年少，却狡诈过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吕布、马超不约而同的哼了一声，神情不屑。随即又觉得与对方如此默契实在不妥，互相瞪了一眼，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同时把头扭了过去，一副势不两立的气势。
天子瞥着战书，沉默了片刻，又道：“子扬，你以为如何？”
刘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出了一会儿神，等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才慢吞吞的说道：“陛下，臣在想，鲁肃此刻应在何处。陛下进入兖州已经半个多月，孙策本人都从建业赶来，鲁肃为何一直没有消息？他是不担心朱桓、陆议，还是另有所图？”
天子明白了刘晔的意思。刘晔和董昭一样，对攻克定陶失去了信心，也不相信野战就能克敌制胜，为求万全，他宁愿撤退，只是担心吕布、马超不肯，所以特地强调鲁肃的异常反应。
鲁肃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要么是相信朱桓、陆议的实力，认为他们没什么危险，但更可能的却是他掩饰了行踪，另有所图，比如抄他们的后路。孙策本人都从建业赶来了，鲁肃就算相信朱桓、陆议，也应该有所表示，一点反应也没有未免不太正常。
既然朱桓能凭借巨型抛石机迅速攻克定陶，鲁肃如果也有巨型抛石机，攻城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毕竟他可是半天拿下弘农的人，而且是在没有巨型抛石机的情况下。朱桓、陆议拖着他们，鲁肃趁机断他们退路，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果然，刘晔话音未落，吕布、马超神情已变，整个人的气势弱了三分，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天子暗自叹了一声。这次入兖州又是白忙一场，定陶失守，李进阵亡，昌邑也没保住，唯一的成绩就是掩护董昭后撤到鄄城。孙策就在数百里之外，根本没有露面，就让他知难而退。
“依董公之计，当如何？”天子心情低落，有些怏怏。
董昭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最怕天子年轻气盛，非要与朱桓野战。野战自然比攻城好一些，却也谈不上什么优势，更何况还有孙策在一旁虎视眈眈。从全局考虑，当然还是先撤退最安全。
“臣以为刘令君所虑极是。陛下与孙策争的是天下，不在一城之得失。既然进不可得，当先守退路，以策万全。譬如弯弓，当先引弦，然后发矢，方可杀人于百步之外。北人骑马，南人操舟，越往北，于陛下越有利。”
董昭走到地图前，详加解说。兖州境内的河流大多是东西方向，朱桓靠水运，路途迂远，并不方便，远不如骑兵来得迅速。如果将战线后撤到鄄城、濮阳一带，不仅可以避免被鲁肃切断后路的危险，就近得到东郡世家的补给支持，还可以拉长朱桓的补给运输线。此消彼涨，对己方更有利。
更重要的是，定陶向北两百多里内只有濮水可称大河，其他皆是平坦之地，一旦发现战机，骑兵完全可以长驱直入，充分发挥骑兵的优势。
听完董昭的解释，不仅天子深表赞同，吕布、马超也觉得此计可行。他们不久前刚从濮阳赶来，了解这里的地形，比起深入豫州作战，后退到濮阳等待战机无疑更保险。
“那就让朱桓、陆议再多活几日。”吕布恨恨地说道。
“朱桓可以给你，陆议一定得留给我。”马超握紧了拳头。“我一定要敲下他的牙齿，拔掉他的舌头，看他还能否胡言乱语。”
“那得看你够不够快。”吕布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刘晔悄悄地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
葛陂，水榭。
“姜还是老的辣。”孙策将军报丢在案上，轻笑一声。“一进一退，高下立现。”
孙尚香拿起战报，看了一遍，咂咂嘴，有些遗憾。“伯言有些急了，意图过于明显。”
孙策瞅了孙尚香一眼，嘴角挑起笑意。天子主动撤退，让朱桓、陆议的计划落了空，绝不仅仅因为朱陆二人的意图过于明显，而是他们本来就没有攻城的决心，只是为了出奇制胜。兵力相当，军械又相差太大，但凡冷静一点，都知道攻城不可行。
至于天子想用什么奇兵，孙策虽不敢肯定，却也大致猜得到。考虑一下双方的优劣长短，无非就那几种方式。天子现在能用的也就是骑兵，有飞将吕布，还有赵云、马超，再加上一万并凉精骑，还是有机会一搏的。
孙策招招手，将孙尚香叫到面前。孙尚香轻轻一跃，坐在孙策膝上。孙策扶着她的腰，捏捏她的鼻子。“如果你是天子，你会怎么打？”
“我……”孙尚香歪着脑袋，沉思起来。
徐节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脸色微红。“大王，三将军，君子当慎言慎行。”
孙策哈哈一笑，对孙尚香笑道：“快下去，你的军师要进谏了。”
“老夫子！”孙尚香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的跳了下来。她今年十二，过了年十三，按照惯例，就可以嫁人了，不能再像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况且她自己也渐渐懂事，知道男女有别，虽然嘴上嫌徐节啰嗦迂腐，却是从谏如流。
“呃……”徐节舔舔嘴唇，又道：“大王，臣说的不仅是男女有别，大王不宜过于宠溺三将军，出言亦当谨慎，以免引人误会。”
孙策很惊讶。“我也有错？”
徐节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大王不宜以三将军比天子。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是传了出去，甚至有讹传言，不仅对三将军不利，对大王也多有烦扰。”
孙策哑然失笑，却不得不承认徐节的担心有道理。这种事太敏感，他对孙尚香一向宠爱，难免会有人担心。女人的心思最难猜，嫡子又是袁氏姊妹的心结，引起误会实在太值当。
“我检讨，我检讨。”孙策很郑重地说道。徐节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退了下去。孙策示意她看看军报，一起发表一下看法，当作一次练习。徐节应了，拿起军报，与孙尚香到一旁研究去了。
孙策来回踱了几步，考虑着接下来的战事。天子、董昭向北撤，兖州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形势却更加复杂，也不知道朱桓、陆议能不能应付得来。到目前为止，朱桓、陆议的表现还不错，虽然有点玩脱了，总体来说还在可控范围以内，但准备的手段都曝光了，接下来无巧可取，只能各凭实力，还能不能顺利拿下整个兖州，不仅要看他们的能力，可能还要加点运气。
对手太狡猾，又处于崩溃与暴走的边缘，随时可能铤而走险，这个考验一点也不轻松。
孙策正在沉思，甄像来报，荀彧求见。
孙策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拍额头。这两天只顾着定陶的战事，完全忘了荀彧。陈群也忙，几天没见面，也不知道思想工作做得如何。不过汝颍系目前处境尴尬，缺一个真正够格的精神领袖，想来陈群不会消极怠工。
孙策斟酌了一下，示意甄像请荀彧进来，又让徐节去准备茶水，一会儿旁听。听到荀彧名字时，徐节的眼睛就亮了，只是不好主动开口请求，听得孙策此言，正中下怀，放下军报就去了。
“看完了没有？”孙策问道。
“回大王，看完了。”徐节俏声应道，透着不多见的欢乐。孙策不禁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到底是小姑娘，别看平时一副稳重大方的模样，真遇到了心中偶像，还是控制不住少女心。
在汝颍系有意无意的宣传下，留香令君四个字已经成了一个传奇。只不过传奇就像肥皂泡，看起来很梦幻，破碎了也不过是几滴水，至于是污水还是泪水，那就因人而异了。孙尚香对荀彧就不感冒，总觉得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过了一会儿，楼梯声响，荀彧慢慢走了上来。他低着头，拱着手，胡须修剪得很整齐，头发一丝不苟的压在冠中，身上穿着一件新袍，比上次精神了不少，只是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看起来有些沧桑。他在楼梯口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深施一礼。
“颍川荀彧，见过吴王。”
孙策眼神微闪，伸手虚扶。“荀君这几日可好？都去了哪些地方？”
荀彧再拜。“在葛陂周边转了转，去平舆拜会了王府君和几位老朋友。还有一些朋友闻讯赶来，小酌几杯，叙叙别情。”
孙策点点头，请荀彧入座。荀彧还没出河南时，辛毗就送了消息回来，如今又过去大半个月，只怕半个豫州的人都知道了，赶来见他的不会少。
孙策在正席就座。徐节端着茶上来，瞅了荀彧一眼，抿嘴而笑。到孙策面前奉茶时，孙策看着她，似笑非笑，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如何？”
徐节忍着笑，眨眨眼睛，借着身体的掩护，悄悄地指了指腰间的玉玦。

第2120章 治标与治本
徐节转到荀彧面前，奉了茶，又偷偷看了一眼，退了下去。
荀彧看着案上的茶雾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小粉丝。他眉头轻锁，带着几分淡淡的忧愁，脸色略显苍白，面颊清瘦，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杆即将泛黄的青竹。
果然是君子如玉，瑚琏之器，很有气质，然而……没什么用。
孙策端起茶杯，浅浅的呷着茶，想着荀彧原本生命轨迹上的悲剧，一时出神。我是救了他，还是让他受伤更深。不仅是荀彧，天子也如此。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因为我的到来而改变，是会感谢我，还是会诅咒我？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开口。徐节悄悄的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荀彧，偶尔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挪开眼神。孙尚香一脸鄙夷地看着她，眼睛翻得只看见眼白，看不到眼瞳。她一向尊敬这个比她年长几岁，亦师亦友的小军师，把她当作聪明理性的代表，今天算是看透了她的本质。
过了一会儿，郭武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见荀彧在座，他停了一下，欠身施礼。他身上穿着甲胄，腰间佩着环首刀，走路时甲叶摩擦，哗哗轻响，脚下的皮靴也有些重，惊醒了荀彧，抬头一看，一时竟没认出来。
“阁下是……”
郭武笑了。“令君，我是郭武啊，当年在长安，曾随阿舅拜见过令君。”
荀彧恍然大悟。“原来是阿武啊。几年不见，你变了模样，都认不出来了。你这是……”荀彧一转眼，看到一旁的甄像，这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连忙示意郭武先办公务。郭武点点头，两步迈到孙策身边，凑到孙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大王，鲁督传来消息，已经抢占句阳、成阳二城。”
“当真？”孙策又惊又喜。这可是个好消息，天子刚刚撤退不久，鲁肃已经传来消息，占领了句阳、成阳二城，根据远近距离的计算，他应该是抢先一步，切断了天子的退路。
“刚刚收到斥候的口讯，还没有得到公文。”
孙策微微颌首。江东军传递消息自有一套方法，紧急情况下，由游弋在城外的斥候先传递口头消息，以免主将因战事而耽误时间。事先约定好几个信号，事情发生时，发出特定的信号，游弋在外围的斥候看到信号后，翻译成特定的信息，第一时间接力传递，可以节省很多时间，以便让配合的部队做好准备，及时反应。
鲁肃只有一万多人，要拦住天子、董昭的大军有些困难，即使加上朱桓率领的人马也只是相当，胜是能胜，只是代价会大一些。郭嘉还有两天才能到达睢阳，到了睢阳还得转陆路北上，有三百多里的陆路要赶，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孙策迅速估算了一下路程。“传书郭祭酒，让他转泗水，去定陶。中军集结，准备出发，去睢阳。”
“喏。”郭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孙策心中喜悦。本以为天子主动撤退，这一战又不了了之，最后还要靠一步步的蚕食攻取兖州，现在鲁肃截断了天子退路，决战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有些按捺不住。虽然没有雀跃，手却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直到发现荀彧的眼神不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起兴奋之情，咳嗽了一声。
“荀君？”
荀彧讪讪地拱拱手。孙策和郭武的声音都很小，荀彧也自觉，没有刻意听，只是从孙策的神色中看到了些许兴奋，心中不免不安，担心天子的安危，这才多看了孙策两眼，却被孙策发现，疑心他偷听，有悖为客之道，不免窘迫。
“大王，彧并非有意探听，只是……”
孙策挥挥手。“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刘协攻定陶不下，撤了。”
荀彧“哦”了一声，神情有些复杂，既有轻松，又有遗憾，更有说不出的沮丧。孙策直呼天子姓名，他身为天子使者，本当严正交涉，奈何眼下形势严峻，他不得不委屈求全。他这些天见了不少人，知道没什么人把刘协当回事，包括很多士人在内，对其重用关中人、凉州人非常反感，直呼其为关西天子，更有甚者称其为凉州天子、羌胡天子。豫州如此，荆扬青徐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管他承认与否，朝廷在关东已经人心尽失。在这种情况下，再与孙策争执君臣之义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摆正心态，为天子争取一线生机。
只是一想到迁都关中是他的首倡，他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当初迁都关中是为了避袁绍锋芒，固守关中，休养生息，谁会想到袁绍一战而亡，反而让孙策坐大了。
孙策看得真切，心中暗笑。“荀君这是什么表情，兴奋还是沮丧，抑或是兼而有之？”
“一言难尽。”荀彧再次拱手。“不管怎么说，兵革暂息总是好的。”
孙策笑道：“这可未必。秦灭六国，天下一统，也是兵革暂息，可惜没几年就山东大乱。汉统天下，也是兵革暂息，然而霸王方死，汉高祖就对韩信、彭越等人下手。由此可见，行霸道虽能得逞一时，却不是长治久安之计。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大王欲治本？”
孙策点点头。“虽不敢说必成，却值得一试。若能有所进步，此生无憾。”
“大王志向高远，令人钦佩，革故鼎新，亦是大勇。只不过以彧愚见，大王所行并非真正的王道，长治久安亦不可得，与汉家杂用霸王道相比，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孙策无声地笑了，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打量了荀彧片刻。荀彧拱手躬身，迎着孙策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孙策，气定神闲，只是气息有些过于悠长，未免刻意，不如孙策从容。
两人相视无言，气氛一时有些紧张。甄像、徐节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不愿错过一个字。孙策是吴王，不久的将来还会再进一步，成为天下之主。荀彧是汝颍名士，身负王佐之才，与首相张纮有一生之约。这两个人皆是天下智者，他们讨论治道，绝非一般人有机会聆听。哪怕是多听一句话，他们也是受益匪浅。
只有孙尚香连连撇嘴，不以为然，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愿闻高明。”良久，孙策淡淡地说道。

第2121章 慧眼王佐
荀彧双手捧起茶杯，浅浅地呷了一口，品了品，慢慢地咽了下去，温和的眼神穿过袅袅的茶雾，看了孙策一眼。
刹那间，孙策有些不安，仿佛被荀彧看穿了底细一般，浑身不自在。他好容易才抑制住挪一下身体的欲望，脸上的笑容却有些不太自然。
荀彧笑了。笑容很淡，有三分会心，四分敬佩，还有一分狡黠，两分失落。“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有鱼乐之辨，固为智者之见。只是鱼乐与不乐，最清楚的不是人，而是鱼。大王聪明过人，励行新政，步步为营，战战兢兢，自然最清楚新政的利弊所在，又何必来考问我？”
孙策垂下眼皮，似笑非笑。“孤本以为荀君是个儒门圣贤，后来才知荀君精法家霸道，现在又听荀君说庄论鱼，真是大开眼界。荀君还通哪些学问，不妨一起说来，也让孤长长见识？”
荀彧微微一笑，摇摇头。“彧非孟子，大王亦非齐宣，何必顾左右而言？”
孙策沉吟片刻，忍俊不禁。他抬手指指荀彧，轻笑道：“荀君虽无孟子之雄，却有孟子之辩，温柔一刀更伤人。行了，你也不必用什么春秋笔法，孤是齐宣王也罢，不是齐宣王也罢，总之不是什么圣人，好色好勇的寡人之疾，一个也不缺。荀君若是因此立论，说孤与刘协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也不算错。只是在孤看来，五十步与百步还是有区别的。你说呢？”
面对孙策的调侃，荀彧微窘。他放下茶杯，收起笑容，郑重地拱手施礼。“大王言重了，彧的确不敢以大王比诸齐宣王。彧虽读书，却非善辩之人，引喻失当，还请大王见谅。”
“不敢。”孙策笑笑，欠身还礼。
荀彧再拜，不紧不慢地说道：“初平三年，彧辞河北，远赴长安，蒙天子不弃，付以中兴之任，便东施效颦，仿大王新政，至今八年，有得有失，不足为外人道。然，受惠大王不浅，今日有幸与大王面谈，当先向大王致谢。”
说完，荀彧避席，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谢大王不言之教。”
孙策盯着荀彧看了一会儿，也离开坐席，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荀君客气了，不敢当。”
荀彧再拜，回到席上。“彧虽用心，但资质愚钝，学大王之政数年，徒有其形，不得其神，关东、关西差距日大，彧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尽心收集大王政令、书籍，日夜苦研，小有心得，今日有幸，请大王赐教。”
“荀君谦虚了，不敢有教，互相切磋吧。”孙策笑笑，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当年在洛阳，荀君曾与张相有约，今日讨论政道，本当由张相与荀君相敌才对。只可惜张相不在，只好由孤代替。言语失当之处，还请荀君见谅。”
荀彧也笑了。孙策这句话是调侃他当年不自量力，与张纮定下赌约，虽略嫌轻佻，却也不再拒人千里之外，总是好事。他没有纠缠这些细节，按照预定的计划，直奔主题。
“彧效仿大王之政，又读诸公承大王意所作新书，自觉大王之政有三，比诸人体，可谓强根基，活气血，生智慧。强根基者，限名田，抑兼并，开屯田，兴工商，藏富于民。活气血者，兴教育，建工坊，倡四民，和阴阳，使万民各安其业，相辅相成。生智慧者，重贤者，建诸堂，刊论著，论短长，以史为鉴，弃短扬长。”
荀彧侃侃而谈，虽然没有刻意用华丽的辞藻，却不自然的带出了节奏，自有一番气势。孙策固然听得欢喜，一旁的甄像、徐节也连连点头，赞同荀彧的总结到位，言简意赅。
“新政施行八年，第一个五年计划也已经完成，大王的新政可谓成就斐然。尤其是强根基、活气血，堪称奇效，即使商鞅复起，也当自愧不如。王道胜于霸道，可谓有信。”
孙策不为所动。前面都是铺垫，后面才是关键。“荀君还是说说不足之处吧。这生智慧又何如？”
荀彧眉梢轻扬，露出一丝浅笑。“生智慧不能说无成，只是有未尽之处，若不能解，将来怕是要功归一篑，甚至可能自贻其咎。”
“哦？”
“彧前些日，再读杨公、黄公所著官制史稿，忽有所得，与大王新政相对照，自觉豁然开朗，茅塞顿开。以前之凝滞处，也涣然冰释，再无障碍。”
孙策眉梢轻动，暗自吁了一口气。他猜到了荀彧可能要说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点也不错。张纮他们都忙于繁杂的公务，欣喜于取得的成绩，或者迷惑于他的英明，有些事没想到，或者想到了也不好说，现在却被荀彧这个旁观者一眼识破，也是天意。
政治、人心这种事，果然是几千年没变化。他能玩的，这个时代的聪明人都能玩，而且会比他玩得更好。他能领先的时间也就那么几年，过了这几年，在政治上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
“愿闻其详。”
“大王真想听？”荀彧很意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又貌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少年。
“当然想听。”孙策笑得很狡黠。“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悟到的是什么，又是不是我需要担心的？”
荀彧盯着孙策看了一会儿，微微颌首，一字一句地说道：“敢问大王，以四民皆士代替贵贱有别，以百工之学代替儒家经术，以奉官守职代替世卿世禄，以什么来代替天命？若无天命，大王固然可以因德泽天下而履至尊，子孙又凭什么继承大王的事业？”
孙策笑眯眯地看着荀彧，心中说不出的感慨。虽然荀彧的答案和他想象的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区别，但意思差不多。新政推行到最后，有一个根本问题无法解决：君主世袭。他号称不信天命，但没有天命的支撑，孙家凭什么为天下之主？
这个问题无解，所以最后不可避免地要走向某种虚君甚至干脆罢免君主的体制，可是他身在其位，自然不愿意跨出那一步。正如他提倡男女平等，必然要导致一夫一妻，可他却偏偏娶了那么多佳人，还一个都舍不得放，面对蔡珏的疑问时，只能回以一句“我不愿意”一样。
“请大王指教。”荀彧追问了一句。
甄像、徐节脸色变了，就连孙尚香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很棘手，紧张地舔着嘴唇，悄悄地用手捅徐节，连连使眼色，希望徐节出来解围。徐节急得小脸通红，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完全没想到荀彧会问出这个问题，偏偏仔细想想，这个问题却是一直存在的。荀彧虽然是当世智者，却不是唯一的智者，既然荀彧能想到，自然也会有别人能想到，只是没有这么问过而已。
这个问题该怎么答？她真的不知道。勉强发言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荀彧笑话孙策。新政是孙策推行的，孙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却让一个小姑娘出来搪塞？
徐节紧张地看着孙策。现在能回答荀彧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孙策自己。
看着神情恬淡，眼神却有些咄咄逼人的荀彧，孙策一点也不紧张。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虽然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却不等于没有答案。正如当初面对蔡珏的质问，“我不愿意”也是答案。
“荀君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个未解决的问题。”
“那大王准备如何解决？”
“暂时还没有解决之道。”
“那大王是否同意，在这一点上，大王的王道与汉家的霸王道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
“你要是这么说，亦无不可。”孙策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孤刚才也说了，五十步与百步还是有区别的，不可等同而观。令祖荀卿有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目标再远，迈出一步和原地不动总是有区别的。你说呢？”
荀彧一时语塞，倒不太好回答。他既没想到孙策会坦然承认这个问题，更没想到孙策会用这种解释来应对，而且引用了他的先祖荀子的话。五十步与百步有区别吗？在他看来没有，但是在孙策看来有，而且仔细想想，还是孙策的态度更务实些。既然迈出一步都是进步，那五十步与百步怎么可能没有区别？
孙策笑笑，接着说道：“孤本武夫，读书不多，不敢与荀君这样的贤者相提并论。若说荀彧是骐骥，那孤就是驽马。驽马虽不能一跃十步，却胜在不舍。孤不敢指望，也不相信什么圣人能立万世之法，孤只相信事在人为，一步步地向前走，总比原地观望的好。荀君能看出新政的症结所在，不愧为王佐之才。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荀君可有兴趣为解决这个症结出一分力？”
荀彧愕然。他盯着孙策看了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他提出这个问题本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才华，求得气势上的平等，方便与孙策谈判，没想到孙策反倒借着这个机会来招揽他。
解决这个症结，这个症结能解决吗？
仿佛看出了荀彧的疑惑，孙策笑容更盛，声音也变得更加温和，带着几分诱惑。“正如荀君所说，这个问题很棘手，非等闲可以解决。荀君大才，有王佐之称，正当努力一试。若能解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德功言何足道哉？”

第2122章 无路可走
荀彧含笑抚须，举手轻摇。“大王谬赞，彧不敢当。且陛下待我甚厚，不敢背弃，为天下笑。且大王麾下贤者甚夥，前有杨黄二公引导，中有张虞二相辅佐，又有张子布、王景兴辈外抚州郡，后有少年英俊无数，不必彧充数矣。”
孙策笑笑。“荀君忠贞，令人钦佩，孤亦不敢强人所难。只是奉孝若听了，难免失望。这样吧，荀君也不必急于决定，且在平舆住着，与亲朋故旧盘桓几日，待孤解决了兖州的事回来，再向荀君请教。”他顿了顿，又说道：“荀君在关中行新政，自谦得其形，不得其神，可知为何？”
见孙策有意软禁自己，荀彧心中不快，正欲严辞婉拒，听得孙策此言，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了又忍，还是问了一句：“还请大王指教。”
“欲观全局，当如飞鸟，俯瞰天下。欲知究竟，当如游鱼，深潜水底。飞鸟翱翔于天，一日看见千山万水，固然一览无余，却过于轻松，不知跋涉之辛苦。鱼潜于草底淤泥之中，所见不过方寸，却能冷暖自知。荀君是飞鸟，飞得高，看得远，潜得却不够深，未免泛泛而谈。不妨将汝南当作一亩之塘，品品这人间冷暖，才能真正通透。”
孙策直起身，拍拍大腿。“与荀君一席谈，虽不尽兴，总算有所进步，甚好。希望下次会面，能再听到荀君高论。荀君，孤还有些事要处理，你看……”
荀彧措手不及。他真正想说的话还没说呢，怎么孙策又要逐客了？
“彧冒昧，敢问大王是要去兖州吗？”
孙策皱了皱眉。“孤闻，关西天子有三杰，荀君佐大政，刘晔佐军事，刘巴佐民生，可有此事？”
“虽不中，亦相去不远。”
“那荀君还是安心研习新政吧，军事上的事留给刘晔处理为好。”孙策笑笑，拱拱手。“荀君慢走。”
荀彧无语，欲言又止。孙策说得客气，说是让他和刘晔各负其责，其实是让他谨守使者本份，不要试图打探机密，有礼有节，倒让他不好勉强，只能苦笑告退。甄像引他出去，孙策起身，送到廊下，看着荀彧出去了，这才转身看看徐节，扬扬眉。
“如何？”
徐节笑盈盈地施了一礼。“还是大王识人，荀令君是飞鸟，高瞻远瞩，却不落实地。”
孙策哈哈大笑。“不比他为玉了？”
“玉还是玉，只不过是古玉。纵使大王巧手，怕是也难以雕琢。”
“我哪有兴趣雕琢他。”孙策耸耸肩。“你有什么收获？”
徐节眨着眼睛，沉吟良久。“有得有失。见识了智者的境界，从此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敢自满，是为一得。见识了智者的局限，从此知道人无完人，圣贤亦凡，是为一失。”
孙策诧异地打量了徐节片刻，满意地点点头。“甚好，徐家有你这样的后辈，还能更进一步。尚香有你相伴，我也能放心。两全齐美，甚好，甚好。”
孙尚香跳了过来，抱着徐节的手臂。“大兄，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将我的军师抢走。”
“不抢，不抢。”孙策摸摸孙尚香的脑袋。“我不仅不抢你的军师，还要给你准备几个大将，你觉得伯言如何？那小子虽然长得不行，作战倒还是马虎的。”
“唉呀……”孙尚香红了脸，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双手捂脸，随即又嘀咕道：“伯言才不丑呢，虽不如大兄、周督英武，却也算得中上之姿，至少比那什么老古玉强。”
孙策大笑。
……
天子勒住坐骑，眼角不受控制的抽动着，看向远方的眼神杀气腾腾。
目力所及之处就是濮水，地平线上有一个黑点，那是句阳县城。不久前，天子南下时，曾在句阳县城外小住，得到了句阳世家豪强的热情款待，如今无功而返，却再也享受不到这样的热情。
斥候来报，句阳城被鲁肃占据了，城门紧闭，城里的百姓也都被鲁肃控制了，不得出城。战船在濮水中来回游弋，还有骑兵沿河监视，想悄悄地渡河是不可能的，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鲁肃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句阳？”天子百思不得其解，转头问刘晔。
刘晔看着远处，心中苦涩。鲁肃还真是给面子，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就直接掐住了他的要害。濮水由封丘而来，东入巨野泽，不管是去濮阳还是去鄄城，都必须渡过濮水，这一带的官路在濮水之北，句阳和西侧的离狐、东侧的成阳都在对岸，数万大军，携带着大量的辎重，必须走官道，他们只能在句阳渡水。走小路不仅不现实，而且很丢脸，天子绝不能答应。
“辛毗曾任袁谭军师，对此地形势很熟悉。依臣看来，他很可能是绕道濮阳，突袭离狐、句阳。他们有战船，顺水而下，很方便。”刘晔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他一直考虑鲁肃可能从西面来，所以斥候也着重监视浚仪、酸枣方向，却没想到鲁肃会沿河而下。
中平闹黄巾的时候，兖州就是重灾区，这些年不是青州黄巾西进，就是黑山贼东进，袁绍、袁谭父子又连续出兵，这里的百姓不胜其累，早就逃光了。剩下的都是有家有业的豪强。豪强们平时住在城里或者庄园里，只关心自己的产业，不会关注太多。就算看到鲁肃的斥候出没，他们也只会提高警惕，加强庄园的守护，不会主动向县令长发出警报。
庄园的数量毕竟有限，兖州北部的大部分地区已经荒芜，鲁肃从中穿过并非难事。县城的兵力有限，也挡不住他的攻击，很可能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失守了，根本来不及传出消息。
句阳离定陶有一百多里，早就超过了斥候的侦察范围，再尽职的斥候也不会到这里来打探情况。
几个因素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破绽。若是换了别的对手，这个破绽也许影响不了大局，可是当对手是鲁肃时，而这个破绽就非常致命。
鲁肃可是只用了半天就攻取弘农的人。
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刘晔自责不已。最近连续受挫，让他不再自信，心情沮丧。
“辛毗……”天子咂了咂嘴，又想起了程昱。没有了当地人的帮助，真是不方便。他到现在都不明白程昱为什么会拒绝他的邀请。程昱既不投孙策，也不降袁谭，他究竟想干什么？去益州追随曹昂？他摇摇头，收回思绪。眼下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如何击败鲁肃才是关键。“传讯董昭，想办法重夺句阳。鲁肃刚来不久，立足未稳，还有机会攻取。等朱桓、陆议追上来，我们腹背受敌，就没什么机会了。”
刘晔点点头，安排人去联络董昭，又提醒天子派出斥候，寻找合适的地点扎营，先稳住阵脚再说。此外还有粮草、辎重需要解决。鲁肃的时间掐得很准，正是他们上一批粮草即将耗尽，新的粮草还没到的时候。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不用打，他们就不战自溃。
这个鲁子敬，真是够狠啊。想起过去两人的交往，刘晔哭笑不得，总觉得鲁肃有故意示威的意思。两人虽然相处莫逆，但他是宗室出身，家世、实力都要比鲁肃强不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主导者。当年西去长安，他也曾向鲁肃发出邀请，鲁肃也答应了，只是后来孙策亲自登门拜访，鲁肃被其诚意打动，这才改了主意。如果当初不是留书，而是亲自去东城邀请鲁肃，鲁肃应该会跟着自己去长安的。
说到底，还是骄傲害人。
董昭收到消息，很快就赶了过来。他赶到濮水南岸，查看了形势后，建议天子改道，经由乘氏去鄄城。既然鲁肃到了这里，没有道理不带水师，就算天子到了濮阳，也很难渡河，返回河北。不如去鄄城，由苍亭津渡河。如今是冬季，行船不便，苍亭津一带可能已经断流，骑兵甚至可以直接过去。
天子和刘晔都觉得董昭所言有理，鄄城背靠东郡腹地，得到补给更方便，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和袁谭率领的主力联合作战。
“这里有沼泽吗？”刘晔还是有些担心的，指着地图上的成阳和乘氏之间的空白问道。成阳在濮阳下游，西北有雷泽，东侧不远就是大野泽，乘氏在荷水下游，靠近大野泽。从这个地形来看，成阳、乘氏之间肯定还有其他的沼泽，只是面积有限，没有在地图上标出来。
“令君所言甚是，这里的确有不少沼泽。不过问题不大，一是冬天水浅，大部分沼泽都干涸了，不影响军；二是他麾下有不少当地人，熟悉地形，可以带路。要说问题，倒也不是没有。”
董昭沉吟着，神情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天子看得分明，说道：“董公但请直言，无须顾忌。”
“沼泽虽大多干涸，芦苇杂草却多，天干物燥，陛下又身负炎汉火德，万一不慎，臣担心祸福难料。”

第2123章 敌与友
天子直起腰，负手于背，摇了摇头。
“水火无情，纵有千军万马，也不敌一把火。且数万大军，延绵数十里，百密一疏，谁能防得周全？董公，此事当慎重。”
刘晔点头附和。“董将军，可有别的办法？”
董昭抚着胡须，沉吟片刻。“还有一个办法：强渡濮水，从句阳城下过，直向鄄城。只是当速战速决，抢在朱桓赶到之前离开。虽说双方兵力相当，但江东军精练，战力远胜于我，阵而后战，腹背受敌，于我军不利。万一孙策再率中军赶到，我军寡不敌众，必败无疑。”
天子眼神微闪，和刘晔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做了决定。鲁肃只有万余人，最多不超过两万，就算战力强于普通士卒，己方有兵力优势，尤其是有骑兵优势，也能一战。在克服的困难就是渡水而已，总比冒着被火攻的危险经过沼泽地好。
“就这么办。董公强渡，我率骑兵为董公阻援。”
董昭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领命。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犹豫只会耽误时间。朱桓收到鲁肃的消息后绝不会放过夹击的机会，最多一两天就能赶到，在此之前，他们必须渡过濮水。
董昭随即与天子商量战法。他将派人伐取濮水两岸的树木，制造木筏，搭建浮桥，并制造阻拦战船的障碍，这需要两天时间。在他完成之前，天子务必要拦住朱桓。与此同时，他会联络董访，让他收集船只，准备接应。渡过濮水之后，他们还有一道河要过。
商量已定，天子随即与董昭交换了阵地。
董昭沿河列阵，派人砍伐河岸的树木。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官道在河北，他们无法渡河伐取官道两旁的大树，只能就近找树林。董昭嫌慢，命将士到附近寻找村落、庄园，拆取房屋，取其梁柱备用。
句阳附近的百姓大部分都已经逃走了，家园早就荒废，如今再被董昭一拆，彻底成了废墟。
董昭抢时间，顾不上掩饰行迹，再加上原本就有示强的意思，所以大张旗鼓，在沿岸点起数百堆篝火，摆出一副随时可能强渡的架势。对岸的江东军斥候根本不用费力打探，就对他的行踪一清二楚，迅速将消息传报到句阳城中。
……
鲁肃站在城头，看着沿着濮水的火光，笑道：“佐治，董昭是你的昔日同僚，你对他了解吗？”
辛毗笑道：“董昭比我年长十余岁，成名很早，算是济阴名士，后来举孝廉，举主就是袁氏门生，所以他也以袁氏故吏自居。袁绍入冀州时，他在邯郸任柏人令，弃官归于袁本初，被袁本初委任为参军，袁本初得冀州后，他就做了魏郡太守，也算是心腹之一。吴王代父领豫州时，袁本初一度想让董昭入豫州，只是吴王与张氏兄弟有交易，而董访又在陈留，袁本初犹豫，这才错失机会。如果早些做决定，在周喁争豫州不利后就让董昭主豫州，形势或许会有不同。”
鲁肃会心一笑。“是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袁绍总是慢一步。”
“这就是出身高门的弊端。高门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举妄动，凡事必三思而后行。袁本初弱冠即主一门，不能不多加参详。况且他身据高位，一呼百应，向来没什么势均力敌的对手，就算慢一步也没什么问题。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多谋寡断的习气。其实说起来，他年轻时可是个急性子，做过不少荒唐事，弱冠之后入仕，与名士往来，还不失游侠之气，后来与何伯求交，欲谋大事，这才修身养性，借守墓蛰伏六年。唉，世事难料，若使他年轻时能想到今日，他大概不会这么做。”
鲁肃转头看了辛毗一眼，放声大笑。辛毗自知失言，自我解嘲地摸了摸头皮。“鲁督，刘晔此人如何？”
“刘子扬聪明果决，文武兼备，是个人才，虽然同样出身高门，却多谋善断，又能临机应变。如果说他的缺点，大概就是他有些自负。宗室嘛，也不奇怪。”鲁肃叹了一口气。“他也被这宗室身份拖累了。若非如此，他当与郭祭酒相当，为吴王心腹。”
辛毗笑了一声：“鲁督说得是。出关以来，他也算是奇计百出，奈何实力不济，只能一退再退。如今退路断绝，他只能拼命了。”他看着远处，轻笑起来。“不过形势如此，他纵有千般奇计，还得看我们给不给他机会。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古人诚不我欺。”
鲁肃深表赞同。“练就千斤力，四两破千斤，大王不仅是武道高手，更是天生兵家，一语道破天机。别人就算想学他也学不到精髓，反倒被他带乱了节奏，邯郸学步，最后只能爬着回去。”
辛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随即想了想，又觉得鲁肃所言极是。说起来没什么难的，但那么多人学孙策，真正学成的一个也没有。为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荀彧也是其中之一，这次去建业，与孙策见面，不知道他会与孙策谈些什么，能不能解开这个谜。
见辛毗出神，鲁肃也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夜空，顾自想起了心思。
刘晔此刻在想什么呢？他会不会因为当年的决定后悔？
……
朱桓正准备派人攻取昌邑，收到鲁肃的消息后，得知鲁肃袭取了句阳、成阳，顿时急了。
如果不是担心消息有诈，又或者换作几个月前，他肯定什么也不想，立刻率兵出城追击。经过几个月的作战，尤其是纪灵被董昭伏击，损失惨重，让他冷静了很多。统领大军作战不比率领一营冲锋陷阵，责任重大，一个错误的决定很可能导致全军覆没，不能不慎重。
他先和陆议商量。陆议建议他不要急，一是消息需要时间确认，二是鲁肃兵力有限，就算拦住了天子去路，也不可能全面击败天子，要想取得大捷，离不开他们的配合。
朱桓请来阎行、陈到等人，请他们安排骑兵打探消息，然后又与纪灵、满宠、吕范商议追击的事宜。得知鲁肃夺取了句阳、成阳，满宠第一个拍案叫好。他是昌邑人，对句阳附近的地形比较清楚，除非天子、董昭冒险走大野泽西岸的沼泽地，否则句阳就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朱桓请满宠解说地形。满宠也不客气，将这附近的地理详细的解说了一遍。他分析，董昭放弃昌邑后撤，最大的可能是忌惮巨型抛石机，担心昌邑城也承受不住巨型抛石机的攻击，要选一个让巨型抛石机无法发挥作用的城池。向北走，最适合的鄄城、廪丘，尤其是鄄城，靠近黄河津口，可进可退。
鲁肃夺取句阳，切断了董昭的退路，但他兵力有限，未必能挡住董昭，只能起到延滞董昭行程的作用。鲁肃有水师，布防于濮水之中，董昭要想架浮桥，强渡濮水，至少需要两三天时间。他们大可以从容行军，等董昭渡河时，与鲁肃前后夹击。去得早了，反而需要单独面对天子和董昭的攻击。
听了满宠的分析，朱桓总算放心了。
经过商议之后，朱桓决定派张奋单独行动，率领战船沿荷水入大野泽，再转入濮水，为了保证安全，由文丑率骑兵两千随行保护。考虑到天子有精骑万余，他特别关照诸将，千万要小心戒备，别被骑兵抓住突袭的机会。
阎行主动请缨。对付骑兵最好的办法就是骑兵，我军虽然兵力略有不足，但战力不弱，可以为诸军前锋，如果天子引兵来战，可以且战且退，为步卒争取布阵的时间。且骑兵主动出击，天子为了保证董昭的后背安全，不敢轻离阵地，活动范围必然受限。
朱桓深以为然，嘱咐阎行要小心，不要勉强，争取到时间就成了，不必拼命。和步卒配合，取胜的机率更高。
阎行欣然领命，留下秦牧与步卒同行，他与陈到率领三千骑为前锋，包括五百甲骑。甲骑都有备马，可是为了保证马力，他们走得并不快，清晨出发，中午才走了不到五十里。眼看着太阳到了头顶，阎行下令将士们下马休息，开始吃午餐。
将士们下了马，保持着行军的队形，就地休息。有的大嚼夫人饼，有的吃薰鱼干，就着淡酒、热水，一边吃一边说笑，同时不忘喂马。有人与马同乐，自己咬一口鱼干，让战马也咬一口，人马轮着吃。战马吃得很开心，不时用头蹭骑士，想要多吃几口。
这时，有骑士从远处奔来，挥动手中的彩旗，示意有敌人接近。阎行看了，将吃剩的馒头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酒，一起咽下肚，又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摸出一条鱼干，塞进坐骑口中，这才翻身上马，骑士们见状，无须命令，也纷纷上马，准备迎战。
斥候赶到面前，告诉阎行，来的是马超，兵力不多，只有两百多骑，看装备应该是马家部曲。
陈到策马赶来，听得分明，笑道：“彦明，马孟起来得这么急，不会是冲你来的吧？”
阎行笑笑。“那我就跟他叙叙旧，劳烦陈督为我掠阵。”

第2124章 望尘莫及
陈到放声大笑，摇摇手。“彦明，此言差矣。以你的武艺，对付马超还不是手到擒来，何须我为你掠阵。你啊，多心了。我是担心马超只是前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骑兵，小冲突可能变成一场大混战，当有所准备才好。至于马超，他当年对吴王有承诺，这次食言怕是中了别人的挑拨，彦明如果有机会，还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莫留遗憾才好。”
阎行端坐在马背上，长矛横于鞍前，拱手施礼。“陈督提醒得是，我这就安排人通报朱将军，陈督且先退，身后五六里处有一土岗，陈督可在那里等候，我若不敌，请陈督接应。”
“善！”陈到还礼，绰矛拨转而去，五百甲骑和一千轻骑紧随其后。
阎行举起手，叫来副将丁猛，让他领着主力骑兵掠阵，自己带着亲卫骑前去迎马超。若能以理服之，当然更好，万一说不通，只能动手，丁猛待机而动。
丁猛躬身领命。他是庐江人，弓马纯熟，又使得一手好矛。少年游侠淮泗，与鲁肃结交，后随鲁肃从军，与阎行相识后，转为骑将，几年下来，深得阎行器重，已经是阎行的副将。
阎行带着两百亲卫骑，向前小跑。北风稍劲，这些来自凉州的战马似乎闻到了战斗的气息，昂首奋蹄，意气风发，骑士们也将战刀和弓囊箭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善射者则将长矛持在鞍侧，持弓调弦，做好了射击的准备。这些骑士都是阎行的旧部，跟随阎行多年，深知阎行与马超的恩怨，也对马超食言很不爽，觉得他不仅自己不要脸，还影响了整个西凉人的名声，让他们在陈到等人的面前抬不起头来，一心想好好教训马超一下。
奔跑中，人和马都尽量放松，有的则将长矛高高举起，在手中盘旋飞舞，找找感觉。轻骑在两侧变线奔跑，甲骑在中间趋步前进，除了面甲没有放下，骑士已经穿好了所有的装备，进入临战状态。
刚刚跑出两三里，前面有烟尘起，阎行隐约看到了马超的战旗。他四处看了一下，指指不远处的一片土岗，传令兵举起牛角，呜呜吹响，掌旗兵摇动战旗，斜指土岗，骑士们心领神会，拨马奔上土岗，还是甲骑居中，轻骑则在土岗下游弋。
不一会儿，远处也响起了号角声，马超率部赶到，见阎行占据了土岗，自己却没有合适的地形可用，只好举起手，示意骑士减速，缓缓停下，同时严加戒备，防止阎行突然发起攻击。
双方相距两百余步。马超看着土岗上的阎行，心情很复杂。阎行立马土岗之上，阳光从背后照来，看不清阎行的面目，却看得清他身边的甲骑。甲骑以阎行为中心，沿着土岗向两翼展开，足有百骑。人甲马铠在冬日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灿若星辰。
马超知道，在甲骑的技术成熟后，孙策不仅有成建制的甲骑营，重要的将领也都有甲骑做亲卫，数十到百余不等。从阎行的甲骑亲卫数量来看，他虽然不是九督之一，却已然是孙策麾下不可或缺的大将，拥有一百甲骑亲卫。
若我没有离开，这些本来都该是我的。
马超哼了一声，示意部曲原地待命，独自一人踢马出阵，来到阵前。对面的阎行看见，也轻踢马腹，下了土岗，来到马超面前。两人相距数步，是战马一个腾跃就可以到达的距离。
“孟起，别来无恙？”阎行拱手施礼。
“不太好。”马超一边拱手还礼，一边说道：“至少和彦明无法相提并论。”
阎行听出了马超的怒意，不免疑惑。“孟起封侯尚公主，又为天子掌羽林骑，富贵逼人，春风得意，如何反倒不如我？莫非朝中同僚囿于门第，对孟起不敬？”
“对我不敬的不是同僚，而是其他人。我听说，中原到处都传你我当年那一战，说我不是你的对手，差点被你打死，因此被吴王弃如敝履？”
阎行恍然大悟，哭笑不得。马超食言就因为这事？那也未免太意气用事了些。“孟起说的是十几年前的事吧，我都忘了，没兴趣传，也没听到别人传，倒不知孟起从何听来。”
马超哼了一声，举起长矛，直指阎行。“管他从何听来，今日你我再战一场，看看究竟谁更胜一筹。孙策弃马用阎是失策还是英明。”
阎行沉下了脸。“孟起，你我的恩怨不过是年轻时的意气，不值一提。可是你曾在吴王麾下听令，吴王待你不薄，你因几句谣言就疑他不公，又直呼名讳，实在不该。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且不说吴王待你如何，庞德为义从骑督，云璐为羽林骑督，吴王何尝疑心他们？两军交战，中伤挑拨在所难免，你就不担心中了别人的计？”
马超且妒且恨，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阎行的劝告，厉声喝道：“阎彦明，你不会是被江东的水泡软了吧，浑身上下只剩下舌头能战？多年不见，你我放手大战一场，若能打赢我，再教训我不迟。”
说着，马超猛踢战马，长矛直指。他的坐骑是一匹上好的凉州马，肩高腿长，向前一纵便是数步，长矛破风而至，直刺阎行胸口。阎行见状，摇摇头，不再言语，也踢马前冲，手中长矛一抬，架开马超的长矛，借着错身而过的机会，反手直刺马超后心。
马超早有准备，挥矛荡开，心里却是咯噔一下。高手过招，举手就能分高下。自从悟出了矛法中的阴阳易理，刚柔之力，他这几年一直很用心练习，罕逢敌手，即使和吕布对阵，骑射略逊一筹，矛法却是不相上下，虽然吕布偷师，渐渐悟出了这里面的道理，扳回一些劣势，要想赢他也不容易。
他一直觉得，就骑矛而言，自己已经站在了巅峰，能与其匹敌者不过二三人而已，击败阎行应该没什么困难。可是刚才一交手，两矛相交的瞬间，他不仅从阎行的矛上感受到了刚柔之力，而且发现这股力道浑然一体，他竟然抓不到转换之机。
这足以说明，阎行的境界不在他之下，甚至有可能更胜一筹。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错觉。马超本能地拒绝这个可能，拨转马头，再次踢马加速，向阎行发起了真正的冲锋。战马撒开四蹄，奔跑如飞，长矛破风而至，矛尖颤动，抖出一团碗口大的虚影，直奔阎行胸腹。阎行举矛便刺，矛尖相触的一刻，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虚影也消散无踪。一股大力沿着纯钢的矛杆传来，马超手心一麻，险些脱手。
马超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将长矛交到右手，左手挽住马缰，圈马转身。他在马背上转头看着阎彦，心中震惊。阎行刚才那一击显然是刚劲，为什么能击破自己的柔劲？如果阎行趁势抢攻，他很可能因此伤在阎行矛下。
阎行是失手还是留手？留手是情份，失手却是阎行高估了自己，没想到一击就能取得如此明显的上风。
马超血往上涌，脸有些发烫。他咬咬牙，再次踢马冲锋，打足了十二分精神，守紧门关，全力一击。
阎行看得分明，单手握矛，划了一个大圈，用力向外一拨。矛杆中部磕在马超的矛头上，轻而易举地将马超的全力一击挡了出去，前半截矛杆借力荡开，几乎弯成了弓，矛头拍向马超的脸颊。马超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侧身避让。阎行的矛头拍在他的头盔上，“当”的一声响，借势弹回，飘然远去。
马超挨了一击，头晕脑胀，两耳雷鸣，半边脸都麻了，眼前也有些模糊。他又惊又急。一次可能是错觉，连续三合不胜，这绝不是错觉。阎行的武艺不仅有进步，而且进步比他更大。
这怎么可能？
马超晕乎乎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忘了减速转向，信马由缰，直向土岗而去。转眼间就到了山岗下，土岗上的甲骑见状，以为马超是想冲阵，立刻做出了反应，正对着马超的三骑踢马加速，借着坡势发起了冲锋。甲骑人马俱甲，身体沉重，马蹄声比普通的骑兵更重，马超虽然被打晕了，对甲骑的警惕却是烙在潜意识里，一听到这与众不同的马蹄声，猛然惊醒，抬头一看，见三骑迎面扑来，不假思索，舞动长矛，守住门户。
“当当！”两声脆响，马超间不容隙的拨开了两名甲骑刺来的长矛，也被巨大的反震力撞下了马背，长矛脱手。他一落地，就势一个翻滚，顺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半蹲在地上，努力地聚起眼神，紧盯着迎面冲来的甲骑，刺来的长矛，咬咬牙，正准备冲上去，身后传来马蹄声和阎行的暴喝。
“不要伤他！”
迎面冲来的甲骑及时收手，长矛一偏，一提马缰，战马纵身跃起，从马超头顶跳了过去。马超来不及多想，向前一扑，险而又险的避开了战马的后蹄，随即又连打了几个滚，这才翻身站起。头盔歪了，原本洁白的大氅上沾沫了泥土草屑，闪亮的甲胄也沾了不少泥，神情狼狈。

第2125章 露锋芒
“止！”阎行及时赶到，举起长矛，示意土岗上的甲骑停止攻击。他翻身下马，捡起马超脱手的长矛，又拽起马超被甲骑撞倒的坐骑，来到马超面前。
“孟起，别打了。你心志大乱，不宜交手，我胜之不武。”
“你胜了么？”马超气急败坏的吼了一声，还刀入鞘，抢过长矛，翻身上马，向坡下驰去。“阎行，甲骑以多欺少有什么出息，你我……”
阎行没理马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走到自己的战马前，翻身上马，举起了手中的长矛，轻轻的摇了摇，向前一指。
甲骑齐声大喝：“战！战！战！”同时起动，马蹄隆隆，加速向山坡下奔去。
听到身后雷鸣般的马蹄声，刚到坡下的马超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嘴硬，上半身伏在马背上，猛踢马腹，放马狂奔，战马撒开四蹄，踢起一道烟尘，飞驰而去。马超一边逃命，一边举起长矛连摇，示意部下避让。双方相距仅两百步，即使甲骑慢一些也用不了多久，他的部下虽强，遇到甲骑却没什么抵抗力，正面迎战必然损失惨重，只能避开正面，寻找侧面攻击的机会。
马超的部下见马超上了土岗，面对甲骑冲击，已经急了，正准备发起冲锋，发现阎行阻止了甲骑，又捡起马超的长矛，马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正考虑着该怎么接应马超，又发现阎行下令甲骑全部出击，一时不明所以，却也知道正面冲击不利，收到马超的命令，一个个不假思索，立刻拨马转向，避开甲骑正面。
在一片混乱中，马超和他的部曲凭借高超的骑术，险而又险的避开了甲骑，在远处减速转身，却发现阎行率领甲骑向北去了，并无追击他的意思。马超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烟尘大起，有大批的骑兵赶到，这才明白阎行不是针对他，而是迎战刚刚赶到的骑兵。
马超长出一口气，摘下头盔，摸了摸脸，懊丧不已。被阎行的长矛拍了一记，半边脸都木了，头盔也被拍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煞是刺眼。本想着与阎行一战，洗脱污名，没想到吃了这么大的亏，脸都被打肿了，回去可怎么说？他扯着大氅一角，用力擦拭头盔，又用力顶头盔的凹陷处，想恢复原样，低头却看到身上的泥土草屑，更加郁闷。
成名以来，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偏偏两次都是败在阎行手中，真是流年不利，命中克星。
一名骑士飞奔而来，在马超面前圈住坐骑，大声叫道：“马将军，温侯率部来接应。”
听说是吕布来了，马超连忙掸去头盔上的尘土，又用袖子擦了擦，端端正正的戴好，又让亲卫将他身上的泥土尽可能的处理一下，翻身上马，看向战阵。
远处旌旗摇动，双方已经战在一起，就连山岗下的轻骑兵都追了过去。马超心中微动，如果他这时候追上去，衔尾掩杀，倒是有机会占点便宜。
“将军，我们追上去吗？”一个部曲有些犹豫地问道。马超转头看了他一眼，那部曲惭愧地低下了头，嘟囔了几句。马超脸上发烫，抬手就是一个后脑瓜，沉声喝道：“你老母的还有良心吗？彦明再有不是，那也是我们凉州人，我能帮着并州人杀凉州人，还是从背后偷袭？要打也要正面打。”
“是，是。”部曲扶正头盔，连声答应。
“走，到坡上看看。吕布以飞将自居，今天看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能不能击败彦明。”
“对对，这吕布就会吹牛，仗着他女儿是贵人，其实有甚呢。”部曲们应和着，拥着马超向阎行刚刚所在土岗走去。
首先赶到的是魏续和张辽。他们率领两千骑跟在马超后面，收到马超的消息后，立刻赶来接应。马超虽勇，毕竟只有两百骑，如果遇到主力，他不可能有胜算。马超死活其实不重要，但首战的胜负影响士气，不能不争。董昭正在做强渡的准备，就指望着骑兵为他守后方，如果首战失利，董昭很难安心。
刚刚赶到战场，张辽便看到了迎面杀来的阎行，顿时吃了一惊。
马超在哪儿？是被阎行击败了，还是另有图谋？马超有两百装备精良的部曲，战斗力在天子所领的骑兵中首屈一指，正因为如此，刘晔才费尽心机的游说他，让他成为天子手中的利刃。如果他轻而易举的就败了，那阎行部的战力就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他们将迎来一场苦战。如果马超是另有图谋，比如他看穿了刘晔的计策，将计就计，明里请战，暗里与阎行勾结，诱他们入伏，后果更不堪设想。
紧急关头，张辽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避免失误，保全实力，活下去才有机会知道真相。
“分！分！”张辽连声大呼，同时拨转马头，率领部下做弧行变阵。
号角声响起，并凉骑士纷纷扯动马缰，拽着战马，改变前进方向。在奔驰中，三千骑兵像潮水般分成两列。他们都知道甲骑的冲击力，也做好了相应的战术准备，避开甲骑正面，从两翼迂回攻击，这是目前最保险的战法。
此刻，阎行率部杀到，原本护在甲骑前面的轻骑分开，露出了全副武装的甲骑。看着那些包裹着银色甲胄中的骑兵，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冲过来，张辽暗自咽了一口口水。天子西征时，他见识过甲骑突阵的威风，已经羡慕不已。此刻与甲骑正面对敌，对甲骑带来的威势更加直接，在震撼的同时，又不禁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如此，带着甲骑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而不是被甲骑践踏。
“分！分！”张辽厉声大呼，同时拉开了手中的弓，随即松开了弓弦。
“嗡——”弓弦震撼，鸣镝在张辽面前扭动了一下，带着尖厉的啸声飞驰而去，越过近两百步的距离，射中了一名甲骑，只是弓力已衰，没能造成任何有意义的伤害。那名甲骑似乎看了张辽一眼，随即将目光转了开去。即使隔着百余步，张辽也能感觉到他的蔑视。
随着鸣镝射出，张辽的部下纷纷拉开了弓，射出一阵箭雨。
面对迎面射来的箭雨，甲骑无动于衷，自顾自地跟着阎行转向，由横阵转为纵阵，杀向西侧的魏续。外侧的轻骑兵则举起了骑盾，护住要害，内侧的则举起弓弩还击。
箭矢交驰，双方都有人中箭，有骑士落马。不过甲骑安然无恙，顺利完成转向，杀向魏续的阵腰。
阎行转向时，魏续就看出了他的意图，知道自己运气不好，成了阎行的目标。他大声疾呼，猛踢战马，率领部下全速前进，希望能避开阎行的突击。所有人都知道被甲骑冲击侧面的后果，顾不上射箭，一心向前冲，恨不得战马肋生双翅，四蹄腾空，帮他们逃过此劫。
但有些人注定要成为牺牲品，最后面的百余名骑士虽然猛踢战马，可是身前全是同伴，他们无路可走，眼睁睁的看着阎行率领甲骑杀了过来，一丈五尺长的长矛将一个个骑士刺于马下，披着铁铠的战马将一匹匹战马撞飞。
几乎在转眼之间，魏续的队伍就短了一截。
借着冲击的力量，甲骑减速转向，开始追击魏续和他的部下。
号角声再响，轻骑兵脱离了与张辽的对射，跟上了甲骑，在甲骑的两侧集结，收起了弓箭，端平了长矛。他们放马飞奔，渐渐超过了甲骑。
魏续紧紧的揪住马鬃，扭头看向身后。他看不到阎行的战旗，但他知道阎行就在他的身后，只是被他的部下挡住了而已。这让他更焦虑。阎行完成了变阵，放弃了攻击张辽，死死地咬住了他，他想转身都没机会，只能继续向前跑，希望能利用速度摆脱甲骑的追击，等候张辽的增援。
这是预先安排好的战术，可是能不能实现，谁也说不准。骑战形势瞬息万变，能不能实现预期的计划，要看将领和骑士的能力。并凉骑兵都是精锐，但真要细分，凉州骑兵的战斗力稍占上风。百年羌乱，凉州一直在战斗，能够活下来的都是精锐。阎行更是能击败马超的西凉高手，面对阎行，他没有足够的信心。
魏续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阎行完成转向后，咬住了魏续的尾巴，开始利用轻骑兵进行冲击，甲骑则放慢速度，进行必要的调整。所谓轻骑，只是指战马没有披甲，骑士的保护依然远胜并州骑兵。加上马镫的助力，这些骑士得以解放双手，施展出更加丰富的武技，全力攻击。
魏续为了摆脱甲骑的冲击全速奔跑，造成了马力的巨大损耗，即使最好的战马也无法继续维持高速前进，速度不可避免的降了下来，虽然比甲骑快，却被轻骑兵追上。
并州骑兵叫苦不迭。除了少数骑术极高的骑士可以转身射击、格斗，大部分人无法抵抗从背后杀来的敌人，被杀得叫苦不迭，伤亡惨重。

第2126章 秘密
马超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看得比谁都清楚，尤其是当阎行撵着魏续从坡下经过时，心中震惊不已。
为什么阎行的部下清一色的丈五长矛，而且是平端着长矛攻击。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谁都懂，但长矛更难控制，从上往下刺击的时候，一丈五的长矛要比一丈的长矛麻烦很多。
当初孙策要求他训练义从骑用一丈五尺长的长矛，费了好多心思，也没能将所有的义从骑训练出来，能在马上自如使用丈五长矛的人只有一半左右。最精锐的义从骑如此，其他骑兵就更不用说了。
阎行的部下这么精练，居然人人能用丈五长矛？
马超百思不得其解，又暗自庆幸。如果不是阎行顾念旧情，没有对他下狠手，他这两百部曲还能剩几个，真心不好说。落后啦，这几年在长安过得太安逸，没跟上吴国的发展步伐。马超心生悔意，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却着实有些沮丧。
好在妹妹、妹夫还在吴王麾下，这条线也没算断了。
“将军，魏续被咬住了，怕是要吃大亏，我们要不要出手救他？”一个部曲指着魏续的战旗说道：“阎行马上就要追上他了。”
马超瞪了那部曲一眼，抬手又要打。部曲一缩脖子，双手抱着头盔。马超哼了一声：“阎行才两百骑，魏续、张辽的兵力是他的十倍，还能吃亏？这是魏续一时大意，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扭转局面。这时候我们出手去救，岂不是笑话他无能？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我可不干。”
部曲们唯唯喏喏，神情疑惑，却不敢多问。
果然，魏续发觉阎行紧咬着自己不放，立刻下令骑士放慢速度，同时向张辽求援。号角声呜呜作响，张辽很快给出了回应，率领骑士们右转，横向拦截阎行。如果阎行贪图战果，跟着魏续减速，他将被张辽拦住去路，两面夹击，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起来，突围的可能性微乎其乎。
阎行当机立断，下令脱离战场。他身率甲骑断后，手起矛落，接连挑杀数名意图追杀他的骑士，抢在张辽赶到之前，向南轻驰而去。
张辽没有追。他看着阎行的背影，眉心紧蹙，半晌没说话。战斗持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江东骑兵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却让他大开眼界。如果仅仅是阎行所部如此，那还好说，如果江东骑兵都有这样的实力，天子几乎没有胜算，拖的时间越长越危险。
魏续没来得及清点人数，草草看了一眼，就知道伤亡不小。战死的大概百余人，受伤的不计其数，将士们情绪低落，一个个沮丧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这一战太窝囊了，被人追着屁股杀，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魏续恼羞成怒，来到土岗下，厉声喝问马超。“马将军，你可曾与阎行交手？”
马超端坐在马背上，淡淡的说道：“当然交了手，只不过刚打了两合，还没分出胜负，你们就来了。”
“这么长时间，你们就交手两合？”
“不可以吗？”马超反问道：“当然，我还和他说了几句，劝他弃暗投明，为天子效力。不过他不答应，只好动手了。如果你来得没这么快，说不定我还能生擒他。”
“生擒？”魏续瞪了马超一眼，不屑一顾。不过他也不是擅长辩论的人，面对马超的解释，明知是胡说八道，却找不到适合的话来反驳。这让他非常郁闷，心里像是憋了一团火似的难受。
张辽赶了过来，与马超见礼，一眼看到了马超甲胄上的泥土，却没好多问。马超是个好面子的人，撕破了脸对谁都没好处。他简略地问了一下与阎行交手的经过，又道：“马将军，江东的骑兵都这么劲果吗？人人持矛而斗，而且是一丈四五的长矛。”
马超收起假笑，神情凝重。“这的确是个问题。也许是哪个木学堂的祭酒又发明了什么东西，解决了这个问题也说不定。我现在还不能断定是怎么回事，如果江东骑兵皆是如此，我们可要当心了。”
张辽也觉得事态严重。这是之前没有想到的问题。甲骑已经让人头疼了，如何江东骑兵还有未公布的秘密武器，天子那点兵力优势几乎不值一提。
张辽派出斥候，向南打探消息，自己与魏续、马超返回大营，第一时间向吕布做了汇报。得知魏续吃了亏，损失了几百人，吕布的脸色很难看。若非张辽提到的几个问题都很重要，他恨不得抽魏续一顿鞭子。千骑对付两百骑，还吃这么大的亏，尤其是当着马超的面，丢脸丢大了。
“江东骑兵有这么好的骑术？”吕布沉吟着，眼神闪烁。
“君侯，刘令君掌管情报，他也许知道点什么。”
吕布欣赏地看了张辽一眼。他麾下勇士不少，但像张辽这样有脑子的不多。这件事关系重大，如果不搞清楚，与江东骑兵对阵太冒险。他随即又问魏续有没有什么缴获。魏续说，阎行的亲卫骑非常精练，虽然在混战的时候有人落马，但只能动弹的，大部分都重新上马跑了，只有一些当场阵亡的，人数不多，也就七八个人。魏续嫌尸体不好处理，扒下甲胄带了回来。
魏续将缴获的甲胄摆在吕布面前。吕布拿起一件，看了又看，忽然指着宽大的甲裙说道：“这种款式以前见过吗？”
张辽、魏续盯着甲裙看了又看，也觉得有些不对。江东军的甲胄是精品，很难买，朝廷诸将趋之若骛。吕布也没有途径批量购买，只是靠天子赏赐，他们每个都分了一些，前后的款式都不太一样。但这件甲裙的款式实在太奇怪，显然过大过长，穿起来走路都不方便，会踩在脚下。张辽拿起甲胄仔细看，又发现一个问题，这些过于宽大的甲裙都是单独缝上去的，并非甲胄原有。从针脚的印迹来看，这些甲裙刚缝上去不久。
“莫非……他们用这遮挡什么？”张辽回想着交战时的场景，若有所思。“难道是新的马具，可以帮骑士坐得更稳？”

第2127章 好机会
“什么新的，我觉得马超早就知道，故意不告诉我们。”魏续忿忿不平。本想以多欺少，建个首功，结果损兵折将，不仅挨了吕布的骂，还被马超看了笑话。一想起马超当时的表情，他就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马超一直说要和阎行分胜负，这次好容易遇上了，他却没有出手，这不是很反常吗？”
“马超没和阎行交手？”
“交什么手？他说是和阎行交手两合，可是麾下骑士一个不缺，连受伤的都没有。我和文远赶过去是增援他的，结果他站在一旁看着，阎行直接冲着我们杀过来了。”
魏续越想越觉得有理。甲骑的攻击力强大，但甲骑的缺点也很明显，不耐久战。如果马超和阎行交手缠斗，等他们赶到时，甲骑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体力？
吕布听完魏续的分析，脸色更加难看。“马儿叵测，我就说他不能信。孙策待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还要回长安？依我看，他就是回来为间的。他和杨修走得那么近，肯定通报了不少消息。”
见话题跑偏，张辽连忙说道：“君侯，这件事可不能轻易断定。危急时刻，还需同僚并力，不宜多生意外。我军对江东骑兵的了解，大多来自马超……”
“可是这个马具，他提都没提。”
“也许是他走之后才有的呢？”
吕布摇摇头。“文远，你太容易相信人了。马超是天子近臣，这件事不仅关系到我军成败，更关系到陛下的安危，我不能不向天子禀报。”
张辽欲言又止。涉及天子安危，他不敢再说。这个责任太大，他承担不起。吕布身负杀丁原和董卓的污名，能帮他洗白的人只有天子，只有紧跟天子，才没人敢说他是背主之人。更何况他的女儿吕小环还是天子宠信的贵人，吕布的前程全寄托在天子身上，容不得半点疏忽。
吕布随即带着几副缴获的战甲去见天子。天子也很惊讶。南人操舟，北人骑马，就算孙策重视工商，军械有优势，怎么骑术也这么强？不过他没有直接采信吕布的话，他觉得这应该是意外，阎行就是西凉人，他的部下也应该是西凉勇士，骑术不比并州人差，魏续不是他的对手，吃了亏，故意找理由开脱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他对马超与阎行有没有交手很好奇。刘晔花了那么多心思策反马超，就是想将他变成一口锋利的战刀。他麾下万余骑兵，最精锐的就是马超这两百部曲，不仅装备着南阳军械，还有一手投掷短矛的绝技，是唯一有可能与甲骑正面对决的精锐。
如果马超消极怠战，甚至心怀鬼胎，那就麻烦了。
天子安慰了吕布几句，送他出营，随即派人去传马超。马超就在附近，很快就来了。他已经将战甲上的泥土草屑清除干净，就连头盔上的凹陷都尽可能的复原了，重新打磨过，只是肿着的脸没法掩饰。
“受伤了？”天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多谢陛下关心，臣没有受伤，只是一时不慎，马失前蹄，摔了一跤。”
天子和刘晔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疑云大起。马超的骑术有多好，他们是清楚的，怎么可能马失前蹄摔一跤？马超在说谎。
“你见到阎行了？”
“见到了。”
“可曾交手？”
“交手了。臣本想劝他弃暗投明，为朝廷效力，不料他不听劝告。臣无奈，只得与他大战数合，本想擒他归来，却被魏续、张辽打乱了部署。”
“你有多大把握擒下阎行？”
马超犹豫了一下。吹牛好吹，万一下次天子让他下阵，再与阎行单挑，那可就麻烦了。“本来有七八分把握，但现在不行，阎行似乎用了什么马具，能在马背上坐得更稳。他的部下冲击魏续时，都是持丈五长矛冲击，威力倍增，非昔日可比。”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马具？”刘晔不紧不慢地说道。
马超连连摇头，随即听出刘晔话里有话，立刻反问道：“令君，我应该知道吗？”
天子摆摆手，示意马超稍安勿躁。“阎行与魏续交战时，你在哪儿？”
“臣……在土岗上观战。本想助魏续一臂之力，但张辽先过来增援，阎行脱离了战场。臣担心有埋伏，没敢追。”感觉到了刘晔的猜疑，马超心里很不痛快，口气也生硬起来。“魏续、张辽两千骑，阎行只有两百骑，臣也没想到魏续这么不小心，一下子就被阎行抓住了软肋，衔尾追杀，损失了那么多人。”
天子也很挠头。这次魏续遇到的只是阎行的亲卫骑，能不能代表江东骑兵的实力，他也说不清楚。如果江东骑兵都有这样的战力，想取胜就太难了。
“马卿，你在孙策麾下训练骑士使用丈五长矛，有没有听说什么新式的马具可以助力？”
“没有。”马超越听越不是滋味。天子也怀疑他。
天子也听出了马超的怨气，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他先去休息。马超转身离开，天子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帐中的火塘，沉吟了半晌。
“子扬，你有什么看法？”
“马超在说谎。”刘晔说道：“我看不是他劝降阎行，是阎行劝降他，而且他心动了。”
天子点点头，眼神阴郁。“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只是阎行及其部曲如此，那倒没什么。如果真有什么新式马具，江东骑兵都有相似的战斗力，形势堪忧。陛下，阎行虽然曾经执掌孙策的亲卫骑，但他现在只是鲁肃的骑将，孙策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是陈到统领的亲卫骑，仅甲骑就有五百之多。”
天子一声长叹。“军械，甲骑，现在又出来一个什么马具，孙策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陛下无须担忧，马具的事情好解决，安排人围捕几个斥候就是了。”
天子看了刘晔一眼，苦笑着没说话。刘晔能想到的事，陆议就想不到？他怎么可能让刘晔有机会抓捕斥候来探寻新马具的答案。
大战就在眼前。
……
大帐之中，朱桓、陆议和刚刚回来的阎行、陈到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商量战事。
“以阎督看来，我军战力与并凉骑士相比如何？”陆议说道。
“我今天遇到的是并凉骑兵。并州骑兵的军械是诸军中比较差的，从西征时的战绩来看，他们远远不如凉州骑兵，更不如羽林骑。如果与并州骑兵对阵，我军优势比较明显，大概能以一敌二。”
“那羽林骑呢？”
“羽林骑的骑士来自边郡，皆是骁勇之辈，军械亦好，再加上有马超、赵云为将，应该与我的部下相当。若与陈督相遇，他们没有甲骑，要吃不少亏。只是今天看对方阵势，他们已经有了针对甲骑的战术，我们不能太倚重甲骑。”
陆议点点头。“那董越的骑兵呢？”
“董越的骑兵以西凉人为主，当年曾随董卓征战四方，战力不弱。只是这十年来，他们驻扎在河东，懈怠不少，一些士卒老去，战力会有所下降。粗略的估计一下，应该与文将军所领相当，或者略逊一筹，只是差距不会太大。”
陆议与朱桓交换了一个眼神。朱桓说道：“这么说，就骑兵而言，我军有一战之力？”
阎行很认真的想了想。“可以一战，只是损失会大一些。马镫的事瞒不了太久，抢在他们装备马镫之前出击，把握更大。边郡骑兵大多擅骑射，如果装备了马镫，他们能迅速提升战力。”
“是啊，这就是吴王强调要保密的原因。”朱桓说道：“好钢要用到刀刃上，马镫第一次登场，自然也要一个有份量的对手。又是关西天子，又是飞将吕布，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诸位，你们以为呢？”
陈到、阎行互相看了一眼，喜形于色。这是要决战的意思，而且骑兵是主力。
“请文丑、秦牧来，一起商量一下骑兵怎么打。二位，这次决战以骑兵为主，步卒为你们押阵，你们有没有信心？吴王已经到了睢阳，正等着我们的好消息。”
“愿听将军号令。”阎行、陈到异口同声的说道。出征以来，他们一直没有真正的作战机会，不是当作斥候，就是掩护步卒攻城，手握利器，却无功可立，心里多少是有些意见的。现在终于等到了做主力的机会，哪怕是接受朱桓的指挥也愿意。
时间不长，文丑、秦牧先后赶到，听了要以骑兵为主力进行决战，他们和阎行、陈到一样兴奋，当即慷慨激昂的请战。朱桓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还有一些问题要解决，不能脑袋一热就往前冲。
“这一战的目的本来是取兖州，关西天子来了，这是送上门的好机会。”朱桓的目光扫过陈到四人。“所以，这一战哪怕是两败俱伤，只要毁掉羽林骑，就是胜利。羽林骑装备的是南阳军械，毁掉羽林骑，以后关中就没有全员装备南阳军械的骑兵。”
陈到四人心领神会，相视而笑。什么羽林骑，那不过是关西天子的代名词。毁掉羽林骑，就是要击败甚至击杀天子。只是这样的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心里明白就行了。

第2128章 排兵布阵
朱桓很满意，冲着陆议使了个眼色。“伯言，将你的建议说一下，与诸位将军共商大计。”
“喏。”陆议起身，向众将行礼，铺开了准备好的阵图。陈到等人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朱桓、陆议早就考虑好了骑兵怎么用，他们却一直担心自己无用武之力，虽说没有人当面发作，小情绪却不少。现在看来，真是小家子气，误会了朱桓。
朱桓看得真切，心中欢喜。其实陆议准备的作战方案有好几个，阵图也有好几个，以骑兵为主力只是其中之一，但这时候拿出来的效果却是最好的。陈到是亲卫骑督，阎行是鲁肃的骑督，秦牧是黄忠的骑督，文丑是周瑜的骑督，这四个人不仅自己担任着重要的官职，还大多与吴王身边的人有着密切的联系，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以后的路就稳了。
陆议年纪虽小，毕竟是世家子弟出身，考虑事情周详妥贴。大王安排他做我的军谋，真是太关照了。得明主如此，青紫俯拾尔。
陆议清了清嗓子。“诸位，天子身边有骑兵过万。总体来说，可分为四类。最精锐的就是装备了我南阳军械的羽林骑，兵力约两千。由马超、赵云统领。马超的能力，大家都清楚，毋须我赘言。我要提醒诸位的是赵云。”
陆议顿了一下。“文将军，你对赵云熟悉吗？”
文丑说道：“略知一二。赵云是常山真定人。真定近滹沱河，属冀北。通常来说，冀南名士多，冀北武人多，赵云在冀州没什么名声，在冀北却是知名的高手，他的武艺……”他看看其他几个人，迟疑了片刻。“不在我之下。”
陈到等人听了，很是吃惊，顿时严肃起来。文丑的武艺如何，他们都是清楚的，而且文丑一向自信，难得承认技不如人，现在却当着大家的面承认赵云可能比他更强，说明赵云真的很强，不可小觑。由此可见，天子让赵云与马超共领羽林骑绝不是其他因素，而是赵云的确有这个能力。
文丑被众人看得尴尬，却又不好说什么。他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他曾和孙策谈起过赵云，孙策对赵云的评价很高，陆议也是知道的。现在陆议着重提起赵云，自然是要提醒诸将留神，不要贪杀将之功，贸然与赵云交手，影响了整个大局。即使他不说，陆议也要说，既然如此，不如自己主动说，至少可以博一个谦虚之名。与其他人不同，他是冀州降将，一直不太合群，今天也是一个机会。
陆议看向陈到、阎行。“这支最精锐的羽林骑，交由二位将军对付。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全歼他们。”
陈到、阎行大喜，躬身领命。
“羽林骑外，第二类就吕布率领的并州骑兵，总数约三千人。吕布号称飞将，弓马纯熟，手下还有张辽、魏续等悍将。关于这些人，我重点提一下张辽。当年争南阳时，张辽曾与吴王阵前决斗，其人有勇有谋，武艺精湛，是一个很出色的骑将。文将军，对付张辽的任务交给你。”
文丑躬身领命。
秦牧有点慌了，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如果安排他迎战吕布，这可有点难人所难。陆议看在眼里，笑道：“秦将军，你迎战吕布。”
秦牧窘迫不堪。“这个……”
“将军不想击败飞将吕布吗？”
秦牧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只好拱拱手。“军师，谁不想击败飞将吕将呢，可是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才行。牧虽不才，略有自知之明，自认不是吕布对手。身死是小事，既为将领，马革裹尸是荣耀，耽误了吴王的大业却是大事，牧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陆议抚掌而笑。“知人者智，知己者明。将军能这么想，这一战就成功了。吕布号称飞将，武艺绝伦，这世上能和他对敌的人恐怕没几个。如果将军自负武勇，要与吕布一决高下，那这个任务就不能交给你了。”
秦牧听得有些糊涂。“军师，你是说……”
“你不需要战胜他，你只要拖住他，让他无法脱身即可。并州骑兵共三千，吕布所领的一千余骑是实力最强的，你只要缠住吕布，文将军就能迅速击溃张辽、魏续，然后过来增援你。”
秦牧盘算了一下，吕布只有千余骑，自己经过补充后，有两千余骑，装备有明显优势，只要不与吕布面对面，这个任务还是有机会完成的。等文丑拿下了张辽、魏续，合兵一处，击败吕布也并非不可能。况且骑兵作战并非一哄而上，吕布既是主将，当然不会轻易出战，张辽、魏续先出击的可能更大。等吕布出战时，文丑应该已经奠定胜局了。他作为迎战吕布的将领，将来论功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少了他的。
“喏。”秦牧很高兴的接受了任务。
陈到盘算了一下。“军师，我们都有了任务，北军三营和董越由谁来对付？”
“北军三营和董越由步卒来应对。董越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着重说明一下。他是董卓旧部，这些年在弘农，一直与鲁督相安无事。后来奉朝廷诏书，与鲁督发生冲突，又一退千里，直接放弃了整个弘农。朝廷能不能信他，他能不能信朝廷，现在都是不好说的事。我想，不到万不得已，关西天子不会派他上阵，至少不会让他承担主要任务。万一他出战，就由步卒来对付。”陆议笑了笑，又道：“当然，我们还准备了一些手段。”
看到陆议自信的笑容，陈到没有再问。
骑兵的战术大致商量定了，诸将又就着阵图讨论了一些细节，诸如安排备用战马的调换，步卒如何掩护、配合，一一商量。这时，吕范、满宠、纪灵也先后赶到，见几个骑将正讨论得热烈，知道要决战了，顿时兴奋不已。
“将军这是打算以骑兵为主力？”吕范一落座，就提出了他们共同的疑问。
陈到等人含笑不语，朱桓笑道：“吕督，董昭正在忙着渡河，我们要对付的是关西天子所领的骑兵，不用骑兵出战，难道吕督想以步卒应战？”
吕范抚着短须，嘿嘿笑了两声。“这话说的，拿下幽州以前，大王麾下骑兵不过千余，我们不就是用步卒迎战骑兵？”
“吕督威武。”朱桓挑起大拇指，半真半假地说道：“那就看看吕督的手段，由你迎战董越，如何？”
听了董越的名字，吕范不屑一顾。“董越当年也许是一名猛将，在弘农养了十年，早就废了，对付他还不是手到擒来。行，将他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吕督抢了先，就只能委屈二位了。”朱桓转向满宠、纪灵。“请二位与我一起为骑兵及吕督掠阵。”
满宠、纪灵虽然不太满意，但他们都不是喜欢争功的人，况且朱桓本人也不上阵，他们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躬身领命。
朱桓随即又提出，将几个步卒将领的亲卫骑集结起来，由中军统一指挥，作为备用，以防不测。考虑到孙观武艺精湛，敢打敢拼，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骑兵就由孙观指挥。纪灵听了，心里的郁闷总算少了一些。金乡山之战后，孙观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对他言听计从，俨然是他的亲信。朱桓让孙观上阵，和让他上阵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接着，朱桓又对满宠说道：“此战如果能重创关西天子，剩下的就是董昭率领的冀州步卒。纪督和满将军都有与董昭对阵的经验，接下来的战事还要二位多费心，尤其是满将军。拿下兖州只是第一步，如何安定兖州，将兖州纳入王道才是重点。在这一点上，非满将军莫属。”
“喏。”满宠、纪灵躬身领命。既然还有战功可取，就不必争了。
安排妥了诸将的任务，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朱桓这才开始安排具体的战术。步骑配合，数万人的大战，需要周密的安排，如何划分战区，如何互相支援，骑兵在哪个范围内作战，步卒又如何掩护，这些都需要仔细的安排。他以前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座的其他人也没有，稍微有点认识的只有陆议。他曾随孙策参与官渡之战，经历了整个过程。
大兵团作战，统一思想是关键。为了让诸将同心协力，陆议可没少花功夫，仔细琢磨诸将的心思，评价他们的能力，找到他们共同的利益，暂时抛却相互之间的分歧。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个阶段性任务完成得还算不错。
在想方设法团结队友的同时，陆议也没忘了给对方下点药，他以朱桓的名议分别给天子、吕布、董越写信，解说当前形势，论证胜负判然之理，劝天子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希望，认清形势，及早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要以卵击石，为天下笑。
陆议的文章写得极好，逻辑清晰，说理透彻，而且针对不同的人注重不同的侧重点，让人不得不信服，觉得他真是为自己着想，不这么做简直是傻子。
当然，最妙的是给董越的那封信。

第2129章 心理战
天子读完信，一声轻叹，轻轻的放在案上。
“孙策麾下竟有这样的奇才，真是让我意外。”
刘晔没吭声。他已经看了这封信，也被陆议的文采折服——虽然署名是朱桓，可他们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执笔人。不得不说，陆议的这封信极有说服力，让人不得承认他说得有道理。这封信虽说是写给天子的，却没有局限于天子本人，还论及了天子身边的文武，包括他本人在内。
针对他的内容，陆议只说了两点：他是宗室，效忠朝廷只是责任所在，并非心甘情愿。如今朝廷形势不利，他也尽了力，胜负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他又是鲁肃的好友，战败而降，不失忠义之名，最多沉默一段时间，迟早还能出仕，二千石可期。
看起来陆议是在夸他，其实是说他心存私念，不可能以身殉国，也没有能力逆转形势，反倒有可能将效忠天子作为筹码，获取名声，以便将来得到得用。
他不知道天子会怎么想，但他相信天子不会无动于衷，多少会有所触动。人心叵测，天子已然成年，连最亲近的荀彧都渐渐疏远了，又何况是他。况且陆议所言合情合理，人非圣贤，有如此想法的人很多，他无法证明自己不是，甚至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心思，只是自欺欺人，不肯承认罢了。
“陛下，陆议字字如刀，离间我君臣，怕是不会单独作书于陛下。”
天子点点头。他也有这样的担心。大战在即，己方虽然有一定的兵力优势，但装备太差，整体战力并没有太大的优势。如果人心再不齐，出现消极怠战甚至反戈的情况，那就危险了。陆议的文字太有说服力，连他都不免心动，更何况其他人。
马超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天子随即让人去查探消息，得知朱桓一共派了三个使者，除了中军之外，吕布、董越都收到了书信，便命人去传吕布、董越。吕布很快就来了，怒气冲冲地将朱桓的信呈给天子。笔迹与天子收到的书信一致，也是陆议的手书，内容却大有不同。
陆议给吕布的信中没有提什么君臣大义，而是直接威逼。他对吕布说，弑主之辈，天下共弃之，你以为朝廷会信你吗？他不过是利用你罢了。你所领的并州军装备最差，魏续受挫已经证明你根本不是我军对手。一旦开战，我将以最精锐的骑兵碾压你，让并州骑兵从朝廷的编制中消失，也让世人看看你飞将的名声究竟有几分成色。要想活命，你就离战场远一些，不要自找麻烦，否则就不是魏续损失几百人的问题了。
天子苦笑。这陆议还真是会挑拨离间，专捅吕布的心病。吕布有杀丁原、董卓的劣迹，名声一直不太好，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对此非常敏感，很多事都会主动往那方面联想。朝廷不能给并州军足够的装备就是其中一件。吕布多次请求调拨来自南阳的军械，但朝廷也没有足够的军械，哪里能满足他的要求。
杨彪卖了自己的三十年，才为朝廷争取到了一些军械。这些军械大半装备了羽林骑，小半分给了诸将，吕布也得到了一些，可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达到全员装备。不仅吕布所领的并州军如此，北军三营的骑兵也是如此。但吕布不这么看，他就认为天子不信任他，至少是有大臣从中作梗。
天子也知道，这种事解释不清楚，他只能向吕布保证，他将用最精锐的羽林骑来迎战陈到所领的中军，绝不让吕布犯险。他又许诺，如果这次能击败朱桓，缴获的骑兵装备优先供应吕布。
得到了天子的承诺，吕布勉强答应了。
送走了吕布，天子又过了好长时间，也没等到董越。他心中不安，叫来毌丘兴，让他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董越为何不奉诏。
毌丘兴来到董越大营，来到中军大帐，见之前来传诏的使者一脸怒气的站在帐外，牛盖正耐心的解释着什么，却看不到董越的身影。毌丘兴上前询问，还没开口，牛盖一把将他拽进大帐。董越正在大帐里转圈，见是毌丘兴，喜出望外，双手紧紧拽住毌丘兴的手臂猛摇。
“伯起，你可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自杀了。”
“发生了什么事？”毌丘兴吃了一惊。
“你来看。”董越将毌丘兴拉到案上，让他坐下，然后将一封书信递了过来，苦笑道：“陛下要问我这封书信的事，你说我敢将这封书信给他看吗？这不是黄泥糊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毌丘兴拿起书信一看，明白了董越为什么迟迟没有去见天子。这是没法见，这封书信涂改得乱七八糟，任谁看了都会生疑，偶尔透露出几个字也意犹未尽，让人不禁想探究被涂掉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毌丘兴勉强将书信读了一遍，前面还好，涂改不多，主要内容还可以猜得出来。大意是让董越认清形势，王允、皇甫嵩先后善终，朝廷不会为董卓平反，董家被族灭的血仇也注定没法报。如今朝廷夺走了并州，又侵入河东，他们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最好的处境不过是和牛辅一样回到凉州，苟且偷生。更大的可能却是让他们做替死鬼，用来消耗我军的箭矢。
后面的涂抹就有些多了，句不成句，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字眼，譬如佯攻、反击之类，沿着前面的文意，应该是劝董越与朱桓配合，阵前反戈。
毌丘兴看完书信，不动声色地用指尖在涂抹的墨迹上捻了一下。看着指尖的墨色，他顿时头皮发麻。他原本以为这是陆议故意陷害董越，离间天子与董越之间原本就脆弱的信任，可是墨迹未干，分明是董越刚涂抹完不久，这就是董越自己心虚了。难怪他不敢去见天子，如果带着没有经过涂抹的书信去见天子，天子还会以为这是陆议的中伤之辞，至少不会表露出对董越的怀疑，经过涂抹，谁还信他？
“谁的主意？”毌丘兴将手藏在袖子里，淡淡的问道。
“什么……什么谁的主意？”董越一头雾水，眼珠来回转个不停，见毌丘兴看向案上的书信，恍然大悟。“这书信来的时候就这样，我也觉得奇怪，朱桓会不会搞错了，将草稿送了来？”
“倒也有可能。”见董越不肯说实话，毌丘兴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假笑。“要不这样吧，我先带着书信去见天子，向他解释。如果天子相信，你再去见，如何？”
“如果……天子不信呢？”
“放心吧，我会为你进谏的。”毌丘兴拱拱手，拿起书信，转身出了大帐。董越和牛盖互相看看，也没想起来拦住毌丘兴。
毌丘兴出了董越大营，飞身上马，直奔天子中军，将书信摆在天子面前，又特地提醒天子注意涂改过的地方。天子用指头一沾，发现墨汁未干，顿时沉下了脸。
刘晔皱了皱眉，上前拿起书信，伸手在墨迹上揉了揉，又舔了舔指尖，冷笑一声：“陛下，这是有人做了手脚。”
“什么手指？”
“墨里加了白矾。白矾易吸水，不管多久，墨迹都很难干。白矾味涩，一尝便知。”
“还有这事？”天子将信将疑，也学着刘晔的模样试了一下，果然舌尖有些苦涩。他又将书信拿到一旁的火上烘烤，烤干后再放在一旁静置，果然刚刚烤干的墨迹慢慢又变潮了，这才恍然大悟。
“这竖子，果然奸猾，若非子扬，险些中了他的诡计。”
刘晔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证明墨迹未干，并不代表董越就是清白的，反倒证明陆议看破了天子处理董越的手法，并揭破给董越看。正因为可能性极大，所以才让人真伪难辨。墨迹涂抹是陆议干的还是董越自己干的，有区别吗？董越迟迟不敢来面见天子，本身就说明他对天子的疑心很重。
刘晔仔细询问了毌丘兴在董越大营里的所见所闻，眉心皱成了疙瘩。他怀疑陆议是挑拨离间，但他又无法左右董越的心思，如何安置董越就成了一个问题。如果选择相信董越，万一董越在阵前反戈，这将是对天子的致命一击。如果选择不相信董越，那不仅董越的近五千骑不能上阵，还要安排其他的骑兵来监视他，防止他在背后出手。
这样一来，己方唯一的优势就没了，还拿什么取胜？
力不如人，智也不如人，刘晔很崩溃。
见刘晔脸色不对，额头全是汗，天子不忍再看，转头问毌丘兴道：“伯起，你可有妙计？”
毌丘兴沉吟了片刻，躬身再拜。“陛下，董越是粗人，所要的不过是富贵和安全。陛下是天子，孙策不过是吴王，孙策能给董越的，陛下都能给。陛下能给董越的，孙策却未必能给。董越担心什么，陛下就让他安心。董越想要什么，陛下就满足他的愿意。诱之以利，胁之以害，何事不可为？”

第2130章 多算者胜
天子很纠结。
当初贾诩就曾上书要求为董卓平反，惩戒皇甫嵩，被他一口否决。贾诩因此拒绝出仕，飘然而去。现在他答应董越这个要求，且不说朝臣为会不会有想法，董越也未必相信。皇甫嵩虽然死了，他的旧部和子弟还在军中，拥有着极强的影响力，朝廷根本不可能惩戒皇甫嵩。
况且他本人也不愿意。
天子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接受董昭的建议，经乘氏去鄄城，就算有被火攻的危险也比现在好，现在可不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吗？与其如此，还不如被一把火直接烧死来得痛快。
就在天子犹豫的时候，刘晔说道：“伯起，你在贾文和身边多时，可知董越对贾文和如何？”
毌丘兴说道：“只要不涉及到他本人的利益，言听计从。”
“你去对董越说，除了惩戒王太傅、皇甫太傅不可能，其他都可以商量。陆议用计离间他与陛下，不过是利用他而已，未必就是信得过他。陛下若有差池，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想想南阳那两万西凉精锐吧。贾文和是聪明人，他是怎么做的，他董越应该一清二楚，就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难道还不会找个智者做榜样吗？”
刘晔起身，走到毌丘兴面前，躬身施了一礼。“伯起，陛下安危，此战胜负，就拜托你了。”
毌丘兴吓了一跳，连忙跪倒，连连叩头，口称不敢。刘晔是秘书令，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郎官，尊卑有别，他哪里当得起刘晔的大礼，更何况还是当着天子的面。
天子会意，也道：“伯起，当务之急是稳住董越，即使是作壁上观也是好的。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此战若侥幸得胜，必不忘诸君之功。”他起身走到毌丘兴面前，伸手搭在毌丘兴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毌丘兴又惊又喜，恍惚有点明白了贾诩的意思。当初他凭着贾诩一封荐书来到天子身边，进三策之外暗藏的一策，得到天子信任，留在身边。这几个月来，他表现不错，但要想跃升还要等机会。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安抚董越的任务落在他的肩上，非他不可，以至于刘晔要向他行礼，天子要向他许诺。
贾诩算到这一天了吗？如果是，他真是神机妙算。
“唯，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毌丘兴拜倒在地，连连叩头。
……
毌丘兴再次来到董越大营，将那封书信丢给董越，告诉他墨里有白矾的事。
董越如释重负，随即又破口大骂。“吴儿阴险，若非陛下英明，令君睿智，险些中了他们的计。”
毌丘兴也不着急，等董越骂完了，这才说道：“陛下英明，相信你对朝廷的忠诚，你相信陛下吗？”
董越一怔，眼珠转了两转，挤出一脸的皮笑肉不笑。“伯起这是何意？我何尝怀疑过陛下？我一直觉得陛下就是中兴之主，董公当初废少帝，立他为天子，简直是做得太对了，只可惜……”
“没错，没有董公，陛下成不了天子。他对董公的感激比你们更深。可是他有他的难处，你知道吗？你想想，朝中官员有多少是王允的同党，军中将领有多少出自皇甫嵩门下？要为董公鸣不平，现在合适吗？”
董越将信将疑。他不怎么相信天子，但他相信毌丘兴，毕竟毌丘兴是贾诩的弟子。况且毌丘兴说得也有道理，天子没什么理由恨董卓，反倒应该感激董卓才对。若非如此，他哪有机会做天子。
“将军，你知道文和先生为什么不接受孙策的邀请吗？”
董越愣了一下，一时没会过意来，随即又问了一句：“你说为什么啊？这事我也觉得奇怪，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
“孙策当初在南阳，施奸计，一战斩杀两万西凉精锐，后来却与你们交好，难道是想化干戈为玉帛？非也。他想要的不过是马而已。如今他东有太史慈在幽州，西有马腾、韩遂在凉州，还需要你们的马吗？对他来说，你们已经没有用了。文和先生就算接受了他的邀请，也不过是赋闲而已，反而不得自由，不如回凉州，天地广阔，任我纵横。”
“哦，原来是这样。”董越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文和先生是文士，他哪怕赋闲，最多手中无权，不能一展心中抱负。将军可是武人，你如果投降了孙策，会是什么结果，你应该想得到吧？”
董越头皮发麻，后背冒出一阵冷汗。这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将军，我有一事不解，能否请将军为我解惑？”
“伯起，别说笑话了，你这么聪明，又得到文和先生教导，还什么事需要问我的？”
“徐荣随董公时百战百胜，氾水败曹操，梁县破孙坚，为什么后来在南阳却败给了刚刚上阵的孙策？”
董越眨眨眼睛，明白了毌丘兴的意思。他拱手施礼。“请伯起回复陛下，越一定不上吴儿的当，谨听陛下号令。”他慷慨激昂地拍着胸脯。“陛下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毌丘兴松了一口气，起身还礼。“陛下说了，此战乃中兴成败之关键，若能取胜，中兴有望，别说为董公平反，还要让临洮董氏成天下一等一的世族。将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孙策能做到吗？他可是连马超都看不上。”
董越大喜，拜服在地，冲着天子大营的方向连连叩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毌丘兴随即传达了天子的诏书。考虑到董越所领的西凉精锐马匹老化，将士也不如当年，所以让他殿后押阵，等胜负难下时再上前冲杀，以取全功。
董越正中下怀，二话不说，一口答应。
……
朝阳初升，薄薄的雾气尚未散尽，一队队将士就列队出营。鼓声隆隆，遥相呼应。旌旗招展，迎风猎猎。养精蓄锐的步卒全副武装，推着战车，跟着战旗依次进入阵地。骑卒一手牵着战马，一手拿着武器，随队列缓步前进。只有将领和负责传递消息的斥候骑在马上，高度警惕。
朱桓与陆议在三丈高的中军将台上落座，居高临下，俯瞰大地。看着数万将士在四周列阵，大战一触即发，朱桓心潮涌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将才，但他从来没想过会在二十出头的时候指挥数万大军作战。这都是吴王给的机会，能遇到这样的君主是人生之幸，要好好珍惜，千万不能辜负他的期望，要不然朱家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他。
“伯言，大王该到定陶了吧？”
一旁正指挥几个参军布置案几的陆议头也不抬的说道：“大王如果只带近卫骑士，速度很快，应该能到定陶了。郭祭酒统领的步卒水路迂回，没这么快。怎么，你还是担心兵力不够？”
朱桓笑笑没吭声。他是担心兵力有些不足。陆议的手段他也看到了，但能不能奏效，有时候很难说。就像上次故意遗失抛石机图纸，让董昭制造底座一样，就没能按照预先计划进行。虽然张奋把董昭造好的底座夺了回来，但图纸失落是既成事实，如何向吴王交待，他现在心里还没底。
陆议是聪明，但天子身边也有聪明人。鲁肃就说过，刘晔聪明果决，而且敢冒险。万一陆议的手段被他识破了，这一计不成，己方的兵力可真没什么优势。两败俱伤总不如大获全胜好。
当然，他也明白陆议的用意，所以才没有阻止他，只是心里有些不安罢了。
一个骑士沿着阵间的通道疾驰而来，奔到台下，翻身下马，有等待的士卒迎了上去，交给他一匹准备好的马，两人迅速交谈了几句，骑士重新上马，奔驰出阵，士卒系好马，转身上台，来到朱桓、陆议面前。
“报，吕督探听得知，董越部在阵东北五里，似为殿后。”
朱桓心中一喜，看向陆议。陆议摆摆手。“知！记！”
“喏！”士卒退下，一旁的文吏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漏，随即提笔在纸上记下时辰、报告人和所报信息。
朱桓“吁”了一口气，握拳轻捶陆议的胸口。“伯言，真被你算中了，关西天子终究还是信不过董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本来就不该带着董越过河。当然，他自己也不该过河。”陆议淡淡地笑道：“大王常说，兵锋如刀，不可轻出，出必见血。”
“有道理。”朱桓双手扶案，深吸一口气。“现在，该我们出刀了。”
“不急，再等等。”
朱桓不解，却还是缩回了手。“为什么还要等？”
陆议指指眼前的雾气，又指指头顶。“雾气未散，双方都看不清楚，难免出意外。况且我军阵势严整，甲胄鲜明，正是耀武的好机会，不让他们好好看一下，岂不可惜？再者，我在南，敌在北，雾气散尽之时，阳光从我身后来，敌军有眩目之苦，对士气大有伤害。”
朱桓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伸手指指陆议。“你小子……太精了，连老天都算上了？”
陆议微微一笑。“多算者胜。”

第2131章 初战小胜
一阵劲风吹来，将战场上空的薄雾吹去，金色的阳光照了下来，照在数千江东骑兵身上，落在天子等人的眼中，就像一块巨石从高空坠落，砸入水中，激起惊天的浪花，更激起一圈圈的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像一道看不见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将士的心神。
站在指挥车的天子看得最清楚，他也明白那道看不见的洪流是什么。
是恐惧！
六七千骑士，宽近千步，分成三个阵列，中间那个阵最厚实，约有四五千人，最为亮眼，不仅队伍整齐，而且阵前有五六百人马俱甲的甲骑。甲骑的人甲马铠都是钢铁的本色——银白色，在绛袍赤甲的骑士大阵中，就像镶了一道银边，又像是最锋利的刀刃，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春耕时的犁，在牛马的牵引下，能破开坚硬的土地，又像一柄阔剑的剑锋，所指之处，所向披靡。
即使没有甲骑，这个六七千人的骑兵大阵也足以震撼人民，如林的长矛直指天空，锋利的矛头被磨得雪亮，在阳光下闪烁如繁星，整齐的装束，精致的甲胄，严整的阵型，无一不显示出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一柄利剑，足以让对手望而生畏，不敢轻犯。
有了甲骑，就像利剑开了刃，猛虎露出了爪牙，更让人不敢轻撄其锋。
相比之下，天子的大阵中只有一千多羽林骑勉强能和对面的普通骑士相提并论，甲骑则是无从谈起。装备最差的并州军连衣甲的颜色都不一致，简直就是一支流寇。
天子想起了西征时面对鲜卑人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名符其实的关西天子，与对面的江东军相比，哪里还有一点华夏衣冠的气派，和左祍的蛮夷一样寒酸。
“朱桓的阵势有点古怪，没见过。”刘晔抚着颌下短须，沉吟道。
天子也看出了问题。朱桓的阵形既不是普通的步骑配合阵型，也不是骑兵对战的阵型。两翼太薄弱了，骑兵很少，大概只有千余人，中军却过于厚实，与通常步卒居高，骑兵居两翼的阵法不同。即使是单独以骑兵作战，中军也过于厚实。骑兵的阵势越厚，行动越不方便，削弱了骑兵的速度优势。
相比之下，步卒又离战场太远，如果有紧急情况，很难及时增援。
“朱桓这是想干什么？”
“猜不透，不如不猜。”刘晔一声轻笑。“阵是死的，怎么用是活的，到时候看他怎么用就是了。既然他的两翼如此薄弱，不如派人试探一下，看他怎么应对。至于甲骑，他不动，我不动。他欲动，我先动。”
天子点头答应，传令右翼的吕布派人出击，试探一下朱桓的左翼阵地。
鼓声响起，提醒所有人收回心神，不要被对方的气势所摄，同时命吕布出击。吕布正在观望对面的阵势，既有庆幸，又有失落。庆幸的事自己没有正面迎战对方最精锐的甲骑。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甲骑不像是利剑的锋刃，就是一堵墙。遇到这样的对手怎么破？弓箭肯定是没什么用的，只有用长矛。可是对方的长矛长一丈五尺，自己部下手中的长矛最多一丈二，很多是一丈，甚至有人不用长刀，而是用环首刀。
环首刀能砍开这些银色的铠甲吗？吕布表示怀疑。
庆幸之余，吕布更多的是羡慕。怪不得太史慈能在草原上横行无忌，见谁灭谁，有了这么好的装备，再加上充足供应的粮草，谁打都会赢啊。连马腾、韩遂有了甲骑都可以随便欺负鲜卑人，如果我有了这么好的装备，还会让马儿看笑话？
吕布一边腹诽着，一边下令张辽出击。他麾下将领虽多，论武艺、用兵能力，只有高顺能和张辽相提并论。高顺在弘农，只有派张辽出战最保险。况且对面将领姓秦，是个无名之辈，肯定不是张辽的对手。
张辽收到命令，举起长矛，发出号令。千余骑士厉声应喝，踢马出阵，跟着张辽向三百步外的江东军阵地奔去。上次出战，魏续被阎行咬住，损失了百余人，怨气未消，回来向吕布告状，说他们救援不及时，吕布又将他们骂了一顿。这次出战，他们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秦牧是谁？没听过。
秦牧也没心思理会张辽。他命人向中军传出消息，然后严阵以待，却没有出击的打算。他的目标不是张辽，而是吕布。当然，如果让他迎战张辽，他也可以试一试，虽然知道张辽武艺高强，但他领的这些并州军实在不怎么样，一个个像乞丐似的，有的人甚至连札甲都没有。凭借着身上的精甲，手中的长矛，脚下的马镫，他有底气和张辽对阵一番，只要不给张辽单挑的机会就行。
我用装备碾死他。
朱桓在中军收到消息，随即传令文丑出击。文丑掩在中军身后，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却一直在用心凝听。听到对面的号角声时，他就猜到天子会派人尝试攻击己方左翼。而这正是他们期望的。他上马做好了准备，一收到命令，立刻踢马加速，冲出了战阵。
两千精骑分作两批，一千随文丑出击，一千待命，准备做第二批次的攻击。
在亲卫的簇拥下，文丑在秦牧身后出现，随即拨马右转，切向张辽的队伍。张辽从三百步外奔来，需要加速时间，也要节省马力，并没有全速奔跑。他一边跑一边观察对方阵型，见秦牧一动不动，他的身后却鼓角齐鸣，旌旗摇动，知道阵中有骑士将出，已经做好了准备，此刻离秦牧的大旗还有近百步，见文丑迎了上来，立刻下令射击。
“举盾！”文丑大喝，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骑盾。
“举盾！举盾！”一连串的呼喝声连绵不断的向后传去，除了文丑身边的甲骑亲卫，所有的骑士们都举起了盾牌。他们没有用弓箭还击，而是握紧了长矛，做好冲击的准备。
箭矢落在盾牌上，“丁当”作响，有人中了箭，却没有几个人落马。有坚实的甲胄护体，就算被射中也不会丧失战斗力。有马镫助力，即使受了伤也能够坚持住。除非运气极差，被射中要害，而今天他们的运气险然都不差。
双方迅速靠近，张辽见文丑来势汹汹，颤动的长矛直指自己胸腹，心生警惕，顾不上再射箭，挺起长矛，向文丑迎了过去。
“杀！”二马交错的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大喝一声，挺矛便刺。
两矛相交，同时发力，将对手往外挤，想抢占中路，又几乎在同时放弃了硬顶，长矛虚晃，刺向对方。“当——”一声脆响，两人几乎同时刺中了对方肋部。
两人都是久经战场的悍将，反应都极快，感觉要中矛的那一刻，就在马背上扭腰，避开正面冲撞。不过文丑有马镫助力，脚下有根，做起动作来更放心，幅度更大，足足挪开一尺有余，臀部几乎离开了马背，让张辽的长矛彻底刺空。
文丑借着余劲，一矛将张辽身后的一名骑士挑于马上，回头看了张辽一眼，暗自叫好。不愧是能和吴王一较高下的高手，这矛法、骑术都称得上一流。
得到文丑的赞扬，张辽却没时间得意。他没能全躲开，肋甲挨了一下，虽然只是蹭了一下，没受伤，却也疼得钻心。不过张辽来不及喊疼，数十甲骑跟在文丑身后奔来，长矛如林，连续不断的刺向张辽。
张辽知道甲骑的铠甲坚固，冲击力也强，自己就算尽力刺杀一人，也难保不会被其他的刺杀，所以他放弃了进攻，全力防守，手中长矛舞成一团花，“噼噼啪啪”一阵乱想，张辽也不知道挡开了几个人的攻击，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他浑身酸痛，尤其是大腿痛得钻心。他伸手一摸，热乎乎的一片，暗叫不好，大腿受了伤，怕是难以持久。
甲骑一掠而去，接踵而来的是轻骑兵。可是面对这些轻骑兵，张辽同样不轻松。这些轻骑兵的装备比并州军强，坐得也更稳，手中的丈五长矛同样杀伤力十足，应付起来并不轻松。
凭借着高强的武艺和同样丈五的长矛，张辽连续与数十名江东轻骑兵交手，并抓住机会刺杀两人，又增加了两处伤口，但他的部下却没有这样的武艺，在优势明显的对手面前，他们一败涂地，伤亡惨重。
文丑与张辽交手一合，清楚了张辽的身手，对接下来的战事便有了底。他一边向前冲杀，舞动长矛，连杀十余名并州骑士，一边发出命令，下令剩余的一千骑兵发起冲击。在刺倒面前最后一个骑士，发现没有更多的对手时，他开始减速、转向，向张辽的右侧包抄过去。
听到身后的号角声，看到眼前的阵中旌旗摇动，有骑兵冲出来，张辽知道大事不好，自己有被对方包抄夹击的危险。他一边下令向右转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心里一凉。
身后的队伍稀疏了很多，随他出战的一千骑兵至少阵亡了三分之一。他知道双方实力有差距，伤亡会比较大，但初战就损失这么大，还是让他吃惊不小。
此战必败！

第2132章 戏吕布
百忙之中，张辽仔细观察了江东骑兵的双腿。
他惊讶地看到对方的腿部并没有那种夸张的甲裙，而是轻便的皮质战靴，踏在一个环状的东西里，而这个环状的东西系在马鞍上，因为骑士的蹬踏的力量，绳索绷得笔直。
张辽瞬间明白了这件马具的作用，顿时眼前一亮，心头却跟着一暗。
这件马具虽然简单，作用却非同小可。原本骑士只能凭着双腿夹紧马腹稳定身体，避免从马背上摔下去，持矛冲击时，也只能靠马鞍防止在马背上滑动。有了这件马具，双脚也能帮上忙，一个点变成三个点，效率至少增加三倍，难怪江东骑士敢端平了长矛冲击，武艺高的甚至双手持矛，施展更加灵活的杀法。
综合各种因素来看，江东骑兵的战力至少在己方一倍以上，能和他们对阵的大概只有天子的羽林军，即使羽林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毕竟除了骑术，他们与江东军相比并没有更多的优势，而这件马具弥补的正是江东骑兵骑术的不足。
张辽眼前豁然开朗的时候，心头却是一沉。如此简单的马具不难模仿，看一眼就会，对方之前一直没有露出风声，甚至还用甲裙遮挡起来，现在却明明白白的亮出来，除了减少不必要的干扰之外，更彰显了他们的野心。
他们要全歼我军，甚至天子。
想通了这一点，张辽惊出一声冷汗。难怪有人说陆议就是孙策的影子，还真是像呢。孙策不信天命，目无朝廷，陆议更狠，不仅要打败天子，而且要一举重创他，让他再无回天之力。
怪不得孙策喜欢用少年为将，果然是无所顾忌，敢作敢为。
张辽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决定，再次命令吹号，提醒吕布注意，对手凶猛，千万不要大意。他很想告诉吕布更多的实情，但号声能传递的信息有限，他能做的非常有限，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小心，希望游离于战场上的斥候能将详细地消息通报给吕布。
吕布横戟立马，列在阵中，看着远处的战阵，惊讶不已。虽然赤兔马高大，他又比一般人高出一头，能观察到的情况还是非常有限。他只看到张辽改变了方向，向西南去了。文丑的战旗却从他和秦牧之间钻了出来，随后在他面前两百步左右转向，追击张辽。而秦牧的身后，又有骑兵从阵中奔出，贴着张辽的左侧，也向西南方向奔去。
这是夹击啊。不要脸的吴儿，以多欺少？我岂能让你如愿。
吕布举起长戟，向前斜指，同时轻踢战马，开始加速，传令兵立刻举起牛角号，用力吹响，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松开缰绳，向前轻驰。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张辽报警的号角声，离得有点远，又混在出击的号角声中，听不真切。吕布转头看向远处，三百步外，双方的传令兵正在互相截杀，有一个传令兵冲出了重围，向吕布狂奔而来。在离吕布不到三十步处，他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虚踏，后足在地上向前又迈了两步，落地时已经调转了方向，与吕布同行。
“好骑术！”吕布赞了一声，能做传令兵的都是高手，但能在战场上施展如此技艺的曲指可数。
“君侯，江东骑兵有这个……”骑士弯下腰，拍拍小腿。他骑的不是并州军的战马，而是他刚刚俘获的一匹空鞍战马，原本属于江东骑兵，上面有马镫，但骑士已经不见了。吕布敏锐的目光一扫，看到了骑士脚上踏着的马具，也明白了张辽报警的意思。有了这个马具，江东骑兵的战斗力可以提升一倍。
张辽危险了。他只有千骑，被两部的敌人夹击，本来就很危险，对方又有这样的利器，实力更不在一个层次上，弄不好连张辽本人都会丧命。
“快，增援文远。”吕布厉声大喝，同时双腿用力猛夹马腹，赤兔马昂首长嘶，突然加快了速度，转眼间就将其他人甩在身后数丈，形成独骑。赤兔马撒开四蹄，向文丑追去。
秦牧在阵中一直盯着吕布，吕布的战旗一动，他就屏住了呼吸，做好了应变的准备。看到吕布吹号加速，他下令展开两面长条形的大旗，同时吹响了号角，带着八百余骑踢马出阵，迎着吕布而去。
与此同时，八百骑士齐声怒吼：“吕布吕布，无君无父。先杀建阳，再杀董猪。”
吕布看到秦牧出阵，原本没太在意。秦牧兵力有限，他安排魏续去迎战就行了。纷乱的战旗中，他也没注意到那两面形状怪异的旗子。可是八百人齐声怒吼的声音却无法忽视，岂止是无法忽视，简直是字字入耳，清晰无比。
吕布一听就炸了，什么张辽的死活，先杀了这长舌儿再说。在数万大军面前被人如此羞辱，如果不能斩其首，拔其舌，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吕布猛拽缰绳，身体几乎半挂，赤兔马急停转向，划了一个急促的短弧，向秦牧杀去。转向之急，动作之流畅，不仅一直注意他的秦牧吓了一跳，就连远远观阵的江东军步骑将士看了，都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不愧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这骑术简直是神了，人马合一啊。就是脑子差点，又中计了。
吕布倚仗着自己精妙的骑术和赤兔马的神骏完成了如此高难的动作，他的部下却无法照学，他们只能继续向前跑了一段，转一个大弧，才能完成队型转换，否则只会自乱阵脚。后面的骑士先是被江东骑兵的吼声所惊，又接到突然转向的命令，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却看到吕布单戟匹马，像一匹独狼追羊群似的追击秦牧，吓了一跳，很多人连忙收起弓，免得误伤了吕布。
吕布拍马狂奔，赤兔马几乎四蹄腾空，如红色闪电，射向秦牧。
秦牧的注意力一直没有离开吕布。他能猜到吕布听到这几句话后的反应，所以一见吕布转身追来，他立刻下令全速前进。八百骑士与秦牧的心理一致，谁也不想面对吕布，纷纷全力加速，同时不忘放声高歌。
“吕布吕布，无君无父……”
“先杀建阳，再杀董猪……”
八百人齐声高歌，即使战鼓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依然能清晰的传入不少人的耳朵。秦牧知道这一点，吕布也知道这一点，更是气得怒火攻心，不顾一切的猛追秦牧。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赤兔虽快，与秦牧等人的距离在不断的拉近，但秦牧跑得也很快，他骑的都是凉州马，速度不慢，现在又是不惜马力的全速奔跑，赤兔马的优势并没有那么明显，而且他和秦牧之间相距两百多步，还隔着数百骑，要想在马力衰竭之前追上秦牧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且秦牧已经在转向，自己的人马已经快要冲过去了，只剩下两三百步的尾巴，这些骑士都是战力最弱的，他们肯定无法截住秦牧。秦牧可以轻而易举的击垮他们，完成转向。他可以冲过去杀死秦牧的部下，却无法追上秦牧本人。
吕布心急如焚，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一咬牙，拨转马头，向着自己的部下冲了过去，一边冲一边挥舞着长戟，连声大叫：“让！让！”
并州骑士们见吕布迎面冲来，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却还是默契的收起了武器，以免误伤吕布，同时尽可能地向两侧让开，硬生生在队伍中让出一条通道，让吕布逆行而过。吕布一边策马奔驰，避免和部下相撞，一面盯着秦牧的战旗。这时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那两面长条形的旗帜上写的是什么，顿时气得血往上涌，连眼珠都红了。
除了八百骑士嘴里唱的十六字，还有十几个字。
匈奴种，蛮夷血。杀君父，最坚决。关西天子信如铁。
“秦牧！我杀了你。”吕布厉声长啸。
秦牧挥舞长矛，刚刚将眼前最后一个并州骑士刺于马下，忽然听到耳畔的这一声惊雷，顿时打了个激零。他几乎没来得及转头看看是不是吕布，下意识地向声响处举起了手弩，同时暴喝一声：“射！”
他的亲卫高度警惕，已经有人注意到吕布的方向，听到秦牧的命令，立刻大喝一声：“左，后！”其他亲卫本能的举起手弩，看身左后方，一看到从并州军中逆行而出的红色身影，立刻扣动弩机。
“嗖嗖！”数十只弩箭疾射而出。
吕布在阵中逆行，不得不减速，以免和部下相撞，现在又和秦牧同向而行，优势差距极小，双方几乎是相对静止，一看到对方射出这么多弩箭，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手弩的射程虽然不过十余步，杀伤力也有限，射中要害依然很麻烦。
吕布几乎没有多想，再次拨转马头，迅速远离，尾随自己的部下而去。
他的反应很及时，只有两三只弩箭射中了赤兔的臀部，射入也不深，还有一支弩箭射中了吕布的肩甲，没造成真正的伤害。但突袭失败却让吕布更加愤怒，他刚刚脱离弩箭的射程，随即再次转向，追向秦牧，同时摘下了三石硬弓，搭上了雕翎箭。

第2133章 用将
见弩箭大半射空，吕布像狼似的又追了过来，秦牧暗自感慨。
飞将就是飞将，这骑术和武艺简直神了，这也能避得过去？
不过他来不及多想，吕布不光骑术好，射艺更好，一旦他发现无法近身，他很可能会改用弓箭。为了防止中箭，他特地减掉了一件冬衣，多穿了一件金丝锦甲。只要不被吕布射中脸或者脖子，吕布想取他性命可没么容易。
当然，更重要的是拉开距离，即使是吕布射出的箭，百步外的命中率和劲道都会迅速下降。这不是吕布一个人的事，而是木学堂、算学堂多年研究的成果，也得到了析城谢家兄弟的证实。所以陆议才会对他说，我不敢保证你一定能活下来，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没有自己落马，没有主动与吕布单挑，阵亡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听完陆议为他设计的战术，又仔细分析了陆议的理由，秦牧觉得陆议还是比较靠谱的，这才答应了陆议的安排。上阵不可能没有危险，低于三成的阵亡可能换一个临阵重创吕布的大功，这个功劳值。有了这个功劳，再升一级，以后就可以脱离前线，享享清福了。
秦牧一边想着，一边策马飞奔，保持着与吕布的距离。他一直举着盾，挡住面门、胸腹和战马的脖子，只有眼睛在盾缘观看吕布的动静。只要吕布举弓，不管是不是射他，他都会缩到盾牌后面。事实证明，吕布还是最恨他，十箭倒有八九箭是冲着他这个方向来的，至少有三枝箭射中了他的盾牌。
秦牧的部下近距离欣赏了一次精妙的箭艺展示，吕布在急驰的战马上，百步外开弓，十发倒有八九中，如果不是秦牧防得滴水不漏，难免中箭。如此精准的射艺，即使是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来自关中也叹为观止。飞将就是飞将，这手绝技堪与李广比肩。
吕布连射十余箭也没能伤着秦牧，眼看着箭越来越少，只得收起弓，重新执戟追击。这时，他们已经超过了他的一半部下，那些人正准备按照号令转身，见此情景，干脆不转了，直接跟着吕布，大约有千人左右。两军并肩而行，迅速展开激战，长矛并举，箭矢交驰。
并州军吃了大亏，不论是装备还是战斗技巧，甚至在马背上的稳定性，他们都没有什么优势可言，面对一丈五尺长的锋利长矛，他们手中的长矛和战刀还没够着对方，就被捅了个透心凉，身上的札甲也没什么用，更别提皮甲了。而他们就算砍中、刺中了对方，也无法造成致命的伤害，对方反倒有可能趁着他们开心的机会一矛刺来，直接取了他们性命。
长矛入体，鲜血飞溅，刀甲相交，火星四射，喊声杀、马蹄声夹杂在一起，不时有人落马，随即又被急促的马蹄踩中，难以幸免。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能逃过一劫，重新回到马背上。
秦牧为了保命，不惜马力的奔驰，千步之后，马力渐衰。战马急促的喘息着，奔驰的动作也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秦牧熟悉马性，知道战马已是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太久，抬头一看，纪灵的阵地就在眼前，又不由得暗自赞了一声。
陆议真是算无遗策，刚刚好。
“左！左！”秦牧连声大呼。令旗兵摇动战旗，号令兵却没有什么反应。秦牧转头一看，两个传令兵都不见了，顾不上多想，抓起腰间的备用牛角号，用力吹响。
号角声一响，所有的骑士都抬头看旗，随即转向，向并州军挤压过去。并州军在刚才的战斗中吃了大亏，损失惨重，阵型稀疏，无力抵挡江东骑兵的反击，只得避让，只有吕布独自一人舞动长戟，连杀十余人，透阵而出。可是秦牧却在他前面二十步掠过，向步卒大阵飞驰而去。
吕布很想追上去，但他知道赤兔马也跑不动了。他再次摘下弓，搭上箭，向秦牧的方向连射三箭。
羽箭飞驰而去，吕布盯着箭矢，咬牙切齿，仿佛将所有的怒意也附在了这三枝箭上。
秦牧似乎感受到了吕布的怒意，转身看了一眼，却是举着盾牌。三枝箭都射在盾牌上，秦牧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却没有落马，他举起手中的长矛，示威的挥了两下，沿着步卒之间的空档奔了进去。
被挤压到步卒大阵前的并州军骑士却无路可走，面对武刚车，面对锋利的长矛，他们拼命的想勒住坐骑，却还是有不少人撞了上去，立刻被无情的杀死。
吕布恨得眼角青筋直冒，却无可奈何。他挥舞长戟，疯狂的攻击尚未入阵的江东骑士。江东骑士奋起还击，长矛如林般刺来，虽然没能杀死吕布，却也让他多了两道伤，一道在左腿，一道在左臂。
吕布怒火攻心，正考虑要不要招集魏续等人冲阵，赤兔马突然晃了两下。吕布一惊，低头一看，大吃一惊，赤兔马伤得很重，左腿、左臀上鲜血淋漓，已经没一块好肉。吕布稍一思索，顿时明白过来，刚才好多江东骑士冲来的时候身体姿势很低，几乎是伏在马背上，并不是躲避他的攻击，而是借机攻击他的战马。凭着马速，用战刀或者矛锋拖过，足以割裂战马的皮肉，而且不易引起骑士的注意。
他身材高大，逾于常人，如果没有赤兔这样的高大雄骏的坐骑，根本无法发挥出他的真正实力。赤兔难得，他一直在寻找能够替代赤兔的备用战马，却未能如愿。上次天子倒是有一匹与赤兔相似的大宛马，他很想讨来，没想到天子赏给了关羽。关羽和他一样，一直受制于战马，无法发挥全部的实力，对宝马的需求很迫切。
看到赤兔受伤，无法再战，吕布有点慌了。这像是个坑，专门为我而来？
就在这时，纪灵阵中响起了更响亮的歌声。吕布不用听，就知道是另一面旗帜上的话，血气上涌，太阳穴怦怦乱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发誓。
“陆议，秦牧，不斩尔等首级，我吕布誓不为人。”
……
纪灵的阵中，秦牧笑逐颜开。
经过粗略统计，随他出战的八百余骑士阵亡的不过百余人，受伤近半，但大多是轻伤，不影响上阵再战。他们自己报上来的斩杀数字要远远超过己方的伤亡，至少一倍以上。
这个伤亡比例和之前阎行估计的差不多。
战斗基本不出计划范围，秦牧心中大定，知道陆议之计可行。这一战不仅能胜，而且可能大胜。击败天子的功劳他是没机会分了，但击败吕布的功劳已经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手中。现在要考虑就是怎么杀死吕布。击杀和击败的区别很大，临阵斩将是很多将领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的荣耀，何况斩的还是吕布。
“将军，请按计划行事，莫要节外生枝。”奉命前来与秦牧接洽的书吏陆商见秦牧眼神不对，立刻提醒。
秦牧哈哈一笑，连连点头。陆商是陆议的族人，他不能不给面子。
借着秦牧等人更换战马，补充军械，进食补充体力的空当，陆商转达了陆议的建议。吕布的赤兔马应该是废了，他有可能会放弃攻击，撤回去，秦牧现在的任务就是拖住他，等文丑击败张辽后回援。只要废了并州军，吕布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反则影响中军作战，万一让天子带着主力跑了，那才是后患无穷。
秦牧迅速冷静下来。这次朱桓统兵出击，战果不错，但失误也不少，朱桓、陆议需要一件大功来弥补过失，这件大功就是击败甚至击杀天子。如果耽误了这件事，到时候吴王问责，朱桓、陆议不会帮他说一句话，反倒可能将责任推到他的身上。他们都是江东人，一个是吴王一手培养起来的亲信，一个是吴王有意提拔的大将，吴王会听谁的，一目了然。
“我知道了。”秦牧很严肃的说道：“一定按朱将军和陆军师的计划执行。”
“祝将军马到成功！”陆商仔细打量了秦牧的脸色后，松了一口气。陆议说的对，强弱是相对的，关键在于怎么用。秦牧不是胆大妄为的人，只要及时提醒，他会知道怎么做。这个任务就是交给他最合适。
“走了，走了。”秦牧翻身上马，大声喊道：“兄弟们，唱起来！”
陆商笑道：“将军莫急，朱将军已经为将军准备好了鼓吹。”说着，向将台方向挥了挥手。秦牧转身看去，果然看到一群歌舞伎，站在将台旁的一个平台上，正向他躬身施礼，一个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女子穿着贴身舞衣，双手虚扶，右腿微抬，单足点地，正是风靡江东的入阵曲起手式。
秦牧受宠若惊。“这……这如何当得起，鼓吹……是朱将军的仪仗。”
陆商笑道：“吕布天下名将，将军能击败他，什么都当得。”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你得活着。”
秦牧转身，向着中军将台，躬身施了一礼。“喏！”

第2134章 天子入阵
在激昂的鼓吹声中，秦牧再次踢马出阵，从另一个出口绕了出来。
这次步卒配合骑兵用战，纪灵的战阵就是为秦牧准备的中转站，除了帮他阻击追兵，准备节目鼓舞士气，还提供备用马匹和充足的干粮、饮水。考虑到他们需要足够的体力，准备的干粮很丰富，有一些还加了糖。那种甘甜的滋味一入口，将士们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信心满满的上马再战。如果不是陆商再三提醒秦牧不要冒险，秦牧真有心与吕布战上几合。
现在嘛，以大局为重。
秦牧出阵的时候，台上的舞女正跳到精彩处，乐声激昂，舞姿矫健，让人心生跳跃。秦牧和骑士们不由自主的跟上了节奏，在马背上摇头晃脑，抖动着身体，谈笑风生。
吕布隔得远，看不清台上跳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为秦牧庆功。为秦牧庆功就是羞辱他。何况那两杆大旗还在，每一个字都在羞辱他。
士可杀，不可辱！吴儿欺人太甚。不杀了秦牧，绝不罢休。他已经集结了魏续等人，秦牧不出来，他也会主动攻阵，虽然纪灵的阵地看起来不是那么好冲的，魏续等人都面有难色。
“换马！”吕布看着已经残疾的赤兔，鼻子一酸。他拔出战刀，按在赤兔跳动的血管上，贴着赤兔的耳朵，低声说道：“你先走一步，我一定杀了那些卑鄙小人，为你报仇。”
赤兔左后腿受伤已残，只凭三条腿勉强站着，浑身因用力过度而不停颤抖。它似乎听懂了吕布的话，低下头，在吕布脸上蹭了踏，轻嘶两声。吕布一扬手，锋利的战刀割破了战马的大半个脖子，鲜血泉涌而出。吕布紧紧的抱着赤兔摇晃的身体，慢慢将它放平，放声大哭，浑然不顾马血沾了一身。
魏续等人默然，心中酸楚。良马对勇士的意义有如手足，没有了赤兔，吕布的武艺至少要打折三成。阵前斩马如断腕，赤兔马跟了吕布这么多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吕布含着热泪，转身从大氅下撕下一条，在马血中濡湿，又缠在雕邻箭上。弯弓如满月，一箭射出。
雕翎箭飞跃一百余步，射中纪灵前阵的战旗，正中旗杆。
坐在中军将台上的纪灵吃了一惊。旗杆是圆的，稍微偏一点就容易偏失，吕布这一箭射得真准，不愧飞将。只可惜，他这次落入陆议的计划，怕是要和李广一样，不得善终了。
“击鼓，为秦将军助威。”纪灵平复了一下心情，挥挥手。
这时，入阵曲正好结束，战鼓声大作，气势雄浑，惊天动地。秦牧远远地听见，心中快慰。他踢马加速，放声大喝。“吕布吕布，无君无父……”
骑士们应声大呼：“先杀建阳，再杀董猪。”
远处的吕布听得气炸，拉过一匹刚在战场上缴获的江东战马，飞身上马。魏续等人看到马镫之后，都迅速认识到了这件新马具的重要性，看到有空鞍的江东战马就带上备用，大多数人更是直接换马。只不过双方实力悬殊，江东骑士落马的也就几十个人，他们收集到的战马不过十余匹，远远不敷使用。
吕布还遇到了一个大麻烦。他身高腿长，原来的马镫系绳不够长，如果想发挥马镫的优势，他就只能弯着腿，尝试了几次后，吕布还是放弃了，依旧使用双腿夹住马鞍的骑法，操控着战马，迎向秦牧。只走了几步，吕布对秦牧的恨意就到达了新的高度。骑惯了赤兔那样神骏的高头大马，其他的马都和驴子差不多，这种心理落真不是一般的大。
都是拜你所托！吕布再次拉开弓，瞄准迎面冲来的秦牧。
秦牧一见吕布举弓，立刻放弃了正面冲击的计划，拨转马头，保持与吕布的距离，同时用盾牌护住要害。吕布气得破口大骂，下令追击。不杀死秦牧，绝不罢休。
一千多骑在方圆三四百步的战场上来回追杀。
……
天子遥望西侧，却只看见滚滚烟尘，无法分辨细节。
相去数里，他的目力再好也无济于事。他只能从烟尘的位置和形状看出右翼似乎分成了两个战场，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深入到了江东军的背后，从距离上估算，可能已经到了江东军步卒大阵的附近。
这让他很担心。孙策擅长练兵，江东步卒的精锐天下闻名，吕布没有类似的经历，贸然交战肯定会吃苦头。他很想让人去提醒吕布，但他也清楚，到了这一步，提醒已经没有意义了。
“陛下，朱桓是先想吃掉温侯部，再集中兵力进攻我们。”刘晔提醒道。“刚才迎战温侯的骑兵有一些是从中军抽调出去的。”
“大概有多少？”
“从旗号来看，应该是两千人左右。”
“两千人，加上右翼秦牧的千人，和温侯的兵力相当，要吃掉他，有那么容易吗？”
面对天子的疑问，刘晔无言以对。天子不是不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对那个潜在的新马具也非常清楚，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希望吕布能多撑一会儿，至少打个两败俱伤。羽林骑和北军三营不能轻动，他们还有他们的任务，而且比吕布更加艰巨，甲骑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呢。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赌博，孤注一掷的赌博。董昭还没准备好强攻濮水，他们无路可退。
刘晔看向对面的阵地，眼睛有些刺痛。雾已经全散了，天高气爽，云淡风轻，灿烂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战阵上，反射出一种迷离眩目的效果，让他的眼睛很难受。他怀疑这并非巧合，而是朱桓、陆议故意要的效果。冬日的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对他们更有利。
看起来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伎俩，却着实有效，不仅让他们无法看真切对面的阵型，不得太依靠斥候的消息进行佐证，还心浮气躁，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如果不是深知身负重任，不能有一丝疏忽，几乎要拔剑而斗了。
从儿时起，我刘晔什么时候如此畏缩过？当初面对郑宝，也不过是一刀的事。
朱桓迟迟没有命令中军发起进攻，他究竟在等什么？刘晔越想越不安。他能感觉到有一个陷阱存在，却看不清这个陷阱究竟长什么样。这让他更加焦虑。
这时，有斥候策马飞奔而来，还牵着一匹空鞍的战马。刘晔一眼就看到了马鞍旁悬挂的马镫，顿时叫绝。简单，实用，简直是天才般的设计。不用骑士开口解说，他就明白了这件马具的用处和优点，之前的一切疑问也霍然冰释。
朱桓之前想要掩饰的就是这个，而他现在急着发起进攻，也是因为这个。和巨型抛石机不同，这种马具太容易仿制了，几乎没有任何技术要求，随便找个绳也能解决问题，所以他不给他们留任何机会，要在他们仿造出来之前击败他们。
这足以说明，今天这一战，朱桓志在必得，甚至可以说不惜代价。
刘晔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子，正好天子也看过来。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强烈的不安。今天的战斗残酷可能会远超他们的预期，吕布不是目标，至少不是主要目标，朱桓的目标只有一个：天子。
“陛下……”刘晔拱手施礼。朱桓狼子野心，不能不防，天子在这里太危险了。谁知道朱桓有没有安排抛石机或者强弩什么的等着天子。
天子抬起手，打断了刘晔。“子扬，今日之战，有进无退。朕是堂堂天子，面对逆臣，不能不战而走。太史公有云：人总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中兴而死，死得其所。”
刘晔张了张嘴，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天子心意已决，他不能临阵沮军，扰乱军心。
“子扬，你留在这里指挥，不用下去了。”天子站起身来，按刀四顾，一声长叹。“可惜，大好河山，非我所有。”他转身看看刘晔，拱拱手。“若能侥幸得胜，必不负子扬。若不幸玉碎，愿来生再与子扬为友，共论人生。”
刘晔下意识地抬手还礼，仿佛当年与志同道合的士子，等他明白过来对方是天子，该行大礼的时候，天子已经下了指挥台，跳下准备好的战马，举起画龙纹凤的长矛，厉声长啸。
“羽林骑，全体上马，随朕出击！”
羽林骑站在马旁，视野有限，除了前面几排人能看到一些情况，绝大多数人只听得远处战鼓隆隆，喊杀声震天，却不知道哪一方占了上风，更不知道天子此刻出击是要给对方致命一击，还是奋力一搏。只是看到天子挺拔的背影，听到天子发出的命令，立刻齐声呐喊，翻身上马。
刘晔在指挥台上听得真切，知道天子心意，不由得热血上涌，平添三分惭意。都是刘氏子弟，高祖血脉，为何天子偏有如此豪迈？孙策强又怎么了，当年霸王项羽更强，最后坐天下的不还是我刘氏？
刘晔转身从案上拿起天子的令箭，高高举起，厉声大喝。
“天子入阵——”

第2135章 无愧于心
定陶。
孙策站在小城的城楼，看着远方的地平线，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不时的扭扭脖子，发出清脆的轻响，让人能感觉到一丝丝紧张。郭武等人持矛扶刀，侍立在一旁，几个文吏各据一案，专心致志的处理着自己的事。
桥蕤、桥羽站在不远处，相视以目，不敢轻易开口打扰孙策。他们来请见孙策，已经通报，却还没得到孙策接见的通知。
孙策在这里站了已经有好一会儿。
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一匹快马沿着城北的官道奔来，送来最新的战况。说是最新，延迟至少也有一个时辰，两地相距百里左右，如果按最紧急的情况，用三匹快马接力传递消息，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但孙策只是接收消息，并无遥控指挥的打算，不想如此浪费人力物力，尤其是战马，否决了朱桓的这个提议。
刚刚收到的消息，两军对垒，张辽出击，被文丑接住，接下来该是秦牧激怒吕布，全歼并州军了。
秦牧会不会死在吕布手上？孙策不敢保证。不过以他对陆议的了解，陆议肯定做了最周全的准备。秦牧虽然个人能力不突出，毕竟是他的旧部，身后又站着黄忠夫妇和以阎象为首的关中人，陆议不会轻易惹麻烦。退一步说，就算秦牧不幸战死，这个计划还会如期进行。以陆议的习惯，不会不留后手。
与诸葛亮相比，陆议胆大而心细，更难得的是狠。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命。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小桥上了城，飞奔而来，拐过城角，才发现桥蕤、桥羽站在一旁，连忙停住脚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华儿见过伯父，见过阿翁。”
桥蕤瞪了她一眼。“你上来干什么？大王在等军报，你别打扰他，下去。”
小桥不以为然的笑道：“阿翁，我有要事汇报大王。”
“你能有什么要事？”
“机密，不能泄露。”小桥“咯咯”笑了两声，转身来到孙策面前，歪着身子，看了看孙策。孙策转过头，瞥了她一眼，笑道：“又弄虚作假？王后可不在这儿，你阿翁发怒了，可没人帮你说话。”
“大王不帮吗？”
“不帮，你还不是我宫里的人呢。”
小桥撅起丰满红润的嘴唇，嘀咕了一句什么，又道：“我这次可没弄虚作假，是真事。长公主今天早上又没吃饭，一直在屋里焚香祈福。”
孙策哦了一声：“还有呢？”
“这个不重要吗？”
“重要啊，我问的是还有没有其他的。”
“没有了。”小桥有些失落，扭捏了一会儿，见孙策没有挽留的意思，只好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厚厚的冬衣挡住了她身体的曲线，却挡不住她摇曳的风姿和蓬勃的青春，孙策欣赏了片刻，大声说道：“小桥，你姊姊在哪儿？”
“姊姊……”小桥停住脚步，迟疑了一会，才转过半边脸。“姊姊在陪着长公主。”
孙策招招手。小桥扭捏着不肯回，却拗不过孙策，只好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不情愿地走了回来。孙策说道：“你们别陪她了，让她一个人静静。我已经送了消息给荀令君，最近今天下午就能到。”
“哦。”小桥没精打采，转身又要走。孙策又道：“马上过年了，给你们姊妹准备了两件貂裘，会不会嫌菲？”
“给我们的？”小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色娇羞。
“很难得的雪貂，只有两件，你们姊妹一人一件。”
“谢谢大王。”小桥喜不自胜，偷偷看了一眼，见桥蕤、桥羽正朝这边看，没敢太放肆，忍着喜悦，又问道：“大王……真的不去看看长公主？”
“不用看，看了反而让她为难。”
“嗯，那大王觉得……天子会入阵吗？”
孙策眉心微蹙，沉吟了片刻。“我觉得天子不管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应该无愧于心，不失为男子汉。天下是刘家的，人生是他自己的。”
小桥歪着脑袋想了想。“大王说话越来越玄妙了，听不懂。”她嘻嘻一笑。“不过没关系，我去问姊姊，她最知大王心意，不管大王说得多玄妙，她都能懂。”说完，向孙策行了一礼，甩着胳膊，蹦蹦跳跳的走了。桥蕤恨铁不成钢的指了指她，她也无所谓，哼着小曲下去了。桥蕤尴尬地向孙策躬身行礼。孙策招了招手，桥蕤连忙带着桥羽赶了过来，拜见孙策。
孙策打量着桥羽。桥羽是故太尉桥玄之子。桥玄生子迟，四十岁才生桥羽，为人又梗直，不许家中子弟倚仗他的地位入官，在世之时，桥羽官不过县令，去世之后，天下大乱，桥瑁被杀，桥家有点吓怕了，桥羽就一直在家赋闲。这次孙策到睢阳，兖州平定在即，桥羽觉得可以出山了，这才托桥蕤带他来见。
作为袁术的旧部，桥蕤虽然一直没受到什么重用，但明眼人都清楚，桥蕤那一对天香国色的女儿迟早要入吴王宫的，桥家的前程根本不用担心。
“吕督多次提及，他镇守睢阳时桥公多有襄助。孤甚是欣慰。”
“得道多助。大王行王道于豫州，豫州士庶皆愿助大王，非唯桥氏。”
“令尊是国之干臣，名垂于世。希望桥公将来能继他遗德，造福一方，荣耀家门。”
“敢不从命。”桥羽心中欢喜。有了这句话，至少是一个太守。
“任城督纪灵在前线作战，任城无人打理，臧霸守土有责，亦不善政务。桥公什么时候方便，即可起程赴任城上任，相关文书，孤会派人为你准备。”
桥羽想了想。“大战之际，又正逢新年，事务想必繁杂，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若大王无他吩咐，臣这就起身，兼道赶往任城。不过三百余里，最多两日可至。”
孙策笑笑。桥玄死了十几年，桥羽在家赋闲也快十年了，真是闲得狠了，一有机会就不能放过。况且他以前只做过县令，现在给他一个任城太守，他当然满意。任城虽小，只有三县，毕竟是郡，况且任城战区还包括其他几个县。
“桥公勤于政务，令人钦佩。本不该耽误桥公与家人团聚，不过事急从权，就辛苦桥公了。”
“不敢，不敢。”
孙策随即让人准备笔墨，亲自填写了一份委任状，又写了手令，让桥羽拿去与臧霸交接。办完相关手续，桥羽拿着笔墨未干的委任状，心满意足的走了。一个信使与他擦肩而过，行色匆匆，几乎将桥羽撞倒。桥羽心情正好，又见信使手中有公文，一句话也没多说，侧身让开。
信使快步来到孙策面前，曲身行礼。“大王，荡寇将军朱桓有军报到。”
“念！”
……
“天子入阵！”
随着刘晔的怒吼，数十面牛皮大鼓轰然炸响，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挥动肌肉虬结的双臂，抡起鼓桴，用力捶打着牛皮大鼓，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渐渐汇成一道惊雷，席卷而去，在战场上空回荡。
“众将士，奋勇杀敌！”天子踢马出阵，举起手中的长矛，向前斜指。“斩朱桓者，封千户侯。”
在雷鸣般的战鼓声中，其实没几个人能听得清他的声音，但很多人都看到了他的身影。不过没关系，赏格在战前就已经公布，每个人都知道谁的首级值多少钱，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得到。此刻见天子如此英武，身先士卒，不少将士都激起了血性，浑然不顾眼前的对手有多强大，胜利有多渺茫。
不管形势如何，也不管山东百姓对天子印象如何，这些天天跟随天子的将士对天子还是敬佩的，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些年——尤其是西征时天子的表现无愧于少年英主这四个字，相信他可以中兴大汉的人为数不少。
赵云首先响应，举矛大呼。“羽林左骑，随我出击！”胯下白马向前一纵，便来到天子身边。天子听到了赵云的声音，心中快慰，随即又看向右翼的马超。马超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羽林右骑，随我出击！”踢马出阵。跑了两步这才意识到不对，后悔已经迟了，后面的骑士已经开始冲锋，他想停也停不住了，只好顺着大势向前走，只是不太积极，有意无意地控制着速度。
天子松了一口气。如果马超不响应，他可就丢脸了。好在马超向来好面子，不肯示弱，自从赵云入列之后，他一直不肯落下风，处处要和赵云争先，已经养成了习惯，现在又被带了节奏。
天不灭我，大汉不亡！险中求胜，中兴可期。
天子心头升起一丝希望，再次踢马加速，向远处的甲骑冲了过去。
在天子冲出战阵的时候，陈到已经下达了准备战斗的命令，双方几乎同时发起攻击。只不过甲骑并不追求速度，他们根据自己的节奏来，在奔跑的同时放平了长矛，精钢打造，寒光闪闪的矛尖直指对面冲来的天子等人。
即使隔着百余步，天子也感觉到了甲骑带来的威压，像是一柄巨剑迎风斩来，不论是什么都能一击而碎，令人不自由自主的心生寒意，手脚发麻。看着越来越近的甲骑，看着直指自己的长矛，天子咽了口唾沫，左手握紧盾牌，紧紧的拽着马缰和马鬓，双腿紧夹马腹，身体前倾，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
“大汉天子在此，挡我者死！”

第2136章 骑虎难下
不知是被天子的王者之气震慑，还是被天子的狰狞面目所惊，正对天子的两名甲士都出现了刹那间的犹豫，出手不够果决，一柄长矛刺在了天子的盾牌上，一柄长矛被天子手中的长矛磕偏，骑士被天子的长矛刺中。
“当！”一声剧响，长矛刺中甲士的腹甲，又从肋下滑开，矛尖在打磨得发亮的甲片上刮出一溜火星和刺耳的摩擦声。虽然没有刺实，天子还是被震得手心发麻，长矛险些脱手。
甲骑稍微晃了一下，从天子身边掠过，面甲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是举起长矛，顺势刺向天子身后的史阿。史阿是剑客，今天却也换了一柄长矛，两矛相交，史阿武艺更胜一筹，抢到了中门，长矛正中甲士如镜的胸甲。
但他没能刺穿，长矛在胸甲上滑了一下，力道消失大半，只在胸甲边缘刺入甲士的肩胛。
“噗！”骑士的长矛刺中了史阿的右臂，锋利的矛尖刮开了他的臂甲，划破了他的肩头。
鲜血飚溅，两人同时晃了一下，但甲骑迅速重新稳住身体，继续杀向下一人。史阿却痛得钻心，再也无力抬起长矛，眼看着又一名甲士杀到面前，只得施展自己的轻巧身法，抱着马脖子，身体挂在了马的半边，险而又险的避开了一击。在翻身回到马背上之前，他偷空看了一眼身后，不禁吓了一跳。
原本应该跟在他身边的两名虎贲郎都不见了，马鞍上空空如也。
史阿回想起那一矛刺中对手时的反应，心往下一沉。双方实力明显不在一个层次上，今天怎么可能取胜？天子为什么要仓促出击，他究竟看到什么？
天子不知道史阿现在想什么，他只觉得庆幸。接连遇到四名甲骑的夹击，他依然完好无损。眼前已经没有甲骑，只是普通的骑士，虽然这些普通的骑士也不弱，总比甲骑好对付一些。与他们对阵，羽林骑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他没有回头看。虽然只刺中甲骑一次，但他已经知道甲骑的甲有多坚实，他手中的百折钢矛都无法轻易洞穿，普通羽林骑的矛就更难了，何况他们的长矛只有一丈二尺长，比甲骑的长矛足足短三尺。损失肯定不会小，只希望能多坚持一会儿。
甲骑的弱点就是不能持久，坚持得越久，己方的优势就越大。
天子咬着牙，将骑盾挂在马鞍上，双手舞动长矛，左磕右挡。之前他随吕布学习矛法，每隔半个月与吕布对阵一次。赵云任羽林左中郎将，就成了他的随身教头，几乎每天都要练习骑战，这么久下来，他的矛法已经初显高手风范，面对这些江东骑士，丝毫不落下风。
王越带着几个虎贲郎护在天子左侧，史阿受了伤，吕小环冲了上来，接替了他的位置，护住天子右侧，天子只要一心一意的向前冲即可。
实际上，看到天子的战旗和华丽的甲胄，很多江东骑士都下意识的避开了。天子真正遇到的对手并不多，能伤及他的更没有，反倒因为气馁，被他杀了两人，伤了三人。
但赵云、马超就没这么幸运了。
赵云深知骑将对骑战的重要性，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盯住了陈到，希望能在第一时间重创甚至杀死陈到。但他没机会达成心愿，抢在陈到面前杀到的是两名甲骑。
连续两次格挡，一次刺杀，赵云成功的洞穿了一名甲骑的腹甲，虽然成功的重伤了甲骑，却也被反冲力撞得坐不稳马鞍，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他意识到不妙，立刻松开长矛，伸手搭住马鞍，脚在地上飞奔两步，再次跃上马背，又拔出战刀，迎战冲过来的骑士。
他因此错过了和陈到的对决。陈到也没想到赵云会落马，长矛刺空，眼睁睁地看着赵云随着战马飞奔了两步，再次跳上马背，也不由得赞了一声：“好骑术！”顺手将赵云身后的一名羽林骑挑于马下。
马超没有和阎行对决。他既没有杀死阎行的决心，也没有杀死阎行的信心。昨天一战，若不是阎行手下留情，他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此时此刻，看到阎行对面冲来，他将长矛舞得缤纷如雪，却只是严守门户，不想进攻。阎行也没有杀他的意思，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策马而过。
骑兵对冲作战，战斗非常激烈，双马交错之间，眼前全是纷至沓来的敌人，根本来不及多想，一刹那的犹豫都会送命。天子习武多年，也常与羽林骑练习作战，但练习毕竟是练习，远不如实战凶险。连战十几人之后，王越和吕小环抢到了他前面，他这才发现双臂酸痛，手中的长矛也格外的沉重。
好在放眼看去，前面人影渐稀，已经没多少骑兵了。当最后一个江东骑兵怒喝一声，将一个天子熟悉的虎贲郎刺倒后飞奔而去，天子面前豁然开朗，连一个人都没有。
最近的江东步卒在三百步外，这里是一片空地，只有杂乱的马蹄印。
天子喘着粗气，忽然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文丑的阵地。文丑从中军出发，迎战张辽之前，就是驻扎在这里。他抬头看去，见三百步外一个步卒大阵，严整如刀割，战旗在风中轻舞，一只浴火升腾的凤凰在旗中起舞，似欲展翅而飞。中军的将台上，几个身影静静伫立。
可惜那里只有朱桓，没有孙策。不打败朱桓，连与孙策对阵的机会都没有。
天子暗自叹了一口气，回头再看，不禁有些心寒。身后的骑士稀稀拉拉，人数缺了近两成。他向左右看去，赵云、马超的战旗都还在，但阵型同样稀疏了不少。
一个回合就是两成的损失，这一战还怎么胜？天子的心一阵阵地往下沉。
此时，远处再次响起战鼓声。这是回击的战鼓声，是刘晔在召唤天子再次进攻。天子心一横，不作他想，再次踢马加速。这一阵，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按照预定计划，开始回击，也就是变换方向，充分发挥关西骑兵的骑战术优势，采用游击战术，与江东骑兵周旋。
这是预先定好的战术。考虑到江东军在军械上的优势明显，对面冲杀对羽林骑不利，采用回击，敌我同向奔驰，进行侧面攻击，而不是正面攻击，相对更有利。如今知道江东骑兵有马镫助力，正面对冲的优势扩大，回击缠斗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赵云已经率领羽林左骑的骑士开始冲锋。他们先向北加速，然后折后西北，兵锋直指陈到。之所以如此选择，是因为董越的战阵在东北方向，即使陆议用了诡计，陈到也不会相信董越，为了安全起见，陈到不会主动选择向东，那他就只能向西或者向南。
向西会被追杀，向南会被截杀，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如果计划能够实现，他们将先抢占先机，先集中兵力击破陈到所领的江东骑兵中军。陈到所领的中军装备最好，训练也最佳，战力最强，击败他，最能影响士气。
天子知道这一战风险很大，刘晔、吕布等人也清楚取胜不易，为了能险中求胜，至少为董昭争取几天时间，他们绞尽脑汁，反复讨论，难得的精诚合作，最后设计出了这么一个作战的方案。
但执行并不顺利，一开始就遇到了想象不到的难处：吕布被对方激怒，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负责右翼的并州军全军出击，掩击对方左翼的战术没能成功，天子反倒失去了右翼掩护，只能抢攻。抢攻的伤亡也比预期的要大，机会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让天子心急如焚，而中军将台上的刘晔更是心急如焚，不等天子喘口气，就要求他们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天子明白刘晔的心意，下令加速。跟上赵云，并保持一定距离。他们分作三队，回转的路径并不相同，开始是一列纵队，然后会分作三列，齐头并进，企图将陈到的阵型尽可能的斩断。一旦失去阵型掩护，骑兵的威力就会大减。就像磨石头一样，越小的石头越容易被磨圆。
看到赵云和天子重新加速，开始冲锋。马超心里有苦说不出。他有心不战，但到了这一步，他除非拨马出阵，或者直接去向朱桓请降，否则羽林右骑的骑士也不会答应。最让他无语的是天子设计出来的战术除非他敢临阵叛逃，就算没有他，一样有机会取胜。如果陈到应对不当，遭到天子的遭创，这一战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不用想，他都猜得出这是谁设计的。可惜那匈奴种看不到结果了，他被秦牧困住了。等文丑击溃了张辽，他也就走到了尽头。除非他运气好，能一箭射死秦牧，再击败文丑，救出张辽。
等那时候再说吧。马超犹豫了一会，还是举起长矛，再次加速，追赶天子的队伍。
上一次冲杀的余波尚未真正平静，又一波攻击扑面而来。

第2137章 陈到战赵云
朱桓坐在中军将台上，离天子有五百步远，看不清天子本人，就连天子的将旗也淹没在无数马蹄踢起的滚滚烟尘中，看不太清楚。可是听到对面的战鼓声，他知道天子可能还活着。
“伯言，你觉得天子能战几合？”
陆议抬起头，向远处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西侧的战场。两边都打成了一锅粥，烟尘直冲云霄，就连步卒大阵都被殃及，其实根本看不清什么，反不如耳朵听来得方便。“将军，你不要小瞧了天子，他武艺不弱。不论是射艺还是刀矛，步战还是骑战，都算得上一流高手，所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要在战场上杀死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吗？”朱桓将信将疑，尾音上扬。
“千真万确。”陆议收回目光，看着朱桓，嘴角微挑。“反正换成我，我肯定不会选择与他决斗。我不是他的对手。”
朱桓笑而不语。他相信陆议的话，陆议不以武艺见长，但他又不全信陆议。陆议说的是武艺，还是不愿背上弑君之名，不好说。在战前宣布赏格的时候，吕布、赵云等人都有价格，唯独天子不太好定。当时他觉得为难，想和众将商议再定，免得一人负议，是陆议说，天子太贵重，无法标价，干脆就空着吧。怎么打，由陈到、阎行定，怎么赏，由大王定。
陈到、阎行也答应了，后来是怎么和部下说的，他们不清楚，总之心照不宣，没有在纸面上留下任何证据。会议记录包括赏格都是要存档的，将来供著史的人参考，陆议是不是不愿在历史上留下弑君的恶名，朱桓不敢说，也不好说。
他也不愿意。明知大汉必亡，他也不愿意背负上弑君的名声。不管你承不承认，大汉四百年，天下是刘家的，大汉皇帝姓刘，就像一个无形的大山在无数人的心里矗立了几百年，皇帝是天下之主，其他人都是臣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皇帝所拥有的威严绝非几张报纸就能完全抹杀的。平时也许感觉不到，说不定还会调侃两句，真到了紧张的时候，平时所学所说的东西暂时忘却，最深处的记忆反而更清晰。
陆议明白朱桓的意思，但他没有争辩的打算。“将军，我江东子弟兵久经战场，骑兵参战的机会却不多，上一次任城之战时，我军骑兵不过千余人，现在这些骑兵绝大多数都没有实战经验，尤其是没有苦战的经验。这次以骑兵为主力决战，不仅要锻炼骑兵的技战术，更要锻炼骑兵的意志，看他们能不能承受住重大损失，甚至在逆势下作战。”
陆议顿了顿，又道：“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陈叔至、阎彦明二位将军。”
朱桓没有再说什么。这次骑兵决战，他是主将，自然要全程参与，也因此增加了很多对骑兵的了解。骑战与步战区别很大，步卒阵而后战，大将都在阵中指挥，很少有面对面博杀的可能，真到了那一步就是玉石俱焚了，杀红了眼，没什么好犹豫的。骑战不同，参战的将领基本都要冲锋在前，双方将领面对面的机会很多，而且一开战就要面临这样的局面。
天子武艺如何不好说，但有一点能肯定，陈到、阎行的压力不小。他们是最有机会面对天子的，到时候能不能坚定决心，全力以赴，谁也不敢说。
朱桓看着远处的烟尘，有些为陈到、阎行担心起来。
……
纷杂的战阵中，陈到踢马驰过正在减速转弯的骑士，大声喝道：“甲骑第一什赵青、王琰、孙虎、李泰出列，亲卫骑第一曲军侯李向出列。”
几名骑士大声响应，三名甲骑策马来到陈到面前，陈到一扫，再次大声问道：“李泰？李泰呢？”
“将军，李泰落马了，我亲眼看到的。”第一曲军侯李向策马奔来。他当时就在李泰的身后，亲眼看到李泰落马。至于生死，现在不得而知。
“那关西天子如何？”
“我与他交过手，他武艺非常不错……”李向刚说了两句话，陈到一抬手，拦住了，虎目扫向三名甲骑。三名甲骑都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陈到明白了，翻身下马，将长矛交给亲卫，拔出战刀，喝道：“下马！”
“将军，我们……”三名甲骑慌了，连忙解释。
“下马！”陈到圆睁双目，厉声断喝。
三名甲骑下意识地翻身下马，孙虎一时慌张，忘了马镫，右腿被马镫挂住，大头冲下，栽倒在地。陈到上前，手一挥，刀割断了马镫系绳，将孙虎摁在地上，揪下头盔，二话不说，举起战刀，一刀斩下了孙虎首级。孙虎的首级落地，滚了两圈，鲜血汩汩而出。
赵青、王琰吓坏了，连声喊道：“将军，我们愿战，我们愿战，请将军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这时，远处响起号角声，敌人已经开始发起第二波进攻了，不少骑士都有些着急，看向陈到，却不敢说话。陈到视而不见，将赵青、王琰踢倒在地。“战场上哪来的第二次机会？身为甲骑，就应该兵锋所指，一视同仁，管他是谁，放倒再说，绝不给第二次机会。你给别人机会，别人不会给你机会。你们走好，你们的家人，我会照顾的。”
一口气说完，也不给两名甲骑解释的机会，手起刀落，连斩两人。
旁边的将士们看在眼里，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话。陈到翻身跳上王琰的战马，举起甲骑专有的长矛，厉声长啸。“甲骑——”
“有！”所有的甲骑大声应和。
“随我冲锋！”陈到踢马，披着马铠的战马开始奔跑，速度虽然不算很快，气势却非常坚定，自有一股决绝的气势。
“喏！”甲骑骑士纷纷踢马，随着陈到开始加速，在奔跑中变换队形，由之前的两列横阵变成了锥形阵，而锥尖正是陈到本人。甲骑开始建立之初就是由陈到指挥，青州第一战也是陈到身先士卒，现在还是由陈到直接指挥，却从来没有人看过陈到像今天这样杀气腾腾，一时间人人屏息，个个凝神。
甲骑开始加速，轻骑兵也开始重整队形，护在甲骑两翼，就像一只羽箭，甲骑为箭簇，轻骑为箭杆、箭羽，浑然一体，离弦而去。
虽然耽误了一些时间，但陈到连杀三人的狠厉让所有的骑士仿佛又回到了训练的时候，没人敢大意，配合非常默契，后面的轻骑虽然还没起步，前面的甲骑却达到了应有的速度，迎着烟尘中冲出来的骑士杀了过去。
首先冲出来的是赵云。
赵云奔了一阵，没有在预期的时间内遇到敌人，正自猜疑，忽然看到一群甲骑从滚滚烟尘中闪出，心中一紧，随即又是一喜。看到这一片闪亮的银光，想来甲骑不少，那天子面前的甲骑数量就会少一些，安全又多了三分保证。他转头看了一眼不到五十步外天子的身影，随即举矛大呼。
“杀——”
“杀——”羽林左骑的骑士们厉声大喝，策马加速，放平了长矛。
双方迅速接近，“轰——”战马与战马交错，长矛与长矛相交，互相摩擦，刺中甲胄，刺入身体，发出杂乱的声音，混成一片。
陈到与赵云如期相遇，两人瞥了一眼对方的战旗，不约而同的报上姓名。
“常山赵子龙！”
“汝南陈叔至！”
话音中，两杆长矛相交，一触即分。赵云的长矛拨开了陈到的长矛，抢入中门，刺中陈到的明光铠胸甲，同时微微侧身，让陈到的长矛贴着小腹刺空。陈到见势不妙，也同时侧身，让赵云的矛尖从明光铠的弧形甲片上滑开，偏了一些方向，没能正面刺中，顺势俯身低头，用头盔撞向赵云的矛杆。
“当当”两声连声，赵云的长矛划破陈到的胸甲，又被陈到的头盔撞开，没等他反应过来，三名甲骑并肩杀到，其中两人一左一右，两柄长矛直指赵云。赵云顾不上看陈到的死活，虎吼一声，长矛颤动，左磕右挡，将两柄长矛荡开，却没有刺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知道就算自己刺中甲骑也没什么意义，反倒会露出空门，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万一落马，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陈到躲过赵云的一击，暗自赞了一声赵云的矛法刚柔相济，堪称精绝，迅速在马鞍上坐稳，迎向新的对手，连胸甲破损都来不及检查一下。长矛起处，“噗噗”两声，两名羽林骑士中矛落马。
赵云全力防守，眼前的甲骑络绎不绝，仿佛没有尽头，不禁大吃一惊。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陈到一部，而是所有的甲骑，也就说，陈到不仅没有像他们估计的那样从西逃，也没有向南走，而是向东正面迎击，并且带来了所有的甲骑，至少是绝大部分。
那天子和马超面对的是谁？
发现预先安排好的战术落空，赵云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百忙之中，他抽空向南看了一眼，那里也是烟尘滚滚，但相比之下稍微淡一些，隐约能看到一队骑士正在向前冲，速度还挺快，似乎没有遇到什么强有力的阻击，天子的将旗已经超出他十余步。赵云心安了些，但随即又更加担忧。
他根本看不懂陈到、阎行的战法。依照眼前甲骑的数量和那些还没有面对的轻骑估算，自己率领的羽林左骑这次怕是要折损过半，甚至可能被彻底打残。

第2138章 忠勇赵云
稍一走神，两柄长矛抢入赵云中门。眼角看到寒光闪烁，赵云心中大骇，手中长矛横架，架住一柄长矛，矛柄相错，“嗤啦”一声长响，矛尖贴着赵云的脸颊滑过，挑飞了赵云的头盔，带得赵云的身体一偏，身体失去了平衡。另一柄长矛趁虚而入，正中赵云小腹。
“噗！”长矛刺穿腹甲，深入赵云腹中，将赵云挑得飞了起来。
赵云大吼，危急之中，他伸手握住对方的矛柄，用力向外一推，借力从马背上跃起，另一只手挥动长矛，甩出一道长弧，矛头砸在那甲士的脸上。甲士脖颈折断，翻身落马，脚却挂在马镫上，被战马拖着向前。赵云荡开另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猛抽，再次挡开一柄长矛，身体借力左移，脚尖在一个骑士的肩头踩了一下，借力再次跃起，半空中翻了一个滚，稳稳落地，已经跳出了江东骑士冲锋的队列。
赵云单腿跪地，迅速解下大氅，横扎在腰间。他知道自己受了重伤，这一矛很可能刺穿了肠子，现在却顾不上看一眼。刚才在空中跃起的那一刹，他已经看清，自己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他的亲卫已经被陈到和甲骑杀戮一尽，连战旗都没了，只剩下他一个孤军奋战。
剩下的羽林骑凶多吉少，能活下来的没有几个人。甲骑重阵冲阵，果然是无可匹敌。刚才那一阵是侥幸，甲骑是横向列阵，每个骑士最多面对两名甲骑，杀伤力有限，精锐的羽林骑还有一战之力。现在情况不同，他们要面对十几名甲骑，没有几个人能逃过这种冲击。
羽林左骑完了，羽林右骑的马超没有战意，天子孤军奋战，只剩下身边的百余名虎贲郎和北军轻骑，面对江东轻骑也许还有一战之力，面对甲骑却是难逃一劫。
救驾！哪怕只有一口气，也不能让天子身临险境。
赵云匆匆将扎好伤口，重新站起，眼睛一扫，抬腿飞踢，将地上一块泥块踢得飞起，飞出十余步，砸在迎面冲来的一名骑士脸上。那骑士见赵云落单，正想来捡便宜，脱离了冲锋的队伍，持矛向赵云冲来，没想到迎面飞来一团黑影，猝不及防，被砸得头往后一仰，晕头转向，手中长矛也失了方向。
赵云奋力将手中长矛掷出，洞穿了那一名尾随而来的骑士，顺手抓住从身边经过的骑士马鬃，跟着紧跑几步，将还没回过神来的骑士推下马，顺手夺了他手中的长矛，飞身上马，拨转马头，向天子追去。
阎行从远处策马而来，看着赵云杀人夺马，动作行云流水，身形矫健如龙，不禁暗自称赞。此人身材高大，却能轻健如斯，而且步骑皆能，着实是高手，难怪吴王对他评价甚高，陆议要再三提醒。
见赵云离阵，阎行知道陈到的战术奏效，在甲骑的密集冲锋前，羽林左骑已经全军覆没，他没有必要再追上去，此刻看到赵云，不假思索，拨马转向，大声喝道：“赵云休走，阎行在此，速来一战。”
赵云抬头一看，暗自叫苦。他对阎行并不陌生，也知道自己此刻受了重伤，击杀阎行的可能性不大。万一再伤在阎行矛下，死不足惜，却无法将陈到、阎行的战术通报天子。刚才也许还有疑问，现在他已经一清二楚，陈到、阎行衔尾而来，这分明是利用甲骑强大的正面冲击力，集中兵力强攻，羽林左骑已经覆没，接下来就是羽林右骑，而且是从身后追击，几乎是手到擒来。
赵云拨马冲向阎行，抬起了长矛，摆出一副决战的姿态，阎行不疑有他，也放平了长矛，两马相向奔驰，眼看着就要两矛相交，赵云突然猛拽马缰，拉着战马向左侧急转，他左脚踩在脚蹬上，身体几乎悬空。战马嘶鸣着，被他带得向左。阎行一看赵云要走，猛踢战马，长矛疾探，却还是差了一步，眼睁睁的看着赵云从自己身前逃走，却无可奈何。
“好骑术！”阎行战意更浓，大叫道：“追！”
骑士们轰然应喏，跟着阎行转向。他们无法像赵云一样急转，只能在奔跑中转向，等他们转过头来，赵云已经在两百步之外。
阎行一边策马加速，一边命人通知陈到，他去追击天子，由陈到对付羽林右骑。
陈到刚刚杀透羽林左骑的队型，正想通知阎行改向，不必跟着他冲锋，听到阎行的号声，立刻下令回应，表示同意。在甲骑的密集冲锋下，羽林左骑的近千骑士没剩下几个生还者，战术目标完美达成。事实证实，面对精锐骑士，甲骑重阵冲杀的威力更好，没有一定的厚度，甲骑的威力发挥不出来。
连续两个回合的冲杀，甲骑马力不足，速度明显下降。陈到下令变阵，轻骑兵与甲骑脱离，继续追击，甲骑则返回步卒大阵，更换战马后重新入阵。
号角声一起，甲骑径直向步卒大阵奔去，陈到也换了战马，率领轻骑冲杀。
……
天子策马冲出五百多步，面前烟尘渐息，却空无一人，既没有陈到的人马，也没有阎行的人马，空荡荡的战场上连尸体都不多，只有被马蹄踏得零乱不堪的野草。他心知不妙，侧耳倾听，两边的都有马蹄声，一个同向，一个反向，却没什么喊杀声。
刹那间，天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个局面？就算陈到没有向南，而是直接向东，正面迎战赵云，那阎行呢，他去哪儿了？
正在这时，身后有马蹄声急响，但很清晰，是一匹马。
天子握紧了长矛，提高了警惕，回头看去，只见烟尘之中冲出一匹战马，马上有一人，面目模糊，看不清楚，但从身上无大氅来看，不像是大将，或许是传令兵。就在天子疑惑的时候，骑士逼近，隐约能看到手中的长矛，紧接着，远处又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有大批的骑兵逼近。
“保护陛下！”虎贲中郎王越大呼，放下了长矛。
“陛下！”赵云跑到天子面前，大声疾呼。
“是子龙。”天子耳尖，听出了赵云的声音，也有些惊讶。眼睛一扫，这才注意到赵云腰间鼓起，似乎缠着什么东西，顿时吃了一惊。“子龙，你受伤了？”
“陛下，臣无能，羽林左骑全军覆没。”赵云奔到跟前，勒住坐骑，拱手行礼，喘着气，大声说道：“陛下不可停留，阎行从后面追上来了。”
“阎行？”天子惊骇不已，转头看了看。他已经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甚至听到了喊杀声，来不及多想，策马加速。赵云也再次加速，与天子并肩而行，将大致情况简单的说了一遍。
天子如梦初醒，怪不得眼前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阎行和陈到合兵一处，一起对付赵云去了。以数百甲骑为锋，近三千轻骑押后，别说羽林左骑，就算右骑一并算上也没什么生机。赵云能逃出来，是他的武艺和运气，其他的羽林骑士没有这样的能力，怕是难逃一劫。
“子龙，现在怎么办？”
“陛下先走，与刘令君会合后，奔董昭军，臣与羽林右骑断后。”
天子略作思索，就明白了赵云的意思。羽林右骑的马超没有战意，现在又是被陈到从后面追击，就算不像左骑一样全军覆没，损失也不会小。阎行就在他后面，凭这几百虎贲郎，也没什么胜算，趁着现在还有机会，撤离战场是，到董昭军中略作喘息，再作计划，是当前的最佳选择。
可是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呢？羽林骑全军覆没，吕布也身陷重围，我就算逃到董昭军中，还能仰董昭或者董越鼻息吗？尤其是董越，他可是董卓的旧部，就是因为他首鼠两端，不能放心使用，才会落到今天的局面。就算他此刻出击，都有机会反败为胜，可是他偏偏就是按兵不动。
“不！”天子怒意上涌，大喝道：“朕乃大汉天子，宁可力战而死，岂可不战而逃。子龙，去中军，保护刘令君。”
“陛下！”
“快去！”天子瞠目大呼。“这是朕的旨意。”
赵云看着怒目而视的天子，沉默了片刻，在马背上拱手施礼。“请陛下另派他人，羽林左骑全军覆没，臣罪在不赦，愿死战以报陛下！”说完，不等天子说话，勒住缰绳，转身迎向越来越近的阎行。
天子转身看着远处的赵云，无可奈何，只得吩咐史阿带着几个虎贲郎脱离战场，去中军将台，保护刘晔，一看形势不对就撤。史阿领旨，奔驰而去，天子命令虎贲郎向左靠拢，与羽林右骑合兵。
赵云转身，刚刚奔出不远，阎行就追了上来。赵云灵机一动，再次转向，缀在虎贲郎的后面。他将长矛挂在鞍上，伸手摘在腰间的弓，搭上箭，转身对准从烟尘中冲出来的阎行，大吼一声：“常山赵子龙在此，看箭！”松开弓弦，连射三箭。
阎行看到前面隐约有一个身影，正自疑惑会是谁，听到赵云的声音，顿时大喜，抬起长矛，正准备说话，突然心生凛冽，多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二话不说，举起了马鞍边旁的盾牌，护住了面门。
“笃笃！”两声急响，两只箭射中了盾牌，锋利的箭头射穿了钢制盾面，出现在阎行的面前。与此同时，阎行腹部一阵巨痛，一枝羽箭射中他的腹部。

第2139章 飞将末路
阎行想起陆议的提醒，不禁暗自叫苦。赵云骑射不凡，据说堪与吕布比肩，有这样一个人在前面且驰且射，绝对是个麻烦。
“举盾，小心暗箭！”阎行吼道。“保护掌旗兵！”
“喏！”亲卫们纷纷举盾，策马上前，保护阎行及掌旗兵、传令兵，确保指挥中枢的安全。掌旗兵、传令兵和将领一起构成骑兵的大脑，夺旗和斩将一样有效。
“分！夹射！”阎行再次大喝，传令兵举起号角，呼呼吹响，后面的骑士听到号令，纷纷策马分离，整队分作三列，不少骑士挂起了长矛，改用弓箭，还有的用蹶张弩。有了马镫，训练有素的骑士能够在马背上做出更多的动作，包括使用蹶张弩。
江东骑士渐渐赶上，射出一枝枝利箭。
赵云听到箭矢破风声，暗自叫苦。他有一囊箭，三十枝，只能阻挡阎行片刻。可是这么多骑兵夹射，天子与虎贲郎却非常危险。虎贲郎是天子近卫，虽然也习射，却是以步射为主，能在马背上射箭的人非常有限。与骑兵对射，尤其是与有马镫助力的骑兵对射，他们绝无胜算。
赵云踩着马镫，身体很稳，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这一战从一开始就没什么胜算，江东骑兵的优势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已方唯一的兵力优势却被克制，董越的五千骑兵坐观成败。早知如此，何必带来？天子入兖州太冒失了。
虽然不愿意非议天子，赵云还是觉得天子对此战受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两侧羽箭不断飞来，有虎贲朗中箭落马，赵云也中了几箭，好在有精甲护体，暂时还没什么大碍。只是箭囊渐空，他很快就将无箭可用，只能被动挨打。
“掩护赵将军！”十余名虎贲郎策马奔了过来，举起盾牌，护住赵云两侧。赵云大喜。“有箭吗？给我箭！”
“有，有。”一名虎贲郎解下腰间的箭囊，递给赵云。赵云换了箭囊，抽箭再射。
天子下令向左侧靠拢，迅速与羽林右骑靠近。阎行派出的左翼受到挤压，不得不放慢速度，尾随追击。天子马快，策马奔驰，追上一个羽林中郎，吹号下令，让羽林右骑听从自己的指挥，并肩作战。虽说临阵换将是罕见的事，但羽林右骑中郎见天子亲令下令，也没多想，立刻吹号，表示将指挥权转移到天子手中。
马超奔驰在前，听到身后号声连响，正自疑惑，有虎贲郎策马赶到，传达天子诏书。羽林左骑受创严重，赵云孤身迎战阎行，正为天子断后，羽林右骑交由天子直接指挥，马超率领部曲为前锋，君臣并力，争取能逆转局势，败中求胜。
马超吓了一跳。怪不得眼前没人，原来陈到、阎行全部对付赵云去了。一想到数百甲骑迎面杀来，马超打了个寒颤，没敢哆嗦，喊了一声，率领部曲脱离队伍，加速，冲到天子前侧，转向，准备回击。
羽林骑在奔跑中完成变阵，调整阵型，返身追击阎行的尾部。阎行看得真切，随即下令变阵，调整方向，正面迎战马超。并通知陈到，保持速度，在外围环击，别让天子跑了。
双方搅杀在一起，难分难解。
……
吕布彻底陷入窘境。
秦牧就在他眼前数十步，但他怎么也追不上。不仅他如此，魏续等人也相差不远。
战马连续奔跑了数千步之后，体力下降，已经无法再保持速度。秦牧等人中途进入步卒大阵中换了一次马，人也借机补充了一些饮食，体力充沛，跑得虎虎生风，炫技般地在吕布等人面前来回冲突，反复吟唱着辱骂吕布的歌谣。
吕布气得暴跳如雷，却无计可施。没有了赤兔马，没有一匹战马能驮着他追上秦牧。他的箭也射光了，空有三石强弓，却没有适用的箭，勉强射出的箭也没什么威力，射不破秦牧等人的坚甲。
“废物！废物！”吕布气急败坏，跳下马，一拳砸在战马的头上。可怜的战马悲嘶一声，扑倒在地，四腿蹬了两下就断了气，鲜血从碎裂的头骨中汩汩流出，聚成一汪。
“曹性，给我射死那个只会逃跑的贱人，拔了他的舌头！”吕布戟指大吼。
“喏！”曹性大声应喝，策马追了过去，抬手射出两箭。
秦牧听到身后马蹄声渐稀，转身一看，见只有曹性等寥寥数人追了下来，吕布、魏续都放慢了脚步，知道吕布已经跑不动，收割的时候到了，不禁冷笑，下令转身迎战。骑士们轰然应喏，转身向吕布冲了过去。曹性刚刚射出两箭，虽然射中了两名骑士，却没能造成致命伤害，刚准备射第三箭，秦牧等人转身冲到，他松手射出一箭，箭矢离弦，直奔秦牧面门。
秦牧看得真切，低头，以头盔迎箭，同时握紧了长矛。“当”的一声，箭矢射在精钢打造的头盔上，被头盔弹飞。秦牧马到曹性身前，长矛向前一送，正中曹性小腹。曹性躲避不及，被秦牧挑了起来，翻身落马，在地上打了个滚，还没等他站起身来，一匹战马奔到，碗口大的马蹄踢在他的脸上。
曹性头往后一仰，脖子折断，当场气绝。
江东骑兵鱼贯而过，持矛冲向吕布等人。
“杀！杀！”吕布看着曹性落马而亡，双目通红，连声大吼，持矛往上冲。魏续等人见状，纷纷策马向前，抢在吕布前面迎向江东骑兵。
“噗！噗！”长矛入体声不绝于耳。魏续等人虽然骁勇，奈何人马俱乏，速度不足，身上的甲不如对方坚实，手中的长矛又比对方短三尺，除了魏续等极少数人，大部分并州骑士面对江东骑士时都没什么还手之力，纷纷中矛落马。
一个冲锋，并州军骑士落马近百，阵形稀疏了一半。
魏续凭着悍勇，杀死两名江东骑士，却也中了一矛，翻身落马。他在地上连续翻滚，滚得像一个泥猴，勉强躲过了马蹄的践踏，又夺了一匹空鞍战马，捡起一柄丈五长矛，来到吕布面前。
“君侯，我们顶不住了，快撤吧。我掩护你。”
“我人中吕布，会被这么一个畏头缩尾的鼠子击败？”吕布红了眼，根本不听魏续的劝告，提着长戟，冲向在远处转弯的秦牧。“你走吧，照顾好你姊姊和小环。不杀了那鼠子，我吕布今天绝不罢休。”
“君侯！”
“快走！”吕布大骂道：“别给我丢人！”
魏续无奈，见秦牧已经完成转向，即将再次加速，只得叫几个亲卫，策马脱离战场。秦牧远远地看见，也没理他，只要吕布不走，其他人走不走，他根本不在乎。他再次踢马加速，挺矛杀向吕布。
“鼠子，来战！”吕布大喝，挺戟俯身，向秦牧冲了过来。
秦牧知道他的心意，却不给他机会，双腿踩稳马镫，身体微微前倾，用盾牌护住面门，迎向吕布。“呯——”戟盾相交，吕布虽然力大，却敌不过秦牧人马合力，被撞得向后倒飞而起，戟也脱了手。秦牧弃盾，趁势一矛，刺向身在半空的吕布。
“噗！”长矛入体，血花飞溅。吕布落地，高大沉重的身体狠狠的摔在地上，摔得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血光中，他看着秦牧从眼前飞奔而过，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保护君侯——”宋宪大呼，持矛策马迎上，挡住一名策马冲来的江东骑士。
“噗噗！”两声闷响，双方同时中矛，骑士翻身落马，宋宪也坐不稳马背，摔落尘埃。战马向前冲去，与一名江东骑兵撞在一起，双双倒地，后面的江东骑兵见状，只好策马远离。
侯成率领数人冲了上去，扶起吕布，拖回阵中。又有骑士冒死冲上来，护住宋宪。宋宪从地上爬起，看着胸口的血洞，骂了一声：“想不到老子今天会死在这里……”翻身仰倒，两眼圆睁，却迅速失去了神采，空洞而绝望。
“马阵，马阵！”侯成连声大呼。骑士听令，纷纷下马，在吕布周围聚集，用人和马的身体结阵，保护吕布。秦牧等人体力充足，矛长甲坚，对冲优势明显，再这么冲杀下去，最多两三个回合，他们就会死得七七八八。只有密集布阵还能抵抗一会。
果然，见吕布的部下密集布阵，秦牧只能放弃直接冲击，他的部下毕竟不是甲骑，没有那么强悍的正面冲击力，一旦失去速度，就会落入缠斗的困境，对他显然不利。他下令环击，绕着吕布的马阵来回奔驰，利用骑兵的冲击力攻击最外层的骑士，像削肉一样的一层层的削弱对手，虽然耗时多一些，却更有胜算。
只要能杀死闻名天下的飞将吕布，多耗一些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战马奔驰，江东骑士挺起长矛，反复冲击，将一个又一个的并州骑士挑杀。并州骑士聚在一起，用手中的弓箭连续射击，顽强的阻击，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援兵。
吕布吐出两口鲜血，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看着密密麻麻的身影，听着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的马蹄声，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是他以前最常用的环击战术，胜负就在眼前，这百余名骑兵挡不住对方的连续冲击，迟早会死得一个不剩。
“想不到我吕布纵横一生，会死在……这里。”吕布一声长叹，捡起一根长矛，强撑着站了起来。“就算是死，我也要站着死，也要杀死那个长了一条毒舌的贱人。”

第2140章 惺惺相惜
见吕布及其残部密集防守，秦牧冷笑一声，下令集结，重整阵型。
大功在望，所有的骑士都很兴奋。关西重勇士，吕布的名声虽然不好，却是赫赫有名的勇士，能杀死他，在很多人看来都是此生难得的荣耀。在开战之前，他们还不太敢相信，觉得有些异想天开，现在吕布只剩下残部数十人，而且人人带伤，胜利已经握在手中，他们都非常兴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吕布就是吕布，你们不要有侥幸心理。”秦牧用力捏了捏左手，刚才与吕布正面一撞，吕布固然被撞飞，他的半边身子也有些麻木，如果不是有马镫借力，他肯定会落马。这让他意识到猛虎就是猛虎，即使将倒，犹有噬人之力。
他不想在这时候送了性命。
“喏。”骑士们齐声答应，跃跃欲试。
“上手弩，管他能不能中，先射他一箭，然后用马撞，注意保护自己。”秦牧安排了战术，挑出十余名骑士先上。马阵的外围已经没有骑士，再用长矛攻击无法奏效，只能用正面冲撞。这并不难，结成马阵的战马围成一圈，侧面向外，又没有速度，无法承受冲撞，要小心的是阵中人的弓弩反击，尤其是有吕布在的情况下。骑士们心领神会，纷纷答应，放下了长矛，左手举盾，右手握手弩。
稍作准备后，秦牧下令再次攻击。骑士们鱼贯而出，用盾牌护住面门和胸腹，踢马加速，直奔马阵。
吕布见状，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狂吼，命令部下拽紧马缰，防止战马受惊逃逸，其他人则拿起武器，准备最后的反击。秦牧是关中人，即使不出名，基本的骑兵攻击技术还是会的。到了这时候，胜负已经尘埃落定，区别只在于能不能抓住机会杀死秦牧，同归于尽，出了这口恶气。
看到对方骑士举盾，吕布心头一沉，知道这个愿望也要落空了。秦牧出奇的谨慎，根本不给他反扑的机会，而且看对方的架势，这是要用战马撞击了。
“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吕布仰天长叹。“丁建阳，你可以瞑目了。”
侯成等人面面相觑。
马蹄声越来越急，两名骑士率先冲到，吕布握紧长戟，正准备用力掷出，两支弩箭破风而至，正中他的胸口，紧接着，两匹飞奔的战马狠狠地撞在挡在正面的战马侧面，那匹可怜的战马悲嘶一声，站立不稳，横行数步，带着另一匹战马侧移，站在阵中的吕布被战马撞中，向后摔倒。
两名骑士退后两步，向一旁闪开，又有两名骑士策马冲到，再次猛撞。
“轰！”马阵再次凹陷，最外面的战马连受两次冲撞，颤抖着倒地，腹部被撞裂，肠子流了出来，热血带着腥臭，扑鼻而来。
“轰！轰！”秦牧的部下两骑一组，连续撞击。
马阵终于承受不住，又有两匹战马被撞倒，吕布被压在战马下面，动弹不得。侯成等人一边咒骂着，一边反击，有的射箭，有的持矛戟攻击，都无济于事。见马阵被破，骑士迅速策马踏入，将侯成等人先后撞倒，剩下的骑士惊慌失措，有的人负隅顽抗，不肯投降，有的转身逃跑，有的则跪倒在地，高喊投降。
秦牧等人全然不顾，策马飞奔，一遍遍的践踏着吕布的阵地，挥舞着长矛、战刀，收割着生命，直到阵中没有一个人还站着，连求饶声都没有。
吕布死了。他被一匹战马压住了腿，仰面倒地，胸腹被马蹄踏裂，已经变了形，英俊的脸还完整，鲜血从眼睛、鼻孔和嘴里溢出来，双目充血，圆瞪望天，充满了不甘。
侯成也死了，和吕布一样，被践踏而死，尸体残破，混在了一起，已经分辨不清楚。在被数百骑连续践踏之后，他们已经成了一堆血肉。
秦牧吁了一口气，翻身下马，拔出战刀，踩着满地的血肉，来到吕布面前，一刀砍下了吕布的首级，又抽出他的长戟，将首级插在戟上，又命人砍下侯成、宋宪的首级，翻出吕布的战旗，拨马回阵。
纪灵看到吕布的首级，命人击鼓，向中军报信。秦牧带着吕布的首级，赶往中军报功。
朱桓大喜，命人击响得胜鼓，向全军通报吕布授首的消息，又派骑士举着吕布的首级和战旗，巡视全营。得知吕布授首，全军将士齐声欢呼，士气如虹。
……
张辽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每吸一口气，肺部、咽喉都会像火烧似的灼痛。
他已经精疲力尽。自己率领一千骑全军覆没，吕布派来增援的千骑也损失大半，身边只剩下百十人，文丑却还是不依不饶的围着他，反复冲杀。
张辽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他的战马早就受伤，他已经换了两次马，其中一次是江东骑士的战马，有马镫。亲身体验了马镫之后，张辽就知道这一战不会有什么转机，江东军从一开始就全面占据优势。有了马镫的助力，骑士不仅可以坐得更稳，冲击力更强，而且能省力，更耐久战。
时间拖得越久，对江东骑士越有利。精力充沛的时候，并州骑士还有一战之力，体力不足，他们只能沦为江东骑士屠杀的对象，没有还手之力。
文丑踢马而来，勒住坐骑。“张文远，投降吧，吕布已经阵亡，你也证明了自己的勇气，毋须再战。”
“温侯……”张辽有些茫然，连续苦战，让他的思绪不太清晰了。他转身四顾，果然没看到吕布的战旗，而江东军的步卒大阵正在发出欢呼，隐约能听到吕布的名字。
吕布死了？
“张文远，吴王对你赞赏有加。你若肯降，吴王必能重用于你。”
“吴王？”张辽转头看着文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文丑说的就是孙策。没错，当年和孙策交过手，算是有一面之缘。那时孙策还只是刚接管南阳的一个中郎将，他也是中郎将，两人旗鼓相当。几年过去，孙策已经成了吴王，他却成了孙策的俘虏？“呵呵，想让我投降？”张辽笑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吴王善用人，不会嫌弃你的身份。太史子义便是降将，我文丑也是降将，这些年蒙吴王信任，都能一展才能。太史子义坐镇辽东，我文丑不才，为周公瑾将骑，也算不枉所学。吴王对你期许其高，你若能降，将来成就必不逊于我。”
“哈哈哈……”张辽仰天大笑。“文将军，多谢你的良言。不过要想我张辽俯首称臣，你得先擒住我再说。当年与吴王一战，不分胜负。今天愿和文将军一战，不知文将军能否赏脸？”
文丑扬扬眉，横矛立马。“你想我和赌战？”
“是，若是我赢了，请将军不要阻拦，放我部下一条生路。若是我败了，任凭将军处置。”
“好，一言为定。”文丑点点头，抬起手，叫来两名亲卫，让他们送了一匹战马给张辽，又给了他一些酒食。“张将军累了，请吃点东西，喝点水，休息片刻，你我公平一战。”
张辽也不客气。他的确又累又饿，嗓子眼里更是冒了烟。战马也受了伤，无法久战。他席地而坐，一口饼，一口酒，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着那些夹着肉，还有明显甜味的饼，张辽心中叹息。江东军不仅装备好，训练精，伙食也是好得让人眼红啊，这饼里居然还有糖。糖可是金贵之物，就连天子都没什么机会吃，每年过年的时候，吕布会得到一些糖，各部每人分一点，哪能像江东军这么奢侈，当作军粮。
实力悬殊若此，吴王岂能不胜，陛下垂死一击，但他就算侥幸胜了这一战，他也胜不了吴王。
张辽一边吃着，一边侧耳倾听北侧的战场，隔得太远，他是看不到什么的，但隐约还能听到战鼓声、喊杀声，天子应该还没有败，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文丑用两千精骑摧毁了两千并州军，损失不到三成，陈到、阎行有三千精锐中军，还有五六百甲骑，天子仅凭两千羽林骑根本没有胜算。
何况还有首鼠两端的马超、作壁上观的董越。
张辽吃完，又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抹抹嘴，翻身上马，提起长戟，向北面深施一礼，又转身对文丑说道：“请文将军赐教。”
张辽在吃喝的时候，文丑也站在战马旁吃东西，不过他不像张辽那样狼吞虎咽，稍微吃一点，略作补充。他知道，张辽已是强弩之末，吃得再多也没有意义。况且大战之前，吃得太多并非好事。他翻身上马，持矛向张辽还礼。
“张将军，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吴王行王道，争的不是一家一姓之富贵，而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盼将军能迷途知反，弃暗投明。”
“休要多言，战胜我，任你处置。”张辽喝了一声，踢马上前。
文丑持矛在手，踢上前冲。
两人戟矛相交，战在一处。他们没有对冲，迅速进入缠斗，两马盘旋，马头衔马尾，来回搏杀。交手不到数合，见张辽戟法散乱，文丑知道张辽力竭，只是凭着血气之勇勉强坚持。他大喝一声“得罪了”，长矛抖动，拦开张辽的长戟，一矛拍在张辽的手腕上。
张辽吃痛，长戟落地。

第2141章 最后的奇计
刘晔站在将台上，看着混乱的战场，一言不发。
史阿提着长剑站在一旁，鲜血沿着剑脊流下，一滴滴的滴在将台上，汇成一洼。他心急如焚，几次欲言又止。他奉天子诏书，奋力杀出重围，来见刘晔，希望刘晔能想出计策，营救天子，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起突围的虎贲郎几乎全部阵亡，刘晔却像丢了魂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让他非常失望。
可是站在将台之上，看着纷乱的战场，他也知道不是刘晔不想，而是已经无法可想。
胜负已定。羽林左骑全军覆没，右骑被天子接管后，也被阎行咬住，陷入了苦战。阎行缠住天子，双方将士大多已经失去马速，或者落马，只能步战缠斗，陈到率部环击，实力稍逊的屯骑营、越骑营已经全军覆没，羽林骑的将士也损失惨重，江东骑兵已经取得全面优势，胜负已经没什么疑问，只是时间问题。
没有看到甲骑，很可能是去休息了，或者待机而动。如果轻骑不能解决问题，甲骑必然重新入阵。
右翼的战场已经平静，飞将吕布阵亡，张辽力竭被俘，并州军全军覆没，文丑随时可能率部来。
中军将台下还有长水营的七百余骑兵，由长水校尉种辑统领，原是作为最后的机动力量，但现在看来，这些已经没有意义。长水营只装备了札甲，手中是一丈二尺的长矛、大戟，没有马镫，面对普通骑士时也许有些优势，面对陈到率领的江东精骑，哪怕是轻骑兵，他们也没什么优势可言。
陈到还有六七百骑，虽然久战力疲，却足以迎战长水营。
能救天子的只有一个人：董越。董越有五千骑，他如果出手，有机会击破陈到、阎行的包围，将天子接应出来，甚至可能反败为胜。但刘晔没有去向董越求援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令君，你快想想办法吧。”史阿忍不住催促道。“陛下快支撑不住了。”目力所及之处，天子的战旗已经被阎行部的战旗包围，覆没在即。之所以能战到现在，应该是天子身边的虎贲郎大多出自凉州世家，对天子忠心耿耿，又擅长步战，尤其是有王越那样的大剑师在，以一当十。但就算是王越，也无法面对骑兵的冲击，一旦阎行发现步战无法取胜，派骑兵强行突击，必无幸免之理。
刘晔吁了一口气，慢慢转过头，打量着史阿。“事到如今，除了殉死，还有什么办法？”
史阿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晔笑了，笑得很无奈。“江东骑兵的优势这么明显，就算将长水营投进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你所说的办法是向董越求援吗？关西人重利轻义，臣服于强者。陛下若有胜算，董越或许会慑于威势，出兵助阵，如今陛下败局已定，他岂肯为了陛下与孙策为敌？”
史阿想了想，脸上的神采迅速散去。虽然不愿意，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刘晔说得有理，董越那种人欺软怕硬，他不可能为了天子和孙策死战的。
“那……”
刘晔摆摆手，示意史阿不用说了，转身对毌丘兴说道：“胜负已定，陛下怕是难以生还，你有何打算？”
“我……”毌丘兴看看远处烟尘滚滚的战场，又看看脸色苍白，眼神却犀利依旧的刘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奉贾诩之命来助天子，原本是献袭取南阳之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天子入兖州，一战而败，让他产生了巨大的疑惑。
贾诩究竟是何用意？他估计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吗？如果是，他希望我现在做什么样的选择？
“如果你想改投孙策，我不会阻拦你。”
毌丘兴涨红了脸，有些羞恼。他的确有这样的念头，却又不敢决断，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承认，只能佯作慷慨。“令……令君，你这是什么话？我毌丘兴得陛下赏识，岂能辜负陛下？”
刘晔苦笑道：“胜负已定，不能强求，你如果有这样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不过，你虽是贾文和弟子，毕竟是河东人，不是凉州人，想必对朝廷还有一份忠诚。如果你不想向孙策称臣，我还有一件事想委托你。”
毌丘兴正自窘迫，听了刘晔这话，连忙拱手施礼。“请令君吩咐，万死不辞。”
“你去董越的大营，告诉他，现在天子的生死存亡就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如果不想救，我不勉强。如果他愿意出手增援天子，功莫大于救驾，回到长安，没什么事是不可以解决的。你劝董越有功，陛下也不会辜负你，千户侯不足酬。”
毌丘兴怦然心动。这时候唯一能扭转形势的就是董越，去劝董越，劝得成更好，做救驾功臣，劝不成也可以躲在董越营中，不用面对这个困境。他立刻答应了刘晔的建议，下了将台，带着几个随从，向董越的大营而去。
刘晔看着毌丘兴匆匆远去的背影，眼中露出不色，一声冷笑。他下了将台，来到长水校尉种辑，亮出手中的天子将令。“从现在起，长水营听我的指挥。”
种辑看了一眼天子将令，不假思索，拱手施礼。“喏。请令君吩咐，万死不辞。”
“先派人去董昭军中，告诉他天子战事不利，取胜无望，请他做好撤退的准备。”
“喏。”
“派百骑，带着全副鼓吹，去董越大营前，看中军旗号，天子将旗一举，辄击鼓，齐声呐喊，做董越出营状，行疑兵之计。其余骑士听号令出击，不击鼓，不呐喊，强突入阵，接应天子出阵，然后向东走。”
“向东？”
“你没听错，向东，绕过董越大营。如果董越不敢出营，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董越出营截杀，天子与大汉就葬送于此。”
种辑骇然变色。“那为什么不去董昭的大营？或者向西也行啊。”
“你知道董昭现在有什么计划？后路被截，粮草将断，骑兵惨败，他已经无路可去。如果他想执天子以降，奈何？”
种辑张口结舌，额头全是冷汗。刘晔说得对，董越不可信，董昭同样不可信。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很可能铤而走险，拿天子的首级做见面礼，向孙策投降。
“向西去，百里内无法找到宿处，一旦被追上，我们必是全军覆没之局。只有向东走，还可能有一线生机。接应出天子后，先向北，经董昭大营门前，再向东，绕过董越大营，我们还能争取一点时间。”
刘晔仔细解说了撤退方案，种辑认真的听了，不由得暗自佩服刘晔冷静，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利用各自之间的猜疑，尽可能的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史阿更是惊喜交加。刚才看刘晔对毌丘兴说那些话，他还以为刘晔已经计穷，准备放弃了。现在看来，刘晔并没有放弃，他只是骗毌丘兴，并通过毌丘兴稳住董越，利用董越，行疑兵之计。
果然是奇才。只可惜形势比人强，他虽然聪明绝顶，终究还是无法辅佐天子战胜孙策。此战过后，就算安全回关中，也只能固守残局。
刘晔转身看着长水营的将士们，心中忽然酸楚。堂堂大汉天子，最后却要靠这些胡族骑士救命，大汉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诸君，陛下登基以来，可以失德之事？”刘晔大声问道。
将士们互相看看，摇摇头。天子虽然年少，却是难得的英主，这么多年，没有做出什么昏庸的事，是一个难得的英明天子。
“诸君，陛下统兵出征以来，待诸君如何？可曾因为诸君是乌桓人、匈奴人，有不逊之处？赏赐可有不公之处？平时可有亏待之处？”
骑士们沉默着，眼神中闪现出火花。这时，吕小环策马来到队前，厉声喝道：“你们还是不是男人？陛下平时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不清楚吗？草原上的人不惧生死，最重义气，如何到了此刻却畏头畏尾，像个鼠辈。”她转身对刘晔喝道：“令君，不要管他们了，我去救陛下。”
“对，我们去救陛下。”王异喝道，十几个女卫娇声附和。这些女卫大多来自并凉，都是像吕小环一样的烈性女子，弓马娴熟，巾帼不让须眉。
“陛下待我等甚好！”一个乌桓骑士被吕小环所激，白脸涨得通红，大声说道：“刘令君，你说吧，怎么打，只要能救出陛下，我们就算是死也是愿意的。”
“对，我们愿意。”
“我们也愿意！”
长水营的将士被义气所激，七嘴八舌的大声喊道。天子是不是明君，他们不太清楚。但天子待将士极好，这却是他们有目共睹，亲身经历的。天子率领他们出征以来，与他们同甘共苦，风餐露宿，更没有因为他们是异族就歧视他们，别说是天子，就算是普通将领也未必能做得到。这让他们很感激。此刻天子有危险，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们不能怕死，被女子看扁。
“诸位将士，陛下的生死，大汉的安危，就拜托诸位了。”刘晔深深一揖。“能与诸君共生死，幸甚。”
在种辑的率领下，长水营的骑士们纷纷还礼。“愿从令君号令，万死不辞。”

第2142章 信任
刘晔再拜，直起身，摘下头上的进贤冠，脱掉外衣，换上战袍，命人取来甲胄，披挂整齐，又命人准备战马、长矛，转身上了将台，睁大充满血丝的眼睛，凝神细看，眼神锐利而坚定，如出鞘古剑。
过了一会儿，天子鼓吹已经到达董越的大营外，有骑士发来旗号。
又过了一会儿，陈到的战旗从面前经过，完成一次环击，继续绕着大阵向前。
刘晔举起手，用力一挥。
“发旗号！”
“喏。”将台上的传令兵摇动天子将旗，却没有击鼓。鼓手和战鼓已经全部去了董越营外。
不一会儿，董越大营的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战鼓声，隐约还有喊杀声。
“出击！”刘晔纵身从将台上跳下，身形矫健如鹰。他翻身上马，接过长矛，高高举起，一声长啸，踢马出阵。吕小环、王异等人也踢马冲了出去。种辑紧随其后，长水营的骑士纷纷踢马跟上。没有呐喊，没有呼喝，只是沉默的握着武器，杀入被烟尘笼罩的战阵，直扑阵中。
此时，陈到刚刚转过混战的战场，没有看到这一幕。要等他从那一侧转过来，至少需要百息时间，有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刘晔入阵。至于能不能及时突破阎行的包围，与天子汇合，那就不好说了。
胜负成败，全看天意。
……
董越看着策马奔来的毌丘兴，和身边的牛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不安。
“伯起，你……怎么来了？”
毌丘兴知道董越担心什么，苦笑道：“将军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伯起贤弟，天子入阵，战况如何，可是胜利在望？”牛盖接过了话题，明知故问。“如此说来，伯起贤弟的南阳之策怕是用不上了吧？”
毌丘兴哼了一声。“胜利在望？我看是有去无回。将军知道吗，吕布已经阵亡了，并州军全军覆没。”
“啊？”董越佯作不知，一脸惊讶。其实他刚刚收到消息，吕布的首级已经在江东军的阵中示众了，江东军的得胜鼓敲得震天响。说实话，他还是挺意外的。并州军败得如此之快也就罢了，吕布本人居然战死了，被人砍了首级，这实在太让人吃惊了。
吕布可是赫赫有名的猛将，武艺之好，射艺之高，都是有目共睹的。他就算战败，突围总没什么问题吧？可是他却战死了，江东军的战力实在高得让人咋舌，难怪当年徐荣败在孙策手下。
亏得没听刘晔蛊惑，没有出兵参战，否则自己怕是难逃一劫。只是形势如此，接下来该怎么办，却让他很是纠结。逃，没有粮草，他走不远。没有船，他也过不了黄河。不逃，难道向孙策投降？之前不降，还赶走了蒋干，现在投降，孙策还能给面子吗？
一想到此，董越就后悔莫及，当初不该那么当真，没和蒋干保持好关系。要是蒋干能通报点消息，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啊。现在怎么办？董越很着急，牛盖也没什么好办法可想。董越越想越懊悔，当初不该贪图河东，得罪贾诩。如果有贾诩出谋划策，何至于如此？
不过，此刻看到毌丘兴，他心思又活泛起来了。贾诩不在，贾诩的弟子在啊。
董越立刻换上了一副亲热的语气。“老弟，你快说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将军，你如果现在出击，能击败陈到、阎行，救出天子吗？”
董越眼珠转了转，给牛盖递了个眼色。牛盖立刻说道：“贤弟，你看到那个大阵了吗？”
毌丘兴顺着牛盖的手指一看，见董越的正南方，有一个步卒大阵，人数大概有万人，正扼守着董越进入阵地的路线。他知道，那是吕范的阵地，是来监视董越的。不过吕范毕竟以步卒为主，骑兵的数量非常有限，董越如果真想救驾，还是有机会的，吕范不可能完全拦住。
不过他明白董越的意思，董越根本就不想救。他再傻，也知道朝廷没有为董卓平反的可能。
“是啊，江东军咄咄逼人，出营一战也未必有胜算，将军也是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是啊，是啊。”董越附和道：“老弟，你是文和先生的弟子，你说说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待机而动。”毌丘兴一本正经的说道。
“甚好，甚好。”董越正中下怀，连连点头称善。
正说得热闹，牛盖突然一指大营外，董越和毌丘兴一看，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些人有一百多，扛着好多旗帜，还有不少牛皮大鼓，在董越的大营南侧摆开，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董越狐疑地看着毌丘兴。“老弟，你带来的？”
毌丘兴也一头雾水。“我没有啊。这些人来干什么？”
他们正大眼瞪小眼，那些人突然摇旗呐喊，战鼓雷鸣，动静搞得还挺大，董越吓了一跳，营中将士也鼓嗓起来，以为有敌军靠近，纷纷击鼓询问，在营前集结的将士更是大呼小叫，一副临战的紧张局势。
董越大急，连声大叫，让人去查。
毌丘兴看向中军方向，见中军将台上战旗摇动，台下长水营却不见了，顿时大吃一惊。
……
战场中央，天子提盾顶住两柄刺来的长矛，咬牙嘶吼。
两名江东骑士也红了眼，全力顶住，一步不让。双方已经杀红了眼，这个少年天子武艺不俗，手中一柄长剑连杀了十几个兄弟，他们好容易才抢入阵中，岂肯轻退。
“杀！”另一个江东骑士挺矛杀到，抖动长矛，刺向天子大腿。天子大叫，挥剑格开，突然斜身变式，转身挥盾，砸在那名江东骑士的脸上，手中长剑急刺，将那两个失去重心，摔倒在地的江东骑士杀死。
“陛下小心！”赵云喝道，踉跄着扑上，架住一柄刺来的长矛，护住天子后盾。他腹部中了一矛，失血过多，又苦战多时，已然脱力，这一次抢攻非常勉强，虽然救下了天子，却将自己陷于危险之地。三柄长矛从不同方向刺来，又狠又准。
天子大急，伸手拨开赵云，飞身抢入，用盾牌架住一柄长矛，长剑拦住一柄，却被另一柄长矛刺中大腿，顿时鲜血飞溅。他痛得大叫，腿一软，向后就倒。三名江东骑士见天子受伤，心中大喜，再次扑上，三矛齐发，准备结果天子性命。
就在危急之际，王越飞身赶到，手中长剑连挥，剑光霍霍，洞穿了两名骑士的咽喉。其中一名江东骑士怒吼，不退反进，扔了长矛，伸手抓住了王越的长剑，飞起一脚，猛踹王越腹部。王越长剑被制，脱身不及，被踹个正着，顿时疼得脸色发白。
阎行远远地看见，伸手提起一柄长矛，反握在手中，用力掷出。
王越看得真切，想甩脱骑士闪避，却被骑士死死拽住，脱身不得。长矛从骑士后背入，前胸出，又刺入王越胸口，将两人串在了一起。王越口吐鲜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一个江东骑士扑上，挺矛猛刺，洞穿了王越的咽喉。
“剑师——”天子见王越阵亡，心痛如绞，奋力扑上，一剑刺死江东骑士，又拔出长矛，拽着已经气绝的王越猛退。王越是他的剑术师傅，这些年又一直保护他的安全，剑术之高堪称当世一绝，没想到今天却会死在这乱阵之中。
“剑师。”天子抱着王越的尸体，抹着汩汩流出的鲜血，痛哭不已。
“陛下，你听。”一个虎贲郎突然大叫道：“东北方向。”
厮杀正酣的双方将士都被突然响起的战鼓声和喊杀声所惊，纷纷抬起头，仔细辩认方向。当他们发现是东北方向时，心情大不同。
天子抬起头，又惊又喜。东北方向是董越的大营，这时候响起战鼓声，最大的可能是董越按照事先的约定，见双方势均力敌，难分胜负，决定出兵帮助。有董越助阵，这一战就有了逆转的机会。
“将士们，援兵来啦——”天子举起长剑，嘶声大喝，一剑刺倒一个冲到面前的江东骑士，又嘶吼着扑向另一个对手。虎贲郎们紧紧跟上，剑戟交加，一时间士气大振，将江东骑士逼退数步，包围圈又扩大了一些。
阎行很紧张。对董越的选择，他一直没有把握，虽然吕范负责监视董越，但吕范所领的是步卒，能不能挡住董越，他心里没有底。董越有五千骑，一旦杀入战场，是完全有可能改变局势的。听到董越大营方向有动静，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点犹豫。
天子就在面前不远，身边只剩下百十虎贲郎，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击杀天子。可若是董越杀来，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阎行心跳加速，就连受伤的腹部都疼得更厉害。他沉吟了片刻，咬咬牙，决定相信陆议，相信吕范，相信陈到。“兄弟们，胜负在此一举，莫管身后，随我杀敌！如果手脚快，还来得及再抢些功劳，五千骑啊，不能让吕督一个人占了便宜。”
“喏！”骑士们轰然应喏，纷纷拉过身边的战马，翻身上马，重整战阵。

第2143章 虎口夺食
天子见状，不敢怠慢，招呼虎贲郎们结阵。援兵将至，虎贲郎士气高涨，纷纷举起剑盾、长盾，在天子身边结成圆阵，准备迎接骑兵的冲锋。周围全是尸体，骑兵很难加速，还有机会坚持一段时间。只要援兵赶到，他们就有生还的机会。
赵云卧在地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无力再战，耳朵却听得清楚。
他听到了战鼓声和喊杀声，也听到了马蹄声，但战鼓声和马蹄声不是一个方向。
他脑海里掠过一丝不安，随即惊醒。看着眼前士气高涨的羽林骑将士，看着跛着腿，挥舞长剑，指挥虎贲郎结阵的天子，他转头四顾。正四处张望的马超见状，奔了过来，将赵云扶起。
“马将军，出了什么事？”赵云吃力的问道。
“不知道。”马超也惊惧不安，心里七上八下。他也听到了声音。打到这个地步，董越不出营，天子必死，可是如果董越出战，那还真不好说。自己该怎么办，他一时不敢决定。
“麻烦马将军……扶我上马。”赵云咬咬牙，央求道。马超应了一声，让人牵过一匹战马，将赵云扶了上去。他知道赵云已经力竭，坐不稳普通的战马，特地找了一匹配有马镫的江东战马，还体贴地将赵云的脚放进马镫，好让他坐稳。长时间缠斗，天子、阎行都已经下马步战，还坐在马背上的骑士已经不多，赵云身材高大，坐在马背上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即使视线模糊，也能分辨出个大概。
见战鼓响的方向没有烟尘，左侧却有烟尘冲天，蹄声隆隆，越来越近，偏偏除此之外连一点喊杀声都没有，赵云知道肯定有异常，他大声喊道：“马将军，快，快扶天子上马，准备突围。”
“哦，哦。”马超脑子一团糟，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赵云怎么说，他就下意识地去做。他自己翻身上马，牵着一匹空鞍战马，来到天子面前，大声叫道：“陛下，快上马。”
天子大腿受伤，行动不便，见远处阎行重整阵型，再次冲杀而来。天子也没多想，接过马缰，翻身上马。战马来回转了一圈，天子借机环顾战场，这才发现不对。东北方向虽然有声响，但没有骑兵冲锋的特有烟尘，也看不到战旗，显然没有骑兵来援，反倒是中军方向有一队骑兵奔来，冲破江东军的包围，来到面前。天子定睛一看，正是长水营的骑士，冲在最前面的却不是长水营的骑士，而是吕小环和她的女卫。
这是怎么回事？
疑惑间，吕小环已经冲到天子面前，尖声叫道：“陛下，我来救你了，快撤——”
没等天子反应过来，一名骑士从吕小环等人身后冲出来，来到天子面前，勒住坐骑，大叫道：“陛下，形势不利，快走。”
天子定睛一看，见是刘晔，更加诧异。
种揖率领长水营从天子面前驰过，大声喝道：“令君，你保护陛下先撤，我来断后。”举起长矛，奔向阎行。长水营的骑士们大呼小叫的喊着“保护陛下”、“救陛下”，策马呼啸而过，迎向阎行。
“陛下快走。”刘晔连声催促。天子有点明白过来，瞪着眼睛。“董越没来救驾？”
“那是令君的计策。陛下，不能耽搁了，赶紧走。”王异大声说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天子如梦初醒，心如死灰。忙乱中，他环顾四周，什么都明白了。刘晔与吕小环一左一右，护着天子跟上长水营。路过赵云面前时，刘晔大声叫道：“赵将军，快跟上，保护陛下。”赵云也强撑着，踢马赶上。他们奔驰了一阵，又脱离开战阵，向北而去。
马超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一行百十骑，跟着天子脱离了战阵，消失在烟尘之中。阎行在远处看得真切，却来不及阻拦，长水营截住了他的去路。他苦战半日，又受了伤，体力严重不足，无法突破长水营的阻击，眼看着天子逃跑，急得大呼。
“通知陈督，鹿跑了，让他赶紧去追。”
传令兵立刻吹响号角，向陈到报警。陈到却迟迟没有回应。阎行大急，奋起余勇，策马杀向种揖。种揖也看到了阎行，看到了阎行腰间裹着的布和布上的一片殷红，知道阎行受了重伤，心中大喜，也踢马杀了过来。如果能阵斩阎行，阎行的部下有可能崩溃，这一战还有取胜的希望。
两马交错，矛戟相交。阎行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挥矛拦开种揖的长戟，拔出腰间长刀，一刀斩在种辑脖子上。种揖虽是长水校尉，但他上阵的机会少，与人交手的机会更少，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阎行一刀枭首，滚落马下。
“杀！”阎行怒发冲冠，左矛右刀，连杀数人，强行突破长水营的阻击，向天子追去。
陈到听到了阎行的号角声，但他没有立刻响应。东北方向的战鼓声和喊杀声让他不安。阎行与天子缠斗已久，伤亡很大，而且大部分骑士都已经下马步战。如果董越来袭，阎行是没有任何反击能力的，很可能全军覆没。他绕阵环击，有掩护阎行的责任，不能让阎行身处险地。
但他很快发现这是一计，东北方向只有战鼓声和喊杀声，却没有骑兵的身影，不可能有大量骑兵来袭。与此同时，有骑士来报，天子被人救走了，向北而去。陈到知道上了当，勃然大怒，再次踢马加速，向北追去。
陈到追出不久就遇到了阎行。两人并肩而行，交流了一下情况，都知道上了当，也猜到可能是刘晔的计谋，不禁苦笑。陆议提醒过他们，刘晔有急智，不能大意，但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被刘晔玩了一招声东击击，硬是从乱军之中救走了天子。
天子向北走，这是去董昭的大营？陈到觉得有可能，立刻派骑士回中军，向朱桓汇报。董昭有两三万人，如果天子进了董昭的大营，或者董昭发起反击，仅凭他们是无法击破的，朱桓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刘晔一边策马奔逃，一边回头张望，见陈到、阎行追来，眉头紧蹙，放慢了速度，与落后的马超并肩而行，大声喊道：“马将军，你可曾与阎行交战？”
马超脑子里乱得很，下意识地回答道：“没有，没遇上。”他的确没遇上阎行，他这一战从头到尾都是稀里糊涂的，既不想与阎行、陈到交手，又不敢明着反抗，只能消极抵抗，以保命为主，几乎没有主动出手。此刻被刘晔一问，心里也虚得很，还有些恼怒，握紧了长矛，只要刘晔敢说什么不逊之辞，索性就一矛结果了他。
“阎行追你来了。”刘晔向后一指。“马将军，看你的了，功莫大于救驾，千万不要让陛下失望。我们在董昭营里等你的捷报。”马超一回头，见陈到、阎行正并肩追来，连忙勒住坐骑。等他回过神来，天子和刘晔已经跑出百步，烟尘滚滚，看不清人影。刚想走，阎行已经来到跟前。
陈到、阎行追了一阵，忽见前面有骑士数十人拦住去路，连忙减速，严防有诈。来到跟前，却发现是马超。阎行大怒，喝道：“孟起，你搞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这么糊涂？刘协呢？”
马超尴尬无比。“天子……刘……”他转身看看身后，天子等人已经走得远了。“走了，去了董昭大营。”他也后悔无比，又被刘晔骗了。他不想和阎行交战，但他事实上却拦住了阎行，至少耽误了阎行的时间。就算阎行现在追上去，天子只怕也进了董昭的大营。
阎行、陈到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哼了一声，不想再理马超。这是个糊涂鬼，分不清好歹，到时候让他自己向吴王解释吧。前面烟尘遮眼，他们也看不清形势，只知道那里离董昭大营不远，追上去也没什么意义，反倒可能有危险，只有悻悻而回。
朱桓接到阎行的消息，得知长水营入阵，立刻派出了休息的甲骑。种辑被阎行一个回合斩杀，长水营群龙无首，虽然舍生忘死的力战，却没能造成什么战果，凭着生力军的锐气，与阎行的部下斗了个不分胜负，等到甲骑上阵，一个冲锋便伤了半数，顿时士气崩溃，纷纷撤离战场，落荒而逃。
战场渐渐沉寂下来，但董越却陷入了慌乱之中，面对逼到大营前的吕范，他欲哭无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董越暴跳如雷，额头上全是冷汗。这些天子身边的鼓吹在他营门击鼓摇旗，搞得像是他出营似的，摆明了就是栽赃陷害。问题是这些人逃走了，他没有证据，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想向孙策投降都不敢了。
这不是坑人么？他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全部落在了毌丘兴身上。如果不是毌丘兴突然来到他的大营，让他产生了误会，不会有这些事。毌丘兴也明白了。刘晔从头到尾都没信任他，在将台上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就是为了让他来找董越，造成误会。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怪我了。毌丘兴一咬牙。“将军，你想投吴王吗？”
“我还能投吗？”董越气急败坏。
“只要有足够分量的见面礼，就可以。”

第2144章 未了的心愿
夕阳西斜，半轮红日在地平线上挣扎着不肯落下，半边天空被染得血红。
孙策负手站在城墙上，看着渐渐黯淡的落日，心情无比宁静。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缓慢而沉重。孙策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枉然，与其如此，不如不说。
荀彧拱着手，在孙策身后数步停下，看着被落日余晖镶上一道血色轮廓的孙策，看着他头上简朴的皮弁，一声轻叹。
“大王，听说有战报来了？”
孙策点点头，伸手一指。“日已落，黑夜将至。”
“日虽落，明日依旧会升起，只是彼日非此日。”
孙策转身看了一眼荀彧，微微一笑。“彼日即此日，只不过彼时非此时。令君，你读书自读书，生活自生活，还未能融为一炉，难怪生涩。”
荀彧怔了片刻，苦笑。“习气使然。”
“非是不能，乃是不愿。”孙策意味深长的笑笑。“长公主可好？”
“还算平静，只是有些憔悴。她不愿失礼于大王，这两天想独处静思，找我代向大王请罪。”
“请什么罪啊。”孙策摆摆手，转身向马道走去。荀彧跟上，落后孙策一步，两人谁也不说话。下了城，来到太守府中，在堂上入座。正在等候的大桥上前请示，孙策安排开饭，大桥应了，转身去安排，时间不长，送来几样饭菜，点心。
“和夫人那里送了没有？”
“和姊姊那里已经送了去，只是她吃得不多。”
孙策点点头，拿起筷子，招呼荀彧开吃。荀彧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看着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孙策，他暗自叹息。看这样子，孙策虽然没有亲临战场，心力却也消耗得不少。一场决定天下形势的大战，孙策居然没有亲临战阵指挥，而是交给两个弱冠左右的年轻人，这份胆识令人咋舌。
看孙策这样子，想必是胜了，只是具体如何还不得而知。荀彧想问，却又不敢问。他生怕听到天子大败，甚至阵亡的消息。虽说从双方的兵力来看，似乎各有千秋，天子应该不至于惨败，但世事难料，谁能说得准呢。当初袁绍渡河，来势汹汹，谁能想到半年后他会战死？
孙策吃完，取过手绢抹嘴，见荀彧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不免一笑。“听说荀公达入狱，饮食如故，相比之下，荀君未免患得患失。”
荀彧点点头。“大王所言甚是，论处变不惊，我的确不如公达。”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比了个手势。甄像上前，将最后收到的军报递给荀彧。荀彧接在手中，薄薄的一页纸，却沉甸甸如千斤之重。他吁了一口气，缓缓打开，细细读了一遍，看到“天子突围，下落不明”八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放心了？”
“彧为大王喜。”荀彧将军报重新叠好，还给甄像，向孙策拱拱手。“大王可以免于弑君之名矣。”
孙策扬扬眉。“吾见一独夫，何来弑君？”他顿了顿，又道：“就算是弑君，又有何妨？上了战阵，生死胜负各凭本事，所谓天子的尊号还不如一套精甲来得实在，尤其是我送的精甲。可惜荀君学我新政十年，连一套精甲都仿制不出来。若是七千骑尽披精甲，持钢矛，何至于惨败如斯。”
荀彧尴尬，无言以对。
孙策放下抹嘴的手绢。“何谓王道？天地人一以贯之，是为王道。三才之中，人最为贵，得人者王。我比你们更能得人，我就是王。刘协行霸道，自弃于天下，乃是独夫民贼，今自取其咎，何来弑君？”
荀彧面红耳赤，长声叹息。
……
天子勒住坐骑，抬起头，看着初升的明月，一时无言。
晚风徐来，芦苇随风摇摆，哗哗作响，似低语，似叹息。
天子眯起了眼睛，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身后有战马的喷鼻声，沉重的脚步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压抑的抽泣声。
得知吕布阵亡，首级被人斩下示众，英武不逊男儿的吕小环开始并没有哭，只是咬牙切齿，现在却忍不住抽泣起来，伏在马背上，身体抽搐不已。
天子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吕小环。吕布的战死和他有相当的关系。如果并州军都能装备最好的军械，他们不至于败得这么惨，被同等兵力的江东骑兵全歼，号为飞将的吕布更是被秦牧临阵斩杀。
吕布被秦牧所激，失去了应有的理智。杀丁原、董卓留下的污名是他的逆鳞，他没有说过，但他也没有为吕布辩解过。一直以来，为了维护各方的平衡，他从来没有真正表明过态度，他既没有宣布董卓是逆贼，也没有宣布董卓曾有功于国，结果是既没有得到董卓旧部的忠诚，也没能让吕布等人安心。
本欲两得，结果两失，被朱桓、陆议抓住了破绽，激得吕布发狂，举止失措，一败涂地。
细想起来，还是孙策做得对。承认董卓有功，也不讳董卓有罪，既可以在南阳一战歼灭两万西凉兵，也可以印行李儒为董卓辩污的文章，坦坦荡荡，反而不需要掩饰。朝廷如果早点这么做，也不至于酿成今日之祸，至少不会与董越互生猜忌，离心离德，以至于五千西凉精骑作壁上观，不能上阵。
“陛下，趁着夜色尚明，多赶一点路。”刘晔跟了过来，低声说道：“大战刚刚结束，消息还没传到这里，我们还有机会脱身。等鲁肃、辛毗收到了消息，加强防守，再想走就难了。”
“我们就这么走了？”天子茫然地说道。
“胜负兵家常事，当年高祖亦有彭城之败、荥阳之危……”
“不，我不是高祖，吴王也不是项羽。”天子摇摇头，打断了刘晔。“高祖能用人，以韩信、彭越击项羽于垓下。我呢？却被吴王的部将击败于此。陆议者，吴王之韩信。句阳者，我之垓下。死则死矣，何必再走，纵使渡河入渭，又有何面目见关中父老？”
“陛下……”刘晔大惊失色，连忙抓住天子手臂。“陛下，万万不可。”
天子无声惨笑，轻轻推开刘晔的手。“子扬放心，我不会自刎，我还有心愿未了。”他转头看向南方。“近在咫尺，不见一面，死不瞑目。”

第2145章 身不由己
刘晔愕然，盯着天子看着半晌，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想见孙策？”
天子苦笑。“是不是很荒唐？”
“陛下为何见他？乞降，还是挑战？”
天子沉默片刻，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他大腿受伤，脚落地的时候，疼得冷汗涔涔，但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两个虎贲上前扶住。天子在路边坐下，伸直了受伤的腿，伤口流了很多血，浸红了大半条裤腿，触目惊心。有医匠奔了过来，为天子检查伤口。
刘晔在天子面前跪倒，托着天子的腿，静静地看着天子。两人谁也不说话，看着医匠处理伤口。医匠很紧张，手有些发抖，剪刀剪了几次，也没能剪开裤腿。天子接过剪刀，三下两下剪开，露出伤口。医匠抹去血，检查了一番，长吁一口气。
“陛下万幸，伤口不深，并未见骨。臣为陛下清洗一下，然后再上药，南阳本草堂的伤药效果很好，最多休息一个月就能痊愈，只是……会留点疤痕。”
“无妨。伤疤是战士的勋章，朕现在也算是一个真正的战士了，对吧？”
医匠诧异地看着天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刘晔说道：“陛下，真正的战士不在伤疤，在心。”
天子瞅瞅刘晔，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医匠处理伤口。见天子伤势不重，心情似乎也不太坏，医匠镇定下来，迅速处理了伤口，又用了药，再用干净的布包扎好，行了礼，又去为赵云处理伤口。
天子垂着眼皮。“子扬，朕这些年，可有失德之处？”
刘晔不假思索。“无。”
“朕这些年习文练武，可算刻苦？”
“陛下奇才，文武兼备，堪称全才。”
“朕这些年，可有拒谏不从，肆意妄为之举？”
“陛下从谏如流，多谋善断，识人明，用人信，当与高祖、光武抗行。”
天子转头看看正在忙碌的医匠，又低下头，看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那我们为什么还惨败如斯？”
“这……”刘晔语塞，面色变了又变，低下了头。“是臣等无能。”
“不是你们无能。”天子缓缓地摇摇头。“你不亚于郭嘉，令君不亚于张纮，子初不亚于虞翻，子龙不亚于陈到，所不如者，唯朕一人。”天子轻抚伤口。“朕想见他，就是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明白这其中原由，朕就算回到关中也无法找到症结，又如何能战胜他？”
刘晔点点头，沉声道：“陛下能自省，臣愧不能及。臣有三问，求教于陛下，若陛下能为臣解惑，臣当陪陛下走一遭。”
天子沉默不语。刘晔不管不顾的说道：“敢问陛下，论天下大势，陛下与令君孰明？陛下个人荣辱，与祖宗之业孰重？数百残破之卒，能否摧锋折锐，直到定陶？”
天子眼神渐渐黯淡，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刘晔等了片刻，又问道：“难道温侯、种辑与数千将士性命换来的教训，还不如孙策的只言片语有意义，陛下非要置祖宗之业不顾，以身犯险？”他吁了一口中气，放缓了语气，俯身一拜。“陛下忍辱包羞，不耻下问，臣深自佩服。只是陛下身负天下之重，不可逞一时意气，望陛下三思。”
“天下……”天子一声叹息，欲言又止。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名骑士来到天子面前，翻身下马，单腿跪地。“陛下，董越出营了，正在追来。”
天子微怔，随即与刘晔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晔一点也不意外。“陛下，董越来意不明，事不宜迟，请尽快上马，入芦苇荡。”
“若董越纵火，奈何？”
“请陛下放心，臣自有退敌之计。”
刘晔不容分说，让虎贲扶天子上马，又赶到赵云面前，嘱咐了几句。赵云点头，带着几名羽林骑去了。天子一行上马，跟着几个向导，匆匆进入芦苇丛中。
……
“吁——”董越勒住坐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芦苇丛，心生懊恼。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天子已经进了芦苇丛，眼前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伯起，这可怎么办？”
“不管他，放火便是。”
“放火就行？”董越将信将疑，抬头望天。风是西北风，刮得正紧，就算是放火，火也是向东南烧。如果天子是去乘氏城，那当然难逃一动，可若是天子向东北去，这把火可烧不着他。
“放火就行。”毌丘兴冷笑一声：“董昭说过，天干物燥，天子身负炎汉火德，本不该以身赴险。刘晔自作聪明，引天子入死地，又不小心火烛，引发火灾，也是天意。”
毌丘兴说得义正辞严，董越虽然不解，却还是依令行事。他命百余骑士各执火把，冲入芦苇荡，四处放火。骑士领命，纷纷策马而去，不一会儿，芦苇荡中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在西北风的吹拂下，迅速蔓延。
毌丘兴又命十余名骑士举着火把，向北而去，沿着濮水南岸滩地向东。濮水至此折向东北，如果能向前数里放火，天子难逃一劫。那些骑士领命，策马远去，刚进芦苇丛，最前面一人忽然翻身落马，火把落在地上，点燃了野草和芦苇。后面的骑士骂了一声，翻身下马，用脚去踩火。如果现在就烧起来，他们自己都回不了头。他刚刚下马，忽然发现同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心生警觉，正打算去取马背上的盾牌，一只羽箭从黑暗中飞出，正中他的胸口。
骑兵翻身倒地，火把落入野草丛中。
骑士们惊骇不已，连忙勒住坐骑，举起盾牌，护住要害。黑暗中，一匹马飞驰而出，马背上一人正是赵云，手提长矛，冲到骑士们面前，手起矛落，连杀数人，又将他们手中的火把一一挑入芦苇丛中。
大火燃起，照亮了赵云的脸。赵云朗声喝道：“董将军，赵云在此，可赐一战否？”
看到骑士落马，芦苇荡中火起，董越就知道有伏兵，不禁暗自叫苦。毌丘兴却不以为然，策马上前，朗声说道：“赵将军，非我等不义，实乃刘晔欺人太甚，不仁在先。欲屠龙者，数不数胜，我不过抛砖引玉而已。将军神勇，纵能阻我一时，又能救天子几次？”
赵云沉默以对。见火势已烈，毌丘兴等人不能前进，他拨转马头，再次消失在芦苇丛中，追赶天子去了。他奔了不远，忽然见东北方向火起，想起毌丘兴的话，不由得苦笑。毌丘兴说得没错，想烧死天子的人很多，他放火只是提醒其他人天子已经进入芦苇荡而已。
毌丘兴看着赵云消失，又看着东北方向火起，冷笑了一声，拨转马头，对董越说道：“将骑兵散作两队，沿着沼泽地边缘，向东南方向搜索，但凡从里面逃出来的，一个也别放过。”
董越欢喜不禁，冲着毌丘兴挑起指挥。“伯起不愧是文和先生的弟子，这把火放得漂亮。”
毌丘兴暗自苦笑。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把火不仅断绝了天子的归路，也断了他自己的归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贾诩的计划，如果是，那贾诩未必太阴险了些，不仅算计了天子，连他这个弟子也算计了。
贾诩当我是弟子吗？
……
“放箭，放箭。”张奋站在楼船上，连声下令。
射手们弯弓放箭，将一枝枝绑着引火物的箭射到岸上，点燃野草和干枯的芦苇。寒冬腊月，天干物燥，一点就着，火势很快连成一片，在西北风的吹拂下向东南方向蔓延。
张奋一边下令射箭放火，一边派出船只，沿濮水上下搜寻。见到火起，芦苇荡中的人肯定会试图渡水避火，至少要藏在水边。这是抓俘虏的好机会，如果能俘虏天子，那可是大功一件。
他奉朱桓、陆议之命，以战船载着巨型抛石机入大野泽，又转入濮水，准备配合鲁肃拦截天子与董昭，得知朱桓派骑兵与天子大战，他扼腕叹息。如此大战，未能身与其中，只能作壁上观，实在太可惜了。他甚至怀疑朱桓、陆议就是故意将他支开，好让江东系独取大功。不过想想骑兵主力也和江东系没什么关系，这才释然，只能哀叹自己运气差一点，又没能及时解决巨型抛石机的运输问题。
天子战败之后会向哪个方向逃走，张奋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这些火是谁放的，又是什么目的，只知道闲着也是闲着，总之不能让任何人从他的面前逃走。放一把火，烧着谁是谁，反正不会烧着自己人就行。
他不觉得朱桓、陆议会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快点，快点。”张奋不断地张望着，命令加快速度。看到火起，进入芦苇荡逃避的敌军肯定会想办法渡河。冬天水浅，濮水不深，可以泅渡，即使不通水性也可以借助战马渡水。现在抢的就是时间，快一步，就有可能抓到几个有份量的俘虏。慢一步，他就只能看着敌人逃走。一旦上了岸，那就不是他的猎物了，只能看着鲁肃立功。
“快，快！”

第2146章 末路
得知因马超的阻击，阎行、陈到慢了一步，未能截住天子，朱桓勃然大怒，却又无可奈何。
天子向北，进了董昭大营，急切之间难以攻克，需得从长计议。朱桓倒不担心天子因此逃脱，鲁肃就在濮水对岸，董昭想突破濮水并非易事。只是擒获天子之功从手边滑掉，还是让他很生气。
无奈之下，朱桓一边命令斥候四处打探，一边命人收拾战场，清点伤亡。
就在这时，董越的使者牛盖赶到，向朱桓通报情况：董越从来没有出营的打算，全是刘晔耍弄阴谋，挑拨离间，制造误会。天子也没有进董昭大营，他们向东去了，董越已经派兵追赶，希望能将功折罪。
听完牛盖的解释，朱桓、陆议也是哭笑不得。谁能想到刘晔会如此狡诈，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硬是虎口拔牙，将天子救了出去。
陆议一声叹息。“早就听说刘晔有急智，如今算是见识了。将军，是我思虑不周，低估了刘晔，又企图弄巧，这才被刘晔抓住了机会。”
朱桓仔细想了想，虽然觉得遗憾，却也不得不承认遇到了对手。事情到了这一步，责备陆议也没什么意义。百密一疏，谁也不敢保证什么事都能如愿。他安慰了陆议几句，又仔细询问了牛盖，得知毌丘兴献计始末，基本可以确定董越使诈的可能性不大，这才命陈到、文丑率部去接应，并与董越保持距离，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陈到、文丑领命而去，马超又来到营前请见。朱桓原本对马超很恼火，现在听了牛盖的解释，知道马超也是被刘晔骗了，气消了大半，他知道马超与阎行、庞德夫妇有旧，不能怠慢，便命人请进。马超来到营中，神情窘迫，朱桓倒是很大度，开了几句玩笑，便让人领着马超去见阎行，又答应调拨一些粮草，让马超独居一营。
马超如释重负，感激不尽，转身去见阎行。阎行受了伤，不过不重，由医匠用了药之后，正在营中休息。见马超来访，便命人设宴，接待马超，两人把酒言欢，共叙离别之后的情形。
日落之后，斥候来报，东北方向火起，董越正在放火焚烧芦苇荡。从起火的地点来看，张奋可能也放了火，但这片芦苇荡的面积很大，这把火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能不能抓住天子，谁也没有把握。
陆议站在大营外，看着东北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有些惋惜。他相信，以刘晔的机敏，他不可能没算到这一步，既然敢入芦苇荡，一定有摆脱困境的办法。别说是董越，就算是鲁肃也未必能截住刘晔。
轻敌了。
……
“别慌，别慌。”刘晔站在水边，不顾河水打湿了衣摆，大声指挥着骑士们渡河。
大部分骑士都来自关中或凉州，不熟悉水性，对水都有些恐惧。不过刘晔早有准备，他让每个骑士脱了铁甲，连武器一起放在马背上，又割了两捆芦苇，夹在两肋下，然后拽着马尾巴渡河。战马会游水，芦苇中空，能帮助骑士们浮在水上，不至于淹死。
虽然有些狼狈，大部分骑士还是顺利渡过了濮水。上了岸，顾不得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他们匆匆上马，向北急驰而去。
刘晔选择的地点就在芦苇荡的西侧边缘，离赵云阻击董越的地方不远。因为火势很大，董越没有看到他们，而张奋派出的士卒也因为距离太远，来迟一步，等他们搜索到了这里，刘晔等人已经失去了踪影，只能看着漆黑的夜空破口大骂，徒呼奈何。
劫后余生的骑士们对刘晔佩服之至，刘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只是沉默着催促天子急行。前面还有一道河，在渡过那条河之前，没有人敢保证安全，而他面对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最熟悉他的鲁肃。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每多耽搁一刻，鲁肃追上来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如果被鲁肃截住，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鲁肃这个曾经的好友。分别多年之后，以这种方式见面绝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天子也不说话，催马急行。夜风凛冽，被水浸湿的衣服被风一吹，结了冰，冷得刺骨，大腿上的伤口浸了水，火辣辣的疼，他不由自主的打着寒颤，鼻涕怎么擤也擤不干净，脑袋却有些热烘烘的，眼前不停的闪过战场上的情景，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
不知不觉的，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轰隆”一声落地。
吕小环紧紧地跟在天子身边。渡水之后，她就没有再哭一声，只是咬着牙，跟着队伍前进。看到天子落马，她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勒住坐骑，翻身跳下马，一把抱住天子。
“陛下，陛下。”
刘晔惊醒过来，连忙下令停止前进，翻身下马，赶到天子面前。映着身后的火光，天子脸色潮红，双目紧闭。刘晔伸手一摸天子的额头，热得烫手，心里顿时一沉。天子虽然常年习武，又年轻力壮，但他毕竟是天子，没有这种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的经历。今年战了一天，筋疲力尽，又受了伤，再穿着湿衣服，受了风寒，一下子就病倒了。
这可如何是好？
医匠赶了过来，稍作检查后，神情也变得极为凝重。他看着刘晔。“令君，陛下……”
“陛下累了，没什么事。”刘晔打断了他。他看了看四周，对吕小环说道：“吕贵人，陛下累了，不能骑马，你能抱着他吗？”
吕小环犹豫了片刻，用力地点点头。“可以。”她的坐骑是一匹高大雄骏的大宛马，足以驮起她和天子两人，而且她身体结实，力气很大，也能抱得到天子。
“那就拜托吕贵人了。”刘晔跪在地上，向吕小环行了一个大礼。“陛下是大汉四百年来不多见的英主，背负着大汉中兴的希望。此次若能脱险，贵人就是大汉的贵人，不管将来能否有子，但有晔一口气在，一定力保贵人在后宫的地位。”
“我不用想什么后宫的地位。”吕小环咬牙切齿的说道：“只要令君能帮我报杀父之仇，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刘晔再拜。“晔一定尽力而为。”

第2147章 各尽其责
吕小环起身，正准备将天子抱上马背，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喃喃说道。
“等等。”
“陛下，你醒啦？”吕小环又惊又喜，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沿着脸庞滑落，滴在天子滚烫的额头上。天子气若游丝，声如蚊蚋。
“拟……拟诏。”
吕小环一下子没听清，大声追问。“陛下，你说什么？”
“拟……诏。”天子喘了一口气，又道。
这一次，吕小环听清了，连忙大声说道：“陛下有旨，笔墨侍候，拟诏。”
刘晔皱着眉，看着天子，却见天子面色潮红，眼神却极是凌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命人准备笔墨，又举起火把，围在一旁。天子靠在吕小环怀中，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这才强打精神。
“诏，朕以不德……”
天子说一句，刘晔记一句，短短数十言，却似乎耗尽了天子所有的力气。他强撑着听刘晔读完诏书，用了玺印，看着刘晔将诏书封好，这才握着刘晔的手，喘息了一阵，一字一句地说道：“令君，你与子龙间行赶往潼关，与士孙司徒在潼关大营候朕期月。若朕逾期不至，则按诏书行事。”
“陛下……”
天子用力撑起，奋力低喝。“子扬，奉诏！”
刘晔无奈，躬身领命。“唯。”
天子又看向赵云，取下随身携带的玺印，递给赵云。“子龙，你我相逢恨晚，本当与卿纵横天下，奈何不幸。今委大任于卿，于诸皇子中择可教者教之，将来为一男子，立于天地之间，不负祖宗血脉。”
“唯。”赵云躬身领命。“云粉身碎骨，不负陛下所托。”
天子点点头，目光重新转到刘晔身上，他轻轻地拍了拍刘晔的手。“子扬，卿不负朕，是朕负了卿。若上苍垂怜，使你我君臣有重逢之日，再续前缘。”
“陛下……”刘晔痛哭失声。
“去吧，去吧。”天子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小环，我们走。”
吕小环咬着牙，应了一声，将天子推上马背，又踩着马镫上马，将天子抱在怀中。她转身对王异说道：“我送陛下去见吴王，你不用等我，与令君、赵将军一起回潼关。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再向姊姊请教。若不能回来，还请姊姊代我照顾阿母。”
王异躬身领命。吕小环一声娇喝，拨转马头，向南急驰而去。
刘晔、赵云并肩而立，看着天子与吕小环的身影渐渐远去，相顾而视，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刘晔命人取来几份干粮，交给赵云。“赵将军，你带着诏书赶往潼关。我自向北，为疑兵。若能走脱，自去潼关与将军相会。若不能生还，就请将军独当大任。”
赵云吃了一惊。“令君，陛下诏书……”
刘晔苦笑着摇摇头。“陛下做得对，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他不见吴王，生无斗志，死不瞑目，我不想见吴王，但我一定要面对故友，如果不能和他见一面，我以后也没有信心面对他。且将士们新败之后，又冷又饿，若无饮食，难以脱身，一起走，只会一个也走不脱。你一个人走，没有人能拦得住你。诏书为重，就拜托将军了。陛下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你。”
赵云苦笑，欲待再劝，却见刘晔神情坚毅，只得拱手施礼，接过诏书，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刘晔再三叹息，上了马，领着数百骑兵，向北进发。
风渐渐地停了，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
张奋叉着腰，站在濮水北岸，看着渐渐被积雪覆盖的马蹄印，连声叹息。
就差那么一会儿，功劳又从手边溜走了。这是谁选择的渡河地点？他怎么知道这儿能渡河，而且地点选得这么巧妙，几乎算到了极致，如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下雪了，大雪会掩去所有的踪迹，就算是最高明的斥候，在这种时候都很难追踪到溃兵的去向，至少他是与此功无缘了。
这都是命啊，白放了一场火，什么也没捞着。
张奋咂着嘴，转身正准备上船，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虽然轻，却非常真切，而且越来越清晰。亲卫也听到了，纷纷向张奋聚拢过来，拔出战刀，举起盾牌，做好了应变的准备。张奋却不紧张，只是将手按在了刀柄上。他听得出，来的只是一匹马，也许是来送消息的斥候。
鲁肃抓住天子了？张奋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正想着，一匹雄骏的大宛马冲出了风雪，来到张奋等人面前，缓缓停住。马背上的人娇喝一声：“前面是什么人？”
“你是谁？”张奋推开亲卫，接过一支火把迎了上去。此马神骏，出声的又像是个女子，他觉得很奇怪。高举着火把一看，这才发现马背上是两个人，女子端坐在马背上，衣饰华丽，英气勃勃，男子双目紧闭，身上的衣甲同样精致。张奋心中一动，忽然狂喜，一边示意亲卫们上前围住，一边说道：“我乃汝南木学堂祭酒张奋，你是何人？”
吕小环一头雾水。“汝南木学堂祭酒是什么东西？你是吴王孙策的部下吗？”
张奋哭笑不得，也不跟她计较，连忙说道：“我当然是吴王部下。这是……关西天子？”
“天子就是天子，哪有什么关西天子。”吕小环瞪起眼睛，厉声喝道：“天子要见吴王，你快快准备车马，送天子去定陶。”
张奋大喜，仔细查看了天子相貌，见天子面赤如火，双目紧闭，目光再一扫，又看到天子腿上的伤，知道是伤势发作，不敢耽误，连忙从吕小环手中接过天子，背在身上，向楼船奔去。吕小环吐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张奋听到声音，连忙命人将吕小环扶起，牵上马，一起上船。到了船上，张奋叫来医匠，为天子与吕小环检查。吕小环没什么问题，只是疲劳过度，天子却有些麻烦。他的伤口已经发炎，又受了风寒，高烧不退，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张奋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一艘船，亲自护送天子去定陶。
……
孙策睁开眼睛，神清气爽。
收到朱桓取胜的战报，他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虽说没能抓住天子，中间也出了不少小差错，但朱桓、陆议能完成如此规模的战役，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独当一面，练将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剩下的事都不重要。
天子逃与不逃，他其实并不关心。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天下就这么大，迟早还会见面的。
“大王，你醒啦？”耳边传来一个清脆而充满惊喜的声音。
孙策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小桥双手托腮，趴伏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连忙坐起，披上外衣。“你怎么在这儿？”
“嘻嘻，大王怕什么？”小桥脸上泛起绯红，有些害羞。她眨眨眼睛，撅起嘴。“我只是一个女子而已，又不会武艺，难道还能伤害大王？大王未免太小心了。”她站起身，神情有些委屈。“姊姊准备好了早餐，我来服侍大王洗漱，没想到惊吓了大王，实在是罪该万死，请大王处置。”
孙策哭笑不得，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行啦，你就别委屈啦，真要治你的罪，我也舍不得啊。不过我跟你说，以后你可不能这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局紧张，我可能会做噩梦，万一误伤了你，可不好。”
“大王还会做噩梦？”见孙策疼她，小桥转怒为喜，眼珠一转，眼神又灵动起来。
“当然，你以为我是真人，不做梦？”孙策笑道。他刚刚还真做了一个梦，梦见纳二桥入宫，新婚之夜，左拥右抱，一般的天香国色，却分不清谁是姊姊，谁是妹妹。一时不察，宠幸了大桥两次，却冷落了小桥，惹得小桥嗔怒，忽变河东狮吼。
“大王虽不是真人，却也离真人不远了。”小桥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更红，不好意思再说，转身去取准备好的水。她试了试水温，又吐了吐舌头。“大王，水有些凉了，你等一等，我再去换来。”
孙策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没吃过苦头，凉一点就凉一点罢，总比当初卧冰爬雪的强。”他走到案边，取起牙刷刷牙，又拿起布巾洗脸。水稍微有些凉，不过不碍事。
洗漱完毕，来到堂上，大桥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孙策入座，又招呼大桥、小桥一起坐下吃。“和夫人那边如何？”孙策一边吃一边问大桥。
“和夫人……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大桥有些不安。“想来是我准备的饭食不合她的口味吧。”
孙策笑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要学你妹妹，不要太辛苦了。”
“大王是说我懒么？”小桥佯怒，红唇轻咬，眼神斜睨。
“我不是说你懒，我是说你知道什么是你的责任，什么不是你的责任。和夫人心情不好，不是你们的责任，你们不必自责。大桥，没有人应该做圣人，天生就要照顾所有人，尽自己该尽的责任就行了。”

第2148章 宿命
吃完早饭，孙策又处理了一些公务。大战刚刚结束，朱桓有很多数据有待统计，最终的报告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孙策起身，决定去看看刘和。
小院里很安静，当值的侍女站在廊下，见孙策进来，又惊又喜，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荀彧先迎了出来，紧走几步，来到庭中，向孙策躬身行礼。
“大王。”
孙策看了一眼屋内。“荀君辛苦。如何，今天可曾用些早餐？”
荀彧苦笑一声：“稍用了些。不过尚未梳洗，不敢来见大王。还请大王稍候。”他顿了顿，又道：“长公主与陛下相依为命，感情非他人可比，突闻噩耗，一时失态，还望大王海函。”
孙策瞅瞅荀彧，微微一笑。“我无所谓。当初和亲本非我意，如今交战亦非我愿，倒是荀君要深自反省。阿和有今日，可是都是拜你们所赐。”
荀彧神情窘迫，无言以对，只能叹息。过了一会儿，刘和从屋里走了出来，没有化妆，也没有梳髻，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用一根白丝带挽着曾经乌黑的青丝。几天不见，她憔悴了很多，头发都失去了光泽。她来到孙策面前，款款下拜。
孙策伸手扶住。“地上凉，不要拘礼了。”
刘和低了头，哑声道：“臣妾失态，不知大王驾临，有失远迎，请大王恕罪。”
孙策看着刘和头发中夹杂的几根白发，皱了皱眉。“你姊弟情深，关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必自责。你弟弟虽然战败，却不失英勇，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你也做好你该做的事，只是要有所节制，不要伤了身体，令他不安。”
“喏。”刘和再拜，退了几步，转身回屋里去了。
孙策又和荀彧说了几句，便也转身离开。荀彧送到门口，看着孙策健步离去，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孙策的平静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大胜之后，他竟是看不出一点兴奋或者喜悦。
荀彧回到堂上，有侍女送上热茶。荀彧捧在手中，兀自沉思。他与孙策相见亦有数日，深入交谈也有两三次，却还是看不透孙策为人。尤其是孙策今天的表现，平静从容，所言也是家常语，却自有一番神奇之处，令人难窥深浅。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等郭嘉来了，一定要好好问问。
刘和重新走了出来，刚入座，眼泪又涌了出来。“令君，可有陛下的消息？”
荀彧看着刘和，一声轻叹。“你还能指望什么消息？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阿和，吴王说得对，你为陛下担心虽是情理之中的事，却要有所节制，不要伤了身体。”
刘和拭了拭眼角。“令君教训得是，我只是……只是担心。两军交战，受伤在所难免，一路向北，要经过好几道河流，没有船，只能涉水而渡。这天寒地冻的，又下了大雪，我担心……”
想到危险处，刘和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当年刚刚出嫁，曾随孙策巡视幽州，对军中的情况并不陌生。两军交战，真正临阵战死的其实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受伤，因伤致死反而是伤亡的主要原因。哪怕是再强壮的人，一旦伤口感染，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即使是最好的南阳伤药也不能保证万全。
天子武艺很好，身体很强壮，但他毕竟是天子，临阵受伤的经历非常少。昨天大败，险些被困在阵中不得脱身，想必受伤在所难免。如果撤退的过程中伤口沾了水，感染的机率非常高。
“你担心也没用，听天由命吧。”荀彧叹息道。
刘和也知道没什么办法可想，只是垂泪。两人相对无语。这时，侍女越舞冲了进来，脚下一滑，扑倒在台阶下，额头全是血，却顾不得痛，连声说道：“长公主，长公主，有陛下的消息。”
刘和脸色大变。“什么消息？”
越舞爬了起来，捂着摔痛的膝盖，气喘吁吁的说道：“婢子刚刚听人说，汝南木学堂祭酒张奋擒住了陛下，行了一夜的船，送到定陶来了。”
刘和、荀彧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惊失色。天子不仅受了伤，还被俘了？片刻之后，刘和起身要走，却被荀彧喝住。荀彧起身，严肃地看着刘和。“你这样子，如何能去？陛下当初送你来和亲，曾经再三吩咐，让你安心生活，不要过问他与吴王之间的事。如今看到你这副模样，他如何能放心？”
“可是……”
“你且去梳妆，我去看看。”荀彧顿了顿，又道：“也许，陛下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论天下医匠之高明，方剂之精良，天下还有何处比此处更强？”
刘和连连点头，稍微安心了些，连忙入内，让侍女为她梳妆。荀彧在堂上来回转了两圈，定了定神，再次吩咐刘和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等他消息，这才起身下阶，匆匆出门。
出了偏院，来到正院，却见正院戒备森严，当值的虎士数量多了一倍，许褚按着刀，亲自当值。见荀彧过来，许褚快步迎了上来，引荀彧入内。荀彧心中焦虑，也顾不上多问，跟着许褚进了院，来到中庭，只见孙策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人，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一人，裹着一件大氅，正是吕小环。看到荀彧，吕小环迎上来，还没说话，泪水就涌了出来。
“令君，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荀彧推开吕小环，赶到担架前，见天子双目紧闭，脸色青白，身上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荀彧目光一扫，打开裹在天子身上的大氅，看到了天子大腿上的伤。伤口包扎得很用心，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却不多。
荀彧松了一口气，看看站在一旁的张奋，向张奋深施一礼。张奋有些窘迫地还了一礼，又不安地看了孙策一眼。孙策摆摆手，让人送去刘和的院子里，由许褚负责安全，任何人无令不得出入。
荀彧感激不尽，跟着就要走，却被孙策叫住了。孙策似笑非笑的看着荀彧。“荀君，能否为我解惑？”
“解什么惑？”
“他不是被俘。他明明有机会逃脱，却又中途返回。其他人都走了，只有这位吕贵人陪着他。”孙策扫了一眼呆立在原处的吕小环，笑得更加诡异。“我实在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荀君与他亦师亦父，想必了解他的想法，能否为我解惑？”
荀彧也很意外，转身看向吕小环。“吕贵人，当真如此？”
吕小环点点头，咬着嘴唇，欲言又止，连连向荀彧使眼色。荀彧会意，向孙策请罪，将吕小环引到一旁。吕小环这才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来，她遇到张奋之后，可是一句也没提。只不过她原本口才就不太好，当时又悲伤于父亲吕布的阵亡，神不守舍，对天子为什么非要来见孙策并不清楚，只知道天子下了诏书，命赵云、刘晔赶到潼关待命，如果他不能回去，就以陈王刘宠、太尉士孙瑞、车骑将军皇甫坚寿、秘书令刘晔四人为辅政大臣，辅佐皇子继位。至于其中缘由，她也说不清楚。
荀彧听完，一头雾水。他只听懂了一件事：天子是主动来见孙策，而且是在刘晔极力劝阻的情况下。
这是为什么？别说孙策不理解，他也无法理解。
荀彧想了半天，还是想不通。他走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大王，恕彧愚昧，不明天心。还请大王延请医匠，为天子疗伤。若他能醒来，再由他亲口为大王解惑。”
孙策无奈地点点头，答应了荀彧的要求。荀彧匆匆向刘和的偏院赶去，吕小环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孙策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你就是吕布的女儿？”
吕小环瞪着孙策，恨声说道：“是。我阿翁被秦牧杀了，我要杀了秦牧，为我阿翁报仇。”
孙策忍俊不禁，摇摇头。“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血亲复仇，春秋所义。我阿翁被秦牧杀了，我一定要杀了他，为我阿翁报仇。”
“你现在是一个俘虏，生死尚不能自主，还谈什么报仇？”孙策哈哈大笑，勾了勾手指。“将她关起来，到时候由秦牧处置。吕布没脑子，生个女儿更没脑子，真是可笑。”
“你……”吕小环大怒，伸手去腰间拔刀，却摸了个空。她上张奋的船时就被缴了械，现在身无寸铁。她向四周一看，纵身扑向张奋，想夺张奋的刀。张奋早有准备，哪里会给她机会，接着她的手，往后一带，脚下一绊，将她摔倒在地，正准备上前制住她，不妨吕小环双腿一伸，夹住他的腿，用力一绞。张奋措手不及，摔倒在地。吕小环上前抢刀，张奋大急，死死的握住刀柄不松。吕小环强夺不下，又见两个虎士扑来，连忙松了手，就地一滚，滚到台阶下，纵身跃起，向外奔去。
孙策看得清楚，却不着急。吕小环虽然身手不错，却是强弩之末，她逃不出这个院子。他好奇的倒是吕小环刚才放倒张奋的那一招似乎是摔跤技法，倒是第一次见。
“大王……”袁耀快步走了进来，迎面正撞见吕小环，没等他反应过来，吕小环已经扑了上去，一手箍住他的脖子，一手从他腰间抽出书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吕小环瞪圆了眼睛，厉声吼道。
孙策哭笑不得。不是冤家不聚头，袁耀怎么来了，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

第2149章 生死有命
“你赶紧捅死他，到时候我让你们合葬，做对恩爱妻。”孙策挥挥手，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同时不动声色的对吕小环身后的郭武比了个手势。
吕小环一愣神的功夫，郭武蹑步上前，一手抓住吕小环持刀的手腕，一手挥掌砍向吕小环的脖子。吕小环倒是机敏，听到风声不对，低头，丢刀，手腕一拧一转，从郭武手中挣脱，反手摘下了郭武腰间的战刀，就地一滚，顺势蹲在地上，左手掩在腰间，右手做拔刀势，两眼上挑，怒视郭武。
郭武很惊讶。“马孟起的拔刀势，你怎么也会？”
孙策也很意外。这吕小环没什么脑子，武艺却的确好，这几下兔死鹘落，连郭武都一时不慎，几乎着了她的道。
“这有何难，看几遍就会了。”吕小环恨声道：“让开，要不然我杀了你。”
袁耀摸着脖子，苦笑道：“你不要硬撑啦。你武艺虽好，体力却不支，不是郭都尉的对手，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坏了性命。”
“关你屁事！”吕小环骂了一句，眼前却一阵眩晕，身体晃了两下，软软的倒在地上。郭武上前，挑起自己的战刀，还刀入鞘，又命人将吕小环绑起来，暂时关押。看着被拖走的吕小环，袁耀欲言又止。
“你知道她是谁？”孙策问道。
“她是谁？刺客？”袁耀一头雾水。
“吕布的女儿，关西天子的贵人。”孙策微微一笑，还有一句话没说。原本的历史上，吕布曾打算与袁术结盟联姻，吕小环原本应该是袁耀的夫人，只不过后来没能成功，有缘无份。
袁耀应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他来是有事要汇报。新年将近，孙策滞留汝南不归，袁衡派人来问，打算一起回汝南过年，顺便祭拜袁术。
孙策觉得这个方案不错。朱桓取胜，兖州战事很快就能有结果，该杀的要杀，该抚的也要抚，要恢复兖州经济民生，大量的工坊要建，袁氏姊妹这时候回来能帮不少忙，至少在筹措资金上大有用武之地。
……
当天下午，郭嘉率部赶到定陶。
得知天子主动来见，郭嘉也很不解。不过他觉得这并不重要。天子伤重，随行的又只有吕小环一人，显然不是投降，至于他究竟想干什么，等他醒了自然就清楚了。
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天下形势的变化。天子惨败，吴国诸路大军连战连胜，咄咄逼人，诸侯震惊，怕是要收缩战线，转攻为守。接下来是继续进攻，还是稍微缓一缓，调整一下节奏，需要尽快做出决定。五年计划的最终报告已经出炉，军费开支是最大的亏空。就地反击已经如此，如果主动进攻，亏空会进一步增大，有可能影响到下一个五年计划的实施。
孙策深以为然。他这两天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如今天子突然出现在这里，形势的变化超出他的想象，他也需要冷静的思考一番。他随即命人传书建业，让张纮、虞翻等人一起赶到汝南来，共商大计。
晚上，孙策收到了朱桓的详细战报。此次大战，骑兵是绝对的主力，战果喜人。天子率领的羽林骑、北军三营几乎被全歼，只有两百余人脱身，长水校尉种辑在内的多名将领阵亡，并州军全军覆没，包括吕布在内的重要将领阵亡，张辽被俘。己方损失也不小，阵亡的骑士超过三分之一，剩下的骑士几乎人人带伤，短期内没有再战的能力。适逢董昭派人请降，朱桓请示以战迫降，与董昭谈判。
孙策知道朱桓是想保存实力，为接下来进攻冀州的战事争取机会。有了击败天子的战功，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无须再和董昭拼命。早点结束战事，让将士们休整，对他最有利。
孙策与郭嘉商议了一番后，决定接受朱桓的建议，和董昭谈判，具体事宜由满宠负责。
与朱桓战报一起来的还有鲁肃的报告。鲁肃截住了刘晔，却走脱了赵云。赵云带着天子的诏书离开，大雪覆盖了他的踪迹，斥候无法追踪，怕是追不上了。刘晔被俘，却不肯投降，一心想归隐田园。鲁肃不敢做主，派人将刘晔解送到定陶，现在已经在路上。
“哀莫大于心死。”郭嘉曲指轻弹鲁肃的战报，微微一笑。“三军夺帅，匹夫夺志，所谓大胜，莫于过此。后生可畏，陆议已然是名将之姿，周公瑾、太史子义不敢懈怠矣。”
孙策笑而不语，心中却另有计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能让一向自负的郭嘉如此赞叹，陆议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
天子昏睡了一天一夜，终于睁开了眼睛。
“令君，姊姊？”看到一旁和衣而卧的刘和，天子很是意外。“我……我这是在哪里？”
“陛下，你在长公主的院子里。”荀彧又惊又喜，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伸手握住天子的手。天子的手又湿又冷，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荀彧不放心，连忙命人叫医匠来，为天子检查。趁着这个功夫，他将大致的经过说了一遍。天子静静地听了，看向趴在床边的刘和，目光温柔。
“看来姊姊过得还算不错，吴王表里如一，是真正的大丈夫，非邀名之人。”
“陛下所言甚是。”荀彧点头道。“臣与吴王相处数日，亦有此感。吴王虽非圣人，却是赤子。”
“能当令君此赞，便不枉我走这一遭。”天子喘息了片刻。医匠进来，为天子诊脉。刘和被惊醒，见天子醒了，又惊又喜，话未出口，便忍不住泪如泉涌。天子反握着刘和的手，强笑道：“姊姊可有吃的？我腹中空空，能吃下一头牛。”
“有，有。”刘和如梦初醒，连声应道，转身让人去准备。想了想，又回头向正在为天子诊脉的医匠行了一礼。“董大师，陛……我弟弟能吃些什么？”
中年医匠看了天子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刘和如释重负，转身又去问天子想吃什么。天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医匠一眼，转头对刘和笑道：“姊姊有什么好吃的，都取一些来，我尝尝再说。”
刘和连声答应，转身去准备。荀彧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只是忍着没说话。等医匠出了门，他才找了个借口跟了出来。医匠就在走廊拐角处等着，荀彧快步上前，施了一礼。
“大师，陛下的病情如何？”
医匠摇摇头，沉吟了片刻。“不瞒令君，天子伤口沾水，又受了风寒，虽未病入膏肓，却已深入腠理，若非年轻少壮，只怕已经魂归泰山。眼下是回光返照，还是有所好转，恕某医术粗浅，不敢断言。”他顿了顿，又道：“他想吃点什么，就让他吃吧，只是不要过量。是药三分毒，终究不如食物补人。有了体力，再加上姊弟相聚，心情大好，说不定还能增添三分希望。”
荀彧久病，略通医理，听了医匠所言，知道情况并不乐观，谢过医匠，又在廊下站了片刻，搓了搓脸，挤出三分强笑，这才回到屋里。刘和准备了一些肉粥，正在喂天子，天子一边吃，一边和刘和说笑，神情轻松。见荀彧进来，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荀彧一眼，让荀彧也坐下吃一些。
“姊姊的手艺大有进步，令君应该尝尝。”
荀彧应了，在一旁坐下，越舞盛了一碗粥，递给荀彧，荀彧接过，一口一口地吃着，却吃不出是什么滋味。看着天子和刘和聊天，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天子非常放松，不仅不像一个重伤在身的病人，更不像一个身负中兴大任的天子。他与天子相处数年，从来没有看过天子如此洒脱。
莫非他知道自己余日无多？荀彧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天子看得清楚，却什么也没说，继续和刘和说笑，还说了几个笑话，逗得刘和破涕为笑，轻轻地打了他一下。
天子吃了一大碗肉粥，精神又好了几分。刘和放心了不少，命人煮上茶，由荀彧与天子独处。
屋内安静下来，荀彧坐在天子床侧，静静地看着天子。天子脸上的笑容迅速散去，脸色越来越红。他用力挤了挤眼睛，强撑着笑了两声。“令君，医匠怎么说？我还有几日可活？”
荀彧说道：“这要看陛下自己想不想活。陛下如果不想活，就算是扁鹊再世，也难救心死之人。”
“令君觉得我心已死？”
“臣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已经脱身，却非要回转，自投罗网。”
“令君，我已经不是天子了。”天子抬起眼皮，看着荀彧，再次用力挤挤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已经拟诏，以陈王宠、太尉士孙瑞、车骑将军皇甫坚寿和秘书令刘晔为辅政大臣，传位皇长子。如果令君愿回转长安，你就是太傅，当与赵云一起教导新天子。”
“那陛下呢？”
天子沉默片刻。“朝闻道，夕可死。令君，死不足畏，我只想死得明白，无愧于心。”

第2150章 新征程
“自作聪明！”郭嘉“噗嗤”一声笑，晃着酒杯，看着摇晃的酒液，神情不屑。
荀彧面红耳赤，歪着头，佯作欣赏窗外的景色，一言不发。一轮新月悬挂在空中，倒映在湖面，波光粼粼，一片清冷，似乎也在嘲笑天子的异想天开和他的不知进退。
向孙策请教治国之道？荀彧一听就觉得儿戏，也预料到了郭嘉的反应，只是看天子持续高烧不退，随时可能一睡不醒，不忍见他心有遗憾，这才硬着头皮，趁着郭嘉宴请他的机会试探的提出请示，结果不出所料，被郭嘉一口拒绝。
他无地自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只能沉默。
郭嘉放下酒杯，长身而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微挑。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打量着荀彧。“医匠怎么说？”
“生死难料。”荀彧幽幽地说道：“天子虽然强壮，终究还是历练不多。受了伤，又受了风寒，就算是扁鹊重生，也没有必治的把握。”
“他给刘晔、赵云的诏书究竟说了些什么？”
荀彧起身，走到郭嘉面前，盯着郭嘉看了片刻。“奉孝，天子已然退位，也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只是想问个明白，解心中疑惑。我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只是……”他一声长叹，摇了摇头，有些心酸，说不下去了。
“原来你们还知道强人所难。”郭嘉冷笑。“如果我不答应，你们是不是还要长公主出面坚请？”
“没有，陛下没有告诉长公主来意。从一开始，他就不愿意长公主牵扯其中。”
“算你们识相。”郭嘉转过身，打量着荀彧，嘴角轻挑。“你不用白费心思了，就算吴王肯说，我也会坚决反对。治道圣人所秘，岂能轻与？另外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刘晔被俘了。正在来定陶的路上，估计明后天就能到。”
荀彧愕然片刻，随即又苦笑了一声，摇摇头。他走到案前，端起酒杯，向郭嘉示意。“奉孝，初平三年一别，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且饮酒，休问世事。”
“这还差不多，不枉我费了那么多口舌，向吴王申请解酒令。”郭嘉笑了起来，举杯与荀彧示意。
“吴王真的禁止你饮酒？”
“非是吴王禁止，是我自愿。不过今日与文若久别重逢，殊为难得，不醉不归。”
“善！不醉不归。”
……
“天子退位了？”孙策歪着头，打量着郭嘉，有些意外。
郭嘉喝得不少，脸色泛红，却没有醉，只是有些兴奋难抑。拒绝了荀彧的请求，他非常有成就感，宴会结束时已经不早，还是跑来向孙策汇报见面的经过，再三嘱咐孙策不要答应荀彧或者长公主，不要说任何与治道有关的事。
他非常反感天子这种做法，这简直比关中效仿新政，仿制马车还要恶劣。
“依臣之见，刘协也好，刘晔也罢，都是自知必败，无再战之意。只是刘晔认赌服输，刘协却心有不甘，还想问个明白，这才以不治之躯，博大王同情，换取不传之秘。”
孙策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郭嘉真够坏的。作为这个时代最清楚他底细的人，这么多年一起走下来，郭嘉对他所谓的治道一清二楚，哪有什么不传之秘，他就是故意要刘协死不瞑目。
当然，不排除他有故意在荀彧面前显摆的意思。郭嘉自负，却对荀彧一向佩服有加，如今有机会在荀彧面前故作神秘，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他对刘协的做法可以理解，却也不能接受。看起来磊落，什么朝闻道，夕可死，其实还是不死心，明知没什么希望，还是想坚持下去，不希望就此结束大汉四百年的基业。就算一定要结束，也不能在自己手里结束。传位给还在襁褓中的皇长子，真亏他想得出来。说白了，还是不敢承担责任，不愿背负亡国之君的恶名，最终选择了自欺欺人。
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道理很简单，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那么洒脱。比起历史上与曹氏父子缠斗了二十多年，最终不得不禅位的汉献帝，现在的刘协终究是个少年，还没有到认命的时候，即使输得鼻青眼肿，一败涂地，心里还是不服。
那就让你不服到死吧，我可没什么义务为你传道授业解惑。
“奉孝，这么说来，赵云带走的应该就是传位诏书。天子病重，荀彧、刘晔都在这儿，关中朝廷怕是要由关中人和凉州人说了算，接下来的战事还有硬骨头要啃。张相、虞相还有几天才能到，你利用这段时间多做些准备，制定一个长期计划，看看先取何处为佳。”
“大王，臣以为，还是先取冀州、幽州为佳。关中、益州都是易守难攻，唯有冀州、幽州可取，尤其是冀州。拿下兖州之后，冀州就是嘴边上的肉。形势若此，袁谭怕是也无再战之意，若能软硬兼施，冀州唾手可得。纵使袁谭不降，我军亦可南北夹击，水陆并进，尽取太行以东。”
“话虽如此，计划还是要有的。奉孝，由守转攻，很多事都有所不同，不再不多加权衡，以平众人之意。就拿朱桓为将，负责兖州战事来说，虽说侥幸取胜，却也不能说完美，总有不如意处，难免会有非议。你说呢？”
孙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郭嘉有些尴尬，好在他喝了不少酒，脸本来就红，此刻倒也看不分明。“大王思虑深远，非臣所及。臣一定多做准备，尽可能照顾诸将的平衡，使君臣并力，不生嫌隙。”
孙策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郭嘉是聪明人，忠诚也是可以信任的，就算有些小心思，也不会影响到大局，稍微提醒一下就可以了。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如果不认真考虑各方的利益，引起内部分歧，进攻冀州很可能会造成意想不到的结果。
实力壮大了是好事，但人多了关系也复杂，就和企业一样，如果处理不好内部关系，快速发展的结果不一定是壮大，也可能是崩溃。

第2151章 别来无恙
腊月二十三，定陶。
董越站在阶下，躬身俯首，神情窘迫。反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张绣还算平静，好奇的四处张望着。
孙策负手站在廊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董越。数年不见，董越老了很多，原本就不多的豪气消失殆尽，唯唯诺诺，像一条脱毛的老狗，连张嘴咬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董将军，别来无恙？”
“见过大王。”董越挤出一脸假笑，结结巴巴的说道：“董某荒悖，为人所愚，天怒人怨，所欠唯一死耳。”
“你可不能死。”孙策笑了。“令爱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你很快就要有外孙了。含饴弄孙，人间之乐，岂能错过？”
“我……我女儿要生了？”董越很惊讶。他离开河东的时候，女儿还在安邑，还没有怀孕的事，怎么突然就要生了？“她在哪儿？”
“在九江，蒋氏老宅。你随关西天子出镇河内的时候，她潜行千里，到了九江。说起来，不愧是凉州女子，英气过人，敢做敢当，不让须眉。”
董越一头细汗。怪不得这么久没女儿的消息，她居然跑到九江去了。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高兴起来。既然女儿到了九江蒋家，想来这门亲事还没黄，自己还能有几天好日子可过。
“新年将至，当与家人团聚。我就不留你了，有什么事，年后再说，你先收拾一下，去九江与女儿、女婿团聚吧。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休息休息了。”
董越嘴里犯苦，却无可奈何，只得躬身领命。孙策一句话，就夺了他的军权，他虽然不愿意，却不敢反抗。人都站在这儿了，还能说什么呢。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当初犯糊涂，为了河东和贾诩生份了。如果有贾诩出谋划策，何至于此。
“你便是张济从子张绣？”孙策转向张绣。张绣三十出头，相貌堂堂，一部短须，身材高大矫健，眼中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勇武之辈。
“正是，见过大王。”张绣咧嘴一笑。他打量了孙策片刻，又道：“久闻大王英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孙策笑了。早就听蒋干说张绣有勇无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历史上的他能在宛城站稳脚跟，全赖贾诩出谋划策，如今他跟着董越，这欠缺的脑子怕是没什么机会长全了。
“听蒋子翼说，你武艺高强，尤其精于矛法？”
“不敢，略通一二。”张绣扬扬眉，得意洋洋。
“正好，我身边也有几个勇士，武艺还说得过去。待会儿你们比试一番，如何？若能胜了他们，便随你所愿，统兵或者随侍，都可以。”
“当真？”张绣又惊又喜。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孙策招了招手，叫过郭武，让他领张绣去校场。郭武会意，与张绣打了个招呼，引着他去了。董越在一旁看得真切，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张绣真是个没脑子的，这么轻易就被人带走了。毌丘兴也有些不屑，只是脸上没有露出半分。
孙策将目光转向毌丘兴，“毌丘这个姓不多见，有甚渊源么？”
毌丘兴很意外，躬身答道：“回大王，毌丘本是地名，春秋时属卫国，就在定陶之南。后以地为姓，故有毌丘氏，两世前方迁至河东。”
“我听说何大将军府中曾有一都尉，姓毌丘，名毅，曾奉命到丹阳募兵，可是你的族人？”
“正是先父。”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毌丘家倒是与丹阳有缘。”孙策沉吟片刻。“你是贾文和的弟子，自有才气，如今又劝董将军迷途知返，是有功之人。有才当用，有功当赏，令尊又与丹阳有缘，曾到丹阳募兵。你是愿意到丹阳做官，还是想从军征伐？”
毌丘兴大喜，略作思索，随即说道：“兴不才，虽蒙文和先生教诲，却历练不足，为人所误，险些犯下大错，辜负了文和先生的教诲。承大王不弃，愿在大王麾下为什伍，将功赎罪，以期有所寸进。”
“那你是愿意将骑，还是愿意将步？”
“随董将军数月，略通骑战，愿将骑。”
孙策转向董越。“董将军，你看呢？”
董越很无语。原本以为张绣没脑子，现在看来毌丘兴也好不到哪儿去，被孙策三言两语就收买了。孙策这意思很清楚啊，就是要分我的兵权。不过这样也好，交给毌丘兴总比交给别人好。
“大王英明，一切听从大王安排。”
孙策哈哈一笑，又和牛盖交谈了几句，便分董越军为三部，各千人左右，董越、毌丘兴、牛盖各领一部，其他人则该退役的退役，该转营的转营，分作几处，各有管束。董越虽然有些失望，见牛盖、毌丘兴满口答应，也只好应了。
安排好了董越等人，张辽、马超走了进来。马超很窘迫，手足无措。张辽倒是很淡定，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
“败军之将张辽，见过吴王。”
孙策笑盈盈地说道：“文远兄，别来无恙？”
张辽微怔，有些莫名的耳熟，略作思索后，又窘迫不已。当年他与孙策第一次见面，孙策说的就是这句话，结果引起杨整、段煨等人的猜疑。没想到多年不见，孙策又用这句话开场。他苦笑道：“大王好记性。不过当年便已割袍，如今更无义可言，辽只是败军之将，生死操于大王之手……”
“我还说过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孙策起身，来到张辽面前，一手握着张辽的手，一手拍拍张辽的肩膀。“现在你终于上岸了，便是天大的喜事，其他的都不必说了。且将养些日子，我们再战一场，看看你的武艺可有进展。”
张辽感激不尽，躬身领命。他没想到孙策将当年的事记得这么清楚，而且一点也不嫌弃他的身份。文丑说得没错，吴王性情豁达，胸襟广阔，非等闲人可比。为他效劳，毋须有太多顾忌。
“谢大王。”
孙策轻拍张辽的肩膀，命人领张辽去更换衣甲。他转身看着马超，咧咧嘴，皮笑肉不笑。
“马君侯，别来无恙？”
马超脸皮发烫，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拱手请罪。孙策打量着他，脸色很不好。“听说数日前，你曾到定陶城下挑战，要与阎行决一死战？”
马超汗如雨下。“大王恕罪，超愚昧，为人所欺，犯下大错，亏得彦明宽宏大量，没有……亲者痛，仇者快……”
“你可知道，因为你，我损失了多少精锐骑士？又要多付出多少抚恤？”
“呃……”马超转着眼珠，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孙策要和他算账，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孙策转身，将一份战报甩在马超面前。“你好好看看吧，想好了怎么补偿我的损失，再来和我说话。还有……”孙策厉声说道：“你应该感到庆幸，阎行虽然受了伤，却没什么大碍。若非如此，你今天怕是没机会站在这儿和我说话。其他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去见令明和你妹妹，他们有话和你说。”
想到妹妹马云禄，马超更觉得头皮发麻，一句也不敢多说，缩着脖子，灰溜溜的走了。
董越在一旁看得清楚，一直很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些。虽然都是凉州人，当年马腾和董卓的关系也不差，但他对马超的印象一直不好，觉得此人太善变。如今看到马超被孙策训斥，他心里舒服多了。
相比之下，孙策至少给他留了面子。
这时，张绣与郭武一起回来了。张绣的脸色不太好看，身上也有些灰尘，胸甲上多了一道擦痕，腿甲更是被掀去一块，看样子是吃了亏。董越大吃一惊。张绣的武艺他是清楚的，堪称西凉军中第一勇士，即使遇上吕布、马超也不示弱，今天怎么吃了这么大的亏？
郭武上前，在孙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绣的武艺不弱，谢广隆、刘磐等人都没能战胜他。他与张绣交手数合，两次重伤张绣，但此战并不公平，张绣还没有适应有马镫的战法，用的长矛也只有一丈二尺，如果给他一段时间，熟悉了马镫和新长矛，他想胜张绣并不容易。
孙策点点头，打量了张绣片刻。“想好了没有？是统兵征战，还是做我的侍从骑士？”
张绣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郭武。“郭君武艺高强，我愿和他多盘桓些日子，再比一回。”
“可以，正好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这个任务完成得好，我收你做侍从骑士，随侍左右。如果完成得不好，怕是无法让你如愿。”
“请大王吩咐。”
“你与郭武一起，护送蒋子翼去一趟冀州。”
得知与郭武一起执行任务，又是护送蒋干，张绣心中欢喜，一口答应。孙策转向董越，笑道：“董将军，令爱与蒋典客有缘，结成夫妻，这是喜事。蒋家的聘礼很丰厚，你这嫁妆可不能薄了。我跟你说，九江人可有点势利眼，嫁妆薄了，你女儿没面子。”
女儿是后半生唯一的依靠，女儿的家庭地位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富贵，董越不敢怠慢，咬咬牙，拱手道：“越身无长物，愿以精骑五百，为小女作嫁。”

第2152章 折服
马超磨蹭着出了中庭，经过前庭时，一眼看到了站在庭中看风景的刘晔，顿时无名火起。他咬咬牙，大步走到刘晔面前，相距不足半步才突然停住，低头打量着刘晔，挤出一丝狞笑。
“刘令君，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马超说不出的痛快。刚才听到孙策连问三个“别来无恙”，尤其是最后问到他的时候，感觉太强烈了。如今有机会对刘晔说这四个字，他非常得意。
刘晔抬起头，淡淡地瞥了马超一眼，又低下头，看着马超摩挲着刀环的手，不紧不慢地说道：“尚好。”
马超皱了皱眉，得意不翼而飞，心里更加郁闷。他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刘晔害的，刘晔居然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和没事人似的，实在是忍无可忍。他不自觉的握住了刀柄，手指跃跃欲试。
“令君智计百出，不是护着天子突出重围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哦，对了，我听说天子不见了，你到定陶来，是寻天子？”
刘晔静静地看着马超。“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故友鲁子敬力邀，盛情难却。”
马超一愣，随即气短了三分。鲁肃位列九督之一，影响力非阎行、庞德可比。有他推荐，再加上刘晔自身的才华，得到孙策重用的可能性极大。他不能得罪刘晔，否则以后日子会很难过。他下意识地想向后退，却又觉得丢脸，一时进退两难，原本白晳的脸涨得通红。
刘晔也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马超，眼神讥诮，嘴角微挑，一声冷哼就在嘴边，将出未出。
这时，陆绩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刘晔拱手施礼。“刘君，吴王召见。”
刘晔点点头，转身跟着陆绩向中庭走去，再也没有看马超一眼。马超气得七窍生烟，五内俱焚，却又无可奈何，恨恨的一跺脚，转身就走。铺在地上的方砖“喀嚓”一声，裂为几块。已经走到中庭的陆绩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马超顿时后背发凉，加快脚步，飞也似的跑了。
刘晔听得清楚，却没有回头，他跟着陆绩进了中庭，见董越、张辽等人坐在堂上，张辽已经换了新衣甲，虽然脸色平静，看不到什么喜色，但整个人却面貌一新，刘晔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见刘晔看过去，张辽躬身行礼。“见过令君。”
刘晔还礼，转身看向孙策。孙策歪靠在凭几上，肘支扶手，手支额头，静静地打量着刘晔，没有见礼的意思。刘晔长揖不拜，目不斜视，迎着孙策的目光。堂上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董越坐立不安，牛盖、张绣也有些不太自然，只有张辽依旧平静如古井无波。
过了片刻，孙策坐正了身子，淡淡地说道：“董将军，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去九江过年，正月之后，我们再聚，看看如何安排。”
“喏。”董越如释重负，躬身领命。
“别怪我多嘴，我再提醒你一句，九江人势利得很，对凉州人也没什么好印象，你要慎言慎行。”
“呃……”董越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堂上的九江人刘晔，唯唯诺诺地应了，与牛盖、张绣一起退下。下了台阶，出了中庭，他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张辽也直起身，准备告退。孙策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文远且坐，稍候还有话说。”
张辽无奈，只得重新坐好。刘晔听得清楚，心中暗自叹息。看来鲁肃的好意要白费了，这次来纯属多余，孙策根本没有留用他的意思。对这一点，他倒是无所谓，本来也没打算为孙策效劳，只是没想到所受的礼遇还不如董越等人，这一点让他很意外。
看来鲁肃在孙策心目中也没什么份量啊。刘晔正准备主动开口请辞，孙策说道：“刘子扬，你可知刘协至此，所为何事？”
刘晔涌到嘴边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当然知道天子为什么非要来见孙策。苦心经营十年，一朝惨败，而且不是败在孙策本人手里，是败在朱桓、陆议的手里。朱桓只是孙策一将，初次执掌大军，主持一州战事，却打得天子一败涂地，天子自信崩溃，不来问个明白，死不瞑目。
这是对他最大的羞辱。身为天子智囊，不仅打了败仗，而且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还要天子枉尊纡贵，来向对手请教。天下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丢脸？正因为如此，他才无颜回关中辅政，哪怕是死在孙策刀下，也比回关中好。
“知……道。”刘晔忍了很久，才将屈辱咽了回去。
“说来听听。”
刘晔吁了一口气，抗声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误君之臣，不敢言智。大王若欲杀人，晔俯首就戮。大王若欲羞辱在下，大可不必。晔虽愚笨，却不愿苟且偷生，更不会委屈求全。”
张辽垂下了眼皮，一言不发。
孙策盯着刘晔看了片刻，微微一笑。他捻了捻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无杀人之意，你也不必有求死之心。死于沙场为勇，死于君前为忠，既然你没有死于战场之上，也没有死于天子面前，现在求死，是自以为威武不能屈，还是想栽我一个杀贤的罪名？”
刘晔语塞，热血涌上了头，脸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煞白，满腔的勇气顿时化为乌有，羞愧得无地自容。两军交战时，他没能战死沙场。天子绝望时，他也没能死于君前。现在死，算什么？听起来倒像是以死求官。唉，我刘晔自以为有大勇，实则是个懦夫。该死的时候没死，不该死的时候又轻生。
“天子至此，为求道，求治天下之道。”刘晔强抑心中悲愤，缓缓说道：“晔无能，既不能致天子为尧舜，又不能为天子解惑，愧对天子，愧对刘氏列祖列宗，所欠唯一死尔，岂敢污大王之名。”
“真心话？”孙策眉梢轻扬。
“字字发自肺腑，不敢有一言虚饰。”刘晔惨然一笑。“若大王垂怜，能为晔解惑一二，晔感激不尽。”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孙策直起身。“这样吧，我给你三年时间，慢慢参悟，什么时候有所得，什么时候再来见我，看看你还有没有进步的余地，有没有得闻大道的机缘。”
刘晔的脸抽搐了两下，嗓子有些甜。他盯着孙策看了半天，几次欲言又止，满腔的郁闷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拱手长揖。
“谢大王。”

第2153章 执念
荀彧匆匆赶来，看到拱着手，低着头，神情落寞的站在路边的刘晔，愣了一下，随即叹了一口气。
他与刘晔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刘晔如此沮丧。
“子扬，见过吴王了？”
刘晔苦笑着点点头，却没有解释。他不知道怎么向荀彧开口。荀彧见了，心中更是古怪，却不好多问。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马车。“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回家读书。家里还有几亩田，家兄还经营了一个印书坊，生活无虞。”
荀彧眉心微蹙，多少有些意外。刘晔的才华毋庸置疑，他又与鲁肃交情深厚，孙策怎么会不用他？若说刘晔坚辞不就，他又何必到定陶来？
刘晔心里明白，却不好解释。他拱手，施了一礼。“令君，共事多年，多蒙教诲。时有唐突之处，还请令君见谅。”
荀彧连忙还礼。“不敢。”
“临别在即，有几句话，想请令君转告陛下。”
“为何不当面对陛下说？”
刘晔苦笑了一声。“临难而惧，中途而走，无颜再见陛下。陛下……还好吗？”
荀彧长叹，摇摇头。“高烧不退，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刘晔鼻子一酸，落下泪来。“此皆我之罪也。年少轻狂，总想着险中求胜，却不知敌我悬殊，有如天地，致有此败。”
荀彧眉头紧皱，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刘晔。此战受挫，刘晔的确有责任。鼓动天子以骑兵孤军深入，奔袭定陶，错失战机后又没有迅速撤退，致使被鲁肃截住退路，进退狼狈。经受重创之后，又遇到了鲁肃，刘晔想必对双方实力有了一定了解，后悔在所难免，但他自承敌我悬殊有如天地，这实在太夸张了。以他对刘晔的了解，应该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故作惊人之语，而是有所发现，觉得难以挽回，这才心灰意冷，斗志全无。
“子扬，你都知道些什么？”
“令君有王佐之才，想必看得比我更清楚，又何必多此一问？令君，关中、益州虽有地利，终究难敌天下大势。不出十年，天下可安，江山易姓已是必然。只恨我当时心盲计短，未能看清大势，以致陛下错过了一个机会。如今赵云带着诏书赶往关中，悔之晚矣。”
荀彧震惊不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听刘晔这意思，是要劝天子禅让吗？他知道刘晔对引凉州人入关中一向持反对意见，也不喜欢和凉州士人共事，但刘晔身为宗室，对天子、对大汉的忠诚逾于常人，对禅让之说从来不假以颜色。现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究竟受了什么样的刺激，以至于沮丧如斯？
“我知道，陛下无计，不得不屈尊来见吴王，以求解心中所惑。不过治道圣人所秘，岂能轻传？是以我当时极力反对。如今陛下身在定陶，多言无益，但我还是希望令君能够转告陛下，不要自取其辱，吴王是不会告诉他一个字的。求人不如求己，若悟大道，还是要自己多读书，多思考。”
荀彧深有同感。郭嘉已经当面拒绝了他，天子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
刘晔自我解嘲地笑笑。“其实有令君在侧，本不必我饶舌，只是君臣一场，不得不说。好了，言尽于此，请令君代我向陛下辞行。负罪之臣，就不陛辞了。”说完，他向荀彧深施一礼，向后退了两步，站起身，登上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荀彧一动不动，看着刘晔的马车渐渐远处，心里空落落的。
……
天子幽幽地醒来，睁开了眼睛，轻轻的喊了一声。
荀彧正坐在榻边想着心思，一时未曾察觉，直到天子慢慢伸出手，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见天子醒了，他又惊又喜，一边命人准备吃食，一边用手指摸了摸天子的额头。
“我又睡了几日？”天子哑着嗓子说道。
“哦，没多久，没多久。”荀彧心中酸楚，却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刚刚睡了一会儿，精神便已大好，想必是快要痊愈了。”
天子咧了咧嘴，没有戳穿荀彧的谎言。他浑身无力，但头脑却格外的清楚，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姊姊呢？”
“长公主在为陛下祈福。”荀彧端来了一碗水，小心翼翼的试了试。“陛下，这是长公主为陛下请来的符水，是活神仙于吉所赐，你快喝了吧。喝了就能好。”
天子也不说话，就着荀彧的手，将一碗符水喝了。荀彧用布巾为天子擦了擦嘴角，又端来粥，喂天子吃了几口。天子顺从的吃完，打了个饱嗝，这才问道：“吴王什么时候能见我？”
“陛下……”荀彧低下头，摆弄着布巾。“刘晔来过了。”
“子扬啊，他在哪儿？”
“他回家隐居读书去了。”
天子沉默良久。“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向陛下请罪辞行，还说道在心，不在言，言不尽意，更不能尽道。吴王虽天生聪慧，毕竟读书不多，纵使知道，怕是也难以解说。陛下与其问道于吴王，不如沉下心来读书。”
天子转头看着荀彧。“令君也这么以为？”
“是，臣也这么想。”
“读书……该读什么书？六经还是诸子？儒经还是道经，又或者是西域的浮屠经？不如令君帮我问问，吴王平时读什么书？”
荀彧听出了天子的嘲讽之意，却只能佯作不知。天子亦觉得自己语气太硬，歉意地笑了笑，伸手握住荀彧的手，喘息了片刻，又道：“令君，我虽不知吴王之道究竟是什么，却清楚一点，吴王的治道不在书中，欲读书而知道，无异于缘木求鱼。你我君臣之所以败，也许就败在了这一点上。你说得对，言不尽意，六经者，圣人之言也，不能尽圣人之意，又焉能尽道？皓首穷经，所得亦不过圣人唾余，有什么治道可言？”
荀彧惊讶地看着天子，不知道天子是清醒还是糊涂，怎么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居然质疑起圣人和经籍。不过仔细想想，他又觉得天子所言不无道理。要说读书，这些年天子读过的书真的不少，不仅儒家经典几乎通读了一遍，诸子百家，尤其是法家著作更是反复研究，有不少篇章甚至能背诵如流，不亚于博士，但结果又如何呢？还是一败涂地。
相比之下，孙策的确不怎么读书，至少没有天子读的书多。这一点长公主可以证明，郭嘉也没有否认。
是读书无用，还是孙策天生聪明，已经不需要读书了？荀彧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现在突然被天子提出来，他不知道怎么接话。
“令君，为我准备一枚名刺吧。要求见请教，不是要先投名刺吗？”
荀彧怔怔地看着天子，半晌才道：“唯，臣为陛下准备。”说着，低下了头，悄悄地拭了拭眼角。
天子出了一会儿神，又喃喃说道：“我无字，于礼不合。令君，你为我起一个字吧。还有啊，你说我的籍贯是哪儿，河南还是中山？”
荀彧握着天子又湿又冷的手，泣不成声。
……
孙策看看手中崭新的名刺，又看看拜倒在面前的荀彧，一时无语。
这刘协还真是执念啊，非要见一面不可，为此不惜放弃所有的尊严，以普通士子的身份求见，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字：叔同。
这字……真好，你也打算去做和尚么？
孙策将名刺轻轻的放在案上。“这么执着，又是何苦呢？”
“陛下……叔同从小好学，一事不明，寢食不安，必百方求解。如今他余日无多，心无他念，只是想见大王，问一问致败之由，求一心安。彧荒唐，请大王垂怜。”荀彧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伏地不起。
“请夫君垂怜。”刘和也伏在地上，额头抵地，连连苦请。
孙策心中一软，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刺。“好吧，我见他一面。不过有话在先，能不能让他满意，我不保证。”
“谢大王。”荀彧如释重负，几乎瘫在地上。
“谢夫君。”刘和哭出声来，连连叩头，呯呯有声。孙策连忙起身，将她拉了起来。这傻公主，本来就不聪明，别再把脑子磕坏了。
孙策拉起刘和，一起来到刘和住的院子。许褚已经收到通知，安排了警卫，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越舞等几个宫里带出来的侍女跪在院子里，刘协也强撑着起身，穿着盛装，站在阶下，拱手施礼，像一个士子。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双颊都凹了进去，虽然抹了胭脂，还是看不出一点生气，只有一双眼睛出奇的亮，亮得让人不安。
见孙策走近，刘协向前走了一步，双手重叠，举过头顶，深施一礼。“中山刘协，字叔同，问吴王安好，谢吴王拨冗赐见。”
孙策在刘协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了刘协片刻，轻声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道生天地，天地生人。人为末，道为本。君子以不知为耻，闻道而死，幸甚。”

第2154章 道不远人
孙策静静地看着刘协，眼神中有几分怜悯，还有几分惋惜。
是个聪明人，可惜贪多嚼不烂，最后还是一个糊涂蛋。不是他一个人如此，这个时代的精英都是如此，只不过绝大多数人没他聪明，还没摸到天花板。摸到天花板的都死得早。这种玄思让人着迷，也极耗心神，一旦沉迷其中，大多英年早逝。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老子这句话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两千年后还有人孜孜不倦的企图从中寻找能破解一切迷思的大道，可惜永远是雾里看花。没有科学的支撑，哲学不可避免的会成为玄学。
“我……说得不对？”刘协被孙策看得不安，气势一弱，喃喃地说道。
“你准备站在这儿说？”孙策哼了一声。“我是无所谓，可以陪你站一天。你能坚持多久？”
“我……”刘协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荀彧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吴王说得对，坐而论道，还是坐着说比较好。来人，备茶，请陛下与吴王论道……”
“嗯？”孙策眉头微蹙，神情不悦地看着荀彧。荀彧一怔，有些尴尬。刘和眼珠一转，上前扶着孙策的手臂。“荀君，这里只有姊夫与内弟，哪有什么天子与吴王。”又对孙策说道：“夫君，我弟弟有伤在身，不能久立，还是到堂上坐吧。他有什么不对的，你教导教导他。”
“平时闷闷的，一提到弟弟就聪明起来了，你够有心机的啊。”孙策摸摸刘和红肿的额头。“找医匠来，用点药，别破了相。再准备点参汤、蜜茶，免得他精力不济，又说不痛快。”
刘和吐吐舌头，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孙策负手，自顾自地上了堂，在主席落座。荀彧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扶着天子上堂，在客席入座。刘协倒是安之若素，慢慢坐好，又示意荀彧入座，这才再次向孙策行礼。
“请姊夫指教。”
听得姊夫二字，孙策点点头，脸色稍缓。“刚才我对荀君和你姊姊说，我可以与你见一面，但我不能保证让你满意。这并非推脱之辞，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这天地之间有没有一以贯之的大道。你如果想问这样的道，就不必开口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然无可奉告。”
天子眉头微皱，沉吟片刻，点点头。“既如此，那就说些具体的，比如这治国之道。姊夫初平二年起于襄阳，不到十年而半有天下，于治国之道想必有心得。协不才，敢请教一二。”
越舞奉上茶，孙策端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治国当然有道，不过，我理解的治国之道可能与你想象的治国之道又有所不同。”
刘协苦笑。“是，姊夫行的是王道，我行的是霸道，有云泥之别，自然不同。”
“我说的不同，不是指王道、霸道的不同。”孙策放下茶杯，提起茶壶，往刘协的杯子里倒水。刘协的茶杯本来就有不少茶，孙策倒了一些便满了，但孙策却继续倒，一直到茶水漫了出来，在漆案上蜿蜒流淌，又顺着案缘滴了下来，浸湿了刘协的衣摆。
“大王，你这是……”荀彧吃了一惊，连忙过来阻止。刘协盯着已经满的茶杯，忽然若有所悟，欠身向孙策行了一礼。“惭愧，请大王指教。协当尽捐旧学，以纳新知。”
孙策目光一闪，心中说不出的惊讶。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慧根，不做和尚真是可惜了。
荀彧也反应过来，诧异地看看刘协，又看看孙策，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自诩聪明，可是在这两个年轻人面前，他的反应有点跟不上。他招了招手，命人过来擦拭水迹。
“荀君，我能否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不敢。”荀彧躬身施礼。
“你觉得治国之道在六经、诸子以内，还是以外？”
荀彧沉吟片刻。“不内不外。圣贤所言，便是治国之道，别无他义。只是旨约意深，我等领悟不足，便有偏差，难免得一漏十。”
孙策转头看着刘协。“你觉得呢？”
刘协很认真的想了想。“圣贤亦人，生于天地之间，所见所思虽逾于常人，毕竟不能遍览。且治国之道当因时而变，三代不同于上古，春秋不同于三代，于今有汉，又不同于春秋。圣人因时而作，想必也会受限于时代，有所不足吧。”
“陛下……”荀彧变了脸色，语气严厉起来。
刘协笑笑，有些疲惫，却异常坚决。“荀君，这里没有陛下，只有一个上下而求索的问道之人。”
荀彧不忍，一声轻叹，欲言又止。刘和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捧着一些参汤、蜜茶，见刘协神情疲惫，连忙喂了刘协一些参汤。荀彧也喝了一些蜜茶，却压制不住嘴里的苦涩，只得低了头，将不安和叹息藏在心里。
孙策静静地看着，等刘协喝了参汤，精神复振了些，这才接着说道：“圣贤是不是人，且不去问他，反正孔子为汉制法这种事，我是不信的。尽信书不如无书，与其寻章摘句，一心想从圣人经籍中寻求治国之道，不如老老实实地做些实事，从最基本的问题解决起。于我而言，最基本的问题有两个：一是吃饭，二是安全。想吃饭，就要让百姓安居乐业，生产出足够的粮食。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求安全，就要让自己有足够的武力，不惧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强取豪夺。”
刘协思索良久，点点头。“土地兼并和兵制荒废的确是本朝痼疾。从光武皇帝起就想解决这个问题，但始终没能解决，反倒越演越烈，终于不可收拾。时至今日，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荀彧忍不住说道：“大王的雷霆手段的确是立竿见影，却非长治久安之策。世家亦非天生巧取豪夺而来，亦是历代积德所致。旧的世家虽去，新的世家又生，大王阻止得了吗？”
“天下有一成不变，就能长治久安的治国之策吗？”孙策摇摇头。“我不认为有，也不奢求，我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然后再考虑以后的问题。如果眼前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却痴心妄想什么长治久安，岂不可笑？”
荀彧语塞，张了几次嘴，却无言应对。现在可不就是这种情况，孙策的治国之道也许不能长治久安，但他至少眼下没有对手。你可以说他没有远见，只顾着眼前，但他至少顾了眼前。
“我读书少，不相信什么天不变，道亦不变。新问题总是会有的，而且肯定会有。可以以史为鉴，却不能照搬，人毕竟还是要向前走。与其相信古人有什么万世不变的治国之道，不如相信后人有能力解决他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我不是圣人，没有能力创建什么万世太平，我只想做好眼前事，解决我现在面对的问题，让更多的人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有尊严的活着。”
孙策顿了顿，又道：“道很远，人很近。你不让别人有尊严的活，他就会让你没尊严的死，即使是蝼蚁也能毁灭殿堂。百姓国之本，你把百姓当蝼蚁，肆意践踏他们的尊严，还指望他用血汗来供养你？”
孙策转向荀彧。“荀君，你在关中效仿新政，为什么收效甚微？为什么你从南阳工坊挖走的工匠又陆续回到南阳？”
“敢请教。”
“你以君子自居，以牧民自许。在你的眼里，民是什么，是与你一样的人，还是与牛羊一样的牲畜？那些从南阳返回关中的工匠，你可曾真正视他们为拯救朝廷的希望，敬之信之？”
荀彧脸色变了变，一声轻叹。“原来大王致胜的秘密一直就在眼前，我却有眼无珠，视而不见。”
刘协黯然。“道不远人，人自远道。易臣为民，易民为士，看似毫厘之差，高下相去千里。大王虽不读书，却暗合圣人之道，称雄天下固其然也。我败得不冤。”他直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孙策行了一礼。“多谢大王点拨，感激不尽。”
孙策直起身，欠身还礼。
第六卷 风云舒

第2155章 风雨欲来
建安六年，正月初一。长安，大将军府。
下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万里晴空如洗，连一点杂色都没有。蓝天之下，长安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银装素裹，往日的破败和杂乱变成了一片圣洁。明媚的阳光照在洁白的积雪上，亮得晃眼。
杨修眯起眼睛，裹紧貂裘，看了一眼大街对面的金马门。
金马门前一片寂静，几个执戟的郎官也正朝这边看过来，见杨修看过去，他们都下意识的转过头，腰杆挺得更直。只有一个郎官犹豫了一下，微微欠身，向杨修致意。
杨修笑笑，上了马车。谢煚钻了进来，顺手带上了车门，坐在杨修对面。杨修见他眉头紧蹙，眼睛中带着血丝，不由得笑了一声。
“让你早些回去，你偏不肯，现在后悔了吧？”
谢煚苦笑道：“长史，我不是后悔，我是担心你的安全。天子大败，生死不明，如今这城里想要你命的人比比皆是。马超不在，我又是个书生，保护不了你的安全。万一……”
杨修摇摇手。“大年初一，你说点吉利话行不行？”
谢煚无奈地拱拱手。“那我就祝长史新年如意，遇难成祥，长命百岁。”
“唉，这就对了。”杨修哈哈一笑。见谢煚还是苦着脸，又用脚踢了踢他。“我们打个赌吧。”
“赌？”
“如果这次平安无事，你把你家二丫头送给我做妾。我听伯阳说，你家二丫头是个美人胚子，再过几年长开了，不亚于你家大丫头。怎么样，舍得么？我呢，名份给不了她，但一定不亏待她。”
谢煚瞥了杨修一眼，忍俊不禁。“行，能做你杨长史的妾，也是她的福分。”
“那就这么说定了。”杨修伸长了腿，搁在谢煚边上。“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些话原本不能说，现在可以说了。大王英明，他的很多举措我都是赞同的，唯独这男女平等有点仓促。江东人原本就不重礼数，多有悍妇，如今再提倡男女平等，只怕是矫枉过正，以后家室不定。”
谢煚又好气又好笑。杨修批评孙策，他却不敢，只好装没听见。不过看杨修这么放松，他心里的担心也消散了些，觉得这次也许是博对了。年前收到消息，得知天子与朱桓大战于定陶，孙策率领主力增援，有与天子对阵的可能，谢煚一度很担心。杨修让他先回去，他又舍不得，再三权衡后，决定留下来陪杨修赌一把。如果这次能化险为夷，立了功，谢家富贵可期。就算不幸，杨修死了，他与杨修一同殉职，谢家也会得到孙策的格外关照。
如今天子全军尽墨，生死不明，只有赵云间行回到潼关，长安暗流涌动，杀机四伏。可谢煚也清楚，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只要闯过这一关，谢家就会像这雪后初霁的长安一样，阳光普照。他希望杨修能闯过这一关，尤其是现在答应了将二女儿嫁给杨修作妾。有了这层亲戚关系，他愿意用生命来掩护杨修。
比起袁耀，杨修的前程更加广大。
“长史，如今城里西凉人做主，皇甫氏在西凉威名卓著，举足轻重，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不能去，去了反而长别人威风。”杨修摇摇头，嘴角微挑，露出几分得意。“皇甫坚寿虽未曾参战，但他曾被吴王软禁在太湖年余，清楚吴王的手段。如今朝廷骑兵尽墨，急切间从凉州征兵也难，一旦有风吹草动，马腾、韩遂必然趁虚而入。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对我不利。”
谢煚点点头。凉州人内部矛盾也多，韩遂、马腾是一系，董卓旧部是一系，皇甫坚寿等安定、北地人又是一系，互相牵制，谁也奈何不了谁。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走访那些关东老臣。凉州人只会耍狠，杨阜、赵昂太年轻，遇到这种事，不如关东老臣有经验。他们再狠，难道还能狠过董卓？”
谢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道：“万一贾诩为他们出谋划策呢？”
“贾诩？”杨修哈哈一笑。“如果他们向贾诩请教，那就更好办了。”他笑了片刻，收起笑容，一时出神。“我有些好奇，现在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吗？”
……
伏完匆匆走下台阶，看着缓步走来的杨修，神色变了几变，有些窘迫。
“不知杨长史光临，有失远迎，恕罪。”
杨修微微一笑，拱手施礼。“国丈毋须如此。小子今天来贺新年，可不是以大将军长史的身份。我弘农杨氏家传欧阳尚书，欧阳尚书出自伏氏，说起来，我也是伏公再传弟子呢。”
伏完干笑了两声，不以为然。他才不相信杨修登门是为了说学问。天子与孙策在兖州交战大败，生死不明，朝廷和孙策随时可能撕破脸皮，杨修身为大将军长史，头上可是悬了无数把刀。他这时候登门，应该是求援的。天子如果死了，女儿伏寿所生的皇长子就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他作为皇太后之父，对朝政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长公主可方便？丹阳长公主有几句口信要我转告长公主。”
“是吗？”伏完不置可否。“长公主正在会见女眷，怕是不太方便。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转告。”
杨修哈哈一笑。“也好。既然有女眷在，我就不去了，免得又脱不了身。”
“长史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修摇摇手。“嘿嘿，说来惭愧。小子今年二十有七，忙于公务，一直未婚。到长安之后，上门提亲的络绎不绝，简直是不胜其烦。尤其是前几天，这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伏完心中一动，狐疑地打量着杨修。杨修名门之后，又少年英俊，年纪轻轻就官居太守，如今又代孙策坐镇长安。孙策势大，如果他取了天下，杨修必然是心腹重臣，有人想与他结亲太正常了，尤其是关东那些老臣。天子重用关西人，关东人已经没什么前程可言，与杨修结亲，不仅能攀上一门好婚姻，还能拉近与孙策的关系，将来新朝鼎立，他们也好谋进身之阶。
“长史少年多金，求婚姻的自然多。”伏完挤出一丝笑容。“说起来，还没谢过长史年赐，那些长沙的柑橘可真是甜，长公主喜欢得很，还特地让我向你道谢呢。”
“唉，那可不是我的礼，是丹阳长公主送的礼，我不过是代劳而已。长安最近民生凋弊，即使是朝中重臣，这年也过得紧巴巴的，丹阳长公主担心姑姑受苦，不远千里的派人送来，这份孝心实在令人钦佩。对了，丹阳长公主来信说，她离得远，怕是照顾不周，如果长公主有什么需要，让我酌情处理。”
伏完听了，虽然很想婉拒，却怎么也开不了口。长安的民生的确不乐观，天子出征在外，年前的年赐都没发——司徒府根本拿不出钱——如果不是杨修派人送了一些钱粮、水果来，这个年都没法过。现在长安最阔绰的就是这位大将军长史了，有很多物资市场上买不到，杨修却应有尽有。民间传言说渭水上每天都有装满物资的大船进入长安，送到大将军府，一船一船的全是好东西。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伏完知道这个道理，但让他拒绝杨修的礼物，他也做不到。大过年的，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如果家里连点果品都没有，酒宴也办不起来，成何体统？
既然是丹阳长公主送给她姑姑的礼物，那就收了吧。
伏完挤出一丝笑容。“难得丹阳长公主有这样的孝心，那我就代长公主谢过了。长史，请。”
杨修谢过，与伏完一起上了堂，分宾主落座。伏完派人奉上茶酒、果品。杨修一看，脸色不变，心中却暗自发笑。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他年前派人送来的，据说当时伏完还不肯收，听说是刘和送给长公主的才勉强收下，现在看来伏完也是嘴硬手短，死要面子活受罪。说来也是，他一生富贵，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
吴王说得对，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还能使磨推鬼，只要钱够多。
说了几句闲话，讨论了几句经义，杨修转入正题。“国丈想必听说陛下传位皇长子的诏书了？”
伏完不说话。赵云虽然没到长安，还在潼关，但风声已经传到长安，据说天子受伤，担心不治，传位于皇长子。但诏书没到，谁也不知道真假，只能私下里传说，没人敢在台面上说。且不说他和杨修还是明面上的政敌，就算私下里，他们的关系也没那么好，自然不会和杨修讨论这个问题。
杨修清楚伏完的心思，呷了一口茶，又拈起一枚坚果，用手指捏破果壳，取出果仁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那国丈有没有想过，皇长子能不能安然继位？”
伏完一本正经的说道。“长史，恕完直言，皇位关乎国体，在看到诏书之前，不宜轻言。”
杨修暗自发笑。这伏完就是个书呆子，都这时候了，还装。他瞥了伏完一眼。“国丈，其实这事与我无关，我也是为国丈担心，若李斯、赵高之事重演，对皇长子可是不利得很。国丈磊落持正，却不能不防小人作祟啊。”
杨修话音未落，伏完便变了脸色。

第2156章 纵横
论经学世家，琅琊伏氏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从伏胜到伏湛，再到伏完，累世传经，以读书为业，是名符其实的读书人。
但书读得好不代表就有才干，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伏完就是典型。他出身高贵，修养气度都无可挑剔，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能办事——以他的身世，也不需要他有什么办事的能力，只要安稳度日就好了。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承担起责任。他也许对富贵没什么追求，但他不能不为女儿、外孙的安全考虑。皇长子还在襁褓之中，女儿伏寿也只是一个贵人，并没有皇后的身份，而朝中掌握实权的大多是关西人，伏家既不掌权，也没有实力强大的盟友，如果有人想矫诏篡位，杀了伏寿和皇长子，简直易如反掌。
宗室齐聚长安，有资格继位的人选比比皆是。一旦这样的事发生，得失的不仅是皇位，还有女儿和外孙的性命，甚至有可能牵连到伏氏一门。
伏完乱了方寸，仅有的理智让他没有轻易向杨修问计。他虽然不谙世务，这一点常识还是有的。孙策这个大将军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朝廷有今天，都是拜孙策所赐，杨修身为大将军长史，也不会是为他伏完着想，他不过是这些枭雄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杨修看得真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最近的报纸。从天子率骑兵突入兖州开始，他就授意祢衡写系列文章，主要在两个方面落墨，一是从道义上，一是从战术上。从道义上而言，这场战事是袁谭惹出来的，袁谭率部入兖州，赶走了曹昂，剑指豫州，引起了孙策的反击。这是两个诸侯王之间的冲突，天子介入于理不合。从战术而言，天子孤军深入，不够持重，万一受挫，不仅会损兵折将，更有损朝廷尊严，主动挑衅却不能战而胜之，只会让人轻视朝廷。
祢衡的文章以敢言著称，虽然没有直接指责天子冒进，却将刘晔骂了个狗血淋头。刘晔在朝中声誉一向很好，拥趸甚多，祢衡的文章一出，不仅秘书台群起而攻之，就连不少大臣都表示了愤慨，有人只是私下里议论，有人却是当面发作，有文的——写文章对骂，有武的——直接找祢衡决斗，不过他们都没占到便宜，写文章对骂，祢衡笑傲天下，就没怕过谁，比武决斗，祢衡有全套南阳军械，一对一的单挑，想伤他可没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反倒可能被他手中削铁如泥的长剑捅个窟窿。
当然，穿着全套甲胄与人决斗也成了长安笑谈。然而笑归笑，却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伏完对时局很关注，当然会看祢衡的文章。现在形势正如祢衡当初所料，他也很懊恼，不自觉的将责任推到了刘晔身上。他不能当着杨修的面非议刘晔，反而问起了孙策的责任。
“吴王身为藩臣，与天子对阵，难道就合适吗？”
杨修笑笑。“国丈听错了吧，吴王什么时候与天子对阵了？”
伏完恼羞成怒。“吴王虽未亲临前线，朱桓难道不是他的大将？”
“朱桓当然是吴王的大将，但朱桓入兖州却不是为了迎战天子，而是驱逐董昭和他率领的冀州军。”
伏完语塞。杨修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不是孙策想找天子麻烦，是天子把脸凑上去让孙策打的，更丢脸的是他全力一击，却连孙策的面都没见着，直接被孙策麾下的大将击败了。孙策远远地看着，连汗都没流一滴。
孙策的实力真的这么强？朱桓可不是周瑜、鲁肃这样的战区督，他名不见经传，以前并没有统兵作战的经历，怎么一出手也这么强悍？
伏完更加不安。孙策兵强马壮，他如果趁势进攻关中，那可怎么办？天子大败，出击的骑兵全军覆没，眼下潼关只有步卒，骑兵数量奇缺，面对江东军，可是一点优势也没有。伏完还清楚的记得，半年前鲁肃是怎么轻松拿下弘农的。如果他卷土重来，兵临潼关，关中必然震动。
内忧外患啊。伏完有些喘不上气来，汗湿重衣。
……
辞别了心神不属的伏完，杨修上了马车，闭上眼睛，靠着车壁沉思了半晌，对谢煚说道：“你准备一下，写篇文章，说一说王霸之道。”
谢煚不假思索的应了。祢衡才华横溢，但为人桀骜不驯，写文章很多时候都是自由发挥，杨修最多给他一个方向，命题文章却不多。这种有意引导舆论的文章要么是杨修自己写，要么由他来写。这几天杨修事务多，自然要由他代劳。
“是将陛下与吴王之战转为王霸之争？”
“嗯，不管天子是死是活，又做了多少错事，他毕竟是天子。万一死了，这射中王肩的恶名是逃不掉的，淡化汉吴之一家一姓之争，强调治理天下之道，为天子保留一丝体面，也是为吴王分谤。”杨修放松了身体，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向外飞驰的树木。“若能减少伤亡，不流血而江山鼎替，更是你我的功德。”
谢煚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杨修不走，就是想趁势取关中，如果能促成朝廷俯首，免去一场血战，不仅是大功一件，那可是无上阴德，足以荫及子孙。
“长史，若是天子被俘，吴王会如何处置？”
“不知道。吴王不是好杀之人，但该杀的时候也不会手软。天子少年意气，让他俯首称臣也不太可能。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赵云带着诏书间行回到关中。他们如果见了面，会说什么，我也很好奇。”
“是啊，吴王行事异于常人，的确无法以常理揣度。”
“那是因为他不仅站得高，看得远，更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又不必拘泥。比如说杀人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他当年能救出袁谭，后来又容忍曹昂，现在如果再与天子成为好友，我也一点不奇怪。”杨修转过头，看了一眼谢煚，笑道：“很多人都把他当作对手，其实有资格做他对手的人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到目前为止，一个还没有。”
谢煚有些尴尬。他当年跟着郭异阻止孙策入境，结果自取其辱，被孙策击败，槛车征送长安，也曾以孙策的敌人自居。现在看来，他们的确不够资格做孙策的对手，孙策也从来没在意他们的死活。
“长史，荀令君家到了。”有虎士敲敲车窗，提醒道。
杨修回过神来，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马车稳稳停住，有虎士打开了车门，谢煚先下了车，杨修跟着下了车。唐夫人正从里面迎出来，站在门口，欠身施礼。
“不意杨长史大驾光临，幸甚幸甚。”
杨修难得的严肃，躬身行礼。“令君为国事操劳，远在豫州，夫人辛苦。修奉令君之托，长公主之命，前来拜会夫人，问夫人新年安好。”
唐夫人笑了，侧身相让。“长史请。多蒙长史照顾，这个年过得还算宽裕，感激不尽。”
“那都是长公主的孝心，我只是奉命而为。”
杨修与唐夫人一起进了门。这个院子不大，却非常整洁，唐夫人收拾得很用心。两人在堂上入座，互道新年安康，说了一些客气话，杨修便开门见山，问起宫里的情况。他提醒唐夫人，天子战败，生死不明，荀彧、刘晔都不在长安，如今掌握朝廷实权的是关西人，尤其是以西凉人为主。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心，废立易如反掌，宫里难免又会迎来一场大乱。万一不测，天子绝后，孝灵帝一脉有可能因此绝嗣。
唐夫人亲身经历过宫里的那场大乱，也是董卓废立的受害人之一，对此感受最深，杨修一开口，她的脸色就变了。她垂着眼皮，考虑了很久。
“这是吴王的指示，还是长史自己的意思？”
“夫人以为吴王是何等样人？他和董卓一样，是赶尽杀绝的屠夫吗？”
唐夫人眼神闪了闪，摇摇头。“妾虽未见过吴王，却常听长公主说吴王是个行王道的英主，绝非董卓之流。这么说，这是吴王的指示？”
“是与不是，夫人不妨拭目以待，当务之急，是要保证宫中诸贵人与皇子皇女的安全。我刚从伏府出来，本想求见阳安长公主，但未能如愿。夫人如果愿出面，以你们二人在宫里的影响力，至少可以护得诸贵人与皇子皇女的安全。”
“那朝臣又该如何？”
“宗室之中，以陈王宠为尊。外朝之中，以太尉士孙瑞、司徒周忠为首。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长安可安。”
“如何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对陈王，当以退为进。对士孙瑞和周忠，当责以忠义。若是夫人信得过，我愿为夫人使者，去见他们三位，夫人再与长公主联手，稳住后宫。如此，内外可安。”
唐夫人仔细想了想，点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命人准备礼物，去伏府拜见长公主，请她出面主持大局。至于陈王与太尉、司徒那边，就拜托长史了。”
杨修再拜。“敢不从命。”

第2157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王宠的府中宾客盈门，来拜年的人一拨接着一拨。作为宗正，又是宗室中的长者，刘宠虽然不想揽事，却还是成了宗室的核心。
得知杨修来拜访，陈王宠有些无奈，却又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好命人请进。
杨修来到堂上，环顾四周，见一群或老或少、或平静或愤怒的刘氏子弟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不禁咧嘴一笑。“看来我不太受欢迎啊。”
“杨长史还算有自知之明。”人群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我们虽说无才无德，却也没做什么不义之事，如今落得这步田地，形如乞丐，都是拜孙大将军所赐呢。都说孙大将军与王莽相似，依我看，他们的确差不多。”
此言一出，顿时群情汹涌。去年山东传来消息，孙策取消了所领诸州的全部藩国，所有刘氏子弟的封国都被取消，复国为郡，这些刘氏宗室一下子成了丧家之犬，对孙策自然是恨之入骨。虽说他们人在长安，不取消也拿不到租赋，可毕竟还有个名号，如今倒好，连封国都没有了，岂能不一肚子怨气。
杨修咧着嘴乐了。“那你们聚在这儿，是想选一个光武出来吗？”
“杨长史，这个玩笑开不得。”刘宠连忙打断了杨修，又喝住众人。这个罪名他可担不起，天子生死未卜，虽说有诏书到了潼关，但诏书具体是什么内容，谁也不敢断言。万一天子化险为夷，又回来了，却听说一群宗室聚在他府中选光武，这事解释不清楚。
“大王，你也别谦虚。私以为，大王文武全才，又有治国经验，就算不做光武，做个摄政也是绰绰有余的。想当初，吴王与大王并肩作战，可是对大王钦佩有加。”
刘宠更加尴尬。杨修这时候提他和孙策的交情，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么。果然，杨修话音未落，堂上的气氛就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多了几分疑惑，再也不像刚才那般热烈了。不少人都意识到，他们一心拥作领袖的人和孙策有着深厚的交情，以前有，现在可能还有，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陈王的宴上的确看不到什么中原的物产，可是谁知道是不是陈王明明收了，却没拿出来？
僵持了片刻，有人起身告辞，三三两两，不一会儿，堂上就只剩下了陈王父子和杨修，冷冷清清。陈王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原本就没什么兴趣做这些人的领袖，只是推辞不掉，现在杨修可算帮了忙。
“多谢长史。”陈王半真半假的拱拱手。“耳根总算清静了。”
“耳根清静还不够，心里能不能清静，这才是根本。”
“江山存亡之际，我身为刘氏子弟，这心里怕是清静不了。别说是杨长史，就是神仙来也无济于事。”
“无妨，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罢了。大王可曾见嬴氏子弟怨天尤人？”杨修微微一笑，又道：“至于王氏子弟嘛，他们也怨不得别人，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他们要怨也只能怨王莽本人，对吧？”
陈王抚着胡须，沉默不语。他的两个儿子脸色也变了数变，互相看了看，欲言又止。他们很想喝斥杨修，但他们也清楚杨修说的是实话，江山易姓怕是难以避免，这时候得罪杨修绝非明智之举。
“洪王子，最近一期的南阳学报收到了吗？”
陈王的次子刘洪连忙拱手道：“还没有，不知有什么好文章？”他曾到南阳游学，拜在邯郸淳的门下，研习了一段时间古文字，初窥门径，只是后来到了长安，这门学问也就放下了，偶尔看些南阳学报而已。此刻杨修见问，想必是又有什么好文章印行了。
“你还记得蜀人李仁李德贤吗？”
“记得，记得，他年纪最长，一向爱护我们几个年轻同门，他那一口蜀地官话可是我们最喜欢学的。”
“他最近做都讲了，还出了一部书，专论才性，很是受欢迎，最近一期的学报上登了邯郸子叔的推荐语，其中还提到了王子。邯郸子叔对你没有继续学业可是惋惜得很，要不然这部书不会成于李仁之手。”
“是吗？这可是好消息，当为李德贤贺。”刘洪一拍大腿，兴致高涨，却又掩饰不住失落。他当然在南阳求学时，对才性这个话题可是最感兴趣，也和李仁讨论过多次，虽说还没到著书立说的地步，却也是小有研究，李仁当时的水平还不见得就比他高。现在李仁居然著书立说，而且得到了邯郸淳的推荐，在学林留名，他多少有些羡慕。
“李德贤不是最聪明的人，但他坐得住，数年如一日，一直在南阳郡学做学问，成就斐然。再过几年，就算不能升任南阳郡学祭酒，回益州做一个郡学祭酒也是绰绰有余的。”
“是啊，是啊。”刘洪随口应了两声，自觉失态，连忙收起笑容，看了父亲刘宠一眼。刘宠却不动声色，恍若未见。
宾主坐谈了一会，杨修起身告辞。刘宠命长子刘浩送杨修出门。刘浩与杨修来到门外，正准备拱手作别，杨修突然问道：“世子，听说年前有人为清翁主提亲，可曾下聘？”
刘浩苦笑了两声。“杨长史的消息真是灵通啊，连这都知道？”
杨修笑笑。“怎么说呢，虽然贤父子明哲保身，与大将军府素无来往，可是吴王兄妹却一直感激大王的授艺之恩。三将军时常有消息来问，尤其是听说清翁主未有佳偶，很是关心。恕某直言，清翁主可是去南阳染过新风的人，她在长安怕是难找到投契的夫婿。”
刘浩眼神微动，欲言又止。他有两个妹妹，长妹刘清当年随他们兄弟去过南阳，见识过孙策的新政，对男女平等尤其中意，后来又读蔡琰的《士论》，一心以女士自居，最讨厌那些天天把男尊女卑挂在嘴边上的人，多次与人发生争论，以至于现在二十出头还没人上门求亲，已经成了笑柄。杨修这句话提醒了他，刘清在长安怕是很难找到佳婿，要想找到让她满意的人，还是回中原更好。孙策麾下多有青年才俊，如果能在其中挑一个做妹婿，也是一个机会，将来新朝鼎立，他们也不愁富贵。
杨修今天来拜访，示好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刘浩拱拱手。“多谢长史提醒，请长史转达我父子对吴王及三将军的问候。”
杨修拱手还礼，上了车。刘浩站在门前，看着杨修的马车渐行渐远，眼神闪了闪，转身进门，匆匆来到堂上，刘宠与刘洪正在商议，母亲陈王后和妹妹刘清也在。刘清上前拽着刘浩的袖子，急切地问道：“杨修走了？他有没有说要去谁家？”
刘浩诧异地看着刘清。“你想做甚？”
“我要找他讨一面透光镜。”刘清撅着嘴，一脸的失落。“我前些天和母后去宫里，看到伏贵人有一面透光镜，可好看了。伏贵人说，这是丹阳杜氏镜坊的精品，袁夫人题了名的，整个长安都没有卖的，只有大将军府有赠。”
“等等，你说什么，透光镜？”陈王吃了一惊。
“是啊，真能透光的，我和母后亲自试过，伏贵人那面镜子里有一只凤鸟。”
陈王眼珠转了转，沉吟不语。刘清却按捺不住，追着刘浩问杨修离开的方向。刘浩心中一动，说道：“妹妹，你如果只是想要透光镜，写封信向三将军讨几面就是了。”
“孙尚香？”
“是啊，她一直挂念你呢，托杨修向你问好。”
刘清喜笑颜开，转身又去求陈王。当年孙尚香在陈王府学艺的时候还小，她常带着孙尚香玩，也算是小闺蜜，只是多年不见，没想到孙尚香还惦记着她。有了这样的交情，只要陈王允许，几面透光镜又算得了什么。
陈王看着刘浩，一言不发。刘浩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陈王推开刘清，允她一定想办法满足她的愿望，这才摆脱了刘清。等刘清和母亲去了后堂，刘浩才将杨修的话转述给陈王和刘洪。
陈王反复权衡了良久，说道：“你们怎么看？”
刘浩说道：“父王，我觉得杨修说得对，妹妹这脾气，在长安怕是找不到合适的夫婿。”
“这么说，你们也觉得刘氏当知天命，主动求退？”
刘浩、刘洪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说道：“父王所言甚是。”刘浩接着说道：“父王，我们当年在南阳游学，只知道孙策的新政与众不同，令人耳目一新，尚不明其中深意。这几年看下来，算是明白了，他那些新政绝不是拔新出奇这么简单，而是真正的富国强兵之道。天子是不多见的英主，一心求治，发奋图强，迁都长安，西征大捷，但他与吴王相比，相去太远，故而一战败北。长安宗室虽多，又有谁能超过天子？天子都不能力挽狂澜，他们又如何能做到？此乃天意，不可强求。”
刘洪也随声附和。
陈王抚着胡须，沉吟良久。“可惜长安这么多人，真正见过新政的人却没几个，他们不会轻易放手的。只有我父子，怕是远远不够。”

第2158章 不速之客
杨修奔波了大半天，回到大将军府时已经是下午。
大将军府照例清静。杨修在长安没什么朋友，马超几乎是唯一一个经常上门的客人，大部分官员不是讨厌他就是敬而远之，尽可能的保持距离，以免为人非议。正因为如此，杨修才会在大年初一出门，而不是在家接待访客。
不过今天有些特殊，看门的老仆告诉杨修，今天有客来访，得知杨修不在，也没说什么就走了，留了一个名刺。
杨修很奇怪，让老仆拿名刺来看。名刺看起来很普通，上面写着黄猗的名字。杨修心中不安，黄猗是孙策安置在长安的暗椿，这么久了，黄猗从来没有和他直接联系过，突然在大年初一来访，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致使黄猗不得不冒险来见。
杨修沉吟良久，叫来谢煚，让他做好应变的准备，随时撤离大将军府。自己带了几个虎士，直奔戚里。
戚里很热闹，里门外停满了马车，马车旁大多站着健壮的青衣仆人，还有不少带着武器的部曲。杨修远远地下了车，带了一个虎士，步行入里。经过里门时，里监老远就从里面迎了出来，躬身一拜。
“杨公子，新年安好。”
杨修一边拱手还礼，一边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周，转身从虎士手中接过钱袋，扔在里监手中。“新年好，开门见喜，恭喜发财。”
里监笑嘻嘻的收起钱袋，再三致谢，手指不动声色的做了个手势，眼神往下一瞥。杨修眼神一闪，向下一看，却见里监的左脚角度有些大。借着转身的机会，杨修顺着里监脚尖的方向一看，只见远处站着两个正在闲聊的彪形大汉，看似热络，手却不自觉地握着刀柄，顿时心里一紧。
戚里住了很多达官贵人，有侍从武士的很多，各家有各家的徽识，这两人却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徽识，说明他们要么是新来的，要么是故意掩人耳目，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杨修没有多说，又有几个里卒上前拜见问候，杨修一一派发了新年红包，这才不紧不慢地向里走去。杨彪在长安时就住在戚里，后来他去了江东，那套宅子一直闲着。杨修回来之后，命人修缮一新，偶尔回来看看，当作自己的私宅，后来还特地买了两个美妾安置在这里，给人一副金屋藏娇的假象。其实他留着这座宅子最大的原因是黄猗也住在附近，这里是一个情报中转站，如果有什么不便口头转达的消息，黄猗会将情报放在指定的地点，再想办法通知他来取。
杨修沿着主道向前走，拐了一个弯，经过卞夫人的宅子里，又看到了几个壮汉，服饰和刚才里门那儿看到的一模一样，心里便明白了三分。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进了自家的宅子。两个美妾正在院子里闲聊，见杨修来了，分外欢喜，连忙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搂着杨修的胳膊不放手。
“今天客人多不多？”
“不多，都没有客人呢。”左侧的赵姬朝云撅着嘴。“准备了那么多零食、礼物，却没人来拜年。长史，你这邻里关系可有点冷清。”
右侧的胡姬暮雨笑了起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道：“姊姊，你这就不知道了。长史是何等样人，哪会和那些老朽来往，相看两厌。”
“暮雨，你这汉话说得不错啊，居然会说相看两厌了。”
“都是姊姊教的。”暮雨咯咯笑道，眉飞色舞，一对碧蓝的眼珠灵动如猫。
“没有客人来，你们有没有出去拜访邻居？我看卞夫人那里很热闹啊。”
“是啊，是啊，好像昨天晚上就热闹了，来了一群人，还带着好多行李，像是要长住的。”
“是吗？知道是哪儿的吗？”
“不知道，那些人阴森森的，看起来好怕人。”朝云撇着嘴，一脸不屑。
杨修没有再问，让朝云、暮雨去准备晚餐，他自己在院子转了一圈，来到西北角，从约定的地点取到了情报，情报内容不少，沉甸甸的。杨修不敢怠慢，回到书房，点起油灯，展开细看。
这是一份戚里进入腊月以来的访客记录，其中有一些被黄猗用特有的标记标了出来。记录很多，有些地方标志得也不是很清楚，似乎黄猗本人也不太确定。杨修注意到一点，在腊月二十四处，访客的数量突然猛增，各家都有，而增加最明显的就是卞夫人家。
看来朝云、暮雨了解的情况并不全面，她们只看到了眼前的事，却不知道水面下的事更多。黄猗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的反应也慢了一拍，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想办法拿到了里监的访客记录时，已经是昨天下午的事了。
杨修看完记录，将记录扔进火盆，看着火苗舔噬着记录，将记录化为灰烬，他沉吟不语。这时，朝云进来报告，有客人来访。
杨修愣了一下。“客人？”
“是，一个士人，和长史年龄相仿，关中口音。”
“姓甚名谁，可有名刺？”
“没有，他说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名刺。”
杨修想了想，起身出了书房，来到中庭，又命人将来人请进来。时间不长，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士子快步走了进来，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侍从，步履稳健，一看就是武艺高强之士。年轻士人上了堂，侍从在阶下站定，看似随意，却看住了左右的通道。
杨修带来的武士见此情景，举步正欲上前，杨修不动声色的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杨修打量着年轻人，微微一笑。
“足下风尘仆仆，想是赶了很远的山路而来。”
“久闻长史聪明过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想来长史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吧？”
杨修笑容更盛。“足下意气风发，少年得志，君臣相契，这样的际遇并不多见。”
“惭愧，这样的话在别人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长史面前可不敢自炫。长史与吴王的君臣际遇更令人羡慕。”年轻人躬身一拜。“蜀国中军师法正，字孝直，见过杨长史。”

第2159章 反客为主
杨修微微一笑。“久仰，久仰。中军师千里而来，辛苦了。”
法正眼中闪过一丝愠怒，随即又恢复了从容。“长史这院子虽大，却无我法正一席之地么？这是弘农杨氏的待客之道，还是大将军长史的待客之道？”
杨修不紧不慢地说道：“君子立于世，当公私分明。你若是想见大将军长史，当去大将军府，这里是我杨氏私宅。弘农杨氏门户虽小，却不敢失礼，待客有待客之道，待不速之客有待不速之客之道。我倒是好奇，不请自来，不报而进，这是蜀国的为客之道，还是玄德先生的门风？修也有幸，曾与法左监有一面之缘，似乎并非如此。”
法正脸色发烫，心中恼怒，笑容也变得不太自然。他咬了咬牙，拱手道：“本拟再过二三日，备齐礼物，去大将军府拜见，忽闻长史莅临别院，心喜之下，匆匆赶来拜见，失礼之处，还请长史海涵。”
杨修站在阶下，拢着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法正，笑容淡淡，矜持而不失风度。“原来如此，倒是修以小人之心度中军师君子之腹了。中军师有何指教，不妨直言当面，修洗耳恭听。”
法正眉头紧皱。“正虽无德，却是蜀王座前中军师，又渴慕长史风范，难道连和长史坐谈的荣幸都没有？长史虽门户高贵，未必有违君子之道。”
杨修咧嘴一笑。“中军师可曾听说过登门龙的故事？修虽学识浅陋，仰慕前贤风范，且东施效颦，邯郸学步。愿闻中军师高见，登堂入室，无所不可。”
法正眼神微闪，眉毛渐渐挑起，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久闻吴王重学兴教，遍地庠序，白发垂髫皆能侃侃而谈，坐而论道，长史家学渊源，又习新风，想必是兼收并蓄，自成一家。正不敢奢求登堂入室，能登一阶，便足以自夸，请长史赐教。”
杨修笑容更盛。“有前贤，兼通百家，号为关西大儒，却幽居淡泊，遁形逃名，学行相悖，可乎？”
法正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圣人云：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桓灵以来，主荒政悖，使圣人复起于地下，亦当游于四方，何况先大父一乡里之人。不能兼济天下，只能独善其身。”
“善！请中军师登一阶。”
法正从容一拜，上了一层台阶，不卑不亢，举头平视，只是他还差杨修两级台阶，只能看到杨修胸口，无法与杨修对视。
“有少年，承祖父之弊，接荒残之业，勤而好学，文览百家典籍，武征西羌北胡，迁都关中，行法家霸道，三封诸侯，行纵横之策，是为智乎，是为愚乎？”
“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以春秋乱，圣人周游，老聃西行。逆天而行，纵有小智，于事无补。虽有桀纣之才，亦为愚夫，何智之有？”
“甚善。请中军师再登一阶。”
法正露出三分得意，再登一阶。此时，他虽然还比杨修低半头，却可以与杨修对视了。按照论道的规矩，杨修还有一问，他答出这一问之后，就可以向杨修发问了。他已经准备好了问题，到时候看看这四世三公的贵族公子如何应答。
“有父子，逢战辄败，幸有姻亲之故，得以遁逃西南，又逢乱世，身列藩屏。今少年天子败，其父子当勤王乎，当自守乎？”
法正张口欲答，忽然觉得不妥。他刚刚回答的两个问题中，第一个问题指责朝廷，第二个问题指责天子，自然都是为曹操自立张目，现在当然不会说曹操会忠于朝廷，勤王救驾，但如此一来，曹操的任何举动都没有道义支撑，他能做的似乎只有闭关自守。然而曹操又怎么可能闭关自守呢，他潜行到长安来，不就是想趁乱取利嘛。
可是这样的话又怎么能对杨修说？
况且还有一个问题：曹操这个蜀王是天子封的，否定了天子，岂不是承认曹操这个蜀王德不配位，来路不正？
法正一时窘住了。他擅长的是临机决断，争胜于两军阵前，对这种唇舌之辩并不太擅长，一时不慎就着了杨修的道，现在再想圆回来可就有些难了。刚刚还以为杨修的前两问很简单，现在才知道那是坑，全是为这第三问埋的伏笔。
三级台阶，上了两级，还剩最后一级，但他却迈不上这一级台阶，更别说登堂入室了。他反复想了想，拱手施礼。“秦失其鹿，霸王、汉王皆楚怀王将，汉王入关，亡秦兴楚，霸王杀义帝，汉王兴兵为义帝复仇，乃有大汉。敢问汉王所为是忠臣乎，是自守乎？”
杨修看着法正满头的汗珠，忍不住放声大笑，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回到堂上，自顾自的入座。“中军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虽非堂堂之阵，却能兵行险招，也无不可。请登堂赐教。”
法正暗自惭愧，拱手再拜，上了堂，在客席入座。婢女送上茶饮，杨修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中军师，尝尝这会稽的茶，和蜀茶相比，如何？”
法正低头看茶，心里很不是滋味。茶本是蜀中特产，也是税赋的重要来源，如今江东种茶十倍于蜀，在整个茶业市场中，蜀茶根本没什么优势可言。益州虽富，蜀王在益州推行新政，效果也不错，可是拼经济却不是吴国的对手，形势很严峻啊。
“茶味虽佳，不能充饥。唇舌虽利，不能救危。”法正呷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道：“蒙长史不弃，得以问道，愿与长史盘桓数日，时时请教，可乎？”
杨修不动声色。“若中军师言之有物，举一反三，想必用不了数日，修所学便已倾囊。若中军师心有所骛，心不在焉，便是在此院中了此余生，怕是也难明大道。且修本书生，虽为长史，不过一代言而已。中军师却是蜀王心腹，如今周瑜、黄忠两路并进，你不在蜀王身边出谋划策，在这里陪我求学问道，我自然求之不得。”
法正不为所动，躬身一拜。“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谢过长史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叫骂声，一个年轻汉子快步走了进来，在阶下的一个侍从面前嘀咕了几句，侍从快步上台，来到法正身后，低语了几句。法正笑着点点头，端起茶杯，向杨修致意。“长史，恕我冒昧，已经将长史留在外面的侍从请回来了。长史尽管安心在此小住，益州虽不能与中原相比，小有资财，必竭力尽心，不让长史委屈。”说着，挥了挥手，杨修留在外面的几个虎士被人带了进来，武器都被解除了，几个人身上都有伤，还有一个伤势很重，是被抬进来的。
杨修瞥了法正一眼，似笑非笑。“反客为主，中军师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不过杨某要提醒你，你虽是关中人，却还控制不了关中。惹出了麻烦，不仅会殃及蜀王，更会殃及扶风法家。玄德先生泉下有知，怕是要跳脚的。”
“多谢长史提醒。事急从权，不得不有所冒犯。若有遗咎，正一肩当之。”
杨修没有再理会法正，自顾自地喝着茶，怡然自得。法正坐了片刻，自觉无趣，起身告辞。他刚回到卞夫人的宅中，有人来报，杨修派人来请曹植说话。法正眉头紧皱，心头无名火起。他刚刚离开的时候，杨修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却派人来请曹植，摆明了就是看不起他，宁愿和曹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闲聊也不想和他说话。他很想一刀砍了杨修，却又没这胆量，只好强忍着，请卞夫人安排曹植去了。
回到侧院，法正来回转了几个圈，仔细回想着与杨修见面的经过，越想越不安。杨修过于镇定了，完全没有措手不及的感觉，是世家子弟的修养，还是他早有准备，处变不惊？
法正回想着杨修的履历，忐忑不已，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尤其是那个藏在戚里的暗椿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让他心里说不出的焦虑。这个人会是谁？他以什么方式和杨修取得联系？如果不揪出这个人，杨修和外界的联系就无法真正断绝。
半夜，法正派往大将军府的人回来了。他们费了一番周折才摸进大将军府，但大将军府里却没什么异常，奴婢们照常生活，吃饭睡觉，祢衡还在写文章，但谢煚不见了，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几十个侍从，听奴婢们说，谢煚吃过晚饭之后出去访友了，一直没回来。
法正计算了一下时间，扼腕长叹。他知道上杨修的当了。杨修和他闲扯，实际上是为了拖延时间，逾时不归，谢煚很可能感觉到了异常，抢在他的人赶到之前离开了大将军府。狡兔有三窟，杨修在长安肯定还有其他落脚的地方，戚里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时，黄猗来了。法正皱皱眉。他对黄猗没什么好印象，但黄猗是曹操在长安的眼线之一，对他接下来的行动非常重要，他不能不保持最基本的客气。他命人传进，时间不长，黄猗进来了，穿着一身新衣，满脸喜气，一进门就冲着法正拱拱手。
“贺喜中军师抓住了杨修，旗开得胜。”

第2160章 鄙视链
“有事？”法正有点不耐烦。虽然软禁了杨修，但他却没有没有一点成功的感觉，反倒有一种强烈的受挫感，尤其是想到杨修的眼神时更觉羞辱。
黄猗愣了一下，眉头不经意的一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无事。刚刚拜访朋友归来，听说中军师施妙计，抓住了杨修，便过来祝贺一下。中军师公务繁忙，新年也不休息，真是令人钦佩。蜀王有中军师谋划，鼎足而立可期。”
“鼎足？”法正轻哼一声，转身看着黄猗。“你是说中山王还是魏王？”
黄猗眨眨眼睛，笑得很卑微。
法正看了黄猗一眼，意识到自己有些盛气凌人，缓了口气，摇摇头。“魏王就不说了，他接连受挫，一旦吴王反攻，他支撑不了多久。至于中山王……”法正哼了一声。“外有太史慈兵临城下，内有关羽桀骜不驯，中山王只有半个幽州，也支撑不了太久。”
“是，是，还是中军师高明，一眼识其虚实。”
“黄君用晚餐了吗？如果没有，不妨一起喝两杯，正好有些事要向黄君请教。”
“不敢，中军师有问，猗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法正招招手，命人准备酒食，他与黄猗对案而坐，闲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黄君来长安也有些年了，怎么一直没有再娶，也没有纳妾，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黄猗眼皮微跳，苦笑了两声。“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孤单。”
法正笑笑，追问道：“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隐情？”
黄猗脸上的笑容略僵，抬起眼皮，打量着法正。法正脸上在笑，眼神却很凌厉，如尖刀一般直刺人心。黄猗心里一紧。法正这句话绝不是闲聊，他是在怀疑他。他思索片刻，反问道：“中军师是关中名门子弟，如今又是蜀王心腹，非猗可比，想必上门求亲的不少，为何至今未婚？”
法正有些恼怒，却又不好发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眼前的黄猗虽然落魄，出身却不低，他是江夏黄氏子弟，少年成名，娶袁术之女为妻，这样的人就算一时蹉跎，骨子里那股傲气还是在的。他未必看得起自己，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委屈求全罢了。和他们相比，自己除了曹操的器重，并无可以夸耀的地方——他的父亲法衍是袁家故吏，身份还不如黄猗。即使如此，他们也未必认为这是他的才智所致，说不定要背后编排什么丑闻呢。一想到那些可能的流言蜚语，法正就浑身不舒服。
话不投机半句多，法正本想打听一些关中的形势，没想到几句话就生了误会，一时倒不好再往下说。恰好侍者送上酒食，法正借机和黄猗喝了几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互祝新年，这才将气氛缓和了下来。他不再说尖刻的话，黄猗也没有再计较，说起了关中的形势。
黄猗对法正说，就目前而言，关中的形势很微妙，但杨修本人作用有限。原因很简单，天子与孙策已经撕破了脸，不管兖州大战的结果如何，也不管天子能不能生还，朝廷都不会再认孙策这个大将军，杨修这个大将军长史也就是个摆设，用不了多久就得灰溜溜的离开长安。
眼下能影响关中形势的是西凉人。杨阜、赵昂等人不用说，他们不仅身居要职，还掌握着以凉州百姓为主的士家，换句话说，关中的兵权基本都掌握在他们手中。除此之外，董卓余部也不可小觑，他们拥有战力不俗的骑兵，尤其是胡轸，他就在蓝田附近，随时可能兵临城下。相比之下，韩遂、马腾因为远在凉州，对长安的影响反倒有限。
因此，黄猗建议法正想办法和胡轸联络。如果能得到胡轸的支持，掌握关中的机会就多了几分。
法正敷衍地听着，不置可否。对如何掌握关中，他自有计划，毋须黄猗多言。从曹昂放弃兖州，到达益州的那一天起，他就谋划着夺取关中，只是没想到天子会孤军深入兖州，准备不足，为了赶时间，他带到长安的人手不足，捉襟见肘。不过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他已经派人去汉中求援，又派人和关中的天师道众联络，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
“黄君，杨修在长安有哪些耳目，你清楚吗？”
黄猗笑笑。“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人，但大致范围还是清楚的。”
法正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孙策重工商，当初得南阳便建木学堂，后来又建纸坊、印坊，改进织机，南阳得风气之先，不论是布匹、纸张还是马车、甲胄，质量都比关中强上不少，南阳商人遍布关中九市，后来刘掾行专卖，南阳商人无利可图，这才少了。少是少，却还是有的，这些人有些是朝中有人，能够豁免重税，得以专营，获利更多，也就罢了。还有些人既无背景，也无门路，却能在长安立足，着实令人生疑。中军师派人一查，也许能知道谁是杨修的耳目。”
法正恍然，连连点头，心里却有些上火。市井向来是藏污纳垢之所，也是细作间谍最喜欢藏身的地方，黄猗这个分析很靠谱。问题只有一个，新年期间，大部分市肆都不营业，要找到那些细作并不容易。等重新开市，至少要到正月十五以后。到了那时候，杨修的消息早就送到孙策手中了。
看来想封锁消息的计划注定要落空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迎来真正的对手。一想到被累死的戏志才，法正心里就莫名的不安。
……
杨修凭几而坐，笑眯眯地看着曹彰、曹植两兄弟。曹彰去年满十岁，曹昂、曹英都送了礼物来，曹英的礼物是一对手戟，全钢打造，凌厉而精致，曹彰爱不释手，大过年的也不肯放下。到杨修这儿来做客，他便舞了一回，虎虎生风，博得杨修一片赞赏。
“你这双戟使得有些眼熟。”杨修说道：“你从哪儿学来的？”
“嘻嘻，长史你猜猜。”曹彰收了双戟，坐在杨修对面，眉飞色舞。杨修的房里铺了地暖，温暖如春，曹彰又刚刚耍了一回双戟，脱了外衣还觉得热，四处张望着。“暮雨姊姊呢，怎么也不取些冰饮来？”
杨修拍腿笑骂。“竖子，你怎么知道我家有冰饮？”
曹彰得意地大笑，起身出去，没过一会儿，一手托着一只木案回来了，健步如飞，木案上摆着两碗冰橘。胡姬暮雨跟在后面，紧张的大叫，让曹彰慢些走，别摔了。曹彰来到堂上，给杨修、曹植刚端了一碗，自己也捧起一碗，狼吞虎咽。暮雨见了，连忙关照他慢一些，千万别冰着了。
曹彰一边吃一边赞道：“长沙的橘子就要这么吃才好，我觉得长安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暮雨姊姊做的冰橘了，连宫里都没有。”
“你这姊姊叫得勤啊，怪不得我家的橘子总是不够吃，原来都被你这竖子偷吃了。再过几年，你怕是连做冰饮的暮雨都要偷走。”
“不会不会，只有暮雨，没有橘子，也没用。”曹彰将一碗冰橘吃完，一抹嘴，打了个饮嗝。“我这双戟学的是袁都尉的绝学，是我姊姊抄来的谱，我照着谱学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杨修连连点头，又夸了几句。他一看就觉得眼熟，原来是袁敏的戟法。“不过你这戟法对付一般人还行，真遇到高手就不行了。”
曹彰很不服。
“你姊姊抄给你的戟谱是袁敏很早以前留下的，当时他的武艺还算不上一流，大多还是以力取胜，在步法上不算高明。你天生神力，所以使起来很顺手，对付一般人也绰绰有余。可要是遇上真正的高手，你就有力无处使了。我听说袁敏最近忙于治水，没什么时间练戟，但他在步法上却大有长进，悟出了一套禹步，配合这双戟最是合适不过。”
“是吗？”曹彰欣喜不己。“单戟看手，双戟看走，我也一直觉得这步法不足，原来是这个原因。那我可得给姊姊写信，想办法得到这禹步。”
“那你就别想了。禹步是袁敏的不传之秘，怎么会传你？”杨修咧嘴一笑。“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吴国的敌人了，又天生神力，将来说不定会和我吴国大将临阵交锋，袁敏把步法传了你，岂不是害了自己人？我还跟你说，你可要爱护这对戟，就算你姊姊是二将军的夫人，以后也不能再给你新兵器了。”
曹彰顿时苦了脸。他看着手里这一对铁戟，抓耳挠腮。这对铁戟虽好，毕竟是给十岁孩子用的，尺寸、重量都比正常的兵器小一号，再过几年，等他成年，这对戟就没法用了。
杨修不再理他，转头和曹植聊了起来，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曹植虽然年幼，却是个读书种子，有过目不忘之能，而且悟性极佳。杨修每次来都要和曹植说说话，是对忘年交。得知曹植最近在读庄子，杨修便问了一个庄子与惠子对话，辩论人能不能知鱼之乐的问题，两人有来有往，说得不亦乐乎。

第2161章 时移事迁
送走了黄猗，法正又独饮了很久。酒意渐渐上涌，他的脸越喝越白，眼睛却越来越红，像是噬血的野兽一般。从杨修处归来的曹彰、曹植站在他面前时，不约而同的露出了鄙视，曹彰更是忍不住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对法正的敌意。
“阿翁也真是，怎么会用这样一个人。”
法正眼角青筋直跳，眼神有些不善。曹彰夷然不惧，晃了晃手中的一对铁戟，示威的迎着法正的目光。法正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出了一身冷汗，连酒都醒了不少。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杨修请曹植过去是谈学问怕是假的，巧言蛊惑曹彰才是真的。这个三王子虽然年少，却有一身蛮力，武艺也练得不错，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未必是他对手。
法正挤出一丝笑容，伏在案上，佯作亲热。“四王子，杨长史都和你说了些什么经义？”
曹植不紧不慢地说道：“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些庄子，还有言不尽意之类的。”
“言不尽意啊。”法正很是不屑。他回长安近一个月，也听到了不少关于杨修的事。这位世家公子虽然是大将军长史，却没什么正事可做，闲极无聊，常和一些书生讨论诸如易经、老子、庄子之类的学问，还有一些名家的议题，诸如白马非马之类。他也感兴趣，做了一些研究，今天本想与杨修论一论，没想到被杨修难住了，连提问的机会都没有。杨修和曹植一个孩子谈这些，这是故意嘲讽我吧？
“你持何论点？”
“我本来是持言尽意，不过听了杨长史的高论后，还是觉得言不尽意更对。”
“为什么？难道天下大道不尽在圣人经籍之间？”
曹植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耐烦。“敢问中军师，圣人可尝说过天地之由来，可曾说过天非圆，地不方？”
法正语塞，盯着曹植看了两眼，眼神不善。曹彰看得真切，上前一步，紧握双戟，护住了曹植，与法正怒目而视。法正恼怒不已，却不能发作，只能强自忍耐。“三王子，四王子，形势复杂，敌我难辨，为了你们的安全，最近还是不要与杨长史见面的好。”
“不见也可以，我们要吃冰橘，你为我们准备好冰橘，我们就不去见他，要不然免谈。”
曹彰扔下一句话，拉着曹植就走。法正脸色阴沉，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卞夫人派人过来，说已经教训了曹彰、曹植，并向法正保证，一定遵照法正的要求，禁止曹彰、曹植再与杨修见面。法正听了，这才气平了些。
曹彰、曹植被卞夫人禁了足，却将仇记在了法正头上。曹彰天天磨戟、练武，不时跑到法正的院子里，阴森森的眼神绕着法正的脖子转。曹植却不去，他随着卞夫人走亲访友——曹操封王，愿意和曹家来往的人越来越多了，新年时互相拜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与小朋友们闲聊时，不时将杨修的言不尽意拿出来显摆。戚里是达官贵人所居，不少人与杨家有旧，得知杨修在戚里，自然有人来拜访，却纷纷被挡了驾，一问才知道，原来杨修被曹操派来的人软禁了，顿时议论纷纷，不乏有人当面指责法正乱来，杨家父子道德传家，无愧于朝廷，你要是伤害了他，必使父祖蒙羞，关中法家也会为人唾弃。
法正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能请卞夫人提醒曹彰、曹植，不要为杨修所惑，误了自家大事。
……
定陶城外，多了几座新坟。
孙策站在一座新坟前，看着刘和跪坐在新坟前流泪，耸了耸肩。这个年过得不开心，五年计划功亏一篑，大过年的还要办丧事。好在刘协自认为愧对先帝，不想葬在落阳或者长安，只愿以一普通人的身份葬在定陶城外，省了很多麻烦。真要送到洛阳或者长安去安葬，他可没那兴趣。
荀彧很伤感，默默垂泪。荀恽站在一旁，神情冷漠，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作为天子身边的郎官，荀恽也参加了那场大战，负了伤。不过他有陈群送的金丝锦甲护身，伤势不重，只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手臂折了，用布吊在胸前。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留在俘虏营，早早就自由了，最近一直陪在荀彧身边。看到荀彧丧子一般的失落，他虽然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要表示一下不以为然。
郭嘉走了过来，见到荀恽这副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却没多说什么。他走到孙策身边，耳语了几句。孙策眉头微蹙，和荀彧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到了一旁。郭嘉从袖子里取出刚收到的情报，孙策接过，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曹操胆子不小啊，在这时候居然还想抢关中？”
“未必是想，而是不得不然。没有关中，益州很难独存。”
孙策哼了一声，来回踱了两圈。他同意郭嘉的分析，没有关中和凉州，益州只有自守之力，没有逐鹿天下的机会。历史上的诸葛亮几次北伐就是想占据关中和凉州，只是实力有限，又不敢冒险，出师未捷身先死。曹操的战略眼光不差，何况他身边还有陈宫、法正等人出谋划策，想趁乱取关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即使知道很难，也不得不全力以赴，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
论冒险精神，曹操可比诸葛亮强太多了。
“德祖可能有危险。”孙策说道：“关中丢了可以再夺回来，德祖死了不能复生。传书关中，让德祖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刺激法正。”
郭嘉点点头。“没错，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法正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德祖麒麟之才，与这种人结怨不值得。不过一味忍让也未必有用，曹丕在我们手中，可以适当的威胁一下法正，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甚好，你从曹丕身上取一个信物，让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长安，交给法正。”
郭嘉应了一声，又道：“德祖擅军国大政，于间谍细作之事却不太出色，蒋干又在冀州谈判，一时脱不得身，当由军师处派人去长安接管情报事务。法正到了关中，必然要清洗我们安排在关中的细作，如果不及时止损，实在太可惜了。”
孙策沉吟不语。关中的形势很复杂，不能仓促做决定。法正也是个很棘手的对手，上次在南阳就耍了辛毗一回，这次处心积虑的入关中，准备会更充分。他身后不仅有曹操的支持，还有关中世家的支持，一般人还真对付不了。最适合去关中的人就是郭嘉，但郭嘉身负领导军师处的重任，不能轻易赴险。
“奉孝，我们要着想的地方不仅仅是关中。法正如此大张旗鼓，也许就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以便掩护其他的手段。”
郭嘉眼珠一转，随即恍然。“交州？”
孙策点点头。“不可不防。军师处抓紧时间评估一下关中得失的影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法正不是等闲之辈，法家在扶风也算是名门旺族，关中会有不少人支持他。”
“不仅如此，关中可能还有天师道。早在十几年前黄巾起事时，关中就有一个叫骆曜的妖贼，号称会匿缅法，其实和太平道、天师道一样，都是装神弄鬼，不过在百姓之中却甚是流行。”
孙策有些挠头。他不太清楚关中的情况，但法正亲自赶赴关中部署事务，可见曹操对关中的重视。仓促之是，他还真没什么好的应对措施。原因很简单，他从来没想到天子会孤军深入，事情会闹成眼前这个局面，否则他绝不会将蒋干调离长安。
论对情报网的掌握能力，蒋干比杨修强太多。
远处传为吕小环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吕布也葬在不远的地方，包括魏续、曹性等人。几天之间，吕小环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宠她护她的几个叔叔，伤心逾于常人。孙策没什么感觉，只是他又看到了袁耀，不免皱了皱眉。
这小子是不是对吕小环动心了，鞍前马后的陪着？
孙策突然心中一动。“奉孝，并州军还有一些人留在关中，是不是可以用起来？”
郭嘉摇了摇头。“吕布死在阵中，并州军这个仇结得深，一时半会的怕是无法化解。与其用他们，倒不如用贾诩、胡轸。只是……”
“只是你不服，总觉得又被贾诩算计了。”
“是啊。”郭嘉苦笑道：“这让我有强烈的受挫感。”
“你想得太多了。”孙策很淡然。他从来没有忽视过贾诩，但他也没有任何受挫感。贾诩的过人之处在于顺应时势，保全自已，而他却是创造时势的人，贾诩只能被动的跟着他创造的时势走。只要他不犯错，贾诩的选择就不会超出他的意料，最多在操作细节上有所不同而已。
也许眼下就是贾诩等待的机会吧。
“找毌丘兴来，听听他的意见。如果可能，和贾诩联络，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第2162章 知音
郭嘉转身去了，孙策也没有回去，他负着手，在马车旁来回踱步，借机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
最近几天实在太累，迎来送往是一方面，心累是关键。兖州大捷，董昭投降，一系列后续事务要处理，这都好说，内部如何平衡却成了最让他头疼的事。阎行、陈到、文丑三名骑将立下大功，封赏毋庸多言，但朱桓、陆议的封赏却引起了不小的非议。
不出所料，巨型抛石机的图纸泄露成了他们最大的败笔。孙策也觉得这一计有些冒失，但他更清楚，那些指责朱桓、陆议的人真正的用意不在于此，而是不想看到江东人如此迅猛地崛起。朱然、朱桓、陆议三人在短短几个月内崭露头角，江东系将领数量激增让很多人感受到了威胁。
在利益面前，没有人会一直保持沉默，总要表现出来，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最后集中在下一步的主攻方向选择上。有人建议先取益州，周瑜、黄忠已经深入益州南北，应该增加兵力，加强攻势，一鼓作气的拿下益州。有的建议先取幽冀，由太史慈、董袭负责主攻，甘宁、步骘配合。甚至有人建议趁势先取关中，截断益州与幽冀的联络，然后各个击破。
每个方案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每一个方案都有明显的私心作祟。攻守势异，其力三倍，如果全面转入进攻，兵力至少需要翻两番，费用更是呈指数增长，即使江东发展得不错，也禁不起这样的消耗。穷兵黩武、竭泽而渔既没有必要，也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当然，那些提出方案的人也不会这么想，又不是生死存亡，没人愿意将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投入战场。他们争的只是出征的机会，希望自己那一路成为主攻方向，取得先发优势，以便提前锁定富贵。
人都是自私的，他从来没有对人性有太多的奢望，只是事到临头，如何平衡不同派系的利益还是让他颇费心思。没有一种方案能让所有人满意，如何取舍，就成了考虑他政治智慧的试金石。有时候想想，还是法家简单，乾纲独断，一言九鼎，多爽啊。
可惜只能爽一时，不能爽一世。一言九鼎的雄主们大多没能逃脱权力的反噬，快的现世报，慢的后世报。政治是妥协，是走钢丝的艺术，这是孙策此刻最深刻的体悟。
“大王。”刘和走了过来，躬身行记，眼睛红红，鼻子囔囔，声音有些沉闷。荀彧父子站在她后面，情绪也有些低落，荀恽一脸的倔强，像是刚刚挨了批评。
“结束了？”
“结束了。连累大王辛苦，妾甚是惭愧。”
“行了，你没事就好。上车吧，回葛陂，好好休息几天。”
“喏。”刘和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孙策正在跟上去，荀彧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王留步。”
孙策诧异地看着荀彧。刘协死后，荀彧的情绪一直很低落，除了与葬礼有关，就没主动找他说过话。今天这是怎么了，刘协入主为安，他也解脱了？
“荀君有何指教？”
“彧冒昧问一句，刚才奉孝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可与关中有关？”
孙策犹豫了片刻，点点头，应了一声“是的”，却没有说具体的内容。荀彧见了，神情有些窘迫。“恕彧冒昧，天子兵败身没，刘晔不归，内朝几乎瘫痪，怕是有人会趁虚而入。若是大王信得过彧，彧自请回长安主持大局。”
孙策扫了荀彧一眼，想了想，嘴角微挑。“不知荀君打算如何主持大局？”
“彧奉诏来见大王本为弭兵，如今天子虽没，诏书犹在，若大王有意，不妨继续，或可承天子遗愿，避免一场战事。”
孙策看了荀彧一会，一时心动。他考虑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多谢荀君好意，只是事已至此，你回关中也解决不了问题，反倒可能白白坏了性命。”
“若能以荀一人之生死，换取关中太平……”
“你换不了关中太平。”孙策毫不客气地说道：“荀君，若是刘子扬回关中，或许能有几分胜算。你长于大政，这种短兵相接的事非你所擅，去也无益。况且我有更好的人选了，荀君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吧。等阿和心情好些，你再考虑治学还是从政。你能做的事很多，唯独回关中不是。”
荀彧无语，见孙策坚决，只好点头答应。
……
孙策靠着车壁，看着对面神情窘迫的袁耀，似笑非笑。
袁耀局促不安，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搅在一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是哪根筋搭错了？”孙策慢吞吞的说道：“知道这事要是被你姊姊知道了，会是什么结果？”
“知道。”袁耀抬起头，满脸通红。“姊……姊夫，你……帮帮我。”
“喜欢她什么？长得好，还是出身好？不会是因为她武艺好吧？羽林卫那么多好姑娘，你都没看中的，偏偏看中了她？怎么，被她骂很开心？你家那位骂起人来，可比她狠多了。”
袁耀额头全是汗。孙策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谢宪英是什么脾气，他比孙策更清楚。“我也知道难，所以才要请姊夫帮忙。现在能帮我的也只有姊夫了。”
“你打算让我怎么帮？”孙策倒了一杯热水，呷了一口，润润嗓子，又示意袁耀自便。袁耀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道：“吕布虽然死了，张辽还在，关中还有一些并州军余部，若是姊夫肯出面，以笼络张辽和并州军为由，命我迎娶吕小环，或许能……”
“你这话鬼才信，张辽战败而降，我能用他就算是开恩了，还要笼络他，让你迎娶……”孙策忽然一愣，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迎娶？”
袁耀点头如啄米。“是的，我想娶她为妻。”
孙策敲敲车壁，示意车夫停车，打开车门，伸手一指。“滚！”
袁耀一怔。“姊……姊夫……”
“你走不走？不走我抽你啊。”孙策扬起手，瞪起眼睛。袁耀见状，不敢再说，抱着脑袋，灰溜溜的下车去了。孙策关上车门，示意重新出发。他越想越觉得这世界太混乱了。一向听话的袁耀这次是搞什么妖蛾子，居然想休谢宪英，娶吕小环为妻？
孙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这是什么骚操作啊？就算是他爹袁术重生，都未必能干出这样的事。袁权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把袁耀骂成什么样。
走到半路，毌丘兴赶了过来，上了车，规规矩矩地坐在孙策对面。孙策倒了一杯水，推到毌丘兴的面前。毌丘兴受宠若惊，捧着水杯，连声致谢。孙策和他说了几句闲话，又问了他家里的情况，得知他的妻儿已经平安到达定陶，也很高兴。
要说用兵天赋，毌丘俭可比毌丘兴强多了。
“你对贾文和此人怎么看？”孙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毌丘兴眼神有些复杂。他喝了一口水，沉吟良久。“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仔细说说。”
“喏。臣随文和先生求学，多蒙先生指点为人处世及用兵之道，感激不尽。奉命到天子身边后，与刘子扬相切磋，常觉以前所学有所不足，似乎有生涩处。”
孙策笑笑。“你觉得贾文和有所保留？”
“这倒不敢。”毌丘兴强笑道：“夫子云，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想是我天资不足，不能尽先生之教，多说无益吧。先生埋下了种子，我浑然不觉，有了合适的机会方能有所领悟。”
“你说的有道理。”孙策若有所思。“贾文和虽是儒生，行事却有道家风范，顺势而行，因势利导，于紧要处施三分力，便能扭转乾坤。知其中妙者，如饮醇酒，陶然于心。不知其妙者，浑然不觉，以为其无能为。”
“大王所言甚是。”毌丘兴眼睛一亮，又道：“大王真是文和先生的知音。文和先生提起大王时，也是赞不绝口，钦佩溢于言表。”
“是吗？”
“我记得有一次问起先生与大王相见的事，先生难得有了兴致，为我解说大王新政。他说大王虽不读书，却能直指根本，往辄破的，必是有大智慧之人。常人俯首于圣人，奉经籍为圭臬，不敢越雷池一步。唯大王与圣人比肩，明悉圣人本意，不为文辞所惑。正如当年张良为高祖讲兵法，一语辄悟，此乃天授，非学可及。”
孙策笑了起来。“贾文和以我比高祖？恐怕不是吧。”
毌丘兴有点尴尬，拱手道：“大王英明，非俗人可欺。文和先生当时说的是霸王学剑与兵法，不过他说大王不是万人敌，而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孙策不以为然。他和毌丘兴交流是想了解贾诩心思，不是来听毌丘兴吹捧的。
毌丘兴却非常严肃，拱手再拜。“文和先生说，大王心有大仁，能行王道，化敌为友，用众人之智，故天下无敌。”

第2163章 打一顿就好了
孙策心里有了底。
这些话不像是毌丘兴能说得出来的，应是贾诩所言。既然如此，那贾诩应该清楚天下大势如何，以他的性格，也许会为西凉人和自己争取一些好处，却不太可能逆势而行，知其不可而为之。
那不是他的作风。
有了这个前提，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就算贾诩最后斗不动法正，也能给法正找些麻烦，争取点时间，他也不用在这个时候调蒋干去长安，可以按部就班的解决冀州、幽州，步步为营。
“你对当前的形势如何看？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毌丘兴大喜。能直接向孙策进言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他已经等了半个月了，此刻机会出现在面前，自然不能放过。他谦虚了几句，侃侃而谈。简述了一番天下形势后，他着重提醒孙策注意河东。
虽然孙策在江南屯田吸引了大量人口，江南的经济提升迅猛，但统称三河的河东、河内、河南再加上弘农依然是不可替代的中原腹心。这四郡是京畿的关东部分，也是中原的核心区域，有良田，有水利，只不过因为战乱，人口不足，所以经济上一时受困，潜力却不可忽视。
河东尤其如此。
河东有盐有铁，经济可以自足。向北可与并州相连，太原、上党有山有水，还有盆地，能攻能守，民风剽悍，就连士人都是文武双全，向来是出名将的所在。向西可以经蒲坂入关中，是关中门户，比武关更便利。如今天子新没，朝中无人主持大局，贾诩、胡轸又在，如果能里应外合，夺取关中，打通关东、关西，大事可成。
孙策没有直接表态。毌丘兴的说法有一定道理，却也失之狭隘，他只看到了河东，却没看到全局，眼界不够。河东固然重要，但不摆平冀州就进取关中绝非明智的选择。至于贾诩、胡轸，就算能够合作，那也只是盟友，不是部下。贾诩占据了关中之后，能不能顺利的俯首称臣，现在还不好说，要看形势而定。
孙策与毌丘兴谈了一路，已经明白了贾诩的心思。毌丘兴是个人才，但还没到出类拔萃的地步。此人如果仕途顺利，二千石是极限。如果不顺利，或者志大于力，说不定还有跟头要栽。他的天赋不足以承担贾诩的野望，贾诩对他是利用居多，视为衣钵传人的可能性不大。
谈完之后，孙策勉励了毌丘兴几句，拱手作别。
经过定陶，与袁衡等人汇合，一路向南。孙策命人将袁权请上车。袁权有些意外，不过等孙策将袁耀要休谢宪英，娶吕小环为妻的事一说，她立刻明白了。她绷着脸，一言不发，沉默了良久，点点头。
“多谢大王，妾知道了。”
“你准备如何处理？”孙策很关心这件事。他虽然不相信什么宿命论，但具体到这件事，他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他实在不明白袁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换成孙权或者孙翊，他或许能够接受一些。
袁耀看了孙策两眼，突然笑了，刹那间如寒冰乍破，春回大地。“还能怎么处理？打一顿就好了。”
“打一顿？”
“大王不用操心了，这事交给妾处理吧。大王准备如何处置吕小环？她可不是一个安份守己的人。吕布死了，刘协没了，她又对张辽有成见，满腹戾气，如果不能妥善安置，迟早要闹出事来。”
“送她回长安。”吕小环身份尴尬，既不是投降，又不是俘虏，杀又杀不得，留又留不得，似乎最好的办法就是赶走。她的母亲还在长安，如果送她回长安，母女团聚，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袁权摇摇头。“吕布战死，这个仇结得很深。吕小环不是个理智的人，并州人大多如此，希望他们能识时务、知进退未免不切实际。留一个人质在手或许是个解决办法，至少可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铤而走险。且张辽也需要一个牵绊，否则他自己也会不安，束手束脚。”
孙策思索片刻，觉得有理。他希望能以诚待人，但必要的制度却不能缺。放吕小环回去，吕小环不会感激他，只会在复仇的冲动下做出不理智的事，裂痕越撕越大。他也许无所谓，但张辽夹在中间会很难做人。扣着吕小环，让留在长安的并州人不敢乱来，也让张辽有所羁绊，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姊姊有什么好办法？”
“伯阳武艺低微，自保能力不足，将来封王，坐镇一方，身边总要有人保护。吕小环虽然不够聪明，武艺却不弱，若能收服其心，做个侍妾，贴身保护伯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说呢？”
孙策挑起大拇指。“姊姊威武。”
“你不反对？”袁权白了孙策一眼。“不管怎么说，吕小环总是天子的贵人。”
“珠玉在前，有什么好反对的。”孙策一声轻叹。“我有时候也在想，刘协那么多人不带，偏偏带着吕小环来见我，怕是知道他一旦不治，吕小环无法在宫里立足，不如托付给阿和。若伯阳与她情投意合，刘协九泉之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袁权黛眉轻蹙，抿了抿嘴唇。“大王，妾有一个好奇之处，一直想问，却不知合不合适。”
“你说。”
“刘协真的领悟了大王的治道吗？妾听阿和说起经过，感觉你也没说什么啊。难道是他苦思已久，一有所得便能顿悟？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没有懂，只是以为自己懂了？”
“这个……得问他自己了，我也不太清楚。”
袁权眼珠一转，笑道：“那妾能效颦，问一问道吗？”
孙策盯着袁权打量了良久，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抬起腿，支在榻边，手臂支在膝上，斜睨着袁权。“姊姊也关心治道？”
“朝闻道……”
孙策伸出手，轻按在袁权的唇上，挡住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你最重要的事就是陪我一起慢慢变老，这道不道的不重要，除非……”孙策嘴角微挑。“你想做吕雉？”
袁权原本脸色微红，且羞且喜，听了吕雉二字，忽然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孙策面前。“妾失言，死罪，死罪。”
车厢内虽然宽敞，容得四人对坐，中间却不大，只能转身。袁权身材高挑，一跪便无转身之地，连磕头都做不到，伏在孙策两腿之间，花容失色，眼中泪水滟滟。孙策看得心中一动，有些后悔。这个玩笑开大了，吓着袁权了。他连忙弯腰去扶袁权。
“姊姊请起，这只是一个玩笑……”
“虽是玩笑，却也是有感而发，想来是妾蒙大王恩宠，时有失礼之处而不自觉，以致惹人非议。妾不谨慎，恃宠而骄，请大王降罪。”
孙策叹了一口气。得之越厚，失之越难，聪明如袁权也难免有得失之心。也正因为她聪明，其他人的反应都逃不过她的耳目，她也更容易比别人想得多。一有风吹草动，即使不是她本人的原因，她也会先考虑是不是她自己做错了。毕竟他们不是普通的夫妻，在王权面前，对错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失。
即使是二十一世纪，真正的男女平等都做不到，更何况是现在。
“起来吧，是我一时失言，吓着你了。”孙策俯下身子，将袁权半抱起来，放在腿上。袁权挣扎着要下去，却被孙策紧紧搂住纤腰，动弹不得。“今天跟你讲讲我的道。”
“妾不能听……”
孙策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不听不行。不让你知道，你反而会瞎想，说不定还会想偏了。你虽是贵人，却负有辅佐阿衡主掌后宫的重任，几个孩子幼时的教育都要你们负责。如果你们自己都错了，怎么能保证我的儿女们不跑偏？如果从根子上就偏了，将来如何纠正？”
袁权无言以对。孙策搬出子女教育这个议题，她还真是没有理由拒绝。
“首先问你一个问题。”
袁权怯怯。“大王，妾对治道了解甚少，又无实践经验，最多是纸上谈兵，怕是无法回答大王的问题。”
“无妨，其实治国和你管作坊差不多，都是怎么集合人的智慧、能力。你管了那么多年作坊，我觉得挺好的，在这方面，你有天赋。相比之下，倒是阿衡、伯阳都欠些火候，想来应该是有所依赖，不像你无人可依，只得自己用心……”
“妾有大王，岂有说无人可依？”袁权抬起手指，按在孙策的嘴唇上，眼神如春风化雨。“妾之所以用心，只是想报答大王的恩宠，欲有所襄助罢了。至于阿衡，她毕竟年少，经历的事情尚少，过些年一定能胜过妾。伯阳的确不太上心，妾以后当用心督促。”
“你看，这就是第一个问题：主动与被动。姊姊，你先说说，做事是主动些好，还是被动些好？换个严肃一点的说法，是像儒门一样勇于进取的好，还是像道门一样顺势而行的好？”
孙策没有和袁权争辩。他抱着袁权的腰，随着马车的前进缓缓摇晃着身体，不紧不慢地说着，眼神也有些飘忽，既像是对袁权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第2164章 无形的网
孙策最近一直在考虑相关的问题。
正如袁权有疑惑一样，他其实也对刘协究竟悟到了什么心存疑问。能让刘协死而无憾，也能让荀彧心悦诚服，总应该是逼格很高的理论吧？可是他想来想去，似乎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是一些常识而言，至少在他来说如此。
是高僧只说家常话，还是他和这个时代的精英视角不同，他不清楚。偏偏这样的问题又不好去问别人，只好自己独自摸索。地盘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需要的精力也越来越多，以前的管理方式渐渐难以为继，他有必要提升一下自己的管理思路。就像做企业一样，开始是个小作坊，后来是个中型企业，不知不觉成了大型企业，眼看着还要向超大型企业迈进，如果管理思路跟不上，这很可能就是崩溃的开始。
他当然不想崩溃。他不仅要想更进一步，做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最大企业，还想将这个做成百年甚至千年老店，不花点心思怎么行。他当然可以和别人商量，但他自己必须先提升自己，维持住光辉形象。
和一群人精共事，保持一定的神秘感还是有必要的。
好在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一段长达一千八百年的历史可以参考。历史就是一座宝藏，以史为鉴，只要他肯花时间梳理，总能找到一些可用的东西。
当务之急是要理解历史变迁背后的逻辑。比如说，为什么法家能成为秦统一天下的利器？为什么黄老之道在帮助汉代稳住局面之后，又会被儒术代替？为什么儒生掌握了朝政，却导致了汉朝的崩溃，后来又屡仆屡起，最后演化为扼杀人性，也扼杀王朝活力的理学？
历史书里充满了道德说教，但历史本身不是道德说教，背后有着无法避免的因果关系。他要找出这个因果关系，搞清楚王朝兴替、历史演变的真正原因，然后才能顺势而行，找到长治久安的治道，至少大方向不能错。
这里面有很多哲学上的问题，比如说：要不要主观能动性？
任何事一涉及到哲学就会很麻烦。古往今来，哲学都是让人晕头转向的学问，非绝顶聪明的人难知其中三味，很多问题看起来就像是诡辩或者无理取闹，让人退避三舍或者嗤之以鼻，但真正能体会其中乐趣的人又往往沉迷其中，茶饭不思。甚至有人说，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痛苦的哲学家，一种是快乐的猪。
孙策不是哲学家，虽然他现在也有些苦恼，但远远没有到痛苦的程度。他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而且他也没指望一步到处，只要定下方向即可，至于步子要迈多大，全由他自己做主，没有人对他提出要求。他已经抢跑在先，别人只有跟在后面吃土的份，痛苦的是别人。
孙策和袁权讨论了很久。不出他所料，聪明如袁权，在哲学这种学问面前也露了怯，最后也没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反倒对他增添了几分崇拜。能将同一个道理正说也有理，反说也有理，这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怪不得于吉、严浮调都说服不了你，你这境界早就超过了他们。”
“于吉也好，严浮调也罢，他们都不过是半调子，并不能代表太平道和浮屠道的真正实力。”孙策哈哈一笑，将脸埋在袁权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呢，你这么说，我很得意。”
袁权抿嘴而笑，搂着孙策的脖子，在他额头印了一记。“聪明如你，也需要别人的夸奖么？”
“你是别人吗？”
袁权一声轻叹，挣脱了孙策的手，在车中亭亭而立，整理了一下衣服，曲身施礼。“多谢大王，只是妾不敢专宠，以免非议。妾既不敢做吕雉，也不想做王政君。如果有可能，妾愿做孝武帝王夫人。百年之后，犹能与大王魂魄相见。”
孙策忍俊不禁。“姊姊，你才比我大两岁。况且女子寿长，说不定……”
袁权瞋了孙策一眼，嗔道：“正月还没过完呢，不准说这些不吉利的。”
“行，行，不说。那你跟我说说，伯阳这是怎么了？”
袁权犹豫了一下，伸手撩了撩头发，在对面坐好，倒了一杯水捧在手心里。“大王觉得伯阳是什么样的性子？”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袁权嘴角颤了颤，想笑又没笑出来，忍笑的样子自有一番风韵。“将军过奖了，我袁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男子。”
孙策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可能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袁耀是袁术的儿子，他怎么可能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实际上，袁家就没有这样的基因。从袁安开始算起，绝大部分袁家人——包括眼前的袁权——都极富进攻性，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伯阳之所以不争，是因为他不需要争。他是父亲的独子，父亲的一切迟早都是他的。至于其他的，他想争也争不到，自然也无须去争。只不过人都是不安分的，就像孩子都想吸引父母的注意一样，他也会不时的折腾一下，让人知道他的存在，不要忘了他。母亲去世早，父亲又常不归家，其他人也不敢管，都是妾来管教他，但凡遇到这种事，轻则骂几句，重则打一顿，他也就安份了。”
孙策兴趣盎然。“他惹事，就是想挨一顿打？”
“不敢说每次如此，但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大事。当然这次的事有些反常，毕竟他已经成年了，不应该再耍那些小伎俩，可是静极生动，这心思怕是没有太大的区别。谢宪英的性子虽然烈，毕竟有些畏惧，平时一直顺着他，却不知道他是个猴子精，越是顺着他越是会得寸进尺。”
孙策支着腮，手指摩挲着唇上的胡须，面带微笑。“那你打一顿就能解决问题？”
“不管能不能解决问题，先打一顿再说。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再想别的办法。”袁权咬牙切齿。“这竖子不知珍惜眼前福，竟想出这等荒唐的主意，不打如何能解气。”
“那你先解气，然后再说。”孙策笑笑。
袁权起身答应，下车去了。孙策独自留在车里，品味着袁权的话外之音，一声轻叹。吴郡人、丹阳人满意了，会稽人还没满意，这是变着法的提醒啊。袁耀静极生动，谢家心怀畏惧，看起来只是袁耀、谢宪英小夫妻之间的事，实际上不可能这么简单。袁耀已经成年了，不能总这么闲着。谢煚的事也过去了那么久，又在长安配合杨修多时，既有苦劳也有功劳，也该有所表示了，只是让谢承做文书是远远不够的。
袁权在里面起什么作用并不重要。人在局中，身不由己，有些事也不是她想推就能推得掉的。
婚姻就是一张网，每个人、每个家族都是网上的一个结，谁也挣脱不掉。
……
袁权回到自己的车上坐定，拉开车窗，骑着马，陪同在一旁的苌奴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袁权看了一眼远处的袁耀，见袁耀身边并没有人。“看到吕小环了吗？”
苌奴有些疑惑，回头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吕小环祭完坟就走了，并没有与袁耀一路。袁权眉头微皱，让苌奴去请袁耀来，然后再去请韩少英或者马云禄来。苌奴应了一声，转身安排人去了。很快，袁耀来到袁权的车前，敲敲车门，刚要说话，里面传出袁权的声音。
“苌奴！”
“在！”苌奴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将这糊涂东西绑了。”
“喏！啊？”
“没听清么？”
听得袁权语音不对，苌奴意识到袁权是真的怒了，二话不说，两步赶到袁耀面前，伸手就将袁耀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厉声喝令绑了。随他保护袁权的都是袁家旧部，看到这一幕，虽然有些惊讶，却又似曾相识，没说一句话，上前就将袁耀捆了起来。
袁耀欲哭无泪，却也知道东窗事发，孙策肯定是将事情转告了大姊，大姊发怒了。也不知道孙策是怎么说的，这件事最后能不能成。他很想问问袁权，但袁权却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只好先忍着。过了一会儿，韩少英带着两个羽林卫飞奔而来，向袁权躬身施礼。
“夫人，有何吩咐？”
“韩督，吕小环现在是什么身份？由谁节制？”
韩少英一下子愣住了，沉吟片刻后，说道：“夫人，羽林卫没有接到移交的命令。按理说，吕小环……是俘虏，归中军节制。”
“这么说，与和夫人无关？”
“无关。”
“拿我的手令，立刻缉押吕小环，除非有大王或者王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
韩少英偷眼看了看袁权的脸色，再看看被绑在一旁的袁耀，不管多问，拱手应喏，转身去了。袁耀顿时急了，用肩膀撞车，凑到车窗前，大声说道：“姊姊，姊姊，这事与小环无关……”
刚喊了两句，不妨袁权拉开车窗，抬手就是两个耳光。袁权杏眼圆睁，粉脸生煞，厉声喝道：“糊涂东西，你要我姊弟三人都因为这个贱人而死吗？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让他清醒清醒。”

第2165章 恩威并施
虽然这三十杖的水分很大，但袁耀还是有点吃不消，尤其是衬着脸上的指印，更显狼狈。
挨了两个耳光之后，袁耀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大姊是真的生气了，绝不是略施惩戒这么简单，是以受杖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袁耀当众受杖，这件事极有轰动效应，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大半个队伍，靠得近的女眷更是看得清清楚楚。王后袁衡首先赶到，没问事情经过，先态度鲜明的表示了对大姊的支持，然后命人传医官，为袁耀疗伤。
袁衡上了袁权的马车，关上车门，问起事情的经过。袁权怒气未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袁衡听了，脸色变了几变，描得精致的柳眉微挑。“姊姊，阿兄再糊涂，也不至于拿这件事开玩笑吧。他不会是……”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这绝不可能。”袁权恨恨地说道：“谢家也是世家，岂能受此大辱，你忘了黄允之妻了？真要是谢宪英恼羞成怒，说出几句不动听的话来，不仅伯阳完了，你我也脱不了干系，整个袁家就完了。”
“姊姊，不会吧，阿兄是个谨慎的人，怎么会留下话柄？”
“阿衡啊，你还是太天真。这种事真假重要吗？一个敢说，一个愿听，合情合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你怎么证明他没有说过？”
袁衡倒吸一口冷气。“大王……会愿听？”
“现在还没有，但谁能保证以后没有？况且最近诸系明争暗斗，大王压力很大，谁能保证他一直理智，万一一时恼怒，杀鸡儆猴，我们可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慎言慎行，这是你我最基本的准则，不能有丝毫大意。”
袁衡心中凛然，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时，谢宪英闻讯赶到，见袁耀被打得两腿殷红，脸也肿了起来，顿时急了，冲到袁权的马车前，急道：“姊姊，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我夫君犯了什么错，姊姊不高兴，要打要骂，私下里用刑也就是了。这大众广庭之下用刑，以后让我夫妻如何抬得起头来？”
袁权瞥了谢宪英一眼，打开车门，让她上车。谢宪英气鼓鼓地上了车，才发现袁衡也在，连忙行礼，又请袁衡评评理，说着便委屈地落下泪来。“我知道我谢家有过在先，我无容无德，不入姊姊青眼，可是伯阳却是你袁氏嫡子……”
袁权冷笑道：“你倒是疼他，却不知刚柔并济，一味的迁就，如今闯了祸，我帮你出气，你反倒怨我了？平时看你挺英气的一个人，现在怎么这副模样，简直是丢江东女子的脸。”
“他……他闯了什么祸？”谢宪英泪水涟涟，却不敢太放肆。谢家身份尴尬，她可不敢惹事。
“他要以你为妾，娶吕小环为妻。”
谢宪英愣住了，原本涨红的脸瞬间煞白，泪水还在脸上，眼神却凌厉起来。她咬了咬牙，恨道：“这都是我的命，做什么妾，和离算了。”话音未落，泪水又涌了出来。袁权伸手将她揽了过去，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女子，怎么能这么便宜了他？你肚子里有我袁家的种，你就是我袁家的人，将来不论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继续袁家的富贵。至于那个糊涂东西，直接打死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谢宪英伏在袁权怀中，放声大哭。哭了一阵，又觉得惭愧，连忙起身，向袁权致歉。“宪英糊涂，错怪了姊姊。多谢姊姊爱护，只是伯阳毕竟是我的夫君，是我腹中孩子中的父亲，若是被姊姊打死了，岂不可怜。还请姊姊开恩，饶他这一回。”
袁权没好气的喝道：“你就是心软。平时若是管得严些，怎么会有这种事？驭夫如策马，既要有好料喂着，常常梳理皮毛，又要不时给他两鞭子，否则就不听驱策，难免生出些花心思。你一味顺着他，养出这坏毛病，还要我来收拾。我帮你出手了，你又来求情，是什么道理？”
谢宪英面红耳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不是不想对袁耀狠一些，只是实在没有资本。谢家如何能和袁家相比，袁耀是袁氏独子，据说将来要封王的。袁衡是王后，袁权是最受宠的夫人，大王须臾离不得。她谢家正相反，父亲谢煚有附逆的污点，因为她与袁耀结婚，谢煚才得以赦免。她本人又有被孙权悔婚的经历，能嫁给袁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哪里有和袁耀计较的勇气。现在袁耀想休妻为妾，她只能恨自己命不好，却不能奈何袁耀半分。袁权支持她，她自然感激不尽，就算被袁权骂几句也是欢喜的。
“姊姊，我……终究是妻，夫为妻纲……”
“呸！”袁权啐了谢宪英一口，伸出手指头，恨铁不成钢的点了谢宪英的额头。“这种鬼话，你也信？就算是夫为妻纲，那也得他先有个丈夫的样子，配做纲才行。你那《士论》是白读了么？”
“我……”
“姊姊，我看嫂子怕是有难言之隐。”袁衡适时的解围。“大王常说，钱是人的胆，嫂嫂如此迁就阿兄，怕是因为要靠阿兄的俸禄过活，胆气不足。这样吧，你要回汝南主持商行，需要几个帮手，不如让嫂嫂来帮忙，领一份俸禄。手里有了钱，心里自然有胆。”
谢宪英面红耳赤，却又舍不得推辞。袁权主持的商会有什么样的实力，她还是略知一二的，如果能在里面分一杯羹，不仅对她个人而言，对整个谢家来说都是一个利好消息。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她真舍不得放弃。
“你愿意吗？”袁权问道。
“若是姊姊看得上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不用只是了，这就么定了。回头你收拾一下，先跟着麋夫人熟悉一下商行的流程，然后再看想做什么。对了，宪英，有一件事我正想问你呢，《论衡》编完了，你叔叔最近在忙什么？”
“在家读书，听说他们想编一部县志。”
“编县志那种事何必你叔叔那样的大才。甄家想编一部海错图书，正在找人，你回去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兴趣，我和甄夫人打个招呼。”
“海错图书？”谢宪英有些犹豫。甄家出海捕鱼，解决了一部分军粮供应问题，又开拓了海产市场，赚了不少钱，想找人编书扬名也是很正常的事，不过这书是关于海物的，一听就有一股鱼腥味，对谢贞来说却没什么意义，谢贞未必愿意接受。也正因为如此，甄家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手。
“宪英，不是我说你，会稽是大王做过太守的地方，你们会稽人却与大王若即若离，不知同心同德。大王志在四海，这海中山川诸物都是大王急需了解的物事，你们怎么还不清楚其中的意义？步骘为什么能成为水师副督？不就是因为他对沿海的水文了如指掌吗？”
谢宪英恍然大悟，连忙答应。这海错图书不仅是甄家扬名的机会，更是孙策需要的学问，谢贞如果能在其中出力，自然能进入孙策的视野。她对袁权感激不尽，立刻将袁权当成了知心人。
她们在马车里谈得热络，袁耀却在外面受苦。奉命而来的医匠为他上了药，却无法处理他裤子上的血迹。时间不长，吕小环被韩少英带了来，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吓了一跳。
袁权命人将吕小环带到马车前，隔着车窗，淡淡地说道：“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我先把话说清楚，谢夫人现在是袁氏嫡妻，将来是袁氏主母，这不可更改。”
吕小环涨红了脸，抗声道：“这与我有何干系？我从来没有想嫁给他，更对什么夫人没兴趣。我是先帝的贵人，岂会再嫁附逆的袁氏。”
“掌嘴！”袁权喝了一声。
“啪！”韩少英上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把吕小环打懵了。她奋力挣扎，却被两个羽林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只能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看着袁权，恨不得把袁权生吞了。
袁权冷笑一声。“你从小随父在军营长大，应该知道俘虏是什么待遇。大王之所以善待你，一是看在你亡夫是他内弟的份上，一是看在张辽的份上。非此二者，你连在我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既然你不知感恩，就安份守己的做个俘虏吧。吕布的女儿，关西天子的贵人，我想会有很多将士对你感兴趣的。”
袁权根本不给吕小环说话的机会，挥挥手，命人将她带走。吕小环也没有说话的勇气。正如袁权所说，她从小在军营长大，很清楚俘虏是什么样的待遇，尤其是女子。如果她进了俘虏营，不仅从此苦难无尽，就连父母和先帝都要因此蒙羞，九泉之下，她也无颜与他们见面。
所有的勇气和坚强都被击溃，吕小环蓦然发现自己孤立无援，能帮她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她恨之入骨的张辽，一个是近在眼前的袁耀。张辽身为降将，未必能保得她周全，眼下能救她的只有袁耀。
“救我！”吕小环嘶声呼救，泪如雨下。

第2166章 千头万绪
袁耀不是吕小环，袁权一开口，他就明白了袁权的意思。
娶吕小环为妻是不可能的，但纳妾可以，而且姊姊很可能已经取得了谢宪英的同意。对他来说，只要吕小环能成为他的女人，娶妻还是纳妾都不重要，只是因为吕小环对他一直拒之千里之外，他才想着要用名份来博取吕小环的欢心。
此刻见吕小环低头，向他求救，他心里乐开了花，扬起手，大声叫道：“姊姊，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也饶了小环吧。”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现在还给那贱人求情。”袁权拍案大怒，厉声喝道：“给我打，打死为止！”
“姊姊，不能再打了。”谢宪英连忙求情。别说打死袁耀，打坏了都不好收拾。她苦苦哀求，又冲到车外，护在袁耀身上，苦苦哀求。袁权无奈，不能再打，却余怒未消，命人将袁耀关到羽林卫的大营里，严加看管，让他好好反省。
袁耀心中明镜也似，眼泪汪汪地向谢宪英道歉，请她一定向袁权求情，放吕小环一条生路，千万不能送她进辎重营。谢宪英心中也清楚，袁耀是真的鬼迷心窍，喜欢上了吕小环。以袁耀的身份，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夫人，将来迟早要纳妾。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她又向袁权求情。袁权发了一通火，最后给谢宪英一个面子，将吕小环也关在羽林卫大营里，让她冷静几天。
袁耀、吕小环被韩少英带走了，袁权又半真半假的责备了谢宪英几句，便带着谢宪英去找麋兰和甄宓，商量安排谢家的事。谢宪英欢喜不禁，对袁权心悦诚服，敬若神明。
没过多久，张辽匆匆赶来，跪倒在地，向孙策苦苦哀求。他不敢干涉袁耀的家事，只请孙策放吕小环一条生路，千万不能送进俘虏营。进了俘虏营，吕小环这辈子就完了。就算不死，以后也不可能再嫁个正经人。吕布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放过他。
孙策一口应承。吕小环如果嫁给袁耀为妾，对他收服并州军余部有好处，他当然不能真将吕小环送进俘虏营，只是找机会卖张辽一个面子，也让吕小环知道张辽对她的重要性，知道感恩罢了。袁权一举数得，软硬兼施，真真假假，几乎将所有人都摆平了，还消除了吕小环这个隐患，手段之高明让人汗颜。
三天之后，孙策到达睢阳。
在这三天时间里，袁耀与吕小环关在一起，相依为命，吕小环认清了眼前的形势，也知道了袁耀对自己的真心，半推半就的应了。谢宪英每天都去看他们，给他们带好吃的，宽慰他们。不仅不知内情的吕小环对她转变了态度，就连深谙其中奥妙的袁耀都有些感激她，为自己的孟浪惭愧不已。
吕小环俯首认命，再加上谢宪英求情，袁权总算消了气，放出袁耀、吕小环，为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的酒宴，让袁耀纳吕小环为妾。她告诉吕小环，之所以放了她，除了给谢宪英面子，还因为张辽为她求情。吕小环惊魂未定，得知此事，顿时觉得有了依靠，将张辽也请了过去，当作娘家人，算是初步解开了心理上的疙瘩。
在张辽的建议下，吕小环不仅去吕布和刘协的坟前告知，还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送回长安，告诉母亲魏氏她的现状，请魏氏放心，并避免与孙策的部下发生新的冲突。战场上的事战场上了，杀父仇人是秦牧，不要牵涉无辜。
……
正月十五，孙策收到了谢煚的报告。
杨修去戚里逾时未归，谢煚知道事情不妙，按照预先约定，抢在法正的部下到达之前离开了大将军府，随后又发动细作打探消息，搞清楚了杨修被法正软禁的经过，随即又调查了法正在长安的部署，这才知道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严峻。
法正是去年腊月初进入关中的，当时带的人不多，也没有进驻戚里，先藏在郿县老家，招募了数百乡党少年，这才进入长安。开始的时候，他一直分散在长安城内外，掩匿行踪，到了腊月底才进入戚里，以卞夫人的宅第为掩护，布下了诱捕杨修的陷阱。
谢煚不知道黄猗的身份。在报告里大骂黄猗，说他小人得志，得知杨修被捕后，还到杨修面前示威，却不知道黄猗正是凭借这个机会，确认了杨修的安全，并提前几天将消息传了回来。
眼下关中形势复杂，杨修被软禁，陈王刘宠、辅国将军伏完、唐夫人等人各自为战，却无法联合，赵云又一直留在潼关，天子是生是死，诏书究竟是什么内容，众说纷纭，虽然还没有人跳出来，暗地里串联的人却不少。
了解了关中的详细情况，孙策没有再犹豫，他与郭嘉反复商量后，决定给贾诩一个表演的机会，争取能拖延一段时间，以便集中兵力包围冀州，迫使袁谭投降，减少不必要的损耗。
谢煚送来的不仅是情报，还有一封家书，里面提到了杨修想纳其次女为妾的消息。家书到了谢宪英的手中，又经由袁权之口转告孙策。在鄙视杨修利用门户占人便宜的同时，孙策再一次体会到了谢家的不安和急迫，为了能翻身，他们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安抚会稽人迫在眉睫。
孙策找来张纮、虞翻，让他们商量一个方案。虞翻就是会稽人，他早有想法，却不能表现得太积极，假模假式的表示自己不宜参与此事，应该避嫌，被郭嘉毫不客气地调侃了几句。
张纮知道虞翻的为难之处，主动提出一个方案：以永宁、太末两县为界，分会稽南部为郡，以东治为郡治，设三县，可以安置一些官员。会稽南部多丘陵，农耕不发达，但是适合种茶及一些经济作物，很有发展潜力。东治附近的山地有大量的优质木材，造船业一向发达，只是缺少投入和有效的管理。经过几年发展，已经具备了经济基础，民间资本更是有相当实力，是时候对会稽南部加大投入，进行有效开发了。
孙策觉得这个方案不错，一郡三县，也能安排一些人，对会稽人应该有一定的吸引力，还能利用民间资本来发展造船业，这是一个两全齐美的方案。
虞翻也提出一个建议。《论衡》已经校订完毕，剩下的就是印行天下，盛宪等人闲了下来。他们打算编一部《会稽典录》，但这部书用不了太多人，而且局限于一郡，规格不高，他建议将盛宪等人调去辅助孙静，正式对余杭一带的古玉进行系统性的研究，争取写一部有一定水准的专著出来。
早有初平四年，孙策初入会稽，就曾嘱咐孙静在余杭、钱唐一带收集古玉，孙静也做了，但他一来生性淡泊，二来学问底子也不够，这件事不温不火，成绩有限，只能证明余杭、钱唐一带有过古国，但这个古国究竟是什么样，有多大规模，又有什么历史，现在一概不清楚。既然盛宪他们闲下来了，就让他们去协助孙静，按照杨修在豫章时的方法，做一个正式的调查，从古玉收集到故老传说，一一整理出来，写成专著。
玉是礼器，有玉器就足以说明这个古国有相当的文明程度。如果能搞清楚这件事，就可以洗脱吴会是蛮荒之地的偏见，证明江东也是文明发源之地，不仅对孙氏建国有好处，还能打破既有的学术见成，真正撼动经学的根基，打开新局面。
孙策赞同这个看法。华夏文明从来不是一枝独大，而是漫天星辰，在不断的交流、冲突中融汇在一起。明白这一点，对以后开拓四海、变夷为夏有帮助。不过他也清楚，这项工程需要不少人力、物力，更需要财政投入，恐怕也不是盛宪几个人能承担的。更重要的是，钱唐、余杭现在是吴郡属县，吴郡人不可能让会稽人来主持此事。
这和挖墙角有什么区别？以老陆康为首的吴郡读书人知道这个消息，很可能会拼命。
孙策让张纮与虞翻做一个详细的方案，最好能成立一个部门统筹此事。经过几年发展，文教事业蒸蒸日上，各郡郡学、木学堂、本草堂陆续建了起来，却还是各自为政，缺少统一部署，现在该将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孙策话音刚落，张纮、虞翻就互相看了看，露出会心一笑。张纮拱拱手。“大王，臣等也有此意，如今吴国半有天下，是该考虑建太学的事宜了，只是这太常和祭酒二职关系重大，当仔细挑选，既要能服众，还要能体现大王兼收并蓄、开拓包容的精神才行，不能局限于五经。到目前为止，臣等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孙策想了想，也觉得有些挠头。既要通儒经，又不能局限于儒经，这两个人选可不好找。且太常是九卿之首，地位尊崇，又是清流，是很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官职。吴国到目前为止，九卿还没有配全，一旦宣布要任命太常，不知道多少人要争。
“此事当慎重。”孙策抚着胡须说道。既是提醒张纮、虞翻，也是提醒自己。
张纮说道：“大王，臣等有一个建议：与其相马，不如赛马。趁着战事稍息，集中治下各州的大儒名士，齐聚建业，来一次论讲。最终取胜者，便是太常、祭酒的最佳人选。”

第2167章 家与国
夜幕低垂，明月初升，微风徐来，葛陂波光粼粼，安谧祥和。
孙策站在水榭之上，凭栏远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扭了扭脖子，又双手叉腰，扭了扭胯。坐了大半天，身体就像锈蚀了似的，浑身不自在。
他回想着张纮、虞翻等人的建议，心里同样不太自在。在财力、物力一定的情况下，重文教就是抑武事，张纮、虞翻那么热衷于建太学，聚生论讲，绝不仅仅是就事而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不希望战事扩大，想要喘口气，走得更稳一些。
相比之下，郭嘉就没发表意见。他不发表意见不等于没有意见，只是不想与张纮、虞翻发生争执。他没有表态支持就是反对，至少是保留意见。
在发展方向上，最重要的几个大臣之间已经有了分歧。张纮、虞翻也未必就一致，只不过在反战这个大方向上一致罢了。操作细节上，他们肯定会有不同意见，随着事情的推进，慢慢都会显露出来。
一团和气？不存在的，也不可能。
孙策沿着走廊慢慢地踱步，来回走了两圈，身体渐渐松驰了些，犹不惬意，便练起了拳。最近事务太多，晨练都难以坚持，有些日子没有练习了，刚摆出起手式，他就感觉到了状态不佳，不禁暗自感慨。虽然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被琐事缠住，要关注大局，却还是脱不开身，不知不觉的就越管越细了。
从明天起，恢复晨练，活得久，活得健康是第一目标。不管是权臣还是悍将，只要能比他们活得长，他们就翻不了天。
想到得意处，孙策的心情突然轻松了很多，身法也轻灵了起来，一路拳打得行云流水，渐渐找到了几分那种身心不二的感觉。
脚步声轻响，孙策眉头一挑，却没有停，继续行拳。
陆议慢慢走了上来，一身儒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丝带挽起，长长的飘带垂在脑后，在晚风中轻轻飞舞。他走到楼梯口，见孙策正在练拳，停住脚步，拱着手，静静地看着。
“伯言，来，试试身手。”
“喏。”陆议应了一声，脱下厚重的长衫，露出裁剪得体、窄袖贴身的中衣，他一抬脚，鹿皮快靴踢起衣摆，顺手接住，掖在腰带里，躬身施了一礼。“请大王指教。”
“来！”孙策停住，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前伸。
陆议身体微沉，摆出架势，绕着孙策来回转了半圈，纵身前跃，左拳疾伸，抢攻中路。孙策接住，划了半圈，往外一推。陆议招数并未用老，左拳收回，右拳贴着腰眼冲出，再次抢攻。
孙策撤身，让开一步。陆议抢得先机，便贴身上前，连环击打，虽无狂风暴雨，却招招直指要害。即使孙策和他对练多年，对他的招数一清二楚，却还是不敢大意，提起精神，小心应付。
招数还是一样的招数，但陆议正是体力最好的时候，威力倍增，如下山猛虎，气势逼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气，仿佛置身于战场，招招如狮子搏兔，全力以赴，不打倒对手绝不罢休。
这哪里什么陆龟，这分明是陆虎啊。乳虎啸谷，百兽震惶，此之谓也。
孙策心中欢喜，更加用心对付，与陆议你来我往，转眼便是近百合。陆议有些后力不继，白晳的脸开始泛红，气息也有些不稳。他抽身想退，孙策抓住机会，飞身抢入，一掌映在陆议的胸口。陆议情知不妙，双手以十字招架，却还是慢了一步。孙策含劲不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陆议。
陆议尴尬地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躬身施礼。“大王武艺，臣望尘莫及。”
孙策收式，收了笑容，淡淡地说道：“有功不赏，心里有火？”
“不敢。”他随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说道：“大王，臣失礼。臣……”
“行啦，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孙策拍了一下陆议后脑瓜，顺势搂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会有怨气，不过我也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臣明白。”陆议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接到命令之前，他就猜到了江东系快速崛起会引起反弹，孙策会压制他们的功劳以保持平衡，却没想到处罚会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心里多少有些不解。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孙策的用意，此刻再听到孙策这句话，那点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只是少年心性，一时还没法露出笑脸。
“抛开赏罚不谈，仅就武艺论，你刚才那一轮猛攻也只适合以强凌弱，难以持久，一旦遇到真正的高手，或者形势不利，又或者手脚施展不开的时候，你就会为人所制。为大将者，未算胜，先算败，岂能一味抢攻？”
陆议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我知道，就算骑兵不能大胜，你也能和董昭再战一场，万一不胜，还有我在你身后。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如周公瑾一般率三万人远征千里，没有人替你押阵，你准备怎么打？”
陆议倒吸一口冷气，露出惭色。
“我再问你，开战之前，你对敌我双方的战力是否了如指掌？你是否料到骑兵会大胜如斯？”
陆议窘迫地挠挠头。“大王批评得是，臣的确准备不足，如果能及时抽调文丑去增援陈到、阎行，绝不会让刘晔得逞，功败垂成。”
“朱桓是主将，责任在断。你是军谋，责任在谋。谋划不足，他如何能断？这一战若是白玉微瑕，这个瑕不在你，还能在谁？”
“是，大王批评得是，臣明白了。”
“我知道你能明白。”孙策松开了陆议，背着手，走到栏杆前，看着深沉的夜色。“你有多久没回吴县了？”
陆议想了想。“三年零两个月。”
“放你一个长假，回去陪陪家人。另外，尚香会与你同行，你一路上多照顾她。”
“三将军？她……去吴县？”陆议的脸突然通红，又掩饰不住喜色。
“尚香今年十三，有些事该准备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来二去的总要些时间。当然，生儿育女的还早了些，你怕是要先纳一两个妾，你如果不反对，先在羽林卫里挑一个吧。”
陆议窘迫不安，丝毫没有指挥千军万马时的镇定自若。他是孙策身边的人，知道孙策对妹妹的关照，当初孙尚英嫁给曹昂，孙策可是派孟建去昌邑探望，看看曹昂有没有妾，妾是不是良善之辈，会不会威胁孙尚英。现在孙策主动让他纳妾，可真是不容易。
“会稽可能会分成两郡，新郡需要一个郡尉，我想让你去，避两年风头。如果不出意外，豫章也会分成两个郡，你如果想离家远一些，也可以去豫章。”
“但凭大王吩咐。”
孙策和陆议谈了很久，不仅听陆议亲口讲述了整个战事经过，还将刚刚收到的情报对陆议说了一遍。得知长安生变，陆议很关心。他对贾诩不太放心，担心他会因此坐大。从这十年的经历来看，贾诩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而且目光长远，擅长布局。眼下的形势很可能就是他处心积虑谋划的结果。
“如果他和曹操联手，挟天子以令诸侯怎么办？曹操急需凉州骑兵，他需要益州的钱粮，一拍即合。”
孙策笑笑。“如果他这么做，在我亲征之前，我一定会先派你出战。”
陆议没有再说什么，见时辰不早，躬身而退。
孙策又独自站了片刻，转身下了楼。他的后宫制度比较随性，但朔望都是在王后殿里过度，今天也不例外。来到王后袁衡房间时，房里正热闹，不仅袁权在，谢宪英也在。见孙策进门，袁权这才意识到时辰不早，看了一眼屋角的漏壶，掩唇笑道：“我们都散了吧，别影响大王休息。”
谢宪英也有些窘迫，起身行礼。
孙策摆摆手，看了谢宪英一眼。“伯阳虽然姓袁，我却是将他当兄弟看的，你转来转去，还是做了我的弟媳，也是缘份。伯阳这次有些出格，你以后要多加管束，别让吕小环那匹野马把他带偏了。”
“谨奉大王教。”谢宪英面红耳赤，有些紧张。“妾一定按照夫人教的驭夫之策，多加管束，不让他再闹出这样的事，让大王和夫人为难。”
孙策目光一闪，看看袁衡，又看看袁权，嘴角抽了抽。袁衡神情尴尬，袁权却抿嘴而笑，孙策一看就明白了，眯了眯眼睛。袁权佯作不知，领着谢宪英出去了。孙策在榻边坐下，袁衡安排人准备洗漱用具，转身关上门，拜倒在孙策面前，一边为孙策脱靴一边说道。
“大王恕罪，姊姊权宜之计，并非有意冒犯大王。”
“是吗？说来听听，姊姊这权宜之计究竟是什么。”孙策盘腿坐在榻边，似笑非笑地说道。
袁衡窘迫不安，不知怎么应对。这时，门开了，袁权捧着水盆走了进来，接过话题，笑道：“驭夫如御马，既要好生喂养，又不能太放纵，听话就给甜头，不听话就抽鞭子。怎么着，大王也想试试，体验一下庶民夫妻的悲喜？”
“难道我还没试过？”
“是吗？谁对大王用过此术？”
“难道不是你？”
袁权蹲在孙策面前，将孙策的脚浸在脚盆里。“在大王的眼里，妾就那么蠢，用对付凡马的手段对付麒麟？”

第2168章 越活越年轻
孙策“噗嗤”笑出声来，抬起湿淋淋的脚，张开脚指，做势去夹袁权的鼻子。“巧言令色！”
袁权轻打了他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巧言还有，色却快没了。再过一年，妾就是三十岁的人了，哪里还有什么色。”她偏着头，打量着孙策，似笑非笑。“大王当初不是看中色吧？要不然色衰爱弛，妾该知趣引退，少在大王面前出现，徒惹大王生厌了。”
“既然没有色了，就说说你的巧言。你以为把我比成麒麟就能轻轻带过？在你的眼里，我是那么蠢的人吗？”
见孙策原话奉还，袁权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她双手环抱于胸前，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孙策，面如玉盘，眼如新月。“夫子云：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又云：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夫妻之道亦是如此。上智如麒麟，不言而明。下智如驽马，言而无用。唯有中人如凡马，驭之得当，可为良驹，建功立业，志在千里。驭之不得当，则为烈马，车翻人伤，毁家灭户。谁来驭之？为人子时，父母驭之。为人夫时，自然妻驭之。大王读《晏子春秋》，不知御者之妻乎？听妻一言，御者而为大夫。”
孙策一时无言以对，盯着袁权看了半天。“你这巧言果然厉害，我看晏子见了你也要甘拜下风的。”
“大王谬赞，妾不敢当。虽说夫子亦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毕竟真能做贤者师的还是少数人。就夫妻之道而言，纵使夫子在世，怕是也不能及大王一二，妾又何敢置喙，用什么驭夫之术？妾虽非上智，所幸免于下愚，又侍候大王左右多年，总能有所进益吧。”
袁衡附和道：“姊姊说得有理，别的不说，男女平等，有哪位圣人说过？明明八古姓皆以女为部，却没有一个人承认女子可与男子比肩，就连夫子也将女子与小人并列。妾等生而有幸，能遇见大王，却不免患得患失，担心大王走得太快，世人跟不上大王，过犹不及，反而不美。”
孙策听出了言外之意。“你们听到了什么？”
“大王，你怕是不知道，你不仅不能和普通男子同仇敌忾，反倒惹了众怒，成了他们的公敌呢。”袁权白了孙策一眼，笑着搬起孙策的脚，放在膝上，用布巾帮他擦干。
“究竟怎么了？”
“怎么了？就因为你提倡男女平等，如今越来越多的女子抛头露面，学文练武，不仅抢了很多男子的事，还让男子纳妾成了一个非常困难的事。常言道，娶妻论家，纳妾论貌，原本很多人纳妾就是图美貌，愿意为妾的也大多是有容貌而家境一般的人家。如今女子可以做事，纵使家境一般，也能自谋生路，自食其力，若是再有些容貌，何愁不能嫁个中意男子，谁还愿意做妾？”
听着袁权说些民间的事，孙策既觉得陌生，又有些熟悉。他想起了二十一世纪，男女一起在职场上打拼，除了极少数精英，绝大多数男人还真不是那些有颜有才的白骨精对手，大女主的影视剧倍受追捧，正是这种世态的表现。汉代虽然已经儒学当道，男尊女卑的观念已经出炉，却还没有大行于世，尤其是民间，女子的地位远比后世高，他提出男女平等也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几年下来，效果也比他预期的要好，甚至超过了他的预期。
很多人都觉得女人智力、体力不如男子，能上位都是靠出卖色相，至少是利用性别优势，实际上这都是偏见。论体力，女子的确不如男子，可是论智力，女子不仅不弱于男子，反而略有优势。据科学家研究，在数理逻辑上，男女相差不大，可是在阅读能力上，女子优势很明显，综合而言，女子其实比男子更有智力优势，至于耐心、细致之类的素质，更是女子的长项。
换句话说，如果不存在社会、心理上的成见，公平竞争，对体力要求不高的领域，女子比男子更有优势。汉代既有的学业以经学为主，都能有蔡琰这样的女子脱颍而出，力压群雄，在木学、商学这类非传统学术领域，所有人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女子出头比男子还要容易。
有了谋生的手段，能够自立自足，愿意委屈自己做妾的女子自然少了，至少纳妾的门槛提高了。对高门大户来说，这个影响暂时还不明显，比如杨修，一样可以让谢煚心甘情愿的送上女儿，可是对门户一般的普通男子来说，这个影响就大了。袁权说他成了公敌也许有点夸张，但影响肯定不小，说不定还有些怨气和怨言。
“伯阳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纳吕小环为妾？”
袁权将孙策的脚放进被子里。“这倒不是。他就是皮痒了，想找点刺激。”
“就和令尊当年在洛阳街头劫人财物一样？”
袁权停住动作，斜睨着孙策，佯怒道：“你还是等他半夜托梦告诉你吧。”话音未落，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好了，妾解释过了，大王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妾就等着大王的惩罚，回去待罪了。”
“别急啊，最近太忙，也没时间和你们聊天。难得有空，多聊一会儿。”
“今天不方便。”袁权眨眨眼睛，转身就走。孙策一把拉住她，一本正经的说道：“不正经。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了解一下汝南世家的想法。”
“春宵苦短，大王舍得辜负，妾还舍不得呢。”袁权红了脸，扭过头去。“美人易老，韶华易逝，妾要珍惜每一次机会呢。谈公事，白天更好。”说着，挣脱孙策的手，忍着笑，飘然远去。
孙策扬声叫道：“那你倒是什么时候方便啊？”
袁权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三天后，妾香汤沐浴，恭候大王的光临。”
袁衡过去，掩上房门，回到梳妆台前坐好，开始卸妆。孙策摇摇头，躺回榻上。“阿衡，姊姊越来越调皮了。”
“那可是大王的功劳，怨不得旁人。”袁衡笑道：“姊姊嘴上说着怕老，心里却是越活越年轻了。妾真是羡慕她，将来若能和她一般，也就心满意足了。”
孙策转过头。“阿衡，别人说这话也就罢了，你说这话，可有点不对。姊姊对你可是全心全意。”
“以前是，现在可不是了。”袁衡脱了外衣，挂在床头的衣架上，又解下孙策的外衣，一并挂好，上了床，掀开被子，钻了进来，抱着孙策的腰，惬意地吁了一口气。“她的心能容一石，八斗归了大王，我和伯阳占一斗，其他人共一斗。”
“噗！”
“大王以为妾言过其实？”
“不，只是……有些耳熟而已。”孙策轻抚着袁衡的背，欲言又止。
袁衡抬起头，瞥了孙策一眼，不安地扭了一下身体，沉吟片刻，又道：“大王想和姊姊说什么，能和妾说说么？妾也许不如姊姊聪颖有见识，可是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也许能帮大王一点。”
“你太谦虚了。”孙策笑笑。“这两年，你进步很快，处事得体，连虞相都夸你了。他可是难得夸人的。有件事，我正想和你们商量，姊姊不在，就先和你说说，你有机会先和姊姊说一说。”
“什么事，这么重要？”
“张相、虞相建议建太学，还要任命太常，掌文教之事。他们希望选一个既能通晓儒门经籍，又能通晓百工之技的全才任太常，以示兼容并蓄的学风。可是我想来想去，这个人选不好找。”
孙策把来龙去脉仔细地说了一遍。袁衡年少，没有从袁家继承多少处理大事的能力，但她为人聪慧，这些年一直跟着袁权周旋于各世家之间，却又与袁权不同——她和汝颍世家没有太多直接的经济瓜葛，相对更自由一些，能够居中平衡各派系的力量，眼界也更宽一些。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她有袁权的保护，没有生存的压力，有足够的时间读书、求学，而且从求学的一开始就接触新学，学问底子比袁权好。虽然境界中等，谈不上一流，眼界却还是有的，对学界的动向也非常清楚。
听完孙策的话，袁衡赞同孙策的观点，要找出一个既精通儒门经籍，又要通晓百工技艺的人实在太难了，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可能。张纮、虞翻都是学者出身，他们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却提出这样的建议，背后或许有其他不便言明的原因。
“大王，妾有一个想法。”
“你说。”
“既然不能求全，不如求其根本。儒门经籍不是根本，百工技艺更不是根本，真正的根本是道，选一个精通根本之学的人做太学祭酒，然后再从各门学术中挑选精通本门学术，却又不排斥其他学术的学者任本门祭酒，或许能让更多的人满意。至于太常，只需要他兼通各门技术即可，不必精通。”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理。“那你觉得什么学术最接近道？”
“当然是算学。大王你想，哪一门学问能离开数？百工之学就不用说了，每一个数都很重要。儒门六经以《易》为首，易重象数，不可离数。兵学运筹，十三篇第一篇就讲算，粮草、物资，非算学高手不可。算学乃是诸门学术之本，就算不是根本，也是离根本最近的学问。”
孙策笑了。“阿衡，我也觉得算学是所有学术中的皇后，现在由你这个王后提出，再合适不过。”

第2169章 南中有英豪
建太学，任太常，选祭酒，本质上不是学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至少对张纮、虞翻来说如此。
不过孙策还是觉得不能纯以政治手段来解决学术问题。学术需要一定的独立性，完全依附于政治不仅对学术自身发展不利，还会反噬帝国的根基。经学就是一个例子，儒学看似得到了独尊的地位，却也失去了独立性，当黄老和法家都不足以抗衡的时候，他们自己掐了起来。为了胜出，争相向皇权献媚，结果双双落败，玄学兴起。
历史的玄学正式登上舞台是魏正始年间，但苗头却要早得多，汉末清议中已经有玄学的话题。相对于一心要为天下立纲纪的经学，玄学更注重个人，有自我意识觉醒的意义。如今因为孙策的到来，玄学的出现又提前了至少一代人。
当然，现在的玄学已经不是原本历史上的玄学，有以徐岳为首的算学研究为根本，木学、商学、本草等实学为枝叶，现在的玄学已经有点自然哲学的意思，最时髦的话题不是经义，而是潮起潮落、日月经行的道理，严畯的《潮水论》几经修改，已经成为水师将领必读的入门文章，严畯自己也改变了之前的态度，对这篇文章非常重视，正在拓展研究，准备写成一部专著。
类似的文章还有很多，徐岳也成了最忙的人。一是向他求学的士子越来越多，二是需要用数学来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多。很多人都认识到了数学在学术中的重要性，甚至有些矫枉过正。袁衡的态度就是这种风气的代表。她本人对数学并不精通，却不妨碍她喜欢去听徐岳的讲座，也不妨碍她与各家夫人们一起聊有关数学的话题。
听不懂没关系，这是一种时尚。在这种心理主导下，提议徐岳做太学祭酒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孙策想得更远。数学是基础科学，仅靠徐岳和他那几个弟子的兴趣是不够的，要发展壮大，最好能专门成立一个数学院或者类似的机构，多培养一些人才。太学也应该有所规划，最好能建成一个综合性大学，不仅有要数理化，也要有文史哲。
只是学生好招，先生难求，而建一所综合性大学的投入更是惊人。这不是一次性投入，以后每年都要给。如果不认真统筹，巨量的投入不能成为学术进步的动力，却成了一些人眼中的肥肉，成了腐败的黑洞，那就太失败了。
孙策一时浮想连翩，竟忘了身边的袁衡。袁衡也不说话，静静地伏在孙策身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挑起一道浅浅的弧，像小狐狸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孙策这才想起佳人在侧，自失一笑。“阿衡，你知道你今年最根本的任务是什么吗？”
袁衡撅了撅嘴，笑容散去，露出一丝惆怅。
孙策捏了捏她的嘴。“别郁闷了，嘴都能拴头驴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袁衡的脸立刻阴转晴，像个孩子似的笑出声来。虽然贵为王后，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有故事听，心事就去了一大半，而孙策愿意讲故事给她听，剩下的那一半心事也可以暂时放一边，先享受二人世界。
“一个关于把柄和漏洞的故事。”
“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袁衡撑起身，吹灭了灯，脖子看起来更加修长，像天鹅一般优雅，单薄的丝衣遮不住胸前的青春，让孙策挪不开眼睛。不经意间，当年总是躲在袁权身后的小姑娘长大了，风韵不输当年的袁权啊。
“当然好玩。”孙策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了袁衡。
故事很短，夜很长。
……
滇池。
曹仁站在岸边，看着缓缓靠岸的大船，面色平静。当高干走了船舱的那一刻，他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拱手施礼。
“元才兄，一路辛苦。”
高干打理了曹仁一眼，有些漫不经心的拱手还礼。“有劳曹府君相迎，真是受之有愧。蜀王安好？听说周瑜兵锋甚锐，咄咄逼人，蜀王这时候还能将你这员大将派到益州来，真是不容易。”
曹仁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脸色一沉，刚要说话，曹仁伸手拦住了他，不以为忤。“元才兄行伍多年，不失名士风范，令人向往。来，我们到楼上谈。”说着，不动声色给那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年轻人点点头，转身匆匆走了。
高干看着年轻人的背景，哼了一声：“这是府君的属下？”
“他姓李名恢，字德昂，俞元人，刚刚入仕，读过几天书，做事还算勤快，在我身边做个书佐。年轻人，不懂事，元才大人大量，不要与他计较。”曹仁与高干并肩而行，一边欣赏湖光山色，一边闲聊。高干奉刘繇之命来求援，原本担心曹仁仗势欺人，这才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此刻见曹仁态度温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来到不远处的小楼下，以爨习为首的当地豪强上前见礼。这些人大多一辈子没有出过本郡，官话说得都不怎么好，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高干几乎都没听懂，好在有李恢在一旁介绍，还算周全。若是在平时，他自然不会给这些人好脸色看，只是如今山穷水尽，有求于人，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周旋。
见礼完毕，曹仁引高干上楼，分宾主落座。侍者开始布席，歌舞伎也吟唱起来，一时是觥筹交错，倒也热闹。三杯下肚，高干感慨良多，举着酒杯对曹仁说道：“多谢府君，不意今日又能喝到中原的酒，一品乡愁。”
曹仁大笑。为了招待高干等人，他从成都出发的时候，特地备了一些中原的酒，就是要让高干感动，拉近关系，然后才好谈合作。刘繇、高干虽然不和，却在交州打拼多年，积攒了一些实力，眼下盘踞在交趾，与孙坚、孙权父子多次交手，各有胜负。曹操派他到益州郡，希望他能联合刘繇、高干，进攻荆州南部，迫使周瑜分兵甚至撤兵，但刘繇、高干虽然困难，却未必肯轻易听从曹操的命令，攻心便成了优先选择的战术。
“中原的酒好，益州的酒也别有风味，正如这益州的人，质朴爽直，颇有古风。”曹仁举起杯，向爨习等人依次敬酒。他为人豪爽，杯到酒干，一点也不含糊。爨习等人看他喝得痛快，兴致高涨，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高干看得分明，心中不安。曹仁不久前才随曹昂到成都，任益州太守也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他怎么能和益州豪强处得这么好？看他们这热络劲儿，可不像是虚应故事。也许是因为曹仁出身草莽，和这些蛮夷更容易打交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一旦曹仁进入交趾，还有我们立足的余地吗？
高干正在焦虑，爨习和一个中年人举着酒杯走了过来。两人都脸色微黑，爨习壮实一些，满脸络腮胡，那中年人瘦一些，双目有神，走路也有点官谱，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倒是没见着。
“高君，这位是我南中名流，什邡侯之后，如今是南中一等一的英雄。”爨习的官话说得很别扭，高干几乎没听懂，正自着急，那中年人举起酒杯，微微一笑，一张口却是很标准的洛阳官话。“高君莫听爨大人调侃，在下雍闿，字元开，在南中小有产业，若高君有什么需要，在下愿鼎力相助。”
高干听了，立刻知道此人是谁，心中微动。雍氏是南中最知名的大姓，说起渊源，可能比很多中原世家都要久远。他们是随汉高祖刘邦打天下的雍齿之后，被夺爵后有一部分人迁到了南中，与蛮夷杂居。这些人既有中原的文化，擅长斗争，又能与本地土著交往，自然而然的成了本地数一数二的豪强，垄断了本地的官场，历任益州刺史和益州太守的报告中都会提到雍氏。
不仅如此，雍氏和天师道的关系还非常密切，据说第一代天师张道陵的夫人就出自雍氏，只不过不是南中雍氏，而是留在成都的雍氏支脉。而成都雍氏和南中雍氏为了争正宗，一直有矛盾，一度闹得水火不容。成都雍氏的雍陟任益州太守时，遭受叛乱，被蛮夷俘虏，背后很可能就有南中雍氏的影子，至少当时南中雍氏没有出手相忙，否则事情不会闹到那种地步。
曹操和天师道关系匪浅，据说和那个卢夫人还有苟且之事，南中雍氏会不会因此有疑惧之心，想在曹操之外另寻靠山？
高干立刻满脸堆笑，举起酒杯。“原来是名门之后，荣幸之至。”
雍闿见怪不怪，微微一笑，举杯与高干碰了碰，又道：“高君，我为你介绍几位南中的才俊，其中有一位也姓高，说不定与你还有些渊源。”
“哦，是吗？有劳了。”高干心中欢喜。他就是来求援兵的，只要能拉近关系，没有渊源也可能编出渊源。他正愁没有门路，雍闿主动引荐，他自然求之不得。
雍闿转身招了招手，在远处等着的几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与高干见礼，报上姓名。高干喜不自胜，一一寒喧，平易近人。曹仁在远处看见，与李恢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的挑了挑拇指。
李恢微微一笑。

第2170章 攻心计
在雍闿的引荐下，高干认识了不少南中大姓的代表，其中就包括高定。
高定比高干年轻几岁，称高干为兄。他身体强壮，性格开朗，与高干一见如故，聊得很欢畅。他告诉高干，曹仁不仅是益州太守，他还是蜀王封的安南将军，负责整个益州南部的军务，牂柯、犍为、越嶲、汉昌都归他节制同，最重要的益州郡则他直接代领。
“他似乎很信任李恢？”高干打量着前后应酬的李恢，想着在岸边时李恢的不敬，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一个年轻蛮夷，仗着曹仁的信任器重，就敢对我不敬？你也不想想，就算是曹仁本人也不敢如此放肆。
高定笑了，笑得很神秘。“李恢是爨习夫人的从子，他叫爨习姑父。爨家可是南中本地的第一等豪强，深得蛮人拥戴，别说我们高家，就算是雍家、朱家也要给三分薄面的。”
高干恍然。他重新打量了曹仁两眼，暗生警惕。这曹仁本是游侠少年出身，没想到却有这样的手段，居然将李恢收为己用，怪不得他能这么快得到南中豪强的拥护，倒是不可小觑。这和曹操封王也有关系，有了王爵，曹操对益州的统治名正言顺，至少唬这些蛮夷还是有用的。
一想到这些，高干就有些难受。他和刘繇在交州苦战多年，牵制了孙坚数万大军，却被朝廷遗忘了。如今孙策、曹操、刘备这样的寒门浊流都封了王，他们却一无所得。说起来，刘繇还是宗室呢，比刘备更有资格封王。
高干心情低落，一连喝了几杯酒，不知不觉便醉了。
等高干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高大宽敞的楼阁里。楼阁以竹木建成，从窗户里看出去，视野开阔，青山碧水，茂林修竹，尽收眼底，是一个风景绝佳的所在。屋里有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女，正一边翻着书卷一边轻声交谈，竟然是熟悉的乡音，说的也是儒家的学问。
高干很诧异，动了一下，侍女听到声音，连忙起身过来，关切地询问。听着侍女温言曼语的声音，感受着久违的中原文明，高干鼻子一酸，眼眶湿润了。
侍女将高干扶起，又取来准备好的醒酒汤，服侍高干喝了一些，然后取来一卷文书，说是曹仁留下的，等高干醒来让他看。高干接过，打开一看，是军报，不过时间比较早，还是一个月前的。里面提到孙策命朱桓率大军进入兖州，与董昭交战。
情报很简略，胜负也未有定论，但高干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些问题。朱桓与李进交战的地点是定陶，董昭固守昌邑，参战的还有浚仪督吕范，那也就是说，陈留郡已经易手了。
高干就是陈留圉人。看到家园沦陷，想到孙策对世家的残暴，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是揪了起来，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孙策的势头如此强劲，董昭、李进能守住兖州吗？一旦兖州失守，孙策尽占中原，接下来就要进军冀州，袁谭面对的形势很严峻。
他是和袁谭是表兄弟，他从一开始就是袁氏一系，袁绍战死，对他们就是重创。如果袁谭再败，那他们与中原的联系就割裂了，战斗还有什么意义？
高干心慌意乱，心里空落落的。
时间不长，曹仁快步走了上来，摆了摆手，示意两个侍女暂时退下。“元才兄，这几年辛苦你们了。”
高干长叹一声，欲言又止。他的确有一肚子的心酸，却无法对曹仁倾诉。曹仁也不着急，轻轻抽走高干走里的军报，扫了一眼，又问道：“元才兄觉得此战结果如何？”
高干抬起头，打量着曹仁，反问道：“子孝，蜀王究竟有什么计划？出三峡，取荆州？”
曹仁苦笑。他直起腰，拍了拍膝盖。“元才兄，不瞒你说，眼下蜀王守益州都有困难，出三峡，取荆州更不可能。去年响应天子诏书，蜀王取巫县，成功吸引了周瑜、黄忠两路大军，近十万人马，为魏王进攻兖州创造了机会。本以为孙策三面受敌，兵力不支，不料孙策在豫州征兵，一征就是二十万。二十万啊……”
曹仁竖起两根手指，在高干面前晃了晃。高干眉头紧皱。“仅豫州就征兵二十万？”
“是不是不敢相信？不瞒你说，我也不敢相信，但这是事实。魏王粮草不继，只能放弃兖州，留下董昭与吴王纠缠。最后的结果还不清楚，但肯定不能乐观。”
“孙策原本就有大军近二十万，再征兵二十万，需要消耗多少粮草，他支撑得起吗？”
“元才兄一言中的，孙策的确遇到了麻烦，但是他解决了。解决的办法你可能想不到。”
“什么办法？”
“孙策用了两个办法：一是从交州运米，具体数目不清楚，据说万石海船有几十船，总数近百万石。一是入海捕鱼，以海鱼为粮。”
“捕鱼能充军粮？”高干不屑一顾。
“别说元才兄不信，我也不信，但魏王主动撤出兖州却是事实，现在兖州只有董昭率领的三万冀州军和兖州本地部曲。总而言之，形势不容乐观。”
高干冷笑道：“魏王撤出兖州是不是失策，稍后再说，曹使君本是袁氏旧部，为什么不与魏王合兵，反倒与魏王交战，耽误了时间？若他为魏王前锋，进攻豫州，何至于有今日？”
曹仁反问道：“兖州的事，曹使君说了算吗？”
高干顿时语噎。他就是兖州人，太清楚兖州世家的想法了，他们怎么可能对阉竖之后的曹操父子心悦诚服，他们只是希望曹操父子能保兖州平安而已。袁谭曾任兖州刺史，但后来在任城大败，兖州世家对他没信心了，又不肯与孙策翻脸，曹昂就算想投降袁谭也未必能如愿。
兖州人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
“兵者，合则利，分则伤，这样的教训已经太多了。”曹仁感慨不已。“我们如此，孙策父子也是如此。恕我直言，你们能坚持到现在固然不易，却不能放松。孙坚善战，但他和孙策相比还是略逊一筹，充其量和孙策麾下九督相当。若孙策平定中原之后，亲率大军南征，海陆并进，你们还能不能守住交趾，我真是很担心。元才兄，当三思啊。”
高干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肯服软。“孙策就算平定了中原，还有关中、并州，岂能亲率大军南下？”
“元才兄以为，是太行山高，还是五岭高？”
高干一怔，无言以对。
“孙家起于江东，丹阳兵号称天下精锐，孙策练兵有方，论步卒和丛林作战，天下无对。周瑜、黄忠两路出击，几乎无人可敌。若不是中原大战，益州早就被他们攻克了。蜀王忧心忡忡，亟须与元才兄联手，以解燃眉之急。”
高干打量着曹仁，心中暗喜。他本来是向曹仁求援的，一直犹豫着怎么开口，既要请曹仁出手，又不能受制于曹仁，现在曹仁反向他请援，这件事性质就变了，双方成了平等的盟友，至少不用担心受制于人。
“子孝，蜀王有什么计划？”
曹仁却没有急着说，他摩挲着膝盖，沉吟了半晌，才说道：“你们和吴巨的关系如何？”
高干再次警惕起来。“尚可。”
“苍梧郡还在他手中吗？他能纠集多少士卒？”
高干犹豫了好一会。“这个……不太清楚。去年春，我们退守交趾，与他联络就不多了。听说孙坚派黄盖进攻苍梧。你想必也知道，黄盖是零陵人，随孙坚起兵于长沙，熟悉山林作战，手下将士又多精悍之辈，吴巨想战胜他恐非易事。”
想到吴巨和苍梧郡，高干心中悔意更浓。他和刘繇刚到交州的时候，曾得到吴巨的帮助，一度打得有声有色，杀死了朱符，即使孙坚入交州后，他们也曾险些斩杀孙权，可是后来和吴巨发生分歧，各自为战，这形势就越来越不妙了。如今吴巨的苍梧固然丢失大半，他们也被孙坚打得狼狈不堪，只能向曹仁求援。
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的确是至理名言啊。形势如此，如果还不能团结一致，一旦孙策率兵赶到，他们只会被孙策各个击破。
曹仁冷眼看得清楚，心中暗喜。受益于戏志才建立的情报系统，又有李恢等人的帮助，他对刘繇、高干和吴巨之间的关系非常清楚，只是为了让高干自己明白这一点，这才做了很多文章。如果高干、刘繇还是以世家、名门自居，不愿意认清现实，合作是没什么意义的，他只能选择武力兼并。
武力兼并显然不是上策，一是自己难免有所损伤，二是时间消耗不起。周瑜已经深入犍为，如果短时间不能在荆州南部发起进攻，动摇他的后方，一旦周瑜进入成都平原，有机会就地取食，这一战就危险了。
凡战，攻心为上。现在看来，李恢的这个计策基本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戏志才说得没错，这是一个人才，要想在南中站稳脚根，首先要用好李恢。

第2171章 蜀中事
高干在交州折腾了几年，早就筋疲力尽，如果不是不服刘繇揽权，也许他早就放弃了。
袁绍都死了，还折腾个什么劲？袁谭就是孙策的俘虏，凭他还能转败为胜？冀州世家是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不过了。他们关注的从来不是袁家父子的死活，他们只关注自己的利益。事到如今，大势已去，只要孙策稍微让一步，保证冀州世家的利益不受损，冀州世家会把袁谭捆起来送给孙策。
在曹仁的攻心战术下，高干很快就沦陷了。他沉湎于中原的美酒美人，满足于乡音儒学，心醉于眼前的湖光山色，他愿意留在滇池做一个联络人，将交趾郡留给刘繇。
按照曹仁的要求，他给刘繇写了一封信，解释了曹操的战略意图，希望刘繇能与吴巨联手，配合曹操的攻势，对零陵、桂阳展开攻击，骚乱周瑜的后方。与此同时，他还给许靖等人写了一封信，蜀王求贤若渴，益州安定，你们来益州吧。
高干对曹仁说，许靖和许劭闹得很不愉快，早就想离开交趾了。只要蜀王邀请，他肯定会来。
曹仁欣然同意。
信使带着高干的书信，在滇池登船，一奔苍梧，一奔交趾。
与此同时，曹仁给驻扎在符节的曹操送了一个消息，南中已经基本平定，高干也接受了建议，即将率南中蛮兵北上，夹击周瑜。
……
符节。
江风轻拂，曹操坐在楼船上，遥望远处刚刚泛出一抹新绿的大山，感慨万千。
天子战败，又莫名其妙的死在定陶，以庶人礼下葬，如今长安暗流涌动，天下无主，谁也猜不透形势会怎么变。法正去了长安，能不能如愿掌握朝政，他心里没有底。
计是陈宫定的，法正主动请缨。事实上，除了法正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他在朝中做过官，但那些自命清流的老臣是看不上他的，哪怕他现在已经封了王，在他们眼里，他还是阉竖之后，浊得不能再浊的浊流。
浊流又如何？孙策也是浊流，但他有实力，根本无需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行新政。曹操很羡慕这种状态，他也想在益州效仿，但他做不到。他需要益州世家的支持，不能强夺他们的土地，只能实行军屯，保证大军的供给不受制于人，至于其他的，只能因地制宜。
有了军队，他才能保证自己的独立性，才能阻击周瑜、黄忠的进攻，斩断孙策企图伸入益州的手。
周瑜就在那片大山里，已经有大半年，一直没什么动静。他甚至开始怀疑周瑜会不会是拥兵自重，逗留不前，可是一想那穷山恶水，再想想周瑜的出身，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牵制他的兵力，让他无力北顾，为黄忠创造机会，切断益州与关中的联系，断绝他染指长安的梦想，将他困在益州，步公孙述后尘。益州虽富庶，毕竟只是一州，自守有余，进攻不足，一旦孙策平定天下，益州除了投降也没有什么选择。
孙策真是看得起我，派两个最善战的都督夹击我。曹操拍着大腿，心情复杂。与这样的人并世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父子两人先后被迫离开兖州，来到益州，这益州会是最后的归宿，还是要继续流浪？
再逃，就得进山和羌人一起去放羊啦。
曹操转头看了一眼西侧。据说极远之处便是高耸入云的昆仑，众神所居，终年积雪，云遮雾绕，也不知道有没有凡人可以居住的地方。过些天，应该问问卢夫人。
一想到卢夫人，曹操的心情更加复杂。自从张鲁会巴郡太守，卢夫人赶去与他会和，发动天师道众阻击黄忠，他已经有大半年没看到卢夫人了。他知道卢夫人在躲着他，不仅是个人原因，还有天师道的未来。辛评收到消息说，卢夫人派人去了建业，与太平道的于吉、浮屠道的严浮调都有联络。
这可是大问题。卢夫人不愿意保持联络，最多是少了些床笫之欢，可若是天师道有什么动摇，那却是决定他能不能在益州立足的大事，不能有丝毫大意。不论是屯田还是军中，天师道众都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希望许攸能看好张卫，别让卢夫人母子彻底失控。
曹操心中烦闷，一口怨气堵在心口，不快不快。他正准备叹息，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曹操转头一看，将涌到嗓子眼的怨气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仲治，走得这么急，是有好消息？”
辛评快步上了飞庐，匆匆向曹操行了一礼。“大王，有好消息，也有不好的消息。”
“哦？”曹操将辛评拉到席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先说好消息。”
“安南将军与高干见了面，达成协议，高干留在滇池，并写信与刘繇，传达大王结盟的意愿。安南将军说，他还邀请许靖等人来益州。”
“许文休也在交趾？甚好，甚好。没有了高干作梗，以刘繇的能力，集结兵力，或可与孙坚一战。”
“是啊，高干名不副实，才具不足，当初真不该让他去豫章。”
“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引以为戒吧。再说不好的消息。”
“二王子被孙策俘虏了。”
曹操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随即又道：“丕儿不过是个孩子，想必孙策不会为难他。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姻亲，杀了丕儿对他没有意义，他不会这么干的。”
“话虽如此，可若是法孝直伤害了杨修，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曹操一惊。“杨修怎么了？”
“法孝直得手了，大年初一那天困住了杨修。只是杨修自恃高门，不肯假以颜色，怕是难免和法孝直有冲突。万一……”
“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刚刚。”辛评前两天就收到了消息，只是不想看着法正得意，这才拖了两天，想等一个曹操心情不好的机会上报。今天机会就来了。关系到曹丕的性命，曹操不可能不着急。“关中形势紧急，几条栈道都有双方细作出没，消息传递得很慢，耽搁的时间比较久。”
曹操没吭声。他知道汉中的情况危急，如果不是卢夫人发动板楯蛮助战，黄忠早就突入汉中的平原区，双方的细作已经杀红了眼，每天都有伤亡，消息慢一点也正常。辛评的提醒有道理，杨修出身高门，一向自负，他不会看得起法正的，更看不起法正的手段，言语间有冲突在所难免。曹家和孙策有姻亲，杨家也有，而且杨修本人身为大将军长史，他如果有什么意外，孙策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曹丕，为杨修报仇。
甚至不仅是曹丕。
“丕儿一人不足惜，但杀杨修却没什么必要。你想办法通知孝直，让他不要中了杨修的计，谨慎行事。”
辛评应了一声，起身正准备走，又被曹操叫住了。“仲治，你曾在冀州多年，对田丰、沮授都很熟悉。依你之见，他们会向孙策称臣吗？”
辛评想了想。“除非孙策能保留他们的田宅产业，或者包围了邺城，胜负判然。”
曹操眨眨眼睛。“那好，你用最快的办法传信冀州，让他们尽可能多坚持一段时间。若刘繇、吴巨能攻入零陵、桂阳，孙策的主力就不太可能去冀州了。”
“喏。”
“还有，刘子台联络上了吗？”
“联络上了，不过刘子台还有些犹豫。他对孙策畏惧得很，不敢举事。”
“蠢材！”曹操骂了一句。“兄如虎，弟如鼠，真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他瞅了辛评一眼，又道：“还是你们兄弟好，一个难为兄，一个难为弟。”
辛评原本有些尴尬，觉得曹操意有所指，现在听曹操将他们兄弟与陈氏兄弟相提前论，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谦虚了几句。“我们兄弟岂能与先贤相提并论。”
曹操摇摇头，站起身，走到飞庐边，双手撑着栏杆，吹着江风，忽然心生豪气。“仲治，你可不能这么说，岂不知孙策之论乎？后生可畏，若子不如父，后不如先，如何才能进步？圣人之言不足畏，师法、家法皆可弃，不唯师，不唯书，唯道是从。如此，方能去伪存真，积跬步而致千里。”
辛评皱了皱眉，没吭声。他不是法正，对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没什么兴趣。
曹操没听到回音，心里暗自惋惜。辛评终究还是保守了些，又没有与孙策直接对阵的经验，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人，连陈宫都比他开明些。
“你最近和佐治有联络吗？”
“有的，不过从来不谈公务。”
“这很正常，避嫌嘛。不过学问之类的总可以谈吧，有什么新知卓见？”
辛评咂了咂嘴，有些苦笑。辛毗的确给他写过信，也谈过学问，但辛毗的意思也绝不是仅仅谈学问，更是劝他弃蜀归吴。辛毗以自身经历为例，力证曹操不是孙策的对手，天下归吴是大势所趋，区别只在于五年还是十年。这些话，他怎么对曹操说？

第2172章 离别泪
见辛评顾左右而言他，曹操也有些怏怏，说了些公务，便让辛评忙去了。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戏志才。如果戏志才还活着，他会轻松得多。法正和辛评分担了戏志才的事务，却不能精诚合作，还互相拆台，这让他很费神。他不用查都清楚，辛评肯定匿着法正的消息不报，直到今天才说，就是不想让法正立功。这人的心胸未免狭隘了些。难怪辛毗能与陈群等人齐名，辛评却无缘其间。他们兄弟之间的差距也许不如刘繇、刘勋那么大，却也不可忽视。
曹操在飞庐上来回踱着步，考虑着如何寻找更合适的人选来分担甚至代替辛评的事务。可供选择的人选并不多，一是蜀中人才本来就不多，二是他不得不平衡不同派系的利益，尤其是要保证中原人的利益，毕竟他也是中原人。失去了中原人的支持，他迟早会被蜀中人架空。
曹操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借鉴孙策的经验，多起用年轻人。年轻人功业心强，成见少，不仅易于接受新知识，也更容易接受他这个外来者，不会有那么严重的本土观念。
想法刚冒出来，曹操又不禁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还是要学孙策，却又学不到位。这么下去，如何才能战胜孙策，重整河山？他想到了曹昂。曹昂离开兖州，来到益州之后，他们父子交流了多次，曹昂坚持不与孙策为敌，说是信守诺言，但曹操总觉得他是被孙策击溃了信心，不敢与孙策对阵。
他将曹昂留在成都，坐镇后方，希望过一段时间曹昂能缓过来。但他又有一种感觉，曹昂也许永远都无法恢复信心，能不能战胜孙策，还要看他自己。他今年四十六了，还能活多少年，来得及为曹昂兄弟打下一片江山吗？
如果吴王后生下了嫡子，又该怎么办？
曹操心烦意乱。曹昂来到益州，一方面增强了他的实力，陈宫、于禁、乐进等人都是难得的人才，另一方面也增加了不少麻烦，吴氏兄弟就非常警惕，更加迫切的希望吴王后能生下嫡子。吴王后与曹昂年龄相当，不可能让曹昂奉她为母，生一下属于她自己的嫡子就成了最好的选择，据说吴班最近和青城山走得很近，很可能是想求广嗣之方，也可能是想争取天师道的支持，为将来争嫡做准备。
一想到这件事，曹操就有些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娶吴氏，而是让曹昂娶了这个女人，也许就不会现在的麻烦了。一时不慎，后患无穷啊。
“大王，那边有船，可能是娄关来的。”身边的彭羕忽然提醒道。
曹操顺着彭羕的手向前看去，只见宽阔的江面上，一艘小船正逆流而上。现在刮的是西北风，船没有举帆，用的是桨力，逆流顶风，虽然水手很卖力，速度却不快。
“永年，吴军战船的秘密查到了没有？”
“没有。”彭羕摇摇头。“吴军看得很紧，不让任何人接近他们的战船。那个荀攸阴险得很，我们收到的情报都是假的，看起来不错，花费了人力、物力试制，没有一个能用的。”
曹操咂了咂嘴。他知道荀攸，那人虽然话不多，却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有他为周瑜主持情报，就算戏志才在世的时候都没占着便宜，辛评就更不行了。蜀中也没有优秀的工匠，想凭着细作看到的粗略信息仿制出新技术，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本李譔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可惜他迟了一步，李譔父子举家迁到南阳去了。
在曹操的遗憾中，小船接近了水寨，一个信使上了楼船，向辛评汇报。时间不长，辛评又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情报。不出彭羕所料，情报是娄关传来的。娄关是一座新建的关，建在娄山上，安乐水（赤水河）畔，南行百里便是周瑜所驻的牂柯郡的鄨县（今遵义），再往南百余里，就是周瑜大军驻地，是周瑜出山进入平原地带的必经之地，由夏侯惇、张任等人镇守。这个消息就是夏侯惇派人送来的。
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周瑜正在集结人马，有出兵侵扰的可能，希望曹操能做好接应的准备。
曹操掂着薄薄的纸，心情却沉甸甸的。时间这么巧，会不会是周瑜感觉到了什么，要先发制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曹仁可能就危险了。在丛林战中击败主动来攻的曹仁，显然要比攻破夏侯惇、张任把守的娄关更容易。
“联络安南将军，让他小心些，不要中了周瑜的计。”
……
……
大竹山。
群山环顾，茂密的竹林从岭上一直沿伸到谷中，潺潺的溪水在竹林中穿行，汇成小河，哗哗的流淌着，奔向远处的山谷。山谷两岸的稻田中，初生的稻苗绿油油的一片，随风摇摆。山坡上，几只牛正悠闲自得的吃着草，不时抬起头来，哞哞的叫上两声。
溪边的空地上琴声幽扬，周瑜穿着一身洁白的便装，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欢快的琴声如溪水一般流淌而出。一群半大的孩子团团而坐，有的随着琴声摇摆，有的轻声哼唱，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痴痴地看着周瑜，被同伴取笑也只是红着脸，不肯挪开半刻。
这些都是附近山岭上的孩子，在周瑜建立的学堂里读书、习武。周瑜公务得闲时就会来到学堂，或是教他们读书，或是教他们习武，或是和他们一起弹琴唱歌。他相貌英俊，文武双全，为人温和洒脱，深得孩子们喜爱，即使是最不喜欢学习的孩子，到了这两天也会尽力赶来。
今天他弹的是一首改编的曲子，是一个苗家姑娘唱给他听的，经过他改编之后，原本的山歌不仅保持了质朴，又多了几分大气，仿佛一个山野姑娘学会了化妆，越发美丽，含羞带喜的俏立在竹林之中，等着情郎来相会。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几个年岁稍大，已经情窦初开的少女更是芳心乱动，不能自己。
魏延从远处快步走来，见此情景，远远地停住了脚步，免得打扰了周瑜弹琴。即使他对琴艺没什么兴趣，也知道这样的机会难得，诸事俱备，大战将起，周瑜马上就要出征，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这些苗人家的孩子以后再想听到周瑜琴声的机会实在不多。
周瑜看到了魏延，却什么也没说，从容自若的继续弹奏。
一曲终了，琴声在竹林间袅袅不绝，孩子们一动不动，沉浸在琴声中不能自拔。
魏延放轻脚步，走到周瑜身后，俯身附在周瑜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周瑜点点头，朗声笑道：“孩子们，听完了琴，我们跳舞吧。我们即将出征，就送一曲送别的舞，好不好？”
“将军要走了吗？”孩子们有些慌张，互相看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军，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需要多久，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不过没有关系，学堂会一直办下去，你们好好读书，将来去成都，去洛阳，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如果你们有人想从军，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并肩作战。”
“我要从军，我现在就要从军。”一个黑黑的半大小子冲到周瑜身边，大声说道。
“你还小，至少要像他一样高，你才能上阵杀敌。”周瑜摸摸他的头，指着魏延笑道。“小黑，好好读书，将来和魏家兄长一样，到我身边做侍卫，好不好？”
“将军，你怎么知道我叫小黑？”小黑两眼放光，紧紧的拽着周瑜的袖子。他才七岁，刚到了上学的年纪，报了名，还没有开始读书，却混在一群学生中，经常来听周瑜弹琴。因为怕被人赶走，他一直躲得远远的，没想到周瑜不仅看到了他，还知道他的名字，欣喜不已。
周瑜大笑，旁边的孩子也笑了起来。“小黑，将军如果不知道你，你今天能报上名吗？你以为这学堂是好进的，那么多比你大的都没报上，偏偏你报上了。这都是将军看你可怜，专门给你留的名额呢。”
小黑害羞的摸摸脑袋。他还不知道这些事。不过他知道伙伴们说的不假，想到学堂读书的人很多，学堂接收不了那么多人，优先接收十岁以上，能够照顾自己生活的。按理说，他本来是没有机会的。
“好了，你们都比小黑大，以后要关心他，多帮他。”周瑜和孩子们一一告别，孩子们不舍，一一上前与周瑜见礼，胆子大的还抱了抱周瑜，不舍的泪水沾湿了周瑜的胸口。虽然只有半年时间，但他们已经喜欢上了这位英俊的少年将军，突然之间又要分别，很多人都接受不了，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少女拍起手掌，踏着步子，扭动腰肢，唱起了歌谣。
“山色青青哟，鸟儿高飞。溪水哗哗哟，鱼儿潜游。道路长长哟，马儿嘶鸣。亲爱的将军哟，将要远行。妹妹的心儿哟，空落落的疼……”

第2173章 和而不同
荀攸站在高位，俯瞰山谷，神情怡然。
在这里驻扎了大半年，荀攸喜欢上了这里。群山环绕，风景宜人，夏无酷暑，冬无严寒，离成都平原三五天的水路，不远不近，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不过，此时此刻他更惊叹于孙策的先见之明。这片群山之中随处可见被当地土著称为坝子的土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配合中原的农耕技术，方圆三十里之内，供养三五万大军不成问题，再多就有些困难。孙策好用精兵，周瑜此次出征，包括工匠在内，总兵力也就是三万多人，他们的到来不仅没有给当地的土著带来沉重的负担，还有一定的余力筹建学堂、工官，在满足自身需要的同时还能施恩于民。
没有额外的负担，还能带来不少利益，他们很自然地得到了当地人的拥护爱戴——周瑜成了无数土著少女心中的完美情人只是代表之一，军中将士、匠师也普通受到欢迎——这些熟悉地形的土著主动承担起斥候的任务，帮他们打探消息，不少青壮更是直接从军参战，全军战力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如果兵力再增加两万人——对于进攻益州来说，即使是一部，五万人马也是必需的——情况可能就截然相反了。筹集粮草的范围要扩大，消耗会成倍增加，土著会不堪重负，对他们的到来心有怨言，甚至可能引发反抗，一旦兵戎相见，哪会有如今的军民鱼水情？
大军行于重山峻岭之间，且耕且战，居然还能自给自足，几乎不用后方运送补给，这的确是一个奇迹。如果当年马援能照此办理，他也许不会马革裹尸。不过谁又知道呢，纵使英明如光武，恐怕也不会放心马援率领数万大军经年累月的驻扎在重山之中，任他自行其事吧。
即使大度如孙策，对周瑜也不可能毫无保留的信任，要不然不会安排贺齐、祖郎为副将，不过孙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至少到目前为止，贺齐、祖郎在明面上没有和周瑜发生过原则性的冲突，所谓分歧都局限于战术战法上。
或许孙策真的希望周瑜能远征天竺？
“公达，准备作诗么？”周瑜沿着竹林间的山路走了上来，见荀攸看着山谷出神，朗声笑道。
荀攸收回心绪，躬身施礼。“都督，我可没有那样的雅兴，只是离别在即，忽然有些舍不得。”
“喜欢这里？”
“喜欢。”
“我也喜欢。”周瑜与荀攸并肩而立，饱览山色。“将来天下太平，你我一起求大王赐封于此，在这儿隐居吧。”
荀攸笑笑。“只要能在此终老，封不封的也无所谓。况且你我愿意隐居，子孙未必愿意。他们也许更希望跟着大王或者嗣君横行四海吧。”
“哈哈，还是公达看得远。那就让子孙们受封，我们隐居，在这山里建一座小院，教三五小儿读书习武，闲来便扶杖而游于山水之间，岂不乐哉？”
两人相视欣然。荀攸沉默了片刻。“明年我就知天命了。平定益州之后，我就考虑退隐。都督正当壮年，还要再等些年，不能辜负了这一段难得的君臣缘份。”
周瑜一声轻叹，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荀攸心思深沉，即使他们共事多年，他也没有真正搞懂荀攸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他有一点可以肯定，荀攸说要退隐，绝不是故作散淡，他是真有这个打算，提前通知他，以便他有时间挑选接任的军谋人选。大战在即，是最能体现军谋们能力的时候。
荀攸也没有再说这个话题，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参军取过一份地图，用准备的石块压好。荀攸与周瑜站在地图前，打量着由大量曲曲折折的线条组成的地图，一时感慨。这份地图是这大半年的辛苦成果之一。在本地山民的协助下，斥候和负责测绘地图的参军们用脚丈量了这片土地的主要通道、河流，费了大量心血，这才绘出了这份地图。
地图上用朱砂标着几个点，其中之一就是娄关。
娄关是戏志才的遗作。当年戏志才入交州助刘繇、高干作战，返程时经牂柯郡、犍为郡，经安乐水入江，途经娄山时，考察了附近地形，认为这里是出山地必经之路，命人在此筑关。关不大，却极其坚固，全用巨石垒叠，两年乃成。周瑜进入鄨县后，从山民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又派斥候实地考验证，明智的放弃了强攻的计划，决定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再作计较。
娄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周瑜不愿意将宝贵的兵力浪费在这座雄关前。精兵的确能以一当十，可是在这种地形，兵力再多，优势也发挥不出来，军械又部署不开，只能拼消耗，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周瑜没有亲眼见过娄关，可是看到这副地图，他清楚戏志才给他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荀攸的手指滑过地图。“南中方向传来消息，曹仁任安南将军，与刘繇、高干联络上了。刘繇、高干久战无功，已经穷途末路，他们很难拒绝曹操结盟的邀请。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对零陵、桂阳南部发起攻击，而曹仁则会率领南中蛮夷，沿温水北上，纠合夜郎等地的蛮夷，对我发起进攻。”
“曹仁能这么快的安抚南中？”
“南中多山，地广人稀，蛮汉杂居，无法如中原一般编户齐民，从庄蹻入滇起就行羁縻之制。曹仁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要说服几个家族的家主即可。这些家主虽然和中原有一些联络，却也非常有限，绝大部分人还是和滇王、夜郎王一样，并不清楚中原与益州之间有多大区别。无知就会被愚弄，他们哪里分得清曹仁所说的是真是假？曹仁也不需要说太多，一句均贫富就足以让他们同仇敌忾了。”
周瑜没有吭声。他们对孙策的新政有些分歧，默契地不予讨论。荀攸今天也是顺嘴一说，未必就是发泄不满。他们的分歧是治道之争，并非个人利益之争。作为最新推行新政的颍川，早己证明孙策只是要土地以抑制兼并，并没有掠夺他们财产的想法，大多数人的产业并没有受损，至于能不能从新政中获利就是另一回事了。
“蛮夷熟悉地形，剽悍好斗，若是散于山谷之间，纵有十年，恐怕也难以清剿。如今他们聚众而来，正是重创他们的好机会。只要斩其酋首，慑其心胆，再示以祸福，自然望风而降，由此可以长驱直入，平定南中。当然，也只能羁縻，像中原那样直接发动民众不太现实。”
“先取南中？”周瑜沉吟着。
“先取南中，再顺泸水北上，至棘道，相对稳妥一些。”
“若击败曹仁之后，越不狼山，溯安乐水西进，再越汾关山，入渚水，不也可以到棘道么？”
“当然可以，但是都督如何才能将楼船翻过这两道山？没有楼船，就算都督到了棘道，又如何迎战益州水师？若是待甘兴霸率水师入三峡，且不说相隔万里，如何统一调度，三万将士愿意几年辛苦，最后还是为他人做嫁衣？”
周瑜被荀攸一连数问问得哑口无言。他明白荀攸的担心。他可以不计较谁是主攻，谁是辅助，但贺齐、祖郎肯定不会甘心。只是按照荀攸的计划，攻取成都的战事至少还要再拖一两年。
周瑜瞥了荀攸一眼，忽然想起荀攸刚才要隐退的话。荀攸说，平定了益州，他就归隐。如果他现在坚持先北上，倒像是有赶荀攸走的意思，显然不太合适。
“先击败曹仁再说吧。”周瑜说道：“这件事，还要和贺祖二位商议才能决定。”
荀攸表示赞同，随即指着地形，开始介绍参军们拟定的作战方案。
魏延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地图，聚精会神的听着，不肯漏过一个字。荀攸说话一向言简意赅，如果不注意听，会漏掉一些很重要的内容。他当然可以以后再问周瑜，但他觉得自己将来迟早要独当一面，不可能永远跟着周瑜，如果也遇上荀攸这样一个聪明绝顶偏偏又心机深沉的军师，他总不能再向周瑜请教。
聪明人能帮忙，但前提是自己也要够聪明，否则难免喧宾夺主，大权旁落。在这方面，他最佩服的人就是吴王孙策，不仅能用那么多厉害的人，而且让这些厉害的人佩服有加。不过那是绝世奇才，他自认学不了，只能以周瑜为榜样，将来做个都督，指挥数万人马，镇守一方。
荀攸很快说完了，周瑜没有立即表态。荀攸也没催他，随即又说了另一个方案，也就是周瑜刚刚提到的方案。参军们做了方案，但他不看好，只是作为备选。即使不考虑各都督之间争胜的问题，仅就实际情况看，击败曹仁后就主动出山，进攻益州的腹心地带，也非明智之选。
周瑜听完，还是没作评价，只是要求荀攸把两个方案都写成报告，抄送贺齐、祖郎，到时候集思广益，尽可能拿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决定。

第2174章 派系
荀攸转身去安排。
周瑜坐了下来，端详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魏延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道：“都督，荀军师的计划有问题？”
周瑜瞅瞅魏延，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将地图转了个方向，方便魏延看。魏延凑过来看了好一会，还是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荀攸刚才有两个方案，一个向南，一个向北，难道还有其他的选项。
“请都督指教。”
周瑜十指交叉，双手抱膝，看着远处的山峦，嘴角露出一丝浅笑。魏延是沐浴着新政成长起来的一代，先是在南阳幼稚园启蒙，再入讲武堂求学，然后从军做他的侍从，一步步走得都很扎实。他毫不怀疑，魏延将来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指挥万人作战没什么问题。但他要想成为指挥数万人的大将，甚至是独镇一方的都督，他现在的学识还不够，最大的短项就是军事以外的见识不足，尤其是历史。
幼稚园之后，他应该入郡学再读三年书，可能会好一些。
“文长，你对这片土地了解多少？”
魏延摸摸头。“都督是说地理吗？”
“地理、人文，你都知道些什么？”
“地理就是斥候打探来的消息，绘成的地图，还有就是都督与军师商量时提及的山川形势，不过那些只能看到粗略的地图，所知有限。至于人文，那就更少了。这南中……有什么名士贤臣吗？就算有，在都督和军师面前，他们也不值一提吧。”
周瑜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轻拍了他一下。“小小年纪，就学着奉承，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南中虽说偏僻，人物不如中原，更不能和帝乡相提并论，可你也不要小瞧了这里。”他收起笑容，沉吟片刻。“我说两件事，你好好想一想，然后再回答我的问题。”
魏延大喜，连忙躬身施礼。这是周瑜要点拨他。虽说周瑜对身边的人一向很关照，一有机会就指点，但都是就事论事，很少展开来分析，尤其是单独对一个人而言。
“第一件事，庄蹻入滇。庄蹻奉楚王之命，率部入黔，一路前进，直到滇池。你知道他的进攻路线吗？”
魏延连连摇头。
“就是我们进入牂柯的路线。他在且兰登岸，然后陆地行军，一路南行，直到滇池。楚顷襄王当时为报父仇，正与秦交战，派庄蹻入滇，不仅是为增强楚国实力，更是为从侧翼进攻巴蜀。只可惜，等他拿下滇池的时候，楚国已经被秦军击败，郢都被毁，只得迁都于陈。庄蹻后退被截断，只能在滇自立为王。”
“原来是这样。”魏延若有所思，却一时说不清楚。
“第二件事，公孙述割据巴蜀时，牂柯大族拥兵据郡，阻止公孙述染指南中，当时作战的地点就在鄨县一带，前沿阵地可能在娄山，也就是现在的娄关附近。”
魏延眼睛一亮。“都督，我明白了。如果我们向南行，为了守住后路，就不得不多留兵马。如此，则南下的兵力不足，未必有足够的兵力征服南中。因此，不如北上，先击退曹操，夺取娄关，扼住曹操南下的路，才能进退裕如。”
“已知其一。”周瑜笑笑，表示满意，但魏延却听出了不满意。很显然，周瑜更希望听到其二，而他却没有说出来。他惭愧地笑了两声。“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说着，背着手，来回踱起步来，姿势竟有几分神似周瑜。
周瑜没有打扰他。从魏延的身上，他看出了讲武堂毕业生的不足，要弥补这一点，必须有所措施。魏延已经成年，不可能再回学堂再读书，只能督促他们平时多读些书，也许应该请荀攸列个书单，加以辅导。只是荀攸为人谨慎，未必愿意接受这个很容易引人猜忌的任务，而贺齐、祖郎则未必有这个心。他们自己还打过瘾呢，岂能培养出更多的竞争对手？
讲武堂毕业生遍布军中，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不少非讲武堂毕业生的将领都有些担心。尤其是周瑜军中，这些人大多毕业于南阳讲武堂，是尹端的弟子，属荆州一系。
周瑜正想着，有人从竹林中快步走来，周瑜转身看了一眼，见是邓方，不禁皱了皱眉。邓方是贺齐的司马，随贺齐驻扎在鄨县，他怎么突然来了，而且看起来神色如此惶急。
邓方快步走到周瑜面前，躬身向周瑜行礼。他是周瑜驻南郡时提拔的将领，对周瑜一向恭敬有加。
“孔山，你怎么突然来了？”
邓方看看四周，见只有魏延一人，知道他是周瑜信任的侍从，也没客气，开门见山的说道：“都督，鄨县出事了。”
“别急，慢慢说。”周瑜摆摆手，示意邓方稍安勿躁。
邓方定了定神，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新年期间，有不少本地人从成都返乡，带来了一些消息，贺齐担心会有细作混杂其中，散布谣言，加强了管制，并多次宴请当地的大族宴会，借机向他们宣传新政，以免被别有用心的人蛊惑。可是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有人拿出一些文章，说吴王和王莽一样，都是篡国权臣，又说周瑜等人率部入牂柯，就是奉有吴王密令，要对忠于汉室者进行杀戮，而且他们在荆州就是这么干的，武陵大族、五溪蛮的头领被他们杀得精光，血流成河。
一时间，鄨县人心惶惶。
贺齐听到风声后，召集诸家议事，想当面解释，没想到却引发了更大的混乱，那些人说贺齐要诱杀他们，便集结部曲，包围了贺齐的大营，还派人去娄关，与夏侯惇、张任联络。贺齐一看形势不对，立刻派邓方率领一部分精锐突围，赶来向周瑜汇报。
听完邓方的叙述，魏延目瞪口呆，周瑜却很平静，看不出一丝不安。魏延忽然心中一动，他明白了周瑜要说的其二是什么。牂柯大族既然在两百年前就能拥兵对抗公孙述，实力可见一斑，周瑜入境这么久，他们都没有来拜见，分明是心有疑惧，不信任周瑜。在这种情况下远征，不管得向南还是向北，牂柯都有失控的危险。尤其是向南，他们很可能和庄蹻一样，去了就回不来。
“贺公苗会有危险吗？”周瑜示意魏延去请荀攸来，又示意邓方坐下说话，淡淡的问道。
“这倒不会。”邓方摇头道：“贺将军身处前线，不敢有丝毫放松，一直整兵备战，正月初一都没敢放松。鄨县大族虽然部曲众多，要想攻破贺将军的大营却没那么容易。不过，如果娄关的夏侯惇、张任率部来攻，贺将军兵力不足，即使能胜，损失也不会小。”
周瑜皱了皱眉。“正月初一都没敢放松……是什么意思？”
邓方叹了一口气。“贺将军为了震慑宵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大年初一飨兵耀武，在城外演习。我和邓芝当时就担心会逢得其反，劝他不要这么做，他不听，说当恩威并施，方能震服人心，结果……”
周瑜没有再说什么。他盯着邓方看了好一会儿，第一次露出了遗憾。“孔山，你实话告诉我，你和伯苗是不是走得比较近？”
邓方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扭捏。他眼珠转了转，想摇头否认，可是在周瑜的逼视下，他最终还是没敢说谎，窘迫地点了点头。“都督，我们都姓邓，走得是比别人近一些，但我们……”
“孔山，你当真不知道贺公苗在忌讳什么吗？”周瑜沉下了脸，没好气的喝道。“别的不说，你身为司马，不与主将多亲近，却与主将身边的参军交往密切，这合适吗？换了你是贺公苗，你会怎么想？”
邓方面红耳赤，不敢再分辩。周瑜很生气，没给邓方什么好脸色，来回踱了几步，见远处荀攸和魏延正走过来，他眉头微蹙，转身对邓方说道：“你回中军来吧，降一级，做个都尉。”
邓方脸色发白，却什么也没说。他在这个时候由司马降为都尉，等于承担了鄨县生变的大部分责任，这会写入他的履历，将来会影响他的前途。如果换作是别人下令，他肯定不接受，至少会据理力争，可是下令的是周瑜，是提携他出仕的人，就算有委屈，他也只能忍着。
时间不长，荀攸走到跟前。周瑜让邓方把事情的经过再说一遍。邓方心情不太好，却还是强作镇静，将刚刚对周瑜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对贺齐的指责，同时自我批评了几句，自承没有尽到辅助贺齐的责任。
身为司马，他也的确有责任。只不过这个责任可大可小，再重不至于降职——他毕竟不是主将。荀攸听了，叹了一口气。“要说责任，还是邓芝的责任更大一些。身为参军，就算拦不住贺公苗，也应该及早向中军汇报，怎么能坐视事态恶化。都督，我会向军师处说明情况，给邓芝处分。”
邓方心中一沉。他发觉自己被贺齐耍了，轻轻松松的被挤出了贺齐的大营，还连累了邓芝。

第2175章 公苗与伯苗
贺齐所领是他从豫章带来的部下，和周瑜所领的荆州军有明显的疏离，将士之间时有冲突。周瑜安排邓方到贺齐部下任职，是希望他能起到纽带作用，及时消解误会，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内耗。邓芝同样如此，区别只在于他是以参军的身份被调过去的，别属军师处系统，贺齐无权直接调动他。
邓方不仅没能实现周瑜的预期，反而增加了贺齐的疑虑。贺齐不好直接处理他，略施小计，就让邓方犯了错，以示对周瑜的还击。邓方是周瑜推荐的，他能力不足，就是周瑜看人不准。
周瑜清楚贺齐的性子，见邓方不是贺齐的对手，索性将邓方撤了回来。他与荀攸商量了一番，觉得以贺齐的实力，应该不会太大的危险，急着赶过去反而有抢功的嫌疑，不如从容调兵。从已知的情况来看，鄨县大族起事背后分明有曹操的影子，他有趁机进击的可能。如果镇守娄关的夏侯惇和张任率部进击，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娄关易守难关，诱敌深入，在鄨县重创他们也是一个选择。如果能咬住他们，迫使曹操亲自来援，甚至能反客为主，掌握主动权。
荀攸随即调整作战计划，周瑜命祖郎守好夜郎，密切注意从滇池方向来的曹仁，又命邓方率千人赶往平夷县，加强防守。越嶲夷帅高定、朱提孟氏代表出现在滇池，他们与曹仁达成了某种协议，很可能率部从犍为属国发起进攻。
邓方又惊又喜。虽然降了一级，但他却获得了独立领兵的机会，周瑜对他还是关照的。
周瑜随即写了一封信给贺齐，说明了对邓方的处理，通报新的作战计划。若娄山方向有蜀军赶到，则放弃鄨县，向中军靠近，设法在熟悉的地形迎战。如果娄关方向没有蜀军赶来，只是鄨县的大族起兵，那就灭其酋首，借此机会解决问题。
荀攸又附上了一封公文，说明对邓芝的处理。
为了表示郑重，周瑜派魏延去传令，并再三嘱咐魏延以大局为重，不要将目光局限在荆州这个小圈子里。贺齐是会稽人，祖郎是丹阳人，他们都是广义的江东人，是吴王倚重的子弟兵，荆州人没有任何理由和权力歧视他们。闹到吴王面前，对荆州系非常不利。
魏延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
不狼山。
贺齐负手站在一块大石上，身后站着参军邓芝和几个衣甲鲜明的侍卫。他很平静，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即使山脚下至少有两三万的蛮兵，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整个大营也很安静，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连日常的操练都没有停，只有前营的将士严阵以待，几个架设了大弩的射台上人影晃动，射手们正密切监视着山下的敌人和两侧山坡上的动静。
大营前的阵地上，躺着几个穿铁甲、持木盾的蛮兵，他们都受了箭伤，却没有死，自己走不了，只能向伙伴们大声呼救，但远在射程以外的蛮兵却不敢来救他们，在见识了吴军的强弓硬弩之后，他们不敢再轻易犯险，免得人救不回去，再增加几个伤亡。
蛮兵们绝望的呻吟着，有的人已经开始咒骂家主。他们都是依附大族的部曲，平时唯家主之命是从，跟着他们来围攻贺齐，为的就是求得家主的庇护，现在受了伤，家主却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看着他们在阵前等死，这让他们很失望，甚至愤怒。
“这些蛮兵的确凶悍，不过只是匹夫之勇。”贺齐转过身，淡淡的说道：“与我军相比，他们只是一群野兽罢了，空有锋利的爪牙，却不知道怎么用。”
邓芝微微颌首。“将军所言甚是。这就是人和禽兽的区别。人虽然锋利的爪牙，却能团结起来，众志成城，长短相补，远近相依，故能战无不胜。”他顿了顿，又道：“将军，此战过后，可以入鄨县安民了。”
贺齐不置可否。孙策有命令，大军不得轻易入城，尤其是县城，以免与百姓发生冲突。这个用意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常常会有难处。不进城，大军就只能在城外扎营，防守的难度增加，也促使全军将士不敢有丝毫懈怠，随时准备应变。
好处当然有，压力也是真的大，怨言不可避免，就连贺齐本人都有些疲惫，只不过他不会将这样的口实落在别人手中，尤其是面对邓芝这个南阳籍的参军时。
见贺齐没反应，邓芝心中苦笑。
“参军，曹操会来吗？”贺齐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娄山。娄山之上有娄关，正是娄关拦住了他北上的脚步。
“曹操应该不会来。”邓芝谨慎的选择着用词，既要说明自己的理由，又不能刺激了贺齐。“曹操当年被吴王击败，其子曹昂去年又退出兖州，深知我军实力，绝不会轻易挑衅。以当前形势而言，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可能的利用地形优势，将我军困在山中，无法突入平原。”
“幼稚！”贺齐哼了一声，转过头，扫了一眼远去的敌人。“这么说，我们没必要耽误时间？”
“不然。吴王曾道，精兵不仅要练，还要战，我军已经有接近一年时间没有实战了，正需要借此机会一下最近的练兵成果，熟悉本地蛮兵的作战方式，为将来做好准备。”
贺齐沉吟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说，接下来我军会南下，而不是北上？”
“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南中总是要平定的，在吴王的计划中，平定益州只是先声序曲，诸位将军真正的功劳远在天竺。”
贺齐重新转过头，背对着邓芝，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邓芝说了那么多，这句话最动听。益州算什么，不过是盛宴前的开胃酒而已，天竺才是真正的舞台。
“参军，麻烦你拟一份劝降书。先礼后兵嘛，不能让蛮夷笑话了。”贺齐捻了捻手指，沉吟片刻，又道：“军侯以上，到中军议事，看看这一战怎么打。请参军准备好历次演习的记录，成绩好的优先上阵，免得争议，明明自己实力不行，偏说有什么偏袒不公。”
邓芝犹豫了片刻。“将军，虽说五指有长短，不能强求，但诸部既然都在将军麾下作战，还是尽可能保持实力均衡为好。若是过于悬殊，平时有冲突，战时也不利于配合。荆州兵、江东兵，都是吴王麾下的勇士。难道将来到了天竺，还要分彼此？”
贺齐眼神微闪，转头睨着邓芝，嘴角抽了抽，良久才道。“伯苗所言有理。”

第2176章 王者之师
傅宠高据虎皮座上，一边打开手中的书信，一边打量着来送信的使者。使者大约二十多岁，中等身材，动作灵活矫健，面色微黑，看起来像是军中士伍，不像是读书人。
傅宠有些焦虑。他希望贺齐能派一个读书人来。既然是谈判，总要和读书人谈——在他的印象中，中原的读书人更容易对付些——派一个士卒来有什么用，比武吗？
也许是刺客。傅宠心中不安，悄悄地示意身边的侍卫提高警惕，不要让使者近身。见傅宠如此，使者笑了两声。“大人不必紧张，贺将军只想消除误会，并无恶意，更不会行刺客之事。就算要动武，他也会堂堂正正的战胜你们，让你们见识我大吴的王者之师。”
“王者之师？”傅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肯落了面子。“你们一路烧杀掳掠，流的血染红了江水，什么样的王者之师会干出这样的事……”
“敢问大人，我军进入牂柯一年，滥杀过一个人吗？”
傅宠语塞，一时倒不好回答。贺齐率部到达鄨县这么久，的确没有杀过人，反倒是做了不少帮助普通百姓的事。听说周瑜做得更好，还设立了学堂、工官，又让军中医匠为百姓冶病，深得百姓爱戴，人人称之周郎。但这些都是对普通百姓的，与他们这些大族无关。
这和传闻中孙策善待庶民，敌视豪族的说法很像。孙策善待庶民，他们没什么意见，但敌视豪族却是涉及到他们切身利益的事，他们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足下能言善辩，是读书人？”
“略通经籍，不敢以读书人自居。”
“哪里人氏？敢问高姓大名。”
“不敢，扬州会稽人，姓徐名陵，字元大，毕业于会稽讲武堂，侍从贺将军左右。”
傅宠很好奇。他早就听人说过，南阳有个讲武堂，荆州军中的将领有很多人出自讲武堂，精通战斗，所以荆州军战力极强。口耳相传，越传越神，讲武堂已经有些神化，有人说讲武堂出来的都是名将，荆州军中名将如云，根本无法战胜。这也是贺齐入县大半年，他们一直没敢主动惹事的原因。直到不久前，有人从成都回来，带来了更准确的消息，说讲武堂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堂，讲一些基本的战法而已，毕业生也只是粗通兵法，根本算不上什么名将。
真真假假，莫衷一是，傅宠心里也很好奇。现在眼前就站着一个讲武堂的毕业生，他当然想问问。
“会稽讲武堂？会稽也有讲武堂么？”
“当然有，本郡讲武堂的祭酒是故太尉朱公。”
“当年平定荆州黄巾的朱太尉？”
徐陵笑笑。“大人见多识广。”
傅宠有些窘迫。他再无知，也不至于没听过朱儁的名字。当年黄巾大乱，朱儁率部在南阳作战，威名远播，即使是牂柯也时常能听到。不经意之间，他面前就站了一个朱儁的弟子，让他很是意外。
他没敢问，低下头看贺齐写来的信。信是邓芝以贺齐的名义写的，话不多，只有三项内容：
一是提醒傅宠不要被人所误，关于新政，他如果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可以问送信来的人，也可以派人去荆州打听，顺便看看荆州的新面目。如果嫌路远，去与牂柯毗领的武陵也行。从成都回来的人说新政不好，那他有没有说曹操也在效仿新政？
二是警告傅宠不要轻举妄动，玩弄刀兵。贺齐是百战名将，战无不胜，麾下所领也都是百战精锐，以一当十，几万乌合之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之所以没有开战，是不想多造杀伤，想给你们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若是不知进退，刀兵一起，只怕参与的诸家要从此除名，祖宗不能血食。
三是让傅宠不要寄希望于曹操的援兵。曹操父子都是吴王的手下败将，他们是没有胆量来战的，你们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怕是要落空。
邓芝的信说不上委婉，甚至有些盛气凌人，傅宠心里很不舒服。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徐陵，眼珠转了转，将信丢有面前的案上。“贺将军一向如此骄傲吗？我等虽身在山野，却也小有家资，知圣人之礼，并非蛮夷。”
徐陵点点头。“是，龙傅尹董谢，两百年前就是牂柯著姓，被称为义郎，又怎么会是蛮夷呢。只是大人深居简出，视野为群山所蔽，平日所见不过家人、奴仆，难免为人所欺。贺将军并非骄傲，而是气壮，行正义之事，扑讨不臣，无愧于心。”
傅宠怒意上涌。“足下是说傅某夜郎自大吗？”
“岂敢。牂柯傅氏来自河东旺族，见识岂是夜郎王这样的蛮夷可比。”
傅宠再次语塞。南中大姓大多不是本地土著，而是来自中原，尤其是函谷关以东的六国故地。第一批大量进入南中的移民就是六国后裔。他们虽然在南中定居了，却不肯与蛮夷共伍，特别重视祖先。傅家是不是来自河东，他也说不准，先人是这么说的，他也就这么信了，现在被徐陵一句话堵住，倒是无法反驳。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徐陵说得对，他们在山里称王称霸惯了，整天面对的不是部曲、奴仆，就是蛮夷，他们总是高高在上，已经不知不觉的忘了在大山外面还有比他们更强的人。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实际不过是坐井观天，和夜郎王没什么区别。
在贺齐的眼里，他未必就比夜郎王强多少。
傅宠心里很不舒服，既有些沮丧，又有些愤愤。书信也好，徐陵的态度也罢，贺齐都没有将他当作平等的谈判对手，他一直在警告他，威胁他。就算贺齐善战，他也只有一万人，我们却有三万多人，不能战而胜之，难道还不能退守山中？想当年王莽、公孙述的大军都无可奈何，贺齐又能怎样？
知己知彼，傅宠打量着徐陵，换了一副热情地笑脸。“贺将军说，有关新政的事，都可以请教足下。”
“是的，大人有什么疑问，在下会尽力为大人解答。”
“那太好了。”傅宠搓搓手，命人设宴，款待徐陵。“这讲武堂也是新政举措之一，足下又出自讲武堂，不如我们就从讲武堂开始吧。这讲武堂都教一些什么用兵妙法？”
徐陵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对傅宠的心思一清二楚，来之前，贺齐、邓芝就和他交待过了。人都是贪婪的，这些牂柯大族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利益，这一战无法避免。他来傅宠的时候，贺齐也在招集将领议事，部署作战，要给这些山野村夫一个教训。之所以来见，不过是先礼后兵而已。
“讲武堂讲的都是用兵的基本道理，并非什么妙法。大道至简至易，哪里有什么神仙妙法。”
……
“这次作战的任务很简单，两个目的：一是检验全军这半年的休整效果，二是将参战的傅氏、龙氏、谢氏连根拔起，杀一儆百……”
邓芝站在地图前，面对着百余名中郎将、校尉、都尉、军侯热烈的目光，侃侃而谈。在他的背后，挂着一副以鄨县为中心，方圆三十里的地图，地图上详细拒绝着山川河流，甚至包括大大小小的寨子、坞堡。这些是他和斥候营的士卒大半年的心血，还有不少本地山民的协助。有了这些地图，鄨县周围的形势尽收眼底。
包括贺齐在内，第一次看到这些地图的时候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详细的地图绘制。当初邓芝要求他提供人力、物力抚恤附近的山民时，他还有些不情愿，以为这些收买人心的事没什么意义，只会浪费钱，现在才知道这些钱花得值。没有本地人的协助，邓芝和斥候营再能干也无法完成这个工程。
有了之前的心理准备，贺齐此刻表现得很平静，不像众将一般大惊小怪，可他很清楚，有了这些地图的指引，邓芝的那些计划才有实现的可能，这一万精锐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战斗力，如庖丁解牛般击破对手。
“诸君，有一点要事先声明：只诛首恶，不可滥杀无辜，尤其是那些被当作奴隶的蛮夷。南中形势复杂，不仅有大姓，还有很多蛮夷，如果一路攻击前进，我们将步步受阻，别说一万人，就算像南征的秦军一样有五十万人也无法真正平定南中，更别说远征天竺，开疆拓土了。我们不是来夺他们的土地，我们是来解放他们，带给他们文明和富裕，让他们能和我们一起共享圣君的恩泽，共享太平盛世。”
“他们不是蛮夷么？”一个穿着都尉甲胄的将领在角落里喊了一嗓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杀岂不是留下后患？”
邓芝看了一眼那个将领，笑了。“诸君，你们别忘了，南阳当年是楚地，吴会也是越人所居。如果固守那些陋见，在座的一大半都是蛮夷的后裔。论血脉，我们可能和这些蛮夷更近。”

第2177章 邓芝
贺齐麾下将领主要来自会稽，还有一些来自豫章，会稽也好，豫章也罢，都是吴楚故地，就算祖先来自中原，经过这么多年的联姻，早就与当地人分不清楚。更何况麾下有大量的丹阳劲卒，朝夕相处，谁也不会固执的维护华夷之辨，否则别说立功，半夜被人割了首级都有可能。
邓芝来自新野邓氏，这些道理出自他口，入于诸将之耳，简直如山泉直泄，再自然不过，话音未落便引起一片哄笑，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贺齐都露出了笑容。他有些后悔，邓芝一向还是守本分的，并没有主动与邓方接触，这次若被殃及，多少有些委屈。如果荀攸要撤换邓芝，一定要争取一下。荀攸手下的参军虽多，比邓芝强的却不多，万一再闹到吴王面前，就不好收拾了。
就算是使性子也要有分寸，不识大体的将领是不可能独当一面的。
贺齐在暗自思忖的时候，邓芝为诸将讲解了一下南中形势。
南中属边疆，既然在益州也是边陲。这里的形势与中原有很大不同，主要有两点：
一是地形复杂，行军困难，不仅易守难攻，而且几乎不可能赶尽杀绝，这就决定了不仅要有耐心，还要积极主动，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犹豫不决，被动地等待命令。山地战的特点在这里几乎无限放大，一旦散到大山中，很可能要以屯队为单位作战，每一个屯长、队长都要面对敌人，自行决定是战是守，而不是层层上报，等待指示。因此，在战前就要做好部署，每个人都要知道该干什么。
二是族群复杂，不仅有华夷之辨，夷人内部也分不同的种族，有濮有僰，有羌有蛮，究竟有多少，恐怕没有人搞得清。不同的地区又有不同，比如牂柯、犍为就以汉人为主，再往西，犍为属国就是汉夷参半，到了越嶲可能就是以夷人为主了，要面对的对手就是各部夷帅。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段，但不同中又有相同，那有一点不变，蛮兵是主力。
“关于这些蛮兵，要一分为二的看问题。”邓芝喝了一口水，调整了一下思路。南中与中原形势不同，甚至和武陵不同，作为参军，他很早就开始考虑这些问题，军师荀攸也多次做过指示。大战之前，他要将这些思路传达给这些将领，落实到具体行动中去。“一方面，他们残忍野蛮，我们要小心应付，不能给他们机会，尽可能减少伤亡；另一方面，他们又只是受大族、豪帅驱策的奴仆，作战并非他们的意愿，我们的目标也不是他们。不斩断那些控制他们的手，就算杀再多人，也无法真正解决南中的问题。所以……”
邓芝停了一下，用力一挥手。“我们既要打痛他们，让他们知道与我们作战只有死路一条，又要适可而止，不能肆意杀戮，逼得蛮兵困兽犹斗，徒增伤亡。我们要将他们变成我们的战士，为我们战斗，这样才能越战越强。”他敲了敲身后的地图。“我们不仅需要本地人帮我们绘制这片土地的地图，更需要本地人帮助我们杀掉那些冥顽不灵的豪强，让这里变成和江东一样的王道乐土。”
“好！”一个将领大声应喝，用力鼓掌。大帐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
不出所料，徐陵劝降的任务失败了。
傅宠等人虽然热情，盛宴款待徐陵，又送了丰厚的礼物，却对投降没什么兴趣。贺齐提出的两个要求，他们一个也不愿意答应。从成都返回传消息的人就是各家子弟，他们根本不可能交出来。山里的矿、家里的奴仆都是他们的祖业，更是他们奢华生活的基础，别说放弃，一点损失都不可能。
他们这么说，自然有他们的底气。他们能集结起三四万的部曲、附庸，又熟悉地形，就算正面作战不是贺齐的对手，总能退入山中，固守要隘，和贺齐慢慢地耗，看谁能耗到最后。这几百年来，他们就是这么对付中原王朝的，不管是强悍的秦始皇、汉武帝，还是守文的光武帝，又或者胡作非为的王莽，都拿他们没办法，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们有信心再次证明这一点。
当然徐陵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参加了几次宴会，见到了各家家主，与他们谈今说古，说文较武，对他们的性格、能力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也对各家之间的分歧有所察觉。傅宠等人声势虽大，却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他们，如今鄨邑实力最强的王氏就一直观望。总体而言，这些人大多见识不广，他们在山里太久了，作威作福多年，很多人一辈子都在山里，没去过中原，根本不知道中原是什么样。
说他们是夜郎自大，一点没有鄙视的意思。对付这样的人也很简单，讲道理是没什么用的，必须先用武力征服，让他们意识到自身的渺小，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然后才有可能坐下来谈判。对这一点，徐陵非常有信心，他说傅宠等人似勇实怯，只要让他们意识到双方实力的差距，他们很快就会投降。
傅氏、龙氏、谢氏是主谋者，而傅宠无疑就是这些人的核心。灭了傅氏，就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但贺齐不同意。如果仅从作战来看，灭了傅氏就能取胜，这毋庸置疑，但取胜不代表能长久治安。龙氏、谢氏都参与其事，如果不予以打击，他们就算屈服也是一时的，等大军一走，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因此，最佳的方面应该是只要参与叛乱的一概不放过，区别只在于打击力度，是灭族还是迫降。即使是迫降，也要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让他们感到痛，在可预计的时间内既没有胆量也没有实力再生异心。
邓芝听出了贺齐的杀心，他是铁了心要在鄨县打一场。邓芝没有反对，他只是提醒贺齐，如果要达到贺齐期望的目标，这场战斗的规模会比较大，对兵力的要求也会更多，可能不是贺齐本部能解决的，需要中军提供一部分协助，尤其是娄关方向。他们只是估计曹操不会出兵，但没人敢保证，万一双方僵持的时候，曹操率部赶到，没有足够的兵力应战是不行的。
贺齐爽快的答应了。他请邓芝将作战计划上报中军，请周瑜、荀攸核准，并安排人增援、策应。正好魏延还没走，就让他将这份计划带回去。
邓芝欣然同意。他连夜拟好计划，交给魏延带回去。魏延知道这份计划的重要性，向贺齐、邓芝表示，人在计划在，绝不会泄露。贺齐很满意。他知道魏延跟了周瑜多年，武艺精湛，为人又机敏，远比普通的信使可靠，这份计划由魏延带回去最安全了。
为了表示对魏延的谢意，也顺便向周瑜示好，贺齐款待了魏延一行，并送了一些礼物。礼物不薄，能让魏延等人满意，也不算厚，避免让周瑜误会他有其他想法。山阴贺家虽然不能和舒县周家相提并论，却也是世家，贺齐对这些事务很熟悉，做得很有分寸。
……
不狼山南麓，九仓岭。
魏延勒住坐骑，看了一眼前面被落石挡住的山路，摆了摆手。身后的骑士立刻下马，有的摘下马鞍上的大盾，在魏延身边布防，有的则摘下小盾，冲上两侧的山坡，拉开弓弩，做好战斗的准备。
魏延从马背上摘下一面大盾，交给向导王竹。“保护自己，不要离开我。”
王竹连连点头。他是本地山民，就住在不狼山里，常年在山中打猎、采药，贺齐到鄨县后，他将猎物和草药卖给贺齐军中，比进城卖更划算。半年前母亲生病，是贺齐军中的医匠治好了他母亲的病，他很感激，就加入贺齐部下，成了一个斥候。邓芝绘制地图，他也出力不小。
“除了前面这条大路，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王竹指了指一旁的九仓岭。“上九仓岭，那里有个竹王庙。庙里有人看守，还可以借宿。”
魏延眯着眼睛，盯着岭上隐约可见的屋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战马能走吗？”
“能走的，那庙里的竹王很灵的。我阿母就是到庙里求神才生了我。四周的山民大多去那些祭礼竹王，其中有不少是有钱人，常有车马来往。”
“竹王庙有多大，能住多少人？”
王竹想了想。“稍微挤一下，三十人不成问题。大人，你是担心这些人藏在竹王庙？”他看了看魏延身边的骑士，脸色有些发白。如果真如魏延所想，那他们去竹王庙就太危险了。连他在内，他们只有十二个人，要想对付两三倍的敌人，绝非易事。
“除非还有比竹王庙更好的藏身之所。”魏延收回目光，看着前面被堵死的山路。“前天经过这儿时还好好的，现在就堵上了，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得到的。应该是有人看到了我们的衣甲旗号，知道中军来了使者，故意在这儿截我们。不过，他们这次要失望了。”
骑士们互相看了看，露出会心的微笑。

第2178章 乳虎初啸
王竹犹豫了好一会儿，扯扯魏延的衣角。“将军，你要送信呢，还是稳妥些好。万一……”
魏延打量着王竹，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他拍拍王竹的肩膀。“你说得对，是我糊涂，险些忘了正事。你想想，还有什么路可走，我们想办法回去，至于这些鼠辈，让他们多活几天。”
王竹挠着头，环顾四周。“就这两条路，没有其他路了，除非绕回大营，再走其他的路。不过那样至少要耽误两天，而且那条路也不一定安全。”
魏延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硬闯了。兄弟们，听我指挥，首先保证军报的安全。只要我魏延还能活着，牺牲的兄弟都不用担心家人，老的，我养老送终，小的，我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
“哈哈，文长，你就别担心啦。既然从军出征，我们都有准备。”年纪稍长的骑士李武满不在乎的笑道：“再说了，就凭那些蛮兵，哪能拦住我们。今天办正事要紧，不杀他们已是他们运气，哪会让他们占了便宜去。兄弟们，你们说对不对？我们可是都督身边的精锐。”
“就是，文长，你别紧张，把都督平时教你的本事用个两三成出来就够了。”另一个骑士笑道。
看着这些自信满满的骑士，魏延也笑了。他在周瑜身边多年，见识过不少大场面，却还是第一次自己执行任务。如果只是作战，那也就罢了，偏偏身上还有一份重要的军报，必须安全送到中军，多少有些患得患失，施展不开，这才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听了伙伴们的话，他算是放了心。
魏延爬上一旁的山坡，查看了一下地形。前面的山路是两道山岭之间的凹道，东侧就是九仓岭，西侧也是一道山岭，南北走向，略向西南倾斜。两岭之间最窄的地方被人用石头、杂树堵住，要想从此路过，只能下马步行，攀爬过去，别说战马过不去，就连人都得小心翼翼。
魏延来回打量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九仓岭下的一洼泉水处。这洼泉水面积不大，却很是清辙。冬季水浅，泉水四周是一片滩地，面积不大，却还算平坦。
魏延心中一动，转身问王竹道：“这水深吗？”
“不深。”王竹很有把握。“最深的地方不到腰。”
“下面有没有坑？”
“最中间有个洞，大概有一丈左右，洞里全是石头，泉水就是从那些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除此之外，都是大块石头，平得很。”
魏延点点头，将骑士们召集起来，部署战法。他决定利用己方的骑兵优势破敌。这片谷地不适合大规模骑兵冲杀，却能勉强跑起来，对他们这些骑术精湛的近卫骑士来说，完全可以发挥骑兵的部分威力。他们没有带长矛，只有长刀、大盾和弓弩，勉强够用。可是考虑到对手都是当地蛮兵，没什么对付骑兵的经验，用得好，还是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
李武等人都是从军中精选出来的骑士，战斗经验丰富，一听就明白了，还提了几个建议。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战术方案很快就成型了。魏延带着王竹和四名骑士在前，李武带着另外五名骑士落后，双方保持三十步的跨度，形成前后两阵。
魏延策马来到障碍物前，作势左右观望，破口大骂，又命两名骑士上前探路。骑士下了马，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慢慢的向前走，爬上障碍物，查看情况。他们刚刚爬上去，还没等站稳，两侧的山坡上就传来了呼喝声，几名椎髻纹身的蛮兵从藏身上站了起来，举着弩，向魏延等人射击。
魏延等人早有准备，就地找掩护，举起弓弩进行还击。
双方你来我往，箭矢交驰。蛮兵们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人数也多，箭雨密集得多，但魏延等人甲胄精良，蛮兵的弓弩无法射穿他们的甲胄，双方僵持不下，难分难解。
战事一起，蛮兵们就吹响了报警的号角，时间不长，九仓岭方向就传来了回应。一群人沿着山路奔了下来，魏延一看，估计有二十余人，再加上两侧山坡上的，总数正好三十左右。他向后摆了摆手，李武等人立刻掉转头，向北撤退。魏延也做出慌乱的模样，向后撤退。这时，上前查看形势的两名骑士大声呼救，声嘶力竭，魏延“犹豫不决”，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向山坡上的蛮兵还击，接应同伴突围。
山坡上的蛮兵一样，立刻集中力量，不求伤人，只求压制，射得那两名骑士抬不起头来。
山坡上的蛮兵健步如飞，在魏延“迟疑”的时间里，他们就从山坡上冲了下来。见魏延身边只有三人，面远处的李武等人已经跑得没影了，指挥蛮兵的将领很自然的选择了分兵，命令十余人绕过泉水，包抄魏延的后路。
见蛮兵中计，魏延大喜，命王竹牵着战马后撤，他和另外两名骑士举着大盾，冲到障碍物前，拉开一石弓，连续急射。
丛林作战，首重弓弩，这是魏延在讲武堂就学过的知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苦练射艺，从小弓用到大弓，直到一石弓，五十步之内几乎百发百中。刚才为了麻痹对手，他一直没有使出真正的射艺，现在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他再也不用留手。
另两名骑士也举起了弓，全力射击。
三人发威，一息之间射出十几箭，对面立刻有数人中箭，发出惨叫声，箭阵为之一滞。障碍物上的两名骑士趁机跳了下来，加入魏延三人的小阵，举盾掩护同伴，且战且退。
蛮兵们一时大意，被魏延等人射了个措手不及，伤了好几人，刚刚赶到的首领气急败坏，见魏延要走，心中大急，喝令所有人下到谷中追击。包抄的人也加快了脚步，在泉水边会合，将魏延等人围在中间。
“圆阵！”魏延大喝，与四名骑士背对背，结成圆阵。王竹也拔出了砍刀，加入了圆阵。有蛮兵冲了上来，挥舞着长刀砍向魏延。魏延大喝一声，用肩膀顶着盾牌，迎面猛撞，右手挥起战刀，从盾牌下缘伸了出去，探到那蛮兵两腿之间，用力一拖。
蛮兵痛得惨叫一声，腹股沟内侧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股动脉被割开，鲜血泉涌而出。魏延趁势上前，再杀一人，随即退回圆阵。他们结阵而守，互相掩护，抽冷子出击，不到一会儿，又杀一人。
见二十余人围攻魏延，未能取胜，反倒接连死了三人，原本在山坡上指挥战斗的对方首领按捺不住，亲自下去谷中，带着最精锐的卫士冲了过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蛮话，一副不杀死魏延誓不罢休的模样。
魏延冷笑，发出命令。
“逃”到远处的李武等人收到命令，立刻策马奔驰。马蹄声一响，蛮兵们就发觉了，抬头一看，见骑兵从远处奔来，吓得魂飞魄落，纷纷转身逃命，想退回岭上。魏延却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立刻变圆阵为矢形阵，向前猛冲猛打，抢先截断了退路，将二十多名蛮兵挡在泉水边。
转眼之间，李武六人策马而至，冲入蛮兵之中，马蹄踢起浪花，手中战刀舞得如风车一般，毫不留情的收割着蛮兵们的性命。虽然蛮兵全力反击，可是在奔腾的战马面前，在坚韧的精甲和锋利的战刀面前，他们没有任何优势，不是被战马撞倒，就是被战刀砍倒，清澈的泉水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七八个蛮兵倒在血泊中，剩下的站在齐腰深的泉水中瑟瑟发抖，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魏延走到泉水边，用战刀指了指那头领模样的汉子，招了招手。
那头领不敢怠慢，连忙扔了武器，举着双手，走到魏延面前，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叫什么？”
“龙宝子。”
“龙家的？”
“是，是。”龙宝子连连点头，他浑身湿透，又怕又冷，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他奉命带了三十多人在此埋伏，本来见魏延只有十来人，觉得自己稳操胜劵，想立一个功，没想到对方不仅难缠，而且狡猾，居然用骑兵进行反杀。等他明白过来，胜负已定。听得魏延语气不对，连忙又说道：“我虽是龙家人，却是支系，要不然也不会在这儿吹风吃苦。”
魏延忍着笑，横眉冷目。“想活命吗？”
“想，想。”
“那就替我把这些树和石头搬开。太阳落山之前如果能完成，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如果不能，嘿嘿，你就别怪我手黑了……”
魏延一边说，一边晃着手中血淋淋的战刀，杀气腾腾，血珠顺着刀刃滑下，甩到龙宝子的脸上。龙宝子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说道：“一定能，一定能。大人，竹王庙里有酒有肉，还有两个年轻蛮女，我去取来，请大人慢慢享用，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把路清出来。”

第2179章 新星
魏延监视着龙宝子等人清障，又命王竹赶去竹王庙，将庙里的庙祝、杂役和两个巫女引了下来，带着龙宝子留在庙里的酒食。
正如王竹所说，这个竹王庙香火不错，庙祝肥头大耳，看起来很富态，只是现在有些紧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油汗，怎么擦也擦不掉。几个杂役则有些惨，身上都有伤。王竹说缺了一个少年，据说是病死了，什么病，什么时候死的，没人敢说。
魏延注意到，那两个巫女总是偷偷地看龙宝子，眼神凶狠。他心里有了数，让庙祝带着杂役一起去干活，留下了两个巫女，稍一打听，就问出了原委。
那个少年是傩戏时扮演竹王之子三郎的，长得俊俏，被龙宝子看中了，逼他侍寢。但少年发誓侍神，不肯受辱，结果被龙宝子活生生打死了，尸体就扔在山后。庙祝是被龙家供养的，自然唯龙宝子之命是从，几个杂役是奴隶，也没资格说话，一开口就被龙宝子抽了一顿鞭子。她们和那少年一样，是侍奉竹王的人，一心想为少年报仇，只恨力量不足。
魏延很奇怪。牂柯和武陵一样，巫风浓厚，竹王更是牂柯很重要的神明，到处都有竹王祠，这龙宝子哪来的胆，居然敢在竹王祠乱来，还让侍神的人陪寢？
巫女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龙家这些年虽然也给香火钱，却没来祭祀过竹王。
魏延心中疑惑，觉得这事有深究的必要。他将龙宝子叫了过来。龙宝子虽说在龙家只是小角色，却也是衣食无忧的人，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今天运气不好，踢了石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刚干了一会儿活就累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被魏延叫来问话，他倒是满心欢喜，只想多歇一会儿。对魏延的问题，他几乎没有犹豫，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不仅是龙家，其实牂柯几个大族都不信竹王以及其他巫鬼。牂柯与其他郡不同，早在明章之世，就有毋敛人尹珍远赴中原求学，拜在汝南大儒许慎门下学习五经，从此信奉儒学，不语怪力乱神。之所以还出钱供养竹王庙，是因为部曲、奴隶信奉竹王，尤其是奴隶。南中大姓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能以同族为奴，以免内讧导致力量分散，为人所趁，后来渐渐发展成为不以汉人为奴，奴隶都以蛮夷为主，汉人充当部曲。奴隶信竹王，大姓供养竹王，让竹王为自己代言，有利于安抚奴隶，让他们不敢反抗。
至于他自己。他对竹王没什么尊敬可言，又奉命在这里埋伏，穷极无聊，生了色心，这才对扮神的少年和巫女下手。他原本准备离开的时候连这几个杂役、巫女一起杀了，到时候再安排人就是了，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被魏延击败，这才落到这一步。
听完龙宝子不以为然的自述，魏延想起了邓芝动员诸将时说的话，感受更深。他和邓芝都是南阳人，邓芝年长他几岁。邓芝有荀攸身边实习的时候，他也在周瑜身边做侍从，有同郡之谊，两人相处还算不错，对对方的学识能力都很清楚。可是从邓芝的表现来看，这两年做贺齐的参军，见识大涨，他已经打破了固有的成见，发现了汉人大姓和本地蛮夷之间的分歧，也看到了蛮夷的潜力和对大军征伐的影响。
相比之下，龙宝子这些本地大族还没把蛮夷当回事，有着强烈的优越感，对新的形势变化一无所知，简直是坐在柴薪上玩火。
魏延没说什么，让龙宝子回去继续干活。
为了活命，龙宝子等人很卖力，用了半天时间，清理出一条能走马的小路。魏延信守承诺，不杀他们，但他也不能放龙宝子走。他让人把龙宝子等人绑起来，交给巫女和杂役看守，庙祝则被他带走，充当向导。
分别之前，他与两个巫女道别，说了一句刚学的蛮语：“竹王保佑你们。”
两个巫女心领神会，回了一句。“信神的人必有福报，亵神的人必遭天谴。”
……
魏延昼夜兼程，赶回中军，向周瑜、荀攸详细汇报了整件事的经过。他建议重视邓芝的意见，调整对蛮夷的政策，不仅要给他们带来利益，更要尊重他们的信仰，以便更好的将他们从大姓的控制下争取出来。
没有尊重，哪来真正的信任？
周瑜、荀攸很惊讶。魏延击败龙宝子也就罢了，这只是正常发挥，虽然是第一次行动，但多年的训练已经为了他打下了坚实的战术基础，再加上有经验丰富的骑士为伴，只要他不固执己见，自以为是，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让他们惊讶的是魏延颇有政治头脑，能从细微之中看出问题，并与邓芝的观点结合起来，提出新的看法。
“小子，想做参军么？”荀攸摸着胡须，半开玩笑的说道：“你这可是抢参军们的活啊。”
周瑜笑而不语。魏延有点尴尬，连忙推辞。“军师，这可都是邓伯苗的意见，我只是转述一下罢了。”
“就因为邓伯苗是南阳人，你想帮他？”
魏延连连拱手。荀攸大笑，拍拍魏延的肩膀，对周瑜说道：“都督，这样的好苗子，应该送到吴王身边锻炼几年，纵使不及陆议，也当与朱然抗行。”
周瑜心领神会。作为军中九督之一，他有向孙策推荐好苗子的责任。如果将人才都留在自己身边，有培植私人力量的嫌疑，容易引起猜忌。对魏延来说，到孙策身边也能涨见识，将来的成就更高，对荆州系的壮大也有好处。
“文长，军师可难得这么夸人。这一战结束，你就去建业报捷吧。”
魏延大喜，躬身应喏。
周瑜和荀攸研究了贺齐的作战计划后，予以批准，将亲自负责对娄关方向曹军的阻击。与此同时，荀攸下达命令，要求邓芝就对蛮夷归化做出详细论说，届时将抄发全军，作为一项基本政策实施。
一手要剿，一手要抚，两手都要硬，这样才能走得更远。
……
得到周瑜的回复，贺齐放了心，接连两次警告傅宠，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勒令傅宠限期投降。与此同时，邓芝也将新政的主要内容教给依附的山民，让他们四处传播，让普通百姓明白这次进攻是针对大姓，他们奉吴王之命，行王者之征，是为普通百姓的福祉而来。
一时间，鄨县议论纷纷，莫衷一事，不仅普通百姓对大姓的宣传有了怀疑，大姓的部曲、奴隶也开始动摇起来。且不论贺齐是不是真的王者之师，但他对待普通百姓的确要比当地的大姓好一些，这是很多人亲身经历过的事实。
就在这时，贺齐将带回营中救治的几十个蛮兵放了回来。这些蛮兵奉命攻击贺齐的大营，结果被射倒在大营前，他们所效力的傅家慑于贺齐营中的弓弩强劲，不敢去救他们，让他们在大营前等死，反倒是贺齐派人将他们带到大营里，治好了他们的伤。
这十几天，他们不仅见识了医匠的高超医术，还见识了贺齐的实力，不论是军械装备还是训练水平，都不是他们能对抗的。既然贺齐不是针对他们而来，他们为什么还要拼命？
熟人的话最可信，这十几个蛮兵被放回去之后，就像十几块巨石落入水中，一下子扰乱了傅宠的军心。傅宠虽然很快将这十几个人控制起来，又极力辟谣，勒令军中禁止讨论这个问题，却已经无法控制舆论。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觉得身后有无数凶狠的目光在看他们，脊梁骨总是凉嗖嗖的。
傅宠不敢再等，又不愿意就此投降，他决定退回自家的寨子自守，暂避贺齐的锋芒。他已经意识到，这次面对的吴军与以前的所有敌人都不同——不管是王莽还是公孙述，都没有人会把蛮夷当人，甚至挑动蛮夷来对付他们——在弄清楚对方真正的实力之前，还是保守一些为好。
但贺齐并不打算这么放过傅宠等人。发觉傅宠等人有撤退的迹象，他立刻发起了进攻。
在挑选出来的上百名汉蛮士卒“王者之师，解民水火”、“汉蛮平等，翻身作主”的大声呐喊下，两千先登精队悍然杀进了傅宠的大营，武刚车被推到阵前，全力发射，密集的箭雨射得傅宠的部下抬不起头，手持大斧、砍刀的士卒如墙而进，迅速攻破了傅宠的营门。
在汉蛮双语的阵前动员下，傅宠以蛮夷为主体的部曲心无斗志，纷纷溃败，只有以家族子弟为主体的亲卫营还要奋战，但他们远远不是以贺齐所领江东兵的对手，迅速被击溃，伤亡惨重。
见形势不妙，傅宠只得弃营而走。他只剩下一个希望，回到寨子，据险而守，然后再和贺齐谈判。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愿望已经成奢望。他刚逃出大营不足二十里，就在一个叫作火石坝的地方被拦住了去路，一队步地当道立阵，两侧山坡上箭如雨下，傅宠无路可走，惊骇莫名，满腔的愤慨还没出口就被两枝弩箭射中，翻身落马。
他至死也没搞明白，贺齐的部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第2180章 软硬兼施
鄨县，王氏大宅。
戒备森严的后院，二楼之上，王宽与一个年轻人对面而坐，手里端着酒杯，却没有一点喝的兴趣。他刚刚收到消息，傅宠被贺齐击败，在撤回傅家大寨的途中被伏兵射杀，全军覆没，龙家、谢家也遭遇了同样的结果，无一幸免。
起兵反抗的三路大军至此全面溃败。正面战场上，贺齐取得了无可质疑的胜利，很快就会挟胜入城，搜捕余党。作为鄨县第一大姓，王氏就算暂时没有危险，也难逃贺齐的监视，这个来自符节的蜀国使者继续留在这里会给王家带来麻烦。
“费君，请再饮一杯浊酒。”王宽苦笑着举着酒。“为傅龙谢三君殇。”
使者抬起眼皮，静静地打量着王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傅龙谢三君皆遇不幸了？”
王宽点点头，还没说话，先是一声长叹。“这江东军果然骁锐，贺齐一战击溃三人，又在他们的归途上设下伏兵……”他摇头叹息，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明白，形势危急，王家无意再与贺齐正面冲突，与蜀王的联盟只能到此为止了。
使者微微颌首。“吴王策向以仁义爱民标榜，贺齐深得其真传，这么快就摸清了鄨县形势，一击中的，若是没有本地百姓、蛮夷的帮助，他是做不到的。”
王宽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变，却没有说话。这几天城里风声传得很紧，不少乡民为贺齐发声，说他们不是来侵边，而是为民作主，要将部曲、奴隶解放出来，所有的措施都是针以大姓、蛮夷首领。府中虽然控制得严，不准传谣，可消息还是不可避免的传播开了。
若贺齐控制了鄨县，就算王家没有参与反抗，恐怕也难以保全。更何况王家是出面与蜀王联络的首脑，即使消息隐蔽，可若是府中有人泄露消息，王家还是难逃一劫。和平是不存在的，除非王家愿意放弃现在的财富和地位。
王宽的眼角抽了抽，心中忐忑。
“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愚昧，贪图眼前小利，易为人蛊惑。王兄，这县城已如积薪，只要一个火星，就会玉石俱焚。为安全计，我建议王君还是避一避的好。”
王宽挤出一丝强笑。“多谢费君提醒。只是要避到几时？”
“应该用不了多久。”使者饮尽杯中酒，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安南将军已率大军北上，蜀王也率兵进驻节，前锋将至娄山，周瑜、贺齐自顾不暇，应该不会与牂柯大姓撕破脸皮，除非他们能击败蜀王与安南将军。不过到了那时候，他们要么南下益州，要么北上巴蜀，也未必有心思在这里滞留。”
王宽思索片刻，点头附和。他拱手施礼。“牂柯百姓渴盼蜀王来援，殷切之意，还请费君代为传达。”
“理所当然。”使者振衣而起，与王宽拱手作别。“我这就兼程赶往娄关，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必有消息。”
王宽大喜，起身还礼。“请使者放心。纵使周瑜、贺齐凶悍，我们据险而守，一定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使者再拜。王宽叫来亲信，引使者从密道离开。他自己赶到后院，见老父王安正在叹息。王宽心中清楚，父亲肯定是收到了傅龙谢三家的噩耗，为此担心。大姓之间互相联姻，他有一个姑姑嫁给傅家，一个妹妹嫁给龙家，这次怕是也逃一劫。
王宽向王安汇报了相关的情况，王安点点头，认为王宽处理得不错。以眼前的形势而论，仅凭王家自己的实力是无法战胜贺齐的，退守山中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贺齐取信于百姓，显然不会止步于夺取县城，他们是不会轻易走的。要想赶走他们，只能靠曹操的武力。据险而守，既能牵制贺齐的兵力，策应曹操，又不用直接与贺齐发生冲突，对王家来说，这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你去山里吧，我老了，守在这里，与贺齐周旋。”
“父亲，还是你去山里主持大局，我留在城里比较好。就算有危险，我也能及时脱身。再说了，我也有了子嗣，万一不幸，也没什么关系，弟弟们还没成年，他们还需要父亲的照顾。”
王安看看王宽，点头答应。他拍拍王宽的手臂。“听说贺齐出身世族，生性奢侈，城里的宅院反正守不住了，你索性送给他，让百姓看看他是真为民作主，还是徒有其表，言行不一。”
王宽心领神会。
……
王宽悄悄的送王安等人出城，然后带了一份礼单，主动拜见贺齐。
礼单很长，其中有一项看起来很不起眼，夷女十人。但这个礼物最显眼，因为十名皮肤微黑的夷女就站在大帐外，年轻俊俏的脸蛋，窈窕有致的身体，色彩鲜艳的服饰，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贺齐也有些心动，迟迟没有说话。他原本带了两个侍婢，但她们不服水土，病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有些忙不过来，而且缺少伙伴，闷闷不乐，日见消瘦，让他很是不便。如果能收下一两个夷女，或许能解决一些问题。
这时，邓芝掀帐而入。大战过后，大量的俘虏需要安抚、询问，收集、整理信息，邓芝现在很忙。
“将军？”邓芝瞥了一眼王宽，将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看到帐外的十名夷女，他就担心贺齐会动心。贺齐为人自负，他的军械都是精心镂画的，极是精致，到处透着富贵气息。诸将出征，连周瑜都没有带侍候的婢女，唯独贺齐带了两名婢女，已经在军中引起了非议。两名婢女病死一人，贺齐几次想再补一两人，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选。武陵蛮不乏容貌俊俏的年轻女子，却不懂怎么侍候人，贺齐不喜欢，这种经过大族调训的夷女最符合贺齐的要求。
“伯苗，你来啦。”贺齐将礼单递给邓芝，又向邓芝介绍了王宽。王宽上前见礼。邓芝还了礼，又打量了王宽两眼，迅速扫了一眼礼单。
“好厚重的礼物，王君，这怕是承受不起啊。”
王宽连忙笑道：“邓参军说笑了。王氏不过是身处蛮夷之中的小户，如何能与新野邓氏、山阴贺氏相提并论。如今贺将军、邓参军莅临敝邑，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还望贺将军、邓参军不要嫌弃。”
“岂敢。”邓芝微微一笑，在贺齐的右手席上坐下，手指敲了敲礼单。“这份礼可不薄，怕是鄨县都拿不出第二份。王家不愧是鄨县第一大姓。不过恕我直言，王家虽富，贺将军却未必放在眼里，山阴贺家经营船厂，出海经商，每年收入数千金，岂会在意这点东西。”
王宽有些尴尬，连连附和。
贺齐有些不悦。邓芝在提醒他不要贪图眼前这点小利，与山阴贺家的产业相比，王宽送的这些礼物真算不上什么。但他本来也不看重王宽的礼物，他只是想增补一两个随身婢女而已，邓芝这么说，未免有些小题大作。
邓芝佯作不见，接着说道：“你如果真想尽地主之谊，我倒有一个建议。”
王宽心中一动。邓芝承认他是地主，这事似乎还有得商量。“正要请参军指教。”
“贺将军正当壮年，家中殷富，不缺钱财，他念兹在兹的还是建功立业。”邓芝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贺齐。“王君如果能劝说诸家，响应我军新政，则将军有功，王君有利，牂柯百姓免于刀兵，得以安居乐业，岂不两全其美？”
王宽皱皱眉，不太明白邓芝在说什么。贺齐有功，百姓免于刀兵，他都可以理解。王家有利，这没办法理解。难道吴军并非如那使者所说，要夺人产业？
“还请参军详言。”
邓芝顺势解释了一下新政。吴王收世家土地，并非为劫财，而是为了控制兼并。民乃国本，百姓如果不能安居乐业，世家也无法安生。况且吴王并非无偿夺取，他是用工商之利换取土地。牂柯与中原不同，耕地很少，所以并不存在收取土地的问题，即使是山里的矿山，也不会一下子收归公有，只是要加以统一协调，合理开发，并收取合理的税收。将来建了木学堂，研究出更好的开发技术，双方都会获利。
邓芝又以新野邓氏为例，解释了一下南阳实施新政十年的成果，力证新政不仅不会掠夺世家的财产，反而能给世家带来更多的利益，希望王宽不能被曹操的谣言所骗，发挥当地大姓的影响力，劝那些据险而守的家族放弃抵抗，白白牺牲。
王宽虽然没有完全改变态度，却也被邓芝的诚恳所动。他本能的愿意相信邓芝。毕竟邓芝出自新野邓氏，如果邓家发展不好，他似乎没有必要为新政说好话。
王宽答应回去与各家商量，便告辞了。
贺齐看着王宽留下的礼单，心情有些复杂。邓芝提醒得对，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建功立业，但他的心愿没有达成，多少也有些遗憾。作为万人之将，连这点主都做不得？
“伯苗，这些该怎么处理？”
“将军知道鄨县一个婢女值多少钱？”
贺齐摇摇头。他连城都没进过，哪里知道鄨县的奴婢价格。
“很便宜。南中大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以同族为奴，甚至以汉人为奴都不多，大部分奴隶都是夷人，或是掳掠而来，或是买卖而来。帐外那十个夷女相貌出众，怕是买来的，但价格不会贵。如果将军需要人侍候，我可以亲自进城，为将军买几个。”
贺齐眉头一动，却没说话。他不差钱，就算夷女不便宜，花钱买几个夷女对他来说也不是问题。
“王氏是鄨县第一大族，开战这么久，他们都没什么表示，现在三家被灭，他们还是不肯俯首称臣，家主不出面，只是派一个代表来。山里的矿不献，只献一些礼物，显然是有所观望。若这些夷女是负有使命，安排在将军身边做耳目，甚至是行刺客之事，奈何？”
贺齐心中一紧，明白了邓芝的良苦用心。他抬起手。“伯苗，就按你说的办。”
邓芝谢过，随即建议贺齐，将王宽送的礼物公诸于众，能充作军资的则送到辎重营，统一支配，不能充作军资的，比如夷女，则赋予她们自由，愿意离开的，就发放一些路费，让她们离开，无处可去，或者想从军的，就招募她们从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护理伤员、浆洗衣服之类。
贺齐言听计从。
邓芝迅速处理了这件事，他将王家的礼单公诸于众，并派人四处宣扬。得知鄨县实力最强的家族王氏向贺齐低头，一时间城内城外舆论纷纷，尤其是被俘的汉蛮将士觉得大族大势已去，顽抗没有意义，纷纷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向贺齐投降。
紧接着又有更重磅的消息传来。贺齐免除了王家送的十名夷女的奴隶身份，还她们自由。得知贺齐对夷女都如此仁义，那些心有疑惑的蛮族俘虏彻底放了心，有的希望能返乡耕种，有的则想加入吴军，为贺齐作战，主动提供有关各家在山里的地形、防务的络绎不绝，邓芝等人忙得不可开交。
数日之间，贺齐精挑细选，招募了五千蛮兵，分为五部，安排人加以训练。这些人虽然技战术不如贺齐统领的江东子弟兵，但熟悉地形，擅走山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仿佛身插双翅，几次演习后，贺齐给了他们一个响亮的名字：无当飞军，并向中军申报，正式纳入编制，按江东军的标准发放粮饷。
过了几日，贺齐收到周瑜的回复，批准了无当飞军的编制，并通知贺齐，祖郎送来消息，曹仁率领五万汉蛮兵，已经到达夜郎，大战将起，贺齐务必要守住北线，密切注意娄关方向的蜀军，不能让曹操的主力突入牂柯腹地。
贺齐大喜，立刻与邓芝商量，部署战事。

第2181章 唯才是举
战船溯水而上，赶到娄关。
曹操站在战船上，仰望两侧逼来的山峰，感慨万千。娄山层峦叠障，山峰耸峙，易守难攻，北坡更是陡峭，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若无戏志才提醒，在此建关，一旦周瑜攻占此处，成都平原的大门就算敞开了。
“志才虽殁，德泽犹在。”曹操背着手，一声长叹。
“是啊，戏君行事虽不羁，却有过人之处，若非在此筑关而守，被攻灭的就不是傅宠等人了。”夏侯惇更是感慨，摇头叹息，独目中露出一些歉意。当初曹操重用戏志才时，他还不太支持，现在戏志才死了，他才意识到戏志才的价值。
曹操转头看了夏侯惇一眼，欲言又止。夏侯惇来迎接他，告诉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傅宠等人被贺齐击破，全军覆灭，三万多人被一万多人击败，而且是近乎全歼，这件事对夏侯惇的冲击很大，短短的半天时间，他已经为此感慨了三次。
“元让，傅宠等人是不是言过其实了，也许他们并没有三万人？一万人击败三万人倒不意外，全歼未免夸张。纵使丹阳兵精锐，也不至于如此悬殊吧。”
夏侯惇点头道：“大王言之有理，军中夸耀战功，以一当十也是常有的，只是凡战当谨慎，不得不防。贺齐所领的不仅是丹阳兵，更是跟随他多年的丹阳精锐。吴国君臣崇尚练兵，这兵练与不练，区别的确很大，再加上军械的差距，蛮兵虽然悍勇，却不是他们的对手。”
曹操沉吟不语。他觉得夏侯惇说得有道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但战士是否训练有素，器甲是否精良，却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在这些方面，江东军无疑有着明显的优势。即使以他这几年的经验来看，严格的训练和优良的军械也能将战力提高数倍，如果到了山里，受地形限制，兵力铺展不开，个人优势会更加明显。如果将领指挥得当，以一破十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样一来，击败周瑜就更难了。未战先怯，尤其是夏侯惇这样的大将有了畏敌心理，这战还怎么打？
曹操想了很久，缓缓说道：“元让是建议据险而守吗？”
夏侯惇没吭声，独目眨了眨。他的确有这个意思，但他知道曹操不会答应。他已经和曹仁商量好，要南北夹击，又亲率大军至此，自然不会不战而走。但他的确对进攻不抱希望，据险而守，或许能挡住周瑜，主动进攻的胜算实在太渺茫。
“那个使者叫什么？”见夏侯惇不说话，曹操换了个话题。
“叫费诗，字公举，是犍为南安人。”
“犍为人啊，很好。”曹操点了点头，欣慰地拍拍夏侯惇的手臂。他称王益州，需要得到本地人的支持，诸将之中以夏侯惇的学问最好，最擅长与读书人打交道，在擢用本地士人方面也最有成效。领犍为太守后已经推荐了好几个犍为士子到成都任职，现在又来了一个费诗。
夏侯惇见状，拱手道：“大王，费诗就在船上，不如由他当面向大王禀报。”
曹操笑了，点头答应。夏侯惇打了个手势，亲卫转身去了，时间不长，费诗快步走了上来，躬身一拜。曹操打量着费诗，也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并不威猛，但步履轻快，神情不卑不亢，声音也很好听，一看就与众不同。最重要的是他眼睛里有一种渴望建功立业的热情，朝气勃勃，充满自信，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公举，辛苦了。”曹操伸手虚扶。
费诗很意外，打量着曹操，见曹操服饰简易，笑容随和，并无王者的矜持，却自有三分洒脱，莫名对曹操多了几分好感。都说曹操是阉竖之后，为人猥琐，看起来并非如此。
“犍为郡吏费诗，见过大王。”
“公举，说说你有鄨县的见闻吧，孤很是好奇。不用急，到娄关还有一段距离，你慢慢讲。”
“喏。”费诗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他随夏侯惇赶到娄关后，得知夏侯惇有意联络鄨县大族，就主动请缨，到鄨县联络王傅诸家，本以为能给周瑜、贺齐制造一点麻烦，没想到贺齐快刀斩乱麻，用了半个多月布局，一战全歼傅宠等人，战事进展太快，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离开鄨县之后，赶回娄关的路上，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何才能击败贺齐，击败周瑜？他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什么有把握的办法。但他有一点很清楚，如果不施以援手，坐视鄨县大族被贺齐制服，贺齐就能心无旁骛的进攻娄关，有了本地汉蛮百姓的协助，即使娄关险要也难保万全。
曹操静静的听着，不时的问一句。费诗没有亲历战场，有很多分析、猜测之语，但这些分析、猜测都是建立在合理的基础上的，并非信口胡说。这让他相信了费诗所言的同时，也对费诗思维的敏捷和严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他的口才。
不过，他更意外的是费诗的建议。费诗是夏侯惇推荐的，但费诗的建议却与夏侯惇相反。
“公举，你建议进兵鄨县，声援鄨县大族？”
“是的。”
“那可与你的郡将相左啊。”曹操看向夏侯惇，似笑非笑。“你们这是考校孤吗？”
夏侯惇也笑了。“大王，我虽不赞同公举的意见，但不妨作为一种选择，唯大王所取。”
曹操点点头。“也好，公举，你说说你的理由。”
费诗再拜，停顿了片刻，将自己的理由说了一遍。“大王，南中多山，险要处处皆是，据险而守，纵有十万大军也无能为。只是傅宠三人轻敌，一战皆殁，人心惶惶，如无强援，恐难坚守。此其一也。贺齐善于取悦百姓，一旦全取鄨县，从汉蛮百姓中挑选精锐，来攻娄关，则鄨县之人力、物力，皆为贺齐所有，娄关难守。此其二也。纵使夏侯府君和张将军善战，娄山险固，贺齐不来攻，举兵南下益州，安南将军难当其锋，挥兵西进，则越嶲必为所破，五尺道一断，南中非大王所有。江东兴工商，金铜奇缺，而南中多产金铜，一旦为周瑜所得，于大王不利。此其三也。有此三者，则大王不能不救鄨县。”
曹操点头不语，辛评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江东缺金铜？有家人在江东经商？”
费诗看了辛评一眼，躬身施礼。“董卓乱政之前，天下便有钱荒，如今孙策重工商，利行天下，钱荒自然更加严重。此乃常理，何必问于商贾？”
辛评被顶了一句，脸色有些不悦，正准备说话，曹操不动声色的摆摆手，声音虽然不大，但意志却有坚决。“公举所言有理，鄨县不得不战。仲治，公举去过鄨县，熟悉地形，就让他在军师处做个参军吧。”
辛评虽然不喜费诗为人，却不敢违逆曹操，只能点头答应。曹操又看看费诗。“犍为多才俊，你可有熟识的，不妨一起请来。”
“有倒是有一个，不过此人不好学问，行事有些粗疏。”
“无妨，只要有才能就行。他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犍为武阳人杨洪，字季休，现在郡中为吏。”
“有这个人吗？”曹操问夏侯惇道。
“有的，诚如公举所说，此人不好学问，行事有些粗疏，不过为人至孝，处事至公，也是可用之才。”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来一趟娄关，孤看看他。”
“喏。”
……
汝南，葛陂。
孙策在水榭之上，缓缓的盘着拳。早春三月，正午的阳光普照，春风拂面不寒，他脱了厚重的外衣，只穿了一件窄袖贴身的春衫，干净利落。
陆逊——曾经的陆议——站在一旁。他刚刚从吴县省亲回来，月余不见，他多了几分内敛，少了些锐利，拱手而立，温润如玉，一点也看不出不久前刚刚指挥大军杀敌天子落荒而逃。
“为什么改名？”孙策收了拳式，不紧不慢地说道。得知陆议改名陆逊，他惊讶了好一会儿。
陆逊躬身一拜，笑道：“家从大父云，言多必失，当慎言慎行，以逊守道。”
孙策哼了一声，又道：“陆祭酒也知道言多必失？他最近和盛宪、管宁打笔墨官司可起劲得很呢，老当益壮，有廉颇之勇。”
陆逊忍着笑。“那也是秉承大王教训，不得不然。理不辩不明嘛。且吴郡是大王本郡，若是别人打上门来，身为吴郡郡学祭酒，他自然不能坐视。”
“话虽如此，也不能闹得太过份。”孙策苦笑，双手叉腰，远眺葛陂风光。
陆逊回吴郡省亲，孙尚香与他同行，一起回吴郡拜见母亲吴夫人，陆康后来便登门提亲，吴夫人也同意了，举行了定婚仪式，陆康一下子战斗力爆表，不仅和管宁开杠，连盛宪都挨了他的骂，说他们整理的王充遗著《论衡》里有私货，盛宪等人将自己的想法掺入注中，篡改了王充的原意。盛宪原本也不是一个老实人，但听说陆家与孙家结亲了，不敢放肆，托虞翻来问，这次论战是不是孙策授意的。
孙策无奈，不得不请蔡邕出面，通审全书，写出审核意见。不审还好，一审却审出了麻烦。

第2182章 学术与政治
蔡邕审核了《论衡校注》后，指出了多达一百多处的错误，包括漏字、衍字，或者注解失误，他用词很委婉，但结论却很诛心。他认为这部《论衡校注》既不够严谨，也没什么新见，不仅没能体现出王充思想的精髓，反倒多了一些因循守旧的谬见。
蔡邕最后给出一个建议：重新校注。
蔡邕的审核意见就在孙策手中，但他迟迟没有对外宣布，只让张纮、虞翻两人看了。结果虞翻当时就火了，说蔡邕这是故意的，因为他指出的漏字、衍字大多出自他提供的部分，那部分原稿就有大量的涂改，是王充的原文，还是他的手笔，谁也说不清楚。现在他用这些无法辨别真伪的稿子来批评盛宪等人的工作，自然是别有用心。
目的很明确，他们想争夺富春一带玉器研究项目的控制权，至少要分一杯羹。这个研究项目规模大，投入也大，又涉及到为江东人正名，可想而知，必然是眼前有利，将来有名的大事，但凡有点实力的学者都不会甘心置身事外。
蔡邕本人还有著史的任务，未必能抽出时间来，但挂个名，或者安排几个襄阳学院的教席或者学生来参与这个项目是没有问题的。至于陆康，他认为这是吴郡的事，只能由吴郡郡学来主持，不想让会稽人也插一脚。他不好从正面拒绝盛宪，只好先质疑盛宪的学问。
事实上，《论衡》这部书的原稿不全，错误在所难免，盛宪等人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他们看不到成绩，却盯着缺点不放，这是故意挑事。如果按照这样的态度，那蔡邕所著的史书可指摘处更多，陆康所著的文章也并非无隙可击，大家都差不多。
虞翻有些上纲上线，但他的推测不无道理。读书人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凡人，有私心，有贪欲，名和利，他们都想要，何况这又是一项可能改写华夏史的重大工程，谁也不想做局外人。陆康如此，蔡邕如此，盛宪也如此，甚至虞翻也不例外。项目的总负责人迟迟未定，就和他们之间的博弈有关。
孙策因此很头疼。他见识很高明，但学问有限，没有能力与这些大儒辩论，也不想参与其中。以政治手段解决学术问题是他极力避免的事，汉代的两次学术会议都因为政治成份过浓，严重削弱了学术含金量，最后使学术僵化，也掘了王朝根基，一步步走进死胡同。
富春、余杭一带的史前文明，并不会涉及新帝国的根基，最多不过是给脸上贴贴金而已。如果按照孙家是孙子后人的说法，孙家的龙兴地应该是齐鲁，与吴郡有什么关系？江东人扯虎皮做大旗，要搞捆绑销售，借他立国的机会，提升江东的地位。
他因此对陆康有些怨念。吴会一体，就算要斗也应该一致对外，你现在搞盛宪，不是内讧么？
陆逊笑笑。“大王，这件事可能还有些隐情。”
孙策转头看着陆逊，思索了片刻。“说来听听。”
“大王可知天师道有人来了江东？”
“天师道？”孙策警惕起来。天师道和曹操瓜葛太深，天师道的人出现在江东，很可能兼作细作。现在又参与到学术讨论中，不能不防。
“去年春天左右，有一个叫王稚的人出现在建业，后来又去了吴郡，经常参与一些学术讨论，就是他首先提出了对《论衡》及王仲任本人的质疑。原因也很简，天师道是信鬼的，而《论衡》却认为鬼是妖，与人无关，天师道自然是不能接受的。”
“还有这种事？”孙策既好奇，又不安。王稚到江东这么久，又引发这么多事，怎么郭嘉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过想想也是，郭嘉最近的心思全在战场上，大概没多少精力来注意这些学术讨论，况且他一向主张学术自由，不要过多干涉。王稚虽然有天师道的身份，但他只是参与学术讨论，并未进行其他的破坏活动，一般也不会引起刺奸营的特别注意。
“王稚在哪儿？”
“他随我来了建业。”
孙策瞅瞅陆逊，陆逊笑了。“他主动见我，自然是想见大王，所以我便将来带到建业来了。大王如果想见，随时可以。”
孙策点了点头。王稚主动去见陆逊，请他引荐，自然是想谈一谈。这么说，天师道与曹操的关系并不如想象中的坚固，可能有望观的想法。张鲁做了巴郡太守，发动板楯蛮作战，极大的影响了汉中战场的平衡，黄忠到现在还没能突入汉中平原，还需要荆州运送粮草辎重，随着战线的延伸，又是逆流而上，负担很重。如果能与天师道取得联系，汉中战场也许会有所突破。
不过，城下之盟绝非上策，王稚有恃无恐，结盟并非易事。
“伯言，对汉中战场，你有什么意见？”
“大王，法正在关中兴风作浪，如果他们控制了关中，与益州相呼应，再得到凉州的支援，必成心腹之患。臣以为当先取汉中，断绝关中与益州的联络。天师道想两面逢源，大王不妨宣扬其事，令曹操、吴懿与张鲁生隙，再各个击破。此外，马超既已归附，不妨使马腾率部由武都入汉中，威胁汉中西境，令吴懿首尾难顾。若能命周都督牵制住曹操主力，令其不能北上，则又由多三分胜算。”
孙策欣慰地点点头，示意陆逊继续说。陆逊回吴郡省亲一次，不仅是改了名这么简单，短短一个多月，他又深沉内敛了许多，但眼光依旧犀利，一眼就看出了整个形势的要害。
英雄所见略同。历史上的周瑜也曾提出类似的建议，只可惜英年早逝，没有机会实施。
在孙策面前，陆逊无须掩饰，侃侃而谈，依稀又看出几分锋芒。他提议孙策本人进驻洛阳，命孙翊、钟遥入武关，鲁肃溯河而上，夺河东、冯翊，强取关中，中分天下，特别是将曹操封锁在益州，让他无法染指关中和凉州，坐以待毙。
孙策苦笑了一声。“伯言，你这一计虽好，却难以执行，冀州的谈判不顺利，恐怕要生变故。”
冀州的谈判本来很顺利。蒋干传回消息说，袁谭已无战意，一心求和，只是冀州世家不甘心就此放弃，一直从中作梗，希望能迫使孙策让步，保留他们的产业，特别是土地。
河北人对土地非常执着，宁可放弃一部分工商利益也要保住土地，让谈判陷入了僵局。
土地是底线，是原则，不能打破，否则新政就成了水月镜花，无从谈起。况且孙策也不觉得冀州世家有资格和他讨价还价，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打，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准备而已。
可是在控制冀州之前，出兵关中显然不太现实，至少不可能全力以赴。
陆逊皱了皱眉。“那就只能先取汉中了。”
孙策不置可否。他安排陆逊暂时留在身边，正好带一带甄像、陆绩等人，同时协助郭嘉处理一些事务。战线太长，郭嘉忙不过来。军师处的参军虽多，和陆逊、诸葛亮一样的干才却难寻，大部分担子都压在郭嘉一个人肩上。
陆逊领命，前去与郭嘉见面。刚出门，陆绩就捧着几份文书匆匆进来。陆逊见了，连忙让在一边，躬身行礼。他比陆绩大五岁，但辈份却小一辈。陆绩泰然自若的接受了陆逊的礼，点点头，说了一句“回头再聊”，脚步不停，径直上楼，稚气未脱的脸上充满了长辈的矜持。
一旁的执戟卫士看在眼中，忍不住想笑。陆逊也有些尴尬，只好佯作不见，沿着曲廊向军师处的小楼走去。走了没几步，便看到郭嘉与荀彧两人并肩站在廊上，正说着什么。陆逊停住脚步，远远地站着。
荀彧看得分明，提醒背对陆逊的郭嘉。郭嘉回头看了一眼，招了招手。荀彧拱手作别，临行前又看了陆逊一眼。陆逊看得分明，却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走到郭嘉面前，躬身行礼，又说明孙策的安排。
郭嘉拍拍栏杆，轻笑道：“这个名改得好，少了几分火气。伯言，陆祭酒对你期望甚高啊。”
陆逊淡淡地说道：“论学问，从叔天赋在我之上。论用兵，我可能略胜一筹。”
郭嘉“噗嗤”一声笑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虽改名，却没改性，还是英气逼人。”他顿了顿，又叹道：“这才对嘛，年纪轻轻的和光同尘，有什么意思。况且陆祭酒也是言行不一，要你谦逊，自己怼起人比谁都狠。”
陆逊无语。郭嘉可以调侃陆康，他却不能说一个字。
“走吧，去军师处熟悉一下情况。最近收到的情报有些多，益州周都督那边蓄势待发，冀州蒋子翼那里暗流涌动，幽州太史子义厉兵秣马，关中更是吵成了一锅粥，我这段时间睡都睡不好。唉，想当初你和孔明在的时候多轻松，现在这些年轻人，没一个比得上你们的。”
郭嘉一边说，一边领着陆逊进了军师处的小楼，沿途几个参军听得分明，眼神顿时有些不善。陆逊看得清楚，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默默地跟着郭嘉走进大厅。
郭嘉拍拍手。“都把手上的活放一放，过来见见陆都尉，看看真正的军师应该是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数十道犀利的目光转了过来，全落在陆逊脸上。
陆逊面无表情。

第2183章 不如一鹗
孙尚香蹑手蹑脚的上了楼，伸长脖子，看向北侧的军师处小楼。
孙策看见了，却没说话。他将手里的公文看完，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对面的坐席，示意陆绩坐下。陆绩一点也不意外，应了一声，便提起衣摆入座。
“听郭祭酒说，你最近在读《荀氏易传》？”
“是，臣想研习易学。”陆绩顿了顿，又道：“《荀氏易传》流布甚广，精通者亦众，容易入门。”
孙策嗯了一声。《荀氏易传》是荀淑所著，由荀爽发扬光大，如今又由荀悦批注，印行天下，中原研习者很多。荀氏三代人的努力，让荀氏易学在学林中站稳了脚跟，就连虞翻有一段时间都对荀氏易入迷。不过虞翻现在已经不就易而论易，他有更大的想法。
陆家并不以习易著称，陆康本人对易学的了解就非常有限，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他的胡搅蛮缠绕住。陆绩研习易学，而且是在学风已经转变，很多人都在重新审视六经，一心想创立新学的情况下，让孙策有些搞不清他的用意。今天正好有机会，他想问问陆绩本人。
陆逊在军师处受到围攻，陆绩这个叔叔不可能不关心，正好在这里等结果。
“为什么啊？”
陆绩眉心稍皱，思索了片刻。“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有趣。”
“有趣？”
“易为六经之首，为易作注者代不乏其人，但众说纷纭，并无定论，有的甚至截然相反。臣想搞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为什么会这样。如果能搞明白不同时代的易学流变，也许能从中揣摩到前贤的所思所想。”
孙策不禁笑了一声。看来这小子和孙匡一样，就是喜欢读书。他们不用为生计犯愁，衣食无忧，学什么，读什么书，也不需要考虑有利无利，只问有趣无趣。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你有心学问，留在宫里也没什么意义，反而耽误了时间。你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吧，想回吴郡还是游历天下，你自己看着办。”
“谢大王。”陆绩躬身一拜。他抬起头，偷看了孙策一眼，欲言又止。孙策说道：“有事要问我？”
“是的，臣斗胆，想向大王请教两个问题。”
“说。”
“大王对易学如何看？”
孙策沉吟良久，还是摇摇头。“我对易学没研究，不敢误人子弟，要不然陆祭酒打上门来，我可承受不起。”
“那臣还有一个问题：天究竟有多高，地究竟有多厚？”
孙策眼皮一挑，打量着陆绩，忍不住笑出声来。“为父报仇？”
“不敢。”陆绩也笑了。“家父已经忘了此事，臣却好奇得很，很想知道答案。徐大师曾提过一个测量地厚的方案，据说得出的结果是地为圆球，周六万七千余里，但天有多高，他却从来没说过。”
“你对徐大师的文章也感兴趣？”
“是的，他写的文章，臣都细细研读过。”
孙策很满意。随着研究的深入，徐岳写的文章越来越晦涩难懂，连他都不怎么爱看，陆绩居然有这么浓的兴趣，可见还是有些天赋的。史书上说，陆绩一生仕途不得志，后来还被贬到郁林郡，三十多岁就死了，死之前留下一个诅咒孙吴的预言，居然还应验了。至于是碰巧还是真的学易有所成就，那就不清楚了。
不过就现状来看，此人性情有些孤僻，还有些钻牛角尖，确实不适合从政，做学问更适合他。
“公纪，看了那么多徐大师的文章，你现在相信大地是圆还是方？”
“臣曾至东海，亲自验证过，从实践到数学推演，地圆说都比地方说更合理。”
“既然如此，你说的天是哪个天？是你看到的蓝天，还是日月众星所在的天？这可不是同一个天。”
“这……这不是同一个天？”
孙策嘴角微挑，笑容狡黠。“公纪，你想研习易学，可不能只盯着简册，还要看古人所看。古人没有六经，他们看什么？无须是头顶的天，脚下的地而已。”
陆绩若有所悟，久久不语。这时，孙尚香走了过来，坐在孙策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大王，别谈天说地了，快去看看吧，军师处好像出事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能出什么事？”孙策白了她一眼。“他们还能将伯言吃了？”
“不是，他们那么多人，我担心伯言……”
“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孙策拍拍孙尚香的手，让她稍安勿躁。他就不担心陆逊。说实话，这个时代能和陆逊较量的人屈指可数，其他人都不够看，而这些人眼下都不在军师处。他把陆逊从前线调回来，不仅是为了锤炼陆逊，平衡各派系的力量，也是希望陆逊能打压一下军师处的汝颍系力量。
军师处素来被汝颍系把持，尤其是诸葛亮、陆逊、朱然外放后。荀彧虽然没有正式入职，但他的到来也让汝颍系的心气儿更加高涨，无数汝颍士子加入军师处，汝颍系的力量迅速膨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论人才数量，真没有哪个地方能和汝颍相提并论，再加上郭嘉这个汝颍人主持军师处，汝颍系的壮大在所难免。相比于战场，军师处的平衡更迫切。
把陆逊调回来，震慑军师处的汝颍士子，逐步引入江东士子，与汝颍系形成平衡，这才是他调回陆逊的真正目的。在这时候让孙尚香与陆逊定婚，也是为陆逊背书。
在这种情况下，谁敢对陆逊不利，谁能对陆逊不利，上前围殴么？
坐在对面，正在沉思的陆绩听了孙策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明显轻松了很多。
……
陆逊静静地坐着，低眉顺眼，拿起面前的一份军报，轻轻丢在一旁。
“下一位。”
大厅里鸦雀无声，数十名汝颍系的参军面面相觑，眼神复杂，却没人敢再上前。他们大多是新入职的汝颍人，对荀氏兄弟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心理，荀衍死于与陆逊对阵，汝颍系出一个名将的希望中途夭折，让不少人对陆逊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早就想刁难一下他。
但事实证明，他们根本不是陆逊的对手，几番论战下来，他们和荀衍一样，输得一败涂地，几无还手之力。不少人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恨不得上前打陆逊一顿，但是看看远处水榭，看看外面全副武装，倚着栏杆聊天，不时瞥一眼的羽林卫，他们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真要动了手，开了全武行，或许吴王不会说什么，三将军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些非汝颍系的参军站在外围，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汝颍系在军师处横行惯了，今天却被陆逊一个人横扫，实在是大快人心。一些汝颍系的老人互相看看，苦笑不已。他们在军师处时间比较长，见识过陆逊的厉害，没敢轻举妄动，但陆逊的表现还是出乎他们的预料。在战场上历练了两年的陆逊就像一把淬过火的宝刀，无坚不摧。
有老成的人已经意识到了孙策召回陆逊的用意，知道汝颍系独霸军师处的时光结束了，汝颍系将迎来更加艰巨的挑战。与其他派系不同，汝颍系在军中没什么根基，如果失去军师处这个阵地，他们在吴国的政治版图上很难与其他诸系抗衡，尤其是军队系统。
见无人发言，郭嘉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贪多嚼不烂，白白浪费了陆都尉的口舌。不管是否参与辩论，每人都写一篇报告，三日内交齐，作为这个季度的考核内容之一。尤其是某些人，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以你们今天的表现，这辈子怕是都无法外放了。”
参军们七嘴八舌的应喏。虽然很多人很不情愿，却没人敢违抗郭嘉的命令。
参军们纷纷散去，郭嘉引陆逊上了二楼。二楼已经备好了茶和果品，两人入座，郭嘉笑道：“伯言，你来得太好了，最近事务实在太多，我应接不暇，连着几个休沐都没休成。怎么样，先顶几天，让我回家休息两天，陪夫人出去踏踏青？”
陆逊微微欠身。“祭酒乃是军师处的顶梁柱，小子最多为祭酒分担一二，岂能顶替祭酒。”他瞥了郭嘉一眼，又笑道：“再说了，小子入军谋处时不过十岁，蒙大王与祭酒不弃，启蒙兵法、权谋，也算是忝列祭酒门墙，出了事，祭酒就算远在千里之外，怕是也不能置身事外。你说对吧？”
郭嘉哈哈大笑，指指陆逊。“伯言，你说实话，是不是觉得今天这事是我安排的？”
“不敢。”
“不敢就是承认了。”郭嘉摇摇羽扇，轻笑一声，眼神中多了几分讥讽。“不瞒你说，还真是我安排的。战场越来越大，事务越来越多，军师处的规模也越来越大，最近新进了不少人，尤其是豫州世家子弟。你以为他们是冲着我这个浪荡子来的？有些事，我不能亲自出面，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出面，想来想去，只有你和孔明最合适。孔明在荆南，脱不开身，你正好回来了，帮我分担一些。冀州还是关中，你挑一个。”
陆逊躬身施礼。“孔明负责左路，我就负责右路吧，中路非祭酒莫属。”

第2184章 欲擒故纵
看到陆逊与郭嘉出现在军师处二楼，孙尚香松了一口气，咧着嘴乐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孙策鄙视的眼神，连忙用双手捂住脸，转身就逃。
“站住！”
“还有什么事啊？”
“虽说只是定婚，但礼节不可少。”孙策冲着孙尚香使了眼色。孙尚香不明白，孙策接连扭了两下脖子，示意她陆绩在侧，不能就这么走了，多少打个招呼，奈何孙尚香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反倒是陆绩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道：“大王，这是在宫里，当以公事相见，理当我向三将军行礼。”
“不。”孙策摆摆手，示意陆绩坐着别动。“我家小妹从小被宠坏了，年纪又小，不懂规矩，公纪不要见笑。现在我教她，总比将来别人教她好，免生冲突。尚香，过来行礼。”
孙尚香这才反应过来，羞得手足无措，扭捏着不挪窝，过了片刻，见孙策坚持，只得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向陆绩行了一礼。她和陆绩一般大，宫里宫外的横行惯了，何尝把陆绩放在眼里，此刻却要向陆绩行礼，还要称一声叔叔，心里别提多别扭了，行完礼，扭头就走。
陆绩也很别扭，面红耳赤，如坐针毡。面对陆逊时，他可以坦然受礼，但面对孙尚香，他无法从容。孙策那句话听起来客气，其实更多的是杀气，我家小妹是家里的宠儿，你们陆家不要欺负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陆家是吴县第一大族，他又是陆康的独子，向来受人尊重，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威胁过？
可这个人是吴国的王，话又说得这么客气，他不舒服也只能忍着。平时怎么没看出来吴王这么霸道呢？陆绩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孙策身边时间也不短了，从来没见孙策对谁恶语相向过，甚至发怒的时候都不多，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找机会问问伯言。
孙策浑若无事，又和陆绩说起天高地厚的话题。陆绩很快就将刚才的不快置诸脑后，与孙策商讨起来。孙策没有给陆绩明确的答案，却提出了几个思考的方向，希望陆绩自己去尝试探索。陆绩早就知道孙策思路独特，见识与众不同，却是第一次亲耳聆听，不禁叹为观止。
比如说，孙策提到天有不同的定义，一名多义，有蓝天白云之天，有日月之天，有星辰之天，各自高度不同。即使是日与月、星与星，也并非在同一天，很可能相差很远。这个说法听起来很古怪，但是孙策的理由又很充分，让他不得不承认有一定的道理。
陆绩大开眼界，忽然有些后悔。就这么离开太初宫，以后再想听到如此高论可就不容易了。
“大王，臣能继续留在宫里为郎吗？”
“还想做官？”
“臣想多听听大王高论。”陆绩有些不好意思，难得地露出这个年龄应有的几分稚气。“大王所言虽质朴，却能直指要害，颇有兵家之妙，比徐大师的文章易懂。请大王放心，臣一定不会干扰大王处理政务，也不会耽误自己的职责，只是想在大王得闲时，向大王请教不通透处。”
孙策大笑。“那就随你吧。不过我学问有限，半通不通，你不要期望太高。”
陆绩大喜，连忙拜谢。
两人正说着，陆逊上了楼。陆绩打量了陆逊一眼，陆逊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陆绩也不好多问，只好先向孙策辞别。陆逊一直站在一旁，等陆绩下了楼才在孙策面前入座。
“如何？”孙策笑盈盈地问道。
“与军师处同仁见了面，郭祭酒将兖州、冀州的事交付给我。”
“就是见面这么简单？他们没刁难你？”
陆逊眉心微蹙。“大王，新进的这批参军书生气太浓，对军务也不够熟悉，连发难都提不出有份量的问题，应该尽快安排他们到军中实习一段时间。臣以为，可趁此机会，从诸军中挑一些有实践经验的掾吏充实到军师处来，增强军师处的实力。”
孙策沉吟不语。
陆逊一语切中要害。新进的这批军谋学问底子是好的，实践能力却差了些。以前汝颍士子自恃身份，不肯屈就，愿意入军谋处效力的都是一些务实的人，还看不出多少问题，钟繇、荀彧先后返乡，现在汝颍士子倒是愿意为他效力了，他却发现这些人有些言过其实，动手能力远不如之前的那些军谋，拟出的作战方案有时连郭嘉都看不下去，只好重新返工。
让他们到军中实习一段时间是个不错的方案，但各部愿不愿意接收他们，又肯不肯放那些干练的掾吏离开也是个问题。大战在即，都想立功，谁愿意放熟悉军务的熟手离开，换一些眼高手低的书生？
这里面涉及到的问题太多了，绝不是下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万一军中将领敷衍，送来的也许还不如现在的这些人，军师处的实力会大受影响，还不如不费这个心思。
“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还是说说兖州、冀州的事吧，你有什么计划？”
“等。”陆逊不假思索的说道。
“怎么个等法？”
“人心苦不足，得寸便进尺，大王越是急于达成协议，他们越是觉得有势可依。与其如此，不如欲擒故纵，看他们能折腾到几时，等他们彻底死心，再以武力平定，自然无话可说，只要能保命，别无他求。说起来，也是臣失误，没料到天子会入兖州，原先的作战计划落空。若是正面击败董昭，兖州也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是叫乱拳打死老师傅。好在你应变得当，没让天子占了便宜去。你也不用自责，实在不行，就以你的办法，武力平定就是了。朱桓能当此任吗？”
“平定兖州应该没什么问题。”
“冀州呢？”
陆逊沉吟了片刻，躬身施礼。“大王，臣以为，不论是进兵关中，还是进兵河北，涉及到两个都督联合用兵，只要有可能，皆当大王亲至，不可假手于人。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兵乃国之利器，用得好可伤人，用得不好也会伤己，不可不防。臣知道大王有心练将，以备将来征伐天下，只是眼下诸将如周公瑾、太史子义者不多，不足以担此重任，大王还要再辛苦几年才行。”

第2185章 一叶知秋
孙策笑笑。
类似的意见已经有人提过，或是直谏，或是委婉，私心难免，但用意也大多是好的。兵权是立国之本，尤其是眼下这种逐鹿之世，兵权失控，政权也必然不保。
但他有他的想法。兵权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他也绝不会放手，但他更清楚，就这几年而言，维持内部稳定，保证新政走上正轨，形成健康积极的正循环比打几个胜仗更重要。一个是百年大计，一个是眼前得失，他很清楚哪个更重要。
陆逊毕竟还年轻，也没有几千年的历史教训，他所了解的历史充满了道德说教，却很少涉及真相，他也不清楚改革的风险比战争的风险更大。他亲自坐镇建业，各派系还明争暗斗，他如果离开了建业，建业还不乱成一锅粥？
后方不稳，前方又怎么可能取胜。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孙策转换了话题，将刚才陆绩有意于经史的事情说了一遍，问陆逊的看法。陆逊回乡省亲，也是当他的耳目，了解吴县甚至吴郡的情况，陆家也在其中。
陆逊倒也不隐瞒。作为曾经的吴县第一世家，陆家现在压力也不小，面临着重大抉择，甚至内部都有不同的声音，尤其是涉及到他与孙尚香定婚的事。
有头有脸的大族都清楚，孙策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女子哪怕成了亲，十八岁之前最好不要生育，这一点已经得到了多位名医的肯定和支持。孙尚香才十四，意味着四年之内，陆逊都不会有嫡子，对陆家来说，尤其是对少年丧父的他来说，这其实很不合理。
陆逊的父亲陆骏英年早逝，留下陆逊、陆瑁两兄弟和一个妹妹陆明朱，陆逊是长子，如今又有了功业，尽快生育继承人是重中之重。不过这一点不成问题，孙策已经亲口答应，陆逊可以先纳妾生子，保证他这一脉不会绝嗣。
对于陆家来说，眼下最大的分歧就是选择什么样的发展道路来维持陆家名声和实力。
之所以说陆家是曾经的吴县第一世家，是因为这几年陆家发展得并不顺利，根本原因就在于陆家延续了以前的发展策略，没有及时调整，这几年停滞不前，被其他几家迎头赶上甚至反超。
陆家之所以长期占据吴县甚至吴郡第一世家的地位，是因为陆家在仕途上顺利，从陆闳开始，陆家就不断有二千石的高官出现。二千石有一个特权，可以荫任子弟为郎，而且每年都有名额，有了二千石，陆家就等于打通了一个入仕的捷径，子弟可以源源不断走捷径入仕。
有了入仕的捷径，还要有成才的保证，陆家成才的保证就是经学。陆家的经学不算拔尖，但传承有序，子弟教育一直抓得很紧，而且务实，入仕子弟大多具备相应的才能，是合格的官吏。
连续几代人做官，陆家积累了相当的人脉和财力，稳居吴县第一世家。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一是陆家老的老，小的小，仕途上没有明显的优势；二是如今江东兴工商，积累财富的速度惊人，生意做得好，几年时间积累的财富就超过陆家几百年。面对严峻的现实，有人希望陆康能改变一下思路，不要固守经学，涉足工商。
但陆康不同意。他坚持认为，学问才是立家之本。
有人指责陆康说，这是因为陆康的长子陆儁平庸，仕途不顺，难以服人，而幼子陆绩却是一个读书种子，陆康坚持以学问传家，是方便将来陆绩接任家主。
陆康为此很生气，要辞去陆家家主的身份。他本来就不是长子，按理说没有机会担任家主，只是因为他的三个兄长不是去世早，就是仕途成就没有他高，这才让他做了家主。如今子侄辈都长大成人了，想拿回家主的位置，他可以双手奉还，正好全身心的投入郡学的事务。
但陆家没人敢接家主的位置。一是陆康辈份高，没有犯过错，就算长房要收回家主的位置，也应该等他过世之后，否则会被人讥笑。二是陆康在世的从子仕途都一般，到目前还没有二千石，陆逊的父亲陆骏官至九江都尉，本来是最有希望的一个，可惜英年早逝。
陆逊以前一直在前线，只知道家族内有矛盾，却不清楚矛盾有多深重，这次回去省亲，亲眼见识了几位从叔的愤怒和焦虑，这才意识到陆康现在有多难。他一心想主持富春、余杭一带的玉器研究，既有赌气的成份，也是证明自己的成份。
至于陆绩，他本人的确喜欢读书，现在更是骑虎难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他想研究易经，是因为易为六经之首，而且是儒道兼重，不仅仅是儒经。在儒家学问受到严重冲击的情况下，易学还能坚持阵地。
听完陆逊的解说，孙策没有立即发表意见。他已经料到了这一天，而且他相信面临这种情况的不仅是陆家，不仅是吴县，几乎所有的世家都会不同程度的面临问题。时代一直在变，汉末本来就是一个变化剧烈的时代，因为他的到来，这一步跨得更大，很多家族来不及适应这种变化，出现分歧甚至撕裂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不肯轻离建业，就是防止因改革的阵痛引发大的内乱，毁了他的宏图伟业。
“陆家一直没有经商？”
“没有。”陆逊摇摇头。“家从祖说，他活了七十多年，只做了两个事：读书，做官，没做过商贾，不能到老了还去谋锱铢之利。他也不准陆家子弟经商，说经商逐利，会使人心险僻，得不偿失。”
孙策摩挲着手指，笑道：“看来老祭酒对我的新政有保留意见啊。”
“家从祖只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并非反对大王的新政。”
“无妨，有反对意见才正常。只是年前与会，他怎么一句也没提啊。有意见就说嘛，我难道是听不得不同声音的人？”
“大王言重了。家从祖一直说大王从谏如流，是难得的英主。年前与会时之所以不说，是不愿意大王太困扰，而且言语如风，久了就忘了。此次我返乡省亲，他特地写了一封奏疏，将他所思所想全部写在里面，托我带来，方便的时候呈与大王，供大王参考。”
孙策瞥了陆逊一眼，哼了一声。“既然有奏疏，为何没有带来？是不是先探探我的口风，如果不对，这奏疏就不呈了？”
陆逊的小心思被戳破，只能拱手致歉。“大王神目如电，臣惭愧。”
孙策摆摆手。他不会计较陆逊，只是提醒他不要耍小聪明。陆家人总的来说还是识大体的。陆康年前来参加会议，没有提及反对意见，应该是和当时的形势有关。因为战争的巨大消耗，五年计划没能完美收官，朝野难免有些风言风语。陆康没有随大流，摆出一副直谏的模样，也是体贴他的困难，不想给他添赌。这也是多年仕途积累的经验。
孙策看看外面的天色，见时辰不早，起身说道：“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想必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将奏疏带来，我们再谈吧。”
陆逊躬身道：“大王，臣回乡月余，对最近的情况不太熟悉，马上要接手兖州、冀州的事务，还是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情况。臣已经和郭祭酒说好了，今天一起值夜，争取将最近这两个月收到的情报先过一遍。”
孙策点点头。“那好，你们忙，我下班了。”
陆逊愕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到孙策在楼梯口站定，回头看着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跟了上去，抢上两步，走到孙策右前方，斜着身体下楼，随时准备响应。孙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他，觉得有趣。看来这次回吴县，他被陆康教训得不轻，那副知礼守节，不敢逾雷池一步的习惯又出来了。
这样也好，以他现在的身份，如果不知分寸，容易惹人非议。
两人下了楼，孙尚香从一旁蹦了出来，背着手，眼神飞快的瞟了陆逊一眼，上前一步，抱着孙策的手臂，得意洋洋的说道：“大兄，伯言舌战汝颍群儒，大获全胜，可有赏？”
“你说呢？”孙策问陆逊道。
陆逊神情尴尬。“只是同仁切磋，又不是敌我交战，何谈有赏。”
“听见没有？”孙策曲指轻弹孙尚香的脑门。“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别被人笑话。今天权姊姊准备了好吃的，你来不来？”
“伯言能去吗？”孙尚香揉着脑门，笑嘻嘻的问道。孙策瞪了她一眼，甩开孙尚香，头也不回的走了。孙尚香莫名其妙，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我又说错了？”
陆逊苦笑，躬身施礼。“后朝岂是能随便进的。三将军，大王宠爱你，又将后朝的安全交付与你，你可不能疏忽，更不可因私害公。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孙尚香半懂不懂，眨眨眼睛。“那我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拿点过来。”不等陆逊说话，转身飞也似的追孙策去了。
陆逊很无语。

第2186章 家务事
孙策进了行宫后朝正门，马云禄带着一队羽林卫迎面走来，看到孙策，停住脚步，躬身行礼。
“大王。”
孙策点头还礼，看着她们走过去，又想起一件事，重新叫住了马云禄。马云禄示意羽林卫继续巡逻，她留下来回话。孙策问起马超的近况。马云禄有些为难，看着脚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孙尚香追了过来，见马云禄神情窘迫，以为犯了错被孙策训斥，连忙询问是怎么回事，不等马云禄说话，又抢先说自己才是羽林督，有什么事，她负主要责任。马云禄更加尴尬，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三将军，大王问我兄长的事。”
“哦，你兄长啊，那有什么好问的，游手好闲，无事生非，成天喝酒打架，欠了一屁股债……”
孙策也是哭笑不得，忍不住打断了孙尚香。“再说下去，殿里可就没你的位置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孙尚香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走了两步，又想起宫里不能急行，连忙放慢脚步。孙策扬扬眉，有些头疼，却不好当着马云禄的面说什么，只好佯作未见。
“究竟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马云禄无奈，将马超的情况简略地说了一下。年前那场大战，马超被人耍得团团转，里外不是人，虽然保住了性命，名声却坏了。吴国的人不愿意搭理他，说他朝秦暮楚，人品可疑，降将降卒也不愿意和他接触，私下里有人说他是内奸，如果不是他出工不出力，天子也不会战败。马超脾气不好，听到这样的话，自然忍不下去，与人打了几架，还伤了人。打架打赢了，但名声却挽回不来，他也气得没办法，只好喝闷酒，或者与人赌钱，偏偏酒品还不好，一喝就多，多了就惹事，赌运也不佳，逢赌必输，欠了一屁股的债。
“大王，臣……臣请大王开恩，放家兄回西凉。再在这儿待下去，他就废了。”
“回西凉，他才是真的废了。”孙策摆摆手。“行了，孤知道了，你去忙吧。”
马云禄将信将疑。不过她还是向孙策行了一礼，按着刀环，转身快步走了。孙策沿着宫墙，向袁权所住的偏殿走去。对马超的境遇，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一手促成的。马超穷极来归，本来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并非主动来投，他又不是一个知进退的人，如果不打击一下，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感恩。所以他没安排马超新的职务，一直让他闲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不仅马超自己慌了，其他人看在眼里，也对马超失去了敬畏，各种积怨自然慢慢发酵。以马超的性格，走到这一步再正常不过。
历史上，他投降刘备之后，就是在这种情绪中郁郁而终。这是他的劫，注定逃不掉，只不过不至于到死那一步而已。现在火候差不多了，该将他从污泥里提起来洗洗干净了。
“凌统，你到门口处，看看今天当值的是谁，晚上出去一趟，再叫上谢广隆，让他查查马超在哪儿。”
随侍的凌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孙策走进袁权所住的偏殿，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正等着开席。孙策刚进门，刚刚会走路的闺女囡囡就扶着案几，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张开双臂，咧着刚长了一对门牙的嘴，淌着口水，嘟囔着“抱，抱”，迎了上来，冯宛连忙跟了过来，轻声喝止。
孙策弯腰，将囡囡抱起，在她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顺势又在冯宛脸上亲了一下。冯宛且羞且喜，扭捏道：“姊妹们都看着呢，还有孩子。”
“孩子怎么了？孤乃是你的夫君，你是孤的夫人，正大光明，又不是偷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冯宛大羞，悄悄的捏了孙策一下。
袁权笑道：“行了，你们有什么悄悄话，待会儿回自己殿里说去，别耽误大家吃饭。这还没吃东西呢，先来一大碗酸浆，谁顶得住。”
“就是——”甄宓拖长了声音附和道。麋兰、尹姁也笑了，袁衡没说话，只是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孙策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浑若无事，抱着囡囡走到正席。袁衡起身相迎，顺手接过囡囡，用手绢擦去她嘴角的口水，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囡囡咧着嘴笑，揪着袁衡的衣服站了起来，抱着袁衡的脖子用力的晃，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孙策入坐，目光扫视了一圈，发现大虎、小虎正眼巴巴的等着开饭，曹琬挤在两人中间，眼睛盯着案上的食物，不停的咽口水，大双、小双在婴儿椅里扭着身子，哼哼唧唧的要起身，孙尚英也在，却没看到孙尚香，不禁暗自苦笑。
“开饭吧。”孙策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宣布晚餐开始。话音刚落，曹琬就扑到案上，伸手去拿糕点，小虎拦住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又用手试了试，发觉有些烫手，便撕下一块，撅起嘴吹了两下，才放在曹琬的手中。曹琬立刻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孙策忍不住想笑。曹琬一点也不像他父亲曹昂，倒是像极了孙家的孩子，抢起食来都特别猛。
大虎捧了一碟糕点，蹲在大双、小双的面前，笑嘻嘻的引诱两个妹妹叫“阿兄”，大双、小双说话早，口齿清晰，奶声奶气的叫着，逗得大虎眉开眼笑。正和麋兰说话尹姁不得不提醒他慢一点，别把大双、小双噎着。大虎连声答应，手里却一点也不慢，尹姁急了，拽过来就是一巴掌扇在他屁股上。大虎却不叫疼，反倒笑得更加灿烂。
孙策看在眼里，一天的辛苦散去大半。他一边吃着饭，一边和袁衡闲聊。眼下在汝南行宫，每天都会有很多本地世家的女眷来拜见袁衡，有时候袁衡也会主动去拜访，接触到很多人和信息。袁衡会挑重要的先和他说一声，以便有个准备，必要的会在晚餐后详谈。尹姁、麋兰等人也都各管着一摊子事，如果需要和他沟通，大多也会趁这个机会，以示把话说在明处，而不是吹枕头风，惹得互相猜疑。
袁衡提到了一件事：孙尚香今天从吴郡回来，带来一封吴夫人的手书。吴夫人说，孙权在交州纳了几个胡婢，却一直没有娶正妻，她为此很着急，想在中原为孙权物色一个世家女子为妻，将这件事委托给袁衡姊妹，但她同时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孙权的家书中多次提及徐节和徐家的另外一个女孩子，似乎有些意思，只是有所畏惧，不敢正面提。
孙策没说话。吴夫人提到的事，他有印象，孙权的确对徐节和徐琨的女儿徐华很有兴趣，只可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徐节对孙权一点兴趣也没有，徐华的情况不太清楚，不过照吴夫人写信来问他的意见，估计是没什么意思，否则根本不需要通过他。
说起来，徐华本来会是孙权的夫人，只可惜和谢夫人一样，也没能走到最后。历史上的她们嫁给孙权大概也是因为孙权的身份，并非感情，如今孙权远在交州，根本没什么前途可言，她们自然不会觉得孙权是理想的夫婿了。
世家联姻，利益从来都是第一位的，个人的感情不重要。他不点头，没人会同意这门婚事，就算阿母吴夫人出面也没用。吴夫人没有直接对他说，而是求到袁衡面前，这本身就有一丝怨气的成份。说到底，父母就是父母，心疼、偏袒弱势的孩子也是人之常情。在亲情面前，纯粹的理性是不存在的，兄弟不和——虽然没有撕破脸——终究还是让他们难做了。
“伯阳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袁衡淡淡地笑着。
“怎么个好法？”
“求仁得仁，得偿所愿，自然好了。”
“那就好。”孙策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随即转移了话题。
吃完晚饭，孙策又坐了一会儿，换了一身便装，出了门。当值的许褚带着一群虎士在门口等着，都是一身常服，佩着环首战刀，看起来和普通的武士差不多，只是更剽悍精壮一些。郭武等人也在，谢广隆正和刘虎凑在一起，挤眉弄眼的说着什么。
“查清楚了？”
谢广隆迎了上来，拱手施礼，神情严肃。“大王，查清楚了，马超在阳亭西的万金坊。”
“远吗？”
“不远，也就十来里地。”
“谁是幕后人？”
“一个本地游侠儿，诨号叫什么八臂神龙，赌术很不错，武艺也说得过去。”
孙策瞅了谢广隆一眼，哼了一声：“过得去的意思，就是胜过你吧？”
谢广隆讪讪地笑了笑。“臣最拿手的是射艺，不是拳脚短兵。况且赌钱喝酒，打架也只是助个兴，哪能真杀人。大王要是想端掉万金坊，不用如此兴师动众，臣带几个人去就行了。”
凌统牵来坐骑，孙策翻身上了马，在马背上坐稳，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谢广隆。
“打不过，赌得过吗？”
谢广隆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拍拍胸脯，兴高采烈。“只要大王同意，臣将八臂神龙的八条手臂都能赢来。狗日的，自己没见识，不知道射声技，非说我作弊。要不是军纪严，不能造次，老子……”
刘虎咳嗽一声，谢广隆霍然惊醒，抬手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大王恕罪，臣一激动，又管不住嘴了。”

第2187章 过目不忘
孙策很少出行。一是公务确实繁杂，二是出行麻烦，为了安全和排场起见，免不了前呼后拥，少则百十人，多则上千人，实在无谓。
阳亭不同，虽说在大营外，其实紧挨着军营，相距不过五百步。很大程度上，万金坊这个赌坊就是为军营服务的。军中将士大多没什么文化，虽经他大力提倡，爱学习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人只知道提刀砍人，当几年兵，挣些功劳，回家种地。远离家乡和亲人，闲暇时出营赌钱、喝酒是最常见的消遣。
万金坊不仅是赌坊，还有其他娱乐，可以让将士们毋须离营太远就能满足大部分需求。从东海运来的海鲜也很有特色，附近有一些人家办婚宴、寿宴也会请万金坊帮忙操持，所以万金坊在附近的名声还算可以，至少本地百姓的口碑还是不错的。
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个八臂神龙不是一个简单的混混。
十来里路，转眼就到。孙策等人先进了离万金坊最近的全柔大营。全柔正在帐中独饮，儿子全琮坐在一旁背书，背得可能不太很顺利，全柔的脸色不太好，全琮的脸上则有五条红指印和没擦干净的泪痕。
见孙策进帐，全柔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连忙起身，险些掀翻了案几。全琮起身扶住全柔，离席而起，向孙策行礼。孙策看了一眼全琮案上的战记，摸摸全琮的小脸。
“又挨打了？”
全琮低下了头。“小子读书不用心，惹父亲生气，理应受罚。”
孙策在全柔的主席上坐定。“你也真是，着什么急？才十岁的孩子就背战记，这不是揠苗助长么。”
全柔堆着笑，一边吩咐人上茶一边说道：“大王，笨鸟先飞嘛。你是不知道会稽讲武堂有多难考，臣不提前让他背战记，将来怎么能通过考试？臣是没什么指望了，只能对他严一点，希望他将来能比臣强些，也好光大门楣，别被人看轻了。”
孙策打量着全柔，哼了一声。他知道全柔心里有失落感。作为较早入幕的江东籍将领，他先是被太史慈力压，现在连朱桓都超过去了，他自然着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会，有的来得早一些，有的来得迟一些，不是着急就有用的。你逼得太紧了，反而可能毁了他。”
“是，是，大王教训得是，臣以后注意。”
“不指望你了，你好好练兵吧。若是舍得，孩子交给我，明天让他到宫里报到。”
全柔大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孙策看了又看，直到全琮拽他袖子，他才反应过来，一脚踢在全琮屁股上。“竖子，大王如此恩德，还不谢恩。”全琮跪倒在地，全柔也撩起衣摆，跪在地上，“呯呯”磕了两个头。孙策不仅要让他的儿子做侍从，亲自教导，还让他好好练兵，这是要大用的预兆啊。等了好久的机会终于要来了，他情难自禁。
孙策将全柔父子拉了起来，问起万金坊的情况。全柔的大营与万金坊毗邻，对情况很熟悉，一一到来。他本人没去过万金坊，对万金坊内部的事务不太清楚，但他对万金坊的幕后一清二楚。万金坊背后并没有什么惊人的背景，只是有几个合伙人投资的生意而已。场面上是一些游侠儿和退伍老兵，有的可能是曹仁的旧部。曹仁原本是淮泗一带有名的游侠儿，曹操起兵后，这些游侠儿就成了他的旧部。现在曹仁随曹昂去了益州，一分人不肯离乡太远，又不愿意再从军征战，就做起了最熟悉的赌坊生意。
毋庸置疑，这里面肯定有一些是曹仁留下的细作。郭嘉也安排了人在里面，保持监视，双方心照不宣。总体来说，这些人还算安份守己，没有主动惹事。至于马超，纯属他自己的问题，赌技不行，偏偏不认输，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肯罢休，这才越陷越深。据说庞德、马云禄为了替他还债，已经向人借贷了，就连阎行都帮他填了不少坑。
全柔提到马超时，毫不掩饰鄙夷之情。
“他借子钱（高利贷）了？”
“大王，赌坊里借的钱可不都是子钱？不瞒大王说，如果不是马超自己的武艺还算不错，马左督又是羽林卫的人，就凭他借的那些钱，早被人砍死几回了。”
孙策明白了，这就是一个针对马超的坑。不断的借钱，借来的钱又送进了赌坊，凭马超自己是无法从这个坑里脱身的。
“你在万金坊有多少股份？”孙策问道。虽然全柔没说，但万金坊的几个合伙人绝不是普通人，否则马云禄不会忍气吞声，早带着羽林卫将万金坊砸了。万金坊做军中将士的生意，又在全柔大营的边上，不可能没给全柔好处。这也是他先来全柔营里的原因。
全柔的眼神有些躲闪，踌躇了片刻，才道：“臣有两成。”
“马超总共欠多少钱？”
“具体的不太清楚，借的本金大概是三千金左右。”
孙策的脸颊抽了抽，眼神微缩，瞥了全柔一眼。“你们真是给我涨脸啊。还带什么兵，打什么架，吃利息就够了。”
全柔“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大王，是臣孟浪了。臣等其实并无他意，只是觉得马超不识抬举。大王当初那么待他，他却首鼠两端，还与大王为敌，着实可恶，这才想整整他，并非是为钱财。臣这就免了他的债，已经收到的利息也全部退回去，再备一份礼，当面向阎督夫妇和马督请罪。”
“利息退了，请罪就算了，不然以后还怎么相见？”
“喏。”
“多花点心思练兵。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朱桓去兖州吗？”
“自然是朱桓年轻有为，骁勇善战。”
孙策哼了一声。“中军诸将，你最年长，又有用兵经验，本来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你看看你的演习成绩，几次进了三甲，又夺过几次魁首？”
全柔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的心思放在开赌坊赚钱上，麾下将士还能用心训练？收收心，下次争取前三甲，要不然你就别带兵了，安心经营赌坊去，全家等你儿子长大再说吧。”
“喏。”全柔汗如雨下，连声答应。
……
孙策在全柔的陪同下，走进万金坊。
万金坊里很热闹，楼上楼下全是人，一楼的大厅里摆着几张木案，中间一张案尤其大，旁边挤满了人，一个个油光满面，两眼泛着亢奋的贼光，大呼小叫的声浪一阵阵的涌来。
二楼的栏杆上倚着三三两两的歌伎，有胖有瘦，有黑发的汉人，也有金发的胡人。孙策眼睛一扫，看到了几个身穿戎装，有几分貌似羽林卫的女子，不禁冷笑一声。
胆子可真大，居然敢用羽林卫的制服。
孙策刚在门口站定，二楼便有人发现了他，几个年轻女子顿时眼睛发亮，见孙策抬头张望，立刻抛了一个媚眼过来，其中一个娇声道：“哟，哪来的少年郎，看起来面生得很呢。”
正搂着那女子调笑的男人哈哈大笑。“少年郎有什么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看到孙策，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细看，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大……大……大……”
“很大么？”他身边的女子掩着嘴笑道，又盯着孙策看了又看。“鼻子是很挺……”
“闭嘴！”那男子气急败坏，抬手一个手刀，砍在女子膝窝处。女子猝不及防，跪在地上，膝盖吃痛，失声大叫，顿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不少人看了过来，随即又看向楼下的孙策。
一时间，楼上楼下鸡飞狗跳，女人花痴，媚眼横飞，男人吓傻，两眼发直，冷汗直流。
围着大案的赌徒们也反应过来，转头看到孙策，顿时吓傻了，你推我攘，跪了一地，露出原本被围在中间的马超。马超脸色通红，一手握着酒杯，一手里握着骰子，眼中充满血丝，眼神却有些疯狂，身上一件锦衣，却满是酒渍。他扭身打量着孙策，半晌才反应过来，手一松，酒杯落地，骰子也落在案上，滚到中央。
“原来……是大王。”马超满不在乎的傻笑道。
坐在马超对面的庄家也看到了孙策，随即又看到了孙策身边的全柔，刹那之间，眼神交汇，立刻明白了形势。他不紧不慢的起身，跪倒在地。
“你就是八臂神龙？”孙策背着手，慢慢走过去。“本名叫什么？”
“回禀大王，草民张威，无字。”
“张威？”孙策再次打量了张威一眼。“我们应该见过吧？看起来眼熟。”
张威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大王英明，草民曾是曹使君的侍卫，与大王有一面之缘。”
孙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对，曹昂麾下侍卫虽多，却没有你。”话音未落，郭武就上前一步，长刀出鞘半截，雪亮的刀刃架在了张威的脖子上。
“说吧，你究竟是谁？”孙策在张威的位置上坐定，把玩着刚刚从马超手里落下的骰子。
张威脸色变了几变，眼角青筋跳动，半晌才道：“我是朱东郡的侍卫。”

第2188章 噩梦
全柔的脸色登时变了，手心、后背全是汗。
朱东郡就是朱灵。他原本奉命镇守东平，董昭战败投降后，他退守东郡，驻扎在东武阳，扼守苍亭津。他的侍卫出现在这里绝不会是谋生这么简单。
孙策却不怎么紧张。万金坊里有郭嘉安排的人，张威肯定也在郭嘉的监视之下，之所以没有汇报，自然是张威不足以产生危害。他能接触的都是中下层将士，中军现在没有作战任务，他能打听到的消息非常有限，最多私下里买卖一些军械、战记的抄本之类。
不过既然露了相，他就逃不掉了。不用孙策吩咐，两个虎士上前，将张威带了下去。
孙策看着对面的马超，马超也看着孙策，神情有些呆滞，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又或者不在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以前赌过钱吗？”孙策问道。
马超眨了眨眼睛，恢复了些许，他重新入座，双手据案。“大王想赌什么？”
“赌命，赌你的命。”
“好，反正我这条贱命也不值钱，难得大王愿意要，我和你赌。”
“你赢了，你欠下的赌债，我来还。我赢了，你这条命是我的，以后做牛做马，都不得反悔。”
马超笑了。“没想到我的命这么值钱，多谢大王。我赌了。请大王先掷。”
“不急，这副骰子不能用。”孙策说着，手指用力，手中的骰子生生被他捏破，一滴亮晶晶的液体从里面滚了出来，在漆木案上滚来滚去。周围的人发出一声惊呼，有人是惊讶于孙策过人的力量，这骰子是象牙所制，仅用两根手指捏破，绝非常人能及。更多的人是惊讶于那滴液体，常在赌场上混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骰子里有文章，怪不得张威赌技那么好，敢称八臂神龙，原来是骰子有诈。
马超的眼神也变了变，多了几分怒意，也恢复了几分清明。怪不得最近赌运这么差，原来被人算计了。更让他丢脸的是这骰子在他手里过了无数遍，他都没有发觉其中的问题，孙策一入手就发现了，仅凭这份手上的感觉，他最近的退步就足以让他无地自容。
按理说，以他的武艺境界，这点猫腻是很难瞒得过他的双手。
孙策命人取来一副新骰子，在手里转了片刻，信手一掷，五枚骰子在案上滚了一会，两个黑，三个白，是个杂彩，赢面甚小。但孙策并不在意，示意马超再掷。马超取过骰子，在手里晃动着，眼神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掷出骰子。骰子在案上转动着，速度越来越慢。不等骰子全部落定，一旁的赌徒们便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他们已经看出，马超掷出的骰子不仅会大于孙策，而且很可能是最大的“卢”，也就是五枚全黑，至少是四黑一白的“稚”。马超在这里赌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掷出这么大的骰子。之前只要有一次这样的运气，他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骰子终于落定，五枚全黑，卢。
马超胜。
孙策扬扬眉，摊了摊手。“你可以走了。”
马超静静地看着案上的五枚骰子，一动不动，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周围的人群也没人敢说话，偌大的万金坊鸦雀无声。
良久，马超抬起头，却没有看向孙策，而是看向一旁的全柔。“我不欠你们钱了？”
全柔满头是汗，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马超站起身，走到孙策面前。“大王，能再借我一点钱吗？我想把刀赎回来。”
“可以。”孙策点点头。不用他说，很快有人取来马超的战刀，还有一副甲胄，一套金丝锦甲，全部放在案上。马超解开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又拿起战刀，拔刀出鞘，看着保养得极好的战刀，他轻叹一声，抬起手，除下冠，解开发髻，抓过一绺打结的头发，战刀轻轻一挥，头发被割断。
马超将头发扔在案上。“扶风马超，在此割发起誓，从今以后，愿随吴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若有半点差池，万世为人唾弃。”说完，向后半步，单腿跪倒在地，双手托起战刀，举过头顶。
“请大王录用。”
孙策接过战刀，轻轻搭在马超的肩上。“孟起，百炼成钢，浪子回头，愿你从此不为心魔所惑，锐意进取，做一番事业，以慰伏波将军在天英灵。”
“喏！”马超拜伏在地，含泪答应。
……
孙策招招手，示意管事的人上前一步。
管事的是个中年人，中等身材，看起来并不强壮，却透着精明。他不卑不亢的上前行礼。“不知大王驾临，准备不周，请大王恕罪。”
孙策也不理他，只是让他把万金坊的歌舞伎都叫过来。中年人脸色微变，却还是按令行事。不一会儿，几十名花枝招展的艳丽女子下了楼，排成两队，站在孙策面前。
孙策向后靠了靠，指着那几个穿着仿制羽林卫服饰的歌舞伎对身后的马超说道：“眼熟吗？”
马超一看就明白了，两眼充血，勃然大怒。这几个歌舞伎不仅穿了酷似羽林卫制服的衣服，其中两人的肩上还有与徽标类似的饰物，就连身材、相貌都有些类似韩少英和马云禄。他举步上前，拔出战刀，走到那两个歌舞伎面前，一脚踹倒，揪着她们的头发，挥刀就要砍。
“且慢。”孙策及时喝止。
“大王，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没让你忍，但是杀她们有什么用？”孙策冷笑道，他转身管事的中年人，皮笑肉不笑。“你胆子不小啊，羽林卫的玩笑你也敢开？”
中年人汗如雨下，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没两下就破了，鲜血流了一脸。孙策不叫停，他也不敢停，“呯呯呯”，一声比一声响，没一会儿，人就晕了过去，瘫在地上，像一团烂泥。
孙策转身看向全柔。“你知道这件事吗？”
全柔连忙跪倒，举手发誓。“大王，臣对天发誓，若知此事半分，不得好死，全家永世为奴。”
“你们呢？”孙策看向那些在场的将士。
“大王饶命！”人群中跪倒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
“你们不用求我。认赌服输，违法者领罪，军正和羽林卫会来找你们算帐的，你们自求多福吧，谁也救不了你们。”他转身又对全柔说道：“即使你们不知情，也有连带责任，自己上疏请罚吧。”
“喏。”全柔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心中后悔莫迭，恨不得一刀砍死瘫在地上的管事。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大胆，让歌舞伎装扮成羽林卫，甚至还扮成韩少英、马云禄，还好没人扮成孙尚香，要不然今天连他的首级都保不住。
尽管如此，这次祸也闯得够大，怎么收场，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孙策没有给他们任何想辙的机会，一边命人去召军正和羽林卫来，一边命人查帐。到了这个地步，全柔不敢再瞒，将他知道的合伙人全部交待出来。他说一个，孙策就命人去传一个，越查越心惊，中军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校尉、中郎将有份，其中还有一些人经常来玩乐。
军纪居然涣散到这个地步，万金坊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孙策始料不及，不禁心惊肉跳。他忽然明白了陆逊为什么会建议他亲自领兵出征，不仅是要将兵权抓在手里，或者让中军的将领有机会立功，更是担心中军久不上阵会失去战斗力。温饱思淫欲，训练再严格也挡不住战斗意志的下滑，历朝历代，朝廷核心力量禁卫军的腐败都是王朝堕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中军不能再闲着了。
等相关人员到齐，孙策便离开了万金坊。夜色已深，繁星满天，孙策的心头却是沉甸甸的。今天只是来捞马超，他根本没想到会发现这么多问题，简直是噩梦一般。细想起来，其实有不少人旁敲侧击的提醒过他，只是他没有意识到问题会这么严重，一直没放在心上，这次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直面问题，简直触目惊心。
比发现的问题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些本该及时提醒或者制止的官吏，他们或是轻描淡写，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视中军腐败、堕落，这里面既有地域分歧，希望以江东人为主的中军将领犯错误受罚，也不排除有人包藏祸心，甚至受人指使，故意推波助澜，希望以江东子弟兵为主的中军丧失战斗力。
万金坊不仅有朱灵派来的张威，还有其他人。葛陂周围也不仅仅有一个万金坊，大大小小的赌坊、酒肆有十几个，平舆城里更多。
“孟起，除了万金坊，你还去过哪些赌坊？”
马超神情尴尬。“之前还去过平舆，后来没钱了，就只在万金坊厮混。”他一声长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万金坊，感慨无限。“简直是一场噩梦。”
孙策眉头紧皱，沉默不语。马超的噩梦醒了，他的噩梦却刚刚开始。刀藏在鞘里太久了会生锈，要不时拿出来拂拭拂拭才行。

第2189章 水至清则无鱼
回到行宫，孙策强抑去找郭嘉问个明白的冲动，径直进了袁衡住的偏殿。
袁衡还没睡，正坐在床上读书，见孙策进门，掀被下床，招呼人为孙策准备洗漱用品。孙策在床边坐下，心中有事，手脚有点重，结实厚重的木床咯吱一声响。
袁衡回头看了孙策一眼，却没说什么。她服侍孙策洗漱完毕，重新上了床，抱着孙策的手臂，丝丝的叫着冷。虽说已是春末，夜里还是有些凉，孙策将她拉过来搂住，又掖好被角，叹了一口气。
“万金坊那边出了什么事？”
“你也听说了？”
“羽林卫闹成那样，妾若还不知道，还能掌管这后宫么？听说有歌舞伎扮成羽林卫？”
孙策不解地看着袁衡，心中不快。“你觉得这事好笑？”
“这件事原本不好笑，但大王气成这样，就有些好笑了。”
孙策更加不解，他坐了起来，盯着袁衡。袁衡被他看得不自在，收起了笑容，也坐了起来，握着腮边散落的一咎发丝，发亮的眼睛打量着孙策。“大王，恕妾不敬，你也算是行伍出身，对军中恶习应该有所了解才对，为何如此震怒？”
孙策被问住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将士放肆，该打的打，该罚的罚，特别过分的杀几个以儆效尤便是，大王又何必如此生气？若是天天与这些粗人莽夫治气，大王怕是没什么时间做正事了。”袁衡抚着孙策的胸口，柔声劝道：“大王，气大伤身，为国家计，莫生无明之火。常言道：不瞎不聋，不作家翁，治国亦当如此。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圣则无徒，事事计较反而不美，该糊涂的时候还是要糊涂一些。”
孙策被袁衡说得忍俊不禁，笑了一声，气也消了大半，放松了身体，重新躺下。“没想到你倒是个看得开的人。”
“大王若是像妾一样每天听那么多荒唐的事，却还要安慰人，就也能看得开了。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这世上能有几个圣贤？大多数人都是俗人，酒色财气，多少都要占一些，色更是首当其冲，要不怎么连圣人都说男女之事是大欲呢。好色之人，枉顾人伦，做的那些荒唐事令黄河、长江之水不足洗耳。”
孙策本待要说，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把嘴巴闭上了。晚餐时，袁衡提及母亲吴夫人的家书，里面提及孙权想娶徐琨女儿徐华的事，他当时没留神，现在想想，这其实也是一件不伦之事。孙权与徐琨平辈，他怎么能娶徐琨的女儿徐华？这可岔着辈呢。他当时没反应，是因为历史上孙权的确娶了徐琨的女儿，只当是历史惯性，或者是他们的命中定数，却没想到这辈份是不对的。
最让人无语的是母亲吴夫人居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还写家书来问，白纸黑字，落在袁衡手中，袁衡会怎么看孙家的人？大概在她心里，孙家人也荒唐得很，这么生气实在有些奇怪。
这可有点丢脸。
见孙策沉默，神情尴尬，袁衡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因。她掩嘴而笑。“大王，这样的事不值得生气，妾见得多了。若真是气不过，明天下令严惩几个人就是了。早些睡吧，明天肯定有人来求见，你可闲不了，要养足精神才行。”
孙策心情稍宽，忍不住又问道：“袁氏也有这样的事？”
袁衡闭着眼睛，嘴角带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袁氏家大业大，支系众多，出几个荒唐人又有什么稀奇。真正说起来，人性本恶，真正能控制自己恶念的人毕竟有限，很多人之所以没有为恶，只是他们没有为恶的机会和能力。有了为恶的机会和能力，却还能控制自己的恶念，这样的人纵使不是圣人，离圣人也不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孙策。“大王庶几近乎。”
“巧言令色。”
“妾所言，字字发自肺腑。”袁衡抿嘴而笑，过了片刻，她又说道：“有一件事，应该告诉大王，又怕大王听了会生气，妾很是犹豫，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都开口了，不讲岂不憋坏了。”
“妾听说，有不少妇人命狡童扮作大王模样，以慰相思之苦。”
“……”
袁衡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孙策。孙策虽然感觉到，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也太那什么了，有钱人家真会玩啊。
“大王不生气吗？”
孙策哭笑不得。“我是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
“妾不知道大王该不该生气，妾只知道妾很生气，所以用了点手段，或是让她们家破财，或是让她们家丢官，或是让她们家又破财又丢官。”袁衡抱紧孙策的腰，脸贴着孙策，惬意地舒了一口气。“想抢我的夫君，哪怕只是想，也要付出代价。”
孙策轻拍袁衡的肩膀，一声轻叹。“多谢王后。”
……
在朝阳的照耀下，孙策沿着曲廊缓缓而行。
经过军师处的小楼时，郭嘉快步从楼里走了出来，向孙策拱手行礼，又打量了孙策两眼，笑了。“大王不生气了？”
孙策扫了郭嘉一眼，不置可否。“审讯结果如何？除了张威，还有谁？”
“那个不用审，臣早就知道。”
“歌舞伎扮作羽林卫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
“为何不禁止？”
“禁而不止，不如不禁。再说了，她们也没有点名道姓，只是模仿而已。禁得了万金堂，禁不了平舆，禁得了平舆，禁不了整个豫州。禁得了公开的酒肆、歌坊，也禁不了私宅以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羽林卫成为女子魁首，男子人人仰慕的对象，不正是大王希望的结果吗？”
“你这什么意思？”孙策不悦。
“大王可知上至豪富，下至普通百姓的女人都喜欢聚会？”
“所以呢？”
“她们聚会时，有的谈诗赋文章，有的谈家长里短，更多的只是聚饮狎戏，命相貌俊俏的少年侍酒。虎兕出于柙，谁之过欤？大王，移风易俗难免泥沙俱下，哪有事事如愿的？只要瑕不掩瑜，就是成功。纵有小差，慢慢调整就是了。”
看着一脸坏笑的郭嘉，孙策想起了袁衡说的话，也有些辞屈。男女平等带来的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男人可以狎妓，女人也会找相公狡童。男人喜欢羽林卫的制报诱惑，女人也会命人扮他陪酒。他的确是罪魁祸首，至少是为虎作伥。
“奉孝，冀州方略什么时候能出来？”
“伯言正在整理，估计一两天吧。”说到正事，郭嘉收起了笑容。“大王，这事不用急，进兵冀州最快也要到秋后，春夏马瘦，骑兵难以发挥作用，扩大战果不易。秋后粮食充裕，征发民夫也方便些。臣和伯言商量了一下，觉得有必要趁此机会疏浚一下豫州、兖州境内的河道，为秋后的战事做准备。八九月间，海上风高浪急，时有风暴，运输不便呢。”
孙策接过郭嘉递过来的文书，继续向水榭走去。郭嘉接着说道：“前些天收到孔明传来的消息，零陵、桂阳境内发现不少苍梧、郁林的斥候，吴巨、刘繇可能会有动静，另外还有人和刘勋联络，最近可能会有所动作。荆南没有重将，一旦发生战事，怕是不好应付，该尽快做些准备。”
“你建议谁？”
“李通。本来我觉得全柔可以，现在怕是不行了，他在万金坊陷足很深，一时半会的解决不了。”
孙策暗自骂了一声。全柔这混帐东西，真是提不起的豆腐，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想用他都不行了。“李通在南郡多年，奉公尽职，也该动一动了。南郡的事交给娄圭，让他多费些心。传书钟繇，让他多关注一些南郡的事。”
郭嘉一一应了，转身离去。孙策上了水榭，沿着走廊转了一圈，一眼看到远处全柔领着全琮走了过来，不禁怒气更盛。就因为这个不知分寸的东西，搞得错过一个壮大江东系的大好机会，不得不让给荆州系和汝颍系。
全柔领着全琮上了水榭，怯怯地看了孙策一眼，见孙策脸色不好，心中更加忐忑。孙策叫过贺达，让他领全琮去办理入职手续，示意全柔上前来。全柔虽然紧张，却不敢不来，强笑着挪到孙策面前，低声说道：“大王，臣知错了。臣愿捐出所得，再罚千金，以助军用。”
“孤差那几千金吗？”
全柔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吭声。捐出从万金坊的所有收获，再自罚千金，他已经很肉疼了。再掏钱，他是真的舍不得。
“告诉你一件事，刚刚和郭祭酒商定，调李通负责荆南战事，娄圭转南郡太守，负责整个南郡防务。”
全柔脸色变了变，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没有万金坊这件事，这个机会就是他的。
“大王，臣……臣糊涂，愧对大王，愧对江东父老。”
“你是应该惭愧，你们都应该惭愧。”孙策强忍着抽全柔两个耳光的冲动。“希望你们能记住这次教训，不要再给我惹事。下一次，就要用你的首级祭旗了。”
“是，是，臣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第2190章 老臣如宝
虽然恼火，孙策却无可奈何，谁让全柔等人自己蠢，被人家套住了呢。
归根结底，都是步子跨得太大，扯着蛋了。陆逊、朱然，尤其是朱桓的迅速上位，引发了其他派系的强力反弹，联手挖了一个坑，将全柔等江东系的中军将领骗了进去，顺便将西凉系也扯了进来，无辜躺枪。
阎行是骑兵重将，庞德更是义从骑督，不仅影响中军的战斗力，还涉及到他的人身安全，不能掉以轻心。眼下只能顺势而行，打压一下江东系，安抚西凉系，再让荆州系、汝颍系占点便宜，将这件事平息下来，以后再作计较。
斥退全柔，让他最近夹起尾巴做人，好好练兵，不要惹事生非，孙策独自在水榭上来回踱步，考虑着后续的事宜。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有点措手不及。说到底还是政治斗争经验不足，没有料到内部的派系斗争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激烈。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充其量只是战术上一时受挫而已。太祖说得好，党内无派，千奇百怪，他从来没敢奢望各派系精诚团结，一团和气，对斗争早有心理准备。很多事都有征兆，只是当时没注意，现在一回想，收获良多。
平心而论，汝颍系还算克制，只是为李通谋求了一个战区督而已。作为汝南系不多的将领之一，李通跟他这么多年，本来也该提拔了。只是这种做法过于恶劣，颇有你不给，我就自己拿的感觉。如果不还以颜色，难保将来不会得寸进尺。
孙策反复考虑，命人请来了张纮、虞翻和郭嘉，表示想调整一下战区督的编制，请他们商量一个方案。然后又提了一点，周瑜进入益州已深，荆南没有大将坐镇，他打算将李通调任荆南督，负责荆南四郡防务，并为他配备军师。荆南地域广大又多山，管理不便，调屯田中郎将荀谌为零陵太守，协助李通处理民政。
张纮，虞翻还没明白过来，郭嘉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不禁苦笑。孙策对汝颍系的作法不满，要敲打汝颍系，将他们放在火上烤了。战区督不是普通将领，一般不会增员，配备军师更是委以重任的象征，李通由南郡太守刚刚升任战区督，立刻配置军师，再加上荀谌调任零陵太守，这违背了常理，也很容易让人体会到其中的不得已。再联系到这个时间点，其他人自然会将汝颍系和万金坊事件联系起来。
“大王……”
郭嘉起身，正准备说话，被孙策打断了。“你们先议着，尽快拿一个方案出来。”
“……喏。”郭嘉咂咂嘴，闭上了嘴巴。
“另外，全柔等人集资建赌坊，影响军中训练，败坏风气，要予以严惩。将他们从万金坊得到的收益全部没收，再罚以重金。张相，虞相，这些钱就用来疏通豫州、兖州的河道，将中原的水系用心优化理整一下，争取将效率再提升一个层次，秋后开战，将来定都中原，都能用得上。”
“喏。”张纮、虞翻听出了孙策的不快，一句话也不多说，当即答应。
孙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张纮、虞翻交换了一个眼神，虞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冲着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会意，与虞翻一起下楼去了。
张纮站着不动，孙策知道他没走，却什么也没说，等虞翻、郭嘉出了水榭，他才转过身，看了张纮一眼，叹了一口气。“张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张纮笑笑。“大王，臣清晨入宫，刚刚听说昨天万金坊的事，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不过臣有一点可以担保，郭祭酒疏忽或是有的，绝非主谋。他对大王的忠诚无人可及，大王当有所区别。”
孙策摇摇头。“我相信他的忠诚，却不能将他区别对待，要不然汝颍人就会对他区别对待，他以后还怎么负责军师处？”
张纮点头赞同。“大王思虑周全，臣自钦佩。李通虽出自汝颍，却非结党之人，这些年在南郡也兢兢业业，尽忠职守，此次被荆南之缺，升战区督也是合理的。汝颍人挑他出来，未必就是为他谋利，若大人特殊对待，反而让李通为难。”
孙策心中一动，沉吟片刻，有些反应过来了。还是张纮老谋深算，看得更透彻。李通虽然是汝颍人，却非汝颍系，就像吕范、陈到一样，他们都是武人，也不以经学立身，与汝颍名士并无多少交集。汝颍人推出李通，也许只是试探，如果他将李通推到一个尴尬的境地，反倒有可能将李通推到汝颍系的阵营去。
反击是必要的，但分寸拿捏的火候还是稍有不足。这种事，还是应该听听张纮的建议。
孙策命人准备茶水，请张纮入座，向他问计。
张纮也不推辞，与孙策对面而坐，提出了一个更大的计划。他认为，虽说兖州还没有完全平定，但大局已定，由防守转入反攻是迟早的事。防守时，各战区相对自由。如果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比如鲁肃，也可能主动跨战区作战。如果能力不足，守住自己的战区就行。进攻则不同，多战区联合作战，需要一个居中调度的大将，统一部署各战区的攻防，就像这次派朱桓为将，指挥兖州战事一样。
一旦进入全面反攻，在战区督之上设立指挥层，负责一州范围的战事就成了必然。就眼下的形势而言，至少要分成三个大的战区，也就需要三个高于战区督的指挥机构。考虑到中军当由孙策直接指挥，左右两翼——益州和幽州——有必要设置能指挥多个战区联合作战的大都督。
张纮建议，升周瑜为西南大战区的大都督，腾出一个战区督的位置安排李通。升太史慈为东北大战区的大都督，由董袭接替战区督。将来如果需要，可以再设东南、西北两个大战区，甚至增补东南西北四个正位大战区，形成四正四隅八个大战区，与中军形成五大战区或九大战区的模式。
孙策反复斟酌了一番，决得张纮的建议更周到，欣然同意，让张纮与虞翻、郭嘉仔细商量一下，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来。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孙策举起茶杯，笑道：“张相虽未老，却是我吴国之宝。”
张纮也端起茶杯。“大王谬赞，臣愧不敢当。与大王及同僚相比，臣痴长几岁，所见略多，可是与数千年的历史相比，这几岁不过一瞬，不值一提。且年岁渐长，精力不济，只能查漏补缺，不能力行开拓，与大王及诸位相比，臣已经是老牛破车，走不了多久了，只能寄希望于来者。”
孙策似非笑非。“张相似乎有人要推荐？不知是哪位贤能？”
“荀彧。”
“荀彧？”
“大王，荀彧正当壮年，又曾任尚书令，主持关中新政，有见识，有经验，论对新政的了解，怕是只在大王一人之下。他是汝颍当之无愧的俊杰，如今赋闲，汝颍人不知所归，自然心有不安，多有揣度。常言道，纲举而目张，荀彧若能入仕我大吴，则汝颍人士安心，大王亦可得一贤臣，岂不美哉？”
孙策喝着茶，没吭声。张纮说得有道理，荀彧年近四十，不管是学识还是经验，又或者是体力，都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光，在汝颍士人中的影响力也无人可及，即使钟繇也自愧不如。用了他，汝颍士人就有了主心骨，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他留下荀彧，本来也是这个目的。
但他又有些担心。汝颍的人才储备优势太明显了，现在已经形成对其他派系的挤压，一旦荀彧入仕，再引荐大量的汝颍士人进入朝堂，江东系却来不及成长，怕是要像历史上的曹操一样被汝颍系架空，最后不得不用杀荀彧的手段来压制汝颍系。
与其如此，何必当初？他大可以再等几年，等陆逊、朱然等江东俊杰成长起来，基础稳固，再引荀彧入仕。张纮为人稳重，见识也是一等一的，他应该能看到这一点，这时候主动引荐荀彧，又是为了什么？
见孙策不表态，张纮也不着急，接着说道：“大王，汝颍多奇士，但汝颍少名将。至少十年内，恐怕不会有什么改观。大王春秋正盛，勇冠三军，天下英雄俯首，麾下既有周瑜、太史慈、鲁肃、沈友这样的成年大将，又有陆逊、朱然、吕蒙、蒋钦这样的少年英才，三十年内，无人可以匹敌大王对军中将士的影响力。兵权在手，汝颍人再多，又能奈何？以臣估计，汝颍人之所以着急，正是因为他们知道时日无多，不得不铤而走险。”
“此话怎讲？”
“大王，新政施行十年，五州郡学、讲武堂培养的人才已经陆续成为主力，政务堂的第一批毕业生也将在一年后走上不同的职位，用不了几年时间，他们就会遍布郡县，十年之后，只怕在职官员中有一半出自政务堂，他们受新政之惠，念大王之恩，又有新学实务，岂是那些读了几年圣贤书的人可比？汝颍士人若想凭学问入仕，也就这几年有机会，过了这几年，他们就只能去做学问了。”
孙策深以为然，再次举起茶杯，笑道：“张相以为，荀彧可任何职？”

第2191章 柔与刚
虞翻、郭嘉并肩下了楼，沿着走廊缓缓向前，各自想着心思，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了百余步，军师处的小楼就在眼前，虞翻停住脚步，回头盯着郭嘉看了又看。“郭祭酒，这又是什么妙计？”
郭嘉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水榭，又看看虞翻。“计相忙不忙？不忙的话，到我军师处喝杯茶？”
虞翻眼神微闪，伸手示意。两人并肩向军师处走去。站在小楼前活动身体的参军王歆看见虞翻走来，吃了一惊，连忙转身向大堂喊了一声：“别吵啦，计相来了。”
堂中的军师、参军们刚刚上值，听说了昨晚万金坊发生的事，正在议论，有人幸灾乐祸，想看着全柔等江东系的将领如何丢脸，有的担心孙策会不会震怒，事情失控，有的因马超被重新起用而忧虑，大王离不开西凉骑兵，势必要让阎行、庞德夫妇出口恶气，这些西凉人会不会大肆报复，牵及无辜。更有知晓内情的人则为郭嘉担心，万金坊里有兖州、冀州的细作，军师处的处理会不会欠妥，惹火烧身。三五成群，你一言，我一语，或是慷慨激昂，或是摇头叹息，正说得热闹，忽然听得王歆喊出“计相”二字，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众人如惊鸟四飞，各归原位，埋头专心做事，没人敢说一句闲话。
郭嘉在门外就到堂内的嘈杂声，进了门，却见众人井然有序，不禁笑了一声。“一鹰入林，百鸟无声。计相，你的威风大得很呢。”
虞翻扫了一眼堂内众人，哼了一声，不屑一顾，转身径直上了楼。听到脚步声，众军师、参军们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的吁了一口气，堂内压抑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松动。虞翻上了楼，与陆逊迎面相遇。陆逊让在一边，拱手施礼。
“见过计相。”
虞翻停住，负着手看了陆逊一眼。“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脸色这么差，病了？”
陆逊笑了。“多谢计相关心，我只是有些疲倦，并未生病。”
郭嘉在一旁解释了一下，虞翻听说陆逊一夜没睡，忙着整理兖州、冀州最近收到的消息，点点头，对郭嘉说道：“你手下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帮手，何至于见到我就躲？”
郭嘉笑道：“计相，你这要求可就太高了，整个江东，能挑出第二个陆伯言来？”
虞翻扬扬眉。“那倒也是，别说江东，整个豫州也挑不出来一个。”
陆逊尴尬不已，连忙拱拱手。“计相，祭酒，你们就饶了我吧。我刚被贬到军师处，可不能成为公敌。”
“公敌有什么好怕的？真名士，就当绝世独立，卓尔不群。”虞翻甩甩袖子，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雅间。郭嘉笑着挥挥手，示意陆逊自去忙，又安排人上茶，这才走到虞翻对面坐下，指了指百步以外的水榭。“计相，猜猜首相会说些什么。”
“首相是长者，你不要胡乱猜疑。”虞翻沉着脸，有些不高兴。
“是是是，首相是长者，你计相是真名士，就我是小人，行了吧？”
“小人倒不至于，但这次万金坊的事的确有些不妥。”虞翻缓了口气。“奉孝，大王以赤心待我等，我等亦当以赤心待之，不宜玩弄阴谋。万金坊的事，你应该早些向大王禀报才对。事涉羽林卫，关系到宫里的体面，你们这么整，实在过了。”
郭嘉不置可否。有侍者送上茶，郭嘉取出茶杯，放在虞翻面前，提起茶壶，亲自为虞翻斟了一杯茶。“计相，我倒是觉得，你低估了大王。”
虞翻的眼神瞥了过来，有些不屑。郭嘉不慌不忙，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举了起来，向虞翻示意了一下。虞翻嗅了嗅茶香，却没有举杯。郭嘉自己饮了一口，咂咂嘴。“若是按你的想法，万金坊昨晚就血流成河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虞翻眼神一闪，若有所思，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
“大王志向高远，欲革故鼎新，行五百年之变，建万世太平。这平阴阳、等男女只是其中之一，好处自不待言。但新政岂能有百利而无一害？男尊女卑，古来如此，欲以数年而变之，出现一些预料之外的事岂不正常？我可以禀报大王，查封万金坊，可是其他地方怎么办？一一去查，我军师处再增加十倍也不够用，到时候你计相怕是又要说我挥霍无度了。”
“那你就坐视不管？”
“歌舞伎扮成羽林卫只是疥癣小疾，不值得大动干戈。”郭嘉斜靠着在凭几上，看着不远处的水榭。从这里只能看到水榭的三楼窗户，看不到孙策和张纮。“计相，你没看出来吗？大王无意于唯我独尊，相比于只能敬而远之的天子，他更愿意做一个能与百姓亲近如鱼水的孙郎，哪怕有些不敬。”
“那也不能得寸进尺，完全不顾尊卑。”
“计相所言甚是，这个尺度怎么掌握，我心里也没底，只能一步步地去试。我来试，总比别人试更有把握些。”郭嘉垂下眼皮，打量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片刻，突然又笑道：“这段时间太累，正好伯言回来了，我趁机休息一段时间也不错。”
虞翻心领神会，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郭嘉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不仅是几个战场的大量信息需要他来处理，汝颍系也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他想躲一躲，也是可以理解的。
“伯言虽然出众，毕竟太年轻，你躲起来，将军师处交给他一个人，能安心？”
“所以我准备了几个少年供伯言选用，助他一臂之力。”
虞翻恍然大悟。汝颍系正寻求推举荀彧入仕，可若是郭嘉离开军师处，对汝颍系的打击将大于荀彧入仕带来的优势。郭嘉这么做其实是主动送孙策一个机会，让他能够从容应对汝颍系，维持不同派系的平衡。
既然如此，他就不用问得太细，以免让人觉得他有插手军师处事务的嫌疑。
“万金坊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计相，这些小事，就不用你操心了。”郭嘉狡黠地一笑。“羽林卫起自豫州，除了左右督是凉州人，普通卫士至少有三成是豫州人，甚至就是平舆人。”
虞翻愕然，随即哑然失笑。他指指郭嘉。“你啊……”
……
“砸！”孙尚香叉着腰，小脸通红。“给我全砸了，一个不剩。”
“喏！”数百名羽林卫齐声怒吼，声如惊雷，转身冲进万金堂，开始大肆破坏。
韩少英、马云禄扶着战刀，站在孙尚香一旁，面色平静。马云禄昨天晚上当值，不能擅得职守，半放是韩少英先来万金坊，看到那两个扮作她们的歌舞伎时，她也险些气炸了肺，恨不得直接把那两人砍了。但她毕竟在宫里当差这么久，多少了解一些孙策的处事作风，知道杀这几个歌舞伎没什么意义，找到幕后主使才是关键。
所以她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打砸，反而将现场保护得极好，管事、歌舞伎、奴婢分别关押，一一审问，得到了详细的口供，得知被歌舞伎模仿的绝不仅仅是她们两个，羽林卫中稍有姿色的一个也没逃掉。只有孙尚香和徐节二人身特殊，没人敢放肆，逃过一劫。
但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了。当韩少英还没汇报完所有的情况，孙尚香就火了，下令开砸。
一大早被叫来，看到那些穿着酷似制服的歌舞伎，羽林卫早就火冒三丈，孙尚香一下令，她们就像一群暴怒的母老虎冲了出去，展现出了惊人的破坏力，万金坊转眼之间就成了废墟。
“砸，全部砸了，一根筷子都不给他剩。”孙尚香怒不可遏，转身来到中年管事面前，狞笑道：“你有种，让羽林卫来陪酒，要不要我亲自给你表演一下？”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中年管事被关了半夜，已经崩溃了，连连叩头。
“千万别客气。”孙尚香挥挥手。“取一瓮酒来，把他塞进去。”
“喏。”几名羽林卫大声应喏，冲到酒窖，抬来一只还没开封的酒瓮，敲开封泥，又抬起脸色苍白的中年管事，不顾他奋力挣扎，将他塞了进去。中年管事一看那巨大的酒瓮就吓尿了，孙尚香冷笑一声。“你就尿在酒里吧，到时候一起喝下去。我是讲道理的人，你什么时候把这些酒喝完，什么时候放你出来，绝不食言。”
“三将军，我……”
不等中年管事把话说完，一个羽林卫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摁进酒液中。“你什么你，三将军请你喝酒，你就尽兴的喝吧，别不识抬举。”
看着被灌得直翻白眼的中年管事，孙尚香冷笑一声，又让人把那几个歌舞伎叫过来，命两名羽林卫带一人，到各营去认人，凡是光顾过这个歌舞伎的将士全部揪出来。他们让羽林卫陪了那么久的酒，看羽林卫唱了那么多歌，跳了那么多舞，现在也该还了，到羽林卫的营地来陪酒、跳歌跳舞，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放人。
几十个羽林卫押着歌舞伎去了。孙尚香在一旁的案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命徐节将股东的名单拿来，指着上面的名字，曲指轻弹。“承蒙他们看得起我羽林卫，可是赚了钱也不分给我们一点，这可不地道。韩督，马督，点齐不当值的羽林卫，我们一家家的去拜访，收点红利。”

第2192章 己所不欲
羽林卫到各营指认，没有人敢阻止，很快就揪出近千人，而且以将领为主，几乎将各营的都尉、军侯一网打尽。
羽林卫总共不过三百人，营房也很小，关不下这么多人。徐节想了个办法，把这些被指认出的士卒造册，以五十人为一组，每天换一组到羽林卫的大营外做苦役，本该羽林卫自己完成的杂活全由他们包了，一千多人，正好一月一轮。
一个月服役一天，就算苦一些，累一些，对这些士卒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可做苦役时还得穿得花枝招展，打扮得像陪酒的侍者，羽林卫训练之暇他们还要唱曲跳舞，供羽林卫欣赏，这可就有些丢脸了。消息一出，中军哗然，求情的络绎不绝，甚至直接求到了孙策面前。
孙策很干脆，命许褚、典韦守住门口，来人一律记下名字，加重惩处。诸将触了霉头，气得咬牙切齿，回头狠狠收拾部下，关紧营门，不准他们再随便离营一步，然后变着花样的操练、折腾他们，省得他们精力过剩，再去惹事生非。
军中将士还好说，就算丢点脸，毕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围观的也是军中袍泽，大不了脸皮厚一点就是了。可是大营周边那些百姓就顶不住了。能来万金坊消费的大多有点产业，否则消费不起。平舆又是汝南郡治，是世家最集中的地方，也是讲究身份的地方，让他们穿上歌舞伎的衣服唱歌、跳舞，以后还怎么见人？
风声一出，求情的人蜂拥而至，最先求情的对向是军师祭酒郭嘉。谁都知道郭嘉是吴王的心腹，他出面求情最有用，但他们很快就失望了。郭嘉病了，请假休息，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郭嘉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肯定有文章，稍一打听，这才知道万金坊的事让吴王不爽，郭嘉受了连累，军师处的日常工作暂时由陆逊主持。
听到这个消息，汝南世家都懵了，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几乎在同时，那些想走夫人路线，求到袁氏姊妹面前的人也触了霉头。袁衡声色俱厉，责问来求情的各家夫人为什么不好好管束自己的丈夫、儿子，吴王尊重你们，给你们机会与男子平起平坐，你们就是这么报答吴王的？羽林卫是后朝内卫，是保护我的人，你们的丈夫、儿子让人扮作她们陪酒、歌舞，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王后？以后是不是还要让人扮作我的模样取乐？
这句话说得很重，各家夫人既怕且惭。怕是什么事一旦涉及到王者尊严就没法善了，会不会死人，会死多少人，全看吴王的心情。惭的是愧对吴王，吴王推行新政，提倡男女平等，让她们在家中的地位也有明显上升，她们却看着丈夫、儿子羞辱同为女子的羽林卫，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如果女子都不尊敬女子，还能指望男子尊敬女子吗？
夫人们在袁衡处碰了一鼻子灰，积了一肚子的怨气，回家也开始发飚，文静的冷战，暴躁的直接开了全武行，一家家鸡飞狗跳，老少不安。
那些犯了事的男子慌了，有的出去避风头，有的四处串联，想找个体面的办法了结此事。真被羽林卫抓去当歌舞伎，他们还不如自杀算了。有官职的人如郭嘉、陈到见不着，剩下的就是没有官职的荀彧了。荀彧虽然没有任职，但他被吴王留在身边，摆明了是要用的。现在能在吴王面前说上话的人也就是他了。
荀彧本不想涉入此事，但架不住来求情的人多，一拨接一拨，几乎将他的院子都塞满了。无奈之下，他只得应了下来，出面斡旋。他考虑了很久，既没有直接去求孙策，也没有急着去找郭嘉，而是找到了首相张纮。
张纮早有准备，放下手里的公事，出了公廨，与荀彧沿着葛陂边的曲折小径散步。
荀彧开门见山，直言万金坊的事影响太大，不宜再放任自流，要想个办法尽快解决才好。张纮倒是很平静，他对荀彧说，施政如治水，宜疏不宜堵，移风易俗的新政更是如此。指望靠几道诏令就能改变风气是不可能的，那是王莽式的一厢情愿，吴王不取。新政施行十年，肯定会有一些弊端，轻则不如意，重则事与愿违。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不能急于求稳，强行干涉，或者轻率的取缔新政，应该缓一缓，看一看，然后再作处理。
就和人伤风受寒一样，不能急着用药，有时候等几天，看看发展更好，也许过些天不治也好了。这次万金坊事件也是如此，男女平等说了这么多年，但真正能做到的人还是不多，不仅男子如此，很多女子也是如此。遇到这种情况，适当地闹一闹也是有好处的，我还准备安排人写文章讨论一下呢，只是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荀彧问道：“吴王身边人才济济，路粹、谢承都是写文章的好手，为什么不用？”
张纮笑着摇摇头。“羽林卫是后朝内卫，三将军又是吴王的亲妹妹，吴王身边的人写文章，岂不成了拉偏架？就算说得再好，说得再对，别人也会怀疑。不仅路粹、谢承不可以，我们有官职的人都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荀彧明白了，这个任务非他莫属。他沉默了。他是来求情，希望能放那些犯了错的人，现在却要写文章批判他们，坐实他们的罪名，这怎么向他们交待？
“文若觉得为难？”张纮笑眯眯地问道。
荀彧抚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沉吟了良久。“恕彧愚钝，不清楚这文章该怎么写，还请张相不吝赐教。”
“文若觉得那些人没错？”
“错当然有错，但君子德风，小人德草，为政有误，自当苛责君子，而不是为难小人，这才是仁政。之所以出现这种事，难道不是羽林卫过于招摇所致？老子云：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如今女子不仅为军，而且招摇过市，俨然女中豪杰，岂能不惹得百姓羡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张纮展颜而笑。“文若，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张相不妨直言。”
“先帝身边也有羽林女卫，她们都是先帝的侍妾吗？”
荀彧沉默以对。这件事涉及先帝，不太好说。但皇帝身边的女子大多是皇帝潜在的女人，这是不言自明的习惯，吕小环所领的羽林女卫自然不能例外。虽然刘协生产忙于军务，未必有时间临幸她们。
“吴国的羽林卫就是羽林卫，不是吴王的侍妾。不仅羽林卫如此，宫中女官也是如此，甚至王后和众夫人身边的人婢女也是如此。文若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和夫人。所以，不存在什么上有所好的问题，否则还谈什么男女平等。”
张纮顿了顿，又道：“至于老子的那句名言，我觉得毋须反驳。文若应该对我吴国官场有所了解，我们对经籍没有那么推崇，儒门的也好，道门的也罢，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弃之，不会因为某个圣贤说过什么就奉为圭臬。比如这一句，我们就不认可。”
荀彧忍不住问道：“请张相指点。”
“文若相貌堂堂，温润如玉，堪称男子楷模，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仰慕文若。文若是希望她们尊敬你，当作求学为人的模样，还是愿意她们将你当作侍酒之人？己如不欲，勿施于人，这些道理军中的将士不懂，难道那些读过书的士人也不懂？”
荀彧沉默良久，一声轻叹。
……
荀彧下了车，站在郭嘉的院子前，钟夫人从里面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荀彧有些惊讶。“奉孝真病了？”
钟夫人苦笑。“没病，有病也是心病。不过既然闭门谢客，自然要做得像些。他在后院等着呢，令君随我来。”
荀彧眉头微皱。他听出了钟夫人的不快。郭嘉是被他连累的，虽然他也是被动的，并非想连累郭嘉，可毕竟造成了事实。如果说钟繇的返乡对郭嘉造成影响，还会因为他们之间的姻亲关系不那么尖锐，那他的存在对郭嘉的影响足以引起钟夫人的反感。这么久了，他一直没来郭嘉私宅拜访，就是这个原因。他不想看到钟夫人，以免尴尬。今天是迫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来。
荀彧跟着钟夫人进了门，穿过中庭，来到后院。
后院是个小花园，里面堆着假山，挖了鱼池，一幢小楼掩映在新绿之中。郭嘉一身常服，坐在鱼池边垂钓，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下，招招手，示意荀彧过去坐。钟夫人说了一句要去与袁权商量事，转身走了，扔下郭嘉、荀彧两人。
荀彧很尴尬。“连累奉孝，真是惭愧。”
“唉，别说这些，要说罪魁祸首，还是吴王的责任，搞什么男女平等，现在倒好，女人的气势日涨，男人的气势日衰，吃个酒、观个舞都惹麻烦了。”
荀彧一愣。“奉孝，你不会也去过万金坊吧？”
郭嘉苦笑。“我说没去过，你信么？”
荀彧盯着郭嘉看了半天，忍着笑，摇摇头。“不信。”
“你看，你也不信，可我真没去过啊。”郭嘉摊摊手，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向谁说理去？”

第2193章 彧与鱼
荀彧深有同感的点点头。
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如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愿意相信什么。郭嘉生性不羁，又有职务之便，若说他一次都没去过，很多人都不会信。
但荀彧信——说不信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免得尴尬。郭嘉虽然随性，却是个聪明人，他深得孙策信任，又岂能不知孙策的好恶。得知郭嘉养病，荀彧就猜到了他的用意。
“奉孝，你这又是何苦。”荀彧在郭嘉对面的青石上坐下，双手抱膝，看着在莲叶间游来游去的小鱼，眼神忽然有些迷离。“我是降臣，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执掌机枢，更何况还有张相、虞相这样的奇才在。你留下这个污点，以后就算重掌军师处，多少也有些不便。”
郭嘉笑而不语，手腕一抖，将鱼钩甩了出去。鱼钩入水，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两人各自沉默，郭嘉不说话，荀彧也不好多问，只好耐心的等着。
“文若，最近一直与女儿、女婿同住？”
荀彧点了点头。他在平舆没有住处，又随时准备接受孙策的召见，不能返回颍阴，只能和陈群夫妇同住。陈群身为大将军主簿，有自己独立的小院，倒是没什么问题。有女儿照顾，荀彧的日子过得也很安逸，甚至有些不要出仕，就这么归隐。
只是形势不由人，汝颍系急于在吴国朝堂上掌握应有的话语权，郭嘉、陈群都不足以担起重任，这个责任就落在了他的肩膀。虽然他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但别人都这么认为，他也无从推却。何况先帝的坟茔在定陶，长公主刘和也需要一个帮衬的人，他责无旁贷，只能勉为其难。
“长文最近忙么？”
“这两天挺忙的。”
“你提醒他掌握分寸，别惹急了那些丹阳蛮子。那些人服硬不服软，又对中原人敌意很浓，吴王、三将军怎么折腾他们都不会有问题，长文若是惹毛了谁，后果却说不准。”
荀彧点了点头。他已经提醒过陈群了。陈群毕竟太年轻，还有些书生气，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为吴王效力，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傲气的。这次江东系受挫，他有些过度兴奋。
“文若，我运气好，与吴王一见如故，但我代表不了汝颍人。公达为人谨慎，又错过了机会。如今汝颍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既是众望所归，也是苛责贤者。你我其实都清楚，汝颍人当初不肯接纳吴王，芥蒂犹在，如今吴王也不会轻易接纳汝颍人，就算你出山，能做的也非常有限。吴国兴于江东，必然以江东为根基，向外拓展也该先是江淮人，豫州人还要再往后排一排。”
荀彧看着水面，一言不发。这些情况，他已经有所预料，现在听到郭嘉的分析，心里越发焦虑，隐隐有些喘不上气来，压力丝毫不比当初在关中主持新政小。
都是刘晔惹的事。若不是他鼓动天子冒险，孤军深入，又怎么会落到这一步？若天子驻守河内，至少还能保持对峙，未必一点机会也没有。
想到刘晔，荀彧忽然心中微动。他抬起头，看向郭嘉，心中多少有些疑惑。郭嘉是建议他举荐刘晔吗？刘晔擅长的是军机，一旦出仕，最有可能和郭嘉本人形成竞争。难道陆逊不是代郭嘉掌管军师处，而是真正接管，郭嘉要引刘晔入局，与陆逊对抗？
“你不要这么看我。”郭嘉笑眯眯地说道。这时，鱼漂动了一下，郭嘉眼疾手快，手腕一抖，鱼杆绷成一张弓，随即反弹，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空中扭动身体，水珠四溅。郭嘉提着鱼杆，将鱼送到荀彧面前。“喏，机会给你了，做不做，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荀彧看看面前徒劳挣扎的鱼，又看看笑容狡黠的郭嘉，一声长叹。
……
站在长长的曲廊前，看着深入湖心的水榭，荀彧的两条腿沉得像灌满了铅，要做出浑身力气才能勉强挪动一些。
拜访张纮、郭嘉之后，他又考虑了几天，去了一趟定陶，拜祭先帝刘协。他刚刚到定陶，求情的人就尾随而至，平舆的形势刻不容缓，数百人被羽林卫抓捕，关进军中监狱，随时可能当众受辱。企图逃跑的人更惨，他们还没跑出县界就被人抓个正着，部署行动的人正是眼下主持军师处的陆逊。早在孙尚香下令抓人之前几个时辰，陆逊就以军师处的名义下达了命令，只是秘而不宣，等着外逃的士人自投罗网。
外逃和束手就缚不是一个概念，这已经超出了民事纠纷的范畴，涉嫌违法。按照律法，没有相关的公文，任何人不得随意迁移，否则就是违法。陆逊摆明了就是要扩大事态，将更多的人牵连进去，借机打击汝南世家。在抓捕的时候，已经有人被杀。被关押的人也有不甘受辱，愤而自尽的。
收到这个消息，荀彧不敢怠慢，星夜兼程赶回平舆，请见吴王。
站在这里，荀彧不自觉的想起郭嘉钓的那条鱼。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鱼，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凌统快步从远处走来，向荀彧躬身行礼。“荀君，大王正在议事，可能还要一些时间。荀君若是不急，可以明天再来。大王如果有空，会派人去请荀君。”
荀彧哭笑不得。他哪能等到明天，多等一夜，可能就会多死几个人。
“我可以等。”
凌统点点头，侧身示意。“请荀君随我来。”
荀彧跟着凌统，走上了曲廊，一步步向水榭走去。经过军师处的小楼时，有些汝颍籍的军师、参军站在门口，拱手向荀彧致意，神情悲壮。二楼南侧的房间空着，没看到陆逊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有人出来，喝了两声，将这些军师、参军们劝了进去。
来到水榭下，凌统请荀彧在下面就坐，自己上去汇报。不一会儿，凌统又下来了，孙策还在忙，请荀彧在下面等。凌统将荀彧领到一旁的房间请，命人准备了茶水点心，再次施礼，转身去了。
荀彧一人独坐，看着外面的湖景出神。已经是初夏，葛陂边的柳树碧绿成荫，像一道碧玉之城。湖边的小道上不时闪过一个个人影，有的是巡逻的士卒，有的是游览的百姓或者休沐的官员、将士、工匠，其中不乏远道而来的士子，他们或是来求官，或是纯粹游历，涨涨见识。葛陂原本风光就不错，被孙策选为行宫之后又增加了一些建筑，栽了不少花木，不知不觉间，葛陂已经成了一景，闲来无事徜徉其中，不失为一乐。
荀彧来到葛陂后，就多次绕湖散步。有时是与女儿、女婿，有时是与来访的客人，更多的时候则是独自一人。每次散步，他都会对矗立在湖中的水榭产生好奇，现在身在水榭之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感觉。
这时，楼上传来争吵声，隔着几道门，荀彧听不太清，但他能看到守在楼梯口的郎官们神情紧张。不一会儿，有两个参军模样的年轻人抱着一捧文书走了下来，又过来了一会儿，陆逊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陆逊停了一下，向荀彧这边看了过来。
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陆逊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荀彧却坐着没动。刚才那一眼虽然隔得远，虽然时间短，但他却看懂了陆逊眼中的意味。
那是一团藏在冰下的火。
凌统再次出现，推开了门，很客气地说道：“荀君，大王有请。”
荀彧连忙起身，收回思绪，跟着凌统出了门，踩着楼梯，一步步地登楼，心跳不由自主的快了起来。他与孙策见过很多面，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登了楼，他就是吴国之臣，从此要为孙策效力。
是祸是福，他也说不清。
荀彧上了楼，站在楼梯口，微微气喘，心跳如鼓，嗓子也有些干。区区几十级楼梯，他却像是爬了一座山似的。
孙策负着手，站在窗前，远眺湖景。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宛如石雕，又镶上了一道金边，灿烂之下，反倒映得他的面目有些糊涂，看不清他的神情。
“大王，荀君来了。”
孙策一动，转过身，看了荀彧一眼，嘴角微微挑起。“荀彧来得好快。叔同安好否，有没有人去打扰？”
荀彧苦笑。“多谢大王关心，守坟之人很尽职，无人骚扰。”
“没有人去拜祭吗？”
“寥寥数人而已。”
孙策点点头，伸手示意荀彧入座，他自己也坐了下来。宽大的木案上摆满了地图、公文，还有一块大得有些离谱的石砚，几乎有普通砚台的十个大。荀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荀君亦知此砚？”孙策抚着砚，似笑非笑。
荀彧正准备说没见过，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来。他偶尔听陈群说过，孙策有一方石砚，是歙石所制，逾于常制，却有一个很难听的名字，叫咸鱼砚，具体因何而得此名，连陈群都说不清楚。
“莫非……这就是传言中的咸鱼砚？”

第2194章 治标与治本
孙策有些意外。“咸鱼？是……腌过的鱼？”
“想来如是。”
得到荀彧的答案，孙策哑然失笑。“孤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看来上有所好，下未必甚。此砚名鲜于砚，乃是搜粟都尉鲜于程所献。这砚的背后有一段小故事，荀君可曾听过？”
听到鲜于程的名字，荀彧恍然大悟。他听陈群说过鲜于程，知道那是一个官场另类，虽然专业能力过硬，却也谤书满箧。讨厌他的人很多，喜欢他的人几乎没有。他献给吴王的砚被讹称为咸鱼砚简直再合适不过——他自己就是一条咸鱼。
荀彧对鲜于程的事不陌生，但能借着这个话题开头，总比开门见山的好，也比告诉孙策这是陈群讲的好。他很客气的拱拱手。“还请大王解说。”
孙策也没推辞，将鲜于程献砚背后的歙砚之争说了一遍。这件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又经过反复思考，感慨很多，收获也多，此刻讲给荀彧听，自然也有了更多的内涵。他今天牺牲了下班的时间可不是和荀彧说闲话的。要让这位当世奇才诚心为自己效力，富贵固然要有，但仅有富贵是不够的，还要有理想，共同的理想。
鲜于程献砚看起来简单，就是歙县大族想夺回开采权，实际上牵涉的事情很广，既有歙砚开采、制作、销售本身，也有大族和官员相表里，结成不同的利益团体互斗，也有不谙世事的耿直官员被商人愚弄，还有重工商背后引发的一系列风气转变。
荀彧听陈群说过一些，但远不如孙策说得详细，也没有孙策说得深入。在陈群口中，这只是丹阳和会稽的一些商人争利互斗，虞翻、鲜于程等官员被牵涉其中。在孙策口中，这是新政的一个缩影，很多环节都是因新政而起，又因新政而终。
荀彧静静地听着，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莫名的掀起一丝波澜。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忧心忡忡，絮絮叨叨，俊朗的面容上掩饰不住疲倦，坚定的眼神中也有一丝迷茫，依稀有些眼熟。这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气风发，横行天下的小霸王，这是一个心系天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王者。
曾几何时，先帝刘协也是如此，总是背负着与他年龄不衬的责任。
孙策说完了故事，吁了一口气，自嘲地笑道：“家丑不可外扬，让荀君见笑了。”
荀彧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王者以天下为家，不徒江东也。”
“是吗？”孙策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圈，又道：“可是孤为什么总觉得汝颍人将孤当外人，甚至是野蛮人？”
荀彧眼角抽了抽，沉吟片刻。“也许是有所误会吧。”
“误会？”孙策哼了一声：“有时候，误会是会死人的。当年孤初掌豫州，许子将百般刁难，两人斗了几合，虽说见了红，终究没死人。他走的时候，孤还去送他，虽不好聚，却也好散。可是如今你看，这才几天时间，就死了十几个，事态还有扩大的趋势。”
荀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你是没杀许劭，但是你将豫州世家杀得死流成河啊。世家之间沾亲带故，关系复杂，剩下的人岂能没有情绪。至于万金坊这件事，原本是江东系的将领主犯，汝颍系只是坐观其变，最多是从犯，可是江东系一个没死，死的全是汝颖人。
尤其是陆逊，之所以会有伤亡，都是因为他推波助澜。这年轻人心性太狠毒，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人命，而且是不惮于扩大事态，颇有越乱越开心的嫌疑。
“大乱大治，大王大可借此机会清理一些异己。”荀彧有些怒了，语气也不太好听。他毫不怀疑陆逊这么做的背后有孙策的指使，孙策至少有纵容的嫌疑。
不过话一出口，荀彧就后悔了。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将问题复杂化。
孙策笑了。他来回踱了几步，一声叹息。“是啊，大乱方能大治，秦末之后有文景，汉武之后有昭宣，治世都以杀戮始，以夫子之贤，治区区一鲁，也要先杀少正卯。可是孤有一点不解，这样的治世有什么意义？如果这就是儒门推崇的治世，我们何不大开杀戒，杀得百不余一，然后小国寡民，返朴归真？”
荀彧后背升起一丝凉意，直冲后脑，瞬间浑身冰冷。
孙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荀彧，眼神讥诮。
过了好一会儿，荀彧才恢复了平静，他默默地拱了拱手。“大王为诸侯之霸，万民景仰，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规矩，宜慎言慎行。”
“荀君说笑了，孤连豫州都影响不了，岂敢奢谈天下？”
“地生百谷，有农夫精心照料，尚有良莠不齐，何况于人？豫州虽是衣冠之地，也难免有不识大体之人。大王宜取其大，莫被细务所扰。”
“是啊，孤也想抓大放小，不在细务里纠缠，但事情总得有人处理，何况豫州是孤最初推行新政之州，若是政绩不佳，不仅孤这脸上不好看，兖州、冀州也会受到影响。荀君，你这次去定陶可曾听到什么消息？兖州谈了这么久，还没有个结果，再拖下去，孤可没耐心了，只好用荀君之计，来个大乱大治。”
荀彧苦笑。这赃可栽得太直接了，我什么时候建议你大开杀戒了？不过他也没和孙策争执，他已经听懂了孙策的意思。摆在他面前有两道考题：一是万金坊事件，一是兖州甚至冀州的谈判。尤其是前者，这本来就是他来见孙策的目的，既然孙策也想尽快解决，这就好办了。
“大王，彧不才，有一二孔见，请大王参酌。”
“难得荀君愿意指教，孤洗耳恭听。”
荀彧敛容再拜。万金坊的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这是僭越，对王者不敬，别说抓几个人，让他们唱歌跳舞，就算族诛都是轻的。从小了说，这就是一群人开心过了头，略施惩戒即可。就像孙尚香现在处理的那样，让那些没有分寸的人丢个脸，长点记性，杀人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杀了人，事态扩大，不仅会波及豫州，还会影响兖州。兖州为什么迟迟没有投降？说白了还是有疑虑，担心满宠所言不实。满宠虽是兖州人，但他在兖州的影响力有限，在兖州人眼里，他就是吴国的忠臣，不会为兖州人着想。如果万金坊的事传到兖州，对谈判更加不利，至少一个执法不公的嫌疑难以逃脱——到目前为止，占主要责任的江东人还没有一个死的，倒是汝颍人死伤十几个。
孙策不想扩大事态，但不代表其他人也会这么想。
荀彧没有点陆逊的名，他不愿意再节外生枝。陆逊所为其心可诛，其行却无可指摘，再纠缠此事，只会惹来更大的冲突，流更多的血。
孙策回到大案后，双手抚着案缘，手指轻捻。“荀君有把握说服那些人？”
“若大王信得过，彧尽力而为。”
孙策向后靠在圈几上，十指交叉，置在腹前，大拇指互相绕着圈。他直视荀彧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孤信不过。”
荀彧一下子愣住了，脸色瞬间通红，随即又煞白。孙策信不过他，对他个人的荣辱来说，这是小事。可是对汝颍人来说，这却是大事。难道他想错了，不是陆逊自作主张，就是孙策本人想大开杀戒？
“欲使人信，先须己明。汝颍人之所以口服心不服，还是对新政有排斥之心。荀君研究了这么久的新政，你真的明白孤的用意吗？还是说只是暂且忍耐，先救人？若是如此，治标不治本，这样的事将来还会发生，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谁能说得准？”
荀彧眼神微缩，垂着眼皮，有意无意的回避着孙策的眼神。他不否认他有先救人的想法，在新政上并不完全赞同孙策的观念，甚至还有一些反对意见。只是眼下还不是提的时候，他不想交浅言深，仓促提出。
“孤再冒昧的问一句：荀君知道叔同为什么能走得那么平静，他究竟领悟了些什么？”
荀彧眼神一闪，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孙策，欲言又止。这几个月，他一直考虑这个问题，却还没有找到答案。先帝刘协去世前与孙策论道，他是在座的，刘协与孙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刘协走的时候，他就在刘协身边，知道刘协走得很平静，但他不知道刘协为什么会这么平静。
他真的理解了孙策的治道，了无遗憾吗？
现在孙策又提到了这个问题，他不能不有所心动。也许，这是他解开谜团的时候。
“彧不知，大王若能指点一二，彧感激不尽。”
孙策扬扬眉，嘴角挑起一丝浅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荀君自承不知，而且如此坦然，不愧贤者之名，令人敬佩。既然如此，孤也不能不懂装懂，明着说吧，他究竟领悟了什么，其实孤也不知道。”
荀彧无言以对。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答案，唯独没想到会这个结果。
“大王……也不知道？”

第2195章 问对
孙策哈哈一笑，露出些许真假难辨的调侃。
“叔同究竟悟到了什么，孤是真不知道。本来以为荀君与他亦师亦臣，多少能了解一些，现在才知道你也不知道。既然如此，不妨将他暂且搁在一旁，各自说说心中所想，互相印证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投契之处。若是相去太远，话不投机，那也没必要多费唇舌。荀君，你说呢？”
荀彧默默地点点头。该来的终究要来，孙策虽然想尽快解决万金坊的事，但他毕竟掌握着主动权，毋须着急。他则不然，如果应答不能让孙策满意，今天怕是要白跑一趟。
荀彧想到了多年前与张纮在洛阳见面的情景，暗自苦笑。莫非这就是我的宿命？
“荀君对新政如何看？”
荀彧端起案上已经凉了的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他在平舆数月，亲眼见识了豫州实施的情况，比起当初在关中凭借文书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要回答孙策的问题并不难。但他有一点犹豫，他对新政并不完全赞同，有一些自己的看法，本打算孙策召见时与他探讨一番，若是孙策不喜，他亦可以道不同不相为谋为由，婉拒孙策的邀请。
可如今情况有变，他身负汝颍人的委托，不能那么随性，那些对新政的异见还要不要说，还能不能说？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见荀彧犹豫，孙策也不急，叫过一旁的凌统，吩咐了几句，凌统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了。孙策靠在凭几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荀彧，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荀彧做出了决定，一声轻叹。“大王，恕彧直言，今日来拜见大王，本非彧之本意，实乃受人所托，为救人而来。患得患失，心思不定，并不适合坐而论道。若有失言，还请大王海涵。”
孙策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并没有礼节性的做出什么承诺，以便荀彧放心直言。荀彧心中不安，却也没说什么，反复权衡后，他觉得还是直抒己见比较好。一来他不愿意错过这样的机会，二来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敷衍孙策，若是被识破，反而不美。
“大王新政之得，在务实。大王新政之失，亦在务实。”荀彧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原本还有些忐忑，这句话一出口，他的心境迅速平静下来，恍然窗外的湖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青天明月，尽在一览。“本朝自光武中兴以来，崇尚儒术，又重谶纬之学，颁图书于天下，奖励气节，故有处士清议，党人连横，士人皆高尚名声，却不务实学，枉有三万太学之士，不能为国效力，反与朝廷相左，终于酿成两次党锢之祸。大王重实学，建诸堂，使学者既能以学问立身，又能有利于国民，故能屯田致谷，精练器用，百战百胜而霸关东。重根本，弃枝末，不尚虚名，去儒门之弊，此新政之所得，大王之所胜也。”
孙策面色不变，静静地看着荀彧，看不出半丝喜色。荀彧看在眼中，暗自称赞之余，又有一丝庆幸。孙策并非好名之人，心境坚忍，不是那种能被几句夸赞说动的人。若是虚辞敷衍，只会自取其辱。
“大王新政之失，亦在务实。治国非比种地、务工，面对的不是土地和工具，而是活生生的人。既然是人，就不能只问温饱强弱，还要顾及其所思所想。儒墨道法，所执之术虽异，但于治国而言，无不着眼于人。儒家重德，墨家尚贤，道家崇黄老，法家重法术，都是为了理人心，使君臣济，百姓安，然后君明臣贤，安内攘外。大王重实学，不信天命，不信百家之言，虽崇孟子之学，却弃孟子君臣之体，唯以利驱民，上下共逐利，而无敬畏之心。万金坊不过一叶，而金秋将至，届时西风一起，今日之繁花茂叶，化为枯枝败叶，纷纷而落，大王纵有宝刀万口，又能杀几人？且枝叶凋零，根露土尽，纵有一干，又能独活乎？”
孙策举起双手，轻轻拍了几下。“荀彧高明，不愧是精通易学的荀氏名士，不为繁花茂叶所惑，能越春夏而知秋冬。敢问荀彧，如何才能避免春去秋来，好景不长的循环？”
荀彧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冷茶，沉默良久。
“创新学，去旧知，继往开来，非圣人不能任其重。彧虽有薄名，却不敢与圣人相比肩，本不该妄言。不过受大王新政启发，倒是有一些想法，还请大王指教。”
“荀君不妨直言。”
“儒门之学，其要在乎仁。仁者，两人相处之道也。两人者，在家为父子，在国为君臣，若能各守相处之道，自能父慈子孝，君明臣明，然后家可和，国可兴。”
“荀君的意思是尊儒？”
“是，亦不是。”
“哦？”
荀彧不知不觉的挺了身体，眼神灼灼，声音清亮，宛如玉磬。“尊儒，但非尊今日之儒。”
孙策眼神一闪，嘴角上挑，第一次露出会心的笑意。此刻的荀彧才是他想看到的荀彧，既要站得高，看得远，又要能脚踏实地，因时而变。他坐直了身体，微微颌首致意。
“请荀君详言。”
荀彧眨了眨眼睛。“大王，儒门之学起乎易，扬乎礼，成乎六经，伏羲制易，周公制礼，孔子创立儒门，其间各有数百年。至汉初，乃有董仲舒创天人之说，至今又有三百余年，宜当有变。大王虽不学，却天生聪明，深明治道本原，何不再造儒学，为三百年学人立纲纪？”
话音未落，孙策便追问道：“以荀君之见，如何才能再造儒学？”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具体而言之，即去虚无之谶纬，引数入易，依仁制礼，以实学厚其根基，以仁义沃其主干，以礼仪荣其枝叶，使人人知本份，安本业，尽其职，相处以礼，互敬互重。”
孙策频频点头，又追问道：“如何引数入易？又如何依仁制礼？”
“引数入易者，简而言之，以徐公河之学代替易象之学，精研天地之本，大道之真。依仁制礼者，以平等互爱制礼仪，使人人自重自爱，而后互重互爱。”说到这里，荀彧顿了一下，看了孙策一眼。“譬如大王虽尊贵，不以尊贵凌人。彧虽布衣，亦毋须以布衣自抑。相逢于野，则作倾盖之谈。相逢于朝，则行君臣之礼。大王以为然否？”
孙策盯着荀彧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笑意越来越浓。半晌之后，他点了点头。
“然！”
……
陆逊坐在军师处的小楼上，翻看着公文，有些心不在焉，不时抬头看了一眼百步外的小榭。
夜幕降临，水榭上点起了灯。看样子，孙策与荀彧谈得很尽兴，一时半会的还不会结束。
他们谈些什么？陆逊听不到。不过他不担心，孙策身边的少年侍从会写下记录，到时候会给他一份。今天当值的是凌统、贺达，而不是陆绩，多少有些遗憾。凌统、贺达出身将门，好武轻文，论记录会议的能力远不如陆绩、杨仪等出身读书人家的少年。
说到底，江东的人才还是不够多，大王的事业一日千里，人才不敷使用，不得不借重于江淮、汝颍。如果再等几年，郡学堂、讲武堂的人才跟上来了，情况就会好很多。
大王会安排荀彧做什么呢？陆逊很好奇。他不怕荀彧的报复，他反倒希望荀彧来报复他，这样他才有机会重创汝颍系。荀彧号称王佐之才，是汝颍系当之无愧的领袖，挫败他比在战场上击杀荀衍更有意义。
“笃笃笃……”楼梯声急响，参军卜静快步走了上来，将一份公文送到陆逊的面前。
“右军师，交州急报。”
听到交州二字，陆逊立刻收回思绪，接过公文，伸手抖开，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顿时眼神微缩。他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报出几个数字，卜静听完，转身下了楼，不大一会儿，又抱着一摞公文上来了。陆逊已经将案上的东西收拾好，腾出足够的空间。他接过公文，放在案上，一一打开。
卜静紧张地看着陆逊，额头全是汗。他不知道陆逊为什么收到交州的急报，却要调阅益州和荆州以前存档的情报，这似乎扯不到一起去。
陆逊的目光在几份军报上来回扫了几眼，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漏壶，嘴角微挑，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平静。
“玄风，你走一趟，请郭祭酒来。”
“右军师，郭祭酒……病休呢。”
“病休？”陆逊笑了一声：“派辆马车去，只要郭祭酒还活着，抬也要将他抬过来。”
“喏。”卜静应了一声，转身刚要走，又被陆逊叫住了。陆逊指了指水榭。“如果祭酒问起，你知道怎么回答吗？”
卜静会心而笑。“右军师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第2196章 相见欢
孙策和荀彧谈得很投机，即使荀彧的观点和他并不完全一致。
即使没有正式研究过政治学，他也知道治国——尤其是治理一个大国——不能只讲军事、经济，还要讲思想。没有思想凝聚力，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只会在无尽的内斗中耗尽元气。
帝国创立于秦始皇，成于汉武帝，而关键人物就是董仲舒。他改造了儒学，为帝国提供了思想工具，虽然这个工具并不怎么灵光，先天不足，后患无穷，但他毕竟做了尝试，即使这个尝试不怎么成功，很快就惹来了更大的麻烦。
孙策想扭转这个局面，当然不能沿用经学，但他自己也没有能力提出一个新理论。社会主义价值观？这肯定不行，基础不具备，一意冒进，只会落得王莽的下场。自由、平等、博爱？似乎可以有，但如何贴得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说得让人信服接受，这需要更多的理论建设，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行的。
这件事交给荀彧来做，最合适。
在吴国的朝廷架构里，不管是首相还是计相，都不会有荀彧的位置。他来得太迟，又曾是朝廷的尚书令，是降臣，如果擢以高位，很难服众。况且他身后又站着人才储备深厚的汝颍系，一旦让他处在实权位置，汝颍系必然坐大，打破朝堂上的派系平衡。
让他负责思想理论建设是目前比较合适的选择。荀彧虽不是那种寻章摘句的儒生，不以学问著称，但他的学问并不差，对儒墨道法的学问源流都有一定的了解，又有行政经验，能理论联系实践，对新政的了解也超出绝大多数人，优异的综合素质让他成为主持建立一套能与新政适应的思想理论的最佳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本人也有这样的想法。他不是纯粹的儒生，但他无疑受儒学影响最多。相比于其他诸家，儒学是最重视个人人格的学派，儒生以士自居，积极入世，却又不甘心做权力的奴隶，汲汲于心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真正的读书人最远大的理想不是像王莽那样做皇帝，而是像伊尹、周公那样做帝师，换一个说法也可以叫强臣。
但强臣也是臣。两千多年的帝国史上，强臣很多，篡位的却寥寥无几，比起手握重兵，动不动就弑君篡位的武人，读书人还是有点底线的，五代以后，宋以文制武，其实也是没办法的选择。
对荀彧个人来说，经历了党锢之祸，他对臣权的渴望更加迫切。孙策愿意以礼相待，保持君权、臣权的平衡，他求之不得。有了这个前提，再谈如何保持平衡才有意义。
实事求是说，对孙策的态度，荀彧是有些惊喜的。他没想到孙策会有如此开明的想法，毕竟孙策对读书人——尤其是党人——的观感一直不佳。不过想想孙策施行的新政，再想想他那些看似惊世骇俗、离经叛道，却又振聋发聩的言论，荀彧又释然了。
这就是五百年一出的圣人，他就是为了拯救这个乱世而来。与他相比，先帝刘协虽然聪慧过人，不失为一代英主，毕竟离圣人还有一些距离。他败在孙策手中，不冤。
难怪他走得那么平静。或许，他也看清了这一点？
荀彧答应，他回去认真整理一下思路，再提一个具体的方案，届时提交孙策与张纮、虞翻等重臣一起研究。他对新政有认识，但没料到孙策对自己的期望这么高，准备不足。他向孙策建议，希望能将从兄荀悦纳入小组。荀悦一直从事学问研究，最近又在研究汉史，理论基础扎实，可以帮得上忙。
孙策一口答应，并向荀彧推荐了仲长统。早在几年前，仲长统就开始研究这方面的学问，现在也有了一些积累，可以助荀彧一臂之力。如果有必要，可以和杨彪、黄琬一起共事，他们也有这方面的研究。
荀彧感慨不已。孙策早有这方面的准备，只是缺一个合适的人领头罢了。杨彪、黄琬都年近六旬，体力不够，仲长统又太年轻，实践经验不足，结果这个机会就落在他的肩上。
“多谢大王，此彧之幸也。”
“荀君谦虚了，此事非荀君不可。”孙策朗声笑道。荀彧成功入彀，兖豫的人心可以纲举目张了。“孤就等你的天人三策了。”
“大王言重了，彧不敢当。”荀彧再拜，心里却暖洋洋的。能与董仲舒比肩，此生无憾。一想到有可能实现董仲舒——甚至是整个儒门求而不得的臣权，从此君臣相处以礼，不用再担心出现党锢之类的悲剧，他心里不免激动，恨不得立刻开始谋划。
……
长谈一番后，孙策站起身，对意犹未尽的荀彧说道：“荀君，时辰不早，不妨先下楼吃点东西，然后再谈。你若是不介意，我们也可以边吃边谈，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荀彧微微一笑。“客随主便，唯大王之命是从。”
“那可太好了。”孙策托着荀彧的手臂，与他一起下楼。两人刚到一楼，餐室的门轻响，长公主刘和从里面走了出来，袅袅一拜。
“妾和见过大王，见过荀君。”
荀彧又惊又喜，连忙上前行礼。“长公主如何在此？”
刘和莞尔一笑，露出几分调皮。“妾夜观天象，见帝星与德星相聚，想必是荀君来同大王，故来献酒食，以观盛会。”
荀彧有些尴尬，偷偷瞅了孙策一眼。孙策笑道：“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你说是帝星与德星相聚，别人会说德星入紫微是强臣迫主，那荀君可就解释不清了。”
刘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孙策，又看看荀彧。“可以这样吗？”
荀彧窘迫地点点头。星象本来就是神秘之学，神秘也就代表着模糊，怎么解释都有理。亏得孙策不信这些，若是换了其他君主，刘和这句话就可能在他心里留下芥蒂，以后还怎么相处？
刘和缩缩脖子，吐出半点舌尖，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学问不精，开口辄错，还请大王责罚。”
“罚你一年奉邑，以儆效尤。”
“妾领罚，谢大王。”刘和曲膝施礼，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失落。荀彧看在眼中，觉得奇怪，却没多问。他们随刘和进了餐室，两个侍女提着水壶、铜盘上前，服侍他们净水。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开始上菜，香气弥漫开来，荀彧肚中咕噜一顿响，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孙策说得太久，腹中已然空空。
“好香！”门外响想郭嘉的声音。孙策和荀彧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郭嘉推门而入，四下一看，笑眯眯地说道：“和夫人，可有我的座？”
刘和原本坐在荀彧对面，听到郭嘉的声音便已起身。“祭酒来了，岂能无座。这边请。”
孙策皱了皱眉。郭嘉虽然随性，却不至于如此失礼，他知道荀彧在此，应该主动避嫌才对，突然闯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什么也没说，示意刘和坐到自己身边来，同案而食。刘和喜滋滋的应了，取过自己的餐具，又命人添了一套餐具给郭嘉。
荀彧看在眼里，心中欢喜。看来刘和虽然不是王后，却也没受什么委屈。先帝当初决定将她嫁给孙策为妾是对的，天下能让刘和安居的地方只有孙策身边。
“奉孝，病好了？”孙策淡淡地说道。
“原本只是好了大半，闻到菜香，又好了三分。如果能再喝点好酒，应该就可以痊愈了，再接着熬几个夜都没问题。”
孙策心中一动。郭嘉又要熬夜，这是出了大事啊，而且这事大得陆逊都处理不了，不得不请出郭嘉。他一边示意人给郭嘉倒酒，一边说道：“今日荀君在座，让你小酌一杯，不可多饮。”
郭嘉拦住倒酒的侍女。“一杯就一杯，不过要换个杯子。凌统，麻烦你去一趟军师处，取我的专用酒杯来。”
凌统为难地看着孙策。孙策忍俊不禁，笑骂道：“你什么时候又定制了新杯子？”
“还是上次一起定制的。”郭嘉得意的一笑。“狡兔三窟，臣也得防着有人故意砸臣的杯子，所以特地准备了三只。”
“是军师处的公帑吗？”
“陈群查得那么严，计相又天天喊着要减军师处的开支，臣哪敢挪用军师处的公帑。”郭嘉摇摇头，得意洋洋。“是臣的私房钱。”
“原来如此。”孙策点点头，转头对荀彧说道：“钟夫人的管理还是有漏洞啊。”
郭嘉登时变色，荀彧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忍得很辛苦。郭嘉叹了一口气，示意侍女倒上酒，举起酒杯。“大王，一杯就一杯，当臣什么都没说，行吗？要不然臣以后就吃住在军师处，休沐也不回去。”
“这是赖上了。”孙策举起酒杯，向荀彧示意。“荀君要抓紧制礼，治治这些无赖之臣。”
荀彧举起酒杯，却不太好回答。虽然汝颍人不怎么看得上郭嘉，但郭嘉在孙策心中的位置却是无人可以代替的。他要做一番事业，但他要做的是不是汝颍人所期望的，他并没有把握。忽然之间，他对汝颍人有些无奈。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当年李膺、范滂为民请命，不畏斧钺，现在这些人怎么眼中只看到利益，丝毫没有士人的担当？
或许孙策说得对，善是脆弱的，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强大，如果没有制度的保障，必将为恶吞噬。

第2197章 折服
荀彧投效，最开心的是刘和。
看到荀彧，刘和就像看到至亲一般，弯弯的眼角满是笑意。她再三起身，向荀彧敬酒，让荀彧有些招架不住，再加上孙策和郭嘉，一不小心就喝得有点多。
孙策原本还打算和荀彧深聊，见荀彧有些醺然，怕是不能再谈，只好命人先送荀彧回去。刘和抢着应下。她奉召而来，带着马车，身边还有两个侍女，可以护送荀彧回去。孙策理解她的心情，欣然应允。
荀彧婉拒了刘和的搀扶，向孙策拱手道别，在刘和的陪伴上，沿着长长的曲廊向前走去。
郭嘉看着荀彧的背景，有点担心。“他不会掉水里吧？”
孙策也看了一眼，不太放心，示意凌统去关照许褚一声，护送荀彧到岸上。万一一头栽水里淹死了，今天的口舌可就全白费了。见孙策当了真，郭嘉忍不住大笑。
“大王放心吧，荀文若就算喝得大醉，落入水中，也不会淹死。你别看他斯斯文文，水性好得很呢，葛陂游个来回不在话下，一个猛子扎下去，至少五六丈远。”
孙策很惊讶。“这么厉害？真没看出来。”
“荀家的人都深藏不露，不显山不显水。”郭嘉扬扬眉，神情欣慰。“不过臣看得出来，他今天是真的被大王折服了。心悦诚服，如七十子之服孔子。”
孙策笑道：“今天说话这么动听，莫不是想求我网开一面，别透露你的私房钱？奉孝啊，你这几年调养得是不错，却也不能因此放松。酒这东西，少饮尚佳，过量则伤肝伤肾，还是节制些的好。”
“是是，大王所言，臣谨记在心。”
“哼，信你才怪。私房钱可以不说，私藏的酒杯交出来，否则要你好看。说吧，出了什么事，能让你这么急着赶过来？”
郭嘉收起笑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递到孙策面前。孙策接过一看，眼角不由自主的跳了跳。交州来的急报，上面有三道表示紧急情况的朱砂。
怪不得陆逊不处理，要请郭嘉出面。陆逊是右军师，分管荆州、兖州方面的事务，交州由郭嘉直接负责。从分工上来说也合理，当然，连夜将郭嘉请来，而且是他在与荀彧交流的时候，要说陆逊一点小心思也没有，恐怕也不是事实。
郭嘉与荀彧站在一起，汝颍系的强大毋须多言。当然，江东系——尤其是吴郡系——的焦虑也不言而喻，他们甚至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敏感而脆弱的心灵急需抚慰。
“交州会出什么事？”孙策掂着公文，心里沉甸甸的。
“交州一向自行处理大部分事务，轻易不向中军请示，这次突然发出急件，自然是出了大事。大王，你要有心理准备。”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打败仗了？”
郭嘉点点头，又道：“刘繇与士家串通设伏，骠骑将军中了计，受了重伤。”
孙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半晌，又慢慢吐出来。他打开公文，就着灯光仔细阅读了一片，眉头紧锁，沉吟良久。“奉孝，我要回一趟吴县。”
郭嘉点点头。“张相、虞相也一起去吧，留下三将军，有臣和陆逊在，不会出什么事。”
孙策看了郭嘉片刻，同意了。顿了顿，又道：“请华佗去一趟交州，治这种伤，没有人比他高明。”
……
坐在马车中，就着柔和的灯光，荀彧打量着刘和。
刘和有些疲惫。她低着头，摆弄着手绢，一言不发。
“长公主，辛苦你了。”荀彧坐直了身体，拱手施礼。
“没什么，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转头看着外面，眼神缩了缩。“都怪刘晔不自量力，贪功冒进，结果一败涂地，陛下死了，他却全身而退。”
荀彧无言以对。他也对刘晔有意见，但他不能当着刘和的面说。郭嘉已经提醒过他，孙策首先重用的是江东系，然后会是江淮系，刘晔作为江淮人，又与鲁肃相交莫逆，重新起用几乎是必然的事。刘和对刘晔怀恨在心并非好事。以刘晔的心计，刘和不仅伤不了他，反倒可能自取其咎。
见荀彧不说话，刘和忽然有些不安，连忙解释道：“令君，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
荀彧摆摆手，苦笑道：“长公主，陛下英年早逝，我和刘晔都有责任。现在想想，我们都不清楚对手的实力，就和挖山的愚公一般，看似坚忍，其实愚昧，要想成功，只能寄希望于上苍的垂怜。很可惜，上苍已经抛弃了大汉。”
“大汉……真的天命已终？”
荀彧点点头，想到刚刚和孙策见面的经过，由衷地一声轻叹。“这是天意，非人力可违。比起刘晔的不自量力，我的失误更大。如果能对新政多一分了解，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居然大到这个地步，我绝不会同意陛下出关迎战，至少不是现在。”
刘和叹了一口气。“令君，没用的，他不试一试，怎么会甘心呢。战场毕竟是战场，胜负并不完全取决于实力，他心有执念，绝不会因为双方实力悬殊就会放弃，只会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
荀彧苦笑。到底是相依为命的姊弟，刘和虽然不算聪明，对刘协的性格却一清二楚。她说得对，就算刘协知道孙策的真正实力，他也不会放弃的，现在这个结果几乎是必然的。求仁得仁，亦复何怨。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活着的人更应该着眼于将来。
将来会更好，如凤凰般浴火重生的华夏衣冠将恩泽四海，德化天下，只可惜先帝看不到了。
愿他的在天之灵安息。
荀彧的眼角有一点泪光闪过。
两人沉默以对。不知不觉，马车缓缓停下，有人拉开了车门。荀彧转头一看，陈群站在车前，躬身向刘和施礼。“长公主，有劳了。”
“无妨。”刘和起身，向陈群致意，伸手来扶荀彧。荀彧起身，搭着陈群的手下了车，刘和再次道别，关上车门，马车缓缓驶去。
陈群闻着浓烈的酒气，颇有些惊讶。荀彧不嗜酒，今天又是去见孙策，纵使饮酒也会很克制，怎么会喝成这样，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了。他什么也没说，扶着荀彧进了门，刚到中庭，荀文倩就迎了过来，见荀彧这般模样，吃了一惊。
“阿翁，是谁逼迫你了，喝成这样？”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喝的。”荀彧扬了扬手臂，轻轻推开陈群，尽力稳住脚步，缓缓向堂上走去。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歪着头，目光在陈群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女儿脸上。“可有好茶？”
“有……”
“去煮些来。长文，你过来，我们说说话。今天与大王一席谈，感慨良多，本当秉烛夜谈，奈何郭奉孝有急事求见，未能尽兴。”
陈群心中一动，给荀文倩使了个眼色。荀文倩也是个聪明人，听出了其中的蹊跷，转身去准备茶水。陈群与荀彧上了堂，各自落座。荀彧有些过量，腿脚不听使唤，不能正坐。陈群便取来凭几，让他斜靠在上面，又取来薄毯，盖住他的脚，免得失仪。
“长文，你从小熟读儒门经籍，可知儒门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请阿翁指点。”
“厚古薄今。”
陈群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静静的“哦”了一声，有些意外。他为孙策效力以来，这样的言论听得太多了，可是从荀彧嘴里听出来，多少有些意外。
“不以为然？”荀彧斜睨着陈群，嘴角轻挑。“这也不怪你，儒门重师法、家法，圣人之书一字不轻易，圣人之言一字不敢违，自然什么都是过去的好，却不知道圣人有圣人的好，今人有今人的好。圣人亦知因时而变，今人又焉能泥古不化。”
“阿翁，这是谁的高论？”荀文倩引着婢女，端着茶水过来，正好听到荀彧的话，立刻接了过去。
“今日之圣人。”荀彧扬了扬手，打了个酒嗝。“……吴王殿下。”
“哟！”荀文倩掩唇而笑。“吴王是出了名的不读书，他也做圣人？”
“这就是你不懂了。”荀彧哈哈大笑，示意荀文倩坐下。荀文倩倒了一杯茶，递给荀彧，又给陈群倒一杯，顺势在陈群身边落坐，两人的手在案上自然的牵在了一起。荀彧看得真切，不由得一笑。“文倩，若是还在邺城，你会和长文在室外牵手吗？”
“阿翁……”荀文倩红了脸，抽回手，嗔道：“这吴王究竟给你灌了多少酒，让你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把他当作圣人，却来开女儿、女婿的玩笑。”
荀彧大笑。“文倩，我问你，圣字怎么写？”
“圣字从耳，从呈，耳顺谓之圣，这都是《说文解字》上写着的，蒙童都知道，我岂能不知。”
“是啊，圣（聖）字从耳，耳顺谓之圣，上古学问口耳相传，未有文字，更无书籍。由此可见，是不是圣人，与读不读书没什么关系。书，不过是圣人传道的途径之一。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尽信书，无异于买椟还珠，反倒误会了圣人的真意。”
荀文傅与陈群互相看了一眼，惊讶不已。荀彧的酒话虽离经叛道，却自圆其说，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凭她对荀彧的了解，这种非议圣人的话绝不可能是荀彧自己的见解。难道是孙策？
“阿翁，这是……谁的高见？”
“你也觉得是高见吧？”荀彧感慨的拍着膝盖。“你别急，吴王还有很多高见，我一一说与你听。譬如以弈道喻治道，堪称妙绝。”

第2198章 信与不信
孙策和荀彧聊了很多，从世界观到天文、地理，再到人文历史，无所不包，且时有新意。
比如在聊到治道的时候，他用围棋做了一个比喻。
围棋看起来很简单，横竖十余道，棋子百余枚，一黑一白，但变化却极多。一个人下一辈子棋，也许都不会出现完全重复的棋局。围棋的复杂程度随棋道的增加而增加，刚刚学棋的用九道、十三道的棋盘，普通人用十五道、十七道的棋盘，绝顶高手不满足，要挑战新高度，又创十九道的棋盘。
看起来只是增加两道或者四道，但复杂程度却并非如此。九道的棋盘有八十一位，而十一道的棋盘却是一百二十一位，增加了四十位。十七道的棋盘二百八十九位，十九道的棋盘则有三百六十一位，增加了七十二位。这还只是位数的增加，如果考虑到每一个位置落子不同引发的变化，就有些吓人了。
如果只是说这些，荀彧还没有太大的触动。他自己就是弈道高手，对棋道的增加带来的挑战一清二楚。可是接下来，孙策又引申了一步，让他吃惊不已。
孙策说，如果将天下看作一个棋盘，纵横各有千万道，在不同的位置都有人落子，开始比较分散，小的占三五道，大的占七八道，谁也不碍着谁，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此时难度有限，大家都可以应付自如，可以轻松的落子，得心应手。
这时候就像上古之世，万族如繁星四布，百姓聚族而居，一族不过百余人，足迹不出百里，所见则野兽多而人少，终其一生，也许都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靠得近的自然会发现对方的存在，这时候他们有三种选择：保持距离，结成联盟，或者战斗，直到一方征服另一方。这三种方案里各有优劣，但稍微分析就可以知道，联盟无疑是最有利的，不仅可以避免伤亡，还能壮大自己。相比之下，保持距离过于保守，不免为壮大的部落所灭，而互相战斗的则可能两败俱伤，同样面临巨大风险。
这时候就像黄帝与炎帝结盟，战胜了蚩尤，原本分布四野的万族不断融合，形成一个个大的部落。部落大了，人口多了，对首领的要求也就高了，就像棋盘增大，对棋手的要求增加一样。这时候就不是所有人都能胜任首领一职，要靠圣贤，甚至连圣贤也无法独立承担，需要更多的臣子辅佐，随着规模的扩大，需要的大臣也就越来越多。
棋子越来越多，融合的区域也越来越大，万族变千国，其中一片变成春秋百国，春秋百国互相征战，再变成战国七雄，战国七雄再统一为秦汉帝国，人口由百变千，由千变万，直到现在变成数千万，管理如此大的帝国，需要的人力物力已经和管理一个部落相去甚远，道理也许一样，难度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时候该怎么办？是将数千万人的帝国再分封成小方国，推行所谓的小国寡民显然是不现实的，夫子所说的治道也不行，他所处的春秋时代与现在同样相去甚远，就算当时是对的，现在也没法用了。
我们该怎么办？只有放下圣人的成教，继承圣人的精神，开拓进取，探讨适应这个时代的治道。疆域日广，户口日多，治国需要的人才也越来越多，绝非一人所能承担，需要更多的才智之士担当起重任。这些士不仅包括理政的文士，征战的武士，还包括农士、工士、医术等不同行业的人才。
如何协调这么多人，让他们同心协力，支撑起偌大的天下，而不是互相攻讦拆台，就是当下应该考虑的治道。这就像一座高楼，用千万根木料组成，每一根木料的大小长短都应该相宜，这幢楼才能稳固。如果一根木料太长，势必会挤压其中木料的空间，对整幢楼而言绝非好事。
荀彧复述完孙策的治道演变论，斜睨着陈群。“长文，你以为此论如何？”
陈群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微微一笑，欠身道：“的确是高论。只是如此一来，黄帝不如尧舜，尧舜不如秦始皇，而秦始皇又不如我大吴之始皇帝矣。”
荀彧转过头，打量着陈群，眼神有些不悦。陈群拱手施礼。“阿翁，非群固执，实在是此论非古之圣贤，崇今日之君过甚。长此以往，只怕人无敬畏之心，横行无忌，自取其咎。”
荀彧无声地笑了起来，抬起手，指指陈群。“长文，你可知吴王如何说？”
“还请阿翁指教。”
“吴王说，人当有敬畏之心。若无敬畏之心，自以为天生圣人，聪明绝顶，无视他人，唯我独尊，则无异于妄人、疯子，离灭亡也就不远了。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虽然俚俗，却有道理。”荀彧轻叩案几，沉吟了片刻。“天若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为君者当时时警省，保持灵台清明，莫生狂心妄念。自省不足，又当有诤臣十人，时时耳提面命。你，就适合做这样的诤臣。”
陈群愣了一下，眼神微闪，转头对荀文倩说道：“阿翁累了，你着人服侍他进去休息吧。”
荀文倩正听得有趣，见陈群打断，不免有些不满。她要说话，陈群眨眨眼睛，荀文倩会意，只好起身，扶荀彧入室，安排人服侍他洗漱，上床休息。
荀彧也不拒绝，任凭摆布，最后静静地躺在床上，拉着荀文倩的手，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荀文倩聪慧过人，明白荀彧对陈群有些失望，却不好说什么。她转身出了门，回到堂上，陈群正站在院中，仰首看天，眼神如月，明亮而清冷。
“怎么了？”荀文倩走到陈群身边，轻声问道。
陈群收回目光，打量了荀文倩一眼。“阿翁说什么没有？”
“没有。”荀文倩平静如水。“他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这么多天了，我从来没看他睡得这么安稳过。”
陈群苦笑了两声。“他是安心了，我的麻烦来了。吴王要我做诤臣，诤臣可是好做的？这第一件……就是万金坊。”
荀文倩也怔了一下，眉头微皱，随即又笑道：“怎么，三君后人也有怕得罪人的时候？‘文为世范，行为士则’，岂是那么容易的。我觉得吴王识人，你就适合做诤臣，这才是继承太丘家风。”还没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群微恼，转头看着荀文倩调的眼神，又怦然心跳，突然忘了要说什么。荀文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捅了一下他的腰点，嗔道：“又犯傻，有什么好看的，我先回房去了。”扭身就走。陈群转过身，看着荀文倩纤的腰肢和摆动如柳的裙摆，嘴角挑起一丝笑意，转身追了过去。
……
三月末，孙策发布命令，率部分中军步骑返回江东，留屯的中军由孙尚香负责，军师祭酒郭嘉和右军师陆逊，主持筹备秋后的战事。
与此同时，孙策转杨仪为主簿，原主簿陈群转中军正，负责军纪、奖惩，并处理与万金坊有关的事宜，借此机会整顿中军军纪。汝南太守王朗及各县令长则负责民事部分，扬正气，除歪风，移风易俗，并对一些淫祠、恶习进行集中处理。
孙策又拜荀彧为谏议大夫。当日，报纸上刊登了荀彧的署名文章，提出修礼制法，总结十年新政得失，形成明文，为下一个五年计划做准备。凡是吴王治下百姓，不论贫富贵践，都可以建言建策，提出自己的意见。即日起，报纸上将陆续刊登相关的文章，希望更多的有识之士能参与其中。
与荀彧同时拜为谏议大夫的还有杨彪、黄琬、荀悦和仲长统，他们将组成一个团队，负责为新的礼法拟定纲目，做前期准备。这个小团队虽然人数不多，但除了仲长统之外，都是汝颍人耳熟能详的名士老臣，是以名单一公布，顿时掀起轩然大波，群情踊跃。有这几个人领头，没人会怀疑孙策的诚意。
很快，孙策就起程赶往江东。楼船顺水而下，经淮水，转入芍陂，又转入肥水。途经成德时，荀彧下了船，赶到刘晔家中，与刘晔会面。
数月不见，刘晔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眼睛里有一种无以名状的焦躁，如同困兽。荀彧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吃惊不已，半天没说话出来。
“子扬，你这是……病了？”
“嗯，病了。”刘晔一边请荀彧入座，一边苦笑着指指自己的心口。“心病。返乡之后，我研究了几个月的新政，越研究越觉得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看你是自恃才高，不愿意承认有人比你高明。”
刘晔诧异地看了荀彧一眼，觉得今天的荀彧有点不一样。不过他满肚子话要对荀彧说，也没顾得上理会荀彧的异常。“令君，你可知道孙策离开舒县之前，除了武艺不俗之外，没表现出在施政方面有什么见识，也没听说在百工技术上有什么兴趣。可是到了南阳以后，又是新甲，又是新政，要说这背后没有高人指点，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第2199章 自食其力
荀彧也不免有些惊讶。
刘晔是九江人，与庐江毗邻，他长期负责秘书台，掌管情报收集、分析，在这方面是行家里手，既然想研究孙策的新政，自然会四处打听，收集来的信息应该是可靠的。
那孙策的变化就令人疑惑了。十七岁已经成年，如果天赋过人，早就应该有所表现，不会之前一点端倪也没有，然后突然爆发出来。以前倒是听说过年轻时胡作非为，成年后折节向学，终致成才的故事，但那些人本来的聪明人所共知，后来求学也有一个过程，不会像孙策这样突兀。
“子扬，你以为是什么原因？”
刘晔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并不回答荀彧的问题，只是自言自语。“文若，你还记得吗，去年年初，孙策突然由荆州返回建业，后来收到消息说，是相士朱建平说孙策将有劫难。可孙策一直声称不信天命，对相士之言更是不以为然，这次他为什么突然信了？”
刘晔抬起头，眼睛放光。“我一直在找朱建平，想当面问个明白，但朱建平却消失了，连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据我推测，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被孙策监禁了，一是……”他竖起手掌，轻轻一挥，睁着荀彧，一言不发。
荀彧苦笑，如果得不到解答，刘晔离疯不远了。“子扬，你究竟想说什么？”
“孙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刘晔伸手向上指了指，压低了声音。“而且与天有关。”
荀彧“噗嗤”一声笑了。“你想解开这个秘密吗？”
刘晔眼珠转了转。“令君有办法？”
“你随我去见吴王，当面问他。”
“这怎么可能？”刘晔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不会说的。换了我，我也不会说。”
荀彧站了起来，掸掸衣摆。“我不保证他会告诉你，可是不试试，你也许这辈子都解不开这个谜。你愿意这样下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举手挡在嘴边，同样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的说道：“再告诉你一件事，鲁肃可能又要升职了。”说完，用力的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晔傻傻的站在原处，瞪着眼，张着嘴，看着荀彧消失在门外，忽然打了个激零，整个人都清楚过来，来回转了两圈，咬咬牙，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令君，等等我，等等我。”
……
孙策坐在飞庐之上，看着蓝天白云，吹着湿润微凉的湖风，心情却一点也好不起来。
老爹孙坚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回到吴县，如何面对母亲吴夫人，这是一个问题。家事比国事更难处理，却又不得不处理。人可以无国，不可以无家。如果连家事都处理不好，谁还能相信他可以行王道，建立一个互敬互爱的太平盛世？
孙权这件事也许真有些先入为主了，至少做得不够圆滑。兄弟几个厚薄不均，让孙权有了小情绪，进而牵连到了父母。即使聪慧如母亲吴夫人，在受了委屈的儿子面前也难免糊涂，本能的想充保护神，维持他们兄弟之间的和平，没有意识到孙家已经不是普通的家庭，他和孙权之间不仅是兄弟，还是君臣。
当然，这也是他的责任。太注重亲情，忽略了规矩，人人缺乏必要的敬畏之心。
凡事过犹不及，否则好心也可能酿出苦酒。这是他现在最大的体会。慈不掌兵，治国同样如此。一味迁就、溺爱只会害人害己，必要的时候这要能狠下心来。
这会不会是暴政的开始？念头一起，孙策便暗自苦笑。这个尺度怎么把握，他一直没什么概念，在宽严之间犹豫不决，这才造成了今天的困境。说白了还是水平不够。本来也就是十三道、十五道的水平，现在却要在十九道的棋盘上与人争锋，就算有外挂也难免露怯。
远处传来喧哗声，打断了孙策的思绪。孙策转头看了一眼。“什么事？”
贺达上前，俯身说道：“回禀大王，吕夫人来见张都尉，被虎士拦住了，不肯罢休，正在吵闹。”
“吕小环？”
“是。”
“让她过来。”
贺达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吕小环像一头怒虎般冲了上来，气呼呼的站在孙策面前，胸膛在春衫下起伏不定。她还没说话，袁耀也跟了上来，一手拽住吕小环的胳膊，一手去捂吕小环的嘴，汗津津的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容。
“大王，是臣管教不同，冲撞了大王，请大王恕罪。”
吕小环也反应过来，有些胆怯，气势弱了三分，任由袁耀将她挡在身后。孙策沉声道：“究竟什么事，要张辽出面？张辽是孤的义从都尉，不是你袁家的部曲。”
“是，是。”袁耀连连点头，悄悄地推吕小环，示意她赶紧走。吕小环却不肯走，咬咬牙。“大……大王，我……妾有不平事，请大王裁断。”
“不平事？说来听听。”
“谢大王。”吕小环上前，拱手施了一礼，说明来由，虽然语气不太连贯，事情倒是说得还算清楚。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她和谢宪英之间的争斗。谢宪英最近得到了袁权姊妹的支持，掌握着家里的财权，手头很宽裕，却对吕小环非常吝啬。吕小环的女卫缺几匹战马，吕小环让袁耀找谢宪英要点钱买马，却被谢宪英拒绝了。吕小环无奈，赌气来求张辽。张辽在义从骑任都尉，麾下有两百多骑兵，有备用马匹，给她几匹没什么问题。
“他不给我钱，又不肯让我来求文远。”吕小环余怒未消，气鼓鼓地看着袁耀。
袁耀也急了，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张都尉能给你马吗？他手里的战马都是公物，每一匹都有记录的，岂能挪用？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不上阵，天天在船上，缺几匹就缺几匹。等秋后有了收成，我再给你买就是了。你非得现在要，这不是故意的么。”
“我现在就要。”吕小环梗着脖子，尖声叫道：“骑射就是要天天练习才行，要不然会手生。你没看到三将军和羽林卫吗，她们哪一天不练习骑射？我若是几个月不练，回到平舆，怎么参加考试，怎么进羽林卫，凭你的面子么？”
“你……”
“行了，行了。”孙策摆摆手，示意袁耀站在一边。“你想进羽林卫？”
“嗯。”吕小环点点头，嘴撅得能拴驴。“我……妾除了骑射，什么也不会，总不能天天看人脸色，每个月等人施舍几个小钱。如果能进羽林卫，至少有俸禄可用，万一有机会立功，说不定还能挣个爵位。”
孙策觉得有理。吕小环想自食其力，精神可嘉，应该予以支持。
“你缺几匹马？”
“呃……三匹，还有四匹马也老了，体力不足，平时骑乘没什么问题，上阵就勉强了。”
孙策点点头。战马是奢侈品，真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一匹真正的战马要好几万，能够服役的时间却只有三四年。
“你总共有多少人？”
“原本有三十多人，现在只剩十八人。”
“还有人呢？”
“有的病了，留在平舆休养，有的……死了。”吕小环的眼圈有些红。袁耀连忙解释道：“她们大多来自关中或者凉州，不习惯中原水土。年前大战时，又有人受了伤，没能及时医治，耽误了时间……”
孙策摆摆手，叫过贺达，让他带吕小环去见张辽。即日起，吕小环暂时附在张辽的麾下，一应开支由张辽统一支取。吕小环很欢喜，破涕而笑，谢过孙策，跟着贺达去了。
袁耀也松了一口气。“多谢姊夫，你可帮我大忙了。”
孙策示意袁耀自坐，问起他最近的情况。自从纳了吕小环为妾，原本像隐形人似的袁耀突然曝光度大增，隔三岔五的总要闹出一些事来。一边是有袁权支持，掌握了财权的正妻谢宪英，一边是智商一般，武力却高的吕小环，袁耀夹在中间很为难，几乎成了笑话。
“最近手头这么紧，几万钱都拿不出来？”
“这倒也不至于，可是春夏马瘦，价钱还高，不值啊。反正她现在又用不着，我想着等秋天再说，价钱差着不少呢，谁知道……唉，我也没脸说，都是自找的，不能怨别人。”
孙策忍不住笑了。从来不问柴米油盐的袁耀居然也知道省钱了，真是不容易。以前他什么时候关心过钱？反正需要什么，和袁权说一声就是了。有作坊、商会在手，袁权手头宽裕，对这个唯一的弟弟从来不吝啬。现在抓得这么紧，一方面是对他任性的惩罚，表示对谢宪英的支持，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有意为之。
“伯阳，你也老大不小了，做点事吧。”
“我……能做什么啊？”
“先在中军领职，熟悉一下军事，如何？”
“从军？”袁耀有些担扭，眼神中却有些窃喜。“我……能行吗？”
孙策一巴掌拍在袁耀后脑勺上。“竖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习武？你也不想想，没我同意，许褚、典韦会教你刀法、戟法？”
“我那不是……防止家暴么……”袁耀还待掩饰，见孙策眼神不对，连忙改口。“行，听姊夫的，我到中军做个伍长。”

第2200章 半疯刘晔
孙策当然不能让袁耀去中军做个伍长。他和袁耀商量后，安排他到中军做个司马，协助处理事务的同时熟悉行军作战的流程。袁耀将来会独领一部，又有袁家旧部，他不需要从普通一卒开始做起，甚至亲临一线厮杀的机会都不多，从普通一卒做起也没什么意义。
与其相信他习武是为了上阵厮杀，不如相信他是为了反抗家暴来得更合理。当然，事实是两者都不是，袁耀找到许褚、典韦请教武艺就是表示他想从军。毕竟他当初答应过袁权，取天下后会封袁耀为王。如今虽然还没有平定天下，却已经看到曙光，袁耀提前做好准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袁耀心愿得偿，心情大好的同时又有些惭愧。他搓着手。“姊夫，现在提这事，实在不该，我也是……没办法，这耳朵都被磨坏了。要我说啊，姊夫你用心是好的，就是走得太急了。还是圣人说得对，这女子就不能太惯着，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孙策忍俊不禁，心情莫名的放松了很多。自从纳吕小环为妾后，袁耀的本性渐渐露了出来，越看越看他那死鬼老爹袁公路。“那你倒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袁耀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要我说，趁着现在朝堂和军中还没有女子主事，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们现在也就是能做工、挣钱，能养活自己，可是不能做官，不能立功封爵，终究没法和男子相提并论。对普通人来说，夫妻平等不平等的反正关系不大，有官爵的人还能当家做主，除非他们不求上进。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个激励，不好好做官、作战，在家里就没地位，对不对？”
孙策点头附和。“伯阳，你这主意不错，值得考虑。”
“哈哈，姊夫不嫌我多事就好。其实呢，这么想的人不少，只是没人敢说，都等着别人出头。要我说，这可不行，都这么想，还怎么革故鼎新？姊夫若是和他们一样，不敢为天下先，又哪来新政，哪来今天的大好局面？所以说，这世人就是因循守旧的多，敢做敢当的少，只有姊夫这样的英雄才能做出一番事业。我虽然德薄能浅，不及姊夫万一，却钦佩姊夫的这份勇……勇……”
就在孙策的注视下，手舞足蹈、慷慨激昂的袁耀突然变了脸色，声音越来越低，动作越来越小，不知不觉的恢复了正襟危坐、谨小慎微的恭顺姿态。孙策有些诧异，微微转头，见不远处的王后袁衡的楼船上多了几个女子，云鬓衣影，谈笑风生，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是袁衡，站在她身边的是袁权和谢宪英。孙策看过去的时候，袁权将将转过脸去，谢宪英却还看着这边，见孙策转头，这才收回目光。
孙策忍着笑，轻叹道：“伯阳，本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你也是色厉内荏，徒有其表啊。”
袁耀哭丧着脸。“大王，臣哪天可以上任？过几天发俸禄，能有臣的么？”
孙策收回目光，见荀彧领着一人正走过来，便道：“现在就去报道吧，今天就当值，算你出勤，加班还有津贴可拿。”
袁耀很开心，兴冲冲的走了。他刚刚下去，荀彧便走了上来，躬身施礼。
“大王，臣将刘晔带来了。”
孙策起身，走到栏杆前，探身向下看了一眼。刘晔衣冠整齐，挺立如竹，可是神色不太对，忽而呆滞忽而激动，总让人觉得有点神经兮兮的。孙策皱了皱眉。“他……没事吧？”
荀彧苦笑，低声将刘晔的情况说了一遍。孙策登时警惕起来。刘晔居然在暗中调查我，还查到了朱建平？他下了这么多功夫，我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郭嘉知道吗？
“请刘君上来。”孙策吩咐贺达下去请刘晔，借着这个机会，他问道：“荀君如何看天命？”
荀彧打量着孙策，几乎不假思索的说道：“臣觉得刘晔所言有些道理，大王虽不信天命，却背负着天命，当努力致王业，建太平，莫负上苍托付。”
孙策眉梢轻挑，多少有些意外。这时，刘晔跟着贺达走了上来，站在楼梯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策，脸颊神经质的抽了两下。孙策一看就笑了，这副场景太眼熟了，前世生活节奏快，压力大，不少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尤其以小学生为最，没想到刘晔也会如此。
孙策含笑看着刘晔，也不说话，任由刘晔盯着他看。刘晔梗着脖子，看了好半天，才缓缓收回眼神，露出几分迷茫。荀彧在一旁看着，双手拢在袖中，不知不觉的握紧。刘晔是他的旧日同僚，现在又是这副模样，推荐过来是不是合适，他心里也没底。
“看出什么没有？”孙策请荀彧、刘晔入座，问道。
刘晔歪着头，自顾出神，过了一会儿，摇摇头。“晔非相士，看不出大王的命相。不过大王神充气完，肌肤温润有光，声有金声玉振之质，想必是养生得法，无隐疾可言。眼神虽略带忧郁，却不失清明，终究只是小事，不足以影响大局。所以，晔想不通所谓小厄究竟应在何处。”
孙策哑然失笑。“那你倒说说，这令孤忧郁的小事又会是什么事？”
“小事可就多了。”刘晔不知不觉的平静下来，恢复了几分从容。“往近处说，有万金坊的事。往远一点说，益州、冀州都有些麻烦。再往远处说，交州随时可能出现异变。再往远处说……”刘晔再次抬起眼皮，打量着孙策，一边的嘴角轻挑，有几分得意。“大王欲家天下，却又不信天命，何以服人？”
孙策眼神闪了两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最后一条的确是他最近在考虑的问题之一，没想到被刘晔一语道破。其实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身边的大臣、谋士也在考虑这件事，只是没有合适的解决方法之前，他们决定暂时搁置。反倒是刘晔这个半疯的高手不管不顾，当面直言。
过了一会儿，孙策笑了。他转头看向荀彧。“这个任务，我已经交给荀大夫了。我相信他能解决，所以毋须为此心忧。”
荀彧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没吭声。
刘晔的脸又抽了一下，眼神中多了几分焦躁。他纠结了一会，又道：“晔随荀君来，只有一事，确认大王是否受天之命。若大王能解晔心中之惑，晔感激不尽，死而无憾。”
孙策笑出声来，抬起手，气定神闲地打量着修剪光滑的指甲。“你是输得不服气吧？”
刘晔的脸接连抽了两下，从抿得紧紧的嘴唇中挤出一个字。“是。”
“我很愿意让你和叔同一样，死而无憾。很可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负有天命，也许有，也许没有，这要看你怎么说了。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
“大王怎么看？”
孙策被刘晔打断，有些恼怒。这疯子就是疯子，不可以常理计，毫无敬畏之心，句句直奔要害。你这让我怎么答？我也不知道啊。老天让我穿越过来，是偶然失误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有意为之，那他老人家为什么不选一个精通政治学，有执政经验的行家，非要挑我一个半吊子？如果是偶然失误，岂不是说所谓天命也就是开玩笑？
面对着刘哗咄咄逼人的目光，孙策考虑了半天，还是只能摊摊手。“不知道。”
“不知道？”刘晔长身而起，有些气急败坏，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还是不知道。”孙策笑出声来。“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知道的，我读书少，对这些玄学思辨不太擅长。若是你想讨论一些天文地理，我倒是略知一二。人心难测，我知道的真不多，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刘晔盯着孙策看了半天，眼神渐渐平静下来。孙策很坦然，他从孙策眼中看不出什么破绽。
荀彧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局面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且孙策也没表露出录用刘晔的意思，但孙策没有因刘晔的失礼而发怒，这还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对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孙策坐了起来。“刘氏宗室齐聚长安，总共有多少人，谁是魁首？”
荀彧和刘晔互相看了看。刘晔说道：“宗室之中，以陈王年长，又曾为陛下……先帝射师，威信最著，当是魁首。不过先帝好用年轻人，提拔了不少宗室到军中任职，手中有兵，陈王虽有号令，未必能让他们俯首听命。细细想来，宗室中不自量力的人很多，能一呼百应的人还真没有。”
孙策点点头。这个情况和杨修的分析一致。刘协的遗诏已经公布，但谁继位到现在还没有定，可见一斑。皇长子虽有遗诏，但过于年幼，无法执政，继位后必然形成外戚掌权的旧辙，而伏氏又是标准的关东世家，因此既得不到关东老臣的支持，也得不到关西新锐的支持，悬而未决。尽管杨修极力斡旋，还是未能如愿将大皇子推上帝位，掌控关中。

第2201章 大考
说起关中的事，刘晔明显从容自信了很多。
他自己就是宗室，又身居要职，深得先帝信任，在宗室中颇有影响，不少人都想走他的门路，所以对宗室的情况比较熟悉，说起来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据刘晔所知，天下宗室全算起来，人口大概有十万，在籍的有近万人。本朝从光武皇帝起，就加强了对宗室的控制，明章之后控制更严，不但沿用旧法，还制定了很多新的规矩。冲质之后，因大宗无嗣，只能选外藩子弟，外戚、权臣为贪图权势，常常弃长立幼，桓灵都是外藩出身，不遗余力的对有威胁的宗室进行打击，宗室的实力大不如前。
先帝在关中推行新政，引宗室入关中充实人口，并将宗室分散到朝堂和军中作职，希望发挥宗室的力量，众志成城，中兴大汉，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以凉州人为主的士家能够成为朝廷的根基，那些到军中任职的宗室功不可没。这些人大多少壮，有兵在手，自然不会对陈王那样的老臣唯命是从。先帝在的时候，他们不敢放肆，现在就不好说了。
“群龙无首，不宜逼迫太紧，还是缓一缓，待其自乱。”刘晔露出一丝不屑。“虽说关中四塞，又有八百里秦川，可以自给自足，背靠凉州，不缺战马，可进可退，但关西民风粗野，不服教化，唯以武力称雄，若无外力，必然内讧频生，互相残杀。届时再取，自然如巨石压卵，势如破竹。”
孙策微微颌首。“依子扬之见，当先取何处？”
“自然是兖州、冀州。兖州与豫州接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冀州乃大州，户口百万，又有良田劲卒，若被刘备得之，必割据河北，后患无穷。”
“如何取？”
刘晔皱了皱眉。“大王欲速取，还是欲缓攻？”
“速取如何，缓攻又如何？”
“速取最简单，征发步骑二十万，南以步卒渡河，北以骑兵西进，中间以水师突入腹地，再联合太行诸贼，四面围攻，一年半载，必能平定冀州。只是损失会比较大。冀州豪强多，民风又剽悍，面对外敌，必群起反击。坚城难克，需长期围困，消耗必巨，杀戮必众。”
荀彧眼神微缩，欲言又止。孙策看得分明，却佯作不知，接着问道：“缓攻又如何？”
“速攻以兵，缓攻以势。四面围攻，围而不攻，迫使冀州时时自危，春不敢稼穑，秋不敢收割，商人不敢外出，不出数年，大王以王师征其城，王道诱其民，冀州将不战自溃。”
孙策搓着手指，沉吟片刻。“子扬以为何策为优？”
“速取。”
“哦？”
“速取虽消耗巨，杀戮众，好处也有，借作战屠戮世家，夺其产业，可免除后患。攻坚拔锐，可练精兵勇将，将来开拓四夷，自然得心应手。”
荀彧抚着胡须，咳嗽了一声。孙策瞥了他一眼，含笑道：“大夫取何策？”
荀彧拱手道：“臣建议缓攻。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杀戮虽能取一时之效，却也伤元气。冀州世家虽有冥顽不灵之辈，岂无明于事理之人？只不过消息不通，不辨真伪，固而一时迟疑。大王或以虎狼之师征之，行杀戮之事，与秦灭六国何异？王道若水，急则为祸，缓则济民，愿大王明鉴。”
刘晔虽然没有反驳荀彧，却也不掩饰他的不以为然。
“二位意见不同，又各有道理，一时倒是难以决断。”孙策拍拍膝盖。“不如这样吧，子扬若是不弃，就在船上盘桓几日，从长计议。如何？”
荀彧求之不得，正中下怀。刘晔却有些失落，犹豫了片刻，才怏怏地应了。
孙策看在眼里，却不说破。
……
越巢湖，入长江，顺风顺水，离建业越来越近。
孙策一直没有再找刘晔说话，也没有召见其他人，一反常态的闭门谢客，不是读书，就是思考，有时候什么也不做，独自坐在飞庐上，看天看云，看山看水，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很多事，他需要考虑清楚才能面对，比如家与国，王道与霸道，民主与集中。
走到这一步，天下已经没有人敢于主动进攻他，是转守为攻，还是再等等，同样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急了，时机不成熟，阻力会很大。迟了，会错失战机，养虎为患。
转守为攻不仅仅是战场上的事，甚至可以说，关键不在战场，在朝堂。将士们在前线能否摧锋折锐，战必胜，攻必取，取决于朝堂上的利益关系能否摆平，不同派系能否保持克制，同心协力，否则战场上的将士会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死得没有价值。以前各管一方，这些问题还不明显，现在需要联合不同派系的力量共同作战，这些问题不解决好就仓促出击，迟早要出事。
不谋全局者，不能谋一域。天下这局大棋，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不管他愿不愿意，有没有这个信心，都只能硬着头皮上。他集结了无数这个时代的精英，当然可以向他们咨询，可若是自己没有足够的鉴别能力，说不定就被谁带到沟里而不自知。
谁能大公无私？就目前而言，谁也不是。张纮、虞翻不是，荀彧、郭嘉也不是，陆逊、诸葛亮也不是，每个人都活在现实之中，都有着无法割舍的利益关系，能公私两顾就算不错，假公济私也不是不可能，大公无私、公而忘私只存在于想象中。也许将来吴国的史书上会有这样的人，开国功臣嘛，没有几个德才兼备的贤者怎么能行，但现在没有。
每当此时，孙策总想起太祖的那句话，总觉得自己在面临一场人生的大考。这场大考不仅决定着他个人，孙家，还有可能决定华夏文明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命运。
天命玄远不可知，但造时势的机会却摆在了他的面前。只是这英雄实在不好当，一不小心就可有可能成为笑话。秦始皇是个笑话，王莽也是个笑话，同时代的曹操原本也会成为笑话。
当然，曹操现在已经成了笑话。被黄忠、周瑜左右夹击，困守益州，发光的机会几乎为零。
一想到曹操和刘备，孙策压抑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果然幸福是比较出来的，只要有人更倒霉，自己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
涿县。
刘备坐在焕然一新的旧宅内，看着曾植有桑树，如今却空荡荡的院角，一时出神。
被封为中山王，他一下子成了涿县刘氏的骄傲，这个偏居里角的旧宅也成了中山王故居，被彻底翻新，扩大了好几倍。如果不是母亲黄氏坚持保留这个小院，也许他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祖父、父亲，甚至他一点印象也没有的高祖父、曾祖父都被人想了起来，一一列在宗祠里，享受着四时八节的祭祀，从来没见过面的亲戚也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既有刘氏，也有黄氏，纷纷夸他小时候便与众不同，一看就是做大事的豪杰。
人情冷暖，即使刘备已经年过不惑，见过不少世面，还是为这些人的无耻吃惊。
反倒是族叔刘元起没机会看到这一切。几年前，他就不见了，说是外出做生意，至今未归。连他的儿子刘修都不清楚他究竟是死是活，人又在哪里。这让刘备很不安，总担心眼前的富贵只是过眼烟云，甚至只是一场梦，随时可能醒来，甚至化作一场噩梦。
“大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备转过头，见简雍站在门口，脸上刹那间露出灿烂的笑容。“宪和，你回来了？这可太好了，我等你好久了。”说着起身迎了上去，伸手去握简雍的手臂。
简雍向后退了一步，躬身施礼。“大吴幽州督客曹掾雍，拜见中山王。”
刘备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随即又笑了。他搓着手，嘿嘿笑道：“宪和，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可没得罪你啊。”
“岂敢。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简雍也缓了语气，笑道：“大王，还是先说公事，再叙旧情吧。”
“有什么公事可说？”刘备转身，环顾四周，一声轻叹。“你看，那株桑树连根都被刨了，吴王心思深远，非我能及，如今实力悬殊，不吝天壤之别，胜负判然。”
简雍沉默不语。他不清楚刘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认输？这可不是刘备的性格。他从幼年就与刘备一起厮混，幽州游侠儿中，刘备出了名的坚忍，从不轻言放弃。如今贵为中山王，坐拥半个幽州，冀州两郡，又怎么可能不战而降。就算投降，也要讲一讲条件，不可能什么也不说就俯首称臣了。
“听说中山王后有孕，临盆在即，大王有后，可喜可贺。”
刘备眼珠转了转，随即眉毛一扬，笑了。“宪和，你也知道了？那你肯定还记得王后。西毛的毛嫱，你还有印象吗？”
“自然记得。大王宿愿得偿，我也为大王高兴。”
“哈！”刘备大笑一声，有些自嘲。“宿愿之所以诱人，就在于难以实现，真的实现了也就那么回事。好了，不说这些。宪和，你为何而来？”

第2202章 中山国事
天子驾崩，新君迟迟没有即位，长安乱成一团，冀州战降不定，内部分歧也很严重。太史慈身为幽州督，自然要做好交战的准备，这才派简雍来与刘备结盟，试探刘备的心思。如果刘备愿意结盟，那他就与刘备联合出兵。如果刘备不愿意结盟，那就不客气了，先解决了刘备再说。
刘备心中明镜也似，简雍还没说完，他就笑了。
“宪和既是客曹掾，想必这一路走来，已经和乌桓各部商量好了吧？如果我不答应，你们是不是打算联起手来，先全取幽州？”
简雍倒也不隐瞒，坦然的点了点头，又道：“不仅是幽州，还有并州。”
刘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把眼神闪了开去，若无其事的笑着。按照逢纪等人的计划，他秋后就准备向西掠取雁门、云中诸郡。这几个郡早就不在朝廷控制之中，被匈奴人、鲜卑人占领，如今匈奴人衰落，鲜卑人两年前又被天子西征重创，暂时还没缓过劲来，正是袭取的好机会。太史慈也想取并州，他不免有些担心。如果太史慈看破了他的计划，这事情就有些难办了。也不用多费用，太史慈只要摆出西进的姿态，他的主力就不敢轻离。
“太史子义和乌桓人走得这么近，可与吴王的杀胡令相违背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太史都督已经向吴王报备过，吴王并无异议，否则太史都督也没有足够的物资开市。”
简雍笑眯眯的，看似随口一说，刘备的心里却像挨了一刀，疼得直抽抽。太史慈控制了辽东，在柳城和玄菟开胡市，与胡人交易，附近的胡人大多去那里交易，就连上谷、代郡的乌桓人有大宗生意时都愿意去那里。相比之下，涿郡没有中原来的商人，生意都控制在中山商人的手中，他做了中山王，控制了中山后，就连中山商人都不走这条商路了，宁愿去辽东。
如此一来，他不仅收入大减，就连战马都成了问题。他只能买到中等甚至劣等的战马，上等战马都送到辽东，卖给太史慈了。长此以往，幽州的骑兵之利将丧失殆尽，至少不是太史慈的对手。
简雍这时候提这一句，绝不是随便说，而是提醒他幽州的短处。没有了青州、冀州的财赋支持，仅凭幽州，而且只有半个幽州，他是撑不了太久的。
“有钱就是好啊。”刘备苦笑道：“吴王坐拥中原六州，连天子都不是他的对手，更更何况是我。宪和，走吧，我们去城里，慢慢谈。”
简雍点头应诺，跟着刘备走出。刘备背着手，一边走一边说道：“宪和，公事等会儿和逢相说，我们先说几句体己话。若是我向吴王称臣，吴王会如何处置我？是软禁起来，做个富家翁，还是做个有名无实的诸侯，又或者干脆杀了，以绝后患？”
简雍淡淡地说道：“吴王若想杀你，何必等到今天？”
刘备撇了撇嘴。“我倒宁愿他当初就杀了我。”
简雍瞅了刘备一眼。“人生之事，莫大于生死。既然大王不畏死，有什么好担心的？”
刘备哈哈大笑，伸手拍拍简雍的肩膀。“宪和，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他随即叹了一口气。“待会儿我们多喝几杯，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
简雍在涿县滞留了几日，与刘备叙旧之余探望亲友、故旧，看到了不少故人，却一直没见到曾在涿郡多年的关羽。偶然向熟悉的郡吏问起，郡吏们不是苦笑摇手，就是沉默。简雍奇怪，旁敲侧击的问了刘备几次，刘备只是说关羽忙，却只字不提他忙什么。
张飞也没露面，只是能打听到的消息比关羽多一些，听说在代郡练兵，镇抚乌桓人。赵云去了朝廷，牵招又转为国尉，如今北疆的重任全落在张飞一人的肩上，辛苦得很。
简雍很惊讶。张飞那脾气哪能和乌桓人和平相处，应该是牵招镇抚乌桓人，张飞指挥中军才对，刘备为什么会这样安排？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中山国文武大半出自世家，尤其是冀州世家，中山尹崔钧是其中翘楚。借助崔钧的影响力，刘备稳住了中山、河间两国，也与幽州世家缓和了关系，却也因此受制于世家，就连涿郡太守都换成了河间人邢颙。
张飞去了最偏远的代郡，田豫则因出身田氏，与世家关系良好，得以留镇广阳，兼领渔阳、右北平军事，承担起阻止太史慈西进的大将。
作为反制，刘备则将自己的宗亲安排在诸郡，只是那些人既没有行政经验，又没有军事经验，承担不了太大的责任，只能做县令长，做太守的只有刘修一人，被安排在刘备最初经营的渔阳。
简雍来的路上没有遇到刘修，据说在北线长城一带巡视，打算修缮关塞，防止塞外的胡人入侵。没有了中原来的商人和商品，再加上去年被太史慈击败，刘备如今既不能利诱，也无力威慑，胡人渐渐不把他放在眼里，屡屡入塞侵扰，渔阳、右北平是重灾区。
这可能也是刘备不得不向世家低头的原因。任何时候，活下去总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对刘备来说。
过了几天，崔均赶到了涿郡，与简雍见面。
崔均是崔钧胞兄，字州平。与崔钧不同，崔均对名利兴趣不浓，喜欢读书出游。崔钧决定支持刘备后，力荐他出任典客。简雍是客曹，由他来接待倒也合适，只不过显得有些刻意，全面负责的中山国相逢纪明明就在涿郡，却不肯见面，非要将崔均召来，让简雍不以为然。
简雍向来轻脱，忍不住嘲讽了崔均两句。崔均脾气却好，也不介意，反送了简雍一部书：崔寔的文集，里面包括崔寔写过的几十篇文章，不久前刚刚印行于世。
简雍翻看着文集，面带微笑。他知道崔寔的名声和学问，也能猜到崔氏兄弟此刻印行这部书的意义。此书一出，冀州、幽州士子自然更要高看安平崔家一眼，崔钧本人也能从中得利。他现在已经是中山尹，再往上一步，自然是看中了逢纪所任的国相。逢纪是青州人，他在中山国除了刘备的信任，没有别的优势，而面对冀北世家的优势，刘备也坚持不了多久。
世家的本性便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内斗。
简雍和崔均的谈判注定不会有结果，孙策劫掠世家产业的恶名在外，冀州世家不会轻易接受这个命运，俯首称臣。没有他们的同意，刘备也不可能接受，否则他这个中山王还能做几天，谁也说不准。
简雍没有多费唇舌，很快就离开了涿郡，返回辽东。
经达渔阳的时候，他特地停了一下，溯水而上，直奔渔阳郡治。他还没到雍奴县城，刘修就露面了，半路上拦住了他。
见到刘修，简雍很不高兴，指着他的鼻子说道：“德然，你这么做可不够朋友。就算我们各为其主，我经过你的辖区，你也应该尽尽地主之谊吧？避而不见，是何道理，莫不是中山国的待客之道？”
刘修很尴尬，再三请罪，又命人取出准备好的酒食，在路边设宴，为简雍接风。
简雍倒不介意，欣然入座，与刘修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刘修有些放不开，简雍看在眼里，哈哈大笑。“德然，你放心好了，今日是老友重逢，只叙旧情，不谈公事。”
“那好，那好。”刘修讪讪地笑道，举起酒杯，向简雍敬酒。说起来，他当初还是简雍的下属，跟着简雍出使，长了不少见识。否则他今天能不能成为刘备倚重的宗亲，担任渔阳太守，还真不好说。他再三向简雍致谢，几杯酒下肚，气氛终于松驰了些。
“德然大展雄图，可喜可贺。再饮一杯。”简雍举杯，向刘修祝贺。
刘修连连摆手。“宪和，莫要说笑，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说起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如今才能这么洒脱，挟千金，游万里，所到之处，无论汉胡都要以礼相待。哪像我，里外不是人。”
刘修一边说，一边戳着自己的心口，委屈溢于言表。
“德然何出此言？渔阳虽不算富，却有铁，兼山海之利，农牧并重，这两年又太平，应该还算不错啊。”
刘修越想越气，拍着大腿，唉声叹气。“渔阳是有铁，可是没有工匠啊，采矿、冶铁、制器，哪一样不需要人？尤其是制器，同样是人，做出来的东西却千差万别，有的能制利器，有的却只能打打菜刀、农具。如今边事吃紧，四面受敌，需要大量的武器，都指着渔阳这点铁。可我到哪儿去找足够的工匠？操他老母的，他们一个个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得轻巧，我跟着倒霉，忙得脚打后脑勺还是没用，隔三岔五地挨训。”
见刘修爆了粗，简雍忍俊不禁，瞅了刘修半晌，笑道：“你说的他们是崔钧等人吗？”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刘修脱口而出，意识到不妥，随即改口。
简雍明白了，不动声色的笑道：“还有关羽。”

第2203章 大计
刘修脸色微变，眼珠转了两转，一声轻叹。“宪和兄，随你怎么猜，我什么也不能说。”
简雍点点头，一口答应。“行，不提就不提，免得德然为难。不过说起来，关羽那脾气可真不怎么样，德然还是小心些好。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只要能帮得上，绝无二话。”
刘修点点头，举起酒杯。“那就先谢过宪和兄了。”
两人一边喝一边闲聊。简雍没有再问任何公事，只说些当年做游侠的事。刘修虽与刘备是从兄弟，但两人家境不同，性格也不太相投，刘备与简雍、张飞做游侠，在幽冀游荡的时候，刘修都没有参加，对这些事知之甚少。他对刘备的了解远远不如简雍，此刻听简雍说起当年的荒唐事，不免惊讶。
不知不觉，简雍说起了毛嫱。
毛氏是涿县大族，人口多，涿县四面都有，号称东西南北四毛。毛嫱是西毛，儿时便以美貌著称，刘备曾模仿光武帝说了一句“娶妻当娶西毛嫱”，在游侠中传为笑谈。如今刘备称中山王，毛嫱为后，也算是宿愿得偿。虽然毛嫱在此之前已经嫁过人。
刘修却有些不以为然，撇了撇嘴，举杯一饮而尽，随即换了一个话题，冶铁。
刘修还是放不下心事，希望简雍能够为他提供一些信息。辽东也有铁，平郭有铁官，太史慈控制辽东后，平郭的铁官被纳入统一管理，由黄承彦安排人员负责指导生产，供应辽东本地的兵器、甲杖以及马具、农具等，除了一些要求特别高的产品，大部分都由本地生产，以减少运输费用。
刘修初任职事，对如何管理铁官不太清楚，他希望简雍能提供一些建议。简雍不具体负责铁官，也不懂冶铁、制器的技术，但他对管理程序有一定的了解，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机密。
简雍一听就笑了。“德然，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是告诉你，你也学不了。”
“为何？”
“铁官的工匠之所以人人努力，是因为有薪酬，而且薪酬很高。之所以能付他们这么高的薪酬，是因为他们的技术能够打造出高质量的器械，而这些器械能挣来足够的利润。你现在没有他们的技术，没有钱，也就无法付给他们薪酬，还想他们效力，怎么可能？”
刘修愣了半晌，喃喃道：“这是一个鸡生蛋，蛋孵鸡的循环啊。”
“没错。你现在又没蛋，又没鸡，怎么学？”
刘修苦笑，无言以对。
简雍看了他一会儿，又举杯劝酒。“德然，我为什么认定吴王必胜，原因就这里。幽州地处偏僻，地少人稀，没有了冀州、青州的财赋支援，连生存都难以维持，哪来的闲钱供养工匠，革新技艺？只有中原那样的富庶之地，良田遍野，能养活更多人，只要应用得当，就有足够的余力供养工匠，让他们安心琢磨技艺。你以为中原衣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都是以数百万顷良田做基础的。幽州有吗？幽州的耕地加起来还没有中原一个郡多。”
刘修盯着简雍，眼神闪烁，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化作嘴角的一丝苦笑。
……
雍奴城，逢纪坐在城楼，眯着眼睛，极目远眺。
沽水如带，在城西蜿蜒而过。今年比往年更冷一些，直到三月末，冰封的河水才解冻。他从涿郡赶来时，亲眼目睹裹挟着碎冰的河水滚滚而下，感触犹深。
偶尔听刘备说，孙策有一个什么冰河时代的说法，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天气会越来越冷，北方受到的影响最大，因此他选择移民到江南屯田。最开始，逢纪对此不以为然，只当是孙策的借口，他是江东人，当然希望江东有更多的人口，中原人思土重迁，没有点理由很难让他们在江东安居。以神道设教，治道故技耳，孙策嘴上说不信天命，其实比谁都喜欢蛊惑人心。
但他现在有些动摇了。他问了一些老人，不少人也觉得这几十年越来越冷，极寒天气比以前要多一些。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草原上的雪灾多了，胡人遭了灾就会入塞劫掠，以前也来，现在来得尤其勤，一到冬天，几乎天天有警。
难道孙策并非虚言，而是有所据？逢纪不太清楚。不过他知道孙策得到了朝廷收藏的秘书，里面有历年灾异的记录，说不定是从那些记录里看到的，又或者是负责整理那些秘书的蔡邕对他说的。
不管孙策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结论，如果这个结论是真的，那对中山国来说绝非好消息。幽州本来就缺粮，一旦天气变冷，粮食歉收，胡人入塞频繁，不用孙策进攻，幽州就会难以为继。
时不我待啊。
看到刘修的马车进了城，逢纪一声轻叹，收回思绪。过了一会儿，刘修上城来了，提着衣摆，快步走到逢纪面前，老远就躬身施礼。
“逢相，我回来了。”
“德然辛苦。”
“逢相不远千里赶来，才是真的辛苦。”
逢纪摆摆手，没有和刘修客套的兴趣，示意刘修把与简雍见面的经过说一遍。刘修不敢怠慢，将与简雍说的话一一道来，除了极个别涉及刘备个人往事的部分，几乎是原话复述。他在路上就回想过了，此刻连个磕巴都不打，条理清晰。
逢纪很满意。“简雍有这样的见识，着实不易。德然，你身为中山王手足，肩上的担子很重，以后要多读书，深思熟虑，为国之栋梁。”
“喏。”
“还有四五个月入秋，这几个月很关键，你不仅要抓紧时间播种收获，还要征发民夫，修缮边塞。能不能拦住太史慈，对大王秋后的攻势很重要，甚至可以说决定着中山国的存亡。”
“喏。逢相，我会抓紧的，只是……”
“还有，军械一定要抓紧，一定要如期交付。”
刘修张了张嘴，把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逢纪看着他，眼神严厉。“有问题？”
刘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摇摇头，咬牙说道：“没问题。”
逢纪缓了神色，走到刘修身边，轻拍他的肩膀。“德然，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中山王的压力也很大。你看，简雍也说了，仅凭幽州是无法独存的，只有拿下冀州、并州，全据河北，中山国才有和吴、蜀一较高下的机会。孙策思虑深远，早就看到了这一点，这才安排太史慈坐镇辽东，牵制我军。如果不能拦住他，虎口夺食，中山只能坐以待毙。你是大王信任的手足，这样的事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刘修用力地点点头。“请逢相和大王放心，修一定全力以赴。”
逢纪扬扬手，快步离开，径直下了城。城下停着马车，他上了马车，出了城门外，他又拉开车窗，向城墙上的刘修挥手道别。刘修拱着手，躬着身，目视逢纪离开，直到车队的影子消失在远处的官道上，他才直起身。虽然肩上沉甸甸的，依然觉得压力很大，心里却多了几分斗志。
中山国的兴亡就落我的肩上，能否继承先祖遗志，复兴刘氏，在此一搏。
逢纪没有回头再看，但他能猜到刘修此刻的心情，不禁叹息。幽州人才本来就不如中原，刘备之前又在涿郡纵兵劫掠，名声很坏，现在不得不倚重冀北世家，让渡更多的利益。崔钧贪心不足，居然觊觎他这个国相，想取而代之，是可忍，孰不可忍。
拿下冀州是不够的，最好能拿下青州。
一想到青州，逢纪就有些失落。袁熙被沈友击败，没能如愿拿下青州，让他的计划彻底落空。如今青州士子不少人选择了太史慈，就连大儒管宁、邴原都去了辽东，分别出任辽东和辽西郡学祭酒。逢纪已经从零星得到的报纸上看到了他们的文章。每次看到这些文章，他心里都不是滋味。普通百姓支持孙策的新政也就罢了，怎么这些读书人也向孙策称臣了？孙策对读书人的态度可是出了名的恶劣，主持月旦评的许劭都被他逼得背井离乡了。
或者是我遗漏了什么？逢纪心中狐疑。中山国离中原太远，中间又隔着魏王袁谭掌控的冀州，交通不便，消息的滞后也很严重，更关键的是刘备一直没有正式的情报系统，收到的消息零碎，也不能保证准确性。他选择刘备之后，一直致力于此，但成绩有限。刘备太穷了，没有钱供养那么多专业的细作，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才。与中原人相比，幽州人也不适合作细作，他们更适合临阵搏杀。
如果郭图能够接受刘备的邀请，那就好多了。郭图掌管情报多年，对这一套非常熟悉，手下也有足够的人才。如果他能支持刘备，情报这一块的短板就可以立刻解决，冀州也可能不战而取。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刘备能不能出得起价钱。袁谭覆亡在即，郭图没有其他选择，只要价钱合适，他应该不会拒绝刘备的邀请。
来回奔波，劳心劳力，年过半百的逢纪实在太累了。他靠着车壁，想着心思，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2204章 人多力量大
简雍辞别了刘修，顺水而下。沽口有楼船等着，接上他后，扯起五帆，沿着海岸向东北急行。
楼船很稳，船上设备齐全，物资供应也很丰富。简雍趁此时间休息，整理自己这一路来的所见所闻。此行诡异之处甚多，他需要好好反思一下，以便向太史慈和孟建汇报时能够更完美一些。
回了一趟涿郡，看到了昔日的同伴，如今的中山王刘备，简雍既惋惜刘备的无奈，又庆幸自己当时的决断。如果他当时不离开刘备，此刻不管是不是和关羽、张飞一样被冷落，这日子都不好过。在涿郡寻访亲友时，他明显感觉到涿郡人对刘备的敌意。
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足够的补偿，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冀州人和平相处。
船行两日，简雍到达菊花岛。在菊花岛暂停时，他遇到了在此检查渔业的长史田畴。秋后可能会有大战，充作行军干粮的鱼干数量必须充足，不能有任何闪失，田畴不放心别人，亲自赶来查看，确认数量无误，能够满足大军的需要，同时也要检查负责的官吏有没有贪腐的情况。
与简雍谈了几句，听说涿郡太守是邢颙，田畴立刻问道：“是河间鄚人邢颙邢子昂？”
“长史认识？”
田畴笑了笑。“岂止是认识。他来幽州游历时，与我盘桓年余，相处莫逆。此人性情淡泊，持身甚正，倒不是一个热衷功名的人，且执法守礼，颇有治才，由他任涿郡太守倒也合适。宪和，说起来，论将才，幽州可与冀州相当，论理政之才，幽州要稍逊一筹。将来天下混一，战功难得，我幽州士子出头更难，筹建政务堂迫在眉睫啊。”
简雍深表赞同。“若建政务堂，长史当为第一任祭酒。”
田畴摇摇头。“宪和，这话若是早五年说，我当仁不让，现在么，不敢这么说。若是没有公务在身，让我去江东游学，再历练几年，将来回幽州筹建政务堂，任祭酒，我可以问心无愧。如今中原新政已经渐入正轨，文武各有专攻，研究越发深入，我这点能耐哪敢担任祭酒，误人误己。”
简雍咂咂嘴，也有些担心。幽州人才少，如今愿意投效的都得到了太史慈的重用，根本抽不出人手去中原进修。现在没什么问题，将来天下太平，战事平息，战功难得，家族兴旺还要靠文职，这可是幽州的劣势。
“宪和，我有意选拔几个族中子弟去中原，你觉得如何？”
“好啊，若是能到吴王身边做个侍从，那就更好了。”
田畴摇摇手。“侍从虽好，毕竟还是武职，不如随其所好，只要学有所得就好。一州之兴衰，需要多种人才。我观大王之意，必对边疆有所倚重，这时候派些子弟去求学，将来必有用武之地。”
简雍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心里有些遗憾。还是田畴有眼光，看得远，他就没想到这一点。否则这次回涿郡公务，一定挑几个可造之才带着。不过也没关系，现在写信回去也来得及。
两人说了一阵，畅想十年、二十年之后的幽州，心潮起伏。
田畴和简雍讨论了涿郡的形势。根据简雍的描述，田畴觉得刘备近期必然会有大举动，秋后再行动很可能会贻误战机。如今刘备控制着中山、河间，已经进入冀州腹地，如果他想对冀州用兵，只要准备充分，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分出胜负。太史慈就算收到消息，迅速出兵，大军主力赶到战场也需要一个月，那时候刘备很可能已经得手了。
除此之外，田畴觉得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并州北部。匈奴人这几年接连受创，鲜卑人又远离边塞，并州北部的雁门、云中诸郡出现了空白，刘备很可能会从代郡进入并州北部，进而控制通往草原的商路，从中牟利。关羽是河东人，当年杀人逃亡，经由并州来幽州，他对那一带的地形有所了解。如果刘备要派人取并州，他是最好的人选。雁门得手，关羽再一路南下，取太原、上党，刘备就有可能跨有冀并。
简雍也有这样的担心，更不敢怠慢，兼程赶往昌黎。
……
太史慈、孟建听完了简雍的报告，也得出了和田畴类似的结论。刘备野心不小，近期必然有所举动。不管他是图谋冀州，还是图谋并州，都不能让他轻易得手。
反复分析了各种条件后，孟建觉得刘备意在冀州的可能性更大。袁谭战降不定，冀州内部有分歧，此时正是趁乱攻取的好机会。有了冀州，刘备就能解决幽州钱粮不足的劣势，掌控河北。再考虑到为刘备主谋的是袁熙旧部逢纪，支持刘备的又以冀州人为主，孟建觉得这个判断基本符合事实。
相比之下，刘备派关羽取并州北部的可能性虽不能说没有，却不大，即使如此，影响也不大，关羽在短时间内全取并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从并州北部南下，至少有雁门、太原两座坚城拦路，他根本没有足够的钱粮来攻城。
孟建向太史慈提出一个建议：请求水师协助。刘备派刘修进驻渔阳，又不让简雍深入渔阳，很可能是渔阳安排了重兵，以阻止太史慈西进。如果仅从陆上着手，刘备不会有太大的压力。若是请水师协助，直接威胁涿郡，形成水陆并进之势，情况就不一样了。
诸葛瑾赞成孟建的建议，然后又补充了一点：逢纪是刘备的谋主，又是袁熙的旧部。如果刘备谋夺冀州，不可能不利用袁煕，逢纪的作用很关键。但刘备身边有很多冀州人，逢纪必然受到排挤，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出错。如果安排一个青州人去见逢纪，冀州人一定会借题发挥，甚至不惜中伤。崔钧等人虽然有实力，可是谋略都不能和逢纪相提并论，刘备能有今天，几乎都是逢纪谋划的结果。失去逢纪，刘备就会被打回原形，不足为患。
孟建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问诸葛瑾可有合适人选。诸葛瑾含笑看向太史慈，太史慈也笑了，抚着颌下修剪整齐的短须道：“眼下就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华歆华子鱼。”

第2205章 隐患
太湖，楼船缓缓靠在码头上。
跳板放下，杨彪、黄琬提着衣摆，拾级而上，上了船，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面对这两位前辈，孙策不敢托大，起身还礼，以示礼敬。
见礼完毕，荀彧等人上前见礼。黄琬上下打量了荀彧两眼，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你这王佐之才真是不错，先将天子佐成了秦王，又将秦王佐成了布衣。”
荀彧早有心理准备，倒是不急不躁，拱手以谢。“黄公教训得是，彧愧对先帝。”
刘晔却有些按捺不住。天子战败，他是主要责任者，黄琬这句话至少有半句是在指责他。他呛声道：“黄公珠玉在前，我等后生岂敢专美。”
黄琬盯着刘晔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荀彧。“文若，此人是谁？”
荀彧苦笑。黄琬自然是见过刘晔的，此时故意这么说，只是为了表示对刘晔的无视罢了。他刚要打个圆场，刘晔又道：“黄公贵人多忘事，记不得我，我却不敢忘了黄公。落凫山战纪我可是拜读了好几遍呢，有机会还要请黄公指教。”
说起落凫山之战，黄琬顿时火冒三丈，老脸涨得通红，一撸袖子，上前就要与刘晔理论。孙策见状，连忙拦住，喝令刘晔向黄琬致歉。刘晔虽然不愿，却也不敢固执，很勉强地向黄琬道歉，然后退到一旁。黄琬虽然火大，却也不好当着孙策的面和一个后生过不去，只好暂时放过。
荀彧上前打岔。“杨公，黄公，彧奉大王之命，为新政立纲纪，诸事草创，还请要二公多多襄助。”
杨彪抚须而笑。“公琰，有文若主事，你我可以轻闲一些了。”又对孙策说道：“多谢大王体谅，召集了这么多年轻俊杰。我有种预感，这次学术整顿一定会比石渠、白虎两次会议更有成效。”
孙策含笑拱手。“果真如此，二公的筹备之功必将载于史册。没有二位披荆斩棘，开拓出一条新路，如何能有今日之设想、将来之成就。饮水思源，二公之功不可忘。”
黄琬心情大好，不再理会刘晔，与杨彪一左一右，与孙策并肩下了楼船，沿着长长的栈道，向湖心山走去。一路走，黄琬一路解说最近的情况。随着海商发达，吴郡屯田大见成效，有钱有粮，生活安定，四方人士蜂拥而来，既有治儒学五经的，也有治诸子百家的，还有治浮屠道、太平道、天师道的，各种学术都有，歧义相见，争讼不休，吴郡郡学堂人满为患，已经影响正常教学，陆康不得不筹资扩建。如果不是大雷山、小雷山是禁地，有水师看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连他们都无法清静。
孙策已经听陆逊说过此事，倒也不意外，随即问起杨彪、黄琬对浮屠道的印象。
对于太平道和天师道，杨黄二人并不陌生，评价也不高。在他们看来，《太平经》就是一部拼凑起来的东西，根本不配称为经。天师道虽说以《老子》为宗，实际上和太平道差不多，都是以混杂儒道，参以巫术，适足以欺骗愚夫愚妇，不足以论。至于浮屠道，比太平道、天师道略强一些，但也强不到哪儿去。从他们看到的几部道经来看，也没什么高深的东西，境界不出老庄之上。
孙策静静地听着，没说什么。对待佛经，他的意见和杨黄二人不太一致。就宗教而论，佛道各有千秋，佛教虽说开口空，闭口无，实则积极入世，反不如道门身心合一。就思想体系而言，佛学更胜一筹，至少这时候的太平道、天师道巫术的气息还很浓，没有真正的思想体系。
只是严浮调布道的热情比水平高，不足以代表真正的佛学罢了。
“二公对严浮调印象如何？”
杨彪地温和笑道：“有些小聪明，只是志向太大，一心传道，花了太多心思在交游上，到吴郡这几年，日夜奔走于富贵之门，怕是没什么时间静下心来求学问道。依我看，他对浮屠道的理解还不如蔡大家的几篇文字来得透彻。”
“我倒是觉得这浮屠教不能掉以轻心。”黄琬捻着须尖，沉吟道：“大王记得笮融此人否？”
“有印象。”
“这笮融何尝有什么学问？只不过闲来读了几句浮屠经，却蛊惑了那么多百姓，在广陵、下邳一带闹出那么大动静。为何？以其擅蛊惑人心耳。来世缥缈，无以知真伪，百姓苦难，今生无望，固然寄希望于来世。富贵之家，亦望永保富贵，来世更比这世强，是以无论贫富，皆入其彀中。贫者固倾其所有，富者亦不吝捐赠，这浮屠经倒成了无本万利的商品了。”
孙策有些吃惊。“有人捐赠家资，供养僧侣了？”
黄琬探头瞅了一眼孙策另一侧的杨彪。“大王不妨问问杨公，他对此最有体会。”
杨彪连忙摇手。“公琰，不要乱说，荆妻花的钱都是她自己的，我一无所有，现在吃的穿的都是她供的。你也是，若她听到你这么说，以后不肯供你了，我可不管。”
看着两个老头互相打趣调侃，孙策不禁莞尔，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孙策在大雷山休整了半天，当天下午便赶到城里，拜见母亲吴夫人。
袁衡等人已经先行一步，向吴夫人请安，并探听口风。得知孙策为此亲自从平舆赶回来，吴夫人心情好了很多，见到孙策时，笑容满面，很是亲热，一点也看不出心有芥蒂的模样。
吴夫人身边有一个少年，是吴景的次子吴祺。吴景的长子吴奋几年前就领兵，只不过没有去前线，一直在吴夫人身边。吴祺才十五岁，一年前随侍吴夫人左右。
孙策心知肚明。吴夫人将吴祺带在身边，就要给他一个前程。他招了招手，将吴祺叫到跟前。吴祺施了礼，有些局促，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孙策按着他的肩膀，捏了捏，发现他肌肉颇有弹性，平时应该经常练武。吴家和孙家差不多，在学问上没什么天赋。
“跟谁学的武艺？”
“阿兄。”
“你阿兄啊，武艺是不错，教人可不太在行。”孙策笑道：“你怎么就跟他学了？”
吴祺窘迫，小脸涨得通红，求助地看向吴夫人。吴夫人倒也不生气，吴奋的武艺很一般，孙策已经给他留面子了，况且孙策和以前一样，以兄弟之间的口气说话，说明没把吴家人当外人。
“我眼前就这么几个人，不跟元兴学，那就只能跟着伯海学了。”
“算了吧，伯海的武艺还不如元兴呢。”孙策摆摆手，歪着头，打量着吴祺。“怕吃苦吗？不怕吃苦的话，跟着我。我身边有几个高手，教你不成问题。正好最近伯阳也在学武，你们搭个伴。”
吴祺再次看向吴夫人。吴夫人很满意，嗔道：“你这孩子，还犹豫什么。你大兄身边的许将军、典将军都是万里挑一的绝顶高手，随便教你几招，你就能脱胎换骨了，不知道要比你阿兄强多少呢。”
吴祺大喜，连忙拜谢。
吴夫人又道：“伯阳怎么去习武了？他不是一直在作学问么？”
孙策躬身道：“阿母也是知道的，我当初答应过袁公，不能亏待他的独子，必使他有血食。如果还算顺利，半有天下，将来若能再进一步，裂土分封诸兄弟妹妹，伯阳自然要居其一。领封土，为藩国，自然不能不通兵事，现在早点学，将来用得上。”
吴夫人眼珠转了转。“兄弟妹妹都要分封，还要领土建国？”
“这是自然。兄弟如手足，天下这么大，我一个人哪管得过来。”
吴夫人沉吟良久，看了孙策半晌，脸色有些尴尬。“伯符，阿母有句话，一直藏在心里，不吐不快。”
“母子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是儿子疏忽，怠慢了阿母。”
吴夫人连忙摇手道：“伯符，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对几个弟弟妹妹的关照，阿母看在眼里，是真心欢喜的。只是有一点不解，你对仲谋是不是有些想法？”
孙策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以前倒没想过，此次接到阿母家书，我认真想了想，应该还是有的。我们兄弟姊妹八人，虽有性格不同，但不是像阿翁，就是像阿母，唯独仲谋有些例外。阿母，你觉得他像谁？”
吴夫人一直不知如何回答。诚如孙策所言，这八个孩子性格虽然不太相同，却不是像孙坚，比如孙策、孙翊、孙尚香，就是像她，比如孙匡，唯独孙权不同，心思更深。
孙策接着说道：“尚香最幼，从小我们几个人都宠着她，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留给她，唯独仲谋不然，偶尔还趁阿母不在眼前时欺负她，我是以不喜，还教训过他几次。不过那些都是儿时的事，我也没放在心上，如今都长大了，尚香武艺比他还好，他想欺负也欺负不了。我就更不往那方面想了。现在想来，可能多少还有些隔阂吧，只是自己没意识到，反让仲谋有了芥蒂。”
吴夫人一声轻叹。“是啊，细说起来，仲谋是与你们几个不同，心胸狭隘了些。伯符，事到如此，你又打算如何处置他？交州的战事打成这样，连你父亲都受了重伤，他是有责任的。”

第2206章 浮屠与儒
孙策没说话，从案上的琉璃盏中拿起一个橘子，慢慢的剥开，细心的捡去上面的丝络，放在吴夫人手中。吴夫人接过，却没心思吃，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安，几分乞求地看着孙策。
她何尝不知道孙权是自作自受？可是事到如今，交州形势危急，她总不能看着孙权死在交州。孙坚重伤，生死难料——或许已经伤重不治——仅凭孙权和吴景等人，能否挽回局势，她心里没有底。能解孙权之围的只有孙策。孙策不松口，孙权寸步难行，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在战场上的无能，除了连累别人之外，不足成事。孙坚在的时候，没人敢说什么，若是孙坚不在了，他必成众矢之的，吴景也帮不了他。
“阿母，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孙策抬起头，眼神清澈，气度从容。“不管怎么说，这事我有责任。上次阿翁中伏，我就应该有所警惕，本当及时调整，却还是心存侥幸，连累阿翁受伤。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姑息了，若是阿翁不治，或者阿舅再受连累，我可真无法向阿母交待了。”
吴夫人语塞，欲言又止，眼神也有些惭愧，也越发担心起来。在交州的人很多，除了孙坚之外还有吴景，还有朱治、程普等旧将。如果再由着孙权胡来，说不定下次就会是谁。她考虑了很久，只能一声轻叹。“伯符，我是个妇人，哪里懂得军国大事？还是你来处理吧。”吴夫人握着孙策的手，轻轻摇了摇。“阿母信得过你。”
孙策眼神微闪，抽回手，十手交叉，置于腹前，两个大拇指来回转动，半晌没说话。吴夫人虽然心中焦急，却不敢打断孙策的思绪。她也清楚，孙策现在要操心的不仅是交州，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而且这些事关系到孙家的未来，无数人的富贵，远比孙权一个人重要。
“仲谋自负，立功心切，除了阿翁之外，能指挥他的只有我。按理说，我应该亲赴交州，但我现在实在抽不开身。”孙策吁了一口气。“要不阿母写封信，让仲谋先回来吧，交州的事交给阿舅，暂时守住南海就行。等我平定了中原，再亲赴交州，找士家算账。”
“让仲谋回来？”
“嗯，让他回来。”孙策挠挠头。“就说给他物色了几个女子，需要他自己回来相亲。成家立业，他也不小了，先成家吧。事业的事以后再说，不着急。”
吴夫人考虑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点头答应。“那你说，谁家的女子可以许配仲谋？”
“这个我可不好说。”孙策苦笑道：“婚配虽说讲门户，也要看他们自己是否投缘。有谢家的事在前，怕是不少人对他印象不佳，勉强不来，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不过徐华的事就不用提了，差着辈呢，这不是让人笑话嘛。姑母也不能答应啊，她那么好面子的人。”
吴夫人尴尬地点点头。因为徐华的事，她和小姑闹得很不愉快，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为了安抚小姑一家，孙策不知道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徐琨已经是济南督，比孙权强多了。现在孙权受挫，要被孙策调回来，以后也许都没有再立功的机会，徐琨却要加官进爵，实在让人气闷。
孙策看在眼里，话锋一转。“阿母关心阿翁、阿舅和仲谋，可曾为他们祈福？”
“这是自然的，不仅为他们，也为你们几个。”吴夫人说道：“去年听人说，你是因有小厄才退守建业，我心中不安，也帮不上忙，就捐了一些钱，请人为你祈福。你这一年平平安安的，看来还是很灵的。”
“是吗，你请的是哪位神仙？”
“你想见他们？”吴夫人打量着孙策，将信将疑。孙策连天命都不信，严浮调求见了很多次，一直没有得到他的许可，现在孙策问起他们，不知是何用意。
“阿翁受伤，我也想为他祈福，希望他能化险为安。”
吴夫人很欣慰。孙策也许不信严浮调，但他为了父亲孙坚，愿意做出让步，这是一片难得的孝心。她一口答应，派人通知严浮调来见孙策。严浮调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
严浮调很快就来了。
跟着陆绩，他登上吴郡学堂的读书楼，来到孙策面前。
孙策站在楼上，正和陆康站在一起，一边欣赏风景，一边轻声交谈。吴郡郡学建在岭上，向东可以俯窥城中的繁华，栉比鳞次。向西可以欣赏太湖的风光，水天一色。
孙策回到吴县的第二天就来郡学，陆康很开心，陪着孙策谈笑风生，畅想未来。陆绩已经将孙策的决定告诉了他，同意他在不影响差使的同时尽心学问，并注意吸引新学的成就，研究易学的发展史。虽然还没有具体的成果，但陆康这几年一直关注学业发展，很清楚这是一个全新的学问，绝不仅仅是书本。
“对了，前天收到邴原的消息，说他从胡人手中收到一件玉器。”陆康拍着栏杆，收起笑容。“听说有些古怪，他不敢独断，正与管宁探讨。又向中原寄了几封信，通报消息。”
“什么样的玉器，这样紧张？”孙策笑道。邴原的反应有些反常，有了新发现，不是当作武器与陆康等人争论，甚至没有在学刊上公布，而是私下联络，其中必有古怪。不过他心里却清楚，既然钱唐、余杭一带有零星的玉器出土，辽东、辽西也不例外，那可是著名的红山文化所在地，遗址分布比良渚遗迹范围更大，号称中华第一龙的碧玉龙就出自红山文化圈。
陆康皱了皱眉，正考虑怎么措词，脚步声响，严浮调出现在楼梯口，一见陆康也在，严浮调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陆康也哼了一声，沉下了脸，喝道：“严浮调，你休要在大王面前胡言乱语，大王可不是那些愚民，否则小心你的首级。”
严浮调拱手施礼。“祭酒，论道不成，便要杀人，这是儒门故事不假，只不过大王早已明儒学之伪，经学之衰，他是不会学你儒门那一套的。”
“哼！但凡学术传承，难免有歧见、曲折，传承越久，研习的人越多，越是如此。你浮屠道也不能例外。你以为我不知道在那天竺之国，对你所言之浮屠道不以为然，甚至斥为邪道的人亦比比皆是么？”
严浮调点点头，又摇摇头。“祭酒所言甚是，但又有不同。天竺那些视浮屠道为邪道之人皆是守旧腐朽之人，那些人固守旧学，不肯接受新学，这才出言污蔑圣人。他们虽哓哓，却无济于事，数百年来，旧学日衰，如老朽将亡。新学日盛，如少年成长。”
“老朽当年也是少年，少年将来也会是老朽。”陆康更加不悦。“你也是我中原衣冠，就算如今弃儒学而就浮屠，怎么连尊老也忘了？不过这也正常，浮屠道重出家，在家不拜父母，在朝不拜天子，又何必在意几个老朽。”
严浮调一时语塞。陆康这句话可是点中了浮屠道的要害。浮屠道重出世，要斩断世俗之累，不仅与儒家的观点相对立，更与世俗政治无法相容。按照浮屠道的教义，他毋须向俗世君主行礼，但他有求孙策而来，又岂能不礼敬？
陆康抚着胡须，面带得意。与严浮调辩论多次，今天总算胜了一局。在孙策面前，严浮调还敢强调浮屠道的无君无臣，无贵无贱，众生平等么？
孙策含笑不语。他不喜欢佛学，尤其对佛教传播有些抵触，但他也不喜欢儒学这种以扣政治帽子来进行学术辩论的做法。只不过当着陆康的面，他不会表露这样的看法。毕竟他只是想改造儒学，并没有彻底否定儒学的想法。
就目前而言，能够担当起政治哲学重任的只有儒学。
严浮调沉吟了片刻。“大王，浮调有一事不解，能否请大王解惑？”
“不敢。”
“当年辕固生与黄生在孝景帝面前争论儒学与黄老，孝景帝是如何评判的？辕固生得罪了窦太后，令入圈击彘，孝景帝又是如何做的？”
孙策大笑，对陆康说道：“陆公，你看，这就是入室操戈啊。”
陆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正待驳斥严浮调，孙策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陆康心中不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眼旁观。孙策是对浮屠道也有兴趣，想听严浮调传道，还是对浮屠道有研究，想亲自下场，折服严浮调？严浮调最近为了传道，奔走于权贵之门，吴夫人、袁夫人都对他颇有好感，还捐献了不少财物。孙策这次特地从平舆赶回来，很可能有针对浮屠道的用意。
“严君，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对浮屠道如此热诚，是出于学术研究，还是服膺于其成就？你对佛陀的行迹又如何看？”
严浮调说道：“兼而有之。”
孙策摇摇头。“恕我直言，你可能两者皆失。论学术，你所知的浮屠道经义不过是皮毛。论行迹，你与佛陀所行相去何吝千里，简直是欺师灭祖。”

第2207章 有破有立
陆康大喜。看孙策这架势，可不像是要接纳浮屠道的意思。本来嘛，孙策有吞并天下之志，怎么可能接受无君无父，蛊惑百姓出家修行的浮屠道。若是浮屠道大行天下，人人皆出家修行，只认佛陀，置人间帝王于何地？
严浮调眉头紧蹙。他收到吴夫人的通知，说孙策要见他，请他为孙坚祈福，可孙策这态度一点也不像是要祈福，倒像是要兴师问罪。
“请大王指教。”
“指教不敢当。”孙策缓了口气。“我军旅倥偬，无暇就学，对浮屠道更是知之甚少。不过有些基本事实，我还是清楚的。”他打量着严浮调，来回踱了两步。“你读过多少部浮屠经？”
“精读的有十来部，泛泛的百十部。”严浮调明白了孙策的意思，拱手道：“浮调所学的确浅显，不及浮屠道精深道义之万一。不过就是这万一已经令浮调受益匪浅，故而斗胆，敢请大王准许，传道于大吴，令天下人皆能明慧开悟，共享太平。”
“信浮屠道，就能享太平？”
“自然。”
“天竺人信了几百年的浮屠道，如今依然是小国林立，互相攻杀，更有外敌接踵而来，纷纷不休，哪儿来的太平？”
严浮调语塞，惊讶地看着孙策。“大王此言，从何说起？天竺虽然小国林立，却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谈何攻杀？至于外敌，更是传言，还请大王不要轻信。”
孙策笑了，指指严浮调。“我说你只知皮毛，你还不信。你关于天竺的这些事都是从那些安息人告诉你的吧，你自己了解过吗？别的不说，就说安息国吧，他们信浮屠道甚是虔诚，连王子都可以出家修行，可安息国如今是什么局面，你可知道？安息高等人都是逃难来的。”
严浮调大惊失色，面色变了几变，却没敢反驳。天竺国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但安息高等人是逃难而来，他是心知肚明。如果情况真如孙策所说，信浮屠有亡国之祸，在中原传播浮屠道就不太可能了。
陆康喜不自胜，忍不住问道：“还有这样的事？”
孙策轻笑一声：“祭酒，吴县如今已是胡商必经之地，你读书闲暇之际，不妨去胡市走一走，喝上两杯酒，听胡人说说这海外的故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会有启发的。”
“对对，大王说得有理。”
“还有，蔡大家研习天竺文字有成，收集了不少天竺的史事，正在编一部天竺简史，其中就有浮屠道的来龙去脉，虽然简略，却有脉络可循。印行之后，祭酒一定要读读。”
“好好。”陆康连声答应，心情大好。
严浮调呆若木鸡，汗如雨下。孙策对天竺的了解比他还多，还安排了蔡琰这样的大家专门研究天竺，这让他的自信瞬间崩溃，不敢轻易开口。
“你好学向道，有所心得，不愿藏私，愿普惠天下，这份用心是好的。只是学问还不够，仓促传道，难道有鲁鱼亥豕之误。若将这讹误之学传布天下，不仅误己，亦将误国。”孙策缓了语气。“我想，这绝非你所想见，对吧？”
严浮调猛然惊醒。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拭去额头的冷汗，连声说道：“对，对，大王明鉴，浮调绝无乱天下之心。只是……大王，这天竺真的……”
“不信？”
严浮调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显然不愿相信，只是不好当面说孙策胡扯。
“这样吧，眼见为实，你去一趟天竺，游历数年，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再带一艘大船去，将那些你见都没见过的浮屠经一并带回来，好好研究，等真正搞明白了佛陀所言经义，你再传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孙策抬手轻拍严浮调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佛陀是与老子、孔子比肩的贤者，他的学问博大精深，可不是你以为的这么简单。你才读了几部浮屠经就急于传道，和刚读了《论语》《孝经》就想登堂开讲有什么区别？”
严浮调尴尬不已，又不肯甘心。“听大王之意，莫非对浮屠道义亦有了解？”
孙策哈哈一笑。“不敢说了解多少，只是有所感悟罢了。”
“那能否请大王指教……”
孙策摇摇头，神秘一笑。“你境界不够，说了也白说。”不等严浮调说话，他又举起手，在严浮调面前翻了两下，说道：“大道本一，观者不同，浮屠、道门，不过是不同的说法。浮屠经千万卷，不过一个空字。道德经五千言，也不过一个无字。只不过这里面又有细微区别，不足为俗人道。”
陆康有些不高兴了。“大王，浮屠与道门相通，那儒门呢？”
“易学是儒门学问，还是道门学问？”
陆康不屑一顾。“当然是儒门学问，道门不过附会而已，哪里懂得易之真义。”
“不然。”孙策摇摇头，想了想，转身一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峰，一道清泉正顺着山坡流淌，哗哗有声。“譬如这水，在峰顶汇聚成泉，一方面受日光蒸腾而为汽，为云为霞，另一方面顺流而下，滋润草木，看似截然不同，其实都来自于那一洼清泉。异与同，不在于水，而在于人，在于人能看到哪一步，想到哪一步。若是见云是云，见水是水，那就是异。若见云不是云，见水不是水，那就是同。”
陆康抚着胡须，思索片刻。“臣虽不完全赞同大王之说，但也不得不承认大王说得有些道理。仅境界而论，已非臣所能及。”
严浮调虽没说话，却也下意识的点头赞同。他想了好一会儿，又问道：“浮调承认学问不精，境界不高，不如大王远甚。但自觉问道之心尚诚，日夜警省，不敢疏忽，大王为何责浮调以欺师灭祖之罪？”
孙策收起笑容，斜睨了严浮调一眼，看得严浮调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当真不知？”
“浮调……不知。”
“那我问你，佛陀本是王子，为何出家苦行？”
“为悟道。”
“苦行是不是悟道必须？”
严浮调迟疑不答。他已经明白了孙策的意思。在传道和与人辩论的过程中，已经有很多人提及过这个问题。信了浮屠教，是不是一定要出家，是不是一定要苦行？佛陀以王子之尊出家，抛妻弃子，托钵行乞，是不是必须如此？这个问题不仅让很多对浮屠道经义感兴趣的人望而却步，也让很多持反对意见的人有了攻讦浮屠道的借口，陆康便是其中之一，刚刚就曾指责浮屠道无君无父，不合人伦。
对潜在信众的疑惑，这个比较好解答，不出家也可修习浮屠道，即所谓居士。居士这个词本是指处士，近似于隐士或者逸士，如今被浮屠道借用过来，指在家修习浮屠道的人。对那些想修浮屠道，求解脱，却又不能出家的人来说，做居士同样是一种选择。
至于无君无父，不合人伦，严浮调根本不屑一顾。浮屠道劝人向善，求的是大福报，是来生的解脱，不仅对自己有益，对君父同样有益，更甚于孝子忠臣。
但他不敢用同样的理由来反驳孙策。孙策刚刚表现出了对浮屠道的了解，已经远在他之上，说服他可比说服陆康等人难多了。如果一言不合，在吴国传道的事就泡汤了。
“是不是不太好回答？”孙策来回踱了两步。
严浮调老老实实的承认。“大王境界高明，浮调的确有所顾忌。个人荣辱事小，传道事大。”
“既然如此，不如我替你答了吧。苦行未必能悟道，但不苦行怕是悟不了道。何也？浮屠经义在空，在断舍离，放弃身外之物，甚至放弃肉身，直指本原。苦行是为了放弃那些不必要的牵挂，如果连身外之物都放不下，你还悟什么空？”
孙策在严浮调面前站定，又道：“你身边的弟子，是不是已经有人沉湎于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置道心于脑后了？以佛陀之大智慧，都要终生苦行，你们何德何能，觉得自己毋须苦行就能解脱，得大福报？”
严浮调窘迫不已，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何止是他身边的人，他本人也不例外。对他来说，浮屠道首先是一种学问，他喜欢这种学问，并希望更多的人了解他，却没有苦行求道的意思。
“你说，这是不是欺师灭祖？”
“这个……大王，我等凡夫俗子，岂能与佛陀相提并论，此生解脱，怕是无望，只能……”
“既然智慧不如佛陀，就更当勇猛精进，不能片刻放松。”孙策挥挥手。“你想传道，我不反对。有人愿意信奉浮屠道，我也不反对。求学问道，这都是你们的自由。但欺世盗名不行。你如果只是想研究浮屠道经义，做个居士，即日起可以译经讲学，但不得诱人奉道。如果你想奉浮屠道，那就请你按照佛陀故事，托钵行乞。你不能让人舍弃身外之物，自己却大肆聚敛，这不是传道，这是诈骗对不对？”
严浮调大惊失色。“大王，这……”
“我说得不对？”
严浮调张着嘴，瞪着眼，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知道说服孙策会很难，却没想到孙策不反对他传道，却要求他们按照佛陀的故事行道，只能托钵行乞，做个苦行僧。
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些？
陆康看在眼里，喜形于色。“大王这也是为你们好。身心不二，方能行道，饱食终日，醉生梦死，如何行道？”
严浮调气苦，忍不住反驳道：“陆祭酒，你们儒门能依圣人故事吗？”
“能。”陆康不假思索，理直气壮。“我们儒门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则天下，言行不一的伪君子为万人唾弃。邦有道则谷，邦无道则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面对义正辞严，侃侃而谈的陆康，严浮调第一次无言以对。这可真是要了命，这个问题不解决，不用孙策禁止浮屠道，连他自己都不会修习浮屠道，最多当个学问研究研究而已，行道就免了。
谁愿意安稳日子不过，托钵沿街行乞啊。
孙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为人祈福求平安，是浮屠道的固有经义吗？如果我记得不错，佛陀是反对神通的。”
严浮调面红耳赤，欲言又止。
孙策心中明镜也似。佛教理论精深，逻辑严密，但佛教——至少这时候的佛教——还是以思辨为主，并不包括祈福这样的法术。这些都来自于道门，而且是来自道门里的原始巫术——道门本来就起源于民间，治病祈福、禳灾祛魅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佛教的思辨只能吸引知识分子，对普通百姓没什么吸引力，后来为了扩大信众基础这才从道门那里学来了这些法术，比如超渡亡魂之类，最终青出于蓝胜于蓝，生意做得比道门还好。
严浮调只是开了个头，效果不错，一度还自以为得计，现在却被孙策抓住了把柄，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没有像佛陀一样苦行只是做得不够，那从道门那里偷学祈福法术就是做得太过了，欺师灭祖这个罪名想赖都赖不掉。
“浮调学术不精，口辩不给，不能应对，还请大王稍微宽限些时日，容浮调请同门前来为大王解说。”
见严浮调想口遁，孙策也不挽留。“我随时恭候，不过你涉嫌欺诈，在搞清楚真相之前，你接受诸家的财物要予以押扣。”
“我……”严浮调刚准备辩解，一看孙策脸色不对，想起自己答应吴夫人要为孙坚祈福求平安的事，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懊丧不已，早知是这个结果，他又何必费尽心机的来见孙策？这不是自找没趣么。孙策虽然没有禁止他传道，却比禁止更严重。
没有了那些财物，以后的生活可怎么办？
严浮调失魂落魄，怏怏的走了。陆康心情大好，忍不住放声大笑。他笑了一阵，夜犹未尽。“大王，你真觉得这浮屠教义有可取之处？何不索性禁了，免留后患？”
“堵不如疏。”孙策摇头道：“信浮屠教的非富即贵，连我阿母都喜欢听这严浮调讲经，简单的禁止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大战在即，我不希望江东生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严浮调知难而退，或是出海求法，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大王要出战？”陆康收起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孙策点了点头。“陆公，你是江东耆贤，德高望重，又久经仕宦，经验丰富。你说说看，眼下该如何平衡不同派系之间的关系？”
陆康没有立刻回答。陆逊省亲，他和陆逊深谈过几次，知道陆逊有功不赏，反而受罚，就是受派系之争所累。孙策的发展太快，麾下文武又过于年轻，缺少年长稳重之辈，重臣中年纪最大的张纮还没到五十岁，以前甚至没有过主管郡县事务的经验，这样一个人担任首相实际上是有些吃力的。
张纮能做成这样，已经超出陆康的预料。至于虞翻、郭嘉等人，包括孙策本人在内，聪明是毋庸置疑的，经验却普遍欠缺。在这种时候，向老臣请教实在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当然，孙策亲自赶回吴县，不会只向他一个人请教，杨彪、黄琬等人都会受到他的垂询，首先来吴郡郡学，向他请教，也是表示对他个人的尊重，对吴郡世家的尊重，自然也是希望得到他和吴郡世家的支持。
甚至可以说，当着他的面驳斥严浮调也是其中一环。这说明孙策是清醒的，知道只有儒学能够治国。
“大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派系纷争，说到底争的还是私利。利不可无，无利不能存身。义亦不可或缺，不义则人自为利，一盘散沙，国将不国。”
孙策微微颌首。他现在的感触是越来越深，如果没有一个共同愿景，一个团体都很难壮大，更别说一个国家，一个文明了。为了去除儒学的弊端，解放读书人的思想，他公开否定天命，却没能建立一个代替天命的共同愿意，在解放思想的同时，也造成了思想上的混乱。
还要不要放，放到什么程度，这是他最近考虑得最多的问题之一。
“利有大利小利，公利私利，近利远利，义亦如此。义利当相配，方能各得其所，否则难免顾此失彼。霸道之失，就在于重利轻义，王道之失，则在于重义轻利。大王欲行王道，分利于民，却又利重义轻，近乎霸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依老臣之见，民之利不可夺，那就只能着眼于义，使民知义，知大义，义利重归于平衡，则霸道之失可免，王道可久。”
“如何才能民知义？”
“自然是教化。”陆康笑道：“德教本是圣人遗训，也是儒门所重，只不过以前失之迂阔，士人虽奉为圭臬，汲汲以求，王者却不以为然，或者虚应故事。难得大王英明，或许有机会大行于世。”
孙策打量着陆康。陆康虽须发花白，双目却炯炯有神，透着说不出的兴奋，一点也不是垂暮之年的老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说的就是这样的老人家啊。

第2208章 新义利说
儒家一直以复古、保守著称，言必称三代，行必依古礼，但这只是表面文章，实质上儒学最善变，是诸子百家中最能紧跟时代变化的，从孔子到孟子，再到荀子、董仲舒，一直在调整、扩充儒学以适应时代的需要，只是他们嘴上不肯承认罢了。
汉末是经学衰落的时代，原本就有变更的内在需求。新政推行于中原和江东，不管经济还是思想都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向来以帝王师自居的儒门不可能无动于衷，最先做出了反应，最积极的就是江东人，尤其是吴郡人。
作为吴郡郡学堂祭酒，陆康当仁不让。面对孙策的垂询，他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新的义利学说。
义（義）者宜也，从我从羊。
羊者，祥也，引申为善、美，与利有重合之处。从本质上来说，儒家并不反对利，只是反对不义之利，到了孟子时代，矫枉过正，义与利的对立越来越严重，这才显得儒家迂阔，不近人情，进而发展为虚伪。可是作为一门政治哲学，儒学不会也不可能无视利的价值。小到家族，大到国家，要想正常动转，不可能不注重利。只不过儒家追求的是公利、大利，希望稳定发展，长治久安，而不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意愿是好的，眼光也是有的，只是儒家过于强调道德，强调公利、大利，忽视了小利、私利，反而造就了一批心口不一的伪君子。
所以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上，儒学稳定有功，发展则无能为力，自身也逐渐被皇权驯服，僵化保守，失去了活力，成了阻碍历史进步的障碍。
好在汉代经学衰落还只是第一个周期，虽然遇到了麻烦，精气神还在，还有自我革新的能力和勇气。
陆康的观点很复杂，引经据典，说得孙策有点晕，但概括起来其实也简单：要根据新的经济形势调整义的概念和标准，强化德育，避免官民唯利是图。比如说，工匠、商人都变成了士，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视他们为贱役，就应该以士的标准来要求他们，而不仅仅是单方面的尊重他们。
他们要想获得尊重，首先应该符合一定的道德标准，值得受人尊重。自由也好，尊重也罢，都是有限制条件的，没有限制的自由和尊重只会造成混乱，公利、私利皆无法得到保证，自然也就谈不上长治久安。
陆康最后总结说：无论是君子还是庶民，皆当有所敬，有所畏，否则就和浮屠道一样，万物皆空，无君无父，家既不家，国亦不国。
孙策不完全赞同陆康的建议——根本原因是没有完全听懂——但是对调整原则表示认可。这正是他期望的变化，儒生不仅要适应时代的变化，还要能走在时代的前面，引领时代。只有形成这种良性循环，他的终极目标才有可能实现。
听完了陆康的建议，孙策也向陆康敞开了心扉，解释了为什么不禁止浮屠道。
他对作为宗教的佛教无感，但是对作为哲学的佛学还是有一定兴趣的。佛学重思辨，非常强调逻辑，对中原文化来说，这一点难能可贵。儒生和道士之所以辩不过和尚，根本原因就在于儒学、道学在逻辑上不如佛学严谨，常常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绕进去了，最后只能强辞夺理。
“学问不能求全责备，希望某个圣贤创立一套无所不包，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学问，后人只要依从即可，那是弱者、愚者的思维。学问就像孩子，总要不断的成长才能成为有用之才。指望他生下来就全知全能，未免苛责古人。”
陆康含笑不语。他虽然赞同孙策的观点，但他毕竟是儒生，不能当着孙策的面否定圣贤，事实归事实，情感上无法接受。当然，看到孙策推崇浮屠道的逻辑，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被严浮调虐了那么久，他现在听到浮屠道三个字就习惯性的炸毛。
“大王所说的逻辑，和西域人用于算学、形学上的推理、证明是一回事吗？”
孙策笑着点点头。“祭酒也研究这些学问？”
“原本看过一些，理解不深。上次陆逊返乡省亲，提及浚仪和定陶两战中的数理运用，老臣有些触动。如今百业俱兴，一日千里，离不开数理的帮助。身为郡学祭酒，总不能一窍不通。说到这件事，正好有件事，还要大王出面协调。”
“陆公不妨直言。”
“老臣想在郡学开设与算学相关的课程，教授九章以外的算学知识，也不用太深奥，让学生有些了解便好，将来遇到问题也能事先有所估算，不至于尽说些不切实际的书生话，惹人笑话。”
“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只是算学教师不易得。老臣向赵婴发出邀请，却被他拒绝了。他说要研究的题目太多，忙不过来。”
孙策笑了笑。“陆公是没给钱吧？”
“给了，不过郡学的开支也大，老臣只能开出三百石的报酬。本来以为不少，又不是正常任教，五天才上一次课，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些算学高手现在很吃香，随便去参加一个聚会，讲一堂课，就是上万钱，根本看不起这三百石的报酬。”陆康无奈的摊摊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如今做学问的都成了逐利之徒，实在令人担心。”
孙策也很吃惊。赵婴讲一堂课能得万钱？“都是什么人请他讲课，出手这么阔绰？”
“以商人为多，还有一些附庸风雅的权贵，不仅是赵婴，有名的学者都在他们邀请之列。自己听不懂没关系，能请到著名的学者开讲也是争名的好办法。严浮调能聚敛到那么多钱财，大多就是这么来的。我听说他最忙的时候一天能讲三场，早上一场，下午一场，晚上还有一场。”
孙策听出了陆康话气中的酸味。为了见严浮调，他了解了一些关于严浮调和浮屠道的传闻。严浮调这么受欢迎，固然和浮屠道是新鲜事物有关，也和踩着儒门出头有关。浮屠道能有今天的气势，一半是和其他学术辩论辩出来的。一个人讲没什么意思，两个人唇枪舌剑的辩论更吸引人。浮屠道如此，儒门也是如此，奈何总被人虐，自然没兴趣了。
“我来找徐公河谈谈。不瞒陆公说，我本来也有这样的计划，不管将来是从文还是从武，从工还是从商，了解一些算学知识总是好的，没想到陆公先行一步。论风气之先，还是我吴郡第一，即使是陆公这样的宿儒也敢于求新求变。”
陆康谦虚了几句，心里灌了蜜似的甜。有孙策这句话，吴郡这与众不同的地位就稳了。如果能主持完成新义利学说，为吴国的发展保驾护航，提供思想纲领，那就更好了。
趁热打铁，陆康邀请孙策与郡学的师生座谈。
孙策欣然答应。他今天到郡学来就是给陆康和吴郡郡学堂面子。不管怎么说，吴郡是他的本郡，也是江东的都会，是他的根基所在，理当有所照顾。
得到孙策的同意，陆康立刻请孙策下楼，登上讲堂。得知孙策要来的那一刻，他就有此想法，召集了所有的师生听讲。当初孙策在南阳讲武堂开讲，讨论士的三重境界，并由蔡琰主笔，留下《士论》一篇鸿文，至今传为佳话。现在孙策到了吴郡，自然也要做一篇大文章，才能彰显孙吴凤鸣之地的风采。
郡学的堂上阶下坐得满满的，人满为患，除了郡学的师生，还有一些听到消息的木学堂、讲武堂、政务堂的师生，院子里坐不下，连墙头上都坐满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倒是不拘一格，争奇斗艳。墙角有两人争立足之地，一个身着劲装的如花少女，一个是身着儒衫的白发老翁，各操吴音，你一言，我一语，少女嗓音清脆，吐字如珠落玉盘，快如急雨，老叟音质低沉，似古琴散音，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如同祖孙对唱，别有一番风味。一旁看热闹的大声叫好，浑然不怕事大。
见陆康引着孙策现身，堂上堂下顿时安静下来，就连吵架的少女和老翁都停了，互相瞪了一眼，勉为其难的分享了立足之地。
陆康首先介绍了几个教师和优秀学生，然后向众人解说了刚刚在楼上与孙策的对话，尤其是有关严浮调的部分更是巨细靡遗，活灵活现，令人身临其境，倒是让孙策有些意外，没看出来陆康还有说书的本事，后世起源于吴地的昆曲被称为百戏之祖，风靡一时，看来是有原因的。
得知孙策刚刚折服了严浮调，郡学的师生喜形于色。这段时间，他们被严浮调打击得不轻，不少人准备在孙策来时告严浮调的黑状，只是还没等他们出手，孙策只言片语就将嚣张的严浮调镇住了，简直大快人心，对孙策的好感顿时提升了几个层次。
席间，不免有人又问起孙策对浮屠道的印象。孙策大致解释了一下，但他没有局限于佛学，而是顺势说起了希腊、罗马。他对郡学的师生说，大概在与老子、孔子相当的时代，更远的西方也出现了几位贤者，他们提出了一些新的学说。这些学说与中原学问各有千秋，都值得好好研究。做学问就应当如蜜蜂采花酿蜜，取百家之长，成一家之言，只有如此，学问才能日日新。总在前人划的圈子里打转是不会有出息的。
孙策慷慨激昂地说，尊师重道并不是对前贤亦步亦趋，而是站在前贤的基础上，有新的发现，敢于见前贤所未见，言前贤所未言，将前贤的思想、学说去芜存菁，发扬光大。只有如此，将来我们走出去的时候，才能走得更远，更稳。我们不是征伐，而是传播文明。就像我们的巨型抛石机一样，那不仅仅是一件威力巨大的武器，更是文明和智慧的象征。
师生们群情激动，齐声喝彩。
群嘲完了浮屠道，陆康引入正题，号召诸生向孙策请问。几个年长的教师互相谦让，不肯首先发问。陆康眼神一扫，堂上一个少年儒生起身，向孙策躬身施礼。
“吴郡顾劭，字孝则，敢请大王阐发义利。”
孙策心领神会。陆康关于义利的新学说那么复杂周密，自然是准备了很久的，他刚才没有正面回答，也就是想等到现在当众宣讲。顾劭是顾雍长子，是陆康的外孙，也是郡学的优等毕业生，一年前从郡学毕业，现在政务堂学习，师从祭酒黄琬，深得黄琬欣赏。由他首先发问，自然也是陆康安排好的。
这种扬名立万的机会自然要留给吴郡的青年才俊。
孙策含笑点头，缓声道：“方才听陆公说义利，意犹未尽，正当与诸君切磋。不过孤本武者，读书有限，怕是不能像陆公一样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浅陋之处还望诸君莫笑。”
陆康抚着胡须，朗声笑道：“大王谦虚了，老臣无地自容。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所论者道也，书与言皆是枝末。大王虽不擅经籍，却能直指道之本原，非老臣能及。我郡学师生平日里诵读经籍，潜心向学，今日正欲闻大王武者之言，摧锋折锐，直指要害，击破藩篱，以期有所进益，开一新天地。”
“然！”众人再次喝采。
“惭愧，惭愧。”孙策拱手四顾，含笑道：“诸君期望太厚，孤可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比当年面对袁绍的十万大军还要紧张些。”
众人再次大笑。有人高声喊道：“河北伧夫，如何当得我江东精锐。大王今日所对皆是江东才俊，自当比官渡时更用心方可。”
孙策忍俊不笑。江东子弟如今很狂啊，简直是目无余子。这还是看在王后出自汝南袁氏的份上，要不然骂的就不仅是河北人，豫州人也要躺枪。
笑了一阵，孙策转身顾劭。“敢问孝则，义与利孰为本？”
顾劭倒是坦然，脱口而出。“利为本。人非利不存，家非利不兴，国非利不强。”
孙策赞赏地点点头。“义于利何如？”
“义者，于利有所别，合于义者，乃是公利、大利，义之利。不合于义者，乃是小利、私利，不义之利。君子当取义之利，舍不义之利。”
孙策转向四周。“诸君有异议否？”
众人互相看看，各自摇头，有人出声表示赞同顾劭的意见。这也正常，顾劭所说的本来就是大家都认可的义利观，不管是不是儒生，都这个观点都不会有什么异议。
孙策摇摇头。“恕孤学识浅薄，不敢苟同。”
“请大王指教。”顾劭不卑不亢，拱手施礼，眼中却有几分兴奋。他不怕孙策有异议，就怕孙策没异议。有异议才有争论，有争论才能有所启迪，才能引起更多人的关注。
“公私、大小，本是相对而言，不可截然而别，自然也不能凡大公则义，小私则不义。譬如吴郡顾氏，种族繁盛，户口数百。于国而言，顾氏是小是私。于你顾孝则而言，顾氏是大是公。那顾氏之利是公是私，是大是小？总不能说顾氏之利忽而义，忽而不义。”
顾劭心中忐忑。孙策特意提到吴郡顾氏家大业大，是无心之言，还是别有所指？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反问道：“依大王之见，则公利、大利反为不义，私利、小利反为义？”
“孤可没这么说。”孙策指指顾劭，笑道：“你这是欲加之罪。”
众人失笑。顾劭也笑着拱拱手。“小子不敢。”
孙策收起笑容。“这其实是一个逻辑问题，孤言并非大公皆义，小私皆不义，只是说大公有义有不义，小私亦然，并非如孝则所言。义与不义，不在公与私、大与小，而在合不合义之规则。合乎规则则义，不合规则则不义。正如孝则与孤辩论，既不能因为孤是吴王便对，孝则是布衣便错，也不能因为孤是吴王便错，孝则是布衣便对。对与错，只在对错自身，不在孤与孝则谁是吴王，谁是布衣。”
他顿了顿，转头问顾劭道：“孝则以为然否？”
顾劭笑道：“大王所言甚是。”他抬头看看孙策，又道：“久闻大王明辨是非，不以权势迫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有明君如此，乃我等之幸，天下之幸。”
“然！”众人齐声附和。
孙策笑笑，再次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既然是坐而论道，自然要以理服人，起而行道则不然，那还是要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快。所以说，要想与人坐而论道，首先要有行道的本事。否则对方一言不合，拔刀就砍，连命都保不住，还论什么道？”
顾劭强笑道：“若是如此，小子可就不敢说话了。谁不知道大王武艺出众，天下无敌？”
“怕不怕？”
在孙策的似笑非笑的斜睨下，顾劭更加尴尬，笑容有些不太自然。“……怕。”大堂上也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孙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出言威胁。
“那你可知孤为什么不砍你？”
“自然是……大王仁慈。”
孙策摇摇头，哈哈一笑。“孤不拔刀砍你，并非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无利。论道本为明是非，若孤为是，何必杀你？若孤为非，就算将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认输，也无济于事，只会继续错下去，而且人人自危，天下不安，后患无穷。杀你无利，便是不义，不义之事不可为，否则就是害人害己。义与利原本就是一物两面，并非截然对立。”
顾劭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禁又惊又喜，长出一口气，又不免恼羞成怒。大众广庭之下，被孙策如此戏耍，着实有些丢脸。“大王这说理的办法还真是别致。”
“是不是感触特别深？”
“呃……终生难忘。”顾劭仔细想了想，也觉得孙策此举虽然轻佻，却能义利一体解说得很直白。“依大王之言，则义利本一体，合于义者必有利，有利者必合于义？”
“你觉得吗？”
顾劭笑着摇摇头。“还请大王解说。”
“孤刚才说过，你的逻辑不够周密，顾此失彼，以偏概全。利有公私大小，难以兼顾，合而公利则未必合于私利，合于大利则未必合于小利，如何能一概而论？”
顾劭沉默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众人也觉得有些绕，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陆康看在眼里，有些后悔。本想让顾劭成名，没想到顾劭接连被孙策绕住了，脱身不得。想想也是，严浮调那么善辩，都被孙策说得哑口无言，顾劭根本不是严浮调的对手，又如何能说得过孙策？
陆康本想出言相助，转念一想，又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来。顾劭少年得志，其实是有些自负的，即使被严浮调辩得理屈，心里还是不服，总觉得严浮调兼通儒学和浮屠经义，而他不通浮屠经义，才吃了亏。如果有时间去研习一下浮屠经义，自然能胜过严浮调。如今让他在孙策面前受挫，也许能让他谦虚一些。
众所周知，孙策读书少，别说浮屠经，连儒家经籍都读得有限。由此可见，知不知道与读不读书、读多少书没有必然关系，重要的还是能否善于思考，举一反十。
顾劭权衡了良久，若有所思。“大王之意，莫非是说义亦当如利，分公私大小？”
“孝则不愧吴郡英俊，虽不中，亦不远矣。”孙策点点头，给了顾劭一个积极的评价。顾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领悟到他的用意，的确也不愧才俊之名，思维很敏锐。“求学问道，不可偏颇，理当反复讨论，不使有遗意、歧义。义与利本非对立，却也并非浑然一体，若欲相安无事，就要各安其度，不仅不能以私害公，以小害大，也不能以公害私，以大害小。只有如此，才能公私相安，大小相和。”
孙策转身，对陆康拱手致意。“陆公，这新义利说能否做到这一点，为我大吴立纲纪，就要看陆公和诸君的学识和气魄了。努力！”
陆康心情澎湃，欣然领命。“有大王此论，臣等敢不竭力。”

第2209章 缓兵之计
座谈还没结束，孙策“义利宜公私兼顾”、“公不可害私”的态度就不径而走，在吴县城内外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少人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那些发了大财的海商。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两年江东太平无事，工商业高速发展，不少人发了财，财富的积累速度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偏偏孙策缺钱，去年年末，第一个五年计划实施结果出炉，因为战事支出太大，五年计划的帐面不太好看。今年可能由守转攻，开支会进一步增加，不少人担心历史上汉武帝一朝的局面重现，孙策为了弥补财政不足，会对他们下手。
浮屠道这么受欢迎，本质上就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体现。求神拜佛就是缺乏安全感，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仙菩萨。现在孙策明确公私兼顾，不会因公害私，以大欺小，他们的担心放下了一大半。
很快，计相虞翻又召集海商会的成员开会，明确了目前的税制不会调整，但是会加强缉查，凡是偷税漏税、走私偷运，甚至资敌，一旦发现，有一个处理一个，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说这句话时，虞翻声色俱厉，杀气腾腾，人群中有人骇然变色，附近的人则露出鄙夷之色，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人贪得无厌，其他人虽不至于举报他，却也乐见他们自食其果。
有了孙策和虞翻的双重承诺，吴县甚至整个江东的暗流迅速稳定下来。从四方赶来的各郡县世家、豪强互相庆祝，安心参与第二个五年计划的筹备大会，献计献策。
在陆康等人的推波助澜下，严浮调受挫，信奉浮屠道必须苦行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一时间全城哗然，尤其是诸家捐献的财物被扣押后。绝大多数人信浮屠道只是好奇，或者是觉得时尚，对浮屠经义感兴趣的只是一部分读书人。当作学问研究没什么问题，让他们托钵行乞，苦行修道，这根本不可能。
浮屠道的声势急转直下，再也没人请严浮调去讲法论道。严浮调想来想去，决定派人去洛阳白马寺请支谦来共商大事。论浮屠经义，他远远不如支谦，面对孙策时也没什么底气。支谦通晓梵文，学问非他能及，也许能和孙策交流一般。实在不行，去天竺求法也是一个选择。孙策没有禁止浮屠道，并且承认浮屠道有过人之处，至少还有机会。
浮屠道受挫，开心的不仅是儒门，太平道、天师道也幸灾乐祸。
很快，王稚赶到大雷山求见。
……
站在大营外，听着大营里操练的将士整齐雄壮的呐喊声，王稚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在江东滞留了几个月，游历多地，与于吉、严浮调都有过交流，知道孙策不好糊弄，所以他求见孙策不打算论道，只想问问合作。天师道与刘焉、曹操都有合作，现在更是担任了阻击黄忠部进攻汉中的主力，如果吴军攻占了益州，将如何对待天师道，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吴王迟迟没有接见他，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原本对严浮调受挫很开心，现在想想，自己这待遇还不如严浮调呢。严浮调见吴王时至少没等这么久，还是吴王太后专门派人通知的。相比之下，道门对权贵的吸引力的确不够。
如何才能吴王让对天师道另眼相看？王稚一筹莫展。
就在王稚等得心焦的时候，大营里快步走出一个年轻人，四下看了一眼，便向王稚走了过来。王稚心一喜，从服饰来看，这年轻人应该是吴王身边的侍从，应该是吴王派人来传他进营了。
王稚挺直身体，又整理了一下服饰，深吸一口气。
年轻人来到王稚面前，拱手施礼。“敢问足下可是蜀中天师道的王道长？”
“正是。”
“在下胡综，在吴王身边任侍从，奉吴王令，有几句话问王道长。”
王稚心中一沉。“吴王公务很忙？”
胡综微笑着，打量了王稚一眼。“应该比你们的卢夫人忙一些。”
王稚一听就明白了。孙策这是嫌他身份不够，不愿与他对话。他连忙说道：“胡君说笑了，嗣师夫人如何能与吴王相比。只是蜀中遥远，嗣师夫人往来不便，这才派贫道先行一步。若是吴王有意召见，贫道立刻传书嗣师夫人，请她来江东拜见吴王。”
“这倒不必急在一时。”胡综摆摆手，云淡风轻。“论道法、经义，天师道、太平道也没什么区别。论规模，天师道不及太平道远甚，也就是躲在巴山蜀水中苟延残喘罢了。刘焉能让尔等俯首，曹操也能让尔等称臣妾，我大吴又何必在意。”
王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险些当场作作。俗话说得好，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哪有如此当面不逊的。“这么说来，吴王眼中无我天师道立足之地？”王稚沉声说道，手指轻弹，抚上了腰间的剑柄。
胡综瞥了王稚一眼。“久闻王道长剑术不凡，能否请教？”不待王稚同意，他已经笑眯眯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耍了一个刀花，摆出了进击的架势。
王稚眉头紧皱，也有些按捺不住，左手握着剑鞘，大拇指一弹，“唰”的一声，长剑弹出，他伸手握住，向后退了一步，长剑平指。“请胡君赐教。”
“好！”见王稚拔剑姿势与众不同，胡综赞了一声，向前一步迈步，双手握刀，斜斩王稚肩头。王稚看得真切，长剑斜掠，向上反撩。刀剑相交，“当”的一声脆响，正欲挺剑前刺的王稚手臂一麻，暗叫不好。胡综虽然年轻，看起来也不是很强壮，刀势却很猛，这一刀力量很大，他单手握剑，没能撩开，眼看胡综的战刀劈向脖子，只得向后退了一步，竖起长剑，守住门户。
胡综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招得手，立刻抢攻。长刀翻滚，刀风霍霍，卷向王稚。王稚还了两招，却攻不进去，每一次刀剑相碰，他都会吃亏，不得不再向后退，以避胡综锐气。
几步之间，王稚便退到湖边，“哗啦”一声，一脚踩进水中，鞋和衣摆尽湿。
胡综收了刀势，向后退了一步，倒提长刀，拱手道：“失礼，失礼。”
王稚狼狈不堪，脸色铁青。“胡君好刀法，贫道自愧不如，来日再向胡君请教。”
胡综大笑。“道长过奖了。我大吴用刀高手数不胜数，武卫将军许仲康、南阳督黄汉升，都是刀法大家，我这刀法和他们的亲卫比都不配。不知天师道中剑法如道长有几人？”
王稚哑口无言。胡综只是孙策身边的一个侍卫，他却是天师道与卢夫人一辈的长辈，两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胡综与他比刀只是想提醒他双方整体实力的差距，黄忠受阻于汉中也许并不是无力突破，而是另有原因。
一念至此，王稚心灰意冷。他还剑入鞘，拱拱手，转身就走。
“道长。”
“不知胡君还有什么指教？”王稚停住脚步，转头看着胡综。
胡综扬声道：“若是天师道诚心称臣，就不要心存侥幸，你们没有谈判的资格。天下将定，巴蜀难以独安，天师道若想生存下去，还是早点认清形势为好。”
王稚眉头紧皱，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客客气气地向胡综拱手施礼。“多谢胡君指点，贫道一定转告系师。”
胡综拱手还礼。“道长慢走，不送。”
……
孙策站在将台之上，看着正在操练的中军将士，扭了扭脖子。
“大王技痒了？”郭武笑道。
孙策笑笑。“是啊，看到将士们操练，忽然有些手痒。”他顿了片刻。“官渡之后，我就没与人交过手了。”
“岂止是大王，臣等也有好几年没上阵了。”
“想上阵吗？”
“想，跟着大王上阵最痛快了。”谢广隆凑了过来。“大王，秋后的冀州攻势，你会上阵吗？”
“上阵，上阵，匹夫之勇，岂是王者所宜？”刘晔走了过来，没好气的喝了一声。谢广隆的脸抽了抽，刚准备反唇相讥，刘晔说道：“要不我再陪你打一场？”说着，手便按上了腰间的刀环。
谢广隆嘀咕了一句，阴着脸，悻悻地走开了。孙策看得真切，有些好奇。“怎么，子扬和他打过？”
“稍微切磋了几回，小胜一招。”刘晔漫不经心地说道。
“什么稍微切磋，你就是个疯子。”谢广隆站在远处，急赤白脸的反驳道。“说好点到为止，你却不要命的死缠烂打，自己想死就自己想死，何必害我？”
刘晔懒得理他，对孙策说道：“大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如今身为王者，负天下之重，不宜再像以前一样摧锋折锐，身先士卒。”
“且！当时怎么不劝劝关西天子……”谢广隆嘀咕了一句，见孙策看过去，连忙闭上了嘴巴。刘晔面不改色，充耳不闻，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孙策，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孙策看看他，咧嘴一笑。“看来子扬放下心结了，可喜可贺。”

第2210章 忠与诚
刘晔的眼神闪了闪，柔软了几分。他垂下眼皮，转过头，看着正在演练战法的中军将士。
“先帝之所以战败，就是练得太少。”刘晔突然说道。“大王却是练得太多，战得太少。”
“嗯？”
刘晔沉默良久，一声轻叹。“大王如何看练与战？”
孙策莞尔而笑。“子扬如何看？”
“大王多练少战，为的是减少伤亡，减少消耗，自然有理。不过从全局而言，中军久不出战，必生惰性，好逸恶劳，将来欲战而不可得。边军日重，太阿倒持，非长治久安之计。”
孙策笑而不语，心里却是赞同的。中军是根基，久不出战，战斗力必然下降。秋后的冀州攻势，他准备亲自上阵，正是出于这个目的。即使有事，他不能亲征，也会安排中军轮流上阵，以实战检验练兵效果，证明中军的强大战力。
军队是最重要的暴力基础，不能旁落。历史上，这样的教训太多太深。
“子扬还是坚持速取冀州？”
刘晔点点头，又道：“大王分心内政，欲缓缓攻之，也有道理。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不失师之本意。”
孙策瞥了刘晔一眼，心想这人虽然恢复了不少，心里还是没完全服气，话里带刺啊。什么叫毒天下？说得真难听。他正想着怎么反驳，孙皎一身戎装，左手按剑，右手拿着一封公文，快步走了上来，见刘晔也在，他有些意外，点头致意，赶到孙策面前。
“大王，幽州急报。”
孙策接过军报，一边问孙皎有没有归档，一边迅速浏览了一遍军报。军报是太史慈发来的，简雍发现刘备的安排有异常，关羽不知去向，有可能对冀州或者并州采取行动，太史慈希望水师能够协助，威胁涿郡，牵制刘备的主力。
孙策看完，眼角的余光扫向刘晔。刘晔很自觉，走到一旁去了，不知是看将士演练，还是欣赏太湖风光，只是他扶在栏杆上的手却不自觉的轻叩着，笃笃有声。孙策笑了笑，叫道：“子扬。”
“大王？”
“随军月余，还习惯吗？”
刘晔笑了笑。“比起先帝军中，大王的军营虽然俭朴，却还是很舒适的，温饱有余。”
“那你也不能只吃饭不干活啊。”孙策扬扬手中的军报。“先做个军师，如何？”
刘晔眼睛眨了眨。孙策的军师处分四个等级。军师祭酒是军师处的最高负责人，眼下由郭嘉担任。其次是各督军师，比如周瑜身边的荀攸、鲁肃身边的辛毗，以及左军师诸葛亮、右军师陆逊。再然后就是各领数人不等的军师，最后是参军。军师这个等级不高，但郭嘉、陆逊等人都在汝南，孙策身边只有军师、参军，他虽然只是军师，除了孙策之外，并无其他领导他的人，他是直接向孙策汇报的。
或许，这是吴王特意挑选的时机，就像委任荀彧为谏议大夫，虽然官职不高，却独领一事，有机会展露才华，又不至于引起其他人的敌意和排斥。
刘晔迅速权衡了一下，躬身领命。“愿为大王效劳。”
孙策点点头。“叔朗，你向刘军师介绍一下情况。刘军师足智多谋，经验丰富，你要多向他请教。”
孙皎躬身领命，又向刘晔行礼。刘晔心中欢喜。孙皎是宗室，是孙策着意培养的将领，将来有可能像陆逊、朱然一样独领一军。孙策将孙皎交给他，这是对他的考验，也是为他创造机会。
刘晔与孙皎见礼。孙皎随即将最近收到的一些情报说了一遍。他虽然年少，做事却很用心，到孙策身边做侍从后，处处留意，凡是经手的情报都有印象。刘晔认真的听完，又参照太史慈的分析，对冀州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
他的观点与孟建类似，刘备通过逢纪联合袁熙，里应外合袭取冀州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以他对刘备的了解，他不觉得刘备夺取冀州后就能控制冀州。刘备虽然号称中山王之后，但他不好读书，游侠习气很重，和世家子弟很难合作。就算他夺取冀州，也很难在冀州站稳脚跟，迟早会和冀州世家产生矛盾，结果可能还不如袁绍父子。
因为，刘晔建议做好出战的准备，却毋须心急，等刘备的主力进入冀州腹地，僵持不下，再派兵袭取幽州、并州，断其后路。冀州虽然有户口、耕地，却无险可守，远不如幽州、并州。先取幽并，对冀州形成合围之势，刘备插翅难飞。
孙策觉得刘晔这一计很有新意，立意甚高。但他没有立刻表达自己的意见，按照规定，刘晔作为一个普通的军师，他的提议要通过军师处的质询才能成为正式的意见。
“子扬，你随叔朗去查阅一下与冀州相关的军报，尽量准备得全面些，届时提交军师处质询。叔朗，你全力配合刘军师，不得耽误。”
“喏。”刘晔与孙皎齐声答应。
……
刘晔随着孙皎走进军师处的档案室，惊呆了。
整整一屋舱室，分门别类，摆满了档案，即使是曾主持长安朝廷秘书台的刘晔也叹为观止。别的不说，仅是那些用樟木打造的柜子就让人眼馋。这么多的上好樟木，成本不菲。
“这些樟木都是从豫章深山里采出来的，这样的档案室，整个吴国只有三个：一个在首相府，一个在计相府，一个在中军。中军这个最大，首相、计相随行时，他们的档案也会寄存在这里。”孙皎指了指远处的一扇门。“不同部门的档案是隔开的，以免互相干扰。”
刘晔惊叹不已。孙皎领着他，将档案室的布局大致说了一遍，中途遇到几个正在查阅档案的军师、参军，不免停下来打招呼，听说刘晔刚被委任为军师，那些军师、参军的眼神都有些异样，有人表示祝贺，有人表示怀疑，有人表示不以为然。刘晔也不在意，随孙皎一一看过去。
“军师是不是也有分工？”经过关中档案区时，刘晔停住了脚步，目光扫过一个个的格子。
“是的。”孙皎笑道：“军师是想看看与你有关的情报吗？”
“可以吗？”
“你想看什么时候的，我去填个表，申请一下。”
刘晔歪了歪嘴。“这么麻烦啊，那就再等等，先处理了冀州的事再说。”他又向前走了一段，发现前面标识着交州的档案区大部分柜子都空着，不免有些惊讶。孙皎解释说，交州之前由骠骑将军负责，中军基本不予干涉，所以收集到的情报比较少。现有的情报大多是从别的渠道收集来的，比较杂，不够系统，准确性也有限。
刘晔若有所思。
参观完了档案室，刘晔回到冀州区，就站在档案柜前，一份份的翻看相关的记录。旁边有专供抄写的书案，案上有准备好的笔墨纸张，他也不用，只是一页页地看过去。
冀州的档案收集得很多，时间也早，最早的是初平三年，那时候孙策刚刚接管豫州，这艘楼船可能还没建。刘晔站在那里看了大半天，然后又去了幽州区。出乎他的意料，幽州区的档案也很多，比冀州区有过之而无不及，仅是辽东就有好几个柜子。仔细再看，还有高句丽、三韩、倭国等类别，有的刘晔听都没听过。
“这些蛮夷小国，如何也用这么多心思？”
“大王说，正因为他们是蛮夷，更需要我华夏衣冠文明的教化，所以需要多花些心思。”孙皎捏着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还不算多，大王眼下最关注的还是西域，那里是最有可能威胁我华夏的所在，将来必先征服之。”
刘晔愣了一下。“你说的是罗马吗？”
“刘军师也知道？”
“听人说起来，听说这罗马原本也是个撮尔小国，好战成性，几百年间，竟成东西万里之大国。安息之所以衰落，就是因为与罗马的战争所致。”刘晔淡淡地说道：“长安有不少西域来的胡商，我们也收集了一些情报。不过这些事情还是荀令君最熟悉，他麾下的鲍出等人很得力。秘书台的主要任务还是收集中原的情报。”
“那你们收集到的情报多吗？”
“多？”刘晔转过头，看着远处那些他暂时还无权调阅的关中档案，苦笑一声。“原本以为不少，现在看来，仅是情报而言，胜负即已判然。有如此雄厚的财力支撑，郭奉孝焉能不胜。”
孙皎笑了，看看四周，见附近无人，低声说道：“郭祭酒虽然聪明绝顶，精力过人，如今却也分身乏术，这才引诸葛亮、陆逊为左右军师，襄赞军事。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前中后三军师也会陆续委任，刘军师必居其一。”
刘晔笑着摇摇头，谦虚了几句。“岂敢，岂敢。晔乃降臣，吴王不杀我已是开恩，岂敢得陇望蜀。”
孙皎笑了。“刘军师，太史子义也曾是降臣，他还袭击过大王呢，现在不照样高居九督三甲？大王胸怀，古之圣君不能及。军师事之以忠，他必待军师以诚。”
刘晔目光微闪，低头看档案。“多谢叔朗提醒，感激不尽。”

第2211章 土豪
华灯初上，孙策与蔡瑁对面而坐，谈笑风生。
蔡瑁黑了很多，说话声音也大了不少，开始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声音便大了起来，还伴有强劲有力的手势。陪他来的黄月英本想提醒，却被孙策阻止了。孙策一点也不介意，笑眯眯地看蔡瑁吹嘘此行的成果。蔡瑁心情好，说明夷洲之行有收获，至少没有亏本。
二十名皮肤黝黑、身材矮小，身材比例却很完美的夷女站在门外，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四周。她们是蔡瑁献给孙策的昆仑奴。蔡瑁夸赞说，别看她们黑不溜秋的，皮肤却细腻如丝绸，手感极佳，而且身材凹凸有致，与中原女子大有不同。像这样的极品昆仑奴，在胡市上价值百金，可遇不可求。
黄月英本来很生气，不过看孙策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没什么兴趣之后，勉强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蔡瑁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犯了错，依然兴高采烈地向孙策介绍此行成果。
他组织船队出海，有陈矫收集的信息为基础，再加上招募的一些夷人做向导，很快就找到了夷洲。夷洲在会稽东南，顺西北风南行，不过十余日便到。登陆之后，他没有急着去找黄金，虽然有夷人言之凿凿，说知道金矿所在，但他还是稳扎稳打，先命人寻找合适的地点扎营，安排屯垦，再派人随夷人进山寻矿。
蔡瑁说得唾沫横飞，孙策听得眉开眼笑，心里却是一点也不信。以他对蔡瑁的了解，这厮肯定是恨不得将船直接开到矿山挖金子，哪有心情扎营、屯垦啊。这些应该都是凉茂的主意。凉茂有些书生气，但做事能力还是有的，在首相府又见习了一段时间，做事很有章程。当初安排他做蔡瑁的副手，就是为了弥补蔡瑁在这方面的不足。
但他没有必要当面戳穿蔡瑁。
“大王，夷洲土地肥活，水也方便，稍微收拾一下，就是上好的耕地，亩产至少五石以上。就是人少，如果有足够的人手，再安排几个通晓水利的掾吏，用一两年时间，垦出百万亩良田，每年能提供三五百万石稻米是一点问题没有，不仅自给有余，还能为沿途经过的水师提供粮食。夷洲中部有大山，横贯南北，山上有上好的野茶树，滋味醇厚，与中原茶树不同，如果用心栽培，也是一项收入……”
孙策抬起手，打断了蔡瑁。“你要多少人？”
“多多益善。”
孙策想了想。“我倒是有几万人，正愁没地方安排。你如果愿意接收，我一并给你。”
“什么人？我要，我要。”
“董昭率领的冀州兵。”孙策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黄月英取过一个靠枕，塞在孙策后面，自己也靠了过来。“两万多青壮，杀又不能杀，放又不能放，上阵不放心，养着又浪费粮食。你如果愿要，索性送到夷洲去，让他们去垦荒种地，还能作战。他们虽然不是我江东兵的对手，对付夷洲土著的骚扰还是绰绰有余的。另外还有一些兖州兵，也有一万多人。”
蔡瑁一拍大腿。“好啊，冀州人、兖州人都能种地，我全要了。什么时候能到位？我安排船，把他们全部运走。大王，以后这些俘虏都别杀，全给我，有多少我要多少。”
“美得你。”黄月英翻了个白眼。“拿钱来买，一个一万。”
“咦，阿楚，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蔡瑁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大王之臣，理当为大王分忧，安排几万俘虏是份内的事，怎么能收钱呢？”
黄月英没好气的说道：“收什么钱？是你给大王钱。”
“我给大王钱？”蔡瑁眼珠一转，有些反应过来。“你是说，大王将这些俘虏卖给我？”
“要不然呢？俘虏是将士们辛苦作战抓来的，也是战利品，你不给钱，白拿走了，哪有钱奖赏将士？”
“钱不是问题。”蔡瑁眼神闪烁，搓着手指盘算道：“这么一来，那些人就是我的奴隶了……”
“呃，那可不行。”黄月英自知失言，连忙摇手。几万青壮部曲，这夷洲岂不成了蔡瑁的夷洲。孙策笑着看了她一眼，曲指作势要弹她的脑门。她连忙双手捂头，扁着嘴求饶。
“大王，到底行不行啊？”蔡瑁眼巴巴地看着孙策。
孙策笑了一声：“两三亿说拿就拿，看来你很有钱啊。那倒也是，价值百金的昆仑奴一送就是二十个，你应该是赚了不少。账报了没有，税交了没有，该分的红利有没有分……”
蔡瑁的脸抽了抽，脸上的喜悦渐渐淡去，一脸幽怨。黄月英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声来，推了推孙策。“行了，你就别吓他了。再吓他，他下次就不敢回来了。”
孙策哈哈大笑。蔡瑁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楼梯声响，孙皎走了上来，盯着蔡瑁看了两眼，愣是没认出来。他走到孙策面前，将一份文书递给孙策，低声说道：“大王，这是刘军师拟出来的作战方案。”
“这么快？”孙策有些意外。上午才安排的任务，晚上就拿出了方案，这刘晔手脚很快啊。“你看了没有，合不合规范？”
孙皎连连点头，掩饰不住喜悦。“这刘军师不愧是辅佐过先帝的智士，见识广搏，眼光独到，制定的方案详细而周密，令人叹为观止。”
孙策看了孙皎一眼。“有收获？”
“有收获，太有收获了。”孙皎喜不自胜，拱手道：“多谢大王安排。”
“有收获那就好好学。方案先放我这儿，看完了再给你。”
“喏。”孙皎应了，施礼退出。刚走了两步，蔡瑁叫住了他。“你不是……孙幼台的三子么？半年不见，长这么高啦。”
孙皎诧异地看着蔡瑁，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蔡……”孙皎连忙行礼，笑盈盈地说道：“蔡君出海归来，大有四海气度，小子一下子居然没认出来。失礼，失礼。”
蔡瑁心中欢喜，起身拉着孙皎的手，顺手塞过来一枚象牙扳指。“啧啧，这小子，长得真俊，一看就是大王的兄弟。”
孙皎连忙推辞，孙策说道：“叔朗，你也别客气，收下吧。蔡君这次发了大财，一枚扳指算不了什么，以后还他人情便是了。正好你最近习射，的确也需要一枚好扳指。”
孙皎无奈，只好收下，再次谢过，躬身退下。蔡瑁摸着自己的脸，有些疑惑。“我的模样变化大么？他居然没认出我来。”
“模样变化倒不大，主要是气质变化比较大。”孙策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
送走了蔡瑁，孙策让人重新收拾了一下，摊开了刘晔拟定的作战报告，只看了一眼，便赞了一声。刘晔的书法很漂亮，飘逸而不失端庄，隶意少，楷意浓，兼有行书之动感。
黄月英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也赞了一声。“这是刘晔的书法，还真是书如其人，才气外露？”
孙策有些诧异。才气外露可不是什么好的评价。
“大王还不知道？”黄月英放下茶杯，也有些意外。“这刘晔的风评可不好，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名不符实，还有人说他是凭鲁子敬的交情，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孙策放下作战报告，转头打量着黄月英，沉吟了片刻。“你怎么看？”
黄月英抿嘴而笑，眨眨眼睛。“妾信大王。大王既然愿意用他，说明他的确有才华。只不过此人并非纯臣，大王还是有所准备的好。”
孙策点点头，刘晔的确不是那种通俗意义上的谋士。此人文武双全，心气也高，与同僚的关系不好，自身性格也有缺陷，容易受人诋毁。不过要说他有什么品行上的缺陷，倒也不至于，还是树大招风、名高遭忌的可能性更大些。
“你先休息吧，我看完这份作战计划。”
“没事，妾陪陪大王。再过几个月，大王又要出征，妾又有好几个月见不着大王呢。”
孙策诧异地看着黄月英。黄月英一向大大咧咧的，又忙于公事，很少露出这种儿女情长。怀孕之后，她公事减少，人也渐渐松驰下来，多了几分知性和柔情。
黄月英被孙策看得不好意思，低了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孙策也没多说什么，收回目光，专注于刘晔拟定的作战计划。不管别人怎么说，这份作战计划是孙皎看着刘晔完成的，可以证明刘晔的个人能力。军师处竞争激烈，派系也复杂，刘晔能不能站稳脚跟，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荣辱，还影响到江淮系能否自成一派，影响到军师处的力量平衡，不能掉以轻心。之所以让孙皎配合刘晔，不仅是因为孙皎善于接人待物，也是希望孙皎的宗室身份能为刘晔分担一些压力。
孙策只看了一半，心中便已大定。仅凭这份作战计划，刘晔便证明了他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作战参谋之一，在军师处站稳脚跟轻而易举。

第2212章 露锋芒
刘晔站在军师处的同僚面前，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他是天子言听计从的心腹，掌管着秘书台，手下有数十员吏，大多出身世族，其中不凡裴潜那样的俊杰，如今却要面对一群普通士子，讲解自己的作战计划，接受质询。
兵者，诡道也，如何能公开讨论？只怕这计划还没实施，消息就传到袁谭、刘备的耳中了。
他不赞同这种做法，但他改变不了孙策的态度。作为降臣和曾经的失败者，他还没有足够的影响力。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间杂着甲叶、兵器的碰撞声，一群身着甲胄的将领走了进来，从服饰、徽章来看，都是中军的骨干，其中有不少是孙氏、吴氏、徐氏子弟，还有郭武、刘虎等侍从骑士。
刘晔和当值的军师张承正自疑惑，孙皎又领着陆绩、甄像，吴祺等少年侍从走了进来，在一旁落座。孙皎拱手环顾四周，宣布了吴王的命令，除了几个当值走不开的人之外，所有的侍从骑士和少年侍从都要和中军骨干将领一起，参加这次质询会。
说完，孙皎给刘晔使了个眼色。
刘晔苦笑。他明白孙皎的意思，孙策让这么多人来听他宣讲，自然是对他的计划表示认可，让这些人都来涨涨见识，同时避免军师处的人因为私心而有失偏颇。对他个人而言，这当然是好消息，可是对整个战事来说，泄密的风险成倍放大，绝非明智之举。
刘晔几乎想到隔壁请示孙策收回成命，但他反复权衡了一番后，还是忍住了。
等众人坐定，张承宣布会议开始，首先确定了参加这次质询的人员——他在军师处时间很长，对相关人员很熟悉，借机向刘晔大概介绍了一下——随即又宣布这次质询的范围，主要是战略、战术方面的可行性，并不涉及到具体参战人员的安排，更不涉及具体的战术。
刘晔松了一口气。不涉及到具体的战术，泄密的可能性就要小得多。
张承说完后，便向众人介绍刘晔的身份。他介绍得很简单，只说了刘晔的籍贯、年龄和入职经过，并没有提及刘晔曾是关中朝廷秘书令的经历。虽然在座的人都清楚，但没有说在明面上，刘晔心里也避免了一些尴尬。这么听起来，他和一个新入职的军师也没什么区别。
刘晔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他咳嗽了一声，拱手环顾，向众人施礼。
“奉大王诏，梳理冀州、幽州相关地理形势，以供大王参考，依军师处成例，接受质询。草稿初成，仓促粗疏，不乏荒悖，还望诸位不吝指正。”
众人很客气的还礼，眼神却多少有些不善，就像看着待宰的猎物一般。
“凡争天下，必依天时、地利、人和而论。天时者，吴王兴起于东南，行王道，重教化，万民欣然，农士勤于耕种，工士新意迭出，商士货通天下，武士充军营，各得其便，天下户口，半在江东，中原将定，河北将成逐鹿之地……”
刘晔说着，心情有些复杂。他之前就对天下形势不陌生，前几个月为了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败涂地，又对孙策的新政做了详细的研究，这次为了拟定作战计划，进入军师处的档案室查阅第一手资料，每一次的收获都不一样。看到了那些详实的数据，回头再看五年计划的总结报告，他对天下大势了然于心，几乎可以确定，大汉将亡，大吴将兴，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除非他甘心平庸一生，否则他只有追随孙策一个选择，其他人都不是孙策的对手，甚至可以说，他们的结果不会比先帝刘协强到哪儿去。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刘晔很快说完了天下大势，转入地理部分。他摊开地图，详细解说冀州地理。如果说天时还只是泛泛而谈，并无新意，那刘晔对冀州地理的了解就让很多人惊讶了。
他既有对冀州地理的整体掌握，又曾随天子进入冀州，对沿途所见都记忆如新，并从军事的角度予以阐释。这一点是在座的很多人无法企及的，他们只能从图籍上了解冀州地理，并没有具体的概念，更谈不上细节。
比如中山、常山、巨鹿三郡国交界之处，从南到北，有包括滹沱水在内的五六条大水，都呈东西走向，支流更是无数，看似适合水师作战，但此地河水的流量严重依赖季节，夏秋之际水量大，可以行船，冬春之际水浅，大型船只无法行驶，实际上适合水师作战的时间非常短。因此，在大部分季节，水师能够进入的区域只有河间、安平、巨鹿，以巨鹿泽为终点。如果要进逼邺城，则不如经由黄河北上。
因此，水陆并进对冀州的威胁有限，进入冀州腹地主要依赖于步骑。对步卒来说，冀州的气候干冷，冬天时间更长，饮食以麦、稷为主，习惯以稻米为主食的江东兵很可能会不适应，严重的会水土不服。冀州冬天时间长，对守方有利，攻守长期宿营，如果防寒保暖的措施不到位，会出现因冻伤、风寒等疾病产生的非战斗伤亡。
一系列的问题讲下来，军师处的军师、参军们固然不敢大意，纷纷用心凝听，不乏有人拿出笔记，记下要点。旁听的中军将领们也纷纷交头接耳，小心讨论。秋后出征，中军将是主力，他们都要面临冀州的地理、气候，有些东西现在就要准备，准备得充分与否，关系到他们秋后能否立功，甚至能否生还。
对此不以为然的也不乏其人，有人向甄像求证。无极县就在刘晔所说的中山、常山和巨鹿交界处。甄像证实了刘晔所说的大部分情况，但他也坦承，他虽是无极人，但游历不广，对附近地理的了解不如刘晔全面。就他所知部分，刘晔所言属实，而且很有见地。
接着，一部分中军将领也证实了刘晔所言，尤其是负责斥候营的人，他们当初随吴王随视幽州，曾在冀州北地滞留过一段时间，所见所闻与刘晔所言相符。与军师处的军师随孙策起止不同，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深入冀州腹地，了解的情况更多。
讲完了地理，刘晔又开始分析人，主要是刘备、袁谭、袁熙，以及他们身边的文臣武将。他着重分析了刘备的性格。刘备是幽州人，幽州是边州，与中原重文教的气氛不同，游侠众多，尚侠任气，重实利，轻名誉，好勇寡谋。刘备在具有这些特点的同时，又与其他人有一些不同，主要体现在两点：一是他的出身不错，祖父官至县令，算是官宦人家，刘备不甘心终生做一个游侠，他有很强的野心。二是他从小失怙，与母亲从事贱业，相依为命，很多时候，生存是他必须考虑的问题，这也注定了此人行事不会拘泥于道义，必要的时候，他会不择手段。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又格外要面子，如果不尊重他，一旦有机会，他会全力报复，不够理性。
刘备当年曾追随孙策一段时间，军师处的老人——比如张承——对刘备并不陌生，可是能如此深入分析刘备的人却不多，他们只是鄙视刘备的为人，却没有去想过刘备为什么会这么做。如今听了刘晔的分析，自愧不如。
实力过硬，准备又充分，刘晔的质询顺利通过，当值军师张承给出了优级的评价建议，至于是甲等还是乙等，他不敢决断，要请示吴王和军师祭酒。
军师处哗然，面面相觑，为此不平的人不在少数。以刘晔的这份作战计划和质询过程，评为优级乙等绰绰有余，但张承作为当值军师，代理军师处，是有权力直接评定优级乙等的，他要提交吴王和军师祭酒郭嘉，言下之意就是希望判为优级甲等。
优级甲等是最高荣誉，到目前为止，军师处还没有出现优级甲等的作战计划。这第一次帆一个降臣攫取？张承有偏袒江淮系的嫌疑。如果不是他本人属青徐系，和江淮系没什么关联，免不了有人要站起来指责他偏颇，高估了刘晔的这份计划。
旁听的中军将领们则不以为然。他们纷纷支持张承的建议，觉得刘晔当得一个优级甲等。这么详实的作战计划不能得优级甲等，你们军师处还设优级甲等干什么？以后都不会有了，干脆撤了吧。
军师处一听，顿时炸毛了，立刻有人指出，当初诸葛亮的作战计划就曾被评为优级甲等，最后是大王决定减半等，这才让诸葛亮没能得到甲等。这是大王的决定，不是我们军师处故意刁难人。
中军将领们反唇相讥。你们是故意的，既然诸葛亮的计划都能得到优级甲等，为什么刘晔不能？论实战经验，诸葛亮根本不能和刘晔相比。
转眼之间，文武就吵成一团，主角刘晔反倒补冷落在一旁。孙皎拉着他，又拽上张承，直奔隔壁孙策的舱室。
孙策坐在舱室中，正和荀彧说话，看到刘晔三人进来，不禁笑出声来。
“恭贺子扬锋芒毕露，横扫军师处。”

第2213章 华歆
刘晔再自负也不敢应孙策这句评语，否则他就在军师处就举目皆敌了。他连忙谦虚了两句。“军师处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若非大王指点，险些应付不来。”
孙策笑笑，转头看向荀彧。“大夫慧眼识人，荐才有功。”
荀彧还礼，谦虚了几句。他这么做是受形势所迫，郭嘉所托，孙策心里清楚，但汝颍系未必都清楚，这个仇怕是还要记在他的头上。很显然，孙策并不希望他成为汝颍系一呼百应的领袖，刻意制造误会，他别无选择，只能逆来顺受。
张承上前，呈上评定意见表，说明自己的意见。他认为这份作战计划超出了他的评价能力范围，请孙策给出最后的意见。孙策看完，稍微翻了翻，递给荀彧。
“大夫既然也在，不妨也看看，给个意见，看看能否当得甲等。”
荀彧嘴里跟喝了药似的苦。虽然知道这是自己逃脱不掉的使命，但被人这么折腾还是很郁闷啊。孙策要扶植江淮系，要给刘晔一个优级甲等的评定，却要他来承担汝颍系的愤怒。
“大王，臣与刘晔是旧日同僚，怕是不合适吧。”
孙策看着一脸无奈的荀彧，心中暗笑。今天特地请你过来，就要让你做挡箭牌，你还想躲？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大夫主动避嫌，实在难得。不过正因为你是子扬旧日同僚，更清楚他的能力，才要请你给点意见。大夫不要急着推辞，不妨先看看这份作战计划，看看他与昔日相比是否有进步，能不能当得起这优级甲等的评价。”
荀彧无可推辞，只好接过来细看。刘晔在一旁听了，心里却有些触动。就事而论，他这份作战计划可以算是他有生以来做得最用心、最细致的一份作战计划。别的不说，以前的作战计划从来没有查过这么多资料，没有对敌我双方做过如此深入的分析，一方面是没有这么丰富的资料积累，另一方面也是没有人会吹毛求疵的质询他，没必要想得那么周密，总体规划可行就可以了。
他在朝廷主持秘书台的时候，哪个掾吏敢如此鸡蛋里挑骨头的找他毛病？他们连听都未必有机会听，大部分时候他只需要向天子做出解释即可。
如果天子入兖州的计划被如此质询，能通过吗？刘晔有些遗憾。他想都不用想，那个计划如果是向孙策提出的，根本无法通过军师处的质询，会被批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不仅如此，从天子出潼关开始，他所有的作战计划都是在冒险，都是在赌博，受挫是迟早的事，问题只在于什么时候受挫。
刘晔出神的时候，荀彧看完了作战计划，也颇感意外。他看了刘晔一眼。“若非亲眼所见，连我也不敢相信这是你拟定的计划。进步显而易见，可……”荀彧叹了一口气，自失地笑了笑。如果刘晔之前辅佐天子时也这么严谨，又怎么会有兖州之败？“可喜可贺”这四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以评优级甲等？”孙策笑眯眯地问道。
荀彧抬起眼皮，沉吟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可。”
“我与大夫不谋而合，甚善。”孙策满意的提起笔，在评定意见表上写下了评语：优级甲等，转手递给张承，让他去宣布。张承心领神会，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军师处的舱室爆发出一阵兴灾乐祸的叫好声。
“彩！”
荀彧脸上的神情也很精彩，孙策却不动声色，谈笑风生。“大夫，今天请你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荀彧叹了一口气。“请大王垂询。”
“你对逢纪这个人怎么看？”
……
卢奴，中山国相府。
华歆下了车，双手叉腰，看着相府大门上的匾额，“嗤”了一声：“逢元图忙于公务，这书道退步啦。”
守门的执戟郎官见马车停在相府门，原本就不舒服，又见华歆大放厥词，贬低国相逢纪的书法，顿时大怒，当值的都尉挥了挥手，数名持戟郎官冲了过来，将华歆团团围住，闪亮的戟刃几乎要刺破华歆的衣服。都尉大步走到华歆面前，厉声喝斥。
“哪来的狂徒，敢在相府前放肆？”
华歆也吓了一跳，随即又镇定下来，眼前一翻。“中山国初肇，便如此待客，燕昭王黄金台遗风安在哉？平原故人来访，让逢纪出来见我。”
听到故人二字，都尉倒也不敢怠慢，连忙让郎官们退后，不要伤了华歆，又派人入府通报。相府门前要地，有不少掾吏来来往往，看到华歆在此大喊大叫，不少人便看了过来，听到华歆自称是逢纪故人，便有人留了心，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看事态发展。
过了一会儿，府中有一个中年掾吏出来，快步走到华歆面前，躬身施礼。
“敢问足下是……”
“平原华歆。”
那掾吏愣了一下，盯着华歆看了又看，又惊又喜。“华子鱼？你是青州一条龙的龙头，华歆华子鱼？”
华歆抚着胡须，微微一笑。“正是，可得逢元图出迎乎？”
掾吏面露难色，凑近半步，低声说道：“子鱼先生来访，逢相自然是欢迎的。只是逢相公务繁忙，正在会客，还请子鱼先生随我入府，容我禀报逢相，与子鱼先生相见。”
“很忙？”华歆哈哈大笑。“想当年周公佐成王，治理天下，一沭三握发，一饮三吐哺，犹知起而待士。区区中山国，所领不过数郡之地，以逢元图的才华，何至于如此劳形？”
掾吏神情窘迫。他是逢纪亲近，随逢纪多年，却没见过华歆，没想到华歆这么难缠。但华歆名满青州，犹在逢纪之上，他也不敢得罪，只得请华歆稍候，他先进去通报。一旁围观的人见了，也有些意外，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上前与华歆见礼。青州一条龙的名声本来就大，如今邴原、管宁担任辽西、辽东郡学祭酒，常有文章面世，冀州人也常常听说，如今龙头华歆到此，自然要请教一番。
华歆也不谦虚，站在相府门，高谈阔论，来者不拒。这些掾吏大多学问一般，在华歆这样的名士面前只有俯首称臣的份，以得一句指点为荣，没几个人有资格和底气与华歆辩论。见华歆有问必答，请教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门前就聚了一群人。
过了一会儿，逢纪从里面走了出来，见此情景，不禁眉头轻皱，咳嗽一声。闻着华歆的掾吏们见逢纪到了，不敢怠慢，纷纷见礼，四下散开。
逢纪走到华歆面前，上下打量着华歆，眼神有些疑惑。“华子鱼，你怎么来了中山？”
华歆叹了一口气。“逢元图，我是来求衣食的。”
逢纪心中一动。华歆是平原高唐人，如今高唐被朱然占据，已是要塞，沈友、徐琨二人在青州强行推行新政，不少世家都遭了殃，轻则产业被夺，重则加破人亡，再加上甘宁那个江贼，杀戮甚重，恶名远播，华歆作为名士，与他们相处不来也是可能的。如果他真是避难而来，不仅可以现身说法，让冀州世家反对孙策，也能为他招揽一些青州士子。青州世家倒了霉，仇恨孙策及其新政的人自然不止华歆一人。面对冀州世家的压力，他正愁势孤力单，有了华歆和青州士子的支持，或许可以扭转局面。
逢纪不动声色，转身相邀。“子鱼名满天下，平时请都请不到，如今驾临中山国，便是贵宾，岂是衣食，青紫俯拾耳。请！”
华歆随逢纪入府，来到中庭，不少掾吏正在等候。他们只知道外面来了人，逢纪亲自出迎了，却不知道是谁，此刻见一中年儒者跟着逢纪进来，五官端正，风度翩翩，不免好奇。逢纪引华歆上堂，临阶而立，然后拍拍手掌，便掾吏们聚拢来，隆重介绍华歆。
青州、冀州接壤，平原郡更是与冀州毗邻，知道华歆的人还真是不少，此刻听说眼前这人便是华歆，又惊又喜，纷纷上前见礼。虽然有人也好奇华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却没人冒失此刻去问。
一时间，堂上阶下一片客套声，气氛极是热烈。逢纪看在眼里，暗自欢喜。双方分宾主落座，逢纪再次问起华歆青州形势，华歆也不推辞，将青州世家的惨状说了一遍，说到动情处，涕泪俱下，悲恸不能自已，闻者无不落泪，想到自身的情况，更多了几分不安。
青州与孙策没有直接发生冲突，青州世家只是不支持孙策的新政，又在袁谭兄弟进攻青州时予以响应，便遭到如此报复，冀州先是支持袁氏父子，多次与孙策大战，现在又支持刘备，孙策若是得了冀州，又岂能饶过冀州世家？要想逃过此劫，还得同心同德才行啊。
逢纪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更觉得华歆来得是时候。他与华歆谈了一下，表达了希望华歆留下来帮忙的意思，并且表示，只要华歆同意，他可以向中山王推荐，中山王必能重用华歆。
出乎逢纪的预料，华歆拒绝了。

第2214章 一盘散沙
面对逢纪的疑惑，华歆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刘备能战胜孙策吗？
逢纪神情漠然，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他摆弄着手中的琉璃酒杯，忽然笑了一声：“恕我直言，子鱼莫不是沈友、徐琨的说客？”
华歆从容不迫。“元图是可以游说之人吗？如果是，我倒是想做个说客，解兵争，积阴德。大战一起，死伤数以万计，英俊残灭，百姓涂炭，青州之祸现于幽冀……”
“子鱼，你觉得我是可以游说之人吗？”逢纪打断了华歆，嘴角微挑，有些不以为然。
“不是。”华歆暗叫可惜，脸上却不露丝毫。“所以我只求衣食，暂避一时。一旦战事推进到冀州境内，高唐太平，我也许就可以还乡了。”
逢纪抬起手，用尾指挠了挠鬓角。这几天实在太忙，连休沐的时间都没有，头皮发痒。“子鱼听到了什么消息，何以觉得战事会推进到冀州境内？据我所知，兖州还没谈妥呢。”
“你觉得兖州人还能支持多久？”
逢纪没吭声。他虽在中山，却清楚冀州内部分歧很大，根本腾不出手增援兖州，朱灵如果不能及时撤回冀州境内，必败无疑。袁谭地盘日蹙，四面受敌，兵力严重不足。这也正是他袭取冀州的机会，但他不希望发生大规模的战事，一旦僵持，只会两败俱伤，渔翁得利。所以他不仅需要速战速决，更需要迅速稳住冀州，迅速形成合抗，对抗孙策随时可能的进攻。
这需要他维持与冀州世家的关系，没有冀州世家的支持，这两个目标一个也不可能实现。
可他又不甘心为他人做嫁衣。如果仅仅依赖冀州世家，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就算他的谋划得以实现，成果也会被冀州世家攫取。袁绍入主冀州的时候，汝颍系人才济济，都被冀州人压制住了。他孤身一人，拿什么和冀州世家抗衡。
他希望华歆能够支持他，吸引一批青州才俊来到中山。但华歆只想寄寓，不想出仕，这让他有些失望。而且从华歆的语气来看，他对天下形势很悲观，不想抛头露面，引起孙策的注意。
“子鱼，我有一事不解，还请子鱼能直言相告。”
“你是说我为什么不去辽东、辽西吧？”
“是，你与邴根矩、管幼安共称青州一条龙，同窗数年，如是只为衣食考虑，去找他们岂不更合理？辽东、辽西的形势可比中山强太多了。”
华歆叹了一口气。“不瞒元图，不是不曾想过，只是一想到下邳陈氏的遭遇，便觉心寒。”
“下邳陈氏？”逢纪很惊讶。他当然知道下邳陈氏被族灭的事，但此事与华歆有何干系？如果仅仅是同病相怜，似乎不必如此，青州被族灭的世家也不少。
“元图可能不清楚，我年轻时，曾与管幼安一起就学于陈公伯真（陈球），下邳陈氏是我的师门。歆也书生，无力为师门报仇，只能隐居不仕，苟且偷生。且华氏是高唐著姓，与邴根矩、管幼宁略有不同，让我像他们一样依附孙吴，实难从命。如果元图有为难之处，也不勉强，我再寻他处便是了。”
逢纪恍然大悟。原来华歆和下邳陈氏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那倒是情有可原了。见华歆起身欲走，逢纪连忙拦住他。“子鱼，我一时失言，千万莫怪。既然如此，你就先在中山住下吧。若有闲暇，帮我写几篇文章，教几个孺子，也是好的。”逢纪转身取来几部文集，放在华歆面前。“喏，这上面有邴根矩、管幼安的文章，我正想着怎么应对呢，正好你来了。龙头在此，龙身、龙尾岂是敌手。哈哈哈……”
逢纪大笑，华歆拿起文集翻了翻，欣然从命。
……
虽然华歆不肯出仕中山，逢纪还是向刘备汇报了华歆的到来。刘备曾任平原相，对华歆的名声有切身感受，只是当初名望太低，够不着华歆的门槛。如今华歆主动来到中山避祸，他当然不能失礼。
刘备亲自登门拜访华歆，向华歆请教学问和时势。华歆不接受官职和馈赠，却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与刘备纵论天下大事。因为没有君臣关系，他不用顾忌太多，说话坦率真诚，虽然并非都是刘备爱听的，却时有新见，对刘备颇有启发。
在群臣之外，能有这样一个名士做朋友，刘备很满意。他隔三岔五的来向华歆请教，有时候还带着近侍或宗亲子弟。近侍中有一些是冀州世家子弟，他们见过华歆之后，为华歆的学问和风采折服，纷纷向亲友宣传华歆。
华歆的到来，迅速引起了崔钧等人的警惕。虽然华歆没有出仕中山，也有充足的理由，却无法让他们安心。不管华歆与否，他的到来都成了逢纪想培植个人力量的象征。
很快，有人便挖出了一个事实：华歆当年在陈球门下求学，除了管宁之外，还有一个著名的同窗：刚刚过世的大儒郑玄。郑玄比华歆年长三十岁，不是一辈人，但他们肯定有交情，陈球去世时，他们曾一起参加葬礼，并在陈球墓前刻碑留名。
郑玄的影响力有多大，所有人都清楚。郑玄虽然死了，但冀州、青州还有很多他的学生，其中最著名的如乐安国渊、清河崔琰，如今可都在冀州担任要职。逢纪拉来华歆做幕僚，很可能是要和国渊、崔琰等人套近乎。有了这些人的支持，再加上袁熙与逢纪的旧交，逢纪的实力足以和他们抗衡。
有了这样的担心，崔钧等人对联络袁熙、袭取冀州的事不热心了，他们提出各种理由进行阻扰、拖延，一会儿是冀南世家强势排外，就连袁绍都镇不住，大王入主冀州，恐怕也不会受到欢迎；一会儿袁熙太软弱，能力不如袁谭，以弟篡兄，于大义也不合；一会儿大军数量有限，尤其是骑兵数量不足；一会又担心钱粮不足，两面作战，恐怕供应不上，需要多准备一些时间，最好等到秋后。
逢纪焦头烂额，寸步难行。但他不认为这是因为华歆的到来引发的，反倒更加反感冀北世家的顽固和不可理喻。他苦劝刘备，希望他能力排众议，迅速出兵冀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孙策全取兖州，四面合围，他们就自顾不暇了。
刘备信心不足，迟迟没有决断。
时间一天天过去，逢纪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第2215章 少年意气
邺城外，袁绍墓前。
魏王袁谭拱着手，眯着眼，看着巨大的封土堆，面庞消瘦，神情淡然。
袁熙、袁尚站在不远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时地看一眼袁谭的背影，眼神很复杂，说不出是具体什么感觉。年幼的袁买站在一旁，脸色茫然，眼神怯怯。站在袁谭身后的沮鹄看得分明，不禁叹了一口气。袁氏兄弟不和，袁熙、袁尚已经连表面上的敬畏都不在乎了，即使是在袁绍的墓前。
冀州崩溃在即，只看那只锤子什么哪个方向敲下。沮鹄心中凄凉，忍不住上前半步，凑在袁谭身后，耳语道：“大王……”
袁谭敷衍地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沮鹄一眼，又看看远处的袁熙、袁尚。感觉到袁谭的注意，袁熙立刻闭上了嘴巴，若无其事的转过了头。
“回去吧。”袁谭转身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沮鹄跟了上去，袁谭想了想，又道：“叫他们两个过来，与孤同车。”
“大王，这不合礼仪。”
“孤有事要和他们说。”
沮鹄看看袁谭，没有再吭声。他跟随袁谭多时，知道袁谭虽然随和，一旦做了决定，却很少有人能劝得回。袁谭要找袁熙、袁尚谈什么，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他正犹豫，袁谭又催了一声。沮鹄无奈，慢慢向袁熙、袁尚走去。见沮鹄走过来，袁熙、袁尚都警惕起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位将军，先王墓前，不追思先王功德，寄以哀思，心神不属，怕是不合礼法吧？”
袁熙冷笑不语，袁尚变色道：“沮伯志，你这是欲加之罪……”
沮鹄摇摇头，指指一旁的侍御史。袁尚立刻闭上了嘴巴。沮鹄说他们失礼，他还可以据理力争，但是在袁绍墓前大声喧哗，被御史弹劾，那可无法辩解。他咬牙道：“沮将军这是要陷我于律法吗？”
“岂敢，只是提醒将军慎独而已，并无他意。二位将军，大王有请。”
袁熙、袁尚看看远处的王驾，又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安。袁熙还没话，袁尚又梗起了脖子。“去便去，听听王兄说些什么。我们又没犯错，他还能杀了我们不成？”说着，担着袁熙大部向袁谭的马车走去。沮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袁熙、袁尚听到脚步声，心中不安，却又不愿回头示弱，气势不免弱了三分。来到马车门，沮鹄抢上一步，敲响了车门。
袁谭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显奕，显甫，上来吧。”
“喏。”袁熙、袁尚躬身行礼，拉开了车门。袁谭坐在车里，靠着车壁，一手托腮，眼神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袁熙、袁尚上了车，在袁谭对面就座。袁谭这才缓缓转过头，做了个手势。沮鹄会意，关上门车，又示意其他人则离得远一些。
车内，袁谭保持着靠窗的姿势，一动不动。袁熙、袁尚并肩坐在对面，腰背挺直，神情紧张，几次想开口说话，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咽了几口唾沫。这几个月来，袁谭的话越来越少，平时便也罢了，现在咫尺之遥，压力陡增。
“显奕，刘备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刘备？”袁熙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慌乱。
袁谭转过头，平静如水。“你不会以为你和刘备的联络我一无所知吧？”
袁熙的眼角抽了抽，额头沁出一层汗珠，手也摸上了腰间的刀柄。袁尚也悄悄挪了挪，将刀移到合适的拔刀位置。袁谭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渐渐扬起。
“我本来想，若是刘备率部进犯，我就命你们率兵阻击，顺理成章的将兵权交给你们。现在看来，刘备怕是不会来了。”袁谭伸出手指，揉着太阳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从腰间取下装有王玺的革囊，扔在小案上，就像扔一个不值钱的杂物。“中山王不敢来，吴王却随时可能到，义不再辱，我不想再被他俘虏一次。你们谁有信心击败他，就收了这颗王玺，守住魏国。若能平定天下，完成父亲的遗愿，那就再好不过。”
“大王，这……”袁熙、袁尚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顿时乱了阵脚。
“不着急，你们慢慢想。王玺就在这儿，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取走。”袁谭顿了顿，又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兄弟相残。争天下争不过吴王，再闹出兄弟相残的惨剧，惹人笑话，父亲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他迟疑了片刻，垂下眼皮，看着案上的王玺，叹息道：“当初若不是他与公路叔父兄弟阋墙，又何至于此？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显奕、显甫，你们一定要记住这个教训。”
袁熙咬咬牙。“王兄，退位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袁谭眉头轻颤。“何公在鹿门山寻了一个隐居之处，据说风景甚佳。我将和他一起隐居，从此不问世事，度此残生。行了，你们下去吧，想好了再来告诉我。”说着，抬起手，示意袁熙、袁尚自便。
袁煕正待再言，袁谭却已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景色。袁熙、袁尚见状，只好闭上嘴巴，推门下车。随侍的沮鹄颇有些意外，上前请示袁谭行止。袁谭示意回城，沮鹄领命，关上车门，示意御者出发。马车缓缓起动，留下袁熙、袁尚站在路边。
随侍的骑士依次过去，袁熙举起手，在面前挥了挥，扇去马蹄踢起了灰尘。“显甫，你意下……如何？”
袁尚看着远处被骑士夹侍的马车，思索良久。“二兄，这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这种事也是能开玩笑的？”
“不，我说的是你和刘备联络。”
袁熙顿时语塞。袁尚歪着头，打量着袁熙，脸色很难看。“刘备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这不是引狼入室么，他若是进了魏国，还能留我兄弟性命？”
袁熙窘迫不堪，面红耳赤。这件事，他一直比较犹豫，都是逢纪从中撮合。如今逢纪那边没了消息，他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又被袁谭一语道破，正自后怕，面对袁尚的指责，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袁尚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袁熙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跟着他来回走动，忽然之间有一种错觉。兄弟几人之中，袁尚最像父亲袁绍，不仅长得像，走路像，说话的语气也像。相比之下，兄长袁谭更像他的生母李夫人，性格也和父亲不太一样。
袁熙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就算兄长袁谭让出魏王之位，这个机会也不会落在他的头上。三弟袁尚不仅像父亲，更有其母族的支持。刘繇本人还有交州作战，大量的兖州世家退守冀州，也因为袁尚生母刘夫人的缘故支持袁尚，不可能支持他。
那我折腾个什么劲？是谁做魏王，对我来说有区别吗？
就在袁熙胡思乱想的时候，袁尚突然停住了脚步。“二兄，大兄说要让王位，隐居鹿门山，是真心话，还是敷衍之辞？”
袁熙怏怏的回了一句。“不知道。”
“依我看，应该是真的。”袁尚眼神闪烁。“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任城之战，他被孙策俘虏过。面对孙策，他已无战意，如今虽机缘凑巧，得了王爵，裂土封国，却无信心守住，更无信心击败孙策，逐鹿天下。趁着战事未起，让出王位，既可以避免再受辱，又得将重任让与你我，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袁熙无可无不可，漫不经心地点头附和。袁尚看得清楚，暗自得意。袁熙什么性格，他一清二楚，制服他太容易了。
“二兄，这魏王之位，你有意否？”
袁熙愣了一会，不满地看向袁尚。“显甫，我有意就能做吗？”
“二兄如此有意，当然能做。”袁尚露出狡黠的笑容。“兄弟相及，长兄让位，自然应该由你继位，除非你不想做。二兄，你想做吗？”
袁熙张口结舌，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袁尚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想做魏王，但他也清楚，如果袁尚不支持，他这个魏王是做不长的，甚至连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可是让他说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他又实在不甘心。
袁尚也不着急，等了一会，又道：“二兄，你如果做了魏王，我做了中山王，你我兄弟据有幽冀，就算面对孙策也有一战之力。天子战殁，关中朝廷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曹氏父子困守益州，也无争霸天下之力。他又是我袁氏故吏，待我兄弟得了天下，他还能不俯首称臣？”
袁熙愣住了，瞅着袁尚半天没说话。你想得真远啊，居然想击败孙策，令曹操称臣？
“显甫，你是不是……”
“痴心妄想，夜郎自大？”
“呃……”
“是的，的确有些痴心妄想。可是如果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就算做了魏王又能安稳几天？还不如随大兄去鹿门山隐居。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如果我们都不敢想，还有谁敢想？大兄说得对，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局面，都是因为当初父亲与公路叔父生了分歧，兄弟不合。若你我同心，区区孙策，何足道哉？天下士大夫受其新政荼毒，苦吴久矣，物极必反，这正是你我兄弟奋起反击之时。”
袁尚一边来回走动，一边挥舞着手臂，慷慨激昂，白皙的脸庞泛起兴奋的微红。
袁熙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216章 野心
没给袁熙多少考虑的时间，袁尚就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
和刘备联络，诱其袭击邺城，一举重创他，得手后反攻中山，拿下幽州，实现自父亲袁绍以来的宿愿。届时袁熙拥冀州，袁尚拥幽州，以冀州土地、户口为根基，合幽州之突骑、冀州之步卒，足以割据河北。
袁熙还在犹豫，袁尚追问了一句：你忘了甄家的事么？
一听“甄家”二字，袁熙无明火起，面色狰狞。甄家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夺妻之恨，让他一直抬不起头来。袁尚拍拍袁熙的肩膀。“二兄，孙策以臣逆主，不仅夺了伯阳兄的基业，强占了我袁氏的女子，还夺了你未过门的妻子，这不仅是你的耻辱，也是我们袁家的耻辱。此仇不报，你我兄弟如何立于世间？百年之后，又有何脸面去见父亲和公路叔父？”
袁熙咬咬牙。“显甫，我听你的。不过，有一件事你要留意，孙策虽远在江东，却随时可能出兵冀州，朱然在高唐，徐琨在济南，更是咫尺之遥。”
袁尚胸有成竹的点点头。“二兄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对策，只是要委屈你一下。”
“委屈我？”
“没错。”袁尚得意地一笑，凑在袁熙面前，嘀咕了几句。袁熙如梦初醒，且喜且惧。袁尚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心机，不知是祸是福。
袁尚拍拍袁熙的手臂，红光满面。“就这么定了？”
袁熙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好吧，就依你所言。”
……
袁熙、袁尚各自上车，返回邺城。
回城后，袁尚单独去见袁谭，表示他已经和袁熙商量过了，最好还是袁谭继续做魏王，他们辅佐。毕竟袁谭年长，有丰富的经验，也了解孙策的为人。如果袁谭实在无心世事，一意归隐，那就按照年龄顺序，由袁熙接任王位。
这个理由也很简单，袁熙已经成年，也有在青州作战的经历，与冀州世家的关系也算亲近。而他年方十六，未谙世事，即使有兖州人的支持也很难掌控冀州，倒不如由袁熙接任魏王，他一旁辅佐，积累些经验，将来征战立功，争取封王封侯。
袁谭对袁尚刮目相看。他本来以为袁尚会力争嗣位，毕竟袁熙为人平庸，又没有多少支持力量，根本无法和袁尚竞争，没想到袁尚年纪轻轻，倒是识大体，主动退出。心情激动之下，袁谭说了一句心里话。
“显甫，父亲在世的时候最疼你，是有原因的。你最像他。”
袁尚连忙谦虚了几句，随即又道，不管是袁谭为王，还是袁熙为王，也不管将来是投降孙策，还是继续对峙，刘备都是心头大患。此人轻于去就，反复难养，又侵占了中山、河间，就像顶在冀州腰肋上的一把刀，随时可能刺过来。因此，当务之急是消灭刘备，将半个幽州收入囊中。
具体的办法就是以兄弟不和为掩饰，袁熙联络刘备，诱刘备入伏，袁尚则出面与蒋干谈判，稳住吴军，以免太史慈或者徐琨、沈友趁火打劫，尤其是徐琨，他就在济南，一旦收到消息，随时可能跨过大河，进攻清河、魏郡，威胁邺城。
袁谭深以为然。他一直犹豫不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担心刘备。某种程度上，他不担心孙策。双方实力差距明显，不会有太多变化。以孙策的为人，加上袁权、袁衡姊妹的影响，杨彪父子的关照，魏国还有存续的可能。可是刘备就说不定了。刘备野心勃勃，觊觎冀州已久，一旦他让位，刘备必然对冀州发起攻击，不管是袁熙还是袁尚，都不是刘备的对手。
刘备通过逢纪与袁熙联络，想里应外合谋夺冀州，他也想将计就计，诱刘备入彀，奈何刘备一直没有行动，这让他有些焦虑。蒋干在邺城已经滞留了三四个月，再耽搁下去，谈判无疾而终，就只能等着秋后决战了。
有刘备在后，冀州根本无法全力以赴。
袁尚提出的这个计划也许可以解决刘备。吞并了刘备占据的半个幽州后，不管是与孙策对峙还是投降，底气都会足一些。
袁谭接受了袁尚的建议，并答应袁尚的请求，尽可能的保密，不向不相干的人透露相关的内幕，以免走漏消息，让刘备有了警惕。
袁谭一口答应。
……
蒋干坐在廊下，看着张绣指点麾下骑士练习武艺。
蒋干是吴王使者，身份尊贵，随从众多，仅骑士就是两百人，几乎占了整个都亭。后面的大院就成了张绣等人的演武场。张绣很尽职，身处险地，不能掉以轻心，不仅警戒安排得严密，武艺更不敢落下，亲自监督骑士每天操练，矛法、射艺，步战、骑战，只要用得上的武艺，每天都要演练一遍。
三四个月下来，不仅这些骑士的武艺越来越精湛，张绣本人的武艺也更进一层，连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一举手，一投足，大有高手风范。
蒋干很满意。因为董青的缘故，他和这些西凉人已经分不开了。董越年纪大了，能力也有限，统兵征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最适合接替董越的人就是张绣。张绣是北地人，与董越同属董卓旧部，却又与董卓没有直接的瓜葛，由来他接管董越的人马可以逐步淡化董卓的烙印。
不管怎么洗，董卓及其旧部凶残的劣迹是洗不掉的，他们对河洛、汝颍百姓犯下的恶行也难以磨灭，将来必然在历史上留下一笔。董越那些人旧习难改，张绣这样的年轻人还是可以教化的。
蒋干考虑着，该为张绣安排一门亲事了。成了亲，有了家庭，男人会更成熟、稳重一些。这是他本人的切身体会。
“大人，袁尚来了。”一个侍从快步走到蒋干面前，急声说道。
“谁？”
“袁尚，魏王的三弟。”
蒋干当然知道袁尚是谁，但他没想到袁尚会来找他。一来袁尚太年轻，还没有到任事的地步；二是站在袁尚背后的是兖州人，不肯向孙策投降，逃到冀州的兖州世家。这些人是最反对议和的，作为他们的代表，袁尚自然也和他没什么可谈的。他到邺城这么久，除了在公众场合，私下里就没见过面。
袁尚突然登门，实在异常。
蒋干稍微想了想，命人引袁尚进来，又让张绣安排警戒。张绣应了，转身去安排人手，不仅要确保驿馆内的安全，还要安排人去驿馆外打探情况，看看最近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蒋干到邺城，军师处安排在邺城的细作会配合他行动，有异常情况，自然会第一时间通报他。
袁尚进了驿馆，与蒋干见礼。蒋干引他登堂，寒喧了几句，袁尚便笑着挑明来意。
“冒昧来访，是想和典客说说兖州人的事。”
“哦？”蒋干不动声色。侍者奉上酒食，蒋干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笑道：“陈留甘醪，兖州名酒，希望足下能喜欢。”
袁尚端起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陈留甘醪是兖州名酒，不少流寓兖州的人都念念不忘，但主政陈留的张氏兄弟一向与孙策交好，与冀州走得比较远，陈留甘醪对冀州禁运，只有一些私售，价格极高，一般人都消费不起。那些兖州世家也只是在举行特殊宴会时才会通过各种渠道买一些。
蒋干特地请他喝陈留甘醪，自然是一种心理攻势。
“董昭虽降，朱灵犹占据东郡，兖州世家的反击此起彼伏。就算江东兵悍勇，要想彻底平定兖州，恐怕也需要一段时间。”
蒋干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还是没发表任何意见，当然这也可以看作对袁尚威胁的不屑一顾。
“当然，吴王善战，天下无敌，平定兖州并非难事，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总之不会太长。”袁尚轻轻放下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这一年半年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至少会有数千人死于战事，万一发生意外，还有可能更多。”
“作战嘛，难免死人。”蒋干淡淡地说道：“有些人，不见黄河心不死。有些人，见了黄河心也不死，只好让他看着棺材落泪了。”
袁尚脸色一僵，笑容有些不自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中平以来，兖州被黄巾荼毒，户口十不余一，经不起折腾了，能少些伤亡总是好的，典客以为然否？”
“这是自然。不知足下有何高见？”
袁尚抬起头，打量着蒋干，似乎有些犹豫。蒋干也不催他，慢慢地品着酒，等着袁尚开口。袁沿纠结了一会，向蒋干挪了挪，低声说道：“若我能说服兖州世家，向吴王称臣，并劝刘正礼罢兵休战，吴王将如何报我？”
蒋干眼皮一挑，似笑非笑。“足下希望吴王如何回报你？”
袁尚盯着蒋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存魏，我为魏王。”
蒋干眨眨眼睛，沉吟良久。“这件事……非我能定，我要请示吴王。”
袁尚的嘴角抽了一下，一丝笑意未展即收。

第2217章 不平
蒋干与袁尚详谈了一番，送袁尚出门。
张绣很快送来了细作的消息：今天上午，袁尚随袁谭、袁熙出城祭扫，兄弟三人曾有短暂交谈，后来袁熙、袁尚又有过一番详谈，具体谈什么，没人知道。回城之后，来都亭见蒋干之前，袁尚又去见过袁谭，袁熙没有随从。
目前的消息就这些，负责监视的细作也觉得有问题，正在加派人手，争取能弄清楚袁氏兄弟三人究竟谈了些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事。
情报有限，蒋干也猜不出袁尚的真伪。在邺城数月，他知道袁氏三兄弟貌合神离，袁谭心灰意冷，欲战无力，欲降不能，进退两难，已生归隐之意。袁熙、袁尚都不甘心，袁熙想拉拢冀州世家，袁尚背后则站着青州和兖州逃难来的世家，各有千秋，但又都没有明显的优势。
袁尚想做魏王，倒也不能说全是谎言。袁绍去世的时候，袁尚已经十余岁，知道袁绍曾有意以他为继承人。更何况他的生母刘夫人还活着，一定会不断地提醒他，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野心的种子也是很正常的事。在青州、兖州世家的蛊惑下，以为自己可以和孙策谈判，左右逢源，在所难免。
可惜这只是他以为。
作为谈判的代表，蒋干很清楚吴王的底线，保留魏国有可能，但向冀州、兖州世家让步，这是不可能的。抑兼并是新政的基础，吴王是不可能让步的。如果可以让步，谈判又何至于僵持到现在？
年轻，再加上没有真正的谋士出谋划策，只有他那个看似聪明的母亲刘夫人和一群不甘心放弃既有利益的世家从中蛊惑，袁尚以为自己有资格下场角逐，却不知道自己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蒋干反复斟酌后，写了一封公文，派人送往江东，面呈吴王。有军师处的细作营，这封公文传送很快，五六天时间就能送到吴王手中。不过蒋干还是觉得不够稳妥，又给徐琨写了一封信，请他做好应变的准备。
徐琨是目前唯一能直接威胁冀州的战区督，又是吴王的表亲，忠诚和能力都无可质疑。在必要的情况下，他可以联合沈友同时反应，也可以请求正负责兖州战区的朱桓配合。
全是江东人。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蒋干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吴国的疆域越来越广，人才越来越多，派系斗争也越来越激烈。这考验着吴王的政治能力，也考验着吴国的国运。由偏居一隅的江东起家，吴国先天存在不足，人才的数量和质量都无法和中原相抗，面对汝颍系的压力，吴王不得不大量起用江东人，甚至有揠苗助长的嫌疑。
比如朱桓担任兖州战事的主将。
……
高唐城，徐琨与朱然并肩而行。城外是浩浩荡荡的黄河，奔流到海。城内是正在演练阵法的将士，气壮如山。在朱然的经营下，高唐城就是扎在黄河边的一颗钉子，牢不可破，也让冀州军寸步难行。
徐琨很满意，义气风发。吴王为他安排了一个得力副手，如果不立一番功劳，如何对得起吴王的器重和信赖。他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如黑点般的平原城，心中感慨。该是全取平原，进攻冀州的时候了。
徐琨收到蒋干消息的时候，刚刚收到孙策的最新作战命令。两相一对比，徐琨就闻到了猎物的味道。在他看来，不管袁尚是真是假，想要什么，袁氏兄弟不合就是他趁火打劫的机会。
徐琨亲自赶到高唐，与朱然商议。两人一见面，连客套话都没说几句，徐琨就直接拿出了两份公文，向朱然问计。朱然看完两份公文，思索了很久。
“都督打算独力承担此事？”
徐琨用马鞭拍打着手心，笑嘻嘻地问道：“义封没有信心？”
朱然诧异地看着徐琨，抖了抖手里的公文。“都督，大王的命令说得很清楚，先取幽州，再围冀州。虽说眼下袁氏兄弟阋墙，有机可趁，却与大王的既定方略相违背啊。”
徐琨停下脚步，双手扶着城垛，看着城中正在操练的将士，浓眉紧锁。
“义封，你是哪一年入幕的？”
朱然想了想。“初平五年。”
“我是初平三年。当时的亲卫将还是郭暾郭将军，我在他麾下任曲军侯。萧县之战是我第一次上阵，截击关羽、张飞率领的杂胡骑，亲自斩首十余级。”
“都督虽是大王兄弟，却是积功升迁，然甚是钦佩。大王提起都督时，也是很满意的。”
徐琨笑了一声，转头看着朱然。“那时候，大王刚刚主政豫州，还没有去江东，如今的江东子弟兵还没有成立。一眨眼，快十年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朱然微微颌首。他明白了徐琨的意思。徐琨感慨的不是岁月，徐琨感慨的是江东世家后来居上，先是沈友，然后是陆逊、朱桓。尤其是朱桓，由一个普通的中军将领一跃成为指挥吕范、纪灵两位战区督作战的方面大将，而他这个吴王亲戚、创业元勋却停滞不前，如果朱桓进军冀州，他说不定还要听朱桓指挥。
人都是要面子，徐琨不服气，要抢在朱桓进军冀州之前抢功。
朱然没说话。徐琨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以为朱然没听懂，转头看了朱然一眼，见朱然双手环抱胸前，嘴角微挑，心中不快。“义封，你阿翁是骠骑将军旧部，萧县之战时，我也曾向他请教用兵之道，你我也是有渊源的。若非如此，我……”
“都督，家父也曾多次提起你，对都督颇为看重。都督可知道家父对你的评价？”
徐琨转了转眼珠。他和朱治的确有些交情，却不深。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和朱然拉近关系，希望朱然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朱然说朱治对他有评价，他多少有些意外。
“愿闻其详。”
“家父说都督天赋中上，运气上佳。”
徐琨眼神闪了闪，笑道：“天赋不敢说中上，运气上佳却是事实。若非如此，岂能有义封相助。”
朱然摇摇头。“都督最大的运气是吴王。”

第2218章 交易
“对，对。”徐琨强笑了两声，意兴阑姗，强忍着扭头就走的冲动，低着头，背着手，沿着城墙向前走。他有些后悔，不该来高唐找朱然，简直是自取其辱。
朱然跟了上去，陪着徐琨走了一段。徐琨心情稍缓，苦笑道：“义封见谅，我也是……”
“都督的心思，我感同身受。”
“是吗？”徐琨强笑了两声，又觉得不妥，只好闭嘴不言。
朱然突然笑了。“大王被人称作小霸王，都督以为是佳评还是恶评？”
“当然是恶评。霸王虽然力可拔山，不过是匹夫之勇，却非英主。若非如此，天下又岂能得而失之，白白牺牲了我江东子弟。”
“若是让都督选择，你是愿意追随霸王，还是愿意追随汉高祖？”
徐琨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住脚步，扭头打量着朱然，欲言又止，一丝笑意却在嘴角绽放开来。他挪开眼神，看向远处，思索半晌。“义封，感激不尽。”
“都督不必客气，我兼任都督的军师，查阙补漏本是职责所在。”
徐琨转过身，靠在城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义封，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当然。”
“大王……可曾评价过我？”
朱然站在徐琨身边，轻拍城垛。“大王麾下人才济济，人所共知，侍从三甲为庞士元、陆伯言、诸葛孔明。我天赋有限，不能和他们三人相提并论，勉强可列为第四。如今陆伯言、诸葛孔明为左右军师，庞士元随沈督，我随都督。沈督称三妙，是江东世家子弟中最先被大王委任一州军事的奇才，都督觉得自己在大王心中是什么地位？”
徐琨叹了口气。“义封，我就是看不懂大王的用意。就拿沈督来说吧，他当初统兵北上，征战青州，也算有功可述，如今却停滞不前，反倒是朱桓后来居上，统吕范、纪灵、满宠，平定兖州，你说他会怎么想？”
“沈督负责青州军事，那青州推行新政用了多久？”
徐琨不吭声了。这件事的确不顺利，沈友初平六年入青州，到现在已经有五年多了，青州的新政推行才算真正开始，离大功告成还有一段距离。这既是青州情况复杂，也是沈友本人年轻，没有足够的经验所致。但这五六年里，孙策从来没有批评过沈友，而是不断派文武增援，先是派他负责济南、平原战事，又派伊籍任青州刺史，分担监察的事务，这都是给沈友历练的机会，耐心地等他成长。
说起来，沈友其实只比孙策小一岁。
孙策虽然号称小霸王，实际上远比项羽高明，有着汉高祖也未必能及的老成和稳重。在他心里，每个人都有最合适的安排，自己的担心实在没有必要。
朱桓看似后来居上，但兖州之战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上限，陆逊已经被调离，朱桓再进一步的可能性极小。相比之下，庞统、朱然都在青州，进攻冀州时，青州必然是主力，而他也会是当仁不让的前锋。这时候如果轻举妄动，不仅会害了自己，害了朱然，还打乱了孙策的布局，罪莫大焉。
徐琨豁然开朗，惭愧不已。
“我亲自去临淄，与沈督和庞军师商议。”
“亲自去就不必了，都督还是留下来整顿兵马比较好，沈督与庞军师若有命令，都督也可立刻行动。”
“甚善！”
……
沈友也接到了孙策的冀州方略。他与庞统商量后，觉得此战关键是诱刘备入冀州，在平原决战，以免刘备退入山区，据险而守。因此，太史慈能不能完成对刘备的包抄至关重要，他们如何保持对冀州的压力就很有讲究。压力太大，冀州随时可能易手，刘备不敢出兵冀州，太史慈无机可乘。压力太小，袁谭又可以将足够的兵力调到北线，刘备想进也未必进得来。
最后，庞统想出了一个主意：加大新政的推行力度，迫使更多的青州世家出逃，造成青州人心惶惶，暂时无力出兵的态势，让袁谭放心，将一部分兵力部署在平原一带，声援青州世家。如此一来，他们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整兵备战。一旦太史慈完成包抄，他们就可以发起进攻。
庞统估算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总攻将在秋后展开。他们进攻的时间可能会迟一些，但最迟也不会迟于新年。着眼于此，有些准备需要提前进行，比如粮草辎重的筹集、运输，比如兵员的征发、训练。这次是主动进攻冀州，与据地而守不同，需要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沈友赞成庞统的建议，随即与伊籍商量，让他加强监察，加大对阳奉阴违的青州世家的处理力度，必要的时候可以小题大作，把声势闹得大一点。
就在他们商量的时候，徐琨转来了蒋干的消息。庞统分析之后，以为不必多事，静观其变即好。冀州落入谁的手中并不重要，袁谭也好，袁尚也罢，包括刘备在内，他们都不具备整合幽冀的能力。如果他们能互相配合，或许还能有一战之力，如果他们互相谋算，内讧不休，这事反倒好办。
“且作壁上观。”庞统如是说。
“士元，冀州攻势会由谁负责？”想到秋后的行动，沈友不禁心动。粗略的算一下，需要动用的兵力至少要包括太史慈、甘宁、徐琨和他四个战区督，近十万大军，很可能兖州方面还会有安排，肯定需要一个居中协调的大将。不过他也不敢抱太大希望，与太史慈相比，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势。平原作战，尤其是切断刘备退路，需要太史慈统领的幽州骑兵担当主力。
“如此大的战事，非大王亲临不可。”
沈友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拿下冀州之后，我与徐琨将去何处？”
“拿下冀州之后，最大的可能是进攻河内、河东，然后攻取并州之地。并州多山，都督大有用武之地。不过，在此之用可能还要和黑山贼交交手。大势已明，他们如果还不肯俯首称臣，就只能死了。”
沈友想了想，表示同意。“我意亦如是。”
在庞统的参谋下，沈友亲自执笔，给徐琨、蒋干各回了一封信。他对蒋干说，冀州内部事务，由典客相机而定，但青州目前不宜出兵，以免打草惊蛇。你要注意安全，不要被战祸殃及，必要的时候可以离开邺城一段时间，我可以联络水师，请甘宁安排战船去接应。
对徐琨，沈友则建议他做好作战的准备，不宜轻举妄动，因小失大。
很快，伊籍在青州全境展开巡察，尤其是平原、济南等西部诸郡国，要将新政推行到底，凡是有所隐瞒，一律严惩，涉事的青州世家和官吏概不例外。一时间，青州风声再起，有的世家举家出逃，有的则向魏王、中山王求援，请他们出兵青州，驱逐沈友、徐琨。
……
卢奴，中山国相府。
刘备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猛，透着一丝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逢纪与华歆对面而坐，神色却大有不同。逢纪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华歆却连连摇头，一边叹气，一边大口大口的喝着酒，仿佛再不喝就没机会了似的。
刘备突然停住脚步，目光在逢纪、华歆脸上扫了扫，笑道：“华君，你喝得太急了。”
华歆苦笑不答，又将一大杯酒倒进嘴里。刘备眨眨眼睛。“看来华君不同意我的计划，以酒遮面，准备把自己灌醉了，让我没有机会开口。”
华歆将杯子扔在案上，叹了一口气。杯子从案上掉了下来，“丁丁当当”的响着，一直滚到刘备的脚下。一旁的侍者刚要过来收拾，刘备摆摆手，弯腰捡起酒杯，放在案上，笑眯眯地说道：“华君，孤虽愚钝，却还是听得进意见的，华君若有高见，不妨指点一二。”
华歆抬起眼皮，打量了刘备一眼。“只怕忠言逆耳。”
“无妨，华君尽量直言。”刘备提起酒勺，为华歆添满酒，再次推到华歆面前。
“袁熙不自量力，欲以臣弑君，以弟弑兄，大王不协助魏王除逆，反而与袁熙结盟，助纣为虐，不怕天下人心寒吗？”
刘备摇摇头。“华君有所不知，孤这中山王与袁显思的魏王，甚至曹孟德之蜀王，都是为了扶助朝廷，对抗孙策。如今袁显思尸位，已然违背了先帝封王之本意。孤虽不才，不能坐视，不得不从权，舍小节而就大义。若能有益于大汉，纵身败名裂，又有何妨？”
华歆看看刘备，嘴角抽了抽，又道：“大王为朝廷不惜粉身碎骨，着实难得，只是歆担心大王为袁熙所惑，身败名裂而事不成，毁了先帝的最后一丝希望。”
“华君何出此言？”
“袁熙曾主政青州，他是什么人，歆略知一二。此人不过中才，太平岁月，或许可以凭借家世，官至二千石，如今乱世，他只合安份守己，因人成事，安能独任大事？大王助其弑兄弑君后，奈冀州何？若是大王亲自执政，以大王麾下文武，足以镇抚冀州吗？”
刘备心领神会，抚着胡须，笑道：“华君所言甚是，这的确是个问题。人才不足，无以成事。不过并非不能解决，若华君及青州俊杰不嫌孤粗鄙少文，鼎力相助，岂止冀州可定，天下亦不足道。”
华歆摇头叹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再也不说一句话。刘备扬扬眉，转头看向逢纪。逢纪一声轻叹，笑了笑。“大王，华君爱惜名声，不愿为了这些俗务污了羽毛，就不勉强他了。义之所在，事有所为，虽千万人，吾往矣。”
刘备心中明镜也似，华歆看似清高，不愿入仕，其实和逢纪一表一里。他已经说出了逢纪想说的话，目的已经达到了，多言无益。况且他就是一个文士，行军作战帮不上忙，指望他出谋划策是不现实的，最多到时候写几篇文章鼓舞一下士气，争取一下民心。等拿下冀州，青州士人入仕，他自然不会再推辞了。
刘备与逢纪出了华歆所住的偏院，回到正堂落座，向逢纪请计。
逢纪面色凝重，沉吟片刻，躬身道：“大王，奔袭邺城，虽有袁熙为内应，胜负依然难料，一旦失误，中山有亡国之险，大王不可不察。”
刘备也收起了笑容。他何尝不知道这件事的风险，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如果不能抢在孙策之前拿下冀州，一旦袁谭向孙策投降，或者孙策出兵进攻冀州，冀州落入孙策手中，仅凭半个幽州，他根本不是孙策对手。
到时候是俯首称臣，还是退入山中，像黑山贼一样？就算他肯，恐怕也不一定有机会。孙策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以前不杀他，是实力不够，顾忌天下人的想法。现在他独霸中原，连天子都敢杀，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投降就是死路一条。至于入山，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孙策的部下以江东兵为主，最擅长的就是山地战。如果不能在平原上击败他，进了山更没机会。
“国相，事已至此，孤已无退路可言。是进亦死，退亦死，不如向死而生，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孤现在担心的倒不是能否袭取邺城，一场血战在所难免，若是败了，一了百了，倒也痛快。孤担心的是能不能迅速控制冀州。华子鱼说得对，以中山现有的文武，怕是不够啊。”
逢纪心里明白，刘备这是要向他许诺，换取青州人的支持。
“大王，孙策荼毒世家，山东无一例外，切齿者岂唯青州？且沈友、徐琨在青州肆虐，青州世家苦不堪言，盼大王救其于水火，若能为大王效力，他们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拿下邺城后，只要大王登高一呼，不仅是青州，诸州皆将响应，唯大王马首是瞻。若有不识时务，倒行施逆者，不必大王出手，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逢纪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双手送到刘备面前。“这是臣拟就的诸州俊杰名单，供大王斟酌。”
刘备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满意的点点头，曲指轻弹。“有了这些俊杰，冀州可定矣。”

第2219章 逢纪有奇计
逢纪说，要取冀州，必须取得世家的支持。
一方面，世家掌握着大量的户口和钱粮物资，没有他们的支持，轻则无兵无粮，重则处处皆敌，无法立足；另一方面，孙策势强，中山国非其敌手，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世家的支持。
孙策新政以侵夺世家产业为基础，手段残忍，豫州、兖州、青州世家陆续被屠杀，首级挂在官道上示众，激起了世家的同仇敌忾。何况冀州世家追随袁谭父子，多次与孙策大战，结下的仇恨难以化解。如果不能阻止孙策，冀州在劫难逃，他们的首级迟早也会挂在官道上。
哀兵必胜，无路可退的冀州世家是可以利用的对象。胜负转机，正在此时。袁谭原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重振旗鼓，但他却被孙策击溃了心志，再无与孙策对阵的勇气，冀州世家自然不会再支持他。
此时此刻，冀州世家需要一个敢于迎战孙策的雄主。袁熙、袁尚都承担不了这个期望——袁熙为人平庸，袁尚又太年轻，徒有一副好皮囊，没有实践经验，指望他上阵，与孙策较量，显然不太现实——刘备是冀州世家唯一的选择。他有经验，有实力，也有名望，麾下又有关羽、张飞等作战经验丰富的大将，本身也是北疆有名的勇士，由他来主持河北，显然要比来自中原的袁氏父子兄弟合适。
但刘备也有劣势。他年轻时不以学问著称，与冀州的关系也不太好，如今的名望来自于朝廷和先帝。虽然被封为中山王，却又发生了祖坟被盗的事。如今谣言流传，怀疑他血脉的人不在少数，此时此刻，他行事更要谨慎，欲夺冀州，必须出师有名。
为先帝报仇就是一个绝妙的理由。
先帝与朱桓大战于兖州，全军覆没，从此生死未卜。虽说有消息称他死了，葬在定陶城外，却是以庶人的身份，这显然与礼不合，不能不让人怀疑他是怎么死的，孙策逃脱不了弑君的嫌疑。弑君是大逆不道，但凡大汉臣子，都应该鸣鼓而攻之。袁谭身为先帝所封魏王，不仅在先帝战于兖州时不出兵相助，现在也无一言声张正义，还有什么资格称藩？声讨乃至于起兵讨伐，都是名正言顺的事。
当然，刘备应该选择先礼后兵，先约袁谭见面，敦促他将功折罪。他若不从，再以武力讨伐。这样不仅符合礼仪，而且可以将战场设在于己有利的地方，而不是奔袭邺城。
中山与魏国之间隔着巨鹿，有四五百里，其间河道纵横，不便行军，奔袭是一个很危险的事。若能将袁谭调离邺城，那情况就不同了。万一袁谭不来，那也无妨，光明正大的进兵就是。袁谭怯战，冀州世家失望之下，檄文所至，冀州必然响应，刘备可率主力长驱直入。
刘备连连点头，觉得逢纪此计甚妙。刚柔并济，有理有节，成功的希望大增。
逢纪最后说，袁绍之所以惨败于官渡，和汝颍人的三心二意有关。大王入主冀州后，可以利用汝颍人，但不能信任汝颍人，否则必蹈袁氏覆辙。
刘备一口答应。他也清楚，一来汝颍人大多已经离开冀州，二来他要取得冀州、青州人的支持，就不能重用汝颍人，否则袁绍之祸必然重现。郭图这些人可以利用，却不能信任，将来有机会，一定要除掉。
商量已定，逢纪命人写文书，送往邺城，约袁谭见面，商量共抗孙策，为先帝报仇一事。
与此同时，刘备传令诸将，集结人马，做好出征的准备，尤其是代郡的张飞、广阳的田豫，欲夺冀州，骑兵是当之无愧的中坚力量。
当然，更少不了刘备手中最锋利的那口刀：关羽。
……
赞皇山，在太行山东麓，济水之源。
关羽坐在一块大石上，俯瞰平原。黄昏将至，太阳即将落山，太行山巨大的阴影从他身后铺展开来，迅速吞噬着一望无际的河北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际。
每当这时，关羽都喜欢坐在这里，仿佛整个河北都匍匐在自己脚下。
他不喜欢这种躲躲藏藏，见不得人的日子。他想摧锋折锐，斩将夺旗，取上将首级于万众之中，令对手闻风丧胆，望旗奔溃，而不是躲在暗中，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机会。在他看来，这或许只是刘备的一个借口，既不用他，又不让他离开，落下恩断义绝的恶名，避免将来战场上相遇的被动局面。
我怎么会杀你呢？你可以不仁，我焉能不义。关羽心中暗自叹息。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夏侯兰快步走了过来，转到关羽面前。“君侯，大王急令。”
关羽接过命令，轻轻抖开。命令很简单，命他集结人马，做好出击的准备。具体时间和地点，很快会有人通知他。关羽没作声，将命令收了起来，交给夏侯兰保存。在山里这段时间，类似的命令他已经收到好几次，没有一次有结果，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夏侯兰是常山人，是赵云故交，明于法律，为人谨慎。赵云将他推荐给刘备，刘备又将他安排到关羽军中做军正，负责军纪。关羽身边没什么读书人，夏侯兰是赵云的朋友，关羽对赵云印象不错，就请夏侯兰兼任了文书。反正刘备派夏侯兰来做军正也有监视他的意思，索性让他掌握往来文书，免得疑神疑鬼，多费心思。
夏侯兰收好文书，又说道：“大王收到战报，对君侯练兵的效果很是满意，下令嘉奖，赏赐已经送到君侯府中，交与太公。”
关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头都没回。夏侯兰识趣，躬身退下。关羽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色尽黑。山脚下，周仓洗马归来，牵着那匹雄骏的大宛马，慢慢来到关羽面前。关羽看着洗涮干净的大宛马，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君侯，这马真好，灵得像个人似的，说什么都懂。”周仓在身上抹着手。“该给它起个名字。”
“叫什么好？”
“叫赤菟吧。这马又高又壮，跑起来像头虎，君侯骑着它出战，手中有龙刀，胯下有猛虎，何人可当？”
关羽卧眉蚕微耸，心中有些异样。人中吕布，马中赤菟。吕布有一匹大宛马叫赤菟，年前的兖州之战中，赤菟与吕布一同战死。据说吕布之所以被杀，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赤菟马被秦牧用强弩射杀。对秦牧这种卑鄙的行为，关羽很是不屑，同时也为赤菟感到惋惜。一匹绝世良驹，成了吕布那种人的坐骑已经很悲哀，又死在秦牧那种庸才手中，真是不幸。
吕布死了便死了，赤莬不该如此。“赤菟就赤菟，这名字好。”关羽起身，抚着赤菟光滑的皮毛。“有了它，下次遇到太史子义，一定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看看究竟谁更胜一筹。”
“是啊，吴王与中山王迟早有一战，太史子义必是大将。除了君侯，中山国还有谁是他的对手呢？”周仓兴奋起来，想了想，又道：“君侯，听说太史子义当年曾与吴王大战，他与吴王孰强？”
关羽眉头扬起。“我也很好奇。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试试吴王的霸王杀，看看他是不是真如霸王一般有万夫不当之勇。我虽名羽，奈何生不逢时，无缘与真霸王项羽一战，与小霸王一战，聊以自慰。”
说完，关羽放声大笑，心中豪气顿生。
虽然没抱什么指望，关羽还是安排夏侯兰多派斥候，打探情况。
夏侯兰是常山人，招募了一些本地游侠儿为部曲，口音、相貌都与本地人相似，去附近的乡聚打探消息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赞皇山就是济水源头，沿着济水向东北不到六十里，就是房子县，房子县东就是冀州境内最重要的南北干道。向北可直达蓟城，向南可直抵黄河，邺城也在这条干道上。关羽隐在这里，就是准备奔袭邺城。只不过路程实在太远，而他又没多少骑兵，可行性并不高，关羽本人也没把这当真，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但这一次，关羽发现自己的判断似乎不准。没过两天，斥候送来消息，高邑、房子都收到了州里的命令，正在征发徭役，修缮官道，准备粮食、刍藳，似乎有大军即将从此经过。
关羽警觉起来。难道逢纪那老朽的计划实现了，袁谭要北上征讨中山？
当初刘备安排关羽来赞皇山，就是逢纪的计划。逢纪说，关羽骁勇善战，曾阵斩颜良，为冀州军所忌。只要他在，冀州军就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不在，冀州军才敢主动进攻中山。因此，他打算散布传言，说关羽与刘备不和，愤而出走，诱冀州军深入，再不济也会放松警惕。届时由关羽出击，或是截其后路，或是奔袭邺城，一举而取冀州，合幽冀为一体。
当时关羽很不以为然，觉得逢纪是在忽悠自己，以便名正言顺的让他进山。现在看来，似乎误会逢纪了。此人不愧曾在袁绍麾下多年，对袁谭兄弟的心思还是清楚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客气了。
关羽下令分散在周边各岭的全军集结，准备出击。

第2220章 沮授进计
泜水南岸，柏人。
魏王袁谭拱着手，绕着一棵古柏缓缓转着圈。古树参天，树荫浓密，投下一大片阴影，挡住了刺眼的夏日骄阳。
沮授站在一旁，看着低头而行的袁谭，心里的阴影比古柏的树荫还要浓，还要大。乱世争雄，魏国危在旦夕，身为魏王的袁谭却一蹶不振，实在令人担忧。
一个年方而立的高门子弟，怎么会颓废至此？沮授想不明白。
沮鹄领着几个执戟郎官走来，见沮授在侧，连忙过来见礼。又见袁谭绕树缓行，眉头微蹙，用眼神向沮授示询。沮授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挥挥手，示意沮鹄离得远一些，不要干扰袁谭思考。
沮鹄带着执戟郎官刚刚离开，崔琰捧着一份文书走了进来，见袁谭这副模样，不禁脸色微沉。他快步走到沮授面前，大声说道：“祭酒，邺城消息。”
沮授苦笑。崔琰这么大声音，摆明是故意的。不过袁谭并没有做出反应，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还是绕着树来回漫步。崔琰有些急了，低声问道：“祭酒，这是为何？”
沮授接过公文，打开一看，颇感意外。“蒋干走了？”
崔琰点点头。“郭将军正在派人追查，一有消息，会立刻通报。”
沮授蹙着眉，沉吟片刻，低声说道：“季珪，魏国之患，不仅在外，更在内。郭将军分身乏术，你要多为他分担一些事务，最近辛苦些。”
崔琰盯着沮授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人之大病在首，国之大患亦如此。祭酒身为元首肱股，责任更重。”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绕树而行的袁谭。沮授暗自叹息，脸上却不露破绽，不紧不慢地说道：“执政君子，自当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他不经意的瞥了崔琰一眼。“季珪以为不然？”
崔琰眨眨眼睛，无声地笑了，拱手而谢，转身离开。沮授斜睨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这才一声叹息，忧虑又浓了三分。
“沮卿，轻松些。”袁谭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仰着头，打量着古柏茂盛的枝条。“崔琰至少不是卖主求荣的人。”
“大王所言甚是。”沮授赶上两步，站在袁谭身后。
“你知道我看到这棵柏树，想到了什么？”
沮授看看眼前这棵古柏。这棵古柏据说是晋文公重耳逃难时手植，后来发生过很多故事。汉高祖刘邦经过此地时，赵王张敖的臣子贯高曾在此伏击，打算刺杀汉高祖，为张敖报仇。光武帝刘秀击破王朗将李育时，也曾在此逗离。此外大大小小的故事更是数不胜数，他也不知道袁谭想说的是哪一件。与袁谭此刻心境最契合的人应该是赵王张敖，但他实在不希望袁谭有这样的联想。
“光武？”
袁谭摇摇头。“董昭。”
沮授微怔，随即恍然。“臣差点忘了，董昭做过柏人令，想必也曾在此树下休息。”
“董昭不仅做过柏人令，还做过魏郡太守。先王还曾打算任他为豫州刺史，与孙坚父子争雄，可惜未能成行。孤很是好奇，如今董昭战败而降，吴王会如何处置董昭？”
袁谭转过头，看着沮授，眼中充满疲惫。沮授心中酸楚。作为袁谭信赖的心腹，他知道袁谭活得有多累，内忧外患，形势比袁绍在世时严峻十倍，而袁谭本人的号召力却远远不及袁绍本人。别的不说，当初战败被俘，就让他面对质疑时抬不起头来。
“先王为人所误，兄弟不和，致使孙氏父子坐大，有今日之患。前车之辙，后车之师，大王正当警惕，莫蹈覆辙。当效光武，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我们还有时机吗？”袁谭眼皮颤了颤，嘴角微挑，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大王能忍耐，机会总是有的。”
袁谭笑道：“有几分？”
沮授暗自叫苦，却又不能不答。“以臣揣测，至少有三分。”
袁谭打量了沮授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眼中的忧郁减了稍许。他扬扬手。“那你便说说，这三分机会从何而来，有何依据？”
“喏。”沮授拱手再拜，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倒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也早就想进谏了，今天正好有这个机会。“大王以为，今日之局面，有几分是必然，有几分是偶然？”
袁谭眼珠转了两圈，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五五吧。大汉崩溃，州郡并起是必然，吴王横空出世，以东南力抗西北，是偶然。”
“没错，从汉武独尊儒术，以经取士起，门阀便渐渐坐大，光武起于垄亩，倚豪强之力，门阀得势。本朝安定不过百年，虽未有征讨四夷之战，流民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皆是土地兼并所致。豪强田连阡陌，百姓无立锥之地。豪强积储满仓，朝廷无一年之俸。譬如一人，面色苍白，两足无肉，唯有大腹便便，如何能长寿？”
袁谭目光一扫，打量着沮授，嘴角抽了抽。“沮卿，你这些话若是被人听到了，怕是要千夫所指。说你一个通吴卖国都是轻的。”
沮授苦笑。“他们可以杀了臣，却不能否认这是事实。纵使贵为王侯，讳疾忌医也不会不治而愈，只会贻误病情。若想生存下去，只有壮士断腕，受汤药之苦，针石之痛，去疾疗伤，方能起死回生。”
袁谭哼了一声：“能断腕的有几个？”他顿了顿，又道：“说说你的三分可能吧。”
“喏。孙氏之兴，实属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殊不可解。孙坚父子性情相似，皆勇武少文，唯独孙策不同，虽不读书，却有超卓见识，推行新政，得万民之心，待人以诚，令无数俊杰俯首，百战百胜，不数年而建国立基，半有天下，为诸侯之霸。此等情形，纵使项羽重生，怕是也要自叹不如。”
袁谭微微颌首。“沮卿此言，深得孤心。项羽毕竟是项燕之后，得项梁教导，通晓兵法，又得过人天赋，成一代霸主还算情有可原。吴王出自寒门，勇武还可谓得其父之传，这治国之道从何而来？纵使汉高祖天授，亦须张良教之而后悟，吴王却是自悟，实在是匪夷所思。天生圣人，岂是凡俗可当？”
说完，袁谭忍不住一声长叹，沮丧之意再次笼罩了他。
沮授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大王，你可记得孙策是哪一年开始推行新政的？”
“初平二年秋，在南阳。”
“至今几年？”
袁谭算了算。“正好十年。”他心中一动，霍然转头，打量着沮授，眉梢轻轻扬起。“沮卿，你那三分可能，莫非是说孙策盛极而衰，其势不可久？”
“大王英明。”沮授躬身再拜。“三十年为一世，一世又分三纪，自有兴亡之理。初生之时，自然一日千里，令人目不暇接，瞠目结舌，但其势必不久，此后是成是亡，要看天数。若能持成稳重，或可有十年太平，纵有危机，也能一一解决，再以十年蓄新力，破除沉疴，为下一世做准备。若是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则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
袁谭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他听懂了沮授的意思。十年新政，孙策的发展也到了一个周期，未必还能继续发展下去，纵使能，也不会再像前十年那样顺利，他也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解决好了，他还能继续前进。一旦解决不好，像霸王项羽一样崩溃也不是一点不可能。
沮授说有三分机会，正在于此。
就了解到的情况而言，这绝非自欺欺人。随着吴国的疆域增大，人才增多，吴国文武的内部分歧凸显，不久前的兖州之战，孙策超擢朱桓为将，偏袒江东系，就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最后不得不贬斥朱桓的军师陆逊以平息众怒。
派系之争的危害，他们父子最有感触，如今又成为孙策最大的问题，说明孙策虽然有过人之处，却也并非无所不能。有些事，他一样要面对，而且看起来他面对的压力可能会更大。原因很简单，他对世家的打击力度大，引起了反弹自然也大。旧的世家被血洗清除，新生的世家怎么办？更何况还有大量迫于形势，只能暂时蛰伏的旧世家在等待机会。
此消彼长，举目皆敌。如果孙策处理不好，他崩溃的速度也许比他兴起的速度还要快。
“沮卿以为，吴王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五五之间。”沮授举起三根手指。“臣再加半分鼓励，凑三分机会，唯大王明鉴。”
袁谭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他笑了一阵，又叹道：“沮卿奇才，当与荀彧、张纮抗行，只可惜身不逢时，被孤父子所误。”
沮授摇摇头。“自胜者强。大王若能自胜，重整旗鼓，臣未必不如荀彧、张纮。”
袁谭扬扬眉，看看四周，走到一旁的石几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示意沮授入座。
“公与，坐。今天你我君臣畅所欲言。”

第2221章 刘备的破绽
沮授与袁谭对面而坐，详细分析当前形势。
能否与孙策一战，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孙策是否能保持当前的发展势头，一是袁谭能否克服冀州目前的不利局面。前者不由袁谭自主，最多推波助澜，起不到决定作用。如果条件不适合，或者说孙策克服了这个困难，那袁谭也只好认命。后者则不然，袁谭至少可以掌握一部分主动权，如果运筹得当，未必没有逆转的可能。
只有幽冀合为一体，当孙策发展的势头变缓，机会出现时，袁谭才有能力抓住这个机会。这一点从未改变，从袁绍离开洛阳的那一天起，兼幽冀而有就是他的既定策略。冀州有兵有粮，幽州有突骑，合而为一，才有争霸天下的实力。当年光武帝刘秀就是这么干的。袁谭继位后也曾有这样的计划，却因为刘和报仇心切，功亏一篑，最后反让刘备从中得利。
“逢纪当年曾为先王谋主，深谙其中要害，如今为刘备谋主，必全力谋取冀州，以逞其志。形势如此，非大王忍让能幸免。狭路相逢勇者胜，大王不可犹豫，必战而胜之，然后与关中、益州为盟，共抗孙策，方有喘息之机。”
袁谭点头赞同，又问道：“冀州久战力疲，如何才能战胜刘备？”
“战胜刘备的机会在二人。”
“谁？”
“逢纪，关羽。”
袁谭兴趣大增，催促沮授快说。沮授随即又为袁谭分析了这两个人的情况。
逢纪多谋善断，是刘备的谋主，关羽骁勇绝伦，是刘备麾下最善战的大将，一文一武，可谓是刘备的左膀右臂。但这两条手臂都是有缺陷的，而且他们的缺点相同，都是刚愎自用，眼无余子。这一点，关羽表现得最明显，有时候他连刘备都不放在眼里，无臣子之礼。
因人设计，针对逢纪、关羽的这个缺点，可以诱敌深入。
就逢纪而言，他原本是袁绍礼聘的谋士，到了冀州之后，却受到汝颍系和冀州系的夹击，空有满腹智计，却无用武之地。如今为刘备谋主，取冀州，成就刘备的王业，也成就他自己的富贵，是他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他绝不会放弃。况且他面对崔钧等人的威胁，也没有退路，只能奋力向前。
至于关羽，他骄傲自负，自诩勇武，身为大将，却喜欢冲杀在最前线，与对手短兵相接，甚至不用引诱，他也会主动跳出来。
逢纪冒进，关羽怙勇，诱他们犯错，折去刘备双臂，刘备就废了大半。
袁谭以手托腮，眼神微闪。“公与，关羽现在何处？有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沮授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圈。“必在方圆百里之内。”
“方圆百里？”袁谭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零，脸色微变。
“是的，草原之战受挫后没多久，关羽就失去了踪影，有关的传言很多，有说他因兵败被贬职的，有说他与刘备发生冲突，愤而离去的，但这些都不是事实。草原之战，刘备大败，但关羽本人并未受挫，纵使有过，也不至于贬职。关羽自负，无臣子之礼，经常冲撞刘备，但他重义气，又以中山安危为己任，绝不会在刘备受伤、中山国有危险的时候离开。且他眼高于顶，能让他屈就的人也许只有吴王孙策，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无关羽投奔孙策的消息。由此可见，关羽离开中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能让他隐忍这么久，必有非他不可的事。除了袭取冀州，还有什么事更大？”
袁谭后背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凉嗖嗖的，透体生寒。他虽然也对关羽离开刘备的传言将信将疑，他也知道袁熙和逢纪有联络，却没想到关羽会藏在他附近，等着对邺城发起突袭。关羽勇冠三军，他如果奔袭邺城，最大的目标自然是自己。
好险！亏得这几个月一直没有离城太远，偶尔离城也不出邺县范围，更没有在外面过夜的经历。万一不慎，被关羽奔袭，他现在也许要见父亲袁绍，受他冷眼了。
袁熙知道这件事吗？
袁谭仔细想了想，觉得袁熙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弟弟的能力，他是清楚的，如果真藏了这样的心思，他不可能掩饰得那么好，早就露出破绽了。换成袁尚，倒是有些可能。他的生母刘夫人就是个狠人，他多少也遗传了一些。
平心而论，如果真要让出王位，袁尚比袁熙更更合适。
见袁谭出神，沮授也不催促，耐心的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袁谭这才反应过来，见此情景，有些局促，连忙说道：“公与，如何才能确定关羽所在？”
沮授摇摇头。“太行山中，处处可以藏人，既然关羽有心潜藏，找到他并非易事。兵少则不足制，兵多则冀州空虚。我们只能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诱其出击。”
袁谭深以为然，示意沮授继续。
沮授分析说，关羽骁勇，麾下将士训练有素，能以少胜多，但他现在有一个破绽，骑兵太少。他隐匿在山中，所领必然以步卒为主，纵有骑兵，数量也有限。如果能将他和步卒分开，纵使他统兵数万，临阵也不过百余骑，以长矛大盾阻击，强弓硬弩攒射，必能一举破之。
“杀了关羽之后呢？”
沮授摇摇头。“不能杀。”
“不能杀？”
“是的，不能杀，或者说最好不杀。关羽是刘备大将，虽时有冲突，毕竟生死相随多年，情义非等闲君臣可比。若关羽为我所杀，刘备极可能为报仇而铤而走险，我军纵能战而胜之，损失亦大。两败俱伤，必为孙策得利。不若擒关羽，羁縻刘备，共抗孙策。若刘备不肯，再杀关羽，以示天下人刘备不义。”
袁潭笑了。刘备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义气，尤其表现为他和关羽、张飞二人的情谊。若他不顾惜关羽的性命，执意为敌，不仅关羽可能弃他而去，张飞也会失望，刘备再无立身之本了。
“战阵之上，如何能不杀关羽？”
“关羽是大将，有南阳精甲护身，不惧流矢，阵亡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布阵时以围困为主，多布陷阱，临阵时再加以留意，选择合适的武器，大约有七成机会可以生擒他。这件事，可以交给高览去办，他必能让大王满意。”
袁谭打量了沮授片刻。“既然如此，那就请高览、张郃来，你面授机宜。”
沮授点点头，迟疑了片刻。袁谭见状，问道：“公与还有什么担心的？”
“大王，臣有一事不明。”
袁谭神情微滞，刚刚明亮起来的眼神有些躲闪。“什么事？”
“大王与刘备会盟，领军将军随行，护军将军留守邺城，世子却不领一兵，是出于何意？战事一起，大王若有万一，谁将主持大事？”
袁谭没吭声。袁尚主动放弃王位，袁熙便成了他唯一的选择，他拜袁熙为领军将军，统领随他出征的主力，又拜袁尚为护军将军，以郭图为首的汝颍人、兖州人辅佐，留镇邺城，以防万一。这件事一直没有和沮授说，但沮鹄就是他的郎中令，沮授又岂能一点风声听不到。
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一来他担心沮授会反对——沮授不遗余力的为他鼓劲，就是明证；二来他当时也不觉得有机会战胜刘备，更枉谈战胜孙策，只想着抽身而走，现在听了沮授的计策，看到了一线希望，却无法挽回——他如果后悔食言，袁熙、袁尚会怎么想，怎么做？若是兄弟反目，一切都完了，别说伏击关羽了，自家兄弟先得打起来，白白让刘备得渔翁之利。
袁谭起身背对沮授。“孤最近精神不爽，军务上的事，公与多与显奕商量。联络关羽，不是还要他出面么。显奕与诸将不熟，公与多帮衬他。”
沮授看着袁谭，袁谭却一直没有回头。沮授暗自叹了一口气，躬身退出。
袁熙很快奉召而来。听说要伏击关羽，而且要他出面与关羽联络，袁熙心虚，吃了一惊，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道沮授究竟知道多少。沮授心中疑惑，却不疑有他，将对袁谭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对袁熙说道：“将军，关羽是刘备手足，能否生擒关羽，关系到能否羁縻刘备，将军一定要安排妥当，千万不能露出破绽，弄巧成拙。”
袁熙心慌意乱，也没听清沮授究竟说些什么，没等沮授说完便连连点头，推说如厕，起身下堂。沮授莫名其妙，心中也有些不快。这时，张郃、高览联袂而来，向沮授行礼。沮授只好将袁熙先放在一边，说明了伏击关羽的打算。
张郃、高览听了，顿时兴奋起来，不约而同的拱手施礼，朗声道：“请祭酒吩咐。”
“儁乂，元观，请入坐。”沮授摊开地图，招呼张郃、高览坐近些，说起计划安排。“儁乂，你曾与关羽交过手，此次诱击关羽，你在明，元观在暗。”

第2222章 勾心斗角
袁熙站在袁谭面前，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两只手一会儿拱在胸前，一会儿负在身后，怎么都不自在，话还没出口，气势就弱了三分。
袁谭靠在凭几上，仰着头，看着袁熙，心中越发后悔。
袁熙实在太软弱了，他得不到文武的敬畏，承担不起魏国的重任，还是袁尚比较适合。但袁尚的母亲刘夫人过于狠毒，袁绍刚刚去世，她就将袁绍的几个妾全杀了，美名其曰为袁绍殉葬，其实只是发泄她内心隐藏多年的嫉妒和愤怒。
这总让袁谭想起吕后，下意识地排斥她，连带着袁尚。
“显奕，并不是有了这枚王玺，你就能成为魏王。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魏王，就要得到文臣武将的支持，否则你就什么也不是，这枚王玺不仅不能带给你荣耀，反而可能成为索命的绳索。伏击关羽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自己有勇气、有能力统治魏国，统治冀州的机会。”
“王兄，沮公与……不知道我……的糊涂事？”
袁谭哼了一声，摇摇头，却忍不住问了一句。“显奕，你知道关羽在哪儿吗？”
袁熙原本并不知道关羽在哪里，但他此刻心慌意乱，也没多想，既然沮授说要伏击关羽，关羽自然在附近，便随口应道：“应该就在附近。”
袁谭心中剧震，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袁熙出去。袁熙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嚅嚅地退了出去。袁谭独自坐在帐中，脸色越来越难看，左手握着剑柄，指甲因过于用力而发白，心头涌过难忍的揪痛。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袁熙这么一个软弱的人，居然会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袁谭从腰间革囊中取出王玺，举在眼前，仔细端详，心头一阵阵地发寒，眼神也越来越冷。难怪当初父亲会和叔父袁术翻脸。权势面前，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也不过如此，更何况异母兄弟。
称孤道寡，王者无亲，这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残酷的事实。
袁熙垂着头，出了中庭，来到前院，沮授正在和张郃、高览商量伏击关羽的战术，看到袁熙这副模样，心中不安。也不知道袁谭刚刚和袁熙说了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谈得并不愉快。
沮授三人起身，向袁煕行礼，又大致说明了情况。
袁熙想起袁谭刚说的话，再看看眼前这代表着冀州文武的三人，心生怯意，莫名的有些后悔。张郃、高览久经战阵，披甲戴胄，自带杀气，沮授一介书生，眉眼闪烁之间也自有慑人气势。我能节制他们吗？袁熙扪心自问，越想越沮丧。
见袁熙心神不宁，半天也不说话，沮授只好又问了一句。袁熙恍然惊醒，看着三人疑惑的目光，更是惶恐，胡乱应了几句，便推说身体不舒服，起身离席。
沮授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袁熙中途离席，沮授无法和他商量联络刘备的事，只好自己拟了一个稿子，送给袁熙，请他润色一下，再抄写一遍，派人送出。袁熙哪有心情润色，粗略看了一遍，便命人抄了一遍，以商量好的秘密渠道送往中山。
与此同时，典客耿苞也带着袁谭的命令，起身赶往中山。
……
刘备坐在堂上，将手中的公文递给一旁的国相逢纪，打量着耿苞，有些不高兴。
“魏王真的病重，不能如期会盟？”
耿苞拱手说道：“此事焉能儿戏，魏王真是病重，需休息数日。病情一有缓解，便会赶来与大王会盟，共抗孙策。”他顿了顿，又道：“魏王也是忧心天下，积劳成疾，想必大王也是能理解的。”
刘备没吭声，转头看向逢纪。逢纪笑笑，神情揶揄。“几年不见，元茂平步青云，可喜可贺。”
耿苞拱手施礼。当初逢纪在袁绍麾下的时候，他们谈不上什么交情。逢纪才智过人，但为人强势，以袁绍心腹自居，咄咄逼人，尤其是从韩馥手中夺取冀州之后，常以功臣自居，引起了冀州人的强烈反感，其中就包括他。时移境迁，逢纪转投刘备，成了刘备最倚重的心腹，高居中山国相，大权在握，而他却只是魏国的一个典客，迎来送往，并无实权，逢纪哪里是祝贺，分明是嘲笑。
“苞才浅德薄，只能举家附骥尾，为王奔走，略尽绵薄之力，岂能和逢相相比。”耿苞皮笑肉不笑。“沈友肆虐青州，世族残灭，逢相家人安否？不知逢相何时挥兵青州，为乡党鸣不平，张正义？逢相居高位，掌大权，不会独善其身吧？”
逢纪抚着胡须，微微一笑。耿苞真是无聊，居然当面挑拨离间。不过你也得意不了几时了，等拿下冀州，看你又是一副什么嘴脸。
“元茂教训得是，纪一定努力，佐中山王平定天下，不唯青州。”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耿苞。“这次会盟，本为共抗孙策而来，魏王有恙，止步不前，莫非是另有谋划？”
耿苞连连摇头，矢口否认。他奉命而来，的确没听说袁谭有什么别的计划。他信誓旦旦，袁谭就是病了，早在邺城时就有此迹象，他甚至任命袁熙为领军将领，统领随行的大军。若非病重，岂能如此。
刘备、逢纪也没有再说什么，相视而笑。耿苞到达之前，他们已经收到袁熙的密信，知道袁熙成为领军将军的事，也知道袁谭生病，不能继续前进。只是他们对袁熙并不完全信任，这才借耿苞之言验证一下。
送走了耿苞，刘备按捺不住，一跃而起，在堂上来回踱步。
“国相，看来袁谭真的病了，这是我们的好机会啊。袁熙软弱无能，焉能节制张郃、高览等人，击之必胜。”
逢纪也很兴奋。“天赐冀州与大王，不可不受。只是还有一些麻烦，袁尚守邺城，有田丰相佐，若无奇计，邺城难下，怕是又成僵持之局。又或者大战之际，袁尚率兵来援，胜负难料。”
刘备连连点头。“国相有何妙计？”
“以袁谭、袁熙为饵，诱他来援，一并歼灭。”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拍手叫好。“计中有计，国相果然好计，就依国相。”
逢纪心中得意，抚须而笑。这是他谋划已久的方略，自然周密，刘备拍手叫好也是意料中的事。不经意间，一丝疑惑在心头一闪而过，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丝异样的感觉抛诸脑后，与刘备商量起谋夺冀州的具体战术。
袁谭生病，不能来中山、巨鹿郡界会盟，之前的安排落了空。他们没有时间等，只能主动出击。
可是主动进攻绝非易事。
袁谭驻留柏人，他们要赶到柏人，路程虽然只有二百余里，却要经过多道河流。春夏之际，雨水增多，难以涉渡。如果运气不好，遇到大雨天气，甚至可能水势暴涨，对大军渡河造成极大影响，至少想快速进军是不现实的。一旦出了中山国，进入巨鹿郡，大军的行踪就很难隐匿，很快就会被袁谭、袁熙获悉，奇袭必然成为强攻。
即使袁熙无能，所领也仅限于张郃、高览二将，强攻亦非易事。冀州几次大战受挫，麹义、审配、荀衍等大将或是阵亡，或是被俘，张郃、高览是硕果仅存的名将，所领皆是中军精锐，战力不可小觑。尤其是张郃，当年争夺涿郡时，刘备曾与张郃交手。他之所以在涿郡落下恶名，都是拜张郃所赐。
现在想到张郃，刘备都有些牙痒痒。
逢纪倒是不急。他提醒刘备，虽说袁熙软弱，又被魏王之位所诱，与中山结盟，但他绝不会希望冀州落入刘备之手，戒备之心不可避免。大王不妨将计就计，回复袁熙，就说为了给袁熙一个立功的机会，将率部进入冀州，摆出进犯之势，待袁熙率部赶来阻击，双方象征性的交锋，然后罢兵。袁熙初掌兵权，必然想立威，一定不会拒绝这个机会，必会率领主力赶来。
袁谭身边兵力空虚，关羽就有机会了。雷霆一击，夺取柏人，生擒袁谭，再截住袁熙退路，前后夹击，冀州可定。
刘备觉得这个计策不错，唯独有一点：关羽兵力不足，能否攻克柏人，攻克柏人之后又是否还有余力截住袁熙的退路？
面对刘备的担心，逢纪意味深长的说道：“前将军骁勇绝伦，又久经战阵，最好独领一军，长驱直入，摧锋折锐。此战虽凶险，非前将军不可。大王要考虑的不是前将军能否完成重任，而是前将军立功后，如何封赏。”
刘备眉梢轻颤，眼角的青筋抽了抽，若有所思。沉吟良久后，他点点头。
“就依国相所言。”
得到刘备默许，逢纪迅速草拟了一封信，派人送给袁熙。又手书命令一封，派人送往赞皇山，命关羽做好出击准备，一旦袁熙领主力离开，立刻进攻柏人。

第2223章 风云起
夜色深沉，一支队伍沿着渚水南岸急行。
队伍很长，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却很安静，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车轮声，几乎没有其他的声音。每一个将士口中都衔着一段树枝，战马和拉车的牛则被套上了笼头，免得发出嘶鸣。整支队伍中只有几盏灯，上面也罩了黑布，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圈，大部分士卒都只能跟着前面的同伴，摸着黑向前走。
关羽勒着坐骑，回头看看，非常满意。
在山里这几个月没有白辛苦，至少夜间行军的能力有了明显的提高。这要感谢太史慈。当初与太史慈一起作战时，他没少向太史慈请教山地作战的要领。太史慈在江东作战时积累了丰富的山地战经验，尤其擅长夜间行军。这次潜伏在赞皇山，关羽考虑到夜间行军的可能性很大，便趁着有时间进行了集训，还想办法采购了一些中原新出的马灯。
关羽曾在太史慈的军营里看过这种马灯，以琉璃为罩，不惧风吹雨打，尤其适合野外使用，绝非火把可比。他当时就非常喜欢，只是没好意思开口讨要。当他在太行山里遇到北上的中山商人，发现他们有这种马灯时，他立刻全部买了，即使那些商人要价一千钱一盏。
贵是真贵，值也真值。关羽看着周仓提在手中的马灯，心中得意。
这次一定要让逢纪那书生大吃一惊。关羽捏着怀中逢纪的亲笔书信，暗自发誓。
逢纪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说明此战的方略，用辞虽然客气，关羽却从中读出了一丝担心。逢纪觉得他孤军深入，兵力又不足，未必能完成所有的目标，希望他自行斟酌，不要勉强。有什么好勉强的？不就是奇袭柏人，生擒袁谭么。既然袁谭病了，精锐中军又被袁熙带走，身边只有三千多中军步骑，有什么好担心的。
逢纪的担心激起了关羽的傲气，也让他更加小心。作战不利也就罢了，被逢纪笑话却不行。接到命令后，他反复研究了附近的地形，又难得的招夏侯兰商量军事。夏侯兰虽说是逢纪派来的人，毕竟是赵云的故交，负责斥候营数月，熟悉地形，为人又谨慎，有他协助参谋，可以避免出现重大遗漏。
绕道渚水之南，就是夏侯兰提出的建议。渚水在柏人南三十里，沿岸大部分地区属中丘县，中丘县的县城就在北岸。袁谭就算警惕，派斥候四处打探，也会因为中丘县城的存在而对这个方向有所放松，以便将更多的人手安排到泜水沿岸。穿过中丘县境，虽然多走了三五十里路，却可以在不惊动魏军斥候的情况下尽可能接近柏人。
现在看来，夏侯兰的分析是对的，他们已经通过了中丘县，很快就要进入柏人县境，还没有遇到魏军的斥候。再向前走四十里，大概明天黎明时分，他们就可以看到柏人县城。
关羽抬头看了看夜空的星斗，咧了咧嘴。
前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关羽收回心绪，凤目微眯，看向脚步声响处。一会儿功夫，夏侯兰的身影出现在关羽马前。关羽吃了一惊，连忙翻身下马。他身材高大，如果坐在马背上和夏侯兰说话，太不礼貌。
“子清，出了什么事？”关羽心跳有些快。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夏侯兰不会亲自来汇报。
“君侯，情况可能有变。”夏侯兰喘息着，脸上全是汗。“刚刚收到消息，柏人县北的白石津有大军通过的踪迹，魏军主力可能没有北上，至少没有全部北上，有相当多的兵力还在柏人附近。”
关羽大吃一惊，心头疑云大起。逢纪的书信中说得很明白，他会设计引袁熙北上，怎么魏军的主力还在柏人？这次袁谭北上会盟，总共只带了张郃、高览两部中军，大约两万人左右，要对付刘备率领的中山中军并非易事，理应尽可能的多带一些兵力走。袁谭住在柏人县，三千人守城足矣，留再多的人也没用。
除非是另有所谋。
“消息准确吗？”关羽提高了警惕，问道。他潜行而来，斥候打探消息的同时还要尽可能地掩饰行踪，行动受限，打听到的消息零碎得很，有所误判也很正常。兵不厌诈，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也不排除袁谭故布迷阵，至于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正面的刘备，那就不好说了。
也许是袁熙与刘备已经接触，作战不利，开始回撤。为了这次战事，刘备调来了张飞和田豫，再加上牵招所领的中军骑兵，可谓是精锐尽出，袁熙不敌也是很正常的。
“目前还不能断定，只是属下以为，君侯当停止前进。如果情况属实，柏人不止三千人，我军就算到达柏人也没有意义，根本不可能破城，反倒有可能中伏。”
关羽沉吟不语。他有五千人，训练有素，装备也不错，夏侯兰又安排了细作进城，在袁谭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里应外合，有机会夺取柏人。可若是柏人城内不止三千人，又有了防备，凭他这五千人，连攻城器械都没有，指望蚁附登城，机会实在太渺茫。
但是，让他在没有确切情报之前就停止前进，甚至放弃行动，他绝不接受。
不要急，不要急。关羽在心里不断的安抚自己，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了想，忽然心中一动。“子清，你加派人手，尽快搞清楚情况。柏城只是一个县城，住不下太多的人马。如果有其他人在，很可能会在城外扎营。就算不能攻城，我们也可以端了这个大营，然后再相机行事。”
夏侯兰权衡了一番，觉得有理。他也清楚关羽求战心切，让他现在就放弃是不可能的。离柏人还有一段路，中间还要渡河，有时间让关羽再斟酌。
夏侯兰匆匆去了。关羽重新上马，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在脑海里反复盘算可能的情况。行军作战，出现意外很正常，但有些东西是可以确定的，比如袁谭现有的兵力。两万步骑，骑兵不到三千，就算全在柏人，他也不怕。只要没中埋伏，没有意料之外的兵力，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任务失败而已，他有足够的把握全身而退。
未算胜，先算败。关羽想起了孙策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握紧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嘴角微瞥，轻轻的哼了一声，轻踢马腹，继续向前。
……
柏人。
袁谭、沮授、高览团团而坐，中间的案上摊着赵国地图，旁边的地上摆着巨鹿、常山地图。
柏人属赵国，但离巨鹿、常山不远，关羽位置不明，从巨鹿的大陆泽或者常山西部的赞皇山一带出现都有可能，所以袁谭命人备好了三郡国的地图。其实对他们几个人而言，这附近的地形早就印在了脑子里，根本不用看地图，摆出来只是为了交流方便，免得出现理解上的误差。
高览不紧不慢地说道：“臣已经派人守住大陆泽、赞皇山、逢山等几个路口，几个重要的津口也都安排了人，只要关羽出现，便会示警。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关羽的踪迹。”
袁谭轻拍着膝盖。“奇怪。关羽会藏在哪里？就算他只有几百人，也不会藏得这么好吧。”
“不是藏得好，是行动快。”沮授曲指轻叩。“关羽作战如行刺，最擅攻其不备，速战速决。我军最近士气不高，难免有人怠慢，或者不深入，或者不用心，漏过了重要的信息。元观，你返回柏人的时候，相关的痕迹就没有处理好，若是落到有心人的眼里，只怕已经暴露了。”
高览躬身请罪。“祭酒批评得是，我已经将相关人等斩首示众，巡视全军，必不敢再犯。”
袁谭没吭声，心情却有些黯然。他是魏王，也是三军之帅。士气低落的根本原因在他，他懈怠了，部下自然紧张不起来，行动刚刚开始就出现了问题。沮授批评的是高览，提醒的却是他。
沮授接着说道：“你们三天内来回赶路，将士们难免心生怨言，你一定要安抚好，千万不能大意。根据时间估算，除非关羽不在附近，否则两三天内必然出现。若是斥候懈怠，没有及时传回消息，也许关羽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他们的报警还没到。元观，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你要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喏。”高览不敢大意，躬身领命。
“祭酒，让元观入城吧。”
“不可。”沮摇摇摇头。“城中肯定有细作，我们全城戒严，细作不知道城外的情况，也就罢了。一旦大军入城，很难瞒过他们的耳目。届时他们将消息传出去，关羽就不会来了。只有让元观潜伏在城外的大营里，才有可能成功。元观，营里准备了足够的粮食、柴薪，任何人不得轻易出营，以免露出破绽。”
“请祭酒放心，我已经宣布了，任何人擅出大营，杀无赦。不过，这只能藏一时，不能长久。”
沮授挥挥手。“三天足矣。如果三天之后关羽还没来，那他就不在附近。”他想了想，又道：“我想，也许用不了三天。”
高览鼻子一痒，突然打了个喷嚏，几滴唾沫落在地图上，墨迹化开，洇作一团。

第2224章 夜袭
高览很窘迫，连连请罪。
袁谭挥挥手，示意高览不必在意。为了伏击关羽，高览这几天很辛苦，也许是夜里受了凉。事情已经谈完，没必要再耽误时间，不如让高览早点回营，也好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
又交待了几句，高览躬身而退，在几个亲卫的保护下从最近的城门出城。
坐在马背上，高览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想到刚才的失礼，一口气还没叹出来，一道流星从天空划过，一闪就消失了。高览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大战之际，出现异常天象，是吉是兆，又应在谁的身上？
高览心中忐忑，催促着亲卫们加快了脚步，赶回大营。营里有望气者，可以为他占卜解惑，看看这颗流星究竟象征着什么。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四周，侍从们的注意力全在脚下，没有人抬头看天，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的异象。
高览都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之后，数步之外，大道旁的水渠中慢慢拱起一团黑影，倚着树慢慢站直，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的吁了一声。
“高览啊。”黑影的声音虽轻，却透着说不出的惊喜。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向城南急行而去。
……
寅时末刻，关羽渡过渚水，到达柏人城南十余里一个无名土坡，暂时停止前进。人不解甲，马不解鞍，原地待命，抓紧时间进食，补充体力。
关羽坐在坡顶，频频举头观望远处的柏人县城。柏人县城四周都有大营，南侧的大营离关羽不足五里，隐约可以看见轮廓和营楼上的灯火，仔细倾听，还能听到营中的刁斗声。但关羽如此抵近还没有被发现，说明这是一个空营，只是疑兵而已。
是不是所有的大营都是疑兵，这是关羽此刻要确认的问题。兵不厌诈，虚虚实实，谁也不敢保证。夏侯兰安排了斥候，但斥候能不能潜进大营，能不能看到真相，又能不能及时传回消息，同样没有人能保证。
大战在即，就连关羽都有些紧张，遑论他人。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夏侯兰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君侯。”两人向关羽拱手施礼。借着马灯漏出的些许灯光，关羽打量了那人一眼，笑了一声：“赵小乙，辛苦了。”说着，将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赵小乙很兴奋，却没有拒绝，接过酒壶，躬身施礼。“谢君侯。”捧起酒壶喝了一大酒，又将酒壶还给关羽，用袖子抹了抹嘴。“君侯，我看到高览了，亲眼所见，看得真真的。”
“不急，不急。”关羽心中大定，示意赵小乙坐下说话。
赵小乙也不推辞，蹲在关羽面前，将他所见说了一遍。赵小乙是山中猎户，随夏侯兰从军，真正跟着关羽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关羽爱护士卒，对他们这些出入危险之地的斥候更是关心，正是感激关羽的爱护，赵小乙他才冒险潜到柏人城外打探消息，尽可能搞清楚真相。
“说来也巧。本来也不能确认的，他们几个穿得都差不多，靠得又紧，偏偏高览那时候抬了一下头，也不知道看什么，火把一照，小乙便看得真真的。”想起当时的情景，赵小乙抑制不住得意，眉飞色舞。他见过关羽几面，没想到关羽还记得他，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心情很激动。他一边说，一边拔出短刀，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高览在城东的大营里，大营有五营，可屯万人。这几天，他打探了最外围的三个大营，除了看守营盘的少量兵力外，没有发现大军，中间两个营进不去，不清楚情况。
听完赵小乙的报告，关羽冷笑了一声。赵小乙没有看到大批人马入营，无法准确估计大营里的兵力，但本该随袁熙北上的高览出现在这里，又掩饰行迹，夜间出没柏人城，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既然已经知道陷阱的存在，陷阱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关羽眯着凤眼，思索片刻。“子清，你带利斧与引火物，率斥候营渡泜水，向北打探。如果可能，赶到五成陌、千秋亭，烧毁那里的渡船，再不济，也要烧掉泜水上的渡船，阻止更多的魏军增援。时间不用多，半天就行。正午之后，你相机行事，随时可以撤退，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喏。”夏侯兰躬身领命。
“小乙，还要再辛苦你一趟。”关羽按着赵小乙的肩膀。“天亮之前，我要出现在高览的面前。”
“能为君侯引路，是小乙的荣幸。”赵小乙拍拍胸口，眉飞色舞。
“传令全军，出发！”关羽站了起来，按了按腰间的战刀，翻身跳上赤菟马，又从周仓手中接过青龙偃月刀，提在左手，右手一推美髯。“小乙，前面带路。”
命令一个接一个的传了出去，就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一直延伸到远处。赵小乙迈开大步，向前奔跑，关羽踢马紧随其后，所过之处，将士们都投来热烈的目光，士气如虹。赵小乙非常兴奋，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他才是下令出击的将军。
“前进！前进！前进！”将士们连声低吼。
关羽来到队伍前，在赵小乙的引领下，向柏人城东的大营急行。
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浅浅的鱼肚白，天要亮了。
……
高览和衣而卧，辗转难眠。
昨夜归营时看到流星，回到大营后，叫来望气的巫者，巫者却说他一直在观察天象，并没有看到什么流星。再问别人，也都说没看到。这让他非常惊讶，流星那么显眼，为什么其他人都没看到，只有我看到？
迷是幻觉，还是只针对我的不祥之兆？
连败之后，袁谭虽然被封为魏王，文武也纷纷加官进爵，但大家都清楚，有吴王这个威胁在，魏国能存续多久真不好说，今天成为魏国大将，明天或许就要死于与吴军作战的战场上。当天子在兖州战败，董昭无路可退，不得不率部投降的消息传来，魏国君臣更是惶惶不安。
冀州今年似乎特别冷，明明已经是初夏了，夜寒依旧袭人。高览夜间行军，一时不慎便着了凉。面见袁谭时还只是打了个喷嚏，回营之后就越发严重了，头昏沉沉的，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江倒海一般，不断涌现出各种景象，耳畔也似乎有金鼓齐鸣。
忽然之间，高览翻身坐起，睁着双眼，冷汗直流。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赞皇山、大陆泽都没有发现关羽的踪迹，会不会是关羽迂回到了身后，沿渚水南岸东进？那边是中丘县境，又在三十里的探察范围以外，斥候数量本来就少，如果再偷懒懈怠，估计等关羽到了面前，他们才能发觉。
高览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连忙翻身坐起，一边让亲卫传唤相关将校，一边用准备好的凉水胡乱冼了脸，让自己精神一些。他刚刚整理好甲胄，帐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呯！”帐门被人推开，一个斥候冲了进来，双手抱拳，单膝跪倒。“将军，关羽来袭。”
高览深吸一口气，血涌上了脑门，青筋鼓起，呯呯乱跳。
“哪个方向？还有多远？”
“南方，离大营还有五里。”
“果然。”高览咬咬牙，从一旁的兰錡（兵器架）上摘下佩刀，冲出大帐，又登上中军的望楼，举目远眺。负责眺望的士卒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影子，慌作一团，见高览上楼，连忙施礼。
“还愣着干什么，击鼓，结阵，准备迎战。”
“喏。”士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冲到望楼边，大声传令。因为紧张，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不过楼下的鼓手们已经听到了高览的命令，立刻冲到大鼓前，用力捶响大鼓。
战鼓声炸响，在整个大营里回荡，无数正在酣睡的士卒被惊醒，涌出了大营。
高览一边传达命令，一边叫过两个亲卫，让他们立刻赶到城里向袁谭报告，情况未明，千万不要轻易出城，以免中了对方的计策。他有五千多人，据营而守，可以抵挡一阵，至少可以坚守到天亮。
亲卫匆匆去了。高览又看了看，觉得离营门太远，不利于指挥作战，便下了中军望楼，直往营门，准备就近指挥战斗，鼓舞士气，也能直接观察交战的前线，免得来回传达浪费时间。他跳上战马，带着亲卫赶向营门。两侧营帐中的将士听到战鼓声，正从帐篷里冲出来，就地列阵。不少人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被人叫醒，搞不清状况，阵势散乱，甚至冲到了道路中间，挡住了高览。
高览大怒，喝令亲卫上前清道，自己也挥起马鞭，一鞭抽在冲到马前的一个士卒脸上。士卒猝不及防，痛得大叫，一个亲卫上前，挥起战刀，一刀将大叫的士卒砍倒，鲜血喷溅。
“乱阵者，斩！喧哗者，斩！”亲卫们齐声呼喝着军令，强力镇压，清理出一条道路。
高览的速度快了起来，面前一空，直到营门。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就在他的注视下，营门被人撞开，袭营的中山军蜂拥而入，当先一骑，战马赤红如火，身躯如龙，马上一将，顶金盔，披金甲，手持一口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如天神降临，人马合一，正向他飞奔而来。

第2225章 斩高览
关羽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进了高览的大营。
连续几个月的集训，不惜成本的食物供给，让他麾下的将士在一天一夜行军近百里之后还保持了不错的体力，能够在接近高览大营时冒着零星的箭雨强行突击，手持利斧的步卒砍开了营门的一瞬间，关羽就猛踢赤菟，率先杀入大营。
柏人城就在一旁，暗中说不定还有张郃率领的骑兵在窥伺，关羽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必须速战速决，而速战速决最好的办法就是斩杀对方大将，砍倒对方的大旗，第一时间摧毁大军的指挥中枢。
这个重任非他莫属。还在大营外，他就看到了中军处的将旗，看到了中军将台上高览的身影，冲入大营后，他迅速看了一眼中军将台，发现上面没有了高览，正自吃惊，随即发现高览不在别处，就在他的面前，向他而来。
关羽又惊又喜，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天助我也！”随着踢马冲锋，青龙偃月刀在掌中飞舞，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刀锋，将几个冲上来试图阻击他的魏军士卒斩杀，策马杀向高览。
赤菟马第一次随关羽真正意义上的出战，行军时还看不出太多的优势，此刻全速冲锋，立刻展现出了它的真正价值，即使驮着关羽比常人重一半的雄壮身躯，赤菟依然跑得四蹄生风，如离弦之箭，迅速向高览接近。两侧的魏军正在结阵，根本来不及阻击，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一马从眼前奔了过去。
高览暗叫不好，想躲是来不及了，欲战又准备不足，手中连长兵器都没有，只有腰间的长刀和手中的马鞭，要拿这样的武器迎战关羽和送死没什么区别。情急之下，他大喝一声：“上，斩杀关羽者，赏千金！”
“喏！”十余亲卫骑士踢马上前，迎向关羽。
高览从一名亲卫骑士手中夺过骑弓，搭上箭，瞄准越来越近的关羽。他的射艺虽算不上高明，但如此近的距离，他还是有把握射中的。就算关羽穿的是南阳精甲，近距离射击，一样能射穿。如果能射中面门，关羽就算不死也会重伤，这一战刚开始就可以结束了。
生死关头，高览已经顾不上沮授要生擒关羽的命令了。他一边瞄准，一边大声下令步卒结阵，围困关羽，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关羽困死在大营中。
面对迎上来的骑士，看着步卒变换阵型，关羽夷然不惧，冷笑一声，再次加速。青龙偃月刀如闪电一般掠过，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骑士连人带矛被劈为两段，残躯仍然端坐在马背上，又向前奔了十余步才轰然倒地。
关羽左劈右砍，沉重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浑若无物，劈出一道道诡异而流畅的流光，借助赤菟马惊人的速度，关羽从十余名骑士中间冲过，斩杀五人，来到了高览的面前。赤菟马的速度实在太快，甚至连鲜血都没有溅上一滴。
高览全神贯注，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惊骇不已。他早就知道关羽勇悍，也曾见识过关羽作战，却还是低估了关羽的骁勇。今天直当其锐，才真正感受到关羽强大的气势。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气势。
“杀！”高览大吃一声，猛拉弓，急放箭。箭矢离弦，嗡的颤了一声，下一刻便出现在十步之外。
“杀！”关羽报以大喝，面对高览射出的箭，催马上前，身体微侧，青龙偃月刀贴地而起，刀尖划过地面，泥土飞扬。
“当！”箭射在了关羽的肩甲上，因为关羽的身侧，与甲面形成了一个角度，被反弹到空中，又无力的落下。
“噗！”青龙偃月刀掠过战马的脖子，战马悲嘶，身首分离。刀势不停，又劈中高览的胸口，刀锋劈开高览的战甲，劈开了半个身体。
高览剧痛，狂呼，翻身，落马。
关羽猛然勒住坐骑，赤菟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关羽双腿夹紧马腹，左手勒住马缰，右手持青龙偃月刀，手腕用力，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倒转而至，一刀劈在高览的后脖颈上。
高览的首级飞起，在空中翻滚，血珠四溅。
关羽单手持刀，平放刀身，稳稳的接住了高览的首级。高览圆睁双目，与关羽四目相对，鲜血从脖子里流下，漫过刀身，又成串滴下。
“匹夫，就凭你也想伏击关某？自不量力。”关羽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将高览的首级挑起，伸手接过，高高举起，单手舞刀，再次踢马向前冲。所到之处，无一合之敌，身后留下一路的鲜血和尸体。
高览的身体轰然倒地，人和马的鲜血混在一起，浸湿了土地。
关羽一人一刀一骑，突入高览的中军，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
……
听到城外战鼓声响，袁谭第一时间冲上了城头。
城外的大营已经乱作一团，正对着城门的大营正门已被攻破，大量中山军将士正在涌入，魏军将士抵挡不住，被杀得节节败退。可是和大营中部的混乱比起来，营门前只是热闹而已。
隔着三百多步的距离，袁谭看不清关羽的身影，他只能看到关羽带来的混乱。那是一条隐约可见的线，在大营里不断延伸，势不可当，无休无止。所到之处，战旗倾颓，战鼓炸响，人喊马嘶，惊恐连城头都能感受得到。
袁谭脸色苍白，扶着城墙，喃喃自语。“想不到关羽如此骁勇，也不知道元观能不能稳住。”
沮授没有说话，脸色却青得吓人。他盯着远处，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神焦虑而无奈。
“祭酒，奈何？”袁谭转过头，求助地看着沮授。
沮授紧紧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他是谋士，不是大将。他料到了关羽会来，却无法代替袁谭或者高览指挥大军。高览一个不慎，被关羽一击而中，原本为关羽准备的陷阱被踏得粉碎，他又能如何？
“大王莫慌，且守紧城池，因敌制变。”
“如何因敌制变？”
“关羽虽勇，毕竟兵力相当，可以击溃高览部，却不能全歼。若高览能够稳住阵脚，进入僵持阶段，则大王率部出城，助高览一臂之力，未尝不能反败为胜。若高览不敌，大王亦可接应他撤出战场，尽可能保存实力，以备再战。”
袁谭点了点头，稍微镇定了些，传令沮鹄，让他安排郎卫们准备作战。战鼓声此起彼伏，命令一道接着一道的传出去，郎卫们从各自的营房里冲出来，在不同的战旗下列阵，上城的奔上城头，进入战斗位置，准备出城的则聚集在城门口。
“关羽的袭击如此精准，怕是张郃的行踪也掩饰不了多久。逢纪识破了我军的计划，必然会发起攻击，柏人非坚守之地，大王当进至廮陶据守。”
袁谭沉默不语。初战不利，高览部受到重创，刘备、逢纪一定会趁势进攻，形势变得很严峻。柏人只是一个普通县城，不利于防守。廮陶是巨鹿郡治，不仅城坚池深，扼守南北大道，而且是济水、洨水汇入泜水之处，水道纵横，不利于进攻，可长期坚守。
只是这样一来，他离邺城就远了，邺城的安全只能托付给袁尚。
“若是无法前进前进至廮陶呢？”袁谭说道：“显奕战阵经验不足，兵力也少，恐非刘备对手。何不退守邯郸。邯郸是赵国国都，旧为都会，百姓富足，可以坚守。至于廮陶，就留给显奕吧。”
沮授暗自叹息。他听明白了袁谭的意思。袁谭怀疑袁熙向刘备、逢纪透露了消息，生怕他们里应外合，不愿意去廮陶冒险，要退到更安全的邯郸。可是邯郸在赵国南部，离魏郡很近，退守邯郸，就等于放弃了常山、巨鹿、赵国大部，就连安平、清河都会落入刘备手中，只剩下魏国。
以一郡之地对抗刘备，哪里还有反败为胜的希望可言？
沮授还想再劝，袁谭却固执起来，坚持不肯前进，只说安排袁熙守廮陶。沮授无奈，只得答应。这时，高览的亲卫赶来，向袁谭报告，要求他们不要轻易出城。
沮授有些奇怪，连忙追问大营里的情况。当他得知高览离了中军，准备去营门时，不禁大惊失色。高览不在中军指挥作战，跑到营门前干什么，这不是去送死么，营门前乱成这样，不像是有人指挥的样子，高览恐怕已遭不测，再观望下去，只怕要全军崩溃了。
沮授不敢怠慢，建议袁谭命城上击鼓，鼓舞士气，并命沮鹄率部出城接应高览残部。这些都是中军的精锐，是多年作战积累所致，不能就这样让关羽砍。没有了人，再多的城也守不住。
战鼓声再次炸响，城门大开，沮鹄率部出城，刀盾手、长矛手在前，强弓硬弩在后，缓缓压向高览的大营，同时派出骑兵，沿营奔驰，命令高览的部下坚守大营，等待救援。
听到双方的战鼓声，正杀得痛快的关羽不敢怠慢，立刻返回大营南门，与部下汇合。他麾下的校尉虽然有一定的独立指挥能力，对付失去指挥的高览残部没什么问题，却无法面对新出城的援军。一旦被对方包抄，后果不堪设想。
关羽率部缓缓撤出战场，重整战阵。
初战大捷，中山军士气如虹，摩拳擦掌，准备再战。

第2226章 无人可信
袁谭、沮授在城上看着关羽撤出，都有些惊讶。
高览所领皆是中军精锐，是袁谭主政之后花费数年心血练出的精兵，高览也是官渡之战中展露头角的良将，平时练兵很用心，可是今天和关羽所领的将士对阵，双方差距也太大了。即使高览没有意外被杀，双方列阵而战，高览恐怕也不是关羽的对手，最多只是支持的时间久一些而已。
如果考虑到关羽是急行军百里而来，双方的差距可能还要更大一些。
“这是吴王练兵之法。”袁谭转头看了沮授一眼，意味深长。“我们只学了皮毛，关羽却学到了精髓。”
沮授不解。“臣愚昧，还请大王指点其中微妙。”
“吴王练兵，日日不辍，且常有考校，优者赏，劣者罚，极是辛苦。何以将士能坚持不懈？以其厚赏重赐。将士家有田宅，从军即可减免赋税，立功另有赏赐，愿为官者，可入讲武堂进修。这些都不是我们能学的，所以我们只学到了皮毛，没有学到精髓。”
沮授眉梢轻颤。他明白袁谭的意思。孙策之所以能厚赐将士，是因为他从世家手中夺走了土地，这一点是冀州无法效仿的。有恒产者有恒心，有了土地，百姓才愿意从军，保护自己的产业，才愿意吃苦训练，奋勇作战。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兖州兵，那些逃入豫州的兖州人得知从军征战可以分田，踊跃从军，二十万大军数日即得，满宠还有挑肥拣瘦的余地。
冀州兵没有这样的条件，他们大多是世家的部曲，训练得再刻苦，立功再多，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是世家的附庸，功劳、利益大多归世家所有，他们能拿到的赏赐极其有限，除了世家子弟，升迁的机会也很渺茫。相比之下，自然没什么战斗力可言。
“关羽所领也与冀州军差不多。”
袁谭说道：“关羽虽自负，却爱惜士卒，我军中诸将没有一个能像他那样对待普通士卒的。当然，他如果遇上江东诸将，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
沮授无言以对。袁谭是真的斗志全无，听他这个语气，如果可能，他现在就想投降。他承认袁谭说得对，比起他这个谋士，袁谭曾亲临战场，与孙策交过手，还在平舆住过半年，对孙策的练兵之道有切身体会。其中的细微之处，的确不是他能体会的。
当实力差距到一定地步，就不是智谋所能弥补的了。士卒是否训练有素从来都是兵法的根本。他清楚这一点，但他无能为力。让冀州世家放弃既得利益，效仿孙策推行新政，他做不到。
“大王，田相曾与诸家商量过这件事，但是……”沮授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下去。
袁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田丰一开口，就被世家堵回去了。那些人说得很直接，自家的产业也不是天上掉的，是历代祖先辛苦积累的，凭什么要让出去？如果要让，何必让给袁谭，直接让给孙策好了。冀州世家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支持袁氏父子，就是因为他们能代表我们士人的利益，如果要身份，与农夫、工匠为伍，何必支持袁氏？
世家说的话，田丰也没有如实汇报，但袁谭猜得到。袁家在道德上并非白玉无瑕，被人诟病之处甚多。情急之下，说出一些难听的激愤之语在所难免。他不在乎那些人的态度，但他不再奢望冀州世家能够支持他与孙策谈判。他不像曹昂还有益州可去，他能选择的只有归隐。
战鼓一通接着一通，沮鹄率领郎卫列阵，直面关羽，高览的部下总算露出一些精兵的素质，依次撤退到大阵两侧，重新列阵，掩护沮鹄的两翼。粗略一看，还有三千多人，与沮鹄率领的郎卫合在一起，兵力上略有优势。
袁谭心中略定。除非关羽疯了，否则他继续进攻的可能性不大。
这时，有人将高览的遗体抬了起来，几个幸存的亲卫骑士跪倒在袁谭面前，痛哭流涕，请袁谭为高览报仇。袁谭看着高览的无头遗体，心惊肉跳。高览的肋下有一道极大的伤口，几乎将高览斩为两半，即使没有被枭首，高览也活不成，没人能缝合这样的伤口。
“是关羽所伤？”
“是，是那口……青龙刀。”提到青龙刀，亲卫骑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他随高览出战，亲眼目睹了关羽快马长刀，一路斩杀，如战神下凡，无人难挡。
“好快的刀，好大的力气。”沮授忍着眩晕和欲吐的冲动，喃喃说道。高览是大将，穿的是从南阳黑市上买来的精甲，花费近百金，却还是被关羽一刀斩破，关羽这口青龙刀的锋利可想而知。
袁谭面如寒冰，提醒道：“祭酒，你说得对，关羽作战如行刺，防不胜防。提醒张郃小心，关羽有了好马，临阵交锋无人能敌。高览并非大意，他只是低估了关羽的武艺。”他顿了顿，又道：“让伯志小心，多用强弩大盾，严防死守，不要轻易出击。”
沮授深以为然，不敢怠慢，立刻派人传令城下的儿子沮鹄。他可不希望沮鹄像高览一样身首异处。沮鹄收到消息，也是心惊肉跳，命令将武刚车推到阵前，结成车队，配备强弓硬弩，死守城门。
关羽见了沮鹄阵势，知道没有奇袭的可能，强攻损失也太大，便放弃了再战的打算。趁着与沮鹄对峙的机会，他派人到高览大营里搜刮了一些粮食、物资，从容而退，在城南的土坡上立营。
第二天，夏侯兰回营，他圆满的完成了关羽交待的任务，毁掉了泜水津口的桥梁和船只，挡住了张郃的增援。关羽非常满意，派他带着高览的首级去中丘劝降。中丘没有重兵把守，根本无力阻止关羽的进攻，看到高览的首级，中丘令明智的选择了投降，大开城门，请关羽入城。
关羽接管了中丘，随即派人向刘备汇报。这是一个陷阱，袁谭的主力根本没有随袁熙北上，究竟是情报失误，还是另有原因，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与此同时，袁谭不顾沮授的劝阻，等张郃赶到后，率部南撤。关羽兵力有限，无力阻击袁谭，只能派夏侯兰带着人尾随侦察。
……
得知伏击关羽失败，袁谭率部后撤，袁熙大吃一惊，带着五六千人连夜撤退百余里，进入廮陶。
事出仓促，刘备也没来得及反应。他以为袁熙真的率领主力而来，正和逢纪商量着如何围歼袁熙，不料袁熙忽然撤了，一时也搞不清虚实。等他派出斥候，搞清楚情况，袁熙已经进了廮陶城。紧接着，关羽的军报到了。得知高览、张郃率领的主力都在柏人伏击关羽，刘备和逢纪这才明白他们被袁谭、袁熙骗了。双方都想玩阴的，最后却败给了关羽。关羽以力破巧，临阵斩杀高览，立了大功。
刘备顾不得考虑如何封赏关羽的麻烦，率部赶到廮陶，派人进城劝降。
袁熙已经乱了阵脚。他现在谁都不敢信。袁谭一口气撤到邯郸，把镇守廮陶的责任扔给了他。说得好听，这是考验他的能力，给他立功的机会，以便得到冀州世家的认可，将来好顺理成章的接任魏王，说得不好听，这是借刀杀人，要借刘备的刀杀他。不管他是投降刘备，还是战败而走，他都无法在冀州立足了，更别说接任魏王了。
刘备、逢纪也不能信。他们联络了那么久，关羽一直潜伏在柏人附近，刘备、逢纪都没告诉他。如果关羽偷袭得手，到时候刘备再把这个消息一公布，他就成了弑君弑兄的小人，千夫所指，哪里还有脸面称王。就算刘备为他隐瞒，有这个把柄在刘备手里，他也只能做一辈子的傀儡。
就连袁尚都不能信。袁尚说得好听，不想做魏王，要让给他。可是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如果他出了事，受益最多的就是袁尚，袁尚的嫌疑也不小。
袁熙不知道能相信谁。他拒绝了刘备的劝降，据城死守，能守一天是一天。对他来说，战死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刘备急了。廮陶城虽不算很大，却很坚固，又是诸水汇聚之处，不利大军展开。如果围攻，必然旷日持久，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一旦太史慈收到消息，得知他进攻冀州，必然趁虚而入。到时候他进退两难，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逢纪也有些急。本想弄巧，没想到却中了计，若非关羽谨慎，这一次真要一败涂地。当然现在的情况也不妙，关羽要说法，刘备要攻廮陶，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廮陶不是普通县城，而是郡治，有完善的城防，攻城不仅要有足够的兵力，还要有攻城器械，蚁附登城的伤亡难以承受。且刘备虽有四万多步骑，却以胡族骑兵为主，用骑兵来攻城不是不可以，但代价太大，而且极易引起胡人的反对，甚至倒戈。去年草原大败，刘备的威信一落千丈，这一万多胡骑是为数不多还愿意支持刘备的，一旦伤亡增大，刘备很难补充。
逢纪想来想去，对刘备说道：“欲取廮陶，非前将军不可。”

第2227章 刚与柔
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沉默不语，眼神晦涩。
逢纪静静地看着他，心跳如鼓。他知道刘备会犹豫，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奋勇向前。双方已经撕破了脸，就不能再犹豫，必须分出生死胜负。冀州如是，关羽亦如是，无一例外。
刘备沉吟良久。“国相，容孤再考虑一下。”
逢纪心中焦急。“大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刘备点点头，挥了挥手。逢纪只能躬身答应，起身退出大帐。刘备又独自坐了好一会儿，起身出帐，叫上几个侍从，上了马，直奔张飞的大帐。
张飞正在喝酒，见刘备来了，很是意外，连忙起身相迎。闻着满帐的酒气，看着张飞泛红的脸膛，刘备皱了皱眉。“益德，你怎么又在军中饮酒？”
张飞摸摸头，嘿嘿笑了两声。“闲来无事，小酌两杯。大王放心，我绝不会误事的，若有敌人来攻，我一样能上阵杀敌，斩将夺旗。”
刘备哼了一声，脱下头盔，交给侍从，在主席坐下。张飞连忙让人再上一案，准备酒肉。刘备端起酒杯，却没喝，一声长叹。“可惜云长不在，否则你我三人同饮，岂不快哉。”
“是啊，是啊，若是云长在，那就更好了。”张飞连声附和，举起酒杯。“大王，谨以此杯，恭贺云长斩杀高览，又立新功。”
刘备笑了笑，与张飞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张飞兴奋，随即斟满酒，再次举起。“大王，谨以此杯，预祝大王全取冀州。”
刘备握着酒杯，却没有喝。他打量着张飞，欲言又止。张飞见状，知道刘备有话要说，也放下了酒杯，垂了眼皮。“大王，你我君臣，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是啊，你我虽是君臣，其实兄弟，的确没什么话不可说。可是……益德，你也知道，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拿下廮陶。你说说，谁能速取廮陶，须时几日？”
张飞剑眉微蹙，沉吟不语。廮陶城坚，原本就有郡兵，现在又增加了袁熙的五六千人，总兵力近万，速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至少他没这把握。但刘备说得也对，如果不能速取廮陶，冀州就更不可能了。当然，刘备的意思其实说得很明白，他意在关羽，只是担心关羽桀骜，不听调遣。毕竟不久前的事让人生疑，换成他，他也会不快。以关羽那性子，怀疑刘备的可能性不大，怀疑逢纪想害他却是妥妥的。
“大王，云长练兵有道，所部战力的确很强，斩颜良、诛高览，威震河北，若能临阵，必对战事有帮助。只是他潜伏山中数月，又刚刚奔袭柏人，如今放着几万大军不用，偏让他来攻廮陶，未免厚薄不均。”
“是啊，我也这么想。若是时间多一些，子经、国让和你都能承担此任。只是现在时间紧，若是少了他，不知又要耗到什么时候。万一拖延久了，太史慈来袭，我中山前后受敌，如何是好？”
张飞举起酒杯，送到嘴边，慢慢地呷着。他当然知道刘备的难处，但这些难处不能由关羽一个人承担。
刘备长叹一声，举起酒杯，将杯中酒全部倒入嘴里。他喝得急了，呛得咳嗽起来，一手支着案，一手抚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张飞不忍，过来为他抚背。刘备扬手示意他没事，强笑道：“益德，不是我高看云长，小瞧你，实在是云长此战出神入化，令人叹为观止，你我皆不及他，诸将更不用说。论练兵、用兵之妙，云长可冠三军。他啊，就是这脾气太臭了，发起火来，连我都骂啊。我也是没办法，只好来找你。”
张飞深有同感，也忍不住笑了两声。“人无完人，这就是他的短处。”
“是啊，人无完人。他不是，我也不是，你也不是。”刘备指指案上的酒杯，神色变得严厉起来。“你这毛病不改，将来迟早要吃苦头。”
张飞干笑两声，连忙转换话题。“大王，云长临阵，的确有助于提升我军士气。可他那脾气，立了功，怕是更目中无人，指不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届时冲撞了大王，大王奈何？”
“奈何？”刘备一摊手，声音大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他冲撞我何止一次两次，我能奈何？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我只能捏着鼻子忍，实在不行，找你喝酒解闷。”
见刘备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张飞依稀又看到了当年他们三人喝酒笑骂的情景，心中一软。他想了想，又道：“大王，我可以出面请云长来助阵，但是有一点，还请大王答应我。若是云长一时失礼，或是有人中伤，还请大王宽宥。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正是用人之计，切不可因小失大。”
刘备斜睨着张飞，笑容从眼角绽放。他握起拳头，捶了张飞一下。“这还用你说？虽说我是中山王，中山国又何曾是我一人的？你我兄弟当年同患难，生死相依，如今自然也当共富贵，至死不渝。”他叹了一口气。“益德，我的事，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张飞激动不已，举起酒杯。“大王，我亲自去一趟中丘，面请云长。”
……
张飞带着两百亲卫骑，奔驰两百余里，赶到中丘。
关羽很意外，也很兴奋。当他得知刘备、逢纪都认为非他不能速取廮陶时，他得意地放声大笑，指着张飞说道：“益德，当年你我同在吴王军中，为何我能学，你却不能？爱兵如子乃是关键，古今名将莫不如此。你这喝醉了就打人的毛病不改，这辈子都别指望成为名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他们好，他们才能待你好。反倒是那些读书人，自以为高人一等，读圣贤书，行禽兽事，有什么好敬重的？你倒好，偏偏要做逐臭之夫。”
张飞讪笑着，也不与关羽争辩。这种事，他们已经争辩过多次，从来不会有结果。
说到战事，关羽建议张飞与他换防，移镇中丘。张飞所领以乌桓骑兵为主，擅长野战，却不擅长攻城，他留在廮陶没什么意义。刘备身边还有牵招所领的中军骑兵，有什么事也用不上张飞，不如到中丘来，阻击可能从南面来的援兵。
张飞赞成关羽的建议，但是他觉得这件事要请示刘备。关羽不以为然，索性越庖代俎，写了一封军报，派人送往廮陶。很快，刘备就下达命令，将张飞的部下调到中丘换防，同时遣使拜关羽为领军将军，增邑三百户，合前共八百户，改封易侯，命令关羽立即赶往廮陶，主持攻城大战。
关羽很满意，欣然从命，留下夏侯兰协助张飞，率部赶往廮陶城。
刘备收到消息，率领文武出营三十里相迎，设宴为关羽庆功，热闹而隆重。
关羽坦然而受，无半丝愧色。不仅如此，他还当面质问逢纪为何出现那样的失误，有无隐情。逢纪心中恼羞，表面上却非常谦虚，再三致歉，表示谋划不周，致使关羽赴险，揽过了全部责任。又盛赞关羽用兵如神，化险为夷，此次必然一举攻克廮陶，再建新功。
关羽慨然，当众表示会在十日内拿下廮陶，否则便辞去这领军将领。
诸将见状，心中不快，只是敢怒不敢言。
回到廮陶城下，关羽顾不上休息，带着一些亲卫骑士绕城巡视，查看廮陶的城防。他命人将高览的头盔挑在长矛上，高声劝降，要求袁熙立刻弃城，否则高览就是他的下场。
袁熙虽然没有投降，却也吓得不轻。城中将士大部分人虽然知道败了，却不知道高览被杀的事，此刻看到高览的头盔，大惊失色。若是别人说这话，他们或许会有所怀疑，偏偏说这话的关羽之前就有过临阵斩杀颜良的战绩，又骄傲自负，不屑撒谎，无形中便增添了三分说服力。
一时间，那首童谣又传唱起来，城中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关羽巡城一周，回到大营，聚将议事。他直言不讳地说，刘备贻误了战机。廮陶本来并没有作战的准备，袁熙来得很匆忙，如果当时刘备猛攻，有机会一鼓而下。现在袁熙已经做了不少准备，攻城的难度更大，要付出的代价也会更大。
当着文武的面被关羽如此指责，刘备很没面子，几乎按捺不住。逢纪再一次揽过了责任，自称是他失机，没能立刻建议刘备发起攻击，随即又说明了当时没有攻城的理由。诸将所领都是幽州步骑，骑兵固然不擅攻城，步卒也需要有攻城器械才能攻城。这几天一直在准备攻城器械，就等君侯来。
诸将听在心中，既感激逢纪解围，也对关羽益发不满。他们这几天的辛苦都成了关羽立功的资本，关羽却对他们颐指气使，指手划脚，实在令人恼火。
关羽撇了撇嘴。他知道逢纪的小心思，但他不在乎。一介老朽，纵能吹枯嘘生，又能玩出什么花样，还不是要等我来攻廮陶。只要拿下廮陶，是非自然清楚。
关羽随即命人取来廮陶的城防图，解说城内城外的形势，排兵布阵，强攻廮陶。

第2228章 水淹廮陶
关羽提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作战方案：水攻。
廮陶最大的特点是诸水交汇，仅大河就有发源于井陉山的洨水、发源于赞皇山的济水和发源于逢山的泜水，上游的小河支流也不少。这些发源于山区的河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流量随季节变化，而且变化很大，如果下了暴雨，甚至有可能形成山洪。
夏季已至，这几天天气闷热，随时可能下雨。下雨之后，几条河流的水位会暴涨。如果将下游截断，逼水入城，然后再将城门堵住，让城中积水无处宣泄。积水容易引发疾疫，用不了几天，廮陶不战自溃。
河间相种劭反对。下了雨，水位的确会上涨，但绝不至于涨到比城墙还高。况且城中百姓祖居于此，岂能不知气候。如果他们堵住城门，不让城外的水入城，我们就算截断了河流也没用，白辛苦而已。不仅白辛苦，而且会耽误时间。
关羽冷笑一声，反问道：“种君是洛阳人，可知洛阳哪几个月雨水比较多，哪些地方易有水患？”
种劭顿时语塞。河南种家是大族，世仕二千石，虽然在洛阳算不上豪族，也是正经的士族，他从小读书，后来入仕，往来的都是士绅，哪里有机会去那些贫民之里。
关羽转身又问中山尹崔钧。“安平就在滹沱水畔，崔尹可知滹沱水在雨季能涨多高？”
崔钧本来就不高兴，现在更是恼火。种劭反对你，我又没惹你，你针对我干什么？他没好气的说道：“钧书生，不如君侯明察秋毫，惭愧。”
关羽沉声道：“崔尹此言，恕关某不敢苟同。你如今身为中山尹，率部随大王出征，理当知晓兵事，如何能以书生为由，只知高谈阔论，不理实务。如此用兵，焉能克敌制胜？”
崔钧大怒，拂袖而起。“钧不自量力，愿为大王驱驰，如今有君侯，用不着我等书生，钧亦不敢尸位，敢请大王垂怜，放钧归山，耕读自食。”说完，也不等刘备说话，起身便走。
刘备大急，连忙拉住关羽，又给逢纪使了个眼色，请他出去安抚崔钧。逢纪起身，追出大帐，崔钧正站在帐前不远处，双手叉腰，吹胡子瞪眼，兀自生气。逢纪走到他面前，笑道：“元平，何至于此。”
“逢相好气度，能委曲求全，钧器小量浅，自愧不如。”
在袁绍帐下时，崔钧与逢纪便不投契，如今各为一派之首，更是明争暗斗得激烈，平时连往来都少。此刻被关羽当众指责，难得的同仇敌忾起来。话虽不好听，语气却不拒人千里之外。
逢纪笑笑。“元平，你也是熟知史事之人，岂不知叔孙通？如今是马上取天下之时，且忍一忍。”
见逢纪将自己比作叔孙通，崔钧很不高兴，不动声色的反驳道：“汉高祖打天下，乃萧曹张韩之功也，岂止樊哙、周勃屠狗辈？逢相，如今斯文丧尽，冠带涂地，岂是你我所求？”
逢纪嘴角微挑。“事有缓急，元平不必争一时意气，从长议之。廮陶得失，事关重大，你既为中山尹，不可缺席，还是随我回去就坐，共商大计吧。”
崔钧眼神微闪，打量了逢纪两眼。“我身体不适，且回营休息，大王若命我上阵，我自当亲冒锋矢，九死不回。”说完，拱拱手，转身而去。
逢纪叹了一口气，返身入帐。关羽正在安排任务，诸将都在认真倾听，就连刘备都不时的点头附和。逢纪有些诧异，没有急着回自己的座位，站在角落里听了一会。只见关羽指着地图，安排诸将收集船只，准备泥土，截断河流，细致到每个城门需要多少船，多少石土，要堆多高，都说得清清楚楚。
逢纪不免有些吃惊。关羽只是绕着廮陶走了一圈，如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就他听到的部分而言，至少逼水入城这一点是可能实现的。再联想到关羽对廮陶水情的熟悉，逢纪若有所思，知道自己失误了，白白送了一个功劳给关羽。如果他能和普通士卒，尤其是当地人多接触一些，这些情况并不难打探。为将者需知天文地理，自己做了中山相之后，事务繁忙，把这些事疏忽了。其他诸将也都有傲气，唯独关羽与部下士卒亲近，有机会了解到这些信息。
这关羽是员大将，只可惜这脾气太大了，无人能够驾驭。
任务安排完毕，关羽沉下脸，厉声喝道：“行军作战，要在赏功罚过。任务已经安排，若有不清楚的，现在就可以提出，若没有意见，则必须如期完成。如期完成的自有重赏。完不成的，也休怪军法无情。”他环顾四周，看到逢纪站在角落里，目光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滑了过去。
“谁有意见？”
众人沉默，有的低着头，作沉思状，有的低头交谈，作讨论状，就是没有回应关羽。气氛正自尴尬，刘备咳嗽一声：“既然没有意见，就散了吧，抓紧时间准备。大雨说到就到，别耽误了战机。”
“喏。”众将轰然应喏。
关羽脸色很难看，怒气隐然，却不好发作。
……
在刘备的配合下，诸将虽然对关羽的态度不满，却还是按照关羽的计划准备。他们在附近征发了数千民伕，收集了几百只大小船只，装满了泥土，又准备了数千只草袋，都装满泥土。
两日之后，一场暴雨骤然而至。关羽立刻下令行动。将数十条装满泥土的民船沉在了廮陶城东不远处的泜水中，其他的船都整装待发。半夜时分，泜水、济水迅速上涨，倒灌入廮陶城中，平地数尺，一片汪洋。尤其是驻扎在城墙下的将士和民伕，全部浸在了水中。
袁熙收到消息，却没想太多。夏季多雨，常有山洪，水来得快，去得快，用不着担心。袁熙甚至都没起床，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但他没睡多久，就再次被亲卫叫醒。
关羽攻城了。
袁熙一听，吓出一身冷汗，所有的睡意都不翼而飞。他连忙穿衣披甲，奔上了城头，只见城外全是水，水面上有大大小小的船，船上的中山军正摇旗呐喊，不断向城上射箭，试图抢城。城上的魏军将士呼喊着，奔跑着，全力反击，将一阵阵箭雨射向中山军。
双方缠斗了半夜，中山军终究没能破城，扔下不少船，撤退了。
袁熙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城墙上，浑身酸软，好半天才扒着城头站起来，看着城外水中倾覆的船只发呆。关羽攻城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压力，他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自己居然打退了关羽的进攻。
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随着大雨停歇，城外的水渐渐退去，城中的水却纹丝不动，一点也看不到下降的趋势。他派人一查，这才知道几个城门都被沉船堵了，尤其是水门，水根本泄不出去。
袁熙慌了。泡在水里不仅是不舒服的问题，还有可能引发疾疫。本来他退入廮陶就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准备，粮食还可以勉强支撑一段时间，医药却是远远不够，一旦发生疾疫，扩散到全城，不用关羽进攻，他们就病死了。
这个道理袁熙懂，其他人也懂，看着满城的汪洋，整个廮陶城陷入了一种无名的恐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恐慌越来越严重，开始有人到袁熙面前请求，希望他向关羽投降，别等关羽攻城。主动投降和攻城时投降是两个概念，以目前城中的情况，指望挡住关羽的进攻也不现实。
袁熙心乱如麻，没了主意。
劝降的人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不好听，大有袁熙再不答应，他们就绑着袁熙去降的意思，吓得袁熙如惊弓之鸟，命令所有的亲卫都守在自己身边，以防不测。
一天后，城外的水全部退去，地面也渐渐干燥，中山军再次集结，摆出了攻城的架势。城中的人惊恐恐的发现，原来中山军扔在城下的船并非无用，成了堆积攻城土坡的基础，城外堆大量装满土的草袋，随时可以在城下垒出一个斜坡。
城中的形势越来越紧张，随时可能崩溃。这时，关羽将几十封一模一样的劝降书射进了城里，除了说明城中的情况外，关羽还开出了赏格。不同的将领有不同的标准，擒杀袁熙者，赏百金，拜将军。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劝降书射入城中，如星火燎愿，迅速演变成一场动乱。城中将士并非全是袁熙的部下，除了一部分郡兵，还有一些中军精锐，一直跟着袁谭南征北战，对性格软弱的袁熙一向不太看得起。现在被袁熙拖入这种局面，一个个怒火中烧，没人愿意陪他死。也不知道是谁领头，一群哗变的士兵冲进了治城，与袁熙的部下展开了激战。一番惨烈的战斗后，袁熙被人砍下了首级，扔到了城外，连同他的战旗。
廮陶城不攻自破，近万人出城投降。
这时，离关羽的十日之约还有两天。

第2229章 穷途末路
关羽速取廮陶，横亘在刘备眼前的一道难关涣然冰释，大半个冀州唾手可得。
刘备很兴奋，随即设宴为关羽庆功。在庆功宴上，刘备宣布了新的作战计划，兵分两路，一路以易侯、领军将军关羽为主将，以张飞、田豫为副，夏侯兰任军谋，步骑共三万，沿大道直扑邯郸，一路他自领，以牵招、种劭等人为副，逢纪任军谋，步骑两万余，经略安平、清河，与关羽异道会于邺城。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至少也没有明确反对，尤其是种劭等人。袁熙被杀，袁谭退守邯郸，袁尚守邺城，魏军主力都由关羽对付，他们跟着刘备经略诸郡，既有功劳，又无须苦战，等于是捡便宜。
只有崔钧不爽。他一向自恃家世，以将帅自任，根本看不起关羽，几天前还发生了冲突，现在却看着关羽成了一路主将，与刘备比肩，心情非常糟糕。不过，想到逢纪将他比作叔孙通，他又不甘心，主动请缨，要独领一部，掠取渤海。
刘备与逢纪商量后，答应了崔钧的请求，任他为左将军，分中山、涿郡郡兵一兵，上谷胡骑三千，去取渤海。
关羽对此不以为然，当场表达了自己的质疑。渤海太守臧洪这几年战绩可圈可点，崔钧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且渤海临海，就算击败臧洪，将来也要面对吴国水师的奔袭，崔钧能是甘宁的对手吗？不如留着臧洪，让他对去付甘宁，先取冀州腹地。待冀州形势分晓，臧洪若还不知去就，再取渤海不迟。
崔钧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与他交好的文武对关羽的态度很不爽，先后借故离席。
关羽报之冷笑。
刘备很无奈，只能强颜欢笑，喝得酩酊大醉。
……
宴后，关羽留下了田豫，商量攻取邯郸的战事。
田豫很担心。关羽攻取廮陶，解了刘备的燃眉之急，却也将自己推到了险处。邯郸不是廮陶，袁谭也不是袁熙，更何况袁谭身边还有沮授相佐，速取邯郸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久攻不克，甚至伤亡惨重，关羽势必成为众矢之的。
田豫是刘备的故交，与关羽合作多时，虽然谈不上推心置腹，还算是谈得来。面对田豫的提醒，关羽也敞开了心扉。他对田豫说，他知道邯郸不易攻取，但他别无选择。吴王孙策磨刀霍霍，太史慈、徐琨、沈友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起进攻。如果不吞并冀州，合幽冀于一体，中山国的国运岌岌可危。正是因为邯郸不易攻取，他才主动接受这个任务，否则谁能担此重任，崔钧那样的书生，还是中山王自己？
“国让，大王视我为手足，事关中山存亡，我义不容辞。”
见关羽慷慨，田豫虽然担心，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想了想，又问了关羽一个问题：“君侯，若顺利灭魏，全取冀州，君侯与吴军隔河相望，甚至有可能与吴王亲自对阵，奈何？”
关羽抚着胡须，微微一笑。“吴王麾下大将虽多，能做我对手的不过寥寥数人。若吴王亲至，我将凭河而守，拒敌于境外。若朱桓、沈友辈来，何惧之有？我担心的不是南，而是北。”关羽在地图上渔阳的位置点了点。“若太史慈西来，刘德然恐怕不是对手，即使大王亲自上阵，亦难保万全，届时我或将北上，冀州不是交给你，就是交给益德。国让，努力！昔年曾谓王霸疾风知劲草，今日你我当共勉，指望崔钧之流是不行的。”
田豫躬身领命。他随即提了一个建议：诱袁谭出城。
邯郸曾是赵国故都，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城防坚固，易守难攻。袁谭退守邯郸，摆明了就是要固守邯郸。如果围而后攻，少则数月，多则经年。不如诱袁谭出城野战。袁熙被困廮陶，袁谭见死不救，可以利用这个理由，四处劝降，同时征集粮草。可以想见，有一部冀州世家会对袁谭失望，或者慑于兵势，主动投降，有一部分则或是据险自守，或者继续效忠袁谭，对后一类人，则派大军围攻，逼袁谭派兵解围，然后择机在野战中歼其主力。
如果袁谭见死不救，那他这个魏王也做不长，冀州人很快就会抛弃他。
关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欣然接受，随即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张飞。张飞粗猛嗜杀，这种事由他来做最自然了。只是要提醒他小心，别诱敌不成，反被袁谭抓住了破绽。
次日，关羽辞别刘备，率领大军南下。
……
张飞收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分派将领到周边各县，大肆宣扬关羽斩杀高览、袁熙的战绩，勒令各县认清形势，在限定的时间内提供钱粮、民伕，否则格杀勿论。
对很多将领来说，征集粮草就是奉命打劫，鸡飞狗跳是正常的，一旦有人不服，起了冲突，杀个血流成河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尤其是对那些胡骑来说。有关羽的授意在先，他们的行动自然更加放肆，没等关羽率部赶到邯郸，赵国、巨鹿就发生了好几起灭门事件，人心惶惶。
冀州震动。有的世家被吓坏了，主动向关羽投降，献钱献粮，有的世家带着部曲来助阵，还有的世家不甘心、不愿意向刘备投降，派人向袁谭求援，请袁谭出兵驱逐关羽，保护冀州。
田丰、沮授都是巨鹿人，不少世家都求到了他们面前，请他们进谏，请袁谭出兵，解民于倒悬。
与此同时，安平、清河也传来消息，刘备率部进入两郡，分派使者四处联络，不少世家都向刘备投降，即使有忠于袁谭，不肯就范的，也不是刘备的对手。只有渤海在臧洪的控制下，还算稳定，臧洪亲自率部迎战，在东光一带与崔钧对峙。
总体而言，冀州风雨飘摇，易主在即。
袁谭进退两难，焦虑万分。他现在意识到了沮授建议他进据廮陶的意义，却悔之晚矣。袁熙被杀，廮陶失守，邯郸以北沦为关羽鱼肉，让他在形势上、人心上都极端被动。出战成了唯一选择，否则等刘备全取了安平、清河，与关羽会师邯郸，他还是死路一条。
沮授不同意袁谭的建议。
他对袁谭说，刘备、关羽看似来势汹汹，有如利刃破竹，其实徒有其表。冀州世家望风而降，并非仰慕刘备的仁义，只是迫于形势，减少损失的权宜之计。一旦刘备退走，他们自然会放弃刘备，重新选择魏国。就算刘备不走，他们也会被战事的巨大消耗拖累，迟早支撑不住，与刘备貌合神离。
刘备能在冀州多久？快则一两个月，多不过三四个月。一旦太史慈收到消息，挥兵西进，刘备就不得不退回幽州防守，否则他将一无所有，中山国会亡在魏国之前。
三四个月的时间，刘备、关羽能拿下邯郸和邺城吗？肯定不能。所以大王要考虑的不是如何迎战刘备、关羽这两只螳螂，而是如何迎战吴王那只凤鸟。幽冀交兵，自相残杀，原本就有限的实力又折损了不少，就算现在重归于好，也不足以抵抗吴国的进攻。如何将战事引到幽州，为魏国争取喘息之机，才是关键。
沮授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逐鹿天下对袁谭来说已经不现实了，原本的三成机会也已经丧失殆尽，还是考虑考虑如何保住性命和魏国的国祚吧。冀州就别考虑了，反正冀州世家也不愿意放弃现有的利益，跟着袁谭投降。
袁谭对此倒是不反对，甚至是正中下怀。不过他有一个担心，袁尚身后站着兖州世家，他是否愿意就此放弃？如果兄弟相争，魏国的实力进一步分裂，他连和孙策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沮授提议，留张郃守邯郸，袁谭回邺城控制局面，派使者与蒋干联络。
袁谭接受了沮授的建议，留下张郃镇守邯郸，自己赶回邺城。
邯郸到邺城不到六十里，袁谭只带了沮鹄指挥的三千郎卫，行军速度很快，黎明出发，中午就到了邺城。关羽率领的主力未到，张飞兵力不足，只在邯郸城外留了一些监视的人马，又有意诱袁谭出城，并没有刻意阻击，看着袁谭突围而去。等张飞收到消息，集结主力赶来截击的时候，袁谭已经进入邺城。
袁尚没想到袁谭会突然回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袁谭已经接管了邺城的防务，并派人召袁尚入宫，并以形势危急为由，命人守住后宫，将包括刘夫人在内的所有女眷一并软禁在宫后，不得与外人交通。
袁尚空有雄心万丈，无可奈何。面对袁谭，他暴露出了少年的任性，暴跳如雷，指责袁谭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当初信誓旦旦的要让出王位，还说要兄弟同心，现在却借刀杀人，致命袁熙死于非命。
袁谭大怒，命人监禁了袁尚，随即派人搜查袁尚的住处，很快搜出了刘备写给袁尚的信。有证据在手，袁尚百口莫辩。袁谭随即将他关押起来，然后与田丰商量，派人联络蒋干，洽谈投降的事宜。
形势至此，田丰也无计可施，只能仰天长叹。

第2230章 孙权回来了
大雷山，楼船缓缓靠上码头，楼船上垂下船矴（石锚），固定住船体，又扔下粗如手臂的麻绳，迎上去的士卒接过麻绳，系在石柱上。跳板放下，等候在码头上的孙匡提起衣摆，上了跳板，上了船，一眼看到孙权站在甲板上，神情木然。孙匡走到他面门，他才慢慢地转过头，咧了咧嘴，露出一丝生硬的笑容。
“季佐，你长高了。”
孙匡打量了孙权片刻。“二兄，你黑了，也壮了，孔武有力。”
孙权扬了扬手，欲言又止，转身勾了勾手指，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向孙匡行礼。孙权扬扬眉。“喜欢哪个？二兄送你。”
孙匡连连摇手。“不敢，不敢，我对这些蛮夷女子可没什么兴趣，二兄还是自己留着吧。”他拉着孙权下船。“阿翁的伤势如何？”
“我起程的时候，他还不能起身。”孙权脸上仅存的一丝笑容散去，眉宇间满是浓浓的忧虑。“但愿华佗能救他，要不然……”他咂了咂嘴，飞快的扫了一眼山脚下的大营，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孙匡心知肚明，没有再说，引着孙权下了船，走过长长的廊桥，又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上了山。孙权低着头，沉默的跟在后面，只是不时扫一眼大营。从山路上俯瞰大营，可以清晰地看到大营里的情形，甚至能看到中军将台上大大小小的身影。
其中一个挺拔的身影刺痛了孙权的眼睛，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的痉挛起来。
孙策回到吴县之后，吴太后便搬到大雷山居住，占据了山腰最好的一座院子。王后袁衡等人的院子都在其下，散布在树荫花丛之中，随着山路回转，偶尔露出一角飞檐。
“大雷山好像多了不少院子，大王又纳了几位新夫人？”
“没有。”孙匡说道：“你刚才看到的那几座院子是我们几个的，还有一些客舍，舅母、姑母她们若来，就住在那里。”
“你们也住在山上？”
“其实常住的就是我一个，阿朗住在军营里，叔弼、小妹……”孙匡忽然意识到这时提孙翊和孙尚香不太合适，连忙闭上了嘴巴。孙权听得分明，却佯作不知，心里想着自己这次回来，怕是无缘军营了，至于能不能和孙匡一样住在这里，还要看大兄孙策的心情。待会儿见了母亲吴太后要好好求情，能在大兄面前为自己说话的也就是她了。
两人上了山，来到吴太后的院子前。院子里很安静，孙河站在门前，含笑相迎，将孙权、孙匡径直引到后院的花圃。花圃不大，依着山势垒了一些假山，上面摆着几盆花木，样式小巧，新颍别致，吴太后拿着剪刀，正在修剪枝叶，姑母孙夫人在一旁陪着，两人有说有笑，神情轻松。
听到脚步声，吴太后转过头看，看了孙权一眼。“回来了？”
“阿母……”孙权挤出两滴眼泪，抢上一步，刚要跪倒行礼，吴太后手一抬，手里明晃晃的剪刀正对着孙权的脸。孙权吓了一跳，连忙后退，脚下一慌，撞倒了一盆花，“啪”的一声摔成几瓣。吴太后见状，心疼得脸都抽了，跺足道：“仲谋，你这闯祸精，一回来就毁了我一盆花。你可知道这花是哪儿来的？”
孙权窘迫得手足无措，脸色通红。
孙夫人见状，笑道：“太后，你这可有点不讲理了。仲谋刚刚回来，你拿着剪刀对他，他自然紧张。花盆碎了，花还在，再换个盆就是了。”见孙权还在后退，她又说道：“仲谋，你站在那儿别动，真要踩坏了，可就救不回来了。”
孙权连忙站定，一动也不敢动。孙夫人叫了一声，徐华从一旁转了出来，手里拿着花锄，迅速地扫了孙权一眼，便将眼睛转了开去。看到地上的碎盆，她放下花锄，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花，到一旁去了，身形一转，便消失了踪影。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皮肤黑黑的少女，将地上的碎盆、泥土清理了。
借着这个功夫，吴夫人打量了孙权两眼，重新转过身后，不紧不慢地问道：“路上还好？”
孙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还好，一路风平浪静，只是经过金门岛时遇到了大风，耽搁了两天。”
“金门岛？”吴太后神情疑惑。“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孙夫人说道：“一个新岛，据说在东冶外的海上，去夷州寻金的船队从那儿起航，寻个吉兆，才起了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
吴太后恍然，连连点头，又问起孙权的行程。她一边问，一边和孙夫人闲聊，不时修剪一下花木，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平时说家常。孙权倒是慢慢平静下来，说话也顺畅多了。过了一会儿，徐华将换了花盆的花送来，放在原处。孙权这才有机会细看，却是一盆没见过的花，花如牵牛，却比牵牛花更大一些，边缘如角状，隐约能看到淡淡的紫色花边。
徐华放下花，转身走了。孙夫人说了一会，也有事走开了，同时叫上了孙匡。她刚刚出了门，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吴太后便没了声音。孙权心里一沉，莫名地又紧张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吴夫人转过身，放下手中的剪刀，在一旁的山泉细流中洗了手。孙权连忙取出手绢递了上去。吴夫人抹了手，在花棚下的石凳上坐下，眼皮一抬，打量了孙权一眼。
“去了交州几年？”
“五年有余。”
“作战尽兴否？”
孙权咬着嘴唇，不吭声，半晌才道：“阿母，我知道我用兵不如大兄，可是这一次……真的不怨我，是士燮兄弟……”
“是不是你的责任，到时候去向你大兄说。我只问你，还想统兵吗？”
孙权一言不发，吴太后看在眼里，不禁一声轻叹。“也不知道你犯的什么犟，非要统兵。像季佐一样，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好吗？你大兄若是得了天下，还能亏待你不成，能统兵的去边疆为藩，不能统兵的在中原为王，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多好的事啊。”
孙权愣了一下。“不能统兵的……也能封王？”
“治理天下，不仅需要能统兵的将领，还需要其他人才。你看看季佐，他就喜欢读书画画，不也有用武之地？不久前，他才印了一部画集，马上又要印第二部了。有名有利，还能为我们孙家挣名声，我觉得挺好，你大兄也满意。你为什么不能学他，非要统兵征战？我们孙家缺能用兵的人吗？”
孙权欲言又止，低了头，半晌才道：“依阿母便是。”
“不是依我，是依你自己。”吴太后白了他一眼。“好好想一下，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又擅长做什么，晚上你大兄设宴，为你接风，你自己再跟他讲。”
“喏。”
吴太后见孙权情绪低落，问一句才答一句，不问就坐着，半天也没反应，知道他心情低落，不忍再说，拿起剪刀，重新修剪花木去了。孙权坐着无趣，跟了过去，打打下手，倒也默契。
……
孙匡出了花圃，与孙夫人道别，正准备出门，徐华从一旁闪了出来。
“幺叔，你有空吗？”
孙匡停住脚步，看了一眼跑得气喘的徐华。“有事？”
“嗯，有事想求幺叔，又怕幺叔为难。”徐华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事啊？很麻烦？没关系，我解决不了，还有我王兄嘛。只要他出面，有什么事解决不了？”
“大王日理万机，我怎么敢用这种小事去打扰他。其实也没什么，我听说蔡大家要来建业开讲，想请幺叔得空问一问，看她还收不收学绘事的弟子。我……我想拜她为师，学习绘事。”
孙匡眉毛一挑。“你想做她那样的大家？”
“没有，没有。”徐华连连摇手。“我哪有那样的天赋，只是想学一些皮毛，自娱自乐罢了。”
“那你别麻烦她了，我教你吧。”
“不行，不行……”
“你看不起我？”
“不是啦，不是啦。”徐华满脸通红，扭捏着不肯说。孙匡正自疑惑，姑母孙夫人从一旁走了出来，瞪了孙匡一眼。“你的绘事当然是好的，只不过有些不方便，还是向蔡大家学的好。你别多问了，就说蔡大家什么时候来，还收不收弟子。”
在姑母面前，孙匡也不敢放肆，连忙应了此事，等蔡琰来吴县开讲时，将徐华引荐给她。“别人也许不成，阿华想拜师，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我若是面子不够，请大兄出面便是。”
“这种私事，最好不要请你大兄出面。如今吴国疆域渐广，他要操心的事多着呢，我们也帮不上忙，能不麻烦他，尽量不麻烦他。”
“姑母英明。”孙匡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难怪表兄那么识大体，都是姑母教导有方。”
“你这竖子，就是嘴甜。可惜阿华和你差着辈份，要不然……”话说了一半，突然又停住了，眼神瞥了一眼孙匡身后。孙匡回头一看，见孙权站在门口，神情尴尬。
“我……我去取……带回来的礼物。”孙权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句，侧身从孙匡身边挤了过去，落荒而逃。

第2231章 君臣兄弟
孙权出了小院，沿着山坡漫无目的的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僻静之处。这是一截断崖，高十余丈，壁立如削，没有草木，裸露出褚红色的岩壁，一股清泉沿着崖壁落下，被迎而的风一吹，大半化作水雾，纷纷洒洒。
孙权觉得自己就像这细流。
本以为母亲能帮自己说说话，现在看来也要落空了。其实从知道母亲住在大雷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么多年来，不管是大兄在大雷山立营，还是在建业建都，母亲都住在吴县，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吴县与大雷山相隔不过十余里，其中的意味却有天壤之别。
父亲受了伤，母亲变了态度，其他人就更指望不上了。大兄更是不用说，三弟孙翊和小妹尚香都独领一部，他却被从交州调回中原，前途戛然而止。
难道我要像四弟一样，一辈子做个画师？
孙权坐在崖边，低着看着崖下拍打着崖壁的浪花，心情起起伏伏，直到明月东升，在湖面上洒出一道银光闪闪的通衢，明亮而不刺眼，带着说不出的诱惑。
刹那间，孙权有纵身一跃的冲动，但他还是克制住了，站了起来，看看四周。晚风拂过满山的树林，哗哗作响，却空无一人，天地间仿佛就只有他自己。
孙权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去。站在路口，他一时找不到归路，心里一阵发慌。好在这些年在山林里作战，迷路的时候也经常有，与那些深山密林比起来，大雷山的环境算不上复杂。他冷静地思考了一下，便找到了方向，沿着山路向前走了没多远，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小径出现在面前。这里是大雷山的最高处，居高临下，俯视全局，几座小院散布林间，灯光点点。母亲吴太后的小院有前面不远处，门前有两盏标志着她身份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一个身影站在门前，正翘首而望。
孙权心中一暖，快步下了山坡，来到院前。站在院门前的吴祺上前行礼。看到他，孙权心里有点虚，夸张地拍了一下吴祺的肩膀。“小子，几年不见，长这么高？哟，好结实。”他随即看到了吴祺脚上的战靴，眉头一挑。“你从军了？”
吴祺咧咧嘴。“刚从军不久，现在在大王身边做侍从。仲谋，我阿翁还好吧？”
“好，阿舅好着呢。”孙权强作镇静。“这皮靴是侍从制服？这么热的天，穿这个不热吗？”
“不热。”吴祺炫耀地抬起脚，用袖子抹了抹上面的浮灰。“这是新款式，经过特殊设计的。哦哦，对了，你去哪儿了？大王让我来见太后，临时有些事，可能要迟些来，让你们先吃，结果半天没找到你，大王都来了，你才回来。”
“大王最近很忙？”孙权揽着吴祺的肩膀，进了门，向中庭走去。正是用晚餐的时候，几个奴婢正在东厨准备，廊下也站了几个，见孙权、吴祺进来，纷纷行礼。孙权扫了一眼，发现其中有两个身材窈窕，皮肤黝黑的昆仑女奴，不禁有些好奇。他在交州见过这种昆仑奴，据说是南海之中的种族，自己也曾买过几个，却没见身材这么好的。
“这些昆仑奴是哪来的？”
“蔡金主送的。”吴祺顺口说道：“他从夷洲回来，送了二十个给大王，大王分别送人了，太后这边也有几个。”
“蔡瑁？”
“不是他还能有谁。”吴祺忽然放慢脚步，悄声说道：“我听说，天下有大，像夷洲那样的海外之地还有很多，比夷洲大的不在少数。仲谋，你在交州有没有听说这样的地方？”
孙权瞥了吴祺一眼。“你也要出海？”
“嘿嘿。”吴祺摸着脑袋笑了起来。“我就是打听打听，离出海还早着呢。”
“人小鬼大。出海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人地两生，水土不服，随便哪一样都可能让你寸步难行，一不小心就送了命。从秦始皇起，交州就是我华夏之地，几百年过去了，那里的百姓还不服王化，更别说那些海外之地了。”
“那夷洲怎么就这么容易？”
“夷洲并不是蛮荒之地，从春秋起，就不断有人迁居，主要是越人。再说了，你以为蔡瑁已经全部控制了夷洲，依我看，他最多是在海岸建了几个屯营而已……”
孙权说着，和吴祺进了中庭，忽然看到孙策站在庭中，正看着他，连忙闭上了嘴巴，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抢步上前行礼。
“臣弟见达王兄。”他迟疑了片刻，又道：“臣弟无能，交州再败，请王兄降罪。”
这厢兄弟俩见面，在堂上说话的吴太后和孙夫人也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作陪的袁衡等人互相看看，都有些紧张。尤其是袁衡、袁权，她们知道孙策对孙权的所作所为不满，担心他当众发作，闹得吴太后面子上不好看。
“今天是家宴，不说公事。”孙策盯着孙权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你接着说夷洲的事。”一边说，一边示意孙权上堂入座。
孙权跟了上去，脚步有些沉重。他跟着孙策上了堂。吴太后与孙夫人一起坐了首席，袁衡、袁权及吴奋的夫人虞氏等人坐在一侧，孙策、孙权兄弟的位置在一侧，孙权紧挨着孙侧，旁边是孙匡。徐华拿着一副画，正向孙匡请教，见孙策、孙权入席，拿着画，匆匆回座。
孙策叫住了她。“画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徐华有些害羞，孙夫人笑道：“大王想看，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看大王不习绘事，眼光却是有的。他若是看入了眼，到时候向蔡大家推荐一声，你的心愿不就圆满了。”
徐华恍然大悟，连忙走到孙策面前，双手送上画。“请大王指正。”声如蚊蚋，面如红霞。孙策笑了一声，接过画，摊在案上，徐华乖巧的取过一盏灯，照得亮些，以便孙策观看。
画是一幅花卉，孙权看着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不久前在吴太后的花圃中见过，还被他打破了花盆，当时徐华也在花圃里帮忙，原来是对花摹写。徐华画得不错，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
孙策一边看一边说道：“怎么，你想拜蔡大家为师？”
“是呢，就怕蔡大家嫌弃我资质平庸，不肯收我，想请大王出面说合。”
“谁是你的启蒙先生？”
“没正式拜师，向刘夫人学了一些笔法，平时多是幺叔指点。”
“他们啊，自身的水平是有的，教人的水平就差点。”孙策咂了咂嘴，瞅瞅一旁的孙匡。“你还真是无知者无畏，自己半碗水，就敢指点别人，真是误人子弟。”
孙匡嘿嘿笑道：“又不是我要教她的，是她向我请教，我总不能不教吧。”
孙策也笑了，卷起画，还给徐华。“你的天赋是有的，只是学习不得法，被某些半碗水耽误了。若想拜蔡大家为师，你从现在起别作画了，每天练习小篆一纸。”
“小篆？”徐华有些不明白，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构图的基础有了，笔力略弱了一些，练小篆能帮你提高笔力。有好的小篆拓本吗？没有的话，回头去找人去拓一本，最好是峄山那通碑，对你提高笔力有帮助。练上三个月，不用我推荐，蔡大家也会收你，你不肯拜师反倒不行了。”
“好啊，好啊。”徐华欣喜不已，曲膝施礼。“多谢大王指点。”
“记住，以后不要随便学人笔法，基础很重要，名师启蒙能给你打好基础，少走弯路。你若是急于求成，还没打好基础，就想着画点什么，反倒容易走偏，养成积习，到时候再改就难了。”
“是，是。”徐华喜滋滋地应了，转身退下。
孙权心中一动，脸色有些不好看。孙策明着说徐华学绘事，实际上暗指他用兵之道不得法，急于求成。他的确有急于求成的毛病，可这是他的责任吗？父亲孙坚擅长用兵，却长年在外征战，没时间教导他，后来与孙翊一起在孙策帐下见习，他也想沉下心来学，可是没过多久，孙策就将他安排到汝南太守府见习去了，他的兵法基本是自学的，能有现在的成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孙策转过头。“仲谋，你接着说。”
孙权愣了一下。“说……什么？”
“夷洲。你刚才说蔡瑁在夷洲的事，很有见地，继续说。”
孙权诧异地看着孙策，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王兄也觉得臣弟有些见地？”
孙策盯着孙权看了两眼。“你今年二十了，我有必要哄着你，鼓励你？”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豆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交州的事，回头慢慢说，该你的责任，你跑不掉，不该你的责任，也不会赖在你身上。现在我想听听你对夷洲的见解，你要是愿意说，你就说，你要是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
孙权迟疑了片刻，转头看向母亲吴太后。吴太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王兄让你说，你说便是了，有什么好犹豫的。有错就要认，有罚就要领。叔弼比你小，当初闯了祸，被你王兄责罚，可是一句废话也没说。要不然岂有今日？”一边说，一边悄悄冲着孙权使了个眼色。

第2232章 殷鉴在前
得到母亲的提醒，孙权心中重新生起希望，心境通透了不少。他仔细地想了想，将自己对夷洲的看法说了一遍。
在他看来，经略夷洲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夷洲与朱崖的情况类似，有平原，但更多的是山区，即使平原也是地广人稀，大部分处于蛮荒。土地是有的，但户口太少，征服了也不足以供养大军，若想长久居住，当务之急就是开荒屯田，自己养活自己，而最适宜的地点无疑就是沿海的平原，尤其是由河水冲积而成的平原。
河口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易于耕种。有河道可用，也便于水师溯河而上，对内陆进行探索。以水师的战斗力，就算有蛮夷骚扰也能应付。不过落脚容易，深入却难，越往上游，难度越大。溯流而上本身就不容易，如果遇到落差大的地步，战船前进不易，只能凭人力拉纤，甚至抬上去，费时费力。如果蛮人实力较大，据险而守，双方极易形成胶着。
在复杂的地形面前，军械、训练上的优势往往难以发挥。蔡瑁本身不是精于用兵之人，兵力也有限。从常理推测，他在夷洲的开拓必然处于初期阶段，不会有太大的成绩。考虑到前期准备比较充分，又有江东的作为后盾，可以收买一些本土蛮夷做向导，相对轻松些，但也有限，绝不会迅速铺开。
这样的情况，他在交州遇到过很多次，有切身体会，说起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想想朱崖就知道了。从孝武帝征服朱崖开始，朝廷经营了朱崖三百多年，至今还是有名无实，能真正控制的区域也非常有限，只是海边一些聚落，无法深入腹地。”孙权顿了顿，最后说道：“这不是哪个人的能力能解决的，必然是一个长期经营的事，主事之人能力强，顺利一些，能力差，会有反复。至于朝廷，还是应该有些定力，不能急于求成，尤其是郡守州牧的人选，不能轻易变动，四年一任，到期就迁，谁还有心思好好经营，自然是竭泽而渔，只顾私利得逞。”
孙策打量着慷慨激昂的孙权，似笑非笑。“那你觉得郡守州牧的任期几年合适？十年，还是二十年，又或者父子相继？”
孙权语塞，没敢坚持，却没有刻意掩饰眼神中的不甘。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不管孙权怎么想，他闯了祸是事实。华佗虽然已经赶到了交州，但孙坚伤势太重，能否痊愈，痊愈后还能否上阵，都是个问题。即使母亲偏袒孙权，再让孙权回交州的可能性也不大。谁知道他下次会闯什么祸，会不会再连累了舅舅吴景。
不过，凭心而论，孙权这几年还是有长进的，他对夷洲的推测非常接近事实，除了他有意无意为自己开脱的部分之外。能力还是有的，只是差点自知之明，总想着做名将，驰骋疆场，快意恩仇。
少年意气啊。
孙策一边感慨着，一边站起身，举起酒杯。“这杯酒，先为阿翁祈福，愿他能早日康复，长命百岁。”
众人纷纷举杯，随孙策一起为孙坚祈福，就连吴太后、孙夫人也不例外。孙权面红耳赤，却也只能强作镇静。
接着，孙策又举杯为寿，祝吴太后、孙夫人长寿，几个小辈自然一起。
最后，孙策举杯对孙权说道：“这一杯，祝仲谋平安归来。战场凶险，军中辛苦，交州山高林茂，凶险辛苦更胜于中原。仲谋以少年从军，跋山涉水，大小数十战，辛苦了。”
孙权抿了抿嘴，鼻子有些酸，连忙低下了头。孙策伸手抚着他的背，他的手掌有力，掌心温暖，透过夏衣，烙在孙权的肌肤上。孙权忍不住落了泪。“王兄……”
孙策轻轻的拍了拍，低声安慰道：“好了，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都看着你呢。”
“喏。”孙权破涕为笑，举起杯，一饮而尽，顺势用袖子拭去泪水。
见孙策、孙权兄弟有和解之意，吴太后长出一口气，终于露出了笑容。孙夫人侧过身子，轻声说道：“就说你不用担心，伯符不仅是个英主，更是个好兄长，自有分寸。”
“是呢，是呢。”吴太后眼圈红了，连连点头。
……
晚宴过后，孙策起身告辞，让孙权今日就住在吴太后的院子里，陪母亲说说话。
袁衡亲自去送孙夫人，其他人也各自散去，堂上只剩下吴太后和孙策、孙权。孙策收起笑脸，用手指点头孙权的鼻子，严肃的说道：“好好反省，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喏。”孙权躬身领命，神情庄重。得知孙策还顾念着兄弟情，不会借题发挥，自己还有机会从头开始，孙权的心气也很顺了很多，郑重的表示一听好好反省得失。
吴太后附和着说了两句，让孙权送孙策出门。孙策挥挥手。“自家兄弟，又在阿母面前，就不用这么客气了。你舟车劳顿，怕是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就几步路，不用送了。”
即使如此，孙权还是将孙策送到院门口。袁权等人已经先走了，袁衡带着两个侍女在前面路口等着。孙策示意孙权留步，背着手，慢慢向前走去。孙权拱着手，站在门口，目送孙策离开。孙策与袁衡会合，牵着袁衡的手，向袁衡的小院走去。袁衡有些不好意思，挣了挣，却没挣脱。
“有人看着呢。”
“有人看着怎么了？我们是成了亲的，又不是偷情。”
袁衡轻啐了一口气，瞋了孙策一眼，却不再挣扎。两人走了几步，孙策沉默不语，袁衡觉得有些奇怪，又道：“你今天有点怪怪的，出了什么事？”
孙策转身看看袁衡。“今天收到冀州的消息，袁显思兄弟反目，袁显奕战死，袁显甫被袁显思软禁了。冀州危急，袁显思遣使请降。”
袁衡吃惊地“啊”了一声，用手掩住了嘴，两眼瞪得溜圆。过了片刻，她恢复了镇静，放下了手，神情也变得淡淡的，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凄然。她明白了孙策今天为什么放过孙权，兄弟相残绝非喜事，袁家两代人已经诠释得很清楚。殷鉴在前，孙策只能让一步。
“大王出征在即，江东的确不宜生乱。况且仲谋年方弱冠，能力也是有的，好好调教，也是个帮手。”
“前提是他要有自知之明。”孙策沉吟了片刻，又道：“这一点，他不如伯阳。”
袁衡嗔道：“大王，妾说的是心里话，可不是什么春秋笔法，你不要想多了。”
“我说的也是心里话。”孙策笑笑，却没有再解释，继续向前走去。袁衡的院子就在不远处，没几步就到了。孙策站在门前，向远处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袁衡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有几日没去看大匠姊姊了，大王累不累，不累的话，我们一起去一趟，顺便说说话，赏赏这夜景。”
孙策莞尔一笑。“阿衡，你越来越像姊姊了，善解人意。对了，姊姊哪里去了？”
袁衡也觉得奇怪，说刚刚还看到袁权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两人也没再找，反正就在这山上，也跑不到哪儿去，也许是与谁说话耽搁了。他们沿着小径，慢慢地向前走。黄月英的小院在湖边，是一座两层水榭，说是仿造在襄阳的老宅建的，很是雅致，黄承彦夫妇也经常来住。黄月英临盆在即，蔡珏更是寸步不离。
孙策进门的时候，蔡珏正在安排侍女准备洗漱用水，看到孙策与袁衡走来，正准备招呼，孙策示意她不要声张，又指了指上面。蔡珏心里高兴，嘴上却埋怨孙策太由着黄月英，将她宠坏了，如今连她的话都不怎么听。袁衡留在下面，陪蔡珏说话，孙策独自上了楼。黄月英正坐在窗前乘凉，面前的案上摆着满满几盘水果，有瓜有果，还有一大串晶莹剔透的葡萄。黄月英一手拿着一串葡萄，一手在嘴边接葡萄子，看到孙策上前，又惊又喜。
“大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又偷吃？”孙策走了过去，在黄月英身边坐下，俯下身子，将头靠在黄月英的肚子上听了听，脸刚贴上去，黄月英的肚皮就鼓了一下，仿佛有一只小脚在里面踹了一下。
“唉哟……”黄月英叫了起来。“你看你，你不来倒好，一来，他俩就不安份。”
“嘿嘿，这是知道阿翁来了，表示欢迎呢。他……俩？”孙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他俩？阿楚，你不会和阿兰一样，也是个双胞胎吧？”
黄月英抚着肚皮，得意的一笑。“你听听不就知道了。”
孙策连忙俯下身子，将耳朵贴上去细听，果然听到了两个心跳声，而且都很强劲，像两只小鼓似的，互相呼应。孙策忍不住咧嘴笑了，越笑越开开心。黄月英拿起一颗葡萄，塞在他嘴里，白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第一次有孩子，至于乐成这样吗？”
“至于，至于。”孙策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笑道：“阿楚就是厉害，三年不鸣，一鸣双响。”

第2233章 隐忧
黄月英忍俊不禁，又不敢笑了声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捏着手绢，甩了孙策一下。
“为老不尊。”
“我老吗？”孙策皱起了眉，摸着自己的脸，一脸担忧。
“马上都万岁了，还不老？”黄月英笑道。
“我也觉得最近太累，皮都松了。”孙策长叹。“我才二十……七，还没到而立之年呢，怎么就老了呢，感觉七十二似的，人生啊，就是这么残酷，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见孙策说得严肃，黄月英连忙摸摸他的脸，安慰道：“不老不老，我逗你玩呢。就算是七十二也没关系，一个万岁的人，七十二还喝奶呢。”话没说完，她又绷不住脸，笑出声来。孙策也笑了，不怀好意地瞅了她一眼，凑了过来。黄月英生怕出丑，连忙伸手来推他，软语央求。黄月英临盆在即，孙策也不敢太逗她，玩闹了一阵，便倚着她坐着，一起赏月。
黄月英摘了两颗葡萄，塞进孙策口中，随口问道：“你们俩兄弟见面，没打一架？”孙权回来，孙策在吴夫人的院子里设宴接风，黄月英有孕在身，不便出席，这才告了假。
孙策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也提到了袁氏三兄弟反目成仇，一死一囚的事。黄月英听了，抚着肚子，有感而发。“我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只希望这两个孩子健健康康的，将来还记得一母同胞的情义，不要生什么嫌隙。”她又拍拍孙策的手道：“你做得对呢，我支持你。虽说王者无亲，毕竟也不能以此为理由，做得太出格了。郑伯克段，终究不是什么美事。”
孙策没说话，只是握着黄月英的手，轻轻的抚着。为了这件事，他也是纠结了很久。于公于私，孙权都给他找了不少麻烦，现在处置他是名正言顺，但他总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尤其是冀州的消息传来之后。
“我很快就要出征了，怕是又不能看着孩子出生。”
“看不着就看不着吧。”黄月英心里遗憾，却故作不在乎。“女人生孩子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了，孩子刚生下来也不好看，皱着脸皮，七老八十似的。”想到孙策刚才说的话，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生孩子，你出去作战，希望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嘴上说笑，手却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笑容也不太自然。
“当然会平平安安的。”孙策瞪了一眼。他知道黄月英担心什么。这个时代的医术毕竟还是有限，生产对于女人来说，不亚于一场大战，尤其是头胎，而且是双胞胎。当初麋兰生产时就担心危险，特地请了华佗去接生。现在华佗去了交州，黄月英心里不安也是正常的。孙策本想陪着她，冀州的事一来，他不得不走。
孙策想了想。“我不能看着他们出生，就先给他们起个乳名吧。一个叫平平，一个叫安安，如何？”
黄月英明白孙策的意思，莞尔一笑。“好啊，让我们两个，不，四个，都平平安安的。”
孙策收起笑容，指着黄月英的肚皮，一本正经的说道：“平平，安安，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安份点，到时候一个一个的出来，不要争，别累了你阿母。两个都好，才叫平安，缺了谁都不行。”
话音未落，黄月英滚圆的肚皮上鼓起两个小包，随即又消失了。黄月英“唉哟”了一声，笑得险些岔了气。“你别逗我了，待会儿再早产了……”
蔡珏夸张的咳嗽声在楼下响起，黄月英连忙用手捂着嘴巴，和孙策做了个鬼脸。孙策也忍不住笑了，躺在黄月英身边。黄月英也躺了下来，只是肚子太大，只能侧躺。她看着孙策，眼神湛然。
“夫君，我这身子是没法随你出征了，你带上步练师吧。她这几年学得不错，能派上用场了。”
孙策转头看了黄月英一眼。“你这是以权谋私啊。”
“且！”黄月英故作不屑的撇撇嘴，沉默了片刻，又道：“就算是我以权谋私吧，就这么一回，可乎？反正你也要拉拢淮泗人的，不如将这个机会给了我。”
孙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瞅了黄月英一眼，撅起嘴。“亲我一下，亲了我就答应你。”话音未落，黄月英就扑了过来，在他嘴上狠狠的亲了一下。孙策顺势抱住她，一声轻叹。“你啊……”
“我也是女人嘛。”黄月英倚在孙策怀中，偷笑道：“亲也亲了，你可不能反悔，这十二宫的最后一宫姓步了。”
“行，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孙策拍拍黄月英的肩膀。他知道黄月英在担心什么。黄家父女沉迷于实迷，不预政务，蔡瑁又一心忙着挣钱，他们在政务、军事上都没什么影响力，心里难免有些发虚。步家是淮阴人，步骘眼看着又在水师站稳了脚跟，将来迟早要独领一部，趁着这个机会，卖个人情给步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当初他定下十二夫人之数的时候，名额已经不多，如今乔氏姊妹钦定，实际上只剩一个名额了，偏偏这时候他又半有天下，离至尊皇权只差一步之遥，这个名额就显得弥足珍贵，不知道多少人暗中为了这个名额争夺呢。相比之下，步练师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论才，她不如黄月英，论貌，她也不见得就比冯宛、甄宓强。黄月英能帮她争取到这个机会，整个步家都要见情。
“谢谢夫君。”黄月英枕在孙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如释重负。
孙策想了一会，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安，忽然说道：“阿楚，你随我北上吧。”
“北上？”
“嗯，去幽州。幽州的夏天凉快，如果住在山上，和冬天差不多，比又湿又热的南方舒服，蚊虫什么的也少。”
“好啊，你哪天走，我考虑一下。”
“就这两天，你让阿翁、阿母都收拾一下。”
……
辞别了黄月英母女，孙策和袁衡一起又去看了冯宛。冯宛上个月才生了一个儿子，正在坐月子，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也不能随便外出。冯方夫妇陪她同住，一家人团聚，自得其乐，倒也懒得迎来送往。孙策孩子多，冯宛又是个夫人，在意的人不多，除了冯方的直隶下属，来送礼的屈指可数。
孙策与冯宛坐了一会，说了些话闲，告诉她自己即将出征，让她安心在大雷山住一段时间，等天气凉快了再去建业汤山。汤山有温泉，过冬最是合适不过。
冯宛心满意足，感激不尽。本来睡下的女儿不知怎么又醒了，衣服也没穿，就穿着小衣，光着脚丫，揉着眼睛过来，见是孙策，便扑到孙策怀中撒娇。孙策陪女儿玩了一会，这才辞别。
接着，又去看了麋兰、尹姁等人，还和刘和说了一会儿蔡琰要来吴郡开讲的事，托她这些天监督徐华习书。倒是甄宓那边没去，这次北上，她是要随行的。
走了一大圈回来，袁衡已经有些累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肯放下王后的端庄。孙策想着心思，也没注意她的神情，走了一会，袁衡主动说道：“大王对江东不放心？”
孙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也有些疑惑。“是啊，总有点不太放心。”
“因为仲谋？”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明白了。袁衡是个聪慧的女子，一下子点破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他一直在想心里隐隐的不安来自何处，其实答案很明显，只是他不愿意往那方面想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
“这几个月来，你一直考虑的不就是这件事么？做了那么多准备，终究还是下不了手，看似兄弟和解，其实担心还在，就像扎在心里的刺一样。”
孙策不置可否。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对孙权的怨言是先入为主，还是预感，他现在也说不清。
“大王，仲谋才二十岁，好胜心是有的，少年意气也在所难免，要说品性有多恶劣，倒也不至于。你们兄弟以前是如何相处的，妾不太清楚。就妾所见，你对仲谋是不如对其他弟妹宽容。”
“是吗？”
袁衡点点头。“妾斗胆直言，失礼之处，还请大王恕罪。只不过大王天生不是杀伐果断的冷血君主，这家务事就必然是你的心结。贤明如孝文帝，也因为逼死了淮南王而后悔，你大可不必耿耿于怀。仲谋已经弱冠，又在交州这么多年，吃了些苦头，想必有所进益。况且江东这么大，人才这么多，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左右的，纵使有什么失误，也不会影响全局。”
孙策还是没吭声。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但明白不等于就能放下，前世的记忆对他影响太大了。在别人眼里，孙权只是一个任性、叛逆的少年，本性并不坏，可是他却知道孙权发起狠来能狠到什么程度。虽说其中有身为君主的无奈，但孙权本性狠厉也是不可否定的事实。
况且，虽然他身为君主，却不认为君主杀人就天经地义，纠结就成了必然。

第2234章 拜月戏水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说，看似轻声曼语，随口闲聊，说的却是最沉重的话题。孙策有些厌烦，主动扯开了话题，提到了黄月英怀的是双胞胎的事。
袁衡很意外。“蔡夫人倒是口紧，刚才说了半天话，却一个字也没露。哦，对了，是我疏忽了，她准备的那些小儿衣帽都是双份的，就摆在我面前，是自己没看懂。”
“嘿嘿，我在想啊，你会不会和阿楚一样，要么不怀，一怀就是俩。”
袁衡瞥了孙策一眼，轻咬嘴唇。“妾也想有阿楚姊姊的福份呢，只是可遇不可求。”
“是啊，双胞胎这种事的确可遇不可求，而且也有点危险。”孙策挠挠头，停住脚步，看向升到天空的明月。正是月圆之时，明月当空，倒映在湖面上，水中又多了一轮明白，随着波光摇动。孙策笑道：“阿衡，你拜拜明月吧。你看，像不像双胞胎？”
袁衡“噗嗤”笑了，歪着头想了想。“不行呢，水中月，镜中花，都是虚的，拜了也没用。”想了想，又道：“也不对，虽然水中月是虚的，天上月却是实，拜一拜，哪怕不能像阿兰姊姊、阿楚姊姊一样怀上双胞胎，一个也是好的。”说着，双手合什，一本正经地对着明月拜了拜，口中喃喃自语，却听不清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拜完了，忽然又睁开眼睛说道：“这么拜，是不是有些随意了，连果品都没有。不行，不行，待会儿回去准备一下，焚香沐浴，等到子时再拜一次。”一边说着，一边叫过跟在后面的侍女，让她们赶回去准备。
见袁衡郑重其事，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关心则乱，再聪明的人都有糊涂的时候，尤其是对求子心切的袁衡来说。看着其他姊妹一个接着一个的怀孕，亲姊姊袁权甚至已经生了二胎，自己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袁衡心里的焦虑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走吧，两个灯泡走了，就剩下我们俩，说说悄悄话。”
袁衡不太懂“灯泡”是什么东西，但孙策要和她说悄悄话，她还是欢喜的。身边没有其他人，她也随意了些，挽着孙策的手臂。“夫君，我累了，我们坐坐好不好？”
“你刚才没坐？”孙策斜睨了袁衡一眼，却也知道，在其他人面前，袁衡是放不下她王后的身份，随便闲坐的，就算坐也是肩背挺直，比站着还难受。他看了一眼山下延伸到湖中的栈船，弯下腰。“走吧，我背你去栈桥坐坐，那儿凉快，赏月最合适不过了。”
“别，别。”袁衡推辞着，却拗不过孙策，还是伏在孙策的背上，双手揽住了孙策的脖子，惬意地将发烫的脸贴在孙策的肩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吃吃的笑了起来。孙策问她，她也不说，只说笑得更加狡黠。孙策背着她，下了山，上了栈桥，一直走到头。袁衡却闭着眼睛，又赖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下了地，与孙策并肩站在一起，欣赏湖光月色。
清风徐来，凉意习习，湖上波光粼粼。孙策在桥头坐了下来，脱了鞋，将双脚垂在湖水中。清凉的湖水拍打着有些酸胀的脚，浑身舒服。孙策又拉袁衡坐下。袁衡心虚地看了看四周，见附近无人，便吐了吐舌头，脱了丝履，提起裙摆，像孙策一样坐在桥头，双脚刚探入水中，便惬意的吸了一口气。
“真舒服，怪不得她们总喜欢来湖边洗脚。”
“她们是谁？”
“呃，好多人。”袁衡弓下腰，手肘支在膝上，双手托腮，看着晃动的明月出神，闪动的双眸如星。“尤其是姊姊。她没事就喜欢来湖边散步，不穿鞋，光着脚，累了就在湖里洗脚。”她转头看看孙策，又笑道：“有时候还游水，能游好远。”
“游水好啊，你怎么不游？”
“我……不敢。”袁衡想了想，突然说道：“我上姊姊当了。”
“这话从何说起？”
“她坚持不做王后，怕是知道这王后不好做，时刻都要端着架子。不做王后，她才能随心所欲，反正大王的恩宠又不会少一星半点。”
孙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又道：“的确有这个可能，回头问问她去。若是真的，这用心也太险恶了，连自家妹妹都坑。”
“可不能问。”袁衡也笑了。想了想，又道：“问了她也不会承认，只会偷偷的得意。”
孙策歪着看着袁衡。袁衡身为王后，一向注意形象，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说话更是斟字酌句，不肯让人有任何歧义。今天随他坐在桥头，脱了鞋戏水，已经是出格了，出言调侃袁权更是从未有的事。他一时心动，伸手将袁衡抱了过来，搂在怀中。
……
回到小院时，夜色已深。
侍女已经准备好了果品，还请来了袁权。操持这些事情，袁权无疑最是最在行的，几个姊妹遇到类似的事都会来找她。香案上的果品中最显眼的除了两个石榴和一串饱满多汁的葡萄，还有一束水淋淋的韭菜——所谓的九宗之草，求子必备神物。
孙策看着发笑，袁衡却担心衣裙乱了，被袁权看出破绽，借口沐浴，匆匆进里屋去了。袁权看在眼里，却没多说，等袁衡进屋去了，才笑道：“大王，你们去了哪儿，这么久？”
“没什么，在湖边栈桥上坐了一会，做了一点阿衡爱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栈桥？”袁权眉珠一转，便掩着嘴笑了。“戏水？”
“差不多吧。”
袁权打量着笑眯眯的孙策，正想再问，突然吸了吸鼻子，脸色微红。她猜疑地看了孙策一眼，又有些不敢置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掩着嘴笑，眼神也变得旖旎起来。
孙策心虚，伸手拉起袁权的袖子，将她拉到一旁。袁权假意挣扎了两个，便随孙策走到一旁，呶了呶嘴，示意孙策香案在旁，不要放肆。孙策咳嗽一声，收起笑容。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倒也没那么急，只是我觉得还是早点告诉你比较好。冀州有消息来，袁显思三兄弟反目了。”
孙策将冀州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他收到的是蒋干急报，只了解结果，具体经过是什么样，眼下还不清楚。不过对袁权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袁权脸下的笑容消失了，却没有在太多的意思。她沉默了片刻。“大王此去，打算如何处置魏国？”
“这也是我想和你商量的。”孙策淡淡地说道。
他答应过袁权封袁耀为王，那就不能再保留袁谭的魏王，袁氏一门封两个王，未免太多了。如果不保留袁谭的魏王，袁谭也许不肯降，双方说不定会大战一场，最后袁谭还能不能活下来就不好说了。这也是他要和袁权商量的原因。这毕竟是袁家的事，何况大雷山还有一位袁家姑奶奶，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通个气还是必要的。
袁权心领神会，略微考虑了片刻，便道：“请大王容我思量思量，再去请姑父、姑母拿个主意。若姑母能出面劝得显思面对现实，早些归降，也是好的。”
孙策忍着笑，点点头。袁权说是要与杨彪和袁夫人商量，其实已经挑明了底线。
“行，那你去和他们说吧。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很快就要出征，阿楚却临盆在即，不能劳累。她推荐步练师自代，掌营中器械制造。我有好久没见过这步练师了，你有接触吗？”
袁权睨了孙策一眼，会心一笑。“这样的事，你和阿衡商量就行了，何必问我？步练师么，我见过几次，不怎么熟，既然是阿楚推荐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孙策点点头。“就依姊姊。”

第2235章 本性难移
出征在即，孙策的事务一下子多了起来。有太多的事要安排，太多的人要见，正常下班就成了奢望。吴太后心疼他，朝晚的请安让他免了，有时间了去坐坐即行。
孙策应了，但真是没时间去坐坐，一连几日，连面都没见着。孙权本想当着吴太后的面与孙策谈，也好借着母亲的面子，等了数日，也没见孙策前来，按捺不住，担心孙策是故意等他去请罪，便与吴太后说了一声，下了山，来到大营。
当值的是孙瑜，见孙权来了，非常热情，将他引到中军一旁的大帐，让他等着，省受日晒之苦。孙策正在接待几个旧部，可能要谈一会儿。孙权应了，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觉得站在帐外的两个随从有些眼熟，仔细一想，便问孙瑜道：“来的是丹阳都尉郭暾吗？”
孙瑜很意外。“你认识郭将军？”
孙权点点头。“当年我和叔弼一起在中军见习的时候，他还是大王的亲卫将，后来他任丹阳都尉，驻在故鄣，我回富春时，还绕道拜访过他。怎么，他要随军出征？”
“这个我可不清楚。”孙瑜摇摇头。“大王最近召见了好几个旧部，除了郭将军外，还有林将军、董将军，对了，连北斗枫都召回来了。”
孙权更加惊讶。“残废北斗枫？”
“嘘——”孙瑜连忙示意孙权声音小点。“林将军也在呢，他与北斗枫交好，最忌讳别人说北斗枫是个残废。”他向外看了一眼，又道：“说来也是，这北斗枫也是可惜了。若不是残了，岂止是个教头，至少是个将军。”
孙权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策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孙策与林风、郭暾谈笑风生。林风还好，就在吴县，经常能看到孙策，郭暾自从转到周瑜帐下，在周瑜出征益州期间留镇荆南，协助诸葛亮，有好几年没见着孙策了。这次奉召前来，又碰到老朋友林风，尤其兴奋。
“静极思动了吧？”孙策笑道。
郭暾笑道：“闲了几年，骨头都锈了，如果有机会跟着大王出征，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怕能力有限，当不得大用了。如今大王身边可是人才济济，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觉得也是。”孙策瞅瞅郭暾的肚子。“这几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养得这么肥？”
郭暾立刻叫起屈来。“大王，你这可就冤枉臣了。有诸葛亮在荆南，谁敢贪墨？也不知道他那脑子是怎么长的，一年上千万的军费，讹了千余钱，他都查得清清楚楚，将臣叫过去，云里雾里的讲了半天道理，却又不说什么事，只说大王是怎么教他们做事的，又怎么警告他们，做事一定谨慎，不能落人话柄，说得臣都快睡着了，最后才告诉臣账目有点问题，需要重新核对一下。臣当时气得话都不会说了。就为了千余钱，让臣来回赶了一千多里啊。这要是上了万，岂不得将臣流放天竺？”
孙策忍着笑。“你还知道天竺？”
“知道，如今荆州但凡有点头面的，谁不知道天竺，都说周督打益州只是开胃小菜，正餐是天竺呢。”郭暾耸了耸肩。“这样也好，臣征兵的时候省了不少事，来的都是身强力壮想发财的。”
孙策点点头。诸葛亮在荆南四郡的事，他还是清楚的。郭暾是他的旧部，资格老，周瑜出征后，他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掌握着荆南的主力，多少有些骄横。诸葛亮面对他，不讲究点方法是不行的。郭暾被诸葛亮整过后，曾写信来发牢骚，他没有回复，郭暾这才老实了。现在当面告状，也是图个嘴快活。
诸葛亮本人极其自律，无隙可击。这一点就连杜畿都自愧不如。在周瑜出征几年内，荆南能如此安静，和诸葛亮的自律有很大的关系。若非如此，告他的人岂止郭暾一个。
“带你上阵没问题，只是你这肚子……”
郭暾连忙说道：“大王，只要你能带臣上阵，最多一个月，臣这肚子就没了，保证开战的时候，臣不比亲卫营的任何一个差。”
孙策点点头。“行，给你一个机会。”又对林风说道：“你呢，有没有兴趣出战？”
林风早就心痒了，只是不肯向郭暾一样露骨。他在吴县，经常与士人打交道，多了几分儒雅之气。郭暾在荆南，遇到的大多是蛮子，不狠镇不住人。
“能随大王出征，是臣数年来梦寐以求的事。”
“那好，你们各挑两千精锐，随我到冀州走一遭。”
“喏。”林风、郭暾大喜，躬身领命。
两人又说了几句，一起出帐。林风建议去找北斗枫喝酒，顺便请教如何迅速恢复战力，帮郭暾减减肥。北斗枫在南阳讲武堂的时候和本草堂的胡医有来往，学了一些西域的健生方法，后来又向华佗学了五禽戏，对身体调养这方面有研究。
见林风、郭暾并肩走了，孙瑜连忙入帐向孙策请示，孙权来了，是不是让他进帐。孙策想了想。“仲异，仲谋来了之后，情绪如何，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孙瑜摇摇头。“没说什么。他看起来比刚回来的时候平静多了，应该是想通了吧。”想了想，又道：“他认出了郭将军的亲卫。”
孙策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孙瑜应了，转身出帐。孙策不经意的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郭暾任丹阳都尉的时候，孙权没少麻烦他，孙权每次去，郭暾都很客气，馈赠丰厚，孙权今天见到他，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也不知是有所忌讳，还是另有想法。当然，也可能是自己要求过严，过于敏感。
过了一会儿，孙权进来了，躬身施礼。“王兄。”
孙策摆摆手，示意孙瑜守住帐门，暂时不要让其他人进来。孙瑜会意，退了出去，又让执戟卫士们站得远一些。见此情景，孙权有些不安。孙策打量了他片刻，指了指一旁的案几。
“坐。”
“谢王兄。”
孙策十指交叉，伏在案上，打量着孙权。孙权窘迫，如坐针毡，总觉得孙策像一头猛虎，正欲择人而噬，想抬起头和孙策对视，又没这样的勇气，只好强作镇静地坐着，等孙策发问。片刻功夫，背上就被汗浸湿了。过了好一会儿，当孙权几乎崩溃的时候，孙策重新坐直了身体。
“仲谋，你去交州几年了？”
“五年有余。”
“有什么收获？”
“任事不易，知易行难。”
“嗯，具体说说。”
孙权僵了一会，眼神游移。孙策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交州的事，他一直不太清楚，孙坚究竟是怎么中伏的，军报里也说得很含糊，似乎有所隐瞒，他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不肯如实汇报，在孙坚重伤不醒的情况下，别人应该没这胆量，孙权这个当事人的嫌疑最大。
如今孙权回来了，他当然要问个清楚。
见孙权迟迟不开口，孙策心情越发不好，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以至于孙权有顾虑，不敢开口。他吁了一口气，忍了又忍。“看来你还没想好，那就再想想吧，反正有的是时间。先说别的事，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孙权抬起头，怯怯地看着孙策。
“嗯，你是打算继续统兵，还是从政，又或者想干点别的？”
“我……还能统兵？”
“当然可以。你刚才也遇到仲异了，应该知道有多少孙家子弟在营里，吴家、徐家也不少。他们能，你自然也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从军，你只能和他们一样，一步步来，从侍从做起。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要看你自己的能力。”
孙权刚刚亮起来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若是从政呢？”
“县长起步，以后能有什么成就，也看你自己。”
孙权眼珠转了转，舔了舔嘴唇。“王兄，这次去交州，我犯了不少错，不仅连累了阿翁，还让王兄蒙羞，每一思及，惭愧欲死。本无面目再见王兄，却不忍阿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想背负这耻辱一辈子，臣弟……臣弟想效孟明视故事，戴罪立功。”
“嗯，知耻近乎勇，能这样想，也未尝不可。”
“蒙王兄不弃，愿意收留臣弟于帐侧，早晚得以请益，感激不尽。可臣弟是有罪之人，不配如此优待，愿荷戟执戈，为一卒伍，进为先登，退为后拒，以血雪耻。”
孙策眉心微蹙。孙权痴心不改，还想冲锋陷阵，甚至连侍从都不肯做，要统兵临阵。做卒伍当然是客套话，以退为进的小伎俩罢了。做普通一卒可没那么容易，也许等不到他积功升迁就阵亡了。他死了无所谓，他的名声就难听了，别人不会知道内情，还以为是他逼着亲弟弟送死呢。
“你和阿母说过吗？”
孙权抬起头，直视孙策。“还没有。若是王兄肯允，我想阿母也不会反对的。”
孙策暗自冷笑。孙权要他先答应，再去请示阿母。他真要答应了，到了阿母面前，就成了他的要求了。不过这样的小聪明没什么意义。他轻叩案几，沉吟良久。
“你征战多年，多少有些经验，做普通士卒太可惜了。这样吧，你先去中军，按照新兵入伍的程序应募，看看你能做什么，然后我们一起和阿母商量，如何？”
孙权眉梢轻挑，露出一丝得意。“就依王兄。”

第2236章 怒从心头起
孙策叫进孙瑜，命他领孙权去中军应募，交待负责考核的人按正常程序来，既不要敷衍，也不要刻意刁难。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表面文章，就算再讨厌孙权，也没人敢真对孙权下重手。况且孙权也并非庸才，统领十万大军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屡战屡败，做一个校尉、都尉，独领一营，还是绰绰有余的。这大概也是孙权不肯做侍从，而是要像一个普通人应募的底气所在。
孙权的盘算是对的，但这也暴露了他的问题：急于求成，好胜心切。但凡有这样的心思，除非能力超强，或者运气爆棚，否则都不会有什么大成就。名将如猛兽，平时都是不显山不显水，出手时雷霆万钧，一击毙命，只有没见识的柴犬才会没事乱吠，看似吓人，其实战斗力就是渣。
这样的狗连做军犬都不够资格，只能看家护院。
孙策知道孙权要有一段时间才回来，便将案上的公文收拾了一下，准备上山去见吴太后。孙权反省了这么久，却还是一句真心话也不说，这件事必须让阿母知道，免得引起误会。
家务事就是烦，换作外人，哪来这么多事，以军法处置就是了。孙策一边叹息着，一边出了大营。
孙权随孙瑜出了中军大营，向校场走去。校场在湖边的一块空地上，离着几百步远，便听到前面的马蹄声、叫好声，孙瑜忽然兴奋起来，催孙权快走，说今天并不是新兵应募的日子，这么热闹，必然是有人比武。
两人加快了脚步，转过一壁崖壁，看到前面校场上围了一群人。越过人群，隐约可以看到两个骑士的身影，正在持矛冲杀。孙瑜更加欢喜，正准备让孙权快一点，旁边忽然有人叫他，转头一看，却是几个木学堂的匠师。孙瑜见状，便让孙权先过去看一会儿，他马上就来。
孙权也对比武感兴趣，没理孙瑜，加快脚步，赶到校场。校场围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正大声叫好，孙权一时竟挤不进去，偏偏前面又挤了几个身材高大的士卒，挡得严严实实，转头一看，旁边停着有一辆马车，便跳上车，果然看得真切了。
场中比武的是一男一女。男子大约三十左右，中等偏高的身材，女子大约二十，一身劲装，身形窈窕，凹凸有致。两人的战甲外面都罩着一件黑衣，手持比武用的长矛，矛头裹着布，布上蘸了石灰水，击中人不会受伤，只会留下一个大白点，当然疼痛在所难免。两人战得正酣，男子身上有四五个白点，胸腹之间就有两个，女子身上只有一个，而且在肩膀，胜负分明。
孙权注意看了一下，这两人都面生的很，应该没见过，战甲又被黑衣蒙住，分不出军职。孙权有些好奇，四下看了看，见场边还有数名劲装女子，正鼓掌助兴，蹦蹦跳跳，又喊又叫，神情颇有些激动。其中有两人一头金发，皮肤白皙，格外醒目。尤其是她们跳跃时，胸前起伏，格外诱人。
孙权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金发女子他见得不少，却没想到中军也有。他却不知道，这男子是张辽，女子是吕小环，而旁边围观的大多是张辽的部下，也是吕布的旧部，都是来捧吕小环场的，只当是一场的普通比武。
这时，胜负已分，张辽拱手认负，吕小环意犹未尽，一手挽缰，一手持矛，绕场一周，大声叫道：“还有谁？”旁边的看客虽多，却没人应战，反倒是纷纷避让。吕小环又大声说道：“谁敢应战，能支撑一合者，以百钱相谢。若能十合不负，或胜我一合，以万钱相谢。”
看客们哄笑起来，跃跃欲试，张辽赶了过来，示意吕小环就此结束，吕小环却是不听，继续邀战。孙权一时兴起，大声叫道：“我来！”
吕小环坐在马背上，看得清楚，目光一扫孙权，奇道：“你是谁，为何有一双碧眼，莫不是鲜卑人？”
孙权隐怒，也不作答，跳下马车。看客们让在两边，孙权走了进去，拱拱手。“足下邀人比武，何必问我是谁？手上分胜负，到时别赖账就是。”
吕小环本来是和父亲的旧部比武游戏，没想到冒出一个外人，还出言不逊，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顿时火了，与懒得与孙权废话，示意孙权自去借马取矛。校场旁就有备用的战马和长矛，以及专用的黑衣，孙权便过去选。张辽见孙权气度不似普通人，再次上前阻拦，却被吕小环喝了一声，只得退后。
孙权穿上黑衣，又挑了矛，翻身上马。战马配有马镫，他却是第一次试用，双脚有了着力之处，坐得更稳，心中平添三分自信。他挥舞长矛，策马小跑起来，越跑越觉得这马镫好。他跑了两圈回来，正要叫阵，孙瑜突然从一旁挤了进来，叫道：“仲谋，不可。”
看到孙瑜，吕小环愣了一下，有些心虚。她不认识孙权，却认识孙瑜，知道孙瑜是孙策的从弟，在中军任都尉，平时也在孙策帐前听命。能让他如此关心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张辽也赶了过去，询问情况。得知孙权是孙策的弟弟，来走应募的程序，虽然不解其中原由，却也不敢再由吕小环任性，连忙示意吕小环离开。吕小环也无心恋战，招呼侍从骑士就要走。
孙权原本也不想多事，不料目光一扫，见一个金发女子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不由得心情一荡，也没多想，朗声笑道：“不战而走，是怕输么？”
吕小环被孙权搅了兴致，原本就不爽，听到孙权这句话，也勒住坐骑，回头说道：“二……将军身份尊贵，不敢冒犯。我输了没关系，几万钱还陪得起，将军输了，却于大王面子上不好看。”她原本想称孙权为二将军，话到了嘴边，却又想起二将军是孙翊，三将军是孙尚香，并没有孙权的位置，只好临时改口，含糊带过。
孙权听了，心里明镜也似，很不是滋味。明明他才是孙策的二弟，结果三弟孙翊成了二将军，小妹尚香成了三将军，他连个位置都没有。怪不得大兄话里话外的希望他从政，原来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行。
你们怎么知道我不行？交州山重水复，地理形势原本就与中原不同，怎么能因为我在交州受挫就认定我不能用兵？他怒从心头起，语气也有些不逊起来。
“我便是我，与大王何干？若是你不敢比，不如由我来挑战，就按你刚才叫的价，支撑一合百钱，十合不负，或胜我一合，万钱，你敢应战吗？”
吕小环皱了皱眉，不打算搭理孙权，转身就准备走。孙瑜也上前劝告，示意孙权不要节外生枝。不料孙权却不肯罢休。他已经知道吕小环的身份，孙尚香的羽林卫没有回来，中军的女子只有吕布的女儿，先帝的贵人，如今被袁耀纳为妾的吕小环。一想到袁耀，他心里就不舒服。我与大兄一母同胞，却被大兄多方刁难，袁耀是外姓人，却能到大兄的信任，将来据说还要封王，这是什么道理？如今连袁耀的妾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孙权大声说道：“你怕我输了，影响大王的声誉。你不战而走，就不怕辱没人中吕布的赫赫威名么？”
“人中吕布”四字一出口，校场上的气氛立刻变了，不仅吕小环转过身，怒目而视，围观的士卒们也收起了笑容，一个个面色不善，像一群狼似的盯着孙权。孙瑜与张辽也变了脸色，孙瑜连忙上前劝阻孙权，张辽则上前拦住吕小环。孙权感受到气氛不对，也知道自己惹了众怒，有心借机离开，却又不肯落了面子，硬撑着不肯走，还故意挑衅地看着吕小环。
吕小环怒了，推开张辽，策马驰向校场中央，也不说话，只是横矛立马，一副等你来战的姿势。
孙瑜见状，连忙给张辽使了个眼色，自己奔向中军，向孙策报告。到了这一步，只有孙策能够制止孙权了。孙瑜走了，孙权想放弃也没借口，只好硬着头，拨转马头，向吕小环迎去。感受着周围士卒阴森的目光，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士气又弱了三分。
张辽见孙权没有穿甲，连忙赶到吕小环马前，拱手道：“夫人，孙将军没有披甲，万一伤了，后果不堪设想。还是我来吧。”
“将军放心，我心里有数。”吕小环知道张辽是为自己好，语气也缓了下来。“我不伤他，与他战上几合，赢他几百钱，让他不要太嚣张就行了。”
张辽也清楚，孙权当面叫出了吕布的名字，让吕小环避而不战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提醒吕小环注意，千万不能伤了孙权。吕小环知道厉害，他也就罢了。
两人对面而立，挽住缰绳，互相行了一礼，也不废话，策马开始冲锋。

第2237章 八百与十万
孙策刚走到半山腰，孙瑜就赶了上来。
听完孙瑜的报告，孙策并没有下山。孙瑜担心孙权受伤，再三请示。孙策看了一眼山下，笑道：“你觉得仲谋不是吕夫人的对手？”
孙瑜摇摇头。“若是步战，仲谋或有取胜之机，骑战嘛，恐怕没多少可能。吕夫人的骑术本来就好，最近又练得刻苦，还有张文远那样的高手陪练，武艺大有长进。仲谋刚刚回来，体力不足，又疏于练习，取胜不易。”
孙策笑了笑。孙瑜说的是实情，如果准备充分，孙权或许还有三分取胜机会，仓促上阵，却是一分也无。以他的心计，未必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一时冲动，骑虎难下，不碰得灰头土脸的不肯罢休。
他怎么就碰上张辽了呢？还真是宿命。
“无妨，张文远识得轻重，仲谋不会有危险的。面子么，丢了也没事，以后再挣回来就是了。”
孙策让孙瑜回去看情况，到时候把孙权带上山来，自己转身继续上山。他打算在吴太后面前等孙权，有了这件事，足以证明孙权当不得大任，不是做兄长的故意刁难他。非得上阵，出了事可怨不得我。
孙瑜奔下山去了，孙策也加快脚步上了山。比武快得很，胜负也就是转眼之间的事，他得抢在孙权上山之前把事情说清楚。
来到小院，吴太后正在两个昆仑女奴的陪伴下修剪花木。昆仑女奴很聪明，来到路上就学了一些汉话，到了吴县后还学了一些吴语，说得挺像回事，逗得吴太后很开心。见孙策来了，她们连忙上前行礼。孙策上前，见吴太后正侍弄一盘花，花很漂亮，就是紫色边缘透着一丝邪气。
孙策看了一眼，便问是什么花。吴太后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听谁说过，忘了，是个蛮夷名字，挺绕口的。”
“大王，是曼陀罗。”一个昆仑女奴说道。她说的是原音，孙策一下子没听懂，只觉得这花名有些耳熟，便又问了一句。昆仑女奴也不知道汉语怎么说，有些着急，最后说道：“天竺有这种花，花、叶和种子都可以做药，但用多了也有毒。”
听说有毒，孙策紧张起来，连忙问吴太后这花是哪儿来的。吴太后也想不起来，送花的人太多，她也记不清，只觉得这花好看，便多花了些心思。孙策不敢怠慢，命人捧着花盆去向蔡珏请教。蔡珏对花道有研究，可能会认识。
趁着这个机会，孙策将孙权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暂时没提与吕小环比武的事。听说孙权不肯反省，还变着法的想上阵，吴太后也很沮丧。她坐在花棚下，半天没说话，长吁短叹。
孙策也不急着说什么，只能陪着坐在一旁。
吴太后伸出手，按在孙策的膝盖上。“伯符啊，你们几个兄弟姊妹，虽说脾气不尽相同，但仲谋这孩子尤其倔，好胜心强。你父亲公务繁忙，他平日里也见不着，什么事都学你。可是……他真的不如你啊，尤其是你去襄阳之后，眼看着你一天一个样，他心里急啊。阿母知道，你这个做兄长的，受委屈了。”
孙策看了吴太后一眼，暗自苦笑。说到底，父母还是父母，不能纯以理性看待。这事也急不起来，只能走一步看一路了。他安慰了吴太后几句，门外便响起了孙瑜的声音。
孙瑜拉着孙权走了进来。孙权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发鬓湿着，发丝里还有一些没洗净的白色。孙策看得清楚，知道是比武时骑矛上的白灰水，看来孙权不仅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
“怎么回事？”孙策装作不知情。
孙瑜刚要说话，孙策摆摆手，打断了他。“仲谋，自己说。”
孙权猛地抬起头，看向孙策。孙策也不说话，阴着脸，盯着他。孙权顿觉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收回了桀骜不驯的目光，气势崩散。他偷眼看向吴太后，吴太后也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连连使眼色，示意他别和孙策较劲。
孙权咬着嘴唇纠结了半晌，见孙策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只得说道：“刚刚……与吕夫人比武，输了。”
“你怎么会和吕夫人比武？”
“吕夫人……邀战，我便……应战了，只是……技不如人，输了……些钱。”
吴太后见势不妙，连忙说道：“输钱便输钱，人没事吧？”
“没事。”孙权故作轻松，手却下意识地去摸左肋。孙策看在眼里，也有些意外。看样子孙权和吕小环比武不仅是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至少被吕小环击中要害两次。想想也是，吕小环也不是什么稳重的人，孙权当着她的面提及吕布，她肯定生气，一时控制不住，出手重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见孙权无意坦白，孙策心里说不出的焦躁，不想再和他说话，向吴太后告了罪，说营中有事，便起身告辞。孙瑜跟了出来，将情况对孙策大致说了一遍，但只是结果，没有过程。他赶回去的时候，胜负已经分晓，只听观战的士卒说，孙权输了不少钱。
“多少？”
“十万，还有个零头，八百。”孙瑜挠挠头，也有些不明所以。
孙策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十万，八百，这么巧？
两人下了山，回到大营，刚到大营门口，就看到袁耀站在门口，一脸陪笑，吕小环梗着脖子站在一旁，身上还罩着比武时穿的黑衣。黑衣上有甩上去的石灰水点，却没有中矛的大白点，看样子是全身而退。
“吕夫人武艺大进，可喜可贺啊。”孙策笑道。
“哪里，哪里。”袁耀连忙说道：“胜之不武，胜之不武，妇道人家没见识，出手不知轻重，仲谋不碍事吧？这是小环输的钱，他也没拿，我给带来了。”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钱袋不小，也很沉，还能听到哗哗的声音，应该是金饼与钱混杂，有零有整。
“私房钱？”孙策低声说道。袁耀干笑着，不置可否。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也不敢去求谢宪英，只好掏空了私房钱来为吕小环找补，免得把事情闹大。
孙策招呼袁耀、吕小环一起进营。“钱就不用了，你把事情的经过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袁耀接连给吕小环使眼色，吕小环却不理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原本她和孙权比武，并没想出重手，打算着接孙权几招，让他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知难而退便是了。没想到孙权连一连进攻八次无果，不仅不肯罢休，反倒恼羞成怒，出口伤人，再次提及吕布。吕小环一怒之下，不顾张辽阻止，悍然出手，连续十中。孙权没有穿甲，吕小环出手也有点重，孙权吃痛，直接从马上摔下来了。
吕小环讲完，怯怯地看着孙策。她也知道自己惹了祸，弄不好还会牵连张辽。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孙策不关心结果，倒是对过程很感兴趣。张辽主动拦着吕小环，这可以理解。吕小环能克制自己，连续八合不出手，这倒是有些意外。看来苦难真是可以锻炼人。
来到大帐，刚坐下不久，张辽又来请见。见袁耀、吕小环都在，他有些意外。与吕小环不同，他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表示不该占用校场，又聚集了那么多将士，违反了军中禁令，这才导致误会，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孙策一一安抚，让他们不要担心。既然是比武，必然有胜负，愿赌服输，大不了勤学苦练，下次再赢回来就是了。他顺便说起了出征的事。这次出征冀州，张辽自然是随行。骑兵数量增加，也需要更多的将领。考虑到并州骑兵与董越所领的凉州骑兵有宿仇，不宜靠得太近，他打算将张辽列入义从骑，做庞德的副将。义从骑编制限额四百人，张辽需要对旧部进行精选，那些年龄偏大，或者有旧伤的，就不用编进去了，安排到二线，做些轻松的事。如果有合适统兵的，也报个名单上来，以便统一安排。
张辽大喜，感激不尽。
孙策又对吕小环做了安排。这次出征，她要编入羽林卫，希望她能和韩少英、马云禄搞好关系，不要因个人恩怨影响公事。她现在只有二十余人，将来可以再扩充一些，独领一部。她建议吕小环可以在江东征招一些侍从或者部曲。江东人蛮性足，尚武成风，男尊女卑的观念原本就不浓，新政推广得很顺利，能骑善射的女子不乏其人，招募一两百人不成问题。
吕小环欣喜莫名，躬身再拜。袁耀且喜且忧。喜的是孙策给吕小环机会，忧的是招募人马要花一大笔钱，他的小金库根本不够，免不了要向谢宪英伸手。
孙策看在眼里，却佯作不知。让你折腾，要纳吕小环为妾，也不看看她是谁。这女人是普通人吗？可不是买点胭脂水粉就能哄她开心的。

第2238章 强者的自信
六月下，孙策起程离开吴县，由海路北上，麋芳、陈矫率中军水师护航。步骑三万余，大小船只近千艘，浩浩荡荡，乘风破浪，气势恢宏。
孙权终究还是遂了愿。经过考核，担任统领千人的都尉，不用从普通一卒做起。都尉可能拥有自己的直属亲卫，吴太后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自己掏钱，招募了一百名丹阳精卒，配合最好的军械，贴身保护孙权。为了让这些人尽心尽力，还安置了他们的家属，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同时也是当作人质。
为了侍候孙权的起居，吴太后悄悄地安排了两名通晓武艺的女子。虽说孙权的名声不是太好，愿意和孙家结亲的人还是有的，况且有吴太后出面张罗，做妾也愿意。
对这些情况，孙策一清二楚，但他什么也没说。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既然孙权一心想立功，那就让他自己去拼去闯吧，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的造化。万一战死了，母亲也不能怨他。
有时候孙策甚至在想，或许孙权战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顺风顺水，一路无事。中间只有一个插曲。黄月英难产，疼得死去活来，险些送了性命。关键时刻，蔡珏冒险用曼陀罗花泡酒，当作麻醉剂，减轻了黄月英的疼痛，顺利产下了两个健康的男婴。蔡珏在华佗著的《青囊经》里见过这种花，知道有麻醉作用，但她自己用还是第一次，能不能成，并没有把握。黄月英转危为安，她却因为紧张过度，病了一场。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尤其是看着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按照事先的约定，有一个孩子要姓黄，继承黄承彦的爵位，弥补蔡珏的遗憾。只是事到临头，她又犹豫起来，觉得对这个孩子不公平。如果不改姓，作为孙策的儿子，哪怕是庶子，将来的前程也比姓黄好。
得知蔡珏的心结，孙策想了一个解决方案：除了爵位之外，其他的待遇如食邑之类，这两个孩子都保持一致，不区别对待。蔡珏大喜过望，偷偷对黄月英说，还是你有眼光，找了一个体贴人的丈夫。有了这句话，阿母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
七月中，孙策到达连云港。郭嘉带着中军赶来会合，与刘晔见了面。他已经收到了刘晔的质询报告，对孙策的评定表示认可。两人见面后，交谈了一次，顿生相惜之心。
孙尚香与孙权也见了面。孙尚香没什么芥蒂，见到孙权还是和以前一样开心，二兄二兄的叫个不停，孙权却有些无地自容。十八岁的孙翊镇荆州，十四岁的孙尚香也被孙策委以重任，坐镇豫州，自己却相去甚远，连个都尉都是厚着脸皮要来的，觉得在孙尚香面前没面子。与他接触了两次后，孙尚香也觉得无趣，对孙策说孙权去了一趟交州，本事没长多少，心思却越来越深沉了，让人看不透，怏怏地回汝南去了。
八月初，孙策绕过青州，到达东莱，与太史慈见了面。
……
邺城。
袁谭靠在凭几上，瘦长的手指摩挲着扶手，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疲惫而绝望。对面坐着蒋干，两人中间有一张案，案上摆着刚刚收到的书信。
信是袁夫人写来的，信很长，写了一大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主旨很明确：袁耀将来要封王，你就别想了，吴王大军将至，你早点投降，也许能封个侯，否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蒋典客，这也是吴王的意思吗？”
蒋干淡淡地笑着。“这是袁氏家事，吴王也要听听袁夫人的意见，给袁夫人三分薄面。”
袁谭哭笑不得。“若是不给面子，是不是连封侯都不可能？”
蒋干笑而不语，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感慨地说道：“这邺城虽在河北，夏天却还是热得很。好在秋天快到了，没几天就凉了。”
袁谭听得分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用力拍着凭几扶手，一声长叹。“蛟龙失水，虎落平阳，我如今算是知道了。蒋子翼，你也别得意太早，逼急了我，索性降了大耳贼，反咬你们一口。别的且不说，先一刀剁了你这个利口贼。”
蒋干摇摇头，云淡风轻。“以大王的智慧，必不会出此下策。”
袁谭哼哼了两声，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从与刘备开战不到两个月，冀州已经丧失殆尽，如今只剩下邺城和邯郸二城，刘备、关羽就在城外，日夜攻城，他能守到什么时候，真是不好说。手里没有谈判的筹码，自然没有开价的资格，只能任人摆布。
魏王保不住，封侯能封个什么侯，他也不清楚。想到父亲袁绍临终前的遗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叔父袁术的遗言，孙策很快就要全部实现了。父亲留给他的遗言，他却一个也没能实现。将来九泉之下，该如何面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争位，由袁熙接位好了。
袁谭思绪万千，沉吟了半晌。“吴王的条件呢？封我什么侯，多少户？”
蒋干收起折扇，点了点地。“邺侯，城里有多少户，就封多少户。”他咧嘴笑了笑，又道：“当然，前提是你要能守住邺城。如果丢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袁谭的脸抽了抽，恨得咬牙切齿。“邯郸还在我的掌握之中，有张儁乂守城，关羽无法得逞。”
“大王，你也不能只顾着自己，总得给麾下文武留点机会，对吧？吃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蒋干调侃道。他知道袁谭已经认输了，大半年的辛苦总算有了结果。虽然和预期的有不小距离，结果却一点也不差，甚至可以说更理想。如果当初袁谭就答应称臣，何止于一个邺侯。如今袁谭众叛亲离，根本没有讲条件的实力，只能听人赏，就算这邺侯也得看他有没有能力守住。
实际上，如果不是希望袁谭拖住刘备久一些，连邺侯都不会给他。
袁谭也是哭笑不得。这就是赢家的权利，用战利品收买人心。不过孙策如此重视他麾下的文武，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安慰。不管是田丰、沮授，还是张郃，都是难得的人才，只是跟错了人，以后能为孙策效力，一展才华，也算不枉此生。
袁谭没有过多犹豫，接受了条件，召田丰、沮授来议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郭图。
袁谭很恳切，首先对他们这么多年的支持表示感谢，然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形势如此，勉强无益，不如早些向吴王称臣，然后大家一心一意地守住邺城、邯郸。虽说眼下刘备势如破竹，几乎全取了冀州，但他绝不是吴王的对手。吴王大军一到，这一切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田丰、沮授也清楚眼前的形势，看到蒋干在场，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听了袁谭的话，心情伤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相对沉默。蒋干站了起来，从侍从手中接过两只木盒，分别摆在田沮二人面前。
“田相，沮祭酒，这是吴王的一份心意。”
田丰和沮授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诧异。且不说孙策没有必要专门给他们送礼，就算送，也不至于当着袁谭的面。田丰首先伸出手，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是一部书，上面写着几个字：五年计划汇总。
田丰很是诧异，好奇心大起。他身为魏国国相，负责魏国的全面统筹，深知经济的重要性，也对吴国的强大羡慕不已，一直想搞清楚是怎么实现的。如今吴国五年计划的总结报告就在面前，等着他去发现。
沮授在一旁看到，也很好奇，打开了面前的木盒。木盒里也是一本五年计划汇总。沮授和田丰交换了一个眼神，明白了孙策的意思。
田丰沉吟了片刻，抚着胡须。“君子坦荡荡，吴王气度令人钦佩。”
蒋干说道：“吴王尝云：以君子之道待君子，以小人之道待小人。二位都是吴王敬重的君子，能与二位共治天下，三生有幸。敌我交战，谣言中伤在所难免。如今要共事了，自然当坦诚相待。五年得失，与二位共参，也请二位多提意见，以期更进一步。”
他笑了笑，又道：“还有一件事，希望二位能广而告之。”
“什么事？”
“二位都是当今智者，想必早就知道天下所归，也知道谈判久久未决，拖延至今的原因。吴王为表诚意，愿意向二位承诺，以五年为限，在冀州推行新政五年后，若有哪一家遵纪守法，积极配合，产业却不如今日，所有的差额，可由吴王私人补足。”
田丰吃了一惊。“吴王自信如斯？”
沮授也附和地点了点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蒋干。冀州世家之所以不肯投降，有很大的因素就是担心产业损失。如果孙策真有这样的自信，反对的人会少很多。
蒋干拱拱手，神情淡然，却充满了自信。“二位可以先看看这部计划汇总，再与熟悉的豫州友人验证一番，便知虚实。”

第2239章 逢纪争势
能不能守住邺城，关键不在袁谭，而是他麾下的文武及城中的百姓。
田丰、沮授也不是普通百姓，家里多少有些产业，虽然他们本人不会因这些产业而改变选择，却需要说服别人。有了孙策的这个承诺，除了那些一根筋，抱着田产死不放手的，大部分人都认了。到了这一步，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如果顽抗到底，连命都没了，田产还是别人的。
消息传出后，不仅城里人心大定，就连城外参与围城的都有些犹豫起来。眼看着攻克邺城、邯郸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再支持刘备还有没有意义，就成了每一个人都必须考虑的事实。别看刘备几乎拿下了整个冀州，他依然不是孙策的对手。
刘备很快就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心急如焚，立刻请逢纪来商量。
逢纪也很着急。孙策的到来比他预估的要快，而且时间点掐得他非常难受，正是即将秋收的时候。这是孙策的优势所在。吴军将士不用耕种，可以用船运输粮草辎重，不需要大量征发民伕，对秋收的影响相对较小。而中山国和魏国则不同，作战对秋收的影响很大。
如果现在撤走，前面所有的辛苦都白废了，冀州将成为孙策的囊中物。如果不走，万一被孙策缠住，想走都走不了。
逢纪绕着地图来回走了好几圈，突然停住，神情凝重。“大王以为，孙策会先取冀州，还是先取幽州？”
刘备盯着地图看了又看，不太明白逢纪的意思。“幽州？”
逢纪点点头。“臣担心，孙策此次兴师动众而来，恐怕不仅是为冀州。幽冀一体，幽州多山，冀州则是一马平川，如今我中山主力尽出，正是他趁虚袭取幽州的好机会。”
刘备如梦初醒，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这么说，这可能是个陷阱？”
逢纪笑笑。虽然他也觉得这是一个陷阱，但他却不想这么对刘备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容不得他们瞻前顾后，只能奋力一搏。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想到袁谭，想到先帝刘协。他们都是被形势所迫，不得不主动出击，最后都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如今又临到刘备了，刘备能否逃过一劫？
“形势如此，并不难看出。”逢纪淡淡地说道：“只是他来得早了些，倒是露了破绽。”
“此话怎讲？”见逢纪不急，刘备放心了许多，连忙追问。
“大王，若主客易位，你是吴王，欲袭取幽州，截我后路，迫我决战于冀州，该当如何？”
刘备仔细想了想，明白了逢纪的意思。如果孙策想先取幽州，最合适的人选是太史慈。逢纪已经做了相应的安排，刘修就屯兵在渔阳。太史慈一旦出兵，刘修就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如今刘修还没消息来，说明太史慈还没行动，目前还没有腹背受敌的危险，他们还有应对的时间。
虽然放松了些，刘备还是不太放心，向逢纪请计。逢纪也不敢怠慢，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当务之急，自然是先守住幽州。太史慈非刘修能敌，尽快调关羽回幽州，守护根本。邯郸的战事要安排其他人，张飞、田豫都可以。
其次，在冀州迎战孙策。两军交战，需要户口和钱粮的支持，冀州在这方面都比幽州强，且两军交战，难免损伤，不管多繁华殷实的地方，只要几次大战，就会变成荒芜之地，洛阳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兖州也是近在眼前的先鉴，刘备、逢纪都曾亲眼见识，如果不得不战，战场在冀州，而且是冀南，刘备的根本——冀北和幽州——损失要小得多。
从地理形势而言，战场也应该在冀南。
由冀州南部北行，最重要的路有两条：一陆一水。陆路就是太行东麓的官道，由邺城、邯郸一路北上，经廮陶、真定，再到中山国都卢奴，后东行至易县一带。早在上古，这条路就是南北要道，后来又修了驰道，维护得一直很好。水陆则是由邺城东北行，沿清河、漳水北上，经安平、清河，入河间、渤海北部，汇入大海。上次甘宁入侵，曾逆水而上，直至河间的乐成县。
考虑到吴军在水师上的优势，取水路北上的可能性更大，因此有必要在这条路线上做些准备，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广宗，当年决定袁绍与公孙瓒胜负的界桥之战就在广宗境内。
这两条路都是从邺城起，所以邺城是关键。若能抢在孙策到达之前，拿下邺城，就能将战事控制在冀州南部，大部分冀州地区还可在控制之中，回旋的余地还在。若邺城失守，吴军水陆并进，再想逆转形势就难了。
攻取邺城并非易事，要用点心思。逢纪想出了一个办法，佯作撤退，在邺城周边大肆掳掠，尤其是那些支持袁谭的世家。
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是坚壁清野，尽可能的将物资集中在自己手中，让孙策无法就地补充物资；二是激怒那些世家。他们利益受损，必然要鼓动袁谭出兵追击。若袁谭因此出城，那就在野战中歼灭其主力，同时派一些人混入邺城，以便里应外合，袭取邺城。如果袁谭不出城，那就顺势退往广宗一带，据城而守。
此外还有一个附带作用，将冀北世家捆在中山国的战车上，绝了他们的苟且之心。他们掳掠了冀南世家，以后就算想投降，也要考虑考虑后果。
攻守势异，其力三倍。有了充足的物资和冀北世家的支持，中山军与吴军相较，攻也许不足，守应该还是有些机会的。秋冬将至，守城之外，再以骑兵在野外袭扰吴军粮道，拖得久了，孙策也未必支持得住十几万大军的长期消耗，迟早必退。
刘备反复权衡了一番，觉得逢纪此计虽有公报私仇的嫌疑，精妙却是毋庸置疑，环环相扣，招招直指袁谭要害，成功固然求之不得，不成功也能积累足够物资，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好准备。他请来牵招、种劭等人商议。牵招等人虽然不太赞成掳掠冀南世家——这是很败人品的恶行，一旦做了这事，将来除非将那些世家斩草除根，否则刘备很难在冀南立足——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两军作战，就地征集钱粮物资是惯例，不取于冀南，必取于冀北，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勉强答应了。
冀北世家倒是正中下怀。冀南、冀北的矛盾由来已久，冀南世家凭借在经济、仕途上的优势，不遗余力的打压冀北人，这次有机会光明正大的掳掠冀南世家，他们没有拒绝的道理。征战需要消耗大量的钱粮，与其千辛万苦的从冀北运来，不如就地征集，既能减少消耗，还能报仇，一举两得。
得到了部下的支持，刘备随即传令，命关羽率本部人马赶回幽州，准备迎战太史慈。邯郸的战事由张飞负责，暂时退往襄国，视形势而进退。
紧接着，刘备宣布撤兵，并纵兵掳掠，放火焚烧来不及收割的庄稼。
一时间，魏郡成了人间地狱，惨况堪比十几年前的黄巾大乱。城外的庄园被掳掠一尽，到处都是绝望的哭喊，燃烧房屋和庄稼的火光即在城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审英兄弟大惊失色，派审荣连夜出城，赶往阴安老家查看情况。审配在世时与逢纪交恶，如今审配虽死，逢纪却是中山国相。如果他下令进攻审家庄园，审家将有灭门之祸。
审荣出城不久，就遇到了逢纪。
审荣惊惧交加，方寸大乱。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见到逢纪，自然是凶多吉少。他看着逢纪，想表示自己的愤怒，保留最后一丝尊严，死得英雄些，两条腿却不受控制，额头的汗更是流成了小河。
在一群精锐卫士的簇拥下，逢纪静静地打量着审荣，直到审荣崩溃，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一定觉得我会公报私仇，所以急着赶回去看看。”逢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审正南一世英雄，身后却如此凄凉，令人扼腕。”
审荣敢怒不敢言，只是咬着牙，不让自己的虚弱暴露得太明显。
“你当年随袁本初征战，可知审正南是怎么死的？这么多年了，袁显思可曾补偿审家什么？”
审荣愣了片刻，黯然不语。审配死于战事，袁谭却没有对审家做任何补偿，他似乎已经忘了审配的牺牲，只将审家当作普通豪强。这让他们耿耿于怀，只是当年一战，审家损失惨重，审英兄弟也没有审配的能力，只能忍气吞声，等待机会。
逢纪走了过来，俯下身，轻拍审荣的肩膀。“听说袁显思准备投降了，若孙策进了冀州，他会如何对待审家，你们可曾想过？”
审荣身子一抖，一句话也不敢说。孙策固然凶名在外，逢纪也不是什么善人，他在这里等自己，自然不会说几句闲话这么简单。如果不和逢纪配合，他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逢……逢相，有何吩咐？”

第2240章 人心难测
审荣连夜回城。
审英兄弟负责邺城南门，审荣来去自由，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看到审荣这么快就回来了，审英知道肯定出了事，连忙询问审英出城的经过。审荣也不隐瞒，将他与逢纪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审家远在阴安，他们鞭长莫及，逢纪想什么时候灭审家就什么时候灭，如果不配合逢纪，审家能活下来的就城里这些人，祖宅和那里的几百口族人都难逃一死，产业就更不用说了，能抢走的抢走，不能抢走的烧光。邺城外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审家老宅还有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审英兄弟的老母、季弟。
况且审配死于官渡之战，被孙策俘虏，受辱而死，算是有杀父之仇。就算跟着袁谭投降了孙策，审家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前程。与其如此，不如赌一把，先解决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审荣还说，袁谭是豫州人，如今汝颍系的将领先后战死，就连他提拔起来高览不久前都战死了，守邺城的大多是冀州人，逢纪肯定不会只联系他们兄弟。审家不和逢纪配合，别人也会和逢纪配合，邺城肯定守不住。
审英、审俊很纠结。他们当然不能看着老母、幼弟死于逢纪之手，但他们也对刘备没什么信心。袁谭都不是孙策的对手，刘备就能行？况且支持刘备的主力除了幽州人就是冀北人，冀北、冀南的矛盾由来已久，审家作为冀南世家的代表，能和冀北人相处愉快吗？倒不如直接投降孙策，就算暂时没有机会，凭审家的实力，迟早还会恢复元气。
蒋干说了嘛，只要能配合新政，五年之后，产业如果不增反减，缺额由他们补足。虽说这话不可全信，毕竟可以说明孙策是有诚意的。
逢纪是有谋略，但沮授、田丰是蠢人吗？如此关键的时期，他们岂能没有防备，说不定审荣的行踪早就被他们掌握了。袁谭身边的三千亲卫就由沮鹄指挥，就算他们献城成功，袁谭还可以退守内城，以三千亲卫固守，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审氏兄弟意见不同，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不要轻举妄动，先看看形势再说。如果到时候逢纪真的联络了其他人，有可能夺城成功，他们再响应也不迟。
……
郭图慢慢地进了门，抬起眼皮，瞥了袁谭一眼，额头上露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袁谭忽然心中一酸。郭图老了，几年时间，他就由像老了十几岁似的，连走路都慢了很多。说起来，这都是他辜负了郭图，从不肯杀田丰开始，郭图就渐渐淡出了他的视野。他封魏王时，郭图也没能为相，只做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辅魏将军，这还是看在他手中掌握了不少情报人员的份上。曾几何时，郭图曾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几个长辈之一。他被俘之后还能继承袁绍的事业，郭图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袁谭起身，伸手抚着郭图。“郭公，出了什么事？”
“没有事，我就不能来见大王？”郭图笑道。虽然对现在的境遇心怀不满，但他也知道袁谭身不由己，都是那些冀州人从中作梗，袁谭本人对他还是尊重的，见面都称他郭公，也不准任何人对他失礼。
“郭公，你看，我这不是担心累着郭公么？”
“我老到这个程度了？”郭图咧了咧嘴，顺着袁谭的手入座，手轻轻地拍了拍膝盖。“大王准备向吴王称臣了？”
袁谭很尴尬。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正式通报郭图这件事呢。“郭公，我……”他迟疑了半晌，一声长叹。“愧对先王，愧对郭公，我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中，还请郭公海涵。”
郭图打量了袁谭一会儿，眼神也渐渐软了下来。他摆摆手。“行啦，显思，这都是命，怨不得你。先王在世时，不也败于官渡了么。你已经尽力了，我想他会体谅你的难处的。再不济，我也能先行一步，为你解说一二。”
袁谭诧异地打量着郭图。他知道郭图不会反对投降，反正他在魏国已经是局外人了，投降了，有郭嘉的关系在，他只会更好，不会更差。但郭图如此体谅他的难处，他还是有些意外，搞不清郭图是真情流露还是敷衍他，另有所谋。不过，能听人称自己一声“显思”，他还是很感慨。如今还能这么称呼他的，似乎也只有眼前的郭图了。
“郭公……”袁谭握着郭图的手，百感交集。他把袁夫人来信，以及孙策的条件说了一遍，一五一十，无一遗漏。郭图静静地听着，轻轻哼了一声，笑道：“邺城的户口封给你，邯郸的户口封给文武，不知道我能分得几户？”
袁谭一愣，惭愧不已，连忙说道：“这只是吴王说笑，并非一定如此。假若真是如此分配，谭愿以邺城户口之半，谢郭公多年佐我父子情义。”
郭图哈哈一笑，抚着胡须，又顺手拍了拍袁谭的肩膀。“那我就先谢过显思了，城中户口这些年虽有消耗，五六千户总还是有的，分我一半，至少有二千户，足够养老，不用再看奉孝的脸色。”他笑了一阵，又道：“显思，为了保住这二千户的棺材本，我要提醒你一句，易帜之际，人心易动难安，你可要当心些。汝颍文武凋零，如今守邺城的都是冀州人。刘备、逢纪在城外肆虐，城里人难免三心二意，不乏有人想拿你的首级向刘备、逢纪请功，换取富贵。”
袁谭会意，郭图虽然不预机杼，却还掌握着一部分情报力量，尤其是对邺城的情况很熟悉。他突然前来，应该是掌握了一些情况，而且关系到他本人的安危。虽然沮授已经安排了人监视诸将，但多一个消息总是好的。正如郭图所说，这种时候最容易出现叛乱。他向前挪了挪，与郭图抵膝而坐，四手相握。
“郭公老谋，还请郭公赐教。”
“审荣出城了，你知道吗？”
袁谭眼神微缩，摇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出城是在天亮之前，回城则是日落之后。”
袁谭沉吟片刻。郭图这句话听似简单，实际意味深长。审荣出城一整天，他可以走很远的路，见很多人，做很多的事。况且他是天亮之前出城，他却到现在还没收到消息，说明有人在隐瞒消息。这自然是指向田丰、沮授，他们是城中最有影响力的两个冀州人，尤其是沮授，他掌握着细作营。
“我马上派人去查，还有呢？”
“显思，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向吴王称臣，张郃何去何从？”
“张郃……怎么了？”
“显思啊，你真是贵人多忘事。”郭图长叹一声：“你忘了么，官渡之战，张郃曾临阵杀死韩银。韩银是韩遂的嫡子，韩遂是凉州豪杰，他的女儿、女婿都在吴王帐下听命，张郃杀了韩遂的嫡子，他将来如何面对韩遂的女儿、女婿，如何面对韩遂？”
袁谭也紧张起来。细细说来，向孙策称臣，对张郃来说的确不是个好的选择。他是河间人，如今河间在刘备的掌握之中，据说刘备对张家还是很关照的，很可能暗中早有联络。柏人之战，张郃说是为夏侯兰所阻，未能及时赶到战场增援，可这背后究竟是什么原因，又有谁知道？
夏侯兰能拦住张郃吗？
见袁谭脸色变幻，郭图知道他心中生疑了，接着又说道：“你再想想，公孙瓒是怎么死的，公孙续能与张郃一笑泯恩仇吗？”
袁谭倒吸一口凉气，脸色苍白。“邯郸危矣。”
……
邯郸。
张郃扶着城墙，眯着眼睛，打量着护城河对面横矛跃马，大声挑战的张飞。
但他关注的重点却不是张飞，而是更远处的一个儒生。
他目力很好，一眼认出这是他的故交，河间国颇有名气的学者卑湛。就听说卑湛因学问深受河间相种劭器重，引为亲近，又将他引荐给中山王刘备。
卑湛出现在张飞的大营里并不奇怪，但他出现在这种场合，那就难免令人生疑了。再联系到张飞的挑战，他怀疑这只是一个幌子——两军交战，胜负岂会系于一人，他完全可以不理张飞，等他在城外喊累了，自然会回去——真正的目的是卑湛来劝降。
要不要与卑湛见面？张郃有些犹豫。出了城，不管他有没有和卑湛说话，都会落人话柄，事情传到袁谭耳中，难免会有猜疑。可是他又的确想听听卑湛会说些什么。袁谭已经决定向孙策称臣，他却被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向孙策称臣，以后如何与阎行相处？袁谭穷途末路才降，原本就没什么谈判的资格，连他本人的利益都保不住，遑论他人。身为降将，又与孙策的亲信大将有血仇，他的前程几乎可以想象得到。
何况还有可能搭上族人的性命。
张郃犹豫了半晌，拍拍城垛，冷笑一声：“开门，我与张飞一战，领教领教他这丈八长矛的厉害。”

第2241章 张飞计
见城门打开，吊桥放下，张郃单骑从里面走出来，张飞咧着嘴笑了。
比武的胜负并不重要，只要张郃开了城门，邯郸城就有一半入手，剩下的一半就看卑湛如何劝说张郃投降了。
卑湛奉逢纪之命赶来劝降，本打算独自入城，张飞却改变了计划。他让卑湛缓一缓，自己临阵邀斗，逼张郃出城，以试探其心意。据他所知，张郃所领的人马分两个部分，一是他的私家部曲，大概有千人左右，一是冀州兵，万人上下，再就是他赵国的郡国兵，大概有三五千人。张郃能不能献城投降，不仅取决于他本人的意愿，还要看他对冀州兵和郡国兵的影响力。按照逢纪的计划，最多说服张郃本人，却无法保证张郃能成功地举城而降。
大战在即，张飞不希望邯郸变成废墟，他要接收一个完整的邯郸城，将邯郸变成阻击吴军南下的要塞。
一想到吴军，张飞的心情就很复杂。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正到来的时候，身不由己的感觉与日俱增。想到当年的誓言，他隐隐地有一丝后悔，却不知道后悔什么，是后悔不该接受孙策的馈赠，还是不该发下誓言，又或者不该离开中原？他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迫切的希望能说服张郃，让他继续守邯郸，自己则就可以退守廮陶。他不愿意与孙策面对面，哪怕是推迟一刻也是好的。
张郃一手挽缰，一手提戟，过了吊桥不远便勒住了坐骑，横戟立马，大声喝道：“张益德，来决生死！”
张飞轻踢乌骓，缓缓上前，大笑道：“张儁乂，柏人一战，高览授首，魏王心惊，一路溃逃至此，偌大的魏国如今只剩下邺与邯郸二城，覆亡在即，诸将为自身计，各谋出路，汝颍向吴，冀州向中山，就算你愿与魏王进共退，难道就不该为麾下将士考虑考虑吗？”
张郃颇为诧异。他知道张飞可能会劝降，却没想到张飞会这么说。他也不吭声，看着张飞表演。
张飞顿了顿，接着又说道：“年前董昭败于兖州，三万冀州劲卒皆为降虏，如今可曾听到他们的消息？冀州奉袁氏父子为主，与吴王大战数回，仇深似海，杀伤无数。如今魏王向吴王称臣，可倚裙带之亲，免于一死，富贵无忧，诸君又将何去何从？”
张飞的声音很洪亮，城上的魏军将士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引发了不少人的赞同。冀州人为了支持袁绍、袁谭，与孙策恶战数回，五年前的官渡之战，十万大军损失殆尽，年前的兖州之战，三万冀州兵又在董昭的率领下战败，音讯全无。袁绍、袁谭是汝颍人，董昭是兖州人，都是河南人。这些河南人葬送了十几万河北精锐，如今袁谭要向孙策称臣了，富贵依旧，我们该怎么办？
愤怒在迅速发酵，城上鸦雀无声。
张郃对张飞刮目相看，却举起手中长戟，厉声喝道：“张益德，休得夸口，卖弄唇舌，欲得邯郸，先胜了我掌中戟再说。”说着，踢马上前，挺长戟，直奔张飞。
张飞大喜。张郃没有反驳他，便是同意他的看法，只不过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更不能主动投降，否则他可能连城都回不去，更别说献城了。张飞也不多说，催马挺矛，迎战张郃。
两人战在一起，矛来戟往，几个回合之后，便两马盘旋，厮杀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城上城下的将士看得激动，纷纷击鼓为自家的将领助威。
转眼间便是十余回。高手对阵，胜负只在毫厘之间。张郃与张飞交手数合，心里便清楚，论个人武艺，张飞要胜他一筹，之所以打这么久，自然是张飞留了力，让他有足够的威信统辖部下。关羽、张飞都是北疆知名勇士，有万人敌之称，他和关羽交过手，如今又和张飞交手，两次都能全身而退，在别人看来，他自然不可轻犯。
张郃暗自感慨。关羽的名声比张飞更胜一筹，战绩也比张飞强，但他过于自负，行事乖张，反倒不如张飞有分寸。
两马交错之际，张郃看了张飞一眼，微微颌首，虚晃一戟，拨马而走，直奔城门而去。张飞也不追赶，勒住坐骑，大笑道：“张儁乂，此次不分胜负，来日再战。”
城上魏军将军士张郃返回，松了一口气，为张郃牵马。吊桥放下，城门在张郃身后轰然关闭。赵相崔瑜便提着衣摆，匆匆从城上下来，拱手向张郃祝贺，张郃摘下头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叹道：“张飞不愧是万人敌，武艺精湛，我非他之敌。”
“将军无需自谦，能与张飞大战数十合而不败，将军堪称冀州冠军。”
张郃心知肚明，崔瑜想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想法，正好他也想知道崔瑜是怎么想的。崔瑜是清河人，崔琰的长兄，少年仕州郡，却在县令、县长的位置上蹉跎了十几年，直到崔琰成为袁谭的亲信，他才得以任赵相，进入二千石的行列。某种程度上，他代表了冀南部分世家的想法。
“崔相谬赞，愧不敢当。张飞骁勇，不亚于关羽。我军士气低落，要想守住邯郸，还要崔相多多支持。”
崔瑜正中下怀，客气了几句，与张郃并肩登城，沿着城墙缓步而行，轻声交谈。两侧的将士都看着他们，气氛沉重。两人进了城楼，崔瑜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示意掾吏守在外面，不要让别人进来。张郃会意，也示意部曲将守住门。
两人就座，有侍从送上酒水。张郃举杯，连喝了几杯。崔瑜却不动，静静地看着张郃。张郃故作诧异地看着崔瑜。“崔相，你……有话说？”
“将军，你不觉得城中气氛有些异常吗？”
“大战之际，将士们有些紧张，在所难免吧？”
崔瑜摇摇头。“张飞虽勇，终究不如关羽。数日前，关羽攻城，城中将士在将军的指挥下可是从容不迫，为何如今却紧张起来了？”
张郃沉默不语。崔瑜停了片刻，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将军可知道张飞手中蛇矛的来历？”
“听说是孙策所赠。”
“没错，不仅是这杆蛇矛，刘备的青云、赤霞双剑，关羽的那口青龙偃月刀也是。他们都曾为孙策效力，如今都成了孙策的劲敌，将军可知为何？”
“正要请教。”
“无他，中原人妄自尊大，目中无人，视我河北人为蛮夷尔。汝颍人的自负，将军应该感受很深吧？刘备、关羽、张飞乃幽州游侠，岂能甘居人下，辞孙策北返亦是意料中事，正如今日汝颍人弃我河北一般。”
崔瑜说着，用力拍了拍案几，以表示自己的义愤，连声叹息。
张郃心中明白，话说到这个程度，崔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接下来该他表态了。“郃本武夫，唯知奉君命以征伐四方，恨不得佐明主以定天下。如今冀州败坏，魏王受辱，郃也乱了方寸，不知所归。崔相是冀州贤士，还请不吝赐教。”
崔瑜大喜，拱手道：“愿与将军携手，共保一方平安。”
两人一拍即合，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崔瑜出面，与熟识的豪强、士人联络，说明利害，很快就取得了一致，决定支持张郃，向张飞投降。
张郃随即与张飞联络。张飞大喜，派卑湛入城，商量投降的具体事宜。
……
收到张飞的军报，得知张郃、崔瑜举邯郸而降，刘备大喜过望，就连逢纪都有些意外。
虽然他们派出了卑湛做说客，希望能劝降张郃，但他们没想到这么顺利，而且还多了一个崔瑜，邯郸更是完好无整。关羽打了两个多月也没能拿下邯郸，张飞与张郃比了一次武，邯郸就到手了。
“不意益德也有小智。”刘备很欣慰。
“是啊，益德可大用矣。”逢纪附和了几句，又提醒刘备道：“只是他建议留张郃守邯郸，是不是有些不妥？张郃初降，军心不定，士气低落，能否直面吴军？当今之计，似乎还是由益德守邯郸合适些。”
刘备想了想。“张郃是良将，深受袁氏父子器重，他弃袁谭而降，并非战败，而是不愿随袁谭降孙策，既然如此，即使面对孙策，他也不会动摇，否则又何必今日，枉负背主之名？”
逢纪抚着胡须，眉心微蹙。他真正的意思并不是担心张郃三心二意，而是觉得张飞有怯战之意，不愿面对孙策，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孙策才是刘备真正的对手，如果不敢面对孙策，就算现在打得再好也没有意义，不过是为孙策前驱罢了。
可他不能直说，与关羽不同，张飞虽然不姓刘，在刘备心里却比刘氏宗亲还要亲。张飞和简雍是刘备少年时就结交的好友，在简雍弃刘备而归太史慈后，张飞对刘备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说张飞会背叛刘备，等于说刘备不得人心，众叛亲离，会摧毁刘备的信心。
一场恶战迫在眉睫，不仅张飞需要面对孙策的勇气，刘备更需要。
逢纪想了很久，觉得还是亲自与张飞谈一谈。“大王，既然邯郸易手，可命张郃领其部曲留守邯郸，其他人马由益德统率，围攻邺城。”
刘备欣然同意。
虽说张飞劝降了张郃，多了一万冀州兵，填上了关羽带走的兵力缺口，但强攻邺城依然是一个不太可能的任务。逢纪将希望寄托在冀州人的内乱上，他随即命使者崔均赶到邺城，面见袁谭，并将张郃已降的消息散布出去，进行游说活动，动摇城中军心。
……
崔均是冀州名士，他的到来很自然的引起了城中文武的注意，虽然袁谭派人全程陪同，崔均还是很顺利地将消息传了出去，没走到袁谭的面前，张郃已经投降的消息就人人皆知，全城震动。
毫无疑问，在高览阵亡之后，张郃就是魏国硕果仅存的名将，他的投降对魏军士气的影响极大，不少人都动摇了。当年争涿郡，张郃曾与刘备大战，既然他都能投降刘备，别人自然也可以。
崔均对此很有把握，面对袁谭时，他胸有成竹，态度从容。向袁谭行了礼后，他扫了一眼四周，看到了郭图，看到了田丰，却没看到沮授，不禁微微一笑。逢纪的计策奏效了，城中文武各怀鬼胎，田丰虽然名气大，资历老，但为人过于刚正，人缘不好，能从中斡旋的只有沮授了。沮授不露面，很可能是忙着安抚人心。只不过张郃投降之后，城中人心已散，就算沮授也无力回天。
“大王，常言道，无援不守。张儁乂已降，邯郸易手，邺城只是孤城一座，且人心思变，大王当早定计，以策万全。”崔均淡淡地笑着，语气平和，却充满威胁之意。
袁谭叹了一口气。“是我负了张儁乂，非张儁乂负我。望中山王能用人不疑，令儁乂有用武之地。说起来，当年官渡之战，张儁乂可是唯一取得胜绩之人。不久之后，中山王也要面对吴王，希望他也能为中山王保留一丝颜面。”
崔均有点不自在。“大王费心了。中山王麾下猛将如云，非张儁乂一人。况且此乃冀州，并非官渡。”
袁谭笑笑。“是啊，偃月刀，丈八矛，青云赤霞左右摇，中山王本人也是一员悍将呢。只不过州平似乎忘了还有一句：金丝甲，霸王杀，将军一怒千军破。中山王虽勇，也未必是吴王对手。”
崔均皱了皱眉，语带讥讽。“没想到大王日理万机，对童谣也是如此熟悉。只可惜吴王虽然善战，却在千里之外，怕是解不了邺城之围。”
“州平过虑了，邺城虽小，却也不是旦夕可破。吴王有楼船巨舰，虽在千里之外，乘风而行，数日便能到邺城。希望到时候中山王还有余力，再战吴王，看看能否有所进益。”袁谭笑了一声，又道：“州平，你也是冀州名士，当知天下大势，又何必白费唇舌呢？安平崔家真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中山王身上吗？崔公在长安，怕是要夜不成寐了。”
崔均一时语塞。他父亲崔烈在长安，闻知他们兄弟依附刘备，很不满意，曾写书信来表示反对，尤其是对刘备一点信心也没有。他说刘备虽然被先帝封为中山王，但长安的宗室并不认可他，宗正陈王刘宠就明确说过，刘备当着他的面承认并非宗室。如今又声称是中山靖王之后，恐非确实，中山靖王的墓被盗，也许就是天意，让他们兄弟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就算是迫于形势，也要留点后路。
崔均本人其实也对刘备没什么好印象，只是崔钧做了决定，他也只能委屈求全。现在被袁谭当面点破，顿时气势全无，反倒有些担心起崔家的前程来。
袁谭和田丰、郭图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然后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崔均是聪明人，他在很大程度上能代表冀州世家，他的犹豫说明了那些追随刘备的人同样没什么信心，之所以跟着刘备，有的是迫不得已，不愿意放弃现有的利益，有的则希望富贵险中求。但这一切注定要失败，刘备不可能是孙策的对手，不肯放弃的利益最终会被剥夺干净，投机同样会鸡飞蛋打，倒不如现在就投降来得明智。
崔均劝降无果，怏怏而退。好在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劝袁谭投降，传播张郃投降的消息，扰乱城中军心士气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就没多停留，很快就出了城，回报刘备、逢纪。
当然，他对刘备信心不足的部分是不能提的。
逢纪也不着急，他又派出细作，与看守各城门的审英等人联络，催促他们做出决定，否则就要斩杀他们的家人。很快，他得到了回复，审英等人都愿意和他合作，引刘备入城。不仅如此，他们还通报了一个重要消息：沮授不在城中，他有好久没露面了，很可能是作为袁谭的请降使者，去见孙策了。
收到这个消息，逢纪大喜。眼下的邺城中，能让他有所忌惮的人只有沮授，沮授不在城中，没人是他的对手。这是个夺城的大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逢纪建议刘备袭取邺城。
刘备也担心夜长梦多，希望抢在孙策赶到之前拿下邺城。他随即联络张飞，约好进兵的时间，又派人联络城中的审英等人，要求他们做好接应的准备。
一切准备妥当，刘备下达了奔袭邺城的命令，三万精选的锐卒拔营，突然向邺城急行军。与此同时，张飞也从邯郸方向起兵，率领三万大军，直扑邺城。
一时间，散布在邺成四周的斥候像受惊的兔子，纷纷从藏身之地窜出，带着不祥的消息，奔向邺城，刚刚平静了没几天的邺城再次风雨飘摇，大战将起。

第2242章 新旧之间
审英站在城楼上，看着夕阳一点点的被大地吞噬，留下半天血一般的云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内城城楼上魏王的大纛，心里很不是滋味。今天之后，他就不再是魏臣——魏国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一个问题——而是中山之臣，刘备之臣，父亲如此在九泉之下有知，会是什么感觉？当年他可是对刘备不屑一顾，觉得此人反复无常，难以托付大事，谁曾想刘备居然成了中山王，而且要吞并魏国，阴安审家也要向刘备称臣。
这一步如果踏错了，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回头？
“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审荣快步走了过来，气喘吁吁，额头全是汗，脸色也有些难看。审英心里又是一跳，几乎要蹦出喉咙。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静。审荣是个没主意的人，他如果露出不安，审荣会更加慌乱，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
“什么事？”
“伯杰，去领军粮的回来了，没领到，一颗都没领到。”审荣懊恼不已。“崔林不肯发，说我们的账目有问题，要先查账。”
审英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崔林是崔琰的从弟，脾气很臭，自恃德行君子，直道而行，为人处事不知通融，一直没有出仕，借了崔琰的光才做了个仓曹掾。跟这种人没什么道理可讲，除非将以前吃的空饷全补上，可他现在只想领出粮食，不可能补什么空饷。初投刘备，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总能多些自主权。
“算了吧。”审英反复权衡了一番，决定不与崔林发生冲突。大事在前，他不想节外生枝。
“伯英，你说，袁谭会不会发现了我们的事？”审荣压低了声音，眼神疑惑。“崔瑜投降了刘备，崔琰会不会投孙策？两面下注，人之常情，要不然怎么会突然查空饷的事，不发粮食？”
审英瞪了审荣一眼。审荣没敢再说下去，咽了口唾沫，打了个理由，匆匆地走了。审英却有些不放心起来。崔家两面下注并不奇怪，这是世家在胜负未判时的常用手段，为的是避免一旦选择错误，家族全军覆没。崔琰的兄长崔瑜与张郃一起投降了刘备，崔琰在邺城，无法脱身，这时候保持中立，甚至表露出支持袁谭的意思都有可能。如果他为袁谭出谋划策，发现他们与刘备的联络并不意外。
他与冀州世家的关系比较好，谁知道哪个人行事不密，被他看出了破绽。
审英仔细想了想，叫来了弟弟审俊，让审俊去探探崔琰的口风。如果崔琰没有发现，当然最好，如果崔琰发现了破绽，做好了准备，那审俊就表示不知情，继续支持袁谭，为审家留一条后路。
兄弟俩早就商量过这个方案，审俊也没犹豫，立刻去内城见崔琰。
崔琰不在公廨，去见袁谭了，审俊也不好离开，只好在外面等着。他心里很焦急，却不能露出破绽，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与来往的掾吏们有说有笑。不过，从掾吏们的平静来看，似乎崔琰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审俊等了两个时辰，眼看着与刘备约定的时间将近，大战随时可能爆发，审俊决定不等了。既然崔琰没发现什么破绽，他留在这里就没意义了。
审俊悄悄地走了，他没有注意到隔壁院子里的二楼上，有两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
沮授与崔琰对面而坐，中间的案上摆着一盏琉璃灯，在一尘不染的琉璃罩保护下，油灯静静的燃烧着，发出明亮的光，案上摆着一部书，正是孙策送给沮授的那部五年计划汇总。
“看完了？”沮授给崔琰倒了一杯茶。
“看完了。”
“可信否？”
崔琰顿了顿，目光在那部书上停留了片刻。“如果是假的，那么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沮授嘴角微挑。“何以见得？”
“一是这些数据严丝合缝，如果是编的，要花不少心思。二是这书是刻印的，也就是说，至少要印几百部。如果只是为了骗人，为了这部书，花大量的人力、物力，似乎不太合适。况且，既然要编，何不编得更好看些？”
沮授笑了起来。“季珪是明白人。”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品咂了片刻，缓缓咽了下去。清香而略带苦涩的茶流过咽喉，嘴里却泛起若有若无的甘甜。这江南的茶是做越精致了，一年一个样，简直让人欲罢不能，欣喜之余又不免期望下一批的新茶会有何等品质。
崔琰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有沮授这样的心情细细品味，只觉得嘴里苦涩。他突然被沮授请来，在这里用小半天功夫看完这部计划，已经明白了沮授的意思。虽然他的兄长崔瑜投降了刘备，沮授却希望他能继续支持袁谭，跟着袁谭一起向孙策称臣。
这并不是坏事。他也不认为刘备能够全据冀州，并与孙策争雄，为崔家留一条后路是必须的。沮授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求之不得，甚至心怀感激。他惊讶是沮授一直在城里，从来没有离开。
“季珪，你对吴王的新政如何看？”
“虽说手段粗暴了些，却也是直指根本，疏堵兼备的办法，称得上百年大计。细微处有待商洽，瑕不掩瑜。”
“说来听听。”
崔琰看了沮授一眼。他知道沮授的境界，这显然不是请教，而是考校，或者说是沮授借机点拨他。沮授比他大十来岁，有可能将他当作后一辈来培养。他和田丰毕竟都是袁绍旧部，即使向孙策称臣，也很难受到重用，他们这些名位不显的年轻人则不同，只要有能力，更容易出头。这对他、对崔家都是一个机会，即使对兄长崔瑜也有重大意义。只有他能得到重用，将来才有机会为崔瑜求情。
崔琰没有推辞，将自己的理解解说了一遍。他觉得孙策新政最大的问题有两个：
一个否决了天命，却没有提出足以代替天命的学说。如此一来，他与众人无异，他能做的，别人也可以做。就算他天才英特，别人想学也学不来，可是他的后辈如何才能服人？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孙氏天下不能长久。
二是矫枉过正，对工商过于推崇，导致过多的人口转向工商，成为寄食者。这必然造成粮食紧张，粮价上涨，尤其是在战时。上次兖州大战，孙策就不得不高价从交州运粮补充。将来战场推进到太行以西，动用的兵力越来越多，运输消耗却越来越大，缺口会迅速增大，直到无力为继。
沮授听了，微微颌首，建议崔琰回去整理一下，最好能写成文章，在合适的时候印行。孙策平冀州之后肯定会在冀州建印坊，发行报纸，到时候需要一批有见地的文章，证明冀州也是有人才的。崔琰身为郑玄弟子，又有卓尔不群的见识，足以担当首期报纸的头篇文章。
崔琰感激不尽，再拜。他自己清楚，他的见识是有的，但冀州比他更有资格写这文章的人还有不少，眼前的沮授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沮授将这个机会给了他，就是将冀州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至于审家等世家，已经被他放弃了。
冀州世家将迎来一次更新换代。有的将消亡，有的将崛起。
崔琰下了楼，穿过侧门，回到了自己的公廨。刚进门，崔林就进来了，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崔林将他今天的工作简明扼要的汇报了一遍，守大城的各部都将近断粮，即使他们有一些克扣下来的积储，最多也只能吃两三天。至于箭矢等军械，也被他找各种理由，一件也没发。这些人投降刘备之后，除了消耗刘备的粮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为什么不直接抓了他们？”崔林不解的问道。“放弃大城，小城又能守几时？”
崔琰没有说沮授的用意，只是淡淡地说道：“抓人容易，控制他们的部下却难，与其各怀鬼胎，不如留下能够信任的精锐。有沮鹄率领的三千亲军，再加上足够的物资，守小城绰绰有余。”
崔林还是不太明白，也知道崔琰没有完全说实话，不过他信任崔琰。这么多年了，不论是家族还是乡里，认可他的人只有崔琰，崔琰不会害他。之所以不和盘托出，应该是还没到时候。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崔琰突然说道：“德儒，清儿今年几岁，可曾读书？”
崔林想了想。崔琰说的清儿是崔瑜的女儿，一直在清河老家生活。“清儿今年七岁，刚开始启蒙，她看不上家里请的先生，一心要去南阳幼稚园读书，拜蔡大家为师。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太爱和人比较，尤其是衣物，非中原所产华服不穿。”
崔琰皱了皱眉，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刚要说话，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尖锐的铜锣声。崔琰和崔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
刘备来了。
……
刘备勒住坐骑，看着鼓声震天的邺城城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邺城来得太容易，战鼓声一响，邺城的三个城门就轰然洞开，包括审英在内的三个魏国大将来到他的面前，俯首称臣。
除了小城之外，邺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曾几何时，他在邺城内连落脚之处都没有，如今却成了邺城的主人。曾几何时，他想拜见审配而不可得，几年过去，审配的儿子却成了他的部下。
我轻于去就，这些世家又能好到哪儿去。他们今天可以背叛袁谭来投我，将来也可能背叛我，再去投孙策。我是为了生存，他们却是为了利益，又何尝比我高贵呢。
刘备心里不爽，看向审英等人的眼神也有些淡漠，半天没说一句话。逢纪见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刘备猛然惊醒，知道此刻不是评价冀州世家道德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邺城，并展开对小城的攻击，尽快击碎袁谭的负隅顽抗，只有如此，邺城才真正属于他。
刘备随即换上一副笑脸，翻身下马，与审英等人把臂言欢，不仅会释放他们的家人，归还他们的产业，还会予以重赏，以酬其功。逢纪抚着胡须，跟在一旁，志满意得。因为他的谋划，看似坚不可破的邺城已经向刘备敞开了大门。守住邺城，就截断了孙策由南而此的路，守住冀州的机会又多了三分。
审英等人拍着胸脯，表示愿意身先士卒，为刘备进攻小城。慷慨激昂之后，他们又提出了一些困难：一是粮食不够，希望刘备能为他们提供一些粮食。原本按规矩，是十日领一次粮，昨天就是领粮的日子，没想到出了意外，没领到粮食。二是军械不足。袁绍占据邺城之后，就对邺城进行了扩建，尤其是袁谭被封为魏王之后，将邺城北部变成了王宫，又在西北增建了几座高台，易守难攻，没有足够的军械是无法攻克的。
听完审英等人的解释，刘备很头疼，逢纪更是变了脸色。
“沮授可在城中？”
“不知道，他一直没露面。”审英说道。他知道逢纪在担心什么。如果城中有让逢纪忌惮的人，非沮授莫属。他也怀疑这是沮授的谋划，但他绝不会承认这一点，如果逢纪建议刘备退兵，放弃邺城，他们的付出就废了一半。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审英的意见。他们这段时间的确没有见过沮授。不过，也没人确信沮授不在城里，出使只是传言，没有人亲眼见过。
逢纪心中不安，却不便追究，显得自己惧怕沮授。他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如何攻克小城上来。邺城的情况，他是清楚的，以现有的兵力，强攻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要花些时间。
最大的问题是粮食，多了审英等两万多人，粮食的缺口更大了，尤其是在烧毁了邺城周边的庄稼之后，除了邯郸，最近的补给线也在百里之外。偏偏大量的百姓外逃，征发民伕也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仅从形势而言，攻邺城并不是明智之举。如果沮授在城里，或者眼前这个局面是沮授故意造成的，那他们攻克小城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强攻只会浪费时间，损失折将。但逢纪不能不攻。沮授就是他心里的一座城，他必须攻克这座城，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他随时会被刘备抛弃，被别人代替。
逢纪为刘备分析形势，调兵遣将。刘备原有大军六万多人，增加了审英等人的部属后，总兵力接过九万人，足以将邺城团团围住。经过反复商议，刘备决定效仿关羽故计，用水攻。
邺城北就是漳水。漳水发源于太行山东麓，如果下雨，水量足以淹城。刘备现在有足够的兵力，又已经占据了邺城大城，可以利用大城现有的城墙来蓄水淹城，再用船运载土包，在城下堆积，为下一步强攻做准备。
说干就干，刘备派人四处收集民船，准备草袋，又安排人伐木取柴，打造攻城器械，做好强攻的准备。
袁谭利用沮鹄率领的三千精锐，牢牢的守住小城，见刘备打造器械，准备强攻，他也没闲着，命人先将小城的城门用土堵死，确保城外的水无法进入小城。关羽如何攻破廮陶的消息早就传到他耳中，如何破解，沮授也早有安排。小城地势高，刘备想复制关羽的战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逢纪的谋略，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之所以这么做，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骑虎难下，不得不然。
这一切，都在沮授的算计之中。
……
陈琳再一次出现孙策面前。
他带来了袁谭的降书，并有要求朱灵向孙策投降的命令。朱灵还控制着东郡大部，但他已经孤师，坚持无益，袁谭希望他能接受事实，向孙策投降。
与此同时，陈琳还带来了一份作战建议：袁谭说，他已经决定向吴王称臣，就不会再变，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他都将守住邺城，等待吴王大军的到来，所以孙策不必担心邺城安危，可从容布局，以全取幽州为目的。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坐在一旁的郭嘉、刘晔都笑了。
孙策也不禁莞尔。“这是郭公则，还是田元皓、沮公与的提议？”
陈琳躬身一拜。“沮公与首倡，郭公则、田元皓参议。”
孙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应该是沮授的建议，拉上郭图、田丰只是表示他们是团结的一家人，正如要求朱灵投降一样，尽可能保持冀州系力量的完整，抱团取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孙策答应了，请陈琳再辛苦一趟，去东郡见朱灵。如果朱灵愿意投降，可官居原职，统领旧部，封鄃侯，食邑三百户。当然，他的旧部要按吴国的标准进行精简改编，最后保留三千人。
朱灵就是清河鄃县人，封鄃侯是对他的礼遇，足以表现孙策的诚意。
陈琳很满意，带着袁谭的命令去了。
孙策随即与郭嘉、刘晔商议，既然袁谭、沮授等人要立功投效，那就给他们这个机会，利用这个机会完成既定计划。孙策召来徐琨、沈友，分配任务，中线以沈友为大将，庞统为军师，统筹全局，徐琨为副将，并担任前军将领，率先进入清河作战。朱灵若降，也由徐琨节制。
沈友、徐琨都很满意，愉快的接受了命令。
孙策随即又传令朱桓，命他统领吕范、纪灵部向北推进，按管整个兖州军事，饮马黄河。陆逊代行兖州刺史，负责兖州的民生、政务。
安排妥当，孙策率部北上，剑指涿郡。

第2243章 渤海有故事
一艘中型战舰加速行驶，与孙策的凤舞号座舰同向而行，慢慢靠近。座舰上扔下缆绳，将战舰紧紧固定在座舰上，又放下舷梯。
“子山，请。”甘宁伸手示意，笑容满面。
步骘连连摇手，一手前伸，一手轻托甘宁的手肘。“都督请，都督请。”
甘宁挑了挑眉。“子山，到了大王面前，这都督二字可不能再提。要不然，麋子叔还以我卖资历呢。”
步骘哈哈一笑，却不作答。甘宁是水师督，私下里都按军中习惯，升级称之为都督，就像称呼校尉为将军一样，只是到了孙策面前，这样的习惯自然要改，而且麋芳如今是中军水师督，称甘宁为都督，有压麋芳一头的意思，即使甘宁自负，一心想做水师都督，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拉仇恨。
甘宁一撩海蓝色的大氅，健步上了舷梯。虽然舷梯起起伏伏，并不平稳，甘宁却如履平地。步骘稍逊一筹，却也只是伸出一只手，扶着舷梯，并无惊惧之色。几年海上生活，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书生，而是孔武有力的将领。
两人上了船，便见步练师一袭贴身劲装，站在舷梯口，身后跟着两个女卫，手里各捧着一只小案。见甘宁、步骘走来，步练师上前一步，欠身行礼。
“奉大王令，迎甘督、步督。远来辛苦，请饮酒一杯。”
甘宁很意外，目光在步练师脸上迅速扫了一下，随即又看着步骘，眉梢扬起。步练师将入吴王宫，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站在这里迎接哪个将领的，他有这样的待遇，显然是沾了步骘的光。
步骘也很意外，心里很是激动。步练师出现在这里，说明吴王宫里最后一席是步家的了。他和步练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先向甘宁敬酒。步练师心领神会，转身示意女卫上前敬酒。甘宁取酒饮了，虽是淡酒，并不甚烈，却清爽宜人，他心情大好，难得的礼貌起来，躬身行礼。
“谢过夫人，谢过姑娘。”又招了招手，从亲卫手中接过两只锦盒，放在案上。
女卫心中欢喜。谁都知道甘宁奢侈，这锦盒虽小，里面的东西却不便宜。她连忙谢了，退到步练师身后。另一个女卫向前，为步骘敬酒。步骘也取过随身携带的礼物，摆在案上。
步练师再拜，领着女卫们退下。甘宁与步骘举步，上了飞庐，来到正方面的舱室前，躬身行礼。
“水师督甘宁，请见大王。”
“水师假督步骘，请见大王。”
当值的郎官点点头，正准备进去禀告，甄像迎了出来。“二督请进，大王正在等你们。”
甘宁、步骘不敢怠慢，侧身进了舱，见孙策等人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沙盘站着，除了郭嘉和几个军谋、中军诸将，麋芳、陈矫也在。孙策双手扶案，眼睛盯着沙盘，也不回头。“兴霸，磨蹭什么呢，这么久，不会是涂脂抹粉吧？就你那张强盗脸，还能抹成大善人？”
诸将大笑，甘宁有些不好意思，挤开众人，来到孙策身边，拱手道：“大王，平日军中率性，可以随意一点，来见大王总得规矩些。这不，最近一直没作战，大王赐的衣甲藏在衣箱里，一时半会的找不着啊。”
孙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甘宁。“闲了一段时间，没长赘肉吧？”
“那不能。”甘宁握起拳头，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鼓鼓的肱二头肌。“虽不作战，却无一日敢懈怠。天天练兵，就等大王一声令下，便可出征。”
“甚好。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还担心你没养足千日，不敷大用呢。”孙策招了招手，有侍从取过一封公文，孙策接过，递给甘宁。“你先看看这个。”
甘宁不解其意，连忙打开，看了两眼，脸色便是一变，下意识地瞥了步骘一眼。步骘也凑了过来，两人一起看。这是一封渤海太守臧洪的回书，里面说得很简单，他已经收到魏王袁谭的命令，本来是打算投降的，但上次水师入渤海，杀伤甚重，渤海士庶耿耿于怀。如果吴王要得渤海，请禁止甘宁入境，否则渤海将闭境自保，以苟全性命。
甘宁和步骘面面相觑。步骘思索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上次入渤海，本为平原分忧，杀伤是大了些。不过责任在我，不在甘督。甘督冲杀在前，我统兵在后，未能节制部下……”
孙策抬起手。“你不要急着请罪。是不是杀伤无辜，以后再说。你先说说，眼下该如何回复臧洪？”
“臧洪是射阳人，虽未与臣见过面，却也臣勉强算是乡党。臣愿为使，当面向臧洪解释。”
“你能解释得通吗？”
“臣……尽力而为。”
孙策转向诸将和谋士。“你们以为呢？”
郭嘉摇了摇羽扇。“写封信便是了，人不必去。臧洪不肯降，并非他本人的想法，而是渤海豪强讨价还价。步督，你对渤海豪强了解多少？”
步骘拱手道：“还请祭酒指教。”
“渤海临海，与你们广陵倒是有些相似，半是海边滩涂，半是平原。只不过渤海地势较高，耕地广阔，土地肥沃，海浸也较少，所以一向以富庶著称。冀州有郡国九，以渤海户口最多，豪强自然也多，而且有很多大族强宗。只是渤海离中原较远，向南又隔着黄河，与中原沟通不便，文化略逊一筹。”
郭嘉一边说，一边指示着渤海的地形。渤海的面积不小，但人口却集中在西南部，除了郡治南皮县，其他几个县离毗邻的河间国各县都比较远，有一定的封闭性。
“文化不彰，仕宦不显，渤海很少出高官，很长一段时间内，仕途比较成功的就是一甲子前的任峻，他也不过官至洛阳令，离二千石还是一步之遥。桓灵时，渤海人开始走捷径，交游甚广，在党人中颇有名声，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苑康，与郭林宗友善，曾任颍阴令，题高阳里，后来官至山阳太守。又有公孙进阶，危言深论，不避豪强，名闻京师。”
步骘恍然大悟。“这么说，渤海是党人之乡？”
“党人之乡算不上，附党人骥尾而已。”郭嘉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其他人听了，也若有所思。
苑康很有名，倒不是因为他和郭林宗友善，而是他为高阳里题名。高阳里就是荀家所居之里，之所以被苑康题为高阳里，是因为荀淑有八子，被苑康附会为高阳氏八子。以当时荀氏的名望，如何能比拟高阳氏，说白了，就是苑康向颍阴荀氏示好，向党人示好。
渤海有公孙进阶、苑康这样的党人，在党人中有一定的影响力，但是和豫州、兖州，尤其是汝颍相比，影响力显然要小得多，所以郭嘉才说渤海算不上党人之乡——那是汝颍的殊荣——只能算驸骥尾。既然如此，臧洪不肯轻易投降，就不是计较甘宁、步骘杀人的事了，而是要表明他们是袁谭的拥趸，还有一定的实力。袁谭的背后站在何颙，那可是老派党人。
甘宁是益州人，没什么乡党可言，是个独臣，无须理会。步骘是淮泗人，与汝颍系有潜在的竞争关系。渤海人拒绝甘宁、步骘入境，除了表现出对袁谭的忠诚，留下一个好名声外，还能向汝颍系示好，以便在战事结束后形成冀州系，并在其中拥有一定的话语权。有了自己的派系，他们才有可能在朝野取得利益，否则永远只能跟着别人走。
等了一会儿，郭嘉最后总结道：“臧洪背后有人帮他出谋划策。你写信给臧洪，真正要说服的就是臧洪身后这个人。”
步骘心领神会，再次躬身拜谢。他对渤海不陌生，但不听郭嘉分析，还真不知道渤海人和党人有这么深的联系，试图说服臧洪本人是没什么用，只有说服臧洪背后的那个人才行。
孙策一直没吭声。这些话，郭嘉已经说过，而且说得更透彻。比如袁绍出奔，为什么会去渤海？臧洪后来为什么和袁绍反目，而且渤海人也全力支持他，这都和渤海人以党人自居有关。只是他也不知道臧洪背后那人是谁。在他印象中，渤海似乎没出什么有名的谋士。
孙策接着又做了相应的安排。
渤海在冀州东部，冀州南部几条重要的河流在渤海境内汇聚，最后流入大海。如果刘备从邺城撤退，渤海是东线的必经之路，尤其是东光——公孙瓒曾在这里大破北上的青州黄巾三十万。孙策命甘宁、步骘率水师入漳水，直逼渤海郡治南皮。步骘先给臧洪写信，如果臧洪和他身后的人不听，拒不投降，那就与平原郡的徐琨、朱然等人配合，用武力征服渤海。现在渤海除了臧洪之外，还有崔钧统领的冀州兵，在最坏的情况下，甘宁等人不仅要对付臧洪，攻克南皮，还要击退崔钧，扼守住刘备北撤的路线，为主力全取幽州提供可能。
甘宁正中下怀，喜不自胜。

第2244章 再相逢
派甘宁、步骘独领一部入渤海，就是对臧洪及渤海豪强的强硬回应。
袁谭都降了，你们还摆什么谱？你们不欢迎甘宁，就拒绝甘宁入境，你要是不欢迎我，岂不是也要拒绝我入境？简直可笑。入不入境，派谁入境，不由你说了算，由我说了算。
不识相，就再杀你一次。杀得越干净，将来推行新政的阻力就越小。
除了回应臧洪和渤海豪强之外，孙策命甘宁入渤海还有另外一个用意。甘宁是能打，但他好杀的毛病也是事实，让他进入冀北难免惹出新的麻烦。冀北与冀南不同，冀北人并非真心支持刘备，有不少人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委曲求全，如果让甘宁乱杀一气，反倒逼得他们铁了心支持刘备。
这种活，还是交给麋芳、陈矫去干比较合适。
秋季将逝，冀州很快就要迎来干燥、寒冷的冬季，大部分的河流水量都会骤减，能通航的也就是那么几条干流。机不可失，孙策命令全速进兵，不争一城一池之得失，迅速挺入冀北腹地。这些都是刘晔当初拟定的作战方略，已经通过了军谋处的质询，中军诸将当时都旁听了，早已清楚自己该干什么。行军速度极快，骑兵上岸，步卒坐船，日夜兼程，长驱直入。
刘备率领主力南下，河间、中山的郡兵也被抽调了不少，剩下的兵力根本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吴军。步卒不是往来冲突的骑兵对手，在河上设置的障碍也被前锋迅速清除，孙策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一路坦途，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他就到达中山国都——卢奴。
奉命留守中山的关靖大惊失色。他兵力有限，不敢出城，只能一面加强防守，一面派快马送信给刘备，请他立刻回援。考虑到刘备正在围攻邺城，未必能及时撤军，关靖又给关羽送了一封信。关羽不久前刚刚经过中山，回涿郡去了，眼下应该还不远。只不过他走的是陆路，与孙策走的水路相距一百余里，否则很可能迎面相撞。
关羽很快就收到了孙策入境的消息，来不及回涿郡，火速回援卢奴。
孙策在城东北的滱水东岸的立阵，迎战关羽。关羽只有一万人马，不敢与孙策正面决战，第一时间抢占高地，立营自守。
两营遥遥相望，鼓角之声相闻。
……
关羽站在高岗之上，看着夹滱水而列的吴军大营，一声长叹。
千算万算，没算到孙策会亲自出击，而且将主攻的方向定在了冀北，来得又这么快，转眼间就包围了中山国都。刘备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但他能不能及时赶回来，赶回来又能不能击退孙策，解中山之围，关羽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鲰生误国！”关羽捻着胡须，又一次叹息。他觉得这个局面都是逢纪造成的，当初就不应该南下，即使南下取了廮陶之后，也不该贪得无厌，再取邺城，而是应该采纳他的建议，先取雁门。有了雁门作退路，才有机会长期对峙。
如今可好，邺城未下，卢奴反倒被孙策包围了。若不能击败孙策，刘备连立足之地都没有，面临着亡国的窘境。
“君侯，你看。”周仓忽然提醒了一句。关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两骑一先一后，缓缓而来。前面一骑是己方的斥候，只穿了皮质轻甲，带着武器，后面一骑却是另一副模样，一身长衫，除了腰间长刀，没有其他的武器，看起来像是出行游览的士子。
关羽哼了一声，知道这是孙策派来的使者，也不知是劝降的还是下战书的。不管是哪一样，他都不打算理会。投降是不可能的，下战书也没意义，他只有一万步骑，不可能是孙策的对手，主动进攻与寻死无异。他只想牵制孙策的兵力，让他不能全力攻城，为刘备回援争取一些机会。
不一会儿，两名骑士来到坡前，翻身下马。使者是一个中年士子，相貌清瘦，两眼有神，气度也自是不凡。关羽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来者是刘晔，见关羽打量他，他笑了起来。“将军还记得淮水津口吗？当日若非将军力遏惊马，晔怕是无缘再见将军了。”
关羽猛然惊醒，抬起手，正准备抚掌而笑，忽然想起刘晔现在的身份，脸上刚刚绽放的笑容随即消失了，抬起的手也滞了一下，改为抚着胡须，哼了一声：“原来是刘令君，久仰，久仰。这半年来，羽一直很后悔，当初不应该多事。”
刘晔放声大笑。关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不愿意轻易发问，只好保持着冷漠脸，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刘晔笑了一会，背着手，打量着关羽。“将军是应该后悔。不瞒你说，吴王今日长驱直入，直捣中山，亡中山于覆掌之间，也是我的计策。”
关羽的卧蚕眉挑起，眼中杀气迸现。
刘晔打量着他，虽然心中骇然，脸上却无一丝惧色，反倒多了几分不屑。关羽看了，也有些惊讶，想起刘晔的那些故事，多了几分好感。这也是一个杀伐果断的狠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令君今日来见我，又有何指教？”
见关羽缓了口气，刘晔也拱拱手。“今日来见，一是面谢将军当日出手之恩，二是传吴王口诏。吴王念及与将军的旧交，愿与将军阵前一晤。不知将军可敢去？”
关羽惊讶不已，不禁心中一动。“吴王要与我阵前相见？”
“正是。”
“如何见？”关羽的语气有些急迫起来。
“一人一骑，各带随从一人。”
关羽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刘晔见使命达成，也没有多说什么，躬身而退。在转身之间，他已经将关羽的大营尽收眼底，不禁微微一笑。关羽的大营扎得很标准，很出色，也很眼熟，和他每天看到的大营一模一样。
关羽没看到刘晔的眼神。他本以为刘晔会来劝降的，没想到刘晔根本没有劲降的意思，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不过一想到很快就要与孙策见面，他又兴奋起来。
也许，这是我力挽狂澜的好机会。
……
刘晔回到大营，径直来到中军大帐。孙策正在练拳，一招一式神完气足，颇有宗师风范。
刘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孙策练拳，直到孙策收式，才上前拱手行礼。“大王的武艺已臻化境，可为百人敌。”
孙策从步练师手中接过布巾，拭了拭额头的微汗，笑道：“子扬担心我和关羽决斗？”
“臣岂敢。大王乃是千金之躯，负天下之望，怎么会和关羽一般逞匹夫之勇？”
孙策哈哈一笑，将布巾递还给步练师，示意刘晔入座。“关羽欲逞匹夫之勇乎？”
刘晔点点头。关羽答应得太痛快，而且眼神中有行险时的冲动，刘晔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一眼就看破了关羽的心思。“他也许会先礼后兵，但大王不可有丝毫大意。关羽正当壮年，力大刀沉，如今又有了大宛马，武艺不在吕布之下。”
孙策点点头。他理解刘晔的担心。有天子的覆辙在前，刘晔对冒险投机这种事非常排斥。“子扬放心，孤与关羽见面，并无逞匹夫之勇的兴趣，只是想看看他这几年有没有长进，是不是还那么目空一切。子扬，人不可无傲骨，但不可有傲气，关羽是一员猛将，唯一的缺憾就是傲气太重了。”他顿了顿，又笑道：“都说孤是小霸王，是项羽重生，依我看，关羽更像项羽。项羽英年早逝，他若是不改了这脾气，也难善终。”
见孙策这么说，刘晔放心了。“大王所言甚是。臣刚才与关羽见面，观其形容气度，与当年在淮水津口时相比，他虽然沉稳了不少，傲气却依旧。臣当初在中山时也曾听说了一些他的事，此人自视甚高，不遭几番挫折，伐骨洗髓，怕是难堪大任。”
孙策微微颌首，赞同刘晔的意见。这些年，他虽然没见过关羽，却时常收到与关羽有关的消息，尤其是太史慈，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来报告，让他及时了解关羽的情况。太史慈与关羽惺惺相惜，希望关羽能为吴国效力，孙策也有此心，却没有太史慈那么强烈。
他很清楚，关羽太傲气，如果不能真正折服他，不仅不能大用，反而会引起内部矛盾。他麾下不缺大将，没必要为了关羽一个人影响全局。相比之下，他倒是希望收服张飞。
“子扬，你有何妙计，说来听听。”孙策收回心神，对刘晔说道。刘晔主动请缨去见关羽，当然不仅是为了看看关羽的大营，更是为了看关羽这个人。他说关羽难收服，并没有说关羽不能收服，应该是已经有了主意，只等他开口请计。
刘晔笑笑。“大王，欲折服关羽，必挫其锐气，使其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臣有一计，可破其兵，夺其旗，折其刀，使其自缚于大王马前，甘为大王驱驰。”

第2245章 张辽战关羽
关羽考虑了很久，还是脱下了那套太史慈赠送的南阳产新式甲胄，只穿了一身绿色战袍，着绿帻，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外出会友，而不是与人战斗。
他本来打算连青龙偃月刀都不带，毕竟这也是孙策所赠，拿着这口刀与孙策交手实在别扭。可是想来想去，他又实在找不出趁手的兵器。这些年来，这口刀已经与他融为一体，难以割舍。没了这口刀，武艺至少要折三成，对付普通人也许足矣，与孙策交手却远远不够。无奈之下，他只得安慰了自己一句，反正要带兵器，刻意不带青龙偃月刀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便让周仓带上了。
上了赤菟马，带着周仓和青龙偃月刀，关羽出了大营，向西而来。
两营之间相距三里左右，遥遥相望，望楼上的士卒能将对面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关羽一边策马缓行，一边打量着对面。他本以为孙策会同时出营，两人在两营中间的位置相遇，与各自的大营保持五百步，以示公平。可他一直走到预定的位置，也没看到孙策的影子，心中微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勒住坐骑，耐心等待。
好在孙策没让他等多久，很快，远处的营门就开了，两骑轻驰而来。关羽心中一喜，本想从周仓手中取过青龙偃月刀，想了想，又放弃了。不管是不是要战，总得先叙几句旧，一见面就提着刀，显得急迫，有失气度。
关羽一手挽缰，一手抚着马鞍，身体微微前倾，准备与孙策见礼，心里想着待会儿该如何打招呼，是称大王好，还是称孙郎好。听说江东百姓好称孙策为孙郎，以示亲近，自己如果这么称呼，会不会比称大王更妥贴一些？
正当关羽权衡之际，两骑来到面前。关羽刚准备开口打招呼，又觉不对，凝神一看，来的却不是孙策，甚至不是他认识的某人，而是两个生面孔。从甲胄上的徽识来看，似乎是义从骑的一员。正当他疑惑之际，走在前面的一个少壮汉子勒住坐骑，拱手施礼。
“雁门张辽，见过关侯。”
“你是张辽张文远？”关羽颇有些吃惊。他知道张辽是谁，刘备、张飞初游长安时，张飞与张辽交过手，对张辽的武艺很是佩服。听说张辽还和孙策阵前决斗过，不分胜负。张辽之前曾随天子来冀州，但关羽镇守涿郡，未能觐见天子，自然也没机会见过张辽。此刻听到张辽名字，很是意外，随即又想起张辽和刘晔一样，都是降将，心情随即低落。
天子有刘晔这样的谋士，吕布、张辽这样的将领，都败在了孙策手下，刘备还有什么机会？逢纪能和刘晔相提并论吗？虽说他对刘晔投降孙策不屑，但昨日一见，刘晔的气度可比逢纪强太多了，不失为豪杰。
“不意关侯亦知微名。”张辽拱手再拜。“关侯来得好早。大王正在营中处理公务，尚须片刻，还请关侯稍侯。”
关羽心中的不快不翼而飞。他抚须笑道：“吴王百忙之中拨冗相见，羽甚是感激，岂能吹毛求疵，苛责大人。”他打量了张飞一眼，随即心中一动。“久闻文远武艺精湛，曾与吾弟益德大战数合，不分胜负。今日得见，不知关某可有幸与文远切磋数合？”
张辽微微一笑。“关侯言重了。久闻关侯斩颜良，诛高览，勇冠三军，就算是吴王也对关侯赞誉有加，辽武艺微浅，岂能是关侯对手。不过最近追随吴王左右，有幸受吴王点拨，自觉有所寸进，若能求教于关侯一二，亦是人生幸事。”
关羽听了，心中既是得意，又不禁回想起当年追随孙策左右的往事。那时候经常与许褚、典韦较量武艺，时有胜负，有时还能与孙策放对几合，真是快意人生。离开孙策之后，也就是太史慈能谈得来，堪作对手，现在就连太史慈也见不着了，着实寂寞。今天有机会与张辽战上几合，既能热身，也能找回几分当年的感觉，一举两得。
两人客套了几句，关羽从周仓手中接过青龙偃月刀，提在手中，笑道：“文远，我这口刀可是吴王所赠，长度虽与千军破相当，重量却要超出七八斤，你要留意些。”
“好刀！”张辽单手握矛，矛尾夹在腋下，雪亮的矛头斜指前方。“我这柄矛不能与关侯的宝刀相提并论，只是普通的百折矛，长一丈八尺，唯一的好处就是用了黄大匠最近研制的炼金术，破甲能力更强。”
关羽已经注意到了张辽的长矛，这柄长矛有两个特点：一是长，一丈八尺。这么长的矛一般不称为矛，而称为矟或槊，威力要比普通的矛强很大，尤其是这一丈八的尺寸比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长出一半。二是矛头小，只有常见矛头的一半左右。矛头小，重心后移，更易于操控，能使出更精妙的招法。
矛头大小和破甲能力息息相关，能做出这么小的矛头，还能保证破甲能力，看来黄承彦打造兵器的技艺又有了不小的进步，自己这口刀有些过时了，就像自己与张辽的年纪有差距一般。
关羽莫名的有些焦躁，没有再与张辽搭话，拨转马头，向右走去。张辽也拨转马头，向左而行。两人各走了五十步左右，同时停住，转身，遥遥相对，举起武器示意，然后开始踢马冲锋。
张辽双脚踩在马镫上，臀部与马鞍保持半接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矛，直指关羽。他奉命来见关羽，并非只是为了传个话，而是按照刘晔的计划，要折关羽锐气。他知道关羽武艺绝伦，力大刀沉马快，若有丝毫大意，非死即伤。但他也不示弱，追随孙策大半年，天天与庞德、陈到等人比武较技，有时候还能与孙策身边的郭武等人切磋几合，他觉得自己就像回炉重炼了一般，脱胎换骨，就算吕布重生，他也有底气与吕布大战数十合。
义从营习武的时候，郭武等人时常说起关羽，将他作为一个典型的对手来分析，张辽参与其中，受益良多，对关羽并不陌生。关羽的优势很明显，但他的劣势也很明显，只要把握住机会，完全可以让关羽的优势无从发挥。
关羽的坐骑赤菟是大宛良驹，张辽的坐骑虽然不如赤菟，也是上等战马，速度很快，不过数息，两人便已相遇，张辽挺矛直刺关羽胸腹，同时用脚轻带马镫，使战马向右侧斜行，保持与关羽的距离。这匹战马随他一年多，每天都练习，早已心意相通，不须他用力便知执行命令，向斜前方窜出。
关羽见张辽挺矛刺来，不敢大意。他没有披甲，一旦被张辽刺中，不死也要重伤，是以顾不得伤人，先求自保。好在他对付用矛的高手多了，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见，张飞的长矛就是一丈八，两人交手多次，他一样能克制张飞的蛇矛，笑到最后。
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斩向张辽的矛头。关羽的动作很大，并不以磕头或斩断矛头为目的，后面还跟着他独创的一招：拖刀。刀头磕开对方的矛头，顺势横拖，借着马速，能轻易斩开对方的甲胄，即使对方用兵器格挡，双方相撞的力量也足以让对方坐不稳马背。
在没有马镫的时候，这一招几乎所向披靡，连太史慈、张飞都觉得头疼。如今有了马镫，直接撞下马的可能性小了，他也稍作改进，多了一个贴着对方矛柄滑行，斩杀对方手指的招法。即使是比武较技，不需要下那么重的手，改刀刃为刀背，也足以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青龙偃月刀即将斩上张辽矛头的刹那间，张辽的战马向右前方窜出，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开，增大了两三尺。这两三尺看似不起眼，却让关羽的招数都落了空，他的长刀没能磕着张辽的矛头，张辽的矛头继续向前挺刺。关羽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顺势变招，扭身，抬刀，刀头下沉，刀尾抬起，青龙偃月刀倒提，向外猛推，险而又险的推开了张辽的长矛。
即便如此，张辽的矛头还是贴着关羽的左臂滑了过去，在绿色的战袍上挑开一个口子。
关羽心头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张飞说张辽和他武艺相当，现在看来，就算张飞没有说谎，如今的张辽也不是当初的张辽可比，武艺怕是又上了一个境界。想来也是，当初的张辽虽然跟着吕布这样的高手，却有公务缠身，哪能和现在一样天天在军营里，什么事也不管，只管练兵习武。更何况孙策的身边还有那么多高手，随时可以和他切磋。如果他没有进步，恐怕也不能在孙策身边立足。
稍有疏忽，一世英名怕是要毁于一旦。
关羽不敢大意，打起精神，全力以赴，与张辽战在一起。

第2246章 骑虎难下
营门楼上，孙策打量着远处正在鏖战的二人，轻笑了两声。
“子扬，你对武艺的见解远在关羽之上。孤甚是好奇，你若与人动手，又能到何等境界。”
刘晔心中喜悦，微微欠身，笑道：“臣眼高手低，练习太少，只能对付中人以下，遇到真正的高手没什么胜算。正如关羽，对付普通将领，或是强攻，或是突袭，都能手到擒来，与真正的高手对阵，阵而后战，必败无疑。”
孙策笑着点点头。刘晔与郭嘉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刘晔有武艺在身，而且水平不低。他一眼看出关羽手中青龙偃月刀的短处，这种武器更适合混战时以强欺弱，不适合高手之间的一对一决斗。枪为百兵之王，不管是战场还是游场，枪矛类兵器都是优势最明显的，刀则略逊一筹。别的不说，长度就要短一大截，要想对付用枪高手，首先要近身才行。
可是真正的高手岂能让对手轻易近身，更何况是骑战。这不仅需要一往无前的勇气，更需要精湛的骑术。战马就是骑士的双脚，骑术就相当于步法，骑术不精，就等于步法不活，如何近身？
关羽的骑术当然不差，可是和张辽比起来，那还是有点距离的。张辽追随吕布时经常陪吕布习武，不论是兵器、武艺还是骑术，吕布都不弱于关羽，张辽早就熟悉了这种情况，如今与关羽对阵，自然是游刃有余。能不能战胜关羽且两说，全身而退却是有把握的。
刘晔建议派张辽迎战关羽，可谓是捏住了关羽的软肋。
孙策从刘晔想到了荀攸，看来谋士也应该练练武。人的思维方式受身体条件的影响很大。练武不仅能强壮体魄，思维敏捷，还能培养人的冒险能力。冒险不仅需要胆识和勇气，更要有实施的能力，必要的时候可以亲自上阵。荀攸、刘晔都俱备这样的胆识和能力，这才能成为一流的谋士。
郭嘉不好练武，多少有些吃亏。他现在练的是五禽戏，养生是足够了，攻击性却略有欠缺。
甄像走了过来。“大王，甄俨请见，在中军等候。”
孙策回头看了一下刘晔。“子扬，这里由你应付。”
“喏。”刘晔欣然受命。
孙策下了营楼，上了马，与甄像一起向中军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些甄俨的情况。刘备占据中山之前，甄俨预感冀北形势有变，就让族中子弟奔赴辽东、江东，他自己留下维持家族，与刘备周旋，并暗中通报消息。孙策能够如此迅速进入冀北，直抵中山，甄俨提供的情报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昨天到达卢奴之后，他还没立下大营，就派人去毋极请甄俨请来。甄俨第二天就赶到了，可见盼这一天也盼得很久了。
孙策来到中军，见甄俨正站在中军大帐前，孙权也在，两人相距数步，却没什么交谈。孙策下了马，招呼甄俨、孙权进帐，先让孙权汇报情况。
大军围城，需要打造伐木取柴，攻城器械，孙权所在营就负责这件事。他是来向孙策汇报对周围山林的走访情况。卢奴附近没有大山，只有一些丘陵，而这些丘陵中有不少是历代中山王的陵寢，上面有不少新建的祭礼用建筑。如果上山取木，难免会破坏这些建筑。
孙策有些意外，问甄俨道：“刘备在中山大兴土木了？”
甄俨点点头。“中山靖王墓被盗，民间传言是他冒充中山靖王之后所致，所以他为历代中山王修复了陵寢，四时祭祀，其实都是心虚的表现。奇人东方朔早就预见，刘备并非中山靖王之后，也不会有子嗣。如今百姓都说毛王后所生之子并非刘备血脉，而是与人私通所生。刘备上次作战伤了肾，已经不能生育了，为此还杀了两个医匠呢。”
“此事是真是假？”
甄俨笑了笑。“应该是真的。我曾亲耳听其中一个医匠的家人说过，这医匠在此类伤病上小有名气。”
孙策心领神会，没有再问，让孙权不要有顾忌，该采的就采，留下几根最大的就行，不要采光了，更不准趁机盗掘。不管怎么说，中山王陵毕竟是古迹，不能随意破坏。
孙权领命去了。
孙策命人备酒，与甄俨叙旧，了解冀北形势。
……
转眼间，关羽与张辽大战百余合，不分胜负。
张辽举矛示意，战马力疲，体力不足，要换一匹马再战。这是比武惯例，关羽也不好阻止，心里却郁闷得不行。张辽有马可换，他却没有第二匹赤菟。按照这个形势，他想战胜张辽是不太现实了，僵持下去，反倒可能因为马力不足而落下风。
赤菟再强，毕竟也有力竭的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无疑是罢手。可是要他主动求和，他又觉得很丢脸。张飞当初与张辽对阵，可是略胜一筹的，他如果不能战胜张辽，主动求和，岂不是表示自己不如张飞？
就在关羽犹豫的时候，张辽已经换好了马，再次轻驰而来。他举起长矛笑道：“关侯，这一次，一定要分个胜负。”
关羽哼了一声，二话不说，催马上前，挥刀直扑张辽。恋战无益，他想速战速决。对冲对他不利，他要抢攻，拖着张辽进入缠斗，以便发挥他青龙偃月刀的优势。
张辽早有准备，踢马前冲，举矛便刺。关羽挥刀磕开，纵马强突。赤菟向前一跃，径直抢到张辽马前。张辽见关羽来势凶猛，胯下战马被赤菟的气势所迫，有些慌乱，不慌不忙，矛头一沉，刺向赤菟的额心，“唰唰唰”连刺三矛。
关羽吃了一惊，连忙勒住坐骑，同时挥刀格挡。他只有这一匹赤菟，若被张辽刺伤，以后再想找到一匹合乎心意的战马几乎不可能。他气急败坏，厉声喝道：“张文远，我敬你是个豪杰，这才与你比武，你怎能做出伤马这样的下作手段，就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
张辽哈哈一笑。“关侯见谅。你这匹大宛马千金难得，气势如虎，辽之坐骑难当其锐，筋麻腿软，我不得不从权。不过关侯放心，辽并无伤马之意，只是略作阻止罢了。啧啧，关侯手中有龙刀，胯下有赤虎，纵横天下，能当关侯锋锐者不过二三子尔，辽有幸与关侯对阵百余合而不败，若能胜得一招半式，也可跻身英雄榜矣，何惧天下英雄耻笑？”
关羽语塞。这么一说，他的确不能指责张辽，他的刀和马都是天下最强，张辽用的却是普通的长矛和战马，这本为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比武，两人战成平手，他就是输了。如果不能战胜张辽，这场比武传出去，别人都会说张辽技高一筹，谁又会说张辽手段下作？
强行突进，怕张辽伤了赤莬。不突进，又无法取胜。这可如何是好？关羽进退两难。
见关羽犹豫，张辽也没有进逼，策马来回轻驰，一面让战马热身，一面故意刺激关羽。“关侯若是力竭，不妨休息片刻再战。”
关羽哪里肯承认自己力竭，况且他也的确不是力竭，只是找不到破敌之策罢了。被张辽一激，他无暇思考，再次策马上前，与张辽交手，只是不再正面强突，而是与张辽同向而行，希望从侧面抢入张辽的防守。从正面突击时，张辽可以利用长矛的长度优势攻击赤菟，从侧面逼近，就算张辽想攻击他的战马，他也可以挡住。
两人进入缠斗局面，操控着战马，争夺最有利的位置。大多数人都是右手更灵活，在骑战时如果能抢占右侧的位置便是抢占了先机，左右是对用矛戟这样的刺击兵器来说。即使关羽用刀，可以用右手单刀挥发，向右扫击，也不如双手持刀，向左侧劈砍。
骑术再一次决定了胜负。张辽的骑术明显更胜一筹，抓住一个机会，抢占了右侧的位置，就再也没让关羽夺回去。他双手挺矛，连续刺击，招招不离关羽后背、右肋，关羽却只能侧着身子，被动的格挡，偶尔才能还击一两招。虽说以关羽的膂力和武艺，再加上青龙偃月刀的重量，哪怕是单手挥击也威力不俗，普通人难当一击，但张辽显然不在此列，他的膂力虽不如关羽，却也不俗，双手持矛格挡关羽的单手挥击毫不费力，还有足够的力量反击，反搞得关羽有些紧张。
两人再战数十合，正当关羽气沮，打算就此罢休的时候，张辽抓住这个机会，一矛刺破了关羽的右臂战袍，“嗤啦”一声，关羽的半个袖子被长矛挑落，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半天才落在地上。
关羽原本就红的脸顿时红得像猪肝。他提刀怒视张辽，沉声道：“张文远，休要欺人太甚，当关某真不能取尔首级吗？”
张辽勒住坐骑，拱手致歉。“关侯息怒。辽一时不慎，毁了关侯的锦衣，惭愧惭愧。请关侯先回营，辽当备新衣一袭，再向关侯请罪。”
关羽勃然大怒，也不理张辽，拨马就准备回营。他心里清楚，事到如今，走为上计，再纠缠下去就是不是战袍的问题了。他刚刚驰出百余步，一骑从吴军大营中奔来，大声喊道：
“大王将至，请关侯留步。”

第2247章 斩青龙
关羽勒住坐骑，转身一看，见是庞德，倒不好强行离开，只好拨转马头，继续等待。他虽然留下了，却不愿意再和张辽说话，绷着一张大红脸，一言不发。
张辽与庞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再次向关羽致歉，拨马回营，向刘晔交差去了。庞德四下一看，见地上有半截战袍衣袖，便踢马上前，用手中千军破的刀尖挑起，大声说道：“关侯，这是你落下的衣袖吗？这中山国的布真是不结实啊，风都能吹破？”他摇摇头，又自言自语道：“常听人说中山断袖多，我还不信，今天真是见识了。”
关羽一听，气得七窍生烟。他原本不想搭理庞德，可是断袖二字实在太刺耳。中山靖王墓里被盗的那块石碑上说刘备有断袖之癖，他和张飞都是刘备的男宠，就已经很难听了，好在没人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他可以装不知道，现在庞德当着他的面说，他如果再不回应，掉在地上的就不仅是袖子了，还有他甚至整个中山国的脸面。
“贱奴，岂敢胡言乱语？不怕关某斩尔首级乎？”
庞德哈哈一笑，单手举起明晃晃的千军破，直指关羽面门。“关侯当庞某是三岁小儿么，出言恫吓？庞某不才，愿领教关侯刀法。”
关羽大怒，二话不说，踢马就向前冲，挥刀猛劈。
庞德早有准备，挺千军破，与关羽战在一处。两刀相交，“丁丁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转眼间就换了十余合。关羽怒盛之下，刀刀全力以赴，恨不得一刀将庞德斩于马下，但庞德有备而来，刚才又看着张辽与关羽大战近两百合，对关羽的刀法一清二楚，不求伤人，先于自保，守得严密。虽说手心、肩膀被震得发麻，却也没让关羽得手，不露一丝怯意。
关羽已经与张辽大战一场，气力原本不足，再被庞德“断袖”二字激得气血浮动，一口气连劈十余刀，气力便难以为继。庞德感觉到他的力量中断，立刻反击抢攻，千军破舞得如雪花一般，将关羽裹在其中。
义从步骑都用千军破作为主战兵器，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原本也是千军破，只是加大了刀身，增加了刀刃的弧度，强化了劈砍能力，却弱化了刺击的威力，也对使用者的膂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本质上是专为关羽打造的个人兵器，实用性远不如千军破。
义从步骑是孙策最精锐的力量，向来都是用最好的军械。黄承彦研究合金一有成果，制出新式军械，首先供应义从步骑。庞德手中这口千军破正是如此，看起来与之前的千军破没什么区别，实际上所用的钢材却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合金材料，超出青龙偃月刀整整两代技术优势，被青龙偃月刀连砍十几刀也没断，只是留下了一些斫击的痕迹。
但庞德反攻，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却有些承受不住，粗壮的刀杆、厚重的刀身还没什么大问题，刀刃却遭受了重创，一阵连续的撞击后，原本光滑如月的刀刃出现了好几个缺口，如同锯齿，刀身上的青龙也被砍出几道印痕，断为几截，面目全非，精神全无。
关羽大惊失色，抽身急退，跳出战圈。他勒住赤菟，打量着手中变了模样，凄凉不堪的青龙偃月刀，心中的惊骇无法言表。“你……你用的是什么兵器？”
“千军破。”庞德横刀立马，淡淡的说道：“义从骑的制式兵器，当然不如关侯的青龙偃月刀威武，不过都是黄大匠的心血。”他嘴角微微一挑。“关侯倚此刀纵横幽冀，可对黄大匠心存半点感激，可还记得吴王赐刀之恩？手持此刀，与吴王对阵，关侯报恩的方式还真是少见啊，令庞某大开眼界。”
关羽脸涨得通红，却无言以对。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吴军营门，一声长叹，拨马就走。
庞德看着关羽远去，也转身回营。进了大营，庞德翻身下马，向正在等候的刘晔躬身一拜。“军师，德无能，未能斩断青龙偃月刀。”
刘晔笑笑。“无妨，刀虽未断，青龙已死。走吧，我们回中军，准备下一步。”
……
关羽回到大营，下了马，提着刀进了大帐，将所有的掾吏都轰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帐中，看着破损的青龙偃月刀，抚着刀上残缺不全的龙纹，心中五味杂陈。
得刀以来，此刀随他东征西讨，从未离身，斩颜良，诛高览，都是倚仗此刀立功，可谓是所向披靡。幽冀童谣中青龙刀高居榜首，力压刘备的青云、赤霞双剑和张飞的丈八蛇矛。他一度以为青龙偃月刀便是天下最强的兵器，无他物可比，就算黄承彦本人也不能打造出更好的兵器，孙策的霸王杀也要甘拜下风。
但事实是如此残酷，根本无须孙策的霸王杀出手，义从营所用的制式兵器就能将青龙偃月刀斩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在展示了吴军在冶炼优势的同时，也提醒了他一个问题：青龙偃月刀本是吴王所赠，可以胜任何人，唯独不能胜吴王。
推而论之，哪怕刘备可以战胜任何人，他也无法战胜吴王。他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吴王所赐，至少是吴王的指点。如果不是吴王提醒，刘备甚至不会回幽州。这一切都在吴王的计划之中，今天的局面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也许，向吴王称臣，是刘备和中山国的唯一出路。
此念一起，关羽便有些犹豫。劝刘备向孙策投降？这似乎有些不妥。虽说孙策包围了卢奴，但他孤军深入，兵力也只有三万余，一旦刘备率部回援，双方决战，至少刘备还是有机会的。集结幽冀兵力，刘备现在能动用的兵力至少六七万人，是孙策的两倍有余。
两倍又如何？孙策率领的都是精锐，岂是刘备所领的幽冀之众可比。
关羽心中忐忑，一时决断不下，但他觉得就算不能劝刘备投降，提醒刘备小心些总是应该的。他决定给刘备写一封信。铺开纸笔，关羽斟字酌句，希望能表达出自己的担忧，又不露怯。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从来没写过这样的书信。
就在关羽涂涂改改，数易其稿，还是不能决定的时候，孙策派人送来了书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孤与云长一别，虽久未谋面，却常闻云长笑傲北疆，纵横无敌，甚是欣慰，今虽为敌，欲与云长阵前相见，叙叙别情。不料云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一战张辽不胜，裂衣断袖，二战庞德受挫，青龙偃月刀亦不复当年之锐，实在可惜。既然如此，不见也罢。孤不日攻取卢奴，灭中山，解民于水火。云长欲战，孤命将授兵，以待云长。云长欲退，且作壁上观。今奉上锦衣一袭，为云长掩体遮羞，望云长识时务，明形势，莫作无谓之斗。若能称臣，共平天下，自当重铸龙刀，否则云长当退隐尽孝，生儿育女，为关氏延嗣为佳。
又附：河东有公明，不缺名将，云长可放心矣。
关羽看完，不仅脸红得要滴血，就连眼睛都红了。他双拳紧握，用力一砸，结实的木案裂成碎片，几根木刺扎进他的手掌，鲜血直流，关羽却更加狂怒，不仅将孙策的书信、锦衣撕得粉碎，更挥起残破的青龙偃月刀乱砍，将整个大帐砍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欺人太甚，竖子敢尔！”关羽咆哮着，挥拳猛砸青龙偃月刀的刀柄，没几下就将刀柄砸弯，犹不解气，又将刀身砸成两截，扔下地上，咬牙切齿的跺了两脚。“无此刀，关某就不能断尔首乎？传令，全军饱餐一顿，椎牛犒士卒，明日破孙策军，斩吴儿首级。”
大帐旁围观的将士惊骇莫名，连大气都不敢出。
……
孙策收到回报，得知关羽暴走，自己折断了青龙偃月刀，不禁哑然失笑。“关羽恃勇易怒，非大将之才，适可冲锋陷阵尔。”
郭嘉摇着羽扇，笑道：“虽说如此，大王亦不可大意。一人搏命，十人难当，关羽本是万人敌，如今盛怒之下，更非常人可敌。万一被他狼奔豕突，溃阵成功，可就弄巧成拙了。”
孙策微笑着颌首。“子扬，你这计划可以谨慎些，要不然是得不到祭酒首肯的。”
刘晔躬身致意。“这是自然。不过好在大王身边不乏万人敌，对付关羽绰绰有余。关羽乃是刘备麾下第一大将，若能破军杀将，刘备必然丧胆。臣以为，关羽匹夫之勇不足虑，倒是刘备此人狡猾，当早作准备。莫使其逃脱，又生事端。”
孙策眉头微蹙。“你担心刘备弃冀州而走？”
“正是。”刘晔脸上没了笑意，神情严肃。“刘备本非君主之器，却有流寇之能，巍巍太行，纵横千里，若是刘备退守山中，恐非张燕之流可比，必成心腹之患，大王不可不防，祭酒亦当留意才是。”
说着，刘晔将目光转向郭嘉，嘴角微挑。

第2248章 得意莫忘形
面对刘晔的挑战，郭嘉摇着羽扇，没吭声。
他也担心刘备逃跑，但他防不住。打败刘备的大军容易，抓住刘备本人难。刘备可以逃的地方太多了，岂止太行山，而且以刘备那一看形势不对，随时可能开溜的德行，说不定现在已经跑了。
不过他没有和刘晔争执的兴趣。一来他清楚淮泗系的崛起无法避免，荀彧向孙策推荐刘晔还是他的提议；二来他也不会当众与刘晔发生争执。他和孙策相处这么多年，君臣之谊绝非刘晔所能动摇的。
孙策转头对郭嘉说道：“奉孝，军师处商量一下。”
郭嘉拱拱手，淡淡地应了一声“喏”，孙策又道：“子扬，你建议以义从步骑迎战关羽？”
“此乃大王进入冀州第一战，关羽又是刘备麾下第一名将，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干净利落。”
孙策同意刘晔的看法。这一战的确不容疏忽，关羽受了刺激，已经疯了，只有许褚、典韦这样的高手有把握拦住他。他随即叫来了许褚、典韦、庞德、张辽四人，命令他们做好战斗的准备。一旦开战，他们四人将是迎战关羽的主力。
四人躬身领命。
研究具体战术时，孙策让甄俨参与军议。他是本地人，熟悉地理，又负有联络本地豪强的任务，擒杀关羽的时候，他要领着相关的人登高观战，自然不希望这一战出现任何闪失。
反复推演了几回，众人各自回营准备，郭嘉、刘晔也去隔壁大帐休息。孙策留下了甄俨，设宴为甄俨接风，又叫来了甄宓作陪。兄妹相见，自然是喜不自胜，说不尽的开心话，只是当着孙策的面还要保持几分矜持，不能尽兴。
孙策也清楚他们兄妹有话要说，稍稍饮了几杯便以公务为由，起身离席，留下他们甄家人说话。他刚刚出帐，甄宓便从席上跳了起来，端着酒杯，提着衣摆，来到甄俨席上，与甄俨对案而坐。
“二兄，我们喝一杯。”
甄俨很惊讶，随即沉下了脸。“阿宓，你如今可是吴王夫人，岂能如此跳脱，惹人笑话。”
甄宓乐不可支，眉飞色舞。“二兄，这就是我们吴国的与众不同处。你以后也是吴国之臣了，可以放得开些，别整天板着一副脸。礼在心，不在羊。”
甄俨惊讶莫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几年不见，当年谨慎守礼的幼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不仅举止跳脱，而且能言善辩，辞锋尖锐，咄咄逼人。“你们吴国？”甄俨哭笑不得。“吴国女子都这样？”
“所以你要努力了，多立功，早升职，争取封侯，要不然，将来嫂嫂看不上你，你可就麻烦了。”
甄俨的嘴角抽了抽，心里有些不安。他来之前，他的妻子鲑阳氏还跟他说，要和小姑甄宓联络一下，看看有没有机会联手做些生意，顺便让母家鲑阳氏也能沾点光。这在吴国是常事，在中山却还是新鲜事，至少没那么理直气壮。甄家有这样的机会，当然要占风气之先，抢得先机。甄俨当时没多想，一口答应，现在却有些犹豫了。鲑阳氏若是和甄宓接触多了，将来和甄宓一样，他的确有可能夫纲不振。
“阿宓，你嫂子……是不是给你写过书信了？”
甄宓眉梢轻挑，斜睨甄俨，窃笑道：“要不然我会提醒你？”
甄俨挠挠头。“那阿宓你说，阿兄应该怎么做才能立功？”
“眼下最容易立的功，当然是助大王攻下卢奴，稳定冀北。”甄宓举起酒杯，和甄俨轻碰了一下，浅浅的呷了一口。“吴国用精兵，你们带来的冀北兵派不上太大的用场，最多运运粮草，做做后勤。不过这些也不是小事，你若能做好了，也是有功之臣。至于作战，你就不用太主动了，能让你上阵的时候，大王自会安排，不能让你上阵，你勉强也无益，反倒让他难办。”
甄俨心领神会。孙策让他参与军议，已经有重新起用他的意思，如今听了甄宓的提醒，他就更不急了。孙策麾下名将很多，而且大多常年训练，绝非他这种几年没有参战的人可以相提并论，太着急了反而不美。在此之前，他已经从甄宓写回来的信中了解到孙权的事，可不想步孙权后尘。孙权是孙策的亲弟弟，有犯错的资格，他却不能踏错一步，毁了自己，也连累了妹妹。
“阿宓你放心，阿兄我这几年蛰伏家中，已经习惯了，不急在一时。再说了，阿像在大王身边见习，过几年外放，也是一方大将，甄家毋须着急。”
“阿兄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甄宓笑嘻嘻地举起酒杯。“请阿兄满饮此杯，静候富贵，中山甄氏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作为这一代的家主，要有家主的气度，不要被人笑话了。”
甄俨心中大快，含笑点头，举杯与甄宓、甄像示意，一饮而尽。
……
孙策坐在案前，品着茶，翻看着还散发着墨香的作战计划。
刘晔主导设计，许褚、典韦、庞德、张辽四将执行，一张为关羽准备的大网即将展开，孙策对着图纸，在脑海里模拟着战事的进程。首战必胜，不容有失，关羽的生死反倒不在他最关心的问题。战阵之上，对敌人留手就是对自己不负责，更何况对手是暴走的关羽。
刘晔的计划做得很完美，他特地提到了这一点：关羽桀骜不驯，如果不能彻底折服他，不如临阵斩杀他，留下来反而是个后患。
甄宓走了进来，见孙策正在看公文，没敢惊动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从步练师手中接过茶壶，在孙策面前坐下。孙策抬头看了她一眼，将茶杯放在案上，推到甄宓面前，提起朱砂笔，在作战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步练师，让她转交给帐外的郎卫，转交刘晔。
“你阿兄喝得可好？”
“好呢。”甄宓笑眯眯地。“阿兄说，这是他这几年来喝得最舒服的酒了。”
孙策笑笑。甄俨这两年与刘备周旋，受了不少委屈，现在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心情当然好。“他有没有说想干些什么？休息了这么多年，手痒了吧？”
“大王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仅是他，甄家上下百余口，以及相关亲族，全听大王的安排。”
“这么听话？这可不像燕赵之风。”孙策忍俊不禁。
“燕赵之风就是服膺强者。”甄宓瞥了孙策一眼，嗔道：“天下强者，舍大王其谁？”
孙策提起笔，在甄宓额头轻轻一点，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迹。“巧言佞色，必有所求。”甄宓“哎呀”一声，伸手要去擦拭，却被孙策拦住了。“别动，好看呢。”甄宓将信将疑，孙策便叫步练师取镜子来，让甄宓自己看。步练师取来镜子，看了甄宓一眼，便赞了一声：“姊姊这妆容好看，是什么新式样吗？”
“当真好看？”甄宓接过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会，也觉得不错。汉代女子有在额头贴黄的习惯，有的用妆粉涂抹，有的用花蕊模样的饰物粘贴，唤作贴花黄，用红色的却不多见。甄宓皮肤白皙，朱砂在她的额头鲜艳如血，对比强烈，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错，两颊泛起红云，更添三分娇羞。
“好看是好看，只是堂堂大王，手中朱砂点点皆系天下苍生，却用来为妇人化妆，未免可惜了。”
“这有什么可惜的，你也是天下苍生之一嘛。”孙策越看越觉得有趣，让甄宓坐过来，仰靠在他脸上，又仔细勾画了两笔，将简单的圆点勾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小小花蕊，这才满意。
“如何？”
“好看。”步练师笑道：“不过也就是姊姊这肤色才好，稍有暗黄，便不美了。”
孙策哈哈一笑。中山原本是北狄之地，又近鲜卑，有大量的汉胡混血，大多家族都有点北狄血统，肤色与中原汉人更白一些。甄宓更是其中佼佼者，天生雪肤，堪与号称白玉美人的甘梅相当。如今她正当豆寇之年，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足以托得住这朱砂花蕊的娇艳。
“练师有见识，等会儿也给你画一个。”
步练师连称不敢，含着笑，退出大帐。甄宓倚在孙策腿上，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孙策。“好看吗？”
“当然好看。”
“可惜再好看也只有几年光景。”甄宓托着腮，一声轻叹。“美人易老，过了这几年，妾就成了惹人厌的憎物了。”
孙策放下笔，挽着甄宓的手。“不然。美人如玉，时间越久，越有气质。你看权姊姊，马上就到三十了，虽无年青时靓丽，却有年轻时没有的风韵。”他嘴角轻挑，含笑道：“可不是什么惹人厌的憎物。”
“唉哟。”甄宓如梦初醒，连忙用手掩着嘴。“大王，妾……妾可没有影射权姊姊的意思。大王千万不能告诉她，要不然的话，妾就无颜在宫里立足了。”
“你啊，年轻气盛。”孙策伸手点点她的鼻尖。“记住，不要得意忘形。”
甄宓凛然心惊，不敢大意，起身跪好，款款一拜。

第2249章 兄弟之间
甄家是中山大族，在整个冀北都是数得上的强宗，这次又在进攻中山的行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甄宓一向争强好胜，有了这样的机会，难免得意忘形，所以孙策要借机敲打敲打她。
况且她说年纪大了惹人厌也未必就是无心之言。宫里能压制她的只有袁氏姊妹，她虽然极力讨好，却并不成功，至少袁权没有表现出对她的偏爱，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多少有些怨气，见袁权年纪渐长，颜色渐衰，说几句风凉话也是常有的——就连袁权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时常自怜自伤，感叹韶华易逝。只是孙策不能给她这样的机会，袁权后宫最长，袁衡后宫最尊，这两者皆不能有任何冒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宫就不得安宁了。
甄宓也是个机灵的，碰了软钉子，知道孙策心志坚决，不敢再放肆挑衅，立刻乖巧起来，张罗着洗漱用物，侍候孙策就寢。她今年满十八，这次出征又是到她家乡，侍寢的机会自然而然的落在她身上。
孙策心里考虑着明天的战事，有些心不在焉，洗完脚，觉得时间还早，便拿出一部书翻看。正看着，外面有人通报，孙权求见。孙策有些意外，孙权虽然从征，却很少主动求见，参加军议也是公事公办，与其他校尉、都尉一般，没什么特殊之处，今天怎么求见了？
孙策想了想，命人让孙权进来。片刻之后，孙权入帐，顶盔贯甲，腰间挂着长刀，气势赳赳，自有三分威武。孙策倒是挺满意的，秋末还是很热的，孙权能严格要求自己，是件好事。
“还没休息？”
孙权拱手施礼。“回大王，刚刚夜训完。”
孙策点点头。他知道孙权加练的事，他所领的一营在几次演习中表现都很抢眼。这固然有其他人让他三分的原因，也和他自己的刻苦分不开，日常的训练之外，他每天晚上还要加练一个时辰，自己更是每天晚上读书到深夜，几部战纪都被他翻烂了。
孙策指指对面，示意孙权入座。孙权拱手拜谢，跪坐在孙策对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呃，有点私事。”孙权看了看四周，放低了声音。“甄君送了两个女子来，臣弟不知该不该收？”
“甄俨？”
“嗯。”
孙策沉吟了片刻。“什么样的女子？”
“臣弟问了一下，她们一个姓张，一个姓鲑阳。”孙权偷偷地打量了孙策一眼，又道：“臣弟听说，其他几个将军也有，都是些良家女子。”
孙策明白了。甄家这是要尽地土之谊，联合中山豪强，与诸将联姻。姓张的不好说，可能是甄俨的母族，也可能不是，鲑阳这个姓却不多见，应该是甄俨的妻族，算是比较重的投资。无利不起早，甄俨这么肯下本钱，自然是因为孙权与众不同的身份。
“喜欢你就收下吧，不要耽误了正事就行。”
孙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喏。”却坐着不动。孙策看得真切，知道他还有话要说，笑道：“仲谋，你最近很用功，我很欣慰，想必阿翁、阿母知道了也会高兴。”
“臣弟……是戴罪立功，理当努力，报效王兄不杀之恩……”
孙策摆摆手，打断了孙权。“自家兄弟，不必如此。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孙权有点尴尬，双手握在一起，搓了搓。“臣弟最近训练读书，小有心得，此次攻卢奴，臣弟能否有参战的机会，验证所学。”
孙策瞅了孙权一眼，捻着手指，半天没说话，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看来孙权读再多的书也没用，急功近利的性子改不了，这才训练了两个月就想着首发了，也不想想中军其他各营训练了几年。
“仲谋，明天围攻关羽，你有没有兴趣？”
“关……关羽？”孙权吃了一惊，脸色有些难看。迎战关羽的计划还局限于义从营，中军其他各营还没收到命令，孙权也不清楚。他不知孙策是试他，还是真的，一时拿不定主意，又有些恼怒。看来这几个月的辛苦并没有赢得兄长的青眼，孙策还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臣弟……没有收到相关的命令啊。”
“刚拟定的计划，明天一早就会公布。”
孙权脸色变了几变。关羽的实力，他是清楚的，首发必然承受最大的压力和伤亡，说不定还会被关羽临阵斩首——关羽的用兵能力有多强且不说，临阵杀将可是出了名的。可是话说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敢答应，以后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了。孙权咬咬牙，躬身一拜。
“臣弟听王兄安排，王兄若觉得臣弟合适，臣弟万死不辞。”
孙策无声地笑了笑。嘴上喊得凶，心里认了怂，这就是孙权的底色。他身段灵活，适合做一个政客，不适合做一个将领，却偏偏没有自知之明，真是让人无语。“你也别急，回去再考虑考虑，如果想上阵，明天军议的时候请战，如果没把握，明天就不要争了，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孙权暗自长出一口气，不敢再多嘴，躬身请退。出帐的时候，正好遇到步练师捧着一堆图纸进来，孙权迅速瞥了步练师一眼，碧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匆匆离去。步练师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孙权，却能感受到孙权的凝视，心里泛起一丝不舒服，却不好说什么，进了帐，跪坐在孙策对面，将图纸摊开在案上。
“大王，这是刘军师刚刚绘好的阵图，请大王审阅。”
……
邺城，乌云密布，闷雷一声接着一声，隆隆不绝，风卷着落叶，越吹越紧，刮得城头的火把呼呼作响。
刘备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远处小城城楼上的灯火，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
逢纪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军报，心情也和火把一样起起伏伏，随时可能被吹灭。一场大雨即将如期而至，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就算攻克了邺城又如何，孙策突入中山，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中山国除了城里的数千士卒，城外只有关羽所部的一万人可以增援，刘备率领的主力还在邺城，要赶回中山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
孙策虽然只有三万人，却是最精锐的中军，不论是军械还是训练都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按照刘备的估计，这三万人的战力足以匹敌十万，换句话说，孙策如果攻卢奴城，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如果再有冀北大族集结部曲支持孙策，中山国实际上已经亡了。
现在的希望全寄托在关羽身上。如果关羽能及时增援，就算不能击败孙策，也能让孙策分兵相拒，不能全力进攻卢奴，或者还能争取一点时间。
问题是刘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方寸大乱，甚至是吓破了胆，站在城墙上想了半天，就骂了这么一句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粗口。
逢纪忍不住开口提醒。“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刘备扭头看着逢纪。火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有些狰狞，充满了绝望，却又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既想逃走，又随时准备与人拼命。逢纪吃了一惊，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逢相，你说说，孤该如何断？”
逢纪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得知卢奴被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犯了错，没有识破孙策的真正目的，一心执着于攻取邺城，反让让孙策钻了空子。此时此刻，刘备在幽冀已无立足之地，要想保命，只能西撤。
但他不能承认这个错误，否则刘备不仅不会再信任他，还可能一怒之下，直接杀了他。刘备不是袁绍、袁谭父子，他只是一个游侠，杀人没什么顾忌。
“大王以为，关侯能及时回援卢奴吗？”
刘备想了想，点点头。“依时日计算，云长应该还在涿郡，收到消息，他必然回援。”
“那关侯能拖住孙策多久？十天，还是半个月？”
刘备眉头紧皱。他其实对关羽能支持多久并没有信心。关羽善战，换作别的对手，关羽说不定能直接击破对方，解卢奴之围。可这次面对是的孙策，他一点把握也没有。而且他对逢纪多少有些不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心眼？
“十天如何，半个月又如何？”
逢纪抬手一指乌云密布的天空。“大雨将至，全取邺城就在这三五天。取了邺城，派大将镇守，再回师中山，又需要三五日。如果关侯能坚持十日以上，大王就能赶回中山，与孙策决战于城下。若关侯支持不了十日，中山失守，大王纵得邺城也无法坚守，不过落得和袁谭一般的困境，不如弃之。”
“弃之？”刘备沉吟了片刻，心里恍然，却不肯自己说出来。“吾将何往？”
“去并州，为朝廷左翼。”
刘备眼珠转了转，目光闪烁，良久未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逢相，兹体事大，当与诸将共商大计。”

第2250章 望风而逃
逢纪明白，刘备心无战意，一心想走，只是说不出口。
况且想走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处理的事很多。
首先，如果他放弃幽冀，幽冀也会放弃他。那些人有家有业，之所以支持刘备，并不是因为刘备的人品，而且希望他能阻击孙策，保住他们的既有利益，至少有和孙策讨价还价的机会。如果刘备离开幽冀，他们不可能抛弃产业，跟着刘备逃亡，拿下刘备，送给孙策做见面礼倒是有可能。
其次，刘备要说服几个心腹大将，尤其是张飞。如果没有心腹，刘备单骑逃到并州也无法掌握并州，只能寄人篱下。此外，放弃幽冀，放弃中山，也就意味着放弃关羽，张飞能不能答应，谁心里都没底。
这些，都需要逢纪出面解释、说服。
逢纪出了城，来到邺城西北的大营，找到张飞。
张飞正和张郃、田豫商讨战事。大雨将至，一旦邺城小城里进了水，战斗即将开始。张郃熟悉邺城情况，张飞特地向他请教，看看哪里可能会出现薄弱环节。他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张郃提醒他，邺城小城经过袁绍、袁谭父子多年修缮，非常坚固，而且沮授足智多谋，该想到的他都会想到，想复制关羽水淹廮陶的战法，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小，几近于无。
张飞正在上火，见逢纪来了，非常高兴，亲自出帐迎接。逢纪进了帐，与张郃、田豫见礼，互相寒喧了几句，却不及正题。张郃、田豫会意，起身告辞。
张飞也不安起来，命人守住大帐，这才问道：“逢相深夜前来，有何指教？”一边说，一边给逢纪倒了一杯酒，双手端着，恭恭敬敬地送到逢纪的面前。
逢纪接过酒杯，轻轻摇晃着，眼睛盯着晃动的酒液。“益德，你与大王相交多久了？”
张飞浓眉紧锁。“我们从小就认识，快三十年了吧。”
“关侯呢？”
“十七八年，将近二十年。”
“对你来说，大王与关侯孰重？”
张飞不说话了，盯着逢纪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说道：“逢相，云长的脾气是差了些，但他对大王的忠义天地可鉴。逢相若是听到了什么流言，大可一笑置之。”他顿了顿，又道：“逢相想必也知道，当初我与大王离开豫州，前往关中，云长留在豫州，颇得吴王赏识，后来大王回到幽州，他却坚辞吴王，不远千里，赶来幽州相助。若说他人背叛大王，我信，若说云长背叛大王，我不信。”
逢纪呷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益德，如果当初关侯留在吴王麾下，今日为吴王前锋，进攻中山，你会与他对阵吗？”
张飞怒了。“逢相，这是不可能的事，何必白费心思。”
“那好，我换一个问题：若吴王来攻，益德会与吴王对阵吗？”
张飞紧紧的咬着牙，脸颊绷得像块石头，一言不发。这是他不愿回答的问题。若孙策来攻，他是该迎战，还是该避战？但这个问题不是假设，而是摆在面前的现实。孙策已经赶到河北，他们随时可能碰面。
“是不是很难抉择？”逢纪苦笑。“我想，关侯应如是。”
张飞吃了一惊。“吴王……去幽州了？”
“中山。”逢纪将不久前刚收到的军报取了出来，放在案上，用两根手指按着，轻轻推到张飞面前。
张飞原本涨得通红的脸瞬间煞白。他看着案上的军报，半天没动弹。他清楚孙策入中山意味着什么，也相信逢纪不会无聊到用这件事来玩笑。关羽奉命驰援刘修，此刻应该在涿郡境内，是附近最有可能增援的人马，他只有一万人，不可能是孙策的对手，但以他的脾气，也不可能坐视中山失守。
关羽危矣。
“逢相，我们……可以增援。”张飞咬咬牙。“只需要两天，骑兵就能赶到中山。”
“那大王怎么办？你别忘了，袁谭已向吴王称臣，朱灵也会投降，朱桓、沈友、徐琨等人正在逼近。你和国让所领骑兵是大王能倚仗的精锐，没有你们，仅凭新附的冀州兵，大王如何面对朱桓等人？”
“这……”张飞扼腕跺足，束手无策。形势变化太快，眼看着能攻克邺城，全据河北，结果转眼间就崩盘了。留在邺城，关羽会有危险。驰援中山，刘备会有危险。这可怎么办？张飞急得额头全是汗珠，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灵光一现。
“逢相，何不放弃邺城，全军回援中山？”
逢纪点点头。“这也是一个办法，只是步骑同行，至少需要十日才能赶到中山，关侯能支撑十日吗？”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张飞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有力，又补了一句。“肯定能。”
“用兵未算胜，先算败，万一关侯没能支持到十日呢？关侯是中山第一重将，他一旦战败，很可能导致中山士气崩溃，卢奴失守。届时邺城未下，卢奴又失守了，大王当往何处栖身？”
张飞顿时哑口无言。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半晌，还是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只得向逢纪请计。逢纪一声长叹。“益德，你是大王心腹，我们就不说敷衍之辞了。不管关侯能不能坚持十日，全据幽冀的计划已然失败，逐鹿河北，我等不可能是孙策的对手，只能另谋他计。”
“什么计？”
“去并州。据太行，为朝廷左翼。”
张飞思索良久，知道逢纪说的是实情，这是唯一的办法。“云长奈何？”
“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退守常山，或入飞狐，或入井陉。”
张飞仰天长叹。“大王之命，如何如此多舛。中山立国不满一年，奈何又要远遁他乡。”
逢纪探身过来，拍拍张飞的手背。“益德，高祖当年被封为汉王，远遁巴蜀，后来不一样出陈仓，取关中，不数年而有天下？多难兴国，殷忧启圣，焉知不是大王身负天命之兆？”
张飞苦笑，连声叹息。逢纪随即又和他商议，看看能带走哪些人。张飞说，张郃、田豫都没什么问题，张郃杀了韩银，走投无路，田豫原本就是刘备的心腹，上次之所以没跟着刘备去中原是因为他有老母要奉养，如今老母已逝，他了无牵挂，肯定没什么问题。
逢纪随即将张郃、田豫请来。正如张飞所说，得知孙策突入中山，包围卢奴，张郃、田豫也觉得大势已去，不如保存实力，撤入并州，等待机会。
逢纪目的达成，连夜返回大营，向刘备报告。得知张飞接受了逢纪的建议，张郃、田豫都愿意跟着他走，刘备也松了一口气。他又与逢纪商议，请逢纪与随征的幽冀世家商谈，尽量争取一些人跟他走，哪怕是支系也行。实在不行，大家好聚好散，不要闹出流血事件。
逢纪一口答应。
为了确保安全，第二天一早，刘备就退出邺城，调整了大营，由张飞、张郃、田豫三人拱卫中军，这才由逢纪出面与幽冀豪强磋商。得知孙策突入中山，几乎所有人都乱了阵脚。逢纪巧舌如簧，一口咬定这是沮授、田丰蛊惑袁谭，出卖部分冀州人的利益，向孙策邀宠，一席话说得这些人怒不可遏，大骂沮授、田丰。
逢纪成功的争取到了不少人的支持，连审氏兄弟都决定带着绝大部分的部曲追随刘备去并州，剩下的人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敢摆在脸上，只能暗自后悔。本以为跟着刘备能搏一回，没想到刘备这么怂，看到孙策就跑，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可把他们坑苦了。
早知如此，直接投降岂不更好？
商量已定，刘备设宴，与那些不愿意随他西行的将领饯行。酒宴上，他先是表达了对时事维艰的担忧，又感谢了众人之前的支持，说到动情处泪洒衣襟，表示将来若有机会重归故土，一定不负今日情义。众人将信将疑，即使有人觉得刘备恐怕没机会打回来了，也不至于当面戳穿他，互相配合着作戏，一时间，场面倒是很感人。
宴后，刘备兵分两路：一路自领，退往河内，一路由张飞率领，赶往中山，驰援关羽，接应关羽一起退往并州。与此同时，刘备上疏朝廷，指责魏王与孙策合谋，侵犯中山。他兵力不足，粮草不济，不幸战败，只能退守并州，请朝廷予以安排。他愿驻守太原、雁门，为朝廷守藩。
田豫随刘备西行，张飞与张郃率领五千精骑，星夜赶往中山。他派快马给关羽送信，要求关羽不要贸然与孙策交战，等他赶到再做计较。他没敢告诉关羽刘备已经撤了，生怕关羽冲动。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刚要廮陶，他就收到中山专来的羽檄，关羽与孙策麾下的张辽、庞德比武受挫，大发雷霆，连青龙偃月刀都折断了，下令椎牛飨士，要与孙策决一死战。
张飞仰天长叹。“云长危矣！”

第2251章 豪华阵容
雄浑低沉的战鼓声缓缓敲响，每一声都像闷雷似的滚滚而去，传遍四方。各式各样的战旗摇动着，配合着鼓声，将中军的命令一一发布到指令的位置。
远处不时传来一声声回应，各部将士在战旗下列阵，无数的脚步踩着干燥的地面，踢起呛人的烟尘，笼罩了阵地，将近万将士包裹在其中，却井然而序，连一丝杂音都听不到。
阵依地形而立，面对东方，背对滱水，背对卢奴城。在滱水以西，还有两万人监视着卢奴城，不让他们有逃脱的机会，随时准备阻击可能出现的援军。除此之外，甄俨指挥的万余冀北豪强部曲正在四面的山坡上伐木取柴，准备打造攻城器械。
一切都游刃用余，真正迎战关羽的只有中军万人，主力就是义从步骑三千人，这是吴军中最精税的力量，就算放眼天下，这三千步骑也称得上首屈一指。
孙策站在将台之上，看着不远处像两座铁塔一般立在阵前的许褚、典韦，又看看两翼的骑兵将旗下的庞德、张辽，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对身边的刘晔说道：“子扬，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刘晔很严肃。“恰恰相反，臣以为这是大王对关羽的尊重。放眼天下，谁还值得大王摆出这样的阵势？就算是中山王刘备亲至，也没这样的荣幸。关羽若知荣辱，当感激大王才是。”
孙策哈哈一笑。
刘晔又道：“再者，大王有三万人而不用，只有万人迎战关羽，又亲临战阵，此乃王者之阵，无可非议。若是换了旁人，着一偏将，以众凌寡，以山压卵，一鼓而胜，哪会给关羽这样的机会。大王待关羽，可谓仁义尽至矣。”
孙策微微一笑。刘晔话里有话，只是说得婉转。就用兵之道而言，他明明有三万精锐，却只用一万人迎战关羽，而且亲临战阵，这是不合常规的。他完全可以派人指挥这场战斗，无须以义从步骑出战，以双方的整体实力差距，任何一个人都能击败关羽，只是伤亡会多一些，可能会因为关羽暴走多死几百人。这点伤亡对一场战斗来说无足轻重。之所以排出这么豪华的阵营，还是想收服关羽。
从刘晔的角度来说，他是不赞成收服关羽的。关羽的确能打，但他桀骜不驯，将来也未必温顺，很可能会成为一个麻烦，刘备就是最直接的例子，他也不见得就能让关羽心服口服，痛改前非。按刘晔的建议，还是直接斩杀为好。
孙策也是这么想，但他还是想给关羽一个机会，哪怕是堂堂正正战死的机会。死在许褚、典韦的刀下，总比死在乱军之中好一些。
希望关羽能领会。
孙策看向远处。关羽正在列阵。他的大营立在山坡之上，初升的朝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山坡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将整个阵地都笼罩在其中，看起来死气沉沉，弥漫着浓浓的不祥。
不知道关羽那张脸现在是红的还是黑的。
一匹快马从远处奔驰而来，穿过阵地间的通道，来到中军将台下，高高举起手中粘有羽毛的铜管。
“大王，邺城急报。”
台下的郎卫上前接过，噔噔噔地上了将台，凌统上前接过，检查了羽檄的密封情况，随即剥去火漆，拆开铜管，取出里面的军报，看了一眼后，递给孙策。军报内容并不多，孙策看完，嘴角轻挑，转身递给刘晔。刘晔扫了一眼，也撇了撇嘴。
“还是大王看得准，这刘备还真是望风而逃，不愧跑跑之名。”
“可惜，关羽还在为中山拼命，却不知道中山已经亡了。”孙策摇摇头，命人将消息通报后方的郭嘉，安排人马阻击张飞。张飞、张郃一起来，不能大意。要是被他们救走关羽，甚至翻了盘，那可就成了笑话。
凌统领命，下了将台，亲自赶往后营。
……
关羽坐在赤菟马上，皱着蚕眉，眯着凤眼，打量着对面的阵地。
眼睛一扫，他就知道孙策没有骗他，这的确是万人战阵。不过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不仅在两翼看到了张辽、庞德的战旗，还在正前方看到了许褚、典韦的战旗。看到战旗下那两个山一般的身影，他心头沉甸甸的。
在孙策麾下时，他多次与这二人交手切磋，清楚双方的实力。如果青龙偃月刀在手，他可以无惧任何一人，可是同时面对两人，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更何况，他已经没有青龙偃月刀。
有史以来，这是最绝望的一战。双方的实力是如此悬殊，他连冒险一搏的机会都没有。孙策就在阵前，目视可及，但他却没有与孙策面对面的机会。孙策面前不仅有许褚、典韦，还有郭武等侍从骑士，人数虽少，实力却不可小觑。
他想起了当年随孙策奔袭文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文丑的运气，能在十几骑的连续突袭下活下来。
“君侯……”周仓见关羽出神，半天没有动静，轻声提醒了一下。青龙偃月刀已经毁了，他手里抱的一柄丈八长的铁矟，这是辎重营连夜打造的兵器。关羽力大，普通长矛无法发挥他的实力，也承受不住他的巨大力量，只有这种铁矟才趁手。
“周仓，你的家乡在何处？”
“九江下蔡。”
“拜托你一件事。”
“请君侯吩咐。”
“送家父去襄阳。”
周仓愣了一下，仰起头，正待要问，关羽从他手中接过铁矟，向前一指。他身后的传令兵立刻摇动大纛，发出命令。十面牛皮战鼓同时敲响，轰隆隆的战鼓声响起，传遍四方。两翼前突的阵地上很快传来回应，战鼓雷鸣，旌旗摇动，将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做好战斗的准备。
一通鼓罢，第二通鼓随即敲响，两翼将士开始前进。他们的速度并不快，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调整阵型，保持阵势完整。关羽的部下训练很严格，行进中的阵型依然保持得很不错，但他们还是一丝不苟，严各按照平时训练的标准来执行。
若有平时，仅是这种令行禁止的气势就足以让对手心生畏惧，可是今天却没有一点意义。在他们对面的阵地比他们更坚实，即使站着一动不动，就足以让他们相形见绌。
“呆若木鸡，上善之兵。”关羽暗自叹息，再次举起铁矟，下令中军向前逼，以免左右两翼因拉开距离而接应不及，被对方各个击破。他清楚孙策的用兵之道，也知道孙策中军的强悍，只要有一点破绽，都有可能被他们抓住，予以重创。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这是吴王孙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随着中山军的不断前进，两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朝阳从关羽身后的土坡上升了起来，照亮了中山军将士的后背，后排的将士被前排将士的盔甲反光刺得睁不开眼，阵势出现了一丝紊乱，虽然并不影响队伍的前进，却还是被关羽感觉到了。
关羽苦笑。他本不该主动进攻的，登高据守，牵制威胁孙策，让他不能全力攻城才是正理，主动发起进攻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这些细微之处的麻烦只不过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考验着他。
两军相距两百步，即将进入强弩的射程，关羽下令变阵，刀盾手上前掩护，弓弩手准备射击。他们是进攻一方，需要在行进中完成变阵，一边射击一边前进，远不如守方就地列阵方便，更麻烦的是无法使用重弩，射程大受限制，要冒着对方的重弩压制，冲过近百步的距离才有还击的机会。
而守方则没有这样的问题。见中山军进入射程，强弩校尉开始举起手中的令旗，大声发出命令，射程两百步以上的重弩开始准备。重弩射程远，杀伤力大，但射速慢，所以不会选择普通士卒为目标，校尉、都尉这样的军官才是他们的目标，军侯、都伯之类的下级军官同样有被狙杀的危险，一时间，气氛陡然紧张。有亲卫保护的校尉、都尉招呼亲卫们举起盾牌，严密保护，没有亲卫保护的军侯、都伯只能躲在同伴的盾牌后面，同时睁大眼睛，随时准备闪避冷箭。不少人都听说过，吴军射手训练严格，射艺出众，能于百步外夺人性命。
隆隆的战鼓声中，中山军再进二十余，两军相距一百八十步。
随着一声厉啸，从对面的阵地中射出一支鸣镝，一支一丈长的巨箭电射而至，直奔左翼将旗下的中山军校尉。那个校尉看得真切，立刻大呼。
“盾！”
数名亲卫举盾拥了过来，在他面前布成重重盾阵。他们的盾都是特制的厚盾，上面蒙着一层铁皮。“当——”一声巨响，金属交鸣，被巨箭射中盾牌的亲卫闷哼一声，向后便倒。巨箭偏了方向，从两盾之间射了进来，射穿了一名亲卫的腹部，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亲卫连退两步，摔倒在地，盾阵也出现了破绽。
顷刻间，又有几支箭飞来。
校尉脸色煞白，一边拉过一名亲卫护在自己面前，一边厉声大喝：“进！进！进！”
战鼓声炸响，中山军加快了脚步，冒着吴军的箭阵向前突进。

第2252章 许褚出击
为了迎战关羽，孙策派上了两名久经沙场的宿将：左翼是郭暾，右翼是林风。
这两人名不见经传，却是最早跟着他的人，也是最早接受他练兵之法的将领，经过几年外放，有独立统兵经验，这次召回来就是发挥他们的优势，必要的时候分兵作战，指挥两千人结阵而战对他们来说是太轻松了，根本没有什么难度，一道道命令发出，弓弩手连番上阵，轮流射击，一阵阵箭雨倾泄而出，间杂着一声声闷响，长矛一般的弩射呼啸而去，牢牢地压制住了中山军。
在吴军轻重结合、全面覆盖与重点打击兼顾的箭阵面前，中山军遇到了大麻烦。有亲卫贴身保护的校尉、都尉暂时还没有什么危险，没有亲卫保护的军侯、都伯就惨了，冲在前面的两名曲军侯很快被射杀，刚刚顶上去的假军侯还没来得及稳住阵型，又被重箭射伤，几名都伯也先后中箭，或死或伤。
中山军的前阵失去指挥，出现了混乱，只能就地反击，无法再前进。虽然校尉、都尉接连下令，却无济于事，连响应命令的人都没有。亏得打头阵的队率、什长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还能勉强维持住阵型，换作差一点的，只怕现在就崩溃了。
即使如此，这也是他们的极限了，只能结成盾阵，在密集的箭雨下苦苦支撑，指望他们再前进也不太现实，勉强向前也不太现实。双方实力差距明显，勉强冲上去也是徒增伤亡，让吴军刀盾手、长矛手活动筋骨。两个校尉不约而同的做出了选择，下令请示中军，要求就地立阵，与吴军对射，等待机会。
初一交手，吴军便轻松胜了一合，一点悬念也没有。
见两翼突破先后受阻，完全被吴军压制，关羽知道勉强无益，接受了两翼的请求，下令中军向前突。孙策的中军最为单薄，只有许褚、典韦率领的两营，总数不到千人，摆明了就是要和关羽对决。
这个阵，原本就是为关羽本人而设。他的部下虽然精练，却不足以孙策的中军相提并论。
关羽很清楚这一点。
铁矟前指，战鼓隆隆，中军向前压去，关羽坐在赤菟背上，眼神复杂的看着身前的将士。这些都是他的部曲，随他出生入死的悍卒，可是这一次，他们怕是有死无生。他们也知道这一点，却没有一个人畏惧，依然平静地随着鼓点向前，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一通鼓罢，两军相距两百步，中山军暂时停下，调整阵型。关羽握着手中的铁矟，掌心全是汗。再往前进，中军就要面临两翼刚刚遇到的困境，在不利形势下与许褚、典韦所领的吴军精锐对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在对方的箭下，或者说，从现在开始，向前的每一个人都有去无回。
这和我亲手杀死他们有什么区别？关羽心中迟疑，手中的铁矟也似乎有千钧重，重得连他都举不起来，前进的命令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
孙策远远地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关羽这是临阵而怯，还是妇人之仁？”
刘晔沉吟片刻。“或许是自知必死，不肯让部下跟着枉死吧。毕竟双方实力悬殊，胜负不难判断。大王，关羽恃勇，大宛马又快，以必死之心，逞一时之勇，为祸不小。”
孙策连连点头，让人击鼓，提醒许褚、典韦小心，防止关羽单骑突击。许褚、典韦都是步战，真要被关羽突袭，还真是说不准的事。不管是两败俱伤，还是一命换一命，他都吃亏。
鼓声一起，前面的许褚、典韦就给出了回应，下令弓弩手持满，只要关羽有冲阵的打算，就用乱箭射死他，又命刀盾手、长矛手结阵备战，再加上前面的两排拒马，就算关羽的赤菟马再好，突阵也不太现实。
这时，许褚阵中又响起战鼓声，许褚主动请求出战。孙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他心里清楚，许褚、典韦虽然和关羽相处时间不长，却惺惺相惜，不愿意看着关羽这么战死，如果有机会救他，哪怕是让他死得体面些，他们都会尽力争取。关羽是傲气，甚至傲气得讨厌，但他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相反，他和很多人处得都不错，只要这人有实力，是他看得起的人。
许褚，典韦，还有徐晃，都是这样的人。
孙策答应了许褚的请求，命令许褚上前邀战。这本来也是计划之一，只不过是改混战为挑战。
战鼓声响起，许褚左手提盾，右手提千军破，上前数步，举起千军破，指向关羽，扬声道：“关云长，别来无恙？”
这一声洪亮如钟，穿透力极强，就连双方连绵不绝的战鼓声都掩盖不住，字字清晰入耳。孙策听得真切，不由得一惊。许褚话不多，为人谨慎，平时除了当值就是习武。他的修为究竟有多深，连孙策都不太清楚，此刻听他在阵前一声喊，孙策才意识到许褚这几年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他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的巅峰，能和他比肩的人寥寥无几，甚至可能一个也没有。面对这样的高手，而且是曾经的朋友，以关羽的脾气，不挑战一下，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
孙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关羽。
关羽不知道孙策在想什么，但他的心情正如孙策猜测。听到许褚这一声问侯，他吃惊不小。两人相距两百余步，又有战鼓声和两翼的箭阵对射，许褚的声音居然还能如此清晰的传到他的耳中，这份实力就连他都做不到，也许只有天生嗓门大的张飞勉强能比。
许褚的境界比几年前更精深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浩然之气吗？
关羽惊讶的同时，心里有些酸。许褚的运气太好了，天赋本来就高，跟了孙策之后，诸事不问，潜心练武，又有典韦这样的对手做陪练，境界当然提升得快。反观自己，这几年戎马倥偬，军务繁忙，练武只能抽时间，平时也没旗鼓相当的对手，能保持状态不落就不错了，哪能指望再进一步。
这样也好，能死在许褚这样的高手手里，不枉此生。
关羽用力一戳，铁矟深入泥土两尺，稳稳的立住。他伸手示意将士们保持阵势，不要轻举妄动，又命两翼的将士后撤，脱离接触，自己轻踢马腹，出了战阵，缓缓来到许褚面前，翻身下马，拱手施礼。
“仲康勇猛精进，如夫子登东山而小鲁，傲视天下英雄，可喜可贺。”
许褚平静如渊，看不出什么喜怒。“天下英雄，多如繁星，褚何人，岂敢如此。云长，豫州一别数年，如今重逢，却是战场，可一战否？”
关羽扬扬眉，放声大笑。“能与仲康这样的高手一搏，乃人生快事，岂能不战。”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拔出战刀，曲轻指弹。刀作龙鸣，久久不绝。关羽得意的说道：“这是我请幽州名匠打造的万人敌，制成之后未逢对手，能与仲康一战，也是它的运气。”
许褚打量了关羽手中的长刀片刻，摇摇头。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臂轻振，将千军破插在地上，千军破的刀锋轻颤，声音虽不如万人敌响亮，悠长却更胜一筹。
“吴王常道，最好的兵器不是刀剑，而是身体。今日你我不比刀法，比拳脚。”
关羽沉下了脸，盯着许褚。“仲康是有意相让吗？”他是爱刀之人，一听千军破的声音，就知道他手里这口重金打造的万人敌远远不及，许褚弃刀而比拳脚，是不想占他的便宜。但许褚身高八尺，他却身高九尺，比拳脚，他是要占许褚不少便宜。虽说他未必就能因此战胜许褚，却还是觉得不舒服。
许褚不动声色。“若云长能在拳脚上胜了我，再用刀不迟。”说着，又将盾牌挂在千军破上，横行数步，双足微分，不丁不八，两手负于身后，目视关羽。关羽顿时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吃了一惊，随即豪气暴涨。
“好，我就先领教仲康的拳脚，再领教仲康的刀法。”说着，还刀入鞘，一起扔在一旁，双手一错，摆开了进击的架势。“仲康，请！”
“请！”许褚后退半步，身体微躬，左手前伸，右手隐于腰侧，变换了一个手势。关羽看到了这个手势，却不知道其中的用意，只当是什么起手势。不远处的典韦却看得清楚，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关羽下令两翼将士后撤，与吴军脱离接触的那一刻，中山军将士就知道这场大战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关羽一个人的战斗。双方实力悬殊，他们根本没有取胜的希望，只能希望关羽凭借他强大的过人能力战胜许褚，赢回一点脸色。
“仲康，看招！”关羽虎吼一声，猛地向前迈出一大步，握紧钵一般的拳头，向许褚的面门砸去。
许褚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抢入关羽门户，左手拦开关羽的拳头，右拳击出。关羽早有准备，立刻变招，扭身挥拳，右拳带着风声击出。“呯！”两拳相交，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向后退了两步，四目相对，又同时喝了一声“好”，再次向前，战在一起。

第2253章 中山亡国
看到阵前许褚与关羽拳来脚往，孙策知道关羽已入彀中，胜负没什么悬念了。
许褚、典韦两人联手，绝不可能让关羽脱身，而关羽也没有脱身的意愿，如果一定要死，死在这两个人的手中是最体面的结果。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说服关羽，并消化他这一万将士，收为己用。关键还在于关羽本人，如果不能让他彻底臣服，他和这一万将士就是个麻烦。
“子扬，许褚、典韦得手，接下来就看你了的。”孙策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刘晔。计划是刘晔拟定的，最后的收尾工作也由刘晔来完成。说降关羽，刘晔就在能军师处站稳脚跟，淮泗系也就多了一个能和汝颍系抗衡的重臣，派系平衡就稳固多了。
“喏。”刘晔心领神会，躬身领命。他转身下了将台，翻身上马，带着郭武、马超二人，向阵前走去。
关羽与许褚激战正酣，拳来脚往，尘土飞扬，转眼间便是数十合。两人出手都很重，每一次击中，都会将对方击退数步，甚至直接击倒，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他们过人的力量，但他们都有着强健的体魄，身上又有精甲保护，即使被击倒也能迅速起身，再次投入战斗。
一时间，“呯呯”之声不绝于耳，两条人影忽合忽合，就像两头猛兽缠斗在一起。义从营的将士靠得最近，又都是精通拳脚的高手，被二人的精湛武艺和强横力量折服，看得如痴如醉，跟随许褚多年的老兵想起了当年典韦与许褚的恶战，依稀与此仿佛，暗呼过瘾，只是囿于军令约束，没人敢出声叫好。
关羽身高力大，能和他在拳脚上不相上下的人屈指可数，就算是太史慈也只能在骑战上与他较量，拳脚稍逊一筹，远不如与许褚对战来得酣畅淋漓。他战得性起，更不留手，招招全力以赴，一心想击败许褚，再与许褚较量一回刀法。
能在死之前，与许褚痛痛快快的战这一场，死而无憾。
但许褚却并不容易击败，不管关羽如果全力猛击，他总能在转眼之间冲上来，攻击更加猛烈，逼得关羽无暇分心，不得不小心应付。
不经意间，又是数十合。
连续恶战近百合，对关羽来说，这是非常罕见的事。他与人交手，胜负总在数合之内，很多时候甚至是一击即胜。时间一长，他的体力有些跟不上，气息也有些紊乱起来。反观许褚，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故，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
关羽暗叫不好。他的耐力不如许褚，时间一长，必败无疑。如果被许褚摁在阵前，动弹不得，那也太丢脸了，还不如被许褚一刀砍死呢。他怒吼一声，双拳连环猛击，趁着许褚避让的机会，抽身急退，准备去捡扔在地上的万人敌，与许褚较量刀法。不料他刚退了两步，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云长小心。”
关羽大吃一吃，猛地刹住脚步，回头一看，见典韦正背着手站在他的面前，万人敌就在典韦身后。典韦微微一笑，伸出双手，缓缓握成拳头，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典子固，你……”
“见仲康与你交手，精彩绝伦，我一时技痒，也想试试你的拳脚，云长可愿赏脸？”
关羽回头看看，见许褚又逼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将自己夹在中间，刘晔又与郭武、马超来到阵前，全明白了，不禁一声叹息。“子固，仲康，多谢你们二位的好意，只是……”
“看招！”没等关羽说完，典韦就纵身跃了过来，挥拳就打。关羽无奈，只得转身招架。两人拆了两招，典韦后退，许褚又冲了过来，关羽只得返身再战，连说话的空暇都没有。
面对许褚一人，关羽还有一战之力，如今面对许褚与典韦的夹击，关羽只剩下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好在许褚、典韦给他留面子，战了十几合，这才联手进击，一人擒住关羽一条手臂。关羽虽然全力挣扎，却还是无法挣脱许典二人的四只铁爪一般的大手，被牢牢的摁在地上，双臂被绞在身后。
“天下能尽云长之才者，唯大王一人。”许褚低声喝道：“望云长莫要一错再错。”
典韦也说道：“我二人受子义之托，若有冒犯，云长莫怪。”
关羽听了，一声长叹，放弃了挣扎。“大王、子义与二位的美意，羽感激在心。只是羽为中山王有君臣之义，力战不胜，丧师辱国，唯有一死……”
“刘备不战而逃，中山已亡。”刘晔策马来到关羽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关羽。“你还能为谁效力？”
“你说什么？”关羽怒视刘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备逃了？孙策入境这才几天时间，消息刚刚传到邺城吧。刘备怎么可能一箭未发，直接逃跑？
“我说刘备接到吴王入境的消息，放弃了邺城，不战而走。中山已然亡国，你却一无所知，还想为中山王效力，真是可笑。仲康，子固，放他起来。”
许褚、典韦松开手，一左一右护在刘晔马前。关羽一跃而起，紧握双拳，圆睁双目。“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这样。”刘晔抬起头，从容地看向远处。“你瞪大眼睛好好看一看，如果开战，你这一万将士还能有几人活命。为了刘备，值吗？”
似乎配合着刘晔的话，吴军阵中响起战鼓声，一声接着一声，传遍宽达千步的战场，一万步骑精锐虽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气势却明显一变，原本不动如山的阵势开始变化，化作即将下山的猛虎，动静转换之间，慑人的气势扑面而来，让关羽席卷其中。
无畏如关羽也不禁打了个寒战。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不肯降，死在这里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他的部下。刘备已经逃了，他们为谁而战，又为谁而死？
“吴王有诏，关羽若不降，立斩于阵前。不过，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吴王会抚养你的妻儿。哦，对了，你既没有妻，也没有儿女，只有老父。放心吧，你死之后，吴王会为你老父送终。”刘晔意味深长地看了关羽一眼。“白发人送黑发人，又看着关家绝嗣，想来你老父用不了多久就会和你重逢于地下。”
想到父亲，关羽浑身的力气消散一空，握紧的拳头他慢慢松开，他向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一声长叹，伸手拽下腰间的领军将军印绶，抛给刘晔。刘晔接在手中，掂了掂，又扔给郭武。郭武接过，用长矛挑着，向关羽的中军轻驰而去。
刘晔拨转马头。“吴王在将台上等你，莫要让他久等了。”
……
孙策站在将台上，看着关羽低着头，一步步地走到将台前，高大的身躯不知怎么的有些佝偻。头盔已经摘掉，头发也有些乱，几根白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非常刺眼。
远处，关羽的将旗已经放下，近万将士平静地接受了命运，放下武器，井然有序的退出战场。
“关云长，抬起头来。”孙策拍拍栏杆。
关羽犹豫了一会，缓缓地抬起头，仰起脸，双眼却紧闭着，枣红色的脸庞轻轻地抽搐着，原本修整得一丝不苟的美髯因为刚才的激烈打斗乱成一团，又沾了不少尘土，看起来很是狼狈。
“噫，堂堂美髯公，如何落到这副模样。”孙策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错？”
关羽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中充满自嘲。“请大王指教。”
“当真不知？”
“不知。”
“朽木不可雕也。”孙策扬扬手，转身离开栏杆。“给你三天时间，如果还想不通，就剁了你这颗榆木脑袋。”
关羽站在将台下，看不到孙策的身影，只听到孙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禁愕然。他本以为自己投降了，孙策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重用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时懵了。两个虎士上前，将关羽绑了，关羽也没挣扎，像木偶似的被拽走了。
孙策坐在台上，看看刘晔。“子扬，看来还欠点火候啊。”
刘晔说道：“这关羽冥顽不灵，让他冷静一下也好。请大王放心，臣到时候再去开导开导他，尽可能让他心甘情愿的为大王效力。可惜太史子义还没到，要不然他比臣更适合做说客。”
孙策微微颌首，沉吟了片刻，又道：“派人去卢奴劝降吧，关羽的父亲关毅就在城里。如果他也无法说服关羽，只能说关羽命该如此，非人力可为。”
刘晔应了一声，随即亲笔写了一封劝降信，派人送进卢奴城。他随天子巡狩冀州时，与关靖有一面之缘，知道关靖对刘备没什么忠诚可言，只是无处可去。如今刘备西逃，关羽投降，关靖死守卢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个功劳唾手可得。
不出刘晔所料，接到他的劝降书后，关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城投降。
中山国亡。

第2254章 心之城
关羽盘腿坐在大帐中，双目垂帘，双手抚膝，一动不动，仿佛石雕一般。除了衣甲、绳索被解去，他和被擒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连胡须上的灰尘都没有清理，打了结，粘在一起。
他的面前有一张素案，上面摆着一碗饭，一碟酱，一碗菜蔬，还有一条咸鱼，却一直未动。
除了呼吸和心跳，他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他这么坐着已经有两天，不吃不喝，孙策约定取他首级的三日之限已经过去大半。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想为了活命而委曲求全，平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唯一的希望只有见老父一面。
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赶了过来，临近帐门时，那人滑了一跤，重重的摔倒在地。一旁有人抢了过去，连声说道：“关公，你没事吧？”
“长生！长生！”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响起。
听到父亲关毅的声音，关羽双眼一睁，凤眼瞬间寒光四射，身体一跃而起。他的反应很灵敏，但他却忘了自己已经坐了两天，双腿麻木，而且粒米未进，身体无力，刚刚起身，便觉得双腿如针扎一般，“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头伸出了帐篷，身体却还在帐内。
关毅也趴在帐外，昂着头，极力向帐内看。父子俩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落下泪来。两人都两颊深陷，神情憔悴，眉眼看起来也有几分相似。只是几日不见，关毅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非常刺眼。
“长生儿啊……”关毅挣扎着坐了起来，捧着关羽的脸，未语泪先流。
他在卢奴城里，从孙策围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担心关羽。因为关羽两天前刚刚经过卢奴，是最靠近卢奴的援兵。以他的性格，得知卢奴被围，肯定会回援。关毅一向对儿子有信心，觉得他有大将之才，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但这次情况不同，这次他要面对的是吴王孙策。
关毅在豫州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在襄阳借居数年，他对孙策的了解远远超过关羽。别的不说，与关羽相交莫逆的徐晃对孙策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关毅离开襄阳之前，徐晃特地和他长谈了一次，希望他有机会能劝关羽投效孙策，不要跟着刘备一条道走到黑。刘备既不是孙策的对手，也不能尽关羽之才，关羽追随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关毅劝过关羽，但每次一开口就被关羽打断了。关羽别的都好说，对关毅百依百顺，唯独这个话不爱听。
延宕至今，关羽终于与孙策面对面，关毅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关羽的安危。孙策派人劝降，关靖下令投降，在两军交接防务的时候，孙策派人找到了他。得知关羽被俘，但三天时间只剩下一天，而关羽看不出一点悔改的表现时，他吓得腿都软了，这一路奔来，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
抱着瘦了一圈的关羽，关毅放声大哭。
关羽心里也不是滋味，却不想让人看到他落泪。他将关毅引入帐中。看到那些没有动过的饭菜，关毅又落了泪。“长生啊，你是真想为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关家绝后吗？”
“阿翁，士可杀，不可辱。”
“吴王何尝辱你？他只是希望你能悔过。圣人亦云：人谁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
“儿何过之有？”
“你……”眼看着又要陷入无何止，没结果的争论，关毅又急又气，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你有什么过？你……你顶撞老子，就是不孝！”
关羽低着头，一动不动。关毅气得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父子俩一提到这个话题，最后总是这个局面。对这个儿子，他也是没办法了。
“嗯咳！”帐外传来一声轻咳，刘晔的声音响起。“关公，我可以进来吗？”
关毅已经见过刘晔，进城与关靖洽谈的就是刘晔，告诉他关羽被俘的也是刘晔。听到刘晔的声音，关毅又升起一线希望。他听关靖说过，刘晔曾是天子的秘书令，足智多谋，也许他能说服关羽。
“请进，请进。”关毅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强扮出一副笑脸，将刘晔请了进来，又狠狠瞪了关羽一眼，让他客气点。关羽视而未见，连看都没看刘晔一眼。
刘晔也不介意，笑笑。“云长，你不服，对吧？”
关羽眼皮一挑，瞥了刘晔一眼，哼了一声。
“要不这样，你跟我说说，如果放你走，你打算怎么击败我军。如果说得有理，我就去见吴王，再放你一回，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你能……”
“有什么不能？”刘晔笑道：“吴王帐下大将很多，不缺你一个。你也看到的，仅义从步骑四将就没有一个不如云长的。其实这一次本不必以义从步骑迎战，中军任何一将，统万人，都可以击败云长，只是伤亡会略微大一些罢了。”
关羽眼角抽了抽，怒气勃然如猛虎。刘晔不为所动，笑眯眯地看着关羽。“说起来，你也是统兵多年的大将，并非初登战场的新丁，你仔细想想，除了你个人的勇武之外，军械、训练、兵员、士气，你哪一项有胜算？”刘晔说着，指了指关羽面前的食案。“别的且不论，你的部下有这样的食物吗？”
关羽哑口无言。他知道孙策厚待士卒，伙食供应一直比其他人好。他被关了两天，帐外士卒一天吃两顿，每顿都有鱼或肉，虽然数量不是很多，却也令人惊奇吴国的物资供应之充裕。其他如军械、训练就更不用说了，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诚如刘晔所说，就算让他再战，就算孙策不亲自出战，只是派中军任何一将迎战，都可以击败他，只是伤亡多少的问题。万人规模的战事，胜负从来不取决于将领的勇猛与否，除非他能趁其不备，斩将夺旗。可是这种事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他曾经临阵斩将颜良、高览，对此最清楚不过。如果对方有了防备，阵而后战，斩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说别的，一次弓弩集射就能将你射成刺猬。
赤菟再快，还能快得过箭矢？
“没有吧？平心而论，对吴国来说，云长无足轻重，生死都没什么影响。你之所以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吴王不忍拂了太史子义、许仲康、典子固之请，最重要的是不想让你老父中年丧妻之后又老年丧子。可是如果你固执已见，就算吴王肯饶你，我也会力谏吴王杀你，以明军法。”
刘晔说完，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袖子。“云长，时日无多，你自己珍重吧。就算要死，你也应该死得明白一些，不要做个颟顸鬼。”说完，转身走了。关羽一动不动，脸色灰败，额头全是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关毅急了，起身追了出去。刘晔在远处等着他，笑着摆摆手，低声说道：“关公，云长勇武绝伦，当为大将，唯一短处在于自负。如今之计，只能让他三省吾身，才能除讹去误，迷途知返。正如造刀，不经千锤百炼，去除杂质，如何能削铁如泥？”
关毅如梦初醒，连连拱手致谢。
关羽在帐中枯坐，心中却潮起潮落，波涛汹涌。他反复咀嚼着刘晔的话，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他有什么好骄傲的呢？论武艺，太史慈，徐晃，张辽，许褚，典韦，和他不相上下的人比比皆是，论用兵，比他强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再往深处想，他所谓的强里都有孙策的影子，战甲、战刀，就连他的武艺都受到破锋七杀的影响，没有了许褚、太史慈等人的切磋，他这几年的武艺就停滞不前。
曾经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仔细一想，这些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年逾不惑，一事无成，却还像一个无知少年似的自以为是，让老父伤心，让朋友担心，让他人耻笑。
刘备为什么不战而走？还不是对我没什么信心，不相信我能坚持到他来增援，所以才毫不犹豫的放弃了邺城，放弃了中山，也放弃了我。对他而言，我从来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那么不可或缺。又或者，他早就想放弃我了，正如当初他带着张飞离开豫州，奔赴长安，却将我留在豫州一般。
没错，他应该这么做。他为什么在豫州一事无成？都是因为我啊，萧县之战、小黄之战，哪一战不是因为我的鲁莽导致中计？
一件件往事涌上心头，关羽越想越羞愧，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不禁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嗥，所有的骄傲都像春冰一样不断的崩解，化为泪水，沾湿了衣襟。
关毅跪坐在帐外，听着关羽撕心裂肺的痛哭，不住地抹着眼泪。知子莫若父，听到这从所未有的哭声，他能感受关羽内心的痛苦，却也充满了希望，期待着关羽如同刘晔说的那样去除心中执念，在烈火中百炼成钢，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
“列祖列宗啊，你们帮帮长生吧。”关毅双手合什，喃喃祈祷。

第2255章 用与藏
卢奴城西南，十里长亭。
一辆平平无奇的四轮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拉车的马低着头啃路边的草，还有几匹马立在一旁，不时的打个喷鼻，刨刨地面，悠闲自在。几个侍者散在四边，衣着普通，只是眼神偶透凌厉。
一旁的土坡上，两个人影并肩而立。一个高大俊朗，英气勃勃，一个白面长须，风度翩翩，正是吴王孙策和青州名士华歆。
“先生此去，关山万重，一路辛苦。”
“无妨。”华歆微微一笑，充满自信。他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中山国破，刘备、逢纪却逃了，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还要一路跟过去，原本是有些郁闷的，但孙策亲自来送他，让他所有的不快都化为动力，如果不是要保持风度，他恨不得长啸几声。“大王远征，军旅劳顿，都不觉得辛苦，我只是鼓唇摇舌，又有何累。”
孙策笑了。“先生这三寸舌，当得十万精兵。”他伸手一指天边的太行山。“山东已定，接下来仰攻山西，一战更比一战艰苦。如果没有先生为前锋，孤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天，孤一直在想，周灭商，秦灭六国，都是居高临下，顺势而击，如今孤逆势而行，不知几时才能平定天下。”
华歆扬扬眉，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王，有光武故事在前，何忧之有？”
孙策转头看看华歆。“先生，只怕在很多人的眼里，孤非光武，而是王莽啊。”
华歆哈哈一笑。“俗人岂知大势，大王不必在意。”他转头看看孙策，又道：“说起来，光武定都洛阳时，年纪似乎也和大王相仿，基业却不如大王远甚。若有区别，只在于光武本是儒生，而大王出自将门，不过大王虽不读书，见识却有过之而无不及。依歆愚见，大王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哈哈，有先生这句话，孤心里有底多了。”孙策拱拱手。“本该多与先生盘桓几日，奈何天色不早，先生还有很远的路要赶，孤就不耽搁先生了。祝先生一路顺风。”
“多谢大王相送。”华歆向后退了一步，深施一礼，再拜，转身下了土坡，登上马车，关上车门，又拉开车窗，向孙策挥手致意。车夫扬起马鞭，轻轻一抖，马车起动，向西南轻驰而去。
孙策站在土坡上，看着华歆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官道上的烟柳之中，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华歆劝他效仿光武，看似一片好心，甚至有劝进的意思，但听话听音，华歆这句话背后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或者说，那一层含义才是关键。
光武帝为什么能走得那么顺？因为他倚重豪强，重视儒术，而这两点都是他所不取的。他并非不知道这么做可以加快平定天下的速度，但那只是饮鸩止渴，换了一批豪强而已，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就算平定了天下，用不了多久，各种矛盾就会激化，说不定会更加严重。所以他宁愿慢一点，稳一点，哪怕暂时不进攻，也不会给豪强们翻盘的机会。
袁谭已经在路上，田丰、沮授很快就要见面，他要拿出一套方案来推行新政，消化冀州。华歆是书生，沮授、田丰可不是，没有足够的说服力是无法得到他们支持的。他承诺五年之后冀州世家的财富只增不减，可不想到时候打脸，或者被迫让步。
孙策又站了一会，下了山坡，郭武、马超等人围了过来，拥着他上了马，向大营奔去。
……
关毅站在中军大帐前，来回踱着步，不时抬头看一眼。留守帐的步练师请他到一旁的小帐里休息一下，他也不肯。看到孙策一行奔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孙策勒住坐骑，翻身下马，与关毅见礼。“关公，有事？”
关毅讪讪地“啊”了两声，神情中既有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孙策见状，忍着笑，一边命人去传全柔、陈到等人，一边引着关毅入帐。关毅有些拘谨，又舍不得推辞，半推半就的跟着孙策进了帐，分宾主落座，见孙策张罗着让人上茶点，与当年在豫州时一样热情，感慨不已。
“数年不见，大王赤子之心不改，真是难能可贵。”
“哈哈。”孙策大笑，指指关毅，又指指自己。“孤愿与关公为忘年之交，不拘君臣之礼。关公，昨天事多，没来得及问候，还望关公见谅。怎么样，这几年在幽州住得还好？”
关毅连连摇头。“不如中原，不如中原，尤其是这中山立国之后，一个个沭猴而冠，走路都端着膀子，哪里像大王这样发乎自然。我早就说过这中山国长不了，果其不然，尚未期年便成一地残花，倒是连累了中山靖王，平白被人掘了坟。”
见关毅说得有趣，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一旁侍候的步练师也忍俊不禁。关毅说了几句，见气氛不错，便趁势说道：“大王，长生已然知错，本该自来向大王请罪，只是……只是……”
孙策心中明镜一般，关毅在他帐前晃，肯定是有事，而且十有八九和关羽有关。三天期限已到，关羽还没露面，怕是拉不下这个脸，只好让老爹来传个消息。孙策笑道：“他不肯来？”
“不，不，不是不肯，是不能。”关毅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却有些心虚，不时的偷看孙策脸色。
“不能？”
“是的，他……三天没有吃喝，又没日没夜的反省，心神损耗过度，嗯……晕了。那个……医匠说，他要休息两日才能起身，所以……所以……”
孙策一点也不意外。如果三天期限一到就爽快地来认错，那就不是关羽了。他也不点破，眉头皱了皱。“原来云长身体这么差啊，我还以为他很强壮的呢，看来这段时间的确太辛苦了。既然如此，那就好好休息几日吧，不必着急。”
关毅如释重负，连连称谢。这时，全柔走了进来，关毅见状，连忙起身告辞。孙策摆摆手，又叫住了他。“劳烦关公转告云长，让他不要心急，慢慢休养。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与关公商量，云长年纪也不小了，至今不娶妻，不生子，哪天能让能关公抱上孙子？不如趁这个机会成家立业，关公意下如何？”
关毅正中下怀，连声答应，欢天喜地地走了。全柔站在一旁，听得真切，一直没吭声，等关毅走了，这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孙策让关羽娶妻生子，也就是说至少一年内不会用关羽，对他们来说，这可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大王。”全柔收起笑容，拱手施礼。
孙策示意全柔入座。他叫全柔来，没有别的事。冀州已经平定，幽州还没拿下，他需要继续用兵。在此之前，他要留几个人镇守冀州，尤其是常山这样的要害之处。全柔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可以用了。这个人进取不够，守成还是可以的，上次在颍川守阳翟就很称职。
“伯仁，最近几次演习成绩不错，有进步。”
“不敢。”全柔心花怒放，却不敢放肆，还要表现得谦虚些。孙策叫他来，肯定是要给他机会，不能太得意，让等了很久的机会又飞了。“要说进步，臣不如仲谋。”
“你对仲谋怎么看？”孙策顺势问道。
全柔不敢大意，斟酌了一下，才说道：“仲谋武艺不错，也能吃苦，只是有时候略显急了些。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年轻人嘛，血气方刚，都是这样。”
孙策微微颌首。孙权这段时间表现得的确不错，但性子躁的毛病却没怎么改。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留在身边也没什么用，还是放出去比较好。当然也不能一下子就脱手，要找一个稳重的人带带他。全柔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与其他将领相比，全柔人到中年，处事经验更丰富，为人也相对圆滑，与孙权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不大。其他人对孙权印象大多不好，很难配合。
不出孙策所料，他一露出这个意思，全柔就欣然答应，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好好协助孙权。
孙策摇摇头。“不是你协助他，是你带他，该说的要说，该教训的要教训。他若是不听，你一定要及时报告，千万不能敷衍。”
全柔满口答应。
正说着，孙权也来了。孙策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下，他打算让全柔、孙权统兵去迎战张飞、张郃，夺取常山。常山有井陉，是进出太行的要道，必须有重将把守。击退张飞、张郃后，陈到等人率领骑兵撤回来，全柔留守常山，孙权为副，具体负责井陉关。
“仲谋，有信心吗？”
孙权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兄，这……这是真的吗？”
孙策曲起手指，轻叩案几，神情严肃。“这是军国大事，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喏，大王。”孙权立刻改口。
“你可知道其中利害？”
孙权犹豫了一下，不敢说得太满。“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是不够的，要一清二楚。你们先去常山接战，趁这个机会看一看常山的地理，然后准备一个方略，交由军师处质询。如果不能通过，这个任务就归其他人了。”
孙权和全柔互相看了一眼，躬身领命。

第2256章 不得不然
时间不长，陈到、文丑进来了。
孙策宣布了命令，让他们统领中军骑兵，协助全柔、孙权击退张飞、张郃，夺取常山。陈到、文丑没什么意见，当下答应。孙策又对文丑说，冀州基本平定，你可以回家了，任骁骑将军，组建一支五千人左右的精骑，冀北有事，由你就近增援。
文丑又惊又喜，躬身再拜。他是巨鹿人，在冀北任职，离家很近，荣归故里，不仅有面子，对整个家族的发展都有帮助。文家在落寞了近百年之后，终于又看到了希望。
陈到等人纷纷向文丑祝贺。全柔心中欢喜，文丑武艺精湛，这几年进步很快，上次临阵劝降张辽，已经展露出方面之将的潜力，有他统领骑兵，冀北的安全又多了三分保障。尤其重要的是冀北还缺一个督将，应该是为孙权预留的，可是在孙权正式履职之前，他最有可能成为那个过渡的人。
这可是一个连升三级的好机会。
宣布完命令，全柔为首，向孙策表忠心，一定完全任务，夺取常山，起身出帐。孙策起身，送他们出帐，看似随意的将手搭在孙权肩上，轻轻拍了拍。
“仲谋，努力！”
“喏。”孙权鼻子一酸，用力地点点头。他看得出来，孙策对他还是不怎么放心，却还是将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他自己的了。
孙策站在大帐前，看着孙权离开，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大概是他这十年以来第一件明知不理智却还是要做的事。希望孙权能吸取之前的教训，不要再鲁莽行事。
也不知道老爹孙坚怎么样了，这么久也没消息来。
孙策正想着，有虎卫从远处快步走来，行了礼，报告说外面来了一个长安来的使者，在营外等着求见。孙策看了名刺，看到“秦谊，字宜禄”几个字，顿时心中一动。这恐怕不是长安的使者，是吕布的残部，他们从长安来，应该是长安出事了。
孙策没有立刻接见，命人叫来刘晔，让他去接待一下，问问情况。刘晔转身去了，孙策又在帐前站了一会，让人去请甄俨。
……
关羽坐在帐中，一手抚着胡须，一手握着笔，在砚中来回濡墨，案上铺着纸，却一个字也没有。
他这一辈子写过不少文书，唯独没写过检讨书，这可把他难坏了。他想了两天，算是想明白了，可是想明白了不代表就能写出来。这要是落在纸上，以后弄不好要写进史书的。
可是不写又不行。这可怎么办？愁死人了。
“长生，长生。”关毅冲了进来，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阿翁，你怎么了？”关羽吃了一惊，连忙起身相迎。“吴王……为难你了？”
“吴王才没为难我，他对我好得很，要做忘年之交呢。”关毅推开关羽的手，心满意足的说道：“长生啊，我跟你说，吴王贵不易交，是个真正的君子，你跟着他，将来一定有大成就。”
“吴王……答应了？”
“答应了。他让你不要急，好好休养身体，还让你趁着这段时间没有战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关羽听着话音不对，连忙再问，关毅却有些兴奋过度，没心思细说，关羽好容易才让他冷静下来，将孙策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完之后，关羽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瞪着关毅，哭笑不得。
“阿翁，你怕是会错了意。娶妻生子有那么容易么，就算是现在娶妻成亲，等孩子生下来也要一年以后。再说了，娶妻不是纳妾，更不是买奴婢，出门就能遇到合适的……”
“嘿嘿，要不怎么说长生你的运气来了呢，我刚刚出了吴王的中军大营，就看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我管他是谁？”关羽没好气的说道。话出了口，这才发现关毅的神情不对，有些异常的兴奋，连忙追问了一句。“你看见谁了？”
“哈哈哈，我关家走背运这么久，终于走顺运了。感谢上苍，感谢列祖列宗。”关毅双手合什，连声祷告，急得关羽脸更红了，忍不住催促了两声。关毅却不急，祷告完了，这才扬扬花白的眉毛，露出与年龄不相衬的淘气。“我刚才在吴王的大营外面看到杜家那女子了，近二十年没见，她还是……”
话音未落，关羽就冲了出去。关毅跟了出来，却发现关羽已经跑出几十步远，被当值的士卒拦住。关羽想硬闯，那些士卒却不客气，一哄而上，关羽奋力突围，奈何三天不饮不食，身体虚弱，没两下就被放倒在地，反缚双臂。
关羽急得大叫，那些士卒却是不听。典韦闻讯赶了过来，见这副情景，也吃了一惊，正准备问，关羽便大叫道：“子固，子固，劳烦你通融通融，我有事要出营。”
“这可不行。”典韦摇摇头，很为难。“大王有令，你不知错，就不能出营一步。”
关羽急得直跺脚，瞪了典韦片刻，见典韦没有让步的意思，也不多说，用力晃了晃身体，撞开身边的士卒，转身回帐。有两个士卒追了上去，打算控制住他，关羽怒目而视，大吼道：“我回帐写检讨也不行？”典韦叫住部下，看着关羽被缚着双臂，大步流星的回帐去了。
“怎么回事？”典韦一头雾水。其他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
……
孙策和甄俨谈了一会，打算让他做治河谒者，主持冀州——尤其是冀北——的河道整治。
这次突袭中山，孙策利用的是水师优势，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冀北的河流并不合适大型船只通行。如果没有甄俨事先提供的情报，他根本无法完成这样的行动。即使如此，他也只能到此为止，争夺常山的任务只能交给步骑，水师无法参与行动。
再等一段时间，水师就必须退出中山，回到海上，否则水位下降，楼船就搁浅的危险，想走也走不了。
在他看来，冀州人对水运优势的认识严重不足，基本处于看天吃饭的水平，无法和中原、江南发达的河流运输相提并论，难怪历史上曹操平定冀州后要挖那么多运河。以冀州现有的水系，根本无法实现南北交通，这显然不利于接下来的山东、山西对峙。
“你负责协调，具体的技术，我会安排袁敏带人来。这是一个大工程，可能需要好几年时间，也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整治好了，效益也是很可观的。不说是千秋功业，至少能受益百年。”
甄俨考虑了一下，答应了。他本人对治河没什么兴趣，还是希望能担任一官半职。治河太苦，而且要耗大量钱粮，这些钱粮不可能全由孙策提供，需要他想办法筹集，难免求人，但孙策说的也有道理，这是百年大计，利国利民，如果做好了，甄家在冀州的名声可以到极大改观。
孙策与甄俨商量了一番之后，刘晔回来了。正如孙策猜测的那样，因为帝位迟迟未定，长安越来越乱，吕布战死，张辽投降，吕小环改嫁袁耀为妾的消息传到关中，吕布的旧部处境越发艰难。无奈之下，吕布的妻子魏夫人派秦谊为使，来见孙策，希望孙策能予以安排，具体地说，就是让他们离开长安，迁到关东，依附吴国。实际上这一次秦谊为使，已经带了一部人来，其中就包括张辽的家属。
孙策听了，思索片刻，问刘晔有什么建议。
刘晔笑笑。“大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是进兵关中的好机会。法正在关中兴风作浪，挤走吕布旧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恐怕就是关东系的文武。若是让他得逞，长安朝廷真成了山西人的朝廷，东西对峙，麻烦不小。”
孙策想了想。“传书子敬，问问他的建议。若是可行，做一个方案，看看需要多少人马钱粮。”
“喏。”刘晔转身去了。
甄俨在一旁听得清楚，有些担心。如果孙策发动关中攻势，哪怕他不亲自上阵，只是由鲁肃主攻，也需要不少钱粮。如此一来，冀州不仅无法得到支援，还要抽出钱粮来支援鲁肃，他的压力就更大了。
“大王，兵宜合，不宜分，如今战线太长，宜有所取舍。”
孙策看了甄俨一眼，露出无奈的苦笑。他何尝不知道战线太长的弊端，但这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谁都想立功，谁都想加官晋爵，这里面的平衡非常微妙，操作不当，极易引起离心。就算他反对某个提议也不能说得太直接，要讲究方式方法。比如刘晔建议进攻关中，哪怕他不同意，也不能一口否决，要让鲁肃自己提方案，然后交由军师处审核，再会同张纮、虞翻等人合议，最后给出一个能让鲁肃心服的理由。
“放心吧，就算进兵关中，也不会从冀北运粮。不过，幽州战事若起，冀北就不能作壁上观了。之所以急着疏浚河道，就是担心粮食不足，必要时可能要从中原甚至江南调拨。没有船运，仅凭车载马驮，消耗实在太大。”
甄俨松了一口气，点头附和。

第2257章 大有文章
张辽进了帐，向孙策行礼，静静地站着。
孙策示意他入座。“长安来了人，领头的是秦谊。”
张辽点点头。他已经收到了消息，但他没有主动去见，他知道孙策会召见他。作为降将，他必须保持足够的低调，避免引起任何误会。
“秦谊这个人……如何？”
“武艺不错，为人谨慎，粗通文墨。”
“还有呢？”
张辽沉吟片刻。“刺董时，他是主力之一。”
孙策一愣。“秦谊还参与了刺董？”
“是的，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李肃。他们两个……”张辽有些迟疑。“在温侯身边任卫士，也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孙策明白了。这秦谊和李肃不是统兵将领，他们是杀手或者刺客一类，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事。这种人通常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就算有名字也是一闪而过，不会引起人注意。正因为如此，后世知道秦谊的人不多，只知道秦宜禄，却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而秦宜禄之所以有名，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他的妻子杜夫人，让关羽和曹操生隙的罪魁祸首。
“他们这样的人大概有多少？”
“最多的时候大概有十七八人，现在还有多少，我也不太清楚。这半年，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可能会有一些人离开。”
孙策点点头，让他把郭嘉请来。不管是不是要进兵关中，眼下都要对关中的力量予以加强，仅靠杨修一个人是不行的，何况他已经被法正软禁了。之前是没有精力，暂时不想撕破脸，反正曹丕也在他手上，法正不敢乱来。现在冀州平定，需要和法正正面刚一刚了。
吕布留下的这些人正好用得上。
郭嘉很快来了。见张辽在座，郭嘉笑了。“恭贺文远一家团聚。”
张辽致谢。孙策让他将秦谊等人的情况详细说一遍。见孙策找郭嘉来，张辽就猜到孙策是想用秦谊等人，求之不得，便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最后又说，他是统兵的将领，对秦谊等人的情况并不是特别清楚，最好还是由郭嘉本人和秦谊接触一下。
郭嘉也很满意。如果有秦谊、李肃这些吕布旧部配合在关中的行动，他的把握就更大了。能参加刺董这么重要的任务，这些人的身手不会差，又在关中呆了这么久，对环境也熟悉，行动起来更方便。
郭嘉起身去了。孙策却有些疑惑，刘晔刚才汇报的时候，只字未提这些事，他是不知道还是没说？按理说，他曾任长安朝廷的秘书令，手下也有一帮人负责打探消息，应该清楚才对。孙策不好明问，迂回问了一些长安朝廷的事，然后将话题担到了荀彧、刘晔的身上。
张辽不明就里，大致介绍了一下这两人的情况。他曾经协助吕布负责长安城的治安，与荀彧接触得多一些，与刘晔的接触并不多。刘晔负责的秘书台大部分精力都在关东，对长安城内反倒不是太关注，对长安城内更关注的是荀彧，他身边的鲍出就是负责这些事的，他手下有一群游侠儿，专门打听长安地面的事，不过后来建了秘书台后，荀彧就主动减少了这些活动，以免与秘书台发生冲突。
张辽说得很简略，而且不带什么感情，但孙策却感觉到了他的倾向。很明显，张辽对荀彧印象比较好，对刘晔却有些疏远，甚至是刻意的保持距离。
“文远，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请大王垂询。”
“南阳之战，你是怎么带着徐荣逃出去的？”
张辽的脸忽然红了，半晌才道：“其实……大战一起，我就预感到形势不妙，派人向徐荣报信，希望他有所准备。不过我也没想到徐荣会那么快回应我，战事刚刚分出胜负，应该是李蒙等人发动进攻不久，徐荣就离开了将台，与我会合了。我们一路向北，越过伏牛山，进入卢氏境内。我本来想带他回长安，他却说为将多年，杀戮太重，那一次又大败，回长安也不会有好结果，想去洛阳白马寺隐修。我们就在那里分了手，各分东西。”
孙策恍然，横亘在心头的一个迹团终于解开了。这么说来，他能全歼两万西凉兵也有运气的成份，如果徐荣没有提前离开，伤亡可能要大得多。
“徐荣还在长安吗？”
“他已经死了。”张辽摇摇头。“大概就是去年这时候。他死的时候只有我在面前，就埋在霸桥边，一个很不起显眼的土坟。”
孙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一代名将，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
孙策很快接见了秦谊一行，包括他的妻子杜夫人。
杜夫人年过三十，风韵犹存，看不出具体年龄。虽然并不故意卖弄风情，顾盼之情却还自有气度。也是问了张辽，孙策才知道杜夫人与关羽是同乡，她是吕布等人南下时掳来的。具体情况如何，张辽也不清楚。她和秦谊夫妻感情一般，生有一子，名叫秦朗，乳名阿苏。
秦谊与郭嘉接触过了，很乐意重操旧业，也愿意返回长安。为了表示效忠，杜夫人和秦朗将留下做人质。孙策看得出来，张辽没说错，他们夫妻没什么感情，难怪历史上杜夫人归了曹操，秦朗也没什么反应，一样愿意在曹操手下做官。
孙策拜秦谊为都尉，将他们划归军师处下属的细作营关中分部，由郭嘉指挥，在长安的行动则由杨修具体负责。说起来，杨修现在被法正软禁，其实他的工作一点也没耽误，反而因为曹彰、曹植的存在，得以就近掌握法正的一举一动，并将消息连续不断的传回来。
秦谊早就知道郭嘉的大名，对能够在郭嘉的手下做事非常兴奋，主动说起了曹操。吕布阵亡后，法正联络过他，希望他们能够为曹操效力，被他拒绝了。他对曹操印象很不好，觉得这个阉竖之后好色奸诈，不可能成大事，迟早要被灭了。
秦谊高谈阔论的时候，杜夫人神情淡淡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孙策看在眼里，心中暗笑，秦朗回关中之后，杜夫人怕是要出变故。他已经听说了，关毅从中军出去，在大营门口遇到了杜夫人，然后关羽就发了少年狂，眼下正在大帐里奋笔急书，做深刻检讨呢。
这次没有曹操先下手为强，关羽大概可以心想事成了吧。不过不能让他太顺畅，要折腾折腾他，这种人不好好调教一番，以后迟早会故态复萌，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果不其然，秦朗、杜夫人等人还没出帐，典韦就派人送来了关羽的检讨书。不看内容，先看字迹，就能看出关羽此刻迫切的心情。孙策迅速扫了一遍，也没吭声，轻轻的押在案上，继续和秦朗说话。正事说完之后，他扮作一副随意的模样，问起了杜夫人。
“听文远说，夫人读过书，识文断字？”
杜夫人有些意外，没想到孙策会关心她，连忙谦虚了几句。“先祖本是扶内杜陵人，王莽作乱时避难到河西，后又迁至河东。家父好读《左传》，妾幼年时跟着学过几篇文字。”
孙策点点头。“如此说来，倒也是书香门第。夫人想必也知道，吴国最与众不同处，便是女子可以出仕，孤营中便有不少女子。夫人若是愿意，不妨留在营中，协助处理一些事务，也可以领一份俸禄。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杜夫人又惊又喜，看了秦谊一眼。秦谊却有些漫不经心。“既是大王看得起你，你便好生侍候着就是了。”杜夫人听了，没来由的脸红了。她低头拜谢。“多谢大王。”
“不急，按照惯例，入职之前，还要考核一下。”孙策笑着，将关羽的检讨书递了过去。“这是一篇自省书，麾下将领所作，请夫人仔细看看，给个意见。”
杜夫人不疑有他，起身接过，看了一眼，便觉得书法眼熟，再读了两句，心里便猜到了几分。在大营门口，她和关毅见过一面，后来又打听过，知道关羽被俘，眼下正在反省，这篇自省书很可能是关羽所作，书法、遣词都和关羽当年求学时有七八分相似。孙策想必知道这一点，这才故意来试她。
如果是别人所作，她倒不便轻易批评，既然是关羽的自省书，她就不必客气，而且也不能客气，否则很容易让孙策疑心她有意偏袒故人。
杜夫人略作权衡，便佯作不知，谦虚了几句，点评起关羽的这篇自省书来。从书法到谋篇布局，再到文章义理，一一点评，最后给了个评语：避重就轻，有敷衍之嫌。这个评语倒也中肯，关羽的确有避重就轻，敷衍过关之意。他就算反省得再深刻，也不可能写成文字，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篇检讨书会落在杜夫人手里。
孙策听完，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夫人所言甚是，孤亦觉得不够深入，没有触及灵魂。这样吧，发回去重做，直到能让人满意为止。”

第2258章 纳降
两天时间，关羽的检讨书接连修改了七次，篇幅一次比一次长，洋洋数千言，几乎将他这十几年的征战史复述了一遍，足以作为个人传记的素材，却还是没能过关。
关羽要疯了，无数次濒临暴走的边缘，又悬崖勒马，退了回来。因为他“无意”中得知，点评他这份自省书的人不仅有孙策，还有杜夫人，甚至是以杜夫人为主。
杜夫人三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次次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督促他深挖思想根源，反省自己的得失，对这十几年的经历仔细反刍。每当克制不住怒火的时候，就回想当年的美好时光，想象自己是面对那个梳着双髻的豆寇少女诉说心声，而不是可恶的吴王孙策。
最后支持不住的是孙策。他觉得关羽的自省书越来越酸，字里行间流淌着荷尔蒙，他那张大红脸就像一个超大的青春痘，看着就让人腻味，让人脸红。
他腻味，杜夫人脸红。
于是他决定放过关羽，也放过自己。他宁愿去看枯燥乏味的公文，也不想再看关羽的自省书了。杜夫人虽然意犹未尽，却不好反对孙策的意见，只好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关羽终于得以站在孙策面前，也站在了杜夫人的面前。
几天不见，关羽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惊人，就像闭关完毕的武僧。孙策还好，没太当回事，杜夫人却有些不敢看他，像怀春少女似的低了头，脸却红到了耳根。
孙策一字一句地看完厚厚的自省书，放在案上，用手轻轻地拍了两下。“云长，坐而论道易，起而行道难，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有改正的愿望，这是好事，但能不能改，又能改多少，孤是有些担心的。”
关羽的脸颊抽了抽，又恢复了平静，拱手道：“还望大王不弃，时时点拨。”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还没到绕指柔的地步，却也难能可贵，看来关羽的软肋是抓住了，以后再炸刺，直接点他的死穴。“既然如此，你先做侍从骑士，以观后效。”
关羽有些意外，随即一想，又欣然从命。杜夫人在孙策身边做事，协助处理文书，他在孙策身边做侍从骑士，近水楼台好得月，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多谢大王。”关羽忍着心里的欢喜，躬身行礼。杜夫人心思机敏，知道孙策的用意，也知道关羽为什么欢喜，更不好意思开口说话，只好佯作镇静，一本正经的处理手里的公文。孙策和关羽又说了几句，叫来郭武，让他领关羽去领军服装备。关羽偷偷看了一眼杜夫人，恋恋不舍的出去了。虽说见到了，他还没和杜夫人说一句话呢。
听着关羽的脚步声远了，孙策对杜夫人说道：“夫人，云长才气高，傲气也高，这毛病不除，难成大器，你和云长是同乡，以后又是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要多帮助他。”
“喏，谨遵大王诏。”杜夫人尴尬地应了，找了个理由，匆匆出帐。
孙策嘿嘿笑了，又看了看手中的自省书，转身递给陆绩，让他拿过存档。
……
比预期的时间晚了三天后，袁谭一行终于赶到了卢奴。
看到奉命来迎的关羽，看到关羽身上的军服，袁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魏国之所以节节败退，关羽在其中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颜良、高览都是死在关羽刀下，廮陶也是关羽攻下，袁熙因此而死。如此一个摧毁魏国的猛将，却成了孙策的帐下卫士，这也未免太讽刺了。
关羽倒是很从容，客气地请袁谭入营。袁谭更加惊讶，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关羽。关羽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逊了？他和沮授、田丰交换了一个眼神，沮授、田丰也觉得不可思议，不约而同的摇摇头。
来到大帐，孙策已经收到消息，就在中军大帐前站着。一见袁谭，他便笑了，等袁谭施完礼，他便双手托住袁谭的手臂，哈哈一笑。“袁显思，又见面了。”
“是啊，没想到还能再见大王。”袁谭也很感慨。
“这说明我们有缘啊。”孙策朗声大笑。“我三弟叔弼作书来，让我代为问候。当年的救命之恩，他一直记得呢。”
袁谭连连摇手，口称不敢。他救过孙翊一命，孙家兄弟一直记在心上。孙策也救过他一命，却绝口不提。这让他非常感动，更加敬佩孙策的为人。两人比肩入座，分宾主落座，寒喧了几句，袁谭主动起身。
“大王，容罪臣为大王介绍几位冀州俊杰。”
“有劳。”孙策含笑点头。
“这位是巨鹿名士，田丰田元皓。博学多才，足智多谋，刚正不阿。”
田丰上前拜见。孙策伸手虚扶。“常听文子俊提及先生，以为乡里贤达，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田丰谦虚了几句，退在一旁。袁谭又指向沮授。“这位是广平沮授沮公与，志向高远，谋略过人。惜乎不得其主，清名为我所累，明珠蒙尘。”
沮授上前见礼，孙策还礼。“郭奉孝、荀文若常提起公与，许为劲敌。如今化敌为友，还望公与不弃，共谋大事。”
沮授躬身再拜。“败军之将，不敢言勇。亡国之臣，不敢言智。蒙大王不戮，侥幸之至，侥幸之至。”
袁谭再介绍崔琰。“东武城崔琰崔季珪，大儒郑康成弟子，文武双全，质朴厚重，有古人遗风。他曾在中原游历数年，对大王新政了解颇深。”
孙策很惊讶。“季珪游历至何至？”
崔琰躬身行礼。“东至海，南至江，兖豫青徐，皆曾走马。”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琰对大王之政，并非全无异议。”
孙策笑着点点头。看来这些冀南人是有备而来啊。“无妨，理不辩不明嘛，有不同意见是好事。诸事草创，难免挂一漏万，正需要诸位贤达畅所欲言。”他打量了崔琰片刻，又道：“冀州崔氏，荣归清河矣。”
崔琰心中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再拜，退了下去。袁谭接着介绍其他人，孙策一一寒喧。有郭嘉在侧，他对冀州文武并不陌生，奉命接管邺城的徐琨又提前送了文书来，里面就有这些人的介绍，籍贯、职务、能力、风评，一一在内，眼下只是走个流程罢了。他唯一感到意外的是没有看到司马懿兄弟的名字，不过他也没问。司马懿是河内人，迟早要见的，区别只在于是敌是友罢了。
寒喧过后，孙策设宴，为袁谭接见。相关事宜，之前已经由徐琨宣布过了。袁谭为邺侯，食邑三千户，但他本人不能留在邺城，必须迁到建业去。他的弟弟袁尚没有爵位，也作为人质去建业。田丰担任魏郡太守，协助徐琨，留守邺城，沮授加入军师处，参赞军务，崔琰等人各有任命。
在刘备的进攻面前，魏国几近亡国，没什么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能听天由命。对孙策的安排，他们非常满意，作为降臣，能有这样的礼遇已经很不容易了。
唯一没有着落的是郭图。作为袁绍时代的老臣，郭嘉的族叔，他的辈份很高，资历很老，能力也不能说没有，但人品实在太差，又一把年纪，指望他改正也不太可能。孙策的意思是让他回家养老，不过具体的事要郭嘉去说，他就毋须出面了。
宴会进行到中程，全柔传来了消息，张飞、张郃得知关羽战败，卢奴投降，没有再战之意，放弃了常山，退守井陉关，眼下他们正在做攻城的准备，不日即将展开对井陉关的进攻。
随军报送来的，还有一份由孙权草拟的冀北方略。孙权功课做得很仔细，方略图文并茂，连常山境内有哪些河流都一一标注在上面。虽然知道这应该是参考了常山国的郡国舆图所作，而且有全柔的协助，但孙权在这么短时间内能做到这个地步，孙策还是满意的。
事实说明，如果孙权不好高骛远，满足于一郡，或者万人之将，他还是一个很称职的。
宴会之后，孙策便宣布将对冀州的水系进行整顿、疏浚，希望田丰、沮授等人献计献策，多提意见。冀州的水系存在不少问题，如果能进行合理规划，能够提升冀州的土地利用和内河航运的效率，交通方便了，工商业也会跟着受益。
借着这个机会，孙策让甄俨介绍了一下初步规划。虽然袁敏等人水利专家还没有赶到冀州，甄俨却已经开始了准备工作，以各郡国的舆图为基础，再加上实地考察，拟了一个粗略的方案。
田丰、沮授等人开始还以为孙策只是借机从冀州掠取钱粮——治河是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以这个理由从冀州征收钱粮再合理不过，可是听了甄俨的介绍，他们意识到孙策并非如此，他是真打算在冀州大兴水工，多少有些惊讶。
田丰没忍住，起身发问。“大王不趁胜取并州吗？”

第2259章 见沮授
孙策笑道：“正当向诸君请教。田公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孤洗耳恭听。”
田丰拱手谦虚了几句，开始陈述意见。他认为应该趁热打铁，追击刘备，趁势抢占河内、河东，窥视关中。刘备望风而逃，如丧家之犬，正是趁势追击，一举予以歼灭的好机会。如果让他在河东或者并州站稳脚跟，再想进攻就难了。
孙策频频颌首，转头又问沮授、崔琰等人的意见。沮授等人纷纷附和。田丰所说都是他们商量好的方案，一是这么做的确符合用兵之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孙策当初没杀刘备是考虑影响，现在刘备已经是敌人，不趁机要他的命就太说不过去了；二是一旦将战线推进到河内甚至河东，冀州的压力也会小很多。若是刘备控制了并州，居高临下，俯窥冀州，冀州成为长期对峙的战场，会被拖垮，至少发展会受影响。
吴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为什么没能实现，不就是因为战事拖累，消耗太大吗？不管多富庶的地方，连续打上几年仗，势必受影响。冀州原本是大州，近百万户、六百万口，实力可与豫州、荆州比肩，可是中平以来十几年，先是闹黄巾，后来又追随袁氏父子征战，实力大受影响，现在的户口不到之前的六成。相比之下，豫州、荆州——尤其是豫州——得新政之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实力已经远远超过冀州。
他们当然不愿意冀州继续成为战场，尤其是被动防守的战场。
只不过事情与他们当初设想的不同。他们没想到孙策会打算在冀州疏浚河道。虽说疏浚河道也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收益也是很明显的。船只无疑是这个时代成本最低的运输方式，如果冀州的河道得以整顿，能够发挥作用，至少能造福几代人，对战事也有帮助，运输的消耗会大幅度的降低。
有了这个考虑，反对的态度就不那么坚决了，就连田丰本人都没有把话说死。
孙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邀请田丰等人参与方案讨论。这无疑是一个大工程，真正开工之前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可以慢慢讨论，甚至两个方案同时论证，看看哪一个更合理、更有利。
田丰等人早就听说过孙策喜欢听了不同的意见，还专门成立了军师处，凡是重大行动都会经过讨论，却是第一次亲自经历，多少有些新奇，还有些兴奋。孙策没有因他们是降臣就忽视他们的意见，邀请他们参与讨论，而且讨论的又是与冀州息息相关的事，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宴会的气氛轻松而热烈，孙策谈笑风生，热情而又不失坦诚，很快就打消了田丰等人的顾虑，博得了他们的认可。
宴后，孙策留下了沮授。
两杯香茶送了上来，茶雾袅袅升起，孙策打量着沮授清瘦的面孔，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毫无疑问，拿下冀州，最有价值的收获就是沮授。田丰已经老了，性子又过于刚正，大部分时候只能当作道德模范，并不能起太大的作用。沮授正当不惑，经验丰富，至少还能发挥二十年。
历史上的官渡之战后，曹操曾想将沮授收为己用，可惜沮授看不上他，一心想逃回河北，而且险些成功了。曹操不愿意他再为袁绍所用，只能杀了以绝后患。如果沮授能及时逃回河北，历史的结果也许是另外一番模样。
“公与，尝尝这新茶。”孙策伸手示意，淡淡的笑道。从见面开始，沮授就没怎么说话，甚至连表情都不多，孙策相信他有想法，只是没有说而已。之所以将他留下来，就是要问一问，真正打开他的心扉。
沮授双手捧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大王，这茶好，香气浓郁，滋味淳厚，有高山之味。”
孙策看向沮授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喜。“不想公与如此懂茶，竟能品出这茶的产地。”
沮授笑了笑。“大王说笑了。臣不懂茶，再好的茶，到了臣口中也分不出好坏，只听人说最好的茶都长在高山之上。大王重商，茶又是江东特产之一，大王喝的茶自然是最好的茶。臣大胆一猜，侥幸得中。”
孙策哈哈大笑，伸手指指沮授，又挑起大拇指。
沮授又道：“只不过茶好猜，心难测，大王喝什么茶，臣能猜出一二。大王想什么，臣却猜不出，敢请大王解惑。”
孙策笑笑。“公与想问什么，不妨直言。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既为君臣，不妨各言其志，看看有没有相同之处。”
沮授放下茶杯，拱手施礼。“岂敢。愿呈浅见，请大王指正。”
“说来听听。”
“幽冀一体，欲以河北争天下者，必倚燕山而南下，取洛阳，取三河，挺进关中。如今大王得冀州，刘备西窜，大王却按兵不动，有治河之意，难道不担心养虎为患？”
孙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隔着茶雾打量着沮授。他知道冀州人对此有疑虑，希望能尽快结束周边的战争，避免长期对峙，但他不知道这是沮授个人的意见，还是受集体之托，代为进言。他对沮授寄予厚望，不希望沮授和其他人一样将目光局限于此时此地，只关注冀州的利益。
据他所知，沮授是冀州人中几乎是唯一持续关注新政，并对新政有独到见解的人。相比之下，崔琰还年轻，他对新政的理解还很肤浅。
“公与读《孟子》否？”
“略知一二。”
“最喜欢孟子的哪一句？”
沮授略作思索。“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看向孙策。“不知大王又喜欢哪一句？”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沮授目光微闪，咀嚼了片刻。“胜而不骄，大王不愧王者。”
孙策暗自发笑。亏得他还读过一点书，要不然今天就误会了。沮授这句话看似赞许，实则不然。“王者之兵，胜而不骄，败而不怨”出自《商君书》，是法家之言，沮授故意省掉了“之兵”二字，是避免他误会，但意思却还是那个意思。
读书人说话常常是言外有义，不能局限于表面。就像沮授说他喜欢“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样，未必就是他的本意，只是借此机会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罢了。他如果顺势说喜欢“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那就上了沮授的当。
“公与，你熟读经史，又通晓古今兴衰，可知为何衣冠皆在中原？论骑射，北有诸戎之强，来去如风，论养生，南有稻鱼之丰，不知饥馑，中原其实并不占优势。”
沮授有点明白了孙策的意思，抚着胡须，沉吟不语。
孙策呷了一口茶，接着又说道：“公与可知西域史事？”
沮授看着孙策，不说话。孙策接着说道：“出了陇关，沿河西四郡一路向西，越葱岭，有贵霜、安息诸国，再向西，一直到大海之滨，又有罗马，有史以来，强盛之国，大多与我华夏相似，在此南北之间。”
沮授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孙策只是引《孟子》为自己解释，没想到孙策是用历史注解《孟子》，本末截然相反。他对西域以外的事不太清楚，但他赞同孙策的看法，人也好，国也罢，是不能太安逸的，安逸往往是骄纵的开始，有点压力更能让人警醒。《左传》云：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什么事都要有度，真要是灾难接连不断，那就不是兴邦了，而是亡国。冀州人之所以不愿意成为战场，正是因为这接连十几年的战事对冀州的伤害太大了，没人愿意再继续下去。
沮授想了想，笑道：“大王所言，令臣茅塞大开，受益匪浅。只是如此一来，大王倒是要小心江东了。如今江东富庶，百姓安逸，奢华之风渐长，不可不防。”
孙策笑着点点头。“是啊，所以你看，我麾下之兵大半为江东人。”他喝了一口茶，又道：“人有五指，各有长短，天下十三州，南至大海，北至大漠，纵横万里，又岂能整齐如一？为政者，自当调剂其长短丰瘠，使各施其长，各救其短，富者不至骄奢，贫者亦能温饱，塞北之民得江南之衣以御寒，江南之民得塞北之冰以避暑，四海之内，皆为兄弟，冀州之弩射远，江淮之兵突阵，并凉之骑追敌，何患不可除，何敌不可灭？纵有巍巍昆仑亦不足惧，何况区区太行？”
沮授松了一口气，心里最后一丝担心也放下了。“听大王指点江山，方知鸿鹄之志非燕雀可知。能从大王征伐，臣之幸也。臣愚钝，愿为大王执鞭。”
孙策哈哈一笑。“公与，你太谦虚了，孤对你的期望岂是执鞭可比？孤得公与，如鲲生羽翼，化为大鹏，趁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沮授心潮有些激动，躬身道：“大王错爱，臣愧不敢当。臣能浅才疏，不足为羽翼，愿为一毫，附大王之尾，尽微薄之力。”

第2260章 一见倾心
孙策得到了沮授的效忠，并没有就此止步。他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理念。
为什么不追击刘备，进攻并州？他有两个考虑：首先当然是进攻并州难度大。山区作战不比平原，对进攻一方极端不友好。就算各方面都有优势，对方据守而险，耗你一两年也正常。当年秦军那么猛，不照样被廉颇拖得半死，不得不用离间计，骗赵王换上赵括，己方则换上白起，实施降维打击。
即使如此，秦国也因此元气大伤，几年没缓过来。
以孙策眼下的实力，他当然可以强攻并州，而且有把握不至于拖死自己，但他没必要啊。等几年又能如何，就算刘备占了并州，他还能翻盘不成？
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再发展几年，积攒足够的力量，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刘备的梦想，让他继续流浪。眼下虽然也可以做到，毕竟要流一身臭汗。周瑜在益州与曹操、曹仁对峙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虽说未露败相，取胜也绝非易事，短时间内还看不到取得实质性突破的可能。好在周瑜的目标也不仅仅是益州，所以他不着急，以战代练，耐心地和曹操缠斗。
另外，他还有一个担心，太史慈迟迟没有出兵，辽东有可能出了变故。按照事先约定，太史慈应该率领辽东精骑西进，从草原上进攻幽州西部。如今他已经拿下中山大半个月了，太史慈还没消息来，这不正常。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愿意轻举妄动，要将主动权控制在手中。与其中途而废，不如按兵不动，至少要等清楚辽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再说。
这些话当然不能对沮授说。他要把境界拔得更高一些，让沮授信服他的理念，而不是纠结于冀州的眼前利益。把自己的理想变成更多人的理想，并让他们为之奋斗，这才是领袖的魅力。只靠自己一个人，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他相信沮授能够理解他的理念，接受他的理念。同样的变化，他已经在张纮、虞翻、荀彧等人身上看到，相信这次也不会看走眼。沮授有这样的智商，也有这样的胸怀，换成田丰那样的老名士就不太现实了，换成郭图更是对牛弹琴。
沮授听得很用心。他能感受到孙策对他的期望，开始是感动——作为一个新降之臣，能得到孙策这样的赏识和信任，他无法不感动，继而是兴奋——孙策本人对新政的阐述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让他对新政的理解更全面，而且拔高了一个层次，看得更远。
如果说他之前对新政的理解是孔子登东山，可以小鲁，如今则是登上了泰山，整个天下都摆在他的面前。在这个基础上再去理解《士论》之类的文章，他一下子豁然开朗，融汇贯通，油然生出几分对孙策的敬畏。
一个出身寒门的武夫，如何能有如此高远的见识？除了生而知之的圣人，他想不出其他的解释。以前都把孙策比作西楚霸王项羽，现在看来，所有人都被误导了。他哪里是项羽，他分明是张良，只有张良那样的智者才有这样的卓识，才能看破史书中的迷雾，看出真正的道。
或许这正是他的计划之一。掩饰自己，误导对手，虚实难辨，不正是兵法的最高境界吗？
沮授越听越入迷，身体下意识地向前挪，想听得更清楚一些，直到伏在案角，不能再向前。一旁的甄像看得目瞪口呆，却不敢出声。他太清楚沮授在冀州的地位了，见他对孙策如此恭敬，咋舌不已。他在孙策身边这么久了，虽然也敬畏孙策，却没想到沮授这样的大名士在孙策面前也会有如此神情。
孙策看在眼里，心中很平静。对这一幕，他早有心理准备，两千年的历史经验，无数贤能智者的讨论总结，再加上他这十年的思考和实践，折服沮授并不意外，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可是在甄像甚至沮授眼中，这就成了真正的虚怀若谷，更添几分高山仰止。
……
袁谭坐在帐中，慢慢地品着茶。
茶已经没了滋味，袁谭却丝毫不觉，坐在一侧的崔琰也一样，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茶上。孙策留下了沮授，他们之间必然有一番深谈，究竟会谈些什么，关系到冀州的未来，更关系到他们及家族的未来。
袁谭还好一些。他的未来清晰可见。有着和孙策兄弟的救命之恩在，有着袁权姊妹的亲情在，他虽然不会再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做个富家翁却是绰绰有余。他已经想好了，决定做做学问，争取做个风雅贵族，留点好名声。
崔琰没有袁谭这么淡定，他心里忐忑得很。今天与孙策初次见面，孙策对他评价很高，也许了清河崔氏以前程，后来却没和他多说什么，尤其是在袁谭着重推荐他对新政有所研究的情况下。这实在有些反常。是不是因为他说有不同意见，孙策这才故意疏远他，他心里没底。
就个人而言，如果孙策是个听不进不同意见的人，他也不愿意屈就。可是对家族来说，他却不能太任性，在兄长追随刘备的情况下，如果他不能得到孙策信任，清河崔家不会有什么前程可言。
崔琰很羞愧，为自己的小心思羞愧。随先生读了那么多年书，他还是无法直道而行，做一个真正的君子。知易行难，当初他有多么不以为然，如今就有多么脸红。
帐门掀了掀，田丰的幼子田宇的身影在外面露了一下，见帐中袁谭与崔琰枯坐，躬身施了一礼，又退了出去。袁谭没吭声。他知道田丰也在等沮授的消息。他本想到这儿来等的，只是身处孙策的大营之中，人聚得太多容易引起误会，这才约定在各自的帐中等待。
“君侯，沮君去了这么久，吴王会和他说些什么？”崔琰忍不住问道，喝了一口茶，这才发现茶淡如水，连忙起身将旧茶倒了，重新添了一壶水，架在火上煮，又将袁谭的杯子清空，重新洗了一遍。这些事原本都由侍者做，今天情况特殊，他只有亲自动手了。
“季珪，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从文还是从武？”
“从武？”崔琰笑了笑，有几分自嘲。
“要想立功，自然还是统兵征战来得快一些。你文武双全，又喜好兵法，为何不能从武？”袁谭看看崔琰，露出一丝浅笑。他知道崔琰有这方面的心思，也有这方面的潜力，但他一直不让崔琰领兵。有审配这样的例子在前，他不希望冀州世家太强势。况且他也清楚，就算崔琰统兵也拯救不了冀州，拯救不了魏国。双方实力太悬殊，大势如此，勉强不来。
“君侯，就算我想从武，现在还来得及吗？”崔琰一语双关。袁谭如果早点让他统兵，他现在或许有机会，做文职这么久，再想转武职，根本是不现实的事。
“来得及。”袁谭佯装听不出崔琰的调侃，淡淡地说道：“吴王都不急，你又何必急？如果我猜得不错，天下太平至少还要十年，或许还会更久一些。”他瞥了崔琰一眼，露出神秘莫测的浅笑。“吴王心中的天下，要比你以为的天下大得多。季珪，要在吴王麾下做一番事业，你的目光不能局限于冀州。”
崔琰没吭声，只是看着茶壶，心里却有些活泛起来。袁谭和他之间已经没有了利害，应该不会害他。况且他们这些冀州旧臣如果前途光明，对袁谭和他的后人也有好处。只是如何才能转武职，他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或许，还是要请袁谭出面斡旋？他自己虽然无权了，但袁家还有影响力，尤其是他曾经救过孙翊的命。说起来，救孙翊那件事他也有份呢。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直到茶壶里的水烧开。崔琰烫了杯子，倒了茶，双手送到袁谭面前。袁谭接过杯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崔琰，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笑了笑，都明白了双方的心意。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琰回头看去，见沮授推帐而入，几步便抢到袁谭面前，神情激动，喜形于色，不免心中一松，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沮授是有城府的人，如此失态，自然是谈得极好，超过预期的好。他连忙又取了一只杯子，倒了茶，递给沮授。
“沮君，先喝杯热茶，小心烫。”
“多谢，多谢。”沮授接过杯子，连声致谢。他在袁谭对面坐下，笑吟吟地看着袁谭。“还是君侯识人，这吴王……非我等所能想象，非亲见不能知其高明。”
袁谭笑了。“公与这么说，孤就放心了，总算没有耽误诸位的前程。”
崔琰心中欢喜，忍不住说道：“沮君乃是人杰，这吴王能得沮君如此称许，当不愧凤鸟之名，莫不是真如传闻的那样，是个生而知之的圣人？”
沮授笑道：“是不是圣人，不敢说，我们都没见过真正的圣人。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季珪，请你兄长回来吧，跟着刘备是不会有前程的。”

第2261章 辽东有变
孙策的担心不幸成真，辽东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是乌桓人，辽东属国的乌桓人。辽东属国原本用于安置归化的乌桓人，按照儒生一惯的习惯，自然要厚待来者，所以给的这片土地是辽东最好的土地——辽水、渝水的下游河段，这里不仅水草丰茂，而且适合耕种，又兼有河海之利，是个渔猎的好地方。控制了河口，就是控制了商道，不少乌桓人坐地为贾，成了贸易中间商，发了财，财力雄厚不亚于汉人豪强。
乌桓人在这里过得很滋润，直到孙策下令取消辽东属国建置，要求乌桓人像汉人一样成为编户，或者离开。成为编户就要交税服役，这对一向只享受好处，不承担责任的乌桓人来说，自然无法接受。尤其是那些拥有雄厚实力的乌桓商人，突然要交一大笔商税，和割肉没什么区别，他们岂能心甘情愿。只是辽东属国的实力有限，太史慈、公孙度又都是武力超群的狠人，他们不敢正面挑战，便派人到草原上挑唆其他部落，乌桓人、鲜卑人、扶余人，还有高句丽人。
矛盾因此而起，边境不断示警，扰边的游骑越来越多，和蝗虫差不多，多则几十骑，少则十余骑，抢一波就走。边塞烽燧守得严实，郡属骑兵严阵以待，随时准备驰援，虽然累一点，问题倒不是很大，但出境做生意的商人就麻烦了，一旦遇到袭击的胡骑，轻则货物被动，重则人财两空。
商人们很快就将事情反应到了度辽将军公孙度面前。公孙度没有犹豫，当即派使者去夫余国，要求夫余王给出解释，赔偿损失，否则就起兵灭了你。
公孙度的强横激起了夫余国的反感，夫余王杀了公孙度的使者，将首级送回边境。公孙度勃然大怒，集结麾下骑兵，进入夫余国，千里奔袭，一口气杀到夫余王城。夫余王没想到公孙度来得这么快，仓促迎战，被公孙度打得大败。夫余王带着千余残部逃到了山里，公孙度一把火烧了夫余王城，班师而回。
公孙度打败了夫余王，问题却没有解决，反而引来了更大的麻烦。夫余王咽不下这口气，一面派人向太史慈告状，要求严惩公孙度，一面联络挹娄、鲜卑，请求结盟，一起出兵。鲜卑人被太史慈杀过一次之后，一直想着报仇，只是实力不足，不敢轻易找麻烦，现在夫余王主动要求结盟，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于是，鲜卑人迅速出兵，追击公孙度。公孙度倒是不怕，率部反击，反打得鲜卑人溃不成军，又追上夫余王，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做成了夜壶，还将夫余王的王后、夫人们赏给了将士。
这么一来，矛盾彻底激化，夫余人像疯狗似的，袭击连续不断，公孙度几乎无日不战。虽说每战必胜，但伤亡也不断增加，一万骑出征，最后回到玄菟驻地时只剩下了一半，而夫余人、鲜卑人还在不断的聚拢来。公孙度这时候才意识到惹了大麻烦，不得不派人向太史慈求援。
太史慈正在集结人马，准备西进，配合孙策全取幽州，收到这个消息，很是意外。虽不至于乱了阵脚，却也不敢轻易离开辽东。辽东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如果被夫余人、鲜卑人抢了，那就太可惜了。太史慈不得不暂时取消西征的计划，先解决辽东的危机。
因为事情影响太大，太史慈派诸葛瑾赶来中山，当面向孙策汇报事情本末。
听完诸葛瑾的报告，又仔细翻阅了相关的文书，包括夫余王的国书、公孙度的几次报告，以及商人被劫、被杀的相关记录，孙策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东北注定是中原王朝的痛点，现在只不过提前了几百年而已。四百年后，两位二哥皇帝先后在这片土地上栽了跟头，一个因此丢了江山，一个遭受人生中不多见的挫折，以高句丽后人自居的某棒甚至意淫说他被射瞎了一只眼睛，不得不割让半个帝国请降。
意淫毕竟只是意淫，麻烦却是真麻烦。诸葛瑾那张留名青史的驴脸上固然愁云惨淡，孙策的心头也沉甸甸的。辽东出现这样的问题，他有很大一部分责任，撤销辽东属国的决定就是他做的，当时张纮就曾提过不同意见，只是太史慈、董袭都表示赞同，张纮也就没有坚持。
说起来，根源还在于他们对发展形势过于乐观，对他也有些盲从，形成了放大效应。在他这里也许只是一点小得意，到了公孙度那里就成了张狂，轻率的进攻夫余，烧王城，斩夫余王，还把人家首级做成了夜壶，王后赏给将士淫辱，岂能不激化矛盾。
说白了还是太自信，高估了自己的优势，也简化了辽东的形势，以为胜负取决正面战场。可惜夫余不是中山，不是攻占王城就解决了所有问题，恰恰相反，问题才刚刚开始。公孙度连战连胜，但问题一点也没解决，反而扩大了。
孙策命人请来郭嘉、刘晔、沮授，商讨对策。
在研讨之前，诸葛瑾详细介绍了辽东的形势，看着地形图，听着诸葛瑾的介绍，郭嘉没什么反应，刘晔、沮授却变了脸色。他们之前对辽东的了解比较浅显，听完诸葛瑾的介绍后，他们意识辽东的问题不是一时一地的问题，而是一个长久的问题，必须从长计议。
“诸位，有什么相法，不妨畅所欲言。”孙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心里安稳了不少。有这么多的人才，他不相信解决不了辽东的问题。
郭嘉首先发言，摇着羽扇说道：“公孙度太冲动，不适合再任度辽将军，趁这次机会罢免他吧。”
孙策点点头。这是一个将公孙度调离辽东的好机会。他在辽东经营了那么多年，有他在辽东，太史慈、董袭都放不开手脚。“谁适合接任度辽将军？”
“阎行。”
孙策权衡了片刻，同意将阎行作为人选之一。阎行是一个优秀的骑将，做事也沉稳，应该能胜任度辽将军的重任。
郭嘉又问道：“子瑜，辽东出了事，太史子义有什么应对方案？”
诸葛瑾拱手施礼。太史慈的确准备了解决方案，但他负责的防区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首先要请罪，等待处理，而不是提出解决方案。如果孙策要撤他的职，他这个方案就没有任何意义。
太史慈的思路很简单：以守代攻，先整顿内部，肃清辽东属国的乌桓人，将那些兴风作浪的乌桓豪强连根拔起。夫余人、鲜卑人都是小问题，来了就迎战，走了也不用追，针对性的关闭胡市，用不了多久，他们就服软了，到时候再慢慢收拾。
“这样能行吗？是不是太示弱了？”刘晔疑惑地问道。
诸葛瑾笑着拱拱手。“刘军师有所不知，胡人重利轻荣辱，与他们打交道也不能太在乎面子。若因一时不忿，怒而兴师，深入草原，他们望风而逃，我军劳而无功，反倒被他们耻笑。不如以静制动，以胡市之利驱策之，方是长久解决之道。”
“关闭胡市，商人岂不是要受影响？”
“影响会有一些，但不严重。我们只是针对那些兴兵作乱的部落，并非对所有的部落都一视同仁。胡人唯利是图，有这样的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坐地起价，从中取利是必然的事。太史督已经和中原的商人沟通好，打算收下他们的货物，发放给伤亡将士的家属，以作抚恤。”
诸葛瑾取出一份详细的方案，送到孙策面前。孙策看完，松了一口气，又转给郭嘉等人一一游览。郭嘉看完，和孙策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会心的浅笑。太史慈有定力，没有乱了方寸，反而趁此机会收拾整顿辽东，没有辜负孙策对他的希望。孙策甚至怀疑，太史慈早就收到消息了，佯作不知，等着公孙度犯错，以便借此机会将公孙度赶出辽东。
在战略思路上，太史慈和公孙度一直有分歧，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而已。
“军师处仔细地议一下。”孙策吩咐道。
郭嘉应了一声，又道：“大王，既然太史慈暂时无法西进，渔阳的事就不能耽搁了，大王当亲取之。”
孙策转头看向刘晔、沮授。“你们的意见呢？”
刘晔拱手道：“事不宜迟，臣支持郭祭酒的意见。”
沮授沉吟了片刻。“刘修中才，不足为虑，真正要担心的是代郡、上谷。秋冬将至，鲜卑人、乌桓人都有可能趁虚而入，大王既然亲至，不妨将幽冀统一考虑，一举平定之，免留后患。”
孙策很欣慰。虽说三人出发点不一样，但大体思路还是相近的，而且眼界都不低，没有局限于辽东，而是放眼整个幽州，甚至整个河北，正合他意。
“立刻召集军师处所有的人员及中军都尉以上将领议事。公与，这次由你来设计方案，当作入职考核。这不是针对哪一个人，军师入职都要经过这一步的，子扬也未曾例外。说起来，子扬的方案可军师处第一个优级甲等。”
刘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孙策特意提及这件事，让他很舒服，对由沮授来负责设计方案不仅没有意见，反而多了几分期待。他很想看看这位河北名士究竟有什么高明的谋略，能不能得到优级甲等。
沮授平静如水，躬身领命。“喏。”

第2262章 本性难移
井陉，抱犊山。
孙权按着刀，站在山坡上，远眺太行，眉头紧皱，不时地颤动一下。一旁的吴奋看得真切，笑道：“仲谋，还想着攻井陉关的事？”
孙权没吭声。他不太明白吴奋为什么这么开心，难道是因为父亲孙坚受伤，舅舅吴景成了交州主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吴奋也太容易满足了。
见孙权没反应，吴奋有点尴尬，摸摸鼻子，转头看向一旁，佯作查看地形，免得被孙权看破他的心思。
吴奋原本在吴夫人身边，一直盼着有机会随大军出征，这次孙权成了中军都尉，吴夫人觉得他武艺不错，又是自家亲戚，信得过，让他做了孙权的亲卫将，统领装备最精锐的亲卫，保护孙权的安全。孙权出营查看地形，他就得寸步不离的跟着，以免出现意外。如果攻井陉关，他很可能就是先登，那可是九死一生。好在井陉关是天险，孙权看了几次之后，只是摇头叹息，一直没提攻城的事。
看来交州受挫之后，孙权还是吸取了教训，不敢再轻举妄动。
“咦，元兴，那是谁？”孙权忽然说道。
吴奋转身，顺着孙权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见远处的山脚下有一支队伍，人数不少，全是骑兵，旌旗招展。只是离得太远，他也看不清是谁的将旗。“会不会是陈叔至？”
孙权觉得有可能，脸色又有些不太好看。这次出征，全柔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他的安全上，而不是想方设法攻取井陉。只要发现他离营，全柔就会派陈到或者文丑带着骑兵来保护他，以防遭到张飞或者张郃的游骑袭击。开始他很感激，时间久了便有些厌烦，这会让人觉得他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孙权忍着不快，转身下山。他不愿意在吴奋面前表现出对全柔的不满，一来全柔也是好意，二来他不清楚吴奋会不会将他的反应报给兄长孙策。如果孙策觉得他不够沉稳，或者不识好歹，他可能会失去这个立功的机会。
吴奋跟了上来，又招呼散在四周警戒的亲卫跟上。这时，前面路口的亲卫忽然发出信号，让他们原地待命，不要下山。孙权和吴奋都有些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有人沿着山路爬了上来，身材高大，健步如飞，却不是孙权的亲卫，而是关羽。
孙权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犹豫间，关羽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双脚站定，说话之前先理了一下胡须。“都尉，大王来了。”
孙权心中一紧，眼神缩了缩。他不喜欢关羽这副居高临下的神态。不就是一个降将么，他已经不是中山国的领军将军了，只是王兄身边的一个侍从骑士，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他很快将关羽抛在一旁，考虑起孙策的来意。孙策不是在卢奴么，怎么突然来了井陉。
难道他要亲自攻井陉？
孙权一边想着，一边整理了一下衣甲，同时考虑着待会儿怎么向孙策解释他在这里的原因。孙策出现在这里，应该见过全柔了，也知道他没有向全柔报备，也许会指责他轻脱，不够谨慎。
见孙权沉默不语，关羽很不高兴，也没兴趣搭理孙权，自顾自的站在路边，打量着周边的地形。当年杀人逃难时，他曾经过这里，对这里的地形还有点印象。
过了一会儿，孙策带着郭武几人上了山。孙权、吴奋上前行礼。孙策看了孙权一眼，又看看吴奋，扬扬下巴。“仲谋，带我去看看形势。”
“喏。”孙权跟上，侧身引着孙策向前。
吴奋刚准备跟上去，却被郭武拽住了。郭武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示意吴奋站在原处，自己也没有继续向前，看似随意而立，却守住了山路。吴奋见状，心中不安，没敢多说，静静地站在一旁。
发觉吴奋等人没跟上来，孙权也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了孙策一眼，却见孙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孙权心中疑惑，却佯作不知，领着孙策上了台，就在刚才他站立的地方。
孙策停住站定，目光一扫四周。“你来过这里几次了？”
“记不清了，有七八次吧。”孙权说道：“这里地势好，居高临下，看得比较清楚。”
“安排了几处警戒？”
“也有十来处吧。”孙权指着四面的山头，详细解说了一遍。他知道自己外出查看地形会有危险，所以做了充足的准备，如果有敌人靠近，他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孙策听完孙权的解释，点了点头。“外松内紧，胆大心细，仲谋，你进步不小。”
孙权欲言又止，迟疑了片刻，嚅嚅地说道：“大王谬赞，臣愧不敢当。”
“看了这么多次，有什么收获？”
孙权眼神微闪，沉吟片刻，咬咬牙。“臣以为，若想守住常山，必须夺回井陉关，哪怕只是东关也行。若是让井陉完全掌握在张飞手中，进出如意，我军非常被动。时间久了，必然疲惫，难免有失。若能夺回井陉，双方据险而守，势均力敌，张飞所需的粮草辎重需要从太原运来，而我军背靠冀州，辎重运输方便，更有优势。”
“你打算怎么攻？”
孙权抿着嘴，半天没说话。如何攻取井陉，他向全柔提过建议，但是全柔觉得太冒险，不同意。因为只是口头建议，而且他也没有坚持，所以没有写成书面报告。现在孙策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怀疑是全柔做了报告，孙策担心全柔管不住他，亲自赶来阻止。
“大王，全将军……没有提及臣的计划吗？”
“你向全柔提过一个计划？”
见孙策不知，孙权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臣口头建议过，但是被全将军否决了，便没有再提。”
“说来听听。”
“喏。”孙权应了一声，用脚在地下划拉了一下，然后捡起一个石子，在地上划了一个草图，解释起自己的想法。
井陉地名其如，是一个盆地，四面高，中间低。井陉关在盆地东的隘口，就是抱犊山和莲花山之间，分作东西两关，东侧的叫土门关，又叫东关，西侧的叫井陉关，又称西关、故关。这两座山虽然不算太高，却很陡峭，而且树木繁茂，无法通行，只有几条羊肠小道可达山顶。比如说这抱犊山就只有山南、山北各一条小路，孙权他们就是沿着山北的小路上来的。
直接进攻井陉关不太可能，但井陉盆地的其他方向还有通道，可以迂回到井陉关后，切断关中守军的退路，截住从太原方向来的援军，等关中粮食耗尽，井陉关自然易手。
孙策越听越不舒服。孙权这个方案透着浓浓的一厢情愿。他是想两面夹击，却不想想自己也可能被人包了饺子。井陉关为什么建在井陉盆地的东侧，而不是建在更稳妥的西侧——西侧山中也有一个关，是战国时中山国所建，只是规模比较小，唐时扩建，改名娘子关——就是因为迂回进入井陉盆地的路难走，风险太大，要么是被对方据险而守，拦住去路，要么是被对方诱入盆地，切断后路，瓮中捉鳖。
“短时间内能对地形熟悉如斯，着实不易。不过行军作战，只知道地形还不够，对手呢？”孙策耐着性子，又问道。
得到孙策夸赞，孙权有些兴奋，声音也高了起来。“张飞匹夫之勇，不足为虑，张郃虽然善战，却是降将，难以自主。更重要的是他们所领皆是骑兵，登高涉险，阵而后战，非我江东子弟兵对手。况且中山新亡，刘备遁逃，关羽被俘，中山残部士气低落，人心惶惶，岂能久战，必一击而溃。”
孙策眉心微蹙。孙权的自信有些莫名其妙，居然会认为张飞、张郃心无斗志。就算张飞还没有大放光芒，张郃却已经是河北数得上的名将，素以机变著称，怎么会如此无能。再说了，如果他们没有斗志，何不直接退守山中关隘，非要冒险留在这里？
孙策忍着失望，提醒道：“仲谋，张郃就是河间人，你了解的地理，他可能都了解，甚至比你更清楚？”
听得孙策语气不对，孙权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满腔的兴奋化为乌有，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他低了头，自嘲的笑了两声。“当然，他是河北名将，臣岂能和他相提并论，所以全将军不同意，臣也没说什么。这不是大王问起么，臣不敢不说。”
孙策越发不快，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若是全柔不反对，我也可以给你这个机会，由你来拟定计划，你有把握能通过军师处的质询吗？”
孙权咂了咂嘴，笑了两声，用脚抹去了地上的草图，却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个方案风险很大，不可能通过军师处的质询，所以他连写成书面报告的想法都没有。明知不可能，何必自取其辱。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收到孙权的冀北方略，孙策原本还觉得孙权态度端正，大有进步，现在看到孙权的见孙权固执依旧，孙策也没了再说的心情。
他沉默良久。“仲谋，阿翁……伤重不治，已经去了。”

第2263章 分道扬镳
孙权身子一震，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他慢慢走到一旁，扶着一块大石，慢慢地坐了下来，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紧紧的据着嘴唇，一言不发，脸色灰败。
“阿翁英灵不远，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孙权转过头，却垂着眼皮，不敢看孙策的眼睛。“王兄……想听我说什么？”
孙策恨不得一脚将孙权踹下山去，但他还是忍住了。他走到孙权身边坐下，伸出手臂，揽住孙权的肩膀。“仲谋，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都有犯错的可能。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吸引教训，重蹈覆辙。战场凶险，岂能不慎？阿翁不幸英年早逝，我不想你再有什么意外。”
孙权弓着腰，双手捂脸，头埋在两膝之间，无声的抽泣起来。孙策抚着他的背，无奈的叹息着，静静地等着孙权开口。常言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收到辽东生变的消息时，孙策就觉得还会有事发生，果不其然，他很快就收到了交州传来的消息。华佗没能救回孙坚的命。孙坚在病榻上苦熬了几个月，最终还是走了。
直到死，孙坚也没有说战事的经过，他只给孙策留下一句话：让孙权远离战场。
孙策收到了孙坚的遗书，却无法执行。孙坚咽气之前已经虚弱得无法执笔，这封遗书是由韩当代笔，没有其他证人。基于吴夫人对韩当的一惯不满，这封遗书怕是得不到吴夫人的承认，更不会得到孙权的承认。他当然可以强行将孙权驱离战场，无须动用孙坚的遗书，可是这么做，无法解开孙权的心结，只是将矛盾埋得更深而已。
辽东生变，太史慈无法西进，他要亲自收复幽州，但他放心不下孙权，放心不下冀北，他要确认孙权有能力稳定冀北。收到孙权的冀北方略草案时，他觉得孙权有进步，所以亲自赶来，想听听孙权的详细方案，再点拨点拨他，帮他顺利通过军师处的质询。可是一到大营，听全柔说孙权擅自出营查看地形，他就有些不满，现在听完孙权的方案，更是大失所望。
孙权很努力，但他心态不对，不仅没有改变，反而变本加厉。
他现在只有最后一个希望：如果孙权能够因为孙坚的去世有所触动，说出交州战事的真相，勇敢的面对现实，他就再给他一个机会。如果孙权不肯说，不肯面对，那就怨不得他了。
一个不肯醒的人，是叫不醒的。
“交州七郡，产粮最多的是南海、交趾。”孙权慢慢抬起头，掏出手绢，拭去脸上的泪水，慢慢地开了口。“南来北往的商人大多取道番禺，南海的粮食消耗很多，剩余有限。中原战事激烈，需要的粮食越来越多，南海无法满足，交趾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孙策点了点头，没说话。
“况且龙编是州治所在，一直控制在士家兄弟手中，对我们掌管交州非常不利。阿翁本想用兵强取，只是苍梧、合浦未定，无法大举西进，便请张长史出面与士燮联络，希望能说服士家兄弟，放弃刘繇、高干，与我们结盟。前前后后大概谈了两年，士家兄弟总算松了口，只是要求阿翁亲自去龙编面议。我担心有诈，便与阿翁商量，由我先行，他率领水师进驻海滨，等我和士燮谈妥了，他再和士燮见面。”
“阿翁答应了，担心有危险，还派韩义公率亲卫骑随行护卫。他本是一片好意，却没想到一进城，韩义公就与士燮发生了冲突，双方白刃相向，死了人，士家兄弟翻脸，将我们困在驿馆……”
孙策打断了孙权。“什么样的冲突？”
孙权犹豫了好一会儿。“有人说韩义公以色侍人。”
“就这件事？”
“还有，他们进而攀扯上我们父子兄弟，污蔑我们父子兄弟都是好色之徒，就连小妹都未能幸免，而且说得……更加无耻，那些话，我都不好意思说。”
孙策眉头紧皱。“后来呢？”
“我们被围之后，阿翁大怒，溯水而上，打算强攻龙编，中了埋伏，遭受重创。”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你为何一直不肯说？”
“我是主使，谈判失败，我要负主要责任。况且我也有失察之处，如果能早点发现挑衅韩义公的人是刘繇的使者，也许就不会中计，就算中了计，也不会轻举妄动，发生流血事件，以至于不可收拾。”孙权懊恼的捶着脑袋。“我以为张长史已经和士燮谈好了，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点准备也没有，乱了阵脚，被那些蛮子当傻子耍，实为奇耻大辱。”
“你不愿意面对军师处的质询，所以宁愿自己背着？”
“为尊者讳，事涉父兄清名，我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张长史又是徐州名士，若是声誉受损，可能会影响派系平衡。至于我……”孙权自嘲地笑了笑。“有覆辙在前，再多一次也没什么，王兄总不会杀了我，最多从此赋闲，做个富家翁。”
孙策点点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韩义公。”孙权哼了一声：“至于他有没有对阿翁说，又是怎么说的，我就不清楚了。”
孙策端坐着，双手抚膝，看向远处。良久，他对孙权说道：“仲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先回吴郡，为阿翁操办丧事，然后我们兄弟一起去交州，和士家兄弟论论理。”
孙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王兄不回去吗？”
“当然要回，只是会迟一点，我要先安排幽州的事。北方不安，如何南下？”孙策起身，拍拍孙权的肩膀。“仲谋，我不在吴郡，你便是最长，家里的事你要担起来，不能总让阿母操心。”
孙权大喜，欣然领命。
……
土门关城楼。
张飞扶着城垛，看着那匹缓缓而来的大宛骏马，看着马背上那个伟岸的身影，不知为何，鼻子一酸。他知道，传闻已经成真，关羽再也不会为刘备效力了。
虽然不知道吴王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却一点也不意外，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将军，要不要……”关都尉凑了过来，看看城下的关羽，咽了口唾沫。
张飞转头看着关都尉。“你想干什么？”
“我……”关都尉见张飞眼神不善，识趣的退了下去。他其实并不认识关羽，只是觉得这马匹很不错，如果用冷箭射杀关羽，将这匹马夺过来，是一个不错的礼物。
关羽来到关城下，勒住坐骑，大声说道：“益德，故人重逢，何不出城一叙？”
张飞叹了一口气。“云长兄，若是叙旧，如今各为其主，怕是不便。若是交战，我自认不是云长兄对手，不敢出城，还请云长兄恕我不能尽地主之谊。”
远处的关都尉一听，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来人是关羽？
关羽放声大笑，张开双臂。“益德，你看，我连兵器都没有带，并非与你交战。至于叙旧，你我兄弟，平日里说得够多了，何必惺惺作态。今日我来，是奉吴王之命。”关羽说着，转身一指远处的队伍。“益德，吴王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你可愿出城一见？”
张飞抬起头，看向远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惊讶不已。看到关羽的第一眼，他便觉得奇怪，关羽身上的衣甲不像是他这个级别将领的款式，却有些眼熟，仿佛是孙策身边侍从骑士的甲胄。他不太敢相信，关羽投降孙策，领军将军自然做不成了，却不至于做普通一卒，还以为是什么新款，远处的骑士都是关羽的部下。此刻听到关羽说孙策就在那里，他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关羽成了孙策身边的侍从骑士。
这怎么可能？张飞呆若木鸡，半天没说出话来。见张飞一动不动，关羽也没有强劝，大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代吴王转达。幽冀平定，吴王尽据关东膏腴之地，半有天下，形势已明，还望益德莫作无益之斗，他虚位以待，愿与益德共平天下，建不世功业。”
张飞回过神来，放声大笑。“云长兄，莫非他的侍从骑士还有空缺？”
关羽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玄德望风而逃，中山已亡，益德亦成丧家之犬，妻儿为人所虏，如今困守关中，进退不得，欲为侍从骑士而不可得，又何必大言？父母祖茔，你都不顾了吗？”
张飞的笑容嘎然而止。他沉默了良久。“既为玄德驱驰，便顾不得太多了。云长高义，想必不会不顾，拜托云长了。”
关羽哼了一声：“你的家人，还是你自己照顾吧。益德，你好自为之。”说着，拨转马头，缓缓离去。张飞暗自叹息，一抬头，却见远处的队伍中驶出几辆大车，直向关城而来。张飞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阵激动。他将身体探出城墙，大声说道：“云长兄，大恩不言谢。他日再见，你我痛饮三百杯。”
关羽举起手，摇了摇。“一言为定。”

第2264章 意外收获
孙策返回大营，召集全柔等人议事，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孙坚去世，他们兄弟要回吴郡操办丧事，冀北的事交给全柔、文丑，孙策又调崔琰为参军，协助全柔处理军务。崔琰曾协助沮授处理相关事务，熟悉军事，又有意转为武职，孙策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全柔有点意外，却也没多想。孙坚去世，孙权理当回去奔丧，这没什么好怀疑的。
调整完常山的事务，孙策带着孙权返回中山，随即安排他起程，先一步赶回吴郡。
孙权离开的第二天，孙策召集众将军议。面对军师处的几十名军师、参军，以及中军各营都尉以上的将领，沮授拿出了他的计划。沮授没有局限于冀北，也没有局限于幽州，他将目光投入了整个北疆，连同并州、凉州都考虑在内，而且以并州为中心。
沮授认为，冀北在地势上处于不利地位，即使夺回井陉也无法翻越太行，进攻太原。最好的办法是由幽州进入并州，先取雁门，再由雁门南下，威胁太原身后。
毫无疑问，战马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控制了草原，就控制了战马。没有了战马，就算刘备占据并州也无力东进、南下，最多凭借地利自守。
在这一点上，他有切身感受。因为一直没能真正控制幽州，袁绍、袁谭得不到足够的战马，骑兵越来越弱，最后被刘备压制，直至魏亡。
抢占并州北部还有一个重大意义：遏制胡人。胡人逐水草而居，幽州、并州北部，一直到凉州，都是胡人赖以生存的牧场。窦宪出征讨伐北匈奴，勒石燕然以来，朝廷放松了对胡人的警惕，坐视匈奴人、鲜卑人壮大，他们不仅占据了缘边诸郡，而且深入塞内，如今并州的雁门、西河、上郡都被匈奴人占领，至于五原、云中就更不用说了。黄巾大乱的时候，匈奴人轻易就能突入河内。如今匈奴人被贾诩打残了，鲜卑人实力犹存，如果不加以遏制，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抢占水草丰美的牧场，将他们赶到大漠深处，可以从根本上控制他们的发展。
至于井陉，并不需要担心，刘备刚刚逃到河内，能不能在并州立足都是问题，短时间内不可能有实力出太行，从太原运粮食来也太浪费，用不了多久，张飞就会将主力撤回太原，留下少量步卒守井陉关，主动出击的可能性不大，到时候再考虑夺取井陉，难度会小很多。如果逼得太紧，朝廷感受到压力，反而可能让刘备进驻并州，加强并州的力量。
经过激烈的讨论，沮授的计划顺利通过了质询，却没能得到最高等级的评价，只是优级乙等，理由是计划的规模太大，变数太多，可行性受到影响，最后能否如愿执行，谁也不敢说。越是宏伟的计划越是如此，刘晔的冀州方略都出现了意外——没有估计到刘备会不战而走，围歼刘备的计划刚刚展开就失败了，沮授的这个计划比刘晔的计划还要复杂，变数更多。
参与计划拟定的崔琰有些失望，觉得以汝颍系、淮泗系为主的军师处故意刁难沮授。沮授却没什么感觉，平静地接受了结果。
孙策随即传书沈友，命他移驻涿郡，负责由幽州西进，进攻太原的战事。如今战线已经推进到河内，青州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事，沈友留在青州也没意义，不如到草原上来试试身手。
这个任务原本是留给太史慈的，但辽东生变，太史慈脱不开身，他本人又要回去处理孙坚的丧事，不能久留，只能便宜了沈友。为了加强沈友的骑兵力量，孙策又传令太史慈，罢免公孙度的度辽将军之职，降为偏将军，转到沈友帐下听令。度辽将军一职将由阎行接任。
一切安排妥当，孙策率领水师东下。再不走，滱水水量减少，大型楼船就走不了了。
出发之前，孙策召见了关靖。
关靖献城投降之后，一直没有得到安排。得知孙策召见，他不敢怠慢，立刻赶来了。楼船整装待发，孙策在飞庐上接见关靖，备好了茶和点心，请关靖入座。
关靖心中忐忑，坐在孙策对面。
“元安，追随刘备几年了？”孙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关靖面前。关靖躬身致谢，双手捧着茶杯，想了想。“初平六年末，公孙伯珪战死，快六年了。”
“这六年如何？”
关靖苦笑。“才疏学浅，苟且偷生罢了，不敢有所奢望。”
孙策笑笑。他知道关靖这几年过得不怎么好，尤其是逢纪入幕之后，他基本就淡出了刘备的视野。这个人出身一般，有点学问，算不上太好，在公孙瓒麾下还算人才，与逢纪相比差得太远了，不论是名声还是能力都不够。
“听伯嗣说，你做事严谨，遵循法度，有法家之风？”
关靖苦笑着摇摇头。“公孙将军谬赞，愧不敢当，只不过一介酷吏而已，哪里有什么学术可言。”
孙策沉吟了片刻。“孤想委任元安为冀州刺史，不知元安意下如何？”
“岂敢，岂敢。”关靖下意识的谦虚了两句，忽然意识到不对，惊讶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孙策。孙策笑而不语，过了片刻，关靖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收回目光，放下茶杯，躬身道：“大王错爱，靖感激在心，只是……”
“你不要急着推辞，待孤说完，再做决定不迟。”孙策摆摆手，示意关靖稍安勿躁。关靖连连点头，心脏却还是不争气地猛跳。他万万没想到孙策会委任他做冀州刺史。冀州是大州，实力远在兖州、青州、徐州之上，又是对并州作战的前线，这样的重任应该由亲信担任才对，怎么可能落到他的肩上。
孙策解释了一下刺史职责的变化。在吴国的体制中，刺史只负责监察，不兼管军事或者行政，但是有权征辟掾吏，也算是大权在握。冀州世家、豪强多，民风又与中原不同，他需要一个熟悉民情，又有一定手段的人来监管冀州，而关靖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刺史不好做，会得罪很多人，元安如果不想坏了名声，孤也不勉强，安排你其他的事便是。”
关靖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刺史不好做，尤其是冀州的刺史不好做，孙策让他做冀州刺史有拿他当刀使的嫌疑，即使如此，他还是很感激。孙策愿意拿他当刀，至少说明在孙策眼里，他还有可用之处。他如果能胜任，以后的前途就不用愁了。万一孙策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个再降之臣，他还能指望什么？公孙续对他降刘备的事耿耿于怀，如果没有官职在身，就算他想做个普通百姓也没那么容易。
“愿为大王效劳。”
“那太好了。”孙策又道：“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元安。”
关靖笑了。“大王是说刘修吗？”
孙策点点头。关靖也是个聪明人，不难猜到。他留着刘修，也是想给关靖一个表现的机会，否则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很难服众。关靖也清楚，主动请缨，去渔阳劝降刘修。
孙策很满意，举起茶杯，向关靖致意。“祝元安马到成功。”
……
楼船起程，顺水而下，两日后到达易县。
甘宁赶来拜见，随行的还有新降的渤海太守臧洪和主簿韩宣。他和步骘率部赶到渤海后，先击破了城外的崔钧，斩首三千，俘虏过万，崔钧出逃，因为随身带着财物多，被溃兵所杀。当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堆下城下的时候，臧洪就知道了孙策的态度，没有多犹豫，决定举城投降，以免无辜杀伤。
韩宣就是那个给他出主意的人。
韩宣放弃抵抗，是因为步骘的亲笔书信。在那封给臧洪的书信中，步骘着重提了两件事：一是臧洪的父亲臧旻对孙坚有恩，是他最初举荐孙坚入仕；二是党人的魁首都与孙策相处不错，张俭、何颙虽然没有入仕，却和孙策保持联络，荀彧等人为孙策效力，甚至连李膺的孙子也在吴国任职。
看完步骘的信，韩宣就改变了态度，力劝臧洪拒绝崔钧的联盟，并坐视崔钧被击败。
孙策和臧洪没多说什么。他对臧洪很了解，一是臧洪在历史上有传，二是张超对他评价很高，多次写信给他，希望他能重用臧洪，三是臧洪是广陵射阳人，如今军师处淮泗系不少，了解起来很方便。他倒是对韩宣很好奇，多问了几句。
韩宣字景然，渤海南皮人，正当而立之年。他身材矮小，只有六尺左右，面对孙策，他却一点也不紧张，侃侃而谈，并且很自信的说，孙策这次胜得侥幸，如果不是刘备心虚，望风而逃，再坚持一两个月，胜负难料。原因很简单，夏天已经过去，秋冬将至，除了滹沱河、漳水，其他河流都不适合江东水师航行，辎重运输将成为孙策的麻烦。另外，从最近收到的消息来看，辽东可能有变，太史慈挥兵西进的可能性不大，孙策缺少足够的骑兵，夺取幽州西部诸郡并非易事。
孙策大感意外，转身对郭嘉说道：“军师处又多一个干将。”

第2265章 调兵遣将
郭嘉含笑点头。
作为孙策的心腹，他清楚孙策刻意在军师处增加冀州人，以便形成冀州系。军师系的派系越多，力量就越分散，一系独大的威胁就越小。况且随着疆域的扩大，战事越来越多，也需要更多的人手。韩宣虽然形象不怎么样，能力还是有的，熟悉了军师处的做事流程后，做一个军师绰绰有余。
已经有了沮授、崔琰，也不在乎多一个韩宣。军师处处理的大部分事务都是战略层面的事，对大局观和预见性要求比较高，韩宣能根据有限的情报推论出战场形势，并且预测到辽东可能生变，他就有在军师处立足的资本。
“景然可愿屈就？”郭嘉摇着羽扇，慢悠悠地说道。
韩宣正中下怀，拱手施礼。他早就知道军师处，也觉得军师处最适合他。他身材矮小，力不如人，领兵作战与他无缘，在重视相貌的朝堂上为官也很难出头，参与军事，出谋划策才是适合他的职位。之所以劝臧洪不要轻易投降，要和孙策讲讲条件，说白了，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表示自己的存在。如今心愿达成，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安排好了韩宣，孙策转向臧洪。
与韩宣不同，臧洪身材高大雄壮，相貌出众，自信从容。他的父亲臧旻是文武全才，军功卓著，臧洪十五岁为童子郎，入宫伴驾，那一年孙策刚出生。按照官场惯例，臧旻是孙坚的举主，有恩于孙家，臧洪又年长，与孙坚平辈，在孙策面前有足够的心理优势。
这个时代的士人还没被完全摧毁自尊，坦然笑对王侯的人不在少数。
“臧公是哪一年走的？”提及臧旻时，孙策欠了欠身，以示尊敬。
提前先父，臧洪不敢怠慢，连忙还礼。“中平五年孟春，太原太守任上。某弃官奔太原，迎回射阳，四月入土。令尊时任长沙太守，正在征讨区星贼，百忙之中还委托令舅送了礼来，洪感激不尽。”
孙策笑了。“应该的，应该的。”心里却有些好笑。性格决定命运，难怪历史上的臧洪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这人心气高，恪守传统，对君臣之义看得很重，有点老派贵族的感觉，凡事礼义为先，有做人的原则和底线。可惜这种人很快就没了，魏晋之后，所谓的江左门阀自恃家世，妄自尊大，却没什么节操可言。
“臧公明于边事，又终于太原任上，算是一生都奉献给了边疆。只可惜我等后人不肖，臧公离世十几年了，边疆不仅没有安定，反倒越来越乱，真是愧对前贤。”
臧洪一声长叹，深有同感。“大王所言甚是，先父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北疆。他说檀石槐虽没，鲜卑却未灭，终究是中原的心腹大患。一旦中原大乱，鲜卑人很可能会窥视中原，雁门、太原首当其冲，不容有失。”
孙策捻了捻手指。“臧公鞠躬尽瘁，令人敬佩，可惜壮志未酬，足下可有兴趣继承父业，完成臧公未了的心愿？”
臧洪微怔，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了，盯着孙策看了两眼，拱手施礼。“若能承父志，洪当奋残躯，剿灭鲜卑，纵横草原，以报大王。”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臧公有后，令人欣慰。你且等几日，待沈友来了，孤将你引见与他。”
臧洪大喜，躬身领命。
孙策又命人叫来袁耀，让他与臧洪见礼。见到袁耀，臧洪更不敢自傲，姿态放得更低。他的父亲臧旻征鲜卑失败被贬，后来之所以能重新起用，就是因为得到了袁耀祖父袁逢的赏识和保举，先转中山太守，再转太原太守。按照这个渊源脉络，袁耀与臧洪平辈，在身份上却有优势，臧洪要退让三分。
覆手之间，臧洪俯首称臣。
……
又过了十余日，孙策到达海滨，与奉命赶来的沈友、庞统相见。
收到刘备逃离冀州的消息，沈友就知道自己要换防了，只是不知道自己会换到何处。洛阳一带有鲁肃，兖州有朱桓，邺城有徐琨，自己再往前推进的可能性不大。他也想过北疆，辽东生乱的事，他已经收到了一些消息，但他觉得太史慈有能力解决辽东的问题，幽州应该还是他的战区，别人无法染指，况且他麾下骑兵数量有限，到了幽州也很难发挥作用。
他想来想去，觉得有可能转战交州。孙坚战死，交州的战事陷入僵局，孙策有可能会调他去主持战事。为此，他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连船只都准备好了，辎重、粮草、军械都打了包，随地准备装船起运。
收到孙策让他移镇幽州的命令，沈友惊喜交加。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快步上了飞庐，看到站在宽大的沙盘前，沈友、庞统大礼参拜。
孙策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聚过来。沈友、庞统一看，沙盘大得出奇，几乎将他们知道的地理都包括了进去，就连西域都出现在其中，横亘在地图下方的是一条青色的宽带，几乎托住了整个沙盘，让上方的燕山、太行山看起来像是小岛。
“这是……天下舆图？”沈友眼睛一扫，就看到了他的战旗。在青色宽带的上方，大约是代郡、上谷的位置，不禁心中一喜。
“半个天下吧。”孙策笑了笑，伸手在青色宽带上划过。“子正，这一大片草原都是你的战场，足够你打到花甲之年致仕。”
沈友抑制不住心中欢喜，连忙拱手道：“愿为大王驱驰。”
“有没有什么要求？”
沈友转头看了一眼庞统。庞统拱手说道：“大王，草原作战，骑兵为先，我部骑兵数量不足，不知大王有什么安排。”
孙策拍拍手，陈到、马超推门而入，躬沈友拱手行礼，站在一旁。孙策说道：“叔至曾和你并肩作战，你们很熟悉，我就不用多说了。孟起与你同年，武艺高强，精通骑战，也是一个好手。从现在起，他们为你掌骑，你觉得如何？”
沈友正中下怀，连忙拱手行礼。“委屈二位将军了。”
“岂敢。”陈到、马超还礼。陈到还好一些，马超心里格外激动。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又有统兵征战的机会了，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在沈友赶到之前，孙策已经和他们商量过，打算组建一支万二千人规模的骑兵，两千甲骑由陈到指挥，一万轻骑由他指挥。他指挥的虽是轻骑，却不是普通的轻骑，除了没有马甲之外，轻骑兵的装备一点也不差，面对草原上的骑兵，这些轻骑兵有足够的碾压能力。除非遇到特定的对手，需要甲骑出面，他可以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公孙度的七千辽东骑兵。公孙度正在赶来的路上，将在上谷与你汇合。财力有限，现在只能给你两万骑的编制，够用吗？”
沈友大喜过望。公孙度转到他的麾下，不仅是增强他的骑兵实力，更是孙策对他的信任。如果不是对他的能力有信心，孙策不会安排他来解决公孙度这个麻烦。他强行掩饰住心中的喜悦，拱手道：“请大王放心，够用了。有叔至、孟起相助，有这两万骑，臣一定能踏平阴山。”
“那好，就先听听方略吧。”孙策转身，对凌统说道：“请沮军师来。”
凌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沈友听得真切，看了庞统一眼。庞统会心一笑。连沮授这样的名士都成了吴王身边的军师，冀州自然是吴国的新粮仓了。冀州人顽抗了那么久，甚至不惜支持刘备，跟着刘备出逃，结果反倒便宜了吴王，连杀人都免了，直接接收就行。
有了冀州的钱粮做后盾，再加上海路运来的物资，他们的底气更足了。只要他们自己不飘，这功劳已经牢牢的攥在了手里，不仅要胜，而且要胜得利落，胜得漂亮，要不然对不起吴王的信任，对不起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是公孙度惹出了麻烦，这原本是太史慈的囊中之物啊。
时间不长，沮授赶到，与沈友、庞统见了礼，直奔主题，就着沙盘上的地理，解说了一下他的方略，主要以进攻并州北部的雁门、太原为主，兼及凉州北部，并没有涉及太远。大战略是说给孙策听的，沈友这样的战区督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听完沮授的介绍，沈友眉毛一扬，赞了一声：“好计，这是赵武灵王攻秦之计的再现，而且更加精细。”
沮授也有些诧异，瞥了沈友一眼，欲言又止。“沈督谬赞，不敢当，此计的确参考了赵武灵王的攻秦之计，根据形势不同，略做调整。”
沈友一手环抱在胸前，一手摩挲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了两遍，点点头。“似迂而直，似远而近，沮军师有大气度。”他抬起头，看看沮授，又看看孙策，对沮授拱拱手。“恭贺沮军师终于择对了明主。天下能尽沮军师之才者，唯大王一人。”

第2266章 以古喻今
沮授谦虚了几句，静静地站在一旁。
孙策却一时心动。原来沮授的计划并非首创，而是赵武灵王的攻秦之计。仔细想想，似乎的确如此，赵武灵王攻秦之前，行胡服骑射，进行军事改革，然后征服了林烦、东胡，后来又亲自入秦为间，打探情况，比彼得大帝不知早了多少年。
不过沈友说破沮授的计划渊源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抖聪明，表示自己的博学多识，而是另有用意。
赵武灵王虽能善始，却未能善终，最后被饿死在沙丘宫。之所以如此悲摧，就因为他放弃了王位，自为主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攻秦上，忽视了身后，更要命的是出了昏招，没处理好两个儿子的关系，以致父子相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是一个反面典型，谥号里的灵和汉灵帝的灵一样，乱而不损，都不是什么好字眼。班固论古今人物，赵武灵王被列为下中，智者之末，再差一点就是愚者了。
沮授用了赵武灵王的思路，却不提赵武灵王这个人，可能就是因为他不祥，索性不提。郭嘉等人也许出于同样的心理，心照不宣，看懂了也不说，免得大家面子上难看。
孙策不动声色，继续商讨幽州方略。他不能在幽州久留，而且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无法再来，要把相关的事务都交待清楚。除了调沈友负责幽州的战事外，他还调整了几个重要人选，忙了半天才结束。
沮授等人散去，孙策留下沈友、庞统共进午餐，说一些体己话。寒喧了几句之后，孙策主动提起话题。
“仲谋回江东，可曾经过青州？”
“在济南停了一下，弃船登岸，换乘马车。”
“还有呢？”孙策哼了一声：“他向你伸手了么？”他知道孙权的毛病，手脚很大，在他面前不敢放肆，离开了他的眼睛就说不准了，杨仪最近就告过状，说孙权私下里要求多领一些物资，被杨仪严辞拒绝，还很不高兴。
沈友笑了笑。“大王，仲谋身为王弟，虽说手脚大了些，也算不上什么毛病。再说了，他经过臣的战区，臣身为乡党，依礼当有所馈赠，换了其他人来也是一样的，并无特殊之处，大王不必追究。”
孙策听得懂沈友的意思。孙权花点钱不是什么大毛病，他的问题在别处。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刚才你提到赵武灵王攻秦之计，孤倒是对赵武灵王有些好奇，你对此人怎么看？”
“雄才大略，只是有些急于求成。若非如此，秦国一统天下怕是还要再等几十年。”
“说来听听。”
沈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布巾拭了拭嘴角。“既然大王愿意听，臣就斗胆，说说赵武灵王这个人，也算是臣这几年的思考成果，请大王指教。”
孙策微微一笑。“几年不见，你沈三妙的刀和笔有没有长进，孤不知道，这口才是越来越好了。”
沈友也笑了。“臣也是没办法，被逼着练出来的。臣在青州没有战事，倒有一大半精力用来与人论战，勤能补拙，熟生能巧，刀法没什么长进，口才和文章倒是有点进步。”
孙策笑着点点头。沈友和管宁、邴原等人辩论的文章他也看了一些，看起来是学术争论，其实都是地方利益。沈友在青州推行新政，青州世家原本指望袁谭，发现袁谭指望不上，只好回头去求管宁、邴原等人，管宁、邴原不好明着反对，只好以讨论学术的方式提出质疑，并以青州的情况为例，指责沈友、徐琨等人做得太过。徐琨没那学问，沈友却是不饶人的，双方你来我往，吵得不亦乐乎。
“赵武灵王之善，在于不拘古法，敢于变法求新，又不囿于俗见，向蛮夷学习。当然，他最令人称道的还是他能以理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比起以刑戮推行新法的商鞅，他胜出不知几许。为了能全力以赴的攻秦，他又让出王位，自为主父，更是古所未有，堪称果决。只可惜他未能处理好父子兄弟的关系，不仅自己饿死沙丘，攻秦大业也付之东流，令人扼腕。”
“你觉得他让出王位是果决？”
“取道河套攻秦，去国千里，且战场凶险，不能不有所绸缪。先传位其子以掌国事，既能一心征伐，又有备无患，堪称上计。事有轻重，权有取舍，只不过世间多的是贪权恋栈之辈，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古今少有。”
孙策点头赞同。“赵武灵王九泉之下，能得子正此赞，当许为知音。”
“恐怕不见得。”沈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臣接下来的话，只怕赵武灵王不会喜欢听。”
孙策笑笑，不好听的来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赵武灵王之失，不在其愚，而在其仁。他有大仁，推己及人，便思他人亦能如他一般兄弟相亲，他能让国，便思他人亦能如他一般共治。宠爱公子章，欲使其与惠文并王，知其奢侈，又不能辅以之良相，以致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可悲可叹。”
“如此说，仁也是错？”
“过犹不及。赵武灵王欲王公子章，本为爱之，实则害之。且治国如治兵，合则力强，分则力弱。晋三分而秦强，并中山、代而赵强，又岂能分代而王公子章？父子或可相替，兄弟不能比肩。设若赵武灵王不死，公子章与惠文王亦能相安，于赵亦非幸事，必因力分而为敌国所灭，此至理也，虽愚者亦可知。”
孙策眼神微闪，举起酒杯，沉吟不语。沈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已经很鲜明了。明着说父子，其实说兄弟。这些话其实很犯忌，不是心腹，不会说得这么直接。
这是沈友对他的效忠，对他付以重任的回报。
“听子正说史，令人解忧忘食。”孙策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向沈友示意。
……
鲁肃勒住坐骑，看着滔滔黄河，看着黄河对岸不绝于缕的队伍，忽然笑了一声。
一旁的辛毗转头看了过来，笑道：“都督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何不共欣赏？”
鲁肃举起马鞭，指了指河对岸。“佐治，你说刘备是去河东好，还是去上党好？”
辛毗想了想。“都好。”
“哦？”
“对他而言，河东、上党都是安身之处。窘迫之际，他也不能要求太多。”
“对我们而言呢？”
“对我们而言，河东也好，上党也罢，都有一群顽固不化的井中之蛙，与其污了我们的刀，不如让刘备做前驱。”辛毗一声轻叹。“说起来，刘备也是有功之人啊，若非是他，大王焉能如此轻取冀州。”
鲁肃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辛毗又咂了咂嘴，有些惋惜。“可惜刘备在河内驻留的时间太短，要不然我们也能跟着捡点便宜，顺势收了河内。”
鲁肃抚着短须，沉吟片刻，摇摇头。“不能因小失大，河内不足为患，还是等朱休穆来吧。这么大的战功，仅凭我们是吞不下去的。吃相太难看，未免伤感情。”
辛毗笑着点点头。“就依都督。”他也清楚，兖州之战，朱桓虽说取胜，却未竟全功，有一大部分功劳被他们捡了，朱桓反倒因为提升太快，战果不理想受到非议，以至于吴王不得不免了陆逊的职来平息众议。朱桓本人虽然没被贬，却也脸上无光，还欠了陆逊一个大人情，心里正憋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如果他们占了河内，堵住了朱桓西进的路线，独占关中之功，以朱桓那脾气肯定要翻脸，徐琨也会有想法。不如将河内、河东让给他们，鲁肃取道弘农，由函谷关、潼关入关中，至少能得一半功劳。
鲁肃轻抖马缰，下了河岸的高坡，向南轻驰而去。辛毗拨马跟上，与鲁鲁并肩而行。鲁肃看看四周，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佐治，郭祭酒最近有没有书信来？”
“私信没有，公文倒是接连来了几封，都督想听些什么？”
“大王收河北，袁谭称臣，魏国那些文武是如何安排的？”
“魏国的将领如何，军师处的报告里没提，要等通报，军师处倒是添了人，沮公与与刘子扬做了同僚。”
“佐治，你对沮公与印象如何？”
“奇才。”辛毗不假思索，应声答道：“非我能及。”
“那谁能与他抗行呢？”
“张子纲，荀文若。”辛毗顿了顿，又道：“刘子扬若能谦和些，亦当相去不远。”
鲁肃点点头，一声轻叹。“是啊，子扬有才，只是性子急了些。”
辛毗知道鲁肃为刘晔担心，却不说破。“都督大可不必担心，大王能用人以长，忘人之短，就连关羽那样的人都被他折服了，何况刘子扬。”
“关羽？”
“都督还不知道？说起来，这也是一个趣闻。”辛毗笑了两声，说起关羽写万言自省书的故事。鲁肃听了，也不禁莞尔，摇着头，感慨不已。“刘备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不知会如何想。由此可见，能用什么人为臣，首先要看君主有多大的气度，否则只会弄巧成拙。放眼天下，能用关羽者，唯大王一人。”

第2267章 阿斗
河内，获嘉。
刘备坐在路边的巨石上，眯着眼睛，神情茫然，眼神呆滞。
一队将士披着甲，扛着矛戟，沿着官道匆匆而行，所有人都神情紧张，随时准备作战。虽然离开了冀州，但他们并不安全，北侧可能会出面黑山贼，南侧可能会出现江东水军，后面可能会出追兵，就连前方也可能出现堵截，无路可去。
一切皆有可能，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又能不能看到明天。
刘备也是如此。或者说，他是最绝望的那一个。年逾不惑，奋斗了十几年，好容易封了王，眼看着又要拿下整个冀州，前途一片光明，怎么突然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笃笃笃……笃笃笃……”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惊醒了刘备，刘备忽然打了个激零，猛地站了起来，“呛啷”一声，长剑出鞘。
“大……大王。”刚刚翻身下马的骑士吓了一跳，连忙单腿跪地，一动也不敢动。
刘备喘了两口气，定了定神，看到跪在坡下的骑士，没好气的骂了一声：“什么事，如此惊慌？”
“大王，王后追来了。”
“谁？”
“毛……毛王后。”
刘备的脸颊抽搐了两下，脸色比手中的长剑青云还要青。过了半晌，他轻轻的吐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将长剑横在腿上。
“让她来。”
骑士不敢多说，起身上马，拨转马头，逃也似的走了。刘备看着他的背影，唾了一口唾沫，想了想，叫过一个亲卫，让他去请逢纪。逢纪就在后面不远，来得很快，马车在路边停下，逢纪下了车，看了一眼坐在巨石上的刘备，叹了一口气，提起衣摆，一步步地爬了上来。他这些天很辛苦，几丈高的山坡就爬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逢相辛苦了。”刘备站了起来，一手提着剑，一手去扶逢纪。逢纪摆摆手，扶着一旁的一棵杂树，呼哧呼哧的直喘。他不敢离刘备太近，刘备这几天情绪不稳定，别一剑捅了他。
“大王有何……吩咐？”
“王后追来了。”
“王后？”逢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好事啊。算算日子，王后该临盆了吧？若是能生个男孩，大王就有后了。”
刘备将脸转向一旁。“逢相不觉得奇怪吗？卢奴陷落，她应该成了俘虏，怎么会……”
逢纪也反应过来。这时他已经喘匀了些，抚着胡须，沉吟片刻。“不管怎么说，大王与王后团聚都是好事，至于其中原因，等王后来了问一问自然明白。唉……”逢纪一声轻叹。“臣无能，愧对大王、王后。”
刘备没吭声，逢纪也不好直接离开，只能站着。过了一会儿，刘备也觉得这么站着不成体统，咳嗽了一声，问道：“逢相，司马懿去了几天了？朝廷能同意我们的请求吗？”
逢纪强作镇静。“大王不必担忧。形势危急，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会坐视不理的。”
“孤觉得难啊。先帝崩殂大半年了，新帝还未登基，长安众臣意欲何为？吴贼势盛，只怕不少人已经与吴贼眉来眼去了。咦，对了，蜀王使者法正在长安那么久，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逢纪无言以对。他对长安的情况也知之甚少。刘备麾下人才有限，情报收集渠道更少，长安能为刘备提供消息的人屈指可数，就连赵云到了长安之后，消息都少了。他为了冀州的事日夜操劳，哪里还有精力分顾长安。
谁想到这么快就要向长安朝廷求援啊。
刘备有些后悔，还是太急了，让逢纪为难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见远处驶来了几辆马车，估摸着是毛王后到了，脸色更加难看，很想找个话题说说，偏偏又找不到合适的。
毛王后的马车被逢纪的马车挡住，无法前进，车夫认得是逢纪的马车，也不敢放肆。过了一会儿，毛王后下了车，向这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女，其中有一个保姆，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刘备看得真切，越发厌恶，却不好说些什么，站着一动不动。
王后毛嫱在路边站定，仰起头，看了一眼，尖声叫道：“大王，就算妾卑鄙，不堪为中山王后，难道大王就不想看看你的骨肉吗？”
刘备站着，一动不动，充耳不闻。毛嫱更加恼怒，脸色铁青，从保姆怀中抢过襁褓，高高举起。“既然大王如此绝情，那我母子也无颜立于世上，索性一并死在大王面前，也免得拖累大王。”说着，就将襁褓砸了下去。
“王后，万万不可。”毛嫱身边的妇人们吓得尖叫起来，纷纷上前，想夺下孩子，毛嫱只是尖叫，奋力挣扎，没几下就掉了发钗，乱了发髻，配着扭曲的表情，让毛嫱看起来越发面目可憎。刘备看得火大，大步走了下去，厉声喝道：“闹什么，成何体统。”
毛嫱吓了一跳，再看看刘备手里的长剑，顿时老实了，乖乖的松了手。一个侍女抱了过去，查看孩子，却发现那孩子睡得正香，居然没醒，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出声来。
刘备也觉得奇怪。这什么孩子，这么闹腾也不哭？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见那孩子粉嫩的脸蛋胖嘟嘟的，一对浓眉，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威风。逢纪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突然说道：“大王，王子好福相呢。”
刘备转头看了逢纪一眼，也觉得有理。他小时候就听阿母说过，他生下来的时候也是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什么都大。同样的话，做了中山王之后也屡次听族中老人提及，都说这是王者之相，他生下来就注定能称王。从相貌上看，这孩子像是他的骨肉。他很想问问毛嫱是怎么回事，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怎么也张不开口。
“这孩子……”刘备指着孩子，眼睛盯着毛嫱。毛嬉也不明白刘备的意思，见他眼神凶狠，越发心虚。刘备着急，只好说道：“这孩子可曾起名？”
“起……起了，叫阿斗。”
“阿斗？”
“妾……妾生他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北斗入怀，然后肚子就开始疼，生了他，便叫他阿斗。”
“北斗星？”刘备转头看着逢纪，将信将疑。逢纪却高兴起来，抓着刘备的手臂，连声说道：“大王，北斗乃是帝星所在，北斗入怀，这是吉兆啊。”
刘备不像逢纪那么兴奋，却也有些心动。他讪讪地笑道：“这孩子倒是强壮，不过也就是如此而已，与其他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谁说没区别？”毛嫱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他和大王一样，耳朵特别大，还有，手臂特别长。”一边说一边去解襁褓，不一会儿就将孩子从襁褓中抱了出来。刘备仔细一看，又惊又喜，这孩子长着一双看起来有些别扭的手臂，比正常的手臂至少要长一掌，在毛嫱怀中蜷曲着，手臂能圈住整个身子。
“这……这是我的孩子。”刘备忽然叫了起来，扔了剑，从毛嫱手中抢过孩子，高高举起。孩子被举起，两条手臂看得更加清醒，的确比普通孩子长得多。刘备心花怒放，他突然明白过来，他被那几个医匠骗了，什么伤了肾，不能生育，全是谎言。毛嫱也许不守妇道，但这个孩子绝对是他的种。
这一对手臂就是证据。
刹那间，刘备几乎落下泪来，一直以来蒙在心头的耻辱突然间不翼而飞，就连战败亡国的阴影都暂时消失了。他放声大笑，刚笑了两声，一股热流迎面射来，淋了刘备一脸，还有不少直接溅进了刘备嘴里。
“哇——”被刘备高高举起的孩子哇哇大哭，哭声响亮，有如金鼓。
“我……”刘备闭着眼睛，想开口骂人，可是一听孩子响亮的哭声，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竖子，第一次见面就给老子一份大礼，童子尿，很补的。好，这才像我刘备的儿子，管他什么王侯，不服就尿。”
逢纪连忙扯了扯刘备的袖子。刘备一激动就容易说错话。“大王，天气凉，别冻着王子。”
刘备如梦初醒，连忙将孩子交给保姆，让她赶紧包好，千万别冻着了。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童子尿，眉飞色舞。“阿斗，阿斗，这个名字好。逢相，看来我们要转运了。”
“是啊，是啊。”逢纪附和了几句，心里也很高兴。在这个时候，有点吉兆总是好的，至少让人不要那么绝望。就算是毛嫱编的，那也编得好，刘备现在太需要这样的消息了。
刘备只顾着高兴，逢纪却没忘了正事，问起毛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毛嫱这才说，关羽投降，关靖举城向孙策投降，所有文武的家眷都成了俘虏，但孙策没有为难他们，清点完人数之后，很快就放了她们，不仅是她，其他人的家眷也都被遣散了，逢纪的家眷回了青州，没有与她同路。
逢纪很惊讶。“是吴王孙策的命令吗？”
毛嫱点点头。“是的，吴王还让妾带一句话。”
“什么话？”
毛嫱有些犹豫，嗫嚅了半天。刘备有些着急，大声催促道：“他说了什么，你直说便是了，有什么好犹豫的。”
“吴……吴王说，请大王好好珍惜妾与这个孩子，别再丢了。”

第2268章 棋局
阿斗为刘备带来了转机。
司马懿到达长安，与法正见了面。两人谈得很投机，法正也支持曹刘结盟，共抗孙策。法正还告诉司马懿一个消息，经过几年的努力，刘繇终于在交州打开了局面，孙坚战死，交州形势逆转。
对刘备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孙坚死了，就算孙策不亲自去交州指挥作战，他也要守丧，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年时间，孙策不能离开江东。
联系到孙策匆匆离开冀北，又调沈友移驻幽州，刘备基本可以确定法正的消息属实。机会来了，且不说能不能逆转形势，至少得到了一个喘息之机。
除了这个好消息之外，法正还提出一个建议：刘备暂驻河内，阻止吴军沿黄河北岸西进关中，或者北上并州。他的理由很充分，现在是关键时刻，应该联合各方面的势力，共抗孙策，不宜和凉州人发生冲突，让孙策趁虚而入。
刘备、逢纪都是聪明人，知道法正的心思，这是让他们看守并州、关中门户，却不让他们有机会染指并州和关中。这当然是不平等的盟约，但形势逼人，他们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答应。至少有一点是好的，这个建议是由司马懿转达的，既然司马懿同意了，他们就能在河内得到钱粮支持，解燃眉之急。
刘备接受了法正的建议，随即与并州刺史阎温和河东太守赵昂联络。尤其是阎温，除了要请阎温提供一些军械、粮草之外，还希望阎温能够接济张飞、张郃，让他们能退守太原。张飞率领的一万骑兵是他目前最精锐的力量，容不得半点闪失。
阎温也正头疼。他既不希望刘备全军覆没，又不愿意让出并州，见刘备识趣，主动要求驻守河内，正中下怀，爽快的答应了，并且同意张飞、张郃率部经过太原、上党，赶来河内与刘备会合。
几乎在同时，河东太守赵昂也遣使回复刘备，同意刘备驻扎河内，并提供了一批盐铁，但他片语不提轵关。
刘备松了一口气，进驻野王，等待张飞赶来汇合。他委任崔瑜为河内太守，审英等人各为县令长，并委托逢纪与河内诸家联络，辟召诸家子弟为掾吏。
野王北就是太行山，有太行陉通往上党，陉中有天井关，易守难攻。天井关南的太行山南麓有一座邘台，本是周初的邘国都城，如今已经荒废，只剩下一座土台。不过地形很好，背山面水。刘备与逢纪去看了一圈，决定在那里修一座城。河内无险可守，天井关在上党境内，不是他能所想的，河内境内的轵关又被赵昂控制了，想撤退都无路可走，一旦开战，他需要一个能够坚守的要塞。
建设要塞的任务由野王令司马朗具体负责。
……
长安，戚里。
杨修坐在二楼廊下，靠着凭几，一手握着一卷书，一手拈着果饯往嘴里送。曹植趴在对面的案上，一手握笔，一手托腮，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蓝天白云，嘴角不自觉的挑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会心而笑。
楼下吼声阵阵，兵器交鸣，随着一声大喝，一声闷响，整个院子为之一震。曹植也被惊醒过来，拍拍心口，转头看了一眼楼下，笑道：“二兄又赢了。”
“还有谁？！”曹彰怒吼。
“行啦，行啦，二王子，你今天已经连赢三人了，休息一下吧。”法正的声音响起，带着淡淡的倦意。曹植缩了缩脖子，坐了回去。杨修嘴角轻挑，无声地笑了，目光却没有离开书。楼梯轻响，法正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法正走到杨修面前，也不说话，背着手，俯视着杨修。
“劳驾让开点，你挡我光了。”杨修眼皮也不抬，淡淡地说道。
法正也不介意，相处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杨修的尖酸刻薄。他咧嘴笑笑。“杨长史，今天介绍一位朋友给你认识。”
“哼！”杨修笑了一声，将手里的书扔在案上，十指交叉，抱在腹前，却没有看法正。“司马懿，你来来去去七八次了，现在才来见我，是不是有些失礼啊？”
司马懿拱拱手，浅浅地笑着。“俗务缠身，身不由己，公子高人，想必不会介怀。”
“你的俗务现在忙完了？”
“幸不辱使命。”
“呵呵。”杨修扬扬眉。“那……手谈一局？”
“恭敬不如从命。”
杨修坐正了身子，拍拍手。“小子，取棋来，看我杀他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曹植“咯咯”地笑出声来，起身去取棋。司马懿仿佛什么也没听到，还是静静的站着，脸上挂着浅笑。不一会儿，曹植取来了棋枰、棋子，摆在案上。司马懿主动跪坐在杨修对面，伸手摆好棋枰，又主动取了黑子，拱手道：“公子棋力超绝，非懿能当，请饶一先。”
杨修笑笑。“可。”伸手示意曹植取棋子过来。曹植抱过棋盒，打开盖子，送到杨修手边，顺势靠着杨修坐着，眼神中全是崇拜。法正看得真切，忍不住皱了皱眉。司马懿拈起一枚棋子，轻轻的放在棋枰上。他的手还没缩回去，杨修便应声落子，“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交起手来。司马懿的棋下得很慢，经常停下来思考。杨修却几乎不思考，随手而落。法正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他看得出，司马懿的棋力与杨修相差太远，刚刚进入中盘就露出了败象。
他诧异地看了杨修一眼，心中忽然一动。杨修被他软禁了大半年，足迹不出这个院子，甚至连楼都不怎么下，平时也没有访客，天天见面的只有曹昂、曹植兄弟，卞夫人偶尔会来拜见，但是他对外面的事还是一清二楚。他是怎么传递消息的，法正已经盘查了很久，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看到杨修下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件事。半年前，他刚刚软禁杨修的时候，和杨修下过几局，杨修的棋力可没这么强。这段时间他又没有和高手对弈，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提升？有人与杨修暗中保持联络，而且应该是个围棋高手。他们传递消息的手段很可能就是棋谱或者类似的东西。
法正站在一旁，看似看杨修与司马懿下棋，脑子里却在思考长安有名的棋手，想着谁有可能与杨修联络，又能接触到相关的消息，并圈定了几个人选。
不知不觉，棋局已经结束，司马懿平静的收拾着棋盘，又道：“公子棋力大增，懿斗胆，敢请让一子。”
杨修笑笑。“仲达，下棋输了还可以重来，交错朋友可是会送命的。河内司马家蛰伏了这么多年，可别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司马懿笑笑。“多谢公子教诲。请。”
法正站在一旁，没人搭理，心情很不好，偏偏又不能独自离去。他不能让司马懿与杨修独处。司马懿奉刘备之命来结盟，两人见了七八次，深谈也有四五次，但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法正还是不敢肯定。司马懿虽然年轻几岁，心思却极为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法正正在考虑，杨修忽然说道：“法孝直，戏志才殷鉴在前，你要注意养生啊，不要太劳累，要不然会夭寿的。”
法正忍不住反唇相讥。“我也想和长史一样无所用心，奈何没有长史这样的天资。若是长史能指点一二，我感激不尽。”
“我倒是可以指点你，只怕你不能遵行。”
“只要长史不是劝我投降，别的我都可以照办。”
“为什么要劝你投降？”杨修笑道：“你降与不降有什么区别？我大吴军师处人才济济，参军逾百，不差你一个。”
法正的脸色很难看。“那倒要请教长史，我当如何做，才能多活几年？”
“量力而行，问心无愧就可以了，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凡事都有度，过了那个度，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害人害己。就比如这棋子，以你的能力，只能掌控十三道，你偏要挑战十七道，甚至十九道，不是自取其辱吗？”
“长史能掌控多少道？”
杨修咧嘴一笑。“就目前而言，十九道绰绰有余，未逢敌手。”
“山子道、王九真、郭凯也不是你的对手？”
杨修笑而不语。法正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过身，向楼梯走去。背过身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他知道该找谁去查证杨修的消息来源了。
司马懿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看着杨修。“公子以为，我能掌控多少道？”
“十五道，若能摒弃杂念，潜心修习，十七道也没什么问题。十九道么，非你能及。”
“多谢公子。”司马懿起身，拱手再拜，离席而去。杨修也没说什么，指了指曹植。“小子，你来。”说着，又将棋盘对换了一下，接过了司马懿的残局。曹植美滋滋的拈起棋子，与杨修对弈起来。
司马懿下了楼，法正就在廊下站着，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司马懿一眼，笑道：“如何？让你不要见，你偏要见，白白受他羞辱。”
司马懿笑道：“当年在洛阳，我便与他相识，如今往来多次，不见一次，实在有悖朋友之义。”
法正眼神闪烁，沉吟片刻。“仲达，你是能掌控十七道棋局的人，能不能告诉我这只能掌控十三道棋局的人，这长安之局该怎么破？”

第2269章 三人行
司马懿笑了一声：“法君，恕懿放肆，你中计了。”
“哦？”法正侧过身子，扭头看看司马懿，脸上在笑，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反倒有些不快。
“法君，你之所以不杀杨修，想必是因为弘农杨氏四世三公的家世。没错，杨氏门生故吏遍天下，我河内司马也不例外。与汝南袁氏不同，弘农杨氏历代都是朝廷的忠臣，即使杨文先投效孙策，依然是为朝廷牺牲个人荣辱，令人敬佩。杀了杨修，会让蜀王被人非议。”
法正不置可否。
“事莫大于生死，既然不能杀，那法君就没什么能威胁到杨修的，嬉笑怒骂，只能由他，与他斗气也不过是口舌之辩，于事无补。围棋小道尔，十三道如何，十九道又如何？山子道、王九真、郭凯都是个中高手，可他们能像杨修一般放言无忌吗？”
法正笑笑，也不解释。他可不是想和杨修斗气，而是想找到杨修与外界联络的方式。
“至于长安之局……”司马懿停住了脚步，法正一愣，回头才发现曹彰从外面奔了进来，光着膀子，衣服系在腰间，像头虎似的冲了过来，几乎要撞上法正。司马懿伸手去挡。法正一看，开口想要提醒，已经慢了，曹彰两眼一瞪，顺势抓住司马懿的手臂，矮身抢入，另一只手抓住了司马懿的腰带，也没见他如何用力，就将司马懿举了起来。
司马懿一阵慌乱，法正也有些着急，连忙说道：“三王子，赶紧放下！他不是要袭击你……”
曹彰“哦”了一声，顺手一扔，将司马懿扔在地上。虽然他没有刻意用力，司马懿这一下也摔得不轻，侧卧在地，半天没爬起来。法正气得脸发白，曹彰却一脸无辜，转身上楼去了。法正连忙上前，将司马懿扶起，很不好意思。“仲达，是我交待不周，三王子这是冲着我来的，没想到连累了你。”
“无妨，无妨。”司马懿苦着脸。“法君不必自责，是我自己没反应过来。早就知道这位蜀国三王子天生神力，今天算是领教了。算了，他没摔死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法君，不好意思，我这腰怕是闪了，无法坐立，要先回去了。”
法正本想问问司马懿破局之道，出了这么个意外，只好放弃，命人送司马懿出门，让他先回去养伤。送走司马懿，法正抬头看了一下楼上，见曹彰正躲在栏杆后面向下看，见他看过去，曹彰还做了个鬼脸，气得一甩袖子，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到杨修的声音，不轻不重，懒洋洋的，听着就让人生气。“小子，你别太得意，你真以为你摔倒了司马懿？”
曹彰大声说道：“当然，好多人都看到了。”听起来很不服气。
“嘿嘿，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别说你当面冲过去，就算你从背后冲过去，你也未必有机会。你可知道这司马家的二小子有个狼顾的绝技？等你挨完揍，再去看他，我保证他一点事也没有。”
“狼顾，那是什么本事？”
楼上的曹彰不清楚什么是狼顾，院门外的法正心里却咯噔一下。狼顾之相主多疑而贪婪，他也知道司马懿并非文弱书生，武艺还不错，怎么会轻易被曹彰摔倒，而且摔成重伤？
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
司马懿是被抬进房间的。
司马防听到消息，匆匆赶来，走进司马懿的房间，却见司马懿站在窗前，神色从容，一点也看不出受伤的迹象。司马防松了一口气，放慢脚步，神情严肃地说道：“怎么回事？”
司马懿上前施礼。“父亲请坐，容儿细禀。”
司马防入座，司马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他被曹彰摔了一下。与法正的看法不同，司马懿觉得曹彰就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他和法正走得太近了，曹彰不喜欢他，故意找他麻烦。他早有防备，伤得并不重，只是借着这个由头离开而已。
“让父亲担心了。”司马懿再拜。
得知司马懿伤势不重，司马防松了一口气。三个成年的儿子中，他对司马懿期望最高。如果被曹彰摔坏了，他绝对不会原谅曹操。
“法正此人如何？”
“聪明外露，心胸狭隘，长于临阵争锋，短于朝堂权谋。关中局势延滞至此，他就是问题所在。杨修看破了他的短处，故意激他，将他留在关中。”
司马防抚着长须，沉吟片刻。“你打算等他主动上门请教？”
“在他的属吏面前，他听不进任何意见。”
司马防叹息道：“玄德先生后继无人，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啊。仲达，你打算如何破局？”
“我……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司马防沉下了脸。“没想好，你就引法正前来问计？”
“父亲，我有一事未决，想请父亲指点。”
“说。”
“天命在谁？”
司马防抚着胡须，沉吟良久。“你以为呢？”
司马懿没有回答，自言自语道：“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如今天子驾崩数月，新帝不能登基，诸侯互相攻伐，朝廷尊严扫地，大汉火德将终已是必然。天命将在蜀王乎，将在中山王乎？”
“在蜀王又如何，在中山王又如何？”
“若在蜀王，当使蜀王与西凉人结盟，以关中为腹心，以凉州为背，并益为双臂，半有天下，与吴争衡。若在中山王，当使中山王与西凉人结盟，三分天下。如此，关中得失便为胜负之枢，不可予人。”
司马防说道：“蜀王有巴蜀，若能与凉州人结盟，则半有天下。中山王新败，损兵折将，他还有机会吗？你欲行吕不韦故技，不妨先想想吕不韦的下场。依我看，那中山王可不是什么仁君。”
司马懿笑了。“古来雄主多残忍，大臣若想善始善终，与其选择英主，不如选择弱君。吕不韦的错不在选择了异人，而在选择了嬴政，是以能善始，而不能善终。中山王固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蜀王又能好到哪儿去？当初他任洛阳北部尉，为了立威，可是活活打死了蹇图。”
司马防反复权衡，还是难以决断。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河内司马氏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于一旦。
“此事须从长计议。”司马防起身出了门，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又说了一遍。“从长计议。”
“喏。”司马懿躬身而言，目送司马防离开。司马防高大挺直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司马孚就闪身走了进来，灿然一笑。他和司马懿只差一岁，一向与司马懿亲近，就像司马懿的影子一样。
“又骗谁了？”
司马懿瞪了司马孚一眼。“管好你的嘴。”
“放心吧，我什么时候坏过你的事？”
司马懿笑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他与司马防说的话。司马孚听完，撇撇嘴。“怪不得阿翁神情凝重。二兄，你怕是吓着他了。”
司马懿没吭声。他也有些后悔。司马防为人刚正，却不通权变，所以这辈子在仕途上只能守成，无法进取。让他做选择的确是为难他的，按照他的想法，自然是依附蜀王曹操更好。曹操已经占据了益州，如果再得到凉州人的支持，控制关中和并州，就有了和孙策较量的机会。他与曹操关系也好，当年曾选拔曹操为洛阳北部尉，有这样的交情在，再加上劝说凉州人结盟的功劳，司马家的前途不会差。
可是他不甘心，尤其是看到了法正之后。曹操先用戏志才，再用法正，可见相对于彬彬有礼的世家子弟，曹操更喜欢心性邪辟的寒门子弟，就算他依附曹操，将来也很难超过法正。
一辈子屈居法正这样的人之下，想想就心寒。
“二兄，你想过去吴国吗？胡孔明在南阳郡学任祭酒，有他引荐……”
司马懿摇了摇头，打断了司马孚。“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为何？”
“孙策刚刚轻取冀州，袁谭俯首，刘备望风而逃，田丰、沮授入幕，关羽被俘，孙策春风得意，哪里会在乎我？纵使要投，亦当奇货可居，方能博得青眼。况且……”司马懿沉吟良久。“行百里者半九十，纵然孙策十七道的棋局天下无敌，十九道的棋局能不能胜任，尚在两可之间。若是其才不能胜任，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现在去投，岂不可笑？”
司马孚微微颌首，觉得司马懿说得有理。过了一会儿，司马懿又道：“叔达，你找机会去拜访一下杨修，向他打探一下子华（司马芝）的消息。”
“子华？前两天不是刚收到他的书信吗？”
司马懿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书信在路上耽搁了，还没到，所以我们很关心。”
司马孚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了司马懿的用意。“行，我马上就去。”
“叔达，”司马懿揽着司马孚的肩膀，进了屋，低声说道：“见到法正，你不妨……”

第2270章 润物无声
法正一手扶着案缘，一手支着额，手指在酸胀的眉心轻轻揉着。
案上摊着一大摞纸，纸上写着一条条拜客记录，不少记录都用朱砂进行了圈划标注，一个接一个的圈，一个绕一个的圈，让人眼花缭乱，眩晕欲呕。旁边的地上还有一摞纸，是杨修与人对弈的棋谱，黑白相间，玄妙难知。
记录是完整的，但找不到什么破绽，山子道、王九真，每一个与杨修对弈过的人都查过了，看不出有什么疑点，时间也不太对得上。棋谱不全，这些棋谱都是法正与杨修对弈，对虐得体无完肤之后才派人记录的，名为监视，实际是想偷师，却没想到这里面会藏着什么秘密。眼下翻出来仔细查阅，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现在看来，这条路似乎不通。只是考虑到棋谱并不全面，暂时还不能断定。
还有谁？法正在脑子里一个一个的过滤着人名。无数张脸在他眼前飞旋，露出各种诡异的表情，有哭有笑，有喜有怒，有同情有鄙视，让他头痛欲裂。
“孝直，注意养生啊。”一张腊黄的脸突然跳了出来，有气无力的喘息着，是戏志才。一转眼，脸色又变得红润有光泽，笑容满面，正是杨修。
“岂有此理。”法正吓了一跳，用力拍拍额头，将杨修可恶的笑脸赶出去。他很无奈，靠在凭几上，仰天叹息。明明杨修才是囚犯，为什么我却被困住了？他知道杨修说得对，繁重的情报分析对健康不利，但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关中形势已成僵局，如何破解？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大半年，依然看不到解决的希望。刘繇、高干奋力一击，终于击败了孙坚，迫使孙策回江东守丧，为他们争取到一些时间。可这是饮鸩止渴，孙策下一次再出击的时候，攻势会更加猛烈。一旦他平定交州，益州就会成为目标。
益州危急，机会如岁月，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难道最后真要便宜了司马懿，便宜了刘备？
辛评等人真是无能，据险而守，又是两面夹击，居然到现在还没击退周瑜。他不会是养寇自重吧？周瑜的军师可是荀攸，与辛评同为颍川人，而且荀攸的姑姑就嫁给了辛家。这世道真是奇怪，明明是蜀王与吴王争益州，双方军师却是亲戚。
“中军师……”一个侍从走了进来，见法正神情狰狞，连忙停住脚步，脸色微变，随即低下了头。他知道法正不是什么仁人君子，也不喜欢别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法正沉了脸，坐直了身体，不动声色的整理了一下衣襟。“什么事？”
“司马孚来访。”
“司马孚？”法正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丝得意的浅笑。“请他进来。”
侍从应了一声，匆匆出去。法正盯着侍从的背影看了一会，不屑地笑了笑，扯过一块布，将案上的公文全部盖了起来，起身出门。刚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侍从引着司马孚进了进来。法正站在廊下，看着司马孚走到阶下，拱手施礼，这才笑着拱拱手。
“叔达光临，可是难得啊。尊兄仲达的伤好些了没有？我一直想去看望他，却总是脱不开身。”
“多谢中军师关心，家兄的伤已经不碍事了。”
法正一愣。杨修说司马懿有狼顾之相，他也觉得司马懿当天受伤可能作伪，是希望他主动登门拜访，以转换主客之位，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杨修居心不良，又想误导他。可是司马懿既然不碍事了，为什么不自己来？
法正有些不高兴。司马懿太自以为是了，真以为缺了他不行？
“仲达还在为中山王的事奔波？”
司马孚挠挠头。“这个倒不清楚，只知道他是去太尉府了，具体做什么，他却没说。等他回来，我再问问。”
法正笑了一声，他才不相信司马孚的话呢。长安的人都说，司马孚就是司马懿的影子，司马懿去哪儿，干什么，怎么可能不告诉司马孚，分明是司马孚不肯说。司马懿去太尉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找太尉士孙瑞商量形势。王允、皇甫嵩两位太傅先后辞世后，士孙瑞就是关中及西凉文武的领袖，掌握着关中的兵权。关中之所以没有大乱，和士孙瑞坐镇长安有很大关系。
“叔达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岂敢。今天来见中军师，是想打探一个人。”
“叔达想打听谁？”
“族兄司马芝。”
“司马芝？”法正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就算在益州，也不在成都。”
“他应该没去益州，听说去了荆州。”
法正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司马孚并不是来拜访他的，而是来拜访杨修的。世家都喜欢多面下注，看来司马懿是准备投效孙策了。怪不得上次来，他非要见杨修一面。
法正想了想，强笑道：“荆州的事我可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你去问问，也许他知道。”说着，竖起手指，指了指远处的小楼，脚下却一动也不动。
司马孚也不动，神情有些疑惑。“中军师说的是……”
“大将军长史，杨修杨德祖。”
“他？”司马孚皱起了眉。“他不过是中军师的阶下囚，岂能知道中军师都不知道的事？”
法正觉得司马孚这话非常刺耳，是故意讽刺他。他本来不想引司马孚去见杨修，现在却想看看杨修是不是真的比他消息还灵通，知道司马芝的情况。“知与不知，去问问不就知道了。”法正皮笑肉不笑，转身向小楼走去。
杨修正与曹植玩游戏，往一个棋盘似的格子里填数字。法正也玩过，这种游戏是从江东兴起的，由算学堂祭酒徐岳设计，和河图洛书相仿，只是更复杂，多达九九八十一格，极耗精力。法正玩过几次就不玩了，他没那个时间。曹植却很喜欢，乐此不疲，请他的姊姊曹英给他寄每一期的题目，自己做不出来就向杨修请教。
杨修一边和曹植玩，一边和司马孚打招呼。司马孚向他说明来意。杨修想了想。“没听说过，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帮你打听打听。只要中军师允许。”
法正笑笑。“我不允许，你就打听不到了？”
杨修也笑了。“打听倒是能打听得到，只是麻烦些。如果你能帮忙，也能节省点时间，对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叔达你也不用担心，荆州这几年安稳得很，境内有好几年没作战了，司马芝真要在荆州，肯定不会有事，只要他愿意，出仕并不难。河内司马出身的士子，郡国守相不敢说，县令长还是绰绰有余的。”
司马孚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法正忍不住讽刺道：“河内司马子弟只能做县令长，看来吴国排抑世家子弟还真不是虚传。”
杨修笑了，看了法正一眼，又低下了头。“叔达，你先回去吧，最多一个月，消息会直接送到你手中，你就不用费心了。”
司马孚躬身致谢。“那小子就先谢过长史了。”
法正的脸上火辣辣的，恶狠狠地瞪了杨修一眼，转身就走。司马孚跟了过去。杨修冲着曹植挤了挤眼睛，嘿嘿一笑。“气死他！”
见法正吃瘪，曹植也乐不可支。他托着脸，看着案上的题，眨了一会儿眼睛，忽然说道：“要我给阿姊写信吗？”
“当然。”杨修捻着手指，想了一会儿。“小子，你想不想去江东读书，当面受教于徐公河大师？”
“嗯……可以吗？我父王可是吴王的对手。”
“你想多了。”杨修嘿嘿一笑。“你父王怎么可能是吴王的对手。”
“哦，那……我想去幼稚园，拜蔡大家为师，学习诗文。”
“诗文还要学吗？以你这聪明劲儿，自学就可以啦。”杨修伸手轻弹曹植的脑门。“学点算学，以后才能做大事。”
“我能学算学吗？我觉得这些题好难。”
“所以你才要去江东，受教于徐大师。大师教得比我好，你就不会觉得难了。不管学什么，都要向真正的高手学习，这样才不会走弯路。半吊子是不行的，在算学上，我就是半吊子，再教会耽误了你。”
“可是我觉得长史已经很高明了啊。”
“那是你没见过更高明的。”杨修忽然扬起头，看向蓝天白云，眼神有些迷离。“吴王说过，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有长必然有短，所以真正的强大不是一两个人的高明与否所能决定的，必然是无数人的高明整合在一起。这些有学问、有能力、有担当的人就是士，吴王从来不排抑世家子弟，他只是希望世家子弟能成为真正的士，而不是无所事事，只知道声色犬马的蠹虫。只有如此，世家才有希望，才能成为天下最坚固的柱石，撑起我衣冠华夏的一片天。”
曹植托着脸，看着杨修，两眼发亮，一脸神往。

第2271章 老之将至
“县令长？”司马懿眉梢轻挑，盯着司马孚。“杨德祖是这么说的？”
司马孚再次点了点头。
司马懿直起腰，手掌轻拍膝盖。他已经收到司马芝的书信，司马芝刚刚得到一个职位，在武陵郡沅南县做县丞。司马芝是读书人，做过县吏，熟悉吏事，做县丞倒也没什么，谁让他是逃难到荆州去的呢，起步低一点也正常。不过听杨修这意思，如果司马芝没有突出的能力，可能止步于县令长这种千石以下的官职，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河内司马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族，可是世仕二千石，子弟不用举孝廉，可以质任为郎，熬上几年外放，起步就是县令长。只要不犯大错，慢慢熬，千石还是有希望的。
“看来吴王对世家子弟的轻视很重啊。”
“二兄，那我……”
“有子华在，你暂时就不用考虑这件事了。”司马懿摆摆手，打消了让司马孚去吴国的想法。县令长而已，不值得冒那么大的险，就算吴王能一统天下，再慢慢熬也来得及，不差这几年时间。
当然，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二兄，你可曾见过士孙太尉？”
司马懿摇摇头。“没见着。先帝阵亡，荀彧、刘晔先后投降，吓坏了凉州人，他们不敢与吴王为敌，只能观望形势，自欺欺人。”司马懿冷笑一声：“看来人老了真是不行，士孙君荣当年何等英雄，如今却这般畏首畏尾，搞得御座空悬，朝廷无主，真是亘古未有。”
“放肆！”司马防出现在门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个门，屋内为之一暗。司马懿兄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司马防走了进来，瞪了司马懿一眼。“你是初生之犊，不知猛虎之威，什么时候目中无人到连荀令君也不放在眼里了？吴王若无惊天之能，如何能让荀令君俯首称臣？”
司马懿不敢反驳。“喏。”
司马防在正席上坐下，腰背挺直，面无笑容。他抚着长须，瞥了司马懿兄弟一眼，点了点头。司马懿、司马孚分别入座，恭恭敬敬地看着司马防。司马防一声叹息。“仲达，你不在长安，不知道朝廷的难处。当初先帝西征大捷，是何等英武？内有贤臣，外有良将，都以为大汉中兴指日而待，吴王不日即可自缚请罪。可是后来如何，吴王未亲自出阵，派一朱桓就击败了先帝。朱桓啊，你们以前听过他的名字吗？”
司马懿老老实实的回答。“没有。”
“你们都是学过兵法的人，应该知道朱桓用兵谈不上高明，先帝也没什么失误，可是为何败了，而且败得那么惨？你们想过没有？”
“听说吴军精锐，赏赐又厚，故而人人争先。可是……父亲，难道朝廷就什么也不做，等着孙策坐大？”
“孙策还要等吗？他已经坐大了。”司马防没好气的喝了一声。“阵而后战，如今已经没人能挡住吴军的步伐，只能看天，看地。”他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又向下指了指。“天时者，冀其自乱阵脚。地利者，据险而守，待其自弊。天时嘛，现在还说不清，也许孙坚战死就是征兆。地利倒是很明显的，周瑜、黄忠两路大军攻益州，至今快三年了，还是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已成僵局。由此可见，吴军虽勇，还不至于视山川如平地。关中四塞，守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司马防叹息良久。“国虽大，好战必亡。江东虽富，也未必支持得起十几万大军的连年征战。对朝廷而言，什么也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仲达啊，你还是太年轻，缺少历练，被杨修激了几句，就乱了方寸。你也不想想，就算士孙君荣没主张，那么多大臣都没主张，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也没有？”
司马懿脸色变了变，拱手道：“儿子愚钝，谢父亲教诲。”
“记住，欲与人斗，首先要沉得住气。”司马防看着司马懿，严肃的神情稍微缓解了一些。“别的不说，周瑜、黄忠出征三年，吴王可曾说一句不是？仅是这份定力，就够你学一辈子的。”
“喏。”
“自己好好想一想吧，不要觉得天下就自己最聪明。”司马防站了起来，甩甩袖子，迈着方步走了出去。司马懿、司马孚起身，送到门口，目送司马防离开，这才回头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
“二兄，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吧。”司马懿挠挠头，无可奈何。
……
娄山。
曹操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对面的山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汗水浸湿了头发，沿着脸颊向下流，战袍早就湿了，连靴子里都是水。
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对面的战斗正激烈，双方将士在山坡上缠斗，吴军倚仗地利，且战且退，一阵阵箭雨射出，压制得蜀军抬不起头，只能躲在盾牌后面。山坡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数百具尸体，鲜血沿着山坡流下，染红了山间的小溪。
曹操叹了一口气，摘下头盔，扔在地上。“鸣金收兵吧，不用打了，霍峻在消耗我们的兵力。”
辛评早就等着这句话，连忙将命令传了出去，清脆的铜锣声响起，蜀军潮水般的退了下来。于禁领着亲卫走在最后面，防止吴军趁胜反击。曹操看得真切，心中欣慰。曹昂这几年在兖州没有闲着，也收拢了几个将才，于禁就是其中之一，他领的青州兵训练得不错，骁勇善战，进退有节，是真正的精锐。
可惜，就算于禁所领是精锐也无法突破霍峻的防线。这个年轻的吴军军侯韧性十足，总比他估计的坚持得更久一些，几次他以为能取得突破，最后总差那么一点点，无功而返。打了这么久，在霍峻的阵地前损失了五百多人，他还是无法真正攻占这个小小的山头。
他怀疑霍峻是故意示弱，诱他进攻，以便增加杀伤。以吴军的训练和装备，如果霍峻一开始就全力以赴，他连登山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吴将怎么都和孙策一个德性，这么阴险？曹操恨恨的骂了一句，起身准备回营。他不想再进攻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守着娄关比较好。对峙就对峙吧，看谁耗得过谁。
“大王，不打了？”在前线负责指挥的夏侯惇快步走了过来，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抬手一抹，顺手甩下一串汗珠。
“不打了，退守娄关。元让，有把握吧？”
“守娄关没什么问题，只是对峙了这么久，难得有一个进攻的机会……”
“这机会不是我们争取来的，是周公瑾挂在我们面前的饵。”曹操摆了摆手，示意夏侯惇不用再说了。他已经做了决定，以后都不再轻易出击了，就守着娄关。“孙坚死了，孙策会回江东守丧，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战事。可是等孙策守丧结束，他肯定还会进兵。元让，你觉得他会进攻哪儿？”
夏侯惇想了想。“关中。”
曹操摇了摇头。“交州。”
“交州？”惊讶的不仅是夏侯惇，还有辛评。
“关东已定，我们只能坐守，不能进攻。他如果要进攻，就要先解决粮食供应的问题。重工商可以生财，却不能多产粮，反倒会增加消耗。他需要交州的米作为补充，否则无法支撑十几万大军的长年征战。孤要趁着这个机会去关中。先帝去世这么久，新帝还悬而未决，这可不行。”
辛评眨眨眼睛。“是啊，中军师去了这么久，还没能控制关中形势，看来形势不妙啊。”
曹操看了辛评一眼。“仲治，你留守成都吧，有你辅佐子修，孤放心。”
辛评微怔。他本来以为曹操会带他去关中，可是听曹操这意思，他想带的人是陈宫啊。辛评有些失望，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好拱手领命。曹操看得真切，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辛评和法正不合，带他去关中可能会节外生枝。辛评有学问，也有智谋，可是和陈宫比起来还是差得不少。要控制关中形势，非陈宫不可。
让陈宫主持益州太浪费了，应该让他留守长安。如果曹昂早来几个月，他就不用派法正去长安了，陈宫比法正更适合和那些关东老臣打交道。辛评反而不合适。因为韩馥的事，他在关东人眼中的名声不太好。
曹操觉得这是一个失误，他要亲自赶到长安去，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当然，他与卞夫人和孩子也有好多年没见了，四子曹植生下来后，他还没见过，身为人父，这么做实在有些愧疚。尤其是次子曹丕被俘之后，他想去长安的心就越发强烈。
我怎么这么多愁善感？曹操忽然惊醒，愣了片刻，心里掠过一丝苍凉。
我已经四十七了，老之将至。当初袁绍出奔时，就是这般年纪，官渡战死时正好五十岁。辛评说过，袁绍之所以战败，就是因为人到中年，精力不济。如今我也到了这个年纪了，还能战胜孙策吗？
不能让子修闲着了，必须让他挑起蜀国的重任来。

第2272章 少年心性
贺齐背着手，来回踱了几圈，停在霍峻面前，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
霍峻很窘迫，拱手施礼。“末将无能，机变不足，耽误了将军的大计，请将军处置。”
“处置？”贺齐冷笑一声：“面对于禁所部的进攻，坚守阵地两昼夜，以不足三十人的伤亡，杀伤杀死对方四百余人，这么漂亮的战绩，我怎么处置你？就算我报到建业去，大王也不能同意啊。”
霍峻胀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齐瞪了他一眼，回到席上坐好，一手扶刀，一手扶案，手指在案上轻叩，急如战鼓。大帐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吱声，无数双眼睛落在霍峻的身上，神情复杂。
霍峻是周瑜推荐过来的，作战是一把好手，尤其善守，堪称滴水不漏，几次都是首功，这让贺齐的部下很没面子，就连贺齐本人都有些不舒服，只是说不出口。这次曹操来攻，霍峻正面迎战，打得极好，却毁了贺齐的计划，惹得贺齐大怒。
与曹操对峙了半年之后，贺齐觉得娄关易守难攻，强攻的代价太大，就提出了一个诱敌深入的方案，要将曹操诱离娄关，派人切断曹操的后路，在鄨县附近与曹操决战，重创其主力。计划设计得很好，获得了周瑜、荀攸的赞许，可是在执行的时候却出了问题，霍峻守得太好，伤亡比例悬殊，导致曹操放弃了进攻的计划，撤兵了。
准备了几个月的战事，最后就霍峻立了功，其他人就跟着看了一场表演，贺齐的心血付之东流。
贺齐很生气，却也没办法。他无法处罚霍峻，倒不是因为霍峻是周瑜推荐来的，说到底，还是自己用人不当。他之前就应该考虑到霍峻太年轻，好胜心强，让他故意放水不太容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了关键的时候，人都会根据本能做出选择。霍峻的本能就是守住，不给对方任何机会，同时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伤亡。
他天天琢磨的就是这些事。
这在平时自然是好事，可现在特殊情况，他的长处毁了贺齐的计划。曹操撤回娄关，下一次还能不能再将他诱出来，贺齐也没把握，最大的可能还是继续对峙，比拼耐心。
贺齐很生气，又很无奈。这些荆楚人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一点也不开窍。他考虑了很久，让邓芝给周瑜写一份报告，如实汇报作战经过，为霍峻请功。其他的什么也不说，只能说曹操撤退了，至于什么原因，由周瑜、荀攸自己去猜吧。
……
收到贺齐的报告，周瑜一下子闻到了贺齐的怨气。“仲邈这块石头又惹公苗生气了。”他笑道。
“才不是呢。”荀攸洞若观火。“是贺公苗自己玩脱了，他应该派别人诱敌的。诱饵当然要香甜可口，看起来好吃能吃，哪有用石头做诱饵的。俗话说得好，胜易败难，一旦控制不好，诈败有可能变成真败，尤其是面对强手时。他不敢冒险，只能用霍峻，说到底，还是好胜心切，太追求完美。”
周瑜点点头。“听说那个于禁用兵很有章法。”
荀攸嗯了一声，仰头看着面前的大幅地图，沉默了片刻，突然又说道：“曹昂在兖州得了几员干将，于禁算是其中之一，却不是最高明的。陈宫才是曹昂的智囊。都督，我觉得曹操撤退恐怕不是因为霍峻守得太出色，而是别有原因。”
周瑜沉吟了片刻。“关中？”
“没错，关中。”荀攸微微颌首。“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刘协战殁，遗诏皇长子继位，可是被法正一搅和，帝位至今空悬。法正虽然聪明，毕竟历练不足，不熟悉朝堂上的手段，曹操怕是要带陈宫去长安，解开困局，扶立新帝，以掌控关中。”
荀攸伸出手，在地图上圈画了一个圈。“如今之局面，仿佛当年秦与六国。只不过六国已一，秦却三分。若不能整合关中与益州，待大王守丧完毕，再次出兵，不论关中还是益州，都是守不住的。这是最后的机会，曹操不可能不奋力一搏。他是个刺客，很擅长冒险的。”
周瑜瞥了荀攸一眼，笑了起来。“公达也曾做过刺客，当所料不差。”
荀攸也笑了。“论做刺客的本事，我不如他。我至少要有七八分把握才敢动手，他却只要有五六分把握就行，必要的时候，哪怕只有一分机会，他也会全力以赴。都督，你要小心这种赌性重的对手，他们常常是最大的意外。当年洛阳事变，袁绍因为低估了董卓，以致局势崩坏，一败涂地。”
周瑜点点头，深有同感。他和曹操对阵这么久，知道曹操不弱。如果不是他所领的皆是精锐，又有诸葛亮在荆南为他筹措粮草，源源不断地供应物资，他早就被曹操挤出去了。
荀攸突然说道：“都督，你是不是曾在骠骑将军帐下听令？”
“打襄阳时，我曾在他帐下听令。”
荀攸转过身，目光炯炯。“你有好久没和大王见面了，虽说大王信任，你也应该当面述职，免得引人非议。且骠骑将军去世，于礼你亦当与丧，不如趁这个机会去一趟江东。”
周瑜沉吟不语。若是在他赶赴江东会丧期间，曹操来攻，贺齐能不能挡住，他也没把握。孙坚战死本来就是曹操等人处心积虑的结果，谁敢保证曹操撤退就不是虚晃一招。刚刚荀攸也说了，曹操擅长行险，见形势胶着，想出奇兵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里交给谁呢？”
“分南北两路，贺公苗和祖元大（祖郎）各负责一路。若曹操意在关中，这里不会有大的战事。大势一定，图穷匕见，真正的恶战才会开始。若曹操去而复返，我军亦能坚守，不至于溃败。”
见周瑜猜疑，荀攸又笑道：“都督，贺齐善战，祖郎骁勇，皆非庸才，只是有时候百战百胜并非好事，适当的受些挫折还是有必要的。将来西征天竺，他们总要各镇一方的，借着这个机会历练一下也不是坏事。主动求战，反而不会疏忽大意，若能吸引曹操，延滞他北上，也是好的。”
周瑜恍然。出征以来，接连大胜，将士们都有些骄气，不够沉着。攻娄关不成，全军上下都有些心浮气躁，贺齐诱敌不成和求胜心切也有关系，从贺齐本人到普通士卒都是如此。借这个机会让他们自己做主，就算遇到点麻烦也不是坏事。
“就依公达。”
周瑜随即传书贺齐、祖郎，告知他将回江东的事，并分配了战区，故且兰以南由祖郎负责，故且兰以北由贺齐负责，故且兰则由荀攸率领中军留守。
周瑜没有做战或守的硬性要求，连提都没提，贺齐、祖郎收到消息，自然明白了其中的用意。这是大举反击前的平静，也是周瑜对他们的考验。事实证明，在这片大山里作战要比豫章、丹阳更难，将来西征，难度会更大，谁能担任起重任，就看这次谁能取得更大的战果。中军只负责固守故且兰这个入益要津，其他的地域都是他们的战场，荀攸不会轻易干预。
要不要打，怎么打，全由他们自己作主。
贺齐、祖郎的心思一下子活泛起来，摩拳擦掌，开始做出击的准备。
贺齐麾下的斥候很快就重新出现在娄关附近，范围甚至扩展到了安乐水（赤水河）的上游。夏侯惇收到消息，不敢怠慢。他不担心贺齐顺安乐水而下，进攻娄关，但他要防着贺齐溯安乐水而上，翻过汾关山，进入符黑水流域。虽说这不太符合用兵之法，可是贺齐久攻娄关不下，想出奇制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随着双方斥候的接触越来越频繁，夏侯惇感受到了压力，立刻派人送信给曹操。
曹操刚到僰（音博）道，收到夏侯惇的消息之前，驻兵僰道的犍为太守曹洪就向他汇报了一个刚刚收到的消息，南广长杨洪派人来说，汾关山北突然出现了大量自称来自交州的商人。虽说以前的确会有交州来的商人经过此地，但数量不多，大部分人还是取道朱提。商人数量突然增加，其中可能有诈。如果再考虑到牂柯郡的吴军，这很可能是大举进攻的先兆，不能不防。
杨洪不久前刚由费诗举荐，被曹操任命为南广长，就是考虑他是犍为本郡人，熟悉风土人情，对战事可能有帮助。曹操对他的报警不敢忽视，决定在僰道停几天，观望形势。很快，夏侯惇的报告就追到了，没过两天，曹仁也送了紧急消息。
曹操犹豫了。关中的形势虽然重要，可他不能在大战将起的时候离开前线。曹仁问题不大，夏侯惇忠心耿耿，统兵作战的能力却略逊一筹，万一被贺齐抓住机会，突破了娄关，益州腹地可能会有危险。
反复思考后，曹操传令成都，命陈宫先行赶到关中，协助法正处理关中的形势，又令曹昂赶来僰道，共商大计。
……
九月末，临沅城外，芷兰津。
诸葛亮站在码头，秋风吹起他的衣衫，吹动他唇上细软的短须，却吹不动他坚毅的眼神。
楼船靠岸，船上扔下缆绳，有士卒上前，协助船上的士卒将船固定住，放下跳板。诸葛亮踩着跳板上了船，脚步轻快而稳健。他上了甲板，径直上了飞庐，来到周瑜面前。
周瑜站在楼梯口，伸出手，轻托诸葛亮的手臂。“孔明，两年不见，你越发光彩照人了。”
诸葛亮今年二十一岁，身高八尺，五官端正，不管在哪儿都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不过在周瑜面前，他可不敢放肆。不论是身材相貌还是风度气质，又或者是官职爵位，周瑜都稳稳地胜他一筹。诸葛亮拱手笑道：“有都督美玉在前，亮何足挂齿。”
“孔明何必自谦若此？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如你远甚。”
“那是因为创业维艰，吴国初建，如今吴王半有天下，都督坐镇西南，为天下名将，岂是亮此生所能奢望。”诸葛亮笑眯眯地说道：“能为都督筹措粮食，亮已经战战兢兢，不堪其任了。等都督见到大王，若是大王问起，还望都督多多美言。”
周瑜哈哈大笑，引着诸葛亮在飞庐上坐定。秋风微冷，两人却一点也不觉得，谈笑风生。“孔明，说起来，你和伯言伯仲之间，难分高下，只不过选择不同。伯言从武，统兵征战，一胜于陈留，再胜于浚仪，三胜于定陶，不到二十岁便跻身一流名将，连我都要避让三舍，的确是难得的奇才。不过你也不用急，厚积而薄发，你将来的成就不会弱于他，封侯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诸葛亮微微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这种事点到为止就行了，说得太多，反而落了下成。“那就借都督吉言了。都督，这次回京，大王召见，必然问起形势。都督可有方略？”
周瑜打量着诸葛亮。“不瞒孔明，我正为此事犯愁，若孔明能有所启发，我求之不得。”
“都督谦虚，令小子惶恐。不过能就教于都督，也是难得的机会。亮有些许孔见，还请都督指点一二。”
周瑜伸手示意。他在赶往临沅的途中就接到了孙策的命令，在他离开荆南，赶往江东的期间，荆南的事务会由诸葛亮暂管，包括兵权在内。孙策对诸葛亮的器重可见一斑，当然诸葛亮也当得起这样的信任。这几年，诸葛亮坐镇荆南，为他筹措粮食，诸般事务都办得极是稳妥，更难得的是他擅于与人相处，连一向桀骜不驯的甘宁都愿意听诸葛亮的。
诸葛亮年青有为，春风得意，如果说有遗憾，那他的遗憾就是不能像陆逊一样领兵征战。年轻人难免争强好胜，更何况是诸葛亮这样的俊才。很多时候，他不争不斗不是因为他天性平和，而是因为没有人值得他去争去斗，比如绝大多数人，或者不能争不能斗，比如他周瑜。陆逊与他年纪相仿，正是他天生的对手。他不能统兵征战，就只能在谋略方面展示一下自己的优秀。

第2273章 替罪羊
“都督只带亲卫部曲三百人同行，主力尽留牂柯，是觉得不久就能重返牂柯吗？”
诸葛亮一落座，就抛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周瑜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眉心微蹙。“出兵三年，耗费钱粮无数，劳师无功，能不能重返牂柯，我也说不准啊。”
诸葛亮一怔，随即明白了周瑜的意思，连连摇手。“都督误会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孔明是什么意思？”周瑜嘴角微挑，似笑非笑。
一开口就有歧义，诸葛亮不敢大意。周瑜出征期间，他就是荆南四郡的行政负责人，四郡太守都要听他的命令，能和他坐而论道的只有荆州刺史杜畿，他说话是不需要考虑太多。现在情况不同，他面对的是九督之首的周瑜，吴国军界实力仅次于吴王本人的重将，说错一句话都可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都督可知，今年军费总支出大概是多少？”
周瑜眼神微闪，脸上的笑意散去。他不知道全部的军费开支，但是他知道他所部三万多人的军费开支。战线推进到牂柯，水路千里，来回转运，消耗很大，即使他在牂柯境内屯田，解决了大部分粮食需要，但将士轮休，往返于荆益之间，就让沿途各县不堪重负，不得不从其他地方调运粮食。再加上将士们的军饷、赏赐，总费用在五十亿以上，除去由他自己解决的部分，还需要荆州提供三十多亿的补充。
这个数字比张纮当初答应的五十亿肯定要少得多，所以荆南才没有出问题，能充分满足他的要求。可是如果考虑整个吴国的军费支出，这个数字就有点吓人了。第一个五年计划之所以功归一篑，就是因为兖州大战，军费支出猛增。今年兖州之外，又增加了冀州战场，军费的支出缺口肯定更大。
“一百五十亿？”
“都督英明，虽不中，亦不远矣。”诸葛亮笑道。其实他的估计还要更高一些，根据军师处传来的通报进行估算，今年的军费总支出将超过二百亿，而且短期内看不到下降的可能。战线越拉越长，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尤其是大量骑兵的参战，费用增幅惊人。“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今年发展形势不错，比去年再增一成以上，加上兖州、冀州的收入，总收入将在一百七十亿左右。”
“所以，最大的问题不是钱，而是粮？”周瑜放下了茶杯，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腹前。
“正是。从交州到幽州，仅是在作战前线的总兵力就超过十五万人，战马十万匹，再加上转运的消耗，每个月消耗的粮食在二百万石以上，已经超过了我们能提供的极限。除了加赋，只有寻找新的产粮之地。”
周瑜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心中升起一丝疑云。他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孙策不会轻易同意加赋，寻找新的产粮之地才是正确的选择。孙坚入交州原本就是这个目的，但孙坚战死了，孙策既需要更多的粮食，又要报杀父之仇，用兵交州的可能性极大。如果孙策用兵交州，那他就不太可能回牂柯，而是出兵零陵、桂阳，孙策合兵，两路进击交州。
荀攸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这个道理并不复杂，以荀攸的智慧，他应该想到这一点才对。
“产粮之地，当在交州。依孔明之见，大王可能出兵交州？”
诸葛亮点点头。“若取交州，都督以为当如何用兵？”
周瑜向前靠了靠，双手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请教的姿势。“愿闻孔明高见。”
诸葛亮笑笑。“愚以为，当海陆并进，陆路由零陵，溯湘水而上，经灵渠，入郁林，海路则乘楼船，直趋龙编。这一次用兵，大王必派重将，甚至可能亲征。不管怎么说，都督都是人选之一。你想回牂柯，怕是三五年之内不能成行。”
周瑜微微颌首，又道：“孔明，若你是军师，当如何制定交州方略？”
……
建安六年，冬十月，建业，玄武湖。
楼船刚刚靠岸，孙翊就上了船，冲着孙策使了个眼色。“王兄，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阿母怕是就支撑不住了。”
孙策吓了一跳。“阿母怎么了？”
“阿翁不幸战死，士家兄弟还在交州逍遥也就罢了，连累他中伏的人也未受到惩处，是以她心中不平，忧郁成疾。”
孙策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心里很不高兴。
阿母这是想干什么？借机泄恨，还是想坐实孙权的指控，免得他以后再翻案？他是不相信孙权的说法的，但不代表别人不信，或者别人明明知道孙权可能在说谎也不戳破，反而故意利用这个谎言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杀掉韩当。
不喜欢韩当的人很多，而阿母吴夫人无疑是最不喜欢韩当的那一个。杀掉韩当不仅能泄恨，还能遮掩孙权的责任，一举两得。可是对韩当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阿母在哪儿？”
“紫金山，为阿翁选好的陵地。”
孙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紫金山在宫城外，甚至在建业城外，他暂时不用去见阿母吴夫人，还有机会解释此事。要是直接面对面，他还真不好处理。
孙策下了船，张纮、虞翻等人都迎了上来，一一见礼。因为孙坚的丧事在即，每个人都很严肃，神情肃穆。孙策也没多说什么，与他们见了礼，便径直回城。
阔别一年，建业城的规模更大了，虽然城墙还没有修筑完成，里坊街市却更加完备，大街两侧的楼肆建筑精美，风格统一，式样却绝无雷同，暗藏着主人家争奇出新的小心思。只是国丧期间，没有什么鲜艳的色彩，都被各种浅色素色的布幔、招牌遮住了，只有微风吹过时才会偶露峥嵘。
孙策心里有事，也没心情细看，队伍匆匆穿过城市，回到太初宫。他推说身体不适，斥退了群臣，让他们明天再来请见。张纮、虞翻等人似乎早有预料，也没多说什么，纷纷告退，各回官署处理公务。大丧在即，年关将近，每个人都有一大堆忙不完的事。
站在大殿前，看着远处的紫金山，孙策沉默了片刻，问孙翊道：“你知道交州的事吗？”
“听说了，不仅是臣弟，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
孙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感觉如何？”
孙翊抬起手，摸摸头，眼珠转了两转。“王兄，除了报仇，臣弟没什么感觉。你要是愿意带臣弟去交州，臣弟做一个普通士卒都行。”
孙策转头打量着孙翊，眉梢扬了扬。两年不见，孙翊沉稳多了，看来钟繇那老狐狸很用心，教了他不少东西。“你也觉得韩义公该死？”
孙翊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如果非要在他和仲谋之间选一个，我觉得他该死。”不等孙策说话，他又道：“王兄，亲亲贤贤，亲在贤前，且春秋为尊者讳，为了一个韩当，闹得父子兄弟不和，不值得。”
孙策转过身，沿着走廊缓缓踱步。孙翊的答案并不意外，他早就想到了。莫说韩当的人缘不好，没人愿意为他说话，就算人缘好，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死定了，没有谁会愿意冒着得罪吴夫人和孙权的危险为他说公道话。
何况他本来就不是无辜之人，区别只在于该不该死而已。
孙翊心中不安，跟着孙策向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道：“王兄，臣弟……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当不当问。”
“哼，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不当问也问了。”
孙翊尴尬地挠着头。“王兄是不是认为仲谋不能胜任一州军事？”
“你以为呢？”
“臣弟以为……他虽不如王兄用兵如神，也不至于不如韩当。即使是仅论弓马，也与韩当不相上下。”
孙策停住脚步，扭身看着孙翊。“叔弼，这是你的意见，还是钟元常的意见？”
“臣弟的意见。”孙翊顿了顿，又道：“王兄若是以为不对，臣弟愿听教诲。”
“我给你一个机会再说一遍，究竟是谁的意见？”
听得孙策语气不对，孙翊吓了一跳，抬起头，却发现孙策脸色阴沉，目光如火，心中更加不安。他咬着嘴唇，猛眨眼睛。孙策一看就知道他在说谎，他从小就这毛病，说谎被识破的时候眼睛眨得特别快。孙策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孙翊，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孙翊被逼不过，吞吞吐吐地说道：“钟……钟元常没说这件事，却和臣弟讲过巫蛊之变中李寿、张昌富的故事。臣……臣弟觉得，父子兄弟，疏不间亲，道理是一样的。”
孙策信了孙翊。一来孙翊没这么大的胆子，在这时候还瞒他，二来以钟繇那老狐狸的性格，也不会把话说得太直接，授人以柄。说话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只不过他不是孙翊，从来没有小看钟繇，也不会仰视钟繇，他不会相信钟繇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他们兄弟。
这是一道难题。

第2274章 贤内助
孙策抬头看看天。“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点来，说说襄阳的事。”说完，不等孙翊回答，他转身就走，扔下孙翊一个人站在廊下。
孙翊抬起头，看着蓝天白云，还在天上的秋阳，挠着头，半天才应了一声。
孙策回到后宫，本想去正殿，到了门口，想了想，又折身往稻香殿去了。宫里很安静，除了殿门当值的羽林卫，几乎看不到人。孙策背着手，走得又快又急，凌统、张温有些跟不上，跑得气喘吁吁。听到他们的声音，孙策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挥挥手，让他们出宫，回家与家人团聚，明天也不用来当差。
凌统、张温互相看了两眼，意识到孙策心情不好，也没敢多吱声，行了礼，转身匆匆走了。
孙策一抬头，看着稻香殿的殿门，却有些犹豫了。既然是汝颍系在出难题，他来找袁权商量有意义吗？袁权虽然不是袁衡，毕竟也是汝颍人，不能不有所偏袒。正犹豫着，袁权出现在殿门内，一身朴素的常服，两只衣袖卷到肘部，露出沾满面粉的手臂。
看到面粉，孙策笑了，举步进了殿门。“姊姊，你看，我可是嗅着味儿来的。”
“什么味儿？”袁权含笑反问。“烟火味，还是豉酱味？”
“不管是什么味，总之不是血腥味。”孙策走到袁权面前，揽过袁权的肩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嗯，还是原来的味道。”
袁权用手肘推了孙策一下，脸上飞起红霞。“臣妾十年前就有迟暮之味了？”
“十年前青春正年少，虽然香，却有些清淡，如今芳华正茂，还是一个味道，只是香气更浓，却不是什么迟暮之味。”
“且。”袁权白了孙策一眼。“有大丧呢，大王可别乱开玩笑，连累臣妾吃瓜落，提前进冷宫。”
“冷宫好啊，冷宫保鲜防腐，做个冰美人，免得你总把迟暮挂嘴边上。”
“噗！”袁权忍俊不禁，笑容一展，随即又收了起来，忍得很辛苦。她摆了摆手臂，挣脱了孙策，进了东厨。孙策跟了进去，见灶上热气腾腾，热水将开，和好的面放在案上，包好的点心整整齐齐的放在笼屉里，小巧而精致。只是除了两个打下手的宫女，并没有看到其他的人。
“宫里怎么这么安静？”
“都去陪阿母了。”袁权命人去取茶杯来，孙策止住了，就在袁权身边坐定，端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袁权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继续做点心。“阿翁的灵柩送回来，暂时安放在紫金山下。阿母去陪着，每天祭拜，对棺而泣，王后她们自然要陪着。臣妾是个闲人，便留在宫里照应，闲着也是闲着，做些点心送去，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孙策靠着食案，听着袁权说着闲话，一声不吭。他忽然觉得，就这么一直下去也挺好，至少不用考虑那些令人心烦的事。
正说着，灶上蒸的点心好了，袁权起身，端下笼屉，打开笼盖，热气蒸腾而出，弥漫了整个厨房。雾气中，袁权拈起一枚小巧的点心，撅起嘴吹了吹，递到孙策嘴边。“尝尝，素馅的，建业城外沙洲上的芦蒿切丁，味道不太一样。”
孙策张开，将点心轻轻咬破，一道略有些药味的清香在鼻端萦绕，温暖中带着几分清新。
“如何？”
“好吃。”
“说得详细点。”
孙策有点为难。他不是一个专业的食客，对食物的鉴赏能力有限，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搜肠刮肚，还是只有“好吃”二字。袁权笑了，在灶下添柴的宫女也忍不住笑了两声，随即又故作严肃，只是脸蛋被灶堂里的火映得红扑扑的。
“看来大王的能力还是在治大国，不在烹小鲜。”袁权含笑忙碌着，嘴角挑起一道浅浅的弧。
孙策又取过一枚点心，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着，同时也咀嚼着袁权的这句话。这句话看似随意，其实有深意。汉代虽以儒术治国，却不排斥黄老之言——汉代的儒本就兼有法术，只是权重不同——老子那句“治大国若烹小鲜”更是常被人挂在嘴边上，以作为齐家治国不二的最佳证据，可是现在袁权将治大国与烹小鲜对立，这本身就在表明态度。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态度。家是家，国是国，齐家和治国的原则并不一致，家国不分的结果往往是国破家亡，孙坚战死就是典型的例子。以他征战多年的经验，他能不清楚孙权的优劣？但孙权是他的儿子，是不受长子重视的次子，他不能不有所提携、偏袒。
孙策心里一暖。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袁权提过水壶来，为他续了些水。“大王不要误会，臣妾可不是想干政。臣妾见识有限，只能在这厨庖之内施展手段，登不上大雅之堂。”
孙策斜睨着她，会心一笑。他默契的转换了话题，说些冀州的风土人情，尤其是说到刘备儿子阿斗的大耳朵和长手臂。他当时第一眼看到时，也觉得这孩子有点像怪胎，一般人还真生不出来。由此可见，刘备受伤绝嗣就是甄俨等人搞的鬼，信的谣，他们用两个医匠的性命换来了刘备的六神无主，近乎绝望。知道自己不会再有血脉，刘备的斗志怕是去了一半，所以一听说中山被围，直接就跑了。
孙策说得有趣，袁权却是不信，觉得孙策有故意贬损刘备的嫌疑。她是见过刘备的，刘备的耳朵的确不小，手臂也比别人长一些，却不至于像孙策说的那么夸张。照孙策那说法，刘备的儿子阿斗不是人的孩子，倒像是只猴。
孙策哈哈大笑。“你没亲眼见过，不信也正常，等我俘虏了他们父子，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了。”
……
孙策在稻香殿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吃完袁权准备的早餐，精神饱满地去上朝。刚出宫门，迎面就遇见了孙翊和曹英夫妇。孙策很惊讶，抬头看看天。“叔弼，你现在很用心啊，这么早就来了？有很多事要说？”
孙翊有些尴尬，搓着手，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曹英欠身施礼，含笑道：“大王，你可别寒碜他了。他这么早入宫可不是为了公务，是为了权姊姊的早餐来的。”
孙策一愣。“早餐？你们家没早餐吗，要到宫里来吃？”
“妾手艺太差，做不出权姊姊那样的美味……”
“你不仅手艺差，还懒。”孙策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不是叔弼想吃权姊姊做的早餐，是你。”
曹英有点窘。“呃……大王批评得是，妾既笨且懒，只能跟着丈夫到王兄家乞食。不过这也不能怨妾，到宫里乞食的又不是仅有我们夫妻，大王的几个弟妹都这样，只不过他们在紫金山陪王太后，不在大王眼前罢了。”
“他们能一样吗？他们还没成家，你们可是成了家的人。”
“成了家，也没分家啊。”曹英理直气壮。
“分家？”孙策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打量着曹英。“你想怎么分？”
曹英有些气短，讪笑着不敢说话。孙翊将她拉到身后，斥责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又陪笑对孙策说道：“王兄，你别理她，她说话不过脑子的，他们曹家人都这样。你看她那兄长，当初娶了我姊，结果一开打，他就跑了，不仅不管我姊，连他儿子都不管，都赖在王兄身上。王兄你连外甥都管，总不能不管亲兄弟？”
孙策点点头。“行，你们这夫妻档搞得不错，夫唱妇随啊。”他抬手指指孙翊。“回头我就和你二姊说，让她赶紧带着孩子去益州。”说完，转身就走。
“别啊。”孙翊慌了，一边追孙策，一边追一边挥手示意曹英赶紧走。曹英吐吐舌头，飞奔去后宫。孙翊追上孙策，连连拱手求饶。“王兄，臣弟错了，臣弟错了还不行吗？你千万不能赶二姊走，这要是让母后知道了，臣弟不得被打死？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二姊要嫁曹子修，母后可是不同意的，是王兄……”
“是我的主意。”孙策停住脚步，盯着孙翊。“所以我一定会负责。如果不是我的主意呢？”
孙翊眨着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孙策究竟想说什么。孙策等了片刻，没等到想要的答案，不免有些失望。孙翊虽然进步不小，可是他在政治这方面的确没什么天赋，没有钟繇现场指导，他就没了主意。算了，不为难他了。“先去吃饭吧。”孙策摆摆手。“回头说说襄阳的事，还有……”孙策又停住，伸手指指孙翊。“分家。”
孙翊如逢大赦，连声答应，飞也似的跑了。他进了后宫，来到稻香殿，袁权、曹英正在等他，见他进来，曹英连忙询问事情的经过。孙翊把他与孙策的话复述了一遍，端起一碗粥就喝。曹英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袁权看在眼里，却佯作不知，只是命人为孙翊端上点心。

第2275章 分家
孙策绕过大殿，来到侧殿，张纮、虞翻正并肩站在廊下，听到脚步声，整理了一下衣服，迎了过来，双双施礼。孙策还礼，招呼他们一起进殿。陆绩、顾穆已经准备好了案几笔墨、茶水点心，站在一旁恭候。
顾穆是顾雍的次子，顾劭的弟弟，比陆绩还要大两岁，却是陆绩的外甥，入宫时间也短，还要陆绩的指点，看起来有些拘谨，端茶时洒了一些水。孙策没说什么，顺手抹去。顾穆有些意外，却也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冲着陆绩无声地笑了笑。
陆绩很从容，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让顾穆不要太紧张。他跟着孙策这么久，知道孙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发怒。顾穆放松了些，手脚也跟着麻利起来。
说了几句闲话，孙策便切入主题。“张相、虞相，今年江东收支如何？”
张纮也不谦虚。“大王，秋收刚刚结束，各郡还在统计，仅就臣了解到的丹阳、吴郡来说，情况还是不错的，相比于去年，粮食的产量增加了两成，总收入增加三成左右。只是如今基数大了，增幅不比前两年。另外还有一点，人口增多，消耗也在增加，盈余增速下降，具体数字还没出来，应该在百分之八到九之间。臣预计……”张纮顿了顿。“今年的全部盈余可能不太理想，会有百分之一到三的下降。”
“主要开支是什么？”
“军费。各战区的总兵力合计十七万五千余人，马九万七千余匹，再加上诸郡的郡兵，所有的费用加起来，已经超过收入的七成。支付了官俸和各郡学堂和诸堂祭酒、学子的开销后，剩下的就没多少了。骠骑将军大丧，又要花一笔钱……”
听完张纮的简略汇报，孙策又转向虞翻，示意他把大致情况说一遍。虞翻的报告很简洁，今年的商税收入基本与去年持平，主要是两个问题：一是交州、幽州生乱，业务骤减，商税减少，影响了总额；二是经过了几年的快速发展后，出现了供应偏多，需求不足的情况，除了军用物资之外，其他的行业多多少少都遇到了滞销和竞争加剧、价格下降的问题，他最近正和麋竺以及海商会的人研讨，希望能找出解决办法。
“二位辛苦了，当家不易。”
张纮笑了。“大王这么说，臣等真是无地自容。说起来，臣等还是经验不足，很多办法看起来很好，真正落实起来难度却很大，既有我们考虑不周的问题，也有郡县的问题，哪怕是读过圣贤书，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尽忠职守，消极怠政的事屡见不鲜，处理起来也难，真要严格按条例，怕是一大半人要去职，不仅郡府县庭都要空了，首相府也要缺员三分之一。”
“有这么严重？”
虞翻苦笑道：“张相体恤下属，首相府还算好的。臣这计相府就更难了，不考核都不时有人要离职，臣每天都看到他们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恨不得把他们全开除了。”
“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
“也不完全是。”张纮说道：“其实这一年多，虞相的性子已经缓了很多，至少臣不怎么听到他训人了。真正的症结在于兖州、冀州平定后，事务增加了近三成，现有的吏员数量不足，即使加班加点处理也很及时完成，导致各府寺都有些怨气。”
孙策明白张纮的意思。他引入了精细化管理，无形中增加了不少工作量，而各部门的架构还是按照以前的配置，人手不足，工作压力自然大。当工作量还在承受范围内的时候，增加俸禄能平息一部分抵触情绪，当工作量增加到无法承受的时候，增加俸禄也解决不了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加人手。
增加人手不仅会增加开支，对于张纮、虞翻来说，还有一个很敏感的问题。这就涉及到体制改革，具体而言就是人事改革，如何选拔官吏。眼下各府寺的吏员辟除还是由各府寺的负责人自己掌控，增加属员有揽权的嫌疑，谁也不敢轻易开这个口，只能一起提出。这还是他们相信孙策通情达理，不是那种猜忌之主，否则这么做更不合适，要多费很多口舌进行铺垫。
孙策倒是不意外。经济改革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倒逼政治改革，这是不由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他早就有心理准备，而且做了事实上的准备——政务堂的设置就是第一步，只是一直没有挑明。张纮、虞翻都是聪明人，他们应该看出了这个关窍，所以没有急于征辟人才，而是把问题呈到了他的面前。
人事权至关重要，如果抓不住，就会沦为公卿郡守培植私人的手段，不改不行。孙策和张纮、虞翻商量了一番后，决定将这件事做为一个正式的议题，提交朝会，由各部门联席商议，并请主持政务堂事务的杨彪、黄琬先拿出一个方案，到时候一起讨论。
公务谈起来总是特别耗时间，不知不觉就是半天过去了，孙策留张纮、虞翻吃了午饭，下午接着谈，不时召见首相府、计相府的相关掾吏，就具体问题的情况、数据进行了解、分析。好在这些部门都在宫里，离得近，来去也方便。
……
孙尚香带着徐节和几个羽林卫快步进了宫，正准备去偏殿，一眼看到孙翊坐在台阶下晒太阳，闭着眼睛，好不惬意，不免有些好奇。她走了过去，踢踢孙翊。孙翊睁开眼睛，抬起手，挡着阳光，看了孙尚香一眼，往一旁挪了挪，伸手拍拍自己刚刚坐的石阶。
“小妹，坐，这儿热乎乎的，便宜你了。”
孙尚香也不讲究，一屁股坐了下来，用胳膊肘拱拱孙翊。“你怎么坐这儿了？回事出了纰漏，被王兄罚了？”
“胡说什么？”孙翊眼睛一瞪。“我警告你啊，你这是诽谤同僚。我是谁，荆襄的事情我哪件不清楚，还会出纰漏。倒是你……”孙翊脸色一变，放低了声音。“你和陆小龟天天在一起，还有心思做正事吗？”
“你才胡说呢，谁天天在一起了。”孙尚香抬起就是一下，敲在孙翊的额头上，脸臊得通红。“还有，谁是陆小龟？谁起的这诨号？”
“咕咕咕……”孙翊捂着嘴，窃笑起来。“你家那位不像龟吗？看起来慢吞吞的，没脾气，逮着谁咬一口就不放，非撕下一块肉来不可。再说了，这名字有什么不好，龟长寿啊，千年王八万年龟呢。”
“你闭嘴！说正事，你坐这儿做甚？”孙尚香瞪起眼睛，故作严肃。
毕竟在宫里，孙翊倒也不敢太放肆，凑在孙尚香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入宫是来汇报襄阳军事的，结果孙策和张纮、虞翻谈了一个上午还没结束，下午接着谈，眼看着两相府的掾吏来来往往，很可能今天都轮不到他们了。
孙翊说话的功夫，孙尚香看到偏殿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倒也没怀疑孙翊说的话，只是有点着急。她赶过来是汇报军务的，早知道孙策这么忙，她就不这么急着赶过来了。
“唉，小妹，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先通个气。”
“什么事？”
“王兄可能要分家。”
“分家？”孙尚香愣了一下，猛地回过头，瞪着孙翊，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分什么家？”
“你别瞪我啊，我也是……”孙翊习惯性的挠着头。“好吧，这件事也不能说跟我一点关系没有，都是阿英那笨女人啦。”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问道：“真要是分了家，你打算怎么办，还跟着王兄吗？”
“分什么分！不能分！”孙尚香吼道。她急得满脸通红，一跃而起，用力踢了孙翊一脚。“回去管好你女人的那张破嘴，不懂就别乱说，分什么家，分什么家，阿翁刚走，你们就要分家，分你两间屋，你们回富春住去吧。”说完，不等孙翊说话，转身向偏殿奔去。
孙翊很无辜，耸耸肩，摊摊手。
徐节在一旁听得清楚，见孙尚香要闯殿，吓了一跳，扑上去就把孙尚香抱住了，又招呼女卫帮忙，捂嘴的捂嘴，抱腿的抱腿，把孙尚香带到一旁。“三将军，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说我想干什么？”孙尚香眼睛都红了，奋力挣扎。
“大王说要分了吗？”
“他……他不是说了吗？”
“他只是说要和二将军商量一下分家的事。商量，不是一定要分。”
“哦，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徐节拍拍额头，有点想念陆逊。如果陆逊在面前，孙尚香绝不会这么冲动。她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三将军，你千万不要急，大王对你们几个弟妹如何，你应该很清楚。他怎么可能突然要分家？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可能是大王在开玩笑，也可能是大王有别的打算，二将军会错了意。不管怎么说，在搞清楚之前，你不能去见大王。”
孙尚香打量着徐节，过了片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去找曹夫人，看看大王当时是怎么说的。”

第2276章 兄妹论兵
曹英不在宫里。她请示了孙策，去见曹丕了。
曹丕被俘后一直关押在汝南的俘虏营里。虽然没吃什么苦头，却也不能自由。这次孙策回建业，知道会和孙翊、曹英见面，便派人将曹丕押解了来，让她们姊弟有机会见面。在此之前，孙策就和孙翊交待过，曹英见曹丕可以，放人不可能。他是杨修的保命筹码，什么时候可以杨修安全了，什么时候放曹丕，否则免谈。
曹英虽然有些骄横，在孙策面前却乖巧得狠，她也不愿意因为曹丕耽误了孙翊的前程，影响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既然安全不会有问题，关着就关着吧，隔三岔五派人送些东西去就是了。
姊弟俩见了面，自然要叙叙旧，耽搁了些时间，直到孙尚香派羽林卫来找她。
面对着急上火的孙尚香，曹英倒是不慌，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最后说，她也不确定孙策所言是玩笑还是真心话，但他身为王者，一言一行都关系重大，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完全是无心之言，甚至有时候无心之言更能代表他的内心想法，不能简单的一笑而过。
孙尚香将信将疑。她对这些勾心斗角不是太在行，在汝南的时候有陆逊，现在陆逊不在身边，她只能去问徐节。徐节倒是赞同曹英的意见，孙策珍惜亲情，不会轻易提分家的事，但眼前的形势让他为难，有分家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徐节权衡良久，建议孙尚香不要着急，先处理公事，找机会试探一下孙策的本意，再做商量。
孙尚香答应了。
孙策和张纮、虞翻等人商量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出了殿，看到孙翊、孙尚香并肩坐在廊下，这才想起来他们俩，一拍脑袋。“你看我，忙晕了头，都把你们忘了。走吧，我请你们共进晚餐，算是陪罪。”
孙尚香蹦了过来，抱着孙策手臂，笑嘻嘻地说道：“王兄，那我可要吃点好的。”
“行，你想吃什么。”孙策捏捏孙尚香的鼻子。“这半年在豫州干得不错，该赏。”
孙尚香缩缩脖子。“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治民我不在行。王兄，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征？”
“又手痒了？”孙策哈哈一笑，叫过孙翊，兄妹三人一起向后宫走去。徐节远远地跟着，看着孙策三人的背影，眼神越发坚定，心里也有了主意。
回到稻香殿，袁权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几个人团团而坐，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没有外人在场，孙策很开心，孙翊、孙尚香也放得开，就连徐节都没有斤斤计较礼仪，只是孙策说笑话时，她想笑又不能笑，忍得有些辛苦。
酒足饭饱，袁权奉上茶，叫走曹英、徐节，到一旁说说家常，留下孙策兄弟三人。
孙策拨弄着茶杯，打量着孙翊和孙尚香。孙家兄弟姊妹八个，最能打的三个都在这儿了。五弟孙朗虽然也从军，但天赋有限，以后很难独当一面。不过他有自知之明，很安份，不像孙权天天想独当一面。
“说说吧，这几年有什么心得？”
孙翊和孙尚香对视一眼，拱手道：“王兄，我先来吧。要不然小妹说完了，我都没话说了。”
孙策笑笑。“行，那就你先说。”
孙翊咽了口唾沫，脸色不由自主的严肃起来，不敢有一丝大意。“王兄，我先说一下荆襄的形势。总体而言，荆襄这几年民生安定，黄忠部出征三年，虽说进展不是很顺利，却还在控制范围以内，轮休的将士情绪稳定，对战事也有信心，相信不久就能取得重大突破，进入汉中腹地。丹水、顺阳一带的金砂采集已能正常展开，对南阳、南郡的物价稳定起到不小的作用……”
孙翊侃侃而谈，从军事到民生，从荆襄到整个荆州，讲得很详细，只是有些紧张，看得出做了充分准备，自信却不太足，尤其是涉及到民生部分时。
孙策对荆州的事并不陌生，荆州刺史杜畿、南阳太守阎象、南郡李通、江夏太守关南等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他写报告，孙翊本人也不例外，只不过孙策知道，孙翊本人对民生不太感兴趣，那些文章都是由钟繇代笔的，孙翊本人最多看一遍，能理解多少，实在不好说。
在荆州江南江北分置为两个战区后，南阳、南郡的负担实际很轻。南阳本来基础就好，推行新政又最早，这些年稳步发展，实力雄厚，独立支撑黄忠部三万将士征战都不成问题，何况还有南郡、江夏分担一部分压力。黄忠等人指挥得当，虽说没有突入汉中腹地，却也没什么大的伤亡，他们只是在耐心的等待机会而已。
问完了荆襄本地的情况，孙策又问起天下形势。孙翊有些冒汗，不停的擦拭额头、脖子。他的回答中规中矩，建议加强荆襄攻势，联络占据武都的马腾，先取汉中，切断关中与益州的联络，然后再由武关进兵，配合中路的攻势，进取关中。
“那个……钟长史提到一件事。”
“什么事？”
“王兄尽取关东，半有天下，不宜再以吴王自居，当以天下为念。且建业偏僻，不利于指挥各路作战，可进驻洛阳，以居腹心。”
孙策沉吟片刻。拿下冀州之后，他就知道会有人劝进，现在看来钟繇要抢头功了。迁都洛阳不仅寓意着要由王称帝，以天下为念，更会影响整个权力重心。以洛阳为中心，对荆州、豫州、兖州有利，尤其是汝颍，而江东则会重新成为偏僻之地。
“你自己怎么看？”
“我……我觉得钟长史说得有些道理，在建业指挥作战的确不太方便。大军往返千里，纵使有楼船水师，也会延误时日。”
孙策笑笑。“你传书钟繇，让他写一份详细的计划来。”
“喏。”
孙策转向孙尚香。“该你了。”
“王兄，我不赞同钟长史的意见。”孙尚香一开口就提出了不同意见。孙策很惊讶，孙翊也很不解。这个意见虽然是钟繇提出来的，可他觉得有道理，从心底里表示支持，完全没想到孙尚香会是这种态度，而且如此坚决。
“小妹，你……”
“叔弼，先听小妹说。既然是讨论，自然要听得不同意见。”
“喏。”孙翊忍住了，点点头，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孙尚香的意见。
“王兄，从交州到幽州，共有八个战区，没有哪个战区的条件能和荆襄战区相比。荆襄战区能做到的事，别的战区都不可能做到，荆襄战区的经验也无法推及其他战区。别的不说，若是迁都洛阳，由洛阳西进关中，仅凭河南尹的赋税能够支撑多少大军？届时势必要从南阳抽调钱粮，到了那时候，荆襄战区还能像今天一样游刃有余吗，南阳还能像今天一样安定吗？”
“定都洛阳，又不是只能依靠河南和南阳，还可以从豫州运粮嘛。小妹，你不会是担心迁都洛阳后，王兄率部亲征，你没机会了吧？”
“天下这么大，我就算不在豫州，还有其他地方可去，不用你操心。”孙尚香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都像你，就盯着荆襄，生怕别人抢你的功。”
“我……”孙翊脸红了，偷偷看了孙策一眼，没敢再说。孙尚香口无遮拦，说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来。孙策笑了，抬手指指孙翊。“这就叫自作自受，活该。”又对孙尚香说道：“小妹，你接着说。”
“喏。”孙尚香得意洋洋的看了孙翊一眼，接着说道：“各战区肥瘦不均，不能一概而论，荆襄战区钱粮充足，不需要其他郡支持，可是其他战区就做不到。别的不说，一江之隔的荆南战区就需要从豫章调运一部分钱粮。中原如此，河北的情况就更差了。幽州战区的钱粮几乎都要从中原转运，冀州新得，元气未复，又有逆行进攻并州的任务，也需要大量的钱粮。以整个关东而言，形势并不容乐观，钱粮的缺口还是很大的。加赋可以解决，但百姓负担加重，如何能体现王兄的王道？王兄在这时候迁都洛阳，进王为帝，怕是不太合适。”
“依你之见呢？”
“依我之见，当抢占幽州西部、并州北部，由雁门、五原南下……”
孙翊忍不住说道：“那岂不是要将中原的钱粮千里迢迢地运到北方？”
孙尚香白了孙翊一眼。“中原的钱粮运到幽州，大半路程可用船，比起运到关中还要方便些。再者，草原上无险可守，乌桓人、鲜卑人要么战，要么逃，不能守。关中则不然，不管是潼关还是轵关，又或者是临晋、蒲坂，都是易守难攻的险关，并州就更不用说了。是攻城好，还是以精骑长驱直入好，这个账有这么难算吗？”
孙翊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他斜睨着孙尚香，坏笑道：“小妹，这么好的主意，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快说，陆小龟又想咬谁了。”

第2277章 以柔克刚
袁权在隔壁，听着孙氏三兄妹时而说笑，时而争论，嘴角带笑，神情温婉宁静。
曹英、徐节默默地品着茶，想着各自的心思，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袁权轻声说道：“阿英，你弟弟还好吧？”
“还好。”曹英放下茶杯，欠身施礼。“还要感谢袁都尉的关照。”
“投桃报李罢了。”袁权笑笑。“还要感谢你另外两个弟弟照顾德祖，让他这个阶下囚没吃什么苦头。”
曹英有点尴尬。“这都是法正的主意，妾父王……也未必知道。”
“无妨，男人嘛，争天下，打打杀杀，身不由己，难免用些手段。不过凡事不能过，过犹不及，你们说对吧？就连普通百姓都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真要把事做绝了，逼得别人铤而走险，也会断了自己后路。”
“夫人言之有理，妾时刻铭记在心。”
“说起来，你父亲之前虽和袁家走得近，却和先父不投缘，如今和我们孙家结了亲，你父亲又和大王为敌，打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握手言和。我记得先父辞世时有遗命三条，如今可就剩下你父亲这一条了。”
袁权说完，便轻声笑了起来。曹英苦笑，无言以对。袁权抬起手，轻掩嘴角。“好了，快过年了，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舍弟安然归来，如今也算小有成就，安居乐业，那一条便也罢了。你传话给你父王，让他认清形势，莫做无谓之争，落得魏国一样的下场。若能举益州而降，大王不会亏待他的。”
“多谢夫人。”曹英松了一口气，躬身拜谢。她知道袁权在孙策心目中的地位，袁权出面求情，孙策大半是会同意的。若父亲曹操真能举益州而降，而不是像袁谭一样临近亡国再降，就算不能保留蜀国，曹家富贵也是不缺的。如果有功，甚至有可能保留王爵。
孙翊私下里对她说过，孙策将来要封他们几个弟妹为王，袁耀也包括在内。既然袁耀也能封王，曹家也未必一点机会没有。当然，这要曹家立下足够大的功劳才行，仅是举益州而降未必够。别看现在周瑜、黄忠围攻益州并不顺利，但那不是他们不能，而是他们不想太急，导致伤亡太大。
“阿节，你今年十六了吧？”
徐节连忙点头。“多谢夫人关心，节今年十六。”
“今年十六，再过两个月就是十七了，可曾有人家？”
徐节红了脸。“节随三将军在军中，公务繁忙，还没时间顾及这些事。”
“这么忙？”袁权歪着头，想了想。“这可耽误不得。要是你不嫌弃我的眼光，我帮你留意着？”
徐节还没说话，曹英便笑着说道：“夫人可是一眼相中了大王的人，眼光怎么会差。有你为徐军师掌眼，徐军师一定能嫁个如意郎君。不知夫人相中的是哪家儿郎？”
袁权笑而不语，打量着徐节。徐节窘迫，几次欲言又止。袁权笑了。“我知道了，徐军师怕是已经有了意中人，不需要我多事了。不过有一句话，我想提醒徐军师。”
“夫人请讲。”
“大王对三将军寄予厚望，你为三将军掌军机，将来怕是不能像我一样做个闲人，你未来的夫婿若是不能接受这一点，难免会有矛盾。大王尊重女子，男子能做的，女子都可以做，可是并非每个男子都有大王这样的胸怀，嘴上虽不说，心里还记着男尊女卑那一套的人不在少数，你要多一个心眼。”
徐节面色微滞，神情有些失落。“谢夫人提醒，节铭记在心。”
袁权又笑道：“我也就是随便一说，你们也不必介意。”
徐节、曹英连忙表示感谢，三人说些闲话。她们原本就不疏远，又都是男女平等观念的受益者，很容易找到话题。借着这个机会，袁权又关照了她们几句，让她们注意分寸，不要急于求成，伤了男子的自尊，除非像徐节这样有公职在身，女人最好不要插手丈夫的公务，以免惹人非议，又夸了徐节的从母孙夫人明白事理，从来不干涉徐琨的事，堪为榜样。
曹英、徐节都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袁权的真实用意。
……
孙夫人牵着徐华的手，进了堂，再一次站在孙坚的灵柩前，潸然泪下。
孙权、孙匡等人跪在灵前，含泪还礼。
吴夫人收到消息，赶出来迎接。别人来拜祭，她可以不见，孙夫人来了，她不能不露面。这个小姑可不是一般人，她虽然出嫁多年，在孙家的影响力却不可小觑，比孙坚的弟弟孙静还要大得多。她若是晚生二十年，不亚于孙尚香。吴夫人从内心底敬畏这个小姑。
“我们孙家真是不幸，长兄去得早，才华最出众的二兄又英年早逝。”孙夫人抹着眼泪，感慨不己。“好在伯符有出息，事业有成，二兄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吴夫人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伯符的确事业有成，就是太忙了。回建业这么久了，天天处理公事，连来拜祭一下亡父的时间都没有。”
孙夫人握着吴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嫂嫂，你这可是错怪伯符了。伯符可不是那种不孝的人，他对父母，对长辈，甚至对我这个已经嫁出门的姑姑都是很周到的，对几个弟妹就更不用说了，有目共睹，富春孙氏、徐氏几百口人，提起伯符，哪一个不赞不绝口，夸他仁孝？”
吴夫人有些惭愧。“妹妹，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吴氏就不知恩似的。”
“是我口拙，一时失言，嫂嫂千万别放在心上。”孙夫人抹着眼泪，连声致歉。
吴夫人有些讪讪。孙夫人一来就说孙策的好，她自然清楚孙夫人来不仅仅是祭拜孙坚，而是另有用意。她也不是糊涂人，知道这件事有些任性使气，可是让她松口，她还真不太愿意。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仅可以杀了韩当，还能保护孙权。孙策的心机深，未必就信了孙权的说辞，将来见到韩当，难免会让他与孙权对质，如果两人说法不一样，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事来。借着这个理由除掉韩当，一了百了。
孙策越是迟迟不来，她越是不安。孙策是她的儿子，孙权同样是她的儿子，而且是受了委屈的儿子，她这个做母亲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拜祭完毕，吴夫人将孙夫人引到一旁，分宾主落座，命人奉上茶水点心，寒喧了几句，便又重回主题。“妹妹从城里来，可知伯符在忙些什么？”
“宫里的事，我不太清楚，只听说大王从回来的那天起，百官就加班加点，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徐节那孩子都不得闲，连着几天都没见着人影。我让阿华去请了两次，她才得空回家一趟。”
“徐节可曾说些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闺女嘴紧得很，一句公务也不提。我问得紧了，她才勉强透了个风，说是在商量南征交州的事，大臣们有分歧，吵得很厉害。”
吴夫人紧张起来，不由自主的向孙夫人挪了挪。“都有些什么样的分歧？”
孙夫人瞥了吴夫人一眼，又瞟了一眼外面，犹豫了片刻，低声说道：“有大臣说交州悬远，劳师远征，怕是得不偿失。且中原虽定，关中却尚未称臣，眼下正是进退之机，伯符不宜远离，等平定天下之后再取交州不迟。”
吴夫人沉默不语。她听出了其中的要害。孙策已经平定了关东，再进一步，就是进兵关中，鼎立新朝，建立孙氏天下。这时候南征交州的确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关东以平原为主，无险可守，万一孙策远征交州其间，关中朝廷的人马出击，形势有可能崩溃，孙策之前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
那样的话，孙坚会死不瞑目，她也不能原谅自己。
“还有呢？”
“还有人说，伯符尊崇女子有违古训，当易弦更张，重回圣人之道，尤其要禁止后宫干政。他们说伯符就不应该当初由文台去交州，虽说是父子有情，亦不能失君臣之义，交州也不是化外之地，不宜国中有国。正因为伯符过于重视父子之情，忘了君臣之义，这才导致今日之祸。唉，你可不知道，伯符现在也是进退两难啊。去交州，不利于国。不去交州，有负于家。”
吴夫人听了，心里纠结，接连叹了两口气。
孙夫人等了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听说你要杀韩当？”
吴夫人一怔，脸色微变。“难道韩当不该杀？”
“该不该杀，要看这是家事，还是国事。”
“怎么说？”
“嫂嫂，二兄的旧部是吴国的臣子吗？”
吴夫人沉默良久。“这有区别吗？”
“如果不是，那就可以按家法来处置。如果是，那就只能按国法来处置。我听说伯符不忍违逆你的心意，又不能擅杀大臣，所以想分家，将二兄的旧部归于富春侯国，不入吴国之列。如此一来，你想杀韩当就杀，不用担心其他人怎么考虑。”
“分家？”吴夫人大惊失色。

第2278章 左右逢源
孙权心神不宁，尤其是听到母亲吴夫人那一声惊呼时。
从姑母孙夫人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很不安。因为姑母看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暖意，只有说不出的焦虑，而她那个宠若掌上明珠的孙女徐华也只和孙匡、孙朗说话，却不理他，只当他不存在。
为什么总是这样，难道我真的捡来的，其实并不是孙氏子弟？孙权心情很低落。他因相貌与众不同，他从小就受人非议，有人说他是捡来的，有人说他是私生子，甚至有人说他是蛮夷。自从去了交州，见识了金发碧眼的胡商后，连他自己都有点信了。
若果真如此，王兄孙策压制他倒也合理，可偏偏不管是父亲孙坚还是母亲吴夫人都言之凿凿的说他就是他们的骨肉，这让他心里很不平衡，既然都是孙家子弟，为什么三弟和小妹能独当一面，我就不行？交州战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让他们去，他们一样会遇到麻烦。不过这些抱怨都没有意义，最好的证明办法就是让王兄亲自去交州，让他见识一下交州深山密林的凶险。如果他也受挫了，自然无话可说。
“二兄，二兄……”
孙权一惊，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一旁的孙匡。孙匡正担忧地看着他，孙朗也是如此，徐华却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什么事？”
“阿母叫你呢。”孙匡使了个眼色。孙权转头一看，只见徐华站在中庭门口，却背着他。孙权心中恼怒，却不能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地站了起来。他一动，徐华就先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孙权暗自苦笑，来到后堂，吴夫人和孙夫人正坐在堂上，吴夫人脸色不太好，孙夫人看了他一眼，指指准备的坐席，示意他入座。孙权挪了一下坐席，靠着吴夫人坐下，躬身施礼。
“阿母，有何吩咐？”
“你王兄国事繁忙，你去帮他吧，不用在这里候着。大祭还有一段时间，再说还有你两个弟弟在呢，有来人拜祭，由他们接待便是了。”
“我去宫里……做什么？”
“你去了，你王兄自然会安排。他一直说几个兄弟中，你处理政务的能力是最强的。”
孙权心里一沉，随即涌起一股怒意。母亲也向王兄屈服了，要他放弃军功，从事政务。王兄从来没有相信他，他只是顺势剥夺了他的军职，将他带回吴县而已，可笑的是自己一点也没怀疑，被他骗得团团转，还以为安葬了父亲之后就可以重回交州，证明自己。
原来在他的心里，我根本不如韩当。
“吴国人才济济，既有张相、虞相等英才能臣，又有政务堂培养的新秀，不差我一个。况且我文不成，武不就，在战场上连累了父亲，就不去拖累王兄了，还是为父亲守灵，以忏前过吧。”
吴夫人盯着孙权看了良久，一声长叹。“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吧。”
孙权起身，再拜退出。吴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幽幽说道：“妹妹，你说我怎么会生了这么一个倔强的小子？明明王位可期，非要去战场厮杀，何苦呢。”
孙夫人淡淡地说道：“也许是天性使然吧。有人上战场是为了保家卫国，有人上战场是嗜血好杀，有人就是喜欢那种生死一线的刺激，谁说得清呢。”
吴夫人心中不快，却又不得不承认孙夫人说的有一定道理。孙权不仅执着地想上战场，还喜欢打猎，尤其是喜欢猎虎，喜欢那种身临险境的刺激，为此她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孙权却是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忘了。
吴夫人一声轻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让人转过一只精致的锦盒，又叫过徐华。“这是谢家刚刚送来的粉，说是刚刚试制的新品，各处送了一些试用。孙氏有丧，我暂时也用不上，赏了你吧。”
徐华接过锦盒打开，一股若浓郁的花香溢了出来，令人神情气爽，如行走于春天盛开的花海之中。徐华心中欢喜，轻叫一声：“好香，这粉叫什么名字？”
“谢馥春。”
徐华请示了孙夫人，喜滋滋的收下了。“谢太后赏赐。”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标致了，随蔡大家学画后又添了几分书卷气，将来也不知道哪个少年郎能娶你。可惜伯符不赞成重亲，说是容易出怪胎，否则我真想在孙家子弟中为你挑一个。”
徐华红着脸，扭捏起来，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一直担心吴夫人要她嫁给孙权，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孙夫人心里却听得明白，她笑道：“太后，孙氏有丧，我本不该提，既然你说到了，我不妨就多一句嘴。孙家子弟不可以，吴家子弟总是可以的。我看仲祥（吴祺）就不错，跟了伯符大半年，越发懂事了。况且他与阿华年龄也相当，正是般配。”
吴夫人说道：“妹妹要是觉得合适，等丧事结束了，我来做个媒。”她摸着徐华的脸。“仲祥那小子能娶你，可是他的福气。”
……
孙策转头看了孙尚香一会儿，又看看她身后的徐节，咂咂嘴。
“还是姑母手段高明。”
“可不是，姑母才是真正的女子房，我们都不如她。”孙尚香咯咯笑道。解决了一件心事，而且是由她的军师徐节从中斡旋的，她很得意。
“别笑，阿翁的灵柩还停在紫金山，没有下葬呢。”孙策低声提醒道。
“哦哦。”孙尚香连忙收起笑容，摆出一副肃穆的神情。其实收到孙坚伤重不治的消息两个多月，她已经接受了没有了父亲这个事实，况且她从生下来就很少看到孙坚，对父亲的印象远不如对眼前的王兄孙策来得亲切。
“小妹，你那个方略，有人提起过。”
“还有谁这么聪明？”
孙策瞪了她一眼。孙尚香吐吐舌头。“低调，低调，下次一定注意。”孙策忍俊不禁，向前走了两步，才把沮授提出的方案说了一遍，又说这是当年赵武灵王的方案修改而来。孙尚香听了，更加高兴。沮授是河北名士，她和陆逊、徐节商量出的方案能和沮授的方案暗合，这是一个难得的褒奖。
“这个方案是好，却有一个问题，很辛苦。在草原作战，动辄千里，全靠后方的辎重补给是不够的，很多时候只能以战养战，还要做好忍饥挨饿的心理准备。草原上的胡人是狼，要战胜他们，你就比狼更坚忍，更顽强，更凶狠。只有真正的战士，才能承受这样的磨炼，承担这样的重任。你有没有信心？”
“有啊。”孙尚香脱口而出，胸口拍着咚咚响。“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
徐节虚握拳头，挡在嘴前，咳嗽了一声。孙尚香会意，连忙补充道：“当然，王兄比我更合适，只不过王兄是翱翔九天的凤鸟，岂能自降身份，和一群土狼争锋。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做吧。”
孙策哼了一声，对徐节说道：“你别咳嗽了，说说意见吧。这些天有什么收获？”
“喏。”徐节拱拱手。“这几天随三将军听军师处的贤能分析形势，眼界大开，受益匪浅。总的来说，臣比较赞同沮军师的方案，先北后南。争兵先争势，北疆居高临下，又多骑兵，掌握了北疆，就掌握了势，届时击并州，击关中，借势而行，如水泄地。不过北疆苦寒，不得不依赖中原的钱粮，这就要求先稳定中原，尤其是冀州。冀州新定，人心不安，仓促之间很难提供太多粮食，还是缓一缓的好。三五年后，冀州民生恢复，人心安定，再出击不迟。”
“这三五年间，冀州岂不是要随时面对并州的攻击？”
“加强防守是必然的，不过所耗有限。一是阎温是凉州人，与并州人未必能同心同德；二是刘备在河内，对并州虎视耽耽，阎温未必敢东出；况且大王不出兵，也可以利用其他人扰动并州，让阎温疲于奔命，只是当控制好力道，莫让刘备有机可趁。”
“你说的其他力量是谁？”
“白波谷的张白骑，黑山的张燕，都是可以利用的力量啊。之前他们作壁上观，是因为形势未明，他们不敢轻易下注。如今大王半有天下，他们若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真是该死了。就算他们自己想保存实力，他们手下的将士能看着冀州的百姓分田分地无动衷？当初黄巾起事，想革命的只是少部分人，绝大部分黄巾将士只是因为无立锥之地而向死求生的。如今……”
正说着，胡综快步走了过来，在阶下拱手施礼。“大王，洛阳送来消息，黑山军使者张方、白波军使者杨承请求入境。”
孙策笑笑。张燕、杨奉还算没有笨到家，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刚要说话，胡综又说道：“大王，周督送来消息，他已经进入京畿，快则今晚，慢则明晨，必到建业。”
孙策喜出望外。“公瑾来得好快。”

第2279章 周瑜回来了
孙策让胡综去传令，周瑜到达建业之后，毋须立刻入宫，先回府休息三天，与家人团聚。
胡综领命，转身去了。
徐节不太理解，鼓起勇气问道：“大王，周督千里迢迢的赶回建业，必有要事，大王何不立刻召见？”
“既是千里之外，纵有要事，也不在乎这二三日。”孙策负手前行，不紧不慢地说道：“且周督掌一方军事，要汇报的自然是大事。大事不能急，一旦急中生错，耽误的可不是二三日，而是二三年，甚至二三十年。”
徐节若有所悟，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孙尚香却有些不解。“王兄，你交付周督的任务究竟是什么，怎么会影响这么大？”
“如果不是影响这么大，我怎么会将周督这样的大将安排在益州？”孙策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紫金山和脚下规模初见的建业城，嘴角轻挑，忽然有种想法。周瑜在益州几年，虽说未败，却也未建奇功，看着其他将领一一立功，他心里会不会有想法？听诸葛亮汇报说，召周瑜回都的命令送到武陵时，周瑜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也就是说，周瑜并非是接到命令才回来的，而是他自己的选择，又或者是荀攸的主意。
一想到荀攸，孙策的心头飘过一朵乌云。荀攸、钟繇、辛毗、孟建，不管他怎么压制，汝颍人的实力还是在不断的扩张，坐大之势几乎无可阻挡，除非他刻意打压。可是那样一来，势必激起汝颍系的反击。虽然已经有政务堂的毕业生出仕，平衡汝颍系的影响力还需要几年时间。
急不得啊。什么事都讲究个火候，一旦急了，好心也会办坏事。当戒急用忍，最好能将那一代人都熬死了。可是一想钟繇的长寿，孙策又有些气馁。要把这人熬死，估计还要三十年。该考虑为孙翊再配几个军谋了，找个理由把钟繇调回来，让他退居二线，发挥余热。在此之前，先把退休制度定下来。
孙策一时思绪万千，忘了孙尚香、徐节在侧，自顾出神。
孙尚香看在眼里，有些莫名的担心，向徐节使了个眼色。徐节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孙尚香瞪起眼睛，挥了挥拳头，徐节连忙忍住，把头偏向一侧。
……
周瑜收到命令，虽然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平静的接受了命令，索性放慢了速度，第二天一早，到了石头城下，换小船，溯秦淮而上，直奔紫金山下的府第。
魏延乘坐的船队前锋刚刚进入秦淮，两岸早起的人家就发现了周瑜的将旗，纷纷呼朋引伴，一起来围观，不大功夫，两岸就站满了人，河岸上、楼阁上人头攒动，莺声燕语，笑语盈盈，还有人来得迟，干脆爬到了树上，手脚麻利，动作敏捷，显然是经常这么干的。魏延很是惊讶，不免有些紧张，顿时引起一阵轰笑。见魏延少年英武，不少胆大的女子扬着手绢，打起了招呼，大声询问魏延的名字、乡里，魏延面红耳赤，局促不安，只好装聋作哑。
蔡琰已经收到消息，早早的带着奴仆在渡口迎接，儿子周循牵着她的手，既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不时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看着秦淮下游。魏延的船到码头，飞身下船，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魏延见过先生。”
“是文长啊。”蔡琰也认出了这个当年的调皮学生。几年不见，魏延已经由一个顽童长成了英俊少年。见魏延脸膛泛红，蔡琰笑道：“建业是吴楚故地，民风剽悍，女子也不例外，文长可要留心些，不能再像当年在学堂里一样惹事。”
“不敢，不敢。”魏延咧嘴一笑，汇报了周瑜的船队规模和相关情况。蔡琰颌首，吩咐奴婢们准备。正说着，远处笑声更响，伴随着一阵阵尖叫，周瑜的船到了。
蔡琰昂起了头，挺起了胸，面带微笑，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周瑜的座船缓缓靠岸，看着周瑜在欢呼声中走出船舱，一跃上岸，来到他的面前，才微微欠身。
“妾恭候周督大驾多时。”
周瑜朗声大笑，挽住蔡琰的手。“瑜何德何能，劳动蔡先生大驾？”
“咄！”蔡琰忍俊不禁，轻轻的啐了一口，眼如秋水。“难得回都，不先去拜见大王，禀报公务，却一路招摇，也不怕大王在城上看见，责怪于你？”
“大王何等样人，岂会在意这点小事，是他下诏，让我先回家向夫人报道的。”周瑜转身，向两岸围观的人群招手示意，悄声说道：“我如此招摇，还不是沾夫人的光，就算大王怪罪下来，有夫人的面子在，我也无恙。”
见周瑜挥手示意，人群再一次掀起高潮，无数双手向周瑜摇动致意。蔡琰与周瑜并列，站了片刻，引着周瑜向大门走去。建业新建，模式有不少创新，其中一点就是取消了里墙，尤其是秦淮两岸，绝大多数人家都面河开门。周府的正门并不特别高大、华丽，位置却是极佳，在一处高地上，从大门到河边有数十步远，种了几十株桃树，围着一个宽敞的平地，能容十来辆马车，旁边还有一条水巷，可以直通院内的私家湖泊。
周瑜牵着周循的手，缓缓而行。周循原本有些怯怯，可是走了几步，便开心起来，咯咯地笑着，雀跃不已，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母亲，发出清脆的笑声。
进了大门，周瑜的父母在堂上等着，周瑜上前拜见，互叙别情，随周瑜回来的周峻也上前拜见。看到儿子、孙子，周异还算平静，周瑜的母亲李夫人却是欢喜得直落泪。
见礼完毕，众人陆续散去，留下只留下周瑜父子。周异吴郡太守任满，刚刚转为大农，今天并非休沐之日，只是因为周瑜回家，这才特地请了个假，在家等着。
“公瑾，你可知大王为何让你不要急着进宫，先回家休息三天？”
“正要请教父亲。”
“大王从冀州班师之后，回到建业，一直在召见群臣议事，议得最多的就是租税、盐铁和军务。这几年接连大战，军费支出一年比一年多，你知道今年的开支是多少吗？”
“我听孔明说，大概有一百五十亿左右。”
周异摇摇头，举起两根手指。“至少两百亿。”
周瑜皱起了眉头，吃惊不小。他原本以为一百五十亿就算多了，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怪不是诸葛亮当时笑得有些古怪。“收入呢？”
“大致持平，可能会缺一些，但缺口不会太大。只是如今收入增长的势头渐缓，开支的增长却有加速的征兆，尤其是军费支出，而军费支出中最大的缺口就是粮食。因为粮食紧张，今年建业的粮价已经涨了几次，涨价的幅度是前几年的总和。”
周瑜沉默不语。他在路上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有解决之道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但有一点很明显，战事规模不能再扩大了，否则粮食缺口越来越大，粮价控制不住，从事末业的工商之民先受影响，事必引起市井波动。工商是新政的核心，一旦工商之民不安，新政很容易引起非议，所以首相府提出一个建议，暂缓攻势，遣返一部分兖州、青州的百姓，花几年时间经营青兖和冀州。如果青充、冀州恢复生产，粮食的缺口自然可以补上。公瑾，大王召见你时，肯定会提到这个问题，你要做好准备，千万不能贪功冒进，穷兵黩武，影响大局。”
周瑜笑着点点头。“怎么，有人劝大王继续用兵？”
周异哼了一声：“这样的人会少吗？大王平定冀州，半有天下，不少人觉得大事已定，恨不得立刻进人关中，改朝换代呢。公瑾，别看秦淮两岸欢迎你的人不少，骂你的人更多。出师三年，耕费钱粮无数，连一个牂柯郡都没完全拿下，建议大王换将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见大王后，你最好主动请辞，免得让大王为难。”
周瑜笑笑。“我记住了。”
父子俩又说了一阵，分头散去。虽然请了一天假，周异还是要赶回公廨去处理公务。周瑜在院中站了一会，想着刚从父亲口中得到的消息，对自己准备好的方案进行重新核算，发现要改动的地方实在不少。他有点明白了孙策的意思，让他休息三天不仅仅是因为离家太久，还是让他有一个了解情况，重新准备的机会。
“想什么呢？”蔡琰从后面走了出来。
“夫人，我想进宫一趟。”
“这么急？”
“形势比我预想的要复杂，早一天见到大王，早一点掌握情况……”
蔡琰白了周瑜一眼。“你啊，就是沉不住气。这么大的事，差这两三天吗？大王让你先回家休息，就是让你定定神，不要慌。有大王亲自坐镇，天……”蔡琰伸手向上指了指。“塌不下来。”

第2280章 天下舆图
“夫人对大王很有信心啊。”
“登高者不惑于一峰远近，谋大者不惑于一时得失，大王出舒县之前就放眼天下，初得南阳便意在天竺，他考虑的是百年大计，千秋功业，怎么会急于一时。你啊，离开大王太久了，是该回来反省反省。”
想起当初与孙策共坐一床，讨论天下大势，周瑜哑然失笑。他轻声叹息道：“夫人说得对，一晃十年过去了，我与大王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了。”他挽着蔡琰的手，温柔的抚摸着。“好在有夫人不时指点，我才得以入深山而不迷。”
蔡琰抽回手，轻轻打了周瑜一下。“在军中太久了吧，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她眼珠一转，又道：“听说牂柯民风质朴，过于吴越，蛮女率性而为，你不会是把我当成她们了吧？”
周瑜微怔，随即大笑，又正色敛容，向蔡琰躬身一揖。“瑜唐突，请夫人海涵。蛮女虽多，能动瑜心者，唯夫人一人。”他顿了顿，又道：“文长可以做证，他是你的弟子，对你奉若神明，必不敢作伪。”
蔡琰“噗嗤”一声笑了。“你啊，就是过于迂腐，洁身自好固然是好的，太过委屈自己却不该，身边没有人侍候，让我如何安心？若是有性情合适的，你就挑两个做妾吧，别辜负了人家就是。”
周瑜正待要说，蔡琰又说道：“你三年未有大进，焉知不是因此而来？你是洁身自好，别人却会觉得你难以亲近。婚姻本是最好的办法，却被你舍而不用，不仅误了事，还让别人难做。别的不说，你想想大王的几位夫人对他的帮助，还不明白吗？”
周瑜惊讶地看着蔡琰。蔡琰为了劝他纳妾，居然搬出这样的理由，让他很是意外。“夫人，是不是……”周瑜斟酌着。“有人对你说什么了？”
“非得别人说，我才能明白这些道理吗？”蔡琰翻了个白眼，随即又笑了。
周瑜一时出神，盯着蔡琰，看得蔡琰害羞起来，一甩袖子，转身走了。周瑜连忙大步追了上去。他比蔡琰高出一头，步子又大，没几步就追上了蔡琰，顺势伸手揽住了蔡琰的肩。蔡琰挣了两下，却没挣脱，便也随他去了。两人一边低声说笑，一边进了内室。
周瑜在家住了三天，陪伴父母妻儿，却也不得闲。他回来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有当年的旧部，有庐江的同乡，还有慕名而来的学子，堂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在与不同的人接触的同时，周瑜也对建业的情况多了不少了解。他这几年一直在前线，脑子里想的全是战事，战事以外的事留心不多，现在总算补上了这一课。
三天后，周瑜入宫请见。
孙策站在殿前台阶上，看着周瑜从宫门外快步走来，小步急趋，不禁微微一笑。几年不见，周瑜还是周瑜，即使天天与将士甚至蛮夷厮混在一起，脸都晒黑了，世家子弟的气度还是不变。如美玉落入污泥之中，看起来与和光同尘，可是用水冲洗一下，美玉依然是美玉，绝不会变成污泥。
“舒侯、江陵督、征南将军臣瑜，拜见大王。”
“公瑾免礼。”孙策下了两步台阶，托住周瑜的手臂，笑嘻嘻地打量着周瑜。“公瑾这几天休息得可好？宾客迎门，觥筹交错，不比作战轻松吧？”
周瑜笑道：“大王所言甚是，臣本武夫，拙于应对，实在是苦不堪言。”
孙策大笑。“公瑾，若我大吴三十万将士都能如你这武夫一般，天下可纵横矣。来，说说你这几年的收获。”
周瑜很尴尬。“大王，臣出师三年，耗费百亿，仅得牂柯半郡，哪里有什么收获可言。”
孙策笑笑。“公瑾，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迈出第一步，而且迈得稳，这就是收获。眼前纵有千山万水，慢慢去走便是了。一年不够十年，一代人不够就十代人，不必急于一时。”
周瑜心中感慨，还是蔡琰看得准，大王心里有数，并不急于求成。“大王英明，臣岂敢藏拙，愿将点滴所得，求教于大王。”
“来，进殿说话。”孙策挽着周瑜的手臂进了侧殿，径直来到一面墙壁前。“公瑾，你看这舆图如何？”
周瑜一进殿，就被迎面墙壁上的一副地图惊住了，这幅地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大半空白，只有中央一部分画得比较详细。周瑜对这部分地图并不陌生，这是大汉的疆域图。他很快找到了益州，又找到了牂柯，然后看着地图，目瞪口呆。
他一直记得孙策给他的任务：进取天竺。可是他并不清楚天竺在哪儿，有多远，如今看到这副地图，他才发现天竺还在永昌之外数千里。在永昌与天竺之间，还有一大片空白，旁边同样有一片空白，只有一条细长的线伸了出去，上面标着日南、九真的字样。
看到日南二字，周瑜的心情又轻松了许多，如果以牂柯为起点，到天竺的距离和到日南的差不多，比洛阳到日南的距离就更短了，只不过是一个向南，一个向西南而已。既然先贤能拿下日南，自己当然也有机会拿下天竺。
孙策看着周瑜，看着周瑜眼神的变化，心中暗笑。这幅地图其实有些失真，至少和他印象中的世界地图有些区别。不过他没有改，就按照军师处收集汇总的情报来绘制地图，失真也不改，他相信随着商人、士子走得越来越远，收集到的情报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准确，总有一天会看到他希望的世界地图。
到了那时候，华夏精英才能真正的胸怀天下，放眼全球。
“这幅舆图中，有尊夫人蔡大家的功劳。她翻译的西域地理文书起到很大的作用。”孙策伸出手，抚着地图。“此外就是来往于各地的商人和游历的士子，他们用脚丈量，用眼睛看，用笔记录，一点点的拼凑起来，积沙成塔，聚腋成裘，看似每个人的收获都非常有限，却在一步步的拓展我们的视野。我相信，总有一天，这幅图上的空白都会被填满，每一片土地都会有华夏衣冠的足迹。”
“大王胸怀，臣高山仰止，望尘莫及。”
“那可不行。”孙策走了回来，拍拍周瑜的肩膀。“看得再远，也要一步步地去走，否则终究是临渊慕鱼。就目前而言，我共有五条路可选，其中陆路三条，海路两条，召你回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看看接下来怎么走。”
孙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画，向周瑜解说眼下的形势。周瑜在家三天，也了解到了不少事，只不过听孙策解说更直接，更全面，而且孙策没有让别人解说，而是亲自为他解说，这让他非常感动，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舒县，两人敞开胸襟，畅所欲言。
周瑜对两条海路不清楚，对三条陆路却有所耳闻。孙策半有天下，接下来该如何进取，有三个选择：一是进兵关中，直取腹心；一是由草原进兵，取幽州、并州；一是由长江进兵，取益州。三个选择各有道理，都有人支持，也各有不足，都有人反对。其中进兵益州与周瑜息息相关，他与黄忠出兵三年，未能取得根本性的胜利，这让很多人怀疑先取益州是不是合适。同样，从幽州、并州进兵也因为辽东生变遭到质疑，造成了三条路线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在三条路线之间，又夹杂着不同地域的利益斗争。简而言之，青州系、冀州系赞成北线，汝颍系、荆襄系赞成南线和中线，而江东系、淮泗系则建议中线。当然，派系之间并非泾渭分明，只是大致如此，仅周瑜从宾客的言论中听到的就有好几个例外。
“公瑾，你意下如何？”孙策解说完毕，取过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周瑜。周瑜接过杯子，呷了一口茶，端详着地图。“大王，臣斗胆臆测，这两条海路应该是一向东，一向南吧。”
“没错。”
“大王，臣选海路向南。”
孙策笑笑。“为何？”
“陆路三道，各有优劣，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有攻坚的可能，需要大量钱粮的支持，尤其是粮食。若是立足于耕种，则人口、耕地、产量都无法取得突破的情况下，粮食产量在短期内很难有大的增长。向外拓展，寻找新的产粮区是唯一选择。北方苦寒，本来就缺粮，南方温暖潮湿，一年两熟，最有可能解决粮食短缺。且骠骑将军战死交州，杀父之仇，大王不能不报。”
“若是向南，天竺之功可能就不是公瑾的了。”孙策笑道。在这个地图上，中南半岛并不突出，天竺和日南看起很近。
“臣或许不能全取天竺，却可以分交州之功。”周瑜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零陵的位置。“臣可溯湘水而上，过灵渠，入郁林，与大王会师于交趾。”
孙策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让你为偏师，实在是大材小用。”
“能为大王偏师，是臣之荣幸。”

第2281章 耳目
孙策笑着摇摇头。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亲征交州，一是兖州、冀州新定，战线调整，防区变动，有很多事需要他坐镇指挥；二是新政推行到现在，已经积累了不少问题，需要他把握原则和方向，平衡各派系的利益关系，引导新政健康发展。这两个问题都无法由其他人代劳，尤其是后者，即使是张纮、荀彧也不如他理解深刻。
相比之下，交州的事并不那么紧急，只不过里面牵涉到杀父之仇，他不能光明正大的说不去，也不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能不发表意见。
交州是要打的，出海也是要出的，但不是现在。经过十几年的战乱，中原的人口损失不小，土地压力没有那么大，比起历史上的人口减半，现在的情况当然要好得多，可是兖州、青州还是近乎荒芜，冀州的人口也减少了近三成，只有荆州、豫州、扬州人口减少有限，得到了其他诸州的人口补充之后，总数量还略有增加。
眼下最要紧的是巩固根本，而不是急于扩张，这一点在与张纮、虞翻商议后已经取得了共识，无特殊情况不会改变。这也是他只和周瑜说三条陆路，不说两条海路的原因所在。
“公瑾，说说你这三年的战事吧。”
周瑜应了，摊开带来的公文，开始为孙策解释这三年的战事。在此之前，孙策已经收到报告，此刻再听周瑜亲口说，可以补充很多报告里不会说，或者不能说的细节。公文再保密，毕竟要经过很多人的手，远不如两人面对面可以畅所欲言。
周瑜说，孙策听，偶尔发问，有时候还要拿出舆图来复盘，时间过得飞快，等周瑜讲完，日已西斜，案上堆满了公文和舆图，茶水、点心换了三次，周瑜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出兵三年，耗费百亿，未能竟全功，臣愧对大王信任。请大王降臣以罪，免臣官职，以儆效尤。”
孙策摆摆手，示意周瑜起身。“起兵之前，有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周瑜摇摇头，惭愧不已。“臣当时只想着势如破竹，夺取益州，然后挥师南下，踏破天竺，谁曾想滞留牂柯，竟是寸步不前。”
“后悔吗？如果当时不离开南阳，从武关进兵，或许此刻已经在关中了。”孙策提起茶壶，为周瑜添了点水。“市井中讲故事的都说，你若没有陷在益州战场，指挥兖州之战的就不会是朱桓了。”
“市井之言，不足与论。”周瑜笑着摇摇头。“后悔不至于，只是惭愧，当时还是太年轻，以为优势在握，举世无敌。亏得面对的只是一些蛮夷，又有荀公达足智多谋，贺公苗、祖元大骁勇善战，这才没有重蹈赵括覆辙。不过经过这几年的战事，臣对山地作战有了一些心得，将来远征天竺时会用得上。”
孙策点点头。“山地作战，的确有其特殊之处，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能急。这不像草原作战，来去如风，胜时长驱直入，败时一溃千里，胜负都在覆手之间。太史子义在辽东，顺利了几年，如今就遇到了麻烦。”
周瑜表示赞同。他也听说了辽东的事，因为公孙度一时处理不当，太史慈被拖累，连冀州之战都没能参与，幽州西部的战事也只能交由沈友负责。
“公瑾，有人提议迁都洛阳，你怎么看？”孙策突然说道。
周瑜沉吟不语。他已经听说了这件事，甚至知道首倡者就是钟繇，附议者也多是汝颍人。荀攸虽然没提这件事，但他建议他回江东会丧，可能就有这个用意在内，汝颍人之间很可能已经通过气了。只是反对者也不少，尤其是江东人，他们不愿意孙策这么快就离开建业，离开江东。本来孙策建都建业，却有大半时间驻留平舆，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意见，如今要迁都到洛阳，江东重新选离权力中心，他们当然不愿意。建都在哪里，不仅是荣誉问题，更涉及到大量的利益。京畿之地，首善之区，近水楼台先得月，连房价都要高些，这种好处岂能轻易放弃。
可是就形势而言，迁都已经势在必行，建业离中原太远了，来来去去的都不方便。洛阳天下之中，迁都洛阳，就意味着称帝。天下无主，这时候称帝无疑是一个好机会。
“大王，臣以为，比起迁都，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正名。”
孙策眼神微闪，沉吟良久。“兹体事大，要从长计议。公瑾非是他人，我也毋须隐讳，这一步迟早是要走的，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方是上计。”
周瑜避席，匍匐在地，大礼参拜。“大王深思熟虑，臣佩服。只是有一事，臣一直不得其解，还望大王指教。”
“什么事？”
“大王不信天命，信民心吗？”
“怎么讲？”
“大王半有天下，囊括九州，户口更是占天下大半，却以吴王自居，置荆楚、燕赵之民于何地？是将他们归于关中，还是弃之不顾？百姓不可一日无主，大王不为，只怕会有其他人趁虚而入。当年光武仅得河北，便于鄗城千秋亭即帝位，岂是急功近利？非也，乃为正名，示天下人以形势，使其知去就尔。如今大王行王道，施仁政，天下归心，大王不就帝位，岂不令人顾盼迷茫，不知所归？”
孙策打量着周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周瑜会劝进，而且这么坚决。从他的态度和理由来看，他应该是准备了很久了，绝非一时冲动。
难道说他特地从益州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公瑾，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不能仓促。”孙策缓缓说道：“至少要先安葬了家父再说。家父最大的心愿就是为大汉尽忠，如今只差一步，我总不能违逆他的意思。”
周瑜松了一口气。孙策已经同意了，但他需要更多的人表态，安葬孙坚能要多长时间，最快一个月就能解决问题。如果动作迅速，新年以前就可以称帝，最迟也不过明年春天。
……
孙策没有留周瑜用晚餐，只是将他送出偏殿，看着他出宫而去。
站在廊下，孙策想着周瑜劝进的事，心中疑惑。原本钟繇借孙翊之口劝进，他还以为是钟繇个人的意见，现在周瑜又劝进，他不能不多想一些。以周瑜对荀攸的信任和尊敬，要说这里面没有荀攸的意见，恐怕不太现实。
钟繇、荀攸都是颍川人，他们的意见是不是代表了颍川人的意见？
可是他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他最近的心思都在推行优化新政上，根本没有考虑称帝的事。他对周瑜说时机还不成熟绝非托辞，而是真心话，可是从后来周瑜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不这么认为。
孙策想着，叫来凌统，打算让他去请军师祭酒郭嘉来。可是想了想，又决定亲自走一趟。坐了大半天，他想走动走动，也想去军师处看看。周瑜回家三天，宾客盈门，他天天在宫里待着，反倒和外界接触不多，有些闭目塞听，消息滞后。
孙策突然要出殿，凌统有些意外，仓促之下，派人去殿下的值庐中叫侍从骑士来。今天当值的是关羽，时间不长，关羽匆匆来了，衣冠整齐，神情却有些慌乱。孙策见了，不免有些奇怪。
“云长，你这是……准备下值了？”孙策抬头看看天，太阳还在天上，离下值至少还有半个时辰。
关羽讪讪地笑了两声。“臣……晚上有点私事，所以提前收拾了，打算等换值的人一来就走。”
见关羽一脸的春情，孙策心中恍然。“月上柳梢头？”
“什么？”关羽一脸茫然。
孙策笑了一声，没再和关羽拽文，他没那文艺细胞。“你可收敛点，别耽误了大事。秦谊回关中可不是玩耍，他关系着一群人的死活呢。”
关羽很尴尬，顾左右而言他。看着一个九尺高的汉子情窦初开的窘迫，孙策有点不太适应，他摆摆手，示意关羽不用随侍，军师处就在殿门外，不会有什么危险。关羽挠挠头，不好意思离开。孙策想了想，说道：“给你一个任务吧。”
“请大王吩咐。”
“你去几条最热闹的街市转转，听听百姓们最近都在说些什么。”
“喏。”关羽欢喜不禁，连忙应了，转身去了。孙策叫上凌统，向军师处走去。凌统追上孙策，嘻嘻一笑。“大王，你是想了解民间舆情吗？”
“是啊。”
“那你让关云长去可不行。他的相貌、身高都太显眼了，往那儿一站，别人就知道他是大王身边的人，谁还敢乱说？”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理。关羽的确不是做小密探的材料。“那你说谁比较适合？”
凌统眉开眼笑。“当然是我们几个。如果说关云长他们是大王的爪牙，我们就是大王的耳目啊。我们既有江东人，又有中原人，还有河北人，可以分头行动，各管一片。晚上逛待的大多与我们年龄相当，也不会有人注意我们，肯定能探听到最真实的舆情。”

第2282章 纪年
孙策觉得有理，答应了凌统的请求。他的确很想了解民间的舆论，即使他并不想现在就称帝。
与周瑜以为的相反，他其实并不怎么相信民心。普通百姓很多时候就是一团散沙，得过且过，所谓民心所向有时候只是可以利用的资源而已，可以引导，却未必可以依靠，真正能够影响历史的还是一部分掌握了权力和资源的人。周瑜所说的民心，恐怕也是这些人的心，而不是指真正的百姓。
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听民间的声音，毕竟新政的目标之一就是保障普通百姓的生存权，并且给他们争取一点发展的机会，为华夏文明的传承打下一个相对坚实的基础。
孙策一边和凌统闲聊一边出了殿，军师处就在殿门外右侧的院子里，门口有当值的郎官，见孙策走来，郎官很是惊讶，纷纷欠身行礼。孙策示意他们不要声张，举步进了门。
军师处的院子里很热闹，孙策一进门就看一群人聚在一起，正在讨论什么，声音虽然不大，气氛却很热烈，当中两人指手划脚，神情激动，围观的人也频频点头，或是附和，或是反对。孙策很是好奇，放慢脚步，凝神倾听。他的耳力极佳，那些人也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他很容易便听清了内容。
这些人争的是年号，具体的说是明年继续用朝廷的建安年号，还是用大吴自己的年号。意见主要有两种：一种认为大吴还是朝廷所封的藩国，自然要用朝廷的建安年号，一种认为天子刘协已经死了近一年，长安一直没有新帝即位，朝廷已经名存实存，再用建安年号没有意义，不如用大吴自己的纪年。
孙策停住脚步，正想多听一会儿，郭嘉与荀彧并肩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孙策站在院子里，连忙上前行礼。正在争论的人这才发现孙策，纷纷过来行礼。孙策目光一扫，发现主张还用建安年号的是个汝南籍的参军，好像姓田，具体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主张用大吴纪年的是一个生面孔，听口音像是青州人。
“你是新来的？哪里人？”孙策笑着问道。此人中等身材，年约三旬，白面短须，面相儒雅，却不文弱，看起来很精神。
“臣国渊，字子尼，青州乐安盖县人，刚刚入职一月有余。”
“你就是国渊？”孙策认真的打量了国渊两眼。他对国渊有印象，这是个人才，不仅师从郑玄，学问很好，而且通晓实务，能力很强。他之前还问过华歆，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军师处的军师任命会向他通报，普通参军则毋须他批准，看来国渊还只是一个普通参军。以他的师承，这个起点可不高。
“臣正是国渊。”国渊淡淡地应了一句，不卑不亢。
“你刚才说不用建安纪年，用我大吴纪年，可有依据？”
“臣以为，先帝崩殂已近一年，新帝未曾即位，长安朝廷人心崩坏已然可知。且先帝虽有后，却是无知孺子，长安宗室也无杰出之人，纵使长者登基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于国于民无利。若是有权臣趁势取利，挟天子以令诸侯，大王听与不听，皆有非议，不如用吴国纪年，分而治之。”
“国子尼，你这么说，怕是不合郑康成所授经义吧。”荀彧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不大，语气却很严厉。
国渊瞅瞅荀彧，笑而不语。郭嘉说道：“国子尼，大王在此，你尽管直言，无须瞻前顾后。”
“喏。”国渊又看向孙策，拱手道：“大王，请恕臣放肆之罪。”
孙策笑笑。“无妨，既是讨论，自然当畅所欲言，择优而从。荀大夫是谦谦君子，不会以言罪人的。”
荀彧拱拱手。“大王面前，军师处中，臣岂敢罪人。臣只是觉得子尼所言不合经义，这才出言请教。”
国渊笑笑。“大夫所言，一称我先师郑康成，二称经义，不可谓不重，只不过大夫既不知我先师，也未必引得出经义来证明革故鼎新不如抱残守缺。如果大夫觉得有必要，我倒是可以引几条先师所传的内学谶语来证明一下汉家天命已终，大吴当立。大夫有兴趣听吗？”
荀彧皱了皱眉，沉吟不语。郑玄是通儒，兼通今文、古文经学，对谶纬也不陌生，国渊既是他的学生，找出几条谶纬来佐证自然不是难事。如今所传的谶纬大多是当初光武帝所定，本身就留下了不少破绽。况且孙策根本不信谶纬，就算辩论胜了也没有意义。
他只是觉得悲哀，钟繇劝进，荀攸推波助澜，还可以说是汝颍人不愿意看到江东人借都城之利力压汝颍人一头，大儒郑玄的高足也急不可耐地劝进，只能说明关东人心已经全在新朝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让他措手不及，有点接受不了。
见荀彧不说话，孙策笑笑。“孤读书少，对内学更是一窍不通，你就别说那些了，说点浅显易懂的吧。”
众人轰笑，连荀彧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国渊拱手道：“大王谦逊，臣自愧不如。臣之所以建议用大吴纪年，是因为先帝已崩，建安年号不能再用，与其等长安颁正朔，不如行大吴纪年，反而方便。依古制，王者立国，自有春秋，如今所传之《春秋》便是鲁之国史，纪年皆是鲁国诸公纪年，而非周天子纪年。”
孙策转头看向荀彧、郭嘉。“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郭嘉点点头。“臣也觉得是。”
荀彧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一声轻叹。“大王所言甚是，臣无异议。”
“那就抓紧时间议一议，争取在年前定下来。这件事就交给大夫吧。”
荀彧无奈了应了一声。他不愿意再多待，谁知道待会儿还有什么事要交给他。他匆匆向孙策行了礼，告辞而去。郭嘉窃笑，引孙策入内，在值的刘晔、沮授都已经收到消息，赶来拜见。就着刚才国渊的提议，孙策向他们问计。他当然不会问要不要称帝，而是问该不该迁都，该不该用吴国自己的纪年。
郭嘉三人互相看了看，一时都没说话。孙策等了片刻，将目光转向沮授。“公与，你最年长，你先说说吧。”
沮授躬身领命。“大王，臣以为纪年可用，迁都则不宜太急。洛阳荒残，供鲁肃之军已经勉强，若是迁都，百官、大军，人口猛增，所需钱粮都要从州郡调运，如今各州要么有战事，要么百废待兴，只有江东安定，钱粮充足，迁都之后，还是要从江东转运，倒不如暂时还立都江东。等三五年后，百姓回迁，洛阳民生恢复，户口滋生，足以供养百官军民，再迁都不迟。”
孙策不置可否，又转向刘晔。“子扬，你的意见呢？”
刘晔拱拱手。“关于纪年，臣的意见与公与相同。至于迁都，则有些不同意见。”
“说来听听，一起参详。”
“喏。”刘晔再次拱手，又向沮授欠身致意。“年初先帝驾崩，之前曾有遗诏，使皇长子即位，可是如今将近一年，皇长子既未即位，其他人也没有登基，关中朝廷竟是帝位空悬，这里面的形势，大王可曾考虑过？”
孙策微微颌首，示意刘晔继续说。
“先帝虽非大王敌手，却不失为一代英主，是时内有尚书、秘书二台，外有三府九寺，又有皇甫嵩、吕布等人为将，迁都关中，励精图治，众人皆以为大汉有中兴之相，是以宗室齐聚关中，文武并力，竟得西征大捷。无奈这只是一时光景，陛下东征，丧师亡身，一败涂地，关中因此破胆。皇长子既不能奉诏即位，其他宗室也不敢为天下先，是以帝位空悬至今。所以为此者，皆是大王威风所致。如今大王平定冀州，幽州入手在即，左有周瑜、黄忠攻益州，右有沈友、太史慈攻幽州，大王若是坐镇洛阳，使鲁肃为前驱，韩遂、马腾响应于陇山，则关中可取。如此，益州、并州各自为战，不足为患。若是大王持重，迁延不进，万一曹操、刘备入关中，扶立新帝，益州、关中、并州合为一体，大王再想取关中，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孙策想想，觉得刘晔所说也有道理。帝位人人想，关中又有那么多宗室，却迟迟没有新帝即位，这里面固然有杨修的功劳，那些人被吓破了胆恐怕也是事实。现在趁胜取关中，未必没有成功的希望。万一等得久了，又有人跳出来，主持关中形势，再想进攻就难了。
尤其是曹操、刘备。
孙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郭嘉的脸上。“奉孝，你的意见如何？”
郭嘉抬起一只脚，用手中的羽扇拍拍靴子。“公与、子扬所言都有道理，只是隔靴搔痒，不够痛快。依我之见，大可不必如此迂回，大王即帝位才是正理。”

第2283章 共识
“就天下大势而论，天下人大致可分为三种：一种是能明势，见微知著，借势而行，无往而不利；一种是能知势，大势已明，顺势而行，趋利避害，不至于困顿；还有一种就是不知势，势已显然，犹掩耳盗铃，欲作挡车之螳螂，撼树之蚍蜉。”
郭嘉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种人可为王者师友，大王当敬之爱之。第二种人可为王者臣民，大王当信之用之。第三种人嘛，为王者敌，只能灭之。第一种人世不多见，可存而不论。第三种人虽然数量不多，为害却极大，若不及时剿灭，便成隐患溃痈，难免有截肢失血之苦。曹操、刘备，便是这第三种人，尤其是刘备，指望他们识时务是不太可能的，只能付以之兵。”
“第二种人最多，他们既无第一种人的见识能力，也没有第三种人的贪心执念，只是一些普通人而已，若大王拯之以德，他们就能安居乐业，若曹操、刘备临之以威，则他们不免为虎作伥。董卓之祸，殷鉴不远，洛阳灰烬犹在，大王希望长安蹈此覆辙吗？”
孙策心中微动。这十年来，关中人口变化剧烈，先是董卓驱洛阳之民西行，后来因旱灾，关中之民四散而逃，关中人口大减，刘协、荀彧不得不引凉州之民入关，又行士家制度。如今关中人口有一半是凉州人，如果这些人落入曹操、刘备手中，绝非好事。若能将他们争取过来，可以削弱曹操、刘备的力量，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称帝，示天下人以形势，是一个办法。关中朝廷迟迟没有立新帝，显然是没有和关东对抗的信心，犹豫观望，他如果不下手，曹操、刘备很可能会趁虚而入，甚至会结盟，联手对抗。
孙策有些犹豫起来。他不急于称帝，可是如果称帝有利于形势发展，他也没必要拒绝。
“奉孝，你是不是有些过虑了，曹操、刘备能掌握关中？”
郭嘉笑笑。“子扬最清楚关中形势，不妨为大王解说解说。”
刘晔连忙起身，拱手道：“大王，臣赞同祭酒的意见。关中无主，臣民犹豫，大王当趁机进取，不宜迁延，坐失良机。至于曹操、刘备，皆是一时枭雄，为善或有不能，为恶却是绰绰有余。凉州之民粗鄙无知，欺善怕恶，未必能理解大王的良苦用心，一旦被人蛊惑，啸聚关中，长安或步洛阳后尘。且迁都十年，关东老臣失势已非一日，若大王再不声援，只怕潼关以西浸染腥膻之气，非复华夏所有。”
孙策眉梢轻挑。这刘晔可真是能扯，这个理由说出来，有几个人能反对？他扫了一眼沮授，正好看到沮授的脸色微变，欲言又止。很显然，沮授并不建议现在称帝，但他无法反驳郭嘉、刘晔的理由，尤其是当着他的面。
“这事不能急，再议议。”孙策主动结束了讨论，给他们，也给自己一个考虑的时间。
……
出了军师处，天色已晚，孙策本想回宫，脚步却不由自主的上了宫墙。太初宫建在石头城上，居高临下，可将建业城尽收眼底。
华灯初上，建业城中灯火点点，灿若繁星，几条主要的大街最是热闹，纵横交错，将整个城池分成韭菜畦一般大大小小的方块，布满紫金山、玄武湖之间的平地，秦淮河中桨声灯影，即使隔着几百步远，也能感受到画舫上的热闹。
“建业城真美啊。大王想出去走走吗？”凌统雀跃着，满脸期盼。
孙策回头看了凌统一眼，摇摇头。“不想，孤在这儿看看就好。”他的确有些心痒，也想下去转转，可他清楚，他不是普通官员，出宫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使不用仪仗，保护的人也要好几百，说不定还要封街禁严。他前世最讨厌这种事，如今他成了一城之主，也不想兴师动众，成为别人讨厌的人。
“嘻嘻。”凌统今天特别放松，有些放肆起来。“虽说大王是吴国之主，是这建业城最尊贵的人，臣却为大王觉得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
“这满城繁华都有赖于大王之恩所生，可是大王却不能身在其中，只能站在这儿远观。大王连建业城哪个酒家的酒最好，哪个画舫上船娘的歌喉最动人都不知道，更没机会品尝、欣赏，就算是臣，享受得也比大王多。”
孙策抬手拍了凌统一下。“你是想蛊惑孤出城吗？你知不知道孤若是出城，要动用多少人？还有，现在是治丧期间，孤出城游玩，将来青史上会怎么写？”
凌统扶正被拍歪的武冠，闭上了嘴巴，没敢再吱声。“臣……失言，请大王降罪。”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他自己性格散漫，没什么规矩，对这些半大孩子也一向宽松，搞得他们有些没大没小，口无遮拦。这样下去不行，要找个人来管管他们。太放纵了，以后会闯祸。
孙策沿着宫城走了半圈，下了城墙，回到后宫，来到稻香殿。袁权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孙翊、孙尚香都已经到了，正在等他，孙匡、孙朗也在，他们下午从紫金山赶来。分家的风波之后，他们就在紫金山和太初宫之间来回跑，只有孙权一直没来过。
孙策入座，袁权吩咐开席，她坐在孙策身边，借着为孙策布菜的机会，悄声说道：“今天周督入宫，大王与他说了半天，想必伤了神，要多喝点汤，补补气。”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碗汤端到孙策面前。
孙策接过碗，呷了一口。汤是清汤，但是味道很鲜，想来是袁权用心熬出来的。
“王兄，今天周督来都说了些什么，说了那么久？”孙翊好奇的问道。
“说益州作战的事。你这两天没去拜访他？”
“本来想去的，可是周府门庭若市，桃树都被车马压坏了不少，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听王兄说也是一样的。”孙翊啧啧称奇，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摇着头。孙尚香也跟着点头附和，孙朗一会儿看看他们俩，一会儿看看孙策，只是不说话。
孙策笑笑。他知道孙翊、孙尚香本来都想旁听，就连孙朗今天赶过来都有可能是为了听周瑜讲解战事，不过他还是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如果只是解说战事，倒也无妨，可是有些事不适合外传，所以他今年连殿中当值的凌统等人都赶了出去。也亏得如此，否则周瑜劝进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建业志都要沸腾。
周瑜是武将之首，他劝进，比钟繇借孙翊之口劝进更有影响力。
“明天去殿里取他的战报，先好好琢磨两天，然后去他的府上请教。你们几个一起去，有什么疑问，当面问他。”
“喏。”孙翊心中欢喜，忙不迭的应了，还向孙尚香、孙朗挤了挤眼睛，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露出得意的笑容。
孙匡不甘示弱，连忙说道：“王兄，我也去，顺利向蔡大家请教一下绘事上的事。”
“去吧，去吧，你们一起去。”孙策转头又对袁权说道：“让伯阳也去，听听有好处。周督这几年在益州作战，收获很大。”
袁权笑眯眯地应了。
吃完晚饭，又闲聊了一阵，孙翊等人陆续散去。孙翊成了亲，不能在宫里住，孙尚香等人还没成亲，在宫里还有他们的住处。孙尚香等不及，央求着孙策让人取了周瑜的战报来，决定抢在孙翊前面先看一遍。孙策应了，派人去前面殿中取了战报，交给孙尚香。孙尚香如获至宝，抱在怀中，和孙朗一起去了。
收拾完毕，袁权侍候着孙策洗漱，上床休息。她自己也清洗了，掀开被子钻了进来，托着腮，侧卧一旁，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孙策。孙策出了一会神，感觉到气氛不对，转头见袁权这副模样，不由得一笑。
“这是怎么了？”
“大王心事重重，且喜且忧，看来今天周督来说的不仅仅是战事，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孙策微怔，随即心生自责。怎么说也是二十大几，马上快三十的人，做一方诸侯也有好几年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连袁权都能猜出他的心事。这要是与其他大臣见面，不用说话，心事都摆在脸上了。
“你猜是什么事？”孙策明知故问。其实他很清楚，袁权已经说得很直白了，以周瑜的身份而言，比战事更重要的事不会太多。
“大王，臣妾就不猜了，只要知道是好事就行了。”袁权转身平躺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笑，双目生辉。“大王，你是不是还没准备好，担心时间不够，过于仓促？”
孙策想了想，点点头。袁权一语双关，他也不好刻意分开，只好笼统的应了。
“其实你不用担心的。”袁权斜睨了孙策一眼，抿嘴笑道：“这些事本来就不需要你准备，只需要你同意就行。有张相、虞相居中调度，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顿了顿，又道：“再过两天，伯喈先生应该到了。”
孙策明白了。怪不得郭嘉说得那么直接，荀彧、沮授的态度却不怎么坚决，这件事早已是共识，只是等待一个契机而已。他不答应周瑜，不答应郭嘉，还会有更多的人劝进。
形势如此，已经由不得他。

第2284章 治国纲领
既然势在必行，孙策决定将这个面子给周瑜。
周瑜是他最早的战友，这些年来一直全力支持他，不管是平定江南，还是顿兵牂柯，周瑜不喜不悲，总是尽心尽力的完成任务。蔡邕学贯儒道，精通五经，是老一代的文豪。蔡琰写《士论》，研习梵文，鼓吹新政，几乎是新王朝的文胆。周瑜娶了蔡琰，成了蔡邕的女婿，既承负着老一代读书人的期望，又为新一代的读书人护航，是理想的代言人。
况且周家还有人在长安，将来进行统战，周瑜会是一个最有说服力的榜样。
问题也不是没有。庐江周家也好，陈留蔡家也罢，都是数得上的世家，如果处理不当，很可能会让世家误解，以为他们的春天又来了。因此，在同意称帝之前，要把一些原则落实下来，形成共识，作为新王朝的发展纲领。
孙策坐了起来，披上衣服。“有纸笔吗？”
“嗯？”袁权眨着眼睛。
“我要草拟一些文书。”
“大王，这可是稻香殿，不是理政所在。你在妾的殿中草拟文书，将来会有人说妾干政的。”
孙策想了想，笑道：“民以食为天。在你这稻香殿拟文书，将来肯定会被载于史册，希望我这份文书能让普天下的百姓都能闻到稻香，衣食无忧。”
袁权听了，收起笑容，披衣下床。“既然如此，就算惹人非议，妾也认了。”她取来一张小案，摆在床上，又取来笔墨纸砚，亲自磨墨。孙策盘腿而坐，闭目沉思良久，提起笔，在上好的江东竹纸上写上第一行字：
夫治国如修道，须阴阳和谐，五气均衡，内壮而外强，方能延年益寿，尽其天年。
……
两天后，孙翊、孙尚香到周府拜访周瑜，请教军事，孙匡、徐华则向蔡琰请教绘事，同时带去一份孙策亲笔书写的文稿，请周瑜、蔡琰共同商议、润色。
周瑜看完文稿，便明白了孙策的用意，孙策同意称帝，并愿意将这个荣誉给他，但有些原则必须先行确定，周家、蔡家要以身作则，率先做出表态，并形成治国纲领，确保以后都会遵行，不会轻易改动，更不会束之楼阁，成为虚文。
夫妻二人反复研讨之后，喜出望外。倒不是因为孙策接受劝进，而是因为孙策这个纲领与他们秉持的观念并不冲突，虽然孙策没有提及圣人、三代，王道、帝道，也没有引经据典，但所有的原则都符合儒门的希望，比如平衡君权臣权，比如仁政爱民，比如薄敛轻赋。如果说有区别，那也是孙策所拟的原则更朴实，更具体，更具可行性，而且将民的定义进行了拓展，涵盖了所有的百姓。
蔡琰看完之后，只有一个担心，这个纲领很可能成为束缚孙策自己的绳索，比如孙策要求限制权贵在百姓中的比例，控制贫富差距，很容易引起一个疑问，作为最大的权贵，孙氏皇族怎么限制，孙策本人怎么限制？
周瑜倒是很放心。他对蔡琰说，大王站得高，看得远，对历史的理解深刻，眼界绝非普通人可比，他既然能提出这个方案，自然会考虑到这一点。你就先按他的纲领进行润色，然后附上意见，由他自己进行取舍就是了。张相、虞翻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就算大王一时疏忽，他们也会提醒大王的。
蔡琰欣然同意，连夜对孙策的文稿进行润色，次日便由周瑜亲自送入宫中。
孙策看完之后，稍微进行了一些修改，随即派人誊写数份，分送首相张纮、计相虞翻、政务堂祭酒黄琬、军师祭酒郭嘉、军师沮授、刘晔，谏议大夫荀彧等人，请他们做好准备，届时一起讨论。
收到这份文件的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是孙策分发这份文件的潜台词，不敢怠慢，仔细研究了一番，写好讨论的要点，准备好腹稿，等待孙策的召见。
文件刚刚下发不久，襄阳学院祭酒蔡邕到达建业。
蔡邕来建业是为了主持孙坚的丧事。他学识渊博，文冠天下，通晓治丧的各种礼仪流程，又是写墓碑的专业户，由他来主持孙坚的丧事再合适不过。来的路上，蔡邕已经写好了碑文，并亲笔书写了碑额。依照孙坚的遗愿，碑文中只记他在汉朝的官职、事迹，爵位止于富春侯，不提他作为吴王之父的事。
孙策很满意，带着蔡邕赶到紫金山，向母亲吴太后汇报。吴太后看完之后，也没什么意见，请张纮书丹，命石匠刻碑，然后开始治丧。
丧事由蔡邕主持，虞翻具体操办，孙策本人只要按照流程走就行，倒没太多的事要他费心。他正好趁这个机会与文武会面，讨论相关事宜。平时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很难聚集这么多人。
虽然治国纲领的讨论还集中在一个小圈子内，参与其中的人不超过十个，但吴王即将称帝的风声还是传了出去。因为孙坚坚持以汉臣的身份下葬，就连孙坚的富春侯爵位都传给了孙权，丧事就成了孙家的私事，不称为国丧，这两件事得以并行不悖。
不出蔡琰所料，如何限制君权成了最大的焦点。除了孙策之外，几乎每一个人都很关心这个问题。他们不是反对孙策的这个决定，而是怀疑孙策能不能做得到，又以什么样的方式予以保证。
从商鞅变法以来，君权就一直在膨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尽管是一句空话，毕竟提出来了，如何限制君权却是只字也未提，董仲舒提出君权神授，在为刘氏皇权提供了合法性的同时，也有用神权来限制君权的用意，但是很显然，这一点落空了。虚无缥缈的神权对君权的影响有限，能有多大影响取决于皇帝本人，当他敬畏天命时，还能有一点影响，当他只顾眼前时，天命就弃如敝履，层出不穷的灾异除了造成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外，并没有对君权产生多大的影响。
孙策主动提出限制君权——不管他是口头做做样子，还是为了堵世家的嘴主动让步——这当然是众臣求之不得的好事，从老臣如蔡邕、黄琬到少壮派张纮、虞翻，没有人不希望限制君权，维持君权、臣权的平衡，但如何限制，他们都没有底，意见不一。
在这一点上，张纮、虞翻反倒不如蔡邕、黄琬来得洒脱，他们是文臣之首，就是相，相权是臣权的代名词，君权、臣权之争很多时候就表现为君权与相权的竞争，他们如果太积极，很容易被认为是擅权。蔡邕、黄琬没有这样的顾忌，放胆直言。尤其是黄琬，依稀又找到了当年作为党人中坚的感觉，战意盎然。
在与孙策正式讨论之前，几个人初步合议时，黄琬提出一个建议：恢复汉朝初建时的三公制度，罢免尚书台、秘书台等内朝台阁的权力，取消大将军、骠骑将军等职能重叠的内朝官职，由丞相掌民事，太尉掌兵事，御史大夫掌监察权。
总结起来一句话，罢免内朝，权归外朝。
作为唯一正式与会的女性，蔡琰委婉地提出了反对意见，她认为黄琬这个建议有失偏颇，不符合孙策提出的平衡原则。仅从有汉四百年的历史来看，事务越来越多，官员规模越来越大，就不是之前的三公制所能解决的，更何况眼下又新增了政务、讲武、木学诸堂，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笼统的归于太学，仅作为学术研究机构，似乎也不合适。工商业的发展需要有专门的部门进行管理，大王因此设计相一职正是为此，这几年的实践证明，计相府不可或缺，不仅不应该削弱，归于丞相府，反而应该加强。
蔡琰话音未落，虞翻就笑了一声：“多谢蔡大家，这可是我和计相府同仁难得听到的公道话，再辛苦也值了。”
众人不禁莞尔，就连黄琬本人都笑了两声。计相府的主要职能是管理工商业，尤其是商业，虞翻本人精明干练，又有麋竺这样的大商人协助，要想瞒过他们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商业发展迅速，商税水涨船高，想逃税的人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例外的栽在了虞翻、麋竺手中，偷税不成，反倒被罚了款，严重的甚至取消了经商资格。这几年间，因为偷税漏税被赶出海商会的就有好几个。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虞翻和计相府的名声当然好不到哪儿去。那些人理亏，又知道虞翻不仅能说，更能打，不敢正面挑衅，只能在背后说计相府唯利是图，都是桑弘羊一般不通人情的酷吏。虞翻再强势也阻止不了流言蜚语，只好充耳不闻。
如今听到蔡琰为他和计相府正名，他非常欣慰。
在座的也都是了解内情的人，知道虞翻虽然不讲情面，却不是贪财好利之人，除了为人狂傲之外，他的学问、道德和能力都是首屈一指的。而狂傲也不是什么缺点，黄琬本人也狂，有本事、心不虚才能狂啊。虞翻狂得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他们还是欣赏的，平日里也觉得虞翻受了委屈，此刻不免会心一笑。
笑过之后，黄琬反问：“依你之见，又当如何平衡君权、臣权？”

第2285章 群贤议政
蔡琰欠了欠身，含笑致意。“黄公言重了，琰本女子，又无施政经验，蒙大王不弃，得以旁观诸君论政，岂敢妄言倡议，但求千虑一得，为诸君查漏补阙，无愧大王信任，足矣。”
黄琬看看蔡琰，又看看蔡邕，有点反应过来了。“蔡伯喈，你们父女不是来议政，是来监督的啊。”
蔡邕抚须而笑，却不回答黄琬的问题，只是欣慰地看着女儿女婿。在座不过数人，他们父女翁婿便占了三席，可见吴王对他们的器重，这监督的工作自然要尽心尽力，不能让吴王失望。当年他也曾意气风发，多次上疏言政，不惜被流放朔方。如今在襄阳著史，有机会重新看到自己的奏疏，他却有些脸红。
用心是好的，原则也没错，可是他那些意见却没什么可行性，更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就算当时孝灵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依然挽救不了大汉。
大汉已经亡了，大吴却如初升之朝阳，蓬勃欲出。看了吴王草拟的那几条原则后，他有一种感觉，儒门盼望已久的盛世就要来了，有幸参与为盛世立纲纪的讨论，他非常兴奋。他要用他这些年著史的感悟，为盛世的到来提供借鉴，避免重蹈覆辙，尤其是防止黄琬故态复萌。
同为党人老臣，蔡邕对黄琬的了解无人能及。他有执政经验，这些年与杨彪一起研究官制演变也有不少收获，但他毕竟六十岁了，在大汉的官场上打拼一生，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身份又在那儿摆着，如果被小辈反驳，他很可能会恼羞成怒。有他坐镇，黄琬才不会偏离重点，将议政变成意气之争。
论年龄、论资历、论学问，如今吴国能压住黄琬的除了杨彪，也就是他蔡邕了。
见蔡邕气定神闲，没有和他争辩的兴趣，黄琬只好转向蔡琰。“那倒要请教蔡大家，你既无施政经验，又如何查漏补阙？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方案可行不可行？”
蔡琰再次拱手。“黄公面前，不敢称大家。至于如何判断方案是否可行，也并非琰一言两句可定，所据者无非事实而已。这其中既有我们已经看到的事实，比如计相和计相府的功劳，也有将来的事实。大王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后，民生是不是更好，收入是不是更多，农工商兵是不是发展均衡，都会有数据统计，与拟定的计划相比较，自然知道方案优劣，又有何可改进之处。黄公曾进百官考核之术，对此领悟之深，想必无人可及。”
黄琬转头看看张纮、虞翻、郭嘉，嘿嘿一笑，有点幸灾乐祸。“老夫反正是闲人，你们几位可要打起精神来，今天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以后都要兑现的。揽权之前，先得看自己扛不扛得起这个责任。”
张纮等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黄琬庆幸自己年纪大了，不需要再担任具体的职务——孙策已经透出风声，原则上三公不能超过六十岁，任期不能超过十年——不过他可以担任清闲的虚职，比如监督三公九卿之类。原本还觉得有些遗憾，现在他却只觉得开心，自己这几年考功制度研究的心血没有白费。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应该是吴王早就准备好的一步棋，就和建学堂，建政务堂一样，都是为了今天平衡君权、臣权所做的准备。一念及此，他就越发兴奋。唯非常之人，能建非常之功。他少年入仕，经历桓帝、灵帝和先帝三代，如今又为吴王座上客，见过的君主枭雄不少，唯有吴王是主动提议重建君臣平衡的。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党人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愿望也许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得以实现。
黄琬看了一眼荀彧。荀彧脸色平静，默不作声，只是神情很专注，感受到黄琬的目光，他无声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张纮、虞翻、郭嘉以及周瑜的压力却很大。都知道权力好，可是责任也大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就算再勤政，能完成的事务总是有限的，超过这个限度，累死不讨好，何苦来哉。张纮主管民事，虞翻主管工商，郭嘉、周瑜主管军事，以五年为期，对每个人都进行考核像一道枷锁，迫使他们从更高的层次去考虑自己职位的权责问题，而不能只凭一时痛快。他们要建的是百年大计，不仅仅是他们一任，如果设计的职能太重，怕是要被后任戳脊梁骨的。
沉默片刻之后，张纮首先发言。“如此说来，这三公九卿制怕是要进行调整。三公九卿制虽由来已久，但天下一统之前，各国疆域有限，事务也不多，三公九卿足以任事。汉初虽天下一统，又行黄老之道，与民休息，天子垂拱而治，丞相、太尉也以清静无事为尚，萧规曹随，是以周勃虽厚重少文，也能在丞相、太尉任上多年。汉武改制，虽尊儒重法，不行黄老之制，但三公权力日削，渐成虚职，虽然委屈，却也不累。如今事务繁忙，大吴仅是半有天下，我等已经难负其重。将来一统天下，怕是分身乏术。当此之时，增官设职，或许是最佳时机。”
众人纷纷颌首附和。难得孙策主动提议削减内朝，还权外朝，如果因为延用三公九卿的旧制导致事务积压，朝政不畅，再被收走权力，归于内朝，那就太可惜了。
虽然具体增加多少职位一时定不下来，但这个原则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黄琬咳嗽一声，含笑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先提醒诸位。”
看着笑容狡黠的黄琬，众人都有些诧异，就连蔡邕都觉得黄琬似乎过于超脱了。什么叫提醒诸位，你难道能置身事外？
“你们别忘了，相比于臣权，更重要的是君权。”黄琬眼神闪烁，笑容更加灿烂。“各个岗位都有考核，那怎么考核皇帝？大王可是一到时间就要退朝的，他能担多少责任？可若是皇权削减太过，真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他还能答应你们的方案吗？”
众人面面相觑，意识到黄琬不是开玩笑，这的确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难题。孙策愿意让权，但他能让多少权？这个问题不解决，其他的都是空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蔡公，你有什么高见？”张纮转头看向蔡邕，拱手请教。
蔡邕抚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大王明于治道，自胜而强，愿与大臣共治，他的诚意，诸位不必怀疑。”
“是，是。”众人纷纷附和，却还是看着蔡邕，等着他更有意义的意见。
“既然不用怀疑大王的诚意，如何界定君权，就只取于一个标准：如何与臣权保持平衡，既不至于责重难负，疲于应付，又不至于为权臣所迫，太阿倒持，更不能出现权臣仅凭玩弄手段就能谋朝篡位这样的事。帝系不固，天下不安，太平自然无从变起。”
黄琬忍不住了，直奔主题。“依你之见，究竟该如何设定君权才好？”
蔡邕没好气的瞪了黄琬一眼，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子琰，我只是个书生，施政经验远不如你，要说具体的方法，我就不献丑了。我还是说几个史书上记载的故事，供诸位参考。”
黄琬眉毛一扬，正要抢白蔡邕几句，荀彧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黄琬见状，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在座的都是当世英才，荀彧更是被何颙评为王佐，张纮、虞翻、沮授也都是一方俊杰，有他们在，毋须摧迫蔡邕。正如蔡邕自己所说，他的学问虽好，实际施政经验有限，不太可能有具体的办法。
蔡邕随即讲了几个例子。

第2286章 心结
建安六年，冬十一月下，富春山。
孙策站在新砌的陵墓前，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悲怆，一丝无奈。
孙坚死前，遗令以汉富春侯、骠骑将军的身份下葬于富春侯国，又指令孙权为嗣，这里面隐隐的包含了一丝不满和失望。即使是母亲吴太后在分家的威胁面前不得不低头，心里的芥蒂却已经种下，这么多天，母子俩的交流少得可怜，连累得袁衡等人都受了不少委屈。
虽说孙氏、吴氏、徐氏等亲族并没有与他疏远，主动请见的人络绎不绝，可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淡淡的疏离。那些人主动接近他是喜欢他、支持他，还是因为他位高权贵，他大致还是能分得清的。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内幕，不清楚他为孙权的事做了多少让步，只知道他排挤二弟孙权，连累孙坚战死。
虽不至于说他不孝，不近人情这四个字却是坐实了。只不过没人愿意因为干涉他们兄弟之间的事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都装聋作哑，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个话题。
我真的不近人情吗？孙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理性大于感性却是事实。往深里说，他对孙权也的确不如对孙翊、孙尚香那么亲近，先入为主的成见毋须避讳，与父母之间也是礼貌大于亲近，毕竟他不是原来的孙策，实际年龄和他们差不了多少，做不到膝下承欢那么自然。
或许正是这一点点疏远，一点点隔阂，最后积累成了孙坚英年早逝的悲剧。人生五十不为夭，孙坚今年四十六，正当壮年，又是伤重而死，走得痛苦。
我或许无过，但我能问心无愧吗？孙策几次问自己，都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与母亲吴太后相比，他和孙坚之间要亲近得多，刚到襄阳那段时间，孙坚朝夕指导他用兵，恨不得将毕生血战积累下来的经验倾囊相授，时隔十年，当时情景依然清晰可见。可以说，没有孙坚的用心指点，他未必能走到今天。
“大王。”
孙策转头，闻声望去，见三叔孙静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眼睛红肿，面容憔悴，鬓边又多了不少白发，看起来像是五十出头，实际上他才四十三岁，上次见时，他还一头乌发。见他神情怯怯，欲进又止，孙策心中明白，挥了挥手，示意关羽等人往后走一点。
别的人还好，关羽杀气太重，让人望而生畏。
“叔叔有何吩咐？”孙策走上前，托着孙静的手臂。
“唉，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臣岂敢有什么吩咐。只是……大王这次离开，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臣……斗胆，想和大王说几句心里话。”
“此处乃是孙家祖茔，叔叔还是随便些吧，莫拘君臣之礼。”
“多谢大王宽仁，不过，臣想提醒大王的正是这一点。君臣父子，该讲的礼还是要讲的，君子不重则不威，臣性情疏懒，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让大王因为臣被人看轻了。”
“叔叔言重了。”孙策笑笑，既是安慰孙静，也是安慰自己。“尽力便好，不过苛求完美。纵使是圣人也难免身后是非，何况你我。”
“臣或可如此，大王还是不宜随性，当令人有所敬畏，无敬畏便生是非，反而不美。”
孙策眉梢微动。“叔叔可是听说了什么？”
“这倒没有。只是这次仲异、叔朗几个回来，说起大王总是亲近有余，敬畏不足，臣很担心他们恃宠而骄，连累大王，让大王为难。恳请大王不要太宽纵他们，要严厉些才好。虽说亲亲贤贤，毕竟是君臣，不似普通人家，当有度，过犹不及。”
孙策一时搞不清孙静究竟是什么意思。孙暠兄弟几个与他接触并不多，尤其是孙暠，他接替了朱桓，在中军任中郎将，领一营，练兵任务很重，无公事不请见。即使是在他身边任职的孙皎也不是轻脱之人，至少比孙翊他们稳重多了，孙静这话从何说起？
是正话反说，还是另有所指？孙策很想对孙静说，一家人说话不必这么隐晦，可是看看孙静这副敬而远之的模样，想想还是算了。这是个谨慎自守之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敞开心扉的。
“多谢叔叔提醒。阿翁已故，叔叔以后就是族中长辈，还望叔叔不吝教诲。”
“臣岂敢。”孙静拱手再拜，向后退了几步，又拜，这才转身去了。
孙策看着孙静有些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暗自叹了一口气。
……
安葬完孙坚，孙策便起程返回建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孙权作为孙坚指定的嗣子，要留在富春守墓，至于他是守三个月还是守三年，那是他自己的事，孙策不干涉。
吴太后本来也想留在富春，却被袁衡劝说，跟着孙策赶往建业。孙策即将称帝的事虽然还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相关的准备工作却在紧锣密鼓的进行，新年前后很可能会举行大典，吴太后纵使心里有些疙瘩，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缺席，让孙策难堪。
楼船顺浙江而下，转入钱唐江，沿海岸前东行。眼前开阔起来，孙策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不少，只是孙静那几句暧昧不明的话却像一朵乌云，不时在他脑海里飘浮。他也能感觉到孙瑜、孙皎彬彬有礼，不苛言笑，比来时严肃多了。就连孙翊、孙尚香等人都变得安静了许多。
他本想找孙皎来问个明白，可是一想他们几个兄弟的性格，怕是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只好省了。有些事，也不由他控制，只能顺其自然。
半路上，他收到了郭嘉送来的君臣平衡草案。
经过反复讨论，郭嘉等人就君权、臣权分别提出了调整方案。臣权调整内容很多，原则却比较简单，具体而言就是以恢复三公九卿制为基础，增设多个职位，加强对具体事务的管理。君权却比较复杂，他们提出了三个方案，各有轻重不同，责权最轻的称为垂拱，责任最重的称为独断，居间的称为共和。

第2287章 祥瑞
看到这三个名字，尤其是共和二字，孙策会心一笑。
他能想象到郭嘉等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争执，心里明明想限制君权，却怕他掀桌子，不得不绞尽脑汁，设计出三个方案供他挑选，又精心挑选诱导性极强的名词，眼巴巴地希望他选他们最心仪的方案。
这简直就是君权日进、臣权日退的写照。如今他想逆转这个过程，却不能太急，急了容易翻车。就郭嘉等人而言，他们虽然心心念的是共和甚至垂拱，却也还敢抱太大希望，所以三个方案中，独断用功最多，方案最详细，可操作性也最强。
当然，即使是独断，比起现有的君权也有所限制，并非照搬。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限制皇室规模，具体有三条：一是限制后宫人数，皇后一人，贵人二人，夫人十二人，美人三十六人，共计五十一人，合于大衍之数，并将宫女、宦官人数限于千人以内；二是控制财政，将山林丘泽等原本属于少府管理的皇室财政一并纳入国家财政，皇室财政所占比例不超过三成；三是控制皇族规模，将宗室规模控制在万人以内，汤沐食邑总数不超过户口的两成。
这三条都留了足够的让步空间。比如第一条，他早就声明过，包括皇后在内，后宫十二殿，不会再增加。郭嘉等人将人数增加到五十一，显然是给他一个主动削减以示英明的机会，就算他后悔了当初的承诺，想再增加一些，这些也足够了。如果他还不知足，突破五十之数，那可就是实打实的打脸了。
即使是削减幅度最大的第三条，依然有很大的让步空间，孙氏宗室现在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万人应该是多年后才有可能达到的规模。西汉两百年，宗室最后也不过十万之数，东汉限制宗室，人数已经大幅下降，如今齐聚长安的宗室也就是两三万人。
当然，对郭嘉等人而言，能达到这样的目标已经很不错了，能阻止皇权、皇族不再进一步扩张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如果他高姿态，再主动做一些让步，他们的收获更大。
总体而言，这些人还是很务实的，基本上没有什么书生气，提出太理想化的措施，都是以现有的事实为基础进行调整，既表达了愿望，又比较克制，不至于激起强烈的反应。
考虑到其中有蔡邕、黄琬两个老书生，孙策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不过他也没有全盘接受，进行了一些调整，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将军师处转为内朝机构，借以控制兵权。就目前而言，他不可能放弃兵权，理由也是现成的，天下未定，征伐只能由他独断。至于将来兵权如何归属，以后再说。
他甚至考虑将兵权一直掌握在手中，与外朝分开，以保证尚武之风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孙策让路粹草拟了一份文书，用快马送回建业。
……
船入东海，难得的风平浪静。明月初升，海面上铺出一道银光闪闪的通道，令人生出一番错觉，仿佛踏着这条路就能一直走到玉盘般的明月中去。
孙策倚着窗，看着明月从海上升起，直至悬在半空。他内心平静，波澜不起，有一种多时未有的淡然。即将称帝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变化，早在几年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如今只是早了几年而已。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从容。事实上，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像他这么从容，除了那些没有资格听到消息的普通人，但凡听到风声的人都难免躁动。毕竟对他们来说，由吴王而皇帝，由吴而天下，会带来很多变化，所有的关系都有可能在几天内变了样，就连后宫的女人们都在暗中使劲，希望能将位次向前挤一挤，虽然孙策觉得她们很无聊，她们却乐此不疲。
好在丧事虽然结束，丧期却还要延续二十几天，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否则他肯定应付不来，至少不可能如此清静，甚至是冷清。
在来到这个时代十余年的历史中，这样的机会屈指可数，甚至说第一次，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和所有人分隔开来，彼此呼吸以闻，却无法真正靠近。此时此刻，他想到的只有四个字：孤家寡人。不管他喜不喜欢，他从此都要独自品味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了，提前适应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晚风吹过，一缕淡淡的香味飘来。孙策微微侧身，步练师正好在舱门外站定，见他看过去，欠身施礼。
“大王，会稽郡学祭酒盛宪、余姚令贺辅求见。”
孙策很是意外。他已经过了会稽郡，到了东海，盛宪怎么追来了？他沉吟片刻，决定还是见一见。盛宪追来肯定有事，贺辅又是贺齐的父亲，不能太冷落。
步练师转身去了，时间不长，盛宪、贺辅上了飞庐，进了舱，向孙策行礼。
“深夜叼扰大王，死罪，死罪。”
孙策笑笑，伸手虚扶，示意盛宪、贺辅入座。“长夜漫漫，正是求学问道之时，二位赶来，想必有所教诲，孤洗耳恭听。”
“岂敢，岂敢。”盛宪吁了一口气，又道：“令尊骠骑将军英年早逝，本郡父老为之伤怀，本想亲往建业祭拜，又怕打扰大王哀思，所以相约错开时间，陆续前往富春祭扫。得知大王返都，臣与贺令冒昧，前来拜见，斗胆请大王节哀顺变。”
孙策谦虚了几句。孙坚在建业入敛治丧，会稽人去了不少，盛宪也在其中，但他没有接见盛宪，盛宪想必是不甘心，又特地赶过来，还拉上了贺辅。他不会是为了争夺那个学术项目的事吧？这时候提这事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说起来，大王父子与本郡都有缘。骠骑将军少年时来往来本郡，便曾驱逐海贼，后来征讨逆贼许昭，为本郡安宁也是立了大功的。大王下江南，任会稽太守，如今富春划归会稽，能与大王同郡，会稽全郡百姓皆有附凤之荣。会稽向为禹舜巡狩之地，今为大王凤举之乡，实乃福地。”
孙策很诧异。凤举一听就是和龙兴相对，而且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虽然在谋划称帝，但盛宪如何得知？难道消息已经泄露了？难道是虞翻？贺辅是余姚令，这倒是有可能的。
“盛君言重了，孤虽侥幸，立功封王，如何能与禹舜相提并论，这凤举二字，更是不敢当。”
盛宪再拜。“凤凰降世，与大王同行，大王不敢当，何人敢当？”贺辅也跟着行礼，连声恭贺。
“凤凰……降世？”孙策有点明白了，看看盛宪，又看看贺辅，有点明白了。这俩人怕是来献祥瑞的。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他其实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他连天命都不信，又怎么会信所谓的祥瑞。祥瑞嘛，都说有，可是谁也没真见过，实际上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谎言。真有凤凰，你带到我面前来看看。
“正是。”盛宪满脸喜气。“臣前日清晨早起，在院中吐纳养气，见一只五彩大鸟从会稽山头飞过，当时还以为是眼花，并未多想，后来便听说大王治丧完毕，起程返都，心中便觉得有些巧。今天清晨，又收到贺令的消息，说有五彩大鸟落于四明山舜帝所居之台，臣觉得奇怪，连夜赶到余姚，与贺令见面，方知我们二人所见之五彩大鸟是同一只。这只五彩大鸟很可能是西飞来，一路与大王同行。”
孙策差点没笑出声来。没看出来盛宪还有这本事，故事编得挺像回事的。凤凰一路由西飞来，别人都没看见，就他们俩看见了？
“二位，你们不会是看错了，或许不是凤凰，是雉鸡呢？”
“大王的疑虑，臣等亦曾有，不过后来看到这个，臣等就深信不疑了。”贺辅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恭恭敬敬地送了过来，摆在孙策面前的案上，又退了回去。孙策低头一看，一方丝绢，上面摆着一件造型古朴的玉器，像一只展开双翼的鸟。玉质倒算不上多好，但颜色很好看，鸟足处有一缕像火焰一样的红色。
“这是？”
贺辅说道：“这是在五彩大鸟歇足处发现的。臣学问浅薄，对玉器不甚知悉，知道盛祭酒这几年研究玉器有成，专程派人送往山阴，请他鉴定。”
盛宪说道：“臣这几年研习余杭一带的玉器，略有所得，见此玉器，便知非闲之物，很可能与余杭所出玉器同源。臣大胆揣测，或许是禹舜之时的古物。只是之前玉器多出于余杭、钱唐一带，余姚未有发现，这次在四明山发现玉器，又与凤鸟同时献世，恐非偶然。臣以为，这是天降祥瑞，大王凤举之兆。”
孙策身体前倾，打量着那玉凤，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自赞了一声。要不怎么说读书人就是聪明呢，这盛宪凭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玉器，两句无法考证的谎言，不仅要献祥瑞，做劝进的功臣，争取余杭、钱唐一带的古国研究项目，还想为整个会稽捞点实惠。
胃口真不小！

第2288章 舍，就是得
孙策清楚盛宪的心思，但他没有嫌弃，反倒有些惋惜。
毋庸置疑，盛宪有才，这一点从他整理的《论衡》可以看得出来——虽说有不少瑕疵，但那些更多的是派系之争，不是他本人学力不够。他也有气节，不是天生就喜欢这种逢迎之事，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但他反应太慢，固步自封，这么久了，都没意识到他的用意，还大费周章地来献祥瑞。
陆康就不会这么做。
从另一个角度说，虞翻对乡党的照顾不够，会稽人有点着急了，只能赤膊上阵。
孙策把玩着玉器，似笑非笑。
盛宪、贺辅心中不安，又不敢问，只能耐着性子，陪着笑，等孙策说话。孙策的反应不如预期，是反应慢，没意识到祥瑞背后的意义，还是有另外的原因，他们并不清楚。
他们和孙策的接触有限，对孙策的了解也不多。
孙策沉吟良久，抬起头，见盛宪、贺辅干坐着，神情惶惶，额头全是汗，一拍额头。“失礼，失礼，孤一时疏忽，还请二位见谅。”随即叫来步练师，让她上茶点果品。步练师早就准备好了，很快布置妥当。东西很简单，一壶茶，两件点心，两件干果。孙策热情地招呼道：“二位星夜前来，怕是还没用餐，孤让人准备，你们先稍微用点。”又命步练师去为二人准备些吃食。
盛贺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捧起茶呷了一口，点心、干果却没动。虽然他们饿得前心贴后背，可是在孙策面前吃东西不雅，他们宁愿饿着也不丢这个人，反正孙策已经安排人准备饭，再忍一会儿就是了。
孙策放下玉器，十指交叉，置于腹前。“盛君学问，孤是很佩服的，《论衡》已成名著，风靡天下，盛君是有功之人，也是天下知名的学者。只可惜孤军务繁忙，最近难得有机会来会稽，当面请教的机会不多，实在是憾事。”
盛宪心中欢喜，连忙谦虚了几句。“大王谬赞，愧不敢当。《论衡》风靡，一是王仲任的见识卓然，二是大王慧眼识珠，三是会稽诸贤用心，宪只不过适逢其会而已，不敢居功。”
“盛君虚怀若谷，令人敬佩。不过孤忝为江东之主，不能见贤而不思齐。孤最近有个想法，想建一翰林院，聚天下精通文章翰墨之贤才于一处，做些能传之后世的大事，不知盛君可愿屈就。”
“翰林院？”盛宪品味了一番，立刻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从翰林二个字就能知道这大概是个什么样的职务，再加上孙策的介绍，这个翰林院必然是顶级学者的聚集之处，能够跻身其中便是莫大的荣耀。身为会稽郡学祭酒，他如果不能名列其中，那才是丢脸的事。
“大王错爱，令臣诚惶诚恐，只担心学识浅薄，辜负大王。”
孙策笑笑，又寒喧了几句，便算是定了。“盛君不仅善治学，更善育才，伯平（沈直）这几年勤于政事，练兵有方，地方安定，官声甚佳。”
盛宪大喜。这几年看着沈友步步高升，成为一方诸侯，女婿沈直早就急了。如今孙策亲自认可了沈直的政绩，看来升迁有望，可以向女儿交待了。当初凭一篇文章让沈直入仕，如今又借着献祥瑞帮沈直升官，自己也算对得起女儿、女婿了。
见盛宪进翰林院，沈直升官，贺辅也心动不已，看来这次献祥瑞献对了，收获绝对不会小。别的不说，儿子贺齐很可能要升官。他心跳加速，脸上却不能露出一丝半毫，忍得很辛苦。
“贺君最近可曾收到公苗家书？”
贺辅适时地露出笑容。“蒙大王不弃，犬子得以为大王爪牙，随周督出征益州，前些天刚有家书来报平安，虽未提及战事，字里行间的心情倒还算平和，想来还算顺利。”
“公苗是将才，益州不足以施展手脚，眼下只是练练手而已，估计连汗都不用出的。公苗谨慎，贺君可能还不知道他的战绩，孤却对他夺取鄨县的战事很是欣赏。”
贺辅当然知道贺齐的战绩，可是当着盛宪的面，听孙策夸耀儿子的战功，他还是很开心。况且孙策也说了，贺齐是将才，益州只是练手，显然将来是要重用的。既然如此，他就不用急了。
孙策又和贺辅商量，他计划分割会稽——其实不仅是会稽，豫章的辖区也太大，管理困难，有必要进行分割，扬州刺史高柔已经配合首相张纮制定方案，只是还没有公布而已——希望找一个熟悉风土人情，又有足够阅历的人担任太守，问贺辅有没有信心。
贺辅当然愿意。由一个六百石的县令一跃而为二千石的太守，而且会稽南部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后劲很足，设郡后很容易取得政绩，傻子才会拒绝。
孙策随即又对盛宪、贺辅说，这些年连续征战，花费很大，江东诸郡提供了很大的支持，从兵员到钱粮都负担了不少，他非常感激。如今幽冀平定，战事告一段落，他打算暂缓一两年，与民休息。
盛宪、贺辅明白，他们为会稽争取利益的目的也达到了，这一次公利兼顾，收获颇丰。两人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兴致却是高涨，高谈阔论了一番，这才退下用餐。
送走盛贺二人，孙策命步练师开了窗。晚风吹了进来，吹散了舱内的浊气，带来了一丝清凉。孙策握着那只玉器，就着灯光细细端详，心情却有些自嘲。明知这是谎言，他却不能戳破，真是无奈。好在盛宪进翰林院，贺辅转新郡太守都是之前就计划好的，现在给他们不过是提前几天。
祥瑞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不会再提。此风不可涨，冷处理是目前最好的办法。盛宪、贺辅都是聪明人，他们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
步练师收拾了案上的茶点，端来一杯新茶，轻轻地放在孙策面前。
……
十二月初，孙策回到建业。
张纮、虞翻等人出城迎接，寒喧见礼后，齐聚舱中，抓紧时间讨论修改后的草案。有了孙策给出的初步意见作为基础，这件事就可以当面谈了。
经过研究，初步确定以独断方案为主。在提出三个方案的时候，他们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虽然希望孙策能够采取共和甚至垂拱的方案，但理智告诉他们不能急于求成，眼下能实行独断方案已经是向前迈了一大步，如果实施效果良好，将来再逐步推进到共和、垂拱还是有可能的。
况且独断还有一个前提：兼听，换句话说，孙策接受了大臣充分议政的前提，只是将决断权保留在自己手中而已。兼听而独断，这本身就是开明君主的标志。
根据孙策的要求，张纮等人同意兵权归内朝，并设枢密院进行统领，主要人员分成两类：一是由军师祭酒为首的军师、参军，二是各地的战区督及高级将领，具体而言，就是指挥常备兵的职业将领。
为此，他们对兵制进行了改革，将士卒分为郡国兵和常备兵两类：郡国兵实行全民皆兵的义务兵制，适龄男子、女子都在征召之列，接受军事训练，其中的精锐充任郡兵，由郡尉、县尉指挥，在本地戍守，负责当地的治安，为期三年，三年之后退役，成为后备役。常备兵从郡国兵中进行挑选，成为职业兵，主要负责京师、边疆及重要战略区域的戍守，万人为一部，由枢密院派遣将领指挥。
根据初步核算，目前需要常备兵约十五万人。收复关西后，可能会增加到二十万左右。郡国兵根据郡国人口、疆域设置，或多或少，由太尉府统一调度，但不得使用四石弩以上的重型武器，不配备高规格的甲胄，只有接受枢密院指定将领指挥时，被征召到外郡执行作战任务，才能配备相应的武器。
此外，设翰林院，选学者名士充任，掌文史翰墨，修著国史；又设国是院，选致仕宿将老臣及宗室充任，参议政务，其中宗室比例不高于三分之二，不低于三分之一。
孙策原则上接受了这个方案，最后提出了两点：一是后宫规模只增加一人，一皇后，十二夫人，以合于太阴之数，不常满，以明天道尚阙，不求盈满。二是皇室开支占国家财政收入的比例只能减，不能增，争取在三十年内由三成降到两成，百年内减至一成。
张纮等人喜出望外。他们虽然早就预料到孙策会再做一些让步，却没想到孙策的让步会这么大。
张纮出列，郑重其事地向孙策行了一礼。“大王英明，后世子孙若能依大王之志不改，大吴必然国祚绵长，不让三代。”
虞翻等人也纷纷起身，附和张纮所言。荀彧也不例外，他感慨万千。皇室开支向来是财政不足的痼疾之一，其影响足以与军费开支比肩。如果真能将皇室开支降至国家财政收入的一成，皇室就不会再成为财政负担，天下也不再仅仅是家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孙吴国祚岂止不让三代，简直可以延续万年。

第2289章 传国玺
基本方案确定，虞翻随即提交了登基大典的筹备方案。有蔡邕在，礼仪方面不成问题，相关物资准备也不难，如果从现在开始正式筹备，最多三月底就能准备妥当。
可是有一件事，虞翻没办法解决。玉玺，尤其是传国玺。
玉器制作是一个专业性极强的行当，基本上除了宫里，根本不会有玉器工匠的生存空间，尤其是那些技艺高超的匠人。这些年朝局动荡，宫里的匠人流落四方的不少，但仓促之间却很难找到，而且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原料来制作玉玺。
至于传国玺，就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找人去长安朝廷索要。可即使长安朝廷愿意交出传国玺，也不会是无偿的，不知道会提出什么样的苛刻条件。
聪明如虞翻，对此也束手无策。
听到传国玺，孙策忽然想起一件事，史书上说，孙坚讨董时，曾在洛阳得到传国玺，后来被袁术得到消息，抓了吴夫人，强行抢走了玉玺。这件事最初的史料源自吴国自撰国史，即韦昭所著的《吴书》，应该是可靠的。但他从来没有听孙坚说过此事。以孙坚临死之前还要以汉臣身份下葬的秉性来说，似乎也不太可能——孙坚没有这么好的演技，明明藏了传国玺，却非要做旧朝的忠臣，这得多虚伪。
那《吴书》的记载又从何而来？
孙策一时出神，很想做一番考证，奈何他对史书的记忆远远达不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十多年没有重读，大部分情节都模糊了，更别提这种角落里的记载，一时竟是摸不到头绪。
虞翻不知道孙策在想什么，又不敢催促，只好强作镇静的等着。张纮等人也不敢多嘴，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尴尬，直到孙策反应过来。见众人各自作沉思状，孙策刚准备说话，目光一扫，却觉得荀彧的神情有些与众不同。他虽然也不说话，脸色却很平静。
孙策不禁奇怪。他不觉得荀彧会是觉得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既然能坐在这里参与讨论，他应该有做吴臣的自觉，就算对汉朝有所留恋，也不会表现得这么刺眼，须知他和刘晔的投降对局势的影响丝毫不亚于刘协兖州战败。
“蔡公，大夫，有件事，孤一直不解，正好借此机会问问你们。”
蔡邕茫然地看向孙策，荀彧也拱了拱手，转向孙策。孙策打量着他们，越看越觉得不对，蔡邕也就罢了，老头也束手无策，荀彧的反应却有些古怪。
“听人说，董卓乱政的时候，传国玺就遗失了，可有此事？”
蔡邕很惊讶。“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他又转向荀彧。“文若，这是真的吗？”
荀彧也有些惊讶，抬起眼皮，看了孙策片刻，眼神中有些茫然。“这个……臣也是第一次听说。”
“那你迁都长安之后，见过传国玺吗？”
“传国玺是国之宝，深藏宫中，几乎不会动用。”荀彧摇摇头。“臣在宫中十余年，从来没见过。”他顿了顿，又道：“大王此言，从何而来？”
“孤也是偶尔听人说起，具体是谁，也想不起来了。照这么说，传国玺还在长安宫里？”
荀彧有些迟疑，半晌才道：“臣未曾亲见，不敢妄言。”
孙策越看越觉得荀彧的反应可疑，却不知道究竟哪儿可疑。他也不能当面问荀彧，只好暂时放过，回归正题。“传国玺嘛，孤觉得不必过于重视，有与没有，区别不大……”
“大王，此言差矣。”蔡邕叫了起来，声音有些大，所有人都被他跳了一跳，坐在他身边的蔡琰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太激动。蔡邕有些讪讪，放低了音量，拱手道：“大王，传国玺是国之重宝，象征着天命……”
“孤不信天命，孤更相信民意。”孙策摆摆手，示意蔡邕入座，笑道：“这传国玺真要是能代替天命，秦何以亡，王莽何以兴？秦亡之时，传国玺可没有自己飞到汉高祖手中。王莽兴时，也是从他姑母手中强取而来。恕孤直言，真没看出与天命有什么关系。”
“这个……”蔡邕一时语塞，老脸胀得通红。
“再说了，传国玺乃秦之国宝，李斯所制，秦二世而亡，李斯也不是什么社稷之臣，这传国玺可不是什么吉祥之物。”说到这里，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身取出盛宪、贺辅所献玉凤，摆在案上。“蔡公，你是研究古物的大家，你看看这件玉器。”
一旁的步练师上前，取过玉凤，送到蔡邕面前。蔡邕接过，仔细端详了片刻。“大王，这玉凤从何而来？依样式看，是件古物无疑，和余杭、钱唐一带收集到的玉器有相似之处，当是同源。”
孙策将盛宪、贺辅献祥瑞的事说了一遍，他觉得有趣，当个笑话说，蔡邕等人却面面相觑，一点开玩笑的心情也没有。见孙策自得其乐，张纮忍不住出席施礼。“大王，麒麟、凤凰都是关乎国运的神兽，若真有凤凰出现，可是大吴立当的吉兆。是真是假，应该尽早确认。”
孙策笑了一声：“怎么确认？”
张纮咳嗽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虞翻。虞翻脸色不太好，见孙策看他，挨不过去，只好说道：“大王，首相言之有理，麒麟、凤凰皆是神兽，关乎国运。若盛宪、贺辅所言属实，当载入国史。若他们看错了，也要提醒他们不要轻传。这献祥瑞的风气一开始，以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借此由头邀赏呢。新莽劣迹殷鉴在前，不可不妨。”
孙策明白了。他想冷处理，实际上并不合适，因为别人不知道盛宪进翰林院、贺辅转太守是早就计划好的事，会以为这是献祥瑞带来的赏赐，跟风的人会一拨接一拨，到时候是赏还是不赏？赏，等于间接承认了他相信天命，又要回到老路上去，如此一来，传国玺就不再是可有可无。如果不信，那盛宪、贺辅受赏就有因人而异之嫌，吴郡、会稽之间又会节外生枝，惹出是非。
“那你安排人查查吧。”孙策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虞翻。虞翻其实是不信天命的，但他是会稽人，让他去查，盛宪、贺辅容易接受。“至于传国玺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孤细细想来，无论是楚赵，还是秦汉，都没落着什么好。哦，对了，蔡公，要不你写篇文章，说说这事，以正视听？”
“喏。”蔡邕有点勉强地应了。
孙策随即又与众人商议，新年将至，吴国的开国大典却还需要几个月的准备时间，年号问题需要先解决，要不然这几个月就没年号了，对公文极不方便。即使是奉长安正朔也不行，先帝已终，新帝未立，长安也没有年号。既然如此，不如恢复古制，取消年号，就用吴国纪年，以后登基称帝也不用改。
这么做也是有先例可循的，当年汉高祖就是这么做的。年号本非古制，是汉武帝搞出来的新花样，现在看来，除了听点吉祥话之外，也没什么用。
张纮、虞翻等吴臣虽然觉得孙策这么做有些随意，不过他们跟着孙策久了，习惯了这种风格，也觉得年号既非古制，也没什么意义，徒增一堆麻烦，借此机会取消也没什么坏事，至少以后公文会方便很多。荀彧、沮授却看得目瞪口呆，很不适应这吴国君臣的行事风格，尤其是荀彧，忍不住摇了摇头。
郭嘉看在眼里，嘴角轻轻一挑。
议事完毕，众人分头散去。荀彧官职最低，靠舱门最近，率先出舱，他下了飞庐，正打算离开，郭嘉从后面赶了上来。
“文若，到我舱里坐坐。”
荀彧也没推辞，跟着郭嘉来到舱中。郭嘉身为军师祭酒，在孙策的座舰上有一间独立的舱室，虽然这么多天没住，却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人入座，郭嘉命人准备茶水，热情地招呼荀彧喝茶。两人闲扯了几句，郭嘉突然说道：“文若，传国玺在哪儿？”
“传……国玺？”荀彧一愣，抬起头，打量着郭嘉，眼神闪了闪，笑了。“奉孝，我刚才就对大王说了，我不知道传国玺在哪儿。”
郭嘉笑笑。“我听得很清楚。我相信你也听得很清楚，大王对传国玺其实并不在意。”
“是啊，大王气度，真是令人高山仰止。”荀彧垂下眼皮，端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
“话虽如此，这传国玺却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就像盛宪、贺辅献的那个祥瑞一样，大王虽然不信，对那只玉凤还是很喜欢的，要不然也不会留在手中时时把玩。退一步说，大王不信，不代表别人不信，万一谁得了传国玺，以为天命在己，又不自量力的跳出来生事，总是麻烦。”
荀彧眉梢一颤，过了半晌，抬起眼皮，打量着郭嘉。“奉觉得传国玺在我手中？”
“未必在你手中，但你应该知道在哪儿。”郭嘉笑得更加神秘。“就算你不知道，也应该猜得到。文若，先帝苦心布局，如今出了意外，你总不能这么看着不管吧？”
荀彧盯着郭嘉看了半晌，哑然失笑。

第2290章 大智若愚
“奉孝，我的确有些意外，但与先帝的布局无关。老实说，我不觉得先帝会用传国玺布什么局。”荀彧放下茶杯，双手抱在腹前，淡淡地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实在不想误导你，以至于影响整个汝颍系的利益。奉孝，你毋须把心思用在我身上。”
“当真不知？”
“不知。”
郭嘉向后靠着凭几，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拿着羽扇轻拍大腿，打量着荀彧片刻。“好，我信你。”举起茶杯，向荀彧示意，喝了一口茶，又道：“我觉得大王说得对，传国玺实在不是什么吉祥之物，不要也罢。可是玉器还是需要的，你有没有办法？”
“这个倒没什么问题。据我所知，宫里的玉器大多被先帝当作陪嫁，随长公主东行。那些都是历代积累的精品，用于大吴开国应该够了。只是……”荀彧露出无奈的苦笑。“你也知道，长公主下嫁为妾，本就是对朝廷的羞辱，先帝为了长公主的安危，不得不委曲求全，结果大王连长公主的食邑都夺了。现在要用长公主的嫁妆，这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郭嘉嘴角微撇，笑而不语。
“奉孝，你疑心我知道些什么，想必是因为长安的情况？”
郭嘉点了点头。“传国玺虽不常用，新帝即位时总是需要的。皇长子有先帝遗诏，却迟迟不能登基即位，恐怕不仅与长安局势有关，很可能是找不到传国玺了。传国玺乃国之重宝，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知道。”
“你的分析不能说没有道理，但若是我知道传国玺的下落，何至于等到现在？”
郭嘉眉梢轻扬，露出标志性的笑容。“既然如此，那就当我猜错了。长公主的事，我去向大王进言，算是向你道歉。”
“道歉倒没什么必要，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想请教奉孝。”
“文若言重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大王打算如何解决长安的问题？”
郭嘉沉吟片刻，重新坐正，肃然道：“文若有何高见？”
“军师处想必已经考虑过武力解决的方案？”
“考虑过了，代价太大，不是最优选择。”
“那是否考虑过劝降？”
“能劝降吗？”郭嘉笑道。军师处当然考虑过劝降的方案，但很快就被否决了。孙策取缔了关东所有的封国，所有的刘氏宗室都成了敌人，而他们偏偏是掌握关中实权的人——不少宗室在军中，掌握着相当数量的武力——要想和他们谈判，必然要向他们让渡利益。
孙策自然不同意。当初决定取缔封国的时候，就做好了武力解决的准备，与其让前朝宗室继续做诸侯，不如将这些利益封给立功的将士。武力解决是有难度，可难度是暂时的，大不了等几年。承认了刘氏宗室的利益却是永久的——至少名义上如此——两相比较，优劣很清楚。
“就算大汉天命已尽，皇长子不能继位称帝，亦不当与布衣同伍。大王对此如何安排？”
郭嘉眨了眨眼睛。“文若的意思呢？”
荀彧盯着郭嘉，眉心微蹙。他比郭嘉大近七岁，此前郭嘉一直视他为兄，如今郭嘉身份尊贵，是吴国栋梁，吴王心腹，他却是个降臣，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平起平坐。他本人倒是不太在意，为了先帝的身后事，他可以向郭嘉低头，可是郭嘉如此作派，却让他心中忐忑起来。
是郭嘉不愿意帮忙，还是吴王已有安排，郭嘉知道帮不了忙，不接他的话？
见荀彧不语，郭嘉笑道：“文若，你啊，患得患失，勉为其难，反倒不如先帝洒脱。你看他，与吴王只见了数面，闻道而死，心无挂碍，坦然以布衣葬于定陶城外，何尝有一丝遗憾？你呢，为吴臣大半年了，还是放不下。形势如此，对皇长子而言，最要紧的不是能不能封王封侯，而是能不能保证性命。如果连血脉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血食？”
“话虽如此，刘氏毕竟是帝胄，既然连袁氏都能封王……”
“我就知道你盯着袁氏。”郭嘉哈哈大笑，拿起羽扇指指荀彧。“宫里盯着皇后之位，宫外袁耀的王位，可是你怎么不想想，大王为何如此善待袁氏。”他轻笑了两声。“你若是不清楚，不妨去问问辛佐治，他当初送袁耀回来的时候，袁夫人是怎么做的。文若，恕我直言，在这一点上，你不如袁夫人。”
荀彧有些尴尬。
“文若，大王是不是明主，天下形势如何，你应该很清楚。大智若愚，与其精心算计，步步为营，不如坦诚以待。就算你一时得逞，又能如何，韩信、彭越的结果是你所期望的吗？”
荀彧沉吟良久，一声长叹。
……
整体方案确定之后，张纮、虞翻迅速着手拟定具体的条例，并开始相关程序、物资及宫室的准备，吴王即将称帝的消息不再是秘密，很快就传了出去，建业城为之沸腾。
大丧刚刚结束，新年将至，从各地赶来的文武聚集建业，互相拜访，吴王称帝自然成了最热门的话题，除了整个天下形势因此产生的变化后，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各人的切身利益。这几年连续征战，有的立了功，有的受了挫，升迁贬黜是意料之中的事，吴王很可能会趁着这次机会一并调整。
这时候，真能心平气和的只是极个别人，绝大多数的人都有些患得患失，有的忙着串联打听，有的借述职的机会进宫，混个脸熟，探听风声，没机会直接向孙策述职的也要找各种关系请见，夫人外交自然成了必选。孙策固然是烦不胜烦，后宫的袁衡等人也是门庭若市，访客不断，就连还没正式入宫的步练师都成了请托对象。
即使孙策对人性没有抱太高的期望，还是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前世听过的那些官场笑话如今一一在他面前上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多些有些黑色幽默。
汤山诸苑，刘和的丹枫苑成了最安静的地方，也很快成了孙策下意识的去处，很多时候就连晚餐都在丹枫苑，而不是去袁权的稻香苑。袁权这几天也忙得很，根本没心思张罗饮食。年关将近，除了托关系的之外，商会的各项事务也到了结账的时候，关系到一年收成，她不能掉以轻心。
晚饭之后，刘和安排人服侍孙策洗漱，自己却没休息。孙策泡了一会儿温泉，起身回房，见房中被褥整齐，却没刘和的影响，知道她还在忙，便信步来到一旁的书房。刘和的书房有一张巨大的画案，上面铺着一整张羊毛毡，沾满了墨迹、颜料，案上到处都是笔墨纸张，刘和带着越舞等两个宫女在忙碌，见孙策进来，连忙起身。
“大王稍候，妾马上就来。”刘和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几页书稿要校对，明天就要送到排印，要不然就来不及了。年关将近，印书坊就要歇业放假了。”
“什么书稿啊？”孙策走了过去，很随意的探头看了一眼，见一张张纸上画满了各种古物，不免有些好奇。刘和擅绘事，尤其是山土，他本以为是山水图册之类的，没想到是古董图集。
“金石录。以前宫里收藏的一些古物，大多散失了，我怕以后都没人记得了，趁现在还有点印象画出来。”刘和有些怯怯地说道：“大王，这些前朝遗物，会不会不吉利？”
孙策哭笑不得，这傻公主的脑子里除了画画，就没其他事了。书稿都快完成了，她才想起来是不是吉利？“史书上记载了那么多灾异、战乱，岂不是也不吉利？”
刘和眼神闪烁，一时反应不过来。孙策也没再说什么，在案前坐下，随手拿起几页书稿闲看。前几页是画得比较简略的钟鼎等青铜器，他也不懂，后来看到两页玉器，本来也没在意，后来觉得这几件玉器画得很精细，不免有些奇怪，刘和有这么好的记忆力？他便随口问了一下。
刘和笑了。“这些玉器没丢，都在宫里藏着呢，妾是对着画的，自然精细些。”
孙策也知道刘和的嫁妆里有不少玉器，但他没细问过。既然是刘和的嫁妆，那就是刘和的私人财产，他不想过问。他又翻了一会，发现一个问题：刘和身边的玉器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大大小小怕是有上百件。如果考虑到洛阳皇宫先被袁氏兄弟抢过，又被董卓抢过，后来西迁长安又遗失了不少，那刘和身边的玉器就显得太多了。
“你身边究竟有多少玉器？”
“出长安时，一共是五百七十三件，后来送了一些出去，现在还有五百一十二件。”
孙策大吃一惊。“这么多？你是将长安宫里的玉器都带来了吗？”
刘和神色一黯。“即使不是全部，精品应该都在。先帝说，这是他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第2291章 玉聚江东
孙策一张张的翻看着书稿，眼前却浮现出刘协临终前的面容。那时的刘协虚弱得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唯有眼神清明。刘协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孙策说不清楚，但他相信刘协并不绝望，也不后悔。
他做了他该做的事，只是命运不济，遇到了一个根本无法想象的对手。
孙策相信，刘协固然不知道他是穿越者，但他一定能感觉到他与这个时代的不同。与这样的对手为敌，他能做到那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并不丢人，而且刘协相信他会善待他的姊姊刘和，能让刘和在这个乱世安静地活下去，他已经尽力了。早在决裂之前，刘协就已经预料到，他迟早要登基，登基就需要大量的玉器，而他为刘和准备的这些玉器足以让刘和在新朝的后宫里站稳脚跟。
换一个人，即使有这样的见识，也未必能下这样的决心。
难怪他能在董卓、曹操的威胁面前抗争三十多年，最后还能善终。这是个人杰，可惜生不逢时。
愿他的在天之灵安息。
孙策放下了书稿，双手扶着案缘，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他看到了很多重要的礼器，却没看到传国玺。以刘协的远虑，既然能将刘和安排得这么妥当，自然不会漏了他的儿子，传国玺应该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用来保护他唯一的血脉。
他不在乎传国玺，但他想完成刘协的心愿。
“阿和，快过年了，你别总宅着，出去走动走动。明天去看看荀大夫吧，问问他，长安的唐夫人需要点什么，什么时候能回颍川老家看看。”
“喏。”刘和心中欢喜，轻快地应了一声。
“走吧，这些让她们收拾，我们休息。”孙策起身，牵着刘和的手，向寢室走去。
……
袁权提着裙摆，紧赶几步，来到马车前，拉开了车门，曲身而拜。
“姑母，这可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把你请来了。啧啧，姑母真是越活越年轻了，这气色比我还要好，莫不是大雷山的水土好，和姑射山一般养人。”
袁夫人坐在车里，看着笑容满面的袁权，绷不住脸，伸手点了一下袁权的额头。“你这张嘴啊，真是能吐莲花了。”袁权抿嘴而笑，扶着袁夫人下了车。袁夫人站直身子，环顾四周，打量了一番，暗自点头。“大王虽年轻，分寸却掌握得极好，既不苛责自己，也不贪得无厌，公私兼顾，贵贱各得其理。后世之君若皆能如此，国祚千年可期。”
“那可就借姑母吉言了。”袁权扶着袁夫人，沿着青石铺成的小径向山上走。汤山有温泉，吸引了很多权贵在此修建别苑，孙策为防止争夺，索性将汤山进行整体规划，一部分直接控制，作为福利的一种，供王室和文武大臣居住；一部分向普通百姓开放，收取一定的费用。普通百姓虽说要花点钱，享受的温泉也不是最好的，却比不能染指强太多。这自然是一项德政，袁夫人来到建业，自然会听说。
两人携手上山。汤山有地热，温度比其他地方高不少，路边不时能看到春秋才能看到的花草，绿树成荫，赏心悦目。袁夫人心情大好，与袁权有说有笑。
“山上还有空院子吗？”以杨彪的身份，原本也是有资格来汤山小住的，只是杨彪自己不愿意，袁夫人只好陪着他留在大雷山。
“当然有，就算没有，姑母来了，也要腾一个出来。”袁权含笑问道：“只是不知姑母有没有其他的客人，需要多大的院子。”
说话间，正走到僻静之外，四周花树环绕，香气缭绕，袁夫人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袁权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侍女们便在远处停住，默默无声。过了片刻，袁夫人睁开了眼睛，抬起手，拈着一根柔软的花枝，拉到鼻端轻嗅，声音也像花香一样温暖轻柔。
“阿权，你在这儿过得自在，也不能忘了其他的族人啊。”
“不知姑母说的是谁？”
袁夫人转身看着袁权。“新年大飨，宾客中可有显思？”
“显思新降，大王怕他尴尬，所以没请。”
“尴尬不尴尬，不在于是不是新降，如果混迹群臣之中，与三五武卒小吏同席，自然是尴尬的，如果独座席首，自然不尴尬了。”
袁权笑笑。“座次以功爵，显思身为邺侯，食邑千户，纵使不能高居席首，也不至于与武夫小吏同席。就算他想坐席首，也并非不可能，只不过要有些理由。”
“献礼器这个理由够不够？”
“什么礼器？”
袁夫人瞪了袁权一眼。“吴王登基称帝时用得上的礼器。”
袁权眨眨眼睛，嫣然一笑。“姑母，你这可有点偏心了。真要说起来，那些礼器原本就应该有我家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该是战利品，显思早就该主动献上来了，私藏着本就不对。现在才拿出来，还想提条件，坐席首，是不是有些过分？”
袁夫人瞋道：“那我这张老脸呢？我这大老远的跑来，你总得给我三分薄面吧。”
袁权掩嘴而笑。“姑母亲至，岂止是三分薄面，简直是莫大的荣幸。不过这事我也不敢擅自作主，就连王后也不能说了算，要大王独断。这样吧，姑母在这儿住两天，我找个机会问问。”
袁夫人瞥了袁权一眼，神色有些不悦，眉梢轻扬，欲言又止。袁权看得清楚，又道：“姑母，我先给你说个笑话吧。”
“在你的眼里，我还不如一个笑话？”
“姑母歇怒，是我失言了。不过说起来，这笑话的主人来头着实不小，就算是姑母遇见了，怕是也要避让三分的。”
“是么？”袁夫人粉面含煞，几乎忍不住要发作了。
“姑母知道传国玺吗？”
袁夫人一听，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不免讪讪，好奇心却又大起，只是碍着身份，不好催问，只能等着袁权说。袁权便将孙策关于传国玺是不祥之物，不要也罢的轶事说了一遍，说完笑盈盈地看着袁夫人。
“姑母，你说这事可不可笑？”
袁夫人修剪得精致的黛眉微蹙，一时无语。孙策这套言论虽说惊世骇俗，却不能说没有道理。传国玺的确不是什么非不可的东西，甚至算不上什么古物，是如何演变成天命的代表的，谁也说不清。况且孙策早就声明过他不信天命，只信民心，对传国玺自然不会当回事。至于其他普通玉器，就算不如传国玺这般不待见，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至少不会像他们以为的那重要。袁谭想用这些从汉宫里抢来的玉器换一个尊贵席位，的确有些不自量力了。难怪杨彪反对，让她不要自取其辱。
见袁夫人不说话，袁权也没有再说，引着袁夫人上山，向稻香苑走去。
……
孙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半天没说话。
这个年轻人叫贾穆，是贾诩的长子，相貌身高上依稀能看到贾诩的影子，但神情却完全不像。他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木讷，整个人的气质也与贾诩不同，褪去了高深莫测的光泽之后，只剩下粗砺，就像是被朔风吹得荒凉的西凉大地。
如果不是他自报家门，又带来了贾诩的亲笔信，孙策根本不敢相信他是贾诩的儿子。
这老贾究竟是有多心虚啊，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教，不知道毌丘兴看到贾穆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当然，毌丘兴能不能看出贾诩的心思都是个未知数。以他那个层次，要想猜透贾诩的心思实在太难了，能在事后反应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文和先生在哪儿，最近可好？”
“多谢大王关心，家父在长安，与谢君在一起。”
孙策很惊讶。杨修被法正软禁之后，谢煚留在长安，独力支撑，主持长安的谍报工作，表现不错。他原以为是谢煚自己的本事，现在才知道背后有贾诩帮忙。这可是一份大人情。
“请大王莫要责怪谢君，是家父好清静，不愿声张，强请谢君保密的。”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以谢煚的手段，肯定不是贾诩的对手，贾诩让他不要声张，必然有拿捏他的条件，谢煚从大局出发，有所隐瞒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从制度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违规。
孙策低下头，看了一遍贾诩的亲笔信，贾诩的信写得很短，淡淡几句，连长安的情况都没怎么介绍，像一个普通的朋友一样问候了几句，然后说了说凉州的情况。长安局势僵持，凉州的牛辅日子不好过，没有了中原运往西域的商品，牛辅的财源断绝大半，手里的战马也无处可卖，希望孙策能帮帮忙，最后附上了一份清单，是牛辅托他送来的礼物。
孙策看完清单，不禁莞尔，这些都是董卓从宫里抢来，又被牛辅据为己有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一百多件玉器。不用说，这不是牛辅的主意，这是贾诩的主意，牛辅没有这样的智慧，只有贾诩才能把握住时机，让利益最大化，偏偏还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第2292章 内朝三老
“天下归德矣。”蔡邕坐在窗前，沐浴着温暖的冬日暖阳，一声轻叹。
宽大的书案上，几部书稿垒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尘不染。一杯香茗摆在手边，茶雾袅袅，香气萦绕鼻端。蔡邕宽衣博衫，披散着头发，神情舒散。刚刚泡完温泉，又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晒太阳，浑身暖洋洋的，气血通畅，面色红润，与白发相配，如神仙中人。
“大父，什么是天下归德啊。”周循走了进来，赶到蔡邕身后，捏起小拳头，熟练地为蔡邕捶背。蔡邕大笑，反手拍拍周循的小屁股。“什么叫天下归德？就是只要行王道，尚道德，百姓就服你，从四方而来，如水归大海。”
周循小拳头捶得又轻又快。“大父是说大王吗？可他征服天下用的都是武力，那些人都是打不过他才投降的。”
“放肆！”周瑜跟了进来，喝了一声：“不可对大父无礼。”
“你闭嘴！”蔡邕喝了回去，指指对面，示意周瑜坐，又拍拍周循的小手。“别怕别怕，有大父在呢。”刚刚还一脸凝视，转头便声色俱厉，对周瑜说道：“我乖孙儿说错了吗？豫州、兖州，冀州、幽州，哪个不是武力征服的？不用武力，你这个江陵督还有什么用？”
周瑜很无语，瞪了一眼躲在蔡邕身后吐舌头扮鬼脸的儿子，缓声道：“阿翁，话虽如此，也不能不有所分辨，要不然小儿无知，会以武为德，不辨朱紫。”
“你说得也有道理，这里面的道理很玄妙，一般人的确搞不明白。咦，昭姬呢，她怎么还不来？”
“昭姬她……有点不舒服，稍迟一会儿。”
“不舒服？”蔡邕坐了起来，神色紧张。“是不是太累了，病了？现在可是关键时候，病不得。”
“不是病，是……”周瑜吞吞吐吐，蔡邕着急，正要发怒，周循凑到蔡邕耳边，嘀咕了几句，蔡邕一听，顿时转怒为喜，一拍案几，险些蹦起来。“公瑾，昭姬有孕了？”
周瑜窘迫地点点头。蔡邕大喜，拍手而笑。周瑜出征，夫妻相距千里，只能鱼雁往来，蔡邕可有些着急。蔡琰二十多岁，正是适合生养的时候，不趁着这个时候多生几个，以后想生也没机会了。这次周瑜回来，蔡琰这么快就又有了身孕，蔡邕心情大好，强烈建议周瑜在家多呆几天。
周瑜连连摇头。“阿翁，益州战事还没结束，大王登基之后，我肯定要回去的。”
“那可不一定。”蔡邕抚着胡须，得意洋洋的摇头。“公瑾啊，我想来想去，这枢密院啊，除非是大王亲任，否则不太可能由郭嘉主持。郭嘉是大王心腹不假，但他格局不够，不能服人。”
“公瑾若是主持枢密院，恐怕损失最大的不是郭奉孝，是阿翁你呢。”蔡琰从门外走了进来，轻声笑道。蔡邕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脸色不太好，心情却没受影响，放了心。他摆摆手。“我无所谓啊，一把年纪，还要什么官，回襄阳学院教书著史，挺好的。”
蔡琰在周瑜身边坐下，挽着他的手，笑眯眯地看着蔡邕。她知道蔡邕也很纠结。吴王要建翰林院，无论是学问还是资历，蔡邕都是最佳的翰林院祭酒人选，但内朝三院不能不考虑平衡，如果周瑜做了枢密院祭酒，蔡邕这个翰林院祭酒就肯定做不成了。为了周瑜，蔡邕肯定不会争，但要说他一点遗憾也没有，那也不太现实。第一任翰林院祭酒可是多少人要抢破头的荣誉，蔡邕如果主动退出竞争，不知道多少人要抚额相庆。
“公瑾还年轻，正是立功的好时候，回京太早了，还是阿翁再辛苦几年吧。”蔡琰说道：“再说了，我阿翁刚转大农，公瓘就转枢密院，也不合父子之义。”
蔡邕听了，哈哈一笑。“那你们说说，这枢密院祭酒会是谁？不会真由大王自任吧，他也忙不过来。还有，国是院的第一任祭酒会是谁？杨文先，还是黄公琰？我看最近黄公琰很活跃啊，大有志在必得之意。”
“都有可能，但也都不好说。杨公德高望重，身份又尊贵，担任国是院祭酒当然没问题，可是他自己愿不愿意，就不好说了。至于黄公琰，他的确很适合，能和他竞争的人不多，只是他为人刚直，讨厌他的人也不少，大王怕是也有顾虑呢。”
正说着，周峻快步走了进来，在阶下拱手施礼，汇报了一个消息，吴王派人来传诏，说朱儁到了建业，他要设宴接风，请周瑜前去做陪。如果蔡邕、蔡琰有空，也请一并出席。
蔡邕与周瑜互相看看，相视而笑。他们知道，第一任枢密院祭酒的人选定了。
……
随着朱儁到达建业，内朝三院的人选渐渐浮出水面。
枢密院首席长官称使，首任枢密使由朱儁担任。作为汉末与皇甫嵩、卢植齐名，而且又是硕果仅存的老一代名将，朱儁担任枢密使实至名归，无人敢有异议，就连原本希望能再进一步的郭嘉都心平气和的接受了。朱儁是会稽人，他出任枢密使让会稽人欣喜若狂，扬眉吐气。
吴郡人对此不屑一顾。你们这些会稽鸡得意之前，能不能看看国号是啥。
翰林院首席长官称大学士，首任大学士由蔡邕担任。作为海内最知名的通儒，蔡邕担任首任大学士同样无人质疑。他刚刚完成的史书《襄阳汉纪》虽然名义上只是一部草稿，而且是私家著史，却已经获得了无数人的交口称赞。比史书更让人称道的是他对学术的不断追求。他对这部史书并不满意，古稀之年还在修改，打算再接再励，再写一部新汉纪，从目前披露出的几篇文章来看，这部史书水平更高，史观、史论都让人耳目一新，有机会超过班固，直追司马迁的《太史公书》，成为新时代的史书标准。
国是院首席长官称大长老，以合国是院皆是老臣之实。首任大长老由黄琬担任。据说原本杨彪是最佳人选，但杨彪婉辞，并推荐黄琬出任，吴王从善如流，接受了杨彪的推荐，请黄琬出任大长老。
与朱儁出任枢密使、蔡邕出任大学士不同，黄琬这个大长老引起了不少的争论。原因很复杂，大致可分为表里两种，表是黄琬没有在吴国任职的经验，而且是个降臣，他能不能理解吴国的新政，很多人表示怀疑。里是黄琬是新出的官员考核体系制定者，他将他祖父黄琼初创的考功四科发扬光大，制定了很多细则，让各级官员很不适合，招致了不少怨言。
虽然不服的人不少，但也没人能推出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国是院有个硬性标准，必须是五十以上的致仕官员，致仕前官至二千石。换句话说，进了国是院就不会再出任实权职位，别说吴国眼下没有这么多的老臣，就算有，也没人愿意进国是院，他们还想再做几年有实权的官，为大吴发光发热呢。
闹腾了几天之后，大家也都渐渐接受了事实。除夕夜的新年大飨时，朱儁、蔡邕、黄琬就坐了孙策身边，接受众臣恭贺。杨彪虽然辞掉了首任大长老的荣誉，甚至没有来建业，但孙策还是给了他一个荣誉席位，由袁夫人代替，与朱儁三老坐在了一起。
宴会上，孙策正式宣布，从明日起不再使用长安朝廷的年号，改用吴国自己的纪年，即大吴六年。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与长安朝廷分割，准备建国的铺垫，孙吴建国已经正式提上日程，当即山呼万岁。听到这潮水般的呼声，朱儁、蔡邕、黄琬三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心酸。那个他们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大汉王朝从现在开始就要成为历史了，剩下的时间不过是如何退场而已。
虽然很多官职还没有敲定，但文武大臣的座次已经有了一些变化，明眼人能从中看出一些端倪。郭嘉和周瑜并肩坐在了朱儁的身后，他们是枢密院的军师和将领的代表。坐在蔡邕身后的两人却是徐岳和黄承彦，一个是务虚的代表，一个是务实的代表，同时也表明了孙策对学术的态度。
坐在黄琬身后的两人却有些面生，很多人没认出来，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一个是张勋，一个是于吉。张勋原本在江南屯田，年纪大了，刚刚致仕。他这几年屯田对安定荆南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尤其是安置关中流民功劳不小。于吉则是有名的活神仙，在中原四处传道治病，在建安三年的大疫中发挥了重大作用，在普通百姓中有不小的影响。
看到这两人，不少世家代表心里都有点打鼓。很显然，孙策请这两个人坐在黄琬身后，就是要向所有人表明两点：一是土地问题不能讨价还价，二是普通百姓是新朝最关心的人群，违背这两点的都有害国家大事，都是和新朝作对，绝不容忍。

第2293章 除夕之变
建安六年，除夕，长安，未央宫，椒房殿。
伏完、伏寿父女相对而坐，伏德等人跪坐在一旁，屏气息声。虽然新年将至，殿里却感受不到一点新年气象。皇长子穿着新衣，缩在保姆的怀里睡着了，他还太小，不明白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
“贵人，我伏家本是徐州世族，诗书传家，就算不做皇亲国戚，一样能活。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
“如今是什么地步？”一直低着头的伏寿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盯着伏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难道没有了荀彧、刘晔，大汉就不是大汉了？关中四塞，秦汉因此而兴，如今形势虽难，还比高皇帝封于汉中更难？高皇帝能打败真霸王，为什么我们不能打败那个小霸王？”
伏完长叹一声，苦笑无语。他劝了伏寿半天，伏寿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话。话是不错，但谁能当真呢，高皇帝能从汉中夺取天下，眼下却没人有把握凭借关中而与孙策争雄。建业传来消息说，不仅荀彧、刘晔投降了孙策，就连朱儁、黄琬、杨彪那样的老臣都成了孙策的座上宾。
大势已去，朝廷的那些老臣都在蠢蠢欲动，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杀进宫来？想当年，他们可是在袁绍、袁术兄弟的带领下烧过皇宫，再来一次又何妨。
他们哪一家没有子弟在吴国做官？
至于西凉人和宗室，同样靠不住。西凉人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根本无法处理复杂的朝政，能保持如今的局面，没有像董卓一样大开杀戒已经很不错了，指望他们中兴大汉无异于与虎谋皮。至于宗室，就算大汉中兴了，又和伏家有什么关系？做为不能继位的皇长子，等待他们母子的只有死路一条。
道理很简单，伏完已经解释了无数遍，无奈伏寿就是不听。伏完真的气急了，如果不是多年诗书教化，如果眼前这个固执的年轻女子不仅仅是他女儿，更是先帝的贵人，他的巴掌早就上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伏完恼羞成怒，声音大了起来。
“我们可以……可以请中山王入京。对，请中山王入京，他现在无路可去，一定不会拒绝到长安来的。”伏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尖声叫了起来，伸手紧紧拽住伏完的袖子。“阿翁，你去请中山王，请他来长安主持大局……”
伏完挣脱了伏寿，眼神冷漠。“请刘备来长安？你还记得刘虞、公孙瓒是怎么死的吗？”
“那……那我们向蜀王求救，对，对，蜀王一定会来，他的夫人和孩子都在长安，他一定不愿意长安落入孙策手中……”
“蜀王的夫人和孩子在是长安，可是蜀王的长孙在江东。”
伏寿手足无措，再次放声大哭。
……
戚里。
卞夫人亲手捧着食案，来到小楼上，在杨修面前款款一拜，曹彰、曹植也跟着行礼。杨修也没动，微微颌首，笑道：“多谢夫人美意，修乃阶下囚，就不和夫人客气了。”又对曹彰、曹植笑道：“今天是除夕，本该送你们几个厌胜钱玩玩，可惜身不由己，只好欠着了，明年再还啊。”
“明年要加倍。”曹植笑嘻嘻地说道。
“对，要加倍。”曹彰用力点头附和。
“行，加倍就加倍。”杨修大笑。他坐正了身体，看了看卞夫人送上来的食物，特地拿起酒杯闻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夫人有心了，居然知道我喜欢喝这酒。”
“是法军师说的。”卞夫人说道：“这酒也是他特地派人买回来的。”
“是吗？他怎么这么好心？”杨修起身走到栏杆旁，四下看了看，没看到法正的身影，便扬声叫道：“法孝直，上来喝一杯啊。”
“不了，今天还有事。”法正慢条斯理的从下面走了上来，衣冠整齐，身后的亲卫也全副武装，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他看了杨修一眼，咧嘴一笑。“你慢慢喝，多品一品。这瓮酒喝完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喝，又能不能喝到。”
杨修眉毛一挑，呵呵笑了两声。“怎么，你终于做决定了？”
“我法正何许人也，岂敢决定你杨长史的生死，这么重大的事，自然要由蜀王亲自决定。”法正笑容很灿烂，眼神却有些阴冷。“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蜀王已经到了关中，我马上就要去接他。”
杨修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转身回到席上，取水净了手，又用布擦干，抓起一把米饭，捏成团，看看愤怒的曹彰和茫然的曹植，笑道：“我要开动了，吃饱了好上路，你们不吃点吗？”
卞夫人一声轻叹。“长史毋须过虑，蜀王虽至，却不见得会伤害长史，只要长史……”
“只要我配合他吗？”杨修哈哈一笑，将饭团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又拿起一只鸡腿，啃了一口，连连点头。“没想到夫人还有这样的手艺，若有机会，说不定还要劳烦夫人。”
“只要长史不嫌弃，妾随时为长史效劳。”
杨修连连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卞夫人见状，心中暗自叹息，拉着曹彰、曹植下去了。从知道曹操来到关中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杨修的生命到了尽头，所以才亲自下厨，为杨修做一顿饭。她是个妇人，连法正的决定都改变不了，更何况是曹操。她能为杨修做的就是这些了。
杨修一个人坐在楼上，狼吞虎咽，吃得汤水淋漓。他被软禁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如此粗鲁失态。在此之前，不管法正如何为难他，他总能心平气和，反将法正气得七窍冒烟。
不管什么样的世家公子，在生死面前都和普通人差不多。法正哈哈大笑，挥了挥手，下了楼，带着大批侍卫，大步出门去了。杨修隔着栏杆，看着法正的背影，眉梢轻轻一挑，一丝不屑从嘴角一掠而过，“呸”的一声，将一块骨头吐了出来，越过栏杆，飞落庭中。
……
法正出了戚里，沿着华阳街一路向南，转入直城门大街。刚转过弯，他就看到一大群人站在未央宫门口，当前一人，负手仰头，正在观看未央宫北阙，身后站着千余将士，个个顶盔贯甲，杀气腾腾。
法正赶上几步，拱手施礼。“中军师，臣正，拜见大王。”
曹操转过身，打量了法正两眼，笑了。“孝直，辛苦了。”
“不敢，臣居长安一年，寸功未立，愧对大王。”
“无妨，无妨。”曹操摆摆手。“杨修是什么人，孤很清楚，你能一直困着他，没让他跑了，已经不容易了。”他看了看法正身后，眉头微蹙。“你又新招了不少人？”
“没有，臣最近没招人。”法正笑着解释道：“臣不知道大王带了这么多勇士来，怕出意外，所以多带了些人。”
“戚里还有多少人？”
“还有五十人。请大王放心，我已经做好安排了，那五十人都是信得过的精锐，不仅个人武艺出众，还备有重弩，就算有千人围攻，也能支持一时半刻，等候增援。”
曹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这时，未央宫的侧门开了，陈宫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伏完之子，伏寿之兄伏典。曹操一看，便大笑起来，大步迎了上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对，用力摇晃。
“幼训，好久不见。”
伏典很尴尬，用力抽出手，拱手施礼。“大王什么时候到了关中？”看看曹操身后那些甲士，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强笑道：“大王这是进京勤王吗？”
曹操扬扬眉。“是啊，孤来勤王，好不好？”
伏典脸上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看到陈宫，得知曹操到了长安，就在未央宫外，他已经很惊讶，现在又看到曹操带了这么多甲士，更是紧张得两腿发软。宫里虽然有郎官卫士，可今天是除夕，宫里又没有主事，连新年大飨都没举办，偷偷出去与家人团聚的不在少数，根本没有力量对付曹操带来的这些精锐。
反复权衡之后，伏典决定安份一点，先保住命再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能坏到哪儿去呢？他引着曹操进了未央宫，直奔椒房殿。曹操和伏典并肩而行，有说有笑，陈宫、法正紧随其后，一路接管防务。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尤其是收到天子死亡的消息后，法正已经收买了大半宫中卫士，此刻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自由，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陈宫看在眼里，暗自点头。法正玩弄这些手段还是很在行的。
曹操来到椒房殿，拜见了伏寿，又向伏完行礼，寒喧了几句，便请伏寿带着皇长子随他去前殿。伏寿很兴奋，命人抱上皇长子，跟着曹操去前殿。她盼着曹操来，曹操就来了，大汉的转机也许就在今日。
这时，有一个侍卫快步走到法正面前，面色惶急，满头是汗，附在法正耳边嘀咕了几句。法正一听，顿时变了脸色。
“当真？”
“千真万确。”侍卫说着，撩起甲裙，他肋下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曹操看见，放慢了脚步，眉头紧皱，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法正的脸颊抽了抽，快步赶到曹操面前，汗如雨下。“大王，戚里……遇袭，杨修和夫人、王子都被人劫走了。”

第2294章 黄雀在后
车轮辚辚，蹄声特特，一只队伍悄无声息的通过了横门，又登上了渭桥。
杨修挑开窗帘，看了一眼车侧秦谊等人的背影，嘴角微挑。“文和先生能折节与吕布旧部合作，真是不容易啊。”
坐在对面的贾诩笑了笑。“晚饭吃得好吗？如果吃得太饱，就让他们慢一些，免得你吐我一身。”
杨修瞥了贾诩一眼，哈哈大笑，他伸手扯了扯贾诩身上的商贾短衣。“你这破衣服反正也破了，脏了也没事，换一身就是了。我大吴的新布价廉物美，别人嘛，供不应求，你嘛，要多长，有多少。”
“那就多谢长史了。”贾诩抚平被杨修拉皱的短衣。“不过这身衣服还不能丢，我在东市那间屋子虽然破旧，却住得很舒服，而且不惹人注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住两天？”
杨修知道贾诩住在东市，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市井鱼龙混杂，是间谍细作们最喜欢的藏身之地，他初到长安，就在诸市安排了几个接应点，他被法正软禁的时候，谢煚就按照预先计划撤到其中之一。东市、西市离大将军府很近，离戚里也不远，传递消息很方便，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这里。
法正也清楚这一点，但他在东西两市来来回回筛查了几次，也没能找出谢煚。这种明知猎物就在眼皮子底下就是找不到的感觉几乎逼疯法正。他无数次的试探杨修，但杨修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贾诩主动联络了谢煚，实际接替了他的工作，具体在哪儿，他并不清楚，法正自然什么也试探不出来。
队伍出了戚里，就分成几路，奔向不同的城门，杨修知道贾诩与凉州系的关系，也清楚他这么做的用意，可是对再回长安，他还是有些意外。
“回长安？”
“曹操冒险潜入长安，必然心虚，不会久留，这是长史接管长安的好机会。”
杨修笑笑。“刘氏宗室怎么办？”
“曹操千里迢迢的来一趟，自然不能空手而归，皇长子和伏贵人很可能会被他带回益州。若新帝在益州即位，宗室既无遗诏，也无实力，只能仰长史鼻息，纵使有几个人不自量力也无关大局。”
杨修沉吟片刻，无奈的笑了两声。贾诩已经算计好了一切，不仅曹操没有其他的选择，他也没有，只能按照贾诩的计划去做。如果他离开长安，再想回来就难了，吴王只能强攻关中。可若是留在长安，他就不得不借助凉州系的力量，到时候就不是重开西域商路这么简单了，凉州人必然要在大吴的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贾诩分兵几路，聚散如云烟，来无影，去无踪，不仅是向曹操示威，也是向他示威。没有凉州人的暗中策应，仅凭秦谊、李肃几个人根本做不到。
“就依文和。我们现在去哪儿？”
“大将军府。”
杨修眼珠一转，笑道：“痛快！知我者，文和也。”
……
曹操坐在未央宫温室殿前的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斗，良久无语。殿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陈宫拱着手站在一旁，沉默如玉，只是眉宇间有些抹不去的忧虑。他们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原本想出奇兵，抢占关中，扶新帝登基，以便将并州、关中、益州联为一体，借地势与孙策抗衡，没想到功败垂成，被人利用这一刻的疏漏劫走了杨修和卞夫人母子。
损失绝不仅仅是人质这么简单，对方能如此准确地把握住机会，说明他们对己方的行动了如指掌，而对方轻而易举的突破戚里的防卫，连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给法正，事后又迅速撤退，连一点踪迹都没留下，说明对方在城里有人接应。
如此一来，目标就很清晰了，能在长安城有如此能力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宗室，要么是凉州人，长安的南北军就控制在他们手中，凉州人嫌疑最大，负责城内治安的执金吾姜叙就是凉州人，十二城门校尉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凉州人。
孙策和凉州人的关系本来就不差，凉州人选择支持孙策也不是什么意外。只是这样一来，曹操留在关中就很危险了。他来得仓促，为了保密，带的人有限，原本就是想借除夕这个机会趁虚而入，现在被人发现了行踪，很可能被一网打尽。
迅速撤退，是眼下唯一可取的办法。只要退入南山，他们就安全了。
但是曹操不甘心。放着牂柯、犍为的战事不顾，千里迢迢的赶到长安，眼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了，还丧失了卞夫人和两个儿子，可谓是输得一败涂地。他不想就这样撤出长安，他冥思苦想，希望能找到扭转局势的机会。就像刺客，在最不可能成功的时候奋力一击，杀死目标。
脚步声急响，法正匆匆赶了过来。“大王，杨修回来了。”
曹操一下子站了起来。“回哪儿？”
“大将军府。”法正脸色苍白，又补了一句。“就在未央宫北的甲第。”
曹操略一思索，便知道法正所说的大将军府在哪儿。正对未央宫北阙的住宅区曾经是长安城最好的甲第，是权贵的首选，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后来的大将军霍光都曾住在那里，为的就是进宫方便，孙策被封大将军，大将军府就设在甲第。
杨修去而复返，他想干什么？
“他有多少人？”
“不多，只有百余人。不过，这只是现在看到的。”法正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下去。杨修既然敢去而复返，必然有所倚仗，绝不是百余人这么简单。如果他能召集两千人，包围未央宫，曹操就危险了。本想一剑穿心，现在却成了瓮中捉鳖，他这个计划的制定者难辞其咎。
曹操看看法正，又看看陈宫，叹了一口气。“走吧，时机已失，不可勉强。”
陈宫、法正都松了一口气。
曹操随即行动起来，他对伏完说，长安形势复杂，不宜久留，请太后和陛下巡狩益州。益州山河险固，又有户口百万，足以维持一时，延续大汉国祚。伏寿欲哭无泪，很想拒绝，却畏惧曹操的杀气，只得忍气吞声，连随身衣物都来不及收拾，带着皇长子，跟着曹操出了长安城，直奔南山而去。
长安城又恢复了平静，很多人都不知道在这个充满衰败气息的除夕之夜，长安城曾经发生过一次险些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杨修走进阔别一年的大将军府，听说曹操已经撤出了长安，遁入子午谷，吁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清脆的铜锣声。杨修笑了笑，转身对贾诩说道：“大吴六年，新年快乐！”

第2295章 奇谋定长安
陈王刘宠抱着手炉，坐在堂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发呆，心里一阵阵的不安。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天子战败被俘，生死未卜，长安无主，一片混乱。没有新年大飨，文武大臣各自在家守岁，他也是坐在这里，忐忑不安。
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可是大汉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天子了。怎么会变成这样？陈王不明白。他活了一辈子，曾以为自己经历的事情太多，没什么能让他惊讶的，可是这几年见过的稀奇事一桩接着一桩，几乎超过了他前几十年的总和。
帝位空悬，带来了无数的问题，眼前就有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问题。新的一年如何纪年？是建安七年，还是什么？这件事在年前就已经争论过很多次，没人能拿出让人信服的方案，反而扯出了许多不想讨论，不能讨论的问题，陈王精疲力尽，一拖再拖。
可是现在拖不下去了。
“大王。”一个青衣老仆快步走了进来。
陈王一惊，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杨长史来了。”
“杨长史？哪个杨长史？”
“大将军长史，杨修。”
陈王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他随即意识到长安形势将要迎来巨变，僵局即将被打破，心头尽是说不出的轻松。他抬起看了看天，忍着笑。
“快请！”
老仆转身离去，陈王长身欲起，想想又坐了回去，又示意儿子刘浩、刘洪沉稳些，待会儿不要大惊小怪。他刚刚吩咐完，杨修迈着方寸，慢条斯理的进来了，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来到堂上，他站在陈王面前，看看陈王，又看看刘浩、刘洪，笑了。
“一年不见，我该如何称呼尊父子呢？”
刘浩冷笑道：“长史被囚一年，想必有些健忘，这也难怪，慢慢想就是了。”
“忘倒是没忘，反倒想起很多事，比如令尊与吴王的交情，比如令尊是三将军的射艺师傅，要不然，我也不会一得自由就来看望尊父子，而且是在这个时候。”杨修说着，抬起手，指指漆黑的天空。“只是如今既无天子，又无年号，朝廷已经不成为朝廷，对我大吴来说，刘氏宗室已然全部取缔，再称足下大王似乎也不妥当，着实让人为难啊。要不……我就称你刘公？”
听到刘氏宗室被取缔的事，刘洪、刘浩几乎按捺不住。这人真是嘴欠，哪儿疼捅哪儿，大过年的，你是来找打么？刘宠的脸色变了变，神情不悦。不过他还没有失去理智，使眼色示意儿子不要冲动。诚如杨修所言，他刚得自由就来拜访，自然不是为了说几句风凉话，还是看在他与吴王孙策的情份上。
“杨长史，吴王虽然势强，大汉尚在。”
“大汉在不在，我不敢妄言，但此时此刻，长安的命运取决于刘公却是事实。刘公，首先，我要通报一件事，鉴于朝廷无人理事，吴王已经于去年辞去大将军之职，所以我现在也不是大将军长史了。这杨长史三字，以后就不再提了。”
“那该如何称呼你？”“刘公长者，可直呼我名。”杨修咧着嘴，笑眯眯地看着刘宠，顿了一会儿，又道：“或者，你可以称我为使君。蒙吴王不弃，委以关西安抚使之职，安抚潼关以西。”
“关西安抚使？”刘浩看不懂杨修的轻狂，不顾刘洪阻，冷笑道：“关西自有朝廷，何必杨君安抚？”
“关西朝廷在哪儿？谁是天子？”
“这……”
刘宠打断了刘浩，叹息道：“杨使君打算如何安抚关西？”
“这就是我来拜见刘公的目的所在。刘公，能坐下说吗？”
刘宠连忙请杨修入座，杨修在火塘边坐下，伸出双手烤火，轻描淡写的说道：“刘公，就在刚才，蜀王曹操率兵突入未央宫，劫走了伏贵人和皇长子，将未央宫洗劫一空，就差放火烧了。”
“咣当！”刘宠怀里的手炉摔落在地，滚出好远，炉里的炭灰撒了一些。杨修早有准备，无动于衷，刘浩、刘洪兄弟却被吓了一跳，刘洪的衣服上沾了些发红的炭块，烫出一个大洞，吓得一声尖叫，连忙滚到一旁。
刘宠也被吓坏了。蜀王曹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要劫走伏贵人和皇长子，为什么要洗劫未央宫？一连串的问题搞得他方寸大乱，不复镇定。
杨修也不着急。他知道这个消息太惊人，要给刘宠一个考虑的时间。刘宠命人收拾，借此机会整顿了一下情绪，重新入座，仔细询问详情。杨修也不隐瞒，将曹操率兵入未央宫，贾诩率秦谊、李肃等吕布旧部趁机将他救出，他们惊走了曹操，但无法抢回伏贵人和皇长子的事说了一遍，大致情节都属实，只有曹操洗劫未央宫属于信口开河的发挥。其实未央宫里什么也没有，曹操既没有洗劫的时间，也没有洗劫的兴趣。不过双方为敌，顺便抹点黑也是很正常的事，举手之劳而已。
刘宠听完，明白了杨修的意思。既然贾诩在城中，又救出了杨修，自然是得到了凉州人的支持。曹操被惊走，关中还能对杨修产生威胁的只有两类人，一是宗室，二是老臣。杨家四世三公，杨奇等人还在朝中为官，天下形势如此，还敢跳出来与杨修为敌的应该不多。如此一来，剩下的只剩下宗室。杨修来找他，自然是希望他出面安抚宗室。
刘宠有些犹豫。他虽然是宗正，但他在宗室中的影响有限，宗室对孙策取缔他们封国的事又非常恼火，这件事能不能协调成功，他没把握。
“刘公，这件事不宜拖延太久。”杨修烤着火，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也知道的，凉州人不怎么讲理，杀心又重，万一他们急了，不知道又会搞出什么事来，再把长安的搞得和洛阳一样，你我可就无法向世人交待了。”
刘宠打了个激零，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后背冷汗涔涔。如今宗室齐聚关中，若凉州人大开杀戒，刘氏子孙将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
离开了陈王府，杨修又先后来到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向太尉士孙瑞、司徒周忠、司空韩融拜年。
和陈王相似，听杨修说完，士孙瑞、周忠、韩融就傻了。他们万万没想到昨天夜里长安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过和已经发生的事相比，眼前的现状才是他们最需要关心的，遍布关中的凉州人就是一堆干柴，尤其是在蓝田附近的胡轸部，只要一点火星就有可能引发一场大火，将长安甚至整个关中都化为灰烬。
没有人希望长安步洛阳后尘。在严峻的现实面前，几个人迅速出动，联络相关人员，劝说他们接受杨修的指挥，向孙策称臣。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不肯向现实低头的人，或者辞官返乡，或者隐而不发，等待时机，司徒掾刘巴就是其中之一。得知皇长子去了益州，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囊，带着两个仆从，离开长安，向子午谷追去。裴潜、卫觊也不例外，得知伏贵人与皇长子随曹操离开，他们立刻带着家眷出城，返回河东。王允子侄王盖、王凌等人也离开了长安，星夜赶往太原。
短短半天时间，长安朝廷的官署就空了大半。
赵云本来也打算离开长安，去河内投奔刘备，但他得到消息比较慢，还没收拾好，就被杨修堵住了。
“将军是我今天拜访的第四个人。”杨修开门见山。“其他三个分别是太尉士孙君荣，司徒周嘉谋，司空韩元长。”
赵云知道这三个名字的份量，也很意外。他根本没想到杨修会来找他。他只是一个长水校尉，影响不了关中的形势，北军五校的其他四校尉有两个凉州人，一个宗室，一个关中人。
“兖州之战后，陈到、阎行联名向吴王推荐将军，吴王有令来，命我与将军面谈。只是我身不自由，这才延滞至今。”杨修笑笑。“希望不太晚。”
赵云越发惊讶。他与陈到、阎行都交过手，知道这两人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吴王孙策麾下还有很多这样的勇士，他似乎没有必要专门为了自己下一道命令，还特地要求杨修亲自与他面谈。
“不知吴王有何指教？”
“吴王想问将军，是愿为一姓而战，还是愿为天下百姓、华夏衣冠而战。”
赵云皱起了剑眉，沉吟片刻。“吴王的天下，难道就不是一姓之天下？”
杨修微微一笑。“敢问将军，三代以来，有哪位帝王能如吴王一般，为了普通百姓不惜得罪世族的？”
赵云打量着杨修，撇了撇嘴。“弘农杨氏、汝南袁氏也是世族，杨君这么说，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将军此言差矣。放眼天下，我是最有资格这么说的，因为我不仅出身弘农杨氏，更亲历吴王新政，深知新政不仅对普通百姓有利，对世族同样有利。世族、庶民并行不悖，才能本固而道生，华夏衣冠才能万年不衰。我愿为将军解说其详，将军愿意拨冗一听吗？”
赵云沉默了片刻，侧过身，伸手相邀。“请。”

第2296章 暗流
子午谷。
法正紧紧的抓住马鞍，不时地看一眼身边的峡谷。栈道狭窄，一侧是几乎擦着肩膀的峭壁，一侧是深达十余丈的峡谷，正值冬季，溪水很浅，无数乱石耸立其中，如果跳下去，就算不死也会摔成重伤。
跳下去吧，免得被人羞辱。一个声音在法正的脑海里不断的回荡。他无数次想踢马冲下去，只要冲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不用面对曹操的惩罚，也不用面对陈宫等人的鄙视。从见面到现在，陈宫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死鱼。
这只是开始，等回到汉中，他还要面对性格更加乖张的许攸，回到成都，他还要面对早就与他不和的辛评，甚至是一直将他看作对手的彭羕。他想来想去，想不出还有谁能理解他。
即使是孟达，恐怕也只有同情，只有怜悯。然而不管是同情还怜悯，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复仇。只有复仇才能雪耻，才能带来他想要的一切。
法正歪着头，看着在乱石丛中曲折前行的溪水，一时出神。忽然间，坐骑停住了，法正吃了一惊，连忙收回目光，这才发现曹操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代替了为他牵马的亲卫，手挽马缰，静静地看着他。
“孝直，栈道危险，不能分神。”
法正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下了马，来到曹操面前，拱手施礼。曹操将马缰交给卫士，转身负手而行，法正亦步亦趋，紧紧地跟在曹操身后。
“孝直，这一年多来，辛苦你了。”
“大王，臣……”法正鼻子一酸，险些落泪。这一年是辛苦，结果却一败涂地，不仅杨修跑了，长安没了，连卞夫人和两个王子都被掳走了。这一路走来，他想请罪都不知道该怎么请罪。
“你熟悉贾诩吗？”
“略知一二。”法正想了想，随即又说道：“臣失职，竟然不知道贾诩在长安，被他钻了空子。”
曹操笑笑。“孤和贾诩做过几年同僚，说实话，当年也没看出他有这样的手段。听说孙策亲自赶到河东与他见面，孤还觉得孙策小题大作，现在总算知道了，论识人，孙策天下第一，你我皆不及也。”
法正听了，既欣慰又惭愧。欣慰的是曹操没有责怪他，反过来安慰他，惭愧的是他疏忽了这一点，就算不知道贾诩的手段，也应该了解孙策的识人之明。孙策不远千里，赶到河东与贾诩见面，本身就证明了贾诩绝非等闲之辈，他应该对贾诩多加留意。
“臣有眼无珠，辜负了大王的信任。”
“胜负乃兵家常事，孝直不必挂在心上。”曹操转身，拍拍法正的肩膀。“说起来，有眼无珠的不是你，而是我，你的长处在两军阵前设谋定计，不是这种勾心斗角的场合，不管是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老臣，还是诡计迭出的杨修、贾诩，都和你不是一路人。”
法正闭口不言。曹操这句话柔中带刚，褒中带贬，他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承担这样的任务了，只能做个中军师，协助曹操征战四方。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曹操亲自从成都赶来，又带着陈宫，这个意思已经很明显，现在只是由曹操亲口确认罢了。
“你说说，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才能扶持朝廷，为大汉留一线生机。”
法正定定心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曹操给了他机会，他必须牢牢的抓住这个机会，否则连中军师都不保，他在蜀国也就彻底没有前程可言了。“大王，行百里者半九十，孙策虽半得天下，占大半膏腴之地，却不得地利，进则攻坚，退则无险可守，只能重兵以待，难以长久。当前之计，宜以守代攻，耗其锐气，待其力疲生乱，再行致命一击。”
曹操点点头，却没说话。
法正接着说道：“去年年末，孙策突袭冀北，时中山王刘备正在进攻邺城，派关羽回援，却被孙策所破。刘备狼狈，退入河内，曾派司马懿到关中联络，臣许他河内之地。如今看来，臣当时举止失措，应该让他退守河东，或者进入并州才对。刘备在并州多坚持一日，我蜀国就多一分机会。”
“那时焉知有今日，不宜与凉州人撕破脸皮，你的决定也不能说错。”曹操顿了顿，又道：“刘备虽进退失据，却是百折不挠的英雄，倘若让他进入河东或是并州，对我不利。不过如今形势不同，又另当别论了。孝直，刘备现在还有能力进取河东、并州吗？”
“大王熟悉逢纪吗？”
曹操点点头。逢纪很早就随袁绍奔走，在某种意识上，他们是同僚，只不过逢纪是名士，看不上他，所以两人的交往并不多。其实不仅是逢纪，袁绍身边的名士都差不多，能看得上他的也就是何颙等寥寥几人。一想到何颙，曹操心里有些失落。听说何颙在南阳隐居，他派人去找过，却没找到，何颙显然是在躲着他。
“司马懿呢？”
曹操收回心神，摇摇头。“我知道他是故京兆尹司马建公的次子，但他年幼，与我没什么往来。我对他的兄长司马朗倒是熟悉些。你跟他接触过，如何？”
“其人聪明狡黠，最重要的是不甘寂寞，野心很大。”法正将司马懿为刘备奔走的事说了一遍，尤其是司马懿想左右逢源，不仅想方设法与杨修接触，还想反客为主，想让他主动去请教，只是隐过了杨修说破司马懿有狼顾之相的事。
曹操听完，沉吟片刻。“这司马懿倒是可用之人，你与他保持联络，争取能与刘备结盟，共抗霸吴。”
“喏。”法正松了一口气。曹操将这个任务交给他，说服目前还是信任他的，暂时不会有什么危机了。
两人正说着，有人从后面来报，有一个叫刘巴的人赶上来，说是要侍奉皇长子。曹操与法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哈哈大笑。看来这皇长子还是有用的，连刘巴都追过来了，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人。
“快请！”
……
司马懿坐在书房里，弓着腰，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灿烂的阳光出神。
他在长安等了两天，也没等到杨修或者其他人，心里隐隐地有些失望，甚至有些恼怒。杨修自恃身份，根本看不起河内司马氏，他宁可去拜访赵云一介武夫，却不来看他。
“同类相轻啊。”司马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兄长，你和谁同类？”司马孚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司马懿。
“还能是谁？”司马懿没好气的说道：“你不也是在等吗？”
“兄长，还是别等了吧。”司马孚走到司马懿面前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一部书翻了翻，又扔在案上。“我听人说，杨修说你有狼顾之相。法正之所以没有来，就是为此。”
司马懿一听，眼角抽了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查不出源头。”
司马懿仰起头，沉吟良久，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开心，甚至拍起了手。“果然是人外有人，杨修自以为聪明，没想到也会被人摆弄于股掌之上。”
司马孚有些奇怪。“兄长，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杨修所说，而是有人故意中伤，嫁祸于他？”
“说应该是杨修所说，中伤却也是中伤。有人不希望杨修太得意呢。”司马懿靠在凭几上，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看来，我们不能在长安待下去了，收拾一下，回河内吧。”
司马孚一头雾水，却不好再问。他知道这个兄长的脾气，如果他自己不想说，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自己慢慢想。他和司马懿商量了一下，随即起身去请示父亲司马防。
司马懿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司马防也在静观长安之变，得知有人传播司马懿有狼顾之相的事，不禁叹了一口气。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在传，又有什么目的，但他同样清楚一件事，司马懿留在长安没什么意义了。不管狼顾之相是不是奸臣之相，但有人要赶司马懿走却是确定的。此时不走，对方自然会有更激烈的手段。
司马防让司马懿离开长安，返回河内，他自己和司马孚留下。他在朝为官多年，多少还有一些故旧，只要自己不出格，性命无虞。天下三分，吴国最强，司马氏不能不做打算，仅凭司马芝一人是不够的。
司马懿很果决，说走就走，出了长安城，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到达蒲坂津之前，他就追上了大年初一就离开长安的裴潜、卫觊。看到司马懿赶来，裴潜、卫觊都很惊讶。
“仲达意欲何往？”
司马懿微微一笑。“二位明知故问，我自然是回河内，为中山王效力了。我倒是想问二位意欲何往，回乡隐居，从此不问世事？”
裴潜、卫觊互相看了看，笑了。“仲达是来做说客的吗？”
“那得看二位有没有信心了。”司马懿哈哈大笑。“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如今吴国势大，吴王兵锋所指，当者披靡，能像中山王一样屡败而不馁，百折不回的毕竟是少数。”

第2297章 绝处逢生
裴潜笑而不语。他打量着司马懿，笑容淡然。
司马懿心中忐忑，脸上却不露分毫，平静地回望着裴潜。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裴潜这么年轻，绝不可能甘心隐居不仕，就此终老。既然他们不肯留在长安，又没有去追蜀王曹操，剩下的选择只有中山王刘备。
至于卫觊，那就更不用说了。卫家是如何对待蔡琰的，不仅河东人清楚，他也有所耳闻。如今蔡琰是吴王孙策的文胆，器重不亚于其父蔡邕、其夫周瑜，一旦吴军进入河东，卫家的下场可想而知。为了卫家自己，卫觊也会全力以赴。
“中山王是百折不挠，可是他能不能百炼成钢，我们实在有些担心。”裴潜不紧不慢地说道：“仲达深通兵法，想必也知道仅凭河内一郡是不足以对抗整个关东的，即使加上河东也不够。”
“的确如此。”司马懿点点头。“只有加上并州，才有一线生机。”
“如何取并州？并州刺史阎温是凉州人，在并州这几年很得人心。再往前，并州刺史是贾诩，贾诩现在人在长安，唯杨修马首是瞻。”
司马懿笑了。“并州是并州人的并州，不是贾诩、阎温的并州。如果并州世家不答应，贾诩、阎温又能奈何？”他顿了顿，又道：“从董卓开始，最近二十年的河东太守都是凉州人，河东就是凉州人的河东了？若是如此，二位就算回到河东又有什么意义？”
“河东不是并州，河东可以，不代表并州就可以。”卫觊咳嗽一声，打断了司马懿。“阎温手中有兵，又有坚城可据，不是那么容易攻的。”
司马懿笑笑。“若阎温根本不想守呢？”
“阎温不想守？这是什么意思？”
“二位，凉州很大，比河内、河东加起来都要大得多，不是所有的凉州人都是一条心，也不是所有的凉州人都和孙策交好。贾诩和孙策早有勾结，韩遂、马腾和孙策就更不用说了，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阎行、马超皆为孙策部将，他们依附孙策都情有可原，可是阎温、赵昂呢，他们和孙策有什么交情？他们所倚仗的不过是关中的凉州籍士家罢了。没有了这些，他们什么都不是。”
裴潜点点头。“仲达的意思是说，阎温、赵昂会挟兵自重？”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天下迅速平定，对他们不利。”
裴潜略作思索，同意了司马懿的观点。他和卫觊也有类似的计划，只是还没想到如何与刘备接洽，现在司马懿主动来找，他们自然求之不得。吴国势大，据说正在筹备登基事宜，用不了多久，孙策就会再次出兵，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氏兄弟就有前面不远，如果你走得快，也许能在到达蒲坂津之前追上他。”“行，那我就在蒲坂津等二位，共商大计。”
“喏。”
……
司马懿很快就追上了王盖等人，没费多少口舌，王盖等人就答应了司马懿的建议。他们清楚，孙策对王允的印象极差，一旦孙策得势，王允不仅保不住身后哀荣，甚至可能被剖棺戮尸，祁县王家休想有出头之日。要想避免这个结局，只有和刘备联手，将并州、河东、河内联成一片，再与蜀王曹操结盟，夹击孙策。
不久，裴潜、卫觊也追了上来。与他们一直来的还有一些河东人，他们就在蒲坂津的驿舍里合议，反复讨论，商讨方案，最后决定派使者随司马懿去见刘备，其他人各回本郡准备，招集人马，筹集粮草。如果阎温、赵昂配合，那当然再好不过，如果他们不配合，那就杀掉他们，配合刘备取轵关、天井关，打通进入河东和太原的道路。
王凌、卫觊分别作为并州和河东的代表，跟着司马懿赶往河内，面见刘备。
……
邘城，刘备背着手，在城墙上来回踱步，如同笼中困兽。
城北巍巍太行沉默无语，远处的黄河奔流不息。刘备一会儿看看山，一会儿看看黄河。看山，山像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看水，黄河滔滔，一去不回，让人心生绝望。
刘备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记事以来，从来没经历过如此令人沮丧的局面。
长安落入杨修之手，河内四面受敌，他想逃都没地方逃。并州控制在凉州人手里，张飞、张郃到达河内后，阎温就加强了天井关的防守，至于轵关，那就更不用说了，赵昂根本没让他迈入一步。
除了跳黄河，他无路可去。
逢纪和华歆并肩站在远处，遥望远处的黄河，各自想着心思。逢纪眉心紧蹙，神情不安。他虽然不像刘备这么慌乱，但他也想不到解困之法，只能加强戒备，准备迎接战斗。相比之下，华歆更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元图，你想过这一天吗？”
逢纪没吭声。他想过这一天，却没想到成了真，而且这么快，让他措手不及。他叹了一口气。“子鱼，我是自己选的，自作自受。你呢，你后悔了吗？如果现在走，还来得及，过了黄河就是鲁肃的战区。以子鱼的学问和名望，与管幼安、邴根矩的交情，想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若是应对得体，那翰林院学士也是有机会。”
华歆转头看了逢纪一眼，不置可否。他当然不能告诉逢纪，不久前，他收到蒋干传来的消息，他已经是翰林院的一名学士了，只是为了他的安全，他的名字暂时不会出现在名单上。他虽然身在黑暗，前途却一片光明，充满了干劲。
此时此刻，逢纪和刘备山穷水尽，也许是劝降的好机会。“若是元图觉得这是一个好选择，我倒是愿意陪着元图。”
逢纪很勉强地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他听得懂华歆的意思，华歆希望他劝刘备投降，他虽然也有这个心思，但他知道刘备的脾气，劝他投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在大军压境之前是不太可能的，不如再等一等，等刘备自己觉得无路可走了再提投降的事。
常言道：不见黄河心不死。刘备是见了黄河心也不死，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放弃的。
华歆正打算再劝，忽然有人惊叫，伸手指着远处。华歆向远处的官道看去，只见奔来一骑，骑士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表明自己的身份。看守城门的士卒见状，连忙打开城门。正在踱步的刘备停住了脚步，左顾右盼，神情不安。逢纪也皱了皱眉，向华歆打了招呼，快步下了城。
华歆也有点紧张，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时间不长，骑士奔进了城，勒住坐骑，纵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紧赶几步，在逢纪面前单膝跪倒，双手奉上一封书信。逢纪用有些发抖的手接过来，打开一看，“哈”了一声，转身就往城上跑，跑了两步，又意识到什么，连忙放慢脚步，刚刚绽放的笑容也强行收了回去，不紧不慢地上了城，来到刘备面前，躬身一拜。
“贺喜大王。”
刘备的眼睛一直盯着逢纪，连呼吸都忘了，生怕逢纪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此刻听到“贺喜”二字，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抬手拍了拍胸口，笑容绽放。
“逢相，何喜之有？快说来听听，这么久了，总算有好消息了。”
“司马懿联络了河东裴氏、卫氏，太原王氏，愿意支持大王，全取并州、河东，与蜀王联盟，共抗霸吴……”
逢纪还没说完，刘备就仰天大笑。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原本法正为了让曹操独霸关中，连河东都不准他踏足一步，结果现在曹操丢了关中，他却有机会将河东、并州收入囊中，无疑是意外之喜。
“天不绝我大汉啊。”刘备双手合什，举过头顶，向着苍天连连作揖，转身又拉着逢纪的手，泪水夺眶而出。“逢相，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是啊，是啊，天不绝大汉，天不绝大王。”逢纪的鼻子也有些酸。虽说联合了河东人、并州人不代表就能全取河东、并州，更不代表就能击败孙策，中兴大汉，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收到好消息了，这个消息就足以振奋人心。
君臣执手相看泪眼，一旁的将士兴奋的交头接耳。闻讯赶来的臣僚听了，同样欣喜莫名，很快整个城就陷入一种无以名状的亢奋之中。
刘备随即宣布了消息，命张飞等人整顿军备，做好接管河东、并州的准备，同时让逢纪出面，热情款待即将到来的使者。
逢纪很兴奋，私下里对华歆说，看来中山王还真是有天命在身，连这种困境都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华歆也有些无语，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转机，这刘备还真是命大。不过他不着急。他不觉得刘备能因此反败为胜，沈友已经进驻幽州，正准备对代郡、上谷作战，之所以还没有大举进攻，是因为孙坚去世，孙策又将登基，暂时腾不出手。一旦孙策登基称帝，必然出击。
对刘备君臣的狂喜，华歆冷眼旁观，不动声色的将消息传了出去。

第2298章 救兵如救火
安邑，太守府后堂。
赵昂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急。
他刚刚送走裴潜。裴潜从长安赶来，带来的消息惊得他六神无主。他既不知真假，也不知该怎么办。杨阜没有消息来，是被控制了，送不出消息，还是另有原因，他说不清。
但裴潜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作为河东大族，裴潜很坦然地告诉他，他们已经决定支持中山王刘备，卫觊已经赶去河内，与刘备面谈，河东各县的大族也都赞同他们的决定，现在就等赵昂一句话。
赵昂能说什么？如果真如裴潜所说，河东大族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要么同意，要么离开，要么死，除此三者，别无他策。
可万一裴潜要是说谎呢？不管是丢了河东，还是丢了命，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杨阜将他安排在这里可是花了力气的，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等着看他的笑话，尤其是贾诩。
一想到贾诩，赵昂心里就更是忐忑。河东、并州都是从贾诩手里夺来的，这次贾诩卷土重来，祸福难料。若是贾诩想借杨修的手，将他们这些后生小子连根拔起，他一点也不奇怪。
“你别拉磨了，孩子都被你吵醒了。”王异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赵月，没好气的瞪了赵昂一眼。赵月刚刚出生不久，生活中只有吃和睡两件事，本来睡得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就醒了，哭闹不停。
赵昂看着儿子挣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更是一惊，手脚有些发麻。
“怎么了？”见赵昂脸色不对，王异连忙问道。
赵昂想了想。“裴潜刚刚来了。”
王异知道前面有客来访——正月里，来太守府拜年的人数不胜数，她也没怎么在意——却不知道是裴潜。她看着赵昂，意识到这件事很严重，将孩子交给保姆，让她带到后面去。
“裴潜不是在关中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关中可能出事了。”赵昂把裴潜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紧张地盯着王异，希望妻子能帮他出个主意。王异虽是女子，却颇有主见，之前曾与吕小环一起侍驾，兖州之战后才回到关中。按理说，她本该留在关中做人质，因为怀孕生育，再加上关中无主，也没人关注这些小事，她才滞留河东未归。
王异也吃了一惊。她理解赵昂的难处了，这消息真假难辨，偏偏又箭在弦上，没时间确认。裴潜既然敢当面向赵昂挑明，自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赵昂表露出任何不配合的想法，河东世家随时可能包围太守府。
“如果消息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赵昂咂着嘴，苦笑道：“我不知道能不能信贾文和，毕竟河东、并州都是从他手里夺来的。”
王异摇摇头。“贾文和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依附吴国，还是依附刘备。”
赵昂愣了一下，如梦初醒。他之前一直纠结于如何处理和贾诩的关系，听了王异这句话，他才意识到偏离了重点。“那还用说，当然是吴国了。刘备就是一只丧家之犬，如何是吴王的对手。只是……”
王异打断了赵昂。“既然你决定依附吴国，那就没什么只是了，稳住裴潜，派人去陕县，向吴军求援。”
“就算派人去陕县求援，吴军赶到也要十几天，如何才能稳住裴潜？”
“派人联络白波谷，让他们闹出点动静来，吸引裴潜等人的注意力。如果我猜得不错，白波谷应该有吴王的使者。吴王登基在即，白波谷再不做出选择就迟了。”
赵昂将信将疑。白波谷的黄巾余部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几乎没有来往，这时候派人去求援，而且是请白波谷起兵吸引裴潜等人的注意力，这能行吗？可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按照王异的建议去做。
赵昂承即写了几封信，派亲信分别送往长安、陕县和白波谷。王异也写了一封信，一起送到陕县，委托吴军送往建业，交给吕小环，请吕小环帮忙斡旋。凉州人内部不和，矛盾重重，贾诩、韩遂等人都与孙策有直接联络，他们也不能不做准备，吕小环是最便捷的联络人。
送走信使，赵昂开始与裴潜讨价还价，拖延时间。裴潜倒也不急，他也需要时间召集人马，等待刘备的回音，看刘备能否答应他们的条件。一旦确定了这些，不管赵昂答应不答应，结果都不会改变。
可是裴潜没想到，两天后，临汾传来消息，一直安份守己的白波谷黄巾旧部忽然暴起，攻占了临汾，举起战旗，响应吴国，大肆洗劫世家豪族的庄园，并有大举南下的势头。
裴潜大吃一惊，连忙赶回闻喜。黄巾如果南下安邑，闻喜是必经之路。他可不愿意自家的庄园被洗劫一空，没有了钱粮还怎么供养部曲？
其他人也和裴潜一样，顾不上围攻赵昂，保住自家的产业要紧。他们一边加强庄园的守备，一边联络互保，共同抵抗白波谷黄巾的进攻。
……
镇守陕县的是吕蒙。
陕县是弘农、河东联络的要道，吕蒙换防陕县之后，一直很关注河东的形势，河东通往关中的要津蒲坂也在他的关注之中。
初二下午开始，大批河东人从关中返回，他就知道关中肯定出事了，在向鲁肃汇报的同时，他又通知守弘农的蒋钦，整军备战，随时准备应变。
大年初二晚上，他收到了杨修的消息，关中剧变，但形势尚不稳，请他们做好接应准备，随时准备入关。紧接着，他收到了赵昂的求援信。
数日之内，接连发生几件大事，吕蒙有些兴奋，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猛兽。
可是现在有个问题：徐盛率领的水师在洛阳孟津一带驻防，急切之间很难赶到河东，且冬天水浅，三门峡一带暗礁密布，大型船只无法通行。等水师逆水而上，直抵安邑，安邑也许已经被裴潜等人控制了。
吕蒙与蒋钦商议，打算率部渡河，由陆路过颠軨坂，直插安邑。安邑是河东郡治，占据了安邑，就等于控制了河东的心脏。
这个决定遭到了蒋钦的强烈反对。他觉得吕蒙太冒险，陆路行军，能携带的辎重有限，一旦中途遇险，随时可能陷入断粮的窘境，在没有水师接应的情况下，他想退都退不回来。更何况颠軨坂是要道，裴潜等人岂能不设防？
最重要的还是赵昂可不可信，如果他和裴潜合谋，诱击吕蒙，向刘备投名呢？大王登基在即，不宜节外生枝，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至少要等鲁督的命令到达，统一行动。
吕蒙不赞同蒋钦的意见。他觉得赵昂没有和刘备联手的理由，只有河东人才有这么做的动机。即使赵昂迫于河东人的压力，要诱击他立功，也没必要写亲笔信。这只有一种可能，赵昂不愿意被河东人裹胁，又不愿意放弃河东，只能向他求援。
两人相持不下，吕蒙最后决定，请蒋钦派一部分协助防守陕县，自己率部渡河。救兵如救火，多耽误一刻，成功的机会就少一分。如果河东落入刘备手中，原本就不太稳定的关中形势很可能再次生变。
蒋钦拦不住吕蒙，只好接受了吕蒙的请求，并从自己麾下调了一千精锐给吕蒙。吕蒙带着三千精锐，携十日粮，用民船连夜渡河，绕过大阳县，转而向东，直扑颠軨坂。
不出蒋钦所料，裴潜等人的确在颠軨坂加强了防守，目的也正是防备可能从黄河对面而来的吴军，但守军没想到吕蒙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吕蒙会不攻黄河北岸的大阳县，突然出现自己面前，准备不足，慌作一团，被吕蒙一举攻破。
吕蒙留下两百人守颠軨坂，自己不顾疲惫，率部急行，用了一天一夜时间，急行百余里，赶到了安邑。
得知吕蒙来援，赵昂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本以为吕蒙至少要十天才能到，没想到刚刚过去五天，吕蒙就到了安邑。看着那三千自负辎重，急行军两百余里依然身姿挺直、杀气腾腾的吴军，赵昂觉得还是妻子说得对，天下是吴王的，不管是蜀王曹操还是中山王刘备，都不是他的对手。
赵昂立刻请吕蒙入城，交出了城防。吕蒙也不谦虚，一边派人向蒋钦报信，一边接管城防。他请赵昂列了个名单，派人按着名单抓人，将有可能威胁安邑的几个世家大族的家主全部请到太守府关了起来，又派人四处张贴告示，宣布河东成为吴国领地，请所有人不要紧张，大吴善待百姓，只要他们安份守己，就不会有危险。
裴潜等人正在商议对付白波谷黄巾，突然听说安邑易手，而且来的是驻守陕县的吴军，顿时傻了眼。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他们立刻集结部曲，包围了安邑，同时派人通知卫觊，尽快和刘备达成协议，请刘备发兵助阵，夺回安邑。
安邑不仅是河东郡治，更是盐铁所在，进出关中和并州的门户。安邑落入吴军手中，关中安全了，并州却危险了。

第2299章 捡宝
收到裴潜的消息，得知安邑落入吕蒙之手，卫觊大惊失色。
与裴潜不同，他就是安邑人，大半家人在安邑城中，还有数百族人在城外的庄园里，安邑失守，城里的家人成了吕蒙的人质，他是坚持既定方案，支持刘备，还是向孙策俯首称牙，就成了他必须面对的问题。
反复权衡后，他决定继续坚持。当年孙策为蔡琰鸣不平的场面深深的烙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这么多年都抬不起头来，一想起就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孙策势强，蔡琰名重，若是河东落入吕蒙之手，成为吴国的属地，卫氏就彻底完了。就算孙策不会亲自出面，也会有人秉承上意，对卫氏赶尽杀绝，尽情羞辱。
与其如此，不如孤注一掷，奋力一搏。
卫觊随即请见刘备，说明情况，并提醒刘备安邑的意义，请刘备立刻出兵。
刘备当然清楚安邑的意义。河东不仅有盐有铁，百姓富庶，能提供他急需的物资，还能掩护并州，威胁关中。一旦失去河东，河内三面受敌，他很可能也守不住，只能退守并州——如果能夺取并州的话。
但出兵河东并不是说说就行，他兵力不足，无法成行。包括河内世家的部曲和新招募的士卒在内，刘备现在有步骑四万。他准备派张飞、张郃率领一万步骑入并州，还要留下足够的兵力守河内——鲁肃有水师，随即可能渡河攻击——剩下的人马不足以攻取安邑。安邑是河东郡治，很久以前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坚池深，有吕蒙率领的三千吴军精锐防守，没有十倍以上的兵力优势，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攻克。
这时，司马懿提出了意见。河东必取，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重点不是攻安邑，而是阻击援军。
增援安邑的援军有三种可能：最近的当然是驻扎在弘农的蒋钦部，其次是目前还在洛阳的鲁肃部，最后是关中的凉州军，包括胡轸率领的董卓旧部和杨阜等凉州新锐控制的士家。但关中之变来得太突然，很多人都没有准备，包括杨阜等人在内，绝大多数人都犹豫未定。即使有贾诩的配合，杨修也需要时间稳定关中，不太可能迅速派出援军，增援河东。至于蒋钦，他兵力有限，又负有守卫弘农的责任，在关中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增援河东。
剩下的只有鲁肃，但鲁肃的困难也不小。从河南增援河东必须先渡过黄河，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在孟津渡河，一是在陕县渡河。如果在孟津渡河，攻击前进，等鲁肃赶到河东，至少要半个月，甚至止步河内，根本无法实现预期目标。如果在陕县渡河，他只能用民船——冬天水浅，水师经过三门峡的可能性极小——无法保证粮道安全。
就算渡了河，鲁肃还有一个问题无法解决：骑兵。他的骑兵数量有限，估计不超过千人。中山军有骑兵万人，在河东境内交战，又有河东世家的人力、物力支持，优势明显，稳操胜劵。击败鲁肃之后再攻安邑，把握要大得多。若是王盖等人能够说服或者击杀阎温，控制并州，再带着太原、上党的并州军增援，自然有足够的兵力攻取安邑。若是迁延不决，等阎温收到河东生变的消息，做好了准备，那就麻烦了。
司马懿最后提醒刘备，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一旦等杨修稳定了关中，派出援兵，或者孙策调南阳、陈留的驻军增援，河东必然失守。
刘备觉得司马懿说得有理，他和逢纪商量后，决定改变方案，由逢纪留守河内，审英协助，他亲率主力赶往河东。司马懿通晓兵法，刘备任命他为军师，随大军作战，出谋划策。
第二天一早，刘备起兵，张飞、张郃率领一万骑兵在前，刘备率领一万步卒在后。轵关守将是河东人，已经收到了裴潜的消息，开门迎接，刘备顺利通过，进入河东。
与此同时，王盖等人通过天井关，进入上党郡。
……
收到蒋钦的消息，得知吕蒙擅自决定，奔袭安邑，鲁肃很生气。
吕蒙看似果决，实则鲁莽，而且将他推入被动之境，迫使他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渡河作战。且不说此举冒险，很可能遭受覆败，就算吕蒙得手，攻占了安邑，也不代表就是胜利。河东的重要性有目共睹，刘备绝不会坐观，河东世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一旦他们联手，吕蒙必然被围困在安邑，处境危险。
他不能不救，但他却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救，尤其是骑兵。兵力不足，又没有足够的骑兵，如何才能战胜拥有近万骑兵的刘备？就算侥幸取胜也是惨胜，未必还有余力解安邑之围。
况且大王登基在即，这时候受挫，还有脸回去参加登基大典吗？
辛毗也很意外，但他不像鲁肃那么恼火。他毕竟是军师，不会觉得吕蒙此举有冒犯之嫌，就算是，他也不会表现出来，还要帮吕蒙一把。吕蒙虽是武人，却是汝南人，算是汝颍系，而且是汝颍系中不多见的将领，与他还算亲近。
辛毗对鲁肃说，关中之变仓促，没有人事先有准备，河东又是如此重要，吕蒙来不及请示，主动出兵也是迫不得已，虽然有失鲁莽，却也是积极求战的表现。这一点很像大王，每每出奇制胜。
见辛毗抬出吴王，虽然明知辛毗是为吕蒙开脱，鲁肃也不好直言反驳。所有人都知道，吕蒙是吴王的爱将，是吴王一手调教出来的年轻将领，而且在之前的战事中，吕蒙已经展现了不俗的能力，并不是什么也不懂的新丁。他如果一味批评，很容易给人打压部下的不好印象。
辛毗又说，吕蒙虽然是奇袭安邑，身边只有三千人，但这三千人都是真正的精锐。安邑城坚固，又有赵昂的配合，吕蒙应该能坚守一段时间。就算守不住大城，也可以退守内城，等待增援。看似冒险，其实胜算不小，都督大可不必紧张，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夺取河东，进而攻取河内，对并州形成包围之势。
至于兵力，虽然有困难，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比如卢氏城的高顺部。
鲁肃心领神会。原本他的目标是取关中，现在关中被杨修控制了，下一步的目标已经变成了并州。目前有可能参与围攻并州的除了他，还有四个人：沈友、全柔、徐琨和朱桓。以兵力而论，沈友最多，而且得幽州之利，有大量骑兵，其他人无法比拟。全柔、徐琨兵力有限，都在万人左右，但朱桓的兵力却比他多，至少有三万人。以目前的兵力论，他只能排到第三，很可能沦为配角。若能趁此机会攻占河东，立下战功，加官进爵，他就有机会增兵，和朱桓并驾齐驱，甚至反超。
弘农境内就有一支劲旅：高顺率领的并凉精兵，总兵力超过万人。关中入手，吕布的女儿也成了袁耀的妾，作为吕布旧部的高顺已经没有再战的意义，投降是迟早的事。高顺是良将，陷阵营是真正的精锐，麾下其他将士训练也很严格，如果能将他纳入麾下，对接下来的战事大有裨益。
吴王称帝之后，平定天下的步伐必然加快，立功的机会不多了。
鲁肃随即请辛毗作书急报建业，请求招抚高顺部的授权，同时派人与高顺接触，希望他能集结人马，一起增援河东。他又传书朱桓，请求朱桓率部增援，协同作战，尤其是骑兵。
与此同时，鲁肃命令徐盛率部威胁河内，并寻找机会，看看能否通过三门峡，赶到陕县附近，维护粮道的安全，做好增援河东的准备。
然后，鲁肃亲率一万步骑，赶往陕县。半路上，他接到了高顺的回复。高顺接受了鲁肃的建议，正率部赶往陕县与鲁肃会合。
吕布阵亡，吕小环成了袁耀的妾之后，高顺就成了尴尬的存在。不久前，秦谊派人联络他，只是他还有朝廷的任命，身边的将领也有一大部分是朝廷任命的，并不完全听他指挥，他不敢轻举妄动。关中易手，这些人也没有了去路，能得到鲁肃的信任，参加河东作战，他们求之不得，甚至感激涕零。
鲁肃松了一口气。高顺投降，不仅他解决了部分兵力问题，蒋钦的压力也小了很多，能抽出一部分兵力。只是这样一来，粮草的压力又增加了不少，尤其是在黄河航运受限的情况下。
鲁肃赶到陕县，与高顺见面。高顺不仅带来了八千多步骑，还带了不少粮草。这一年多时间，高顺可没闲着，在成阳、卢氏一带屯田，收获颇丰，足以解决鲁肃担心的粮草问题。只是他来得匆忙，所以只带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路上，迟几天才能到。
鲁肃大喜过望，信心大增。他觉得自己捡了个宝，而这都是多亏辛毗的提醒。
欣喜过后，麻烦也来了。蒋钦派出的斥候回报，刘备已经率部进入河内，与河东世家一起，总兵力近七万人。张飞进驻黄河北岸的大阳县，正等着他们渡河。

第2300章 受制于人
鲁肃只有民船。民船体积小，装不了几个人，而且无法提供弓弩掩护，可以偷渡，却不能强攻，要让数量有限的将士冒着对方的箭阵和骑兵冲击的危险强行登岸，和让他们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即使是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精锐也不行。
蒋钦提出一个建议，沿函谷西行到潼关，寻找合适的地点渡河，避开张飞的阻击。他在这里驻守了两年多，对附近的地形比较熟悉，知道还有一些小津口可以渡河。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辛毗就否决了蒋钦的建议。张飞一直指挥骑兵，他抢占大阳，但注意力绝不仅仅是大阳，沿河地带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不管你在哪儿渡河，都无法避过他的阻击，骑兵的速度可比步卒、水师强太多了。就算让你偷袭得手，上了岸，行军途中也无法避免骑兵的冲击。一万精骑，一个突袭就可能将两万步卒冲垮。蒲坂至安邑有两百多里，一旦遇袭，很可能会全军覆没，此举过于冒险。
虽然很着急，辛毗却找不到稳妥的办法，只能希望他们能够吸引刘备的主力，减轻吕蒙的压力，让他能多守一段时间，等待形势发生转变。河东眼下也就是五六万户，河东世家凑不出五万兵，他们很可能是虚张声势，就算真有五万兵也是滥竽充数，战力有限，想攻克安邑并非易事。
现在就看双方还有没有其他的援军，谁又能先赶到。如果关中的援军先到，己方就有优势。如果并州的援军先到，那吕蒙就危险了，河东也有失守的可能。
鲁肃同意辛毗的意见。即使他再乐观，也不相信阎温能够控制住并州。并州的情况很特殊，尤其是太原、上党二郡，既受中原文化薰染，又不失尚武之风，文武兼备的世家子弟很多，并州人因此很骄傲，不管是中原人还是边地人，都不放在眼里。王允就是其中的典型，不管是汝颍系的佼佼者荀彧，还是同属并州的无敌飞将吕布，他都不假以颜色，更别说凉州人了。王盖回到太原后，必然一呼百应，阎温要么死，要么走，要么就做个傀儡，连像赵昂一样向吴军求援都没机会。
这也是他对吕蒙的擅自行动恼火的根本原因。吕蒙夺取安邑，是在河东的心脏扎了根钉子，却也让他措手不及，失去了主动权，受制于人。统兵作战，最忌讳的就是这一点。
无奈之下，他只能命蒋钦率领一部分民船，沿河上下，做出强渡的姿态，牵制刘备的兵力，尽可能为吕蒙减压，争取时间。
……
鲁肃受阻于张飞的时候，刘备在颠軨坂也遇到了麻烦。
颠軨坂古称岭阨，因在古虞国境内，又称虞坂，是中条山中的一道峡谷，是联结黄河谷地与涑水流域的要道，易守难关。出了中条山，向北不远就是河东最著名的盐池，向南就是黄河谷地，又有两条路可选：向东可去河内，向南由大阳渡河，可到陕县。
吕蒙经过此地时就险些被阻，只是因为守军没有防备，才被他强攻得手。他深知此地的重要性，所以留下了一曲士卒，坚守要塞。奔袭安邑得手之后，他又派他的姊夫邓当带着一曲亲卫以及充足的粮草、箭矢赶来，下了死命令，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颠軨坂就不能丢，至少坚守一个月，否则就砍邓当的首级。
虽然是姊夫，邓当对吕蒙却是言听计从。吕家、邓家能不能一飞冲天，希望全在吕蒙身上。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拼了命也要抓住。只要吕蒙能够成功，就算他战死，儿子也能在吕蒙的荫护下富贵无忧，不用再从底层一步步的做起。
因此，邓当以身作则，亲自上阵指挥，将颠軨坂守得铁桶也似，刘备率部强攻了一天，伤亡过千，却还是无法前进一步。随刘备出征的河内将士大为震撼，士气受挫。这些人只知道吴军善战，却没想到善战到这个程度，如果吕蒙的部下也是如此，以安邑城的坚固，就算他们有十万人也未必能攻克。
司马懿也颇为震惊。他立刻意识到，要想强行突破颠軨坂，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可能，而十天半个月之后，杨修很可能已经稳定了关中，派来了援兵。他建议刘备留一些步卒进攻颠軨坂，余部绕过中条山，赶到蒲坂。
与此同时，司马懿建议刘备派骑兵奔袭临汾，击溃白波谷的黄巾旧部。如果让这些黄巾军进入安邑城，与吕蒙合兵，吕蒙有了足够的兵力防守，安邑就更难攻克了。
刘备欣然采纳，率部赶到大阳，命张飞、张郃率领五千骑驰援临汾城，又留三千步卒给崔瑜，守大阳，自己则率领步骑七千余人，赶往蒲坂，准备迎战关中方向来援军。又命人送信回河内，要求逢纪增派援兵，带够强攻硬弩，最好再准备一些抛石机，强攻颠軨坂。
张飞、张郃率领五千骑兵，昼夜兼程，赶往临汾。两天后，他们到达闻喜，遇到了率部返回的裴潜。裴潜告诉他们，绛邑令贾逵击败了白波军，收复了临汾。白波军损失了一些人，退回白波谷去了。
张飞松了一口气，正与裴潜商量下一步如何行动，刘备又传来消息，胡轸部到达冯翊临晋，身后可能还有大量的步卒赶来，大战一触即发，要求张飞、张郃赶回去增援。张飞不敢怠慢，将围困安邑的任务交给裴潜，率部匆匆返回。
裴潜率领各家部曲，共三万余人，包围了安邑城。两天后，并州传来消息，王盖赶走了阎温，控制了并州，正在集结人马，不日即将赶往河东作战，先派三千骑兵驰援，其他步骑随后，总兵力大概有步骑两万余人。
裴潜大喜，立刻将这个喜讯通报刘备。刘备收到消息也很兴奋，摩拳擦掌，准备迎战关中来的援军。
……
吴六年，正月十五，酉时。
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天边还有一丝余晖，建业城的大街小巷已经被花灯照亮，秦淮河更是被无数花舫打扮得流光溢彩，充满节日的喜庆气氛。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人群中欢快的气氛。
孙策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建业城，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接连几日，关中、河东的羽檄如雪片般飞来，几乎每天都有新进展。这其中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吕蒙突入河东，毋须枢密院的军师处进行推演，他也知道接下来河东会发生一些什么，一场双方都没有准备的战争骤然爆发，他打算缓一缓的计划还没来得及正式宣布就落空了。
想立功的人很多啊。谁都想在开国大典上有一席之地，而且最好能往前站站。鲁肃如此，辛毗如此，吕蒙更是如此，就连一向低调的老狐狸贾诩都按捺不住。他自己也许不想抛头露面，但他身后的那些人却不能缺席这个重要场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没有人可以例外。
“大王。”沮授走了过身，拱手施礼。
孙策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颌首致意。“公与还没休息？”
“刘子扬想去陪陪孩子去看灯，臣就和他调换了一下。臣的子女大了，不用臣陪。他也没走远，就在附近转转，如果大王有吩咐，随时可以传他回来。”
孙策笑笑。刘晔居然会主动去陪孩子赏灯，这真是不多见。看来他慢慢从降臣的拘谨中缓过来了，倒是件好事。做人太紧张，做事就突然急功近利，就像当初他建议鲁肃突入关中一样。好在鲁肃、辛毗还算稳得住，没有听他的建议。
只可惜这次容不得他们了。他们不愿意也得愿意，总不能看着吕蒙被人围攻，河东落入刘备之手。
“公与，河东的战事，你怎么看？”
“狭路相逢勇者胜。事起仓促，双方都准备不足，就看谁的基础扎实，看谁的应变能力强，看谁的配合好。就这几点而言，我军无疑都有明显优势。所谓劣势只在客地作战，不得地利、人和而已。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困难，从长远来看，河东坚持不了太久。”
孙策不置可否，又问道：“你对吕蒙突入安邑如何看？”
沮授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不知大王有没有听到一个评价，吕蒙此次突入河东，与任城之战时将军奔袭山阳有几分相似，都是集中精锐，突然出手，直击要害。”
孙策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评价，而且知道是谁说的。消息传来，军师处就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吕蒙出奇制胜，值得嘉奖，并拿出了孙策当年夏亭之战为例证；一派则认为吕蒙既有擅命之嫌，又有自投险地之失，不值得赞许，以免有人准备效仿，无视军令森严。
支持吕蒙的大部分是汝颍系，因为吕蒙是汝南人，是汝颍系中不多的将领，他们下意识地保护他。且不论他们的观点是否正确，因为派系站队站得如此不加掩饰，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军师处的这些年轻人啊，张扬惯了，有些不知轻重。沮授说的不知人和，不仅是前线将领之间有矛盾，也指军师处内部的派系斗争过于明目张胆。

第2301章 家业大了烦恼多
孙策沉吟良久，叹了一口气，转身沿着城墙慢慢地踱起步来。沮授缓缓跟上。君臣二人互相沉默，与宫城外的热闹相比，这沉默别有一番味道。
孤家寡人，大概就是这样。
“公与，孤想听听你对官渡之战的意见，不知是否方便？”
“当然可以，只是官渡之战前后半年，诸事繁杂，不知大王想从何听起？”
“你就从袁本初为什么会突然起意，进兵兖州说起吧。孤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孙策转头看了沮授一眼。“你当时是什么意见，赞同还是反对？”
沮授笑了两声。“臣当时是反对的，不过现在看来，其实这都不重要。袁本初终究不是大王的对手，败亡是迟早的事。或许他是对的，臣反而是错的。”
“何以见得？”
沮授沉默了片刻。“大王，臣冒昧敢问，如果有一个人，处处行事与众不同，发展势头迅猛，极有可能成为自己最强劲的对手，是先下手为强，趁他尚弱时消灭了，还是等一等，等自己做好准备再说？”
孙策想到了刘备。对曹操，他反倒不怎么担心，益州的形势如此，曹操再善战也无济于事，人力毕竟有限，有些局限注定无法克服。刘备则不同，他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而且运气又好得爆棚，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因祸得福，若是真被他占了并州，并州很可能成为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失血。
并州的地形与益州不同，不仅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却又方便出击，随时可以威胁关中、三河、中原和冀州，而且与草原相通，方便得到战马资源，组建强大的骑兵。并州民风又特殊，世家允文允武，是出名将的地方。刘备不是阎温。幽并相邻，他更容易得到并州人的支持，也比阎温擅长笼络人心。加上宗室的身份，他对并州人的吸引力很大，有逢纪、司马懿辅佐，手腕也绝非阎温可比。在他的控制之下，并州将成为一个难啃的硬骨头。
从这个角度来说，利用这次河东大战的机会击杀刘备，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沮授要说的，可能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没有人提过这个建议，孙策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但他反复权衡之后，否决了。
“如果是我，我会等一等。”孙策慢慢地向前走。“战与不战，要看你究竟想要什么，是一场战斗的胜利，还是一场战争的胜利，又或者是百年大计。威胁无所不在，想把每一个潜在的威胁都扑灭在萌芽状态，这是不太现实的。与其如此，不如休养生息，壮大自己，不好战，不忘战，才是正道。”
沮授眼神微闪，良久，他点了点头。“大王所言，自有道理，却非等闲人不能行，非得无比自信之人方可。袁本初不是这样的人，臣也不是，也许百年之内，都不会有第二个。”
孙策笑而不语。他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了头就是自负。他有这样的自信，是因为他体验过技术进步带来的优势究竟有多大，但后世子孙能不能有这样的见识，他不清楚。他在尽一切可能的将华夏文明往这方面引，能不能成功，却不敢说。物极必反，真理向前一步就是谬误，这样的事屡见不鲜。现在那么多人都把他当神一样崇拜，但神是学不来的，以神的子孙自居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要么自欺欺人，连自己也骗了，要么口是心非，整天担心受怕，看谁都像野心家，连儿子都得防着。
袁绍当年是不是这样？
我好难啊。
“说说你们当时是怎么争论的吧。”孙策说道。
“喏。”
孙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沮授闲聊，主题是官渡之战，实则范围并不仅限于此，经常扯到别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但所有的历史都是为当下和未来服务的，孙策听沮授说官渡之战，归根到底还是为自己的决策提供参考。他没有管理这么大团队的经验，他的核心团队中也没有这样的人才，就算是荀彧、刘晔，他们当政时，大汉其实已经日薄西山，能管的地方非常有限，还发不他现在的地盘大呢。
不管什么事，大到一定程度，都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能治一郡太守，不代表就能治一州，能治一州，也未必就能管治一国。即使是真正的王佐，也不一定能成为名相。孙策对此深有体会，见过太多的失败案例，无数企业倒在了扩张的路上，看似热火烹油，花团锦簇，转眼间就大厦将倾。这也导致他越来越谨慎，甚至有些自缚手脚的原因所在。偏偏这样的辛苦还不能对别人说，只能自己消化。
和沮授东拉西扯——或者说是旁敲侧击的聊了半天，孙策心情松弛了些。这时，远处有人探了探头，孙策眼力甚好，定睛一看，见是袁耀，知道他有事要说，便与沮授道别。沮授也看到了袁耀，识趣的退了下去。孙策招了招手，袁耀迈着小步，奔了过来。
“大王。”
“什么事？”
“呃，小环刚刚收到了一封信，是赵昂之妻王异所书。”
“王异？”孙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凉州的奇女子。她之前是吕小环的伴当，兖州之战后，她随赵云回关中去了。“说些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寻常问候，另外说起河东形势，希望大王能够出手相救……”
听袁耀说完，孙策已经明白了王异的意思。赵昂这是担心他对凉州人区别对待，想通过吕小环示好。看来赵昂对贾诩也没什么信心，凉州人内部也是貌合神离，互不信任。
人心隔肚皮，概莫能外。
孙策问了时间，知道王异的书信是在大年初五发出来的，那时候河东尚未生变，但王异却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可见见识不俗，能成为奇女子，自有其天赋。
“你们俩口子想不想上阵？”
“上阵？”袁耀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道：“我是无所谓啦，不过小环一定很开心。她……”
“有兴趣就好，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起程。做好心理准备，这次任务很急，要在半个月内赶到河东，路上会很辛苦。”
“明天？半个月赶到河东？”袁耀倒吸一口冷气，面露难色。
孙策也没理他，不管他和吕小环去不去，张辽都会去，鲁肃现在最缺的就是骑兵，他打算派张辽、庞德率领亲卫骑赶到河东，助鲁肃一臂之力。杨修会与韩遂、马腾联络，要求他们派骑兵赶到河东助阵，但孙策对韩遂、马腾能否尽力没什么把握，还是决定自己安排人去。
派张辽去，是因为张辽在河东、河内募过兵，麾下还有一些河东、河内籍的骑士，再加上高顺刚刚归降，他们是昔日同僚，相互之间知根知底，配合起来会好一些。如果吕小环也有兴趣参战，吕布旧部更安心，作战时不用担心被人当炮灰。
猜疑是信任最大的敌人，能从内部摧毁最强大的敌人。
河东开战，他不能无动于衷，却也不想大动干戈，将张辽、高顺等吕布旧部划归鲁肃指挥，由鲁肃负责此次战事，也算是对鲁肃的补偿。河东之战只是开幕，真正的战场是并州，有了这些并州籍的将领协助，将来进攻并州，鲁肃就有与沈友比肩的实力，能不能立功，能立多大的功，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平衡，无所不在的平衡。一想到这些，孙策就觉得好累。
……
孙策的提议得到了吕小环狂热的拥护，她几乎没有给袁耀任何反悔的机会，连夜打点好了行装，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军营，与张辽会合。
袁耀本来打算第二天找孙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所安排，不要让吕小环冲杀在第一线。孙策本来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奇怪的是袁耀一直没有出现，甚至没有来送吕小环。两天后，孙策从一个偶然的消息得知，袁耀受了点伤，至于怎么伤的，伤在哪儿了，谁也说不清，总之袁耀有几天没露面，而提起这件事的人都一脸邪笑。
谢宪英很没面子，不顾还在正月里，和袁耀大吵一场，开始冷战。
张辽出发两天后，孙策收到杨修的六百里加急，胡轸部率先赶到临晋，与蒲坂隔河相望，但刘备守得紧，胡轸没有战船掩护，无法渡河。韩遂、马腾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集结人马，从凉州赶来，预计各有精骑一万，但他们要求提供一些粮草，大军行动，粮食缺口太大，而关中仅能自足，无法满足韩遂、马腾的要求，杨修无奈，只得向孙策请求，希望能从南阳、颍川调拨补充。
粮食问题再一次成了焦点，而且更加严重。战时的骑兵消耗惊人，两万骑兵每个月要消耗近三十万石粮食，简直是无底洞。虞翻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变了脸，痛斥马腾、韩遂贪得无厌，趁火打劫。干脆让他们别来了，有胡轸部、张辽部的骑兵，足够击败刘备了。
话音未落，鲁肃有紧急军报送到，胡轸被刘备击败，临阵斩首，所部万余步骑全军覆没。

第2302章 两只狐狸
胡轸死于轻敌。
他遇袭的地点自己的大营，在黄河以西的临晋。大概是他以为自己很安全，反而防范不周，结果被张飞、张郃突袭得手，杀得落花流水。
鲁肃的军报比较简略，没有提及太多的细节，军师处只能根据双方的位置、兵力进行推演，揣测情形。他们得出一个结论：经过十几年的消磨，董卓旧部已经由令关东诸侯闻风丧胆的精锐堕落成了弱旅，这一点在董越身上已经有所体现，如今又在胡轸身上得到验证。相比之下，倒是关中的士家制度建立起来的新军可能有些战斗力。张飞、张郃没有奔袭他们，反而选择了胡轸作为目标，也许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看完军师处的分析报告，孙策问郭嘉的意见。郭嘉说，自从南阳之战后，胡轸大概有十年时间没有真正上阵，兵员老化，堪用的战马也有限，更关键的是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十年前，战败是迟早的事。比胜负更重要的是贾诩的心态，能调动胡轸作战的只有贾诩，他应该清楚胡轸的情况，有没有做相应的预防措施，这是值得深究的。
孙策深有同感。他也对贾诩的态度存疑。仔细想想，胡轸是董卓旧部中与贾诩最疏远的一个，他不像牛辅、董越那样言听计从，接触也比较少，一直独自驻扎在蓝田大营。如果说贾诩要牺牲他来取信于人，一点也不意外。胡轸部覆灭，他在关中成了孤家寡人，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不管是杨修还是杨阜都可以信任他了。尤其是杨阜，面对杨修和关东老臣、刘氏宗室组成的联盟，他们需要借助贾诩的智慧和资历。
贾诩失去了不怎么听话的胡轸，却得到了杨阜、赵昂等人代表的新生力量，看似受挫，实际上血赚一笔。
这当然只是猜测，但孙策觉得应该接近事实，这符合贾诩的作风。
“提醒德祖留意这个老狐狸，别被他卖了。”
“这倒不至于。”郭嘉道：“一来杨德祖已经不是新手，他应该能看出贾诩的心思。二来贾诩是绝顶聪明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势，所欲也不过是凉州得到应有的重视，不会自毁前程。倒是韩遂、马腾，得寸进尺，需要敲打敲打。”
孙策点头同意。韩遂、马腾狮子大开口，的确要敲打一下，他们只看到自己头顶的一片天，丝毫不在乎大局，令人失望。
“奉孝，要敲打的不仅是韩遂、马腾这样的老人，有些后生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郭嘉心里神会。“最近军师处要进行一次审核，有些人要放出去见见风雨。”
孙策不置可否。既然郭嘉知道怎么做了，他就不用说太多。“怎么回复德祖？”
“三十万石粮食筹集不易，运到关中更难，这次就不用韩遂、马腾助阵了，秋后再说吧。调董越所部上阵，由张绣、毌丘兴指挥，加上张辽所领，五千精骑，取河东够用了。”
孙策瞅了郭嘉一眼。“你不怕汝颍人骂你？”
郭嘉摇摇羽扇。“肤浅之徒，不足挂齿。”
孙策笑了。“奉孝，有你相辅，不足挂齿的岂止是那些肤浅之徒，老谋如贾诩也不例外。”
……
枢密院很快做出决定，继张辽之后，再调伏远将军董越率骑兵参战，以毌丘兴、张绣为副。命令下达后，董越主动让贤，以年老为由请辞。听说了胡轸阵亡的事后，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与其上阵冒险，不如守在建业，守着女儿女婿和刚出生的外孙，做自己的富家翁。
孙策很满意，接受了董越的请求，增邑两百户，以示重老之意。随即任毌丘兴为荡寇中郎将，张绣为骁骑中郎将，各领精骑千余人，赶往陕县，由鲁肃节制。
与此同时，孙策任命孙尚香为辅国将军，协同中军师陆逊，统领豫州驻军移驻洛阳，做好进攻河内的准备。征北将军朱桓、虎牢督吕范、白马督纪灵、冀南督徐琨、冀北督全柔着手准备对并州的攻击。
一道道命令从建业发出，送往各战区。
……
鲁肃收到命令，知道了孙策的用意，河东要打，但不能大打，攻击并州的准备需要时间，不能太急，所以战事的目标是夺取河东，不能扩大。
同样，他无须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有了毌丘兴、张绣率领两千精骑，他就有了自己的骑兵建制，实力仅次于沈友，将来对并州作战，他就是当仁不让的主力。更何况吴王派出中军的精骑助阵，对他的信任和器重再明白不过，傻子才会不自量力的挑战他。
辛毗却感觉到了危机。孙策对此次战事不满，却又不吝对鲁肃的支持，有赏有罚，板子自然要落到他或吕蒙的身上。
不过辛毗也不怎么担心。大战之际，孙策不会做出影响前线士气的事，要惩罚也要等战事结束，只要拿下河东，立下战功，就可以将功折罪。
辛毗随即准备作战计划，调集粮草、物资，新增近五千骑兵，需要大量的粮草。这时，高顺提供了帮助，尽取屯田所获，解决了绝大部分的粮草缺口。因为就近取用，不仅节省了时间，而且节省了不少运输的消耗，让鲁肃得以迅速解决问题，安心等待张辽等人的到来。
鲁肃对高顺非常欣赏，亲笔上书为高顺请功。几天后，鲁肃收到孙策的回复，拜高顺为折冲将军，正式纳入鲁肃建制。
鲁肃心满意足，高顺也很意外，他没想到鲁肃这么欣赏他，亲自为他请功，更没想到孙策这么给鲁肃面子，一下子就给了个折冲将军。据他所知，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投降吴王的诸将中起点最高的。就算他有功，吴王的爽快也让人意外。
正月末，张辽、庞德到达陕县。故人重逢，张辽与高顺都非常感慨。高顺感慨于张辽一个降将能担任吴王的义从营骑将，可见吴王提拔他并不仅仅是看鲁肃的面子，的确有着过人的胸怀。张辽则感慨于高顺终于遇到了伯乐，从此可以大放异彩。
得知高顺刚刚升官，最开心的还是吕小环，她不顾众人注视，像小时候一样抱着高顺又哭又笑。

第2303章 缓兵之计
在接风宴上，鲁肃召开了军议。人聚得齐，酒喝得开心，士气高涨，正是动员的好时机。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不能再等了。刘备击溃胡轸后，立刻回师安邑，展开强攻，打算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安邑，拿下整个河东。据说王盖率领并州军也在赶来的途中，届时刘备的总兵力近十万人，吕蒙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刘备这么拼命也是有原因的，春天到了，他需要尽快占领河东，以便春耕，否则秋天就没有收成。天气暖和之后，黄河水涨，水师加入战斗，对他也很不利。几个原因加在一起，他同样希望尽快决出胜负。
虽然双方都不想再等，但目标却不完全相同，辛毗分析说，刘备的目标是击溃所有的援军，并攻取安邑，而他们的目标却是解围，或者牵制分散刘备的兵力，让他不能全力攻击安邑，为吕蒙减轻压力。因此，主动权在己方，可以也必须充分利用，以期发挥最大的战力，取得最大的战果。
紧接着，辛毗说明了他的作战计划。
第一步自然是渡河。
驻守黄河对岸的是崔瑜，是崔琰的兄长，与辛毗也有见面之缘。崔琰随袁谭投降后，得到了孙策的重用，眼下是全柔的军师。辛毗打算给崔瑜写封劝降信，崔瑜如果愿意投降，当然再好不过，不愿意投降也没关系，将消息发布出去，让刘备对他生疑，离间他们。
用计智取之外，辛毗还准备了强攻的手段。辎重营的工匠紧急维修了两艘损坏的楼船，这两艘楼船可以作为强渡时的远程打击平台，掩护步卒登岸，建立阵地。考虑到对登陆威胁最大的不是步卒，而是骑兵，需要有对付骑兵经验的步卒作为先锋，这个任务就交给高顺和蒋钦，他们麾下都有骁勇善战的精锐步卒，能够承担这样的任务。
高顺、蒋钦欣然从命。
完成登陆之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骑兵对决。刘备最大的优势就是张飞、张郃指挥的一万精骑，这些骑兵大多是幽州汉胡勇士，战斗力强，装备也好，再加上张飞、张郃两个优秀的骑将，威力不可小觑。胡轸就是败在这些骑兵手中。如果能重创这些骑兵，剩下的步卒就好对付了，至于河东世家的部曲，更没什么威胁。
除了刘备的骑兵外，还有并州来的三千骑兵。这三千骑兵中有不少匈奴人、鲜卑人，实力同样不弱。
鲁肃现在只有张辽、庞德率领的两千多骑，毌丘兴、张绣率领的两千多骑还在路上，估计三五天内能到，但辛毗打算将他们藏起来，先以张辽、庞德应战。中军亲卫骑是真正的精锐，装备优良训练严格，足以让刘备感觉到压力，压上所有的实力，到时候再派毌丘兴、张绣上阵，一举定胜负。
张辽、庞德从容的接受了命令，信心十足，丝毫不以敌我悬殊为意。
吕小环按捺不住，主动询问自己的任务。
辛毗笑笑。“吕夫人乃飞将之女，相比骑射过人，自然会有重要的任务。夫人想想，还有什么对手没有安排？”
吕小环仔细想了片刻，恍然大悟，用力的挥舞着拳头。“并州骑兵！”
“没错，并州骑兵也需要人对付。令尊号为飞将，久镇边疆，威名远播，并州人中有不少匈奴人，由你这个飞将之女来对付，自然是手到擒来。”
吕小环很开心，连连点头。
张辽有些担心，吕小环的武艺虽然不差，但她没什么兵力，不足百骑，恐怕当不了重任。
辛毗早有准备。鲁肃没有成建制的骑兵，但是他有亲卫骑百余人，蒋钦也有近百骑，高顺更多，有近千骑，总共一千三百余骑，全部拨给吕小环。这些人都是亲卫骑，装备、训练都比普通的骑士好，战斗力强，当做奇兵最合适不过。面对并州军，就算取胜比较难，牵制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辽还有些犹豫，吕小环却求之不得，央求高顺将亲卫骑借给她。高顺同意借亲卫骑，但是有一个要求，吕小环只能做奇兵，牵制或者突袭，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吕小环一口答应。
张辽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
战鼓雷鸣，旌旗云卷，随着一声声厉喝，又一阵箭雨从城外的阵中跃出，飞上半空，扑向城头。
转眼间，安邑城的城墙上就多了几百枝箭，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像长了一层厚厚的茅草。
城头很安静，连战鼓都敲得不紧不慢，吴军将士都蹲在城垛后面，盾牌架在头顶，任凭箭矢将盾牌射得炒豆一般急响。长矛手、刀盾手最放松，一边看着敌人，一边闲聊着家常，弓弩手则集中注意力，注意着对方的动静，尤其是那些手持六石弩的弩手，睁大眼睛，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不时有一两枝羽箭飞驰而出。虽然在对方的箭阵面前没什么动静，效果却非常明显，大半都能有所收获。
吕蒙坐在城楼上，靠在粗大的木柱后面，看着两百五十步外的将台，有些遗憾的咂了咂嘴。刘备离得太远，他又来得匆忙，没有携带大型弩，无法对刘备产生真正的威胁。
下次无论如何都要带几个工匠，最好是能制造抛石机的工匠。有了抛石机，几发石弹过去，不管什么将台都砸成渣，刘备要想保命，就只能退到五百步以外了。
想着刘备将将台设在五百步外的情景，吕蒙险些笑出声来。据说刘备以勇武著称，喜欢身先士卒，现在看来恐怕言过其实。都打了近二十天了，刘备亲自指挥战斗也超过十天，也没看到刘备进入两百步以内。
刘备离得远，其他人也不敢靠近，校尉、都尉不是站在一百五十步外指挥作战，就是让亲卫举着盾牌，保护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些没有亲卫保护，又不得不冲杀在最前线的曲军侯、都伯倒霉，连日来被射杀无数，很多人临阵提拔，还没熟悉职务要求就被城上的射手狙杀了。
没有了临阵指挥，再多人的也是乌合之众，能攻过护城河，爬上城的屈指可数，根本不是严阵以待的吴军对手，被杀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常常还没站稳脚跟就被赶下去了。
即使是刘备最精锐的步卒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几次攻上了城头，可是只要吕蒙专门为他们准备的突击队出动，他们就兵败如山倒，后来干脆不出现了。
守城二十天，除了箭矢的消耗比较大之外，吕蒙没有遇到太大的麻烦。
“刘备不仅读书不行，用兵也不行啊。”吕蒙再次咂咂嘴，琢磨着怎样才能拖住刘备。他不希望刘备太快撤退，拖住刘备越久，一举平定河东的可能性越大，如果能直接击杀刘备，并州就不成问题了。
“该给他点甜头了。”吕蒙看看一片狼藉的大城，做了一个决定，转身叫来了传令兵。
……
激战一天后，刘备身心俱疲。回到中军大帐，他大发雷霆，痛骂裴潜、卫觊等人出工不出力，鼓敲得山响，呐喊声惊天动地，攻城的力度却严重不足。安邑这么大的城，吕蒙就那么多人，连他站在将台上都能看得出城头的士卒数量有限，平均十步才有一两名弓弩手，他们就是不敢全力进攻，勉强上了城，也不肯拼命，遇到一点挫折就后撤。
这些河东部曲都是泥捏的么，这么软？就算是泥捏的，用火烤一烤也能用啊。他们倒好，要么是一团烂泥，使不上劲，要么就是一团散沙，一碰即溃。
靠这些人怎么和鲁肃打，怎么和孙策打？
刘备很沮丧，越想越觉得前途黯淡。简雍走了，关羽也走了，如今连赵云也不见踪影，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可是真正上阵的却越来越少。如果关羽还在，说不定已经破城了吧。
想到关羽，刘备心里更不是滋味，飞起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飞。
司马懿正好进帐，下意识的一闪身，险险的让过。他看了一眼刘备，却发现刘备正打量着他，脸色虽然还有些红，神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仲达，有什么事？”
“大王是因攻城不克而急？”
“是啊，攻了二十多天，张辽都带着骑兵从建业赶来了，我们还是没法突破安邑城防，再坚持下去，怕是凶多吉少。一旦徐盛带着水师越过三门峡，或者径直在孟津渡河，进攻河内，我们怎么办？”
“大王所虑甚是，我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司马懿点头附和，脸上却看不出焦急。刘备看得真切，心中一喜，又看到了希望。司马懿虽然年轻，以前也没有用兵经验，但他真的很聪明，对兵法的理解很透彻，掌握得也快，比很多久经战场的老将更善于把握晰战场的变化。
“仲达有什么想法？”
“臣想起当年高皇帝和霸王项羽在鸿沟对峙，双方都精疲力尽，高祖一度想退兵，却被留侯劝阻的故事。如今形势相似，臣愿效仿前贤，希望大王再坚持一下。”
刘备心头一喜。“仲达发现了什么？吕蒙坚持不住了？”
“臣今天观阵，发现城头从下午开始，反击明显稀少。臣刚才去参战的各营打探了一下，今天被城上射手狙杀的人数比昨天整整下降了三成。”

第2304章 尔虞我诈
刘备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司马懿的意思。吕蒙带来的箭矢快消耗完了，被无数将领视为噩梦的吴军射手马上就要失去作用了。
攻城的诸军之所以不成章法，攻击无力，有很大原因就是吴军射手太厉害，专以临阵指挥的将领为目标。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一曲没有了军侯，一队没有了队率，人再多也没什么意义。没有人监督指挥甚至押阵，没几个人会全力以赴。
但吴军射手的精准射击是有前提的，除了日复一日的训练外，制作精良的弓弩和箭矢必不可少。吕蒙来得匆忙，携带的箭矢有限，经过二十多天的射击，很可能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当然可以用安邑城中的普通箭矢进行射击，可是精准度会大幅下降，杀伤效果更是会明显削弱。安邑有铁，但炼钢技术和吴国相差太远，箭头的破甲能力远远不如吴国的箭矢。
没有了射手的远程精准打击，临阵指挥的将领生存率大大增加，可以逼近城墙作战，兵力的优势自然可以发挥出来。十倍以上的兵力优势，足以让吕蒙左右支绌。
刘备心中欢喜，对司马懿的欣赏又增了三成。这个年轻人好，脑子活，反应快，假以时日，成就必在逢纪之上，也许能和刘晔、沮授相提并论，不会比鲁肃身边的辛毗差。
“仲达，还有呢？”刘备一边命人收拾大帐，重新安排案几，一边招呼司马懿入座，热情地问道。
“大王，并州军就在路上，很快就能赶到了。”
刘备点点头，却没急着插嘴。王盖的确率领并州军赶来增援，但是先不说并州军的战斗力如何，能不能全力以赴也是个问题。在河东境内作战，连河东世家都有敷衍的意思，更何况并州人。这些世家心眼儿多着呢，不能以常理对待。王凌率领三千骑兵赶到河东很久了，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大王急于攻取安邑，全取河东，鲁肃同样着急。我军骑兵众多，方圆百里以内斥候密布，鲁肃的耳目不灵，安邑城里的消息又传不出去，鲁肃未必知道安邑城守得坚实。他担心吕蒙的安全，必然会想方设法的增援，尤其是建业来的骑兵已经到达的情况下。”司马懿顿了顿，提醒道：“大王想必知道吕蒙是汝南人，是汝颖人中不多得的将才。”
刘备的眉毛扬了起来，眼珠转了转，嘴角挑起一丝浅笑。没错，吕蒙是孙策的爱将，为了救吕蒙，孙策不惜派出中军的骑兵助阵，急行军半个月，跋涉两三千里，从建业赶到陕县。若逡巡不前，导致安邑城破，吕蒙阵亡，鲁肃如何向孙策交待？鲁肃没有足够的骑兵，斥候以步行为主，无法突破游骑的截杀，能得到的消息非常有限，只能靠推测。按照常理，在如此悬殊的兵力下，吕蒙坚守不了太久，鲁肃不可能不着急。
不管是谁，一旦着急，就会有破绽，鲁肃也不会例外。他有军师辛毗，可以适时提醒，但辛毗与吕蒙同属汝颖系，他同样不会无视吕蒙的生死。谁都知道汝颍系不缺名士，缺名将，而吕蒙正是一个具有名将之姿的年轻俊才，又是孙策的亲信，对汝颍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毋须司马懿提醒，刘备思路大开，越想越兴奋。他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在这时，驻守大阳的崔瑜送来了辛毗的劝降信。看到劝降信，刘备放声大笑。
“仲达，被你猜着了，鲁肃、辛毗着急了。”
司马懿随即为刘备设计了一个诱敌之计，命崔瑜假意接受辛毗的劝降，诱鲁肃率部过河。因为颠軨坂还在吕蒙的部下手中，鲁肃一定会取道颠軨坂赶往安邑，他们就在中条山北的虞城附近伏击鲁肃。
鲁肃现在也有骑兵，但数量太小，无法与刘备的骑兵相提并论，更何况刘备还有三千并州骑兵助阵，在兵力上有六七倍的优势，何况那些骑兵还是从建业赶来的，每天的行程接近两百里，几乎是骑兵长途行军的极限。可想而知，这支骑兵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刘备狠下心，就算伤亡大一点，也足以歼灭这支千里增援的骑兵。
没有了骑兵，鲁肃就如同被打断了腿，在劫难逃。刘备可以选择急攻，他的步卒兵力优势更明显，也可以选择包围，等待鲁肃断粮，行军能带的粮食总是有限的。
刘备和裴潜、卫觊、王凌等人商量后，取得了一致意见，暂时放缓对安邑的围攻，集中兵力歼灭鲁肃率领的援军。鲁肃是战区督，负责河南、弘农的战事，击败他比击杀吕蒙的意义更大。若能重创他，说不定有机会切断关东与关中的联系，重夺关中。
一时之间，中山军士气大振，久攻不下的低迷一扫而空。刘备随即命司马懿亲自赶去大阳，给崔瑜面授机宜，让崔瑜诈降，诱鲁肃渡河。如果有必要，可以将大阳直接送给鲁肃，以取得鲁肃的信任。只要能击败鲁肃，别说大阳，整个河东都唾手可得，他们甚至有机会反攻黄河南岸的陕县。
很快，刘备就收到了司马懿的回复，经过反复谈判，在得到大阳县后，鲁肃、辛毗相信了崔瑜的投降，即将率部渡河。根据各种迹象来看，鲁肃很可能会取道颠軨坂，直插安邑，请刘备帮好迎战的准备。
刘备喜出望外。此时此刻，他最想抱着儿子阿斗亲一亲。这个长相酷似他的儿子给他带来了好运，几次绝处逢生，真乃有福之人。
刘备随即调兵遣将，排兵布阵，最关键的当然还是张飞、张郃和他们率领的骑兵。能否取胜，很大程度上取于他们能不能击溃张辽率领的吴国中军骑兵。张飞一向对吴王抱有敬畏，不敢掉以轻心，张郃曾在官渡之战时与吴军骑兵对阵，同样清楚吴军骑兵的战力，不敢有丝毫大意。
刘备同样没有忽视并州骑兵，他与统兵的王凌商量，希望王凌能够为张飞、张郃掠阵，在必要的时候助一臂之力，以求全胜。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刘备许诺，若能全歼张辽率领的骑兵，他愿意将缴获的骑兵装备送一半给王凌。
吴国军械之精良天下闻名。能得到近千人的骑兵装备，是王凌无法拒绝的诱惑。
王凌一口答应。
……
中条山南麓。
两万多吴军步骑正在向颠軨坂挺进，长长的队伍以曲为单位，一个接一个，春风吹拂战旗，阳光照在吴军将士的脸上、盔甲上、武器上，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光。战鼓声不紧不慢地敲着，将士们沿着道路右侧快速前进，左侧留给来回传递消息的骑士。不时有骑士策马而过，队伍却很安静，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有大军通过，一些赶路的商人、百姓避让不及，躲到路边的田野里、沟渠里，吴军将士也不去驱赶，任由他们伏着，快速通过。有一个孩子大哭，抱着他的女人怎么哄也哄不住，又急又怕，自己也哭了志来。吕小环带着队伍路过，听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便吩咐了一声，一个女卫离开队伍，踩着阡陌来到女人的面前，问了几句，得知孩子是饿的，便从行囊里取出一个饼，掰开一小块，塞进孩子的嘴里。
咬着饼，满脸泪痕的孩子吸着鼻涕，狼吞虎咽起来。女卫将剩下的饼交给女人，女人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吕小环远远地看着，心中有些得意，咧着嘴笑了。她摸了摸肚子。月事已经迟了半个多月，她有一种感觉，自己快要做母亲了。打完这一仗，去关中看看阿母，接她去定陶，正好赶得上为祭扫阿翁的坟墓。
一转眼，阿翁吕布战死一年多了。可惜报复的事遥遥无期，秦牧那狗贼活得好好的，想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秦谊、李肃倒是有这样的能力，可这个仇必须自己亲手报。
吕小环的眼中闪过一抹阴影，踢了一下战马，轻驰起来。
远处的山坡上，司马懿站在一丛茂密的杂树后，看着逶迤前进的吴军，心头涌过一阵强烈的不安。
如果不算与吕蒙的对峙——他到现在还没看过吕蒙麾下的吴军战阵——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吴国的军队。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放弃大阳，诱鲁肃入河东也许是个错误。虽说双方兵力对比悬珠，但己方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打虎不成，反倒可能被虎咬伤，丢失河东。
从各个渠道打听到的消息相似，鲁肃共有步骑两万人左右，大概是刘备的四分之一。但吴军装备好，训练严格，即使是刘备自领的精锐也要略逊一筹，河东世家的部曲就更不能比了。要想取胜，最后还是要靠刘备自己的力量，一旦接战，必然是一场恶战。
唯一让他欣慰的吴军的骑兵不仅少而且疲惫不堪，马背上的骑士倒没什么，战马却明显瘦弱。春天的战马本来就瘦，又连续急行军半个多月，即使不惜成本，全用粮食喂，还是不如吃牧草的战马强壮有力。
这是吴军的破绽，也是刘备的机会。

第2305章 反客为主
司马懿从小道穿过中条山，与在此等候的部下会合，返回虞城，连夜拜见刘备。
刘备和衣而卧，听说司马懿回来了，一跃而起，大声招呼司马懿入帐。司马懿刚进帐，刘备就迎了上来，双手按住司马懿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回，确定司马懿安然无恙，这才长出一口气。
“仲达，怎么现在才回来，孤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司马懿很是感激。他能感觉到刘备对他的牵挂，这不是装就能装得出来的，虽然里面不可避免地有收买人心的成份。
“多谢大王，臣亲眼看着鲁肃率部出了大阳，赶往颠軨坂才回来了。”
“好，好。”刘备连连点头，引着司马懿入座，又招呼人取来酒食，招呼司马懿先吃。司马懿也真是饿了，走了一天山路，又策马奔驰半夜，他现在饥肠辘辘，能吃下一头牛。再说了，刘备的一片心意，他也不能拒绝。
与在家时细嚼慢咽不同，司马懿在刘备面前吃得风卷残云，草莽气十足，浑然不似世家子弟，尤其不是像河内司马氏的子弟，和军中的普通将领没什么区别。刘备看在眼里，越发欢喜。他知道司马懿不是这种粗野的人，但他能放下身份，和光同尘，这一点很难得。裴潜、卫觊那些人就做不到，王凌稍微好一些，却也不如司马懿这般放得开。
吃完饭，司马懿抹了抹嘴，开始讲述他这几天的见闻。解说与崔瑜见面、密谋的同时，他也讲述了对吴军的印象。他特别提醒刘备，吴军兵力虽然不多，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力不弱。在全力以赴的同时，刘备应该做好不能取胜的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刘备听了，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深表赞同。他从来不敢轻视吴军的战斗力，即使对手不是孙策本人，只是鲁肃。孙策当初推行精兵，不仅给士卒发饷分田，还以自作则，长年坚持严格训练，再加上有讲武堂的毕业生充当中下级将领，吴军不论士气还是战斗力都不可小视。这也是他听说孙策突入冀州，连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没有，第一时间放弃冀州的原因。双方战力相去太远，没有对抗的可能，恋战等于送死。如果现在统兵来战的是孙策本人，他同样不会恋战，径直退往并州。正因为孙策忙着登基，暂时不可能亲征，他才有勇气争夺河东，希望能利用这个机会夺取河东，再利用山河之险据守。
“仲达，该怎么做？”
“催促王盖尽快赶来参战。若能以众胜寡，固然最好。若是不敌，则与王盖兄弟一起退往并州。永安是通往并州的门户，境内有霍大山，可以坚守，应该派人预先准备。临汾乃汾水要塞，只是临汾令懦弱无能，这才被白波军所破，宜遣良将精兵据守。”
刘备连连点头。“你觉得贾逵如何？孤打算让他兼守临汾令。”
“大王所虑甚是，臣亦以为贾逵可用。此外，卫氏河东大族，卫觊虽不擅兵事，却颇有名望，通晓民政，可使其掌钱粮事，屯粮永安，以备不虞。如此，纵使此战不用，亦可退守临汾，利用河东的钱粮盐铁和人心，节节抵抗。”
“甚善。”刘备一口答应。
……
次日一早，刘备聚将议事。
鲁肃正在赶来，大战在即，诸将都要做好准备。他拜裴潜为行军长史，协助处理军务，拜还在包围安邑的卫觊为大农，负责钱粮调集，又委任贾逵兼管临汾、绛邑二县，其他人各有封拜，其中裴潜的二弟裴俊被任命为永安长，即刻上任。尚未赶到的王盖封赏最厚，被拜为中山国尉。
此外，刘备对连日来的战事论功行赏，不管胜负如何，只要表现得积极主动，有可取之处，一律有赏，并公开宣布，此战若能取胜，一定不负立功之人，封侯拜将，在所不惜。
一时间，中山军士气大涨，人人摩拳擦掌，准备与鲁肃大战。双方兵力悬殊，不少人对此战充满了信心，以为此战必胜，是立功的好机会。
趁着这个机会，刘备排兵布阵，准备迎战鲁肃。
诸将轰然应喏，踊跃请战。
刘备刚刚安排完毕，斥候送来消息，鲁肃的前锋已经出了中条山，距离虞城只有二十余里，但鲁肃并没有继续前进，他停了下来，在山下驻留，有就地扎营的意思。
刘备有点着急。如果鲁肃坚守不战，拖延时日，对他非常不利。
新上任的行军长史裴潜说，鲁肃不可能不战，他只是想稳一步，一是出于警惕，防止有埋伏，二是想休整一下，毕竟大军用两天时间翻越颠軨坂而来，体力消耗不小，仓促上阵绝非明智之举。不过他粮草运输困难，绝不会耽搁太久。我们应该按兵不动，以逸待劳，趁着这个机会做好迎战的准备。
司马懿也赞同裴潜的意见。刘备觉得有理，命令各部做好隐蔽，连斥候都尽量控制，以免打草惊蛇，被鲁肃发现破绽。
……
鲁肃、辛毗并肩站在地图上，不约而同的转过头，会心一笑。
“真巧啊，在这里决战，是个好兆头。”
“是啊，刘备真会挑地方，居然在虞城迎接我们。”辛毗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着颌下短须。“虞舜凤举于河东，避丹朱于吴会，如今我们又杀回来了，刘备在这里迎接我们，简直就是命中注定。”
坐在张辽身边的吕小环不明其意，歪着身子，低声问张辽辛毗在说什么。又是虞舜，又是丹朱的，是在讲古吗？张辽有点尴尬，其实他也是半懂不懂，只是跟着笑而已。
庞德见了，主动说道：“军师，你给我们讲讲这虞舜和丹朱的故事吧，总听人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
辛毗一看，哑然失笑。他只顾着和鲁肃聊天，忘了这些人都是半文盲了。在座诸将中，只有蒋钦稍微读过一些书，其他人的文化局限于能读公文而已，对古史典故并不熟悉。
“你们听说过舜帝的故事吗？”
“听说过一些，不太清楚。”庞德说道。他到了江东之后，的确听人说过舜避丹朱的故事，也知道是暗指孙策与朝廷的关系，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同样一知半解。
张辽等人也连连点头。
辛毗见状，便把舜帝的故事大致说了一遍，舜帝生于诸冯，受尧禅让后，就在河东立都，具体来说就是蒲坂，如今的虞城就是古虞国，是舜子商均的封国，也是舜帝的直系后裔，所以说河东是虞舜的凤举之地。孙策以浴火凤凰为号，和虞舜一脉相承，如今又回到虞舜的凤举之地作战，自然是吉兆。刘备号称刘汉宗室，可是连真正的天子刘协都不是对手，他又能如何？所以的努力都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吕小环笑得最大声，搞得张辽、高顺哭笑不得，心里却有些温暖。当年在吕布无子，只有吕小环一个女儿，一直当儿子养，很小的时候就混迹军营，诸将都疼她，吕小环也因此养成了这般粗放如男儿的性格。好在她是袁耀的夫人，又是吴王亲自安排参战的，否则就算鲁肃、辛毗宽容，也不会容她这般放肆。
尽管如此，张辽还是咳嗽了一声，示意吕小环注意一点场合。吕小环反应过来，哦哦了几声，连忙闭上嘴巴。
说完了故事，辛毗讲解作战计划。
这两天，他派出不少斥候到周边打听，基本可以确定安邑无恙，吕蒙没有任何危险。虞城周围虽然没有直接发现伏兵，却发现了不少疑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过于安静，路上基本看不到人。虞城虽是小城，连县都算不上，却也是有近千户的乡，怎么可能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这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附近藏有大军，为了避免走漏消息，百姓都被禁足了。
斥候们没费多少时间，就基本确定了伏兵地点的范围，收集到的情报汇总到中军后，辛毗麾下的参军进行审核，去除了几个可能性不大的地点后，剩下的可疑地点只有两个，就在虞城附近的山里。
客地作战，辛毗手里没有详细的地形图，对这两个地点的具体地形都不熟悉，无法拟定详细的作战方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刘备选择在这里伏击，自然是因为这里的地形对他有利。所以他决定反客为主，再等一等，等到刘备丧失耐心，主动出击。
劝降崔瑜过于顺利，辛毗便怀疑这里面有鬼，只是没有声张，能兵不血刃的渡过黄河，拿下大阳，这种好处不要白不要。刘备想诱他们入伏，不惜放弃大阳，说明刘备已经急了，迫不及待的要决战。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让刘备如意，在心理上刺激刘备，进一步掌握主动权，争取一击成功，彻底解决这个丧家之犬。
当然，想和刘备比耐心，首先要解决后勤问题。大阳存粮有限，如果全部从大河以南运来，再翻越颠軨坂，这个代价太大了，最好能就地筹粮。

第2306章 诈降很麻烦
就地征集粮食是行军作战的惯例。虞城虽在中条山北，却属大阳县，如今大阳县已经入手，在虞城征粮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天经地义。
崔瑜投降，名义上还是大阳长，所以这个任务自然而然的交给了崔瑜。鲁肃要求他在全县境内发布公告，为大军征集粮草。鉴于吴王圣明，爱惜百姓，这次征集粮草按照吴国的政策来，并非无偿缴纳，可以抵充今年的税赋，缴纳数量多的还可以减免徭役，甚至减免三年内的赋税。总而言之，缴得越多越好。
崔瑜就在席中。刚刚听到辛毗讲虞城故事的时候，他还很轻松，跟着笑了几声，同时不忘鄙视一下这些武夫孤陋寡闻，连这么浅显的故事都听得津津有味，又暗嘲辛毗只会自欺欺人，用虞舜的故事附会孙策，鼓舞士气，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现在听到辛毗这个建议，顿时傻了眼。
诈降果然是个麻烦事，有些事想躲都躲不掉。这件事的确是他的份内职责，如果他拒绝，鲁肃、辛毗肯定会起疑。可若是不拒绝，同样可能让刘备的计划落空。鲁肃有了粮，就能继续等待，而刘备却是等不起的。他当然可以阳奉阴违，以百姓不愿缴纳为由拖延，可是吴国的征粮制度如此优惠，不可能所有的百姓都不愿意，说不定真会出现踊跃献粮的局面。
即使处在敌对立场，崔瑜也不得不说这是仁政。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个君主作战时征集粮草会对百姓这么客气的。
“明廷，有问题吗？”辛毗笑眯眯地说道。
崔瑜连忙拱手。“问题倒是没有，只是大阳在月余内几次易手，掾吏们惊魂未定，只怕办事不力。”
“无妨。”鲁肃淡淡地说道：“明廷出令后，我再出一纸告示，通报全县，不，全郡各县的官吏，让他们安心做事，有功必赏，功高者可立刻进入我大吴的考核。”鲁肃顿了顿，又道：“大阳首先归诚，理应有赏，只要把这件事办妥了，相关人员皆可官升一级。”
崔瑜吃了一惊，忽然间有些犹豫。条件这么好，要不我就真的投降吧，何必搞得这么提心吊胆的？可是这么做也是有风险的，一来他的家人还在河内，二来刘备如果把真相揭露出来，鲁肃很可能会杀他。
“还有问题？”
“哦，没有，没有。”崔瑜回过神来，连声说道：“明督仁慈，吏民感激，这件事一定能做好。”
“那就有劳明廷了。”鲁肃和辛毗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一笑。
辛毗随即讲解了下一步的计划，挑选一支精锐骑兵，穿插到安邑，与吕蒙取得联系，让他安心守城，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可能，最好将加密后的作战计划送到城里。
张辽主动请缨。他在河东募过兵，对地形比较熟悉。吕小环也积极求战，辛毗与鲁肃答应了，安排张辽执行此项任务，吕小环随行，精选骑兵三百人，一人三马，携带足够半个月的粮食，万一遇到危险，可以河东全境为范围机动作战，不必事事请示汇报。
张辽应喏，吕小环心情雀跃，却不敢太肆，一本正经的领命。
崔瑜的心情却纠结得很。辛毗这一招太狠了，若能施行，刘备的计划就全部落空了。如今他知道了作战计划，要不要通报刘备？通报很危险，一旦被发现，很可能直接被杀。不通报，刘备必败，他就只能以假为真。
辛毗对崔瑜的纠结一目了然，却佯做不知，请崔瑜提供几条路线以供选择。崔瑜无奈，根据他掌握的信息选择了几条路线。辛毗命参军在地图上标注，让张辽仔细记好。
一切安排妥当，众将按令行事。休整的休整，出击的出击。
……
鲁肃说到做到，很快下达了两份公告：一份给河东各县的大小官吏，一份给全河东的百姓，就目前而言，主要是指大阳县的吏民。
这两份公告写得很具体，没有敷衍的意思，可操作性极强。首先兴奋起来的就是大阳县的掾吏。他们不知道崔瑜是诈降，没想过以后还会换君主，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前途，如今听说只要用心做事就可以前程无忧，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他们当然要好好努力一下，就算鲁肃要他们抢百姓的最后口粮，他们都会全力以赴，何况鲁肃的条件这么优惠，百姓再不献粮简直就是没良心了，必须严惩才行。
于是，不用崔瑜督促，收到命令的官吏立刻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将公告传达到各乡里。
崔瑜表面上忙于公务，暗地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鲁肃的动静这么大，刘备很快就能收到相关的消息，要不要主动传递情报成了他必须做出的选择。
反复权衡之后，他决定还是按照既定计划，向刘备传递消息。俗话说得好，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诈降固然有罪，鲁肃最多杀他一人，说不定还能看在弟弟崔琰的面子上饶他一死。如果刘备认定他背叛，家人肯定没命，再将消息泄露出来，他在吴国也不可能有什么前程。
但他没想到的是辛毗早就盯上了他，他的信使刚出大营就被斥候捕获了。辛毗拿到了证据，却佯做不知，一有空就找崔瑜下棋聊天，或者讨论天下大势，或者说说最近收到的与崔琰有关的消息。看着信心满满的辛毗，听着吴国的大好形势，得知弟弟崔琰在全柔麾下如鱼得水，崔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
张辽带着吕小环和三百精骑出发了。高顺到大营外送行。他严厉的对吕小环说，军中自有法度，尤其是外出执行任务时，你切不可如营中一般任性，凡事要听文远的安排。
吕小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高顺。见高顺这么郑重，她也不敢大意，以吕布的名义起誓，一定听从张辽的安排，绝不乱来。
高顺又叮嘱了张辽几句，这才挥手告别。
张辽带着吕小环离开大营，沿着中条山北麓向西，直奔盐池。颠軨坂原本就是为运盐而开辟的商道，离盐池很近，路也好走，张辽行动又快，中午出发，当天晚上就到了盐池西。他没有停留，绕过盐池，直奔猗氏县。在县城外的传舍吃了一顿饭，又补充了一些粮草和饮水，随即奔向安邑。
新上任的中山国大农卫觊正在盐池附近收盐，得知有一支吴国骑兵出现在猗氏附近，人马精练，行动迅速，非常紧张，立刻派人汇报刘备，请刘备安排骑兵围歼，又派人通知安邑城外的大军，提醒他们加强戒备，以免被骑兵突袭。
卫觊的命令送出的时候，张辽、吕小环已经赶了一夜路，出现在安邑城外。
“累不累？”张辽转头看着吕小环。奔驰了一夜，也没时间梳洗，吕小环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露在头盔外面的头发也有些油腻。
“还好，要进攻吗？”吕小环很兴奋。在黎明前的夜色中，安邑城外的大营灯火点点，刁斗声声，显然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正是突袭的好时候。
“当然。还记得将军是怎么教的吗？”
“记得。”想起父亲，吕小环的眼睛更亮。
“记住，待会儿跟紧我，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将消息送进城，不是杀多少人。”
“知道。”
“你仔细看看这个大营的布局。我们待会儿从西侧入营，沿着护城河走，将消息送进城，然后折向南站，看到那边有个高坡了吧？我们在那里休息，换马，看一下敌人的反应。如果大营很乱，我们就向东，冲击中军。如果大营不乱，说明对方有准备，我们就向南，杀出去。”
吕小环听得很认真，不时的用力点头。这些都是吕布当年教过的战术，她曾被吕布背在背上，随大军演练过，但正式上阵却是第一次。十三岁入宫，成了天子的贵人，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讲解完战术，张辽又安排了几名甲士保护吕小环，这才下令出击。
一声呼啸，张辽手持长戟，第一个冲了出去。
吕小环摘下弓，搭上箭，紧紧跟随。数十名甲骑夹侍两侧，护着他们冲了出去。剩下的甲骑在两翼展开，将备马护在中间，跟随张辽、吕小环发起冲击。
蹄声隆隆，三百余精骑，近千匹战马，很快就完成了加速，向大营冲去。马蹄声惊起了斥候，十余个黑影冒了出来，像是受惊的小鹿，大部分人都向大营奔去，同时大声发出警报，有一个大概是慌了神，居然向骑兵冲了过来。
吕小环看得真切，猛拉弓，急放箭，弓弦震动，羽箭飞驰而去，那个士卒应声而倒。
“夫人好箭术！”一个甲骑看得分明，赞了一声。吕小环得意洋洋，笑容刚刚绽放，张辽喝道：“不要浪费箭矢和力气，挑选有价值的目标出手！”
吕小环吐了吐舌头，“哦”了一声，睁大眼睛，看向前面。

第2307章 先锋队
斥候的报警惊醒了沉睡的大营，望楼上的士卒迅速投来警惕的目光，见有骑兵逼近，冲入营垒之间，连忙发出信号，同时大声呼唤下面的同伴，让他们敲响铜锣，向全营报警。
黎明之前，值夜的士卒已经疲惫不堪，换值的士卒还没有来，正是最松懈的时候，等尖利的铜锣声响起时，张辽等人已经冲入大营深处。他们并不恋战，除了从大营里冲出来，企图阻止他们经过的敌人，他们根本懒得搭理，只是举起盾牌，护住要害，埋着头向前冲。
战马的蹄声响成一片，大地震动，惊醒了更多还没起床的士卒。他们惊恐万状，乱作一团。河东与并州毗邻，这些年不时有匈奴人或者西凉人踏足此地，尤其是匈奴人，一度肆无忌惮地在河东劫掠，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些河东世家的部曲大多时候都是守护庄园，野战的经验不多，对骑兵作战的经验有限，骤然遇袭，不少人都慌了神，下意识地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只有少部分人冲出了大帐，在队率、都伯的指挥下列阵，准备反击。
张辽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强有力的反抗，就穿过了大营，来到了护城河边。
“把作战计划射进去！”张辽大声喝道。
“喏！”一名骑士应喏，举起准备好的六石弩，扣动弩机。绑着作战计划的弩箭呼啸而出，飞跃百余步，射上了城头。任务完成，随即又上了一枝箭，做好了再次射击的准备。
张辽拨转马头，再次冲入大营。在营垒之间穿行比沿着护城河前进更稳妥，因为无法确定他们的位置，敌人很难及时调遣兵力围堵。
这一次，他们遇到的反击多了些，不少士卒隔着营栅向他们射箭，还有一些射手站在营墙上，居高临下的射击。张飞随即命令吕小环等人射击，压制对方。吕小环早就按捺不住，立刻拉开弓，寻找那些衣甲整齐，或者手中弓弩更大的目标，连续射击。开始还有些手滑，射失了一两箭，再后来找到了感觉，几乎百发百中，每一声弦响，都会激起一声惨叫。
除了冲在最前面和外围手持盾牌的骑士，其他的骑士大多举起了弓，寻找各自的目标进行射击。他们当中既有张辽的亲卫，也有高顺的亲卫，还有一些是吕小环的女卫，来源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大多来自雁门、五原一带，擅长骑射，既然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他们依然能十中七八。吴国制作精良的弓弩和箭矢让他们如虎添翼，除非对方使用大盾或者精甲，否则很难抵挡他们的近距离射击。
在这些骑士的强力反击下，营栅上不断有人中箭受伤，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只有营栅后面比较安全，骑士们很难在快速移动中射中粗大的栅木背后的士卒。
随着马蹄声，战线不断向前延伸。很快，张辽就遇到了出营阻击的敌人，看到那些仓促之间列阵的中山军步卒，张辽没有任何犹豫，踢马冲了上去，长矛伸出，从盾牌边缘擦过，洞穿了一名士卒的胸口，在战马带来的冲击力下，那士卒倒飞起来，狠狠的砸在指挥列阵的都伯身上。
都伯踉跄着倒地，他身边的士卒也乱成一团，还没成型的阵势变得更乱，张辽趁势杀入，精钢打造的长矛飞舞，接连挑飞两人，纵马向都伯踩了过去。都伯拼命打滚，想躲开马蹄的践踏，但他只躲开了两只马蹄，好运就结束了，连续几十匹战马飞驰而去，将他踩成了肉泥。
在张辽的率领下，三百骑士轻而易举的击溃了三道步卒的阵地，没有给对手一点反击的机会，到达预先指定的高坡。到了坡上，张辽策马绕坡一周，查看地形，其他的骑士纷纷换马，有的不忘给战马塞点吃的，自己也抓紧时间咬两口。
吕小环也不例外，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战斗，而且是主动进攻，她有些兴奋，下马的时候脚一滑，差点摔倒在地，好在旁边有女卫及时扶住了她，这才没有出丑。
“走，向南。”张辽转了回去，直接跳上亲卫准备好的战马。
“为什么向南？我们打得这么轻松，整个大营都乱了。”吕小环大声问道。
“你再看看这边。”张辽用手中的长矛一指东侧的大营。吕小环一看，紧临高坡东侧的两个营垒虽然也是战鼓隆隆，旌旗飞舞，却不算太乱，不少营门都被打开，成群结队的步卒从里面冲出来，在两营之间设下一道道阵地。在大营中，还有不少骑兵正在集结，吕小环闭了嘴巴，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中军的战旗，见上面有个王字，记在了心里。
张辽招呼一声，带着骑士们向南冲去。借着山坡，战马迅速加速，杀出大营。
将台之上的王凌皱了皱眉，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城墙上，吕蒙叠好用密语写就的作战计划，看着远处的张辽等人，满意的点点头。“击鼓，为张将军送行，为吕夫人助威。并州骑兵好样的。”
激烈的战鼓声炸响，城头将士们齐声大呼。
“张将军威武！”
“吕夫人威武！”
“并州骑威武！”
……
中山军大营遇袭的时间并不长，前后不到两刻，杀伤也非常有限，中山军全部伤亡不过两百余人，士气却遭受了重创。在城头兴奋的欢呼声中，整个中山军大营陷入说不出的恐慌。
王凌奉命率部出营，追击张辽，没能追上。但他得到了消息，张辽向盐池去了，可能对卫觊不利。他不敢怠慢，一边回报中军，一边率部追击。半路上，他遇到卫觊的使者，得知张辽昨天晚上就是从猗氏方向来的，王凌大惑不解。突袭卫觊最好的机会是昨晚，现在卫觊有了准备，张辽再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卫觊本人的亲卫骑就有三四百人，还有步卒数千，张辽很到占到便宜。
尽管如此，王凌还是追了过去。他知道张辽是吴王孙策中军的骑将，如果能擒住他，足以抵消大营遇袭的不利影响。至于那个吕夫人，他不知道是谁，也没关心。女人上阵，除了哗众取宠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王凌追到盐池，遇到了卫觊。卫觊告诉他，张辽刚从这儿经过，但是没有袭击他，而是向西去了。可能是去猗氏，也有可能是去解县，甚至有可能去蒲坂。张辽的行动速度太快，他又身负守护盐池的任务，没机会搞清楚，希望王凌能跟过去看看。
王凌对卫觊的做法很不满。卫觊就是希望他去追，却不敢自己说，非要抬出中山王刘备来。可是忘了一点，他不是河东人，他是并州人。并州人不像河东人，更不像卫觊无路可走，只能选择刘备，他们不必什么唯刘备之命是从。
王凌很强硬的回绝了卫觊。我的任务是协助进攻安邑，在没有接到中山王的新命令之前，不能擅离职守，去追击张辽。王凌又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张辽很可能会回来，卫大农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被张辽得手，然后带着骑兵扬长而去，返回安邑。
卫觊气得大骂，却无可奈何，只得派人向刘备求援。如果这几个县被张辽劫掠，损失严重，筹集钱粮的任务可能会有困难。
得知王凌没有追来，张辽放慢了脚步，节省战马的体力。他再次来到猗氏，挑中了一个不知名的李姓小豪强的庄园，上门征粮。李家虽然有庄园，也有一些部曲，只是对刘备没什么信心，不敢正面与张辽做对，如数满足了张辽的要求，好酒好肉招待，临走还送了一笔厚礼。
张辽交给李家家主一个任务，立刻找印坊，刻印鲁督下达的两道公告，然后分发到各乡亭，让猗氏县的百姓都知道鲁督的要求，积极献粮。过几天我再来，如果看到有一个乡亭没有公告，唯你是问。
李家家主不敢不应，他看了一遍鲁肃的公告后，将信将疑，问张辽说，鲁督说的是真的吗，现在献粮，真能减免赋税？
张辽哈哈大笑。对李家家主说，一看就知道你对外面的消息知之甚少。这不是鲁督一个人的决定，而是吴王的一贯政策，他在关东作战时就是这么做的。要不然以关东之富，为什么吴王还总是缺粮，不肯大举进攻。就是因为这种征粮方式对百姓有利，他却太亏了，不到万不得己，他是不会这么干的。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了，能不能抓住，你自己看着办。
李家家主的确对外面的事了解不多，见张辽虽是武夫，却不乱杀，便鼓起勇气，向张辽打听关东的事，尤其是吴王和他的新政。张辽也没推辞，捡自己知道的说了一些，李家人听了，将信将疑。有年轻人发问，说吴国崇尚男女平等，女子也做官从军，是不是真的？
张辽大笑，转身对吕小环使了个眼色。一直埋头大吃大喝的吕小环不明其意，含着满嘴的食物，一脸茫然的看着张辽，手里还拿着一只鸡腿。等她反应过来，扔下鸡腿，摘下头盔，解开发带，露出一头青丝，瞪着眼睛喝道：“你这眼睛怎么长的，我就是女人，你居然没看出来？”
那年轻人早就看到了吕小环，但吕小环虽然面白无须，却行为举止粗鲁，与普通将领无异，喝起酒来比张辽还要猛，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此刻被吕小环一喝，吓得目瞪口呆，半天没敢吭声。

第2308章 解围
数日之内，张辽率部在猗氏、解县一带游击，还去蒲坂走了一趟，袭击了一个征集粮草的队伍，斩杀数十人，劫走了不少粮草。
虽说斩获不多，影响却不小。张辽所领的这三百余骑都是真正的精锐，装备又明显高出中山军一大截，不论是个人战力还是战术配合，都不是河东世家的部曲能比，卫觊等人派兵围歼，苦于骑兵数量不足，人少了不是对手，人多了跟不上速度，陷于两难境地。几次接触下来，反倒是张辽追着他们打的时候更多一些，很多保持中立的河东大小家族看在眼里，自然有了想法，征集钱粮的难度陡增，卫觊亲自出面都碰了不少软钉子。
比起战场上的胜负，张辽对吴国新政的宣传作用更大。他不仅是嘴上说说，还给每一个借给他钱粮的人留下了字据，许诺不管到哪一年，只要河东并入吴国疆域，现在所借的钱都可以抵充赋税，绝不亏欠。这种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很快传播开来，鲁肃的两份公告也越来越多的出现在各县乡亭，被无数人讨论。尤其是那些没什么实力的普通百姓，对传说中的吴王仁道充满了期待，恨不得吴军立刻取胜，赶走刘备。刘备给了世家好处，却没给他们好处——不仅没有好处，反而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他们对这位刘皇叔没有一点好感。
卫觊见形势严峻，不得不连发几份急件，请刘备尽快想办法解决张辽。再让张辽四处游荡，河东的人心就散了。
刘备接到消息，又气又急。气的是王凌不识大体，消极怠战。如果他肯主动追击张辽，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急的是伏击不成，反而失去了主动权。鲁肃背山立阵，如果他主动进攻，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如果考虑到双方的战力差距，这一战就没什么胜算了，两败俱伤势在难免，甚至可能被鲁肃击败。
刘备与司马懿、裴潜等人反复商量，觉得形势不容乐观，必须采取对策。
裴潜也觉得形势危急，河东有失守的可能。没有了河东，刘备还可以退守并州，但他们却将面临灭顶之灾。即使他们愿意跟着刘备去并州，而刘备也愿意带着他们，失去了田宅之后，寄人篱下的日子也不好过。一两个人还能坚持一下，拖家带口的肯定不行。
裴潜建议刘备派张飞或者张郃率领精锐骑兵去追击张辽，就算不能立刻击杀张辽，也不能让他如此轻松。王凌是并州人，河东的得失对他影响不大，他自然不会出力。张飞、张郃是刘备部将，他们明白河东得失的意义，会积极求战的。
刘备迟疑不决。张飞、张郃肯定会全力以赴，但能不能抓住张辽却不好说。张辽所领皆是精锐，又一人三马，速度很快，张飞、张郃兵力少了，无法围追堵截，兵力多了，又会影响对鲁肃主力的作战。
司马懿反复考虑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鲁肃滞留不前，却派张辽游击作战，很可能是发现了伏兵。如今张辽已经将消息送到安邑城中，鲁肃也知道吕蒙暂时没有危险，更不会急于进攻，在这里等已经没有意义，不如主动撤退，保存实力。
裴潜一听就急了。“往哪儿退？”
司马懿在地图上点了点。“中军退守闻喜，前锋驻安邑城北，看鲁肃如何应变，再做下一步决定。如果有可能，在安邑城北决战。”
裴潜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表示赞同。安邑城南平地多，城北山地多，占据山地作战，保持对安邑的威胁，鲁肃不能不有所顾忌，有可能会主动进攻，如此一来，刘备就可以占有地利。闻喜的情况与安邑类似，而且城北的山地更多更高，更利于防守，万一安邑战事不利，还可以退往闻喜再战。两地相距不过五十余里，接应也很方便。
对他来说，暂时放弃安邑是可以接受的，只要不放弃闻喜就行。
司马懿紧接着又提了个建议：拜王凌为前将军，领河东太守。王凌之所以作战不积极，是因为他没有利益在河东，让他担任河东太守，河东的得失就和他有关了。
裴潜虽然不太愿意作战消极的王凌成为河东太守，但他也无可奈何。事实证明，河东军的兵力虽然不少，战斗力却不怎么样，之所以张辽来去自如，就是因为王凌不肯出力。要想击败鲁肃，除了靠刘备的中军，还要借助并州军，尤其是王凌所领的并州骑兵。
见军师和行军司马意见相同，刘备也没有再迟疑，随即下令撤军，并通知卫觊撤离盐池。刘备非常谨慎，让张飞、张郃各统五千骑兵断兵，掩护步卒主力撤退，如果有机会，还可以突袭鲁肃。
……
鲁肃没有追击。他和刘备保持距离，多派斥候，不给张飞、张郃突袭的机会，不紧不慢地跟到了安邑。
刘备无奈，只得撤了包围安邑的人马，退到安邑城北的山地，保持对安邑城的威胁，等待机会。
鲁肃与吕蒙见面，既没有夸吕蒙，也没有责备他，倒是对张辽赞不绝口，夸他任务完成得出色，堪当大任。吕蒙有些不爽，不过从孙策的安排来看，暂时也没有扩大战事规模的可能，而且此事又可能涉及到派系斗争，情况复杂，他只好息事宁人，咽了这口窝囊气。
吕小环与王异久别重逢，兴奋异常，拉着王异到一旁嘀嘀咕咕，有说有笑。她对王异的儿子也非常好奇，抱着小小的婴儿，她比上阵还紧张，一连问了王异好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再过九个月，她也要做母亲了，却对如何带孩子一无所知，恨不得王异告诉她一切答案。
得知吕小环有了身孕，王异也是哭笑不得。有了身孕还行军作战，这吕小环倒是比以前更放得开了。看来先帝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吕小环如果回到长安，绝不会有今天。
寒喧过后，吕蒙提出了一个作战方案。这些天在安邑城中，他可没闲着，在赵昂的协助下整理了河东的地形，对接下来的战事做了一番推演，眼前这个局面便是其中之一。
刘备兵力多，但是战斗力相对较弱，选择有利地形以守代攻是顺理成章的选择。由安邑向北，至少有两片山地，如果强攻，伤亡必然不小，不如另寻他路。具体而言，就是两个办法：一是调水师参战，沿汾水上行，先取临汾，切断刘备退往并州的道路。一是招关中的凉州军参战，并联络白波军，弥补己方兵力不足的劣势。
在后路有可能被截断的情况下，刘备只能选择放弃安邑、闻喜，继续后撤，以固守临汾为目标。如此，河东大半入手，是战是守，都有足够的主动权。
鲁肃听完，不置可否，问辛毗及其他诸将的意见，包括赵昂在内。
辛毗抚着胡须，也没说话。他不赞同吕蒙的意见，但他知道吕蒙心里不舒服，如果当众反驳他的意见，很可能会激化矛盾。他打算私下里和吕蒙谈谈，希望他不要意气用事，耽误了大好前程。
张辽、高顺等人也不说话。身为降将，他们不想参与鲁肃和吕蒙之间的矛盾。赵昂也差不多，盯着地图，佯作沉思，不发表任何意见。
见气氛尴尬，鲁肃和吕蒙都有些后悔。这时，一旁的吕小环拉着王异走了出来，笑嘻嘻的说道：“鲁都督，诸位将军，能不能让我的军师说两句？”
高顺、张辽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吕小环这个提议好，既能打破僵局，又不用自己出头，王异是女子，就算说得不对，鲁肃、吕蒙都不至于和一个女子计较。
果然，鲁肃笑道：“王夫人，不，王军师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肃洗耳恭听。”
吕蒙也笑道：“都督有所不知，王军师虽是女子，却不让须眉。我听赵府君说，他之所以能守住安邑，就是拜王军师的奇计。”
王异连忙谦虚了几句。其实她是不想多嘴的，但吕小环却一心想她露两手，她推辞不掉，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况且吴国不禁女子出仕，她也不甘心相夫教子，一辈子不出家门。有机会在这样的场合表现一点能力，将来也许会有机会。
“诚如诸位将军所言，我军兵力不足，可是这并非不能多，而是吴王爱民，不想增加百姓负担，征兵很容易，养兵却难。关中士家虽然大多出自凉州，艰苦耐战，但他们的训练不足，尤其是和吴军相比，差距实在太远。以前还没有这样的感觉，这些天看吕将军麾下将士作战，我等深有体会。”
吕蒙咧着嘴笑了，难得的谦虚了几句。“夫人过奖了。我大吴精锐皆是如此，不值一提。”
王异笑笑，接着又说道：“况且关中军中有不少将校都是宗室，由他们统兵征战，实在让人不能放心。安抚使杨君之所以迟迟没有命他们渡河进击，或许就是有这样的担心。”
吕蒙顿时面红耳赤，后悔莫及。

第2309章 大将气度
“子明啊，你太心急了。”
晚餐过后，辛毗与吕蒙走上了城墙，提起不久前的会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想起那一幕，吕蒙也很后悔。自己的确有些着急了，如此明显的道理，连王异都明白，他却忽略了。关中虽定，刘氏宗室的力量犹在，尤其是在军中，几乎可以与凉州人、关中人鼎足而立。仓促之间，杨修是无法将他们连根拔起的，需要时间来慢慢替换。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心服，谁也说不准，难保里面会有几个心不死，想恢复汉家天下的。若他们与刘备勾结，引他们入河东就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要算让关中的人马进入河东，也应该由杨修来主持，挑选合适的人选，而不是由他来建议。他这么做不仅是与鲁肃争锋，更是让杨修为难，还有催迫杨阜、赵昂的意思，一下子得罪了无数人。
“军师批评得对，我一定引以为戒。”
“子明，你还年轻，大王又欣赏你，你的前程毋须担心，不必急在一时。鲁督也是大王器重的大将，大王将你安排到他麾下，就是对你的爱护。今天若是换了其他人，能容忍你的放肆吗？你和他生隙，大王该如何处置？大王现在要操心的事很多，你不该再让他分心。”
吕蒙连连点头，汗流浃背。
辛毗没有再说，他转身扶着城垛，看着城北的那片台地，出神片刻。“子明，你刚才对河东的地形分析得很到位，只是看得还不够远，应该看得更远一点。”
“请军师指点。”
辛毗抬起手，指向北方连绵不绝的山峦。“河东不仅是并州门户，更是唐尧、虞舜的称帝之地，几千年来，这里发生了多少朝代兴迭，又发生了多少决定王朝命运的大战，你都清楚吗？”
吕蒙闭口不言，心里很不舒服。他敬重辛毗，但他不喜欢辛毗这副教训人的口吻。他是没读什么书，可这不是他的错，家境贫寒，少年从军，建功立业是他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他的全部心事都在兵法上，哪有时间去读那些真假难辨的古史？
没有听到吕蒙的回应，辛毗知道自己也太急了，碰到了这个少年的痛处，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想了想，说道：“子明，知道商汤灭夏的鸣条之战吗？”
“略知一二。”
“知道鸣条在哪儿吗？”
吕蒙摇摇头。他只是听过这个故事，却没有认真研究过，哪里知道鸣条在哪儿。
辛毗笑了笑，轻轻跺跺脚。“就在这儿，安邑就曾经的夏都，鸣条之战就在安邑西的山地之间。你研究过附近的地形，不妨猜想一下，具体的战场会在哪里，双方又是如何交战的，商汤为何胜，夏桀为何负。”辛毗转身看看吕蒙。“你搞明白了这些，或许对你有所益处。须知吴王和商汤一般，亦是兴于吴楚之间，先得冀州，而后西进取河东。”
吕蒙惊讶不己。“当真如此？”
“当然，这都是书上记载的。”辛毗眼神闪烁，又笑道：“吴王与商汤相似之处甚多，这里面也有不少道理，值得深思。以史为鉴，这可是大王最推崇的事，你身为大王寄以厚望的将领，理当奉行。”
“喏。”提及吴王，吕蒙不敢再使性子，躬身受教。
……
辛毗下了城，来到鲁肃所住的公廨。
鲁肃还没睡，披着衣服，一手举着灯，一手在吕蒙绘制的大型地图上轻轻移动。听到辛毗的脚步声，鲁肃回头看看他，笑道：“军师出马，想必马到成功。”
“少年意气，哄两句就好了。”辛毗走了过来，看看地图。“都督还在考虑战事？”
“子明虽然意气，能力却是有的，这张幅地图做得很好。”鲁肃向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地图，又道：“不逊你手下的那些参军，将来给他安排军师怕是困难，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
辛毗莞尔一笑。“那是大王要操心的事，我才不管呢。都督，关中军暂时不能调用，你打算如何解决河东的战事？”
“暂时还找不出比子明更好的方案，所以我想来想去，或许应该等一等。”
“哦？”
“你想想，是在河东与刘备决战好，还是在并州与刘备决战好？”
“当然是要河东。”辛毗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了鲁肃的意思。“只是……都督，如此一来，这可便宜沈子正他们了。”
鲁肃放下灯，在案后坐好，提起茶壶，为辛毗倒了一杯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端起到嘴边，却没喝。他垂着眉，看着茶汤中翻滚沉浮的茶叶，出了一会儿神。“如果能擒住刘备，让人占点便宜又何妨。这么大的功劳，本来也不是你我能独吞的。”
辛毗一愣，随即恍然，连连点头。“都督说得对，擒杀刘备，便是首功，并州不足论。”他歪着头，打量着墙上的地图，沉吟片刻，又道：“这么说，还得劳动一回白波军，让他们截住刘备后路才行。”
鲁肃点点头。“白波谷有地利可用，白波军也有一定的兵力，只是装备和训练太差，正面作战的能力不够。仅靠他们远远不够，最好能有人去协助他们，就像这次子明突入安邑，助赵昂守城一样。”
辛毗心中微动。“都督打算还让子明去？”
“你觉得呢？”
“子明只有两千多人，怕是不够。”
鲁肃呷了一口茶，微微颌首。“是的，所以我在考虑是为子明增兵，还是让士平（高顺）去。佐治，你的建议呢？”
辛毗迎着鲁肃的目光，无声地笑了笑。“士平是将才，守白波谷绰绰有余，只是有些可惜，他是折冲将军，手下又有陷阵营，自然应该折冲陷阵，攻坚克固，才能立足于我大吴朝廷。要不然的话，别人还以为他这折冲将军是都督举荐所得呢。”
鲁肃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就让子明去。你与白波谷联络一下，看看他们有多少可用之兵，还缺多少人，又需要哪些物资，届时让子明一起带去。”
辛毗大喜。吕蒙如果能带着物资去白波谷，在白波谷立足就容易多了。这一战下来，不说给他增的兵，仅是白波军中就能挑出一两营人马，吕蒙很快就要升任统领万人的大将了。最近建业传出消息，吴王有意调整将领，在战区督之上增设大都督，鲁肃如果升任大都督，腾出来的这个战区督自然是吕蒙的。
“都督胸襟，令人佩服。”
鲁肃笑笑，举起茶杯，向辛毗示意了一下。两人相视而笑。
……
鲁肃很快再次召开会议，商量河东形势。
辛毗讲解了最新方案，鲁肃移镇安邑，亲自与刘备对峙，高顺为别部，蒋钦为副，攻取涑水下游的诸县，然后沿黄河北上，进入汾水流域，再逆水而上，直抵临汾。
吕蒙增兵两千，连同本部共五千人，由张辽、庞德率骑兵配合，携带相应物资，间行赶往白波谷，与白波军联手，择机攻取平阳、襄陵，然后与高顺夹击临汾，切断刘备退往并州的道路。
赵昂留任河东太守，抓紧时间安排春耕，统计户口。按照吴制，太守不掌兵，另设郡尉掌兵，河东郡尉暂由蒋钦兼任，原由蒋钦负责的弘农防务转由此次守颠軨坂有功的邓当负责。
分配完任务，辛毗又重点讲解了各部需要注意的问题，尤其是吕蒙与高顺之间的配合。高顺要打得激烈，声势越大越好，但进展不能太快，以便将刘备的注意力吸引到西部。吕蒙则要注意隐蔽，尽可能不要惊动刘备，安全到达白波谷，在刘备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任务。保密工作做得越好，时间维持得越长，攻击越有突然性，成功的希望越大。
听完安排，众人都有些意外。
高顺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有独立作战的机会，还以蒋钦为副将。蒋钦和吕蒙一样，是吴王亲自调教出来的年轻将领。他提出了异议，希望鲁肃以蒋钦为将，他为副将，却被鲁肃坚决的拒绝了。蒋钦也适时的表示，坚决执行都督的命令，全力配合高顺作战。
吕蒙则不是相信自己能得到如此重用。他看向辛毗，辛毗却摇摇头，又瞟了一眼鲁肃，以示这是鲁肃的决定，并非他的影响。吕蒙很惭愧，慷慨激昂的表示，一定遵照都督的指示，不折不扣的完成任务。
唯一失落的是吕小环。计划中的大战无疾而终，她只是跟着张辽转了一圈，没经历几场战斗就结束了，实在不过瘾。她本想向鲁肃请战，却被王异劝阻了。王异说，鲁督能如此重用高将军，又怎么可能让你闲着？之所以不安排，必然是别有重任。
果然，鲁肃说，毌丘兴、张绣率领两千多骑兵即将赶到，按照吴王的命令，他们将成为本督直属的骑兵。有了独立的骑兵营，本督还需要一个亲卫骑督，随本督迎战刘备，不知道吕夫人愿不愿暂时屈就？
吕小环乐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愿意，愿意。”
高顺、张辽见状，当即表示愿精选百余精锐骑士赠送给鲁肃，供鲁肃组建亲卫骑。这些人都是并州北部边疆的骑士，精通骑射，又敬佩吕布的勇武，肯定会听从吕小环的命令。
鲁肃欣然笑纳。

第2310章 欺软怕硬
为了掩人耳目，避开刘备的斥候，吕蒙收起战旗，随高顺一起出发，在白波谷派来的向导的带领下，绕过闻喜，经稷山，辗转赶往白波谷。
这一路并不轻松，不是在河谷里穿行，就是在山脊上前进，刚上完坡，转眼又要下坡，平坦的地方屈指可数。步卒还好一些，骑兵可是吃尽了苦头，接连摔死了几十匹战马，让不少骑士怨声载道，嘀咕着不如骑驴。相比于高大强壮的战马，征来驮货的驴倒是走得很平稳，几乎没有损失。
听着报怨，吕蒙的脸上发烧。在地图上看地形很轻松，真正走起来，才知道这地形有多麻烦。他明白了孙策的担忧，也明白了鲁肃的用意。河东已然如此，并州的地形只会更险，即使吴军善战，遇到这种地形也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必遭覆败。
半路上，他也没闲着，留心收集相关的消息，即使对方是目不识丁的普通一卒，他也很客气的请教。经询问得知，安邑城北的这片高地就叫鸣条山，又叫鸣条岗，本地人称为陇，据说古代打过仗。不过具体哪个古代就不好说的了，有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是黄帝那时候，有人说是大禹开龙门那时候，也有人说是商汤——他们称之为汤王，在安邑东有一座山，就叫汤王山。
吕蒙按照辛毗的指点，在脑子里一点点的勾画当地的地形，猜想历史上战事的过程。他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可是行军途中却找不到人问，那些将士还不如他呢。张辽也不怎么懂，反倒是庞德略知一二。他是吴王的义从骑督，经常在吴王左右，零星听过一些。
虽然不成系统，吕蒙还是求之若渴，多次向庞德请教，直到把庞德肚子里那点货掏得干干净净。庞德对吕蒙说，你真要想知道这些，不如直接写信给大王。大王会告诉你该读哪些书，甚至可能直接把相关的书籍送给你。他身边的那些侍从平时有什么问题，都是直接向大王请教，大王从来不觉得烦。
吕蒙觉得有理，又觉得很有压力。他算是吴王最早的侍从，如今独立领兵了，却疏忽了学习，再过几年，等那些年轻人出仕了，自己怎么和他们竞争？
……
汾阴。
高顺在城外扎下大营，派人进城劝降。
汾阴令裴邯是闻喜人，按辈份算是裴潜的族兄，为人孔武有力，通晓武艺，原本在闻喜县做县尉。刘备入河东，裴家鸡犬升天，他也升任汾阴令。汾阴是汾水入河之外，地势之重要不言而喻。
早在鲁肃渡河的时候，裴邯就做好了准备。江东水师闻名天下，肯定会走汾水入河东，所以他集结了五千多人，储积了足够一年的粮草。张辽入境时，他紧闭城门，如今高顺来攻，他也没有投降的兴趣，直接砍下使者的首级，挂在城头上。
高顺大怒，下令攻城。
汾阴虽是县城，却因为地理位置重要，城防比一般的县城高大坚固，城上又有充足的准备，蚁附攀城是不行的，必须要有攻城器械。蒋钦带了工匠，但没有足够的材料，便命人上山伐树，打造攻城器械。因为有掩护吕蒙的任务，高顺不怕动静大，就怕动静不大，不仅征发了附近的百姓，连邻县的皮氏都接到了征伕、征粮的命令，一时间，方圆百里之外人心惶惶。
刘备很快收到了消息，与司马懿、裴潜商量，要不要分兵增援汾阴。
裴潜担心裴邯的安全，也担心汾阴的安全，自然建议增援。他对刘备说，如果汾阴丢了，高顺就有可能沿汾水而上，再取皮氏，直到临汾。春天到了，天气越来越暖和，江东水师很快就能赶到战场，汾水将是水师必经之路，甚至比涑水还要重要。
司马懿也觉得有地利可用，鲁肃纵使发起攻击，也无法速胜，不如分兵去增援汾阴。如果能有机会击溃高顺，也可以提振一下士气。只是要留心不要被鲁肃骗了。高顺如此兴师动众，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攻汾阴，还可能是诱敌之计。
刘备觉得有理，但他毕竟有明显的兵力优势，只要小心一点，别中了鲁肃的伏击就行。他留下刚赶到的王盖坚守大营，亲率四万步骑赶去汾阴。他本打算带张飞、张郃去汾阴，可是正如司马懿所说，被任命为河东太守后，王凌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不再做壁上观，主动求战，刘备无奈，只得带上王凌，留下张飞。
刚刚出城不久，刘备收到一个消息：鲁肃有新的援兵到，是两千多骑兵，由两个将领指挥，一个姓张，另一个姓比较怪，姓母丘。刘备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毌丘，顿时有点头疼。他知道毌丘兴，这是一个河东人，随贾诩学习过兵法，据说曾向天子进破吴之道，后来天子率骑兵突入兖州，就是由他那个建议而来。除了低估了吴军的战斗力之外，几乎没什么明显的破绽，是一条好计。
孙策派这个人回河东，是对河东势在必得啊。
刘备提醒张郃、王凌，吴军骑兵数量虽小，但装备好，训练精，战斗力不弱，毌丘兴又是河东人，熟悉地形，通晓兵法，你们千万不能大意。
张郃没说什么，王凌却有些不以为然，私下里对妹夫郭淮说，刘备被孙策打怕了，一点信心也没有，四五倍的兵力还不敢正面迎战，如何能战胜孙策？毌丘兴不过是河东一寒门匹夫，贾诩也就是一个玩弄阴谋的谋士，哪里懂什么兵法。先帝就是错信了他们才战败的。
郭淮比较谨慎。他对王凌说，用兵以谨慎为先，张飞、张郃都是武艺精湛，又精通骑战的将领，他们都对吴军骑兵非常忌惮，可见中山王所言不虚。况且从吴军的战绩来看，吴军骑兵的确没遇到什么对手，倒是屡次以少胜多，不宜大意。
王凌瞅了郭淮两眼。郭淮的父亲郭蕴曾任雁门太守，熟悉边事，郭淮又从小对军事感兴趣，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吴国讲武堂的战纪，深入研究，对吴国战史的了解远在他之上。带上郭淮，就是希望他能为自己出谋划策，时时提醒自己，免得中了吴人的奸计。
“伯济，那你说说吴军究竟强在哪儿，能以一敌十吗？”
“步卒不好说，骑兵却有可能。”
“为什么？”
“有篇文章，好像是阎行所作，专门分析了骑战与步战的不同。他说骑战变化更快，更依赖于将领的能力和经验。战斗的重心都围绕双方将领展开，如果能击杀对方的将领，就能迅速击垮对手，起到以寡敌众的效果。”
王凌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却故作不屑。“我以为有什么呢，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走，三军不可无帅，这么简单的道理谁不懂？”嘴上这么说，转身就穿上了金丝锦甲。这金丝锦甲是他花费巨资买来的，因为不是量身定做，不是很贴身，而且损坏了也没人能修补，所以他一直藏在箱子里，轻易不拿出来，连郭淮都不知道。倒不是他舍不是钱，而是这玩意儿难买，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
得知刘备率部来援，高顺心中欢喜。他和蒋钦商量说，刘备放弃地利，赶来汾阴，自然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兵力，想以众凌寡。如果都督出城，刘备很可能又退回去了，不如请都督暂时不要出城，你我先迎战，缠住刘备，再请都督出手。
蒋钦也有此意。进入河东之后，河东与中原迥异的地形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刘备步步为营，据险而守，战事必然僵持，短时间内很难结束。既然刘备主动离开了阵地，正是重创甚至击杀他的好机会。从时间上来算，吕蒙此刻应该也快到白波谷了，就算刘备现在逃往并州，吕蒙也来得及截住他。
取得一致意见后，高顺随即向鲁肃汇报，请他暂时不要介入战场，由他和蒋钦迎战刘备，争取拖住刘备，到时候再请鲁肃出手，并提交了一份作战方案。他不太习惯这些程序，请蒋钦帮忙，最后也是两人联名签署。
鲁肃收到消息，与辛毗商量之后，觉得可行，同意了高顺的作战方案，命将士们做好出击的准备，尤其是骑兵，长途跋涉而来，人和战马的体力消耗都很大，要抓紧时间休整，恢复体力，迎接战斗。要么不败，要战就打疼刘备，最好能干掉他。
收到回复后，高顺撤汾阴之围，在城东南的董亭摆下阵势，迎战刘备。
刘备很谨慎，比高顺预期的来得晚了两天。他派出大量斥候，连续不断的从安邑传回消息，一旦发现鲁肃出城，他就打算放弃救援，退守鸣条岗。得知鲁肃一直没有出城，他既有些庆幸，又有些沮丧，有一种被鲁肃鄙视的感觉。
得知高顺、蒋钦在董亭列阵，刘备决定好好打一场，三四倍的兵力，对手又是刚刚投降鲁肃的高顺，真正的吴军只有两三千人，如果这都不能取胜，他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直接投降孙策算了。

第2311章 董亭之战
董亭在一道土岗上，是安邑通往汾阴的官道所在。
土岗并不算太高，也就三五丈的模样，随地势起伏，当中是官道，修得很宽，大约有五十步，最初本是汉武帝到汾阴祭祠后土时修的御道，年久失修，当年的御道早就没了模样，只剩下路基。
高顺就在官道上立阵，步卒在前，弓弩手、弩车和刚刚造好的抛石机都安排在土岗上，而他的将台就安排在官道西侧的董亭中，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场。蒋钦则在东侧的土岗上，两人相距百余步，遥遥相望。近千骑士被安排在土岗上，面前是平缓的土坡，以便出击时能借着土坡加速。
高顺的阵地并不算很大，但依据地形安排，很是紧凑。蒋钦看在眼里，暗自佩服。如果由他布阵，他也能布出类似的阵地，但他的这些知识大半来自于讲武堂的教材，那是无数人总结出来的经验，高顺却是多年积累的经验所致，由此可见，这人平时很用心，不是匹夫之勇。
在刘备的大军赶到之用，高顺带着几个亲卫，与蒋钦一起巡视阵地，与每一个都尉、军侯闲聊，听取他们的意见。
高顺的部下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他的旧部，大半是一年多前才调拨给他的关中人、凉州人，经历了在弘农西与蒋钦、雒水畔与徐盛的两场战斗，当时的战斗虽然激烈，毕竟是山地作战，是狭小地形的争夺，并非这种开阔地的大规模战斗，而且对方又有三四倍的兵力优势。能不能取胜，他们心里没底，甚至有人怀疑高顺要用他们的命去换取富贵。
面对质疑，高顺也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细心的关照他们不要慌，要保护好自己和同伴，按照平时训练的方法战斗即可。看到高顺和往常一样的面容，这些将士也渐渐平静下来，等待着战斗的开始。
中午时分，刘备进入战场，看了一眼高顺的阵地，哑然失笑。
“这高顺是不是傻，投石机、弓弩手都安排在中间，不怕失手伤了自己人？”
司马懿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摇摇头。“大王，高顺这么做，应该是放弃了进攻，抱定固守的心思。毕竟僵持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刘备赞同司马懿的分析。对他来说，威胁最大的不是眼前的高顺，而是身后的鲁肃。鲁肃所领步骑都是真正的吴军，战斗力更强。如果两军僵持之际被鲁肃突袭，己方很可能会溃败。为了防止出现这个局面，他让张郃、王凌率领八千骑兵在身后的孤山列阵，多派斥候，一旦发现鲁肃出现，立刻通报，好让他有时间决定是战是走。
司马懿并不赞同刘备的这个决定，安排骑兵阻击是必要的，可是将八千骑兵全部用来防备鲁肃则未免过于谨慎。鲁肃只有两千骑，让张郃负责阻击就足够了，王凌还是应该随主力行动，保持一定的冲击力。万一高顺撤退，王凌也可以追击，扩大战果。骑兵全部留在孤山，纯以步卒应战，并非上策。
但刘备固执己见。他对司马懿说，你别小看吴国的骑兵，吴国的骑兵虽然少，战斗力却很强。孙策从一开始就非常重视骑兵的装备和训练，最好的装备都是先装备骑兵的，马镫、马甲，一丈五尺长的长矛，这都是为骑兵准备的，而且孙策麾下有很多武艺高强的骑将，在这些人的带领下，吴国骑兵常常以少胜多。
司马懿对吴国骑兵的战史并不陌生，但他还是觉得刘备过于紧张，只是不好说什么。
两军对垒，虽然急于求胜，刘备却没有立刻投入战斗。远道而来，将士们需要时间恢复体力。他扎下大营，树起营栅，命人杀牛犒赏士卒，又赐每人酒两升，可以助兴，却不至于喝醉。他又聚集都尉、校尉以上的将领，宣布赏格，激励士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备就下令造饭，朝食之后，全军出击。刘备先派出两队人马，各五千人，绕到高顺身后设置阵地，做出进攻的架势，牵制分散高顺的兵力，然后将大军分作五个方阵，各三五千人不等，正面两个方阵各四五千人，作为进攻的主力，背后两个方阵，各三千人，掩护后翼，自己则率领一万从幽州带来的精锐作中军，一旦出现战机，立刻投入战斗。
朝阳从孤山上升起的时候，刘备下令攻击。
前军的两个将领各派一千刀盾手，手持大盾，缓缓上前，准备建立掩护弓弩手的盾阵。通常情况下，对方都不会让他们轻易得手，或是用弓弩射击，或是用骑兵、步卒进行反冲锋，阻止他们立阵，所以最先上阵的往往伤亡极大，总要付出不少牺牲才能立起盾阵，每一个先上阵的人都很紧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是今天很反常，高顺没有下令反击，战鼓声不紧不慢地敲着，土岗上下的士卒各守岗位，看着中山军上前，没有任何反应。
刘备站在将台上，心中生疑，不明白高顺在搞什么鬼。司马懿也不太明白。即使是以防守为主，看着对方立起盾牌也不是什么上策。一旦盾阵完成，弓弩手上前射击，防守的压力无疑要大得多。
难道高顺想凭近身白刃战取胜？这倒是有可能，听说高顺有陷阵营，器甲精练，擅长突击陷阵，战斗力很强，用来对付以河东部曲为主组建的大军有一定的优势。不过就算陷阵营精练，人数毕竟有限，出击次数一多，积累的伤亡也很可观，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刘备、司马懿揣测高顺用意的时候，前军顺利立好盾阵，弓弩手上前在布阵，开始射击。在几次调整后，又将盾牌向前移动了三十余步，离高顺的阵地只剩下五十步。这已经是弓弩手最佳的射击距离，即使是普通弓手也能射出足以致命的箭矢。
出人意料的顺利让前军将领格外兴奋，先后击鼓，请求出击。
刘备虽然心中狐疑，还是同意了前军的请求，下令发起冲击。前军将领收到回复，立刻敲响战鼓，各派五百刀盾手、长矛手上前突击，希望能撕开土岗下的防线，沿着官道突入阵中。这些黄土岗上面平整，四周却很陡，爬是爬不上去的。
当刀盾手冲过弓弩手的阵地时，高顺终于发出了第一道命令。鼓声一紧，土岗下立阵的步卒齐声大喝，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战，土岗上的弓弩手开始射击。三五十步的距离，又居高临下，不用担心对方会冲到自己面前，他们心态很从容，在鼓声和军侯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射击，将一阵箭雨倾泄到冲阵的中山军士卒的头上。
突击的中山军士卒苦不堪言。箭从上方射来，他们必须将盾牌举在头顶。冲阵时为了防备对方的箭阵，盾通常都做得比较大，相应的份量也不轻，举在身前时可以凭借腰背的力量，问题不大，举在举顶，姿势就有些别扭了，更要命的是胸腹因此暴露在正对面的敌人面前，除了胸甲，无遮无挡。
胸甲不是每个人都有，即使有，如此近距离的射击还是很危险。
“发！发！发！”
连续几声短促有力的怒喝，在岗下立阵的士卒射出了一阵箭雨。如此近的距离，射手们几乎不用瞄准，手不停挥，连续射击，当长啸结束，几息的时间便射击七八枝箭。冲在最前面的中山军士卒中箭，像麦子一般，被割倒一片。
“突！”一名队率一声暴喝，挺着长矛冲了出去，几步便到了中山军士卒面前，用力猛刺，锋利的矛尖刺破中山军的札甲，穿透他们的胸膛，鲜血飚溅。更多的长矛手冲出，如下山猛虎，猛冲猛打，不管面前的敌人如何反应，只是用长矛猛刺。
冲阵的中山军士卒以刀盾手为手，原本还可以凭盾牌掩护与长矛手对攻，可是现在要防备头顶的箭矢，盾牌高高举起，能对付长矛的只剩下手中的环首刀。刀不如矛长，单手握刀也不如双手握矛有力量，高下立现，长矛手大获全胜，轻而易举的将一个又一个中山军士卒刺倒在地。见敌人如此不堪一击，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士卒心情大好，越战越勇，号呼酣战，将中山军逼得步步倒退，没有还手之力。
土岗下，一场一面倒的屠杀正在上演，几十步外的中山军弓弩手却无能为力。双方搅杀在一起，他们无法射击，生怕误杀同伴，只能向土岗上射击，压制吴军的弓弩手。即使如此，效果也不怎么好，以低射高，他们只能抛射，吴军弓弩手只要将盾牌举在头顶就行，几乎不影响视线。
激战不过一刻，中山军的第一次突击告破，扔下两三百具尸体，狼狈撤退。
但这次惨败并没有引起中山军前军将领的重视，他们以为这只是第一次试探不成功，再试几次就好了——这种事情很常见，没什么好奇怪的——在大致询问了相关情况后，他们随即发起了第二次冲击。

第2312章 破绽
半天时间，中山军发起冲锋十余次，伤亡两三千人，仅倒在阵地上回不来的就超过千人，却始终无法突破高顺的阵地。
损失太大，前军将领不敢再攻了。部曲是私兵，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伤亡太大会严重削弱自己的话语权，没有人愿意白白牺牲。他们将消息送到中军，请刘备做出指示，其实就是希望换人上阵消耗高顺的兵力和箭矢，让自己喘口气，以便有时间救治伤员，减少损失。
得知伤亡这么大，刘备、司马懿也很惊讶，命人叫来几个参战的军侯询问详情。军侯们打了败仗，有的还受了伤，心情很沮丧，颠三倒四的说不清当时的情况，刘备很上火，几乎要骂人。他一直没敢高估这些河东部曲，却没想到他们这么蠢，吃了亏都不知道为什么。
还好司马懿细心，反复询问，互相参照，最后拼凑出了真相。
高顺并不是简单的防守，而是防守反击，只是他将反击的范围控制在阵前五十步的距离内，利用地利和士卒精练的特点，形成了局部压倒性优势。限于地形，中山军每次只能派数百人，最多千人进行进攻，高顺却可以派出两到三倍的人进行防守，而且利用土岗的高度形成攻击，迫使突击的中山军将士不是成为岗上弓弩手的目标，就是面对岗下步卒的强力反击，难以兼顾，伤亡惨重。
在岗下安排步卒反击之外，高顺对细节把握得也极佳，几乎将己方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又利用了河东部曲训练不足，没有真正的野战经验的劣势，进一步拉大了双方的差距。
得出这个结论，司马懿也很吃惊，不得不重新审视高顺这个对手。高顺也许没什么学问，但他的战场经验丰富，心思也缜密，不能以等闲武夫视之。
听完司马懿的分析，刘备也变了脸色，心中不安，又怀疑是不是司马懿书生气发作，受挫之后走向另一个极端，将高顺看得太厉害了。他考虑了半晌，决定亲自到前线，用自己的中军试一试。中军的装备和训练都远超普通士卒，战斗经验也丰富，绝非河东部曲可比。
考虑到蒋钦所部也是精锐，刘备选择了高顺负责的阵地。他相信，就算遇上陷阵营，他的中军也可以不落下风。
司马懿观察了实际地形后，对刚才的分析有了更直观的感受。他对刘备说，高顺有地利可用，弓弩手与刀盾手、长矛手互相配合，三十步以内有明显的优势，要想抵消这个优势，只能派足够多的兵力一起压上，一鼓作气，连续攻击，不给他们休息的时间，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箭矢。如果分批次攻击，等于送过去让他们杀，在箭矢消耗完之前基本没有成功的机会。双方兵力是四比一，而伤亡却达到了十比一以上，对己方非常不利。
刘备深以为然，下令调集更多的弓弩手，又集中了许多厚重的大盾，并调了两千中军步卒到前阵，准备强攻。又命右侧的将领停止进攻，组建防守阵地，以免蒋钦趁隙突击。
看到刘备中军的战旗出现在阵前，身后站着甲胄整齐的数千士卒，蒋钦立刻发出旗号，提醒高顺小心。他曾对高顺说过刘备与吴王的瓜葛，也说过刘备处处学吴王的事，但他担心高顺不够重视，吃了刘备的亏。兵力悬殊，又被对方重兵围困，士气非常重要，重大损失更不可承受。
高顺也看到了刘备的战旗，不敢大意，一边回复蒋钦，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着两三百步外的战旗，看着战旗下刘备和中军精锐的身影，嘴角挑起浅笑。才打了半天，刘备就亲自上阵，看来是真心着急，生怕安邑城里的鲁肃追出来，将他截在城外。
兵力相差这么多，刘备还这么紧张，他是真的怕了吴军，怕了吴王。可即使如此畏惧，他却还是不肯放弃，不肯俯首称臣，也算得一时枭雄。
看到刘备调集弓弩手，又准备大盾，高顺知道自己和部下即将面临一场恶战。有时候笨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当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压过来，就算有再好的武艺也不顶用，只能如野兽般互相撕咬，再精锐的士卒也很快会力竭，然后被杀死。
看来刘备虽然畏惧吴王和吴军，可是面对其他人时，他还是够狠的。他不去攻击蒋钦，集中兵力来攻击我，想必是把我当成了软柿子，要用的我首级祭旗。
高顺心中暗自冷笑，开始发布命令，调整战术，同时命令骑兵做好准备。变阵时，大量的将士转换位置，还有不少民伕夹杂其中，极易产生混乱，正是骑兵突击的好机会。他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刘备身边没有多少骑兵，这是一个很明显的破绽，不用太可惜了。
刘备明明有万余骑兵，为什么身边只有两三百骑？高顺想不通其中的原因，但视线所及之内，他看不到更多的中山骑兵，即使有危险，他也要试一试。他只是关照骑兵将领不能恋战，也不要以刘备为目标，以免被缠住，一旦情况有变，立刻撤回来，避免无谓的伤亡。
如果张辽在就好了，以他的能力，一定能把握好其中的分寸。
高顺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远处的阵地，命人摇旗击鼓，所有的战鼓都敲起来，把声势造得很大，以便掩饰骑兵出击时的马蹄声。
听到土岗上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刘备都有些紧张，担心高顺会抢先发起反击。他命令亲卫营提高警惕，密集防守，以免被骑兵突袭。高顺是吕布的部下，对骑兵的应用不会陌生。他居高临下，肯定也能看到自己身边骑兵数量不足，若是派骑兵突袭中军，他会很危险。
司马懿既兴奋，又紧张。第一次亲临战场，两三万人分布在方圆几百步之内，旌旗招展，战鼓雷鸣，传令兵来回奔驰，最近的人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这种感觉是坐在书斋里体会不到的。看着一队队的将士转换阵型，即将发起新的攻击，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
就在这时，他的坐骑突然不安起来，扬了扬脖子，又向后退了两步，马蹄刨得黄土飞扬。司马懿紧张起来，用力勒住缰绳，嘴里发出“吁吁”的声音，安抚战马，却未能奏效，就在他焦急的时候，刘备的战马也出现了异常，正在听一个刚赶到的传令兵汇报军情的刘备抬起头，看了一眼，突然厉声大喝。
“骑兵！”随即连声下令。“亲卫骑，亲卫骑，准备反击！”
听到骑兵两个字，司马懿心里咯噔一下。他很想踩着马镫站起来，以便看得更清楚一点，但他的坐骑正自不安，他的骑术也没好到那个程度，只能勉强坐稳，哪里敢站起来。况且他虽然比普通人高不少，可是眼前有好几面战旗随风摇摆，很难看到前面的情形。
就在司马懿着急的时候，刘备又喊了一句：“不好，他们冲着弓弩手去了。”
司马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如战鼓一般急促，血全涌上了头，一直以来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刘备几乎将所有的骑兵都留在了孤山，身边只有三百亲卫骑，是为了保护刘备本人的，没有余力迎战高顺的骑兵。没有骑兵迎战，仅凭步卒自己，除非有坚实的阵地，很难确保安全。
变阵就是最危险的时候，高顺抓住了这个机会。
转眼间，整个战场就乱了，惊叫声此起彼伏。司马懿屏住了呼吸，踢马向前几步，回到刘备身后，正好看到一队骑兵的尾巴在山坡上一闪即没，他看不到那些骑兵，但他能看到马蹄踢起的滚滚烟尘，直冲云霄，径直穿过前阵，向正在移动的弓弩手们杀了过去。
前阵的步卒打算拦截，但骑兵的速度太快了，没等他们到位，骑兵已经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几十个跑得快一些的步卒人单势孤，被战马撞倒，被长矛挑飞，被长刀砍倒，而山坡上的弓弩手又抓住了步卒们移动时出现的空挡，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间夹着几十架投石机投出的泥弹。这些泥弹都是用草袋装填黄土组成，砸在地上或盾牌上，轰然有声，草袋里面的黄土飞散，让人睁不开眼睛，无法呼吸。
看着高顺骑兵和弓弩手的默契配合，司马懿叫苦不迭。刘备这次可能挑错了对手，高顺的部下或许不如吴军，却绝非弱旅，不仅比河东部曲强太多，就算和刘备率领的中山军主力相比也不逊色。
我们都被高顺骗了，我们的优势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河东部曲缺乏训练和实战经验，面对普通对手还能以数量取胜，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精锐和狡猾的对手，他们不仅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成了累赘。围攻安邑这么久都没奏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河东怕是守不住了，河内可能也会失陷。司马懿黯然神伤，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第2313章 陷阵营
六七百并州骑兵沿着官道奔驰而出，战鼓声掩盖了马蹄声，在最前面列阵的中山军士卒没能及时发现骑兵的动静，等感受到马蹄声带来的震动时，骑兵已经到了他们跟前，又迅速从两阵之间掠过，划出一道弧，奔向正在向前阵集结的弓弩手。
为了安全起见，弓弩手还没有上箭，面对奔腾而来的骑兵，他们没有还手之力，不少人下意识地一声喊，转身就跑。负责指挥的校尉、都尉上前阻止，甚至不惜让亲卫杀人，却还是控制不了局面。
面对乱作一团的弓弩手，大部分骑兵都选择了用弓进行射击，将一枝枝羽箭射向狼狈逃窜的弓弩手，同时纵马冲撞，马蹄声和狂放的呼喝声混在一起，逼着弓弩手没命的狂奔。
人跑不过马，溃败的步卒就是骑兵眼中最好的猎物，骑士们往来冲突，任意射击，转眼间就将数千弓弩手的队形摧毁，留下几百具尸体和惊魂未定的弓弩手，扬长而去。
刘备脸色铁青。这次遭受并州骑兵冲击的不是河东部曲，而是他的中军，损失如此惨重，不仅让他颜面扫地，更会挫伤士气。如果连中军都无法击败高顺，哪里还有信心迎战吴军？
他很想派身边的骑兵去追击，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这些骑兵是他的安全保证，去追击并州骑兵，他身边的防卫力量就空了，一旦再发生意外，他可能会遭受危险。此时此刻，他后悔莫及，应该听司马懿的建议，留下了一部分骑兵，哪怕一千人也好。
但后悔解决不了问题，就在刘备犹豫的时候，并州骑兵又冲到了阵地东侧，杀向了正在立阵的河东部曲。这些河东部曲奉刘备之命，建立阻击阵地，防止蒋钦在刘备攻击高顺时发起攻击，正将一辆辆辎重车、武刚车推到阵前，联成一体，以便弓弩手、长矛手在车后立阵，万万没想到骑兵从身后杀了过来，顿时乱作一团。
面对这些河东部曲，大部分并州骑士收起了弓，端起长矛，挥舞环刀，猛冲猛突，目标直指指挥作战的将领柳元。柳元正大声呼喝，命令部曲迎战，见骑士冲着自己来了，大惊失色，连忙呼唤亲卫保护。亲卫们举着盾牌冲了上去，在柳元面前结阵，还没等他们准备好，骑兵就到了跟前。
马蹄蹬踏，长矛猛刺，环刀劈砍，柳元的部曲被战马撞得东倒西歪，立足不稳，盾阵也出现了破绽，两名骑士纵马杀入，人还未到，先射出几枝箭。
柳元见势不妙，向后连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滚到了武刚车的下面，险险的躲过了马蹄的踩踏。那两名骑士见状，暗叫可惜，只得回身再射两箭，向前冲杀过去。
柳元趴在武刚车下面，看着一匹接一匹战马从面前数尺飞驰而过，纷乱的马蹄踢起黄土，撒了他一头一脸，背上中了两箭，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人发现，丢了性命。
柳元逃过了一劫，但他的部下却损失惨重，被骑兵冲杀一阵后，阵地已经乱成一团，人人惊恐不安，眼睛盯着骑兵的方向，生怕他们再杀回来，原本应该重点关注的蒋钦阵地反而没几个人留意了。
蒋钦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战机，或者说，他如愿地等到了这个战机。
战旗挥舞，两队步卒冲下了土岗，从左右两侧向柳元的阵地上了过去。他们不喊不叫，甚至连战旗都没举，趁着战马刚刚踢起的黄土烟尘，悄无声息的掩杀而来。柳元趴下地上，最先感觉到脚步带来的震动，原以为是骑兵又杀回来了，后来发现位置不对，转头一看，看到无数打着行滕的腿越来越近，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大声喊叫，想提醒部下注意，却惊恐过度，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有一些部曲也发现了杀来的吴军，连声嘶喊，提醒同伴注意，却为时过晚，散乱的阵型无法抵挡吴军的冲击，几个吴军跳过武刚车，砍倒车后目瞪口呆的柳家部曲，随即打开了武刚车的锁链，将武刚车推翻，更多的吴军顺着缺口涌入，对乱作一团的柳家部曲痛下杀手，一路砍杀过去。
柳家部曲再次大乱，阵地崩溃，被吴军追得像没头苍蝇似的四乱奔逃，有的昏了头，径直向附近的文家部曲的阵地冲去。瞬间将文家部曲的阵地冲乱。
吴军赶上，四处砍杀，制造混乱。
山岗上，蒋钦适时的敲响了战鼓，又派了一个千人队加入战斗。这个千人队都是由凉州士家组成，原本是朝廷调拨给高顺的，在高顺麾下训练了一年，算是有些进步，如今看到吴军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中山军的阵地已乱，他们信心大增，一听到命令，立刻冲了出去。还没接战，兴奋的吼叫声就传播开来，声势比吴军更大。
已经被冲乱阵地的中山军听到这些兴奋的吼叫声，更加不安，惊恐的气氛迅速扩散，四处奔逃。
听到右侧阵地的哭喊声、杂乱的战鼓声，刘备气得破口大骂，命令亲卫营上前拦截，敢乱阵者，杀无赦。司马懿连忙阻止，阵地已经乱了，急切之间很难重整，不如暂且撤退，中军殿后，阻击吴军的追击，脱离战场再做计较。
刘备虽然生气，却也知道意气不得。河东部曲实在太烂了，指望他们冷静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随即命人敲响战鼓，下令撤退，同时命中军结阵，准备断后，阻击吴军，以免进一步的伤亡。
阵地已乱，吴军骑兵往来冲突，在不同位置列阵的河东部曲早就心慌意乱，斗志全无，听到撤退的命令，他们松了一口气，争先恐怕后的变阵。看到这群毫无章法可言的乌合之众，刘备叹了一口气，连骂人的兴趣都没有了。
河东也曾是百战之地，吴起训练的魏武卒为天下强兵，如今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就在刘备一边为历史感慨，一边盯着吴军骑兵，恐怕要不要亲自率亲卫骑迎击的时候，司马懿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北面。
“大王，陷阵营！”
刘备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还盯着远处忽隐忽现的吴军骑兵战旗，过了片刻，他突然意识到司马懿说的是高顺麾下战斗最强的步卒，顿时心头一紧，一阵冷汗透体而出。“陷阵营！”他惊呼一声，猛地扭过头，看向北侧的土岗，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骑兵过去已经有一会儿，马蹄踢起的尘土渐渐散去，刘备能清晰的看到一队步卒从土岗上冲了下来，手持刀盾、长矛，排成楔形，向他的前锋冲了过来。在他们未到之前，土岗上的弓弩手、投石机全力射击，将一阵阵箭雨，一只只土包倾泻到前军的阵地上。
弓弩手被骑兵冲乱，前军无法反制，只能举起盾牌苦撑，同时握紧手中武器，准备厮杀。盾牌能够挡住箭矢，却挡不住投石机扔出的土包，中者无不立仆，激起的黄土更是迷得他们睁不开眼睛，无法呼吸。
借着这个机会，陷阵营轻松的冲过了几十步的距离，冲入前军阵进。这些中山军都是刘备的中军，训练严格，装备也好，堪称精锐，战斗力仅次于关羽的部下，可是在缺少弓弩手掩护，又被对方的箭阵、投石机蹂躏了一番后，士气大堕，阵势也不严整，面对陷阵营，他们没能展现出应有的实力，陷入被动。
虽然黄土弥漫，隔得又比较远，刘备还是被陷阵营的攻击速度惊呆了，几乎就在一瞬间，陷阵营就突破了中山军的阻击，杀入阵地，随即向两侧展开，对第一横排的中山军进行夹击。
刘备大急。步卒结阵而斗，正面最强，侧面要靠同伴掩护，后背最为薄弱，遭遇前后夹击绝对是噩梦，如果不进行救援，这些前军将士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刘备二话不说，命令后排将士压上，挤上陷阵营中的活动空间，迫使他们接战，无暇攻击前排的将士。变化太快，司马懿也没有临阵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提什么建议，但他有一种直觉，高顺派出最精锐的陷阵营，恐怕不是为了多杀几个人这么简单。
鼓声一起，第二横排的前军将士齐声怒吼，起身向前，挺着长矛向陷阵营逼了过去。前后两排之间相距二十步，中山军将士结阵而前，终究不如就地立阵严整，十步后，阵形便有些散乱，原本一条直线，现在变成了有起有伏的曲线，到了与陷阵营接触时，起伏更加明显，部分士卒位置前突，成为孤军。
此时，陷阵营已经完成了对第一横排中山军阵势的凿穿，两队士卒合二为一，向第二横排的中山军杀了过来，利用前突的中军山士卒两翼保护不够的破绽，左右夹击，迅速砍倒那几个中山军士卒，再次打开缺口，抢占主动权。
就在刘备的注视下，不足千人的陷阵营势如破竹，接连击破中山军前军的三重横阵，杀死杀伤中山军千余人，直面刘备。

第2314章 大败
彻骨的寒意笼罩了刘备。刹那间，他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他一直以高祖自勉，希望自己能像高祖一样反败为胜。可是现在他最明白了，高祖虽然不敌项羽，面对其他的诸侯时还是有把握的，自己却连高顺都无法击败，还谈什么雄心壮志，谈什么反败为胜，等上天赐给我一位张良般的谋士、韩信般的名将吗？连简雍、关羽都选择了孙策，我哪里还有什么谋士、名将可以期盼。况且孙策并不像项羽那般自负，就算有谋士、名将也不会投自己，只会投孙策。
既然如此，不如战死吧。刘备怒气陡增，拔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起，厉声长啸。
“亲卫骑，随我来！”
喝声中，刘备猛踢战马，胯下的乌桓良驹向前猛窜，向陷阵营冲了过去。陷阵营将士见状，连声呼啸，密集列阵，几名刀盾手肩并肩的挤在一起，用肩膀顶着盾牌，准备迎接战马的踩踏。他们身后的步卒也紧紧的抵住他们的背，同时将长矛探出盾牌，用力猛刺。
转眼间，刘备策马杀到，盾阵也险险完成。
“轰！”战马撞上了盾牌，正当其冲的刀盾手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得口吐鲜血，盾阵也跟着剧烈地摇晃起来，却没有散。借着反冲回来的力量，长矛们号呼声，用力刺出手中的长矛，还有几个人端起了手弩，瞄着刘备，扣动弩机。
策马冲击未果，刘备心中惊骇，陷阵营果然名不虚传。在此之前，他只听说过麹义麾下的步卒有这样的能力，却没有亲眼见过，没想到今天亲眼见识了。
震惊的同时，刘备本能的抬起钢制的骑盾，护住面门和胸腹要害，同时挥刀猛劈，磕开两柄长矛，脚下用，操练着战马转身，又挡开另一边的两柄长矛。这些动作一气喝成，转眼之间，刘备就脱离了与陷阵营的接触，只是腹部中了一枝箭，战马也被一柄长矛刺中，所幸未能深入，只是划开一道伤口。
更多的亲卫骑冲了过来，看到陷阵营盾阵坚实，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避让，从陷阵营两侧驰过，同时端起手弩，向盾阵的空隙处射出一枝枝弩箭。
陷阵营的士卒不慌不乱，尽可能的保持盾阵完整，等待骑兵冲杀过去。有人中了箭，却咬紧牙关，一动不动，以免影响其他同伴。
三百骑士奔腾而来，又奔腾而去，很快就只剩下最后十余骑。盾阵中的队率突然一声爆喝。“散！”盾阵霍然散开，数十名士卒齐声怒喝，刀矛并举，弓弩乱发。迎面而来的中山骑士猝不及防，战马受惊，希聿聿的嘶鸣着，有的人立而起，有的横向急停，将背上的骑士甩了出去。陷阵营士卒赶上，将落地的骑士杀死，将还在马背上的骑士拽下马，转眼间就吃掉了骑兵队形的尾巴。
刘备没有看到这一切，他正在策马冲锋，想找到陷阵营的破绽，击垮他们，夺回主动权，也夺回一点面子。他得手了两次，杀死杀伤了十几名陷阵营士卒，但大多时候都无能为力，陷阵营将士的配合非常默契，盾阵也很坚固，骑兵很难冲击得手，一不小心，反倒被反击了几回，损失了不少骑士，就连刘备本人都受了伤，身中数箭，浑身是血。
刘备率领亲卫骑往来冲突，如怒涛急流，陷阵营却如中流砥柱，岿然不动，耐心地与刘备缠斗，一时间各有伤亡，难分胜负。
几次冲击无果，刘备依然号呼而战，越战越勇，司马懿却心生怯意。既然无法击溃陷阵营，再纠缠下去就没有意义了，高顺有六七百骑兵，随时可能冲过来，到时候再想走就可难了。他力劝刘备不要冲动，尽快撤离，再图后计。刘备也清醒了些，接受了司马懿的意见，拨转马头，脱离战场。
高顺正打算调骑兵回来，围堵刘备，见刘备主动撤退，暗自可惜，只得放弃了这个决定，眼睁睁地看着刘备离开。骑兵冲击时间不短了，马力不足，想追也追不上刘备，万一再遇到张郃、王凌率领的骑兵，这些并州骑兵很可能全军覆没。
刘备主动撤离，剩下的中山军步卒孤立无援，彻底崩溃。高顺、蒋钦趁势发起冲锋，扩大战果。河东部曲撤得比较早，损失不到三分之一，中山军步卒损失大半，只有不到三千余人逃走，剩下的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董亭前尸横遍野，血染黄土。
被刘备安排到土岗北侧的一万河东部曲听说主力战败，也不敢怠慢，迅速撤离。
刘备趁兴而来，仅仅交战了半天就大败而归，速度之快不仅大出刘备本人预料，就连高顺、蒋钦都没想到。他们后悔莫及，虽然向安邑派出了信使，却只是例行公事，等鲁肃收到消息，再率部出城，刘备已经逃回大营了，一个击杀刘备的大好机会就这么从手边溜走了。
……
正如高顺、蒋钦所料，刘备撤退之后，几乎没有做任何停留，一路撤回安邑城北的大营。
裴潜、卫觊等人收到消息，大惊失色。刘备败得这么快，败得这么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刘备自己也觉得丢人，回到大营后就以伤重为由，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裴潜等人急了。这算怎么回事？躲起来能解决什么问题，遭受这么大的挫折，形势对己方非常不利，如果不迅速做出决断，后果只会更坏。
刘备不见人，裴潜只好去找司马懿。与刘备合作是由司马懿主导的，现在刘备一蹶不振，他们自然要找司马懿要个说法。如果刘备不想干了，他们要另想他法，比如直接和并州人合作，总不能等死。
面对怒气冲冲的裴潜等人，司马懿苦笑。他请裴潜、卫觊等人入座，又命人上酒。“诸位知道董亭之战的经过了吗？”
裴潜等人互相看看。刘备撤回来之后，又陆续有溃兵撤回，柳元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当然要问战事经过，但柳元等人却说不清楚，而且互相矛盾，分歧不少，让人无法判断。倒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河东世家的表现无法令人满意，面对高顺、蒋钦，他们根本没能发挥出应有的兵力优势。
“我想，诸位可能听到了好几种说法，不如也听我的说法。”司马懿将他掌握的情况说了一遍，有一些是他在战场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一些是他后来推论分析的，但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比柳元等人互相矛盾的说法可靠多了。
司马懿没有指责河东人，但他描述的战斗经过却表明河东人这次表现极差，如果不是刘备让他们先撤，自己亲自断后，河东人这次损失会更大。现在河东人的元气还在，刘备的步卒主力却损失过半，再夺安邑已经不可能了，汾阴也守不住，最好的办法就是退守闻喜，再加强临汾的兵力，保住半个河东。
司马懿的本意是直接退守临汾，只在闻喜留一部分兵力，依托闻喜北部的山岗防守，阻止鲁肃进一步北上，但他知道裴家在闻喜产业很多，裴潜不太可能轻易放弃闻喜。刘备损失太大，离不开裴潜的支持，不能不考虑裴潜的态度。
裴潜沉思良久，长叹一声。“卫大农，你说怎么办？”
卫觊面色如土。不管怎么说，安邑是必须放弃了，卫家成了丧家之犬，哪里还有什么做决定的资格，裴潜给他留面子，也是看在卫家在河东的影响力，并非是真要向他问计。
“董亭之战，败在士卒不精，指挥不一，亏得大王英勇，身当锋镝，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新败之后，不宜再战，还是据险而守，练兵殖谷比较好。闻喜北部的地势比鸣条岗更利于防守，撤到闻喜也是对的。只是新败之后，无兵增援汾阴，汾阴怕是要放弃了。汾水不比涑水，鲁肃控制汾阴，对我们很不利啊。”
司马懿点头赞同。涑水是季节河，冬春断流，夏秋才有水，可以行船。如果能守住安邑，江东水师受季节影响，能发挥的作用有限。汾水则是常流河，由汾阴到临阴一带常年通航，一旦放弃汾阴，这段河道落入江东水师之手，鲁肃的辎重运输和兵力调运都可以节省大量人力、物力，临汾面临的压力非常大，能不能守住，谁也说不准。
但事到如今，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主动放弃汾阴，否则裴邯必死。
商量已定，司马懿去见刘备，转达了裴潜等人的意见，他们愿意将指挥权交给刘备，并由刘备从河东部曲中挑选精兵，补充董亭之战的损失，重建中军，同时退守临汾，闻喜则由刘备安排合适的将领镇守。
刘备听了，总算满了意，又假意推辞了一番，欣然笑纳。正当他准备派张飞、张郃去接应裴邯撤退时，汾阴传来消息，高顺、蒋钦趁胜包围了汾阴，发誓要杀死裴邯，以泄杀使之恨。
刘备不敢怠慢，随即命张飞、张郃、王凌率骑兵去汾阴，接应裴邯突围。

第2315章 破城
“刘备这么不禁打？”
收到高顺、蒋钦的战报，得知他们以少胜多，重创刘备率领的中山军主力，鲁肃大感意外，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在虞城时就不那么保守了，直接击败刘备岂不更好，免得这么麻烦。
“刘备轻敌了，面对都督，他不会这么大意的。”辛毗说道。他也有点意外，却不像鲁肃那么遗憾。作战不能太冒险，高顺、蒋钦可以败，鲁肃却不能轻易败，还是保守一点好。“这个高士平名声不显，实力却不弱，不仅能打能拼，捕捉战机的能力也一流，指挥万人作战没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欠缺大战经验，大局观也略有不足，这一战急了些，若能及时调整节奏，缓一缓，等都督赶到，效果也许更好。”
鲁肃微微一笑。“瑕不掩瑜，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毕竟是以寡敌众，既然战机出现了，就应该牢牢抓住。倒是我安排不当，如果安排张文远协助他，刘备这次在劫难逃。”
“是啊，我们的骑兵还是太少，追不上，要不然战果还能更大一些。都督，刘备被打败了，怕是不会再轻易出战，我们要做了长期对峙的准备。”
“这一次不能急，一定要等子明做好准备。”鲁肃抚着短须，沉吟片刻。“暂缓对汾阴的攻势，拖住刘备。”
“这恐怕有点难，裴邯杀了高士平的使者，高士平不会饶了他。况且刘备有万余骑兵，守汾阴不行，接应裴邯离开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为了能抓住裴邯，高士平很可能会趁胜猛攻汾阴。都督，我们要做好接应的准备。”
鲁肃转了转眼珠，有些无奈。相隔两百里，相互之间的联络滞后性很严重，等他的命令送到汾阴，或许高顺已经开始攻城了。攻城这种事就讲究一鼓作气，攻而不克，只能转为围攻，对士气影响很大。
不出辛毗所料，没过多久，他们就接到了高顺的新军报，他们已经重新包围了汾阴城，即将展开对汾阴的进攻。紧接着，斥候又送来消息，刘备撤出鸣条岗，去了闻喜，而张飞、张郃、王凌三人率领一万余骑，赶往汾阴去了。
鲁肃不敢大意，与辛毗商量后，决定用围魏救赵之计，越过鸣条岗，逼向闻喜，迫使刘备召回骑兵。在出发之前，他命人没收了卫家的家产、田宅，将卫家男女老少数百口人全部充作官奴婢，并派人给卫觊送了一封信，如果不立刻投降，河东以后就没有安邑卫氏这一号了。
卫觊接到消息，失声痛哭，恳求刘备出兵，夺回安邑，夺回他的家人。他担心刘备勇气不足，又去求王盖。王盖不仅是中山国尉，手里还有近两万并州骑，影响力非其他人可比。
刘备不想理卫觊，却又不能不做点表面文章，况且鲁肃主动来攻，他也不能不有所准备。他与裴潜等人商议，裴潜虽然担心裴邯的安危，可是相比之下闻喜更重要，他可不希望闻喜裴家像安邑卫家一无所有。
最后，刘备决定召回张郃、王凌，迎战鲁肃，只派张飞率领五千骑兵去接应裴邯。
张郃、王凌撤回后，张飞不得不谨慎从事。虽说他有五千骑兵，可是鲁肃也有四千骑兵，数量相差不大，装备、训练却差得不少，他没什么优势可言。毌丘兴、张绣随主力去了闻喜，张辽、庞德却不见踪影，他和这两人都交过手，清楚他们的能力不在自己之下。万一遭遇，他不仅救不了裴邯，还有可能受挫。
张飞多派斥候，保持速度，随时准备应战。
……
汾阴。
高顺站在将台之上，俯瞰汾阴城，看着城头裴邯的身影，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击溃刘备的主力后，他们重新包围了汾阴城。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让高顺所部士气大振，尤其是那些关中籍、凉州籍的将士，觉得有高顺指挥，没什么对手是无法击败的，积极请战。
此战不仅缴获了大批物资，还抓了几千俘虏，蒋钦建议高顺将这些俘虏变成民伕，协助搬运攻城器械，进行攻城前的土工作业。高顺同意了，他对那些出身贫苦的普通俘虏说，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别人的部曲，你们做这些世家的部曲，无非是自己活不下去了，只能依附世家。现在河东已经是吴国的属地，推行吴国的新政，只要不懒，每一个人都可以活得好好的。你们如果愿意协助我们作战，此战结束后，想从军的可以加入我们，各种条件都遵照我吴军的制度执行。不想从军的也能分到土地，以后安生过日子。
这些人随刘备从安邑赶来，路上已经见过张辽之前发出的那些公告，只是将信将疑，都以为是吴军的舆论手段。如今听高顺亲自向他们解释，就算不全信，也没几个人主动跳出来反驳。
这些人作战技能一般，体力还是有的，在立功受赏，回家受田的激励下，他们干得热火朝天，一边干活，还一边向城里喊话。裴邯手下也有不少部曲，听了城外俘虏们的喊话心动不已，手里的武器不知不觉的就偏了方向。
仅仅一天时间，高顺就完成了攻城的准备，当夜大飨士卒，既是庆功，也是动员。他宣布了攻城的赏格，先登的营人人有赏，校尉、都尉推荐到讲武堂受训，军侯以上各升一级，不论是斩杀还是生擒裴邯者，赏百金。搞得将士们一个个嗷嗷叫，为了争取首战的机会，几乎打起来。
在互相争抢的同时，绝大部分人又形成一个同盟，要求蒋钦的部下和陷阵营不能首发，他们已经在之前的董亭之战中立了功，应该把这个机会让给他们。
高顺和蒋钦商量后，欣然同意。
现在，攻城的时候到来了。诸将士气高涨，连早饭都不吃，发誓拿下汾阴，到城中朝食。
“进攻！”高顺轻喝一声，用力挥下了手中的战旗。
传令兵摇动战旗，发出命令，城下的投石机阵地接到命令，随即开始发射，木槌落下，投石机长长的梢杆扬起，将一包包黄土抛向城头，草包落地，黄土飞散，城头烟尘滚滚，对面看不到人，守城士卒用布掩住口鼻，还是被呛得咳嗽不已，睁不开眼睛。
与此同时，弓弩手上前集射，将密集的箭雨射上城头，站在望楼上的吴军射手端着弩，寻找衣甲与众不同的目标，一个接一个的定点射击，射得城头有点身份的人都不敢抛头露面，狼狈不堪。裴邯首当其冲，在十余名重甲亲卫的保护下，大声嘶吼，指挥战斗。
三通鼓后，两千身披重铠的步卒分作四队，在四个都尉的率领下来到城下，准备攀城。还有八队在他们身后准备。按照高顺的安排，他们将一通鼓的时间发起攻击，如果不能及时登城，并在城头站稳脚跟，就必须退出阵地，将机会让给别人。
这让首发的四名都尉非常紧张，再三吩咐手下，威逼利诱，务必要一战成功。谁也不肯落后，更不愿意一通鼓罢没能登城，被其他人抢走机会。
鼓声一响，四队士卒就冲了出去，登上楼车云梯，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向城头发起猛攻。他们有两重铁铠保护，即使近距离遭受弓弩射击也不太可能送命，可以全力进攻。大多数人选择了长矛，还有一些人选择了双刀，甚至有人选择了狼牙棒这样的重型兵器，总之什么顺手用什么。
战斗一开始就陷入白热化，各部不约而同的将最勇猛的战士安排了最前面，以期迅速打开局面，在城头站稳脚跟。在这些疯了似的吴军士卒冲击下，城头守军几乎吓傻了，节节败退。
一通鼓刚过了一半，四只突击队就先后登上了城头，并且在城头站稳了脚跟。他们结阵而斗，从不同的方向杀向裴邯所在的位置。
看着那一张张越来越近的，狰狞的脸，听着那些兴奋的嘶吼声，裴邯绝望了。求援的消息发出去两天，裴潜此刻可能刚刚收到不久，即使派出援军，他也等不到了。吴军攻得太猛，破城在即。
裴邯仰天长叹，拔出腰间长剑，自刎身亡。
裴邯死了，他手下的将士也没有了斗志，纷纷作鸟兽散。他的亲卫想带着他的尸身逃走，却没能成功，被两队攻城士卒截住，砍倒在地。因为争夺过于激烈，裴邯的尸身被砍成了碎块。
汾阴城告破，将士们实现了在城里吃早饭的誓言。
两天后，张飞到达汾阴县境，却听到了汾阴已经被高顺攻破，裴邯阵亡的消息。无奈之下，只得率部返回闻喜。
得知裴邯阵亡，刘备叹息不已，裴潜更是伤心欲绝。裴邯虽是支庶，却是难得的将才，现在却死了汾阴，还被吴军剁成了肉酱。这仇是结下了，以后一定要加倍奉还。

第2316章 后路被截了
从汾阴撤回，经过稷山时，张郃的心情很低落。
他们从安邑而来，走的是鸣条岗南麓，回去的时候却是要去闻喜，要沿着鸣条岗北麓而行。一来一回，一南一北，不知不觉间，他们又向后退了一步。
开战以来，一直在退，从虞城退到安邑，从安邑退到闻喜，很可能还要从闻喜退到临汾，退到永安。从刘备之前的安排来看，最后的打算很可能就是退守并州。如果真到那一天，中山国就真的完了。并州只剩下太原、上党两郡，供养不起大军，除非中原自乱，否则刘备将永无出头之日。
中原会自乱吗？张郃不知道。从袁谭开始，他们就一直等着孙策自乱阵脚，可是到目前为止，孙策不仅没有乱，反而越战越强，袁谭成了为亡国之君，刘备成了丧家之犬，关中朝廷俯首称臣，只剩下一个小皇帝远遁益州。孙策即将登基的消息不断传来，吴国一片兴盛局面，看不到半点内乱的可能。
张郃暗自叹了一口气。福兮祸所伏，如果不是当初在官渡一战成名，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有家不能回。
“将军。”一个亲卫叫了一声，打断了张郃的思绪。张郃抬起头，只见远处奔来两骑，骑士们用绳子拽着一个人，那人拼命奔跑，却还是跑不过战马，摔倒在地，被拖着前行。
张郃沉下了脸。虽然就地征粮是惯例，但他和其他将领不同，一向反对虐待当地百姓。这不仅是因为他读圣贤书，更是因为他清楚，别看这些百姓没什么反抗能力，却有可能成为敌人的耳目，纵容部下欺负百姓更是短视的行为，看似激励士气，实则败坏军纪。
骑士来到张郃面前，翻身下马，拱手施礼。张郃沉声道：“怎么回事？”
“将军，此人散布谣言，污蔑中山王和将军，说中山王驭下不严，将军贪狠如狼，纵容部下掳掠百姓，不像别的将军军纪好。”
张郃忍不住想笑，别的将军，是指王凌吗？他可知道王凌是什么人，虽然出自并州世家，也是熟读圣贤书的人，眼下又是河东太守，但他对百姓可不算好。如果遇到今天这个情况，这个百姓根本没机会站在王凌的面前。张郃没吭声，命人将那个祸从口出的倒霉蛋拉起来。
这百姓很年轻，看起来有些莽，虽然满身黄土，口鼻都快被土塞住了，还是不肯服软。他瞪着张郃。“你们就是不行，不如之前经过的那个年轻将军。他从我们这儿过，虽然也收粮，却是给了收据，可以抵账的，还给我们娃娃肉饼吃。”
张郃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个百姓搞混了，那个给收据的将军绝对不是中山王的部下，中山军也没有肉饼这种东西，这两样都是吴军才有的。
吴军在附近？
“什么样的收据？”张郃忍着心中不安，不紧不慢地问道：“我也可以给你收据的。”
年轻人咧着嘴乐了。“在我怀里。”又举起被绑着的双手，得意的冲着那两个拖他来的骑士扬了扬眉，眉上的黄土扑簌簌的往下落。“给我解开。”
“解你老母！”一个骑士大怒，抬起马鞭就要打，却被张郃制止了。张郃亲手解开年轻人，年轻人揉揉腕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慢慢地打开，动作轻柔，就像捧着传家宝。他甚至不愿意交给张郃，只是亮给张郃看。
看到收据上的字迹，张郃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收据上有一个吕字，这张收据的签署者不仅是吴军将领，而且是吴军中最近风头甚劲的吕蒙。可是最让他惊骇的却不是吕蒙的名字，而是签署的日期。
这是十天前的收据。
张郃不敢怠慢，仔细询问，得知十天前有一大批吴国步骑从此地经过，听说不久之后就分了兵，一路向西，一路向北，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向西的那一路不用说，当是高顺、蒋钦，向北那一路却是吕蒙，不管他们去哪儿了，都不是好消息。
张郃立刻将这个消息报告给张飞。张飞也吓了一跳，叫来王凌一起商量。王凌脸色煞白，脱口而出。
“白波谷，或者永安。”
王凌从太原来，走的就是汾水河谷。永安就在河谷中，东侧是霍大山，西侧是吕梁山，地形险要。白波谷在临汾北，有黄巾旧部白波军在附近活动，也是易守难攻之地。不过白波军实力有限，一般不敢轻易出击，不久前为了声援安邑，曾经攻占临汾，但很快就被绛邑长贾逵击退。可若是有了吕蒙的帮助，那情况就不一样了，白波谷将成为汾水河谷这条喉咙要道上的一根刺。
这个问题太严重了，张飞、张郃都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轻信误报。张郃随即亲自带领斥候，沿着那个年轻百姓所说的方向向北探访，找到了吕蒙经过的位置。春季是旱季，这几天没有下雨，大军经过的痕迹依稀可见。根据遗留的痕迹，张郃断定，这支大军有步有骑，至少五千人，甚至更多。
张郃一面派斥候继续前进，追踪吕蒙的去向，一边回报张飞。
张飞知道形势严峻，加快行军速度，返回闻喜，与张郃一起向刘备做了汇报。得知鲁肃派吕蒙向北去了，刘备当时就傻了，司马懿也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白波谷就在临汾城北，若是吕蒙占据了白波谷，他们就只剩下临汾、绛邑和闻喜三县，连回旋余地都没有，就算鲁肃不进攻，他们也支撑不了太久，供养数万大军需要大量物资，绝非这三个县的户口所能维持的。
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刘备就和所有人取得了一致。无论如何，必须击败吕蒙，攻占白波谷，夺回这条通往并州的要道。他留下裴潜守闻喜，王凌守临汾，剩下的人马共五万步骑全部北上，进攻白波谷。考虑到贾逵在绛邑为长数年，熟悉风土人情，刘备任命贾逵为前军师，协助张飞军事。
……
白波军之前的统帅是郭太。郭太出身贫寒，原名郭大，因仰慕名士郭泰，改名郭太。他读过一些书，参加过中平五年的大起义，有作战经验，在白波军里算是人才，甚得白波军将士信任。
初平元年，董卓据洛阳，关东诸侯起兵讨董，白波军也在郭太的指挥下向南进攻，董卓担心后路，便派牛辅、贾诩占有据河东，双方多次大战，各有胜负。平地作战，西凉骑兵优势明显，到了山地，白波军却占上风，牛辅虽然控制了临汾以南，却一直无法彻底剿灭白波军，双方僵持了很久。
后来郭太战死，杨奉、韩暹等人各有部曲，谁也不服谁，白波军不复往日声势，只有退守白波垒，艰苦度日。白波垒并不在干道上，离白波谷还有三五里距离，平时自耕自作，再打劫一些路过的商贩作为补充，贾诩、赵昂先后执掌河东，也无力征讨，双方相安无事。
白波军很早就和孙策有过联系，只是当时孙策的影响不过黄河，暂时威胁不到白波军，白波军也没太当回事，偶尔派人使者联络一下。去年孙策荡平冀州，又传来即将称帝的消息，白波军才紧张起来，商量之后，派杨奉出使建业，向孙策称臣。
刘备包围安邑，赵昂派人到白波垒求援时，白波军之所以愿意出兵，并不是给赵昂面子，而是吴王。他们相信刘备不是吴王对手，河东迟早是吴国的领地，这时候再不出力，以后哪有资格讨价还价。不过他们也没有出死力的想法，得知吕蒙赶到安邑，他们就撤退了。贾逵的进攻不过是个借口罢了，真要摆开阵势打一打，白波军未必会输。
吕蒙初到白波垒，在接风宴上就看出了白波诸帅的自满，不禁暗自发笑。这群流寇，躲在山里自鸣得意，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变化。看起来有几万人，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浪费粮食。
吕蒙心里不屑，但是话说得很客气。当年在吴王身边做侍从时，吴王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出手要狠，但不要狠在脸上，脸上不仅要笑，还要笑得好看。所以他取出几副甲胄，对韩暹等人说，击败刘备之后，你们的要求我们都可以满足。不过我来得匆忙，只带了三千副精制甲胄，无法满足你们的全部要求，只能先装备精锐。你们谁的部下最善战，挑三千人出来，这些甲胄就是他们的。
看着那些精致坚实的甲胄，韩暹等人红了眼。他们原来就不是很团结，互相之间时有竞争，如今有厚利在前，哪里还顾上得脸面。得到的甲胄越多，实力超强，立功的机会越多，将来的官爵也就越高。错失了这一步，以后再想赶回来可就难了。本来平等平坐的大帅，以后却要低人一等，这如何能忍？
经过三天的激烈争夺，吕蒙挑出了三千精锐，分属杨奉、韩暹、李乐、胡才四人。其中杨奉的兵力最多，有一千两百多人，李乐其次，有八百多人，韩暹、胡才都少，只有四百五人。在吕蒙的建议下，挑剩下的士卒都去耕地，春耕即将开始，也需要大量的劳力。
紧接着，吕蒙率部离开白波垒，在白波谷的十二道坡附近扎营，并派庞德领韩暹、李乐向北攻取平阳、永安。

第2317章 私心
十二道坡在白波谷中段，汾水东岸。汾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向西冲刷黄土，形成一个几乎直上直下的陡坡，东岸却是一片河谷地，层层上升，明显的坡度有十二级，故名十二道坡。十二道坡又分为南坡、北坡，像凭几的两个扶手，将这片河谷地围在中间。
吕蒙就将大营立在这片河谷地中。
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吕蒙却不满意。他抓紧时间操练这些新整编的白波军。白波军人数不少，真正有作战经验的不多。如果不算半个月前的临汾之战，白波军上一次大战还是十年前与牛辅作战。十年过去，当年的主力老了，年轻的新兵体力虽好，作战技能却惨不忍睹。
吕蒙与杨承、胡才商量，对他们的部下进行强化训练，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从吴军中抽调一些老兵到他们部下做军侯、队率。杨承是杨奉的胞弟，杨奉人在建业，不时有消息传来，说些建业的繁华和登基大典的筹备工作，杨承对吴国最为认可，自然想多立战功，对吕蒙的建议非常赞同。
胡才有些想法，但力不如人，见杨承答应了，也只好附和。他提出一点，自己只有四百多人，两曲而已，他自己名义上是中郎将，实际上就是一个都尉，如果两曲的军侯都换了，没地方安排人，能否请吕蒙安排的人做假军侯，协助现有的军侯练兵。
吕蒙知道胡才的担心，答应了。为了安抚胡才，他送了胡才三十套甲胄，以便胡才装备他的亲卫，又许诺将来有俘虏，可以让胡才从中挑选青壮，增设两曲，凑足千人。胡才很满意，态度积极了很多。
搞定了杨奉、胡才之后，吕蒙召集军侯以上将领开会，从自己的部下中挑出二十余人，到杨奉、胡才麾下任曲军、假军侯和队卒，协助练兵。这些人都是跟随吕蒙多年的老部下，大半都曾入讲武堂进修，自然清楚吕蒙的心思。上任之后，立刻对这些白波军进行宣传、动员。
他们的方式简单而直接，先说明吴军的军制，重点是军饷和升迁制度，从军能享受的各种福利，然后让白波军士卒以伍为单位，和自己带过的老部下比较各种军事技能，赢的升职，输的降职。
这些白波军将士是刚刚从几万人里挑出的精锐，多少都有些傲气，见吴军的福利这么好，都想表现一下，结果几场比试下来，能取胜者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是被打得鼻青眼肿，一败涂地。间或有一两个武艺精湛、作战勇猛的，无奈同伴不给力，挡不住对方的五人合击，最终败下阵来。
这些人都是粗人，很多人连自己名字都不认识，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知道拳头大就是狠，对这些新来的军侯、队率心服口服，俯首听命。
时间紧迫，来不及教太多的战术，吕蒙集中训练他们的山地战术。山地战以小规模对抗为主，直接参战的人数少，可以同时进行，挑一个山头就可以作为场地。进攻，防守，上午单独训练，下午对抗实战，晚上分析得失，论功行赏，即时兑现。几天下来，白波军进步明显，精气神也有了不小的提升，杨奉、胡才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就在这时，吕蒙接到斥候的消息，刘备率领五万步骑，气势汹汹地向白波谷而来。
虽然对刘备来得这么快有些意外，吕蒙并不紧张，随即召集诸将议事，准备迎战。
……
张飞率领一万步卒，三千骑兵，率先赶到白波谷。
出发不久，前军师贾逵就对张飞说，白波谷虽然是要害，但最要害的不是白波谷，而是永安。原因很简单，在白波谷的东侧还有一些小路可以通行，只是比较难走，而且缺水，不适合大军行进，小股人马还是可以走的。吕蒙如果得了永安，就算白波谷丢了，依然能扼住退往并州的道路。相反，如果吕蒙未能控制永安，就算白波谷坚不可破，他也无法彻底阻止刘备退往并州，只是制造了一些困难而已。
张飞觉得奇怪，问贾逵道：“军议时，你为什么不告诉中山王这些情况？”
贾逵苦笑不语，良久才道：“听闻将军曾为吴王将，手中丈八蛇矛亦为吴王所赠？”
张飞看了一眼手中的丈八蛇矛，一声叹息。“诚如军师所言。”
“将军觉得若吴王率兵而来，河东可守吗？”
张飞笑笑，笑得有些勉强。“吴王并未亲至，如今统兵的是鲁肃。”
“将军，河东二十城，纵使攻克白波谷，中山王所据者亦不足一半，且盐铁尽失，良田、户口大半为鲁肃所有，如何能养活几万大军？”
张飞笑不出来了。他对河东的情况知之甚少，贾逵却是本地人，又做过几任县令长，熟悉户口钱粮。他说支撑不住，那肯定就是支撑不住。他不解的是既然贾逵知道，裴潜等人自然也知道，他们为何不向刘备挑明这一点？如今大军的钱粮主要由他们供应，如果他们说支撑不起，刘备非走不可。
“贾君，飞本武夫，对河东也不甚熟悉，还望贾君指点一二。”
贾逵清楚张飞的疑问，但他不好直说。裴潜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舍不得自家的产业，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会放弃。他如果把事实向张飞和盘托出，等于揭了裴潜等人的底，以后就没办法在河东立足了。他当初任绛邑长还是受裴潜举荐的，欠裴潜一份人情。
贾逵沉吟片刻。“将军可知，河东本是尧舜禹三帝故都，又是三代京畿，春秋时属晋，战国时属魏，与河南、河内并称三河，为何世族数量既不如河南、河内众，实力又不如河南、河内强？”
张飞有点头大。他景仰读书人，却又最怕和读书人说话，他们有话不直接说，常常不着边际，让你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他向贾逵请教裴潜的事，贾逵却说河东的历史，这挨得上吗？
见张飞皱眉，贾逵也很无奈，和这些武夫说话就是费劲。他只好装没看见，接着说道：“河东是兵家必争之地，不论朝廷定都关中还是洛阳，河东都是京畿门户，又有盐铁，朝廷自然不希望有世家豪族横行，尾大不掉，是以一直打压河东。河南、河内也如此，只是河东更明显而已。近百年来，河东别说三公，连二千石都不多见。是以杨修居长安数年，竟然未与裴文行、卫伯儒往来，轻视我河东之意甚明。”
贾逵说完，闭上了嘴巴。话说得这么明白，如果张飞再不明白，他就没办法了。
张飞确实不太明白，但贾逵不说，他也不好强问，只好沉默以对，自己琢磨。过了好一会儿，他有点反应过来了。裴潜等人为的不是中山王，而是为他们自己。如果刘备能在河东站稳脚跟，甚至将来反败为胜，作为从龙之臣，河东人当然要在新朝占据重要位置。可若是刘备放弃了河东，退入并州，那他的成败就和河东人没什么关系了。所以，不管刘备走不走，裴潜等人肯定不会走，哪怕因此耽误了刘备脱身的机会，将刘备陷于危险之地。
张飞想明白了这一点，却不好向贾逵验证。他反复权衡，请贾逵为他拟定一个作战计划，以他的名义送往中军，请刘备决断。贾逵心领神会，对张飞多了几分好感，没想到张飞看似粗鲁，却如此有担当。
贾逵很用心的拟了一份作战计划，交给张飞，张飞看完之后，很是感慨，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用了印，派人送出。又对贾逵说，你要好好活着，将来必成名将，大有用武之地。
……
接到张飞的作战计划，刘备很是不解，不知道张飞为什么又想改变既定方案，要先取永安。永安还要白波谷之北，不先拿下白波谷，绕道去取永安？
司马懿看完计划，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对刘备说，这肯定是贾逵的建议。贾逵是襄陵人，又在绛邑做官数年，熟悉地形，他提出来的建议自然有他的道理，应该依照执行，先取永安，后取白波谷。否则一旦吕蒙撤到永安一带，再想迂回到他身后就难了。
司马懿的建议遭到了卫觊的强烈反对。卫觊说，白波谷之外的确有道路可通永安，但那是小道，不适合大军行进，一旦被吕蒙发现，还有中伏的可能。就算如计划所言，控制了永安，若是不能攻取白波谷，能从小道撤退的只有少数人，大军必为吕蒙所截。
大王别忘了，不仅中山军的精锐大半在这里，并州军的精锐也在这里，如果不能将这些大军带回并州，大王就算退到并州又能如何？
刘备听出了卫觊的言下之意，踌躇不决，又向国尉王盖问计。王盖舍不得手中的军队，却又担心错失战机，无法退回并州，同意张飞的计划，只是建议只派少量人马去抢永安，主力还是围攻白波谷。
见形势不妙，卫觊派人给裴潜送信。

第2318章 穷则变
裴潜很忙。
裴邯战死，他要为裴邯操办丧事。鲁肃兵临城下，他要安排守城事宜。闻喜只是一个普通县城，挡不住大军的攻击，为了避免安邑卫氏的不幸遭遇，裴潜将族中老少和所有能移动的财产都转移到了城北的山里。
收到卫觊的急信，裴潜走上自家的小楼上，看着北面的起伏山峦，自嘲的一声叹息。
“我真是有目无珠啊，做了一个如此愚蠢的选择。”
“兄长，也许这就是命。”裴徽走了过来，正好听到裴潜的这声叹息，立刻接上了话题。裴潜回头看看裴徽，知道裴徽误会了，却没有解释。“怎么说？”
“我听说建业城东也有一座紫金山。”裴徽走到裴潜身边，并肩则立，看看远处的山峦，又回头看看裴潜。“如果说凤凰塬还只是巧合，紫金山总不会也是巧合吧。”
裴潜冷笑一声：“你知道天下有多少紫金山，又有多少以凤凰为名之地？”
裴徽向来畏惧这位长兄，即使有满肚子的理由也不敢在裴潜面前卖弄，被抢白了两句，便有些气短，讪讪地笑着。裴潜见状，不忍再说。他其实极是喜欢裴徽的聪明伶俐，只是觉得裴徽太过年轻，不知道生活艰辛，只知羡慕名士风度，好清议，不落实处，所以时常敲打他，免得他太骄傲。见他窘迫，又心中不忍，放缓了语气说道：“你觉得中山王不如吴王？”
“兄长英明，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裴潜叹息道：“文季啊，你还年轻，不知道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清楚。吴王的确英明果决，却不是所有事都能如他所愿。你以为他愿意看到此刻的局面吗？鲁肃、吕蒙要争功，他也无可奈何。若不是刘备虚有其表，形势何至于如此。不敌鲁肃率领的吴军主力也就罢了，连高顺都无法击败，现在又只顾着退往并州，实在令人失望。”
裴徽也吃了一惊。“退往并州？中山王要放弃我河东？那我们河东人的牺牲岂不是扔进黄河了。”
裴潜没有回答，顿了片刻，又问道：“你觉得贾逵贾梁道此人如何？”
裴徽不假思索地说道：“有才无德，好立功名。可为鹰犬，不可为大臣。此事和他有关？这个窃裈之徒，恶习难改，又干这不要面皮的事。”
裴潜皱了皱眉，将卫觊的信递了过去。裴徽接过，迅速看了一遍，不禁哼了一声。他对贾逵印象一直不好，见贾逵为刘备出计，罔顾河东世家利益，气得变了脸色。裴潜也对贾逵的决定不满，但他却不附和裴徽的意气，故作不以为然。
“文季，你钟意吴王，只怕吴王钟意的却是贾梁道这样的人，而不是你。你看与我们对阵的鲁肃，据说他可是吴王亲自上门去请的人，吴国文臣武将百余，有些殊荣者唯此一人。”
裴徽阴着脸，一声不吭。
裴潜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单调的脚步声似乎永远没有停息的时候。裴徽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紫金山，忽然说道：“兄长，我想去建业看看。河东也好，关中也罢，都是雾里看花，要想知道吴国究竟是什么样，还是去建业亲眼看看最直接。”
裴潜停住脚步，歪着头，打量着裴徽。“你一个人？”
“兄长，我马上就成年了。”裴徽有些恼怒。
裴潜笑了笑，没有理会裴徽的孩子气。半大少年，一心想让别人把自己当成年人，偏偏又藏不住自己的稚嫩。不过这样也好，诚如裴徽所说，他们对吴国、对吴王的了解都是间接的，其中不免偏差，要想真正了解吴国和吴王，只有亲自去走一走。自己限于身份，脱不干身，裴徽却是可以的，正好他对人物品鉴也有一定的天赋。
“你收拾一下，最好邀上几个同伴，一起去建业游学吧。”裴潜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越快越好。”
裴徽又惊又喜，连声答应，转身兴冲冲地去了。裴潜看着裴徽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挑起一抹欣慰地浅笑。身为裴家长子，他担任着家族的重任，不能随心而动，可是裴徽可以。家族的事有父亲、自己和二弟操心就行了，不必让还没成年的裴徽牵涉其中。
说起来，二弟有好久没有消息来了，也不知道他在益州如何。
裴潜在楼上独立了很久，然后回到书房，先给留在长安的父亲裴茂写了一封信。河东的情况不容乐观，为家族前途着想，要主动寻找合适的旧交，安排退路。裴家不是卫家，与吴王没有旧仇，没必要陪刘备一起死。然后又提笔给刘备写了一封上疏，阐明白波谷对河东、对中山国的重要性，仅有并州是不够的，存亡之际，是战是降，当断则断，不可心存侥幸，反受其乱。
……
“该劝降裴潜了。”辛毗说道，将刚收到的军报轻轻放在案上。“子明需要时间。”
鲁肃伏在案上，目光在地图上逡巡。“子明说些什么？”
“他已经接管了白波军，但整编刚刚完成，需要时间训练新卒。如果现在就接战，伤亡会比较大。”
鲁肃抬起头，看了一眼军报，微微颌首。“现在劝降，是不是有些早？裴邯刚刚战死，还有几百部曲阵亡，此刻投降，裴潜如何向族人交待？”
辛毗叹了一口气。他也觉得时间有点早，除了裴邯的死之外，裴家还没有遭受重大挫折，未必能承认现实，现在劝降，裴潜可能不予理会，也可能漫天要价。可是吕蒙面临重大压力，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就当是离间计吧，只要能干扰刘备的判断，延缓他的攻击就行。”
鲁肃想了想，同意了辛毗的建议。“让谁去？毌丘兴？”
“柳孚。”辛毗笑了笑。“此人是柳元的胞弟，又是贾逵的妻兄，和裴潜关系也不错。让他回去，一举三得，再不济也能说动一两人。”
鲁肃有些奇怪。“上次被俘的？我怎么没看到这个名字？”
“他报了个假名，不过我已经让毌丘兴去确认过了，只是暂时没有揭穿他，让他在俘虏营吃几天苦头，受几天罪，对他有好处。读书人嘛，必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才能增益其所不能。”辛毗一边说，一边习惯地抬起头，摸了摸后脑勺，见鲁肃看他，又自嘲道：“就像我一样，不被大王砍那一刀，这辈子也不会脚踏实地。”
鲁肃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他随即让人叫来了毌丘兴，吩咐了一番。毌丘兴领命，出了中军大营，直奔俘虏营而去，没费多少心思，就找到了柳孚。
柳孚正在劈柴，干得很卖力，脚边已经堆了一大堆劈好的柴，他还是不停的举起斧头，一下下地劈下去，动作熟练，看得毌丘兴很是诧异。柳孚家虽然算不上大富，柳孚也通晓武艺，平时却很少做这种体力活，没想到这才几天时间他就能这么熟练。
毌丘兴走到柳孚面前，歪着头，静静地打量着柳孚。柳孚正低头劈柴，见眼前多了一双战靴，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士卒，心里便有些紧张，慢慢抬起头，发现是毌丘兴，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蹲在地上，一手抚着心口，一手指着毌丘兴，只是笑，却不说话。
“柳兄，别来无恙。”毌丘兴笑道。
“唉，败军之将，阶下之囚，有什么有恙无恙。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凭力气吃饭。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吴军的伙食真不错，你看我，比以前壮实多了。”柳孚一边说，一边夸张的曲起手臂，展现肌肉。
“那让你再待几个月？”
“没问题啊，只要你等得。”
“我为什么等不得？”
“你来找我，总不会是想杀我吧。”柳孚歪歪嘴，自嘲道：“若是不照面，你当然可以装作不认识，如今已经照了面，你不救我，只有杀我了。”
毌丘兴点点头。“柳兄英明，那就收拾收拾，跟我走吧。有没有想救的人？多了不行，三五个还是可以的。”
柳孚也不客套，报了几个名字。毌丘兴让亲卫记下，去找俘虏营的校尉提人，自己带着柳孚回营，一边走，一边把当前的形势说了。柳孚稍微问了几句便点头答应。在俘虏营呆了这些天，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毌丘兴，一直等着毌丘兴来。如今毌丘兴来了，他自然不能将机会拒之门外，再在俘虏营苦熬。
董亭一战，他算是看清楚了，刘备根本不是鲁肃的对手，中山国维持不了几天，就算退到并州也没用，苟延残喘而已，反复为胜是一点希望也没有。河东柳氏不能跟着这样的人送死，有机会还是转换门庭的好。天子本人都认输了，那么多朝廷重臣都向吴王称臣，连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都做了新朝之臣，他们这些小门小户有什么放不下的。柳家既不像裴家受过朝廷恩惠，也不像卫家和吴国重臣有恨怨，更和中山王刘备没半点交情，没必要陪他送死。

第2319章 釜底抽薪
随毌丘兴到营中大帐，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柳孚随毌丘兴去见辛毗。听辛毗说完要求，他没说话，只是拱着手，神态恭敬。
辛毗有些意外，不禁多看了柳孚两眼。这个河东人虽然刚从俘虏营放出来，也愿意投降，却不像他预计的那么颓丧，甚至看不出一点谦卑，反倒有一种莫名的自信。看他这样子，是有不同意见吗？
“柳君若有指教，不妨直言当面。”辛毗笑道。
柳孚看了看毌丘兴，毌丘兴也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有顾忌。柳孚心中有了底，向辛毗拱拱手。“辛军师，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一些肤浅陋见，请军师参详。”
辛毗欠身还礼。“愿闻高见。若有所得，必不敢使明珠遗野。”
柳孚大喜，有了辛毗这句话，他就有了进身之阶。“孚虽是解人，舍妹却嫁在襄陵，妹夫便是守临汾令贾逵。孚多次往来襄陵，常与贾逵谈兵，对附近地形略知一二。白波谷虽是要害，却非唯一通道，不如永安险要。若刘备遣通晓地形之人绕过白波谷，先取永安，再与主力夹击白波谷，纵使不胜，亦可从容退守永安，出入并州。”
辛毗一听，立刻明白了破绽在哪里。赵昂也好，吕蒙也罢，他们都是外地人，到河东时间很短，对地形的了解基本来自于郡国舆图。可是郡国舆图上只标注官道和要地，大的地形，比如汾水河谷和白波谷，对一些小道是不标注的，那是驻军图的内容，由朝廷直接掌握。河东是黄土地，高塬低谷遍地皆是，通与不通，除了本地人很难搞清楚。
他们以为白波谷是必经之路，实则不然。柳孚知道，贾逵自然更清楚，他完全有可能建议刘备分兵绕过白波谷，先取永安，再夹击白波谷。就算吕蒙能守住白波谷，截住刘备的目标也无法达成。
换句话说，本地人的支持不可或缺。
“柳君是解人？”
“正是。”
“关毅、关羽父子也是解人，你们有来往吗？”
柳孚摇了摇头。“知道关氏父子，不过没什么往来。”
辛毗放心了。没往来没关系，就怕有仇，关羽可不是什么善人。如果有什么瓜葛，要事先做些准备，免得将来麻烦。他随着以闲聊的口吻把吴国对世家、豪强的态度解说了一遍，主要是辟谣，传言难免失真，尤其是在有心人故意混淆是非的情况下。不管是之前贾诩主政，还是后来赵昂主政，对吴国新政都是有保留的，河东人了解真实情况的机会并不多。
听完辛毗的解释，柳孚也明白了辛毗的底线。人可以放，家产也可以归还，但是耕地必须充公，只不过并非赶尽杀绝，收回耕地只是为了避免兼并，保证粮食的供应，世家、豪强还可以凭经营工商挣钱，吴王曾向冀州世家保证过，五年之内，财产如果没有增长，缺额的部分由他补足。
有了这样的保证，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河东有盐有铁，发财很容易的。柳孚随即表示拥护新政，愿意献出耕地，并愿意向其他家族转达吴国新政，转达鲁督和辛军师的善意。如果可能，他愿意去劝降贾逵。
辛毗当即表示，欢迎河东豪杰弃暗投明，共建太平。
柳孚心满意足，带着辛毗的亲笔信，直奔临汾而去。
临行之前，柳孚对辛毗说，裴家新增血仇，暂时不宜劝降，况且裴潜的父亲裴茂滞留长安未归，二弟裴俊在益州，摆明了就是多方下注，现在劝裴潜投降比较难。等打败刘备，裴潜没有了选择，不降也得降。就眼前而言，其他家族更容易劝说，也能直接影响刘备的决定。刘备的步卒主力损失大半，必然要依赖其他家族的部曲补充，而这些家族大多是河东南部各县的，如今临汾以南失守，他们的产业受损，正是动摇之际，只要消除他们的担心，弃暗投明是必然选择。
河东人和刘备没有任何交情，之所以出现今天这个局面都是司马懿从中蛊惑，裴潜、卫觊或是投机，或是报怨，其他家族受其愚弄裹挟，并非心甘情愿。形势如此，他们再不清楚就迟了。
辛毗接受了柳孚的建议，让他先去临汾见柳元等人，行釜底抽薪之计，瓦解刘备士气和兵力。
柳孚赶到临汾，首先见了兄长柳元，把与辛毗谈成的条件一说，柳元当时就答应了。董亭一战，他死里逃生，见识了吴军的战斗力，已经对刘备没什么信心，只是担心像卫家一样被洗劫一空，这才没有下决心投降。如今听说可以保留耕地以后的所有家产，以后还有机会参与盐铁经营，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跑到辛毗面前投降。
柳元对柳孚说，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柳家不会再为刘备卖命。不过我们也不能空着手投降，总得立点功，我觉得临汾不错。我想办法回临汾休整，到时候配合鲁督取临汾，算是将功赎罪。
柳孚让柳元去联络其他人，自己赶去前军找贾逵。
……
刘备接到裴潜的书信，又急又气，却不能漠视。惹怒了裴潜，他就无法在河东立足了，甚至可能出不了河东。
正因为如此，他明知是卫觊通风报信，却不能说什么，只能装不知道。
司马懿知道裴潜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希望裴潜知道，可是他拦不住卫觊。他是河内人，不是河东人，在这个问题上，卫觊不会相信他。形势发展到这一步，他也很无奈，接下来该怎么走，一时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建议刘备暂时压下张飞的作战计划，不予回复，打算等两天再说。
但刘备很快就发现形势不容他们等待，河东世家的态度急剧变化，别说分兵取永安，就连进攻白波谷都受到了质疑。柳元首先提出，自己的部下损失太重，恐怕不能担任战事，请求调回临汾休整。刘备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答应了，结果柳元刚拔营返回临汾，又有几个小家族提出各种各样的请求，希望能退出战事，或就地休整，或返回临汾，皮氏的耿华甚至要求刘备增兵皮氏，以免皮氏步汾阴后尘，落入高顺之手。
刘备气急败坏，以为是卫觊从中作祟，一怒之下，说了几句难听的。
卫觊莫名其妙，他也正在追查原因，但所有人都防着他，无形中孤立了他，甚至有人看他的眼神极其不善，就像是豺狼看着猎物，让他惊惧不己，只有暗中提高警惕。卫家已经家破人亡，只剩下他和身边几个人，如果说有人想用他的首级向鲁肃邀功，他一点也不奇怪。
面对刘备的质问，卫觊心灰意冷，欲哭无泪，索性告病，不再问事。
王盖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他私下与司马懿商量，河东人有了异心，大军随时有可能崩溃，必须准备后路。张飞的计划应该立即执行，抢占永安，保住撤往并州之路，若是延误了战机，永安失守，他们有可能全军覆没。
司马懿深以为然，随即向刘备进言，留下王盖正面进攻白波谷，刘备亲率部分精锐绕过白波谷，进取永安，再回师与王盖夹击白波谷。至于裴潜的意见，倒不用过于担心，裴潜不是反对他先取永安，而是怕他放弃河东，只要他不放弃河东，裴潜是不会做出过激行为的。
刘备将信将疑，但他还是采纳了司马懿的意见，一面向卫觊解释，请卫觊与裴潜联络，一面集结精锐，向白波谷进发。在河东世家离心之后，刘备的兵力迅速缩水，只剩下三万余人。刘备当即决定，自率中山步骑去抢永安，王盖、王凌率并州步骑驻守临汾附近，等他拿下永安后，再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白波谷。
王盖同意了。刘备随即分兵，率部赶上张飞，亲自与贾逵面谈，仔细询问计划细节。
对刘备的计划，贾逵表示很为难。他选择的道路狭小，上塬下谷，很不好走，步卒还勉强，战马就困难了，更别说携带大量辎重。如果只带少量辎重，到达平阳之后，小队人马可以就食附近诸县，一万多步骑却不现实，那几个小县根本支撑不起。没有足够的粮草，万一不能迅速攻克永安，势必不战自溃。
刘备急了，那我就留下骑兵，自率三千步卒前去。
此言一出，不仅贾逵傻了眼，张飞、张郃、司马懿都吓了一跳，异口同声的劝阻。这太危险了，如果吕蒙收到消息，派人截击，刘备会有生命危险。司马懿立刻劝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大王乃一国之君，更不可白龙鱼服，临不测之渊。
司马懿话音未落，刘备就红了眼。“我现在算什么一国之君？不拿下永安，我就是瓮中之鳖，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谁也别说了，这事就这么定，愿意跟我舍命一搏的跟我走，不愿意的就在此等我的消息。若我能侥幸成功，我们再做君臣，共图大业。若上苍不佑，我战死永安，你们就各寻前程吧。”

第2320章 得道多助
见刘备要拼命，贾逵有点心虚。这太危险了，和伸头让人砍没什么区别。要是刘备真出了什么意外，他难辞其咎。他考虑了好一会儿，补充道：“大王，其实……要去并州，并非只有汾水河谷一条路，只不过这条路最方便而已。”
“还有什么路？”
“由绛邑东行，溯浍水而上八十里，有翼城，乃故翼国之地，越浍山，到端氏，然后循沁水河谷，南行可至河内，北行可至太原，或东越空仓岭至上党。只是路途艰险，要费些力气。”
“是么？”刘备心生疑惑，看着贾逵，沉吟不语。既然还有路，为什么之前贾逵绝口不提。
贾逵知道刘备在想什么，坦然承认，他只知道那里有路可走——端氏是河东郡最东的一个县，端氏县的官吏到郡治安邑办差必走这条路，途中经过绛邑，会在绛邑休息——但具体怎么走，他不清楚。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条路不好走，不仅要翻山越岭，沿途也没什么人家可以筹集军粮，必须自备粮草。只有到了端氏才能得到补充，还要事先做好准备——端氏人口有限，县仓的存粮不多，供应不了几万人的大军。
司马懿也证实了贾逵的推论。他也听说过这条路，但了解有限。简而言之，这条路不合适大军行动，最多只能作为不得已的备用。如果不是眼前形势紧急，没有人会考虑从那条路撤退。
刘备反复权衡，还是决定亲自强攻永安。只不过为了预防万一，他做了两手准备，让司马懿通知逢纪，先将部分人马及家眷撤入上党，并筹集粮草，运往端氏，做好接应的准备。虽说河内暂时还没消息传来，但他估计不会太久，春耕结束，孙策要么亲至，要么派遣大将进驻河南，接替鲁肃原本的任务，势必对河内发起进攻。
司马懿苦劝无果，只得遵令而行。他随刘备行军，贾逵为向导，张郃率部曲大戟士充任刘备的亲卫骑。吕蒙身边有骑兵，不管路有多难走，刘备必须带上亲卫骑，以防不测。张飞率领剩余的骑兵暂驻白波谷以南，必要时强行穿越白波谷，接应刘备。
安排妥当，刘备亲笔书写了给逢纪的命令，派人沿着贾逵说的道路送往河内，然后就出发了。
已经赶到贾逵军中的柳孚有些着急，他劝贾逵放弃刘备，转投鲁肃，贾逵却不肯。这个计划是他提出来的，现在刘备要亲自执行，他不能半途而废，就算赌命，他也要陪刘备走一遭。柳孚想赶往白波谷报信，却被贾逵扣住了。贾逵逼着他随行，也不杀他，也不准他有逃走的机会，以免走漏消息。
柳孚气得大骂贾逵是榆木脑袋，天生穷命，这次要连裤子都输掉。贾逵也不在乎，随他怎么骂，就是不放人。
……
庞德与韩暹、李乐步骑两千余人一路北行，平阳、永安望风而降。
平阳、永安都在汾水河谷中，地势险要，原本并不易攻取，奈何形势发展太快，谁也没想到不到一个月，战线就推进到临汾一带，刘备也好，裴潜等人也罢，都没有做好准备，平阳、永安空有地利，却没有足够的兵力据守。
更重要是刘备以优势兵力不敌高顺，大败于董亭，吕蒙又直接占据了白波谷，大有南北夹击，将刘备围歼在临汾的势头，平阳、永安的守军见状，也没心思为刘备卖命，纷纷举城而降。时间太短，他们没有受过刘备的恩惠，也对这位屡战屡败的中山王没什么信心，自然还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要紧。
当然这和庞德及时的宣传政策，安抚百姓也有关系，受张辽的启发，庞德这次北上时带了不少印好的公告，每到一地，就派人四处张贴、宣传，消除百姓的疑惧，同时严控军纪，不准将士们骚乱百姓。孙策向来讲究军纪，严禁士卒扰民，吕蒙出身贫寒，对此非常赞同，独立统兵后也非常在意这一点，庞德这些年跟随孙策，自然清楚孙策的脾气，即使独自领兵也不敢放肆，并且早早地和韩暹、李乐二人通过气，让他们管好自己的手下，要不因为一时贪便宜，耽误了前程。
韩李二人新附，实力有限，哪敢惹事，纷纷点头答应，严禁部下掳掠。好在这些人也大多是本地贫苦百姓出身，如今不愁吃不愁喝，自然没必要去以身试法，执行得还算不错。
良好的军纪赢得了沿途百姓的一片赞誉，也让庞德的进军变得异常顺利，还有人主动投动，平阳人梁岐、永安人饶助就是其中典型。
梁岐出身平阳梁氏，算是当地的豪强代表，其祖父梁鲔官至司徒，算是整个河东都不多见的高官，不过昙花一现，梁氏其后仕途一直不顺利，大多在千石以下徘徊，梁岐本人曾任魏郡涉长。去年袁谭被刘备击败，他不愿意为刘备效劳，就弃官返乡。没想到今年刘备居然又到河东来了，让他憋气了好久。庞德率部到平阳，他求之不得，主动出迎劳军，又为庞德出谋划策。
有了本地人的配合，庞德自然一路顺风。
拿下永安不久，庞德就收到了梁岐传来的消息，刘备率领三四千步骑，从小道而来，正逼近平阳。
庞德很惊讶，却不慌张，反倒有些兴奋。刘备放弃大军，从小道而来，正说明永安的重要性，他抢占了先机，守住永安，就是胜利。他刚从平阳来，知道平阳附近的河谷很宽，梁岐能守住平阳，却挡不住刘备，永安才是关键。他立刻命人快马回复梁岐，让他尽量守住平阳，不要出击，然后向饶助打听附近的地形，寻找适合作战的地点。
饶助很积极，对庞德说，永安附近有三座小城，相距都不远，西北有唐城，是尧帝所都，南面有个霍城，是故霍国的国都，就在汾水西岸。东北有彘城，是旧的县治——永安原名彘，孝顺帝时才改名永安。唐城年代久远，早就荒废了，可以不考虑。霍城在汾水西岸，刘备从平阳来，是沿东岸的河谷而进，要去霍城，再来永安，要两次渡过汾水，急切之间不太容易。
剩下的就是彘城。彘城在彘水以北，与永安县城隔彘水而望。彘水是条小河，现在水也浅，无须架桥，涉水可过。刘备远道而来，如果想休整一下再攻城，很可能会在彘城休息。
庞德在饶助画的地图上仔细看了看，觉得不妥。他到永安来的目的不仅是为了截住刘备的大军，更是为了截住刘备本人。如果让刘备从城下经过，等着刘备来攻城，万一刘备不攻城，径自逃了，岂不白忙一场。
“我不关心刘备可能在哪儿休整，因为我根本不打算让他有时间休整。有劳饶君告诉我，什么地方适合骑兵突击，刘备战败之后，又可能往哪个方向逃窜？”
饶助吃了一惊。“将军要出城迎战？”
“当然。”
饶助大声叫了起来。“将军，你只有一千骑兵，一千两百步卒，总共才两千四百人，刘备虽然骑兵少一些，可总兵力是你的两倍，你没什么优势。为什么不据城而守，等刘备自溃？”
庞德笑了。“我大吴的骑兵以一当十。步卒守城，骑兵突击，可一战而胜。只是为了防止刘备从小道逃走，我还需要预先安排一些伏兵。饶君可能不太清楚，这位中山王别的本事一般，逃命的本事堪称天下第一。你等他来攻城，恐怕会落空的。”
饶助盯着庞德看了半天，确定庞德不是开玩笑，咬咬牙。“将军果能击败刘备，刘备能逃的地方只有一个：霍大山。霍大山上有飞廉庙，时常人有祭祠，有小道可通，刘备可以从那里逃走。”
“能否辛苦饶君，带一些人去那里设伏？”
饶助大喜。“敢不从命。”
庞德随即请来韩暹、李乐，通报了自己的计划。他打算让韩暹守城，李乐带人伏击，自己率骑兵迎战刘备。刘备被击溃后，有可能从霍大山上的小道逃走，也可能从冒险从永安城下溜走，所以他们都要做好截击抓捕的准备。当然，如果战事不顺利，刘备的损失不大，他们无须冒险，守住永安就行。
听说有可能抓住刘备，韩暹、李乐正中下怀，欣然从命。
安排妥当，庞德随即带着骑兵出城，就在城南五里处立阵，左边是霍大山，右边是汾水，汾水对岸便是饶助说的霍城。霍大山和汾水之间相距不过百余步，是附近最为狭窄的路段。刘备要去永安，必从此过。
得知要迎战刘备，一千中军骑兵颇有些兴奋，不远千里的从建业赶来，今天终于可以上阵了。骑兵中有些人见过刘备，对那个大耳朵、长手臂的中山王毫无敬意，和同伴们说起刘备当初被孙策捉弄的故事，戏谑调侃，无所不至，一时间笑语欢腾。
在他们的说笑声中，刘备来了。

第2321章 无路可退
刘备来得很急，他没有时间犹豫、思考。他担心一停下思考，所有人的勇气就会化为乌有。
包括他自己。
他已经无路可退，只有奋勇向前。
这也是他选择了司马懿、张郃，却放弃了张飞的原因。司马懿受到了杨修的轻视，张郃杀了韩银，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无路可退，张飞却一直对孙策心怀感激，与已经投降的关羽交情也深厚。他不怀疑张飞的忠诚，但这种要拼命的时候能不能依靠张飞，他心里没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让张飞留在白波谷以南，指挥中山国最后的精骑，也是他给张飞留一个礼物。万一他战死了，张飞可以凭着这万余精骑获得孙策的重用，不至于像关羽一样沦为一名普通的侍从。
兄弟一场，两不相欠。
经过平阳时，他没有停留。平阳城门紧闭，城头戒备森严，显然没有开城投降的意思。他没时间攻打平阳，但听贾逵说守平阳的人叫梁岐，曾经是涉长，去年才弃官归乡时，他心里很难受。贾逵说得含蓄，他却听得明白，梁岐不愿意为他效劳，宁可弃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指望且投降呢。
士可杀，不可辱。若能夺得永安，回程时一定攻破平阳，杀了梁岐。
过了平阳，刘备放慢了速度，并在离永安还有三十里时停止前进，全军休息。他命张郃派出骑士，沿河谷两端打探消息。越过白波谷，重新出现在汾水河谷后，他的行踪就无法掩饰，尤其是经过平阳后，吕蒙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很可能派重兵前来堵截。他不能同时迎战两路人马，只能先击败一路。
按照路程计算，如果吕蒙派兵追击，赶到此地时也会体力不足，正是一举击破的好机会。如果吕蒙的追兵没有及时赶到，或者在平阳休整，那他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攻击永安。
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最不坏的选择。将士们翻山越岭，上塬下坡，急行军近三百里，人困马乏，必须停下来休整，恢复体力，否则无法战斗。
很快，刘备收到消息，庞德在永安城外数里的河谷中列阵，等待他的到来。从目前打探到的情况来看，只有千余骑兵，没看到步卒。
刘备和司马懿、贾逵商量后，认为城外就是这些骑兵，没有步卒。一来吴军骑兵精锐，常常以少胜多，庞德所领又是吴国的中军亲卫骑，是精锐中的精锐，不会把他们这奔袭而来的三四千步骑放在眼里；二是步骑合击，向来是步卒列阵，骑兵突袭，不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况且附近的地形限制，东侧是陡坡，西侧是汾水，也没有步卒藏身的地步。
得知对手很可能只是庞德所领的千骑，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击败庞德，剩下的那一千多刚由白波军改编的步卒不足为虑。刘备也暗自庆幸，但他不像其他人那么轻松，他清楚击败庞德并非易事，当然这些话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宣诸于口。
反复商量后，刘备拟定了一个战术：贾逵率领两千步卒在河谷中列阵，司马懿率弓弩手埋伏在右侧的山坡上，他与张郃率领亲卫骑迎战庞德，如果交战不利，取胜不成，则佯败撤走，诱庞德追击，届时由步山谷中的步卒进行阻击，山坡上的弓弩手从侧面射击，重创庞德后，经过休整的骑兵再返身攻击，争取全歼庞德所部。万一身后有吕蒙派来的援军，贾逵也可以抵挡一阵。
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所有人都表示同意，只是贾逵提出了一个补充建议：派一部分人去飞廉庙附近打探，万一不能顺利击败庞德，或者虽然取胜，但杀伤不够，将来强攻永安有困难，则派人从飞廉庙附近的小道绕到永安背后，偷袭永安。那里有一座彘城，也可以驻兵。
司马懿也赞同贾逵的意见。刘备想了想，同意了。他知道贾逵的真正用意不仅是为了偷袭永安，更显为了留一条退路，以便逃往并州。他不想用这条路，但不能断了别人的路，以免引起军心动摇。
他只是要求贾逵隐秘行事，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
贾逵领命。
……
刘备、张郃率领亲卫骑向前去了，司马懿带着弓弩手上坡埋伏，贾逵率部在河谷中列阵。他没有闲着，命令将士们抓紧时间挖坑，利用河谷中原有的沟谷，加深加宽。
这些将士连续行军数日，疲惫不堪，现在又要挖坑，心里一肚子怨气。贾逵却不肯让步，他召集几个校尉、都尉，告诉他们，黄土疏松易挖，体力消耗有限，但是作用却非常大。不管是前面的庞德，还是后来可能出现的追兵，都是骑兵，没有辎重车，仅凭现有的这些武器，很难挡住骑兵的冲击，只有多挖坑才有可能取胜。
这三千步卒以刘备的中军残部为主，他们在董亭之战时刚刚被并州骑兵突袭过，知道贾逵所说有理，不敢怠慢，立刻回到各营，威逼利诱，命令将士们抓紧时间挖坑。在生死安危面前，这些将士也拼了命，在阵地南北各挖出两道沟，虽然不至于让战马掉进去爬上不来，至少能让战马减速，无法长驱直入。
司马懿在山坡上也没闲着，他命令弓弩手在山坡上挖坑，坑的大小要能将自己藏起来。没有刀盾手、长矛手的掩护，弓弩手只能自己保护自己，挖坑不仅可以藏身，还能阻止骑兵冲击。
没有专用的工具，这些中山军的将士只能用战刀、长矛掘坑，或者干脆用手捧出浮土，辛苦自不必说。可是为了活命，他们还是干得很卖力，阵地上黄土飞扬，热火朝天，几道土沟渐渐成形。
柳孚在两名亲卫的监视下，看着贾逵东奔西走，指挥将士们挖坑，忙得满身尘土，冷笑不已。
“白费力气。”
贾逵不予理会，一心一意督促部下挖坑。被柳孚说得烦了，他喝道：“你再不闭嘴，我现在就告诉他们你的身份，杀了你明志。”
柳孚打量了贾逵两眼，闭上了嘴巴，再也不说一句话。他和贾逵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贾逵不是虚言恫吓，贾逵真干得出来这种事。他有些后悔，当初父亲怎么就信了那个相士胡说八道，说襄陵贾氏有富贵之相，将妹妹嫁给了贾逵这个穷小子呢？这完全没道理啊。

第2322章 困兽之斗
刘备策马而行，身边的骑士议论纷纷，不时的回头张望，像一群不安的蚂蚁。
刘备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身后烟尘滚滚，隔着很远都能看到。按贾逵的说法，他这是在指挥步卒挖沟，尽最大可能的阻击骑兵，可是真相如何，他并不清楚，他身边的骑士也不清楚，谁知道贾逵要阻击的骑士是吴国的骑士还是中山国的骑士？
可是此时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贾逵。在决定从小道绕过白波谷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贾逵了。好在到目前为止，贾逵还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至于那个飞廉庙，姑且当作是贾逵的好意吧。真要打败了，我是不会走的。退到并州又如何？没有实力，没有战绩，并州人根本不会把我当回事，充其量只是个傀儡。看看王盖、王凌的态度变化就知道了，这些世家子弟根本看不起我这个中山王、刘汉宗室。
对这些人，就得用孙策的办法，用武力夺取他们的土地，没有了土地，他们就没有了根，就嚣张不起来，只能俯首称臣。可惜孙策做得也不够彻底，越来越妥协。
“儁乂！”刘备叫道，声音大得旁边的骑士都为之侧目。走在最前面的张郃也有些诧异，勒住坐骑，放慢了速度，等刘备赶上来，侧身施礼。“大王。”
“儁乂，你觉得贾梁道如何？”虽然两马并肩，相距不过一步，刘备依然大声说道。
张郃扫了一眼旁边神色凝重的骑士。听到贾梁道三个字，这些骑士都闭上了嘴巴，凝神倾听，有人还勒住坐骑，用手抚摸马颈，安抚坐骑，让它们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抬了抬眼皮，看向身后河谷中隐约的烟尘，心中恍然。
“回禀大王，臣以为贾梁道乃是义士。”
“英雄所见略同。”刘备大笑道：“贾梁道虽是河东人，却有我幽冀之壮烈，当与儁乂抗行。当初争取幽冀，与儁乂对阵，孤真是进退失据啊。好在贾梁道非敌，要不然孤可能比当初还要狼狈。”
张郃有点尴尬，心头却涌过一丝感激。他是降臣，向刘备称臣之后，刘备一直很信任他。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刘备没有用张飞，反而将性命托付给了他，这份坦荡非袁氏父子能有，当与孙策媲美。
“臣有眼无珠，当年冒犯大王，幸得大王不罪，愿为大王效命，万死不辞。”
“不要死，我们要活，我们不仅要活，还要打败孙策那逆臣，为先帝复仇，再兴大汉。”刘备举起马鞭，一指前方。“狭路相逢勇者胜，儁乂，今日你为马服君，贾梁道为廉颇，与孤并力，一攻一守，共破庞德。可否？”
张郃拱手，大声应喏。“敢不从命。”
刘备又转身对骑士们说道：“诸君，你们有幸，今日可亲眼一见张儁乂展我幽冀雄壮，阵斩庞德。”
骑士们最担心的就是贾逵这个河东人，听了刘备的话，心里却放松了一些。刘备的眼光还是可以相信的，既然他说贾逵可信，那贾逵就一定可信，就像张郃一样。庞德虽然是孙策的义从骑督，可是他毕竟只有一人，也未必能胜过张郃。张郃当年在官渡，临阵斩杀韩银，今天也可能斩杀庞德。
一时间，骑士们热血沸腾，轰然应喏。
说话音，前面有骑士奔了过来，向刘备、张郃汇报，庞德在河谷中列阵，双方相距不足两里，随时可能接战。刘备向张郃递了一个眼神，微微颌首。张郃心潮涌动，抱拳施礼，慨然应诺。
“郃愿为大王前驱，斩杀庞德。”
“有劳儁乂。儁乂先行，孤当率众将士继之。”
“喏！”张郃再次抱拳施礼，从马鞍上摘下大戟，振臂大呼。“大戟士，随我来！”
大戟士轰然应诺，踢马出列，在张郃身后汇聚，以张郃为锋矢，形成冲锋阵型，沿着河谷开始小跑。马蹄踢起了黄土，被北风卷着，沿着河谷吹来，模糊了刘备等人的视线，杂扰的马蹄声渐渐整齐，汇成一道闷雷，气势惊人，在河谷中回荡，几百大戟士似乎变成了几千、几万，充斥着汾水河谷。
刘备眯起眼睛，拔出了腰间的赤霞剑。
生死成败，就在今日一战。
……
庞德眯起了眼睛，眉梢微扬。
他听到了滚滚而来的马蹄声，知道刘备率先发起了冲击，虽然只有几百骑，气势却一点也不弱，而且有几分向死而生的决绝。
刘备这是想拼命啊。
庞德叹了一口气，举起长矛，轻轻摇动。骑士们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屏息聆听。庞德运丹田之气，大声喝道：“诸君，大王待刘备甚厚，刘备却屡次与大王为敌，如今又效困兽之斗，我等奈何？”
一个骑士厉声喝道：“不义之人，人人可诛之！”
“对，干掉他！”更多的骑士叫道。
庞德再次摇动长矛，示意骑士们安静。“刘备不识时务，以为蛮勇可恃，我等当以狮子搏兔之势，一举灭之，切不可轻敌，坏了自家性命，又毁了大王名声。”
“喏！”骑士们齐声应喏，整齐划一，声若炸雷。
此时，张郃已经率领大戟士转过前面的土坡，出现在庞德等人面前，越来越近。
“冲锋！”庞德踢马加速，沿着河谷向前奔去。骑士们纷纷踢马跟上，在庞德身后展开。庞德选的是一块坡地，借着坡势，向前奔出仅仅数十步，战马已经加速完毕，踢马一道直冲云霄的烟尘，迎向张郃和他的大戟士。
双方越来越近，看清张郃的战旗，知道来的是大戟士，庞德和他身后的骑士心中涌起一股怒意。就是张郃，就是大戟士，在官渡临阵斩杀韩银，成了吴军骑兵战史上的污点，更夺走了大量的军械——眼前的大戟士还有不少人穿的就是当年从韩银部身上剥去的甲胄。
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就是雪耻的时刻！
毋须庞德动员，骑士们放平了手中的长矛，脚掌踏稳了马镫，身体微微前倾，深吸一口气，厉声长啸。
“杀——”

第2323章 张郃战庞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看着张郃的身影越来越近，庞德却放下了手中的长矛，摘下了弓，右手一抹，从箭囊中抽出三枝箭，一枝搭上弦上，两枝夹在手指中，猛地拉开了弓，略微一瞄，就松开了弓弦。
“嗡——”弓弦震动，箭羽扭动了一下，破风而去。弓弦震动未停，庞德顺手一勾，再次扣上一枝箭，随即拉满弓，再放一箭。
半息之间，庞德连射三箭，几乎首尾相连。
看到庞德举起弓，张郃顿时心中一紧，不假思索的抬起了手臂，用绑在手臂上的小骑盾来保护自己的面门和胸腹，只露出一只眼睛，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大戟，踩实了马镫，身体前倾，等着迎接即将到来的冲撞。他征战多年，深知骑战的要诀，也知道双方实力的差距，要想取胜，只有一个办法，不惜代价，第一时间重伤甚至击杀庞德，或许能为刘备创造一点机会。
“笃笃”两声闷响，两枝羽箭射在骑盾上，震得张郃手臂一麻，紧接着大腿一痛，一枝羽箭射在他的腿甲上，被腿甲弹起，又撞在他的肋下。虽然没有射穿肋甲，却撞得他肋下一痛。张郃没有犹豫，双腿猛夹马腹，再次加速，向庞德猛扑过去。如果再被庞德射中，他不敢保证还能这么幸运。如此近距离的射击，即使他有精甲保护也无法万全。
两匹战马全速奔驰，一矛一戟同时举起，刺向对手。
庞德的钢制长矛长一丈八，比张郃的大戟长出六尺，一寸长一寸强，庞德毫不迟疑的抢攻，直刺张郃的胸口，张郃侧身横戟，架开庞德的长矛，再反击强攻，以大戟的侧刃勾击庞德的脖子。一寸短一寸险，长矛太长，庞德变招的余地极小，一旦被张郃反击成功，非伤即死。
庞德早有准备。从受命出征，知道自己有可能会和张郃对阵的那一天起，庞德就在研究破解之法，并将破解之法教给了麾下骑士，用心练习。此刻见矛头被张郃磕出，立即变招，屈起左肘，借着马势，猛撞张郃左肋。张郃左臂高抬，抬戟横架，左肋正是破绽，被庞德一击而中，横扫过来的长戟慢了半分，侧刃没能勾到庞德的脖子，只是砸在了庞德背上。
“嗤啦——”戟刃刮擦背甲，刮出一串火星，庞德身子一歪，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右肩发麻，长矛险些脱手。
“呯！”张郃左肋被庞德肘部撞中，比刚才被箭射中更重，像是被人砸了一拳。张郃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一个照面，两败俱伤。
庞德暗叫不好，将长矛夹在肋下，继续向前冲杀，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两名骑士见状，知道庞德受伤不轻，齐声呼喝，猛踢战马，抢到庞德的前面，以身体掩护庞德，连续挑落几名大戟士。庞德抓紧时间，用力甩了几下手臂，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再次挟起长矛，向前冲去。
张郃却没这么幸运。被庞德一箭一肘连续击中左肋，他虽然还硬撑着向前冲，手中的大戟却无法使出精妙的招法，面对如林的丈五长矛，他咬着牙，全力格挡，再无还手之力，在连续挡开数枝长矛，他终究还是慢了一着，被一名骑士刺中小腹，翻身落马。
张郃情知不妙，及时将脚从马镫里抽了出来，借势跃下了马，又紧跑几步，想化去冲劲，保持平衡。没等他站稳，又一名骑士策马冲到，将张郃撞飞。
“将军——”见张郃被撞得飞起，大戟士们疯了，不顾自身安危，连续策马猛冲，掩护张郃。
吴骑顾不上追杀张郃，全神贯注迎战大戟士。阵型过于密集，双方无法避让，撞在一起，有不少人落了马，人和人短兵相接，马和马互相撕咬、冲撞，场面一片混乱，难分难解。其他骑士见状，纷纷策马绕行，继续冲杀。大戟士的大戟长一丈二尺，相比灵活，大戟士也经常练习步战，下了马也能双手持戟冲杀，一丈五的长矛却有些困难，吴骑纷纷弃矛，拔出腰间的环刀应战。环刀只有四五尺长，吃亏不少，一连被刺倒十余人。
吴骑中有不少是凉州骑士，擅长骑射，见局势混乱，无法冲击，同伴又吃了亏，便弃矛用弓，拉开弓箭，近距离射击，最近的时候几乎冲到混战的骑士面前，相距不过数步。如此近的距离，即使大戟士身披铁甲也无法幸免，一个接一个中箭，接着被面前的吴骑毫不留情的砍倒。
张郃倒在地上，无法起身，腹甲被刺穿，小腹也被捅出一个大洞，热腾腾的肠子从里面流了出来。两个大戟士跳下马，扶起张郃，看到这副情景，紧张万分，从随身带的行囊里取出伤药，倒在伤口上，随即就被鲜血冲开。
张郃咬着牙，扯下大氅，用手将肠子塞回去，又用大氅紧紧的包裹起来。“快，重新队型，追击庞德。”
见张郃伤成这样，还要追击庞德，大戟士急了。一个大戟士急不择言，大叫道：“将军，你要将大戟士全毁在这里吗？”
张郃疼得满头是汗，惨笑道：“岂止是大戟士，今天若不死战，就连中山王都会死在这里。事己至此，夫复何求！唯有趁此机会追击庞德，前后夹击，方有一线生机。”
这两个大戟士也是久经战阵之人，知道张郃说得有理。吴军骑士大半都已经冲了过去，用不了多久，除了眼前这些已经下马的骑士，他们面前就没有其他吴骑了，这时候上马追着吴骑打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有可能扩大战果的时候。双方兵力相当，只要造成对方的大量伤亡，己方就还有一线机会。
“上马，上马！”见吴军骑士已经大多从阵前驰过，大戟士们呼喝着，先将张郃扶上一匹空鞍战马，又夹侍着张郃拨转马头，挺戟向不远处的吴骑追了过去。正与大戟士步战的吴骑见状，大吃一惊，顾不上还在负隅顽抗的几个大戟士，纷纷跳上战马，脱离混战，一边不惜马力的猛追张郃，一边吹响号角报警，提醒庞德小心身后。
庞德听到了报警的声音，但他无暇顾及，刘备率领六七百骑正向他冲来，他不能减速，更不能掉头，只有咬着牙，再次加速，向刘备冲杀过去。

第2324章 枭雄之死
看到张郃的战旗出现在庞德身后，不断靠近，刘备大喜过望。
骑兵，尤其是手持矛戟进行冲杀的骑兵，最忌讳被人尾随追击。矛戟都是以刺杀为主，需要借助马力破甲，利于正面冲击，拙于背后应敌。在颠簸的马背上转身格斗对绝大多数骑士来说都是一个挑战，即使如今有了马镫，稳定性大大增强，依然如此。
张郃不愧是河北名将，居然被他抓住了这样的机会，真是天不亡我。
刘备兴奋莫名，斜举长剑，厉声长啸。
“杀！挡我者死——”
他身边的亲卫骑也大多是经验丰富的战士，深知张郃的生死成败关系重大，见张郃不仅还活着，而且成功的抢占了有利形势，心中狂喜，士气高涨，斗志昂扬，纷纷齐声怒吼，挺起长矛，向庞德冲杀过去。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眼看着双方就要相撞，刘备握紧了手中长剑，正准备厮杀，身前的两个亲卫骑兵忽然落马，转眼就消失了，刘备眼前一空，赫然发现庞德正举着弓，两臂张开，如抱婴儿。
下一刻，刘备眼前一花，一枝羽箭射穿了他的胸甲，箭头深深的扎进他的左肩，离心口不到一拳，箭杆震颤，嗡嗡地响个不停，余劲带得刘备身体一偏，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疼痛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刘备的半个身边，痛得他撕心裂肺，随即又怒气上涌。
初战即受重伤，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恶战中幸存的机率大减，也就意味他刚刚看到胜利的希望，转眼间又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这让他无比悲愤，积累了太久的怨气一下子全部暴发出来。
“羌狗，欺人太甚！”刘备圆睁双目，厉声狂吼，奋力掷出了手中的赤霞剑，随即拔出了腰间的青云剑，顺势向庞德砍去。
百步之内，庞德连射三箭，箭箭中的，却也将自己陷于险地。看着翻滚而来的长剑，他来不及多想，挥弓格挡。“当！”剑弓相交，剑被磕飞，剑刃飞旋之间，割断了弓弦，长弓剧震，庞德手臂一麻，握不住弓，脱了手。好在他在弓和手腕之间系了皮绳，弓虽脱手，却没失落。
紧接着，刘备就到了跟前，一道青泓劈面而来。想起刚才那一抹淡红色的剑影，庞德知道这是黄承彦打造的青云、赤霞双剑，不禁冷笑一声，左臂抬起招架，右手夹起长矛猛突。
青云剑砍在庞德左臂的小盾上，火花四溅，金属交鸣，小盾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青云剑也被崩断，半截长剑一闪就不见了。两马交错而过，刘备与庞德四目相对，都恨不得直接从马背上扑过去，擒住对手，却最终放弃了这种不明智的选择，迅速远离。
刘备看着手中的半截剑身，莫名生出一种解脱之感。这些年来，这对长剑就像孙策的影子，既帮他冲锋陷阵，又让他时刻感受到孙策的压力，喘不过气来。如今剑断，他与孙策的联系也没了，只剩下敌意。
刘备顺手一甩，扔掉了断剑，就像扔掉一件废物。
他抬起长矛，冲向下一个对手，怒吼声中，长矛左右击打，连杀两人。
一名吴骑挟着长矛迎面奔来，两眼闪着兴奋的光，就像猛兽看到了猎物。刘备冷笑一声，挺矛猛刺，两矛相交，刘备左肩受伤，左手用不上力，把握不住长矛的方向，被吴骑抢入中门，长矛刺穿了刘备的腹甲，矛头从前面刺入，从后腰透出。
刘备从马背上飞了起来，随即又撞在一名亲卫的身上，两人同时落马。
吴骑大喜，张口欢呼，欢呼声尚未出口，两名中山军骑士狂呼着奔到，两柄长矛几乎同时刺中。吴骑被挑飞，鲜血从他口中涌出，轰然落地，随即被战马踩中，当场气绝。
两名中山军骑士也没时间欢呼，更多的吴骑冲到，先后将他们挑于马下。
一匹匹战马急驰，一柄柄长矛疾刺，一个个骑士落马，马蹄声、金属撞击声、惨叫声、沉重的身体落地声，混在一起，鲜血飞溅，染红了黄土，杀声震天，在山谷中来回震荡。
刘备中矛落马，双方骑士都看得清楚，一方要砍下刘备的首级，争抢此战最大的功劳，一方要保护刘备，履行亲卫骑的使命，每一个人都前扑后继，不要命的往前冲。队型越来越密集，就算有再好的骑术也无法脱身，一匹匹战马撞在一起，马背上的骑士手持长矛，用力刺击、格挡，落马的骑士在纷乱的马蹄间辗转翻滚，不少人被战马踩伤踩死。
侥幸未死的骑士站了起来，忍着迷了双眼、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黄土，嘶吼着继续战斗。吴骑深知长矛不利近战，一部分人放弃了长矛，拔出腰间的环刀，近身抢攻，同时大声呼唤同伴。
“结阵，结阵！”
“丹阳曲左都第一队队率王弘在此！”一个年轻的骑士双手挥舞战刀，一边砍杀一边大声怒喝。
“第三队柳大黑报到！”一个骑士手持长刀，抢到王弘身边，及时格开一柄刺向王弘的长矛。王弘趁势抢入，长刀顺着矛杆，砍下了那个中山骑士的手指。中山骑士痛得大叫，扔了长矛，叫声刚刚出口，又一名吴军骑士赶到，持矛突进，一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第四队孙小鱼报到！”吴军骑士抽矛，大声喝道。
“柳大黑与我在前，孙小鱼在后。”王弘飞起一脚，将那名中矛的中山骑士踹开，协助孙小鱼抽出长矛。“三角阵，三角阵！”
“喏！”柳大黑与孙小鱼同时应诺，配合王弘结阵。一个站在王弘身边，一个站在王弘身后。
不远处，响起另一个声音。“丹阳曲右都第三队队率田壮在此！”
“第一队留武报到！”
“第二队陈勇报到！”
“第一队虞强报到！”
刘备趴在地上，听着似曾相识的吴语，看着一个吴军骑士和另一个吴军骑士并肩站在了一起，接着又看到一个，组成三人小阵。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山骑士冲了上去，持矛猛刺，长矛被一名吴军骑士挥刀劈开，压在地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后排的吴军骑士一矛洞穿了他的胸口，另一名吴军骑士趁势上前，挥起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转眼之间，中山骑士就倒在血泊之中，倒在刘备的面前。
越来越多的吴军骑士集结起来，组成一个个的小阵，从不同方向逼了过来。有的用长矛和战马结阵，阻击策马冲杀的中山骑士，有的包围刘备和他的亲卫骑士，将一个个试图突围的中山骑士杀死。在这些配合默契的吴军骑士面前，一个又一个中山骑士倒在血泊之中。
包围圈越来越小，吴骑虽然浑身是血，阵势也越来越厚，越来越严密，渐渐包围了刘备。他们挥舞战刀和长矛，无情的斩杀着面前的敌人，身上的鲜血越来越多，眼神却越来越亮，气势也越来越沉稳，即使是在纷乱的战场上，他们也如磐石一般，不可动摇。
看着吴军这熟悉的小阵，熟练的配合，看着自己面前像芦苇一样被砍倒的亲卫，越来越薄，摇摇欲坠的防守阵型，刘备一声长叹，闭上了眼睛。
我命休矣，今天必死！
刘备喘息着，从身边一名骑士的腰间抽出战刀，强撑着站了起来，嘶声笑道：“大汉宗亲，中山王刘备在此，大好头颅，谁能斩之？”
“丧家之犬，焉敢放肆！”一个满身是血的吴军骑士冷笑一声，持矛猛冲。刘备身边仅剩的两个亲卫冲了上去，用骑盾架开长矛，刘备趁势杀进，挥起战刀，一刀砍下。两名刀持的吴军骑士上前夹击，一个举刀架住刘备的战刀，一个挺刀猛刺。刘备受伤在先，体力消耗殆尽，躲避不及，被一刀捅穿。他发了狠，一手揪住那骑士，扯落他的头盔，一手挥刀猛拖，割开了他的脖子。
鲜血溅了刘备一脸，和刘备自己的血混在一起。那骑士也发了狠，双手紧握战刀，不管不顾，推着刘备向前走了两步，抢入刘备的防守阵中，用力一搅，横向猛切。刘备惨叫一声，腹部洞开，血溢肠流，摔倒在地。几个中山骑士冲了上去，乱刀将吴骑砍倒，又拖着刘备向后退，不知道是谁忙中出错，踩在了刘备的肠子上，痛得刘备嘶声狂吼。
听到刘备绝望的嘶吼声，更多的吴军骑士冲了上去，对幸存的中山骑士痛下杀手，进行最后的围歼，争夺这诱人的功劳。
刘备痛得浑身虚脱，冷汗如浆，一阵阵的涌了出来，脑子却格外的清明，四十多年的人生从眼前一幕幕的闪过。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儿子，想起了关羽，想起了张飞，想起了那棵已经被连根刨起的大桑树，忽然心中释然。
孙策连这棵桑树都知道，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他不是圣人就是妖孽，人是不能和圣人或者妖孽为敌的，不管我怎么挣扎都逃不脱孙策的手心，逃脱不了被孙策摆布的命运。
我做错了吗？能和这样的人为敌，虽败犹荣。至少，我比袁绍、袁谭父子要强多了。
刘备眼开了眼睛，绷紧的脸慢慢松驰下来。他看着漫天的黄土，看向天空惨淡无光的太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浅笑。
苍天已死！
战场上，骑兵仍在冲杀。中山军亲卫骑士的装备虽然不差，但突击近战的能力显然不如大戟士，更不能和吴国中军骑士相提并论，在一丈五尺长的长矛和坚甲面前，他们落尽下风，损失惨重。
庞德没有恋战，他率部迅速突破了中山骑士，奔上一侧的土坡，趁着坡势减速，拨转马头，居高临下，观察整个战场的形势。见刘备的战旗停住，一大群人围着战旗厮杀，庞德大喜。刘备落马，这是斩杀他的大好机会。他立刻命令骑士分成两队，射术好的去参与围攻刘备，剩下的人跟着他迎战张郃。
骑士们轰然应喏，迅速分为两队，庞德取出一根弓弦，重新上弦。追随马超多年，他的射术原本就不弱，这几年追随孙策，心无旁骛，专心习武，射术更加精湛。临阵交锋，远则用弓，近则用矛，堪称双绝，足以让对手防不胜防。
庞德持弓挟箭，再次踢马加速，迎向张郃。他知道张郃受了重伤，战力大减，身边的亲卫足以应付，无须自己亲自迎战，大戟士也损失惨重，可以扩大杀伤，以期全歼了，便命麾下骑士横向列阵，并安排了几名亲卫掩护，让他能专心射箭，就像当初他掩护马超一样。
马蹄声再起，骑士们冲下山坡。庞德举起了弓，搭上箭，看着越来越近的张郃，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张郃虽然追上了一些吴军骑士，并将他们挑落马下，但他没能追上吴军骑士的主力，战果有限。他暗叫可惜，中山骑士的战斗力还是太弱了些，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当他发现刘备落马，被吴军骑士围住的时候，他大吃一惊，顾不上追击庞德，赶过去救援，希望能抢出刘备。
当他赶到时，正好看到刘备被吴军骑士割开小腹，仰面倒地，顿时万念俱灰。
刘备死定了。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不被吴军杀死，也会因伤而死，哪怕是医术再好的华佗也医不好他的伤。中山国亡了，还没满周岁的阿斗维持不了中山国的国祚。
我为什么还要战斗，又为谁而战？天下虽大，哪里又有我的立足之地？
张郃心中一片茫然，空荡荡的，无所依托。
远处，庞德正在亲卫的掩护下飞驰而来，弦上的箭一直瞄着张郃。
张郃无动于衷，低下了头，连手中的大戟都无力的垂下。
在松开弓弦的刹那间，庞德忽然觉得远处的那个身影有些眼熟，仿佛似曾相识。他心中一动，手指偏了些方向，同时大喝一声：“生擒张郃！”
箭矢离弦，正中张郃的战马额头，战马悲嘶一声，摔倒在地。
张郃落马。
庞德踢马从一旁冲过，冲向想救张郃的大戟士，两个骑士跳下马，将张郃摁住，用随身携带的绳子绑了起来。
张郃一动不动，双眼紧闭，气若游丝。

第2325章 张辽来了
贾逵站在土坡上，不时抬头看向远处。
远处烟尘滚滚，隐约传来喊杀声，却看不到一匹战马，看不到一个人影。
贾逵心急如焚。他不知道战况如何，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预定的计划很难实现。他反复回想，却想不出原因，似乎只能归结于自己的错觉。
他也希望这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沉默了很久的柳孚突然说道。
“我后悔什么？”
“刘备已经心死，你可能见不到他了。”柳孚笑笑，打量了贾逵片刻，又说道：“身为中山王，步骑万余，却舍弃大军，孤注一掷，九死一生，若无必胜之心，则连那一生都没有，除非对手犯错。刘备要面对的是什么人？那是吴国最精锐的中军骑士，训练有素，器械精良，同等兵力下几乎可以击败任何对手。面对他们，刘备哪来的信心？没有信心，又哪来的机会？”
贾逵看着柳孚，眉梢挑了挑，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恍然，随即一沉。他明白自己的不祥预感从哪儿来了，刘备有求死之意，没有必胜之心。河东世家的背叛让他明白了眼前的形势，就算他能退入并州，也不是并州世家手中的一个傀儡而已，而刘备是一个不甘心做傀儡的人。
当一个不愿意向对手俯首称臣的人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又无法击败对手的时候，他会怎么做？他会选择英勇的战死，死在战场上，而不是继续逃跑。
可是，刘备可以选择有尊严的死去，我们怎么办？
贾逵暗自长叹。
有骑士从南侧奔来，向贾逵报告，有吴军骑兵从平阳方向赶来，大约千余人，统兵的是张辽。至于张辽的身后还有没有援兵，目前还不清楚。
贾逵一面传令戒备，准备接战，一面再次回头看看永安方向。他不知道要不要坚守下去，如果刘备一心求死，此战的胜负已经没有悬念，那他和张辽开战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也不能放弃，如今他指挥的不仅有河东兵，还有刘备的中军步卒，在刘备生死未明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轻易投降，逼急了，他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贾逵在柳孚身边坐下，打量了柳孚两眼。“我是自取其咎，怨不得人。你却是无辜被我连累，我现在放你走，只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孟有富贵之相，我死之后，想必你不会让她守寡，一定会让她改嫁。我对不起她，不能说什么，但她有孕在身，我希望你能让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儿子，就交给我的族人，我也算有了血脉，没有绝嗣。”
“阿孟有了身孕？”柳孚很惊讶。妹妹柳孟和贾逵成亲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怀孕，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刻怀上了？如果贾逵死了，他的确不可能让妹妹守寡，改嫁几乎是必然的事。可若是妹妹有了身孕，那他就不能不考虑影响，至少要等到孩子出生之后才能有所行动，要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柳孟也不会答应。
贾逵点点头，叫过两个亲卫，让他们送柳孚离开。柳孚盯着贾逵看了半晌，说道：“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去见张将军，传鲁督之令，尽力斡旋，也许能避免杀伤。”
……
见到柳孚，张辽一点也不奇怪。吕蒙已经收到鲁肃的命令，知道柳孚已降，柳元等人退回临汾就是他的功劳。但他不能答应柳孚的要求，暂缓对贾逵的攻击。
他对柳孚说，首先，我奉命来增援，虽说庞德对付刘备、张郃没什么问题，我却不能按兵不动。其次，贾逵所领大部是刘备的中军，这些人对刘备忠心耿耿，就算刘备死了也未必肯降，说不定反而会裹挟着贾逵窜逃，甚至有可能杀死贾逵。只有我发动进攻，让他们感受到压力，他们才有可能迫于自己的安危选择投降。
柳孚虽然不怎么高兴，却无法反驳张辽的分析，只能期待贾逵自求多福，不要死在乱军之中。他将贾逵的模样告诉张辽，希望张辽遇到贾逵时能留他一条性命，他可不希望妹妹在这个时候成了寡妇。
张辽不置可否。骑兵突阵，只要有可能，都会直取中军，斩将夺旗，他现在答应柳孚，就是对自己的部下不负责任。
说话间，张辽率部来到贾逵阵前，策马登上一阵的土坡，远远地观察贾逵的阵势。贾逵的阵地很严整，西侧是汾水，东侧是壁立的黄土坡，正面挖了两条沟，沟的后面是由刀盾手掩护的弓弩手、长矛手。沟不深，但是距离很刁钻，战马能跳过去，却不得不减速，否则很可能直接冲进沟里。
张辽稍微观察了一下，命令六百骑士从东侧的土坡上发起进攻，剩下的骑士保持警戒，随时发起冲锋。
这种黄土积成的土坡极有特点，不仅直上直下的多，而且极易坍塌，攀爬不易，贾逵自然知道这一点，步卒大阵占据了主要的几个通道，南侧几个有路可上的地方也安排了一些士卒，其他大部分地方都空着。
张辽也清楚这一点——他对河东并不陌生，此次再入河东，随行的参军也针对地形做了些准备，多次提醒他，他命骑士们骑着马，绕着土坡前进，寻找合适的地点上坡，先解决土坡上的弓弩手，再从上而下对贾逵的阵地发起突击。
骑兵奉命而去，六百骑士分作三曲，向不同方向出发，很快就消失在土坡之间。
土坡上驻守的中山军看到吴军骑士绕行，紧张起来，连忙向贾逵汇报。贾逵虽然在土坡上安排了兵力，主要目的却不是从南侧来的援兵，而是可能尾随刘备、张郃而来的庞德，对付张辽的主要是正面的步卒大阵。如今张辽派出近半的骑兵迂回寻找战机，战马的速度又快，安排的这点步卒跑不过骑兵，很可能被骑兵找到薄弱环节，突上土坡。
上了坡，就是一马平川，两百骑兵就能冲垮千人步卒，尤其是贾逵安排在坡顶的大多是弓弩手，近战能力非常薄弱，面对这些装备精良的骑兵，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第2326章 作鸟兽散
收到报警，贾逵嘴里发苦。
张辽有备而来，而且不放过任何一点优势，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弱点：没有骑兵。仓促之间，他只能将兵力将有限的兵力部署在河谷中，无法兼顾其他。张辽未必能及时突破土坡上的阵地地，却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分出兵力进行弥补，否则骑兵登上土坡，足以对士气造成致命打击。
抽调兵力同样会影响士气，但他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了，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贾逵发出命令，抽调了一曲步卒赶到土坡上增援。为了将影响降低到最小，他安排自己的部曲前往。这些部曲都是地人，熟悉地形，又经他亲自训练，比中山军更擅长这种地形作战，只是如此一来，他身边就没有兵力可用了。
饮鸩止渴，却不得不饮。
两百步卒奔上土坡，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列阵将士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土坡上列阵的弓弩手。他们的目标是从永安方向来的庞德，位置偏北，还不清楚大阵之南出了什么事，看到这些步卒神情紧张的从阵中冲过去，心中不免惴惴，猜想是平阳方向来了援兵，但有多少援兵，他们一概不清楚。
步卒在坡上奔跑，骑兵在坡下奔驰，烟尘滚滚，形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贾逵心急如焚，不断地看向北方。
刘备、张郃一直没有出现，倒是张辽派出的骑兵抓住了一个破绽，数名骑士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纵马冲上了土坡，不等战马停稳，立刻发起冲锋。
贾逵派出的步卒拼命奔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看着骑兵冲过来，想结阵也来不及了，有的站在原地，想就地反击，更多的转身逃跑。战马冲了过来，骑兵挟着长矛突刺，战马毫不留情的撞击，几个步卒不是被挑杀就是被撞飞，散乱的阵型倾刻间化为乌有，几个人倒在地上，呻吟不已。
骑兵没理他们，策马奔驰而去。他们的目标不是这些步卒，而是那些弓弩手。
看到吴军骑兵出现在身后，中山军弓弩手已经慌了，纷纷示警，请求贾逵增援。贾逵听到示警的鼓声，心急如焚，连忙从大阵中抽调刀盾手、长矛手赶去增援。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其他，如果保不住这些弓弩手，就算刘备、张郃将庞德引来了也没有意义。
战鼓四起，步卒狂奔，河谷中列阵的中山军步卒惊恐万丈，不少人又想起了董亭之战，想起了被并州骑兵突袭阵地的惨状。阵地开始动摇，贾逵连声呼喝，却弹压不住，那些中山军将领根本不理他，几个人聚在一起，焦急的讨论如何应对。
贾逵知道大势已去。此时此刻，就算刘备亲至也解决不了问题，大败在所难免。他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最后的几个亲卫悄悄的退到了一旁。
骑兵冲进了弓弩手的阵地，开始对弓弩手进行屠杀。开始只有十余骑，后来又不断有骑兵赶来，加入队伍，轮翻冲杀。弓弩手虽然转过身来，用准备好的弓弩进行射击，却事起仓促，互相之间配合也不够，射出的箭阵威力大减，虽然射落了不少骑士，却无法完全阻止骑兵的冲杀。
在短暂的僵持之后，随着更多的骑兵冲上土坡，加入冲击阵型，骑兵迅速掌握了优势。一个个弓弩手被挑飞、撞倒，阵势被不断的洞穿，千疮百孔，最后裂成碎片，成了骑兵单方面的屠杀。
中山军四处奔逃，哀嚎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就在这时，有溃败的骑士从北面的河谷奔来，带来了最坏的消息：刘备阵亡，张郃伤重被俘，全军覆没。
中山军瞬间崩溃。
贾逵躲在一旁，看着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的中山军将士，内心一片平静。最精锐的中军不过如此，刘备焉能不败？据说他是学吴王的练兵之法，现在看来，他最多只是学了一点皮毛，远远没有学到精髓。
等中山军逃得差不多，吴骑四处追杀中山军的时候，柳孚找到了贾逵，见贾逵躲在土坡下，粘了一身的黄土，忍不住嘲讽道：“算你聪明，没有固执到死。”
贾逵点点头。“多谢士信，为我贾家留了后。”
“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儿子，也许是女儿呢？”
“没事，只要我没死，总会有儿子的。”贾逵顿了顿，又道：“士信，听说南阳本草堂有名医，我想带阿孟去看看，我们成亲这么多年了，阿孟一直怀不上，应该找名医看看究竟是什么问题。”
“那是得去看看，或许……唉，你等等，阿孟没怀上？”柳孚忽然惊醒，瞪大了眼睛。
“现在还没有，不过迟早会怀上的。”贾逵拍拍柳孚的肩膀，大步向张辽走去。
柳孚看着贾逵挺得笔直的背影，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辽坐在马背上，看着贾逵走来，一动不动。他看到柳孚和贾逵争论，只是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不过看到贾逵这副面无愧色的神情，他多少有些不喜。柳孚为了救贾逵，在他面前可是低三下四的说了不少好话，贾逵却不见情，未免有失君子之道。
贾逵来到张辽面前，见张辽没有下马的意思，皱了皱眉。“将军也是降将，是你当初战败被俘的时候，受降的将军也是如此倨傲，还是将军本性难移，归降一年也没学到一点君子之道？将军，恕我直言，你太令我失望了。”
张辽很诧异，盯着贾逵看了好一会儿，缓缓下了马，拱拱手，挤出一丝很不自然的笑容。“辽本武夫，岂能和贾君相提并论，失礼之处，还请贾君见谅。”
贾逵点点头，拱手还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
得知刘备全军覆没，吕蒙大喜，迅速将消息通报鲁肃。
鲁肃松了一口气，随即派人与柳元等人联系，要求他们能主动献城，结束战事。柳元收到消息后，联络了一些河东籍将领，派人与王凌谈判，希望王凌能认清形势，向鲁肃投降，免起刀兵之苦。
王凌拒绝了柳元的提议，迅速撤出临汾，与王盖会合。柳元虽然兵力比王凌多，却没有信心拦住王凌，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王凌撤出临汾城。董亭一战，并州骑兵的战斗力有目共睹，连刘备的中山军都不是对手，河东世家更不敢冒险。
得知刘备败亡，王盖、司马懿也有些傻眼。反复商议后，他们决定撤出河东，返回并州。平阳、永安落入吕蒙之手，这条路是不能走了，所幸还有贾逵说过那条路。事不宜迟，王盖决定立刻撤退，连裴潜等人都不通知，以免河东世家起了歹心，要拿他们的首级向鲁肃邀功。
为了保密，他们连卫觊都没通知，等大军拔营起程，才派人联系卫觊。卫觊见大军拔营，正自奇怪，听说刘备败亡，王盖等人要撤回并州，大惊失色，随即又破口大骂。
但辱骂解决不了问题，卫觊发现自己无路可走。他固然可以去追王盖，可是追上了又能如何？他们根本不信任他，他又失去了绝大部分财产，到并州也是寄人篱下，苟延残喘，一两代人之内都不可能有重振家业的希望。再说了，刘备不是孙策对手，王盖就是吗？
鲁肃夺取河东之后，绝不会停下脚步，下一步就是进攻并州。
卫觊反复权衡，决定去找裴潜商量。
裴潜抢先一步收到了消息。柳孚劝降了柳元后，径直来到闻喜，劝裴潜投降。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刘备的中山王玺摆在裴潜面前。这是从刘备身上得来的，上面还有刘备的血。
裴潜半晌没说话。他知道刘备战胜孙策的可能性不大，但他没想到刘备会败得这么快，短短两个月，不仅河东被鲁肃攻占，就连刘备本人都战死了，吴军的攻击简直势不可挡。
事到如今，他还能有什么选择？就算是想殉死都不知道能为谁而死。
看到卫觊时，裴潜心里多了些安慰。不管怎么说，闻喜裴氏比安邑卫氏要好多了，至少无仇无怨。他对卫觊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说你卫家当初那么对蔡琰的确有些过份。事到如今，你也只能低头了，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葬送整个卫氏吧。
柳孚也帮卫觊出了个主意。解铃还需系铃人，你们当初亏欠的是蔡琰，如今也只有蔡琰能救你们，立刻派人去建业向蔡琰请罪，除了她，没人能救你们。
卫觊欲哭无泪，后悔莫迭。如果可以，他只想一头撞死在裴家阶前。但他不能，身为卫氏家主，他可以死，却不能看着安邑卫氏灭族。换了别人未必会这么狠，可是孙策却不好说，连汝颍世家都被他灭了好几个，何况安邑卫氏。
人生事，最难也莫过于此。
……
鲁肃下了马，将马缰扔给亲卫，让他们原地等候，独自一人背着手，缓缓走到张飞面前，看了一眼两侧手持矛戟刀盾，怒目而视的卫士，微微一笑。
“将军的武艺连大王都是称道的，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我孤身单刀而来，连弓箭都没带，将军何必如此？”
张飞有些尴尬，想了想，挥手示意亲卫们退下。他站起身来，向鲁肃拱手施礼。“不意都督大驾光临，飞手足无措，还请都督见谅。”
张飞说的是实话。得知刘备阵亡，全军覆没，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尤其是王凌退出临汾之后。前程后路退绝，刘备也死了，他虽然手握一万骑兵，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又能为谁而战。
听了张飞此言，鲁肃笑了。他能理解张飞此刻的心情，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顾辛毗阻止，孤身赴会。张飞和孙策有旧恩，有劝降的可能，又有精骑一万，真要拼命，代价会非常惊人。如果能劝降，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要劝降，就要让张飞看到他的诚意。孤身前来看似冒险，其实是最安全的。除非张飞疯了，要和孙策血战到底，否则不会伤他性命，最多拒绝他的劝降，双方摆开阵势，大战一场。
他想不出张飞有拼命的理由。如果他真想拼命，他不至于按兵不动。
“中山王很英勇，只是逆天而行，难免力不从心。”鲁肃不紧不慢地说道：“能逆天的人也许有，但不是他，更不是你我。”鲁肃伸手指指张飞，又指指自己。“将军，你已经为中山王尽了忠，现在该为你自己想一想了。我想，这应该也是中山王的遗愿，你不应该辜负他。”
“中山王的遗愿？”张飞斜睨着鲁肃，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心中却莫名的多了几分期盼。
“中山王为人重义，视你与关云长为兄弟，他身为汉室宗亲，不能不为汉室鞠躬尽瘁，可是他心里何尝不明白，大厦将倾，连先帝都无法挽回大势，他又能如何？只求问心无愧罢了。可是你与云长不姓刘，没有必要像他一样舍身取义，而是应该将你们的天赋与才华用于正道，为天下，为家族，为自己谋一个光明的前程。放眼天下，谁堪为二位之君？我想，你明白，我明白，他也明白。是以赴死之时，不与将军同行，却将这一万骑留与将军，要助将军成就一番事业，而不是做困兽之斗，无谓牺牲。将军，这一万骑大多是幽州健儿，也是留给将军的一份礼物，你忍心将他们送入死地吗？”
张飞木然，一言不发。鲁肃的话击中了他的心坎。刘备离开时，他也有类似的感觉，觉得刘备这次可能回不来了，却不愿意往深里想。此刻听了鲁肃的分析，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刘备征战多年，他岂能不知此战的凶险，为何只带张郃、贾逵，却不带他，甚至都没安排他接应？
除非他不想让他白白送死。
鲁肃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将军，听说中山王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是的。”
“你希望他被人挟持，成为傀儡，最后像中山王一样死于非命，还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张飞转过头，盯着鲁肃看了两眼，一声长叹，解下腰间的长刀，双手托着，送到鲁肃面前。
“好吧，我降。”

第2327章 得失有道
张郃昏昏沉沉，耳畔马蹄如雷，箭声如雨，一阵阵喊杀声卷土而来，又呼啸而去，周而复始，循环不歇。他提戟独立，看着无数人在身边厮杀，不断的死去，鲜血横流，消解了脚下的大地。大地如春天的河冰一样不断的融化，消失在虚空之中。
张郃的目光随着鲜血，慢慢落到自己的脚下，赫然发现自己就站在血泊之中，腹部洞开，鲜血如泉水一般涌出，脚下汪洋一片，除了粘稠的鲜血，一无所有。
张郃心中一惊，随即开始坠落，无穷无尽的坠落，鲜血在空中飞洒，将他淹没。张郃惊恐万丈，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却无法动弹。他张口想要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粘稠的鲜血像绳索一样捆住了他的身体，遮蔽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口鼻，让他眼前一片漆黑，无法呼吸。
“儁乂，儁乂。”一个声音在张郃耳边响起。这声音像一道光，照亮了张郃的眼睛，撕开了面前的黑暗。张郃喘息着，睁开眼睛，慢慢看清了面前的人影。
是辛毗。短暂的失神之后，张郃想起了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幕，很是惊讶。他看到庞德带着骑兵冲过来，向他举起了弓，本以为必死，没曾想还活着，更没想到还能看到辛毗。
既然能见到辛毗，想必是在吴军大营了。
“辛……辛君。”张郃挣扎着，想坐起来给辛毗行礼。稍微一动，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腹部缠着厚厚的布，布包得很舀贴，也很干净，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别动，别动。”辛毗伸手轻按张郃的肩膀，含笑说道：“你的伤太重，万一撕裂了，又要麻烦医匠重新缝合伤口，很费事的。好好躺着，我们说几句话。”
张郃犹豫了好一会儿，点点头，重新躺下，又道：“多谢辛君不杀之恩。”
“你不要谢我，你要谢庞将军。如果不是他救你，我没机会见到你。”
“庞德？”
“是的。”辛毗抚着胡须，轻声笑道。庞德将张郃送回来的时候，他也很惊讶。他知道凉州人对韩银之死耿耿于怀，一直想杀张郃，对庞德没杀张郃很是不解。不过他也清楚，庞德与马超不同，有凉州人不多见的仁厚，文丑能活下来，就是被他所救。“儁乂，大难不死，是你命不该绝，你要好好养伤，以后做一番事业，报答庞将军的救命之恩。”
张郃一声轻叹，沉默不语。
辛毗打量了张郃片刻。“你没有随袁侯降吴，却选择了刘备，是因为韩银？”
张郃苦笑，一声长叹。
“你的担心，我可以理解。不过你低估了吴王，也低估了庞将军。”辛毗轻轻地拍了拍膝盖，心中感慨。他们都曾经是袁氏父子的部下，如今却先后归吴，除了大势所趋，他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庞德只是救了张郃的命，能不能解开张郃的心结，责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两军交战，伤亡在所难免。你的奋力一击的确让吴王的官渡之战不够完美，但这不是你的错，吴王不会因此怪罪你，你也不必挂在心上。眼下你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早点好起来，戴罪立功。”
张郃转头看着辛毗。“辛君，纵使吴王宽仁，不计较我，韩银的妹妹、妹夫能饶过我吗？春秋义复仇，我杀了韩银，他们杀了我，为韩银复仇，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战场上的事，战场上了。如果你还是敌人，在战场上相遇，他们自然会杀你。如果你成了吴臣，他们岂能杀你。”辛毗心里也没什么把握，庞德毕竟与韩银没有什么关系，他能放过张郃，不代表阎行和韩少英就能放过张郃，但他此刻只能这么说，先劝降了张郃，让张郃成为吴臣，至少有机会保住张郃的命。
张郃沉默良久，一声叹息。“若蒙吴王不弃，录为马前一卒，郃感激不尽，愿效死力。”
辛毗点点头。张郃是明白人，到了这一步，除了投降，他已经没什么选择了。张郃是难得的将才，只是一直没有遇到真正的发挥机会，功业未成，他是不会甘心赴死的。“儁乂，你好好休息，争取能恢复些体力，然后写一封请罪书，我会派人送往建业。”辛毗拍拍张郃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吴王麾下人才济济，立足不易，儁乂想必看过不少讲武堂的教材，毋须我赘言。努力！”
张郃感激地向辛毗点头致意。辛毗的话提醒得很到位，这不是一封请罪书，更是一封战纪，要以讲武堂的教材为标准，写出一份详实可靠的战纪，证明他的见识，才能得到孙策的青睐。得到孙策的青睐，他才能避免阎行、韩少英的报复。
辛毗没有多说什么，关照张郃注意休息。张郃的伤很重，但主要是外伤，失血过多，好好休息几天，将养身体，自然能慢慢恢复，不会留下什么残疾。他出了大帐，见庞德站在帐外不远处，有些意外。
“令明？”
庞德没有说话，跟着辛毗向外走，出了大营，才问道：“张郃怎么样？”
“身体还好，毕竟年轻，恢复起来很快。他很感激你，要我转达对你的谢意。”
庞德笑笑，没吭声。辛毗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有趣。他以前和庞德接触不多，这次庞德、张辽率中军骑兵增援，他们才有了直接接触，相处月余，也没觉得庞德与其他人相比有什么过人之处，完全没想到庞德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令明，说实话，我很意外你会救张郃。”
庞德笑笑，欲言又止。他眯了眯眼睛，轻轻揉捏着手指，沉吟了片刻。“不瞒军师，我也很意外。”
见庞德不想说，辛毗也没有追问。
“令明找我有事？”
“是的。”庞德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鲁督的捷报里……打算怎么提这件事？”
“令明有什么想法？”
“嗯，能不能不提？”
辛毗错愕，随即明白了庞德的意思。庞德为什么放过张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鲁肃的捷报中肯定会提这件事，却又不能说得过于直接，阎行、韩少英肯定会知道真相，但在捷报里说得太明白，甚至让庞德因此受赏，只会激化矛盾，对庞德绝非好事。
辛毗诧异地打量着庞德。立了大功，却能考虑到阎行、韩少英的情绪主动放弃，这个庞德深明得失之道，绝不是一个武夫这么简单。换作他的故主马超，就算和阎行、韩少英翻脸也不会放弃这个大功。
“放心吧，这件事，我会和鲁督妥善处理，不会让你为难。”
“多谢军师。”庞德松了一口气，拱手施礼。

第2328章 风起青萍之末
大吴六年，三月三，建业，紫金山。
孙策与徐岳并肩站在一起，看着面前一片平坦的凹地，说道：“大师，此地如何？”
徐岳抚着花白的胡须，连连点头，圆团团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身为学院大祭酒，他知道孙策重视学术，一定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地方建观象台，却没想到这个好地方会是紫金山上的风水宝地。紫金山又名钟山，是为了避孙钟之名才改名的，可以算是孙氏祖山。能在这座山上建观象台，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此地藏风聚水，好固然是好，只是……”
“既然大师说好，那就这么定了。”孙策摆摆手，礼貌地打断了徐岳。他知道徐岳早就看中了这个地方，只是不敢说。不得不说，徐岳那套风水理念还是有点科学成份的，后世紫金山天文台就建在这个位置，现在不过是提前一千七百多年而已。
这一千七百多年，就是他为华夏争取到的先机，建起这座观象台，这座只为研究天文，却无须为皇权服务的天文台，就是抬头看宇宙的第一步，自然要挑一个好地方。以数理为基础的现代为科学最初就是从天文学起步，而徐岳现在的研究已经看到了门槛，他的椭圆性轨道假说已经得以了越来越多的学者认可，他的宏愿一步步成为现实，区区一座观象台又何足道哉。就算是徐岳看中了太初宫，他也会让出来。
“大师，人处天地之间，要想真正的天人合一，首先就要认识天地。”孙策轻声说道：“大师醉心学术，孤是极为钦佩的，不过还是要向大师提点建议。”
徐岳还沉浸在未来的观象台之中不可自拔，下意识地点头答应，却没往心里去。孙策知道他激动，也没催他，静静地等着。一旁的阚泽见了，悄悄的扯了扯徐岳的袖子，又咳嗽了一声，徐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请大王直言，请大王直言。”
孙策笑笑，看了阚泽一眼，微微颌首。“大师，学术传承靠的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一个人登不上一座山，一代人又一代人的持续努力才能征服一座又一座的高峰。你说呢？”
徐岳眨眨眼睛，有些茫然，回头看看阚泽。阚泽知道他一心学术，不明白孙策的意思，只好代答。“大王，大祭酒最近有几个难题要解，将教学的任务交给了我们几人。我们学术不精，又不够勤奋，可能引起了一些学生的意见，这都是我们的责任。今后我们会加倍努力的，绝不会再让大王听到类似的投诉。”
孙策笑了。“祭酒太谦虚了，你们的辛勤孤是知道的，你们的才华也是有目共睹。不过也怨不得学子们抱怨。他们不远千里，从八方而来，会聚建业，恨不得将诸位胸中所学都挑捡一番，岂能看着大祭酒这座高山在前却不能当面请益。”
阚泽连声答应，又向徐岳使眼色。徐岳也明白过来了。这段时间他全力研究椭圆形轨道的计算，耽误了教学，引起了学子们的抱怨，到太初宫告状去了。阚泽、赵婴已经向他提过建议，他的儿子徐数也因此从学院赶回山上，和他谈过这件事，希望他能平衡一下，抽出点时间来教授学生，没想到孙策又当面提起。
“臣……疏懒，累及大王，罪该万死。”
“大师言重了。”孙策哈哈一笑。“大师醉心学术，不问其余，这份赤子之心难得。孤也不敢太劳累你，只是希望你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向学生们讲讲你最近的研究成果。如果有人有兴趣，说不定还能助你一臂之力，岂不更好？”
“喏，喏。”
“不如这样吧。之前在豫州时，许子将有月旦评，于每月初一登堂开讲，点评当世人物。如今许子将远遁交州，月旦评自然没了。我们将这个名字取来，设月旦评，不过不讲人物，只讲学问，请几位大师登堂开讲，以飨诸位学子，如何？”
“月旦评？”徐岳抚着胡须，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大王，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提过此事？”
孙策一愣。“大师何出此言？”
“每月初一开讲，称为月旦评，这件事有人向臣提起过。臣就此事与蔡伯喈商量，蔡伯喈觉得此名不妥。一来月旦评是当年许子将所立，许子将虽然遁逃，却还没死，以月旦评为名只怕被人误会我大吴无人，连个名字都不会起，还要借许子将的遗泽。”
孙策不置可否。他不在乎这些评价，但他知道徐岳等人不会愿意被人看轻，不愿意用月旦评这个旧名也情有可原。
“此外，这月旦评以月为名，怕是容易引起歧义，难免有人从中……”徐岳说到此处，阚泽咳嗽了两声，徐岳恍然，哦哦了两声，没有再往下说。孙策瞅了阚泽一眼，歪歪嘴角。“怎么，有话说不得？”
阚泽很尴尬，拱手请罪。“大王，大祭酒精于学问，不问世事，他……”
“他不懂，你懂。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孙策的语气虽然不严厉，但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借用月旦评这个名字的确不是他自己想的，是有人向他建议。现在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争议不少，只是有人借着近水楼台的机会，率先向他进言，希望能造成既定事实。
阚泽思索片刻，再次拱手。“大王垂询，臣不能不答。荒唐之处，还请大王恕罪。”
孙策一言不发。
“大王可曾听说，大师提倡的椭圆形轨道理论引发的争议？”
“什么争议？”
“大师提倡椭圆形轨道，说日行轨道并非只有一个圆心，而是有两个，却没有说这两个圆心有什么阴阳之分，而且明言这是日行轨迹，并非绕日而行，更与月无关。月行轨道是另外的方式，与此毫不相干。可是却有人牵强附会，将这两者混为一谈，非说这椭圆轨道的两个圆心一个是日，一个是月，天意如此，正应大王平等男女之意，又引发出一套歪理邪说，荒唐之处，但凡稍知学理之人都不愿置喙。可偏偏有人以此为论，大肆宣讲，乐此不疲。”
孙策听着，眉心渐渐蹙起。

第2329章 百炼钢，绕指柔
言语如风，无从捕捉，偏偏又伤人于无形。
孙策深受其扰，却又无可奈何。他固然可以让郭嘉派人去查，但那样既解决不了问题，又可能正中对方下怀，不仅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还有可能引起更多的猜疑，搞得人人自危。
他可不想锦衣卫这种组织提前出场。
当然，原本这个时代虽然没有锦衣卫，却出现了锦衣卫的雏形——校事。这个制度由曹操创立，孙权也依样画葫芦，最后都搞得声名狼藉，草草收场。如今时空改变，历史却在延续，已经有人向他提过类似的建议，而且名字也是校事，仿佛要向他证明历史的惯性有多强大一般。
孙策很头疼。
见孙策脸色不善，徐岳、阚泽都闭上了嘴巴。阚泽还好一些，徐岳却有些忐忑，生怕孙策一生气，这观象台择址的事又起波澜，几次想开口，却终于没说。
孙策缓了一阵，自嘲道：“终究还是做不到不动心啊，让大师见笑了。如果大师没什么其他意见，观象台的事就这么定了，届时让将作寺与你们接洽，具体怎么做，先拟个方案出来。”
徐岳如释重负，忍不住咧着嘴乐了，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孙策沿着山路走了一阵，和徐岳、阚泽等人商量了一下大致的事情，尤其是提到了千里镜的事。随着琉璃的大面积推广，望远镜这种观星利器已经呼之欲出，不少人都在这上面用心思，只是望远镜的制作绝非易事，不仅需要纯净均匀的材料，还需要高超的磨制技巧，并非一蹴可就。
孙策只是建议徐岳不要太急，等一等，也许哪一天就能制出真正的望远镜，足以弥补浪费的时间。徐岳深以为然。有利可图的事从来不缺人做，虽说真正能用的千里镜还没出现，可是很多人已经预见到了其中的机会，不少作坊都投入了人力、物力进行研究，合格成品的出现是迟早的事。
与徐岳商量完了观象台的定址问题，孙策请徐岳自便，一个人沿着山路向上走，直到最高处，在一块大石上坐了很久。
登高望远，满眼春色，令人心旷神怡，烦恼顿消，飘飘然有出尘之感。
可惜这种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孙策刚刚坐下一会儿，就听到了轻而急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数十步外停下，应该是随侍的关羽挡住了来人。
想到关羽，孙策的嘴角忍不住挑起一抹浅笑。关羽也是中了邪，那么多的世家女子中意他，他却一个也看不上，偏偏盯上了有夫之妇杜夫人。杜夫人天生丽质，可是年过三旬，又在军营里厮混了十余年，没条件也没心情保养，和年龄相近的袁权比要老气很多，一点也不出彩，奈何关羽就是喜欢。好在秦谊与杜夫人也没什么感情，到了足够的补偿后，爽快的同意了杜夫人和离的要求，再这几天，关羽就要成亲了。
看着九尺高的中年汉子像情窦初开的中二少年一样说话带笑，走路带跳，孙策也是很无语。不过好处也是有的，有杜夫人时时耳提面命，关羽就像是上了笼头的烈马，进步明显。
“云长，让他们过来吧。”孙策扬声叫道。
“你看你，大王难得清闲片刻，又被你们搅了。”关羽压着嗓子，愤愤不平的说道。来送消息的参军辛韬没理他，快步走到孙策面前，躬身一拜，双手递上刚收到的军报。
“大王，河东捷报。”
孙策接了过来，取出军报。军报已经拆封，在军谋处留了档。“胜了？”
“大胜。”辛韬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关羽。“中山王刘备临阵战殁，前将军张飞投降，偏将军张郃伤重被俘，河东世家都降了。”
孙策有些诧异，看了辛韬一眼，欲言又止，一丝笑意却跃上眉梢。河东大捷，这可是去了一个心病。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河东战事僵持不下，甚至又让刘备遁入并州。既然刘备死了，那大河以北就不会再有大战了，并州世家还没有割据一方的实力。
孙策打开军报，迅速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鲁肃任务调配得当，高顺骁勇善战，吕蒙敢打敢冲，庞德、张辽的配合也很默契，可圈可点，这一战几乎没给刘备什么机会，出现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由此可见，鲁肃、辛毗这个组合已经具备指挥大战的能力，可以大用。
“大王，家叔还有一封私信。”辛韬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书信，呈给孙策。
孙策接过一看，忍不住笑了。看来此战最大的意外不是鲁肃，而是庞德。他不仅击杀了刘备，还救了张郃，更重要的是他不贪功，为了大局，宁愿放弃这个战功。
这一点很难得。辛毗若非赞赏他的行为，也不会专门写一封私信来说明情况。
“甚好。”孙策很欣慰，将军报还给辛韬。得了孙策一句赞，辛韬心满意足，转身退去。当面确认了孙策的态度，这一趟山路跑得再累也值了。
孙策又坐了一会，将关羽叫了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不过他没有说刘备战死时的惨状，只是告诉他刘备死了，张飞降了。关羽听完，这才明白辛韬刚才为什么坚持要见孙策，不让他转达。他愣了半晌，转过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重新转过身来。
“恭贺大王，河北已平。”
“还有一个消息，以前一直没有告诉你，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毛嫱为玄德生了一个儿子，大耳猿臂，与玄德酷似，当是他的血脉无疑。益德归降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这个孩子。但是这个孩子在河内，也许已经去了并州，如何安全的夺回来是个问题。”
关羽的卧蚕眉慢慢拧了起来，有些不敢置信。“玄德有后？”
孙策点点头。他相信张飞不会说谎，更何况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张郃的确认，中山军降卒也都知道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不如爽快一点。如果封阿斗为侯能稳定关羽、张飞、赵云等人之心，这个侯值得封。
“大王，某愿去并州作战，将这个孩子救回来。”
“救是要救的，不过你相貌出奇，做不了暗事，必须秦谊等人配合。”
关羽扬了扬眉，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他这模样太惹人注意，很难瞒过逢纪手下的斥候耳目，只能为明，不能为暗，暗事只能依靠秦谊等人。秦谊等人配合贾诩，虎口夺食，不仅从法正手中救出了杨修，还劫走了卞夫人和曹彰、曹植，反咬了曹操一口，这份执行能力堪称一流。
要请秦谊出手，安全的救出阿斗，他就不能不有所表示，至少不能太狂妄。
“大王放心，某会注意。”关羽顿了顿，又道：“只要能安全救回阿斗，某愿配合他行动，听他指挥。”
孙策颌首。能让关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不容易。
……
河东的迅速平定，让枢密院突然间忙碌起来，尤其是军谋处。即使最乐观的郭嘉也没想到战事会结束得这么快，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孙策回到太初宫的时候，朱儁和郭嘉联袂而来，一边走一边争论。虽说笑容满面，客客气气，态度却很坚决，寸步不让。
刚刚入座，还没坐定，朱儁就迫不及待的说道：“大王，臣以为当先定关中，关中乃是京畿所在，腹心之重，稳定关中，便能稳定天下。并州不过是疥癣之疾，大可缓一步处理。”
朱儁话音未落，郭嘉便笑道：“大王，臣并非反对朱公的意见，只是觉得并州离洛阳太近，有俯冲之势，不解决并州，洛阳不稳。且大军已经就位，理当一鼓作气，四路围攻，不让并州世家有喘息之机。若是先取关中，待并州稳定，再攻怕是不易。”
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急。收到军报之时，他就知道会有争论，否则郭嘉不会这么急，连等他回来都等不及，派辛韬去送信也是不动声色的提醒。鲁肃迅速平定河东，已经足以周瑜、太史慈相提并论，比沈友的战绩还要更耀眼一眼。如果围攻并州，鲁肃不仅可以独当一面，取胜后更是进军关中的不二人选。
如果现在就取关中，虽然鲁肃还是第一人选，但并州的战功却是拱手相让，只能看着沈友、朱桓等人建功，他的优势并不明显。朱儁提议先取关中，很难说没有私心，沈友、朱桓、徐琨可都是江东人。
如何平衡不同派系的利益已经成了军事行动策划时不可避免的考虑因素，军师处制订方案时吵得面红耳赤，大多为此。上次几个汝颍系的参军被外放，这股歪风才算压制了一些，争还是会争，只是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意气用事，就像此刻朱儁和郭嘉，明明有私心，却藏得很好。
“河东新定，又正是春耕的时候，暂时不宜有大举动。关中也的确需要人，让吕蒙留守河东，鲁肃移驻长安，配合杨修稳定关中形势，秋收后再考虑对并州用兵。在此之前，相关的准备工作可以先安排，让辛毗暂时停在河东负责。关中有杨修，有贾诩，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2330章 疑神疑鬼
朱儁和郭嘉面面相觑。孙策这个决定像是折中，偏偏结果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两人犹豫了片刻，朱儁主动说道：“大王，鲁肃与辛毗配合默契，突然分开，是不是合适？”
“只是暂时分开。”孙策呷了口茶，又道：“朱公，奉孝，孤有个想法，在都督处、军师处之外，再设一个军情处，专门负责处理军情，你们以为如何？”
朱儁抚着胡须，沉吟片刻，点头附和。“臣以为可。如今战区越来越大，军务越来越复杂，诸事都由军师处处理，郭祭酒肩上的担子太重，是该有人分担一些。术业有专攻，于国事有利。”
孙策转头看向郭嘉。“奉孝，你以为呢？”
郭嘉笑笑。“就算大王不说，臣也有此建议。最近建业城内外暗潮涌动，军师处的细作营忙得没日没夜，国渊半个月内磨破了两双鞋，瘦了七八斤，再不调整人手，臣担心他会累死。单独设立军情处，负责军情收集、分析，军师处专心制定形势推演，军事规划，各司其责，效率会更高。臣建议，这第一任军情处祭酒就由国渊来担任。”
朱儁诧异地看了郭嘉一眼。他知道郭嘉虽然是汝颍人，却对汝颍系的利益不太上心，对吴王的忠诚毋庸诲言。可是他推荐国渊出任第一任军情处祭酒，还是让他有些意外。国渊是青州人，这要是让汝颍系知道了，肯定要骂人。
孙策不置可否。他对郭嘉本人没什么疑问，但是他知道郭嘉也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一大群人，很多事情不能不有所顾忌。郭嘉推荐国渊出任军情处祭酒，很难说不是以退为进，青州系的力量还有限，国渊在军师处的资历不够，怎么也轮不到他，越级超擢未必是好事。
况且，他自己有更合适的人选。
“奉孝，国渊最近都有些什么收获？”
“暂时还没有具体的结论，只是有一些头绪。大王，最近建业城有一些人兴风作浪，借讨论徐大师的理论攻击大王的男女平等论，很是蛊惑了一些人。臣收到消息后，派国渊去追查，只是那些人藏于士子之中，一直不露真容，无法确定真正的主谋。一有消息，臣会带着国渊来向大王禀报。”
孙策本来也想问问郭嘉这件事，既然郭嘉已有安排，他就不提了，转而说起了考察观象台选址的问题。
对在紫金山上建观象台，朱儁有些异议。他认为，以前之所以重视天象观测，是因为君权神授，天象与朝政相对应，是以朝廷才设署置令，养着这些人，大吴将天意与人事分开，天象已经不能直接为朝廷服务，反而引出一些歧义，再如此大费周章的建观象台实在没什么必要。如今战线拉长，兵力捉襟见肘，需要钱粮的地方太多，建观象台这种事大可缓一缓。
朱儁提意见的时候，孙策只能苦笑，却不好直接反驳朱儁。朱儁是他特地请来的老臣，思想多少有些守旧，一时跟不上也很正常。好在朱儁还算顾全大局，很少在大众广庭之下表达类似的建议，私见时让他说两句，表达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也是有必要的，总比藏着掖着强。
郭嘉理解孙策的心思，也没说什么。名义上，他是朱儁的下属，不宜发生冲突。有什么意见，私下里与孙策说就是了。
说完了观象台的事，孙策也累了，吩咐朱儁、郭嘉抓紧时间，尽快调整作战计划，便回了后宫。他没有按计划去冯宛的天香殿，而是来到甄宓的惊鸿殿，甄宓的母亲张夫人和两个姊姊也在，见孙策来了，有些不安，在殿门外行礼完毕，寒喧了几句，起身告辞。
孙策多少有些诧异。张夫人又不是刚到建业，白天有的是时间，这么晚了还在宫里多少有些不合常理。他没多问，甄宓却看出了他的心情不太好，以为是母亲和姊姊滞留太久的原因，陪着小心解释说，她的母亲和姊姊下午入宫，说是在外面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担心与她有关，特地进宫来问一声。
“妾说与此事无关，她们却是不信，再三盘问。”甄宓很委屈，撅着嘴。
“什么事？”
甄宓敛着手，站在一旁，偷偷的瞟了孙策一眼，欲言又止。
孙策见状，有些不耐烦。“不能说？”
甄宓更加紧张了，连忙说道：“大王，不是不能说，是……是妾也不知详情，刚刚听家母说起，不知虚实，不敢妄言。原本是想等出去打听一番，再择机向大王禀报的，现在……”
见甄宓如此怯怯，孙策意识到自己今天情绪不好，吓着她了，放缓了语气，伸出两条腿。“今天上山下山，跑了一天，腿有些累了。阿宓，等会儿，你帮我捏捏吧。”
“好的，好的。”甄宓连声应道，命人取来热水，服侍孙策洗漱，又泡了脚。一通忙碌下来，紧张的气氛不知不觉的消散了大半。甄宓坐在孙策面前，一边帮孙策捶腿，一边说起母亲张夫人入宫的原由。最近建业城出现了几个士子，将徐岳的椭圆轨道理论与男女平等联系起来，说大地不仅绕着太阳运转，还绕着月亮转，太阳是君王，月亮自然就是王后，既然男女平等，女子也能为官，那王后也就应该和君王一起临朝称制，共同执政。
除了徐岳的数学理论之外，他们还有一个论点，说君王被称为国之元首，以象人之首级，根据医匠的最新研究，人的首级其实并非一个整体，而是分成左右两半。
这个说法吸引了不少人，引起了不小的争论。反对的人不少，支持的人也很多。因为涉及王后，甄宓的母亲张夫人担心是甄宓所为，特地进宫来问，让她不要无事生非。
孙策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后宫这些女人中，最不安份的就是甄宓。最开始听到这件事时，他也怀疑过是甄宓在背后兴风作浪。不过后来略微一想，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甄宓是个聪明人，她应该清楚，就算把袁衡废了，甚至把袁权也废了，也轮不着她来做王后，只会便宜了其他人，比如黄月英。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她才不会干呢。
听孙策发笑，甄宓窘迫地涨红了脸，苦兮兮的说道：“大王，这事真的与妾无关。妾虽愚笨，不识大体，却还不至于如此荒唐。这是有人在栽赃于妾，请大王明察。”
孙策抬手轻捏甄宓的鼻尖。“你看看，连你阿母都以为是你，可见你平时给人的印象，简直是现成的替死鬼、挡箭牌。”
“可不是么，妾也后悔欲死呢，只是没有后悔药吃。说起来，都是离家的时候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这才落人口柄。”甄宓一边说着，一边抽泣起来，泪珠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行了，以后注意些就是了。别哭了，哭化了脸可不好看。”孙策坐起身，揽过甄宓的脸来，用手绢拭去泪痕。“你想想看，会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这个……妾可不敢说。”
“恕你无罪，说来听听。”
“当真？”
“孤骗过你吗？”
“那倒没有。”甄宓破涕为笑，一边捶着腿，一边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妾想来想去，觉得不像是宫里的姊妹们能说的。”
“为什么？”孙策笑道。甄宓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先把宫里的摘出去，免得落下背后说人是非的不好印象。甄宓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大王觉得宫里这些姊妹，谁的学问最好？”
孙策想了想。“论文学，怕是王后和权姊姊最好，你也不弱。论实学，当以阿楚最佳。论书画，当以阿和最为擅长。”
“大王可听说宫里哪位姊妹熟悉《太玄经》？”
“《太玄经》？”
“是的，那几篇文章里有《太玄经》的内容。妾听陆郎中说，《太玄经》刻意仿《易》，文辞古奥，研习的人很少，袁氏虽习易，却是孟氏易，与《太玄经》相去甚远。况且王后稳重，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至于其他人，也没听说谁和研习《太玄经》的学者有关联，所以说，这事应该和宫里的姊妹没什么关系。要妾说，这可能是来自西蜀的细作生事。《太玄经》的作者扬雄本是西蜀人，西蜀为与我大吴争锋，推崇《太玄经》是情理之中的事。”
孙策很惊讶，忍不住说道：“阿宓，你和孤想到一起去了。”
甄宓又惊又喜。“大王也这么想？”
“嗯，孤虽然还不知道与《太玄经》的关系，不过孤想来想去，若是大举追查此事，得利最厚的人绝非旁人，而是西蜀。河北平定，魏国、中山先后覆没，蜀国不能不有所反应，派间谍细作到建业来散拨流言蜚语，令我自乱阵脚，无疑是成本最低，效果却最好的办法，以曹操之品性，没有道理不用。”
甄宓眨眨眼睛，又道：“大王，这毕竟只是妾的猜测，万一不是西蜀的间谍细作所为呢？”
“那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蜀国迟早是要灭的。”

第2331章 以直报怨
孙策答非所问，甄宓却也没有再问。聪慧如她，自然知道了孙策的言外之意。
不管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他都不打算继续追究此事，免得人心不安。这个罪名就让曹操背着，不背也得背，谁再附和此议，等同叛国。
简单粗暴，但是有效。这种事本就无所谓真假，对方要的只是孙策的反应，只要孙策态度鲜明，不为所动，再多的流言也掀不起风浪。真去追查始作俑者，搞得人心惶惶，反倒是舍本求末。
甄宓低下头，专心为孙策捶腿，孙策不经意间一瞥，不由得心神一动。甄宓已经满十八周岁。
原本的历史上，她应该也就是这个年纪怀上孩子的。
“阿宓。”
“嗯？”
……
桃花坞。
小船缓缓靠岸，船娘用竹篙撑住船只，下巴一抬，一双发亮的眼睛看向桃林。时值三月，桃花开得正盛，浅白深红，明艳动人，周宅的大门就隐在桃林之后，只有一对双出阙露出顶端，彰显着主人家的与众不同。
卫觊也看到了双阙，原本就很压抑的心情更加低落。阙是表示身份，以吴国目前的形势，双出阙堪称最高等级，能当得起如此规格的也就那么几个，周瑜无疑是其中之一。蔡琰被卫氏逼走，却嫁给了周瑜，而卫氏却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为了家族的生存，甚至不得不赶到建业来，低声下气的向蔡琰求情，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那一瞬间，卫觊几乎想扭头就走。士可杀，不可辱，他不知道见了蔡琰之后能说些什么，又将遭受什么样的耻辱。背负着这样的耻辱，他还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在士林立足。
“客官，到了，这就是蔡大家的宅第。”见卫觊发愣，船娘再次提醒道。“你们快一些，对面还有客人要渡河呢。”
卫觊有些慌乱的应了两声，提起衣摆，上了岸。几个健仆忙着将礼物从船上卸下，船娘竹篙得一荡，小船晃悠悠地离了岸，向对岸招手的客人滑去，船娘亮开清脆的歌喉，悠长如歌。
“桃花开得艳，绿水绕都城，春光如此好，风景大可看。对岸的客人不要急，来啰——”
听着船娘的歌声，卫觊有些惊讶。他一路乘船而来，一路上遇到了不少船只，也听到了不少小曲，虽是俚调，很多是信口而唱，却颇有文采，配着船着婉转的歌喉，正如眼前秦淮风光，迤逦如画，处处透着太平盛世才有的气象。
健仆们收拾好了礼物，担上了肩，卫觊收回心神，沿着青石阶向上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从桃林中走出，一边轻声说笑着，一边从卫觊身边走过，不管是长衫的士子，还是短衣的百姓，都客气的向卫觊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卫觊的衣饰时，便露出宽容的微笑。卫觊被他们的笑容搞糊涂了，以为自己的衣服有不当之处，频频低头查看，没看到什么问题，却引起了更多的笑容。
几个少女从他面前经过前，其中一个穿着窄袖春衫的少女忍不住笑道：“姊妹们，又是一个外乡人呢。”说着，几个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远去了。
卫觊的脸有些烫。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显眼了。他从河东人，河东在这个季节还有些夜寒，他身上穿的是冬衣，可是建业城却春暖花开，沿途所见，穿冬衣的寥寥可数，几乎全是老人，大多数人穿着轻薄的春衫，尤其以年轻人为最，一个个争奇斗艳，宛如眼前的桃花，明媚动人。与他们一比，自己简直是刚从黄土里爬出来的老农。
这个发现让卫觊局促不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一双手伸了过来，恰巧扶住了卫觊，避免他出丑甚至落水的窘境。卫觊松了一口气，一边站稳，一边拱手致谢。一抬头，眼前是一个身材高大，剑眉朗目的年轻人，比他高出半头，眉宇之间英气勃勃，偏偏又面容和煦，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压迫，如沐春风，顿生亲近之感。身后跟着四个高大强壮的卫士，威风凛凛，却温和内敛，无一丝蛮横之气。
“多谢足下援手，感激不尽。”卫觊拱手施礼。“在下卫觊，字伯儒，河东安邑人，冒昧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年轻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打量了卫觊两眼，随即嘴角微挑。“在下周瑜，字公瑾。”他伸手一指桃花林后的门阙。“这便是寒舍，卫君是路过，还是……”
“呃……”卫觊猝不及防，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想过见到周瑜，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面。“我……”他本能的想说自己是专程登门拜访，可是一看周瑜的笑容，再一看周瑜身后明显多了几分敌意的武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路……路过，路过。”
周瑜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卫君留意足下。江东多水，青石湿滑，一不小心滑倒了，可是要吃苦头的。万一落水，那就更难看了。”说完，点点头，带着卫士大步下了台阶。载卫觊过来的船娘刚好载了两个客人过来，一见周瑜便扬声叫道：“周郎，去哪儿，我载你呀。”
“那就有劳小娘子了。”周瑜含笑应着，大步上了船。船娘竹篙点岸，小船飘飘而去，歌声再次响起。
“江东有凤兮，烈火重生。百鸟朝凤兮，公瑾为尊……”
岸上响起清脆的和声。“江东有凤兮，起舞虞廷。翼有五彩兮，昭姬为文……”
卫觊听着歌声渐渐远处，苦笑无语。他呆呆的立在桃林旁，轻风拂过，一瓣桃花被吹落，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在他眼下慢慢落地。
卫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花，一声长叹。
……
周瑜沿着石阶，大步登城，进了太初宫，来到偏殿。孙策正在殿前的走廊上散步，见周瑜快步走来，忍不住笑了一声：“公瑾满面春风，走路带风，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周瑜走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大王，臣自回到建业，天天有喜事，不过今天却没遇到什么喜事，反而遇到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谁？”
“卫觊卫伯儒，臣刚刚出家门，便遇到了他。”
听周瑜说完经过，孙策笑了一声。他知道卫觊入境的消息，甚至知道卫觊进入建业的时间，但他却不知道卫觊今天去桃花坞周家拜访，想来是监视的人还没到。
“你打算怎么处置？”
“臣打算先由内人处置，若她有需要，臣再出面，或是自行处置，或是请大王降诏。”
孙策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让蔡琰处理也好，让周瑜处理也罢，他们都撕不下面皮。可是周瑜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能不给面子。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私事，他不宜越庖代俎。
“公瑾，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可是圣人说的，孤深以为然。”
周瑜会意。“臣谨遵大王旨。”
孙策摆摆袖子，转身上前走去。周瑜跟上。两人说起了战事。河东平定，接下来便是围攻并州。并州其实只剩下太原、上党两郡，其他地方大多已经沦为胡人牧马之地，有沈友、全柔、徐绲、孙尚香和鲁肃五路进击，再加上中军，近二十万步骑，只要粮草能及时供应，并州坚持不了太久。
他要和周瑜商量的是益州。
虽说周瑜已经进入益州，黄忠也深入汉中，但进展都不如意，越是深入，难度越大。要想真正攻破益州，必须四面围攻，迫使曹操分兵应对，在局部战场形成绝对的优势，急是急不来的。在此之前，不仅要平定并州，还要搞定交州，击败刘繇、士燮，剪除枝蔓，最后集中兵力对付曹操。
按照军师处的初步估算，要完成这两个目标，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四年，换句话说，对益州的决战至少要两年后才有可能展开，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调鲁肃进驻关中，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围攻并州的兵力足够，有没有鲁肃，关系不大，进攻益州却非鲁肃不可，马腾、韩遂是靠不住的。让鲁肃在关中经营两三年，届时再领关中兵进入汉中作战，和周瑜、黄忠形成三面夹击之势，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
“河东一战，刘备殊死一击，庞德所领的中军骑兵损失近三分之一。若非刘备、张郃受伤在先，损失可能更大。这一点提醒我们，我们的确有优势，但优势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益州形势胜于河东，我们要做好重大牺牲的准备。”

第2332章 女儿当自强
周瑜很惊讶。“大王，连续作战，不仅钱粮消耗难以及时增补，伤亡导致的缺员也无法及时补充，一旦受挫，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不是太急了？”
孙策转身打量着周瑜，自嘲道：“公瑾，你也觉得太急？”
周瑜连连点头。“大王，是不是有人争功？”
孙策一声长叹。“暂时还没有，但迟早会来。这几年打得顺，尤其是连续轻取兖州、冀州，如今又攻占了河东，以为我军优势在握，只差最后一击的人不在少数。公瑾，益州迟迟不下，孤若是再坚持缓缓图之，你和汉升将成池鱼，被人弹劾。”
周瑜剑眉紧竖，沉吟良久。“臣等进攻益州不利，被人弹劾也是情理之间的事，但大王不可因此乱了方寸。臣以为，益州战事当从长计议。军议时，臣必力争。”
孙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公瑾，孤知道你有心为孤分责，不过人间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太顺利了也未必是好事，偶尔吃点苦头也不坏。叔弼就是个例子，沈子正也是。”孙策说到这里，想起孙权，暗自叹息，有些事还真得看人，孙翊吃了苦头，从此改了性子，孙权却是变本加利，一条道走到黑。“能够胜不骄、败不馁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是应该受点挫折的。你事事替他们考虑好了，他们不仅不见情，说不得还会埋怨你管得太宽，哭着喊着要自由。”
周瑜苦笑。看来孙策承受的压力不小，居然说出这样的气话。不过话又说回来，统御群臣——尤其是那些桀骜不驯的将领——并不比管教孩子轻松。
孙策背着手，继续向前走。“疆域愈广，将士愈众，枢密院的事务也越来越繁杂，孤打算在都督处、军师处之外增设军情处，专门负责情报收集、甄别。现有的人中，最适合负责此事的就是奉孝，只是如此一来，需要另外找一个胸怀全局的谋士主持军师处。公瑾，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周瑜眉头轻蹙，沉吟不语。孙策也不催他，走到城墙的东南角，停了下来，俯瞰建业城。清晨的阳光洒在建业城上，一片一片的屋脊或连或断，错落有致，几条大道纵横其中，将缺少城墙，并不规整的城池划作几个大大小小的方块，玄武湖在侧，两道河流穿城而过，又将规整带来的严谨消解了几分，整座城看起来散漫，规整却不足。
或许该建一道城墙。孙策心头暗道。
周瑜站在孙策身后半步，犹豫了很久。“臣以为，仅才华而论，有两个人合适。”
“谁？”
“荀公达，沮公与。”
“才华以外呢，哪个合适？”
“都不合适。”
“哦？”
“荀公达是汝颍人，他入主军师处，汝颍系必然坐大。且荀公达为人深沉，思虑玄远，臣到现在都不清楚他究竟有何打算，到了军师处，万一有什么想法，等发觉时怕是太迟。沮公与入朝时日尚短，根基不稳，骤然提拔，难以服众。”
孙策点点头。“事难两全，如果你不介意，就先问问荀公达吧，看看他的决定。若是他不愿意来，再考虑沮公与。”
周瑜明白了孙策的意思，点头答应。最好的结果是荀攸自己不来，那汝颍人就无话可说了。以荀攸那不肯抛头露面的脾气，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若是荀攸迫于汝颍系的压力，不得不来，到了建业，他只怕也会韬光隐晦，尽可能将露脸的机会让给其他人，比如沮授。
这不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却是一个最不坏的办法。
“大王用心良苦。”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古人诚不我欺。”孙策苦笑着拍拍头上的紫金冠，自嘲道：“公瑾，真希望你能早点平定天竺，回京为孤分担一些事务。现在这样，孤很担心能不能活到退休。”
周瑜连忙说道：“大王，此等不祥之言，万万说不得。”
孙策耸耸肩，放声大笑。
……
卫觊犹豫了很久，还是站在了周府的门口。
都已经从河东赶来了，总不能知难而退，卫氏的产业、宅第和近百口男女老少的性命可都寄托在他此行的成败上，再难也得迎头而上。
出乎卫觊的预料，蔡琰很快就从里面迎了出来，很认真地打量了卫觊两眼，欠身施礼。
“不意卫君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卫觊很惊讶，一时竟不右如何应对，半晌才讪讪地说道：“蔡……大家，冒昧登门，实在是不得己。卫氏上下百余口……”卫觊哽咽了，忍了很久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说不下去了，撩起衣摆，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请大家哀怜，看在我亡弟与你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救卫氏。”
蔡琰柳眉微蹙，沉下了脸。“卫君，快快起来说话，你这样岂不是强人所难。妾如今是周家妇，与卫氏已无瓜葛，之所以出来见你，是因为河东卫氏与我陈留蔡氏是有旧交，并无他意。”
卫觊愣住了。他见蔡琰出迎，原本以为此事大有希望，没想到蔡琰却不给他任何机会，一口回绝。蔡琰没有骂他一个字，却比骂他更让他难堪。蔡琰来见他是因为蔡家与卫氏有旧交，可是当初卫氏为难她的时候，何尝念过这份交情？
说起来，蔡邕能将蔡琰嫁给他的弟弟，那可是给了河东卫氏天大的面子。陈留蔡氏是真正的高门，与他们联姻的都是大家世族，河东卫氏根本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但卫氏辜负了蔡邕的这份善意，让蔡琰蒙羞，让蔡氏蒙羞，如今还想救蔡琰出面救卫氏，的确有些张不开口。
可是形势如此，卫觊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能舍了这张面皮，苦苦哀求。
蔡琰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河东安邑卫氏也是大族，折辱卫觊固然一时快意，传出去却不好听。她想了想，对卫觊说道：“卫君，妾不便出面，指点你一条路吧。听说你在长安时曾就任尚书台，故尚书令荀文若对你印象颇佳，如今荀文若在大吴任谏议大夫，你去求他，也许能帮你。”
“能行吗？”卫觊不太放心。他知道荀彧在吴国任谏议大夫，但谏议大夫是闲职，没什么实权，可见吴王孙策是不太器重荀彧的，求荀彧能有什么用？蔡琰不会是故意推托吧？
“你去了就明白了。如果荀君不肯帮你，你再来便是。”
得了蔡琰这句承诺，卫觊这才放了心，千恩万谢的去了。看着卫觊离开，蔡琰暗自摇头。当年的卫觊是多么骄傲自负的一个人，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也不知是该可怜他还是该鄙视他。再想想自身，若不是遇到吴王，又怎么会有今天的荣耀和幸福。
人的际遇真是无常啊。当初父亲受王允排挤，出使南阳，被袁术扣留，谁想到会因祸得福呢。
“夫人，卫氏那么待你，你怎么还帮他们？”一个圆脸的侍女忍不住说道：“依我说，就该让魏军侯带人砍了他，直接扔到长江里喂鱼。呸呸，这人人品这么差，怕是鱼也不肯吃呢。”
“闭嘴。”蔡琰喝了一声，打断了侍女的打抱不平。她也恨卫氏，恨卫觊，但她与亡夫卫仲道伉俪情深。卫仲道生前对卫觊敬重有加，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况且卫氏上下百余口，还有不少同情她、帮助过她的人，她不能因为惩罚卫觊无视那些人的生死。
侍女挨了训，嘟着嘴，嘀咕道：“夫人，我就是替你不值。你若没有嫁给都督，孑然一身，卫家才不会同情你呢。这些人，可势利了，没几个真君子。”
蔡琰又好气又好笑，转头瞋了侍女一眼。“听你这意思，我是因为嫁给周郎才有面子？”
“不不不。”侍女自知失言，连忙陪着笑解释道：“夫人有今天，都是自己挣来的，连都督都要沾你的光呢。别的不说，都督麾下将领有一半是你的学生，比如最受都督器重的魏军侯……”
“魏军侯，魏军侯，我记得当初在幼稚园的时候，你可不喜欢魏文长。这次魏文长回来，你这态度可变得太快，是不是觉得魏文长有前途，你动了心？我可跟你说，今天的魏文长不仅是我的学生，更是讲武堂的学生，战场上脱颖而出的将才，可不像你，幼稚园毕业就弃学了，堂堂南阳张氏后裔，如今只能做个侍女，整理书稿都笨手笨脚的。”
“唉呀，夫人，我这不是在学么。”侍女又羞又急，圆圆的脸红得像门外的桃花。她偷偷看看四周，凑到蔡琰身边，低声说道：“夫人，我……我当真不行么？”
蔡琰忍着笑，瞥了她一眼。“被魏文长拒绝了？”
侍女扭捏道：“这倒没有，但是……他也没答应。他对夫人一向敬重，若是夫人能帮我说几句好话，他肯定听夫人的。”
“行啊，你帮我整理好那份梵文版的说文解字，我就帮你说话。”
“啊？”侍女想到那些扭曲的梵文，不禁头皮发麻，连手都有些抽筋。
蔡琰笑笑。“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做诰命夫人？你啊，《士论》白读了，岂不知女子要自立，首先要自强的道理？”

第2333章 彼此彼此
时隔一年有余，再次见到卫觊，荀彧感慨万千，当年在长安城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听完卫觊的讲述，荀彧思索片刻。“既然蔡大家不计较，那你们的性命就算保住了。不过伯儒啊，你也别期望太高，吴国自有制度，像你这种战败而降的能保住性命就是最好的结果，家宅、田产怕是要不回来了。我可以给辛毗写信，让他照顾你们一些，不要吃太多的苦头，但仅限于此，无法做得太多。”
卫觊不死心。“多谢荀君援手。我是真心知错了，能否请荀君转告吴王，给我一个当面请罪的机会。”
荀彧抚着胡须，摇摇头。“伯儒，你想当面请罪，自然是好的，不过不是现在。”
“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在建业住下来，找个事做，顺便看看吴国的新政。你一路匆匆赶来，怕是没心情细细看沿途的风景。如今到了建业，安心住下来，四处走一走，对你有好处。”荀彧探身过来，拍拍卫觊的手臂。“伯儒，君子之泽，三世而斩，长平侯之后，河东卫氏已经没落数代，你少年早成，才学过人，通晓典章制度，又有一手好书法，只是时局动荡，未有展示才华的机会。如今大吴新建，如朝阳东升，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你留下来，会大有用武之地。”
卫觊一声长叹。他虽然年长荀彧几岁，却对荀彧一向敬重，荀彧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照办了。非要面见孙策，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门路，就算见了又能如何？
荀彧给辛毗写了一封信，请辛毗照顾卫觊的家人，卫觊便在建业住了下来，暂时就借居在荀彧家中，白天在市井闲逛，晚上协助荀彧处理一些事务。他的书法很好，帮荀彧抄写文稿。过了几天，荀彧写了一封奏疏，请卫觊誊写清楚，送入宫中。
荀彧本人的书法也不错，很有特色，孙策并不陌生。一看到这份由卫觊誊写的奏疏风格迥异，便意识到荀彧另有用心，将在宫里当值的荀恽叫来一问，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找卫觊来问。既然蔡琰本人不想追究，他也不必大动干戈，反正安邑卫氏已经残了，多杀几个人也没什么意义，让他们劳动改造更能教育人。荀彧让卫觊在建业住着，想来也是这个目的。之所以没有正式举荐，也是为了避嫌。不得不说，这些世家子弟都是人精，从蔡琰到荀彧，做事都滴水不漏，没什么可让人非议的地方。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反倒落了下成。
孙策给吕蒙下了一道命令，要求他切实执行相关政策，不得虚以委蛇。
大半个月后，吕蒙送回消息。在他的亲自监督下，河东的相关事务基本处理完毕，眼下春耕结束，正趁着短暂的空闲进行户口登记。裴潜、卫觊等人都有附逆的劣迹，战败而降，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绝大部分田产、宅第都被没收，部曲解散，相关俘虏由庞德、张辽押解，正赶往建业。裴潜是主动投降，情况好一些，保留了住宅的主体，家人也没受什么苦。卫觊的情况不同，不仅家里的田宅都被没收了，家人也成了官奴婢。不过有辛毗的关照，卫觊家人的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除了河东的情况，吕蒙还对并州的战局提出不少意见。刘备败亡，王盖、王淩等人遁逃，为了翻越空仓岭，他们放弃了大量的辎重和战马，并州军元气大伤，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吕蒙建议立刻发动对并州的进攻，迫使王盖等人无法休整，以期尽快平定大河以北。
吕蒙的反应正如孙策预料，接连大胜之后，盲目乐观的情绪在军中滋生蔓延，吕蒙也不例外。孙策随即下诏，亲率中军移驻洛阳，准备对并州的军事行动，并召诸将齐聚洛阳议事。
诏书一出，羽檄飞驰，关东骚动。
……
楼船入长江，溯肥水，经巢湖，过合肥西。
孙策坐在楼船之上，看着两岸的起伏的丘阜，心潮起伏。别人不清楚，他却知道这里在原本历史上的影响力。孙权坐断东南，一心北上平定中原，却屡次受挫于此，并且成就了张辽的赫赫威名。
并非孙权无能——虽然他的确在军事上不太行，偏偏又不服气——而是地理限制太明显，即使他现在有了一定的技术优势，如果没有足够的战马，在合肥附近面对以骑兵称雄的魏军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典守城，张辽、乐进出击，仅从这个安排就足以看出曹操用兵高明，对麾下将领优劣一清二楚，能用其长，避其短，强强联手，将战力发挥到极致。如今的曹操虽然比历史上的曹操弱了不少，但他能在无险可守的兖州站稳脚跟，逆袭袁绍，凭山川之险，守住益州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皇长子，还有遗诏，比刘备那个来路不正的皇叔硬气多了。
益州之战将是一场硬仗。
既然不可避免，那就直面困难。如何把益州和曹操当成一块磨刀石，锻炼出一批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还要维持不同派系的利益平衡，这是他目前要考虑的问题。
脚步声响，凌统快步上了飞庐，来到孙策面前。
“大王，荀军师的奏疏到了。”
“怎么说？”孙策没有接奏疏，只是淡淡地问道。他关心结果，不关心荀攸如何措辞。
“荀军师拒绝了。他说年齿渐长，又连年征战，身体疲惫，承担不了军师处的繁务重任。且他这几年潜心研究益州、天竺形势，略有心得，也不想半途而废，希望继续留在益州战区效力。”
孙策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果然如周瑜所说，荀攸是一个极其聪明，甚至聪明得过了头的人。他知道主持军师处不是好差使，索性拒绝了。他的奏疏要存档，必然经过军师处，那些汝颍籍的军师、参军看到这封信，知道是荀攸不肯来，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策随即召见相关人员，调整人事安排，增设军情处，军师祭酒郭嘉转任军情祭酒，国渊为仆射。沮授接任军师祭酒，刘晔为仆射，并设前后左右中五军师，刘晔兼中军师，荀攸为左军师，庞统为右军师，辛毗为前军师，孟建为后军师。
这个安排无形中调整了九督中的前四顺序，鲁肃因河东战功超过周瑜，升至第一，而太史慈则因辽东之乱降至第四，周瑜、沈友分列二三，黄忠近几年的战功不显，无缘前四。五军师中汝颍人占了三席，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汝颍人的好胜心，对沮授一个河北人主持军师处的抗拒心里淡了不少。刘晔虽然没能如愿成为军师祭酒，被沮授后来居上，却身兼中军师，也算是取得了平衡。
总体来说，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满意，基本也能接受。就算有什么不甘心，也只能鼓足了劲，好好准备，争取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有上佳表现。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最后的结果，原因很简单，还有两个最重要的人选没有安排：钟繇和陆逊。孙翊和孙尚香被人称作二将军、三将军，钟繇、陆逊作为他们的军师，必然位居五军师之上，至少和中军师比肩。只是眼下孙翊、孙尚香还没有正式立功，孙策无法安排，以免落下任人唯亲的话柄，只好先留着空缺。
任命公布不久，留守建业的国渊送来了消息。他已经侦破了流言案，找到了那几个传播流言的士子。不出所料，他们都是曹操派来的细作，直接由法正指挥。国渊的卷宗做得很详实，证据也很充分，《太玄经》是其中最重要的线索，国渊特地提及了郎中陆绩。陆绩研究易学，对《太玄经》很熟悉，是他最先发现那些文章中引用《太玄经》的痕迹，为国渊提供了思路。
看完卷宗后，孙策与郭嘉商量，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法正主动挑衅，不能不予以回应，新仇旧恨一起算。郭嘉建议，增派人手，收集益州的情报，具体的事务由钟繇负责。钟繇法家出身，熟悉这一套操作手法，对付法正绰绰有余，又与辛评等人有旧，可以择机施以反间之计。凡是情报，都需要明暗两手，除了增派暗桩之外，还需要一个明的使者，郭嘉建议由卫觊出使益州。卫觊新降，地位不高，不会引起曹操的重视，但卫觊曾在长安朝廷尚书台任职，人脉很广，他去益州可以联络对曹操不满的人，进行游说离间。
听完郭嘉的计划，孙策拍着郭嘉的肩膀笑道：“奉孝，做军情祭酒比军师祭酒如鱼得水吧？”
郭嘉哈哈大笑。“不瞒大王说，臣对这军情祭酒钟意已久，本来是打算自荐的，只是有所顾忌，不敢太直白，免得被人笑话。”
“你顾忌什么？”孙策笑道：“奉孝，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江湖朝堂，都有不得已处。大王尚且如此，何况是臣，彼此彼此。”

第2334章 绵里藏针
卫觊站在了孙策面前，心情忐忑。
这是他到建业后第一次面对孙策，跟着荀彧一路随行，总觉得自己是逃户流民，一旦被发现就会大难临头，夜里睡觉都睡不安，时常半夜惊醒，独坐到天明。
看着孙策脚上的快靴，卫觊心跳如鼓，手脚发麻。荀彧让他来见孙策，却没说什么事，一人乃至一族的荣辱祸福、生死存亡尽在孙策的一念之间，他无法不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孙策从淮河两岸的麦田收回目光，转过身，瞅了卫觊一眼，淡淡地说道：“花名册里为什么没有你子女的名字？”
卫觊愣了一下，有点尴尬。“禀告大王，觊……尚无子嗣。”
“哦？”孙策咂了咂嘴，没有再说什么。卫觊听在耳中，却像被针扎了一般，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孙策顿了片刻，又道：“孤想派一个人去益州劝降，荀大夫推荐了你，你不会一去不返吧？”
听说让他出使，卫觊喜出望外，还没高兴起来，又被孙策后一句话吓得半死。卫家男女老少上百口被没为官奴婢，正等着他去救呢，能出使，就说明孙策有放过他的想法，如果因他无子，担心他不回来了，剥夺了他这个机会，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甚至有没有都难说。
生死面前，卫觊没有过多犹豫，“扑通”一声跪下了。“大王明鉴，觊成亲二十余年，无一子一女，怕是先天有负阴德，难有子嗣，百年后能寄托者唯族中子弟，若滞留益州不亏，四时八节无人祭祀，岂不成了孤魂野鬼？故益州纵有千难万险，觊不敢辞，益州纵有高官厚禄，觊不敢留，必肝脑涂地，不负大王使命。万一不幸，请大王赦免卫氏族人，觊死而无憾。”
孙策扬扬眉，不禁对卫觊刮目相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有力的理由，这卫觊绝非浪得虚名，也难怪他后来能生了卫瓘那样的儿子，以一己之力废了邓艾、钟会、姜维三个大牛，让他去益州兴风作浪应该是人尽其材了。
“既然如此，你准备一下，与家人见一面再走。此次任务艰险，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喏。”卫觊如释重负，躬身而退。下了飞庐，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汗湿重衫，腿也有些发软。他扶着栏杆，平复了心情，这才向郭嘉的船舱走去。
调任军情祭酒后，郭嘉的舱室并没有变，戒备森严的资料舱还在他的控制之下，只是能够进舱查阅资料的人做了调整，按不同的级别分配了不同的权限。卫觊还没入职，无法进舱，只能请当值的虎士通报，自己站在舱外等着。趁着这个机会，他对即将履行的任务做了些准备，以便向郭嘉汇报。
时间不长，郭嘉走了出来，刘晔与他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见卫觊站在舱门外，刘晔微微颌首，没等卫觊还礼，他就快步走了。卫凯敢怒不敢言，一脸无奈。
郭嘉笑道：“你不用管他，他对谁都这样。”
卫觊附和道：“皇族出身，少年成名，自负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郭嘉诧异地打量了卫觊一眼，想起了荀彧对卫觊的评价，暗自佩服荀彧知人。卫觊这句话看似为刘晔解脱，实质杀伤力极强——刘晔的皇族出身是前朝，先帝嗣君又在益州，对于正在谋求鼎立新朝的孙策来说，刘晔的身份极其敏感，很容易引人非议。即使孙策大度，也不能不考虑其他人的想法。刘晔未能接替他成为军师祭酒，未尝不是被身份所累，只是刘晔自负才高，不肯稍假颜色，背地里得罪的人可不少。
一言活人，一言杀人，这卫觊是个狠角色啊。
“伯儒，见过大王了？”郭嘉收回目光，笑容满面。
“见过了。”
“对此次出使益州，有何计划？”
卫觊早有准备，却故意迟疑了片刻。“劝降怕是无望，能打听一些益州虚实，为大军向导，或许勉强能胜任。”
“说来听听。”说话间，来到郭嘉处理公务的舱中，郭嘉入座，命人上茶酒点心，又请卫觊入座。
“喏。”卫觊入座，接过茶，呷了一口，又吃了两块点心，接着说道：“间有明间、暗间，出使便是明间。之所以选我，除了大王宅心仁厚，给我机会立功以救家人之外，恐怕也和我曾在长安朝廷尚书台任职，认识一些益州士人有关。”
郭嘉一手捧着青瓷茶杯，一手摇着羽扇，面带微笑，静静地打量着卫觊。他对卫觊很好奇。卫觊此次出使的身份是郎中，与其说是出使，不如说是羞辱曹操，借刀杀人来得更准确些，但卫觊的几句话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考虑要不要把卫觊调到军情处来。
外圆内方，机敏狠厉，卫觊很适合为间。只不过这种人很难掌握，一不小心就会反噬。
卫觊知道郭嘉在打量他，也知道郭嘉擅长察颜观色，却佯作不知，迎着郭嘉的目光侃侃而谈。“此次河东不明形势，举兵附逆，固然与长安形势有关，也与闭目塞听，不了解关东新政有莫大关系。道听途说，难免失真，是以河东世族皆不自安，欲附刘备，以抗王师，战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此次东来，沿途所见种种，固然令我大开眼界，知昨日之非，江东风气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恍如三代。惊叹之余，不由得后悔莫及。早知一二，何至于犯此大错？”
卫觊一声长叹，苦笑着摇了摇着。“河东尚且如此，益州可想而知。益州士庶之所以支持曹操，恐怕和不知大王新政有关。若是有人解说一二，下愚也知所归。就此而言，谁能比我们河东人更合适呢？纵使有人怀疑我是迫不得已，也会派人查探一番，再决定去留。”
郭嘉笑笑。“伯儒三寸舌可当十万兵，此去益州必定大功告成。归来之日，青绶可带。”
卫觊熟谙典章制度，自然知道青绶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郭嘉虽然算不上君子，却不至于荒唐到随便许诺，必是得了吴王首肯。他看着郭嘉片刻，躬身一拜。
“得祭酒此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送走了卫觊，郭嘉独坐了片刻，起身来到孙策的舱中。
孙策正靠在窗前，听刘和鼓琴，看甄宓起舞，见郭嘉进来，甄宓收了舞姿，与刘和一起出去了。郭嘉在孙策对面坐下，拿起案上的茶杯，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见郭嘉这副模样，孙策忍不住笑了。“看来这卫觊果真有点门道，这么多年了，能让奉孝你这么纠结的人还是第一个。”
郭嘉苦笑。“大王一语中的。臣对这卫觊真是又爱又怕，爱其机敏，怕其狠辣。寥寥几语，看似温恕如绵，实际暗藏针砭，令人防不胜防。”
郭嘉将卫觊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孙策静静地听完，也暗自吃惊。他一直没有低估卫觊，可是听了卫觊这几句话，他还是心头发寒。看来卫瓘的狠辣不是自学成才，这是有家传的，传的就是卫觊的基因。短短几句话，既为河东世家解脱，又告了杨修一状，临了还提了个要求。
人怎么可能精明到这种地步？卫家在魏晋之际发迹绝非偶然。
“你有什么想法？”
“大王想用他吗？”
“怎么说？”
郭嘉正色道：“若是想用，当笼络其心，得其死力。若是不想用，则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或者索性借此机会除去，以免后患。”
见郭嘉说得这么郑重，孙策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他本来对卫觊就有先入为主的不好印象，现在又得郭嘉提醒，的确动了杀机，索性除掉卫觊，反正他还没有子嗣，杀了他，这血脉就算断了。
孙策沉吟了良久，最后还是放弃了。因潜在的危险而杀人，这和他的理念不符。要说潜在的危险，谁没有潜在的危险呢？如果说卫觊可杀，手握重兵的将领岂不是更该杀？
“最大的恐惧不是对手，而是恐惧自身。”孙策笑道。“奉孝，你过虑了。”
郭嘉没有解释。他知道孙策不可能同意他这个建议，可是他有这个责任提醒孙策。他随即转换了话题，和孙策商量起了军情处扩编的事。增设军情处，他从军师处调来了一些人，还是远远不够，并州、益州两个战场都需要准备，又是易守难攻的山地，派遣细作的难度大增，消息滞后也会非常严重，他需要更多的情报分析人员和收集人员，还需要设计一些专用的工具和武器。
“大王，臣需要打造一些装备，最好能安排一个精通此道的人负责。”
“你看中了谁？”
“南阳木学堂的大匠莫择，汝南木学堂大匠张奋，如果可能的话，再请黄大匠拨一些得力人手，比如那个叫蒲元的少年匠师。”
郭嘉还没说完，孙策就笑了起来。郭嘉这是要大干特干，将军情处打造成核心部门啊，抽调的全是精英骨干。不过这和他的理念相符，军情处就应该有科技加持，不能总依赖最原始的办法。
“行，你拟个名单来。”

第2335章 运筹帷幄
情报部门本来就是精英集中的部门，不管是在外面执行任务还是在内部处理情报、提供支持，都需要相当的技能，绝非是个人就能干的粗活。历史上著名的间谍无一不是那个时代的精英，比如伊尹、姜子牙。
可是在这个崇尚儒学的时代，间谍、细作还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贱业，甚至是见不得人的龌龊事，那些一心想读经入仕的读书人引以为耻，不屑为之。郭嘉转任军情祭酒，不少旧部就不愿意跟过来，尤其以汝颍系为最。郭嘉急需新鲜血液。好在这些年各地郡学、县学、讲武堂推广得力，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学成毕业，提供了充足的人力资源，只是需要花些时间从中选择。
在找到足够的人手之前，装备的问题必须解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良好的装备能让间谍如鱼得水，事半功倍，增加存活率。培养一个优秀的间谍不易，增加他们的存活率至关重要。
孙策和郭嘉讨论了一些细节。在具体训练间谍、细作上，郭嘉是行家，他这十几年一直在干这样的事，积累了大量的实战经验。可是论思路之开阔，他还是略逊孙策一筹。不过他对孙策的高瞻远瞩早就适应了，和孙策商量本身就有请教的意思，见孙策如此重视军情处，几乎接受了他所有的条件，心里自然开心，觉得自己从军师处转军情处这一步走对了。军情处这样的部门自然要掌握在真正的心腹手中，作为唯一知道大王梦境奇遇的那个人，他不做军情祭酒，还有谁能胜任？
郭嘉与孙策谈得正开心，沮授走了进来。几天不见，沮授瘦了一圈，连眼圈都是黑的。郭嘉见了，忍不住笑道：“沮祭酒，你要保重身体啊。”
见郭嘉在座，沮授拱手施礼，苦笑道：“能浅任重，又蒙大王谬赏，不敢不全力以赴。观人挑担毫羽轻，自己挑担千斤重，我现在是深有体会啊。”
郭嘉大笑，起身道：“那我就不耽误你汇报公务了。等你忙过了这一阵，我请你吃饭。”
沮授抬手示意郭嘉莫急。“祭酒且慢，我正有事要向你请教呢。”
郭嘉也不意外。沮授刚刚接手军师处，虽说公务都交接了，可是有很多事情在他脑子里，并没有落在纸上，自然无法全部交接。军师处的汝颍系力量最大，沮授初来乍到，未必能服人，向他求援就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郭嘉重新入座，甄像进来，为沮授设座上茶。沮授在案前坐下，将手里的公文摊在案上，从中挑出一份，递给郭嘉。郭嘉接过，扫了一眼封面题签就忍不住笑了。
“你进展迅速啊，这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
沮授没有说话，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郭嘉。接任军师祭酒之后，他这些天几乎是不眠不休，将郭嘉留下来的大量资料过了一遍，其中的细节多得吓人，是他做军师时根本没想到的。他现在算是知道孙策为什么禁止郭嘉饮酒了，如此繁重工作，如果没有一封好身体，那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在堆积如山的资料中，他发现了这份公文，从封面题签来看，应该与天师道的卢夫人有关，但里面没有什么内容，绝大部分资料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页天师道的简单介绍，比如天师道的传承顺序，比如卢夫人的相貌、身高和相关事迹。
郭嘉摇着羽扇，从容说道：“这些资料原本是属于军师处的，可是新设军情处后，这些资料就转军情处负责，目前还没有结果，所以相关的资料没有留给你。”
“这是祭酒的职责所在，我可以理解，但是卢夫人提供的地图涉及到汉中战略的推演，还请祭酒提供。”
“你知道卢夫人提供的地图？”郭嘉眉头微蹙。“谁告诉你的？”
沮授笑容苦涩。“祭酒不用猜疑，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没有地图，那几位军师、参军怎么能那么笃定。”
郭嘉明白了。卢夫人提供的地图只有几个人知道，但那几个人大多留在了军师处，他们和沮授讨论汉中战略时可能流露出了这幅地图的存在，却又不肯告诉沮授地图的内容，说白了就是欺生，用这种方式向沮授这个新上官表明他们与众不同的资历。
沮授以一降臣，短短半年时间内擢升军师祭酒，不可避免的会引起很多人的妒嫉。郭嘉理解沮授的难处，却又不能轻易告诉沮授详情。他如果站在沮授一边，会成为汝颍系甚至整个军师处的公敌。
郭嘉转头看看孙策。孙策洞若观火，说道：“卢夫人到建业数月，一直未来请见，孤也觉得好奇。奉孝，这是怎么回事？”
孙策发话，郭嘉不好不说，便将卢夫人的事说了一遍。
卢夫人是去年冬月到达建业的，郭嘉收到消息之后，立刻派人与她取得了联系，但卢夫人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她只是求见了于吉和严浮调等人，谈玄论道，婉拒了郭嘉通过于吉之口发出的邀请。郭嘉当时也很奇怪，后来从益州传来消息，卢夫人离境不久，她的次子张卫奉许攸之命到成都汇报公务，结果被曹昂留下了，担任成都南部尉，这才明白卢夫人的苦衷。
小儿子的命捏在曹昂手上，卢夫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理解了卢夫人的担心后，郭嘉设计，趁卢夫人逛乌衣巷时制造了一场混乱，成功的隔开了卢夫人和她的随从——一个由戏志才安排下的暗椿——两人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就是那短暂的十几息时间内，卢夫人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并将准备好的一幅地图交给郭嘉。
郭嘉得到了地图，但他不完全相信卢夫人，便派人去实地探查。眼下这些人还没有回来，卢夫人提供的地图是真是假，不知而知，所以没有提供给军师处，也没有正式向孙策汇报。知道地图的人不多，而且他们也只知道有地图，并不知道地图是卢夫人提供的。
卢夫人提供的原图只有郭嘉自己看过。那次见面之后，郭嘉也没有再主动接近卢夫人，只是派人暗中监视，相关的资料也由郭嘉自己掌握。
沮授很惊讶，孙策也多少有些意外。他还等着和卢夫人见面，了解天师道的情况呢，没想到这里面发生了这么多事。郭嘉没有细说乌衣巷的事，但可以想象，这应该是一个很精彩的场面。
“卢夫人其人如何，真有道法吗？”孙策忍不住八卦之心，问了一句题外话。
“有没有道法，臣不敢说，但驻容有术却是事实。按照收集到的资料来看，她应该年逾不惑了，相貌却如少女，到建业城后，向其讨教养生术的人数不胜数，几乎踏破了驿馆的门槛。那天时间紧张，臣也没机会问，只能留待以后了。”
说完了卢夫人，沮授言归正传，说起了并州的战事。现在集结完毕，准备进攻并州的人马有沈友、全柔、徐琨、朱桓、孙尚香和鲁肃诸部，再加上孙策统领的中军，总兵力约二十万。二十万人马的消耗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必须妥善解决。
好在冀州已定，河东也已经入手，都是产粮之地，可以解决大军的大部分粮草供应，毋须千里转运。只有河内还控制在逢纪手中。逢纪奉刘备之子为主，没有投降称臣的打算。沮授建议，在秋收之前攻取河内，夺河内之粮为食，将逢纪等人压回并州境内，增加并州的钱粮消耗，激发其内部矛盾。
河内没有什么天险，攻取并不难，难的是后勤供应，有必要趁着春夏水盛，调一批水师进入黄河。如果可能，最好增调一部分水师进驻关中。今年年初的河东之战，就是因为孟津的水师无法及时西进，导致鲁肃被阻黄河之南。如果不是刘备急于求战，主动放弃了大阳津，河东现在还控制在刘备手中。
有了水师，黄河就不再是天险。
沮授不仅计划在关中、河东驻扎水师，还打算在陇右部署水师，打造船只。他认为，欲取益州，逆水而上是不够的，仰攻的难度太大，伤亡必重，应该在武都开辟战场，水陆并进，顺水而下，既能解决大军的辎重运输问题，又能对益州造成压力，迫使曹操分兵。
在那种地形，水运比陆运省力，且江东水师独步天下，曹操防陆上的步骑容易，防水中的水师难，威慑效果要比西凉骑兵还要大。有了水师之后，西部战线也不再是韩遂、马腾的天下，对以后接管凉州，防止西凉坐大有好处。
孙策、郭嘉深以为然。沮授这个计划好，不仅看得远，而且眼光独到，在凉州部署水师，一般人想不出来。更重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就将益州、凉州全部包括在计划之中，体现了过人的全局眼光。
“这个方案不错，通知鲁肃，让他做好相关准备，人力、物力尽可能在关中就地解决。奉孝，你安排人勘察武都地形，绘制地图。人手如果不足，调一些有经验的人过去，在关中建立军情处的分部，训练一些本地人。”孙策想了想，又道：“文若身边的那个鲍出不错，你和文若商量商量，把他借调过来。”

第2336章 王者风范
五月末，孙策到达洛阳。
楼船在孟津缓缓靠岸，岸上的黑压压的人群开始骚动，众星捧月之下的孙尚香奔到码头上，雀跃着挥手高呼，陆逊、徐节跟在一边，陪着尴尬的假笑。其他人神色各异，有习以为常的，如鲁肃、朱桓，有惊讶莫名的，如新降的裴潜、贾逵，还有哑然失笑，随即又唏嘘不已的，如张飞。
楼船还没停住，孙尚香就纵身跳了上去，冲到孙策面前，一跃而起，抱着孙策的脖子，哈哈大笑。
“王兄，想不想我？”
“想你，想揍你！”孙策瞪了她一眼，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快松手！你这样子，我怎么敢把大军交给你指挥。”
“嘻嘻。”孙尚香松了手，却不放开孙策，抱着他的手臂。“王兄，听说你要称帝了，封我个什么将军啊？总不能一直叫三将军吧。”
孙策沉了脸。“谁跟你说的？”
见孙策脸色不对，孙尚香缩缩脖子，没敢再问。这时，陆逊、徐节快步走了过来，躬身施礼。孙策没好气的说道：“陆伯言，把你的夫人管管好，再胡闹，两人一起回家自省。”
陆逊面红耳赤，孙尚香也有些怕了，讪讪的松了手，束手站在一旁。这时，孙翊、钟繇快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起身的时候，孙翊偷偷看了孙尚香一眼，做了个鬼脸。孙尚香气得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不理他。
孙策没理孙翊，托着钟繇的手臂，笑容满面。“这几年辛苦钟君了。我这弟弟从小就顽劣，有钟君协助，这几年安分守己，实在是难得。”
钟繇连连摇头。“大王，二将军本是良材美玉，只是少些琢磨罢了。繇年老粗疏，德浅能薄，常恐耽误了二将军，有大王此言，繇也算勉强交差了。只是二将军前程广大，非繇能能扶持，还望大王再多派几个良师益友才好。”
孙策哈哈大笑。“钟君，国家初创，用人之处甚多，你可不能只顾着我这弟弟，忘了大局。荆襄虽重，不足以尽钟君之才。”
钟繇大喜，连忙又谦虚了几句，转身让在一旁，与郭嘉站在一起。两人四目相对，会心而笑。钟繇知道郭嘉转任军情祭酒，荀攸又主动请辞军师祭酒，汝颍系这次表现低调，孙策很满意，要奖赏汝颍人，而这个奖赏很可能就要落在他钟繇的头上。
这其中自然有郭嘉的功劳，也离不开他那从妹的枕头风。
众人一一上前见礼，孙策与他们寒喧，或鼓励，或安慰，谈笑风生。裴潜原本有些紧张，向孙策见礼时，神情不太自然，孙策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笑道：“裴文行，你跑得很快啊。”
裴潜很窘迫，无言以对。
孙策拍拍他的肩膀，又道：“只可惜方向错了。你直接来建业多好，我们就可以早点见面了。自从听荀文若、刘子扬说过你的名字，孤对你可是一直念念不忘呢。”
裴潜愣了一下，惊讶不已。他看向孙策身后的刘晔，将信将疑。刘晔强笑着点了点头。他是和孙策提起过裴潜，孙策当时也特地问了一句，可是后来并没有太多的表示，此刻说得这么亲切，想来也是笼络人心之举，他总不能当面戳穿，只好附和几句。孙策有意要用裴潜，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听说你裴家兼修文武，好法令，尚功能，令祖裴公晔还做过度辽将军？”
裴潜原本还有些怀疑，听孙策提及其祖裴晔，心中欢喜。孙策连这些都知道，说明不仅仅是客套这么简单，连忙说道：“大王日理万机，居然还关心裴家这些不足称道的小事，臣却闭目塞听，坐井观天，对大王一无所知，实在是惭愧欲死。”
“那不是孤一人之能，是军师处、军情处诸君的辛勤所致。你孤军奋战，孤却是集众人之力，胜负从一开始就已决定了。”
“大王所言甚是，臣知错了，臣输得心服口服。”裴潜含笑道。听了孙策这些话，他就算是认输也认得开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孙策托着裴潜的手臂，看向柳孚、贾逵等河东降臣，朗声道：“河东出俊杰，只是朝廷未能尽诸君之才，委屈了诸君。即日起，孤愿与诸君并力，共创天下太平，还望诸君能放下负担，轻装上阵，一展胸中所学，不负此生。”
柳孚、贾逵等人心潮澎湃。河东的确受了太多委屈，却无法诉苦，今天与孙策第一次见面，又是以降臣的身份，意外听到孙策这句公道话，多少都有些感动，有人抑制不住情绪，竟落下泪来，又有些后悔当初不辨是非，竟妄想依附刘备，与孙策为敌，现在看简直是蠢到家了。
裴潜转身，正式向孙策行了一个大礼，大声说道：“潜等不才，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柳孚、贾逵等人齐声附和。“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裴潜等人行完礼，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一起一落之间，很多人的神情已经大不同，拘谨、猜疑甚至敌意都消失不，只剩下平静从容，还有几分对未来的殷切期盼。
看着裴潜等人向孙策大礼参拜，鲁肃暗自佩服。裴潜等人投降这么久了，他也多次和他们交心，不知说了多少话，却不如孙策这几句话有用。由此可见，有些人天生就有王者风范，学是学不来的。
张飞站在人群中，心情也很复杂。刘备占据河东的时候，河东人从来没有真正把刘备放在眼里，他们只是合作的关系，甚至可以说，刘备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旦发现他起不到应有的作用，河东人就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何尝有过对孙策这般的敬畏与臣服。
人比人，气死人，与孙策为敌，是刘备此生最大的错误。
裴潜等人弯腰行礼，孙策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张飞，不禁莞尔。结局真是完美，刘备死了，诸葛亮、庞统和关张赵一个不缺，全归我了。刘备，你安心的走吧，你的文臣武将、宏图霸业，都是我的。
“益德，别来无恙？”孙策举起手，向张飞示意。

第2337章 重开西域
张飞上前，躬身行礼。“亡国之臣，拜见大王。”
孙策忍不住放声大笑，揽着张飞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益德，中山之亡，既是大势所趋，也是玄德力有不逮所致，非你之过，毋须自责。”他顿了顿，又道：“一国之兴亡，首在其君，其次在臣，然君臣之外又有道。逆道而行，霸王亦不免垓下，何况玄德？不过，玄德虽败，中山虽亡，却非无声无息，后人必将以他的教训为鉴，少走弯路。如此想来，亦是一大功德也。”
张飞有点懵。孙策先说刘备死得其所，又说刘备死得有价值，他究竟想说什么？
一旁的钟繇、裴潜等人听了，却暗自佩服，眼神闪烁之间心领神会。常听人说，吴王天生圣明，虽不读书却见识卓绝，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刚才叙及河东困境，一语正中河东人要害，折服其心，已经令人耳目一新，此刻论及刘备，更是微言大义，意旨深远。
他常被人称道霸王重生，此刻却坦承项羽不足取法，适可为戒，既可以当成是他对霸王重生的某种否认，也可能当成他是对自己前世的自我否定，不管是哪一种，都令人敬佩。身为雄霸天下的王者，即将一统的英主，能够接受别人的批评已经难能可贵，更何况是主动反省。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自信。只有自信的人才能接受批评，才能自我反省。不自信的人别说自我反省了，对别人的批评也是讳疾忌医，唯恐被人看破虚实。
推而言之，逆道而行的又岂是刘备，袁绍父子、长安天子概莫能外，那益州的曹操又能如何？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俯首称臣，负隅顽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天下是吴国的，这就是大势所趋。
钟繇、裴潜都有在朝廷中枢任职的经历，对这一类事非常敏感，一下子解读出了很多内涵。张飞没有这种能力，但孙策没有对刘备一意贬低让他很是感激。再拜之后，他站到了关羽身边。关羽抚着胡须，打量着张飞，欲言又止，一声轻叹。
“益德，你瘦了。”
张飞的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他这几个月很煎熬，岂能不瘦。可是他没想到关羽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倒是让他心头一暖的同时又有些诧异。他看了关羽两眼，这才注意到关羽有些不同。以前的关羽肆意张扬，就像浑身长刺的刺猬，随时准备扎人。眼前的关羽依旧高大威武，但凤目之中却多了几分悲悯，几分宽容，几分温暖。这可是以前的关羽身上没有的。
“云长兄，你变了。”
“我变了？”关羽惊讶不已。“我哪儿变了？”
“你……”张飞咂咂嘴，说不上来。他不是善于表达的人，而且他有些敬畏关羽，生怕说错了，关羽故态复萌，又在大众广庭之下呲他一顿，让他丢脸。
见张飞不说，关羽哼了一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河东人。“你和那些鲰生厮混得太久，染了一身的酸臭，要好好洗洗才行。”
张飞哑然失笑。这才是他认识的关羽。
……
寒喧完毕，众人弃船登岸。
洛阳城残破，尚未修复，孙策又要指挥对河内的战事，大营就扎在邙山北麓。东汉诸帝的陵寢都在附近，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光武帝刘秀的原陵。原陵周围有大量的松柏，如成千上万的士卒守护着原陵，北风一吹，松涛阵阵，与滔滔黄河相呼应，蔚为壮观。
孙策沿着山路缓缓而行，鲁肃紧随其后。两人都穿着便装，看起来像是游历的士子，只是举手投足之间，指挥千军万马，战必胜，攻必取的自信豪迈自然流露，绝非普通士子所能企及。
在高处，孙策停住脚步，看向黄河北岸的巍巍太行，吁了一口气。
鲁肃也停住，转身看了一眼远处，笑道：“大王是担心并州的战事？”
“并州的战事倒不用多担心，太行虽险，险不过人心。子敬，世事难料，就像当初计划让你镇守青州，现在却要让你去关中一般。”
鲁肃朗声大笑。“大王，兵形如水，本不必拘泥于计划。大王始料不及，臣亦未尝想到会有今日。”他叹息道：“当初离家之时，臣曾对大母说，愿以此身随吴侯征战一生，拜将封侯，光宗耀祖。不意数年间，臣便统数万雄兵进驻关中，真是如在梦中。每与家大母书信，言及此事，辄相对感慨，不能自己。大王，臣之所得已过所愿，余生仅有一事，报大王知遇之恩，别无他求。”
孙策打量着鲁肃，微微颌首。“孤知子敬磊落，必不作小儿女态，是以今日也不打算和你说些劝慰的话。”他转过身，继续向前。“子敬，你对辛毗，不，汝颍人怎么看？”
鲁肃举步跟上，闻声笑道：“大王，天下广阔，纵横万里，汝颍得地利之便，领一代风气，也是必然。春秋以来，汝颍，尤其是颍川便人才辈出，如今形势转变，汝颍优势不保，难免会有所反应，大王毋须担心，缓缓图之便是了。”
孙策回头看看鲁肃。“你很有信心啊。”
“大王就是臣的信心。”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子敬，孤今天可不是想听你奉承的。你也知道，这样的话，孤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臣说得是实话。”鲁肃顿了顿，又道：“臣想为大王提一个建议。”
“说来听听。”
“大王长于大势，便当高瞻远瞩，着眼于大略，细务琐事不妨交给诸公卿，若是陷身其中，不仅案牍劳形，亦让张虞等人无所适从。至于汝颍系，大王大可放长眼量，十年不够二十年，二十年不够三十年，臣敢说，大王花甲以前，汝颍系必不复今日之势。”
孙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对如何妥善处置汝颍系早有章程，也没指望在几年之内强行打压汝颍系，否则也不会打算调钟繇入朝。他担心的是鲁肃有情绪，将他和辛毗分开，并将他置身于并州战事之外，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为了给江东系机会，刻意排挤鲁肃。既然鲁肃深明大义，他也就不用担心了。
孙策随即和鲁肃说起了关中的形势。具体的细节，沮授、郭嘉会和鲁肃讨论，毋须孙策赘言。他要和鲁肃说的是一些沮授、郭嘉不方便说的东西，比如重新开域，比如玉器。
登基称帝，需要大量的玉器。刘和身边有不少前朝遗物，但那些远远不够。孙策本人对玉器没什么兴趣，大臣们却不这么想。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对玉器的使用极其重视，玉为礼器之宝的观念深入心。为此，陆康、盛宪先后上书，言辞恳切的提议新朝必须有新朝的玉器，不能全用前朝旧物，蔡邕、黄琬等人也都持同样的观点，几乎是众口一辞。
孙策只能从众，重开西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真正的和田玉只有西域才有。
鲁肃多少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调他进驻关中只是为了备战益州，没想到还有这么重要的政治任务，兴奋之余，他也意识到其中的难处。西域万里，远征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以目前的形势而言，可以说三五年内都不具备远征的可能，只能想一些其他的办法。
“请大王示下。”
“要征服西域，凉州是重中之重。羌乱百年，凉州荒残，户口不及中原一郡，支撑不起大军远征的消耗。眼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组建精兵，以少胜多；二是以商代战，用贸易的手段换取玉石。两种方案各有利弊，不可单行，是以孤与诸君商量着，打算合二为一，持剑经商。”
“持剑经商？”鲁肃略一思索，便领悟了孙策的用意，点头附和道：“大王所言甚是，这是可行之法。不过，即使是以示威，也要做好以武力解决问题的准备，前锋至少要驻扎至玉门一带，才能保持对西域的压力。如此，则非将河西四郡置于掌握之中不可。”
“没错，要掌握河西，必先掌握凉州，要掌握凉州，必先掌握凉州士庶之心。”孙策转头看看鲁肃。“子敬，若是让贾诩做你的军师，你有把握节制他吗？”
鲁肃对此没有丝毫准备。他一直以为辛毗只是暂时留在河东，或者他还会参加进攻并州的战事，没想到孙策另有想法，要为他换一个新军师，而且是一直保持着半游离状态的贾诩。他没有和贾诩直接接触过，却知道此人与众不同，就连吴王本人都无法令其臣服，自己能行吗？
仓促之间，他无法给出确定的回答。军师不是普通人，不仅要为他处理大量的机密事务，还要为他出谋划策，相当于他的第二个大脑，一旦选用不合适，不仅不能帮他，反而可能造成困扰。
孙策也没有催鲁肃。他知道这件事容不得半点疏忽，鲁肃需要有考虑的时间。对贾诩其人，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信心，何况鲁肃。鲁肃如果轻率地答应，他反倒有些担心了。
西北风微起，松柏摇摆，沙沙作响。

第2338章 小考
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孙策居中而坐，沮授、郭嘉坐在两侧，左席坐着孙翊、钟繇，右席坐着孙尚香、陆逊，甄像、凌统等人挂好了地图，静静地侍立在一旁。
气氛有些紧张，尤其是孙翊、孙尚香。今天是孙策特地为他们安排的小考，是他们接受军师处质询前的预演。人不多，但坐在这里的三人无一不是能够决定他们前程的重要人物，而孙策那张没有一丝笑容的黑脸更是让人忐忑。
下船伊始，孙策与很多人谈笑风生，唯独没对孙翊、孙尚香笑过，尤其是孙尚香。众人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孙尚香几次陪着小心搭讪，都被孙策皱着眉头赶开了。
孙尚香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孙策这么黑的脸。
孙策环顾一周，看向孙翊，轻声说道：“开始吧。”
“喏。”孙翊应了一声，长身而起。他的声音有些干，起身的动作过猛，险些撞翻了面前的木案。钟繇早有准备，不动声色地伏在了案上，免得案上的茶杯、果盘翻一地。孙翊感激地看了钟繇一眼，起身走到地图前，十指交叉，用力拗了拗，指节啪啪作响。孙尚香想笑，偷眼看看孙策脸色，又忍了回去。
“大王，二位祭酒，今天我要讲的是攻取并州的方略。”孙翊拿起细长的荆竹，在地图上虚划了一圈。“首先，我们了解一下并州的形势……”
攻打并州的计划中并没有孙翊的作战任务。对他而言，这就是一个考核，看看他这几年在战略、战术上的进步。任务下达得很突然，孙翊身边除了钟繇也没有其他谋士，钟繇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是被孙策找去谈话，就是与郭嘉、荀彧有约，总之没什么时间协助孙翊，这个计划完全出自孙翊之手。要说紧张，钟繇比孙翊更紧张，只是他年过半百，老练沉稳，不像孙翊这么外露罢了。
孙翊没有选择，只有硬着头皮上。他按照当初在军师处学习的模式，又参照这两年的见闻拟了一个方案。坐镇襄阳，他隔几天就能收到黄忠送来的军报，周瑜也隔三岔五的送消息来，鲁肃攻取河东时，也会抄送军报到襄阳，再加上襄阳附近的一些小型战事，孙翊能够接触到的信息还是很多的，又有钟繇辅导，这几年积累了不少实践经验。
他先从并州的形势讲起，中间简略的叙述了并州的历史。
东汉后半程的百余年间，除了黄巾起义，最引人关注的大概就是延续了近百年的羌乱，可是降了羌乱之外，并州北部的战事同样很激烈，先是匈奴人，后是鲜卑人，一直没有消停过，闻名于世的凉州三明都在并州战斗过，董卓、尹端也不例外。不管是主战派的窦宪，还是主和派的袁安，最终都没能解决并州的问题。
时至今日，并州九郡真正还在朝廷掌握之中的也就是上党、太原，雁门以北，黄河以西，都成了匈奴人、鲜卑人的牧场。中原一旦有事，匈奴人、鲜卑人便趁隙而入，在京畿附近劫掠，河东、河内，甚至河南、颍川、陈留都曾出现过他们的身影。
战乱不休，朝廷却一直没找到真正的原因，在宫里兴风作浪的阉竖固然提不出行之有效的建议，负责具体事务的党人也常常归咎于朝政荒疏，信任阉党，却没几个人真正考虑过其中的原因。
孙翊尝试着回答这个问题，他结合并州北部的地形做了一些分析。并州汉胡杂居，长城以北是胡人牧马之地，长城以南是汉人农耕之地，原本互不干涉，可是随着朝廷对匈奴人的招抚，将其安置在塞内，便种下了隐患。朝廷本着汉胡不相扰的原则，允许匈奴人保持他们的原有体制和生活方式，让他们能够休养生息，顺便提供兵源，协助朝廷守边，本意是好的，但只是一时得计，长久来看，必然会产生问题。
就像汉人的人口滋生会导致一系列问题一样，匈奴人的人口滋生也会导致牧场不足的问题。塞内比塞外安定，匈奴人又有朝廷的赏赐，人口增长很快，对钱粮、牧场的需求也会增加，当朝廷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时，他们很自然的选择了自己动手抢。
这时，以匈奴人为兵，忽视武备的问题就暴露了。汉军兵力不足，骑兵又少，除了凭借地利坚守之外，根本无法和匈奴人野战争锋。既使有险可守，他们也只能看着匈奴人从城前呼啸而过，杀向京畿，无计可施。事后也无力征讨，只好息事宁人。
战前拦不住，战后无力惩罚，匈奴人自然越来越嚣张，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以至于鲜卑人崛起时直接剑指中原，凭着骑兵的优势，把汉地当成了他们来去自由的猎场。
因此，并州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王盖等人，而是并州以北的鲜卑人、匈奴人、乌桓人。击败他们，夺取他们的战马，然后再挥师南下，太原、上党都不过是囊中之物。
孙翊最后总结说，与胡人作战，当以骑制骑，凭借吴军目前的装备优势和战马资源，击败胡人并不是什么难事，两万精骑足矣。进兵路线有二：一是由幽州出居庸关西进，一是由关中经直道北上，在云中会师。占据并州北部后，且牧且守，对太原、上党形成居高临下之势，迫使王盖等人将重兵部署在北部。
孙策听完，不置可否，转身和沮授、郭嘉低语了几句，沮授咳嗽一声，开始发问。
“二将军提议两路出兵，一路由关中出发，经直道，至五原，敢问以哪些骑兵为主？”
孙翊躬身道：“回祭酒，眼下河东有毌丘兴、张绣所领两千骑，新降之中山骑兵万骑，即使不动用凉州骑兵，这一万两千骑兵也足以完成任务。”
沮授点点头，随即追问道：“以谁为将？”
孙翊愣了一下，迟疑了半晌也没说话，尴尬地挠挠头。
沮授笑了。“兵法第一篇论计，道天地将法，将为其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想来二将军也清楚，关中目前找不到能够统领一万精骑的将领。既然如此，那这一路进兵就不可行了。二将军，你这个方案并非不可行，但现在不可行，再过两三年或许可以。”
“谢祭酒指点。”孙翊红着脸，向沮授施了一礼。
沮授颌首致意，转头又对孙策说道：“大王，臣以为，二将军对并州形势的分析颇有见地，将来治理并州，参酌其略，或可得长治久安。”
孙策笑笑。
郭嘉摇摇羽扇，笑道：“二将军，军情处负责军事情报的收集，你这个方案却给军情处出了一个难题。草原辽阔，胡人来去如风，我们的斥候如何为大军提供准确的情报？万一两万大军没能捕捉到胡人的踪迹，在草原上断了粮，这个责任是统兵将领的，还是我们军情处的？”
“可以就食于敌嘛。”孙翊胸有成竹，应声答道。“当年霍骠姚横行漠北，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嗯，霍嫖姚的确这么做过，可是你知道霍嫖姚的战损是多少吗？且用兵虽尚奇，却不能寄希望于冒险，太史公说霍嫖姚不败由天幸，二将军也打算试试自己的运气？”
孙翊哑口无言。
郭嘉转身对孙策说道：“大王，臣以为二将军的准备时间不足，又无人辅导，能有这样的见识已然难得。不过就这份方案而言，臣以为不可取，可让他参考军情处收集的情报进行修改，然后再议。”
孙策转头看向沮授。“沮祭酒以为如何？”
“臣赞同郭祭酒的意见。”他顿了顿，又道：“二将军，你这份方案虽不能通过，但形势分析可取，仅此而论，可列为良级甲等。望二将军再接再励，更进一步。”
孙翊躬身施礼。“多谢大王，多谢二位祭酒。”
孙策点点头。“回席吧。”
“喏。”孙翊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回席，趁着转身的时候，吐了吐舌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入座之后，又歉然地看了钟繇一眼。钟繇含笑拍拍他的手，投过一个欣慰的眼神。
孙策和沮授、郭嘉商量了两句，将目光转向孙尚香。孙尚香原本还在看孙翊的笑容，被孙策看了一眼，顿时气势全无，连忙收起笑容，起身来到席中，一本正经地向孙策和沮授、郭嘉行礼，拿起孙翊刚刚用过的荆竹，摸了一手汗，取出手绢擦了擦，这才重新握在手中，同时不忘向孙翊投过一个嫌弃的眼神。
孙翊气得无语。
“大王，沮祭酒，郭祭酒，今天我要讲的也是攻取并州的方略。首先，我要讲一下并州的形势。”
孙尚香有意粗着嗓子，学孙翊的腔调，沮授、郭嘉忍俊不禁，钟繇也抚须而笑，陆逊却一脸黑线。
孙策又好气又好笑，他咳嗽一声：“刚才叔弼已经说了不少，你想必有些不同意见，你先说说叔弼讲的并州形势有什么疏漏之处。”
孙尚香顿时愣住了，瞪大了两眼，委屈巴巴地看着孙策。
孙翊刚才讲述的时候，她一心准备自己的内容，根本没在意孙翊讲了些什么。此刻孙策让她补充孙翊的疏漏之处，她从何说起？
她觉得孙策是故意针对她，刚才孙翊解说的时候，他可没这么刁难孙翊。
虽然很委屈，孙尚香却不敢发作，她对这个王兄的敬畏超过对父母。她看了陆逊一眼。陆逊也有些不安，却还是冲着她使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孙尚香咽了口唾沫，眼珠一转，露出一丝讨好的假笑。
“王兄，这个问题没准备，能不能让我先想一想啊。”
“可以想，但不能问别人，自己想。”
“哦。”孙尚香沮丧的应道，心中的得意还没绽放就枯萎了。希望断绝，她无计可施，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冥思苦想，仔细回忆刚才孙翊进述的点滴印象。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灵机一动，如梦初醒。
孙翊讲了那么久，其实就是两个内容：一是并州的形势，二是他草拟的方案。并州的形势又以胡人入塞造成的隐患为主，并没有涉及太多的地理。孙策让她讲解孙翊的疏漏之处，不就是并州的形势？这些本来就是她要讲的内容，准备得很充分。
“王兄，你……”孙尚香刚想撒个娇，抱怨孙策误导她，一看孙策的眼神，又生生咽了回去，乖巧的拱拱手，顺着语音儿往下说道：“……听我说啊。”
孙策强忍着笑，嗯了一声。“说吧。”
“刚才二将军主要说了并州胡汉杂居的问题，却没有提及多少并州地形，简而言之，并州两山夹一川，除了汾水、浊漳水河谷之外，大部分都是山地，适合放牧，不适合农耕。这必然导致一个问题：胡人居此，如鱼得水，汉人居此，却处处受制，除了少数有财力筑坞自保的豪强外，普通百姓难以生存。”
孙尚香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打量孙策的脸色。孙策没理她，侧身和沮授、郭嘉商量了几句。沮授说道：“三将军所言有理，请继续。”
孙尚香如释重负，忍不住咧着嘴笑了两声，随即又咳嗽一声，收起笑容，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这些都是她准备好的内容，和陆逊、徐节反复讨论过，说起来自然顺畅很多。
“要取并州，最大的问题不是胡人，而是险峻的地形。地形易守难攻，难以速胜，耕地不足，无法就地征集足够的粮食，必然依赖长途转运，这些都必须优先考虑。因此，欲取并州，当从长计议，步步为营，不可希冀侥幸。”
说到这里，孙尚香忍不住看了孙翊一眼。孙翊明知她是故意针对自己，却还是挑起大拇指表示鼓励。孙尚香见了，借着转身之机，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又向孙翊挤了挤眼睛，以示歉意。
孙尚香草拟的计划和孙翊正相反，战略上极为保守，几乎是凭蛮力攻取，所以计划安排得非常详实，要多少兵，多少粮，各兵种需要多少人，准备哪些军械，甚至不同的箭矢需要准备多少数量，从哪里运输最适合，都一一列了出来。
那么多的数字，孙尚香却没有看一眼准备好的材料，信口而说，字字准确。她越说越有信心，小脸上泛着微红，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看向孙策的时候也不虚了，反而多了几分期待，甚至是挑衅。
孙策面无表情，心里却充满欣慰。孙翊、孙尚香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两个弟妹，尤其是孙尚香，虽说是妹妹，却等于是他一手抚养大的，教育更是他一手操办，看着她成长起来，他很有成就感。
孙翊的表现也不错，在短短两天时间内，能独自完成一份战略方案，而且有一定的道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被人当面指责而不动怒更是难得，有这样的心态，他以后还有更大的进步，只要为他选择几个合适的辅臣，坐镇一方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惜曹英能力有限，无法像陆逊那样得力。想起这件事，孙策现在就有些后悔，当初不该轻率的同意孙翊迎娶曹英，曹英的性子有些狭隘，很难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后。孙翊在历史上的正妻应该是徐节，可表兄妹成亲也不是好的选择，容易生傻子。
事难两全，这是孙策现在最大的体会。
孙尚香讲解完，沮授、郭嘉开始发问。与孙翊纯粹陪考不同，孙尚香要正式接受军师处的质询，所以他们都没有留情，将可能的问题都问了一遍，甚至是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反复盘诘。
孙尚香从容应对，一一作答，滴水不透，博得了沮授和郭嘉的双双赞誉。郭嘉曾经是孙尚香的先生，不好说得太直白，沮授却是直言不讳，认为孙尚香这个方案不仅可以通过军师处的质询，而且至少是优级乙等，如果临场发挥也能像今天一样稳定，甚至有可能成为军师处有史以来的第二个优级甲等。
孙尚香兴奋莫名，如果不是孙策在场，险些蹦起来。
孙策最后发表了意见，简单鼓励了孙尚香几句，随后又道：“沮祭酒是看你年轻，以鼓励为主，你不要得意忘形，辜负了沮祭酒的厚爱。回去好好准备，戒骄戒躁，争取拿一个优级乙等的好评。”
孙尚香有些委屈，又有些不服。孙策这么说，摆明了就是不肯给她优级甲等。她非要好好准备一下，争取拿个优级甲等。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成绩，还有陆逊、徐节的一份功劳，集三人之力，难道还不能拿一个甲等？
孙策没有理会孙尚香，转身又对孙翊说道：“叔弼，你的方案略显粗疏，计划也有些冒险，这些都要留意。从现在开始，你准备攻取益州的方略，到时候争取顺利通过质询，拿一个好评。若能拿到优级乙等，当可为攻取益州，平定天下出一份力。”
孙翊大喜，躬身应喏。

第2339章 无路可走
孙策约见了朱桓，在黄河之滨。
朱桓这一年多过得很纠结，也很苦恼。前年一场大战让他声名鹊起，跻身名将之列，虽无都督之名，却有都督之实，而且是统率两督的大都督。但困扰也接踵而至，尤其是陆逊被贬之后，不少吴郡人都认为陆逊是为他代过，开始还只是指责，后来说的话就越来越难听。
朱桓暴跳如雷，却又有口难辩，无处诉苦。谁能相信他的解释呢？他是主将，陆逊是副将，是军师，出了任何问题，他都要负主要责任。大战之后，他加官进爵，陆逊却被罢免，不是为他代过是什么？
见到孙策，朱桓还没说话，先叹了几口气，神情沮丧。
孙策听到了朱桓的叹息声，却没说话。朱桓这一年过得如何，他是知道的，但朱桓没有向他提起过，他也就装不知道。有些成长中的痛必须由朱桓自己去化解，伤口好了，结成痂，会更有抵抗力。
“休穆，马上就要跨河作战，进攻河内，你准备得如何？”
朱桓鼓着腮帮子，有些憋气。孙策亲至，又有孙尚香在，进攻河内的任务不可能落在他的肩上，孙策问这个问题没什么实质意义，最多就是客套而已。可是他也不直接拒绝，这样做既不礼貌，也不理性。
“臣愿为大王前驱，为大王开路搭桥。”
“孤问的是你的方略。”
朱桓苦笑。“大王，臣虽有一些想法，却没有军师参谋，粗陋得很，不敢有辱清听。”
孙策转头看看朱桓，眉毛轻挑。“休穆，没给你安排军师，是不是很委屈？”
朱桓耷拉着眼皮，很无奈。他的确很委屈。按照惯例，像他这样的将领都会安排军师，可是陆逊被贬之后，孙策一直没有安排其他人，这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前程不保，随时都可能被贬，风言风语的听了不少，他自己也患得患失。
“休穆啊，军师是助手，不是鼓吹，有则备，无则缺。兖州无战事，只是练兵备战而已，要什么军师？还是说你朱休穆现在连练兵都要军师出主意了？”
孙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透出的失望却很明显。朱桓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躬身一拜。“大王，是臣……意气了，请大王处置。”
“为将者，不仅要能战时用兵，攻城掠地，更要平时养心练意，顺境不骄，逆境不馁，方能灵台清明，不为外物所动。你高兴时意气风发，失意时垂头丧气，可不行啊。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你没准备，就算机会来了，你接得住吗？还是说你把希望都寄托在军师为你出谋划策上？”
朱桓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孙策看看朱桓，没有再说下去。朱桓性急，敲打敲打就行了，用力过猛容易弄巧成拙。他虽算不上帅才，却也是江东不多见的方面之将，忠心毋庸置疑，是江东系的栋梁。与汝颍系、荆襄系甚至淮泗系相比，江东系在整体实力上没什么优势，要保护每一个潜在的人才。
“兖州去年恢复得不错。”孙策转换了话题。“伯言有功，你能约束将士，不扰民，持重有威，也是有功之臣。至于安排将士协助百姓春耕秋收，就更难得了。休穆啊，兖州百姓对你可是一片赞誉之声，满伯宁、毛公孝对你的所作所为都很欣赏，建议孤嘉奖你呢。不过，这些都被孤压下了。你是江东子弟兵，为天下表率是应尽之事，你说呢？”
被孙策夸了几句，又许为心腹，朱桓心中怨气大消。若不是刚才孙策训诫他要戒骄戒躁，他几乎要喜形于色。“大王所言甚是，其实臣也没有特地做什么，只是按照大王当年所说去做罢了。说起来，百姓是最知好歹的，哪怕是对他们好一点，他们都会记在心上。就因为春耕、秋收时帮了点忙，去年节前做年蒸时，主动来帮忙的百姓几乎挤破臣的营门，各种蔬菜瓜果尽有应有。”
见朱桓说得开心，孙策也笑了。“是啊，百姓质朴，你对他们好，他们都记得。我们的将士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出身，任何时候都要记得我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的就是保护他们，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而不是去祸害他们。比起战无不胜，这一点是孤最上心的，你执行得好，孤很满意。”
朱桓兴奋得脸色泛红。“多谢大王鼓励，臣一定牢记在心，再接再励，让江东子弟兵成为天下百姓的子弟兵。”
“壮哉。”孙策抬起手，拍拍朱桓的肩膀。“有此一言，休穆当为名将，青史留名。你回去准备一下，此次进兵河内，能不能有冲锋陷阵的机会不好说，但肯定有你的用武之地。”
“喏。”朱桓应道，声音大得连远处的关羽都为之侧目。
……
温县，司马大宅。
司马懿站在大院内，看着家人奴婢穿梭来往，将一件件家具搬到外面的马车上。孙策已经到了河南，河内即将迎来一场大战，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们可以守住河内，不得不预先做些准备。
司马懿决定搬到太原去，但细软搬得走，家具搬得走，田产、宅院却搬不走，司马氏世代经营的产业经此一迁，要损失大半，什么时候能恢复元气，他也说不清。
为此，反对搬迁，主张向吴国称臣的意见不少。刘备已经死了，一个还在喝奶的娃儿能有什么用？这天下注定是吴王的，挣扎无益，不如早降，也许会损失田产，至少能保住宅第。况且冀州那边都有消息传来，吴王许诺，以五年为期，产业若是不增反减，由吴王补足。
那个叫阿斗的小儿有这样的底气吗？司马懿执迷不悟，为名存实亡的中山国效力，简直是莫名其妙。
司马懿也知道这么做不可理喻，但是他无法解释。事情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连卫觊都被赦免了，为什么他却被逼上了绝路，不得不跟着逢纪一条道走到黑。实际上，连逢纪都不太可能一条道走到黑，如果连并州都守不住，他相信逢纪会选择投降的。别人都觉得华歆因下邳陈氏的关系不肯效力孙策，他却觉得华歆言不由衷，可能另有隐情。
司马懿阴着脸，想着心思，连有人靠近都没注意。等他意识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剑，脖子转了一个夸张的角度，看向来人，见是杨俊，这才松了一口气。
“季才兄，是你啊，吓我一跳。”
杨俊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司马家仆人。“决定了？”
司马懿眼神微黯，随即又故作轻松的笑了。“决定了。季才兄不是说我乃非常之人么，非常之人，自然要做些非常之事，随波逐流，岂是我辈当为？”
杨俊苦笑。“这么说，倒是我害了你。仲达，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为。吴王仁德，人所共知，河内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来，你却……”
司马懿眉头微皱。“这些人中包括季才兄吗？”
杨俊沉默不语，一声叹息。司马懿抬手捏了捏鼻心，让自己的神情放松下来，无奈效果甚微。杨俊是河内名士，比他大十来岁，与他的兄长司马朗交好，却一直很赏识他。他能弱冠扬名，杨俊的品评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对杨俊一向敬重，如今杨俊亲自登门相劝，他很感激。可他实在无法启齿，告诉杨俊真相。
这不是他的选择，他根本没有选择。刘备败亡之后，留在长安的司马防四处活动，却一无所获。他的长兄司马朗去了河南，想找门路求见孙策的妹妹孙尚香，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是没找到机会，还是被拒绝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也是司马家的宿命。
见司马懿不说话，杨俊也没有再追问。人各有志，他和司马懿虽然亦师亦友，却不能指望司马懿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
“仲达，我这次来，还受张家之托，有几句话想转告你。”
“张家？”司马懿愣了一下，转头打量着杨俊，杨俊神情尴尬，无奈地拱拱手，刚准备说话，司马懿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季才兄，我明白，张家故土难离，不愿离开河内，是吧？”
杨俊点了点头。司马懿和平皋张家有婚约，张家的女儿张春华今年满十四，如果不是因为战事，也许该成亲了。可是现在孙策即将进兵河内，河内无险可守，司马懿却一心要做撼树的蚍蜉、挡车的螳螂，张家不愿意被司马懿连累，委托他来退婚。
这桩婚事原本也是他提议的，现在也由他来结束，天经地义。他本想劝劝司马懿，让他认清现实，可是看这样子，司马懿是不太可能回头了。
“本以为佳偶可得，不料竟是空欢喜一场。”司马懿仰天长叹。“有缘无份，奈何，奈何。”

第2340章 河内司马
孙尚香顺利通过了军师处质询，只是没能如愿得到优级甲等的最高评价。
这倒不是她的方案不够好，又或者军师处太严苛，而是因为王兄孙策的一票否决制。孙策认为这个方案持续的时间太长，动用的资源太多，稳健有余，考虑不周，算不上完美，必须降一级，只能评优级乙等。
孙尚香说不上生气，却多少有些气闷。合三人之力，努力了这么久，还是差那么一点，却被王兄一句话否决了，要说不郁闷，绝对不是实情。
陆逊、徐节倒是很坦然，陪着孙尚香出了中军大帐，赶往黄河边的大营，一路上开导孙尚香，解说孙策的良苦用心。孙尚香毕竟还是个少女，又对王兄没什么成见，很快就恢复了兴奋，兴致勃勃的讨论起进军河内的事来。质询通过，进军河内的任务已经落在她的肩上，接下来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他们且说且行，很快就到了大营门。大营前站着一个孤伶伶的身影，在初夏的月色中看起来格外落寞。孙尚香很奇怪，自从进驻河南之后，常有人来拜访，但等到半夜还不肯走的人却不多。
“那是谁啊？”孙尚香勒住坐骑，问了一声。
“司马朗。”陆逊早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催促道：“别理他，入营吧。”
“又是他？”孙尚香挠挠头。司马朗多次求见，都被陆逊拒绝了，以至于她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司马朗本人。陆逊对她说，司马朗是司马懿的兄长，司马懿效忠刘备，鼓动河东世家起兵，如今刘备兵败身死，司马朗来求见，无非是想为司马懿甚至温县司马一族求情。兵法有云，战败而降，绝不姑息，否则投机的人会越来越多。她觉得陆逊说得有理，采纳了他的建议，一直没有见司马朗。
可是今天，看到司马朗一个人站在这里，她不免心生不忍。夜露深重，即使身体再好的人经了夜露也会生病，更何况司马朗夏衣单薄，在这里等着又不能吃饭，腹中早就空了。
孙尚香犹豫了片刻，还是拨转马头，向司马朗走去。徐节要拦，陆逊抬手虚按，示意她不要出声。孙尚香来到司马朗面前，勒住坐骑。
“足下是……”
见孙尚香过来。司马朗大喜过望，快步迎了上去，躬身一拜，递上名刺。“河内温县士子司马朗，字伯达，见过三将军。”
“原来是司马君，天色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朗求见三将军，闻说三将军去见吴王了，担心错过，故在此等候。得见三将军，三生有幸，些许辛苦，不足挂齿。”
孙尚香下了马，挽着马缰，打量着司马朗。司马朗身材高大，比孙尚香高出半头，此刻却低着头，弯着腰，恭恭敬敬，头都不敢抬。孙尚香心知肚明，心生怜悯，她刚要说话，陆逊走了过来。
“司马伯达，你见三将军也没什么用，还是回去吧，令弟司马仲达自己选择了那条路，就只能自己负责。就算要请降，也该他自己来。”
“陆军师，舍弟仲达……”
孙尚香摆摆手，打断了司马朗，也拦住了陆逊。她知道陆逊对司马兄弟没什么好感，不可能帮他们。“司马君，大王已到洛阳，你直接去见他吧，其他人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司马朗拱手施礼。“多谢三将军指点。”他抬头看了孙尚香一眼，又道：“三将军虽是女子，不让须眉。若三将军进兵河内，乃河内百姓之福。”说完，向后退了两步，躬身又拜了一拜，转身去了。
孙尚香很惊讶。她没想到司马朗这么干脆，一点也不纠缠，说走就走了。
陆逊叹了一口气。“三将军，他在此苦等，求的就是这一句话。你看着吧，他肯定现在就去求见大王，而且是托着你的名义。”
孙尚香将信将疑。
……
司马朗离开孙尚香的大营，转身就来到中军求见，递上名刺，特地说明刚从三将军大营来，奉三将军之命求见吴王。看守中军大营的将士本来打算赶他走，可是一听说是孙尚香让他来的，倒不敢造次，立刻向中军通报。
孙策刚刚结束军师处的质询，回到中军大帐，正准备休息，听说司马朗求见，还有小妹孙尚香的介绍，也有些意外。他考虑了一番，还是让人将司马朗请了进来。马上就要进军河内了，他也想了解一下温县司马氏的动向。他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司马懿会效忠刘备，尤其是在刘备已经败亡的情况下。
司马朗进了帐，站在孙策面前，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身如磬折，施了一个大礼。
“河内温县司马朗，拜见大王。”
孙策与司马朗差不多高，当司马朗躬身行礼时，他即使坐着也能看清司马朗肩头被露水打湿的深色，缁冠显得更深，带着浓浓的寒意和沉重。
“伯达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司马朗明显愣了一下，迟疑了片刻。“大王兵临河内，河内士庶惶惶不安，朗不自量力，来见大王，恳请大王以苍生为念，恩泽河内，莫作无辜杀戮。”
孙策不禁莞尔。这司马朗真会说话，明明是为自家谋出路，偏偏说是为河内百姓求情。“伯达为民请愿，不惧艰险，令人敬佩。只是两军交战，伤亡在所难免，孤也不敢保万全。倒是有一件事，孤想请教伯达，既然你们不愿河内百姓受刀兵之苦，为何依从刘备，抵抗王师？据孤所知，你们当初可是依附袁氏父子的，如今袁谭都降了，你们为何执迷不悟？”
司马朗一声轻叹。“大王有所不知，河内乃京畿首善之地，百姓安居乐业，无有武备。刘备乃是汉朝宗室，先帝所封之中山王，有步骑数万，河内既无力，也没有理由拒绝他入境。虽闻大王仁厚，但诚如大王所说，两军交战，虚虚实实，谁能辨得清真假？舍弟奉中山王之命入长安，居留数月，奈何杨长史为法正所拘，不得自由。长安生变，舍弟滞留数日，本欲向杨长史面请，杨长史又公务繁荣，无暇顾及。舍弟有王命在身，不得不回河内，这才造就今日之误会，本非自愿。其中原由，请大王明鉴。”
孙策沉默不语，心里却犯了疑。之前卫觊就指责杨修歧视他们，如今司马朗又说杨修不肯向司马懿传达精神，导致司马懿不得不跟着刘备一条路走到黑，看来绝非空穴来风。杨修出身高贵，犯了公子哥脾气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这样不利于统战。之前派他去长安做长史，是希望利用他杨氏子弟的身份团结老臣，压制其他派系，现在看来有利有弊，再让他主政关中并非万全之策。
“令弟仲达何在？”
“在邘城，或者天井关。”
“你写信给他，就说孤想见见他。”
司马朗长出一口气，拜倒在地。“多谢大王。”
孙策看看司马朗，又问了一些司马朗的个人情况，得知他年逾三十，之前在郡中做过郡吏，后来又在朝中做过郎中，有一些施政经验，便让他过两天再来一趟，去见河南尹庞山民。
司马朗千恩万谢，告辞而去。站在大营外，看着天空的明月，他情不自禁的落了泪。一个多月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孙策不仅愿意见司马懿，还打算任他为吏，不管是多小的官，总是个起点，至少温县司马不会遭受灭顶之灾了。
他不敢怠慢，生怕错过机会，回到借宿的民居后，连夜给司马懿写信，一早就派人送出，又小寐了片刻，鸡鸣即起，洗漱停当，准备去洛阳城求见河南尹庞山民。谋一份官职事小，在吴国立足才是最重要的。
司马朗赶往洛阳城的时候，孙策召见了郭嘉，共进早餐。他将司马朗昨夜求见的事情说了一遍，问郭嘉的意见。郭嘉一点也不意外。杨修从长安发来的消息首先要经过军师处，现在则经过军情处，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其他的信息渠道，杨修的一举一动，他大多清楚，贵戚公子眼高于顶的习气，他也心知肚明。
“大王觉得杨德祖对稳定关中不利，想调他回来，臣可以理解。不过臣不觉得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孙策一边喝着粥，一边说道：“说来听听。”
“河东、河内、河南并称三河，不仅是京畿要地，更是宜耕之所，古来殷富，人才辈出，大宗豪族比比皆是，秦汉以来天下安定，三河强宗横行，孝武时王温舒守河内，三月间扑杀千余家，犹称未尽其事。”郭嘉边吃边说，声音有些含糊，不过孙策早就习惯了，总能听得清楚。“光武起于南阳，定都洛阳，以南阳、汝颍、河北为重，压制三河，就是不愿三河豪族势大，左右朝廷。”
郭嘉吃完，抹了抹嘴。“三河乃三代所居，千余年间，三河人一向以国人自居，鄙视他乡之人，就连河南、汝颍在他们眼里恐怕都是野人。大王起于江东，若不借征战之机剪除三河豪族，难道等天下太平了再下手？至于司马懿，其人有狼顾之相，恐非忠义之臣，不用也罢。”

第2341章 勉为其难
孙策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地域歧视历史悠久，而且长盛不衰，即使到了号称自由民主的二十一世纪，地域歧视依然甚嚣尘上，是人们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天子脚下，皇城根儿，从来都高居鄙视链的最上游。
在这个时代，三河人就是最正宗的首都人，尤其是河南人和河内人。他们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两千年后，他们这片华夏文明起源地的首都人会沦为鄙视链的下游，成为被鄙视的对象。
如果说对普通百姓来说，所谓地域歧视最多也就是一些谈资，于个人的影响并不彰显，对郭嘉、杨修来说，地域直接关系到利益，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借着征战之机对三河人进行打击，于公于私都是合情合理的，所以他们很自然的站在了一边。
孙策比他们开明些，但他也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江东处于这个鄙视链的下游，入主中原，不可能不激起中原人——尤其是三河人——的反抗，朝廷的职位就那么多，他们之间的竞争无法避免，冲突也迟早会来。借着这个机会打压三河人，避免他们坐大，养虎成患，也是有必要的。
况且他对司马懿本人的确也没什么好印象，没有必要因为他而得罪一大群人。
孙策很自然的忽略了司马懿，和郭嘉讨论起调整关中人选的事。鲁肃即将奔赴关中，主持关中军务，关中的民政原本是打算交给杨修的，现在看来这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他需要重新安排一个人去关中主持政务，却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
不是能力问题，而是身份问题。能够主持关中民政的人很多，比如荀彧，比如钟繇，但他们都是汝颍人，在汝颍人的势力已经遍布朝野的时候，他不能再将关中交给汝颍人，既助长了汝颍人的野心，又激化了不同派系的利益冲突。
郭嘉最后提了一个建议，调阎象回关中，但不是全面负责关中事务，而是担任鲁肃的长史，协助鲁肃处理民政。阎象是关中人，熟悉关中民情，能力也是不错的，这十年在南阳主持新政，成绩不错，也积累了相当的经验，回关中后可以大力推动新政的布局。再转杜畿为凉州刺史。杜畿也是关中人，这几年做荆州刺史执法严正，号为杜白虎，又有统兵经验，应该能协助鲁肃稳定关中和凉州。
孙策接受了郭嘉的建议，打算和其他人商量一下，然后再作决定。委任太守要通过首相府，委任刺史要通过御史府，都不是他能直接决定的，不像调动战区督，他做出决定，枢密院行文就可以了。
在正式的公文下达之前，孙策行文关中，要求杨修赶到洛阳述职。
……
霸桥，长亭。
杨修负手而立，微仰着头，打量着远处的长安城，嘴角带笑，怡然自得。谢煚等人站在他身后，笑容满面。贾诩拱着手，静静地站在一旁，面沉如水，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文和兄，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就不能高兴点吗？让人看到你这模样，还以为我是因罪被贬呢。”杨修拍拍贾诩的肩膀，朗声笑道：“开心点，我就算有什么失误，也不至于有生命之忧，大不了闲几年，迟早还能出仕。倒是文和兄你，这个机会难得，你可不能再明哲保身，韬光养晦。杨阜、阎温等人虽有才华，毕竟阅历不足，需要你再扶一程。”
贾诩扫了杨修一眼，嘴角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叹息。他抬手折下一根柳条，递到杨修手中。“承蒙长史力荐，吴王错爱，诩感激不尽，却又战战兢兢。我已年过半百，常年行走于生死之间，长于求生，短于治民，旧习难改。又未曾在军师处任职，突然担任鲁督军师，实在是没什么把握。长史在时，尚可时时向长史请益，如今长史功成身退，我以后有了为难之处，又能向谁求援呢？”
杨修摆弄着柳条，笑容满面。“文和兄，你就不要谦虚了。再谦虚就是虚伪了。吴国文武众多，能得大王自请的有几人？鲁督镇关中，你为军师，正是大王对关中、对凉州的重视。你身为凉州贤士，若是还只想着自身安危，以求生为意，是不是太谨慎了？你可别忘了，依我大吴官制，你只剩下五年时间，五年之后，你就必须致仕养老了，想出力都没机会。到时候杨阜、阎温等人犯了错，丢了机会，你可别后悔。”
贾诩很无奈，哭笑不得。弱冠举孝廉，入洛阳为郎，三十多年的奔波，他是真的累了。长安稳定之后，他就想辞官返乡，安度晚年，但他不能走。孙策委任他做鲁肃的军师，他当然可以坚辞，但坚辞的后果会很严重。正如杨修所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整个凉州兴衰的大事。他当初答应阎温，放弃河东，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杨阜等人有雄心壮志，却经验不足，需要时间历练，若是放任不管，等于弃这个机会，他舍不得，也放不下。
因为放不下，他就只能挑起越来越多的责任，担任关中督鲁肃的军师。这个军师不好做，鲁肃面对的不仅有旧朝老臣、关中豪强，还有凉州豪族，要和马腾、韩遂等人斗智斗勇。孙策用他不是恩赐，而是借刀杀人。他看得破，却无计可施。
除非他能狠下心，放弃这个凉州等了几百年的机会。
杨修抬头看看天色，转身对贾诩拱拱手，又对其他人环揖一周，起身上了车。车门关闭，马车起动，随侍的骑士们纷纷跟着，护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翠柳之中。
贾诩蹙着眉，凝视着杨修消失的方向，良久，一声轻叹。
“回吧。”
随侍骑士刚要关上车门，姜叙赶了过来，拉着车门，笑道：“贾公，能否搭个车？”
贾诩看看姜叙，微微颌首。姜叙上了车，顺手带上车门，在贾诩对面坐定，打量了贾诩片刻。贾诩也不说话，敲了敲车壁，马车起动，车轮声、马蹄声掩盖了外面的声音。
“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姜叙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贾公，不是我冒昧，实在是这杨长史走得太急，我们心里可都悬着呢。长安初定，不能再乱，你说这吴王换将究竟是什么意思？”
贾诩垂下眼皮。杨修刚走，麻烦就来了。关中推行士家制度几年，数万士卒掌握在这些凉州新贵和刘氏宗室手中，原本是天子制衡的手段，现在却成了关中隐患。因为刘氏宗室的制约，关中空有精兵数万，却只能看着鲁肃在河东立功，不能越黄河一步，大胜之后的鲁肃来到关中，必然要调关中的防务，将数万精兵纳入吴军的体制，姜叙等人担心失去兵权，连一刻都等不及。
“伯奕，你贵庚？”
姜叙笑笑。“贾公面前，如何敢称贵。叙今年三十有二。”
“三十二岁任九卿，伯奕当以为傲。我三十二岁因病返回凉州，在路上遇到劫匪，差点送了性命。”
姜叙尴尬的连连摇手。长安朝廷尚存时，他是执金吾，如今皇长子去了益州，关中朝廷已经消亡，三公九卿自然也都罢免了，他如今连正式的名分都没有，只是统领原执金吾的数百步骑，驻扎在昆明池附近，等待处置，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安排，患得患失，连觉都睡不好。
“贾公，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现在后悔都来不及。早知朝廷如此不济，我才不做这什么执金吾呢。”
“不做执金吾了，你想做什么？”
“我……”姜叙眼神闪了两闪。“贾公觉得我能做什么？”
“不好说，九卿可能有些困难。”
姜叙强笑。“不敢有此野望，请言其次。”
“一郡太守或许可以，但你未必甘心。”
姜叙眨着眼睛，不说话。九卿他是不敢想，至少暂时不敢想，可是一郡太守也的确不满意。吴国新制，太守不掌兵，只能治民，以后封侯的可能性远不如为将。况且天下统一在即，只剩下并州、益州未平，再不趁着这个机会统兵作战，以后可就没什么机会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为将了。”贾诩重新垂下眼皮。“只是不知道伯奕想为什么样的将？一校之将，还是一军之将？是听人指挥，还是独领一部？”
“请贾公指点。”
“一校之将应该没什么问题，关中有兵近十万，需校尉、都尉两三百人，伯奕麾下又有步骑近千，只要不犯错，用执金吾的印绶换一个校尉，绰绰有余。”
姜叙悄悄地吁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贾诩。孙策驾临河南，鲁肃赶去迎接，暂时还没有到关中来，杨修又走了，这关中的事取决于贾诩一人。贾诩许了他一个校尉，鲁肃大概率不会反对。但统领数百人的校尉并不能令他满意，他还想更多。
“如果你想做将军，那就有些难度了。关中想做将军的人很多，哪怕你向前走一步，都可能有人挡路，或者挡了别人的路。你要么放弃，要么……”
贾诩打了个哈欠，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姜叙却听明白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2342章 论道驿亭雨
回到城中，辞别了贾诩后，姜叙没有回家，径直来找杨阜。
杨阜也在等他。今天杨修起程，他本该去送一送，但公务缠身，无法成行，只能托姜叙代为致意。他们是姑表兄弟，两人从小就在一起玩耍。杨阜有智谋，姜叙勇猛耿直，两人配合一向很默契。
听完姜叙转述，杨阜思索良久，摇了摇头。“伯奕，你相信贾文和吗？”
“你不信？”
“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杨阜站了起来，踱到廊下，看着阴沉的天空。可能要下雨了，乌云翻滚，压得很低，杨阜心头沉甸甸的，有些喘不上气来。“你想想伯俭，他从贾文和手中得了并州，可是结果呢？险些连命都丢在并州。”
想起阎温在并州的遭遇，姜叙心头微沉，原本很笃定的心情又飘荡起来，如同舟行湍流之中，随时可能倾覆。这是他到长安后才有的体险，在凉州时，渭水总是很平静，他以为一直如此，到了关中，他才知道渭水发起狂来有多惊人。听阎温说，河水也是如此，蒲坂以北的龙门处，河水浊浪滔天，就算有真龙都能淹死，更别说船了。
此时此刻，在他眼里，贾诩就是那条河，平静的时候微波不起，平易近人，发怒的时候惊涛骇浪，能够吞噬一切，毁灭一切。胡轸就是例子，几万步骑，转眼就没了，而贾诩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流一滴汗。
姜叙后背涌出一阵冷汗，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伯奕，你就安心做个校尉吧，暂时不要有什么举动，一切等鲁督到任之后再说。我总觉得吴王这时候调走杨修，让贾诩主关中事别有用心。或许……”杨阜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如银蛇般乱窜的闪电，幽幽叹道：“这是一个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圈套。贾文和是董卓旧部，我们是先帝旧臣，还有一些刘氏宗室，不管谁死，都是吴王乐见的结果。”
姜叙打了个寒颤。这时，天空突然一亮，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一声巨响，轰隆隆的雷声就像在头顶炸响，连屋梁都震了两下，一块瓦滑落，摔在庭中的地上，“啪”的一声，碎成数片。
大雨倾盆，瞬间遮蔽了视线。
杨阜、姜叙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密集的雨帘和其间闪烁的电光，心头忽明忽暗。
……
鸿门亭。
马车停下，有骑士上前，撑开了伞，打开车门。杨修下了车，踩着积水，大步向亭舍大门走去。亭长、亭父已经在门口相迎，看到杨修走到，堆着谦恭的笑容，热情的请杨修入亭。杨修也没理他们，径直进了门，沿着走廊向后院走去。他多次往返于此，对亭中布局一清二楚，也知道那个小院不会有人，一定会为他留着。
经过一间驿舍时，杨修无意间一转头，见一个少女站在窗前，正仰首看天，脸上未施粉黛，白净如玉，配着樱桃般红润的嘴唇，极是醒目。虽然感觉到了有人从窗前经过，却没有动，只是眼皮微垂，与杨修四目相对。
虽然仅是一瞬，杨修却久久难忘。进了小院，换上干净衣服，他叫来亭长，假意询问亭中借宿的人员，很方便的打听到了那个少女的名字和身份。
名字很普通，姓张，名玉兰，身份却有些含糊，说是沛人，路传也是沛县的路传，却是蜀中口音。亭长也觉得奇怪，暗中留了意。亭长迎来送往，信息灵通，知道如今蜀王是吴王的敌人，蜀中常有细作来往，若能抓住便是大功一件。只是这女子孤身一人，而且进了房间就不出门，亭长一直没找到刺探的机会。
亭长说着，将张玉兰的路传摆在杨修面前。杨修仔细详细了一番，让亭长将这张玉兰请来。亭长转身去了，时间不长就回来了，张玉兰跟在他后面。进了门，张玉兰静静地站在门口，打量了杨修片刻，樱红的嘴角微挑，露出些许不屑。
“不愧是四世三公的贵公子，威震关中的杨长史，不仅能决人生死，连看雨都看不成了。”
杨修瞅瞅亭长，亭长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摇头。杨修见了，笑道：“我本来倒没疑心你是细作，你一眼就认出我来，我倒不能不问一句了。怎么，蜀中也用女子为间了？”
“我不是细作。”张玉兰摇摇头。“我是天师道的祭酒，来关中传道的。”
“天师道？”杨修笑道：“关中也有天师道？我主政关中两年多，倒是第一次听说。是法正在关中时的杰作吗？”
张玉兰柳眉微蹙。“我天师道设天下二十四治，原本就有关中一治，只是骆师叔在，未曾派人进驻。”
“骆曜？”
张玉兰点点头。
“这么说，骆曜死了？”
“不是死，是羽化。”张玉兰转过身，扭头看着外面的雨幕，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这是道门的事，你们儒门的人不懂的，问也无益。杨长史若是怀疑我是细作，大可将我关起来便是，只请容我看完这雨。”
杨修笑了起来，挥挥手，示意亭长等人退下。他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兴趣盎然地看着这个自称是道门中人的张玉兰。“雨有什么好看的，不如过来喝茶。说起道法，我也是略知一二的。”
张玉兰转头看看杨修，面露不屑。“你既知道法，岂不知道法天地，上善若水？这雨乃是天水，最接近道，观雨便是观道。”
杨修嗤了一声。“道生一，天一生水，水和道之间还隔着一层，如何便是道？你这般悟道，就像隔着南山看巴山。上善若水，却不是水，当得意而忘形，拘于形而忘意，你是买椟还珠，永远也悟不了道。”
张玉兰惊讶地看着杨修，开口欲辨，又不知从何辨起。她犹豫了片刻，转身向杨修施了一礼。“小女子无知，言语唐突，还请长史海涵。闻长史之言，莫非亦通道法？”
杨修笑而不语，伸手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又伸手示意。张玉兰见状，只好在杨修对面入座，端起茶杯，向杨修致意，浅浅呷了一口，红唇与绿色的茶汤相映，自有动人之处。
杨修看得真切，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杨修去年被法正软禁了一年，闲时除了与曹彰、曹植玩耍便是读书。他原本就好读书，有过目不忘之能，只是从政之后难得有时间读书，这一年倒是读了个痛快。曹植也好读书，常常去长安的书市买书，或是知道谁家有新书便去借。
这些书几乎都经过了杨修的眼睛，种类繁杂，其中不凡道门与浮屠的经书，尤其是浮屠经。浮屠教最初就是在达官贵人之间传播，宫里也收藏了不少浮屠经，有不少还是历代西来的浮屠道人如安世高等人亲手所译。道经读得也不少，《太平经》也好，《老子想尔注》也罢，都曾通读一遍。
读书一年，杨修对浮屠经义的熟悉和理解已经凌驾于绝大多数人之上，对道门的了解也超出很多道门中人，比如眼前的张玉兰。张玉兰的道门学问胜在精熟，论广博精深则远远不如杨修，两人说了几句，张玉兰就被杨修辩得哑口无言，就连研习多年的《老子想尔注》都被杨修批得一塌糊涂。
《老子》一书虽被道门奉为经典，却非道门独有，汉儒研究《老子》的比比皆是，尤其是汉末今古合流，尚通儒，研习《老子》的人更多，著名的大学者蔡邕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杨修读过不少蔡邕论《老子》的文章，对《老子》也有深入的研究，要辩服张玉兰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张玉兰对杨修刮目相看，叹为观止。她甚至不敢相信，一个人怎么可能读过这么多书。
“道通天地，无所不包，欲观道，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独坐山中，坐井观天哪能行。”杨修又添了一杯茶，淡淡笑道：“悟了道，还要证道，要不然怎么知道你悟的是正道还是邪道？比如你母亲卢夫人，也算是修习道法几十年的人了，所精通的也不过是一些驻容养生的小道，对真正的大道一窍不通。”
“家母……”张玉兰猛然惊醒，瞪着杨修。“你怎么知道我是天师张家的人？”她一直注意保持警惕，从来没有说自己与天师的关系，张姓也是大姓，姓张的比比皆是，天师道内部姓张的就有好几支。
“你猜。”杨修端着茶杯，露出几分得意。“你要是能猜出来，我就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道法。”
“真正的道法？”张玉兰将信将疑。“你刚才说了那么多，难道还不是真正的道法？”
“我只是读书多，略知皮毛，却没有真正修行。”
“那谁是真正修行的？他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是谁，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境界么，倒是可以说说。你知道金声玉振吗？”
张玉兰大惊失色。“真有人修行到了金声玉振的境界？”
“嗯，三四年前，他便已经初露此相，现在应该更精深了吧。”

第2343章 俗与道
与杨修一席谈，张玉兰已经惊为天人，得知还有人修出金声玉振之相，更是心动，恳求杨修引荐。
杨修半推半就的应了，邀请她同车而行，一起去洛阳。张玉兰常年传道，抛头露面也是常事，杨修虽言语激烈，举止却合乎礼节，绝无冒失之处，更兼学识渊博，极善活跃气氛，听他谈古论今也是一大享受，张玉兰自然却之不恭，欣然笑纳。
五天后，两人到达孟津大营。
大战在即，黄河南岸直至邙山北麓都成了军营，几十个军营相连，互相呼应又壁垒森严，不准随便走动。杨修将张玉兰安置在平县的驿舍，吩咐随侍骑士小心看管，不要让张玉兰走失，自己先去拜见孙策。
孙策正与孙尚香、陆逊商量进军河内的事，几个人围着沙盘，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热闹，见杨修进帐，孙策不动声色的勾了勾手指。杨修会意，悄悄地站在孙策身边。孙尚香等人看到杨修，多少有些意外，但他们也只是点头致意，并没有停下。
这次进军河内，孙尚香是前军大将，将在徐盛水师的配合下由孟津渡河，直插温县、野王，抢占邘城，准备攻取天井关，吕范为左翼，由小平津渡河，进入沁水流域，朱桓则率部为右翼，由五社津渡河，攻取河内郡治怀县。他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占据河内郡，暂领河内太守，为孙尚香筹集大军所需钱粮，并主持新政的推行。为此，孙策从首相府调来了毛玠协助他。
任务安排完毕，诸将陆续退出。孙策就在沙盘旁听取杨修的汇报，当他听到贾诩的担心时，他哼了一声。“德祖，你觉得贾文和可信吗？”
“形势上可信，因为他别无选择。手段上不可信，此人智计百出，而且不循常规，难以揣测，几次交锋，我都没能预先猜到他的计划，被他临机抢占了主动。”
孙策赞成杨修的判断。论临机应变，没人能猜到贾诩干什么，但大势如此，他也翻不了天，除非逼急了他，不得不拼个两败俱伤。如今凉州的命运系于他一身，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关中不会大乱，但随时可能小乱，鲁督应该尽快入关，潼关、蒲坂、陇山等地也必须尽快掌握在手中，划好范围，让贾诩腾挪，以免失控。此外，为了避免凉州骑兵入关，影响局势，最好能安排足够的骑兵坐镇关中，敌来则破之。”
“赵云可用否？”孙策问道。
“可用，但他兵力不足，勉强能维持长安的稳定，出征则力有不逮。”
孙策考虑了片刻，决定与张飞商量一下，从他麾下抽调五千幽冀骑兵入关，由赵云指挥，直接归鲁肃节制，作为鲁肃亲自掌握的骑兵力量。加上毌丘兴、张绣率领的两千骑兵，鲁肃有七千骑兵可用，面对任何来敌都有一战之力。
说完公务，杨修又说起在鸿门亭巧遇张玉兰的事。得知张鲁还有妹妹，孙策也颇为惊讶，此人在正史里似乎没有提及。
“大王，卢夫人去建业，未曾求见吗？”
孙策把卢夫人被监视，未能正式见面，只与郭嘉私下里见了一面的事说了一遍。杨修恍然大悟。他随即提醒孙策，解决关中的问题可以从天师道入手。从张玉兰的描述来看，关中有不少人是信道的，至于是太平道还是天师道，又或者是骆曜的信徒，都不重要。这些人大多是贫民，是关中户口的重要组成部分，人数足以与从凉州迁来的百姓相当。如果能将他们组织起来，就有了平衡凉州系的基础。
听了杨修的计划，孙策很是惊讶。他斜睨着杨修，调侃道：“德祖，我还以为你看中了这张玉兰，想试试天师道的房中秘术呢。”
杨修哈哈大笑，随即又觉得失礼，连忙绷住，拱手道：“大王，这张玉兰的见识虽然小了些，却是从小修行的，观其面相可知，境界不弱。臣还没成亲，不想步曹孟德后尘。”
“说起来也是，德祖，你也不小了，该娶妻生子了。你阿翁不说，你阿母可是真的急了。”
杨修讪讪地笑笑，心中忐忑。他不知道孙策这句话有没有言外之意。在贾诩面前说得洒脱，并不代表他真的甘心退隐，正当少壮之年，又是吴国再进一步的关键时候，他岂能做一个旁观者。
孙策看出了杨修的不安，暗自发笑。两个顶级豪门的结晶，杨修怎么可能甘于寂寞呢。“德祖，汉室已亡，这大将军自然也没意义了。长史不做了，你打算做些什么，从文还是从武，民政还是监察？”
杨修一路上已经想过很多。大将军长史早就不存在了，他在长安的官职是关西安抚使，只是出了司马懿、裴潜这件事，安抚使做得不甚称职。此刻孙策不提他安抚使的职务，自然是不太满意的。
“蒙大王不弃，忘过记功，臣不胜感激。赏罚在君，大王有什么吩咐，臣唯命是从，不求有功，但求尽力而已。”
孙策撇撇嘴，拍拍杨修的肩膀。“关中两年有余，舌战群臣惯了，在孤面前也耍嘴？唯命是从，出了错都是孤用人不当，是这个意思吧？”
杨修窘迫不堪，连忙拱手。“大王误会了，臣绝无此意。”
“有也好，无也好，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让你去长安没错，现在调你回来也是出于全局的考虑。关中形势变了，就要与时俱进，及时转换策略。孤有两个打算，看你自己中意哪一个。一是去河东做太守。河东有盐铁，又在并州、关中、关东夹峙之地，不得其人不可。赵昂能力有限，怕是难负其任，孤需要一个得力之人。一是在孤身边，再做一回主簿，近二十万大军的钱粮调拨，杨仪一个人忙不过来，孤需要一个人统筹全局钱粮，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杨修笑了。“既然大王这么说，那臣就再做一回主簿。至于赵昂，臣倒是觉得不宜轻动。凉州人得关中如鼠入仓，且喜且惊，一旦惊扰，四散奔逃，又或者怒而噬人，弄不好也会致命的。”
孙策同意杨修的看法。关中的事要慢慢来，不能急，急了凉州人会拼命。他随即委任杨修为行营主簿，全面负责大军的钱粮筹集、转运，各战区之间的调济、补给，包括军械、装备的制造、运输、分配，一概由他管理。
杨修原本就是孙策的第一任主簿，现任主簿杨仪是第三任。虽然对多了一个上官不悦，可是面对自己的前辈，又是出身四世三公的杨修，杨仪就算有什么怨言也只能埋在肚子里，除了憋足了劲要把工作做得更出色，不敢吭一声。
……
孙策随即召见了张玉兰，了解天师道在关中的情况。
张玉兰盯着孙策看了又看，不太敢确定。“草民冒昧，敢问大王，杨长史所说有金声玉振境界的人，莫非就是大王？”
“金声玉振？”孙策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词。几年前，郭嘉、袁权都这么说过，后来老神仙于吉也说过，不过他本人没太当回事，这几年公务繁忙，几乎都忘了。“孤像吗？”
张玉兰神情疑惑。“有点像，又不怎么像。大王强健，声有金玉之质，的确有点像道经中所说之金声玉振，不过杨长史说大王几年前就有此相，按理说，大王如今当更进一步才对。”她想了想，又道：“我明白了，大王日理万机，无暇修行，境界自然难以精进，没有退步已然难得了。”
见张玉兰说得一本正经，孙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虽然很多人都提到金声玉振，他本人却没太当回事，只当是身体好、中气足的表现，和成仙得道八杆子打不着。古往今来，也没见过谁真能成仙的。
“你见过有金声玉振之人吗？”
“儿时见过一次。”
“谁？”
“太平道的大贤良师，张角。说起来，他也是我天师一脉，曾来青城山论道。我当时年幼，有幸随父母一见。他说话时声震山谷，如黄钟大吕，我印象极深。可惜他后来野心大于道心，汲汲于俗世富贵，奔走于权贵之间，终致身首异处，着实可惜。”
孙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如果他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继续修行，能达到什么样的境界？”
“我境界不足，学问也浅薄，不敢妄言。大王若是想了解更多，不如问问家母，她或许能为大王提供一点建议。不过修行固然重师承，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身体践行。大王若能在百忙之中不忘初心，时时入静，保持灵清明，不为外境所动，就算不能成仙得道，延年益寿总是没问题的。”
孙策沉吟良久，点了点头。他的确想和卢夫人见一面，问问有修行有关的问题。或许是心态的问题，这几年太忙，虽然别人眼中的他依然精力充沛，身体强健，但他自己清楚，他此刻的状态远远不如几年前，反倒是袁衡在不知不觉间进步明显。
他怀疑袁衡迟迟不能受孕可能与此有关，而袁衡能不能生出嫡子关系到政权传承，不能掉以轻心。

第2344章 时势弄人
孙策原本对嫡长子继承制很反感，现在却意识到嫡长子继承制固然有失公平，却是一个维持稳定的办法，尤其是对政权来说。
不是最好的，却是最不坏的。就目前而言，他还找不到一个比嫡长子继承制更好的办法，即使满清的秘密建储制也避免不了父子相忌，兄弟相残。九龙夺嫡的戏码对看客而言固然精彩，对舞台上的人来说却未免残酷，也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他现在不是看客，而是舞台中央的主角，不是弄潮儿，而是掌舵人。视角变了，观点自然不同。
孙策将卢夫人到达建业，却未能见面的事告诉张玉兰。得知母亲卢夫人被人监视，弟弟张卫被曹昂留在成都，张玉兰心中焦虑。她离开益州的时候，张卫已经去了成都，却没想到会被曹昂留下，只当是正常的公务。现在看来，他们只掌握了老子修行的思想，却没掌握老子权谋的一面，根本斗不过俗世的恶人。在真正成仙得道之前，只能依靠强大的君主。
眼前的吴王显然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张玉兰当初在关中传道时没有注意掩饰，她的行踪肯定已经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随时可能威胁到家人的安危。她恳请孙策协助，尽快将消息传回益州，让张鲁等人留意。
孙策一口答应，找来郭嘉，让他安排张玉兰秘密返回鸿门亭，想办法遮掩过去。郭嘉一口答应，鲁肃即将赴关中上任，可以顺便护送张玉兰返回，他还会安排人去鸿门亭散布消息，就说张玉兰这十几天闭关修行，从未离开鸿门亭。
听完郭嘉的计划，张玉兰松了一口气，对吴国君臣多了几分好感。
临走前，张玉兰想见杨修一面，却未能如愿。杨修新官上任，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协调处理，忙得昏天黑夜。张玉兰在驿亭旁等了很久，也没看到杨修的身影，只是怅然离去。
得知张玉兰走了，杨修也很失落，独坐良久。
……
在左右两翼顺利渡过黄河后，孙尚香开始指挥大军渡河。
身边有陆逊、徐节协助，背后有孙策撑腰，再加上周密的计划部署，孙尚香的行动条理分明，虽然中间小状况层出不穷，最后的结果还是很完美。
河内无险可守，面对吴军的水陆联合进击，逢纪、司马懿明智地放弃了阻击，退守邘城和天井关，准备凭险阻击。从一开始，双方就清楚真正的战斗不是野战，而是城池攻守。
孙尚香指挥大军进逼邘城，同时分出一部分兵力在丹水河谷列阵，阻击可能从天井关方向来的援兵。
一切准备停当，在陆逊和徐节的陪同下，孙尚香登上了将台，巡视战场。虽然从小在军营长大，还不会走路就有被父兄抱上将台的经历，她此刻的心情却大有不同，数万将士将在自己的指挥下攻城掠地，踏平面前的一切敌人，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
同样，责任就像邘城背后的太行山，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她不敢掉以轻心。她能感受到王兄隔着黄河的殷切目光。千年以来，她可能是第一个以女子身份为将的，如果战败，不仅会让王兄蒙羞，还有可能让天下女子沮丧，不少人会因此退回闺房，再也没有勇气与男子平起平坐。
忽然之间，孙尚香明白了陆逊的一片苦心。此战必须胜，容不得一点疏忽。
孙尚香回头看了一眼陆逊。陆逊似乎明白她的心意，微笑着点点头。
孙尚香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三百步外的邘城。邘城并不大，地势却极佳。城建在台地之上，背后就是太行山，无法驻足。吴军只能从东西南三面发起仰攻，面对高达数丈，几乎直上直下的黄土台地，弓弩、投石机等远程武器的射程受到影响，将士进攻的节奏也大受限制，就连孙尚香的将台都视野受限，无法直接窥视城中的情况，守军则可以居高临下，掌握全局。
在太行山雄浑的身影映衬下，邘城显得既微不足道，又坚不可摧。
孙尚香在地图上、沙盘上无数次的观察过邘城，此刻亲临战场，才真正意识到邘城易守难攻的真正含义。刘备、逢纪选择在这里建城，原本就有据险而守，消耗来敌兵力和意志，择机反击的用意，如今刘备死了，邘城却还是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速胜是不可能的，只能按照预先的部署一步步来，先进行土工作业，建造供射手站立的望楼。因为地势不利，这些望楼要建得非常高，几乎是正常射台的三倍以上，高度大幅度增加的同时，体积也必然成倍扩大，自然成了城上抛石机最好的目标。这对辎重营的工匠提出了苛刻的要求，不仅要建起三倍高的望楼，还要求这些望楼有相当的抗打击能力，不至于一击即毁。
刚刚调到军情处的大匠莫择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时，当场翻脸，一甩袖子，用带着胡音的一连串国骂予以回应，直言干不了这活，宁愿被拖出去砍头。反正最后脑壳想破了也没用，不如直接砍了爽快。陆逊好说歹说，又派出羽林卫最漂亮的几个女卫去游说莫择手下的匠师，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终于让莫择应下了这个任务。
莫择挠破了头皮，揪断了不少卷曲的髯须，终于想出了解决之道：建造复式望楼。具体而言，就是在支撑望楼的承重之外套建防护结构。承重结构保证望楼的主体不受影响，重在坚固，防护结构则保护望楼的承受在遭受对方抛石机打击时不至于损毁，还可以及时更换修补，重在灵活有弹性。
看完莫择连夜制作的模型，孙尚香连声称道，向莫择挑起大拇指。
莫择不敢怠慢，立刻安排匠师打造，进行实测试验。模型毕竟是模型，能不能达到预期效果，必须实测。为此，莫择请求孙尚香调一台巨型抛石机协助。根本他的估算，对方有高度优势，威力要比通常的抛石机更大，只有巨型抛石机才能模拟出效果。
孙尚香答应了。为了这次战事，孙策从豫州运来了三十架巨型抛石机，其中有二十架分配给了她，还有十架交给了朱桓，让他去攻城掠地。
巨型抛石机过于沉重，目前还没解决陆地运输的问题，只能依赖船载水运。在拟定战术方案时，陆逊就意识到双方地势的悬殊，没有巨型抛石机，己方无法遏制对方的远程打击，运输巨型抛石机是重中之重。好在邘城南不远就是沁水，陆逊特地挖了一条河，以便将巨型抛石机运到城下。
挖河、部署巨型抛石机、制作复式望楼都是极耗人力、物力和时间的工程，至少在半个月以内，孙尚香无法对邘城发动真正的进攻。好在因为陆逊的坚持，孙尚香最后上报的是求稳的方案，时间充裕，毋须着急，可以按照计划一步步的实施。
孙尚香之所以可以不急，是因为孙策安排了朱桓为她筹集钱粮。朱桓渡河之后，迅速攻克了怀县，代理河内太守，随即在毛玠的协助下，约见河内各县豪强，并将准备好的公告分发到各县乡里，安排郡督邮四处巡访，如果有违反命令，不予张贴公告，或者不进行有效宣传的，从里长到县令长，一律严惩。
毛玠原在兖州就推行过新政，在首相府任职年余，对新政的理解又深一层。他很清楚，朱桓只是暂时代理河内太守，一旦战线推进到上党境内，河内成为内郡，朱桓必然卸任，继任河内太守的很可能就是他。这既是对首相张纮的尊重，也是对他的器重。作为一个降臣，能这么快就委任为一郡太守，而且是河内太守，他非常幸运，机会难得。
与河内豪强的谈判主要由毛玠进行。毛玠是兖州名士，学问好，见识高明，说起话来有理有据，逻辑清晰，以杨俊为首的河内豪强代表与他接触之后，很快就明白了新政的意义，打消了疑虑，不少人都主动交出了土地，以期换取其他的利益补偿。杨俊曾是边让弟子，与毛玠一见如故，被举荐为郡功曹，成了朱桓与河内豪强的联络人。只有少部分人负隅顽抗，或是据垒而守，或是举家遁逃。
朱桓统兵征讨，一一扑灭，迅速稳定了河内形势。
温县司马氏也不例外。司马朗入职吴国，被河南尹庞山民任命为偃师长，消息传来，温县司马立刻投降，便送信给司马懿。
只是司马懿没有回复。
其实司马懿原本是打算回复的，收到司马朗的亲笔信，得知孙策愿意见他，他就动了心思。可是两个消息接踵而来，最终阻止了他的行动。一是杨修返回孙策身边，担任行军主簿，主管整个大军的钱粮筹集、调配；一是平皋张氏相中了朱桓，主动托人提亲，希望将张春华嫁给朱桓。
一想到以后面对杨修、朱桓，司马懿就无法理智，所以他收起了司马朗的亲笔信，横下一条心，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让杨修和张汪后悔他们今日的决定。
看着城下的吴军阵地，司马懿冷笑不已。

第2345章 最后的希望
“仲达？”
司马懿回头，拱手施礼，顺手将司马朗的书信塞进袖子里，露齿而笑。“逢相，来巡城？”
逢纪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花白的眉毛蹙着。他看着城下的吴军阵地，沉吟良久。“仲达，你兄长有消息来吗？”
司马懿面不改色。“没有，倒是收到了家里的消息。”
逢纪转头看着司马懿，神情疑惑。
司马懿苦笑道：“逢相应该想像得到。”
逢纪眉毛轻挑，无声地笑了笑。“是啊，我想象得到，吴王所到之处，世家无不残破，令人切齿。”
“这倒未必。”司马懿笑道：“箪食壶浆的人也不少，甚至……还有一心想攀龙附凤的。”
逢纪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司马懿刚刚遭遇张家退婚，心情不好。“仲达，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若是不嫌弃，我愿意为你搓和，听说王凌还有一个妹妹已然长成待嫁，德容皆为上上之选。郭家也有一个女子，说起来还是郭林宗的族人，家教甚严，一心想嫁个才智双全的名士，我看仲达很合适。”
司马懿哈哈一笑，拱手说道：“那我就先谢过逢相了。若能击退孙策，守住邘城，届时一定麻烦逢相做媒。”
逢纪笑笑，沉吟片刻，又道：“仲达以为……我们能守住邘城吗？”
“守不住也得守。”司马懿幽幽地说道：“守住邘城，我们就在河内站住了脚，可攻可守。丢了邘城，退守天井，河内就算彻底丢了，孙策只要守住邘城，就是扼住了我们的咽喉，纵使铁骑千群，也不敢渡河。”
逢纪苦笑。“仲达所言甚是。只是吴军势大，仅凭我们，怕是有些吃力啊。”
司马懿眼神微缩，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向逢纪施了一个大礼。“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逢相天下俊杰，如今都有力不从心之叹，其他人可想而知。邘城若破，并州纵有山河之固也难免土崩，只剩下益州独木难支。逢相肩上挑的不仅是中山国，还有天下，可不慎欤？”
逢纪有些惭愧，还了一礼。“纪老矣，天下事，当待仲达与王氏兄弟这般青年才俊。”他伸手虚扶司马懿。“仲达，你且说说，如何才能守住邘城？”
司马懿举起两根手指。“远交近攻，避实击虚。”
逢纪心中一动，深深地看了司马懿两眼。“说来听听。”
“喏。逢相以为，以关东之粮，孙策能养多少兵？”
逢纪想了想。“孙策可以从交州运粮。”
“孙坚已死，交州诸将仅能婴城自守，无力出击，如今的交州能为孙策提供的稻米有限，杯水车薪，不足以济大事。他所寄予厚望者是冀州、河内、河东，尤其是冀州，不仅要供应徐琨、全柔部，还要抽出一部分供应幽州。若冀州有什么闪失，孙策就只能从中原调运钱粮，消耗大增。此消彼涨，便是转机。”
逢纪微微颌首。“仲达所言，的确有些道理。令并州军出井陉，攻冀州，若能得手，冀州可复。纵使不能，也可取冀州之粮以自给，损人利己，一举两得。”逢纪有些兴奋起来。“仲达，你这避实就虚之计甚妙。那远交近攻呢，是益州？”
“逢相谬赞，愧不敢当。”司马懿微微一笑。“并州若亡，益州不能独存，蜀王想必很清楚这一点。不过益州四塞，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且周瑜、黄忠南北夹击，蜀王左右支绌，未必能腾得出手来。”
“那还有谁？”
“逢相忘了交州么？”
逢纪恍然大悟，随即抬手拍拍额头，自我解嘲道：“果然是老了，思路渐窄，反应也慢，不如仲达敏捷。你刚刚还说了交州，我转眼就忘了。没错，交州才是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地方。若是刘繇能够突进荆南，天下或许能有转机。”
逢纪转头打量着司马懿，笑道：“杨修犯了一个大错，他会因此付出代价的。”
司马懿笑笑，并不回应。
……
六月中，成都。
卫觊下了车，仰起头，打量着眼前的蜀王府，吁了一口气。
舟车劳顿了一个月，他终于到了蜀国，到了成都。马上就要见蜀王曹操了，他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他对曹操并不陌生，和法正也很熟，知道这两人都不是能轻易说动的人。如果曹操愿降，他就不会坚持到现在了。
“真是伯儒兄么？”门内响起爽朗的笑声，一个虽不高，却极矫健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来到卫觊面前，一把握住卫觊的手，哈哈大笑。“伯儒兄，这可真是有缘千里相会啊。去年孤亲赴长安，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伯儒兄，奈何本事不济，兴冲冲的去，灰溜溜的回来了，正自遗憾，不想时隔半年，伯儒兄却来了成都，莫不是孤至诚，伯儒兄有所感应？”
卫觊很是意外。他没想到曹操会亲自出迎，而且这么热情。他进入益州之前就有消息送到，曹操知道他从何而来，又所为何事，却毫不介意，没有任何戒心，倒是挺令人感动的。他和曹操同年，只比曹操大几个月，不过最初没什么交情，他高攀不上曹家，也看不上曹操的出身，只是点头之交。但曹操与蔡邕关系很好，亦师亦友，蔡琰嫁入卫家之后，他与曹操的接触才多了起来，也知道曹操虽然出身阉竖，本人却极有士人气节，这才正式论交。
“大王……”
“大什么王。”曹操摆摆手，打断了卫觊，悄声笑道：“伯儒兄也不是外人，孤就不用装了。孤这蜀王还能做几天，恐怕只有天知道。”随即又大笑道：“伯儒兄，你不远千里而来，不知道为孤带来了什么好消息，那吴王又为孤准备了些什么条件？若是合适，孤便将这大好头颅送给伯儒兄。”
卫觊措手不及。大门还没进，曹操就亮明了态度，这还怎么开口劝降？他想了想，也笑道：“大王明于形势，又有陈公台、法孝直那样的智谋之士出谋划策，那些故作玄虚的话，我就不用说了，免得自取其辱。大王，你知道河东的事吗？”
曹操笑笑，却不说话，伸手相邀，引卫觊入府。他当然知道河东的事，刘备死了没多久，他就收到了消息。刚刚听说刘备阵亡的时候，他沮丧了很久。本想和刘备结盟，共抗孙策，没想到刘备居然战死了。他本能的觉得刘备不是因为战事受挫，而是因为心死，看不到希望，又不甘心向孙策称臣，只好临阵战死，求仁得仁。
想通了这一层，让他心有戚戚。一直被孙策打压的人岂止是刘备，他也一样。自从南阳之战功亏一篑，他先是退到关中，再退到益州，眼睁睁地看着孙策占据了中原、江东，如今又占据了兖州、冀州，紧接着又将京畿收入囊中，天下大半已入其手，势如破竹。
反观自己，这些年什么成就也没有，反而丢了妻儿，正妻丁氏，妾卞氏，还有三儿一女，都成了孙策的俘虏。他倒是娶了吴氏，还纳了几个妾，奈何几年竟是一个孩子也没有，不由得人不疑虑丛生。
莫非天下注定就是孙策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诡异。他尚在不惑之年，身强力壮，却一个子女也没添，孙策尚未而立，却儿女成群。
两人来到中庭，曹昂在庭中等候，陈宫、法正也在，纷纷上前和卫觊见礼，尤其是法正。法正在长安一年多，与卫觊见过很多次，并不陌生，交情却谈不上。两人性格相差太大，话不投机。
入座之后，上了酒水果品，曹操再次问起了刘备阵亡的经过。卫觊也不推辞，便把大致经过说了一遍，但他没有说河东世家抛弃刘备的事，只说刘备力战而亡，死得英勇。曹操等人也不计较，虽然不清楚战场的详细经过，但刘备战死时的河东形势他们还是清楚的，况且包括卫觊本人在内，河东世家如今都投降了孙策，柳孚、贾逵等人还得到了重用，他们的选择也就一目了然了。
卫觊也知道他们有怀疑，坦然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因家事得罪了蔡邕父女，如今孙策要为他们出气，将卫氏族人没为官奴婢，虽然有辛毗的照顾，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他还是希望能尽快救出他们，这才接受了孙策的要求，来益州劝降。
能不能劝降曹操，其实并不重要。曹操愿降，他当然求之不得。曹操不愿降，他也不在乎。作为卫氏家主，他必须为当年的失误负责，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他死了，孙策气消了，卫氏族人就有脱险的可能。否则，卫氏永远别想翻身。
一口气说完，卫觊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喝得急了，呛得咳嗽起来，直咳得涕泪横流，放声大哭。曹操君臣见了，也有些怆然，劝卫觊投降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卫觊肩上背着卫氏族人的生死，他怎么可能一个人留在益州为官。
当然，放卫觊回去也是不可能的。

第2346章 陈宫有计
曹操与卫觊寒喧良久，叙旧之间不忘探听消息。
卫觊与曹操相处多年，知道曹操为人疑心很重，要想获得他的信任并不容易，不吐点真东西是不行的，便将从河东到建业，再到成都的一路见闻说给曹操听。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曹操派出去的斥候都能打听得到，却可以证明他所言不虚。
曹操听完，颇为遗憾，卫觊了解的信息实在有限。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孙策根本不相信卫觊，与其说是派卫觊出使，不如说是借刀杀人。
他不想做孙策手里的刀，落下骂名。
曹操邀卫觊入幕，卫觊婉拒了。他的族人还在吴王手中，不能为一己富贵陷族人于死地。曹操也没有坚持，长声叹息，请卫觊在成都小住。卫觊早有心理准备，客套了一番就答应了。
曹昂亲自送卫觊去驿舍。马车起动，曹昂打量着卫觊，忽然说道：“卫君，你的遭遇令人落泪，但你的来意绝非如此。”
卫觊不露声色。“世子所言甚是，只不过遭遇令人落泪的并不仅仅是我。事同此理，人同此心，世子当知我别无选择，只能俯首听命。”
曹昂紧头紧皱，良久才吁了一口气。“敢问卫君，可曾听到我母弟妻儿的消息？”
“令堂丁夫人如今安居建业，还有她的妹妹一家。令郎随诸王子读书、玩耍，除了不知世子模样之外，一切都好。至于卞夫人和她的三个孩子，那就不清楚了，我没见过他们。以吴王的仁厚，想来不会虐待他们，世子可以放心。”
曹昂无声而笑。“卫君刚才对吴王切齿，看来并非实情。”
卫觊不慌不忙的说道：“觊对吴王切齿，是因为吴王待我卫氏太狠，但吴王待世子家人仁厚却是事实，觊不能因一己私见污吴王名声，也影响了世子的判断。”
曹昂打量了卫觊半晌，点点头。“卫君有古君子之风，可敬可叹。”他顿了顿，又道：“卫君曾亲临战场，与吴军交锋，河东崩溃，并州能守住吗？”
“世子与吴军交锋的机会更多，应该比我更了解吴军才对。世子问并州而不问河内，想必也知道河内不可守。兵法重攻守兼备，若不能攻，又能守到几时？”
曹昂莞尔一笑。“卫君言如黄河之水，气势逼人，又无孔不入，令人敬畏。”
卫觊长叹。“世子有所不知，逼人的不是气势，是形势啊。”
曹昂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良久，一声叹息。
……
蜀王府内，曹操伏案托腮，独自出神。
陈宫、法正分坐两旁，各自想着心思。卫觊虽然没给他们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但他沿途的所见所闻还是让他们感受到了压力。
吴国的实力越来越强，吴军几乎战无不胜，魏国、中山国在半个时间内接连覆灭，如今河北只剩下并州负隅顽抗。一旦孙策攻克并州，必然转战益州，益州能支撑得住吗？
过了一会儿，曹操忽然说道：“公台，孝直，王子师与孤为师友，他的子弟有难，孤不能坐视不问。”
陈宫与法正讶然，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转开。陈宫抚着胡须，思索对策，法正说道：“大王所言甚是。臣以为当进兵关中、河东，策应并州。”
曹操看看法正，无声一笑，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陈宫。论大势，陈宫更擅长，法正对关中有些执念，急功近利，并不可取。
法正讪讪地笑了两声，低下头，端起酒杯，遮住火辣辣的脸。败走长安，还丢了卞夫人和曹彰、曹植，让他成了众矢之的，有人当众要求曹操追究他的责任，背地里嘲讽他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好在曹操揽过了绝大部分责任，保护了他。这让他非常感激，更加迫切的希望将功赎罪，报答曹操的知遇之恩。
但是很明显，曹操更愿意先听听陈宫的意见。
陈宫考虑了很久，放下手，手指轻叩案几。“大王，并州遥远，山重水复，怕是鞭长莫及。即使是进攻关中，要越过秦岭也非易事。且孙策麾下九督，皆是善战之辈，小小并州，恐怕不足以当全部。愚以为，孙策必派大将进驻关中，鲁肃将为关中督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
曹操附和道：“若是鲁肃进驻关中，关中不可复取矣。”
“是不易，却非不能。”陈宫瞥了法正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要仔细斟酌，不能草率从事。”
法正板着脸，装聋作哑，不予回应。陈宫也不理他，接着说道：“关中形势复杂，既有关东老臣，又有凉州新贵，还有汉朝宗室，为敌时固然可以各个击破，为友时则不免掣肘。是以，臣以为关中可攻，却不可急取，当以牵制为目的，迫使孙策不能全力以攻并州即可。若吸引太多的兵力入关，反倒不美。”
“为何？”法正忍不住问道。“难道陈相以为孙策在攻克并州之前就能越秦岭而取汉中？”
陈宫淡淡地说道：“虽说可能性不大，却不可不防。秦岭虽险，却非无路可走，万一鲁肃、黄忠联手，再以马腾助阵，三路进击，汉中危急，益州必然震动。”
法正扬了扬眉，没再说话。他知道陈宫说得有理，却不肯拉下脸附和。
陈宫收回不屑的目光，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关中易守难攻，适可为虚。荆南却是破绽，理当全力以赴。若能逼周瑜退兵，将战线推进到江陵一带，形势于我大有裨益。”
曹操连连点头，抚掌而笑。“公台所言，正合孤意。刘正礼在交州数年，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法正听了，恍然大悟，不禁暗赞陈宫谋虑深远，切中要害。关中虽好，眼下却难以攻取，对并州的战事也影响不大，反倒有可能引起孙策的报复。让刘繇进入荆州江南四郡作战，却可以迅速扰动天下形势，且对曹操有利，更合曹操心意。一难一易，一害一利，高下立见。
尽管如此，他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
曹昂回到王府，曹操正在书房等他。
曹昂赶到书房，见曹操站在书架旁翻检图书，书架上摆着一盏琉璃马灯，从上面照下来，照着曹操微躬的身影，略显稀疏的头发，几根白发在灯光下尤其显眼。曹昂看得真切，心生歉意，鼻子也有些酸。他知道曹操最近很累，却没想到曹操已露衰老之相。
曹操今年四十八岁，但他从小习武，成年后也坚持锻炼，尤其是华佗创编的五禽戏，几乎每天都要练两趟，身体还是很强壮的。曹昂一直以为他正当壮年，却忘了他年近半百，很快就是个老人了。
袁绍拿下冀州时就是这般年纪，五十岁就战死官渡了。
曹昂低着头，走到曹操面前，躬身施礼。“父王，我回来了。”
曹操一抬头，见曹昂神情不对，连忙问道：“怎么，被卫伯儒冒犯了？子修，卫伯儒少年成名，自恃才高，的确有些目中无人，眼下又身陷困境，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喏。”曹昂惭愧地点点头。不管到什么时候，父亲对他总是这么温和，谆谆教导。
曹操卷起书，伸手去取书架上的灯，却发现放得有些高了，踮起脚尖也没够着，反倒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曹昂上前，一手扶住曹操，一手伸手取下了灯，照亮曹操脚下的路。
“父王小心。”
曹操欣慰地看看曹昂。曹昂的生母刘氏身材高桃，曹昂也有七尺出头，比他高出大半头。只是平时曹昂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他一直没意识到这一点。
“子修，不经意间，你已经是一个昂扬丈夫啦。”曹操哈哈一笑。“英雄出少年，为父老了，这逐鹿天下的事要看你们年轻人，你可要努力啊。”
曹昂欲言又止。曹操看在眼里，却不说破。他知道曹昂一直不肯面对孙策，觉得这是徒劳，私下里也曾多次进言，希望他能认清形势，向孙策称臣，恢复天下太平。直到去年他从长安接回皇长子后，曹昂才不再提类似的话题。可是他清楚，曹昂并不是改变了主意，只是在忠孝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坐。”曹操示意曹昂就座，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子修，卫伯儒和你说了些什么，可曾说起你那几个弟弟、妹妹？”
曹昂双手捧着茶杯，思索了片刻。“阿母和弟妹在建业都很好，卫伯儒还说丁姨也在建业，夏侯衡、夏侯霸、夏侯称与吴王子弟一起读书，尤其是夏侯称最为出色，吴王对他很是欣赏。”
曹操抚着胡须，一时沉默。夏侯渊已经牺牲十多年了，可他却未能照顾夏侯渊的妻儿，反倒由孙策抚养长大。夏侯称是遗腹子，他连夏侯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再过几年，等夏侯称成年了，战场上相遇，他该怎么面对夏侯称？
曹昂静静地坐着，打量着曹操眉宇间的哀伤，鬓边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
曹操咳嗽一声，打破了寂静。“子修，你可知为父为何救回皇长子，却迟迟没有拥他登基，诏告天下？”

第2347章 铤而走险
曹昂眨眨眼睛，收回心绪。对这件事，他早有疑问，只是一直没敢问。
去年除夕，曹操亲入长安，原本准备联合关东老臣和刘氏宗室，立新帝以掌控关中形势，不料被杨修、贾诩反戈一击，功败垂成。他带着伏贵人与皇长子回到益州，却一直没有宣布新帝即位，只是说皇长子年幼，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这一休就是半年，没有人知道曹操究竟有什么打算。
“请父王指点。”
曹操靠在凭几上，拳头虚握，托着额头，用力挤了挤眼睛。最近形势危急，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曹昂见状，起身挪到曹操身后，扶着曹操的肩膀，慢慢放倒在自己的腿上，为曹操按摩头部。之前他曾经向华佗请教过，华佗说曹操的头疼是脑中有风弦，无法根治，按摩可以缓解症状，他便精心学习了按摩手法。
曹操枕在曹昂的腿上，又由曹昂按摩头部，头疼便觉得好了很多。他双手交叠，置于胸口，手指轻叩。“子修啊，当初你不该来益州。”
曹昂赧然。“儿臣无能，让父王失望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曹操抬起手，摇了摇。“你生性仁孝，是个好儿子，也会是个好丈夫，将来还会是个好父亲。若为君主，你也会是个仁慈之君，或许能力不如孙策，品德却不遑多让。只是你能守成，不能争霸，如今这乱世不适合你。当初你若没有来益州，而是向孙策称臣，以姻亲之故，孙策不会亏待你，至少能如袁显思一般封侯。如今就难了，你到了益州，这世子不做也得做，将来若是战败再降，能不能封侯可就不好说了。”
曹昂不假思索。“父子之义，岂是富贵可易。”
曹操叹息道：“子修，于你个人而言，当然是义无反顾，可是于曹家而言，却容不得如此轻率。比如皇长子，他是先帝的唯一子嗣，他能不能封侯，甚至能不能活着，岂是他一个人的事？”
曹昂恍然。“原来父亲是为先帝留下血脉，这才……”
“也不尽然。”曹操露出狡黠的笑容。“引而不发，跃如也。之所以没有立刻拥他即位，也是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时机不合适，效果不好，甚至有可能弄巧成拙。”
曹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清楚，曹操虽然疼他，但他毕竟是蜀王，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否则他也不会在几个弟弟都被俘的情况下还不肯称臣。
“子修，你知道一棵树什么时候长得最快吗？”
曹操的思维太跳跃，曹昂一时没反应过来，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也算不短了，却没真正观察过树什么时候长得最快。见曹昂没反应，曹操幽幽地解说起来。
“一颗树种，可能在土里埋藏多年，等有了合适的机会，发芽破土，成为幼苗，这时候长得最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可是不管什么树，都不会一直这么长下去，等到了一定的高度，它就会慢下来。不同的树有不同的生长时间，但有一点相似，就是当它开始有了更多的枝叶时，它最快的生长期就过去了。”
曹昂一边为曹操按摩，一边思索，觉得曹操说得有理。“父王是说，吴国的扩张会放缓？”
“依常理而论，应当如是。只是对孙策其人，有时候也不能太依赖常理。”曹操轻轻敲击着肚皮，眼神有些迷惑。“比如这钱粮的事，很多人都误判了，包括我在内。我们都忘了一件事，如果双方实力悬殊，面对孙策和吴军时，我们可能根本支撑不到他断粮的那一刻。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岂虚言哉。”
曹昂连连点头，赞同曹操的意见。他仔细研究过孙策的战绩，除了官渡之战拖的时间长一点，其他的战事孙策和他的将领几乎都是速胜，根本没给对手留下多少时间。
孙策行精兵策略，吴军都是不耕地的职业兵，又有讲武堂、木学堂辅助，不论是各级将领的能力还是军械都远超对手，即使双方兵力相当，他们也可以碾压对手，甚至能打出以少胜多的战绩。很多人都被兵力迷惑了，以为有一战之力，结果都一触即溃，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情况也有变化，或许会出现转机。”曹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连太行山都挡不住他，那就没什么好指望的了。子修，或许再过几个月，你我父子就要去建业做富家翁了。”
曹昂黯然。曹操说得轻松，但他却听不出一点轻松，反倒有一些绝望。这让他的心里一阵刺痛，直到难以承受。
“子修，最后一搏，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不知什么时候，曹操睁开眼睛，却没有看曹昂，只是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幽幽地说道。
“父王……”曹昂咬咬牙，停下按摩，将曹操扶起坐好，膝行到曹操面前，以头触席。“儿臣愿为前驱，一决胜负。”
曹操盘腿坐在席上，伸手扶起曹昂，捏起袖子，拭去曹昂脸上的泪水，眼神歉然。
“子修，辛苦你了。”
……
曹操与陈宫、法正商议，派曹昂去汉中统领大军，准备北伐，但这一路只是疑兵，大造声势，做出出兵关中的模样即可，真正的攻击将会由刘繇发动，由交州进入荆南。
荆州的江南四郡是周瑜部的钱粮所在，而且兵力有限，更重要是的没有名将镇守，是薄弱环节，难度小，收益却大，一旦得手，足以影响中原形势。
曹昂接受了命令，带着彭羕、张松出发了。
接着，曹操又给逢纪和刘繇写信。
曹操和逢纪是旧相识，当年在袁绍帐下时便有过交往，只是那时候逢纪不太看得上他。曹操告诉逢纪，他将从汉中和三峡两个方向出兵，牵制孙策的兵力，同时邀刘繇进入荆州，尽一切可能为逢纪分担压力，请逢纪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要放弃，形势虽然艰难，机会也可能就在眼前。殷切之情，溢于言表。
曹操给刘繇的信则是另外一副语气。他告诉刘繇，皇长子在益州，但是形势危急，他虽是蜀王，却是外姓藩臣，不敢轻易拥立新帝，想和刘繇商量。若是刘繇觉得天下尚可为，他愿与刘繇一起并力，拥立新帝，重整河山。如果刘繇觉得没希望了，他也不想为难皇长子一个孺子，只求护得皇长子周全，为先帝保留一丝血脉。至于大汉江山，就让他成为历史吧。
两封书信都由陈宫草拟，文辞精炼，情真意切，令人不忍拒绝。
在调兵遣将的同时，法正指挥了一场搜索间谍细作的行动，在整个益州范围内展开甄别，一时间风声鹤唳，风雨欲来。双方间谍细作斗法，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冲突、战斗，也不知道多少人悄无声息的死去，黑暗里又多了多少冤魂。
法正忙得焦头烂额，却也并非一点收获也没有，其中一件就与他的工作有关。为了加强情报工作，吴王孙策新设军情处，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工作，并抽调了大量的工匠充实其中，研发各种新式装备。听到这个消息，法正感受到了压力，他随即向曹操汇报，希望能予以跟进，确保情报收集的顺利进行。
曹操有些犯难。他知道法正的要求不过分，情报是重中之重，关系到战争的成败，尤其是对他们来说。如果没有准确、及时的情报，想以弱胜强是不现实的事。但他更清楚，培训、派遣间谍、细作非常耗钱，用一个间谍的开销能养几十个兵，对益州来说，这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退一步说，就算他拿得出钱，也找不到那么多优秀的工匠。这些年他在益州推行新政，也建了不少木学堂，可是益州人无法认同新政的理念，认为工匠就是贱业，匠士之类的说法简直是胡说八道，抵触情绪非常严重，甚至有人放出话来，若凡事皆效仿吴国，那我们还支持蜀王干什么，为吴国之臣岂不更好。
基于这样的担心，曹操自然不敢逼得太狠，木学堂是建了，工匠的薪酬却跟不上，积极性也不高，技术好的工匠曲指可数，而且都被各家当作摇钱树，严防死守，别说调用，想借来帮忙都不行。曹操不用多想，就能猜到那些世家会如何从中牟利，至于蜀国甚至大汉的兴亡，关心的人其实不多。
面对曹操的无奈，法正也很郁闷，越发后悔当初失策，被贾诩钻了空子，没能顺利拿下关中。若关中在手，曹操何至于被益州世家如此左右。他有一种感觉，除非吴国自乱阵脚，否则就算逢纪能守住并州，天下最终还是吴国的，早晚而已。
法正考虑了很久，心生一计。他对曹操说，吴国兴衰，系于孙策一身，要想逆转形势，只有一个办法：刺杀孙策。孙策一死，不管是孙策的弟弟继位，还是孙策的幼子继位，都无法维持眼前的局面。

第2348章 在战斗中成长
曹操盯着法正，一言不发，眉心拧成了疙瘩。
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甚至于大街上一言不合，拔刀相斗，那都是堂堂正正的战斗，胜负一分，双方还可以握手言和，一旦涉及到刺客，那就是不死不休了，再也没有机会缓颊。他的家人大半在孙策手中，万一刺客失手，他的妻妾儿女，甚至整个曹氏宗族很可能都陪葬。当初在襄阳，孙策就因为孙坚遇刺灭人满门，可是有例在先的。
看来法正是真的感觉到了危机，居然提出如此激进的计划。
法正屏住呼吸，紧咬着嘴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清楚这个计划很冒险，不仅是行动，连提出来都很冒险，万一曹操以为他有什么不良企图，他百口难辩。
“孝直，真到了那一步了吗？”曹操收回目光，勾着头，背着手，来回踱着圈，脚步缓慢而沉重。
法正悄悄地吐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润润发干的嗓子，又舔了舔嘴唇，感觉到一阵刺痛，用手一摸，这才发现刚才用力过猛，居然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
“大王，自孙策攻襄阳以来，于今不过十年，半有天下，便也罢了，高祖、光武皇帝都曾有类似的功德，可是孙策所行之事亘古未有，这实在令人生疑。虽说如今形势有变，平原野战变成了山地攻坚，可是谁能保证太行山就能挡住他？据臣所知，孙策对山地战的重视远在夺取中原之前。”
曹操轻轻点了点头。“是啊，此子思虑深远，步步为营，有如高手落子，思在十步以外，非常人能及。”
“大王所言甚是。如今孙策羽翼已成，纵使攻并州不克，也不会伤及根本，大不了缓几年再来。若欲扭转形势，唯有刺杀孙策，别无他途。”
曹操眉头拧得更紧，沉吟道：“话虽如此，刺客终非正道，稍有不慎，走漏了风声，孝直，你扶风法氏和我谯县曹氏可就要灭门了。”说着扭过头，双目如刀，定定地落在法正脸上。
法正强自抑制心中兴奋，躬身道：“大王所言甚是，事不密则败，臣必仔细安排，争取一击得手。纵使不成，也不会牵连到大王。”
“你有计划了？”
“有些准备。”
“借谁的名义？”
法正上前，附在曹操耳边，低语了几句。曹操听完，嘴角挑了挑，瞥了法正一眼，又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抬起手，指指法正，欲说又止。他走到廊下，仰起头，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权衡片刻。“孝直，还有一个问题，孙策身边有那么多高手，孙策本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什么人能刺杀孙策？”
法正笑笑，露出几分得意。“刺客不一定要武艺高强，只要能把握机会，一个弱女子也能杀死一个绝世高手，除非孙策真是圣人临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或者如浮屠之神，金刚之躯，百毒不侵。”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少年即在洛阳闯荡，对刺客、杀手并不陌生，本人也曾经客串过刺客，闯入张让宅中，打算刺杀张让以明志，知道刺客杀人的手法多样，决定成败的不一定是武艺。
武艺再好，也敌不过一柄短刀，一杯毒酒。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与我蜀国有关。”
“喏。”
……
孙尚香真正发起进攻是在围城一个月后，比预期的时间晚了约十天。
延期与复式望楼有关。规模太大，结构太复杂，不仅莫择设计的方案一改再改，制作也花了不少时间，来不及伐木取材，孙尚香下令拆毁附近诸县附逆的豪族家宅，取其梁柱为材，打造望楼。
温县司马氏首当其冲，宅院被拆成废墟。木料运到阵前时，孙尚香还特地派人通知司马懿来看，司马懿一言不发，站在城头，静静地看着城外装满木料的船只。
但其他人却没司马懿这般沉稳，有人气得破口大骂，发誓要和孙尚香战斗到底。有人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就拆到自家，那可真是断了后路，以后想投降都没机会了。
孙策收到消息后，把孙尚香召到大营问了一下情况，也没说什么，只是传令庞山民，让他安抚一下司马朗，酌情予以补偿。司马氏没有分家，拆了司马老宅，司马朗无家可归。司马朗收到消息后，也无可奈何。大军在河内作战，河内必然有损失，司马氏也不能例外。兄弟分属不同阵营，孙策能照顾他的心情，让庞山民来安抚他，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孙尚香的行动也并非全无作用，那些尚未被殃及的河内世家、豪强见识了孙尚香的手段，再也不敢心存侥幸，纷纷表明立场，与中山国划清界限，积极响应新政。朱桓的工作进度陡然加快，在杨俊、毛玠的主持下，大量的钱粮、物资被运到大营，足够孙尚香支用半年。
杨修闻讯赶到，与孙尚香、陆逊商议，从中调拨一部分运往关中。郭嘉收到消息，蜀王世子曹昂赶到汉中，吴懿、张鲁诸军皆受其节制，有可能进犯关中，关中督鲁肃整兵备战，需要大量的物资。
孙尚香很不满，跑到孙策面前告状。就在孙策面前，孙尚香和杨修激烈争论，讨价还价，最后勉强达成协议。秋收之后，河内的粮食优先供应孙尚香的大军，有剩余的才调拨其他诸军。离秋收还有两个月，河内又收复得顺利，没受太大损失，孙尚香估算了一下，觉得应该能接得上，这才答应了杨修的要求。
看着孙尚香和杨修争得脸红脖子粗，不落下风，孙策很欣慰。战争能锻炼人，短短的两个月，孙尚香就能和杨修对阵，进步的速度令人惊喜。平定并州之后，有了足够的资历，可以让她独镇一方了。
一切准备妥当，孙尚香展开了对邘城的进攻。在二十架巨型抛石机的掩护下，大匠莫择指挥辎重营的工匠在阵前组装复式望楼。看着堆成小山一般的木料，逢纪、司马懿自然不能坐视，下令城上的抛石机、强弩手进行打压、破坏。
望楼空间有限，只能供射艺出众的射手登楼定点狙击，破坏城上守军的指挥体系，并不能安放大型的强弩或者弩车，他们用的弩最多六石，射程两百步，考虑到目标是有一定身份的将领，基本都有铁甲护体，为了保证杀伤力，必须逼近城池一百步以内才有意义。
一百步，已经进入城上守军的杀伤距离。因为高度带来的射程增幅，即使普通的弓也能射出具有杀伤力的流矢，对城下的工匠来说等于在敌方的箭阵下施工，危险性大增，伤亡在所难免。
每一座望楼都是用生命建起的。
孙尚香每天都会收到伤亡报告，即使没有这些报告，她也知道情况有多严峻，白天在将台上观阵，晚上巡视大营，受伤将士的痛苦都落在她的眼中，那一具具装进棺材，准备运回原籍安葬的遗体也历历在目，在煎熬着她的心。
毕竟年轻，又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做不到铁石心肠，孙尚香偷偷的哭了好几次。有一次向孙策汇报时，提到那一个个数字，想起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她险些当场崩溃，扑在孙策怀中号陶大哭。
哭过之后，她抹去眼泪，再次上阵。
随着望楼一座座的树起来，对邘城的进攻正式打响。步卒攻城之前，双方的抛石机、弓弩手展开了持续数日的对射，不断有人受伤，不断有望楼和抛石机被毁，就看谁能坚持得住。
胜负不仅取决于战场上，更取决于战场下，受损的军械能不能及时修复，受伤的将士能不能及时医治，消耗的箭矢能不能及时补充，双方将领能不能及时鼓舞士气，都对胜负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在这几个方面，孙尚香更有底气。在她这几万大军的背后，汝南、南阳两地的军械作坊夜以继日的进行生产，各种物资通过水运，不断聚集到河内。为了进一步增强实力，孙策决定在洛阳组建作坊，就近供应。与此同时，河东、关中也都开始筹建符合吴国标准的作坊，为进攻并州的大军提供军械。
鏖战十余日，吴军成功的压制了城上守军的远程攻击，巨型抛石机和复式望楼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基本弥补了地势的不利，和城上的守军打了个平分秋色。
陆逊建议孙尚香将望楼前移，进一步威胁守军，迫使他们对攻，增加消耗。城中威胁最大的就是抛石机，司马懿将这些抛石机藏在城墙后面，吴军无法找到抛石机的准确位置，也无法进行直接打击，如果能找到城中抛石机的位置，予以击毁，则城上的反击力量会大大消弱，就能建起更多的望楼，保持压制，掩护步卒进攻。
对吴国来说，物资的消耗不可怕，可怕的是伤亡。吴军行精兵策略，每一个士卒从入伍到真正上阵，至少要经过一年的强化训练，不是招来就能用的，一旦伤亡太大，短时间内很难补充。因此，每一个伤亡都必须有价值，任何时候都要避免无谓的牺牲。
孙尚香接受了陆逊的建议，召集众将议事，尤其是辎重营的工匠。望楼前移，更容易遭受打击，必须提高望楼的防护能力，减少损失。
话音未落，大匠莫择就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叫道：“三将军，你杀了我吧，我已经技穷了。”

第2349章 力不从心
人力有时而穷，这是很多工匠的感受。他们都是从各郡木学堂抽调来的精英，自诩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是面对孙尚香、陆逊越来越高的要求，他们真心表示心累。
十五丈高的望楼还不满足，还要能在百步以内接受抛石机的打击，就算鲁班在世也无能为力啊。距离越近，抛石机的威力越大，只要调整射角，将石弹、泥包抛射到高空，什么样的望楼都承受不住。
军中诸将对工匠们表示同情。地利的影响真是太大了，孟夫子说“地利不如人和”就是一句书生气十足的空话，像邘城这样的坚城，就算人再和也不能飞上去，工匠们也无法打造出满足要求的望楼。
但他们谁也不吭声。没人愿意自己的部下冒着城上的箭雨、泥弹强攻，就算是脑子再笨，也知道这和送死没什么区别，真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会被讲武堂的先生敲着脑袋骂的。所以，即使同情工匠们，他们还是强烈的支持孙尚香、陆逊，要求工匠们再想想办法。
大帐里吵成一团，唾沫横飞，情绪激动的已经撸起了袖子，准备大打出手。
孙尚香也很挠头，不知该如何应对。莫择等人说得有理，这个要求的确过份，但她又不能不这么做，邘城只是牛刀小试，天井关才是真正的骨头。她既要攻邘城，又承受不起重大伤亡，只能逼莫择想办法。
一想到天井关，孙尚香就犯愁。邘城虽险，只是依山而建，还有三面可以围攻。天井关却是建在山谷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没有有效的手段，似乎只有强攻一个选择。
王兄说过，凡是只有一个选择，通常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鲁莽，宁可再等等。
反复争执不下，孙尚香宣布暂时休会，渡河来到孟津大营，向孙策问计。
孙策倒是不急。他对孙尚香的困境早有心理准备。并州的地理决定了由北向南进攻容易，由南向北进攻难，历史上向来是易于割据之地，兴于并州，逐鹿中原的政权数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李唐。
山地作战远比想象的困难。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的技术优势能起的作用有限，更多的时候还是靠整体实力进行长期对峙、围攻，逐步瓦解。别说是现在这点技术优势，就算是热兵器时代，阎锡山凭借地理优势割据山西几十年，苏联、美帝先后折戟阿富汗，都是他熟知的例子。
孙策也没多说什么，带着军师处到前线视察，参与讨论，要求他们拿出可行的建议。在亲眼见识了邘城的形势，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军师、参军们有了切身体会。这些人大多来自兖豫青徐，见过山，却没见过太行山这么雄伟的山。站在山下，才真正意识到人的渺小，再次发言时自然多了几分谦逊。
有的人私下里感慨，早知太行山如此形胜，当初就不能同意三将军的方案。当时还觉得她的方案保守，现在看来还是太乐观了些，山地攻坚远比预想的困难，难以速胜，只能做长期围攻的打算。
就在军师处的军师、参军们大开眼界时，孙策收到了全柔、徐琨传来的消息，井陉、滏口陉都发现了异常的军事调动，并州军很可能会有行动，请求孙策派兵增援。冀州刚刚收复不久，新政施行第一年，百姓得到土地，士气正旺，就等着今年的收成，如果被并州军突入冀州腹地，破坏了秋收，新政的效果将大打折扣，更会影响到秋收后沈友部的钱粮供应。
孙策要求军师处提出解决方案。沮授不敢大意，召集所有的人员进行形势推演，分析各种可能。没等他们拿出结果，主持荆南事务的诸葛亮发来消息，刘繇率部侵入零陵郡，夺取了灵渠，有沿湘水而下，进入荆南腹地的可能。
一时间，军师处陷入被动，平日里总觉得胜劵在握，想灭谁就灭谁的青年才俊们忽然发现，吴国似乎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强，对手也没那么容易屈服。二十万大军部署在延绵千里的战线上，吞噬着吴国的血肉，却无法取胜。面对崇山峻岭、大河密林，他们无从下手，有力使不出。
……
“孤累了，就到这儿啊。”孙策说着，收起案上的文书，递给一旁的陆绩，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发出惬意的感慨。“今天是十六，月色正好，有没有人愿意一起登山赏月？”
沮授、刘晔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战事紧张，军师处都忙得晕头转向了，孙策怎么还有心思登山赏月？再说了，他累了？这儿最精神的就是他的，别人哪个眼圈不黑，哪个眼睛里没血丝？
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见沮授、刘晔没有反应，孙策很失望。“你们都没兴趣？那算了，你们继续忙，我去找郭奉孝。”说完，起身就走。沮授、刘晔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沮授起身追了出去。“大王，臣陪你去吧。”
“好啊。”孙策笑笑。“难得公与也有这样的雅兴。”
沮授苦笑道：“大王，臣这几天也是焦头烂额，趁此机会散散心，调整一下思路。有大王在侧，说不定能指点一二，找到解决办法。”
“那你还是别去了，孤可不想坏了心情。”
孙策如此说着，却没有阻止沮授，两人一起出了大帐，一边走一边闲聊。刘晔收拾好文书跟了出来，远远地看着两人的身影，苦笑一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陆绩跟了过来，怀里同样抱着一摞文书，见刘晔发愣，笑了一声。
“仆射，习惯就好了。”
刘晔转头看看陆绩。“你们都习惯了？”
“当然，一阴一阳谓之道，大王依道而行，高处着眼，是以不迷不惑，不急不躁。”陆绩说完，微微颌首致意，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
刘晔的嘴角抽了抽，忍不笑“嗤”了一声，随即笑出声来，莫名的轻松了许多。他耸耸肩，转身向军师处的大帐走去，嘴里哼起了小曲。
孙策来到后营，还没进门，就听到一片欢笑声，隔着营栅一看，孙胜、孙捷正带着一群小伙伴们玩游戏，老鹰抓小鸡，孙胜做老鹰，孙捷做母鸡，一群半大孩子跟在孙捷身后，兴奋的尖叫着。孙策一眼看见曹植居然也在其中，却没看到曹彰，仔细一看，曹彰正坐在一旁生闷气，夏侯称陪着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的们……”孙策张开双臂，大叫一声。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一群孩子冲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叫道。孙策哈哈大笑。第一次碰到这个场面的时候，他差点怀疑自己穿越到西游记里了。
“父王，我今天又打赢了。”孙捷伸手一指远处的曹彰，得意洋洋的说道：“他还是只会使蛮力，不是我的对手。”
“你又欺负新朋友。”孙策拧了一下孙捷汗津津的脸蛋。“打赢人不是本事，打服了才是本事。”
“打赢了他，他不就服了？”孙捷嘻嘻的笑道。
“我可没看出来他服你。”
“没事，多打几次就好了。”孙捷举起手，大声叫道：“我父王回来了，准备开饭了，都跟我去帮忙，不帮忙的没饭吃啊。”
“先去洗一洗吧。”孙胜说道。
“好，先去洗一洗，洗干净了才能吃饭。”孙捷大声说着，领着孩子们去了，就像指挥着千军万马。
沮授看得真切，抚须笑道：“大王子豪迈，将来必是一员猛将。”
“孤更希望他能成为一员大将。”孙策笑着，向曹彰和夏侯称招招手。夏侯称站了起来，曹彰却梗着脖子不动，夏侯称接连扯了他几下，都被他挣开了。孙策看得好笑，走过去，弯下腰，打量了曹彰两眼。“今天撑了几合？”
曹彰歪着头，看看孙策，半晌才闷声说道：“三合。”
“进步很快啊。”孙策直起身子，摸摸曹彰的头。“我觉得最多再有一个月，你就能和他打平手了。”
“真的？”
“真的。要是到时候你还是打不过他，我来教你，好不好？”
曹彰又惊又喜，站了起来，看看孙策，又看看夏侯称，咧着嘴傻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夏侯称也很高兴，连忙教他道谢，曹彰如梦初醒，连忙向孙策致谢，欢天喜地的去了。
沮授好奇地看着孙策。“大王，臣有些好奇。你……真打算教此子武艺？他可是曹操的儿子。”
“你信不信，如果曹操肯降，孤不仅愿意教他的儿子，还可以与他共论治国之道。”孙策眯着眼睛，看着曹彰、夏侯称雀跃的背影。“曹操是个人才，孤愿与天下英才共致太平。”他停顿了片刻，又道：“十年前，孤曾与他一晤，畅谈天下大势，只可惜他当时一心想用伏弩射杀孤，没能听进去，否则不会有今日。”
“曹操想用伏弩射杀大王？”沮授吃了一惊。
想起那一幕，孙策不禁发笑，便把当时曹操为了解除他的疑惑，将七曜刀送给他的事说了一遍。沮授听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大王，臣也听说曹操好行险，大王须得谨慎才好。如今天下系于大王一身，益州危急，难保曹操不会铤而走险，再行刺客之事。且益州汉羌杂居，蛮风甚炽，好用刺客可是有史可查的，岑彭、来歙先鉴在前，不可不慎。”
孙策看看沮授，笑道：“多谢公与提醒。不过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第2350章 外松内紧
沮授不以为然，但他没有强谏。一来这种事不归他负责，他没有强谏的义务；二来强谏往往没什么作用，不如等合适的时机再提。
进谏是一门学问，而且是书中不讲的学问。学问好不代表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谏，什么时候又该闭嘴。这样的例子他看得太多，也不想重蹈覆辙。
沮授随孙策入营，袁权正指挥几个婢女忙着安排饭菜，几个穿着朴素布衣的年轻女子正给孩子们分发餐具，曹彰正拽着其中一个妇人的衣角说着什么，听到孙策进帐的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妇人走了过来，欠身向孙策施了一礼。
“罪妇谢过大王。得能大王教导，犬子何其有幸。”
孙策笑笑。“夫人客气了，阿彰有武，阿植有文，将来都会有出息的。”
“谢大王。”妇人说完，再拜，退了下去。她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有一丝谦卑，却不谄媚。沮授听了，很是惊讶。“这是……曹操的妾卞氏？”
“公与好眼力。”孙策看着卞夫人的背影，轻笑了两声。“是不是有点异族的感觉？琅琊有不少鲜卑人，这卞氏身上就有鲜卑血统。”
沮授一愣，连忙点头附和。其实他倒不是因为卞夫人相貌有些异族风情而惊讶，冀州的鲜卑人更多，而是没想到孙策会让卞夫人在这里做事，而且可以接触饮食。
“大王，这是不是……”
“不安全？”
沮授点了点头。他的确担心这一点，如果卞夫人在食物中下毒，那孙策可就太危险了。孙策入座，又示意沮授坐在他身边。袁权上前，亲自给孙策和沮授上了餐具，施礼问候，这才退了下去。借着其他人忙碌的机会，孙策指了指人群中的曹彰、曹植。
“杨修在长安，被法正软禁了一年，多亏卞夫人照料饮食，这两个孩子陪他解闷，亲近得很。如今杨修虽将他们母子掳了来，却不能亏待他们，以怨报德，非君子所当为。这两个孩子都是难得的人才，曹彰天生神力，将来必是良将，曹植天资聪慧，是个读书种子，另一个孩子曹丕稍逊一筹，却也是中上之资。有这三个儿子，她只是委屈一时，将来必是有福之人。”
沮授机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连连点头。卞夫人只是一时受苦，迟早会恢复正常身份，将来还可能因为儿子出人头地，她当然不会做傻事，还要冒着毒死自己两个儿子的危险。虎毒不食子，她只是一个妾，就算曹操得了天下，继承人也是曹昂，和她的儿子没什么关系，为了曹昂毒死自己的儿子，是个人都不会这么干。
沮授有点明白了。孙策看似随意，其实防范得很严。
吃完晚饭，沮授陪着孙策出了大营，沿着山路，登上邙山。
暮色渐渐浓了起来，圆月初升，像玉盘一般挂在天空，月光透过树梢落在孙策、沮授的身上，斑驳如碎银。孙策没有提灯，提着马灯的随侍将士也离得远远的，沮授需要在他们经过时看清脚下的路，并记在心里，才不会走偏了。孙策却是走惯的，一边走一边与沮授闲聊。
“公与可知当年何颙行刺的事？”
“有所耳闻。何颙有幸，遇到大王，得免一死。”
“公与可能不知道，何颙被俘后，淮泗游侠儿如蛾赴火，前仆后继，军师处，当时还叫军谋处，联合义从营的典许二都尉张网以待，抓了几百人，几乎将淮泗游侠儿一网打尽，其中有不少人都是行刺的高手。如今这些人不是在各军任职，就是在武猛、武卫两营当值。”
沮授恍然大悟，哑然失笑。孙坚、孙策都有过遇刺的经历，孙策岂能对刺客不留心。他向来重视练兵，义从营既然有那么多精通行刺的高手，他不可能不利用。行刺和防刺自然是这些游侠儿研习的重点。有这些人保护，再加上郭嘉领导的军情处，行刺孙策的难度可想而知。或许暗中不知道有多少阴谋被阻止，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孙策轻声说道，声音在幽暗的林中飘忽不定。“不过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仅凭这些人，再多的保护也总有疏漏之时，孤还有更多的准备。公与，你猜猜，会是什么？”
沮授想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大王说的，当是人心。”
孙策哈哈一笑，摇摇手。“人心是孤想争取的，但是现在还不够。公与，你别忘了，如今各郡各县的郡尉、县尉，包括乡亭的亭长，大多是退役将士，他们都通晓一些常识，知道如何甄别良善，一旦发现有不对劲的人会逐级上报，所以孤不会担心那些真正的刺客，他们到不了孤的面前。”
孙策轻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下去。沮授心领神会，孙策防范甚严，外人近身不得，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只可能来自亲近的人。这是没法防的，也不能宣诸于口，只能多加小心。对孙策来说，时刻保持神智清醒和充沛的体力就成了最后的保障，以他的武艺，一般人到了他的面前也不是他的对手。
“大王思虑周密，臣倒是多虑了。”
“公与关心，孤甚是感激。今天难得与公与同游，我们不说公事，说说闲话。”孙策走到一座空旷之地，负手远眺远处的黄河、太行。晚风习习，松涛阵阵，让他的声音多了几分苍凉和悠远。“公与，你心目中最理想的君臣相处之道是什么样的？”
沮授沉吟良久，感慨万千。其实这个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根本不用多想，他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也没想到孙策会有这样的气度，真能以身履道，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戎马倥偬之时都能张弛有度，放手让臣子处理事务，将来天下太平，孙策又怎么可能是一个揽权的君主？比起嘴上说要君臣共治，实际上却一意孤行的袁绍，孙策不知高明多少倍。
生逢乱世，能遇到如此开明的君主，是何等幸运。
“自胜者强。大王能自胜，自然民富国强。”
“民富国强。”孙策品味了一下沮授的话，欣然而笑。“能与公与志同道合，诚为幸事，只是辛苦诸君了。看着你们日夜操劳，废寢忘食，孤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孙策嘴上说着过意不去，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惭愧。沮授也觉得有趣，轻松了许多。“大王毋须如此，身在其位谋其政，这是臣等份内之事，否则岂不成了尸位之人。”
“如此甚好，有诸君相佐，孤就心安理得地垂拱而治了。”
君臣相视而笑。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话题还是不可避免的回到了公事上。有了前面的交心，沮授也放下了负担，敞开心扉。他之前担心的是战事拖延不决，消耗太大，有可能拖累整个形势，希望孙策能够积极主动一些。现在得知孙策是有意放权，固然是求之不得，但他的担忧并没有因此消除。
“大王，垂拱而治固是圣君所为，只是事急从权，眼下战事紧张，大王垂拱是不是早了些？”
孙策思索片刻，没有回答沮授的问题，反问道：“公与，若是攻取邘城不利，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将士伤亡，钱粮空耗，士气受挫，民心也可能动摇。”
“天下形势会逆转吗？”
沮授抚着胡须，摇摇头。“这倒不至于。臣虽愚钝，亦知大王所行乃是正道，或有波折，却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回。只是……若大王能居中主持，可能会更顺利一些。”
“公与，令郎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五。”
“你是哪一年开始让他自己玩耍嬉戏，不再过多插手的？”
“五六岁吧。”
“吴国建国已经六年了。”孙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就目前而言，我觉得你们也能胜任，毋须孤多事。不管什么事，开始总会有点手忙脚乱，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他笑了两声，又道：“现在适应了，以后才能做大事，公与以为然否？”
沮授已经明白了孙策的意思，也觉得孙策的考虑有道理。既然要臣君各司其职，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吴国由守转攻，邘城只是他们要面对的第一个困难，将来的困难只会越来越大，不趁着这个机会让各府寺熟悉、磨合，更待何时？什么事都指望孙策来做决定，习惯一旦养成就难改了，最后还会走向君主大权在握的老路，即使孙策主观上没有这样的打算。
“大王高瞻远瞩，臣望尘莫及。”
“公与也不必谦虚。论大势，孤略胜一筹，具体事务却还是需要诸君并力。你我君臣各司其职，各用其长，共建太平，为后世子孙做个榜样。百年之后，可无愧于心，无愧于世，无愧于后人，岂不美哉。”
沮授连连点头，笑道：“那臣就附凤尾了。”
“公与就算是凤尾，也是凤尾上那几根最耀眼的凤羽之一。不过，孤还是希望你们能成为凤冠，没有你们这些当世俊杰为饰，孤这凤头可就秃了，不好看啊。”
沮授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朗朗，从未如此开怀，如此畅快。

第2351章 黑山张燕
邘城战场的形势提醒了所有人，尤其是军师处，他们回过头来，重新审视当前形势，进行战略调整。
与之前相比，最大的变化就是不再那么乐观，也不再指望速胜，原本五年内荡平天下的计划调整为十年，具体到邘城，则将强攻变为围困为主，强调练兵的功能，以让将士们熟悉演练真正的山地作战为目的。
与此同时，一向不入军师处法眼的黑山军也被纳入考虑，这些来自中原的军师、参军们开始认真考虑黑山军的利益诉求，以便发挥他们的作用。黑山军也许战斗力一般，对地形的熟悉却无能及，用得好，可以收奇兵之效。
荆州战略的调整也是重点。军师处提出两个方案：一是周瑜撤回荆州，一是孙翊移驻江南。这两个方案各有优劣，支持者相当，都送到了孙策面前，由孙策决断。
孙策选择了后者，调孙翊移驻江南，迎战刘繇，并对战术部分做了一定的调整，不以击溃刘繇为目的，而是稳住荆南大部，在不影响周瑜部钱粮供应的前提下以守代攻，挡住刘繇即可。孙策认为，刘繇虽然久经沙场，但他的部下实力有限，又是异地作战，战斗力不会太高，调周瑜回来是杀鸡用牛刀，不如让孙翊去练练手。杜畿调作凉州刺史，荆州还缺一个刺史，正好让钟繇兼任一段时间。
钟繇不可能总做孙翊的军师，在孙策的计划中，他是第一任御史大夫的人选之一。原本这个荣誉是要给杜畿的，但现在情况有变，杜畿转任凉州刺史，可能未必赶得上第一任御史大夫的任期，而钟繇年龄大了，按照吴国的规矩，他等不到第二任。
综合了各方面的因素后，孙策做出了决定，召来了孙翊和钟繇。
孙翊这些天一直在准备益州的攻略，荆南的重要性，他一清二楚，不用孙策多交待。他拍着胸脯向孙策发誓，一定尽心尽职，完成任务。
孙策没和孙翊多说什么，倒是和钟繇详谈了一番，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得知自己被内定为第一任御史大夫，钟繇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知道孙策不能漠视汝颍系的存在，可是这个机会能不能落到他的手中却不好说，毕竟他的年龄没有优势，指望孙策为他一个人破例似乎不太可能。现在好了，他今年五十二，就算三年后就任御史大夫，六十岁致仕，他也可以做满一任，将来再进国是院或者翰林院，此生完美。
钟繇不像孙翊那么喜形于色，云淡风轻地向孙策行礼。
孙策对孙翊、钟繇说，钟繇兼任荆州刺史后，事务会比较多，未必能及时为孙翊出谋划策，所以他将调诸葛亮为孙翊的军师，协助钟繇处理具体的事务。诸葛亮为人谨慎，熟悉军师处的做事流程，应该能胜任这个工作。只是诸葛亮少年心性，可能会要求过高，孙翊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孙翊连声答应。他知道诸葛亮和陆逊一样，都是孙策看重的才俊，陆逊做了小妹的军师，诸葛亮成了他的军师，这是王兄对他们的殷切期望，他可不想辜负了。
很快，孙翊与钟繇起程，赶往襄阳。
……
与孙策同游之后，沮授找机会与刘晔谈了一次，将孙策的意图和态度转告刘晔。
刘晔和沮授一样，一方面惊叹于孙策的气魄，一方面又觉得肩上责任重大。军师处是为孙策出谋划策的，孙策承担得越少，他们的负担就越重。权力固然让人着迷，责任却也是重如泰山。如果他们工作不力，不能圆满的完成任务，最后还要依赖孙策的决断，不仅是他们的耻辱，更是所有士大夫的耻辱。
反复商议后，两人召集军师处的全体人员开会，对军师处的工作提出了调整，明确当前的任务重点，提出改进工作方法，提高工作效率的要求，再次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
军师处热情高涨，军情处也不甘落后，郭嘉派出信使远赴黑山，与张燕取得联系，希望能和张燕面谈，共商大计，具体地点由张燕定，河内也行，黑山也行。
半个月后，张燕赶到孟津大营。
张燕中等身材，消瘦矫健，虽然年逾五旬，须发花白，满面沧桑，犹不失豪迈之气。见到郭嘉的第一面，不等郭嘉说话，他先深施了一礼。
“蒙吴王不弃，祭酒相邀，荣幸之至。”
郭嘉笑嘻嘻的还礼，邀张燕入座。得知张燕亲至，他也亲自迎接，在黄河边设宴，为张燕接风。张燕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他的儿子张方，还有跟随他多年的旧部约三百多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郭嘉知道张燕心有疑惑，索性大方一点，让张燕始终在这些人的视线以内，免生猜疑。
“大帅老当益壮，令人羡慕。”
张燕摇摇头，苦笑道：“山中辛苦，我等盼吴王恩泽多年，如今总算得偿所愿，故而祭酒相邀，我便冒昧前来。唐突之处，还请祭酒见谅。”
郭嘉哈哈大笑。张燕的话半真半假，山里苦是真的，他们盼吴王却是假的，张燕之所以亲自来，是他没有其他选择了。冀州在推行新政，河内也在推行新政，可是这些都和黑山军无关。如果张燕再不来，等吴军拿下并州，黑山军就只能在山里待一辈子了，连白波军都不如。
“能得大帅相助，并州可取。大帅，我能否问一句，黑山军现在还有人，多少可战之士？”
“还有男女老少二十余万口，战士三万余人。”
郭嘉摇了摇羽扇，无声地笑了笑，看向张燕身后的张方。几年不见，张方也老了很多，黝黑的面庞，杂乱的胡须，明明还不到三十，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见郭嘉看过去，张方挺直了腰杆，咧嘴一笑，点头向郭嘉致意。
郭嘉还礼。“少帅别来无恙？”
“多谢祭酒关心，我好得很。”
“听说少帅屡立战功，如今已经是黑山军真正的少帅了，可喜可贺。”
张方揪着胡须，哈哈一笑，露出几分自得。自从上次与孙策见面，见识了真正的精锐后，他这几年一直以孙策的练兵方法训练自己的部下，平时也注意收集相关的资料，如今他的部下算得上黑山军的精锐力量。即使没有张燕之子的身份，他也是黑山军中屈指可数的大将。
“少帅麾下有多少人？”
“三千有余。”
“黑山军中能和少师麾下精锐相当的有多少？”
张方得意地笑笑，刚准备说话，张燕横了他一眼。“不成器的东西，祭酒面前哪有你说嘴的份。你的部下也就是在山里称雄，在吴军勇士面前什么也不是，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张方恍然惊醒，没敢吱声，讪讪地笑了笑。张燕向郭嘉拱手致歉。“山里人，没见识，让祭酒见笑了。”
郭嘉笑语盈盈，没接张燕的话题。很明显，张燕虽然来了，却没有任人宰割的打算，还想凭着手中的武力讨价还价。价钱当然可以谈，但不能漫天要价。
“大帅谦虚了。吴王感于大帅诚意，愿投桃报李，支持大帅一批甲胄，故而嘉冒昧相询，只是想知道需要准备多少，并无他意。想必大帅也知道，我吴国甲胄天下第一，想得到的人不在少数，南阳黑市一套甲胄能卖到三五十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有人知道大帅得了这些甲胄，起了歹心，要来强取，我们的一片好意却害了大帅，岂不可惜。”
张燕疑惑地看着郭嘉，不敢断定郭嘉是真是假。吴国的甲胄的确难得，想得到的人很多，他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不觉得孙策会这么大方，一下子送他几千套。他觉得郭嘉就是想刺探他的虚实。
“多谢吴王赐甲，黑山军虽然精锐有限，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敢来抢的。”张燕淡然笑道：“就算袁绍在时，也是我们抢他的时候多，他抢我们的时候少。”
“大帅，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你们除了粮食，有什么能让袁绍心动的？就算是粮食，袁绍也不过是就地取食，图个方便，并不是离开了你们的粮食就活不下去。”
张燕很尴尬，恼羞成怒。“请祭酒放心，只要吴王慷慨，别说几百套甲胄，就算是几千套、几万套，我们也保得住。”
郭嘉盯着张燕，笑而不语。张燕被他看得不自在，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就在他浑身不自在，想要发作的时候，郭嘉笑笑，收回目光。“大帅，莫怪嘉放肆，实在是有不得己之外。吴王所赠之甲胄并非最新的，而是之前的产品，比起现在的甲胄重一些。我是担心，黑山军将士久在山中，饮食不周，体力不足，穿上这些甲胄跑不动，不仅不能提高战力，反倒成了累赘。”
他摇摇羽扇。“不如这样吧，我取几套甲胄来，让你的部下试一试，只要他们能穿着这样的甲胄，在一个时辰内跑完二十里，还能站着说话的，有一个我们送一套，如何？”

第2352章 孙尚香出奇
郭嘉的话说得客气，却毫不掩饰其中的鄙视，甚至挑衅。
张燕很纠结。他明白郭嘉的用意。他带来的这些亲卫都是黑山军的精锐，绝大部分人都能全副武装，在一个时辰内行军二十里——这个标准并不高。可问题是这只能是绝大部分，不是所有人。如果连他们都不能全部达到要求，他再说黑山军有多少精锐，郭嘉也不会信，他自然也就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
就理智而言，他不应该答应郭嘉，但他舍不得这个机会。吴国军械天下闻名，即使是淘换下来的旧甲胄也是难得之物，更别说惊人的数量。吴国有二三十万大军，淘换下来的旧甲胄至少以万计，即使打个折扣，能拿到五千套，那也是一笔令人咂舌的横财。
张燕反复权衡，最后还是答应了郭嘉的要求。他之所以亲自来，就是想多争取一点利益，如今利益就在他的面前，他没有道理不要，哪怕只有三百套。
“那就请祭酒指教。”张燕咬咬牙，答应了郭嘉的挑战。
郭嘉点点头。“大帅远来，想必也饿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然后再试？”
张燕的脸颊抽了抽，目光扫过眼前案上陈设的果品酒食，咬咬牙。“不用了，山中艰苦，忍饥挨饿是常有的事，我们早就习惯了。”
郭嘉没有坚持，让人去辎重营取备用的甲胄来。趁着这个空档，张方不解地问张燕，为什么不让将士们吃点东西再试，他们还是早上吃的饭，现在已经是午后，肚里早就空了。张燕苦笑，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自家的底细自家清楚，就凭案上的这些酒食来看，吴国的财力、物力就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连他自己都要努力控制自己才能不出丑，他的部下岂能抵御酒食的诱惑。
万一郭嘉摆出丰盛的饭菜，而他的部下又控制不住，吃得太多，到时候再跑吐了，可就丢脸了。
时间不长，甲胄取来了，满满当当十几车。郭嘉不想耽误时间，一口气运来了四百套。看着那些虽然略有磨损痕迹，却修缮完整的甲胄，张燕所有的警惕都扔到一边，恨不得让儿子张方也参加测试。不过他终究是在刀口上打滚多年，应有的警惕还是有的，命令部下穿戴整齐后分批出发，百人为一队，间隔半个时辰出发，这样他身边至少还有百人，万一郭嘉有歹心，他也不会没有还手之力。
郭嘉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只是命人做好甄别，别让不同时间出发的人混了。
测试进行了半天时间，最后一批人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郭嘉命人准备了晚餐，为张燕父子接风、庆功，但张燕这顿饭却吃得没滋没味，总共三百多人，能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二十里行军的刚过两百，近四成的人没能实现预期目标，这让张燕很没面子。
原因也很简单：饿，尤其是最后一批出发的，他们看着郭嘉、张燕面前丰盛的酒食咽了半天口水，却一口也不能吃，这种煎熬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导致一大半人没能达标。
郭嘉倒是很大方，让那些没达标的人也不用脱下甲胄，送你们了，当作见面礼，来一趟也不容易。
将士们很开心，连声致谢，张燕却臊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接风宴上，郭嘉破例喝了两杯。得知郭嘉戒酒，平常一般不喝酒，张燕很感动，放下了防备心理，将黑山军的情况和盘托出。
黑山军声势最盛时有近百万人，但多年征战，人口减少严重，伤亡是一方面，最大的麻烦是粮食不够，又缺医少药，每一次大战之后都会大量减员，有的是被俘了，有的是逃了，有的是死了，如今还留在山中的不足三十万，真正能上阵的青壮也就是两三万人。如果按照吴军的标准，那就更少了，估计也就是五六千人。
这五六千有一半在张方手下，是张燕的直属力量，剩下的分散在其他头领手中，多的上千，少的几百，甚至只有几十人的。去年兖州、冀州先后平定，不少人就动了心思，想到兖州、冀州落户，安稳种地，只是意见不统一，错过了机会。
今天朱桓率部进入河内，在河内推行新政，计口授田，黑山军再也沉不住气，生怕错过这次机会，郭嘉一发出邀请，张燕就亲自赶来了。
郭嘉听完，给张燕提了一个建议，你们不必在河内落户，可以到河南，具体来说就是洛阳附近。洛阳是京畿，吴王也在考虑定都洛阳，但洛阳的户口太少了，有大量的闲置土地，如果黑山军愿意迁到洛阳，不仅洛阳一下子多了二三十万户口，还能从中精选出一部分士卒。
黑山军之所以战士不足，并不是没有青壮，而是长期缺粮导致青壮的体力不足，只要安定下来，让他们吃饱饭，再予以适当的训练，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那些因身体瘦弱，不堪为兵的人就能恢复体力，成为战士。这是有先例的，豫州黄巾、青州黄巾都是如此。
对张燕来说，这也是好事。有一万主力在手，张燕自然拥有相应的地位，成为吴国不可或缺的大将，有一定的话语权。为了增强说服力，郭嘉提到了刘辟、龚都、吴霸、管亥等人。刘辟现在在襄阳，龚都在荆南屯田，吴霸在汝南，管亥在北海，他们的小日子过得都挺滋润，有吃有喝，温饱有余。
张燕听了，连连点头。他和这些人都有联络，尤其是龚都，曾到黑山与他见面。他愿意接受郭嘉的建议，但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还需要回去与其他头领商量。
郭嘉同意了。
接到郭嘉的汇报后，孙策很快接见了张燕父子。大部分条件都已经谈拢，张燕也做好了称臣的准备，见到孙策时，主动大礼参拜。孙策很客气，扶起他们，寒喧了几句，说些久仰之类的客套话，又和张方叙了叙旧，俨然旧友重逢，又送了他们每人一套精甲和佩刀。
张燕父子被孙策的平易近人打动，感激涕零，捧着刀甲，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
盘桓数日后，张燕父子返回黑山，带回去一千套步卒装备。
孙策要求他们组建一支千人规模的精锐步卒，以张方为将，以百人为单位，协助军情处收集情报，绘制地图，并执行小规模的作战任务。为了加强他们的战斗力，孙策从义从营抽调了十名精通山地作战的虎士，帮助张方进行短期集训。
有了孙策的支持，张燕在黑山军中的影响力无人可以撼动，五鹿、苦酋、于毒等人纷纷表示支持张燕的决定，抽调精锐准备作战，余众则收拾行李，分批撤出黑山，到洛阳定居，只留下少部分人准备收割山中的庄稼，为张方等人提供军粮。
有了张方率领的精锐引路、保护，军情处的活动如火如荼的展开了，各种信息源源不断的送往洛阳，经军情处整理后再提供给孙尚香。随着情报的增多，天井关附近的形势在孙尚香的脑海中渐渐清晰，在与陆逊、徐节反复商议后，孙尚香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先取天井关，后取邗城。
邗城之所以难以攻克，除了地势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天井关未失。只要天井关在手，就算邘城被攻克，他们也可以突围，从天井关退往上党——虽然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如果夺取了天井关，邘城后路断绝，很可能不攻自溃。否则攻取邘城之后再取天井，还是要经年累月的对峙，白白消耗钱粮。
陆逊、徐节觉得这个方案可行，至少可以试一试。天井关在山谷之中，受地形所限，无法用大军正面强攻，只能用精锐出奇制胜，这符合吴军一直以来的作战习惯，现在又有了黑山军助阵，成功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
为了确保孙策能够答应这个计划，孙尚香亲自赶到孟津大营，向孙策汇报。
孙策听完孙尚香的报告，问了孙尚香一个问题：谁率部出击？
一直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的孙尚香犹豫了，咬着嘴唇，眨着眼睛，半晌才道：“我。”
“给我一个理由。”
孙尚香有点紧张，但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根据军情处提供的情报，天井关守将令狐邵是太原人，曾在袁绍帐下听令，略通军事，没有多少实践经验。但他族弟的夫人是王凌的姊姊，再加上天井关易守难攻，王凌这才安排他为守将，希望他能因此立功。
对于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座关，这个安排看起来稳妥，实则是个破绽，只是这个破绽比较隐蔽而已，既然发现了，就值得一试。
至于她本人亲自出战，是因为她听说令狐邵又好读书，尚道德，文人气息很重，尤其是轻视女子，对吴国推崇男女平等不以为然。如果她率领羽林卫出战，命一部分羽林卫扮作百姓妻女，混入关中，届时里应外合，夺关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你本人呢？”
孙尚香咧咧嘴，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亲自去的，不过伯言和阿节都不同意，他们说从小生长在军营之中，杀气太重，扮不了普通百姓，所以我就不进关了，在关外指挥。”
孙策捏捏孙尚香的鼻子。“我准了。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军师处未必能同意你的计划。另外，我给你一个建议，调吕小环参战，她的部下有一些是并州人。”

第2353章 在其位，谋其政
孙尚香眨眨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忽闪着。她吐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孙策笑笑。“有问题？”
“嗯……王兄，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孙策收起笑容，静静地看着孙尚香。“反对你亲自出战？”
孙尚香点点头。身为主将，统部精锐出击，不管计划有多周密，风险都不可忽视，她原本以为孙策会强烈反对，还想着据理力争，没想到孙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反而让她心里不安。她生怕孙策嘴上表示同意，回头再让军师处刁难她，不让她的方案通过。
孙策沉吟了片刻。“你知道如果失败了，会是什么结果吗？”
孙尚香郑重地点了点头，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知道，如果败了，我可能会死，就算没死，以后也不能领兵了。”
孙策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如果败了，不仅是你不能再领兵，整个江东系都会受到重创，尤其是伯言，上次还可以说是为朱桓分谤，这次若是出了事，伯言很可能终身雪藏，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还有阿节，她也难辞其咎。除此之外，你们都是女子，如今大败，足以证明女子不堪大任，你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孙尚香的脸色渐渐发白。她和陆逊、徐节已经多次反复讨论过这个方案，自然知道一旦失败会有什么后果，但她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这一战的风险之大，成本之高，远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那……那王兄为何还赞同我的方案？”孙尚香的声音有些干涩。
“战场是死生之事，大将是一军之首，你统领大军征战，一举一动都影响甚大，不可不慎。但任何事都有两面，如果因为责任重大而一味持重，你也会丧失战机。行军作战，从来不可能万无一失。为了胜利，愿意承担失败的代价，这是勇敢。明知自己不能承担失败的代价还要去做，那叫鲁莽。”
孙策拍了拍案上的作战方案。“用你为将，是我的选择，我不能永远保护你，你总要自己去闯。你有周密的计划，又愿意承担失败的代价，我自然要支持你，万一受挫，我也愿意承担后果。人生总要尝试，与其老了后悔，不如年轻的时候多尝试。王兄还年轻，就算败了，还可以卷土重来。只是……”他笑笑，拍拍孙尚香的小脸。“你若是败了，可就没什么机会了，所以你要想好了。”
孙尚香慢慢收回案上的作战计划。“王兄，我……再想想。”
“好。”
……
孙尚香回到大营，坐在帐中，一动不动。
孙策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就像重锤一样，一下接着一下的撞击她的灵魂，让她不寒而栗。
脚步声轻声，徐节走了进来，刚想说话，见孙尚香脸色不对，吃了一惊，赶到孙尚香身边坐好，悄声问道：“三将军，计划被大王否决了？”
孙尚香缓缓抬起头，眼睛有些肿。“阿节，你知道如果我出战受挫，你和伯言会被雪藏吗？”
徐节微怔，本想笑着掩饰一下，却被孙尚香的眼神逼住，刹那间连气息都有些不稳。片刻的迟疑后，她点了点头。“知道。”想了想，又道：“陆军师也知道。”
“那你知道，王兄的新政会受到影响，被人攻讦吗？”
徐节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们怎么能这样？”孙尚香尖叫道，泪水涌了出来。“你们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提醒我，还让我像个傻子似的去请战？万一败了，你们的前程可就全毁了。”
徐节一声不吭，任由孙尚香冲着她吼叫。孙尚香很生气，她摇晃着徐节的肩膀，一声声的逼问徐节。她一向信任徐节，不仅当成心腹，更当成姊妹，言听计从。发现徐节对她有所隐瞒，她一下子乱了阵脚。
“是我的决定。”陆逊出现在帐门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是我要求徐军师不说的。”
“为什么？”孙尚香松开徐节，怒视陆逊，少了几分愤怒，却多了几分委屈。
陆逊走到孙尚香的对面，跪坐下来，端详着泪眼朦胧的孙尚香。“三将军，你为什么不想想，为什么大王明知一旦失败，后果严重，还是同意了我们的计划？”
“同……你怎么知道大王同意了？”
“如果大王否决了我们的计划，后果是否严重又有什么关系？”
孙尚香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逊。陆逊从袖子里掀出手绢，递了过去。孙尚香接在手里，感受着手绢上的体温，却没有抹眼泪。陆逊又让徐节去取点水来，徐节如释重负，起身去了。孙尚香瞥了徐节一眼，想要叫住他，却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是大王委任的大将，我们是大王任命的军师，我们的任务就是拟定作战计划，你的任务是执行作战计划，尽一切可能取胜，回报大王的信任和知遇之恩。如果失败了，我们一起接受惩处，该贬职的贬职，该斩首的斩首，至于会不会影响到大王的新政，那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陆逊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大王该考虑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们不能越权。”
“你怎么……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这是军师的职责，就像万一战败，我和徐军师被牵连，甚至被永远雪藏一样，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责任。三将军，军师与主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本来就是军师处明文规定的铁律。”
孙尚香抹了抹眼泪。“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不告诉你，是因为一来你应该自己想，不能希望军师告诉你所有的事，否则你岂不成了我们的傀儡？二来这是我们愿意承担的后果，无须你劳心，就像对新政的影响自有大王和军师处权衡一样。你可以关心我们的前程，却不能因为我们的前程而影响了计划的执行。如果什么都要关心，你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兵形如水，瞬息万变，谁能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尽力而为，剩下的就交给天意吧。”
孙尚香低下了头，摆弄着手绢。
徐节端着水进来，见孙尚香已经平静，暗自佩服陆逊。她让孙尚香洗了脸，轻声问起经过。孙尚香把孙策的意见说了一遍，陆逊早有准备，平静无波，徐节却非常高兴，忍不住说道：“还真是被陆军师说中了。陆军师，你对大王的心意把握得真准。”
陆逊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徐军师，我只是按照我的理解去做事，并不是知道大王的想法。大王乃当世圣君，岂是我能揣度的。”
徐节恍然醒悟，知道失言，连忙掩住了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孙尚香有些茫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本想发问，却又想起陆逊刚才的话，觉得不能什么都问，还是要自己多想才行。她不免有些后悔，以前真是太依赖陆逊和徐节了，除了军事上的事，自己都不愿意动脑子。再这样下去可不行，王兄会失望的。
……
孙尚香再次调整了计划后，增加了一个疑兵之计，要求孙策以他们攻城不克为由，解邘城之围，示以撤兵假象，松懈并州军的警惕，并利用这个机会调吕小环参战，挑选合适的人选，进行模拟演练。
孙策接受了孙尚香的最新计划，为了保密，他没有举行军师处的公开质询，挑选了几个关键人物对孙尚香的作战计划进行审议，沮授、刘晔、郭嘉自然出席。不出陆逊所料，这个计划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从军事角度而言，这个计划有相当的可行性，即使保守判断，成功率也在五成以上。以小规模的精锐进行山地作战，突击关键目标，一向是吴军的拿手好戏，规模越小，吴军的优势越明显，成功率也越高。即使不胜，全身而退也没什么问题。一旦成功，攻取天井关，不仅邘城将不攻自破，整个并州都会门户洞开，影响之大，值得一试。
可是从政治角度，这个计划就太冒险了。万一受挫，受影响的不仅是孙尚香本人，甚至不仅是陆逊、徐节，而是直接影响到新政的推行，不能不慎重。
经过反复讨论，孙策最后拍板，通过了孙尚香的方案。他只是做出了一点调整：由许褚率一百虎士随行保护孙尚香，典韦率义从营其余虎士做好接应准备，务必保证孙尚香的个人安全。
方案通过，孙策很快发布命令：因天气炎热，孙尚香又久攻邘城不克，暂时解除她的统兵权，回孟津大营述职。兵权由陆逊暂领，就地休整，做好秋收准备，等天气转凉再进攻。
命令发布后，孙尚香随即被召回孟津大营述职。在接受军师处质询时，孙尚香因“情绪激动”，任性使气，与军师处几名军师发生肢体冲突，打伤了人。吴王孙策大怒，下诏切责，命其在营中读书自省，不得出营一步。
消息一出，传为笑谈。

第2354章 群英会
城外吴军撤去，城内守军一片欢腾，奔走相告，如逢大赦。
吴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赫赫威名给他们带来了太大的压力，虽然坚城在手，却没多少人相信他们可以守住邘城，眼看着吴军的巨型抛石机、复式望楼步步逼近，他们心中的绝望也与日俱增，忽然看到吴军撤退，顿时陷入无以名状的狂喜。
逢纪、司马懿等人听到消息，也不敢相信，匆匆赶到城上。看到装载着巨型抛石机的楼船驶离，高大的望楼被付之一炬，烈火熊熊，黑烟滚滚，这才长出一口气。
不管以后怎么说，至少眼前是太平了。
逢纪转身看着司马懿，庆幸不已。“仲达，我们小胜一局，你是有功之人。”
司马懿谦虚道：“是逢相指挥若定，懿只是尽力而已。”他想了想，又道：“逢相，吴军虽然撤走，未受重创，实力犹在，随时可能去而复返，届时只怕攻势更猛。逢相当有所准备才好。”
逢纪抚须而笑。“仲达沉稳，胜而不骄，难怪杨季才对你赞赏有加。英雄出少年，仲达，我年过半百，精神日衰，怕是支撑不了几年了。你正当少年，又有如此天资，当善加珍惜。”
司马懿也有些感动。逢纪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的，隐隐有托以后事之意。其实他也清楚，中山国已经亡了，阿斗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毛嫱也只是个见识有限的女人，又没有宗族欢欣支持，只能是个傀儡，生死都掌握在逢纪、审英等冀州人的手中。逢纪年纪大了，又是青州人，既要和吴军作战，又要和冀州人、并州人争权，精力分散，想找支持者和继承者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没想到逢纪会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逢相谬赞，愧不敢当。”
逢纪摆摆手，示意司马懿不要谦虚。“仲达，你说说，吴军撤去，我们该如何应对？”
见逢纪坦诚，司马懿也没客气。吴军只是暂时解了邘城之围，并没有撤出河内，迟早会再来。眼下已经是七月末，很快就是秋收，而他们却无法收取庄稼，只能向并州求援，趁这个难得的机会补充粮食和武器，准备再战。
逢纪觉得有理。但凡有点见识，都明白邘城得失的意义，如今他们已经证明了他们可以守住邘城，相信王盖等人不会吝惜钱粮、物资，坐视邘城失守。为了节省时间，他决定任命司马懿为偏将军，全面负责邘城防务，自己亲自赶去上党，和王盖面商。以后他也不会再回邘城，将留在上党，主持全局，邘城就交给司马懿了。
司马懿欣然从命。
事不宜迟，逢纪当天就离开了邘城。司马懿接管了邘城后，迅速召开诸将议事，重整城防。他对诸将说，这次胜利固然振奋士气，但有偶然因素，孙尚香不仅是个女子，还很年轻，刚刚十四五岁，指挥大战的经验有限。有了这次的经验，吴军下一次围城时，攻击会更加猛烈，如果不做好准备，守住邘城的可能性极小。可若是能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加固城防，守住邘城，功劳也是可想而知的。
诸将被司马懿说得热血沸腾，轰然应喏。
很快，孙尚香与军师处发生冲突，被迫闭门自省的消息传到邘城，诸将欣喜之余，又意识到司马懿分析的有理。孙尚香攻城不克，孙策很可能会调整统兵大将，或许是孙尚香的军师陆逊直接统兵，或是另即派大将，不管是谁，接下来的战斗都会更加艰苦，容不得一丝疏忽。他们在司马懿的指挥下，夜以继日的加固城防，训练士卒，准备再战。
陆逊收到消息，也在苦思破城之计。他找了一个地形与邘城相近的地点进行练兵，揣摩攻击战术，并催迫莫择等人加紧研制攻城军械，想方设法的克服地形不利。
双方在相隔仅十余里的地方虎视眈眈，磨刀霍霍。
……
七月下，吕小环赶到孟津大营。
得知孙尚香要率精锐出击，吴王钦点她出战，吕小环乐开了花。河东一战，她小试牛刀，根本没打过瘾，不肯跟着张辽撤回，一心想跟着吕蒙的主力进军并州，如今机会就摆在她的面前，她求之不得，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看着吕小环豪迈的神情，袁耀表示很无语。几个月不见，吕小环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之前的消沉一扫而空，身形也越发矫健婀娜，走路带风，英气勃勃。
孙策随即将吕小环正式纳入羽林卫的建置，由孙尚香直接指挥，授予王异参军之职，俸六百石，与徐节相当。
吕小环很兴奋，顾不上与袁耀叙旧，赶到孙尚香的帐中合议军情。听了孙尚香的计划，又仔细研究了地形后，王异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天井关在太行山的最高处，是并州通往河内的主干道，关南是著名的羊肠坂，全长十余里，易守难攻，两军交战之际，就算令狐邵没有军事实践，也不会一点准备也没有，几个细作潜入没什么问题，成百上千的精锐部队却无法悄无声息的进入，一旦惊动了守军，烽火传递消息，关中有了准备，奇袭就会归亏一篑。
王异建议，需要想方法分散令狐邵的注意力，让他无暇顾及羊肠坂方向的情况，或者就算收到了警报也来不及应变。若能如此，就算奇袭不成，也可以强攻。
孙尚香觉得有理，催王异快说。王异指了指地图上的丹水。丹水在天井关东数十里，发源于泫氏县北的羊头山，溯丹水河谷而上，可以绕到天井关的背后，派小股人马到那里活动，令狐邵担心天井关的安危，必然要派人前去搜索、布防。山重水复，要找几个人绝非易事，足以让令狐邵分心、分兵。只不过这个分寸要掌握好，既要让令狐邵分心、分兵，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应付不来，向郡治求援。
“没想到凉州还有你这样的奇女子。”听完王异的建议，徐节很佩服，真诚的说道：“有你相助，这次奇袭天井关又多了几分胜算。”她又对孙尚香说道：“大王这次推荐了一个好帮手呢。”
孙尚香乐得合不拢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王异虽然不觉得孙策推荐吕小环上阵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却提醒孙尚香等人说，这次行动主要由她们四个女子负责，成败不仅关系到并州得失，更关系到女子从军的得失。蔡大家、黄大家已经证明了女子在文事上不逊于男子，为女子进入学堂、工坊创造了机会，如果她们四人能够夺取天井关，证明女子一样可以从军征战，以后女子进入军营也将成为常事。文武兼备，大王关于男女平等的观点从此就能站住脚了。
孙尚香三人深以为然，觉得王异毕竟年长一些，看得更远，理解也更深刻。
调整后方案得到了孙策的同意，孙尚香立刻行动起来，从吕小环的部下中挑选了几个身体壮实、相貌质朴，看起来更像常年从事劳作的女卫，负责混进天水关做内应，为了让她们看起来更像农妇，孙尚香请郭嘉帮忙，派人教她们上党方言以及乔装打扮的技巧，特别强化了她们短刀格斗、绳索攀爬、潜伏、刺探消息等细作必须掌握的能力。
孙尚香、吕小环等人也不例外，一起跟着训练。知道自己身上的使命，她们训练得非常刻苦，袁耀去探班，看到吕小环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又心疼又得意，想方设法的为她们加餐，改善伙食。
经过半个月的紧张训练，八月初，就在河内秋收如火如荼，大战即将重启的时候，孙尚香出发了，悄悄渡过黄河，穿过河内，潜入太行山中。
出发之前，孙尚香又演了一出全武行，大闹军师处，惹得孙策大怒，下令无限期闭门思过。就连陆逊都受到了牵连，被罢免了兵权，改由朱桓接替指挥河内大军。
司马懿收到吴军易将的消息，知道大战将起，指挥城中将士积极备战，同时向并州方向求援，请逢纪在朱桓围城之前将所需的粮食、军械全部送到邘城。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们就送不进来了。粮食、军械越充足，他们能坚持的时间越久。
逢纪收到消息，一面请王凌提供钱粮、军械，一面要求司马懿向河内世家寻求帮助，征发、雇佣一些民伕，赶到天井关接粮。正值秋收之际，高都、泫氏的百姓都在忙着秋收，没有足够的人力运粮，最多将粮食送到天井关，天井关以南的运输只能由司马懿自己负责。
司马懿二话不说，立刻联系了一些有联络的故交，请他们帮忙雇佣人手。为了防止其中混入细作，司马懿再三提醒负责的相关人员仔细盘查，不要被吴军细作混进天井关。为了防止意外，他又亲自作书给令狐邵，请他多派兵力，加强防备。
司马懿很清楚吴军细作的能力，很想亲自去督办这件事，但他分身乏术，不敢离邘城一步，只能希望令狐邵等人多加小心。然而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们都有一个思维盲区：他们都将重点放在了男子身上，没人注意民伕中那几个身强力壮，却沉默寡言的女子。
孙尚香闭门思过的消息，让司马懿对女子原本就不多的警惕消散于无形。

第2355章 送上门的功劳
“有事……随时来报。”孙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山峦，轻声说道。
“喏。”甄像应了一声，又道：“大王，三将军刚刚出发，没这么快的。”
孙策看了甄像一眼，自失地笑笑，扬扬手。甄像退下。孙策独自进了后营，张开大臂，大叫一声：“小的们，我回来了。”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一群半大孩子扑了过来，围着孙策又笑又叫。孙策摸摸这个头，又摸摸那个脸，笑容满面。曹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拽着孙策的袖子，还没说话就咧着嘴直乐。“大……大王，我……我和大王子打平了。”一边说一边用袖子额头的汗珠，抹出一道泥印。
“当真？”孙策看看孙捷，孙捷挤了挤眼睛，得意地笑笑。孙策明白了，拍拍曹彰的肩膀。“好好练，将来跟着大王子一起出征，好不好？”
“好！”曹彰大声叫道，兴奋得小脸通红。
“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
好几个孩子争先恐后的叫着，仿佛马上就可以出征似的，有的要跟着孙捷，有的要跟着孙胜，还有的要跟着二将军孙翊，唯独没有人提孙尚香。大家都知道，孙尚香作战不利，正闭门自省。没人愿意跟着失败者，尤其还是个女人。
孙策一一答应，进了大帐。袁权正在命人摆布餐具，袁耀也在，跟在袁权后面转来转去，像是尾巴似的，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听到孙策的脚步声，他闭上了嘴巴，乖乖地站在一旁。孙策看在眼里，心知肚明，肯定是担心吕小环的安危，又不敢去问，只好从袁权这儿打听消息。
“伯阳来得正好，一起用餐吧，有事和你说。”
“喏。”袁耀应道，顺势坐了下来。孙策把情况说了一遍。孙尚香奇袭天井关，为了遮人耳目，连陆逊都撤了，由朱桓接替攻打邘城。这当然只是表面文章，陆逊为邘城准备了那么久，不可能让朱桓来捡这个便宜，实际指挥作战的还是陆逊本人，朱桓只是个幌子。
经过两三个月的实战和准备，攻取邘城已经水到渠成，能用的条件都用了，剩下的就是执行。即使有军情处大匠的协助，依然是一场硬仗，可以当作攻城的典范。孙策打算让袁耀参战，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场。
兵书读得再多，练兵练得再好，没有见过血，终究不是真正的将领。袁耀准备得很充分，现在就缺实战历练了。有陆逊指挥，朱桓一旁协助，这是一个好机会。
袁耀很是心动，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袁权。袁权瞪了他一眼。“看我作甚？大王让你去，你就努力去做便是了。难不成你也会小产？”
袁耀没敢吭声，搬起碗，埋头吃饭。孙策却莫名其妙，便问袁权，袁权心情不太好，狠狠瞪了袁耀一眼，告诉孙策一件事。吕小环在年初赶赴河东不久，便发现有了身孕，但她求战心切，没有好好休息，以致小产。更让人无语的是她当时都没感觉，还以为是受了伤流血，后来见血流得有点多，请医匠一查，才知道是小产了。
小产也就罢了，这吕小环神经粗得像船缆，一点没放在心上，这次回来之后，又一心扑在训练上，连提都没提一句，袁耀还是偶尔听王异说起，才知道事情经过。他知道袁权一向对吕小环意见不佳，也没敢告诉她，一直瞒着，直到今天，吕小环的母亲魏夫人到达洛阳，循例来拜见袁权，袁权这才知道这件事。袁权很生气，把袁耀叫来一问，听说袁耀也知道此事，更加恼火，劈头盖脸把袁耀一顿训。
孙策暗自咂舌，这吕小环真够虎的。
“边疆苦寒，种性强韧，这种事不稀奇。”孙策安慰袁权道：“这是我的失误。等这一战结束，让吕小环回家休息两年，不生一儿半女，不准上阵。”
见孙策说情，袁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袁耀一眼。袁耀将脸埋在碗里，一声不吭。孙策见状，主动岔开话题。
“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什么事这么郑重，大王不直接处理，还要问妾的意见？”
“这件事和你们有关，当然要问问你们的意见。”孙策一本正经地说道：“士孙瑞要来了。当初他和王允奉袁绍之命，坐视你袁氏五十余口被杀，这事怎么处理？”
“那还能怎么处理，到我大父坟前枭首……”袁耀不假思索地说话，说了一半，发现袁权眼神不对，连忙顾左右而言他，咂着嘴。“这汤有点咸了，我得喝口水。”
“不是汤咸了，是你闲了，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做些什么。”袁权喝了一声，转身对孙策说道：“大王，此事虽说与我家有关，却是国事，士孙瑞是前朝三公，长安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他呢，不能因私废公。始作俑者都安然无恙，杀士孙瑞泄愤只会让人笑话，连累大王英名。”
孙策很满意。他也不想处置士孙瑞，士孙瑞不是王允，他不是主谋，最多是胁从，杀他没什么意义，问袁权只是礼貌。
“说起来，关中最近还真是暗流涌动，前朝老臣、刘氏宗室、关中世家，都在犹豫观望，凉州人也互不信任。如果能折服士孙瑞，让他回关中协助鲁肃，游说关中世家，对稳定关中的形势也是有好处的。姊姊，那些老臣中可有与你家比较亲近的？”
袁权沉吟了片刻，摇摇头。“那些人都是中庸之辈，掀不起什么风浪，大王不必放在心上。倒是那些凉州新锐，刚才大王也说了，边疆人种性强韧，一不小心就可能引发事端，大王宜多加安抚，收为爪牙，将来平定凉州，重开西域，也是有帮助的。大王，妾有个建议，还请大王考虑一二。”
“说来听听。”
“后宫十二殿，如今十一殿有主，还有一殿无主，大王不妨考虑一下关西人。就算是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只要放出风声去，也能安排关西世家，尤其是凉州人。”见孙策看她，袁权抿嘴而笑。“夫妇乃人伦之一，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婚姻还是很重要的关系。”
孙策咂了一口酒。“你有合适的人选？”
“妾只是一个建议，岂敢越俎代庖，为大王选人。”
孙策沉吟片刻。“孤有你们几个，心满意足，暂时没有再纳夫人的想法。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不妨为孤的几个弟弟张罗着，尤其是仲谋，年纪也不小了，胡姬成群，正妻却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太后虽然不说，心里还是着急的，你多费点心思吧。”
“喏。”
……
天井关。
令狐邵背着手，在城头来回踱步，不时地看一眼关外的羊肠小路。站在关城之上，可以一眼看出十余里，曲折的羊肠坂尽收眼底，推着小车，挑着担子，在羊肠坂上艰难前行的民伕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
正是秋收季节，这些百姓却被征发来运送军粮，心中怨气可想而知，仅仅半天时间就发生了四五起民伕与关塞士卒发生冲突的事。若是平时，令狐邵不会放在心上，抓住几个刺头打一顿就好了。可是现在他不敢如此轻率，吴军攻城在即，司马懿急需这些粮食守城，一天也耽误不得。
突如其来的压力让他焦灼不安，心浮气躁，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都尉，都尉。”一个士卒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着，一边奋力爬了上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令狐邵没好气的喝了一声，瞪起了眼睛。士卒吓了一跳，连忙站住，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递上一柄短刀。令狐邵不解其意，接过短刀，打量了一番，觉得此刀与众不同，不仅装饰华美，而且上面有一个展翅欲飞的凤凰标志，这是平时没见过的，却很容易让人想到吴国，联想到以凤凰自号的吴王。
“哪来的？”令狐邵一边说，一边拔出短刀。短刀细长，寒光闪烁，做工很精致。令狐邵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刀锋很薄，很锐利。
“关外巡逻的士卒在珏山附近捡到的。”
“珏山附近？”令狐邵心里咯噔一下。珏山在天井关东北，丹水从山脚下流过，一直向南，通往河内。虽说那条路不好走，不可能通行大队人马，可是三五十人从河内溯水而上，还是有可能越过太行山，进入并州腹地的。现在正是粮食运输的关键时刻，若是被吴军细作混了进来，烧毁粮草，那可是个麻烦事。
“有多少人？”
“人数不明，还在追查，但是……”士卒指了指刀鞘上的凤凰标志，咽了口唾沫。“都尉，有人说，这个标志像是吴国羽林卫特有的军徽。”
“吴国羽林卫？”令狐邵再次打量了一眼手中的短刀，心跳忽然加速。吴国羽林卫是由孙策的妹妹孙尚香指挥的，难道说孙尚香不在孟津大营，到了珏山？就算不是孙尚香本人，这也非同小可。羽林卫是孙策近卫，如果能擒住几个，那可是不小的功劳，还能折辱孙策，振奋一下士气。
更重要的是，羽林卫全是女子，战力有限，人数又不多，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令狐邵没有过多犹豫，很快做出决定，从关中抽调三百精锐，由儿子令狐华率领，赶去珏山围捕这些吴国羽林卫。

第2356章 天井关
天井关是纯粹的军事要塞，地处太行山顶，地形受限，规模并不大，总兵力不过五百人，但令狐邵深知山中捕人不易，没有足够的人手很难成功，这才派出大半兵力。至于天井关，他不觉得吴军主力能够悄无声息的通过这十里长坂，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面前。
尽管如此，他还是叮嘱令狐华时刻注意关中的消息，一旦有警，立刻赶回关中增援。天井关的西北方向不远有一个山峰，是这座山岭的最高点，比天井关还要高出十几丈，上面有个烽火台，白天举烟，夜晚举火，周围的十余里都能看到。
珏山在天井关之北，上下落差不过百丈，比关南的路好走。来敌出现在羊肠坂时示警，他们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赶回关中，而敌人却未必能在两个时辰内通过羊肠坂，到达关前。
令狐华一口答应，率领三百精锐匆匆而去。羽林卫与众不同，是吴国的宫省禁军，擒获她们的功劳不亚于击败吴军的主力。
令狐华离开后，令狐邵又派人检查烽火台，确保一旦有事，烽火台能及时示警。天井关是并州南大门，王凌将天井关交给他，他不能有丝毫大意。随后，他就坐镇关中，密切注视着关南的十里长坂，以防意外。
关门敞开，一队队民伕鱼贯来到关前，领了粮食和凭证，又转身回去，沿着十里羊肠坂下山，赶往邘城。羊肠坂曲折迂回，道路狭窄，小车难以通行，大部分人都是肩挑手抬，极是辛苦。令狐邵看在眼中，很是不忍。秋收季节，若非万不得已，谁会丢下自家的庄稼不收，跑来这里运粮。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中平以来，天下大乱近二十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令狐邵越想越悲观。太平也许会来，却与并州无关，吴军四面围攻，并州接下来的几年必然烽烟四起，就算吴军攻不进来，并州也会因为战争的巨大消耗被拖垮，只能依靠地利勉强支撑，直到形势出现转机。
……
羊肠坂的南端，离山路不远一个山凹里，孙尚香、吕小环蹲在一起，看着一个刚刚返回的女卫解说情况。这个女卫扮作农妇模样，满面尘土，头发散乱，身上一件破布衣，隐约能看到皮肉。她操着一口上党土话，讲述她这一路看到的情报。
她是第一批派出的细作，半个月前扮作河内难民，进入上党，转了一圈后，又混进运送粮食的上党民伕中来到天井关，来回走了两趟，她对关南关北的情况了解得不少，连哨卡的位置、兵力都记了下来，一一说给孙尚香听。
“十里羊肠坂，总共有哨卡十一个，每个哨卡三五人不等。他们主要是示警，每隔半个时辰，他们会发一次消息，白天举旗，夜晚鸣鼓，鼓声长短每日一变，由关中派人传递消息。不过最要紧的是关西北的烽火台，上面有一什士卒，一旦有事，白天举烟，夜晚举火，向高都方向求援。三姑泉有一队人，领头的也姓令狐，好像是令狐邵的族人，叫什么球……”
女卫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草图，徐节拿着纸笔，迅速将女卫画的草图抄录下来。孙尚香、吕小环全神贯注的倾听，柳眉微蹙，神情凝重。
天井关易守难攻，比她们事先想象的还要难。从女卫的描述来看，从高都方向增援要比从关南进攻更容易，仅从落差之悬殊即可窥一斑。从地图上看，天井关大致位于高都与邘城之间，可是高都只比天井关低两百余丈，邘城却比天井关低七百八丈，道路陡峭迂回，不可同日而语。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基本是不可能的，就算吴军有十万精锐，能到关前的也不过几百人，而巨型抛石机等大型军械既运不上来，也无处安放，就连射手必须的望楼都很难找到合适的位置。
“越是如此，越要拿下天井关，否则就只能将功劳让给沈子正了。”孙尚香摸着下巴，老气横秋的说道：“你辛苦了，回头赏你一大盒堕林粉，好好保养一下。”
“那就谢谢三将军了。”女卫喜笑颜开。这些天最辛苦的不是体力，而是不能像往常一样打扮，每天像个野人似的，连脸皮都黑了不少，让她非常担心。她又看向吕小环，三将军赏了，吕将军也得意思意思吧？吕小环正盯着地图出神，没注意到女卫热切的眼神，直到王异提醒，她才反应过来。“你看我干啥？”
女卫有些失望，脸色就不太好看。孙尚香看得真切，笑道：“你别就为难吕将军了，谢家的鸭蛋粉连她自己都得花钱买。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们，这次功成，我去找谢夫人要赞助，一定让你们满意。”
“那就先谢过三将军了。”女卫眉开眼笑，连忙施礼。
“不过，你们都要活着。”孙尚香拍拍女卫的肩膀。“一个也不能出事，听到没有？”
“三将军放心吧，我们小心着呢。”女卫撇撇嘴，不屑一顾。“那些并州人根本不把女人放在眼里，连正眼都不看我们一下，才不会生疑心呢。要我说，他们都是不开化的蛮夷，比我们吴国男人差远了。”
“话虽如此，你可不能摆在脸上，平白令人生疑。”
“明白，明白。郭祭酒第一天就跟我们讲过了，所以才选了我们这些长得一般的，好看的一个也不要。”
孙尚香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吕小环也笑了。她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卫时，见她五大三粗，衣服朴素，还真以为她是个农妇，现在才知道这是特意挑选出来的。早就听说郭嘉精于人心揣测，现在算是领教了。
孙尚香潜伏了一天，综合了几个细作送来的消息，得知令狐华率领三百精锐离开了天井关，关中只剩下百余人，还有一些分散在羊肠坂中十余个哨卡上，战机已经成熟，便开始拟定具体的战术。
第一步当然是解决关西北的烽火台，切断天井关向外求援的通道。这个任务由混在民伕队伍中的女卫完成。这批女卫共有二十余人，集结起来，择机解决烽火台上的士卒。
第二步就是夺关。天井关中有守卒百余人，包括关都尉令狐邵在内。擒贼先贼王，抓住令狐邵是关键，孙尚香为此拟定了三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在关南的三姑泉设伏。天井关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关南的三眼泉水。天井关在山顶，周围也没有河流，关中用水全部依赖这三眼泉水。这些天民伕多，令狐邵安排了五十名士卒看守这三眼泉水，由他的族弟令狐仇负责。令狐仇为人机警，有勇力，普通女卫未必是他的对手，只能由孙尚香亲自出马，在三姑泉附近制造混乱，诱令狐邵出关，一旦令狐邵出关，吕小环就趁虚抢关，截断令狐邵的退路。
第二个方案是直接抢关。如果令狐邵不出关，那就在解决令狐仇之后直接抢关。在此之前，有一部分细作已经潜伏在关中，若能找机会刺杀令狐邵，或者打开关门，引主力进关，也能解决问题。
第三个方案是强攻。如果前两个方案都失败，令狐邵据关自守，那就只能强行攻取。孙尚香带来了一千精锐，其中还包括许褚率领的一百虎卫，就算伤亡大一点，也有破关的机会，虽然机会不大。
吕小环同意孙尚香的计划，徐节、王异也没什么意见，孙尚香又向许褚请教。许褚是武卫将军，手下虎士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孙策派他来保护孙尚香，既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也是给他立功的机会。
许褚话不多，只是提醒了几个细节，并再次重申孙策的命令，在夺关成功之前，孙尚香不得以身犯险。吕小环也是如此，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她都不能离开许褚安排的二十名虎士视线。
孙尚香答应了，吕小环有些不以为然，却也答应了。王异再三关照她，这次战事意义重大，不仅是个人得失，更关系到孙策的新政，容不得一点疏忽，不能任性使气。
安排妥当，孙尚香命令将士们准备。为了保证战术的突然性，她决定下半夜行动。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早上在关中吃早饭。如果不顺利，趁着明天早上的晨光，强攻天井关，一鼓作气，争取在中午前得手。
接到命令，每一个将士都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淡水，饱餐一顿后，和衣而卧，假寐休息，等待着战斗的开始。偌大的山凹里悄无声息，即使从几十步外的山路上经过，也没有会想到这里藏了近千人。
孙尚香睡不着，她裹着大氅，看着月牙儿慢慢升起，又渐渐西移，直到徐节来提醒她。
“三将军，时辰到了。”
“叫醒将士们。”孙尚香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夜色，喃喃说道：“阿节，我们的时代开始了。”

第2357章 夜袭
天井关西北，烽火台。
几个矫健的身影借着夜色掩护，如鬼魅般悄悄接近烽火台，紧贴着烽火台的岩臂站好，举起手中的弩，一动不动，另一个身影掏出一件飞爪，在手中舞了两圈，“嗖”的飞出，直上烽火台的女墙，“啪嗒”一声轻响，紧紧的勾住岩壁。
“谁？”台上当值的士卒警惕地抬起头，探头向外看，不忘用手中的盾牌护住自己的要害。
“将军，民妇内急，借你的地儿解个手。”一个紧张而不失娇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一个人影站了起来，一手提在腰间，一手怯生生的扬了扬。
台上的士卒将手中的火把尽可能的伸远一点，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隐约看见一个身着破烂布衣的女人，不禁骂了一声：“晦气！你怎么跑这儿来解手，这儿不准靠近，快滚！”
“道上人多，看着多不好意思。”那女人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道：“民妇解个手就走。”
“滚！再不走，老子射死你！”台上的士卒低声喝道，伴随着一阵含糊的怪笑。“李三儿，你真是长能耐啦，动不动就要射死人家。你有本事倒是下去射射看啊。”
“滚你老母！”发狠的那个士卒李三儿有些讪讪。“令狐大人交待过的，无令接近烽火台，格杀勿论。要这是出了事，谁负责？”
“你少拿鸡毛当令箭，一个解手的女人能出什么事？玩得你腿软，走不动道么？”一个粗粗的嗓音喝道：“都给我闭嘴，你们不睡，别人还要睡呢。”又探身出来，喝道：“解完了手赶紧滚，要不然就别走了，进来陪老子睡一觉。”
“马上走，马上走。”远处的女人更加紧张，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台上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有人叹了一口气。“唉，这一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俺想家里的婆姨了。”
“俺也想你婆姨。”
“去你老母！”
台上士卒斗了几句嘴，又没声音了。下面的黑影待了一会儿，拽着绳子开始攀爬，没一会儿就上了台，悄无声息的翻过女墙，又向下打了个手势。又一个人影爬了上去，刚要翻过去，脚下一滑，身体撞在了墙上，险些摔下来，亏得先上去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
泥土簌簌落下，落了台下准备攀爬的人一脸，那人却闭紧嘴巴，一点动静也没露出，等台上发出手势，拽着绳子迅速向上。上了台，立刻蹲在墙角下的阴影里，摘下背在身上的弓，搭上箭，瞄着门口，之前两人曲身猫行，守在门两侧。脚步声响起，一个士卒举着火把走了过来，抬起头，还没等他看清，弓弦轻响，羽箭疾射而出，正中他的咽喉。士卒翻身就倒，一个守在门后的两人上前，一个接住了他，另一个伸手接住落下的火把。三人配合默契，宛如一人。
“李三儿，李三儿，你去哪儿了，不会是想下去快活吧？”脚步声响起，又一个士卒举着火把钻了出来，没等他站稳，背后的两个人影扑了过去，一个捂嘴，顺手用短刀割开了他的脖子，另一个伸手按住了他腰间的长刀，同时抱住了他的腰。
士卒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不一会儿就不动了。里面有人听到声响，问了几句，外面的一个人粗着嗓子，含糊地应了一句：“没事，老子尿个尿。”里面咒骂了几句，就没动静了。
趁着这个功夫，又有两个身影翻墙而入，迅速闯入，两个直奔举放烟火的地方，两个直奔下面的正门，另一个举弓掩护同伴。脚步声惊动了更多的人，台中的士卒惊坐而起，大声询问，却没有理睬他们。当值的士卒意识到不对，赶了过来，正准备说话，羽箭飞至，正中要害，翻身倒地。
台上瞬间一片混乱，十几个身影搅杀在一起，呼喝声，拔刀声，怒吼声，此起彼伏，本该当值却躲在外面睡觉的士卒也纷纷惊醒，接连被杀了两个。有人冲到金鼓前，打算鸣金击鼓报警，却被闯入者抢先截住，刀光闪了两闪，便被放倒。有一个士卒冲到鼓前，抢到了鼓桴，正准备敲响战鼓，一支羽箭疾飞而至，将他射倒在地。
烽火台的大门被人打开，在门外等候的人涌入，迅速制服了台中幸存的将士。
火把亮了起来，照亮了十几张涂成黑色的脸，有如鬼魅，幸存的并州将士看得分明，两腿发软，有一个直接尿了，臊气四溢。
“报数！”一个声音低喝道。
“一！”
“二！”
一连串的声音响起，直到十五结束，过了片刻，有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什长，小蛮、青鸾、小兰牺牲了。”
什长转头看了一眼，喝了一声：“哭什么哭，怕死就别做羽林卫。发信号，通知三将军。”说完，转过了头，抬起手臂，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喏。”
……
三姑泉。
令狐仇被一阵喧哗声惊醒，侧耳听了听，听到了几声愤怒的叫骂声，夹杂着委屈的哭喊，隐约还有女人的声音，不禁骂了一声，翻身而起，拔出腰间的战刀，大步走了出去。
这两天运输任务紧张，不少民夫就宿在羊肠坂上，三姑泉取水方便，是民夫们集中的地方。守泉的士卒中平日里横行惯了，根本不会把这些从河内来的民夫放在眼里，勒索钱财，调戏妇女，打骂更是家常便饭，虽然令狐邵三令五申，不准欺负民夫，以免引起民变，却还是控制不住，隔三岔五的总要闹出点事来。令狐仇已经习惯了。
出了门，令狐仇也吓了一跳，泉边乌泱泱的全是人，愤怒的叫骂声扑面而来，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他环顾四周，尤其是南面的山路，见人影幢幢，还有人在赶来，不禁大怒，举起战刀，冲着一个身着短衣，叫得声音最大的妇人就冲了过去。
“敢闹事，老子宰了你！”
“杀人啦，杀人啦，并州人杀河内人啦。”那妇人尖声叫着，却不后退，令狐仇觉得奇怪，却没来得及多想，挥刀就砍。那妇人手臂猛挥，一掌击在令狐仇的手臂上，顺势一掌臂在令狐仇的脖颈处。令狐仇猝不及防，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便倒在地上。
令狐仇的亲卫见状，吓了一跳，纷纷举刀冲了上去，却被愤怒的民夫们拦住，转眼间就不见了令狐仇。民夫们包围了亲卫，又像潮水般冲向他们的哨所，守卫三姑泉的士卒大惊失色，一边抵抗，一边向天井关报警。
一时间，报警声大作，几乎所有的哨所都被惊醒了，询问的鼓声此起彼伏。
令狐邵收到消息，匆匆赶上城楼，看着火光摇曳，人声鼎沸的三姑泉方向，再看看人影晃动的羊肠坂，眉头蹙成了疙瘩。夜色正深，他看不清下面的情形，只知道三姑泉出了事，究竟什么事，却无法断定。他也知道令狐仇管束部下不严，多次激起民夫反抗，这一次是不是如此，他却没什么把握。
他想到了珏山方向出现的情况。既然珏山方向出现了吴军细作，羊肠坂有吴军细作生事也是很正常的。令狐仇有五十人，对付几个细作应该不成问题吧，就算无法击退他们，守住哨所，天亮后再做决定也是来得及的。夜晚出关，情况不明，万一被混在民夫里的细作刺杀，天井关就危险了。
令狐邵命人击鼓，要求令狐仇固守哨所，不要轻举妄动，等天亮后再做决定。但三姑泉哨所的回应让令狐邵大吃一惊：令狐仇被民夫抓住了，哨所被愤怒的民夫包围，随时可能失守，更多的民夫正在聚集，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可能酿成民变。
令狐邵不敢怠慢，一边传令各哨所守住羊肠坂，阻止更多的民夫聚集，一边带着一百人出了关，赶去三姑泉平息事端，救出令狐仇。他出了关，由全副武装的亲卫开路，推开挡住的民夫，甚至不惜举刀杀人，一路向三姑泉挺进，刚走出十几步，路边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令狐邵！”
令狐邵吃了一惊。不管是关中的士卒还是关外的民夫，没有人敢直呼其名。这人不仅直呼他的名字，声音也不太对，显得尖利，位置也有些高，不像是人群中，倒像是在头顶上。
令狐邵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十步外，正对着残月方向的一棵树上，一个黑影持弓而立。令狐邵心头一惊，大叫一声：“有刺客——”
话音未落，三枝羽箭破风而至，一枝射偏，擦着令狐邵的耳朵飞过，一枝正中令狐邵面门，一枝射中了令狐邵的肩膀。令狐邵惨叫一声，仰面摔倒，他的亲卫大乱，有的上前扶令狐邵，有的去抓刺客，不妨身边原本紧贴石壁而立的民夫突然发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武器，扑了过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转眼间就损失了十几个人，山路也被截断。

第2358章 姊姊天下第一
山道狭窄，令狐邵不得不与民夫们比肩而立，中间只隔一两个亲卫保护。为了防备刺客，他不仅穿了盔甲，里面还穿了一套重金购来的金丝锦甲。
但他还是没能防住吕小环的迎面一箭，身受重伤，血流满面。
吕小环没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大半个月的训练、事先的精心准备，此刻全部完美的展现出来，几名扮作民夫的细作控制了令狐邵，更多的人抢占关门，在令狐邵的亲卫反应过来之前，关门已经易手。
关中士卒拼命反击，更有人大声击鼓示警，要烽火台举火求援，但烽火台方向悄无声息。当几个虎士提着令狐邵，保护着吕小环来到关门前时，关中士卒慌了。令狐邵落入对方手中，他们的反抗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令狐邵死得更快。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吴军主力在徐节、王异的率领下，举着孙尚香的战旗，沿着羊肠坂拾级而上，沿途的哨卡只有三五人，挡不住战意盎然的吴军，开始还有人抵抗，在被迅速击破后，更多的人选择了投降。羊肠坂上的哨所一个接一个的亮起了灯火，照着徐节、王异稳步前行。看着一群英气勃勃的羽林女卫们威风凛凛的从眼前走过，沿途的民夫情绪激动，尤其是那些女子，有人开始大声呼喊。
“三将军，三将军！”
徐节和王异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徐节举手致意，大步前行。得到回应，越来越多的民夫大叫起来。开始只是一两人，渐渐地便成了几十个，几百人，就连不少男子都跟着大声叫好。
来到三姑泉，徐节、王异停住脚步，向换上戎装，在此等候的孙尚香行礼。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孙尚香与随行保护的女卫汇入队伍，向天井关的关楼进发。晨风吹动羽林卫特有的大氅，让这些年轻女卫格外飒爽，英气逼人。
看到孙尚香本人和羽林卫，民夫热情高涨，不论男女，齐声欢呼。
“三将军威武！”
“大吴威武！”
此时此刻，哪怕是反应再慢，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天下只有一个三将军，那就是吴王孙策的妹妹孙尚香。既然孙尚香出现在这里，吴军的主力自然也在这里，或许这几千民夫都是吴军也说不定。关中士卒绝望了，有人放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一个带头的，就有无数跟随的，转眼之间，天井关大门洞开。
孙尚香带着徐节、吕小环登上城楼，羽林卫取下了令狐邵的战旗，换上孙尚香的战旗。战旗升顶的那一刻，朝阳升起，一束阳光照在战旗上，战旗随风舞动，凤凰展翅欲飞，灿烂如金，大放光芒。山路上和将士和民夫看得真切，热情高涨，齐声欢呼。
受了重伤的令狐邵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城头那个年轻而自信的身影，一声轻叹，猛地挣脱了旁边将士的手，纵身跃下山崖。然而却没什么人注意他，就连负责看守他的士卒也只是探头看了一眼，便拍着手，跟着欢呼起来。
十里外，珏山，令狐华忽然打了个激零，看着天井关方向，脸色煞白。烽火台上的火光报的是平安，但隐约传来的“三将军”却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关中兵力有限，喊不出如此气势。
天井关失守了。
……
清晨睁开眼睛，孙策的心情就非常不错，早早起来洗漱，又在帐前练了两趟拳。
袁权来时，孙策已经收式，正一边擦汗一边听陆绩说今天的日程安排。袁权没有打扰，径直入帐，却发现袁衡还没起，裹着薄被睡得正香。袁权看看袁衡脸上枕头留下的印痕，不由得笑了一声，推了推袁衡。
“王后，该起床啦，大王都练完拳了。”
“姊姊，再让我睡一会儿。”袁衡听出了袁权的声音，转身抱着袁权的腰，眼睛却不睁开。“我好困。”
“困也要起来，今天有重要的事呢，你这个王后不能缺席。”
袁衡停了片刻，慢慢睁开眼睛，又曲肘托腮，半靠在床上，轻声说道：“姊姊，你说……我们真要放过那些帮凶吗？”
袁权眼神微闪，迅速扫了一眼帐外，也低声说道：“阿衡，按说你这么大了，姊姊不该再教训你，可是有些话还是要说。我袁氏走到这一步，是上苍护佑，祖先遗德，更是大王的恩泽。你千万不能恃宠而娇，忘乎所以，生出后宫干政的心思来。”
袁衡“扑嗤”一声笑了。“姊姊，你也太谨慎了，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怎么就是后宫干政了。”她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公主都能统兵征战了，为什么王后不能问问政事？”
袁权脸色一沉，袁衡一激零，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勉强。她连忙坐起，伏在袁权肩上，软语相求。“好了，好了，姊姊莫急，我只是说说而已。”
袁权轻叹一声：“阿衡，你本是个温婉内敛的性子，这些年却有些放肆，和伯阳一样，让人不省心。千里金堤，溃于蚊穴，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这个王后之位，还这么不小心……”
“都有谁盯着王后之位？”孙策走了进来，弯下腰，打量着袁权，笑眯眯地说道：“谁盯也没用，就算阿衡哪天嫌这王后做得太累，不想做了，也轮不到她们。”
袁衡起身披上衣服，坐在袁权身边，悄悄地拱了拱她。“你这下放心了吧？”说完，掩着嘴，嘻嘻地笑了起来。袁权瞪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了，斜睨着孙策说道：“大王，你这么宠着阿衡，将来她要是跋扈了，你可别怨人。”
“我自作自受，不怨人。”孙策哈哈一笑。“就算要怨，那也只能怨我自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天和我在一起，有几个能一成不变。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岂不是太失败了。”
“大王……”
孙策竖起手指，轻轻点在袁权的唇上。袁权不好再说，嗔怒的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孙策也不介意，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今天士孙瑞等一干老臣要来，我打算请你一道出席。”
袁权不解地看着孙策。“这种场合，王后出席就可以了，我何必……”
“阿衡不了解他们，怕是应付不来，你熟悉一些。”孙策在袁权身边坐下，收起笑容。如何处置这些前朝老臣，他已经想了很多，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按他的想法，请这些老臣全部回家养老，不要在眼前碍事。可是他自己也清楚，这么做是不行的，至少眼前不行。
这些老臣在朝野都有不小的影响力，比如周忠，那是周瑜的从父，周异的兄长，是庐江周氏真正意义上的族长。不妥善安置他，周异、周瑜面子上也不好看，更何况周忠的父亲周景也曾官至太尉，留下的人脉相当深厚，大意不得。
但他又实在不愿意这些老臣进入吴国朝堂指手划脚。他们那一套理念早就过时了，和吴国新政格格不入，又是降臣，让他们入朝，现在的人是听他们的，还是不听他们的？听，那就拧了，不听，必然发生冲突。这些老臣治国的本事也许不怎么样，吵架的本事却是一流。以前是敌对方，可以不理他们，现在同朝为臣了，辈份又在那儿摆着，一点面子不给也不行。
孙策想来想去，还得利用袁家这件事做做文章。他们的资历再老，有几个比袁家资历老的？就算不是袁家直接提拔的，多少都沾亲带故，当年看着袁家被杀，他们就能心安理得？
这件事，他不太方便出面，袁衡倒是可以，但袁衡是王后，也不能太撒泼，影响形象。袁耀也可以，但袁耀最近很忙，在河内战场，没时间，只有袁权最方便，既有能力，又有时间。
袁权听完，明白了孙策的意思，虽然知道这是为保护袁衡，她心里还有些酸。“原来在大王的眼里，妾就是可以牺牲的那一个。”
孙策转头看着袁权，哈哈一笑。“之所以让你出发，不是因为你可以牺牲，而是因为你不会牺牲。就像我家香香，为什么不让尚英、尚华统兵，却让她领兵？因为她最有天赋，来则能战，战则能胜。请你出马，也是因为你对付那些老朽最轻松，手到擒来。阿衡面子太薄，怕是做不来。要是你也没信心，我让人去河内调伯阳回来，他肯定能胜任。”
“那还是算了吧。”袁权连忙打断了孙策。“他倒是撒得出，我就怕他收不回来。”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要说收放自如，还得是姊姊。”孙策咂咂嘴，不禁神往。“当年你在令尊墓前怼辛佐治的那一幕，我可是记忆犹新，念念不忘啊。我平生最佩服三个女子，论学问，蔡昭姬不让须眉。论射艺，我家香香天赋过人。论手段，姊姊当仁不让，天下第一。”

第2359章 欠债要还
士孙瑞站在驿舍的楼上，看着大河对面的地平线，思绪万千。
楼梯声响，司马孚走了上来，见士孙瑞独立远眺，停住脚步，想悄悄地撤回去。士孙瑞回头看了一眼，招招手，司马孚不便推辞，拱手致意，走到士孙瑞身后站定。
“打扰士孙公了，惭愧。”
“无妨，正好想和人说说话，你来得正好。”士孙瑞叹息着，轻轻拍了拍栏杆。“你兄长可曾来过？”
司马孚摇摇头。“正在秋收，想必他也忙，没联系他。”
士孙瑞嘴角撇了撇，没吭声，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司马防以儒生自居，动静以礼，事到临头却还是不能免俗。长子司马朗为吴臣，次子司马懿死守邘城，为名存实亡的中山国效忠，一心要搏个忠义之名，自己又带着三子司马孚来洛阳，随朝中老臣行事，可谓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相比之下，王允简直愚蠢，那么多子侄全在一条船上，而且明知大汉将亡，却还不肯委曲求全，为祁县王氏留一丝血脉。
一山之隔，民风殊异，不由得人不感慨造化弄人。
“令尊在做甚？不会又读《汉书》吧？”
司马孚看看士孙瑞，神情有点尴尬。他又不傻，岂能听不出士孙瑞语气中的调侃之意。他思索片刻，笑道：“没有，在读蔡伯喈的《襄阳汉纪》。”
士孙瑞“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蔡邕所著的《汉纪》已经印行天下，一百二十卷，厚厚的一大匣，价格却不贵，所以买来读的人着实不少，他也有一套，已经读了大半。大汉初亡，有很多史事都是他们亲历的，读起来感慨尤多，甚至有不少不同意见。此次东来，途中闲聊，不少人都对蔡邕此书有些意见，打算见完孙策后，要去建业和蔡邕理论理论。司马防读此书或许也有类似的想法吧。
“公可曾听说，蔡伯喈这部史书虽然印行天下，却不是最终定稿？”
士孙瑞很诧异。“此话怎讲？”蔡邕写这部书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又已经印行天下，仅是雕版的成本就非常惊人，怎么可能不是定稿？重写不知道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就算吴国富庶也不能这么搞吧。
“听说吴王对蔡伯喈此书不甚满意，认为史事虽详，史识却不够高，无太史公通古今之变的气度，所以希望他再接再励，重写一部。”
士孙瑞眼神闪了闪，将信将疑。他觉得这是司马氏给自己脸上贴金。河内温县司马和司马迁一点关系也没有，孙策再推崇司马迁，也不见得就能放你们父子一条生路，这位吴王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周忠还是周异的兄长、周瑜的从父呢，也没见他对周忠客气三分。
一念及此，士孙瑞的情绪就更加糟糕。作为前朝老臣，又是袁绍一系，他对孙策宽恕他不报什么希望，反倒坦然得多，更多的是为王盖等人惋惜。明明知道没希望，却不得不坚持到底，王允当初要是知道这个结果，还会秉承袁绍的暗示，杀了袁隗、袁基吗？
乱命不可从啊。
士孙瑞正自感慨，驿舍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士孙瑞很是惊讶，和司马孚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向前院看去。驿舍里住的都是前朝老臣，前程未卜，荣辱未定，大家的情绪都不好，再加上自恃身份，没人会大呼小叫，突然这么热闹，只怕是出了事。
正想着，楼梯急响，士孙萌匆匆走了上来，脸色通红，神情慌张，张口欲呼，却见司马孚在场，连忙施礼，快步走到士孙瑞面前，轻声说道：“父亲，袁夫人来了。”
“袁夫人？”士孙瑞有些紧张。“哪个袁夫人，杨文先的夫人吗？”
“不是，是袁公路的长女，吴王宫里稻香殿的主人。”
“哦，是她啊。”士孙瑞松了一口气。袁术的女儿没关系，再有怨气，毕竟是晚辈，不会太放肆。杨彪的夫人就不同了，那是一个令同辈都头疼的豪门贵女，如果是她上门兴师问罪，这场面可不太好收拾。“走吧，去看看。”士孙瑞说道，起身下了楼，向前院走去。
士孙萌一个健步，抢到士孙瑞面前，挡住士孙瑞的去路。士孙瑞不解，瞪着士孙萌，士孙萌拱着手，却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士孙瑞不要去。司马孚见状，知道士孙萌有话要说，只是不能让他听见，便拱拱手，匆匆下楼去了。他们父子住在前院，既然袁权来了，很可能会照面，他也要赶去看看。
等司马孚下了楼，早就阴了脸的士孙瑞才没好气的喝道：“究竟什么事，鬼鬼祟祟的？”
“阿翁可知袁夫人为何而来？”
“还能为何？住在这驿舍里的人有一大半和袁氏有来往，又大多年长，她作为后生，来迎接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士孙瑞嘴上说着，底气却有些不足。他知道袁权不会只是来迎接，十有八九和袁隗等人被杀有关，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袁隗、袁基等人也已经归葬汝南祖茔，袁权又能闹出什么花样？再说了，袁权毕竟是吴王的夫人，真闹大了，影响了吴王稳定关中，对她并没有好处。
“袁夫人，袁太傅被害逾十年，归葬诅茔也有好几年，但当年为何被害却一直未弄清楚，如今还背负着污名。她想搞清楚这件事，再编一部书，在归葬十年之际公布天下，让世人知道真相。”
士孙瑞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刚准备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想到了这件事，却没想到会这么棘手。袁权要的恐怕不是真相，而是当时他们的反应，看着袁家被灭门，老少五十余口被杀，他们这些与袁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究竟做了些什么，这才是袁权想要的真相。不仅要知道，而且要写在书里，印行天下。
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这书一旦印出来，他们都将被千夫所指，千年之后依然会被人唾弃。
士孙瑞的脸色比士孙萌还要难看。
……
前院，周忠的客房里。
袁权轻声抽噎着，不时用手绢拭一下眼角。
周忠如坐针毡，老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眉心紧蹙，脸上的皱纹在短短的几句话间又深了几分。面对梨花带雨的袁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是一团荆棘，捧在手里扎人，不捧又不行，想甩都甩不脱。他的父亲周景和袁权的从祖袁成是至交，只是后来选择不同，袁成强烈反对梁冀立孝桓帝，因而被杀，博得贤名，后来梁冀被诛，袁家因祸得福，更进一层，周景却被免官禁锢，是袁家伸手拉了他一把。庐江周家能有今天，袁家是帮了大忙的。如今周瑜父子都是吴国重臣，尤其是周瑜，与吴王孙策亲如兄弟，前朝老臣中除了袁家，就是他庐江周家与新朝的关系最近，他不替袁家出面，别人也不答应。
但袁隗被杀这件事，他真不好说，涉及的人太多了，当时在长安的大臣几乎都有责任。他要是把真相写出来，岂不是把那些人都得罪死了？可要是不说，他岂不成了包庇王允，甚至是同党共犯？
王允虽然死了，孙策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王盖等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以死相拼。王氏兄弟还有并州可据，周家有什么资本反抗，让周瑜叛国么？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涉及庐江周氏的前程，周忠不能不慎重考虑。
“夫人，兹体事大，须从长计议。”周忠权衡再三，只能施缓兵之计，拖一拖再说。
“周公言之有理，这事的确急不得。”袁权垂着头，强笑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不怕多等一年半载，归葬十年祭之前完成就行了。说起来，届时还要请周公大驾光临，立碑主祭呢。”
周忠脸颊抽搐，有些恨袁权。你怎么就盯着我不放呢？“夫人，这可不敢当。这么隆重的祭礼，还是由杨公、蔡公来主持比较好。尤其是杨公，他是你的姑父，德高望重，最合适不过。”
周忠一边说一边向杨彪和蔡邕道歉。没办法，只能对不起朋友了，他可不想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杨公和蔡公当然也要与会的，当年的旧交，只要在世的，都要请一请。”袁权吸了吸鼻子，又道：“至于已经离世的，自当与次阳公（袁隗）及先父相会于黄泉，毋须我等费心了。”
听到袁隗和袁术的名字，周忠刚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看来这件事不处理好，做鬼都做不安。袁隗还好一点，袁术可不是个善茬。周忠觉得脑壳有点疼。相比之下，见了孙策怎么谈，甚至见不见孙策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见周忠一副生无可恋，又不敢去死的模样，袁权心中暗自冷笑，起身施礼。“周公舟车劳累，妾就不打扰了，还有几位长辈贤士要去拜见。过两天再来问安。”
周忠如逢大赦，连忙说道：“夫人请便，夫人请便。”想了想，又道：“士孙君荣住后院，他可能了解得多一些，你不妨去问问他。”

第2360章 区别对待
袁权挨个儿拜访来见孙策的老臣们，也不闹，问了安，轻声细语地说明来意，然后就默默垂泪，让人不忍拒绝，明知这件事不好做也只能应下来。
他们在仕途上打滚了大半辈子，个个炼成了精，很快就明白了袁权的来意。孙策不愿意他们在眼前晃悠，又不能冷落他们，寒了天下士人的心，让袁权来给他们出难题，逼他们主动远离吴国的朝堂，最好是躲到孙策、袁权永远看不到他们的地方去，要不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既然可以有十周年，当然也可以有十五周年、二十周年，甚至每年清明都来一趟。
虽说就此致仕多少有些遗憾，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名士大臣，没人愿意忝着脸，凑上去挨打。也不用互相通气，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上书请罪，希望能回乡自省，安度晚年。
士孙瑞也不例外。他没有亲自上书，而是由儿子士孙萌代拟。士孙萌正当壮年，当然不能跟着士孙瑞一起回家。他文采不错，让他代拟上书，至少有一个让孙策见一见的机会。
这一招很管用，负责文书的王粲见猎心喜，主动向孙策推荐，并评点了几句其中的佳句。孙策不愿意老朽们充斥朝堂，指手划手，却不想一网打尽，能用的还是想用的，士孙瑞就是其中之一。借着王粲的推荐，孙策召见了士孙萌，并让他转告对士孙瑞的礼敬，召他单独见面。
士孙瑞多少有些诧异，却还是来了。两人叙了叙旧，孙策便向士孙瑞咨询起关中的形势，请教解决之道。士孙瑞开始不愿意说，后来见孙策诚恳，这才敞开了心扉，将自己对关中形势的意见一一说来。
关中的问题之所以复杂，在于利益制衡，没有任何一方可以独大。这本是先帝为尽快稳定关中的权宜之计，如今却成了孙策的麻烦。不过要解决也不难，唯生死和利益而已。
生死是刘氏宗室，作为前朝皇族，这些刘氏宗室自然担心被孙策清洗，所以紧紧抓住手里的兵权不放。只要大王能够宣布赦免他们，不要他们的命，他们自然不会主动挑衅。如果再能给他们一点利益，他们会很乐意为新朝效力。
利益则是凉州人，包括董卓旧部、韩遂马腾以及杨阜、阎温等新锐。
董卓旧部在关中的力量有限，随着董越投降，胡轸战死，只有武威太守牛辅还有一定的实力。牛辅是粗人，有勇无谋，唯贾诩之命是从，只要贾诩一封信，牛辅就会俯首称臣，否则不用孙策费心，贾诩就会先收拾他，就像收拾胡轸一样。
韩遂、马腾与孙策的关系很深，士孙瑞没有多说。至于杨阜、阎温等人，士孙瑞倒是有些想法。
对凉州人，尤其是有一定学问和见识的凉州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官职，不是富贵，而是尊重和机会。只要你尊重他们，赏识他们，愿意给他们机会，而不是把他们当作野蛮人，他们就满足了，哪怕眼前的利益少一点，他们都不会计较。
典型的例子就是贾诩。贾诩年轻时举孝廉，举孝廉本是入仕正途，比恩荫还要受世人青睐，但他在朝中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因为是凉州人，没有家世人脉，他在宫中为郎多年，就是等不到外放的机会，只能回到凉州，而后成为董卓的部下。
另一个例子是韩遂。韩遂是凉州名士，曾为上计吏，到洛阳见驾，并因此见到了大将军何进，这同样是一个出仕的好机会，但何进身边的关东人太多，他们看不起韩遂，明知韩遂是支持他们诛杀宦官的人，却不给韩遂出仕的机会，让韩遂失意而返。
这不过是关东人歧视关西人的一个缩影而已。在关东人的眼里，凉州就是溃痈，凉州人都是蛮夷，天生的逆贼，连凉州三明那样的良将都被排挤，其他人又可能有机会？大王虽是关东人，却与那些儒生不同，你能尊重贾诩，能用阎行、马超、庞德为将，甚至能用韩少英、马云禄，自然也能用杨阜、赵昂。只要一纸任命书，这些人看到了希望，又有谁愿意铤而走险？
听了士孙瑞的分析，孙策心里有了底。他邀请士孙瑞入职柩密院，协助朱儁处理一些事务。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士孙瑞的年龄不小了，资历又太高，否则他会邀他入军师处。
士孙瑞有些担心。毕竟他是袁绍旧党，袁隗等人被杀，他虽不是直接责任人，却也脱不清干系。
孙策知道他担心什么，笑着向他保证，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骚扰。有了孙策的亲口承诺，士孙瑞总算松了口气，欣然答应。他的儿子士孙萌则因文才出众，被孙策留在身边。
士孙瑞父子虽然没有被授予高官厚禄，却都是亲近之臣，一时激起了不少人的希望。既然与袁隗等人的有直接关联的士孙瑞都能被赦免，他们自然也有机会，不少人都动了心，耐心等候孙策的召见。
过了两日，司马防父子接到召见通知，第一时间赶到孟津大营。
司马防身材高大，又一向严肃惯了，既然到了孙策面前，他还是不苟言笑，正襟危坐。也许是先入为主，也许是天生就是不喜欢这种道貌岸然的角色，孙策对司马防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脸上连点笑意儿都没有。司马孚看得真切，心里着急，却又不好提醒司马防。
寒喧了几句后，孙策单刀直入。“令郎仲达驻守邘城，司马君如何看？”
司马防沉默了片刻。“犬子已弱冠，自有主张，非老朽所能左右。”
孙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孤便不劳烦司马君了。你自是你，他自是他。河内正在作战，温县也不例外，司马君暂且在河南委屈几日，待战事结束再返乡不迟。”
司马防心头一沉，知道孙策无用他之意，颇有些失望。只是他多年读书养性，倒不至于将失望摆在脸上。他躬身施礼，正要告辞，陆绩走了进来，递过一份军报，眼神兴奋地看着孙策。孙策接过军报，扫了一眼，见是孙尚香大捷，夺取天井关，悬了很久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只是司马防在场，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他不愿意被司马防看轻了，这才强抑兴奋，淡淡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陆绩有些意外，却没敢多问，转身出去了。
被陆绩打断，司马防一时不知道如何重新开口，孙策也没心思再和他闲扯，相对沉默。司马防见状，只好主动告辞。司马孚却有些不甘。司马防年过半百，可以回家养老，他却刚刚二十岁，不能就此虚度青春。况且他又没有在汉朝出仕，既然长兄司马朗都能得到任命，他应该也可以，只是缺一个机会罢了。
如果就这么离开，他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与孙策见面？二兄已经死定了，大兄才是一个县长，等他官至二千石，自己恐怕都人到中年了。
司马孚咬咬牙，拱手施礼。“大王，孚以为，邘城虽小，地势却险要，强攻不易，还是劝降为好。”
孙策对司马氏一家的印象都不怎么好，但是对司马孚的讨厌程度仅次于司马懿。此人明明是司马篡魏的关键人物，却忝着一张老脸，非要称自己是大魏纯臣，虚伪堪称登峰造极。此刻见司马孚主动献计，心中厌恶又添了三分，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能劝降当然更好，只是没人能当此重任。若是足下愿往，孤倒是求之不得。”
司马孚再拜。“若大王信任，孚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只是欲想劝降成功，还须大王几句承诺。”
“哦，你想要什么样的承诺？”孙策忍不住反胃，语气中便有些不善。既然司马孚想做说客，他也不反对，让司马孚去邘城劝降，到时候一起杀掉。承诺？我能承诺的就是让你和司马懿一起死。
司马孚看得出孙策的不屑，却不能就此罢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希望能有一线转机。“大王善战，攻无不克，但数万大军攻邘城数月不下，伤亡数千。邘城之后，又有天井险关，比邘城更险十倍，若是强攻，恐怕经年累月，不知道要消耗多少钱粮。故孚不才，以为吴军虽勇，强攻却非上计，不如以消耗十分之一以招来者。邘城降，则天井关守军知大王恩威，或能不战而胜。如此，并州之门户开，大王可缓步而北，取上党、太原，定大河之北。”
孙策笑笑。“计是好计，只是孤有个疑问。”
“请大王直言。”
“是强夺天井关更能震慑并州群丑，还是劝降更有效？”
司马孚又羞又恼，脸色有些难看，忍不住反唇相讥。“若能强攻得手，自然毋须多费唇舌。只是天井关险要，更胜邘城，孚怕大王顿兵坚城之下，望山兴叹，悔之晚矣。”
孙策笑了。“多劳足下提醒，孤铭记在心。这样吧，你先去邘城劝降，若尊兄能识时务，在我军攻城之前投降，孤可保你们不死。”

第2361章 人情
司马防、司马孚一前一后出了大营，上了车。
马车起动，向驿舍轻驰而去，司马防端身正坐，闭目不言。司马孚低着头，双手抚膝，神情沮丧，身体随着马车的前进微微摇晃。
“抬起头来。”司马防忽然说道。“君子慎独。”
司马孚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随即又有些恼怒。“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父亲，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致吴王如此针对我们？”
司马防眉头微蹙，神情疑惑。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吴王孙策对他们父子的成见之深超出了他的想象，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司马懿效力中山国这么简单。是受杨修影响，还是另有原因，他也说不准，但他此刻最生气的倒不是孙策的态度，而是司马孚年轻气盛，弄巧成拙。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吴王不肯宽恕我父子，我父子安心耕读，修身养性便是了。你何必多此一举，要去邘城劝降？现在倒好，不仅救不了仲达，连你也折了进去，你满意了？”
司马孚低着头，不敢反驳，心里却是老大的不乐意。父亲只会说些大道理，却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听着实在有些厌烦。与其听他训斥，不如早些去邘城见二兄仲达，说不定能商量出点办法来。邘城终究是守不住的，退守天井关更保险些，等吴军久攻天井关不下，吴王才会意识到他们的价值。
司马孚想着孙策骑虎难下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挑起一抹冷笑。司马防担心司马氏的前程，见司马孚颜色不逊，更加恼怒，厉声喝斥了两句，司马孚急了，忍不住大声反驳道：“父亲常教训我们，君子直道而行，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如今吴王听信谗言，不用我父子兄弟，难道我们应该折节改道，唯命是从？”
见司马孚犯了性子，一反常态，司马防也无可奈何，暗自叹息。他越想越不甘心，生逢乱世，各为其主的人多了，为什么孙策能赦免那些人，偏偏不肯放过司马氏？这其中必有古怪，如果不弄清楚，就算是死了，他也不能瞑目。
河内司马氏几代人的经营不能因此毁于一旦。
司马防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回到驿舍，他命司马孚研墨铺纸，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送给荀彧。
……
荀彧走进了杨修的大帐，打量着坐在一堆文书间奋笔急书的杨修。
杨修头也不抬，扬扬手中的笔。“文若，自己找地方坐，喝茶还是喝酒，那儿都有，你自便。我还有一会儿，这几件事很急，耽搁不得。”
荀彧有些不好意思。“德祖，没想到你这么忙。早知如此，我就不来打扰你了。”
杨修在一个掾吏递过来的文书上迅速扫了一眼，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来都来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相信你荀文若不是来找我闲聊，必有大事。”
荀彧的笑容有些勉强，无法回答，只能笑笑，不置可否。他在一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的品着。杨修的大帐很宽敞，里面摆了四五张大案，上面都堆满了文书，只有帐角的这张案上摆着茶酒吃食，茶是凉的，大麦煮成，有股焦香味，入口清凉，暑气全消。吃食也简单，多是瓜果之类，还有一些点心。荀彧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和吴王孙策帐里的差不多，应该是袁夫人准备的，一式两份。
他不禁有些羡慕。都说孙策讨厌世家子弟，杨修作为最著名的世家子弟，偏偏深得孙策信任，以心腹待之，言听计从。他之所以主动来找杨修，是因为收到了司马防的亲笔信，得知吴王要对司马氏不利，原因很可能和杨修有关，这才赶来问个明白。
他本来不想过问这件事，但他推辞不掉。司马防的父亲司马儁做过颍川太守，曾举他的父亲荀绲为孝廉。颍阴荀氏成名于他的祖父荀淑，但荀淑的仕途成就有限，止步于当涂长，子弟并不能因此获得入仕捷径，只能寄希望于第二代。但荀淑的长子荀俭早亡，只做到朗陵长，次子荀绲便担起了这个重任。
拜司马儁所赐，荀绲弱冠举孝廉，以最体现的方面入仕，后来官至济南相，子弟因此得以质任入仕，为荀氏的兴盛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有这样的人情在，明知这件事不方便，荀彧也不得不出面。他不好直接去找孙策，先来找杨修问个明白。
这么做会对汝颍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心里没底。汝颍系树大招风，已经引起了吴王的警惕，接连几次整顿，不久前又借着军师处不谙实务，过于乐观，以致邘城久攻不下的理由训斥了不少人，在这种时候，他为司马氏出面其实并不合适。
但他无法拒绝。
就在荀彧权衡利害的时候，杨修走了过来，坐在荀彧对面，拿起一块点心塞在嘴里，又灌了一大口大麦茶。他上下打量了荀彧两眼，笑道：“看来我猜中了，不是小事。”
荀彧收摄心神，顺势接过话题。“当然，你这么忙，寻常小事怎么敢来打扰你。”
“究竟什么事，说来听听。”
“最近前朝老臣到洛阳，觐见大王，你可知道？”
“知道，但是没去见他们。”杨修说道，又拿起一块瓜，大口大口的啃起来，啃得汁水淋漓，让荀彧直皱眉。“我现在是行军主簿，每天忙的都是钱粮，不关心关中那些老朽的事。怎么了，和他们有关？”他眼神微闪，随即笑出声来。“司马懿？”
荀彧点点头，又摇摇头。“司马懿愿意为中山效忠，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也不想干涉。可是他的父亲司马防与中山王并无瓜葛，为何不受吴王待见？”
说完，他又把司马防告诉他的消息，以及他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杨修也听说了司马防、司马孚来见吴王的事，只是没问细节，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如今荀彧亲自来打听，看来司马防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很可能还遇到了麻烦，否则以司马防的身份不至于请荀彧出面。
人情当然要还，但不到万不得己，没有人会主动去讨，就像荀彧现在来找他一样。
杨修站起身，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手。“我去问问。你是一起去，还是先回去等我消息？”
“一起去吧。”荀彧起身。“我也想听听吴王的想法。”
……
杨修和荀彧联袂而来，孙策多少有些意外。杨修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只不过没提荀彧，而是问孙策这个决定是不是和他当初冷落司马懿有关。
孙策不知道荀彧为什么会来，但杨修当着荀彧的面问这件事，说明绝不是凑巧。杨修欠荀彧人情，他是知道的，杨修在关中横行跋扈，固然有弘农杨氏的背景在支撑，也和荀彧的保护有一定关系。并不是所有人都把弘农杨氏的门第当回事，尤其是对那些寒门来说，找几个游侠儿刺杀杨修不过是小菜一碟。
能请得动荀彧出面，看来河内司马氏也是有些人脉的。
“关系不大。”孙策坦然相告，先把杨修摘到一边。“司马懿愿意为中山国效忠，孤可以理解，也愿意成全他。司马孚兄弟情深，不忍见司马懿独死，孤也深表感动，不忍拒绝，但不用司马防却与此无关。毕竟，孤可是刚刚任命了司马朗。”
荀彧暗自叫苦。孙策这话说得体面，实则决绝，司马懿、司马孚是非死不可了。按理说，他不应该再问了，可是司马防的疑惑未解，他不得不再多问几句。
“臣冒昧，敢问大王对司马防其人观感如何？”
孙策皱起了眉，脸色有些不好看。“文若，司马防是前朝老臣，用与不用，孤自有安排，文若如此关切，却是为何？”
荀彧离席，拜伏在地。“大王，臣也是前朝之臣，且是先帝心腹。蒙大王不弃，委身大吴，以残弱之躯，尽微末之用，感激涕零。诸公虽有老迈，德能过于臣者不乏其人。司马防为官多年，虽无卓绩，亦是老成之人，德行亦无亏处，且温县司马乃是河内大族，若能用之，纵使是一闲散之职亦能安抚人心，稳定河内。大王不用，反欲杀其二子，臣愚昧，不明大王深意，敢请大王解惑。”
一旁的刘晔听了，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僵着脸，一言不发。
见荀彧坚请，孙策很是不快。这荀彧果然是绵里藏针啊，平时温温和和的一个，真的犯起倔来却是一步不让，非要讨个说法不可，难怪历史上不能善终。
孙策向外靠了靠，一手握紧凭几的扶手上，一手在案上轻轻叩击着，“笃笃笃……笃笃笃……”虽然声音并不大，却像战鼓一样极具威慑力。
“荀文若，你入吴有两年了吧？”
荀彧伏地不起，额头沁出了细汗。“回大王，两年又三个月。”
“那你知道新政的要旨是什么吗？”不等荀彧回答，孙策又道：“孤认为你不知道，否则也不会来问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以你的智慧，孤相信你只要愿意去想，一定能想明白。”

第2362章 急先锋
杨修惊诧不已。
他和孙策相处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孙策如此指责臣下，尤其是他敬重的人。这件事已经和司马防没什么关系，而是直指荀彧本人。他用了“愿意”二字，自然是指责荀彧消极抵抗，没有主动积极的去理解新政，为大吴效力。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话说到这个份上，荀彧自然不好再问。他再拜请罪，退出大帐，在帐外站了片刻，一声轻叹，转身对跟出来的杨修苦笑道：“连累了德祖，甚是惭愧。”
杨修也很不好意思。“文若，你先回去。我找机会再问问。”
荀彧拱手施礼。“那就有劳德祖了。德祖，我要回去闭门自省，就不打扰了。”说完，躬身再拜，转身离去。杨修眉头轻蹙，沉吟了片刻，转身回帐，见孙策坐在案前，脸黑得像锅，心里一紧。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孙策是真的生气了。
“大王。”杨修收起笑容，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孙策瞅瞅杨修，哼了一声，神情略微松驰了些。他指指一旁的坐席，示意杨修入座，又命人取来一些酒食，稍用了一些。原本奏事的刘晔也跟着坐下了，默默的呷着酒，一言不发。荀彧为老臣们求情，将他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按理说，他身为军师仆射，更有机会进言，现在却需要荀彧出面，自然是因为他自私自利，不愿意为别人出力。
孙策命人去叫当值的尚书。时间不长，陈琳、路粹等人都来了，新入值的士孙萌也在。他们正在处理相关文书，因为离得近，看到了荀彧来请见。路粹消息灵通，知道司马防见孙策的经过，也清楚荀彧和司马防之间的关系，正在暗自猜测荀彧的来意，听闻孙策召集议事，立刻意识到可能出了大事，莫名的兴奋起来，入帐之后，抢占了一个好位置，铺开了笔墨纸砚，准备记录。
“诸君，你们说说，我大吴行的是什么道，儒乎？法乎？”孙策环顾四周，不怒自威。
众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吃了一惊。这个题目太大了，孙策又是如此郑重，自然不能简单的回应，万一说错了，很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前程。但不回答也不行，这么重大的问题，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态度，否则如何能在如此关键的岗位就职。
一时间，大帐里鸦雀无声，就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抑制得极轻。
过了一会儿，路粹眼珠转了转，握拳掩住嘴，轻咳了一声。孙策看了过来。“文蔚，你写过王莽的新政，对此了解甚深，且先说说。”
路粹长身而起，拱手再拜。“大王有命，臣不敢藏拙，敢抛砖引玉，供大王参考，请诸君指正。”
众人知道路粹要借机表现自己，心生鄙视，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有杨修笑了一声。“路文蔚，你评王莽新政的系列文章一出，名满天下，这个问题还真是应该由你来回答最合适。”
路粹佯装听不出杨修的调侃，面带微笑，拱手道：“大王，臣以为，我大吴之道非儒非法，亦儒亦法。”
孙策不置可否，静待路粹发言。路粹虽算不上君子，但见识还是有的，写过关于王莽新政的评论文章后，他对新政的理解的确要超出很多人。
路粹清清嗓子，朗声道：“所谓非儒非法，是因为我大吴之新政，既非儒家所尚道德，又非法家所尚律法。儒家空言道德，礼不下庶人，我大吴四民皆士，人人平等。法家苛刻百姓，唯知耕战，我大吴藏富于民，鼓励百业，人人得各展其才，自食其力。”
不少人点头表示赞同。他们虽然不喜欢路粹，却不得不承认路粹说在理。
路粹又道：“所谓亦儒亦法者，乃是取其精华，不失本意。儒家所长在于仁义，所短在于难行。法家所长在于务实，所短在于残民。我大吴以法家之务实，施儒家之仁义，取其长，去其短，故能得其利，避其害。是以我大吴有儒家爱民之迹，而无王莽之乱，有法家之明，而无商韩之戾，非儒非法，亦儒亦法。”
路粹再拜。“些许浅见，请大王指正。”
孙策还是不置可否，示意路粹就坐，又看向其他人。
过了一会儿，陈琳起身，拱手施礼。“大王，臣对路君所言，略有异议。”
孙策笑笑。“既然是讨论，自然当各抒己见，直言无忌。”
陈琳说道：“臣以为，大吴之道还是儒，只不过非孔子之儒，而是孟子、荀子之儒，虽有小异，本心却一脉相承，皆以爱民为本，只不过大王推而广之，又进一步而已。不能因为有所进步，就抛弃了本意。若依此而论，则孟子、荀子皆非儒，岂不可笑？至于法家手段，不过细枝末节而已，无足轻重……”
陈琳话音未落，路粹便出言反驳。“大王，陈君高见，臣不敢苟同。”
陈琳撇撇嘴，向孙策拱拱手，连看都没看路粹一眼，便坐了回去。其他人也对路粹不满，觉得他打断陈琳的发言太失礼。论年纪，陈琳要比他长不少，就算意见不同，基本的礼仪还是要遵守的。
孙策咳嗽一声。“文蔚，且待陈公说完。陈公，你继续说。”
路粹有些尴尬，讪讪地坐了回去。见路粹吃瘪，孙策又特别礼敬自己，陈琳心中欢喜。他长身而起，拱手道：“大王，臣已经说完了。”
孙策点点头。“文蔚，你可以说了。”
“喏。”路粹迅速恢复了从容，仿佛刚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他朗声道：“陈公适才所言，的确有些道理，大吴新政本乎儒家仁政，推陈出新，更进一步。可若说只是延袭儒家之变，未免大而化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路粹顿了顿，调整气息，让众人都有一个反应的时间，也让接下来的话更有气势。他当面指责陈琳，当然要有说服力，让陈琳无从反驳，否则就成了泼妇骂街。
果然，听到路粹如此直接的指责，不仅陈琳脸色非常难看，就连其他人都沉了脸，怒目面视，敌意大涨。杨修见状，身体微动，正准备出言缓和一下，孙策不动声色的摇摇头。杨修见状，只好重新坐了回去。他看得出来，孙策今天是真想把这个问题谈透。
面对同僚们的敌视，路粹泰然自若，甚至有些享受。他知道很多人看不起他，觉得他趋炎附势，德行有亏，他同样看不起这些人，一个个虚张声势，虽然文字精妙，却没有真正的见识，不过是人云亦云而已。陈琳尤其如此，他的心思都在那些诗赋小道上，却对真正的学问置若罔闻，入职数月，毫无进步，偏偏自恃年长，又与首相张纮是好友，不把他们这些年轻人放在眼里。
“儒家之本，在乎仁义，这一点无可非议，但我大吴之仁义，与孔子之仁义，甚至孟子、荀子之仁义不可一概而论。”路粹放慢了语速，字正腔圆，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孔子之仁义是庙堂之上的仁义，君子自君子，小人自小人。庙堂之内，动静依礼，君臣和睦。出了庙堂，则外无御侮之力，内无安民之能，名实相背，虚伪丛生，奉行其道者，往往国破而家亡。我大吴之仁义是天下的仁义，四民皆士，无君子、小人之分，故君臣一心，内可安居乐业，外可克敌取胜。这两者形似而实非，不可混为一谈。”
路粹提高了声音。“本立而道生，孔子、孟子、荀子之本在君子，天下之大，君子几人？我大吴之本在天下，天下几人？譬如建楼造屋，必先筑基，根基越厚，楼屋越高，舍根基而妄谈楼屋，甚至自掘根基，取土烧砖，造楼建屋，岂不可笑？”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除了孙策，几乎都变了脸色。杨修皱起了眉头。“路文蔚，你这就有点言过其辞了，儒家怎么就自掘根基了？听你这个意思，儒家岂不是连法家都不如了。”
路粹看了孙策一眼，见孙策脸色平静，心中大定。杨修身份特殊，又是儒学传家的代表，他这句话必然引起杨修的反对，如果孙策照顾杨修的面子，他就不能再说了。孙策不表态，他就可以继续向前冲，做个急先锋，打破一直以来含混不清的局面，阐明大吴的独到之处，立一首功。
敢为天下先，方能出类拔萃。
路粹向杨修拱了拱手。杨修不是陈琳，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该有的礼节必须有。“杨君为行军主簿，敢问杨君，百姓安居乐业、大军克敌制胜的基础是什么？”
杨修目光微闪，有点后悔。可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不回答。“自然是钱粮。”
“没错。即使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也知道有钱有粮，心中不慌。无钱无粮，便是道德如孔子，又能支撑几日？钱粮百姓所出，粒粒辛苦，来之不易，为政者当精打细算，开源节流，方能有所积累，以致小康。儒家无生财之道，却有各种繁礼缛节，君子本当安贫乐道，却不得不巧取豪夺以合乎礼仪，言行相离，名实相背，夫子守礼，颜回裸葬，真君子日稀，伪君子日众，这不是自掘根本又是什么？”

第2363章 弄死他们
路粹的几句话正中儒家要害，同时也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何看待工商等实业？
儒家源于周公，成于孔子，是以封土建国的生产方式为基础，贵族根据不同的等级拥有土地，履行义务，要的是各安其份，不要乱来，所以特别重视礼，不同的阶层有不同的礼仪，经济和政治相适应。所谓礼不下庶人，本意就是指不要求庶人按照贵族的礼仪标准，因为庶人不具备这样的经济条件，负担不起。
礼仪是很烧钱的，穷人玩不起。
但儒学真正诞生的那一刻，其所依托的经济基础已经崩溃了。其后几百年的乱世，儒家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不是因为各国的君主愚昧，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很清楚儒家那一套理论根本不适合乱世。乱世之中，保命为先，需要大量的钱粮来维持军队，哪有闲钱去搞那些复杂的礼仪。
儒学在汉代登上政治舞台，是因为汉代实现了大一统，国内的战争骤减，有了摆排场、讲礼仪的本钱。就像汉武帝，短短的几十间就将七十年的积累消耗一空，弄得经济近乎崩溃，一方面固然是作战的消耗大，另一方面和他讲排场也分不开，甚至可以说，他为了面子浪费掉的钱比作战的消耗还要多。
经济是基础，政治是上层建筑，不讲经济的政治都是耍流氓。在这一点上，儒学先天不足。一方面讲究礼仪要花钱，一方面又不重视生产力的发展，甚至刻意务虚，鄙视从事实业的人，时间一长，财政困难必然出现，绝无例外。
东汉也是如此，因为崇儒，各种礼仪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讲究，最典型的就是厚葬。儒家重孝，厚葬就是孝的体现，权贵如此，普通百姓也不例外，谁也不肯被人说是不孝子孙。汉代的厚葬风气之浓别说普通百姓承受不起，就连小康之家都吃力。官员荷包吃紧，手中的权力自然而然的成了生财工具，没有权力的百姓因丧致贫也就成了常事，无奈之下，只能卖地卖房，也从另一个角度加速了经济的崩溃。
孙策想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提出重视工商。重视工商促进了经济发展，也给儒学那一套提供了土壤，这几年讲捧场的人越来越多，婚丧葬娶，各种讲究层出不穷，奢侈之风渐涨。有着儒学背景的官员不仅不提高警惕，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不少人推波助澜，制定各种新礼。
这让孙策很苦恼，他这么努力，可不是为了修坟造墓，或者为后世的考古提供素材。
经济发展有其规律性，在一段时间的高速发展后必然会进入平缓期，但奢侈之风却并非如此，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一旦成形，会加速发展，直到侵蚀政权的根基，吞噬整个社会。二十一世纪还有不断有人提醒民众警惕消费主义，儒学却是鼓励这种风气——即使本意并非如此。
从这一点上来说，路粹说原有的儒学是自掘根基一点也没错。不解决这一点，孙策的新政终将是昙花一现。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从理论上将新政与原有儒学之间的区别说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把目光转向了孙策。他们没想到会讨论到这个问题，一点准备也没有。
孙策心中欢喜，脸上却不露声色。他之所以不是直接下诏说明，而是让他们来讨论，就是希望通过讨论这种方式取得共识，以后执行起来才顺利，就像他让荀彧自己去想一样。他提供思想碰撞的机会，引导方向，但他不会轻易给出答案。
简单地用行政命令来推动改革看起来效率高，效果却往往不好，很容易流于形式。
“大家一起议议，孤觉得文蔚所言有待商榷。”孙策添了一把火。
见孙策没有支持路粹，反说路粹有不足之处，陈琳等人立刻有了底气，开始据理力争。杨修、刘晔却看得明白，暗自叹息。陈琳的诗文虽好，毕竟是书生，没听出孙策的言外之意，他要成为路粹加官朝爵的垫脚石了。
杨修的感慨更深。他已经明白了孙策的心意，司马防是救不了了，务虚而伪，他就是儒学不足之处的典型代表，孙策要改造儒学，针对的就是他这一类人。
激烈的争论并没有立刻解决问题，反而引出了更多的问题。孙策随即提议，让路粹、陈琳将各自的意见写成文章，印成报纸，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路粹、陈琳战意正旺，一口答应。
孙策不仅挑动路粹、陈琳打口水仗，鼓励他们写文章互相辩驳，更引入更多的人参与讨论。
与上次讨论王莽之政与吴国新政的异同一样，路粹再一次充当了火力输出，只不过上次是对外，这次是对内。他接连写了几篇文章，辨析吴国新政的继承与发展，力证吴国新政并非简单的儒学传承，而是质的飞跃，甚至可以称为一门新学。
路粹提出了玄学的概念。
玄学之前已经出现，最初的提倡者就是路粹的老师蔡邕，不过那时只局限在学术圈子，在学术圈外影响不大。路粹将吴国新政正式命名为玄学，算是将玄学这名新词带出了学术圈。
路粹知道自己没退路，如果不能让玄学站稳脚跟，并和旧学划清界限，他就是儒门的罪人。在孙策的默许下，他火力全开，纵论新学、旧学的种种不同，其中不可避免的提到了儒学标准很高，可行性却不足，导致很多人为了名声，不得不矫饰作为，造就了无数伪君子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新问题，沽名邀誉在士林中早已屡见不鲜，大声疾呼的有识之士不乏其人，只是像路粹一样将其归结为儒学务虚特性的却是第一个，一石激起千层浪。好在路粹住在军营里，没人能随便进来，否则他肯定会被口水淹死，半路挨黑砖也不是不可能。
不能入营当面开骂，写文章就成了唯一的办法，洛阳县的几个印坊迅速进入满负荷运转，每天都有大量的文章被印出来，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读报的人，连不识字的老汉老太都知道最近发生了大事，读书人又开撕了，比河内战场还热闹。
……
孙尚香返回孟津大营，向孙策汇报了夺取天井关的经过。
听完报告，孙策非常满意，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落回原位。有了这一战的功劳垫底，孙尚香接下来就从容得多，就算小有挫折也影响不大。
孙尚香盛赞王异的功劳。从战后审问俘虏得到的消息，天井关被攻破，与珏山方向的疑兵有很大关系，若非令狐邵调走了三百精锐，天井关的防务不会有这么薄弱，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攻破了。
孙策倒是不意外。这王异虽是个女子，却是个真正的狠角色，在历史上的名声比韩少英、马云禄大多了。小马哥被赶出凉州，最后客死他乡，王异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说完了战事，孙策又道：“香香，天井关打得漂亮，不过现在还不能声张，要再保密几日。”
“为何？”孙尚香眨着眼睛，有些不解，却不着急。
孙策心中欢喜。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战事，孙尚香又沉稳了不少。他把司马孚要去邘城劝降的事说了一下。司马孚已经领了公文，但是还没动身，应该是等荀彧的回复。大辩论的风声放出去了，司马防很快就能明白他的心意，会不会让司马孚去，也就这两天的事。
他不喜欢司马懿，也不喜欢司马孚，当然最不喜欢的却是这哥俩的父亲司马防。不管《晋书》里怎么为他们洗白，营造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都认定这一家就是伪君子。人前人后有所不同可以理解，但是像司马氏父子这么分裂的却不多见，魏晋以后的风气那么坏，和这三人有很大关系。
如果能司马孚和司马懿一起整死，他乐见其成。如果能将司马防也气死，那就更好了。
孙策想了想，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是伪君子可恶，还是真小人可恶？”
孙尚香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王兄，当然是伪君子更可恶。真小人只是作恶，摆在明处，还可以防范，伪君子不仅作恶，还骗取你的信任，暗中下毒手，让人防不胜防。”
“说得有理，这司马父子就是伪君子，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弄死他们。”孙尚香不假思索，握起拳头用力挥了挥。“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孙策哈哈大笑。和孙尚香说话就是痛快，不用绕那么多弯子。
两人说笑了一阵，孙策又和孙尚香说了一件事。秋收结束，不仅河内要重新发动攻势，沈友、全柔、徐琨也会动手，包括吕蒙也会从河东方向向并州进攻，孙尚香这一路的进展如何已经不是关键。邘城易守难攻，还是围困最合适，他希望孙尚香利用邘城这个硬骨头多练练攻坚战术，不要太在意胜利，让点机会给沈友他们，说不定还要从河内调一些粮食去冀州。
有肉大家吃，吃独食并不是好习惯，会遭人忌恨的。
孙尚香咂咂嘴，有点勉强地答应了。
……
不用荀彧回复，司马防也知道了结果。在吴国，他是别指望有什么机会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司马防让司马孚立刻赶去邘城面见司马懿，让他尽快做出选择，最好能抢在朱桓攻城之前投降。能不能做官以后再说，先保住命。他本来打算写封信，让人送到邘城去，司马孚就别去了，但司马孚不肯，他也没办法，只好同意，希望到了邘城之后，司马懿能说动他。
与他这个父亲相比，司马孚更愿意听司马懿的。
司马孚连夜渡河。他有孙策的命令在身，顺利通过了邘城外的包围圈，进了邘城。
听司马孚说完事情的经过，司马懿一声长叹。“叔达，江山易姓必有牺牲，我父子兄弟就是吴王新朝的祭品。好在大兄已经在吴国立足，几个弟弟年幼，想来孙策也不至于赶尽杀绝，温县司马虽然少了我们二人，却不会断了血脉，还有机会。”
司马孚大惑不解。“二兄何必如此沮丧？纵使邘城守不住，天井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总是守得住的，待孙策久攻不克，自然知道二兄并非可有可无，说不定便改弦更张。”
司马懿摇摇头。“天井关怕是出事了。”
司马孚脸色一变。“二兄，此话从何说起？”
司马懿沉吟良久，苦笑道：“孙尚香攻邘城虽不克，损失却不算大，对于一个初掌兵权的女子来说，她的表现不差，何至于撤职？所谓的任性使气怕是借口，军师处的军师、参军胆子再大，还能惹她？要知道，她可是前任军师祭酒郭嘉的记名弟子，与军师处的那群人并不陌生。”
司马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断定天井关出了事还有其他的证据，王凌答应的钱粮没能如数运到邘城，令狐邵却没有任何解释，这不太合常理。就算朱桓率部围城，截断了大道，城北还有小路，派一个信使送信绝对没问题。钱粮不到，消息又没有，十有八九是出了事。
虽然他不明白天井关会被如何攻破，但他经历了这么多，知道令狐邵虽然才德兼备，却不是吴军将领的对手，就像世家的部曲不是吴军精锐的对手一样，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弥补这个差距。
司马孚的心不断的往下沉。他想起孙策当时的神情，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恐怕正如父亲司马防所料，他自己主动跳进了邘城这个死地。
就在司马孚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也告诉司马懿的时候，有人来报，吴军有行动，可能会再次发起进攻。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吴军的中军战旗重新换成了孙尚香的，孙尚香可能重回战场了。
司马懿、司马孚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一声长叹。司马孚前脚进城，吴军后脚换战旗，准备攻城，这摆明了就是一个坑，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这是为什么？司马懿百思不得其解。他眉头紧皱，沉思半晌，眼中寒光闪现。
“叔达，趁着还没破城，你赶紧走吧。”
“我去哪儿？”
“我写一封信，你带去太原，交给逢纪，除此之外不要见任何人，找地方躲一阵子，等我的消息。如果我没死，你就来相见。如果邘城被破，我死了，你就自寻生路。”司马懿冷笑道：“孙策一心想我死，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本事。”
司马孚盯着司马懿看了又看，心中莫名不安。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此次一别，恐怕后会无期了。他心中愤懑不已。这是为什么？吴王为什么如此针对我温县司马，兄弟各为其主又不是只有我们。
……
司马孚进了邘城，朱桓的任务就算结束了。孙尚香重新接过兵权，设宴为朱桓送行。
朱桓倒是很开心。虽然只是配合演戏，他还是有收获的，不仅还了陆逊的人情，还和孙尚香攀上了关系。以吴王对这个妹妹的偏爱，以后有什么事求到孙尚香面前，应该没什么问题。
送走朱桓，回到大帐，孙尚香向陆逊传达了孙策的命令，尤其是要缓攻邘城，分功沈友等人的事。朱桓在的时候，她不便单独与陆逊商议，此刻朱桓走了，她才一吐为快。她有些不甘，在别人面前不便表露，在陆逊面前却有些按捺不住失落，抱怨了几句。
陆逊沉默着，眉头轻锁，最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还得安排一下，希望能来得及。”
“安排什么？”
“截杀司马孚。”
孙尚香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司马孚会出城潜逃？”
“至少有这个可能。”陆逊一边命人传令，一边说道：“大王有意杀一儆百，司马懿也不会坐以待毙，投降既不可得，他自然不能留下司马孚在城中共死。只要出了城，隐姓瞒名，并不难。”
孙尚香连连点头。“可是邘城之北就是太行山，藏身之处太多了，你怎么知道司马孚会从哪条道走？”
“这正是麻烦之处。”陆逊取过地图，搜寻起来。“可是大王要他死，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任其逃之夭夭。事忠以君，能与不能在其次，尽不尽心才是根本。”
孙尚香看看陆逊，没有多说什么。
时间不长，斥候营校尉来了，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斥候。陆逊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几个人讨论了一下，选择了三条最有可能的线路，并根据时间和行程估算了司马孚可能的位置，分别安排了伏击地点，最远的一队人要潜入太原，直到晋阳城，因为逢纪就在那里，司马孚如果去并州，很可能会见逢纪。
“注意，司马孚身材高大，有八尺三寸，并不难辨认。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应该有武艺在身，你们一定做好准备，不要被他逃脱了。”
“将军，你就放心吧，除非走岔了，否则一定能完成任务。”几个斥候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陆逊为了一个司马孚大费周章，仔细推敲每一个细节，比攻邘城还要用心，孙尚香吐吐舌头，既得意，又有些迷惑。

第2364章 追杀
司马孚本想在城中休息一夜，第二天再出发。吴军只能三面围城，北面的山地一直掌握在司马懿的手中，他觉得很安全。司马懿不同意，匆匆让司马孚吃了一顿饭，安排了二十名精锐部曲护送司马孚出城。
借着摇晃的火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看着身边深不可测的山谷，司马孚心情复杂，悲愤交加。几天前从长安赶来的时候，他绝对没想到会有今天的结果，早知如此，他就不来了，直接去益州多好。可是当初谁会知道呢，就是现在，他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的原由。
二兄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他也猜不透。从小到大，他就猜不透这位二兄。
山路不好走，夜路更不好走。司马孚身材高大——这是温县司马氏的家族特征——走起这种山路更是受罪，不仅身上的衣服被路边的山石、树枝刮破，就连冠都被碰落了，头皮散开，脸上也被树枝刮出几条痕，沾满尘土，极是狼狈。
司马孚又累又气，不肯走了，护送他的部曲却不答应，一边婉转的解释这是司马懿的命令，请司马孚不要为难他们，一边架着司马孚向前。他们身高不如司马孚，山路也不好走，架起来很吃力，司马孚也不舒服，只好自己走。
天亮时，他们越过了双台岭，到达封门聚。封门聚在一条叫草树沟的山谷中，一条无名小河从山谷中流过，面积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邘城被围，官道被吴军控制，城中与上党之间的信使来往都会在这些聚落停留，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聚落里的百姓与世隔绝，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们是官府的人，又有武器，不敢反抗，只能倾其所有的侍候着。
反抗当然也有过，但那些猎户、农夫如何能是这些世家部曲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男人被杀，女人被留下来当作奴婢，洗衣作饭，以换取苟活的机会。
司马孚赶到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进山沟，炊烟袅袅，鸟雀在树巅跳来跳去，发出清脆婉转的叫声，一条大黄狗卧在村口，看到司马孚等人赶到，警惕地站了起来，汪汪的大叫起来，叫声在山谷中传出很远。
司马孚走了一夜，又累又饿，两只脚都肿了，心情原本就不好，被狗一叫，更加恶劣，一肚子怨气正无处发泄。他瞅了一眼那条黄狗。“把这狗宰了。”
“喏。”一个部曲应了一声，摘下身上的弩。那黄狗倒是机警，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一晃就不见了。司马孚啐了一口。“走狗就是走狗，色厉内荏，不堪一击。”
进了聚落，走了百余步，转过一个弯，一座小院出现在眼前，隔着杂树织成的篱笆，司马孚看到烟气从低矮的烟囱里涌出，院子里有一个女子正在劈柴。女子很年轻，穿得也少，只有一件粗布短衣，光着脚。她脚边已经堆了一些柴，看起来已经忙活了一阵。
司马孚多看了两眼。他觉得这个女子虽然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但她劈柴的动作干净利落，斧起柴分，很有力量感，与他以前见过的女子不同，自有一股子山间野性。
“哟，好俊的少年郎。”女子也看到了司马孚，停下了动作，拄着斧头，向司马孚嫣然一笑。
司马孚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停下脚步，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女子笑了起来，身体晃动，敞开的衣襟跟着摇晃起来，露出一抹白。司马孚虽然没有特意去看，却还是被吸引住了，不由自主的多看了两眼。女子意识到司马孚的眼神不对，立刻收起笑容，掩上衣襟，转身回屋。司马孚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一旁的部曲看在眼里，有些意外。
“少主喜欢她？”
司马孚瞪了他一眼，喝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我与她素不相识，怎么会这样的念头。”
部曲尴尬地摸摸头，没有再说什么。领头的都伯听得清楚，笑道：“少主，看这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赶路吧。”
司马孚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应。都伯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健卒会心一笑，推门而入，直奔茅屋。都伯留下数人在院子外守候，自己保护着司马孚进了院子。茅屋里响起女子的尖叫声，时间不长，那女子被两个健卒拖了出来，摁得跪倒在司马孚的面前。她头发散乱，脸色却因挣扎而涨红，看得司马孚一时心动。他喝了一声，示意健卒放手。
“你不要怕，我们不是歹人。”司马孚温和的笑道。
“非请自入，还不是歹人？”女子愤怒地反驳道，身体颤抖，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
司马孚苦笑。他从小家教甚严，一向以君子自居，没想到今天却成了歹人。他摸摸鼻子，咬咬牙。“我是河内温县人，姓司马，单名一个孚字，你如果去过河内，应该听说过。”
那女子愣了一下。“温县司马，你是……司马叔达？”
司马孚有些意外，抬头打量着女子。“你怎么……”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眼前的女子再次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容却没有一点温情，只有寒意。他身边的都伯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一边拔刀扑了过来，一边张口大呼。
“有刺客——”
话音未落，那女子拧身，避开都伯的猛扑，衣袖飞起，手臂疾伸，托着都伯握刀的手顺势一托一带，都伯战刀脱手，人也立足不稳，向前冲出数步，扑倒在地。女子转身，长刀顺势一挥，像劈柴一样，一刀劈开了司马孚的面门。
与此同时，茅屋内外响起连绵不绝的弦响，十几枝利箭从不同方向飞来，“嗖嗖”有声，司马孚身边的几个健卒根本来不及反应，纷纷中箭倒地，辗转哀嚎。
司马孚两眼发直，看着眼前的女子，喃喃说道：“你……是谁？”
“大吴羽林卫细作营第一曲军侯，代号大脸猫。”女子嫣然一笑，再次挥刀。
司马孚的首级飞起，落地，在地上滚出几步远，慢慢停住。血从腔子里汩汩流出，圆睁的双眼却迅速失去了神采，只有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七八个身影从茅屋四周走了出来，看着司马孚的首级，相视而笑。代号大脸猫的女子扔了环刀，在司马孚身上搜了一通，搜出那封司马懿的亲笔信，目光从伙伴们的脸上扫过。“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一夜赶路没白辛苦吧？若是听你们的，多歇半个时辰，这虫子可就是别人的了。”
另一个圆脸少女弯腰捡起司马孚的首级，放进革囊。“这虫子中看不中用，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走得这么慢，便宜了我们。”
……
收到司马孚的首级，看完陆逊的报告，孙策颇感意外，陆逊居然派人进山截杀司马孚，而且反应这么快，没给司马懿留一点机会。
棋逢对手，司马懿的反应很快，但陆逊的反应更快，小胜一局。
有了陆逊辅佐，邘城的战事稳了，他可以将注意力转到其他战场了。
孙策随即公布了孙尚香奇袭天井关得手的消息，重赏相关人员，孙尚香被正式任命为左都护，陆逊以军师处左仆射的身份为其军师，吕小环、徐节、王异等人各有赏赐。
陈琳奉命写了一首诗，盛赞孙尚香、吕小环勇夺天井关的奇功。陈琳的文笔不用说，文章朗朗上口，一经刊布便获得了一片赞誉，人人传诵，街头巷尾随时能听到小儿歌唱。
这一战极大的鼓舞了民心士气，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掀起了一股女子从军入学的浪潮，虽然还有反对的声音，却远不如之前强劲。不少老人觉得世道变了，人心不古，为此痛心疾首，长吁短叹，也有人写文章表示反对，文章倒是发出来了，却像石子落进波涛汹涌的大河，溅起一个小水花就不见了。
关中来的老臣们见此情景，倍受打击，很多人决定主动致仕，回家养老。这个时代不是他们的时代，再留下来也是自取其辱，不如急流通退，保住晚节。
时机成熟，孙策迅速接见了这些老臣，想留用的坦诚相待，表明自己的期望，不想留下的说几句客气话，再送上一笔盘缠，礼送他们返乡。
短短的几天时间，前朝老臣安排妥当，各有去留。只有司马防被有意无意的忽视了。在连篇累牍的天井关捷报中，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报道了一个消息：司马懿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司马孚劝降不成，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司马防失声痛哭。他随即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孙策，恳请孙策给司马懿一个投降的机会。任偃师长的司马朗收到消息，也不顾庞山民劝阻，匆匆赶到孟津大营，愿以身相代，求孙策给司马懿一条生路。
孙策没有回复。

第2365章 战守之间
天井关失守，并州南大门洞开。
王盖等人慌了神，第一时间撤回准备侵扰冀州的兵力，加强壶关、井陉关等要塞的防守，以免像天井关一样因兵力不足被袭破。
王盖很纠结。令狐邵不是无能之辈，天井关也不是容易攻取的地方，即便令狐邵因为邘城未下而轻敌，天井关的失守也足以证明吴军善战，守住并州的可能性无形中又降了三分。他想投降，尤其是听说士孙瑞父子得到孙策任用的时候，但随即而来的消息又让他犹豫起来。
孙策要杀司马懿，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这未免令人费解，但有一点可以保证，司马懿不会坐以待毙，邘城必然有一场恶战，吴军即使得了天井关，也不太可能大举进入并州。
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不妨再等等。
王盖与逢纪商量，由逢纪出面，试探着和孙策接触，看看能不能有和平解决的机会，哪怕是拖点时间也行。天井关失守，逢纪也信心大失，只是客居他乡，兵力有限，他做不了主，见王盖动摇，自然乐见其成，便委托华歆去见孙策，看看孙策是什么态度，又能给什么样的条件。
华歆倒是没推辞，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他提醒逢纪说，你和王盖不同，你只是为中山效力，与孙策本人没有仇怨，刘备已死，关羽、张飞、赵云都投降了，吴王应该不会为难你，王盖就不同了，王允是袁氏被杀的元凶，吴王未必会轻易答应，你要做好单独谈判的准备，想办法和王盖割离。
逢纪深以为然，点头答应。
华歆随即赶往孟津。经过天井关时，他特地停留了一下，实地查看了天井关的地形，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如此险要的地形，孙尚香是怎么攻克的？
天井关是要塞，守关的将士也不知道华歆的暗间身份，对他非常警惕，不仅不告诉他任何事，还限制他的行动范围，不让他四处打听。出了天井关，到了河内，华歆才听到一些传言，但这些传言明显有些不靠谱，按那些有幸目睹战事经过的民夫的说法，三将军孙尚香简直是从天而降，直接落在天井关，而令狐邵也被她一脚踢下了山，哪里有什么战斗可言。
更有甚者，三姑泉也变成了三将军泉，有人煞有其事地说那三眼泉水是三将军用脚跺出来的，如果把水抽空，还能看到泉底的脚印。
华歆啼笑皆非，觉得这些百姓太愚昧，不可理喻。可是有一点，他感触很深，秋收还没完全结束，河内各乡亭已经在发布告示，通知百姓交纳田租，供应大军征战。告示贴到了每一里，几乎每个百姓都清楚自己该交多少粮，如果有人多收，他们可以找谁去申诉，据说河内太守毛玠有命令，各县必须及时处理百姓的投诉，延期将受严惩。
华歆将信将疑，经过野王时，特地到县寺去看了一下，果然看到县寺门口贴着公告，什么事务需要在多少天之内回应，延期多少天将受到什么样的惩处，一一列在上面。他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些条例都是新拟的，在试行阶段。毛太守说了，过几个月，他将召集各县乡老贤良讨论细则，刻成碑，遵照执行。
华歆有些不以为然。他不反对善待百姓，但如此严苛的律令却有着浓浓的法家气息，显然有违儒家的仁恕之道。他本想和毛玠见一面，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但毛玠正在各县巡视，督促新政施行，催缴秋粮。华歆只得暂且搁下，赶往孟津大营。
得知华歆来了，孙策第一时间接见，设宴为华歆接风，并请陈琳来做陪。陈琳与华歆是故交，早在袁绍主政冀州时就有过来往，互相之间有诗赋相酬。老友重逢，华歆很兴奋，说起了沿途的见闻，不知不觉话题就转到了河内的新政上，随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新政的法家气息是不是太重了？
孙策哈哈大笑，说道：“这个问题的确有些异议，如果华公有兴趣，不妨一起参与讨论。”
陈琳也说道：“有你这个龙头参战，我等又多一分胜算。”
华歆不太明白，陈琳便将最近的大讨论大致解释了一下，希望华歆也能参与讨论，最好写几篇文章，壮壮声势。华歆听了，战意大涨，恨不得立刻让陈琳将已经发表的文章拿来，以便他狠狠批判。陈琳有点尴尬。他知道孙策虽然没有对当前的大讨论进行评判，但路粹的意见显然更符合孙策的看法，所以他们只说是讨论，不提批判，批判路粹等于批判孙策，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抵触心理。
孙策倒是不在意，一边请华歆喝酒，一边命人准备文章合集。他这里有所有的文章，为华歆准备一份并不是什么难事。
见孙策如此坦荡，陈琳松了一口气。他不禁想起袁绍，袁绍外宽内忌，是绝对做不到如此善待不同意见的。他就算没有战死在官渡，也不会是吴王的对手。
孙策随即问起了并州的情况。
华歆将并州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问了孙策一个问题：怎么对待王家？刘备战死后，中山国名存实亡，如今掌控上党、太原的就是王氏兄弟，逢纪的影响有限。大王如果愿意放过王允，赦免王盖等人，则并州可立下。否则只能强攻硬取，以并州的地形，这一战绝不轻松。天井关失守之后，王氏兄弟很重视，加强了各关隘的兵力，不可能再有偷袭的机会。
孙策一时无法决断。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是强攻并州，坚决的消灭王氏兄弟，并趁此机会锻炼队伍，还是与王氏兄弟谈判，接受他们的投降？这两个选择各有利弊，涉及到的问题也很广，绝不是简单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主张打的以江东系为主，沈友、朱桓、全柔、徐琨可都眼巴巴地等着立功呢。主张谈判的以汝颍系、冀州系为主，一来他们大多与并州世家有联系，二来如果开战，必然要从冀州、兖豫调运钱粮，如果能谈判，他们就可以免去不少损失。
就他个人而言，这也是个两难的选择：并州是中原农耕民族与高原游牧民族争夺最激烈的地方，兴衰强弱直接影响着中原的安全。如今并州已残，只剩下太原、上党两郡还有些实力，如果恶战一场，两郡损失太大，短时间内无法恢复，面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时多少些吃力。可若是接受投降，并州固然可以保存一些元气，他却没有机会喘息，连战连胜，士气如虹，攻取益州会立刻提上议事日程。
但他很清楚，眼下并不具备强攻益州的条件，受阻是必然，如果受挫，他也不意外。
如今占据益州的是曹操，不是公孙述，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出奇制胜的机会。与其直接去啃益州那个硬骨头，有可能崩了牙，倒不如拿并州先试试手。比起曹操，王氏兄弟毕竟逊色不少。
孙策问华歆、陈琳的意见。
陈琳建议，可以谈谈看，摸摸王氏兄弟的底线，能不能谈成再说，至少不能给人留下穷兵黩武的口实。当然，该准备的还要准备，以战促和也是一个办法。他又说，华歆不宜作为王氏兄弟的代表，不如传书王盖，让他派正式的使者来，直接和吴王谈，借此机会看看王氏兄弟的诚意。
华歆表示赞同，只要孙策同意谈判，不管最后能不能谈成，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孙策反复权衡了一番，觉得陈琳所言有理，答应了。
……
华歆在孟津住了两天，将已发表的文章通读了一遍，又和荀彧等人进行了交流，然后给逢纪写了一封信，详细的说明了吴国的情况，也转达了吴王的态度。
吴王可以接受谈判，但有些条件不会变，比如在并州推行新政。王盖如果想谈判，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舍不得现有的利益。从他了解的情况来看，新政或许有不足之处，但长远来看，新政利大于弊，对世家也是如此。
除此之外，于王盖兄弟而言，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面对：那就是王允要承担袁氏五十余口被杀的直接责任。考虑到袁绍本人都没有被掘坟，正常情况下，孙策应该不会做得那么绝，但史书上肯定要留一笔。当然，如果王氏兄弟识时务，举并州以降，能在新朝占据一席之地，史书上就算写，也会留点面子。如果王氏兄弟不肯面对现实，结果只会更惨。
总而言之，华歆希望逢纪能劝说王盖等人接受议和。对逢纪本人来说，这也是一桩功劳。吴国朝堂人才济济，没有功劳，逢纪很难立足。
孙策派秦谊去送信，然后留在逢纪身边，协助行动，必要的时候救出刘禅，为刘备留一丝血脉。
关羽要求一起行动。孙策不同意，关羽的相貌太显眼了，不像秦谊等人容易掩饰行藏，万一暴露了，可能危及逢纪甚至刘禅的安全。关羽本来还不服气，结果被杜夫人嗔了几句，便偃旗息鼓，俯首听命了。

第2366章 分而治之
鲁肃下了马，仰起头，打量着陈王府的门额，赞了一声：“好书法。”
奉命出迎的刘浩陪着笑解释道：“都督有眼力，这是张文舒（张昶）所书。”
“是吗？久闻张文舒草书出众，没想到正书也如此沉着大气。”鲁肃回头对贾诩说道：“军师，凉州有人才啊。”
贾诩捻着胡须笑笑。“张伯英兄弟书法虽好，如何能与关东相比，且不说蔡伯喈、钟元常天下书雄，就算是大王信笔所书也是一等一的神品。”他看看刘浩，又道：“刘君可以请大王书一新额，换换气象。”
刘浩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道：“若能得大王亲笔，那我父子可真是久旱逢雨了。都督，军师，请，家父正在堂上恭候。”
鲁肃笑着，与贾诩一起进了大门。王府中的奴婢在两侧肃立，卫士披甲执戟，腰挎弓刀，如临大敌。鲁肃眼神扫过，视作不见，与刘浩一路谈笑风生。刘洪站在中门前躬身相迎，进了中庭，刘宠身着赭衣，免冠站在阶下，一见鲁肃，撩起衣摆就要下拜。
鲁肃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刘公，你这是为何？”
刘宠垂泪，一声长叹。“都督入长安，老朽待罪家中，惶惶不知所归。进则负列祖列宗，退则负大王都督，实在是进退两难，生死不能，唯请都督发落。”
鲁肃哈哈大笑，眼神不经意间和贾诩一对，露出会心的微笑。
鲁肃入主关中，关中的宗室一直没有表态，都在观望。刘宠作为刘氏宗室的代表，也没有主动去拜见，甚至连王府门口的匾额都没有拆下，对峙的意思很明显。鲁肃问计贾诩，贾诩说，这并非刘宠本意，而是刘氏宗室的集体态度，他们手中有兵权，不甘心就此放弃，自然想讨价还价，刘宠就是他们推出来的代表。关中利益复杂，不能急于求成。
鲁肃接受了贾诩的建议，大半个月没有动静，直到洛阳传来消息，以士孙瑞为首的前朝老臣得到了妥善安置，一部分得到留用，一部分体面的致仕。孙尚香奇袭天井关得手，赵昂妻王异立了功，被任命为孙尚香的参军，凉州新贵的利益得到了保证，前朝宗室已成孤军，他这才亲自登门拜见刘宠。
刘宠免冠衣赭，以罪人自居，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双方入座，刘浩陪刘宠进去换衣服，借这个机会，把贾诩刚才说的话转告刘宠。刘宠心领神会。孙策无意对付他，如果他能协助鲁肃妥善处理好这件事，甚至有可能保留富贵——只是要换个爵位，这陈王肯定是做不成了。
刘宠心中大定，回到堂上，与鲁肃重新见礼。两人也不提公事，只是闲聊。鲁肃将孙尚香奇袭天井关的事说了一遍，向刘宠表示祝贺。吴王兄妹对当年刘宠的教导之情一直铭刻在心，孙尚香更是以刘宠为师，念念不忘。这次出奇制胜，也有刘宠的教导之功。
刘宠连称不敢当，谦虚了几句，又赞孙尚香的天赋过人，能教她射艺是他的幸运，却不敢居功。话题自然转到了孙策对几个弟妹的教导上，刘宠很感慨，孙策胸襟坦荡，保护弟妹天赋，各尽其长，孙氏兄妹都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自古以来，很少有君主能做到这一点。
寒喧之后，鲁肃转达了吴王的意思，诚挚的邀请刘宠去洛阳，共商大计。
刘宠慨然应诺。
宾主尽欢。鲁肃告辞后，刘宠命人摘下了陈王府的匾额。消息一出，宗室蜂拥而至，询问形势。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鲁肃、贾诩的眼睛，但他们都没有表态，只是加强了长安城的防务，并命赵云、杨阜等人做好应变的准备。如果那些刘氏宗室不识抬举，非要铤而走险，那就以武力彻底解决。
在王异被任命为孙尚香的参军后，杨阜等人心中大定，心甘情愿地支持鲁肃，为吴国效力。也正是因为得到了他们的支持，鲁肃才有底气对刘氏宗室完成最后一击。
……
八月初十，刘宠起程赶往洛阳。徐盛奉命率楼船护送，顺流而下，八月十四就到了小平津。
孙尚香已经收到命令，在沙洲上迎接，设宴为刘宠接风。师徒见面，有说不完的话。几年不见，孙尚香已经长得亭亭玉立，常年习武，统兵征战，让她有着与众不同的英气。在刘宠面前，她既有当年学艺时的活泼，举手投足间又有说不出的自信从容，让刘宠感慨不已。
如果说他在鲁肃面前夸孙尚香还有客气的成份，看到眼前的孙尚香，他觉得自己还夸得不够。孙尚香远远比他想象的要优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就能有这样的能力和气度，将来的成就可想而知。
孙尚香向刘宠透露了一个消息：她现在只是练手，将来是要征伐海外的。天下很大，王兄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和三兄孙翊将成为王兄的左右手，一起开疆拓土，传播华夏的衣冠文明。
刘宠若有所悟。
第二天是中秋节，吴王孙策将在大营侧的首阳山设宴，与文武共饮赏月。刘宠也在受邀之列。他不敢怠慢，一大早就赶到了孟津大营。
孙策很忙，没有时间立刻接见刘宠，便派来了一个特别的陪同：曾经的陈相骆俊。骆俊接连几年因政绩优异受到表彰，被首相府推荐出任京兆尹，即将上任。这次洛阳来上计兼述职，交接公务，很快就要赴任了。得知刘宠将至，孙策便委托他接待刘宠。
老友见面，刘宠心情大好，与骆俊同游首阳山。
几年不见，两人变化很大。刘宠在朝廷，事务繁多，又遭逢巨变，身体、精神的压力都很大，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添了好几道，原本几乎没有的老人斑都多了不少。相比之下，骆俊却没有太大变化，身体反倒更强壮了一些。
交流了别后几年的经历，两人感慨不已，连声长叹，恍若昨日。
“刘公，伯夷、叔齐虽有德，却不值得效仿。大王一身武艺，只是用来射鸟雀，未免太可惜了。”骆俊朗声笑道，笑声在松柏之间回荡，有几只鸟儿发出清脆的鸣叫回应。
刘宠也笑了。昨天听到孙尚香的志向时，他就有了心理准备，看到骆俊，他对孙策的心思已经一清二楚，感慨之情难以掩饰。走在这首阳山上，他丝毫没有效仿伯夷、叔齐的打算。
“孝远啊，你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年纪大了，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只想寻一清静处度此残生。”
“刘公，你能不为俗事所累，有出尘之意，令人佩服，可是你不能不为年轻人想一想。”骆俊淡淡地笑道：“少年气盛，又有兵权在手，岂能甘心赋闲，趁着年轻出去闯荡一番，也不是坏事。当然，这只是一个选择，并非强求。”
刘宠微微颌首。他也清楚这一点，他愿意养老，但那些年轻的刘氏宗室子弟未必肯，如果孙策愿意给他们征伐的机会，他们未必不能打出一片天地。俗话说得好，堵不如疏，愿意养老的养老，不愿意养老的就去征战，未尝不是好事。
“孝远，除了这个选择，还有其他选择吗？”
“当然有。”骆俊笑道：“平心而论，建功立业、开疆拓土听起来威风，却不是所有人都能胜任的。兵凶战危，以左都护之善战，攻一邘城尚且如此艰难，其他人可想而知。刘氏宗室子弟中，能如左都护者有几人？人贵有自知之明，依我之见，为吴王麾下之将，奉命征讨，建功封侯，或许更适合他们。”
刘宠沉默不语。他相信骆俊，也相信孙策，但他无法相信其他人，刘氏子弟在吴军中为将，会不会被人排挤，能不能得到公正的对待，实在是不太好说的事。刘宠有统兵经验，深知军中将领可不是读书人，他们下起黑手来是会直接要人命的。战场上，如果互相之间不能信任，还怎么立功？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刘氏子弟听到这个选择时的反应。这个选择虽好，却没什么可行性。
见刘宠不说话，骆俊笑道：“刘公，这只是选择之一，并非唯一。刘公若有什么担心，待与大王面谈时，不妨直言。吴王坦荡，又感激刘公授艺之恩，想必不会有什么芥蒂。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岂不美哉。”
刘宠觉得有理，笑了两声，又道：“孝远，昨日我听左都护说，她们兄妹将来也是要出海征伐的。以他们的实力，还有我刘氏子弟的机会吗？”
骆俊大笑。“刘公，天下之大，远超你的想象。刘氏子弟若能负重任远，别说封土建国，就算是再造一个大汉也是有可能的。”
“当真？”刘宠将信将疑。
骆俊郑重地点点头。“刘公，你可以像以前一样信任我。”
刘宠连忙致歉，心思却活泛起来。
……
孙策十指交叉握拳，抵住下巴，打量了刘宠半晌，莞尔一笑。
“取地图来。”
“喏。”张温将刘宠的茶杯换了个地方，取来地图铺在案上。孙策盯着刘宠的眼睛，嘴角微挑。“刘公，你挑个地方。若有什么不解的，尽管发问。”
刘宠将信将疑，却还是低头查看地图。这副地图与他看过的不同，他一时竟找不到方向。张温见状，指着地图为他解说了一番，这是大汉，这是东海，这是南海，这是北海，这是西域，一一说明。
刘宠听完，神情窘迫，脸也有些发烫。
天下有这么大？他原本还以为骆俊只是说着玩玩，现在看到孙策拿出这幅地图，才意识到孙策是真有这个打算的。按照这个地图的标注，给刘氏子弟留一片土地并非难事，只要刘氏子弟争气，再建一个大汉也是可能的。天下太大了，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别说终孙策此生无法尽有其地，就算他的子孙也未必能做到，正常情况下，维持个三五代人的扩张没问题，给刘氏留一点机会又算得了什么。
刘宠看花了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
孙策笑而不语。不用听骆俊的回复，他也能猜到刘宠和那些刘氏宗室的心思。谁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呢，只要有一线机会，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们都会拼命的抓住，绝不轻易放弃。
这就是人的本性。
所以，要和平解决关中的隐患，最好的办法不是武力征服，而是替换，用一张更大的饼去换他们手中的稻草。就算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至少也能瓦解一部人的斗志，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大王……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刘宠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向孙策请教。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地方的形势，如何做出选择？
孙策也不拒绝，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如果依距离论，这一片土地最近。由辽东渡海，数日可到。这片土地面积不小，只是多山，还有一些蛮夷居住，据说当年为秦始皇寻长生药的徐福带去的童男童女就在此地。若是刘公愿往，或许能听到一些乡音。”
刘宠笑笑，没接孙策的话题。这片狭长的土地过于偏北，恐怕不宜耕稼，又在海中，发展空间有限。
“如果不怕远，这片土地也很适合。首先是地方很大，南北近万里，东西五千里，比中原还要大一些，土地肥沃，有山林，有平原，大有发挥空间，只是远一些。”孙策换了一个地方。“听海中老人说，商周革新之际，殷商遗民出海，曾至其地。刘公若愿往，或许能见到三代典籍。”
刘宠笑着摇摇头。“多谢大王，不过我学问粗疏，对三代典籍一窍不通。”
“刘公不再考虑一下？”孙策笑道：“不瞒刘公，这片土地我原本是打算留给叔同的。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未能等到这一天。”
刘宠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孙策说的叔同是指先帝刘协，不禁唏嘘。

第2367章 穷
年轻一代的刘氏子弟中，最具英主之相的就是刘协，迁都关中，推行新政，西征大捷，大胆起用宗室子弟，曾让很多人觉得大汉气数未尽，还有中兴的机会。可惜他兖州一战而亡，让很多人心灰意冷。
天要亡大汉，人力无法回天。这也是天子去世后，关中一片死寂的原因之一。
良久，刘宠掏出手绢，拭了拭眼角。“老臣失礼，还请大王恕罪。”
孙策轻声长叹。“叔同早夭，令人惋惜。每次想起他，我也很难受。如此少年英雄，本该为征服异族而战。刘公，你也许知道我曾资助他西征，若他当初远走西域，不会是这般结果。”
刘宠叹了一口气。“大王胸怀，等闲人等哪里能体会得到。若非看到这幅地图，老臣也是不敢信的。”他感慨地摇摇头。“天下，天下，有几个人真知道天下有多大，都不过是眼前这点小利罢了。大王，恕老臣直言，这两处怕是都不妥，一个太苦，一个太远，无法让人心生向往。相比之下，或许凉州四郡合适些。”
孙策撇了撇嘴。“就算我答应将凉州四郡给你们，你们安心吗？”
刘宠苦笑不语。这是事实，凉州四郡离中原太近，又是通往西域的要道，孙策不可能拱手相让，他们也不放心，必然随时防备孙策来攻。没有信任，发生冲突是迟早的事，建国也就不太现实了。
“我倒是有个提议。你们若是想西进，不如走得远一些，到葱岭以西。虽说此地也不可久留，至少也缓一缓，二三十年之内还是安全的。有这三十年时间，你们可以向西走得更远，必能找到可以建国的土地。”
孙策捻着手指，瞥了刘宠一眼，似笑非笑。“当年大月氏就是走的这条路。”
刘宠想了好一会儿，拱手道：“大王的诚意，老臣心领了。只是这件事关系重大，非老臣能定。老臣恳请大王，容老臣与族中子弟商量商量，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当然。”孙策一口答应。“是孤派人去长安谈，还是刘公约他们到洛阳来谈？”
刘宠尴尬地笑笑。“长安吧。龙行四海，凤舞九天，雏鸡却不能离巢，更别说面见大王了。”
孙策不禁大笑。“行，我派人去长安谈。刘公，你可以中意的人选？”
刘宠很感动。孙策的大度让他看到了诚意，也看到了希望，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如果刘氏子弟真能易地建国，百年之后，他也能无愧先帝，无愧列祖列宗。
“老臣中意一个人选，当年在长安时多有来往，受益良多，就连老臣的几个子女都对他景仰得很。”
孙策一听就明白了。“杨修？”
“正是。”
孙策有些为难。杨修事务繁杂，他这里还真是离不开。可是见刘宠也是真心想谈，他倒不便一口拒绝。好在杨修也要来参加中秋晚宴，到时候再和他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见再说。关中的形势若能由他最后收尾，倒也不错。
孙策和刘宠说定了原则问题，剩下的只是细枝末节，心情大好。他问起刘宠这几年在长安的境遇，又问起刘宠的子女。刘洪、刘浩都在南阳求学过，刘洪的文章曾邗发在南阳学报上，算是小有名气。说起这两个儿子，刘宠颇为得意，气氛也轻松起来。
只是说到女儿婚事时，刘宠和无数催婚的父亲一样挠头。大女儿刘清已经十八了，就因为去南阳游历，开了眼界，如今看谁都像古物，不屑一顾，以至于现在还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家，让刘宠很是上火。
一开始的时候，孙策还没太在意，后来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了。这老刘宠一边夸杨修，一边为女儿的婚事着急，明显是有备而来啊。他不会是想让杨修做他女婿吧？他还真敢想。杨修今年二十八了，还没成亲，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要求太高。刘宠的女儿刘清他是见过的，虽然也不差，可是离袁夫人的标准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孙策没敢吱声。这件事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
关中有望和平解决，孙策松了一大口气。如果搞不定这些前朝宗室，关中大乱，原本就不鼓的荷包只怕要被掏空。
孙子兵法说：十万之师，日费千金。这绝对是保守估计，尤其是对脱产的吴军来说。别的不说，二十万将士每人每月三千钱的军饷、二石米、三升盐的基本开支就够他头疼的。
精兵是好用，可是太费钱。上计的最终结果还没出来，但他估计，军费开支已经占到年收入的六成以上，甚至可能更高，再加上官员的薪俸和各项开支，今年的财政赤字会进一步扩大。
谁会相信他没钱？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挣得多，可是花得更多。说到底，还是步子跨得太大，扯着蛋了。国虽大，好战必亡，穷兵黩武害死人。再这样持续几年，财政崩溃几乎是必然，他不可避免地面临汉桓帝、汉灵帝的窘境。
他必须及时刹车，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等上几年，比如第二个、第三个五年计划顺利实施之后，他的压力就不会这么大了。希望沈友、徐琨等人能够体谅他的难处，不要急于攻击并州，一旦开打，军费开支会直线上升，随时有爆仓的可能。
别的不说，箭矢就很可能供应不上。
这也是他为什么希望借并州之战练兵，又希望王盖等人能主动投降的原因所在。
最能体会孙策心情的就是杨修。为了统筹各部的钱粮，他这段时间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孙尚香奇袭天井关得手，解除了河内的防务压力，节省了不少开支，让他得以从河内调拨一部分军粮到别的战区，解了燃眉之急，有心情来参加中秋晚宴。
开席之前，他找到了庞山民。
庞山民心情不错。今年刚刚接手河南郡，虽然事务多，他还是应付下来了。孙策对他的工作很满意，述职的时候夸了他几句，看样子这个河南太守是坐稳了。等孙策称帝，建都洛阳，他很有可能转为河南尹，下一步就可以位列九卿了。
四十岁不到任九卿，他很满意。
“庞兄，见过大王了？”
“见过了。”庞山民打量了杨修两眼，笑道：“德祖，你瘦啦。”
杨修摸摸脸颊。“我瘦一点没关系，各部都督、将军不骂人就行。庞兄，还没谢过你呢，黑山军家属安排得好，张将军都夸你了。”
“哈哈，应该的，应该的。”庞山民摆摆手，眉开眼笑。黑山军的迁居工作已经开始，第一批近五万人已经在河南定居，各项工作进展顺利，孙策也很满意。
杨修又夸了几句，转头四顾。“对了，你看到董幼宰了吗？我听说弘农今年搞得不错。”
“又想借粮？”庞山民瞥了杨修一眼，笑道：“弘农可是你的本郡，你不会连本郡都不放过吧？”
“岂敢，岂敢。”杨修哈哈一笑。“听说你和董幼宰相处莫逆，经常有唱和，还准备印诗集？”
庞山民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我们那是自娱，不能和你杨主簿相提并论。”他抚着胡须，又有些得意地说道：“怎么这种小事你也知道？杨主簿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帮我们润色一下？”
杨修笑笑。“没问题啊，只要庞兄不嫌弃，我很乐意效劳。不过庞兄能不能也帮我个忙？”
庞山民的眼珠转了转，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怕不一定能帮得上。”
“能的，能的。”杨修笑容满面。“你能不能挤出十万石粮食，解决黑山军迁到河南的路上开销……”
“没有！”不等杨修说完，庞山民就变了脸，袖子一甩，转身就要走，却被杨修一把拽住。
“你若不给，我就从运往幽州的军粮里扣十万石。”
“随你便！”庞山民急赤白脸的说道：“杨主簿，说话能不能有点信用？我们当初说好，黑山军渡河之前的开支你负责，渡河之后的开支我负责。你知道我要解决多少问题？七万多户，近三十万口，又以老弱为主，我要多少钱粮安置他们？你现在又要我抽十万石粮，我到哪儿去找，我去抢吗？”
“你从向弘农借啊。弘农今年收成好，肯定有节余，你和董幼宰又那么亲近……”
庞山民没好气的冷笑道：“弘农有粮，你为什么不去借？反正又不要你自己还。”
“我倒是想借，可是找不到他啊，我怀疑他故意躲着我。”
“你还知道啊？”庞山民用力甩着袖子，想把杨修的手甩掉。“我以后也得躲得你，一见面就借，借不着就强讨，你也不怕丢人。”
“我还怕什么丢人哟。”杨修强搂着庞山民的肩膀，作势抹泪。“你看你，大儿子都启蒙读书了，我现在穷得连娶妻都不敢。我可是单传，庞兄就可怜可怜我，帮我个忙吧。实在不行，你帮我找个妻子也行，我要求也不高……”
“停！”庞山民举手示意，两眼翻白。“我去借，行吧？”

第2368章 董和献计
严格来说，庞山民向董和借粮也不是他们两个人就能决定的，需要很多程序，否则就是私相授受，挪用公帑，是会被弹劾的。不过洛阳、弘农两郡相邻，庞山民和董和又都是南郡人，处理起来就方便一些，减轻了杨修的负担。
“多谢，多谢，有情后补。”杨修说完，哈哈一笑。“你让人把诗稿送来，我拜读一通。”说完，扬扬袖子，告辞而去。
庞山民苦笑着摇摇头，嘀咕了两句，转身去寻董和。平白又多出十万石粮的任务，也不知道董和能不能抽调出来。董和刚刚主政弘农，有赖于高顺在弘农屯田打下的基础，还算顺利。不过弘农的负担也很重，他们要支援河东，帮助河东完成过渡期，并为吕蒙部提供一部分军粮。
庞山民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董和，一问才知道董和去见吴王了。他有些挠头，生怕董和将弘农的家底全报给了吴王，吴王可能会截留一部分，他再想借粮就不够了，只能另想办法。其他郡也不是不能借，比如他曾经主政多年的颍川，或者南阳，可是都不如弘农方便，弘农有伊水、洛水可用，能节省很多运力。
如今每一粒粮食都很珍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此时此刻，董和正在中军帐中与孙策畅谈。董和因劝降陈纪有功，得到周瑜推荐，历任县令长、郡丞等职，去年因考功优异转任弘农太守。孙策早就知道他，却是第一次和他面对面的畅谈。
董和话不多，但是思维敏捷，条理清晰，说话直指要害。他建议孙策暂缓对并州的攻击，以便有时间消化最近的战果。去年得兖州、冀州，今年得河东、河内，又得关中，挺进的步伐太快，难免后力不继。新政的推行需要时间，缓一缓，等新政推行有了效果，积聚了足够的力量，进攻会更有力。
他以弘农为例。弘农多山，原本就有不少百姓隐居山中，战乱一起，躲到山里的人更多，户口十不存一。高顺在弘农屯田，吸引了一部分百姓出山，但高顺麾下以并凉将士为主，军纪不严，对百姓也不好，屯田的条件也谈不上优惠，吸引到的人口有限。今年他接管弘农，推行新政，又加强了宣传力量，出山定居的百姓就多了不少。只是那些人出山比较迟，错过了春耕，不仅收不到租赋，反而要拿出一部分钱粮来安置他们，所以今年的户口增加明显，节余非常有限。
可是明年就不同了。趁着冬闲重垦抛荒的土地，明天春耕时的田亩面积至少能增加一倍，秋天就能收到更多的租赋，不仅能维持弘农本郡，还能支持洛阳一部分。
孙策非常满意。董和是个好官，不仅人品好，能力强，看得也远。比起汝颍系重名气，荆襄系更富有实干精神，这些年虽然不如汝颍系惹眼，却是真正的实力派。
“幼宰，有意见要表达出来。”孙策说道：“把你的意见写成文章，一起探讨。”
“臣正有此意。”董和从袖子里取出一篇文章，双手递到孙策面前。“这是臣所作论稿，文辞简陋，谨供大王参考。”
孙策笑了。这董和做事有章法又不失灵活，比庞山民更胜一筹。他接过文稿，轻轻拍了拍。“好，我抽时间读一下，最迟明早给你回复。”
董和惊讶地看了孙策一眼。他知道孙策很忙，就在他请见的时候，孙策帐外还等着一群人呢，估计他今天都不得闲，明早给回复，未免太仓促了些。也许他不是自己看，而是让身边的僚佐看吧。他也没多想，躬身应诺，又说了几句，退了出来。
出了大帐，董和便看到了庞山民。庞山民将他拉到一旁，说起杨修要他借粮的事。董和皱了皱眉，默默地盘算了一下。“十万石有些困难，弘农虽然没有安置黑山军的任务，但是出山定居的百姓也不少，冬天要恳荒、整修水利，明年还要种子，我只能抽调三万石给你。”
“才三万石啊？”庞山民有些失望。
“不过还有一个解决办法。”董和说道：“你可以抽调一些劳力到陆浑、宜阳一带垦田、修路、疏浚河道，他们的口粮可以由弘农来供应，一个劳力一个月用粮一石八斗，到年底还有三个多月，一万人就可是五万八千石，两万人就是十一万六千石，比你要的还多。”
庞山民斜睨了董和一眼，冷笑道：“啧啧啧，就你董幼宰会算帐，我不会算？第一批定居的黑山军总共才多少劳力？全派到弘农去帮你干活，我河南抛荒的田不用垦，河道不用疏浚？”
董和摊摊手，笑而不语。
两人正说着，帐中出来一个少年侍从，将一份文书递给董和。董和接过来一看，正是他刚刚递交给孙策的文稿，翻开一看，却见文稿里用朱笔批了几句，还修改了两个不太通畅的字句，显然是仔细看了的。
“这是大王的笔迹吗？”
“自然。”少年侍从面带微笑，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大王说，董府君的文章很好，简明扼要，说理透彻。只是若要发表，还要在文句上稍作润色。也不用太费事，如‘八月秋风起，两岸稻花香’即可。”
说完，少年侍从拱手再拜，转身回去了。
董和和庞山民相视而笑。“八月秋风起，两岸稻花香”是董和与庞山民唱和的诗句之一，没想到孙策也知道。董和打量着文稿上的批注，感慨地摇摇头。“大王博闻强识，令人叹为观止。”
“静能生慧，大王修道有成，有金声玉振之境界，博闻强识又算得了什么。”
……
代郡，桑乾。
明月初升，照在浅浅的治水（桑乾河）上，波光粼粼，水声潺潺，宁静而安详。
沈友挽缰而立，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宁静。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庞统裹紧了狐裘，看看沈友，欲言以止。这塞北的天气与中原果然不同，这才八月，天气就冷得让人受不了，尤其是这夜风，像针似地往衣服里钻，不穿皮裘简直受不了，真不知道冬天该怎么过。
“士元，再过几天，可能就要下雪了。”沈友仿佛听到了庞统的感慨，一声轻叹。“江南三春水，塞北八月雪。若不亲至，如何能知世界之大。”
“都督所言甚是。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将士们能不能承受这胡天之寒，若是准备不足，非战减员可能会很严重，中原将士尤甚。”
沈友点点头，拨转马头。庞统所言，也正是他最担心的。他奉命移驻幽州，自然想多立战功，可是他更清楚，围攻并州的战事许胜不许败，尤其是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呢。
这个任务原本是太史慈的，只是因为公孙度处置不当，杀戮过重，引起了扶余人、高句丽人的反扑，太史慈脱不开身，才落到了他的肩上。太史慈本人没说什么，可是他的部下不可能一点意见也没有。他主政青州的时候，得罪了不少青州人，而太史慈麾下就有不少青州人。他若是出击不利，损失折将，青州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嘲讽的机会，到时候丢脸的不仅是他本人，更是吴王，以及整个江东系。
“都督，回城吗？”马超问道。
“回吧。”
“喏。”马超举起示意，传令兵吹响号角。很快，四周传来回应声，警戒的骑士聚扰过来，护着沈友回城。他们策马轻驰，有说有笑。秋天猎物多，有骑士射了几只野兔、野雉，挂在马鞍上，带回去下酒。今天是中秋节，将领们会有丰盛的晚宴，但普通将士酒食有限，这几只野兔、野雉也是不错的加菜。
看着一个个精神抖擞，谈笑风生的骑士，沈友暗自苦笑。这塞外就是骑兵的战场，这些凉州骑士如鱼得水，相比之下，来自中原甚至江东的步卒就没这么自如了。别的且不说，想像骑兵一样随时出猎、改善伙食就不太可能，只能依赖军中的供应。一旦出征，步卒更加依赖骑兵的保护，否则随时可能遭到袭击。
如何安排行军路线，将遇袭的危险降到最低，同时又要减轻运输的负担，是沈友、庞统最近最用心的事。根据以往的经验，水路运输无疑是最省力的办法，考察治水的运输能力就成了重中之重。
治水俗名桑乾水，是说秋天桑椹熟时水量下降，河水干涸，甚至可能断流。很显然，运输能力非常有限，根本无法满足要求，秋冬进兵只能倚赖陆运。
“孟起，如果没有辎重补给，骑兵奔袭，最远能走多远？”沈友突然说道。
马超转头看看沈友。“这取于两个问题：能不能及时捕捉到敌人，敌人有没有足够的补给。如果能捕捉到敌人，战而胜之，取其牛羊自给，可以走得无限远。只是中间若有差错，一旦断粮，人马乏食，就可能不攻自破。若是遇到暴风雪，那就更麻烦了。”
“若是知道敌之所在，三五百里不成问题吧？”
马超眼神闪了闪，突然反应过来。“都督是说弹汗山？”

第2369章 矛盾
年初移驻幽州，沈友大部分精力都在涿郡、广阳、渔阳，具体来说就是居庸关以内，直到六月以后，随着刘备战死河东，残余势力被逐步清除，沈友才率主力出塞。
自从刘备出兵攻击冀州，代郡、上谷近两年没有汉军主力驻扎，鲜卑人、乌桓人看到了机会，再次靠近边塞，尤其是鲜卑人，在弹汗山附近聚集，伺机入境侵扰。
限于客观条件，沈友暂时无法大举出击，但是让骑兵出击，打打鲜卑人的威风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为了这一天，沈友一直很克制，出塞两个月，安排出塞的斥候都不多，收集信息都是由张鸿等中山商人负责，尽可能避免引起鲜卑人的警觉。
不久前，他收到张鸿的消息，鲜卑人将在弹汗山附近集会，他们称之为蹀林，就是统计一下各部今年的收成，是否要入塞打劫。他们也知道刘备已经败亡，幽州如今是吴国的疆域。对这些鲜卑人来说，这就意味着幽州有更多的油水可捞，不仅有粮食，还可能有中原来的货物。
张鸿等人当然也会贩卖中原的货物到草原上，可是买哪有抢方便。尤其是与吴人做生意，对这些鲜卑人来说是一个痛并快乐着的事，快乐是东西好，痛是价格高，偏偏又离不得。最典型的就是茶，不知道换走了鲜卑人多少皮毛和战马，很多人都想戒，就是戒不掉。没喝过也就算了，如今习惯了茶，没有就不行，吃完牛羊肉，不喝一碗茶，总觉得嘴里不清爽。
求而不得，抢便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鲜卑人不会知道，这都是沈友为他们准备的诱饵。草原实在太大了，要找一个部落无疑是大海捞针，尤其是那些有一定实力的部落。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有实力的部落不会靠得太近，以免发生冲突。如果直接派骑兵进入草原，也许上千里才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远不如把他们诱到一个固定的地点予以歼灭划算。
作为曾经的鲜卑王庭，弹汗山就是一个最好的地点。
视察了治水流域，确定今冬无法实现对雁门关的攻击，鲜卑人就由替补目标晋升为第一目标。打垮鲜卑人的主力，同时夺取他们的牛羊，为明年春夏的攻势准备足够的战马和畜力，一环套一环，早就在沈友、庞统的计划之中。
沈友和马超聊了很多。骑兵长途奔袭，对手又是鲜卑人，马超率领的轻骑兵是绝对的主力。马超也清楚这一点，他非常兴奋，一边询问沈友的构想，一边分析整个战局。这一年没什么战事，他也读了不少书，有不懂的就向沈友、庞统请教，也涨了不少见识，连性子都沉稳了不少。
沈友说，他打算亲自出战，指挥全军，陈到指挥两千甲骑为中军，负责强行突破，作战距离控制在两百里以内，到弹汗山即止。马超、公孙度为左右军，负责包抄和追击，整个作战范围限定在五百里以内，简单的说，就是越过弹汗山之后，追击距离不超过三百里，确保形势可控。
因此，能不能截住鲜卑人的主力就成了关键。
马超基本同意沈友的安排，只是提了一个建议：可以从军中挑选一部分敢战之士，一人配合三马，如果有重要目标逃出包围圈，可以派这些敢战之士追击。获则重赏，死则厚抚，以收奇效。在草原上作战不比平原，范围广大，难以确保万全，有时候就要敢拼命。
草原上的部落崇尚勇士，既能因一人而兴，也能因一人而亡，就像几十年前的鲜卑大王檀石槐。如今虽然没有那样的人，但各部落的大人也有些不可忽视的影响力，斩杀一人，就能摧毁一个部落，等下一个人出现或许又是几年、十几年以后的事了。
沈友深以为然。“孟起，你已有大将气度，不唯骁勇。”
马超又高兴又惭愧。沈友这句话既是鼓励他，又是鞭策他，不要再像以前一样随着性子来。
回到城中，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公孙度、阎柔已经在等着。沈友稍微洗漱了一番，入席就坐，酒过三巡，他便将自己的计划提了出来，一起商议。马超已经提前知悉，准备充分，自不必说，公孙度也很兴奋。去年出了纰漏，他一直等着建功的机会呢。
公孙度主动提议，挑出一部分乌桓骑士，扮作上谷乌桓大人难楼的部下，去攻击鲜卑人，大军尾随其后。难楼自恃实力强悍，占据白山一带，至今不肯服从，借这个机会栽他一个赃，挑起他和鲜卑人的矛盾。万一在弹汗山失手，没能截住鲜卑人，索性回师白山，把难楼干掉。
总而言之，这一趟不能白跑。鲜卑人也好，乌桓人也罢，捞住一个是一个。
阎柔随即表示反对。难楼虽然不肯称臣，却也没有主动挑衅，他和鲜卑人之间也没有什么联络，反倒有阻止鲜卑人进入上谷的功劳。护乌桓校尉的治所就在宁县，和白山靠得很近，相互之间常有来往，他对这些情况最清楚。如果冒充难楼的部下去袭击鲜卑人，等于逼难楼与鲜卑人合作，或许可以收一时之功，却可能留下后患。
公孙度嗤之以鼻。不杀难楼，白山的乌桓人始终是个隐患，谁知道什么时候发作？
阎柔很不爽，哼了一声，扭头不看公孙度。
沈友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知道公孙度与阎柔有矛盾。阎柔和太史慈的关系非常好，一直指望着太史慈能掌管整个幽州，没想到因为公孙出了意外，自然对公孙度没什么好脸色。公孙度也是个高傲之人，对阎柔不以为然，认定阎柔挟乌桓人以自重，收了难楼的好处，故意为难楼说好话。
当然，这两人在太史慈麾下时没这么针锋相对，到了他麾下却不时发生冲突，也是对他的考验。尤其是阎柔，中秋宴上来这么一出，怕是恨不得他打个败仗，灰溜溜的退出幽州才好吧。
庞统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来到阎柔面前。“阎校尉，我敬你。”
阎柔连忙起身，强笑道：“不敢，我敬军师。”说着，抢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杯底。
庞统也将杯中酒饮尽，咂咂嘴。阎柔提起酒壶，为庞统添满酒。庞统笑道：“阎君，今天是中秋，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请你来，你不会有意见吧？”
阎柔连忙摇手。“岂敢，岂敢，能得都督相邀，是我的荣幸。”他随即又笑道：“只不过我是个粗人，不知礼，坏了都督、军师雅兴，还请见谅。”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都督请你来不是吟风赏月，真要做那些雅事，绝不找你。找你来，谈的就是杀人放火的事。”
阎柔眼睛微闪，皮笑肉不笑，静静地看着庞统。
“你是护乌桓校尉，想必清楚乌桓人的动静，听说难楼正在集结各部，他们想做什么，你可知道？”
“白山乌桓集结的事已经上报都督，军师想必是军务繁忙，还没来得及看？”
“我看了。”庞统笑笑。“可是我看不懂。”阎柔刚要说话，庞统又道：“我想将这封文书上报军师处，请沮祭酒、郭祭酒协助参详，方便吗？”
阎柔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堪，半晌没说话。他沉吟了半晌，放下酒杯，拱手深施一礼。“军师有何疑惑，不妨直言，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多谢阎校尉了。”庞统伸手拍拍阎柔的肩膀。“那你说说，难楼集结各部，想做什么？”
阎柔紧紧的抿着嘴唇，沉默了良久，一声长叹，端着酒杯，来到沈友面前，深施一礼。
“请都督满饮此杯。”
沈友握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阎柔。“伯温如此郑重，却是为何？”
“柔有大事，欲请都督定夺。”
“什么样的大事？”
“难楼……将死，上谷乌桓集结白山，将选举大人。”
沈友愣了一下，慢慢坐直了身体，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乌桓人虽是蛮夷，却和鲜卑人不太一样，因为和汉人接触得比较多，他们渐渐的抛弃了选举制，而是转向父子相继，但新旧习俗的转换需要时间，这是一个很容易出现矛盾的时候。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妥善处理，或许就能解决上谷乌桓的隐患。
这么大的事，阎柔居然没有汇报，眼里哪里还有他这个都督？
“这的确是大事。”沈友说道：“本督怕是担当不起啊。”
阎柔额头沁出了细汗。他撩起衣摆，跪倒在地，以额触地。“都督，柔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难楼之母是汉家公主，虽曾受袁绍矫诏，但他与乌延、蹋顿等人不同，一向与中原朝廷各睦，只是这几年中原多事，难楼不知所归，这才心怀犹豫。难楼已老，其子楼麓、从子提脱以及居住在桑乾河的部落头领鹿破风各有所长，难楼无法定夺，本想请都督出面做主，又担心都督趁隙破之，是以犹豫。毕竟，都督虽明大势，身边却不乏一意对乌桓人用强之人。”
公孙度冷笑不语。

第2370章 将计就计
沈友脸色凝重，心中愤怒，恨不得拔刀砍死阎柔。
但他不能这么做。秋冬马肥，正是鲜卑人入侵的关键时期，而且他也正打鲜卑人的主意，内讧不得。阎柔是护乌桓校尉，治所在宁县，是出入塞的必经之路，他又和乌桓人关系密切，若是处置不当，闹出点事来，别提出击了，上谷平乱就够他头疼的。
阎柔这个护乌桓校尉是太史慈举荐的，他的所作所为也没有什么不对，乌桓人选举部落大人本来就不需要通过他，吴王并没有称帝，上谷乌桓也没有正式向他称臣，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处理。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处理好乌桓人的事，不能让幽州生乱。
“伯温，你将这上谷、代郡乌桓的事仔细说说。”
“喏。”阎柔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处理不当，谁都保不住他，不敢怠慢，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乌桓人遍布并州、幽州沿边，每个郡都有乌桓人的部落，大的近万落，小的几百落。落是乌桓人的称号，相当于汉人的户，一落通常三到五人不等。上谷乌桓以白山难楼的飞鹰部落实力最强，有九千余落，相当于汉人的一个大县，其次就是难楼从子提脱的石鹫部落和鹿破风的白鹿部落，各有三千余落。
石鹫部落的牧场在白山西北，离宁县不远，大部分时间在塞外，与鲜卑人走得比较近。
白鹿部落在治水上游，代郡、雁门交界处。因为居住在塞内，白鹿部落招揽了不少汉人流民，学会了种地，生活稳定，实力也比纯粹游牧的石鹫部落强一些。提脱早就眼红了，只是碍于难楼的压制，再加上鹿破风也是个高手，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小部落，实力有限，都在几百落、千余落左右。
难楼年老，按照乌桓人的古老传统，应该在几个实力最大的部落大人中挑选，他的儿子楼麓当然也可以参加。但楼麓太年轻，武艺也比不上提脱和鹿破风，竞争力有限。难楼想让楼麓继承部落，必须有外力相助。原本很简单，汉人的朝廷就是最好的帮手，有汉人出面，按照汉人的习俗传子，没人敢反对。可是这几年汉人朝廷变化太快，短短几年时间，洛阳皇帝、袁绍父子、中山王刘备，如今又换成了吴王，乌桓人有点搞不清状况，不知道会不会再换，再加上对杀胡令有些误解，一直犹豫着。
提脱抓住了这个机会，依仗鲜卑人的支持，想做新的部落大人，难楼无奈，只得遵从习俗，召各部落齐聚白山，共商大计，同时防备鲜卑人进攻，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有防备吴军的意思。
阎柔不否认，难楼对吴军的戒心很强。至于原因，他没有细说，但在座的几个人都清楚。
听完阎柔的介绍，沈友按捺心中怒火，看向庞统。他没叫阎柔起来，阎柔也不敢动，趴在地上，额头的汗水浸湿了铺在地上的草席。
庞统走了过去，扶阎柔起来。阎柔偷眼看看沈友，见沈友没吭声，这才起身。庞统送他回到座位上，又提起酒壶，添满阎柔的酒杯。刚才阎柔向沈友敬酒，沈友没喝，他自己的酒也因为紧张洒了大半。
“伯温，你是护乌桓校尉，熟悉乌桓人的情况，又与难楼等人亲近。你说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阎柔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难楼之母是汉家公主，难楼本人也一向倾慕华夏，楼麓虽是乌桓人，却从小读儒家典籍，服中原衣冠。愚以为，若能由楼麓继位，再辅以都督威风，白山乌桓称臣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大事未定，所以未曾向都督禀报，自作主张，死罪死罪。”
“你不是说楼麓年少，威望不足吗？他若为王，提脱、鹿破风等人能服？”
“鹿破风还好说，此人对权力没什么兴趣，只想经营好自己的部落。提脱是个麻烦，而且他与鲜卑人有联络，仅凭他自己肯定不够。”阎柔说着，又偷偷看了沈友一眼。“所以我建议他向右北平乌桓、辽西乌桓求援，他和辽西乌桓的楼班年纪相当，又曾同在右北平乌桓的部落为质，交情很好。蹋顿死后，楼班继位，还是有些实力的。只是楼班随太史都督出征，至今未归，所以……”
公孙度的脸色更加难看。太史慈这大半年一直在扶余作战，始作俑者就是他，这事绕来绕去，又绕到他身上来了。他觉得阎柔就是故意的。
沈友也很不高兴。阎柔建议楼麓找楼班帮助，其实就是向太史慈求援。
“除了提脱之外，还有哪些人反对楼麓继位？”
“还有几个人，但实力都一般。”
“和提脱联络的鲜卑人是谁？”
“中部鲜卑黑雕部落的大帅拓跋锋。”
“黑雕部落的位置在哪儿，有多少战士，拓跋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庞统一连问了很多问题，阎柔整理了一下思路，一一说来。沈友一直没说话。庞统问的这些问题有一部分是他知道答案的，庞统自然也知道，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们对阎柔没什么信任了，必然要重新确认他是否可信，有没有提供假消息。
他有些后悔。阎柔与太史慈亲近，他是早就知道的，应该防着他才对。如果早知这些事，今天这个会就不能让阎柔参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这些幽州人，着实可恶。
庞统来回踱了两步，又在阎柔面前停住，转头看着他。“如果都督支持楼麓，提脱会不会铤而走险？”
阎柔不假思索的摇摇头。“不会，就算提脱愿意冒险，拓跋锋也不会冒险，以他的实力，还不足以和我吴军正面交锋。没有拓跋锋的支持，提脱只可能脱离白山，去草原上与拓跋锋会合，绝无挼虎须的可能。”
“那好，你让楼麓来。”
“让楼麓来？”阎柔有些迟疑。“都督……愿意支持他？”
“不。”庞统一口否决。“是否接受乌桓人的称臣，只有吴王才能决定，其他人都没有这个权力。让楼麓来，多带礼物，去洛阳，向吴王称臣。”
阎柔不解其意。沈友也觉得奇怪。庞统这句话是在敲打阎柔，让他不要一心想着让太史慈立功，这一点他可以理解，但是乌桓人的冲突迫在眉睫，这时候让楼麓去洛阳，楼麓岂能答应。
“他若是不肯去洛阳，那就是拒绝称臣，就别怪我们不管他的死活了。”庞统笑笑。“到时候提脱勾结鲜卑人，攻击白山，我们可不管。”
阎柔眨眨眼睛，考虑了半晌，明白了庞统的意思。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配合。他转头看向沈友。
“都……都督？”
沈友也明白了庞统的意思，不禁莞尔。庞统真是越发老练了，顺水推舟地修改了计划，为提脱和拓跋锋挖了个坑，又迫使楼麓称臣，将阎柔为太史慈准备的功劳收入囊中。
“就依军师之计。”沈友举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若是楼麓不肯来，或是礼物不够丰厚，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三路大军，两万精骑，会将白山踏成血泥。”
阎柔打了个寒颤，躬身应喏。
……
第二天一早，阎柔便起程赶回宁城，随即便去了白山，面见难楼父子。
听完阎柔的转述，难楼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比起鲜卑人，近在咫尺的吴骑更可怕，尤其是那两千甲骑，不论鲜卑人还是乌桓人，都没有正面交锋的资格，必败无疑。
以前沈友不想找他麻烦，还可以相安无事。现在沈友准备好了，他想躲也躲不掉，除非他和鲜卑人一样躲到草原上去。可是他老了，也习惯了这种定居的生活，受不了那种迁徙的苦。
难楼让楼麓带着丰厚的礼物，随阎柔赶往桑乾城。为了配合沈友的诱敌之计，他故意放出风声，说沈友仗势欺人，逼着楼麓去见，还索要大量财物。他迫于形势，不得不委曲求全。
风声一出，不少部落大人很生气，只是敢怒不敢言，而提脱则心中暗喜，加紧了串联，并给拓跋锋送出消息，让他做好增援的准备。他会尽可能的搅黄这件事，届时难楼面临沈友的逼迫，很可能会将位置传给他。就算难楼不肯，他们也可以联合其他部落，强行夺取白山。
拓跋锋就在弹汗山，收到提脱的消息后，很快回复，并带着大军赶到提脱的部落，准备袭击白山。
就在提脱和拓跋锋磨刀霍霍的时候，楼麓赶到了桑乾，面见沈友，经过一番激烈的交锋后，谈判破裂，楼麓被沈友扣押。白鹿部落的鹿破风听到消息，匆匆赶往桑乾城，要求沈友立刻释放楼麓，结果没谈成，一怒之下，鹿破风尽起族中精壮，向沈友宣战。
消息传到白山，提脱大喜，随即面见难楼，要求难楼向沈友宣战。

第2371章 挖坑
看着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提脱，难楼很为难，再三推脱。
难楼对提脱说，向沈友宣战又能如何，起兵攻击沈友吗？乌桓人的兵力是不少，却不足以和沈友正面作战，沈友有两万精骑，其中还包括两千甲骑，而上谷乌桓的总兵力加起来也不到两万人，别说甲骑，有完整甲胄的不足一半，如何能和装备精良的吴骑正面对攻？
双方兵力悬殊，仅凭上谷乌桓的实力是不够的，即使加上代郡乌桓、雁门乌桓，兵力或许有优势，但战力相当，纵使胜也是惨胜。如果损失太大，就算战胜了沈友，将来如何面对太史慈，如何面对吴王派来的其他援军？
况且，鲜卑人在弹汗山附近集结，我们和沈友两败俱伤，岂不是便宜了鲜卑人？
提脱虽然狡猾，比起难楼来还是差了一截。他一心想与沈友开战，最好能逼沈友杀掉楼麓，难楼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将部落大人的位置传给他。见难楼担心鲜卑人，他忍不住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们可以和鲜卑人结盟，一起进攻沈友，这样不仅有足够的兵力，还可以避免后顾之忧。击败沈友后，上谷、代郡还是我们的，但战利品要多分一点给鲜卑人。
听了提脱的建议，难楼气得要骂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蠢？
指望鲜卑人？东部鲜卑被太史慈杀得尸横遍野，几乎全军覆没，拓跋锋在草原上打游击还差不多，让他到上谷与沈友面对面，他有这个胆子吗？他不要上谷、代郡，只要战利品，不是他大方，而是他清楚占不住上谷、代郡，吴人迟早还要夺回去，不如捞点现的。
只有提脱才会相信拓跋逢的鬼话。这种蠢货，还是让他去死吧，连拓跋锋一起，送给沈友当见面礼。
难楼“勉强”答应了提脱的要求，问起鲜卑人的位置和兵力，提脱本不想说，但禁不住难楼的套话，最后还是将鲜卑人——不仅是拓跋锋，还有其他几个部落——的信息和盘托出。难楼一面委托提脱和拓跋锋等人谈判，一面将消息通报给沈友。对他来说，最好是沈友直接出塞，灭了鲜卑人，他置身事外，以免损失，万一将来鲜卑人说起，他也有推脱的余地。
沈友对难楼的心思一清二楚，不屑一顾。既然楼麓在手，难楼这老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脱猎人的手心。
楼麓对沈友佩服得五体投地。打，打不过沈友。别看沈友文质彬彬，一副儒生模样，刀法却精妙无比，几次比试，楼麓都没能撑过三合。说，他也不是沈友的对手，不论是儒家经典，还是诸子百家，天文地理，沈友都说得头头是道，楼麓一方面大有收获，一方面高山仰止，觉得以前的书都白读了。论用兵，见识了吴军的演习之后，楼麓打定一个主意，万一以后不得不和沈友对阵，只有一个对策：逃，逃得越远越好。
楼麓成了沈友的崇拜者，让他走都不走。鹿破风来见沈友，请求沈友释放楼麓，却看到楼麓像跟屁虫似跟着沈友前后时，他惊呆了，好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过，和沈友一席谈之后，他理解了楼麓，这个年轻的吴军将领简直是个天才，他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绝非偶然，跟这样的人为敌是不明智的，自然的接受了沈友的安排，率领部落包围桑乾城，做出一副要与沈友决一死战的模样。
收到难楼传来的消息后，鹿破风按照沈友的计划，强烈表示反对，认为这样等于逼沈友杀楼麓，并指责提脱心存不良，借刀杀人。如果难楼非要这么做，他不愿与提脱同流合污，将撤兵解围，返回部落驻牧地。
难楼接到楼麓的消息，心知肚明，再次对提脱表示为难。提脱见状，生怕难楼变卦，主动联络拓跋锋等人，统兵逼近边塞，并将白鹿部落也当作敌人，一并予以歼灭。
白鹿部落的富足早就为鲜卑人眼馋，只是担心激怒难楼，这才一直没动手。如今有机会名正言顺的打劫白鹿部落，拓跋锋心动了。正面攻击沈友，他没这胆量。攻击白鹿部落，他十拿九稳。他甚至没有通知其他部落，免得被人分了肥，悄悄的带着本部人马，绕过高柳城，杀向治水上游河谷的白鹿部落。
拓跋锋刚刚入塞，就被沈友安排的斥候发现了，消息火速送到桑乾。
得知拓跋锋入塞，将袭击自己的部落，鹿破风气得破口大骂。他很清楚，战端一起，自己或许可以击退拓跋锋，却无法在吴人和鲜卑人之间继续保持独立。两强相争，作为实力最弱的乌桓人，不投靠一方是不可能的。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决定，要想在塞内继续安定的生活，只能依附吴人。
鹿破风正式向沈友投降，唯一的要求就是奉楼麓为上谷乌桓大人。
沈友没有正式答应鹿破风的请求，只答应向吴王建议，能不能答应，最后要由吴王决定。但是有一点他可以保证，吴王不会亏待朋友，正如他不会放过对手。
商量妥当之后，沈友命马超率领一万精骑赶往上游河谷，配合鹿破风伏击拓跋锋，他本人则率陈到、公孙度部，赶往宁县，以问罪白山为由，准备出塞奔袭弹汗山。
再一次统领万骑出击，马超既激动，又觉得压力很大。这是沈友对鲜卑人的第一战，能不能打好，关系到沈友能不能在北疆站稳脚跟，关系到整个江东系的脸面，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前程。他主动拟定了作战方案，向沈友、庞统汇报，并申请安排一个参军随行，以便随时咨询。
沈友、庞统同样深知此战干系重大，见马超如此慎重，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了马超的要求，给他安排了一个叫梁习的参军。梁习是陈郡柘人，为人机敏干练，原本在郡中为吏，被骆俊推荐到讲武堂学习，毕业后入军师处供职，半年前转到庞统手下，深得庞统赏识。
马超心中欢喜，带着梁习出了城。

第2372章 虚实相生
沈友率部到达马城，驻兵漯水河畔，传书阎柔，命难楼来见。
马城原是护乌桓校尉治所，居两山之间，三水相汇之处，地理位置之重要不言而喻，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如果入塞，马城是必经之地。鲜卑人崛起后，多次围攻马城，虽然未能攻克，却也让朝廷疲于应付。在凉州战事久久不决的情况下，在一群爱好和平的关东文臣的主张下，护乌桓校尉迁回漯水下游的宁县，实际放弃了对马城的控制。
鲜卑人因此气焰大涨，屡次经由马城入塞劫掠，护乌桓校尉大部分时候只能躲在宁城观望，待鲜卑人走了，再出来象征性的追一下。即使如此，鲜卑人还是不爽，多次围攻宁城示威，护乌桓校尉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怂。
正因为如此，居庸关外已经成了鲜卑人的自留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诸县荒废，有建置无户口，实际上形同虚设。按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鲜卑人迟早会步乌桓人后尘入塞常住，且耕且牧，最终壮大，成为悬在中原朝廷头顶的刀。
五胡乱华的引子其实从这里就伏下了。孙策命沈友进驻幽州，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恢复故汉疆域，将此地变成中原的战略缓冲区，为将来控制草原建立前沿阵地。
鲜卑人也好，乌桓人也罢，只有三个选择：要么归化，要么滚，要么死。
进兵马城，逼难楼来见，既是诱鲜卑人之计，也是逼乌桓人低头。乌桓人如果低头，这就是计。如果乌桓人不低头，计就会变成实打实的攻击。即使难楼想躲进山里也没用，沈友还有一万步卒，随时可以赶到。只不过那样一来，战事规模就太大了，消耗也要翻几番。所以不到万不得己，沈友还是希望能以形势逼难楼低头，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实力，在马城城外阅兵。
鲜卑人、乌桓人收到消息，心态既相似，又不同。
鲜卑人虽然愤怒，却并不是太在意。沈友的斥候没有出塞，显然没有主动出塞作战计划。这一点也可以理解，近百年来，汉人出塞作战的机会非常少，仅有的几次都惨败而归，尤其是熹平六年，臧旻、夏育等人出塞，几乎全军覆没。在那以后，汉人就不敢出塞了，足迹不出长城。
想必沈友也是如此。
乌桓人紧张万分。难楼活了几十年，经验丰富，一眼就看透了沈友的心思。沈友不愿意轻易开战，可是如果有必要，沈友会毫不犹豫的对白山发起攻击。乌延等人向太史慈投降，沈友当然不能容忍上谷乌桓保持独立，等着太史慈来立功。原本或许可以等一等，阎柔说漏了嘴，犯了沈友的忌，沈友岂能罢休。
难楼和提脱等人商量对策。
提脱也心虚，又不甘心。他知道拓跋锋正在攻击白鹿部落，一旦得手，吞并了白鹿部落，拓跋锋的实力增涨，在鲜卑人中的话语权更大，就可以煽动更多的鲜卑人参战。只是他不能把这些话告诉难楼，否则他就成了出卖族人的叛徒。
他继续鼓动难楼与鲜卑人结盟，引鲜卑人入塞。哪怕鲜卑人不入塞，只要靠近长城，摆出入塞的姿态，威逼马城，沈友就不敢轻举妄动，白山自然安全。难楼不动声色，装出一副被迫无奈的样子，接受了提脱的建议，由提脱出面与鲜卑人联络。提脱自以为得计，与鲜卑人商量，许以厚利。
鲜卑人觉得可行，只是到长城外兜一圈，又不用作战，就能得到丰厚的礼物，这比打劫还合算，不去的是傻子。于是，好几个部落接受了提脱的邀请，率部逼近长城。不过他们也很小心，知道吴军实力不弱，正面作战，己方没有优势，所以互相告诫，千万不能轻易入塞，就在长城外活动。
鲜卑人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他们不知不觉的进了坑。他们的行踪被沈友掌握得一清二楚。沈友虽然没有派斥候出塞，乌桓人却充当了他的耳目。鲜卑人防着汉人，却没防着乌桓人。他们逼近白山，乌桓人紧张是情理之中的事，多派几个斥候，保持警戒，再正常不过，只要不逼得太近，他们都不在意。
机会终于成熟，沈友聚将议事，安排作战计划。
计划很简单，出塞攻击鲜卑人。计划很具体，由陈到率领的甲骑负责正面强攻，公孙度率领的轻骑兵负责迂回、追击，到弹汗山为止，半径两百里。另有一千由敢战之士组成的骑士，一人三马，负责长途追击，不设限制，由带队的校尉自行决定进退，有擒获则重赏，战死则厚抚。
阎柔、楼麓主动请缨，希望参加战斗。阎柔是想将功折罪，楼麓则是想有所表现。此战过后，上谷乌桓就与鲜卑人撕破了脸，只能依附吴人，不趁此机会建功，更待何时。
沈友本来不同意，但是禁不住阎柔、楼麓坚请，庞统又从中说情，最后同意了，由阎柔、楼麓各精选千骑，一起参与追杀——正面作战的机会还是没给他们，主力骑兵够用了，无须他们帮忙。
阎柔松了一口气，赶紧去准备。楼麓更兴奋，第一时间通知难楼。难楼也清楚自己没有太多的选择，从自己的亲卫骑黑翎卫中挑选了一千精锐，由楼麓指挥。黑翎卫是白山最精锐的骑兵，也是难楼父子信得过的亲信，将黑翎卫交给楼麓，实际上就是将大人的位置传给了楼麓。
沈友很满意，送了楼麓一套上等盔甲，又送一百套普通骑兵甲胄，供楼麓装备亲卫骑。比起吴军，乌桓人、鲜卑人的装备都很简陋，最常见的也不过是汉军制式札甲，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将领级别的细甲更是稀少，大多是历代交战中的缴获物。难楼的母亲是汉朝公主，陪嫁中有一套精甲，是难楼的最爱，楼麓早就想要了，却一直没能如愿。
沈友送给楼麓的上等盔甲虽然不如难楼那套精甲华丽，坚固、轻便却有过之而不及。楼麓格外兴奋，舍不得脱，就穿在身上，进进出出，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看见。
“啧啧。”公孙度的长子公孙康颇有些眼红。他随父转到沈友麾下这么久，沈友也没对他这么礼遇过。“大人穿上这身甲，和我汉家儿郎一般。好好干，说不定能成为金日磾一般的人物。”
楼麓书读得不少，知道金日磾是谁，却不敢以金日磾自诩，连忙摇头。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沈友率部逼近白山，高调勒令难楼投降，否则就踏平白山。
难楼立刻召提脱等人议事。见沈友逼到了面前，也有些急了。拓跋锋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他暂时能联系到的鲜卑人有限，也未必愿意出力帮忙。见提脱支吾，其他人急了。你之前拍着胸脯吹牛皮，现在怂了，那不是害我们吗？一时间，十几个小帅围着提脱大骂，尤其是那些支持楼麓，本来就看提脱不顺眼的。原本支持提脱的大人、小帅一看形势不对，也没人敢吱声。
趁着群情激愤，难楼也翻了脸，命人砍下了提脱的首级，将他的部落分给其他的小帅。
就在乌桓人内部洗牌的时候，沈友在白山做短暂停留，随即出塞，奔袭塞外的鲜卑人。他要求难楼按兵不动，准备好牛羊酒食，等着庆功即可。难楼正中下怀，集结精锐自保。在他看来，沈友出塞作战，纵使能胜，战果也有限，说不定还会遭受挫折，到时候鲜卑人报复，沈友必然依赖乌桓人，乌桓人就还能保持一定的独立性。
沈友从宁县出塞，沿着长城西进，一天一夜后，出现在马城西北。
鲜卑人一点准备也没有。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马城方向，根本没想到吴军会从白山方向出现，收到斥候急报时，吴军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仓促之间，鲜卑人来不及商量，只能各自为战。
首当其冲的是拓跋锋的弟弟拓跋弘。拓跋锋率部袭击白鹿部落，与提脱联络的任务就交给了拓跋弘，他的驻地离白山最近，就在一片湖泊的边上。他背后就是湖，撤退的路径受限，很容易被吴军截成几段，损失会非常惨重。消息来得突然，他也不清楚来了多少，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战之力。他一边派人向其他部落求援，一边立阵迎战，希望吴军来得匆忙，马力不足，他以逸待劳，还可以坚持一阵，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
可是战斗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沈友根本没打算给他留机会。轻骑押阵，两翼包抄，甲骑正面突击，号角声一响，一千甲骑便横向排开，在朝阳的照耀下，像一道烧得发红的铁流奔腾而来。
鲜卑人策马迎战，相隔百步时，先用骑射，无数骑士弯弓搭箭，射出一阵阵箭雨。
甲骑无动于衷，视鲜卑人的箭雨如无物，保持着正常的冲击速度，轰隆隆地碾了过去。鲜卑人的箭矢射在人和战马的精甲上，敲出点点火星，一闪即没。
鲜卑人无奈，只得收起弓箭，挺起长矛，拔出战刀，冲向沉默冷酷的甲骑。
双方接触，一场一边倒的杀戮拉开序幕。

第2373章 两条路
甲骑跑得不快，但是极稳。他们双脚踩在马镫上，两腿夹紧，身体微微前倾，将一丈五尺长的精钢长矛夹在肋下，直直地冲着鲜卑人杀过去。
鲜卑人也用长矛，但是他们手中的长矛不够长，也不够锋利，除非刺个正着，无法刺破甲骑的精甲，不是被滑开了就是刺空，更多的时候还没碰到甲骑，先被吴骑手中的精钢长矛刺中。
纯粹的皮甲也好，镶嵌了铁片的札甲也罢，在精钢长矛面前都不堪一击，非死即伤。
拓跋弘与陈到迎面相遇，他狂吼着举起战刀，命令亲卫骑上前拦截，同时拨马避让，避陈到锋锐，却为时太晚。陈到稳坐马鞍之上，双手舞动长矛，白毦抖出一朵朵白花，面前无一合之敌，冲上去的几个鲜卑先后被挑落马下，全无还手之力。
看着陈到娴熟的矛法，拓跋弘知道大势已去，硬着头皮，策马狂奔，挥刀猛劈，企图以死相搏，夺路而逃。陈到一眼看破了他的底细，根本不理，抬手就刺，长矛后发先至，正中拓跋弘的小腹。拓跋弘虽然极力扭身避让，还是被锋利的长矛挑开了腹甲，肋部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横流。
拔跋弘的战刀砍中了陈到的肩甲，一声脆响，溅起一溜火星，却未能伤及陈到。
两人错马而过。
拓跋弘痛不可当，不敢再战，沈友的大旗就在两百步外，但他身边还有不少甲骑，绝不是自己能够抵挡的。他强忍疼痛，命人吹响号角，发出撤退的命令。鲜卑骑士虽然首战受挫，却败而不乱，听到号角声，在奔驰中重整队形，向拓跋弘靠扰，准备撤离战场。
听到鲜卑人要撤的号角声，沈友冷笑。想跑？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随即吹号，命公孙度出击。鲜卑人要撤离战场，必然从公孙度的阵前经过，等于将侧面暴露在公孙度面前，无疑是最佳的出击机会。
看到鲜卑人的战旗向自己这边移动，公孙度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接到中军的命令，立刻命公孙康出击。公孙康踢马出阵，举起手中的长矛，向前斜指。
两千辽东骑士开始加速，同时拉开了手中的弓，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
撤退的鲜卑人避无可避，只得举起手中的骑盾，尽可能护住要害。也有骑士举起弓，对辽东骑士对射，可是大多数人只想着逃命，顾不上反击，箭阵稀疏，杀伤力有限。
两三轮箭射罢，辽东骑士收起了弓箭，握紧长矛，冲入鲜卑人的阵中。鲜卑人是逃跑，侧面对着辽东骑士，吃了大亏。高速奔跑中的战马被撞中，失去了平衡，不是当场被撞倒，就是控制不住步伐，撞上了同伴，带倒了更多的人，一时间阵势大乱，无数骑士落马，随即被同伴的马蹄踩中。
骑士惨叫声，战马悲鸣声，响成一片。
拓跋弘伏在马背上，策马狂奔。从下令撤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如此境遇，无法避免，他能做的就是加快速度撤离战场，尽可能的保存一点实力，以免全军覆没。草原上的生活很残酷，多保留一些实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否则迟早会被人吞并。
公孙康的出击非常及时，鲜卑人的队伍被辽东骑士强行切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骑士被截住，面前是乱作一团的阵地，一侧是湖水，一侧是杀气腾腾的辽东骑士，身后是武装到牙齿的甲骑，他们无路可逃，只能做困兽之斗。
辽东骑士策马从他们面前驰过，倾泄出一阵阵的箭雨。
“嗖嗖”的破风声中，一个接一个鲜卑骑士被射中。
见拓跋弘的战旗突出重围，公孙度立刻下达了追击的命令，率部尾随拓跋弘，一路掩杀。
拓跋弘欲哭无泪，心和肋部的伤口一样痛，一样流血。骑兵被尾随追杀是什么后果，他再清楚不过，但他无计可施，吴骑太凶残，正面迎战是个错误，他现在除了逃跑没有其他的选择。
比起自己的惨败，他更担心拓跋锋的命运。沈友从白山方向而来，说明乌桓人很可能已经投降了汉人，这是一个陷阱，那拓跋锋去袭击白鹿部落会不会也是一个陷阱？他被沈友偷袭还是在塞外，打不过还可以逃，拓跋锋深入塞内，一旦中伏，想逃都没地方逃，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如果真是这样，部落就危险了，很可能因此亡族。
拓跋弘一触即溃，沈友也没闲着，留下公孙康进行最后的清场，主力继续西进。
十余里外，他们又遇到了另外一个部落，如法炮制，甲骑正面冲击，轻骑兵包抄掩杀，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再次击溃了对手。这次的对手比拓跋弘更识趣，一看吴军来势凶猛，根本不战，掉头就跑。
沈友也不着急，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
仅仅半天时间，沈友向前推进了近百里，击溃了所有遇到的鲜卑部落。真正的硬茬没几个，就算是硬茬，在甲骑面前也没什么还手之力，迅速被碾碎，然后开始溃逃。
楼麓一直跟着沈友，亲眼看到吴军骑士势不可挡的击溃一个又一个的对手，兴奋和震惊混杂在一起，心情复杂。他读的书多，对草原上的历史略知大概，以目前的形势而论，有生之年，他大概看不到草原上出现冒顿、檀石槐那样的英雄，就算有，也会被汉人毫不留情的击杀。
就像蹋顿一样。
楼麓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率部狂追鲜卑人。正面作战，他不如吴骑，这种长距离追击，他比吴骑有优势。黑翎卫都是草原上的勇士，熟悉地形，适应草原上的气候，能忍饥挨饿，可以追得更远。吴骑虽然装备优良，准备也很充分，毕竟不如他们更了解这片草原。
出发之前，楼麓派人回白山，给难楼送了一个消息：千万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尽快向吴王称臣。
……
正面的战斗仅仅持续了大半天，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掩杀、追击，由公孙度、阎柔等人率部执行，沈友率部返回马城，静待捷报。
第二天中午，难楼亲自赶到马城，拜见沈友，献上提脱的首级和丰厚的礼物。
沈友接见了难楼，但不怎么热情，脸上连笑容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难楼等人。难楼被他看得遍体生寒，不敢轻动。难楼如此，其他人更是胆战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沈友不紧不慢地问道：“大人贵庚几何？”
难楼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回答。“老朽六十有七。”
沈友“哦”了一声，点点头。“不容易。”然后又不说话了。难楼刚放下的心又忐忑起来。不容易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是想杀我吧？
沈友稍坐了一会儿，就起身离席，留下庞统招待难楼等人。庞统与沈友不同，他很随和，与难楼等人谈笑风生，有问必答。难楼渐渐放松下来，问些中原的形势。庞统便将这十多年来的形势变化大致说了一遍，又简单介绍了沈友的情况。
难楼人老成精，慢慢听出了庞统的意思，明白了沈友为什么没有好脸色。沈友是江东人，是吴王嫡系，他到了幽州，与太史慈分掌东西部，不能被太史慈比下去，结果他迟迟不肯称臣，沈友自然不悦。
难楼意识到了危险。如果沈友不承认他是主动称臣，而是被迫投降，结果将完全两样，上谷、代郡乌桓的独立性很可能会被剥夺。楼麓年轻，掌控能力不足，根本不是汉人的对手。如果他没有独立性，与阎柔一样成为沈友的部下，能活几年，谁都说不清。
当务之急，要力所难及的弥补之前的过失，不管这个过失是谁造成的。
难楼拐弯抹角的问起了对上谷、代郡的后续安排。庞统心知肚明，趁势解释了吴国的边防政策。首先一点，边塞以内，不可能再容忍不受朝廷控制的属国存在，乌桓人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归化，成为编户；一是出塞。这两个选择各有利弊，归化成为编户，就要缴纳各种赋税徭役，但也是可以享受朝廷的抚恤，比如受灾的时候可以得到赈济等等。出塞可以保持既有的生活习惯，不受朝廷控制，但弊端也很明显，他们与朝廷之间就是敌对的关系，随时可能发生冲突。
听完庞统的介绍，难楼花白的眉毛紧紧的蹙在一起。乌桓人与匈奴人、鲜卑人不同，他们与汉人走得太近，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独立过，也无法彻底分割。绝大多数乌桓人都习惯了塞内的生活，出塞之后能不能生存下去，谁也说不清。但归化也不是他们希望的，尤其是他这样的部落大人。不归化，他们就是部落之王，部落里的事都由他们说了算，一旦归化，他们很可能失去对部落的控制权。万一哪天汉人的朝廷要将他们调离驻牧地，他们怎么办？没有了部落，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难楼一时难以决断，婉转的对庞统说，这件事关系重大，我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比如鹿破风。
庞统笑着同意了。

第2374章 欲速则不达
“老蛮子还不死心。”沈友握着酒杯，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庞统笑笑。“舍得，舍得，说起来简单，可是真正能舍得的人又有几个？都督，这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
沈友知道庞统说什么。对待这些蛮夷既不能太客气，又不能逼得太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辽东，如果不是公孙度操之过急，杀戮太狠，逼反了扶余人，这个机会也不会落到他手中。如果他逼急了难楼，乌桓人降而复叛，他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不仅会让太史慈看笑话，还会累及江东系，进而扰乱吴王的部署。
他不能步朱桓后尘，也不能被陆逊比下去。
“士元，你有什么妙计？”
庞统沉吟片刻。“都督，你对贾谊其人如何看？”
“贾谊？”沈友沉吟着，若有所思，斟字酌句地说道：“是个人才，只是历练不够，有些书生气。若是稳妥一些，怕是不会有董仲舒发挥的余地。”
“不仅是董仲舒，还有主父偃。主父偃所献的推恩令不就来自于贾谊的众建诸侯？”
沈友目光微闪，嘴角轻挑。“推恩令，这倒是个办法。士元，你这个建议很有意思呢。这些蛮夷见义利忘，内斗不己，若能将他们分成更小的部落，用不了几代人，就成一片散沙了。”
“是啊，这件事急不得，要用几代人的心思来解决。草原上的问题是个顽疾，既不能没有武力，又不能纯粹依赖武力。孝武皇帝以卫霍为将，屡次征伐，虽重创匈奴，却也让天下户口减半，可谓是两败俱伤。尤其是后来以李广利为将，实在是大错特错。若是能缓缓图之，不任人唯亲，李陵不降，或许又是另外一番局面。在这一点上，我最佩服大王，虽然年轻，却极稳健，比之孝武皇帝的晚年荒政，有天壤之别。”
沈友大笑，伸手指指庞统。“你这个庞士元，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要扯上大王？”他想了想，又道：“你说是对，这件事急不来，等一等也许更好。治大国如烹小鲜，要讲究火候，火候不到，总是差那么一点味道。”
“都督所言极是。”
沈友坐直了身体，放下酒杯，双手扶案，手指轻叩。“士元，俗话说得好，文武之道，一经一弛，要对付这些蛮夷，我们也要有两手准备，你来文的，我来武的，如何？”
庞统笑道：“这可是个好差使，我又能捞一笔，过个肥年了。”
“哈哈哈……”沈友放声大笑。两人说笑了一阵，沈友又道：“士元啊，你说……太史子义滞留扶余不归，会不会是故意避着我？按理说，打了这么久，早该凯旋了。”
庞统附和道：“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不如这样，我和孟建联络，就胡市的事协调一下，相关的货物定个统一价，免得让胡人占了便宜？”
“你说得对，我与太史子义纵有争斗，那也是君子之争，不能让胡人占了便宜去。士元，你挑一些礼物，向太史子义表示一下我的心意。”
“喏。”
……
狋氏东，桑乾河谷。
号角声此起彼伏，鲜卑人一次又一次的发起冲锋，企图突破乌桓人的阵地。
拓跋垂一手挽缰，一手举刀，厉声长啸。“杀鹿破风者，赏千落！退后者，斩！”
鲜卑骑士兴奋莫名。白鹿部落不过三千余落，杀了鹿破风就能得到千落，这个重赏足以让人疯狂。他们再次鼓起勇气，策马冲锋。
“嗬！嗬！”战马长嘶，蹄声如雷，鲜卑骑士发出怪叫声，沿着河谷飞奔，有的骑士策马冲进了河水中，马蹄踢起浑浊的河水，卷起一道道浪花，奔腾而去。
“稳住！”鹿破风手提战刀，大声呼喝。“刀盾手，长矛手，稳住阵地，弓箭手射击，骑兵准备反冲锋。不要慌，马将军的援军已经到了，正在包抄，我们再支撑一阵，就能砍下拓跋锋的狗头。”
“喏！”将士们大声应喏，有乌桓话，有汉话。白鹿部落久居塞内，招揽了不少汉人，汉胡相处得不错，多次并肩作战，打退其他部落的进攻。汉人为步卒，结阵防守，乌桓人为骑兵，伺机反击，已经有一定的默契。
面对奔驰而来的鲜卑人，汉人步卒蹲在地上，握紧手中的长矛，后面的乌桓人用脚踩住矛尾，同时拉弓射箭，射出一阵阵的箭雨。鲜卑人用盾牌护住要害，不顾一切的策马撞击。战马的身体被长矛洞穿，长矛也被战马的冲击力逼成弓形，清脆的断裂声连绵不绝，不少步卒被撞倒，有的人直接被撞飞。失去战马的鲜卑骑士跳下马，步行攻击，与汉军步卒缠斗在一起，拼死不退。
在鲜卑人不惜代价的猛冲下，步卒阵地摇摇欲坠，出现了破绽。
更多的鲜卑骑士奔腾而来，持续攻击。
鹿破风心急如焚。他一边指挥亲卫营补防、堵截，一边不断地向后看。按照他和沈友的约定，马超应该早就到了。他率领部落中的勇士作为诱饵，且战且退，已经战斗了两天两夜，与拓跋锋交手数十阵，伤亡惨重。如果马超再不到，他就真的支持不住了。
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多亏部落中的汉人。这些汉人不仅通晓步战，还对吴王有着强烈的信心。他们从中山商人口中听说了不少吴王的故事，对那位被人称为小霸王的吴王佩服之至，听说吴军将来增援，他们士气如虹，多次打退鲜卑人的进攻，否则白鹿部落早就崩溃了。
可是现在，鹿破风坚持不下去了。战士伤亡已经超过三分之一，如果援军再不来，一旦被鲜卑人突破，他将陷入被鲜卑人屠杀的局面。
“吹号，求援！”鹿破风咬咬牙，下达了求援的命令，同时率领亲卫营扑向冲入阵中的几名乌桓骑士。他原本不想向马超求援，可是形势迫人，他不得不低头。
听到乌桓人吹响求援号，拓跋垂心急如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原本是来偷袭白鹿部落，结果变成了强攻，而且白鹿部落的战斗格外的顽强，让他们速胜的机会一次次的落空，如今已经骑虎难下。如果鹿破风还有援兵未用，这一战取胜的机会就渺茫了。
拓跋垂屏住呼吸，凝神细听，仔细分辨战场上的号角声，睁大眼睛，极力看向鹿破风的身后。如果有大队人马行动，肯定会有征兆，比如山间的鸟雀乱飞，比如骑兵快速行动时踢起了烟尘，这些都可以帮助他做出判断。
什么都没有，没有乱飞的鸟雀，也没有冲天的烟尘，甚至连回应的号角声都没有。
拓跋垂看向阵中挥舞战刀，舍命搏杀的鹿破风，气极反笑。好你个鹿破风，居然玩诈，不仅想骗我，连自己人都骗。你的援兵在哪儿？难楼那老东西敢率部深入汉境吗？至于提脱，他恨不得你早点死呢。
“攻击！”拓跋垂心花怒放，再次下令。他一定要砍下鹿破风的首头。
号角声再起，拓跋垂率领亲卫开始冲锋，准备给鹿破风最后一击。
看到拓跋垂的战旗快速逼近，鹿破风来不及多想，厉声呼喝，重整战阵，准备迎接拓跋垂的攻击。他很清楚，生死就在眼前，如果援军还不到，他就死定了。
这些汉人，究竟不可信啊。鹿破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扔掉已经缺了口的战刀，捡起一柄长矛，抢到阵前，直面越来越近的拓跋垂。几个亲卫冲了上来，有的护住鹿破风的两翼，有的举起鹿破风的战旗。看到鹿破风身先士卒，汉胡战士士气大振，再次结阵。
鲜卑人同样很兴奋，怪叫着冲了上来。
鹿破风举起掌中的长矛，转了两个圈。准备已久的骑士收到命令，开始加速。他们在山坡上列阵，借着坡度加速，迅速发起冲锋，向鲜卑人的侧面发起进攻，为鹿破风减轻压力。
拓跋垂早有准备，命令一队骑士上前迎战，自己依旧冲向鹿破风。
双方骑士各自射出一阵箭雨后，举起长矛、战刀，搅杀在一起。战马相撞，刀矛相交，鲜卑人、乌桓人像生死仇敌一样舍命厮杀。惨叫声起，鲜血飞溅，一个又一个战士受伤落马，随即被纷飞的马蹄踩中。
鹿破风迎上了拓跋垂，他闪身避开了战马的冲撞，挺矛猛刺拓跋垂的胸口。拓跋垂用盾牌挡开他的长矛，挥起战刀猛劈。鹿破风弃矛，左手抓住拓跋垂的右腕，右手揪住了拓跋垂的腰带，硬生生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自己也被战马的冲力带倒在地。两人滚在一起，互相撕打。
双方主将缠在一起，鲜卑人不敢靠得太近，生怕马蹄踩伤了拓跋垂，只能避开一些，冲击乌桓人的阵地。拓跋垂的亲卫策马绕圈，竭力将鹿破风的亲卫撞开，有几个人跳下马，打算过去帮拓跋垂，却被鹿破风的亲卫拦住去路。草原上的人都知道，鹿破风武艺高强，单打独斗，拓跋垂没有优势。如果鹿破风能凭个人武艺杀掉拓跋垂，或许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双方数十人互不相让，杀在一起。

第2375章 马超出击
在鹿破风北侧不远的山坡上，马超手提长矛，挽缰而立，梁习也穿着盔甲，勒住坐骑，静静地站在马超身边。一万多骑士以千人为单位，分散在山坡后，骑士下马，战马低着头，啃食地上的草。
他们已经在此等候了很久，也听到了鹿破风求援的号角声，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这是梁习的建议。他很欣赏鹿破风，也正因为如此，他认为鹿破风很难驯服，至少无法像楼麓一样服膺中原的衣冠文明。留着鹿破风会对楼麓产生不好的影响，不如趁此机会，借鲜卑人的刀杀死他。
难楼老了，他希望他的儿子楼麓继位，最有威胁的就是提脱和鹿破风两人。提脱勾结鲜卑人，必死无疑。鹿破风如果再死了，就没有人能和楼麓竞争，既能满足难楼的愿望，也符合大吴的利益。
马超觉得惋惜，他很喜欢鹿破风这个人，但他也清楚梁习说得对，鹿破风不可能轻易低头，借刀杀人是最简捷的处理办法。可是他隐隐又觉得这不是吴王的做事风格。梁习很聪明，但他没有吴王的气度，如果吴王在此，也许不会用这样的手段。
听说梁习外放是因为卷入汝颍人的利益之争，看来传言不虚。
马超虽然不太同意梁习的意见，但他什么也没说。既然申请了参军，他就要尊重参军的意见。鹿破风与他非亲非故，他大可不必因为鹿破风而与梁习发生冲突。他的任务是全歼拓跋锋部，鹿破风的死活与他无关。
看着鹿破风的战旗与拓跋垂的战旗搅在一起，双方将士在河谷中反复争夺，鲜血染红了河水，号角声一阵接着一阵，一阵弱似一阵，梁习点了点头。
“将军，可以出击了。”
“好。”马超点点头。“我率部冲击，参军留守此处，注意安全。”
梁习淡淡地嗯了一声，对马超的示好不作回应。马超也没说什么，举起手中的长矛摇了摇，发出出击的命令。旗手摇动战旗，号角兵吹响号角，奉命出击的三个千人队翻身上马，跟着马超杀向拓跋锋的阵地。
拓跋锋听到了号角声，惊讶的转过头。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如此之近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伏兵？他派斥候打探过附近的地形，方圆十里之内都不应该有问题。
这是怎么回事？
拓跋锋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他看到了马超的战旗。这面战旗似曾相识，上面有一匹白马，似乎是当年公孙瓒的战旗，可是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公孙瓒死了好几年了，这面白马战旗被他的儿子公孙续继承了。公孙续在太史慈的麾下，难道太史慈来了？听说阎柔和太史慈交情很好，或许难楼请阎柔出面，请来了太史慈也有可能。
想到这里，拓跋锋便有些心慌。太史慈在草原上的赫赫威名绝非沈友可比，他是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走到今天的，他的脚下踩着东部鲜卑十几位部落大人的尸骨。
这是一个陷阱！拓跋锋立刻做出了判断，下令吹号迎战，同时调整阵型，准备撤离。不管太史慈有没有亲至，他都不能恋战，否则整个部落都有可能葬送在这里。
但拓跋锋的调整空间有限，他的前面是缠在一起的鹿破风和拓跋垂，右侧是桑乾水，对手从他左侧的山坡上杀来，向西狂奔，分明是要切断他的后路。仓促之间，他来不及加速，更来不及撤离，只有硬着头皮迎战，为主力争取调整阵型的时间和空间。
号角声响起，鲜卑人有些乱，但他们还是立刻做出了反应，一千精骑脱离主阵，向马超迎了过去。
马超面沉如水，拉开了硬弓，连续射击。
一枝又一枝羽箭离弦而去，飞跃一百余步，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士射倒，露出他们身后的鲜卑小帅。马超哼了一声，再次扣上一枝破甲箭，稍稍一瞄，便松开了弓弦，然后抛下弓，挺起一丈八尺长的精钢长矛，策马飞奔。
鲜卑小帅看到眼前一空，几个亲卫接连落马，知道不好，对方阵中有神箭手，连忙举起骑盾，护住面门和胸腹。他的反应很快，盾牌刚刚举起来，马超的箭就到了，“笃”的一声闷响，射穿了他的皮盾，木屑飞散。
小帅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等他睁开眼睛，马超已经到了他的面前，长矛破风而至，正中小帅手中的皮盾，“噗”的一声轻响，皮盾被洞穿，小帅的胸甲也被刺穿，连人带盾被马超挑了起来，飞出几步远，撞倒一个鲜卑骑士，一起滚落在地。
在落地之前，他看到马超长矛飞舞，连杀两人，包括他的掌旗兵。
掌旗兵落马，战旗倾倒，马超杀入阵中，长矛舞成了圈，将一柄柄刺来的长矛、劈来的战刀磕开，又毫不犹豫的刺入一个个身体。他的招法简捷利落，不管对方如何躲避，如何反击，出手必中，非死即伤，没人能挡住他的一合。
三千吴骑以马超为锋，与鲜卑人交错而过，留下了一地的鲜血和尸体。在身披精甲、手持精钢长矛的吴骑面前，这些鲜卑骑士伤亡惨重，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而吴骑的损失却屈指可数。
拓跋锋看得目瞪口呆。可是更让他紧张的还在后面，马超杀透了鲜卑人的阻击之后，直接向拓跋锋本人冲了过来。与此同时，后阵传来报警的号角声，一声急似一声。
拓跋锋的视线被马超的阵型挡住，只知道后阵有麻烦，却看不清后阵的情况。后阵是牛羊粮草所在，如果有失，就算没有敌人追击，他的损失也将非常惊人。拓跋锋不敢怠慢，顾不上撤退，立刻组织反击。
在他发布命令的时候，马超策马杀到，如法炮制，百步外用箭射，逼到跟前再挺矛冲杀。
拓跋锋的亲卫营厚实得多，亲卫的装备也要好得多，马超没能像刚才那样轻易杀到拓跋锋的面前，击杀数人后，从拓跋锋面前十几步的地方飞驰而过，像一口快刀，削下了拓跋锋的一大块肉。
拓跋锋与马超四目相对，他从马超眼中看到了决绝的杀意，那是一种猛兽盯着猎物的感觉。虽然只是一眼，却让拓跋锋遍体生凉，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直涌后脑。
一个个骑士飞驰而过，闪着寒光的长矛挑落了一个又一个鲜卑骑士。鲜卑人既擅骑射，也能持矛冲击，战斗力不弱，可是面对这些吴军骑士，他们却被压着打。他们手中的长矛和战刀不论是长度还是锋利程度，都不如吴骑手中的精钢长矛。除了极少数武艺高强的骑士能够避开吴骑的攻击，刺中吴骑的身体，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即使是侥幸命中，也很难对吴骑造成致命的伤害。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面倒的屠杀。拓跋锋虽然有近万骑，却被马超压制在桑乾水边，无法展开，更无法加速。拓跋锋连续下次冲锋，冲出去的骑士就像遇到了高速旋转的磨盘，被毫不留情的碾碎。
马超冲杀出千余步后，拨转马头，向梁习所在的山头奔去。他一边奔驰，一边发出命令，又有三千骑从山坡上奔驰而下，跟在他身后，之前的三千骑则放慢速度，在山坡前重新列阵。
“将军，换马！”一名亲卫牵着一匹空鞍的西凉战马奔了过来，大声叫道。
马超纵身跃起，跳上战马，用长矛拍了拍之前坐骑的马鞍。“去！”战马转身，脱离了队伍，向山坡奔去，自有人迎上，牵回阵地，喂水喂料，准备再战。
第一批出击的三千骑士刚刚过去，马超又带着三千生力军杀来，拓跋锋心急如焚，一次又一次的发起反击，却无济于事。马超牢牢的掌控着主动权，六千将士分成两组，轮流出击，周而复始，像沉重的磨盘，又像飞旋的环刀，不断碾压、切割着鲜卑人的阵伍，不给拓跋锋任何喘息的机会。
连续三个环击后，拓跋锋绝望了。他知道自己遇上了真正的骑战高手，这个银甲白袍的汉人将军不管是不是太史慈，总之都不是他能匹敌的，如果再不当机立断，他会被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无路可走，只能向前，踏过鹿破风的阵地。
鹿破风的阵地上还在厮杀，但号角声已黯，想来已经分出了胜负，只是不知道谁胜谁负。拓跋锋也顾不上太多，下令向东突围。
号角声一响，已经被吴骑杀得心惊胆战的鲜卑骑士立刻加速，向白鹿部落的阵地冲了过去。
听到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鹿破风手提战刀，一动不动，拓跋垂倒在他的脚下，脖子被割开，鲜血汩汩而流。泪水和着汗水，冲开了鹿破风脸上的鲜血。他明白了，马超不仅要杀拓跋锋，也要杀他，汉人要收回这片土地，不降者只能死。
夺路而逃的鲜卑人冲了过来，将挡在面前的所有人撞倒、杀死，不管他们是鲜卑人还是乌桓人、汉人。一匹战马撞飞了鹿破风，撞倒了白鹿战旗，随即又有无数马蹄踩了过来，转眼间将鹿破风踩成肉泥。
梁习在山坡上看得分明，下令追击。

第2376章 不急陆逊
塞内不比塞外草原，四面都可以逃，拓跋锋突破了白鹿部落的阵地，沿着桑乾河谷向前奔逃，也不过是多喘几口气。马超率部猛追，最终还是砍下了拓跋锋的首级，大获全胜。
等他返回战场，梁习已经清理战场完毕，除了跪满一地的俘虏，大批牛羊、粮草，还有鹿破风的遗体和受到重创的白鹿部落。
鹿破风斩杀了拓跋垂，原本还可以维持阵地，但拓跋锋被马超驱赶着夺路而逃，强行突破了白鹿部落的阵地，白鹿部落的精锐战士几乎伤亡殆尽，鹿破风和他的亲卫全部阵亡。这些人也不傻，看出了马超、梁习的心思，默默的收敛阵亡将士的尸体，没人主动与马超等人搭话，连汉人也不例外。
马超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很快，沈友派人送来消息，要求马超取胜后率领一部分人马出塞追击，扩大战果，务必打疼打怕鲜卑人，让他们短期内不敢靠近边塞。
马超领命，将后续事务交给梁习，率领一千之前就挑选好的精锐，一人三马，带够箭矢、粮食，火速出塞，追击鲜卑人的残部。
两天后，梁习带着俘虏和战利品返回桑乾城，并亲自赶到马城，向沈友、庞统汇报战事经过。得知鹿破风战死，沈友和庞统却松了一口气，随即转告难楼，请他节哀顺变。
难楼心情很复杂，却无可奈何，只得面对现实。
接下来的几天捷报频传，先是公孙度、阎柔等人追击鲜卑人的溃兵得手，各斩杀数千人不等，俘虏的妇孺老弱近十万口，牛羊几十万头，中部鲜卑的主力几乎被全部摧毁。然后又陆续收到消息，负责长途追击的精锐收获满满，斩杀了各部大帅十余人，小帅数十人，有名的部落头领有大半被杀。
这其中，楼麓的战果最为丰厚。他熟悉地形，黑翎卫又吃苦耐劳，一人三马，连续奔出一千余里，然后以逸待劳，等着那些溃逃的鲜卑人。鲜卑人连续奔跑了五六百里，好容易逃出吴军的追击，以为能松口气了，放松了警惕，结果被楼麓偷袭得手，先后杀死大帅三人，小帅十七人。
其中就包括檀石槐的孙子步度根。
经此一役，中部鲜卑元气大伤，没有七八年时间很难恢复。
沈友收到重要的消息都会让庞统通报难楼，尤其是与楼麓有关的。难楼没有亲历战场，见吴军的战果如此丰厚，震撼不已。如果不是楼麓不断有消息传来，证实沈友所言不虚，他几乎要怀疑沈友虚张声势，夸大其辞。
他意识到楼麓说得对，与吴军为敌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称臣不可避免，与其晚，不如早。鹿破风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就是太有能力，不愿意低头，结果被汉人借刀杀人，死在了战场上。如果他再不识相，惹恼了沈友，难保沈友不会撕破脸皮，连借刀都免了，亲自动手。
难楼与其他小部落的大人商量之后，决定称臣，尽量争取一个有利的条件。
沈友松了一口气，一边命庞统与难楼等人谈判，了解双方的需求，一边写成军报，向吴王汇报，请求指示。涉及到乌桓人归化，有辽东的先鉴在前，他不敢自作主张。
……
九月初，孙策接到了沈友的捷报，心情大好。
重创了鲜卑人的主力，塞外的威胁暂时解决，又逼降了乌桓人，沈友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准备并州的战事，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更让他满意的是沈友、马超成熟了，能够独当一面。
新生代成长起来，吴国的栋梁越来越多，根基也越发稳固了。
孙策将沈友的军报转发张纮、虞翻等人，命他们合议乌桓人归化的事。辽东的事处理得欠妥当，这次要考虑周全一些，不能再出类似的事。辽东乱也就罢了，不会波及中原腹地，上谷、代郡乱却可能影响并州的战事，甚至可能扰动冀州。
张纮等人深以为然，召集幕僚详加讨论，仔细斟酌，争取能拿出一个稳健的方案来。
孙策随即传书全柔、徐琨、朱桓、吕蒙四人，命他们做好进攻并州的准备。鉴于钱粮不足，这次进攻并不要求太大的战果，以锻炼部队为主要目的，让中原和江东的士卒适应北方的气候和地理环境，从中发现问题，寻找解决方法。只有孙尚香、陆逊例外，他们要想办法尽快拿下邘城，彻底肃清河内残敌。
紧接着，孙策传书鲁肃。幽州的事基本搞定，可以和马腾、韩遂接洽了。合适的时候，他将亲赴关中，与西凉诸贤会面。
……
孙尚香站在沙盘前，一手托腮，一手环抱胸前，稚嫩的小脸上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徐节、王异围在一旁，各自沉思。
帐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大声说话，孙尚香眉头微皱，扭头看了一眼。“谁在帐外？”
徐节听听，忽然眼睛发亮。“好像是大王。”
孙尚香也听出了孙策的声音，转身出帐，站在帐前一看，可不正是孙策。她尖叫一声，飞奔过去，一跃而起，抱着孙策的脖子，荡起了秋千。
“大兄，你怎么来了，帮我打邘城吗？”
孙策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快放手，你现在可是左都护，也不怕人笑话。”孙尚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手，偷偷吐了吐舌头。徐节、王异赶了过来，躬身行礼。孙策微微颌首致意。
“怎么，打邘城有困难，还要我帮忙？”
“地形太险，不好打呢。”孙尚香引着孙策入帐，在沙盘前站定，指着沙盘上的小城说道：“莫大匠快要疯了，靠得近了，城上的抛石机杀伤力太大，想建更结实的望楼暂时不太可能，还得另外想办法。王兄，你有没有好办法？要不，调黄大匠来试试？”
“黄大匠也没办法。”孙策笑笑。“任何技术都会有局限，不能指望大匠们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你们还是要多动脑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
“其他的办法，我们也试了不少，可是司马懿都有防备。要说办法，现在只剩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挖地道，从高台下面攻进去。王参军说，河东、冯翊的百姓喜欢在土坡上挖洞当作房子。如果我们也在邘城下面挖洞，或许可以从地道攻进去，或者干脆把高台挖塌了。”
孙策觉得有点意思，只是工程量比较大，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伯言呢？”
“在巡营。我派人去找他。”
“不用了，你陪我去阵前看看。我还真没见过司马懿呢，很想亲眼看看他那狼顾之相是什么样。”
“那你可不一定见得着。”孙尚香笑道：“要不等我生擒了他，将他的脖子扭给你看。”
孙策大笑，与孙尚香一起出了中军，来到阵前。陆逊正在阵前的将台上远眺，见孙策过来，连忙迎接。孙策上了将台，打量着三百步外的邘城，思索了片刻。
“伯言，可有破敌之策？”
“暂时还没有。”
孙策转头看看陆逊。“沈友又立功了，你不急？”
陆逊平静地笑笑。“急也无益，不如不急。”他顿了顿，又道：“沈督未至而立，我方弱冠，花甲致仕，还有三四十年，有的是时间争胜负，不必急在一时。”
孙策拍拍陆逊的肩膀。“仅论心性，你倒是比沈友略胜一筹，甚好。有你这根定海神针，我就放心了，邘城的战事按你的计划来。”
“谢大王。”
孙策抬起头，看向远处。邘城城头上人影绰绰，像是多了一些人，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他看了一会，又道：“伯言，你觉司马懿此人如何？”
陆逊略作思索，不紧不慢地说道：“多智而伪，能忍善变，是人才，但难以驾驭。”
“何以见得？”
“大王，是不是有人进言，希望大王能劝降司马懿？”
孙策没吭声。的确有人向他进言，说司马懿是个人才，杀之可惜，邘城又险固，强攻必有伤亡，不如劝降，既能得人，又能得城。就算不用司马懿，让他赋闲便是了，没有必要为了他一个人白白牺牲许多将士。他虽然不以为然，却不能不有所表示，今天来邘城视察，就是做个样子，顺便看看陆逊的意思。
如果陆逊也有这样的想法，那他就要考虑换将了。到了这一步，司马懿非死不可。
陆逊笑了。“如果是这样，那破城的机会就来了。”
“哦？”
“无援不守，司马懿是聪明人，岂能不知邘城再险固，终究有断粮的时候。他之所以迟迟不降，不过是想以城中将士为质，逼人出面求情罢了。臣如果猜得不错，那些向大王进言的人背后，一定有亲朋故旧在城里。大王若是答应，他就可以化险为夷。大王若是不答应，则失河内人心，难免残暴之名。司马懿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孙策嘴角微挑。“奈何？”
“逆水行舟，不如顺水推舟，让那些人到城下来劝降。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愿意出城的可以免死，不愿出城的就怨不得我们了。”

第2377章 佳偶
孙策放心了。用陆逊来对付司马懿是正确的，比耐心，这个时代比司马懿有耐心的人不多，偏偏陆逊就是那一个。司马懿耗死诸葛亮之前很多年，陆逊就耗死了刘备。
历史可以变，人的性格却不太容易变。遇上陆逊，司马懿算是遇到了克星。
孙策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头，微微一笑，心中抑制不住地得意。你自以为奇货可居，想待价而沽，未免太看得起自己。这一次，一定让你血本无归。
远处，司马懿站在城头上，望着将台上的身影，面沉如水，看不出太多的表情。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对面的人，甚至连战旗都很难分辨，只是从队伍的规模上猜测，来的很可能是孙策。除了他之外，不太可能有这么多侍从骑士出现在孙尚香的大营里。
虽然不知道孙策将如何攻打邘城，可是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恐怕是看不到新年了。邘城虽有地势，看似无法强攻，可是孙策做了太多看似不可能的事，别人攻不下邘城，不代表他也不能。既然孙策出现在这里，这场对峙就离分出胜负不远了。
投降是不可能的，孙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也不想自取其辱。他只希望在战死之前，能赢上一两个回合，就像袁绍在官渡之战的最后阶段，凭着张郃的奋力一击，赢回一点尊严。
……
视察完邘城的战况，孙策对河内进行第一次全面巡视。
河内是黄河中游之末，下游之始，主要有两种地形，一是北侧的山地，一是南侧的冲积平原，绝大部分人口都居住在平原地带，几条河流如沁水、沇水、清水沿岸更是繁华之地。只是和河东类似，河内也受到朝廷的一贯压制，河内的大族很多，但仕途之路却不顺利，位至公卿的人屈指可数。
正因为如此，河内人对仕途的渴望更加迫切。得知孙策入境巡视，朱桓、毛玠顿时门庭若市，无数人想跟着他们一起拜见孙策，又有无数人绞尽脑汁，精心准备，只想给孙策留下一个好印象。
朱桓拜见孙策时，身边跟着一大群人。初见时，自然不能所有人都拥到面前，朱桓带着一个中年掾吏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
中年掾吏很面生。孙策有一个本事：记忆力极好，尤其擅长记人，见过面的人，他大多都会有印象。他对这个中年掾吏一点印象也没有，应该是没见过，却又随着朱桓来见，自然与众不同。
孙策猜到了他是谁，心里却有些无奈。比起陆逊，朱桓的政治意识要差一大截，一方面和家世有关，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方面也和他本人的性格有关，他不太在意这些。
“休穆，最近如何？”
朱桓笑眯眯地拱手施礼。“多谢大王关怀，臣最近甚好，尤其是从邘城回来之后。”
“哦？”
“左都护和伯言的攻城安排周到，臣投以木瓜，得之琼瑶，受益匪浅。”
孙策笑了两声，伸手指指朱桓。“休穆，这可不太像你啊。”
朱桓笑道：“大王是说臣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进步还是退步，要看你是不是言之有物。若是真能从邘城受益，那就是进步。若只是学会了巧言佞色，那就是退步。休穆，多一些柔道，少一些棱角，固然不是坏事，可若是因此失了本真，将心思用在巧饰上，则难免得不偿失。”
“大王所言甚是，臣正打算向大王进计，请大王看看臣有没有进步。”
“哦？什么计？”
“破邘城之计。”
孙策兴趣大增，招招手，示意朱桓靠近一些。“说来听听。”
“喏。”朱桓向前再进半步，与孙策只有一步之遥。对君臣而言，这已经是极亲密的距离。朱桓深受鼓舞，说起了他的想法。在他解说的时候，那中年掾吏一直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朱桓的计划和陆逊的相似。邘城有地利，足以平衡吴军的优势，强攻比较难，长期围困的消耗又比较大。因此，从外部攻击比较难，当从邘城内部考虑破城之道。
邘城内的将士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中山军，其中又以冀州兵为主，城上的弓弩手大多是冀州兵；一部分是河内郡兵，这些人大多来自河内，是世家豪强的部曲，有一定的战斗力，野战不足，守城却还凑合。邘城规模小，容不下太多的人口，所以中山军也好，河内兵也罢，家属都不在城中。中山军的家属去了并州，河内兵的家属大部分还在河内，如今已经成为吴国之民。
朱桓的计划就是发布最后通谍，让人去邘城城下劝降，不管是中山军还是河内兵，只要愿降，就可以免死。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想投降也没机会。天井关失守，邘城已是孤城，大家心里都清楚邘城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有机会投降，绝大部分人都会投降。没有了足够的兵力，邘城再险也守不住。如果司马懿不准将士们出城投降，那他就会成为河内公敌，千夫所指，甚至可能激起叛变。
总而言之，这是以小搏大之计，有百利而无一害。
孙策打量着朱桓，笑笑。“司马懿当如何处置？”
朱桓转了转眼珠。“司马懿若降，自然任由大王处置。若是不降，那就是自寻死路。”他迟疑了片刻，又道：“大王，臣听说，河内名士杨俊对司马懿颇为认可，说他是个人才。”
“你觉得司马懿可用？”
朱桓抿了抿嘴，欲言又止。他知道孙策冷落司马防，也知道陆逊派人追杀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再听到孙策这句话，他知道司马懿必死无疑。孙策并不喜欢杀人，曾经宽恕了很多必死之人，比如何颙，这次如此敌视司马懿，多少有些意外。
“臣与司马懿素昧平生，不敢断言，一切唯大王裁断。”朱桓略作权衡，决定放弃。如果孙策肯放过司马懿，他当然可以给河内人一个面子。孙策不肯放过司马懿，他也没必要触霉头。
孙策不置可否，看看那中年掾吏。“这是……”
“这是臣新聘的书掾，平皋人张汪。”朱桓一边说，一边示意张汪上前拜见。张汪迈步上前，拱手施礼，一揖到底。孙策打量着张汪，嘴角轻挑。朱桓露出几分尴尬之色，讪讪地摸着鼻子。
“恕孤冒昧，张君的名讳听起来有些耳熟，却想不想在哪儿听过。”孙策也不看朱桓，笑眯眯地看着张汪。“张君，我们……以前见过吗？”
张汪再拜。“臣惭愧，虽久仰大王威名，却未曾有幸谋面，今天是第一次亲睹大王英姿。”
“这就奇怪了。”孙策故作不解，沉吟良久。朱桓了解孙策性格，知道孙策故意刁难，更加窘迫，张汪却不慌不忙，笑吟吟地说道：“臣斗胆臆测，大王知臣，怕是因为臣与司马懿的关系。”
“哦，对了，听说你的女儿与司马懿有婚约？”
张汪一声轻叹。“大王有所不知，是臣一时眼拙，误以为司马懿是俊杰，有意将小女嫁他。大王入河内，他不识时务，让臣看清了他的虚实，及时纠正前过。如今臣已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孙策笑了。这张汪还真是个人才，难怪能生出张春华那样的狠角色。只不过司马懿更狠，张春华为他生了几个儿子，又为他篡魏贡献了那么多的帮助，最后还是无法因年老色衰而失宠，说起来，张春华可比司马懿年轻十岁。她老了，司马懿也不年轻，也是狠人自有狠人磨。
朱桓能制得住张春华吗？孙策没把握，但他不能因此坏了朱桓的姻缘。朱桓今年二十六，也该成家立业了。至于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只要自己还掌握局面，想必张春华也翻不起什么浪。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孙策哈哈一笑。“张君，这一次可要睁大眼睛，好好选个佳婿。你可有中意的人？如果没有，孤可为你推荐一个。”
张汪拱手笑道：“久闻大王识人，能得大王相助，乃是我张家的荣幸。不知大王说的是哪一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孙策拍拍朱桓的肩膀。“休穆乃是我江东俊杰，骁勇善战，少年成名。你女儿嫁给他，相夫教子，将来不失诰命。”
朱桓大喜，连忙拜谢。有了孙策这句话，他和张家的联姻就没有任何障碍了。“大王谬赞，臣愧不恨当，无以为报，唯尽死力而已。”
张汪也连忙行礼拜谢。“得大王慧眼相助，小女此生有靠了。”
“休穆啊，有佳偶固是人生幸事，也要自己配得上。孤可听说张君的女儿是位难得的人才，你当深自警省，多读书，勤思考，争取更大的功业，不要辜负了她。”
“喏。”朱桓喜不自胜，再拜。
张汪听了，心中欢喜的同时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女儿张春华年方十四，藏在闺中，知道她的人并不多，为何吴王却似乎对女儿知之甚悉，评价如此之高？

第2378章 非死不可
孙策与随朱桓而来的河内士绅代表见面，谈天说地，纵论古今。
从张汪口中，众人得知孙策虽然没有亲口答应，却也没有否决朱桓的建议，除了司马懿必死之外，其他人都有活命的机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情也轻松了很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孙策这么讨厌司马懿，一定要杀他，可是这与自己关系不大，大可不必为司马懿强出头。
听说孙策允了朱桓与张春华的亲事，不少人也心动起来，夸起吴国君明臣贤，而且大多少年英俊，朝气蓬勃，令人向往，羡慕不知谁家的女子有福气，能嫁给这样的少年英雄，然后就互相推荐，拐弯抹角的提亲。
孙策心知肚明，却笑而不语。联姻是大事，岂能让这些河内人轻意如愿，有一个张春华做榜样就够了。
攻城是军事，孙策就将劝降的具体事务交给了朱桓，由他发布公告，召集有亲人在城里的人家，选出代表到城下劝降。他本人则继续东巡。世家代表本想陪着，却被他婉拒了。
队伍里只多了一个人：张春华。她与朱桓有了婚约，只是年龄尚小，还不到生育的时候，身为孙策的心腹，朱桓自然要遵守这个新的习惯，便请示孙策，将张春华送到王后身边侍候，顺便学些礼仪。孙策明白他的心意，慨然应允。
开了这个头之后，不少人都动了心思，想将家中的适龄女子送到袁衡身边，万一有机会中了孙策的意，说不定还能在十二殿中占据一席之地。孙策已经明确宣布后宫只有十二夫人，但王后占不占一个名额，桥氏姊妹算一个还是两个，却没有定论，总而言之还有可能，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但这些要求都被袁衡拒绝了。除了张春华之外，袁衡没有接受任何人。这当然引起了一些非议，不少人私下里说袁衡是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不接受河内女子入宫。
袁衡听到这些话，一笑置之。
孙策一路向东，继续巡视，在获嘉与毛玠相见。秋收已经结束，毛玠正在各县安排种冬麦，加上黑山军第二批迁居河南的人员也在这时候经过，毛玠要安排沿途的食宿。近十万人，这个工作并不轻松，每天需要准备的粮食就是一个大问题，万一有人生病，还要及时医治，以免引发疾疫。毛玠特地请来了活神仙于吉。于吉与黄巾渊源甚深，与黑山军有种天然的亲近，既能治病，又能安抚人心。
毛玠请见时也带了一个随从：功曹杨俊。
杨俊是河内名士，在河内很有影响力，也有理政之才，毛玠稳定河内得到了他不少帮助。他为人刚正，拜见孙策之后，直言不讳的提出了司马懿的问题。
孙策知道，对司马懿的处置与他之前的习惯不同，对此有疑问的人很多，只是有些人不敢说，有些人以他过于信任，不愿说，杨俊没有这样的顾忌，主动发问，也代表了不少人的心声。面对杨俊的疑问，他没有急着回答，等到众人一起来拜见时，他才重提这个问题。
“河内乃京畿之地，服膺儒学的人应该不少？”孙策面带微笑，环顾四周，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人若有所悟，有人一脸茫然，有人心虚的低头作沉思状，有人则以热烈的目光迎视孙策，恨不得举手作答。
孙策最后还是看向杨俊。杨俊本就是儒生的代表，他就学于陈留边让，边让被孙坚杀了之后，他还为边让守过墓，有人曾报到孙策面前，是以孙策早就听过他的名字。
杨俊躬身说道：“这是自然，儒学乃圣人所传，天下正道，我河内研习者甚众。”
“敢问季才，夫子为人如何？”
杨俊不解其意。“臣愚钝，敢问其详。”
“夫子为师为父，平时与子弟相处，总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否？”
在这个时代，道貌岸然并非贬义词，但孙策这句话明显有所指，只要不傻，都听得出不是什么褒贬之义。杨俊沉吟片刻，又道：“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似乎与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相去不远。”
孙策点点头。“夫子会一直如此吗？可有与弟子谈笑之时？”
杨俊有点挠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与司马氏亲近，对司马防的做派也有些不以为然，却又不能因此指责司马防。“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各得其所。”
“当然，如果这只是个人喜好，自然无可厚非。可若是为了邀名呢？”
杨俊额头沁出冷汁。他知道孙策讨厌司马懿父子的原因所在了。孙策一心革新儒学，去儒学之伪，反对党人互相标榜，高言危行，司马防的做派自然让他不爽，被归为伪君子之列，不用他也就很正常了。孙策虽然没有杀何颙，却也没有用何颙，自然也不会用司马防。司马防也就罢了，赋闲就赋闲吧，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司马懿则不同，孙策这是摆明了要他死。
“这……大王怕是听了传言，有什么误会？”
孙策盯着杨俊看了片刻，轻笑一声。“有无误会，季才想必比孤更清楚，孤不必多言。守礼自然是好事，只是凡事过犹不及，标准太高，规矩太严，则难免生伪，如此一来，礼不仅不能约束人，反而有逼良为娼之嫌。君子人人所愿，伪君子则令人生厌，季才以为然否？”
杨俊苦笑，无言以对。
“至于司马懿本人。”孙策收起了笑容，不怒而威。“天下纷争，人人自危，世家家大业大，不知所归，父子兄弟各有所依，也可以理解。只是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很多人说司马懿有才，孤倒以为，他有小才而无大智，不识天下形势。河内已定，中山已亡，他依然据守邘城不降，恐怕不是各为其主这么简单，而是挟邘城为质，欲与孤讨价还价。”
孙策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哼了一声。“可是孤以为，这种人心中只有自己的富贵，全然不顾父老的死活，不仅不能用，而且不能留，必杀之以戒天下之伪君子。不除恶，何以扬善？不去伪，何以存真？”
他盯着杨俊，嘴角微挑。“为了天下，为了人心，司马懿非死不可。”
杨俊一声长叹，拱手而退。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有人大声疾呼。“大王英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大王不但使民能温饱，安居乐业，更使民知荣辱，向善有义，诚圣人之举也。”
孙策看了那人一眼，微微颌首。“能得河内诸君支持，孤感激不尽。”
众人会意，立刻异口同声的说道：“大王英明，河内士庶愿蹑大王之履，共致盛世太平。”
孙策拱手环顾。“多谢诸君。”又对杨俊说道：“季才悲天悯人，诚为难得。可否愿为邘城中的将士走一遭？”
杨俊无奈，躬身领命。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答应也得答应，难道司马懿的命值钱，其他人的命就不值钱？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司马懿，那是他的命，谁也救不了他。
……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司马懿无声地笑了笑，露出几分悲怆。
杨俊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奉孙策之命，河内诸家之托，他来到邘城，与司马懿相见，劝司马懿弃城投降，但司马懿本人却必须死。这些话，他原原本本的都对司马懿说了，不求其他，只求心安，不是他不想救司马懿，实在是救不了。
孙策铁了心要杀他，没人能救得了。
“仲达，我有一事不解。”杨俊沉默良久，抬起头，盯着司马懿。
“说。”司马懿倚在凭几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杨俊心中不快。司马懿比他小不少，虽说亲近，以前却不曾如此失礼。难道他真是孙策口中所说的伪君子，以前那些礼仪都是装出来的，如今知道自己余日无多，不屑再装？果真如此的话，自己真是看走了眼，不如孙策识人之明。
“刘备战死，天井失守，中山已名存实亡，你为何不降？”
司马懿眨眨眼睛，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以前觉得自己走到这一步是运气不好，先是被杨修轻视，然后又遇到了刘备阵亡，中山土崩瓦解，现在才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命。孙策不喜欢他们父子的作派，也从来没打算给他们机会。
“降了又如何，做个农夫，耕读此生？”司马懿淡淡的说道：“季才兄，你甘心吗？”
杨俊明白了。正如孙策所说，司马懿就是想挟邘城为质，想和孙策讨价还价。可惜孙策不给他这个机会，把他当成了伪君子的典型，执意杀他以儆效尤。
“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司马懿仰起头，看着青黑色的屋顶，自嘲地笑了两声。“还能怎样，上天无梯，入地无门，我必死无疑，总不能再拖着这几千将士一起去死，令河内父老切齿。只可惜，本想与孙策一战，求仁得仁，现在却连见他一面亦不可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我却只想着困守孤城，相去何止千里，败得不冤。”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举起案上的酒壶，为杨俊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添满，双手举起酒杯。“承蒙季才兄不弃，为我犯颜，这杯酒，敬你。”
杨俊无奈的摇摇头，举起酒杯，与司马懿一饮而尽。
司马懿再次添满酒，举起酒杯。“这杯酒，还要请季才兄帮个忙。”
“你说。”
“我死之后，请季才兄将我的尸身带回温县安葬，莫令我身首异处。至于能不能进祖茔，不必勉强。”
杨俊郑重地点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之所以接受孙策的命令，亲自赶来邘城，就有这个目的。
司马懿也喝了酒，然后又倒了一杯。“季才兄，我可以死，温县司马不能无人。家父出仕无望，成年的兄弟之中，我与叔达必死，只剩下家兄。家兄为人忠孝，见此情景，怕是不肯仕吴。烦请季才兄劝他戒急用忍，莫要意气用事，误了正事。”
杨俊心中酸楚，忍不住落了泪，哽咽不能语。
司马懿哈哈一笑，起身解下头盔，卸去战甲，换上一身儒衫，戴好冠，跪坐下来，向温县方向跪拜三次，拔出腰间长刀，手指拂过锋利的刀锋，一声叹息，横在颈间。“十年磨刀，可惜未有机会施展，如今便用我自己的头颇来试试吧。”说完，用力一拖，锋利的刀刃割开了颈动脉，鲜血涌出，沿着刀身滑落，在司马懿的身前迅速聚成一汪。
“季才兄，有缘来生……再见。”司马懿惨然一笑，委然倒地。

第2379章 布局
孙策接到司马懿自杀、邘城易手的消息时，正在邺城与徐琨会谈，夜色笼罩，秋风袭人。
“可惜了。”孙策吁了一口气。
“可惜？”徐琨不解。
“是啊，可惜了。若不是消耗太大，该让他们再打一段时间，练练兵。”
徐琨哑然失笑。他跟着孙策走了几步，幽幽地说道：“对左都护和伯言来说，的确有些可惜，不过对我们来说，这却是个好消息。大王，河内安定，这节省下来的粮草，是不是可以多拨一点给我们？”
孙策回头斜睨徐琨，笑而不语。徐琨这两年很安静，几乎没有向他提过什么要求，他原本以为徐琨修身养性有成，现在看来，他只是忍着不说而已。毕竟是自家亲戚，这点体谅还是有的，他当然也不会忘了徐琨。如今朱桓、沈友先后立功，也该徐琨出手了。
他之所以同意劝降邘城，也是出于此。
“子瑜，你准备好了？”
“准备是有的，好不好，却不敢说。”徐琨笑道：“之前与义封商量过一个计划，现在却不能用了。有左都护奇袭天井，沈子正大破鲜卑人的战绩在前，我们那个计划不够份量。如果大王能够拨给我们足够的钱粮，我们准备大打一场。”
“大打一场？子瑜，翻越太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求胜太切，我担心你骑虎难下。”
徐琨摸了摸下巴，没有吭声。他的确有些急，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免得孙策担心。由邺城西进并州，要翻越太行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万一完不成，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吴国疆域渐广，孙策可用之将甚多，扶植江东系原本就容易惹人非议，他不会让行事粗率之人上阵，落人话柄。
见徐琨不说话，孙策明白他的心思，有点担心。看来还是要将朱桓调过来协助他，徐琨能力中上，指挥万人以下的战事没什么问题，数万人规模的大战对他来说有些吃力了，尤其是这种山地作战。徐琨虽然是吴郡人，他山地作战的经验却不多。
“子瑜，和冀州人相处如何？”孙策换了一个话题。
“还好，就是田丰的脾气太臭了些。”徐琨捏捏鼻子，苦笑道。
孙策忍俊不禁。他拍拍徐琨的肩膀。“你忍得田丰，还有什么事忍不得？”
徐琨看看孙策，有些失落。孙策的意思很明白，他还要再忍忍，暂时不宜大举。
……
得知河内安定，孙策也放心了很多。他在邺城多留了些日子，全柔、朱然、纪灵、朱灵等人先后从驻地赶来拜见，汇报过去一年的情况。
这一年，兖州、冀州、青州忙于恢复生产，没有战事，诸将的作用就是安抚地方，维持地方稳定，对那些心有企图的世家保持威慑。对于朱灵来说，还有一个调整心态，适应吴国军制的过程。
总体来说，他们完成得都不错，三州的事务都进入正轨，大量的驻军意义不大，可以适当地向前线移动，为并州攻势做准备。
孙策任命徐琨为大督，朱然为军师，朱灵、纪灵皆归其节制。董昭任魏郡太守，负责民事。他之前就做过魏郡太守，这一次重回魏郡，自然轻车熟路。借此机会，孙策免除了他的兵权。
该见的都见过之后，孙策召见了田丰。
袁谭封邺侯，但本人并不在邺城，邺城的事务由田丰负责。田丰虽是魏郡太守，理论上只负责魏郡，但他的影响力很大，徐琨坐镇邺城，不可避免地要与他打交道。徐琨不仅是九督之一，更是他的亲戚，田丰多少要给点面子，再加上徐琨为人还算稳重，与田丰相处不错，至少表面上没有发生冲突。
一年过去，形势有了新的变化。今年秋收，根据上计的结果，冀州的收成不错，郡县的仓库里都有了余粮，工商的结果还没出来，总体来看，应该也不差，基本达到了预期目标。
百姓有饭吃，世家有钱赚，民心安定，孙策可以调整冀州的相关人员了，田丰首当其冲。
与田丰见面之后，孙策和田丰说了一些场面话，然后提出自己的想法，希望田丰能进国是院，任参政。在此之前，沮授已经奉命与田丰沟通过，田丰也清楚，自己作为魏国旧臣，不可能一直留在邺城，甚至连冀州都不可能，就算他想归隐，孙策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掣肘徐琨。国是院是宿将老臣的养老之处，虽无实权，地位却尊崇，孙策这么做也是给他面子。
田丰爽快的答应了。
孙策很满意，随即任命田丰的从子田续为邺相，以为报答。
……
十月初，太史慈赶到邺城。
早在九月中，孙策就接到了太史慈的捷报。经过大半年的努力，太史慈平定了扶余之乱，扶余接受了太史慈的劝降，正式向吴国称臣，使者已经到达辽东，随时可以起程。
太史慈的军报很简单，但孙策知道战事的过程一点都不简单，孟建送给军师处的报告中详细说明了作战过程，这大半年时间，太史慈深入扶余，与扶余人大小近百战，扶余人主力被歼，损失惨重，实在打不下去了，而太史慈又不依不饶，死死的咬住他们不放，扶余人迫不得已，这才主动请降。
这一战能胜，绝大部分功劳都要归功于太史慈和阎行两人。因为路途遥远，转运不便，太史慈、阎行统兵的兵力非常有限，只有五六千人，加上由董袭指挥，负责后勤的水师将士和民夫，总兵力也不过万人，而扶余人的兵力最多时有好几万，几乎每一战都是以少胜多。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孙策也清楚，其实太史慈早在几个月前就掌握了主动权，扶余人已经有请降的意思，但太史慈一直没答应，以谈判为由，拖着扶余人。之所以现在答应，不是条件谈拢了，而是沈友取胜了。太史慈是收到沈友大捷的消息后才正式接受扶余人请降的。
这么做，就是避免与沈友争功。
孙策对太史慈的识大体非常满意，他以六百里加急召太史慈述职，辽东的事务交给阎行、董袭，他要委以太史慈新的任务。
几年不见，太史慈苍老了不少，不仅面皮粗糙，鬓边也多了不少白发，看起来比际年龄至少大十岁。关羽奉命迎接，第一眼看到太史慈时，险些没认出来。孙策看到太史慈，也很惊讶。
“子义，这几年辛苦你了。”孙策挽着太史慈的手，轻轻拍拍，鼻子有些酸。
太史慈爽朗地大笑。“大王可别这么说，臣有幸，提三尺剑，为大王征讨不服，不枉平生所学，何苦之有？马伏波有言，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岂能死于床箦之上，儿女之手，臣深以为然，不觉苦。”
“子义豪迈，犹胜马伏波当年。”孙策拉着太史慈入座，命人上酒，与太史慈痛了几杯，这才命人取来地图。他按着地图，却没有打开。“子义，这几年，你一直在辽东，未能在令堂膝前尽孝，儿女出生，你也没有时间陪着，如果你想休息一年半载，孤会立刻批准。”
太史慈笑笑。“一年半载太久了，若大王恩准，臣想回家过个年，年后再赴任。”
孙策盯着太史慈看了好一会，没有再说什么。现在已经是十月，到过年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太史慈离家这么久，积累起来的假期都不止三个月。不过他知道太史慈的性格，现在和他说这些没什么用，等任务安排了，再想办法补偿他。
“子义，对你的安排，孤有两个计划，你可以任选一个。”孙策铺开地图，指给太史慈看，亲自为太史慈解说形势。早在一年以前，他就有计划将太史慈调离辽东，以免辽东成为青州系的地盘——太史慈本人也许没兴趣结党，但青州人未必这么想。只有将太史慈调走，辽东的青州系失去核心，才至于危及大局。只是后来出了意外，他不得不暂时搁置。如今辽东平定，有董袭、阎行两个足以应付，正是将太史慈调离辽东的好机会。
他对太史慈有两个安排：一是去凉州，重开西域；一是去交州，打开交州的局面。对太史慈来说，去凉州最好的选择，一是凉州的形势和辽东相似，他容易上手，而交州的地形则与辽东截然不同，他擅长的骑兵战术根本用不上。二是凉州还属于空白地带，没有人能干扰他做事，交州则有吴景、朱治等孙坚留下的老臣，太史慈要想打开局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他的计划中，交州本来不是太史慈的任务，而是他自己的任务，退而求其次，也是沈友或者徐琨的任务，但是他现在走不开，沈友又刚刚在幽州打开局面，不可能扔下唾手可得的战功，徐琨又没立功，不能服人，只好调太史慈前去补缺。
太史慈想了片刻。“臣愿去交州。”

第2380章 知音
孙策没有多说什么。
他也希望太史慈去交州。从目前而言，交州的稻米对他来说格外重要，是不可或缺的补充。从长远而言，东南亚的战略地位也比北方更关键，西征东讨，海路都比陆路要便利，收益更大。
太史慈也熟悉丛林作战，即使他亲征，也未必能做得比太史慈更好。
孙策随即和太史慈商量相应的部署，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调甘宁南下，统领水师，协助太史慈作战。甘宁好战成性，这种人不适合放在国内，容易引起纠纷，向外征伐，开疆拓土，反而是把快刀。这两年，甘宁将运输的任务交给步骘，自己率部在乐浪以南征讨，虽然不经常有消息来，但孙策知道他杀了不少人，靠海的马韩、弁韩被他杀得闻风丧胆，接连遣使请降。
到达建业的使者只是漏网之鱼，绝大部分使者都死在路上了。至于是海盗还是水师，谁也不知道，出了视线之外，甘宁统领的水师和海盗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他们战斗力更强。
三韩太小，派甘宁去南海协助太史慈作战，是给他更大的天地，将来他可以一路杀向太平洋深处。
甘宁很狂，能让他服气的人不多，太史慈是其中之一。
太史慈欣然同意。有了甘宁负责水师，不仅后勤有了保障，还有了一个强有力的副手。甘宁独立作战的能力很强，完全可以开辟第二战场，与他形成呼应之势。
部署之二是授权太史慈建立属于自己的军谋团，设军师一人，假军师二人，参军七人，共计十人的编制，这是到目前为止，诸将中编制最多的军师机构，周瑜的军谋团也不过五六人。这是因为交州范围更广，太史慈需要更多的参军来负责相关的事务。
在这十人中，孙策只指定了一名军师和一名假军师，剩余的一名假军师和七名参军由太史慈自选。除甘宁之外，其他副将也由太史慈提名，枢密院进行审核、批准，算是给了太史慈最大的用人自主。
太史慈感激不尽，与孙策详谈了半夜。主要内容有两个：一是辽东的后续事宜，一是交州的处理预案。他在辽东数年，对辽东的情况比谁掌握得都多，原原本本的说来，画的草图有一大摞，负责记录的陆绩、凌统等人手都写酸了。孙策也为他准备了交州的情报，整理成册，由他带回去仔细研究。太史慈和孙策谈的不是细节，而是长期规划，有甘宁统领的水师协助，太史慈雄心万丈，目光不仅仅在交州，更是拓展到整个南海，朱崖更是重中之重。他打算以朱崖为基地，向南、向西三个方向辐射。
孙策很满意。看得出来，太史慈不是敷衍迎合他，而是真心打算在南方做一番事业。按照他这个构想，至少需要二十年时间。二十年后，太史慈也差不多该卸甲归田了。
第二天，孙策让太史慈先回东莱老家，陪伴老母、妻儿，新年以后起程。太史慈离开以后，孙策进行新的人事调整，除了按照太史慈的要求抽调人马之外，他还要将留在交州的孙坚旧将抽调一部分回来。
目前留在交州的有吴景、朱治、黄盖、程普和韩当五人。
吴景是他的舅舅，忠心毋庸置疑，能力有限，孙策打算将他留在南海，给他一个名份，兼领南海、苍梧、合浦三郡军政，平衡太史慈。他再信任太史慈，也不能忽视制度，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担任太史慈的副手，起到名义上的制衡作用也是必须的。吴景有足够的身份，又不擅权，不会干扰太史慈的行动。
黄盖是零陵人，熟悉交州气候，在交州几年屡立战功，他也留在交州，统领一部，负责郁林的军事，配合孙翊进剿刘繇。以便太史慈集中兵力经营交趾、九真、日南三郡。
除此之外，朱治、程普、韩当三人都调回中原，重新任命。程普、韩当都是幽州人，不太适应南方气候，这些年作战成绩也不理想，孙策打算调他们回来，重新安置。至于朱治，孙策打算付以重任，加强丹阳系的力量，维持江东系内部的平衡。
这些都是他和沮授、郭嘉等人反复商量的方案，只是等太史慈的决定而已。
太史慈选择了交州，孙策就要重新安排凉州的人选。杜畿虽有统兵经验，毕竟不是统兵大将，维持凉州稳定还可以，重开西域有些难度，如果安排鲁肃西进，必须先稳定关中。
孙策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巡视关中，物色合适的人选。
所谓合适的条件之一，就是平定并州。
……
“邘城失守了。”曹操一声长叹，无力地靠在凭几上，以手支额，刚收到的军报颓然而落。门外有风吹来，将军报吹得滑过案底，落在了陈宫的面前。
陈宫伸手捡起军报，扫了一眼，眉心微蹙。自从收到天井关被孙尚香奇袭的消息，他就知道邘城坚持不了太久。无援不守是兵法常识，如果不是孙策一定要杀司马懿，或许天井关被攻破的那一刻，邘城就易手了。
“大王不必担心，天井失守是轻敌所致，邘城失守也只是天井失守引发的后果之一。即使如此，吴军也不是强攻邘城得手，只是用攻心之计而已。益州不是并州，只要我们守紧门户，慎用将领，孙策自然无隙可入。”
曹操仰着头，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这两天头疼病又犯了，而且疼得厉害，让他非常想念曹昂，想念卞夫人和其他几个儿女。如果曹昂在，会帮他按摩头部，缓解头痛，如果卞夫人在，也能帮他热敷，如果曹丕等人在，环绕膝前，也能让他开心一些。
可惜这些都没有，曹昂在汉中，卞夫人和儿女们都身陷吴国。虽说女儿曹英是孙翊之妻，常有书信往来，可如今孙翊移驻荆南，书信也不方便了。
妻儿都在孙策的手中，这还怎么打？一想起这件事，曹操就觉得糟心，尤其是得知卞夫人成了袁夫人的侍从，曹彰、曹植成了孙策之子的伴读，他就觉得不是滋味。
孙策表现的气度让他烦恼的同时，又心有戚戚。
大丈夫，当如是。
见曹操不说话，陈宫一时摸不清他的心思，也只好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曹操忽然说道：“公台，王子师的子侄能守住上党、太原吗？他们会不会投降？”
“有这个可能，不过可能性有多大，要看孙策的条件。”陈宫抚着胡须，眼中露出些许疑惑。“臣不明白的是，司马懿为什么宁死不降，是因为杨修吗？孝直，你可有这方面的消息？”
法正摇摇头。得知司马懿自杀，他也很疑惑。以他对司马懿的了解，司马懿似乎不像是那种舍生取义的人，即使他受到了杨修的冷落。既然选择了弃城投降，更没有自杀的理由。
“我也许能猜到一二。”曹操忽然说着。他坐了起来，拍拍扶手。
陈宫、法正看了过来。曹操入仕之初被授北部尉就是司马防举荐的，他和司马防交情不浅，对司马懿兄弟了解则有限，年龄相差比较大。
“司马建公重儒好礼，为人端正，深谙儒门慎独之理，虽宴处，威仪不坠，即使是儒生中也不多见。孙策则不然，他虽崇尚孟子之学，却不喜儒礼，自然和司马建公谈不来。司马建公随关中老臣至洛阳，不得孙策待见，势在必然，司马懿、司马孚少年气盛，或许有所不服，据城不降，欲以取质，不料天井失守，进退狼狈，降亦不得重用，苟延残喘，倒不如一死了之。”
“依大王之言，司马懿是被迫自杀？”
“有这个可能。”曹操冷笑一声，眼神一扫，又道：“就算不是，也要让王盖等人相信，他们如果投降，结果或许还不如司马懿。”
法正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如果司马懿是被迫自杀，那王盖等人就要好好思量了。司马防与孙策无冤无仇，只是习惯不同，都会落到这个下场，王允可是上了孙策黑名单的，王盖等人如果降了，难保孙策不掘王允的坟，想和司马防一样隐居耕读都不可能。
有了这样的心理，王盖等人就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臣立刻去办。”
陈宫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法正。“大王，对于并州，臣有些想法，请大王参详。”
曹操诧异地看向陈宫。“公台，直言无妨。”
陈宫抚着胡须，慢条斯理的说道：“大王，臣担心的不是并州投降，而是并州不降。”
“哦？”曹操很意外，法正也觉得有些不可解，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宫。
“太行山险，并州易守难攻，秦取天下，并州用力最多。孙策纵强，也很难轻取。以臣臆测，孙策有两种选择：一是劝降，赦王允之罪，以高官厚爵诱王盖兄弟，立取并州，转战益州；一是以重兵围困并州，如当年秦攻上党，耐心纠缠，不克不归。以大王之见，孙策当取何策？”
曹操眯起了眼睛，沉吟良久，若有所思，频频点头。“公台，还是你有远见，孤倒是疏忽了。”

第2381章 陈宫有计
陈宫淡淡一笑，接着说道：“并州山多地少，本非富庶之地，又近蛮夷，如今雁门、九原等郡皆为胡人侵占，仅剩上党、太原二郡，户口加起来不及汉中一郡。纵使孙策得并州，收获也有限，反倒可能多了一个包袱。朝廷财赋枯竭，虽说受凉州拖累，并州亦是原因之一。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法正恍然大悟，险些拍案叫绝。
天下财赋在中原，并州、凉州都是苦寒之地，不仅无法为朝廷提供财赋，反而要朝廷补助。一旦发生战事——这几乎是必然——还要耗费大量的军费，大汉就是这么被拖垮的。对于孙策来说，拿下河内、河东后，除了益州，富庶之地已经尽入其手，并州、凉州并不会为他带来更多的收益，反倒会增加开支。
孙策的新政能够快速致富，但他无法真正解决粮食的供应问题。并州、凉州广阔，在这些地方作战，骑兵是主力，平时一匹战马需要两个人的口粮，战时则需要五六个人口粮，供养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所需的成本接近十万步卒，再加上巨大的运输成本，足以拖垮孙策。
得到并州，对孙策不一定是好事。如果处理不当，反倒有可能成为麻烦。
从另一个角度说，上党、太原的户口有限，纵使王氏兄弟得人心，又能坚持几时？失守不过是时间问题。若孙策有足够的钱粮支撑大军，不必劝降，以势欺人，战而胜之，既可借此机会清扫上党、太原世家，又可教训诸将攻守之道，然后转战益州，绝非益州之福。
若是并州主动投降，孙策不能彻底清除并州世家，诸将也没有足够的机会来练兵，将来转战益州，看似兵多将广，战力反而有限。看似大获全胜，其实埋下了隐患。
想通了这一点，法正对陈宫刮目相看，不得不承认，在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上，陈宫更胜一筹，曹操信任他是有道理的，并非仅仅出于旧谊。
“孙策精明，军师处人才济济，沮授、郭嘉皆是人杰，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陈宫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他看到了法正的眼神，心中却没什么波澜。“因此，若是孙策接受并州请降，恐怕并非贪功，而是因为力有不逮，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大王，放眼天下，能对孙策有所补益之地，非交州莫属，大王当及早部署，抢占先机。”
曹操点头同意，转头看向法正。“孝直，你意下如何？”
法正躬身说道：“臣以为陈相所言甚是。早在两年前，孙策就派蔡瑁取夷州，开荒种稻。说起来，他对交州瞩目更早，只是因为刘繇、高干在交州，一直未能得手，反而折了其父孙坚。如今中原平定，他调派大将，甚至亲赴交州的可能性都是有的。臣附陈相之策，当派良将前往交州，尤其是交趾。交州诸郡中，交趾户口仅次于南海，又是益州门户，不可不慎。”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轻笑。法正如此认可陈宫的意见，可见长安受挫也并非一点好处没有，如今的法正褪去了少年轻狂，沉稳老练了很多，知道和陈宫配合了。
曹操随即和陈宫、法正商量派谁去交趾。交趾原本由刘繇控制，如今刘繇率部北进，扰动武陵、零陵，正与孙翊交战，交趾实际上由士燮兄弟负责。曹操对士燮并不陌生，三十年前，士燮曾在宫中任尚书郎，又是颍川人刘陶的弟子，曹操和他有过接触，知道他并非普通读书人，不会甘心对刘繇俯首听命。
袁绍父子早就是过眼云烟，刘汉也日落西山，刘繇对士燮的影响力越来越弱。万一荆州战事不利，士燮很可能脱离刘繇的控制，割据一方。如果他真能占据交趾，那也就罢了，就怕他坐井观天，不知道孙策的真正实力，贸然出战，被孙策轻取交趾。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曹操想来想去，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曹仁倒是适合，但他正在益州郡迎战祖郎，根本脱不开身。夏侯惇也可用，却坚守娄关，守护着益州腹地的南大门，不可轻离。
“大王，于禁、乐进堪用，孟达亦可。”陈宫最后提出了自己的人选。
曹操权衡了一下。“谁为军谋？”
“张松。”
法正与张松关系甚好，听陈宫建议张松，立刻附和道：“臣亦以为张松胜任。”
曹操想了想，接受了陈宫和法正的建议，派于禁去交趾，孟达为副，张松为军谋。于禁为人稳健，在娄关的战役中表现突出。孟达也有方面之才，只是缺少历练。张松是益州本地人，虽然才华过人，却因身材矮小，相貌丑陋，一向不受人重视。戏志才临死前推荐了他，如今将他外放，独当一面，也是对戏志才的认可。
曹操随即召来张松，询问交州方略。张松很惊讶，但他抓住了机会，应答如流，曹操很满意，随即发布命令，调于禁与孟达前往交趾，由曹仁节制，张松则直接赶往滇池，先与曹仁会面。
……
十一月中，王柔到达孙策的行营。
王柔字叔优，是太原晋阳人，虽是儒生，却通武艺，知兵法，是个文武全才，典型的并州士子，与汝颍士子大不相同。
站在孙策面前，王柔打量了孙策片刻，躬身施礼。
王柔打量孙策的时候，孙策也在打量王柔，以及他身后的年轻骑士。那骑士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但身材高大，和孙策身边的关羽差不多高，在人群中特别显眼。不过他不像关羽那么壮，清瘦一些，更显矫健轻捷。
见孙策打量那骑士，王柔正中下怀。他招招手，命骑士上前行礼。骑士拱手躬身，深施一礼。
“太原郝昭，见过大王。”
孙策笑笑，原来是你。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清楚王柔的心思，带上郝昭这样的青年才俊来自然是展示并州的实力，在心理上抢占优势，以便在谈判的时候多争取一些利益。不过话又说回来，并州还真是出将才的地方，除了这个郝昭，晋阳王家也是人才辈出，成为魏晋之间的高门。
只是对目前的孙策来说，并州的将才却是个双刃剑。一方面，他有了更多的人才可用，另一方面，并州有了这些人才，必然要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派系斗争会更加激烈，必然要他花费更多的精力来平衡。
郝昭真的很高，即使弯着腰也不示弱。
“足下相貌雄伟，又身着甲胄，想必武艺高强？”
郝昭淡淡地说道：“大王勇冠天下，大王面前，不敢言勇。”
“足下如此谦逊守礼，是世家子弟？”
“不敢，家有薄田百亩，衣食而矣。”
王柔插话说：“伯道乃是义士，其大父郝公因不肯依附梁冀而死，家道因此中落。不过伯道雄壮，少习武艺，志在卫国护土，将来必重振太原郝氏。”
孙策扬扬眉，瞅了一眼王柔，意味深长的笑了。“足下不愧是并州子弟，有纵横气。”
“大王谬赞，愧不敢当。柔生于并州，长于并州，未曾见过世面，唐突之处，还请大王海涵。”
“足下不必自谦。孤也不是什么读书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既与足下投契，孤就开门见山了。王盖遣足下前来，是愿意投降了么？”
王柔眉头微蹙，略作沉吟。“大王英武，无敌于天下，并州士庶亦非顽石，知天命有归，不敢逆天行事，致使生灵涂炭。大王诚意相招，自然求之不得。只不过……”他顿了顿，抬起眼皮，打量着孙策。“大王以仁义得天下，小人以忠孝传家，还请大王能息雷霆之怒，恕亡者之过，以全王氏兄弟人子之本。若得大王相宥，不仅王氏兄弟，并州百姓都会感激大王仁义，箪食壶浆，以迎大王。”
孙策嘴角微挑，打量着王柔，笑而不语。一旁的袁耀冷笑一声，说道：“春秋以复仇为义，王氏兄弟为人子，我袁氏子弟难道不是父母所生？”
王柔打量了袁耀一眼。“敢问阁下是？”
“汝南袁耀。”
王柔恍然。“原来是袁君侯，幸会幸会。”说着，施了一个大礼。袁耀虽然心中不爽，却不能不还礼。两人见礼已毕，王柔又问道：“柔也不才，想请教君侯一件事，可否？”
“请教不敢当，切磋可也。”袁耀面带微笑，眼中却看不出一点笑意。“耀虽无才无德，却很想领教一下并州俊杰的文才武艺。”
孙策暗赞，袁耀这句话说得硬气，深合朕意。
王柔暗叫不好。这袁耀出身名门，理当谦恭有礼，怎么说话如此蛮横，是传他父亲袁公路的血脉，还是浸染了吴王的习气？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预示着这场谈判不会轻松啊。
“敢问君侯，若有人持刀杀无辜，有罪者为人，为刀？”
袁耀不假思索。“自然是人。”
“柔也以为如是。当初王子师为司徒，上有天子，外有盟主，有诏令杀人，他能不奉行吗？君侯为人子孙，为亲人报仇，天经地义，无可非议，只是不问下诏之辈，只问奉命之人，是不是有失偏颇？”

第2382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袁耀盯着王柔瞅了半晌，无声而笑，背着手，绕着王柔转了两圈，咂了咂嘴。
“敢问足下，用刀杀人，和用棒槌杀人，有没有区别？”
王柔皮笑肉不笑。“皆是杀人，能有什么区别？”
“那倒也是，刀和棒槌都是死物，没什么区别。可是王子师呢，他也是死物，是把刀？”袁耀在王柔面前站定，笑容灿烂，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根棒槌？”
王柔一时语塞。王允是并州先贤，王盖兄弟又掌握着并州大权，他怎么敢说王允是死物，是棒槌？可是这个问题不回答，他又无法为王允开脱。
“君侯，王子师不仅与令尊交往，还做过豫州刺史，死者己逝，似乎不宜……”
袁耀毫不客气的打断了王柔。“我记得董卓还做过并州刺史。不知足下对董卓如何看？”
王柔阴了脸，不再开口。他知道了，袁耀和他父亲袁术一样，不是个讲道理的人，跟他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自取其辱。况且他也决定不了谈判结果，能决定的人是孙策。孙策如果想谈，王允的事就不是问题。孙策如果不想谈，没有王允的事还有其他事。
尽管如此，被人当面噎了，王柔还是有些不爽。
孙策看得真切，自然明白王柔的心思，不禁暗自叫好。这并州人果然与汝颍人不同，务实得很，一看斗嘴没什么胜面，索性不扯了。
孙策摆摆手，示意袁耀别得瑟了，人家根本不吃你这一套。袁耀意犹未尽，却不敢不给孙策面子，悻悻地站在一旁。孙策笑盈盈地说道：“伯阳直率，口无遮拦，王君莫要见怪。王子师并州豪杰，怎么能是棒槌呢。虽说他已经过世了，这责任还是要追究的，至少要弄清楚是非曲直，免得误导后人，你说对吧？”
王柔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大王是说，这件事……要载入史书么？”
孙策反问。“这么重要的事难道不该载入史书？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门生故吏满天下，却被人灭了门，男女老少五十余口横尸街头，总得有个说法。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你太原王氏要是莫名其妙被人杀了几十口，也不能就此揭过吧？”
王柔的脸颊抽了抽，沉声道：“大王所言甚是，这个比喻的确不太合适。”
孙策大笑，拱拱手。“惭愧惭愧，孤本武夫，读书少，只会提刀砍人，不会说话。要不这样吧，我们去校场比武，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再谈，如何？”
王柔眉毛轻挑，拱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一旁的袁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可怜郝昭，被郭武、关羽等人从马上到地上，从骑射到步战，从弓箭到长矛、刀盾，虐得鼻青眼肿。
不是郝昭无能——在同龄人中，他就算不是绝顶高手，也算是一流高手，步骑皆能，长短俱备，奈何他运气不好，遇到的都是绝顶高手。
校场比试完，郝昭几乎信心崩溃。
郝昭被轮番蹂躏的时候，王柔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早就听说孙策不仅武艺高强，身边还有不少高手，这才特意带了郝昭来。郝昭身大力不亏，又正当少年，体力最佳，算得上是并州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就算不能全胜，至少也不会输得太难看，足以让孙策看到并州人的实力。万万没想到，在这群人面前，郝昭居然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奉命陪着王柔的袁耀心花怒放，却一本正经地对王柔说道：“常言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并州是个出名将的地方，将来说不定也能出个并州三明之类的。足下有没有兴趣下场一试？”
王柔正憋屈，听闻此言，没好气的瞅了袁耀一眼。他不能和关羽、郭武较量，却不惧袁耀。“君侯如果有兴趣，柔自当舍命陪君子。”
“我？”袁耀一边笑一边摇手。“我本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岂是足下对手。况且，足下远来，舟车劳顿，我胜之不武啊。”
王柔也是一时气糊涂了，没听出袁耀话中的陷阱，卷起衣袖，掖好衣摆，从腰间拔出长剑，倒持手中，向袁耀拱手施礼。“柔不才，略识击刺之道，还请君侯指点一二。”
袁耀正中下怀，他假模假式的谦虚了几句，拔出腰间佩刀，曲指一弹，刀作龙吟，清越悠扬。“磨刀十年，总算有机会试一试了。”
王柔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孙策重百工技艺，南阳铁官打造的军械闻名天下，袁耀身为孙策内弟，又是袁术之子，有一口好刀再正常不过，自己手中这口剑虽然也不差，终究不是最好的，遇到袁耀手中长刀，会不会直接被砍断？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向袁耀求一口品质相当的剑，可是这样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在王柔纠结的时候，袁耀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根四尺长的铁棍，旋在刀柄上，四尺长刀顿时又增加了一倍长度。袁耀双手握刀，耍了两个刀花，笑盈盈地看着王柔。
“足下见多识广，想必知道我大吴的千军破和破锋七杀？不过你不要紧张，我武艺粗疏，也没杀过人，再好的刀到了我手里也和柴刀差不多。”
王柔露出无奈的苦笑。他当然听过破锋七杀，那是吴军中军人人必练的刀法，虽然只有七式，却是真正的杀人技。袁耀手中的武器，想必就是著名的千军破，千军破配破锋七杀，岂是寻常剑道可以匹敌的。袁耀不愧是路中悍鬼袁公路的儿子，这个坑挖得太损了，这是要把我的脸打肿啊。
袁耀对王柔的窘迫视而不见，双手持刀，两腿前后微分，摆出进击的架势。
“请！”
王柔明知前面是个大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举起长剑，摆出起手势，剑尖遥指袁耀。袁耀也不客气，挺刀上前，猛刺王柔胸口。王柔横剑招架，袁耀变式，刀尖上挑，拨开王柔的剑，用棍尾砸向王柔的小腹。
王柔不敢怠慢，侧身避让，手中长剑变式，砍向袁耀的手臂。袁耀不慌不忙，长刀顺势下劈，“当”的一声脆响，王柔手中的长剑被劈为两截，只剩下不到两尺握在手中。王柔抽身想退，袁耀却不肯罢手，舞刀追击，刀光舞成一片，将王柔罩在其中。
俗话说得好，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就算是高手也需要每天练习才能精进，否则时间一长，必然手生。王柔剑法不弱，但他练习时间有限，对敌的机会更少，远不如袁耀在营中天天操练，还有一群高手随时点拨，交手经验丰富，再加上兵器上的差距，一交手就吃了亏，被袁耀压着打，再也没能扳回来。
王柔咬着牙，拼命招架，坚决不肯认输。他是使者，他不相信袁耀真敢杀他，拼着受伤，也不能让孙策看扁了，要不然接下来的谈判就没法谈了。
袁耀当然不敢杀王柔，但王柔也高估了袁耀的底线。虽然不能刀锋刺砍王柔，却不介意用铁棍、刀背来几下阴的，看不到血，却能让王柔痛得呲牙咧嘴。王柔单手持剑，袁耀双手持刀，力道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袁耀一下又一下的猛砸，有的砸在长剑上，更多的却是砸在王柔的手臂上。
王柔的右臂挨了几下，疼得钻心，很快就抬不起来了。他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力气，总算将断剑握在手中，没有落地。
袁耀收式，捡起地上的断剑，恍然大悟。“这并州的剑师不行啊，这剑造得和棒槌似的，一碰就断，我真是胜之不武。来人，为王君换剑。”
“多谢，不用。”王柔连忙举起左手，表示谢绝。这时候就算给他再好的剑也没意义，他的手臂被袁耀砸了几下，和断了差不多，再打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大吴军械，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袁耀瞅了王柔一眼，哈哈大笑，拆下铁棍，还刀入鞘，又解下腰间的刀带，一起捧到王柔面前。“一时失手，毁了足下的剑，按理说，该赠足下一口剑以为补偿，奈何我大吴不耍剑，更喜欢一刀两断的爽利。这口刀就送给足下，略表歉意，还望足下不要推辞。”
王柔哭笑不得。他如何听不出袁耀话里话外的调侃，可是技不如人，器也不如人，只能捏着鼻子认怂。宁负君子，不惹小人，这袁耀喜怒无常，惹他不值当，只得勉强收下。
“走吧，大王还在中军等着呢。”袁耀热情地说道。
王柔咧了咧嘴。他的手臂一碰就疼，举都举不起来，见了孙策也不方便。“君侯，刚才打了一场，出了不少汗，仪容不整，怕是失礼。能否让我们先休息一下，稍作洗漱，换身衣服，再去见大王。”
袁耀一口答应，派人领王柔、郝昭等人去休息。他回到中军大帐，孙策正和沮授、刘晔商议，见袁耀回来，步履轻快，不禁笑了一声。
“袁大将军凯旋了。”
袁耀哈哈一笑，上前拱手施礼，然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听说袁耀与王柔比武，刘晔有些担心。“君侯没有伤着王柔吧？”
“没有，我没伤他，只是敲打敲打这棒槌。”

第2383章 人心所向
说笑了一阵，重归正题。
对是否接受并州请降，孙策和沮授等人有分歧。分歧的关键在于取并州之后是移兵益州，继续作战，还是停下来，休整几年。所有人都清楚，兵不可久，连续作战如同竭泽而渔，迟早会支撑不住，可是形势如此，人人争先，就像飞驰的战车，想一下子停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处理不当，甚至会翻车。
孙策希望以并州为阻碍物，延缓大军的步伐，稳一稳，调整一下节奏。
沮授、刘晔不赞成这么做。
沮授认为并州实力有限，太行山险，大军难以展开，练兵的效果有，练将的效果有限，消耗却太大，得不偿失。以冀州为例，为了供应这两路大军，需要动用十几万劳力，严重影响当地生产的恢复。再加上供应幽州，几乎没什么节余可言。如果拿下并州，战事结束，就算是将士就地休整，消耗也会小得多。
至于对并州的补贴，且不说并州人口有限，没有战事的拖累，自给自足不成问题，就算需要调拨一些钱粮，数额也有限。战事结束，并州可以成为对匈奴、鲜卑作战的前进基地，帮助也很大。
沮授也同意将士气盛，有可能会催迫着立刻进攻益州，但他认为这是可以控制的，只要孙策有这个定力，不为所惑，谁能勉强他不成？
刘晔的意见与沮授相似，他也认为尽快平定并州利大于弊。没有了并州这个后顾之忧，孙策可以考虑在洛阳定都，然后一心一意的解决益州和交州问题，兖豫青徐及冀扬则可以安心生产，为大军提供钱粮。就算暂时不发动进攻，也能对益州形成足够的压力。时间长了，总能找到突破点。
军师祭酒和仆射都持反对意见，孙策自然不能简单的否决。以并州为磨刀石，锤炼江东兵，本身就有争议，沮授、刘晔只不过是将这种意见委婉的表达出来而已。他如果坚持，岂不等于承认他被江东系裹胁，已经失去了控制。
孙策只能将这件事搁置，处理的办法就是提出苛刻的条件，让并州人难以接受，借以延缓谈判的进程。如果并州人答应了，他也不亏。如果并州人不答应，那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条件之一就是对并州世家问责，尤其是祁县王家。有袁绍的先例在前，王允的坟可以不掘，但责任必须追究。作为目前并州的掌权者，王盖兄弟也休想逃脱，换一面旗帜，继续做土霸王是不可能的。
孙策原本以为这个条件很苛刻，王柔绝不会答应，至少要请示一下王盖再说。没曾想，确认了王盖等人不会有性命之忧后，王柔一口答应了所有的条件。
孙策很无语，却不好再反悔，只得派人与王柔洽谈具体细节。后来他才了解到，王盖兄弟虽然控制了并州，但他们的控制力有限，也不是他们就能说了算，如果支持他们的世家不答应，他们什么也做不了。那些世家他们并不是王家的门生故吏，支持他们只是出于利益，并没有道义上的责任。
这和王允本人的性格和仕途坎坷有关。
按照汉制，官员到了二千石才算高官，子弟可以通过质任的方式进入仕途，不用经过察举的过程。这主要是针对自家子弟，很难惠及其他人，除非与其他的二千石官员进行交换利益。太守、刺史虽然可以辟除掾吏，形成故吏，却因三互法不能在本地为官，辟除的掾吏都是外地人，不会是本地人。只有三公才有权打破这个局面，辟除本地人才为官，培植本地势力，积累人脉。
王允成名很早，但他性格强硬，名气很大，仕途却不顺。中平元年以前，他就没有做过有辟除权的官职。中平元年以后，为豫州刺史，辟除荀爽、孔融为从事，但没干多久就因为得罪张让而下狱，直到中平六年灵帝驾崩，张让失势，他才重新出仕，先后任河南尹、司徒，有了辟除本地人的机会，可是这时候已经是董卓擅权了，王允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来培植并州人脉，唯一算得上的就是宋翼、王宏。
就本地的影响力而言，祁县王氏并不比太原王氏强多少。只要孙策不对祁县王氏赶尽杀绝，王柔对王盖有个交待，他就可以代表并州世家与孙策谈判，争取他们自己的利益。走到这一步，祁县王氏已经不可能有太高的期望值，只要不像司马懿、司马孚兄弟一样被杀，他们就能接受。
王柔这一路走来，仔细了解了魏郡新政推行的情况，见魏郡仅仅收复一年已经基本实现民生安定，世家虽然失去了土地，却也没吃什么大亏，五年之内收支平衡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当然不愿意再打。比起冀州，并州的土地本来就不多，收就收了，收获说不定更大。
孙策明白了这些，却已经晚了，只得接受现实。
他的心情很不好。
……
回到后营，看着一群半大孩子在游戏，孙策站了片刻，心生羡慕。
人最美好的时光果然就是这几年，什么也不用操心，有吃有喝有小伙伴，白天精力充沛，可劲儿玩，晚上睡得香，一夜到天亮。
袁衡从外面进来，见孙策站着出神，迎了过来，跟在后面的小桥抢上一步，挽住孙策的手臂，仰着脸，笑嘻嘻的说道：“大王在想什么？”
“想你们今天又收了多少礼。”孙策笑着刮了一下小桥的鼻子。
小桥不好意思地笑着，伸手摸了摸鼻，嗔道：“大王不能再刮我的鼻子啦，鼻子都塌了。”
“塌了才好，免得我总分不清你们谁是姊姊，谁是妹妹。”
“那可不好。”小桥嘟着嘴，看了一眼静静站在一旁的大桥，眼珠转了转。“我以后不穿姊姊的衣服就是了，免得大王分不清。大王可记住了，姊姊喜欢浅色的，我喜欢鲜艳的。”
“万一没穿衣服怎么办？”
“没……”小桥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满脸通红，松开手，双手捂脸，转身跑了。大桥也很不好意思，转身去追小桥。袁衡忍着笑，站在一旁，瞋了孙策一眼，想说什么，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策挽着袁衡的手，慢慢向大帐走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散去。袁衡感受到孙策的心情，悄悄问道：“大王是担心王允的事？”
孙策点点头。“是啊，现在想来，还是太小心了些，如果坚持一下，是可以掘他坟的。”
“大王不必如此，和逝者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反正他们都下了黄泉，由他们自己处理吧。以先父的脾气，绝不会轻饶了他。”袁衡轻轻抚着孙策的手臂，安抚孙策，沉吟片刻，又道：“大王生气，恐怕还有另外的原因吧？”
孙策扭头看看袁衡，袁衡抿嘴而笑。“是不是觉得诸臣有意欺瞒，未能将并州情况如实禀报，以致大王误判？”
孙策心中一动。他心情不好的确有这方面原因。他对并州世家的了解不深，可是军师处、军情处的人也不清楚？他们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就连郭嘉都没有提醒他，显然是有共识，希望促成并州投降，结束战事。说得轻一些，这是集体无意识，说得重一些，这是联手对付他，对付江东系。
袁衡是当事人，就连她也直到现在才说，其他人可想而知。
“这么说，倒是我错了？”
“大王没有错。大王只是站得太高，走得太快，别人都跟不上了。”
孙策扬了扬眉，笑着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好高骛远，一意孤行……”
“大王，妾岂会如此说大王？”袁衡娇嗔着晃了晃孙策的手臂。
“那你想怎么说？”
“妾只希望大王能缓一缓步伐，稍作休息。别人不清楚，妾可是看着大王这十多年的辛苦。如今大事已定，只剩西南一隅，大王不妨稍作休整，养精蓄锐，然后一鼓作气，平定天下。交州偏处岭南，益州自守之地，何时攻取，并不影响大局。光武帝当年也是称帝多年后才取陇望蜀的，大王又何必急在一时。”
孙策伸手指指袁衡。“我知道了，你想做皇后了。”
袁衡也不否认。“岂止是妾，等着攀龙附凤的人多着呢，谁不希望大王更进一步，他们也能封妻荫子，加官进爵？”
孙策哈哈大笑，明白袁衡所言属实，等着他登基称帝的人太多了，吴国再强大，他这个吴王毕竟也只是王，不是皇帝，何况旁边还有一个蜀王呢。之前因为并州未下，迁都的事无从说起，如今并州愿降，迁都的事可以提上日程，登基也就顺理成章了。
都城迁离建业，受损的只是江东系，受益的却是绝大多数人。就连江东系也不是一无所得，他若登基为帝，江东系必然成为新朝最大的实力派，不知道要出现多少豪门大户。
这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

第2384章 新都城
作为西汉初年最杰出的理论家，贾谊为汉武帝时代的改革指明了方向，但他本人却仕途坎坷，英年早逝，原因何在？
原因很多，却有一点是共识：明于大势，昧于人心。或者简单地说，太年轻，书生气。他只看到了宏观层面的帝国危机，看不到微观层面的人心向背，触到了周勃等老臣的利益。
来到这个时代，孙策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太理想化，不要太追求完美，但事实证明，思维惯性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他对称帝的不热心，他对战事进程的刻意把控，都源于他避免受挫的心理预期。
即使他也明白，完美是不存在，挫折迟早会来。
登基称帝的事在去年年底就开始讨论，眼看着又过了一年，还没有定论，他不急，别人急，以至于一向不主动议政的袁衡都开口提醒。不管是她个人的意见，还是别人借她之口，又或是兼而有之，都足以说明文武众臣已经迫不及待的希望他再进一步，不想再等了。
违众者不祥。他一心要做个引导者，而不是满足于一言九鼎的独裁者。就算是独裁者，如果无视手下的利益，最后也会成为孤家寡人，独而不裁。
他不想落到那种地步。
孙策很快就召集张纮、虞翻、朱儁、蔡邕、黄琬等人议事，主要议题有两个：定都何处，朝廷架构如何设置。虽然他没有提登基，可是张纮等人都清楚，孙策这是正式考虑登基称帝的问题了。
朝廷架构的事好办，一直在准备，绝大部分人选都已经确定了，只等公布。都城定在何处，却有不少的分歧。
去年刚刚开始讨论这个问题时，关中、河东、河内还没入手，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洛阳并非最佳选择，默认的都城首选还是建业。一年过去，形势发展太快，关中、河内、河东入手，并州眼看着也要平定，洛阳便成了都城的首选。不管是地形还是心理惯性，洛阳都比建业更合适。
虞翻不同意，理由也很充足，自董卓乱政以来，洛阳受损严重，已经成为废墟，修复起来绝非一日之功，就算把所有的事都停下来，集中财力、物力、人力，至少也要一年时间，甚至更久。城池、宫殿修复了，还需要周边有足够的户口，往少了说，也要三五十万户，这么多人迁居，也是一个大工程，在洛阳周边还没恢复正常生产的情况下，哪来的粮食供应？
总而言之，洛阳作为登基时的都城有困难，不如建业。
建业作为吴国国都，已经建设了五六年，基础设施完备，足以满足登基大典。文武官员的家属也在建业，不需要奔波迁徙，完全可以在建业登基，然后从容修复洛阳，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影响都不大。这样的例子很多，当初汉高祖是在定陶举行登基大典，后来迁都洛阳，又迁都关中。光武帝在冀州真定的鄗城登基，后来才迁都洛阳。相比于定陶和鄗城，建业的条件显然好得多。
虞翻说着，铺开了两幅地图：一幅是洛阳，到处标注着残破、废墟等字眼，一幅是建业，街道纵横，市肆林立。
孙策明白虞翻的心意，这应该是整个江东系的期望。哪怕只是登基用一下，有了国都这个名头，对建业，对江东都有莫大的好处。
蔡邕盯着建业地图看了一会，有些奇怪，指着几处规模甚大的宫殿说道：“虞相，这是什么时候建的，年初离开建业时似乎还没有呢。”
“今年建的。”虞翻露出几分狡黠。“不过材料、规划都是去年完成的，为了赶上大王登基，匠师们热情高涨，加班加点，五月份就完成了主体工程，上个月装修完成，随时可以入住。”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庄园。“蔡祭酒，这里就是翰林院的新址，左依紫金山，右绕秦淮水，可是好地方啊。”
蔡邕瞥了虞翻一眼，抚着花白的胡须笑了。“你这是贿赂我吗？”
虞翻一本正经地说道：“祭酒言重了，翰林院乃是我大吴文脉所在，既不能脱离民众，又不能太吵闹，我千挑万选，才选了这么一个好方。祭酒要是不喜欢，那我只好另择新址，这里就让给别人。说实在的，有山有水，闹中取静，既可入山闲居，又可入市购物，非常适合养老，我相信会有人喜欢的。”
黄琬也凑了过来，连连点头。蔡邕瞪了他一眼，眨眨眼睛。黄琬会意，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晃着脑袋缩了回去。
孙策在一旁听着，暗自发笑。这些人斗起心眼来真是热闹，虞翻大概早就估计到了这一天，是以加班加点，造就既成事实，又为有资格发言的几个重臣安排了好地方，让他们不能不有所顾忌。三老中，朱儁是江东人，当然不会反对在建业登基，蔡邕是陈留人，最希望在洛阳登基，黄琬是江夏人，在建业还是洛阳，对他没什么区别。
果不其然，虞翻抛出这个好地方之后，蔡邕不说话了。朱儁支持虞翻的建议，希望在建业举行登基大典，以后等洛阳修复了，再迁都不迟。
“张相，你的意见呢？”孙策转而问首相张纮。
张纮说道：“大王，洛阳即使未经战火，恐怕也不能立即作为都城。”他说着，将两幅地图并列。“洛阳城的宫殿太大了，几乎占了整个城池的一半，这与大王新政之意不合。若要作为新朝之都，要重新规划才行。这个工程太大，几乎和新建一个城没什么区别。”
孙策恍然，虞翻面露喜色，蔡邕、黄琬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建业城最大的特色是什么？是打破了原有的里制，不再用里墙将百姓隔成一里一里，也没有建市墙，将市井单独隔开，而是沿着主要街道设立，尤其是秦淮两岸，市肆林立，是建业城最繁华的地方。相比之下，王宫的范围很小，主体限于石头城上，面积不到建业城的十分之一。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孙策重工商，抑王权。对在座的大臣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后者，孙策守君臣之限，主动削减王室规模，将后宫之数限定在十二，这大大缩减了王室开支，也缩小了王宫的规模。
洛阳城则不然，南宫、北宫加起来占全城三分之一以上，后宫能容万人。如果不重新规划，沿用洛阳旧城，岂不是要走旧路？前贤以鲜血抗争了几十年的机会好容易成为现实，谁愿意再走回头路。
张纮提出这个理由，立刻引发了所有人的共鸣，他们一致同意现有的洛阳城不适合做为都城，要进行大面积改造才行。于是，建业作为登基时的都城便作为定论。反正也就是几年的时间，没必要太纠结了。
……
孙策同意了登基称帝，并州的谈判便顺利了。王柔等人也没什么特殊要求，他们愿意交出土地，接受新政，只要能依冀州例，保证五年以后，他们的利益有增无减，他们就满足了。
并州号称八山一水一田，土地收入本来就不多，仅能糊口而止，孙策收走土地，还是为了避免世家囤积，保证口粮供应，世家交出土地，换取工商利益，对他们更有利。
谈判由具体的人负责，孙策不参与，只是最后决断。谈判最初由蒋干负责，后来涉及到工商利益分割，虞翻便奉命介入。双方都有诚意，很快就拟出了草案。
中间只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王柔首先盯上了茶。他知道草原上的胡族如今喜欢饮茶，利润丰厚，冀州方向的茶生意控制在中山商人的手中，中山商人因此发了大财，他如果能够在并州方向的茶生意中占据一定的份额，太原王家很快就能积累大量的财富。
甄像在孙策身边，消息灵通，得知王柔想染指茶生意，立刻通报了甄尧和甄宓。当初刚开始在会稽种茶时，甄宓曾参与投资，中山商人在打开草原市场时也出了大力气，并州人想分一杯羹，他们肯定不乐意。
甄宓告到了孙策面前，孙策也觉得头疼，召来虞翻询问。虞翻倒是早有定计，他建议对茶叶实施配额，限量供应。中山商人前期付出大，占的配额可以多一些，并州人刚刚称臣，没什么贡献，配额不宜太多，以后根据实际情况每年调整，既能平息纷争，又能将主动权控制在手里。
至于甄家，他们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不能太过份了。冀州、幽州方向的茶生意大半归了他们，总不能将并州方向也占了。一枝独大并非好事，不利于整体控制，会稽、丹阳的种茶户已经有意见了，说中山商人压低收购价，影响了他们的收入。
孙策听出了虞翻的意思。经过几年的发展，尤其是开展海上捕鱼的业务，甄家的财富暴增，已经引起不少人的嫉妒，他们自己也有些膨胀，什么都想插一手。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否则会引起非议。
孙策决定征甄俨入朝，安抚甄宓。

第2385章 诸葛亮论计
“征我二兄入朝？”甄宓掩着衣襟，又惊又喜，微汗的脸白里透红。
“不愿意？”孙策曲臂枕在脑后，打量着甄宓，半真半假地说道：“我知道，你们甄家现在有钱，看不上这点俸禄，还要受人拘束，天天被御史盯着，反不自在。”
“大王……你这么说，置妾于何处？妾这不是欢喜么，不是不想，是不敢想。”甄宓娇嗔道，挪了过来，抱着孙策的手臂，眼神有些怯怯。“大王，是不是有人说我甄家什么了？”
“能说你甄家什么？”孙策抽出手臂，将甄宓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甄宓伏在孙策胸口，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转了转眼珠，咯咯一笑。“不管他们说什么，只要大王相信甄家，都没有关系。”
“说说，究竟说些什么。”
“嘻嘻，真想听？”
“真想听。你也知道的，我现在都没什么时间接触外人，天天在军营里转。”
“好吧，那我就说说。我猜，肯定有人说我甄家联合中山商人，压低茶叶收购价，茶农无利可图，对吧？可是他们绝对不会说我们为什么要压价，也不会说为什么茶农无利可图。”
“看来这里面有故事？”
“大王，你还记得当初为了鼓励山民种茶，特地将茶价定得高一些的事吗？”
孙策点点头，他有这个印象。最开始决定在会稽山区种茶的时候，为了鼓励茶农开山种茶，学习种茶、制茶技术，他是投了不少资本的，其中一条就是定了一个保证茶农有利可图的收购价。
“当时我们几家垫钱保证收购价，哪怕是茶叶质量差一些也都收了，就是为了支持大王的富民新政，能将那些荒山变成茶山。这几年茶叶产量猛增，茶叶质量也好了，有人说，价格也应该往上提，可是运到塞外的茶叶越来越多，已经很难再卖出高价。别说提价，就算按照最初的价格，我们也是赚不到钱的。如果我们也把价格提上去，茶叶就卖不出去，连辛辛苦苦打开的市场都会被蜀地的茶商抢走。大王你说，这样的生意，谁愿意做？”
孙策觉得甄宓说得有理。他意识到，虞翻很可能和上次歙砚的事一样，又有地方保护的私心作祟了。如今茶叶生意越来越大，江南山区普通种茶，蜀地也不例外，已经不再是供不应求的局面，各地之间的竞争必然会出现，从市场理论来说，供应增加，收购价下降是很正常的事。
何况当初的茶叶收购价本来就是一时权宜之计，并不是正常的市场价格。
“大王，你知道会稽的茶行吗？”
“茶行？”
“以前茶山少的时候，都是直接去茶山收场，如今茶山多了，一家家的跑太费事，就委托人去收。这些人大多是本地人，他们联合起来，一面要求我们提高收购价，一面压茶农的价，从中赚取利润。我们不肯提价，他们说我们赚取暴利。茶山不肯卖，他们就去丹阳、豫章收茶，甚至有从蜀地贩茶的。我们想和以前一样，直接去茶山收茶，他们又不准，到处设卡，要收我们的过路税，甚至派人半路抢劫。”
“有这种事？”孙策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是与不是，大王派人查一查就知道了。从事贩茶的也不仅是中山商人，青徐兖豫四州都有的，你有机会不妨问问袁姊姊、麋姊姊。中山商人都说，他们这是欺负我们中山朝中无人呢。”
甄宓说着，皱了皱鼻子。
孙策没吭声。如何处理甄家的事，他也没拿定主意。
虞翻提出配额制，摆明了就是针对中山商人，尤其是甄家。这是从整体利益来考量，当然没有错，可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是一种失信。当初在会稽种茶，后来到草原上开拓市场，甄家是出了大力的，没有甄家的支持，茶业不可能这么快打开局面。甄家想多吃多占，也是人之常情。
对他来说，他不能不遏制甄家的这种行为，否则资本会失控。任何事失控都会导致灾难，资本也一样，所以他支持虞翻的做法，实施配额制。
可是这么做，除了会引起甄家的抵触外，还会影响其他商家的信心，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甄家主动让利，就像麋家一样。征甄俨入朝，未必需要给他多少实权，满足他的虚荣心也是一个方面。人富了就想贵，这也是很自然的心理。如果甄家能够因此让步，自然是最好不过。其实做官未必就好，在他加强了监察的情况下，想靠做官发财，或者以权谋私越来越难了。况且以甄家的条件来说，财富对他们的吸引力也有限。
可是听了甄宓的投诉，他意识到这件事远比他估计的要复杂，要认真查一查才行。
……
泉陵，香草津。
一艘小型楼船整装待发，水手、侍从们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眉眼间尽是喜色。
“仔细点，不要疏忽了，路上可没时间耽搁。”一个中年汉子大声招呼着，两个穿着短衣的仆人从他身边经过，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中年汉子连忙伸手扶住，不满的喝道：“你们小心些，这可是送给朝中贵人的香草酒，打了可补不上。”
岸边，钟繇拱手致意。“将军，孔明，你们请回吧。送行千里，终有一别，况且用不了多久，我们可能又要在建业见了。”
孙翊、诸葛亮相视而笑，欠身施礼。“那就祝钟相一路顺风，早日安全到达建业。”
钟繇含笑拱手，转身踏上跳板。有侍从伸手来扶，钟繇却没理他，提着衣摆，健步上船，站在舷边，挥手向孙翊、诸葛亮致意。中年汉子迎了上来，请示了钟繇，下令解缆、起帆。水手们井然有序，片刻之后，楼船离岸，驶入湘水中央，扬帆远去，渐渐消失在水天之间。
孙翊转身，咂了咂嘴。“孔明，我们的时间有些紧啊。”
诸葛亮含笑说道：“将军年未弱冠，已是一方之将，何须心急。”
孙翊转头看看诸葛亮。他有些失望，诸葛亮怎么就不明白他的心意呢，王兄登基在即，大封群臣是必然，他刚刚转战零陵，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战功，到时候如何站在朝堂上？年轻，小妹更年轻，却因为天井关之战拜为左都护了。如果我不努力，这右都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抢了去。
孙翊想了想，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和诸葛亮相处的时候不长，有些搞不清诸葛亮的心思。按理说，诸葛亮与陆逊并立，如今陆逊已经立了大功，他怎么就一点不着急？
两人上了马，并辔而行。诸葛亮看出了孙翊的不快，又问道：“将军，大王登基在即，在保持现状与受挫之间，你觉得哪个更好一些？”
孙翊闷闷地回答道：“当然是保持现状更好。可是……”
“若能战而胜之，当然更好。可是将军现在有把握夺回灵渠吗？”
孙翊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嘴巴。他明白诸葛亮的意思，刘繇盘踞在阳朔山一带，进剿困难，一不小心还有可能遭受挫折。诸葛亮不想在这个时候冒险也是可以理解的。钟繇也赞成这个观点，所以一直没有出击的计划。
“退一步说，就算将军夺回灵渠，若不能生擒刘繇，这右都护之职恐怕也不会落在将军手中。”
孙翊大惑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子，不是女子。自古以来便是男尊女卑，大王移风易俗，倡男女平等，自然要向世人主明男子可为之事，女子亦可为，只能矫枉过正。三将军奇袭天井关，便是最好的证据，所以大王会拜她为左都护，以奖励天下女子自立自强，莫妄自菲薄。将军是男子，毋须证明什么，自然不会有不次之赏。”
孙翊觉得有理，又不甘心，挠挠头。“那我该如何做，才能与小妹比肩？”
“证明你堪当一方之任。”
“如何才能堪当一方之任？”
“不轻敌，不冒进，不为小利所动，不为大害所惧，不战则已，战则必胜。”诸葛亮顿了顿，又道：“大王调将军来荆南，目的不是击退刘繇，交州山高林密，刘繇退而复来，终究不是治本之计。将军的任务是维护江南四郡安定，使刘繇不能深入腹地，影响生产，周督无后顾之忧，安心进攻益州，而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
孙翊思索了良久，点点头。“孔明，我知道了。大王正是担心我轻躁，这才安排你做我的军师啊。”
“将军不嫌我懦弱，我感激不尽。记得当年在大王身边时，大王常说，耐心比机会更重要，机会错过了，还有可能再来，一旦失去了耐心，为敌所趁，后悔就来不及了。双方僵持之际，谁更有耐心，谁就能笑到最后。得不得灵渠，对将军来说并不重要，可是能不能侵入江南腹地，却关系到益州的安危，所以，着急的应该是刘繇，而不是将军。”
“没错，若曹操称臣，刘繇必不能独存。”孙翊眼睛一亮，转头看着诸葛亮。“孔明，你说刘繇得知钟相走了，会不会以为你我年轻，有机可趁？”
“将军不妨张网以待，等他自投罗网。”
孙翊大笑，眼珠转了转。“秋天到了，我想去打打猎，你觉得如何？”
诸葛亮笑了。“刘繇不来则小获，刘繇若来则大获，甚善。”

第2386章 各怀鬼胎
孙翊经常外出游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刘繇的耳中。
刘繇将信将疑。
信是因为他知道孙氏父子兄弟有这样的习气。孙坚在世的时候就喜欢出猎，孙策、孙权、孙翊也不例外，只是孙策后来改了性子，深居简出，孙权、孙翊却没那么自觉，秋猎是常有的事。钟繇是老臣，孙翊也许有所忌惮，诸葛亮却是个年轻人，他未必能劝得住孙翊。
但刘繇征战多年，深知兵不厌诈的道理，谁也不敢保证这是不是孙翊的诱敌之计。零陵多山，埋伏几千人马太容易了，谁都想伏击别人，谁都不想被人伏击。他抢占了灵渠之后，没有急着向北进攻，而是盘踞在阳朔山中，就是希望吴军急于夺回灵渠，主动来进攻，他可以据险而守，消耗吴军的实力。
可是孙翊移镇零陵后，驻扎在泉陵，一直没有发起进攻，这让他很焦虑。他意识到，灵渠因为年久失修，吴军暂时又没有进攻交州的计划，灵渠的得失对他们影响有限，孙翊主动进攻的积极性不高。
孙翊不动，他就必须动，对峙不是他的目标。深入江南四郡，迫使周瑜撤兵，才是他的任务。
刘繇与许劭商议。许劭听了刘繇的考虑后，抚着胡须，思索良久，不赞成刘繇的决议。泉陵在零陵郡的中部，过了泉陵，山就少了，已经算是江南腹地。孙翊奉命镇守于此，怎么可能如此轻忽？
“正礼，你仔细想想，孙策有用错人的时候吗？”许劭对刘繇说道。
刘繇诧异地打量了许劭片刻，暗自苦笑。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许劭以知人著称，如今却佩服孙策会用人，说明他虽然嘴上不服输，心里却已经认命了。不过仔细想想，许劭这话说得也对，孙策这十多年来用了很多人，或许有人不是很优秀，却也没有走眼的时候。相比之下，倒是许劭有不少失误。最明显的就是对太史慈。初入江南时，许劭看不上太史慈，他因此没有重用太史慈，结果证明太史慈的能力很强，如果当初能倚以重任，江南或许是另外一个局面。
大势所趋，人力难以回天了。
尽管这么想，刘繇还是不死心，反倒更添了三分紧迫感。“子将，你对诸葛亮如何看？我听说孙策重文武之别，军政分离，这诸葛亮是从政的，他做军师，是不是一时权宜之计？”
许劭一时出神。他随刘繇奔波多年，远在岭外，消息闭塞，对诸葛亮的了解非常有限。这次进入零陵，倒是听到了一些消息。这诸葛亮虽然年轻，刚刚弱冠，却已经主政江南好几年了，政绩很不错。不过他在军事上的确没什么建树，任军师似乎不太合适。或许正如刘繇所言，这只是因为钟繇离职，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钟繇的人还没到，只能暂时由诸葛亮充任。
如果这个猜想属实，这倒的确是难得的机会。孙策重视军师的培养，有军师的参谋，孙翊出错的可能性更小。诸葛亮虽说在孙策身边几年，应该接触过军事，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军师，更偏向于政务，也没有实战经验，他兼任军师的时候反倒是最好的机会，等真正的军师到任，这个机会就没了。
话虽如此，许劭还是不希望刘繇以身犯险。他建议刘繇派士徽去试探一下。
士徽是士燮的第三子，正当壮年，功业心很强。士家是苍梧首屈一指的豪族，兄弟父子盘踞州郡，大半个交州都被他们控制了。刘繇入交州后能坚持到现在，就是得益于士家的支持，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有士家在，刘繇就不可能真正控制交州。一旦士家改变态度，决定向吴国称臣，刘繇很可能一夜之间无路可走。
随着形势的发展，这个可能性越来越大。如果能趁此机会，让士徽和孙翊大战一场，不管谁胜谁负，只要他们之间结下血仇，士家向孙策称臣的可能性就小多了。
刘繇心领神会，派人请来士徽商量。
听说有生擒孙翊的机会，士徽很兴奋，不用刘繇多劝，他便主动请战。刘繇麾下有四万多人，分布在郁林、苍梧、零郡三郡的交界处。士徽所领近两万人实力最强，但他的身份和战绩都不如刘繇，不得不听从刘繇的命令。如果能重创孙翊，甚至生擒孙翊，他就可以和刘繇平起平坐，甚至取代刘繇。
士燮虽说身体康健，毕竟年过花甲，谁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士徽若想在士燮离世之后得到蜀王的认可，得到几个叔叔的认可，主掌士家，接管交州，必须有拿得出手的战功。
这显然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刘繇假意迟疑了一下，答应了士徽的要求，但他再三提醒士徽，孙翊虽然年轻，诸葛亮也没有什么军事经验，但吴军善战，就算在不利的形势下，他们也会顽强反扑，不会轻易投降，你务必要有足够的准备，不能掉以轻心。
士徽对此倒是有认识。在此之前，他也和孙坚、黄盖等人交过手，吴军的顽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一次他们围住了孙权，本以为能一战成功，没想到吴军就地立阵据守，死战不退，一场原本速战速决的战斗硬是拖了近半个月，直到孙坚来援。
正因为如此，士徽更想拿下孙翊。孙权当时能坚持那么久，除了吴军顽强善战之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让士徽一直念念不忘：吴军的装备实在太好了。后来收拾战场时，士徽捡到了一些，试用之后，叹为观止，那几件装备也被他当作宝贝收藏，绝不轻易示人。
孙权是孙策不在意的弟弟，都能有这样的装备，孙翊是孙策重点培养的弟弟，他拥有的军械肯定更好。如果能击败孙翊，夺取一部分装备，用来装备自己的部曲，他的实力将有一个飞跃。
士徽非常重视这个机会，他与刘繇反复商量，决定由刘繇率部佯动，吸引孙翊的注意，他则率部从零陵、桂阳交界处潜入。这里是一大片山地，大军无法行走，却有一些小道。士徽的部下中有一些当地山民，熟悉这些小道。孙翊驻守泉陵，他留意的应该是干道，也就是湘水、营水河谷，对山里的道路不会太在意。可是他出猎必然是在山区，可以小股精锐潜无声息的潜到零陵附近，实施袭击。纵使不成，也可以撤入山中，孙翊想追都没法追。如果成功，吴军无首，刘繇正可以指挥大军进击，夺取泉陵。
刘繇觉得可行，欣然同意。

第2387章 少年周不疑
孙翊跳下马，握着马鞭，快步进府。
一个中年儒生从里面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十岁上下，眉清目秀的少年，看到孙翊走近，儒生停住，让在一旁，欠身施礼。
孙翊连忙放慢了脚步，面带微笑，拱手施礼。儒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浅笑。“将军狩猎归来了？”
“是啊，是啊。”孙翊打了个哈哈。“不知足下是……”
“呃……”中年儒生迟疑了片刻，拱手又施了一礼。“是在下失礼了，未曾向将军通报姓名。在下刘先，字始宗，秋后得闲，来拜访诸葛军师。”
“哦，是这样啊，见过了？”
刘先摇摇头。“诸葛军师公务繁忙，我还是不打扰了。下次再来也无妨。”说着就打算走。孙翊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多问，让在一边，示意刘先先走。刘先面露诧异，再次打量了孙翊一眼，笑了笑，转身离开。孙翊站在原处，目送刘先离开，心里盘算着，刘先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刘先出了门，转身的瞬间，他看到孙翊还站在那里，便停了下来，再次点头致意。孙翊挥了挥手，露出灿烂的笑容。刘先出了门，门外的骑士见他身边有孩子，纷纷勒紧坐骑，让出一条通道。有一个中年卫士还提醒他们走得不要太急，以免惊了马，发生意外。
刘先从骑士中穿过，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掀在开帘，看着府门口轻声说笑的骑士，对少年说道：“不疑，你觉得如何？”
少年说道：“看来传言不实，这孙将军不像是轻佻之辈。”
刘先沉吟片刻，又道：“观人难，或许是他今天心情好吧。过两天再来一次。”说完，放下车帘，示意车夫出发。他靠在车壁上假寐，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摇摆。少年坐在他对面，知道他心里有事，忽然说道：“阿舅，我知道了。”
刘先睁开眼睛。“你知道什么？”
“诸葛军师不见我们，也许不是公务忙，而是在做什么秘密的事，不能让我们知道。”少年歪着头，又黑又亮的眼睛眨着。“这孙将军彬彬有礼，不像轻佻之人，却连续多日外出狩猎。我听说他武艺高强，身边的骑士也都是精锐，可是他们却两手空空，没什么猎物，不像是去打猎。或许，他是借狩猎之名熟悉地形，想奇袭灵渠。”
刘先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也有这样的疑惑，孙翊的骑士分明没有什么猎物，却神态轻松，看不出一点沮丧，着实有些反常。若是借狩猎为名熟悉地形，为军事做准备，倒也合理。
“不疑，这关系到零陵的太平，一定要保密，不能随便说。”
少年应了一声。“阿舅放心吧，我分得清轻重。”
刘先又敲了敲车壁，对车夫说道：“去太守府。”
……
孙翊进了中庭，诸葛亮听到脚步声，从一旁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将军回来了，收获如何？”
“哪有什么收获，我又不是真的出猎。”孙翊笑道。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一边引着他进门，一边说道：“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兵不厌诈，既然要诱敌，一定要示伪如真。两军交战，这零陵城内外不知道有多少耳目，谁知道哪个是刘繇的细作……”他说了一半，忽然说道：“将军刚才出门，有没有遇到一个儒生和一个少年？”
“遇到了，他说他叫刘先。”
“你和他通了姓名？”诸葛亮眉头微蹙，叫过一个掾吏，让他带人去追刘先，务必要把刘先带回来。
孙翊吃了一惊。“孔明，怎么了？”
诸葛亮眼神闪烁，轻拍面前沙盘的边缘。“没什么，只是不想出意外而已。”
孙翊略作思索。“你怀疑刘先？”
诸葛亮想了想，解释道：“刘先是零陵名士，曾被刘表辟为别驾，只不过刘表很快就被大王击败，刘先走到半路上又回来了。我到零陵之后，多次相邀，他一直没答应，今天突然登门，又遇到了将军，未免有些巧。将军出猎而无收获，脸上又没有沮丧之色，他必生疑。万一说漏了嘴，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可就不好了。没办法，只好留他几天了。哦，对了，他那外甥周不疑，将军觉得如何？若是喜欢，收作侍从，以后说不定能助将军一臂之力。”
“原来是他啊，我说怎么觉得耳熟。”孙翊笑了。“周不疑很聪明吗？和你相比如何？”
诸葛亮看看孙翊，笑了起来。“将军，这是我新完成的沙盘，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孙翊也笑了，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仔细查看眼前的沙盘。
与诸葛亮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对诸葛亮很欣赏。之前他就知道诸葛亮是人才，王兄对他寄予厚望，这几年在江南处理政务也很出色，不管是杜畿还是李通，对他印象都不错，就连一向与人不好相处的甘宁都对他赞不绝口。他知道王兄将来会让他独镇一方，想将诸葛亮归入麾下，当作左膀右臂。但诸葛亮似乎另有打算，对他的示好不作回应。
时间不长，有人来报，刘先回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太守荀谌。孙翊和诸葛亮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向外走。泉陵是郡治，太守府就在衙城里，与孙翊的公廨隔得不远，刘先很可能是从这里离开之后去了太守府。
难道是荀谌也向刘先发出了邀请？这倒也正常，零陵人才不多，刘先算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当初刘表为荆州刺史也曾派人来请，荀谌就算是例行公事也要请一请的。
出门之前，诸葛亮命人用布盖上沙盘，又带上了门，这才命人请荀谌、刘先进来。
孙翊站在廊下，诸葛亮快步下阶，拱手施礼。“死罪，死罪，琐事缠身，怠慢了先生。”
刘先拱手还礼，笑道：“军师军务繁忙，是先来得冒昧，打扰了军师。知道军师忙，便去荀太守府中讨口茶吃。”
诸葛亮转身又向荀谌施礼。荀谌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不好多问。刘先突然来访，说是刚从诸葛亮这儿过去，没过一会儿，诸葛亮又派人去请，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诸葛亮引荀谌、刘先上堂，与孙翊见礼，周不疑也跟了过去，静静地坐在刘先身后。孙翊知道诸葛亮要留下刘先，不等诸葛亮开口，主动说道：“小子眼拙，不知先生大名，刚才失礼了。刚刚听孔明说了先生的情况，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还请先生海涵，给小子一个请教的机会。”
刘先连忙谦虚了几句。他知道诸葛亮为什么派人追他回来，十有八九是被周不疑说中了，他们正在部署军事行动，不想让他看出破绽，走漏消息，在这里住几天是避免不了的。为了避免被孙翊、诸葛亮当作细作，他主动挑明了来意。
“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件事想请将军和军师帮忙。”
“什么事？”
刘先叫过周不疑，摸着他的肩膀。“我外甥周不疑今年十一岁，虽然愚笨，倒也好学，又喜兵法，闻说吴王身边的军师处招揽天下学子，连诸葛军师这样的人才都是军师处毕业的，他很想去报名，又怕才学不够，不能通过考核，想请诸葛军师指点一二。”
孙翊和诸葛亮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既然刘先想将周不疑送到军师处学习，是细作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诸葛亮笑道：“先生才高，令甥想必也是人中龙凤，进军师处应该不成问题。新年将至，过些日子会有船去建业，不如你们就在府中住几天，到时候随船同行，一路上也好切磋。”
刘先点头答应。
周不疑盯着孙翊看了一会，起身离席，一本正经的拱拱手。“敢问将军，你说的过些日子，是指打败刘繇，夺回灵渠之后吗？”
孙翊很惊讶，兴趣盎然地打量着周不疑。“此话从何而来？”
“将军之所以来零陵，不就是因为刘繇侵边么。若非如此，江南四郡安定，武有李都督，文人诸葛军师和各位太守，何须将军亲至。听说大王登基在即，钟公被征入朝，就是为了筹备登基之事。将军身为大王胞弟，想为大王送上一份贺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孙翊笑了。难怪刘先想把他送到军师处去，这孩子果然聪明，而且对军事兴趣很浓。诸葛亮说得对，如果能将他收归麾下，说不定又是一个陆逊。
“你可有妙计破敌？”
周不疑拱手再拜，不慌不忙的说道：“将军是想夺回灵渠，还是生擒刘繇？”
“想夺回灵渠又如何，想生擒刘繇又如何？”
“夺回灵渠很简单，与黄公覆将军联络，南北夹击，刘繇必走。生擒刘繇，难度就有些大了，须得设计诱击才行。”他笑了笑，露出他这个年龄特有的稚气。“将军与军师也许在做，只是能不能抓住刘繇却不好说，要看运气。”
孙翊和诸葛亮互相看了一眼，暗自惊讶。听周不疑这口气，刘先不仅看出了破绽，还有更稳妥的办法？

第2388章 潘濬
周不疑为孙翊和诸葛亮解释了一下附近的地形。
荆州的地形如同一个巨大的盘，四面是山，零陵就是这个盆的最南端。以泉陵为界，南部以山地为主，北部以平原为主。五岭之中的越城岭、都庞岭就在零陵境内。山地耕地少，大多地形分散，能够容纳聚落，却无法长期供养大军。
刘繇要想在灵渠一带站稳脚跟，必须取得足够的粮食补给，否则翻山越岭的转运，巨大的消耗会拖死他。如果能夺取泉陵，进入平原地带，当然再好不过。在夺取泉陵之前，他的选择有两个：一个是泉陵南部、都庞岭北的营浦，一个是越城岭南的始安。
刘繇占据了始安，但是没有派兵进驻营浦，显然信心不足，不敢与吴军面对面，短期内进攻泉陵的可能性也不大。始安是个小县，支撑不起几万人，所以刘繇必然有另外一个地点，这个地点很可能在都庞岭以南的谢沐、富川。
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刘繇的大军中有一大半是士家控制的当地汉蛮。士家是苍梧人，从苍梧北上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溯漓江而上，到始安，一条路是营水北上，到谢沐。谢沐到富川之间有一大块耕地，足以供养几万人。
这里很可能就是士家的驻地。若谢沐、富川有失，士家无法取得粮食补给，只能后撤。而失去了士家的配合，刘繇进入江南腹地的计划也就无从实施，只能撤回郁林。
所以，如果派兵进攻谢沐、富川一带，刘繇不得不力争。他有两种方案：一是直接派兵增援谢沐、富川，一是出兵威胁泉陵，围魏救赵。前者会有麻烦，一是大军齐集谢沐、富川，有决战之势，稍有闪失，刘繇就可能全军覆没，二是主力离开始安，始安会有危险。如果选择进兵泉陵，他就掌握了主动，可战可守，可进可退。
荀谌惊叹。“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见识，如此英才，若能得大王亲炙，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始宗，依我看，你不要送他报考军师处了，直接送到大王身边做侍从吧。”
诸葛亮也大受启发。他手里拿到的地图是零陵、桂阳、武陵的地图，却没有苍梧、郁林的地图，对谢沐、富川的情况不太了解，所以会有这样的疏忽。周不疑是本地人，他了解的信息自然多一些，考虑得也更周全。即使抛除这一点，周不疑的计划也是可圈可点的，尤其是他以这样的年纪而言。
如果这真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刘先谋划好了，让他来露脸扬名的话。
就算这个计划是刘先的，诸葛亮也不打算戳破。要想稳定零陵，必须笼络刘先这样的本地名士。刘先之前不接受他的辟除，现在却愿意将周不疑送到建业，这就是一种姿态，说明零陵人已经认清形势，接受了吴国子民的身份。
诸葛亮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周不疑此计背后的另一层用意：给黄盖建功的机会。黄盖就是泉陵人，他追随孙坚征战多年，如今却身陷交州泥潭，仕途艰难。如果能配合孙翊击败甚至擒获刘繇，黄盖就能脱颖而出。刘先与黄盖一文一武，再加上周不疑这样的后生出现在吴王身边，零陵人在吴国朝堂上就有了一席之地，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
诸葛亮和孙翊商量了一番，接受了周不疑的建议，派人入苍梧，联络驻扎在郡治广信的黄盖，协同作战。在此之前，之前的诱击计划继续执行，只是要扮得更像一些。若能诱来刘繇，战而斩之，自然没什么坏处，不成功也没什么坏处。
有了刘先、周不疑协助，诸葛亮对计划进行了细化，其中一个安排就是派兵进驻营浦，做出进攻交州的姿势，迫使刘繇做出选择。孙翊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潘濬。潘濬是武陵汉寿人，诸葛亮在武陵主持事务的时候认识的，对他比较赏识。孙翊进驻江南后，他将潘濬推荐给了孙翊。
潘濬很年轻，官职卑微，也没什么名气，但是他能力很强，这几年随诸葛亮做事，对吴国的做事方式也熟悉，派他带一些人去营浦，不会引起刘繇的警觉。
潘濬接受了命令，又推荐他的表兄蒋琬接替他的事务。蒋琬是零陵湘乡人，前几年外出游学，刚刚回来不久，听说潘濬到了泉陵，便赶来相见。
蒋琬二十出头，身材高大，气度不凡，谈吐也与众不同。他游学了几年，去过襄阳学院，也去过建业太学，对吴国新政很是推崇，如今学业有成，打算出仕。他本想考政务堂，听说孙翊到了江南，知道机会来了，便匆匆赶了回来。
零陵人才不多，蒋琬主动来投，又有潘濬推荐，孙翊当然求之不得，欣然录用，让蒋琬先在自己身边，协助诸葛亮处理一些事务，熟悉一段时间后再委以重任。
很快，潘濬带着一千士卒赶往营浦。
……
士徽率部刚刚进入营浦县，便听到了潘濬进驻营浦的消息。他心生警惕，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潘濬只有一千人，守县城还行，出城野战的可能性不大——而是觉得孙翊野心勃勃，有可能发起主动进攻，只不过不是灵渠方向，而是谢沐、富川方面。
广信被黄盖占据之后，谢沐、富川就是他最后的根基所在，一旦有失，他的根基就缺了一半。士徽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回报刘繇，请他准备应对之策。
与此同时，他率部进入阳明山区。为了安全起见，他将主力留在阳明山的南麓，防止潘濬发现他的踪迹后抄他的后路，只派小股精锐从小道赶往泉陵，寻找伏击孙翊的机会。杀死孙翊，未必能解决根本问题，却能打乱吴军部署，争取一些时间。若能因此进入零陵腹地，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收到士徽的急报，刘繇很挠头。如果士徽所言属实，孙翊有进攻苍梧的计划，他就不得不主动出击了，否则这一趟就是白辛苦，没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即使他想撤退，孙翊也不会罢休，一定会顺势进击，威胁郁林、交趾，届时形势将更为严峻。
刘繇和许劭反复商量。许劭不擅长军事，对此束手无策，除了唉声叹气，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刘繇反复权衡，决定改变计划，要求士徽在袭击孙翊的同时做强攻营浦的准备。如果能拿下营浦，孙翊进攻交州自然受阻。士徽强攻营浦，孙翊很可能会派兵增援，一旦泉陵空虚，他就有机会趁虚而入。
士徽收到回复时，明知刘繇有借刀杀人的嫌疑，却无法拒绝。他随即做出调整，一面派人固守谢沭、富川，防止黄盖偷袭，一面调兵遣将，包围营浦，并在阳明山上布防，阻击泉陵方向的援兵。
形势变化，诱击刘繇的计划无疾而终，营浦成了焦点。孙翊、诸葛亮随即调整计划，准备更大的陷阱。为了有足够的兵力可用，确保刘繇一旦进入陷阱就无路可逃，孙翊向荆南督李通发出军令，命他率部潜入零陵设伏。在必要的时候，他打算放弃泉陵城，将刘繇诱到平原地带予以围歼。
双方调兵遣将的时候，营浦已经开战。士徽率领一万五千余人，对营浦展开围攻。
营浦虽是县城，却是通往交州的要道，西南不远就是都庞岭，营水从城南绕到城东，蜿蜒而下，穿过阳明山，直到泉陵。营浦以下，河水充沛，四季都可通航，装载物资的船只可以直接到达营浦城下，在营浦进行集中，再从陆路翻越都庞岭。是以营浦虽不是要塞，城防却近似要塞，远比一般的县城坚固。
士徽以十多倍的兵力围攻，本想一鼓作气拿下营浦，却在潘濬面前碰了个头破血流，数日便损失近千人，却连城墙都没碰到，气得破口大骂。真是邪门了，这姓潘的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么能打？
士徽不服这口气。如果连无名之辈率领千人把守的小城都无法拿下，他在刘繇面前哪里还有说话的资格。他命人在城北筑郾，一面阻止吴军的战船接近，一面准备蓄水淹城。营浦为了船只停泊方面，地势比较低，很容易被淹，只是平时深水畅通，泄水方便，不会有这样的担心。
见士徽派人在城外征发民夫，潘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派人潜行出城，发布通告，宣扬吴国新政，要求百姓反抗士徽，至少不能助纣为虐。他专门派人警告有一定实力的大族，不要首鼠两端，如果营浦城破，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士徽纵能得逞一时，不能得逞一世，天下终究是大吴的，到时候吴王追究营浦人的责任，你们这些有家有业的首当其冲，抄家灭门，一个也跑不掉。
那些大族被潘濬吓住了，没人敢配合士徽，就连被强行征发的民夫也不肯出力，抓住机会就逃跑。眼看着工期一拖再拖，堰还没有筑城，士徽无奈，只得从谢沐抽调三千人增援，不惜一切代价，强攻营浦。

第2389章 许劭归来
灵渠畔，刘繇、许劭负手而立，看看一池碧水，黄叶满地，久久无言。
许劭一声轻叹，接着又是一声。
刘繇回头看着许劭。“子将，你离乡几年了？”
“初平三年离乡，于今十年有余。”
“十年奔波，是不是累了？”
许劭没说话，转头四顾，凄然而笑。“累又如何，不累又如何，天下之大，无我立足之地。”
刘繇抬手按在许劭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叶落归根，倦鸟归巢，回去吧。孙策当年既然没杀你，想必现在也不会为难你。”
许劭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正礼，你以为……天下形势如何？”
刘繇笑了笑，有些落寞。“并州徒有地利，户口不足，王盖兄弟名望又不足，怕是坚持不了太久。益州么，蜀王父子略胜一筹，或许能坚持得久一些，至于能坚持多久，实在不好说。”
“你没有别的计划？”
“计划？”刘繇眯起眼睛。“国破家亡，故旧离散，我除了一死，还能有什么计划？若是年轻十年，我或许会有海外之思，如今年近半百，子弟又不在身边，总不能飘泊海外，做他乡之鬼。别无他想，只想痛痛快快战上一场，无愧于心便是。”
许劭欲言又止。良久，化作一声轻叹。自从刘先高调应孙翊之邀，成为孙翊幕僚的消息传来，刘繇的心情就不太好。仔细说起来，刘先也是刘氏皇族血脉，只是支庶疏远，不在宗籍之内。天子在长安大聚宗室，他就没有去。如今刘先接受孙翊聘请，让刘繇很沮丧。这说明零陵贤达已经对他失去了信心，决定向孙策称臣了。
在此之前，刘繇曾派人联络刘先，希望得到刘先的支持，以便在零陵站稳脚跟，进而略取江南四郡。没想到孙翊率部进驻，他一时犹豫，没有及时进攻，错失了机会，现在后悔也迟了。以刘先的名望，既然宣布了接受孙翊的辟除，就不可能再轻易变卦。良禽择木而栖可以理解，轻于去就未免丢脸。
许劭知道刘繇心情低落，正想着怎么宽解他，有侍从快步走了过来，递给刘繇一份文书。刘繇接过，看了几行，忽然眉头一皱。许劭知道有事，靠了过去。
“怎么了？”
“蜀王派于禁、孟达来援，人已经到了龙编。”他翻到文书的最后一页。“命令发出还不到一个半月，他们的速度很快。”
许劭吃了一惊，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成都到交趾近三千里，几乎全是山路，只用一个半月时间就能赶到，这个速度的确很惊人。他想了想，说道：“或许从成都出发的人并不多，主力还是曹仁的部下。”
“即使如此，这速度也够快。看来，蜀王也知道交州形势紧迫，不容有失。”
“恐怕不仅是交州。”许劭幽幽地说道：“也许是并州已失，孙策即将围攻益州，蜀王生怕吴军水师从海上而来，南北夹击，曹仁抵挡不住。”
刘繇点点头，一声长叹。“时不我待啊。”他抬起头，看看泉陵方向。“子将，趁着大战未起，你先走吧，去泉陵。荀谌是零陵太守，他必能护你平定。”
许劭盯着刘繇看了片刻，拱拱手，深施一礼。他没有再犹豫，很快就收拾了行礼，赶往泉陵。
……
得知许劭来了，荀谌一点也不意外，第一时间通报了孙翊。
孙翊对许劭不陌生，却有些拿捏不定，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许劭，便向诸葛亮、刘先问计。刘先避嫌，沉默不语，诸葛亮倒是坦然，建议孙翊以礼相待。当年许劭不逊，与吴王多次冲突，他离乡的时候吴王还去送他，如今许劭穷极来归，本身就是认输，自然不能失礼。
孙翊接受了诸葛亮的建议，亲自出城迎接，在香草津等候。荀谌也带着太守府的掾吏出迎，总共有近百人。许劭钻出船舱，看到岸上这么多人，还以为是另有贵客，示意船家靠在一边，免生麻烦，后来看到站在码头的荀谌招手示意，这才知道是来迎自己的，惊讶不已。
船靠了岸，荀谌快步上船，拱手施礼，朗声笑道：“子将兄，江湖十年，你终于肯回来了。”他挽着许劭的手臂，看着许劭鬓边的白发，摇摇头。“你啊，何苦来哉，壮年出游，半百返乡，满头飞霜啦。”
许劭没心情和荀谌开玩笑，指指岸上的人。“友若，这是……”
荀谌压低了声音，笑道：“孙将军听说你来了，亲自来迎你。子将兄，你看到他，肯定认不出来了，谁能想到当年的轻果少年，如今能如此稳重谦逊。亏得你当初没有点评他，否则又错一次。”
许劭瞥了荀谌一眼。“我看错的太多了，再多一次又何妨。荀友若，你倒是越活越年轻啊。”
荀谌知道许劭的意思，放声大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许劭这副模样，他就特别开心，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接受袁绍的命令，接替刘和任下邳相，否则还要多耽误几年。
两人上了岸，荀谌引着许劭来到孙翊面前。孙翊主动向许劭行礼，喧寒问暖，许劭既欣慰又惭愧，上下打量了孙翊两回，赞道：“当年将军尚在总角，便已勇猛过人，有良将之姿，不意今日复有大将气度。孙氏当兴，天下无人可当。”
孙翊连忙谦虚了几句，随即介绍随行众人。月旦评许子将的名声很大，这些人就算没见过，多少也听过，纷纷上前见礼，只是见许劭两鬓斑白，又想到他是因与孙策不睦这才被迫背井离乡，不免暗自警省。以许劭的名望都不是孙策对手，流浪十年，仓惶而归，更何况其他人。天下大势如此，逆势而动，实为不智。
诸葛亮站在孙翊后面，一直面带微笑，却不怎么说话，留神观看许劭。
寒喧过后，众人各自上车，孙翊请许劭同车。许劭受宠若惊，再三谦让，最后还是上了车。众人见孙翊虽然年少，却对许劭礼节备至，暗自赞叹。他们原本对孙翊多有怀疑，觉得孙氏本为寒门武夫，非传经习礼之家，他又是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纵使有武艺，读书却少，未必知道如何接人待物，能不能礼敬读书人实在是个问题，现在看到孙翊进退合礼，自然多了几分亲近，觉得以前过虑了。
孙翊迎许劭回城，设宴为许劭接风，席间只说些往日的故事、汝南的现状，一字不提当前的战事，更不及刘繇一语。许劭原本还有些担心，至此总算放下了负担，只是为刘繇惋惜，暗自思量着是不是找机会进言，看看孙翊能不能给刘繇一个机会。
宴后，刘先送许劭去驿舍休息，孙翊和诸葛亮回到后堂，命人上了茶。
“孔明，许子将虚实如何？”孙翊呷了一口茶，轻声问道，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当是思乡心切，别无他意。”诸葛亮捧着茶杯，若有所思。“只是他来得这么急，怕是刘繇要奋力一搏，将军不可不妨。”
“你是说……刘繇要拼命，所以让许劭远离战场，以免殃及？”
诸葛亮嗯了一声，却没有急着说。孙翊见状，知道诸葛亮也想听听他的意见，便用心思考起来。诸葛亮大概是担心他一直倚赖他，常常启发他主动思考，互相探讨。这让他不敢掉以轻心，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刘繇如果要拼命，会有几种可能，其实并不难猜。一种是分兵增援营浦，协助士徽攻克营浦。那样的话，主动权就会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既可以增援潘濬，也可以派兵攻击始安，夺取灵渠，刘繇将非常被动。另一种就是直接攻击泉陵，可是这样一来，刘繇就要面对重兵坚城，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大。
权衡之下，刘繇未必敢来泉陵。如果想让刘繇放心进攻泉陵，进入伏击，他就要主动增援营浦，迫使刘繇进攻泉陵，形成自己希望的局面。只是这样一来，围攻刘繇的机会可能要让给李通。
孙翊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诱刘繇来泉陵，只要能击杀刘繇，完成整体目标，功劳就给李通吧。
思考已定，孙翊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诸葛亮表示赞同，又详细分析了几种可能，供孙翊参考。
最后，孙翊决定，主动增援营浦，诱刘繇攻击泉陵，由李通伏击刘繇，自己去截断刘繇归路，尽可能击杀刘繇，解决这个心腹之患。为了确保成功，孙翊又紧急传令黄盖做好准备，万一刘繇从泉陵逃脱，黄盖要及时进入郁林，追击刘繇。
第三天，孙翊以营浦危急为由，留下两千人守城，自己领两万大军，沿营水河谷向营浦进发。大军出征，声势浩大，无法掩饰，刘繇的细作很快就收到了消息，火速汇报刘繇。
刘繇接到消息后，不再犹豫，留下一些人马守灵渠，以防不测，自己亲率主力，奔袭泉陵。

第2390章 大获全胜
营水穿过阳明山区，曲折前行，直抵泉陵，中间有不少峡谷，最著名的就是营浦城北不远的营阳峡。
围攻营浦之前，士徽就做了准备，派从兄士匡在营阳峡设险，阻击援军。士匡曾与孙权交战，清楚吴军的战力，更清楚孙权并不得孙策重视，眼前的孙翊才是孙策重点培养的弟弟，自然不敢怠慢，派出大量斥候打探消息，最远的直至泉陵城外。孙翊的大军一出动，他就收到了消息，急报士徽。
士徽心急如焚，连续派人催促刘繇采取行动。得知刘繇率部奔袭泉陵，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暂停了对营浦的攻击，将主力转到营阳峡口，随时准备增援士匡。至于潘濬，他更希望潘濬主动弃城，如果能投降就更好了。营浦太坚固，他实在不想强攻了。
数日后，孙翊的水师到达营阳峡，被阻在峡中。双方激战三日，前锋无法突破士匡的阵地。
收到士匡的军报，士徽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原处。看来吴军虽然强悍，却也没强悍到无视地理的地步，营阳峡在手，他就安全了，只等刘繇得手。虽然不能亲自击败孙翊，能将他滞留在营阳峡中，也算是立了一功。
知道营阳峡坚险的并不是他一个人，孙翊同样清楚，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强攻营阳峡，主力甚至没有到达前线，出现在士匡面前的是只有五千余人的前锋，连续进攻也只是想给士徽一个错觉，将他钉在营浦，不要撤离。
这次大战的目标很多，士徽只是之一，除了李通等着伏击刘繇之外，黄盖也已经采取行动，正对富川、谢沐发起攻击。他将士徽拖在营浦越久，黄盖的时间就越充裕。
营阳峡打得热火朝天，孙翊在阳明山中静静地等候着刘繇的到来。
这一等，就是十多天。
……
经过零陵县的时候，刘繇遇到了一位故人：赖恭。
赖恭年轻时游历京都，与刘表、刘繇等人相识。刘表任荆州刺史时，也曾征辟他为吏，还没等他赶到襄阳，孙策就攻破了襄阳城，驱逐了刘表。
再见刘繇，得知孙翊统兵增援营浦，赖恭有些疑惑。孙翊或许不清楚营水之险，刘先也不知道？刘先既然高调接受孙翊的辟除，总不会不顾身家性命，以身诱敌，果真有这个想法，他也不会瞒着刘繇，连一点风声也不透。
刘繇也觉得有疑问，但他没有其他选择，这是难得的攻破泉陵的机会，不能轻易放弃。他只是提高了警惕，步步为营，防止中伏。
这让他到达泉陵的时间晚了两三天。
到达泉陵城西，湘水南岸的冷淘滩后，刘繇停止前进，让部下休整，恢复体力，同时派人前往泉陵打探消息，看看孙翊是不是真在峡中。三天后，斥候连续来报，孙翊率领的水师楼船在十天前进入峡谷，一直没有出来。泉陵城戒备森严，但兵力有限，估计只有两三千人。听说营阳峡战况激烈，孙翊已经将城中可调的兵力都调走了。
刘繇与赖恭仔细研究后，决定出击。虽说还有疑点，但行军作战，哪有十全必克，信息不畅，有些疑问、冒点风险再正常不过。
刘繇派人搭建浮桥，准备渡营水，围攻泉陵城，并在营水两岸设下阵地，准备弓弩和引火物，伏击可能来援的孙翊。为了遏制楼船的威力，他特地选了一个水比较浅的位置，又在营水中央沉了几条装满了石块的船，形成暗礁。他来得匆忙，又不敢大肆征发民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同时，他派出大量斥候，潜到营水对岸，伏击吴军斥候、信使，以免走漏消息，尽可能延缓孙翊回援的速度。
一切准备完毕，刘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渡过营水。
泉陵城守得很严，刘繇还没渡水，对岸的城上便敲响了警报，无数火把亮了起来。刘繇根据城上火把的密集程度，确定城中兵力有限，松了一口气，命令部下包围了泉陵城，立刻展开了攻击。
战斗进行得很激烈，战鼓声、喊杀声响成一片。刘繇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不惜代价的猛攻，却还是无法得手。他奔袭而来，没有大型攻城军械，只能凭着简单的云梯蚁附登城，负责掩护的弓弩手也只能冒着对方的箭雨，逼到城下进行射击。
半夜激战，刘繇损失两千多人，却还是没能拿下泉陵城。他红了眼，简单的吃了些干粮后，命令将士再攻。为了鼓励将士，他宣布破城后大掠城内，所有战利品都分给将士。
重赏之下有勇夫，这些来自交州的汉蛮将士发了疯，对泉陵城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城上几度告急，伤亡迅速增加。奉命留守的荀谌也急了，率领府中掾吏上城，并发动城中百姓一起守城。他不知道刘繇发布了大掠的命令，却不妨碍他用这个来恐吓城中百姓，要求他们参战。
孙翊之前发布公告，推行新政，城中百姓正盼着好日子的到来，没有人愿意被这些交州来的蛮子掳掠，纷纷响应号召，上城协助防守。壮丁拿起武器，与吴军将士一起战斗，妇女帮忙搬运物资，烧火煮油，然后将一瓢瓢的热油淋在攻城的士卒身上，再扔下火把，将攻城的士卒点成火人。
见百姓上城，刘繇更加坚信城中兵力不足，发力猛攻。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
第二天傍晚，刘繇接到消息，孙翊率部回援，在出峡的时候被他设立的阵地挡住，水师正在清障。因为沉船数量有限，清障的速度很快，最多半天时间就能完成。如果刘繇不能在次日中午之前拿下泉陵，就必须撤退，否则就有被截断后路的危险。
赖恭觉得取胜的希望不大，建议刘繇撤退。刘繇却不想退，亲自上阵，连夜猛攻，务必要拿下泉陵。见主将上阵搏杀，攻城的将士士气如虹，掀起又一阵高潮。
刘繇的出现也引起了吴军射手的注意，十余名射手蜂拥而至。刘繇身边虽然有不少亲卫，还是没能支撑多久，几十名亲卫被先后射杀，刘繇失去了严密的保护，很快中箭，受了重伤，倒地不起，如潮水般的攻势随即被遏制。
赖恭接过了指挥权，下令撤退，近万残部落荒而逃。
赖恭率部奔跑了大半夜后，进入零陵县境，被等候已久的李通截住了。仅仅半个时辰，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就结束了，刘繇、赖恭被阵斩，残兵被斩首两千余级，剩下的大半被俘，只有不到千人逃进了山里。
简单清理了战场后，李通派人通报孙翊，随即率部越过都庞岭北麓，直扑营浦。
士徽正迫切的等着刘繇取胜的消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杀气腾腾的李通，顿时乱了阵脚，来不及多想，率部撤退。李通穷追不舍，一路攻击前进，士徽损失惨重，更要命的是逃得仓促，所有的辎重都丢了，粮食也没了。没吃的，很多士卒体力不支，倒在了路上。
李通根本不理他们，只盯着士徽、士匡猛追。
士徽、士匡被李通追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一路狂奔，逃到萌渚岭，正当他以为上了岭就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消息传来，因兵力不足，富川、谢沐先后被黄盖攻克，萌渚岭虽然还在手中，退路却已经断绝。
士徽、士匡欲哭无泪，士气崩溃，将士们丢盔弃甲，逃入山林，转眼之间，士徽、士匡身边只得下几百人，饥肠漉漉，心无斗志。
李通率部追了上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斩士徽、士匡。
孙翊接到李通大获全胜的消息，随即率部逼向灵关。留守灵关的吴巨听到刘繇阵亡的消息后，立刻放弃了灵关，一路后撤到郁林境内，逃得比兔子还快。
孙翊收复灵关，停止前进，召李通、黄盖相见，把酒言欢。

第2391章 成长
灵渠之畔，孙翊负手而立，遥望南方，心潮澎湃。
这一战打得顺畅，除了泉陵出了点小麻烦之外，几乎不出诸葛亮的谋划，可谓是算无遣策。不仅实现了预期目标，而且得到了李通和黄盖的拥护。
立下大功的李通怨气全消，小胜一场的黄盖也一洗晦气，重展眉头，正在不远处和一众僚佐痛饮畅谈，笑声朗朗，比灵渠之水还要清亮。
这都是诸葛亮的功劳。战事告一段落，孙翊的雄心壮志却刚刚开始，他看着远处，久久未语。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孔明。”孙翊转身，举起手中的酒杯。“我敬你。”
诸葛亮双手捧杯。“不敢。将军言重了，为将军谋划，本就是军师的职责所在。”
“感觉如何？”孙翊一饮而尽，笑盈盈地说道。
诸葛亮也喝完酒，想了想，笑道：“痛快。”
孙翊面带微笑，又道：“想不想继续痛快下去？”
诸葛亮笑而不语。他知道孙翊不死心，又想劝他了。不过说实在的，他也的确有些心动。
处理军务和处理政务的感觉完全不同，政务不会有立杆见影的效果，再好的决策，执行的结果总会有些偏差，中间还会有无尽的扯皮、交涉，军务则不同，军令如山，一旦下达，各部执行，胜负立判。更重要的是政务不像军务这么紧张，这么刺激。泉陵危急的消息传来时，他紧张得直冒汗。刘繇退走的那一刻，他浑身轻松，如逢大赦。当李通阵斩刘繇的消息传来，他心里的畅快更是无法言表。
但他不能轻易答应孙翊。孙翊是吴王的弟弟，将来肯定是一方诸侯，他现在虽说是孙翊的军师，却还是吴王之臣，交通诸侯是大忌。他不是陆逊，陆逊是孙尚香的夫君，无须忌讳，他却必须恪守臣节，不能让孙策起疑。
见诸葛亮不说话，孙翊眼珠转了转，又道：“孔明，我听说，大王对你的期许是政务？”
诸葛亮点点头，明知孙翊是刺激他，心情还是不太好。从政是他自己选的，却并非完全自愿，他真正的愿望是出将入相，只是在文武分途的形势下，他只能这么选。孙策也知道他的遗憾，这次让他暂时兼任孙翊的军师，或许就有补偿他的意思。过了这段时间，孙策肯定会安排专职的军师来。
追随孙翊也许可不分文武，可是孙翊将来是坐镇一方，还是裂土封国，封国又能封多大的国，现在还说不准，他自然不会轻易松口。
“那你可能会成为杨德祖的继任。”孙翊说着。
诸葛亮笑笑。“将军谬赞，愧不敢当。杨德祖三公之后，高第子弟，且才华过人，我岂能和他相比。万一天幸，能继他之后，足慰平生。”
“孔明，你太谦虚了。你们都是一时才俊，不相上下。你的门户虽略逊一筹，可是大王用人，何尝在乎过门户？张相不过一布衣，大王当年不是一样派人去请。再说了，你出自军师处，也算是大王门生，这可比什么三公强多了。我觉得，你最大的不足在年纪，你若是再长几岁，或者再小几岁，那就完美了。”
诸葛亮心中一动，随即明白了孙翊的意思。他比杨修小六岁。以杨修的功绩才华，很可能是要做满两任十年的首相的，如此一来，他就只有一任的机会。
“将军，那可是三十年后的事，说亦无用。将军不妨考虑一下眼前的事吧。”诸葛亮笑着举杯。“此战过后，想必将军的右都护已经有一半入手，接下来是进入交州，还是另选一方，还要看大王的安排，将军当有准备，及时进言。”
孙翊哈哈大笑。他听出了诸葛亮的言外之意，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由王兄决定。
听到孙翊的笑声，黄盖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躬身致意。孙翊不敢怠慢，连忙还礼。黄盖是孙坚旧部，他小时候没少缠着黄盖。
“二将军，何事这么开心？”
孙翊反问道：“还有什么事能比与黄公并肩作战更令人开心的？”
黄盖一怔，随即发出爽朗的笑声。他让人斟满酒杯，向诸葛亮敬酒。诸葛亮连称不敢。黄盖说道：“军师不必急着推辞，且听我一言。这杯酒，不是谢你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也不是想请你照顾我家乡父老，这些都是你职责所在。我想敬你，是想谢你辅佐二将军，让他大有进益。说句倚老卖老的话，他儿时可不是这么谦恭知礼的人。”
诸葛亮再拜。“黄公有所不知，这也不是我的功劳，是大王教导有方。”说着，冲着孙翊眨眨眼。“若有机会，黄公不妨问问将军，大王当年是如何教导他的。”
孙翊老脸一红，夺过诸葛亮的酒杯，塞到他嘴边。“黄公向你敬酒，你喝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诸葛亮笑着，连忙就着孙翊的手饮了。黄盖见了，哈哈大笑。“这才是我熟悉的二将军，请！”
李通也走了过来，向孙翊、诸葛亮分别敬酒。孙翊略作谦虚，便饮了，诸葛亮却再三推辞，不敢虚受，最后还是孙翊发话，他才勉强饮了。
这一战收获颇丰，犹以李通为最，一口气斩杀了刘繇、赖恭、士徽、士匡四人，痛快淋漓。痛快是痛快，却不能说没有瑕玼，杀士徽、士匡便显得有些不够冷静。杀了这两人，以后再想劝降士燮兄弟的难度就大了，当时如果只是俘虏，而不是一时手快，或许结果更完美。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无益，李通还是很满意。他知道诸葛亮作为军师，对孙翊调他参战肯定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之前与甘宁发生冲突时，就是诸葛亮居中调解，后来他调任荆南督，也与诸葛亮相处甚好，这次又欠了诸葛亮的人情，自然对诸葛亮充满感激。
接下来的战事很多，他还想再立新功呢。
……
十一月末，孙策返回建业，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母亲吴太后。
吴太后心情不错，摆了一案的水果，拉着孙策说话，谈笑风生。好事接二连三的传来，尤其是孙尚香、孙翊先后建功，分别出任左右都护，成了孙策的左膀右臂，让她格外兴奋。
“尚香是你一手教导出来的，能有今天的成就，我不意外。倒是叔弼，他从小可是顽劣得很，能改节读书，谦恭待人，大出我的意外。”
孙策也很满意。“阿母说得是，我也是这么觉得。能征善战不出奇，出奇的是能够顾全大局，这一点令人满意。阿母，你可能还不知道，叔弼调李通参战，连我都没想到呢，接到捷报时，整个军师处都傻了。”
吴太后也很意外，催孙策说得详细一点。见母亲难得这么开心，他便绘声绘色的把经过说了一遍。开战之初，军事处也进行了形势推演，都认为孙翊会独揽其功，最多出于拉拢零陵人的目的，给黄盖一点机会——就算他不想给，零陵人也会想方设法为黄盖争取——但他们都没想到孙翊会调李通参战。毕竟以孙翊的兵力，只要能诱刘繇离开灵关，取胜并没有什么悬念。
可是调李通参战的影响很好。李通是江夏平春人，平春与汝南交界，李通与汝南人多有来往，也被归于汝颍一系。汝颍不缺名士，名将却不多，李通、陈到是有限的几个。李通调任荆南督原本就有平衡的意义，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如今有了实打实的战功撑腰，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半年之内，陈到在塞北立功，李通在江南立功，汝颍人说话的声音都响了很多，心理也平衡了，对孙翊多有佳评，说他虽然年轻，却有大将风度。
吴太后听说那么多汝颍名士夸孙翊，欢喜得合不拢嘴。开心之余，她又有些遗憾，小心翼翼地对孙策说道：“伯符啊，对这几个弟妹，你是真的用心。说起来，我也时常后悔，当初若是听你的劝，不让仲谋去交州，或许更好一些。”
孙策知道母亲想说什么。他也听说了，孙权这一年在富春很安份，每天读书习字，修心养性，连以前最喜欢的打猎都没去。
“阿母，仲谋最近可曾有书信来？”
“有的，是一些读书心得，我也看不太懂，正想派人送给你，让你看看，又怕你忙，没时间看。”
“我就是再忙，仲谋的书信也是要看的。”
吴太后听了，连忙命人取来一些书信，交给孙策。孙策接过，略翻了翻，便收了起来。孙权写这些读书心得自然不是给母亲看的，而是给他看的，只是一时抹不开脸，借着母亲的手转一下，免得被他拒绝。说到底，这小子还是没修炼到家，离历史上那个脸皮超厚、身段超软的东吴大帝有些距离。
“阿母，朝中正在准备登基的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富春孙氏的大事，季佐、尚香都会赶回来。兄弟姊妹都到了，仲谋也不能缺席。我想着，如果阿母不反对，就让他和叔父一起来吧，路上也有个照应。早点来，我们一家人聚少离多，这次正好有机会，多聚一聚。”
吴太后正中下怀，连声答应。

第2392章 隐忧
孙策陪着吴夫人说了半天话，又一起吃了晚餐，袁衡还陪吴夫人玩了几把六博，看着天色不早，这才起身，牵着袁衡的手，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
汤山静谧，温暖如春，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虫鸣。
“还是汤山暖和。”袁衡感慨道。
孙策笑笑，没说话。汤山是暖和，可是暖和的背后是地下滚烫的岩浆和遍布的裂缝。这倒和眼前的形势相似，看起来蒸蒸日上，危机却在不断的酝酿，矛盾冲突无时不在，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爆发。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设置一些减压阀，让压力缓慢释放，不至于造成重大危机。
回到小苑，袁衡去安排人准备洗漱用品，准备泡一下温泉再睡。借着这个空闲，孙策在一侧的书房里坐下，将孙权的书信摊在案上，一封封的细读。
他原本只是随便看看。他的经学水平一般，未必看得懂孙权在说什么，也没兴趣看。不管孙权是不是真心悔过，都不会改变他的计划，用肯定是要用的，自家兄弟，总不能太刻薄了，但兵权想都别想，不管是能力还是心态，孙权都不适宜接触兵权。
可是看着看着，他看出点名堂来了。这十几封书信间隔的时间很短，几乎是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写成的，平均两到三天一封，极有规律。可是这些信的内容却很博杂，不仅有经有史，还有一些兵书战纪。就算孙权闲得无聊，两到三天就能完成一篇，这速度也够快的。
如果再认真考据一下，孙权开始写第一封的时候大概就是他决定接受君臣劝进，正式将建业作为都城，筹备登基大典的消息传到富春的时候。孙策完全有理由相信，孙权是知道他将登基，孙氏宗族、富春父老贤达都要到建业参加大典，他如果不低头，很可能会一个人留在富春守墓，不得不俯首称臣，免得难堪。
说白了，嘴上认怂，心里还是不服啊。
“大王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袁衡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上了沐浴用的纱衣，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见孙策看她，脸上泛起羞赧的云霞，掩住衣襟。虽然成亲多年，在外人面前落落大方，不失王后风范，在他面前，她还是不失羞怯，和新婚的少妇没什么区别。
孙策笑笑，将孙权的书信归拢在一起，起身拥着袁衡的纤腰，向隔壁的温泉走去。“管他什么，也没你好看。阿衡，你得加把劲了，我大吴帝国都快要呱呱落地了，你也要为我生个嫡子啊。要不然，我哪天才能退休？”
“臣妾一定努力。”袁衡掩着嘴，轻笑道：“大王也要多给臣妾一点机会。明年又有人要进宫，臣妾能分到的恩宠就更少了。”
“一定，一定。”孙策大笑。连袁衡都抛下了世家的矜持，知道调笑了，真是一大进步。他弯下腰，将袁衡横抱而起，大步向温泉走去。袁衡惊叫着，一手抱紧孙策的脖子，一手抵住孙策的胸膛，感受着单薄的衣衫下强劲有力的肌肉，脸色更红。
两个侍女紧紧的跟着，互相看了一眼，也红了脸，低下了头。
“你们别进来了，在外面候着。”孙策进了温泉，踢上了门，将两个侍女羞涩而好奇的目光扫在门外。
……
荀彧站在岸边，看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帆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钟繇回来了，他将担任御史大夫，成为大吴帝国的三公之一。这个消息透露出来的时候，很多汝颍人松了一口气，汝颍人终于在三公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可是荀彧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压力。
与张纮、虞翻不同，钟繇不是吴王孙策最初的班底，甚至算不上心腹，他是个降臣，也没有在州郡任刺史、郡监的经历，突然提升为负责监察的御史大夫，很多人是不服的。最合适的人选是杜畿，高柔、满宠也行，唯独不应该是钟繇。
这是孙策对汝颍系的安抚。从哪一个角度来说，孙策对汝颍系的戒心从来没有消除，他一直在小心翼翼的调整，一边将年轻人外放，一边将年纪偏大的人内调，控制着汝颍系在朝堂上的比重。这不是什么秘密，但很多汝颍人还是对钟繇出任御史大夫很兴奋，觉得这才与汝颍系的实力相匹配。
就连他的女婿陈群都这么想。
“父亲，钟公的船马上就靠岸了。”荀俣提着衣摆奔了上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小脸红扑扑的。
荀彧打量了荀俣一眼，微微蹙眉。为了迎接钟繇，他没有穿平时常穿的窄袖贴身的武士服，穿上了宽衣大袖的儒衣，这让他的行动变得极其不便，甚至有些别扭，不伦不类。
“阿童，穿儒衫就要有儒生的样子，不可奔跑，失了仪礼。”
“哦。”荀俣停住，有些胆怯地看着荀彧。他不像兄弟荀恽和姊姊荀文倩，还没有顶撞父亲的勇气。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起步下了台阶，双手拱在胸前，迈着方步向前走去。荀俣看在眼里，有样学样，也拱起手，迈起了方步。只是他很不习惯这种走路方式，看起来不太自然。远处的郭奕看见，快步追了上来，嘎嘎的大笑，让荀俣更加窘迫。荀俣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左都护回来了。”
“在哪？”郭奕脸色大变，顾不上笑话荀俣，左顾右盼。等他发现上了荀俣当，转身打算找荀俣算帐时，荀俣已经走得远了。他气得挥了挥拳头，又有些沮丧。虽然孙尚香还没回来，但她迟早要回来的，这个新年不好过啊。
楼船靠了岸，船上放下跳板，荀彧拾级而上，钟繇在舷边相候，拱手施礼。
“钟相，一路辛苦。”
“文若，你我之间需要如此吗？别人不清楚，你还能不清楚，寻我开心，岂是知交所当为？”
荀彧微微一笑。“钟相怡然自得，可看不出一点勉强呢。”
钟繇深深地看了荀彧一眼，拍拍荀彧的手，低声说道：“我非不知其不可为，乃不得不为。既然不得不为，总不能垂泪饮泣，只好强作欢笑。文若当知我心。”
荀彧没有再说。钟夫人走了过来，向钟繇祝贺，寒喧了几句，又有其他人陆续上前，围着钟繇说话。这些人大多是汝颍人，在朝中为官，今天有的休沐，有的则是请假出来的。钟繇回朝任御史大夫，是整个汝颍人的荣耀。
在人群中，钟繇看到了陈逸的身影，连忙上前寒喧。陈逸年纪不小了，按照吴国不成文的规定，他已经过了任职年限，不可能出任实职，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作为特邀宾客，参加登基大典。
钟繇一问，果不其然，陈逸是收到吴王邀请，前来参加大典的，与他一起的还有不少人，钟繇认识的就有好几个，比如老一代党人代表张俭。据说在南阳鹿门山隐居的何颙也接受了邀请，正在赶来的路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前朝老臣，包括伏完和他的夫人。
钟繇暗自赞叹，孙策这一招干得漂亮。这些人名望高，影响很大，但年龄都大了，不可能产生直接的干扰，给他一个出席的机会，却能表现新王朝的宽容大度，表示与汉王朝的不同，有利于聚拢人心。
这里面很可能有荀彧的功劳。
众人簇拥着钟繇上了岸，直接往秦淮水边的西域酒肆走去，荀彧等人在这里设宴为钟繇接风。吴王有诏，钟繇不必急着觐见，可以稍作休息，了解一下民间的声音，做些准备。
酒肆是一家主打海鲜、葡萄酒的酒肆，一进门，就闻到了淡淡的海腥味。钟繇举目四顾，见厅堂四周都是高大的琉璃水槽，里面有清澈的海水，无数长得奇形怪状的鱼在里面缓缓游动，水槽的底部有洁白的砂石，飘动的水草，还有不少大得出奇的贝类，正缓缓歙张，在灯光的照耀下，宛如仙境。
“这是……”
“回大人，这是海鲜。”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走了过来。她身材高挑，步伐轻快，未语先笑，让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这些都是东海运来的海水，食材都是活的，现做现吃，味道最佳。”
“海水？”钟繇吃了一惊，回头看着荀彧。“文若，这……太破费了吧？”
荀彧笑笑，却不说话。那女子面带微笑，又道：“大人节俭，真是令人敬佩。不过本肆虽然用心，却不敢以奢靡自夸。平日里，往来的大半是建业普通百姓，今日有所不同者不过是为了让大人宽座，撤掉了一些坐席而已。”
钟繇更加吃惊。“普通百姓也能常来这样的酒肆？”
荀彧点点头。“虽不是寻常百姓，却也不是豪奢之家。这家酒肆走的就是中高档的路子，普通人若是有事宴请，偶尔为之，还是能消费得起的。正常情况下，如果不需要硬撑脸面，故意点一些贵的酒菜，每人百钱就够了。今天要为你接风，庆贺你升任三公，所以标准高一些，每人两百钱，你可不要嫌菲啊。”
“每人百钱，就能在这样的酒肆用餐？”钟繇不敢相信，本能地觉得荀彧在骗他。
荀彧也不说话，对那女子颌首示意。女子笑道：“后厨正在准备，还有些空闲，不妨由妾为大人介绍一下本肆的特色？”
钟繇欣然同意，随着女子走向一旁的琉璃水槽。

第2393章 汝颍系的危机
钟繇看了一圈，见每样食材都有标价，也有上千的昂贵食材，但大半多在百钱以下，便宜的甚至只有十余钱。若是三五好友用餐，点上一两样好菜，再点上三五样普通的茶，人均百钱的费用还是足够的。
最让钟繇惊讶的是酒水的丰富，不仅有主打的葡萄酒，还有各地酒水、饮料，其中不乏用粮食酿造而成的本地名酒。钟繇暗想，军师处天天喊着要精打细算，不能浪费粮食，建业的酒肆却有这么多酒供应，不知是不是登基大典将至，要维护建业城的稳定，体现与民同乐的盛世气象。
钟繇没有多说什么，以闲聊的口吻问起酒肆的主人、食材的来源，以及女子的家乡。女子倒也不怯场，落落大方地回答钟繇的问题。这家酒肆是中山商人苏双所有，她姓鲜于，单名一个华字，是古中山国后裔，苏双的家奴，受苏双委任，负责这个酒肆的经营，酒肆里的食材来自东海，由甄家的海船捕捞，正常情况下两天送一趟货，以保证新鲜。
钟繇倒是知道甄家出海捕鱼的事，军中所用口粮就有不少是海鱼所制，却不知道甄家还供应酒肆食材。两天送一趟货，这个频率够快的，他粗粗估计了一下，一船的利润大概在百金左右，一个月就有一千五百金，一年有近两万金的利润，实在太惊人了。
怪不得这酒肆里的婢女、酒佣都穿得这么整齐。
钟繇回座，向荀彧求证虚实。荀彧听了，一点也不惊讶，指指陈逸。“出海捕鱼的事，你问问陈公吧，他很清楚有利几何。”
钟繇很意外，难道陈家也做这生意了。陈家与许家差不多，都是官宦世家，怎么会自降身份，赚这种钱？面对钟繇的疑惑，陈逸却很从容，抚着胡须笑了。“文若，莫要寻我开心，我陈家那点小生意哪能和甄家相提并论。在出海捕鱼这一行，甄家是首屈一指，无人可及。”
钟繇听了，更加好奇，追问其中详情。陈逸便为他解说了一番。陈家做这生意的时间也不长，也就是上个月的事，说起来，还是甄家松了口，才给他们机会。在此之前，出海捕鱼几乎是被甄家独占的，利润的确丰厚得让人眼红，很多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却无法进入。
甄家之所以松口，倒不是因为甄家大度，而是因为甄家的生意规模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他们需要交纳高额商税，比例高达五成。甄家算来算去，觉得自己不可能独吞这门生意，再扩大规模也是白忙，白白引人仇视，这才松了口，同意其他人进入这个行业。
当然，这一行的利润也没有钟繇算的这么多。一船的利润在百金上下，但这只是毛利，还要除去风险——海上捕鱼的风险很大，一旦遇到飓风，几乎就是船毁人亡，所以要从利润里取一成作为保险，万一出事，可以得到赔偿。除此之外，海鲜讲究时间，如果不能及时送到，在路上耽搁了，海鲜臭了，这一趟就白忙了。综合算下来，一船的利润大概有五十金左右，甄家具体的利润不清楚，一年五千金肯定是有的。
“我陈家生意小，只租了两条船，估计一年也就是挣个二三百金，勉强生活。”
钟繇看着得意洋洋的陈逸，强忍着没啐他。名列三君的陈蕃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子？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不要脸，一年二三百金还勉强生活，你是活得多奢侈啊？
说到甄家，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说起了甄俨即将入朝的事，据说一时半会不会授实职，可能做个散骑侍郎，或者谏议大夫之类的闲职。散骑侍郎、谏议大夫都是闲职，没什么具体的规定，可以担任具体的事务，也可以不担任，只在必要的时候出席一下，是一种荣誉身份。如果不担任具体的事务，没有职务津贴，俸禄会少大半。不过甄家那么有钱，也不在乎这一个月几千钱的俸禄。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又有人说，甄家当然不在乎这点小钱，据说甄夫人都不从宫里领俸禄，她在袁夫人主持的商行里有股份，每年领的钱花不完，都积聚起来做事，据说打算承包今年的鸿陂疏浚工程，却被吴房伍氏截了胡。为此告到吴王面前，吴王特地命人到汝南，找汝南太守王朗查证，结果是伍氏出价更低，汝南太守府并无徇私，这才罢休。
说到得意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轰笑，随即便有人说，据计相府传出的消息，明年茶叶将实行配额制，新增并州商路。据说计相府还派人入蜀调研，准备和蜀王争夺凉州的茶生意，从经济上打垮蜀国。
听众人说得开心，钟繇暗自嘀咕。在座的大多是汝颍俊杰，不少人还是官身，在军师处任职的就有好几个，怎么说起生意来一个个头头是道，兴致勃勃？
荀彧在一旁看得清楚，低声说道：“大王有言，治国就是一门大生意，不懂经济的人是不能胜任的。行军作战更是如此，什么生意都可以做，亏本的生意不能做。”
钟繇斜睨荀彧。“那见利忘义的事情也能做吗？”
“见利忘义，得的是小利、眼前利，落了下成。见利不忘义，得的是大利，千秋利，方是大贾所为。”
钟繇抚须而笑。“这倒有些道理，颇合陶朱公、端木赐故事。大王虽不读书，却能融汇贯勇，取其精要，亦是天授之人。”
荀彧垂下眼皮，笑容有些落寞。钟繇曾是长安旧臣，深得天子信任，现在却弃旧朝如敝履，他代表汝颍人居高位，对汝颍士风不知是好是坏。
……
接风宴快结束的时候，郭嘉才匆匆赶来，陪着钟繇乘船游览秦淮夜景。他先告诉钟繇、荀彧一件事：刚刚收到消息，孙翊诱敌深入，斩杀了刘繇、士徽等人，大获全胜。许劭提前告别刘繇，安然无恙，现在正在赶往建业的路上，同行的还有刘先及其外甥——神童周不疑。
钟繇吃了一惊，又有些遗憾。这么大的战功，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刘先更过份，居然不肯早点投效，非要等他走了再接受孙翊的辟除。不过他不能摆在脸上，发了些感慨。
“许子将能及时抽身，也是幸事。”
荀彧沉默不语。郭嘉说道：“虽说不死，却也和死差不多。”他呷了一口茶，又道：“游学十年，如今学成归来，总要交几篇心得的。”
钟繇和荀彧互相看看，异口同声的问道：“这是大王的意思吗？”
“大王没说，是我猜的。”郭嘉看着两岸繁华的夜景，眯起了眼睛，咧嘴一笑。“这文章不好做，弄不好又要吐几口老血。”
“奉孝！”荀彧沉声低喝，眼神严厉。许劭是汝颍耆贤，比郭嘉大二十岁，在与吴王的争斗中落魄至此，郭嘉不宜再落井下石，传出去有碍清誉。
虽然郭嘉一向不怎么在乎这一点。
郭嘉没有再说什么。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许劭归来，荀彧肯定要去迎接，钟繇也会出席接风，他们会将这句话带给许劭。尤其是钟繇，他功业心强，这次零陵大捷与他无关，他这个御史大夫做得不安心，肯定要找机会立功。至于他本人，一向和汝颍士人保持距离，又身处机密之地，大可不见许劭，免惹麻烦。
钟繇、荀彧明白了郭嘉的意思，都觉得不好办。许劭一向自负，若是肯轻易低头，当初也不会负气出走。如今虽然穷极归来，实际上已经服输，却未必肯做这样的文章。人要脸，树要皮，逼许劭写这样的文章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可有变通之法？”钟繇低声说道，却没看任何一个人，仿佛是自言自语。
“过几日觐见，你不妨问问。”郭嘉歪了歪嘴。
钟繇抬起眼皮，瞥了郭嘉一眼，忽然笑了。“奉孝，你今天来得这么晚，恐怕不是因为不能饮酒吧？”
郭嘉也不客气。“是的。有些人，我实在不想见。整天盯着汝颍那个小圈子，勉强放大一些也不出豫州，营营苟苟，哪里还有前贤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你们还不知道，捷报传到军师处的时候，那些人兴奋得忘乎所以，却偏离了重点，一心只为李通叫好。这是为李通好吗？这是害李通。依我看，这些人都应该放出去，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天下，不要这么自以为是，徒惹人厌。”
“这又是怎么回事？”荀彧追问道。
郭嘉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却还是把军师处收到零陵大捷时的反应说了一遍。最近一段时间，尤其是钟繇出任御史大夫的消息传出以后，汝颍籍的军师、参军们又有些轻狂。他不是军师祭酒，不好再出面斥责，只能把这个消息转告钟繇、荀彧，让他们提起重视，多加教训。否则的话，下一次大规模外放势在必行，而这一次，外放什么人可就不由他决定了，汝颍系在军师处的力量很可能会遭受重创。
钟繇、荀彧听完，面面相觑。

第2394章 背瓜人
接连几日，钟繇在荀彧的陪同下，走访了建业城的大部分区域，也见了不少人，有汝颍人，也有其他州郡的，心头渐渐有了和郭嘉相似的感觉。
相比于其他州郡的士子，汝颍籍士人的心态最为浮躁。他们想当然的觉得汝颍系高人一等，不管是过去的大汉，还是现在的吴国，汝颍系都是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在他们看来，刘汉发起党锢，自毁根基，所以亡了。孙吴顺应形势，重用汝颍系，所以兴了。一亡一兴证明了不仅汝颍居天下之中，汝颍士人同样是天下读书人的代表，防范、压制汝颍系绝非明智之举，长久之计。
更有人说，吴王虽是江东人，但他继承的是汝南袁氏的事业，也是从豫州起家，他就是半个豫州人。所以，江东人享受到的好处，豫州人都应该有份。
钟繇为此忧心忡忡。他仿佛又看到了党人横议的影子，如果不加以遏制，接下来必然是又一次党锢，郭嘉的预言将不幸成真。
钟繇和荀彧商量了几次。荀彧提出一个建议：与其被动清洗，不如主动行事。钟繇新官上任，御史大夫负责的就是监察，可以来一次全面清查，将那些不称职的官员淘汰掉一批，再打击一批沉滓泛起的地方豪族，深化新政的推行。
这么做自然不是针对汝颍系，但被清查的人里面肯定有大量汝颍系，尤其是那些认不清形势的，可以起到自我清洁的作用。钟繇是汝颍系的代表，他这么做可以代表汝颍系的态度，获得吴王的谅解，让吴王相信汝颍系能够顺应形势，有所改变，不会成为新朝的溃痈。
荀彧说，这也许就是吴王选择你担任御史大夫的用意所在。
钟繇反复思量后，接受了荀彧的建议，并商量出一个大致的方案，在觐见之前，主动呈送入宫。
孙策很快就接见了钟繇。
孙策很隆重，亲自到宫门口迎接钟繇。钟繇进宫时，看见孙策从殿中走来，还以为孙策有事要出宫，正自犹豫，孙策张开双臂，朗声笑道：“大吴的御史大夫来了，请进，请进。”
一旁当值的郎中也很意外，有些手足无措。在他们印象中，大臣进宫觐见，孙策是从来没有到宫门口迎接的，最多在殿门口迎一迎。他给钟繇这么高的待遇，汝颍系的影响力可见一斑。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建业城，汝颍系不知道又要张扬成什么样子。
钟繇也很吃惊，不过他的心思和郎中们不同。孙策对他越是礼遇，要求也就越高，他如果不好好整治汝颍系，辜负了孙策的期望，今天的礼遇都会变成惩罚。
钟繇连忙上前，行了一个大礼。“御史大夫，臣繇，拜见大王。”
孙策伸手托住钟繇的手肘，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钟繇两眼，笑道：“公虽年过半百，精神甚好，不亚于少年。有公相佐，大吴可兴。”
“大王言重，臣愧不敢当。无功而居高位，臣战战兢兢，唯有效死力，以报大王知遇之恩。”钟繇后背全是汗，连声音都有些哑。
“谁说无功？”孙策挽着钟繇往里走。“舍弟叔弼得公教导，去少年轻躁，略见沉稳，能推己让人，方有零陵之捷，这便是大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公乃栽树之人，功不可没。”
孙策说着，欣慰地吐了一口气。“孤还有一个弟弟，劳公调教，万望公莫要推辞。”
钟繇微怔，脚下慢了三分。“大王谬赞，臣不敢当。不知是哪位王弟？”
“二弟仲谋。”
钟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脚也有点软。他刚才还以为是孙匡或者孙朗呢，没想到是孙权这个麻烦。他有心推辞，却又不敢。辅佐孙翊几年，他对孙家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陌生，知道孙策一向对孙权有成见，孙权也固执己见，多次拒绝孙策的安排，孙坚战死就是被孙权拖累。如今孙策要将孙权委托给他是什么意思？
孙策没有看钟繇，继续说道：“孤这二弟，原本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有些执念，不明白人有所长，必有所短的道理，一心想在用兵上有所成就。孤屡次教训，他总是不听，孤也是无奈。俗话说得好，医不自医，孤只好另请高明。看到公简汰百官的方案，孤很是欣赏。公儒法并重，德刑皆擅，不仅可为御史大夫，亦可为王国之相，必可匡正王侯，教导百姓。”
钟繇听了，心中一动。孙策这话的意思是说让他先做御史大夫，将来再改任孙权的国相。不出意外，孙权肯定是要封王的，但他和孙翊不同，不可能出镇边疆，开疆拓土，只会在大吴疆域之内裂土分封。如此一来，他就需要一个国相。这个国相还是大吴之官，却不一定要按照朝廷官制。也就是说，他有可能突破六十岁致仕的规定，再做几年实职。
真要完成了这个任务，国是院肯定会给他留一席之地。
“大王对臣期许太重，臣怕德浅才薄，辜负了大王啊。”
“孤对公很有信心。当然，孤也不能强人所难，强扭的瓜不甜么。好在这事也不急，公大可考虑几天。”
钟繇点头答应，心中却是微凛。他多次听人提过强扭之瓜的典故，旁人都当是笑谈，孙策的大父孙钟以卖瓜为生，孙策也是一个卖瓜儿，但他却清楚，那些瓜最后不仅被孙策强扭了，而且都觉得挺甜。
荀彧就是这样的一个瓜。当初拒绝张纮之邀，定下一世之约，结果不到十年，他就成了孙策之臣，嘴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对孙策佩服得五体投地，偶尔还会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遗憾。
看来孙权这个瓜，他不背也得背了。
孙策引钟繇入殿，相对落座，有人奉上茶水点心。孙策与钟繇谈笑风生，询问在襄阳和零陵的事，然后又问起钟繇这几天对建业城的印象。
钟繇赞不绝口。
这几天游览下来，他对建业城的印象是真的好，别的不说，城市布局就让人耳目一清，充分体现了以民为天的原则，很多做法都是从方便百姓入手。虽然增加了管理的难度，百姓却得了实惠，工商业所受的影响最为明显。没有了市籍的限制，城中百姓谋生的手段丰富多样，哪怕没有本钱，只要有一技之长，临街摆个小摊，辛苦一些，也能养活自己。
这一点，对那些游学的士子最为友好。从外地来的士子，在本地未必有亲友，又不肯低头向人求告，沿街摆个小摊，为人代写书信，便能赚到食宿钱，完成自己的游历。钟繇这几天看到了不少这样的例子，非常欣赏。
“百姓但凡不懒，总能自食其力，看似简单，能做到的人却不多。仅此一点，大王便可称仁君。”
孙策摆摆手。“公过奖，孤很是惭愧。百姓自食其力，辛苦谋生，孤何功之有？受百姓供养，为百姓提供保护、服务，这是你我君臣之本份，尔俸尔禄，皆是民脂民膏嘛。不过，有些人并不这么认为，总觉得自己读了几句诗书，就天生高人一等，吃着民脂民膏还不满足，非要敲骨吸髓，实在让人心寒。”
孙策拍拍案上的文书，感慨不己。“公这份简汰百官的计划来得正是时候。以前都是各州刺史自行其事，如今有御史大夫，可以统一行动了。”
钟繇听了，后背又冒出了细汗。他知道，自己这份计划一旦实施，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哭。御史大夫岂是好做的，这都是得罪人的事啊。
孙策和钟繇谈了半天，不仅讨论了钟繇的计划，还谈了一些构想。他打算对御史大夫的职能进行一些调整，明确职能，对以前一些含糊不清的地方进行划分。御史大夫原本是丞相之副，后来改名司空，主水土，其执法职能则归御史中丞。如今恢复御史大夫的名称，其职能也要重新化分。
孙策的打算是御史大夫主执法，不再兼管民政。用钟繇就是因为钟家本是研究律令之学的，他希望钟繇能发挥他的长处，将这一块的责任挑起来，和诸州刺史一起，把这件事做细做实。高柔、伊籍等人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他们名望不如钟繇，学养也不够，居中主持这件事显得份量不够，但他们也是学律令出身，又有实践经验，能够助钟繇一臂之力。
听了孙策的设想，钟繇才知道自己要担负的责任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大。孙策用他，肯定有借他之手清理汝颍系的打算，但更重要的是他要借助他的学养和名望，推动官制改革，强化以法制国的理念。这件事做好了，他可以流芳百世，做不好，他会遗臭万年，而且臭的可能性更大。
儒法虽有融合之势，但儒生对法家的偏见由来已久。孙策已经在打压儒术，如今又要提倡法术，很容易被人引申为暴政。可想而知，不管他的方案怎么做，都会引来一大群儒生的攻击。
这个瓜，可不怎么甜啊。

第2395章 二八论
改革不易，制度改革更难，因为这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在这个时代，还关系到知识阶级的观念。
儒法之争由来已久，以儒家大获全胜为结果——至少儒生是这么认为的。即使钟繇、高柔这样以律令传家的人，他们也自认为是儒生，绝不会以法家自居，春秋治狱已经成了共识，如何解释法律条文，要看执法者有什么样的目的。
按法律条文办事的人被称为法吏，并不为世人所重。这个时代的名士以藐视法令为尚，只问该不该杀，不问能不能杀，所以才有李膺杀张朔、岑晊杀张泛这样的事发生。
张朔、张泛当然该杀，但无视律令显然不是治国之道。孙策对钟繇说，律法必须要改革，这是治国之本，但究竟怎么改，要反复斟酌，不能大而化之。他不提具体的要求，但有几条原则：
一是不能太严。太严了，动咎得罪，容易成为官员手中伤害百姓的工具，官逼民反。
二是要明确。什么样的事不能做，做了就有什么样的后果，要让百姓能够理解，不至于产生混淆，也不能让官员有太多的操作空间。立法的目的是规范百姓的行为，减少犯罪，而不是为执法而执法。
三是要有辩护。有罪无罪，不能只听官员一面之辞。
钟繇对前两点没什么意见，最后一点却是不明所以。孙策略微解释了一下。
在见钟繇之前，他也对相关制度做过一些了解，和张纮、虞翻以及高柔、伊籍等人都有过商讨。仅从制度而言，秦汉法律是很慎重的，尤其是涉及杀人的案子，通常都要经上级部门复核，杀人甚至要皇帝亲自批准。但案件审理还是由官员独立完成，并没有给当事人多少辩解的空间。会不会出现冤案错案，会不会出现判罚不准，取决于官员的人品。
但人品这种事往往是不可靠的。地方审理案件的都是本地人，太守、县令不可能脱离本地掾吏的协助独立审案，有没有人在太守府、县寺当差，就成了有罪无罪的关键，官吏利用手中的权力打击报复异己的事屡见不鲜。
孙策希望能建立一种辩护的制度，让另一方也有发声的机会，以抑制执法中的循私舞弊，公器私用。
钟繇听完，眉头紧皱。“大王，如此一来，只怕官吏数量太多，朝廷供养不起啊。”
“公所言甚是。”孙策抚着额头，也有些头疼。管得细了，官员的数量就会增加，相关的支出也会暴增。别的不说，他将郡县的民政、军事、监察权分开之后，原本一郡只有一个太守，一县只有一个县令长，现在又多了郡尉、郡监、县尉、县监，俸禄开支也因此翻了一番。如果按照他的设想，对执法进行细化，初步估计，俸禄开支至少要增加三成。
古代官制大而化之有时候是不得已，一是技术无法实现，二是财政开支负担不起。
“所以只能挑最要紧的先做。不知钟公有没有听过一个二八论？”
钟繇欠身施礼。“臣愚陋，未曾听闻，敢请大王指点。”
“天下事，八成麻烦出于二成原因，另二成麻烦则出自八成原因。我们现在就要找出那二成原因，先解决八成麻烦，剩下的事再慢慢解决，不要指望着什么事都在掌握之中。真要如此，那就只能把事情极度简单化，比如百姓只能耕战，不及其余。真要那么干，孤会成为暴君，钟公也会被人骂为虎作伥。”
钟繇久经仕宦，一下子明白了孙策的意思，哑然失笑之余，又敬佩不己。“大王所言极是，合乎圣人治国之道。大道至简至易，简则能知，易则能行，以二制八，想来还是可行的。其实真正说起来，官也好，民也罢，真正作奸犯科的不足一成，处理好这一成，天下可安。”
孙策大笑，探身过去，拍拍钟繇的手背。“公此言，深合孤意。周武王有乱臣十人，灭商建周，开八百年基业。大吴若有大臣如公十人，孤可卧治天下矣，传国千秋。”
钟繇又兴奋又不安，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他躬身再拜。“蒙大王错爱，臣诚惶诚恐。”
孙策和钟繇谈了大半天，留钟繇用了一顿午饭，傍晚时分才送钟繇出宫。他本打算将钟繇送到宫门口，钟繇却再三推辞。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孙策对他越是尊敬，他的压力越大，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呢。
不出钟繇所料，他刚出太初宫，就被一群人围上了。清晨他入宫时受吴王礼遇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建业城，不仅汝颍人士欢欣鼓舞，就连那些被迫赋闲的前朝老臣都有些心动。既然钟繇能得到吴王重用，他们也有机会啊，论仕宦经验，比钟繇丰富的人比比皆是，只是以前态度不端正，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这才没入吴王青眼。
钟繇婉拒了无数宴请，径直来找荀彧。
荀彧听完钟繇的转述，沉吟良久。他也觉得这件事很棘手，涉及面太广。凡立新朝，必然会对律令进行变革，新朝不能用旧律，这是成例。就大吴而言，事情又要复杂很多，孙策推行新政十余年，变更了很多东西，当时并没有形成系统的律令，如今新朝肇立，自然要进行整理。
这个工作量可不小。即使是以孙策所言的二八论，抓大放小，这也是一项大工程。
荀彧反复想了想，建议钟繇和郭嘉通通气。论对吴王心思的把握，没有人能超过郭嘉。此外，钟繇还可以请求国是院协助，黄公琰那些老臣既有经验，又有时间，应该能帮得上忙。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有这些老臣镇着，舆论压力也会小很多。
钟繇深以为然。他随即又说了孙策有意请他教导孙权的事。
荀彧瞅着钟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元常，这是个机会，或许能让许子将脱困。”
“许子将？”
“是的，吴王对这个二弟一向有些成见，只是迫于太后之命，不能不有所顾忌。太后怜子，人之常情，但她毕竟是一妇人，见识有限，许子将若有所进言，她不可能不听。”
钟繇恍然，指指荀彧，放声大笑。
……
别人找郭嘉不易，钟繇却不难。见钟繇登门拜访，钟夫人设下盛宴，又派郭奕去军情处找郭嘉。
趁着这个机会，钟夫人和钟繇聊了几句。钟繇受吴王礼遇的消息，她也听到了，既为钟繇高兴，又为钟繇担心。身为郭嘉之妻，袁衡、袁权的闺蜜，她对吴王的了解远远超过一般大臣。
“兄长，吴王说的那个二成，至少有一成要落在官员身上，说不定更多。”
钟繇正为这事犯愁，见钟夫人有想法，自然不放过请教的机会。“怎么说？”
钟夫人含笑说道：“人皆言大王好孟子，却不知大王好孟子何处，依我看，大概可以归结为两句话：一句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句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看他的所作所为，有出于此二者吗？你变革律令，若从此二处着手，庶几无大错。”
钟繇若有所思，连连点头赞同。他对吴国新政不陌生，只是没有钟夫人想得这么透彻。仔细想来，这两句堪称要害。孙策夺世家土地，并不是敌视世家，而是要保证百姓有生存之本。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便安，纵有不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百姓衣食无忧，谁愿意造反？
同样，对世家而言，失去了土地，并不代表他们的财富就没了，只是不能躺在产业上睡觉了。除了做官吃俸禄，他们还有很多生财之道，只是这些生财之道都需要他们付出努力，开工坊也罢，经商也好，都有竞争，不像田产那样稳定，如果不花心思，不仅赚不到钱，反而可能赔钱。
这就逼得他们不断的改进工艺、提高技术。这几年工商业发展迅猛，除了政策扶持之外，世家之间的竞争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作用。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马车，更新迭代之快，令人瞠目结舌。当初钟繇在长安时就已经深有体会，后来坐镇襄阳，近距离的考察南阳工坊，深知马车工坊对技术的重视，南阳木学堂的招生规模一年比一年大，还是供不应求。
马车如此，船也是如此，不管是战船还是商船、民船，几年间技术提升超过了之前几十年、几百年。南阳木学院甚至专门为此成立了一个分院，专门研究船舶的制造技术。
既然保护百姓是第一要义，那吴王的意思就很明白了，改革律法，就是要从根本上保护百姓免受官吏的盘剥侵害。因此，加强对官吏的管理就成了新律令的重中之重，也就是钟夫人所说，这二成中至少有一成要落在官吏管理上。
“小妹，你这几年进步很大啊，依我看，不弱于荀文若。”
“荀文若？”钟夫人嘴角微撇，笑了笑。“他现在一心学留侯张良，就差入山辟谷了。”

第2396章 军情处的挑战
到建业数日，钟繇大部分时间都由荀彧陪同。他有时也觉得奇怪，荀彧这么闲？
荀彧有官职：谏议大夫。这个官职没有具体的职掌，主要就是提供建议，供君主咨询，得君主器重的可以兼一些其他职务，不得君主器重的就是个荣誉职务，去点个卯就行，或者请个病假，连点卯都免了。
荀彧天天陪着他，也看不到他到宫里当值，钟繇下意识地以为荀彧是不得孙策信任，只能如此，多少有些为荀彧惋惜。听钟夫人这一说，才知道是荀彧自己的问题，连忙追问详情。
钟夫人却不想多说这个话题，让钟繇等会儿问郭嘉。
郭嘉回来得有些迟，一入座就致歉，出了一些情况，刚刚向吴王汇报去了。
钟繇连忙说道：“奉孝，不会耽误你公事吧？”
“无妨，暂时还不会有事。”郭嘉笑道：“元常兄，你今天可算是为汝颍系挣了面子。在你之前，最得意的是贾文和、鲁子敬，如今又添了一个你。”
钟繇苦笑着连连摇手，直接说明来意。郭嘉说得轻松，但他负责军情处，既然出了意外情况，随时可能有后续消息，郭嘉今天未必能在家里过夜，他只能长话短说。
郭嘉听完关于律令改革的事，一点也不惊讶。孙策之前已经和他谈过。他也同意钟夫人的分析，吴王与其他君主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他对官民的看法，他是真心重视民本，希望能做点实事，实现四民皆士的理想。夺世家土地，开办工坊、学堂，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郭嘉主动提起了荀彧。“就此事而言，吴王对文若是有期待的，但是文若不知为何，只是写了几篇文章造势，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大王问过几次，也都没有下文。”
郭嘉让郭奕去书房，取来一摞报纸，交给钟繇。钟繇接过翻看了一下，上面有荀彧的署名文章，主题与礼制有关。他担心郭嘉随时会走，来不及细看，匆匆翻阅了一下标题，见除了荀彧的文章外，还有黄琬、杨彪、仲长统、荀悦的文章，大概有七八篇，内容涉及礼制、官制、教化，都是很大的题目，显然不是几篇文章能说得完的。
“我也问过文若，文若只说有难度，急不得，我也不好多问。既然你回来了，有机会不妨问问他。礼法礼法，有礼有法，本是相辅相成的事，他如果不用心，你这个律令改革也难推动。如果最后要靠强制推行，很难有什么好的结果。”
钟繇深以为然，决定有机会找荀彧问个明白。荀彧是聪明人，不可能不清楚这件事的意义，他不热心，肯定有他的道理。
不出钟繇所料，郭嘉坐了没一会儿，军情处便来人通知，又有新情况，需郭嘉回去处理。郭嘉匆匆向钟繇道歉，起身离席。
钟繇又坐了一会，和钟夫人聊了聊，了解了一些汝颍系的近况，这才起身告辞。
……
郭嘉回到军情处，国渊便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祭酒。”
郭嘉扬扬手。“莫作虚礼，赶紧说事。这么急着叫我回来，又出了什么大事？”
“刚刚收到消息，豫章那边也出现了类似的迹象。”国渊说着，将几分公文递给郭嘉。“属下估摸着，这次动静会很大，绝不仅仅是会稽、豫章，整个东南很可能都会牵涉其中，甚至江北的江夏也有可能。”
郭嘉看了国渊一眼，快步走进大厅尽头的公廨，站在整整一面墙的地图面前。
地图是新换上的，会稽郡的剡县、鄞县，豫章郡的鄱阳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特别醒目。
郭嘉的目光来回扫了两遍，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知道国渊为什么这么急着请他回来。如果只是会稽一郡，那还可能是会稽本地人从中搞鬼，如今豫章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那就不是本地世家能搞得出来的了，至少有人从中串联，而且下了大本钱。
在吴王即将登基之际，如果江东出了事，哪怕只是小叛乱，也会产生极其严劣的影响。
“请虞相来。”郭嘉说道。
国渊转身挥了挥手，一个掾吏闪身而出。郭嘉低着头，背着手，来回踱步，眼神闪烁不停。国渊站在一旁，一言不安。他清楚这其中的利害，这可能是军情处成立以来最大的挑战。
过了大半个时辰，虞翻才匆匆赶来，脸色很不好看。沿途遇到的军情处员吏纷纷避让，免遭无妄之灾。听到脚步声，一直来回踱步的郭嘉停住，转头看了过去。虞翻快步进了门，一见郭嘉脸色，便自一凛，再看看墙上的地图，眉梢更是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
“奉孝，出了什么事？”
郭嘉也不搭话，伸手请虞翻入座。国渊命人上了热茶，又取了一些点心来。军情处常年有值夜勤的，这些都是必备之物。虞翻喝了一口热茶，提起精神，凝神着郭嘉、国渊。
国渊取来几份公文，摆在虞翻面前。“虞相，今晚早些时间，会稽太守府送来两份文书，看似没什么联系，一份是入山购茶的中山商人被杀，一份是入山采竹制纸的工匠被杀，却有一个共同点，从伤口、杀人方法以及现场遗留的足迹判断，杀人的都是山越。”
“山越？”虞翻眉头皱成了川字。这个字眼已经有很久没听到了，原因很简单，江南大面积种茶，百姓有谋生之技，衣食无忧，谁愿意住在深山里。就连真正的越人都主动往交通方便的地方搬迁，原本的编户自然各回原籍，山地种茶，水田种稻，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这时候闹事的山越不太可能是真山越，除了极少数不愿生产的恶徒，就是贪婪的世家，前者很简单，郡县会派人追捕，不会轻易报到军情处。后者就有点麻烦了，郡县处理不了，需要调动地方驻军剿匪，必须上报，之所以报到军情处，而不是直接上报到吴王面前，自然是不希望一开始就定性为地方大族作乱，希望将这个黑锅栽到敌国势力身上。
会稽商人和中山商人因茶叶发生矛盾，已经惊动吴王，这时候如果出现会稽世家煽动山越闹事，会稽太守府自然要慎重。
虞翻迅速打开公文，浏览了一遍，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地图。
“会稽、豫章都出现这样的事，你们怀疑的确有蜀国细作在里面兴风作浪？”
“就算有蜀国细作，没有本地人的配合，他们也兴不了风，作不了浪。”郭嘉开了口，提起案上的茶壶，为虞翻添了点茶。“虞相，大王登基在即，这时候不能出任何事。就算有什么矛盾、分歧，也可以摆在明面上谈，你说呢？”
虞翻目光微闪，沉吟片刻，说道：“奉孝，这个道理我懂，但是有没有人不懂，我不敢保证。你给我一点时间。”
“几天？”
“十天。”
郭嘉曲指轻叩案几。“就十天，我会同步安排人员到位。十天之后，你给我一个准话，免得误伤。”
虞翻紧紧地闭着嘴，郑重地点了点头。见郭嘉不再说话，他起身告辞，匆匆地走了。
郭嘉坐着不动。国渊送虞翻回来，在郭嘉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呷着。“祭酒，会不会是蜀国觊觎我大吴的茶业，想从中破坏？”
“一切皆有可能。”郭嘉抬起头，看了国渊一眼，又道：“设立军情处就是备不虞，任何可能危及大吴的危险，都要扼杀在萌芽之中。子尼，你我肩上的担子很重啊。如果江南七郡都出现了问题，这可不是小纰漏。你立刻传书诸葛亮，让他小心防备。大战之后，溃兵窜逃，情况会更复杂。”
国渊想了想，又道：“祭酒，要不要我走一趟？”
郭嘉摇摇头。“不用，诸葛亮能处理。”他想了想，又道：“人多不办事，鸡多不下蛋。”
国渊没有再说什么。他到军师处、军情处时间不短了，听到了一些传言，说诸葛亮极有能力，却也专权，不喜欢别人插手他辖区内的事务。他之所以主动要求去荆南，是因为他是青州人，勉强和诸葛亮能搭上关系，诸葛亮应该不会那么敏感。
“子尼，你辛苦一下，去一趟泾县，泾县以北不能乱，以南不能大乱。”
“喏。我明天一早就起程。”
郭嘉动了动手指。国渊会意，起身出去，带上了门。他知道，郭嘉压力很大，要仔细谋划，明天天亮以后，他必须向吴王汇报，以什么形式汇报，如何定性已经收到的消息，需要他仔细斟酌。小题大作固然不好，大而化之也不可取，会影响吴王对他的信任，也会为军情处带来危机。
军情处的设立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又自成一体，不受诸府干涉，本来就招致了不少人的抵触，如果他们起不到应有的作用，各种攻讦会如潮水般的涌来，他和郭嘉都将遭到弹劾。

第2397章 王粲
孙策正和袁衡一起吃早餐的时候，郭嘉求见。
孙策有些意外。郭嘉虽可随时进入后宫，也时常来蹭饭，但是到袁衡殿里的机会不多。王后和夫人的区别，郭嘉比他本人还重视，不管他多放肆，在袁衡面前，他还是恪守礼节的。
袁衡也有些意外，随即命人为郭嘉准备餐具，请郭嘉就坐。
孙策打量了郭嘉一眼，见他眼圈发黑，衣服也有些皱巴巴的，知道他应该是一夜没睡，至少没有脱衣服。这倒是不多见的事，郭嘉常在军情处过宿，但一夜不睡，很可能是出了大事。
“先吃东西。”孙策说道。
郭嘉应了一声，捧起碗吃早饭，他吃得很快，几乎和孙策同时吃完。宫女收拾了餐具，奉上茶和点心，郭嘉才将昨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他既没有掩饰，也没有夸大，只是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来，就连自己的猜测分析都说了。虞翻要十天时间的事，他也没瞒着。
这是他考虑了半夜的结果。以他对孙策的了解，如实说是最稳妥的，任何一点隐瞒或者有意引导都有可能引发无穷后患。
孙策静静地听完，咂了咂嘴。“按你的思路办吧。”
“喏。”郭嘉拱手施礼，起身告辞。
孙策也站了起来，与郭嘉一起向外走去。“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轻易熬夜，不差这一天半夜的，天塌不下来。”
郭嘉强笑着搓了搓手。“大王登基在即，臣不希望这时候出差错，只能盯紧一点……”
“能出什么差错？”孙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奉孝，人心苦不足，江南、江北都一样。当初为了尽快平定江东，不想多造杀戮，以和为贵，留下了一些隐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是疖子，迟早要出头。出头了怎么办，划破了就是，注意收拾，别让脓水流得到处都是就行了。”
“大王所言极是，臣受教了。”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哦，对了，你收拾一下吧，明天一起搬去汤山住。”
“去汤山？”郭嘉愣了一下。以前孙策冬天会去汤山避寒，可是今年要举办登基大典，汤山肯定不合适。难道说登基的事又要往后推延？
孙策看看郭嘉，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袁衡，微微一笑。“王后身子不太方便，要去汤山静养几日。让你家夫人一起去，陪王后说说话，聊聊天，免得她闷着。”
郭嘉一愣，随即大喜，用力一拍大腿。“唉哟喂，这可是大好事啊。”说着，又匆匆跑回袁衡面前，深施一礼。“恭喜王后，贺喜王后，大王登基之前有此喜讯，简直是太好了，双喜临门啊。”
袁衡很不好意思，远远地瞋了孙策一眼，又道：“还请祭酒保密，莫要声张，要不然我可不得清静了。”
“臣明白，臣明白。”郭嘉连声说道，有些语无伦次。袁衡迟迟不孕，不仅袁氏姊妹着急，整个汝颍系都着急。如果没有嫡子，袁权的儿子又不是长子，将来嗣君必起争端。如今袁衡有了身孕，不管是男是女，总之解决了她能生育的疑问。就算这一胎是女儿，以后还可以再生，她还年轻，总能生个嫡子。
郭嘉回到孙策身边，难掩喜色。“大王，恕臣失礼。”
孙策哼了一声，似笑非笑。“这下汝颍系可以放心了？”
“是啊，他们放心了，臣这耳根也清静了。”郭嘉笑嘻嘻地说道：“大王，怎么这么突然？”
孙策噗嗤笑了，没好气的说道：“怎么，这还要拟个计划？该来就来了呗。”
“是该来了，是该来了。依臣说，早该来了。”
两人说笑着出了后宫，来到前殿。孙策挥挥手，让郭嘉回去休息。他自去殿中办公，进了殿门，当值的尚书王粲迎了下来，汇报今日安排。还没等他开口，孙策摆摆手。
“不要紧的事先放一放，几件事记一下。”
王粲连忙拿出纸笔，一边走一边记录。
孙策随即传达了几道诏令，让各部门准备搬家。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平时不轻易动，就是因为太麻烦。若不是袁衡有了身孕，要去汤山静养，还要向母亲吴太后报喜，他根本不想动。很快就要举行登基大典，到时候又要麻烦一趟。
听说搬到汤山行宫，王粲倒是很高兴。冬天很冷，太初宫的冬天尤其冷，西北风从江上吹来，挟带着水汽，让他这个兖州人实在受不了。他身体一直不太好，每次过冬都让他怀疑自己能不能熬到下一个春天。搬到汤山行宫，他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一看王粲那捡了宝似的笑脸，孙策知道他的小心思。“仲宣啊，你也别整天只顾着读书，适当的锻炼锻炼身体。看看你这样子，正当少壮，却畏寒如叟，这怎么能行。孤若是远征凉州，敢带你去吗？”
王粲笑着应了。“大王放心，臣一定好好锻炼身体，要不然这希腊文岂不是白学了。”
“学得怎么样？”孙策问道。王粲是真聪明，有过目不忘之能，学语言也有天赋。他曾得蔡邕赏识提携，算是蔡邕的得意门生，和蔡琰同年，以姊弟相称。蔡琰研究梵文，他就研究希腊文——葱岭以西诸国希腊化，希腊语是他们的通用语言——两人算是垄断了夷语的研究，其他人很难和他们竞争。
“能读能写，最近正在研读亚历山大战史，小有心得。”
“说来听听。”
“臣以为，亚历山大的功业虽大，却不足以取法。”
孙策有些意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王粲一眼。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为他的提倡，现在研究希腊的人不少，推崇亚历山大的人也很多，说亚历山大不足取法的却还是第一个。
“为何这么说？就因为他死得早，帝业分崩离析？”
“他就算能活到一百岁，也无法保证不会人亡政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治理纵横万里的疆域，只凭着个人威望，如何能长久？臣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想过治理这些征服的疆土，只是好战而已。他的母国本是小邦，根本没有治理大国的经验，就连他的授业恩师也没有真正的治国经验，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孙策来回打量着王粲，笑道：“仲宣，出奇容易，立论却难，你的观点有根据吗？”
“有，臣正在撰写一部专著，届时还请大王指正。”
“孤拭目以待。”
“喏。”王粲欢喜不禁。
孙策又和他聊了几句，得知最近在著书或有意著书的人不少，只是有些学问比较冷门，就算写出来了，读者也不会太多，刻版印刷会亏本，所以还是考虑抄写几本，供同好研究。
孙策觉得这样不妥，抄能抄几本，一旦遗失，这些书可能就会失传。要想流传下去，还得印出来。印他一两千本，就算有遗失，总会有幸免的。眼下虽然大力推广教育，毕竟底子太薄，要想达到全民识字，没有上百年时间是不够的。
“仲宣，你去找蔡祭酒，统计一下，看看都有哪些人准备写书，又准备写哪些书，由翰林院负责，挑选一些有价值的拨款印行。天下一百多个郡，一千多个县，如果郡县学堂各备一部，以供查阅，那就是一千多部，再加上个人收藏，印个两千部应该不行问题的。至于资金，由计相府想办法解决。”
王粲又惊又喜。“大王，你这个办法好，果能实施，天下读书人就再也不用担心白费心血了。”
孙策摆摆手，示意王粲去办。这件事花钱不多，影响却大，可以尽快操办。
王粲兴奋不已，一路小跑着去了。孙策进了殿，路粹迎了上来，报告了一件事：朱治、程普、韩当三人即将到达建业，如何接待，需要孙策定个基调。这种事原本毋须孙策决定，什么人用什么接待标准，枢密院是有成例的，可是这里面有个特殊人物——韩当，枢密院不敢擅自做主。
孙策也觉得有些挠头。虽然他认为孙权说了谎，韩当不需要为父亲孙坚之死负什么责任，可是母亲吴太后不这么看，她对韩当本来就有成见，又出了这件事，就算是维护孙权，她也不会无动于衷。上次勉强糊弄过去了，这次面对面，冲突在所难免。大典在即，杀人不好，惹吴太后不高兴也不好，必须妥善处理。
“仲谋到哪里了？”
“按行程估算，应该就在这一两日。”
“传令下去，让他一到建业，就来见孤。”
“喏。”
“还有什么事今天非办不可？”
路粹愣了一下，露出惊讶之色。“刚才王尚书……没汇报？”
孙策摇摇头。今天本该是王粲安排行程，不过王粲太兴奋了，没说完就跑了。路粹自然知道这一点，这不过是故意给王粲上眼药。他身边这几个尚书也不是善茬，都盯着尚书令的位置，明争暗斗得厉害，说起来，路粹和王粲还是同门呢，官职面前，人人平等，一样斗得不亦乐乎。
尚书令的位置必须早点确定，要不然会影响正常工作。
“今天……”路粹故意想了想。“杨公的夫人袁氏六十大寿，大王答应了杨主簿出席的。”

第2398章 祢衡的野心
汝南袁氏之女，弘农杨氏之妇，这样的身份让袁夫人与众不同，她的六十岁生日也格外隆重，有点身份的人都到了。如果没到，那就是身份不够。
孙策本可以去得晚一些，甚至只要露个面就行。最近事务繁忙，他的确脱不开身。不过他还是早早的就去了，一是既然要给面子，索性就给足了，二是母亲吴太后、姑母孙夫人也会去，总不能长辈去了，他这个小辈还迟迟不到。
孙策的提前到达让袁夫人很惊讶，命杨修将迎客的事交给别人，全程陪同孙策，转身对吴太后、孙夫人猛夸孙策，说孙策位尊而不骄，和十年前一样虚怀若谷，赤子之心不变。又夸孙策待弟妹好，就连袁耀也不例外，跟着孙策大有长进。
吴太后有些尴尬，可是在袁夫人面前，她还真不好说什么。
杨修陪着孙策到后院说话。杨家有建业有几处产业，每处都有专门的后花园，大多是蔡珏亲手设计的，很是雅致。杨修将孙策请到后院，命人守住院门，不要让闲杂人等来打扰。
孙策的车马停在外面，来赴宴的官员看到了，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来求见，届时孙策会烦不胜烦。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孙策对杨修说道：“德祖，孤缺一个称职的尚书令，你推荐几个人选吧，做事要谨慎些，文笔、学识中上即可。”
杨修沉吟了片刻。“臣最合适。”
孙策摇摇手。尚书台原本是一个很重要的机构，可谓是内朝之首，官俸不高，权力比三公还大，只是孙策不愿意让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所以他刻意恢复了尚书台原始的功能，相当于一个秘书机构，尚书们主要负责文书草拟、转发，提供咨询，并不参与决策。让杨修这样的大才来做尚书令实在太浪费了。
“孤对你另有安排。”
杨修想了想，说道：“谢煚如何？”
孙策不置可否。谢煚已过而立之年，年富力强，学识也不错，经历了长安历练后越发沉稳，做事也谨慎，堪当尚书令之职。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是会稽人，又是谢宪英的父亲，和袁家的关系太密切，容易落下任人唯亲的印象。
见孙策不说话，杨修又道：“桓阶如何？”
孙策略作思索，点了点头。桓阶是孙坚的故吏，现任武陵太守，这几年先后配合周瑜、诸葛亮、李通，表现可圈可点，周瑜之前就推荐过他，首相府也推荐过，只是他打算调整郡县制置，太守的空缺太多，这才暂时没有调桓阶。
况且让桓阶做尚书令也有些浪费，这样的人应该做些实务。
“还有吗？”
“刘先。”
“刘先学问、能力都够，只是资历太浅。”
杨修有点挠头。“倒是还有一个人选，只是那脾气实在有点臭，怕是和同僚处不来。”
“谁？”
“祢衡。”
孙策微怔。他知道祢衡曾配合杨修做事，帮了杨修不少忙，但长安称臣后，他却没看到祢衡，也没看到孔融。“祢衡现在何处？”
“就在建业城。”杨修笑出声来。“他和孔融两人游历了北疆，远至凉州，本想去西域看看，凉州苦寒，孔融受不了，便又回来了。这一趟游历，祢衡眼界大开，傲气也跟着暴涨，一到建业城，就把荀彧骂了个狗血淋头。”
孙策很惊讶。“有这事？孤怎么没听说？”
“大王没听说，一是因为祢衡的确有见识，汝颍系驳不倒他，不愿自曝其短；二是祢衡人缘太差，没人愿意为他扬名，当他不存在就是了。”
“你怎么也没说？”
杨修摇摇头。“他脾气太臭，又不愿受拘束，不适合在大王面前行走，还是埋头著述比较安全。”
孙策点点头。“那他能胜任尚书令吗？”
“他是一头真正的恶犬，若雪山之獒。”
孙策笑了。他明白杨修的意思，说了这么多人，杨修最想推荐的大概就是祢衡，但他也担心祢衡的脾气，所以最后才说，又用了点激将法，让他自己选。
“他为什么骂荀彧？”孙策又问道。
“大王还记得委托荀彧制礼之事吗？”
孙策哼了一声。“与此事有关？”
杨修再次发笑，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说起来，祢衡来建业和荀彧的那几篇文章还有些关系。荀彧等人有关礼法的文章刊布之后，印行天下，祢衡在边疆，看到文章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但他很快就给荀彧写了信，对荀彧的文章大批特批。荀彧收到祢衡的书信后，觉得祢衡说得有道理，便与他书信来往，想讨论这个问题，只是祢衡行踪不定，耽误了不少时间，时间便耽搁了下来。
祢衡原本不想搭理荀彧，连书信都不肯回，一心要去西域看世界，后来孔融不愿意走了，无奈返回。祢衡便来了建业，与荀彧见面。荀彧很高兴，设宴为祢衡接风，结果祢衡根本不领情，当着众人的面，再次批了荀彧一通。荀彧本人倒没什么，与会人员没一个对他印象好的，于是默契的无视了他。
孙策恍然大悟。原来荀彧消极怠工的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祢衡今天会来吗？”
“谁敢请他来？”
孙策笑了。“没想到你杨德祖也有怕的时候。今天令堂大寿，就不多事了。明天让他入宫，孤会会他。”
“大王，他那嘴可臭。”
“他的嘴还比孤的大鞋底子臭吗？他若出言不逊，孤用大鞋底子抽他。”
杨修笑出声来。“臣也经常暗自思忖，放眼天下，若有人能折服此人，非大王莫属。”
……
要见祢衡，自然要了解一下他与荀彧的争端，孙策随即让人找来了荀彧。荀彧正在堂上陪杨彪等长安老臣说话，听说孙策召见，颇有些意外，匆匆赶来了。
孙策也不绕圈，开门见山，直接问他与祢衡争论的内容。
荀彧很惊讶。“大王不知道？”
孙策似笑非笑。“恐怕没人愿意孤知道这件事。”
荀彧的额头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拱着手，欲言又止。孙策见状，不忍心再挤兑他，摆摆手。“家丑不可外扬，人之常情，大夫不必在意，这又不是你的责任。”
“呃，臣……无地自容。”
“放心好了，就算你无地自容，孤也会给你留一块立足之地。”孙策招呼荀彧不必拘束，坐下说话。荀彧谢了，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把事情的原委从头说起。
他奉孙策之命，梳理礼法之流变，欲为新朝制礼立法，写了最初的几篇文章后，他们几个主笔之间就有了分歧，几次讨论都没能得出大家都能认同的结论，所以后面的文章也没法写了。
分歧的根本原因是礼法看似清晰，实际根本说不清楚，众说纷纭，甚至有不少地方互相矛盾，众人对礼法的态度也不尽相同。仅经学典籍而言，就有三种礼，即《周礼》《仪礼》《礼记》，这里面再分今文经、古文经，又有家法、师法的区别，让人莫衷一事，更别说最近搜罗古碑发现的那些古礼。
可是最麻烦的还不在于此。最麻烦的是书上的礼制和实际施行的礼制根本不是一回事，很多时候书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执行的又是另一回事。典籍的分歧再大，毕竟有文字摆在那儿，实际执行的礼制却无从说起，真正能说清楚的可能就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有蔡邕、杨彪那群亲历其事的老臣在，还能说出一二三，再往前，谁知道？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封禅礼。从秦始皇、汉武帝、光武帝、汉章帝、汉安帝都曾经东巡泰山封禅，封禅具体的礼仪却没人说得清。吴王立下如此功业，将来去泰山封禅几乎是必然的事，封禅礼该怎么制定绝不是可有可无的事，必须郑重其事。
荀彧不希望在这件事上出错，所以宁愿保守一点，多做些准备工作。收到祢衡的书信后，他觉得祢衡的观点很有启发，便想和祢衡探讨，没曾想祢衡开始没回复，后来到了建业，却劈头盖脸一顿批，将他们之前的努力批得一无不值，说他们都是闭门造车，浪费时间和公帑。
孙策很惊讶。他这才知道礼制这么复杂。“祢衡的理由是什么？”
“除了臣刚才提及的两个方面外，祢衡最不以为然的是臣等视野不够宽，只局限于中原礼制。他认为，礼失求诸野，不能仅着眼于典籍所载，甚至不能仅着眼于宫廷的礼仪，还应该包括百姓之礼，甚至包括蛮夷之礼。既要为万世立法，就不能囿于一隅，当遍及士庶华夷、古今中外，就连西域诸国之礼也当以注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如此，才能明得失，知扬弃，制可行之礼。”
荀彧很惭愧。“臣听了祢衡之言，方知坐井观天，当初接受大王之命是何等轻狂。”
孙策和杨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惊讶。祢衡的野心这么大？怪不得荀彧最近没动静，换了谁，面对这么大的题目都有些心虚，不敢轻举妄动。
“你打算怎么办？”
“臣恳请大王重新考虑主持此事的人选。”

第2399章 建业欢迎你
荀彧请辞，孙策没有立刻答应。
这件事交给荀彧原本就不仅仅是学术问题，更是政治问题。荀彧是汝颍系的精神领袖，祢衡却是读书人的公敌，如果免了荀彧的差使，转手交给祢衡，不仅汝颍系不爽，其他人也会有想法。那不是重用祢衡，反倒可能害了祢衡。
虽说不至于直接发生冲突，背地里搞些小动作，却也没人防得住。
孙策问荀彧，谁适合做尚书令。
荀彧推荐了一个人：建业令顾雍。孙策觉得可行。顾雍是蔡邕弟子，学问、文章都是好的，再加上为人谨慎周密，非常适合尚书令这个职位。尚书令的俸禄虽然不如建业令高，却是内朝官，明降实升，顾雍应该不会反对。
顾家等了这么久，也该给点机会了。
孙策没有当场答应，他还要再考虑一下。
祢衡恶名在外，人缘不好，就连和他相处多时的杨修也不敢轻易请他赴宴，生怕他闹出是非，场面失控。孔融却收到了邀请，上了主席，与孙策隔着几个人。借杨府的酒，孙策和孔融喝了一杯，说了几句话，问了他西行的感受。杨修找个机会，将孙策要见祢衡的事告诉孔融，孔融很兴奋，酒席一结束，就匆匆赶回住处。
进了书房，孔融刚准备说话，一看祢衡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
祢衡伏在书案上，嘴角一片殷红，几册书散落一旁。
“正平，正平！”孔融扑了上去，抱着祢衡大哭。“正平啊，你为何做这样的傻事啊……”
“你作甚？”祢衡揉揉眼睛，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涕泪横流的孔融。
孔融目瞪口呆。“正平，你……”
“我怎么了？”祢衡张开嘴，打了哈欠，转头看看墙角的漏壶。“你回来得这么早？”
孔融没心思回答祢衡的问题，看看祢衡嘴巴上的印迹，回头又看看案上的笔墨和酱碟，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祢衡嘴边的红色不是血，而是批注文章用的朱墨。祢衡大概是将朱墨当成了酱，用来蘸饼吃了。他看书时入了迷，不愿意花时间作饭，常常吃点饼充饥。
“快去洗洗吧，我还以为你服毒自尽了呢。”
祢衡也反应过来了，摸摸嘴，哑然失笑。“我也觉得奇怪呢，还以为是酱摆得我太久，坏了。”随即起身打水洗脸。
就着这个空当，孔融把孙策要见祢衡的消息说了，嘱咐祢衡做些准备，不要错过这次机会。祢衡却有些不以为然。“我不想见他。”
“为何？”
“我不想做官，我只想做点学问，完成这部礼学史。”祢衡重新入座，指着案头的笔墨纸张。“我正打算给郑氏作书，借他注的礼经一读。扶风马季长没后，他的学问东传，一是涿郡卢子干，一是北海郑氏，卢植早没，子弟年幼，学问怕是没传下来。郑氏一直着力学问，收获颇丰，若能一睹他的作品，或能有所启发。”
孔融耐心地劝道：“正平，你潜心向学，自然是好的，可是治学也要有一定的条件。你想读郑氏之书，何不与郑氏弟子多接触？军情处的国渊国子尼便是郑氏弟子，你若在吴王左右，和他接触也方便些。”
“方便或许会方便些，天天被案牍所累，迎来送往，非我所好。”祢衡连连摇头。不管孔融怎么劝，他就是不答应，甚至想搬家。他们现在住的是杨家的一处产业，孙策既然想见，肯定找得到他。祢衡想搬到一个孙策找不到他的地方去，闭门读书。
孔融也是无语，恨不得抽祢衡两个大耳光，将他抽醒。
两人争论了半宿，各自睡去。
第二天一早，孔融醒来，见祢衡还在睡，便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给杨修，让杨修想想办法。杨修正好要进宫谢恩，看了孔融的书信，暗自苦笑。他可能做了一件冒失事，祢衡这货实在不靠谱。他本想不理，可是话已经说出了口，总不能不问，便带着孔融的书信进了宫。
孙策看完孔融的书信，也有些诧异。没想到祢衡这么执着，连官都不想做。
“德祖，此人真可用吗？”
“臣也不敢保证。此人的确有才，只是这性子……”
孙策打量打量杨修，知道他已经有悔意，只是不愿意就此放弃，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能让杨修如此重视，看来祢衡绝不仅仅是狂生这么简单，应该是个真有才的。他也看过祢衡写的文章，文辞之尖锐，说理之清晰，的确非普通儒生可比。
“你给祢衡写封信，孤给他提几个问题。他要是答得上来，孤便见他于朝堂之上。若是答不上来，便相忘于江湖之远吧。”
杨修立刻取过案上的笔墨，濡笔待命。
孙策考虑了一番，口述了三个问题，杨修听了，哑然失笑，润色成文，命人送出。
……
中午时分，孙策起程，赶往汤山行宫。
随从众多，不仅有内外朝的官员，后宫的王后、夫人，随侍的亲军，还有从各地赶来参加登基大典的代表，浩浩荡荡，有大几千人，全都坐船前往。官船数量不够，民船便成了补充运力，花舫更是上上之选，供不应求。有些人得到的消息迟了，租不到船，只好走陆路，不急的索性等两天再去。
秦淮水上，桨声如歌，帆影如织，一片热闹景象，建业城的百姓看惯了这场大场面，波澜不惊，站在岸边指点一番，便各自去忙自己的营生，第一次来建业城的外地人却着实开了眼界。
这其中就包括刚刚赶到建业的许劭、刘先一行。
严格来说，许劭并不是第一次来建业城。十年前，他出游时便曾取道建业去吴郡，可是眼前的建业和他印象中的建业完全对不上，除了一些主要的地理如山川还在那个位置之外，其他的都变了，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让他惊讶的便是眼前这条秦淮水。十年前他经过此地时，秦淮水还只是一条普通河流，两岸虽然有些人家，却大多简陋，纵使有几座高宅大院，也和平舆城无法相提并论。现在的秦淮水两岸却是庐舍栉比，一座宅院接着一座宅院，错落有致，大的华丽，小的精致，家家户户门朝秦淮，几步便有一个码头，大的津渡也是随处可见。酒旗如幡，看花了他的眼。
“先生，这就是建业城吗？”周不疑忍不住问道。
“呃……应该是吧。”许劭也有些不敢确定了。这真是建业城吗？这么繁华的都市，别说平舆不可比，就算当年的洛阳城也未必能比。别的不说，仅看这两岸林立的店肆，就比洛阳市繁华多了，而随处可见的百姓也绝非洛阳城中的百姓可比。他们或许不是什么权贵，身上穿的只是布衣，却干净整齐，脸上的笑容也透着自信从容。不少人鬓边插着花，与笑容相映，更觉娇艳。
“这位小郎君，第一次来建业吗？”岸上传来一声轻笑。
周不疑抬头一看，见岸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挽着花蓝，手里举着一枝说不出名字的花，正向他递了过来。花开得鲜艳，却不如少女的笑容灿烂。
“是……是的。”周不疑羞涩地红了脸，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接。
“建业欢迎你，送你一枝花儿。”少女晃了晃手里的花，伸长了手臂，露出雪白的手腕。“这是今年新出的名种呢，最是畅销，今天带出来十几枝，只剩这最后一枝了。”
周不疑还在犹豫，孙翊从远处的船舱里探出身来，大声说道：“接着吧，你不接，我可接了。”
孙翊的声音洪亮，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少女看了过去，惊叫一声：“是二将军么？是二将军，是二将军！”她一边说一边扬手，更多的人叫了起来，不乏有人和少女一样欢喜，一边喊一边呼朋唤友，不大一会儿就引来了一堆人。
孙翊出了舱，含笑向四周拱手示意。他几步跨了过来，伸手从少女手中接过花，塞到周不疑的手中，又笑道：“可有我的？”
“当然有。”少女高高的举起花篮，笑靥如花。“将军喜欢哪枝，便取哪枝。”
“哈哈，那可不行。”孙翊招招手，叫来一个随从，取过他的荷包，扔了过去。“你这篮花我全要了，今儿有贵客，不能怠慢了，你们谁还有名花的，一并送过来。”
“我有，我有。”两岸有好几个卖花的少年少女齐声答应。孙翊命人一一接了，多多的付钱，取了花，分给许劭、刘先等人，多的便插在花瓶里，舱中顿时花香四溢，宛如初春，平添了几分喜气。
“没想到孙将军如此受人欢迎啊。”刘先拈着花，凑到鼻端轻嗅。
“君子德风，小人德草，当年吴王被人称为孙郎，所到之处，人人欢呼，如今他的弟弟长大成人，也和他一样为百姓所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许劭回头看了刘先一眼，取了一朵花，插在冠上，笑道：“入乡随俗，既然到了建业城，就当与民同乐，插花游江。”
刘先被许劭的笑容感染，哈哈大笑。“也好，先便与先生一道，做一回如花少年。”

第2400章 许劭上山
许劭、刘先倚栏而观，只见两岸人流熙熙，其中有不少十多岁的少年少女，有卖花的，有卖报，还有散发各种传单的，一个个脚步轻快，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不时惹来一声笑骂。
许劭甚是不解。“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少年，不是说江东学堂多，这么大的孩子都应该去读书么？”
“学堂再多，也不可能人人读书。郡学招生不过五百人，县学招生不过三百人，乡学、里学的规模也有限，哪能供让所有的孩子都读书。”孙翊说道，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要想实现我王兄人人有书读的愿望，至少还要两个五年计划，或者还要更久一些。”
许劭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建业城如此繁华，少说有万户，就算一家有一个适龄儿童，那也是近万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学堂。想当年，太学最盛时也不过三万太学生。建业作为都城也不过五六年时间，要求建业城的每个儿童都去读书，未免苛责贤者。
可是听了孙翊的话，他又觉得不太可能。要在十年内达到每个孩子都有读书的机会，这要建多少学堂？除非真如典籍上所言，每个乡里都有庠序。这是儒门一直以来的梦想，但始终是梦想，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
原因很简单，哪来那么多先生？普通百姓是请不起的，官府也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有钱，也没有那么多可以充任教师的读书人。一个人最多能管二三十个学生，一万个学生就需要五百人，一个郡的郡学规模才多大？除非把所有的郡学生都派出去做教师，否则根本不够用。
可是许劭转念一想，又觉得并非如此。以前读书人不愿意做教师，是因为他们都想当官。可是孙策推行新政，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拓宽了读书人的出路，让他们不要只盯着做官一条路。既然可以去做工匠，去做商人，为什么不能做教师？如果让他选，他宁愿去做教师。
看来孙策早就有这样的打算，并非空头许诺啊。也许在他那什么五年计划里就有这方面的内容。此人施政一向步步为营，谋定而动，有这样的宏愿也不足为怪，说不定真能实现呢。
既然四民皆士，那每个人都识字又有什么不可能？士当然要读书识礼嘛。
许劭出神的时候，刘先和孙翊交谈了起来。孙翊这几年没在孙策身边，但是他坐镇襄阳，熟悉南阳、南郡的政务，知道大致的情况。这些少年少女倒未必是读不起书的，里面有些人可能家境还很不错，他们来卖花、卖报并不完全是为了钱，还有熟悉事务，接触民生的意思。孙策说过，士不仅要知道，更要能行道，了解世事就是为将来行道做准备，毕竟潜心学问，不问民生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要从事实业的。
“你别小看卖报、卖花，和行军作战一样，很有讲究的。”孙翊伸手一指那些蝴蝶般穿梭的少年少女。“就拿卖报来说，什么人喜欢什么报，一般什么时辰买报，不同的地段大概能卖多少报，会有哪些竞争对手，这都需要事先了解，妥善安排，要不然的话，不是报纸不够卖，就是报纸卖不出去，或者竞争太多，不得不降价，少赚了钱……”
“将军对经商也这么熟悉？”刘先笑道。
“我家是商人出身嘛，家父从小就随我大父出去做生意。我王兄也常说，商场如战场，含糊不得。战场如商场，必须精打细算才能不亏本。”
刘先忍俊不禁。“怪不得吴王战无不胜，如此是不肯做亏本生意。”
孙翊也笑了起来，丝毫不以为忤。刘先见了，倒是有些惭愧，自己这心胸还不如一个未弱冠的少年。
他们一边欣赏秦淮水两岸的风景，一边溯水而上，赶往汤山。出了城，过了紫金山，两岸的人烟稀疏了不少，放眼看去，到处是浅绿的麦田，直到汤山附近，村庄才渐渐多起来，又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花田，不时有一艘艘载满鲜花的船只驶过。
刘先很是惊讶，许劭倒是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里靠近汤山，地温要比他处高上一些，稍加改造，便能利用地下的泉水来提高温度，种出冬季本不该有的鲜花来。他只是没想到汤山附近会有这么多花田。按理说，这一大片都应该是禁苑，百姓不准靠近才是，怎么可能让他们种花。
破坏了风水怎么办？混杂了细作怎么办？许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到了汤山脚下，弃舟登岸，许劭便看到了一群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小篮小筐，里面有的是衣服，有的是吃食，有的只是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有说有笑，沿着山脚而去，在他们的前方有一座院子，雾汽蒸腾，隐约有笑声传来。还有一些人迎面而来，散着头发，面色红润，一副刚沐浴完的样子。
“那边……就是温泉？”许劭心中狐疑。
“那边是供百姓泡的温泉。”孙翊知道许劭想说什么，笑笑。“先生若是想与民同乐，可以去试一试。若是要清静，还是上山比较好。以钟相的级别，别苑里自然有温泉可用。”
许劭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时，钟演迎了上来，他奉钟繇之命，接许劭上山。许劭便与孙翊、刘先告别，跟着钟演上山去了。
上了半山腰，在禁苑入口处接受检查时，一个年约三旬的儒生气冲冲的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涨得通红，一边走一边舞着双臂，大声咆哮，经过许劭身边时险些撞翻了许劭。许劭沉了脸，刚准备发怒，交接完公文的钟演赶了过来，一把拽住许劭，连连摇手，示意他不要多事。
“这是哪来的狂生，如此冒失？”许劭很不高兴，一路的好心情全被搅了。
“先生说得没错，此人的的确确是个狂生，而且这两天狂病发作得特别严重，最好别惹他。”
“谁啊？”
“平原人祢衡。”
“原来是他。”许劭没有再问。他也听过祢衡的名声，还读过祢衡的文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他自己还有一身麻烦，不想惹祢衡这种人。
上了山，果然清静了许多，山林掩映之间，一座座小院错落而居，虽不甚大，却很精致。山上温暖如春，绿树成荫，开了不少花，树梢间有鸟儿鸣唱，极是幽静。山脚下的欢声笑语听起来若有若无，既有烟火气，又不受打扰。
许劭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他问起钟繇入相的事，钟演大致说了一下。钟繇到建业时间不长，这两天又忙着搬家，还没正式接触公务。等安定下来，估计就要忙了。正因为如此，他才对许劭的到来非常关注，希望能早点解决这个隐患。
许劭有点惭愧。
等候许劭的不仅有钟繇，还有荀彧。算起来，他们有十五六年没见了，见对方都添了不少白发，尤其是许劭，两鬓已经斑白，比钟繇看起来还要老态，不免唏嘘。
“这两天大王很忙，暂时不太可能见你。你可以去拜访一下吴太后。”荀彧说道。
“吴太后？”许劭立刻听出了荀彧的言外之意。
“钟相委托其妹，经由王后之口，在吴太后面前提及子将。吴太后想请你看一个人。”
许劭皱起了眉头。“看谁？”
“孙权。”
许劭打量着荀彧、钟繇，沉吟不语。他被孙策怼得吐血，就是因为鉴别人物，流浪十年归来，他们还让他看人，而且是孙策的弟弟孙权，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钟繇抚着胡须，缓缓说道：“子将，这是我和文若商量的主意。你想必也知道，吴王对几个弟妹着力栽培，成绩显著，唯独二弟孙权不如意。他认为孙权可以从政，不宜从军，孙权偏偏对用兵情有独钟。吴太后怜惜他，一直想帮他，吴王也是无奈。你若能劝得吴太后放弃这个想法，也能助吴王一臂之力。”
“我说的还有人信吗？”
“其他人信不信，不重要，吴太后信就好。吴王登基在即，届时必然要加封几个弟妹，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总之不美。”
许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麻烦有了解决之道，许劭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他想起路上遇见的祢衡，便问是怎么回事。钟繇、荀彧听了，相视而笑。
“文若，这件事你最清楚，你说说吧。”
荀彧应了一声，把事情的大致经过说了一番，最后说，孙策问了祢衡三个什么问题，没人知道，但祢衡接连几日上山请见，都被孙策拒绝了，却是人人皆知的事。祢衡每次被拒绝，都会回去若思冥想一夜，次日又兴冲冲的来，自以为回答能让孙策满意，有机会面对面的辩难，但每次都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祢衡脾气原本就不好，这么一来，更是狂性大发，甚至在禁苑中大呼小叫。若非孙策大度，恐怕早就砍了他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这两天不好惹，离他八丈远，只有许劭初来乍到，不知究竟，挡了他的道。
“什么问题，这么难解？”许劭好奇不已。
“子将有兴趣？”钟繇笑眯眯地问道。
许劭一愣，一口否决。“没有。”

第2401章 老朽与神童
钟繇、荀彧相视而笑。这许劭真是被吴王怼怕了，连对阵的勇气都没有。人还是那个人，精气神却是一点也没有了。
许劭心知肚明，也自嘲地笑了两声。“败军之将，岂敢言勇。且余日无多，不想再作意气之争了。”
钟繇微微颌首。“子将游历十年，辛苦自是辛苦的，却也开了眼界，宽了心胸，诚然难得。文若啊，这一点，你可要学着点。”
荀彧含糊着应了两声，许劭诧异，盯着钟繇、荀彧看了又看，荀彧却只是笑，不敢解释。许劭无奈，只得暂时放下。钟繇随即说起今晚的接风宴，告诉许劭有哪些人会参加，让许劭有个心理准备。许劭听了一回，没听到郭嘉的名字，忍不住问了一句。
“军情处最近是不是很忙？”
钟繇虽不知究竟，多少听到一些风声。只是军情处的事务属于机密，他不能轻易透露，就连荀彧都没特意提及。“军情处一直很忙。”
“恐怕不然。”许劭摇摇头，抚着胡须，若有所思。“我途经豫章时，家兄本打算于柴桑相聚，中途却爽了约，只说有事，不及其详。行经溧口，又遇军情处的楼船匆匆南行，看方向，应该是去丹阳。劭估摸着，当是江东有变。”
钟繇、荀彧屏住了呼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情复杂。吴王登基在即，江东却有可能出事，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江东如此出事，其中必然有世家、豪强的影子，孙策很可能大怒，对江东世家、豪强进行打击。可是如此一来，新朝气象难免受到影响。再说了，汝颍系也未必就能完全置身事外。
在江东三郡任太守、尉、监及各县令长的有不少是汝颍系，比如豫章太守许虔、丹阳太守杜袭。如果江东出事，他们多少会受些影响。
怪不得郭嘉这两天忙得连影子都看不到。
……
孙翊上山，在半路上也遇到了祢衡，有随身侍从保护，祢衡没能冲到他的面前，张着双臂，从一旁呼啸而过，引得众人侧目。
孙翊也觉得尴尬。堂堂大吴禁苑，吴王和重臣休养之地，居然出现了一个疯子，实在丢脸。
刘先、周不疑很好奇，却不好多问，装作没看见。
一起上了山，来到孙策处理公务、接见群臣的殿前，有郎官上前接洽，将孙翊引了进去，刘先、周不疑被安排在旁边的一个长廊中暂息。天色将晚，夜幕低垂，远处的余晖为建业城笼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被山下蒸腾的雾汽一折射，更添几分迷离，宛若仙境。想着刚刚一路所见的繁华，刘先沉默不语，周不疑却有些兴奋。
“阿舅，天下的名城都是这样吗？”周不疑低声问道。
刘先摸摸周不疑的头。“不，这座城独一无二。”
“为何，难道建业城比洛阳城还要繁华？”
“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刘先微微的眯着眼睛，回想着年轻时在洛阳游学时的所见所闻。那时候的洛阳城的确繁华，可是却与眼前的建业城不同，具体有什么不同，他却说不清楚。
“阿舅，刚才那疯子是谁啊？”
“我也不认识。不过此人在禁苑奔行，却无人阻拦，想是常客，应该不难打听。”
周不疑歪着脑袋，眼神闪烁。“阿舅，你知道我想到了谁？我想到了楚狂接舆。当年他从夫子车前佯狂高歌，夫子安坐不动。如今此人又在吴王禁苑内长啸而行，禁苑内同样安静，可见吴王有圣人胸怀。”
刘先惊讶地打量着外甥，忍不住笑了，却又提醒道：“小子，接舆那几句歌可不合时，引喻失义，非智者所为。”
周不疑乖巧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眼神却格外的清澈。
孙翊进了大殿，正看到郭嘉从里面匆匆出来。孙翊停住脚步，躬身施礼。他当年在孙策身边时，多蒙郭嘉指点，算是半师半友。郭嘉放慢脚步，笑着点点头，便走了过去。孙翊很意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叔弼，快进来。”孙策叫道。
“喏。”孙弼快步走到孙策面前，深施一礼。“右都护，臣翊，拜见大王。”
孙策扬了扬眉，嘴角微挑。“甚好。叔弼，你虽未弱冠，却已经有大将气度，将来坐镇一方是没什么问题了。说说看，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大王，臣虽小胜，却是机缘凑巧，群臣之功，不敢自诩。要想坐镇一方，还需多多历练才行。”
“真的？”
“臣心如鉴，绝无隐瞒。”
“胜不骄，败不馁，是好事。”孙策走到孙翊身边，伸手揽住孙翊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不过有时候太谦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真正的智者知道你是谦逊，愚者却以为你无能。所以啊，你该露锋芒的时候还要露，不能令人生觊觎之心。”
孙翊茫然地看着孙策，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
孙策松开孙翊，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孙翊看了一眼，知道是自己奏捷的军报。孙策在手中抖了抖。“你擢诸葛亮为谋功第一，又多有赞语，是不是希望将诸葛亮召至麾下？”
“大王，诸葛亮当年与陆逊并称，如今陆逊为小妹军师，诸葛亮为我的军师……”
“小妹毕竟是女子，要面对的不仅是有形的敌人，更有无形的质疑，所以能胜不能败。陆逊不仅是臣，更是她的夫君，助她一臂之力，天经地义。诸葛亮不然，他只是臣。他和你之间，只能有君臣之义，不能有别的，明白吗？”
孙翊顿时红了脸。“大王，你说什么呢？”
孙策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不禁笑了一声。“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他随即又收起笑容，神情严肃。“你若能以诸葛亮为臣，王兄不反对，只会为你高兴。但是你要清楚，诸葛亮的才智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出类拔萃。若遇明主，他自是名臣。若是中庸之辈，君弱臣强，则难免强臣逼主。你确定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吗？”
在孙策的逼视下，孙翊不敢掉以轻心，仔细想了想，露出一丝沮丧。“臣弟不及王兄万一，超过诸葛亮的可能性也不大，怕是驾驭不了他。”
孙策点点头，再次拍拍孙翊的肩膀。“知不足，方能有所进。能有这样的心性，你还有进步的空间。不要急，慢慢来。”他将军报丢在案上。“暂时先将诸葛亮留在你的麾下，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驾驭不了，说一声，王兄就将他调回来，安排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不辜负了他就是。”
孙翊大喜过望。“多谢王兄。”
孙策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交给孙翊。“这两天事情多，你帮着处理一部分。看看没有了诸葛亮辅佐，你还有几分成色。”
孙翊乐不可支，连声答应。孙策转身，命人传刘先、周不疑进殿。孙翊心领神会，连忙收起文书，站在一旁观察。孙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他将来是要外放，镇守一方，甚至可能有自己独立的封国，如何与群臣相处是他现在最需要学习的能力，在孙策身边观摩是最好的学习机会。
孙策站在殿中，面带微笑，看着小步急趋而入的刘先、周不疑。
他对刘先的兴趣不怎么浓。有文才，有口才，是个做尚书的合格人选，将来资历够了，升做尚书令也没什么问题。但他的成就也就这样了，实际政务能力的欠缺，让他凭政绩做到二千石，甚至拜相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观望得太久，来得太迟，机会已经错过了。
周不疑则不然，他还年轻，十岁到二十岁，正是好时候，他有足够的时间学习，跟上吴国的腾飞。
孙策和刘先聊了几句，问了一路的辛苦，感谢刘先对孙翊的帮助，又问他的志向，邀请他入朝。刘先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吴国朝堂上人才济济，不可能一步登天，占据高位，便谦虚了几句，将功劳推给诸葛亮等人，又自责不识时务，未能及时投效，不死已经是幸运，愿戴罪立功云云。
孙策聘刘先为尚书郎，留在身边，近距离观察。
话题随即转到了周不疑身上。这时，孙策蹲了下来，与周不疑面对面。
孙策与刘先说话时，周不疑低着头，神态恭谨，却一直凝神倾听孙策说话。见孙策蹲下与他说话，大感意外，连忙撩起衣摆，跪倒在地。
“泉陵布衣，周氏子不疑，见过大王。”
孙策笑笑，伸手将周不疑抚起，轻拍他的肩膀，笑盈盈地说道：“听人说，你是神童。”
周不疑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圣人面前，不敢自称神童，不过早慧些罢了。泉陵偏僻，乡人无知，以讹传讹，以一当十，不足为训。”
“百闻不如一见。”孙策指指自己的腿。“你猜猜，孤这是何意？”
周不疑打量了孙策一眼，略作思索，再次拱手。“小子妄测，大王当是效燕昭王故事。”

第2402章 兄弟之间
“何以见得？”
“燕昭王为求贤，筑黄金台以待四方贤者，又纳郭隗之言，以千金市马骨，故得贤才良将，平辽东，破齐七十余城。如今大王半有天下，屈王者之膝，临布衣小子，天下贤士自当云从影响，齐聚大吴。平蜀定天下，横绝四海，指日可待。小子不才，愿大王赐笔墨，为赋一篇，以壮大王之意。”
文章可以提前准备，临时应变却是实实在在的考验。孙策不按套路出牌，周不疑却能应答如流，典故也用得贴切，可见是真聪明，绝不是以讹传讹，或者互相吹捧。
难怪曹冲死后，曹操要把周不疑杀掉。这样的人才，绝不是普通人能驾驭得了的。
孙策命人备笔墨，看着周不疑作赋。
赋是汉人眼中的大文章，地位绝不是诗能相提并论的，能做赋，那才是真正的文采。
孙策不懂赋，但他身边懂赋的人太多了。周不疑这篇赋作出来，落在纸上，自然逃不过他们苛刻的目光检视。如果是事先准备的，自然无所遁形。
从这一点上来说，周不疑敢于主动作赋，本身就是一个自信。
刘先沉默不语。事出突然，他想拦都来不及。周不疑毕竟太年轻，不知道藏拙，锋芒毕露，这篇赋写出来，传播出去，不知道要引起多少人注意。
吴王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孙翊站在一旁，见刘先神情无奈，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不禁暗自佩服孙策手段高明。这么一来，孙策既表现了求贤若渴的态度，又将刘先、周不疑逼到了绝处，他们想在大吴的朝堂上立足，就不得不依靠孙策了。
时间不长，周不疑的赋写完，洋洋洒洒，三百余字，一挥而就，看不到一字涂改。周不疑的书法很不错，端正而不失灵动，赏心悦目。
孙策赞道：“好书法，这是始宗亲传吧？”
刘先连忙谦虚。“论书道，大王才是真正的圣手，臣不足以论。此子从臣习书，久无大进，从诸葛军师处观大王手迹，这才有所进益。”
孙策笑着摇摇头。“始宗不必如此。若论文章，孤是一窍不通，看不出好坏。论书道，孤略知一二。他这书法与孤不同。”他顿了顿，又道：“孤理解始宗的担忧，拔苗助力，非用人之道。今日之事，不宜过于张扬，免生是非。”
刘先长出一口气，连忙谢过。
孙策打量着周不疑，又道：“少年天才，宜好自护养，为国蓄才。小子，你不是马骨，你是真正的千里马，宜戒骄戒躁，磨砺身心，以期大成。”
刘先拉过周不疑，大礼参拜。有了孙策这句话，周不疑的前程就不用担心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刘先带着周不疑告退，孙策命甄像带他们去安排住处。甄像刚才看到了孙策对周不疑的器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亲近的好机会，一边走，一边热情地介绍附近的建筑。
汤山行宫依山而建，因泉筑苑。吴王办公的这座殿是最大的，刘先、周不疑都是近臣，就住在附近的庐舍中，虽然受限于地形，不是很宽敞，却还算清静，各种设施也很齐全。甄像带他们一一参观，然后又带他们去住处。
见甄像热情，周不疑便说起路遇狂生的事。甄像一听就笑了，把祢衡的事大致介绍了一下。周不疑对祢衡其人不甚关心，倒是关心那三个问题究竟是什么。
甄像看了周不疑片刻，笑道：“这三个问题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大王口述，杨德祖手书，交与祢衡的，除了这三人之外，也许只有孔文举知道，别人一概不知。你若有兴趣，不妨问问这四人之一。”
周不疑好奇心大起，却无可奈何，只得暂时作罢。
……
“仲谋可曾来？”孙翊问道。
孙策背着手，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昨天就到了。听说住在阿母处，待会儿你去见阿母，自然会看到他。”
孙翊听出话音不对，眉头蹙起。孙策刚刚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住处，孙权比他年长，怎么可能没有住处。“他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么还住在阿母处？女眷来往，好生不便。我去找他，让他来和我一起住吧。”
孙策转过头，盯着孙翊看了片刻，摇摇手。“叔弼，算了，些许小节，不必太在意。我问你一件事。”
“王兄你说。”
“你觉得，我是不是待仲谋过于严厉了？”
孙翊冷笑一声。“王兄，臣弟觉得你对他还不够严厉。若是像当初对臣弟一样狠些，或许他不会这么放肆。阿翁因他而死，他还不悔悟，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能太固执。依我看，他呀，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总以为自己天生异相，当有一番作为。”
孙策微怔。“天生异相？你是说……”
孙翊自知失言，脸色微变，可是在孙策的逼视之下，又不敢隐瞒，只得将小时候孙权觉得自己相貌与众不同，暗自称许的事说了一遍。不过他很不以为然，觉得那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自以为是，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王兄的功业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他还那么认为，未免愚蠢。
孙策险些笑出声来。原来孙权还有这么一个心理暗示，怪不得如此固执，真是受害不浅。
“走吧，去见阿母。”
“王兄，你……”
“放心吧，我不会拿他怎样，毕竟是自家兄弟。”孙策拍拍孙翊的肩膀，收起笑容。“记住，兄弟相残的事，我永远不会做。”
孙翊松了一口气，快步跟上。“王兄，我信你。你对伯阳都那么好，怎么可能亏待自家兄弟。”
“孙叔弼，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自家兄弟，我是外人？”袁耀从不远处的长廊里站了起来，肋下挟着一只酒瓮，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当道而立，横眉冷对孙翊。“内弟不是弟吗？要是这么说，你们几个到稻香殿蹭饭，是不是不太合适？”
“伯阳兄，我可没这意思。”孙翊连忙上前，与袁耀套近乎。“我也是一时失言，并无他意。你是我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行不行？”
“算你识相，没辜负了我这瓮美酒。”袁耀将酒瓮塞到孙翊怀中，换了一副笑脸，凑到孙策身边。“王兄，你说臣弟说得对不对？”
孙策瞅瞅袁耀，笑道：“我也不知道，待会儿见了权姊姊，请她评一评，她说对，那就对。”
“那还是算了，外人就外人吧。”袁耀倒退而行，躬身施礼。“臣耀，见过大王。”
“别装了，在这里候着，不仅仅是为了等叔弼吧？”
“大王你看你说的，叔弼不把臣当兄弟，臣可将他当至交呢。听说他回来了，特地带了珍藏以久的好酒来招待他。为了这事，臣还和内人吵了一架呢。”
“哪个内人？”
“当然是我家那谢夫人，小环才不会和我吵呢，她乖得很。”
“且！”孙策忍不住啐了一口。吕小环乖？
“谢夫人舍不得酒？”孙翊恼了。“那我给她准备的礼物不给了。”
“叔弼，你别听他胡扯。伯阳，谢夫人温静娴淑，谁不知道？况且她经营着酒肆，酒窖里的各地美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会因为一瓮酒与你吵架？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王圣明。”袁耀面不改色，笑嘻嘻地说道：“大王说得没错，她不差钱。”
“求官？”孙策脸上的笑容还在，眼中的笑容却淡了几分。“为你还是为她父亲？”
袁耀一摊手。“臣求什么官？臣就是一根藤蔓，依附大王而生的藤蔓，有大王这擎天大树靠着，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前程。大王往上长一尺，臣跟着长一尺，大王长一丈，臣跟着长一丈……”
孙策原本有些不快，被袁耀这一胡扯，倒是有点绷不住。他知道谢煚等得有点心急了。他随杨修回来之后一直赋闲，开始还挺开心，辛苦了几年，总算可以与家人团聚，过几天安生日子。时间久了，难免有些心焦。他要做事也不难，但他自然不想再做普通的事务官，要做点清要官。
读书人嘛，这习气很难改。
孙策想了想，虽说杨修不至于他要找尚书令的事说出去，可是尚书令空缺了那么久，谢煚不可能不知道，瞄上了这个职务也很正常。他原本钟意祢衡，可是看祢衡这两天的表现，这人太放肆，的确不适合做尚书令，还是谢煚更适合些。
但他也不能让谢煚这么轻易的如愿，要不然以后谁想做什么官都来要，这还怎么搞？
“伯阳，正好有件事想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封在什么地方？”
“没想过。随便封在什么地方，反正臣只想跟在大王身边，做个富贵闲人。”
“那可不行。”孙策笑了起来。“要不这样吧，让谢煚走一遭，看看哪儿适合你建国。他不是想做官吧？你有了封国，他就是外戚，想做什么官，还不是你说了算？”
袁耀却心生寒意。“大王，你不会……将臣封到万里之外、蛮荒之地吧？”
“怎么会。”孙策笑道，伸手一指东南方向。“最多九千里。”
袁耀绝倒。

第2403章 贤内助
虽然还没确定，将来定都洛阳已成共识。
会稽到洛阳三千八百里，新发现的夷洲离会稽不到三千里，离洛阳最多七千里。九千里在夷洲之外，绝对是汪洋大海。
万一孙策是以建业为起点来计算，那九千里就不知道是哪个鬼地方了。袁耀不敢再纠缠，生怕孙策一怒，真的将他封到海外去。辞别了孙策，他越想越不安，转身去找姊姊袁权商量。
袁耀跑了，孙翊也有些忐忑。“王兄，你不会是说真的吧？”
“什么真的？”
“将伯阳封在海外。”
孙策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叔弼，你可以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个考题，想想看，怎么处理才最妥当。不要急，慢慢想。”
孙翊应了。两人来到吴太后所住的小院时，吴太后正与孙权说话，见孙策、孙翊兄弟俩走进来，孙权立刻起身施礼。孙策打量了孙权一眼，嘴角微挑。
“仲谋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下午。”
“没遇到路粹？”
孙权心中不安，强笑道：“遇到了。臣弟随他来行宫，本打算去拜见王兄，听说王兄事务繁忙，不敢打扰，便先来见母后，想着稍后去见大王……”
吴太后插话道：“大王，是我留仲谋用饭，说得久了些。他本是打算去的，我怕他打扰你休息。”
孙策没再说什么，上前向吴太后行礼。他让路粹去码头迎孙权，要求孙权先请见，再见吴太后，结果孙权还是先见了吴太后。究竟是为什么，他并不打算追问，但是他一定要让孙权知道，他很不高兴。
吴太后也看出了孙策的不悦，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便拉着孙翊问起了近况。孙策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孙权犹豫了片刻，走到孙策面前，撩起衣摆下跪。孙策也不阻拦，看着他跪在面前，一言不发。
孙权双手交叠，以额抵地。“臣权，拜见大王。”
孙权的声音很大，正在说话的吴太后和孙翊听了，都闭上了嘴巴，眼神复杂地看着孙策。
孙策双手抚膝，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孙权，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仲谋，自家兄弟，又是在母后面前，行此大礼，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是。”孙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就说吧。”孙策不叫孙权起身，眼睛都不看孙权，轻轻抚着膝盖处的衣褶。孙权要在吴太后面前进言，自然是希望他还能顾念亲情，希望借助母亲吴太后的意见。十有八九，是和韩当有关。他不让孙权起身，就是告诉孙权这事要公事公办，绝不会让他这么糊弄过去。
“臣……臣闻许子将来了汤山，臣想请大王恩准臣与许子将一见。”
孙策微怔。孙权要见许劭？他明知自己根本不在乎许劭会说些什么，为什么还要见许劭？见了许劭又能如何，扬名士林？况且这种事，似乎也不必如此郑重其事吧。
“可。”孙策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简短而直接，非常官方的答复，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快。
“谢大王。”孙权再拜，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拱着手，一声不吭。
孙策摇了摇头，起身对吴太后拱了拱手。“母后，政务缠身，我就不陪你了。叔弼，你难得回来，这两天就住在阿母这儿，陪母后说说话。有什么需要的，对伯海说便是了。”
孙翊连声应着，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吴太后也有些慌乱，还没等她想好说什么，孙策已经转身走了。吴太后又急又气，跺足道：“仲谋，你这是作甚？不是说得好好的，向你王兄认错吗，怎么又变了卦？”
孙权苦笑道：“阿母，不是我不肯认错，只怕我要认的错并非王兄愿听的，认也白认。”他躬身一揖。“无王命，我不可在此逗留，与其为难伯海，不如自己走。阿母，叔弼，我就不陪你们了，先走一步。”
说完，孙权退了出去。吴太后接连叫了几声，孙权也没答应，径直出门去了。孙翊阴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他刚刚回来，孙权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不给，显然是把他当成了王兄的拥趸，连话都不肯和他说了。
他怎么变成这样，守墓一年守傻了吧？
“叔弼，你说这……”吴太后手足无措，泪水涟涟，连连拍腿。“这可如何是好。”
“阿母不用担心。王兄大度，一时生气，不会做出手足相残的事的。”
“可是……”
“阿母放心吧，王兄刚刚亲口对我说的。”孙翊把刚才孙策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吴太后听了，这才放了点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我生了你们兄弟四个，三个都好，偏偏仲谋像是中了邪似的，处处不顺。虽说没有兄弟相残，却也离反目不远，我每次想起来，这心里都难受得很。叔弼，你教教阿母，我该怎么办？”
“阿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管。”
“不管？”
“是的。以我孙家此刻的形势，家事、国事已不可分，你若插手，形同干政，反倒让王兄不好处置。仲谋倚阿母为援，常怀侥幸之心，不肯自省。不若阿母放手，任由王兄处置，反倒简单些。”
“话虽如此……”吴太后急得直搓手，犹豫不决。
正说着，孙尚英走了进来。“阿母，叔弼说得有理，仲谋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不到山穷水尽，他是不会认错的。你越护着他，他越是不甘心。你不管他，他或许倒能老实了。”
吴太后一声长叹，流泪不止。
……
孙策出了吴太后的别苑，心中恼怒，也没多想，信步去了袁权的院子。
袁耀也在，脸色却不太好，一脸的委屈。孙策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刚被袁权训斥了，不免遗憾自己怎么没有一个这样的姊姊。说起来，阿母吴太后也是一个识大体的人，不知怎么的，如今看起来却和一般的家庭妇女无误，一味的偏心弱子，哪怕孙权已经二十出头。
或许是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也说不定。
见孙策来了，袁耀立刻换上一副领了赏似的灿烂笑容，借口告辞。孙策也没留他。袁权从里面出来，见袁耀走了，孙策却在，多少有些诧异。
“大王什么时候来的？”袁权一边请孙策就座，一边说道。
“刚从太后那边来。”
袁权眼神一扫，抿嘴笑道：“遇见仲谋了？”
“嗯。”
“时机不对，早了。”
孙策不解地看着袁权。袁权也不急着解释，只是让人准备晚餐。等一切准备妥当了，这才说道：“仲谋是否请求见许子将？”
“你怎么知道？”
“许子将随叔弼回来的消息，就是妾转告阿母的。大王，家事比国事难断，你又不是那等冷血无情之人，做不出手足相残之事，不如让一步，让别人来做。”
“许子将能做？”
“大王不信许子将，阿母信啊。当年阿翁曾重金求许子将一评而不可得，二十多年过去了，阿母还念念不忘。若是许子将为仲谋一评，认定他不可为将，阿母自然死心。没有阿母宠爱，仲谋只能俯首听命。”
孙策觉得袁权说得有理。人的思维有严重的惯性，他不信许劭，不代表别人不信，许劭在外十年，如今穷极而归，依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骛，阿母与孙权信他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以许劭的智商，再加上钟繇、荀彧指点，想来许劭不会作死，鼓励孙权继续犯倔。
试试没坏处。
暂时放下孙权的事，孙策又问起了袁耀的事。安排谢煚是迟早的事，可是对谢家讨官，他很不舒服。袁耀最近也有点胡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袁衡有了身孕，袁家的地位稳了，有点忘乎所以。
就袁术那不靠谱的基因来说，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就是皮痒了，欠收拾。”一提起袁耀，袁权就没好话说。“依我看，万里都不够，最好送他去那什么美洲，和殷商后人做伴去。”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反正袁家也不缺子嗣，像这种做事没章程的，送得越远越好，免得连累家族。原本以为谢宪英是个稳重人，没曾想也跟着胡闹。过两天找个机会，我要跟她说道说道。再胡闹，收了她的酒肆，让她们父女跟着阿耀一起出海，早走早省心。”
袁权说着，忽然停住，转头打量着孙策。“大王，有句话，我可能不太方便说，却又不得不说。”
孙策不动声色。“什么话，这么严重？”
“我听说，会稽死了两个人，一个是中山茶商，一个是汝南纸坊收竹子的，案子并不复杂，却迟迟未破。有人说，这是会稽人为了抢生意，冒充山越杀人，国仪不敢做主，案子报到建业来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孙策抬起头，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军情处还在查，怎么袁权也知道了？他知道郭嘉不会说，钟夫人和袁权也知道规矩，可正因为如此才更麻烦，说明这事已经瞒不住了。
“建业都在传。”袁权听得孙策语音不对，抬头一看，露出惊讶之色。“大王，这案子……不会是报到军情处了吧？有这么严重？”
孙策盯着袁权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2404章 许劭评孙权
不瞎不聋，不做家翁。
治国亦是如此，很多事情不能太细究，否则很可能是一地鸡毛。
孙策虽然有心理准备，可是当江东各郡陆续将信息汇拢过来，他还是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因为山越。几个山贼能闹出什么大事，就算再冒出许昭那样自称皇帝的蠢货，江东也乱不起来。温饱有余，有几个普通百姓会选择造反。
他吃惊的是江东世家牵连之深，会稽、吴郡、丹阳、豫章，几乎每个郡都有人牵涉其中。他视江东为家乡，视江东人为子弟兵，想方设法的培植江东人，但显然并不是所有的江东人都满意，心怀怨言的人不在少数。
真正的大族不多——这些家族基本都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不会冒险——主要是一些中小家族，影响力不出县，甚至只有乡里有点小名声，在朝堂上没能分享到权力，只能在乡里称雄，争夺本地的资源、产业带来的利润。
之所以发生冲突，还是因为利益分配出现了问题。他们认为自己吃了亏，大部分利润都被中原人、河北人赚走了，他们只赚了点辛苦钱，这才勾结山越，攻击、杀害外地来的商人。
这里面有多少是受人蛊惑，又有多少是军情处的细作夸大其辞，孙策也说不清。但是他相信，这背后一定有朝堂上世家的影子。他们不出面，却可以纵容其他人闹事，以便从中取利。没有人嫌利润多，而江东商人的实力的确不如外地商人，尤其是对茶业这种往北销售的生意来说，经销渠道掌握在别人手中，原产地能得到的利润自然有限。
严格来说，孙策并不紧张，即使背后闪烁着西蜀细作的身影，这依然是利益引发的冲突，没有人愿意两败俱伤。矛盾既然存在，就要进行调整，打一批、杀一批，再做一些平衡，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话虽如此，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他要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各方面的反应，包括袁权背后的汝颍系。
袁权也有些不安。案子由军情处接手，说明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生意的范畴，孙策随时可能动用军队进行镇压。在孙策即将登基的时候出现这样的事，显然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不急，先让他们蹦一会儿。”孙策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
许劭拱着手，迈着方寸，缓缓走到吴太后面前，躬身施礼。
吴太后长身而起，欠身还礼。一旁的孙尚英跟着施礼，曹琬拽着孙尚英的衣角，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许劭。
孙权、孙翊在另一侧拱手而立。孙权强作镇静，孙翊却有些不以为然。他和许劭一路同行，对许劭有礼敬，没敬畏，对母亲如此郑重其事的请许劭来并不赞同，只是在母亲面前，他不敢太放肆。
行礼完毕，吴太后问了许劭近况，表达了景仰之情，说起当年江淮之间无数英雄贤达渴求许劭一评的故事，仿佛又活到了年轻的时候，眼睛都跟着亮了几分。
许劭受到了感染，原本有些萧索的心情多了一丝亮色。
气氛融洽，吴太后委婉地请许劭看看孙权、孙翊。许劭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假意推脱。
“太后谬赞，劭感激不尽。只是岁月变迁，江山代有新人，劭年过半百，不复当年之勇。不是劭奉承太后，论识人之明，不在别家，当以太后长子——当今吴王为最。太后何必舍近求远？”
吴太后笑道：“先生此言，妾自然知晓。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大王与仲谋兄弟，朝夕相处，又有血脉亲情，是局中之人，未必看得清楚。先生是局外人，或许能看得更公正些。”
孙翊听了，忍不住说道：“阿母，王兄看人做事，向来冷静，对我们几个也无偏袒之意。若是以是否统兵为标准，那岂不是对季佐更不公平？不如将季佐一起叫来，请许先生看一眼。”
吴太后也知道这话不妥，却不好反驳，只好顺势让人去叫孙匡。孙尚英见吴太后窘迫，瞋了孙翊一眼。孙翊无奈，只好闭上了嘴巴，免得说出更难听的话。
许劭见状，心中暗笑，脸上却不露声色。见推辞不过，他勉强答应了，向孙权招了招手。
“请足下近前来。”
孙权起身，走到许劭对面，重新跪坐好。许劭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问道：“足下都读过什么书？”
孙权将自己读过的书说了一篇，又取出一些准备好的文稿，递到许劭面前，请许劭指点。许劭一边翻看着，一边和孙权聊天，有的是孙权的经历，有的则和孙权的文稿有关，听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什么条理，又往往不说透，浅尝辄止，孙权刚刚准备展开畅谈，他就转了话题，让孙权应接不暇。
过了片刻，许劭点点头，将文稿还给孙权，示意他可以回席了。孙权一头雾水，额头全是细汗，气息也有些紊乱，却不好说什么，默默的回到座位上。
许劭捻着胡须，微蹙着眉心，久久不语。吴太后、孙权都很紧张，目不转睛地看着许劭。孙尚英也有些好奇，静静地等着。孙翊嘴角微挑，斜睨着许劭，看许劭究竟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许劭才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抬起头，向吴太后施了一礼。“太后，令郎仲谋可得八字。”
吴太后连忙说道：“请先生赐字。”
孙权屏住了呼吸，就连孙翊都郑重起来。
“一方诸侯，半世英雄。”许劭一字一句地说道。
孙权眉头紧蹙，看向吴太后。吴太后也看向孙权，眼神茫然。她想了想，又对许劭说道：“妾愚昧，还请先生详言。”
许劭面露为难之色，却还是点了点头。“令郎仲谋，长上短下，非久为人臣之辈，宜为一方霸主。只是才具有限，恐怕不能平天下，只能制一方。故为一方诸侯。”
吴太后倒也不意外。有孙策珠玉在前，孙权显然不可能和孙策相提并论，能做一方诸侯，她已经很满意了。就算是孙权自己，也不敢有坐天下的野望，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和孙翊、孙尚香一样做一方诸侯。
“那半世英雄，又做何解？”
许劭再次打量了孙权一眼，露出几分难色。“欲为一方诸侯，不仅要有才能，更要有仁德，德能兼备，方能传国长久。令郎虽然有治理一方之能，心性却未免狠了些，能善始，不能善终，故为半世英雄。”
吴太后“哦”了一声，看着孙权，眼神纠结中带着遗憾。她当然希望孙权能够裂土分国，坐镇一方。可若是孙权只能做半辈子，最后还有可能不得善终，那她就要考虑考虑了。
孙权将信将疑，追问道：“权虽才疏，自问并非残忍之人，何以先生有此评？”
许劭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足下目有青碧，此乃性凉之相。若能善加克制，不过主威严，令人敬畏。若身居高位，生杀在我，无人克制，则难免作威作福，杀戮过重。足下多读史书，好杀之主，有几个能善终的？”
孙权语塞，面露颓丧之色。
吴太后若有所思，微微颌首。
孙翊诧异地看着许劭，欲言又止。
……
许劭还没出吴太后的别苑，消息就传到了孙策耳中。
孙策品咂着许劭的八字断语，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这老狐狸，忽悠人的水平见涨啊。这八个字断得太巧了，连他都有点相信了。历史上的孙权可不就是一方诸侯，半世英雄么。
当然，他更满意的是许劭这个断语有理有据，应该能打消吴太后的犹豫，促使她做出正确的决定。身为母亲，她自然不可能希望孙权不得善终，而事实也证明孙权并不擅长军事，让他去海外征战，无异于让他送死——孙坚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有人保护他。
与其如此，倒不如做个太平藩王，富贵闲人，像孙匡一样做做学问。
问题是，孙权愿意吗？
孙策想，如果孙权还是痴心不改，一心想统兵征战，那就随他的愿吧。给他一个封国，让他自己去征讨，生死听天由命，免得总在眼前晃悠，相看两厌。
他对孙翊、袁耀说要将他们封在海外，可不是随便说的。华夏疆域之内不是不可以封国，但疆域之内的诸侯王不可能有兵权，兵权是为了征伐，想做能带兵的诸侯王，一律封到疆域以外。天地很大，随便你们折腾。如果没有那样的勇气和实力，就老老实实地在中原呆着，做个富贵闲人，读读书，研究研究学问。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孙权还是想统兵，就将他封到爪哇去。
出乎孙策的预料，不知是许劭的名声够大，说服力够强，还是吴太后改变了主意，不愿意看着孙权不得善终，孙权最终还是屈服了，托孙翊向孙策转达，愿意接受孙策的安排，希望孙策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第2405章 冰释
孙权低头拱手，小步急趋而入，向孙策躬身施礼。
孙策摆摆手，示意身边的侍从都下去。孙翊不放心，想留下来听听，也被孙策赶走了。孙翊无奈，担心地看看孙权，轻手轻脚的下去了，悄悄的站在廊下，不让其他人靠近。
孙策指了指一侧的坐席，淡淡地说道：“坐吧。”
“谢王兄。”孙权在席上坐好，躬身再拜。
孙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打量着孙权，静静地等着孙权开口。他让孙翊找孙权来，自然是有事要问他。朱治、程普、韩当已经到了汤山，很快就要接见，在此之前，他必须听孙权再说一次龙编之战。
认错不是嘴上说说，要有实际行动。
孙权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说道：“王兄，臣弟……有事禀报。”虽然只是片刻的相对，孙权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再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嗯。”
孙权抿紧了嘴唇。孙策的反应让他不知所措，越发不安，额头的汗珠聚成股，沿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聚拢，又滴在胸口，衣襟上多了一团深色。
“阿翁不幸战殁，是……是为我所累，非……非韩义公之罪。”
孙策眼皮一落，眨了一下眼皮，重新睁开时，眼神温和了许多，声音也少了几分凌厉。
“详细说说。”
“喏。”孙权松了一口气，肩上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连说话都流畅了许多。他把整件事叙述了一遍，和当初在井陉抱犊山所说大体相似，只是惹事的人成了他，而不是韩当。是他被士燮所诱，一时不慎，在龙编城中伏，导致孙坚战死。
孙策放松了身体，靠在凭几上，不解地问道：“大战之际，又是深入虎穴，你怎么会在龙编城惹事？仲谋，这不像你的性格啊。”
听得孙策语气温和，不再公事公办的生硬，孙权终于抬起头，偷偷看了孙策一眼，面带惭色。
“是臣弟为士燮所骗，以为联姻一成，两家便是一家，倚士家之助，臣弟可坐得交州，故而得意忘形，为人所趁。现在想起来，臣弟无地自容，后悔莫及。”
“联姻？”
“是的，士燮有个孙女，颇有几分姿色，又好武艺，深得士燮宠爱，要为她寻个佳婿，托人提亲，说是有意联姻。臣弟不自量力，自以为非我莫属，未曾提防，不料……”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故事。”孙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到底为止吧，不要再提了。”
“喏。”孙权顿了顿，又道：“臣弟……有个请求。”
“说来听听。”
“若是王兄亲征，请允臣弟为一亲卫，随侍王兄左右。若有机会斩杀士燮，为父报仇，略补前愆，臣弟纵使是战死沙场，也能瞑目了。”
孙策眼皮微挑，打量了孙权两眼。“仲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谨遵王兄安排。”孙权顿了顿，又道：“臣弟惭愧，好高骛远，误会了王兄的栽培之心，自以为堪为良将，纵使不如王兄，亦当与弟妹抗行。这几日与叔弼相聚，听他分析战事，论天下形势，臣弟方知大谬。论用兵，臣弟的确不如他们，以前真是太自负了。”
孙策眉梢轻扬，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说：“那你是打算从政，还是为学？”
“臣弟迷茫，不知所归，还请王兄点拨。”
孙策想了想。“这样吧，你也别急着决定，暂且在我身边见习，过些日子再说。你与叔弼在一起，想必也听叔弼说了。我登基之后，你们几个都是要封王的，只是怎么封，却有些区别。若是封于疆域之内，那就和前朝的诸侯王一样，只享赋税，不治兵民。若是封在疆域之外，则兵民共治，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们自己。趁着这段时间，你也考虑一下，看看怎么才好。”
“喏。”
孙策摆摆手。“你先下去休息吧，过两天再上值。”
“喏。”孙权拱手再拜，却没有起身。孙策不解地看向孙权，孙权有些迟疑。“臣弟……有一事想禀报王兄，只是道听途说，未有真凭实据，不敢妄言。”
“说吧。”
“臣弟听说，会稽、丹阳等地有些豪族借山越之名生事，有些人可能与蜀国有往来，据说还接收了蜀王以天子名义颁发的印绶，许以太守、将军诸职。山越愚昧，不知大势所趋，被愚弄者不乏其人。眼下只是牛刀小试，尚未大举，待大王西征时，他们会煽动江东，使大王不能兼顾。”
孙策皱皱眉。“还有呢？”
“臣弟还听说，朝中有人心系旧朝，参与其中，似乎身份还不低，打算于王兄登基时有所动作。究竟是谁，如何动作，却不清楚。亦或只是谣言，想动摇江东人心，使人人自疑，也未可知。”
孙策眉心紧蹙，沉吟良久。“我知道了。”
“臣弟告退。”孙权起身离席，向后退了几步，又拜了一拜，这才转身离去。
孙策一动不动，眼神闪烁。
……
孙策很快就召见了朱治、程普、韩当。
作为孙坚旧部，朱治三人在交州征战多年，没取得像样的战果，却折了孙坚，颜面尽失，前途黯淡无光。此次被召回，都没报什么希望。最好的结果是担任一个闲职养老，甚至解甲归田。如果孙策要追究他们责任，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怨自己运气不好。
可是心里总有些不甘心，尤其是听到黄盖立功的消息后。黄盖能立功，说明他们的战法和经验即使有些过时，也并非全无用武之地。如果孙策给他们机会，他们未必不能一雪前耻。
请罪之后，朱治委婉的表达了这个意思，希望孙策能让他们戴罪立功。
孙策笑了。“朱公，你们何罪之有？”
“大王，我们……”
孙策摆摆手。“交州的战事，孤已经听仲谋说了，是仲谋年轻鲁莽，中了士燮的诡计，若非义公力战，损失可能还要大。这个仇肯定要报，但眼下还顾不上，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朱治三人互相看看，都有些惊讶。孙权揽过了所有的责任？
韩当离席拜倒。“当受骠骑将军之托，协助仲谋，未能尽保护之责，进退失措，连累骠骑将军，罪该万死。还请大王降罪，以明军法。”
孙策离席，将韩当扶起，安慰了几句。在此之前，他已经收到相关文书，对龙编之战的经过大致清楚，所要了解的只是细节。孙权已经认了，韩当作为副将，就算有什么失误，也不是主要责任人。
“三位远征归来，身心疲惫，本该让三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过事务很多，只能辛苦三位。”
孙策也不和他们客气，直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任命朱治为中都护，统领中军；程普、韩当分别任骁骑将军、越骑将军，各统中军骑兵千人。陈到、马超等人先后外派之后，中军缺少既有经验，又有足够资历的骑将。张辽、张郃、张飞的能力足够，却是降将。程普、韩当都是幽州人，对骑战并不陌生，又是孙坚旧部，资历很老，正好能补上这个缺口。
中军的实力极强，几乎没有对手，统领的将领只要不犯蠢，不犯低级错误，足以面对任何对手。就算遇到什么厉害的对手，张辽等人可以顶上去。程普、韩当年纪也不小了，平稳过渡几年，光荣退休，张辽等人顺利接上。
朱治三人感激不尽，拜服在地。这个结果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让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策随即和朱治商量，希望他能领一部分中军赶到他的家乡故鄣。南部的山越可能有异动，他需要一个熟悉当地风土人情的老将坐镇。
朱治拍着胸脯保证，如果有丹阳豪强牵涉其中，他一定会将这些人绑到孙策面前。如果这些人不肯投降，他会砍下这些人的首级，绝不姑息。
孙策很满意，让朱治休息两天。朱然正在赶来的路上，他将与朱治一起赶往故鄣，上阵父子兵，争取早点解决山越的问题，一起回朝参加大典。朱治就是故鄣人，他出任中都护，就是对丹阳人的最大安抚，如果丹阳人还不识趣，不用他出手，朱治父子也会出手清理。
如果一定要杀人，最好也是由本地人出手，以免引起新的矛盾。
孙策在汤山为朱治三人安排了住处，让他们可以就近休息，随时请见。安排好之后，孙策随即请示了吴太后。吴太后虽然不愿意见韩当，却不能不顾大局，与朱治三人见了一面，设宴招待。
很快，朱然赶到了建业，交接完公务后，与朱治一起赶往故鄣。
十二月初，孙尚香返回建业，吴太后举行了一次家宴，没有其他人，就是孙家兄弟姊妹及小辈，吃了一顿团圆饭。袁衡、谢宪英等人都参加了，济济一堂，很是热闹。
酒酣耳热之际，孙策正式任命孙权为侍中，伴随左右，见习军事、政务。

第2406章 余波未平
与孙权同时成为侍中的还有十余人，其中包括吴景之子吴祺、徐琨之弟徐珙。
侍中本是加官，任职内朝，汉武帝加强内朝的权力后，侍中地位逐步提升。孙策调整官制，恢复侍中原来的职能，与郎中一样，成为预备官员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果说郎中是从各地遴选而来的普通官员甚至百姓子弟，那侍中就是高官权贵的子弟，他们离君主更近，将来外放，起点也会略高一些。
这当然是不平等，目前却不可能完全舍弃。真成了孤家寡人，孙策什么也干不成。
吴太后且喜且惭，拉着小姑孙夫人的手，不停的抹着眼泪。孙夫人知道她心里的感触，笑着安慰道：“有子如伯符，兄长可于九泉之下安息，嫂嫂也可以放心享受富贵了。”
“但愿如此。”吴太后含泪而笑。“这么多年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只是委屈了伯符。国事繁忙，还要为家事操心，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仅帮不上他，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实在亏欠他太多。”
“母子之间，何必如此。不过，嫂嫂，我有一句话，可能不太动听，却还是想提醒你。”
“你说，你说。”
孙夫人移近了些，与吴太后耳语道：“仲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因许子将之言一时俯首，却难保以后不会反复。你以后可不能再一味迁就他。依我看，既然已经弱冠，便是成年。你还是为他寻一个知书达礼的女子，时时劝诫，让他不要再钻牛角尖。”
吴太后连连点头，看了一眼正和徐节、孙尚香凑在一起说笑的徐华。“华儿倒是合适，可惜是姻亲，又岔了辈子。”
孙夫人摇摇头。“华儿脾气虽倔，见识却是有限。依我看，还是世家女子最好。你看王后姊妹，那才是最理想的贤内助，既当得家，又明理，能时时查漏补阙。”
吴太后笑了。“这样的好女子万里挑一，却到哪里去寻？”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样的好女子，自然要与好女子为朋为友。”孙夫人笑了，看向不远处的袁衡。“你还不请王后为你特色几个，若是有合适的，我家那几个小子也能跟着沾光。”
吴太后恍然，笑着指指孙夫人。“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果然狡猾。”嘴上说笑着，心里却深表赞同。她本人也对袁权、袁衡非常满意，觉得世家出身的女子就是见识广，明事理，孙策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她们姊妹的帮衬。遇到她们之前，孙策也是轻佻的性子，并不比孙权稳重多少。
俗话说得好，贤妻在堂，避祸免殃，孙权这性子是要有一个人能时时耳提面命才行。
吴太后将袁权叫了过来，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希望她能帮孙权物色合适的女子为妻。袁权欣然领命，却又说，婚姻大事，不能着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吴太后笑着点点头，连声说道：“不急，不急。若能如意女子，等个一年两年的也无妨。”
“太后体谅，妾感激不尽。”
……
家宴过后，一起回到袁衡的住处，袁权随即把吴太后的嘱托转告了孙策。
孙策莞尔一笑。“这不是好事么，你就从汝颍系中找一个年龄、相貌都合适的嫁给仲谋，也算是两全其美。”
“大王说得容易。”袁权嗔道：“能让太后满意的女子不难找，能让仲谋满意的就难了。”
“仲谋能有什么要求？”
“年少慕艾，自然先要相貌出众。别说汝颍，就算是天下，相貌能超过冯宛、甄宓、桥氏姊妹的有几个？仲谋正是好颜色的时候，想找一个能让他满意的女子谈何容易。况且除了相貌之外，还要有手段，能管得住他，就更是难上加难。妾将熟悉的女子想了个遍，也找不到合适的。”
孙策转过头，狐疑的目光扫过袁权、袁衡姊妹。他不相信整个汝颍系找不到一个既有相貌，又有手段的适龄女子，他也不相信汝颍系不想借这个机会与孙氏联姻，袁权再三推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对此不热心，故意拿这个理由来说事。
的确，要找相貌堪比冯宛等人的很难，国色就是国色，是稀缺资源，不可能随处可见。可是孙权纵然好色，也不至于非要那么美的吧。相比之下，倒是能管住孙权的人不多。
“你是担心仲谋反复，连累了妻家吧？”孙策也不客气，一针见血。
“妾可不敢这么说。”袁权敛容说道：“妾还是希望大王兄弟和睦，母子相安的。”
孙策听懂了。袁权对孙权有疑虑，担心他只是一时服软，将来还有可能再惹麻烦。如果她将某个女子推荐给孙权为妻，将来出了事，女方的家族会恨她的。联姻是为了利益，谁愿意往火坑里跳。
“以后的事，没人能保证，不过我倒是有准备。若仲谋仍不死心，还想和叔弼、香香一样统兵征战，我就将他封到海外去，随他折腾。若他转了性子，安心佐证，就封在国内，做个富贵闲人。你也不必过虑，有合适的就引荐一下，最后成不成，还要看他们双方能否看对了眼，你说呢？”
袁权心领神会，展颜而笑。“还是大王说得有理，那就照此办理吧。妾告退了。”
“等等。”孙策拉住了袁权，似笑非笑。“你跟着来，不会就为了这件事吧？”
袁权歪头斜睨，同样似笑非笑。“大王觉得还有什么事？”
“难道你不是知道阿衡刚刚有了身孕，不能轻动，免得动了胎气，你来替一替？”
袁权愣了片刻，随即满脸通红，伸手在孙策肋下轻轻掐了一下。“原来在大王心目中，妾是这样的急色之人，着实可恼。”
孙策不由分说，将袁权横抱起来，向一旁的温泉走去。袁权惊叫着，抱着孙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道：“大王莫急，妾的确有事，却不是这件事。”
“那就慢慢说。”孙策低头亲了一下袁权发烫的脸。“正好，我也有好几件事要和你说。”
……
虞翻走进军情处的别苑，上了小楼。
郭嘉远远地看见，招了招手，又示意属下出去。掾吏们纷纷退出，偌大的屋子顿时空旷了许多。虞翻缓步而入，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看到那些大大小小的红圈，苦笑了一声。
“看来生乱的不仅是会稽啊。”
“都是些魑魅魍魉，不足为怪。”郭嘉说着，示意虞翻入座，亲手给他倒一杯酱黑色的饮料，香气四溢，虞翻见猎心喜，端了起来，嗅了嗅，浅呷了一口，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这是何物，为何如此苦涩？”
“这是这十天来，我赖以提神之物。”郭嘉冷笑两声。“我苦了十天了，不让你尝一尝，怎能甘心？”
虞翻盯着郭嘉，一咬牙，将整杯饮料都倒入嘴中，顿时苦得眉毛鼻子都挤到一起去了。他连忙倒水漱口，连喝了两口，才发狠道：“现在满意了吧？”
“牛嚼香草，暴殄天物。”郭嘉哈哈大笑，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浅浅呷了一口，惬意地咂了咂嘴。“这是交州来的饮品，能提神，入口虽苦，却回味无穷。你这么喝，太浪费了。”
虞翻眉毛扬起。“你又挪用公帑，擅购奢侈之物？”
“行啦，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吧。快说，查得如何？”郭嘉伸手一指地图。“十天已经到了。”
虞翻的神色立刻缓了下来。“这件事我已经查过了，很复杂，一时半会的还难说清楚。这里面既有利益之争，又有蜀国细作蛊惑，当然也有人不自量力，贪得无厌。奉孝，大王登基在即，这件事不宜扩大，还是以安抚为好。”
“安抚？”郭嘉放下杯子，冷笑道：“中都护父子率领中军赶往丹阳，你觉得只是为了安抚？大王是什么脾气，你们应该清楚。登基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甚至可以说不差这一年两年。如果你们以为可以用这件事来做筹码，那是会失望的。”
“我懂，我懂。”虞翻连连拱手。“奉孝，我绝无此意，该杀的肯定要杀，只是不希望杀戮太多，连累大王英名。”他顿了顿，又道：“会稽也好，丹阳、豫章也罢，郡界太广，郡治偏于一隅，对偏远地区管辖不够。以前也就罢了，穷山恶水，得失无济于事，如今开山种茶已成国计民生之要害，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其自由，我想着，趁些机会重新划分郡界，加强管理，或许才是治本之道。”
郭嘉笑笑。“新割来的郡，新设的县，正好有来安抚那些生事的家族，是吧？”
虞翻也皱起了眉。“奉孝，你这么说，可就是欲加之罪了，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有这样的意思？”
“没有最好。”郭嘉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饮料，眼睛眯了起来。“大王仁慈，不代表大王就没有原则。有意见不通过正常的渠道反馈，偏要杀人越货，那就要看看他们的刀够不够快，脖子够不够硬。”
虞翻心里咯噔一下，一阵寒意从后前升起，直冲后脑，瞬间头皮发麻。
他意识到，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低估了孙策的决心。

第2407章 一以贯之
一直以来，除了当初在襄阳，孙策从不轻易杀人，更愿意一步步的造势，以形势迫使世家就范。
为了使豫州世家接受新政，他前后经营了五六年，反复三四次，直到击败袁绍父子，才彻底清理豫州世家。初入江东时也是如此，只要不撕破了脸，举兵反抗，他通常不会赶尽杀绝，更愿意用利益交换。
所以很多人都忘了，孙策也是会杀人的，他只是不轻易拔刀而已。
孙策为什么设计相一职？自然是因为孙策知道工商业涉及到大量的利益，迟早会引起冲突，所以孙策要任命一个计相，专门负责协调工商业的平衡。论实力，江东人无法和中原人相提并论，如果公平竞争，吃亏是必然的，所以孙策任命他为首任计相，让他方便为江东人争取利益。
这些年来，但凡江东人与中原人、河北人发生利益纠纷，小事由他直接处理，大事则由孙策本人出面协调，不遗余力的维护江东人的利益。再加上层层累进的税制，遏制了商人的无限制扩张，才保证了工商业的稳步发展，也让江东借势崛起，实力猛增，在十年间增加了两三倍，与中原人的差距迅速缩小。
可是江东人忘了这一点，他们急切地想和中原人、河北人平起平坐，甚至做出联络山越杀人，以武力相威胁这样的办法，无疑触及了孙策的底线。孙策如果不予以惩戒，势必会引发中原人、河北人的反击，之前的事都有可能一起被翻出来。
虞翻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郭嘉将杯子轻轻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轻响。“增设郡县的事更重要，你就专心本职工作吧，这件事涉及到蜀国细作，你就不要管了，由军情处接手。”
虞翻还在犹豫，郭嘉眼皮一抬，眼神凌厉。“仲翔，你主动些，不要让大王等得太久了。”
虞翻心中一紧，不敢再迟疑，躬身致谢，起身匆匆离去。
郭嘉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拍了拍额头。
……
虞翻出了军情处别苑，放慢了脚步，看了看不远处孙策正常处理公务的大殿。
他知道孙策不在殿中。今天吴太后举办家宴，孙策肯定会在那里，说不定还要和孙权喝两杯。为了这个弟弟，孙策花了太多的心血，总算避免了兄弟相残的悲剧。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没人敢保证，但孙策的努力和耐心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但凡有点脑子，都能体会到孙策的良苦有心。
只可惜，有些江东人就是没脑子。他们还不适应这个时代，还以为身在僻远之地，孙策鞭长莫及，却不想想，孙策如果没有能力控制，又怎么会大力开发江东。
难道是为他们送钱吗？
虞翻随即又想到，孙策屡次提及出海，也在出海征伐上倾注了大量心血，造海船，研究海上航行的导航定位，甚至定都建业，都是为出海做准备。会稽作为临海之地，怎么可能脱离孙策的注意。推广种茶，或许就是孙策在为将来做准备，要将会稽作为出海的基地。
若真是如此，孙策怎么会让会稽成为法外之地？
虞翻很惭愧，简直有些无地自容。作为计相，作为孙策倚以重任的心腹，他居然被一点点地方利益蒙蔽了双眼，忘了大局。
“计相在此，不得无礼！”跟在身后的侍从一声断喝，打断了虞翻的思绪。虞翻抬头一看，见面前几步外站着一个横眉冷目的儒生，正是狂生祢衡。
虞翻心情不好，不想搭理祢衡，挥挥手，示意侍从放祢衡离开。侍从警惕地退了一步，依然挡在虞翻面前，手按刀柄，防止祢衡冲撞虞翻。禁苑内的人都知道这个狂生这两天发病发得厉害，不避公卿，不愿意让他影响了虞翻。
祢衡却不远，盯着虞翻看了片刻，两眼一翻。“虞仲翔，听说你自诩为吴王家宝，深谙士之三境？”
虞翻瞅瞅祢衡，没吭声。他固然不想惹祢衡，但祢衡找上门来，他也不会避让。
“我问你一个问题。”
虞翻还是不作声，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讥讽。此人狂傲，目无余子，连荀彧都不放在眼里，却被吴王三个问题逼得发疯。此刻要问的怕是这三个问题之一。他虽然不知道这三个问题是什么，但他觉得没什么问题是他回答不出来的。
“天尊地卑，地以何礼敬天？”
“……”虞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反倒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鬼问题，从来礼都是因人而行，地何尝有礼敬天？
见虞翻不说话，祢衡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又道：“三代不同礼，何以贯之？”
虞翻再次语塞。三代礼都说不清楚，遑论贯通。
虞翻好奇心大起。“这是大王考你的三道题吗？还有一道是什么？”
“哈！哈！哈哈！”祢衡仰天大笑三声，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虞翻气得直翻白眼，恨不得施展轻身法，追上祢衡，暴打他一顿。你好歹说完再走行不行，这三声大笑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没能回答前两道题，所以连听第三道题的资格都没有？
见虞翻脸色不对，侍从连忙劝道：“计相，时间不早了，大王家宴或许已经散了。”
虞翻点点头。关键时期，他可不想被孙策看见他和祢衡起冲突。祢衡是狂生，无官一身轻。他却是计相，关系到大吴朝廷的脸面。他转过身，匆匆向自己的别苑走去。分割诸郡的事要尽快搞，如果能赶在吴王登基之前通过，又能安排不少官员，有利于聚拢人心。
回到别苑，铺开扬州的地图，虞翻凝神沉思起来。可是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却始终翻滚着祢衡的那两个问题和三声大笑。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两个问题应该就是孙策考祢衡的问题。既然如此，孙策必然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说明已经和孙策拉开了距离，不再是那个能在众人面前自称深谙三境的高士。
第三个问题又是什么？
虞翻反复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这像是孙策提的问题。孙策提问题往往有两个极端，要么是极小，要么是极大。祢衡说的这两个问题正是如此，一个是具体的礼仪，却是从来没有人细究过的；一个是统合三代之礼的核心，是有人想过，却没人想通的。
虞翻正在出神，阚泽并肩走了进来。虞翻和阚泽很熟，也没起身，示意他入座，案上有酒有茶有点心，可以自取。阚泽也不客气，入座后，提起壶，先给虞翻添满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计相，年关将近，我奉命来送观象台明年的预算。”阚泽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推到虞翻面前。虞翻没动，瞥了阚泽一眼。“又增加了几成？”
阙泽笑笑，竖起一根手指。
虞翻松了一口气。“算你们知趣，一成还好，应该能抽得出来……”
“不是一成，是一倍。”
虞翻一愣，随即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一倍？你们还真是敢说，这观象台都快建完了，费用还有增无减，居然要增加一倍？”
阚泽起身，走到虞翻背后，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计相，我问你一个问题啊。”
“你也有问题？”
阚泽不解。“怎么，还有别人有问题？”
虞翻哭笑不得，知道阚泽大部分时间都在观象台，不问俗事，便将祢衡刚刚提的两个问题说了一遍。阚泽沉吟片刻，笑道：“也许我能助计相一臂之力。”
“是么？”
“嗯，计相想想，大王既然不信天命，为什么还要不惜重金筹建观象台？”
虞翻眯起了眼睛，眼神闪烁。片刻之后，一抹笑容从他嘴角绽放，随即化作爽朗的大笑。他一边笑一边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这才是大王心中的敬天法地。噫，最初我纠缠于实务，太久没有听徐大师论天道，不知不觉便俗了。”
“没有计相的务实，我等岂能从容务虚？计相，这明年的预算……”
虞翻笑容一收，斜睨了阚泽一眼，取过案上的纸，一边看一边说道：“虽说如此，观象台也不能全无节制，随着性子花钱，这份预算能不能通过，还要经过三府审核。”
“那是自然。”阚泽笑了笑，又道：“大王出了三道题，我刚刚听了两道，还有一道是什么？”
“祢衡没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虞翻说着，忽然一愣，目光一闪。“德润，你我不妨猜猜？”
“这可不好猜。”
“其实也不难猜。”虞翻撇撇嘴，轻笑一声：“祢衡不说，恐怕不是问题难答，而是另有原因。大王一向重虚实相杂，又因人设问，这一条很可能是针对祢衡本人的。我想着，或许应该是知行一类的问题。”
阚泽思索片刻，点点头，赞同虞翻的意见。他随即看了虞翻一眼。虞翻也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抖了抖手中的预算方案。阚泽会意，哈哈大笑，起身离席，拱拱手，告辞而去。
虞翻自嘲地笑了两声，摇摇头，一声轻叹。
“知礼而不能行，可乎？大王，臣惭愧啊。”

第2408章 会花钱
孙策靠在光滑的汉白玉池壁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揽着袁权柔若无骨的身体。
年近三旬，保养得体的袁权越发娇艳，略显丰腴的身体如婴儿的皮肤一般嫩滑，触感极佳，令人爱不释手。孙策的手指轻轻滑过，袁权有些怕痒，缩了缩身体，嘴角挑起一抹浅笑。
“大王不是说有事要说吗？”
孙策收回目光，欣赏着袁权的娇态，笑道：“是有事，不过现在又不想说了，破坏气氛。”
袁权抬手掩嘴，轻笑出声。水波荡漾，水下的身子也跟着摇曳起来，如灵动的眼眸。清澈温热的池水顺着袁权的手臂滑下，白里透红的皮肤更显光滑。
“妾可是俗人，专会破坏气氛。大王不说，妾可说了。”
孙策点点头。“你说。”
“不知大王可曾看到今年的商会上计，纳税最多的三家商行分别是中山甄氏的山海商行、东海麋氏的东海商行，还有颍川钟氏的万钟商行。除此之外，前十名以内，还有南郡蔡氏的万里堂，南阳尹氏的济世堂，丹阳甘氏的千竹堂。”
孙策笑笑。他已经收到了商会的报告，知道这些数据，今天想和袁权说的事中也有这一件。既然袁权主动开了口，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有所耳闻。”
袁权转了一下，伏在孙策腿上，面对孙策。“虽说我们都是合法经营，也都按规定纳了重锐，可是十家中有六家出自外戚，终究还是难免非议。有人便提议审核我们几家的帐务，亏得没查出什么问题，要不然我们就可罪在不赦了。”
“既是合法经营，又按规定纳了税，有什么好怕的。”孙策笑笑，伸手捏捏袁权的鼻子。“你怕了？”
“有大王在，有新政在，我们自然是不怕的。可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妾等不能为大王分忧，也不能为大王招谤。所以妾和妹妹们商量了一下，打算拿出一部分利润来，做点善事，免得落个为富不仁的恶名。大王觉得可好？”
“这很好啊。”孙策说道：“你们打算做什么善事？”
“就是不知道能做什么善事，所以才来请教大王。”
孙策看着袁权狡黠的笑容，忍俊不禁。他知道袁权担心什么。做为君主，从来不怕臣民有钱，但是有钱还邀名，这就可能犯忌了。如果只是抚恤百姓，那还好一些，如果接济有影响力的人群——比如读书人——很可能会出现间接影响朝政的事，所以一向为朝廷所忌。
袁权出身世家，知道他不喜欢世家结党，主动来向他请计，自然是为了避嫌。
“你们几个那么有钱，就算拿出一点零头来，想必也有几千金吧？”
“几千金？”袁权微愕，随即佯怒。“大王这是要吃大户吗？几千金，那是连我们的本钱都要抽空了，哪里只是零头。我们若是没了饭吃，可都要大王养着。”
“哈哈哈……”孙策大笑。袁权等人有多少钱，他不知道具体数目，但大致规模还是清楚的。以郭嘉的夫人钟氏出面的万钟商行为例，主要经营各种奢侈品，以世家大户为目标客户，几年下来，累积获利早就超过了三亿，仅去年一年获利近八千金，拿出几千金是根本没问题的。
三个多亿的现金掌握在手上，他们必然要寻找新的投资途径，如此大的资金流，足以对市场产生影响。如果没有重税压着，无须刻意，他们早就垄断整个奢侈品市场了。
“姊姊，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么多钱抓在手上，紧张吗？”
袁权目光微闪，点了点头。“的确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袁权沉默了片刻，盯着孙策看了两眼，轻笑道：“怕人惦记。”
“和被人惦记相比，子弟豪奢，恐怕才是你最担心的吧？”
袁权脸上的笑容散去，点了点头。“大王所言极是，这正是妾最担心的问题。倒不是舍不得那点钱，而是子弟衣食无忧，唯知攀比斗富，除了挥霍，一无是处。长此以往，只怕非家族之福。所以妾想着，与其存在手中，坏了子弟，倒不如拿出来做点事，为大王分忧，却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所以你看，挣钱固然不易，花钱却更难。花得好，可以锦上添花。花得不好，说不定就埋下了祸根。”
“大王所言极是。”
“我让你们拿几千金出来，并不是想分你们的肥，而是建议你们做一件大事，不仅要留名，而且要留千秋名。最近王粲正在统计有多少人撰写专著。他们写的专著都是一些冷门学问，有利于国家，受众却少，如果不印行天下，将来必然遗失。如果印行天下，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像这种事，自然要有人来做，做好了，不仅能得利，更能得名。”
袁权听得认真，斜坐在池中，伏在孙策膝盖上，湛然有神的双目盯着孙策，一动不动。
孙策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他建议袁权等人筹集一部分资金，采取后世基金会的方式，独立经营核算，用每年的利润来资助印行学术专著。以天下一百多个郡，一千多个县来计，每个郡学堂收藏五部，每个县学堂收藏两部，印三千部书，总费用也不过三五十金，每年十部书不过三五百金，影响却非同小可。
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可以一直沿续下去，只要经营有方，传个几百年、上千年一点问题也没有。不仅学术界能够因此得利，郡县学子也能从小就有机会接触真正的学问，受益匪浅。他们长大了，又怎么会认为提供基金的人为富不仁？
这样的办法还有很多，比如建立一个助学基金，专门资助那些贫困失学的孩子。你单独给钱，影响不大。成立一个基金会，天下人都知道。
袁权深受启发，连连点头，掩唇而笑。“论花钱，大王天下第一。”
孙策抱起袁权，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资助你们经商了吧？这叫放水养鱼，鱼养大了，我才好收利。会赚钱的人很多，会花钱的人却不多。有足够的钱掌握在你们几个人手上，我才能掌控这些钱该怎么花，又不用朝廷的名义。”
“原来如此。”袁权双臂环着孙策的脖子。“这么说，我们也是为大王效力？”
“当然，而且你们的贡献一点也不逊色于首相、计相。”
“那我们以后也能封爵吗？”
“当然可以。凡是主持与国计民生有关的基金会，都会得到应有的荣誉爵位。我准备设计一种勋章，届时奖励给你们，并在礼仪中加入一项，勋章获得者可以参加相关的仪式，比如新年大飨、藉田之类。”
袁权眼神灵动，吃吃地笑了起来。“那妾可得好好考虑一下，不能落了后。”
……
祢衡呼哧呼哧的上了山，一路上遇到无数人，他都视而不见，横冲直撞，引得无数人侧目怒视。
来到山顶的平台，他看到孙策和荀彧并肩则立，正轻声交谈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孙策转身看了一眼。
祢衡下意识地收住脚步，拱起手，躬身施礼。
“平原布衣祢衡，见过大王。”
荀彧很意外，看了孙策一眼，又盯着祢衡上下打量。他和祢衡见过无数次了，还是第一次看到祢衡这么规矩，虽说离彬彬有礼还有一些距离，可是对祢衡这个狂生来说，没一见面就翻白眼，大放厥词，便是不容易了，更何况还主动行礼。
看来吴王那三个问题真的难住祢衡了，要不然他不会这么老实。
“祢正平，来得很快啊。”
“大王有召，不敢拖延。”
“可惜孤给你提的三个问题，你到现在只勉强回答了一个。”
祢衡脸色很难看，嘴唇嚅了嚅，仿佛要开口骂人，终究没骂出口。“衡愚昧，敢请大王指教。”
“知道这是哪儿吗？”
“观象台，术士观天象之处，想必大王是要回答‘天尊地卑，地以何礼敬天’的问题。”
“没错。”孙策点点头，转身荀彧。“荀大夫，你能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吗？”
荀彧略作思索。“地以道奉天，非礼也。”
“正平以为这个答案可否？”
祢衡一愣，脸色变幻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一声长叹。“原来如此，那倒是……好吧，衡愚昧，因题索解，未能及远。天地之初，未有生人，自然有道无礼。大王的意思是说礼因道生，制礼不能背道，背道则不祥。故三代之礼虽不同，皆奉道行，然乎？”
孙策微微颌首，转身看向远方。“然，亦不然。”
祢衡上前一步，逼到孙策身后，几乎要伸手去抓孙策的手臂。被一旁的郭武一瞪，又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上，向后退了半步，躬身再拜。
“敢闻其详。”
“礼不仅因道而生，亦因形势而变。道不变，形势却要变。三代形势不同，故礼不同。礼与形势相适应时，则礼通乐和。形势变了，礼若不能顺应形势，则不免礼崩乐坏。故为新朝制礼，当先观道，再论形势，然后方可制礼，否则纵能引经据典，亦不过徒具形式，有羊无礼。”
祢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王高屋建瓴，令衡茅塞大开。”
荀彧若有所思，面露惭色。

第2409章 和为贵
孙策委托荀彧梳理礼制史，为新朝制礼。这件事已经有一年多，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这不是荀彧学问不够。荀氏家传荀子之学，荀子之学的重点就是礼法，礼与法并重。李斯、韩非重法，成了法家。贾谊上承荀子之学，开儒法先河，为后来的儒术独尊奠定了基础。让荀彧来主持这件事，无疑是合适的。况且就算荀彧本人学识不足，他也可以找到合适的学者帮忙。他的从兄荀悦就是大学者，专治礼经的人他也认识不少。
但荀彧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他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梳理古制上，没领会孙策向前看的用心。
为什么要制礼？制礼是为了和，君臣和，父子和，夫妇和。一言以贯之，礼法就是理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礼是形式，和是目的。正如天地之道。天地之间有没有礼？显然没有。可是天地之间有道，天地依道而行，即使无礼也能和。
制礼是为了和，不是为了形式而形式。如果不能满足这个要求，所制之礼就徒具形式，无人遵行，礼崩乐坏也就成了必然的结果。
孙策早就说过他不信天命，但他重道，所以他不惜花费重金修建观象台，供养徐岳等人，让他们衣食无忧的研究天地之道。这个道不是嘴上说说的道，而是要能用严格的数理来描述的道，是经得起验证的道。
建观象台是大事，而徐岳等人的学术讲堂更是建业城最有格调的聚会，荀彧有的是时间，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听过多少讲，也觉得孙策这么做和他宣称的不信天命有些矛盾，却没有真正勘破其中的奥秘。
这才是孙策的敬天法地。既是务实，又是务虚。
祢衡喷荀彧，大部分是因为荀彧所制之礼自相矛盾。这些矛盾一方面来自于礼法本身的矛盾，另一方面则来自于所制礼法和实际形势的矛盾。孙策推行新政十年，很多做法都是不符合既有礼法的，荀彧没有从理解实际形势的角度去制定礼法，反而希望从既定礼法中推陈出新，不可避免的陷入方凿圆枘，格格不入的困境。
攻击别人相对简单，制定礼法却没那么容易。祢衡喷荀彧喷得痛快，自己也没真正理解孙策的用意，所以才被孙策那两个问题难住。这些问题，他已经考虑了很久，只是还隔一层纸。现在孙策在观象台见他，捅破了这层纸，祢衡顿时豁然开朗，荀彧也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其实这样的道理并非孙策生造，古人早已言之，《吕氏春秋》中就有这样的说法。但吕不韦以商人而权臣，又以谋逆而终，不入儒生法眼，研究《吕氏春秋》者寥寥无几。
相比之下，儒家重师法、家法，讲究字字有出处，让他们抛弃经典，依道制礼，思想上很难转弯。孙策以为荀彧曾在关中推行新政，应该能接受新事务，但他显然低估了荀彧思想上的惯性。
荀彧很惭愧。
“由三皇而五帝，由三代而秦汉，形势时时而变，礼岂能一成不变？”孙策吁了一口气，缓缓转身，目光从荀彧和祢衡脸上扫过。“荀大夫，还记得孤与你以弈道喻治道之事吗？”
荀彧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施礼。“臣记得。”
“三皇五帝之天下，不过今日之郡县而已。三代之天下，南不逾江，北不越燕。疆域越来越大，礼若不能迎头跟上，还谈得什么开疆拓土，谈什么德泽天下？荀大夫，祢正平，此乃五百年来形势之巨变之际，你们不仅是为新朝制礼，更是为新时代制礼，岂能掉以轻心？”
荀彧再拜。“臣愚钝，还请大王另择贤明。”
孙策眉头轻皱。“据孤所知，大夫未满不惑吧？”
“还差数月。”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未满不惑，便想养老，是不是太早了些？”孙策沉了脸，语气虽不严厉，话说得却很不客气。“若天下贤士皆如你这般淡泊，这大吴朝堂上怕是无人了。钟元常将如何自处，大夫考虑过没有？”
荀彧暗自叫苦，出了一身冷汗，没敢再请辞。真要惹怒了孙策，孙策以年老为由，将钟繇赶出朝堂，汝颍系会恨死他。
“至于你。”孙策转向祢衡，眼神凌厉。“知礼而行，行而能守，方是真知礼。只挂在嘴边上，以触犯人为乐事，算什么本事。遇到讲礼的，把你当倡优看待。遇到和你一般不讲礼的，一刀砍了你，你能奈何？你的舌头再利，还能利得过刀斧？”
祢衡翻了翻眼睛，咂了咂嘴，要想反驳，可是一碰到孙策如利剑般凌厉的眼神，所有的尖酸刻薄都化作一阵冷汗，透体而出。
孙策语重心长的说道：“人当有傲骨，不当有傲气。祢正平，身逢形势巨变之际，当有一番作为，莫效狂生名士，徒作嘴上功夫，辜负了你的聪明才智，为后人笑。”
祢衡迟疑了片刻，躬身领命。“喏。”
孙策缓了口气，向前迈步。“二位，这紫金山景色甚好，观象台更是独占鳌头，既然来了，不妨一游。中午用顿简餐，虽无山珍海味，却也可口。再听徐大师讲讲天地之道，或许对你们制礼有所助益。”
“愿随大王一游。”荀彧躬身说道。
祢衡转了转眼珠，咧嘴笑道：“久闻徐大师算术独步天下，算天算地，今天听听他怎么算人事。”
孙策瞅了他一眼，本想臭他两句，后来一想，还是算了。要想让此人心服口服还需要点时间，欲速则不达，逼得太紧了反而不美。
他们一路走，一路说些闲话，大致不离礼制根本。具体的条目他不管，只希望这套礼法能够建立在平衡、和谐的基础上，而且要简易可行。繁文缛节不必保留，劳民伤财的也大可去掉。君臣之间，当以相互尊重为要，不可过于贬抑一方。
荀彧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祢衡却颇为兴奋，连声附和。
“大王说得有理，如今这礼制的确有些过了，而且大多出自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传承数百年，两亡汉室，真没看出有什么妙处，倒是逼得不少小民破家败业，无以谋生……”
荀彧忍不住反驳道：“正平，此言过了吧。董子学说纵有些牵强，却还是为百姓着想的，如何倒逼得小民破家败业？”
祢衡应声反问：“董生以为君权神授，天子当敬天，本朝，不，前朝天子多次封禅祭天，难道不是劳民伤财？豪富之家财力雄厚，凡有婚丧嫁娶，往往礼过其制，小民效仿，常至倾家荡产……”
祢衡一说就激动起来，挥舞着衣袖，脸色涨红，唾沫横飞。孙策、荀彧不约而同的敬而远之，甚至用袖子挡脸。祢衡尴尬，略有收敛，但过不了多久，便又激动起来，也是让人无奈。
不过祢衡所言，却是孙策心中所想。他之所以要改革礼制，就是因为旧礼太繁琐，虚耗民力，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汉代的厚葬风俗尤为明显，不仅皇家重厚葬，将大量的财力埋入地下，百姓也跟风效仿，汉墓里的画像石在后世是著名的艺术品。
但这些艺术品是建立在贫富分化严重，天下大乱的基础之上的。
贫富分化的结果必然导致世风日下，汉代盗墓风气也极重，三国时，董卓、袁绍、曹操更是开启了官方盗墓的先河，影响极坏，这也促成了魏晋时的薄葬习俗。如今孙策独霸中原，盗墓之风不浓，厚葬的危害反而不如历史上那么触目惊心，只能从礼制上加以要求。
出身不同，立场不同，祢衡不像荀彧那样有顾忌，说得兴起，便开启了嘲讽技能，大肆嘲弄世家堂皇之下的虚伪、名士盛名之后的污浊，一边讲着仁义道德，一边上逼君主，下迫小民。更有甚者，嘴上以清流自诩，一转身却和阉竖勾结，串通一气。
一旁的荀彧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孙策接连咳嗽了几声，总算拦住了祢衡。祢衡却不以为然，甩甩袖子，若无其事，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大放厥词，无差别打击的不是他。
聊了半天，中午便在观象台吃了一顿简餐，下午听徐岳亲自讲他最近研究的天地运行之道。经过大半年的研究，他已经确定大地绕日轨道并非标准的圆形，而是双心的椭圆，虽然这个偏差并不大，却能更好的解释观察到的天象。
在阚泽、赵爽等人的协助下，通过各种实验，徐岳绘制出了新的轨道图，发现了运行速度的变化，正在进行精确的计算。不过这些计算量比较大，他们又没有找到合适的公式，计算起来有些难度。徐岳的儿子徐数对西域的形学有心得，正在尝试用新的办法来计算。
祢衡本打算和徐岳辩论一番，奈何徐岳却对人事没兴趣。面对咄咄逼人的祢衡，他只用了一句话回答，噎得祢衡直翻白眼。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对政务不熟悉，你问错人了。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张相、虞相。”

第2410章 新礼
祢衡仍不死心，再三追问，说着说着，言辞便尖刻起来，对徐岳冷嘲热讽。
随侍的徐岳弟子们大怒，纷纷撸起袖子，要与祢衡对阵。徐岳却很淡定，摆手示意弟子们稍安勿躁，不紧不慢地说道：“敢问阁下，是天道在前，还是人事在前？”
祢衡不假思索。“自然是天道在前，有天地方能生人。”
“嗯，那是天上的星辰多，还是地上的人多？”
“这个……”祢衡有点拿不准，谁没事算过这些？他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天上的星辰多些吧。”
徐岳点点头。“那我就问心无愧了。”
祢衡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气得无语。孙策笑笑，对荀彧说道：“可见言语都是小道，真正的学问才是大道，人切不可本末倒置，否则难免自取其辱。”
荀彧忍着笑，点头附和，只是他不愿落井下石，转而说道：“大王崇天道，尚大体，垂拱而治，诚为天下之福。”
孙策哈哈一笑。“是啊，希望大夫以秦为鉴，尽快制出能让君臣各得其所的新礼来。这样的事，大可不必等贾生、董生，迁延数十年。”
荀彧心中一动，随即拱手施礼。“彧定竭驽钝之力，不负大王所望。”
祢衡在一旁听得清楚，斜睨了荀彧一眼，搁了撇嘴，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
在观象台盘桓了半天后，孙策起程返回汤山。荀彧、祢衡一路陪着孙策步行，到了山下，正准备各自上车，荀彧抢上两步，挡在孙策面前。
“大王，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大王点拨。”
“大夫说来听听。”
“大王不信天命，信民心，大吴因民心而立。民心善变，且易为人所用，万一哪一天有田和之流，裹胁民意，鸠占鹊巢，奈何？”
孙策歪着头，打量着荀彧，无声而笑。荀彧忍了很久，终于把这句话问出口了。由此可见，他是真的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解决了这个问题，剩下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再难也会有解决办法。
“这种事要分两种情况来说。”孙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一是此人真的能代表民意。那我孙氏不妨让贤，退食一城，总比刀兵相见好；一是此人并不能代表民意，只是诈伪，那大夫所制之礼就要有所防范，不能让王莽之流钻了空子。你说呢？”
荀彧若有所思，微微颌首，向后退了一步，一揖到底。“多谢大王。”
“大夫，努力！”孙策还了一礼，举步上车。郭武过来，关上车门，马车辚辚远去。
荀彧站在路边，看着渐渐远去的车队，一声轻叹。
祢衡走了过来，打量着荀彧，语带讥讽。“大王给你答案了？”
“虽不具体，我却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来听听。”
“不急。”荀彧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腰背挺直。他扬扬袖子，朗声道：“大王今年尚未而立，就算到六十五岁退位，还有三十七年时光，足够我制出新礼了。”
祢衡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他迈步追了过去。“荀文若，我有一计，你想不想听听？”
荀彧停住脚步，转身看着祢衡。“正平若有金玉良言，彧自然求之不得，当以好茶相待。请！”
……
观象台一晤后，荀彧打开了思路，制礼迅速推进，很快就拿出了第一个草案，提交公卿讨论。
新朝鼎立有很多仪式，曾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祭天，以示君权神授。但孙策偏偏申明不信天命，荀彧之前之所以迟迟没有进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荀彧保留了祭天的仪式，但是将祭天的意义修改为道法自然，崇尚实事求是的研习天道，并遵循天道来治人事，而不是闭门造车，从各种经典中寻找牵强附会的理由。
理所当然，祭天的地点定在了观象台。
这个改动虽然有一些异议，但大部分公卿表示同意。仪式保留了，而且更加隆重，既尊重了传统，又赋予了新意，有新朝气象，也符合吴王一直以来的理念。
祭天之外，荀彧又增加了一项：祭地。大致仪式与藉田类似，以示天子重农之意。民以食为天，农为百业根本，种地的农民——如今称为农士——更占据了天下户口的九成，当之无愧的中坚力量。祭地时，邀请各地农士代表参与盛会。
因为吴王倡男女平等，荀彧将蚕礼一并纳入其中，农士代表将以夫妇为单位。
祭天在观象台，有现成的建筑，无须新建。祭地则需要新建一座台，以各州所献之土筑成，取名先农台，既表现重农之意，也有各州贡土臣服之意。
祭地之后是祭祖。这个祭祖不仅仅是祭孙氏祖先，更要祭历代先贤。荀彧提议在太学中建先贤台，绘历代先贤图像于其中，召集太学诸教授、学子聚讲，各州使者，百业代表与会，以示重人之意。
祭天地人之后，才是正式的登基大典。大致按既有礼仪，只是取消了一些繁琐的步骤，加之简化，保留臣君相待以礼的核心，酌情提高了臣的地位，减少了跪拜的次数。尤其是国是院，因为都是老臣，跪拜不便，除了必要的跪拜礼外，大多以拱手礼代替，以示重老之意。
礼制草案一出，争论不可避免，但众臣的总体意见还是积极的。新礼最大的特色一是简洁，一是尊重。没有刻意展示皇权的威风，比叔孙通所制之礼多了几分人文关怀，自然得到了众臣的支持。甚至有人担心荀彧这一步是不是跨得太大了，可能引起吴王的反感，草案无法通过。
孙策很快通过了这个草案，随即下诏公卿上书提出修改意见，由荀彧、祢衡统筹修订，争取尽快拿出一份可以施礼的方案。
礼制的原则、框架通过，剩下的便是细节。很快，几套具体的礼仪制度便送到了孙策面前，有些礼仪要进行演习。孙策的日程中便多了一项内容：每天演礼，免得到时候出错，被人笑话。
蔡邕、荀彧两对父女成了礼仪导师，每天出入王宫，教导宫中男女老少。
建业城内也掀起了一场演礼的活动。吴王登基之时，会有各方代表齐聚建业，身为大吴国都，首善之区，建业人自然不能失礼，被人笑话，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练习行礼之人，就连船娘、报童揽活时都不忘秀两句文绉绉的礼貌用语，让陆续赶到的四方使者大为赞叹。

第2411章 沈友归来
沈友的亲卫们健步如飞，下了船，看着四周的景色，面露喜色，按着腰间的刀环，顾盼自雄。
“回来了，回来的感觉真好。”有人大声嚷道。
“这王宫真气派，我看着比洛阳城强多了，配得上我们大吴的气势。”
“还是江南好啊，啧啧，闻着这味儿，我就醉了。”
有人喝了一声：“都给我闭嘴，沈督出舱了。”刚刚还大声说笑的亲卫们立刻收起笑容，在岸边站成两行，昂首挺腰，手按刀环，面无表情。一旁路过的行人看见这副气势，知道有大将返京，纷纷围了过来，河中的画舫也停了下来，翘首以望。
沈友出了舱，环顾四周，见百姓如堵，红男绿女，人人面带喜气，目光专注，不由得一笑，拱手示意。
“沈三妙！”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
“谁是沈三妙？”
“猪头，沈三妙都不认识？躲一边去，别挡路。沈都督，沈都督，看这边，看这边！”
刹那间，人声如潮，热情如浪，跟在沈友身边的楼麓吓了一跳，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更白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沈友及时拽住了他，才没让他出丑。
“少帅，下船吧。落了地，你就安全了。”
楼麓幽怨地看了一眼沈友，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都是骗子！这根本不是长江，这是大海，这浪也太大了，吐得我……唉呀，不行，我得歇歇，腿有点软。”
沈友叫过两个亲卫，将楼麓半扶半抱，拖下船去了。在战场上骁勇无敌的楼麓吓得紧紧抱住亲卫的手臂，两条腿互相打绊，下了船，落了地，立刻抱着旁边的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旁的行人见人，哄堂大笑。楼麓的亲卫们奔了过来，护在楼麓身边，他们与汉人不同的相貌立刻引起了行人的注意。“是胡人！”有人喊道。
“什么胡人，是俘虏。”立刻有人喝道：“大惊小怪，没见识。”
“恐怕不是俘虏。”有个老者抚着胡须，用字正腔圆的官话说道：“这人跟着沈都督回来，怕是沈都督的义从骑呢。”
楼麓从小随汉人读书，听得懂汉地官话，却听不懂吴地方言，围观的人群前面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懂，却听懂了这句官话，连忙大声反驳道：“你们搞错了，我不是沈督的义从骑，我是上谷乌桓……”
话音未落，刚刚还慈眉善目的老者顿时变了脸色。“呸，原来真是胡虏。”
楼麓无语，讪讪地闭上了嘴巴。沈友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行啦，少帅，你愿意做我的义从，我还不愿意呢。走吧，随我去宫里请见。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儿是江东，不是上谷，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少帅。”
“唉，唉。”楼麓沮丧的应着，匆匆跟上沈友的步伐。
沿着长长的坡道上了城，来到了宫门前。有侍从上前报送文书，楼麓与沈友站在一旁等候，偶一回头，大半个建业城尽收眼底，只见屋顶一片接着一片，一直沿伸到远方，就连刚才吓得他腿软的大河都被两岸的房屋掩映，纤细了很多。两岸飘扬着五颜六色的店旗酒幡，比战场上的战旗还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哇，这么多人！”楼麓扯扯沈友的袖子。“沈督，这建业城……有几千落吧？”
沈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笑道：“两年前，建业城就有两万多户了。”
“两……万。”楼麓咂咂嘴，没敢再问。
宫里有人走了出来，引沈友入宫。沈友进了宫，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原本向前挺的胸也收了回去，双手拱在身前，步子也放小了许多。楼麓见状，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跟着沈友向前。
走过公卿府寺之间的长长走廊，沿途捧着公文的官员掾吏便多了起来，不少人都认识沈友，纷纷停住行礼。沈友也不停下，只是微微颌首致意。只是路遇首相张纮时，才特意停了下来，向张纮行了一礼。
张纮也正要往宫里去，便与沈友一路同行。“子正，并州使团到了？”
“到了，典客寺安排人接了去，安排在驿舍，等候大王召见。”
“领头的是谁？”
“王凌，逢纪。”
张纮目光一闪。“王盖没来？”
“不敢来。”沈友不屑地笑了一声，又道：“请示了大王，大王说他不来也罢。”
张纮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起来到殿门前，新任尚书令陈琳在殿门口等着，与张纮打了个招呼，又对沈友行了一礼。“沈督，门籍已经办好了，请随我来，大王在殿中等着呢。”
张纮介绍道：“沈督，这是我的乡党，陈琳陈孔璋，刚刚就任尚书令。”
沈友受宠若惊，连忙深施一礼。“友何德何能，岂敢劳陈令君相迎。”
“都督征战有功，大王甚是欣慰，特命我来迎一迎。”陈琳拱手还礼，又向楼麓施了一礼。“这位就是黑翎卫的楼麓少帅？哈哈，看起来和我汉家儿郎差不多嘛。”
张纮、陈琳说的都是官话，楼麓听得明白，不敢放肆，连忙行礼。陈琳很满意，夸了两句，引着他们进殿。来到大殿门口，拾级而上，沈友、楼麓在殿外候着，解了腰间刀剑，放在一旁的兰錡上，回到殿门口，恭恭敬敬的等着。孙策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友进了殿，撩起衣襟，拜倒在地。“云中督，臣友，拜见大王。”
楼麓也跟着跪倒在地，以额抵地。“黑翎校尉，上谷乌桓楼麓，拜见大王。”
“起来，起来。”孙策扶起沈友，上下打量了沈友两眼，捏捏沈友结实的手臂，满意地点点头。“子正，辛苦了。”
“不辛苦。”沈友正色道：“臣坐收其功，不敢言苦。”
孙策和张纮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张纮抚须说道：“沈督这是没打痛快啊。”
“根本就没打。”沈友无奈的摊摊手。“准备了那么久，结果……”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什么不好？”
“话虽如此，终究还是有些遗憾。”沈友偷偷瞟了孙策一眼，见孙策没有接话的意思，立刻转换了话题。“臣当然能理解大王爱惜民力的良苦用心，只是将士们有些不甘。王氏兄弟就此逃过一劫，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哼！”孙策伸手指指沈友。“就你沈三妙能言善辩，明明是自己好战，偏要借将士们的名义。过来，让你看一样东西。”说着，转身向侧殿走去。
“喏。”沈友快步跟了过去，一进门，就被迎面一个巨大的沙盘震住了。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地图，迅速扫了一遍，发现这是益州的沙盘，上面已经插了一些旗帜。
“大王，这是……准备攻蜀？”
“只是计划而已。”孙策淡淡地说道：“有没有兴趣插一脚？”
沈友再次扫视地图，发现了周瑜的战旗、黄忠的战旗，还有鲁肃的战旗，苦笑道：“臣虽有意，可是有周黄鲁三位在前，哪里还有臣的机会。再说了，区区曹操，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沈督，益州易守难攻，虽有周黄诸位，却未必能顺利攻克。”张纮沉声道：“是以在周黄鲁三位之外，大王还准备了两路人马，一路是太史子义，他将从交州方向发起进攻，与周公瑾夹击南中；另一路则从关中起兵，与黄汉升、鲁子敬三面进攻汉中。”
见张纮说得郑重，沈友知道孙策不是向他问计，而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其中而已。他不敢孟浪，收起笑容，仔细盘算起来，良久才摇了摇头。
“大王，臣虽求战心切，但此战胜负不在兵将多寡，而是钱粮供应能否充足，很可能是一场消耗战。既有周黄鲁太史诸将，有没有臣，区别不大，臣还是为大王镇守并州为好。”
孙策嘴角微挑。“当真不参与攻蜀？”
沈友坚决的摇了摇头。“臣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孙策和张纮对视了一眼，放声大笑。沈友心中狐疑，却不敢多问，只是静静地站着。张纮笑了两声，点点头。“还是大王知人，沈督果然是个识大体的。”
孙策笑道：“可当一方之任否？”
“有沈督镇守太原，北方可安。”
沈友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被攻蜀的战功迷惑了心神。返京之前，他已经和庞统反复商量过。孙策进攻益州的时候肯定需要一员大将镇守北疆，统筹西至凉州、东至幽州的防务。这不是一个战区督可以担当的责任，孙策很可能会安排一个大都督，统率数名战区督，全面负责北疆战事。
在太史慈调离幽州的情况下，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可若是他求战心切，被攻蜀的战功所诱惑，那这个大都督就是别人的了。
吴王麾下良将如云，能够担任大都督的人选就有好几个。他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下一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第2412章 化胡为夏
孙策原本属意的北疆大将是太史慈。
太史慈弓马纯熟，为人机敏，能打硬仗，为人重信有义，是一员难得的骑将。有他镇守北疆，胡虏不敢放肆。
但是很可惜，太史慈被好战的公孙度拖累，错失了这个机会，便宜了沈友。
论个人武力，甚至临阵指挥能力，沈友不如太史慈。但沈友有沈友的优势，一是他更加稳健，能从大局出发，不急功近利。为了准备并州之战，他前后准备了一年多，有足够的耐心，这才等来了一战击破弹汗山的机会。二是他文武双全，读书多，能从文化的高度考虑制夷化夷的问题。仅仅几个月，楼麓就成了他的迷弟，上谷、代郡乌桓也因此一战而定。
更重要的是，他是江东人，不用担心任何人的猜忌，马超、陈到等人也不会质疑他的资历。
能不能付沈友以北疆之任，取决于沈友本人能不能胜任，没有太多其他的考虑。
在攻蜀的大功面前，沈友能抑制住自己建功立业的欲望，服从大局，这让孙策放了心。他最怕安排了沈友镇守北疆，沈友却不安心，一心要在攻蜀中分一杯羹，未免让人质疑他的用人能力。
孙策随即向沈友解释了他的初步安排：沈友任安北大都督，都督府暂时设在太原，负责阴山以南的防区，西到朔方塞，东到居庸关，设三到四个战区督，各有骑兵万人，再加上沈友直属的步骑两万，共计五到六万步骑，以骑兵为主，汉胡兼用。胡人以臣服于中原朝廷的部落为主，采用编户形式，以放牧为业。
这其中的重点就是要平稳过渡，让胡人接受这种统治方式，真正将他们纳入华夏文明，变成可用的战力，而不是需要高度防范的潜在危险。要想这么干，第一步就是打破他们的部落制，让他们成为朝廷的编户，而不是部落首领的私产。
这个任务很重，却必不可少。要想走得更远，必须将北疆变成华夏衣冠的北疆，变成华夏文明的长城。
孙策希望沈友能扎根北疆，用十到二十年的时间完成这一进程，为以后挺进漠北做好准备。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安北都督府将一直北迁，直到苏武牧羊的北海。
沈友心潮澎湃。吴王对他期望甚高，这个任务的意义也很重大。征服胡人只是第一次，化胡为夏才是根本。如果能完成这个任务，不仅富贵可期，将来在青史上，他也是有功之人，名声不下卫霍。
孙策转向楼麓，笑道：“听说少帅熟悉我中原经典，是饱学之士？”
孙策与沈友交谈时，全程用官话，楼麓听得清清楚楚，既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他仰慕中原文明，当然希望能融入中原，得到中原人的承认。可是他又怕引起冲突，并不是所有的部落都愿和汉人一样生活，听从中原朝廷的号令。他们更习惯了自由自在的游牧生活，让他们随时听候朝廷的调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王谬赞，臣惭愧。”楼麓很不好意思。“臣只是粗识书简而已，不敢自称饱学。臣原本倒是颇为自诩的，遇到沈督，不，是沈都督和庞祭酒之后，臣才知道自己的学问有多粗浅。”
孙策朗声大笑。“你这学问是向汉人学的？”
“是的，恩师乃是汉人，避难到草原的。只可惜他们行踪不定，臣又愚笨，只学到一点皮毛。”
“听说过张俭张元节吗？”
“听过，听过。”楼麓连连点头。“他是北疆最有名的汉人先生，听说他在中原也很有名，我曾经想拜他为师，可惜无缘相见。”
“现在还想拜他为师吗？”
楼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还活着？当年在北疆的时候，他就是个老人了。”
“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估计再活十几年，做个百岁寿星都没问题。”
“哇哦——”楼麓忍不住惊叹。“那岂不是成了仙人？”
“差不多吧，想拜他为师吗？”
“想，太想了。如果他愿意去北疆，我就在黑山为他修一座学宫。如果他不愿意去北疆，那我就每年从北疆赶来，向他学习。”
孙策举起手，轻轻拍了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张俭从一旁走了出来，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孙策面前，拱手施礼，又与张纮、沈友见礼，最后才向楼麓行了一礼。
“少帅穿上这身衣冠，简直与我华夏儿郎无异。”
楼麓已经看傻了，张开双臂，看着张俭，一动也不动。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张俭的腿，亲吻张俭的脚，起身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久闻先生大名，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相见。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楼麓行此大礼，张俭有些不安，转头看看孙策。
孙策含笑点头。他早就知道张俭去过北疆，有些名声，也听沈友、庞统汇报过，楼麓对张俭印象颇深，念念不忘，这才特意将张俭请了来。化胡为夏，不仅需要武力，需要制度，更需要文化和人格的魅力。党人的某些作派很得胡人崇拜，让张俭做楼麓的老师，树立一个榜样，对北疆稳定有好处。
张俭年近九十，原本是不愿意参与世事，只想安渡晚年。可是听说这是化胡为夏的重要举措，他欣然从命，甚至有些舍我其谁的豪迈。能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做如此重要的事，他非常兴奋。
孙策挑选了一个好日子，为楼麓举行拜师礼。趁热打铁，孙策又请张俭选一些志同道合的读书人，打算将他们安排到安北都督府，做为教化胡人的中坚力量。
他提出一个设想，打散胡人的部落制度后，封原部落首领为官，实行半自治的制度。各自治区以胡人为主官，配以中原人担任副职，分管兵马、民政、教育，争取用一代人的时间完成初步的转化。这么做，一方面可以维护部落首领的既得利益，以免引起激烈的反抗，一方面加强对胡人的教化，将他们纳入中原的官制。
张俭已经知道这些内容，今天主要是说给楼麓听。
楼麓不仅赞同孙策的设想，还帮着出了一些主意，比如多派一些读书人去草原，最好能跟着部落走，设立移动的学堂，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记录草原上的故事。以前的匈奴人也好，现在的乌桓人、鲜卑人也罢，他们都只有语言，没有文字，连先祖的故事都只能口耳相传。如果学会了读书、写字，将这些故事记载下来，可能会对教化有帮助。
据他自己的经验，草原上流传的故事中有不少和汉人经籍中的上古历史有近似之处。比如上古圣人有母无父，就和草原上的习俗非常相似。
楼麓还建议，对一些部落可以通过赐姓的方式进行招抚。草原上的人本来不称姓，只称名，很容易造成混乱，最近这些年，他们也渐渐开始学习汉人的做法，在名字前面加上姓，以示区别。只是无人指导，也没有统一做法，比较混乱。乌桓人与汉人接触最多，相对好一些，比如他的父亲叫难楼，为他取名楼麓，就是表示他是难楼的儿子。
只是乌桓人有语言，没文字，所以有些音很相似，容易造成误会。比如辽西乌桓大人楼班，很多人都以为他是难楼的儿子，其实他是丘力居的儿子，和难楼一点关系也没有。
楼麓说，由朝廷赐姓，既是一种荣耀，也是统一部署，免得各起各的，产生误会。
孙策很惊讶。楼麓虽然年轻，倒是很有想法，看来这书还真是没白读。
……
正式接见后，沈友很快又第二次请见。
这一次，他没有带楼麓。
孙策知他来意，留他宫中用膳。
席间，沈友提了两个问题：一是攻蜀是不是太急了些，钱粮、物资能不能供应得上？二是不信天命，只信人心，将来会不会有人假借名义，行田和、王莽之事？
这两个问题都不是新问题，沈友也不是第一个提起的，但孙策还是很认真的回答了他。
攻蜀只是规划，并没有确定立刻实施，具体实施时间一要经过诸将合议，二要看钱粮准备的情况。不过总体来看，诸将求战的积极性很高，恐怕拖不了太久。考虑到攻蜀的难度，他必须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
周瑜、黄忠打了这么久，还没取得真正的突破，已经让很多人意识到蜀地不易攻取。原本是打算以并州为磨刀石，锻炼沈友、徐琨诸部，现在计划有变，只能以战代练，以兵力优势弥补地利不足。五路攻蜀是定计，这一战要么不打，一旦开打，就是磨也要把曹操磨死，绝不能半途而废。
至于沈友的第二个疑问，孙策反问了沈友一句话：“子正以为，什么样的王朝能传承千年，甚至更久？”
沈友半晌没说话，躬身道：“臣愚昧，请大王指教。”
孙策笑笑。“我也没有答案，不过我们还年轻，到花甲之年致仕、退位，至少还有三十年。我们可以慢慢想，集天下之才智，三十年时间，总能想出一点门路来。”

第2413章 祭天
诸将陆续到达建业，孙策一一召见，与枢密院祭酒朱儁、军师祭酒沮授、军情祭酒郭嘉等人一起，反复讨论，对并州平定后的防务进行了调整。
中军以虎贲营、羽林营和三都护组成：
虎贲营分左右两营：左营武卫将军许禇，右营武猛将军典韦，各领步卒虎贲千人。
羽林营分两营：由羽林左监庞德，羽林右监秦牧，各领骑士千人。
中都护朱治，统中军步骑十营，总兵力五万余人，驻建业。下辖十将军，中领军黄忠，前将军朱桓，左将军吕范，右将军纪灵，后将军张燕，各领步卒五千人。虎骑将军张辽，豹骑将军张飞，骁骑将军程普，突骑将军文丑，越骑将军韩当，各领骑兵五千人。
左都护孙尚香，设四营，直属兵力两万人，驻关中，节制高顺、吕蒙及白波、黑山诸将。
右都护孙翊，设四营，直属兵力两万人，驻零陵，节制李通、蒋钦及原汝南黄巾诸将。
边军设五大都督：安南大都督太史慈，安北大都督沈友，安东大都督甘宁，安西大都督鲁肃，西域大都督周瑜，各率步骑或水师，直属兵力万人，战时别遣将领配合，酌情增减。
内郡设十二营，各设战区督一人，各将五千人。分别为牛渚督徐琨，南海督黄盖，江陵督娄圭，襄阳督徐晃，汉中督徐庶，黎阳督朱灵，玉门督刘宠，武威督牛辅，朔方督公孙度，云中督马超，白狼督公孙续，度辽督阎行。
另设海外四督：夷州督麋芳，渤海督步骘，朱崖督王凌，朝鲜督董袭。
除了诸将防区进行调整外，孙策又对政区进了大刀阔斧的调整，对辖区过大，无法进行有效治理的州郡进地分割，增设八州、二十一郡，交州一分为三，增设广州、安南，荆州分为南北，长江以南称楚州，零陵、武陵、桂阳皆予分割，扬州增设福建、庐陵二郡。凉州、幽州也不例外，因地制宜，进行分割。
尚未收复的益州也进行了分割，长江以南分出贵州，范围最大的牂柯、汉昌、巴郡各分割为三四个郡。
防区调整要换防，更换兵符，政区调整要增设官员，更换印绶，一系列的事情忙得首相府、枢密院焦头烂额，每个人都在奔跑，赶时间，无数公文在各部门之间流转，无数消息在众人之间传来传去，掀起一阵阵的欢呼或者唏嘘之声。
这其中最让人惋惜的就是黄忠。作为最早追随孙策的重要将领，他本该跻身五大都督之一，奈何进攻汉中不利，迟迟没能攻入汉中腹地，他先后被鲁肃、沈友超越，无缘五大都督。孙策将他调入中军，位列十将第一，仅次于中都护的中领军，仍然难免议论。
虽然黄忠本人很坦然，没有一句怨言。
调整官爵，总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孙策要进行了解、安抚，尽可能化解矛盾，避免发生冲突，让人笑话，甚至埋下隐患。这些都要花费极大的心力、体力，连续几日下来，他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
腊月中，所有的事情终于搞定，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登基大典。
腊月十八日，以华歆为首的各地名士及上计吏联署，上劝进书。
腊月二十日，以太尉吴景、首相张纮、计相虞翻、御史大夫钟繇为首的百官上书劝进。
腊月二十四日，孙策下诏，接受臣民劝进，正式拉开登基大典的序幕。
……
吴七年，正月初一。
晴，无风。
紫金山，观象台，一场别开生面的祭天仪式即将开始。
观象台除了研究天象，还有学术宣讲、讨论的功能，本来就有一个圆形讲坛，规模不算小，能坐下百十人。只是今天的仪式特殊，人来得比较多，一百多个位置根本不够坐，有一大半人只能在后面站着。
虽然座位很紧张，可是观象台的几位常驻学者和太学祭酒、教授如徐岳、严畯、阚泽、赵爽、任安都有座，再加上从各地赶来的郡学祭酒、木学堂祭酒，一百多个座位，他们就占了三分之一还多，几乎坐满了左侧的座位。
看着那些文武重臣只能站在后面，自己率先安然入座，这些学者心情非常好，一个个抚着胡须，带着矜持的笑容，轻声与身边的人交谈着。他们大多数在学报上发表过文章，相互之间甚至可能打过笔仗，今天却一团和气，谈笑风生。
学者入座之后，国是院的老臣们鱼贯而入，在太常卿的引领下，在右侧座席依次入座，每一人进场，便有人大声报出姓名，几乎每一个姓名都能引起一片目光，引起一片低呼。
“国是院祭酒，江夏黄公琬。”
“国是院，弘农公杨彪。”
“国是院，扶风士孙公瑞。”
“国是院，庐江周公忠。”
“国是院，东莱逢公纪。”
“国是院……”
“……”
国是院入场之后，翰林院的几位学者也在祭酒蔡邕率领下入座。比起国是院的老臣，他们的名气相对小一些，读书人熟悉他们，对文章不太关心的人则未必熟悉。但也有例外，比如蔡琰，她不仅是西域大都督周瑜的夫人，更是吴王的文胆，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翰林院入场后，枢密院接踵而来，朱儁领头，五位即将上任的大都督、十二位战区督或者代表紧随其后。与之前的学者或老臣不同，这些人大多正当少壮，步履矫健，动作干净利落，自有武人的豪迈。他们一入场，讲堂的右侧座位立刻显得份量十足。
吴王孙策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没有穿华服，而是一身士子打扮，除了头上式样别致的紫金王冠，几乎看不出他的王者身份。他健步入场时，身后跟着一群少年少女，充满青春朝气，既有孙权、孙翊等孙策的弟妹，也有孙胜、孙捷等小一辈，还有不少重臣子弟，如周瑜子周循、鲁肃子鲁淑、黄忠子黄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是左都督孙尚香、右都护孙翊。他们站在孙策的左右，目不斜视，腰背挺直，不苟言笑，让人望而生畏。看到这两人没有与五大都督、十二战区督坐在一起，却和孙策坐在一起，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隶属于枢密院，只听孙策一个人的命令。
众人入座，阚泽主持仪式，先致欢迎辞，随即请徐岳登坛开讲。
徐岳起身，向众人行礼，缓步登坛，环顾四周，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君，天地生人，元日行祭天之礼，以示敬天之道。然，今日之祭天，不鸣钟鼓，不燔礼玉，不献三牲。何也？天虽有道，却无情，山崩河决，万民辗转哀嚎之际，天何言哉？贼臣乱政，妄行杀戮，洛阳付之一炬之时，天何言哉？是以，天可敬之，不可倚之。可倚者，人也。如何倚人？倚人之心智，观天地之道，循道而行，王以道治国，臣以道安民，士以道修身。”
徐岳侃侃而谈。台下听众虽然都知道这次的祭天与以往有所不同，却并不是每个人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听了徐岳的讲解，绝大多数人都有些吃惊，尤其是翰林院的成员。
徐岳讲完了观点，随即开始讲解日月绕行轨道。他用精确的计算证明，天地之道是可以计算的，或许很难，却绝非不可捉摸。与其燔玉祭天，信奉巫觋之言，不如潜心研究，以人之心智体会天地之道。
徐岳讲完，再次拱手施礼。“理不辩不明，岳讲授完毕，请大王及诸君发问。”
孙策谦虚了几句，表示自己学问粗疏，想先听听别人的观点。这都是安排好的程序，问难是讨论学问的必经过程，但今天只是走个仪式，象征性的问两个问题，仪式就结束了。
但凡事都有意外，当两个既定人选按照事先安排提问完毕，徐岳回答完毕，话音未落，后面站着的那一群人中便响起一个声音。
“敢问徐大师，我可以发问吗？”
不用回答，只听声音，孙策便知道是谁，祢衡又按捺不住了。他刚准备说话，徐岳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朗声道：“在场诸君，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发问。”
祢衡排众而出，拱拱手，环顾四周，嘴角微挑。“依照大师方才所言，凡事都可以理推之，以数计之，那我倒有一个疑问，想请大师作答。”不等徐岳说话，他又补充道：“请大师放心，我只是听刚才大师所言之日月经行有感而发，并非故意刁难。”
徐岳微微一笑，伸手示意。
祢衡大声说道：“既然大师刚才说，并非日月绕地而天，而是我等足下之地绕日而行，月又绕地而行，那我是不是可以推论，日大，地次之，月又次之？”
“理当如是，只是目前尚无法确切计算重量。”
“重量的事以后再说。既然比地大的日，比地小的月都是圆形，那大地也是圆形了？”
徐岳笑了。“不错，此事已非新奇之见，在座的至少有一大半人知道，还有几位曾随大王至东海，亲眼见证其事。”
祢衡抬起手，打断了徐岳。“东海之事，在下早已听说，但大地非平，不代表大地一定如日月一般为球，或许只是如盖呢？大师何以言之凿凿，确定大地为球，这是不是与大师所言之严谨相悖？你怎么知道你今天说的不会出错？”
台下的赵爽、严畯等人勃然变色。

第2414章 祭地
徐岳摆摆手，示意赵爽等人稍安勿躁。
“足下所言，的确有这个可能。”徐岳不紧不慢地说道。
祢衡本想大笑几声，可是一看坐在前面的孙策背影，又生生咽了回去，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如此，那还不如不说，免得误人误己。”
“不然。”徐岳依然从容，目光湛然。“足下是否认可我刚才的计算有些道理，并非出于臆测，相比于因循旧说，尚有可取之处？”
祢衡沉吟片刻，无奈的点点头。徐岳的计算的确有道理，说得通，至少他找不出什么破绽，否则早就攻击他了，何必另寻他径。
“天圆地方，日月东升西落，看似天地经义，由来已久，却经不住计算，可见其理并不坚固。我的计算以后会不会有误，这不好说。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相信，如果有人发现我所算有误，那他必然是发现了更好的计算方法，计算得更加准确，离真正的道又近了一步。”
“这个……”祢衡沉吟着，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好呢？道虽远，后来者更是无穷，一步步的逼近，总有到达的时候。莫非尚未起程，便认定终不可及，不如放弃，反倒是智者所为？”
徐岳笑了笑，转身向黄承彦、秦罗拱了拱手。“若是如此，黄大匠就不必辛苦研制兵器了，愚以为，你大概是研制不出无坚不摧的神兵的，还是让将士们斩木为兵吧。秦大罗也不必研制战船了。愚以为，你大概是研制不出能逆汉水而行，朝发襄阳、夜泊南郑的快船的，还是让将士们凫水好些。”
黄承彦、秦罗不约而同的笑了，微微欠身。秦罗说道：“大师说笑了，我等不敢有此野望，只要能有所进步，让将士们征战胜算更大一些，便心满意足了。”
这边话音刚落，右侧的大都督、战区督们便转过头，齐唰唰地向祢衡看了过来。祢衡刚想说话，被这十几个高手一瞧，顿时气短，再加上无言反驳徐岳，悄悄地向后退了一步，隐在人群之中。
孙策心中欢喜，站起身来，向徐岳深施一礼。
“大师，受教了。”
徐岳正身还礼。“岂敢。臣与观象台诸贤、太学、诸堂祭酒教授，愿大王敬天法地，依道治国，造福万民。”
孙策转身，向左侧的众人躬身行礼。“多谢诸君教诲，策虽愚昧，必不敢负诸君所望。”
众人起身，齐声说道：“臣等愿大王敬天法地，依道治国，造福万民。”
……
正月初六，建业南郊。
晴，南风微来。
比起祭天时的百余人，参与祭地仪式的人数众多，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好几千人，被安排在一块桑田的四周，周边有低矮的桑树，叶子落尽，正好充当隔离墙，围观与会的百姓在外面，参与仪式的人在里面。四周不断有人赶来，越聚越多。
执金吾臧霸紧张得直冒汗，目光不停的巡视着周边。江东可是出精锐的地方，大吴以武立国，百姓随身携带兵器的太多了，就连女子都喜欢舞刀弄剑，这么多人，要是混进一两个刺客，闹出点动静来，再踩死几个人，他这个刚刚上任不久的执金吾怕是要退休了。
“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之人。”臧霸低吼道，额头的油汗冒个不停。
“喏。”几个缇骑大声应喏，翻身上马，奔了出去，沿路巡视。
司马何邈走了过来。“大人毋须担心，建业富裕，百姓安乐，又欣逢盛事，不会有人想闹事的。就算混进去几个细作，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他附在臧霸耳边嘀咕了几句，臧霸眼睛一亮，盯着何邈看了两眼，随即又叫过几个缇骑，命他们去传令。
缇骑奔驰而去，各到一处勒马站定，隔着桑树形成的护墙，大声传令。
“执金吾有令，大王爱民，不禁百姓观礼，百姓亦当守礼，切勿喧哗。请曾在军中的老兵出列。”
话音刚落，一个独腿中年汉子拄着拐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身体挺直，大声说道：“南阳战区，黄汉升都督麾下，第一营第五曲第三队都伯李季报到。”
不远处，又一个五十左右的汉子挤了出来。“故鄣郭将军麾下，第三营第八曲军侯，王九报到。”
报到声络绎不绝，不大一会儿，二三十名老兵出现在队伍前面，虽然不少人有伤残，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散发着兴奋的光芒，腰杆挺得笔直。
缇骑拱手施礼。“请诸君在此，维护秩序，大王行礼完毕，会接见一些代表，能不能到这里，就看诸君了。”
老兵们听了，互相看了看，齐声应喏，转身便去维护秩序了。听说吴王有可能到近处与他们说话，百姓们都兴奋起来，在老兵的指挥下列阵。这些人大多经历过军事训练，不少人还有参战的经历，对队列并不陌生，原本有些乱的人群很快就横坚成行，排得整整齐齐，就连一些小儿都一本正经地站直了身体。
臧霸远远地看见，如释重负，转身向何邈挑了挑手指。
何邈笑笑，神情自负。
时间不长，羽林左监庞德、右监秦牧各率千名骑士逶迤而至，虎贲营在队伍中间，护着吴王及王后的车驾，参礼的官员和使者们紧随其后。见两侧的百姓虽然衣着斑斓，花样繁多，秩序却井然，宛如即将出征的大军，不少外地人都很惊讶，交头接耳的轻声议论起来。
孙策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形，掀起车帘，看到这般景象，不禁笑了。“不愧是我江东子弟兵，给力。”
袁衡轻声提醒道：“大王将是天下之主，天下百姓都是你的子弟兵。”
“有理，有理。”孙策哈哈大笑，轻拍袁衡的手。“皇后说得对。不过你待会儿可悠着点，意思一下就行了，别太用力。”
袁衡瞋了孙策一眼，抿唇而笑，伸手抚着小腹。“请大王放心，臣妾会留心的。”
等孙策、袁衡的车驾停住，庞德、秦牧已经指挥羽林骑士在周围警戒，许褚、典韦率领虎贲士在车驾旁，郭武、马云禄走上前来，躬身施礼，请孙策、袁衡下车。孙策先下了车，然后侧身等待，等袁衡下了车，他伸出手，挽着袁衡，并肩向前走去。
由各郡县派来的上计吏、各界代表排着队伍，肃立两旁。按照要求，选送的时候就以夫妻为单位，首选是夫妻二人都有工作的，如果实在找不出来，再选其中一人有工作，另一人同行。此刻站队也是夫妻比肩，既兴奋又害羞。夫妻一起在这种大型场合公开露面，对很多人来说还是个新鲜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对女人来说。
当他们看着吴王与王后手挽着手，从面前缓缓走过时，顿时傻了。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吴王居然与王后手牵着手？
不过看起来还真是不错呢。不知不觉的，又有几双手牵在了一起。
来到准备好的田地前，有熟悉田作的老农在等着，牛也驾好了，犁也扶好了，就等着孙策下田。孙策向老农行了礼，亲切交谈了几句，询问一些情况。老农既紧张，又兴奋，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好呢，好呢，有大王的恩德，咱们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有吃有穿，还能剩下不少。”
聊了几句，孙策扶起犁，扬起鞭子，赶着牛向前走去。他之前已经练过几天，虽然不如老农熟练，却还是有模有样。
藉田完毕，袁衡带着夫人们去行采桑之礼。孙策继续和老农们聊天，郡县上计吏、各界代表也围了过来。开始的紧张过后，老农们说话流畅了很多，一个个眉飞色舞的说着自己的好日子。
其实他们的生活远远谈不上富足，只不过他们中的不少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土地，一直租别人的田耕种，如今托新政之福，计口授田，不仅温饱有余，还能剩下一点，不用担心明年的种子没有着落，自然觉得幸福无比。
孙策又和上计吏们聊了聊。上计是在首相府，原本在元旦时也会上朝，今年特殊，孙策还没见过这些上计吏。今天既然遇到了一起，自然要聊一聊。
上计吏们不比老农，多少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见孙策平易近人，纷纷围了上来，打开了话匣子，争取和孙策说上一两句话。登基大典时他们也有机会上殿，却未必有机会如此近距离的和孙策说话。现在说上几句，以后回去就能显摆好一阵子。万一给孙策留下了好印象，说不定仕途就此一路畅通。
正说得热闹，关羽来报，执金吾臧霸有事请见。
见关羽高大威猛，上计吏们都有些紧张。有人认出了关羽，低声和身边的人交谈起来。不少人都听过关羽的故事，知道他曾经是中山王刘备麾下的第一猛将，如今却是吴王驾前一个侍从骑士。如此巨大的落差自然有无数演绎的空间。一时间，气氛有些古怪。
关羽也不理他们，领了命，转身去了。
时间不长，臧霸来到孙策面前，将刚才维护秩序的办法说了一下，向孙策请罪。
孙策点点头。“无妨，孤本来也要见见他们。”

第2415章 规矩无用
与普通百姓见面，与观象台上与学者们见面自有不同。
学者们虽然不能再代天立言，总还端着架子，以引路人自居。普通百姓却没这样的自信，四民皆士，也只是面对读书人时有了几分自信。当面对带给他们美好生活的吴王和王后时，他们还是难脱臣民本色，自然而然的就跪了下去。
孙策与袁衡携手而来，近万百姓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孙策没有勉强。改造国民性绝非一日之功，况且他现在极度需要百姓的臣服和拥护，真要一下子放开了，个个粪土万户侯，也未必是好事。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富强比平等、自由更重要，至少目前如此。
凡事要一步步来，步子跨得太大了容易扯蛋。
孙策下马，与几个老兵亲切交谈，询问他们当年的所属战区、战斗经历、如今的生活，说到开心处，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老兵们兴奋得语无伦次，精神抖擞，让人毫不怀疑只要孙策一声召唤，他们随时可以重上战场，一往无前。
负责维护秩序的臧霸心里捏了一把汗，生怕闹出什么意外，警惕的目光来回巡视。好在建业虽然不禁刀剑，弓弩等远程武程却不能随身携带，视线以内，也没有人带这一类的武器，就算有人想发难，也无法真正伤及孙策。
早就知道执金吾不好做，却没想到会这么难。吴王与百姓亲近，却增加了安全警卫的负担。若不是何邈出了一个好主意，仅凭执金吾的几百执戟、缇骑根本无法完成如此重大的警戒任务。
再过三日便是登基大典，届时也会有不少百姓上殿，更有无数百姓会上街，说不得还要燃竹庆贺，难免有水火之事，他这个执金吾又有得忙了。
一想到此，臧霸就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像纪灵一样做个战区督好了。
……
比起祭天之礼，祭地耗时更紧，进行了近一天，上了车，准备回宫时，天已经黑了。
也许是说了太多的话，孙策不仅嗓子有些沙哑，连精神都有些疲惫。上了车，靠在车壁上，他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身影，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袁衡从暗格里取出泡好的药茶，为孙策倒了一杯。“大王，润润嗓子吧。”
孙策接过杯子，浅浅的呷了一口。茶尚温热，入口软滑，带着淡淡的甜味，眼睛却还是看着车窗外，看着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取过一只杯子，倒了半杯茶，打开车窗。
“仲谋。”
孙权一惊，回过头，见孙策手里端着一只茶杯，含笑看着他，连忙拱手。“大王有何吩咐。”
孙策将杯子递了过去。孙权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谢大王赐茶。”先是浅浅的啜了一口，又一饮而尽，这才双手奉还。“谢大王。”
孙策接过杯子，却没有关上车窗，笑眯眯地说道：“跟着跑了一天，累不累？”
“回大王，身逢盛事，满心欢喜，不累。”
“当真？”
“大王面前，臣岂敢妄言。”
孙策点点头。“我今天却是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下。回宫之后，你去殿里看一下，若有积存的公务，不着紧的，你先代为处理一下。”
“这……”孙权没有心理准备，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大王，臣……”
“你也跟了大半个月了，流程也都熟悉。若有不懂的，问陈孔璋、王仲宣等人便是。再不行，就去问沮公与、郭奉孝。实在解决不了，那就放着，等我明天去处理。”
孙权仔细打量了孙策两眼，见孙策说得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心中欢喜，拱手答应。“喏。”
“辛苦你了。”
“不敢。”
孙策点了点头，退回车内，拉上了车窗。
袁衡静静地坐在对面，垂着眉。孙策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
……
回到宫中，孙策用了晚餐，洗漱完毕，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看起了书。
他虽然有些累，却还没累到倒头就睡的地步。就算是平时，他坚持朝八晚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加班，也没到吃了晚饭就睡的地步。
袁衡安排完事务，回到房中，见孙策倚在床头读书，不禁笑了一声：“大王不是累了么，怎么不早点休息？”
孙策从书本上抬起目光，打量了袁衡一眼，笑了一声。“忍不住了？”
袁衡脸一红。“臣妾有什么忍不住的，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她坐在孙策身边，歪着头，打量着孙策。“大王这是用的哪一计？”
孙策放下书本，盯着袁衡看了一会儿。“阿衡，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生了嫡子，继承了皇位，要怎么对待他的兄弟？”
袁衡眉梢一颤，避开了孙策的目光，伸手抚着小腹。“就算臣妾肚里的这个孩子是个儿子，将来成为嗣君，等大王六十五岁退位，他也三十七岁了。从小由大王教导，想必总能得大王几分真传。”
“你希望他对自己的兄弟用计吗？”
袁衡一声轻叹。“大王，臣妾明白你的意思，不希望闹出兄弟不可相容的事来。可是有些事，真不是想避免就能避免的，仁慈如孝文帝也不能免讥，何况他人。大王圣明，天下在心，可是后人能有大王一般的心胸和威望吗？臣妾不是希望大王心狠，只是希望大王立下些规矩，免得后世子孙效颦学步，反而不美。”
孙策笑了一声。规矩顶用吗？如果人亡政息，别说嘴上说的规矩，就算是铁铸的牌子也没用。如何对待宗室，尤其是如何对待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两千年的封建社会都没能解决，问题在哪儿？不是没有规矩，而是因为皇权太诱人，赢家通吃。
三倍的利润就能让商人铤而走险，立君主、做权臣的利润就能让吕不韦赌上身家性命，那自己做皇帝的诱惑力有多大？在这样的诱惑面前，任何规矩都是一句空话。
“这个规矩太难了，我暂时还想不出。不过没关系，我可慢慢想，你说对吧？”
袁衡笑笑，觉得自己冒失了。孙策正富春秋，威望无两，又着意培养袁家的实力，就算孙权有什么想法也不会有任何机会。她如果太担心了，倒像是盼着孙策有什么不测，或者故意挑拨他们兄弟似的。
“那是自然。大王至少还有三十年的时间可想，毋须着急。既然如此，早点睡吧。”
“不急。”孙策摇摇头，轻笑一声：“你猜猜，仲谋今天会忙到什么时辰？”
“这我可猜不出。”
“我跟你打个赌，至少是后半夜。”
“后半夜？”
“嗯，甚至可能是一整夜。”
孙策说着，笑出声来。他知道这几天积累了多少公务。登基大典在即，各地的大都督、战区督、太守、郡尉能赶来的都赶来了，各地只剩下必要的人手，以防万一。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各种消息的沟通更加频繁，只是沮授、郭嘉知道他忙，只要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务，要么直接处理了，要么先压着。
他安排孙权去处理这些事务，沮授、郭嘉不可能猜不到他的心思，会将那些积压的事务都送过来。孙权要想全部处理掉，恐怕一夜都忙不完。如果他愿意通宵加班，可以让他一直加到登基大典结束，诸将回到各自的防区。
或许这能让他体会一下治理天下的辛苦，不要再有太多的想法。
袁衡冰雪聪明，眼珠转了两转，就明白了孙策的心意，忍不住笑出声来。“大王这是让他知难而退？”
“如果能知难而退，当然更好。”孙策又道：“不过，我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你不妨猜猜。”
袁衡摇摇头，掩唇笑道：“臣妾愚钝，猜不出来。”
孙策瞥了她一眼，笑而不语。袁衡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就算猜不出全部，也不可能一点感悟没有。回答得这么快，就是装傻。不过他不用戳破，聪明人适度装傻并不是坏事，至少说明她还知道分寸，有所敬畏。
孙策重新拿起了书。“阿母托你们为仲谋寻门亲事，你们可有合适的对象？他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提亲的不少，合适的却不多。”
“说来听听，都是谁家的女子？”
“夏侯氏有两个女孩儿，一个叫夏侯宪，一个叫夏侯贞，今年十五六岁，相貌、人品倒是不差。”
孙策想了想，知道袁衡说的这是哪两个女孩子，夏侯宪是夏侯渊的从妹，夏侯贞是夏侯渊的从女。有曹操这个蜀王在，谯县曹氏、夏侯氏都比较尴尬，不管孙权娶了哪个，以后都得不到妻族帮助。
“还有呢？”
“孔融有个女儿，年龄与仲谋相当。”
孙策皱了皱眉。孔融还真是能生，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在生儿育女，听说去年还生了一个女儿。
袁衡又说了两个，和夏侯氏、孔氏差不多，都是不能给孙权提供什么实质性帮助的家族，而且与汝颍系一点关系没有，避嫌的意味非常明显。
“汝南袁氏中有没有合适的？找一两个识大体，相貌也出众的，再让仲谋自己选一选。”
“喏。”袁衡低了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第2416章 代班
太初宫前朝偏殿东厢，几盏巨大的琉璃灯照亮了房间，照亮了宽大的书案，孙权坐在书案后，看着几个侍从捧着一摞摞的公文进来，摆满了书案，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几天时间，居然就积了这么多待处理的公务？怪不得王兄要让我来加班。
想起刚听到孙策让他加班，代为处理一些政务的时候，孙权还是难掩兴奋。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当时应对还是得体的，既没有过于兴奋，也有足够的恭敬，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这些？”等最后一个掾吏放下手中的公文，孙权尽可能平静地问了一句。
掾吏来自军情处，眼皮微挑，瞅了孙权一眼。“回侍中，这只是其中一部分。郭祭酒说了，若是侍中处理得快，军情处还有很多。”
孙权瞅瞅掾吏，没有再说什么，拿起一份公文，打开浏览。他随孙策大半个月，已经熟悉流程，看了一眼封面就皱了皱眉。这份公文来自荆南，可见积压得比较久了。半个月以前，荆南就更名为楚州，相关的公文已经到了郡县，不应该再出现荆南的字样。
军情处的掾吏悄悄地退了出去，大殿里除了几个当值的郎卫静静地站在一旁，空无一人。孙权处理了几份文书后，当值的侍中王粲等人才陆续回来，一边走一边高声说笑，进了门，见孙权在座，这才收了声，依次上前与孙权见礼，轻手轻脚的回座，却没有立刻做事，慢条斯理的喝茶，整理案上的文具。
王粲提起笔，写了几行字，传给一旁的同僚看，几个人低声说笑着，好像是在讨论诗赋。
孙权没吭声。他知道孙策待身边这些侍中随和，很少严厉的说话，但王粲等人都有点怕他，只要看他脸上没有笑容，王粲等人便不敢放肆。今天孙策不在，王粲等人很放松，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孙权埋头处理文书，越处理越觉得不安。很多积压的公文都与军事有关，王粲等人明明有时间，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处理，还有心思谈笑。他犹豫了片刻，拿起一份公文，走到王粲案边，未语先笑。
“仲宣兄，忙吗？”
“不忙，不忙。你说，什么事？”王粲放下手中的纸笔，长身而起。
孙权瞥了一眼，确定王粲刚才写的不是公文，而是一首诗。“仲宣兄又有新作？”
“哪里，哪里，大王即将登基，我等同僚高兴，做几首贺诗，以纪盛事。”王粲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诗稿收到一旁。“你说，什么事？”
“这份公文是汉中督徐元直转来的，与汉水的战事有关，已经收到四五日，为什么没有回复？”
王粲笑道：“开战了？”
“那倒没有。”
“那是有敌来侵袭的征兆？”
“目前也没有。可是大王即将登基，黄督转任前将军，汉水战场换将，汉中难免有所行动，小心些总是应该的。”
王粲微笑着打量着孙权。“侍中，汉水战场有汉中督徐元直、襄阳督徐公明，还有邓子翼、文仲业两位将军，就算曹昂出兵也无能为益，更何况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汉水战场离得太远，不需要时时回复，除非曹操亲统大军来战，否则无须担心，由前线将领负责处理就行了。”
“原来如此。”孙权含笑点头，谢过王粲，回到自己的座位。
王粲归座，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埋头处理文书的孙权，若有所思，回头看了看其他人。那几个人也正在看过来，目光交汇，会心一笑。
……
戍时末，王粲等人就休息了，除了军师处、军情处送来的几份文书，他们没处理多少公文，谈诗论赋的时间反倒更多一些。孙权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没发表什么意见。
他没有走，虽然他很累，却还是继续处理文书，将军师处、军情处送来的文书全部处理完，这才抬起头，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东方既白，一夜过去了。
孙权抚着书案站了起来，跪坐了一夜，他又冷又饿，两条腿都僵了，一动就针扎般的疼。
大殿里很安静，换班的时辰还没到，当值的王粲等人还没起床，接班的人还没到，偏殿里只有孙权一个人。孙权看了看四周，见殿外当值的郎卫没有关注殿中，便轻手轻脚的走到过门，看着偏殿正中隐隐约约的案几。
那是孙策的位置。
孙策平时处理公务，接待臣僚，都在那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有的人等上半天，只能和孙策说上几句话，却因此兴奋不已。即使是自负才高的王粲也不例外，每隔几天，总要找借口单独请见，向孙策进言，若得孙策赞同，回来便有欣然之色。
孙权看了一会，悄悄地退了回来。旁边有供当值侍中休息的房间，但他却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取过一张纸，借着砚中的残墨，信手写了几行字，看了看，又自嘲地笑了笑，将纸撕碎，扔进一旁的字纸篓里。
孙权起身，走进房间，脱去外衣，钻进被子。他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过了一会儿，他披衣而起，走到殿中，将字纸篓里的碎纸捡了起来，取下琉璃灯罩，点燃了那些碎纸。
碎纸烧了起来，点亮了孙权青白的脸，随后又迅速黯了下去。
孙权重新回到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等他被人叫醒时，天色已经大亮，凌统站在他的床前，通知他孙策让他到后宫一起吃早餐。
孙权起身穿衣，又洗漱了一番，匆匆来到后宫。
孙策已经在吃，见孙权进来，招呼他入座。袁衡命人为孙权端上早餐，孙权恭敬地谢过，端起碗，吃了起来。一碗热粥下肚，冰凉的身体总算暖和过来，青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红润。
孙策看看孙权。“睡得很晚？”
“积压的事有些多，臣经验不足，手脚又慢，稍微晚了些。”
“都是些什么事？”
孙权挑了几件重要的事说了一下，大多和西蜀有关，还有几个和山越有牵联，间接的也和西蜀有关系。并州平定之后，真正意义上的敌人也就是西蜀了。
孙策静静地听完。“仲谋，你对攻蜀有什么看法？”
孙权沉吟了片刻。“臣觉得，宜缓不宜急。”
“说来听听。”
孙权思索了片刻，便将自己的观点说了一遍。
益州易守难攻，不仅在于地利，还在于益州有一定的实力，足以守住关隘。在之前的战事中，周瑜、黄忠南北夹击，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可是随着战线深入，消耗也跟着猛增。在并州未下之前，是抽不出太多的钱粮来关注益州的。
如今并州已定，很多人都觉得可以腾出手来，集中兵力攻益州，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就算兵力、钱粮足够，急切之间攻下益州依然是不太现实的。如果不惜代价的猛攻，轻则伤亡过大，影响士气，重则遭致挫败，让刚刚建立的大吴蒙上阴影。
所以孙权的建议是暂时缓一缓，先稳住并州、关中和凉州，再平定交州，形成对益州的全面包围，再慢慢收缩包围圈。益州毕竟只是一州，纵有实力也有限，常年遭受围困后，实力和民心必然受挫，很可能会在内部产生分裂，届时再进攻，难度会小得多。
“臣接触政务不多，些许浅见，还请大王指正。”
“挺好。”孙策笑了笑，放下碗。“不要急，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起来。你忙了大半夜，累不累，要不休息一下？”
“多谢大王关心，臣刚才睡了一会儿，已然恢复不少。又蒙大王赐食，此刻精神很好。”
孙策笑着点点头。“那你这两天辛苦些。”
“为大王分忧，本是臣的职责，并无辛苦。”
孙策又和孙权聊了两句，告诉他袁衡挑选的几个备选对象，让孙权抽空见一见。这些人大多在建业，就算不在，派人去请也快得很，趁着登基这件大事，尽快定下来。他称帝之后，孙权要封王，届时连王后一起封了，也算是喜上加喜。
得知人选中有袁氏女子，孙权很惊讶，却没多说什么。
接连几日，孙权都忙得不可开交，白天随孙策接见君臣，参与各种仪式，晚上还要加班处理积压的公文，几乎每天都要到后半夜，最多睡一个时辰，他却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疲惫。
吴太后听说了这件事，欢喜不已。孙策放心让孙权代为处理政务，孙权尽心为孙策效力，这兄弟俩总算冰释前嫌了。尤其是孙策张罗为孙权寻找合适的女子为妻，像关心孙翊、孙匡一样关心孙权，不再区别对待，横亘在她心中多年的结终于消解。
正月初八，孙策抽了个空，将参加仪式的弟妹、子女一起叫来，安排他们沐浴，检查他们的准备情况。和他一样，这些年轻人或者半大孩子都不太懂那些礼仪，第一次经历，既兴奋又紧张，生怕在仪式上闹出笑话。孙策提前演习一下，也是防止出现意外。
孙权作为最年长的王弟，自然担任了孙策的副手，组织弟妹们进行排演。
初九一早，天还没亮，登基大典便正式开始。

第2417章 登基
臧霸站在石头城的一角，俯视着即将醒来的建业城，手心全是汗。
数十名执戟、缇骑立于城垣之下，随时待命。
远处，一队缇骑挽着缰绳，轻踢战马，轻驰而来，为首的骑士举起手中的彩旗轻摇，示意无事。城下的都伯看见，伸手一指。
“第七队，出！”
一队缇骑踢马而出，蹄声特特，沿着宽敞整洁的大道奔驰而去，清脆的鸾铃声提醒着路人避让。马背上的骑士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齐声吟唱。
“日出东方，利我中国——”
“安全第一，小心火烛——”
大道两侧的百姓一边忙碌着，一边轻声说笑，其中不乏讨论刚刚过去的缇骑哪个最俊，哪个骑术最好。执金吾负责城中治安，百姓对这些缇骑并不陌生，尤其是家中有适龄当嫁女子的，想在缇骑儿郎中选个女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朱雀桥边，平安里的里长老季穿着一身新衣，将空荡荡的左袖管扎在腰带里，昂首阔步的走过自己的辖区，沿途看到的百姓纷纷打招呼。
几个正在准备青竹的老汉见了，大声说道：“老季，今天又换新衣服啦。”
“那当然，大王登基称帝，建业城从此就是帝都，我当然穿得精神点，不能丢了陛下的脸，丢了帝都的脸。”
“哈哈，元日那天你也这么说，可不是这一件呢。这件是谁家的新款式，真精神。”
“唉，陛下记得我们这些老兵，一人赏一件军礼服。”老季小心翼翼的抚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大声提醒道：“你们都小心些，离屋子远些，别让娃娃们靠得太近。新衣上落了火星可不好。”
这时，几艘小型战船沿着秦淮水驶来，船头站着全副武装的水师将士。老季见了，快步走到河边，举手行礼。“中军折冲营老兵，太平里里长季建报告，太平里第四次检查完毕，安全无隐患。”
船头的水师军侯举手还礼。“季君辛苦。”又对岸上的百姓挥手致意。“多谢诸君配合。”
“放心吧，万无一失。”百姓们笑着，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老季走过。新衣家家有，皇帝赏的军礼服却不易得，这些都是立过功的老兵才有。穿上这身军礼服，巡城的缇骑、水师都要多三分礼敬。同是里长，老兵出身的里长说话声音都要响一些。
“等我家小子满十八，也送到军中去操练两年。”一个老汉收回目光，轻声说道。
“快看，快看。”同伴伸手一指，惊叹道：“今天这日头，真好看。”
老汉转头，顺着同伴的手指看去，只见一缕初升的阳光照在太初宫大殿屋脊正中展翅飞翔的金凤凰上，反射点点金光，就像夜空里的星星，虽然微弱，却注定灿烂。
“日出东方啊。”老汉站直了腰，咧开缺了一颗牙的嘴，满脸的皱纹里都荡漾着笑容。
“当——”钟楼的大钟响了，雄深的钟声像无形的波涛，荡开涟漪，将建业城从沉睡中叫醒。
一扇扇窗打开了，露出一张张充满希望的笑脸。一扇扇门打开了，涌出一个个快乐矫健的身影。他们或是倚窗而立，或是沿街而站，目光却不约而同的投入钟声响起的地方。
里长老季站在朱雀桥边，仰望太初宫。阳光照在金凤凰上，也照在他的脸上。
不远处的西域酒家二楼，祢衡推开了窗户，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搂着慵懒的胡姬，看着对面的百姓，轻笑一声，撇了撇嘴。
……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礼服，拱手肃立，等待着庄严时刻的到来。
东侧是外朝官员，吴景、张纮、虞翻、钟繇站在最前面，九卿及在京二千石官员站在后面。他们戴着式样不同的冠，佩着不同颜色的绶带，手里捧着笏，腰间带着印，端身正立，神情庄重中带着兴奋。
西侧是内朝官员，朱儁、蔡邕、黄琬站在最前面，周瑜、太史慈等五都督、十二督及各部将领代表穿着新式的军礼服，挺身肃立。即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坐镇一方的大将，指挥过数万人的大战，可是在这种场合，他们还是有些莫名的紧张，一遍遍的检查自己的仪表，默记早已练习了无数遍的礼仪，生怕到时候出错。
即使是蔡邕、黄琬这样参与朝仪制定的老臣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今天的仪式不仅代表着一个新王朝的诞生，更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启。他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五百年来之大变局，必然载入史册，成为无数后代学者研究的对象。他们可不愿意在这种场合闹出笑话，贻笑千年。
数百人的队伍，几乎填满了整个大殿，却听不到一点杂声。
大殿之外，许褚、典韦顶盔贯甲，像两尊门神，肃立在殿门房，衣甲鲜明的虎贲郎向两侧殿开，沿着走廊，一直沿伸到远处，威风凛凛，令人不敢生侵犯之意。
大殿之下，算不上宽阔的庭院中，从各地赶来的郡守、上计吏、诸堂祭酒，各行各业的代表在庭中肃立，静静地等待着仪式的开始。站在最中央的几个代表是丹阳尹杜袭、吴郡太守周异、豫章太守许虔等人，有南郡郡学祭酒胡昭、辽东郡学祭酒管宁，刚刚调任太学木学堂任教授的秦罗也在其中，与她比肩而立的正是黄月英。
黄月英本该在宫里等着，但她想亲眼见证这个时刻，便以吴郡木学堂祭酒的身份站在了这里。
许劭也在院中，他是作为汝南郡贤良代表来的。他本来不想来，觉得很尴尬，可是后来听说前朝老臣如庐江周忠、河南种劭、河东裴茂都来了，甚至连九十多岁的赵歧都不远千里的赶来了，他也就坦然了。听可靠消息说，参加这次大典的贤良不仅可以参加大飨，还有机会授予荣誉官职，甚至有可能得到荣誉爵位，再不济也可以得个纪念勋章。
孔融也在院中。他虽然没有说话，却左顾右盼，看到了无数熟悉的面孔。看来长安老臣们还是不太甘心就此致仕养老，不少人又借着贤良的名义来参加这次大典，为新朝欢呼喝彩。
太初宫外的广场，万名江东百姓代表静静地等候着，队伍的前面有百张坐席，每个座席上都坐着一个白花苍苍的老人，面前的案上摆着热腾腾的食物和饮品。每个老人身边都有一个年轻人侍候着，他们穿着新衣，难掩心中的激动，小心的拿起案上的食物，递给老人。这些都是宫里特地准备的食物，不仅色香味俱全，而且松软合口，非常适合老人食用。
贺纯也在其中。他默默地吃着糕点，一言不发。作为曾经举兵对抗孙策，后来还被孙策诬以抗诏罪名，送到长安关了几年的前朝老臣，他本不愿意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可是他不来不行，从子贺齐刚刚被拜为天竺将军，据说还要封侯，他的儿子却还没有出仕。这次费了好大力气，又不远千里，请贺齐给孙辅写信，才求得一个机会，让他有机会作为江东万民代表之一，出现在这里。
他原本很抗拒，不过看到老朋友王晟之后，他也就坦然了。
不是不说，这糕点真香。
老人们后面站着的青壮百姓男女各半，有专门的人抬着箩筐，将一碗碗热粥和可口的糕点送到他们手中，后面的人则跟着收碗，并递上布巾，供他们擦嘴净手。百姓代表们欣喜不已，大口大口的吃着，驱走了身上的寒意。
“当——当——当——”钟声结束，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在钟声余音中，坐在席上的老人起身，振衣，躬身，向大殿方向行礼。贺纯惊讶地发现王晟居然站在了最前面，这意味着王晟要代表这些江东百姓代表，喊出请吴王登基的第一声。
这老东西，真是不要脸。贺纯很生气。
站在最前面的王晟没有心思关心贺纯想什么。他运足了气，大声说道：“江东万民，恭请吴王登基，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一百名老人们跟着齐声大呼：“江东万民，恭请吴王登基，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万人齐声大呼：“江东万民，恭请吴王登基，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一万人的声音丝毫不弱于刚才的钟声，不仅宫墙内的人听到了，石头城下，建业城中的百姓也听到了，无数人互相张望，彼此的脸上都充满期待，小儿们更雀跃不已，等待着狂欢的开始。
宫墙之内，庭院之中，丹阳尹杜袭、吴郡太守周异为首的郡守齐声大呼：“臣等恭请吴王登基，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比起宫外的百姓代表，他们更熟悉这种场合，人数虽然少一些，声音却更加整齐洪亮，有如金帛。
这时，宫门大开，以王晟、郭纯为首的百名老人在子弟的掺扶下，缓缓入宫，沿着中央的大道，走到阶前。走在最前面的十名老人继续向前，走上台阶，大声说道：“江东万民，恭请吴王登基，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殿中大臣们转身，向空着的御座行礼，大声说道：“臣等恭请吴王登基，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在臣民洪亮的劝进声中，二十个宗室少年从御座后面走了出来，十男十女，男子以孙翊为首，女子以孙尚香为首。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腰间佩着战刀，站在御座两侧。
孙策挽着皇后袁衡的手，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头戴通天冠，十二串玉珠悬在面前，挡住了他的眼睛，象征着有所不见。两条丝带在耳边垂下，两粒玉珠正在耳朵的位置，象征着有所不闻。身上穿着大红底，上绣金色凤鸟、太阳、火焰和海水的衮服，腰间的玉带上挂着各式玉饰。袁衡同样礼服整齐，庄严华贵，只是衮服上的纹饰不是金色，而是银色。不是凤鸟，而是凰。不是太阳，而是月亮。
两人登上御座，并肩站好。
看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孙策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惊讶，声音也不由得有点紧。他咽了口唾沫，运足了中气，朗声道：“小子不德，蒙诸君不弃，奉立为帝，诚惶诚恐，战战兢兢。愿得诸君相辅，竭智尽力，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众臣再次齐声大呼。“臣等愿随陛下，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殿外众人大声应和。“臣等愿随陛下，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宫外万民跟着大呼：“愿陛下，敬天法地，平衡阴阳，荣我华夏，造福万民。”
“当——”钟声再响，回荡全城。
石头城上，执金吾臧霸运足了力气，一声大呼。“吾皇登基——”
朱雀桥边翘首以盼的老季举起独臂，大声欢呼。“吾皇登基——”
一声接着一声，沿着街道、河道迅速向前，余音不绝。
刹那间，整个建业城陷入了欢乐的海洋，无数百姓跟着钟声的节奏，大声欢呼。
“陛下登基了——”
“陛下登基了——”
有人将准备好的青竹扔进火堆，跳跃的火焰烤炙着青竹，青竹冒出了竹汗，慢慢收缩，发出清脆的炸响，“啪啪”声不绝于耳。穿着新衣的小儿们捂着耳朵，围着火堆，又蹦又跳。
一个报童抱着一堆报纸冲了出来。“号外，号外，大吴国立，皇帝登基——”
不远处，西域酒家挑出了新的酒幡，十名胡女齐声吟唱。“皇帝登基，万民同欢，本店所有酒品，八折供应。欢迎新老顾客，不醉不归……”
祢衡一愣，转头看着胡姬。“你们店中还有这样的优惠？那我要多住几天。”
胡姬媚笑道：“新帝登基，哪家没有优惠活动？若只是喝酒，着实太可惜了，不如我们去城中走走，沾点喜气吧。我可听说，今天有不少庆祝活动呢，街上一定很好玩。”
祢衡大笑。“好，我们也去与民同乐。依我看，这比参加什么大飨有趣多了。”他看了一眼人潮涌动的街道，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太初宫方向。“但愿他能守诺，做一个真正爱民的皇帝。”
……
建业城开始欢庆之时，太初宫里的大典刚刚拉开序幕。
天子登基之后，首先是封赏群臣。
首先册封的是皇后，宣读册封诏书，颁布玺绶。
皇后袁衡跪接。
接着宣布百官任命人选，首先是三公：太尉吴景，首相张纮，御史大夫钟繇。计相府被并入首相府，计相为第一副丞相。三公皆封侯，食邑二千到三千户不等，食租赋，不治民。
诏书宣读完毕，三公依次上前跪接。孙策与他们每人都说了几句话，不外乎勉励之语。这其中最意外的是吴景，他起程回京时，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封为太尉，虽然兵权被孙策牢牢的抓在手上，太尉并没有多少实权，名义上依然是三公之首。以他的能力和功劳，这无疑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也说明了孙策和孙权和解的诚意。
与吴景不同，张纮这个首相是实实在在的实权派，尤其是将计相府并入首相府之后。孙策挽着张纮的手，笑道：“张公，还要辛苦你十年。十年之后，国是院虚席以待。”
张纮欣然而笑。他今年五十一岁，到六十退休正好是十年。将计相府并入首相府，计相成了副相，自然是为虞翻接任首相做准备。
“臣敢不竭驽钝之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张纮退下，虞翻上前。孙策没和他多说什么，只是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欣然而笑。要说任期，虞翻的任期无疑最长，从现在开始，十年副相，十年首相，足足二十年的时光，可以做很多事。有了这样的好处，计相府并入首相府也就没遇到什么阻力。
更何况还有会稽世家勾结山越生事的麻烦在前。
张纮、虞翻退下，钟繇上前，躬身行礼。孙策照例勉励了几句，亲手送上玺绶。钟繇今年五十三，他最多还能做八年的御史大夫，虽然有些遗憾，但他从一个降臣一跃而为三公，本身就是意外收获，也就不能要求太多了。
外朝的三公过后，孙策开始封内朝三院祭酒，朱儁、蔡邕、黄琬上前受封。与三公一样，三人皆封侯，食邑二千到三千户不等，食租赋，不治民。
枢密院下属的军师祭酒沮授、军情祭酒郭嘉一道受封，沮授封广平侯，食邑两千户。郭嘉封阳翟侯，食邑三千五百户。郭嘉的封赏很厚，比名义上的上司枢密院祭酒朱儁还有多五百户，无疑是超格封赏。但有人眼红，却没人反对——郭嘉对得起这个封赏。论谋士之功，他无疑是出力最多的。孙策推出的各项新政中，几乎每一项都与他有关。
真相只有郭嘉自己心里清楚。“陛下，臣……受之有愧。”
“当真？”
“臣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孙策笑着拍拍郭嘉的肩膀。“那就继续努力，再为朕效力三十年。”
“臣必全力以赴。”

第2418章 帝国雄心
大典结束之后，孙策邀请公卿大臣和百姓代表登上皇城城墙。
出了大殿，登上东侧的城墙，放眼看去，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建业城的东南端，尤其是蜿蜒如带的秦淮水。在两岸肆招酒幡的掩映下，一座座或高大气派，或精致小巧的楼阁屋脊相连，直到远处融为一体，黑色的屋顶，雪白的墙，在燃烧青竹发出的白色烟气中若隐若现，飘缈如仙境。
离秦淮水稍远的地方，房屋相对稀疏一些，不少地方还能看到山林，虽然山不算高，林也不算大，东一片，西一片，点缀其间，看似没什么章法，却别致可爱，宛如一副布局得当的山水画，美不胜收。
来到建业城，不少人都近距离见识过建业城的繁华，富庶自然富庶，多少却有些俗气，尤其是对读书人来说。满眼的店肆固然热闹，终究聒噪了些。如今看到这副美景，这才发现了建业城的另一面，不禁赞不绝口，油然而生要在建业多住几天的向往。
许劭在建业城住的时间不短，以他的名声，自然是天天有人来请，秦淮两岸大户人家的宅院园林他几乎都去游览过，此时倒不至于露怯。反倒是转过头看，看到后宫里数得过来的宫殿时，他吃惊不小。
作为皇宫，太初宫未免太逼仄了些。
石头城原本只是一个军事要塞，孙策在此建都时还处于战时，既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来大兴土木，也没有兴趣，规模很有限。后宫不过十几座宫殿，前朝除了几座必不可少的大殿之外，就是公卿们的公廨。
许劭悄悄的数了一下，后宫称得上一定规模的殿宇只有十二座，成曲字型排列，紧临后宫宫门，与前朝正殿相呼应的三座殿相对宏伟些，其他九座大殿规模都不大，甚至不如许劭看过的很多重臣的家宅。
许劭暗自和自家的宅第比较了一下，觉得相差不远。由此看来，孙策的生活远远谈不上豪奢，即使作为吴王，他也称得上节俭。
许劭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心情复杂。
“子将，何以感慨如斯？”荀彧从一旁走了过来，听到许劭叹息，问了一句。
许劭回头见是荀彧，又看附近没有其他人，抬了抬下巴，示意荀彧看后宫的布局。“都说吴……帝有钱，没曾想他的后宫如此局促。”
“正因为后宫局促，陛下才会有钱啊。”荀彧倒是很坦然。虽然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后宫全景，却知道孙策不是嘴上说要节俭，而是真的精打细算。他听郭嘉说过，虞翻几次提议扩建太初宫，都被孙策否决了。
“后宫只有十二殿，看来十二夫人的古制真要重现了。”
荀彧点点头，虽然没说什么，眼中却露出难以言表的憧憬。他在宫里为官多年，深知后宫的开销有多么惊人，哪怕是一名普通的宫女，开支也比一个战士多，有品阶的美人、贵人就更不用说了。孝桓帝时后宫过万人，开支比在京官员的官俸还要高，以至于官俸都不能及时支付，一拖就是半年。
孙策能主动控制后宫规模，而且控制到连皇后只有十二人之内，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做不到的。如果他能将这个规矩坚持下去，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礼的最高境界是克己。
见荀彧不语，许劭转头看看荀彧，见他眼神异样，不禁一笑。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正思忖着如何换个话题，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声。许劭和荀彧都吃了一惊，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向前赶去，刚刚走出百余步，转到城角，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睁大了眼睛。
玄武湖上，以脚下的皇城为中心，一个由三道圆弧组成的巨大图案展现在眼前。
紧临着皇城的是三艘高大的双体楼船，即使站在皇城上，也能感觉到这三艘楼船的体量之大，简直就是能移动的楼阁，桅杆几乎与皇城相齐，桅杆上挂着天子将旗，一头浴火而生的凤凰。微风拂动战旗，凤凰展翅欲飞，昂首欲鸣，火焰也跟着摇曳，仿佛活了一般。
围绕着三艘双体楼船，又有十艘楼船，分成左右两列，护卫着中间的楼船。十艘楼船上都挂了绣有巨鲨的战旗，这是大吴水师的标志。又有南海水师的铃铛战旗和东海水师的巨鲸战旗。巨鲸也就罢了，铃铛上绘了怪脸，增加了几条缨络，猛一看，更像是挥舞着触手的怪物，透着一股暴戾和杀气。
铃铛是安东大都督甘宁的标志。这个锦江贼，如今成了大吴的安东大都督，依然不舍本色。
南海水师和东海水师的楼船之外，则是数百艘巨大的商船围成的半圆。每一艘船上都有两面旗，一面旗上大书“奉旨承办登基大飨”八个大字，一面旗上画着各家商号的标志。船上装饰不如战船那般统一，却各有特点，看起来是各家都拿出了最漂亮的船，借此机会展示自己的实力。
原来这是登基大飨晚宴的场所。
数百艘楼船以石头城上的皇宫为圆心，依次向外展开成三道圆弧，像三道波纹，一道比一道大，一道比一道厚实，第三道圆的外面就是一眼看不到边的百姓住宅。
太初宫容不下万人聚餐，孙策便将登基大典后的大飨晚宴转到了玄武湖上。
玄武湖是中军水师的驻地，为了方便水师操练，地方很大，别说万人聚餐，就算再多些也搁得下。除了水师的楼船之后，虞翻又与海商会的巨贾们联络，借来了大量的商船，在玄武湖里摆起了船宴。
这也算是江东以水师称雄，纵横四海的标志，海商们自然双手赞成，全力拥护，不仅提供了船，还提供了厨子、侍者，连食材、酒水、果品等一系烈的物资都包揽了，倒也省了宫里不少钱。
在虞翻的统筹下，船宴分为三个部分：核心区是以中军水师的三艘双体楼船，供皇帝、皇后及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及家眷用餐；其次是南海、东海水师的十艘楼船，安排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和各地上计吏、贤良、诸学堂代表。最外围是由各家海商提供的数百艘商船，供万民代表用餐。
站在宫墙之上，俯瞰玄武湖，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公卿大臣和百姓代表感慨不已，尤其是与另一侧简单的宫室一比，任何人都能体会到新登基的大吴皇帝克己节俭的决心、藏富于民的诚意和睁眼看世界，开拓海外的万丈雄心。
不少人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发出由衷的惊叹。
贺纯便是其中一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早就听说，虽说京都终将迁到洛阳，但建业的地位并不会因此下降，作为出海的基地，建业将成为陪都，继续负责与出海相关的业务，将来还有可能成为太子继位前熟悉政务的演武场。
毫无疑问，这对江东——尤其是会稽——来说，是个莫大的利好消息。
兴奋之际，贺纯很想和身边的人分享一下自己的心情，转身一看，却发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他。老不要脸的王晟更是拍着城砖，连声赞叹。
看着眼前盛况，许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文若，我不担心陛下穷奢极欲，却担心他穷兵黩武啊。这阵势……”
荀彧笑了。“子将放心吧。陛下有雄心是不假，却更有耐心。他从来不奢望毕于功于一役，他更愿意指引方向，打好基础，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前走。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让蜀国苟延残喘？”
许劭微微颌首，松了口气。“若能如此，那自然再好不过。”
“况且你看这些船，战船不过十余艘，商般却有数百艘，数十倍于战船，可见陛下心中自有分寸，绝不会本末倒置。”
听荀彧说得深沉，许劭转头瞥了荀彧一眼，本想打趣荀彧几句，却又觉得荀彧所言有理。种种迹象表明，孙策也许年轻，却有着与他年龄不相衬的稳健。他有雄心不假，但他的雄心却不止于一身，甚至不止于一姓，他考虑得更开阔，眼界更远，比所有人都远。
“孟子云：五百年自有圣人出，或许，他就是那个应运而生的圣人？”
荀彧笑笑。“这可不知道。我倒是知道，他自己是不认的。”他顿了顿，又道：“或许，他算是真正的士，窥破三重境的士。”
许劭扬了扬眉，甩甩袖子，向前走去。“那我看不破他，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哈哈。”
荀彧也笑了，跟着许劭向前走去，只是眉宇间闪过一丝遗憾。刘协与孙策一席谈，便能放手而去，甚至不愿意回长安，以布衣身份安葬在定陶，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此说来，他很可能是离士之三重境最近的那个人，只可惜被我和刘晔耽误了。
“文若，我有一言，沉吟至今，今日想问问你。”
“子将有何指教，直言无妨。”
“你是不是对长安故主一直心怀愧疚？”
荀彧犹豫了片刻，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是我误了他。”
“不是你误了他，是大汉气数己尽。”许劭转过身，盯着荀彧的眼睛。“四百年沉疴，岂是一时能起死回生。你看看那些老臣，哪一个能推陈出新？不让他们靠边站，什么样的新政都无法推行。文若，他将你留给新朝，是不想耽误你啊。你若一味沉湎于愧疚之中，才是违背了他的遗愿，辜负了他心意。”

第2419章 人民的呼声
石头城的西北两面正对长江。正值冬季，虽然风不大，却有些凉，孙策担心老人们的身体，没敢多留。
江面上是连绵十余里的水师大营。三大水师齐聚建业，玄武湖又成了大飨夜宴所在，水师只能在江边扎营，浩浩荡荡，气势也颇为惊人，又引起了一片惊叹。谁也没想到，短短数年之间，江东居然建起了这么多的巨型楼船，难怪海商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无数双目光投向了黄月英、秦罗。她们虽然是女子，却是当今对造船最在行的人。尤其是黄月英，主攻海船，这里的楼船基本都出自她的设计、改造。
没人敢在这时候打趣孙策，却不妨碍有人调侃黄忠，说他的中护军是沾秦罗的光。
黄忠的妻子胡夫人有些不高兴。胡夫人才是黄忠的正妻，秦罗只是妾，不能作为配偶出席登基大典，用的是她自己的身份。秦罗因造船有功，不仅成了太学木学堂教授，还被封为县君，食邑一千五百户，比黄忠本人还高五百户，比她这个正妻有面子。要不是她们姊妹关系一直很好，她几乎没脸出席大典。
不过话又说回来，黄忠能在汉中支持到现在，秦罗造的船的确帮了不少忙，否则早就支撑不住了。黄忠虽然功劳不够突出，却也未败，所以才能官拜中领军，封千户，而她也如愿得到了诰命。
稍稍看了一下江面，下了城墙，穿过面积不大的后花园，向玄武湖走去。
天色已晚，玄武湖上的楼船亮起了灯，桅杆上的大红灯笼隔着整个玄武湖都能看到，船檐下的灯笼略小，像珠帘一般，点缀着楼船，明亮的灯光从窗户里照出来，船舱里的人影、宴席隐约可见。
更远处，玄武湖沿岸的民宅也亮起了灯，虽不像楼船这样整齐、清晰，却也错落有致，如同夜空里的繁星，又如散乱的明珠，璀璨夺目，让人心旷神怡，顿生寥阔之感、玄远之思。
臣民们再次感叹了一番，就连孙策本人都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了。他虽然是这座城的统治者，却没有仔细看过这一幕美景。人民的力量真是伟大，只要有一个相对宽松的政策，让他们能够自力更生，他们便能迸发出难以想象的活力，创造出让人惊叹的成就。
玄武湖对岸，一家专卖海鲜的酒楼上，祢衡倚窗而立。随他出游的胡姬满头珠翠，眼神如星，白晳的面庞被窗外的红灯笼映得通红，娇艳动人。可是祢衡的注意力却不在她的身上，而在远处的皇城。
天色已晚，城上亮起了灯，从灯的数量和移动方面来看，新登基的天子应该到了，即将登船赴宴。
“大人，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大飨？”胡姬腻声道，媚眼如丝。
“一群人假客气，还不如在这儿喝自在。”祢衡在胡姬脸上捏了捏。“怎么，你觉得我官儿不够大？”
“岂敢，岂敢。”胡姬娇笑着。“我只是听说大王，不，现在应该叫他陛下了，是江东最英俊的郎君，却一直没机会亲眼见一见。若是大人能带我看一眼他，那该多好。”
祢衡眉毛微挑。“你胡说什么呢？如今江东最英俊的人就在你面前……”
胡姬瞥了祢衡一眼，掩唇而笑。祢衡也觉得无趣，讪讪地嘀咕了一句。“还是圣人说得对，好色者众，好德者希，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话音未落，一旁突然有人高喊。“那是陛下要登船赴宴了么？”
这一声喊，原本就很热闹的酒楼里顿时响起一片，无数人向窗口涌了过来。祢衡一不留心，险些被人从窗口挤下去。他奋力反抗，却被人挤得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有人大喝：“退后！退后！注意安全，不得挤踏！”接着，挤在祢衡身边的几个人被人拽了回去，祢衡压力大减，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骂道：“你们挤什么挤，这么远，你们看得清吗？”
“看不清也要看。”一个兴奋得刺耳的女音在祢衡身后响起。“这样的盛事，一辈子也许就这一回了。”
“没错，必须要看。”
楼上楼下，响成一片，亏得酒楼里早有准备，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在维持秩序，避免出现事故，才算控制住了局面。楼下的街道上更是如此，从中军抽调的将士背对玄武湖，站成一排，不让围观的百姓越过栏杆，以免坠入湖中。缇骑策马来回轻驰，一遍遍的大声提醒百姓退后，不要拥挤。
祢衡在楼上看得清楚，不禁暗笑，臧霸这个执金吾这次亏大了，不仅没机会参加大飨，还要担惊受怕，这几天怕是要瘦几斤才行。
就在祢衡想着看臧霸笑话的时候，湖中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开始还听不清楚，隐隐约约，后来声音越来越响，是离岸不远的商家楼船上的人在欢呼。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祢衡撇了撇嘴，嘴角还没还原，身边的人也跟着大喊起来。“吾皇万岁，万岁！”祢衡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们就是喊破了喉咙，玄武湖对岸的皇帝陛下也听不到啊。真是一群愚民。
但百姓们没人在意祢衡的心情，他们扯着嗓子大喊，开始还有些杂乱，后来便喊成了一条声，声浪滚滚如雷，惊天动地。祢衡侧耳一听，莫名有种错觉，似乎整个建业城都在欢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策站在城上，看着臣民在自己面前俯首，在数百艘战船上躬身下拜，听着雷鸣的“万岁”欢呼声，一时沉醉，莫名的有种错觉，很想举起手来挥一挥，喊一声“人民万岁”。
原来做领袖的感觉这么过瘾。
孙策转头看看张纮、虞翻。张纮、虞翻不约而同的摇头否认。“陛下，这可不是我们安排的，是百姓由衷感激陛下恩泽，发自肺腑。”
孙策想了想，也觉得不像是故意安排好的。最开始好像只有一个声音，后来有人应和，也是各喊各的，不太协调，有人喊“陛下万岁”的，有人喊“吾皇万岁”的，直到最后万人齐呼，形成了气势，才统一成“吾皇万岁”。若说有人安排，这安排的水平也未免太差了，不是一个合格的总导演。
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孙策下了城，登上中军的楼船，命人打出旗语，向楼船上的人答谢，又派人乘轻船快马，向玄武湖岸边的百姓答谢。
外面的欢呼声渐渐散去，楼船内的大飨夜宴正式拉开序幕。
在侍者的引导下，孙策来到主宴旁的休息舱。吴太后、大长公主孙夫人都在这里候着，正满面春风的说笑，没有参加大典的袁权、孙尚英等人陪着说话，徐华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玩着游戏，气氛轻松活泼。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收起笑容，除了吴太后和大长公主自觉的站在合适的位置上。
孙权抢先一步走了进来，拱手施礼。“皇太后，大长公主，陛下和皇后到了。”
吴太后微微颌首，转头看了一下身边的大长公主，相视一笑。“快请陛下、皇后进来。”
“喏。”孙权转身，大声说道：“皇太后请陛下、皇后入舱。”
孙策挽着袁衡的手，缓步走了进来，向吴太后躬身施礼，又向大长公主施礼。他特意和大长公主多说了几句话。没有这位姑母帮着说话，他和母亲之间的芥蒂也没那么容易解开。清官难管家务事，他能理清天下大势，却无法扭转母亲的怜子之心。正因为有了姑母适时开导，总算解开了这个疙瘩。
也正因为如此，孙策特意封姑母为大长公主，食邑三千户，位比三公、五大都督。
大长公主感激孙策心意，连忙还礼。虽说现在吴国重工商，食邑的租赋收入不值一提，更多的是荣誉，她还是很满意。富贵而不忘本，身为皇帝，还如此重视亲情，这是很难得的。皇家寡恩，换成他人，孙权哪里还有机会出现在这里。
互相见礼完毕，坐下说了一会儿闲话。等外面大臣们就坐，便有人来请孙策等人正式出席。
孙策与袁衡一左一右，扶着吴太后缓缓出舱，众臣起身，拱手施礼，齐声大呼。
“恭祝皇太后金安！”
“恭祝大长公主金安！”
吴太后与大长公主含笑还礼，依次入座。孙策居中，吴太后和皇后在他两边，大长公主坐在左侧上首，孙尚英、孙尚华等人按照年龄顺序入座，孙权也在其中，孙翊、孙尚香却不在其中，他们与五大都护坐在一起，而且是首席。
孙策特意看了一下孙权的表情。孙权很平静，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孙策暗自感慨，要论能忍，孙权还真是他们兄弟姊妹中最突出的那一个。
众人坐定，一声传膳，尚食监开始上菜，宫女、仆役们流水般的上来，随着食盒的盖子被一个个的掀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出现在众人面前，舱中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太常魏腾起身，朗声道：“众臣止声，恭请陛下致辞！”

第2420章 新纲领
孙策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含笑四顾。
“在座诸君，有的是宿儒前贤，有的是当世英才，有的是未来的栋梁。朕以江东寒门武夫，十余年而有今日，离不开诸君的提携、辅佐与激励。放言之前，先敬诸位一杯，以表感激之情。”
孙策举杯齐胸，环顾一周，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底亮出。
“请！”
众人举杯，齐声道：“谢陛下。”纷纷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目光炯炯的看着孙策。他们有一种预感，今天的致辞，很可能又是一篇重要文章的基调，就像当初他在南阳讲武堂的士之三重境催生了蔡琰的《士论》，开始了一个新时代一样。
有人上前，为孙策满上酒杯，孙策端着杯子，起身离席，来到周瑜面前。“公瑾，可记得初平二年秋天，你我离开舒县之时？”
周瑜起身，拱手还礼。“此生难忘。”
孙策又来到黄忠面前。“汉升，可记得你我初会于鱼梁洲之时？”
黄忠早已起身，举杯笑道：“自然记得。当日一遇陛下，允为五羊皮教尉，十二年而封侯拜将，臣时时梦回，简直不敢相信。得遇陛下，臣三生有幸。”
孙策点点头。“是啊，一晃十二年了。当时情景，历历在目。请二位与朕共饮此杯，纪念这十二年的战斗岁月。二位将军，请！”
周瑜、黄忠眼眶湿润了。他们是最早追随孙策的将领，被付以进攻益州的战事，数年未能见功，名次、爵位都落后了，多少有些遗憾。如今孙策致辞，第一个还是想到他们，让他们非常感激。
“陛下请！”
三人相视而笑，举杯一饮而尽。
孙策再次满杯，来到庞德公、庞山民父子面前。“庞公，山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庞德公抚着而笑。“自然记得，陛下当年英姿，臣记忆犹新。”
庞山民笑道：“当年若不是挨了陛下一拳，臣岂能有今日？终生不敢忘。”
孙策大笑，众人也跟着笑。孙策说道：“朕当时年方十七，初生牛犊不畏虎，放肆直言，幸得庞公不弃，多有教导，方有今日。感激不尽，请满饮此杯。”
庞德公、庞山民大有脸面，与孙策一起喝了一杯，欣然入座。
按照相识的顺序，孙策与在座的文武一一饮酒，或一二人，或三五人，共叙当年初见情景，恩恩怨怨。开始时，众人尚不觉得异样，后来便不禁惊讶于孙策的记忆，深受触动。十几年前的事，有的连当事人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那么清楚，可见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在心里，从来忘却。
一圈酒喝下来，孙策至少喝了三十余杯，面色微红，稍有醉意，却步履不乱。他回到主席，再次环顾四周。“诸君，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十二年了，一些人走了，一些人老了，一些人长大了。即使朕如今贵为天子，也无法阻止光阴流逝，回到过去。此诚人生之无奈，虽古之圣人亦不能免。秦皇汉武求仙问药，虽属可笑，亦不乏可悲。”
众人心生戚戚，频频点头赞同。人生在世，最无奈的便是光阴，纵使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又有谁能逆围光阴，反老还童呢。所谓安期生之药，终究是虚无缥缈之事，谁也没真见过。
“人生如此，世事又如何？”孙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当尧舜之时，文明不过三河，如今之华夏，南及大海，北及大漠，东至日出之地，西至流沙，纵横万里，焉能效三代之治，复古人之政？”
孙策这一声运足了中气，如同黄钟大吕，字字入耳，听得每个人都心神一震，陷入沉思。
孙策看向人群中的荀彧，大声叫道：“荀文若，荀大夫！”
荀彧正在沉思，忽然听到孙策叫自己，连忙起身。“臣在。”
“当日朕与你以弈道论治道，今日想问你一句，能因弈道太繁而减少棋道吗？”
荀彧几乎不假思索。“自然不能。譬如有人，久居一室之内，自觉无所不知。忽一日出门，见识了天地之大，纵使惊惶，纵使不安，也不能退回室内，闭门自守，自欺欺人。”
“甚善！荀大夫不愧当世智者，士之楷模，不仅有不忘旧主的操守，更有打破陈规的勇气。”孙策举起酒杯，大声道：“朕敬你一杯。”
荀彧鼻子一酸，险些落泪。原来孙策一直知道他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戳破，而是耐心地等他回心转意。
“谢陛下！”荀彧举杯，一饮而尽，一大半酒倒是洒在了胸前。
孙策重重的将杯子顿在案上。“先贤有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云：唯易不易。世事如光阴，往者不可追。史可鉴而不可复，你我君臣，当鉴古而不泥古，时时以创业开拓之精神，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步步向前，积跬步以致千里，而不可图一时安逸，生退却之心。诸君以为然否？”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的说道：“陛下所言甚是。”
“陛下所言，亦是臣之所想。”
“然！陛下所言，字字在理，正当如此。”
孙策重新站了起来，高高举起酒杯，一字一句地说道：“愿我君臣，以盘古开天地、大禹治洪水之精神，继往圣之绝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有意者，请共饮此杯！”
众臣听得热血沸腾，轰然应喏，起身举杯，齐声道：“臣等愿与陛下共力，以盘古开天地、大禹治洪水之精神，继往圣之绝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干！”
……
成都，北门外，送客亭。
曹操与曹昂并肩而立，看着天际起伏的山脊，一声轻叹。“子修，这一次去汉中，你一定要早做准备。孙策登基之后，必然大举西进，此乃我父子生死存亡之际，不可大意。”
曹昂拱着手，沉默不语。
曹操知道他的心意，伸手拍了拍曹昂的肩膀。“放心吧，我会派人去谈判，只不过能不能成，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恐怕也不是孙策能决定的。吴军士气正盛，人人渴欲立功，岂能容我父子轻降。纵使我不敢奢求太多，苟全性命即可，不能不为皇长子谋一封地。”
曹昂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是曹操的托辞。周瑜、黄忠数年苦战，未能进入益州腹地，让他觉得地利可用，即使孙策挥兵来战亦可阻挡一时，至少能争取一个谈判的资格。为此，曹操、法正已经谋划了很久，据说还安排了暗棋，如果运筹得当，甚至可能取意外之功。
曹昂不知道那个暗棋是什么，但他真心希望曹操能认清形势，尽快派人与孙策谈判。以孙策之前的表现来看，他应该不会拒绝他们父子的投降，也不会剥夺他们所有的利益，区别只在于能保留多少而已。
再不济，也不至于比袁谭差吧。
只是这种事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甚至不由曹操一个人说了算，他身边的法正、许攸、吴懿等人都不肯轻降，益州豪强也有侥幸之心，仓促决定，他们父子很可能有危险。
陈宫走了过来，向曹昂使了一个眼色。“太子放心吧，你自去汉中，臣自会为大王筹划，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曹昂无奈的点点头，拱手行礼。“辛苦陈相。”
“不敢。”
曹昂再向曹操施礼辞别，潘璋牵来战马，曹昂上了马，轻驰而去。
曹操眯着眼睛，看着曹昂一行消失在官道上，暗自叹了一口气，也转身上了马车。他把陈宫叫上车，对面而坐，忧心忡忡。“公台，孤还是担心子修。若孙策东西夹击，再由关中进兵，子修能守得住汉中吗？”
“大王，世事如此，唯有以不可为之心，为可为之事。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且君子待机而动，机不至而妄动者，必致祸殃。”
曹操皱着眉，沉吟不语。
陈宫见状，又道：“大王其实也不必为太子担心，孙策既然调太史慈南下交州，想必会以交州为突破口，而不会是汉中，汉中似险实安。纵使孙策仗势欺人，南北同时进击，以关中之人力、物力，也不是一时可就，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周旋。”
曹操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公台，你说山越生事，对江东的茶业有多大影响，我们能否从中受益？”
“这要看孙策能否平衡好江东世家与中原、中山商家的利益关系。疆域越大，派系越多，平衡越难，这是任何人都难以避免的事。依臣预计，纵使孙策能解决这个问题，也需要一些时间，而且很难根除。”
“这可不好说。”曹操苦笑道：“公台，你虽与孙策打过交道，却未必清楚他。这个人虽然年轻，却不贪功冒进。孤这些年回想往事，时常有一种错觉。”
“什么错觉？”
曹操不安的扭了一下身体，挠了挠头。“具体是什么，孤也说不准，只是觉得他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什么事都能抢先一步甚至几步。当初与他在南阳见面时，孤便有这种感觉，只是如今更加强烈而已。”

第2421章 法正的反击
陈宫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入坐忘之境。
曹操歪着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树影，愁眉不展，一时竟未注意陈宫的神情异常。
一行人进了成都，来到蜀王宫门前。马车刚刚停稳，法正便迎了上来，打开车门。
“大王回来了。”
曹操微微颌首，等陈宫下了车，这才一个箭步下了车，整整衣冠。“有新消息？”
法正点点头，将一卷文书递了过来。曹操接在手中，眉头便是一皱。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密件抄录，而是一份刊印的文卷，也就是说，这不是细作打听来的最新消息，而是吴国境内公开发行的文件。
曹操扫了一眼，有些惊讶。“登基致辞？”
“是的，是逆贼孙策称帝大飨时的致酒辞。”
曹操一边看一边往里走，来到堂上时已经看完。他转手将文件交给陈宫，自己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步，眉头皱得更紧。陈宫看完，慢慢放下文卷，捻须沉吟。
法正看在眼中，嘴角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停下脚步，打量着陈宫。陈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大王不幸而言中。”
曹操一愣。他刚才和陈宫说了那么多，陈宫说的是哪一句？
法正更是眉头微皱，心中莫名一阵焦灼。大王又和陈宫说了些什么？
“如今之形势，不怕孙策快人一步，就怕他步步为营。积跬步以致千里，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非蜀之福啊。”
曹操恍然，点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在如此重要的致辞中，孙策提出这样的说法，实在让人无奈。若是吴蜀必有一战，那他宁愿这一战来得早一些，而不是拖到几年之后。他已经四十九岁，马上就是年过半百的人。人一过五十，精力、体力都会迅速下降，很难应付艰苦的战斗，也容易出错。
袁绍当年官渡大败时就是五十岁。
曹操有点莫名恼火。这是什么怪胎，未至而立之年，竟老谋深算如斯。双方实力本来就相差悬殊，再过几年，孙策正当壮年，而他却已经年老体衰，怕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至于曹昂，他就更不指望了。曹昂的品性德行自是好的，只是性格太温吞了些，又一向钦佩孙策，绝不是孙策对手。
曹操歪着头，打量着陈宫，希望陈宫能有破局之策。陈宫却一言不发，自顾自的沉思。曹操哭笑不得，知道陈宫也犯了难，一时半会怕是没有成熟的建议。他转向法正，使了个眼色。
法正会意，躬身施礼。“大王，陈相，正有一计。”
陈宫瞥了法正一眼，似笑非笑。法正急着出迎曹操，必然有想法，他也好奇在这种情况下，法正还有什么妙计可言。
“中军师不妨直言。”
“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孙策不顾皇长子在蜀，妄称天命，登基称帝，虽说附逆者甚众，毕竟心虚。求稳看似老成，实则无奈。”
曹操点头，陈宫微笑。他们都清楚这是自我安慰之言，不能当真，却又不能不说，心照不宣便是了。
“孙策求稳，我们则要出奇。趁其立足未稳，出兵击破之，振我士气，示天命有归，并非什么人都可以篡夺。”法正说着，取出一份地图，铺在案上。“臣建议出兵武都，威胁陇右。”
“陇右？”曹操和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
法正笑了，带着几分得意。他拟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就知道能出奇制胜，不仅孙策想不到，陈宫也未必能想得到。如今看来，果真如此。陈宫素以周密著称，他的思路和孙策的思路非常相似，他想不到，孙策想不到的可能性就比较大。
“臣听说孙策登基，在玄武湖设宴大飨，连楼船数百，以示江东水师之强。江东水师之强，天下皆知，我蜀国无法与之争锋，即使有三峡之险，也未必能保万全。可是陇右则不同，江东水师无用武之地，此其一也。”
曹操若有所思，觉得有一定道理。在陇右作战，江东最大的优势无法发挥，的确是一个有利条件。
“江东水师除了作战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运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论是从洛阳沿大河而进，还是从建业溯长江而上，抑或是太史慈南下交州，溯水而至南中，皆是利用船运。有船，则交州之米，冀州之麦，中原之粟，皆可源源不断的西进。若是在陇右呢？数千里运粮，十钟而至一石，就算江东富庶，恐怕也承担不起吧。”
陈宫皱着眉，反问道：“话虽如此，若是孙策急攻巴、汉中，又当奈何？”
法正笑道：“那不正是我们希望的吗？”
陈宫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法正这个建议虽然有些冒险，却有可取之处。在陇右开战，逼得孙策跟着他们的步调，在准备充分之前开战，总比等孙策什么都准备好了再打强些。陇右是孙策还未真正控制的地方，若能筹措得当，还是有机会反客为主的。
见陈宫不说话，法正又补充了一点理由。“鲁肃虽进驻关中，但关中还有不少刘汉宗室未能妥善安置。若大王能以天子诏书诱之，关中或可不战而乱，鲁肃无暇西顾，大王要对付的只有马腾，必可一战成擒。此其二也。”
曹操眼皮跳了跳。提到马腾，他心里就冒火。曹纯就死在马腾手中，这个仇一直还没报。
“孙策在江东，仗海运之利，北至幽州，南至交州，水陆并进，无人可敌。于蜀而言，唯一之生门便是陇右。待孙策稳定并州、凉州，数万精骑从西而来，数路攻蜀，我军四面受敌，终有不支之时。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进击。若能取凉州，收复关中，或有转机。若是不能，亦可别选别途，以策万全。此其三也。”
曹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法正说得有理，不论是战是和，陇右都是不多的机会之一，必须全力争取。如今的形势和当初光武帝登基时颇为相似，马腾、韩遂便是占据陇右的隗嚣。如果等孙策按部就班，牢牢的掌握了陇右，蜀国的灭亡也就成了定局。
曹操看向陈宫，却没有催促。
陈宫仔细权衡了半天，最后还是赞同了法正的意见。蜀国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控制陇右。陇右不仅是用兵的生门，更是经济的生门。益州的丝绸、茶叶都要经由陇右，与羌人、鲜卑人甚至西域交易，换取战马。如果这条商路被掐断了，益州的经济民生会更加困难。
反复商量之后，曹操接受了法正的建议，并召集文武议事，调整防务。
计划是好计划，实施起来却有相当大的难度。益州兵力有限，为了阻击周瑜、黄忠，再加上防备吴军溯江而上，益州大部分兵力已经部署在南线和东线，能抽调出来西征武都的兵力不过万余，而且以步卒为主。这么点兵力能不能击败马腾都是问题，更别说还要防着鲁肃了。
法正提议与关中的刘氏宗室联络，离间他们与鲁肃的关系，迫使鲁肃不能分心西顾。
曹操欣然同意。
……
大吴七年，二月中，鲁肃返回关中。
贾诩率领安西大都督府的掾吏出城迎接。
相别三月有余，重逢时已是新时代，鲁肃、贾诩都很感慨。但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只是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上了车，鲁肃随即问起关中的情况。不在关中的时候，他时刻不得安心，生怕关中出现意外。临行之前，孙策也几次找他谈话，希望他能稳住关中形势，不要急于求成。
鲁肃是安西大都督，凉州自然在他的辖区以内。可是与其他几个大都督相比，他这个安西大都督的辖区是最复杂的，不仅要安排前朝的宗室西行，还要处理好与马腾、韩遂等凉州豪强的关系。
孙策登基，马腾、韩遂都上了表，献了礼，称了臣，但他们在凉州的根基未动，孙策之前委任的凉州刺史杜畿的工作开展并不顺利。一是凉州地域太广，顾不过来；二是凉州豪强阳奉阴违，配合不力，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各种推诿的理由层出不穷。
正因为如此，这次孙策划分诸州时，如何划分凉州便成了棘手的问题，最后只能拿出一个初步方案，由鲁肃、杜畿酌情处理，并没有最后确定。
“文和，这安西大都督府的事情很棘手，还望文和助我一臂之力。”
贾诩苦笑。“大都督，麻烦已经来了。”
“哦？”鲁肃倒不意外，淡淡地应了一句。
贾诩转身从车壁的夹层里取出一叠公文，推到鲁肃面前。“这是最近收到的消息，有关中的，也有凉州的，还有一些与山里的羌人有关。从种种迹象来看，曹操似乎想反客为主，将陇右作为突破口，发起主动进攻。”
鲁肃顺手翻了翻，笑道：“这是好事啊，省得我们翻山越岭去找他，还有争功之嫌。”
“不越秦岭，越陇山，区别不大。还有，若不能尽快让刘氏宗室起程西行，大都督能安心离开关中吗？”

第2422章 利令智昏
鲁肃打量了贾诩两眼，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我离京之前，陛下和我交待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急。”
贾诩微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连忙点头道：“大都督慢慢说，我不急。”
鲁肃笑得更加灿烂，却不说话。贾诩等了一会儿，见鲁肃没有继续说的意思，这才幡然醒悟。“陛下说的就是不急二字？”
鲁肃点点头。“陛下的登基致辞中，有积跬步而致千里之语，就是要求众臣不要急于求成。曹操父子仅有益州一隅，纵有反复，又能如何？若是有必要，陛下大可以给他十年时间，让他仔细看清楚这天下大势。当年光武皇帝灭蜀，不也是在登基十年之后么？”
贾诩笑着点点头，嘴里却有些犯苦。孙策是可以不急，他却不能不急。孙策在建业登基，摆明了以后的发展方向是东南，是沿海，凉州不在他重点考虑的范畴。凉州已经乱了这么多年，再打十年，以后和中原的差距就更难弥补了。
他今年已经五十七，再过两三年，他就要致仕了。如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接替他主持凉州的事，凉州很可能就会再一次错过这难得的机遇。
孙策可以等十年再攻蜀，他却没有十年可用。
时间啊。贾诩很无奈，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扭头看向窗外，免得自己太急，失了主动。
鲁肃佯作未见，随意翻看着手里的公文。关中不安，凉州也不安稳。陛下登基之前，有意邀马腾、韩遂入京，打算将他们留在朝中为官，入枢密院或国是院，厚禄养老，另派人接管凉州，却被马腾、韩遂婉拒了。很显然，这两人不愿意放弃自己手中的利益，去朝中做富家翁。
人们常说不见黄河心不死，马腾、韩遂却是见了黄河心也不死。马超、阎行都已经成了一方重将，他们还是不肯放手，只能说自寻没趣。曹操联络关中的刘氏宗室，无非是让他不能分兵西进，以便出兵陇右。他本来也不想出兵，就让马腾去应付吧，等他被曹操打垮了，再出兵收复不迟。
这倒是个赶刘氏宗室出关的好机会。刘宠这个玉门督也该上任了，总赖在关中可不行。
鲁肃将公文轻轻的丢在案上，闭目养神。没有辛毗做参谋，很多事，他只能自己考虑。贾诩这个人城府太深，他是不能全信的，尤其是涉及到凉州的人和事。
贾诩暗自叹了一口气。没办法，主动权完全不在自己一方，不低头是不成了。“大都督，陛下对关中、凉州可有其他安排？”
鲁肃没有立刻回答，等了片刻，才睁开眼睛，从容说道：“目前还没有。陛下说，关中、凉州的形势复杂，不能急于求成。且沈子正新得并州，也需要时间整顿人心、民生。左都护坐镇洛阳，恢复生产，也腾不出手来。”
贾诩不安的挪了挪。孙尚香驻扎在洛阳不动，沈友在并州扎根，益州得手之后，这是要对凉州用兵的征兆啊。孙策莫非是想等凉州内乱，然后再一举平定，彻底解决后患？
“并州已定，三河皆成内郡，左都护驻扎在洛阳有何意义？大都督何不请陛下下旨，转左都护进驻长安，大都督亦可安心西进，攻取陇右。”
“请左都护入关中？”鲁肃不置可否。
“是啊，左都护虽是女子，却有用兵之能，深得陛下倚重。将来必然要出海征伐的。天下将定，不臣者唯有益州，不趁着这个机会积累作战作验，更待何时？”
贾诩顿了顿，看看鲁肃的脸色，轻声笑道：“大都督是安西大都督，就算暂时不出玉门关，也不能滞留关中不出吧？”
鲁肃眼皮微挑，打量了贾诩片刻，无声地笑了。“文和言之有理，就请文和斟酌，起草奏疏吧。不过，在此之前，先要请刘督起程，你说呢？”说着，将目光投向案上的文书。
“这是自然。”贾诩无奈地笑笑。
……
刘宠一回长安，就知道了宗室子弟和曹操联络的消息，气得暴跳如雷，把相关的人叫来一顿臭骂。
你们的脑袋被驴踢了吗，这时候还和曹操联络？曹操若心中真有朝廷，真有天子，他怎么可能到现在不奉皇长子登基？他就是利用你们，想让你们吸引鲁肃、贾诩的注意力，好让他多活几天。
那几个刘氏宗室子弟也乱了阵脚，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宠骂完之后，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将这些人都杀了。他想来想去，对他们说，你们收拾一下，立刻起程去玉门。陛下答应过我，十年以内，玉门之外由我做主。凉州未平，想来鲁大都督暂时还顾不上玉门。
一听说要远赴玉门，那些人都沉默了。玉门太远了，对他们来说，去玉门和流放没什么区别。他们手中有兵，再不济也可以去益州，为什么要去玉门？也只有刘宠这老糊涂，才相信孙策重建大汉的谎言。
看着那些宗室子弟离开，刘宠暗自叹息。他知道自己的威信不够，这些人不会听他的。可是让他去举报也不可能，自相残杀的事他干不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得和儿子商量，主动赴任，远离长安这是非之地。至于其他宗室子弟，愿意跟他走的，他就带上，不愿意跟他走的，就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父子分头行动，刘宠向鲁肃辞行，刘浩、刘洪联络同宗西行。
鲁肃很爽快地答应了刘宠的请求，并主动提供帮助。但凡愿意跟着刘宠走的，一律放行，并提供一定的军械、辎重，沿途确保食宿，让他们可以安全到达玉门。
可是愿意随刘宠西行的人却非常有限，总共不过二十余人，其他人不是嫌玉门苦寒，就是以祖宗坟茔在关东为由，不肯远行。刘宠无奈，带着这几十人上路了。
出发之前，孙策用六百里加急送来诏书，为从弟孙瑜求婚于刘宠女刘清，并表示刘宠可以派一个儿子去上任，本人不必远赴玉门。
刘宠很感激孙策的体恤，上书谢恩，答应了女儿的婚事，却不愿意留下。他派次子刘洪送刘清东行完婚，自己与长子刘浩西行。
鲁肃亲自出城相送，洒泪而别。
……
送走刘宠，长安恢复了平静。
贾诩为鲁肃拟了奏疏，建议调左都护孙尚香进驻关中，以便鲁肃移驻陇右，孙策却一直没有给出回复。鲁肃也不急，开始着手调整关中的防务。刘宠带走了一些人，他需要及时填补这些空缺。
春天来临，关中的春耕即将开始，各郡县也忙着丈量土地，计口授田。原本的士家制度被废除，迁入关中的凉州人成为编户，不再强制从军。凉州人自然喜出望外，关中人却很不高兴，觉得被凉州人占了便宜，互相联络，准备上书天子，求个公道。
当然也有人告到鲁肃面前。身为安西大都督，鲁肃责无旁贷，一面了解关中人的要求，一面向朝廷请旨。很快，孙策给出回复，将派特使荀彧赶赴关中，主持关中的新政推行事宜。
关中的新政因荀彧而起，关中世家都跟着占了不少便宜。如今孙策又派荀彧来收尾，关中世家自然没有意见，耐心地等待荀彧到来，盼望着能再占些便宜。别的不说，只要朝廷放开关禁，重开丝路，他们就能从中获利不少。
关中人心渐渐安定，陇右的形势却渐渐严峻起来。
接连十余日，马腾接到边塞汇报，有大量的益州细作出没，打探消息，有进犯的可能。马腾不敢怠慢，亲自带着人巡边。他心里清楚，他和曹操有仇，武都也是益州不多的出路之一，曹操出兵武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不过他并不打算急于向鲁肃求援。益州四面受敌，周瑜、黄忠南北夹击，对益州虎视眈眈，曹操不可能不防，他抽不出太多的兵力进攻武都。况且曹操骑兵有限，两军对垒，谁胜谁负还说不定呢。如果能击败曹操，甚至临阵斩杀曹操，立下大功，他或许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不是不愿称臣，只是不想如此轻易的称臣。
反复权衡得失后，马腾派人给韩遂送了一封信，约韩遂见面，希望和韩遂结盟。他和韩遂处境相似，相信韩遂也不肯轻易放弃手中的利益，也想在凉州扎得更深一些。况且韩遂足智多谋，有韩遂相助，击败曹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收到马腾的邀请后，韩遂亲自从金城赶到临洮，与马腾会面。经过磋商，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结盟，共同迎战曹操。韩遂的大将成公英得知韩遂的决定，强烈反对，韩遂却铁了心，不听成公英的建议。为了避免成公英扰乱军心，让成公英留守金城，亲率主力出战。
曹操收到消息，大喜过望，命陈宫留守，亲自率领万余中军从成都出发，又传令曹昂，命吴懿率两万精锐，从汉中出发，直扑武都。

第2423章 初战不利
数万大军的行动很难遮掩得密不透风，即使隔着秦岭，鲁肃还是收到了消息。
鲁肃和贾诩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处理，要不要派兵增援？
贾诩很无奈。他知道马腾、韩遂的心思，也知道鲁肃的态度，但他却不能不想办法斡旋。如果韩遂、马腾出了事，对凉州系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贾诩对鲁肃说，双方兵力相当，马腾、韩遂纵使不胜，也不会大败，大都督无须过于担心。但韩遂私下与马腾结盟，离开自己的防区，这是违规的，大都督应该予以警告，并向陛下汇报。为了避免他们的战事牵连关中，大都督应该加强随陇关一带的防务，随时准备应变。
最后，贾诩建议鲁肃将这个消息通报左都护孙尚香。一来这是职责所在，二来马云禄、韩少英都在孙尚香麾下任职，她们肯定关心陇右的战事。
鲁肃接受了贾诩的建议，并且让贾诩以个人名义写信，提醒马腾、韩遂小心应付。曹操狡诈，作困兽之斗，很可能会冒险搏命。
韩遂收到贾诩的书信后，不以为然。他给贾诩回信，先感谢了安西大都督和贾诩的关心，随即解释自己越界出兵并非有意冒犯安西大都督，只是事急从权云云，并表示有信心击退曹操，毋须关中出兵增援。
得到韩遂的回复，鲁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派毌丘兴统步骑五千赶往陇关，又命张绣率部赶往陈仓，加强防守，以备不测。
与此同时，鲁肃加紧对关中防务的整顿，招募丁壮。
三月初，荀彧到达关中，主持关中的新政推行。
……
武都郡，下辨城西。
曹操站在一块平坦的青石前，泪如泉涌。
这里是他被马腾击败的地方，也是曹纯牺牲的地方。一晃几年过去了，曹纯倒在血泊中的情景却一直刻在他脑海里，久久难忘。
法正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曹真、曹休站在一旁，神情肃穆。
吴懿眯着眼睛，看着四周的群山，面无表情。
他们都清楚，这一战胜负难料，马腾、韩遂率领的西凉骑兵战力很强，尤其是甲骑冲阵，正面很难匹敌。可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蜀国除了奋力一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袁术可以说是死在曹操手上。袁术死前留给孙策三道遗命，其中有一条就是杀曹操，这不是什么秘密。要曹操投降是不太可能的事，至少目前还不可能。
有骑士举着号旗，从远处奔驰而来。有人迎了上去，接过骑士手中的密报，来到法正面前。
法正看完密报，轻轻哼了一声，凑到曹操耳边嘀咕了几句。曹操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这是上苍送给我们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大王所言甚是。此战必能打破吴军不败的神话，振奋士气。”法正顿了顿，又道：“击败马韩，缴获凉州战马、军械，我军骑兵实力亦可有所提升。”
曹真、曹休听了，互相看了一眼，会心而笑。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招呼吴懿、法正等人在青石旁坐下，商量战术。他特地挑这个地方，就是想提醒自己这一战的危险，也希望曹纯英灵不散，保佑他首战成功。
关中的鲁肃没有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汉中方向的黄忠也没有强攻的迹象，这让曹操松了一口气，看到了一点希望，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法正的分析，不论是兵力还是人心，凉州都是孙策最薄弱的环节。
法正命人铺开地图，讲述他已经准备了多时的作战方案。马腾驻扎武都多时，熟悉地形，又有羌人关系密切，在武都作战，马腾是主，他们是客。马腾曾在此击败蜀军，而且是大胜，心理上有优势，如今蜀军主动来战，马腾绝不会避让，甚至会主动迎战。
考虑到马腾、韩遂的骑兵优势，他们必然要挑一个适合骑兵作战的战场。
这里就是一个合适的战场，马腾曾在此伏击曹操，一击得手。马腾这次没有在此迎战，甚至连郡治下辨都放弃了，未免可疑。不战而退不太可能，最大的可能应该是马腾想诱敌深入，一举重创甚至歼灭他们，而不是仅仅是击退他们。
孙策登基，大封群臣，马腾、韩遂却滞留西凉，也没加官晋爵，心里有怨气是情理之中的事。想借此机会立功，证明自己的实力，以期继续坐镇凉州，显然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人有贪心，必生破绽。法正的方案就是利用马腾的贪心诈败，诱他们追击。曹操以身为饵，率部迎战，诈败后退守下辨城。吴懿率从汉中赶来的两万精锐在此埋伏。考虑到马腾的实力不弱，以蜀军的兵力很难完成全歼的任务，法正又安排曹真、曹休率部袭击他们后队辎重。
没有了辎重，再多的兵力也没用，马腾除了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当然，这里有个前提：吴懿要能拦住马腾，别让他突围而去。这次如果不成功，下次就没机会了。
反复讨论后，众人分头行动。吴懿率部在下辨休整，做好伏击的准备，曹操率部赶往上禄，并打出为曹纯报仇的旗号。
……
武都道。
建安二年，杨驹的父亲杨腾被曹操击杀，马腾扶持杨驹继任氐王。杨驹没有杨腾的威望，自然要倚仗马腾的支持，因此对马腾非常恭敬，几乎是百依百顺。
得知曹操来攻，马腾放弃了下辨城，转移到武都道，与杨驹会合。杨驹全力以赴，不仅供应马腾大军的开销，还集中了两万多羌氐，带着牛羊，齐聚武都道，配合马腾作战。
有杨驹这个土著支持，马腾信心满满，静候曹操来战。
得知曹操亲率主力万余为前锋，马腾大喜过望，在城东的河谷地立阵迎战。韩遂已经率部赶到临洮，但马腾觉得曹操只有一万多人，自己有足够的兵力优势，无须韩遂助阵，独自迎战即可。
开战之前，马腾做了战术安排。
杨驹指挥的羌氐人装备一般，训练也不足，无法正面迎战曹操，马腾安排他们守后阵。他自己率步骑主动迎战，先利用甲骑的冲击力重创曹操后，再派轻骑追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命从子马岱指挥甲骑。马岱今年二十二岁，随军征战多年，作战经验丰富。两年前，马腾就尝试让他指挥甲骑，他的进步很快，已经是马腾的左膀右臂。每次有大战，当马腾需要指挥全军，无法亲自上阵时，都会让马岱指挥甲骑，作为最重要的突击力量。
四月初一个清晨，双方在汉水河谷开战。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战斗从一开始就非常激烈，曹操派严颜率领两千板楯蛮正面强攻马腾的阵地。
板楯蛮向来是精锐步卒的代名词，骁勇善战，在严颜的指挥下，举着标志性的大木盾，冒着西凉步卒的箭雨，咆哮向前，让人不禁心惊肉跳，就像是看到了一群野兽。
马腾麾下的步卒也不是弱者。他们不仅训练有素，装备也好，面对板楯蛮的进攻，他们严守阵地，顽强反击。严颜冲阵数次未果，损失了四五百多人，自己也带了伤，却还是意气不衰，持续冲击。
战至中午，曹操见马腾守得严实，命令严颜撤回本阵休整。
马腾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刻派出次子马休率轻骑兵冲击。
马休率领千余轻骑奔腾而出，冲击严颜的侧面。曹操不甘示弱，立刻命曹休率豹骑迎战。
豹骑的数量虽然略少一些，装备却不差，曹休本人更是拥有一套南阳精甲，甚至还有一套金丝锦甲。曹纯战死之后，曹操非常痛惜，为此对身边子弟的安全更为重视，不惜重金，从南阳买来了几套最好的甲胄，指挥骑兵作战的曹休、曹真更是装备了金丝锦甲，以防流矢。
曹休很早就追随曹操，深受曹操喜爱，被称为千里驹。但曹操最重要的谋士戏志才生前却对曹休不太满意，觉得他为人轻果，不够稳重，不仅和曹仁、曹纯相差太远，就连曹真都有所不如。曹休为此很郁闷，虽然戏志才去世多年，他还是耿耿于怀。
这次有机会出战，又是决定蜀国命运的一战，他当然要全力以赴。
曹休踢马出阵，挺矛直扑马休。
马休也看到了曹休。虽然不知道这是谁，可是看曹休的甲胄和战旗，显然不是寻常将领。当下打起百倍精神，挺矛迎战曹休。
两个年岁相当的少年，素未谋面，却不约而同的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猎物。战马交错的刹那，两人齐声怒吼，挺矛猛刺，两柄长矛相交，曹休力气略胜一筹，长矛抢入中门，刺破了马休的腹甲。
马休避让不及，被曹休挑落马下，被奔驰而来的战马接连冲撞、踩踏，当场毙命。
曹休一击得手，士气大振，率领豹骑冲入阵中。
见马休落马，生死未卜，马腾急了，随即命马岱率领甲骑上阵。
马岱得命，举矛大呼，呼啸而出。
曹操见状，立刻命曹真率虎骑迎战，与曹休一道，夹击马岱。

第2424章 文约无友
虎豹骑是曹操的亲卫骑，数量虽然不多，训练却极其严格，装备也算得上精良。曹休、曹真都知道这一战的重要性，是以准备多时，一出手就毫不留情，务必要打疼马腾，为诱击做好铺垫。
曹休看到马休落马，却不知道马休是死是活，仓促间也来不及回头查看，挥舞长矛，率领豹骑一路向前，好容易杀出一条血路，便看到马岱率领的甲骑迎面杀来，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心中狂喜。
马腾如此急于派甲骑出战，应该是自己重创了刚刚的对手，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战果，以至于马腾不得不提前派出甲骑来扭转形势。
即使如此，曹休也不敢回头看一眼。他深知甲骑的冲击力，留给他的机会转瞬即逝。他若得意于刚才的胜利，转眼间就可能成为甲骑的牺牲品。届时丧失的不仅是他个人的性命，还有蜀国生存的机会。
“转！转！”曹休举矛狂呼，同时将身体偏离马鞍，强行扭转战马的方向。
豹骑骑士来不及多想，跟着曹休转向，划出一道圆弧，将将避开了甲骑的正面突击，只有队尾数十骑刚刚杀出重围，来不及调整，被甲骑撞个正着。面对西凉骑士手中的丈五长矛，面对人马俱甲的骑士，这些精选出来的骑士虽然全力反击，还是无一幸免，先后落马。
马岱抖落长矛上的血迹，率领甲骑继续向前，心里却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初战不利，马休的部下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队形也有些散乱，恐怕是出了意外。而曹休的变阵更让他不安，蜀军骑兵不多，却有备而来，及时避开了正面，甲骑出击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这一战很可能会比预期的艰难。
没等马岱想明白更多，前面响起了马蹄声，曹真从右前面杀了过来，而背后也响起了报告的号角，刚刚避开正面的曹休再次转向，从甲骑的后面追了过来。
马岱不敢怠慢，下令甲骑加速，调整攻击方向。
号角长鸣，甲骑在奔跑中变阵，百余骑迎向曹真，其他人则加速冲向曹操的步卒大阵，抢占主动。
曹真、曹休暗自叫苦。
曹休差了一步，没能咬住甲骑的尾巴，却又不敢轻易减速转向，只能硬着头皮向马腾的本阵接近，在奔跑中调整阵形，还要防着马腾增派骑兵截击。
曹真则不得不面对百余甲骑，正面硬捍。他使出浑身解数，连连抢攻，接连挑落三名甲骑，却还是没能挽回形势，不仅自己中了一矛，麾下的虎骑也损失惨重，有五六十骑被甲骑撞下马去，辗转于马蹄之间。
相比之下，甲骑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了曹真本人和他身边的几个勇士，几乎没人能对甲骑产生实质性的伤害。
粉碎了虎骑的进攻后，甲骑重新调整方向，尾随马岱的队形，向蜀军的步卒大阵发起冲击。
虽然做了充分的准备，曹操还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远道而来，辎重车就是最坚固的保护，但辎重车能挡住奔腾的战马，却无法挡住西凉骑士手中的短矛。见蜀军以辎重车布阵，甲骑随即改用短矛进行攻击，一匹匹披着铁甲的战马从蜀军面前呼啸而过，一枝枝短矛被掷入蜀军阵中，盾牌被击碎，战甲被洞穿，中矛的蜀军惨叫着倒地，阵前一片凌乱。
趁着这个机会，有西凉骑士跳下马，用随即携带的斧头劈砍连接辎重车的铁链，企图将车阵打开缺口，以便甲骑突击。曹操见状，下令张任上前阻击。张任带着数十名亲卫赶到阵前，手持刀矛，隔着辎重车与西凉骑兵格斗，同时命人补防，用强弓硬弩近距离射击。
双方战在一起，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冲上去。
马岱指挥甲骑转了一圈，再次冲击曹操的本阵。见部下还没打开缺口，马岱心中越发不安。这个任务本来是马休的，但他却没看到马休的战旗，阵前持斧骑士的数量远远不足，短时间内看不到破阵的可能。
马岱命人吹号，向中军请求指示，同时再一次掠过曹操的阵前，掷出近百枝短矛。
看到甲骑奔驰而来，张任眼疾手快，纵身跳回阵中，躲在辎重车的后面。他反应迅速，躲过一劫，其他人却没这么幸运，不少人被短矛射中，重伤倒地，其中不乏手持利斧的西凉骑士。
马岱连续冲击三次，用短矛射杀了数百人，却始终没能突破蜀军步卒的车阵。
这时，马腾已经收到马休阵亡的消息，怒火攻心，亲自率领亲卫骑杀了上来。双方在河谷中往回冲杀，一时难分难解。
虎豹骑只有千余人，曹真、曹休虽然骁勇，终究不敌马腾、马岱，渐渐落了下风。曹操见状，鸣金收兵，命曹真、曹休撤回阵中休整。马腾不肯罢休，率部追到曹操的阵前，一边命骑兵射击掩护，一边命步卒上前攻击车阵，为骑兵扫清障碍。
形势紧急，曹操不得不率领亲卫营亲自搏杀，这才勉强维持住了阵势完整。曹休、曹真略作休整后，也赶到阵前助战，不时率领一小队骑兵进行反冲锋，阻挠西凉兵的攻势。
双方从清晨战到中午，再战到日暮，阵地几经易手，未分胜负。眼看天色将黑，只能暂时休战。
这时，曹操从俘虏口中得到一个消息：马腾的次子马休阵亡了。
曹操不敢相信，再三求证，又找来曹休询问当时的详情，总算明白了马腾为什么如此疯狂，不禁放声大笑。他拍着曹休的肩膀，笑得几乎落了泪。
“文烈啊，你立了一大功啊。”
曹操随即与法正商议。既然已经成功的激怒了马腾，就没必要再继续战斗了，此时撤退，马腾绝不会罢休，一定会尾随而去。他随即下令撤军，又命法正给马腾写了一封信，不好意思，一时失手，杀了你儿子，我先撤兵，让你办丧事，然后再分胜负。
马腾怒不可遏，率部穷追不舍，同时派人请韩遂前来助阵。
韩遂收到消息，得知马休阵亡，马腾一怒之下改变预定计划，主动追击曹操，大吃一惊，一边率部赶来增援，一边给马腾写了一封信。曹操倾国而来，未分胜负，却主动撤退，分明有诈，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能中了他的计。
马腾一向佩服韩遂。收到韩遂的信后，他冷静了些，觉得曹操可能有诈，便放慢了追击的脚步，拉开与曹操的距离，等韩遂前来会合。
……
上禄。
油灯之下，曹操轻轻的推开伤亡统计报告，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伸手轻揉眉心。
他的头有些疼。
虽说准备充分，可是这一战的损失还是不小，暴怒之下的马腾令人心惊胆战，骑兵的连续冲击造成了大量的杀伤，严颜、张任率领的步卒损失都不小，曹休、曹真统领的虎豹骑伤亡也不可忽视。这样的损失再来一次，他可能就不得不退回益州了。
“孝直，区区马腾都如此困难，韩遂若来，又当如何应付？”
法正跪坐在曹操对面，案上的报告仔细的收好，却不说话。曹操等了片刻，抬起眼皮，不解地看着法正。法正无声地笑了笑。“大王，前日交战的若是韩遂，我们的伤亡不会这么大。”
曹操眼神微闪，苦笑道：“你说得没错，韩遂不是马腾，不会这么疯狂。可是……”
“一人必死，十人难当。马腾之所以如此疯狂，是因为死了儿子，怒急攻心。韩遂也死过儿子，只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官渡。”
曹操没吭声。
“大王，臣听说，你曾与韩遂相见于洛阳？”
曹操点点头。“当年韩遂为上计吏，去洛阳上计，大将军何进听说他的名声，曾邀他一见。孤当时在座，和他算是有一面之缘。”
“后来见过吗？”
“没有。”
“大王觉得，韩遂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操沉吟良久，摇摇头。“匆匆一见，连话都没说几句，哪能知道他的禀性。孝直，你如何看他？”
法正笑了，带着三分得意。“臣没见过韩遂，可是臣从他这几年的行事来看，此人城府太深，怕是没什么朋友。”
曹操目光微闪，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法正。
法正倒了一杯酒，端到嘴边，浅浅的呷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臣听说，其子韩银战死官渡后，孙策曾派蒋干与他接洽，赠送了厚礼以示歉意。可是现在看来，韩遂恐怕并未放下这个心结，否则的话，他实在没有理由滞留凉州，甚至不去建业参加孙策的登基大典。”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臣猜不出来。但臣敢断定，此人和任何人都不会交心，即使是相识多年的马腾。他与马腾之间只有利益，并无朋友之义。马腾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法正看了曹操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王，臣斗胆，想请大王写封信，给韩遂。”
曹操转了转眼珠，轻笑道：“有用吗？”
法正胸有成竹。“不管有用没用，试一下总没损失。”

第2425章 陇右生变
韩遂率部赶到武都道，在马腾与曹操激战过的河谷停留了半天。
战场血迹犹存，不少箭矢、武器遗落在战场上，还没来得及收拾。氐人、羌人不愿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派人四处搜寻，每找到一件，便是一阵欢呼。
韩遂眯着眼睛，看着山谷中或隐或现的身影，嘴角挑起一丝不屑。
马腾在武都的这几年过得太安逸了。他或许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这才对曹操的进攻手忙脚乱。马休居然一战身亡，可见平时训练有多么不用心。
他面对的又不是什么名将。曹休是谁？根本没人听说过。
这么重要的地势由马腾控制太可惜了。就算曹操不来，孙策占据了汉中之后也会西进，届时他只会败得更惨，任由孙策长驱直入。
韩遂派人与当地的羌氐联络，询问战事经过，抚恤伤亡。对十几天前的战斗，羌氐只是旁观而已，韩遂却很客气，派人带着礼物慰问。比起马腾，韩遂不论是名气还是实力都更胜一筹。几个重要的头领收到他的厚礼，喜出望外，迅速与韩遂亲近起来，不仅接受了韩遂的宴请，还纷纷回请韩遂。
这时，韩遂收到了曹操的亲笔书信。
曹操的书信里也没说什么，只是追忆了一些往事，表达了思念之情。韩遂看完信，也没当回事。当年在洛阳，他和曹操有一面之缘，但远远谈不上交情。后来天子西征，他与曹操都在天子麾下作战，却没有见过面。此刻两军对垒，曹操作战不利，写信套近乎也没什么用。
出于礼貌，韩遂回了一封书信，劝曹操认清形势，退出武都，以免刀兵相见。
曹操很快就回了一封信，表示大汉虽衰，皇长子犹在成都，益州虽然势单力孤，却不能坐视神州陆沉，一定会全力以赴，尽汉臣本色。他又劝韩遂共同扶持皇长子，存续大汉。曹操最后表示，出征之前，他请示过皇长子，只要韩遂愿意扶持汉室，可以让韩遂主政凉州，与益州成犄角之势，共抗孙策。将来中兴大汉，富贵必不下窦融。
对曹操的诱惑，韩遂不以为然，连信都没回。他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相信大汉还有中兴的机会。天下归吴，他只想得到属于自己的富贵，不想跟着曹操为什么大汉挣扎。当年他去洛阳上计时就知道大汉必亡，否则他也不会接受李文侯、北宫伯玉等人的邀请，起兵反叛。
况且他的女儿、女婿都是吴臣，他至于向什么皇长子效忠吗？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虽然没有回信，但曹操却又给他写了一封信，而且这封信被马腾的斥候截获了。在这封信里，曹操信誓旦旦的说，就按你说的办，击败马腾之后，我就回益州，凉州就拜托文约了。
马腾大惊失色，立刻派人质问韩遂：你究竟和曹操约定了什么？
韩遂开始没当回事，拿出曹操给他的前两封信，并表示自己只回了一封信，没有和曹操做任何约定。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这几封信中有多种解释，而他根本无法让马腾相信他的解释。
韩遂进退两难。他和马腾之间的联盟本来就不甚坚固，现在更是百口难辩。他很想抽身而走，以示自己对武都没有野心，但他偏偏又不能走。一是武都地理重要，一旦落入曹操之手，对他非常不利；二是一旦马腾怀疑他，他在凉州就孤立了，必然要面对马腾、牛辅和鲁肃的夹击。
万般无奈之下，韩遂提出一个解决之道：亲自进攻曹操，将曹操赶出武都，以证清白。
马腾很勉强的答应了，退守上禄，由韩遂率部赶往下辩，进攻曹操。他自己则为韩遂筹集粮草，随时准备接应。在与羌氐商量筹措粮食的过程中，马腾得知韩遂与各部落的头领交往甚密，还送了厚视礼，笼络人心，很是恼怒。
韩遂这是想挖他的墙角啊。
得知韩遂独自来战，曹操抚掌大笑。他和法正定计，一面安排曹休、曹真率骑兵绕道韩遂身后，一面召集吴懿，准备伏击韩遂，然后变本加厉，又用一计，出城与韩遂见面。
就在两军阵前，曹操邀韩遂叙旧，纵论天下大势。
故人重逢，在阵前叙话，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是一件风雅之事。韩遂骨子里还是一个名士，也没太当一回事，与曹操扯了半天淡。可是这消息传到马腾的耳朵里，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马腾断定，韩遂和曹操有勾结，此人不可信。
马腾、韩遂都是凉州军阀，但他们的情况又有不同。
马腾是普通百姓，依靠羌人的支持，积累军功起家。他和羌人部落是平等的关系，相互之间既有合作，又有争斗，大家都不抱太高的希望。
韩遂则不同，他是凉州名士，一向得汉羌信服，羌人造反时，担心号召力不够，硬是将他推出来做领袖，听他号令，对韩遂寄以厚望。包括马腾在内，唯韩遂马首是瞻。
可是谁也没想到，韩遂最后背叛了李文侯、北宫伯玉，将他们全杀了，吞并了他们的人马。
从那时起，马腾就对韩遂心存提防，不敢全心全意的相信他。合作也好，结盟也罢，该有的警惕一点也不少。
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马腾的最后一丝信任也没有了。他下令断绝了对韩遂的粮草供应，并要求韩遂立即撤出武都。与此同时，他派人向鲁肃求援，请鲁肃出兵接应，以免曹操攻占武都。
马腾不相信韩遂，韩遂同样不相信马腾。得知马腾派人向鲁肃求援，韩遂乱了阵脚。他担心自己无法安全撤出武都，即使能撤出，届时也无法面对鲁肃的进攻。情急之下，韩遂出了个昏招，打算强攻下辩，击败曹操，再作打算。
此举正中曹操下怀。曹操据城而守，为了拖住韩遂，不惜放弃了外城，诱韩遂攻入城中，进行巷战。
就在韩遂以为可以拿下下辩，生擒曹操的时候，吴懿完成了对韩遂的包抄。内外夹击，韩遂大败，仓皇撤退，又在半路上遭遇曹休、曹真的突袭，全军覆没。
曹真率领虎骑强突韩遂中军，又狂追数十里，亲手斩下了韩遂的首级。
溃兵逃回上禄，马腾大心失色，这才知道自己上了曹操的当，却后悔已迟。无奈之下，马腾退守武都道，再次派人向鲁肃求援。此时此刻，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中了计，在韩遂遭受伏击的时候按兵不动，反而告了韩遂一状，说韩遂与曹操有勾结，只是被他识破，不得不与曹操一战。
证据倒是现成的，有人证，有物证。
曹操全歼韩遂军，斩杀、俘虏近万人，缴获了大量的战马、军械，实力大增，士气更是高涨。
正当很多人意气风发，希望再接再励，击杀马腾，全取武都的时候，法正却建议曹操缓一缓，抓紧时间进驻上禄，并增修城池，做长期对峙的打算。
曹操接受了法正的建议，任命严颜为武都太守，命吴懿率部撤回阳平关，自己撤回白水关休整。
……
韩遂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关中，鲁肃很惊讶，怀疑自己收到的情报有误。
韩遂去增援马腾，与曹操作战，为什么韩遂战死了，马腾却安全无恙？
对马腾的解释，鲁肃自然不信。韩遂真要和曹操有勾结，何至于兵败身死。听起来，倒像是马腾在里面起到了不好的作用。
贾诩却一点也不意外。他对鲁肃说，韩遂、马腾虽然是盟友，但他们之间的信任基础很薄弱。韩遂城府太深，又反复无常，马腾既怕他，又不也相信他。曹操为人狡诈，肯定利用了这一点，离间了他们，并将韩遂逼得进退两难，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攻。
但韩遂全军覆没的结果还是让贾诩很被动。他原本以为，韩遂、马腾就算无法战胜曹操，至少也能相持一段时间，挡住曹操的进攻。现在曹操在武都站稳了脚跟，马腾又被打怕了，仅凭他自己的力量无法夺回武都，只得向鲁肃求援。
作为安西大都督，鲁肃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可是要他现在就出兵武都，驱逐曹操，也不太现实。
关中的形势还没有安定，隐患还没有消除，新政推行正是关键时刻，鲁肃若是率领主力离开关中，关中很可能会生乱，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况且马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认清形势，一点上书请罪的意思都没有。
贾诩和鲁肃商议，韩遂阵亡这件事影响太大，非安西都督府能够独自处理，只能上书朝廷，请陛下定夺，安西大都督府如今能做的只是避免形势进一步恶化。
为此，贾诩提了两个建议：一是派杜畿进驻金城，接管韩遂阵亡后留下的权力空白；一是派毌丘兴进驻上邽，堵住曹操北上之路，并集结人马，做好作战的准备。
鲁肃接受了贾诩的建议，同时集结人马，进驻陈仓，摆出入散关的阵势，迫使曹操不敢轻举妄动。
军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建业。

第2426章 种海田
连云港。
风和日丽，碧波万顷。蓝天白云之下，蔚蓝的海水如一块巨大的翡翠，令人心醉。
十几艘双体楼船分散在海面上，落了帆，下了锚，雪白的浪花轻轻拍打着船腹，发出哗哗的轻响，像是母亲口中轻吟的摇篮曲。
孙策一身春衫，坐在躺椅上，神情慵懒，似睡非睡。
刚入宫不久的大桥陪在一旁，翘起白玉一般的手指，将瓜子送到嘴边，用洁白如贝的牙齿轻轻咬着瓜子壳，手指轻捻，将瓜子仁摆在白玉盘中，瓜子壳则丢进一旁的桶中。
脚步轻声，小桥蹑手蹑脚的走了上来，看看半睡的孙策，又看看姊姊，缩了缩脖子，伸手从玉盘中取了几粒瓜子仁放进嘴里，无声而笑。
“香，真香。”
大姊白了她一眼，也笑了。
孙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小桥，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又偷嘴。”
“才没有。”小桥委屈地叫着，拈起一粒递到孙策嘴边，嫣然一笑。“臣妾是帮陛下尝尝味儿。”
“有劳你了。”
“愿为陛下效劳。”小桥靠在孙策身边。“陛下，这是要一路往幽州去吗？”
“是啊，喜欢吗？”
“喜欢，只要和陛下在一起，臣妾都喜欢。”小桥托着腮，眼神闪烁如星。“横绝四海，遨游天下，听着就开心。陛下，如果到了幽州，继续向北，一直向北，是不是就能绕大地一圈，最后又回到南海？”
“按理说应该如此，实际上却有些困难。”
“什么困难？”
孙策笑而不语，小桥本想追问，见他这副神情，知道他在考校自己，便眨着眼睛思索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拍手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越往北越冷，北海全是冰，无法行船。”
“那该怎么办呢？”
“向东。”小桥犹豫了一会，又道：“可若是向东，以后岂不是在西域之西？听说西域到处都是戈壁、沙漠，可不能行船。这怎么可能办？”
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桥的反应是快，只是耐心有限，让她埋头读书是不太容易的事。他眨眨眼睛。“问你姊姊，看她知道不。”
“姊姊，姊姊，你快说。”
大桥白了小桥一眼，将手里的瓜子仁放在她手中。“西域图经上不是早就写了么，笔直的航线是没有的，却可以绕行。这大地之上，海多陆少，走海路，总比走陆路可方便。”
“我知道，我知道，海多陆少，种海田最有前（钱）途。”小桥说着，捏起指尖，比了一个钱的手势，嘻嘻笑道：“所以如今最有钱的都是海商，尤其是种海田的甄家。陛下，陛下，将来臣妾生了孩子，你能不能封他一片大海？”
孙策忍俊不禁，故意瞥了一眼小桥的肚子。小桥自知失言，羞得抬不起头来，抱着孙策的手臂，将脸埋在他的臂弯里。过了片刻，又轻声说道：“会有的。臣妾一定会为陛下生一群孩子，就像海里的鱼一样。”
孙策没有说什么，轻轻拍拍小桥的背。登基之后，他很快就开始了第一次出巡，乘船出海，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巡视幽州、冀州，就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对大海的重视并非嘴上说说。开拓、征服都要有利可图，否则难以持久，所以他又命甄氏、麋氏随行，第一站便是连云港。
经过几年发展，连云港不仅是重要的商业港口，更是海洋渔业的重要基地，每天都有大量的渔船入港，卸下大量的海鲜，经过初步加工之后，运往中原，最远的地方一直到关中。比起运粮食，输送腌制的海产品效率更高，成本更低，一船海产品抵得上几船粮食。
海洋渔业已经成了粮食生产的重要补充，尤其是对缺少人口的原司隶及兖州来说。源源不断的海产品养活了大量的人口，使得长安、洛阳的恢复可以有条不紊的进行，更让东海成了一个新兴的加工基地。
种海田，成了发家致富的代名词。谈论与大海相关的事，也成了无数人的日常。
“多生点，越多越好。”孙策轻声笑道。他现在不愁人口多，只嫌人口少。有了足够的人口，才有向海外殖民的可能。虽说因为他的到来，乱世提前了几十年结束，但眼下的人口还是不够，比起巅峰时刻的六千万差了不少。
为了鼓励生育，他正在酝酿一项政策：将征收算赋的年龄提高到十八岁，取消十八岁以下百姓的口钱。
算赋、口钱就是人头税。算赋针对是的成年人，一年一百二十钱。口钱针对的是未成年人，一年二十三钱。一人一年二十三钱，看似数量不多，可是对普通百姓来说，这个负担却不轻。五口之家，如果只是种地，一年收入可支配收入也就是两三千，如果有两三个孩子，五六十钱的口钱也是不小的负担。在一些经济状况不好的地区，曾有因不愿交纳口钱而杀子的情况。
孙策发展工商业，不差这点钱了，他想取消这个税，促进人口提升。但具体执行起来却不能简单的决定，免掉一项税，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问题，不仅要对人口有准确的把握，还要充分估计到人口的增长速度和可能增加的粮食消耗。
基数大了，一项小小的决定，都有可能带来不可忽略的影响。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国贸易战，哪怕只是小小的汇率调整，都有可能引发一场金融危机。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孙策一边转头一边笑道：“是不是计相来了？一提到钱，他总会出现。”话音未落，却见步练师出现在楼船上，脸色微红，额头微汗，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孙策愣了一下，坐了起来。
“陛下，军情处刚刚收到的安西军报。”步练师走到孙策面前，递上文书。
孙策接过，扫了一眼，眉头不经易的皱了皱。马腾被曹操击败也就罢了，怎么韩遂还战死了？不仅如此，马腾还告了韩遂一状，说他与曹操勾结。这可有点让人看不懂了。
孙策重新躺了下来，闭目沉思。大桥、小桥不敢打扰，向步练师打了个招呼，悄悄起身走了。作为同期入宫的三人，她们相处莫逆，比其他人更有默契一些。
过了一会儿，孙策睁开眼睛。“告诉军师处，我知道了。”
“唯。”步练师也不多问，拱拱手，转身去了。她虽然今年刚刚入宫，却在孙策身边随侍多年，知道孙策处理政务、军务的习惯。只说知道了，不给任何态度，就是暂时不想介入的意思。沮授、郭嘉都是心腹，知道该如何处理。
“等等。”
步练师停住，看向孙策。
“拟诏，准阎行一年假。”
“唯。”步练师看看孙策，见他没有其他吩咐，转身去了。先去一旁的尚书室，通知当值的尚书拟诏，然后去军师处的舱室，传达孙策的安排。
军师处、军情处的舱室都在孙策的座舰二屋，沮授、郭嘉都在等着，听完步练师转述的诏书，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奉孝，你觉得贾诩其人如何？”
“老谋深算，计谋过人。只是戒心太重，很难交心。”郭嘉摇摇羽扇，若有所思，放松了身体，靠在窗边，转头看向窗外的海天一色。“凉州是他的软肋，他放不下的。”
沮授笑笑。“那就再等等。秋后关中有了收成，再做考虑不迟。”
“多等两年也没关系。”郭嘉收回目光，不以为然地笑笑。“击败马腾，杀死韩遂有什么用，曹操真有本事，夺了关中，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只不过法正虽然机敏，论计谋却不是贾诩对手，所以这关中啊，曹操是想都别想了。”
郭嘉出了一会儿神，又撇了撇嘴。“人无信不立，韩遂就是典型。”
沮授含笑不语。他赞同郭嘉的看法，却不会像郭嘉那样肆无忌惮。韩遂虽然自作自受，毕竟名义上还是吴臣，女儿、女婿又都是重臣，如此嘲讽他是不合适的。
郭嘉也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向外走去，本打算回自己的舱室，走到一半，迎面碰上了陈群。陈群脸色不太好，半条袖子都湿了，一边走一边拧着水。看到郭嘉，陈群皱了皱眉，侧身站在一旁，放下袖子。
“郭祭酒。”
“怎么了？”郭嘉本不打算理他，见陈群脸色难看，身上又有一股浓烈的海腥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荀彧离京之前，曾特地关照他照顾陈群。
“没什么。”陈群迟疑了片刻，又道：“和……长沙王发生了点不愉快。”
郭嘉一愣。长沙王就是孙权。孙权放弃了领兵征战的执念，孙策因此将他封在长沙——孙坚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只是孙权并没有就国，还在孙策身边见习。孙权最近心情不错，与孙策身边的人相处融洽，陈群又是一个守礼的人，他们怎么会发生冲突？
“怎么回事？”
“没什么，是我一时失言，惹恼了长沙王。”陈群低声说道，拱拱手，匆匆离去。
郭嘉看着陈群的背影，皱了皱眉。

第2427章 长沙王
郭嘉摇着羽扇，漫步来到舷边，便听到孙权低低的声音。
“画仔细点，不得疏忽。若是出了差错，将来贻人笑柄，都是你我的责任。摁紧点，别让它跑了。”
“喏，喏。”
郭嘉探身一看，只见两艘船体之间伸出的平台上，几个人正在忙碌。孙权坐在一旁指挥，两个侍从摁住一条形状有些奇怪的鱼，孙匡坐在一旁的案边，铺着纸笔，正在描绘。鱼拼命挣扎，水珠四溅，看样子是刚刚钓上来不久，不仅两个侍从的身上全湿了，孙权、孙匡也湿了半边。
郭嘉“噗嗤”笑了一声。
孙权仰头，连忙起身，拱手施礼。“祭酒。”
孙匡也打算起身，手里的纸笔却没地方放，有些手忙脚乱。
郭嘉瞥了孙权手边的钓杆一眼，笑意更盛。“大王刚钓上来的鱼？”
孙权眼珠转了转，笑着点点头。“闲来无事，垂钓消遣，没想到运气不错，钓了一条没见过的鱼，想着画下来，将来请人鉴别一番。只是这鱼看起来不大，力气却不小，摁不住，刚才还溅了少府丞一身水。”
“你不会将鱼杀了，慢慢画？”
孙权笑着摇摇头。“我问过水师的将士了，他们说这鱼味道不佳，难以入口。我打算画完就放生，也是一条性命不是。”
“大王慈悲。”
“祭酒过奖了。”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郭嘉挥挥羽扇，转身离开了。
孙权坐了回去，继续指挥孙匡等人忙活，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等孙匡画完，他取过看了一遍，点点头，命人将鱼扔回海中，又示意孙匡继续添加细节，自己转身上了飞庐。
飞庐上，郭嘉正与孙策坐在一起闲聊，听到脚步声，孙策转头看了一眼。
“是仲谋啊，坐。”
“谢陛下赐座。”孙权在一旁坐下，离孙策稍远。“臣弟刚刚与季佐一起写生，惹了一身鱼腥味，还请陛下和祭酒见谅。”
孙策笑了。他听力很好，孙权在那儿忙活，和陈群、郭嘉对话，他都听得清楚，也知道孙权特地赶来，是担心郭嘉在他面前说些什么不好的。
“你对这些也感兴趣？”
“闲来无事，消遣而已。陛下见笑了。”
孙策摇摇头，坐了起来。“话可不能这么说，博物之学虽然粗浅，却也是基础。你若真能游历天下，看遍四海飞禽走兽，梳理异同，找出其中的道理，说不定也能自成一家。”
孙策说得很认真，看不出一点说笑的成份。他很清楚博物学是自然科学的基础，是科学研究的资料收集，后世所谓的现代科学有两个源头：一个是源自古希腊的数理逻辑，一个就是博物学。写出巨著《物种起源》，创立进化论的达尔文就是一个博物学家。
华夏文明也有博物学，《山海经》就是最古老的博物学著作，《博物志》也出现在不久的将来，汉赋更是后世研究名物的资料集，只是缺少数理逻辑的辅助，博物学最终没能发展成为自然科学。
他想改变这个进程。如果孙权有意进行做这样的研究，他当然愿意支持他。身为皇族，有钱有闲，衣食无忧，做学问再合适不过。孙匡、刘和醉心于绘事，毕竟还是研究文艺，不是科学。
“多谢陛下，臣弟学问粗疏，不敢奢望如此。”
孙策看看孙权，也没再说什么。孙权好读书，但他是实用主义者，做学问的耐心不足，勉强不来。“你怎么又惹少府丞了？”
孙权神情尴尬，把事情讲了一遍。他本来和陈群一起钓鱼闲聊，钓到那条鱼后，他叫来孙匡绘画，请陈群帮忙摁住鱼，没想到鱼的力气大，陈群没摁住，反溅了一身水。陈群觉得没面子，转身就走了。
“是臣弟粗疏，对少府丞失礼了。臣稍后就去向少府丞致歉。”
“这么点事，有什么好道歉的。”孙策不以为然。这陈群也太娇气了吧，这么点事就生气了。
“少府丞生气，可能不仅仅是鱼的事。”孙权有几分迟疑。“臣和他闲聊，谈到凉州的事，有些分歧，或许是少府丞觉得臣身为藩王，不宜过问朝政，是以……”
“凉州？”孙策摆摆手，打断了孙权。“说来听听。”
郭嘉也打起了精神，听孙权细说。
孙权见状，不敢怠慢，便将前因后果全部说了一遍。今天风和日丽，闲来无事，他请陈群钓鱼，闲谈时，便说起凉州的战事。之前收到安西都督的军报，知道曹操有可能出武都，两人由此说开去，便提到了历经百年的凉州羌乱，说到了将来的凉州方略，分歧因此而生。
陈群觉得凉州遥远苦寒，民风彪悍难制，易动难安，又离京师太远，鞭长莫及，不宜投入太大精力。如今刘宠率刘氏子弟西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玉门以西都不会为中原带来多少利益，与其花费大力气整治，不如沿袭旧例，粗安即可。如今陛下意在海外，收获也不错，应该加大投入，进一步开拓。
孙权对此有不同意见。他认为经营海外虽然有前途，陆地依然是根本。就算海外能带来再多的利益，也代替不了陆地，毕竟人不能一直生活在船上，必须在陆地上有根才行。既然如此，陇右甚至整个凉州就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海外的收益越大，天下越不安。
“为什么这么说？”孙策笑问道。
“天下不患寡，而患不均。关东、关西本来就有分歧，贫富便是其中之一。陛下开拓海外，关东殷实，若不抚恤关西，贫富必然加剧。若抚恤关西，关东人又有割肉饲虎之感，心生不忿。从长远来看，皆非治国之策。欲使关东、关西两安，还是要开西域商路，使凉州从中得利才好。”
“少府丞不赞成此说？”
“呃……”孙权挠挠头。“大概是臣语气不对，引喻不当。”
“你引了什么不当的比喻？”
“臣弟说到了之前的世家，少府丞可能误会臣弟有意调侃吧。”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真相如何，郭嘉会去问，但陈群的思想的确有守旧的成份，这一点毋庸置疑。原本还算克制，荀彧重赴关中，负责新政推行后，他这倾向便更重了，在他面前都提过几次建议。特别是对官员考核，他意见非常大，总觉得现在提拔的官员重视才能，却忽视了德行，有失偏颇。
虽然陈群没有提出九品中正这样的字眼，但孙策却闻到了似曾相识的味道。
孙策岔开了话题。“仲谋，上次皇后推荐的几个女子，你可有中意的？”
得了孙策的亲口允许之后，袁衡为孙权物色了一些汝颍世家的女子，先后与孙权见了面，其中不乏出身袁氏的。可是出乎孙策的意料，孙权却一直没表态，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袁衡无法定夺，只好将这件事又推到孙策面前。
借着这次出行，沿途不断有文武来拜见，孙策又张罗着让孙权看了一些人，现在想问问孙权的意思，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省得母亲吴太后操心。
孙权眼神一瞥郭嘉，拱手笑道：“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又有陛下为臣作主，臣弟感激不尽，本不该挑三捡四。不过既然陛下问起，臣弟就斗胆说两句。皇后推荐的女子不论出身还是德容，都是上上之选，配臣弟是绰绰有余，甚至有些可惜了。许子将说臣弟长上短下，难居人下。朝堂之上，向陛下俯首，为臣为弟，都是本份，心甘情愿。若是闺房之内要向夫人俯首，臣弟怕是做不到。是以臣弟想来想去，还是退而求其次，选个与臣弟差不多的好些。”
孙策微微一笑。“皇后推荐的看不中，别的可有合适的？”
“前几日看的几个女子，臣弟觉得都不错，究竟选谁，还想听听陛下的意见。”
孙策点了点头。他明白孙权的心思了。楼船沿海北上时，广陵、下邳等郡的士绅随太守、郡尉前来拜见，其中不乏相貌出众的适龄女子。比如步练师有个从妹，孙权当时就很满意，多看了几眼，还特地问了姓名。另外有个姓臧的女子，是臧旻的孙女，身材高挑有英气，略通武艺，孙权也比较满意。
既然孙权对汝颍系不感兴趣，那就在徐州找吧。
孙策一问，果然正中孙权心思。孙策随即便让人记下，派人去提亲。按照新制，孙权是藩王，可以有一位王后，六位夫人，孙策打算先为他聘两到三位夫人，相处一段时间，再从中挑一位册封为王后。
孙权感激不尽，躬身退下。
孙策转身对郭嘉说道：“奉孝，你找机会问问陈群，看他有什么解释。”
郭嘉领命，随即又道：“陛下，既然长沙王对汝颍女子没什么兴趣，那臣就回绝她们吧，免得耽误了她们出嫁。”
孙策想了想。“我记得其中有一位是你夫人的族妹。”
“陛下记性好，的确有一位。”郭嘉苦笑道：“当时长沙王还特地问了姓名。”
“让她再等等，其他的先回了吧。对了，若有人对孙氏、吴氏、徐氏其他子弟有兴趣，不妨看看。”
“唯。”郭嘉如释重负。

第2428章 凉州事
郭嘉和孙策又说了几句，起身告辞，摇着羽扇四处转了转，来到陈群的舱室。
陈群是少府丞，是这次出巡时的后勤主管。他拥有一个独立的舱室，虽然算不上宽敞，却很整洁，诸般物事摆得整整洁洁，一丝不苟。
郭嘉摇着羽扇，站在舱中，却不说话。陈群见状，知道他有话要说，示意侍童离开，又主动关上舱门。舱中暗了，连对方的脸都有些模糊。陈群想去点灯，却被郭嘉阻止了。
“陛下刚刚为长沙王定了婚事，汝颍系基本无缘。”郭嘉幽幽地说道。
陈群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压抑。
“你知道有多少人反对为长沙王选汝颍女子，是陛下亲口定了，袁皇后才敢选人。”郭嘉的声音更冷，甚至有些尖锐。
陈群吁了一口气，欲言又止。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错失了一个大好机会。
郭嘉放缓了语气，弯下腰，凑近了些。“长文，还记得你大父与吊张让父丧的故事吗？”
“记得。”陈群低低地应了一声，黑暗中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他对祖父陈寔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很崇拜陈寔，是陈寔凭一己之力，将许县陈氏由一个寒门变成了当地名门，并有成为世族的希望。另一方面，他又对陈寔当年的一些做法不敢苟同，尤其是吊张父丧这件事。
在他看来，陈寔身为名士，主动与张让这样的阉竖来往，就是自甘堕落。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陈寔的这一举动不仅避免了陈家受党锢牵连，还救了很多人。
此刻郭嘉重提此事，他有所触动。汝颍系本来有机会借着婚姻的机会影响孙权，现在却因为他的固执失之交臂。考虑到这是天子亲口定的，等同于天子有心向善，却被他破坏了。
换了任何一个汝颍人，都会很不爽。
“长文，道德不是嘴上说说的，而且要看结果的。譬如食物，若不能入口入腹，纵使是山珍海味，也充不了饥，养不了人。身为大臣，自然应该以道德辅佐君王，可若是总板着一副面孔，让人敬而远之，除了成就个人的私誉，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群深吸一口气，屏住半晌，又缓缓地吐出来。他拱拱手。“多谢祭酒，群受教了。”
郭嘉摆摆手，示意陈群放松些。他知道陈群性子固执，不是那么容易改的，今天能让他有所触动已经难得。若是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你刚才和长沙王论及凉州之事？”
“是的。”
“你们是怎么说的，说来听听。”
“长沙王……是怎么说的？”
“你不用问长沙王是怎么说的，陛下让我来问问你。”
陈群心中欢喜。出了这样的事，天子依然没有偏听偏信，实在难得。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将与孙权讨论凉州战事的经过说了一遍。
郭嘉听了，觉得和孙权所说基本吻合，最多只是语气上有些差异，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就这件事而言，陈群的见识明显不如孙权。他主观上是想跟上天子的步调，却又不自觉的延续了关东人对凉州的态度，忽略了凉州的重要性。说到底，还是经验和眼界不足。
好在舱中光线不足，陈群看不到郭嘉脸上的表情，没受什么影响，语气依然平稳。
等陈群说完，郭嘉应了一声，表示会如实回复，随即话题一转。“长文，这段时间有多少腌制的海鱼运往关中？”
陈群想了想。“具体的数目不太清楚，就我所知，仅今年这几个月，十万石应该是有的。”
“你知道这十万石海鱼能代替多少粟米？”
“这个……至少三倍吧。海鱼养人，本来能吃三碗粟米饭的，若是有海鱼佐餐，一碗就够了。”
“你可知道相比于粟米，海鱼还有什么好处？”
“常吃海鱼，可以改视目力，夜视不再昏茫。”陈群笑出声来。“这一点，我是有亲身感受的。这几个月多吃海鱼，看书都清晰多了。”
郭嘉也笑了。“所以啊，运海鱼到关中，绝不仅仅是补充粮食这么简单。依照目前的规模，到八月秋后，总共能运近三十万石海鱼到关中，相当于百万石的粟米，可以供两万大军吃一年。”
陈群恍然。“这是为安西都督府秋后的战事准备的？”
“聪明。”郭嘉笑了。“陛下费心费力，运这么多海鱼去关中，怎么可能放弃凉州？长文，你在陛下左右，眼界要大一些，凉州不是边疆，而是腹心，欲外强，必先内壮，否则行之不远。欲内壮，就不能有明显的软肋、缺陷，就比如这拳头，尾指虽小，却不可或缺。只有五根手指都能捏紧，拳头才是拳头，打人才有力量。”
郭嘉说着，张开手指，又在陈群面前慢慢握紧。“你试试伸直尾指，看看这拳头还能不能握紧。”
陈群不好意思地笑了。
……
四月末，孙策一行到达成山港。
阎行赶来拜见。
收到韩遂阵亡的消息后，阎行便做好了准备，将军务交给了田畴。诏书一到，他便起程赶往辽东，与孙策见面，面请机宜。
礼仪性的哀悼了韩遂，孙策问起阎行安定凉州的方略。他让阎行回凉州绝不仅仅是为了吊丧，更是调阎行回凉州的铺垫。比起马超，阎行更稳重，堪当大任。
所以从孙策的角度而言，韩遂战死未必是坏事，根本不必大动干戈。
阎行心知肚明，向孙策详细的介绍了凉州的情况。这些年，他虽然没有回凉州，却对凉州的情况并不陌生。一是韩遂会经常写信来，二是他的父亲、兄弟也在凉州，也会能消息来。除此之外，他本人也注意收集信息。太史慈、沈友先后击败鲜卑人后，草原上的商路又畅通起来，时常有西域商人从凉州一路走到辽东，交易比中原人想象的还要兴旺。
阎行说，要稳定凉州，首先要处理好汉羌关系，而处理好汉羌关系的关键是让羌人能够活下去，富起来。汉羌之所以发生冲突，归根结底是因为羌人穷，穷得活不下去，只好起兵造反。
羌人为什么穷？一是因为地理限制，凉州且耕且牧，但耕地少，产出的粮食不足以供养太多的人口，而牧业又很脆弱，别看牛羊满山，一旦遇到天灾，随时会陷入赤贫。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原本应该小心安抚凉州，但之前的官员大多是关东人，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想尽一切办法盘剥百姓。几年后，他们走了，新来的官员再来一次。
凉州脆弱的经济民生根本禁不住这样的反复洗劫，所以原本应该为朝廷提供良马劲卒的凉州生生被逼反了，成了朝廷的溃痈，流血不止，直到拖垮大汉。
阎行拜倒在地。“陛下心怀天下。臣斗胆，敢为凉州百万汉羌小民请恩。”
孙策扶起阎行。“彦明，你说，你希望朕如何做？”
阎行再拜。“臣恳请陛下，控西域商路，收凉州牛马，用凉州士人。”
“仔细说。”
见孙策有应允之意，阎行心中欢喜，把自己的想法详细地解说了一遍。
加强对西域商路的控制有两层意义：一是避免被部分大族掌握，从中获取厚利，形成不稳定的因素。二是避免商人太多，消耗凉州原本就不多的粮食，造成粮食紧张，物价上涨。由朝廷控制西域商路的规模，可以收其利，避其害。
凉州以畜牧业为主，凉州马更是最好的战马，这些资源应该控制在朝廷手中，既保证朝廷有足够的马匹组建骑兵和邮驿，又能让凉州百姓从中得到利益，可以用自己的劳作来换取物资，改善生活。生活有了希望，谁愿意造反呢。
至于用凉州士人，那就更不用说了。凉州偏僻，人口少，按照以前的选举制度，每年只有可怜的几个名额，纵使入朝，也因为无人帮衬，很难授予实职。如果朝廷能够给予一定的优惠，让凉州士人仕途通畅一些，矛盾自然要少得多。
孙策听完，对阎行说道：“彦明，你说的这几个条件，朕其实一直在考虑，只是涉及到的面太广，一时还无法决断。你这次回去，经过长安时，与贾文和商量一下，最好能够拿出一个章程来，比如希望朝廷每年收购多少牛羊，征辟多少士人，又需要朝廷支援多少物资，届时朕再召集公卿议一议，力争拿出一个切实可行、双方都能满意的方案来。你看如何？”
“有陛下这句话，臣就放心了。”阎行拱手说道：“臣经过长安时，一定将陛下的意思对贾文和说明。”
孙策点点头，转身取出一份手诏，递给阎行。
“你这次回去除了处理丧事，还要留意一下凉州的形势，尤其是湟中。你丈人生前常有奏疏来，说湟中不安，不能轻离，现在他战死了，湟中怕是要出事。你回去之后，有什么需要，可直接向安西大都督请示，必要时凭这份手诏，自行处理。”
阎行接过手诏，感激涕零。

第2429章 朝鲜
长谈半夜后，阎行弃舟登岸，乘马西行，途经洛阳、长安，一路返回凉州。
孙策趁着天气不错，进行了一次跨海远航，从成山港出发，迎着日出的方向，直奔乐浪郡。
在此之前，南来北海的商船已经尝试着远离海岸线航行，以节省时间，并摸索出了不少海上定位的办法。孙策这次出巡，带上了严畯、赵爽，集中测试几种筛选出来的定位办法，从中选举最精准适用的技术。
因为前期准备充分，又有木学堂的技师随行，随时制作新的仪器，孙策此行很顺利，在五月初到达乐浪之南的朝鲜。朝鲜督董袭早就收到消息，派出大量斥候船沿海巡视，收到孙策到达的消息后，立刻带着相关掾吏赶来迎接。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朝鲜督的治所在汉江之畔的汉城。汉城也好，汉江也罢，都是不久前刚起的名字。甘宁率领水师横扫半岛西岸，杀得三韩胆战心惊后，就自作主张取了名字。
当时大汉未亡，所以江名汉江，城名汉城。如今大吴肇立，董袭为督，请旨想改名为吴江、吴城，却被孙策否决了。看到记忆中的名字提前出现，他很有成就感，不觉得有改名的必要。
“吴人不仅仅包括汉人，还包括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羌人，当然也包括朝鲜人，将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种族。”孙策站在汉城新筑的城墙上，遥望大海，对董袭说道。“元代，心胸要开阔些。”
董袭心情甚好。海外四督，天子第一站就到朝鲜，让他倍感荣幸。
“臣在辽东数年，见过太多的异族，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些胸怀，在陛下面前，还是相形见绌。”
孙策瞅瞅董袭，笑道：“几年未见，没想到你董元代也学会了巧言佞色。”
“臣句句是真心话。”
孙策笑笑，没有再说什么。董袭是他的铁粉，这些年在辽东虽然没立什么大功，却是一颗定盘星。正因为有董袭坐镇辽东，他才毋须担青州人结党，动摇形势。这次转董袭为朝鲜督，也是给他立功的机会。
三韩只是被甘宁杀怕了，并未真心臣服，要想把这片土地真正变成大吴的疆土，至少还需要十年，也许更久。山里还藏着不少蛮族，没有点武力，是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的。
“朕为你带了一位名士来，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不知是哪位贤达？”
孙策招招手。华歆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含笑道：“平原华歆，见过都督。”
董袭又惊又喜，一边还礼一边说道：“原来是华龙头，久仰久仰。”他和管宁同城而居多年，当然知道一条龙的名声，只是没想到孙策会将这位龙头派来协助他。
华歆也很兴奋。朝鲜虽说只是都督区，但此地很快就会设郡，他就是太守的第一人选。以吴国目前的官制，起家而为二千石绝对是超擢。就算四世三公之后的杨修当年也是担任了一年主簿之后才担任豫章太守，创造了佳话。
这自然是天子对他的酬赏。幽州、并州接连平定，他是有功之人，却不能摆在明处，要不然他会被人骂死。这次安排他朝鲜协助董袭，名义上还是酬上书劝进之功。
董袭欣喜于有名士相辅，华歆欣喜于平步青云，两人一见如故，相见甚欢。
孙策随即安排了两人职权。华歆负责民政、教化，董袭负责军事，训练兵马，维护治安，必要时还要进山剿匪。好在他坐镇辽东数年，这样的事轻车熟路，又不像甘宁那样好杀，还是稳得住的。
“希望二位能精诚合作，十年后功成还朝，朕以公卿相待。”
董袭、华歆喜出望外。“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孙策随即又下诏，为在朝鲜都督区任职的官员增秩加俸，相比于内地州郡的同等职务，增加五成到一倍不等，又赏赐了一些内地才有的丝绸、漆器等用品。并承诺将来转回内地任职时，会优先提拔。
掾史们喜出望外，一时间群情激涌，士气高涨，山呼万岁。
一旁的陈群听了，眉头微皱。郭嘉看得分明，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走到一旁，靠着城墙远眺。陈群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五月的汉城还是很凉爽，感觉不到一点夏天的炎热，带着海腥味的风令人神清气爽，东侧是山，西侧是海，更让人心生辽阔壮丽之感。
轻声说道：“是不是觉得陛下轻诺了？”
陈群低了头，拱着手。“岂敢。”
“开拓海外，不仅辛苦，而且凶险，若无高官厚禄相诱，有几人愿意吃这样的苦头？是以陛下定计，宗室开拓海外者，据土建国。文武开拓海外者，高官厚禄。你要是想超擢为官，也可以申请海外任职。海外四督，能安排不少人呢。”
陈群诧异地打量了郭嘉一眼。他是少府丞，自然知道外四督皆归少府节制，可以说是天子的私人金库。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依古制，山泽之利皆归少府，如今天子只是将范围扩大了而已。
“你有这胆略吗？”郭嘉似笑非笑，打量着陈群。
陈群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摇摇头。“祭酒说笑了，我哪有这本事，能做好本职就不错了。”
“怪不得你儿子取名为泰。”郭嘉哈哈一笑，用手中羽扇拍拍陈群。“你看，陛下不是不给汝颍系机会，是汝颍系不敢要这样的机会。”
“群无德无能，岂能代表汝颍系。”陈群心情不错，难得的开起了玩笑。“令郎渐长，将来要出海吗？”
郭嘉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打算让他跟着三将军，奈何此儿畏三将军如虎，所以我郭家在海外封侯的希望只能有待后人。”
“左都护处不行，可以去右都护麾下嘛。”
郭嘉笑而不语。
在董袭的陪同下，孙策溯汉江而上百里，欣赏风景，视察形势。
大吴中军水师战船近千艘，云帆蔽日，楼船大而华美，声势更胜甘宁率领的水师一筹。两岸围观的百姓看了，既羡慕又紧张，生怕汉人又要大开杀戒。
借着这个机会，董袭派人联络了一些部落首领，邀请他们来拜见天子。有些部落首领胆大，应邀而来，有些部落首领虽然不愿意来，却怕汉人天子生气，不敢不来，陆续聚集了三十余人。
挑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孙策设宴款待应邀而来的蛮夷首领。他不仅准备了丰盛的酒宴，还安排了一场阅兵，一次商务洽谈。
丰盛的酒宴让蛮夷们大饮口腹之欲，阅兵又让他们胆战心惊，最后的商务洽谈却让他们喜出望外。
根据不同部落的情况，孙策提供了不同的合作机会，收购他们的山货，提供内地的产品，并允诺在汉城建立学堂，招收他们的子弟入学。将来条件合适，还会派人到他们的部落里设立学堂，增养出来的人也可以到朝鲜督麾下任职，才能突出的可以循例到大吴内地做官。
当然，他们也要支持大吴的统治，保证辖区内的安全，在朝鲜督有需要时，提供兵力，协助作战。
负责谈判的人是华歆、陈群。
华歆风度翩翩，谈吐出众，很得蛮夷拥护。得知这位中原名士将在朝鲜任职，并担任学堂祭酒，不少部落的首领都动心了。他们多少都听过一些中原的习惯，能拜这样的名士为师，学习中原的文化，自家的子女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融入中原人的官场应该不难。
陈群负责商务谈判。他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也拟定了有针对性的条款，确保各部落都能从中得利，又不至于变成亏本生意。
三韩之前就和中原有接触，不过是以朝贡的模式。对这些部落来说，朝贡很合算，只是隔着大海，路途遥远，想去却去不了。对于中原来说，朝贡就是名义上威加四海，实际上是亏本生意，所以也没什么兴趣，三年一次也行，五年一次也行，对三朝的控制几近于无，更谈不上什么教化。
所以从箕子入朝鲜长起，朝鲜和中原有联络一千多年了，朝鲜还是朝鲜，中原还是中原。
孙策要打破这种僵局，推进融合，自然不能照搬之前的朝贡模式。纯粹的武力征服也不行，如果无利可图，开拓必然沦为形式，只有通商，双方都能从中获利，才有可能持续发展。什么生意都可以做，亏本的生意不能做。只要有利可图，哪怕少一点，发展慢一点，积年累月，总会看到成果。
再不济，等几十年之后，人口增长，也可以向海外移民嘛。
谈判间隙，华歆与部落首领们闲聊，得知三韩有一个古老的檀君传说，一直以来口耳相传。华歆分析了这个传说后，一本正经的宣布，檀君的母亲熊女应该是黄帝后人，所以三韩算是炎黄外亲，原本就是一家人，只是多年没有联系，这才生疏了。
听到这个说法，孙策很欣慰，安排华歆来朝鲜任职是用对了人，太能忽悠了。

第2430章 考验
牛皮人人会吹，但吹得让人相信，甚至信服，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华歆无疑有这样的能力。
首先他有名。作为青州一条龙的龙头，他不仅在青州有名，在天下士林中也有一席之地，隔着大海的蛮夷也有人听过他的名字。
其次他有学问。通晓经典，更关心时学，这几年各郡学所撰写的学术文章他几乎都有涉猎，尤其是管宁、邴原等人对辽东、辽西历史的研究了然于心，提出这样的观点不仅顺理成章，而且有理有据，不由得人不服。
最后，当然是因为他擅长变通。历史上华歆的评价很复杂，有人说他是圣人，有人说他是小人，但谁也不会反对，华歆不是管宁那样的纯学者，他是一个很务实的人。
管宁担任辽东郡学祭酒多年，学问很扎实，研究得很深入，但他始终只是一个学者，无法像华歆一样成为一个政务官员。
华歆说得一本正经，连孙策本人都有点信了。在他原本的记忆中，的确也有学者提出类似的观点，黄帝一族最初是以熊为图腾的。实际上，在汉代的民间信仰中，熊依然是很重要的角色。
三韩的部落首领们原本就迷信，听说自己的祖先是黄帝的后裔，自己也不是什么蛮夷，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一想到和中原的汉人同一个祖宗，顿时觉得腰杆子直了许多，添了几分亲近。
趁热打铁，华歆迅速和他们打成一片，合作谈起来也顺利了许多，看得陈群目瞪口呆，自愧不如。看到华歆，他忽然明白了大父陈寔的处世之道。不知不觉间，说话做事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孙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欢喜。他倒不是希望读书人都唯利是图，但他更不希望读书人空谈道义，知行不能合一，因汉末的党锢丧失了参政的信心，一味谈玄论易，嗑药裸奔。
如果读书人不能脚踏实地，只会打嘴炮，时代是不可能进步的。
眼看着华歆迅速进入角色，孙策起程北上，赶往辽东。
他其实很想继续南行，去看看与朝鲜隔海相望的倭国，更想沿着琉球群岛一路南行到夷洲，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能暂时搁下。
他对董袭、华歆说，朝鲜的蛮夷们还很穷，暂时不会有太多的特产进行交换，不过山上的树木很多，你们可以多造一些船。靠海吃海，要学会种海田，从海中获取生存所需的物资。益州尚未平定，需要大量的海产品补充军粮，海洋捕捞业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行业。至于珍珠、珊瑚之类的宝物，中原更是供不应求，大有市场，利润也很丰厚。
董袭、华歆欣然领命。
……
五月中，长安。
阎行、韩少英翻身下马，快步来到贾诩面前，躬身下拜。
“文和先生。”
贾诩有点不安，抢上一步，伸手去抚。“彦明，少英，你们要节哀。”
阎行说道：“沙场凶险，家大人不幸，怨不得人，不过有仇报仇而已。我们夫妻这次赶回来，必纠集旧部，与曹操一战，还望文和先生多多指教。”
贾诩眉头一跳。“彦明，这是陛下的旨意吗？”
阎行点点头，把天子的安排说了，只是没提手诏的事。天子手诏让他便宜行事的权限是金城，如果牵涉到安西都督府，他还要向鲁肃请示的。
贾诩听了，没多说什么。天子这是调阎行回凉州任职的意思，但又没有明确，应该是看阎行的手段而定。如果阎行有这样的能力，能够稳定凉州，他自然会由辽东督转为金城督。如果他不能接替韩遂，控制不了金城形势，天子很可能还会调另外的人来接管。
贾诩迅速权衡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支持阎行。不管怎么说，阎行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与天子的关系非同一般，深得天子信任。如果连他都不能稳定凉州，天子很可能会对凉州人失去信心。
“你有什么计划？需要我和大都督做些什么？”
阎行也不推辞，他的确需要贾诩的支持，更需要安西都督府的支持。他只带了百余亲卫骑从辽东赶来，原先的部属全都留在了辽东，韩遂的主力又几乎都折在了战场上，仅凭留守金城的人马是不足以向曹操复仇的。他需要都督府的支持，需要陇右世家的支持，甚至需要牛辅的支持。
“我需要骑兵，我需要军械，我需要粮食。”
贾诩一口答应。“只要凉州有的，都支持你。凉州没有的，我请鲁都督安排。少英，左都护那边，想必你已经通过气了吧？”
韩少英点点头。收到韩遂阵亡的消息后，她就向孙尚香请求返回凉州复仇，孙尚香已经安排相关的物资，只是数量巨大，要运到凉州还需要一些时间。
贾诩松了一口气。有了天子和左都护的支持，阎行夫妻报仇就不难了。他随即领着阎行、韩少英入城，与鲁肃见面。鲁肃安抚了阎行几句，随即直入正题，询问阎行的具体计划。
阎行夫妻在长安只停留了两天，与杨阜等人先后见了面，更昼夜兼程，赶往凉州。
成公英提前收到消息，亲自带着数千骑兵，赶到榆中迎接。见面之后，成公英拜倒在韩少英的马前，痛哭流涕，向韩少英请罪，随即将指挥权交给韩少英，自请为亲卫。
韩少英也没客气，接过了兵权，当着众人的面，折箭发誓，要为韩遂报仇。韩银战死官渡后，韩遂又纳了妾，生了两个庶子，只是年纪尚小，还不能主持事务。韩少英以姊姊的身份暂时接管族中事务，又从家族里挑选了一些少年，编为亲卫营，由成公英指挥。
很快，阎行、韩少英为韩遂发丧，周边数百里内的汉羌赶来送葬。凉州刺史杜畿主持丧事，左都护孙尚香、安西大都督鲁肃也派了使者来，武威督牛辅亲至，马腾也派来了代表。借着这个机会，阎行招募了一万汉羌骑兵，两万匹战马，又筹集了一些粮草，开始训练。
六月中，第一批军械送到金城。
就在这时，湟中传来消息，羌人聚众五六万人，起兵叛乱。

第2431章 渐变
湟中羌是一个泛称，泛指金城郡西部湟水流域的氐羌部落，又称西羌。这里算是羌人的发源地之一，湟水河谷水草丰茂，可耕可牧，再加上被后世称为青海道的古老商路，他们活得还算自在。
可是随着汉羌矛盾的激化，最终导致持续百年的战争，不仅拖垮了大汉帝国，也让羌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战事频起，商旅减少，再加上大量的人口死于战争，湟中不再是世外桃源。
如果能艰苦朴素，自力更生，湟中倒也不是不能活下去，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部落首领们早就习惯了对汉地货物的依赖，如何能再过苦日子。能交易则交易，不能交易则抢，也就成了最自然的结果。
正如汉人对羌人的压迫主要是贪官污吏引起，与普通百姓无关一样，羌人孜孜不倦的造反主要也是部落首领们的贪婪所致，并非普通羌人自愿。
韩遂控制金城时，与湟中各部落之间也时有争斗，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相安无事的。部落首领用牛羊、马匹和韩遂交换中原来的布匹、茶叶和各种物化，满足自己的生活所需，同时不断引起小摩擦，送韩遂一些功劳，让人觉得离了韩遂不行。
在这种默契下，韩遂在金城就是这一带的土皇帝，历任凉州刺史都很难干涉金城的事务，赫赫有名的杜白虎也不例外。也正因为如此，韩遂才能放心大胆的带着主力去武都作战。
可是谁也没想到，韩遂会战死在武都。
韩遂战死，杜畿进驻金城，虽然成公英手中有兵，但他的威望不如韩遂，仅能自守，无法插手其他事务。从中原来的货物被杜畿控制，湟中羌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自如的得到中原货物，几番交涉未能如愿后，他们决定故技重施，用武力来抢。
成公英知晓内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阎行和韩少英，然后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
眼巴巴看着阎行夫妻的还有韩少英的几个叔叔。
韩少英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还想和韩遂在世时一样，继续做金城的土皇帝。但是她很清楚，这是不现实的，一来这些人没有韩遂的实力，二来时代变了，大吴皇帝绝不会再容忍这样的事出现。朝廷上针对韩遂、马腾的声音早已有之，只不过皇帝陛下稳重，没有采纳而已。
如今安西大都督鲁肃已经到了关中，左都护孙尚香在洛阳，随时可能西进，韩家还想独霸金城，简直是痴心妄想，不仅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还会毁了阎行的前程。
韩少英声色俱厉。“这些人与我父亲交好多年，不出兵助我父亲作战，反趁我家有丧事之际，举兵来战，这等无情无义的畜生，不杀留着何用？我韩氏子弟，但凡能提刀乘马者，一律上阵，为国讨贼，为家复仇。”
凉州习染羌风，女子地位颇高，韩少英又在中原十余年，在军中担任要职，说话自带三分威势，韩家老少无人敢反驳，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说话。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得到韩少英的支持，阎行随与杜畿商议出兵事宜。
阎行首先提出一个建议：将凉州刺史部治所由冀县迁到金城。
凉州刺史部的治所原本在陇县，后来又搬到冀县。前段时间朝廷分割州郡，凉州被一分为三：敦煌、酒泉、张掖被划为甘州，武威、安定、北地被划为宁州，汉阳、陇西、北地、金城仍为凉州。杜畿这个凉州刺史真正能管辖的地区也就是汉阳，其他三郡都在马腾、韩遂手中，治所自然设在汉阳郡的郡治冀县。
现在韩遂死了，阎行提出将凉州刺史治所迁到金城，等于主动交出了金城的控制权。杜畿当然求之不得，但他很谨慎，并没有急于答应，直到韩少英出面，表明这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共同心愿，杜畿这才答应上疏请旨。
治所迁址要朝廷批准，这也是正常程序，但杜畿这么做的根本原因还是让天子知道凉州的变动，同时做好相应的配合工作。
韩遂死了，马腾还活着呢。
奏疏发出，杜畿先和阎行商量出兵平叛的事宜。阎行夫妻有诚意，他也敞开了胸怀。杜畿认为，羌人因利而动，号称五六万人，其实能战的最多一两万人，而且起决定作用的也就是那么几个部落，那么几个人。杀掉这几个为首的，叛乱自然平息。
与叛乱的羌人相比，需要注意的反而是金城郡的豪强，比如安演麹家，他们和羌人利益攸关，在其中起了很不好的作用。如果不予以打击，羌乱永远不会真正平息。
杜畿的建议是召集各县的大族谈判，商量今后的发展事宜。这么做，既是对他们的尊重，也是对他们的警告。朝廷打击豪强，却不是简单的掠夺，而是控制比例，寻求平衡，以求可持续发展。如果有人贪得无厌，只想着自己发财，不顾其他的人死活，那朝廷也就不能留他了。
若是韩遂在世，杜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这样的话的。韩遂就是那种只顾自己发财，不顾其他人死活，更不在乎朝廷全局利益的人。现在韩遂死了，阎行、韩少英又深谙中原新政的精髓，自然举双手赞成。
有了阎行夫妻支持，杜畿随即传令各县豪强，共商大计。
……
汉中，南郑。
法正快步上堂，来到正在处理公文的曹操面前，将一条咸鱼干摆在曹操的面前。
浓烈的腥味扑直而来，曹操不由自主的掩住了鼻子，皱了皱鼻。
“孝直，这是……”
“斥候从关中送来消息，最近几个月，每隔三五天，都会有一批大船运着这样的鱼干送到长安。最近几天开始，这些鱼干开始向陇右运了。”
曹操一惊，顾不上腥味扑鼻，拿起鱼干看了看。鱼干有一肘长，但并非整条鱼，只是其中一部分。曹操稍一打量，便看出了端倪。这是海鱼，体型庞大的海鱼，被分割成条，腌成了鱼干。虽看这一条轻飘飘的，最多半斤重，用水煮开，却足够一个壮年男子吃一顿。
“孙策一直在海上巡视，不会就是为了打鱼吧？”曹操苦笑道。
“这是海鱼？”法正的脸色更加难看。
“嗯，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种海田。孙策有大海船，可以出远海，一船便是数千石的海鱼，用海盐腌了，晒干，不到原重量的三成，充作军粮，却极是耐饥。”
曹操一边翻看着鱼干，一边取出拍髀，切下一块鱼干，扔进一旁的茶壶中。“听说海上捕渔获利颇丰，中山甄氏因此暴富，年入万金。关东州郡人人喜食海鲜，花样繁多，令人目不暇接。”
说到此处，曹操不由得想起了卞夫人，心情很不好。卞夫人是琅琊人，为了生计，经常在沿海出没，对海产品很熟悉，通晓海产品的烹调。他纳卞夫人为妾后，也因此了解了不少海产品。如今卞夫人成了孙策的俘虏，想必平时没少为孙策烹饪海鱼。
“大王……”见曹操说了一半，自顾自的出神，法正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曹操惊醒过来，不禁赧然。“孝直，你去找许子远，问问他襄阳方向有没有类似的海鱼送到前线。孤担心，孙策迟迟没有发动进攻，是在筹备军粮。若果真如此，形势将对我们非常不利。”
法正深表赞同。益州最大的优势就是地利，挡住吴军的进攻，等待吴军粮草接继不上，主动退兵，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孙策用海鱼补充军粮，解决了这个问题，双方僵持下去，最先支撑不住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法正转身去了。曹操转头看着一旁的茶壶。茶壶里的水开了，但鱼干却迟迟没有煮烂，倒是海腥味越发浓烈了，薰得满屋子都是。
曹昂走了进来，吸了吸鼻子，多少有些意外。“父王，这是海货？”
曹操瞅瞅曹昂。“你倒是熟悉。”
“在兖州时吃过。”曹昂顿了顿，又道：“不过那时候吃的大多是冰镇鲜物，不是腌过的。”
“冰镇？”曹操皱皱眉，随即明白过来。“孙策送的？”
“嗯，每到时节，他都会送很多东西来，其中便有各地的食材。”曹昂回想着当年的美好时光，又想起妻儿离散，眼神也黯了下来，默默地坐着。
曹操心中明白，一声长叹，几次欲言又止。父子相对无言，只有茶壶里的水煮得咕咕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法正与许攸并肩走了进来。见曹操、曹昂对坐，许攸没好气的喝了一声：“孟德，何至于此？高皇帝以一汉中得天下，如今你有益州在手，比高皇帝当年强太多了，何必唉声叹气，作小儿女态。”
曹操强笑了两声，伸手请许攸入座。“子远，襄阳那边可有海鱼运到？”
“当然有，不仅有腌好的鱼干，还有冰镇的鲜货，只不过价格高昂，非普通百姓所能享受。”许攸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这孙策造船不仅造出了强大的水师，还种起了海田，真是让人无奈。”

第2432章 豪赌
见一向自信甚至自负的许攸说出这样的话来，曹操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许攸也自觉失言，一时尴尬，转头看向冒着热气的茶壶，然后注意到了案上的鱼干。他拿了起来，用手试着扳了两下，眉头微蹙。
“这么硬，怎么吃？”
曹昂刚要说话，曹操使了个眼色，附和了一句。“口感的确不佳，我都煮了半天，还是硬如皮甲。”
“这么说，这海鱼能不能充作军粮且两说，至少能当备用的军械。这么硬，怕是普通的弓都射不破呢。”
“哈哈哈……”曹操仰天大笑。
许攸也跟着笑了两声，收起笑容，正色道：“孟德，既然这海鱼已经运到了关中、襄阳，想必江陵、交趾也有。孙策解决了军粮不足的问题，形势对我极为不利，当早做准备为好。”
曹操也收起笑容，抚着花白的胡须，打量着许攸。“子远有何妙计教我？”
“若欲万全，不过请降而已。孟德或许不能苟活，他人却无性命之忧，说不定还能重用。”许攸说道，看了一眼法正。“我听说，孝直当年曾在南阳为间，耍得辛佐治团团转。如此人才，想必孙策不会不用。”
话音未落，法正便冷笑道：“许君有所不知，我曾在长安软禁杨修整一年。杨修是孙策心腹，我若是投降，我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不好说，更别提得到重用了。”
曹昂也苦笑道：“投降的事，许君就不必说了，还是说说如何应敌吧。”
许攸莞尔。他知道在座的除了他，都不太可能投降，不过是故意调侃一下而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用兵常识。孙策虽年轻，却用兵老到，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亲巡海上，自然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之前周瑜、黄忠两路进击不胜，下一次进攻时，至少还要加上两路，关中的鲁肃，交趾的太史慈，我们还能不能支持得住，就要看天意了。”
曹操眼神闪烁，沉吟不语。这的确是个让人很头疼的事。他们最初只想到耕地有定数，能养的兵也有定数，双方兵力差距不足以弥补地势。只要守得稳健，或许有一线生机。现在孙策以种海田的方式解决了军粮供应，一船船的海鱼往前线送，虽说消耗很大，却使长期对峙成为可能。如此一来，他不得不考虑益州能坚持多久。
他有心与孙策决一死战，益州人却未必肯陪他拼命。卫觊一直在益州活动，他看得再紧，消息也会慢慢传播出去。时间拖得越久，民间的怨气越大，或许不用孙策打，益州人就要赶他走了。
这种感觉就像看着孙策正在编织一条又一条用来绑他的绳索，让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却无计可施。
“你们以为凉州是机会，却没想到韩遂死了，阎行来了。亏得你们没杀了马腾，要不然马超也要回来了。此二人追随孙策多年，不仅深谙孙策的战法，更对孙策死心塌地。他们回到凉州，凉州不战而定。所以我说，你们当初就不应该和马腾、韩遂交战，更不应该贪一时之功，杀了韩遂。既然杀了，就不要犹豫，一鼓作气，直入凉州。”
曹操没吭声，法正也垂着眉，一言不发。势已至此，许攸说什么都晚了。
“孟德，与人搏命，而且以弱敌强，应该怎么做？是攻其手足，还是直取腹心？”
曹操眼神微缩，手指下意识的轻叩案几。他听懂了许攸的意思，但他更清楚这其中的风险。这是搏命，一旦失手，他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曹昂、法正也听懂了，神色微变，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曹操神色稍缓，问道：“若依子远之见，当出何处？”
“江陵。”
“这可是一掷定输赢的豪赌啊。”曹操苦笑。
许攸嗤之以鼻。“除了赌，你有何回天之策？”
曹操没有理会许攸的无礼。虽然他现在贵为蜀王，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蜀王还没资格摆谱，尤其是在许攸这样的朋友面前。早在袁绍门下时，许攸就看不上他，如今若不是走投无路，许攸也绝不会栖身汉中，为曹昂出谋划策。
况且许攸的建议值得考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也符合他的思路。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主动进攻凉州。只是击杀韩遂之后犹豫了，没敢趁胜追击，直取武都、汉阳，鲁肃又按兵不动，让他诱敌的计划落了空，这才落得今天的尴尬局面。
鲁肃可以不顾凉州的安危，孙策能够坐视荆州的得失吗？就算他不亲至战场，至少也要派孙翊迎战，甚至有可能命周瑜撤回荆州。
可以说，一旦此战成功，甚至可以掌握一定的主动权，解益州四面受敌之困。
曹操沉吟良久，盯着许攸，一字一句地说道：“子远，这可不是普通的赌，但凡有一点差错，都有可能一败涂地。”
许攸笑道：“这是自然。”
“所以，这件事由你来运筹，如何？”
许攸微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仔细打量着曹操的脸色。过了一会儿，笑容再次浮现。
“这是自然。”
法正舔了舔嘴唇，眼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虽说他一向好冒险，可是许攸的这一计已经不是冒险，而是豪赌，他也不敢接下这个任务。由许攸自己来筹划、运作自然是最合适的选择，万一出了问题，也怪不到他的身上。
当然，哪怕不成功，只要能迫使孙策亲临前线，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法正看了曹操一眼。曹操面不改色，只是嘴角不经意地挑了挑。
“孝直，你配合子远。”
“喏。”
……
许攸、法正退下，曹操掀开壶盖，将茶水和鱼块倒了出来。
鱼块还是硬的。曹操用手拈着，试着咬了一口，还是咬不动。他皱皱眉，有些不解。“这东西怎么吃？”
曹昂哭笑不得，他哪有心思关心这鱼块怎么吃。“父王，许子远之计过于冒险，万万不可。”
曹操瞅了曹昂一眼，笑道：“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曹昂语塞，半晌才顿首道：“儿臣愚钝，不能为君父分忧，死罪，死罪。”
“若许攸对人说，他有好计可破敌，只是你我父子胆怯，不敢用，只能坐以待毙。你待如何？”
曹昂窘住，不知如何应对。他知道，父亲大概是知道许攸在汉中的行迹了。想想也正常，他们相交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许攸是什么样的人呢。
“子修，你的才能不弱于袁谭，陈宫也不弱于沮授、田丰，你若不来益州，以姻亲之故，纵不能位列五大都督之一，也能做一战区督。若能如此，谯县曹氏后继有人，为父就算被孙策砍了首级，为袁术偿命，也是愿意的。只可惜，当初一念之差，你来了益州。”
曹操撕下一条鱼肉，放进口中慢慢嚼着。鱼块很咸，咸得发苦，苦得曹操直皱眉。“天下形势如此，不出非常手段，怕是无法反败为胜，就像你我父子愿降，孙策也未必肯接受，少不了要凌辱你我一番。”他咂咂嘴，苦笑两声。“你还看不出来吗，他这是要将我父子当作磨刀石，磨砺他那几个大都督呢。五大都督派过来四个，他还真是看得起我们。”
曹操起身，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走了两圈。“太史慈、甘宁在南，鲁肃在北，周瑜困于山林之中，若是我突出三峡，能迎战的人只有你那妹夫孙翊。如果我的首级一定要被人砍下，何不将这个功劳送给他，也好让你妹妹将来活得好一些？”
曹昂大吃一惊。“父王……”
曹操摆摆手，示意曹昂不要急。“我也要看看，孙翊究竟能不能配得上我的女儿。”
曹昂明白了曹操的用意，更是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大声说道：“父王，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被孙翊杀了，妹妹以后还如何与孙翊相对？”
曹操斜睨着曹昂，忍不住哈哈大笑。“子修，你啊，真是太天真了。数万大军交战，哪有那么容易临阵斩将，而且是一军主将。你以为我是韩遂那草包么？”他顿了顿，又道：“上一次他胜得轻松，这一次想胜我，可没那么容易。真要能击败我，将来出征海外，也可以无忧了。”
曹昂急得落下泪来。“父王，你这又是何苦？袁将军虽有遗言，却未必一定要父王抵命，大不了由我代父王一死便是了。你这么做……”
“傻小子。”曹操叹了一口气。“我这半百之人不死，却要你一个正当青春的少年替死，天下还有比这更亏本的生意吗？人过五十不为夭，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九，还差这一两年吗？反倒是你，还有大把的好时光，应该好好珍惜才是。将来若能建功封侯，也不负我这些年对你的期望。”
曹操走到曹昂身边，摸摸曹昂的头。“孙策是个有胸怀的人，志在开拓天下，以你的能力，他用你只是早晚问题。不仅封侯可期，就算是封王，也不是一点可能没有。你若代我而死，岂不可惜？”

第2433章 曹操请降
许攸之计不仅是豪赌，更是一项大工程。
要调集数万人马出三峡，攻击江陵一带，绝非拍拍脑袋就能解决的。别的不说，瞒过吴军斥候的眼睛便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陈宫表示了强烈的反对，甚至和许攸发生了冲突。可是最终他还是屈服了。除了曹操本人支持许攸的计划之外，陈宫也很清楚，双方实力相差太大，如果给孙策足够的时间准备，蜀国支撑不了多久。
与其如此，不如趁孙策还没准备好奋力一击，主动打破僵局。
为了迷惑对手，减少泄密的可能，曹操找来了卫觊，请卫觊去探探孙策的口风，看孙策究竟能答应什么样的条件。如果条件合适，他愿意称臣。
卫觊也没多想。他在益州滞留了大半年，虽然也见了一些人，但行动受限，任务完成得并不好。多留无益，既然曹操有意谈判，他不妨传个消息。
曹操这边送走卫觊，那边命法正与湟中羌联络，请他们务必坚持住，不要轻易与阎行交战。凭借地形，他们还能和阎行纠缠一阵子，真要正面对阵，他们必败无疑。
曹操曾与马腾、韩遂率领的西凉骑兵交战。这些骑兵的装备都不是最好的，已经有如此战斗力，阎行、韩少英有孙尚香、鲁肃支持，可以得到更好的军械，他麾下的骑兵战斗力更强，绝非羌人所能匹敌。
故布疑兵之外，曹操又散布消息，声称将在秋冬之际拥立皇长子即位，下令从各郡抽调丁壮，组建禁军，齐聚成都，护卫天子。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散发出去，曹操遇到了一个真实的难题。大农令刘巴报告说，江东茶叶进行了调价，有大量的茶叶进入关中、凉州，挤占了益州茶叶的市场，益州茶叶滞销，可能会有很大的资金缺口。
曹操很头疼，问刘巴怎么办。刘巴说，办法倒是有，但治标不治本，只能救一时之急，那就是铸大钱。铸大钱，将民间的钱收上来。对茶叶进行统购统销，降低价格，和江东争夺市场。借天子登基之名，以官爵换取益州诸家的支持，共渡时艰。
曹操知道自己时间不多，顾不上长久，接受了刘巴的建议，一一施行。
益州顿时驿骑飞驰，羽檄频传。
……
卫觊出了益州，得知天子巡视天下，已经到了幽州，便直奔幽州而去。等他赶到冀州，孙策也沿着渤海北岸而来，到达燕州。
原本的幽州南北不过五六百里，东西却有两千多里，又环渤海而行，幽州刺史部治所位于蓟县，实际顾不到东部诸郡。如今孙策有意开发辽东、三韩，自然要加大力度，是以中分辽西郡，以西为燕州，治蓟县，以东为幽州，治沓氏。
之所以将新幽州的治所放在沓氏，除了要顾及乐浪、三韩之外，还有控制渤海湾的作用。眼下的幽州耕地有限，小冰河时代又将来临，靠农耕养活不了多少人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海洋渔业都是发展重点。沓氏临海，最为方便不过。
简雍被任命为幽州刺史，燕州刺史则由顾徽担任。顾徽在孙策身边多年，熟悉孙策的思路，到任不过短短数月，便已经初见成效。
孙策溯水而上，巡视了渔阳、广阳诸郡，直到居庸关。
马超、公孙度等人赶来拜见，上谷乌桓大人难楼收到消息，也亲自赶到居庸关，奉上名马、貂皮等礼物。看到儿子楼麓威风凛凛地站在孙策身边，难楼非常欣慰。
孙策下诏，赐上谷乌桓楼姓，并赐楼麓字，曰子路。
楼麓读过书，知道子路是圣人弟子，自己能和这样的贤者同字是莫大的荣幸。他当着父亲难楼的面，向孙策发誓，一定像贤者子路一样，以陛下为师，忠于陛下，保护陛下。
难楼也很高兴。儿子成了大吴皇帝的亲信，上谷乌桓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孙策宴请难楼，和他大致商量了互市的原则。上谷原本就有胡市，从草原上来的牧人会带着战马、牛羊以及皮货来交易，中原的商人也会在那里卸下货物，换成草原上的商品。依靠居中交易，上谷乌桓人一向过得很自在，人口也因此不断增长。
但草原能供养的人口毕竟有限，一旦超过了这个限度，向外扩张就是必然，而富庶的中原是首选目标。孙策清楚这一点，知道仅仅靠防是防不住的，长城建得再高也挡不住自然规律。
他和沮授、郭嘉等人商议后，设计了一个双方融合的计划。一方面，向草原上派遣读书人，设立学堂，教草原上的牧人子弟读书，读的当然是汉字书写的书籍，学的也是忠孝仁义。另一方面，从中挑选精英补充到军队和州郡机构中，让这些草原人看到希望，真正将自己当成大吴子民。
草原上的人口毕竟有限，从中选拔出的精英数量也不多，不足以影响中原士子的仕途，却能促进民族融合，将乌桓人、鲜卑人、匈奴人甚至更远的扶余人都变成吴人。
沮授、郭嘉开始还有些犹豫，孙策却很自信。后世的华夏民族号称有五十六个民族，汉人依然是主体，很多少数民族早就和汉人无异。现在才几个民族？户口千万级别的汉人和户口百万级别的胡人混居，谁更有优势，这不是明摆的么。
再说保守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隐藏问题。不主动融合别人，迟早要被别人融合了。况且中原经过大战后，人口损耗不小，如果能将这些少数民族中的精英主动融合进来，不仅能削弱这些胡人的实力，也可以补充中原劳动力的缺口，两全其美。
经过孙策反复解说，沮授、郭嘉接受了孙策的意见。
见到卫觊，得知曹操有意请降，孙策并不在意。走到这一步，曹操也没别的选择，请降也是很自然的事。只不过他觉得还有点早，以曹操的性格，似乎不应该这么早就放弃才对。
按照原本的历史，官渡之战刚刚结束不久，还没到横槊赋诗的时候，怎么就怂了？
孙策也没往深处想，毕竟历史已经改变了，曹操自知无力回天，主动放弃也不失为明智之举。他随即命大鸿胪蒋干赶往江陵，与右都护孙翊配合，主持蜀王曹操称臣的相关问题。
沮授、郭嘉同意孙策的决定，只是建议要提防曹操耍诈。就形势而言，曹操不久前刚击杀韩遂，击败马腾，士气颇盛。阎行虽然回到凉州，却还没有真正稳住金城。太史慈、甘宁赶到交趾不久，还有做战前准备工作，真正发起进攻至少要到秋后，曹操这时候请降并不迫切，最多只是一种试探。
孙策觉得有理，传诏孙翊、诸葛亮，让他们不要急着接受曹操的条件，防止他耍诈。
安排完毕，孙策特意来到袁权的舱室。
袁权正在舱里忙着将礼物分类堆放。抱着民族融合的理念而来，孙策这一趟北疆之行很顺利，沿途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尤其是嫁到草原上的几个袁氏女子最为兴奋。她们所在的部落融入大吴，被赐予汉姓，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废除兄终弟及的继承制度。也就是说，就算她们的丈夫死了，她们也不必嫁给丈夫的弟弟或者儿子。
对她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她们纷纷鼓动丈夫向孙策效忠称臣，请求赐姓，并奉上丰厚的礼物。得知皇后有孕在身，即将诞下嫡子或嫡女，她们特意安排人去建业祝贺。随行的袁权更是得到了热情的款待，礼物如山，孙策不得不单独为她准备了一艘船。
草原上的东西味道实在太大，尤其是那些皮子。
孙策进舱的时候，袁权正从成堆的礼物中取出一盒野山参。听到孙策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嫣然一笑。“陛下怎么来了，不怕味道薰人？”
“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孙策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山参，今天想做山鸡汤，放两片山参补补气。”
“谁要补？”
“多言伤气，陛下这些天说了太多的话，又喝了太多的酒，要调养一下才行。臣妾没别的本事，只能张罗一些吃食，聊胜于无。”袁权站起身，撩起鬓边垂下的发丝，丰润的脸庞有些微红。“陛下驾临，不会是关心臣妾今天做什么吧？”
孙策笑笑。他亲自赶来，自然不是为了吃什么。与袁权说话，他也不喜欢绕弯子，开门见山，将曹操请降的事说了一下。袁权一听就明白了。
“陛下还记着呢，臣妾都忘了。说起来，当初都是因为曹操劫走了伯阳，先父气急，这才请陛下代为报仇。如今伯阳无恙，又封了王，过于所望，那些旧事不提也罢。”
袁权走到孙策面前，微仰着头，带着体香的暖意撩人。“曹孟德已经五十了，活不了几年，让他天天想着死后会被先父耻笑，不得不苟延残喘，尽可能的多活几天，也是一件蛮有趣的事。”

第2434章 少年强
孙策知道袁权识大体，不会因为这件事与他缠闹，但他一定要亲口和袁权说，相互尊重是夫妻长相厮守的基础，并不能因为他成了皇帝就唯我独尊，做个孤家寡人。
那种生活实在无趣。他更喜欢现在这样，每天处理完公务，回到自己的船舱，吃着袁权精心烹调的美食，享受着私人休闲时光。
天下大事当然要管，可也不能一个人全管了，实际上也做不到。
孙策陪着袁权回舱，取过她手中的野山参看了看。在他那个时代，多年的野山参已经是传说，不过他有一个朋友在东北林区工作，倒是有机会接触一些年头没那么久的山参，听说吃多了会上火，严重时鼻子会出血。
“这么补，怕是会上火。”
“只放两三片，不碍事的。”
“是么？”孙策提高了声音。
袁权听得孙策话音不对，转头一看，见孙策一脸坏笑地看她，立刻明白了，脸上泛起红霞，佯作镇静。“上火也没事，有新鲜小菜，尤其是并蒂莲，清心降火，最是合适不过。”
话一出口，袁权自觉失于轻浮，加快脚步便想逃，却被孙策一把拽住，挽着手，缓缓而行。想到大桥、小桥那对姊妹花，孙策心里痒痒起来。小桥倒也罢了，大桥却着实害羞，自己又不愿意勉强她，想凑个三人行都没成功，或许要让袁权调教一下才行。
“小菜虽新鲜，终究不如吃惯的合口。”孙策笑道：“姊姊，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是上了火，你可要负责到底。”
袁权忍着笑，欲言又止，转了转眼珠，说道：“陛下是天子，金口玉言，臣妾岂敢违令。为了陛下安全，这山参还是别放了，山鸡也省下一半，只让陛下喝些清汤，保证一点火气也无。”
孙策放声大笑。一旁当值的虎贲倒是见怪不怪，一个个目不斜视，恍若未闻。两人来到舱前，小桥从里面迎了出来，见袁权在侧，连忙收住飞扑的身子，欠身施礼。
“见过陛下，见过姊姊。”
“这么开心，做什么呢？”孙策进了辅舱，只见步练师与大桥对坐，案上一局残棋，已到收官阶段，孙策却看不出胜负。两人起身相迎，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神情相貌依稀眼熟。
“这是……”
女子上前，曲身施礼。“玉门督刘宠之女，民女刘清，见过陛下。”
孙策恍然大悟。原来是刘宠的女儿，十年前，他还见过她，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是个黄毛小姑娘，如今长开了，相貌变化不小，几乎认不出来了。骨子里的英气还在，这一点倒是遗传了刘宠。
“你们来得好快。你兄长呢？”
“在主舰上候着呢。民女遇见了桥夫人，受邀来此观棋。不意陛下至此，死罪，死罪。”
得知刘洪在主舱等候接见，孙策不好多留，随即吩咐袁权照顾刘清，又关照刘清不要拘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刘清听了，颇有些意外，却不好多问，再次施礼。孙策离开之后，她才有些怯怯地看向袁权。
袁权笑道：“不必如此，你家与孙氏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如今又真的成了一家，以后常来常往的机会多着呢。来的路上，可曾见过三将军？”
“见过了，三将军如今好威武啊。”刘清羡慕不已。
“你也可以的。”袁权抿嘴而笑。“我听说，你的武艺不错，深得家传。”
“岂敢。”刘清有点不好意思。“论射艺，三将军才是家父最得意的弟子。家父常说，这是天赋，不是凭努力就能达到的。”
几句话一说，刘清轻松了不少，和袁权有说有笑。她也是出身贵胄，从小高人一等，后来又到南阳游学，见了世面，普通男子真是看不入眼，这才导致在长安数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夫婿。这次奉旨婚配孙瑜，她还有些担心。遇到孙尚香后，得知孙瑜不仅相貌堂堂，而且文武兼备，是孙氏子弟中的佼佼者，今天又亲眼见了孙瑜本人，确如孙尚香所言，这才放了心。
孙策来到主舱，刘洪、孙瑜正在甲板上等候。两人站在一起，倒是不相上下，刘洪多了几分悠闲，孙瑜多了几分英武。孙策命人将他们叫了上来。刘洪上了分庐，远远地就拱起手，堆起满脸谦卑的笑容。
“民刘洪，拜见陛下。”
孙策伸手托住，打量了刘洪两眼，忍不住笑道：“怎么，担心朕给你妹妹找了个庸才？你看你这眉头，都有皱纹了。现在见过了，可满意？”
刘洪尴尬地笑笑。他的确是担心了一路。自家妹妹自家清楚，那绝不是一个能勉强自己的人，否则也不至于等到现在了。如今见到了孙瑜本人，刘清满意，他也放了心。
“陛下说笑了，孙氏子弟个个出类拔萃，我父子兄妹也信任陛下，从未担心过。孙将军允文允武，少年英特，舍妹能嫁给他，是她的福气，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策笑语盈盈，和刘洪寒喧了一阵，大致商量了一下婚事安排。孙静尚在，具体的事还要请示孙静，他不好擅自作主。说了几句闲话后，他便问起了关中的形势，尤其是那些旧汉宗室。
刘洪叹了一口气。对这件事，他也很纠结。一开始，他是有怨气的，天下本是刘氏的，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走？可是后来刘宠号召刘氏子弟西行，应者寥寥，他渐渐意识到这些人虽然姓刘，早就没有了祖先的血性，江山易姓是迟早的事。
不是孙氏太强，而是刘氏太弱。就算孙氏不夺天下，也会有其他人来夺。
在孙策之前，袁氏已经做好了易姓的准备。只不过袁绍运气不好，被孙策中途截了。以袁绍的手段，他若是得了江山，恐怕连西行的机会都不会给刘氏子弟。
“一群鼠辈，不知形势，只知道躺在祖宗的基业上吹枯嘘生，做口中豪杰，纸上英雄，能成什么事？有鲁大都督和贾军师在，长安无忧。”
孙策笑笑。看来这一路刘洪受的冲击不小，思想转变得也很快，不枉当年建议刘宠送他们去南阳游历。人的三观塑造于年轻时，等成了年，再想改变思想就难了。
所以梁任公才说，少年强，中国强。
“既来之，则安之，你可有什么计划？”
“洪虽儿时习射，奈何志不在此，在武事上怕是不会有什么成就。若是陛下恩准，洪愿去南阳郡学，完成未竟之学业。”
孙策无声而笑。刘洪的武艺算不上突出，却也是文武兼备，但他在学术上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成就，毕竟搁下多年，现在再想赶上去也有些吃力。
“你潜心向学，朕自然赞赏。不过你妹妹成婚在即，你一时半会的也不能远行。不如先在中军做点事，领份俸禄。等你妹妹完婚之后，你愿去愿留，悉听尊便。如何？”
刘洪感激不尽，躬身领命。孙策与孙瑜商量了一下，让刘洪在孙瑜麾下做个文书，早晚有个照应。
刘洪再次致谢，却迟迟不主动告退，几次欲言又止，露面难色。孙策见了，心生疑惑。孙瑜也很不解，心中不快。
“你……还有事？”
“启禀陛下，臣……得陛下厚遇，心满意足。只是臣妹……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还请陛下宽容。”
“你妹妹？”
“是的，臣等从长安一路而来，途经洛阳，蒙左都护款待，游猎邙山，戏水大河，甚是惬意。左都护、吕校尉英姿勃发，不逊男儿，舍妹钦佩得很……”
孙策听懂了，又是一个闲不住的女人。他看了孙瑜一眼，孙瑜也有些尴尬，一直觉得孙尚香、吕小环这样的女子少有，没想到自己就娶了一个。
“行，没问题。到时候试试她的武艺，正好皇后的羽林卫还缺几个都尉。”
刘洪大喜，躬身拜谢。
就着袁权亲手做的美食，孙策设家宴，为刘洪、刘清接风。得知孙策封了刘洪官，又答应了自己从军的事，刘清非常兴奋，有点不能自已。酒到半酣，当小桥拉着她起舞时，她只是稍微推辞了一下就欣然度席，与小桥共舞，舞姿奔放热烈。
刘洪原本觉得有些丢脸，后来发现孙策等人习以为常，而大桥、甄宓等人也先后起舞，也放了负担，随着节奏打起了拍子。
孙策坐在主席，看着其乐融融的一群年轻人，心中欢喜。这些人大多是在他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大多还是童蒙未开的少男少女，如今都已经是翩翩少年，朝气蓬勃，旧时代的残留更少，胸怀也更加开阔。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新事物是无法接受的。
这些都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啊。孙策想起伟人的那句名言，不禁陶然。他挽着袁权的手，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袁权看着他，嘴角带笑，眼神说不出的温柔。

第2435章 孙权进谏
宴会结束，众人兴尽而归，船舱里恢复了平静。
孙策起身出了舱，凭栏而望。
海风轻拂，海浪微卷，拍打着船腹，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微凉的夜风吹在孙策微醺的脸上，惬意非常。孙策环顾四周，看着舷边挺立如松的战士，在甲板上散步闲谈的官吏，看着大大小小的战船，看着远处初升的明月，心中快意无限，连脚步都轻快得要飘起来。
“陛下，好多人看着你呢。”步练师轻声提醒道。
“让他们看，朕今儿心里高兴。”
“陛下自然应该高兴。”步练师轻笑道。“只是今天的家宴很热闹，却有点遗憾。”
“遗憾？”孙策沉吟片刻，轻笑一声：“你是说缺了个人？”
步练师笑而不语。今天天子举行家宴，为刘洪兄妹接风，随行的孙氏及徐氏、吴氏子弟来了不少。步练师以夫人的身份担作内官，掌文书，对谁当值谁不当值一清二楚，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没来的人中谁是因为当值，谁是有空而没来。
严格意义上可以来却没来的人只有一个：孙权。
提到孙权，孙策心里就有点别扭。虽说孙权服了软，称了臣，兄弟俩还是无法像其他几个弟妹那样亲密无间。他也能理解，毕竟两人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下子消除心理上的疙瘩。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至于是他先入为主的成见太深，还是孙权有所保留，他就说不清了。
“是朕安排他处理公务的。”孙策面不改色。
“原来如此。”步练师点点头，没有再问。
在甲板上走了一会，孙策回到舱中，命凌统取了两样点心，到对面处理公务的舱室去了。他的双体座舰一分为二，一半是生活舱，一半是办公舱，中间以舰桥相连。舰桥外面有平台，坐在平台上可以钓鱼，也可以下水，或者站在舰桥上欣赏海景。座舰大量运用琉璃，既有利于采光，也有利于观景。
孙策来到舱外，瞥了一眼被黑布遮蔽的窗户，轻轻推开舱门。
孙权坐在案前，埋着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奋笔急书。腿旁搁着空碗碟，想是等人来收。听到脚步声，孙权也没抬头，只是将空碗碟向外推了推。
“续点水来，再准备点夜宵。”
“今天又要通宵？”孙策问道。
“这是你该问的……”孙权沉声说道，话说了一半，突然惊醒，执笔的手明显一滞。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笔，膝行离席，躬身一拜。“臣不知陛下驾到，死罪，死罪。”
“起来吧。”孙策弯下腰，拿起案上孙权正在批复的文件，瞥了一眼，不禁眉梢微挑。
这是一份以甄氏、麋氏为首的几家经营海洋渔业的大工商户申请以未来几年的税款抵冲朝廷借债的公文，孙策知道这件事，甄氏、麋氏是得到他的同意，才以奏疏的方式正式提出申请的。孙权在上面附了一页纸，除了奏疏节略之外，还有他的意见。
孙权反对这个提议。
孙策很意外。孙权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海商以甄氏、麋氏为首，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之前肯定已经得到他的允许，现在上疏只是走流程，讨论具体的操作办法，而不是同意、反对的原则性问题。
孙策没说话。凌统将带来的点心递给孙权，又取来一张坐席。孙策坐了下来，就着油灯，将孙权的意见看了一遍。孙权的意见很明确，以未来的税款抵冲国债，是寅吃卯粮，而且一旦形成惯例，则会导致海鱼价格的波动，最终影响到军粮的储备。
原因很简单：如果海鱼价格上涨，这些经营海洋渔业的商家就能以更少的货物支付同样的税款，同时会将海鱼价格的上涨归罪于军粮储备，引发民间对朝廷用兵的不满。
孙策将孙权的意见仔细看了两遍，沉吟片刻。“仲谋，详细说说你的意见。”
“唯。”孙权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道：“自从以海鱼充作军粮以来，盐价、鱼价均有波动，今年尤为明显。相比于去年同期，大约上涨了近三成。海鱼也就罢了，本非必须之物。盐则不然，即使是赤贫之家，三日不食盐，人也会体弱无力。故此，各州郡皆有声音，希望朝廷平抑盐价，以免影响民生。文书转到首相府，首相府却迟迟未能拿出适用的章程来，就是因为这件事不仅牵涉到军界，更涉及到海商，他们不敢轻易决断。”
孙策没吭声。他知道这件事。之所以同意用未来几年的税款抵冲，也是因为希望增加产量，解决供需矛盾。仅以土地所产的粮食无法满足军队连年征战的需要，海鱼是必不可少的补充，就连并州、关中的恢复生产和都需要海鱼来补充食物不足，供养劳动力。
平抑价格最好的办法之一就是增加供给。目前的海洋渔业发展虽然迅猛，却远远没有达到他的目标，他希望他们能更快一些，规模更大一些，顺带促进海船的更新换代，早日实现真正的远洋作业。
孙权参加过多次类似的会议，应该能明白他的思路才对。
孙权看了一眼案上的奏疏。“大吴新建，陛下革故鼎新，移风易俗，以民心立国，如今民生受到影响，自然不能不予以重视。这样的请求，臣以为不妥，故不揣妄陋，冒昧进言，还请陛下三思。”
孙策不置可否。“依你之见，如何解决军粮不足的问题？”
孙权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炯炯。“陛下，臣弟斗胆，有一句如鲠在喉，不得不言。”
“说。”孙策缓和了语气。难得孙权在臣后面加一个弟字，以兄弟的身份说话，而不是冰冷的君臣。
“臣弟知陛下对叔弼期望甚高，可是他一来年轻，二来与曹操有姻亲之故，怕是不适合坐镇荆楚。若是战事失利，不仅陛下为他准备的军粮、军械都会成为曹操的战利品，恐怕还会惹人非议。”

第2436章 论政
孙策沉吟良久。“你……担心叔弼受挫？”
孙权解释道：“臣弟并非担心叔弼能力。他一战歼灭刘繇，收复灵渠，便足以证明他受陛下教导多年，学有所成，堪为一方之守。只是此战对手特殊，荆楚水师不足，又居三峡之下流，若曹操孤注一掷，顺水而下，叔弼怕是要吃亏。届时必有人提及他与曹操的翁婿关系，诽谤陛下用人不当。”
孙权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常说，用兵当心如止水，洞察微细，方能庙算无遗，应变如流。臣弟担心叔弼受流言影响，患得患失，怕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孙策觉得有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信任孙翊和诸葛亮的能力——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有所失误，吃了亏，也影响不了大局——但他不得不承认孙权所说有一定的道理，曹操的特殊身份可能会影响孙翊的判断，让他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为曹操所趁。
孙翊毕竟还年轻。诸葛亮虽然谨慎，内心也是一个死傲娇。他要是犯了轴，可是九头牛拉不回的。
“仲谋，你觉得曹操是诈降？”
“有这个可能。”
“依你之见，当以何人驻守荆楚？”
“若以能力而论，左都护即可，中领军黄忠亦足用，可若是考虑到身份，怕是只有陛下亲自，才能压服众议，以求必胜。臣弟……”
孙策看看孙权，嘴角微挑。“有话就说，不必瞻前顾后。”
“唯，臣弟以为，陛下既行垂拱之制，这些琐细政务不宜操心太过，交付有司即可。军事则不然，陛下宜多留意些，不宜轻易假手于人。兵权在手，根基自固。左右都督虽是自家弟妹，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怕是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说着，孙权拜倒在地。“臣弟斗胆妄言，只是为孙氏基业计。冒昧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孙策俯身，将孙权扶了起来。“仲谋，你说的很有道理，不必如此自谦。这些天，你进步很大啊。”
“谢陛下。”
“起来，再说说你对甄麋二氏这个建议的看法。”
“唯。”孙权重新坐好，看了一眼案上的那份建议。“蒙陛下不弃，委臣弟以重任，这些日子代为处理一些公事，开了眼界，对陛下推行新政的良苦用心有了切身的体会，更感受到任事不易。陛下为万年太年计，复己归礼，警省自抑，臣弟深感钦佩，自愧不如。只是风俗非一日之寒，也很难在短短数年之内见功，走得急了，难免会出现一些偏差。人心本好逸恶劳，陛下宽容，一些人难免恃宠而娇，失了分寸。”
“你是说王仲宣等人疏懒吗？”
“不敢，他们依陛下制定的条件而行，当值时也是很尽心的。虽然闲适，也是记性过人，思维敏捷之故。臣弟惭愧，没有那样的能力，相形见绌。”
孙策笑笑，没说话。孙权与王粲不是很谈得来，王粲也对孙权印象一般。不过孙策亲自复查过王粲的工作，知道王粲事情没少做，他轻松是因为他近乎变态的记忆和敏捷的思维，工作效率特别高。
他当然可以加重王粲的工作量，直到他忙不过来，可这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节省一个人的俸禄之外，只会让王粲对这么职务厌烦。一旦王粲病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几年在他的督促下坚持锻炼，这才强壮了些——或者辞职，他还是要找人来代替他。
这些话，他没有对孙权说，是希望孙权自己去领悟。虽说孙权封在长沙，以后不需要治民，他还是希望孙权能够通晓政务，以后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作为宗室，与朝中文武保持平衡。
从孙权说的这些话来看，他应该是明白了，至少不再指责王粲。
“那你说的是甄麋二氏？”
“不仅是他们，几乎所有的商人都是如此。商人重利，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什么都愿意干的。影响朝政，甚至更改陛下拟定的新政，在所不惜。”孙权拿起那封奏疏，轻轻拍了拍掌心。“毕竟，哪怕新政细微的调整，也能为他们带来丰厚的利润。至于朝廷、天下，他们并不在意。”
孙策来了精神。施政者制定政策时要谨慎，这也是他一贯以来的原则。因为基数巨大，任何一点小的调整涉及的利益都是惊人的数量，足以令人智昏。减免口钱的事斟酌到现在还没有实施，就是因为这个政策最后惠及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家大业大，户口众多的世家、豪强，事实上加剧了贫富分化。
甄麋两家如此热心地以未来税款抵冲债务，这本身就有可疑之处，他当初也怀疑过，只是没看出问题。听孙权这意思，他好像有所发现。
“仲谋，说来听听。”孙策提起案上的茶壶，却发现茶壶已经空了，连忙示意凌统去续水。凌统提了壶，还没转身，周不疑提着一只水壶走了进来，为孙策、孙权续满了水，换了壶，转身出去了。
“陛下可知这数年来物价的变化？”
孙策笑笑。来自于二十一世纪，他太清楚金融的力量了，物价的变化一直是他重点关注的因素，每年都要各郡县上报主要物资的价格变化趋势。这几年经济发展迅猛，部分物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里面既有政策引导的作用，也有经济发展本身的因素。
比如粮价。因为绝大部分土地都在百姓手中，百姓本身吃饭是不需要花钱的，田租的收缴也是不用付款的，因此粮价只对百姓手中的余粮有影响。提高粮价，对以种地为主业的百姓是利好，所以这几年的粮食价格一路上涨，均价已经由十年前的百钱一石涨到了三百左右。
粮价上涨，让百姓手里的闲钱更多，间接地也促进了消费，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衣食住行都很发达，儿童入学率稳步上升，全民识字率已经从当初的不足百分之一升到百分之三。
粮价上涨当然也有弊端，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种地的收益增加，很多人又动起了兼并土地的心思，各州刺史，各郡县负责监察的官员也更辛苦，贪腐的问题也有加剧的趋势。
但这件事与孙权说的有什么关系？物价上涨，用现在的债务抵冲未来的税款，商人们并没有得到好处，反倒失去了利息，其实是吃了亏的。
当然，除了一种情况：通胀。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现在是金属货币时代，货币总量是有数的，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出现暴增。当经济总量迅速增大时，没有大量的金属货币投入市场，只会产生通缩，不会产生通胀。眼下的物价上涨只是部分物资，比如粮食、盐铁，大部分物资的价格是基本稳定的，甚至不乏部分物价下降，比如海鲜、布匹、纸张书籍等等。
孙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难道甄麋知道即将有大量的金属货币即将进入市场，物价将迎来一轮暴涨，这才提出这样的建议，以便从中牟利？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因为知道货币不足可能带来的问题，他一直很重视寻找黄金，甚至可以说，黄金是出海的重要目标之一。海商在这方面消息最灵通，如果他们偶然发出了某个金矿，却隐而不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臣弟进行了一些推演。”孙权从旁边的案上取出一卷纸，铺在孙策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据初步测算，在最近的三年内，物价的上涨超出了应有的幅度，预料中的钱荒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紧张，黄金的实际增量与帐目增量有不少的差距，说明有不少黄金进入了市场。臣弟分析了一下，这些黄金可能有三个来源：一是世家豪强的藏金重新流入，一是新出黄金，一是盗墓所得。具体是哪一种，姑且放在一边，只说这些黄金的影响。按照这个趋势，如果在未来的十年内有更多的黄金出现，物价的上涨将超过预期，而海商们用未来税款抵冲债务的提议就有可能从中获利，粗略估算，至少是一成，最多可达到三成。”
孙权详细解说自己的推演，孙策静静地听着，心中颇有些诧异。他知道孙权很用功，最近有进步，却不知道孙权的进步这么快，特别是数字推算这么熟练，已经有点经济专家的感觉。
不得不说，论理政，他还是有些天赋的，不仅仅是体现在权谋上。
孙权沉浸在讲述成果的兴奋中，没有注意到孙策的神情。“臣弟以为，十年内发现新金矿的可能性很大，一旦如此，甄麋二氏的建议就会从中获利千金以上，届时会不会引起非议，暂时不说，但他们很可能贪图这个利益，刻意鼓动陛下扩大战事规模，以谋求更大的利益，并借机扩大规模，阻止其他人进入海渔这一行。可若是战事规模扩大，对天下绝非好事，几家形成垄断，对陛下的新政也隐患甚多，甚至可能有揠苗助长之嫌，不可不防。”
孙策眉梢微挑，略感意外。

第2437章 独宠
孙权说完，见孙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免有些紧张，敛容道：“陛下，臣弟……”
孙策微微一笑，摆摆手。“仲谋，你说得很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几个月，你进步很大，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孙权努了努嘴，欲言又止，迟疑了片刻才说道：“臣弟若有所得，也是陛下所赐。这几个月旁听政务，又代陛下处理一些公文，尤其是与军事有关的，臣弟这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荒唐。”
孙策叹了一口气。“仲谋，你若真能这么想，也不枉我一片苦心。凭心而论，你用兵虽不如理政有天赋，却也并非一无是处。若能稳健些，做一战区督还是绰绰有余的。只可惜……唉，你还年轻，现在领悟也不迟。你多用点心，再过几年，若你还想统兵征伐，改封海外便是了。”
孙权惊讶地看着孙策。片刻之后，他拜伏在地，垂泪道：“能得陛下此言，臣弟纵是终老于笔墨之间，也是心甘的。”
孙策欠身扶起孙权，顺手掸去他肩上的头皮屑。“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了，日子还长着呢。”
“唯。”孙权再拜。
“将你刚才所言仔细统筹一下，过两日朝议时提交讨论。”
孙权露出一丝犹豫。“陛下，臣弟毕竟没有实际理政经验，只是一家之言。陛下不嫌臣弟妄陋，臣弟已然心满意足，岂能再贻笑大方。且臣弟身份特殊，万一他们有所忌讳，不能放胆直言，屈己从之，岂不误导了众臣，耽误了国事。”
孙策又问了两遍，见孙权坚持不肯，虽有些不以为然，却也觉得孙权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便没有再说。他又和孙权聊了一些家常话，这才起身离开。
出了舱站，孙策顺便去一旁的主舱看了看。步练师正在主舱里整理公文，两个侍者在打扫卫生，见孙策进舱，步练师迎了上来。孙策四下看了一眼。“你一直都在？”
“臣妾职责所在，理当随身侍候，只是见陛下与长沙王相谈甚欢，怕是一时半会不会结束，便来做点顺手可及的事。”
“听到长沙王刚刚的建议了吗？”
“零星听到一些，不算完整。”
“有什么想法？”
“长沙王心思缜密，又擅长用数学进行推演，有理有据，深得陛下新政精髓。”
“新政精髓？”孙策忍不住笑了两声，想了想，又点点头。“的确如此。长沙王的进步，朕很欣慰啊。”
“陛下的几个弟妹人人出类拔萃，真是令人羡慕。”
孙策大笑，挽着步练师的手，出了舱。天色已黑，楼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与明月、星河混在一起。孙策看得入神，放慢了脚步，一时觉醒无语。良久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的明月。
“练师，朕希望大吴的几千万人都是人才，都有用武之地。只有如此，华夏衣冠才能不断进步，不断拓展，最终征服星辰大海。”
“陛下胸怀，比星辰大海还要广阔。”
孙策嘴角微挑，转头看了看步练师。灯光下，步练师的脸有些红，却看不清是脸红还是灯光所照。她静静地迎着孙策的目光，面色平静，带着若有若无的浅浅笑意。
“你是暗指朕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吧？”
步练师“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自觉失礼，瞋了孙策一眼。“陛下这可是欲加之罪。”顿了顿，她又说道：“陛下是担心有人这么说吧？”
孙策笑笑。其实不是他担心，而是的确有人这么说，说他心太善，手太软，该杀的不杀。最典型的就是曹操、刘备，当初明明都有机会杀掉，却没有杀，这才留下了后患。这类话当然只是少数人的片面之辞，但凡有见识的人绝不会这么说。孙策也没当回事，只是一笑置之。
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至于那么玻璃心。
……
孙权不愿意在公众场合表达他的观点，孙策不能勉强，却非常重视他的观点。又与孙权谈了两次后，他召集沮授、郭嘉等人讨论，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要不要亲征，二是应不应该用未来的税款抵冲甄麋诸家的海产品债款。
听完孙策的解释后，沮授等人有的喝茶，有的思索，并不急于发表意见，刘晔还和郭嘉开了两句玩笑。他们都清楚，这种事不急在一时，大可从容些。考虑了一阵后，沮授率先发言。
“陛下，臣以为，若曹操出峡，陛下亲征自然没什么问题。目前曹操只是试探，并没有出峡的迹象，亲征似乎没什么必要。三峡险峻，我军楼船庞大，逆水行舟太难，纵使有纤夫相助也不易。如此，战船优势无法发挥，只能一路叩关而上，与其他诸路相比，并无区别。”
沮授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臣思量着，与其如此，倒不如暂时按兵不动，观其进退。若曹操果真冒险出峡，则以右都护统娄圭、李通及诸郡兵拒之，陛下居柴桑以观成败。右都护虽年轻，却有统兵数年的经验，上次在零陵击败刘繇，临阵指挥颇有章法。此次与曹操对阵，纵不能胜，也可增涨见识。”
郭嘉点头附和。“臣以为可。右都护虽年少，这些年却越发沉稳，有大将风度。孔明亦是谨慎之人，他们就算不是曹操敌手，大败的可能性也不大。退一步讲，就算右都护不敌，被曹操钻了空子，突入荆楚二州，也不是坏事。在荆楚决战总比强突三峡更好，三峡若能强行突破，甘大都督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郭嘉话音未落，众人便会心而笑。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见识过三峡之险，但他们都知道甘宁是什么人。如果有机会率领水师强行突破三峡，进入益州，甘宁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上次之所以无功无而返，就是因为做不到。
大吴水师之所以强悍，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造船技术好，楼船体量大，速度也快，普通战船根本无法匹敌。但楼船的体量巨大也造成了逆水行舟的困难，尤其是三峡这种水流特别急的水域，楼船自身的动力不足以前进，就算有纤夫帮忙也不行。没人拉得动那么大的楼船，还是在两军交战的情况下。一旦对方攻击纤夫，楼船失去牵引，随时可能失控，不战而败。
黄忠在汉水流域作战不利，便有这方面的因素。汉水已然如此，更别说三峡了。甘宁尝试着攻击了一次之后，发现难度太大，短时间看不到克服的可能，这才老老实实地跟着太史慈去了交州。
孙策觉得有理。如果曹操真的主动出击，那也不是坏事，让孙翊先练练手，若是不行，再亲征也不迟。以双方的实力，就算曹操施奇计突袭成功，他也无法深入，更不可能一举逆转形势，最多占领江陵、武陵、长沙等沿江地带罢了。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他相信荆州的民心稳定，平民也好，世家也罢，都不会有足够的动力追随曹操。曹操在益州的新政成绩有目共睹，他无法给荆州人带来更大的利益。
这就是大势的力量。
至于孙翊与曹操的关系，他相信孙翊会拎得清，就算有几句流言蜚语也没什么影响。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那他以后也别想干出什么大事了。
亲征的问题很快有了结果，讨论的重点集中在第二项：是否接受甄麋等海商的请求，用未来几年的税款抵冲债务。
涉及到经济的问题比较复杂，这个问题尤其复杂，一是涉及到大量的计算，二是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在座的几个人对经济民生的了解也不够深入细致，与其是讨论，不如说是共同学习。孙策和他们讨论这个问题也有增强他们经济思维的用意。最后如何决策，还要听取张纮和虞翻的意见，他们才是搞经济的行家。
问题很复杂，却不迫切。施行与否只与一些利益得失有关，并不会影响到整个形势。就算海商们为了利益，想兴风作浪，扩大战事规模，孙策也不会给他们机会，随时可以叫停。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有说有笑，不时扯过几张纸来演算一番。孙策要求郭嘉加强对出海商家的监控，如果有人发现了黄金，却隐瞒消息，企图以扰乱物价的方式牟利，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毕竟还是皇权时代，几个商人想和皇权较量，未免不自量力。有人想跳出来做为富不仁的典型，孙策也不介意把他们当作肥羊，拿他们开刀，顺便收割一波财富。
甄像也在旁听。他跟孙策也有几年，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听得心惊肉跳。
说到半夜，兴尽而返。孙策离开舱室，返回生活舱，经过廊桥时，见刘晔拱着手，正在欣赏夜色。听到脚步声，刘晔转身，拱手行礼。
“陛下。”
“子扬好心情，在此欣赏月色。”
“不仅是月色。”刘晔微微一笑。“刚才与诸君讨论，妙见迭出，精彩纷呈，臣也是受益匪浅。在此回味回味。”
“是吗？是什么样的妙论，居然能让你刘子扬觉得精彩，说来听听。”
“这可多了，陛下有时间听吗？”
孙策笑了笑。刘晔这是要独自进言啊。刘晔为人自负，好胜心强，不喜欢在公众场合发表意见，更享受独自进谏的乐趣。他已经习惯了，也没多想，挥手示意孙权等人先行离开，留下他和刘晔站在廊桥上。
孙权、甄像等人也了解刘晔的脾气，各自施礼退去。
刘晔说了几句闲话，等到孙权等人各自回舱，看不到身影，刘晔这才言归正传。“妙论虽多，臣以为陛下关于黄金入市，影响物价的想法最有意思，看似锱铢之别，却能影响天下大势。臣闻此语，不禁想起宋玉的《风赋》。”
刘晔说着，情不自禁的吟诵起来。“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飓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孙策听着刘晔吟诵《风赋》，心里却有些异样的感觉。刘晔的学问是好，但他绝不是卖弄才情的人，突然如此文艺，未免有些做作。拍个马屁而已，至于这么夸张吗？
“子扬，你若是想做赋了，何不自作一篇？”孙策笑盈盈地打断了刘晔。
“陛下面前，臣岂敢提笔，只能引古人之名篇，抒我之情怀了。”
“哈哈……”孙策想起自己的诗名，不禁哂然，挥挥袖子。“些许浮名，不提也罢。”
“陛下，臣斗胆，敢问这些妙论是陛下一人之见，还是有贤士进言，陛下兼取百家之长？”
孙策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刘晔这是什么意思？类似的概念，他早就清楚，但他没有正式提出过，刘晔骤闻此见，觉得可能有其人进谏？他是担心自己的地位受以威胁吗？
“术业有专攻，涉及到经济问题，自然是听了一些意见，具体是谁，朕却忘了。待朕想一想，届时再告知子扬，如何？”
“陛下言重了，臣岂敢。”刘晔听出了孙策的不快，连忙拱手称谢，又说了几句闲话，讪讪地退下了。
孙策看着刘晔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快。人有功利心没什么错，可是功利心这么重，甚至如此警惕新人的出现，未免有失身份。刘晔以一个降臣的身份，短短几年就做到了军师仆射，还不满足吗？
孙策也没多想，大步向自己的舱室走去。
转角处，刘晔放慢了脚步，歪着头，沉吟了片刻，转身向郭嘉的舱室走去。散会后，郭嘉又和沮授谈一会儿，此刻刚回舱不久，脱了外衣，正吩咐人泡上一壶茶，准备查看因开会而积压下来的文书，见刘晔来访，不免有些意外。尽管如此，他还是亲自到舱门口相迎。
“子扬这么快就和陛下谈完了？”
刘晔笑笑，避而不言。“郭祭酒，有件事，我迷惑不解，不知郭祭酒能否为我解惑一二。”
“什么样的问题，能让你刘子扬不解？”
“陛下身边是不是有新人？”
郭嘉笑笑。“陛下每天要见很多新人，你要说的是谁？”
“精通经济的。”

第2438章 怒其不争
经过几次讨论，孙策将甄麋二氏的奏疏转到首相府，由张纮、虞翻召集相关人员讨论，拿出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来。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这是他一贯以来的指导思想。
紧接着，军师处、军情处都下发了相关的命令，要求荆楚战区保持警惕，做好应对措施。如果曹操出峡，先在夷陵一带阻击，同时在江陵一带做好迎战的准备。如果有机会，可诱敌深入，在荆楚境内予以歼灭。
为方便指挥，孙策将江陵督娄圭也纳入右都护孙翊的节制，由孙翊统一调度战事。诸部人马加在一起，孙翊将指挥近五万人作战，担子不可谓不重。即使知道孙翊最近几年长进不小，又有诸葛亮为军师，孙策依然没有十分把握。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希望看看孙翊能不能顶住压力，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孙策继续南行，巡视冀州，先后与全柔、朱灵、董昭、臧洪等人见面。
董昭、臧洪都是降将，不敢有什么奢求，能做一郡守尉已经很满足了。全柔却有些委屈。孙策当初将他安置在河间，就是希望他能在攻取并州的战役中立功。不料并州被逼降，全柔错失立功的机会，又因功劳不够，他在新帝登基时的大封赏中几乎一无所获，只担任了一个镇北将军。
更让他郁闷的是，原本被安排为他副将的文丑因定陶战功拜为突骑将军，封列侯。
两相比较之下，全柔很失落。见到孙策时，他无精打采，强颜欢笑。
孙策也很无奈。全柔的运气实在有点背，谁会想到并州人会不战而降，而全柔居然一点功劳也没分着。没功劳，就算他想提拔全柔也不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说到底，人能不能及时抓住机会很重要。全柔如果不是在会稽剿匪时失了手，也不会有后来步步落后的事。一步慢，步步慢，等他真正醒悟时，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见全柔一副霜打过的样子，孙策心里很不舒服。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意气用事，你没立功是事实，摆出这么一副样子给谁看。你以为你还是几岁的孩子，哭两声就能得到想要的玩具？
孙策检阅了全柔的人马，又巡视了常山、中山等郡国，对全柔的表现很不满意，当时没说什么，随后下令枢密院对全柔的政绩进行考核。结果自然不合格，全柔被贬职，空缺的镇北将军一职由董昭接任。
全柔懵了，董昭却大感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机会会落在他的头上。全柔虽然有些懈怠，却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在可预期的时间内，冀州发生战事的可能性也不大，孙策大可以警告全柔一番，不必贬职。就算贬了全柔的职位，这个镇北将军也不会由他来补缺，比他合适的人很多，比如臧洪。
全柔被贬，董昭被任命为镇北将军却引起了不少的轰动，尤其是那些魏国降臣。既然董昭能够升职，他们也有机会。江东系也吃惊不小，没人敢再轻忽大意。万一落得和全柔一样的局面，那可有点丢脸。
……
全柔站在案边，看着楼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的熄灭，心头也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居然像一个孩子似的赌气任性，结果惹得天子大怒，贬了他的镇北将军之职。
收到枢密院的公文后，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自己这点错，最多被斥责，不至于被贬职吧。后来经军师崔琰提醒，想起朱桓的故事，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训练不严，阵列不整是小事，辜负了天子对他的信任是大事。
天子刚刚登基不久，第一次出巡，他就给天子脸上抹黑，给江东抹黑。不仅天子不高兴，整个江东系都不会高兴。
在崔琰的建议下，他匆匆交待了军务，带着几个亲卫策马赶来，向天子请罪。
孙策没有赶他走，却也一直没见他，让他在廊桥上站了三天。每天来请见的人很多，来来往往，都能看到全柔站在这里。很快，这件事就传遍了中军，中军将士为之肃然。
全柔很丢脸，但是他不能向后缩。他让天子丢了脸，天子现在要他出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眼看着主舱的灯熄了，全柔叹了一口气。扶着舱壁，挪了挪有些麻木的腿，准备先回去休息。这时，从廊桥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在离全柔数步的地方停住。
全柔定睛一看，是孙权，顿时心中欢喜。他知道孙权现在在孙策身边，孙权此刻出现在这里，很可能是孙策的意思。
“大王……”全柔挤出一丝尴尬地笑容，拱手施礼。“别来无恙？”
孙权无声地笑笑。说起来，他和全柔也是有些渊源的，当初在冀北，他曾在全柔麾下任职，本想建奇功，证明自己的能力，没想到应对不合孙策心意，被送回富春守丧两年。
孙权微微欠身，以示还礼。他是王爵，比全柔的列侯更尊贵。“全将军，你这次……”他叹了一口气。“人逾不惑，实在不该如此意气才对，陛下对你可是期望甚高的。”
全柔无地自容。“是臣无状，辜负了陛下。”
“行了，你也别等了。你在此等了三天，陛下知道你的心意了，只是现在还不能见你。”
“哦……哦。”全柔一时无措。
孙权打量了全柔片刻，见全柔仍不肯离去，笑了笑。“你跟我来吧。”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见全柔没跟上来，他又停住，转头看向全柔，招了招手。全柔迟疑着，却不敢动弹，脸上挂着窘迫的笑容。孙权扬了扬眉，笑道：“来吧，是陛下的旨意。”
全柔如释重负，连忙迈步跟了上去，又解释了一句。“站得久了，腿脚有些麻，不听使唤。”
孙权也不说破，一边走一边和全柔说些闲话。全柔提起精神，仔细回答，不敢有丝毫疏漏。他曾和孙权共事，知道孙权与天子其他几个弟妹不同，身份有些特殊，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留下隐患。
孙权将全柔引到自己舱中，命人备了酒菜，与全柔共饮。全柔一是真的饿了，一是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埋头吃喝，不一会儿功夫，就喝得大醉，趴在案上，鼾声大作。
孙权喝得很慢，看着一团烂泥般的全柔，嘴角挑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第2439章 必有我师
孙策斜倚着床头，翻看着步练师摘录的文书简报，有点心不在焉。
小桥掩着衣襟凑了过来，伏在孙策身边，脸色绯红，眼含秋水，细长的手指轻挠孙策的胸口。“陛下，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哦，哦。”孙策含糊的应了两声，却没动弹，只是向梳妆台前的大桥看了一眼。大桥卸妆已经妆了半天了，还坐在那里磨蹭，迟迟没有过来。
“陛下，姊姊害羞呢。熄了灯，她自然过来。”小桥强作镇静，支起身子去熄灯，年轻娇好的身体从衣摆下漏了出来，半遮半掩的暴露在孙策面前。孙策心中一动，放下了手里的公文，伸手揽住了小桥的纤腰，朝着她的腋窝吹了一口气。小桥吃了一惊，缩在孙策怀中，随即又笑出声来，轻捶孙策的胸口。
“陛下，你好坏啊，又吓人。”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吹弹得破。”孙策笑着，撅起嘴，冲着小桥羞红的脸吹了一口气。小桥的脸没被吹破，鬓边的发丝却被吹得飞起，拂过孙策的脸庞，痒痒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小桥的脸更红了，伸出手指，轻按在孙策的嘴唇上。“那可不成，真要吹破了，别人不会说臣妾的脸皮薄，只会说陛下言语如刀，嘘风成冰，比那什么清谈客……”
“妹妹，不可妄言。”大桥转过身来，厉声喝止了小桥。小桥自知失言，胆怯地看了孙策一眼，见孙策不生气，吐了吐舌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大桥走了过来，瞪了小桥一眼，又向孙策曲膝行礼。“妹妹无状，出言不逊，是臣妾这个做姊姊的管教不严，还请陛下责罚。”
“当然要罚。”孙策笑道，伸手拉起大桥，将她拉了过来，搂在怀中。两朵姊妹花，一边一个，左拥右抱，果然感觉与众不同。大桥害羞，想去熄灯，却被孙策阻止了。如此美景，熄了灯，什么也看不见，岂不可惜。“说说，都是什么人在背后说我。”
“陛下……”
大桥挣扎着要起身，孙策却搂着她不松手。“行了，行了，不要紧张。我走到今天，什么没见过？”孙策笑道。“若是言语真的能伤人，恐怕我早就体无完肤了。”
“那陛下岂不是吹弹得破？”小桥咯咯笑道。
“妹妹！”
“没事，没事。”孙策拍拍大桥圆润的肩头，示意她不必在意，又对小桥说道：“我虽不是吹弹得破，可是那些人骂我的话也不是春风，说起来，比幽州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利害些。只不过我皮厚，他们就算是骂得嘴抽筋，也是无奈我分毫的。况且我心里也有数，虽说骂我的人不少，夸我的人却更多。”
“陛下所言甚是。如今关东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谁不念着陛下的恩德？只有那些是非不分，贪得无厌的人，才会抱怨陛下。这些人万不足一，陛下大可不必在意。”
“就是，就是，陛下不必在意。那些人也就是背后骂两句罢了，真要当众说，不知道会被多少人骂呢。”
小桥连声说道，示意大桥去吹灯。大桥起身，孙策知她脸皮薄，只得放她去了。大桥起身熄了灯，房间里暗了下来，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娇好身躯贴了过来，微微发烫的脸庞凑在孙策面前，带着清香的气息涌入孙策的耳中。
“陛下，你可要怜惜臣妾，别让臣妾在姊姊面前丢脸。”
“那得看你自己了。”孙策在小桥耳边说道，顺势叨住了小桥的耳垂。几次欢好，他早就知道小桥的耳垂最为敏感，故意逗她。果不其然，小桥原本柔软的身子一僵，一声慵懒的长吟从咽喉深处涌了出来。
“陛下——”
孙策正打算调笑小桥两句，大桥重新上了床，微凉的手抚着孙策的胸口，向下滑去。孙策倒吸一口凉气，顾不上戏弄小桥，转头看向大桥。黑暗中，大桥温柔如水的眼神中带着羞意，却自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求陛下放过妹妹，臣妾愿为妹妹受罚。”
孙策哈哈一笑，豪气顿生。“你们俩姊妹联手，也未必是我的对手，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的手段。”
（此处省略五万字……哈哈）
激战过后，宽大的床榻上一片狼藉。小桥虽然嘴上不肯认输，身体却很诚实，像只猫一样趴在床上，连动都不肯动一下。大桥忍着酸痛，起身披上衣服，也不点灯，摸黑取来了布巾和水，为孙策、小桥清洁。孙策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他已经适应了舱内的黑暗，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勉强能看到大桥的身影，不由得一阵心襟动摇。
这是三国时代最著名的姊妹花。当时初见桥蕤，他便曾问及她们，只是她们当时还小，就像小小的花骨朵一样惹人怜爱。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她们都已经长大成年，成了青春靓丽的美少女，姊妹俩含羞一起侍寢，将来还会为他生儿育女。
小桥初嫁了，只不过不是周郎，而是孙郎。
比起小桥的命运改变，大桥的命运改变更大，她不仅不是被当初战利品纳为妾，也不会在一年之后就成守寡，成为乱世中一枚苦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将安静而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孙策感慨不已，起身下了床，走到忙碌的大桥背后，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大桥有些紧张，却很快放松下来，倚在孙策胸口，一言不发。
“大桥，我希望你……们能一生平安。”
“有陛下在，臣妾自然一生平安。”大桥慢慢转过身，仰着头，看着孙策，目光灼灼。“不仅是臣妾，天下的百姓都可以安享太平，乐尽天年。臣妾蒲柳之姿，能嫁给陛下这样的英雄，真是几辈子都不敢想象的福份。臣妾……臣妾觉得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孙策无声而笑。岂止大桥觉得像是在做梦，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一场梦，生怕一觉醒来，自己又回到了已经有点模糊的二十一世纪。虽然困难不小，前景也不明朗，可是能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很欣慰、很满足了。他相信，按照这条路再走三十年，他一定能改变这个时代，将华夏文明带上一条康庄大道。

第2440章 皇恩浩荡
孙策没有见全柔，只是调整了他的职务，将他调回中军任职，和他外放之前的职务一样。
全柔虽然后悔，却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上任了。
孙策随即召见了董昭，进行履新之前的接见，随行的还是军师崔琰。和董昭、崔琰说完了公事后，孙策问起了崔琰的兄长崔瑜。崔瑜因冀州之战时选择了刘备，不曾想刘备也没能支撑多久，很快就亡了国。崔瑜被迫跟着投降，赋闲在家，求到崔琰面前，想讨个官做。
全柔当时任镇北将军，安排一个千石以下的职位是很轻松的事，但这件事被崔琰否决了。孙策很好奇，很想知道崔琰是怎么想的。
崔琰倒也坦诚。他说崔瑜有两个问题，不宜立刻擢用。一是崔瑜是降臣，没有功劳，当初献大阳还有诈降的嫌疑。如果立刻擢用，起不到惩戒的作用，会给现有的官吏留下不好的印象，觉得再努力也不如投降；二是崔瑜本人有投机心理，这并非为官的正确心态。做官当以尽忠守职为上，不应该唯个人前程是图。如果不调整好心态，崔瑜以后还会犯错误。
所以，他建议崔瑜在家读几年书，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崔瑜人到中年，学问的底子也是有的，如果能静下心来，以后慢慢升迁，高官厚禄不敢望，县令长还是有机会的。
孙策对崔琰的应对很满意。不管他是真诚，还是故作姿态，他的处理方式还是周到的。
这也让他对全柔更加失望。
孙策在中山停留了一段时间，主要考察几个内容：一是沟通几道主要河流的互通工程，二是冀州尤其是冀北的生产恢复，三是通往草原的商路。
前两项完成得都不错，第三项却有些问题。原因也简单，商业规模越来越大，货币不足，现在很多生意只能以货易货。草原上的产出有限，除了马匹、牛羊，就是各种皮货，价值远远不及中原能够提供的商品。中原商人为了销路，不得不主动降价，实际上利润在下降。
除此之外，冀州还要承担燕州各郡驻军的物资供应，负责也比较重，在民间有些怨言。
孙策问董昭、崔琰有什么办法。
董昭沉吟了良久说，最好的办法还是寻找新的金矿、铜矿，铸更多的钱币，这才是治本之道。工商业的发展必然需要更多的货币，否则物价必然下跌，辛苦发展的成果都便宜了外人。不过找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倒不如想办法将百姓手中的黄金集中起来，解燃眉之急。
董昭详细的解说了一下自己的办法。他的想法并非凭空而来，是从债劵的办法推衍出来的。当初孙策推行债劵的时候，便赋予了债劵一定的流通功能，董昭稍作改动，建议孙策发行特种金属货币，以代替一定数量的黄金，缓解货币不足的困境。由黄承彦研制的合金成本高，大面积用于武器装备太浪费，用于铸币倒是可行。
孙策很感兴趣，问董昭说，百姓手中的黄金很多吗？
董昭没说话，转头看着崔琰。崔琰点点头。冀州百姓手中的确有不少黄金。一部分来自于多年的积累，一部分来自袁绍的赏赐。
冀州是大州，物产丰富，又不像中原人一样鄙视商贾，经商的很多，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和草原的胡人做生意，大部分都是用黄金进行交易，所以不少世家手里都有黄金积储。
中平六年，袁绍来到冀州时，也带了大量的黄金、珍宝，用于赏赐文臣，笼络人心。因为冀州是主动投降，孙策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清洗，所以这些黄金还在各家手中。
此外，袁绍入主冀州后，还对不依附他的人进行了报复，比如当初支持韩馥的人，挖坟掘墓无数，也掠夺了不少黄金和钱币，这些黄金和钱币也随着赏赐和交易，陆续流散到各家手中。
崔琰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就冀州而言，至少有三十万斤的黄金闲置着。如果能将这此黄金用于流通，应该能解决一些问题，至少可以缓解一部分。考虑到黄金本身就是以大宗生意为主，若能以朝廷信用为担保，依从自愿的原则，确保随时随时可以兑换到真正的黄金，相信这个问题并不难。
毕竟如今手头黄金最多的就是以毋极甄家为首的中山商人，只要他们愿意支持这项政策，至少能提供十万斤的黄金。
孙策深以为然。这个办法其实并不新鲜，他如果想做，早就可以做了。只是他很清楚，这种事放开很容易，收手就难了。这不就是印钞票吗？用一块合金，铸出面值任意的货币，换来真正的黄金，这和抢钱没什么区别。一旦后世之主控制不住自己，滥发货币几乎是必然。
不过现在货币太紧张了，如果因噎废食，不加以调整，通缩必然会影响发展。
孙策让董昭、崔琰拟一份奏疏，准备提交朝会讨论。
……
董昭、崔琰告别后，孙策又坐了一会儿，问随侍的周不疑道：“你觉得镇北将军的建议如何？”
周不疑露出一丝惊诧，随即又恢复平静。“用心未必纯，却是好计。”
孙策笑笑。“何以见得？”
“冀州大富之家虽然不少，比起中原来终究还是要略逊一筹。冀州率先倡议施行，可见对陛下的忠心。有此一计，冀州人后降的短处大可抹去不提，从此昂扬于大吴朝堂。”
孙策莞尔一笑。这周不疑果然是七窍玲珑心，一下子就猜出了冀州人的用意。此计虽由董昭提出，却必是崔琰主导，而崔琰提出此计，必然是得到了冀州世家的支持，否则他这么做就是自找麻烦。
当然，他将毋极甄家推到前面也是有用意的。袁衡王后的地位不可动摇，其他夫人们的位次却大有商榷余地。甄宓在后宫的位置越稳，对冀州人越有利。以如今的形势，一个区域要想得到更多的利益，不仅在朝堂上要有足够的力量，在后宫也要有代言人，甄宓和毋极甄家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此时此刻，他们也顾不上甄家的黑历史了。大汉都亡了，那些也该翻篇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中原世家的确有些托大了。他们不是想不到这样的办法，但他们就是不行动，反倒是急于翻身的冀州世家下得了狠心，抢占了先机。
这再一次证明了全柔的不得人心。若是由他率先提出这个建议，何至于此。
看看时辰不早，孙策起身，去了袁权的舱室。
袁权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孙策一到，她就吩咐人去叫随行的甄宓、桥氏姊妹等人。趁着这个空档，孙策对袁权说了董昭、崔琰的建议。袁权听完，微微一笑。
“难得他们如此急公好义，为陛下分忧。”
“你不反对？”
“这么好的事，臣妾为什么要反对？”袁权眼神一瞟，笑道：“就算陛下想拔阿宓为夫人之首，臣妾也是没什么意见的。”
“那倒不至于，阿衡为后，姊姊为夫人之首，无人可以更改。”
袁权目光流转，眼神闪了闪。“陛下有意驻跸甄家？”
孙策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袁权。他知道袁权识大体，但这件事却有些为难。袁衡是皇后，袁权是第一夫人，他至今没有去过袁氏老宅，现在却要去甄家，很容易给人留下想法。以甄宓那性子，以后难免有出格的表现。
袁权低着头，沉吟不语，孙策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甄宓率先走了进来，一见气氛不对，立刻放慢了脚步，收起了笑容，看看孙策，又看看袁权，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臣妾……是不是来得早了？”
“还早？陛下都等你们半天了。”袁权抬起头，笑容灿烂。“阿宓，马上就要到毋极了，你什么时候回家省亲？”
甄宓弄不清状况。“我……我还没想好，是回去省亲，还是让我阿母和姊姊们来拜见陛下。”
“都到了家门口，怎么能不回去看看。听说毋极依山傍水，风景甚好，带上我们一起可好？”说着，瞥了孙策一眼。“陛下，可否？”
孙策笑了。“当然可以，只要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甄宓有些反应过来了。看看孙策，又看看袁权，舔了舔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甄家憋屈了两百年，如今有机会接驾，他们当然愿意，倾家荡产也愿意。更何况甄家如今超级有钱，接个驾根本伤不了筋骨。
袁权笑了，用肩膀拱了拱她。“平时那么机灵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傻了？还不请陛下巡视毋极，到你家看一看？”
甄宓连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陛……陛下，是真……真的吗？”
“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会不欢迎。陛下若肯移驾毋极，在我甄氏门前停留片刻，我甄氏的祖坟便是冒青烟了，甄氏的列祖列宗都能含笑九泉。”甄宓说着，落下泪来，跪在孙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妾宓，恳请陛下移驾毋极。”

第2441章 天子驾临
天子将驻跸甄家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冀北都震动了。
说起来，冀北也是出过天子的，汉桓帝、汉灵帝都出自冀北，还多次减免河间赋税，比于丰沛，但他们的名声实在太差，实惠也有限，对冀北人触动不大。
孙策则不然。他不仅是大吴的开国皇帝，武功盖世，更推行仁政，让平民有饭吃，世家有钱赚，名声甚好。他以五年为期，承诺冀州世家的产业只增不减，虽说刚刚过去两年，但绝大多数人已经看到了希望。别的不说，百姓的日子一天天的好起来是真的。
百姓手里有了钱，生意自然好做。这么粗浅的道理，就连织席卖履的妇人也知道，精于商贾之道的中山世家自然更清楚。
当致富变成切实可见，荣誉就成了追求的目标。毋极出了一个甄夫人，整个冀北人都觉得与有荣焉。只要有点身份的，都想借着甄家接驾的机会，在天子面前露个脸，亲眼看一看这位只用十年就鼎立新朝的少年英雄。若能赏个一官半职，那就更好了。
一时间，毋极甄家门庭若市，每天都有成群接队的人上门拜访。甄家人脉原本就广，只是仕途不畅，只被人视为商贾之家，来往的也多是商贾、当地豪强，与士族关系却不大。如今天子驾临，似乎整个冀州都成了亲戚，人人都能扯上点关系。
甄邯依附王莽的黑历史终于不再有人提起。
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甄氏一族在张夫人的带领下，盛装出迎，在滋水边等候天子驾临。
滋水两岸，乌泱泱的全是人群，连树上都站了人。新任镇北将军董昭不敢有丝毫大意，将麾下能调动的兵力全部调来，在滋水两岸列队，五步一人，他本人则带着亲卫营，乘快船来回巡视，生怕出现意外。
中山尉、毋极县尉也不例外，带着郡兵参与警戒。天子驻跸毋极，这是他们的机会，任务完成得好，履历中必然记上一笔，以后升迁就有了资本。这么好的事，若是因为一时疏忽办砸了，他们会后悔一辈子。
在镇北将军府驻军和郡兵的协同下，人群被分为三个层级，张夫人和甄氏、张氏亲属站在中显赫的中间，其他世家的站在略远的地方，普通百姓则四处寻找合适的位置，希望着能远远看一眼皇帝的仪仗。若能一窥天子的身影，他们也就满足了，不指望能到近前，看清天子的相貌。
那是权贵们才有的特权，不是他们这些布衣能够奢望的。
无双数眼睛的注视下，年近六旬的张夫人面带矜持的笑容，坐在宽大的马车上，四面的琉璃窗大开着，凉风轻拂，从窗户里钻了进来，让她神清气爽。不过更让她心情愉快的还是四周充满羡慕，甚至不乏妒忌的目光。
六十年人生，四十余年的甄家女主人，谁会想到她有扬眉吐气的这一天？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不断有侍女前来请示，某某夫人请见，张夫人一概不见，只是派人礼貌性的回个话。她现在才没时间和那些人闲聊呢，养足了精神，待会儿接驾时一定要表现出最佳的状态。
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大约辰时初刻，正当人群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天子车驾将是何等威风的时候，有一艘快船逆滋水而上，船上建着牙旗，标志着是天子前导的身份。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无数双目光看着船上的将士。
董昭迎了上去，很快传出命令，天子将至，请所有的官员、百姓保持安静，各安其位，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消息传出，人群一阵兴奋的骚动，如同一阵清风掠过，惊起飞鸟无路。
很快，滋水上出现了更多的帆影，一艘巨大的楼船缓缓驶来，身后跟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楼船上树着大纛，战船上举着战旗，被南风轻轻吹拂。
船腹下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搅乱了滋水，巨大的船体推开一道道波浪，拍打着两岸，哗哗作响。
楼船靠岸，舷舱打开，盛装的甄宓在十名威风凛凛的羽林女卫保护下下了船，缓步来到张夫人的车前。张夫人不敢怠慢，早早的站了车，在路边等候。等甄宓走到面前，躬身下拜。
“民妇张氏，见过夫人。”
张氏身后的甄氏、张氏男女纷纷请安，一时间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人群中，十几个少女眼热地看着甄宓，看着甄宓身后那十名身披甲胄的羽林卫。虽是女子，可是披上甲胄之后，这些羽林卫英姿飒爽，让人挪不开眼睛。在她们的衬托下，甄宓也有了一番大富大贵之家也难以企及的皇家威风。
待张夫人等人见过礼，甄宓还礼，挽着张夫人的手，一声“阿母”刚刚出口，眼泪便涌了出来。张夫人掏出手绢，为甄宓拭去眼泪，笑道：“阿宓，今天是我们毋极甄氏最风光的时候，你应该开心才是啊。”
“阿母，我就是开心呢。”甄宓抱着张夫人的手臂摇了摇，撒起了娇。离乡数年，她与母亲亲近的时候太少了，上次他们去建业，见面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时间紧迫，甄宓来不及和其他人寒喧，和几个长辈见礼后，便拉着长嫂李氏的手，告诉她甄像在天子身边，马上就到。李氏喜极而泣，连声致谢。她的丈夫甄豫早夭，只留下甄像一个孩子，如今甄氏攀上了凤尾，甄像也成了天子近臣，将来加官晋爵，继承甄家家业，她也就熬到头了。
李氏一向不为张夫人所喜，因为甄宓的缘故，她才在甄家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如今儿子又因为甄宓得侍天子左右，对甄宓更是感激莫名，连声致谢。
寒喧中，又有船队赶到。一艘艘楼船在码头停下，一队队骑士下了船，沿着大道前进，在镇北将军府的驻军之内列队。虽然是夏天，这些骑士还是全副武装，手持以白色马尾装饰的精钢长矛，腰挎长刀，甲胄和长矛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是白毦士。”有见多识广的人叫了起来。
不少人都听说过白毦士，知道这是大吴最精锐的骑兵，虽然上阵的机会不多，但每战必胜，而且是摧枯拉朽般的大胜，指挥白毦士的将领也都是战功赫赫的名将。此刻亲眼看到白毦士的英姿，顿时兴奋起来。
“啧啧，真是威风，不愧是陛下的亲卫骑呢。”
“那还用说，这可是陛下最早建立的骑兵。第一任指挥官可是陈到陈叔至，屈指可数的汝南名将。”
“……”
听着百姓们的议论，白毦士们面无表情，只是腰杆挺得更直。
白毦士过后，虎贲郎们在许褚、典韦的率领下下了船，在白毦士的身后立阵，形成了一个方圆百步的圈子，除了甄氏、张氏之外，所有人都被隔在了外面。
在重重保护之下，甄氏、张氏的男女老少获得了与众不同的待遇，荣誉感进一步爆棚。身为核心，甄宓身上更是聚集了无数目光。
甄氏、张氏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
甄宓虽然知道事情并非如那些乡党所想，但她却非常享受这一刻。她知道，这是天子给她的荣耀，给毋极甄氏的荣耀，而袁权也从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若不是袁权主动提起，天子不会这么快成行。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万众瞩目中，天子的座舰到达码头，巨大的双体楼船如同小山一般，楼船上的桅杆更是高耸入云，巨大的凤旗如同云端，岸边的百姓几乎要将脖子折断，才能看到楼船的全貌。
一群少年侍从下船，在跳板两侧列队，甄像也在其中。
二十名大汉站在舷边，举起巨大的号角，吹奏出悠长的号角声，宣告着天子驾临。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孙策出现在舷边。他头戴紫金皇冠，身着银白色窄袖锦袍，只有胸口位置绣着一头展翅飞翔的火凤凰。除了腰间的一块羊脂白玉佩，他身上没有太多的饰品，看起来清爽、利落，不像是富有天下的皇帝，更像是轻装简行的士子，只是举手投足间自有睥睨天下的豪情。
孙策面带微笑，环顾四周，然后拱起手，环环一揖，朗声道：“中山的父老辛苦。朕何德，敢劳诸君相迎，感激之至。赐，其免中山租赋一年。”
孙策的声音虽大，能听到的人却还是非常有限。几个少年侍少翻身上马，向不同的方向奔驰而去，来到人群面前，勒住坐骑，缓缓而行，举起手中的天子令旗，大声传达孙策的旨意。
“天子感激中山父老，赐免租赋一年。”
少年们的声音清亮，气息平稳，即使是隔得远些，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听说天子下船伊始，便免了中山租赋一年，围观的百姓们顿时沸腾了。
“万岁——”一个年轻人举起手，大声高呼。
“万岁！”
“万岁！”
山鸣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滋水两岸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向着天子的方向磕头谢恩。

第2442章 金币
孙策缓步下船，来到张夫人等人面前。
张夫人匍匐在地，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连大气都不敢喘。其他人也差不多，都屏住呼吸，按照事先演练过的规矩，一板一眼的照做，生怕出一点纰漏。
甄宓也跪在地上。这样的经历对她来说并不多。孙策一向随和，也不喜欢跪拜礼，除非犯了错，宫里一般不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可是在如雷般的万岁声中，在无数人的感染下，她还是很自然的跪下了。
孙策亲手将甄宓和张夫人扶起，又命甄像扶起他的母亲李氏，这才命其他人免礼平身。
虽然只是一点点顺序变化，李氏却感激涕零，眼圈红了，泪水直欲夺眶而出。甄像的鼻子也有些酸，却不敢乱了礼节，轻声安慰了李氏两句，便退回孙策身后，扶刀而立。
“常听阿宓说起夫人持家辛苦，今日得见，夫人果有国士之风，不让须眉。”孙策浅浅的笑着，和张夫人寒喧着。细想起来，张夫人也真是不容易。一是生了这么多的孩子，二是中年丧夫，又丧了长子，她一个女子能维持家业不败，还能将几个孩子培养出来，非常人可及。
说起来，北方的女子性格似乎都比较刚强。
面对天子的夸奖，张夫人又兴奋又惭愧。这些年，她的确吃了不少苦，但甄家不败却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弟弟张鸿，次子甄俨，甄家的其他人都帮了不少忙。而要走到今天这一步，更不是她能做到的，如果不是甄宓聪慧，如果不是天子洪恩，她想都不敢想会面对天子。
她在建业时，可没机会如此探究距离地与天子说话。
张夫人谦虚了几句，顺便将甄氏、张氏族中的才俊介绍给孙策。孙策一一见了，问了几句，命甄像记下他们的姓名，届时推荐到不同部门应试。既然要驻跸甄家，这些都是应尽之意，至于最后录用几个人，那就要看甄家接待是否尽心了。
见完了甄氏、张氏的人，孙策随即又召见了一些其他家族以及百姓的代表，和他们说些闲话，了解中山的民情。青盖伞下，孙策垂拱而立，与代表们谈笑风生，说到有趣处，不时发出一阵大笑。代表们原本还有些紧张，见孙策随和，笑容真诚，也敞开了心扉，将自己的苦乐说与孙策听。
孙策听得很认真，能当场解决的，立刻吩咐下去。中山太守、毋极县令都在场。不能当场解决的，也让人记下，以后再做商议。代表们见了，心中欢喜，一个个心满意足的退下。
一晃便是中午，孙策重新起驾，赶往甄氏庄园。
张夫人设宴，为天子接风。陪客的名单自然要经孙策首肯，但推荐什么人却是张夫人的权利。为了能争取这一席之地，不知道多少人费了多少心思。他们都清楚，与滋水边接见百姓代表不同，这样的场合更重要，很可能关系到家族的未来。就算什么也得不到，能够参加就是难得的荣誉。
背地里的争夺有多少激烈，孙策心里有数，但宴席上却是一片和谐，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一瓮瓮美酒端上来，一道道佳肴摆上来，一队队的歌舞妓轮番上阵，表演着不同风格的歌舞，令人目不睱接，眼花缭乱。
中山本是夷狄之地，中山古国又称鲜虞国，人种与中原有所不同，身材高挑，皮肤白晳，多有俊美之人。中山后亡于赵，种族大部分融入中原，成了汉人先民的一部分。可是生理特征还有保留，中山国的歌舞妓便以此闻名天下，成为赵女的杰出代表。
甄宓貌美之外又兼能歌善舞，便是中山民风的一种表现。
张夫人挑选的歌舞妓无疑是中山最好的，表演的节目也经过精心编排，其中便有甄宓一舞成名的入阵曲。当强劲的节奏响起，身穿精制皮甲的歌舞妓踩着节奏纵跃而舞时，整个宴席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不仅少男少女们全体离席，加入舞蹈，就连自持身份的长者也在席中随着节奏扭动身体。
孙策大笑，转身对袁权说道：“冀北民风果劲，乃精兵良将之所也。”
袁权含笑点头。坐在袁权身边的甄宓听了，连忙说道：“论精兵，孰与江东子弟兵争锋？论良将，孰是陛下对手？冀北男女若能追随陛下，征战天下，便是最大的荣幸。”说完，又对袁权说道：“喻之如人，中原为腹心，边疆为手足。人无腹心则死，人无手足则废，只有内壮外强，才是正道。”
袁权听了，斜睨了孙策一眼。“恭喜陛下，阿宓最近进步喜人，可为贤内助矣。”
孙策笑而不语。甄宓却有些承受不住，抱着袁权的胳膊撒起了娇。“姊姊这么说，岂不是要羞杀妹妹。论尊贵，皇后为先。论智慧，姊姊第一。你们才是陛下的贤内助，我等皆听皇后与姊姊号令，查漏补阙罢了，如此敢以贤内助自居。”她掐起小指尖，比划了一下，又吐出粉红色的舌尖，偷偷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很满意。原本后宫最不安份的就是甄宓，随着年龄渐长，再加上这一次袁权帮了她大忙，她的确有长进，知道凡事都将袁氏姊姊摆在前面，避免发生冲突。
袁权拍拍甄宓的手。“妹妹谦虚了。这一次，你可是最大的功臣。”
甄宓心中明白。这次甄氏牵头，联合中山、河间等地的冀北大族拿出库存的黄金，助天子缓解黄金不足的窘境，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就算袁氏联合中原世家跟进，甄氏的首倡之功也是掩盖不住的。
宴会结束之后，孙策在甄家住了几日。每天在甄宓的陪同下游山玩水。两日后，计相虞翻赶到中山，与冀北大族进行谈判，拟定用合金币调换他们手中黄金的条约。因为是自愿，并不强求，谈判的气氛很轻松，所谓的分歧无非是能从中得到多少利益而已。
虞翻很擅长此道。接到诏书，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考虑好了这些问题。负责海商会多年，他深知孙策管理工商的思路，不给一定的利益，是没有人愿意冒险的，他们要做的就是控制好这个利益，让这些利益成为国民经济的发展动力，而不是威胁整个国民经济的健康发展。
经过反复磋商，虞翻最后筹集到了四十万金，其中仅甄氏、张氏就提供了十万金。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冀北商人的整体实力还是让虞翻有些惊讶。不过也仅仅是惊讶而已，他这些年见过的钱太多了。
与孙策商议后，虞翻决定将此方案推行天下。冀北就能提供四十万金，中原能提供多少？少了不能少，二百万金肯定是有的。有了这些黄金，货币不足的困境可以得到极大的缓解，朝廷手中也有了钱，可以更加从容的部署大事。
虞翻随即又提出一个建议：铸造金币，缓解铜钱的不足。
黄金虽然是货币，但黄金一般不参与普通交易，只有数额高达十几万、几十万的交易才会用黄金进行结算，民间大部分交易还是用五铢钱结算。五铢钱的不足比黄金不足更为严重。如今有了黄金，却没有得到铜钱，实际影响不大。
所以，虞翻提议铸造能当千钱的金币，将黄金引入小额交易。千钱以上的交易就可以用黄金结算，可以大大缓解对铜钱的依赖。此外，五铢钱是汉代钱制，新朝鼎立，也应该铸造新钱，以合新朝气象。
虞翻还拿出了一个样品，一枚一两重的圆形金币，模样和孙策前世见过的一元硬币相当。正面是两个庄重的“壹两”隶书，背面是展翅欲飞的凤鸟。做工很精致，也很规整。
黄金与五铢钱的兑换价官面上是一斤黄金对一万钱，实际上早就到了一斤黄金兑换一万七八，甚至两万钱的地步。五铢钱虽然有很强的保值功能，可是比起不腐不朽的黄金来说，还是略逊一筹，所以大富之家更愿意保留黄金，导致黄金的价格一路攀升。
一两金币兑换一千钱，相当于一斤黄金兑换一万六千钱，绝对良心价。可以想象，这批金币一旦投放市场，很可能会引起哄抢，在短时间内就能流通，缓解铜钱不足的问题。
孙策将自己的担心对虞翻说了。虞翻早有准备，第一批金币将作为军饷发放，一来让利将士，二来将士人数多，军饷本来就是用钱最多的地方之一。近三十万将士，每个月的军饷就要十亿左右，即一百万枚金币，一年需要一千二百万枚，折合七十五万斤黄金。用三到五年的时间，将这些黄金逐步投入市场，以免引起物价的剧烈动荡。
将士们拿到金币也不一定立刻就用，他们会在手里捂一段时间，逐步放出。虞翻估计，筹集来的这些黄金真正全部进入市场，估计要十年的时间，甚至更长。有了这个缓冲，市场的波动会比较小，在可控范围以内。一旦出现意外，也可以一道诏书下去，及时进行调整。
军队一直控制在天子手中，不像工商业主，调整起来更容易一些。
听完虞翻的方案，孙策很满意。不过他还是提醒虞翻，这只是从权之计，治标不治本。接下来几年，要对金矿的寻找、开发技术进行更大的投入，争取找到更多的黄金，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第2443章 君臣同心
以甄氏为首的冀北大族给了孙策强有力的支持，孙策也给了他们丰厚的回报。
张夫人被封为安喜君，甄像母李氏、甄俨妻孙氏皆得诰命，张鸿获赠散骑的荣誉称号，妻得诰命。甄、张共有七名少年有为的年轻人被选为郎中，另有两名少女入选羽林卫。
其他诸族各有封赏不等。
冀北大族名利双收，心满意足。
孙策在甄家住了几天，重新起驾，赶往邺城。冀南的世家已经收到消息，蜂拥而至，都希望能有接驾的荣幸。孙策一一谢绝，一路向南，在千秋亭观赏了光武帝刘秀当年登基的遗址，游览了大陆泽，观看了贯高伏击刘邦的柏人驿舍，听沮授复盘当初在这里设计诱击关羽，却被关羽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直随侍孙策左右的杜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关羽本人倒是无所谓，不屑地哼了两声。
沮授说，后来反思，当初之所以没能及时发现关羽的踪迹，有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实际上很重要的原因：马灯，也就是军中用的琉璃灯。正因为有了不怕风的琉璃灯，关羽才可以不举火把，悄无声息的经过中丘县，出现在柏人之南，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原因很简单，在知道有马灯这种东西之前，大军夜间长途行军必须举火是常识。渚水两岸有不少滩涂地，全程不举火，摸黑前进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个问题困扰了沮授很久，直到他亲眼看到马灯。
技术上的一点变化，却影响了一场战役，这是沮授第一次意识到技术的重要性。
关羽很尴尬。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能耐，现在想想，其实他无形中占了很多优势，不仅仅是马灯，还有甲胄、军械，甚至是将士的训练，而这些多多少少都和孙策有关。
这大概也是他与别人对阵总能取胜，一遇到孙策就吃亏的原因所在。
孙策缓缓南行的时候，虞翻却忙得脚不沾地。冀南世家的胃口显然要比冀北世家大得多，他们不仅想要名和利，更想要进入仕途的捷径。但是很可惜，他们除了手里的黄金，并没有太多谈判的资本，而虞翻对他们手中的黄金并没有太深厚的兴趣。
论有钱，这些冀南世家实在排不上号，不论是荆襄大贾，还是中原世家，又或者是吴越的后起之秀，都妥妥的压冀北世家一头。
在崔琰的奔走斡旋下，冀南世家最后只能让步，拿出二十万金。
虞翻随即渡河，赶往兖州、豫州。
得知被冀北人抢了先，豫州人——尤其是汝南人——很不爽。一直以来，他们都以孙策嫡系自居。原因很简单，孙策继承的是袁术的事业，而袁术就是正宗的汝南人，孙策的皇后也是汝南人，汝南就算不是大吴的凤举之地，也算是袁氏的母族，怎么能被冀北人拔了头筹？
于是许劭登高一呼，豫州世家云起响应，短短的时间内就凑出了一百八十万金。数量之大，连孙策本人都吓了一跳。原来不知不觉间，豫州已经恢复了生机，居然积累了这么多的财富。
还是底子厚啊。只要世道太平，只要政策合适，他们就能迅速发达起来。
接着，兖州世家也提供了十余万金。兖州这十几年损失惨重，还没有恢复元气。
受豫州世家刺激，江东世家、荆襄世家也行动起来，一共筹集了两百五十余万金，总数超过五百万金，远远超出孙策和虞翻的预计。
孙策大喜，有了这么多黄金，他就宽松多了，很多事都可以提上日程。现在需要担心的不是没钱，而是钱太多，花得手滑。
孙策传诏，命相关的世家代表齐聚汝南，共同商定细节，争取拟定一个双方都能满意的条款。又传诏建业，命黄承彦准备铸造金币、合金币的相关事宜。
很快，又有人提议铸造银币。金币以一当千，的确是个好办法，但千钱以下的交易是主流，若是能以银为币，当百钱，也能减轻对铜钱的依赖。
与铸金币不同，这个方案引起了不少争议。银作为货币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应用极其有限，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银会变色，让人感觉不怎么靠谱。要铸成货币，首先要解决这个问题。
有问题可以讨论，孙策命虞翻传诏各郡，征召通晓经济的贤良，收集意见，届时一起讨论研究。
孙策特地指定孙权负责统计、整理这些意见，随时汇报。
……
成都。
曹操咂了咂嘴，将刚刚收到的报纸丢在案上，背着手，低着头，一声长叹。
报纸来自于江陵，算不上什么秘密，随手可得。可是上面登载的消息却让他很伤神。孙策根本没有来荆州应战的想法，他还要巡视州郡，全力解决钱荒带来的麻烦。
“请刘子初来。”
“喏。”彭羕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法正没吭声。他知道，涉及到钱粮的问题，刘巴比他更擅长，曹操也更信赖刘巴。
过了很久，刘巴才匆匆赶来，面容憔悴，眼圈也有点重。见了曹操，他匆匆一揖。曹操打量了他片刻，有些担心地说道：“子初，你太累了，要注意休息。”
刘巴苦笑道：“多谢大王关心，不过臣实在是无法安心休息。”
“为何？还是茶叶的事？”
刘巴摇摇头。“茶叶的事一时倒不急，臣担心的是关中。荀文若到了关中，挟逆吴新肇之机，再次推行新政，关中响应，以前一些不太顺畅的地方如今豁然开朗。用不了几年，关中就能自给自足，届时必然会推进到凉州，对益州的包围形成……”
刘巴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曹操却明白他的意思，脸色不免有些难看。他叹了一口气，将刚收到的几份报纸递给刘巴。刘巴匆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报纸还没看完，他便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
曹操眼急手快，上前扶住，没让刘巴一头栽倒在地。
刘巴致了谢，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的手不停的颤抖，杯子里的水倒有一小半撒在了胸口。他喝了两口水，定了定神，重新拿起报纸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大王，这些……是真的吗？”
“荆州到处可见，应该是真的。”曹操解释说。他原本也怀疑过消息的真伪。兵不厌诈，用假消息欺骗对方太正常了，何况这上面的数字那么大，怎么看都像是假的。可是转念一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这是公开发行的报纸，如果造假，不用他们怀疑，荆州百姓就会骂了。
“若是真的，那大王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刘巴长叹一声，放下报纸。“仅是荆襄就能提供一百五十余万金，这是何等财力？想当初，大汉一年的赋税收入也不过八十万金。一百五十万金足够周瑜、黄忠、鲁肃三人开支一年。三路齐发，大王又能支持多久？”
曹操抚着胡须，苦笑不语。刘巴的担心也正是他担心的，既然荆襄能提供这么多黄金，那中原世家、江东世家又能提供多少？总之一句话，一直困扰孙策的钱荒问题暂时解决了，孙策将迎来了又一个迅猛发展的机会，吴蜀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他已经追不上了。
怪不得孙策不关心战事，他在布更大的局，比如刘巴担心的关中。如果关中也像中原一样，几年就上一个台阶，那就不是自给自足的问题了。
新政居然有如此威力？曹操且羡且疑。他也在益州推行新政，效果却远远没有这么好。
孙伯符啊，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子初，可有应对之法？”
刘巴苦笑着摇摇头。“大王，巴计穷矣。”他拿起报纸，轻轻晃了晃，神情沮丧。“荆襄世家能拿出一百五十万金，不仅说明了他们实力雄厚，更说明他们对逆吴的信任。这可不是小数目，若无十分把握，没有人会这么冒险。君臣如此，何人可敌？”
曹操神情尴尬，却不得不承认刘巴说得有理。一百五十万金不是小数目，如果不是荆襄人对孙策有足够的信任，他们是不会拿出这么多钱来借给孙策周转的。想当初孝灵帝在位的时候，手中无钱，向大臣借贷，可是没人愿意借他一个钱。
大家宁愿花钱买官，却没有愿意借钱给天子周转。他的父亲曹嵩就用一亿钱买了几个月的太尉。原因无他，一是无利可图，二是天子无法让他们信任，谁也不知道这些钱借出去了还能不能回头，又能不能获利，反倒不如买官来得直接些。
孙策为什么能借到钱？曹操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个道理：有钱人借钱总是容易的，穷人反而借不到钱。孝灵帝借不到钱，是因为他穷。孙策显然不穷，他不仅不穷，反而富得流油，借钱给他这样的富人，不用担心他还不起，只需要担心他会不会耍赖不还。
荆襄世家愿意借给他，正说明孙策的人品很好，没人担心他赖账不还。
这才是刘巴担心的问题，也是他担心的问题。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君臣同心呢？

第2444章 穷则思变
法正沉默不语。
刘巴黯然离去后，曹操转头看向法正，嘴角抽了抽。“孝直，你如何看？”
法正拱拱手，淡淡地说道：“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眼前种种不过是逐利之举，不足为惧。倒是人心易变，大王不可不防。”
曹操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刘巴虽然来了益州，但是他一直不肯成为蜀臣，而是以汉臣自居。皇长子入蜀一年多，一直未能继位登基，刘巴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他是不是借此机会要挟，很难说。
“如何防？”
“严关禁，重符传，隔绝内外，以防百姓流散。”法正轻轻吁了一口气。“大王，自从刘繇战败，零陵被孙翊侵占，在益之荆州人返乡者甚多。臣听说，零陵人刘先入吴，颇得孙策器重，其外甥周不疑以童子为郎，随侍孙策左右。据臣所知，刘先曾有意让周不疑拜刘巴为师，被刘巴婉拒。有这份情谊在，周不疑或许会在孙策面前提及刘巴，从中斡旋。”
曹操的眉毛轻颤。卫觊在成都时与刘巴多有接触——他们都是长安旧臣，有接触也是正常，他当时也没有刻意阻止。现在看来，很可能被孙策钻了空子。
孙策大度，能弃旧恶，其父孙坚又与刘巴之父刘祥是旧交，若刘巴愿意归顺，孙策应该不会拒绝。
这可有点麻烦。刘巴对益州的底细太熟悉了，他若归吴，益州的家底就全暴露在孙策面前，而且益州一时还找不出像刘巴这样擅长经济的人才，届时双方在生意场上进行竞争，益州一点机会也没有。
必须控制住刘巴，宁可杀了他，也不能让他归吴。
曹操眼中闪过一抹煞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孝直，你当与子初多亲近，多关心他一些。”
“喏。”法正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曹操回到座席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八月将至，奈何？”
“大王，孙策忙于敛聚，怕是无暇关注荆州战事。大王不妨试探一二。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鬼神莫辨，方能克敌制胜。”
曹操瞥了法正一眼，无声地笑了。他知道法正不死心，还想出击荆州，只是反对的声音不小，他不得不有所收敛。可这与他的想法正相合。孙策的实力越来越强，南北夹击之势渐成。太史慈在交州经营，只等冬季对交趾、益州发起攻势。鲁肃在关中推行新政，最多一两年便可以发起攻击。如果考虑到之前运入关中的大量海鱼，或许这个冬天，鲁肃就会对汉中发起进攻。
机会像沙粒，不断从指缝间溜走，迟早会一粒不剩。
“即日起，命人每日在峡口抛撒木屑，试试我那女婿是否警觉。孝直，你多安排些细作，看看孙翊的反应。若是孙翊守得严实，我们就另想他法。若是孙翊没有反应，就想办法将他调开。”
法正面带微笑。“喏。”
曹操拿起案上的报纸，心思却在别处，忍不住一声长叹。他实在想不明白，许劭和孙策结了那么大的仇，怎么会为孙策鼓与呼，号召汝南世家献金。豫州世家被孙策来来回回杀了个遍，首级挂满了官道，为什么还这么热心的支持孙策。
孙策究竟能给他们什么样的利益，以至于他们如此不计前嫌？
……
刘巴离开了蜀王宫，来到毗邻的一座偏院。
院子里住着伏贵人和皇长子刘绍。自从除夕夜随曹操撤离长安，来到成都，他们就一直住在这里。事出仓促，伏贵人连随身衣物都没来得及带，更别提其他，身边除了两个贴心的宫女，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到了成都之后，一切的吃穿用度都要依赖曹操，平时连这个院子大门都出不去，对外面的形势一无所知。
刘巴来到成都后，协助曹操处理一些有关租赋的事务，取得了曹操的信任，得以经常性的拜见，这才为伏贵人母子打开了一扇窗。
伏贵人坐在堂上，看着刘巴走进来，脸上刚刚展露的笑容迅速变成的担忧。刘巴今天的脸色很不好，不仅憔悴，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连带着步伐都有些沉重。
“刘卿，发生了什么事？”刘巴行礼后，刚刚入席，伏贵人就忍不住发问。
刘巴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打量着偎依在伏贵人身边的皇长子刘绍。皇长子三岁了，长得倒是壮实，只是困在院子里，每天能见的人屈指可数，看起来有些迟钝。见刘巴看他，他也看了过来，圆圆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灿烂的笑容。
“刘……刘卿。”皇长子有些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刘巴暗自叹了一口气。伏贵人虽然出身诗书传家的大族，毕竟是女人，见识有限。被困成都两年，她已经渐渐按捺不住，平时难免有些神经质。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皇长子实在令人担忧。就算继了位，他恐怕也无法成为先帝那样的英主。
可这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不能就这么毁了。
“贵人与父兄可有联系？”
“我们母子的处境如此，哪里还能有什么联系？”伏贵人伸手摸了摸皇长子的脑袋，一脸苦笑。
“血脉之情，难以隔绝。贵人与嗣君身份尊贵，不能轻离。不如由臣请示蜀王，派人请贵人的父兄入蜀探望？”
伏贵人诧异地打量着刘巴。她不明白刘巴是什么意思。让她的父兄到蜀地来，这是要加强朝廷的力量吗？可蜀地是曹操的封地，父亲和兄长们都是读书人，也做不了什么大事，让他们来除了自投虎口，还有什么意义？
刘巴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伏贵人虽然看不懂，可是这么久了，她能信任的人也就是刘巴一人，相信刘巴不会害他们母子，琢磨了一番，便应道：“那就麻烦刘卿了。”
刘巴拱手施礼。“臣身为汉臣，理应为贵人和嗣君效命。”
……
八月，孙策到达豫州。
怀胎九月，大腹便便的袁衡提前收到消息，早早地从建业赶来，主持大局。
其实也不用她多费心。得知天子将至，整个豫州都被动员起来，在汝阳修建行宫，垒筑花园，修整道路。谁都希望天子能去自家看看，所以不用别人吩咐，都将境内的道路修得又宽又平，只要孙策愿意，他的车驾随时可以抵达任何一县有头有脸的家族。
汝南太守王朗上任这么多年，第一年忙得不可开交，但他的心情却好得不能再好，浑身充满了力量。
受王朗之邀，许劭再一次成为汝南功曹，担负起协助王朗的重任，四处奔走。孙策进入豫州境时，许劭就跟着豫州刺史满宠、汝南太守王朗等人到梁郡北境迎接。
君臣相见，欢声笑语一片。满宠率先拜见孙策。孙策打量着满宠，心情大好。
“伯宁，你担任豫州刺史几年了？”
满宠笑容满面。“九年又三月有余。”
孙策点点头，转身对许劭说道：“许公，朕选的这个豫州刺史如何？”
许劭有些尴尬，却还是上前行礼。“陛下选的这个豫州刺史如何，豫州百姓最清楚，他们已经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何须臣饶舌。”
孙策仰天大笑。许劭这话说得有水平。这次各州献金，助朝廷缓解货币不足之困境，豫州共献一百八十万金，独占各州鳌头，彰显了豫州的过人实力。豫州富庶，豫州刺史自然有功。若没有满宠这个黑脸刺史坐镇，豫州世家想以身试法的人绝不是一个两个。
“豫州太平，民众殷富，刺史固然有功，诸君的辛苦也不可少。此次豫州献金一百八十万，说实话，大大出乎朝廷预料。由此可见，豫州不仅有实力，更有境界，这其中诸君有功，许公更是首功。”
众人听了，心中欢喜，连忙躬身施礼，七嘴八舌的说着奉承话。许劭心中最为开心。天子许他为首功，也不枉他这一番辛苦。“陛下谬赞，臣等愧不敢当。”
孙策笑笑。他这可不是场面话。最开始提议献金时，豫州响应的人并不多，不少人心存疑虑，不愿意拿出太多黄金。毕竟这是可动产的主体，怎么能轻易交给朝廷？是许劭四处奔走，多方斡旋，才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掀起了献金的高潮。
礼尚往来，这个人情是一定要还的。大众广庭之下不能细说，却不妨先表示一下态度。
“诸君，刺史虽好，却不能久居豫州。”孙策笑道：“满刺史在豫州十年了，也该让他挪一挪了，要不然会有人说朕偏心，独爱豫州。”他又对满宠说道：“伯宁，司州诸事草创，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干吏。你将手头的事总结一下，等接替你的人一到，交接完毕，你就立刻上任。”
司州就是原来的司隶，包括河南、河内、河东、弘农、冯翊、京兆、扶风七郡，只是现在还没迁都洛阳，所以不称司隶，称司州。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孙策迟早会迁都洛阳的，司州很快就会恢复司隶的称呼，而满宠就是未来的司隶校尉。
司隶校尉虽然监察一州，但职权却比刺史大多了。满宠不是转任，而是名副其实的升迁。一时间，无数双羡慕的目光看向满宠。
满宠心潮起伏，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拱手施礼。
“唯，臣领旨。”

第2445章 许劭三问
稍作寒喧后，孙策一行起驾，赶往睢阳。
孙策邀许劭同车。许劭很惊讶，礼貌性的婉拒了一番，最后才登上了孙策的马车。
孙策的马车很宽敞，用料也很厚实，像一座小楼。其他人都退下了，孙策倚窗而坐，笑眯眯地看着许劭。许劭在孙策对面坐下，孙策敲了敲车壁，马车在六匹骏马的牵引下起动。
孙策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许公，尝尝新茶。”
许劭感激不尽，拱手道：“微臣何德何能，岂敢劳动陛下。”
孙策放下茶壶，摆摆手。“许公不必拘礼，我今天是真心向许公致谢。”他靠在几背上，十指交叉，置于腹前，面带微笑，看着许劭。“说实话，我知道豫州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豫州人能拿出一百八十万金来支持朝廷，我还是很意外的。今天请许公来，一是致意，二是讨教。”
许劭也笑了。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捧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茶。茶一入口，他的眉毛便轻挑了挑。孙策车里的茶自然是好茶，却并非独一无二。事实上，他自己喝过的茶中就不乏能与此茶媲美的。由此可见，孙策节俭并非给人看的，他很懂得克己。
“陛下，臣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问了他们三个问题而已。”许劭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随着马车的前进轻轻荡漾。“臣问他们说，陛下是不是穷奢极欲之人，有没有言而不信的劣迹？钱币不同，谁的利益受损最大？商定条款之时，除了陛下之外，什么人说话的份量最重？他们明白了这三个问题，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孙策略作思索，不禁哑然失笑。他点点头。“许公这三问，果然简单而直接。”
“大道至简至易，原本应当如此。”许劭叹了一口气。“之前儒门之失，就是把简单的事做复杂了。幸得陛下正本清源，儒门复兴，参以道法，成就玄学。以此治国理政，皆能一目了然。”
孙策笑着摇摇头。“许公过奖了，我真是不敢当。别的不说，就说这些黄金吧。之前担心不够周转，如今诸州踊跃，逾于所期，我又担心黄金太多，各府大手大脚，用滑了手，将来收不住。再比如这条款怎么拟定，也是头疼。各州情况不同，如同平衡，又如何保持公正，让各方都能满意，至今还没有一个具体的章程。许公，你见多识广，能否指点一二？”
许劭多少有些惊讶。君临天下，世家、百姓拥戴，手里的钱多得花不完，皇帝做到这个份上，孙策居然还如此谨慎，实在是出人意外。可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若非如此，谁敢把那么多金子交给他。
许劭沉吟了片刻。“臣于政务涉猎甚浅，不敢妄言。理政治国，要想一点错误没有，未免强人所难。不过臣以为只要陛下不忘初心，任贤使能，想来不会太大的麻烦，就和车轮一样，磨合磨合就好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说道：“陛下觉得豫州这路修得如何？”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壶，将孙策面前的茶杯添了一些茶水。
孙策一愣，随即静下心来体验了一下，尤其是盯着案上的茶杯看了一会。马车再稳，毕竟不是高铁，道路再平整，毕竟不是后世的高速公路，颠簸是避免不了的，所以他已经习惯了倒茶都只倒半杯，而且案上的茶具中也专门的凹陷摆放茶杯，以免滑落。但许劭将他的杯子添到大半，茶汤依然没有晃出杯子。
“豫州的路修得好，比兖州的强多了。”
“前两天还下了一场大雨。”
“哦？”孙策眉头微皱。如今的路都是泥土路，修得再好，一下雨都会有泥泞，哪怕是驰道也不例外。更何况他对驰道这种专为皇帝服务的工程根本没兴趣，所以驰道上一次修整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事，早就不顶用了。可是这条路走起来还是这么平稳，难道是下雨的时候不准人走，刻意保持平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点过了。这条路可是通往河北的干道，每天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经过。
许劭笑道：“为了修这条路，豫州人可是下了大本钱。夸张一点说，车轮每转一圈，就是一两黄金。”
孙策更加惊讶。车轮转一圈就是一两黄金，那这条路要花多少钱？可是这么大的工程，他却听都听没过，未免有些古怪了。
许劭笑得更加得意，特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卖了一会儿关子，这才解释起来。
这条路北至蒙县，南至平春，贯穿汝南、陈郡、梁郡，全长近千里，全是使用一种新的夯筑技术建造的，前前后后修了几年。之所以花费如此人力、物力修路，是因为这条路太重要了，不仅荆州、豫州的货物要沿着这条路北上，兖州、冀州的货物也要沿着这条路南下，每天经过的车辆数以千计。
这条路原本就忙，随着这几年工商发展，尤其是冀州、幽州平定之后，经过的货物量更是翻了几番。以前的路承受不住，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无法行走，造成了极大的不便。后来沿途的汝南、陈郡、梁郡大商人聚集起来一商议，决定集资重修这条重要的商道。
为了确保这条路能够承受雨天，他们特地集结工匠，研究出一种新的夯筑工艺，主要来说，就是将石灰、河砂与泥土按比例混合，然后再夯实。这样的路建成之后，只要不长时间浸泡，基本不会发软。雨天一过，行人就可以走了。晒上两天，载重的大车就可以正常通行。
为了修这条路，不仅商贾们出了很多钱，沿途的百姓也出了力。毕竟商路畅通对他们也有好处，沿途不少人就是依靠为过路商旅提供产品或者食宿服务为生的。商路不通，他们也会有损失。
孙策慢慢听明白了许劭的意思。不怕事情大，只要有利可图，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修这条路花费不菲，但是从中得利的人很多，所以花钱再多也有人愿意干，而且热火朝天。同样，条款再复杂，也不能违背一个出发点，那就是要给献金的人带来利益，尤其是献金最多的豫州人。
许劭的那三个问题的最后一条已经说得很明白，豫州人这么积极，就是要争夺话语权，要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他们被冀州人拔了头筹，现在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城，夺回主导权。
说得实际点，这不过是资本的本能罢了。
孙策含笑打量着许劭。“平舆许氏也经商吗？”
“许氏印书坊是豫州最大的私人印书坊，工人数百，每年印的新书供不应求。稍有名气的学者都愿意在许氏印书坊印行专著。不久前，刚刚承揽了燕州卢子干遗著的印行业务。”许劭面不改色。“陛下年初拟定的学术专著印行计划中，许氏印书坊也有承接。”
“是吗？谁在经营？”
“臣的从兄，许靖许文休。”
“文休先生回来了？”
“回来两年了。他年纪大了，又在外奔波十余年，不愿意再出仕，就开办了一个印书坊糊口。”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许劭也笑了。以平舆许氏的实力，糊口二字实在太谦虚了。“有许文休把关，许氏印书坊印出来的书肯定是上品，如果有时间，我去拜访一下文休先生，看看这豫州最大的私家书坊。”
许劭大喜，连忙谢恩。“陛下若能驾临，那真是我平舆许氏的莫大荣幸了。”
“豫州大贾多，虽无中山甄氏、东海麋氏、南郡蔡氏那样的巨贾，家累十万金以上的不在少数。这些年他们铺路架桥，开设私学，扶贫济困，朝廷都是知道的。不过这些加起来，皆不及许公坦然言利，文休先生刻书糊口来得让人开心。读书人不讳言利，自食其力，方可说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君子固穷，但真正的君子不应该穷。”
许劭感慨地叹息道：“陛下所言甚是。民以食为天，仓禀实而知礼，以前说教化，总是言者哓哓，闻者默默。如今也不用多说，自然进退揖让，彬彬有礼。以前罕言利，而唯利是图者满眼皆是，读书人虽唾弃之，为了生计，却不得不含羞忍垢，奔走于权贵之门。如今人人言利，唯利是图者反倒为人唾弃了。既然可自具衣食，谁愿意仰他人鼻息？”
许劭想起了流亡途中的事，连连叹息。再清高的人也要吃饭啊，饿着肚子弹琴，只有孔夫子那样的圣人做得到，普通人是做不到的。况且就连夫子也说了，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如今天下太平，盛世可期，如果还不能养活自己，那真是读书人的耻辱了。
孙策与许劭寒喧了一阵，最后问道：“许公，你曾与曹操相识，觉得此人如何？”
许劭目光微闪，沉吟片刻。“陛下想劝降他？”
“他曾请降，但后来又没消息了。”孙策捻着手指。“我想，请一个得他尊敬的人去，或许会有效果。”

第2446章 许靖
许劭半晌没说话。
劝降曹操，他没有把握。曹操不是刘繇，对他的尊敬非常有限。当初就能用刀逼着他品评，如今贵为蜀王，他却声名扫地，曹操又岂能将他放在眼里。
天子莫不是记恨当年，故意要我出丑？
许劭心中有些不快，打量了孙策片刻。“敢问陛下，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孙策听出了许劭的话外音，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现在还没有，许公可有推荐？”
许劭松了一口气。“臣以为何伯求或许一试。”
孙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派人与何公商量一番，看看愿不愿意西行。”孙策话锋一转。“许公，我有一个问题不解，许公能否为我解惑？”
“臣岂敢。”
“十年之前，天下名族，以汝南袁氏、弘农杨氏为首。天下英雄，则以袁本初为盟主。为何群雄逐鹿，最后剩下的却是我与曹操？富春孙氏、谯县曹氏都不是什么名门世族，我与曹操也算不上什么有学问的人，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许劭暗自咂嘴，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说偶然肯定不好，说必然也不合情理。“不瞒陛下，臣也思量过类似的问题。只是智浅，还没有找到答案，只能等机会请教高明。”
“许公谨慎。”孙策的笑容意味深长。
许劭不由得一阵脸热，讪讪地笑笑，避而不答。
孙策随即转换了话题，问起许劭十年游历的见闻，和他自己经历过的或者听过的进行验证。关东平定之后，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尤其是海商的兴起，士子游历之风复兴，而且走得更远。以前中原士子游历，一般北不过燕山，南不过长江，如今跟着商队，北至扶余，南至琼崖，只要商队能到的地方，都有士子随行。他们与商队同吃住，记录沿途的风土人情，然后结集印行，军情处就收集了不少这样的游记作为资料。
孙策建议许劭也将这些游历见闻写出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角度，多一个角度，就多一重认识。
许劭一直觉得自己这十年在外面流浪挺丢脸的，自己都不愿意回想，哪有心情写出来让人看，所以这些年连提笔的念头都没有过。可是听孙策这么一说，尤其是听孙策提起别人写的游记，他不禁有些心动了。
随商队出行的士子虽多，有几个能像他一样，所到之处都能得到当地的大族欢迎，主动陪他游山玩水，讲述当地的历史。能在交州称霸一方的不是本地强宗，就是当年秦汉官员的后裔，实力远非普通百姓可比，对当地风土的了解也更深入。虽然其中不乏虚饰，总比那些黔首口耳相传的传说靠谱些。如果能出版印行，肯定受欢迎，对朝廷也会有所襄助。
许劭答应，回去好好回忆一下。
……
许劭与皇帝同车而行的消息很快就传播开来，闻者无不欢欣鼓舞。名士们感受到了尊重，既然当年和皇帝斗得不可开交的许劭都能冰释前嫌，其他人又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参与献金的世家、豪强们同样开心，许劭是发起人，他和皇帝相谈甚欢，说明他们的利益有了保障，皇帝认可了他们的效忠。将来在谈判时，豫州人的利益可以得到体现。
孙策在睢阳住了两天。虽然桥蕤通过女儿委婉的请求孙策驾临桥家，还是被孙策婉拒了。驻跸中山甄氏是迫于形势，从大局出发，袁衡、袁权已经让了步，现在又去桥氏，未免伤及皇后的脸面。
孙策没有去桥家，但他参观了梁郡的先贤祠，专门在桥玄的画像前敬了一杯酒。
陪在一旁的小桥开心地笑了，虽然被大桥瞪了一眼，还是掩饰不住眼中的欢喜。
祭拜完先贤祠后，孙策又巡视了砀山一带的屯田旧址。当年桥蕤曾在此屯田，为兖州防线的驻军提供粮食保障。关东战事结束之后，兖州平定，百姓陆续返乡，屯田也就取消了，耕地都分给了百姓。当年屯田时，桥蕤花了不少心思整顿水利，百姓至今受益，将其中一条沟渠称为桥公渠，也算是对桥蕤的纪念。
有了这样的官声，孙策允诺桥蕤，等他年满六十，从济阴太守任上致仕后，进国是院发挥余热。
桥蕤心满意足。
随行陪同的梁郡太守丁冲看得眼热，只可惜自己既不是袁术旧部，也没有如此漂亮的女儿，想进国是院是千难万难。
对孙策的决定，袁权欣然赞同。孙策优待桥蕤、张勋这些袁术旧部，就是给她们姊妹面子，她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在梁郡停了两天后，孙策又赶往陈郡，同样巡视了几天，在八月下旬到达汝阳。
皇后袁衡不顾身体不便，亲自出城迎接。
临盆在即，袁衡胖了一圈，脸上也添了不少斑，粉都遮不住。袁衡有些不好意思见人，袁权却喜上眉梢。她悄悄地对袁衡说，这是生儿子的征兆，袁衡这次很可能会为陛下诞下嫡子。
孙策也赞同这个观点，让袁衡注意安全，适度运动，保持身心健康。
到了汝阳，自然有很多人要见。汝南是豫州第一大郡，人口众多，世家林立，这次献金中，汝南占了近一半，再加上颍川，占了近八成。这其中，汝阳袁氏、许氏、陈氏，阳翟钟氏、辛氏，都起到了关键的带头作用。礼尚往来，孙策自然要对这几家格外关照一些。
……
在汝阳的行宫休息了两天后，孙策按照事先的计划巡视各郡县，第一站便是参观许氏印书坊，以示重视文化教育。
许靖亲自为孙策解说印书坊的经营情况。他比许劭还大几岁，看起来却比许劭更年轻，头发乌黑，脸上也看不到什么皱纹，声音洪亮，中气很足，举止之间也看不到太多的唯唯诺诺，笑声朗朗，应对从容。谈起经籍来更是如数家珍，口若悬河。
孙策原本对许靖这个人的印象并不好，见面之后，却觉得此人不俗，胸中自有磊落。
许氏印书坊的规模不小，印的书也很多，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许家本来藏书就多，许靖又爱书，看到好书就不惜重金收购书稿，印刷不惜工本，纸墨都用最好的，装帧也用心，品质上佳，深得读书人喜欢。汝南经济条件好，有钱人也多，许氏印书坊印出来的书不愁卖，利润也远比其他的印书坊高。
看得出来，许靖的小日子过得很滋润，甚至在孙策主动邀请他到太学任教时，他不顾许劭一个劲儿的给他使眼色，毫不犹豫的一口拒绝了。
“若是太学缺少学者，我倒是可以推荐几个人。”
孙策不以为忤，笑道：“求之不得。”
许靖随即推荐了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有些古怪，既有像张昭这样担任南海太守的大臣，也有士燮那样的敌人，还有伏完这样被闲置的前朝旧臣，秦宓这样的益州隐士，算得上不拘一格。
孙策笑容满面，许劭却气得直跺脚。
许靖越说越高兴，点评起这几个人的学问。这几个人中，张昭、士燮、伏完他都是见过的，秦宓没见面，但他看过他不少文章，手头还在印一部秦宓本人自选的集子。许靖将孙策引到书房，一边解说，一边从架上取下印好的书籍或者文稿，不大一会儿，宽大的书案上就摆满了书。
许劭气得无语，扭头出去了。他担心控制不住自己，御前失礼。
……
孙策接受了许靖的推荐，请许靖写信，邀秦宓、伏完来汝南。
出乎他的预料，许靖的信还没发出去，伏完就亲自赶到汝南，通过许靖，将一封信送到孙策面前。
信是伏贵人从成都发出的，邀请伏完到成都省亲。
关中平定后，伏完一直留在长安没有离开。他挂念女儿伏寿和外孙，留在长安，可以更快的得到消息。可是这几年，他派人送了很多信去成都，一直没有得到伏寿的回复，送信的人连伏寿的面都不一定见得着，还有几个人莫名其妙的死在半路上。这次突然接到伏寿的家书，又是邀请他去成都见面，他觉得有问题，反复思量后，还是拿不定主意，便去见荀彧，请荀彧帮忙。
荀彧一看这封信，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关窍，向鲁肃进行了通报。鲁肃与贾诩商量之后，觉得这很可能是伏贵人的求援信，建议伏完赶到汝南，亲自向天子汇报。
要想救出伏贵人和皇长子，除了大军之外，只有郭嘉领导的军情处有这样的实力。要动用军情处的力量，只有天子下诏，其他人都无权干涉。
孙策看完信，召集沮授等人商议。几个人传看了伏贵人的书信后，刘晔眼睛一亮，看了孙策一眼，欲言又止。孙策看得真切，心中有些不快。
“子扬，你看出了什么？”
刘晔摇摇头。“没有，只是有些疑惑。”
“疑惑什么？”
“伏完说他写了那么多信，伏寿都没有回复，臣觉得不是伏寿没有回复，而是她的回复无法送达伏完手中。这封书信之所以能送出来，自然是得到了曹操的许可，这才一路畅通。臣疑惑的是为什么曹操会同意，仅仅因为亲情不能阻隔？”

第2447章 同病相怜
孙策觉得刘晔所言有理。伏寿母子是曹操手里的筹码，没有他的同意，伏寿想直接和外面联系并不容易。伏完派过去的人不是莫名其妙的死了，而是被曹操杀了。
既然如此，这封信表达的就不是伏寿的意思，而是曹操的意思。
那曹操邀伏完入蜀是什么意思？做人质，还是为拥立新帝召集老臣？
孙策百思不得其解。
沮授、郭嘉也觉得不可解，甚至怀疑是不是多疑了。也许曹操并没有其他用意，就是因为伏寿想见亲人，他不好明面上阻止，又知道伏完不可能去，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索性故作大度。
郭嘉说，虽然不知道情况如何，但这是一个机会，可以安排人扮作伏完的仆从，接近伏寿，尝试着将做伏寿母子接应出来。虽说伏寿是前朝贵人，其子是前朝皇长子，可是刘协与陛下相知，无形中也认可了陛下，若能救出他的唯一子嗣，也是一件积阴德的事。
何况还有刘夫人这个前朝长公主。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会挂念伏寿母子。
孙策接受了郭嘉的建议，让他安排人与伏完接洽。伏完年纪大了，未必能成行，可以让他安排一个儿子入蜀，探探消息。
此事说定，诸臣告辞。刘晔的情绪有些低沉，怏怏地走了。孙策叫过孙权，让他去看看。孙权应了一声，快步去了。郭嘉和沮授并肩而行，见孙权赶出来，便让在一边。孙权道了一声歉，匆匆向前面的刘晔赶去。沮授看得分明，暗自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
郭嘉忽然一拍脑袋。“公与兄，你先行一步。我刚才忘了点事，还要回去一趟。”
沮授点点头，转身先走了。郭嘉转身回到主舱，进了舱，顺手带上了门。
“陛下，臣刚刚接到一封右都护发来的密报。”
孙策放下手里的书，示意郭嘉坐近些。郭嘉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管，递到孙策面前。孙策接过，取出里面的文书，迅速浏览了一遍。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孙翊在江中发现了一些木屑，从尺寸和形状看，很像是造船的碎料，从种种迹象看，曹操在打造战船，而且数量不少。
孙策看完，将密报卷起，塞回铜管。郭嘉接过，塞回袖子里，静静地看着孙策。孙策沉吟着。孙翊能发现这些迹象，并做出推断，这是好事，但他为什么以密报的形式报送军情处，而不是军师处？
“是孔明想挖坑吗？”
郭嘉笑了。“臣估摸着，他们也不能确定曹操的虚实，所以只能以静制动，明面上佯作不察，暗地里做些准备。不过大军调动，很难完全瞒人耳目，他们或许希望陛下能助一臂之力。”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两个竖子，胆子真不小，要朝廷配合他们演戏？”
郭嘉笑而不语。
孙策想了想。“你和公与商量一下，看看如何演才合情合理，又不至于引起曹操警觉。”
“唯。”郭嘉领命，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什么事？”
“与刘晔有关。”
……
孙权追上刘晔，拱手施礼。“仆射请留步。”
刘晔停步脚步，转过身，疑惑地打量着孙权。“大王……有何吩咐？”
“岂敢，岂敢。”孙权笑道：“仆射有空吗？我那儿藏了一些好酒，想请仆射小酌两杯。”
刘晔皱了皱眉，正在犹豫，孙权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放心，这是陛下的旨意。”刘晔目光微闪，瞅了孙权一眼，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孙权引着刘晔，来到他自己的小院。两个金发碧眼，皮肤白晳的胡婢迎了下来，孙权命她们备酒。胡婢娇声应了，脚下带风，来回摆设酒食。正当中秋，天气还比较热，两个胡婢穿得都比较单薄，丰腴的身材在剪裁得体的越布衫下呼之欲出。
刘晔多看了两眼，笑道：“久闻大王身边的胡婢有异域风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孙权哈哈大笑，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摸摸唇边的短须。“还有人说我有胡人血脉呢，仆射信不信？”
刘晔连忙摆手摇头。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孙权也不追问，举杯向刘晔致意。两人随意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刘晔等着孙权开口，孙权却不着急，只是说些自己在交州的见闻经历。刘晔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却不置一词。
“听说仆射与鲁大都督是至交？”孙权忽然说道。
“年轻时曾一起游历，往来颇多。后来……”刘晔苦笑了两声，咂咂嘴。“如今内外有别，除了公务往来，私下里接触不多。年初陛下登基，子敬来朝，我们倒是遇了两次。”
“人生际遇便是如此，不可捉摸。”孙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提起酒壶，为刘晔添满。“仆射当初若不是去了长安，今日未必不能名列五大都督。不过也没关系，仆射智谋出众，在军师处如鱼得水，将来必然会升任军师处、枢密院祭酒。百年之后，先贤祠中也必然有你一席之地。”
刘晔笑了两声。“大王过奖了。晔本是前朝宗室，又曾前朝天子倚重，如今蒙陛下不弃，身列新朝，倚为心腹，已然过于所望，哪敢还有不切实际的心思。兢兢业业，尽忠而已。”
“那是自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为臣的本份。你是前朝宗室，于公于私，为前朝天子效命都是份内的事，无可指摘。陛下胸襟宽广，必不会介意这些。就比如我，既为孙氏子弟，理当为陛下效命，为大吴效忠，纵使受些委屈，为人误解，皆不足道。只要陛下信任我，就够了。”
刘晔嘿嘿笑了两声，举起酒杯。“虽不敢与大王比肩，能得大王理解，晔感激不尽。”两人喝尽杯中酒，刘晔主动提起酒壶，为孙权斟满酒。“说起来，陛下胸襟真是圣人难及，对大王兄弟的爱护远超汉文帝、光武帝。大王有这样的皇兄，当珍惜啊。”
“那是自然。”孙权哈哈一笑。“只可惜我能力有限，不能如三弟、小妹一般为左右手，只能处理一些案牍杂事。惭愧，惭愧。仆射智计过人，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岂敢，岂敢。”刘晔谦虚道：“大王对经济的高论，臣也是很佩服的。陛下常说，小战看军事，大战看经济。大王所为，才是真正经国济世的大事业。”
“哈哈……”孙权大笑，再次举杯。
……
午饭后，孙权小睡了一刻。醒来后，他躲在窗下的小榻上，看着院中的墙角的花树，沉默不语。
听到响动，一个胡婢从外面走了进来，跪在榻前。“大王，人已经送过去了。”
孙权淡淡地说道：“他没说什么？”
“没有，只是说谢谢大王。”
孙权哼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胡婢。胡婢低着头，衣襟微敞，露出些许胸前丘壑。孙权一时意动，瞥了一眼墙角的漏壶，又叹了一口气。他坐了起来，吩咐胡婢打水来，他洗了个脸，又整理了一下仪容，大步出了门。
来到行宫主殿，进了门。当值的虎卫说陛下午睡未起，让孙权在前庭等着。孙权应了一声，在前庭的走廊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闭目养神。
院子里很安静，连秋蝉的声音都听不到，炙热的阳光照得院子里的青石烫人。当值的侍从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看到孙权坐在一旁，他们停下脚步，躬身致意，又悄悄的离开。
孙权一一躬身还礼，嘴角的一丝自嘲的浅笑掩饰得很好。他知道这些人对他没什么敬意可言，甚至还有人对他不满，尤其是一起当值的王粲等人，嫌他多事。
不过他不在意这些，他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只要天子信任他，其他人就算有意见也无可奈何。
过了小半个时辰，步练师出来，通知孙权，陛下已经醒了，召他进去回话。孙权起身，跟着步练师向前走。步练师学问不错，不仅是天子的夫人，也是天子身边的女官，代天子处理一些事务。事情没孙权多，却了解很多机密，有不少消息是孙权不清楚的。
来到殿中，孙策正在殿内散步，一边走一边晃着膀子。见孙权进殿，他也没有停下，只是打了招呼。
“和刘晔谈过了？”
“谈过了。”
“喝了酒？”孙策闻到了孙权身上的酒味，不由得笑了一声。
孙权不紧不慢地说道：“喝点酒，说话方便些。”他顿了顿，又道：“臣弟还送了他两个胡婢。”
孙策眉梢轻动。“他收了？”
“收了。”
孙策没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来回走了两圈，又道：“他说了些什么？”
“他没说什么，只是感激陛下对他的信任和宽容。他说，身为前朝宗室，又曾得前朝天子器重，担任秘书令，掌管机密，能蒙陛下不弃，身列新朝，他已经很感激了。”
孙策的嘴角抽了抽。“你也这么觉得？”
孙权笑笑。“臣相信他所言皆是发自肺腑。当然，不满也是有的，毕竟，军师仆射和秘书令比起来，还是有些距离。”

第2448章 马上马下
孙策没说话，但孙权看得出他的脸色不好看，也不敢多说，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孙策甩了甩袖子，仿佛赶走了什么。“仲谋，各郡县的贤良正在陆续赶来，你是要参与讨论的，要与他们多走动，提前了解一下他们的想法，做好应对方案，免得到时候争吵不休。几千人的会议，不好开啊，真要意见差距太大，恐怕一年都解决不了。”
孙策叹了一口气，抬手拍拍额头。“宗室之中，你对经济最在行，这次你就是宗室的代表。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仲谋，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孙权躬身领命。“臣弟愿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
孙策走到孙权面前，拍拍孙权的肩膀，又是一声长叹。“去忙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过些天，等母后到了，先把你的婚事办了。”
孙权躬身道：“多谢陛下关心。不过诸事繁琐，这时候操办婚事怕是添乱，还是再等一等吧。等忙完了这一阵，曹操来降，天下太平，届时臣弟归国，再办也不迟。”他笑了笑。“有了王后，臣弟也没时间陪，若是闹出什么笑话来，也不好。”
孙策忍俊不禁，点点头，笑道：“那就随你吧。反正你还年轻，也不差这一年两年的。只是母后若是问起，你可要实话实说，要不然她又怨我不上心。”
“岂敢，岂敢。”孙权说笑两句，躬身请退。
孙策看着孙权消失在殿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眼神缩了缩，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一旁的步练师。“让你从妹再等等吧，看来一时半会的怕是不会有结论。”
步练师躬身领命，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
……
秋收一过，孙权便忙碌起来。
孙策驻跸汝阳行宫，并决定在汝阳行宫召集贤良，讨论经济问题，离得最近的豫州、兖州人便陆续赶了过来，他们都住在汝阳县城周边的客栈，走朋访友，每天饮酒聚会，热闹非凡。商贩们闻风而动，各种商品聚集，汝阳俨然成了一个都会，连平舆、陈县的风头都被盖过去了。
汝阳大族眉开眼笑的同时，汝阳的百姓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别的不说，这么多人每天要吃要喝要住，都是商机，家里有余粮的，有空房的，都能跟着发点小财。再不济，为人奔走，传个消息，也能拿点赏钱，贴补家用。
九月初五，皇后袁衡临盆，产下一子。
消息传出，本来就热闹的汝阳一下子成了欢乐的海洋。送礼庆贺的人络绎不绝，虽然绝大部分人连皇后的面都见不着，却不妨碍他们的热情。袁权忙得脚不沾地，不得不请钟夫人、麋兰代为接待。紧接着，随驾文武庆贺的奏疏便陆续送了进来，孙策专门安排步练师和杜夫人处理，每天将名录报送孙策和袁衡。
没多久，吴皇太后和孙大长公主赶到汝阳，下车伊始，就忙不迭地赶到宫里来看嫡孙，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皇太后喜不自胜，连声说像，说这孩子长得和孙策刚出生时一模一样。孙大长公主也赞同此语。孙策出生时，她也在场，记忆犹新。
说来也怪，这个才生了几天的婴儿被孙大长公主抱在怀里时居然咧着嘴笑了，乐得孙大长公主嘴都合不拢，一老一小，笑个不停，连吴皇太后都有点妒嫉了。
孙策有了嫡子，诸事圆满，孙权的婚事自然成了吴皇太后最关心的事。得知孙权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成亲，吴皇太后很不高兴。孙权大概也知道这一关难过，干脆躲着不见，每天忙着收集信息，与相关人员交流、讨论，晚上还要处理公文，直到深夜吴皇太后休息了，他才回去。
借着这个机会，孙策下诏，命孙翊、娄圭等人赶赴汝阳述职。孙翊、娄圭大张旗鼓地起了程，出境后又悄悄的折了回去，整军备战，另派人假扮自己赶往汝阳。
……
洞庭山，右都护大营，中军大帐。
诸葛亮扶案而立，看着巨大的沙盘，眉头紧锁。
李通、蒋钦、潘濬站在一旁，目光扫视着沙盘，不时的对看一眼，眼神中藏着一丝兴奋。
秋收已经结束，如果诸葛亮的分析属实，曹操有可能冒险出击荆楚，很可能就在这几天。皇帝陛下已经按照诸葛亮的请求，将孙翊、娄圭明里调离驻地，这是曹操偷袭的最好机会。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身着普通皮甲，打扮得像一个侍从骑士的孙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打扮的魏延。进了门，孙翊匆匆向李通等人点头致意，又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有没有新消息？”
诸葛亮笑道：“右都护太心急了，哪有这么快。细作要将消息送回白帝城，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
“曹操已经到了白帝城？”
“曹操没去，但法正已经悄悄赶到了白帝城，主持军情。”
“这么说，也快了。”孙翊松了一口气，接过蒋琬递过来的布巾，擦去脸上的油脂。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还化了一点妆，改变了肤色和须眉。
“夫人有消息来。”诸葛亮从一旁的书案上取出一封信，递给孙翊。
孙翊愣了一下，接过信，却没看。“她说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其他的，只是说皇后诞子，问你要不要去汝阳祝贺，需不需要她随行。”
孙翊一拍额头。“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应该带上她的。”他的驻地原本在零陵，为了方便作战，最近才找借口转移到洞庭湖。考虑到曹英的身份敏感，他特地让曹英留在零陵，没有带到洞庭来。现在曹英这么问，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同行？他已经回来了。不同行，不合常理，很容易引起怀疑。
“孔明，怎么办？”
诸葛亮笑了笑，从一旁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孙翊。“我已经拟好了回复，右都护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我派人送出去。”
孙翊接过，看了一遍，又思索了一会，笑了。“孔明，你早就想到了，对吧？”
诸葛亮笑而不语。

第2449章 前程可期
孙翊转身，打量着沙盘，看着群山之间蜿蜒的长江，眉头微皱。
巫山是益州的城墙，长江是益州的护城河，天下皆平，唯益州不下，皆因有山川之险。周瑜、黄忠南北夹击数年，都没能真正攻破益州，以好战著称的甘宁也只是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诸葛亮设计，诱曹操出击，成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可是这个机会能不能变成现实，主动权不在他的手里，而在曹操手中。从兵法上讲，这本身就是一个被动局面。
所以诸葛亮对曹英说，孙翊因与曹操有翁婿之亲，这次去汝阳述职，难免受人攻讦，甚至有可能会被调离荆楚战区，不方便带曹英同往。诸葛亮还对曹英说，如果她能劝曹操投降，不仅可以解孙翊之困，于天下亦有功，曹操或许能效袁谭故事，裂土封国。若是倚山川之险，一味顽抗，最后难免身死国灭。
为了敦促曹英下决心，诸葛亮还描述了一番形势。除了已经有的周瑜、黄忠两路外，太史慈南下，鲁肃西进，再加上孙翊，现在共有五路人马围攻益州。益州再险，迟早也会被攻克。天子之所以没有下令强攻，并非不能，而是不愿。一旦他的耐心耗尽，必然亲征，到时候曹操就算投降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总而言之，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别说曹英，就连孙翊看完信，都被诸葛亮说服了。想必曹英见到这封信后，一定会写信给曹操，劝他投降。曹操接到信未必会投降，但他很可能会冒险。因为这里面埋了一个坑，他不仅不在荆楚战区，还有可能被调离荆楚战区。
不管他会不会调离，继任者又会是谁，对曹操来说，这都是冒险的最好机会：荆楚战区群雄无首。
虚虚实实，又转了一道手，经由曹英之口告诉曹操，可信度大增。
看完这封信，孙翊想起了皇兄说过的那句话，暗自佩服皇兄知人。不过皇兄最后没有拒绝自己的请求，说明他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只要他有主见，别被诸葛亮蒙蔽了。
“孔明，你觉得曹操会来吗？”
“不好说，只有六七成的把握。”诸葛亮抚着颌下新生的短须，沉吟了片刻。“如果这次不出击，他可能就真有投降的打算了。我听说，陛下派人去鹿门山请何伯求出面。何伯求是党人耆宿，素为曹操所敬，又对曹昂有护佑之恩，想来曹操会听从。”
李通忍不住问道：“军师，陛下真打算劝降曹操吗？若是如此，我们岂不是白忙了？”
诸葛亮看了一圈，见蒋钦也看着他，眼露疑色，只有潘濬脸色平静，不由得笑了一声。“承明，你的看法呢？”
潘濬笑笑，淡淡地说道：“陛下的心思，我可猜不出来。我只知道既然陛下让我们备战，我们就好好备战。备而不战，总比战而无备好。”
诸葛亮点头附和。“承明说得有理，陛下有陛下的安排，我们有我们的责任，不能因陛下有劝降之意便放松戒备。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劝降与征讨亦是如此。若无武备，劝降亦难以见功，本是相辅相成。”
他轻叩案缘，沉吟了片刻，又道：“退一步说，若陛下对劝降有把握，就不会命我等张网以待，反而应该是聚集大兵，做强行攻取之势，逼曹操就范。既然没有，那劝降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陛下召集天下贤良，齐聚汝阳议政，这时候，他是不希望这时候发生大战的。与经国济民这样的大事相比，益州实在不足道。是以，此战就算开战，也要将形势控制在荆楚战区。”
诸葛亮抬起头，看看孙翊，又看看李通等人。“右都护，诸位君侯，这可是陛下对你们的信任啊。”
孙翊点点头。“孔明言之有理。陛下主动配合我们，这是何等信任。你我可不能辜负了陛下。”
李通、蒋钦恍然大悟，互相看看，都有点不好意思。听了诸葛亮的分析，他们才意识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考量，绝不是打或者劝降这么简单。
潘濬看了诸葛亮一眼，眉宇间闪过一丝异色。他对形势有自己的看法，只是不屑和李通、蒋钦争论罢了。可是听了诸葛亮的分析，他不得不承认，诸葛亮的分析更全面，更深入，非他可及。
毕竟是陛下身边成长起来的人，对陛下的心思把握更准。
诸葛亮看到了潘濬的眼神，却不动声色。“承明，公琰，陛下召集贤良论政，你们可有奏疏？”
潘濬没吭声，蒋琬说道：“军师打算上疏吗？你主政楚州数年，推行新政，感受肯定要比我们深很多。若是军师军务繁忙，无暇捉笔，我可以为军师代劳。”
诸葛亮想了想，点头答应。这样的盛会，他的确不想错过。如果不是希望伏击曹操，这一次肯定是要赶去汝阳。可是现在军务繁忙，他连写文章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汝阳了。如果蒋琬能够帮他代笔，也是一个办法。
这时候，他才理解天子当初为什么让他选一项，或从政，或从军。当初还有些不甘，现在天子给了他机会，他才意思到兼顾实在太难，不得不找人帮忙。
诸葛亮和孙翊商量了军事部署，又安排人与娄圭联络，保持步调一致，这才散去。他留下了潘濬、蒋琬，和他们商量写文章的事。孙翊没心情听他们细说，只打算看最后的结果，径自回帐去了。
诸葛亮与潘濬、蒋琬对坐，取出一部书，摆在蒋琬的面前。潘濬瞥了一眼，见是一部《盐铁论考释》。他知道这部书是庞山民与枣祗合著的经济大作，虽说是对《盐铁论》的考释，实际上里面有大量的新论，是大吴新政的发端之作，凡是对经济民生有兴趣的人，都会读这部书。
他和蒋琬也不例外，还多次论讨这部书的得失，对里面的内容可谓是了如指掌。诸葛亮如此慎重的拿出这部书，实在没什么必要。
蒋琬的心情和潘濬差不多，只是他性子舒缓，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他拿起书，随手翻开，却不禁眉头一挑。书里面写满了批注，是诸葛亮的笔迹，字字端庄，朱色的批注和墨色相衬，灿然可观，别具美感。书里还夹了不少纸条，上面同样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多次删改的痕迹。
“这是……军师所注？”虽然确定那些都是诸葛亮的笔迹，蒋琬还是很惊讶。每次看到诸葛亮，诸葛亮都在处理公务，他怎么还有时间读书，并且写了这么多的批注？
他不会是想帮庞山民重修这部书吧。庞山民是他姊夫，这部书又是庞山民的成名作，倒也不是不可能。
“大部分是之前就写好的，还有一些是最近才写的。”诸葛亮又取出一摞书和报纸，全部推到蒋琬面前。“这些是我收集的相关资料、公文，还有历年公布和财政状况，你一起拿去，然后拟个大纲，我们再讨论一下。”
蒋琬看着面前这一摞资料，惊讶不已。潘濬也面露讶色。他们都没想到诸葛亮在军务、政务繁忙之际，还做了这么多学术方面的工作。这人的精力也太好了，他不睡觉的吗？
潘濬顾不上矜持，取过几份报纸，见上面有关经济的文章都进行了批注，有的赞同，有的反对，字虽然不多，却字字在理，可见并非泛泛而谈。
潘濬翻看了一会，忍不住说道：“军师真是惊才绝艳。怪不得年未弱冠，陛下就将楚州交给你，又将右都护托付给你。”
“承明，话可不能这么说。”诸葛亮连忙打断。“陛下是命我辅佐右都护，而不是将右都护托付给我。”他笑了笑，又道：“右都督护虽年轻，为人又豪爽，但他绝不是匹夫之勇。你若是以为他任人摆布，那可就错了。左右都护都是陛下倚重的宗室，以陛下识人之明，怎么会让人左右他们？”
潘濬暗自吃惊。他还真没看出来孙翊除了武勇之外有什么过人之处。是诸葛亮避嫌，还是孙翊大智若愚？他打量了诸葛亮两眼，笑道：“听说右都护和军师一样，都在陛下左右多年？”
“是的。”诸葛亮点点头。“不过他与左都护是陛下手足，自然与旁人不同。陛下对他们期望甚高，早在初平三年，就建观德亭，请刘宠教他们射艺，又请张昭为他们发蒙，随后便在军谋处行走，郭祭酒亲自点拨。左都护最得郭祭酒赏识，有正式的师生名份，右都护年长时，没有师生名份，但所学也不少。”
诸葛亮亲自倒了三杯水，推到潘濬、蒋琬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呷了一口，润润嗓子。刚才说了半天话，他的嗓子有些哑。
“陛下的几个弟妹中，左都护天份最高，右都护却最肖似陛下。如果你们想知道出舒城时的陛下是什么样，看看现在的右都护就知道了。陛下天性觉醒是初平二年，当时十七岁，而右都护觉醒却是初平六年，当时才十二岁。承明，公琰，右都护迟早是要海外征伐的，他的前途之广大，非等闲可比。”
诸葛亮笑笑。“二位若是挂念故土，就当我没说。”
潘濬、蒋琬一听，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躬身施礼。“多谢军师。”

第2450章 百里才
诸葛亮轻轻摆手，示意潘濬、蒋琬不要多礼。
“承明，李、蒋二位君侯是陛下旧部，尤其是蒋公奕，他和吕子明一样，都是陛下的侍从出身。如今吕子明归左都护，蒋公奕归右都护，都是陛下对二位都护的爱护。陛下赏罚分明，此二人追随陛下早，屡有战功，尤其是官渡之战时，他们延滞了麹义、荀衍对颍川的进攻，对战局影响甚大，弱冠封侯也是众望所归。”
潘濬有些不好意思。李通也就罢了，他早就是江陵督，零陵之战时又立了大功，封侯是意料之中的事。蒋钦年方弱冠，又刚到孙翊麾下，但他也封了侯，这让他多多少少有点不以为然，所以平时与他们交往也不多，军议时，他也不怎么发表意见。
此刻诸葛亮提醒他，特地指明蒋钦的出身和战功，自然是觉得他的态度过份了，必须加以改正。对蒋钦个人有意见倒无所谓，但质疑天子赏罚不均，这就有些犯忌了，至少会给孙翊留下不好的印象。
诸葛亮像拉家常似的说起了蒋钦以前的战绩。蒋琬也就罢了，潘濬有心武事，将来必然要和蒋钦合作，说不定还要听他指挥，如果心态不摆正，惹怒了蒋钦，蒋钦故意针对他是很轻松的事。说起来，潘濬跟了他几年，配合还是很默契的，他不希望潘濬因为这点小事葬送了前程。
刚才军议的时候，蒋钦的脸色不怎么好，诸葛亮看得一清二楚。
说完了蒋钦的战功，诸葛亮又总结道：“蒋公奕、吕子明，还有一位周幼平，都是当年陛下身边的小将，对陛下用兵心得最深，几乎是与我大吴精锐同步成长起来的名将。说实话，若陛下无出海之意，有他们在，其他人都很难出头。可是陛下志在四海，拿下益州后，最多休整三五年，二位都护必然率先出海征伐。承明，机会很多，努力。”
潘濬再拜。
蒋琬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他不关心武事，没看过什么战纪，文武有别，对诸将的战绩不太熟悉，尤其是对蒋钦等年轻将领了解有限。此刻听诸葛亮说起，这才知道蒋钦立过这么多的战功，封侯也是实至名归，不禁叹服。
“军师，陛下如此重视年轻将领的培养，莫非在十年前就有了征伐海外的计划？”
诸葛亮点点头。“陛下志在天下，要不然也不会许周大都督天竺之征了。”
“天竺？”蒋琬、潘濬异口同声的问道。
“周大都督是西域大都督，战区却在西南，而前朝宗室刘宠却去了玉门为督，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诸葛亮微微一笑。“若不是志在天竺，周大都督久战无功，岂能跻身五大都督之列。”
潘濬恍然大悟，以前的诸多谜团一下子豁然开朗。“这么说周大都督的目标从来不是益州，是天竺，益州只是他练兵之地？”
诸葛亮哈哈大笑。“承明，你现在明白了吧？”
“明白了，明白了。”潘濬连连点头，随即又道：“既然左右都护将来都会出征海外，水师必不可少，陛下会不会借着这次机会，为右都护配备水师？”
诸葛亮指指潘濬。“举一反三，承明之谓也。”他顿了顿，又道：“蒋公奕有弘农作战时，有指挥水师的经验，陛下调他来辅佐右都护，想必是有所安排的。至于具体什么时候配备水师，眼下还不太好说。如今出海捕鱼利润丰厚，买海船的人如过江之鲫，几个船官都忙不过来。这大概也是陛下不急于决战的原因。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太学的木学堂正在全力研发新技术，三五年后必然有重大突破，配备越迟，船越好。”
蒋琬附和道：“没错。如今海上商路初开，正是利润丰厚的时候，南到交州，北到幽州，足以大发其财，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走得更远。没有商人、百姓同行，海外征伐也走不远。过上十年，国内利润渐薄，出海有利可图，才会有更多的追随者，才能一呼百应。”
诸葛亮打量了蒋琬一眼，笑着点点头。“公琰目光长远，不妨再言之。”
得到诸葛亮的鼓励，蒋琬又道：“愚以为，陛下锐意出海，恐怕还和户口有关。前汉、后汉，盛世皆在三代以内，三代后则积弊丛生。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户口滋生，土地不足以供给，再加上兼并，是以百姓失业，乱象渐起。本朝力祛兼并，但人口滋生却是避免不了的，最多百年，必然人多地少，出海征伐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蒋琬一声轻叹。“陛下未雨绸缪，堪称高妙，非常人能及。”
诸葛亮有些惊讶，盯着蒋琬看了半晌，失笑道：“公琰能想到这些，着实令我惊讶。”他想了想，又道：“公琰非百里才，只是所见有限。这次贤良齐聚汝阳议政，是一个开眼界的好机会，你应该去见识一下。若能亲聆陛下教诲，点拨一二，将来必成大器。公琰，你准备一下吧，即刻起程。”
蒋琬躬身领命。“喏。”
……
何颙下了车，仰着头，打量着蜀王宫的宫门，眉梢轻挑。
蜀王宫很简朴。
“伯求！”紧闭的宫门刚刚打开一条缝，曹操就从里面挤了出来，快步抢到何颙面前，躬身一拜。“伯求，好久不见，想死孤了。别来无恙乎？”他打量了何颙一眼，又哈哈大笑。“看伯求面色红润，双目有神，必然是修仙有成，自然无恙。伯求，你修的是哪家道法，可能告知一二？”
何颙忍俊不禁，抚着胡须，打量着曹操。“十年不见，大王一如往昔，真是难得。”
曹操仰天大笑。“能得伯求你这一句赞，孤这十年没有荒废。伯求，请！”说着，伸手相邀。何颙却是不动，仰着头，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宫门。曹操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不免有几分得意。“蜀地偏僻，不能与中原相比，寒酸得很，伯求可不要笑话。”
何颙嘴角挑起，收回目光，打量着曹操。“大王谦虚了。你这蜀王宫可不寒酸，比太初宫富贵多了。”
曹操怀疑自己没听清。“太初宫？”
“嗯，天子登基的时候，颙也在受邀之列，曾亲登太初宫。比起你这蜀王宫，太初宫才叫寒酸逼仄。”
“当真？”
“大王若不信，将来有机会去太初宫时，不妨仔细看一看。”
曹操很尴尬，老脸有点挂不住。何颙这是当我的面夸孙策啊。他眼珠一转，抚须而笑。“伯求是来做说客的？”
“说不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何颙举步向前。“大王非等闲人，自知大势，何必我一个山野老朽饶舌。我这次是假公济私，看看老友，免得将来有遗憾。”
曹操笑而不语，与何颙比肩而行。两人从王宫正门而入，两旁的执戟郎中身体不动，眼神中却多少有些惊讶，不知道这布衣老者是什么身份，居然让蜀王亲自出迎，而且开正门。如此隆重的礼节，天下有资格享受的人实在不多。
两人进了宫，沿着直上的青石道一直向前，两侧有长廊，有殿庑，沿途的官吏纷纷停下脚步行礼。偶有认识何颙的人不免惊讶，但更多的人并不认识何颙，反倒更为惊讶，一个个不敢怠慢，躬身施礼。
何颙一路走来，见绝大部分面孔都很陌生，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禁暗自感慨。蜀地果然偏僻，连这蜀王宫里都没几个认识的名士耆旧。曹操想凭这一隅之地与大吴争锋，未免太想当然了。
两人来到大殿，收到消息的许攸、辛评等人匆匆赶来，上前拜见，与何颙寒喧。看到这几个老朋友，何颙也有些激动，眼眶有些湿润。
“子远，想不到能在这里看到你，真是恍如隔世。”
许攸也难得的伤感。当年随袁绍奔走的人大多不在了，就算还活着的，也都在中原，他根本见不着。“伯求，张孟卓（张邈）、陈子游（陈逸）诸君可好？”
“好好。”何颙连声说道，向许攸简略的介绍了张邈、陈逸等人的近况。兖州平定后，张邈到建业做了寓公，由其弟张超接任陈留太守，这些年一直没有变动。陈逸一直没有做官，但他过得也很自在，最近又做起了出海捕鱼的生意，日子很滋润。
许攸听了，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些老朋友都不复当年意气，居然安享富贵。
辛评却有些羡慕。他是颍川人，知道这几年豫州太平，经济恢复得很快，不弱于当年最盛的时候。出海捕鱼更是利润丰厚，陈逸有这样的生意在手，不愿意做官也是自然。谁都知道吴国监察很严，做官不易，与其如此，不如做个富家翁。
辛评看着面色红润、笑声朗朗的何颙，心中微动。听说何颙当年曾行刺孙策，被孙策拿下后，关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孙策却没杀他，如今还请他做说客，入蜀说降曹操，可见孙策心胸宽广，能弃旧恶，并非虚言。自己虽说依附了曹操，却没做什么伤害过吴国君臣的事，又有弟弟辛毗和荀攸这样的亲戚，想来降吴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再不济，总能像陈逸一样做个富家翁吧。
这时，曹操轻笑一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许攸。“子远，伯求舟车劳顿，我们还是到殿中坐下，慢慢说吧。”

第2451章 今非昔比
何颙随曹操入偏殿就座。
曹操本人穿的是常服，许攸、辛评等人虽然穿的是官服，却也只是团团而坐，并非接待使臣的礼仪。老友相逢，畅谈昔日时光。
何颙也没有提劝降的事，甚至连现在的事都不怎么提，只是说些过去的事。
人老了，总是习惯性的回忆过去。在座的都不年轻，最年轻的曹操、辛评都年近半百，平时不留意，倒还没有太深的感触，此刻谈起少壮时的豪迈，难免凄凉，岁月之思油然而生。
许攸习惯性的拍着腰间长剑，一声长叹。“伯求，长剑仍在，你我却不再年轻啦。”
何颙也是一声叹息。“子远的剑还在，我却已经弃剑多年。如果在鹿门山隐居，握得更多的是药锄。”他脸上又露出一丝笑意。“显思原本打算与我一起隐居，所以我特地找了一个宽敞的地方。不料显思尘缘未尽，做了邺侯，如今在建业呼朋唤友，我那地方倒显得有些空旷了。子攸若是有意，不妨与我同住。”
许攸哈哈一笑，却不应答。曹操转转眼珠，也笑了，指着何颙说道：“伯求，子远可是我的智囊，你休想釜底抽薪，坏我大事。”
何颙抚着胡须，从容说道：“无妨，那我就再等几年。”
众人一齐笑出声来，意味却各有不同。
曹操设宴，为何颙接风。席间，曹操谈笑风生，吟诗作赋，直至大醉。
何颙被人送到安排好的驿舍休息。典客卫臻奉命率领数十甲士随身保护。何颙心中明镜也似，却浑不在意。上了车，他就靠在车壁上，歪着头，打量着卫臻。
“公振，打开车窗，让我看看这成都的景色。”
“喏。”卫臻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车窗。
风吹了进来，一样闷热，却清新了许多。何颙也不说话，看着窗外的景色。王城里没多少行人，只有执戟而立的甲士和偶尔经过的官吏。时间不长，马车出了王城，进入民居，两侧的行人多了，大多行色匆匆，无暇顾及其他。
何颙看在眼里，感慨不已。成都很早就是西南都会，繁华绝非建业能比。可是现在的成都和建业根本没法比，不管是百姓的精神，还是街市的繁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有看到几个人脸上有笑容，更别说建业百姓那种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和骄傲。
天子打破市井制度，允许商户沿街开店，改变的何止是商人的心态，而是整个城的面貌啊。曹操虽有智计，但他和天子的距离不可以道里计，焉能不败。
何颙心生怜悯，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
卫臻虽然没说话，却一直注意着何颙的神情。看到何颙眉宇间的悲悯，忍不住问了一句。“何公，以前来过成都吗？”
何颙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今昔相比，可有差异？”
“差异倒是不大。”何颙抬起眼皮，打量了卫臻一眼，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当然，多了几分富贵，毕竟成了王都嘛，还有皇子和贵人借住。”
卫臻神情尴尬，却只能装作听不出何颙的调侃。“既然如此，何公为何摇头，面有慈悲之色？”
何颙叹了一口气，沉吟良久。“公振，你离家多久了，与族人可有联络？”
“偶有书信往来。”
“难怪。”何颙瞥了卫臻一眼。“益州虽大，与天下相比，也不过是一眼稍大一些的井罢了。你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有了什么样的变化。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蜀国为卿，为什么没有一个族人来依附你？”
卫臻眉头微蹙。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族人不来依附他，自然是在家乡过得还好，不需要依附他。能过得还好，至少说明没有人针对他们。说起来也是，连曹操本人的妻妾子女都安然无恙，谁会针对他卫臻的家人呢。
蜀国九卿又如何？暂时的富贵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祸事。族人与他保持距离，他是完全理解，并且非常赞同的。时至今日，再将家族的前程寄托在曹操身上绝非明智之举，有他一人就够了。
卫臻心情不好，没有再说话。
……
何颙安静的住在驿舍里，连房门都不迈。
曹操收到回报，心中不安。秋收已经结束，冬季将至，法正传来消息，孙翊、娄圭奉诏赶往汝阳述职，荆州空虚，正是奇袭的好机会。坊间传闻，孙翊因与曹操有姻亲之故，可能会被调离，最有可能接替的是吴国左都护孙尚香。
孙尚香是女子，但曹操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孙尚香是孙策一手培养起来的将才，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被称为陆龟的陆逊。陆逊用兵又稳又狠，要么不出手，出手必大胜，陈留、浚仪两战，他已经让世人见识了他的厉害，曹操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孙尚香接替孙翊，对益州绝非好事。当然，如果孙策御驾亲征，那就更麻烦了。
法正不断送来消息之外，交州也传来了消息。经过大半年的准备，太史慈、甘宁已经进入交趾郡。不过他们没有急于进攻交趾郡治龙编，而是选择了龙编南部的定安、羸楼一线，水陆并进。孟达率部阻击，因兵力悬殊，未能成功，只得退守西于。
太史慈、甘宁没有急于进攻，他们在定安增筑城池，开垦土地，做长期驻守的准备。不仅如此，太史慈还命部将攻取九真、日南，收取租赋供养大军，又在定安立市，与蛮人交易。
从各种迹象来看，太史慈的方略与孙坚不同，他是要稳打稳扎，不拿下交趾绝不罢休。曹操很担心，于禁、孟达虽然有用兵之能，却非太史慈、甘宁的对手。时间一久，交趾必然落入太史慈之手。
曹仁还说，周瑜已经回到牂柯，之所以没有发起新的攻势，是因为他与祖郎共同出兵，威胁犍为属国，有进攻益州郡的可能，迫使曹仁不能分兵增援于禁。很显然，这是在配合太史慈作战。
三大都督夹击曹仁，曹操心中清楚，留给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曹操反复思量后，召许攸商议。

第2452章 老狂生
许攸形容憔悴，原本还不太明显的眼袋明显大了一圈，黑了不少。
曹操知道，许攸这两天很煎熬。何颙的到来让他焦虑了。
何颙、许攸是同龄人，也是最早随袁绍奔走的人，深得袁绍器重。相比之下，曹操不仅是后来者，也没真正进入袁绍奔走之友的核心圈子。
一晃十年，袁绍走了，袁谭降了，当年声振天下的党人已经烟消云散，意气风发的少壮派如此也成了须发花白的老人，而他们为之奋斗了大半生的事业也越发缥缈。何颙心灰意冷，隐居鹿门山，许攸又岂能无动于衷。
曹操心中不忍，示意侍者为许攸设座。
许攸入座，双手抚膝，向曹操行了一礼，却不说话，只是皱着眉，不住的叹气。
“子远，为何如此？”曹操调侃道：“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沮丧。”
许攸拍着大腿，几次欲言又止。良久，他苦笑道：“孟德，何伯求不是卫觊，你不能总这么关着他。”
曹操眼神微闪。“子远，孤没有关着他……”
许攸抬手打断了曹操。“不管你有没有关着他，他都不能一直这样留在驿舍里。用不了多久，子修就会知道，说不定会亲自赶到成都来，届时你们父子怕是不好交待。”
曹操苦笑。他知道曹昂与何颙感情很深，一直软禁着何颙肯定不合适，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让何颙四处游说，还是直接赶他走，又或者听他的劝，投降孙策？哪条路都不合适，只能先将他滞留在驿舍里，限制他的行动。
许攸接着说道：“交兵十年，本初父子先后败亡，天子一战而溃，刘备死于河东。如今唯有益州独存。孟德以为是孙策之敌乎？”
曹操眼神闪烁，却不说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许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孟德，如今该是决断的时候了。是战是降，皆当早作决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曹操眨了眨眼睛。“子远以为，当战当降？”
许攸迎着曹操的目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我有些疑问，在心中盘旋很久，你能否为我解疑？”
曹操的眉心跳了跳。“你有何疑问？”
“原本打算出兵江陵，诱孙策主力来战，如今孙策驻汝阳，召天下贤良议政，无意迎战甚明。论兵力，论形势，正面作战你都没什么胜算，那就是用奇了。法正坐镇扜关，莫非是你们有什么谋划，想出奇制胜，又或者欲行公孙述故技，行刺客手段，杀娄圭、孙翊？”
曹操笑道：“子远以为可行否？”
“古往今来，岂有刺客能救将亡之国？”许攸冷笑一声，又道：“再说了，你杀娄圭、孙翊，就不怕孙策一怒之下斩杀你的妻妾儿女，以为报复？”
曹操眉头紧皱，沉吟良久，挪了挪身子。“子远，孤问你，如果孙策死了，谁最有可能成为吴国之主？”
许攸眼神微缩。“你想刺杀的是孙策？我可听说，他为人最为谨慎，想刺杀他怕是不易。”
曹操不置可否，只是盯着许攸。
许攸抚着胡须，看看曹操，眉头紧锁，思索良久。“吴国……怕是会乱一阵子，仅此而已。公路女为皇后，深得文武拥护，眼下虽无嫡子，却有孕在身，若能诞下一子，必是嗣君无疑。纵使所产为女，其姊尚诞有一子，听说品性尚可，若孙策遗诏立为嗣君，也不会有人反对。”
曹操叹了一口气，挠挠头。“是啊，孙策思虑深远，全无破绽可寻。相比之下，本初不及。”
想起袁绍偏爱幼子袁尚的事，许攸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虽不能战，降却也不是易事。之前蒋干曾来，便是条件没谈拢。这次孙策请伯求出面，或许真有诚意。子远，你走一趟吧，问问伯求，孙策究竟能答应什么样的条件。”
许攸问道：“你有什么样的条件？”
曹操沉吟片刻。“孤听说，孙策许诺公路子伯阳，将来封他为王。当初公路留给孙策的不过南阳一郡，如今我父子据有益州，封个王应该不为过吧？伯阳是他内弟，子修还是他妹夫呢。”
许攸扬扬眉，没说什么，拱手告辞。
陈宫从后面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远处许攸匆匆的背影，向曹操施了一礼。曹操一手抚额，一手示意陈宫入座，神情无奈。“公台，孙策这一手高明啊，毋须何伯求置一词，我蜀国便士气涣散，人人思归了。”
陈宫笑道：“既然如此，不妨将计就计，看看孙策的诚意。若真能封王，降也并非绝对不可。”
曹操苦笑。
……
何颙在堂上伸展身体，其形如猿，左顾右盼。
许攸负手佩剑，缓缓而至，打量了何颙两眼，笑了一声。“这是华元化的五禽戏吧？”
何颙看看他，也不说话，继续练习。许攸脱了鞋，上了堂，径自入席，提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靠在凭几上，看着何颙练习。
两人一个练，一个看，相安无事。
何颙一招一式的练完，侍者奉上布巾，何颙擦了擦额头的微汗，挥手示意侍者退下，坐在许攸对面，提起茶壶，为何颙续了些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的呷了一口。
“是子修要回来了吗？应该没这么快吧。”
“怎么，我不能来看看你？”许攸哼了一声。
何颙笑而不语，有滋有味的品着茶。许攸觉得无趣，干咳了一声。“子修如果收到消息，一定会赶回来。到时候，你这个做长辈的，可有什么见面礼？”
何颙笑出声来。“孟德认输了？”
许攸作色道：“我问你能给子修什么见面礼，与孟德何干？”
何颙也不急，淡淡地说道：“你与子修共事几年，子修才干如何，你想必也清楚。若不是被孟德拖累，当初便降，今日便不说是大都督，至少不弱于显思。你问我能给他什么见面礼，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当初是当初，如今已然错过，说也无益。还是说现在吧，他还有机会吗？”
何颙轻轻地放下茶杯，十指交叉，置于腹前。“这要看孟德有没有诚意，要看你说的机会是什么样的机会。子远，你我是多年的朋友，我也不瞒你。我能出现在这里，就是天子的诚意，就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这一次如果还像上一次一样，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上一次？”许攸有些疑惑。他知道蒋干曾来成都，但是很快就走了，具体谈了什么，怎么谈的，他并不清楚，还是刚才听曹操说是条件没谈拢。“上一次究竟谈了些什么？”
“孟德没对你说？”
“只说条件没谈拢，具体是什么条件，他没说。”
何颙眉梢轻扬，哼了一声。“这个孟德啊，看来还没死心。还是等子修回来吧。我相信他。”
许攸的脸色有些难看。很显然，曹操骗了他，轻描淡写的说什么条件没谈拢，背后的细节却一点风也不透，却让他来试何颙的底细。他心中恼怒，却又不肯承认，只能摆摆手。
“伯求，你信不过孟德，难道还信不过我？”
何颙眼皮一挑，打量了许攸片刻，忽然笑了。“子远，你是蜀国之臣吗？”
“此话怎讲？”
“上次见你当面称呼孟德，我便觉得奇怪。这两天也打听了一下，听说你在蜀国与众不同，人前人后都直呼孟德之字。这可不是为臣之道。”
许攸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孟德不介意即可。至于其他人，我有必要在乎他们吗？”
何颙摇摇头。“子远啊，你与孟德相交三十年了吧。他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有才能，但是他的出身太差，所有人都能容，唯独不能容轻视他的人。如今他贵为蜀王，你还当他是本初鞍前马后的少年吗？”
许攸眼神微缩，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那又如何，大不了，我离开成都，去汉中便是了。再不行，就和你一样去隐居。你不是说在鹿门山很孤单吗，我去陪你。”他抬起手，示意何颙不要岔开话题。“我们说正事，孙策能答应什么样的条件？”
何颙沉吟片刻。“你是想说，孟德能不能保留王位吧？”
“虽不中，亦不远。”
“那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许攸作色，长身而起，向外走去。
何颙也不看他，慢悠悠的喝着茶。许攸走到廊沿，穿上鞋，一只脚下了台阶，见何颙还是没反应，心中越发不快，转身看着何颙，厉声道：“何伯求，你忍心看着子修虚度此生吗？”
“虚度总比死了好。”何颙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子修本非好勇斗狠之人，就算什么官爵也没有，做个布衣，有孙公主的食邑养着，他也能尽天年。倒是孟德不知足，有可能断送了他的前程，到时候就怨不得别人了。子远，你既不在局中，又何必操心这些事？还是随我去鹿门山吧，那里更适合你。”
“一派胡言！”许攸大怒，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何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狂生，倒是越老火气越旺，一点长进也没有。”

第2453章 许攸计
许攸出了驿舍，站在门前，负手四顾，意气难平。
“唉，不意今日为何伯求所笑。”
身为当初袁绍的奔走之友，他和何颙与众不同，一是他们的年龄与身份与普通游侠不同，二是他们并不汲汲于官爵，与袁绍只是道义之交，并非依附袁绍，是以能够保留更多的独立自主。他们也因为意气相投成了好朋友，互相敬重。
与何颙十余年不见，今天却落了下风，让许攸心里很不是滋味，又渐渐生起一丝悲凉。连何颙、陈逸这样的故友都为富贵所诱，不复当年仗剑天下的豪气，还有谁与我同行？
这一切都是孙策的新政惹出的麻烦，而孙策却是路中悍鬼袁公路看中的人。
一念及此，许攸心中的愤怒就无法抑制。袁术是什么东西，天下又岂能由他指定的孙策主宰？若就此俯首，百年之后，如何去见袁绍，又有何颜面与袁术抗衡？
就袁术那德性，不知道会怎么羞辱他们呢。也许现在，袁绍就要掩着脸，躲着袁术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许攸仰起头，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心中凭生一股豪气。
何伯求，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真正的游侠该如何行走于人世吧。
……
许攸回报曹操时，曹操正与陈宫对坐。见许攸阴着脸回来，曹操与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闭上了嘴巴。
“子远，如何？”
“还能如何？”许攸苦笑着摇摇头。“孟德，你我都将步本初后尘，为袁公路所笑。”他也不等曹操示意，自行入座，拍着膝盖，一声长叹。“当年宛城之战若能斩杀孙策，何至于今日？”
曹操浓眉紧蹙，沉默不语。他何尝不后悔。当年若能临阵杀死孙策，天下形势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是后悔有什么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就是错过了，后悔没有任何意义。
陈宫一声轻叹，试探着问道：“这么说，没有办法可想了？”
许攸斜睨着曹操，却不说话。曹操眼神微闪。“子远，你有何计教我？”
许攸一声冷哼。“我已计穷，只能随何伯求去鹿门山隐居。我与孙策无私仇，想来他也不会在意我的死活。倒是你，当年劫了袁伯阳，袁公路留下遗言，要孙策取你性命，你打算如何应对？”
曹操盯着许攸看了一会，眼角抽了抽。
“还有，你休丁夫人，另娶吴王后，丁氏恨你入骨。丁冲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将来见面，你可要有些准备，含羞忍垢怕是难免。依我之见，你决定投降之前，最好能求得丁冲的原谅。”
曹操的脸色阴了下来，眼角却掠过一丝不屑。看这样子，许攸不仅在何颙那里碰了壁，还受了辱，已经不再提投降的事，而是故意刺激他，欲举益州之力一战。
年近花甲，他还是当年那个行事冲动、少年轻狂的游侠儿。
许攸说的这些，他早就考虑过，否则也不会如此犹豫。当年他劫走袁耀，临阵重伤袁术，这个仇恨不可能轻易化解。就算孙策不在乎，袁氏姊弟又怎么可能不在乎，找个机会报复实在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除此之外，丁夫人性强，丁冲自负，他们也不会忘记被休之辱。这不是一时一刻的麻烦，只要他活着，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冲突。
投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不能保证富贵和实力，迎接他的只有屈辱。这一点不用许攸来提醒他，他早就一清二楚。
曹操转头看看陈宫。陈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曹操苦笑道：“子远，士可杀，不可辱。孤虽无德无能，毕竟是先帝策封的蜀王，岂能任人宰割。只是形势如此，如何才能反败为胜，还望子远不吝赐教。”
许攸撇撇嘴，故作不屑。“欲以弱胜强，唯有孤注一掷，以求出奇制胜，舍此别无他法。问计之前，孟德不妨问问自己是不是愿意冒这个险。若是失败，可没有后悔的机会。”
陈宫笑笑，说道：“不会还是出兵荆州，或者行刺客之事吧？你刚才也说了，此计不可行。”
许攸心里本来就憋了一团火，此刻又被陈宫嘲弄，火气更旺。不过他早有准备，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笑。“公台，我不说，你想必也清楚，出兵荆州的时机并不成熟，刺客之事也非上策。且不说成功率极低，就算侥幸成功，也不能动其根本。”
“除此二策，还有何计可施？”
“兵法有云：致人而不致于人。吴蜀实力相去甚远，长期对峙，蜀必败无疑。欲寻主动，当以攻为守，诱孙策来攻，在我选定之地决战。”许攸顿了顿，目光扫过曹操和陈宫的脸。“你们想想，何处作战对我们最有利，又是吴军亟欲攻占之地？”
陈宫眉心轻蹙。“你是说以退为进，诱吴军入彀，然后重创之？”
“然。”许攸重重地点点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蜀国之困，在于三面受敌，左右支绌。若能聚集重兵于一路，斩其大将，或许能震慑强敌，鼓我士气。”
“何处？”
“汉中。汉中四面皆山，不论是从关中来，还是从襄阳来，抑或是从凉州来，都要行军数百里甚至千里。兵少则不足以战，兵多则消耗无数。黄忠率部攻汉中数年，未有进展，一是我军阻击有力，二是黄忠谨慎，不敢轻举躁进。如今形势变化，当有所更张，诱吴军入汉中决战。”
许攸停了片刻，又接着说道：“黄忠因久战无功，错失大都督，以中护军督诸将，再攻汉中。若有机可趁，他岂能错过？一旦黄忠进入汉中，鲁肃必不甘落后。二将同攻汉中，孙策不能不以大将居中调度，而能协调此二将者，非孙策本人，则其妹左都护孙尚香。十万之师齐聚汉中，日费数千金，孙策不得不全力以赴。如此，其他诸路必然放缓攻势，以竟汉中之功。”
曹操抚着短须，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喜欢许攸这个人，却不得不承认许攸这一计有可取之处。兵形如水，孙策不中计，出兵三峡的意义已然不大，退而求其次，选择在汉中作战更有利，至少比出兵三峡稳妥多了。
放弃汉中，看似让出了益州的北方门户，实际上却是将吴军诱入了非常不利的战场。不管吴军的辎重从哪个方向来，都要翻越重山峻岭，消耗极大。如果不能迅速攻入益州腹地，吴军迟早会被拖垮，要么将主力撤出汉中，要么集结重兵强攻，以期打破僵局，攻入益州腹地。
益州是最后一个战场，除了沈友之外，吴国的五大都督有四个参战，还有一个久战无功，痛失大都督之位的黄忠，谁不想取得首功？
不管哪个选择，对蜀国都有利。就算没有达到目的，损失的也只是汉中一郡而已，不会伤及根本。万一成功，重创了吴军，说不定真可以扭转形势。
“公台，你意下如何？”
陈宫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郑重地点点头。“臣以为值得一试。不过孙策用兵谨慎，黄忠、鲁肃也非有勇无谋之辈，要想诱他们入彀，不能轻易放弃汉中，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而不是一个陷阱，否则汉中就有可能白白丢失。”
曹操连连点头。“公台所言有理，这件事一定要部署得周密些，万万不可让人看出破绽。”他想了想，又道：“传令子修，以出兵三峡为名，从他麾下抽调一部分精锐，造成汉中兵力不足之势，让他们以为有机可趁。子远，你以为如何？”
许攸点点头。“正当如此。”他冷笑道：“何伯求在成都，若是借他之口，那就更像真的了。”
曹操有些挠头。“伯求乃是故交，这么做，怕是不妥吧？”
许攸冷笑道：“有何不妥？如今他是孙策的说客，原本就有打探蜀中形势的任务，我们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你若是抹不开面子，就由我来做这个恶人。”
曹操正中下怀，一口答应。
三人仔细商量之后，曹操决定由许攸继续与何颙谈判，借着讨价还价的机会，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何颙，又传令曹昂，让他调整防线，从西城一带撤回一部分兵力，造成兵力空虚的假相，诱黄忠进入汉中。
为了避免大军溃败，黄忠趁势攻入蜀地，曹操命曹昂将抽调出来的兵力悄悄的部署在白水、剑阁一带，又安排了一些精锐部队，携带军械、粮草，散在几条要道之中，准备袭扰吴军粮道。与此同时，曹操以朝廷的名义封了十几个武都氐王和汉中豪强，以换取他们的效忠，以便将来牵制吴军，增加吴军进军汉中、控制汉中的难度。
为了确保汉中能按照计划进行，曹操派陈宫赶往汉中，协助曹昂处理相关军务。他又传诏法正，让他放出假消息，造成蜀军将出峡作战的迹象，误导吴军。

第2454章 虚实
陈宫日夜兼程，赶往汉中。
得知曹操改变出峡的计划，曹昂大吃一惊。虽说兵形如水，不可拘泥，但如此大的行动说变就变，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个调整牵连太广，一时之间很难完备。
陈宫知道曹昂不解，却什么也没说，直到进了内室，才向曹昂解释了此计的来龙去脉。
曹昂听完，脸色很难看，忍不住说道：“许公实在有些意气了，这一战，汉中可就毁了。”
陈宫看着曹昂，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以曹昂的性格，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强烈反对。但出主意的是许攸，下决心的是曹操，他不可能出言不逊，更不可能违抗命令。
“太子，这既是以守代攻，也是以进为退。事到如今，总不能束手就擒，俯首待戮。大王年近半百，难不成还要受辱于人？太子英武，也不能依附妻族，辱没祖先。”
曹昂瞥了陈宫一眼，没有吭声。他岂能不明白曹操的处境，只是觉得双方实力差距太多，这样的努力终究是徒劳而已。
陈宫吁了一口气，抬手捏捏酸胀的眉心。这一路走来，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布局，如何说服曹昂。形势如此，选择已然不多，偏偏他又不能就此放弃，他必须从不可能中找到一丝可能，为曹氏父子争取到一点机会，以报曹氏父子的知遇之恩。
“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关东虽强，也总有力竭之时。虽然我们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但我想信，他肯定会有极限。”陈宫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语速。“诱敌深入，看似懦弱，却是一个试探，也许就能试出吴军的极限，总比冒险出峡好一些。”
听完陈宫的分析，曹昂也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可是设计诱敌，主动不在我而在敌，万一黄忠占据了汉中，却不冒进，而是步步为营，逐步蚕食，又或者鲁肃不为所动，缓缓图之，奈何？”
陈宫沉吟良久，露出苦涩的笑容。“若真是如此，那也是天意，非人谋可致。”
曹昂明白了陈宫的意思，无奈的点了点头，接受了曹操的命令，并传令驻守西城的吴懿，悄悄的抽调兵力，将放出假消息，诱黄忠来攻。
……
蜀军悄悄抽调西城的兵力很快引起了徐晃的注意。
徐晃不敢掉以轻心，加派斥候打探消息。一开始，他担心吴懿有所行动，故布迷阵，打算展开反击，位置最靠前的他将首当其冲。后来发现吴懿并没有进一步行动，而那些被调走的兵一路向西，再也没有回来，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徐晃立即派人向黄忠汇报。
黄忠收到消息，也大惑不解。这几年，他和吴懿对峙，组织了多次进攻，战事一度很紧张，有几次险些攻克西域，吴懿不得不向曹昂求援，依靠援兵的帮助才力保西城不失。这一点，曹昂很清楚，按理说，他不可能从西城抽调兵力。
除非他打算放弃汉中。
可是从目前收到的消息，曹昂并没有放弃汉中的迹象，也没有放弃汉中的理由。
与李严商量后，黄忠紧急联络徐庶、文聘等人，收集更多的消息。过了半个月左右，驻守上庸的邓展传来消息，大量蜀军在三峡方面集结，有出峡攻击荆楚的可能。上庸、房陵一带都出现了蜀军的斥候，鱼复、秭归的蜀军都加强了防备，而且不时有辎重船到达。
黄忠、李严这才意识到蜀国从西城抽调兵力的可能原因。
李严很兴奋，认为机会来了。蜀军要出峡作战，没有足够的兵力和辎重是没什么机会的，从西城抽调兵力情有可原。这样一来，他们攻取汉中的战机就出现了。之前的进攻之所以未能竟全功，就是因为蜀军在汉中有充裕的兵力，又占据上游的优势，一旦西城有警，曹昂可以沿水路而下，及时增援。现在汉中兵力不足，就算曹昂想增援吴懿，没有足够的兵力也无济于事。如此发起进攻，拿下西城的可能性很大。
黄忠觉得李严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他却不愿意轻举妄动，一面增派斥候，深入汉中内部打探消息，一面派人去汝南汇报，并与右都护孙翊取得联系，确认三峡方向的情报真伪。
与此同时，他与诸将商议，做全面进攻的准备。进军数年，一直未能突入汉中腹地，大家心里都憋了一肚子火，这次如果真的出现战机，没有人愿意错失。
一时间，双方的斥候明争暗斗，侦察与反侦察，渗透与反渗透，在各个角落展开，为了一条消息，无数人展开了殊死的战斗，真真假假的消息像雪片一样聚集到黄忠的案头。为了甄别这些消息，黄忠和李严新增了不少白发，徐庶、徐晃等人也付出了大量的心血。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无法得到确切的消息，所有的消息都是含糊的，甚至是互相矛盾的。
经过几次激烈的争论，主动出击成了诸将的共同选择。一是从各个方面来看，蜀军出峡作战的可能性很大，抢占富庶的荆楚，兵锋直指中原腹地，争取主动权，应该是蜀国破釜沉舟的选择；二是就算这是一计，损失也不会太大，至少不会伤筋动骨。以吴军的战斗力，只要不是孤军深入，被对方重兵围困，全身而退还是有把握的。
面对战意盎然的诸将，黄忠很清楚，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将抱憾终身。
黄忠随即下令诸将集结，除了邓展按兵不动，防备蜀军从秭归方向发起突袭之外，其他诸将向西城进军。为了确保胜利，黄忠下令征发沔水沿线各县的民夫，以增加冬季储备为由，紧急调运了一批军械和粮食，尤其是消耗量巨大的箭矢。
时值冬季，沔水流量锐减，礁石裸露，行船更难。为了运输这些物资，消耗的人力、物力都要比平时多不少，不少船触礁沉没，辛辛苦苦运来的军械、粮食被水冲走，心疼得民夫、纤夫们跺着脚骂人。
黄忠每天都会收到相关的报告，知道有大量的军械、粮食被水冲走，还有不少船夫落水身亡，却无可奈何，甚至不能放松一点要求。战机稍纵即失，他必须尽快完成物资的准备。一旦心软，延误了几天，也许机会就没了。
数百里沔水，就是大军最重要的血管，虽然充满了险滩急流，却不可或缺。
十一月中，黄忠最后一次聚集诸将议事。
虽然还是无法得到确切的消息，但诸将的意见很统一，不管是真是假，总要试一下，不试一下实在不甘心。万一是真的，这很可能是夺取汉中最好的机会。一旦突破西城，将战线推进到汉中腹地，可以就地征集军粮，一直让他们头疼的运输问题就能大大缓解，整个形势都会有重大转机。
经过商议，黄忠命徐晃为前锋，正面进攻，吸引吴懿的注意力，徐庶率部绕到西城身后，准备阻击来敌，并担负进一步侦察敌情的任务。一旦发现有诈，立刻退到西城附近，汇合主力后一起撤退，以免遭受重大损失。
黄忠率中军出战，文聘留守钖县，负责后续物资的运输，并做好参战的准备。西城艰险，攻取不易，如果损失太大，又有攻克西城的可能，就由文聘率部增援，进行最后一击。
一切准备妥当，徐晃、徐庶返回驻地，率部出征。
因为无法确定虚实，还要为徐庶争取时间，徐晃伪装成例行攻击，走走停停，用了五天时间，才走过了不到三十里的路，进入西城。
吴懿站在城头，看着缓缓而来的吴军，看着熟悉的徐晃战旗，脸色阴沉。
他早就收到曹操的命令，知道这是一场诱敌之战，根本不需要他死守，但他怀疑曹操的真实用意。放弃汉中，诱黄忠进入汉中腹地作战，拉长吴军的供给战，增加吴军的消耗，看起来很有道理，但细细品味，这里面却大有问题。
汉中虽然不如关中，但沔水流经的几个谷地能养活四五万户百姓，就不能养活几万吴军？吴军向来以精锐著称，数量并不多，黄忠部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不到三万人，一旦进入汉中腹地，仅是汉中本地的粮食就够吃了，根本不需要从襄阳调运粮食，消耗只会降低，不会增加。
除非马腾、鲁肃不让黄忠独取汉中，也率部进入汉中争功。
这显然不太可能，鲁肃身为大都督，不需要和黄忠争功。马腾只想占着武都，也没胆量和黄忠争功。
所以吴懿觉得，曹操这一计看起来是以退为进，实际上是要剥夺他的兵权。他是汉中督，原本驻守在南郑，曹昂来了汉中之后，他就离开了南郑，到了西城前线，实际上交出了汉中的控制权。如果放弃西城，他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地盘了。
总不能让曹昂再交出南郑吧。
吴懿觉得，妹妹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就是曹操的阴谋。只有这样，曹昂才能顺理成章的成为蜀国太子，才能让他无法面对曹操的步步侵夺，守西城不行，放弃西城也不行。
当初就不该相信这个阉竖之后。
吴懿一声长叹，后悔莫及。

第2455章 计中计
吴懿左思右想，找来了张鲁。
张鲁也正在头疼。他不清楚曹操抽调人马的内幕，只知道自己麾下的精锐被调走大半，眼看着徐晃再次来攻，他心里慌作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听说吴懿找他，急急忙忙地就赶来了。
吴懿虽然心里比张鲁还要急，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破绽，依然云淡风轻。
张鲁怯怯地行了一礼，叫了一声“都督”，底气明显不足。虽然他是天师道的系师，在天师道众面前一呼百应，威风凛凛，可是在吴懿面前，他一点底线也没有。不论是家世还是学识，他都远远不及吴懿。他一度想和吴懿套套近乎，毕竟他也算是豫州人。后来没什么效果，也就放弃了。
吴懿难得的露出笑容，颌首致意。张鲁微怔，随即受宠若惊。
“系师，令堂江东之行，收获如何？”
“什……什么？”张鲁脸上的笑容刚刚绽放，随即便僵住了。他的母亲卢夫人去江东的事自问隐秘，怎么吴懿知道得这么清楚？微怔之后，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也按上了腰间的刀环，同时心中大悔。太大意了，身边只有一个卫士，如果吴懿要杀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吴懿抬起手，轻轻摇摇，笑容更加灿烂。“系师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请系师来商量商量，看看如何共度时艰。”
张鲁将信将疑，欲言又止。
吴懿转过身，将后背露给张鲁，双手扶着城垛，离腰间的长刀很远。他长叹一声，指着远处的吴军战旗。“精锐抽调一空，吴军来袭，西城怕是守不住了。是战是降，系师心中可有计划？当然了，你战也好，降也罢，都没什么太大的影响。我就不同了。战，不是对手。降，有辱先人，愧对蜀王。真是进退两难啊。”
张鲁转了转眼珠，想起来一件事。吴懿不仅是蜀国的外戚，还和吴国有家仇。据说吴懿的叔叔死在袁术的手中，和孙策也有些关系，吴懿要想投降吴国，不能不考虑这一点，就算他不计较，也要想想孙策能不能放过他。
如此说来，他们兄弟的确比吴懿轻松多了。打不过就降嘛，说不定还能官升一级。
想到这些，张鲁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随即又掩饰起来，生怕吴懿一怒之下，先拿他开刀。
吴懿拍着城垛，长吁短叹。张鲁见了，忍不住说道：“都督，既然不可力敌，何不向太子求援，或者……撤退？”
“撤退？”吴懿摇摇头，笑容苦涩。“西城是汉中门户，一旦失守，我如何面对蜀王？纵使舍妹是王后，我也难辞其咎啊。更何况……”吴懿及时止住了话题，一声长叹。
张鲁想笑，却没敢笑出声来。吴懿这个外戚看似威风，实则憋屈。吴王后一直未能生育，蜀王立曹昂为太子，吴王后有名无实，将来太子继位，他们如何相处，也真是一个问题。
大概是感觉到了张鲁的心思，吴懿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便让张鲁退下了。张鲁下了城，与自己的卫士汇合，安全得到了保障，心思也跟着活泛起来。吴懿突然找他来，却没说要他干什么，只是倒了几句苦水，究竟是何用意？
张鲁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回到驻所，他冥思苦想良久，还是想不通吴懿的用意，只好命人请来长史阎圃。阎圃是巴西人，也是天师道众。与普通的天师道众不同，他读过书，有见识，一向为张鲁兄弟倚重。
阎圃听完张鲁的转述，思索了很久。“吴都督所虑，恐怕并非戏言。如今这形势，对他的确不利。”阎圃抬起头，看着张鲁。“系师，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阎圃抚着颌下短须，眼神闪烁。“大势已明，天下终将属吴，益州以一隅之地，支撑不了多久。系师若想降吴，这是最好的机会。既然吴懿也有意投降，只是找不到门路，系师不妨从中斡旋，一来施恩吴懿，二来也有个见面礼，一举两得。”
张鲁如梦初醒，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他想了想，又有些担心。“黄忠能接受吴懿投降吗？我要听说，吴懿与孙策有仇。”
阎圃摇摇头。“吴懿的叔父吴匡是死在袁术手中，与孙策本无直接关系。再说了，就算有直接关系又如何？何颙行刺孙策，孙策都赦免了他，又怎么会为难吴懿。吴懿想必也知道这一点，才会生投降之念，只是没有十足的把握，需要人从中牵线。系师若是没有把握，不如请夫人前来商议。她去过江东，对孙策的为人更清楚。”
张鲁连连点头，立刻派人去请母亲卢夫人，并请阎圃与吴懿身边的人接触，确认吴懿的心意。
阎圃没费多少心思，就搞清楚了吴懿的心意。正如他所料，吴懿有意投降，却心存疑虑。一是他是蜀国外戚，投降有损名声；二是有家仇横亘其间，他不能不多加三分小心。
得到了吴懿的默许，张鲁母子兄弟商量后，派人去见黄忠，商量请降的事宜。
……
张鲁自以为做得隐秘，却瞒不过曹昂的耳目。
曹昂很不安，陈宫却很淡定。
设计之初，他就估计到吴懿和张鲁会有异心。形势走到这一步，有异心的人很多，愿意追随曹氏父子继续战斗的人倒是屈指可数。就连曹昂本人都对前途绝望，更何况其他人。
可以说，吴懿、张鲁等人的投降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为此，陈宫用了一些手段，将他们麾下的精锐调走，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为此，他告诉了吴懿部分计划内容，对张鲁却是守口如瓶，一字不漏。
“吴懿、张鲁的精锐抽调大半，就算投降了黄忠，也当不得大用。黄忠既不能解散他们，又不能将他们作为主力，只能暂且安抚。如此，他的战斗没有多少提升，却增加了消耗，弊大于利。”
曹昂觉得有理。吴军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自然不会看得上吴懿、张鲁麾下的巴人、賨人——这些人虽然善战，军纪却不是一般的差，连曹昂都不爱用他们。
“吴军的战斗力可观，但代价也很高昂。出征的将士可以免赋税，子女优先入学，若是战死，还有优厚的抚恤。出征之时，军械精良，军粮都充足，将士们心无旁鹜，一心用战。这些当然能鼓舞士气，却也是沉重的负担。”
陈宫不紧不慢地说道：“所以吴军将领都有一个共识，没有必要，绝不轻易言战，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伤亡。万一损失太大，兵力补充便是个问题。西城的守军达不到吴军的标准，可是他们却会要求相同的待遇，否则时间一久，必然会有冲突。”
曹昂若有所思。“所以，这些人其实是留给黄忠的隐患？”
陈宫点点头。“当然，这些都是小问题，只要给黄忠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物资，他是完全有可能化解。可是，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没有足够的物资，而这样的小问题又不断的积累，就有可能将他拖进泥潭，最终出现我们希望的结果。”
曹昂看着面露得色的陈宫，想着陈宫刚才的分析，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谋划周密的计策，而且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目标。在围攻益州的几个大将中，黄忠求战欲望最强烈，身边的谋士力量却最薄弱。这些条件集合起来，计划实现的可能性最大。
如果这都不能成功，那蜀国也就没什么希望可言了。
曹昂一直很信任陈宫，听了陈宫的分析，原本一片绝望的心境又添了几分希望。他加紧了抽调各郡精锐的速度，并与汉中豪强联络，加官晋爵，就算得不到他们的效忠，也尽可能的提高他们的心理预期，为黄忠制造麻烦。
……
正如陈宫所料，面对奉命来议降的王稚，黄忠犹豫不决。
不战而降和击降是两个概念。如果他是强攻西城得手，吴懿、张鲁就算是投降，也没什么谈判的资本，能保住命就算不错。可是现在投降，那不就是保住命的问题了，他们肯定会要求更多的利益。
人心苦不足。一开始，他们会许不会太高的期望值，可是时间久了，他们的要求会越来越高，尤其是见识了吴军的装备之后，要他们一点想法也没有，未免过于天真。
到了那时候，就算他不想用他们，也不能不提供一些装备，满足他们一些要求。
这些都是不必要的消耗。
可是黄忠无法拒绝吴懿、张鲁请降的要求。如果能兵不血刃的拿下西城，早一点进入汉中腹地，为什么要战斗？这讲不通，也无法向麾下的将士解释，将来也无法面对军师处的质询。
黄忠与李严、徐晃商量后，决定接受吴懿、张鲁的投降，同时急报汝南，请天子定夺。要安抚这些降卒，仅靠襄阳、汉中战区是不够的，需要天子的大力支持。

第2456章 人心隔肚皮
吴七年，十二月初，汝阳行宫。
孙策背着手，在殿前的走廊上缓缓踱步，不时看一眼远处的宫门。冬日的阳光很灿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莫名有一些倦意。
可是孙策却一点倦意也没有，甚至有些紧张。
孙翊潜回驻地，荆楚外松内紧，大战一触即发。虽然曹操还没有出峡，蜀军将有行动的消息却连续不断的传来，形势颇为紧张。
虽然决定了由孙翊迎战，练兵练将，他还是有点担心孙翊、诸葛亮应付不来。他们都太年轻，孙翊刚刚二十，诸葛亮也不过二十三，能不能服众，他心里也没底。
两军作战这种事，并不是你有本事就行，还要别人服你。如果别人不服你，调遣不动，就算是精锐一样会打败将，何况对手是曹操，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导致大败。
诸葛一生唯谨慎。可是现在的诸葛亮不是历史上的诸葛亮，他这一路走得太顺利了，不能和历史上的他相比。少年轻狂是人之本性，诸葛亮也是人。
何况他一直暗中和陆逊较劲。
人一旦有了执念，理智就会大打折扣。年近半百的诸葛亮都会“违众拔谡”，正当少年的诸葛亮为了取胜固执己见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那样一来，孙翊这个右都护就危险了。
“陛下。”
孙策微征，停住脚步，转头一看，见是孙权。孙权手里拿着几份奏疏，静静地看着他，面带笑容。
“陛下是为三弟担心吗？”
“嗯，是有一点。”孙策应了一声，看向孙权手中的奏疏。“有事？”自从荆楚和汉中传来新的战况后，他就将大部分的精力转移到了军事上，一般的政务由张纮等人处理就行，孙权监督，只有遇到他们处理不了的事，才会由孙权转到他的面前。
“有几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张相、虞相无法定夺，嘱臣面呈陛下。”
“什么样的事？”孙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奏疏。奏疏上帖了纸条，上面写着奏疏的内容扼要，大多是孙权的笔迹，还有一些是王粲等人的笔迹。孙策先翻看了一下扼要，其中两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条是请求颁诏避讳的，一条是论天命有无的。
孙策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将这两份奏疏抽了出来。奏疏内容很长，孙策一看，心里就有了底。他看了一眼上奏者的名字，不认识。“是哪里来的书生？”
“一个是鲁郡人，一个是吴郡人。”孙权笑道：“是有些书生气，引经据典的写了一大堆。不过这两个问题的确不容小觑，理当慎重对待。”
孙策笑了笑，没有说话。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避讳或者天命都不以为然，但他现在不仅仅是一个穿越者，更是新王朝的皇帝，有些事就不能只看心情，必然要考虑得更加周密才行。避讳还好说，只是习惯而已，天命却涉及政权合法性这个问题，历来是难题，对一个新政权更是如此。
如果容易解决，张纮、虞翻也不会报到他面前了。
“仲谋，你怎么看两个问题？”孙策说道。
孙权沉吟了片刻，摇摇头。“连张相、虞相都不能轻易决定的事，臣岂敢妄言。”
孙策知道孙权有话要说，摆摆手。“无妨，说来听听。”
“臣以为尊卑有序，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如果臣子对君父都不用避讳，那岂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直呼其名，未免失礼。至于天命，臣也觉得颇为棘手。若是天下得失皆因人力，与天命无关，岂不是强者为王，人人可以称帝？”
“你说的也有道理。天下事，有利有弊，利有远近，弊亦如此。”孙策拍拍腿，有些无奈。“有时候难以兼顾，不得不从权。”
“陛下所言极是。”
孙策将两份奏疏交还给孙权。“这件事一起提交贤良文学们讨论吧，看看他们的意见，择善而从。”
“唯。”
孙权接过奏疏，正准备躬身而退，孙策叫住了他。“荆楚形势紧张，关中又有消息，你有没有兴趣就国，助叔弼一臂之力？”
孙权微怔，迟疑了片刻，摇摇头。“臣于军事并不擅长，去了也未必能帮上叔弼忙，反倒可能横生事端，还是算了吧。等他击败曹操，臣再就国，安享富贵。”
孙策诧异地看了孙权一眼，还没说话，孙权又拱手说道：“陛下，新年将近，臣冒昧，敢问陛下打算在汝阳过年，还是回建业过年吗？”
“在汝阳。”
“谁将留守建业？”
孙策皱起了眉，不解地看着孙权。孙权苦笑道：“百官皆至，汝阳行宫不缺人手。若是陛下恩准，臣愿回建业，尽绵薄之力。”
孙策咂了咂嘴。“仲谋，你想多了，我可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既然你不愿意去，那就算了，安安稳稳的留在汝阳吧。说起来，最近形势紧张，我还真是离不开你。”
“臣惭愧。”孙权再拜。
孙策摆摆手，示意孙权退下。孙权再拜，抱着奏疏走了。孙策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心结难解啊。孙权如此敏感，哪里像兄弟，就算是普通臣子也不至于如此。
孙策正自感慨，凌统按着刀环，快步走了过来。“陛下，沮祭酒有请。”
孙策吃了一惊。沮授有事不来汇报，却派人请他去军师处，这是出了大事啊。他起身随凌统向军师处的小院走去，出了殿门，就看到郭嘉大步流星的走过来。两人心有灵犀，互相点了点头，并肩而行。
进了小院，沮授匆匆从里面迎了出来，躬身而拜。
“臣惶恐，惊扰陛下。死罪，死罪。”
孙策摆摆手。“公与莫慌，天塌不下来。”嘴上说着，声音却有些发紧。
沮授转身，将孙策、郭嘉迎上堂。军师处的军师们都已经围了过来，无数双眼睛落在孙策脸上，有的紧张，有的却按捺不住喜色，堂上洋溢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刘晔站在刚刚摆放好的沙盘前，一手抱胸，一手捻着胡须，沉吟不语，极是入神，竟然没有注意到孙策的到来。
孙策扫了一眼沙盘，发现是汉中的沙盘，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汉中能出什么事？难道是黄忠等人贪功冒进，被吴懿打了伏击？还是围攻西城不利，损失过大？
沮授取过一份军报，递给孙策。孙策接过，迅速扫了一眼，军报与奏疏不同，行文简洁，一目了然。孙策看完，愣住了，眉心渐渐蹙起。他顺手将军报递给郭嘉，转头看着沮授。
“公与，这……看着怎么有些不对劲啊？”
沮授苦笑道：“陛下慧眼，臣也是觉得这有些古怪，这才斗胆请陛下前来议事。现在看来，曹操君臣在下一局大棋，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的估计。”
见不是战败的坏消息，孙策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曹操在下什么棋，只要自己不犯错，不上当，曹操就没有翻盘的什会。说真的，他还真想看看，到了这一步，曹操还能玩出什么样的绝地反击来。
孙策笑着挥挥手。“那你倒是说说，曹操在下什么样的棋？”
沮授转身，对着墙上的益州地图。“以臣愚计，曹操当是虚实相间，诱我军深入，然后集击重兵，予以歼灭。他选择的战场并非荆楚，虽然荆楚依然可能成为目标，而是汉中。”
沮授说着，手中的木棍在汉中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又划了一个圈。“黄忠部久战无功，建功心切，如果有机会全取汉中，甚至率先入蜀，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战机。可是一旦黄忠部进入汉中腹地，就无法及时得到荆州的支援，势必成为孤军，有被围歼的可能。”
孙策皱皱眉。“你是说，吴懿、张鲁有可能是诈降？”
“张鲁投降情有可原，吴懿投降未免过于轻率。据险而守，纵使兵力不足，也不至于不战而降，总要守上一段时间再说。一箭未发，便举城而降，他不怕曹操杀他的家人？”
孙策觉得有理。两军交战，要求每个人都宁死不屈、与城共存亡不太实际，但多少要坚持一下，尤其是吴懿。他的妹妹是曹操的王后，他的从弟吴班也在曹操的中军，他不战而降，岂不是将他的弟妹都送入了死地？
除非这是曹操的计划，吴懿不用担心家人的安全。黄忠不可能一点警觉也没有，但他急于夺取西城，明知可能有危险，也会尽可能接受吴懿的投降，然后尽可能的做好善后工作。
事实就是如此，他已经接受了吴懿的投降，并且为了安抚吴懿，向朝廷申请物资支援，其中就包括一部分军械。可这并非治本之策，反倒可能正中吴懿下怀。有了这些军械，吴懿将来反噬的时候会更有杀伤力。黄忠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向稳重的黄忠如此，其他人又能好到哪儿去？
孙策吁了一口气，看着地图上黄忠的补给线被拉长了一倍有余，苦笑道：“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啊。公与，奉孝，你们觉得这可能是谁的手笔？”
沮授沉吟不语。
郭嘉笑了笑。“陈宫。”

第2457章 骑虎难下
郭嘉摇了摇羽扇，有几分漫不经心，又让人莫名的心安了很多。
“陈宫已经有几天没在成都露面，他很可能去了汉中。此人善从大处着手，又熟悉我大吴新政。以退为进，将我军诱入汉中作战，以试探我军极限，再自然不过。只不过公与要警惕，他虽然去了汉中，法正还在鱼复，蜀军冒险出峡的可能性还在。”
沮授眼神微缩。“陈宫去了汉中？”
“虽然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情报，但大体无误。”
沮授眼珠转了两转，露出一丝浅笑。“久闻此人智谋出众，果然传言不虚。”他看向郭嘉，面带微笑。“奉孝曾主掌军师处多年，对各部军师都很熟悉，又了解陈宫的实力，此二者皆非我所能及。以奉孝之见，要不要增派人手？”
郭嘉瞥了他一眼，用手中的羽扇指指沮授，哈哈大笑，却不作答，转身看着孙策。“公与有所不知，最了解他们的不是我，而是陛下。想当年，徐庶与陛下一见，便得委任，赶赴武关。”
沮授恍然。“原来是陛下所擢，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孙策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合，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有些说不出的遗憾。人才越来越多，但相互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微妙。沮授以降臣而超擢为军师祭酒，很多人对此不满，背地里不知道动了多少心思，只是他不为所动，沮授本人也谨慎，让人抓不住把柄，这才没闹出大事。
现在汉中军情出现重大转折，沮授担心黄忠身边的军师力量不足，想要增派人手，以确保安全，却不能轻易决定，不得不兴师动众的请他和郭嘉，又主动向郭嘉问计，可谓是用心良苦。
黄忠的军师名义上是李严，实际上还有一个徐庶。徐庶是颍川人，汝颍系势大，沮授不能不慎重对待。
即使是孙策，此刻也不能轻易调动人手，以免扰乱军心，弄巧成拙。
临阵易将是用兵大忌，军师亦然。
孙策转头看着地图上的沔水（汉水），咂了咂嘴。由钖县到西城，黄忠的补给线拉长了一半，而这一段水路人烟稀少，连征发民夫都困难，只能从更远的武当、酂县一带征发，消耗会翻倍。加上吴懿、张鲁的降卒，还要再翻一倍。一旦黄忠的主力挺进汉中腹地，需要的补给更加惊人。
汉中有耕地，但能供养的户口有限。到目前为止，汉中的户口巅峰值只有五六万户，正常情况下，只能供养一万多兵。如今是战时，陈宫想必不会让他们如愿，很可能会将汉中作为战场，如此一来，黄忠部的补给几乎完全依赖于后方的运输。
不论是从襄阳逆水而上，还是从关中翻越秦岭，都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能够顺水而下的凉州偏偏又无粮可运。如果黄忠不能迅速夺取汉中，汉中战场很可能是个溃疡，甚至可能演变成流血不止的伤口。
这应该就是陈宫的阳谋。所谓阳谋，就是你看得破也未必有办法破解。
“有速胜的可能吗？”
沮授摇了摇头。“兵力不足，没有速胜的把握，只能临机应变。若一意强求，反倒可能为敌所诱。”
孙策赞同沮授的观点。战略上不存在速胜的条件，只能依赖前线将士的战术。换句话说，要看黄忠等人能不能够创造战机，取得实质性的突破，将蜀军彻底赶出汉中。但他不能给黄忠压力，反而要给黄忠充分的时间，否则就有可能适得其反。
实际上，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黄忠等人贪功冒进，中了陈宫的计。
要杨在战略上取得全面优势，就要往汉中增兵。增兵就要增粮，负担更重。多路人马合作，谁主谁次又是一个问题。能够增援汉中的是鲁肃和马腾、阎行，马腾、阎行也就罢了，鲁肃却是安西大都督，让他听黄忠的将令，鲁肃未必心服，而让黄忠听鲁肃的命令，等于夺了黄忠难得的立功机会。就算黄忠愿意，徐庶、徐晃等人也会有意见。
除非再派一个能让他们都服气的，比如目前留镇洛阳的左都护孙尚香，或者干脆御驾亲征。可是那样一来，后勤补给的负担更加惊人。
不用仔细测算，孙策也知道目前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就他所知道的历史，对蜀作战向来都是在中原安定的情况下，积蓄多年力量，然后集中优势兵力，速战速决。一旦陷入僵持，就意味着战略上陷入被动，只能主动撤军，除非出现意外战机。比如曹操攻汉中时，张鲁军自溃。比如钟会攻蜀受阻剑阁时，邓艾由阴平道进军，奇袭成都，抄了姜维后路。
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意外，只能作为战术范畴的考虑，不能作为战略的有机组成。如果庙算的时候就寄希望于偶然因素，那就太荒唐了。
反复商量后，沮授、郭嘉的意见和孙策相近，目前不具备大举攻蜀的条件，应该维持当前的方略，以蚕食的方式围攻。考虑到黄忠等人的心态，孙策命沮授、郭嘉分别以官私的身份与黄忠、徐庶联络，提醒他们当前的态势，不可贪功冒进。当稳扎稳定，步步为营，不给曹昂、陈宫任何可趁之机。
快商量完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刘晔忽然说道：“陛下，臣以为陈宫虽有诱敌深入之意，却还可能有另一层意思。”
孙策倒是有些意外。刘晔难得主动当众发言，今天这是怎么了？
“说来听听。”
“曹操身边谋臣虽多，最得力的不过陈宫、法正。陈宫善大计，用阳谋。法正有急智，好冒险。汉中纵使失守，尚有巴山、剑阁，蜀中暂时无忧。是以陈宫可以以退为进，有恃无恐。若我为其所诱，人力、物力尽集于汉中，疏忽了荆楚，则难保法正出奇，荆楚溃败。”
郭嘉赞道：“用兵重虚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变化莫测谓之神。子扬此言深得兵法奥义。”
孙策同意刘晔的观点，只是更加头疼。两路都不能放松，六七万大军枕戈待旦，这消耗可不是一般的小啊。曹操这一手可真是阴险，阳谋、阴谋一起上，让人防不胜防，稍有疏忽就中了他的计。
不可小觑老阿瞒啊。虽说双方实力悬殊，形势已定，可是一时半会的，他还真拿曹操没什么办法，一不小心还有可能吃他的亏。
然而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就连沮授、郭嘉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陈宫、法正身上，没有对曹操予以重视。刘晔倒是有所警觉，但他却有所保留，不肯言无不尽。
这也难怪，曹操除了西征时剿灭宋建，还没有能让人惊艳的战绩，远远没有表现出真正的实力。
孙策沉吟良久，命人取来了与曹操手抄的《孙子兵法》。这部《孙子兵法》是曹操留给曹昂的，曹昂曾借给他一读，他命人抄录了一份，一直保留在身边。前世他就读过这部书，只是当时走马观花，没上心。这一世征战沙场，结合自己的用兵实践再读，感觉大有不同。
虽说这部书并不能代表曹操的全部实力，但至少能让他们清楚，曹操并非无能之辈。
沮授等人都是识货的，翻了几页，看了几条曹操的批注，神情就凝重起来。为了准备对蜀的战事，他们都将与曹操有关的战纪通读过，对曹操以往的战绩一清二楚，只是不够重视。如今读了曹操的手注兵书，他们意识到曹操比他们估计的更强，对兵法的了解远超绝大部分将领。
其实，从孙策的反应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能让孙策如此郑重对待的敌人，又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沮授说道：“陛下，能否将此书抄录几份，急传诸将？”
郭嘉说道：“别抄了，安排书坊刻印吧，都尉以上将领人手一册。”他曲指一弹。“陛下帮他抚养妻儿，也花了不少钱，这稿费就不用给了。”
孙策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
孙策将印行兵法的任务交给了汝南最大的印书坊——许氏印书坊。
许靖很高兴，将所有的业务暂停，抽调最精干的刻版工匠，又从其他印坊高薪借调了一些工匠，以最快的速度刻版。三天之后，第一批书就送到了孙策手中。
书印得很好，不仅刻工好、纸好、墨好，考虑到军中将士大多不是什么文化人，性子粗野，力气又大，许靖特地用厚实的皮纸做封面，又配了一个皮书套，方便携带，摔也摔不烂。
接到第一批样书后，孙策立刻命人送往汉中，并给黄忠下了一道亲笔诏书，让他们慎重对待，不要急于求成，被眼前的小利蒙蔽了理智。并以阮瑀为使，亲赴汉中，邀请卢夫人论道。
阮瑀是陈留人，与吴懿同县，有些交情。派他去，最重要的目的是安抚吴懿，化解吴懿的疑虑，将可能的假投降变成真投降，去除黄忠的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孙策传诏鲁肃，让他派人勘探通往汉中的道路情况，评测运输成本，寻找最经济的运输方案，准备为黄忠部提供运支援。又传诏孙尚香、陆逊，让他们赶到汝阳述职。
接着，孙策下诏，从各水师抽调精兵强将，赶赴鄱阳湖，悄悄组建右都护水师，以备不测。
准备的过程很顺利，但军师处推演的结果也很惊人。如果黄忠部进驻汉中，与曹昂对峙，即使不增兵，军费开支也会大量增加，对已经捉襟见肘的军费来说无疑是雪中加霜。初步估计，近三十万人马的全部支出将超过一百五十亿，占财政收入近七成。如果大规模开战，军费还会大幅度上升，财政赤字在所难免。
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虽然富有天下，孙策还是觉得压力山大。战线拉得太长，精兵战略的成本又太高，他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体会到了美帝当年陷在中东的窘况。
国虽大，好战必亡。古人诚不我欺。当初的步子跨得有点大，扯着蛋了。
黄汉升啊，你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要急。给我两年的准备时间，关中恢复了生机，压力就小多了。
……
腊月底，孙尚香、陆逊、徐节赶到汝阳，洛阳的军务暂时交给了吕蒙、高顺和辛毗。
孙尚香对高顺印象甚佳，将高顺提到了与吕蒙比肩的位置，倚为左膀右臂。这个决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不仅高顺统领的旧部归心，全心拥护这个年轻的女都护，吕小环也非常感激，从五原、朔方招揽了一批女骑士，送到洛阳，补上了韩少英的空缺。
不仅如此，这还帮了沈友不少忙。得知左都护器重并州人，尤其是雁门以北的并州人，将并州女骑士作为近卫骑，刚刚归降的并州人深感荣幸，心里的疙瘩不知不觉的融解了许多，非常配合沈友的工作，积极推行新政，应征入伍，组建起一只拥有两万精骑的北疆骑兵。
在洛阳主政近一年，孙尚香沉稳了很多，没有像以前一样，一见面就扑上来撒娇。就连奉命去迎的孙权见了，都有些诧异，盯着孙尚香看了半天。
上了殿，行了礼，孙策走到孙尚香面前，伸手捏捏她的鼻尖，笑道：“好样的，总算有点大将气度了。难怪洛阳、弘农恢复得那么好。”
孙尚香红了脸，躬身道：“都是诸将协助得力，并非臣一人之功。”
“哈！”孙策很惊讶，转身对孙权说道：“看见没有，小妹居然知道谦虚了。”
孙权也笑道：“陛下所言甚是，左都护进步喜人，不愧为陛下手足。”
孙尚香白了孙权一眼。“看你这话说的，你不是陛下手足吗？也对，你现在不是手足，是心腹了。陛下作书，每次都夸你，说你为他分忧，是宗室中少有的施政之才，尤其是经济，颇有独到之处。”
“是……是吗？”孙权有些诧异，讪讪地看了孙策一眼，又道：“那是陛下鼓励我呢。我这点能力，也就是处理一些文牍，与施政可没什么关系，更谈不上经济。”
孙尚香不解。“经济有什么不好，你这么紧张作甚？”
孙权急了，涨红了脸，脱口而出。“我哪有？小妹，你不要乱说。”

第2458章 骄兵
孙尚香越发狐疑，盯着孙权看了又看。
孙权目光有些躲闪，随好又镇定下来，笑道：“好吧，我承认，看到左都护，我紧张了。”
孙尚香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孙权。“你不老实，肯定心里有鬼。”接着又加了一句。“从小就这样，兄弟姊妹八人，就你心眼最多。”
孙权也笑了。“我只是小聪明，陛下才是大智慧，你们几个也各有所长，我是望尘莫及，只能在陛下左右奉承些文牍，略尽绵薄之力。”
孙尚香还待再说，陆逊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行礼，又恭恭敬敬地向孙权行了一礼。徐节也跟着上前行礼。孙权连忙还礼，口称不敢。论官爵，论影响力，他们可都比他高出不少。
孙策摆摆手，说道：“都是自家人，就别那么客套了。尚香，知道我召你们回来的原因吗？”
孙尚香收起笑容，和陆逊、徐节一起躬身施礼。“请陛下训示。”
孙策命人取来几份军报，递给孙尚香，又铺开地图，指指汉中。“汉中大战将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孙尚香三人一听，下意识的互相看了一眼。孙策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要他们能拿出让孙策满意的方案，从汉中进攻蜀地的任务很可能就是他们的。
兴奋过后，孙尚香随即皱起眉头。“这么快？用兵汉中，最合适的路线是从关中发兵、运粮。关中的新政刚刚推行一年，民心初定，百姓储积不多，这时候大举兴兵，消耗太大，怕是不妥。”
孙策点点头，却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孙尚香先看看军报。
孙尚香不再多说，埋头阅读军报，不时看一眼地图，修饰得很精致的细长眉毛不时轻蹙，粉嫩的小脸上多了几分与年龄不太相衬的凝重。陆逊、徐节也一样，一言不发，却又让人觉得默契无比。
孙策坐在御案后，看着孙尚香三人，心中欣慰。不管怎么说，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变化，孙尚香以一女子为将，虽然也遭到了一些置疑，大部人还是接受的。这既和孙尚香本人的天赋有关，也离不开他的悉心栽培和引导。没有那么多铺垫，她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孙权站在一旁，眼睛看着孙尚香等人，余光却一直在注视孙策。他看到了孙策的满意，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前些日子，孙策有意让他去就国长沙，协助孙翊，被他拒绝了。现在孙策为孙翊组建水师，又打算委任孙尚香指挥汉中战役，他只能置身局外，看着弟妹指挥千军万马，征战沙场。
孙尚香等人看完军报，又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孙尚香几乎没说什么，大部分时候是听陆逊和徐节建议，最后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孙策。
“陛下，臣等以为，眼下不具备大举攻蜀的条件。”
孙策笑笑，示意孙尚香接着说。
孙尚香取过地图，与孙策隔案而坐，解说了自己的理由。她说的理由和沮授、郭嘉等人的分析差不多，觉得汉中作战的战线太长，道路又不走，运输的消耗太大。由汉中攻蜀，必然要面对剑阁等天险，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如果没有绝对的优势，很难取胜。
因此，她建议暂时不增兵，不以攻蜀为目标，命令黄忠部稳扎稳打，以全取汉中为目标。为此，可以要求马腾、阎行从凉州提供一些帮助，收集一些牛羊、战马，沿汉水而下，夹击汉中的蜀军。如果有必要，可以将鲁肃部西移，增加凉州的兵力，吸引曹昂的注意力，迫使他分兵。
孙策仔细听完，又问了陆逊和徐节的意见。陆逊、徐节表示附和孙尚香的观点。事实上，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分析过孙策召他们述职的原因，估计到可能让他们西进关中，只是当时不知道汉中的战况，没想到黄忠已经攻取西城，将战线推进到汉中腹地。
陆逊认为，这固然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更是对大吴君臣的考验。如果被眼前形势所欺，急于求成，仓促发起全面进攻，届时受阻剑阁雄关，不管是受挫，还是僵持不下，都会挫伤士气。
除此之外，陆逊提出一个猜测：这可能是蜀国君臣的最后一次努力。汉中乃是益州北方门户，失汉中则封门闭户，迎敌于门。若非得己，曹操绝不会如此。或许是知形势不利，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做最后的尝试。如果得逞，蜀国借着这股士气，至少可以支持十年，以观形势。如果不能得逞，蜀国君臣取胜无望，也许就要考虑称臣的问题。
这也许就是曹操一直没有拒绝谈判的原因。
孙策很意外，但仔细想想，未尝没有这种可能。曹操父子也好，许攸、陈宫也罢，都是熟知史书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仅凭一个益州支持不了太久，曹昂、陈宫更是效仿过新政的，他们太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了，怎么可能一意孤地，顽抗到底？
之所以没有投降，应该与忠诚无关。如果真是不计利害，一心效忠汉室，他何至于到现在也没有立皇长子登基。他们只是不死心，觉得新生的大吴有自溃的可能，他们还有捡便宜的机会。
就像历史上项羽和刘邦的故事一样。
孙策忍不住笑了。看来在他们的眼里，我还是个年轻的寒门武夫啊。能打天下，未必能守天下。
“尚香，你们三个仔细商量一下，拟一份攻略出来。至少要有两个版本：一是黄忠全取汉中，一是黄忠受挫，需要驰援汉中。有什么需要查阅的资料，直接问仲谋，他清楚得很。”
“唯！”孙尚香三人领命。
孙权也跟着躬身施礼。
孙尚香刚回来，还要去拜见吴太后，徐节也要去拜见孙公主，孙策没有留他们用膳，只是让他们尽快完成方略。孙尚香三人谢恩，退出宫去。孙策随即起身，去了军师处，将陆逊的分析转告沮授。
沮授很惊讶，思索半晌后，同意陆逊的分析有一定可能。
“陛下，当令阮瑀赴南郑，与曹昂、陈宫接触，试探其意。”
……
月川北岸。
徐庶负手而立，看着缓缓东流的月川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将军，又为辎重的事忧愁？”部曲将桓逸看了徐庶一眼。“这事急也没用，还是再等等吧，陛下圣明，他一定会降诏，要求黄将军谨慎从事的。有了诏书，诸将就算心急也不敢抗诏。”
徐庶苦笑了一声，抬起手，指着月川南岸的山势。“我忧愁的不仅是辎重，还有这地形。你注意过没有，由西城向西，月川两岸的山势区别越发明显。大巴山的北麓陡峭，几乎无法行走，由此可以想象，剑阁当不负盛名，必是易守难攻之天险。就算全取汉中，入蜀依然不易。”
桓逸抬起头，看看月川南的凤凰山，又看看月川北的秦岭，顿时恍然，不由自主地“哦”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跟着徐庶西进，徐庶走过的路，他都走过，徐庶看过的山，他都看过，却一直没发现有什么不同，不都是山么。
“还是将军心细。”桓逸心悦诚服的赞了一声。“若非将军提醒，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注意这山和山的区别，对用兵有这么大的影响。”
徐庶没有理桓逸。他背着手，沿着月川缓缓而行。吴懿不战而降，吴军看似形势大好，但麻烦也接踵而来。西城县人口有限，这几年又一直作为吴懿的驻兵之地，百姓的负担本来就很重，现在又增加了近三万吴军，粮食不足便成了黄忠、徐庶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西城就在沔水之滨，当然可以依靠水运，但西城境内的沔水在秦岭和巴山之间穿行，两岸山势陡峭，水流湍急，还有很多急弯，暗礁浅滩更是随处可见。据有经验的船工说，西城以向的百余里内，大大小小的礁滩竟达百余处，就连最善逆水而行的鳣鱼都未必能游上来。
西城东有一个地方叫鳣湍，水流很急，据说鳣鱼游到这里都会鳃裂而亡。
除了水流急，还有很多地方水道狭窄，大船无法通行。这大大增加了辎重运输的难度，要将一石粮从襄阳运到这里，途中需要消耗五六石甚至更多的粮食。即使雇用了最有经验的船工，翻船、触礁的事还是时有发生。
但是不战而取西城，却让不少将士产生了轻敌的情绪，纷纷请令，希望继续西进，直抵南郑，全取汉中。甚至有人说要抢在其他诸军之前攻蜀，洗脱这几年久战无功的恶名。
这样的情绪不仅在普通将士中蔓延，就连校尉、偏将军等中高级将领都被感染了，有人拐弯抹角，有人直言不逊，希望徐庶向黄忠请战，继续前进。
吴懿是向徐晃投降的，徐庶只是策应，分不到多少功劳，这让徐庶的部下很不舒服。
徐庶也想立功，但他不是普通将领，上阵的时候只要勇敢就行。他很清楚几万人攻战需要考虑多少勇敢以外的事。没有足够的辎重，没有充足的粮食，想取胜无异于做梦。这一路走来，他每次抬起头，看向这连绵不绝的群山，心里就憋得慌。
为将者，当知天文地理，岂是虚言。就连他自己，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山势险峻。在地图上看山，和亲眼看到山，完全是两个概念。
希望陛下能够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一想到皇帝，徐庶的心情明亮了许多。虽然他已经有好久没有见驾了，但他对皇帝陛下的知遇之恩一直心怀感激。一想到当年一见就委他以重任，又多次命人送他的母亲、弟弟到武关与他团聚，他心里就暖洋洋的。
他相信，皇帝陛下一定清楚汉中的困难，不会要求他们速取汉中。军中将士信服陛下，只要有诏书到，这股轻躁之气一定能被压制住。
“走吧，回城，向中领军将军汇报。”徐庶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翻身上马，向西城轻驰而去。
桓逸不敢怠慢，叫回四周警戒的部曲，追赶徐庶去了。
……
小船刚刚靠岸，李严就跳上了船，对阮瑀躬身施礼，笑嘻嘻地说道：“使者辛苦了。”
阮瑀打量了李严一眼，摆摆手，哭笑不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衣服的下摆也湿了一片，刚刚经过鳣湍时，水流太急，虽然操船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船工，船在河中旋转的时候，阮瑀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他曾在襄阳学院住过几年，多次与同窗在沔水之滨流觞，从来没想到沔水上游会如此凶险。想到数万将士在这样的环境里战斗了几年，他心里增添了几分敬佩。
陛下说得对，写文章固然难，从军更难，哪怕是和平时期也不轻松，为国守边的人理应得到尊重。
“李司马？”
“正是，南阳李严。”李严一边说着，一边抄起船头的缆绳，也没见他多用力，又粗又长的缆绳就被他抛上了岸，岸上的士卒接住，牢牢的系在石墩上。
阮瑀吃了一惊。路上他为了表示亲近，曾试图帮船工搬弄缆绳，却没能搬动。如今这些缆绳浸了水，份量更沉，李严却能举重若轻，轻轻松松的就抛上了岸，力气实在不小。
“司马武力过人，佩服佩服。和司马一比，我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
见阮瑀说得诚恳，李严心中舒畅，哈哈大笑。他摇摇手。“使者千万别这么说，我这点武艺实力提不上嘴，被军中将士听到了，会笑话的。”他一边引着阮瑀上岸，一边说道：“君侯麾下皆是荆楚精锐，人人善战，勇力绝伦。只要陛下一道诏书，随时可以突破剑阁，生擒曹操。”
阮瑀看看李严，心中暗笑，脸上却不露声色。连李严都这么说，看来陛下所料不差，军中士气不是一般的轻狂。这个李严虽然名义上是军师，但他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真正能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徐庶。
“中领军将军在城中么？”
“在的。得知使者前来，他已经派人去召徐公明、徐元直二位将军，还有吴子远、张公祺二位。不过卢夫人不在城中，她刚刚接到邀请，去为一个天师道众祛魅了。听说那个天师道众走夜路，遇到了山鬼，被迷住了，不能自拔。”
李严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这种事？”
“使者有所不知，巴蜀蛮夷之地，百姓无知，信奉巫觋，这些神神怪怪的事情太多了。”

第2459章 机会与压力并存
阮瑀与李严有说有笑，也没留意路边几个士卒脸上的不悦。
这几个士卒的衣甲与吴军不同，脸色黝黑，其中一个脸上还有黑色的纹样，一看就知道是山里的蛮夷。他正好听到了李严的话，脸色大变，又粗又短的眉头挑起，刚要破口大骂，旁边一个年轻人及时的拽住了他，将他拖到身后。
李严看了他们一眼，那年轻人露出温和的笑容，以手抚胸，向李严躬身致意。
李严含笑颌首。阮瑀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被同伴挡住的蛮子的脸，心中一动，却没来得及多想，跟着李严向前走去。一队士卒牵着战马，站在路边，还有一辆马车。李严请阮瑀上了马车，吩咐起程，向大营赶去。阮瑀心中莫名的不安，挑起车帘，看向远处那几个蛮夷士卒。
“那是吴懿的部下？”
“不是，是张鲁的部下。”李严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都是些蛮子，也就是常说的板楯蛮，向来以劲勇著称。不过与我吴军相比，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几次演练都被我们打得大败，还不肯认输，偏说是军械的缘故。依我看，就算给他们配上我军的军械，他们也不行。练兵之要，首在令行禁止，这些蛮子根本不懂这些，只知道好勇斗狠，不知军法为何物。利则呼啸而前，不利而狼奔而走，根本不会作战。”
阮瑀笑道：“这倒也是，放眼天下，能和我大吴精锐一较高下的还真不多。刚才那人与你相熟？”
李严想了想。“是个巴地汉人，好像姓何，具体叫什么记不清楚，只知道他随母姓。”李严瞅了阮瑀一眼，又笑道：“你别看他像个书生，其实不识字，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阮瑀很惊讶，想了想，不禁哑然失笑。他一直读书不辍，关东新政又励行教育，如今虽不能说人人识字，至少一家一户总有一个识字的人，尤其是二十岁出头的人，大概都经过基础的教育，读写自己的名字是没什么大碍的。平时没觉得如何，此刻听李严一说，才意识到中原这几年的变化有多大。
十年前，中原不也是如此么，普通百姓中不会写自己名字的人比比皆是。
阮瑀一声轻叹，心情有些异样。
马车起动，向大营驶去。
那几个士卒抬起手，掩住口鼻，互相看了一眼，一抹狠厉浮上了面庞。只有那年轻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
黄忠接了诏书，却大惑不解。
皇帝陛下并没有给他明确的指示，只是要他谨慎从事，其他的一个字也没有。
黄忠向阮瑀请教。阮瑀笑了笑。“将军有所不知，陛下驻跸汝阳行宫，聚集天下贤良文学，正为三论做准备。三论者，论学、论政、论道，都是关系到大吴百年大计的大事，疏忽不得。至于这汉中的战事，陛下信任诸君的能力，相信诸君能妥善处理，暂时没有遥制的计划。”
阮瑀看看徐晃，又看看徐庶。“襄阳督、汉中督都在这里，如何调配钱粮，你们就商量着办吧。”
黄忠明白了。这既是给他机会，也是给他压力。给他机会，是暂时不会有其他人进入汉中战场，他可以从容部署。给他压力，是不会有更多的援兵，也不会有更多的物资，一切都要立足于现有的条件。
这就是皇帝陛下不给他更多指示的原因。能打就打，不能打也别勉强，自己掂量着办。
只是这样一来，借诏书压制诸将的想法就落空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黄忠设宴，为阮瑀接风，打听汝阳的情况。他参加完登基大典后就回到了汉中战场，只能从邸报上了解天子的行踪。邸报粗略，信息有限，远不如在天子身边为官的阮瑀了解得详细。
说起这些事，阮瑀很兴奋，将天子这一年来的行踪大致说了一遍。黄忠等人听了，感慨不己。大吴肇立，天子也是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君臣默契，大吴的前景一片光明。
宴后，送走阮瑀，黄忠留下了李严、徐庶。
“正方，元直，陛下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吗？”
李严、徐庶交换了一个眼神，异口同声的说道：“陛下知人善任，此乃将军立功的机会。”
黄忠摆摆手，露出一丝无奈。“若能立功，岂止是我有功，诸君皆是功臣。可是这功不易立啊。别的不说，运输就是个大问题。元直，你今天去查看月川河谷，情况如何，能够屯田吗？”
徐庶心知肚明，这是黄忠让他先发言，而且言外之意也很明白，黄忠并不希望仓促进兵。他早有准备，把自己巡视月川河谷的情况说了一遍。月川河谷的确有屯田的条件，但难度也不小。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吴懿、张鲁已经占据了河谷中的不少土地，而且是最好、最完整的耕地，剩下的不是山脚就是水边，零零碎碎，不成体系。要想大规模屯田，必须取得吴懿、张鲁的配合。
黄忠点点头。“就耕地面积而言，产出能够供应我军吗？”
徐庶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怕是不足。我们现在的总兵力近六万人，包括月川河谷在内，大概能养活三万人左右，除非将百姓全部迁走。作战时征发民夫运输，驻扎也需要百姓提供帮助，将百姓全部迁走肯定是不行。因此，我建议保留百姓，从襄阳、关中调一部分粮食作为补充。”
“从襄阳调也就罢了，关中能行？”李严说道。
“可以的，溯沔水而上，不足百里，就是子午谷的午口。到关中不过六百余里，有栈道可通，比襄阳逆水而上方便。”
李严再次打断了徐庶。“鲁安西能给吗？”
徐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黄忠。他知道李严心里一直不服气，觉得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军师，时常有地盘被人侵占的警惕。不过黄忠信任他，而李严又一直以黄忠弟子自诩，他不愿意让黄忠为难。
黄忠看了李严一眼。“正方，你的意见呢？”
李严清了清嗓子。“将军，这几天，我仔细查况了典籍，又询问了一些巴郡的将士，了解到一个情况。攻蜀并非一途，至少有三条路可选。”
黄忠看着李严，徐庶却端起杯子喝茶。茶雾挡住了他的眼神，让他脸看起来模糊不清。李严看在眼里，心中不快，却不好发作，接着说道：“除了南郑西南的石牛道（金牛道）之外，还有大竹道（米仓道）和一道古道。这条古道就在此地不远，翻越大巴山，即可进入巴西郡。张鲁的部下返乡时就走这条路。虽不如石牛道便捷，却也能走，正可突入巴西郡，出奇制胜。”
黄忠眼神一闪。“那条路能通行辎重车辆吗？”
“大型辎重车辆怕是不行。不过以我军之精锐，又是趁其不备，只要不遇上蜀军主力，就算是没有大型军械，也无人可敌。拿下宣汉、宕渠后，西进可破蜀，南下可袭江州、鱼复，蜀中必乱。”
黄忠没吭声，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李严走过去，在地图上指出路线。黄忠看了半晌，转身看向徐庶。“元直以为如何？”
徐庶慢慢地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黄忠的另一侧。“正方，西城到宕渠多少里？”
李严笑笑。“六百余里。”
“没有辎重，仅凭将士随身携带的粮食，走六百多里山路。没有大型军械，仅凭普通的弓弩刀矛，强攻县城。是不是太冒险了？”
李严笑得更加愉快。“徐君侯，你有没有想过，张鲁麾下的巴中将士是怎么来的？”
徐庶眉头轻蹙。“正要请教。”
李严抬手划了一个圈。“没错，地图上巴西郡北方荒芜，离西城最近的县城就是宕渠，路途遥远，行军不易。可这是前朝所绘地图，只包括了汉民和官府的位置，却没有标注蛮夷的部落所在。在这片看似一无所有的地方，居住着包括板楯蛮在内的大量蛮夷，户口不下十万。”
李严转头看向黄忠。“君侯，以天师道的影响力，十万蛮夷接济我军半个月的粮食，何难之有？如果这都不肯，那就不得不怀疑张鲁母子的诚意了。”
黄忠一手环抱胸前，一手抚着颌下短须，一双虎目盯着地图，沉吟良久，点点头。“不妨问问张鲁，再作决断。元直，你意下如何？”
徐庶暗自叹了一口气。李严的这个方案固然冒险，可若是成功了，的确可以一举解决益州。黄忠已经心动了，只是没有明确做出决定而已。就算黄忠不心动，其他的将领也会支持。他如果强行阻拦，必然会引起众怒，只好先缓一步。
“问问自然无妨，只好最好等卢夫人起程去汝阳之后再做决定。”
黄忠看了徐庶一眼，点了点头。徐庶说得有理，张鲁新降，人心狐疑未定，如果卢夫人接受了陛下的邀请，同意去汝阳，那张鲁就不敢乱来了，这个方案还有讨论的意义。如果卢夫人不肯去，大军入巴就是自寻死路，想都不用想。
……
第二天，黄忠召集众将议事。
徐晃、邓展都到了，偏将军、校尉一级的将领也来了大半。听了李严的计划，大家都有些兴奋。翻越大巴山，走六七百里山路虽然困难，他们却斗志昂扬。在山里战斗了三四年，他们早就是山地战的专家，走山路对他们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
相比之下，奇袭巴西郡得手，一举拿下益州，至少拿下攻克益州的首功，这个吸引力太大了。
就连徐晃、邓展也支持李严的建议，觉得至少可以试一试。相比于逆流而上，再走四五里去南郑，与严阵以待的曹昂交战，突击防守不严的巴西郡显然更有胜算。
徐庶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低估了诸将求战心切的程度。他不能直言反对，只能提出几个问题，提醒诸将认真对待。
其一，吴懿、张鲁不战而降，他们的诚意究竟如何，这一点谁也不能确定。吴懿的妹妹还是蜀王后，张鲁弟弟张卫还在曹昂身边，他们会不会是诈降？就算是真投降，他们能不能毫无保留地和我们合作？一旦入巴，成败就掌握在别人的手上，是不是符合用兵之道？
其二，巴西太守是曹操委任的张肃，张肃的弟弟张松曹操倚重的谋士，张肃的能力如何，谁也不清楚。如果将成功的希望建立在张肃无备上，这未免太冒险。
其三，宕渠向南可至江州（重庆）不假，可是江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曹操岂能无备。我军轻装而进，没有战船，没有大型军械，凭什么占领江州？
“庶知诸君渴求太平，报效陛下心切，欲一举攻破益州。庶感同身受。只是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大吴新肇，陛下为建百年大计，夜以继日。一旦受挫，何颜面对陛下？庶不才，恳请将军三思而行。”
徐庶抬出了天子，诸将不好直言反驳，就连李严都闭上了嘴巴。黄忠也不敢轻率，宣布再议。他要求与会诸将保守秘密，不可宣扬，同时又命徐晃多派斥候，进入巴西郡打探消息，查明道路情况，看看是不是可以通行大军。
徐庶还是不放心，单独与黄忠讨论了此事，请黄忠多加小心，不要大意，辜负了天子的信任。
黄忠答应了。
过了几日，卢夫人归来，与阮瑀见面，得知汝阳将召集有道之人论道，天子有诏书邀请她前往，欣然从命。她与张鲁商量之后，与王稚一起起程，顺水而下，赶往汝阳。
阮瑀本来与卢夫人同行，只是刚出发不久，他就接到了诏书。天子命他赶往南郑，与曹昂接洽，试探曹昂、陈宫的心意。阮瑀只好与卢夫人分别，返回西城，并将随诏书而来的几套曹操手注《孙子兵法》交给了黄忠。
看着散发着墨香的《孙子兵法》，黄忠等人多少有些意外。曹操注《孙子兵法》，就他那战绩，莫不是个赵括吧？
李严说，这是陛下关心我等，让我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读完这部书，了解了曹操的实力，我们离胜利又进了一步。
众人深以为然，再次请战，群情激昂。
徐庶心急如焚，却无从反驳，独木难支。
腊月底，在取得张鲁的支持后，黄忠留下徐庶、吴懿镇守西城，率两万吴军，一万张鲁所部巴人战士，共三万余人，翻越大巴山，进入巴西郡。
徐庶急报汝阳。

第2460章 言外之意
孙策万万没想到印行曹操手注的《孙子兵法》会产生这样的效果，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是脚面肿不肿的问题，连脚骨都快砸断了。
这事整的！
看完徐庶的军报，孙策气得说不出话来。没有辎重，没有大型军械，冒险出击，李严是疯了吗？黄忠一把年纪了，怎么也跟毛头小伙子似的急躁？李严说的那条道他知道，后世叫做荔枝道，的确是一条很便捷的道路，但那是几百年后的事，现在的荔枝道根本无法满足大军行进。
仔细想想，还是手段太温和了。李严虽然有计谋，但他功利心太重，不适合做谋士。这个组合有问题，早该进行调整的。如果及时为黄忠配备合格的专业军师，不会有这样的事出现。
孙策本来正在享用大桥精心烹制的晚餐，美人在侧，美食在口，心情愉快得很。看完这份军报，一点心情也没有了。他将军报丢在桌上，十指交指，置地腹前，拇指来回绕圈，怒意勃然。
一旁陪着的大桥、小桥见了，知道出了大事，连小桥收起了笑容，尽可能轻手轻脚，避免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孙策冷静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小桥偷偷地看了孙策一眼。孙策转头也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小桥眨眨眼眼，神情怯怯。“陛下……不生气了？”
“不生气。”孙策笑了一声：“为了那些人，辜负了眼前的美人、美食，我岂不是和他们一样蠢。”
他原本笑得有些勉强，可是真笑出来之后，心情却真的轻松了不少。虽说这不是他希望的结果，可是他很清楚，没有人可以一帆风顺，挫折或早或晚，总有一天会来。不是黄忠，也会有其他人。
况且目前还不能说这一战就一定会败，甚至惨败。
就算是惨败，他也有心理准备。毕竟如今占据益州的是曹操父子，不是刘备父子。
眼下最重要的是止损，不能乱了方寸，不能让汉中战场可能出现的挫折影响全局。
孙策一边吃，一边让人传沮授、郭嘉进宫。
小桥听了，有些失望，本想说些什么，却被大桥用眼神阻止了。大桥拉着小桥起身，去为即将到来的沮授、郭嘉准备食物、餐具。
离开孙策的视线后，大桥收起了笑容，嘱咐道：“妹妹，陛下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他不会突然召二位祭酒入宫。这不是使小性子的时候，你可得知趣些。”
小桥吐吐舌头。“姊姊，我知道啦。”她的脸上泛起微红。“我只是觉得可惜，这么好的夜晚，就这么被搅了。我本来还想着像上次一样……”说着，她抱着大桥的手臂，窃笑起来。
大桥的脸也有些热。她啐了小桥一口，又伸手点了点小桥的额头。“尽想些有的没的，也不怕人笑话。”
小桥撅起嘴，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怕的，她们又不是不知道，只不过不像我们姊妹这么默契罢了。”
“你还说。”大桥羞红了脸，伸手捏住了小桥的鼻子。
小桥夸张地叫起来，随即又搂着大桥，笑得花枝乱颤，娇嫩的脸上布满红晕。
军师处、军情处就有前朝，离后宫都不远，沮授、郭嘉很快就来了。徐庶的军报先经过军师处，沮授已经看过，来得更快一些。见军报放在案上，孙策从容自若地吃着饭，并无半分焦虑，沮授心里松了一口气，见礼入座，品尝起大桥、小桥准备好的美食。
孙策端着酒杯，看着面色平静的沮授，有点惭愧。如果不是刚才缓冲一下，他无法像沮授一样从容。经历了袁绍、袁谭父子的连续挫败后，沮授的心境要比绝大多数人都强大。相比之下，吴国君臣的平均年龄不大，这十多年走的路也太顺，挫折教育远远不够，尤其是军中将领。
他们习惯了碾压对手，还不适应在不利的情况下作战。
过了一会儿，郭嘉也来了。入座之后，将徐庶的军报看了一遍，皱了皱眉。“这李严，乱来嘛，急着立功也不至于急成这样。时间这么短，他的消息只能来自于张鲁部下，实地勘察的有限，是否属实全看运气，非用兵之道。”
他转身对孙策说道：“陛下，这是臣的责任。汉中作战这么多年，李严没能起到军师的责任，早就该进行调整了。是臣疏忽怠慢，这才有今日之失。”
郭嘉主动领过了责任，沮授倒有些不好意思，刚准备说话，孙策摆摆手。
“当初让李严回去为黄忠谋划军事的是我，这些年，他们虽然没立什么大功，却也没什么大错，怨不得军师处。至于这次，急于立功的人不是李严一个。不让他们吃点苦头，他们是不会清醒的。”
他一声轻叹。“你永远叫不醒一个不想起床的人。”
沮授、郭嘉相视苦笑，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黄忠部将士立功心切，凡事都往有利的方向想，提醒是没有用的，不让他们尝试一下，是不会死心的。
郭嘉又道：“徐庶与李严的职务有重叠，两人之间难免有些分歧。徐庶的军报是否客观，也要存疑。李严虽然年轻冲动，黄忠却是稳重之人，若有四五分把握，他不会轻易行动的。大王，此次成败，恐怕不在路，而在人。”
孙策沉吟片刻。“你是说张鲁？”
“正是。”郭嘉顿了顿，看看沮授，又道：“以我军战力，纵使没有大型军械，攻城不下，野战却没什么大问题。可若是没有粮食补给，那就很难说了。山路崎岖，能带的粮食有限，补给主要还是靠山中的部落和汉人豪族。如果他们肯全力相助，支撑一两个月应该没有问题。”
沮授点头附和道：“奉孝所言甚是，臣亦有此感。据军师处与李严相熟的人说，李严自负才器，少年成名，颇有些傲气。他能否和张鲁的部下相处默契，实在不好说。于今之计，卢夫人才是关键。巴人大多信奉天师道，若能稳住卢夫人，得到巴中汉蛮的支持，这一战或许还有机会。”
孙策端起酒杯，浅浅呷了一口，沉吟片刻，问郭嘉道：“卢夫人到何处了？”
郭嘉躬身道：“按时日计算，应该入南阳境了。”
“安排几个羽林卫，去迎一下。”孙策想了想，又道：“让关羽护送杜夫人去，并接管襄阳防务，征发一些郡兵，做好接应的准备。”
郭嘉笑道：“杜夫人是御前女官，由她去迎卢夫人，礼节足够了。关羽有方镇之才，留镇襄阳，随时准备接应，也可保南阳、南郡无忧。若能再对吴懿予以安抚，确保西城不失，再从关中调一部分兵力增援，牵制曹昂，可力保汉中无虞。”
孙策觉得有理，又征求了沮授的意见。沮授也觉得可行。黄忠部突入巴地，只能靠他们自己，汉中的形势却可以稳住。若是曹昂趁势起兵，顺水而下，再策反吴懿，徐庶的压力就太大了。
商量已定，孙策随即召来关羽夫妇，交待任务。拜关羽为襄阳假督，在徐晃出征期间代理襄阳军务。杜夫人为使者，率领四名羽林卫，迎接卢夫人，并传递他对天师道的善意和期待。
杜夫人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夫妇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即起程，赶往襄阳。
……
关羽和徐晃同郡，都是河东人。当年关羽去幽州追随刘备，他父亲关毅一直留在襄阳，由徐晃照顾。对这份情，关羽一直记在心里，此刻听说徐晃有危险，自然不愿有丝毫耽搁，一路上天不亮就起身，很晚才休息，每天要赶三四百里路。
亏得杜夫人身体好，四名羽林卫也都是骑术精湛之辈，沿途驿站也有足够的驿马，否则真是跟不上他和他的赤兔马。
仅仅用了六天时间，正月十三，关羽一行就赶到了宛城，遇到了正在宛城小驻的卢夫人一行。
得知天子专门派人来迎自己，卢夫人受宠若惊。她看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官服、进退有礼的杜夫人，又看看身穿戎装，英姿飒爽的四名羽林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杜夫人早有准备，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对卢夫人说道：“陛下知夫人来，很是欢喜，说太平道、天师道各擅东西，却没有机会一起交流，如今终于可以坐而论道了。”
卢夫人笑道：“夫人久在陛下左右，可知陛下对我天师道如何看？”
杜夫人莞尔一笑。“说来也巧，陛下有一次评价天师道、太平道的异同，我正好在一侧，倒也听了些。若是夫人不嫌我浅薄，我就学舌，转述一二。”
“求之不得。”
“陛下常说，道有形而上之道，有形而下之道。天师道与浮屠相似，都是形而上之道，而太平道则近儒法，是形而下之道。”
卢夫人奇道：“不知这形而上作何解，形而下又作何解？”
杜夫人抬起手，摸了摸鼻子，纤细的手指沿着鼻梁上行，直到脑门。“形而上者，玄虚之论。”又返回来，直到嘴唇。“形而下者，口腹之事。”
卢夫人恍然，不禁掩着嘴轻笑一声。“久闻陛下精通道法，能深入而浅出，今日听夫人一言，果然名不虚传。如此比喻，的确形象，便是浅陋如我也能听懂。”
“夫人谦虚了。能精通形而上之道，为百万益州之民拜服，夫人若是浅陋之人，天下岂有敢言道者。陛下常说，夫人虽非天师，却是天师道当之无愧的栋梁，不让须眉，可直追天师夫人。”
卢夫人连忙谦虚了几句。天师夫人是指张陵的夫人雍氏。雍氏不仅是她授业恩师，更是她的阿姑，她怎么敢和雍氏相提并论。
杜夫人笑得更加灿烂。“夫人不必谦虚。你初归大吴，可能还不熟悉我大吴的习俗。这也正是陛下命我来迎夫人的用意所在。我大吴虽然立国不足一年，但与前朝有诸多不同，对待师长便是其中之一。陛下常说，先贤师长固当敬重，却不必画地为牢，唯前人之言是言，不敢越雷池一步。若后人不及先人，学问岂不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必夫人也不希望天师道沦为无名之学吧。”
卢夫人心中一动，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杜夫人这句话意义很丰富，不仅是解释大吴习俗，更是对天师道的未来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不妨理解为大吴皇帝这是在问：天师道是想发扬光大，还是想从此衰微？
她当然希望天师道能发扬光大，否则她就没必要这么急地赶往汝阳了。
卢夫人收起笑容，客客气气地拱手施礼。“妾不才，敢问夫人，如何才能将天师道发扬光大？”
杜夫人暗自佩服。这卢夫人不愧是能掌管天师道这么多年的人，一听就明白了言外之意，也省了她多费口舌。“夫人言重了，这样的大事岂是我能饶舌的。待见了陛下，夫人不妨向陛下请教，相信他一定能给你满意的答案。不过，在我看来，一个教派要想光大，无非是两点。”
卢夫人再拜。“敢请教。”
“一是学理精深，有过人之处。二是于国民有功，而不是与为敌。”
卢夫人思索片刻，微微颌首。“夫人不愧是陛下身边的人，言简意赅，却直指要害。我生性愚钝，于道理知之甚少，怕是难有襄助。倒是我儿张鲁，如今在黄将军麾下听命，手下将士大多是天师道众。若是天佑，或许能建立微功也说不定。夫人，若有我儿效力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岂敢，岂敢。”杜夫人正中下怀，顺势说道：“我来之前，陛下刚刚接到西城消息，说令郎已随黄将军出征，麾下有一万勇士随行。陛下甚是欢喜，让我转告夫人，不必担心新降而有所不同，若是令郎此次作战有功，麾下将士皆按我大吴将士成例，有功必赏。将来在益州推行新政，亦当有所照顾，共享太平，身心两安。”

第2461章 闺蜜
听说张鲁已经随黄忠出征，卢夫人恍然大悟。
即使她不懂军事，也知道黄忠这次有些仓促了。这么短的时间，吴军斥候根本来不及仔细探查巴中的道路情况，他们的信息大多来自于张鲁麾下的巴人将士，这里面有多少是准确的，有多少是听来的，连她也说不清。
当然，她能也理解。在西城时，她就感觉到了吴军将士的兴奋、激进。多年的苦战无功后，西城不战而降，换了谁都会有些忘乎所以，都想再接再励，再立新功。
说实话，他们没有继续西进，强攻南郑，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利用张鲁麾下巴人将士的优势，绕过剑门，奔袭巴中，是很正常的选择。
除了有些仓促之外。
对卢夫人和天师道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机会。如果能帮助黄忠拿下巴中，张鲁立了功，天师道在新朝朝堂上有了代言人，也就有了底气，足以和太平道比肩。借着这个机会，张家或许能继续保有天师的称号。
卢夫人很快做出了选择，甚至不需要选择。明眼人都清楚，曹操父子不是朝廷的对手，覆灭只是迟早的问题。相比于朝廷，她更担心前线的战事胜负。她从西城来，知道吴军将士和巴人将士相处并不和睦。一旦这些矛盾在战场上激化，导致黄忠受挫，张鲁必然受到牵连。
卢夫人和王稚商量了一下，由王稚赶回西城，安抚巴人将士，并召云台山冶头大祭酒到军中协助张鲁。云台山在巴西郡内，治头大祭酒赵升是第一代天师张陵的嫡传弟子，辈份很高，在道众中影响很大，也熟悉巴西地形。由他到军中参谋，足以表现天师道的诚意。
为了确保万一，卢夫人也向杜夫人坦言：西城新降，吴军与降卒不够融洽，可能会有一些摩擦。
杜夫人心知肚明，表示会提醒前线将领，要求他们约束将士，不准欺凌降卒，一视同仁。
卢夫人与杜夫人一拍即合，王稚带着卢夫人的亲笔信赶回西城，杜夫人则陪着卢夫人赶往汝阳。关羽则赶往襄阳，接管襄阳军务。他与杜夫人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舍不得分开。
杜夫人说：去报效陛下，为关家列祖列宗争光，为我挣个诰命。
关羽顿时像打了鸡血，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连周仓看了都不得不承认，放眼天下，能让关羽这么服帖的人也就夫人了，连陛下和关老爷子都要甘拜下风。
……
杜夫人陪着卢夫人赶回汝阳，虽不像来时那么急，速度却也不慢。
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杜夫人不信道，但她读书不少，尤其是随驾为官之后。她主掌往来文书，各书坊有新书进献，大部分都要经过她的手，其中不乏与道术有关的内容。蔡琰批注的《天下至道谈图释》几次修订改版，杜夫人手头就有好几个版本，对道术尤其是房中术并不陌生。
都是女子，谈起来也没什么心理障碍，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蜜友。
将到汝阳之时，卢夫人试探地问杜夫人，张鲁有没有可能保留天师称号。
杜夫人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说起了严浮调。严浮调信奉浮屠道，曾经多次向天子进言，希望得到允许，在汉地传教，为此还献了几部经书。虽然陛下看了他所献的经书，也认为浮屠教的经义有独到之处，却没有同意严浮调的请求。他说严浮调对浮屠教义的理解太浅，不足以传教，希望他多加研究，最好去天竺游历一番，然后再谈传教的事，免得误人子弟。
杜夫人当作闲话说，卢夫人心里听了，却有些忐忑。虽说天师道是本地教派，张鲁无须远至天竺游历，但张鲁太年轻了，这些年又一直在军中，研习经义的时间并不多，至少无法承担起统领天师道众的重任。若非如此，也毋须她四处奔走，借着系师夫人的名义镇服教中赵升、王稚等辈份高的弟子。
仅凭张鲁自己的能力，天师的称呼怕是无法得到朝廷的承认。
卢夫人诚恳地向杜夫人请教，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天师道是张家所创，张家祖孙三代，先后相继，如果张鲁不能接任天师之位，对天师道的打击太大了。说不定，天师道会步太平道后尘，走向教派分立，各说其辞的境地。
这对传道显然是不利的，对张家更不利。
杜夫人笑而不答。她理解卢夫人的心情，但这种事，她无权给卢夫人任何承诺。可是面对卢夫人的请求，她又不能置之不理。考虑了很久后，她对卢夫人说，最近到汝阳的人很多，陛下很忙，你到汝阳之后，陛下未必能立刻见你，你可以先去拜见皇太后和袁皇后，尤其是袁皇后。
袁皇后刚刚生下皇嫡子，圣眷正隆。如果她愿意为夫人进言，陛下多少会考虑一二。
除此之外，你最好能和于吉见一面。于吉是太平道的代表，有活神仙之名。他支持你——可能性不大——未必有用，可若他反对，你这事肯定成不了。
卢夫人心领神会，感激不尽。为此，她教了杜夫人一个教内秘传的求子方以为酬谢。
杜夫人和关羽成亲半年，还没有怀孕的迹象。杜夫人之前生过一个儿子秦朗，自然也想为关羽生个一儿半女。可是年龄不饶人，她已经三十多，马上近四十了，还能不能生，实在是个问题。
当年与秦谊为夫妻时，两人感情很一般，生了儿子秦朗之后，就借着哺乳的理由很少同房，十多年一直没有再生育，她也不想生。此刻想生了，却又迟迟没有动静，要说心里不急，那也不是实情。
老关毅还眼巴巴地等着她为关家生个继承人呢。
卢夫人对杜夫人说，这个求子方很灵验，曾让很多成婚迟的女子怀孕生子。我看过关将军面相，也检查过你的脉象，你们肯定能生的，只是配合不好，有些地方做得不到位。
杜夫人又羞又喜，感激不尽。

第2462章 绕指柔
关羽奔到襄阳城下，一手抚须，一手挽缰，缓缓勒住了赤兔马。
赤兔马放慢了速度，小心的避开了进出城门的百姓，打着喷鼻，抖抖鬃毛，甩甩尾巴，脖颈处一片殷红，如血一般。
“好马！”一旁经过的一个年轻士子脱口而出。“这马莫不是传说中的汗血马？果然神骏。”
他身边的一个圆脸少女转头看了一眼，见关羽高大威猛，气势不凡，也不由得赞了一声。“好汉子，如此相貌，必非等闲之辈。”她忽然眼睛一亮，大声说道：“足下莫非是关羽关云长？”
关羽转头看了一眼那少女，忍不住笑了。“关某离开襄阳多年，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
“哈，当然记得，我曾在宛水边看你和甘大都督打过架。嘿，听说你为了旧情人，甘愿在陛下驾前做一个郎中，是真的吗？你的青龙偃月刀呢？我好想看看啊。”
关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眼睛一瞪，怒气勃发，一声厉喝涌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小娃娃，关某的刀岂是你想看就看的？快快让开，关某要进城。”
少女嘻嘻一笑。“刀都没了，你凶什么凶。”
周仓扛着新铸的青龙偃月刀，赶到关羽身边，正好听到少女的话，勃然大怒，将肩上的刀一横，摘下刀上的锦囊，露出雪亮的刀身。
“谁说无刀？谁家的孩子，尽敢在我家……大人面前出言不逊。”
那少女两眼发光，盯着青龙偃月刀，舍不得挪开半刻，试探着伸出手。“真是好刀，我能摸一摸吗？”
关羽哭笑不得，伸手拦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的周仓。跟一个半大孩子发火，实在不是英雄所为。
“休要闲言，上前通报。”
周仓微怔，脸上露出难色，看看还不肯走的少女，又看看关羽，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大人，这怕是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关羽蚕眉微挑，凤目微睁，瞥了周仓一眼，见周仓黑脸憋得发紫，用力挠着络腮胡须，吧唧着嘴，却不说话，心里不高兴，正欲发怒，却见城头有人大叫一声。
“来者可是关将军？”
关羽抬头一看，见城头一将，盔甲整齐，身体探出城垛，面目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也没多想，向周仓使了一个眼色。
周仓会意，仰头大声应道：“正是我家大人，不知将军是哪位？我家郎中奉诏前来，协理襄阳军务。”
“哈！”城头的将领大叫一声：“那可太好了。请稍等，我这就来。”说着，消失在城头，不一会儿，就从城门里奔了出来，快步走到关羽面前，拱手施礼。“将军，别来无恙。”见关羽一脸茫然，又笑道：“在下徐商，徐都督的司马，奉都督之命，留镇襄阳。”
听到徐商二字，关羽想起来了。他点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忙翻身下马，与徐商见礼。“原来是徐司马，你看我，真是糊涂了。徐司马，近来可好？家父在襄阳时多承你照看，这次来之前，他还托我向你问候。”
徐商诧异地看看关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以前的关羽可不是这么客气的人。即使他曾照顾过关毅，那也是受徐晃之命，关羽感谢徐晃就可以了，大可不必向他致谢。
听人说关羽兵败投降之后，性情有所转变，看来是真的。眼前的关羽不再是新磨的宝刀，锐气逼人，有几分温润君子的意思了。
只是不知道陛下派他来襄阳又是什么意思。
徐商心中狐疑，却也不好多问，引关羽入城。那少女站在一旁，犹自不肯离去，眼巴巴地看着周仓肩上的青龙偃月刀。关羽看得真切，本不想理她，却被她娇憨天真的神情打动，一如当年的杜夫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对周仓使了个眼色。
周仓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即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险些掉在地上。关羽瞪了他一眼，跟着徐商入城，不再看周仓一眼。周仓无奈，只是来到少女面前，将刀拄在地上，往前一伸。
“喏。”
少女大喜，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刀杆，又踮起脚尖，伸手去摸刀身上的青龙纹饰。手触到冰凉的刀身，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转身向已经远去的关羽扬扬手，大声叫道：“多谢关将军。”
关羽听得真切，却没有回头，徐商笑道：“想不到将军这样的英雄，居然有如此心思，令人赞叹。令尊说得对，将军虽身如猛虎，性如烈火，心思却自有一份柔软，是性情中人。”
关羽被说得不好意思，连忙谦虚了几句，心里却想起妻子杜夫人的话来。你敬人，人自敬你，果然是有道理的。他以前与徐商见面，徐商虽然客气，却从来没有说过如此亲近的话。
两人进了衙城，徐商请关羽上座。若换了从前，便是徐商不请，关羽也会坐主席，毕竟他是奉诏前来代理军务的。可是经过刚才一番交流，他与徐商亲近了几分，再加上一路走过来，不管是大城的街市还是衙城内的军务都井井有条，显然徐商还是有些能力的，襄阳城在他的治理之下很安定。即使他不来，也不会有崩溃的可能。
对有能力的人，他还是客气的。更何况徐商还是徐晃的得力部下，他就算不给徐商面子，也要给徐晃几分面子。
关羽拱拱手。“公明不在城中，司马便是城中之主。某虽奉诏而来，却非取代公明，更不是取代司马，岂能坐主席。”说着，从怀中取出诏书，双手递给徐商。
看到诏书，徐商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接了，看了一遍，这才明白关羽的来意。心里虽然有些不自在，脸上却没有太大的变化。“既是奉诏，那将军就更应该坐主席了。将军若有什么疑问，不妨直言，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羽抚着胡须，打量着徐商。徐商神情中的细微变化全落在他的眼中，徐商的心情，他也大致猜得到。在来的路上，杜夫人已经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不是在宛城遇到了卢夫人，杜夫人是打算送他到襄阳上任的。
“司马，我的确有几个问题，想请司马解惑。”
“将军请讲。”
关羽也没客气，提了几个问题。这不仅是他的疑问，也是天子和军师处、军情处的疑问。黄忠、徐晃都是稳重之人，这次这么草率的进兵巴中，实在令人意外。究竟是一时轻敌，还是另有考虑，这一点必须搞清楚。天子不轻易干涉前线将领的指挥，却也不能放任自由，该了解的还得了解。
关羽的问题都与巴郡有关。首先是巴郡的形势。徐晃在汉中作战多年，对汉中的情况应该很了解，他对巴郡的情况了解多少？徐晃一直在前线，并负责斥候营，黄忠部收集的情报大多来自徐晃和他的部下。
关羽的话虽然问得客气，可是有诏书在前，徐商不敢糊弄，老老实实地说道，徐晃这几年一直在收集巴中的情报，主要来源有两个：一是俘虏，二是来往于巴中的商人，但收获都不大。俘虏提供的信息也比较混乱，真伪掺杂。商人则数量有限，提供的信息不够全面。
总体来说，翻越大巴山的那条古道很复杂，复杂到没有人能说清楚，互相矛盾的说法比比皆是。
就徐商了解的情况，他不觉得徐晃等人进入巴郡有多少把握。只不过他也没把话说死，毕竟襄阳不是前线，徐晃也未必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然后，关羽又问到了襄阳的物资储备，以及现有兵力。如果前线需要增援，能不能立刻出发？
徐商很惊讶。他觉得不可思议，黄忠等人是进攻巴郡，又不是进攻南郑，唯一的麻烦就是路不太好走，根本不会遇到强敌，何须增援？就算是路不好，也拦不住这些在汉中作战多年的将士，走山路，他们丝毫不逊色地那些蛮夷。
对关羽说的曹操，徐商很不以为然。曹操哪会用兵，他有什么提得上嘴的战绩？也就欺负欺负宋建那样的白痴罢了。至于不久之前的韩遂，根本就是意外，并非曹操的能力。
关羽听了，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知道天子最大的担心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巴郡的地形，二是曹操。对于前者，他很理解。对于后者，他虽不像徐商这样轻敌，却也没觉得曹操有什么可怕的。
曹操批注的兵法是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能注兵法的人多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名将。以曹操以往的战绩而言，他似乎还不足以对黄忠、徐晃等人形成威胁。
不过他还是接受了天子的安排。毕竟这么多年来，天子的判断一向是准确的，尤其是识人辨材。既然他这么重视曹操，那曹操必然有过人之处，小心点总没错。
关羽和徐商商量，为防万一，襄阳要立刻开始做好增援的准备。
徐商虽然坚信黄忠、徐晃等人不会败，却还是接受了关羽的命令。有备无患，备而不用没关系，如果真要增援，却不能及时出发，不仅有抗诏之罪，还可能连累徐晃。
关羽没有住徐晃的主院，他住在关毅当年借居襄阳时的院子。这一点赢得了徐商的好感，也去除了徐商的担心，两人的配合还算默契。
各项工作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关羽将各项事务交给徐商处理，自己将大部分精力用来练兵。他从襄阳城现有的兵力中挑选了一些精锐，又持诏书，从南阳、南郡两郡征发了一些郡兵，组建了一支千人规模，以步卒和弓弩兵为主的队伍，进行强化训练。
那天在城门口如愿以偿的摸到了青龙偃月刀的少女再次出现在关羽面前。她是陪她的兄长来应征的，她是南郡宜城人，她的兄长叫马良，就是那天和她站在一起的年轻士子，今年刚刚二十出头，毕业于南阳讲武堂，是老祭酒尹端的得意门生。
关羽和马良聊了聊，对马良很满意，便让他在自己身边负责文书、参谋。
……
正月十六，卢夫人到达汝阳。
杜夫人将卢夫人安排在驿舍住下，自己回宫交差。
孙策正与军师处、军情处的参谋们议事。这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一直没闲着，消息不断从前线传来，不仅是汉中、关中，就连交州送来了消息。太史慈趁着冬季气温较低的机会，发起了冬季攻势，围攻羸娄，打算一举夺取交趾郡，将于禁、孟达赶出交州。
最近的战场都在千里之外，孙策除了从战略上进行评估之外，做不了太多的事。几个战场中，最没把握的还是汉中战场。得知杜夫人返回，他立刻召见。
杜夫人首先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然后汇报了她向卢夫人打听来的消息。这一路上，她可没有荒废时间，除了与卢夫人拉近感情，了解她的斯望之外，最关心的就是巴郡的形势。
从她了解的情况来看，翻越大巴山的那条古道很复杂，复杂到连卢夫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杜夫人有一种猜测，这条路可能不是一条路，而是很多条路，就像一张网，错综复杂。每个人都知道一点，但没有人知道全部情况，各说各话，这才导致了诸多分歧和讹误。
当然，不排除这里面有假情报。毕竟不是所有的巴郡人都是天师道众，以杜、朴七姓为首的豪强也有着自己的利益考虑，未必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所有的情况。这些人恰恰就是支持曹操、反抗吴军征讨的骨干。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既有利益，希望借助巴山的复杂地形，拒吴军于门外，让他们能够继续割据一方，作威作福。
据卢夫人说，张鲁麾下的巴人将士中，绝大部分校尉级将领都与七姓有关联，或是支庶弟子，或是亲戚，如果要出事，这些人的嫌疑最大。卢夫人已经派王稚回去，并召云台山治头大祭酒赵升入军助阵，但他们只能影响普通的士卒，对与七姓有关的将领影响有限，那些人最终还是会听自家头领的。

第2463章 纸上谈兵
孙策对杜夫人的工作很满意。
派她去接卢夫人是对的，女人和女人说话更方便。杜夫人读过书，有一定的学识，为人处世也比较灵活。她能将关羽降得服服贴贴，接待卢夫人自然也没什么大问题，有些话题讨论起来也容易些。
比如房中术。
天师道与太平道在教义上有很大区别，对房中术的研究却大同小异。这样的话题，异性之间就不太方便探讨，就连虞翻那种奇葩也是通过文章与蔡琰讨论《天下至道谈》。
而除了这个话题和天师道教义，卢夫人也没什么擅长的，很容易冷场。
孙策又问起卢夫人的希望。她这么爽快的派王稚返回巴中，想必不会满足于张鲁立功。杜夫人神色有些迟疑。孙策不解地看着杜夫人。
杜夫人再拜。“有一件事，只是不知当报不当报。不报则恐耽误陛下判断，报则恐愧对朋友之义。”
孙策有点明白了。“卢夫人期望颇高？”
“正是。”
“高到何等地步？”
“她希望能保留天师之位。”
孙策眉头轻蹙，也有些为难。他可以给张鲁高官厚禄，但天师之位却有些麻烦。论功劳，论实力，太平道都远大于天师道，保留了天师道的天师，是不是也要保持太平道的大贤良师？
况且他根本打算取缔这些教派，只是不想太仓促而已。一旦保留了天师，以后再取缔就比较难了。
“你觉得可行否？”
“臣位卑，不敢妄言。”
“无妨，说来听听，用不用，自有朕与大臣们决断。”
“唯！”杜夫人拱手再拜。“臣以为，巴蜀的情况与中原不同，保留天师道或许有益于治。”
杜夫人说着，打量了孙策一眼，见孙策平静地看着她，并不快之意，心中淡定了许多。关于这个问题，她一路上反复权衡了很久。卢夫人虽然没有直接开口，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是希望她能帮点忙的。她自己也觉得保留天师有一定的意义。她在孙策身边协理文书，虽然只是四百石的小臣，没什么说话的资格，却比其他人更了解整体形势。
新政推行十年，成果之巨毋庸多言，可是问题也不小，尤其是与人心有关的事。
比如天命。
天子不认可天命，以民心取而代之。民心固然不像天命那么玄远，不可捉摸，却也并非切实可见，细说起来，分歧也不小。豪富之民和斗升小民的想法就不完全一样，对天子和新朝有想法的人不少，各地时常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这样的奏疏，她看过不少。
贤良文学聚集汝阳之后，这样的声音聚集起来，已经成了朝廷必须面对，必须解决的问题。
杜夫人常听孙策与大臣们讨论这个问题，也和关羽私下里讨论过。关羽从小熟读春秋，天命王道、三统五行的观念已经融入他的血液，突然说天命虚妄，他也有些不知所依。
“陛下，巴蜀山重水复，与外界沟通不便。诸蛮依险而居，罕与人通，甚至有终生不出部落者。对他们来说，君恩再重，也不及部落头领之威。一味依赖官治，恐怕不妥。若是像中原一样设立学堂，推行教育，支出太大，也未必能起到什么效果。倒不如顺应旧俗，以天师道教义笼络之，以天地之威慑服之。”
孙策想了一会。“如此，巴蜀之民岂不成了化外之民？天师道会不会因此而坐大？”
杜夫人不清楚，他可是清楚的。益州因地理原因，本来就适合割据，天师道的教义又很容易形成政教合一的地方政权。原本历史上，张鲁就割据汉中三十年，如今之所以没有坐大，只是因为曹操手段强硬，没给张鲁机会。
承认张鲁的天师称号，岂不是将巴蜀一带从曹操手上夺过来，又交给了张鲁？
但杜夫人的建议也不能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巴蜀地形复杂，确实不能和中原一视同仁，投入产出不成正比。从经济的角度来看，暂时承认现状还是合理的。
当然，这不代表就应该承认张鲁为天师，将主导权拱手相让。
“臣以为，可以由朝廷敕封天师，凡不得朝廷敕封者，一律不得以天师自任。如此，朝廷自然无忧。”
孙策灵光一闪，再次打量了杜夫人一眼。他没想到杜夫人居然会提出这个方案。这不是后世延续了几百年，直到二十一世纪还在用的西藏宗教制度吗？细节或许有点差异，中心思想却是一致的。
见孙策神情异样，杜夫人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说得太对了，惹得天子不快，连忙躬身请罪。
孙策笑笑。“你这个办法有点意思。朕问你，若让你与众臣廷议，你可有把握？”
杜夫人愣住了，怔怔的看着孙策，半晌才反应过来，顿觉失礼，有些慌乱，连连摇头。“臣岂敢。陛下宽容，忘过录功，臣又是陛下左右之人，这才斗胆进言。众臣皆是朝廷栋梁，事务繁忙，岂能听臣妄言，虚耗光阴。若陛下觉得臣之愚见有可采之处，臣便心满意足了，不敢与众臣廷议。”
孙策哈哈一笑，也没有勉强杜夫人，只是让她再仔细考虑一下，写成文书进上来。
杜夫人又惊又喜，躬身领命。
……
孙策命路粹将杜夫人打听到的消息转告沮授、郭嘉等人。
得知卢夫人已经派王稚赶去前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只要张鲁的部下不添乱，黄忠就可以一心一意的解决外部问题，粮食也好，曹操也罢，都不如内部隐患的杀伤力大。
甚至有人开始畅想起黄忠挥师突进，直抵江州的情景，尤其是荆襄系的军师、军谋。
孙策听到路粹回报，勃然大怒。
军师处太轻敌了，简直是将战事当儿戏。
军师处负责的不是具体战术，而是战略层次的谋划，是庙算。庙算时不能太乐观，将胜利寄托于对手的愚蠢或者意外，宁可保守一些，也不能太孟浪激进。即使解决了张鲁的忠诚问题，黄忠部面临的困难还很大，不排除还有全军覆没的可能，岂能如此乐观？
孙策命孙权拟诏，沮授、刘晔管理不力，各罚俸半年，并下令军师处分成红蓝两队，互相对抗，模拟前线的形势。并对每个人进行评议，表现最差的十人免职，到军中为普通文吏，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是战争。
孙权吃了一惊，站着不动。
“愣着干什么？快去！”孙策厉声喝道。
“陛下。”孙权一撩衣摆，跪倒在地。“臣敢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听臣一言。”
孙策眼神凌厉。“你想说什么？”
“因中领军部突入巴中之事，军师处、军情处日夜操劳，忧虑深重。偶得佳音，心中欢喜，难免形于颜色，本是人之常情。纵然有过，也不过是小有过失。陛下若因一两句传言便予重责，此后军师处固然人人谨小慎微，却也因此失了锐气，岂是陛下所愿？”
孙策转头看向路粹。“是这样吗？”
路粹很郁闷。孙权这话暗指他传话不实，有小题大作之义。若是旁人，他当场就要反驳。可孙权是陛下的亲弟弟，又奉诏主持文牍事，等于他的上司，他还真不敢轻易得罪，只能自认倒霉。
“臣以为长沙王所言有理，小过大责，容易引起误会。”他咽了口唾沫，又道：“臣所见不明，措词不当，请陛下责罚。”
孙策狐疑的目光来回扫了扫，思索片刻，挥了挥手。“即使是无心之失，也是心有轻敌之意所致。罚俸暂免，相互对抗照行。”他顿了顿，又道：“军费开支太大，相府已经提出质询，让他们想想办法，先将军费降三成下来。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孙权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案前，铺纸研墨，写好诏书，请孙策过目后，用了玺，交给路粹。路粹眼神复杂地看了孙权一眼。孙权给他递了个眼神，挥手命他速去。路粹无奈，匆匆走了。
孙策看着路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回头看向孙权。“路粹言而不实？”
孙权躬身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臣只是觉得陛下不宜以一人之言伤众人之气。臣与路粹皆是陛下左右奔走之人，本就易有蒙蔽圣听之弊。即使陛下欲对军师处有所惩戒，亦当以确凿之罪责之，令人无话可说。”
孙策露出几分无奈。“你也不用为他说话，他那点毛病也不是什么秘密。”
“陛下圣明。”
孙策摆摆手。“就算他有所夸大，军师处的轻敌也是事实。仲谋，诸将争先，本是好事，可是战线太长，开支日重，入不敷出，如何是好？国虽大，好战必亡，这可是历史教训。你这些天与贤良文学相处，想来听得不少吧？”
孙权苦笑着点点头。“陛下所言甚是，臣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这些贤良文学虽说迂阔了些，却是忠直敢言之人，话虽刺耳，却大多秉持圣人教诲，一心为朝廷着想。偶尔有些不中听的，也是一时义愤。”
“都是些什么样的义愤？说来听听。”
……
虽然诏书里没提什么，可是路粹去而复返，又传下这么一个命令，沮授和刘晔都有些意外。
刘晔怀疑地打量着路粹。“陛下可曾说些别的？”
路粹被刘晔看得不安。他心里也清楚，就算他不说，孙权为军师处求情的事也瞒不了多久，迟早会传到军师处的耳朵里，经人之口，难免添油加醋，还不如由他自己说，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军师处的都是聪明人，即使路粹说得很隐晦，他们还是明白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不敢说皇帝陛下的不是，也不敢当面把路粹怎么样，却记下了孙权的好。无形之中，孙权赚了一波人品。路粹看在眼里，有苦说不出。
沮授随即与刘晔商量，集结军师处的相关人员，各领一队进行对抗，轮流担任假想敌曹操。将军费削减三成，对眼前的战局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这几乎等同于从战场上撤下五万大军。撤谁，留谁，本身就是一个难题。
不过他们也清楚，皇帝陛下发怒情有可原，军费开支的确太大，计相虞翻已经几次过来骂人了。这样的支出不是长久之计，即使吴国有钱也不能这么干。
安排好模拟对抗的任务，沮授和刘晔走到一旁的露台上，对岸而坐。刘晔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参茶，先递给沮授一杯，又自取一杯捧在手心里。
“公与兄，陛下发怒，对我军师处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沮授呷着茶，打量着刘晔。“子扬有何排解之道，不妨说来听听。”
刘晔哈哈一笑，扬扬手。“公与兄说笑了，我哪有什么排解之道。”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又道：“不过说起来，军师处随陛下起止，远离战场，不了解具体情况，要对战事做出准确的判断，的确有些强人所难。就拿这模拟对抗来说吧，不知道三巴地形，如何模拟？说来说去，还是纸上谈兵嘛。”
沮授无声的笑了笑，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没有任何反应。他转过头，看了一会儿天色，这才说道：“子扬的意思是说，陛下当御驾亲征？”
“公与以为如何？”刘晔眼神闪了闪。“兵权乃国之命脉，宜操于人主之手。陛下虽说善将将，也不宜离战场太久。再者，只有他亲临前线，军师处才有机会得到历练。你说是吧？”
沮授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可是贤良文学齐聚汝阳，陛下如何能赶往前线？”
刘晔捧着茶杯，伸直了双腿。“以黄忠部的战力，即使在巴郡站稳脚跟，也很难继续向蜀地推进，最大的可能是曹操率部来战，双方在宕渠、阆中一带对峙。如此一来，便无力增援汉中，倒是我军夺取汉中的好机会。拿下汉中以后，以一部驻汉中，且屯且守，岂不比眼前这形势更好？若是曹昂见陛下亲征，自知不敌，举汉中而降，那就再好不过了。”
沮授转头打量着刘晔。“若取汉中，何必陛下亲征？左都护或者鲁安西都可以胜任。”
刘晔笑笑。“公与，你还记得陛下上一次作战是什么时候吗？如果我记得不错，你我追随陛下之后，都没亲历过战阵吧。”

第2464章 第一战
沮授再次端起茶杯，慢慢的呷着茶，双眼微闭，仿佛沉醉在茶香之中，面目也被茶雾遮得看不太清楚，多了几分神秘。
刘晔也不急，双手置于腹前，泰然自若。
两个年轻的见习军谋站在一旁，静静的侍立着。一壁之隔，几个军师站在窗前，看着大堂中央正在搭建的沙盘，没有回头看露台一眼，却不约而同的停止了交谈。
大堂中突然静了下来，就连搭沙盘的人都放轻了手脚，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几个冀州籍的见习军谋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一丝苦笑。
同为冀州人，他们最清晰沮授眼下的境遇。刘晔的话说得很委婉，却也很直接。沮授虽然是军师处的负责人，但他并没有足以称道的战功。他能做军师祭酒，只是因为天子的器重。
这不是沮授的责任，刘晔这个军师仆射也没有战功可言。他们入职之前，陛下就不亲临前线了。陛下的赫赫战功都是在前任军师祭酒、现任军情祭酒郭嘉的辅佐下取得的。
在以汝颍籍为主的军情处，沮授、刘晔的处境都有些尴尬。资历老的军师、军谋对他们很客气，又带着一分淡淡的疏离。新入职的军师、军谋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本来就低人一等。
这不是他们的责任。皇帝陛下不亲临战场，他们哪有机会经历真正的战阵？除了纸上谈兵，他们能做的就是和各种真真假假的情报和数据打交道。
皇帝陛下战无不胜的赫赫威名只是传说，与他们无关。现在受陛下切责，他们很委屈。如果陛下能如刘晔所建议的那样，亲征益州，他们也能随驾参谋军事，自然不会有这样的过失。
可以说，刘晔的建议说到了大家的心里，包括冀州籍的军师、军谋，甚至包括沮授本人。
沮授没有回头，却清楚的知道身后的大堂里是什么情况。他慢慢放下茶杯，淡淡地说道：“事分轻重缓急，眼下论政才是关系到大吴百年大计的重中之重，陛下亲征的事还是等等吧。”他转头看着刘晔，声音不轻不重，却正好能让身后堂中的众人听得清楚。“陛下亲征，兴师动众，非等闲之事，若非必要，不宜妄言。军谋处是陛下心腹，更当慎重。先看看黄忠部进展，然后再说。”
“这是自然。”刘晔点了点头，又道：“朝廷与诸藩的平衡也是关系到长治久安的大事，合适的时候，还是请朱公出面，奏请陛下，召集都督处和军情处，举行一次联席讨论吧。”
沮授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堂中众人互相看看，露出会心的微笑，又开始忙碌起来。
……
徐晃停住脚步，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坡。
从山势的走向变化，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大巴山腹地，但是离平原还有一段路要走。
出征二十多天了，他们还在大巴山中跋涉。路途的艰验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翻越最高的大竹岭时，他们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在狭窄的山路上。
睡梦中摔下山坡的士卒就有数十人。每天晚上入睡时，没人敢保证自己还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可是这三天的路程，在地图上几乎就是挨在一起的两个点，直线距离也就二十里。如今他率领前锋已经走出了大巴山，黄忠率领的主力还在山里辛苦攀登，后军也许还在大竹水河谷待命。
狭窄的山路，将三万大军弯成了一条细线。
“将军。”亲卫罗蒙跟了上来，抚着一旁壁立的巨石，张大嘴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徐晃回头看了罗蒙一眼。罗蒙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原本肉乎乎的圆脸两颊微陷，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哪里还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进山后不久，眼见山路难行，预期的行军计划很可能无法实现，每个人都自觉的减少了每天的口粮，希望能多撑几天。巨大的体力消耗，不足的口粮，每个人的体重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下降。
“将军，给。”罗蒙喘着气，递过来一把野果子。“刚在路边摘的，味道还不错。”
徐晃从罗蒙手心里娶了两枚，手指微微用力，捏开坚硬的核，又摊开手掌，吹去碎壳，将果仁送到嘴里，慢慢的咀嚼着。果子其实并不好吃，但此时此刻，没人顾得上口味。他们还有野果可摘，后面的大军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将军，我们怕是上了那些蛮子的当。”罗蒙低声说道：“这一路走过来，没一天是好走的路，不是上山就是下山，有时候根本就是在转圈。”他看向前面山坡上的几个巴人士卒。“而且你看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明显不对……”
徐晃轻咳了一声，罗蒙立刻闭上了嘴巴，转头一看，见那个叫何平的巴地汉人和另一个巴人士卒一前一后走了过来，手里都提着砍刀，衣服半敞，露出半边胸膛。罗蒙惊讶的发现，看似并不强壮的王平居然有着一身强健的肌肉。
看得出来，这大半个月的艰苦行军对他们没什么影响。这些奸猾的蛮子，肯定是利用出去探路的机会偷吃了。他们和山里的部落熟，能找到吃的，却不肯为大军筹措粮食。
何平走到徐晃面前，将砍刀插在腰带上，拱手施礼。
“见过将军。”
徐晃淡淡地点点头。“何都尉，这是到哪儿了？”
“樊哙坡。据说汉高祖在汉中时，樊哙奉命南征，曾从此处经过，驻足南望，正如将军此刻。”
“樊哙啊。”徐晃一声轻叹。“英雄不问出处，屠狗辈也能封侯拜将，此之谓也。”何平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徐晃又问道：“当年樊哙南下，是哪条路？”
何平抬手一手东北方向，徐晃沿着他的手看去，却只能看到一道密不透风的山岭，根本看不到路。“那边有路吗？”
“原本是有的，只是后来地震，路被巨石封堵，便荒废不用了。沿着那条路，向东北方向走三百余里，便是樊哙驻兵之处，如今是一个聚落，大约有几百户人家。”
徐晃略作思索。“这么说，岂不是我们走的路相隔不远？”
“是不太远，只是中间隔着几道岭。我们来时走的是不曹水。不曹水的水量比较充沛，能够满足大军的用水。这条路是沿尧水而行，尧水水量原本就不大，地震后上游形成了一个堰，有一部分水改了流向，下游的水便如小溪。现在是冬天，下游无水，若是夏秋之季，将军向那边走上百十步，就能看到了。”
徐晃恍然，看看何平，笑道：“何都尉对此地形如此熟悉，是本地人？”
“属下本籍宕渠，还有三百里就到了。其实现在也可以说在宕渠境内，宣汉原本是宕渠的一个乡。”
“宣汉县城还有多远？”
“六十余里吧。”
“宣汉户口多少，能为我军提供多少粮食？”
何平皱了皱眉。“宣汉户口有限，耕地也不多，眼下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怕是没什么粮食。要想筹粮，还是要到宕渠才行。宕渠是大县，即使分出宣汉、汉昌两县后，还有万余户，足以为大军提供半年的军粮。”
徐晃摸着短须，浓眉紧皱。“可是宕渠还有三百余里，我怕赶不上。宕渠既是大县，又三面临水，我军急切之间也难以攻取，倒不如先在宣汉休整数日。宣汉户口不多，能不能向周边的部落再借一些？也不用多，拼凑个十天半个月的粮食，让我军恢复体力就行。”
何平点头附和。“将军所言极是，容我向张将军通报，请他出面与各部首领商议。”
“有劳何都尉。”
“不敢，此乃属下职责所在。”何平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拍拍额头。“惭愧，差点忘了正事。由此向前再有十来里，河面渐宽，也不那么急了，将军可着人伐木，扎些木筏，将伤员安置在木筏上，顺水而下，会方便很多，四五天就能到宕渠。”
“如此甚好。”徐晃笑道：“罗蒙，派人伐木，多扎些木筏。”
“喏。”罗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何平拱拱手，转身走了。他刚转过一道弯，罗蒙又回到徐晃身边，看看何平离开的方向，低声说道：“将军，真要扎木筏吗？”
“你有何想法？”徐晃斜睨着罗蒙，似笑非笑。
“我觉得这姓何的不可信，他一个劲儿的撺掇我们去宕渠，其中肯定有鬼。”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将军，宕渠会不会有埋伏？”
徐晃笑了，挥挥手，命罗蒙传令，让麾下几个校尉、都尉赶来开会。
见徐晃这神情，罗蒙知道他有准备，来了精神，匆匆去了。徐晃就地坐下，叫过几个身手矫健的亲卫，让他们攀上高处，保持警戒，并四下眺望，又安排了几个斥候，沿着河谷向前打探消息。
山路狭窄，大军成线状前进，罗蒙费了大半个时辰才通知道所有人，几个校尉、都尉又费了半天赶到徐晃面前。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每个人都有些狼狈。徐晃开口之前，他们各自找地方，或蹲或靠，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
见人都到齐了，徐晃站了起来。众人一见，不用徐晃招呼，纷纷起身，走到徐晃面前。
徐晃环顾一周，冷笑一声。“怎么，爬了几天山，就没精神了？就你们这样，还想打败曹阿瞒，全取益州？谁最累，先到一边歇着，这次的任务就不用参加了。”
几个校尉、都尉互相看了看，尴尬地笑笑，腰杆却不知不觉的挺直了一些，没一个人向后退。爬了二十多天的山，腿都细了，好容易看到立功的机会，谁愿意向后退。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人生地不熟，张鲁部下提供的情报也真假难辨，能不能得手，我只有三四成的把握。弄不好就是个全军覆没的结果，谁要是不想去，我可以理解。”
众人互相看看，脸色都严肃起来，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徐晃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放弃，这才开始部署任务。前锋军有五千多人，分别由五个校尉、七个都尉统领，除了打探道路，清理障碍之外，还有为大军筹集粮食的任务。
因为路程比预想的艰难，大军马上要就面临断粮的危机。按照现有的粮食，他们勉强可以赶到宕渠，最多还有三四天的口粮。
除非宕渠人主动投降，否则三四天的口粮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攻城。万一宕渠有蜀军在等着他们，他们这么辛苦的赶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风险实在太大了。
徐晃决定，在宣汉休整几天，等查清宕渠的形势再做决定。至于急需的粮食，就地解决。
具体来说，就是到宣汉周边的部落征粮。如果部落主动纳粮，那当然最好不过。如果有部落拒绝纳粮，那就强行征收，杀人也再所不惜。
事急从权，这时候不是行妇人之仁的时候。
“杀人倒没什么，怕就怕连人都看不到。”都尉刘沁轻声说道。
“应该不会。”校尉冯习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从山势来看，我们已经出了大巴山，离山下平原不远了。大巴山的山势是由西北而东南，这里的山势却是由东北而西南，几道山岭平行排列。岭越来越小，岭间的平地却越来越宽，这里必有部落居住，而且不会小。”
刘沁惭愧地拍拍额头。“冯兄说得对，冯兄说得对。”
冯习也不谦虚，目光炯炯地看着徐晃。“将军，巴地汉蛮杂居，既然宣汉既然就在前面，说明这里人口不会少，只是在户籍上的汉民不多而已。山中所居，必有水源，大部落需要的水源绝非普通小溪，我们如果找到水量较大的河流，沿水搜索，必然能找到沿水而居的部落。”
徐晃笑笑，又摇了摇头。“你说得很对，有水的地方必有人家。不过，我有一点要提醒诸位。宕渠很可能会有蜀军在等着我们，我们暂时还不能惊动他们的，所以，诸位杀人的时候最好离水边远一些，不要让尸体落入水中，一路漂到宕渠城。”

第2465章 奸雄
宕渠。
曹操勾着头，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走动，步伐又快又急，衣襟带风。眼神闪烁之间，忽而凌厉，忽而焦虑，让人猜摸不透。
彭羕站在一旁的柱旁，拱着手，看着曹操来回踱步。他不知道曹操为什么如此心神不宁。他们一路急行至此，顺利进入宕渠。宕渠的大姓、豪宗都派代表出城迎接，礼节备至，一致表示拥戴，出钱出粮，各家部曲加起来就有近万人。有兵有粮，还有什么好慌的。
难道这么多兵力还挡不住黄忠的两万疲惫之师？
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间夹着甲叶摩擦的声音。彭羕抬头一看，见辛评、张肃并肩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曹洪、史涣和张任三将，还有宕渠大族冯鸾。
冯鸾是前车骑将军冯绲之子，曾在朝为官，粗通军事，这次宕渠大族集结部曲助阵，便以冯鸾为代表。
辛评一边走，一边对张肃说着什么，面带笑容。张肃连连点头，不时的拱拱手，直到阶下，两人才停止了交流，一起向曹操躬身施礼。
在那一瞬间，彭羕看到辛评与曹操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明白了辛评刚刚和张肃说了些什么。
肯定和交州的战事有关。
彭羕的嘴角抽了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猜辛评肯定没说实话，不会将于禁、孟达被太史慈困在龙编，脱身不得，而张肃的弟弟张松也在其中的事告诉张肃。大战在即，蜀王可不希望益州人心惶惶，自乱阵脚。
好在交州遥远，全面溃败虽说在所难免，却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等消息传到张肃耳口，这场战事早就结束了。
曹操示意众人上堂，又招招手。彭羕会意，连忙赶过去，先为众人奉茶，再铺开地图。曹操半伏在案上，笑眯眯地和冯鸾寒喧起来。他们是旧相识，年岁相当，早年在洛阳时有过来往。如今再度相逢，自然要比其他人熟络得多。
冯鸾抚着胡须，笑容满面，顾盼自雄。
曹操说道：“元凤是宕渠名士，深得汉巴百姓仰慕。这次迎战叛吴来侵之敌，还要元凤多多出力。”
“理当为嗣君效劳，为大王效劳。”冯鸾拱拱手。
“依你之见，黄忠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冯鸾略作思索。“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吧。”
“现在派兵去宣汉，来得及吗？”
“去宣汉？”冯鸾微愣。“大王，去宣汉作甚？宣汉只是一个小县，户口有限，不足以支撑黄忠大军。黄忠若欲在巴西站稳脚跟，只有来宕渠。大王只要守住宕渠，以逸待劳，岂不更好？”
曹操哈哈大笑。“元凤所言，确是至理。只是兵不厌诈，我军若弃宣汉而不顾，一味固守宕渠，黄忠必生疑心，反而不敢轻易来宕渠。他不来宕渠，必然要在宣汉周边劫掠，宣汉的百姓可就受苦了。”
冯鸾恍然大悟。“大王所言甚是，倒是我想简单了。”他盘算了一番。“宣汉距此一百四十里，又是逆水而上，行军不易，至少要五六天。就算是急行军，至少也要三四天，万一中途遇敌，便是一场恶战。”
“这途中可以适合拒守之地？”
“这倒是很多。”
曹操抚掌而笑。“这可太好了，请元凤指点一两处易守难攻的险要。”
冯鸾也不推辞，移步到曹操面前，就着地图，指了两处险要。一个是宕渠北十七八里的滚龙坡，一个是宕渠北八十余里的七道岩。这两处都是不曹水切割山岭而成，从宣汉顺不曹水而下，必然要经过这两个地方。若能拒险而守，挡个三五日不成问题。
曹操很高兴。“多谢元凤。一事不烦二主，元凤有没有兴趣随孤走一遭？”
冯鸾很意外。“大王要亲自上阵？”
“初战得失，关乎士气，不能大意。且形势如此，也容不得孤持重。为了国家社稷，便是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冯鸾点点头，慨然道：“既是如此，那我就陪大王走一遭。”
曹操随即部署诸将。他命曹洪留守宕渠，以辛评为佐，修缮城池，训练士卒，囤积军粮。史涣、张任率中军一万人随他北上。冯鸾与玄安率两家部曲千人随征助阵，其他各家的部曲留在宕渠，由曹洪、辛评调遣，加固宕渠城防，准备大战。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曹操留下了曹洪、辛评，嘱咐他们要注意的事项。一是抓紧时间做好坚壁清野的工作，将城外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大户——收入城中，剩下的百姓也想办法吓走，让黄忠得不到补给。二是尽可能和宕渠大族搞好关系，特别在用孙策劫掠大族土地的事警告他们，同时又不能让他们承担太多的作战任务，以免为吴军所趁。
这些巴地汉蛮都是劲勇，但他们不熟悉真正的战事，在战场上的配合不好，面对普通的对手，他们还可以凭一腔血勇取胜，面对训练精良的吴军，他们反而成了最容易溃败的软肋。
曹洪、辛评躬身领命。
曹操想了想，又对他们说道：“万一不幸，孤被黄忠所围，脱身不得，你们千万不要出城相救。”
曹洪、辛评大惊，失声问道：“大王，这是何意？”
曹操一声长叹。“益州疲惫，所能调动的精锐就这么多，孤所领一万中军就是最强战力。孤出城并非与黄忠决战，而是为了利用地形，节节阻击，挫黄忠锐气，稍作抵挡便会撤退。万一被困，连突围都不可得，说明双方实力相差太远，你们去也就救不了我，只会白白丢了宕渠。一旦宕渠失守，巴西也就丢了。巴西丢了，蜀地便门户大开，守亦无益，就算议降也不可得。”
曹洪、辛评相顾失色，心情沉重。
曹操又笑了两声。“不过，黄忠远道而来，辎重有限。他若不能速取宕渠，势必受阻于此。孤若愿降，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所以，你们不出城，孤还有一线生机。你们出了城，孤就真的没指望了。”
辛评连声附和。“大王所言甚是，此之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哀兵必胜，此战我军必能大胜黄忠，失逆吴锐气，重整山河，复还旧都，如汉高祖出汉中而得天下之故事。”
曹操抚须而笑，只是眼神有些无奈。

第2466章 虚虚实实
出征之日，曹洪、辛评出城相送，宕渠大族也都派出代表送行，向曹操敬酒，预祝他大胜归来。
经过冯鸾之口，宕渠大族都知道了吴国新政剥夺大族土地的惯例。巴西山多地少，粮食向来紧缺，手中的土地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就算有再多钱，没有粮食也是一场空，所以没人愿意放弃手中的土地，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
曹操能不能守住益州，又能守到几时，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曹操饮了祝捷酒，看着眼前的士绅，看着身后的将士，想着即将面对的惨烈战士，感慨不已，赋诗一首，悲叹形势艰难，日月倒悬，大汉倾覆，表达了自己不惜牺牲，以兴复汉室为己任的雄心壮志。
众人听了，心情都有些低落，有几个甚至落了泪。
喝完酒，曹操率部起程，沿着不曹水向北走了不到数里，折向东行，就到了滚龙坡。
正如冯鸾所说，滚龙坡是不曹水截断南北走向的山岭而成的河道，河谷两岸能供人行走的滩地宽不过数丈，最窄处甚至只有几尺，勉强能供辎重车经过。在山坡上还有几条小道。夏秋之季，水位较高，河谷不能走人，来往的商旅就只能走那些小道绕行。
在冯鸾的陪同下，曹操带着彭羕、狐笃等人上了山，对照手中的地图，仔细观察地形。
“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险要之地，水涨之时，怕是龙也要滚下去。”
冯鸾抚着胡须，略带矜持地笑笑。
“若不从此经过，可有他途南下？”
“有倒是有，只是路极难走，一天也走不了几里路。蛇虫出没，进得去，未必就出得来。”
曹操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元凤兄，你能否安排几个熟悉地形的部下，带斥候们去看一看。”
“有这个必要吗？”
曹操叹息道：“吴军原本就精于山地作战，如今又在汉中征战数年，只要有一线机会，都有可能逆转战局。宕渠得失关系到整个益州，不能有丝毫大意。”
冯鸾虽然不太当回事，却还是答应了曹操的请求，派人叫来两个熟悉地形的部曲。曹操叫过黄权，让他带一队斥候走一趟。
黄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冯鸾看着黄权的背影，忽然说道：“这是阆中黄氏的那个黄权吗？”
曹操笑笑。“元凤也知道？”
“听说过。”冯鸾抚着胡须，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安。
阆中人才济济，在巴郡诸县中实力很强，风头甚是掩过原本的巴郡郡治江州（重庆）。分治巴西郡之后，阆中当仁不让的成了巴西郡治，让宕渠人很是眼红。能否成为郡治，对一地发展影响甚大。他的祖父冯焕、父亲冯绲在世的时候，宕渠出了几个高官名士，也曾看到一些希望，奈何后力不继，很快又被将阆中抛下。如今黄权这样的阆中后起之秀入了蜀王之幕，又如何得蜀王器重，将来统兵征战，前程更非宕渠人可比。
冯鸾看了一眼曹操身边的年轻人，又看到了几个有几分眼熟的面孔，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曹操看在眼里，佯作不知。这些都是他特意安排的，张肃带着十几个阆中人来迎，他几乎都委以重任，就是要刺激一下宕渠的大族，让他们生攀比之心，不要瞻前顾后，首鼠两端。
黄权只是其中之一。
当然，黄权确有才干，为人机警而通权变，通晓兵法，武艺也不错，更重要的是为人沉稳，一点没有同龄人中常见的张扬。派他去勘查周边地形，曹操很放心。
曹操查看了滚龙坡附近的地形后，立刻决定在此地建立防线。他亲自部署，命令史涣负责此事，由玄安配合。他反复关照史涣，务必要将此地建成一个坚固的防线，不能有任何轻敌之心。
史涣、玄安躬身领命。
安排完滚龙坡的防务，曹操再次起程，追赶张任统领的前锋。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三峡的村落驻营。曹操邀请冯鸾同住。晚餐过后，两人在帐中小叙。军中不能饮酒，曹操准备了青茶一壶，小食两碟，与冯鸾一边吃一边说。
没有外人，冯鸾忍不住地问了曹操一个问题：明明兵力有优势，又有地主之谊，为何如此谨小慎微，是不是对取胜信心不足？
曹操拈着一粒盐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似笑非笑的眼神不时的瞥一眼冯鸾。冯鸾被他看得不安，却不好意思退缩，只好强笑着，等曹操回答。
曹操喝了一口茶，将嘴里已经嚼碎的豆子咽了下去，又抹了抹嘴。“元凤兄，你在洛阳时，与本初有过交往吧？”
“也不多，只是点头之交。”冯鸾哼了一声。“袁本初何等人，四世三公，又是党人、游侠魁首，别说我一个小小的郎中，就算是家父也不在他眼中。”
曹操哈哈一笑。“袁本初笑傲天下，他都败给了孙策，孤岂敢大意？更何况，南阳一战，孤与孙策几次交锋，先是折了大将夏侯渊，后来又被孙策硬生生突破重围，救走了袁公路，还险些折了大将夏侯惇。那一战……”曹操拍了拍大腿，一声长叹。“即使是十年之后，孤每次想起，还是心有余悸啊。”
“孙策善战，天下皆知。若是他亲至，大王小心些也是应该的。可现在统兵的是黄忠，大王如此……是不是有些过于谨慎了？”
“你是觉得黄忠不在五都督之列，不足为患？”
冯鸾没说话，但神色之间显然如此。
“还记得故太尉黄琬黄公琰吗？”
“记得。”
“他就是败在黄忠手下，一战成擒。”
冯鸾一愣，盯着曹操，半天才道：“当……当真？”
“千真万确。”
冯鸾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还真不知道黄忠有这样的战功。黄忠有这样的战功都没能位列五都督，那周瑜、鲁肃、太史慈等人岂不是更强？益州能支持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
“益州疲惫，岂是虚言？”曹操摩挲着大腿，又拈起几颗盐豆，扔进嘴里。他没有看冯鸾，但是他眼角的余光能清晰的看到冯鸾脸色的变化，知道冯鸾有些慌了，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
冯鸾是名将之后，但他本人并无将略，甚至才能也不过中人，否则也不会在仕途上走得这么艰难。他的父亲冯绲官至车骑将军、九卿，只差一步就位登三公，在士林中的名声又好。有这样的背景，只要略有实力，二千石可俯拾。
但冯鸾在郎中任上多年，连外放的机会都没得到。
他当然可以瞒冯鸾一时，让冯鸾相信他可以大胜吴军，但那只是权宜之计，不能长久。一旦两军交战，冯鸾就是再愚，也知道双方实力相差太远，很可能心生动摇。到时候再解释，冯鸾就不会相信他了。
与其如此，不如把困难说在前头。
这也是他今天邀冯鸾同住的真正目的。大战在即，他要随时应变，哪里时间闲聊。
果然，冯鸾心慌意乱，额头沁出一阵阵虚汗。
曹操佯作不见，只是将一颗颗盐豆扔进嘴里，不时的喝一口茶。
冯鸾最终还是撑不住了，声音发颤地问道：“大王，既然如此，何不以逸待劳，坐等宕渠坚城，却要主动迎战，劳动将士？莫非大王有必胜之计？”
曹操哈哈一笑，拍拍手，挤挤眼睛。“元凤有所不知，孤主动迎战，不是求胜，而是求败。”
“求败？”
曹操点点头，双手抱膝，摇晃着身体，声音轻快，意气飞扬，听不出一点沮丧。“黄忠本是孙策心腹重将，只因在汉中久战无功，这才痛失大都督之位，看着一群后生后来居上。孤原本欲诱其深入汉中，故命吴懿、张鲁诈降，弃守西城，这黄忠倒是谨慎，生怕顿兵坚城之下，所以弃汉中而取巴西，欲以奇兵取胜。可是他不知道，孤等的就是这一刻。”
“吴懿、张鲁是诈降？”冯鸾再次吃惊，忍不住打断了曹操。
“自然。吴懿之妹是王后，张鲁之弟尚在成都，非孤之令，他们怎么可能一箭不发，就献了西城？”
冯鸾恍然大悟。得知西城失守，吴懿、张鲁投降之后，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如今听曹操一说，这就解释得通了。他随即又想到，既然这一切都是曹操计划好的，这一战自然有些把握，狂跳不止的心总算安稳了些。
“黄忠翻越大巴山，进入巴西郡，这一路都是山地，行军不易。不过黄忠谨慎，吴军精锐，一旦发现我军严阵以待，必然迟疑，甚至主动撤回西城。如此一来，弃守西城的意义就没有了。”
曹操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我们不仅要诱得他来，更要留得他住，让他觉得取胜有望，欲罢不能，在宕渠大战一场。若能重创黄忠部，不仅能提振士气，还能转守为攻，夺回西城，顺汉水而下，直指南阳。”
曹操看向冯鸾，又道：“元凤兄，这一战，关系到益州得失，更关系到大汉兴亡。你身为汉臣，又是名臣之后，一定要助孤一臂之力。若能兴复汉室，朝廷必不会负你。”
冯鸾转忧为喜，拍着胸口，慷慨激昂。
……
第二天一早，曹操还没有起程，就接到了张任送来的消息。
黄忠的前锋已经走出大巴山，统兵的将领是徐晃，大约有两千人，正在向宣汉进发，速度很快，看样子是打算进驻宣汉。
徐晃是襄阳督，所领兵力绝不止两千人，所以张任认为有诈，担心徐晃取宣汉是虚，分兵包抄是实，特派人提醒曹操，让他小心伏兵。
张任已经赶到七道岩，并建立起阻止阵地。不过他同样担心徐晃会抄他的后路，不打算坚守，略作抵挡之后就准备撤退。
曹操和冯鸾商议，是继续进兵七道岩，还是就地休整？
冯鸾哪有什么主意，一本正经的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觉得还是回滚龙坡待敌比较好。与其辛辛苦苦地赶到七道岩，随后又要回撤，不如就在滚龙坡备战，全力以赴，将滚龙坡的防务搞得坚固一些。
曹操从善如流，大夸冯鸾沉稳持重，说得冯鸾有些飘飘然。
曹操传令张任，让他相机行事，不要轻易接战。又传令史涣，让他抓紧时间构建工事。他本人则留在三峡村，勘察地形，准备接应从七道岩撤下来的张任。他离张任只有三十多里，一天的路程。万一徐晃真的派兵包抄张任的后路，他可以及时上前增援，撕破徐晃的包围，接应张任脱围。
命令发出，原本平静的小村落就紧张起来。曹操请冯鸾去村中传令，要求所有的百姓都集中起来，躲到山里去，带走所有的粮食、家禽、牲畜，免得落入吴军之手。
这些东西的确没有落入吴军之手，大部分都被冯鸾带回大营，其中包括几个有点姿色的村妇。身为曹操的老朋友，冯鸾知道曹操的脾气。这几个山野村妇虽然不如大族女子知书达礼，却胜有野趣天然。
曹操笑骂了冯鸾两句，欣然笑纳。
消息连续不断的传来，但徐晃却迟迟没有来。进驻宣汉之后，徐晃就停止了前进，只是派出斥候打探消息。双方的斥候已经接触，主力却一直相距甚远。
张任不解其意，他的斥候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在吴军斥候的强力压制下，蜀军斥候的活动被压缩在不足十里的范围内，而且每天都有不小的伤亡。张任担心被俘的斥候会泄露消息，干脆减小了斥候的任务。
曹操也搞不清徐晃的意图，直到几个从宣汉附近的山里逃出来的巴人赶到大营，告诉他吴军正在清剿不曹水沿岸的部落，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大喜。
徐晃在打劫巴人部落。不用说，肯定是收集粮食，看来黄忠快要断粮了。
冯鸾急了，请曹操出兵，驰援巴人部落。山里的巴人部落大多和他们有来往，过年过节的都要送些山货来，有的还有婚姻关系。如今巴人有难，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曹操义愤填膺，一口答应，传令张任出兵接应，实际上却要求张任持重，不要轻举妄动。他心里很清楚，巴人的日子并不宽裕，徐晃能收集到的粮食有限，反倒因此和勇猛善战的巴人结了血仇，等于捅了马蜂窝，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正中下怀。

第2467章 逆境
徐晃没筹到多少粮，却惹出了麻烦。
麻烦不是来自于山里的巴人部落。巴人虽然骁勇凶悍，可是面对装备精良的吴军，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几个自恃武艺高强，率先冲上来迎战的勇士没几个回合，就被配合默契的吴军砍倒在阵前，剩下的一看形势不对，掉头就跑，比冲出来的速度还快三分。
麻烦来自于张鲁的部下。
张鲁的部下大多是巴郡人，即使是汉人，也和巴人相处和睦，同仇敌忾，有婚姻关系的不在少数。听说徐晃率部袭击山里的巴人部落，他们顿时火冒三丈，纷纷赶到张鲁面前请命，要求张鲁请示黄忠，严惩徐晃及其部下。
巴人性野，说话和吵架一样，还有人当场就拔了刀，砍得路边的石头火星四溅。
眼看着要全军造反，大有一言不合就砍了他这个嗣师脑袋的可能，张鲁暗自叫苦。他不敢怠慢，亲自赶到中军，向黄忠叫苦。巴郡籍将领生怕他糊弄，派了几个人，以一起请愿为名，挟持着张鲁一起行动。
黄忠刚刚走出大巴山腹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遇到这样的事，也有些恼怒。他大马金马的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阴着脸，看着一脸无奈的张鲁和他身后怒气冲冲的将领，半天才没说话。
部曲将向宠一看形势不对，悄悄打了个手势，亲卫们便围了过来，护住黄忠。向宠按着刀，站在黄忠左前方，随时准备上前厮杀。
张鲁见状，心慌意乱，两腿打颤。身后的将领也有些后悔，互相看看，做好了拼命的准备。投降月余，他们清楚吴军的战斗力，更听说了黄忠的骁勇，仅凭他们几个，还真未必能将黄忠如何，反倒有可能被黄忠剁了。
形势紧张，一触即发，气氛仿佛凝结了，没人敢轻举妄动。
“怎么，张嗣师后悔了？”黄忠皮笑肉不笑，一字一句的问道，手指轻轻捻着。
“不，不是这样的。”张鲁强笑着，连连摇手，将来意解释了一遍。他身后的部将们也鼓起勇气，七嘴八舌的喊冤，只是当黄忠的目光扫到他们时，他们便下意识地会放低了音量，垂下了眼皮，根本不敢与黄忠对视。
“原来如此。”黄忠也放缓了语气，问了张鲁一个问题：“嗣师可曾与徐晃联系？”
张鲁摇摇头。
黄忠哼了一声。“嗣师，不是某说你，你这可有些孟浪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这么大的事，岂能听几句片面之辞就决断？万一他们是曹操派来传谣的细作呢？兵不厌诈，不可不防啊。”
张鲁有些挠头，他的部将们也哑口无言。不过他们还是不肯走，非要黄忠表个态，万一徐晃真的干了，一定要追究徐晃的责任，血债血偿。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黄忠一口答应，命人草拟命令，向徐晃询问相关事宜。为了表示诚意，还让张鲁派人跟着一起去送信，当面询问徐晃。
张鲁等人先被黄忠镇住，已经不复来时嚣张，见黄忠如此处理，反倒有些意外，忙不迭地答应了。
很快，传令兵带着黄忠的命令出发了。
黄忠随即和张鲁等人商量，当务之急是筹措军粮。没有粮食，别说作战，连军纪都无法保证，这几万将士如果失去了军纪的约束，四处劫掠，你们担心的问题真有可能出现，而且会比你们想象的更严重。
巴郡是你天师道的地盘，你本人还是巴郡太守，筹措粮食的事非你莫属，你可不能推辞。
面对黄忠的威胁，张鲁不敢推辞，只好一口答应。但他也提了一个要求，如果徐晃真的枉杀了巴人，黄忠必须依军法处置，给巴人一个交待。否则别说筹措粮食，巴人很可能会立刻叛乱。
黄忠再次郑重承诺，如果徐晃真是纵兵劫掠，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食言。
送走了张鲁，黄忠召集诸将议事，让大家做好应变的准备。徐晃抢粮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依徐晃的性格，肯定也会有解释，但这个解释能不能让张鲁等人信服，谁也不敢说。
有备无患，万一张鲁和巴人不接受徐晃的解释，那就只好来硬的，武力消灭。
听完黄忠的安排，诸将沉默。翻越大巴山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困难，至少耽搁了十天，军中存粮最多还能支持三五天，三五天内找不到解决办法，他们除了劫掠巴人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可是他们也看到了，劫掠巴人的后果很严重，不仅身边的这一万人要处理，西城还有几万人。一着不慎，吴懿暴起，徐庶失了西城，他们想撤回去都做不到。
一时贪功，自陷险地，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后悔。
黄忠本人也不例外。
李严的压力最大。身为军师，他对此次失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他鼓动诸将，屡次向黄忠请战，黄忠不会答应这次的作战计划，至少不会是现在。还在大巴山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希望能有一线转机。
否则他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不管是军师还是统兵将领，出现这么大的失误，简直就是自毁前程。
现在转机来了。徐晃派兵劫掠，激怒了巴人，有可能引发张鲁部叛乱。当着诸将的面，李严严厉的批评徐晃不识大体，不仅没有按照事先的计划迅速夺取宕渠，补充军粮，反而派兵劫掠山里的部落。一个部落能有多少人口，能有多少粮食？就算将附近的部落全部杀了，也无法筹集到足够的粮食，反而引发了内乱，后患无穷。
如果张鲁的部下真叛变了，别说攻取巴西郡，仅是这一万叛军就够他们头疼的。正面作战，吴军当然没什么好怕的，可现在是在山里，又是在巴西，地形不熟，取胜并非易事。
李严建议，不管徐晃有没有劫掠巴人，仅凭贻误战机，没有及时攻取宕渠这一条，就应该军法从事。
诸将中不乏支持李严的人。他们也清楚，形势危险，立功的机会很渺茫，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徐晃是襄阳督，又是前锋将领，有承担后果的资格。只要将责任推到徐晃身上，他们就安全多了。
面对乱了方寸的李严和一反常态的诸将，黄忠的脸色比面对张鲁时还要难看。

第2468章 阎圃
见黄忠脸色不好，没有人敢说话，李严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有些火辣辣的。
他知道黄忠对他的建议很反感，接受的可能微乎其微。
邓展也蹙起了眉头。他与徐晃一向交好，见李严有意诿过徐晃，自然不喜。不过李严与黄忠关系非同一般，在黄忠表态之前，他不宜轻易发表意见，以免造成分裂，影响黄忠的权威。
“若诸位统领前锋，当如何应对？哪位能做得比徐将军更好？”黄忠冷冽的目光环顾一周，最后落在李严脸上。“正方，你能吗？”
李严躬身施礼，本想应一声能，可是一看黄忠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黄忠一向很少怒形于色，今天这神情便是最严厉的。若再不知进退，一意逞能，激怒了黄忠，真将他派到前锋去，这可没法收场。
黄忠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重新站定。“此计由正方建计，诸位襄赞，某最终拍板。徐将军为前锋，也是某的决定。若说责任，某便是责任最大的人。将来陛下降诏责罚，罢官还是斩首，都从某开始，你们不必过于担心。”
黄忠顿了顿。“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中最迫切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解决眼前的难题。有这精力说三道四，不如想想怎么迎战。”
黄忠话音未落，邓展便出言附和。“中领军所言甚是。钱粮充足，以强凌弱谁不会？形势不利，反败为胜才是英雄。当年徐荣率两万西凉精锐侵我南阳，屠戮百姓，陛下率我等迎战于安众，全歼两万西凉步骑，那才叫过瘾。你们大多是讲武堂出身，难道尹祭酒没讲过这样的战例？”
诸将讪讪无语。
黄忠点点头。“胜不骄，败不馁，这才是为将之道。遇到点困难就往后躲，算什么？说出去也不怕丢人。把那些有的没的扔一边，现在就一件事，怎么打好这第一战。有信心没有？”
诸将互相看看，慢慢恢复了精气神，七嘴八舌地应着。
黄忠喝了一声：“大声点，有没有信心？”
诸将凛然，下意识地起身，轰然应喏。
……
黄忠强行压制了内部的分歧，但面临的问题还是很严峻。
徐晃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抢攻宕渠，这是黄忠首先要搞清楚的事。按照原本的计划，出山之后，到宕渠补充给养，休整士卒，然后相机南下江州或西进阆中。控制宕渠是非常关键的一步，以徐晃的能力和风识，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意义。
黄忠猜想，徐晃可能有所发现，又来不及汇报，这才临机决策，不惜以劫掠巴人部落行权宜之计。虽然巴人部落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几天，总比一点也没有好。
黄忠和邓展商量，由邓展殿后，派人与西城联络，一是提醒徐庶留神吴懿，二是请徐庶想办法运点鱼干过来救急，并守好退路。万一不得已，只能主动撤出巴郡，以免全军覆没。
在这种情况下，止损是第一考虑。
邓展接受了黄忠的命令，同时又对黄忠说，徐晃为人谨慎，这么多年了，从没出过大错。他没有遵照事先的计划行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黄忠知道邓展的心思，一声轻叹。“子翼啊，你不用担心，我是清楚公明为人的。只是……唉，没想到李严竟是如此样人，真是看走了眼。”
邓展劝道：“中领军不必如此。正方毕竟年轻，这些年又走得太顺，突然遇到这么大的事，难免会有些慌乱。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当初提议出兵时，我们也是信心十足的，谁会想到大巴山这么难走。”
黄忠深以为然。李严今天的表现让他很失望，但让他失望的又何止李严一人。包括他本人在内，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连他们这些人到中年到的宿将都产生了轻敌的思想，何况那些年轻后生。
“我现在明白陛下为什么不下诏阻止了。”黄忠拍拍邓展的肩膀，苦笑道：“他知道拦不住我们。”
邓展也叹了一口气，两人相视苦笑。
第二天中午，黄忠收到了徐晃的消息。询问了传令兵之后，黄忠知道徐晃还没收到他的命令，不知道张鲁的部下要找他的麻烦。不过徐晃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送来的消息里有相关的内容，只是说法与巴人正好相反。
徐晃说，他收到消息，曹操已经占据了宕渠，前锋已经到达宣汉附近。眼看着攻取宕渠的计划受挫，他便派人到周边部落宣传新政，并征收军粮，但巴人恃险不服，还派兵袭击征粮的人马，双方发生冲突，这才导致流血。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徐晃还送来了一张染了血的传单。传单是事先在西城就印好的，上面是关于吴国新政的宣传，主要是说吴国与蜀国不同，是为百姓谋福祉的新朝。他们不是来侵略的，而是来拯救他们的。现在遇到了困难，需要向他们借点粮食。粮食不白要，我给你们打收条，将来你们可以凭着这些收条免税，支持得多的人还有赏。
可是这一切都白费了。
看到这张传单，黄忠放了心。徐晃做事还是稳的，连传单都事先准备好了，又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抓住把柄。他让人请来张鲁，将徐晃的军报和传单给张鲁看，张鲁一时也分不清真假，只好勉强答应了。
黄忠趁势打铁。“嗣师觉得我大吴对待百姓的政策如何，巴郡的百姓能踊跃纳粮吗？”
张鲁无话可说，表示将尽力而为。
黄忠随即与张鲁商议，让他派人去巴郡筹集粮食。大军已经越过大巴山，进入巴郡，与曹操决战在即，粮食是重中之重，不妨多派些人去。如果能筹集到的足够的粮食，功劳不亚于临阵斩将夺旗，将来一定会上报朝廷，为这些有功之士请赏。
张鲁有些心动了，返回大营后，与阎圃商量，派哪些人去筹粮。
阎圃沉吟了许久，对张鲁说道：“嗣师以为，天下归吴还是归蜀？”
张鲁不解地看着阎圃，片刻之后，他笑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归吴。”
“既然如此，那眼前就是嗣师立功的大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张鲁不解，请阎圃细说。阎圃说，徐晃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这里面有问题，而且不管怎么说，徐晃的部下与巴人发生冲突是事实。这个仇，巴人一定会报，就算现在不报，迟早也会报。
黄忠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愿意这些人还留在身边，以免发生意外。只是他不好明说，所以才让张鲁派人去巴郡筹粮，实际上就是想把一部分巴人支得远远的，能不能筹到粮食倒是次要的。
所以，你要尽可能的将可能叛变的将领都派出去，让黄忠放心，以便他一心一意地与曹操作战。若非如此，黄忠不仅会担心那些人的忠诚，先下手为强，还可能怀疑你，连你一起杀。
张鲁恍然大悟，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这个时候，王稚、赵升赶到军中，向张鲁传达了卢夫人的意思，尽可能争取立下战功。
看完了卢夫人的亲笔信，张鲁不再三心二意，观望成败，决定协助黄忠打好这一仗。
按照阎圃的建议，张鲁召集诸将议事。他首先拿出徐晃的军报，解释了与巴人冲突的真相。这些将领虽然不怎么信，可是面对证据，他们也没法断定事情的原委，只能将信将疑。
张鲁随即又转达了黄忠的命令。为了让这些将领心动，他还做了些自由发挥，大讲了一番天下形势。吴蜀实力悬殊，蜀王根本不是吴王的对手，天下十三州，已经有十二州归吴，只剩下一个益州也支持不了多久。这是天下太平之前的最后一战，也是我们立功的最后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
在西城时，几次演习，我们都不是吴军的对手。上了战场，估计也轮不到我们立功。可是有一点，吴军不如我们，那就是筹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能筹到粮食，首功就是我们的。
诸将之中，有人信以为真，摩拳擦掌地想立一功。有的人虽然不信，却也觉得试试也无妨，筹粮总比作战安全得多。更有人认定徐晃乱杀无辜，正想找机会离开，现在可以借着筹粮的机会名正言顺的走，自然求之不得。
很快，张鲁就派出了十几名将领去筹粮，只留下几个自己信得过的。那些与被杀巴人有关联的几乎都被派了出去。至于他们是去筹粮，还是去投曹，他就管不着了。
收到张鲁的回报，黄忠很满意。得知是阎圃的建议，黄忠颇感意外，请阎圃来见。
与阎圃聊了几句后，黄忠立刻意识到阎圃比李严更适合做军师，便主动向张鲁提出，希望能将阎圃借调到中军，协助处理军务。
张鲁虽然有些舍不得，却还是答应了。
黄忠向阎圃问计。
见黄忠诚恳，阎圃也没有推辞。他对黄忠说，曹操亲率主力而来，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如果能击败曹操，蜀国就没有反击之力，非降则亡。退一步说，就算不能击败曹操，只要保持不败，拖住曹操，也是为其他各路大军创造机会。将来论平蜀之功，中领军必是有功之人。
黄忠苦笑道，我能力不够，生性又鲁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哪里还有脸面争功。只是将士辛苦，若能立功受赏，也不枉这千里跋涉。如今军粮不足，先生可有解决之道？
阎圃说，原本宕渠是最好的补给点，现在宕渠被曹操占据——宕渠虽是县城，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又长途跋涉而来，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强攻是不可能的——只能另想他法。
办法有两个：一是向当地百姓筹粮，二是夺敌之粮。
筹粮不能像徐晃那样向部落筹粮，而是向当地大族借粮。一是山里的部落分散，粮食也有限，费心费力，收获却有限。大族则不然，他们实力雄厚，余粮较多，只要有几家肯借，支持大家十天半个月的不成问题。此外，他们不仅能借粮，还能借兵，协助大军作战。
夺敌之粮的难度相对大一些。曹操率大军前来，他也需要粮食。如果能找到他囤粮的地方，夺其粮而自食，则可一可两得。退一步说，只要能将曹操的军粮毁掉，曹操也支持不下去，只能退兵。
听完阎圃的建议，黄忠权衡了很久。
他听得懂阎圃的意思。不管是向大族借粮，还是偷袭曹操的军粮，都需要本地人的支持。本地人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的支持他，这都是代价的。
换句话说，阎圃这是要和他做交易，而他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黄忠很后悔。一时失算，竟落得如此地步，现在只能委曲求全。将来我该如何面对陛下，如何面对朝中同僚？未能名列五大都督不是意外，我的确不如那些后起之秀啊。
除非击败曹操，平定巴蜀，才有可能将功折罪。
黄忠心中做了决定，对阎圃说道：“若能克敌制胜，平定益州，必不忘先生之功，巴蜀百姓之德。”
得到了黄忠的承诺，阎圃解释了自己的计划。王稚、赵升已经赶到军中，传达了系师夫人的命令，嗣师肯定是支持将军的。张陵创立天师道，祖孙三代传承，在巴蜀普通百姓中影响很大。有他们相助，不驻可以缓解徐晃与巴人部落结下的仇怨，或许还能筹集一些粮食。
至于大族，他可以出面联络。安汉阎氏虽然属不上巴西一等大族，却是阆中大族阎氏支族。如果能说动阆中阎氏，就有可能取得阆中其他一部分家族的支持。如果让他们在阆中搞出点动静，曹操必然要分兵。
阎圃最后说道：普通百姓有普通百姓的期望，大族有大族的期望，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会支持一个必然失败的人。所以，在得到支持之前，中领军必须展示出吴军的实力，让巴蜀士庶看到大势所在，知道谁更有资格成为益州之主。
黄忠深以为然，决定倾其所有，与曹操交交手。

第2469章 王平
黄忠整顿人马，进驻宣汉（今四川达州市）城北的凤凰山。
可能因为凤凰是仁兽，所以天下以凤凰为名的地方很多，仅是凤凰山就有几十座。有一些早已有之，有一些则是新近改的，其中不乏附应新朝气象的跟风之举。
宣汉城北的这座凤凰山则自有来由，山势如同凤凰展翅，如果和北侧连侧的山岭一起看，又如凤凰华丽的尾羽。以凤凰为名，可谓恰如其份。
黄忠在凤凰山下扎营，也有鼓舞士气的作用。欲借新朝凤凰之力，逆转不利形势。
徐晃事先准备好了营地，又带来了一些劫掠来的粮食。粮食不多，只能供黄忠的大军吃五天，这还是在张鲁将部下大半派出去筹粮食的情况下。
尽管如此，还是解了黄忠的燃眉之急。对黄忠而言，哪怕是几天时间也是好的。
徐晃很疲惫，两眼充满血丝。这几天，他的压力很大。正面是在七道岩立阵的张任，身后还有不断袭击的巴人，同僚中还有人打算将责任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就连部下将士都有些心神不定，内外交攻之下，他也是身心疲惫。
黄忠向他介绍了阎圃。
徐晃之前就听说过阎圃的名字，但他只知道阎圃是天师道众，是张鲁的谋士，却没太在意。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整个益州都是蛮荒之地，能有什么人才，更何况阎圃还不是成都那样的大都市出来，只是巴地的一个小县。安汉在哪儿？如果不是进兵益州，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可是听了黄忠的介绍，徐晃对阎圃刮目相看，甚至有几分似曾相识。别的不说，这出手的时机就掌握得绝佳，不由得黄忠不答应。徐晃甚至怀疑，这根本就是阎圃的谋划，他们此番进兵巴郡，最初的信心不就来自于张鲁的部下？
徐晃向阎圃请教了一个问题：听说樊哙曾在附近驻兵，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阎圃笑笑，在地图上指了指。徐晃看完，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阎圃所指的地点和何平所说的地点方向相同，距离却差得有点远。在樊哙坡时，何平说有三百多里，可是阎圃指出来的地点最多不到百里，离此刻的宣汉县城也不到三百多里。
“先生熟悉何平吗？”
阎圃一愣。“你是说那个宕渠的年轻都尉？”
“正是。”徐晃笑道：“这么年轻就官至都尉，想必是个人才。他出身如何，是宕渠大族子弟吗？”
阎圃眼神微闪，摇了摇头。“大族倒算不上，却也不是普通布衣。他原本姓王，少年老孤，养于外家何氏，便改姓了何。儿时比较艰辛，没读过书，人倒是很聪明，从军数年，练了一身好武艺。他这个都尉和何家有些关系，也离不开他本人的努力。”
“原来如此。我与他见过几次面，承他之情，建议我伐木制筏，顺水而下，减轻了将士的不少负担。”
阎圃笑笑。“他是宕渠人，对此地山形水势都很熟悉，倒也不奇怪。”
“我想将他借调到前锋营，先生觉得可行否？”
阎圃抚着胡须，沉吟良久。“徐将军，你看重何平，想要栽培他，这是他的造化。不过，有些事，我可能要事先提醒你，以免误会。”
徐晃拱手道：“正要请先生指点。”
“何平从小受苦，性情内敛。他心里究竟想什么，一般人很难猜测。他从军这么多年，从一个什长累迁至都尉，很少犯错，与同僚来往也不多，我没听说过谁能和他交心。”
徐晃点点头。“多谢先生提醒。”
阎圃见状，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如果徐晃坚持要用何平，他总不能反对，否则徐晃会以为他舍不得。何平虽然有能力，可是这个人太难相处，在张鲁部下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黄忠与徐晃商定，三天后进兵七道岩，与曹操接战。这一战规模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能胜，不能败，必须打出吴军的士气。
徐晃表达了自己的担心。
这几天，他派出大量斥候打探周边的地形，知道曹操本人已经离开宕渠，率部赶来宣汉，但他进兵到中途，得知吴军已经进驻宣汉，便停下了，既没有前进到七道岩，与张任会合，又没有退回宕渠。
这不合常理。
首先，宣汉只是一个小县城，即使曹操有意占据宣汉，让他们无法前进，也没有必要亲自出战。从宕渠到宣汉有一百五六十里，又是逆水而上，中间还要经过几道山岭，长期据守的粮草要从宕渠运来，补给线不仅长，而且难以防守。
其次，在宣汉已经被他占据的情况下，曹操为什么没有退回宕渠，他在等什么？从种迹象来看，他就是想借助地形，节节阻击，消耗我军锐气和粮食，逼我军断粮自退。
从已知的地形来看，从七道岩到宕渠，至少有五处可以防守，尤其是七道岩与宕渠北的滚龙坡，更是易守难攻之处。张任火速进兵七道岩，曹操滞留不退，很可能就是掩护在滚龙坡准备防守工事的人马。
在这种情况下，徐晃推测，曹操缺乏决战的动机，我军主动进击也很难实现预期目标，在没有远程打击力量的情况下被迫攻坚，只会无端的牺牲将士的性命，耽误时间。
因此，徐晃建议，不宜正面进攻，应该出奇兵制胜，从旁道奔袭宕渠城。
黄忠深以为然，看看阎圃、李严。“先生，正方，你们以为如何？”
阎圃微微颌首。李严有些勉强地点点头。“徐将军，你可有合适的地点？依你所说，曹操一路设伏，早就做好了准备，我军出奇，会不会正中他圈套？”
徐晃在地图上指了指。“八濛山。”
阎圃一愣，随即眼睛一前，盯着徐晃看了看又看，笑道：“看来这些天徐将军对曹操手注的《孙子兵法》做了些研究，这可真是出其不意，攻其必救。”
李严盯着地图看了又看，也不得不佩服徐晃的胆大心细。八濛山还在宕渠之南，曹操准备再充分，也不可能想到徐晃会绕过宕渠，奔袭身后的八濛山。但八濛山的位置又很重要，占据了八濛山，就切断了曹操的后路，从江州方向来的援军、辎重都将受阻。为了自己的生存，曹操不得不反过来进攻八濛山。
如此一来，双方都没有长期对峙的资本，只能速战速决。
反复讨论后，黄忠接受了徐晃的方案，并由徐晃亲自执行。他本人则率主力正面进逼七道岩，吸引曹操的注意力，为徐晃提供掩护。
黄忠要徐晃多带些人，多带些粮，却被徐晃拒绝了。
徐晃说，人多了，难以掩饰行踪，容易被人发现。军中粮食本来就有限，我带得多了，你们就不够，而且将士又会因负担太重，消耗太多体力。我只带一千人，三天的粮。如果能顺利攻取八濛山，自然有粮。如果失师不利，那将军也别指望我了，另想他法吧。至于我的死活，我自己想办法，四处游击，活下去应该不成问题。当初在汉中，前锋营经常这么干，野外生存能力很强。
黄忠反复权衡后，觉得徐晃说得有理，答应了。
……
何平走进了徐晃的大帐，向徐晃躬身行礼。
徐晃抬起眼皮看了何平一眼，坐直了身子，双手抚案，手指轻叩案上的地图。
“何都尉，有一件事，我记不太清了，想再次和你确认一下。”
何平再次拱手施礼。“请将军垂询。”
“从樊哙坡到樊哙驻兵之所，是多少里？”
何平眼皮不由自主的颤了颤，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后脖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接到张鲁的命令，借调到前锋营，原本还些庆幸，现在却只有后悔。
孤身一人，又是在徐晃的大营里，只要徐晃一声令下，他就死定了，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徐晃起身，缓缓走到何平身后，冷笑一声：“怎么了，要想一想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免得前后不符？”
何平一言不发，只是脸色渐渐青白，一层冷汗沁了出来，在清瘦的脸上汇成几道，缓缓流下，又滴在脚下，洇成一团。
徐晃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何平的肩膀。何平却如遭雷击，身体一颤，猛地绷紧，双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刀，只是强行抑制着恐惧，才没有将刀拔出来。
徐晃等了片刻，这才笑道：“为什么不拔刀？”
何平咽了口唾沫，哑声道：“我自知不是将军对手，拔刀也无益于事，反倒送了将军一个理由。”
“杀你还需要理由？”徐晃转到何平正面，冷笑道：“况且，你谎报军情，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何平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迎着徐晃的目光，打量了徐晃片刻。“将军不杀我，是让我戴罪立功吗？”
徐晃的嘴角慢慢挑起。“你想戴罪立功吗？”
“我有得选吗？”
“有。”徐晃说道：“我可以放你走，但我会盯着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入仕，哪怕是县吏都不行。”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这辈子都只能姓何，只能寄人篱下，一辈子。”
何平的脸腾的通红，眼中怒火升腾，两颊因咬牙而绷得紧紧的。
徐晃静静地看着何平，一动不动。
两人对视了良久，何平慢慢恢复了平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如果我愿意戴罪立功呢？”
“如果你愿意载罪立功，我可以计往不咎，还当你是袍泽。你若立了功，可以依我军惯例受赏升职。你若不幸战死，你的妻儿可以得到抚恤、照顾，儿女可以免费入学，直到十八岁成年。”
“将军此言当真？”
“这不是什么特例，是我大吴军中将士都可以享受的待遇。”徐晃扬扬下巴。“你随时可以去打听。”
何平咬了咬牙。“多谢将军的不杀之恩。不过我有言在先，我无法告诉将军任何背后指使之人。”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这都是我自己所为，与他人无关。”
“那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做吗？”
何平抬起眼皮，盯着徐晃，眼神中多了几分讥诮。“将军，我斗胆问一句，若非此刻进退两难，将军会如此待我，如此待我巴中将士吗？”
徐晃扬扬眉，吁了一口气。“这一点，的确是我们做得不妥，所以咎由自取，怨不得人。胜不骄，败不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何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欲言又止，脸色却不知不觉的缓和了几分。
徐晃命人设酒，以示歉意。几杯酒下肚，何平恢复了从容。徐晃向他问计，得知徐晃打算出奇制胜，攻占八濛山，包括曹操的后路，何平立刻提醒徐晃，这一计也许可行，但难度很大。
“请子均详言。”
见徐晃换了称呼，何平心中微暖，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指着地图，对徐晃说道：“八濛山虽在渠水西岸，实际上被渠水三面包围，只有西面有个不足一里的缺口，的确是截击南来北往船只的好机会。可是我军无船，蜀军以四面围攻，水陆并进，我们却只有西侧一个出口。”
何平停了停，加重了语气。“所以，这是死地。一旦进入，就只能抱必死之心，绝无后退之理。”
“形势至此，不胜则死，哪有后退之理。”徐晃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我意已决。子均若是犹豫，可以再考虑考虑。不过，为保密起见，只能委屈你几日。”
何平静静地打量着徐晃，起身离席，双手举起头顶，躬身一拜。
“宕渠何平，愿随将军出战。”
徐晃坐直了身体，静静地看着何平，嘴角挑起一抹笑容。“子均，从现在开始，你就恢复王姓吧。将来报往朝廷的捷报中，应该用你的本名。”
何平一愣，随即鼻子一酸。他撩起战袍，单腿跪倒在地，再次拱手施礼。
“宕渠王平，愿随将军出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2470章 八濛山
徐晃挑选了一千精锐，悄悄地出了大营，在王平和几个汉巴士卒的引领下，翻越凤凰山，沿着城东的山岭一路向南。
在之前的小规模交锋中，吴军斥候占尽了上风，宣汉周边根本没有蜀军斥候立足之地。徐晃出城后不久就没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的主力犹在，大营也没有挪动位置。
很快，黄忠放出消息，因徐晃未能及时夺取宕渠，又处置不当，导致与巴人部落发生流血冲突，免去其前锋营大将的职务，顺理成章的临阵换将，随即又向宕渠进兵，前锋进指七道岩。
黄忠的声势造得很大，张任收到消息，高度紧张，一面急报曹操，一面加强防务，准备就地阻击，消耗吴军锐气，再择机撤退。
两天后，黄忠到达七道岩，与张任隔水相望。
但黄忠到达七道岩之后并没有急于发起进攻，他派人上山伐木，准备打造攻城器械，又派人四处探查地形，做出包抄张任身后的姿态。
张任收到消息，大惑不解。吴军远道而来，所携带的粮食有限，他们应该急攻才对，为何如此从容？
张任很紧张，连续数次急报曹操。他曾在娄关一带与贺齐所率吴军作战，深知吴军擅长山地奔袭，战力也很强，一旦被他们包抄，自己凶多吉少。即使曹操来援，也可能是一场恶战，胜负难料。
收到张任的急报，曹操也有些不解。他反复考虑后，决定接应张任后撤，退守滚龙坡。滚龙坡离宕渠很近，运输方便，也不存在被黄忠穿插包抄的空间，更加稳妥。
他不相信黄忠能这么快解决粮食的问题。也许多等几天，黄忠就不战自溃了。
接到撤退的命令，张任却不敢轻易撤退，生怕被黄忠追击。他命将士们全副武装，半夜时分下了山，在渠水边埋伏，然后派出两个百人队，袭击黄忠的大营。
黄忠虽然没有发起进攻，大营却守得很严，没等蜀军接近大营，营外的游徼、暗哨就发出了警报。大营中鸣金报警，火把一个接着一个的亮了起来，弓弩手们冲上了营垒，准备接战。
蜀军本无战意，见吴军警惕，立刻趁着夜色撤退。
月黑风高，吴军生怕中伏，也不敢轻易出营追击，只是急报黄忠。趁着这个空当，张任下令拔营，除了留下部分将士殿后，其他将士都登上准备好的木筏，顺水而下。为了掩饰行踪，每个木筏上只准举一个火把，所有人都蹲在木筏上，尽可能的不要发出声音。
潜伏在渠水两岸的吴军斥候发现了蜀军的动静，却看不清楚，远远的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团。等他们冒险摸到附近，确认木筏上全是人时，蜀军已经顺水漂出十几里地了。再等他们将消息传回大营，天都快亮了，根本来不及追。
黄忠收到消息，派人到七道岩查看，张任的大营里空无一人，但营盘却很整齐，甚至连战旗都没有带走。看起来就像是人都在，只是没看到而已。
黄忠闻讯，亲自查看了一番，感慨不已。他对随行的诸将说道，你们仔细看看，换成你们，你们能做得更好吗？你们在进步，对手也在进步，你们还有什么资格轻敌？
诸将无言以对。
虽然没有发一矢，放一箭，但黄忠轻取七道岩也是一个不错的战绩。借着这个机会，阎圃建议黄忠向宣汉的百姓借粮，以一月为限，绝不耽误百姓们的正常生活。
有黄忠的战绩担保，又有天师道的信誉支持，加上黄忠进驻宣汉后严肃处理徐晃，整顿军纪带来的积极效应，宣汉百姓陆续拿出了家里的存粮，让黄忠又多了几天的时间。
随着粮食不断入营，紧张的形势稍微得到了一些缓解，全军将士也慢慢恢复了士气。
黄忠率部进逼滚龙坡，与曹操本人对阵。
与七道岩不同，滚龙坡两侧都是山，从两侧包抄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曹操派重兵守住正面，坐等黄忠来攻。
黄忠依然从容自若，有条不紊地扎下大营，然后派人将张任的战旗坚在阵前，开始骂阵挑战，重点就是当年在南阳的战事。十几年前，黄忠初登战阵，一战斩杀夏侯渊，再战射瞎夏侯惇一只眼，这样的战绩用来骂阵，最为合适不过。
吴蜀双方将士大多不知道这段故事，听了骂阵将士添油加醋的故事，这才知道黄忠当年这么威风。
曹操不为所动，勒令诸将，敢言出战者斩。
……
八濛山，渠水侧。
徐晃坐在一段倒伏的树干上，目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看向远处的渠水。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
在王平等人的带领下，他们在山谷中穿行了六天，顺利到达八濛山。半路上，王平等人不仅提着砍刀在前面开路，还指点他们随手摘取路边树上的果实充饥。遇到沿途的村落，也是他们前去商借粮食。
比起一口中原腔的吴军将士，说着本地土语的王平等人更能得到百姓的认可，他们不仅顺利地借到了粮食，偶尔还能得到几壶酒，或是一片风干的野味。
若非如此，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食根本不够到达八濛山，走到一半就没了。
有了这段经历，从徐晃到普通的吴军将士，对王平等人的印象都大有改观。细想起来，之前在西城时的确有些过份了，言语上的冲突不说，还借着演习的机会下狠手，把他们打得鼻青眼肿。
王平也很惊讶。吴军的体力和山地行走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几天山路走下来，没有一个掉队的，连叫苦的都没有。一千人孤军深入，除了随身携带的弓弩刀矛，他们连一具重弩都没有，却还是那么自信从容，谈笑风生。
与他们相比，号称精锐的板楯蛮也自愧不如，没什么骄傲的资本。
如果能率领这样的精锐作战，建功立业何难？王平心动了，态度也不知不觉的发生了变化，有意无意地向徐晃身边凑，竖起耳朵，倾听徐晃的每一句话，睁大眼睛，看徐晃的每一个安排，抓住一切机会学习。
他现在是都尉，既然帮了徐晃的忙，黄忠就算不能给他升职，至少也不会降他的职。他的统兵能力和吴军的都尉还是有不小距离的，不趁着这个机会提高自己，将来指挥吴军士卒作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将军，喝口水吧。”看着徐晃将一小块干粮咽了下去，王平立刻递过水壶，时间拿捏得不早不晚。
徐晃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又递还给王平，顺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将军，我们在等什么？”
“等过往的船只。”徐晃说道：“押送辎重的船只。”
“垫江方向来的？”
徐晃回头看了王平一眼，笑了起来。王平的话不多，但是反应很快，往往他说一句，王平就知道下一句。这说明这个人思路很清晰，而且考虑得很全面，很多事情他都已经想到了。
“子均，如果有机会，读点书吧，或者进讲武堂学习几年。你有做方面之将的潜质，不能浪费了。”
王平笑笑，却没说话。
“据我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曹操来得也很匆忙。我们到宣汉前几天，他才到宕渠。大军行动，需要的物资很多，很难一下子带全，只能后续转运。我估计，就这两天，垫江方面肯定有船队到。如果能劫了那些船队，不仅能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还能打痛曹操，逼着他撤回宕渠。”
王平皱皱眉。“行军作战，岂能不多带军粮、辎重，还要再次转运？”
徐晃忍不住笑了。“子均，曹操是蜀王，这次来宕渠作战又有稳定人心的用意，岂能不多带仪仗？曹操麾下将领也大多出自豪富之家，他们可不是吃饱穿暖就行的，必然要带大量的奢侈之物。那些东西最是占地方，没有亲眼见过的人是想象不到的。你能相信他们为了喝杯酒时热闹一点，就带上几十个歌舞伎吗？”
王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看到了曹洪的战旗。如果我猜得不错，曹洪应该就在宕渠城里。这是个泡着蜜酒长大的人，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亏待自己。”徐晃微微一笑，又道：“当然，也不会亏待我们。”
徐晃身边的亲卫笑了起来。王平想了想，也难得地笑了。如果徐晃的分析准确，这一战的收获肯定不会小，比起单纯的截断渠水更有意义。
为此多等两天也是值的，哪怕为了节省粮食，每天只能吃一餐。
……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早上，徐晃终于等来了盼望已久的船队。
船队很长，前前后后有三十多艘船，而且都是大船，吃水很深。即使这一段渠水并不急，也无法完全依赖船夫的撑篙和船桨，不得不借助纤绳的力量。
从那些拉纤的人群中有男有女来看，这些纤夫显然都是从附近征发来的民夫。
船上的人显然没有想到这里会出现伏兵，神态都很放松，虽然有全副武装的士卒当值，但来回走动的人也不少，楼船上还能看到载歌载舞的女子挥起的衣袖，仔细听，还能听到热闹的乐曲声。
徐晃等人还没听出是什么歌曲，一旁的王平已经变了脸色，有一个巴人恶狠狠的骂了一句什么。徐晃没听懂，但他看得出来巴人的愤怒。
徐晃也没时间去管这些事，随即下令准备出击。
一声令下，早就准备好的士卒开始行动。几段连枝带叶的大树被推入河中，一些士卒向岸边埋头拉纤的民夫冲了过去。几个巴人战士冲在最前面，一边挥舞战刀，将押送的士卒砍倒在地，一边用土语大声叫嚷，示意拦纤的民夫赶紧让开，免遭无妄之灾。
看到熟悉的巴人战士冲过来，原本无精打采拉纤的民夫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扔上套在身上的纤绳，向身边的蜀军士卒扑了过去，几个围一个，将蜀军士卒扑倒在地，拳打脚踢。一个年轻女子一声大叫，死死地抱着一个蜀军士卒，张嘴就咬，硬生生撕下一块肉，咬牙切齿的嚼了几口，嚼得满嘴是血，面目狰狞。
冲出来的吴军士卒看得目瞪口呆。
蜀军措手不及，被打得鬼哭狼哭，抱头鼠窜。即使有反应快的，冲上来阻拦，也不是巴人战士和吴军士卒的对手。王平带着几个巴人战士冲在最前面，大砍大杀，吴军跟在后面推进，配合默契，势如破竹。
八濛山不愧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前面一堵，后面一截，整个船队插翅难飞。
楼船上的蜀军将领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听到吴军出击的战鼓声时，还以为是蜀军在附近演习。等他们看到吴军的战绩时，刹那间全傻了。
这里离宕渠还有六七十里，怎么会有吴军出现？更重要的是昨天晚上还有船从这儿经过，也没听过有埋伏啊。
这些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除了大部分人上岸跑了，船一只不少，全部被徐晃缴获。收获之多，连徐晃自己都没想到。唯一的遗憾是粮食有限，只有两千多石，剩下的都是酒肉、衣物，还有不少蜀锦、漆器等奢侈品。
看样子，这应该是曹操准备用来赏赐的物资。
好在徐晃只有一千人，两千石粮食足够他吃一个月，船上的箭矢也够他用一阵子。尤其是那些安装在船上的重弩，补上了没有重型武器的短肋。
徐晃清楚，宕渠的蜀军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会第一时间赶来争夺这些物资，所以他第一时间命人搬空了几艘大船，又装上石块、树木，凿沉在渠水中，作为阻击上下游船只的障碍。
徐晃将王平叫了过来，指着那些衣物和奢侈品说，这些东西我们都用不着，你让那些百姓帮我们搬粮食、武器，这些东西都送给他们，当作酬劳。如果有愿意协助我们作战的，可以留下，拿双份。
王平大喜，随即召集民夫，宣布徐晃的命令。
民夫们欢声雷动，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将几十艘满载的大船搬运一空，根本没用徐晃的部下动手。

第2471章 弄巧成拙
身为蜀王族弟，曹洪从来不是能征善战的良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对军功并不太感兴趣。
再大的军功还能大过救驾？有汴水之功在，他可以安享富贵，不需要亲临一线拼死拼活，流血流汗。
或许也因为这一点，曹操很信任他。这次到宕渠迎战黄忠，关系到益州存亡，曹操必须亲临前线搏杀，需要一个可靠的后背。在曹昂、夏侯惇、曹仁等各守一方的情况下，曹洪成了不多的选择之一。
曹洪不擅长作战，但他擅长经营，对钱粮之事甚为在行——除了有些吝啬、贪婪，他是一个理财的好手。曹操命他留守宕渠，为大军筹措粮食等后勤事务。
水过地皮湿。大量的钱粮从手中过，正是发财的好机会，曹洪对此很满意，这几天过得也很自在。公务交给辛评去处理，他则负责与宕渠的大族觥筹交错，联络感情，请他们捐钱捐粮，为大汉和蜀国的存亡做贡献。
礼尚往来。豪门大户之间的来往自然免不了互相送礼，曹洪送礼花的是公帑，收礼进了自己的腰包，感觉不要太爽。每天喝着美酒，看着美人，就把公务办了，曹洪觉得自己真是人才，天生会享福。
当他的儿子曹馥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从外面冲进来时，他正在喝酒，被身材曼妙的巴女妖娆的舞姿撩得热血沸腾，微红的眼睛像狩猎的猛兽，在巴女们身上瞄来瞄去，考虑着留下哪个侍寢，又或者几个一起留下。
忽然看到曹馥这般模样，他先是勃然大怒，随即又吓了一跳，以平时无法想象的敏捷，腾地站了起来。曹馥不在前线，只是负责从垫江、成都转运物资，突然成了这副模样，即使不懂军事也知道出了事。
即使如此，他也没往吴军身上想。曹操率部在滚龙坡一带阻击吴军，宕渠离前线还有十几里，又隔着山岭，吴军主力根本不可能过来。在他看来，很可能是山贼、盗匪之类，甚至可能是沿途的部落。
曹馥这次运来的都是蜀锦、漆器等贵重物品，在宕渠一带比较抢手。巴郡汉蛮都很野，见财起义，直接动手抢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回事？”曹洪大怒。曹馥这样子，让他很丢脸。他们父子负责这项事务，从中捞了大量的油水，眼红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若是因此被人攻讦，丢了这个美差，损失可就大了。
“吴……吴军。”曹馥面色苍白，两腿发软。他骑着马，一路从八濛山奔到这里，紧张得都快脱力了。
“吴军？在哪儿？”
“八……八濛山。”
“八濛山？”曹洪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这才想起八濛山在什么位置，怒气更甚。八濛山在宕渠县城之南近百里，吴军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里？这混小子，肯定是心黑了，想全部吞没。这么做倒也不是不可以，可你总得找个让人相信的人嫁祸啊，随便哪个部落的人都行，为什么偏偏说是吴军？
鬼才信你。
“你再说一遍，是不是看错了？”曹洪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挤眼睛。
曹馥明白了曹洪的意思，却只想哭。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当时还特地认真看了看，确认是吴军的战旗无疑，那头浴火而舞的凤凰太显眼了。只是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将旗，不知道统兵的吴军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
曹馥再三解释，指天发誓，真是吴军。
曹洪根本不信，但他能理解曹馥的苦衷。这小子心太黑，三十几船的东西全吞了，是得找个厉害点的对手来背锅。他随即派人请来辛评，将八濛山出现吴军，劫走了刚刚运到的物资一事告诉他，请辛评想想办法，最好能尽快出兵，将那些物资夺回来。
那些是蜀王赏赐宕渠大族和立功将士的物资，非常重要，不能有丝毫闪失。
辛评对曹洪父子的品性了如指掌，听完曹馥的叙述后，他的反应和曹洪一样。哪有什么吴军，就是曹馥捣鬼，自己吞没了物资，嫁祸于吴军。他很生气，一是曹馥心太黑，不顾大局；二是曹洪父子太贪，吃独食，居然没给他分一点。
好处全给你，责任推给我，哪有这种事？出兵夺回物资，这分明是掩饰。就算真有吴军，他们又不傻，会等着你去包围？到时候兵派了，没找到吴军，就可以把事推得干干净净，多好啊。
辛评说，君侯是蜀王指定的留营大将，要不要出兵，自然由你决定。
曹洪叫苦不迭。他知道辛评误会了，却无法解释。就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相信曹馥，更何况辛评。
左思可想，反复权衡，又陪着笑脸说了很多好话，曹洪终于征得辛评同意，暂时不向蜀王汇报这件事，集结一些人马赶往八濛山，看看情况再说。考虑到宕渠离滚龙坡太近，不容有失，曹洪不敢动用守城主力，只能请宕渠大族出动部曲。
为了让宕渠大族出力，曹洪对他们说，那些大半是蜀王要赏赐给你们的，现在被人夺走了，你们如果能夺回来，就全是你们的。至于立功将士的赏赐，我另外再想办法筹措。
宕渠大族虽然不情愿，却也无法推辞，随即组织了三千部曲，推选庞俊为将，赶往八濛山。
曹洪则与辛评商量，派人回成都筹集物资，又与张肃商量，再从阆中调一批物资过来。张肃有些为难。在此之前，他已经从阆中调运了大量物资，短时间内重复征发，阆中大族肯定会有意见。
曹洪好说歹说，张肃勉强同意了，但对数量打了折扣。曹洪肉疼不己，这个坑，只有自己来填了。
他越想越气，将曹馥暴打了一顿。
……
徐晃本以为宕渠城很快做出反应，大兵来袭，为了尽快完善防线，不惜重金聘请民夫们帮忙。
可是他在修整一新的工事后面等了三天才收到消息，宕渠有人马出城，大约两三千人，但不是蜀军主力，而是宕渠大族的部曲。
更让徐晃生气的是，这些人显然没当回事，走走停停，不像是出征，倒像是春游。按他们的行军速度，走到八濛岘山估计要四五天。
徐晃急了。他等得起，黄忠等不起。他的目的是迫使曹操率领的蜀军主力后撤，让黄忠直逼宕渠城下，以便扩大征粮的范围，而不是和这些宕渠大族的部曲纠缠。
徐晃找来了王平，向他打听附近的地形，又和那些留下帮忙的民夫聊天，拉拉家常，了解他们的生活，向他们宣传吴国的新政，同时不动声色的验证王平提供的信息。在确认了王平提供的信息准确无误后，他向王平表达了自己的计划。
他打算主动出击，夜袭出城的宕渠部曲，吸引曹操的注意力。
王平是聪明人。他知道这是徐晃对他的考验，也是对他的试探。应对得好不好，会影响徐晃对他的看法，也会决定他将来的前途——能否得到徐晃的推荐，对他能不能在军中站稳脚跟有决定性的影响。
王平思考良久，主动请命，愿意走一趟，与前来迎战的将领会面，告知他们实情，晓明利害，劝他们投降。如果他们肯降，那当然再好不过。就算他们不肯降，也会向曹操汇报，改派蜀军主力前来。万一他们既不肯降，又不肯信，非要来与将军交战，那就只能怨他们自己蠢了，将军想怎么办都行。
王平最后说，如果我一天之内没回来，将军不用有任何顾忌，可以随时发起进攻。
徐晃笑了，拍拍王平的肩膀。“子均，好好活着。”
王平躬身再拜，告辞而去。
临走之前，王平向徐晃讨了一口刀，一面盾。
王平策马急行。天黑之前，就赶到已经早早扎营休息的宕渠军中，报名求见。
庞俊正当壮年，是宕渠大族庞氏的中坚。其祖庞雄官至大鸿胪，庞氏在宕渠也算是响当当的大户，他这次未能随蜀王曹操出征，却被派来剿匪，心里很不舒服。
八濛山能有什么匪？就算有，等他赶到，匪也早跑光了，总不会等着他去抓。可想而知，这个任务劳而无功，白费力气。
曹洪、辛评等人看不起我啊，把我当三岁小儿一样耍弄。
庞俊在帐中喝着闷酒，自怨自艾的时候，有人报何平求见。庞俊喝得半醉，好一会儿才想起了何平是谁，不由得一笑。这个寄人篱下的穷小子来做甚，想立军功吗？那你可是来错了，我这儿无功可立。
庞俊让人传王平入营，等王平站在他面前，他招了招手，示意王平坐在他对面。
“小子，喝酒。”
王平没说话，拱拱手，行了一礼。放下手中的盾牌，又摘下长刀，摆在庞俊的面前，然后退回原处，静静地看着庞俊。
庞俊不解其意，放下酒杯，看看王平，又看看案上的刀盾，随即眼睛一亮。这口长刀和这面盾牌并不华丽，但形势很规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与他之前见过的刀盾都不太一样。
“这是哪来的？”
“吴军。”
“吴军？”庞俊放下酒杯，拿起盾牌看了看。盾牌不重，表面蒙着铁皮，内里衬着牛皮，做工很精致，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他将盾牌放在一旁，又拿起刀，抽出半截刀刃。
寒光迸现，照亮了庞俊的脸。庞俊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遮挡那慑人的寒光。
庞俊重新看了王平一眼。他相信了王平的话。这样的刀盾别说宕渠，恐怕蜀王的中军都未必能全员装备，来自于一向以装备精良著称的吴军更合理。
“缴来的？”庞俊其实是想讽刺王平两句，他知道王平随张鲁投降了，但他的身份不容许他这么无礼。既然王平出现在这里，想必就是重新反正了，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不能太粗鲁。
“这是徐将军让我带给庞君的。”
“徐将军？”
“大吴襄阳督，横野将军，徐晃徐公明。”
庞俊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徐晃前一段时间在宣汉大肆屠杀，凶名早就传到宕渠，他自然不会不知道。徐晃送刀盾给他，当然不是要和他交朋友，这是下战书啊。
庞俊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拔出了案上的长刀，又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卫士警戒。他提着刀，走到何平面前，来回踱了两圈。
“徐晃在哪儿？”
“八濛山。”
庞俊眉头抽擅了两下，眼神狐疑。“你来干什么？”
王平叹了一口气。“庞君，我也是宕渠人，总不能看着乡党自投险地。我是主动请缨，来为庞君说明利害。吴蜀实力悬殊，天下终将归吴，连蜀王的儿女都被大吴俘虏了，宕渠人为蜀王卖命，又图什么？”
庞俊转了转眼珠，轻笑一声。“何子均，一直听说你厚重少言，今天却做了说客，真是让人意外啊。”
王平也不理他。“张嗣师、阎先生已经和黄将军商量好了，鉴于宕渠百姓不明真相，为曹操愚弄，可以网开一面。只要诸君能弃暗投明，必然不负诸君，家业田产都可以保留，入仕也将给优待。庞君，这是最后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庞俊笑了笑，只是有些勉强。他没有回答王平，回头示意一个卫士举好手里的盾牌，又看了看手中的长刀，摆开了架势，一刀劈了下去。
卫士手中的木盾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印痕，虽然没裂，却也撑不了几下。庞俊眼神微变。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不是真正的战士，能砍出这样的痕迹，说明这口刀的确比普通的战刀要锋利很多。
庞俊用拇指试着刀锋，斜睨了王平良久。“徐晃真在八濛山？”
“千真万确。”王平说道：“我是骑马来的，那匹马是刚刚缴获的蜀王宫里的战马，马臀上有印记，庞君一看便知。这样的马，我们一共缴获了六匹。”
王平将战斗的经过和缴获的战利品一一报来，如数家珍，庞俊听了，知道王平所言不虚，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又急又怒，破口大骂。
“这群竖子，我庞家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如此害我？”

第2472章 自投罗网
庞俊骂了一阵，请王平入座。
得知何平已经恢复祖姓，庞俊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向王平表示祝贺。
“子均得遇贵人，可喜可贺。”庞俊举起酒杯。“且以此杯，祝子均抟摇直上，一日千里，将来封侯拜将，光宗耀祖，我宕渠也能跟着沾些光。”
王平心中快慰，脸上难得的露出笑容。看到庞俊眼中的惊异之色，他登时警醒，连忙敛去笑容，举杯回敬。他自省了一番，发现自己这几天笑得似乎有些多。
庞俊与王平商定，他将派人回宕渠报信，要求曹洪派主力前来作战，同时与宕渠大族联络，想个万全之策，既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又不能引起曹操的报复，导致无辜的伤亡。
王平答应了，婉拒了庞俊的挽留，连夜赶回八濛山，向徐晃回报。
徐晃仔细询问王平与庞俊相见的经过，最后皱了皱眉。“子均，庞俊会依约而行吗？”
王平眼神微闪。他本来没什么疑问，可是听徐晃这么说，再仔细回想一遍，又没什么把握了。他知道自己没学识，也没什么口才，以前和庞俊也没什么交情可言。今天以吴军使者的身份去见庞俊，庞俊似乎太热情了，又太容易说服了些。
“将军担心庞俊有诈？”
徐晃来回走了两步。“子均，我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你是庞俊，你相信八濛山有我大吴精锐吗？就算有，又有多少？有什么样的军械，有多少军粮，能坚持多久？你有三千部曲，是直接回报曹洪，请求增援，还是试探一下虚实，再作决定？”
王平的脸色渐渐变了。他知道自己可能上当了，庞俊并没有真的相信他，至少没有完全相信他。
原因很简单，他提供的信息只能证明一点：八濛山有吴军，仅此而已。至于有多少人，庞俊根本没有问。或许是觉得问了，他也不会说，所以干脆不问。或许是觉得八濛山就这么大，藏不了多少人。
如果是后者，以庞俊一心想立功名的心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蠢事来。
“将军，我……”
“兵以诈立，庞俊有疑心也很正常。”徐晃摆摆手，示意王平不必多想。
有些话，他并没有直说，免得伤了王平的自尊心。庞俊是宕渠大族，王平却是单户寒门，连生存都无法保证，只能改姓依附母族，没读过书，形同白丁。这两人平时应该没什么交往，也没什么信任可言。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王平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唯一的解释是庞俊根本不想听王平说什么，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最起码，他也会率部赶到八濛山，亲眼见识一下对手是不是吴军，又有多少人，然后再做决定。如果吴军很少，他有足够的把握，那就战而胜之，立一大功。如果吴军很多，他无法战胜，也尽了力，有充分的理由向曹洪甚至曹操求援。
这才是最合理的处理办法。
徐晃没说，但是王平听懂了，原本的欢喜顿时化作羞愧。他被庞俊欺骗了，更被庞俊羞辱了。
“将军，我们怎么办？”
“庞俊对你说，他将停止前进，派人回宕渠求援。若他守诺，明天就不会继续前进。若他有意欺你，他很可能会趁夜急行，攻我不备。”徐晃命人取来地图，问王平道：“依你之见，若庞俊派人奔袭，明天早上可能在什么位置？”
王平不假思索，在地图上指出了两个地点。六七十里的路程，结合庞俊部下的行军速度，可以选择的地点并不多。实际上，如果庞俊胆子够大，连夜急行军，下半夜就可能出现在八濛山。
一想到明天凌晨，在他们睡得正香的时候，庞俊突然出现在面前，将他们一网打尽，甚至割下他们的首级，向曹操请功，王平激零零的打了个冷战，吓出一身冷汗。
徐晃想了想，最后做出决定，派五百人出营，就在八濛山北五里处的偏马山、散云台设伏。渠水由北而来，两岸河谷都比较平坦，至此而收缩一线，东岸是铁牛坡，紧邻渠水，无法行走，只能从西岸的散云台和偏马山之间不足百步的谷口经过。
这是个伏击的好地点。
王平很感激徐晃的安排。在八濛山附近伏击，只是有备无患，如果庞俊没有骗他，这场伏击自然无从说起。可若是庞俊骗了他，那他就是该死，怨不得人。
王平主动请战，并提了一个建议。留下来帮忙的民夫中也不少身强力壮，也可以参加战斗。宕渠山多地少，汉蛮杂居，民风剽悍。这些人又都是贫苦百姓，平时没少受官府和大族欺负，如果给他们报仇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反对。
徐晃想起了那天伏击的场景，答应了王平的请求，并命令王平指挥这些百姓。战斗开始时，由吴军为主力，突破敌人的防线，然后由百姓上前扩大战果。
王平正中下怀，到民夫中挑选精壮。不出所料，这些留下来的民夫都想报仇，为了争出战的机会，几乎要打起来。王平精挑细选，最后选了三百多人，请徐晃来检阅。
在三百多人中，徐晃看到了几十名女子，其中就包括那个曾咬下对手一块肉，并且生吞下肚的巴女。见徐晃看过去，眼神疑惑，那女子瞪起眼睛，握紧拳头，与徐晃怒目而视。
“放肆！”王平抢上前去，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既要出征，便是战士，岂可对将军无礼！”
那女子扭头瞪着王平，张大嘴，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王平打了寒战，随即大怒，伸手就要拔刀。
徐晃拦住了他，笑道：“板楯伏虎，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精锐，连女子都如此勇猛。你应该成为我大吴的战士。此战若能立功，我推荐你去左都护的麾下听令。”
那女子还是不说话，只是听到左都护时，眼睛亮了一下。
徐晃命人取来缴获的武器、甲胄，将这些民夫武装起来，又命人给他们加餐，早早休息，准备战斗。
半夜时分，徐晃亲自带着五百精锐和三百民夫，带着一天的干粮，离开八濛山主峰，进至散云台和偏马山一带，就地潜伏休息。
……
庞俊勒住坐骑，看向远处的八濛山，轻轻的叹了一声。
远处的山岭上空已经露出一点点鱼肚白，八濛山却还在夜色之中，只有山尖隐约可见。
王平离开不久，他就下令拔营，一夜急行。时间刚刚好。吴军应该睡得正香，此刻杀过去，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战斗结束之后，可以在八濛山吃早餐。
想到自己吃早餐时，被俘的王平在一旁看着的情景，庞俊就忍不住想笑。一个目不识丁的匹夫，仗着吴人的气势，居然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你也不想想，即使是投降，我和你也是不一样的，你只能跟着徐晃鞍前马后的侍候，我们却可以和黄忠讨价还价，将来徐晃见了我，也要拱手行礼，客客气气。
世家大族的事，岂是你这个寒门匹夫能懂的。
“传令下去！”庞俊招手叫来亲卫，扬了扬手中的金丝马鞭，指向前方。“斩吴军一级者，赏百钱，牛一头，田十亩。抓获徐晃者，不论生死，赏万钱，牛十头，上等水田百亩。所有缴获，我只留一半，另一半全部分了。”
命令传了下去，赶了一夜路，都有些累的部曲们都兴奋起来。钱没什么吸引力，可是牛和田太诱人了，尤其是田。有了上等水田百亩，从此不仅可以衣食无忧，还可以过得很滋润。
更何况还有从成都运来的上等货。
行军速度陡然加快，脚步声也大了起来。路边山岭上的夜鸟被惊醒，纷纷飞上天空，发出惊恐的鸣叫。
交战在即，这时候对方的斥候、暗哨发现也迟了，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就是胜利。
庞俊策马上前，几名亲卫骑士紧紧跟随，亲卫营迈开大步，紧随其后。
见庞俊英勇，部曲们精神抖擞，争先恐后的向前赶。很快，他们来到散云台下，原本宽敞的河滩地不见了，只剩下两岭之间狭窄的谷道。他们也没多想，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向前奔跑。
这是一段上坡，在一百多步之内提升了十余丈，如果慢慢走，或许没什么关系，一路飞奔，又是急行了一夜之后，即使这些庞家部曲身强力壮，爬到坡顶时也有些两腿酸软，气喘如牛，只想停下来歇一阵。
但他们不能停，不仅不能停，还要继续向前跑，一直跑到八濛山。
就在庞俊策马赶到最高处，驻马回望的时候，身后突然想起一阵激烈的战鼓声，紧接着，一阵箭雨从坡顶的乱石后、树林丛中跃起，又呼啸而下，扑向正在艰苦爬坡的庞家部曲。
听到战鼓声的一刹那，庞俊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冰凉，手里的金丝马鞭落地。
几枝羽箭几乎同时射中庞俊，强大的冲击力将庞俊从马背上推了下去，顺着山坡骨碌碌地往下滚。他的亲卫也被射倒好几个，乱成一团，根本来不及反应。
在两侧密集的箭雨打击下，庞家部曲连手中的木盾都来不及举起来，被射倒一片，无数人倒在地上，辗转哀嚎，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回荡在山岭之间，与半空中的惊鸟交相呼应。
在箭雨的掩护下，吴军以五十人为一队，在各自队长、屯长的率领下，从山坡上冲下去，杀入庞家部曲阵中，将队伍切为十几段，大砍大杀。
几乎在一瞬间，庞家部曲就崩溃了，乱作一团。有的拼命反抗，有的掉头逃跑，慌不择路之下，不少人向两侧的山岭上爬去，正好被从山上冲下的将士迎头痛击。
看到吴军如猛虎下山，杀得庞家部曲溃不成兵，王平感慨吴军勇猛的同时，及时抓住了机会，率领民夫们出击，亲且举着战刀，冲在最前面。
他奔下山岭，挥起战刀，刚要砍向最近的一个都尉模样的庞家部曲，身边冲过一个如母虎般的彪悍身影，一刀捅进了那都尉的肚子，怪叫着，推着他冲出数步，挥手拔刀，甩出一溜血珠，洒了王平一脸。
王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暗叫晦气，伸手一抹脸，顺手一刀，砍下了那都尉的首级。
三百民夫杀入阵中。与吴军不同，他们不论男女，一个个大呼小叫，穿蹦跳跃，不像是战斗，倒像是杂耍。吴军不以为然，甚至有些鄙视，同为宕渠人的庞家部曲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看这情形，他们就知道遇上了山里的蛮子，士气彻底崩溃。
按照庞俊事先的说法，吴军应该是有，但数量肯定不多。如今又出现了山里的蛮人，那就说不准有多少人了。听说山里的蛮子是吃人的，他们可不想被吃了，什么牛啊田啊，都不要了，他们现在只想逃命。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三千部曲被伤杀伤近千人，统兵的庞俊被临阵射杀，剩下的溃兵无人指挥，各自逃命，一路奔回宕渠。因为来得匆忙，败得更是仓促，他们惊魂未定，回到宕渠城后，说法矛盾百出，没人知道真正的情况是什么。
曹洪、辛评听到了无数说法，其中不乏近乎神话的传奇。有人信誓旦旦的说，吴军都是山上飞下来的，个个都像白虎神，一口一个，连呃都不打。还有人说，他们亲眼看到了徐晃，徐晃用的是一把大斧头，一斧头扫过来，七八个人被拦腰斩断，倒在地上的人一时半会死不了，没了脑袋的下半身拼命跑，没有腿的上半身拼命喊，可是腿没有耳朵，听不见，只顾自己跑。
谣言就像风，短短的一天时间内，整个宕渠都传开了。一时间，人心惶惶，如同末世。
曹洪、辛评不敢怠慢，一面下令全城戒严，将溃兵们集中关押，一面召集各族议事，准备再战。
反复商议之后，他们觉得事态严重，不能再隐瞒，不得不派人向曹操通报。

第2473章 棋逢对手
曹操坐在帐中，一动不动，脸色阴冷如乌云压顶。
大帐内气氛压抑凝重，让人透不过气来，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生怕引起曹操注意，惹来无妄之灾。
一连数日，滚龙坡无战事。黄忠兵临坡下，略作试探后，发现无隙可击，便放弃了进攻，只是派斥候四处打探地形。本以为可以一直这么对峙下去，直到黄忠粮尽退兵，没曾想身后的宕渠出了事。
八濛山出现了吴军的踪迹，而且人数不少，不仅劫了从垫江、成都运来的大量物资，还伏击了庞俊统领的三千宕渠大族部曲。
更让曹操生气的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曹洪先是瞒，后是骗，最后瞒不住了，被迫上报，却还是一笔糊涂账。八濛山究竟有多少吴军，没人说得清。庞俊是怎么中伏的，没人知道。
曹洪真不是能当大任之人。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辛评也不是合格的谋士。如果陈宫或者法正在这里，哪怕是张松也行，绝不会出现哪些混乱的情形。
可是这两人却偏偏是他无法割舍的，尤其是曹洪。曹洪能力有限，忠心无虞。除了曹洪，他想不出能将谁留在宕渠。
本以为宕渠在身后很安全，没曾想还是出了岔子。黄忠这一手玩得漂亮，借着惩处徐晃的理由将徐晃调离视线，既安抚了受害的百姓，又骗过了他的视线。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吴军擅长山地战的优势也在此战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只有于不可能处行军，才能避开斥候的视线，才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八濛山。
遇到这种对手，既让人头疼，又让人兴奋。
曹操的眉梢微微上扬，歪了歪嘴，命人去请冯鸾，然后将目光落回面对的地图。
冯鸾很快就兴冲冲地来了。这两天战事轻松，曹操也很轻松，经常请他来把酒畅谈，不时还有赏赐，他既有面子又有实利，兴致很高，召之即来。
进了帐，冯鸾见曹操全神贯注的伏案端详地图，竟没有留意他的到来，有意停住脚步，朗声笑道：“大王静极思动，打算出击么？”
曹操抬起头，见是冯鸾，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伸手虚托着冯鸾的手臂，哈哈大笑。“元凤，若是出击，当先取何处？”
冯鸾本是随口说笑，根本没想过主动出击，见曹操这么说，倒有些犹豫了。这些天，他在曹操军中，看曹操及其部将用兵，倒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兵法上不能和曹操相提并论，万一说错了，轻则被人讥笑，重则影响军事，甚至关乎生死。
冯鸾沉吟片刻，斟字酌句的说道：“大王，黄忠缺粮，即使有宣汉周边的汉蛮百姓可以掳掠，所得有限，也支撑不了多久，迟早必退。大王何必冒险？”
曹操点点头，拍拍冯鸾的手臂，笑道：“说笑而已，元凤不必紧张。”
冯鸾松了一口气。曹操的确爱说笑，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曹操引冯鸾入座，又命人上酒，与冯鸾对饮了两杯。“元凤，最近收到消息，说阎圃为黄忠出谋建计，与一些巴西大族联络，募兵集粮，你可曾听到消息？”
“有这事？”冯鸾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他也收到了消息，只是不好明说。
虽然曹操是蜀王，却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支持他，观望的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忠于汉室的。曹操从长安劫来了伏皇后和皇长子，却一直没有拥立新帝，显然与他标榜的忠臣形象不符，很多人心存狐疑。再加上曹操的出身，不屑与他为伍的人比比皆是。
“是啊，吴军精锐，黄忠亦非等闲之辈，不会轻易认输的。兵形如水，变动不居，谁知道他们会从哪里突破。”曹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指了指地图。“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再为可胜。今天请元凤来，就是想和你探讨一番，看看黄忠有没有可能出奇兵取胜。若有疏忽，我军又当如何弥补。”
冯鸾点头附和。行军作战，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分析黄忠可能采取的行动。曹操绕了一个圈子，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黄忠派人占据八濛山，会不会因此逆转战局？
冯鸾丝毫没有意识到曹操真正的用意，很认真的想了想。“会有些问题，可是只要应付得当，倒不至于逆转战局。”
曹操很惊讶。“元凤，八濛山在宕渠之南，地势险要，若被黄忠占据，如扼我咽喉，生死操于敌手，岂不是大势已去？”
冯鸾摇摇头，略带矜持地笑道：“大王，正常来说，被人扼住咽喉，自然关乎性命，不可大意，必全力以赴，以死相拼。可若是扼我咽喉之人是垂死之人呢？恐怕还没等扼死我，他自己倒咽了气。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意？”
曹操也笑了，举起酒杯。“元凤不愧是名将之后，虽于文质彬彬，名士风流，心中却有猛虎。”
冯鸾得意之极，眨眨眼睛。“大王，我虽汉人，却也习染蛮风，以虎为神。久而久之，有些虎气也是自然。”说完，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不禁放声大笑。
曹操又和冯鸾聊了一阵，假设八濛山失陷之后如何应对。冯鸾在曹操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信心十足，力证自己的分析无误。他提出，万一八濛山失守，大致有两种解决方案：一是夺回八濛山，二是绕开八濛山，走其他的路。
八濛山的意义在于扼守渠水。一旦八濛山被敌人控制，通往垫江的水路就被断切。长期以往，当然不行，必须夺回。可是短期内的影响却有限，一是宕渠有一定的存粮，不急在一时，二是有其他的路可走。
宕渠诸水环绕，水量大的河有两道：一条是从宣汉来的不曹水，一条是从汉昌来的渠水。两水汇合之后，南流至垫江，与从阆中、安汉而来的汉水汇合，再南流入江。
渠水流量大，水势又平缓，是宕渠与垫江之间的主要通道，即使是去宕渠西北的郡治阆中，一般人也喜欢经渠水南下，至垫江后再溯汉水而上，虽然时间长些，却省力经济。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路，由宕渠西行，大约两百余里，一样可以到达汉水。中间也有一些河流，可以运输，只是无法直达，需要转运，不如渠水来得方便而已。
因此，就算黄忠派人抢占了八濛山，也改变不了结果。
曹操深以为然，真心诚意的赞美了冯鸾一番。他本来只是想稳住冯鸾，稳住宕渠世家，现在听了冯鸾的分析，他自己也被说服了。
八濛山的得失不足以改变形势。只要他能稳住，宕渠大族能稳住，巴西大族能稳住。
酒至半酣之时，曹操将刚收到的消息告知冯鸾。冯鸾这才知道曹操所说的不是假设，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他瞪着曹操，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和曹操说了半天话，可是一点破绽也没看出来。
很多年前就知道曹操狡猾，今天算是见识了。
“大王处变而不惊，臣佩服。”冯鸾意味深长的说道，眼神有些复杂。之前劝曹操的话，现在起到了作用，至少说服了自己，让他看起来并不那么紧张。
“那是因为有元凤。”曹操取起杯，微微一笑。“此战若能得胜，青紫任元凤拾取，宕渠设郡，如何？”
冯鸾苦笑，拱手称谢。
曹操请冯鸾回城一趟，安抚人心，招集各家部曲。他安顿好滚龙坡的事务后，将亲自赶回宕渠，攻取八濛山，歼灭徐晃所部孤师，断黄忠一臂，以戒其失。
冯鸾觉得有理。滚龙坡易守难攻，即使曹操不在，黄忠也很难拿下来。倒是八濛山，即使影响不了大局，却离宕渠太近，不能置之不理。
曹操命人请来玄安，通报了情况，又将对冯鸾的承诺重复了一遍。玄安虽然震惊，却被冯鸾的理由和曹操的承诺说服，表示举全族之力支持曹操的决定，并愿意协助冯鸾，安抚宕渠诸族。
商量妥当，冯鸾连夜起程，返回宕渠。
送走冯鸾，曹操召集诸将议事。
听说徐晃出现在八濛山，并且伏击了庞俊，诸将都很吃惊。
玄安适时站了出来，将冯鸾的意见重复了一遍，详细解说宕渠周边地形，力证八濛山的得失无关大局，反倒是歼灭吴军一部的大好机会，并代表宕渠大族表态，出人出粮，全力支持蜀王。
听了玄安的分析，诸将恢复了镇静，开始考虑如何反击。
趁着这个机会，曹操宣布了自己的计划。拜玄安为护军将军，协助领军将军史涣留守滚龙坡，阻击黄忠。为了确保滚龙坡无恙，曹操又拜已经在七道岩证明了能力的张任为荡寇将军，协助史涣、玄安作战。
其他人随他返回宕渠，攻击八濛山。
八濛山被占，垫江方向的物资无法及时运到，阆中就成了关键。曹操又提拔了几个年轻的将领，阆中的黄权和狐笃，任他们为中军校尉，各领千人。又任巴郡的夷王朴胡、杜濩为将，以示对三巴汉蛮的倚重，并许诺，战后一定不吝赏赐，有功者皆可加官晋爵，安享富贵。
对世家的利益保护自然毋须交待，尽在不言之中。
曹洪很快传来消息，冯鸾回城后，联络诸族，很快稳住了形势。阵亡的庞俊被厚葬，受伤、阵亡的将士得到了抚恤，人心渐渐安定。诸家又招集了一万多部曲，足够支半年的粮食，准备随曹操进攻八濛山。
曹操大喜，率部回城。
……
收到徐晃伏击庞俊得手的消息后，黄忠就加派了斥候，密切注意曹操的动向。
得知曹操离开滚龙坡，黄忠意识到曹操可能会对八濛山发动进攻，预期的作战目标即将实现，同时徐晃也将迎来艰苦的战斗。
他打算主动进攻滚龙坡，为徐晃分担压力。
这个计划遭到了阎圃委婉的反对。
曹操虽然离开了滚龙坡，但滚龙坡的防线很坚固，并不易攻取。强攻只会导致重大伤亡，增加消耗，却没有取胜的把握。与其不如此，不如保持进逼的态势，耐心的等待战机。
眼下的形势虽然还谈不上稳妥，粮食也不够充足，毕竟还能勉强维持，比刚出山的时候已经好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徐晃取胜的消息传播开来，巴西百姓对吴军的信心会越来越强，支持也会越来越多。如果徐晃能够坚守八濛山，挫败曹操的进攻，曹操威信扫地，蜀国的气数也就到头了，可不战而胜。
黄忠知道，阎圃说得固然有道理，但其根本目的却是为巴西大族争取利益。双方对峙得越久，对巴西大族的依赖越重。可是他又不能不考虑阎圃的建议，一来他需要阎圃去联络巴西大族，获取粮食，二来滚龙坡易守难攻，他没有把握。
即使不惜代价，拿下滚龙坡，也不代表他就胜了。
滚龙坡之后还有宕渠县城。
一步错，步步错。从仓促出兵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主动权，身不由己。在增援到达之前，他只能由阎圃摆布，否则随时断粮，不战自溃。
黄忠有苦说不出，只能接受阎圃的建议，耐心的等待机会。
这时，他接到了徐庶的消息。
关羽奉诏接管了襄阳军务，从南阳、南郡两郡征发了数千精锐，进行集训，又征集了大量的物资，随时可以增援汉中、巴西。
安西大都督鲁肃得知黄忠出师巴郡，命人送来了大量的鱼干，很快就能运到西城。他正在想办法征发民夫，组织运输，最多一个月，他就能将这些鱼干送到前线，请黄忠务必坚持住。
黄忠且喜且愧。喜的是援兵将至，困境将得到纡解，他即将迎来转机。愧的是辜负了陛下信任，因为他的鲁莽轻率，陛下不得不在百忙之中分心，为他筹措钱粮。而他却为了生存，不得不接受巴西人的条件，为新政在益州的推行增加了障碍。

第2474章 针锋相对
黄忠反复权衡之下，部分接受了阎圃的建议。他可以不进攻滚龙坡，却不能坐守，由徐晃一人承担全部压力。
他召集诸将议事，包括张鲁在内，要求各部挑选精锐力量，深入宕渠背后，进行游击作战，打击宕渠县到八濛山之间的蜀军补给线。
宕渠到滚龙坡只有七八里，空间太小，没有穿插的空间，可是宕渠到八濛山有一百多里，又多山岭，更是打伏击的好地方。如果能干扰蜀军的补给线，曹操就无法全力以赴的进攻徐晃。
对吴军来说，这种作战方式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对张鲁来说，也不陌生。当初在上庸、房陵一带作战时，吴军就利用训练精良，单兵战斗力强的特点，穿插敌后，伏击敌人的斥候和游徼队伍，积少成多，打得吴懿不敢出城。
甚至张鲁率领号称天下精锐的板楯蛮参战，也没能逆转形势，只是勉强维持了战线而已。
如今大规模会战难以实现，黄忠再次拿出了看家本事。
吴军诸将自然欣然从命，天天闷在大营里太难受了。如果能带着队伍出去转转，逮着机会打个伏击，也能解解闷，顺便立点功，收获点战利品，尤其是粮食。
黄忠将眼神看向了张鲁。“嗣师可有兴趣？”
张鲁看向阎圃。阎圃清楚黄忠的心思，却也无法阻止。任何时候，利用自己的优势主动出击，寻找战机，总比坐观成败好。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建议张鲁支持黄忠的行动。张鲁麾下的板楯蛮虽然不如吴军训练有素，和蜀军及宕渠大族的部曲比起来却不弱，而且熟悉地形，可以借此机会立功。
卢夫人已经传达了她的意见，希望张鲁多立功，增加谈判的资本。这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张鲁想了想，起身向黄忠施了一礼，又环顾四周，向诸将致意。“我部汉蛮将士熟悉地形，可为向导，也能向诸君学习一些作战的技巧，理当出战。还请诸君多多指教。”
诸将互相看看，会心而笑。
黄忠也笑了。算张鲁识趣，没有贪功求战。如果他想单独作战，会不会被人打黑棍，那就不好说了。毕竟大家都清楚，落至今天这个困境与张鲁及其部下有很大关系。
商量已定，黄忠从三万大军中挑出一千精锐，以百人为一队，进入滚龙坡以南的山林作战。每队以吴军战士为主，配以十到二十人不等的巴籍战士，优先挑取年轻力壮，有上进心的，如果识文断字，那就更好了。
黄忠许诺，如果能立功，不仅有赏赐，还可以得到与吴军一起训练的机会。特别优秀的，甚至可以推荐到讲武堂学习，或者进入皇帝陛下的中军。加入中军不仅是荣誉问题，更是进入了仕途的捷径，这是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机会，没人可以拒绝，就连张鲁听了都心动不已。
他知道自己不是名将之材。如果可以加入中军，他的后半生就稳了。
黄忠就是中领军，他的承诺自然令人信服。
滚龙坡向南是一道狭长的山脉，一直延伸到垫江、江州，东西却不宽，不过二三十里。山岭间多有部落，其中大半是蛮人，也就是常说賨人、板楯蛮。有可靠的板楯蛮战士做向导，便于吴军活动。
为此，黄忠特地召集即将出征的吴军将士训话，告诫他们：陛下新政，以百姓为先。中原百姓是百姓，江东吴越也是百姓，巴蜀蛮夷同样是百姓。我们要有包容之心，不能自以为是，以华夏自居，随意污辱或伤害别人。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黄忠提醒所有人。在不久之前，吴越、荆楚都被中原人视为蛮夷。
黄忠部下大多是荆州人，而且以普通百姓为多，是皇帝陛下的新政让他们有机会读书求学，进入讲武堂，然后在军中一步步积功升迁，对黄忠的观点很容易接受。再加上眼下因与张鲁部下发生冲突导致的困境，大家都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至少不能做得太显眼，让人抓住把柄。
接着，黄忠又召集巴籍战士训练，向他们了解地形，研究进军路线，安排各队之间的配合。趁着这个机会，黄忠又安排了两天的集训，让各队的战士互相熟悉，增进感情。
两天后，十支队伍按照计划安排，悄悄出营，没入山岭之中。
派出游击分队后，黄忠又派李严返回宣汉，领宣汉长，组织春耕，征发百姓修整道路，为援军和物资进入益州作战做好准备。
李严上次犯了错，被黄忠严厉的斥责了一番，阎圃得到重用，军师地位名存实亡，颇有些沮丧。这次派遣游击分队作战，他本想请缨为将，又被黄忠拒绝了，心中正惶恐不安。见黄忠安排这个任务给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向黄忠表示，这次一定不敢疏忽，保证完成任务。
黄忠勉慰了李严一番。不管怎么说，李严都是他的嫡系，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
散云台。
曹操登上山顶，远眺数里外的八濛山，渠水上游弋的楼船，一声叹息。
渠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就像打了个结，这个结就是八濛山。如今，这个结就像一个绳套，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吐不出，又咽不下。
更可气的是曹馥那个纨绔子，一时大意，将几艘楼船送给了徐晃。如此一来，想在渠水上架桥进攻就难了。在擅长水战的吴军手中，几艘楼船就能扼守渠水，护住相对薄弱的八濛山东部地区。
“征发民夫，在这里挖一道渠，需要多久？”曹操转身问辛评。
辛评苦笑着摇摇头。“大王，虽说距离不过二里，可是高二三十丈的山体挖起来极费人工。空间小，容不下太多的民夫，耗时必久。万一吴军突袭，伤亡必重。”
曹操瞥了辛评一眼，似笑非笑。辛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一拍额头，懊悔不已。
“去请冯君来。”曹操转身对曹休说道。
曹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冯鸾正与庞俊的叔父庞武一起在庞俊中箭处凭吊。地面上血迹犹存，路边的山体上还能看到吴军的箭矢。冯鸾叹息良久，安慰庞武节哀。得知曹操有请，便向庞武拱手告辞。
“我也要去见大王。”庞武拭着眼角的泪水，跟了上去。“请大王为我侄儿报仇。”
冯鸾眼神微闪，没有多说什么。他这次返城，代曹操安抚诸族，非常卖力。虽然没有明说，却有人看出了端倪，知道曹操肯定有所许诺，一个个不甘落后，都想分一杯羹。庞家死了庞俊，自然不能白白牺牲。
两人来到曹操面前。曹操指着对面的山岭，正和辛评商量战事。见庞武与冯鸾同来，立刻猜到了庞武的来意，脸上露出一丝悲戚。
“叔威节哀。”
庞武再拜，垂泪道：“舍侄少年丧父，立志读书习武，本想报效国家，立一番功名，不意为吴贼所害。他虽非我子，却一直由我抚养，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臣心如刀割，举止失措。冒昧请见，死罪死罪。”
曹操托着庞武的手臂，将他扶着了起来，安慰了一番。“叔威，令侄少年英武，本当大用，不料英年早逝，孤不胜愤怒，亲率雄师而来，为令侄报仇。叔武可要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能报仇，但凭大王驱使。”
曹操拍拍庞武的手，转身看向远处的山峦。“叔武乃是宕渠豪族，可知那是什么所在？”
庞武抹抹泪，做奋发之状。“愿为大王解说。”
“求之不得。”
冯鸾在一旁看着，脸上不失悲愤之态，心中却有些不屑。庞俊是自己不慎，中了徐晃的埋伏，虽说可惜，却也是自作自受，与人无关。庞武想借着这个机会取利，怕是要失望。蜀王虽然为人轻佻，却极是聪明，机智百出。想骗他，庞武未免太自信了。
庞武为曹操解说附近形势。曹操听说那道山岭里便是賨人部落，不免皱起了眉头。有逃回宕渠的溃兵说，庞俊遇袭之前的晚上，曾有一个叫何平的年轻宕渠人从八濛山赶到大营。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庞俊身边的侍者和庞俊一起被杀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何平依附了徐晃，很可能还为徐晃出谋划策，诱杀了庞俊。
这么说，那些随张鲁投降黄忠的汉巴将士很可能有一部分已经改换了心态，主动为吴军作战。如此一来，对面的山岭就可能成为吴军的藏身之地。黄忠在滚龙坡无计可施，自然会从别外下手。作战时，必须有所戒备。
曹操随即和冯鸾、庞武商量开山挖河，取直渠水，避开八濛山的事。
冯鸾的态度和辛评差不多，觉得工程量太大，耗费时日。
庞武却动了心思。他觉得这么做也有好处，即使不是真的取直，也能显示出必胜的决心，打击对方的士气。更重要的是，征发民夫，挖掘土方，可以在渠水中筑起了一道坝，截流渠水。如此一来，八濛山周边的水位下降，楼船就有可能搁浅，威胁大减。蜀军可以搭建浮桥，强攻八濛山东部。
曹操觉得这个办法有些道理，合乎用兵的虚实之道。
讨论过后，曹操将这件事交待给庞武操办。庞武很兴奋，到周边征发百姓，又派人赶回宕渠县城，筹措粮草。增加这么多民夫，每天需要大量的粮食。这些粮食当然不能由庞家提供，只能由整个宕渠县分摊。
曹操在散云台扎下大营，安排人马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寻找徐晃的破绽。
徐晃早就准备好了，命部下分段负责，随机阻击，他自己则率主力准备增援。双方的接触并不激烈，往往只要发现吴军有防备，蜀军就会主动撤退。甚至徐晃故意露出了一些破绽，蜀军也没有上当。
徐晃有些急了。曹操不急于进攻，说明他清楚吴军粮食不足的弱点。对峙下去，对己方非常不利。
很快，有人来报，阵前出现了大量的百姓，他们带着工具，好像准备开山挖河。徐晃赶到阵前，仔细一看，不禁暗自叫苦。在这里要挖出一道河来，绝非易事，工程量太大了。可是曹操很可能挖河是假，利用这些土去填河却是真。一旦他截断渠水上游，八濛山周边的水位下降，楼船就没什么用了。
如此一来，他要防守的面积大增，仅凭他这一千多人根本防不住。
曲军侯来忠提出，主动出击，驱散挖土的百姓，破坏曹操的计划。
话音刚落，王平就表示了反对。这些百姓都是被迫的，他们也是受害者。我们就算是冲出去，将他们赶走了，他们还是要回来。就算我们杀了他们，曹操还会征发更多的人来，麻烦依然存在。
被王平反驳，来忠很恼火，反问王平有什么办法。
王平想了想，对徐晃说，与其将目标针对这些普通百姓，不如袭击蜀军的补给线。增加了这么多百姓，蜀军肯定需要更多的粮食。从宕渠县到这里有一百多里，可以伏击的地方不少。我们如果能劫来那些粮食，不仅可能破坏蜀军的行动，还能增加自己的补给，坚持更长的时间。
来忠反驳道，我们就一千人，派多少人出去袭击蜀军补给线？少了，很难得手。多了，八濛山的防守肯定会受影响。
王平说，不用八濛山的一兵一卒，我们可以和山里的部落联系，让他们去袭击蜀军的补给线。只要分一些战利品给他们就行了。山里地少，不少部落都缺粮，有这么多粮食可抢，他们不会拒绝的。
徐晃采纳了王平的建议，挑选了几个留在山上的民夫回山里报信。两天后，报信的人回来了，不仅带来了部落首领的出兵承诺，还带来了黄忠的命令。黄忠已经派人入山，进行游击作战，汉中的援军和物资都在路上，让徐晃不要急，守住八濛山，不要仓促出击，耐心等候。
徐晃抚额而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最危险的时候算是过去了。现在只要拖住曹操率领的蜀军主力，他们就没有输，说不定还有机会反败为胜，一洗前耻。

第2475章 以步破骑
曹操端着酒杯，眼神闪烁。
曹休跪坐一旁，悄悄地舔了舔嘴唇，心情有些不安。
他刚刚从八濛山下回来，向曹操汇报了最新情况。庞武很积极，已经组织到营的民夫开始挖土，后续的民夫陆续赶到。虽然没有庞武所说的万人之众，三五千人总是有的。
八濛山西侧本不宽敞，多了几千民夫，看起来竟有稠密之感，八濛山上的吴军应该看得很清楚才对。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吴军一点反应也没有，出来干扰驱逐的人都没有。
曹休搞不懂吴军的用意，赶回来向曹操汇报。曹操听完，一直在思索，这让他很紧张，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曹操失望。
曹操忽然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文烈，我们遇到了一个很高明的对手啊。”
曹休沉吟道：“大王是说……徐晃？”
曹操微微颌首。“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徐公明深得兵法精髓。敢当重任，舍我其谁，徐公明堪称名将。孙伯符任他为襄阳督，可谓得人。论识人命将，天下无过于孙伯符者，许子将焉得不败。”
曹休目光微闪，欲言又止。
“当年，南阳城外，我曾与他一晤。他说，我在他的对手榜上排名第一。”曹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当时以为自己明白了，现在想来，其实根本没明白。”
曹操笑了笑，转头打量着曹休。“文烈，你知道为什么吗？”
曹休摇了摇头。他知道曹操当年在南阳与孙策见过面，但他不在场，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也没听曹操提过，自然不清楚曹操究竟想说什么。
曹操也没指望曹休明白，眼光一闪，嘴角挑起一抹浅笑。“他之所以迟迟没有亲征，是因为时机未到，没有必胜把握。黄忠、徐晃入蜀，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孟浪。即使是孙伯符，也有不如意的时候啊。说到底，还是欠些狠厉，恩有余，威则不足，诸将恃宠而骄，争功之心日炽。”
曹休说道：“大王所言甚是，这正是我蜀国的机会。”
曹操沉吟良久。“是个机会，可是能不能抓住，实在不好说。实力差距太大了，如果不能一击得手，接下来的反扑必然惊人。文烈，时不我待啊。”
曹休皱起了眉头。
曹操瞥了曹休一眼，莫名的想起戏志才。戏志才在世的时候，就对曹休评价不高。现在看来，还是戏志才有眼光。曹休虽勇猛，见识却差了一筹，至少无法和曹仁、曹纯相提并论。
可惜曹纯已经死了。
“文烈，你觉得徐晃按兵不动，在等什么？”
“等我军粮草不济，等待援兵。”
“他虽然占据了八濛山，我军还有其他道路可以运粮。要说断粮，也是他先断粮吧？就算有援兵来，翻山越岭，消耗甚巨，也不及我军便利。”
曹休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大王，吴军精锐，擅长山地作战，在汉中时就曾以蚕食的方法夺取房陵、上庸，如今很可能会重施故技。他们的主力虽然困在滚龙坡外，却可以派出小股精锐渗透到宕渠腹地，如徐晃一般，攻我必救之地。”
曹操点点头，又道：“除了八濛山，我们还有哪些必救之地？”
见曹操考校自己，曹休不敢大意，仔细想了想，按照曹操平时的教导，一项项的排查，突然明白了曹操的担心，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变了脸色。
“大王，我们的粮道……”
曹操摆摆手。“能想到这一点，你可以为将了。文烈，你与子丹各领五百亲卫骑，往来宕渠与八濛山之间，保护辎重运输队伍。不过，不要恋战，不要追入山林，保证粮草不失即可。”
“喏！”
“通知你子廉叔，让他准备三个月的军粮，一起运来。”曹操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案上。“若三个月内拿不下八濛山，无法击退黄忠，我们就不会有机会了。”
……
邓家滩。
渠水在此拐了一个弯，一条小河由西而来，汇入渠水。
下游不远处，便是著名的霸王咀。在两侧山岭的夹峙下，渠水变窄，有一个近乎反转的拐弯，水流湍急，过往船只一不小心就会撞上崖壁。为了安全，从宕渠而来的船只都会先在邓家滩休息一下，积攒好足够的体力。
此刻，十几只船就系在岸边，船上的船工都下了船，在河滩上闲坐，吃点东西，喝上两口浊酒，再顺便交待几句小心水流之类的话，看起来与往常没太多区别。
就在他们身后三五百步远的邓岭上，一群人伏在山石之间，一边打量着河滩上的船夫们，一边小声的争论着。
这是一支由吴军士卒和巴人战士组成的联合队伍。他们翻越了东侧的山岭，潜到渠水两岸，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两天。与之前预期的不同，渠水上很冷清，除了几只独行的小船，并没有他们期望的运粮船队。
这让他们很焦虑。不管是吴军士卒，还是巴人战士，他携带的粮食都不多，必须要靠战利品——尤其是粮食——来维持生存。如果一直没有收获，他们就只能空手而归。
这只有十几条船的船队算是他们两天来遇到的最大船队，也是唯一的船队。要不要出击，吴军士卒和巴人战士发生了分歧。
领队的屯长叫来虎，是新野大族来氏支族子弟。他去年从讲武堂毕业，随即入伍，在徐晃麾下作战。在汉中几次作战有功，不到一年就升为屯长。这次率领百人出战，而且位置突前，是这只队伍的负责人。
来虎反对出击。他觉得这只船队不太正常，可能是一个陷阱。从那几个船工走路的姿势来看，他们不是普通的船工，很可能是蜀军士卒假扮的。这个河滩地方不小，东西宽有近千步，如果发生意外，很容易被对方截断退路，全军覆没。
巴人战士反对这种观点，领头的什长杜白说，巴地人与中原人不同，只要是男子，都会习武，哪怕是船工也不例外。因为附近山岭纵横，时常会有盗贼出没，有时候甚至就是这些船工自己之间互相抢劫。你说他们是战士，这有可能。说他们是蜀军，未必想多了。
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是蜀军战士又能如何？他们最多二三十人，我们有一百人，相差数倍，必定能大获全胜。就算担心有埋伏，我们迅速撤回来就是了。
出来两天，一点收获也没有。如果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抓住，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来虎也不甘心。他反复权衡了一番，接受了杜白的意见，只是提出要留一手，以防万一。他将一百人分成两队，一队下岭劫船，一队留在岭上，准备接应。
杜白答应了，只是强烈要求他率领的十名板楯蛮战士全部参战。
来虎明白杜白的小心思，无非是想多分点战利品而已。他将几个什长召集起来，安排任务，出战的四什按照日常的训练，分左中右三组，左右两组各一什负责两翼包抄，中间一组两什负责正面突击，杜白领的一什板楯蛮也在中间这一组。
剩下的五什吴军士卒留守山岭，占据各个制高点，提供警戒和接应。
安排妥当，来虎与杜白一起下了山坡，借着土坡的掩护，向河滩摸去。
吴军士卒步调一致，战术动作标准，互相掩护，依次前进，悄无声息。杜白跟在后面，虽然有些不以为然，却也无话可说。与这样的对手作战，他没有任何把握。
事实上，出发之前，在大营进行磨合训练的时候，他就和来虎交过手，没占到任何便宜。
来虎等人花了近一刻，摸到了河滩上，离那些船工只剩下百步之遥。前面一片平坦，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来虎下令停止前进，命令部下调整体力，等两翼包抄到位，再全部出击。
话音刚落，杜白却发现船工中有人起身，有上船的迹象。他来不及多想，举起刀就冲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发出怪叫。那些船工一听，纷纷起身，向船奔去。杜白发足狂奔，九名板楯蛮战士跟在他后面，哇啦哇啦的大叫着，像是要吃人一般。
来虎气得要骂人，却无计可施，只得命令部下一起冲出去。
杜白等人奔出百余步，眼看着就要追上那些船工，突然空气中响起利啸声，十余支弩箭从船上射出，直扑杜白等人。听到风声，杜白等人大吃一惊，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板楯。
“笃笃笃！”一连串闷响，板楯上多了几只箭，有两个板楯蛮战士反应稍迟，被弩箭射中，扑倒在地。
“杀！”杜白听到同伴的惨叫，更是红了眼，举着盾飞奔上前。
那几个船工已经逃到船边，这时却突然转身过来，接过船上同伴扔来的刀盾，肩并肩，排成横阵，直面冲过来的杜白。杜白飞身跃起，持盾猛撞。正对他的三个船工一声喊，同时后撤半步，弓身相迎。
“呯！”一声巨响，杜白被撞飞，仰面倒在地上，连手里的板楯都飞了。
三名船工扑了过来，三面包抄，围住了杜白。杜白来不及起身，在地上乱滚，勉强躲开了致命处，却还是被砍了两刀，鲜血直流。他的部下想过来救他，却被其他的船工拦住，近身不得。
来虎见势不妙，加快了脚步。
十几条船上站起一排弓弩手，开始齐射。靠得最近的几个板楯蛮战士很快就有人中箭，倒在地上哀嚎。来虎等人也被射得抬不起头，只能举起盾牌，互相掩护着向前突，同时用弓弩进行反击。
双方对射，一时胶着，都有人受伤。
来虎率先冲到了杜白面前，挥刀与两名船工战在一起。那两名船工武艺不弱，但身上无甲，面对来虎凶猛的砍杀有些畏惧，被来虎抓住机会突入包围。
“起来！”来虎护住杜白，用脚踢了他一下。“快撤！”
杜白晕乎乎了站了起来，满脸是血。他四下一看，见好几个同伴中箭，倒在地上，其中有两个一动不动，看样子是已经死了，顿时大怒，不顾来虎的命令，大吼着，挥刀再次与包围他的船工战在一起。
这时，后面响起报警的号角声，有敌人正在接近。
来虎怒喝一声，挥刀猛劈，将一个船工砍倒在地，反手又是一刀，逼退另一个船工，偷空看了一眼四周，见东北方向奔过来数骑，顿时大急。
“有骑兵，快撤！”
一听有骑兵，杜白也吓了一跳，抬头的功夫，防备露出破绽，被一只箭射中大腿，痛得他一声惨叫，差点扑倒在地。来虎眼疾手快，伸手捞住了他，举盾护住两人。
“菱形阵，撤！”
“喏。”二十名吴军战士大声响应，列成菱形阵，将来虎和杜白护在中间，向山岭撤去。
船上的弓弩手连续射击，被殿后的吴军盾阵挡住，虽然箭射得盾牌丁当作响，却无法伤人。幸存的几个船工想赶上去，却被吴军一个反击砍倒两个，剩下的人不敢再追，只能远远的跟着。
但来虎等人的形势依然非常严峻，骑兵飞驰而来，马背的骑士盔甲鲜明，手持长矛，不仅是蜀军，而且是蜀军中的精锐，很可能是蜀王曹操的近卫骑兵。
一看这些骑兵，杜白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来虎说得对，这就是一个陷阱。
“来兄，是我对不起你。”
“什么？”来虎没听清，大声说道。后面的追兵虽然远了，骑兵却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就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一样。
“我说，是我错了，连累了你们。”杜白也扯起嗓子，大声说道。
来虎回头看了杜白一眼，咧嘴一笑。“那等会儿你多敬我两杯，我请你吃马肉。”
杜白勉强笑了一声。吃马肉？被人吃还差不多。二十多人被同等数量的骑兵突击，就算吴军战士再善战，这次也是凶多吉少。
骑兵逼近，马背上的骑兵端平了长矛。
“蹲下！”来虎伸出手，按在杜白脖颈，同时大喝一声：“龟甲阵！”
“喏！”前面的十名战士同声大喝，半蹲在地，同时将手中盾牌举在头顶，互相重叠，组成一道形如龟甲的小阵。长矛借着马力，如风刺出。被刺中的盾牌猛地凹陷，持盾的士卒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摔倒，却被身后的几名同伴死死挤住。盾阵剧烈的晃动着，却又顽强的恢复了完整，没有被击溃。
与此同时，后面的几名战士还刀入鞘，举起了弓，面对冲到面前的骑兵松开了弦。
“嗖嗖！”几枝羽箭飞驰而去，瞬间射中马背上的骑士。
那名蜀军骑士端着长矛，正自冲阵，根本没想到对手居然还会用弓箭反击，被射个正着。距离太近，箭矢射破的他的胸甲，深入肌肤，当即落马。
吴军战士随即将目标转向下一个骑兵。
同伴被射杀，其他的蜀军骑兵知道对手顽强，不敢大意，握紧长矛突击的同时，他举起了骑盾，护住自己的面门和要害。他的反应很及时，盾牌刚举起来就被箭射中，丁当一阵乱响。
他的长矛刺中了盾阵，却因为单手持矛，力量不足，又没能刺中正中心，被圆形的盾阵滑开。虽然也短时间冲撞了盾阵，却没能撞散，盾阵很快就恢复了完整。
一匹匹战马从吴军的盾阵前驰过，连续冲击。
河滩地上布满鹅卵石，战马奔马起来并不安全，蜀军骑士都有意识的控制了速度。正常情况下，面对步卒，骑兵也不需要全速冲锋，凭借着战马的冲击力就可以击飞甚至击杀对手。可是吴军的盾阵严整，吴军的弓弩反击也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逼得他们不得不举起骑盾保护自己，只能单手持矛冲击，力量因此大打折扣。虽然骑兵的每一次冲击都能造成很大的破坏，却始终差那么一点。
吴军的顽强超出了蜀军骑士的预料，也让杜白大喜过望。
“来兄，没想到你们这么强啊。”杜白尽力站稳身子，摘下身上的竹弓，搭上箭，向远处的骑兵射出一箭。可惜他的竹弓力量有限，虽然射中了骑兵，却没能射穿战甲。
“用我的弓！”来虎大声说道：“射马，别射人！”
杜白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吴军士卒并不全是射人，更多的箭是在射马，只不过战马更强壮，除非射中要害，不会立刻毙命。可是马背上的骑士对此很忌惮，不敢正面突击，只能用侧面迎击，以避免战马的要害中箭。
杜白从来虎身上摘下弓，又从来虎的箭囊里取出箭，与吴军战士一起身击。和他一起的几个板楯蛮战士也有样学样，从那几个持盾布阵的吴军战士身上摘下弓箭，加入反击的队伍。
在他们的全力配合下，二十多余骑士冲击过后，几个持盾的士卒吐了血，受伤不轻，盾阵却力保不失。抓住蜀军骑士转向的机会，来虎下令向山岭靠近，借助地形，且战且退，在同伴的接应下全身而退，重新没入山林之中。

第2476章 反败为胜
这一场步骑接触规模不大，持续的时间也很短，对双方将士的触动却一点也不小。
蜀军骑士惊讶于吴军步卒的强悍，见对方躲入连绵起伏的土坡之后，生怕中伏，没敢再追，只是远远地看着，掩护同伴清理战场，特别是斩下阵亡吴军将士的首级，以便回去报功。
但是让他们失望的是，地上的首级倒是有七八具，却没有一具是吴军的。其中有一半是板楯蛮，一半是作船工打扮的蜀军战士。因为没有战甲保护，在吴军猛烈的冲击面前，他们的伤亡不小，当场阵亡的就有三人，受伤的有十几个。
这个结果让他们更加沮丧。
看到同伴被蜀军割走首级，杜白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是他坚持要出击，也是在他擅自发起冲锋，导致部下四人阵亡，三人受伤被俘，只有三人返回，也带了伤。杜白本人中了两箭三刀，浑身是血。若非来虎拼死相救，他也回不来。
来虎也因此付出了惨得的代价。虽然没有阵亡，却伤了十几个。正面迎接骑矛冲击的士卒几乎人人受到重创，在阵上能勉强支持，一回到安全地带就萎靡倒地，人人口角带血。坚固的盾牌被击碎了好几面，持盾的手臂脱力、骨折，已经无法再战。
不仅如此，箭矢的消耗也超出了预期。杜白等人面对骑兵过于紧张，失去了节奏控制，浪费了太多的箭矢，他们几个人的箭囊几乎都被射空了。
来虎脸色铁青，盯着远处来回游弋的蜀军骑士，一言不发。杜白虽然很想上前表示感谢，却没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来虎脸色稍缓，走到杜白身边，单腿跪在杜白身边，伸手摸了摸杜白的额头。
“能行吗？”
“没问题，都是皮肉伤。”杜白疼得呲牙咧嘴，满头是汗，却不肯认怂。
“你们呢？”来虎看向那三个幸存的板楯蛮战士。
“我们没问题。”三名战士挺起了结实的胸脯，异口同声的说道。他们从来没想过步卒能以这样方式战胜骑兵，仅凭他们自己肯定做不到。山里人性情质朴，敬畏强者。见识了吴军的强悍，他们打心眼里佩服，自然则然的将来虎当成了上官。
“想麻烦你们一件事。”来虎看着杜白。“蜀军有了防备，其他各部也许还不清楚，我需要立刻通知他们。你们熟悉山里的路，能否带我的部下走一趟。”
“没问题。”杜白用力的点点头。“来兄，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三名战士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愿。
来虎也不客气，挑出六名战士，分作三组，每组由一名板楯蛮战士做向导，分别向左右后三个方向前进，与附近的游击分队取得联络，提醒他们防备蜀军的同时，进行联合作战。
出征之前，他们就约定了位置和联络方式，有相应的密语，只有领队的军侯、屯长知道，倒不用担心泄密。
很快，九名战士分作三路，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来虎又叫过两什士卒，让他们带足三天的粮食，分别出发。一什向南，去霸王咀。一什向北，去烂田沟。这两个都是颇为陡峭的所在。来虎让他们攀到附近的山上，寻找合适的地点，从上面推一些石头下来，形成暗礁，阻碍往来船只通行。
杜白一听就明白了。来虎这是要报仇，要将对面的那些蜀军一网打尽。他也有此意，只是不敢开口，见来虎这么做，当然求之不得。
双方相隔数百步，互相顾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夜无话。
第二天中午，派出去的三组信使先后返回，带来了来虎期望的消息。附近的三支分队得到消息后，同意了来虎的方案，正在进入预定战斗位置。
傍晚时分，来虎身后的分队赶到，带队的曲军侯罗蒙告诉来虎，除了他指挥的这个分队外，还有两个附近的分队正在赶来的路上，将为他们提供接应。
杜白在一旁听了，暗自佩服吴军的配合默契。一夜之间，十支游击分队就集结了六支，反应神速。
罗蒙的军职高于来虎，自然接管了指挥权。他知道来虎报仇心切，保留了来虎前锋的指挥权。仔细询问过情况后，他们就拟定了作战方案。
天黑之后，另外两支分队先后到达，稍作休整后，他们便发起了攻击。
蜀军步骑知道来虎等人没有走，就隐藏在附近的丘陵间，只是他们兵力有限，能倚仗的就是二十骑，到了山地，骑兵的威力大打折扣，再加上吴军的强悍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敢主动进攻。他们派出了骑兵信使，向中军求援。中军给出了回应，同意增派援兵，但援兵还没有到。
八濛山离此近百里，步卒至少要一天时间，还是在统兵将领觉得时间紧急的情况下，催促将士急行军，否则两天能赶到都算快的。考虑到对方只有步卒，没有骑兵，人数又不多，之前的战斗中己方优势明显，这些蜀军也没有以紧急的军报通知，以免被上官斥责大惊小怪。
所以当来虎发起攻击时，河滩上的蜀军只有十余骑，近百名步卒。
面对来势汹汹的来虎等人，蜀军胸有成竹，由穿上了甲胄的步卒正面迎战，骑兵在侧翼列阵，准备包抄突击，再来一次步骑对决，以便将吴军一网打尽。上一次没准备，被吴军的反击打懵了，不仅没能重创吴军，还损失了几个人，被步卒好一顿耻笑。这一次一定要一雪前耻。
但是蜀军骑士很快发现形势不对，吴军的人数比昨天多了不少，至少增加了一倍。当来虎等人冲向列阵的步卒时，他们的身后还有一大群人严阵以待。天色已黑，仅凭着几支火把，他们看不清具体情况，只知道吴军手里除了长刀、大盾，还有长矛，可能还有强弩。
很显然，吴军这是针对骑兵而来。
蜀军骑士有些慌了。昨天面对只有二三十人的来虎等人时，他们都没占到太大的便宜，今天面对这么多有备而来的吴军，取胜的可能性更小，弄不好会吃大亏。
就在蜀军骑士犹豫的时候，来虎向背河列阵的蜀军步卒发起了冲锋。在罗蒙等人掠阵，来虎不用担心身后，可以放心大胆的攻击，憋了一天的怒火发泄出来，瞬间席卷了蜀军的战阵。
双方搅杀在一起，并且很快分出了胜负。蜀军步卒被杀得节节败退，连声呼救，请骑兵出击解围，却迟迟得不到骑兵的回应。
骑兵已经陷入困境，自身难保。战斗开始不久，在周边游弋的游骑就赶来报告，阵地左侧的河岸有数量不明的敌人正在靠近。他们的速度很快，估计再有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赶到。
前路被截，侧翼又有危险，骑兵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情支援步卒。
仅仅一顿饭的功夫，蜀军步卒就被击溃。愤怒的板楯蛮战士上乱砍乱杀，不顾蜀军战士的苦苦哀求，将他们全部杀死，砍下首级，在岸边堆了小丘，然后冲上了停了岸边的船只，将里面的物资搬运一空。
因为有骑兵参战，船上的粮食还真不少，足够来虎等人吃上十天半个月的。
看到满舱的粮食，还有一些酒肉，板楯蛮们发出兴奋的吼叫。
来虎转身重新列阵，准备配合罗蒙等人围攻蜀军骑兵。
蜀军骑兵见势不妙，迅速选择了撤退。没走多远，他们就遭到了伏击，一阵乱箭从黑暗中射出，当场有数人落马，有的骑士惊慌失措，控制不住战马，冲进了河里，最后逃走的骑士不过三五人。
罗蒙、来虎收拾了战场，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物资，迅速撤退。缴了五六匹战马，让他们的运输能力大大提高。
来虎实现了昨天的诺言，请杜白吃马肉，痛痛快快的喝了几杯，解解疲劳。受伤致残或已经死亡的战马全部被宰杀，分成肉块，每支分队分上一些，一点也不浪费。
分完了战利品，六支分队挥手告别，按照事先的计划，再次分散行动。
很快，来虎又接到了联合作战的请求，随即奔赴指定的地点会战。
……
八濛山，蜀军大营，中军大帐。
曹操背着手，站在宽大的地图前，看着彭羕、程畿在地图上标出近几天双方发生冲突的地点。
短短几天，蜀军多次遭到吴军攻击，地点不定，人数不定，过程却有一些共同点：最后的结果大多是吴军取胜。即使吴军一时受挫，被迫撤退，可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而且人数更多，准备更充分。
相比之下，蜀军的反应太慢，互相之间的支援不足。即使是曹休、曹真统领的中军骑兵也来不及反应，经常因为半路遇袭、或者路上突然出现的障碍而耽搁时间，错过了战机。等他们赶到战场，吴军已经结束了战斗，消失在山林之中。
又或者，等待他们的是一个陷阱。
曹休、曹真原本不想汇报，希望能凭自己的力量扭转形势，直到连续几天受挫，骑兵被折腾得疲惫不堪，他们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不得不将战况送到曹操面前。
在仔细梳理了战况之后，曹操意识到一个问题：吴军的战斗位置如此飘忽不定，他们之间是怎么联络的？山地作战，各部之间的联络非常困难，信息传递延滞严重，配合起来也会很麻烦。
吴军似乎克服了这个问题，他们是怎么作到的？
曹操问辛评、冯鸾，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心里多了几分畏惧。早就听说吴军擅长山地战，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擅长，现在算是见识了。在南北长达百余里的山岭间作战，居然还能打出这样的配合，怪不得以山地作战著称的板楯蛮也落了下风。
“孤之前错怪吴懿、张鲁了。”曹操转过身，看看辛评，露出无奈的苦笑。
辛评没吭声，神情却有些窘迫。之前对吴懿、张鲁意见最大的就是他，他多次在曹操面前说吴懿、张鲁养寇自重。吴懿、张鲁投降之后，他又极力鼓动曹操惩处吴懿、张鲁的家人。现在曹操说这句话，看似自责，其实是指责他。
“大王，吴军装备好，同等兵力下，我军没什么优势。这一段渠水河岸又多有山坡，并不适合骑兵奔驰，分散兵力于我不利。”
冯鸾咳嗽一声，提醒曹操道。他这两天与辛评相谈甚欢，不愿意看到辛评尴尬，主动为他解围。
曹操点点头。他知道此刻不是责备辛评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如此扭转这个形势。
“元凤，宕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粮食？”曹操转身取出一份战报，递给冯鸾。
这几天，除了各部伏击不利之外，还有吴军推大石入水，在渠水中制造障碍的消息。宕渠以下，水流渐缓，水面变宽，相应的水深也就有限。一旦水中有大石，吃水深的船很容易被撞破沉没，尤其是从宕渠遇粮来的大船。
冯鸾看完，也有些头疼。他一边将战报转给辛评，一边安慰曹操道：“大王也不用过于担心。春天将至，水位会上涨，只要船工们小心一些，还是可以解决的。当务之急，是清壁坚野，让这些游击的吴军无法得到补给，断粮自退。”
曹操点点头，却不说话。就算船队集中出兵，用大军保护，无惧吴军骚扰，水里的石头也是个麻烦。
这时，彭羕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大王，臣有一计，可清除吴军推入水中的大石。”
“哦？快说来听听。”
彭羕略带得意，说了一个办法：用两只船并行，一只船上装满泥土，一只船空着。先探明大石所在，然后用绳网套住，再将绳网系在装满泥土的船上。将船上的泥土移到空船上，船就会带着水中的石头浮起，然后牵引到岸边。
两艘船依次轮换，清理起来快得很。
听完了彭羕的解说，曹操抚掌而笑。“永年，此计甚妙。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彭羕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辛评。“大王，南阳学报上有过类似的文章，是我益州才子李譔所撰，臣碰巧读过。”
辛评被彭羕那一眼看得心头火起。
他想起来了，彭羕曾将那篇文章推荐给他，希望他能向曹操建议，在益州兴办木学堂，招收年轻学子入学就读，并重金聘请通晓百工之士任教，以免李譔这样的人才流入中原，为吴国所用。他对益州人一心想为当地人谋利的事非常警惕，当时说了一句奇淫巧技，不登大雅之堂，没想到彭羕一直记着，今天在曹操面前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这益州小儿，着实可恶。

第2477章 民心向背
曹操接受了彭羕的建议，传令曹洪，命他安排人清理渠水中的障碍。
与此同时，他命令曹真、曹休放弃小规模诱敌的打算，每次行动至少要有两千人，以免被吴军各个击破。从战绩来看，黄忠派出的这些小队伍战力不俗，不能以常理待之。勉强交战，于己方不利，对士气也是不小的打击。
再好的战术也弥补不了实力差距。中军步骑虽然训练有素，是名符其实的精兵，可是和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吴军精锐较量，终究还是略逊一筹。不论是装备还是训练，又或者军侯、屯长甚至什长一级将领的指挥能力，吴军都有明显的优势。
讲武堂，木学堂。一想起这些，曹操心里就说不出的憋闷。
他也曾在益州推行新政，设立讲武堂、木学堂，但效果却很不好。木学堂有利可图，成了各郡大族争夺的目标，可是匠师们的待遇却无法落实，以至有点本事的人都想去荆州。技术革新也无从谈起，只能复制中原的产品，在益州本地销售，无法与中原竞争。
就连益州最畅销的蜀锦现在都有些疲软，竞争不过中原的织品。
如果说木学堂多少还有点效果，差强人意，那讲武堂就更逊一筹。他既找不到尹端那样有实战经验的宿将做教授，也招不到多少学生。除了他们父子直接指挥的中军，其他人马大多是大族部曲，控制在各家手里。他既不想为人做嫁衣，大族也不愿意被他挖墙角，最后讲武堂就成了中军的讲武堂，真正有些战斗力的也就是三四万中军。
说到底，只有一个原因，他无法像孙策控制中原世家一样控制益州世家。人财物都不在他手中，一切都无从谈起。
这是一个两难困境。像孙策一样打击世家豪族，他会立刻成为世家豪族的敌人，被赶出益州。不打击世家豪族，他就永远无法掌握足够的实力，真正战胜孙策，只能凭借益州的地形防守，无力反击。
有守无攻，绝非长久之计。唯一的机会就是击退黄忠，然后借战胜之威，对益州进行一番整顿，掌握更多的实力。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曹操看着地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曹操收缩兵力，坚壁清野，让吴军的游击分队失去了用武之地。
没有战利品，就不能以战养战。以区区千人之数，既不可能攻取宕渠，也不可能攻击曹操率领的主力，而山里的部落也无法长期提供粮食、物资。
几个军侯一商量，由罗蒙出面，向黄忠汇报军情，并提出一个建议：将十支游击分队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附近，配合徐晃作战；一部分深入渠水以西的山区，到安汉、阆中一带活动，切断那几个县对曹操的支持，宣传新政，争取民心。
看到这个报告，阎圃很惊讶。这些曲军侯、屯长不仅精通战术，还有一定的大局观。他们居然能注意到汉水一线的阆中、安汉等县对曹操的意义。这样的人才，如果在普通的军队中，都可以独当一面，为千人之将。
阎圃明知这么做对世家不利，却还是表示了赞同。他越来越清楚，曹操不可能是皇帝陛下的对手，败是必然的，问题只是他还能坚持多久。既然如此，巴西人就没必要和他一条道走到黑了。
黄忠接受了阎圃的建议，批准了罗蒙等人的请求。他又委托阎圃给诸族写信，希望他们认清形势，不要一错再错，丧失最后的机会。
阎圃欣然领命，随即洋洋洒洒的写了几封信，命人送往各县。
徐晃攻占八濛山，曹操被迫率领主力回援，双方僵持不下，对巴西形势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虽然黄忠未必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毕竟翻越巴山、沔水，长途运输消耗巨大——可是谁也不能否定有这个可能。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两面下注虽然消耗很大，却是一个相对稳妥的办法。
于是，运往黄忠大营的粮食、物资渐渐多了起来。除了送粮送钱，还有人主动提出派兵助阵，却被黄忠拒绝了。他现在勉强能维持已有的大军，养不起更多的人。况且他也看不上那些部曲的战斗力，来了也帮不上忙。
当然，黄忠的话说得很客气，表示暂时没有战事，不需要兵力。如果诸族愿意帮忙的话，可以派人到宣汉，协助李严修整道路，迎接援兵入巴。
得到了巴西大族支援的粮食后，黄忠没有急于进攻，而是连本带息，首先偿还了宣汉附近百姓的欠粮。人以信义为本。春耕在即，这些百姓都需要种子，如果耽误了农时，很可能就是一年没有收获。
不仅如此，黄忠还派出数千将士，分散到各山各谷，帮助百姓整田耕种。
巴地多山，平整的土地不少，耕地也是以梯田为主。从荆襄来的将士并不习惯这种耕种方式，再说他们大部分人毕业即从军入伍，对农活也并不擅长，只能帮着做一些辅助的活，比如修桥修路之类。
不过他们的到来却让当地的百姓很意外。他们平时都在山里，很少出门，难得看到这么多人，而且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虽然是兵，个个身强力壮，打起架来都是高手，却一个赛一个的客气，甚至比本地的汉巴百姓还要客气，未语先笑，和蔼可亲。
很快，这些年轻的士兵就得到了百姓们的热烈欢迎。特别是那些待嫁的姑娘，一下子觉得有了目标，而且大有挑花了眼的节奏。
之前徐晃劫粮造成的恶劣影响渐渐消除，百姓们认可了这些来自中原的吴军，也对黄忠和那位远在中原的皇帝陛下多了几分好感。只有心里有百姓的皇帝和官，才能带出这样的兵。
一时间，宣汉附近又多了几座以凤凰命名的山。
……
消息传到宕渠，又传到八濛山大营，辛评、冯鸾等人忧心忡忡。
如果不采取措施，就这么僵持下去，人心向吴，蜀军很可能不战而败，形势将无法收拾。
于是，他们联合向曹操建议，立即进攻八濛山，击退徐晃部，打击吴军的士气，收拾人心。经过半个月的施工，渠水已经被截了一半。如果加紧施工几日，实现全部截流，再在八濛山东部、南部填出几条通道，就可以抢攻到徐晃身后，实现围歼。
与此同时，辛评还建议曹操下令曹昂出击，夺回西城，至少截断子午谷南端，让关中的物资无法进入西城，进入巴郡。只有如此，才能真正逼退黄忠，守住益州。
听了辛评这句话，曹操看了辛评一眼，半天没说话。
辛评也知道这句话不动听，有损士气，其实已经承认了蜀军不是吴军对手，正面作战必败无疑。但他不得不说，事到如今，他们能倚仗的只有地利，如果让黄忠在巴西站稳了脚跟，蜀国就完了。曹操的主力无法支援其他战场，总有一路会溃败。
就在这个时候，法正也送来了消息，建议曹操不惜代价，强攻八濛山，尽可能歼灭徐晃部，挫吴军锐气，扭转眼前的不利形势。
曹操反复考虑，最后决定接受辛评等人的建议，强攻八濛山。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发起强攻，主要是根据之前的估算，徐晃抢到的粮食应该还能吃几天。他本想再等几天发起攻击，迫使徐晃增加消耗。一旦断粮，崩溃也就是两三天的事，可以一击得手。
现在发起进攻多少有些仓促，伤亡也会很大。一旦士气受挫，又让徐晃撑过了最困难的时机，能不能取胜就很难说了。
但他没有其他选择，总不能看着人心被黄忠一点点的瓦解。
他首先派人通知曹洪，让他将准备好的钱粮、物资送到大营。为了保证路上的安全，他要求曹洪派重兵保护，并由曹休、曹真率中军骑兵接应。
然后，他要求庞武加快施工，在三日内完成渠水截流，构筑强攻八濛山东部的通道。
紧接着，他开始大练兵，做进攻前的最后准备。附近的山岭很多，他挑了一个和八濛山形势差不多的，组织部下进行攻防演练。一方面，这是为进攻做准备，另一方面，也是大造声势，让徐晃看到他的态度，不敢怠慢，加快粮食的消耗，尽可能的增加胜算。
曹操的小心思起到了作用。见蜀军加快了动作，渠水截流在即，主力又开始演练攻防战术，徐晃知道战斗随时可能开始，下令恢复一日三餐，每天六升米的供应。
没能劫到足够的粮食，又留下了好几百民夫，让徐晃的军粮一直很紧张。即使他命令将士在渠水捕鱼，到对面的山岭里打猎，想尽一切办法补充，还是捉襟见肘，不得不削减口粮供应，由正常的六升减到四升，以便多支撑一段时间。
不交战时，这么做还能勉强支撑，战时却不行。吃不饱，会导致体力不足，不耐苦战，而且对士气影响很大。徐晃不敢冒这个险，明知这会增加消耗的速度，支撑的时间有限，也只能这么做。
大战在即，徐晃遣散了大部分民夫，只留下曾随王平出战的三百人。

第2478章 攻心
四天后，曹洪将筹集的粮草、物资送到八濛山大营。
为了确保安全，他亲自率领五千步卒护送，远放游骑、斥候，所有将士刀在手，弓在腰，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作战。亏得只有一百多里，如果再远一点，不用吴军来打，他自己可能就紧张得崩溃了。
曹操对此很满意。曹洪父子虽然贪财、吝啬，却识大体，关键时刻可以依赖。曹馥虽然被冤枉了，这段时间却还是兢兢业业的做事，没出什么差错。
有了粮草，曹操犒赏大军，宣布赏格。
擒获徐晃者，不论生死，赏千金，封千户侯。其下各有差。斩吴军一级，赏千钱。
重赏之下有勇夫，尤其是当曹操将金灿灿的黄金堆在诸将面前时，一时间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恨不得立刻杀上八濛山，生擒徐晃。
第二天，曹操下令出战，亲自率部赶到渠水边，隔着刚刚挖出来的壕沟，对着数百步外的八濛山祭兵主，誓师，然后下令截断渠水。
一声令下，上百民夫将准备好的竹篱笆插进了渠水，更多的民夫扛着装泥土的草袋，奔到堰口，将草袋扔在缺口中。经过大半个月的施工，渠水中已经筑起了坝，只剩下中间还有一个两丈多宽的缺口。随着草袋被扔进水中，缺口渐渐合拢，渠水被截，水位迅速上涨，流向刚刚挖出的壕沟。
环绕八濛山的河段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仅仅半天功夫，就露出了两侧的浅岸，原来四五十丈宽的河道只剩下中间不足十丈宽的深沟。宽大的楼船失去了河水，搁浅在岸边，有两艘甚至因此倾覆。好在船上的吴军士卒见势不妙，提前下了船，没有人受伤。
一时间，蜀军欢声雷动，仿佛八濛山触手可及。
曹操却不慌不忙，按部就班的准备工事，安排各部的作战位置，逐步将战线前推。
首先，他派曹真、曹休各率骑兵五百，步卒两千，在八濛山东侧立阵。八濛山东的渠水外是一片丘陵地，离连绵的山岭有四五里地。不管是徐晃撤退，还是有援军来，都要从那里经过。
然后，曹操派出两名校尉，各率两千人，在八濛山东侧的平坦地架桥，准备进攻。八濛山在渠水弯道的最窄处，宽不足一里，无法展开兵力。八濛山东侧是一片开阔地，东西宽四五里，南北也差不多，虽然也有一些丘陵山坡，却大多不高，攻击难度不大。
徐晃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设防，两路人马，总有一路能抢攻成功。
徐晃在八濛山上看得清清楚楚，暗自叹惜。
还是陛下知人，我等皆不如也。这曹操虽然没什么显赫的战绩，用兵却颇有章法，而且稳健得很，让人无机可趁。双方对峙了这么久，曹操却一点也不急，仅凭这份定力，就算得上百里挑一。我等若有这份定力，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份困境。
徐晃清楚，自己的兵力有限，不足以和蜀军争夺平坦地段。见蜀军截断渠水，他便下令收缩防线。
他不怕曹操不战，只怕曹操不战。拖的时间越久，对他越不利。如果能在交战中大量杀伤蜀军，挫敌锐气，他就达到了目的。相反，如果曹操一直围而不攻，用不了几天，他就要断粮了。
到了那时候，部下再精练也无济于事，他很可能全军覆没。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死。陛下建军以来，百战百胜，更没有他这个级别的将领阵亡或者被俘的情况。如果他战死或者被俘，将成为大吴军界一个洗不去的污点。
所以，徐晃果断的放弃了大片阵地，一直退到八濛山下。
两路蜀军一箭未发，便顺利渡过了渠水，士气大振。他们不约而同的向曹操报捷，同时率部抢占有利地形，以便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能够首发。
趁你病，要你命。既然吴军外强中干，立功的机会就来了。
看到蜀军如此张扬，山上的吴军将士又好气又好笑，纷纷请战，要趁敌人立足未稳，打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清醒清醒。就连王平麾下民夫组成的人马都有些按捺不住，怀疑徐晃是不是饿晕了头，怎么一箭未发，就让敌人包围了？
徐晃下令，所有人做好接战的准备，但是在他发布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击。
擅发一箭者，斩！
为此，徐晃召集几个曲军侯、都伯、屯长训话，强调军纪。孤军奋战，不仅粮食有限，箭矢也有限，必须要省着用。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用短兵相接杀伤敌人，节省箭矢。
尤其是破甲重箭，力争百发百中，箭箭有效。
这一千人是跟着徐晃征战多年的部下，是从一万多人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各项技术都很全面，仅甲等射手就有七名，乙等射手三十多人。几个曲军侯也是重点培养的对象，这次出征，都想着和徐晃一起立功，再进一步。
他们当然清楚眼前的形势，对徐晃的命令言听计从。
徐晃随即安排防守任务。在山上驻守了近一个月，他们已经将附近的地形摸得透熟，绘制了详细的地图。此刻徐晃提到某一处，他们都能想象出那里的具体地形，知道有哪些便利，又有哪些问题，该如何应对。若有疑问，随即提出探讨。
徐晃安排任务时，王平一直在旁边看着。徐晃特意讲得很详细，以便他能够理解。等诸将散去，徐晃又特意留下了王平，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
王平心里清楚，徐晃问建议是客气话，问他有没有什么疑问才是真的。他很感激，也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问了几个问题，最后问徐晃。
“都督，我的任务是什么？”
徐晃笑笑。“你想想，还有什么任务没有人负责？”
王平仔细想了想，摇摇头。八濛山就这么大，长不过四五里，三个山头，宽不过一里，徐晃已经在能利用的地形全部安排了人，唯独没有安排他的部下，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着急。
“平愚钝，请都督指点。”
“我不需要亲卫营吗？”
王平微怔，随即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一句也说不出来。随即，他连连摇手。“都督，万万不可。”
“怎么，不愿意？”
王平撩起战甲，单腿跪倒在徐晃面前。“都督托以赤心，平感激不尽，愿为都督死战。只是平所部蛮汉皆是民夫，虽勇气可嘉，毕竟没经历过真正的战阵，万一……”
“没有万一。”徐晃将王平扶了起来，掸去王平膝盖上的尘土。“此战若胜，你我共富贵。若败，我倒是愿意将首级送给你，只怕你也不肯收。”
“平惶恐。”王平吓了一跳，又要下跪，被徐晃托住，跪不下去。他窘迫地看着徐晃，面红耳赤。不得不说，他的确这么想过，万一徐晃不敌曹操，最后是陪徐晃一起战死，还是砍下徐晃的首级，向曹操投降？可是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从来没说出口，甚至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这段时间以来，徐晃对他、对他手下的这些蛮汉百姓是真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坚信不疑，就算曹操运气好，这一战能击败徐晃，也不可能击败黄忠，击败皇帝陛下。天下终究是吴国的。如果他做了这种事，虽然能偷生一时，将来必将报复，也将被人唾弃。
此刻徐晃要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他，让他担任亲卫将，他还以为徐晃看透了他的龌龊心思，无地自容。
“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胜。”徐晃示意王平在一旁坐下，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王平的部下很勇猛，但是他们没经过正规的训练——至少以吴军的标准来说如此。一旦打起来，勇敢固然勇敢，互相之间的配合却不够。让他们与吴国一起防守，很可能帮不上忙，反倒会闹出意外。
所以，徐晃决定将他们当作亲卫营，平时保护自己的安全，形势危急时到各处增援。既然是增援，就是场面比较乱的时候，猛打猛冲就是最好的办法，反而适合这些人。
毕竟对蜀军来说，板楯蛮不仅是精兵，更是吃人的蛮子，视觉上的威慑力甚至比吴军还要更胜一筹，突然冲杀出来，对士气的影响很大。
此外，徐晃要求王平将三百人一分为三，每队百人。一队运送物资，将伤员从前线运回来；一队留守中军，照料伤员；一队随他四处奔走，随时接应。
王平欣然从命，很快向部下传达了徐晃的命令。听说他们将成为徐晃的亲卫，这些人和王平一样兴奋，纷纷要求成为徐晃的近卫。王平从中挑选了一百名武艺最好，模样又最吓人的，编为一队，由他亲自率领，随徐晃左右。剩下的人分作两队，一队在中军，一队往来各战场，运送物资和伤员。
原本王平的想法是留守中军的人要处理很多事务，需要心细，更适合女子，所以他将所有的女子都留在中军。不料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冲出一个女子，拔出长刀，将刀鞘扔在王平脚下。
“我向你挑战！要是我输了，我就留在中军。要是你输了，你留在中军，我跟着都督。”
王平一见，顿时觉得头疼。“怎么又是你？”
众人哄笑起来。“将军，她相中你了。”

第2479章 初战
徐晃果断放弃了渠水防线，反倒坚定了曹操的信心。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徐晃必然是军粮吃紧，这才急于求战，想利用地形大量杀伤，在断粮前取得战果。
包围已经完成，战与不战，主动在手，曹操心中更加笃定，打算再延迟几天，最好能等到徐晃断粮。
这样的结果当然好，但注定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毕竟徐晃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孤军深入。
滚龙坡传来消息，在沉寂了大半个月后，黄忠有了新动作，除了有进攻滚龙坡的可能之外，斥候还发现他正在开路，有可能绕过滚龙坡，经过賨人所在的山谷，出现在渠县附近，或者增援八濛山。
史涣没有说他的依据，曹操心里却很清楚。这是黄忠的亲民措施起到了作用，山里的部落、百姓改变了对吴军的态度，主动为吴军引路。有了这些山里人的帮忙，黄忠绕过滚龙坡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曹操下令，从四个方向对八濛山发起进攻，不给徐晃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虽然最适合进攻的位置是东、西两个方向，可是曹操乘坐小船，环八濛山一周后，认为从东西两个方向进攻很难，层层推进，伤亡会很大。反倒是南北两个方向看似困难，实际更易于突破。
八濛山的地形狭长，南北两侧临水，只有一条小径可通，并不合适进兵。如今渠水被截断，暴露出三五十步的河滩，晒了两天后便干硬了不少，再铺上一些草席、泥土，虽然依然有些松软，却不妨碍弓弩手上前列阵，对山坡上的吴军进行压制。
同时，八濛山东西各有一个山头，东侧是八濛山，西侧是断山，两山相距两里，中间有一处马鞍形的谷地。如果能夺取这片谷地，将吴军分隔开来，即可集中力量歼其一部。
曹操怀疑，吴军取水用的备用汲道就在这里，徐晃一定会死守。否则一旦绝水，形势会比断粮还危急。若果真如此，两端的兵力必然有限，蜀军进攻的阻力即可大大减弱。
曹操的分析得到了冯鸾的支持。他的判断也是如此。
曹操随即下令架设浮桥，建立阵地。首先将弓弩手派了过去。山坡陡峭，难以上下，吴军的兵力又有限，不太可能冲到河滩上搏杀，所带箭矢有限，也不太可能用箭阵压制，所以他决定冒点险，以振士气。
弓弩手越过浮桥时，还有些忐忑，生怕山坡上的吴军冲下来。等到立阵完毕，山坡上的吴军也没动静，这才信服曹操的判断，士气高涨，信心大增。
在弓弩手的掩护下，蜀军步卒开始架设云梯，准备登山。
徐晃坐在坡顶，看着蜀军从南北两侧发起进攻，越发感慨陛下识人甚明。他能想到的战术，曹操几乎都想到了，而且付诸行动，战场调度紧凑而从容。仅从这一点看，曹操的用兵能力就不弱于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将领。
当初陛下将曹操手注的《孙子兵法》送到西城，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何其轻敌。
徐晃不敢大意，不停的思考曹操还可能用哪些办法，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他不仅自己思考，还经常和王平等人商量，互换角度。在这个过程中，那个一直跟在王平左右的巴女提出了一个建议。
要警惕曹操放火。
眼下正是初春，天气还是有些干，山坡上的草木即将复生，但干草枯枝还有不少，这几天又一直没有下雨。如果曹操从坡上发射火箭，引燃这些干草枯枝，麻烦不小。就算曹操不用火攻，让人在山下点烟，也会让坡上的人睁不开眼睛，呼吸困难。
徐晃觉得有理，立刻下令准备，把易燃的干草顶枯枝都收集起来备用。
徐晃对这个巴女另眼相看，特地问了她名字，知道她叫朴寅，小名虎丫，是七姓夷王中朴家的人，家境还不错。这次被抓来做民伕拉纤纯属意外，她多次向蜀军将领解释，却没人理她，反而抽了她几鞭子，还想欺负她，只是因为她太凶悍，宁死不从，那人没能得手，只好一路上不断折磨她。
她留下只是想报仇，却因此见识了吴蜀两军的不同。相比于骄纵的蜀军将士，吴军不仅更精练，而且对他们这些民伕也非常好。虽然也经常开些玩笑，却没有欺负他们的行径。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相中了王平，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是个英雄，有前途。
朴寅一边说，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王平，一点也不害羞。反倒是王平臊得满脸通红，原本就不擅言辞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晃被朴寅的质朴、直爽逗得哈哈大笑，拍拍王平的肩膀说，努力，不要辜负了朴姑娘。
……
蜀军弓弩手在河滩上立阵，步卒安全到达坡下，沿着山坡往上爬，开始很顺利，一路攀登而上，眼看着快要登顶时，他们才遇到了麻烦。
吴军在这里安排了防线，手持刀盾、长矛的步卒守在正中，弓弩手占领两侧的高地，占高临下，对蜀军进行近距离点射。他们并不急于射击，只是搭好箭，随时待命，看着步卒上前斩杀，只有当蜀军突破了防线，有进一步攻击的可能时，他们才会射击。
蜀军将士爬了三四十步的坡，已经累得两腿发软，面对以逸待劳的吴军步卒，哪里有还手之力，很快被砍倒在地。即使有人运气特别好，冲了上去，面对吴军射手的近距离射击，也很难撑多久，不是被射倒，就是被腾出手来的步卒赶上，砍倒在地。
吴军的防线位置经过精心挑选，建立在河滩上的蜀军弓弩手视线无所触及之地，也无法提供箭阵掩护，只能靠设在渠水对岸的观察手提醒。可是观察手发出信号时，山坡上的吴军也看得一清二楚，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自我保护。
蜀军射出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却无法伤及吴军分毫，只看到一队又一队的同伴爬上了山坡，喊杀声一阵接着一阵，然后就消失了，是死是活都没人清楚。
一天时间，蜀军发起了七次进攻，近千人攻上了山坡，但阵地依然牢牢的掌握在吴军手中。
曹操看完当天的战报，头有些疼。看不到山上的情况，不知道那些爬上山的将士遇到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们消失了，各种猜疑自然而生，大营中多了一份诡异的气氛。
曹操越发不安，一面强调军令，敢传流言者斩，一面召集众将议事，商量第二天的战术。
冯鸾提出用火攻，放火烧山，将吴军逼下山。

第2480章 火烧八濛山
曹操眯着眼睛，想了好久，神情犹豫。
火攻的确是好办法，他之前就考虑过用火攻。但火攻是有条件的，山上必须有易燃之物。如今已经是春季，树木返青，水份很大，很难点燃，除非用大量的引火物。
当年皇甫嵩在长社大破黄巾贼波才，就是如此。四五月份，草木湿润，难以引燃，皇甫嵩命将士每人准备一大捆干草引火，这才能够烧毁黄巾大营，大破波才率领的颍川黄巾。
可是徐晃不是波才，他精通兵法，不可能没有防备，他也许早就请理了所有易燃之物。要用火攻，只能用弓弩从山下射上去。
以下攻上，弓弩手很难将引火物抛射到山坡上，除非逼近到山坡下。
可是逼到山坡下，弓弩手们就进入了徐晃的攻击范围，他们很可能先被徐晃击杀。短兵相接，弓弩手的战斗力有限，伤亡会很大。
曹操将自己的担心一说，冯鸾笑了。
“大王有所不知，八濛山一带并非聚落所在，山顶更是人迹罕至。历年来，积累了不少枯枝败叶。就算徐晃能够清理一部分，也无法清理干净。这些天一直没有下雨，若用火攻，必能得手。若是再过些日子，草木复生，或者下了雨，那倒是有些难办。”
曹操将信将疑。不过他还是接受了冯鸾的意见，不管怎么说，总要试一试，万一有用，这可是个好机会。他随即下令，并决定在下半夜发起攻击，趁吴军休息的时候，放火烧山。如果山上乱了，就趁机大举进攻，拿下八濛山，否则就放弃，别想他法。
接到命令，各营纷纷准备。
下半夜，过了丑时，曹操起身，先派了几个斥候摸到山上，窥视山上的吴军戒备。过了大半个时辰，斥候陆续回报，吴军防备很严，无法靠近得太近，有两个斥候靠得太近，被吴军值夜的暗哨发现，当场射杀。可是从声音来看，吴军大部分将士都休息了，山上很安静。
曹操很满意，随即下令出营，准备进攻。
为了避免暴露行踪，蜀军各部都不能举火照明。好在正值月半，月色不错。蜀军借着月色，悄悄过了渠水，摸到八濛山，弓弩手逼到山脚下，准备强攻的步卒也过了渠水。
一声令下，弓弩手点起了火把，点燃了箭上的引火物，然后射出一阵箭雨，如天火一般，落在山顶。
与此同时，蜀军在山坡上点起了火堆，引燃了山坡上的树木。
听到山下的声音，山上的吴军迅速做出了反应，报警的铜锣响急促而刺耳，不少士卒赶来灭火，却已经迟了。火势迅速蔓延，整个八濛山都烧了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火堆。
隔着渠水，曹操远远地看着八濛山上的大火，看着山上吴军奔走灭火的慌乱身影，听着嘈杂的喊叫，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元凤，这一战，你是首功啊。”
冯鸾很得意，抚着胡须，朗声大笑。“孙策以凤凰自居，以为能浴火重生。我们今天就看看是真是假，看看徐晃能不能浴火重生。”
众人大笑。虽然不是每个人对冯鸾夺了首功满意，可是看到八濛山攻克在即，徐晃非死即俘，心情大好，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和冯鸾闹别扭。
如果不算孙坚、孙权父子在交州的败绩，这可是有史以来，诸侯对吴作战最大的胜利，足以振奋人心，至少能为蜀国争取几年的和平。
山大的火越来越大，大得曹操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对冯鸾说道：“元凤，何以如是？”
冯鸾也觉得火势大得超乎想象，却没多想。“大王，臣之前就说过，山上人迹罕至，历年来积累了不少枝叶，这次全烧起来了。”
曹操扬了扬眉，觉得这个解释虽能接受，心里却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安。只不过事已至此，他总不能退却，随即下令步卒准备登山。
山坡上刚被火烧过，有不少树枝上的火还没有熄灭，蜀军要登山，首先要选择没有火的路，必要的时候还要灭火。这些工作进展得很快，消耗了不少时间，直到天色将明，才有一部分蜀军成功登顶。
看到蜀军战旗在山顶的烟雾中飘扬，山下的蜀军齐声吹呼。
得知有同伴登顶成功，其他的蜀军不甘示弱，纷纷加快了速度，以最快的速度向山顶攀爬。
就在这时，最先登顶的蜀军却遭到了吴军猛烈的反击。看着全副武装，脸上蒙着布巾的吴军列着整齐的战阵从一个个藏身处冲出去来，尤其是一群脸上布满黑纹的蛮子怪叫着、蹦跳着冲杀在前，还沉浸在兴奋中的蜀军阵脚大乱，根本来不及列阵，各自为战。
双方接触，王平一手提盾，一手挥刀，率先杀入。
朴寅兴奋的怪叫着，从王平身边冲过，飞身跃起，直扑战旗下的蜀军号令兵的头颅。号令兵刚刚举起牛角号，还没来得及吹响，见一个凶悍的蛮子迎面杀来，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抽身就退，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朴寅一刀砍下手臂，牛角号也落在了地上。
蜀军气夺，不少人转身就逃，有的甚至顾不上山石滚烫，沿着山石就往下滑。
但大部分人来不及逃跑，也没有勇气直接跳下二三十丈高的山崖，被王平等人四面围住，一一砍倒在地。等徐晃带着十几个亲卫赶到时，战斗已经进入尾声，蜀军大半被杀，剩下的跪在地上投降，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徐晃命人将这些蜀军绑起来，却没有拔掉蜀军的战旗。他一边命人摇晃蜀军战旗，向山下发出请求增援的信号，一边勒令蜀军俘虏大声喊杀，仿佛还在奋战一般。朴寅等人手持战刀来在巡逻，哪个声音小一点，直接一刀砍死。
蜀军俘虏为了活命，只能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喊得撕心裂肺。
徐晃等人的位置在坡顶边缘，山脚下的蜀军只听到声音，看不到坡顶的情况，远处的曹操等人能看到山顶的情况，却看不清楚细节，只知道蜀军战旗在摇晃，发出求援的信号。两者一结合，曹操很自然的得出了吴军顽强，蜀军攻击受阻，需要增援的结论。
虽然这和预期的有些区别，却也相去不远。不管是曹操还是冯鸾等人，都不认为吴军会轻易投降，遇到一些反抗是必然的。不过事已至此，再顽强的反抗也只是一时血气之勇，支撑不了几时。
曹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下令增援。
战鼓声大起，更多的蜀军发起了进攻，像蚁群一般，争先恐后的向山顶攀爬。
远远地看去，八濛山上的战况空前激烈，喊杀声、战鼓声响成一片。双方的战旗不断易位，一会儿蜀军向前突进几十步，一会儿吴军又全力反击，重新夺回阵地。一会儿蜀军再次攻上去，将吴军压制到一个角落，看起来就像要取得最后的胜利，却又总是差那么一口气，没能形成绝杀。
曹操等人远远地看着，心情也跟着忽上忽下，一会儿为蜀军的进攻得手而雀跃，一会儿又为蜀军的功败垂成而扼腕。
但他们不知道，八濛山顶的战场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徐晃从来没有闲着。昨天听了朴寅的建议后，他再一次清查了八濛山，的确发现了不少死角。他命人将这些枯枝败叶收集起来，推在山坡边缘，又将靠近边缘的树木砍掉，清理出一个隔火带。然后命大部分将士饱餐一顿，早早休息，只留下当值的将士严密监视蜀军的一举一动。
曹操派斥候上山打探消息的时候，徐晃就知道战斗即将开始，命人叫醒了所有的将士，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当山下射出火箭，王平等人率先出场，他们一边来回奔跑，大喊大叫。
山下的人以为山上火势大盛，其实只有坡顶边缘的枯枝败叶被蜀军的火箭点燃，山顶大部分区域并没有火，吴军要防备的是烟尘和大火带来的窒息，所以他们都用准备好的布巾围着脸，静静地坐在战斗位置上，尽可能避免活动，等着蜀军上钩。
等火势转弱，蜀军攻上山顶时，吴军将士养精蓄锐，战意正浓，冲出来迎头痛击。蜀军辛苦了大半夜，又刚刚爬完山，累得腰酸腿软，气喘吁吁，哪里是这些吴军将士的对手，被杀得大败。
他们想逃，但是他们逃不掉。
他们想求援，发出警报，却无法发出声音，传达出有效的信息。
山顶一片鼓噪，吴军如虎入羊群，大砍大杀，无情的蚕食着蜀军。一路分割包围，一路诱敌，举着蜀军的战旗来回奔跑，发出求援的信号，或者假扮已经一败涂地的蜀军表演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的胜利。
受限于地形，除了山顶的蜀军清楚自己的处境外，其他的蜀军都不清楚山上的真实情况，还以为战斗胶着，吴军崩溃在即，一拨拨的向上冲，直到陷入吴军的包围之中。
从寅时战至天明，又战至辰时，蜀军伤亡两千余人，战斗却还是无法分出胜负。
冯鸾等人连声叹息的时候，曹操心生疑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命黄权带人上去看一看。

第2481章 缓兵之计
黄权带着几个人，混在一曲进攻的蜀军中上了山。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特地换了一身普通士卒的衣甲。他早就听说吴军非常重视射手，专门射杀敌军将领。交战之前，曹操也多次交战参战的将领注意自己的防护，只是很多人不以为然。
他们不是怀疑曹操的吩咐，而是不觉得吴军射手能有传说中的实力。交锋之际，以射手强弩狙击对方的将领并不罕见，相反倒是常态，但效果有限。
一是两军混战，射手很难准确的捕捉目标；二是都尉以上将领一般不会冲杀在最前线，身边又有亲卫保护，而且自身配备相对精良的甲胄。除非遇到养由基那样的神射手，否则很难命中要害。
只有都尉以下的曲军侯、都伯、屯长一类的下层将领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他们不仅要冲杀在前，而且没有专职的亲卫保护，甲胄的保护能力也不足，伤亡率一直很高。
但黄权不同，他坚信小心无大错，多些准备总是好的。因此他不仅换上了普通士卒的衣甲，还穿上了高价从南阳黑市买来的金丝绵甲。虽然这让他看起来有些臃肿，却也让他更安心。
跟着一群中军士卒杀上了坡顶，站在山坡边缘一看，黄权就傻了眼。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山坡上，蜀军的战旗是在摇摆，不断的前进、后退，却是握在几个身着吴军战甲的士卒手中。那些人站的位置很巧妙，一看就是精心选择过的，确保山下的人只能看到战旗，看不到掌旗者。而渠水对岸将台上的曹操等人又离得太远，无法从混乱的战场上分辨掌旗者，只能凭战旗来判断形势。
看着两队吴军士卒包抄过来，黄权想也不想，抱着头，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他的部下反应慢一些，有几个被吴军的射矢射中，倒地不起。一愣神的功夫，吴军从两翼杀掉，将这一曲刚刚冲上山坡，一心想立个大功的蜀军包围。
他们没留意黄权，还以为黄权是吓得两腿发软，立足不稳，这才摔下去的。
黄权滚下山坡，摔得头晕眼花，半天没爬起来。在坡下等候的亲卫赶上去，将他扶起。黄权连声说道：“回中军，回中军。”
亲卫不敢怠慢，架着黄权，一路飞奔，过了架在渠水上的浮桥，来到中军将台。黄权清醒过来，推开亲卫，手足并用，一瘸一拐的上了将台，气还没喘匀，便大声说道：“大王，停止攻击，停止攻击。”
曹操很惊讶。黄权是个稳重的人，如此失态，必然是发生了大事。不过他没有立刻停止攻击，而是端起一杯酒，赶到黄权面前，扶起黄权。
“公衡，你看到了什么？”曹操一边说着，一边将酒递了过去。
黄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喘了两口气，这才说道：“陷阱，山上就是一个陷阱。我军攻上山的将士都被吴军斩杀殆尽，是他们在用我们的战旗求援，诱我们继续攻击。”
曹操脸色一变，还没说话，冯鸾便大声说道：“怎么可能，山上的火势那么猛，吴军早就乱了阵脚。”
“我不知道火是怎么回事，但我军战旗在吴军将士之手，是我亲眼所见。”黄权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火势的确猛，但只在坡顶边缘，我看到山坡边缘有很多灰烬，但山坡中央却没有，只有鲜血和我军将士的尸体。”
冯鸾傻了。曹操也明白了，他上了徐晃的当。当时他就觉得火势蔓延得太快，现在才知道，那是徐晃为他准备好了薪柴，堆在山坡边缘。
辛评抚着胡须，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公衡，你有没有看错？两军交战之际，吴军自作敌我？这可不是校阅，吴军就不怕自乱阵脚？”
黄权苦笑。“祭酒所言甚是，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这些都是我亲眼所句，不敢有一句虚言。”
辛评没说话。他只是不相信吴军会这么做，却相信黄权本人。黄权虽是益州人，却是个极沉稳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开这样的玩笑。
曹操站了起来，看着远处依然激烈的八濛山战场，一声轻叹。
“艺高人胆大。徐晃所领皆是百战精锐，非我军能及。”他返回将台，下令鸣金收兵，停止攻击。
传令兵摇动大旗，传出命令。刺耳的铜锣声穿透战场的喧嚣，将曹操的命令传到每一个将士的耳中。很快，蜀军将士停止了攻击，退回本阵，八濛山上渐渐恢复了平静。
一直在摇晃的蜀军战旗不知什么时候倒下了。
……
徐晃命人收拾战场，清点双方的伤亡数字。
经过半天厮杀，吴军以伤亡一百多人的代价，斩杀、俘虏蜀军三千余人，还有一些受了伤，从山坡上滚下去的蜀军未纳入统计。三十倍的伤亡比，让吴军士气大涨，激昂的得胜鼓敲了一通又一通。
朴寅领头，跳起了巴渝舞。苦战半日，她亲手斩杀的蜀军有五十多人，浑身是血，战甲也破得不成样子，她索性脱了战甲、战靴，赤脚跺地，鼓掌而舞，不时发出嗬嗬的呼喝声。
节奏感极强的舞蹈迅速激起了其他人的兴趣，先是王平的部下加入舞蹈，接着吴军将士也开始齐声应和，被一一拉入人群，翩翩起舞。
最后，就连徐晃都被拉了进去，被几个巴女牵着手，摆腰扭胯，盘旋而歌。
紧张了这么多天，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蜀军中军伤亡被俘的就有三千多人，这是一次大胜。正常情况下，足以让蜀军气沮，曹操很可能因此撤退。
超过一成的伤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应对不当，甚至可能全军崩溃。不过徐晃已经见识了曹操的能力，不至于这么乐观。
一场热舞之后，徐晃命人将蜀军阵亡将士的尸体送下山，然后派人和曹操谈判。山上还有受伤被俘的蜀军将士一千余人，你要不要赎回去？不赎的话，我就杀了，免得他们活活饿死。你也知道的，我没什么粮食，养不活他们。
曹操哭笑不得。明知徐晃是在敲诈勒索他，却不得不认怂。他如果不肯赎回这些将士，人心必散，就不会再有人愿意为他作战了。即使是中军，也是以益州人为主，真正来自中原的人非常有限。就算他不想赎，其他人也不会愿意看着同伴被徐晃斩杀或者饿死。
事已至此，再战无益。曹操答应了徐晃的条件，用三万石粮食和大量的丝绸、金帛赎回了受伤的将士，共耗一千余万钱，人均万钱。
钱多钱少是小事，粮食才是关键。三万石粮食足够徐晃吃一年，而曹操损失了这三万石粮食后，已经无法再攻。就算他能约束部下，巴西世家也不愿意再拿三万石粮食支持他。
经过与辛评、张肃等人商议，曹操决定撤八濛山之围，退守宕渠，然后与黄忠议降。
受此重创，冯鸾等人不愿再战，却不反对议降。既然是议降，自然抱团的人越多越好，有蜀王出面议降，比他们直接向黄忠投降更有讨价还价的能力。因此，他们不仅不反对曹操的这个方案，反而积极支持。不仅自己支持，还主动建议联合其他县的世家，一起和黄忠谈判。
人越多，议价能力越强。
曹操正中下怀。对这些大族的心思，他一清二楚。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放弃的。如果他坚持继续进攻，冯鸾等人很可能立刻就翻脸，暗中和黄忠串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反戈一击。他主动提出议降，冯鸾等人反而不希望他投降得太快，否则他们的利益根本无法得到保证。
议降毕竟只是议，而不是降。如果黄忠无法满足他们的条件，冯鸾等人很可能会恼羞成怒，反而主动要求作战。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安然渡过这段时间，是战是降，看情况再定。
对峙大半个月，恶战两日，曹操虽然用尽心机，却没能攻克八濛山，反而损失折将，只得退守宕渠。
得知徐晃大胜，曹操撤兵，黄忠也停止了对滚龙坡的进攻。史涣、张任守得很稳，攻击滚龙坡的行动并不顺利。既然徐晃之围已解，他也就不必急于一时了。
很快，曹操的使者来到黄忠面前。
徐晃占据了八濛山，并且重创了曹操率领的主力，取得了不小的胜利。可是整个形势并没有因此逆转，曹操依然控制着宕渠，控制着巴西郡。除非攻克宕渠，黄忠无法真正在巴西郡立足。
宣汉一县户口有限，供养不起他的几万大军，还要依赖汉中方向的支援。物资从襄阳运来，翻越大巴山，消耗惊人，注定无法长久。摆在黄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迅速击败曹操，攻占整个巴西，以巴西的钱粮供养大军。要么留下一部分人马，主力撤回西城。
此时此刻，曹操派人议降，对他来说也是一个解决之道，至少要比主力撤回西城来得有意义。就算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他也无权拒绝，必须上奏天子，请天子定夺。
他能做的，只是在圣旨到达之前，尽一切可能的寻找战机。如果能彻底击败曹操，夺取巴西，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第2482章 戚戚的杨修
吴八年，三月三，上巳。
汝阳因汝水而名，却离汝水很远，离颍水很近。
冬去春来，天气回暖，正是邀上三五好友，选上一个水清草绿之处，洗浴一番，换上春装，举杯对酌，赏花赏景的好时候。汝阳的百姓倾城而出，颍水边人头攒动，鲜艳的衣衫如蝴蝶的翅膀一样斑斓，充满朝气的面庞，矫健灵活的身姿，朗朗的笑声，无不吸引着路人的目光，昭示着春天的到来。
天下贤良文学齐聚汝阳，自然不会不能少了修禊这样的雅事。颍水的支流商水之畔，精致的草席星罗棋布，大大小小的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无数人或坐或立，盯着溪水中顺水漂行的洒杯，有人紧张，有人期待，却大多面带微笑，不失翩翩风度。
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想失了气度，被天下士子耻笑。
在一个地势稍高的树荫之下，孙策一身常服，抱膝而坐，看着水畔的贤良文学们，嘴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皇后袁衡坐在一旁，与袁权、尹姁说着闲话，身边跟着两个年轻的宫女，一个抱着襁褓的乳母。大双、小双却围着乳母，拨弄着弟弟粉嫩的小脸，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阿翁，阿翁，你快看，弟弟又笑了。”
小双奔到孙策身边，抱着孙策的手臂，咯咯的笑着，用力拉孙策过去看。孙策起身，将小双抱起，放在肩头。小双又紧张又开心，抱着孙策的头，笑得更响。
“我也要，我也要。”大双也奔了过来，张开双臂。
“好！”孙策应了一声，单手托起大双，放在另一侧肩上，双手环抱，像是举着两个瓷娃娃。大双、小双牵着手，互相看了一眼，大双先唱了起来。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小双应声而和。“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蔼蔼王多吉人，维君子命，媚于庶人。”
然后二人晃动手臂，齐声合唱。“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君子之车，既庶且多。君子之马，既闲且驰。矢诗不多，维以遂歌……”
童音清澈，却吐字清晰，宛如天籁。孙策听了，不禁笑道：“这是谁教的？”
“蔡先生教的。阿翁，好听吗？”
“好听。蔡先生教得好，大双、小双唱得更好。”
“那我们再给阿翁唱一段吧。”
“好啊。这次唱什么？”
“嗯……”大双歪着脑袋想了想。“唱玄鸟，好不好？”
“好啊。大双、小双会的真多，以后是不是也要像蔡先生一样做女博士？”
“嘻嘻。”大双、小双笑着，吟唱起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麋兰远远地看见，赶了过来，沉着脸。“大双，小双，快下来，阿母是怎么教你们的？大众广庭之下，不可失了礼数。”
大双、小双不敢违拗，顺着孙策的手臂滑了去，背对着麋兰，冲着孙策挤了挤眼睛，手拉着手跑了。孙策笑笑，也没说什么，只是举起手摇了摇。
“那边是些什么人？”孙策扬扬下巴，问道。他刚才就看到麋兰和一群女子说话，时间还不短。麋兰虽然读书识字，对文学却没什么兴趣，吟诗作赋这一类的事与她没什么关系，和她接触的人也差不多，几句话不离商业生意。
“东海来的几个乡党，说些商贾之事。”麋兰也不隐瞒，简明扼要的解说了一下。
直通乐浪、三韩的航线开通之后，连云港的地位越发重要，朐县也因此得到了迅猛的发展，出现了不少家资殷实的中小富户。不过最近有消息说，有江东商人尝试着从钱唐江出发，直航三韩，绕开连云港。朐县的世家担心连云港的利益受到影响，借着这个机会来找麋兰商议对策。
“你怎么看？”
“人心苦不足。”麋兰淡淡地说道：“毕竟只是朐县的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只知道眼前的那点利益。开拓海外是陛下所定的大计，岂能囿于连云一港。臣妾对他们说，如果想做更大的生意，就不要只盯着朐县，盯着连云港，不妨借着这个机会在豫州转转，看看有没有商机。”
孙策点点头，同意麋兰的看法。虽然朐县这几年发展很快，但大部分朐县商人习惯了坐在家里收钱，出门的机会并不多，视野远远不如主持商会多年的麋兰。
麋兰还想说些什么，杨修甩着袖子，快步走了过来。麋兰见状，打了个招呼，提前避开了。
杨修走到孙策面前，看看麋兰的背影，又看看孙策，笑道：“麋夫人没说臣什么吧？”
“你有什么好让她说的？”
杨修哈哈一笑。“麋夫人为人忠厚，自然不会说臣不是，但朐县人就不好说了。这段时间，他们可没闲着，张相、虞相都被他们扰得不轻，就推到臣这儿来了。臣哪有时间管他们那点小事，晾了他们几天，后来听说他们到麋督的门上哭诉了。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更不能放过，告臣一个御状还不是应有之义。”
孙策也笑了。“听你这个意思，朕比你清闲些，可以管一管他们的那点小事？”
杨修微怔，随即放声大笑。他拱拱手。“陛下批评的是，是臣错了，是臣错了，当臣没说。”
“你不去吟诗作赋，专程赶到朕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那倒不至于。”杨修压低了声音，又看看四周。“臣有一件大事，关乎我大吴百年大计，想提请陛下参详。”
“百年大计？”
“正是。”杨修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陛下最近接见了不少贤良文学，也读了大量的文章，想必也知道分歧最大的议题是什么。”
孙策斜睨了杨修一眼，嘴角露出浅笑。杨修一愣，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策收回目光，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杨修双手拱在胸前，跟了过来，偷偷地打量着孙策的脸色，眼神闪烁。孙策走到水边，低头而望。杨修探头看了一看，却见自己的身影在荡漾的清波下有些扭曲，不由得一愣，脸腾的红了，迅速缩了回去。
孙策虽然没有转身，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杨德祖，有生以来，是不是第一次如此心怀戚戚？”
“呃……”杨修舔了舔嘴唇，老老实实地说道：“是，陛下一语中的。”
“还想说吗？”
“想。”
孙策转头，瞥了杨修一眼，嘴角微挑。杨修的脸虽然还有些红，眼神却很从容，迎着孙策的注视，平静如渊。过了片刻，孙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那就说吧。”
“唯。”杨修拱拱手，轻声说道：“陛下……想长生吗？”
“长生？”孙策皱了皱眉，再次瞅了杨修一眼，神情已经有些不悦。
他知道杨修和卢夫人的女儿张玉兰两情相悦，却遭到了其母袁夫人的强烈反对。杨氏、张氏的门第相差太远，杨氏作为杨彪独子，身负杨氏、袁氏血脉，想嫁给他的世家女子数不胜数，随便挑一个出来都不是张玉兰能比的。
因此，当卢夫人求到杨修面前，希望杨修能为张鲁求得天师之位时，杨修动了心。如果张家成了朝廷承认的天师，门户自然高了，他和张玉兰的婚事也就有了可能。
正因为如此，杨修还没开口，他就从杨修的一脸春色上看出了端倪，直接给他一个下马威。本以为杨修会知趣，不再提这个话题，没想到杨修居然不死心。
果然恋爱中的人都是智商余额不足的，聪明如杨修也不能例外。
“是你有长生药，还是天师道有不老方？”孙策沉声道，神情有些冷。
“都没有。”
“既然都没有，如何长生？”
杨修面不改色。“既然不能长生，那陛下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百年之后的事？”
孙策愣住了，片刻之后，他缓了脸色，点点头，示意杨修接着说。
杨修说道：“陛下革故鼎新，移风易俗，有圣人之功业，为天下之主，诚为宜然。然，人生有常，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天下焉归？嗣位之君若无陛下之功业，又如何服众，君临天下？”
孙策目光一转，看向不远处的皇后袁衡，沉默不语。这的确是个问题，而且是一个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尽可能的维护了袁衡的地位，袁衡也很争气，为他生下了嫡子，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培养嗣君。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难逃三代之律。
三代以后怎么办？
在他的记忆中，两千年的封建王朝，传国百年以上的就那么几个，大部分王朝都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继承人不行。即使那几个传国两三百年的王朝，真正称得上政治清明的时间也大多在三代以前，三代以后就是苟延残喘。
这还是在君权神授的加持下。如今他否定了天命，三代之后的嗣君必然会面临这个难题。就算其他家族不跳出来，皇室内部也会出现危机。
都是一样的血脉，凭什么你能君临天下，我却只能为臣？
没有了君权神授，只剩下嫡长子继承制，还能不能维持皇权的有序传承，着实是个问题。
难道靠选举？
选举的确是个方向，而且是他矢志以求的未来，但那毕竟只是未来，不是现在。能不能在百年以内实现，他不清楚，也没把握。
既然如此，他至少需要一个备用方案，一个能维持目前秩序稳定的方案。
杨修想假公济私，借这个问题为天师道张目？

第2483章 世道人心
虽然有些生气，有些失望，但孙策毕竟不是当年刚入职场的愤怒青年。在这个时代浸淫多年，身边不论男女，大多是这个时代的精英，城府多少还是有一些，喜怒不形于色还是能做到的。
“德祖，你有什么好办法？”孙策口气淡淡的问道。
杨修抬起头，看向远方，眼神中露出别样的神采。“陛下，臣这些天见过很多人，也听过很多言论，初时觉得各有妙处，仔细想来，却又觉得皆是片面之辞，终究不够圆满。昨夜独坐，忽然若有所思，方知其中原因。陛下，治国如用兵，当虚实相间，阴阳平衡，如今我大吴虽前程似锦，却缺了些虚玄，缺了些阴柔。纵使被称作玄学的新学，也是锐意进取者多，深谋远虑者少。依医者之言，此为阳亢之症。”
孙策心中微动，有些明白了杨修的意思。
就和科学技术一样，科学理论是虚，具体技术是实，必须均衡发展，才有长久进步。如果只重视理论，不重视技术，理论缺乏技术验证，很容易走偏，成为纸上谈兵的空谈。如果只看到技术，却忽视理论建设，技术就会在低水平徘徊，走不出经验主义的范畴。
从更高的层次来说，科学技术又离不开人文科学的支撑。一味强调科学技术，忽视人文精神，缺少人文关怀，最后很容易陷入机械论。科学技术高度发达，人的精神世界却是一片荒芜，这样的世界自然也没什么幸福可言。
他为了改变历史进程，强调务实，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也不可避免地矫枉过正。
具体而言，就是在人文关怀方向有所欠缺，对个人的内心世界关注不多。
汉代经学是政治哲学，关注点是如何经世治国，对个人关注有限，而这有限的成份也有很强的功利性，就是如何建功立业，如何致君尧舜，光宗耀祖。所以汉代的士人往往很注重事功，以天下为己任。
正因为如此，党锢之祸对他们的打击更加致命，因为他们发现天下不是他们的天下，朝廷也不是他们的朝廷，甚至将他们视为隐患，大加压制。他们为朝廷舍生忘死，朝廷却要他们死。
魏晋以后，汉代经学没落，读书人走向另一个极端，放弃了对天下的关心，转而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且是扭曲的内心世界，在心理上实现了内卷化。偏安的东晋小朝廷和其后继者南朝大部分精力用于内斗，根本没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和实力。
北方政权建立了隋唐，延滞了这个过程，但终究无力回天，最终在安史之乱后实现了政治上的内卷化，开拓进取的汉唐风尚从此成为遗响，华夏文明成为一个保守的文明。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个人与集体不可偏废，事功不可少，内心也需要一片宁静。
在华夏文明中，道家正是内心的宁静之地。
这个道家不是踏罡布斗的道教，而是以老庄为代表，崇尚无为的道家。
杨修看到了这一点，就算有为天师道助拳的嫌疑，也足见其高明。与太平道相比，眼下的天师道也有大量的巫术成份，但其学术源自老子五千言，正是先秦道家的遗绪。相比之下，太平道则是一个大杂烩，更像是添加了民间巫术的儒家学说，道家学说的成份极其有限。
所以信奉太平道的张角兄弟聚集百万，八州并起，一心想建立一个新王朝，信奉天师道的张鲁却在汉中建立了一方净土，维持了三十年的太平。
即使没有黄巾起义带来的打击，太平道在学术上也很难有什么成就。
孙策转身，沿着河边的小径缓缓而行。
杨修跟了上来，亦步亦趋。
“德祖既知病因，又将何以济之？”
杨修笑道：“既是阳亢，当以阴济之，以求阴阳平衡。其实陛下之意也在于此，当初便以太极为名，只是时局所限，难免有所偏颇。如今天下将定，当有所更化。儒生尚虚，陛下以实救之。百工重实，陛下以徐公河之虚救之。然而儒学也好，百工之学也罢，皆是经世之实学，当以道门之虚救之。”
孙策莞尔。杨修说的是道门之虚，而不是天师道之虚，看来他对天师道也并非全盘接受。
“你说的道门是天师道？”
“非也。臣所说的道门，乃是天下修道之人，并非独指天师道，太平道亦在其中，左慈、于吉等修习神仙方术之人也可以算，甚至于蔡伯喈等研习《老子》《庄子》等学问的学者也算。”
孙策有些糊涂了。他能理解道家学说对内心世界的作用，可是这和皇权传承有什么关系？
面对孙策的疑惑，杨修略带得意地笑了。“陛下，老子重无为，庄子崇率性。若为君者无为而治，为臣者率性而活，君不贵而臣不贱，各安其位，互不相害，又有几个人关注谁是君？有汉四百年，之所以为帝位父子反目，兄弟为仇，不就是因为祸福在上，生杀在手，为君者不可以一日无权，为臣者不可一日失宠，不得不杀所致？”
孙策转头看看杨修。“德祖，你最近轻狂得很，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陛下，臣这是率性。”杨修嘿嘿一笑。“当然，若非陛下内圣外王，臣也不敢如此直言。”他顿了顿，又道：“臣以为，陛下心向往之，却又担心欲速则不达，故而犹豫。”
孙策很诧异，既欣慰，又有些不安。“德祖，何出此言？”
“陛下，臣虽不敏，却在陛下左右十年。陛下的心意，臣多少能感知一二。”杨修一声轻叹。“不瞒陛下说，臣尝与老父说起陛下，老父亦有此感，既敬佩于陛下锐意革新，又担心陛下过犹不及。”
孙策微微一笑。“德祖，你此言怕是不实。在杨公心中，朕只怕已经太过了，当悬崖勒马才是，否则悔之晚矣。”
杨修笑而不答。
孙策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以老庄济孔孟，这是个办法，也是后世的实践经验证明有效的途径。只不过那是被动而行，如果现在能够主动调整，效果应该会好得多，少走一些弯路。
“德祖，你这个建议的确有可取之处，只是无法向佳人交差吧。”
“臣不必向她交差。”杨修笑道：“相反，倒是她有求于臣。天师道虽有《老子想尔注》传承，却粗疏得很，若想在学术上有所进步，少不得求臣斧正。”
“这么说，倒也不错。只是你阿母那边，又当如何？”
“臣不急。”杨修坏笑道。“臣父生臣时三十有四，臣今年刚刚而立。”
孙策哑然失笑。杨修是不急，可是袁夫人快要疯了。杨彪已经六十三了，杨修是独子，三十岁不结婚生子，万一杨彪哪天走了，死之前看不到孙子，岂能瞑目。
孙策忽然想，袁夫人这次来汝阳过年，很少露面，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这个时代的人结婚早，尤其是世家大族，像她这样六十多岁还没抱孙子的还真没几个。袁夫人一向骄傲，唯得在这件事上有些抬不起头。
“当然，若是陛下觉得臣的建议有可取之处，立道学于学宫，臣助张氏争得祭酒之位，就忠孝两全了。”
孙策皱起了眉头。“朕听你这意思，怎么像是说你是因为尽忠，影响了尽孝？”
“陛下这么说……也没错。”
孙策故意虎了脸。“杨德祖，朕现在就可以免除你的所有差使，让你回家尽孝。”
“陛下舍得臣，臣舍不得陛下啊。虽说天下将定，但人心却未一，任重而道远，臣受陛下栽培十年，岂能为一己之私弃官而归，载酒江湖？陛下，此门不可开，此风不可涨啊。”
孙策无语。杨修虽然有失轻佻，说的却是实话。天下将定，将领们的任务快要完成了，杨修等人的责任却没有减轻，反而更重。
移风易俗，人心才是关键啊。如果不能在他退位之前打好基础，后世难免走偏。
“朕再思量思量。”
“这是自然。臣不急的，至少三五年是无妨的。”
孙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沮授从远处走来，脚步轻快。杨修见状，笑道：“陛下，这必然是益州战事有了重大进展，否则沮祭酒不会如此得意。”
孙策也这么想，只是他什么也没说。益州战事推演过很多次，双方的优劣，他心里一清二楚，除非发生重大意外，否则结果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倒是军师处的军谋们对曹操的估计不足，总觉得曹操未必能达到他们的水准，推演的结果往往比较乐观。
思忖间，沮授来到孙策面前，躬身施礼。“陛下，益州有战报来。”
“曹操败了？”
沮授笑着摇摇着。“陛下识人，臣等自愧不如。正如陛下所说，曹操深谙用兵之道，机智百出，若非黄汉升和徐公明善战，后果不堪设想。”
杨修吃了一惊。“难道是黄汉升吃了亏？”
沮授笑容更盛。“这倒没有。徐公明孤军深入，在八濛山重创曹操主力，已成僵持之势。”

第2484章 针砭
黄忠的军报很详细，尤其是八濛山战役，不仅详述了整个过程，还附上了地图。
任何战术都必须依附于具体的地形。对照着地图分析战事过程，才能看出双方的思路，昭显双方得失。
就八濛山战役而言，双方打得都不错，只是徐晃更胜一筹。他利用了曹操等人的惯性思维和麾下将士的优势，玩了一个险招，骗过了曹操，诱使曹操不断的增兵，最终造成大量杀伤，挫了蜀军士气，迫使曹操不得不主动撤退，同时还用俘虏换来了急需的粮食。
伤敌自救，一举两得，徐晃这一战险中求胜，可谓有勇有谋。
曹操的表现也不弱。从战术而言，他并没有错，只是遇到了徐晃，未能得手。若换了稍微逊色一些的将领，或者徐晃麾下没有这样的素质，这一战的结果很可能是另外一个模样。
即使曹操出师不利，形势也没有出现实质性的变化。曹操依然控制着宕渠，挡住了黄忠前进的道路，有底气议降。议降可真可假，也不妨看作缓兵之计。等曹操稳住军心，再战一场，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定。从襄阳、汉中运粮保障黄忠可不是轻松的事，黄忠若不能尽快攻占宕渠，实现自给，形势依然对他不利。
孙策看完军报，转手递给杨修。杨修一目十行，很快看完，眉梢轻扬。
“这曹操确有狡智，败而不乱，此时此刻，居然还能挟益州民心自用。”
孙策轻笑。“曹操请降，你们觉得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沮授和杨修都没急着说话，一个抚须沉吟，一个旁顾四周。孙策也不着急，站在溪边，看着缓缓流淌的溪水，一时出神。
“阿翁，阿翁……”孙胜拿着几页纸奔了过来，见沮授、杨修也在，连忙放慢脚步，迈着方步，来到孙策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儿臣见过父皇。”转身又对沮授、杨修行礼，小脸肃穆，姿势到位，一丝不苟。
“什么事？”
“儿臣刚刚看到几首新诗，以为颇有可采之处，特来献与父皇，并请父皇评点。”
孙策笑笑。“要论诗赋，你父皇如何能及杨长史。”说着，将孙胜推到杨修面前。孙胜再次向杨修行礼，并递过诗稿。杨修接过，哗啦哗啦翻了一下，“噗嗤”一声轻笑。
“原来是应德琏（应玚）、刘公干（刘祯）啊，怪不得前几天看不到他们，原来都是为今天的流殇诗会闭关。这几首诗是不错，只是雕琢太过，不够自然，一看就是之前准备好的。”
“还请长史指点。”孙胜两眼放光，又施了一礼。
“行，我们到那边说话，如何？”杨修拉着孙胜，向一边的座席走去，那里有他自己的座席，四周用帷幕围着，隐约能看到几个曼妙的身影，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借着诗会的名义来相亲。
待杨修走远，孙策将目光投向沮授。“公与，你的意见呢？”
沮授拱手说道：“臣以为，一如前例，由黄忠自行决定，枢密院、军师处只提供参考意见，不直接干涉。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诸将之前虽有轻敌，眼下却多已领悟，多方弥补。若能再战数月，想必获益更多。”
孙策点了点头，却没有发表意见。
沮授等了片刻，接着又道：“且曹操虽受挫，却未伤及筋骨，请降之心不坚，有拖延时间，再战之意，此时议降，纵使陛下宽容，怕是其欲如壑。之前黄汉升迫于形势，已对巴西大族做了让步。现在谈判，他们必然贪得无厌，得寸进尺。若只是求官问爵，那便也罢了。若是他们不肯放弃田地，阻挠新政推行，那益州岂不成了法外之地。”
孙策深以为然。黄忠只是请旨，却没有表明态度，显然对议降有所保留。从他的角度来看，当然是打下来更好，不仅可以弥补之前轻敌的过失，多少还能立一些功劳。如果接受曹操的投降，那他这次出征最多是功过参半，白忙一场。
从朝廷的角度来看，现在也不是议降的好机会。接受曹操的条件，益州就成了夹生饭，而且益州大族得了好处也不会见他的情，只会感激曹操。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以后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益州的离心力本来就强，不能不防。
当然，也不能简单的拒绝，逼着益州大族继续支持曹操，顽抗到底。
“如果继续攻击，补给的负担是不是太重了？”
“负担当然有，不过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关中新政推行成效渐显，并州也快稳定下来了。荆州、楚州本是新政最新推行之地，这些年发展得一直不错，集数州之力，围攻益州，还是可以支撑的。再者，曹操主力在巴西，对周公瑾、太史慈两部进攻贵州也有协助之功。对峙下去，曹操坚持不住的可能性更大。”
孙策权衡了片刻，同意了沮授的看法，让他安排军师处讨论方案。继续打，就要做好长期对峙的战略准备，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八濛山这样的胜利上。毕竟黄忠的对手是曹操，不是普通人。
沮授领了旨意，转身走了。杨修又折了回来，看了一眼远处沮授的背影，露出狡黠的微笑。“陛下，容臣猜猜？”
孙策不置可否。
“若臣所料不错，沮公与定然支持再战。”
“何以见得？”
“此时议降，得利的是曹操和益州大族，黄汉升功过参半，周公瑾、太史子义更是半途而废，所得有限，军师处岂能落着好？将来诸将班师，必有冲突。且一旦益州平定，天下太平，除非陛下即刻发动远征，军师处赋闲几乎是必然。有三害而无一利，军师处岂能甘心？”
“你的意见呢？”
“臣也建议继续打。”
孙策颇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杨修会建议谈判呢。“那又是为何？”
“臣刚才说过，新政虽有利百世，却有一时阳亢之症。这阳亢之症不仅表现在军中将士身上，朝中百官以及普通百姓也不例外。进取有余，自省不足。此心不静，纵使陛下以大局为重，接受曹操投降，军民也好战之心不止，说不定会立刻开拓海外。如此一来，只怕损失会更大。与其如此，不如以益州战事为针砭，让他们知道忘战固然不可，好战更能亡国。”

第2485章 顺水行舟
民主还是集中，又或者说，乾纲独断还是群策群力，是最近孙策考虑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贤良文学齐聚汝阳，论政、论学、论道，论政无疑是最重要的内容，汉代儒生被党锢打压下去的参政、议政热情再次被激发出来，而且更加热烈，即使经过孙权、王粲等人的初步整理、筛选，每天送到孙策案头的上书还是堆成了小山。报纸上更是连篇累牍，妙论迭出，战况之激烈，益州的战事也要甘拜下风。
如此热情，既有报复性反弹的因素，也有打笔仗不会死人，成本太低的原因。
任何事，一旦成本很低，甚至没有成本，往往就会失去控制，最后变成莫名其妙的狂热。
儒生们写文章的狂热还好说，军民好战的狂热却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如果不让他们切身感受到这种狂热带来的伤害，谁都拦不住他们。只有等他们撞了南墙，感受到切肤之痛，他们才会清醒。
黄忠等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眼前这点挫折还远远不够，就连黄忠、徐晃等人也没有真正冷静，否则黄忠的奏疏不会模棱两可，不提出任何明确的建议或请求。
这里面既有黄忠本人的不甘，也有军心士气的影响。
孙策当然可以一票否决。圣旨一下，黄忠自然退兵。可是正如杨修所说，圣旨能让黄忠退兵，却无法决定人心。这股快速发展带来的阳亢之气如果不平复，以后还会有别的问题。
更何况，他本人是反对这种以个人意志凌驾于集体决策之上的，哪怕他肯定自己是对的。
历史的教训太深刻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孙策露出一丝浅笑。“常听人说，善操舟者，当借水势，治国亦是如此。德祖，你最近对老子五千言下了不少功夫吧？”
“功夫倒也谈不上，只是听得多了，斟酌其中，有些感悟罢了。其实臣对老子并不推崇，臣真正推崇的还是易。刚柔并济，阴阳平衡，这才是真正的道。一味用柔，难免有阴谋之失。”
孙策大笑，伸手轻拍杨修的肩膀，却什么也没说。
身为两个四世三公的豪门唯一的结晶，杨修的确不需要用什么阴谋。然而他毕竟年轻，低估了人心的险恶，所以在历史上才会被司马懿玩得团团转。如今司马懿已经抢先一步命归黄泉，他可以继续阳光下去。将来的人生路上，他肯定还会受挫，却不太可能遇到司马懿那样没底线的对手。
这让他多少有几分成就感。
孙策和杨修聊起了《老子》、《庄子》，尤其是《庄子》。
《庄子》在后世影响极大，在秦汉却不受人待见，研究《庄子》的人不多。原因也很简单，汉代儒生重事功，以天下为己任，不太接受庄子的避世思想。况且庄子的优美只能存在于想象中，一旦面对现实，难免狼狈。他可以在文章里餐风饮露，在现实中则不免向人借米下锅。
就算前世的孙策，对《庄子》也不大认同的。
然而结合到人文关怀，对个人内心世界的尊重，就不能不谈庄子。
杨修对《庄子》颇有研究，而且有独到之处，妙语迭出。孙策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便邀他一起入席，共用午餐。
见杨修与孙策共座，说得投机，皇后袁衡命人准备酒食。虽无山珍海味，却很精致。一旁玩耍的几个孩子都围了过来，或倚或坐，听杨修闲说。杨修经常入宫，与他们都熟，又擅言辞，几个孩子都喜欢听他说话，学问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喜欢向他请教。
不大一会儿，孙策身边便聚了一群人。年纪大些的孙胜等人端坐一旁，年纪小些的大双、小双却挤在他的身边，小双干脆偎在孙策怀中，抱着孙策的手臂，听得入神。直到黄月英牵着孙平、黄安过来，她才依依不舍将最佳位置让给了小她几个月的弟弟。
黄月英笑道。“杨长史今天真是忙里偷闲，讲的是什么？《山海经》么？”
“不是，是庄子。”大双奶声奶气地说道。
黄月英有些诧异，伸手捏了捏大双的脸蛋。“你听得懂庄子？”
大双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不太懂，只是觉得有趣，想听。”
“想听就听，而且要好好听。有蔡祭酒、杨长史这样的才女、才子给你们启蒙，将来不做个博士，真是对不起你们的父皇。”黄月英说着，看了孙策一眼。“陛下，臣妾去拜见皇后。”
孙策会意，黄月英这是有事。他点了点头，一手搂着孙平，一手搂着黄安，继续听杨修说《庄子》。这两个孩子大部分时间都由蔡珏抚养，难得入宫，与孙策多少有些生份，却与大双、小双极是亲近。有她们陪着，很快就兴奋起来。
黄月英看在眼里，心中欢喜，转身向皇后袁衡走去。
又听了一会儿，孙平、黄安毕竟太小，也不像大双、小双一样对学问感兴趣，有些不耐烦了，在孙策怀中扭来扭去。孙策起身，张开双臂，让他们像两个小猴子似的吊着，来到袁衡、黄月英面前。
两个小家伙兴奋得尖叫。“阿母，阿母，你快看啊，阿翁好大力气。”
“行了，行了，你阿翁有多大力气，阿母知道。”黄月英抱过孩子，含笑瞥了孙策一眼。“你可别把他们惯坏了，我阿母可禁不住他们这么折腾。”
“哈哈，这些天辛苦阿母了，就让平平、安安在宫里呆几天吧，阿母好好休息几天。”
“那也行，只是怕吵着皇后。”黄月英笑嘻嘻地说道：“最近荆襄来了不少人，迎来送往的，阿母分身乏术，早就想送到宫里来了，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袁衡白了黄月英一眼。“大匠姊姊，平平、安安虽说一个姓孙，一个姓黄，毕竟都是陛下的血脉，这宫里永远有他们的位置。蔡夫人疼他们，舍不得放手，我也能理解。可你这么说，未免是欲加之罪。这样吧，我作主，从今天起，这两个孩子就留在宫里，一个月送去大匠府一天。”
“皇后，臣妾错了。”黄月英连忙讨饶。“是臣妾失言，请皇后恕罪。你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如今是我阿母的心头肉，要是一天见不着这两个孩子，我阿母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袁衡忍着笑，故意说道：“我的名声也就罢了，万一被人说成陛下偏心，那可如何是好？”
“不会，不会，谁敢这么说，我打他的嘴。”
“这可是你说的。”袁衡笑出声来，将孙平、黄安拉了过去。“啧啧，说起来，还是蔡夫人有经验，这两孩子收拾得真好。这是什么香囊，味道真好，连宫里都没有呢。”
“皇后若是喜欢，明天我就让人送几个来。”
“那就多谢了。”袁衡起身，一手牵一个，说道：“平平，安安，走，跟着阿母去拿好吃的。”
听说有好吃的，两个小家伙乐得直流口水，蹦蹦跳跳的跟着袁衡走了。黄月英撇了撇嘴，有些沮丧。“陛下，臣妾是不是很失败啊，这两个小子和谁都亲，就是和我不亲。”
“让你多花时间陪陪他们嘛。”孙策牵起黄月英的手，并肩而坐。“你别以为他们还小，有的是时间。孩子长起来快得很，一转眼就大了。到时候你想陪他们，他们还不要你陪呢。”
“是啊，可是木学堂的事那么多，实在抽不开身啊。”
“事情多，多带几个人就是了，何必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孙策抚着黄月英的手。“你要腾出点空来，趁着年轻，再生几个。”
黄月英斜睨了孙策一眼，脸上泛起红霞。她有些害羞，收回目光，低下头，若有所思。
“有事就直说，遮遮掩掩的不是你的风格。”孙策轻声笑道。“荆襄那边有人求官？”
“求官倒不至于。荆襄人在朝中实力尚可，仕途还算顺利。”
“那是求财？”孙策笑出了声。“这似乎更没必要吧。”
黄月英也笑了。“那倒不是。他们不仅不向朝廷要钱，还想募集一部分资金，为朝廷分忧。”
孙策目光微闪。听黄月英这意思，荆襄人是铁了心要支持黄忠立功啊，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这也可以理解，黄忠所部将士十有七八是荆襄人、南阳人，能否立功，直接影响着荆襄、南阳的整体实力。之前几年，黄忠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这次好容易杀入益州，他们当然不愿意轻易放弃。
但军队是国家重器，孙策在其他方面都可以放权，军权却不容任何人染指。南阳、荆襄世家想出私钱支持黄忠作战，必须得到他的允许，否则很容易弄巧成拙，惹火烧身。南阳曾是帝乡，出了太多的世家，深谙权力规则，对这一点自然清楚，事先派人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再正常不过。
孙策略作思索，心中微动。既然南阳、荆襄人这么有钱，何不借这个机会敲他们一笔。
“大军作战的开支可不是小数目。”孙策幽幽地说道：“他们能募集多少资金？两百亿，还是三百亿？”
黄月英脸色一变。“这么多？”

第2486章 借力打力
孙策无声而笑。“你是觉得军费开支太大，还是我要得太多？”
黄月英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她每年经手的开发费用也是以十亿计的，更清楚荆襄商人每年的进项——迅速镇定下来，睨着孙策，笑道：“臣妾觉得陛下在吓我。”
“还真不是吓你。”孙策说道：“我简单地算笔账吧。眼下进攻益州，或者正准备进攻益州的将士有五部，分别是天竺大都督周瑜部，安南大都督太史慈部，安西大都督鲁肃部，安东大都督甘宁部，再就是中领军黄忠部，共计将士十七万有余，每月耗米六十万石，折合一亿两千万钱，饷钱五亿，这六亿两千万是每个月的最少开支，而且是非战时……”
孙策不紧不慢，将军费开支一项项的算来。他之所以急着结束战事，就是因为军费开支太大。没有大的战事时，一年开支就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亿，占财政收入的七成以上。开战之后，各项开支飚升，初步估计，一年至少需要两百五十亿，甚至可能超过三百亿。
黄月英听完，眼珠一转。“陛下的账算得没错，可这么多大军，总不能全让荆襄人供养吧。那是陛下的大军，还是荆襄人的大军？本想献金助军，平白惹人猜疑，这可不合适。”
“若他们只供养荆襄大军，岂不是更容易惹人猜疑？”孙策微微一笑。
黄月英脸色微变，没敢再往下说。即使她不如袁氏姊妹精通政治，也知道这种事很敏感。她思索良久，反客为主。“臣妾愚钝，还请陛下指点。这荆襄人如何做，才能既帮了陛下和子弟兵，又不惹人闲话？”
“百姓拥军，本是好事，忘战必危嘛。任何时候，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都应该得到尊重和爱护，否则天下必乱。拥军有很多方式，未必就是提供军费，还可以优先将士家属，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安心作战。”
孙策顿了顿，脸色有些严肃。“可是我却听说，不少将士的妻子在工坊里做工，明明和别人一样辛苦，拿的工钱却要少两三成，只因为她们更需要钱。”
黄月英一愣。“有这样的事？”
“还有更恶劣的。”孙策吁了一口气。“南阳、南郡这些年发展不错，一年一个台阶，但贫富差距却也在不断拉大。发了财，不忘乡里的固然多，为富不仁的却也不少。为了多赚一些钱，各种花样层出不穷。有人为了降低成本，从关中、并州等人招聘流民，不仅影响了本地百姓的生计，还影响了关中、并州新政的推行，就连洛阳重建的工程都受到了影响。这些，他们都没对你说吧？”
黄月英摇了摇头，神情尴尬，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喃喃地说道：“居然有这样的事？真是……真是无耻之极。他们……他们还好意思来求我，大言不惭的说要助军？”
“他们之所以愿意助军，是因为他们有子弟在军中，而且大多是将领。如果打了胜仗，将领有功劳，可以加官晋爵，将来能为他们发声。可是对绝大多数普通士卒来说，即使立了功，受了赏，那些钱也影响有限，大部人最后还是要返乡种地的。用这些普通将士的性命，换自家子弟的功劳，对很多人来说，原本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黄月英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若在平时，她也未必会考虑到那些普通百姓，毕竟她身边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现在与孙策面对面，她站在孙策的角度看问题，自然知道这些问题背后的隐患，想法自然不同。
她是陛下宠爱的贵人，黄家、蔡家已经与朝廷紧紧的联系在一起。朝廷的事就是她的事，就是黄家、蔡家的事。相比之下，其他的南阳、荆襄人都要疏远一些。
“陛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这些事？”黄月英有些幽怨地看着孙策。
“你那么忙，跟你说了也没用，何必惹你心烦。”孙策笑笑，伸手将黄月英揽在怀中，拍抚着她的肩膀，既欣慰又无奈。“你也不用多想。治国首先是治人，而人是最复杂的，善恶参半。有君子，也有小人，但更多的还是善恶并存的普通人，所以才有德刑的争论。”
“唉……”黄月英一声长叹，倚在孙策胸前。“还是木学简单一些，人心太复杂了。”
……
虽说黄月英这个说客很不称职，半途而废，孙策却不打算轻易放过此事。他很快召来张纮、虞翻、钟繇等人，商量着进行一次主要针对各州郡工坊的检查清理，惩处一批为富不仁的奸商。
理由也是现成的。各地来的贤良文学对商人地位的迅速提升意见很大，很多人上疏反对，要求朝廷对商人进行抑制。有的比较保守，用的还是崇本抑末的旧理论，大讲礼法。有的却能与时俱进，针对具体问题提出建议，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商人重利，为了利润，无所不用其极，最后不仅有害政治，而且伤及了工商本身，走到了新政的对立面。
孙策对黄月英说的那些例子，有一部分就来自于这些贤良文学的上疏。孙策未必完全同意他们的观点，却非常重视他们提出的具体问题。经历过全球化的市场经济洗礼，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如果不能有效控制好财富分配，坐视贫富分化的加剧，科技的发展不仅不能带来和平，反而可能造成新的矛盾，甚至撕裂整个社会。
他一直在考虑如何着手处理这个问题，既然荆襄、南阳商人主动送上门来，他就从荆襄、南阳开始着手。当然，他不会特别针对荆襄、南阳人，毕竟黄忠还有前线作战，不能影响军心士气，只是在重心上有所偏向，过问得多一些。
惩处一些奸商，不是为了打击荆襄、南阳人，而是为了整顿社会风气，为普通百姓谋福利。从奸商手中罚没、收缴的钱粮，大部分用来支援前线、安抚军属。从另一个角度讲，也是为普通将士声张正义。不能让他们在前线流血牺牲，家属在后方吃苦受难。
孙策不想搞成运动，所以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推动，只是要求相关部门进行部署，以响应贤良文学的名义进行。声音来自民间舆论，朝廷只是进行响应，矛盾激化的可能性要小得多。
风声很快传出，商人们不甘心，四处活动，找人写文章进行反击。一时间，原本就很激烈的论战进入白热化，孙策每天要看的公文也翻了一番，尚书台不得不增加了一些人手，并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负责相关的内容。
孙权被孙策委以重任，负责这个小组，每天除了要处理大量的公文，还要接见不同的人，听取他们分歧严重，甚至是互相攻击的言论，还要保持一副贤王的姿态洗耳恭听，从谏如流，真是苦不堪言。
虽说年岁渐长，不再像少年时那些任性，可是每天这么折磨，他也有些承受不住，快要疯了。
三月中旬的一天，孙策按照惯例，去向皇太后请安，皇太后无意间说起孙权最近很憔悴，几乎瘦了一圈，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孙策把大致情况解释了一下。最近事情确实比较多，千头万绪，孙权负责的事尤其如此。每天要看的公文都堆成了山。孙策随即又夸了孙权几句，几个弟妹中，孙权最擅长这些事务，帮了他不少忙。本来打算这件事结束之后，就让孙权归国就藩，现在又有些舍不得了，想将他留在朝中，担任国是院的宗室代表。
皇太后既欣慰，又心疼。她对孙策说，陛下信任他，是他的福份，可是他毕竟年轻，这么早就进国是院，和一群老臣为伍，怕是不太合适。况且孙权虽然擅长经济，但他毕竟是个好动的性子，一直从事案牍事务，怕是要憋出病来。
孙策一听，心里就明白了，抚掌而笑。
“阿母，仲谋静极思动了？”
吴太后摇摇头，笑道：“那孩子心思深，有话也不说，我也弄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以前最喜欢出猎，每次出猎归来都神清气爽。若是遇到了虎豹之类的猛兽，尤其开心。在汝阳一年多，他一次也没出猎，我想着会不会是这个原因才闷闷不乐，没什么精神，便和你说一说，是不是放他几天假，让他出去转转。”
孙策一口答应。“那倒是我疏忽了。我回去就让他休息，放他半个月的假，到附近打打猎。”
“半个月？是不是太久了，会不会影响公事？”
“公事永远处理不完，放半个月也不会有事，安排其他人处理就是了。对了，伯夏（弘咨）最近在忙什么？仲谋放假这段时间，让他来顶一阵子吧。他家那两个小子也该入学了，宫里有最好的先生，让他们和大虎、小虎一起上学，将来也好互相照应。”
吴太后正中下怀，既高兴又有些惭愧。“还是陛下想得周到。我有好久没见尚华了。说起来，我平时对尚英关心得多一些，也不知道尚华心里会不会有想法，说我这个做母亲的偏心。”

第2487章 鄙视链
陪着吴太后说了一阵子话，用了晚餐，孙策告辞出殿。
曹琬也舍不得和大虎等人分开，哼哼唧唧的闹着。孙尚英牵着他的手跟了出来，让他去道别，默默地站在一旁。孙策看得清楚，招了招手，将孙尚英叫了过来。
“有心事？”
“没有。”孙尚英强笑了笑。“衣食无忧，我能有什么心事。”
“说谎都不会。”孙策哼了一声，看着依依不舍的孩子们，又道：“蜀王请降，虽然诚意不足，却也是个机会。你有什么想说的，写封信，我派人送到南郑去。”
“说什么呢？”孙尚英抬起头，偷偷地看着孙策，眼神中露出几分希望。
“说什么？”孙策又好气，又好笑。“让他不要痴心妄想，老老实实投降，我留他一条命，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他顿了顿，又道：“整儿该启蒙了，你不希望他在学中被人欺负吧？”
孙尚英苦了脸。“皇兄，你也知道我的学问，真不知道该怎么写。万一……”
孙策摆摆手，打断了孙尚英。“你无官无职，不需要担心那么多，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子修是明白人，他只是囿于父子之情，不忍抛下曹操一人。”他顿了顿，又道：“有时间，你去看看丁夫人，看她有什么话要带给子修。如果她肯出面写信，也方便些。”
“喏。”孙尚英应了一声，随即又知道不妥，连忙改口。“唯。”
孙策摆摆手，走到曹琬身后，弯下腰，拍拍他的小脸。“你想和大虎阿兄一起回宫，还是想大虎阿兄留在这里？”
曹琬眨着眼睛，看看孙策，又看看母亲孙尚英，难以决断。大虎见状，主动说道：“父皇，我能留下陪大母说说话吗？”
孙策笑着拍拍大虎的肩膀。“当然可以。”
曹琬眉开眼笑，拉着大虎就走。孙策看着大虎的背影，心中欢喜。大虎虽然才十岁多，却有兄长的气度，处处护着几个弟弟妹妹，唯一的弱点只是不爱读书，看到书就浑身疼。启蒙一拖再拖，勉强读完了《论语》《孟子》就不肯再读，尹姁发狠打了几次，一点用处也没有。
见孙策看着大虎出神，孙尚英走了过来，说道：“皇兄又为大虎读书犯愁？”
孙策笑笑，没吭声。说实话，他虽然也希望大虎认真读书，却不至于犯愁。大虎喜欢习武，而且身手很不错，将来让他从军就是了。
“大虎很像阿翁，阿翁生前最喜欢他，将来必是猛将。”
孙策笑出了声，心头却有些莫名的遗憾。一晃孙坚去世几年了，他到底也不肯放弃汉臣的身份，一个人葬在富春的孙氏祖茔。虽然是他自己的遗愿，孙策心里还是难以释怀。
他不知道孙坚这么做是因为真想为汉朝尽忠，还是另有原因。
孙策收回心神，转换了话题。“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以后做什么？”
“他不能和大虎比，听天由命吧。”
孙策斜眼瞅着孙尚英，孙尚英忍不住笑了，抓着孙策的袖子摇了摇。“虽说他姓曹，可是在宫里，皇兄和皇后都待他如自己的孩子一般，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舅毕竟是阿舅，不是父亲。这孩子很聪明，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明白着呢，只是怕说出来惹你伤心。书信的事抓紧，益州的战事不会拖得太久了，特别是汉中。”
“唯。”孙尚英听话的点点头。
……
孙策一路走回行宫。他习惯在晚饭后散一会儿步，既是消食，也是整理一下思绪。处理完一天的公事后，他喜欢利用这段时间思考一些总体规划。
想到晚饭时吴太后的话，孙策迟疑了片刻，转身去了前殿。
前殿很安静，全副武装的虎贲郎执戟而立，十步一人。正殿黑漆漆的，偏殿还亮着灯光，隐约可以看到人影。孙策走上台阶，隔着琉璃窗看了一眼，见孙权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和几个尚书郎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却很严厉，尚书郎们躬身而立，噤若寒蝉。
尚书令王粲、尚书郎路粹、裴潜等人坐在远处，各自处理着自己的事务，对孙权这边充耳不闻。
孙策站着不动，静静地听着。他耳力甚好，很快就知道孙权说的是益州的战事，孙权对前线军费开支有怀疑，认为数目太大，与实际需要不符，需要仔细核查。
孙策有些奇怪。与军事有关的事由枢密院处理，一般不经过尚书台，沮授、郭嘉会派人直接汇报，有时候甚至直接汇报。就算有什么事，也会由枢密院祭酒朱儁出面。孙权怎么管起军费的事了？
孙策听了几句，孙权没好气的挥挥手。“既然有上书送到尚书台，这件事就不能转交了事，你们去查一查，将来陛下问起，也好回复。”
“喏。”几个尚书郎应了，匆匆离开。出了门，其中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摇摇头，正想说什么，一抬头，却看到孙策站在廊下，大吃一惊，连忙躬身下拜。
孙权等人听到动静，知道孙策来了，纷纷起身，到门外相迎。
孙策摆摆手，示意尚书郎们退下，进了殿，背着手，从众人的书案前走过。“都在忙什么？”
王粲转头看看别人，上前一步。“回禀陛下，臣等正在整理最近的文章，想出几部文集。”
“文集？”
“是的，依《盐铁论》的旧例，将几次重要的讨论经过记下来，再选一些有代表性的文章，编成文集，留诸台阁、郡县学校，以备后人治史时了解今日之盛况。”
“那么多文章，可不容易选。”孙策看了一眼靠墙的书架上堆得满满的文卷，嘴角微挑。“是不是也想借着做选集的由头敛财啊？”
最近贤良文学论政激烈，发表了大量的文章，有些信息爆炸的节奏，反而让人不知所措。很快就有人提议汇编文集，以供查阅，方便存档。这本来是好事，但很快就有人揭露说，有人借着编文集的机会敛财，想让自己的文章入选，不仅要捐出稿费，还要交一笔不菲的选金。
读书人哪里看得惯这种铜臭味浓得呛人的操作，很快就骂声一片，这事也被当成了笑话，传到了宫里。孙策听说王粲等人要编文集，信口而说，既是打趣，也是有意无意的警告他们，不要闹出这种没品的事。
王粲、裴潜等人笑了起来，心有灵犀的将目光转向了路粹。路粹恼羞成怒，却不好说什么。孙策说者无心，他们听者有意，路粹就是支持收选金的，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王粲等人却怀疑他就是始作俑者。毕竟路粹的奢侈和贪财是出了名的，在竞争尚书令失败之后，他有些自暴自弃的情绪。
孙策不用回头看，就猜到了其中的缘由，随即又想到刚才孙权所说军费不实之事，不会是有所指，说路粹的弟弟路招吧？
路招就在黄忠部下作战，前段时间有消息说，因为军粮紧缺，前线诸将一度沮丧，有人打算将责任推到徐晃身上，这几个人中据说就有路招。
路氏兄弟虽有文武之才，但人品却一般，素有吝啬、贪鄙之名，颇为人诟病。事情大致也是事实，路粹的确算不上什么君子，但孙策清楚，这里面有夸大其辞的成份，根本原因还是门户偏见，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有鄙视链，而路粹就是被同僚鄙视的那个人。
王粲、裴潜都是出身大族，家资丰厚，而路粹虽然不是普通庶民，家中财力却不能和王、裴等人相提并论，他又不像阮瑀安于朴素，喜欢鲜衣美食，即使有路招补贴，财力上往往窘迫。人穷志短，有时候难免出乖露丑，闹出笑话。
孙策一般不过问这些事。就算同情路粹，他也不会做得太显眼。可若是路招为了补贴路粹，出现贪墨军费这样的事，他就不能视而不见了。
孙策没吭声，随便问了几句，对孙权说道：“仲谋，陪我走走。”
“唯。”孙权收拾了一下案上文书，跟着孙策出了偏殿。
两人沿着走廊缓步而行，说了几句闲话，孙策便问起刚才的事。孙权知道孙策在殿外听到了，一定会问，早有准备，将原委说了一遍。
前两天，他收到荆襄商户上书，说因益州战事，关羽代理襄阳督后，大量收购军粮，导致荆州粮价暴涨，荆州数郡民生都受到了影响。就在这种情况下，却有人大量出售军粮，一转手就是几千石，有的甚至根本没有粮食，只是凭着几张纸条，就能赚到一大笔钱。
孙权收到这样的上书后，派人到枢密院调阅相关的档案，了解一下情况，但他手下的尚书郎都劝他不要多事，直接将上疏转到枢密院，由枢密院处理即可。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都是这么办的。
孙策心中一紧。以前就有这样的事？他可没听朱儁提起过。
“以前是谁经手的？”
孙权脱口而出。“路粹。”
“有几次？”
“具体的不清楚，听他们的口气，至少有两次。”孙权顿了顿，又道：“臣问过路粹，路粹不承认。”

第2488章 积弊和隐患
孙策知道尚书台明争暗斗，至少可以分成三派：王粲、裴潜等世族子弟一派，阮瑀、路粹等陈留人一派，陆绩、谢承、顾邵等江东子弟一派。细分就更复杂了，各派内部分歧也不小，区别只在轻重。
比如路粹、阮瑀虽然陈留人，而且都是蔡邕弟子，阮瑀却不怎么亲近路粹。
孙权作为宗室代表，代为理政，原本应该和江东系走得近。可是因为之前和谢宪英的事，他和江东派也不亲近，算是个独臣。他直指路粹掩饰，应该和派系没什么关系，也谈不上什么中伤诬陷。
他没这个必要，路粹也不值得他这么做。
孙策仔细听完孙权的分析，对路粹本人的事并不在意。这点小事，明天派人到枢密院一问就清楚了。以路粹的人品，没什么人会帮他掩护。路招一个统领一营的偏将军，对枢密院的影响力几乎为零。
“我刚从阿母那边回来。”孙策说道。“阿母心疼你，让我给你放几天假，休息休息。”
孙权眨眨眼睛，有些无奈。“臣弟就知道她会说，这些天都不敢去拜见。”
“你确实太累了，该休息。你积下来的休沐有一个月了吧？”
“差不多。”
“休息半个月吧，如果不够，就一个月，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放松一下，劳逸结合，才能更好的工作。不过要注意安全，多带些人，别被猛兽伤了，否则我可没法向阿母交待。”
孙权尴尬地摸摸头。他喜欢打猎，而且喜欢猎猛兽，这不是什么秘密。
“陛下有诏，臣弟不敢不从。其他的事，尚书令自会向陛下禀报，臣就不多言了。只是这前线军费的事要查一查。依臣弟揣测，数字不会大，却是一个不好的苗头。这可是个无底洞，如果不能及时处置，一旦蔓延成风，影响很坏。”
孙策点点头。军队如果贪污成风，那不仅是损失一些钱粮的问题，会对军心士气造成极恶劣的影响，还可能造成军队私有化的问题。这是他一直很警惕的事，不用孙权提醒，他也会彻查。
虽然没有立刻兴师动众的去查，孙策的心情还是受到了影响。回到后宫后，洗漱完毕，坐在书案前，像往常一样看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步练师看出了孙策有心事，却不敢多问，只是小心侍候着。
孙策忽然问道：“子山最近可有书信来？”
“上个月有一封信，臣妾找给陛上看看。”
“家书有什么好看的。”孙策摆摆手，示意步练师不要忙。“他这个渤海督做得还习惯吗？”
步练师莞尔一笑。“多亏了陛下当初的安排，他接任渤海水师还算顺利。大半将士都是之前的旧部，后来的就更不用说了，桀骜不驯的虽有，却不多，施点小手段也就镇住了。”
孙策心中一动，却面不改色。“什么样的小手段，恩还是威？”
“都有。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军中也不例外，甚至更胜一筹。”
孙策没有再问，重新拿起书。
步练师生性聪慧，又在中枢多年，对政治并不陌生，对孙策的禀性也一清二楚，听孙策问到这些，立刻意识到他的心情不佳和军事有关。只是孙策不提，她就不问。
孙策不揽权，唯独兵权是例外。
……
第二天傍晚，下班之前，孙策召来了尚书令王粲，询问相关事宜。
王粲昨天当值夜班，今天上午休息半天，下午才来上班。看到孙权的位置空着，才知道孙权休假了，而且时间可能会比较长，手头的事务全部转交给了他。他不敢大意，立刻将孙权负责的事务全部了解了一遍，做到心中有数，以备皇帝随时垂询。
孙策先问尚书台最近的情况，然后又问与各部门之间的联络，最后才问到了与枢密院配合的流程。
王粲一一解释，提到与枢密院的配合时，他的情绪有些激动。
“陛下，恕臣失礼，枢密院尾大不掉，当下诏切责。”
孙策知道王粲性子急，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说话知道分寸，如此严厉的指责绝不多见。看来尚书台对枢密院有意见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要急，慢慢说。”孙策提起案上的茶壶，为王粲倒了一杯茶。
王粲受到鼓励，脸上泛起激动的微红。他双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品了品，借着这个机会调整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兴奋。只是他微微颤抖的双手不听使唤，早就暴露了他的内心。
“陛下垂拱而治，放手诸公，所着意者唯祀与戎，即使是戎事，陛下也不揽权，而是付之枢密院，有上古圣君遗风，臣等深为敬佩。只可惜枢密院所作所为，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实在令人扼腕。臣忝为陛下心腹，托以重任，虽不合同僚之谊，亦不得不言。”
孙策微微颌首，示意王粲继续，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安。王粲如此慎重，还特地准备了开场白，说明问题很严重。枢密院的事由朱儁主持，一向很顺畅，突然冒出这么多事，究竟是他平时太疏忽，没有发觉枢密院的问题，还是王粲捕风捉影，夸大其辞？
王粲的指控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一是枢密院自成体系，自以为诸部之首，不配合其他部门的工作。即使是尚书台转过去的公文，他们也很少给出回复，追得紧了，他们就说，这件事我们直接向陛下汇报了，你们毋须多问。可是就王粲所知，有不少事，枢密院根本没有向皇帝报告，自己处理了。
二是枢密院经费开支不明，不少人生活奢侈，明显超出其官俸收入，有明显的贪腐嫌疑。军费开支耗大，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不透明的，如果有人从中做手脚，哪怕是刮一点油水，数量都会非常惊人。最近军费开支连续飚升，是财政赤字的主要因素，这些钱是花在了前线将士身上，还是被某些人贪墨了，谁也不说清楚。但枢密院的出格已经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百姓的拥军热情受到了伤害。
孙策不置可否，随即又问起路粹转送枢密院公文的事。
王粲说，路粹转送的公文是真是假，只有路粹本人清楚。按正常程序，尚书台转到其他部门的公文是要记录在案上的，还要有对应部门的回执，唯独枢密院不然。有的公文，他们给回执。有的公文，他们根本不给回执。如果没有回执，而路粹本人又不承认，有没有这份公文，就只有相关的人员自己清楚了。
孙策很惊讶。“你们转送枢密院的公文没有回执？”
“这样的情况虽然不多，但的确有，臣本人就经历过。有人到宫门上书，说有士卒休沐归乡时伤人，臣正好经过，便接了文书，转交枢密院。枢密院的吏员说，这种事太小，当地就可以处理，非要闹到宫门上书，分明是有人故意生事，不肯给回执，说是若一定要回执，他们就不接这份公文。”
孙策点点头。“你回去写一份详细的说明，明天呈上来。”
王粲躬身领命。他记忆力极好，普通的事都能经年不忘，更别说这样的事。
……
王粲离开之后，孙策独自在殿中坐了很久。
如果王粲的指控属实，那枢密院的问题就大了，大得让他无法接受。
这才几年，枢密院就腐化了？
枢密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也能搞出这么多事，那远离他视线的各部又是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
虽然对王粲的指控并未全采信，但孙策相信王粲所言必然有一部分属实，否则王粲就是诬陷枢密院，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放权会导致不良后果，这一点孙策早就有心理准备，但不良后果来得这么快，这么严重，还是让他很惊讶，甚至很失望，很愤怒。
如果王粲所言大部属实，不仅枢密院有问题，负有监察之责的军情处难辞其咎，而负责京师治安的司隶校尉有失责之嫌，风闻上奏的御史同样成了摆设。
这个后果太严重了。
孙策起身，叫来郭武，让他去通知当值的侍从，他要出宫一趟，亲眼看看枢密院在宫外的表现，看看枢密院的官员们是不是像王粲说的那样生活奢侈腐化，看看百姓是不是对军中将士敢怒不敢言。
郭武很快召集了相关的人员，孙策也换上了便装，悄悄地出了行宫。
孙策刚刚出宫，刘晔匆匆来到偏殿，手里拿着两份公文。见天子不在，以为是下班了，转身又去后宫请见，一问才知道天子也没回后宫。至于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刘晔大吃一惊，连忙返回军情处，找军师祭酒郭嘉。得知天子不在行宫，郭嘉也很诧异。正常情况下，这种事肯定会通知军情处，而且很可能要他陪同的。天子不声不响的出了宫，连军情处都没收到通知，这绝对是第一次。
他思索良久，对刘晔说道：“既然陛下不告诉我们，自然有他不告诉我们的理由。子扬，你也不用大惊小怪，且安心等着，明天再报便是。”
刘晔应了，拱手告辞。

第2489章 另有文章
孙策出了行宫不远，就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
皇帝陛下带着几个随从微服私访那是电视剧里才有的事，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实现。他刚出行宫不到百步，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虎贲郎，然后又看到了角落里一本正经装路人的许褚。
孙策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看看你那厚实如墙的身板和舍我其谁的大宗师气度，谁信你是路人甲？
尽管如此，看着随意闲逛的百姓，听着不同的方言，孙策的心情还是好了很多，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行宫里闷得太久了，心情烦躁，就是想出来散散心，察访民情只是借口。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出了宫，那就走一走，看一看吧。
孙策在汝阳驻跸半年，汝阳已经变了模样。人烟之稠密，市井之繁华，绝非一个县城可比，就算是郡治平舆城也相逊色三分。孙策怀疑，此行之后，汝南郡治——甚至豫州州治会不会搬到汝阳来。
在大街上转了半天，孙策意识到这样不太合适，到处是行人，虎贲郎们太辛苦。既要防备不速之客，又不能动作太大，惊扰了百姓，他们的心理压力和生理压力都很大。于是，在一间酒楼前，他停下了脚步。他刚刚立定，迎宾的胡女便迎了上来，热情的招呼着，将孙策引上二楼。
一个临街的雅间房门半掩，孙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笑了一声，推门而入。
郭嘉站了起来，拱手施礼。
孙策瞅瞅郭嘉，在窗前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临街窗户，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几个矫健的身影。他也没说什么，在准备好的太师椅上就坐，双手轻拍光滑可鉴的扶手，看着对面的郭嘉，似笑非笑。
“整条街都被军情处控制了？”
“军情处还没有这样的效率。”郭嘉提起案上的琉璃开水壶，倒了半杯果茶。“最多半条街。”
“那你一定能猜到我的来意。”
“不用猜。”郭嘉举起香气四溢的果茶，向孙策举了举。“陛下不尝尝？这可是汝阳最近很流行的神仙茶，有病治病，无病养生，女人喝了还能美容。”
孙策轻笑一声，低头看去，浅黄色的茶汤中漂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水果，可能还加了什么香料，香气清淡，似有似无，带着一丝丝甜，还有一点点酸，卖相颇佳。他端起茶杯，嗅了嗅，香气入鼻，沁人心脾，神清气爽。一口茶入腹，微酸之后，又有一丝回甘，齿颊留香。
他不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郭嘉的评价。能不能养生美容且两说，茶的确是好茶。
“那你说说，我为何出宫？”
“静极思动。”
孙策微怔，眉心微蹙。“什么？”
“陛下在宫里呆得太久了，需要动一动。”郭嘉不慌不忙，为孙策续了些水。“陛下虽然放权臣下，作息规律，不为案牍劳形，但心在天下，劳心却无法避免。益州大战，黄忠部虽然力挽狂澜，却离取胜尚远。眼看着难以速胜，各项开支大增，陛下担心影响民生，有所忧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有同样的担心吗？”
“臣也担心，但臣以为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担心。”
“更重要的事？”
郭嘉点点头，神情难得的凝重。“诸将争功，益州成了诸将竞逐之地，臣担心会失控。黄忠迫于形势，向巴西大族让步，若诸将效仿，奈何？”
孙策眉心越皱越紧。
“退一步说，黄忠功过相抵，但他先取益州，周公瑾苦战数年，却劳而无功，其麾下将士岂能甘心？若为分一杯羹，不顾伤亡，强行突进，陛下将何以处之？当年吴汉、刘尚攻蜀，对手不过是公孙述，一时求胜心切，尚且险些受挫。如今我军面对的是曹操，万一有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孙策心中微凛，后背发凉。如果真出现郭嘉所说的情况，那损失就不是几亿十几亿的事，甚至不是两三百亿的事，他可能遭受创业以来的最大挫折。
果然最大的威胁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孙策端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果茶，整理了一下思路。“奉孝，如何应对？”
“若以战场而言，最好的办法是黄忠部主力退回西城，留一部于宕渠，钉住曹操的主力，缓缓图之。”
孙策不置可否。“其次呢？”
“黄忠留驻宕渠，牵制曹操主力。鲁肃、马腾、阎行进兵南郑，逼降曹昂，全取汉中。若能因此逼曹操称臣，全取益州，也算以小搏大。”
“若曹昂退守剑门呢？”
郭嘉眉头紧锁，沉默良久。“陛下亲征，数路并进，毕其功于一役。”
孙策反复权衡，想不出比郭嘉更好的解决之道，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奉孝，你说这是不是陈宫当初设计时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有可能。”郭嘉端起茶杯，也叹了一口气。“陛下，我们这些年太顺利了。攻必克，战必胜，心浮气躁，已经对战场和对手失去了应有的敬畏。我们不是败给陈宫，我们是败给了自己。这就像阳亢之症，看似年轻气盛，实则病态已萌而不自知。”
孙策眼皮微挑，看看郭嘉。“你这话，倒是和杨德祖不谋而合，只是说得有些迟。”
“这不是我说的。”郭嘉苦笑道：“是沮公与所言。”
孙策本想问为什么沮授既有此言，为什么不直接说，转念一想，其实沮授之前就隐晦的提醒过，只是他没有察觉到而已。沮授虽然是军师处祭酒，毕竟是降臣，在军师处的威信却不足，贸然提出这样的意见，不仅得不到支持，倒可能适得其反。
“这么说，你的建议是下诏命黄忠撤兵？”
“仅从战事而言，的确如此。”
“那从别的考虑呢？”
郭嘉嘴角微挑。“臣建议陛下亲征。”
孙策眼中寒芒乍现，直勾勾地盯着郭嘉。郭嘉虽然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些不安。片刻之后，孙策收回目光，垂下眼皮，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从容，只是脸颊绷得有些紧，语气也多了几分冷冽。
“这么说，还有其他的人想做文章？”
郭嘉点了点头。“树虽欲静，奈何阴风不止。”
“你是不是想多了？”
“臣也希望如此。”
孙策沉默良久，喝了一杯又一杯茶，直到果茶喝得没了滋味。郭嘉见孙策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便命人来换新茶。
孙策摆摆手。“来点酒吧。”
郭嘉诧异地打量了一眼，随即点头答应，起身出了雅间。孙策也没管他，兀自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握着扶手，青筋暴露，手指关节也因用力而发白，坚实的太师椅“咯咯”作响，让人担心随即可能折断。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孙策瞬间恢复了平静，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天空一片漆黑，没有月色，连星星都看不到一颗。
天气有些闷，让人透不过气。
郭嘉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胡姬，年纪都不大，最多十五六岁，却发育得极好，身材匀称，凹凸有致。一头金发如锦，披在肩头，一对湛蓝的碧眼流转，羞涩中带着几分风情，更奇的是两个相貌酷似，竟是一对双胞胎。
她们摆好酒食，却不退出，敛手站在一旁，看着郭嘉，一脸期待。
郭嘉笑眯眯地看向孙策。孙策明白他的意思，却一点兴趣也没，挥挥手。郭嘉耸耸肩，对胡姬使了个眼色。胡姬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却不多说一个字，款款施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陛下，这对胡姬姊妹花可有些来头，祖上曾是天竺王族，陪酒的价格高达一万，还未必能排得上。”
“这样的胡姬很多吗？”
“胡姬很多，这么漂亮的不多，整个汝阳大概就这一对。”郭嘉亲自服务，给孙策斟上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不等孙策说话，抢先声明道：“臣就此一杯，陛下自便。”
“这么自觉？”孙策忍俊不禁，低落了很久的情绪松弛了少许，故意调侃道：“怕不是故意作伪吧？怕喝多了，说漏嘴？”
“臣不作伪多时。对别人，不屑。对陛下，不愿。”郭嘉双手举杯，坦然笑道：“陛下有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策举起酒杯，和郭嘉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那你先说说，军中可有将领贪墨。”
“有，但不多。”
“为何？”
“陛下可以算，军费核算虽有延迟，却有账可查，做手脚的空间有限。臣估计总额不会过亿，具体到人，最多几万、十几万，超过百万的屈指可数。”
“这么说，你们早就清楚？”孙策松了一口气。“如何处置的？”
“是的，枢密院都督处查过几个情节特别严重的，有的罚金，有的降职，情节较轻的由各部自行处理了，没有公示。”郭嘉浅浅的呷了一口酒，闭上眼睛，品了片刻，这才咽了下去。“陛下，军中将士不易，查得太严，惩处太重，会伤了士气，甚至逼得他们铤而走险。”

第2490章 不敢想
有汉四百年，兵源主要有两种：征兵和募兵。西汉初期以征兵为主，后来土地兼并加剧，百姓破产，流民增加，渐渐改为募兵，到了东汉后期，更是以募兵为主，征兵变得可有可无。
这和东汉豪族势力膨胀同步。募兵要有钱，豪族花钱募来的兵当然只听豪族的，豪族有了兵，实力更强，自然乐见其成。后来黄巾大起，朝廷没钱募兵征讨，只好放权州郡，让军队真正成了豪族的私兵。
大吴革故鼎新，改革兵制，建立新军，恢复了征兵制，将兵权收归朝廷。得到了土地的百姓也支持新朝，踊跃从军，所以大吴的军队更有战斗力，十多年来战无不胜。
但军中将士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志向大一点的想拜将封侯，光宗耀祖，志向小一点的想立功受赏，退伍后能有一官半职。他们如何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当然是征战立功。一场大战取胜，将领加官晋爵，普通士卒受赏，各得其所。
这就是各部竞相参战的原因。
如果不开战，他们就只有军饷可拿，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固定的收入。军饷是不低，但也高不到哪儿去，尤其是普通将士，也就两三千钱，和一个普通劳力差不多。实际上，军中将士要比耕地、做工辛苦得多，不仅每天要训练，每隔一段时间还要进行演习，一年到头都没有闲的时候。
如果不从军，他们完全可以挣得更多，而且不用这么辛苦。
普通士卒还好一些，毕竟他们吃亏也就是这么三年，三年之后就复员了。如果能安排一个不错的工作，这三年兵也算值。万一能有一官半职，比如县尉、亭长什么的，那更是好事，就连成家都会容易得多。
可是对那些留在军中的将领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的军饷是比普通士卒高一些，可是高得有限，和不在军中的同龄人相比，他们并没什么优势。相比之下，军中的辛苦却显而易见。同样一个年轻人，读几年书，进工坊做工，或者学做生意，又或者做其他事，辛苦自然辛苦，却要比从军轻松许多。
长此以往，从军的吸引力显然有限，征兵制难以为继。
大吴新建，天下未定，从军自然有吸引力。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局面维持不了多久，一旦益州平定，天下太平，军中将领的前程必须会发生重大改变。
这时候，有人想方设法的参战，抓住最后的立功机会，有人想贪墨一些军费，在复员之前捞一笔，都是难以避免的事。如果不问青红皂白的重罚严惩，只会让军中士气受挫，愿意从军的人更少。
“陛下想慢一点，稳一点，固然是高瞻远瞩，老成之见。可是凡事难求万全，军中将士见识有限，不能理解陛下的宏图远略，出现几个急功近利之辈，再正常不过。相比之下，各州郡的官员贪腐才叫触目惊心，忍无可忍。”
郭嘉说着，举着已经空了的酒杯，目光炯炯地看着孙策，神情坦荡。
孙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沉默不语。
他知道郭嘉说得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军中将士也是人，虽然不排除有人真是心怀天下，但绝大部分人还是要考虑个人利益，考虑前程的。如果从军不能得到更多，却要付出更多，吸引力自然有限。
现在是新朝鼎立，革命热情尚在。再过几年，还想仅靠革命热情吸引年轻人从军，未免天真。
军中贪腐只是初露苗头，如果不加以调整，只会愈演愈烈，靠严刑峻法是阻止不了的，还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调整好军队的利益。
凡是无利可图的事，都很难长久。
当官如此，从军也是如此，世间万事概莫能外。如果不是读书可以入仕，可以享受各种做官的特权，有几个人愿意三更灯火五更鸡，只为学问而生？
从军征战可比读书辛苦多了。
郭嘉接着说道：“军费开支猛增，一方面是需要的物资增多，一方面也是运输的消耗增加，当然还有战胜后的赏赐。如果把这些都算上去，眼下的军费增加都是应有之义，与贪腐关系不大。当然，倒卖军粮之类的事肯定不能容忍，但那些事毕竟只是个别人所为，瑕不掩瑜。这样的人，各部也不会姑息，有一个查一个，闹到宫门上书，这就有些过了，难免让人生疑。”
孙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细细的品了品，这才慢慢咽了下去，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搁在案上。
“好好查。”他淡淡地说道：“仔细斟酌，把这篇文章做好。”
“唯。”
……
孙策回到后宫时，亥时已过。
皇后袁衡还没睡，正由两个宫女陪着，坐在一旁读书，见孙策进殿，放下书，起身迎了上来。闻到孙策身上的酒味，眼中露出一丝异色，却什么也没说，为孙策解下外衣，又命人准备洗漱用水。
孙策在书案前坐下，瞥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书，有些意外。
这是一部新版旧书，仲长统所著《昌言》。
仲长统很年轻，但他很聪明，在得到孙策资助后，一心一意的做学问，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年方弱冠便成了真正的学者。在与贤良文学的辩论中，他声名鹊起，很多人都被他折服，书商看到了商机，主动要求印行他的书稿，并将稿费提高到了破天荒的三百金。
《昌言》是朝廷第一批资助印行的学术专著，因为全是政论，读者面积有限，只印了一千册，稿费也有限，只有五金。仲长统还有议郎的官职在身，不缺吃喝，也不在意，拿到稿费后，到书坊定制了一批精装本，郑重其事的送了一部给孙策，便觉得此生无憾。
谁也没想到，这部书还有重印的机会，而且一印就是三千册，依然供不应求。不管是赞同仲长统的，还是反对仲长统的，都要买一部《昌言》好好研究。觉得这部书好，想多买几部，带回去送人也不在少数。一时间，汝阳人人谈《昌言》，个个知道仲长统，请教的，挑战的，提亲的，谈生意的，几乎把仲长统的大门挤破。
袁衡之前就读过《昌言》，现在又读，孙策多少有些意外。
“这是增订版。”见孙策盯着书看，袁衡主动解释道：“增加了几篇新的文章。”
孙策依着袁衡折好的书角翻开书，看了一眼，是一篇名为《君父》的政论，的确是新文章，之前的版本里没有。孙策拿起来，翻到这篇文章的开头，读了起来。
文章并不长，不到一千字，却论述了秦汉史上的几对皇帝父子，由秦始皇、扶苏、胡亥说起，直到汉灵帝、汉献帝。袁衡看到的是汉高祖、汉惠帝这对父子。看折痕，应该不是第一遍读，甚至不是第二遍。
对孙策来说，这很正常。这个时代的人写文章言简易赅，有些涵义要细品。可是袁衡通常没这个必要，很少有什么书需要她读两遍。
“有感想？”
“臣妾胆小，不敢想。”袁衡抿嘴而笑，难得地和孙策开起了玩笑。
宫女端来了水，孙策洗漱完毕，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书。“皇家无父子，是不是后悔了？”
“习惯了。”袁衡在一旁坐下，轻轻将头靠在孙策肩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岂止是皇家，世家大族也一样。若非争权，臣妾阿翁也不至于兄弟反目，至死不能相容。不过这也看人，陛下高瞻远瞩，首立退位之制，将来必能父慈子孝，各尽天伦。”
“既然如此，那你又叹什么气？”
“臣妾担心陛下功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嗣君不及陛下万一，难免有周亚夫之事。”
孙策眼神微闪，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里的书。类似的话，他已经听杨修说过了，此刻袁衡又说，看来他们已经通过气，取得了共识。至于仲长统新增的这篇文章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又是谁影响了谁，一时却难以判断。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关系到皇位传承，的确不容忽视。即使没有袁衡影响，贤良文学们也会讨论这个问题，仲长统不写这篇文章，也会有别人提出类似的议题。
“这可怨不得我。”孙策伸手揽住袁衡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谁让你这么久才生，要是早生几年，我还能带着他上阵，现在就算我抱着他上阵，也没什么用啊。”
袁衡忍不住白了孙策一眼，笑道：“陛下，你这可是欲加之罪，臣妾岂敢怨陛下。”
“是啊，怨还是怨的，只是不敢说而已，对吧？”孙策哈哈大笑，靠在凭几上，将袁衡横抱在怀中，轻轻摇晃着。“不管你们怨不怨，这件事呢，的确是我当时读书少，疏于考虑，有些激进了。不过你也不用急，还有三十五年时间，肯定能想出解决的办法。至于绍儿，有你这么聪慧的母亲，他绝不会是个无能之辈，三十五年之后，他一定会是一个优秀的嗣君，我还指望着他青出于蓝呢。”

第2491章 亲征
孙策陆续找相关人员了解情况，尤其是枢密院祭酒朱儁。
和郭嘉的态度相似，朱儁认为军中贪腐的确有，但不多，各部都督、将领本身就能处理，最多报到枢密院，毋须惊动陛下。至于倒卖军粮的案子，还在查，到时候看结果再定是否要上报。
朱儁带来了相关的文件，里面的确没有王粲提到文件，朱儁说回去查一查，路粹熟悉的人就那几个，一问就清楚。
话锋一转，朱儁又为路粹打抱起不平。王粲等人自以为家世好，排斥路粹这样的小门户，对枢密院也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枢密院及下属三个处都对他们印象不太好，尤其是都督处和军情处。
原因也很简单：五大都督中，只有周瑜、沈友出身世家，其他三人都是寒门出身。即使是周瑜、沈友也无法得到王粲等人的认同，庐江周氏的名声也不太好，从周景开始就为世人所讥，与山阳王氏无法相提并论。吴郡沈氏只是地方豪族，名声不出江东，连庐江周氏都不如。
周瑜、沈友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安东大都督甘宁最惨，直接被人称为锦帆督、铃铛督。至于军情处，因为监察军情，难免会看到一些官员的隐私，更是被王粲等人私下称为告密处。
情况稍好些的是军师处，但也只是稍好而已。在王粲等人看来，真正的君子只有饱读诗书的儒生，其他的都等而下之，不值一提。路粹人缘不好，一方面是他过于功利，品性的确不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弟弟路招是军中将领，受到了王粲等人刻意的排挤。
朱儁显然也是忍了很久，说得火起，像头暴怒的老狮子，一掌拍得案上杯盘跳起，茶水洒了一地。
“天下还没有太平，这些鲰生就目无余子，非议军中将领。若是取了益州，天下无征，朝堂上还有我等武夫的立足之地吗？依老臣之见，他们就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发到军中操练几天，他们就全怂了，用不了一个月就全做了逃卒。”
孙策哭笑不得。王粲等人平时在他面前毕恭毕敬，他还真不知道背地里有这样的事。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兖州并不是武力征服的，山阳大族损失有限，既没有像豫州世家被杀得血流成河，元气大伤，也没有像冀州世家一样兵临城下，反而从之前的贸易中得了不少好处，世家大族的傲慢还在。具体到王粲本人更是如此，少年成名，跻身中枢，不到而立之年就做了尚书令，自然目空一切，能入他眼的屈指可数。
孙策由此想到了更多。既然周瑜这样的世家子弟都受人鄙视，孙家又能好到哪儿去？既然兖州在卧榻之侧数年还这么傲气，如果议降成功，新政又岂能在益州顺利推行？
恩威并施，有恩无威就是不行。
这些蜡烛！
孙策嘱咐朱儁彻查相关事件，并严肃公文的交接程序，不得再出现公文称交不给回执的事。至于尚书台，他自然也要敲打敲打，但不是现在，否则太露痕迹。
过了几天，孙策传诏三院及三公府、九卿寺，讨论益州方略，请相关官员献言献策。
军师祭酒沮授事先得到授意，提出御驾亲征益州。理由也很充分，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军事乃国之大事，不可委权于人。之前战事规模不大，对手不强，还可以委托诸将。如今益州的战事已经证明非一都督可取，目前已有四个大都督级的将领参战，将来还可能有更多，如此复杂的战事，非陛下亲征不可。
事关兵权，没人敢轻易反对，分歧主要集中在什么时候亲征，又出动多少人马，需要多少钱粮。
经过反复讨论，最后做出结论：秋后出征。如果在此之前，曹操举益州而降，那当然最好。如果曹操不降，在八月秋收以后，皇帝陛下亲征，进驻江陵，逆长江而上。
考虑到长江水急，体型太大的楼船难以逆水行舟，需要从各部水师抽调中一部分中小型战船和精锐力量，加强中军水师的力量。待秋冬水浅，强行突破三峡天险，进逼益州。
即日起，中军水师奔赴洞庭湖进行集训，做决战前的准备。
为了方便协调，尚书令王粲等人随中军水师行动。
左都护孙尚香率部移镇关中，接管关中军事，筹备对汉中的攻势。安西大都督鲁肃移驻凉州，集结马腾、阎行等西凉诸部，准备从武都发起进攻，解决蜀军曹昂部。
右都护孙翊率部进驻楚州（原荆州江南）武陵郡，进行战前准备，秋后由沅水上游进入贵州（原益州南部）牂柯郡，配合太史慈、周瑜部作战，解决蜀军曹仁部。
军师处拟定方案，做好预算，分发相关部门准备。
目前如火如荼的论政、论道短时间内不太可能结束，转由太尉吴景负责，具体事务由首相张纮、御史大夫钟繇主持，如有急务，由快马传送行在，请旨决断。
……
孙权伏在草丛中，慢慢举起张好弦的六石弩，闪着寒光的弩矢直指盯着五十步外的乳虎。
乳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昂起身子，转动着耳朵，举目四望，同时低声咆哮。
孙权嘴角微挑，手指搭在了弩机上，只等乳虎起身。他现在就可以一箭射中，但射中卧虎没意思，远不如射中行走时的虎更有成就感。
其实按照他的本意，他是想直接持刀格杀这头乳虎的，而且他有必胜的把握。只是身边的亲卫担心他的安全，死活不让他这么干，只好改用弩伏击。
就在这时，乳虎突然起身。孙权一惊，随即扣动弩机，射出劲矢，出手便觉不妙。弩箭插着乳虎飞过，射中一旁的村干，“嗡”的一声闷响。乳虎受惊，加快了速度，一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功败垂成，孙权很恼火。他知道，肯定是有人动了，惊动了这头乳虎。虎的听觉比人灵敏，尤其是卧在地上的虎，能通过地面的震动感受到很远处的动静。
“谁？”孙权起身，怒目而视。
“大王，是……外面。”一个亲卫怯生生的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孙权侧耳一听，听到了马蹄声，脸色更加难看。他举目望去，只见一匹黑色战马飞奔而来，闯入林中，骑士在警戒处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卫，快步奔了过来。
孙权将弩扔给亲卫，又挥了挥手。亲卫们会意，散到四处警戒。
骑士奔到孙权面前，躬身施礼，气喘吁吁的说道：“陛下有诏，秋后亲征益州。”
孙权眉梢微挑。“当真？”
骑士看看孙权，欲言又止。孙权也没理他，来回踱了几步，又问道：“可曾决定什么人随驾？”
“亲征在秋后，眼下还只是准备，并未明诏。”
孙权瞅了骑士一眼，挥挥手。骑士会意，转身离去。孙权双手叉腰，目光投入幽暗的密林，权衡了半晌，咬了咬牙，转身出林。
附近的亲卫见状，纷纷跟了上来，在林外集合，翻身上马，拥着孙权向汝阳奔驰而去。
……
看着快步进殿的孙权，孙策看看一旁的日历。
“仲谋，怎么提前回来了？”
孙权走到孙策面前，躬身一拜。“陛下，臣听说，陛下决定秋后亲征益州？”
孙策笑了，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走到孙权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你也想去？”
“这是臣最后的机会，实在舍不得放弃，这才提前赶回来，冒死向陛下请诏。”
孙策抬手，放在孙权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仲谋，说实话，本来是想留你在汝阳的，这边的论战还有一阵子才能结束，你熟悉情况，最适合主持此事。可是你心结未解，不让你去，你怕是要恨我一辈子。”
“臣弟岂敢。”孙权尴尬地笑了笑。“只是……”
“行了，我明白，我明白。”孙策抬起手，打断了孙权。“我没问题，你去问太后。太后同意你去，你就去。如何？”
孙权直起身，看着孙策。孙策面带微笑，眼神平静，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讥诮，也不知是觉得孙权的执念可笑，还是相信吴太后不会同意，又或者有其他的意思。
孙权拱拱手，转身告退。
当天晚上，孙策便接到吴太后懿旨，请他过去吃晚餐。席间，吴太后问起亲征之事。孙策将亲征的原因说了一遍。吴太后听了，也没多问。她一向不主动过问朝政，召孙策来也只是关心一下，毕竟这个消息太突然，之前一点风声也没有。既然孙策亲征之计已定，她也没什么意见。
吴太后随即说起孙权。孙权求到她面前，苦苦哀求，非要随孙策出战。吴太后苦劝无奈，只好将孙权托付给孙策，希望他能照顾孙权，不要让他太冒险。
孙策想了想，说道：“母后，此次出征，阵势虽大，但双方实力悬殊，只要谨慎些，不会有什么意外。此战之后，天下太平，估计几十年内都不会有这样的战事。母后若不怕辛苦，不如随行，为我和叔弼、尚香壮壮声势。”
吴太后听了，有些意外。“我也去？”
“是的，就当一次巡视吧，皇后也去，正好随行侍候母后。”孙策又对姑母孙大长公主说道：“姑母，你有没有兴趣？正好让华儿等人也见识见识巫山风云，开开眼界，说不定能画出几幅能传世的名作来。”
话音未落，陪在一旁的徐华便跳了起来，连连向孙大长公主作揖央求。孙大长公主笑了，转身吴太后。“太后，既然陛下盛情相邀，你我就走一趟吧？”一边说，一边挤了挤眼睛。
吴太后会意，只好答应。

第2492章 最后的机会
孙权有些不知所措。长身欲起，却又停住，欲起不起。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孙策含笑的目光扫了过来。“仲谋，你还有什么要求？母后和姑母都在，不妨直言。”
孙权咽了口唾沫，嗫嚅道：“陛下亲征，劳动母后大驾，未免兴师动众，天下不安。还请陛下三思。”
孙策笑笑。“此战乃是平定天下的最后一战，需动用大军二十万，多几个人又有何妨？”他捻了捻手指，又道：“之前因为交州的战事，你我兄弟至今心有芥蒂。这几年，我常常想，或许是我太严厉了，对你有些不公平。今天就当着母后和姑母的面，我们做个约定，如何？”
孙权眼神微闪，心中不安。“什么……约定？”
“这次你随驾出征，我给你机会，证明一下你自己的能力。从千人校尉做起，你若能作战立功，我就随例拔擢，直到战事结束。你若能将万人，我就让你做万人督。你若能像叔弼、尚香一样将数万人征战，我就让你和他们一样为都护，统兵征伐海外。如何？”
孙权看着面带微笑的孙策，一时迟疑。
他当然清楚孙策对他坚请出征不悦，想借这个理由让他知难而退。他是长沙王，不可能弃了王位，去做什么万人督。孙翊、孙尚香是左右都护，本部就有两万人，再加上从属他们的人马，有四五万人。一场大战，就算他再善战，又怎么可能从一个校尉积功升迁至万人将，甚至指挥数万人作战？
中军那些骄兵悍将听不听他的命令都不好说。如果孙策给他们命令，他们趁乱砍了自己都有可能。
只是推辞容易，以后他就无法再提类似的要求，否则任何人都会觉得他无理取闹。
“臣自揣妄陋，岂敢与左右都护比肩。”孙权心中恼怒，脸上却不露出分毫。他早就估计到孙策不会这么轻易的答应他，肯定会设法阻拦，让他自己放弃，此刻并不意外。他拱拱手，恭恭敬敬地说道：“只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蒙陛下不弃，臣感激不尽，愿率长沙将士，随陛下征战，破蜀国，擒曹操，杀士燮，报杀父之仇，然后解甲归田，死而无憾。”
提到杀父之仇，孙策眉毛轻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孙坚之死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本不想提，既然孙权主动提出来了，他也不便拒绝。
“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回长沙，整顿兵马，秋后为大军前锋，直取益州。”
“唯，谢陛下。”孙权松了一口气，躬身拜谢。他原本还担心孙策不同意他回长沙征发士卒，这才抬出为父报仇的理由。长沙是孙坚做过太守的地方，如今又是他的封国，虽说新征发的士卒还需要训练，不如现有的军队精练，却是他有可能掌握的力量，至少比孙策调拨的将士更可靠。
长沙是大郡，近三十万户，再加上附近山里的蛮越，征发一两万人很容易。
虽然闻得到孙策、孙权之间的意气，可是见他们达成了一致，吴太后还是很欣慰。她知道，孙策这次让步很大，诚意无可置疑。如果这一次孙权还不满意，他就真的太过份了。
商量已定，孙策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
吴太后命孙权送送孙策。孙权应了，起身跟了出去。吴太后看着兄弟俩的背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妹妹，你说，陛下出征，让我们跟着去，究竟是何用意？”
孙大长公主笑道：“天下最难断的事就是家事，即使陛下英明果断，常人难及，遇到家事也束手无计，只好请你这个做母亲的出面，做个见证，免得以后又各执一辞，说不清楚。”
吴太后苦笑着摇摇头。“妹妹，我虽然糊涂，却也不瞎，看得到陛下是如何对待这几个弟妹的。要说错，自然是仲谋错了。可是仲谋也有他的难处，看着叔弼、尚英两个小的都统兵数万，坐镇一方，他这个兄长却背负着骂名，如何能忍？他心中不服，你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办？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孙大长公主伸手拍拍吴太后的手背。“陛下仁孝，体谅你的难处，所以给仲谋这个机会。这下子，你该满意了吧？按照朝廷法度，国内的藩王可是不能治民的，更遑论统兵。”
“是啊，是啊。”吴太后连连点头，表示认同。“陛下这次真是仁至义尽了。仲谋若是仍不满意，纵使陛下不计较，我也不能饶他。”
……
孙策出了殿，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与群星混在一起的万家灯火，一时沉默。
孙权拱着手，站在一旁，同样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孙策转身，看了孙权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起身？”
“唯陛下吩咐。”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犹豫，早点准备吧。”孙策抬起手，拍拍孙权的肩膀。“长沙是父亲征战过的地方，威名尚在，你这次去长沙征发士卒，从军征战，不要辜负了他的英名。”
“臣尽力而为。”
“嗯。”孙策微微颌首，收回手，转头看向远处。“在家为兄弟，在朝为君臣。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现在就提，等到了长沙，怕是不太方便。叔弼虽好说话，孔明却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孙权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何尝不知道去长沙征兵的难处，只是他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多谢陛下关心。臣举止狂悖，已经让陛下为难了，不敢再做份外之求。刚刚太后说，资助臣五百部曲，护臣周全。太后一片爱心，臣不敢推辞，只是五百部曲实在太多……”
“不多。”孙策打断了孙权。太后送了五百部曲，他总不能说太多，非逼着孙权撤减一些。既然同意了让孙权回长沙征发士卒，他就不打算在这些细节上计较。“藩王将兵，于例不合，难免有一些意见。你好好打，不要让我被人指后脊梁。”
孙权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躬身行礼。“累及陛下，臣无地自容。”
他很清楚，孙策登基之际就有明诏，封在国内的藩王不治民，不治兵。计划将来出征海外的藩王则一直没有正式封王，孙翊、孙尚香如此，袁耀也是如此。孙策封他为长沙王，本来就有阻止他统兵的可能，现在他坚请出兵，孙策是有足够的理由撤藩的。
之所以没这么做，一是照顾他的面子，二是留下后路。一旦他作战不利，随时可以免去他的兵权，让他以长沙王就国。到了那时候，任谁都不能说孙策寡恩，只会说他不自量力。
孙策笑了两声，又问道：“仲谋，若是将来有机会统兵，出海征伐，你想去哪个方向？”
孙权思索片刻，摇摇头。“臣还没想过。陛下觉得哪个方向比较合适？”
孙策想了想。“南方吧。叔弼向东，尚香向西，你向南。太史慈是安南大都督，但他不会走得太远，最多交州之外五千里。你如果有兴趣南下，五千里之外，任你横行。如何？”
孙权眉头微蹙，沉吟道：“交州之外五千里，还有人烟吗？”
孙策瞥了孙权一眼。“你没听徐公河说吗？按照他们的计算，大地为球，直径近三万里，绕地一圈约十万里，交州向南五千里刚过南北分界之赤道。且南方温暖，总比北方冰天雪地要适宜生存，想来人口不会少。纵使不如中原户口稠密，半球之地也不会少于一大州。”
孙权眼睛一亮，笑了一声。“陛下所言甚是，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
“不用谢。能不能去，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孙策无声地笑笑。“毕竟是未服王化的蛮荒之地，就算有人，想必也比长沙的蛮越更野。你若是没有那样的手段，难免会有人以为我借征伐之名流放你。人言可畏，我也不得不防。”
孙权眼珠转了转，欲言又止。
孙策没有再说什么，示意孙权别送了，下了台阶，回自己的行宫去了。
孙权站在台阶上，拱着手，看着孙策走远，眼神闪烁不定。他回想着孙策刚才的话，越想越不安。孙策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还是别有用心？
他猜不透。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不管孙策是怎么想的，这都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抓不住，以后连开口都没有理由了，就连母亲吴太后都不会支持他，更别说其他人。
想想姑母刚才的态度。
胜负荣辱，在此一举。
孙权在廊下站了片刻，渐渐直起了背，转身回殿。吴太后正和孙大长公主说话，见孙权回来，殷切的目光投射过来。“仲谋，与你皇兄谈得如何？”
孙权露出春风般的和煦笑容。“有阿母出面，自然无往不利。皇兄答应了，我明日便起程去长沙，预先做些准备，恭候母后和皇兄大驾。这次出征，连累母后辛苦，儿臣实在是过意不去。”
吴太后摆摆手，欲言又止，一声长叹。“仲谋，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多说了，好自为之吧。阿母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第2493章 山雨欲来
许攸走进院子的时候，何颙正仰首望天。看到许攸进门，何颙瞥了他一眼，却没动。
许攸正想调侃何颙几句，却看到堂上摆着几件已经打点好的行李，两个侍者站在一旁，也是一副远行的装束，不由得一愣。
“你要走？”
何颙点点头。
许攸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蹙起。“不谈了？”
何颙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许攸。“谈，只不过不是我，蒋干来了。”
“他来有什么用，我不和他谈。”许攸被何颙看得心得不安，甩甩袖子，顺势转过了头。“他上次就来过，被我们轰走了。这次来也一样……”
“看来你还不知道。”何颙打断了许攸。“陛下已经决定亲征了。”
许攸一愣，猛地回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何颙。“伯求，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陛下要亲征益州。”何颙迎着许攸的目光，嘴角的胡须颤了颤。“法正没告诉你？”
许攸心中一惊，随即挪开了眼神。他抚着胡须，沉吟良久，无声而笑。“有巫山在，除非他真是凤鸟转世，否则亲征也无济于事，说不定倒会被这滔滔江水浇灭了他的火。”
何颙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慢慢向门口走去。两个侍者背起行囊，跟了上去。许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何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惊醒过来，紧赶几步，跟了出去。
何颙已经出了驿舍，上了马车，正准备关门。许攸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在何颙对面坐下。
“我送你一程。”
何颙不置可否，只是抬手敲了敲车壁。马车起动，向城外驶去。
许攸盯着何颙，眼神闪烁，面带笑容。“临行在即，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何颙摇摇头，只是笑。
“你是回鹿门山，还是去汝阳？”
何颙犹豫了片刻。“我想去汉中，你能给我路传吗？”
“劝降子修？”许攸撇撇嘴。“你知道子修是什么样的人。孟德不降，他是不会降的。”
“我想见见陈公台，他应该比你清醒一些。”
许攸笑了。他向后靠在车壁上，抬起一只脚，踩在对面的座缘，手轻拍膝盖，略带讥讽的眼神打量着何颙。他觉得何颙很可笑，这时候还想见陈宫。见了陈宫又如何？他当然不清楚，孙策亲征益州的局面正是陈宫希望看到的。
不过，他心中也有一丝不安。孙策亲征益州，也许不能攻入益州腹地，汉中却很可能因此全面失守。益州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关键不在益州，而是孙策。如果孙策不惜代价，最先倒下的很可能是益州。
尤其是曹操主力被黄忠牵制在宕渠的情况下。
曹操未能迅速击败黄忠，反被徐晃突袭得手，拿下了八濛山，更在八濛山受挫，损失数千精锐，这是事先没能预料到的情况。黄忠一部已然如此，那孙策亲征，攻击力更强，仅凭长江三峡之险，法正能不能守得住，谁也不敢说。
还有，法正安排有斥候在汝阳，肯定已经收到了孙策即将亲征的消息，却没有通知他，以至于他还要从何颙口中得到消息。
这竖子想干什么？
许攸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道怎么问，何颙会不会回答他。
何颙忽然说道：“子远，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被孙策软禁吗？”
许攸哼了一声：“知道，你行刺他，奈何剑术不精，未能得手。”
何颙不紧不慢，对许攸的嘲讽不以为然。“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直到前几天，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中计了。”
“中计？”许攸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他故意让你行刺？”
何颙点点头。“我的剑术也许的确不精，但我当时刺中了他。”何颙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窝。“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那他为什么没死？”许攸话一出口，随即反应过来。“金丝锦甲？”他翻身坐起，盯着何颙。
何颙点点头，露出淡然的笑容。“没错，他当时的确穿了金丝锦甲。不过，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怀疑。毕竟当时是战时，小心一点也没错，只怪我事先估计不足。”
“那你还有什么依据？”
“你还记得后来淮泗游侠儿为了救我，先后被擒数百人的事吗？”
许攸没吭声。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何颙行刺被俘，淮泗游侠儿望风而动，打算劫出何何颙，却被孙策将计就计，捉个正着，前后俘虏了几百人，淮泗游侠儿中稍有名望者几乎被一网打尽。听说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孙策的义从营，由许褚和典韦指挥，战斗力冠于诸军，堪称天下第一精锐。
这么一想，何颙的分析的确有些道理。
“你究竟想说什么？”许攸莫名的焦灼起来，心情说不出的烦躁。“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有多蠢吧，这一点我三十年前就知道了。”
何颙的笑容更加灿烂，看着许攸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从容和淡然。“子远，我想告诉你的是，也许你们有什么妙计，可是最后中计的未必就是陛下，也可能是你们。你们聪明，他也不笨，而且他身边的谋士比你们更多。形势如此，你们自作聪明，想凭一两个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逆转，只怕到最后反被聪明所误。”
许攸眉头紧皱，眼神微缩。“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何颙没有再说，转头看向窗外，神情恬淡。
……
宕渠。
曹操站在城头，远眺东方。
山岭逶迤，挡住了他的目光。大雨将至，乌云低垂，压在岭上，也压在他的心头。
辛评、彭羕站在身后，脸色阴郁。辛评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消息。消息是法正派人送来的，很简单，只有几句话，但份量却极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孙策将在秋后亲征益州，相关的准备工作已经展开。就连长沙王孙权都回到了封国，征兵备战。
可以想象，这将是一场恶战，远比巴西的战事激烈，胜负将直接影响益州的得失，蜀国的存亡。而他们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将因此决定。
吴国大鸿胪蒋干正在赶来宕渠的路上。是战是降，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仲治，你说孙策亲征是虚是实？”曹操转过身，看了辛评一眼，脸色平静。
辛评想了想。“亦虚亦实。”
“为何？”
“如今才是四月，离秋后还有四五个月，孙策这么早就放出风声，当是示威。若益州自知不敌，主动请降，那他就是虚。若益州不降，秋后大战，那他就是实。”
“依你之见，当不当降？”
辛评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没敢轻易发表意见。降也分很多种，曹操已经提出议降，但孙策没有给出答复，反而传出亲征的消息，显然没有接受曹操条件的计划。蒋干来，自然是提出孙策的条件，甚至可能只是最后通谍。
不管孙策的条件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的期望不太可能得到满足。
在这种情况下，有多少人愿意接受孙策的条件，没有人敢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期望值，有的人期望高些，有的人期望低些，不一而足。
比如他。他的期望值就不怎么高，最坏的情况下，只要能保住命就行。原因很简单，他的弟弟辛毗在吴国身在要职，就算他暂时不能入仕，只要有命在，迟早有机会复出。就算他本人这辈子难居高位，他的子弟也不会受影响，有那么多亲朋故旧提携，起点依然比绝大多数人高。
可是别人就不一样了，比如身边的彭羕。他本来就是益州寒门，如今又成了曹操心腹，荣辱已经和曹操绑在了一起。如果议降成功，曹操能保住王侯之位，他的仕途就要顺得多。如果曹操保不住王侯之位，以后只能做一个富家翁，彭羕的前程也一片黯淡。
对他来说，只要孙策不要他的命，就可以降。可是对彭羕来说，条件绝不会这么简单。如果他只顾自己，建议曹操投降，转身就会受到彭羕等人攻讦中伤，甚至可能送了性命。
益州人野得很，刺客也多。
“臣以为，还是先等蒋干来，听听他的条件再说。”
“这么说，只要条件合适，祭酒愿降？”彭羕立刻追问道。
辛评沉默不语。曹操也不说话，静静地打量着辛评。辛评见状，反问道：“永年以为当玉石俱焚？”
彭羕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对。辛评也不理他，转身对曹操说道：“大王，是战是降，在我不在敌。若是能战而胜之，自然毋须多论，唯战而已。若是不能战而胜之，空言不降亦于事无补。孙策亲征，想必孙翊、孙尚香两部亦不能坐视，汉中必有一战。益州有重山可守，汉中却难自全。臣以为，当在孙策亲征之前决定汉中弃守。若太子有失，必将动摇士气，陷于被动。”
曹操眨眨眼睛，收回目光，微微颌首。“仲治所言甚是，孙策虽未动，气势已逼人。山雨欲来，大厦将倾，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可不慎欤。”

第2494章 大国使者
曹操思前想后，将孙策秋后可能亲征益州的消息告诉了冯鸾。
冯鸾心情很复杂，半天没说话，捻断了好几根胡须。
很显然，孙策不接受他们的条件，两面逢源的可能不存在了。他们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接受孙策的条件，交出土地；一是支持曹操，继续战斗。
继续战斗有两种结果：若是挡住了孙策，就有机会逼他接受条件，所得甚至会超过他们预期。若是挡不住孙策，他们将一无所有。
能不能挡住孙策？谁也不敢断言。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清呢。按理说，益州东有巫山、长江之险，北有巴山之固，强行进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凡事都有意外，吴军的精锐人所共见，徐晃不就在八濛山站稳了脚跟，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曹操的咽喉上？
如果吴军将士都像徐晃这么善战，那就不用打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吴军怎么可能都这么善战呢，黄忠不就被曹操挡在滚龙坡，前进不得？相比之下，巫山、长江可比滚龙坡险峻多了，锦帆贼甘宁都未能逆流而上，孙策又能强到哪儿去。
就此而言，孙策亲征正说明黄忠无法取胜，不得不倾国一战。他们已经证明了益州的实力。
冯鸾左思右想，难以决断。他对曹操说，这件事关系重大，请大王容臣仔细思量。
曹操理解冯鸾的心情，答应了。
冯鸾很快召集宕渠大族代表商量对策。他没敢透露孙策即将亲征的消息，只是与众人商量，如果孙策不答应蜀王议降的条件，增兵攻蜀，该当如何？
结果正如他所料，众人意见分歧明显。有人认为曹操不是孙策对手，不如早降，以免倾覆之祸。有人认为孙策也并非不可战胜，就算要降，也应该击退孙策之后再降。
众人吵成一团。说到激动处，破口大骂，都觉得对方是白痴，就差撸起袖子互殴。
冯鸾愁得夜不能寐，几乎一夜白头。
曹操接到消息，也是哭笑不得。孙策还没出征，益州已经人心惶惶，等孙策的战船驶入三峡，大军四面围攻，又将如何？
曹操自己也无法决断。他亲笔作书，向陈宫、法正问计。
诱吴军主动进攻本就是陈宫、法正二人所定之计，尤其是陈宫。如今形势发展大体正如陈宫所料，只是难度比预想的更大，是见好就收，抢在孙策出征之前称臣，还是再坚持一下，曹操需要陈宫的建议。
陈宫、法正很快给出了回复，意见出奇的一致。
再战！
陈宫分析说，黄忠入巴，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已成僵局。翻山越岭，运输艰难，仅凭荆州诸郡难以为继，不得不从豫州转运物资。若孙策亲征，大军数十万，消耗更加惊人，必然要动用全国之力，能坚持的时间更短。
一旦亲征不克，孙策要么主动撤退，要么重启谈判。不管是哪一个结果，都对益州有利。
法正的态度更积极。
他认为孙策亲征正是蜀国的大好机会。孙策亲征，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强弩之末。黄忠受阻宕渠，最好的解决方案并不是孙策亲征，而是黄忠主力退守西城，只留一部于宣汉。黄忠不退，孙策亲征，正是吴国君臣骄狂的标志。他们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怒而兴师。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孙策再善战，他还能飞过巫山？论水战能力，吴军诸将中无出甘宁者。甘宁都无法逆水而上，孙策又能奈何？孙策已经多年不战，他能否保持当年的状态都是一个问题。
更何况，他们还准备了明暗两手。明手已经实现，暗手也箭在弦上，一旦得手，孙策内外交困，不仅多年的英名毁于一旦，甚至可能有性命危险，天下形势逆转在即。
法正建议，放弃汉中，调曹昂守巴西郡，与黄忠、徐晃对峙，曹操主力南下江州，迎战孙策。
曹操反复斟酌后，接受了法正的建议，并传令各郡，做战前准备。
……
六月末，蒋干姗姗来迟。
法正五月初就向曹操汇报，蒋干在夷陵待命，要求入境，曹操给出了答复，同意蒋干入境。但蒋干却走得很慢，直到六月初才到白帝城，又走了半个月，才到巴西郡。即使到了宕渠，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到宕渠，而是在八濛山停了下来，又逗留了十多天，才来到宕渠，与曹操相见。
曹操很恼火，没有第一时间见蒋干，而是将他留在驿舍，不闻不问，连接风宴都没有，故意要杀杀蒋干的威风。三天后，他才让辛评去驿舍，看看蒋干在干什么。
辛评到了驿舍，先向驿长打听蒋干这几天的动静。
驿长说，蒋干没什么动静，天天在房里睡觉，吃喝都是送到房里去，连院门都不出。
辛评很诧异，派侍从去蒋干住的小院，递上名刺，请蒋干相见。过了一会儿，侍从回来了，神情怪异，回报说，蒋干还没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辛评哭笑不得，却无可奈何，只能耐心地等着。他从上午等到下午，在驿舍用了午餐，又等到下午，直到太阳落山，快要吃晚餐的时候，才接到通知，蒋干起床了。
等着心急火燎的辛评一听，松了一口气，命人准备酒食。
酒食很快就准备好了，蒋干却一直没露面。辛评再次派人去请，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复。蒋干说，我是大吴的大鸿胪，你只是蜀国的一个普通军师，连祭酒都不算，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判？
辛评当场气得脸色发紫，差点原地爆炸。
戏志才死后，他与法正分担了戏志才的职务。军师祭酒由法正担任，情报收集则由他负责。原因也很简单，负责情报收集的细作大多是关东人，法正不熟悉，只能交给他。
他和法正不睦，原本希望能接替戏志才，压法正一头，没想到两人平起平坐，在名义上他还略逊一筹，法正是祭酒，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师。虽然经过他长期的努力，曹操有意效仿吴国，单设军情处，由他担任军情祭酒，但一直没落实。
所以虽然有很多人尊称他为祭酒，实际上他还不是真正的祭酒，名义上还要受法正节制。
这是他的逆鳞，从来没人敢提，甚至曹操都默认了别人称他为祭酒，没想到蒋干这么不给面子，当面嘲讽，他岂能不怒。
盛怒之下，辛评来到蒋干住的小院，准备教教蒋干做人。
蒋干刚刚洗完澡，披着头发，衣襟半敞，赤着脚，箕坐在堂上。两个年轻女子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梳理头发。见辛评怒气勃发，气势汹汹地拾阶而下，两个卫士上前拦住，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辛评怒不可遏，伸手一指。“拿下！”
几个侍从应声上前，刚要拔刀，蒋干的卫士抢先拔出了刀，一人纵身上前，刀光一闪，架在了辛评脖子上，一人抢到辛评身后，持刀指向辛评的侍从。
“谁敢乱动，先砍了他。”
事情发生得太快，辛评等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制住，一时手足无措。寒刃在颈，辛评也吓出一身冷汗，满腔怒火全被压了下来。
“蒋……蒋子翼，你这是何意？”
蒋干坐在堂上，笑语盈盈。“辛仲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我是朝廷使者。你带着人，持刀闯入我的住处，想干什么？”
辛评气得浑身颤抖，很想大骂蒋干一顿，只是脖子上的刀锋太凉，他不敢动。
蒋干拍拍手。“退下。辛仲治虽是敌国之臣，却是前军师（辛毗）的兄长，不可无礼。”
卫士退下，还刀入鞘，只是锐利的眼神不离辛评等人的脖子。辛评强忍着抬手摸脖子的冲动，怒视着蒋干，拾阶登堂。
“好一张利口。分明是你出言不逊在先，如今却赖我不请而入？”
蒋干笑嘻嘻地问道：“我请你了吗？”
辛评一时语噎，随即又冷笑道：“这是我大蜀的疆域。我是主，你才是客，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何必要你请？”
蒋干轻拍大腿，笑而不语，半晌才说道：“你敢去八濛山吗？”
辛评语塞，眼神如火，盯着蒋干那张丑陋的笑脸，恨不得抽刀砍了蒋干。蒋干笑得更加开心，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起身揽住辛评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比辛评高半头，坐着还好，一站起来，顿时威压十足，辛评气势又弱三分。
“辛仲治，何必如此？我不见你，也是公事公办，免得你为难。既然你来了，不如把酒言欢，说说私谊？我从汝阳来，带了不少你汝颍故旧的消息，不想听听吗？”
辛评一时沉吟。蒋干也不多说，命人准备酒食。辛评见状，半推半就，命人去前院将准备好的酒食搬到这儿来。他不满的瞪了蒋干一眼。
“既是朝廷大鸿胪，如此作派，就不怕丢了你们大吴朝廷的脸面？”
蒋干哈哈一笑。“脸面是打出来的，哪有那么容易丢。除非你们能拿下八濛山，将黄忠部赶出巴西，否则我大吴朝廷的脸就不会丢。倒是你们……”蒋干指指辛评。“很快就连命都没了，更别说脸。”

第2495章 宣战
辛评哼了一声，不屑作答。
“不信？”蒋干大笑，举起酒杯。“无妨，且饮酒，拭目以待之。”
辛评也端起酒杯，与蒋干示意，饮了一杯。
蒋干一饮而尽，抹抹嘴，然后说起了汝颍的情况，再也不提一句战事。辛评虽然想问，却又不愿弱了气势，只好强忍着不问，故意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与蒋干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酒至半酣，蒋干停杯不饮，摆摆手，醺然道：“我醉欲眠，辛君且去，恕不相送。”说完，不等辛评说话，站起身。两个侍女迎了上来，一个扶着蒋干入室，一个礼送辛评下堂，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一副司空见惯的淡定。
辛评出了驿舍，想着这一天的遭遇，有点懵。
他怀疑蒋干欲擒故纵，想吊他胃口，但他心里又不免忐忑。虽说离秋收还有几个月，可是大战需要准备的事情很多，如果说吴国根本不想谈，一心准备开战，也不是不可能。
蒋干来宕渠之前在八濛山滞留数日，与徐晃见过面，或许觉得蜀军实力不过尔尔，吴军有必胜的把握？
辛评越想越多。总体而言，吴军对蜀军的了解更多，而蜀军对吴军——尤其是最精锐的中军——了解有限。为了对付黄忠，蜀军已经精锐俱出，全力以赴，而黄忠所部不过是吴军的普通一部。
黄忠甚至连大都督都不是。
如此看来，双方实力相差实在太远，蜀军能够倚仗的只有山川之险，正面作战全无胜算，就兵法而言，胜负已定，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定。
辛评想了一路，回到中军，向曹操汇报。
曹操等了一天，却等了这么一个结果，心情也很沉重。他让辛评等两天再去，看蒋干是真沉得住气，还是玩心理战术。与此同时，他命人严密控制驿舍，不准蒋干与其他人接触。
几天后，辛评再一次来到驿舍。
进门之后，他先叫来驿长，问了蒋干的情况。驿长说，蒋干还是那样，天天睡到中午才起，下午就看看书，喝喝酒。他的侍从也是如此，除了需要什么东西，才到前院来一下，平时根本不露面。倒是那两个侍女，出门去集市买了一回东西，后来就不去了。听她们说话的语气，好像是嫌宕渠的集市太小，没什么东西可买。
辛评很无语。
午饭后，辛评也没让人通报，径直来到后院，一眼看到蒋干坐在堂上，斜靠在凭几上，一个侍女为他捶肩，一个捧着书诵读。见辛评进来，蒋干坐了起来，却不说话，只是脸色有些不耐烦。
辛评笑道：“蒋子翼，你这么做，是不是太失礼了？”
蒋干哼了一声：“我又没请你来。”
辛评摆摆手，不和蒋干计较，在蒋干对面坐定，上下打量了蒋干两眼，又看看那两个侍女。“听说你的夫人是临洮董氏之女，你到处留情，不怕夫人发怒？”
蒋干笑笑。“我夫人有公务在身，无暇照料我的起居，这两个侍女都是她亲自挑选的，何怒之有？”
“久闻吴国女子从军入仕的不少，看来并非虚言。贤夫人这么忙，想必是个人才。”
“那当然。”蒋干缓了脸色，命人上茶。“说起来，你那从女辛宪英才是真正的人才。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弟弟辛佐治此生无忧，说不得你这个做伯父的也能跟着沾点光。”
辛评心中一动。“听你这么说，不管战与不战，我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陛下本非好杀之人，就算攻取益州有所损伤，也不至于滥杀无辜，杀几个罪魁祸首便是了。”他看了辛评一眼，无声而笑。“足下大可宽心。”
辛评哭笑不得。蒋干这分明是说他无足轻重，孙策根本不会关注他。他佯装听不懂，转而抓住了蒋干的话题。“这么说，你们也知道益州不易取，会有较大伤亡？”
蒋干思索片刻。“益州四固，伤亡在所难免。究竟有多大，不好说，要看具体的交战情况。”他随即又笑了。“有八濛山之战在前，我们还是有信心的。”
辛评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只怕不是人人都有徐晃的运气。”
“那当然，可蜀国也只有一个蜀王啊。”蒋干哈哈大笑。他抬起手，打断了还想争论的辛评。“辛仲治，多说无益，到时候自见分晓。你既然来了，不如喝酒。上次状态不好，让你见笑了。今天我们再喝一场，分个高下。”
辛评想了想，也觉得争论无益，不过是自取其辱。他命人去找驿长做准备酒食，继续和蒋干闲扯。只要不谈公务，蒋干很随意，提到公务，他要么笑而不答，要么乱扯一通。辛评说得口干舌燥，还是没能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最后被蒋干灌得大醉，送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曹操接到辛评回报，派人到驿舍请蒋干相见，正式为蒋干接风。
蒋干没来，回复曹操说，昨天喝多了，状态不好，明天再说。
曹操苦笑。他对辛评说，有其君必有其臣，孙策便是不拘小节之人，蒋干如此，倒也不意外，只是辛苦你了。
……
蒋干甩着袖子，迈着方步，拾阶而上，脱了鞋，缓步登堂。
曹操居中而坐，双手扶案，笑盈盈地打量着蒋干，却不请蒋干入座。
两侧的文武正襟危坐，低眉顺眼，仿佛没看到蒋干似的。
蒋干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曹操面前，弯下腰，俯视着曹操。他身材高大，曹操要想看着他的脸，不得不仰起头，直到脖颈几乎折成直角，身体后仰。
一旁的彭羕见状，伸手招了招，两个执戟郎从前，伸手抓住蒋干的肩膀，就要将蒋干压得跪下。蒋干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曹操，面带微笑。
“大王希望用哪个孩子换我的命？曹丕，曹彰，还是曹植？”
曹操眉毛轻挑，抬起手，轻轻一挥。执戟郎见状，怯怯的松了手，退了出去。
蒋干脸上的笑容更盛，伸手掸了掸执戟郎刚刚抓住的位置，转身看看两侧的文武，目光从曹洪、辛评、冯鸾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撇了撇嘴，拱手施礼。
“大吴大鸿胪卿，九江蒋干，代我大吴二十万将士，谢过诸君。他们的战功全寄在诸位的首级上了，立功不易，万望诸君保重，不要有什么意外。”
曹休拍案而起，“哗啦”一声，拔出半截长刀，厉声喝道：“首级在此，尔等大可放马过来，看看究竟是谁砍了谁。”
蒋干看看曹休，一扬下巴。“足下是哪位？”
“曹休，曹文烈。”
蒋干沉吟片刻，摇摇头。“不认识。看你这么威猛，我还以为是曹纯呢。”他随即一拍额头。“不好意思，我忘了，曹纯早就战死了。”
“你……”曹休大怒，腾身立起，拔出长刀，就要冲过来砍蒋干。
曹操连忙喝住。“文烈，不得无礼！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蒋子翼吴国名士，向来如此，并非针对你一人。”
曹休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吴国名士，不过一卖舌狂生尔，真以为三寸舌能当百万兵么。”还刀入鞘，重新落座，却不再看蒋干一眼。
蒋干仰天大笑，笑声朗朗，隐隐有金玉之声，震得每个人的耳朵都有些嗡嗡作响。曹休气得脸色煞白，正欲发作，却被曹操伸手制止。曹操目光闪烁，抚着胡须，含笑打量着蒋干。
蒋干突然止住笑声，斜睨着曹休。“有一点，倒是被你说对了。舌头就是舌头，当不得兵，别说百万，一万也当不得，否则诸位岂能安坐于此。徐公明麾下不过千人，就已经杀得诸位丢盔弃甲，进退不得了。若有一万兵，只怕诸位皆为所擒。”
蒋干咧嘴而笑，笑容可恶到了极点。“曹文烈，你是统领中军骑兵的吧？我听说吴蜀交战，蜀军曾出动中军骑兵，与我大吴步卒交战，却没占着什么便宜。”
曹休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蒋干转过头，没有再理曹休。他看向曹操，微微一笑。“大王一定以为我是来谈判的。”
曹操抚须而笑，反问道：“难道不是？”
蒋干满面笑容。“当然不是。俗话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我可不想被二十万精锐之师指着脊梁骨骂。天下将定，益州是最后的战场，他们可都指着诸位的首级立功，岂能容我谈判。敢教大王得知，我不是来谈判的，我是来下战书，宣战的。”
“宣战？”曹操眉梢轻颤，脸上还在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没错。”蒋干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初平二年，我大吴皇帝陛下出庐江舒城，初战襄阳，逐刘表，杀夏侯渊，再战南阳，大王鼠窜，徐荣单骑而走。此后数年，逐鹿中原，纵横河北，杀袁绍、刘备，逼降袁谭、公孙度，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如今天下不平者，唯有益州。”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面带微笑。“常言道，土瓦不可磨刀，当用砺石。诸君虽弱，益州却易守难攻，希望诸君能打起精神，做一块称职的砺石，不要让我大吴二十万将士失望。”
“拜托了！”蒋干拱手，向曹操深施一礼。

第2496章 攻心
曹操盯着蒋干，看了又看，放声大笑。
他起身离席，走到蒋干面前，挽着蒋干的手，轻轻拍了拍，一边笑一边赞道：“久闻子翼风流，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能得子翼相助，难怪孙伯符一日千里，锋锐难当。”
蒋干多少有些诧异，打量着曹操，却不急于说话。
曹操又对文武说道：“诸君，这才是大国使者，气度与众不同。你我君臣当努力，不负吴国君臣所望，无愧于高皇帝，无愧于这汉家龙兴之地。”
众人听了，互相看看，推案而起，齐声应喏。尤其是曹休等年轻将领，不约而同的怒视蒋干，厉声喝道：“唯大王所愿。”
曹操转身看着蒋干，笑眯眯地说道：“子翼，如此可好？”
蒋干笑得更加灿烂。“还请大王言出必践，莫要食言。”
“子翼但放宽心，必不使孙伯符与子翼失望。”曹操伸手相邀，请蒋干入座。“今日设宴，为子翼接风，不论国事，只论风流，不醉不归，如何？”
蒋干扬眉。“甚善！”他从容入座，侍者上前，为他满上酒。曹休等人见状，互相以目示意，摩拳擦掌，打算轮番上前，灌倒蒋干，让他出丑。
曹操回座，举起酒杯。“子翼，请满饮此杯。”
蒋干端起酒杯，向曹操致意。曹操刚要喝，蒋干却抬手阻止，笑道：“大王且慢，你忘了一件事。”
曹操不解。“什么事？”
“大王刚才说，只论风流，不知大王这一杯饮的是哪一桩风流？”
“这……”曹操一时语塞，眼珠来回转动。
“既然大王还没准备好，不如由我代劳，说一件大王当年的风流事，以助酒兴。”蒋干朗声道：“熹平三年，大王年方弱冠，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上任伊始，置五色棒，打杀蹇图，京师震动。此诚为风流快事，当浮一大白。”
想起当年事，曹操心中得意，忍不住放声大笑。“子翼所言甚是，当浮一大白。”便与蒋干喝了一杯。
蒋干一饮而尽，命人再次满上，向曹操回敬。“初平三年，干初见陛下于汝南，蒙陛下不弃，授以使者之令，单车入平春，说降李通，乃出山第一功也。可饮一杯无？”
曹操抚须点头。“平春乃是江夏门户，进可取汝南腹心，退可守江汉之险，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子翼一言说降李通，解孙伯符肘腋之患，不让苏张。当浮一大白。”
“多谢大王。”蒋干与曹操再饮一杯，相视而笑。
两杯饮完，蒋干让侍者满上酒，转身看向蜀国文武，红光满面，笑容灿烂。“初平三年秋，刘备据萧县，干奉令，至萧县，以言相激。关羽出战，为陈到所败，刘备夜遁，萧县易手。此亦人生快事，不知哪位愿与我共饮一杯？”
众人面面相觑。这酒可不好喝，得拿出与蒋干相当的功劳，否则被蒋干当面鄙视，可就丢脸了。
曹操暗自叫苦。一言不慎，被蒋干抓住了破绽，这顿接风宴成了蒋干的夸功宴，如何是好？蒋干很早就跟着孙策，是孙策倚以重任的说客，立功无数。眼前的蜀国文武加起来，立的功劳可能都没他多。
曹休长身而起。“建安九年，我等随大王战于武都，于下辩破马腾，斩韩遂，血战之功，可当得蒋君舌取萧县否？”
蒋干哈哈一笑。“当得，当得。”他又眨眨眼。“阎彦明、韩少英枕戈待旦，等着报杀父之仇，希望你到时候再接再厉，不要输了气势。”说完，举杯示意。
曹休狠狠的瞪了蒋干一眼，堵气似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蒋干喝完酒，伸出手，等侍者添酒，眼神扫过众人，笑容灿烂，寻找下一个目标。
无数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曹操暗自叫苦。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南郑城外，桃花津。阮瑀与陈宫比肩而立，四目相对。
陈宫拱拱手。“元瑜，一路顺风。”
阮瑀拱手还礼。“公台兄，我这一路东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你，要好好思量思量，莫要再走岔了。误了自己是小，误了子修，你的罪过可就大了。”
陈宫笑道：“元瑜，现在言胜负，怕是为时尚早。你我都清楚，益州虽小，却有户口百万，沃野千里。攻也许有所不足，守却绰绰有余。公孙述父子才不过中人，尚能割据益州十二年，蜀王父子之才过于十倍，焉知不能守益州而自足。元瑜，国虽大，好战必亡。你既在台阁，当尽忠言。”
阮瑀哈哈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写文章还行，论军国大事，远不及陈宫。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陈宫再次拱手，目送阮瑀上船。
船工解缆升帆，客船顺水而下，渐渐远去，消失在青山碧水之间。
江水潺潺，有雄鹰在空中盘旋，一声清唳。
陈宫仰起头，看着天空自由滑翔的身影，莫名的一阵惆怅。面对阮瑀时，他虽然表现得自信满满，可是他心里清楚，此战的胜负不在蜀，而在吴。如果吴国不出大错，蜀国几乎没什么机会可言。
纵使暗手得逞，创造了战机，还要看蜀国能不能抓住机会，一举重创吴军。
总而言之，取胜的希望渺茫，失败的阴影却时刻笼罩在头顶。
陈宫沉默了片刻，转身上了车，向南郑而去。陈宫靠着凭几，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山峦，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曹操的命令已经到了，他要去江州部署战事，准备迎战孙策的主力，巴西郡的战事要交给曹昂负责，曹昂不得不放弃汉中，退守剑门。
放弃汉中很容易，收回却难。当初弃西城，黄忠趁势杀入巴西。如今再弃汉中，吴军势必会趁胜攻击剑门。若剑门有失，吴军将直入益州腹地，再无回旋之地。
陈宫对此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了。
说起来也怪，明明局势发展一如他当初所料，他却没有一点必胜的信心，反倒更加惶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仔细想来，似乎只有一种解释：他不知道吴国的底线在哪里。
国虽大，好战必亡，是因为战争的消耗巨大，不仅会吞噬掉每年的收入，还会迅速耗尽多年积累的钱粮。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汉武帝时，征伐匈奴不过十余年，便将七十年的积累消耗一空。从襄阳起兵算起，孙策崛起不过十余年，而且年年征战，积累必然有限。
这次集结二十万大军亲征，是迫不得已的孤注一掷，还是志在必得的最后一击？
陈宫无法决断。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吴国的新政很了解，能够准确的判断出吴国的底线，可是现在他的自信动摇了，他担心吴国的实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最后被战争拖垮的不是吴国，而是蜀国。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是罪人，不仅辜负了蜀王父子的信任，还摧毁了大汉最后一线希望。
将来青史如何记载我？
陈宫思绪起伏，不知不觉到了南郑，进了城，来到公廨门前，下了车，却看到潘璋在门口候着。他眉头轻皱，停住脚步，整顿了一下思绪。
“何事？”
潘璋迎上来，低声说道：“太子等候陈相多时。”
陈宫没有多说，举步入府。随着年岁渐长，曹昂处理越发稳重，若无紧急事务，绝不会让潘璋在门口候着。这样做，会引起无端的猜疑，对军心士气不利。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宫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不让人看出心中的不安。他来到中庭，见曹昂正在院中踱步，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士子，有些眼熟。陈宫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丁仪，顿时心中一紧，随即又笑了起来。
“原来是正礼啊，什么时候到的？”
丁仪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见过先生，我是刚到的。”
“是吗，我去桃花津送阮元瑜，怎么没看到你？”
丁仪说道：“大约是走岔了吧。不过我来南郑是私事，与阮元瑜无关，不见也无妨。”
陈宫看看曹昂，心中越发不安。他知道曹昂厌战，只是碍于父子情份，不得不然。孙策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派丁仪来说降。只不过他低估了曹昂的孝心，这么做只会让曹昂更为难。
“我听说，你入仕了？”
“先生耳目灵通。”丁仪笑了。“我年前刚入首相府为小吏。不过我这次来却与首相府无关，而是奉姑母之命，来问先生及子修安好。”
陈宫暗自叫苦。丁夫人虽说不是曹昂生母，却与曹昂非常亲近。丁夫人派丁仪来见曹昂，曹昂不能不见。“丁夫人可好？”
“不好，很不好。”丁仪缓缓的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散去，露出几分戚容。“丁夫人年后便已卧床，孙夫人从太医署请了几位太医去，都未能见效。都说是心病，非药石可济，怕是熬不过秋天。”
陈宫知道了曹昂心乱的原因，暗自叹息。对曹昂而言，为了孝，他可以舍弃自己的生命。可是对曹操是孝，对丁夫人同样是孝，丁夫人思念成疾，他若不见一面，这一辈子怕是都无法原谅自己。
“太子，你待如何？”

第2497章 父子
曹昂一手挽着陈宫，一手指着自己心口，泪水涟涟。“陈相，我方寸已乱，还请陈相教我。”
陈宫抚着曹昂的肩膀，叹息道：“这是太子家事，外臣不宜妄言。还是上书大王，请大王示下吧。”
曹昂紧紧握着陈宫的手不放，泪如泉涌。
陈宫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看丁仪。“太子，事己至此，急亦无补于事。正礼千里而来，舟车劳顿，说不定还没用饭。不如先安排他住下，再从长计议？”
曹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拭去眼泪，吩咐人为丁仪安排住处，设宴为丁仪接风。
陈宫主动揽过了任务，领着丁仪向侧院走去。丁仪很客气，落后陈宫半个身位，一言不发。来到客人所住的小院，陈宫命仆役领着丁仪的随从去房里安顿，自己走到一旁，看着墙角的一汪浅池出神。
丁仪跟了过去，静静地看着陈宫。
“丁夫人真的病了，生命垂危？”
“真的病了。”丁仪笑笑。“是不是垂危，不好说。”
陈宫转过头，打量着丁仪，眉梢轻挑。“是谁设的攻心计？这么做，不太合适吧。”
“是不是攻心计，那要看陈相怎么想。”丁仪笑了两声，又道：“陈相，两国交兵，攻城、攻心，都是题中应尽之义，有什么不适合的？陈相设计，内用益州人之贪得无厌，外用我吴军将士的立功心切，不也是攻心吗？”
陈宫眉头皱得更紧，死死地盯着丁仪，眼睛眨也不眨。“这是谁说的？军谋处的沮授、刘晔，还是军情处的郭嘉？”
“这么简单的计策，连我都能看得出来，又何必沮祭酒、郭祭酒。所难破者，不过因为陈相用的是阳谋，不是阴谋罢了。”丁仪眼神微闪，避开了陈宫的逼视，转头看向池中的碧水红鱼。“阴谋可破，阳谋难敌，陈相堪称智囊。只可惜，陈相能谋人事，却不能逆时势，一切都是枉然，误人误己。”
陈宫脸色微沉，打算厉声喝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丁仪说得有理，他再聪明，也无法逆转时势。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争取一个更有利的谈判条件罢了。
只可惜，孙策反手一击，就让他陷入两难境地。
“陈相，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当世智者，天下大势如何，你应该很清楚。用阳谋，无可非议，无非是两国文臣武将斗智斗勇而已，认赌服输，技高者胜。用阴谋，能不能成，却不由陈相左右。纵使一时得逞，将来也难免反噬。陈相熟读史书，当三思而行，莫效无赖儿，作孤注一掷。”
陈宫眼神微缩，半晌无言。他的脸色很平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丁仪这是什么意思？是孙策察觉了我们的暗手，还是虚言恫吓？那件事是法正部署的，他说万无一失，可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万无一失。孙策身边有郭嘉统领的军情处，人才济济，察觉出异常也并非不可能。
阴谋不是阳谋，关键就是一个阴字，不为人知。一旦被人识破，一文不值。
看着陈宫沉默不语，丁仪忽然笑了。
陈宫转过头，斜睨着丁仪。“正礼为何发笑？”
丁仪收住笑容。“刚才陈宫问计，这是不是攻心之计，我没有回答陈相。”
“现在愿意回答了？”
“是的，只不过我们的目标不是子修。”丁仪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而是陈相。”
陈宫心头一紧，险些破口大骂。他迅速收摄心神，笑道：“正礼，事不密则败，你现在就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有失稳重？”
“无妨。”丁仪转身，向堂上走去。“就算陈相杀了我也无济于事。”他转过头，又道：“陈相有暗手，难道我们就没准备？”
丁仪笑着，上了堂，一边走，一边举起手摇了摇。
陈宫迅速扫视了一周，尤其是院子门口当值的那几个士卒。虽然没看出任何破绽，心里却闪过一丝无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敢说丁仪刚才那么大声的说话，那么明显的手势没有专门的意义？就算他现在下令，将阖府士卒、奴仆控制起来，也未必能将消息完全控制住。
丁仪进了屋，隐在窗子后面，看着陈宫站在水池旁发呆，不由得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得意。
“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
明知是计，陈宫却没有改变决定。面对曹昂的请计，他坚持曹昂请示曹操，由曹操决定。
曹操既是君，又是父，他做的任何决定，曹昂都没有理由拒绝，哪怕因此错过与丁夫人见面，那也是曹操的责任，不是曹昂本人的责任。
这是目前他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信使刚刚送出，曹操的诏书便到了，要求曹昂将汉中的防务交给乐进，赶往宕渠，主持益州北部的战事，以便他腾出手来，赶往江州，准备迎战孙策。
曹昂与陈宫商量后，接受了曹操的命令，委任乐进为汉中太守，全面负责汉中防务。他对乐进说，形势艰难，汉中怕是守不住，必要的时候放弃南郑，退守白水关，挡住吴军通往成都的路即可。
乐进接受了命令，向曹昂保证，但使有一兵一卒在，绝不让吴军通过白水关，威胁成都。
曹昂迅速调整兵力，收缩防线，然后带着一万精锐离开了南郑，翻越巴山。
七月下旬，曹昂赶到宕渠，与曹操相见。
看到曹操的第一眼，曹昂就惊呆了。眼前的曹操头发花白，神情憔悴，看起来像是年逾花甲的老人，实际上他刚刚五十。
“父王，你怎么……”
曹操挽着曹昂的手入座，苦笑道：“子修，接到你的书信，孤也是愁白了头啊。孙伯符这一计甚是高明，孤是让你走也不是，让你留也不是，进退两难。”
“父王，是儿臣无能，不能为父王分忧，反让父王受累了。”曹昂鼻子一酸，落了泪。
“子修啊，你错了。”曹操抚着曹昂的手，眼神欣慰。“孙伯符当世英雄，眼界极高。若你真是无能之辈，孙伯符怎么会将妹妹嫁给你，又何必动这么多心思，软硬兼施，一心想劝降你？正因为你德才兼备，忠孝双全，他才这么重视你，不希望你为孤助阵。有儿如你，孤便已经胜了他一筹。将来九泉之下，亦可无愧孙文台，俯视袁本初、袁公路兄弟。”
曹昂心情复杂，满肚子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曹操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子修，你是不是想劝我休战请降？”
曹昂点点头。这一路上，他思前想后，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之道。“父王当日与孙伯符一会，便引为知己。十年过去，天下大势如此，汉中、巴蜀虽是高皇帝龙兴之地，孙伯符却非当年霸王。以父王之见识，当不至于以为益州可独全。既然如此，还不早降，使益州免于战乱，而全个人阴德，以庇子孙。”
曹操笑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在檐下站定，仰着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子修，你虽仁孝，见识却稍逊孙伯符一筹。”
曹昂倒是不介意。“孙伯符当世豪杰，儿臣当日一见，便深自佩服，不敢妄想与之比肩。”
“是啊，不仅是你，我亦如是想，所以他能在十年间君临天下，而你我父子虽苦苦挣扎，仍难免为其所虏。”曹操长叹一声，苦笑道：“现在不是我不愿降，而是孙策不愿我降。”
曹昂急道：“父王何出此言……”
曹操抬起手，示意曹昂稍安勿躁。“这十年来，吴军战无不胜，军中骄气日增。新政推行卓见成效，却也有不少弊端隐患，各州郡世家受新政之利，却贪心不足，暗地里大做手脚，以图厚利。此等人，仅凭说理是不够的，只能行霹雳手段。可是孙伯符那人什么都好，唯独过于面善，下不得狠手，只好借亲征益州这个由头来做。”
曹操哼了一声，冷笑道：“这时候我请降，他岂能答应？”
曹昂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却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曹操这意思，孙策亲征不是为了攻取益州，反倒是为了清理内政？
“这……”曹昂结结巴巴地说道：“父王，这未免……”
“匪夷所思？”曹操脸上的自嘲之色更浓。
曹昂面红耳赤，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曹操，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破绽。他觉得曹操这理由太牵强了。吴国新肇，肯定会有不少问题，但孙策却不是什么面善之辈，他当初杀豫州世家可是杀得血流成河，小儿不敢夜哭，何必需要借亲征益州来处理这些事。
这岂止是用牛刀杀鸡，简直是用干将、莫邪杀鸡，代价也太大了。
见曹昂这般模样，曹操也没说什么，转身看向陈宫，借着背对曹昂的机会，眨了眨眼睛，向陈宫递了个眼色。“公台，你以为呢？”
陈宫佯作不见。他暗自佩服曹操，居然想出这样的理由来说服曹昂，不仅曹昂被震得无言以对，连他都有些信了，而且越想越觉得曹操的分析有道理。
他思索良久，一本正经地说道：“臣以为大王一语中的，实乃千金不易之卓见。”

第2498章 曹昂出击
陈宫支持曹操的分析，曹昂即使还有疑问，也只能藏在心里。
他自己无从决断。既然曹操的意见似乎能解决这个难题，那就姑且从之了。
曹操随即和曹昂、陈宫商量具体的战术。
虽说孙策亲征的准备还远远没有完成，但他们要处理的事也不少。当务之急，便是如何解决面前的黄忠和徐晃部，尤其是徐晃部。
八濛山就像一个钉子，扎在渠水这条水道上，不仅牵制了蜀军大量兵力，还有可能形成夹击之势。
曹操希望在大战之前拿下八濛山，最好能击退黄忠，解除后顾之忧。之前之所以没有行动，一是兵力有限，不足以分兵；二是留着黄忠，消耗荆襄的人力、物力。如今大战将起，曹昂率一万精兵赶来增援，自然不能容黄忠安居于此。
反复商量之后，陈宫建议先取黄忠。
徐晃占据八濛山数月，已将八濛山经营成坚固的阵地，强行攻取的难度极大。徐晃的部下都是精选之卒，能以一当十，充分发挥地形的优势。相比之下，黄忠的兵力虽多，终究有所不足，或许有机可趁。
更重要的是，黄忠部的补给严重依赖于经过翻越大巴山的山路。一旦切断这条山路，宣汉一县不足以支撑黄忠所部的需求，黄忠就只能依赖巴西各县大族的支援。如此一来，巴西大族也许会重新考虑支持谁。
孙策亲征，表示了他推行新政的意志不可更改，巴西大族更进一步的期望已经落了空，就连之前黄忠已经答应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也是个问题。利益得不到保障，却要他们拿出更多的支持，自然不太愿意。
届时蜀王再发布一道恩诏，说不定能诱使他们反戈一击。
主攻方向确定，曹操又拟定了具体的战术。
第一步，攻取宣汉，切断黄忠后路。
曹操本欲自将出击。曹昂纠结良久，主动请缨，亲率从汉中带来的一万精锐，出宕渠县城，迂回黄忠身后。
出征之前，曹昂含泪手书两封，一封给丁夫人，一封给孙策，托丁仪带回。
……
接到身后大巴山里出现山贼，军粮被劫的消息，李严没太当回事。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穷山恶水出刁民，何况还有人从中故意捣乱，借山贼之名，行劫粮之实。不过这种小规模的袭扰并不难对付，只要他出动主力，对方就会知难而退。运气好的时候，不仅能追回一部分损失，还可能有所斩获。
因此，李严也没有第一时间通知黄忠，只是按惯例安排了宣汉县城的防务，就带着两千步卒出发了。
在宣汉数月，除了黄忠拨给他的两千人，他陆续从附近山里的部落中征发了一些人，又从屡次作战中俘虏了一些，如今共有三千余人。
一路上，李严没看到几个逃回来的民伕、士卒，不禁心中生疑。
正常来说，一支从西城而来的辎重队伍多的上千人，少的七八百人，以民伕为主，然后会有一到两百不等的士卒负责沿途保护。一两百装备精良的吴军，就算遇到一些三五百山贼也有一战之力，真要遇到上千山贼，他们也能据地而守，等待援兵。纵使大意，中了埋伏，至少有一部分能突围成功，赶到宣汉或西城求援。
除了遇袭之初有一批人突围，剩下的全部被围，甚至被全歼，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山中作战，注定无法有效包围，总会有人成功突围。除非双方兵力悬殊，实施攻击的一方有足够的兵力优势，能够布下重重警戒，让里面的人一个也逃不出来。
普通山贼做不到，只能是蜀国主力，至少也是巴西大族的部曲。
李严警惕起来。
陛下亲征的诏书已经下达，相关的准备工作已经展开，虽说巴西不会成为主战场，却负有牵制蜀军主力的作用。曹操在移镇江州，迎战陛下率领的主力之前，必然要对黄忠部发起攻击，尽可能的消除后顾之忧。这是兵法常识，并不难理解。
李严放慢了行军速度，增派斥候，同时命人返回宣汉，提醒留守的部下加强戒备，并向黄忠发出预警：蜀军很可能已经开始行动，务必小心。
李严的谨慎起到了作用。当曹昂的部下主动从两翼包抄过来时，吴军斥候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并及时发出了警报，李严立刻下令抢占有利地形，就地组织反击。
一场双方都没有充分准备的遭遇战后，双方转入僵持。李严惊讶的发现，这些蜀军并非之前遇到过的巴西大族部曲，也不是曹操的部下。战旗上虽然有曹字，却不是曹操的大纛，而这些同样训练有素的蜀军也不是曹操麾下的中军，却是汉中来的驻军。
李严麾下有一部分吴懿旧部，对汉中驻军很熟悉。只不过这些降卒也没敢断定这些蜀军是曹昂的部下，只当是某个王族子弟，毕竟曹家子弟统兵征战的不是曹昂一个。堂堂太子，又负有镇守汉中的重任，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冒充山贼打劫补给钱粮。
李严却动了心思，毕竟对面的将旗不像是普通将领。如果对方真是曹昂，那这一战的意义就大了，不仅意味着蜀军开始全面反攻，而且壮士断腕，有弃汉中，收缩防线之意。
这是战略动向，远远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负所能比的。
李严原本还想像往常一样速战速决，现在得知对面可能是曹昂，反倒冷静下来。他很清楚，不管最后战果如何，拖住曹昂，他就有功。就像不管黄忠能不能拿下巴西郡，拖住曹操就是胜利一样。
李严下令调整阵型，严防死守，然后又抽调了一百精锐，充实到自己的亲卫曲，作为预备队、杀手锏。
曹昂率领主力赶到，将李严团团围住。亲自查看了李严的阵地，又派人试探性的攻击了两次后，曹昂知道李严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强攻绝非易事。
他随即下令停止进攻，留下一部分监视李严，主力连夜直扑宣汉城，攻李严之必救。
李严暗自叫苦。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对手，曹昂绝非易与之辈。宣汉只是一个普通小县，城防一般，兵力又有限，对付普通的敌人还行，对付曹昂所领的精锐绝对不够，支撑不了太久。
他很想率部进攻，强行突破曹昂的阻击，赶回宣汉城。可是反复权衡之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方案。夜间作战太危险，万一曹昂是将计就计，就希望他主动突围呢。双方兵力悬殊，固守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主动进攻必然伤亡惨重。如果他被曹昂击溃，宣汉还是保不住。
两害相权取其轻，宁可放弃宣汉城，也要保住有生力量。
失地存人，犹有收复失地的可能。失人存地，最后必然人地两失。

第2499章 你急我不急
以有备攻无备，曹昂打了李严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没能如愿重创甚至全歼李严部，曹昂却抓住了宣汉兵力不足的破绽，以重兵围住了宣汉县城。经过半夜强攻，于清晨卯时得手，占据宣汉城。
中午时分，奉黄忠之命赶来增援的邓展刚赶到七道岩，得知宣汉城已经失守，知道进军也于事无补，反而可能被曹昂打伏击，下令在七道岩立营，派斥候到宣汉周边，尝试与李严联系，同时急报黄忠。
几个眼花缭乱的攻防转换之后，曹昂拔得头筹，取得了蜀国有史以来对吴军作战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利，报了徐晃占据八濛山的一箭之仇。
蜀军士气高涨，但曹昂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他虽然取胜，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在伏击吴军的运输队时，一百多吴军士卒奋死搏杀，还打出了两个反击，造成蜀军六十余人阵亡，两百余人受伤。围攻宣汉城时，面对近万蜀军，守城的千余吴军士卒苦战半夜，又杀死蜀军近千，杀伤三千余。
如果不是曹昂亲自督战，能不能及时拿下宣汉城，实在是个未知数。
当天傍晚，斥候回报，邓展在七道岩立营。曹昂根据时间估算，邓展应该是凌晨从滚龙坡大营出发，一路急行军，中午时分赶到七道岩，并收到宣汉失守的消息，随即停止前进。
这让曹昂压力大增。从李严、邓展的表现来看，吴军将领用兵非常规范，犯错的可能性极小，反应也极快。他如果不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先，很难伏击、偷袭得手。
出其不意可一不可再。如今李严主力犹在，一旦黄忠回援，强攻宣汉城，他能不能守得住，没人敢打包票。万一他被困在宣汉，曹操不得不率主力来援，谁能笑到最后，更是说不准的事。
稍作准备后，曹昂将主力撤出宣汉城，在城西的凤凰岭上立营，与宣汉城互为犄角。撤回阻击李严的将士，集中兵力防守凤凰岭。释放了所有被俘的吴军士卒和民伕，并给每个人发放了一天的口粮，让他们能活着回到吴军大营，或去投李严，或去投邓展。
蜀军将士很不理解，很多人更愿意将这些人斩首报功，尤其是那些受了伤的吴军士卒。两军交战时，蜀军伤亡惨重，双方结了血仇，自然不肯让这些吴军将士安然离去。
曹昂亲自出面解释，安抚士气。他说，杀俘不祥，这些人留在大营里也没用，反而要消耗不少粮食，不如让他们回去，消耗吴军的粮食、医药和士气。如果杀了他们，将来吴军也会进行报复，冤冤相报何时了？战场上的事战场上了，不要带到战场之外。
曹昂素得士心。见他说得有理，麾下将士勉强应了，只是在吴军将士离开之前，免不了一番折辱，不仅武器、甲胄全被扣下，就连随身衣物都被剥了，每人只剩一条底裤。
一向骄傲的吴军蒙受奇耻大辱，全军上下咬牙切齿，暴跳如雷，李严更是无地自容。此战他虽无大错，却也难辞其咎。秋收将至，陛下亲征在即，他却首战失利，令全军蒙羞，哪里还有半点尊严可言。就算不死，以后也无颜在军中立足了。
李严派人向黄忠请罪，自免军职，请黄忠委任其他将领指挥作战。
……
黄忠脸色铁青，鼻息粗重。
被剥去衣服放回的士卒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李严的脸上，更是抽在他的脸上。
从孙策出庐江算起，吴军没打过这样的败仗，更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传令都尉以上将领！”黄忠一跃而起，厉声喝道：“集结人马，夺回宣汉。”
“喏！”一个亲卫躬身施礼，刚要转身出帐，却被向宠伸手拦住。向宠向亲卫使了个眼色，两步来到黄忠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黄忠。
黄忠眼神微缩，眼中杀气凛然，逼视着向宠。向宠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躬身施礼。
“君侯，宠窃以为不可。”
“为何？”
“敢问将军，此战李严有失误吗？”
黄忠微怔，想了想，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从收到的战报来看，李严开始或许有些疏忽，但后来的应对却无可指摘，反倒可圈可点。若不是他谨慎，绝不是宣汉失守这么简单，出城的两千人很可能全军覆没。
既然如此，他大张旗鼓的集结所有人马，去攻宣汉，岂不是兴师动众，直指李严无能？
曹昂不过万余人，邓展、李严足以应付，就算为稳妥起见，增派五千、一万人也够了，绝不至于置曹操与滚龙坡的蜀军于不顾，全军反攻宣汉。
黄忠暗自叹了一口气。受阻巴西半年有余，自己也有些心浮气躁了，反倒不如向宠这个年轻人沉得住气。平时或许看不出来，一受刺激，高下立见。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曹昂从汉中而来，自然不会是为区区宣汉，而是为秋后的大战做准备。只要我军不为所动，蜀军主力不能南下，便是大功一件，这小小挫折又何足道哉。宠以为，这反倒是个契机，提醒我军将士，不能轻敌，否则难免为人所辱。”
黄忠重新入座，握紧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案几。“是啊，非曹昂辱我，乃是我自取其辱。当初若不是冒进，也不会受阻于此。受挫之后，若能主动撤回西城，也不会白白消耗这么多钱粮。用兵如下棋，一子落错，步步受制于人。”
“胜败乃兵家常事，君侯不必为此自责。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我军受阻于此，欲战而不得，如今曹昂主动出击，正是大好机会。君侯何不与阎先生商量，看看能否善加利用，反客为主。”
黄忠瞅了向宠一眼，若有所思。此时苛责李严，不仅会进一步损失士气，而且会让阎圃看轻自己。胜不骄，败不馁，方是大将气度。之前有骄气，已经错了。如果再因一时受挫乱了方寸，只怕阎圃更看不上自己，说不得又生了其他心思。
黄忠仔细斟酌了一番，调整好情绪和思路，又和向宠商量了一番，这才派人去请阎圃。
阎圃看完军报，又仔细看了黄忠片刻，试探道：“将军有何计划？”
黄忠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亲征在即，这曹昂舍了汉中，出现在这里，可见是沉不住气了。战机出现，我军当以静制动，还是迎头痛击，正想与先生商量，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阎圃眉头微蹙。“将军，曹昂由汉中而来，潜师击李严，显然是要断我粮道。若两军开战，补给吃紧，并长久之计。圃以为，当立刻反击，夺回宣汉。”
黄忠反问道：“曹昂得宣汉而不居，移驻城西凤凰岭上，不管是我军攻宣汉，还是攻凤凰岭，都不得不分兵拒敌。曹昂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万一不敌，还可以遁入山中，伺机再战。纵使能夺回宣汉，恐怕也难免为其牵制，不得自在。”
“依将军之见，又当如何？”
黄忠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在巴西半年，未建大功，反倒消耗钱粮无数，上负陛下信任，下愧百姓钱粮，每每想起，忠便觉得脸上无光，自知能力有限，不敢轻战。若能拖住曹操父子，便心满意足。至于宣汉，倒也不急。眼下营里还有些钱粮，紧着一些，支撑一两个月应该不难。一个月后，秋收结束，西城的援军也该入巴，届时再战，或许更稳妥些。”
听完黄忠的解释，阎圃嘴上附和，称黄忠有大将风度，心里却有些着急。
黄忠认怂，不愿争功，那是黄忠的事。可是他们支持黄忠半年，付出了不少代价，岂能不望回报？黄忠把功劳让给徐庶，徐庶可不欠巴西人什么，他将来愿不愿意为巴西人说话，这就不由他们做主了。
如果为了让徐庶帮他们说话，付出大量钱粮，不如直接支持黄忠。
毕竟他们已经在黄忠身上投了那么多钱粮。
阎圃沉吟良久，又道：“将军之计虽是稳妥，却有姑息之嫌。毕竟徐督尚在西城，就算秋收后立刻起兵，赶以宣汉也是八月底、九月初的事。若曹昂从容经营，处处设障，徐督怕是要步步血战，方能向前。若将军能示之以威，逼得曹昂无暇他顾，徐督也能免了许多麻烦，来得更快一些。”
听到姑息二字，黄忠也不敢掉以轻心，浓眉轻挑。“依先生之见，当战？”
“当战。”
“可是一旦开战，消耗必大，我已经欠了巴西百姓那么多债，再欠可就还不起了，奈何？”
阎圃苦笑。天子亲征益州，若是黄忠立了功，或许有说话的底气。若黄忠未能立功，他之前的承诺都是一句空话。这时候已经不是争取更多利益的时候了，能不能保住黄忠已经承诺的利益才是关键。
“请将军放心，巴西百姓虽愚笨，却也略知大体。在此存亡之际，绝不会斤斤计较，见小利而忘大义。”
黄忠嘴角轻挑，打量了阎圃片刻，拱拱手。“那就有劳先生。”

第2500章 玉不琢，不成器
黄忠在巴西半年有余，除了初期徐晃突入八濛山之外，主力始终未能突破滚龙坡的蜀军防线。
随着时间推移，巴西大族——尤其是离得比较远的阆中诸县——对他渐渐失去了兴趣，钱粮支持也渐渐少了，只是表面维持着两不相干的局面。黄忠派出的游击队在阆中附近活动，只要不触及到他们个人的利益，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曹操自己头疼。
某种程度上，他们倒是希望这些吴军游击队闹得更凶一些，这样熟悉地形的巴西俊杰们才有更多的立功机会。这不，这才半年时间，黄权、狐笃等人便不断升迁，成了曹操倚重的年青将领。
相比之下，吴军对巴西人太吝啬了，尤其是对巴西大族。
面对阎圃的建议，绝大多数人表示了无视，最多礼貌的回一封信，现在没有粮食，秋收之后再说。
面对诸多大族不约而同的婉拒，聪明如阎圃也无可奈何。
为了解决眼前的危机，黄忠一面命邓展逼近宣汉，压迫曹昂，让蜀军不敢轻易出城，一面发动附近的百姓，抓紧时间抢收，并将收获的粮食送到军中，保证大军供应。
黄忠向各部落承诺，皇帝陛下即将亲征，今冬明春，必能击退曹操，解三巴百姓于水火之中。现在借的粮食，明年春耕之前一定还，借得多的还会有赏赐。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巴郡汉蛮百姓都对吴军印象不错。黄忠也是个守诺的人，年初借粮，说好春耕之前还，结果果然在春耕之前还了，还派将士们协助耕种。现在黄将军要借粮，很多百姓几乎没有犹豫，积极配合。
有不少人拍着胸脯说，不用将军费心，粮食一收回来，我们就送过去，然后不回来了，留在营里作战，助黄将军一臂之力。吴军为我们百姓出力，我们也不能只用眼睛看。
普通百姓不是大族，耕地有限，粮食也有限，留下自己的口粮后，能借出的粮食多的不过几十石，少的只有几石，平均每户也就二十石左右。可是积少成多，解决黄忠部一两个月的供应还是绰绰有余。
有了百姓的支持，吴军很快从受挫的沮丧中回过神来，加紧训练，准备反击。
李严收到了黄忠的命令。命令很简单，除了任务安排，还有八个字：知耻后勇，稍安勿躁。
李严心中大定，召集全军将士开会，当众宣读了黄忠的命令，然后做了自我批评。作为军司马，负有为中领军将军提供建议的兼职军谋，我轻敌躁进，疏忽大意，愧对中领军将军，愧对荆襄乡党，愧对诸位。你们因我而受辱，我向你们请罪，任你们处置，只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带领诸位报仇雪耻。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李严向被俘受辱的将士鞠躬行礼。全军将士们痛哭，发誓报仇，声震四谷。
附近监视的蜀军闻之色变。
李严带着部下重返宣汉城，列阵于城下，向城上蜀军挑战。
面对杀气腾腾的吴军，守城的蜀军不敢轻举妄动，坚守不出。凤凰岭上的曹昂也紧急传令诸军，务必坚守阵地，不得浪战。
就在曹昂等人的眼皮子底下，李严与邓展会师。邓展为李严带来了军械、粮食、药物，为受伤的将士疗伤，安抚将士。看到袍泽来援，又有了粮食和武器，李严部士气复振。
邓展与李严商量反击的战术，夺回宣汉城。
面对邓展的建议，他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与曹昂相比，宣汉城不值一提。”他伸手点了点凤凰岭。“想办法截住曹昂，才是正理。”
邓展担心地打量着李严。短短几天功夫，李严瘦了一大圈，原本乌黑发亮的头发中多了一根根白发，眼窝深陷，眼中充满血丝，但眼神却更加内敛，仿佛淬过火的利刃。
邓展斟酌了一下语句。“正方，凤凰岭易守难攻，曹昂有数千将士，据险而守，我们兵力不足，强攻的牺牲很会大，而且很难得手。”
李严点点头。“所以我说截住他，而不是抓住他。”
邓展微怔，随即明白了李严的意思。“以曹昂为饵，拖住曹操？”
“是，也不是。”李严吁了一口气。“秋收将至，陛下亲征在即，事必要先扫清外围，汉中亦在其中。曹昂来了这里，汉中留守的兵力有限，想来难当我军兵锋，可一鼓而下。由汉中入巴蜀有三条路，两条在南郑以南。一是石牛道，过白水关、剑门，入蜀。一是米仓道，越米仓山，入巴西。曹昂应该就是从这条道过来的。最后一条，就是我们走的这条路。”
李严的手指划过地图，一一解说。“白水、剑门易守难攻，不会成为首选。我军取汉中后，很可能会经米仓道，到汉昌，然后东可进逼宕渠，西可至阆中，转攻梓橦、广汉。”
邓展反应过来了。“这么说，只要截住曹昂，益州的北门就洞开了。”
李严补充了一句。“我军以区区三万之众，不仅拖住了曹操的主力，又陷住了曹昂，再怎么说，这破蜀之功也要分一杯羹。”
邓展无声而笑。他打量了李严片刻，伸手拍拍李严的肩膀。“玉不琢，不成器。正方，你已成大器，可喜可贺。”他来回踱了两步，又道：“你说，我们怎么才能截住曹昂？”
李严手指划过凤凰岭，到达西侧。“莲花湖。”
邓展扬扬眉，笑道：“以其人之道，反制其身，计是好计。只是曹昂通晓兵法，此湖离凤凰岭这么近，他能让我们得手吗？”
“曹昂以实为虚，欺瞒于我，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以虚为实，虎口夺食。”李严冷笑一声：“兵法云：哀兵必胜。曹昂知道我想拼命，纵使我逼到岭下，他也不会轻易出击，一定会等我主动进攻，以便倚仗地形，大量杀伤。我于岭东列阵，做强攻之势，将军引兵潜行岭西，当能得手。万一曹昂有戒备，将军可引兵于西侧岭上驻营。”
李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案上。“这是我准备的地形图，供将军参详。”
邓展接过地图，仔细端详了一番，暗自点了点头，看向李严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李严这半年在宣汉没有闲着，附近的地形打探得很清楚，只是没想到会有用上的一天。
宣汉城在三道山岭之间。凤凰岭是中间的一道，其实只能算半岭，南侧便是丘陵了。凤凰岭西还有一道南北向的延绵山岭，比凤凰岭更高，更陡，可以循岭南北而行，东西向只有几个孔道可以通行。米仓道在山岭以西，只要守住西面的那道岭，曹昂就无法阻击经米仓道而来的吴军。
如果能占据莲花湖，等于扼住了曹昂的咽喉，曹昂连循岭南下，与曹操主力会合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反制手段，既稳妥，又毒辣。更难得的是李严将这个立功的机会让给他，而不是自取。换作半个月前的李严，这是不可想象的。

第2501章 咄咄逼人
一连数日，李严引军在凤凰岭下骂阵、挑战。
言语之激烈、粗俗自不待言。开始还顾忌曹昂是孙公主的丈夫，只骂曹家出身阉竖，骂曹操始乱终弃，似忠实奸，不骂曹昂本人。后来骂得嘴滑，连曹昂也骂上了，说他表面上忠孝仁义，实际上就是一个骗财骗色的浪荡子。要不是陛下的宽容、孙公主的宠爱，他早死多少回了。
曹昂置之不理，勒令诸将固守阵地，不得轻易出战，违令者斩。
可是脸上的神情可以不变，心里的愧疚却无法消除。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很清楚，他当初向孙策承诺过，绝不与吴军正面作战。不管现在有什么样的理由，他终究是食言了。
惭愧让他不愿抛头露面，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沉思。
曹昂的情绪很自然的影响到了身边的人，没什么事，尽量不来打扰他。实在是无法避免，也是尽可能的长话短说，不自觉的忽略了一些细节。吴军斥候出现在凤凰岭以西，因此没有引起曹昂的注意。两军交战，双方互相斥候打探消息，这是很正常的事。他只要加强戒备，别被邓展、李严摸上凤凰岭就行。
这个失误很快就让曹昂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经过几天的侦察，邓展确认李严的分析可行。曹昂虽然在莲花湖和燕子坡一带部署了兵力，却数量有限，莲花湖有两营近千人，燕子坡地势险要，兵力更少，只有一营四五百人，能提供预警，等待增援，却不足以阻击大军。
邓展当机立断，亲率六千主力，夜袭莲花湖。
吴军憋了一肚子气，接到军令后，摩拳擦掌，准备大开杀戒。为了争首战的机会，诸将吵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将自己历年来的每一次胜利都翻出来，证明自己更有实力，用我必胜。
邓展直属的四营将士为此很郁闷。作为邓展直接指挥的中军，他们战力最强，却是铁定的预备队，除非曹昂接到报警后派主力参战，全力抢夺莲花湖，否则他们很难有上阵的机会。
莲花湖畔的那一千蜀军根本不够红了眼的袍泽分的，连骨头渣都不会给他们剩一点。
战斗进行得很顺利，邓展部借着傍晚的余晖悄悄摸进阵地，在夜色降临后发起攻击。一声令下，数路并起，从不同的方向杀向莲花湖圈的两个大营。蜀军摸不清情况，不敢轻易出营接战，只能紧守营栅，同时击鼓向凤凰岭上的主力求援。
曹昂接到报警，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中计。他一面派人下山查看情况，一面加强岭上防守，防止邓展、李严声东击西，趁势抢攻凤凰岭。确保了凤凰岭大营的安全，才有可能考虑增援莲花湖。
莲花湖边有两个营，背水而立，又有坚固的营栅，准备得很充分，应该能坚持一段时间。
曹昂的应对没什么问题，但他低估了吴军的决心和攻击速度。
吴军准备充足，利用夜色的掩护，多点设阵，同时发起攻击，让蜀军搞不清该防守何处，只能四面放箭阻击。摸清了蜀军的兵力分布后，吴军随即集中兵力，重点突破。
曹昂的部下也算是训练有素，只是在汉中几年一直没有真正参战，与征战数年的吴军相比，不论是装备还是训练，又或者是临阵应变能力，都略逊一筹，很快就陷入被动。
不到半个时辰，吴军就抓住蜀军的一个破绽，攻破一个大营，随即兵分两路，一路入营扫荡残敌，一路增援同伴，加强了对另一个大营的攻势，一鼓作气，再下一营。
半夜时分，蜀军两个大营先后失守，三百多人战死，六七百多人被俘，两个校尉一个也没能逃掉。
吴军报仇不隔夜，剥去一百蜀军轻伤俘虏的衣甲，只留一条底裤，将他们赶到凤凰岭下，送回蜀军大营，并在岭下高喊。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欢送蜀军精锐归营。”
俘虏回到大营，不仅让岭上的蜀军将士脸上无光，还让他们知道了夜间的战斗概况。虽然曹昂第一时间下令将他们隔离安置，吴军骁勇善战的消息还是在将士之间传播开来。相比之下，伏击补给队伍的胜利根本不值一提。
第二天一早，邓展命人给曹昂传话，要求换俘。曹昂之前只放回了押送补给的吴军将士，后来攻破宣汉城，又俘虏了几百人，还没有释放。邓展要用刚刚俘虏的蜀军将士换回他们。
换俘是很常见的事，曹昂没有理由拒绝，很快回复邓展，同意换俘。
……
吴军俘虏们低着头，鱼贯而出。
蜀军将士远远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即使是最无知的士卒也清楚，这些吴军归营之后，很快就会回到战场上，成为他们可怕的对手，甚至比那天晚上在宣汉城还要勇猛，比昨夜袭营的吴军还要凶狠。
放他们回去，绝不是一个合算的交易。
可是吴军大营里还有他们的袍泽，其中还有两个校尉，不放走这些吴军俘虏，那些人也回不来。
对他们来说，没有好与坏，只有坏与更坏。虽然知道放这些吴军俘虏回去是放虎归山，却没人敢出来阻止，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将来不会被俘，不希望被俘后没有生还的机会。
从昨夜的战斗来看，吴军不仅战斗力强，报复心更强。如果阻止换俘，将来一旦落到他们手里，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每个蜀军将士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曹昂站在高处，感觉着营中压抑的气氛，看着山下莲花湖畔的吴军大营，眉头紧锁。
吴军在湖畔扎营，与岭上的蜀军大营鼓角相闻。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双方靠得太近了，已经接近强弩的射程，万一哪一方想发起攻击，另一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换句话说，双方都要高度戒备，随时准备战斗。
这对双方将士的心理是一个严峻的挑战，虽未开战，其实比开战更加凶险。将士们长期高度紧张，心理压力过大，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可能发生营啸，不战自溃。
邓展咄咄逼人，欺到面前，他必须要做出回应，否则军心必乱。
可是怎么打，这却是个问题。双方兵力相当，主动进攻的一方必然要承受更大的损失。据险而守，他还有一定的机会取胜，阵而后战，他必败无疑。
曹昂绞尽脑汁，苦思制胜之道。
……
吴军俘虏被引到莲花湖畔。
湖畔摆着三四百张坐席，每张席上都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套甲胄，一口制式环首长刀。
邓展负手站在湖侧，看着踯躅而来的俘虏们，面色平静。
俘虏们局促不安的挤在一起，低着头，连看邓展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几天委屈诸君了。”邓展说道：“下湖洗洗吧，去去晦气。营中简陋，也没什么准备，一杯薄酒，为诸君洗尘。”
“将军，我们……”
人群中，一个都尉胀红了脸，刚张开嘴，就被邓展打断了。邓展招招手，那都尉迟疑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挤出人群，来到邓展面前。他右臂受伤，用布扎着，沾满血污，右腿也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报上营号，军职，姓名。”
“无当营第三校都尉，丹阳许强。”
“你是前将军朱休穆旧部吗？”邓展问道。无当营是随黄忠而来的中军，原来不是襄阳战区编制，后来又增补了不少荆襄本地籍将士。许强是丹阳人，邓展便多问了一句。
“是……是的。”听到朱桓的名字，许强的头垂得更低，下巴快抵着胸口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那你这次可有点丢脸，若是让前将军知道了，免不了要抽一顿鞭子。”
许强泣不成声。
“你们虽然丢了宣汉，这一战却打得还不算太差，一个校尉战死，一个都尉重伤，杀死杀伤敌人数倍，不算丢脸。若说有不足之处，就是太大意了，准备不足。不过这首先是我们的责任，没有估计到曹昂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李司马已经上书请罪，揽下了所有的责任，中领军说了，不怪你们，希望你们能振作起来。”
“将军，中领军真这样说？”许强惊讶地抬起头，俘虏们也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知道你们不信。”邓展笑笑，转身从亲卫手中取过一份军令，塞给许强。“念念吧。”
许强接过，先读了一遍，脏兮兮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其他俘虏见了，纷纷围了过来，催促许强快念。许强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大声念出军令内容，一边念一边哭，俘虏们也哭成一团，却是笑中带泪。
李严揽过了所有的责任，黄忠没有处置他们，让他们重新归队，官职也不变，他们的前程虽然肯定会受到影响，却还有机会戴罪立功。对他们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好消息，被俘以来，一直横桓在心头的负担终于可以放下了。
“兄弟们，洗一洗，洗掉这身晦气，重头再来。”许强大吼一声，伸手扯掉身上沾满血污的战袍，扑入湖水之中。俘虏们七嘴八舌的哭着、叫着，一个个脱得精赤，跟着冲进莲花湖。

第2502章 断尾求生
从头到脚清洗一通，由军医处理伤口，敷上药，饱餐一顿，附带饮酒少许，睡上一觉，被释放回来的将士满血复活，一个个嗷嗷叫的要复仇。
宣汉之战打得太窝囊，怎么丢的脸，就得怎么挣回来。
邓展趁热打铁，随即部署攻击燕子坡的战斗。拿下燕子坡，就真正掐断了曹昂对米仓道的控制，以便接应大军入巴，还能阻止宕渠方向的增援，影响很大。
许强等人极力请战。邓展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却按照伤势轻重进行分工。伤势比较轻，或者恢复得比较好，不影响行动的安排在第一梯队，伤势比较重，暂时还不能上阵的安排在第三梯队。主力第二梯队则由其他人担任。
战斗进行得很激烈。
守燕子坡的是蜀军虽少，却是曹昂从兖州带来的部曲，跟随曹昂多年，忠心耿耿，战斗经验丰富，又有地形可用，在潘璋的指挥下，打得非常顽强。邓展连续发动十余次攻击，损失三百四人，都没能得手。
得知邓展进攻燕子坡，曹昂随即下令攻击莲花湖的吴军，打算夺回莲花湖，解决卧榻之侧的肘腋之患。
双方在相隔二十余里的两个战场上鏖战，谁也不肯放弃，谁也不敢放弃。
得知邓展部进攻燕子坡受阻，李严随即放弃了对宣汉城的进攻，率部绕过凤凰岭北坡，赶到燕子坡助阵。在邓展与李严的轮番攻击下，潘璋所部伤亡惨重，渐渐支持不住，派人向曹操、曹昂求援。
曹昂见形势不妙，留下少量兵力驻守凤凰岭，亲率主力突击，强攻莲花湖畔的吴军阵地。
蜀军以上击下，又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吴军打得很辛苦，伤亡激增。邓展随即下令放弃莲花湖，将防线收缩到燕子坡东侧，在坡下立阵，借助地形阻击曹昂，同时集中兵力猛攻燕子坡。
邓展与曹昂在燕子坡激战时，黄忠与曹操也不约而同的展开了行动。
黄忠放弃了滚龙坡，率部回撤，在七道岩立营，留两千人防守，自己亲率主力赶往燕子坡，先一举夺回莲花湖大营，切断了曹昂与凤凰岭的联系，随即包抄曹昂身后，与邓展夹击曹昂。
曹操担心曹昂安危，发起主动进攻，却受阻于七道岩，前进不得。他也想学黄忠，派遣游击分队渗透到燕子坡一带，接应曹昂，随即发现双方的单兵作战能力相差甚远，蜀军游击分队根本无法接近燕子坡，反倒连续被吴军各个击破，损失惨重。
无奈之下，曹操派人传令曹昂，命令曹昂突围，退回宕渠。
曹昂反复权衡之后，拒绝了曹操的命令，先下令潘璋放弃燕子坡，绕道撤回宕渠，自己则先往南撤，佯装要赶往七道岩与曹操汇合，随即杀了一个回马枪，抓住吴军各部之间的一个空隙，杀回凤凰岭。
黄忠的斥候截获了几个曹操派来的信使，知道曹操命曹昂撤退，所以将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了南侧，没想到曹昂会重回凤凰岭。一个疏忽，被曹昂突击得手。
黄忠勃然大怒，随即下令包围凤凰岭。
失去了曹昂的增援，潘璋兵力损失殆尽，只得放弃了燕子坡，西行至渠水上游河谷，迂回三百余里，返回宕渠，向曹操汇报。
经过近半个月的反复争夺，燕子坡一战以吴军付出两千余人伤亡的代价，夺取燕子坡落幕。
曹昂先后损失近三千人，伤者满营。半个月的战斗，面对黄忠、邓展等人的轮番进攻，曹昂打得极为顽强，虽败不乱，最后还在黄忠面前玩了一招声东击西，重回凤凰岭，也让黄忠等人见识了他的用兵能力，不敢掉以轻心，一边休整，一边部署下一阶段攻取宣汉和凤凰岭的战斗。
这时候，黄忠等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皇帝陛下之前派人送来的曹操手注《孙子兵法》，曹昂的表现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不是兵力、装备有明显差距，这一战谁能笑到最后，还真是说不定。
黄忠等人拿出压在箱子底下的书，摆在案头，随时翻阅。没书的将领则想方设法，或是安排人来抄写，或是几个人隔三岔五的聚在一起讨论。
为了方便麾下将领学习，黄忠上书皇帝陛下，汇报军情的同时，请求调拨《孙子兵法》五十部。
……
曹昂被困凤凰岭，曹操进退两难。
秋收已至，孙策亲征很快就要开始，他却被陷在巴西动弹不得，形势对他非常不利。
曹操与陈宫、辛评等人反复讨论，商议对策，最后陈宫提出一个建议。
软硬兼施，两手准备。
软的一手是再次派使者请降，对条件做部分修改，不再坚持保留蜀王的爵位，可以考虑封侯，却要求为皇长子保留一块封地，并恳请根据益州的特殊情况，对新政进行部分调整，以保证益州大族的利益。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得到故朝老臣的支持——大汉四百年，遗老很多，有些人还身居高位，有相当的影响力；一方面是为了求得益州大族的支持，希望能将益州大族牢牢的绑在蜀国的战车上。
硬的一手则是集中兵力，争取时间。任命爨习为南中督，全面负责南中军政，高定、雍闿、朱褒等人各辖一郡，曹仁则率主力退守巴郡，准备迎战吴军主力。
形势不妙，益州有全面失守的可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得不放弃益州南部的山区，集中兵力，坚守益州北部平原地区。火线提拔爨习等南中大族也是为孙策设置障碍，以孙策宁愿亲征，也不肯对巴蜀大族让步的态度而论，他对南中大族让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得到南中也会泥足深陷，至少短时间内无力北进。
这样一来，蜀国至少能争取一年半载的时间。
曹操反复权衡后，接受了陈宫的方案。
为了表示诚意，曹操以辛评、秦宓为请降使者。辛评是辛毗的兄长，与很多汝颍人相熟，能够从吴国内部寻找支持者。秦宓是广汉绵竹人，学识渊博，口才极佳，是益州名士，代表了益州大族的利益。派他们俩出使，是曹操所能想到的最佳组合。

第2503章 皇二代的教育
秋收后，孙策起驾，离开了驻跸大半年的汝阳，前往荆州。
汝阳依然热闹，甚至更加热闹。不管孙策表现得如何大度，有些话题毕竟太敏感，即使不羁如祢衡，也不敢无所顾忌的放言。如今孙策离开了，他们当然能说得更畅快，更直白些。
王朗因此愁白了头，觉得自己这个汝南太守可能到此为止了。他经历过党锢之祸的余波，知道处士横议可能带来的危害。天家无情，今上虽年轻，却是个用兵高手，焉知他这是不是欲擒故纵？豫州世家如今这么温顺，可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反复清洗过的结果。
借着送行的机会，王朗私下里找杨修问计。杨修是天子心腹，自然对天子的心思掌握得准确些。
面对虚心请教的王朗，杨修却笑而不语，逼得急了，才说了一句：学问就是学问，上有翰林院，下有郡学，你一个汝南太守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他们不打破头，闹出人命，你就在旁边看着。
王朗恍然大悟，如释重负。
孙策听杨修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车驾刚刚进入南阳境。
秋收刚刚完成，大路两侧的稻田大部分收割完毕，不少老人、孩子提着竹篮，在收割后的稻田里捡拾遗落的稻穗，有人累了，站起身，一手叉腰，看着官道上长得看不到头的仪仗队伍，却不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孩子们到底好奇心重些，有的站在原处，有的赶到近一些的田垄上，打量着这些陌生人。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脚边放着一个竹篮，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手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大概只有两三岁，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神专注，连怀里的孩子大哭都顾不上。
一个身影从队伍中走出，踩着田垄，摇晃着身体向那女孩走去。田垄很窄，她不得不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她走到那女孩面前，说了几句什么，递上一个小包裹，又伸展着双臂走了回来，像一只展翅的天鹅。
孙策看得清楚，那是他的长女孙元，倒是和那个女孩差不多大。
孙策打开车窗，让车旁的郎官将孙元叫过来。孙元很快来了，纵身上了行进中的马车，钻进车厢，见杨修坐在孙策对面，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杨长史。”
杨修含笑点头。
孙策与杨修对面而坐，占据了车厢里的两个座位，孙元不知道该坐哪儿，只能站在门边等着。杨修见状，主动请辞，将座位让给了孙元。
“你认识那人？”孙策将案上的果盘往孙元那边推了推。
“不认识。”孙元掏出手帕，取了几个果子，用手帕包起，打开窗户，请一个郎官给刚才那个女孩送过去。郎官见惯了这种事，只是看了孙策一眼，见孙策不反对，接过手帕，转身去了。孙元拍拍手，坐直了身子。“我见她年纪与我差不多，却带着两个孩子，还要捡稻穗，很是辛苦，便想送她一点东西。”
“你也知道辛苦？”
“我也捡过稻穗啊。”孙元托着腮，嘟着嘴。“开始挺好玩，时间久了，腰酸背痛，晚上都睡不好。”
“你捡过稻穗？”孙策多少有些惊讶。他主张儿女们要知人间辛苦，所以经常带他们与百姓接触，却没让他们真正干过农活。毕竟年纪太小，长子孙胜也不过才十三岁，孙元才九岁。
“嗯，觉得好玩，逃课偷偷去的，捡了半天，得了半篮稻穗，只够煮一碗饭。”孙元嘻嘻笑着。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瞥了孙元一眼。一直以为孙元是个乖巧孩子，没想到还有逃课去捡稻穗的事。看来孙家的基因还是强大啊，不管男女，都有点虎，不是安分守己的主。
孙元转头看向车窗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那时才知道，农士真是辛苦呢，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父皇，征讨益州，是不是要好多好多粮食？”
“当然，你们算术课上都应该算过吧。”
“是算过，只是当时只关心答案对错，不知道那个数字背后有多少辛苦。”孙元转过头，央求地看着孙策。“父皇，能不能不打？”
“不打？”孙策诧异地打量着孙元。
“是啊，谈判不好吗？蜀王是阿琬的大父，将来还会传给阿琬的阿翁，再传给阿琬。父皇不是也很疼爱阿琬吗，就封他做个蜀王，免得父皇亲征，不仅辛苦，还要牺牲很多战士，消耗那么多粮食。”
孙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亲征益州不仅仅是收复益州、统一天下的问题，还涉及到不同理念、不同集团的利益斗争。这么复杂的事，对一个刚刚九岁的孩子说，是不是太早了？
孙策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让人将孙胜、孙捷叫了过来。孙策将孙元拉到身边共坐，让孙捷、孙胜小哥俩坐在对面。孙元一个人在的时候，还算坐得规矩，此刻当着两个兄长，反倒刻意与孙策亲昵起来，特意偎在孙策怀中。孙捷、孙胜见了，都有些羡慕，却又不敢说，只能规规矩矩的坐着。
孙策让孙元将刚才的观点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孙捷、孙胜的态度。
孙元话音未落，孙捷就嗤了一声。“父皇，小妹这是妇人之见。”
“你歧视女子！”孙元立刻挺起身，握紧了小拳头，怒目而视。“父皇有明诏，要男女平等。”
“呃……”孙捷尴尬地挠挠头。“父皇，我……我没这个意思。”
孙策示意他接着说。孙捷一开口就犯了错，有些紧张起来，张了几次嘴，还是没说出一句囫囵话。孙策暗自叹气，将目光转身一旁的孙胜。
孙胜直身而起，拱手施礼。“父皇，儿臣以为小妹之言虽然有些道理，终究是童稚之言，不够全面。其心可悯，其言却不可用。”
“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可用？”
孙元也不服气的说道：“没错，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是童稚之言了。你虽说是兄长，却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呢。再说了，我捡过稻穗，知道农士辛苦，你捡过吗？”
“我没捡过。”孙胜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我没捡过稻穗，不等于我不知道农士辛苦，就像我虽然没有从军，却也知道父皇当年征战辛苦一样。从父皇出舒城，到大吴建国，再到父皇称帝，这些年来，哪一州不是征战所得？就算是谈判，那也是大兵压境之下，胜负判然，对方才不得不俯首称臣。父皇亲征益州，并非好战，而是不得不战。”

第2504章 母与子
孙元随即表示反对。哪有什么不得不战，无非是有人想从中牟利，故意以此为借口罢了。一个将士出征，十户不安。十万大军出动，天下骚然。就为了几个人封侯拜将，几个人大发横财，是不是值得？
孙胜不紧不慢。“战不是为了谋利，而是为了止害。小妹你可知道，益州不平，需要多少大军驻扎？你又是否知道，益州不服王化，仅在茶叶上，朝廷每年就要损失多少钱，被羌胡白白占了便宜？”
孙元眨巴着眼睛，气势大弱。“我……我不知道。可是……说来说去，不还是钱么？”
“是啊，就是钱。”孙胜伸手指指外面观望的百姓。“如果平定了益州，把那些钱省下来，让他们能少缴一些赋税，多买一件衣服，岂不更好？为什么要让羌胡占便宜呢。”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孙捷咧着嘴，习惯性的抬手拍孙胜的肩膀，抬至一半，想到父皇面前不能放肆，硬生生的又收了回去。
孙元眼珠转了转。“那你倒是说说，打与不打，能省多少钱，哪个更合算？”她回头看了一眼孙策，鼓起勇气。“父皇说过，用兵首重庙算，你先算一下让我看。”
孙胜倒也不怯，看向孙策。孙策含笑点头，伸手指指摆放笔墨的夹层。孙胜起身，有板有眼的谢了恩，从夹层里取过笔墨，铺在案上，算起帐来。
“天下驻军，分为中军一、都护二、大都督五、海内督十二，海外督四。其中与益州有关的是中军黄汉升部，左右两都护，安东、安南、安西、天竺四大都督，又有江陵、襄阳、汉中三督，共计十七万三千人……”
孙策一言不发，看着三个半大孩子一本正经的争论国家大事，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抛却三个孩子的禀性不同，他们都是在宫里长大的，他自问并没有区别对待，甚至连启蒙都是皇后袁衡统一安排，请蔡琰开蒙授课，并没有请第二个先生。可是平时他却管不着，他们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各自生母的影响。
尹姁是放养派，基本不管孙捷，全部扔给皇后袁衡。孙捷最喜欢习武，平时接触的都是宫里的侍从骑士和郎官，最崇拜的人除了他这个父皇，就是许褚、典韦两大高手，做派也像，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群半大小子，招摇过市。
孙元还小，除了上学，大部分时间跟随冯宛生活。
冯宛虽然是木学堂的教师，也带一些学生，但她本身对木学兴趣有限，已经渐渐淡出木学堂的事务。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请病假休息，反正也没人敢追究她，她也不在乎那点薪资。不过冯宛为人善良，与世无争，宫里不管谁有事都会带上她，尤其是袁衡接见百姓时，喜欢拉上她这个国色做陪。
跟着冯宛，孙元见过很多人，也有一份与生俱来的随和和善良。
孙胜是袁权所生，从小管教甚严，家学渊源，各方面的能力也比较均衡，文武兼备，少年老成，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论学问和见识，都不是孙捷、孙元所能比的。
虽然都是他的血脉，但他们的起点还是不一样的，以后的差距也只会越来越大。等嫡子孙绍继位，孙胜肯定会比其他兄弟姊妹受重视，纵使不能成为首辅，在国是院占据一席之地，成为宗室代表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如果不出意外，袁家这个外戚世家就是铁打的，不仅四世三公的荣耀可以继续，而且更进一层，离皇权只有半步之遥，实际上已经与孙氏比肩。
从长远来看，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奇怪的事，汝阳出现了那么多堪称狂悖的议题，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及这一点，至少他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里面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是他对袁氏的信任深入人心，还是别的原因？
“父皇，父皇，你帮帮我。”孙元摇着孙策的手臂，将孙策从飘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怎么了？”孙策问道。
“二兄算的账，我听得不太明白，父皇能不能帮我看一眼。”孙元拿过一张纸，狡黠地眨着眼睛。
孙胜有些不安。虽然他很自信，觉得自己的计算没什么问题，可是面对孙策，他的自信显然远远不够。
孙策拿起纸，仔细看了一遍。孙胜算的账大致还是清楚的，孙元应该不是看不懂，而是想借他的身份来打压孙胜的气势。这倒是冯宛的一贯作派。如果有什么事她自己解决不了，会习惯性的找袁衡、袁权帮忙，直到最后找到他。
“你是看不懂，还是不相信？”孙策抱起孙元，放在腿上。
孙元眨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有些地方不太懂，有些地方不太信。”
“不懂的，就问。不信的，就自己算一遍，只有自己亲手算过的，才是最可信的。”
“可是我不会。”
“不会，就向会的人请教。”孙策捏捏孙元的鼻子。“你可以向兄长请教，也可以向父皇请教，还可以向很多人请教。不管向谁请教，最后还是要自己亲手再算一遍。”
孙元想了想，点头说道：“好吧，我先去问问步姨，她肯定会算。她要是没时间，我就去向杜夫人请教。再不行，就找杨少府卿。”她随即想起来一件事。“父皇，这次到襄阳，我们会去杨家洄湖吗？”
孙策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去杨家洄湖？”
“我听杨少府卿的夫人提起过，说父皇当年在杨家洄湖考了杨少府卿一道题，改变了杨少府卿的一生，他从此对父皇佩服得五体投地。”
“嗤！”孙捷一声冷笑。“小妹，你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被她骗了。少府卿是什么人，他谁都不服，更别说五体投地了。”
“为什么？”孙元一脸茫然。“她为什么要骗我？我可从来没有骗过她。”
孙捷一摊手。“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不相信少府卿会对父皇佩服得五体投地。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啊。”他转身看向孙胜。“小虎，你说呢？”
孙胜眼神微闪，淡淡地说道：“或许是杨家想争取接驾的荣宠吧。父皇亲征，途经之地，谁不想有这样的机会？我听说杨家和庞家、蔡家并称襄阳三姓，奈何仕途不如庞家，财力不如蔡家，只能敬陪末座。若能接驾，自然有所不同。”
孙胜说完，拱拱手，向孙策行了一礼。“儿臣御前妄议大臣，还请父皇恕罪。”
孙策笑笑。“此刻只有父子兄弟，你大可直言无忌。若有朝臣在，你当有所顾忌。”
“唯，谢父皇教诲。”
孙策转而看向孙捷。“大虎，你一向对军事着迷，这次回去，想不想去南阳讲武堂看看？”
“自然要看的。”孙捷随口说道。孙胜悄悄的扯了扯他的衣角，孙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睁大了眼睛。“父皇，你去吗？”
孙策点点头。“南阳讲武堂是我大吴的第一座讲武堂，你外曾祖是南阳讲武堂的第一任祭酒，如今年事已高，久不登讲堂，但南阳讲武堂仍是我大吴军中最亮的金字招牌。这次路过，自然要去看一看。去了，自然要登堂开讲。开讲，自然离不开对益州的战事。你有没有兴趣，代父皇讲上一段？”
“我？”孙捷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双手连摇。“不行，不行。父皇，你让我比武还可以，让我登堂开讲，我哪有这本事。不行，不行，绝地不行。”
孙策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
“你这没用的东西。”尹姁气急，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孙捷捂着脸，一声不吭。还在父皇面前，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是多好的露脸机会，却被他拒绝了，怨不得阿母生气。
见孙捷迅速红肿的脸，尹姁心疼不已，收住再次扬起的手掌，顺势拉开孙捷的手，转身命人去找伤药。她掌握着吴国最大的药行，手里自然不缺上好的药膏，为孙捷抹上一些，用不上半日，便能消肿。
“你啊，你啊。”尹姁一边抹药，一边埋怨。“小虎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你怎么就反应不过来？杨家挖空心思的想接驾，你倒好，你父皇主动给你机会，你就这么推了。你知不知道在讲武堂露个面，登堂开讲，以后有多少人会看好你，看好尹家？”
“阿母，我……我真的不知道讲什么。”
“你练了一身呆肉，怎么就不练练脑子？你父皇让你去讲，他会让你去丢脸吗？再说了，你不会讲，难道不会向你外曾祖请教？他讲了十几年的课，连你父皇都听过，我大吴军中校尉以下的将领有三成听过他讲课，如今各讲武堂的教授有一半是他的弟子，教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尹姁抹完药，坐在一旁犯愁。她生孙捷的气，但她自己也不是有办法的人，眼看着孙捷已经拒绝了送上门的好事，她一心想挽回，却又不知道怎么挽回。
她不禁自责，自己真是无用，既没本事，又拉不下脸。袁氏姊妹就不用说了，有的是办法，就算是冯宛也知道厚着脸皮去求人。
就在她彷徨无计之时，侍女匆匆走了进来。“夫人，陛下来了。”
“陛下？”尹姁腾的站起，看看同样一脸懵逼的孙捷，又看看侍女。“陛下怎么会来我这里？”
“怎么，朕不能来？”话音未落，孙策便走了进来。他挥挥手，示意侍女出去。侍女不敢怠慢，连忙出去。没有侍女在侧，尹姁只能亲自端茶倒水，一时手忙脚乱，差点打翻东西。
孙策也不看她，看了孙捷一眼。“阿母打的？”
“嗯。”孙捷低着头，垂着手，闷闷的应了一声。
“疼吗？”
“疼。”
“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教训。”孙策收起笑容，多了几分严厉。“你以为天天带着几个人在宫里宫外横行，就能做大将？几十上百人的厮杀，还可以靠个人勇力，几百上千人的厮杀，个人再猛又有什么用？要靠脑子。你和小虎一起，参加了那么多次军议，就一点也没记住？”
“记……记住了，可是……”孙捷忽然灵光一现。“父皇，你是说……像军议时那样讲？”
“总算没有笨到家。”孙策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你就把自己当成这次征益州的大将，想想该怎么谋划方略，该如何调遣军资，哪一部当以陆战，哪一部当以水战，大略的说一说，讲个一盏茶的功夫总够了吧。”
“哦……对对对。”孙捷连连点头，咧着嘴刚想笑，见尹姁进来，连忙又收住。
“陛下用些参茶。这是去年刚收到的辽东参，都是百年以上的山参。”尹姁走到孙策面前，奉上参茶，陪着笑。“陛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孙策端起茶，瞅瞅尹姁。孙捷反应慢，尹姁反应也不快。这次亲征，必然要经过南阳，她手上的药行又是重要的军用物资，她居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到她这儿来。
十二夫人中，尹姁最早有名份，最早生子，又有讲武堂这样的背景，最后却只是一个夫人，连贵人都没混上，固然是形势所致，和她本人也有关系。他想帮她都不知道怎么帮。
“老祭酒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尹姁说道：“快八十岁的人了，每顿能吃两大碗，没肉还不行。”
“看来身体不错。”
“蒙陛下所赐，若不是当年遇到陛下，出任讲武堂祭酒，他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好说。”
“这些年，他培养了不少人，襄阳、江陵、汉中三督麾下将校有一大半出自讲武堂，不过他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孙策放下茶杯，看向孙捷。“你传个话，朕要去南阳，请他出山，教教他的外曾孙。”
“那可太好了。”尹姁喜极而泣，慌不择言。“何必陛下亲至，臣妾派人送个信……”
孙策瞥了尹姁一眼，眉头微蹙。尹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请罪。“臣妾荒唐。臣妾一时欢喜，妄议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是该罚。”孙策哼了一声。“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朕大老远的跑来，连饭都没有一口，只喝茶？”
尹姁睁大了眼睛，眼神狂喜，随即起身去安排。孙策叫住了她。“看你这样子，朕还是多关照一句吧，免得到时候又要说一遍。朕今天要宿在你这儿，你准备点热水，朕要洗个澡。这天气太热了。”
“唯！”尹姁喜极而泣，躬身施了一礼，转身出去了，临行前不忘给孙捷使个眼色。
孙捷会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拱拱手。“父皇，儿臣……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说。”
……
袁衡眉梢不经意的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露出一丝浅笑。
“陛下体贴人，这是你我姊妹的福气。”
“谁说不是呢。”甄宓含笑应道，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袁衡的脸庞。“皇后这些天易累，不会是又怀上了吧？这要么不来，一来就跟着来，还真是被那相士说中了呢。”
袁衡笑道：“要不要请陛下开恩，让他也给你相一相？”
“这倒不必了。”甄宓掩嘴笑道。“本以为皇后得空，想与皇后对弈一局。既然皇后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不然陛下知道了又要怪我多事。”说完，起身施礼，退了出去。
袁衡笑容不变，看着甄宓出帐，微微摇了摇头。这时，袁权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袁衡在帐中独坐，奇道：“陛下还没来？”
“刚刚得知，陛下去了尹夫人帐中。”袁衡招呼道：“姊姊来得正好，我正想着人去请你，准备的菜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我用一些，免得浪费了。”
袁权打量了袁衡一眼，顿时心中恍然。她在袁衡斜对面坐下，垂着眼皮，面色沉静如水，一言不发。袁衡见状，苦笑道：“姊姊，难道又是我错了？陛下要去尹夫人那里，我岂会拦着他，可他一声不吭就去了，连个招呼也不打，让我被甄贵人看笑话，这是何道理？”
袁权眼皮微挑。“皇后，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去尹夫人那里吗？”
“这个……”袁衡略作思索。“倒是能猜得到。”
“那你觉得陛下做得不妥吗？”
“姊姊，我并非指责陛下，只是……”
“你是后宫之首，陛下将后宫交给你，就是对你最大的信任。陛下亲征，不仅要倚重南阳、南郡的世家、百姓，还需要尹夫人的药行支持，更别说尹祭酒在军中的威望，你不主动安排尹夫人接近陛下，还要陛下去见尹夫人，便是失职，被人看了笑话也是你应受的，何怨之有？”
袁衡扁着嘴，默不作声。
袁权叫过几个侍女，让她们将袁衡准备好的酒食送到尹夫人帐里去，却不要对陛下提起。尹姁没有准备，临时张罗怕是有些困难，有了这些酒食，自然要从容些。
袁衡见状，又便人取了一些寢具，都是孙策平时用惯的，送去尹夫人帐中。舟车劳顿，本来就不易入睡，有这些用惯的寢具，孙策或许能睡得好一些。
袁权这才缓了颜色，起身说道：“我走一遭吧。你收拾一下，或许陛下还会派人来召你。”

第2505章 甄七岭与袁四海
孙策不请自来，而且事先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的确让尹姁措手不及。
随军而行本不如在宫里方便，尹姁又被突如其来的惊喜乱了方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袁权带人送来了准备好的酒食，端上去就能吃，正好解了尹姁的燃眉之急。尹姁感激不尽，拉着袁权的手谢了又谢，恨不得跪下来给袁权磕个头，无论如何也不让袁权离开，硬是拉着袁权进帐，一起拜见孙策。
孙策正和孙捷说话。平时像头虎似的孙捷盘腿坐在孙策面前，托着腮，仰着头，脸上的红肿还没消，眼中却闪着异样的神采，不时点头，如小鸡啄米。听到脚步声，他只是随意的瞥了一眼，本没有起身的打算，却一眼瞥见袁权，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一跃而起，躬身行礼，亲热而不失恭敬地叫了一声阿母。
孙策没动，甚至连吃惊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看了袁权一眼。虽然在和孙捷说话，他却将帐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袁权的来意。而这一切，也都在他的预计之中。几个夫人的帐篷都在中军，相隔不足百步，什么动静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陛下，臣妾不请自来，蹭一碗绿豆汤消消暑气，可否？”袁权含笑道。
“可与不可，当问主人家。”孙策指指案上只喝了一口的参汤。“若是问朕，只有这个。”
袁权掩唇而笑，眼神注转。“这大热天，臣妾可消受不起这么补的东西，还是去喝绿豆汤吧。”说完，拉着尹姁往后帐去了。尹姁也知道自己上参茶有些不合时宜，容易让人误解，不免尴尬。
两人在后帐准备晚餐，嘀嘀咕咕地说些体己话。正说着，甄宓来了，未到前帐，直接来了后帐。她原本也打算送些酒食来帮尹姁解围，顺便跟着侍食，却被袁权抢了先机，便改了主意，送来了一些干果、零食。这些东西耐储，就算今天用不着，也可以存着，以后再用。
尹姁虽然不算特别机灵，看到这些，也知道自己平时太大意，不及这两人用心，千恩万谢之余，也多了几分心思。就算是为了儿子，以后也不能再这么散漫。
欠了人情，尹姁自然不好藏着掖着，便将孙策有意让孙捷在南阳讲武堂升堂开讲的事透露了一些。袁权已经听孙胜说了，心中有数，自然是为尹姁高兴。甄宓听了，虽然羡慕，却没办法。她还没孩子，想争也争不起来。
三个女人一台戏，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生孩子，然后又说到了天师道、卢夫人和张玉兰。张玉兰与杨修两情相悦，却因为身份地位的悬殊不能如愿，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了。
孙捷中途进来看了一眼，左手拈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右手抓了一把干果，又出去了。等袁权她们准备好，出帐的时候，赫然发现皇后袁衡正坐在帐中，孙胜、孙元陪坐两侧。
“姊姊，我可是不请自来，你不会见怪吧？”袁衡笑道。
“不是，不是。”不等尹姁说话，孙捷连忙举手。“是我向父皇请旨，请皇后阿母来的。”
甄宓抢上一步，向孙策、袁衡行礼。“要说不请自来，臣妾才是不请自来，还请陛下、皇后恕罪。”
袁衡看看孙策，孙策眨眨眼睛。“既然如此，罚你一些坚果吧。听说你三姊在辽东生意做得很大，号称甄七岭，最好的几个山岭都被她占了，可也没见她送几箱好坚果进宫。”
甄宓吓了一跳。“陛下，这是谁传的谣啊。我姊姊要是有这么大的生意，我姊夫早就辞官不做了。”
袁权端着一盘坚果上前。“坚果来了，陛下就别吓阿宓了。甄七岭，亏他们想得出来。他们是怎么说我的，袁半海可不够，我们的生意遍及天下，怎么也得叫袁四海吧。”
孙策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袁四海，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尹姁也上前为甄宓解围。“这么说，我也该有个名号，我们药行的生意可是遍及武当、伏牛、桐柏诸山，要不然，我叫尹三山？”
“行了，行了，越说越不着调，再说下去，你们都将陛下的江山瓜分完了。”袁衡含笑说道：“快上酒菜吧，陛下说了半天话，渴了。”
袁权顺势拉着甄宓到后帐取酒食，摆布席位。虽然有侍女，可是她们都知道孙策一向不喜欢侍女侍候。在孙策面前，她们都尽可能的亲自动手，宛如普通百姓家的妻妾，以示亲近。
一起喝了几杯，孙策便问起甄宓三姊甄道的生意。
军中惯用人参为重伤员提气吊命，南阳也产参，但南阳产的丹参多用于外敷，消肿生肌，提气吊命所用人参大半来自辽东，最近作战任务多，人参需求量也跟着大增，价格也跟着涨了起来，负责军用物资调配的杨修已经提醒过几次。
甄宓大致解释了一下。辽东产参的数量有限，而且真正的老山参价格本来就高，除了药房和大户人家，一般人用不起，所以市场有限。军中虽然也用一些，但作战的规模有限，双方实力差距比较大，战斗大多持续时间短，重伤员不多，用量一直不大。
这次益州开战，接连几次大战，重伤员猛增，之前存储的山参一下子被消耗一空，只能从各郡的本草堂和私人药房调配，加上有人从中囤积居奇，恶意炒作，出现一些高得离谱的参价也就不奇怪了。
说到这里，甄宓把目光转向尹姁。
孙策没吭声。他当然清楚炒作参价最严重的就是南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参价被炒到了十倍以上，而且有价无市，显然是有人等着参价进一步上涨。
尹姁却有些茫然。她只清楚南阳产丹参的价格波动，却不清楚辽东参的价格变化，听说有十倍以上的价格变化，也是大吃一惊。
孙策也没多问，只是让尹姁安排人去查一查，想办法解决。人参在军中的用量有限，既然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只要他调集资源，肯定能保证军中供应。
当初让袁权等人控制不同的行业，除了向世人表示对女子的尊重之外，也有将这些战略物资控制在手中，随时备用的目的。只是这些年发展太顺利，一直没有遇到真正的困难而已。
现在困难来了，他需要她们的支持，动用由她们掌控的物资。
尹姁、甄宓答应，立刻着手准备，一定保证大战时的药材供应。甄宓就不用说了，即使尹姁反应慢一点，也能清楚这么做的意义。她不是不能从战事赚钱，只是少赚一些，可是保证亲征的胜利，对自己的儿子和尹家都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没有了皇帝陛下的支持，她什么也保不住。
当晚，孙策宿在尹姁帐中，又对尹姁交待了一些事。
第二天一早，尹姁派人先行一步，赶往南阳。
……
辛评与秦宓在夷陵等了半个月，终于得到入境许可。
刚入境不久，秦宓就生了一肚子的气。
遇到的吴军士卒不给他们好脸色也就罢了，居然连马车都不提供。
他们从益州顺水而下，在夷陵弃舟登岸，自然要换乘马车。但驻守夷陵的吴将潘华说，这件事不归我管，我没有义务为你提供马车，你去找大鸿胪寺要车吧。
说到大鸿胪寺，辛评反应过来了。吴国的大鸿胪卿蒋干还在宕渠呢，天天在驿馆呆着，他们怎么找？总不能派人去宕渠要车吧。
好在辛评对荆州境内的事有所了解，他对秦宓说，与这些军汉生气也没用，惹急了他们，一刀砍了你，直接扔江里喂鱼都有可能。我们租个车吧，荆州这种私人马车很多的，多花些钱就是了。
秦宓无可奈何，只得听从辛评的安排，便派人去租马车。马车倒是租到了，就是价格有些高，比辛评了解的价格高出四五倍。一问才知道，这段时间正在秋收，大部分人都在忙田里的农活，出来跑运输的人少。大战在即，军方又征用了不少马车运送物资，没多少人愿意送客，而且要一路送到襄阳。
六十多岁，一把花白胡须，却腰杆挺直，说话声音像铜锣一般响亮的老车夫说，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前军师兄长的份上，我还不愿意接这活呢。
辛评很惊讶，和老车夫一边走一边闲聊。老车夫见辛评说话客气，也敞开了话匣子，说起了辛毗的事。辛毗当年在周都督身边，曾在江陵一带住过不少时间，与百姓多有接触，名声很不错。
老车夫一时嘴滑，说出了辛毗的诨号：辛头皮。辛评一时没听明白，后来再问，老车夫却怎么也不肯说了，搞得辛评不上不下，百爪挠心，说不出的难受。
秦宓也想和老车夫聊聊天，打听一下荆州的形势——使者本来就是明面上的间谍，收集情报是天经地义的事——奈何他一口益州腔，老车夫不太愿意和他说话，只能多看多听，少说话。
在夷陵往北，经临沮、编县，再往宜城。一路上，秦宓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车队，不少车队都有披甲的军士押送。八月还是热的时候，尤其是中午，披甲而行绝非一件舒服的事，但押送的将士却没有叫苦，连偷懒的都非常少。
当然，最让秦宓惊讶的还是军民之间的和睦。一路走来，他看到很多将士与民伕轻松的说笑，互相帮助，却没看到有将士欺负民伕的现象。老车夫提起从军的将士时也很开心，像是说起自家的孩子。
辛评打听到，虽然荆州粮价上涨，但很多百姓还是主动捐粮。朝廷下了诏书，百姓捐粮可以抵充赋税，并可以减免一部分。不过减免非常少，更多是象征意义。
老车夫也捐了粮。他儿子十多年前就死了，儿媳改嫁了，如今家里只有老俩口带个孙子，劳力少，土地有限，粮食了不多，只捐了二十石，大概够一个步卒吃一年。这是他家里秋收以前的余粮，秋后之后，他准备再捐一点。
辛评问他，你将余粮都捐了，就不怕万一有点意外，没有吃的？
老车夫抚着胡须，嘿嘿笑了两声。再大的意外，也不会比曹操打到荆州来得差。就算家里没粮食了，我每天跑车送人、送货，挣一口吃的肯定没问题。要是曹操打来了，别说家里的十几亩地保不住，这马车估计也要被没收了，到时候连讨饭都没地方讨去。
辛评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老车夫理直气壮的说，曹操的老婆、孩子都被陛下抓了，还打个什么劲。为什么不肯投降，自然是因为心里只有大户人家，没有普通百姓。谁都知道陛下对百姓好，对大户人家管得严，曹操担心陛下得了益州，收了益州大户的土地，所以坚决不肯降。
说到这里，老车夫甩了一下车鞭，打了一个响亮的鞭花，大声说道：“不过他再挣扎也没用，陛下亲征，肯定弄死他。”
辛评、秦宓互相看看，哭笑不得。这什么逻辑啊？不过想想和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老车夫争论实在丢份，他们还是识相的闭上了嘴巴。
随行的侍从们见老车夫直呼蜀王名讳，气得直翻白眼，恨不得上前和老车夫打一架。可是想想身在敌境，身边又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吴军士卒经过，一旦发生冲突，弄不好会有性命危险，只能忍了。
老车夫将辛评、秦宓送到了襄阳，不管辛评、秦宓出多少钱，坚决不肯再往前走了。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人累，马更累，要是把马累出点毛病来，那损失就太大了。
付款的时候，又出了一些小岔子。因为数额太大，又有零有整，辛评打算用黄金支付其中的整数，用蜀中的大钱支付零款，老车夫坚决不同意，说蜀中大钱就是骗子钱，明明只有两个五铢钱重，却要当一百五铢钱用，这不是骗人是什么？要用也可以，就当两个五铢钱。
辛评无奈，只得就地找了一个商家，用带来的金饼换了十个金币和一些零钱，付了款。襄阳城内到处是店肆，倒也不麻烦。只是那店肆的伙计一副看乡下人的眼神让人很不爽，秦宓气得差点暴走。
经过襄阳，去南阳，必须要更当地驻军在路传上加盖印信，辛评、秦宓因此见到了关羽。
关羽刚从校场回来，头戴凤翅盔，身穿鱼鳞甲，走路时甲叶摩擦，哗哗作响。上了堂，摘下凤翅盔，立刻有白雾从头上升起，辛评亲眼看到头盔里滴下的汗水在地上积成一洼，不禁心中一凛。
这样的天气，关羽还这样练兵，这些吴军将士就不怕中暑吗？
关羽接过布巾，擦了手，看看路传，又盯着辛评、秦宓看了两眼，命人取过印信，在路传上用了印，又向辛评点了点头，起身就往后堂走。
秦宓按捺不住，大声说道：“关将军，我等乃是蜀王使者，路过将军辖区，一顿饭都没有吗？”
关羽停住脚步，转身扭头，打量了秦宓片刻。“饭有，但是不给你们吃。”
“为何？”
“因为礼尚往来，而你们失礼在先，对我大吴的鸿胪寺卿不敬。对鸿胪封卿不敬，就是对我大吴不敬，我没一刀砍了你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说完，转身就走，直接把辛评、秦宓晾在堂上。
秦宓气急。怎么又是这件事，你们吴军还真是心齐啊，因为这件事，夷陵守将不给马车，现在到了襄阳，你连顿饭都不管。这还是出使谈判吗？投降也不至于这么没面子吧。
“这……这什么人？”秦宓气得满脸通红。
辛评生怕秦宓说出什么过火的话来，惹怒了关羽，真被一刀劈了。他半拖半抱，拉着秦宓出了门。“子勅息怒，关羽就是一个军汉，和他饮宴有什么意思？走，我请你饮酒，尝尝襄阳最有名的蔡家酿。刚才进城的时候，我看到他家的酒招了。”
秦宓怒气难消。“辛君，我不是在乎一顿酒，而是觉得这吴人太无礼。那姓潘的校尉也就罢了，反正是个粗人，这关羽可是吴帝身边的人，如今又代理襄阳督。他这么无礼，将来传出去，你我还有脸面与吴帝谈判吗？”
辛评撇了撇嘴，伸手一指眼前热闹的街道。“子勅，你觉得这襄阳比成都如何？”
秦宓随意瞥了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襄阳不过是一军镇，如何能与成都相提并论。”
“是啊，襄阳不管是城池大小还是户口，都不能与成都相提并论。可是你看，这襄阳城的繁华，是不是不亚于成都？”
秦宓微怔，眼神微缩，也冷了三分。“祭酒这是何意？莫非是想不战而降，俯首称臣？”
辛评无声的笑了起来。“子勅，这次请你出马，不就是希望能借你无双辩才，劝吴帝能接受大王的条件，不战而降，俯首称臣吗？怎么，你也是来下战书的？”

第2506章 马谡
话一出口，辛评就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说也？
秦宓紧紧地闭上嘴巴，一言不发。他们之所以如此不受待见，就是因为蒋干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而蒋干之所以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是因为他直言无忌。我不是来谈判的，我就是来下战书的。
既然如此，那此次出使除了下战书表示应战，维持基本的尊严，还有谈判的机会吗？
“走吧，我请你喝酒。”辛评说道，想想，又添了一句。“顺便打听些消息。”
秦宓默默地跟了上去。
出了衙城，顺着宽敞的大街向前走，没多远就看到了那家酒肆。与衙城里全是杀气腾腾的士卒不同，大街上以百姓为主，口音混杂，服饰也差异甚大，有穿丝帛的，有穿布衣的，有穿儒衫的，有穿短打的，各不相碍。偶尔能看几个挎刀带剑的，却不是军中将士，而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男有女，一个个高声大气的说着话，招摇过市。
“这荆楚还真是民风剽悍啊，女子也佩刀。”秦宓看着身边一个佩刀的女子走过去，忍不住撇了撇嘴。
“那也不能和蜀中女子相比，坦胸露乳，比蛮夷还要野。”辛评顺口说道。
秦宓顿时阴了脸。辛评所说倒也是事实，益州虽说是大州，汉夷混杂的情况却比荆州明显得多，百姓多染夷风，男女大防的观念很淡，即使是成都这样的大城，也难免出现衣衫不整就抛头露面的女子。若是平时，辛评说也就说了，此刻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这些汝颍人，从心底里就看不起我们益州人。这辛评尤其如此，他只怕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吴臣。
辛评越发后悔。今天情绪不对，接连说错话。
两人都觉得尴尬，没有再说一句话，装出一副用心观察襄阳民生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来到辛评所说的蔡家酒楼，两人才停住脚步，互相看了一眼。
有酒保迎了上来，热情的招呼。“二位客官，里面请。我家的蔡家酿是荆州最好的酒，陛下来了都要尝一尝的。今天你们来得特别巧，比往日多了三五石，错过这个机会，就未必喝着到了。”
辛评不解，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这酒脱销了么，才多了三五石就来得巧？”
酒保一听辛评的口音，又添了三分热情。“客官是豫州人？”
“颍川，阳翟。”
“哦，那可是好地方。客官这是游学归来？”
辛评转头打量了酒保两眼。“何出此言？或许我正准备外出游学呢。”
“不会。”酒保笑眯眯地说道：“若客官是从颍川来，如何不知道陛下亲征。陛下从汝阳而来，经过颍川，眼下已经到了南阳，很快就要到襄阳来。为了迎驾，各家的好酒都收了起来，不往外卖了。蔡家酒坊规模最大，有责任稳定市场，这才每天拿出十石二十石的出售。”
辛评吃了一惊。“吴帝……陛下到南阳了？”
“是啊。”酒保眉开眼笑，引着辛评等人穿过热闹的大堂，上了二楼，有两个年轻俊俏的女子迎了上来，问了情况，将辛评和秦宓引到一个雅间坐下，几个侍从则在雅间外的走廊上就座，既能饮酒，又方便听从辛评等人的吩咐。隔着栏杆，还能将大堂里的情况尽收眼底，随时应变。
辛评稍一打听，便知道了孙策的大致行程。他们在夷陵等候的时候，孙策已经到了南阳，在南阳讲武堂开讲，并且由十三岁的长子孙捷做了一个演讲。
孙捷是尹夫人所生，是南阳讲武堂第一任祭酒尹端的外曾孙。他登堂开讲，讲武堂的师生自然要给面子，不少已经毕业，在军中任职的讲武堂毕业生听到这个消息后，格外的兴奋。
这是陛下对荆州战区的重视啊。
谁说陛下对黄汉升将军的战绩不满？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传到前线，会对黄忠部下的士气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就在辛评、秦宓为此苦笑时，他们又听到一个消息：曹昂被困凤凰岭，插翅难飞，不降就死。
两人大惊失色。曹操的妻妾儿女都在吴国，只有曹昂一人在益州，如果曹昂被俘或者战死，曹操就没有了嗣子，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谁会相信曹操一个年近半百却没有继承人的人，会为了益州人和孙策拼命？
一时间，甘冽的蔡家酿都没了滋味。
蔡家酒楼食宿两用，前面喝酒，后面住宿，条件很不错，就是价格咬手。辛评、秦宓没有免费的驿舍可住，又不熟悉襄阳的情况，大晚上的跑出去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在蔡家酒楼住下了。
安排好了住处，蔡家酒楼的客人却还没散，有些吵闹，辛评、秦宓也睡不着，索性上街去转转，看到一个书肆，不仅有书可卖，还有清茶供应，便信步走了进去，在书架间徜徉起来。
比起热闹的酒楼，书肆清静了很多，即使有人交谈，也是轻声细语，尽量不打扰别人。书架上摆满了书，有新有旧，以诗文为主，间或有一些海外奇闻异录之类的消闲书籍。秦宓是个书痴，看到这么多书，所有的烦心事暂时都抛在了一边，沉浸在书籍中去了。
辛评却没有看书的心思，挟了两本书，到一旁的茶座上，点了一壶茶，和对面的一个正在看书的少年搭讪起来。少年听他是颍川口音，很是客气。
两人互道了姓名。少年姓马名谡，字幼常，是宜城人。辛评一报姓名，他就笑了。
“家兄马良，是关督身边的书佐，眉间有白毫的那个，今天下午见过祭酒。”
马谡一说，辛评也想了起来。当时关羽身边是站了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人眉间有白毫，他还特地多看了两眼。不过那年轻人穿了一身甲胄，脸色也有些黑，他还以为是个亲卫，没想到却是个书佐。
当然，看马谡说话的语气神态，马良应该不止是个书佐这么简单，身份应该更高些。如果能通过这个关系，让关羽承认他们的使者身份，不仅能够得到免费食宿，将来见孙策也方便些。眼下这个情况，他们能否顺利见到孙策都是个问题。
辛评存了心思，便多了几分热情，问起马谡学业。
马谡说，他在襄阳学院读了几年书，即将毕业，准备再去讲武堂进修三年，将来从军。
辛评注意到，马谡正在看的书是《尉缭子》，他刚才好像也看到了，却没注意。这样的兵书他早就读过，其实没什么新意。
“这么说，足下亦知益州难平？”
马谡微怔，随即笑了起来。“我打算去安西都督府，或者安南都督府。”
辛评老脸微红，佯作不知，转而问道：“据我所知，荆襄人大多在黄汉升、周公瑾麾下吧，安北都督府也有庞士元，为何足下偏偏选择了安西和安南？”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安西、安南。”马谡为辛评倒了一点茶。
辛评一想，也明白了马谡的意思，不由得对马谡多看了一眼。他想和马谡套近乎，马谡何尝没有同样的心思。虽说安西大都督是鲁肃，可是向西的还有一个左都护孙尚香呢，他的弟弟辛毗是前军师，现在正在左都护府参谋军事，马谡将来难免会打交道。
而他，虽说现在还是蜀国军师祭酒，但离成为吴臣不过是一步之遥。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区别只在于官职高低而已，性命是无忧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大战在即，他一个军谋祭酒却被委以使者之任，脱离了战场，本身就说明蜀王曹操对他的军事能力不太认可，借这个机会调离中枢。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辛评心绪渐乱，却不想被马谡看出破绽，转而说起了西域。“西域万里，据说皆是不毛之地，能有什么机会？”
“西域有良马，有美玉，再远些还有希腊、大秦，机会很多啊。眼下的玉门督是故汉陈王，当初陛下委任他为玉门督，就是给刘氏一个重新立国的机会。小小玉门，岂能立国，至少要往葱岭以西千里。我估摸着，没有三五十年，西域是太平不了的。”
“你说什么？”秦宓抱着一摞书，赶了过来，盯着马谡，一脸惊讶。
马谡茫然地看着秦宓。“足下是……”
“他是我的同伴，广汉绵竹人，姓秦名宓，字子勅……”
“原来是蜀中名士，失敬，失敬。”马谡长身而起，拱手施礼。
秦宓也没搭话，就在一旁坐下，将手里的书放在案上。“足下刚才说，吴帝委任陈王宠为玉门督，是想给刘氏一个重新立国的机会？这话从何而来，确切吗？”
辛评心中一动，却没有说话，静观其变。马谡却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这是我兄长听关督亲口所说。关督曾在陛下身边为郎，亲耳听陛下对陈王说的。且以常理论，吴虽代汉，却非篡夺，陛下登基之时，献帝已崩，新君迟迟没有即位，刘汉名存实亡，陛下完全没有虚言安抚的必要。”
马谡说着，有意无意的扫了辛评一眼，眼角带笑。
辛评心中明白，却只能佯装不知。新君到现在都没有即位，汉朝无帝，早就亡了。孙策的确没有必要用这个办法来安抚人心。
到西域立国虽然看起来渺茫，总比在益州的皇长子等着曹操辅助登基来得现实些。曹操三番几次的说要扶皇长子登基，却一直不见行动。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有想法。
看秦宓这表情就知道，他们对曹操也绝望了，根本不相信曹操还有汉臣之心。
阉竖之后，哪有节操可言。
秦宓仔细打听了一番，确认陈王宠任玉门督之事属实，便没有再说。看看天色不早，他抱着买来的一摞书回了蔡家酒楼，连声招呼都没打，进了自己房间。
蔡家酒楼对面的大街上，马谡和他的姊姊马玉并肩而立，一个侍从从蔡家酒楼里奔出，穿过大街，来到马谡面前，向马谡报告了打听到的消息。辛评、秦宓的确住在这里，晚上在这儿吃的饭，到处打听消息。
“走吧，去见关督。”马谡转身向衙城走去。
“好啊，好啊。”马玉连声说道。
马谡瞅了马玉一眼，想笑又不敢，只好忍着。马玉佯怒，哼了一声，追上去，屈指弹了一下马谡的脑门。“就知道卖弄小聪明，迟早要摔一跤。”
“我怎么又卖弄小聪明了？”马谡捂着脑门，不服气的说道。
“辛评是什么人，他是前军师的兄长，就算不是顶级谋士，你这点小心机岂能看不破？你想攀他的关系，那是以后的事，他利用你，却是立等可得。”
“头发长，见识短。”马谡嘀咕了一句，加快脚步，向衙城赶去。
……
灯下，关羽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一手举着手，一手端着酒杯，两条长腿穿过案腹，直伸到对面。
“噔噔噔……”有人走了进来。
关羽转头看了一眼，见是马良，颇有些意外，连忙收回脚，坐正了。“季常，有事？”
马良躬身一拜。“都督，辛评、秦宓在城中游荡，到处打听消息，怕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正是要他们看看我大吴君臣同心，军民一体，好认清形势，莫作无稽之念，早点束手就擒，免动刀兵。”
马良苦笑。“都督，陛下已经到了南阳，皇长子登堂开讲，这是必战之意，岂能中途而废？”
关羽凤目微睁，沉吟片刻，招招手，示意马良在对面坐下。“季常，你的意思是说，皇长子登堂开讲，是陛下要打，亲征势在必行？”
马良点点头。“都督在陛下身边多年，当知陛下非好战之人，故而有此疑问。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都督未必清楚陛下所面临的问题。如今军中将士想立功，巨商大贾想赚钱，若是开战，每年数以百亿的钱流动，不知多少人要从中分一杯羹。前些天有人倒卖军粮的事，都督也是知道的，可是你查了襄阳的，能查南郡的吗，能查南阳的吗？”
关羽抚着长须，沉吟不语。他听懂了马良的意思，陛下要打，不是好战，而是要借这个机会整政军中风气，整顿荆州隐隐崛起的大族。他们借着新政之风，积累了大量的财富，贪婪也跟着膨胀了，不少人把战争当成了发财的机会。
他可以把襄阳倒卖军粮的败类杀掉，却没办法处置襄阳以外的人，就算是陛下亲至，能处理一部分人，也不可能大肆牵连。要处理这些人，只能用另外的办法。
这一点，放眼天下，没人能比陛下更在行。豫州世家为天下之冠，不是一样被陛下收拾得服服贴贴。
关羽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明天你走一趟，将他们安排到驿舍去，派人保护起来。”
“喏。”马良应了一声，却坐着不协。
关羽拿起书，见马良没有起身的意思，不免好奇。“还有事？”
“是。”马良不安的挪了挪。“这个消息并非良亲自打听得来，而是舍弟在先锋书肆巧遇辛评、秦宓，又听说他们住在蔡家酒楼，这才赶来通报。舍弟……少年意气，自作聪明，还说了一些话，良不敢隐瞒，当报与都督知晓，免得陛下问起，措手不及。”
“幼常来了？”关羽笑了。
“是的。良命在门外候着，请都督切责。”
关羽回头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去请马谡进来。时间不长，马谡、马玉并肩而来。看到马玉，关羽回头看了马良一眼，下意识地坐正了身体，扯过一旁的大氅披上。马良尴尬地低着头，不敢看关羽的眼神。
“都督，我们又见面了。”马玉嘻嘻笑道。
关羽扯了扯嘴角，微微颌首，示意马谡、马玉入座，随即问起了马谡与辛评、秦宓见面的经过。马谡刚刚被马良批评了几句，知道自己冒失了，不敢大意，将经过一一说来。
关羽沉吟良久，目光转了转。“幼常，你决定从军了？”
“是的，秋后便去考讲武堂。”
“其实比起讲武堂，还有更好的去处。”关羽拉紧了大氅，看着马谡。“讲武堂教授行军的基本常识，毕业之后，也大多以都伯、军侯为多，都尉、校尉的不多。你如果想在军中做一番事业，最好的去处是军师处，或者到陛下身边为郎，可以得到陛下亲炙，将来成就绝非讲武堂毕业生可比。庞士元、诸葛孔明，包括陆伯言，都是陛下身边的侍从出身。”
马谡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关羽，头脑一片空白。关羽为人高傲，又不喜士人，因为兄长马良的缘故，他能经常见过关羽，这已经是难得了。如今关羽居然要推荐他去军师处，甚至可能推荐他到天子身边为郎，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关羽说的那几个例子，他当然知道，只是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机会会落到自己头上。
“你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马良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马谡。“还不向都督致谢，请都督美言。”
“请都督美言。”马谡的脑子晕乎乎的，只是本能地拱手作揖，连声致谢。
关羽转向一旁欢喜不禁的马玉，咳嗽一声：“陛下身边还有一些女官，你有没有兴趣？”
马玉眨巴着眼睛，比马谡更懵。马良也有些迟疑。他知道关羽有向天子推荐人才的权力，但同时推荐两个人，而且是一家人，这不太实际。
“都督，这……不合适吧？”
“我推荐是不太合适，可是有一个人非常合适。”关羽转过脸，脸更红，只是在灯下看不出来。“陛下亲征，会需要大量的药材，这个任务肯定会落在尹夫人肩上。尹夫人忠厚，却非长袖善舞之人，一时事多，必然需要帮手。令妹聪慧，能写会算，又有武艺，若去投效，尹夫人必不会推辞。”
马良如梦初醒，连忙躬身致谢。

第2507章 成长
孙策打量着站在面前，神情怯怯中带着兴奋的马谡，说不出的感慨。
连关羽都知道推荐人才了，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推荐人才有两个条件：一是确定对方是人才，至少不是蠢材，否则就是给自己挖坑；二是有推荐人才的动机。对少部分来说，是爱才，不忍使之埋没。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一项投资，为自己编织人脉资源网络。
在官场上打拼没有人脉是不行的。人脉哪儿来？要么是同乡，要么是同窗，要么是同僚，再不然就是同党。认识一个人，就有可能进入一个圈子，得到各种资源，受惠无穷。而受惠者加官进爵，也可能变成施恩者，编织属于自己的人脉网，为后人储备资源。
关羽推荐马谡为郎，马谡进入关羽的人脉网，同时又成为关羽人脉网上的一个点，关羽得到马家甚至整个宜城大族的支持，互利互惠。
这就是官场规则，本不稀奇。
只是没想到关羽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学会这一套了，杜夫人教夫有方啊。
“在襄阳书院读的书？”孙策收起关羽的推荐信，命人赐座。
马谡躬身再谢，入座，简要的叙述了一下这几年的求学经历。说起来，他是典型的新政受惠者。南郡推行新政的时候，他还没入学，在家由父兄启蒙。南郡推行新政，扩大郡学规模，又建幼稚园，招收适龄子弟入学，他便先入幼稚园，后入郡学，完成了四年基础教育。
马家不缺钱，所以马谡从郡学毕业后又入襄阳书院深造，读了几年书。他对军事很感兴趣，在襄阳书院读书时听过周瑜的讲座，也阅读了大量的兵书，还收集了一些战纪，反复阅读，熟记于心。
多年的准备，让他回答孙策的问题时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甚至有些过于自信。
不过孙策却没什么反感。十五六岁的少年，读了这么多书，有这样的理解，当然有足够的资本自信甚至骄傲。有一位学者说过，年轻时不狂是没本事，年纪大了还狂，才叫没出息。马谡年轻而且有本事，自然可以狂。等他进了军师处，再经历几场真正的战场，他自然就不狂了。
就和诸葛亮一样，历史上的马谡都是被刘备耽误了的人才。刘备自已能力有限，能用人，却不能培养人。诸葛亮、马谡这样的人才是他控制不住的，控制不住，就只能压制。
听完马谡的回答，孙策没有多说什么，让他去军师处报到，做个见习军谋。马谡这种性格起点不宜太高，否则容易飘。诸葛亮、庞统、陆逊的培养方式不适合他。
马谡倒也没多想，能在军师处任职，他已经心满意足了，一开始就没敢奢望直接留在天子身边。诸葛亮、庞统、陆逊是什么样的人？那都是天才。就拿他最熟悉的庞统来说，那可是凤雏，陛下是浴火重生的凤鸟，庞统是凤雏，虽是异姓，却与子弟相若，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马谡开开心心地去了。
有关羽的推荐信，又有天子的口谕，军师祭酒沮授不敢怠慢，亲自面试。马谡顺利的通过面试，成了军师处一名见习军谋。穿上制服，与一群来自各地的年轻英俊比肩，听他们纵论天下大势，马谡既兴奋又忐忑。
马谡来得正是时候，军师处正在准备亲征益州的方略，眼下主要有两个方案：一是由襄阳溯沔水而上，先入汉中，取南郑，再由南郑入蜀；一是由江陵溯江水而上，直取江州，一路西进成都。
所有的战略都依赖于地形，马谡是南郡人，对这两处的地形都很熟悉，这些讨论简直是为他准备的。不过他初来乍到，不敢太放肆，大部分时间还是以听为主，同时夜以继日的阅读准备好的资料，理解这么做的根据，熟悉军师处的做事方法。
马谡很快和孙捷成了好朋友，一见如故。
孙捷在讲武堂的演讲很成功，也被孙策任命为军师处见习军谋，只比马谡早半个月入职。比起马谡，他适应的难度更大一些，阅读成堆的资料对他来说太难了，简直是煎熬。只是父皇有旨，他又不敢违拗，只能咬牙坚持。有马谡做伴读，不时点拨，他顺畅多了。
没多久，孙捷又认识了马谡的妹妹马玉。正如关羽所料，尹姁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能有一个俊俏可人的小同乡帮忙，她求之不得，试用了几天后，她就将马玉留在身边，做起了小跟班。
得知马玉崇拜关羽，尤其喜欢关羽手里那口青龙偃月刀，孙捷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回头我去找蒲元，专门为你打造一口好刀。
马玉一听就上了心。蒲元如今是南阳铁官的首席大匠，监造的兵器直供天子亲军，一般人根本得不到。偶尔流出几件，都在黑市上炒成了天价，以宜城马家的实力了买不起。更别说他亲手打造的兵器了。
但孙捷不是一般人，他不仅是皇长子，还是南阳讲武堂尹老祭酒的外曾孙，更是天子用心栽培的将才。他来求一件兵器，蒲元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不过马玉想要青龙偃月刀却不太合适。一来这是关羽的私人兵器，仿造不太合适。二来这件兵器很沉重，他造得出来，马玉也用不了，最多当个人收藏。
反复商量后，蒲元为马玉打造了一口雁翎刀。雁翎刀的刀身与青龙偃月刀相仿，只是刀形更加修长，宛如大雁之羽，刀柄换成硬木，比关羽所用的青龙偃月刀短了三分之一，与马玉的身高相衬。整刀的重量也只有青龙偃月刀的三分之一，马玉用得很顺手。
得到雁翎刀，马玉爱不释手，每天扛着刀出入中军大营，很快就成了中军一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小姑娘扛着和关羽差不多的刀，简直是女版的小关羽。
孙策听到消息，稍一打听，这才知道关羽同时推荐了两个人。这显然不太正常。高级官员有推荐人才的权力，但这个权力是有默认规则的，不能滥用，否则就是自找没趣。也正因为这样的机会难得，才显得特别珍贵，得到这个推荐机会的人才会感恩戴德，一辈子记在心上。
宜城马家何德何能，能同时得到关羽两个推荐名额？别说关羽那么骄傲的人，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除非关羽的目的不是马家，而是皇长子孙捷。
如果是这样的话，关羽的转变也太大了，大得让人失望。
自从孙捷在讲武堂开讲之后，向他们母子献殷勤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只不过还是以南阳本地人为主，朝廷重臣们还不至于这么轻浮。一是孙捷毕竟年纪还小，二是孙捷再得到重视，依然是庶子，最多是平衡诸皇子之间的差距，还动摇不了皇嫡子的地位。
孙策把杜夫人叫来，问起此事。杜夫人也一头雾水，关羽从没和她提起过此事。
孙策知道杜夫人是聪明人，不会在这件事上自找麻烦，便让杜夫人写信去问问。南阳的事处理完，他很快就要赶到襄阳，不希望关羽处置失当，惹来非议。
关羽由侍从骑士一跃而为代理襄阳督，已经有人觉得不合适了。好在关羽这大半年恪尽职守，稳住了襄阳形势，表现近乎完美，才把那些反对声音压下去。
军事上合格，政治上也不能出纰漏，否则关羽走不远。
……
孙策在南阳驻留到九月末。
以皇长子孙捷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为契机，孙策向南阳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认可南阳人建功立业的热情，但南阳人也要为此贡献力量，别想着不劳而获。
战功的代价一向昂贵。
经过反复磋商，甚至是讨价还价，南阳大族最后还是接受了孙策的条件，像尹姁控制的南阳药行一样，主动拿出了大量的钱粮、物资，并处理了一批囤积居奇，或者倒卖军用物资的贪婪之辈，用十几颗血淋淋的首级向世人表示，要想战争财或者国难财，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南阳不愧是殷实之地，尤其是经过十年的发展之后。不仅世家大族实力雄厚，普通百姓也家家有积储，少的有半年之粮，多的有一两年的口粮。比起世家大族的斤斤计较、讨价还价，普通百姓显然反而更慷慨，积少成多，献出近三百万石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
这不仅让孙策有了更多的底气与世家大族讨价还价，也让朝臣们见识了什么叫人心所向。
什么是天命？这就是天命！
麋芳带着新组建的中军水师赶到宛城，迎接孙策一行。体量超大的万石海船不见了，全部换在了千石左右的战舰，体量最大的旗舰排水量也不过五千石（约150吨），在左右三对一人高的轮桨驱动下，无须风帆或纤夫，一样行走自如。
为此，孙策将黄月英、秦罗等为战船改造发挥了重大作用的木学堂匠师们请上船，设宴庆功。
功劳最大的黄月英、秦罗和几个匠师得到了封爵。黄月英、秦罗原有就有爵位，各增邑三百户，赏钱百万。其他几个匠师封亭君、乡君，食邑百户到三百户不等，没有得到爵位和食邑的匠师也有赏钱，多的三五十万，少的三五万，又赐各种珍物。
封爵的册书，金灿灿的赏钱，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将饮宴的气氛推向高潮。
第二天，南阳大公报刊登头条，战船改造成功，天子赐宴的消息传遍南阳城乡，也传到了襄阳城。
……
秦宓一手抱着一摞书，一手拿着报纸，一路走一路读，一路叹息着回到驿舍。
奉命陪同的马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却一句话也不说。
辛评正在院子里练五禽戏，见秦宓一脸阴沉的回来，多少有些意外。虽说秦宓这些天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却也没到这么失态的地步。
“怎么了？”辛评一边搓着手，一边迎了上来。
“你自己看吧。”秦宓将报纸塞了过去，自己快步离去，直奔自己的房间，哐当一下关上了门。
辛评和马良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读起报纸。看到战船改造成功的消息，他也不禁挑了一下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如果吴军水师能够克服三峡天险，强攻得手，那曹操就真没什么希望了。
连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有。
“一直听人说，吴帝重实务，轻虚言，今天一看，怕是名不符实啊。”辛评转了转眼珠，挤出一丝笑容。“自有长江以来，三峡便是天险，顺流而下尚且不易，逆流而上更难。你们的战船再强，还能不用纤夫，仅凭自身之力，逆流而上？”
“没亲眼看到，不好说。”马良淡淡地笑着。“不过既然朝廷大张旗鼓的庆功，又赐了爵，想来总不会是虚饰。辛君这几日想必也听说了，我吴国封爵可不易得，要不然南阳大族也不会割肉。”
辛评抬起手，用修剪得圆滑的指甲挠了挠鬓角。这几天住在驿舍，虽然不能随便外出，却能看到每天的报纸，知道孙策滞留南阳这段时间干了些什么，又收获了什么。
当然，他更清楚南阳大族想挣军功的意愿有多迫切，否则他们不会割肉放血。
官职再高，不能父传子，子传孙，爵位却是可以世袭的。食邑值不了几个钱，但爵位带来的身份却是千金难求。有了封爵，不仅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仕途起点也天然高出一大截，很可能是别人努力了一辈子的终点。
与南阳大族的踊跃捐献相比，南阳百姓的热情更让他吃惊。原本以为孙策会因为战争的消耗巨大先支撑不住，现在看来，他们太乐观了。孙策藏富于民十年，如今把这些积累又拿了出来，支撑个一两年不成问题。仅南阳一郡就能得到军粮五百万石，那荆楚两州能得到多少粮？再加上关中呢？
更别说，孙策还有万里海田。
孙策有船有粮，这还怎么谈？

第2508章 襄阳帮
襄阳，洄湖。
湖心亭上，杨介拱手而立，看着倒映着两岸翠柳的湖水，一言不发。
杨虑拱着手，低着头，站在一旁，屏声息气。
父子俩在这里站了很久，却没说几句话，只有岸边柳树的秋蝉拼命的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杨虑是从南阳本草堂赶回来的。
几年前，杨虑得了恶疾，险些早夭，亏得张仲景等人医治，妙手回春，他才捡回一条命，后来就对医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过几年学习，他如今已经是张仲景的入室弟子，南阳本草堂年轻一辈中的名医，救人无数。不久前皇帝陛下巡视南阳，到本草堂视察，还特地夸了他几句，许为楷模。
不过他赶回来不是为了报喜，而是通报天子在南阳与世家大族谈判的经过。杨介曾想借着这次天子亲征的机会，请天子重游洄湖，甚至驻跸洄湖，以便杨家能够有接驾的荣耀，与蔡家、庞家争辉。这个信号成功的递了出去，但天子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天子已经从宛城起程，最多两三天就能到襄阳，杨家要不要再次申请，必须做出决定。
但这个决定不好做，原因就是杨虑带回来的消息。
天子在南阳与世家大族谈判，公开了大军作战所需的各种物资和基本方略。杨虑作为本草堂名医，参与制定了其中的医药方案。大军奔赴前线作战，全面围攻益州，仅是需要调集的医士、药材就是一个让人难以想象的数字，需要将南阳各县的本草堂医士和药物储备抽调大半，才能满足前线的救助需求。
“今上真是爱民如子啊。”杨介吁了一口气，露出苦笑。
“父亲所言甚是。”杨虑附和了一句，却没多说什么。
天子要求尽可能救助每一个受伤的将士，并保证他们的家属得到照顾，这对普通士卒当然是好事，可是负担却要由大族来承担。普通百姓可以捐粮食，却没有财力提供药物，这些都要由几个大药行来承担。
换句话说，想用普通将士的性命来换自家子弟立功封侯，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这个代价比他们当初预想的要大得多，大得让人肉疼，就连南阳大族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南阳大族割肉至少还有回报，南郡人又是为了什么？黄忠部下的几个重要将领如李严、文聘、邓展都是南阳人，江陵督娄圭也是南阳人，他们麾下的将校、都尉大半是南阳人，如果能战胜，南阳人都有机会加官晋爵，造就一大批封君，南郡人所得却非常有限。
这么一算，南郡人等于为南阳人做嫁衣。
具体到襄阳，更是如此。
蔡家、庞家与天子关系密切。蔡瑁出海寻金，大发其财，蔡珂嫁给了孙辅，是名符其实的皇商。庞家的庞统是安北都督府的军师祭酒，庞山民是河南太守，一个在军，一个在政，都是有征辟、举荐权的实权派。他们支持天子是值得的，而且他们也有这样的资本。
杨家没有这样的财力，不能和他们比。
杨仪官至少府，看起来是很风光，但他没有辟除权。除了俸禄，没有太多的其他收入。如今监察又严，一旦发现贪腐，不仅仕途到此为止，还有可能送命，连子孙都会受到影响。杨仪很年轻，还想再进一步，自然不肯脏了自己的羽毛。杨虑是个医士，收入小康而已，远远谈不上富裕。
如果要接驾，不仅要消耗大量钱财，还要捐助，支持陛下亲征。对杨家来说，这个代价太大了，大得杨虑、杨仪兄弟都不敢做决定，只能赶回来请示杨介。
杨介权衡了半天，咬咬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拼着倾家荡产，也只能硬着头皮搏一回了。”
“父亲，有这个必要吗？”杨虑苦笑道。
杨介回头看看杨虑。“威方，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入仕？”
杨虑摇摇头。“父亲，我未必能做良相，但是我一定可以做良医。若父亲是为了我，大可不必。”
“不为了你，也要为了你弟弟啊。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少府，别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却只是面子上好看，连辟除掾吏的权力都没有。他如果能再进一步，成为三公，就完全不一样了。就算你不想放弃医学，将来入太医署也方便些。”
杨虑还待再说，杨介摆摆手，表示心意已决，无须再劝。他环顾四周，又笑道：“今上乃是五百年一遇的圣君，想必不会在意那些奢靡之物。好好打扫一番，整洁清爽即可。”他笑了一声，又道：“比富贵，没人比得过蔡家，索性不比了。”
杨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能想象得到，蔡家为了接驾，肯定会极尽奢华。别说杨家，庞家都只能甘拜下风。与其如此，不如坦荡一些。
……
蔡洲。
画舫刚刚靠岸，在码头待候的蔡吉就迎了上去，指挥两个苍头架好跳板，提着衣服前摆，一跃上船，一路小跑，来到蔡珏面前，满脸堆笑，行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大礼。
“恭迎诰命夫人。”
蔡珏瞥了他一眼，没理他，招手叫过正在扒在舱口看见景的孙平、黄安。“平平，安安，好看吗？”
“好看，好看。”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的说道。
窗外的蔡洲的确好看，郁郁葱葱的珍稀林木，点缀着不同颜色的花草，一道围墙在林间若隐若现，露出几个檐角，远处青山隐隐，近处流水潺潺，既有山林之幽静，又不失富贵堂皇。
“好看我们就上岸去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唉，这就对了，外太公为你们准备了漂亮的院子，你们想看多久看多久，一直住在这儿才好呢。”
蔡珏脸色稍缓。“他身体还好吗？”
“好，好。听说夫人带着两位王子回来，家主早就吩咐下来了，在堂上候着呢。”蔡吉伸长脖子看看。“姑爷最近一定很忙吧。”
蔡珏不置可否，站起身，四下看了一眼，打量着远处的几艘船。“都来了？”
蔡吉眼着眼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可不是么，听说夫人要回来，这十里八乡但凡有点身份的都来了，就想看看诰命夫人是什么体面。可是她们也不拿个镜子照照，就她们那样，生得出贵人么……”
蔡吉还想再说，蔡珏却不理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上岸去了。蔡吉有些讪讪，却不敢摆在脸上，连忙跟了上去。岸上准备了步辇，蔡珏上了辇，由四个健妇抬着，向庄园走去。十几个侍女、侍从跟在后面，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就是四个穿着制服、扶刀夹侍左右的年轻郎官。
庄园门口，几个工匠正在忙碌，见蔡珏一行过来，身边还有衣饰与普通武士截然不同的郎官，心中忐忑，连忙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蔡珏眼睛一扫，发现这些匠人在立碑，一块打磨光洁的白玉碑上刻满字，只是碑额被丝帛蒙住，看不出所记内容。蔡珏招过蔡吉，指了指。
蔡吉解释道：“这是纪念陛下初平二年驾临蔡洲的纪事碑。”
蔡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初平二年？”
“是啊，初平二年，陛下讨刘表，驾临蔡洲，在此与姑爷与贵人相见，后来又在蔡家建工坊，打造军械，陛下的功业可以说是从蔡洲而起。这是蔡洲的荣耀，自当立碑纪念。”
蔡珏又好气又好笑。“那陛下若是再次驾临蔡洲，是不是还要再立碑纪念？”
“那是自然。”蔡吉的脸上几乎笑出了花。“家主立碑，就是提醒某些人休要不自量力，与蔡家争宠。”
蔡珏瞅瞅蔡吉，欲言又止。她摆摆手。“停了吧。”
“停了？”
蔡珏也不理他，拍拍步辇扶手，示意健妇继续向前。蔡吉站在原处，看看蔡珏的背影，又看看趴在地上，神情茫然的工匠，皱皱眉。“你们先停了，等我请示了家主再说。”说完，匆匆追赶蔡珏去了。
蔡珏进了庄园，没有去正堂，径直来到她当年在闺中所住的小院。
这个小院在她出嫁之后已被挪作他用，可是随着黄承彦父女得到重用，尤其是天子开恩，将一个皇子过继给黄氏，这个小院就恢复了。不仅恢复了，而且经过扩建、装修，如今是一个独立精致的宅院，常年有人打扫、维护，只为了她偶尔回来住两天。
蔡讽事先知道蔡珏会带着两个小王子回来，所以又增添了一些儿童游戏设施，比如木马、秋千之类，就安排在墙角，孙平、黄安一见就喜欢上了，松开蔡珏的手，跑过去玩耍起来。
不一会儿，蔡吉领着蔡讽来了，身后跟着一群人，都是蔡家子弟，还有几个比孙平、黄安略大几岁的孩子，有男有女，都是蔡家的小辈。见孙平、黄安玩得开心，蔡讽满意的抚着胡须，让那几个孩子上前陪着玩。小孩子之间没什么等级之分，很快就玩在了一起。
蔡讽上了堂，来到蔡珏面前。其他人都站在阶下，小心侍候着。
蔡珏起身，向蔡讽行了礼。“父亲安好？”
“好，好。”蔡讽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打量着蔡珏的脸色，见蔡珏脸上没什么笑意，自觉尴尬，笑声渐弱，讪讪地说道：“阿珏啊，你觉得那碑……不能立？”
“父亲是觉得襄阳人都是聋子、瞎子吗？”
“这个……”蔡讽咂了咂嘴。“这事都过去十几年了，蔡家、黄家又得陛下恩宠，谁会……”
“那陛下呢？”蔡珏反唇相讥。“陛下身边的文武呢？”
蔡讽的脸色渐渐阴了下来。为了蔡珏回来，他准备了那么多，还特地请了很多客人，就是想趁此机会涨涨面子，结果蔡珏连正堂都不去，还不同意立碑。这让他如何向乡党交待，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这个父亲哪里还有一点尊严可言。
见蔡讽窘迫，蔡珏缓了语气，耐心地劝道：“陛下新政，核心只在一个实字，重实学，兴实业，力疾虚妄，方有今日之成就。你在他面前弄虚作假，岂不是自讨没趣？他心情若好，给你留点面子，下次再也不来了。心情若是不好，当场就翻了脸，命人砸了碑，怎么办？”
蔡讽听了，也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依孙策那性子，还真是干得出这种事。只是立碑的事已经传出去了，连碑都刻好了，若是半途而废，岂不更让人笑话。无奈之下，他只得向蔡珏问计。
“阿珏啊，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蔡珏想了想，说道：“碑可以立，但不能立那样的碑。陛下当年攻占蔡洲的事就不必提了，但后来在蔡洲建工坊，打造军械，却是南阳木学堂之先声。即使如今，金丝锦甲依然是天下武者难得之防身宝物。万仞之山，起于毫末。汪洋大海，源于细流。你若是纪念这些事，陛下想起当年筚路蓝缕，开国艰难，想起我蔡家、黄家对他的襄助，又岂会反对？”
蔡讽想了想，如梦初醒，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真真是老糊涂了。阿珏啊，亏得你提醒，本不然上好的五谷，却酿出一坛酸浆，亏大了。”说着，便叫上一个人来，让他立刻去办。
蔡珏又道：“堂上还有那么多客人等着，父亲不宜在我这里耽搁。你去对他们说，我初回旧宅，心里欢喜，怕在乡党们面前失态，暂且就不与他们见面了。若是有旧时相处得好的姊妹，或者带着孩子的，让她们来我这里小坐，喝喝茶，说些女人间的事，叙叙旧。”
蔡讽连声答应，脚步轻快的走了。
时间不长，五个妇人来到小院，陪蔡珏说话。一个是庞德公的夫人张氏，一个是杨介的夫人马氏，还有三个也是与蔡家交好的大族、豪宗的女主人。
这其中，张夫人与蔡珏最熟悉。张夫人年长几岁，她嫁到庞家时，蔡珏还没有出嫁，经常去庞家找她玩耍。张夫人和蔡家还有另一层关系，她是南阳张家的远房支系，和蔡珏的姑姑也认识。
两人自然而然地说起南阳张家。张夫人告诉蔡珏一个消息，何咸又回来了，曾去穰县找过他的母亲。何咸的母亲就是故大将军何进的夫人，也是张家支系。何家庄园被孙策攻破后，因为孙坚是张温的故吏，孙策放了张夫人，让她回去穰县老家去了。
蔡珏很惊讶。孙策攻破何家庄园，又占据南阳后，何咸就失踪了，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了？不过她也没把这当回事。她不关心何咸，倒是说起了穰县张家。
张温被董卓杀死后，穰县张家没了主心骨，这些年发展得很不好，已经沦落为南阳的二流家族，钱粮不少，生意做得也可以，仕途却极不顺利。孙策巡视南阳，张温的夫人，也就是蔡珏的姑姑求到蔡珏面前，希望她能帮帮忙，举荐几个张氏子弟出仕。
姑姑求到面前，蔡珏当然要帮忙，可是黄承彦、黄月英都是与铁官、木学等实业打交道的，他们能够招张家子弟入铁官、木学堂，或者举荐他们入宫为郎，想直接授实职的可能性比较小。张温的子弟年纪都不小了，让他们改学木学，或者入宫为郎，都不太合适。
蔡珏便和张夫人商量，要不让他们去河南，找庞山民。
张夫人笑了，眼神一睨马夫人。“阿珏，不是我熟不拘礼，出言不逊，你这可是灯下黑。找山民当然没什么问题，可是如何能有杨少府方便？张家这几年生意做得还是不错的，若是杨少府能帮忙，引他们入少府寺，岂不比去河南为吏强？”
蔡珏正有此意，顺势向马夫人行礼，与马夫人商量。马夫人也想攀上蔡珏，当即笑道：“诰命夫人有吩咐，妾岂敢不应。说不得，我家那两个孩子以后还要请贵人多照应，尤其是马玉那孩子，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的，疏于管教，蒙尹夫人不弃，收在身边，也不懂宫里的规矩，还要请黄贵人指点一二。”
蔡珏一问详情，不禁哑然失笑。真是凑到一堆了，原来马谡、马玉居然是马夫人的族子、族女。不过想想也是，襄阳就这么大，数得上的大族就他们几家，互相联姻也是正常的事。只是这样一来，操作反倒要小心些，天子虽说大度，对结党一事却反感得很。
黄家、蔡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不能因为一点小事搞砸了。
蔡珏随即问起了杨家打算接驾的事。
话音未落，几个人的神情就有了变化。她们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却不确切，听蔡珏这么一说，知道杨家的确有心，既羡慕，又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杨仪年轻纪纪就做了少府，位列九卿，有了与蔡家、庞家争锋的意思。不过这一步却不容易跨越，弄不好会得不偿失，而蔡家、庞家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如愿，蔡珏当众问起，未尝没有这样的用意。
马夫人笑道：“陛下当年在襄阳作战，先登鱼梁洲，再登蔡洲，洄湖也跟着沾了些恩宠。这次陛下亲征，路过襄阳，鱼梁洲、蔡洲想必都要去的，洄湖自然也不能落后。纵使力有不逮，也要尽心。这不，妾特地向夫人请教来了。”

第2509章 陛下不满意
楼船在鱼梁洲缓缓靠岸，船上放下跳板，等候在案边的庞德公提起衣摆，刚准备登船，两列持戟郎官便踩着跳板下了船，从庞德公身边鱼贯而过，夹道而立。庞德公吃了一惊，视线不由自主的跟着郎官们移动，等他回过头来，孙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舷口，向他招了招手，大声招呼。
“庞公，别来无恙？”
庞德公心情一阵激动，身后襄阳学院的学生们也跟着一片哗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难掩兴奋。天子驾临鱼梁洲，居然不等庞德公上船请见，主动问候庞德公。
这才是真正的礼贤下士啊。
在一群读书人激动的目光注视下，孙策快步下了船，抢先几步来到庞德公面前，拱手作揖。“庞公，我又来了，哈哈哈……”
庞德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含笑还礼，带着些许惶恐，连声说道：“恭迎陛下，恭迎陛下。”
孙策托着庞德公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庞德公两眼，欣慰地点点头。“数年不见，庞公一如往昔，可喜可贺。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庞公有山有水，此乐无极。”
“这都是托陛下之福。”庞德公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迅速恢复了平静，朗声笑道：“与山水相比，襄阳书院的读书声更能养气。陛下，容臣为陛下引见襄阳书院的贤良。”说着，一指身侧的中年书生。“此乃襄阳书院新任祭酒宋忠，字仲子，南阳竟陵（今湖北枣阳）人，博通五经，尤善易学。”
宋忠上前行礼，一揖到底。“草民宋忠，拜见陛下。”
孙策伸手托住，笑道：“宋祭酒虽然继任祭酒，却未必知道，这襄阳书院虽是私人书院，却是朕牵头创建的，每年还要从朕这紧巴巴的荷包里挤出不少钱。所以说，你也算是朕聘请的学者，就不用拜了。”
宋忠兴奋地红了脸。“忠何德何能，岂敢如此奢望。身为南阳一书生，能在襄阳书院读书为学，已是天大的福份。”说着，转身从一个年轻书生手中取过一匣书，双手奉上。“这是忠新完成的《太玄经注》，敢请陛下御览斧正。”
孙策接过书，打量了一番。书印得很漂亮，浅黄色的竹纸，深蓝色的封面，上面有漂亮的楷书题签，一看就知道是前任祭酒蔡邕的书法。
“多谢宋祭酒赠书。斧正不敢当，朕读书少，不敢置喙，免得贻笑大方。不过襄阳书院有蔡老祭酒遗泽，学风之正毋须赘言，祭酒这大作必能留名学林，惠及后人，《艺文志》上当有一席之地。”
“岂敢，岂敢。”宋忠眉开眼笑，躬身再拜。
宋忠随即又为孙策介绍了綦毋闿、司马徽等人，其中还包括刚刚为他捧书的尹默。尹默字思潜，是益州梓潼郡涪县（今四川绵阳）人，在荆州求学多年，如今已经是宋忠的入室弟子，兼作助教，领一份薪水，是打算一辈子做学问了。
孙策特地和尹默聊了几句。尹默的同乡兼好友李譔也曾求学于宋忠，但李譔后来对木学更感兴趣，转而考入木学堂，师从莫择，如今已经是南阳木学堂的中坚力量。孙策视察南阳木学堂时，见过李譔。
尹默、李譔是益州年轻士子的代表，像他们这样在荆州求学，然后又留在荆州的人不少。从这一点上来说，孙策对平定益州很有信心，众望所归，曹操又能坚持多久，覆灭是迟早的事。
孙策和襄阳书院的师生们聊得很开心，意犹未尽，又在江边设席，把酒临风。意之所致，天南海北，古往今来，无所不聊，直到夕阳西落，星辰满天，与江水中倒映的灯火交相辉映，煞是醉人。
襄阳书院的师生们虽以研习经书为主，却不凡喜欢吟诗作赋的，今天躬逢盛事，心情激动，自然诗兴大发，吟上几句。孙策身边的王粲、陈琳等人也是个中好手，免不了切磋一番。也没见什么人特意招呼，一场诗会自然而生，一篇篇佳作不断传到孙策面前，眼看着一部《鱼梁洲诗集》应运而生。
王粲抢先一步，来到孙策面前。“陛下也作一首压卷吧。”
孙策笑着摇头。“有你们这些大才子在，何须朕多此一举，遗笑后人。”
王粲还待再请，孙策又道：“不如这样吧，你们做诗，朕为诗集题签，再命人配图，如何？”
王粲见孙策的确没有作诗的兴趣，没有再说，与陈琳等人商量挑选哪些诗文入集去了。孙策叫来刘和、孙匡以及徐华等人，把为诗集配图的事说了一下，让他们根据诗意，各自作画，将来刻印在诗集中。
刘和、孙匡心无旁骛，拜蔡邕、蔡琰为师，研习绘事多年，已经有相当的水平。纵使不能和蔡邕父女这样的天纵之才相提并论，也算是业内高手。博物图鉴都出了好几部，平时也为一些书籍画插图，这个任务自然难不倒他们，欣然从命，分头准备去了。
他们刚走，黄月英又凑了过来，眼神发亮。“陛下没做诗？”
“你就别凑热闹了，我杀人还算在行，做诗不行。”
“陛下太自谦了。”黄月英在孙策身边坐下，双手抱腿，仰头望天。“当年的‘兴亡百姓苦’可是极好的，后来的‘前不见古人’也极佳。说起来，十二殿中，臣妾最早认识陛下，陛下却没有送臣妾一首诗，想想真是有些遗憾。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呢，到底还是读书少啊，白白错过了留名青史的大好机会。”
孙策无声而笑，拉过黄月英的手轻轻抚着，幽幽说道：“你在青史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何须借诗之力？诗文歌赋，终究不过是纸上烟云，哪里比得过开创一代风气的壮举。你若是真想诗文留名，找个机会，办个宴会，请翰林院的才子们一起吟诗作赋，为你歌功颂德，出上几本诗集，还不是小菜一碟。”
黄月英转头看着孙策，嘴角微挑。“陛下，此诗非彼诗。臣妾的功德再大，毕竟还是个女人，难免有些小心眼。其他人有诗，臣妾没有，这心里总是缺点什么。”
孙策翻了个白眼。一向粗线条的黄月英小资起来，着实让人吃不消。他拍拍额头，作苦恼状。
“容朕三思，容朕三思。”
黄月英见孙策让步，得意之余不忘调侃孙策。“陛下有才，再思可矣，何必三思。”
孙策正在冥思苦想，小桥从一旁窜了出来，扑到孙策身边，趴在孙策膝上，楚楚可怜地看着孙策。“陛下，臣妾也要。”
“还有臣妾呢。”尹姁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提着大壶，一人捧着杯盏。“来，喝两口凉茶消消暑再想，看陛下额头都冒汗了。”话音未落，自己便笑出声来。
黄月英、小桥也跟着笑了，小桥还故意用手摸了一下孙策额头。“唉哟，真是呢，看这一头汗。”
“不准你们欺负我父皇。”大双、小双赶了过来，挤开小桥，一左一右护住孙策。大双叉着腰，稚声稚气地说道：“作诗好难的，每次蔡先生安排作诗，大双都吃不下饭。”
小双抚着孙策的胸口，连声安慰。“父皇不怕，父皇不怕。”
孙策笑得打跌，将两个女儿搂入怀中，狠狠亲了一口。“还是闺女疼我，她们就知道欺负父皇。”
小桥悻悻的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亲生的。”
众人忍俊不禁，笑作一团。
……
孙策在鱼梁洲住了几天，每天接待请见的臣民，迟迟没有移驾的旨意。
蔡洲就在下游不远，视线可及之内，蔡讽几次来请，孙策却没有过洲的意思，更别说沔水西岸的杨家洄湖。蔡讽有些慌了神，只得再次向蔡珏问计。蔡珏也有些搞不清状况，派人找到黄月英，希望黄月英出面探探孙策口风，求个准信，看他究竟什么时候巡视蔡洲。
为了接驾，蔡洲花费了大量钱财、精力维修、整饰，这些天更是不敢掉以轻心，里里外外的打扫了无数遍，每个人都高度紧张，生怕自己负责的区域出错，误了迎驾的大事。身为家主的蔡讽更是如此，再这样下去，蔡讽弄不好会因体力不支而病倒。
七十多岁的人了，平时又养尊处优，运动极少，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黄月英不想管这事，却又推脱不掉，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孙策。孙策正在江边看水师将士进行日常操练，听完黄月英所言，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蔡洲，咧嘴一笑。
“不敢去。”
“不敢？”黄月英有些惊讶，却不放过任何一个调侃孙策的机会，眼波流转，掩嘴笑道：“还有陛下不敢的？当初你只有几千兵，一样攻破了蔡洲，如今手握雄兵数万，却怕了？”
这是她的家乡，回到这里，她就像回到了十年前，面对的不是君临天下的陛下，而是那个年轻俊朗，甚至有几分轻佻的少年将军，而她也不是大吴木学堂祭酒，两个孩子的母亲，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垂髫少女。
“不是怕拿不下蔡洲，而是手里没有做生意的本钱。”孙策靠在点将台栏杆上，神情轻松。“蔡家装修庄园，又储备了大量的物资，据说连市面的酒价都因此涨了不少，这本钱肯定花得不小。我若登门拜访，见面礼小了，拿不出手啊。”
黄月英哑然失笑。
“况且还不是一家，去了蔡洲，能不去洄湖吗？去了洄湖，其他家来请怎么办？都去，我没这么多时间。不去，厚此薄彼，将来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折。阿楚啊，你不知这里面有多少学问，比木学麻烦多了。你看我这头发，一掉一大把，都快秃了。”
听得孙策叫她乳名，黄月英脸上发烫，转身伏在栏杆上，佯装看风景。“咄，你还掉头发，那头发又黑又亮，好得女人家都羡慕。唉，陛下，要不你把这养发的方子告诉我，就算是对蔡家的赏赐了，如何？”
“养发的方子你不知道吗？”孙策凑了过去，挤挤眼睛，压低声音坏笑道。
“去去去，又没好话。”黄月英笑着推开孙策，伸手撩起头发。“那你打算怎么办？”
“过些天，把襄阳附近的大族、百姓代表聚在一起。有些话，说在当面比较好一些。”孙策收起笑容，轻拍栏杆。“治国，还是要多用阳谋，少用阴谋。”
黄月英眼神闪烁。“陛下这次要再来一次论道鱼梁洲？”
孙策点点头。
黄月英心中微凛。以她对孙策的了解，孙策此番举动，必是对荆襄大族不满，这才要郑重其事的聚集襄阳附近的大族和百姓代表，敲打一番。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由，不由得担心起来。她考虑了一会，试探地说道：“陛下，是否要让他们做些准备，以便陛下垂询？”
“你告诉他们一声就是了。”
黄月英松了一口气，躬身施礼。“唯。”
……
天子不去蔡洲，也不去洄湖，反而要在鱼梁洲上的襄阳学院召见襄阳百姓代表，这让很多人都很意外，心中忐忑。
这表明天子对襄阳人不太满意，他在南阳时可不曾如此。
蔡讽顾不上多日的准备付之东流，白花了一大笔钱，打算连夜邀请杨介、庞德公等人到蔡洲商议对策，却被蔡珏阻止了。
这两人不会帮忙，只会看蔡家笑话。
庞德公比较淡定。鱼梁洲虽说不是庞家产业，但他迎接天子时和天子交谈多时，已经有了足够的面子，天子去不去庞家并不重要。
杨介会有些失望，但失望有限。洄湖只是做了简单的清扫，并没有大兴土木。天子去，他求之不得。天子不去，他也没什么损失。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天子连蔡洲都不肯去，洄湖自然更不指望了。
蔡珏虽然不喜欢父亲蔡讽的势利，此时此刻，她却不得不出面张罗，维护住蔡家的脸面。
反复询问了黄月英与天子所说的每一句话，蔡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对蔡讽等人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蔡家虽然不能让天子满意，却也没做什么让天子不满的事。”
蔡讽一时没反应过来，急声问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蔡珏哼了一声：“蔡家若是让天子不满，你连与会的资格都不会有。既然天子要邀请你与会，自然是还有得商量。”她看看在院子里骑木马、荡秋千，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个孩子，嘴角挑起一丝浅笑。“不管怎么说，蔡家毕竟是和皇家血脉有一丝相通的，算是外戚。陛下重阳谋，岂会对亲人下手。”
蔡讽想了想，觉得有理，长出一口气，放松了许多。
……
“蔡老翁这次亏大了。”杨介抚着胡须，放声大笑。
杨虑、杨仪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禁笑出了声。蔡讽为迎驾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天子根本不踏足蔡洲一步，蔡家花的钱全扔进沔水了。
“威公，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杨仪点点头，又摇摇头。“陛下高瞻远瞩，他的心思又岂是我能猜得到的。不过既是阳谋，自然有规律可循，梳理一下陛下推行新政以来的种种举措，总能窥出一些端倪。”
杨介欣慰地看着杨仪。他原本最喜欢长子杨虑，对杨仪沉迷会计之术不太满意，如今却反了过来。杨虑醉心医学，无意仕途，杨仪却官运亨通，未到而立之年就官拜少府，这样的事也就是在立国初期可能实现，以后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仅此一点，杨家就足以自傲，否则也不会生出和蔡、庞两家争一争的念头。
“你们可知道，天下最有钱的人是谁？”
杨虑噗嗤一声笑了。“这还用说，当然是陛下了。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还有谁能和他比？”
杨仪笑笑，摇了摇头。“答案是对的，但理由不对。”
“哦？”杨虑好奇心大起，就连杨介都闭上了嘴巴，凝神听杨仪解释。
“陛下是天下最富有的人，但不是什么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之类，而是因为他掌握着几个大生意。陛下自己不做生意，可是后宫的夫人中有好几个手握重金，随时可以为陛下提供数十万金。”
“这么多？”沉稳如杨介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杨家所有的资产加起来不过千金，大部分还是固定资产，手头的现钱不到两百金。后宫几个夫人随时能拿出数十万金的现钱，这太吓人了。
“具体的数字，我不能说。”杨仪轻笑一声。“我就提醒你们几点，皇后姊妹与汝颍大族合伙经营各种奇珍异宝的生意，天下奢侈之物，至少有三分之一在她们的控制之中，每年有多少入账，你们可以想象。此外，尹夫人控制着天下最大的药行，麋夫人控制着辽东方向的海商，还有近半的海盐生产。甄夫人经营茶叶、海货，在会稽有大片的茶山，每天都有一艘满载的海船归港。黄夫人主掌木学堂，和冯夫人早就投资织坊，可以这么说，荆襄的每一架织机，只要开机织布，都有她们的利润。”
杨介连连点头。这些事他之前也听说过，只是没想那么细，此刻听杨仪一说，他算是明白了。孙策不做生意，但后宫的夫人们生意做得极大。杨仪是少府，相当于天子的私人账房，对这些自然一清二楚。
“陛下有钱，可是陛下不尚奢侈，反倒有些吝啬。他的钱都用来投资，或者用在虽然无厚利可图，却有利民生国运的事情上。比如资助学者印行专著，资助木学堂的研发，还有修桥铺路这些有益民生的事。汝南直通冀州的商路中就有陛下的钱，只不过是以袁夫人、麋夫人的名义投的。”
杨虑忽然叫了一声：“这么说，南阳本草堂的几种新药研究也是陛下推动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陛下直接经手的事很少。”杨仪眉头微蹙。“南阳本草堂最近有什么新药吗？”
“不仅有新药，还有手术方法，有的还是和华佗一起研发的，其中效果最好的有两种，一种叫麻沸散，一种是酒精。有了这两样东西，伤员救助的成功率能提高好几倍。”
杨介若有所思，一声长叹。“我明白了。陛下之所以对襄阳诸家不满，或许是因为我们几家虽然富了，却不会用钱。这十几年来，所有的生财之道还是陛下当初给的那些，没有一件是自己找的，也没能对襄阳的普通百姓有什么帮助，反倒助涨了奢侈之风。富而不仁，与新政爱民之意相违，陛下岂能满意。”
杨仪想了想，深以为然。“还是父亲一语中的，我也是此刻才真正明白陛下为什么常说那句话。”
“什么话？”
“会赚钱不是本事，会花钱才是本事。”
杨介抚着胡须，沉吟良久。“没错，我们都是不会花钱的浊物，蔡讽尤其如此。花那么多钱大兴土木，结果弄巧成拙。”他转身对杨虑说道：“威方，你什么时候能出师？”
“张祭酒说，我已经可以独立行医了。”
“那你回襄阳来，我们在洄湖建个医堂，你坐堂行医，再招一些百姓子弟做学徒，免得他们去南阳求学不方便。最重要的是请一些对医术感兴趣的读书人来做研究，最好能将南阳本草堂的医书都抄录一份，你去和张祭酒商量一下，请他派一些人过来帮忙。如果他本人愿意来授课，不管他要多少钱，我都给。”
杨虑喜出望外，连声答应。“父亲，这可太好了，我明天就回南阳。”
“什么明天？现在就走。”杨介眼睛一瞪。“既然陛下放出风声，能猜出他用意的就不仅是我们父子。虽说你是张祭酒的入室弟子，有些便利，却非万全。万一有人出高价，从南阳本草堂请人来主持，我们后悔就迟了。尤其是那个蔡老翁，他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若有办法争回来，顺便踩我杨家一脚，岂会放过？”
杨介用力一拍椅子扶手。“这是我杨家翻身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第2510章 终于上道了
杨虑连夜赶回南阳，杨仪则留在洄湖，与杨介谈了半夜。
杨仪入仕以后，父子俩聚少离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杨介从杨仪口中了解到了很多朝廷的事，杨仪自己也认真的反思了一回，有了不少新发现，很多以前觉得模糊不清的东西一下子清晰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辞别杨介，赶回鱼梁洲，借着销假的机会，向孙策汇报了杨介的决定。
听说杨家要在洄湖建医堂，孙策很满意。医学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虽说每个县都有本草堂，却还是不够，尤其是襄阳这样的大县。建个医堂，带些学徒，既能治病行医，又能研究学问，还能培养一些医士，解决一部分读书人的就业问题，可谓是一举三得。
“可曾有名？”
杨仪福至心灵，立刻说道：“臣冒昧，敢请陛下赐名。”
孙策略作思索，回头问一旁的王粲。“仲宣可有好名？”
王粲笑笑。“不如沐旸堂吧。”
“哪两个字？”
“沐乎春水，日出旸谷。”
孙策还没反应过来，杨仪已经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妙处，赞了一声：“令君有捷才，名不虚传。”他又拱拱手，笑道：“臣斗胆，敢请陛下赐字。”
孙策指指杨仪，哈哈一笑。“威公，你这可是得寸进尺啊。”
杨仪笑道：“陛下有言，当进则进，不可迟疑，贻误战机。臣这也是见机而动啊。”
孙策大笑，站起身。王粲赶上前一步，铺开纸。杨仪打开案上的砚盒，取出一只大笔，蘸饱了墨，双手递到孙策面前。孙策接笔在手，凝思片刻，一挥而就，三个元气淋漓的大字出现在上好的竹纸上。
孙策退后一步，命王粲、杨仪举起刚写好的字，仔细看了看，非常满意，又悬肘凌空，题上“江东孙策题”五个字，对杨仪说道：“威公，满意否？”
能得到天子题字，杨仪已经喜出望外，再看到“江东孙策”这四个字，他更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天子御笔，却如此署名，这是放低自己的地位，表示对杨氏医堂的推崇，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王粲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酸溜溜的，杨仪这一次可真是占了先了。天子虽说有明诏，不用避讳，但如此自称还是不多的，尤其是题写在杨氏医堂的匾额上，以后要挂很多年，让无数人看到。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怎么就让杨仪这守财奴捡着了。
“少府卿，医堂关系生死，你们可要以仁心行仁术，妙手回春，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杨仪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的将字收好，拱手道：“这是自然。我杨家建医堂，就是感激陛下新政，投桃报李，略尽绵薄之力，岂敢为区区浮财，昧了良心，污了陛下清誉。”
孙策放下笔，在一旁的水盆中净了手。“威公，有你这番话，朕就放心了。带句话给你兄长，良相不用多，十年出一个就够了，良医却不嫌多，希望他在医术上勇猛精进，将来做一代名医。”
“唯！臣一定如实转告，时时督促。”
……
杨家要建医堂，还得到了天子的题字，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襄阳传开了。
蔡讽气得大骂。这杨介反应这么快，出手这么果断，自然是处心积虑的要抢蔡家的风头。
“这竖子只知争强好胜，同室操戈，却不知中了别人的计！”
蔡珏一听就不乐意了。谁是别人？要说与陛下亲近，蔡氏可比杨氏近多了。你自己想错了念头，被人抢了先，反过来责怪别人，这哪里还有一家之主的气度。照这样下去，襄阳蔡氏被人赶上是迟早的事。
蔡讽也觉得形势严重。想超过蔡氏的人太多了，没有杨氏还有庞氏，没有庞氏还在其他实力略逊一些的小家族，比如最近动作很多的宜城马氏。甚至一些习氏、蒯氏支庶都按捺不住，想放下仇恨，重新崛起。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还得活啊。眼看着一个个家族借着新政的机会，如雨后春笋般的崛起，这些老资格的大族又岂能自甘寂寞。
品尝过富贵的滋味，又有几个人能固守清贫。
蔡讽和蔡珏商量。蔡珏反复想了想，反倒建议蔡讽不必太急。蔡氏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已经不仅是襄阳首富，称荆州首富都绰绰有余，足以跻身天下富豪之列。对蔡家来说，求财不应该再是重点，如何提升品位才是关键。
说得直白点，一是要有文化，二是争取封爵，尤其是后者。
襄阳蔡氏在军中没什么力量，想靠军功封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文官当然也可以封侯，但文官只有做到三公才有封侯的可能，对蔡家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襄阳蔡氏被其他家族赶上甚至超越只是迟早的问题。
就此而言，黄氏已经将蔡氏甩在身后——黄承彦父女都有爵位——而且这个差距会越拉越大，庞氏也小胜一筹——庞统已经凭军功封了侯。
有很多事不能细想。蔡讽原本做个襄阳首富还很开心，被蔡珏这么一分析，顿时觉得自己除了有钱，什么也不是，彻头彻尾一个土财主，而且找不到解决之道，心里别提多郁闷了。再一想庞德公受到天子礼遇，杨氏医堂还没开张就得了天子手书的匾额，更不是滋味。
蔡珏不忍见老父如此沮丧，可是她自己也想不出妥善的办法。封爵是大事，即使天子也不能随意封拜，否则会引起朝政混乱。她虽然聪明，毕竟不是官员，对细节不甚了了，只能向黄承彦求助。
她当然可以通过黄月英直接向天子进言，可是这样做的风险太大。蔡氏固然重要，若是影响了女儿和孙子、外孙，她是绝对不允许的。
蔡珏派人到鱼梁洲，将情况转告黄承彦，请他想想办法。
黄承彦也觉得棘手。孙策对爵位极为重视，轻易不封爵。原因很简单，官位不能继承，爵位却是可以继承的，一旦封了侯，轻易不能夺爵。孙策希望与大臣以礼相待，不愿祸福由心，轻易赐爵后又随意剥夺。也正因为如此，吴国的爵位诱惑力极大，以至于南阳大族不惜血本地支持黄忠作战，封几个侯。
以蔡家的情况，封侯的确不容易。
就算蔡家想和他们父女一样，以学术封侯，也不太现实。蔡家没有这样的人才。
黄承彦找来黄月英商量，两人合计了半天，还是没办法。
黄月英回到内营，本想直接回自己的营帐，一眼看到步练师从不远处走来，灵机一动，向步练师招了招手，将她请到帐中，向步练师请计。
步练师权衡了很久，摇摇头。“虽不能说封爵绝无可能，却也难度不小，短期内没有解决之道。要想解决蔡家的问题，当另寻他法。”
“说来听听。”黄月英笑道：“若是能成，将来少不得大礼重谢。你也知道的，我外家不缺钱。”
步练师也笑了。蔡家有钱是人所共知的，这份礼不会薄，能解决步家不少问题。
“襄阳三姓，蔡家有钱，庞家有才，杨家的钱不如蔡，才不如庞，所以一直屈居其后。这次为什么能得到陛下赏识，不仅赐字，而且还题了名讳？不是因为杨家的医堂有多大，而是他们所做的就是陛下希望他们做的。蔡家本来也可以建医堂，只是慢了一步而已，其实影响并不大。不建医堂，还可以建别的堂，只要这个堂是有利民生，合乎陛下新政主旨即可。”
黄月英灵光一现，笑出声来。“练师，还是你头脑清晰。你看我，这么简单的事居然没想明白。要说这些事，谁能比得过蔡家。这些年，蔡家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只是没有正式建堂罢了。”
“姊姊不必自责，当局者迷罢了。”
黄月英笑嘻嘻地拉着步练师的手。“一事不烦二主，你再帮我想想，蔡家做什么最合乎新政主旨。”
步练师歪着头，沉吟片刻。“农事。”
“农事？”黄月英大感意外。她本来还以为步练师会建议蔡家做与船有关的行业呢，毕竟蔡家这些年资助她造船，也得到了不少技术转让，积累还是有的。
“民以食为天。陛下为亲征大费周章，不就是因为粮食供应不足？一旦天下太平，人口滋生，地却不见增多，如果不能提高粮食产量，大吴的户口不会比故汉更多。要想养活更多的人，就要提高粮食产量。这个问题现在还不急切，但陛下目光长远，很可能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只是等待合适的机会和合适的人。”
“蔡家也没人啊？”
“令堂不就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花草和五谷差不多，令堂能培育出那么多奇花异草，转而研究粮食应该不难。再者，蔡家有大量的海外生意，若能留心海外有哪些作物，引入大吴，就像当年博望侯凿空西域，引入胡麻、胡瓜等物一样，功德岂不比只能赏玩的花草更大？”
黄月英斜睨着步练师，忍不住笑出声来。“练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怪不得你能在陛下身边掌文书，你的见识足以让很多须眉男子甘拜下风。我阿母侍候花草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想过去研究研究粮食的问题。我阿舅从海外运了好么多奇珍异宝回来，唯独没留神过作物。”
步练师笑而不语。
黄月英想了想，又道：“近朱者赤。你这是在陛下身边久了，想事情的习惯都和陛下一样，看得更远。”
步练师承受不住，求饶道：“姊姊，你放过我吧。我如何敢和陛下相提并论。”
黄月英莞尔。“你可别这么说。如今这宫里十二殿，能为陛下肱股的人可不少，你自有你的长处，不必自谦。还有啊，你也不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政务上，该想想自己的事了。”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步练的小腹一眼。
步练师心领神会，顿时红了脸。
……
蔡珏收到黄月英的回复后，颇受启发，甚至有些自责。
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蔡珏与蔡讽商量了一番，决定筹建一个齐民堂，堂址就在蔡洲。请一些精通农事的士子来做研究，再从蔡家子弟中挑选一些还算聪慧的跟着学习，先从梳理古籍开始，再对现有的作物、农事进行记录、整理，并由蔡瑁收集海外的相关信息，看看有哪些产量高，又适合中原种植的作物可以引进。
齐民即编户齐民，表明这些学问就是为普通百姓谋福利。比起杨家的沐旸堂典雅中暗藏杨氏勃兴的精致，齐民二字直白而质朴，最与新政主旨吻合。
主意一定，蔡讽就迫不急待的来到鱼梁洲请旨，希望天子能题写堂名。如果能莅临蔡洲，为齐民堂揭幕，那就更好了。
孙策既意外，又得意。
以他对蔡家的了解，他们想不出这样的主意。理由很简单，蔡家不缺钱，不缺粮。蔡珏花了那么多精力研究花花草草，唯独没想过研究粮食。荆襄的粮价一涨再涨，蔡家的酒却越酿越多，根本没受影响。
这些不知民间疾苦的土豪们突然关心起粮食产量，还大张旗鼓的投入重金进行研究，自然是感受到了压力，不得不得挖空心思，寻求突破。
而这也正是他希望的。指望刚刚吃饱饭的普通百姓进行技术革新是不太现实的，这些衣食无忧，有钱有闲的人才应该去做这样的事。如果把赚来的钱和大量的时间都花在奢侈浪费上，未免太可惜了。
经过一番软硬兼施，这些人总算上道了。
孙策不仅为齐民堂题写了堂名，还向蔡讽推荐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籍田令鲜于程。
鲜于程屯田多年，对农作物很熟悉，因功就任大司农寺的籍田令。按照孙策的想法，原本是打算委任他做大司农的，只是这人专业技术很高，情商却一塌糊涂，几乎和每个同僚都吵过，首相张纮、计相虞翻都认为他只适合做具体事务，不适合管理政务，便授了籍田令。
鲜于程本人无所谓，孙策却觉得有些惋惜。江东那么快能成为他的根据地，鲜于程功劳不少，只做一个籍田令太委屈他了。可是张纮、虞翻的意见也有道理，鲜于程真不适应官场。让他在蔡氏齐民堂担任祭酒，做他专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再领一份丰厚的报酬，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
十月初十，孙策在襄阳书院召见襄阳大族及百姓代表，襄阳书院的师生也全部与会。
一直没机会见到孙策的辛评、秦宓收到消息，通过尹默提出请求，希望能列席这次会见，哪怕以普通士子的身份也行。
孙策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收到许可，憋了一肚子怨气的秦宓立刻展开了行动，了解可能的议题，准备在会面时发言。关羽虽然派马良随行保护，却没有禁足，而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秦宓到蔡家酒楼坐了半天，既满足了口腹之欲，也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回到驿舍后便回了自己房间，埋头整理。
辛评却不以为然，回屋后就呼呼大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起床，两人在堂上相见，秦宓的脸色有些灰败，顶着一对黑眼圈，有点像益州山里的食铁兽。只是眼神不太像，充满血丝里的眼睛杀气腾腾，一副要与人决斗的模样。
辛评苦笑。“子勅，你这又是何苦来哉。意气之争，何益于事？”
“士可杀，不可辱。”秦勅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我等奉命出使，吴国君臣数日不见，失礼之至。若不能面折一番，如何有脸面回复使命。”
辛评很不高兴。秦宓只是副使，他才是正使，秦宓这么说，等于当面指责他有辱使命。“久闻子勅辩才无碍，未逢敌手，这次出使可谓是正当其会。吴帝虽不读书，却也是善战之人。”
秦宓哼了一声，不理会辛评的明嘲暗讽。相处这么多天，他已经对辛评不报什么希望了。这人根本不在乎使命不使命，他只有一个念头：向吴帝称臣。至于蜀国，至于益州，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两人用完早餐，早早的出门。
他们本以为自己来得挺早，出了门才知道自己太迟了。刚出襄阳西门，路上就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行人，有戴进贤冠、穿儒衫，大袖飘飘的读书人，也有头戴布巾、穿着短衫的普通百姓，还有一些颤颤巍巍，走路都打晃的老者，咧着没牙的嘴，嚷着要去见见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圣君，开开眼界。
秦宓很无语，也没心思关注，登上马良安排的船，直奔鱼梁洲而去。
船驶出檀溪，转入沔水，秦宓眼前一空，顿觉神情气爽。他长出一口气，左顾右盼，却见一艘狭长的小船从上游飞驰而来，船舷两侧一人高的轮桨飞速旋转，击打着水面，掀起白色的浪花，没一会儿就到了秦宓的面前，又迅速把他们甩在身后。
秦宓吃了一惊。“这是什么船？”
马良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船，眉头轻蹙。
他看得清楚，这是一艘传递消息的候船，如此急迫，怕是汉中战场出现了新情况。

第2511章 秦宓
襄阳学院。
孙策坐在后堂，对面坐着李儒。
李儒头发虽然大半已白，气色还不错，甚至比上次见面还胖了些。他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点心，吃得也不多，一样尝了一点就放下了，再也没有看一眼这些精心制作的食物。
“陛下，凉州易动难安。一旦刀兵再起，眼前的大好局面只怕又要毁于一旦。还望陛下三思。”
李儒不紧不慢，语气淡淡，仿佛说的不是战争，不是涉及到几十万人的生死，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孙策静静地看着李儒，心中多少有几分惊讶。如果不是知道李儒的底细，他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老儒生和董卓联系在一起。
看来他是真的放下了。什么荣辱，什么富贵贫贱，都成了过眼云烟。
李儒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为凉州百姓请命而来。关中平定后，他就离开了南阳，返回冯翊老家，闭门读书。贾诩多次派人来请，他也没有动心，后来荀彧再入关中，主持新政，特地在冯翊与他见了一面，希望他能去凉州看看，安抚董卓旧部，尤其是牛辅，他这才重新出山，到凉州走了一圈。
总体来说，凉州渐趋安定，但问题也不少。
根本的问题还是凉州穷，土地少，户口少，经不起折腾。平时无事，只要管住官吏，不准他们骚扰百姓，处理汉羌事务时一碗水端平，就算有事也是小麻烦。一旦发生战事，脆弱的平衡必然被打破，一旦百姓失去生计，各种骚乱就如野火，随时可能燎原。
眼下的潜在的战事危险有两个：一是一心要报仇的阎行夫妇，一个是一心想西进立国的刘宠父子。
李儒不远千里赶来，就是希望孙策能够出面节制这两人，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打破凉州难得的安宁。
“文优先生从南阳来？”
“是。”李儒点点头。“儒明白陛下的难处，却还是不得不说。且凉州不是中原，凉州人性子野，崇尚气力。刘宠、阎行皆是陛下旧部，陛下若出面训诫，他们不敢不听。”
孙策无声地笑了。“想开战的只是他们吗？牛辅不想封侯？”
“想自然是想的，只是不像南阳人那么迫切。”李儒也笑了。“凉州离朝廷太远，就算没有爵位，只要有实力，一样有地位。”
孙策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李儒说的有道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凉州人的确和南阳人不太一样，朝廷对他们的影响有限，最多是锦上添花，更多的时候还是凭实力说话。
“先生在襄阳住几天，待我与相关人等商议一下，再给你答复。”
“唯！”李儒拱手作揖，起身告退。他也清楚，这件事不可能由孙策一句话解决，孙策能答应他考虑就已经不容易了。
李儒刚刚退下，张温快步走了进来，递上一封紧急军报。孙策接过一看，眉头顿时一皱。
文聘急报，钖县、上庸发生叛乱，刚刚运往前线的军用物资被劫。据初步判断，可能是上庸的申耽、申仪兄弟所为，而且背后有蜀国奸细的影子。
这批物资是刚刚筹集的，主要供给正在巴西作战的黄忠，还有一部分是为攻取南郑准备的。这批物资被劫，对前线的军心士气影响很大，处理不好，会有崩盘的可能。文聘正在全力追查，但他兵力太少，力不从心，短时间内很难追回前线急需的物资，只能向襄阳求援。
预料中的问题终究还是出现了。黄忠主力突进太快，后方兵力空虚，给了申氏兄弟可趁之机。
孙策随即命人请来沮授、郭嘉等人，让他们商量一下，拿出解决方案。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也整理了一下情绪，出了后堂。
襄阳学院宽大整洁的讲堂上，襄阳书院的师生在讲坛两侧就座，庞德公、宋忠等人正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正面的庭院中摆了上百张坐席，大族和百姓代表各自入座，庭院外的广场上站满了人，院墙上、树上都坐了不少人，乌泱泱的人群几乎一直延展到江边，就连江对面的岸上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身影。
孙策怀疑襄阳县的百姓就算没有全来，至少也来了一半。
孙策刚刚登上讲台，在青盖伞下站定，欢呼声便如潮水般的涌起，一浪超过一浪，渐次传播开去，一直传到江边，停上江上的战船都似乎受到了影响，战旗飘扬，飘飘欲飞。
“万岁——”
“万岁——”
孙策抱拳，环顾四周，面带微笑，微微欠身施礼。
这是百姓之间常见的礼节，并非天子接见群臣的礼仪，不仅孙策身后的群臣尴尬，就连庭中的百姓都看出了问题，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
欢呼声停了，场面有些冷。
一个略带四川口音的声音在墙角处响起。“堂堂天子，如庶人匹夫一般拱手作揖，不嫌失礼么？”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看了过去，人群散开，露出一个略显孤单，却如劲竹一般不屈的身影。
孙策微微一笑，转身命人撤去头顶的青盖伞。青盖伞是天子仪仗，不仅仅是用来遮阳。不过金秋十月，阳光灿烂，遮阳也是必要的。负责执伞的郎官有些不解，迟疑了一下，见孙策态度坚决，还是撤下了伞。
孙策再次抱拳，朗声道：“今日登襄阳书院之讲堂者，非是天子，正是一匹夫也。”他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江东孙策，见过襄阳父老！”
庭中大族和百姓代表听了，眉飞色舞，齐声叫好。
蔡讽抚着胡须，频频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陛下亲民，难得难得。”
杨介立刻跟上。“不愧是几百年一见的圣君，非俗人可比。”
有人补上一刀。“也非俗人也能理解。”说着，不加掩饰地看向墙角，得意与鄙夷齐飞。
在这一片叫好声中，那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尊卑失序，何美之有？唉哟！”却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后面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孙策抬起双手，往下轻轻一压，庭中顿时鸦雀无声，那个含糊的声音却变得清晰无比，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人群再次散开一些，露出尴尬的辛评和秦宓。辛评一手箍着秦宓的腰，一手捂住秦宓的嘴，因为用力，脸憋得通红。见众人看着他们，辛评讪讪的松开了手，不忘低声吩咐秦宓几句。
秦宓一振衣袖，视而不见，一双通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讲台上的孙策。
孙策迎着秦宓的怒视，含笑点头。他知道秦宓是谁，关羽早就派人画了画像，送到他的面前。他也知道秦宓今天会来，而且一定会找碴生事。
但他没有问秦宓姓名的兴趣，虽然他知道秦宓一定希望他问，以便大声报出自己的姓名、籍贯，好名正言顺的代表益州和蜀国。
可是他不想给秦宓这样的机会。
“尊卑固然有序，却非天然不变，而是因时因地因人而异。”孙策不紧不慢，声音也不算特别响亮，却能将每一个字都送入庭中众人的耳中，宛如金钟玉磬，让人一听就觉得浑身舒坦。
秦宓也不禁吃了一惊，顿时想起一个人来，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孙策也不理会秦宓，接着说道：“比如我，初平二年，我初到襄阳时，年不过十七，官不过校尉，何尊之有？登鱼梁洲，被庞公拒于门外。登蔡洲，又吃了蔡公的闭门羹。十二年后，再到襄阳，庞公、蔡公皆以为我为贵客，与十二年前岂是一般？”
台下众人相顾失笑，庞德公、蔡讽有些坐不住，连忙起身请罪。
“老朽眼拙，不识陛下，死罪死罪。”
“讽愚昧，悔不当初。”
孙策摆摆手，示意他们就座。“二位何错之有？换作我，有人不请自来，我也是要拒之门外的。我与二位的区别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不想见的人，就可以不见。就算他已经到了我面前，我也可以将他打出去。”
说着，孙策嘴角微挑，看着秦宓，毫不掩饰随时动粗的可能。
秦宓本想反唇相讥，被孙策看了一眼，莫名地心中一紧，居然没说话。
孙策收回目光，接着说道：“再比如，在朝堂之上，我是天子，纵使是太后见我，也不能失礼。回到后宫，我便是家人，看到太后，我不能失人子之礼。以此而论，尊卑岂是不变之铁律？”
孙策顿了顿，接着说道：“襄阳书院乃是私家书院，并非官府之地，自然可以只论学问，不依朝廷礼制。常言道，学无长幼，达者为先。我本武人，虽年近而立，奈何学问有限，与书院贤良、襄阳父老相见，有所请益即可，又何必摆出皇家威严，掩我学问不足之怯？”
襄阳书院的师生极是受用，相顾点头，表示赞同孙策的看法。
秦宓虽然也欣赏孙策的态度，却不愿就此放过。他咽了一口唾沫，润润嗓子。一夜未睡，他虽然亢奋，却掩饰不住身体的疲惫，尤其是嗓子。本来还没什么感觉，听了孙策的声音之外，顿时觉得自己的声音粗砺如石，格外难听，有失君子如玉的风度，反被一个武夫比了下去。
“如足下所言，尊卑因人因时因地而异，那岂不是人人可以称王，个个可以称帝，只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时间而已？”
说着，秦宓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辛评，做出了避让的准备，免得再像刚才一样被辛评踹一脚。
辛评听了半句，就知道要坏，本打算抢上来阻拦，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既然秦宓作死，就让他死吧。
不得不说，秦宓这一句还是很精准的，直指吴国新政要害。
秦宓说完，堂上堂下一片寂静。襄阳书院祭酒宋忠咳嗽了一声，长身欲起，却被孙策及时阻止。
孙策环顾四周，看着众人各异的神情，脸上笑容不变。吴国朝野对这个问题一直有分歧，在汝阳时，就有不少人提出恢复天命论，解决政权合法性的问题，只是他一直没有正面答复。
有些问题迟早要解决的，与其糊弄掩饰，倒不如存疑。
有控制的讨论不会颠覆新生的大吴政权，一味压制反倒可能埋下祸根。汉武帝引用杂化的儒术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结果西汉亡于看起来更合法的王莽。光武帝引用谶纬来证明自己的天命，结果整个东汉各种谣言不断，一句“代汉者当涂高”惹得无数人做起了帝王梦。
等宋忠坐好，众人屏息而听，孙策忽然一笑。“足下可知葱岭以西，有国名为贵霜？”
秦宓点点头。“略有耳闻。”
“那足下可知，贵霜之西，又有安息、罗马？”
“呃，听说过一些。”秦宓的额头冒出了汗，也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心里紧张的。这些天，他在襄阳买了很多书，其中有一部分是讲述海外诸国的，听说了一些，但了解有限。孙策只问名字，他还可以回答，若问得细了，他必然受窘。
“贵霜有王，安西有王，罗马则有皇帝，据说还有什么万王之王。你说，他们与我中原之主孰尊孰卑？”
秦宓不屑一顾。“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足下若与这些夷狄相提并论，未免自谦太过，有失我华夏体面。”
孙策笑笑。“那三代之主如何？夏禹、商汤，周之文武，可以一论吗？”
“这是自然。”
“以夏禹、商汤、周之文武，可曾传国万世？”
秦宓微微一笑，如释重负。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这句话。他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依足下之言，那吴国亦将为他姓所代？”
孙策看着秦宓，笑容依旧，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这秦宓书读得不少，却已经落伍了。在襄阳书院提出这样的问题，还像孔雀开屏一样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暴露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
真是可怜。
果然，讲台旁的襄阳书院师生之中有人长身而起，戟指秦宓，大声喝道：“哪来的迂夫子，说的什么混账话，这世上哪有万世不变的王朝，都什么时候了，还和秦始皇一样自以为是？”

第2512章 雄心壮志
被襄阳书院的师生嘲讽，秦宓有点懵。
这不是正常的辩论套路么，你们为什么骂我？
虽说大家都不知道不可能有万世之国，可是当着皇帝的面说吴国必亡，你们这是什么操作？
没等秦宓反应过来，忍他很久的襄阳书院师生已经开启了群嘲模式，而且看他们卷袖子撸胳膊的架势，不排除真有围上来群殴的可能。
庞德公等人自恃身份，自然不能和年轻学生一样冲动，安坐不动，只是摇头叹息。这书生面生得很，新来乍到，不知深浅，更不了解大吴学风，这次怕是要吃亏了。
辛评站在人群中，看着几步外的秦宓被人怼得语无伦次，又解气，又有些可怜他。秦宓是个聪明人，书读得也好，但他太不了解吴国，太不了解孙策了。用儒生们之间互相辩难的那一套来对付孙策，根本就是自找麻烦嘛。你的学问再好，辩才再佳，还能强过许劭吗？
见群情激涌，再不阻止就真有人动手了，孙策抬起双手，轻轻下压。见天子要说话，襄阳书院的师生们勉强收住了高涨的战意，只是狠狠盯了秦宓两眼，记住此人，回头再找他一决高下。
秦宓还没回过神来，没什么反应，被殃及的辛评倒是打了个寒颤。
孙策朗声笑道：“策虽读书少，也听人说过唯易不易的道理。人们常说天长地久，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地有沧海桑田，又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夏禹、商汤、周文武王，皆是一代明君，可是传国最久的周也不过八百年，其中还有几百年是名存实亡。策何德何能，又岂敢奢望万世不易。”
“不过……”孙策话风一转，却没有接着往下说，端起了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又慢慢放下茶杯，还特意将茶杯的位置挪了一下，放在原位。“要说没有一点野望，亦非实话。”他看向秦宓，笑意盈盈。“足下可知我有何野望？”
秦宓深吸一口气，强作镇静。“既知不能万世一姓，那就只能存国久一些。想来足下是希望与周文王、周武王比肩，让吴国国祚超过周朝。”
孙策笑笑，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亦不对。”
秦宓愣了一下，拱拱手。“敢请教。”
“我刚才说了，唯易不易。说起皇帝一词，其实历史并不久远，不过是嬴政师心自用，取三皇之皇、五帝之帝，合为一统，方有皇帝。三皇、五帝的历史太远，我读书少，不能详言，三代略知一二。据蔡祭酒所言，夏称后，商称帝，周称王，皆与皇帝不同。即使是同为皇帝，汉代的皇帝与秦代的皇帝也有不同，在座诸位都是博通经史之人，想必比我更熟悉，就不展开说了，免得贻笑大方。”
众人哈哈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蔡讽有些尴尬，他还真不知道这皇帝和皇帝之间还有什么区别。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的跟着笑了两声。
“由后而帝，由帝而王，再由王而皇帝，这样的演变是好还是坏，恐怕不能简单的断定，然而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皇帝绝不会是最后的称呼，或是几十年，或是几百年，终归会有另一种制度出现。足下以为然否？”
秦宓皱了皱眉。他承认孙策说得有理，但他却不愿附和孙策。“这和你所说的野望有什么关系？莫非你也想效仿秦始皇，再创一个称号？”
孙策笑笑，没有理睬秦宓的挑衅。这只能说明秦宓已经阵脚大乱，不足为患。
“称号只是名字，根本还是在称号之后的制度。制度一直在变，这是事实，可是为何会这么变，这么变是好还是坏，什么时候是好，什么时候是坏，却不是一个什么人都能说得清的问题。常言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非真知也。”
孙策再次顿了顿，目光炯炯有神。“是以，我委托弘农杨公、江夏黄公，当然，还有襄阳书院的老祭酒蔡公，潜心研究官制，希望能从中找到规律，希望能知其所以然。不敢说为万世立法，只求能有所建树，使后世之君知依时而变，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至因一时之利，误入歧路。”
“这，便是我的野望。”孙策展颜而笑。“若能实现，我大吴纵使不能万世长存，比肩于周，传国八百年，想来还是有可能的。足下以为呢？”
秦宓还没有回答，尹默便起身，向孙策施礼。“陛下既有周文王、周武王开基立国之功，又有周公制礼乐、立教化之德，后世之君但能循陛下仪轨，大吴传国又岂止八百年，千六百年亦可期。”
孙策摆摆手。“多谢思潜谬赞。不过我不希望后世之君守什么祖宗之法，一步不敢越雷池，我更希望他们能循我本心。本心者何？士之三重境也，立身，行义，求道，依此本心而行，虽法与我不同，本心不异，便是我的孝子贤孙。文士、武士，农士、医士，为百官，为君王，所为虽有不同，为士之心不应有异。”
“彩！”墙头一个少女用力鼓掌。“陛下说得精彩，妾虽是女子，亦愿为士！”
孙策举起手臂，高高挑起大拇指。“这才是我大吴之士。虽是女子，不让须眉！”
众人哈哈大笑，喝彩声此起彼伏，掌声响成一片。
秦宓看看四周，嘴角抽了抽，慢慢抬起手，勉为其难的拍了起来。
……
秦宓与尹默并肩而行，走在人流涌动的襄阳街头。
辛评没有和秦宓一起回来。他说去找郭嘉，希望能尽快与孙策见面，开始谈判。不过秦宓不怎么相信他，辛评的心早就不在蜀国了，他找郭嘉更可能是为自己的前程。
梓潼原属广汉，尹默与秦宓算是同郡。之前秦宓就是通过尹默求得与会的许可，有机会站在书院的院子里，与孙策直接对话。虽说结果和预期的不同，秦宓还是很感激尹默的帮忙。
会议结束后，尹默陪着秦宓参观了襄阳书院，对秦宓说，别回益州了，就在襄阳书院读书吧。你读的书虽然多，但你对吴国的新政、学风都不太熟悉，今天败得有点冤。
秦宓没有表态，但他对襄阳书院的设施大加赞叹。不论是环境还是藏书，襄阳书院都让他大开眼界，至少益州是找不到能与之相比的。
在襄阳书院转了半天，辛评还是不见踪影，尹默便送秦宓回襄阳城。天色已经不早了，襄阳街头的气氛还是很热烈，到处可以看到、听到人们关于上午那次召见的讨论，其中不少与秦宓相关。好在那些人并不知道秦宓的名字，便以那个益州蛮子代替。
秦宓很郁闷，却无可奈何。
两人一路走到蔡家酒楼，站在门外，向里看了一眼，却见酒楼里已经人满为患，根本不可能有空位。秦宓心情更加不好，尹默却早有准备，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门面很窄的小酒家前停了下来，还没开口，正亲自为客人上酒的女掌柜便看见了尹默，笑着迎了出来。
“尹先生，今天几位？”
“两位。”尹默指指秦宓，伸长脖子，看看里面。“还有座吗？”
“先生若是不嫌弃，阁楼上还可以坐两个人。”
“阁楼就阁楼，正好看看襄阳夜景。”
尹默领着秦宓进了门，踩着不足三尺宽的楼梯，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掌柜也不多说，转身又去招呼别人。站在楼梯上，秦宓向下看了一眼，见狭窄的过道间还有两桌，一桌一人，一人两人，安静的喝着酒，不时低笑两声。
上了楼，穿过一个像是闺房的阁楼小屋，推开不到一人高的小门，尹默、秦默出现在长宽不足五尺的晒台上。两张竹椅，一张木案，虽然紧凑，却不杂乱。
秦宓四处张望的时候，楼下传来几声清脆的铜铃响，尹默伸手拉起一根绳子，扯上一只竹篮来，竹篮里有一壶酒，两只酒杯，四件点心、小菜。尹默熟练的摆好，又将竹篮放了下去，招呼秦宓入座。
正如尹默所说，阁楼不大，却能将大半个襄阳城尽收眼底。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斜照在襄阳城上，一片灿烂，远处沔水上的水师楼船更是金碧辉煌，气壮如山。
秦宓忽然想起早上看到的那艘船，便问尹默是否了解。
尹默笑笑。“那是黄、秦二位祭酒刚刚研发成功的新船，专为进攻益州做准备的。你看到的那艘也许是去汉水试航的。同样的船在长江也有，只不过你没注意罢了。”
“这么说，吴帝是根本不想谈判，就是要武力攻取益州？”
尹默看了秦宓一眼，含笑不语，只是举起酒杯，向秦宓示意。秦宓无奈，只好举起酒杯，与尹默碰了碰。“今天多亏思潜，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无妨。”尹默呷了一口酒。“子勅兄，对陛下今日所言，以为如何？”
秦宓想了想。“好自是好，只怕难以实现。”
尹默放下酒杯，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抬起双足，架在面前的栏杆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出了一会儿神，转头看着秦宓，歪了歪嘴。“你知道这家小酒馆的掌柜姓什么？”
秦宓摇摇头。他的确不知道，这酒馆太小，连个酒招都没有。尹默进门的时候也没提。
“姓蒯。”
秦宓一愣，随即惊得坐起。“蒯越的家人？”
“蒯越的小女儿，当年被灭门的时候才十二岁。”
“那她……”秦宓的后脖颈寒毛倒竖，神色不安。
“不用紧张，这不是什么秘密。”尹默笑了两声，又道：“两年前，法孝直派人来襄阳布局，联系过她，希望她能成为蜀国在这里的联络点，被她拒绝了。”
秦宓长出一口气。“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蜀国支撑不了多久，天下终将归吴。”
秦宓瞥了尹默一眼，本想反唇相讥，想想又放弃了。思索良久后，他一声长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么说，思潜也赞同吴帝的民心说？”
“民心虽不可靠，可是与虚无缥缈的天命相比，毕竟实在一些。譬如行舟，正因为知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才会更加小心，不敢孟浪。这难道不比自以为天命在我，任意妄行更好？”
秦宓无言以对，只好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慢点喝。”尹默哈哈一笑。“借酒浇愁，只会更愁。形势如此，非你我能左右，你若是真想忠于使命，还是劝蜀王早日投降的好。以曹昂与陛下的关系，曹家总不会比蒯家还差吧。”
……
上庸、钖县的叛乱，打乱了原先的计划，也让军谋处、军情处的军师、参军们意识到大吴境内并非铁板一块，山区和平原也不太一样，并不是战胜就能永远占领。
增援是必须的，但以什么样的方式增援，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郭嘉认为，根据当前的形势，加上新船在沔水流域试航的情况，应该调整之前的计划，以沔水流域为主战场，以长江三峡为辅战场，溯汉水而上，先平定叛乱，稳住汉中形势。
刘晔则认为，申耽、申仪不过是疥癣之患，派一大将，率数千士卒增援即可，无须天子亲征。且若是改变预定计划，必然要调回右都护孙翊部，大费周章，又要耽误不少时间，很可能会错过这个冬季，一拖又是一年。
两人相争不下，各有道理，最后只能由孙策裁决。
孙策反复考虑后，还是接受了刘晔的建议。申耽、申仪都不是什么善战之辈，只不过借着文聘部兵力不足的机会射了几枝冷箭，不足以改变既定战略。关羽就在襄阳，派他再送一批物资去，顺便把申耽、申仪剿了就行。哪怕关羽不上阵，只要给文聘增几千兵，文聘也能解决申耽、申仪。
至于物资，有了襄阳大族的支持，也不是什么难题，再送一批就是了。
反倒是江陵方向，在孙翊移驻武陵后，缺少重将坐镇，兵力过于空虚，是个潜在的软肋，必须解决。
商量已定，孙策召关羽见驾。
不到半个时辰，关羽就带着马良赶到鱼梁洲。行完礼，在孙策侧面就坐，一手扶腿，一手抚须，凤目微闭，眉心微锁，虽不发一言，自有大将气度。
孙策打量了关羽两眼，微微颌首。“云长，可知为何召你来？”
“臣冒昧揣测，当是钖县、上庸战事。”
“为何？”
“钖县水道乃是汉中前线将士的补给线，不容有失。且申耽、申仪在陛下巡狩襄阳时生事挑衅，当立即攻灭之，以安民心士气。然耽仪区区蟊贼，毋须陛下派遣大将，兴师动众，臣统步卒一千驰援即可。”
孙策很满意，难道关羽这么谦虚，不以大将自居。“一千步卒，够吗？”
“兵在精，不在多。且申耽、申仪本是鼠辈，贪利而动，趁隙而起，必然在襄阳有耳目，窥我动静。兵力太多，难免走漏风声，让他们有所准备。臣率千人悄悄出城，昼夜急行，攻其不备，可一举得手。”
孙策转头看看沮授、郭嘉。郭嘉摇着羽扇，似笑非笑。“此计虽好，却不像云长风格。莫非另有高人，为云长出谋划策？”
关羽迟疑片刻，沉声道：“倒是有几个年轻人。虽小有智计，却不足以入祭酒青眼。”
“是那个叫马良的吗？”
关羽点点头。“还有个殷观，字孔休，也有些谋略，是徐公明所署主簿。司马徐商虽是武人，却知晓兵事，尤其是熟悉汉中地形，多有助益。”
关羽一边说了几个人，有文有武，并简略的评点了他们的优劣。孙策听了，暗自点头。关羽原本自负其能，又敌视读书人，如今能坦然承认其他将领的能力，又对马良、殷观等人评价公允，就连郭嘉故意挑衅都不动怒，只是语气稍有强硬，可见是真的有进步，并非一时委曲求全。
问了关羽方略，又试了关羽心态，孙策放了心，将驰援汉中的任务交给关羽，命由他自行决定行动方案，中军不再干涉。
关羽心中欢喜，却不喜形于色，躬身再拜，起身离去。
出了中军大帐，关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扭头一看，正看到杜夫人站在不远处的帐前，含笑看着他。关羽有些心虚地四处看看，见无人关注他，紧赶两步，赶了过去，握住杜夫人的手。
杜夫人将他拉到帐后，悄声问道：“应答得可好？”
“看起来还行。”关羽终于还是露出了些许得意之色，抚着胡须，扬了扬眉。
杜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戒骄戒躁。”
“喏。”关羽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
“战场凶险，你一定要小心，平安归来。”杜夫人低下头，一手抚着小腹。“我和孩子等着你。”
“好。”关羽应了一声，随即又瞪大了眼睛，盯着杜夫人。“你……说什么？”
杜夫人脸色通红，瞪了关羽一眼。“没听懂就算了。”甩开关羽的手，转身入帐，顺手掩上了帐门。
关羽立在原地，沉吟片刻，扬扬眉，笑了两声。“这天师道，还真是有几分道行。”

第2513章 关羽出征
关羽回城，殷观、徐商都在等着，听说天子接受了关羽的计划，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都督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殷观问道。
关羽转头看向徐商。徐商笑容灿烂，拍着胸脯说道：“都督放心，吏士共一千两百又八人，整装待发，船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既然如此，那我们借夜色掩护，现在就走。孔休，你明天一早就发布命令，召集襄阳大族，再筹集一批钱粮、物资，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殷观点点头。“都督放心，不用等到明天，我马上就办。不过，观斗胆，敢与都督相约，三日之内，第二批物资必然起运。前线军情紧急，不能怠慢。”
“这是自然。”关羽一口答应。“两军作战，物资越多，底气越足。若我未能及时夺回被劫的物资，还要靠补运的物资救急。就算我运气好，及时得手，也不嫌多嘛。”
殷观眼神微闪，迅速打量了一下关羽。看得出来，今天关羽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都督所言甚是。不过凡事可再不可三，就算襄阳富庶，也不愿意看着辛苦筹集来的钱粮落入敌人之手。”
关羽心中暗笑，却不多说。你们感觉到了压力就对了，这就是陛下的用意所在。
安排妥当留守事宜，关羽便与徐商率部连夜出发，马良随行，参谋军事。殷观随即派人四处出城，邀请襄阳大族商量，同时以接驾为由，悄悄地封锁了西门。襄阳城是回字形，西门附近是军营所在，封锁了西门，外人就无法打探军营的消息，从而掩饰关羽已经出发的事实。
徐晃率部出征后，襄阳城中还有三千多人，少了关羽这一千多人，剩下的人正常操练，还能掩人耳目。等对方发现关羽不在，至少是三四天之后的事。
殷观欲盖弥彰，故意搞得很隐蔽，实际上动静却造得很大。很快，运往汉中前线的钱粮被劫，必须再次筹集钱粮，而襄阳大族对此不满，不愿意出钱出粮，双方发生激烈冲突，不欢而散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偏偏又不能摆在明面上说，让天子知道，只能私下里商议，越发搞得人心惶惶。
藏在襄阳城中的蜀国细作们看到这般情景，信以为真，不自觉的松懈了。直到三天后，第二批筹集的物资装船，准备起运，才有人意识到关羽、徐商一直没有露面，很可能已经不在襄阳城中，赶紧把消息送回上庸、钖县，提醒申耽、申仪兄弟小心。
此时此刻，关羽等人已经过了武当，进入钖县。
……
凤凰岭下，吴军大营。
黄忠看着眼前的地图，再看看刚收到的紧急军报，一声长叹，拍了拍膝盖，欲言又止。
苦战一年，结果还是功亏一篑，看着曹操就在眼前，将曹昂困在凤凰岭也有两个月了，眼看曹昂就要断粮，就是吃不下。
他也要断粮了。从襄阳运来的钱粮在钖县境内被劫，短时间不可能有更多的钱粮运到，别说偿还巴西百姓的欠债，就连大军的供应都成了问题。
“撤凤凰岭之围，夺回宣汉城。”黄忠站了起来，挥挥手，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集中巴西百姓的钱粮供应徐公明部，八濛山不能丢。”
“将军，是不是再等等？”向宠上前一步，轻声劝道：“钱粮被劫是意外，文将军必然会全力夺回。就算一时夺不回，陛下在襄阳，也会命关将军增援，再送一批钱粮来救急。困了曹昂两个多月，这时候放弃，太可惜了，只怕诸将会有想法。”
黄忠抬起头，看了向宠一眼。“你说的是有道理，但只是可能。因为我等冒进，与巴西大族妥协，已经耽误了陛下的百年大计，如果再因此不得不向襄阳大族妥协，就算我们取胜也是得不偿失。况且那么多钱粮，也不是说征集就能征集的，多少需要一时间，能不能及时送到，谁敢保证？与其等到断粮再退，不如现在就退，至少能从容些。”
向宠还待再劝，黄忠又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的责任。大处思虑不周，小处自然破绽百出。与周公瑾相比，我终究还是读书太少，养性不够。”
向宠心中酸楚。他清楚，若非不得已，黄忠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壮士断腕，谈何容易。但黄忠说得对，这一战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意外接二连三，就算这次侥幸得手，还会有下次。与其如此，不如在溃败之前收手，稳住形势，重新布局。
为了防止诸将不肯，黄忠没有一下子召集诸将议事。他先请来了阎圃，把情况说了一遍。阎圃理解黄忠的考虑，表示赞同，并亲自说服张鲁。
黄忠又请来了邓展，统一意见。身为独立统兵作战的大将，邓展能体会黄忠的担心。大军未动，粮草先行。钱粮补给不能保证，勉强交战就是在刀锋上行走，一不小心就会受伤。与其如此，不如先撤一步，立于不败之地。
黄忠又依次请诸将议事，一一说服。不出向宠所料，诸将都舍不得撤退。眼看着曹昂就要断粮了，这时候撤退太可惜了。不过黄忠向来有威信，邓展又支持黄忠，这一年多年，他们也受到了太多的挫折，谁也不敢保证不撤就一定能胜利。反复权衡之下，他们还是接受了黄忠的命令。
黄忠随即调整的部署，放弃了对凤凰岭的围困，集中兵力进攻宣汉城。
宣汉城中只有两千蜀军，被困了两个月，与攻城的吴军反复厮杀，已经伤亡惨重，筋疲力尽，面对集中了优势兵力的吴军潮水般的进攻，再也支撑不住，只能向凤凰岭上的曹昂求援。
然而曹昂也是有心无力，他据岭而守还有几分胜算，离开凤凰岭作战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一看在岭下立阵的吴军就知道，与其说黄忠的目标是宣汉城，不如说是他曹昂。不怕他下岭，就怕他不下岭。
在派出援军增援未果的情况下，曹昂果断的放弃了宣汉城，也放弃了凤凰岭，突围南撤。
见曹昂放弃了自己，宣汉城中的蜀军士气崩溃，缴械投降。
经过两个多月的争夺，宣汉城再次回到黄忠手中，却已经是一片狼藉，满面疮痍。可是不管怎么说，身后没有了敌人，补给线畅通，还是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如芒在背的感觉实在不好。
黄忠趁热打铁，派兵进驻凤凰岭，与西侧岭上的燕子坡相呼应，重建防线。
……
木兰塞。
申耽坐在一艘新式楼船的船头。船两侧的轮桨在十几个民伕的踩动下，飞快的旋转，拍打出雪白的浪花。楼船逆水而上，速度惊人，两侧的民船避让不及，有的被波及，有的直接被楼船撞翻，有人落水，激起惊呼声一片，更夹杂着几声低声咒骂。
“短命鬼！蠢货！早晚要被人砍了脑壳。”一个年轻船民敞着怀，赤着脚，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楼船，看着楼船上申家部曲张狂的身影，握紧了拳头。
“闭嘴！”老船民赶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一口唾沫喷在他脸上。“省点力气，骂能骂死他吗？去磨刀！用不了几天，援军必到，到时候砍死那牲口。”
年轻船民闷声闷气的应了一声，抬起手臂，抹去嘴上的唾沫星子，又嗅了嗅，埋怨道：“阿爹，你又吃蒜了？好大的口气呢。”
“长本事了你！”老船民眼睛一瞪，抢起手里的竹篙一扫，将儿子扫进水中。“老子吃什么也要你管？”
申耽远远看见，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身边的部曲也大笑起来。不用说，肯定是年轻船民口出怨言，老成些的怕他惹事，教训了他一顿。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申耽劫运粮船的时候，不少船民拿起手边的船桨、竹篙，与申家部曲交锋，伤了好几个人。申耽一怒之下，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船民全杀了，首级挂在两岸的树上，这才震住了局面。
申耽就是本地人，自然知道这里的百姓性子野，凶悍好斗，和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以暴制暴。
“君侯，快看。”一个部曲突然伸手一指下游，大声说道。
申耽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只见下游驶过来几条船。船不大，船上的人也不多，但速度极快，正在迅速接近。最前面的船上，船头站着一人，叉着腰，手里举着刀，正不停的挥舞着。
申耽沉下了脸，骂了一句。“又有找死的来了，掉头，撞沉他们。他们想为吴国皇帝卖命，我就让他们尝尝吴国楼船的厉害。”
申家部曲齐声喝呼，楼船在水中掉头，又撞翻了几艘船，那个被父亲打下水，刚刚从水里冒出头的年轻船民一见不妙，连忙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楼船掉头，再次加速，向下游冲去。眼看着就要相撞，船上的人纷纷避让，有的直接跳下了水，只剩下空船在水面飘荡。
申耽冷笑一声，刚准备说几句大话，突然发现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几艘楼船，楼船的桅杆上还有战旗。申耽大吃一惊，稍一犹豫后，他下令停止前进，并命令楼船掉头，返回木兰塞。
来的是吴军战船，是真正的吴国水师，绝非他能匹敌，他能做的只有回到木兰塞，据险而守。
申耽一边连声下令，一边连连抹汗。吴军水师来得如此之快，安排在襄阳城的细作还没送消息回来，他一点准备也没有，甚至连木兰塞里的物资都没来得及运走。这要是仓促接战，凶多吉少。
楼船上一片喧哗，楼船却没怎么动，只在水中打转。申耽气得大骂，冲到栏杆旁，探身向下一看，这才发现楼船上多了几个人，浑身是水，大部分人赤着上身，只穿牛鼻裈，有的甚至连牛鼻裈都没穿，赤条条的，偏偏手里有刀有盾，正在追杀申家部曲。申家部曲被他们杀得措手不及，甲板上已经倒了好几个，血流满地。
“怎么回事？”申耽气得大骂。“他们是怎么上船的？”
“君侯，他们是从轮桨上爬上来的。”正指挥作战的部曲将欲哭无泪。话还没说完，两个手持刀盾的年轻汉子已经冲了过来，挥刀猛劈，气势如虎。
“杀了他们，扔到水里喂鱼！”申耽气得大骂，连声怒吼。
但船上的情况却不容乐观。仓促遇敌，又被对方上了船，申家部家已经乱了阵脚，上百人被十几个船民砍得胆战心惊，裹步不前。得知甲板上打起来了，甲板下的船民也鼓噪起来，没有再肯划船。
申耽心急如焚，一阵阵冷汗涌出，浸湿了身上的锦衣。
从甲板上的战斗可以看出，这十几个爬上船的人并非全是本地船民——船民们虽然凶悍好斗，相互之间的配合却不会这么默契——这些人是吴国水师的将士，只是打扮成船民的模样。
吴国水师真的来了，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申耽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更加绝望。吴军水师的楼船越来越近，不仅能看清桅杆上的战旗，还能看清船上将士的兵器和甲胄。战旗上的凤鸟欲飞，让他胆塞，可是更让他胆寒的却是那个关字。
来的是代理襄阳督关羽。
即使申耽不怎么出远门，却也听说过关羽的名字，听说过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这位昔日中山国的第一大将如今虽然只是代理襄阳督，这大半年来却是苦练精兵，一直等待着重新出征的机会。
申耽想过与关羽对阵的情形，却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根本没想到关羽会来得这么快，连甲胄都没穿，只有两件薄薄的锦衣，除了腰间的佩刀，没有其他的武器，欺负欺负百姓还行，与吴军对阵却和寻死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只想逃，逃回木兰塞，却逃不掉。
船民造反了，楼船停住了，他除了跳水，插翅难飞。
生长在沔水边，申耽通晓水性，但他很清楚，他的水性绝不会比那些天天在水上讨生活的船民好。一旦入水，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将他撕成碎片呢。
在申耽进退维谷的时候，关羽指挥吴国水师赶到，将申耽从四面围住。看到关羽那张大红脸，杀气腾腾的丹凤眼，申耽瘫在了飞庐上，汗如浆出，气若游丝。
关羽也没说什么废话，命人将申耽扔下水。
就像肉扔进了鳄鱼池。转眼间，十几条小船从四面飞驰而至，几十个矫健的身影跃入水中，劈波斩浪，向申耽围了过来。申耽拼命呼救，却无济于事，很快就被剁成了肉块，鲜血染红了河水。
关羽没有耽搁时间，将被俘的申家部曲绑起来，赶往木兰塞。
无数船民欢呼着，驾船随行，声势浩荡。
木兰塞的申家部曲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在得知申耽已死，近百个被俘的同伴跪在塞下，大声劝降之后，他们明智的放弃了抵抗，献塞投降。
关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收复木兰塞，得到了来不及运走的物资，随即组织转运。船民们一呼百应，力所能及的提供帮助，很快就凑足了船只，溯水而上，向西城赶去。
很快，邓展也收复了上庸，斩杀申仪，诛其族。
上庸、钖县的叛乱平定，补给线重新畅通，前后两批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往西城。
……
得知申耽、申仪被杀，关羽收复木兰塞，中断的补给线恢复畅通，大量物资即将运到西城，吴懿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申耽、申仪不是能将，补给线恢复畅通是迟早的事，可是速度如此之快，还是让他震惊。
相比之下，徐庶却没什么异样，一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虽然私下里他也是长出一口气，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又落回原处。
他和吴懿商量，物资即将送到，左都护也在赶往汉中的途中，即将展开对南郑的进攻，我们也该行动了。你久在汉中，有什么好的建议，不妨提出来，大家合计合计。
吴懿心思大乱，哪里能有什么好主意，只能客气地说一切全凭都督吩咐。你是汉中督，汉中的战事就是你的战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徐庶也不客气，随即从吴懿的麾下抽调了五千精锐，分成两部，一部由自己指挥，一部由吴懿自己指挥，剩下的一万多人，包括张鲁留下的部分兵力，交给即将赶到的关羽处置。
关羽只带了一千精锐来，兵力肯定不够，需要补充兵力。
吴懿明知徐庶是借机肢解他的兵力，却不敢多说什么。不管怎么说，徐庶还算给他留下了三千精锐。有了这三千人在手，将来不失杂号将军一级官位。若能在汉中立功，或许有机会封侯。
十余日后，关羽带着一部分物资赶到，接管了西城。他又将吴懿留下的兵力分作三部分，一部分自领，押送物资，赶往巴西；一部分交给徐商，让他留守西城；剩下的三千多人则送往上庸，加强文聘的兵力。
至此，吴懿、张鲁的部下被分作六部，威胁基本解除。

第2514章 知我者谁
得知申耽、申仪覆败，关羽到达西城，正在赶往巴西的途中，曹操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苦心经营几个月，好不容易创造的机会，被关羽一举击溃，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实在太可惜了。
申耽怎么会这么大意？如果他能坚守木兰塞一两个月，情况就能有所不同。他至少可以将黄忠赶出巴西，然后一心一意的围攻八濛山，拔掉这根扎在肉里的刺。
可惜没有如果。
吴军各部主力陆续到达战场，孙策本人已经到达江陵，新建的吴国中军水师集结完毕，随时可能发起进攻，而他却陷在巴西脱身不得。
这一战怎么打？曹操很茫然。
“父王！”曹昂出现在门口，躬身施礼。
听到曹昂的声音，曹操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转身看看曹昂，心头一声轻叹，如果申耽能有曹昂的一半能力就好了。
“子修，伤势如何？”
“多谢父王关心。些许皮肉伤而已，不碍事。”曹昂挤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与吴军交战两个多月，刺痛他的不是伤痛，而是撤退时宣汉城中不得不放弃的部下绝望的眼神。
“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挂怀。”见曹昂脸色不好，曹操安慰了他两句。“况且这一战也不算败，最多平分秋色而已。”
“臣惭愧。”曹昂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大幅地图，和他上次来时又有了些变化。“父王是想奔赴江州，又担心无法抽身吗？”
曹操眼神闪烁，沉吟了片刻。“子修有何妙计？”
“臣……不知当不当说。”
曹操无声地笑了起来，挥了挥手，示意一旁侍立的郎官们退下，又亲自走过去，掩上房门。
“说吧。”
“父王，论用兵，黄忠与臣，孰强孰弱？”
曹操有些不悦，拍拍曹昂的肩膀。“子修，你还年轻……”
曹昂摇摇头，难得地打断了曹操。“父王麾下，能如臣者几人，吴国如黄忠者又有几人？”
曹操愣了一下，这才明白曹昂的意思。“子修，你还是想劝我称臣？”
“父王……”
曹操抬起手。“这个问题上次已经讨论过。子修，不是我不想称臣，而是孙策不让我称臣，至少不是你说的那种方式。辛评、秦宓到襄阳那么久，孙策都没有接见，无谈判之意甚明。这次申氏兄弟截断沔水，只不过让他又有了敲打襄阳大族的机会。”
曹操苦笑道：“只是他不会记我的功。”说着，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抽出一份公文，递给曹昂。曹昂接过，见是辛评写来的文书，顾不上和曹操争论，走到窗前，借着外面照进来的阳光读了起来。
辛评讲述了这段时间的行程和经历，大倒苦水，尤其是对副使秦宓在襄阳书院与孙策辩论之事大书特书，虽然没有一字恶评，却是扎扎实实的告了秦宓一状，还隐隐透出益州人才有限，不足为恃，希望曹操认清形势的意思。
辛评说，他已经和郭嘉见过面。郭嘉愿意从中缓颊，但曹操要拿出足够份量的功劳。具体什么功劳，辛评没有说。也不知是郭嘉没说，还是郭嘉说了，辛评却无法转达，只能含糊其辞。
曹昂反复看了两遍，也拿捏不准。难道真如父王所说，孙策就是想借作战之机打击豪强？从孙策的一贯作风来看，这倒不是不可能，借刀杀人的事他干得太多了。
中山王刘备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先是在豫州，后来在幽州、冀州，临死还坑了河东人。
曹昂反复考虑。“父王，你如何应对？”
曹操却不回答，反问道：“子修，你对孙策的新政如何看？”
曹昂沉吟。曹操见状，又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曹昂。“你看看这个。”
曹昂疑惑的接过，发现是一份报纸，上面用很大的篇幅刊登了孙策在襄阳书院的演讲，后面还有解读。曹昂只读了几句，便惊讶地抬起头。
“父王，这人是秦子勅么？”
“应该是。”曹操抬手轻挠眉梢。“辛仲治虽说偏激，有一点却说得在理，益州的读书人终究还是要慢中原一步。秦子勅虽然聪明，读书也多，却不适应吴国的学风，论战不敌也在情理之中。你先看，看完再说。”
“喏。”曹昂应了一声，也顾不上和曹操多说，迅速将文章浏览了一遍，忍不住惊叹出声。“这……这简直是离经叛道，骇人听闻。”
“你也觉得离经叛道，骇人听闻？”曹操抚须大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子修，唯非常之人，能为非常之事。孙伯符非常人也，你我父子败给他，不冤。”
曹操来回踱了几步，眼中神采奕奕。“不过，人无完人，他也并非没有破绽，只是能抓住他破绽的人不多。这次功败垂成，只因申氏兄弟不堪大用，为关羽所破，否则必让他领教我父子手段。”
看着眼前神情兴奋的曹操，曹昂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怎么听曹操这意思，他还要大战一场？
“父王？”
曹操停住脚步，转头看着曹昂。“子修，你赞同孙伯符的新政吗？”
曹昂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果真如此，孙吴国祚千年可期。”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从这十余年的经历来看，新政虽非尽善尽美，却有自我更化的能力，吴国君臣又年富力强，不为成规所囿，挫折或许会有，覆败却不太可能。”
曹操盯着曹昂看了两眼，一丝笑容从眼角绽放，随即化作朗朗大笑。他抬手指指曹昂。“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不来益州，你亦是吴国栋梁。”
“父王，我……”曹昂欲言又止。他的确有些遗憾，却不后悔。他与孙策没有君臣之义，却与曹操有父子之情。这是与生俱来的血脉，不是贫富贵贱能左右的。
“无妨。”曹操扬扬眉。“当初在南阳与孙伯符一见，我便觉得投机，如今看来，其实我们本是一路人，只不过他更胜一筹。大汉四百年，世家、豪强已成沉疴痼疾，不除不足以新生。孙伯符少年老成，能想我不能想，为我不能为，我纵使稍逊一筹，又岂能自甘沉沦？少不得要奋余勇，与他斗上一斗，做一块砺石，看看他这口刀是不是够坚够韧，是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父王，你打算怎么做？”曹昂心中忐忑，连忙问道。
曹操在窗前站定，微微仰起脸，灿烂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中，露出一丝寒芒。
“集益州之力，做决胜之战。”
……
楚州，长沙，洞庭湖畔。
巨大的楼船缓缓停住，绞车转动，铁链哗哗落下，铁锚入水，激起雪白的水花。
舷门打开，跳板放下，早就等候一旁的中型战船靠了上去，与楼船紧紧的固定在一起。周不疑下了船，来到站在船上的孙权、刘先面前，躬身施礼。
“大王，国相，陛下有诏，请二位登船。”
孙权和刘先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刘先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不登岸吗？”
周不疑笑笑，却不说话。刘先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周不疑虽然年轻，却懂规矩，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自然是好事，以后能走得更稳一些，更远一些。
“大王，我们登船吧。”
孙权点点头，转身吩咐了两步，提起衣摆，迈着稳健的脚步，踩着跳板，上了船，在甲板上站定，然后侧过身，让在一边，看着紧跟在身后的长沙相刘先。等刘先在甲板上站稳，平复了呼吸，这才将目光投向周不疑。
周不疑抢先一步，侧着身，上飞庐去了。
孙权、刘先紧随其后。
飞庐之上，孙策负手而立，远眺西侧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群山。听到脚步声，他转身看了一眼，笑道：“刘卿，辛苦你了，朕这二弟不好侍奉吧？”
刘先赶上一步，双手举过头顶，腰折如磬，行了个大礼，这才应道：“陛下言重了，辅佐长沙王是臣的本职，不敢言辛苦。纵有不谐，也是臣能力不足，不堪为佐，有负陛下圣明。”
孙策大笑，瞥了孙权一眼。“仲谋啊，看来你得罪刘相不浅。”他招了招手，请刘先入座。“来，说说看，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先站着不动，只是将目光投向孙权。
孙权面带微笑，一动不动。
孙策再次招手。“让他先站着。”
刘先拱手再施一礼。“陛下，封君无座，臣岂敢入座？于礼不合。”
“仲谋，你以为呢？”
孙权欠身施礼。“陛下面前，一切以陛下为准。”
孙策再次看向刘先。刘先却坚决地摇摇头。“不然，礼非为臣所设，陛下亦当依礼。君臣相待以礼，尊卑才能有序。”
孙策又看向孙权。孙权说道：“臣愚昧。”
孙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就依刘相。来人，为长沙王设座。”
周不疑、张温立刻过来，一个铺席，一个设案，又摆上茶水果蔬。孙权入座坐定，刘先这才入座，在孙权下首。孙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了计较。
孙权就国之后，他就不断收到消息，说孙权与国相刘先不和，屡起冲突。在此之前，长沙国的情况一直很好，刘先这个国相很称职，治绩好，口碑极佳。虽说水份难免，总体应该不会太差。
但两个当事人都没有上书，所以真相如何，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发生冲突，孙策并不清楚。今天到达长沙国，在接见长沙国的文武之前，他先将孙权和刘先叫上来问问，也是想先了解一下情况，免得先入为主，流露出倾向，影响其他人的判断。
看到这一幕，他大概知道原因了。
这个原因不是简单地说哪个对，哪个不对，而是这两人理念不同。
刘先是个典型的儒生，什么事都要先讲究合乎礼法，先问能不能做。孙权虽然读书不少，却是个务实的人，做事讲究实际利益，只问该不该。
从另外的角度来说，刘先大概也有代天子管教长沙王的意思。整个吴国都知道长沙王与其他宗室不同，要严格管教，不能让他肆意妄为。有些事，天子不方便出面，国相却可以。何况刘先也是按朝廷制度来做，并非刻意针对孙权，自然理直气壮，有时候尺度难免严苛一些。
而孙权偏偏又是个敏感而强势的人。在孙策身边，他有时候都会按捺不住，到吴太后面前抱怨几句，发发牢骚。如今回到自己的封国，还要受人管，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三次四次，甚至可能一直如此，他岂能心甘。
如此一来，冲突也就在所难免了。
“仲谋，长沙现有多少兵船？”
孙权欠身道：“回陛下，共有将士一万又三百五十一人，大小战船一百九十七艘，战马三百三十五匹。”
“甲胄齐全吗？”
孙权犹豫了片刻，有意无意地看了刘先一眼。“不全。共有甲五千五百一十七副，兜鍪一千七百二十五顶。此外，弓弩、刀矛还缺一些，六石以上的重弩一具也无。”
“长沙国没钱？朕看长沙上计簿，冠于楚州，为这一万多人备齐甲胄器杖应该不难吧。”
刘先拱手。“陛下，臣有罪。”
孙策笑了。“刘相何罪之有？”
“长沙王在国内征兵，逾于诏书所限，臣身为国相，既不能阻止匡正，又未上书朝廷，愧对陛下信任，当伏鈇质，以明法典。”
“朕赐长沙王归国的诏书中没有限定长沙王征发的限额吧，长沙王征兵万余，虽然不少，却算不上逾制，刘相不必如此。”
“陛下虽未明言定额，却非全无制度可循。依陛下诏书，宗室封于内郡者，不得统兵。故长沙王虽在长沙国内征兵，却非制度所允，唯陛下诏书临时所制。陛下诏书中授长沙王以先锋之任。先锋之将，循例不过统兵千余，最多不可过三千。再加上部曲三百，总数为三千三百人。长沙王部曲乃太后所赠，可不在其例，但逾万之兵，实在太多，臣不敢如数拨付甲胄器杖。”
他顿了顿，又道：“依律，长沙国武库存甲不得超过三千，兜鍪不得过千。擅自增加，形同谋逆。”
……
“一万多？”吴太后眉心紧蹙，脸上的笑容迅速散去。“你征了这么兵？”
孙权再拜。“臣也没想到长沙百姓如此热情，想来一是先君遗泽尚在，二是陛下新政尚武，是以踊跃从军，勇于征战。”
吴太后阴着脸，半天没说话。
她原本挺高兴的。
孙坚征战一生，在长沙太守任上封侯，她曾在此住过几年。这次跟着陛下亲征，来到长沙，看到不少故交，又听说孙权名声不错，觉得孙策虽然待孙权不像待其他弟妹亲近，封孙权为长沙王却极为妥当。
孙坚生前就有意将爵位传给孙权，以弥补他的遗憾。
可是听说孙权征了一万多兵，甚至因此和长沙相刘先起了冲突，她很不高兴。
刘先是楚州名士，他指责孙权所为近似谋逆，自然不会信口而言，孙权这么做的确不妥。长沙王是内郡藩王，本不能领兵，孙策格外开恩，命孙权为先锋将，特许领兵之权，已经是法处开恩。孙权借此大肆征兵，逾万人，未免不知进退。
何况她觉得孙权并没有统兵万人的能力，至少他以前的战绩没能证明他有这样的能力。贪多不烂，这让她很担心孙权的心态。她一度以为孙权认识到了错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纵使百姓感激你父亲和陛下，也当有节制。人言可畏，刘国相老成之谋，你当听取才是。”吴太后不由分说，做了决定。“我虽老，却还记得陛下许你从千人校尉做起。陛下诏书，岂可轻易更改，你挑选一番，将人数控制在千人以内，再留千人备用，足矣。”
孙权急了，拜倒在地。“太后……”
“不用多说，就这么定了。”吴太后喝了一声，挥挥袖子。“我累了，就不留你用膳了。”
孙权看着怒容满面的母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咬咬牙，闭嘴了嘴巴，将即将涌出来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再拜，起身退出。
听着孙权沉重的脚步声消失不见，吴太后余怒未消，拍着椅子扶手，对孙大长公主说道：“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又错了，这孩子……心浮气躁，急功好利，能上战场吗？”
孙大长公主伸手过来，轻按吴太后的手背。“太后英明，还是稳些的好。陛下知人善任，叔弼、尚香都是他栽培多年的人，多年征战，又安排了陆逊、钟繇、诸葛亮那样的人才做参谋，这才委以左右都护之任。就算是子瑜（徐琨），也是历练多年之后才授重兵，委以一方之任。仲谋若想做万人之将，也该沉下心来磨砺几年才好。”
吴主后喘了几声粗气，伸手抚着胸口，勉强平复了些。“谁说不是呢，这件事，我赞成陛下，不能让仲谋乱来。要不然不是帮他，是害他。”她顿了顿，又道：“我算是知道了，陛下早就料到有这一天，这才让你我跟着。”
孙大长公主笑而不语。

第2515章 知音
刘先的坚决起了作用，吴太后一锤定音，虽然孙权极不情愿，也只能照办。
他从征发的近万步卒中挑出两千人精壮。一千为正卒，再加上吴太后所赐的五百部曲，共一千五百人随征。另有一千后备，留在长沙训练，以备随时补充因伤亡出现的缺额。
孙策听了孙权的方案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新造的战船中拨付了十艘给孙权。
既然是水战，战船必不可少，新式战船虽然不如海船威风，却更适合长江的水情，除非遇到特殊急流，不用纤夫牵引也能逆流而上。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两军交战时，对方可不会坐视你逆流而下，战船冲撞，箭矢射击，或者其他的战术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新式战船只能弥补一些劣势而已，优势还谈不上，风险还是很大。
孙权接到战船后，随即交给部下操练，要求他们务必在短时间内熟悉这种战船，尽可能地发挥出最大的能力。这一千士卒是优中选优的精锐，水陆皆能，大半都是在江边、湖边长大，操舟是必备技能，又有重赏诱惑，自然不惜力气，每天苦练，也是洞庭湖上一景。
按照吴军惯例，每半个月营内演习一次，每个月进行一次营间演习。孙权所部千人在接连两次演习中表现优异，拜折冲校尉，编入前军，由前将军朱桓节制。
前将军直属中军步卒五千人，另有州郡步卒五千，共万人。共有三个主力营，除了孙权所领的折冲营之外，还有贾逵所领的横江营、孙观所领的宣威营。横江营以河东兵为主，宣威营以泰山兵为主，各千余人不等。贾逵、孙观入营时间比较早，但朱桓还是将折冲营的名号留给了孙权，到中军参加会议时大多也带着孙权。
贾逵没什么反应，既不排斥，也不刻意亲近，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孙观却有些委屈，私下里发了几句牢骚，说早知如此，不如留在右将军纪灵麾下什么的。这些话传到朱桓耳中，朱桓没给孙观留面子，直接让他回中军向陛下报到。至于陛下会不会安排你去右将军麾下，那我管不着。
孙观很恼火，却不敢真的回中军。别的不说，和长沙王孙权争先，就算陛下不计较，让他回右将军纪灵麾下，纪灵也不敢接受他。况且朱桓是天子亲信，前军是众所周知的先锋营，立功的机会最多，他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来的，岂能就这样退出去。
不得已，孙观向朱桓认错、道歉，心里的怨气却更浓。
对前军的事，孙策一清二楚，却什么也没说。
……
天子御驾亲征，驻跸洞庭，太后、皇后随行，几乎大半个朝廷都在洞庭山，开支自然不小。
洞庭湖在长沙国境内，朝廷的开支却并非由长沙国独力支付，甚至不仅由江南的楚州四郡提供，江北的荆州三郡，豫章、庐江、丹阳甚至更远一些的九江都要提供一部分物资，以减轻荆州七郡的负担。长江水道格外繁忙，每天都有大量的船只进出洞庭湖，将全国的物资运到行在。
但荆楚七郡的负担无疑是最重的。行营和五万大军就像一只巨大的怪兽，盘踞在荆楚的腰间，贪婪的吞噬着荆楚的鲜血和膏腴。申耽、申仪兄弟的叛乱虽然迅速平定，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警觉。
战争的消耗超过他们的想象。受限于地形，即使吴军训练有素，即使黄忠、邓展等人作战经验丰富，也不能保证百战百胜，出一些意外或者差错在所难免，每一个意外都要用数不清的钱粮去弥补。
因为数量实在太大，对账目有所怀疑的人不在少数，负担最大的南阳大族借着新年大飨的机会，派代表来疏通关系，希望能看到相关的账目，防止有人从中牟利。
毕竟这样的事是有成例的。不久之前，南阳就查获了一批囤积居奇的奸商，代理襄阳督的关羽更是当众斩杀了几个倒卖军粮的无良之辈。
要查天子的账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南阳推行新政最早，南阳大族底蕴最厚，还是没人敢轻易开口，更没人敢当面提出请求，只能通过各种关系疏通，尽可能在不惊动天子的前提下达到目的。
腊月底的上计，正月的新年交拜，就成了最好的机会。
除了首相张纮、计相虞翻，行营长史杨修和少府卿杨仪就成了最忙碌的人，每天都有一大群人等着拜访。当然，也没人会空着手，各种珍稀之物堆满了屋子，随便一件挑出来，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百姓的一年收入，稍微上点档次的也许就是一个中产之家。
这让孙策多少有些感慨，如果计算一下这个时代的基尼系数，不知道会是多少。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贡献肯定不小。虽然和建万金堂的汉灵帝比起来，他是慷慨的、节俭的，但他手里控制的财富也不是汉灵帝所能想象的。
与他相比，只知道从百姓头上收田亩钱的汉灵帝就是个土财主。
尽管如此，即使胆子最大、思想最激进的贤良文学也不会指责孙策。别的且不说，天子后宫之数限于十二，这一点即使以节俭著称的光武帝也自愧不如，也许只有传说中的圣王可以做到。
比如娶了娥皇、女英的舜帝。
在一片颂扬声中，也有一些不怎么动听，甚至让人觉得别有心的暗流。
孙策平定江南之初，曾有“舜避丹朱”的说法，如今孙策驾临君山，又有人提起了舜帝，只是并非赞扬，反而透着一丝恶毒。
君山除了洞庭山这个别名之外，又被称为湘山，据说舜帝南巡时曾在这里驻留，后来死于九嶷山，娥皇、女英南下寻夫，最后就葬在君山。时至今日，孙策还能看到据说是娥皇、女英埋骨之处，而山上也随处可见泪点斑斑的湘妃竹。
有人便说，孙策驻驻君山不祥，当另置行在，比如去洞庭湖的东岸长沙国。
这个提议含义丰富，可供解读的余地极大，也让追查源头变得不切实际。
负责军情的郭嘉向孙策汇报了这个消息后，孙策很快做出决定。
查什么查？这还用查吗？这就是曹操、法正的阴谋，让人把辛评、秦宓叫过来骂一顿。
郭嘉心领神会，问道：“让谁去比较好？秦宓口才很不错，一般人未必是他对手？”
孙策一看郭嘉阴险的笑容，就知道他有备而来。“你有合适的人选？”
郭嘉笑容灿烂。“孔融。只是孔融现在是翰林院的著作郎，身份不太合适。”
孙策明白了郭嘉的意思。作为成名多年的名士、大儒，又是孔子之后，对新生的大吴也算配合，孔融只做一个著作郎确实有些不太合适。五十多岁的人，和一群二三十岁的小伙子聚在一起，也有些格格不入。
“他送了你多少礼？”孙策笑道。
“他答应收犬子郭奕为弟子，教导犬子文学诗赋，不收臣西席钱。”
孙策忍俊不禁，却又叹了一口气。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郭嘉春风得意，唯一不满足的就是儿子郭奕。作为孙尚香的发小，郭奕落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坚决不肯从军，连军师处、军情处的大门都不肯迈一步，让郭嘉这位前任军师祭酒、现任军情祭酒很无奈，也让钟夫人咬牙切齿，发狠要再生一个儿子，继承郭嘉的事业，却一直未能如愿。
只是辛苦了郭嘉。
让郭奕拜孔融为师，也是一个解决之道。孔融那脾气虽然臭了些，学问却是极好的，名声又大。有了这么厉害的师门，以后郭奕在读书人中肯定能混得开，也能提升一下郭家的层次。
阳翟郭氏以律令传家，事功很强，文化修养和荀、陈等一流大族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孙策突然说道：“孔融的女婿是去年的泰山郡上计吏羊衜吧？”
“是的，他是泰山羊家的人，其父乃是悬鱼太守羊续，其兄乃是御史羊祕，就是前年被伯言推荐到御史大夫府，连续两年考绩为最的羊祕。总的来说，羊家现在不仅和陈留蔡氏、鲁国孔氏是通家之好，和阳翟钟氏、郭氏交情也不错。”
孙策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郭嘉一眼。他正有此疑问，没曾想郭嘉主动承认了。
郭嘉苦笑着耸耸肩。“与其别人进言，不如臣自己交待了。”
孙策嘴角轻挑，笑了两声。“你倒是实在，却把难题留给了朕。你倒是说说，朕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这盘根错节的，很难让人不联想啊。若是让人以为朕要改弦更张，效光武帝故事，岂不误事？”
郭嘉的额头沁出了汗珠，神情窘迫。
孙策转身看看西侧。“行百里者半九十。奉孝，眼下就庆功是不是太早了些？”
郭嘉愣了片刻，连忙跟了过去。“陛下，臣明白了。”
孙策转头看着郭嘉，似笑非笑。“说来听听。”
“臣？”郭嘉眨了眨眼睛，突然一拍额头，哈哈大笑。他抬起手，指了指孙策，随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将手收了回去。“陛下，臣误听妇人之言，险些坏了陛下的大事。臣明白了，臣明天就将犬子送到军师处，与皇长子做伴。”
孙策不置可否，哼了一声。“学点诗文歌赋也不是坏事，只不过好诗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嚷出来的。胸中若无丘壑，作诗也不过是无病呻吟。就像那些被人视作珍宝的奇花异草，看似争奇斗艳，赏心悦目，其实虚弱得很，风一吹，雨一打，便零落成泥。”
郭嘉忍着笑，连连点头。
孙策忽然站住，转身看着郭嘉。“奉孝，你早有主张，只是讨朕一道口谕，好回家交差吧？”
郭嘉哈哈一笑，拱手作揖。“陛下圣明。”
孙策又好气又好笑，指指郭嘉，欲言又止。郭嘉陪着笑。“陛下，臣也是没办法。拜陛下新政所赐，内人虽不为官，却掌握着家中财权，臣虽蒙陛下厚赐，食邑居于群臣之首，俸禄、食邑收入也不足以与内人抗衡，这夫纲实在是振不起来。”
孙策点点头。“那好，回头朕和皇后说一声就是。”
“陛下，这个玩笑开不得。”郭嘉连连拱手求饶。
孙策哈哈大笑。钟夫人又不是傻子，岂能不知道她的富都是寄托在郭嘉的贵上，什么夫纲不振，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纵使一时闹些小性子，又岂能不识大体。说白了，还是人的贪心作祟，世俗上的富且贵之后，还想在精神上高人一等，让郭嘉、钟家成为第一等世家。
历史上的阳翟郭氏没成功，钟氏却是成功了一半，钟会是玄学名士，又无节操的依附司马氏，若不是最后用力过猛，阳翟钟氏必然是西晋第一等世家。
当然，能不能在其后的乱世中活下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西晋也没太平几年。
君臣两人说笑了几句，沿着湖滨小径向前缓缓而行，交换一些最新的情报。典韦带着几个虎士跟在后面，保持孙策在视线之内。岛上戒备森严，但凡刺客可能容身之处都派人一一清查，除非对方能飞天遁地，否则绝不可能突然出现在孙策面前。
从定策亲征到现在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时间内，郭嘉加强了在益州的情报网络部署，并将周瑜、黄忠两部的情报网络收于麾下，统一指挥。益州但凡有所举动，都逃不掉郭嘉的耳目，唯一无法解决的问题只是滞后性的问题。
郭嘉已经找到一些擅于驯养动物的能人奇士，正在系统研究动物在战争中的应用，用信鸽传递消息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这办法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有一些难度，眼下还无法得到大规模应用，反不如军犬的研究进度。
最重要的消息自然是曹操与益州大族的全面联盟。
从凤凰岭接应出曹昂，曹操的困境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纡解，他还是无法从宕渠脱身。不过好消息也有，曹昂证明了他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只是兵力不足而已。
曹操与益州大族深度合作，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至少表面上如此。
黄忠在宕渠久战无功，一直没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反而将战线撤回宣汉一带，巴西大族们的态度又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少人减弱甚至放弃了与黄忠的合作，改而与曹操合作，集结了大量的钱粮、兵力送往前线。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预计曹操最后能征集十万以上兵力。
这几乎是巴蜀诸郡的最大潜力，囊括了七成以上的巴蜀大族，除了提供钱粮、兵力，不少大族还将子弟送到曹操身边。曹操很慷慨，大肆封赏，据说杂号将军就封了近百个，只要手下能有几百部曲，就可以得一个杂号将军的印绶，像雍闿、高定等实力强悍的豪强更是封了侯，割据一方。
一时间，益州是将军满地走，校尉、都尉多如狗。
有了兵力、钱粮，曹操调整了防线。
曹昂驻巴西阆中，负责汉中方向的战事。曹仁则驻扎越嶲郡，建立西南防线，以防周瑜、太史慈部突入平原地带。曹操移驻江州，准备迎战溯江而上的吴军主力。
“益州大族能集结这么多人马？”听完郭嘉的报告，孙策将信将疑。
“虚饰夸大在所难免，但五六万兵还是有的，加上已有的兵力，总兵力超过十万人不成问题。”
“这些新兵开始训练了吗？”
“先期到达的已经开始训练了。”郭嘉摇摇羽扇，笑嘻嘻地说道：“说起来，陛下与曹操真是知音。陛下下发曹操手注的《孙子兵法》，曹操就将陛下的战纪作为教材教训诸将，哪怕只是残缺不足的笔记，现在也能卖出高价。”
孙策笑笑。“估计他们多久能训成？”
“若陛下说的是像我吴军一样成为真正的精锐，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有几分模样，能装装样子，估计两三个月就能完成。”郭嘉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从臣收到的消息来看，曹操准备得很全面，水战、陆战，野战、守城，都在训练之列。不仅如此，他还购买了不少战马，组建了几支骑兵。”
“骑兵？”孙策眉头不经意的蹙了蹙。“还几支？”
“从名号看，除了已有的虎骑、豹骑之外，就有羌骑、散骑、突骑等好几个新名号。”
孙策的脸色阴了下来。“有多少凉州大马？”
“有不少，价格最高的就是凉州马，据说百万一匹，因为有太多蜀锦用于买马，蜀锦的价格翻了好几倍，连蜀王宫里都改穿布了。财帛动人心，有人资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孙策哼了一声。“就怕他们有命赚，没命花。”
“陛下，看样子，平原地带的野战在所难免，中军骑兵也要参战才行，至少要做好参战的准备。”
孙策轻声叹息。“是啊，只是这样一来，这战事只怕又要拖上一年半载。”
说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而笑。

第2516章 歪打正着
吴国虽兴起于中原，对骑兵的重视却由来已久，中军设骑兵五部，每部五千人，规模与步卒同等，数量之大，远超西汉、东汉的南北军编制。
骑兵的消耗远超步卒，最大的开销就是战马。并非所有的马匹都能当作战马，一百匹马中能挑出三五匹真正的战马就算不错了，尤其是对甲骑而言。战马的适用期又短，黄金时期不过三五年。过了这个年龄，再充当战马就有些勉强。要保持骑兵的战斗力，战马必须及时更换。
即使是适龄的战马，战时为了保证体力，还要喂粮食。战马食量大，一匹战马顶得上四五个士卒。
在这个时代，战马绝对是奢侈品，即使孙策兴工商，不差钱，却也供养不起这么多战马，更不可能随时随地带着两万五千骑兵四处巡游——那会拖垮地方财政——大吴的中军骑兵大部分都在规划中，并没有满员，而且离满员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在孙策的计划中，中军骑兵真正满员要等到迁都洛阳之后。幽并凉稳定，中军五部骑兵轮流戍边，保证洛阳常驻两部，一万骑兵的编制就够了。大部分骑兵在三州戍边，既能保持骑兵的战斗力，又能减轻供养马匹的消耗。
眼下在洞庭湖只有中军羽林骑千余人，五部骑兵由中都护朱治率领，留守都城建业。
得知曹操组建了大量骑兵，不仅留守建业的中军骑兵要赶到战场，而且要增补缺员，就算不补齐两万五千骑，至少也要保证一万骑，才能满足战事需要。
换句话说，至少要增加一万骑兵。
五千骑兵就意味着一万骑士，一万两千套甲胄、武器，一万两千匹战马，各种费用加起来，等于增加八万步卒，也就是现有的中军开支要增加两部。粗略的说，每个月需要增加十六万石粮食、三千万军饷的支出，按现在一石两百多钱的粮价折算，每个月开支六千万钱以上，一年近八亿钱。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尤其是粮食，很可能让刚刚平稳下来的荆楚粮价再一次飚升。
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开会的荆楚大族代表一听，如遭雷击。短暂的死寂以后，有人跳了起来，破口大骂曹操倒行逆施，不得好死。接着又有人骂益州大族利令智昏，垂死挣扎，将来都该族灭，子孙永世为奴。
场面之混乱，情绪之激烈，言语之粗鲁，即使负责召集会议的杨修、杨仪有心理准备，还是惊得目瞪口呆，但他们能理解荆楚大族的激动。对户口百万的荆楚来说，一年七八亿的确不算什么大数字，可若是这么发展下去，谁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新的开支？军费预算已经高达百亿，再增加下去，总有承受不起的那一天。
万一再像黄忠在宕渠遇到的情况那样，打上一两年不见分晓，那就真成了彻头彻尾的灾难。
在一遍遍仔细核对了预算后，荆楚大族代表们几乎绝望了。
从账目上看，一年八亿还只是基础支出，没算开战时的损耗。一旦开战，战马损失，将士伤亡，武器消耗，会让开支进一步升高。
而针对益州的全面备战，增加一万骑兵也是必须的。只有如此，才能保证取得最后胜利的可能。
战争的开销有多大，成了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现实，要从他们荷包里掏出的金币，而不仅仅是个数字。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到了这一步，就是想打退堂鼓都不可能了，能打得打，不能打也得打，想中途而废是不可能的。
反复商议后，荆楚代表提出，既然曹操疯了，益州疯了，全州动员，那就不是荆楚两州的问题，大吴其他各州也应该全力以赴，倾国以战。因此，请陛下下诏，召各州大族一起来商议。
孙策从谏如流，传诏各州推举代表，齐聚洞庭议事。能来的都来，不能来的可以上疏议事。顺理成章，在汝阳议政的贤良文学也要一起迁过来，继续参政、议政。
这么多人，如何安置就成了问题。
于是，以长沙相刘先、武陵太守桓阶为首的江南名士们联名上书，请求出资筹建岳麓书院。就在洞庭湖南岸的岳麓山下新建一个书院，用于安置来与会的代表和读书人，并作为议政之所。
荆楚原本一体，襄阳书院是荆楚人的书院，也没什么分歧。如今荆楚分家，襄阳书院自然成了荆州人的骄傲，与江南的楚州没了关系，楚州人心里多少有些不开心。这次借着陛下驻跸楚州的机会，建一个属于楚州的书院，不仅是楚州的脸面，更是与荆州人较劲的好机会。
听到这个消息，荆州人嗤之以鼻。一个书院不是有房子就行，还要有大儒，襄阳书院前有蔡邕，后有宋忠，都是当世大儒，你们楚州有谁，屈原吗？
此话一出，楚州人集体暴走，险些和荆州人打起来，闹出荆楚内讧的笑话。
不忿归不忿，楚州四郡的确没有能和蔡邕、宋忠相提并论的大学者。不过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蔡邕也不是荆州人，荆州可以请外地学者，楚州为什么不可以？
经过一番商量后，有人把目标盯上了赵岐。
赵岐是关中经学名家，更是《孟子章句》的作者。天子爱民，推崇《孟子》，赵岐所著的《孟子章句》大受欢迎，请这样一位学者来坐镇岳麓书院更代表了岳麓书院对新政的拥护，而不仅仅是研究传统的经学。
更难得的是，赵岐九十多岁了，身体还不错，再坚持几年就是人瑞。
蔡邕学问再好，能活这么久吗？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随即上书请诏。赵岐是翰林院学士，请他担任岳麓书院需要得到天子的同意。
听说了相关的争论后，孙策欣然同意，并建议楚州贤良以《孟子》学为发端，进一步拓展学术范围，好好研究一下如何爱民、利民，教化百姓，将民生、民本落到实处，为新政指引方向，提供建议。
赵岐年纪大了。虽然挂着翰林院学士的名份，人却不在朝廷，一直在关中老家。得到圣旨后，刘先就派使者胡腾去关中邀请。不料事情出了意外。胡腾赶到关中后，才知道赵岐已经被关中书院聘为祭酒，出面邀请的人正是主持关中新政的荀彧。因为是家乡的书院，又有官方背景，所以赵岐毋须请旨。荀彧又忙，把这事给忘了，还没向朝廷和翰林院报备。
得知事情原委之后，赵岐很是过意不去，向胡腾推荐了一个好朋友：刘熙。
刘熙是北海人。赵岐当年逃亡江湖时，曾在北海住过好多年，与刘熙有过交往，知道刘熙不仅博通五经，擅长训诂，对《孟子》也很有研究。况且刘熙刚刚六十出头，正是一个学者最好的时光，如果能出任岳麓书院祭酒，会对楚州四郡的学术有极大帮助。
胡腾不敢怠慢，请赵岐写了一封推荐信，立刻赶往北海。为了预防万一，胡腾又写信给刘先，通报情况，并请刘先再物色几个人选，防止刘熙也被人请走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虽然益州还没有平定，太平却指日可待，各地都在筹建学院，有名的学者供不应求，刘熙有这样的名声，青州未必肯放人。
刘先收到胡腾的消息，也意识到事态严峻，岳麓书院的房子好建，祭酒难请。他和桓阶等人商量后，决定再向天子上书，请求委任孔融为教授，作为祭酒备选。孔融的经学水平略逊蔡邕一筹，和宋忠不相上下，文章写得极好，又有圣人后裔的身份，是成名多年的名士。若能请他出任岳麓书院祭酒，也不算太弱。
刘先等人还请旨，从政务堂、讲武堂、木学堂及本草堂聘请一些学者兼任教授，培养本地人才，提升楚州四郡的学术水平，为今后的长期发展储备力量。
不出胡腾所料，等他赶到北海时，刘熙已经被聘为稷下学院的祭酒，不能出任岳麓书院祭酒。收到消息，刘先只好放弃，准备等合适的时机再和孔融商量一下，请他出任祭酒。
孙策之前否决了郭嘉的推荐，没升孔融的官，这次没有再阻拦，同意孔融出任岳麓书院教授，并保留翰林院学士的身份。他还提了一个建议：江南四郡有浓厚的楚国遗风，还有很多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可以设立一些专项研究，提供资金，请有兴趣的学者进行有针对性的研究，出一批有份量的学术成果。
类似的研究，杨修在豫章做过，效果很不错。
刘先等人觉得有理，欣然接受，并趁热打铁，拟了一些题目，广泛征询意见。在拟定题目的时候，桓阶多了个心眼，加入一项与孙坚在长沙时的政绩有关的议题。吴太后听到消息后，派人问了情况，表达了强烈的兴趣，愿意提供全额资助。
消息一出，皇后、大长公主、长公主们都不能没有表示，纷纷解囊，长沙王孙权更是献出十年的食邑收入。就连孙策都不能例外，让少府提供了一百金。最后一汇总，不仅筹建岳麓书院的钱有了，今后几年的开支都不用愁了。
听说这个消息，荆州大族气得大骂楚州人狡猾，天生就是奸商。荆州人建襄阳书院都是自掏腰包，他们倒好，反倒赚了一笔，连皇太后的钱都敢黑。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长沙运气好，是孙坚战斗过的地方呢。
岳麓书院的筹办一波三折，在翰林院学士中引起了不小的影响。他们意识到，随着天下太平的临近，学术研究将迎来一个迅速发展的机会，各地学堂、书院将遍地开花，只要学术上有成就，即使不做官，一样可以过上惬意的生活，顿时热情高涨。
另一方面，岳麓书院在聘请祭酒、教授时不再局限于五经等传统经学，而是扩展到《孟子》等子学，这也让一些原本不属于主流的学问有了用武之地。
讨论很快超出了翰林院的范围，很快就有人将目光转向了之前不登大雅之堂的实学。襄阳杨氏建医堂，蔡氏建农事堂，得到天子的御笔题名，是朝廷将各种实学纳入学术主流的明确信号，各地大族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纷纷特色人才，张罗学堂修建。
五经之类的学问也就罢了，与普通人关系不大，各种实学却关系到生意，关系到他们的财富增长。如今竞争激烈，没点技术优势，想赚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南阳人为什么这么牛？不就是因为南阳的木学堂、铁官以及织坊起步最早，技术最强么，不论是药材还是车船、布匹，都是响当当的高档货。就连南阳的黄牛都做成了大生意，行销天下，不少人到了南阳的第一件事就是品尝一下正宗的南阳牛肉。
事情的发展连孙策都有些始料不及，随即又欣喜不已。他费心费力的推行新政，引导各地大族积极投资实业，不断下诏，到处演讲，效果却不如这次筹建岳麓书院的事件影响大。仿佛一夜之间，这些人都开了窍似的，再也不用他刻意引导，纷纷奔着实业去了。
孙策意识到，经过十年的酝酿准备，新时代正在来临，而且脚步越来越快。
……
三月春水生。
一转眨，孙策在洞庭便住了三个多月，眼看着洞庭湖的水位渐涨，君山上的草木返绿，长江的春汛即将到来，君山变得不太适合人数众多的中军大营。
正好岳麓书院即将建成，孙策便请示了吴太后，请她们移驻岳麓山。
吴太后说，岳麓山风景虽好，却正在施工，我去会让他们不安，不如住到长沙去。长沙是孙坚战斗过去的地方，她当然曾在长沙城中住过好几年。如今孙权被封为长沙王，王宫就在长沙太守一侧，她可以住在长沙王宫里。
反正长沙王在军中，又没有王妃，王宫等于空着。
吴太后懿旨传出，孙策还没表示意见，太常魏腾就表示了坚决的反对。皇太后可以住到长沙王宫，皇帝怎么能住在长沙王宫？就算皇帝要留在军中，那皇后、贵人们怎么办？别说是朝廷，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没有这么做的，于礼不合。
吴太后多少有些尴尬，还有些恼怒。
皇后袁衡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孙坚当年是长沙太守，住的当然是长沙太守府。皇太后想故地重游，住在太守府就是了。不过太守府要办公，也不适合由皇太后入驻，不如将太守府改建成别院，作为祭祀孙坚的祠堂，以示对孙坚的纪念。这样皇太后和皇帝入住就都没有礼仪上的障碍了，也不会扰民。
至于长沙太守府，别外找个地方安置就是了。
魏腾表示同意，露布上书，盛赞皇后此举稳妥周全，既不违礼仪，又尽了孝心。长沙相刘先也表示赞成，主动腾地方，并说可以将岳麓书院的工匠们先带过去，最多十天就能改建好。
吴太后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欣然同意。
三月末，吴太后移驻长沙，住进了新建好的孙坚祠。孙策特地腾了两天时间，还将孙权从前军招了回来，一起送吴太后去长沙，顺便祭祀孙坚。
站在孙坚的纪功碑前，孙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因为孙坚有遗嘱，要以汉臣的身份入土，所以祠堂里的碑上只提孙坚身为故汉长沙太守、乌程侯以及骠骑将军的履历，只字不提他与吴国的关系。
事实上，吴国的建立看起来也与孙坚没什么关系。孙坚从来没有被封为吴侯，第一任吴侯就是孙策自己。但孙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孙坚十几年浴血奋战打下的基础，就算他再聪明能干，也不太可能白手起家，由一个普通百姓统一天下，想抱袁术的大腿都未必有资格。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孙坚几乎抓住了每一个机会，才为他奠定了基础。讨许昭，征叛羌，平黄巾，少一个，他都没机会成为一方诸侯。
孙坚坚持以汉臣入土，那是他的信仰。从一个商人之子成为一方诸侯，他对大汉朝廷的感激发自肺腑。韦昭写吴史，说孙坚在洛阳得玉玺，本是想为孙吴立国寻找一些合法性，实际上却是弄巧成拙，往孙坚脸上抹了黑。以孙坚向袁术俯首，心甘情愿做马仔的自觉性，他就算捡到玉玺也不会私自保存，十有八九要交给袁术，或者直接献给朝廷。
虽说对这些不太在意，可是不能追认孙坚为帝，还是成了孙策心里最大的遗憾，尤其是看到这块纪功碑的时候。他在碑前站了很久，向站在一旁的太常魏腾请教，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是按孙坚的遗愿办，还是按照礼仪，追封孙坚为帝？
魏腾沉吟良久，一时无法作答。
随行的孔融忍不住朗声问道：“敢问陛下，君与父孰大，忠与孝孰先？”

第2517章 圣之时者
孙策回头看看孔融，欲言又止。
儒家学术创立于西周之初的周公，成熟于春秋的孔子，本质上是宗法制度的政治哲学。
宗法制度的特点是分封制，是家与国的统一体，王有天下，诸侯有国，大夫有家。对贵族而言，国与家、君与父、忠与孝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并不矛盾。
但秦汉不是王天下，而是帝国，不是分封制，而是郡县制。虽然有不少人希望回到分封制，魏晋一度恢复了六等爵、五等爵制，但那只是一厢情愿，最后都惨淡收场，不论是西汉的七国之乱，还是西晋的八王之乱，都证明了一点，分封制不合时宜。
就像一个人，哪怕童年再美好，成人世界再残酷，也只能慢慢长大，直至衰老，绝不会返老还童。
汉武帝独尊儒术，解决了思想上统一的同时也留下了隐患。
在王天下的分封制下没什么问题的君与父、忠与孝，在帝国时代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汉代以孝立国，皇帝的谥号中都有一个孝字，本质上是对忠的补充，保持一种平衡。但这种平衡是不牢固的，必将被打破。王莽、曹操的先后出现，就是忠的绝响。
历史上的曹操将皇袍当内衣穿，最后还保持着汉臣的身份，只是最后一丝温情。当司马氏祖孙三代人篡夺了曹魏天下，忠的遮羞布就被彻底扯掉了。晋朝重新提倡孝，不是对忠的弥补，而是没脸提倡忠，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孙策来自二十一世纪，对忠的认同有限。他与孙坚并非真正心理意义上的父子，却不妨碍他对孙坚的感激。他相信公平，不能欺负老实人，不能因为孙坚忠于汉朝，就无视他对吴国的奠基之功。
只是身在帝位，他又不得不考虑政权的稳定性问题。既然不可能一步到位，推行所谓的民主制，就不能不为忠留一席之地，至少不能轻率表态。
那不是给人民自由，只会让人民无所适从，为野心家创造机会。
见孙策不说话，孙权拱了拱手。“教授，俗云：求忠臣，必于孝子之家，忠孝难道是分离的吗？”
孔融微微欠身，算作还礼。“当然不分离，只是有所不同。于国论忠，于家论孝。在国则以忠君为念，在家则以孝父为先。大王与陛下身在家祠，自然当论孝。”
孙权“哦”了一声，似有所悟，却还是看着孔融。
孙策一言不发，心中却微起波澜。他有一种感觉，眼前的孔融已经并非历史上的孔融，他明显要温和得多，不像历史上那样刻意针对曹操，主动挑衅，不惜以身相殉。
孔融向前迈一步，伸手轻抚碑文。“陛下想追认先父，自然是孝。但孝首在顺。令尊不忘前朝，不负忠义，你若因为孝而违逆他的遗愿，于私则为子不顺，于公则陷令尊于不忠，一举两失。倒不如遵从令尊遗命，成陛下之孝，成令尊之忠，两不相违，岂不美哉？”
孙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孙策还是有些遗憾。“只是如此一来，先父于吴国之功，难免不彰。”
“于国存汉，于家肇吴。令尊存汉的功绩著于国史，陛下有心，不妨撰一部家史、别传，记下令尊肇吴的功绩，供子孙追思。”
孙策扬扬眉，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汉末虽有《史记》《汉书》《东观汉纪》这样的史书出现，但官方修史的制度还未完善，私家修史是常有的事。严格意义上说，《史记》《汉书》都是私修史。既然如此，为孙坚私修一部《别传》之类的家史也没什么问题。
孙策转身走到吴太后身边，轻声问道：“母后以为如何？”
吴太后一直在不远处听着，见孙策不忘孙坚之功，一心想追认孙坚，又不忍违拗孙坚遗愿，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说明孙策并没有因为成了皇帝便冷酷无情，他还是那个心怀温情的儿子。
“孔教授是有大学问的人，他说的自然有道理。”吴太后挽着孙策的手，轻声笑道：“一事不烦二主，陛下军务繁忙，不如就请孔教授代笔了吧。你父亲在长沙数年，孔教授在岳麓书院任教，采风也方便。”
孙策正有此意。他也想看看孔融究竟是怎么想的，又将如何为孙坚写这部别传。
孙策问孔融的意见，孔融求之不得，欣然允诺，并趁热打铁，要求先向孙策了解一些情况，收集资料。他若无心，刚才就不多嘴了。为孙坚写别传，他不仅有机会经常接触吴太后、长沙王，更有机会接触孙策。相比于孙坚，他对孙策更好奇。
祭祠完孙坚，吴太后到后院休息，孙策与孔融闲坐。
孔融开门见山。“陛下，融有一问，与前朝天子有关，还望陛下能坦言相告。”
孙策笑笑，点了点头。他就知道孔融无事献殷勤，必有其他目的。
“孝献帝兖州战败，明明可以回长安，为什么却去了汝南？他与陛下究竟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归葬洛阳帝陵，却葬在定陶？”
孙策歪着头，沉吟片刻。“孔教授，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陛下发问。”
“在你眼中，我是忠是奸？”
孔融诧异地看着孙策，过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笑了一阵，才渐渐收住，抚着胡须，有些感慨地说道：“本以为陛下见识卓绝，不为俗事所迷。如今看来，毕竟还是人。”
孙策笑而不语。
“陛下觉得，于秦始皇而言，汉高祖是忠是奸？”
孙策眼神闪烁，还是不说话。
孔融又问道：“于王莽而言，光武帝是忠是奸？”
孙策摇摇头。“教授言重了，纵使孝桓、孝灵二帝有些过失，却不至于和秦始皇、王莽一般。至于叔同，也就是你说的孝献帝，他更不是一个昏君。”
孔融盯着孙策打量了片刻，点点头。“陛下能这么说，融庶可免乎失言。君是君，臣是臣，履虽美，不可著乎顶。冠虽污，不可践于地，这是黄老的观点，不是我儒门的观点。不管是三统论，还是五德论，儒门从来不认可万世一尊的说法，实际上也不可能。恶政固不可久，善政却也有德终之时，非人力可免。譬如人天年有定，纵使注重养生，也不过多活几年而已，却不能长生不死。”
孙策坦然地点点头，表示赞同孔融的意义，不管是理论上还是实践上，儒家的这个观点都是成立的。
“孝献帝虽是仁德之君，但大汉却已经传承了四百年，沉疴痼疾已深，非再受命不可。若不能将朝堂上的老臣一扫而空，旧习仍在，就算推行一些新政，建一些作坊，也无济于事，反倒可能适得其反，养肥了那些蛀虫。”
孙策愕然，打量着孔融，半晌没说话。这真的是孔融吗？还是说他有所求，不得不说一些违心之言？
“陛下觉得奇怪？”
孙策点点头。“以教授的家世、身份，有这样的见解，着实令人惊讶。”
“大学有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融轻声叹息。“早在长安时，融便常读关东文书，到关东后，又日日研读各郡所出书籍、报纸，更是走访多地，与诸贤切磋，与书本印证。若是还如十年前一般坐井观天，抱残守缺，岂不愧对鲁国孔氏祖宗？”
孔融提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虽然陛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可是孝献帝与陛下一席谈，宁愿以布衣安葬定陶，也不愿回长安，可见他对陛下的敌意已解。荀文若当世王佐，他能厕身新朝，又重回关中推行新政，想来也是认可了陛下。有此二者在前，融总不至于固执已见，认定陛下倒行逆施。”
“原来如此，那倒是可以理解了。”孙策哈哈一笑，举起茶杯，向孔融示意。“孟子曾言，夫子乃圣之时者，教授不愧家学。”
孙策很真诚，一点调侃的意思也没有。眼下的儒家还没保守到僵化的地步，孔融也不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调整了方向后，迅速迸发出新的活力。有了他们的理解和支持，他这个引路人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孔融笑笑，坦然接受。
孙策将汉献帝临终前在平舆的经历说了一遍，尤其是他们之间的交流说得最为详细，只要他想得起来的都和盘托出，实在记不清的也做了说明，留待孔融进一步查证。除了他和汉献帝本人以后，荀彧和长公主刘和都是亲历者，他们可以做一些补充。
孔融静静地听完，眼神复杂地看了孙策一眼。
“可惜。”
“是啊，的确挺可惜的。”孙策呷了一口茶，长吁一口气。
孔融盯着孙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的是孝献帝可惜了。”
孙策眨眨眼睛。“我也是。”
孔融迟疑片刻，又道：“若是初平五年，孝献帝听从大臣建议，委任令尊为大将军，入京主持新政，陛下会接受吗？”
孙策迎着孔融的目光，展颜而笑。“可惜，他没听。”
“这么说，陛下有接受的可能？”
“怎么说呢？”孙策咂了咂嘴，思索片刻，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不管教授信与不信，走到今天这一步，非我所愿，至少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孔融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我信陛下。”
孙策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不禁放声大笑。
孔融也笑了，声音虽不大，却很欣慰。
……
孔融告辞而去，孙策独自在堂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孙权走进来，站在廊下，拱手施礼。
孙策指指对面孔融刚刚坐过的椅子，本想让孙权坐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将这张椅子收起来，留待孔文举专用。”
孙权愣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丝异样。“看来陛下和孔文举相谈甚欢。”
随侍的张温、凌统走了过来，将椅子搬走，又换了一张。孙策示意孙权入座，手掌轻拍着扶手，瞅了孙权两眼。“仲谋，最近读什么书？”
孙权想了想。“主要是兵书，还有一些舆图。”
孙策应了一声。前军一直在准备进攻益州的战事，孙权看兵书、地图也是很正常的事。只不过他想问孙权的并不是这件事，然后想想又觉得没意思，便没有再问。
“准备得如何？”
孙权露出一丝苦笑。“陛下，春水已生，长江进入盛水期，一时半会怕是无法进攻了。曹操毕竟不是公孙述，不会将长江天险拱手相让。”
“这是你的意见，还是整个前军的意见？”
孙权愣了一下，眼珠转了两转。“倒也没有正式合议，只是大家都这么说。至于是不是他们真实的想法，臣也不敢断言，或许……”
孙策见孙权顾左右而言他，心中不快，打断了孙权，直截了当的问道：“你的意见呢？”
孙权搞不清孙策的倾向，嗫嚅着不敢回答，甚至不敢看孙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如坐针毡。
孙策盯着孙权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挥挥手，示意孙权退下。孙权涨红了脸，讪讪地起身告退。
……
数日后，孙策离开长沙，返回洞庭，随即又带着军师处、军情处的军师、参军们赶往夷陵视察。
江陵督娄圭接到诏书，赶到江边与孙策会合，登上了孙策的座舰。
见完礼，叙了几句旧，孙策便开门见山，询问娄圭对当前战事的意见。
娄圭早有准备，也不推诿，直截了当的说道：“当战。”
孙策不置可否，静静地看着娄圭。“说说理由。”
“数万大军集结，日费千金，虽说日日练兵，毕竟与实战有所区别。以夷陵为限，长江上下的水情截然不同，洞庭虽阔，不足以观，若不实战，将士们很难清楚逆水而攻的凶险。哪怕是试探性的进攻，驾着舟走上两回，也比演习有用。”
孙策嗯了一声，却没发表意见。孙权在一旁听了，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如梦初醒，既感激又有些不安。很显然，孙策对他那天的回答不满，只是碍于面子，没有当面斥责他。今天借着接见娄圭的机会，让他听听娄圭的意见，将来讨论军情时，他就能回答得更加妥贴。
娄圭是荆州知名的将领，早在初平二年就依附了孙策，又驻扎江陵多年，熟悉水情地形，他的意见自然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孙权竖起了耳朵，凝神倾听娄圭的每一句话。
娄圭的意见很明确。一场大战，必然不是一两天就能决定的，在真正的决战之前，双方免不了要互相试探，尤其是进攻方。试探性攻击不仅可以摸清对方实力，熟悉地形，锻炼将士，还可以捕捉战机。这种不断的冲突本身也是对将士心理的一种压迫，训练不足的新兵很容易在这种长期的压迫下崩溃，而将领也会被大量的信息干扰，筋疲力尽，甚至因心理疲惫导致疏忽，出现重大误判。
换句话说，战斗有大小，但无时不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出现战机，越是不利的时候越是如此。现在长江水盛，谁都觉得逆流进攻的可能性不大，反倒可能形成战机。
比如通过栈道进攻，逼近鱼复。这种小规模的步卒战斗正是吴军优势所在。一旦能兵临鱼复城下，扼住蜀军水师入峡，那吴军的水师就可以从容入峡了，比起且战且进，难度要小得多。
娄圭还特别提及，驻守夷陵的校尉潘华当年就随周瑜进攻过巫县，对那里的地形比较熟悉。
孙策命娄圭准备一下，军议时提出具体的意见，并让他去找沮授、刘晔等人，先沟通一下相关的情况。
娄圭兴冲冲的去了。
孙策转身看着孙权。“有收获吗？”
孙权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孙策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都是听来的，或许有感悟，却非你自己的。行军作战，因人而异，有人持重，有人机变，有人善攻，有人善守，不可一概而论。兵书要读，但远远不够，你要在实战中形成自己的风格，找到自己的节奏。这些东西别人教不了你，只有战场教得了你。”
“唯。”孙权躬身再拜。
孙策起身，伸手拍拍孙权的肩膀。“战场的凶险，你我都清楚。水战更胜于陆战，一旦落水，就算你的身份再尊贵，一样只能听天由命，不多沦为鱼鳖之食。仲谋，在真正走上战场之前，你后悔还来得及，安安稳稳做个长沙王，娶妻生子，也能让母后安心。你若是觉得长沙太小，再增几个县就是了。”
孙权红了脸。“陛下，长沙十八城，近四十万户，不仅居楚州四郡之首，就算是过去的荆州七郡，也仅次于南阳。臣若是还嫌小，岂不是太不知足了。陛下，臣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若此战不胜，臣即刻罢兵归国，从此安心做一个藩王，不让陛下担忧。”
孙策看着孙权，沉默了良久，举起手掌。
“一言为定？”
孙权也举起手掌，与孙策三击掌。“一言为定。”

第2518章 裴潜与贾逵
孙权出了舱，被江风一吹，原本有些发涨的脑子清醒了些，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群山。
夕阳之下，巫山上空的云雾被夕阳照得通红，如火似霞，灿烂耀眼。
孙权却打了个寒颤，懊丧不已。
我怎么会夸下如此海口？
虽说蜀军主力远在巫县，夷陵附近并没有多少人，最多是一些游船、斥候罢了。可是初入大江，地形、水情都不熟悉，仓促遇敌，谁能保证一定能胜？
小规模的战斗偶然性太大了。
唉，论临机应变，还是不如兄长。隐忍了这么久，还是落入他的彀中。
孙权苦笑着，来回踱了两步，考虑要不要回去再补充两句。可是一想，掌都击了，音犹在耳就反悔，肯定会被人笑话。还是算了吧，等两天，找个机会再说。
“大王，你这是？”裴潜从舱中出来，见孙权有楼梯口徘徊，一时躲避不及，只得上前行礼。
孙权看了裴潜一眼，礼节性的笑了笑，让在一旁。他代理政务时，与裴潜天天见面，却谈不上交情。裴潜和王粲关系最好，和他不怎么亲近，也就是点头之交。
裴潜含笑点头，匆匆而过。
眼看着裴潜一转就要消失在视线之外，孙权忽然心中一动。“文行，请留步。”
裴潜停住脚步，身体不动，回过头来，看了孙权一眼，眼神疑惑。见孙权向他走过去，刚才是招呼他无疑，这才迅速转过身，再次拱手作揖。
“大王有何吩咐？”
“孤能吩咐你吗？”孙权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裴潜。
裴潜笑笑。“大王言重了。只要不违法度，不违礼义，大王若有吩咐，潜自当奉行。”
“当真？”
“自然当真。”
孙权笑了出来。“文行这是去哪儿？”
裴潜眼神微闪。“明日休沐，打算去前营找贾梁道，小酌几杯，问问家乡的情况。”
“现在就走吗？”
裴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虽然还没下值，却也快了。”
“若是文行不嫌弃，孤捎你一程，如何？”
裴潜拱拱手。“大王说笑了。潜求之不得，岂敢嫌弃。”
孙权伸手拍拍栏杆。“孤在船上等你两刻，文行若是赶得及，我们就同行。赶不及，就算了。”说完，扬扬手，转身下去了。
裴潜站在一旁，看看孙权的身影消失在舷边，脸上的笑容散去，多了几分无奈。孙权虽然说得轻松，并无强迫之意，但他却不能拒绝，否则落在天子耳中，难免会有想法。
天子虽然不愿意孙权领兵，但手足之情深厚，他不会容忍臣子对孙权无礼的，甚至可能故意加重惩处，以儆效尤。孙权声音这么大，正是要让飞庐上的天子听见，让他无法拒绝。
他甚至能猜得到孙权想干什么，天子当然也猜得到，但天子不太可能出面阻止。
裴潜站了一刻，希望有人出来解围，比如突然有公务什么的，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下了。但什么也没有，飞庐上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轻了很多。他暗自叹了一口气，下到舱中，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下了船。
孙权独自一人在舱里等着，面前的案上摆着两副酒具。孙权自斟自饮，怡然自在。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伸手示意裴潜入座。
“文行来得好快，孤还以为文行不会来了呢。”
裴潜入座，端起酒杯。“大王此言，潜可承受不起。谨以此酒，向大王请罪。”
“文行何罪之有？”
“虽然不知是何罪，但必然有罪。”裴潜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满上酒，一连饮了三杯，最后将杯底亮给孙权看。“大王，罪可赦否？”
孙权哈哈大笑，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起来，河东人还是和关东人有些不同。”
裴潜佯作不知，提起酒壶，为孙权斟满酒，又为自己添满，再次举杯，刚要说话，孙权笑道：“文行慢点喝，江中水急，醉了不安全。闻喜虽在河边，文行谦谦君子，儿时下水嬉戏的机会却未必多。”
裴潜微怔，随即讪讪。他本来的确有这个想法，只是没想到被孙权一语道破。
“有大王在，潜何惧之有？”裴潜反戈一击。“久闻大王不仅武艺清湛，熟谙水性，总不会看着潜溺水而亡吧？看到潜登大王座舰的人可不少。”
孙权再次大笑，举起酒杯，探身过去，与裴潜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两人一起饮了一杯。
趁着裴潜添酒的空当，孙权抓起一把干果，一边剥一边说道：“武艺再精，水性再好，也不过是匹夫之勇，算不得大将。孤之皇兄就不用说了，天生圣人，不学而有道，孤望尘莫及。就算是孤那两个弟妹，也超出孤远甚。这辈子，孤是赶不上了。”
裴潜沉默不语，心里却有些异样。他在天子身边时间也不短了，知道孙权在天子面前向来以臣子自居，很少涉及兄弟之义。这当然没什么问题，在朝为君臣，在家为兄弟，公私分得清一些也不是坏事。可是现在孙权当着他的面前称天子为皇兄，显然有些刻意。
是的，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兄弟。天子就算对孙权再不满，也割不断这血脉，否则他也不会一次次对孙权让步。
“说起来，这当然和天份有关。”孙权再次端起酒杯，与裴潜示意了一下，呷了一口。“孤那两个弟妹，天份原本就高，又从小跟着皇兄习文学武，是皇兄一手栽培出来的。孤呢，当时正当轻狂，不知皇兄一片苦心，也不像那两个弟妹对皇兄言听计从，走了一些弯路。”
孙权苦笑了两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重重的顿在案上，叹道：“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裴潜伸手过去，为孙权添满酒。“大王也不必过于自责。人不轻狂枉少年，谁还没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潜当年也顽劣过，几个弟弟也不例外，没少受责罚。就算是右都护，听说官渡之战时也有冒失之举，险些送了性命，亏得邺侯救了他一命。”
“文行所言极是，人都有少年时。只是时机一旦错过，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孤的轻狂，让孤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益州之战是平天下的最后一战，无论如何，孤也不能错过。”
裴潜心中泛起一丝波澜。他理解孙权的遗憾，因为他有同样的遗憾。当初一时失误，被司马懿所诱，没有及时归吴，走了弯路。如今虽说做了尚书，却没什么立功的机会了，只能慢慢熬资历，等外放的机会。
不仅是他，贾逵、卫觊也是如此。他们没有太原王氏的实力，不能像王凌一样一步登天。甚至不如毌丘兴，有贾诩那个先生提携，在安西大都督麾下混得风生水起。
这就是他想去前军找贾逵的原因。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要争取立点功，为以后打好基础。如果贾逵能走得远一些，站得高一些，将来多少能提携他们一点。
或许……贾逵可以和孙权合作？
裴潜忽然心中一动，有点明白了孙权的意思。孙权在前军的状态，他也听说了一些。虽然有朱桓护着，可是其他将领并不服孙权，尤其是孙观。孙权要想立功，不能没有同僚的配合，否则一旦接战时遇险，他就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别说立功，能保住命就不错。
他可是天子的亲弟弟，长沙王，如果有机会擒获他，蜀军会不惜任何代价。
裴潜眼皮微挑，正好迎上孙权殷切的目光，心中顿时恍然，微微一笑。
孙权也笑了，举起酒杯。
……
裴潜的到来没有让贾逵意外，可是裴潜为孙权说话，建议他与孙权合作，让他很是费解。
裴潜可不是那种因为搭了孙权的顺风船，欠了孙权人情，就要给予回报的人。甚至可以说，世家子弟对这一点分得很清楚。人情是人情，利益是利益，不能混为一谈。
听完裴潜的解释，贾逵还是不太赞同，甚至疑心更重。
天子与孙权的约定不像是看好孙权，反倒是不看好孙权的征兆。蜀军主力远在巫县，前期的接触战规模都不会大，更多的是熟悉地形，熟悉水情，为真正的大战做适应性的准备。孙权是前营的主力，按照常理，这样的战斗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裴潜笑笑。“梁道，你觉得长沙王连这样的战斗都应付不了？”
贾逵沉吟了良久。“这个不好说，不过我很佩服陛下的眼光。他既然不看好长沙王，我相信长沙王在战场上很难取得能和父兄比肩的战绩。长沙王在交州时，受挫可不止一次。”
“长沙王在交州受挫是不假，却不是统一营之兵时。”裴潜剥开一枚栗子，扔进嘴里。
这是孙权刚刚送他的，不是本地栗子，而是蜀栗。两军交战之际，贸易却还是通的，只是蜀栗味美价高，不是普通人能吃得到的。
当然，孙权不是普通人。不管天子是不是乐意他统兵上阵，他还是长沙王，几个蜀栗还是吃得起的。
贾逵眼神闪烁，良久未语。裴潜一连吃了几个栗子，见贾逵没反应，哑然失笑。
“真不吃？再不吃，可就没了。”
贾逵盯着裴潜看了两眼，咯噔了一声，舱外一阵轻响，有脚步声远去。裴潜的眉梢抽搐了一下，坐直了身体，慢慢拍掉手上的栗壳。贾逵斥退左右，自然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文行，你在天子身边，知道天子打算如何处置长沙王吗？”
裴潜眼神一闪。“处置？”
贾逵点点头，神情郑重，双目如电，逼视着裴潜。
裴潜被贾逵看得不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露出一丝疑惑。“梁道，为何有这样的想法？天子不是这样的人。他若欲行郑庄公故事，何必与长沙王击掌立誓，恨不得他赶紧离开战场？”
“如果长沙王有不臣之心呢？”
“那更不可能。”裴潜一口否决。“陛下富春秋，武艺精绝，甚至可以说天下无敌。兼为人稳重，身边从不离人，长沙王纵欲行非常之事也不可能成功。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运气好，成功了，这帝位也与他无关。袁家势大，皇后之位稳固，天子若有不测，皇嫡子继位是必然之事，绝无疑义。长沙王纵是利令智昏，也不会行此下策。”
裴潜顿了顿，又道：“就算他疯了，又能做什么？为害既不大，惩处必然有限，陛下又何必授人以柄？”
贾逵沉思良久，点了点头。裴潜是天子身边的近臣，在这些问题上，比他有把握。他端起酒杯，浅浅的呷了一口，又取过一枚栗子，慢慢剥开，放入口中。
“这么说，是我想差了。只是我还是无法理解天子的用意，他这么做……”贾逵摇摇头。“不可解。”
“怎么不可解？”
“依你所说，长沙王虽无名将之姿，却也不是一窍不通。统三五千人征战，只要不遇到极其高明的对手，以吴军的精练和装备，取胜并不难。陛下欲使其受挫自退，为何不等一等，却在这时候与他约誓？”
裴潜想了想。“或许是陛下希望他早点知难而退？毕竟初登战阵，谁也没把握必胜。这时候退，总比大战时退好一些。前期接触规模有限，就算受挫也有机会救援，危险性要小得多。若这样的战斗都不能取胜，长沙王自然无颜再提要求，只能乖乖的回长沙国，做他的长沙王去。”
贾逵苦笑，没有再说什么。
裴潜有些着急。他可是带着孙权的委托来的。“梁道，可与不可，你给个痛快话。”
“没什么可不可的。”贾逵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长沙王在前军，就是我的袍泽，战场上互相救援是份内的事，毋须交待。”
他想了想，抬起头，瞥了裴潜一眼，又道：“文行，疏不间亲，你在天子身边，本不该与外臣交接，更何况是藩王。以后这前军，你还是少来为好。”
裴潜面色发烫，讪讪地点点头。

第2519章 御前军议
裴潜当晚留宿贾逵营中，两人抱被而卧，说了半夜话。
同为河东降臣，一个是内臣，一个是外将，互通消息是情理之中的事。裴潜来前军见贾逵也是摆在明处，毋须瞒人。
同乡就是一个天然的圈子。远家越远，这个圈子越牢固。在河东时，裴潜和贾逵还没这么亲近。如今这个圈子还有扩大的趋势，由同乡扩展到同县，再到同郡，甚至同州。天子身边的军师处、军情处中就有荆州系、豫州系、青徐系和江东系四大派，明争暗斗，连天子都没办法解决，只能居中协调。
裴潜说内朝的事，贾逵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并不插话，看起来还有些走神。
“梁道，军中情形如何？”裴潜说得口干，端起水杯喝水，顺便用脚踹了踹贾逵，嘟囔了两句。
作为河东人，他对南方的气候很不适应，夏天闷热也就罢了，冬天显得格外阴冷，被子总是湿漉漉的。平日里驻扎在陆地上已经很难受了，如今住在战船上，更是阴冷彻骨。可是看贾逵，看起来却惬意得很，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床上的被子单薄得让他怀疑会不会被冻死。
贾逵一惊，回过神来，挪了挪身子，又将被角掖好。
“陛下要出奇不意，反其道而行，当是不给曹操太多准备的机会，同时向荆楚大族交待，以彰显战事之艰难，消除好战轻敌之心。如此看来，纵使益州之战分出胜负，征伐也不会停止，只是走得更稳一些。”
裴潜微怔，沉思片刻，随即有些脸热，点头说道：“还是梁道看得透彻，我倒是迷了。”
“大概是尚书台的炭薪太充足了吧。”贾逵无声而笑。“陛下为你们想得太周全，未必是好事。”
裴潜哑然失笑，也没忘反嘲一句。“要说过犹不及，军中远胜尚书台。全民尚武，好战成风，不得不借这大江之水，让你们冷静冷静。”
贾逵哈哈一笑。“没错，知易行难，圣明如陛下亦不能两全，难免有所偏颇，何况你我。你我皆是州郡之才，这治国平天下的事无能为力，还是由陛下和诸公操心吧。”
裴潜目光一闪，欲言又止。
贾逵看了他一眼，又道：“文行，有机会，你还是转到军师处或者军情处吧，尚书台不适合你。”
裴潜看了贾逵一眼，点了点头。他来找贾逵，便有些想法。文采并非他所长，与陈琳、王粲等人无法相比。可是论事功，他自信比陈琳、王粲强很多，如果有机会进军师处或者军情处，他更能发挥优势。
最好是军师处。如果能外放，做一督军师，说不定还有机会跟着立功封侯。
比如贾逵。以贾逵的能力，做大都督有点困难，也未必有这样的机遇，万人督却是绰绰有余。万人督通常会配备军师，若是作战立了功，不仅万人督可以加官进爵，军师也有机会封侯。
贾逵提出这个建议，等于是给他一个承诺。将来如果有机会，他们可以并肩作战。
当然，前提是他要能入军师处。
……
两天后，孙策率领中军到达夷陵。
夷陵守将潘华收到命令，早早地出城相迎。孙策却没有在夷陵耽搁，让潘华上了船，继续前进，直到荆门山、虎门山。
荆门山、虎门山是夷陵的西大门，也是西陵峡的东端。
西陵峡又称巴峡，是长江三峡中最长的一段，以险著称，峡中有峡，滩中有滩，大大小小的险滩数十处，兼之水流湍急，一不小心便有触礁的可能。
不用深入西陵峡，在荆门山、虎门山的夹峙之下，看着滔滔江水，便能感受到西陵峡水流之急。别说溯水上行，能在江中保持平稳，不被水流冲走，就够累人的。孙策的座舰比较大，两侧的三对轮桨、船尾的一对轮桨全速运行，卷起雪白的浪花，才能维持座舰平稳。再往上行，就不得不依赖纤夫了。
下了锚，轮桨慢慢停止，击水声渐息，只剩下江水哗哗作响。
就在江心，孙策召开了军师处的第一次会议。
除了军师处、军情处的军师、参军，与会的还有前将军朱桓部及江陵战区都尉以上的将领，总数逾百人，平日里用来议事的舱室挤不下，孙策便转移到了甲板上。
看着巫山，吹着春风，听着江涛，自有一番身临战场的感觉。
会议开始之前，孙权站在飞庐上，凭栏而立，看着滚滚东去的江水，心头有些忐忑。裴潜还没给他答复，贾逵愿不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他心里没底。如果贾逵不肯，那他就只能孤军奋战了。
我怎么会夸下那样的海口？孙权再一次叹息。
朱桓走了过来，看看孙权，又看看站在下层甲板上的贾逵、孙观等人，皱了皱眉。“马上要议事了，大王怎么没下去和他们说说话，交换一下意见？”
孙权苦笑，不答反问。“将军对此战怎么看？”
朱桓转身，双手轻拍栏杆，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有中军水师在，水战毋须我前军费心。我等只要能操好舟，别自乱阵脚，登陆后攻城掠地便是了。”他低下头，看看湍急的江水。“江水虽急，毕竟有例可循，只要小心些，不会有什么问题。”
孙权瞥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若大王将初战的任务交给前军呢？”
朱桓诧异地转过头，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陛下的意思？”
“将军，中军水师组建不到一年，麋、陈二位以前都是行海船的，并不熟悉三峡水情。论三峡水战，谁能胜过甘安东？他当年逆水而上都吃了亏，新组建的中军水师又能强到哪儿去？”
朱桓摸摸头，有些犹豫。孙权说得有理，就三峡而言，中军水师最多有整体实力，具体到营规模，未必比他们强不到哪儿去。这么说，规模较小的初战很可能会让前军上。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所以你主动求战，要争首功？”
孙权嘴里发苦，却不能在朱桓面前示弱，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
朱桓思索片刻，又道：“首功是重要，不过也不能急，还是要按章程来。虽说你和陛下有约在先，可是胜负难料，陛下最看重的还是你的能力，并非简单的胜负。只要你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做得出色，就算战场上有些挫折，陛下也不会吹毛求疵，逼你归国。”
朱桓拍拍孙权的肩膀。“陛下对你的爱护不亚于左右都护。你放轻松些。”
孙权感激地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连忙停住，回身一看，正好看到孙策从舱中走出，身边跟着中军水师督麋芳、长史陈矫。裴潜也在其中，和两个尚书郎站在一起。见孙权看过去，裴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孙权长出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孙策仿佛听到了孙权的心声，走了过来，伸手揽住孙权的肩膀，走到栏杆边。“怎么样，看到这江水，这地形，还有把握吗？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孙权心情正好，面带微笑。“陛下，臣虽愚钝，蒙陛下不弃，拜为长沙王，也算是一国之君，岂能言而无信？陛下放心，此次西行，必破曹操而还。”
孙策笑笑，拍拍孙权的肩膀。“仲谋豪气，那朕就不多劝了。只是战略上固然要藐视对手，战术上却要重视对手，千万不能轻敌。”
孙权拱手施礼。“唯！”
孙权的声音太大，不仅飞庐上的人听得清楚，下层甲板上的人也听见了，纷纷将目光转了过来。见天子与长沙王并肩而立，面带笑容，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睦之景，顿时肃然，拱手施礼。
孙观悄悄的转头，向江里啐了一口唾沫，然后跟着众人齐声大喝。
“臣等见过陛下。”
孙策举起双手，缓缓下压，待众将安静，这才朗声说道：“诸位想必都知道了，江南这座山叫荆门山，江北这座山是虎门山，过了此二山，便是三峡中最险的一段水路。在这里议事，就是为了让诸位一睹山势之险，江水之急，非洞庭可比，不可生轻敌之心。”
他顿了顿，又道：“朕不妨提醒你们一句，几年前，那个在长江上纵横了十几年的锦帆贼想打回家乡去，都没能如愿。你们纵使训练刻苦，有几个敢说水战能力比他还强的？谁要是有这个自信，上前一步，让朕看看。”
众将轰笑，却没人站出来。不管甘宁的名声、品德如何，论水战，的确没人敢说自己比甘宁强。
待笑声渐定，孙策又道：“今天议事，依旧按军中规矩，不论官职大小，尽可畅所欲言，只不过就事论事，不可旁及其他。否则的话，就不是赶你们出帐这么简单了，直接扔水里喂鱼。”
众人互相看看，却没人敢笑。之前跟过天子的将领都知道，天子军议时只问事理，不讲尊卑，只要你言之有物，大可放言，哪怕是对天子的话有不同意见都可以提，只是就事论事，不可出言不逊，更不可人身攻击，否则会有虎士赶人。
平时是赶出大帐，今天却是扔江里。江水这么急，就算救得及时，也没人敢保证一点事没有。
再说了，被赶出大帐也就罢了，反正只有参加会议的人知道，如果浑身是水的回去，怎么瞒过部下的眼睛？丢脸啊。
“行了，谁先说？”孙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尚书郎准备记录。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第一个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孙权起身，躬身施礼。“陛下，臣以为，兵以正守，以奇胜。春水方生，逆蜀拒险而守，自以为山川可恃，我军必不能至，此时出兵，或可收意外之功。是以，臣建议，选精师锐卒，突入峡中，扫清残余，直扑鱼复，叩关而入。”
孙权话音未落，孙观便扬声道：“长沙王勇气可嘉，不过却忘了陛下方才所言。甘安东都未能逆水而攻，难道长沙王自信比甘安东更胜一筹？”
孙权的眉梢抽了两下。他知道孙观对他有意见，却没想到孙观会这么急不可耐的跳出来，当众反驳他。他看了一眼朱桓。朱桓脸色阴沉。孙观此举无异于彰显前军不合。只不过军议中不论尊卑，他倒不好用这个理由来斥责孙观。
刹那之间，孙权就恢复了平静，转身向孙观微微颌首示意。“校尉说笑了，我岂敢与甘安东比肩。之所以有此信心者，是因为眼下形势与当年有所不同。”
“愿闻其详。”
“一是木学堂诸位大匠并力研制的新型战船，比往日之楼船更易操控，毋须依赖纤夫，即可逆水而行。二是陛下亲征，我大吴中军精锐尽出，非复当年甘安东可比。校尉信心不足，是担心新船不好，还是担心陛下用兵不如甘安东？”
“你……”孙观一时语塞，随即冷笑道：“大王这可是欲加之罪了，我何曾说过新船不好，何曾说过陛下用兵不如甘安东？”
“那校尉又担心什么？”
“船再好，毕竟还是船，又不能飞过巫山。陛下用兵如神，却也不是无所不能，谁敢说甘安东做不到的事，陛下就一定能做到？”
朱桓咳嗽一声。“孙观，不可对陛下无礼！”他刚要起身，借着这个机会再斥责孙观几句，却见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凛，连忙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陛下刚刚说了，就事论事，不及其余。”说完，又不动声色的坐了回去。
孙观站在下面，看不到朱桓的小动作，本以为朱桓会出面偏袒孙权，已经做好了反驳的准备。见朱桓只是不疼不痒的说了两句，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一时倒不好发作。
虽说朱桓偏袒孙权让他恼火，可是平心而论，朱桓对部下还是很不错的，甚至有些护短。在孙权来之前，朱桓对他们也是很照顾，否则前军不会这么团结。当众让朱桓下不了台，这不是他的目的。
“臣失言，请陛下降罪。”孙观向孙策躬身施礼，算是听朱桓的话，认了错。
孙策笑笑，示意孙观不必介怀。“话虽说得不好听，却是实话。朕的确不是无所不能，甘安东做不到的事，朕也未必做得到。仲台，你再说说，你的担心有哪些？”
“唯！”见天子称自己的字，孙观心中欢喜，底气又足了三分。“臣以为，新船虽好，不用纤夫即能逆水而上，但春夏水涨，水势比秋季更急，新船也要小心才行。平时也就罢了，战时又岂是小心就能万全的？若是上游放船冲撞，如何应对？就算是不分胜负，两船一起入水，那也是我们吃亏。我们的船多好，逆蜀的破烂如何能比？富家翁和丐儿拼命，不能称为勇。为出奇而出奇，不能称为智。”
“嗯咳！”朱桓又咳了两声。
孙观也意识到自己有人身攻击的嫌疑，连忙收住，退回人群之中。
孙策看向孙权。孙权拱手施礼，又道：“孙校尉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未免保守了些。两军交战，哪有什么万全可言？若因为有危险就裹足不前，什么时候才可必胜？担心敌船来撞，做好应对便是了，不必因此怯战。”
“谁说我是怯战？”孙观大怒，再次挺身而出。“依大王所言，何必再议。反对作战的都是懦夫，赶出军中便是了。”
孙权窘迫，无奈之下，只得拱手致歉。
孙观见孙权不应战，只好悻悻还座。能在众人面前逼得孙权道歉，这口气纵使没有全出，也出了一半。
孙策冷眼旁观。这既是看孙权，也是要看朱桓，看朱桓这个前将军究竟做得怎么样。从当前的表现来看，朱桓还算是合格的。孙观是个粗人，能顾全大局，没有彻底撕破脸，也算不错。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孙权争功，打破了前军的固有平衡。
孙策拿起案上的镇纸，重重的敲了一下书案。“说正事，别扯这些没用的。要是谁互相看着不顺眼，找个地方打一架，别在这儿说，浪费大家时间。谁还有不同意见？”
“陛下，臣有话说！”一个人从甲板上挤了出来，站在孙策能看到的地方。
孙策定睛一看，却是贾逵。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桓。“你们前军倒是积极啊，都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朱桓得意地一笑。“陛下，不是臣夸口，除非与曹操决战，有臣所领的前军与中军水师出战足矣，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朱桓话音未落，左将军吕范按捺不住了。“朱休穆，前后左右四军只是依循惯例，并非不可变更。这首战的任务你前军当得，我等左军、右军、后军也不是当不得。”
说着，他向孙策躬身施礼。“陛下，臣昧死敢言，前军诸校似有分岐，不宜首战，可以左军代之。”

第2520章 法正有压力
还没议定是不是要出击，吕范就与朱桓争起了任务，倒是让孙策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在江中议事，有高山在前，急流在侧，大家总能理智一些，谨慎一些。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
好战轻敌之气不是个别人，而是全军如此。
人人都以为益州是最后一块肥肉，都想扑上去咬一口，却忘了益州是块带骨头的肉，弄不好会崩了牙。
既然诸将求战心切，孙策也就没有在战与不战上纠缠太久，随即将话题转为如何战。
在江陵督娄圭的推荐下，夷陵守将潘华为孙策及诸将解说地形。
广义上的三峡指的不仅是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道峡谷，而是长江切割、穿越巫山等山脉的整个流域，包括从鱼复到夷陵的整个长江段，全长五百余里。
因为山高水急，耕地稀少，这五百多里的流域中间只有巫县、秭归两个县，县倒是不小，都在万户以上，但相隔较远，又沿江而行，非常不方便。一旦遭到攻击，很难得到支援，只能各自为守。
循江而行，交通不便，尤其是对下游不利。满载的船只要逆流而上，比顺水而下困难多了。因此，早在几年前，还是刘焉主政益州时，荆州就主动放弃了巫县、秭归，将防线收缩到夷陵，以减少消耗。在孙策与河北相争时，曹操曾率部东出，双方在三峡有过交锋，后来也不了了之。巫县、秭归两县虽多次易手，时间却比较短，战事一结束，双方都不约而同的放弃了驻军。
直到去年初，法正主持东线战事，他向巫县、秭归增派了兵力，增修了城池，加强了控制，将战线一直推进到西陵峡，威逼夷陵。不过他一直没有真正发动攻击，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法正在秭归以西修缮了几座城，作为要塞，扼守水陆。要塞面积有限，驻守兵力不过数百人，补给依赖于上游而来的船只补给，一旦断切这些补给，这些要塞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只能作一时之守，并不能起到真正阻隔大军的意义。
最重要的还是两座县城：巫、秭归。
两个城都是县治，有坚固的城池，也能得到本县的物资补给，可以驻扎较多的士卒，坚守较长的时间。如果不能及时拔除，势必对大军的补给造成威胁。
三峡之中，西陵峡最险，对大军前进阻碍最大。秭归是西陵峡的西端，法正将前锋推进到秭归，自然是利用西陵峡的地形，阻碍大军西进。
瞿塘峡作为最西侧的峡谷，虽有夔门之险，却离鱼复最近，也就二十里左右。一旦夺取巫县，离进入益州只剩最后一道扜关，危险不言而喻，也是必争之地。法正加强巫县防务，扼守益州东门的决心昭然。
归根结底，真正的战斗必然是秭归和巫县，其他的都是小问题。法正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并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听完潘华的介绍，孙策有些遗憾。当初对巫县、秭归的重视不够，让法正轻易得手，如今成了麻烦。
这事不能怨娄圭，至少主要责任不是娄圭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从水路进攻益州。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保证皇帝的权威和对军队的控制，是为了保证政权的稳定传承。
十年一晃而逝，他的想法已经与当初不同。
是理性的妥协还堕落，他也说不清楚。
潘华的介绍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顺理成章的争得了出战的机会。与朱桓、麋芳商议后，孙策将娄圭及其统领的江陵战区将士纳入前锋序列，与中军水师、前军并肩作战，由他直接指挥。
江陵是前线，江陵督统将士八千余人，除去留守各县的兵力，娄圭直接指挥的有三千余人。这次能纳入孙策直接指挥的主力，只要不出大错，随例立功，娄圭跻身大督是意料中的事，封侯也是有可能的，就连潘华、北堂羽等将校都有机会。
诏令一出，江陵战区士气高涨。
孙策随即下达了第一道作战命令：派遣精锐，进入西陵峡，打探形势。
中军水师是主力，自然不用多说，麋芳、陈矫亲自出阵，查看沿途的形势，熟悉水情，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潘华因镇守夷陵多年，熟悉西陵峡，成为当仁不让的人选，被娄圭推荐为首战将领。率领本部千人，随麋芳行动。
朱桓没有派孙权，也没有派孙观，却派出了贾逵。贾逵之前本打算发言，被吕范打断，后来因为出战之议已定，也就没有多说。朱桓向孙策转述了贾逵的意见，对贾逵称赞有加，评价远高于孙观。
三部共五千余人，大小战船三十余艘，进入西陵峡，向最近的夔城驶去。
同时，孙策命左将军吕范、后将军张燕协同武陵尉北堂羽，各率本部人马，共一万三千余人，船两百余艘，循夷水（今清江）而进，寻找战机，牵制蜀军兵力。
夷水是长江仅次于沔水的支流，在长江通航之前，夷水一直是沟通巴楚的重要通道，如今还在发挥作用。只不过夷水西端同样受阻于扜关，还要翻过几道山，不适合大军行动。
依吴军惯例，大军行动会安排文吏随行，记录军事部署，绘制地图，为撰写战纪积累资料。吕范、张燕官居左将军、后将军，是中军将领，文吏当由尚书台指派。裴潜主动请缨，得到了孙策允许，随军行动。
担任军师的是渤海人韩宣。
……
白帝城。
曹操站在城头，俯视大江，看着滚滚江水打着漩涡，翻着泡沫，发出龙吟般的轰鸣，眉头紧皱，几根花白的眉毛不经意的颤抖着。
法正站在曹操身后，神情淡然，甚至有些无聊。
他们刚刚收到秭归传来的消息，孙策率领中军离开了洞庭湖，进驻夷陵，在大江中心召开了一次军议，决定主动发起进攻。
从秭归到鱼复没有可供策马驱驰的大路，只有栈道和水路，全靠乘船和步行，传递消息的速度很慢，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天。按照吴军不动则己，一动就全力以赴的习惯，此刻或许已经开战，甚至可能已经拿下了夔城，或者更西侧的丹阳城。
曹操很担心，法正却觉得不太可能。逆流而上的难度有目共睹，甘宁之前就曾尝试过，未能成功。这次孙策亲征，吴军使用了新造的战船，体积小一些，推动力大一些，可以不依赖纤夫，逆水而行，但体积小了，也意味着攻击力有限，重弩、抛石机一类的大型攻城器械都无法装在船上。
要想拿下夔城或者丹阳城，只能依赖步卒。纵使吴军步卒精锐，在那种地形条件下也不可能轻易得手。
法正倒是觉得吴军有可能不管夔城、丹阳城，直接强攻秭归。不过这也没关系，秭归也不是说攻就能攻得下的，等收到秭归的消息再反应也来得及。
倒是孙策逆时而动让他觉得有些失望，号称不败的孙策不过如此，连基本的用兵常识都不顾，一味凭着蛮力强攻。与这样的对手交战，胜固然没什么成就感，败了也与智谋无关。
曹操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法正两眼。“孝直，你是不是觉得孙策此举稍嫌轻率？”
法正咧了咧嘴。“大王以为不然？”
曹操摇了摇头，负手向东而行。法正紧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瘦削，一个粗壮，身形截然不同，摇晃的节奏却极为神似，说不出的和谐。
白帝城东是一条大溪，名为东瀼溪，虽不及西南侧的大江汹涌澎湃，却也有百步宽，水流湍急。曹操站在城头，俯视大溪，又折向北。
城北便是赤胛山，东西环抱，与白帝城之间只有一道曲折的马岭可通。西高东低，直到东瀼溪边，犹有二百余丈。站在白帝城的城头看去，只觉高耸入云，头颈欲折。
“上面便是公孙述所筑的赤胛城，规模很大，可以驻军。”法正说道：“大王要不要上去看看。”
“当然要去。”曹操不假思索的说道，脚步不停，向北门走去。
法正暗自叫苦，却不得不跟过去。赤胛山他已经查看过多次，完全可以为曹操解说，但曹操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亲自巡视阵地，他也不能拒绝。沿着马岭登上赤胛山，垂直距离就有三四百丈，山顶的赤胛城周长七里有余，就是走一圈，也要大半天，腿都要累断了。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看完了赤胛城，还有城外的清溪。清溪是夷水的源头。虽说夷水不能通大船，可是孙策既然亲征，有足够的兵力，命大将领别部，循清溪而上，也是很正常的事。为策万全，曹操必然还要看看那里的城防。
应该是应该，但确实太累了。
法正心里叫苦，却不敢说一个字。曹操身为蜀王，年近半百，不叫一句苦，他一个少壮之臣岂敢叫苦。
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想起戏志才。
戏志才之所以累死，不仅是因为案牍公务，长途跋涉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当初为了增援刘繇、高干，戏志才曾远至交州，来回一年多，对身体的伤害险而易见，一直到死也没能恢复过来。吴国的反击只不过是添了一把火而已，即使没有这回事，戏志才也不可能长寿。
自己也许会步戏志才后尘，生生累死。
这么辛苦，若还是不能封侯，那也太亏了。
“孝直，小心！”曹操忽然叫了一声，转身揪住了法正的手臂。话音未落，法正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拽住曹操的手臂，单腿跪倒在地，一手抓住地上的草，这才免于从山坡上滑落之灾。
法正吓出一身冷汗，半天没敢挪动，拜将封侯的念头不翼而飞。
曹操皱了皱眉。“孝直，你是不是太累了，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法正吐了两口气，苦笑一声：“臣一时疏忽，多谢大王援手。”
“身处险地，岂能三心二意？”曹操将法正拽起来，见法正脸色苍白，满头是汗，若有所思。“孝直，巴女虽好，也不能贪色。你年已而立，却还没有子嗣，就算封了侯，谁来继承你的爵位？”
法正面红耳赤，吭哧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曹操叉着腰，站在岭上，四下张望。北有高山，南有大江，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之所以不辞辛苦的实地巡视，除了习惯之外，更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免得糊思乱想。
“大王！”彭羕从远处追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绕过法正，来到曹操面前，从袖笼里抽出一份军报。
曹操没有接，只是看着彭羕。彭羕心中一凛，随即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的将抽出半截的军报收回袖中。他背着法正，法正又累得无精打采，也没留神他们的小动作。
“什么事？”
“征东将军派了使者来，说有事要向大王汇报，顺便送了些春笋，还有些山货。”
曹操点点头，笑道：“元让有心。你回去，挑几样可口的带到山上，再取些酒，我们到山里野炊。”
彭羕会意，躬身答应，转身去了。经过法正身边时，他客气地笑了笑，又关切地问道：“祭酒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彭羕身材高大，山路狭窄，法正与他贴身而立，大感压迫，没好气的挥挥手，示意彭羕赶紧走。彭羕也没多说，拱手施礼，快步而去。一年多没见，彭羕又壮实了许多，精力充沛，步履稳健，即使是在山路上也一样健步如飞。法正看在眼中，心中莫名一紧。
刚刚挤走了辛评，又来了个彭羕。彭羕更年轻，思维敏捷，又是益州人，各方面都比辛评有利，又在蜀王身边多年，被蜀王视为子侄一般。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蜀王的爪牙。
时不我待啊。
法正打起精神，故意朗声笑道：“大王，山顶景色更佳，我们到山上再歇，如何？”

第2521章 行军难
赤胛山顶，草木之间，一座小城依稀可见。
这便是公孙述所筑的赤胛城。相比于山下的白帝城，赤胛城才是真正的主体。然而不到两百年，这座城就被草木掩盖了，只有沿着山势修筑的城墙能够表现他的存在。
站在野草丛生、野树横出的城墙上，看着对面如一道银线的白盐山，看着长江两岸夹峙耸立的夔门，听江水滔滔，春风拂草，曹操感慨万千，思索片刻，轻声吟诵。
“我登赤胛山，艰哉何巍巍！
马岭如肠盘，重足立崔嵬。
树木何萧瑟，东风声正悲。
熊罢对我怒，虎豹夹路啼。
谿谷少人民，叶落何飞飞。
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
法正站在一旁，听着曹操吟诗，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诗言志，曹操的诗中弥漫着沮丧、无助，东风声正悲，思欲一东归，难道他是想向孙策称臣？
法正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曹操集益州之兵而来，正是决一死战之意，岂能有投降之心。只不过他的家乡在关东，睹景思归，也是人之常情。
诗人嘛，悲春伤秋，难免的事。
曹操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和法正商量将大营安扎在赤胛城的优劣。好处很明显，地方够大，地势也利于防守；劣势也很明显，上山下山只有马岭一条路，极不方便。要将大量的物资运上山，耗时耗力，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法正之前也考虑到了这些问题，只是还没找到妥善的解决之道。
正在他们商讨时，彭羕带着几个郎官，抱着酒瓮、果篮，背着釜，上了城。几个郎官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彭羕也有些气短，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四下张望了一下，便选好了野炊的地点，让郎官们搭灶、寻柴，各自准备，自己快步赶到曹操、法正面前。
“永年，孤欲将大营安扎在山上，可有办法将物资运上来，既要快，还要省力。”
“有。”彭羕不假思索，应声答道，转身指着不远处的一道山崖。“可在那里建几座吊台，以轱辘牵引，将打包好的物资直接吊上来。”见法正面有疑惑之色，又笑道：“关东津渡吊装货物都是用这种方式，省时省力，效率极高。祭酒派出的细作没有报告过吗？应该不难看到的。”
法正阴着脸，一声不吭。
曹操摆摆手，示意彭羕退下。待彭羕走远，曹操对法正说道：“孝直观永年如何？”
法正躬身致意，淡淡地说道：“少年果敢，又得大王调教，不出数年，必能大用。”
曹操笑了两声，抚须颌首。“的确是年轻了些，处处爱表现，唯恐人不知。论稳健，他不如你。”曹操停了停，回头看着法正，法正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曹操又道：“可是年轻有年轻的好处，一是精力好，一是无成见，兴趣广，不管什么，接受起来都要快得多。”
法正目光一闪，迟疑了片刻，躬身作揖。“大王教训得是，臣……的确有些迟钝了。”
“那是因为你太累了。”曹操伸手拍拍法正的肩膀。“人累了，反应就会慢。孝直，两军交战，比的不仅是双方的将士，更是背后的人，甚至是运送物资的民伕。孙策这么多年没有上阵，但他没有闲着，这些年一直在做进攻益州的准备。就说那些船，难道是某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吗？非也。这些年，吴国在船上投入的资金、精力非你我所能想象，而带来的好处也绝非逆水而上这么简单。”
他叹了一口气。“蔡德珪运气好啊。遇上孙策，连他这样的中人都有机会开疆拓土，青史留名。”
法正应声答道：“臣以为他的运气还不够好。若是遇上大王，他岂止做个摸金校尉，海外屯田。”
曹操哈哈一笑，没有再说这个话题。法正是聪明人，话点到了就行，说得太多了反而不好。军务繁忙，法正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打算增加几个人辅助，彭羕就是其中之一。
彭羕年轻，身体好，脑子活，又与南阳木学堂的李譔相熟，对木学很热心，找了不少资料学习。虽说与真正的匠师相比远远不够，可是将现成的机械稍作改造，用来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倒是绰绰有余的。在八濛山时，他已经展现了木学的作用，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
等他建好吊台，将山下的物资运到山上，法正自然能明白彭羕的用处，也就不会排斥了。不仅不会排斥，说不定还会建议多找一些这样的人。
在赤胛城中吃了一顿野炊，曹操和法正商量定了基本的作战方案，利用地形优势和兵力优势，坚守要塞，节节抵抗，消息吴军的实力和士气，同时以战代练，尽可能的训练出一批精锐来。
战事拖延得越久，对吴军的伤害越大，纵使吴国富庶，吴军精锐，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
第二天，曹操巡视对岸的白盐山。
第四天，曹操乘舟而下，巡视巫县，慰问将士。
法正疲惫不堪，几乎累倒。
……
佷山县，夷水。
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倾盆大雨遮蔽了视线，远处的群山变得漆黑一片。
吕范站在船头，手紧紧抓住栏杆，看着卷着枯叶碎草的浑浊河水，浑身被大雨浇透，吸足了水的战袍不仅湿热，比披了铁甲还要沉重，也让吕范的心情更糟。
将士们大声呼喝着，忙着降帆、下锚，六对轮桨运轮如飞，击打得水花四溅，竭力保持着战船稳定，以免战船被洪水冲倒或者冲走。风声、雨声、水声、喊叫声，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清。
吕范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身在夷水，而是黄河。这和他之前的感觉截然不同，他从来没想过风景如画的夷水眨眼间就变得和黄河一样狂暴，雨下了不到半个时辰，洪水就来了，原本士气高昂、整齐肃然的行军队列一下子被冲得乱七八糟，一片混乱。哪里还有半分精锐模样。
看到这一幕，吕范羞愧欲死。他觉得这是天子给他的教训，惩罚他军议时与朱桓争功的冲动。
“左将军，还是下船，往高处去吧。这只是第一波洪水，待会儿还会更大，船上不安全。”佷山尉张武抹了一下脸上的水，大声嚷道：“万一有大树冲下来，撞坏了船，就麻烦了。”
吕范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汹涌的河水。水面上已经有不少细树断枝，暂时还伤不了战船，只是刮擦得船腹沙沙作响。可若是有大树，那就不好说了。战船布满河面，有些已经被洪水冲歪，若是侧面被树木撞中，损伤难以避免。如果战船在这样的急流中破损进水，必然引起慌乱，增加伤亡。
“怎么会这样？”吕范有些狼狈，一边下令将士们登岸，一边问张武道。
张武没有急着回答，先将裤脚卷了起来，又将衣摆掖进腰带里。吕范这才发现，张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战靴，光着两只脚板。
“我要脱吗？”吕范顾不上难看，指指脚上的战靴。
“不用。”张武喊道，伸手抓住吕范的腰带，又将吕范左将军的绶带缠在自己的手臂上。“将军，失礼了。你跟紧我，注意脚下。”
吕范会意，用力点头。张武一手拽着吕范，一手抬起额前，遮挡雨水，一步一步地踩上了跳板。水流很急，跳板摇摇晃晃，又被雨水淋湿，很滑。张武身体半蹲，走得虽慢，却极稳健。吕范紧紧抓住张武的肩膀，跟着他一步步上岸。
河水涨得很快，等吕范上岸时，跳板的末端已经被淹滑。吕范踩在齐膝深的水中，感觉到小腿被杂物撞击，脚下还有石块，暗自庆幸没有像张武一样脱掉战靴。他要是光着脚，可能一步也走不了。
在张武的帮助下，吕范上了岸，在高处站定，回头看着还有河水中挣扎的将士，暗自叹了一口气。
“张尉，麻烦你一件事。”
“请将军吩咐，不敢有辞。”
“去看看后将军，助他一臂之力。”
“喏。”张武应了一声，叫过十几个县吏，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将裴潜、韩宣等人接下船，自己带了几个人，划着船，匆匆向后军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裴潜、韩宣在县吏们的帮助下登了岸，来到吕范身边。他们互相看看，都被对方的狼狈逗笑了。吕范说道：“范一时孟浪，连累二位受罪，实在是过意不去。”
韩宣摆摆手。“左将军言重了。从军征伐，生死尚且不惧，何况风雨。只是这水来得意外，我们准备不足，当吸取教训才是。”他转身对裴潜说道：“文行，你一定要把这次遇险的事记下来。”
裴潜看看吕范。他可以把这件事记下来，但这会有损吕范的名声。这不是不可避免的错，而是吕范的失误。他虽是尚书台的人，不用看吕范脸色行事，可是征求一下意见总是好的。
吕范心知肚明，用力的点头，表示同意韩宣的意见。虽说这有点丢脸，可裴潜是尚书台的，韩宣也是军师处刚刚调过来的军师，和他交情有限，他想瞒也瞒不住，不如坦诚些。
“别忘了记上佷山尉张武的名字。没有他，我们的损失可能还会更大一些。”
“喏。”裴潜应了一声，又道：“左将军以前认识张武吗？”
吕范摇摇头。他是进入佷山之后才认识张武的，张武带着县中吏卒来为他做向导，如果不是这场大雨引发的洪水，也许过几天，等他出了佷山境之后，张武就要离开了，以后也未必见得到。
“他是军情处校尉张威的胞弟。”
吕范一愣，盯着裴潜半晌，又看了韩宣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张威原本是黎阳督朱灵的亲卫，曾行间汝南，闹出不小风波，后来被孙策识破，关了起来。朱灵投降，专门为张威求情。张威免于一死，又得到郭嘉的赏识，被招揽到军情处了，也算是个人物。
没想到他的胞弟会在佷山做县尉。裴潜特地提醒他，自然是希望他给张武一个从征的机会，顺便给张威一个面子。他也的确需要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推辞。不过，张威是冀州人，应该和韩宣很熟，和裴潜未必熟，他知道张武，自然是韩宣的意思。
尚书台和军师处交往很多，和军情处的接触反不多。
“景然，看来此行比我们想象的要艰难啊。”
韩宣倒是很坦然。“左将军，这不正是陛下目的所在吗？这些年来，我吴军战无不胜，骄气日盛，不吃点苦头，如何知道从军不易。”
吕范的脸上有些发烫，好在全是雨水，倒也看不出来。
“不过受到教训的不仅是军中将士，我等也在其中。”裴潜也发起了感慨。“之前总是羡慕军中将士有机会封侯，却不知道军中将士的辛苦，就算看到一些，也和亲身经历不同。”裴潜提起湿透的衣服，将沾在上面的几片枝叶摘下。“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狼狈。换作在尚书台，看到如此大雨，说不得还要吟几句酸诗，哪会想到将士们的辛苦。”
吕范忍不住放声大笑，对裴潜印象大好。他对尚书台的王粲之流也不太满意，根本不知军中辛苦，有事没事还拿文书中的瑕疵小题大做。
三人意外的亲近起来，站在风雨之中，讨论起此行的方略，迅速上涨的河水都没能打断他们的兴致。
半天之后，风停雨住，乌云散去，露出满天星辰。后将军张燕派人送来消息，他安然无恙，正在清点损失，请吕范放心，并感谢吕范派张武过去增援。他被洪水困在河中，是张武派人乘小船强渡登船，协助稳住局面，转移到了安全地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燕建议，征张武随军征战。
有裴潜提醒在前，张燕建议在后，吕范召张武前来问话，表达了自己想请他作向导的意愿。张武求之不得，他这么拼命，不就是想抓住这个机会嘛。之前兄长张威来信，虽然没说有大军从佷山经过，却让他注意锻炼身体，熟悉地形，他就已经猜到这个可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愿为左将军效犬马之劳。”

第2522章 沧海桑田
“左转三度！左转三度！”楼船都尉紧紧盯着前面斗舰上的旗帜，厉声大喝。
“右满轮！右满轮！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千万不能软。”舱中的右司马一边喊着，一边卷起袖子，挤到桨手中间，用力踩动厚重的轮叶，轮叶带着一抱粗的轴快速旋转，舱外的轮桨飞旋，击得水花四溅。
楼船缓缓向左调整方向，艰难地向前，巨大的船体被激流冲得摇摇晃晃。
斗舰上的观察手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楼船，看着楼船方向到位，用力挥动绿色旗帜。
楼船上战鼓雷鸣，八只轮桨全速运转，推动着轮船缓缓向前。
孙策端坐在楼船上，双腿微分，稳稳的站住，双手紧紧抓着栏杆，将黄月英圈在臂弯中，固定在身前。黄月英却神情轻松，一边和秦罗说话，一边紧紧盯着水中的礁石，眼神闪烁不定。
秦罗穿着羊皮制成的救生衣，被四个羽林女卫紧紧的围着，看起来有些紧张。她虽然研究战船多年，也经常参与试船，还是被长江的急流吓住了。
长江三峡，西陵峡最险，果然名不虚传。从夷陵出发，一路上经过了不少险滩，一个比一个险。眼前这个滩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珍珠滩，河中间有数十圆形礁石，在水中若险若现，就像一串珍珠。一旦船只偏离了航向，随时可能撞上礁石而沉没。
孙策乘坐的楼船体量大，即使有八只巨大的轮桨也没有足够的速度来抵抗急流。为了安全起见，孙策将不相干的人全部赶到了别的船上，尽可能减轻船的自重，又用四艘战船在前面牵引，这才勉强前行。
即使如此，船腹还是不时刮到礁石，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呻吟。
孙策本不想来，但他不能不来。
在吕范、张燕在夷水进展缓慢，不如预期的时候，长江战场也遇到了麻烦。经过大半个月的试航，麋芳等人算是领教了西陵峡的厉害，每一次经过都像是走鬼门关，就算是那些在海上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士卒都不敢再夸口。比起海上的风浪，长江中的急流、险滩更考验他们的操舟能力。
几乎每一次经过都会有船只受损，前后损失了上百人。如果不是有救生衣，损失还会更大。
相比于陆战，水战的凶险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旦落水，生还的可能性极小。在咆哮的江水中，水性再好也无济于事，只能听天由命。
适应了水情只是第一步。几个城易守难攻，如果不能将大型攻城器械运上去，仅凭步卒蚁附登城，伤亡将非常可观。如果围而不攻，势必又将旷日持久。一旦进入夏季，长江进入暴雨季，随时可能会有洪水，形势会更加不利。
孙策知道长江汛期的厉害，也想抢在汛期来临之前取得一定的进展，这才亲自试航，并带上了黄月英、秦罗两个皇家木学堂大匠，希望她们能实地考察一下，找出解决之道。
即使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孙策还是有些后悔，不该将黄月英、秦罗安排在这艘船上。万一出了事，大吴的造船业就真的塌了半边天。
战鼓声雷鸣，在四艘战船的全力牵引下，楼船总算有惊无险的经过了珍珠滩。
孙策松开手，悄悄地吁了一口气。黄月英含笑瞥了他一眼，转身和秦罗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秦罗一边听一边点头，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钦佩。
“还是妹妹聪明，这么快就想出了办法。”
“也没有啦。”黄月英嘻嘻一笑。“运气好而已。”
听说黄月英想出了办法，孙策也很兴奋，顾不得天子尊严，连忙追问。黄月英谦虚了几句，把方案说了一遍。
从这次航行的体验来看，大型战船不用牵引，仅凭自身的动力根本不可能逆水而行。用战船牵引是个办法，却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战船本身也要抵抗水流，能够提供的牵引力非常有限。
如果战船是固定的，就像水中的那些礁石，不怕水流冲击，岂不是可以将所有的动力都用来牵引楼船？
黄月英的方案就是在礁石上建几个大型的绞轮，利用水流的冲击力带动绞轮，再带动绞轮上的绳索，牵引楼船。因为绞轮是固定的，可以尽可能的做得大一些，以提供足够的牵引力。如果必要，还可以加上人力、畜力，总之可调整的空间很大。
虽然还没测试，但孙策觉得这个方案可行，至少比用纤夫或者战船牵引更有效。
“大匠就是大匠！”孙策挑起了大拇指。看来这次带她们来是对的。
有了解决办法，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了很多，桨手们经过休息，再次加速，向秭归城而去。
……
孙策看过地图，也听潘华介绍过，秭归县城和丹阳城离得不远，但直到他亲眼看到两座城，才知道这两座城靠得有多近。
两座城之间只隔着一道亭下溪。
虽说名字叫溪，但亭下溪一点也不窄，就是一条大河，水流也挺急。
可想而知，随着夏天到来，这亭下溪就是一道小江。
亭下溪与长江也有些不同，那就是更不适合大型战船驶入。
在长江南岸，与丹阳城相对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城。这座城虽然不大，地势却极险，两侧都是溪水，背山面江，易守难攻。
站在楼船上，孙策能看到城上的蜀军战旗，甚至能感觉到蜀军的好奇心。他忽然心中一动，命人将楼船靠近南岸，就近看看城上的蜀军将士。
楼船转向，缓缓向南岸靠去。为了减轻自重，船上只有桨手，除了十几个水性特别好的虎士和羽林女卫和必备的传令兵、旗手，几乎没有一个甲士，所以楼船上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一丝杀气。
赶过来护航的几艘战舰就不同了。麋芳知道孙策的楼船上没什么兵力，生怕孙策出事，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同时打旗号，恳请孙策不要靠得太近。城上很可能有守城弩这样的远射武器，万一哪个蜀军将士热血上头，来上几箭，孙策就可危险了。
孙策能理解麋芳的心情，也没有靠得太近。他看清了城上的将旗，不免有些好奇。
将旗上有个沈字。
他记得甘宁说过，甘宁在刘璋麾下时，有个朋友叫沈弥，两人关系不错。后来甘宁归附，沈弥留在益州，后来又跟了曹操，但仕途不怎么顺利，这几年默默无闻。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太相信这座无名小城的守将会是沈弥。
这座城太小了，守将最多是个校尉，沈弥混得再差，也不至于是个校尉吧。
十年前，他就是校尉了。
孙策看了一会儿，便命楼船返回，向江北的大营而去。半路上，他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孙权。登上楼船，看到孙策无恙，孙权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埋怨了几句。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万一城上射箭，伤着陛下，奈天下何？”
孙策笑眯眯地看着孙权。“你知道那城上的守将是谁吗？”
“沈弥。”
孙策很惊讶。“真是他？”
“陛下一定是觉得他身为益州宿将，不该如此职卑位轻吧？”
孙策点点头，却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权。
“臣听说他是被甘宁连累的。他和甘宁交好，甘宁归吴，可能和他还有过联系，忠心可虑，所以一直没有重用他。这次派他镇守小城就是排挤他。这样的城通常由一个都尉镇守就够了，哪里用得着校尉。”
“那是不是说有劝降的机会？”
孙权愣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陛下，何必多些一举。此城虽险固，但城中兵力太小，不足以影响我军作战。沈弥虽受排挤，仕途不畅，但他的家人都在成都，岂敢轻易投降？”
“这也不一定。”孙策笑笑。
孙权疑惑地看着孙策，孙策却没有再说，转而说起了黄月英的构想。孙权听了，也很兴奋。如果能解决大型楼船逆水而上的问题，投石机、重弩等武器就可以参与攻城，破城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他也不会顿兵坚城之下。
虽说他现在还没有败，可是取胜的机会也很渺茫。如果孙策要履行当初的约定，随时可以赶他回长沙。
吴军大营在秭归县城西。这是一段相对宽阔、平缓的江面，在群山之中出现了一块盆地，秭归县最好的耕地就在这里，用来扎营自然是绰绰有余。扎下大营，虽然没有攻城，却等于切断了城中蜀军与外界的联络。以目前的形势而言，除非曹操亲自率部来援，否则没人有打破吴军封锁的实力。
楼船驶入深溪（今香溪河），朱桓与诸将在码头相迎，引孙策入营。
“如何？”孙策一边走，一边和朱桓、麋芳交谈，询问这几天的感受。
“峡江之险，名不虚传。”朱桓感慨道：“天地之力，不可等闲视之。臣今天算是明白了。”
麋芳也附和了两句。“臣也有此感。江中行船，竟比海中行船更难。换作以前，臣是绝不相信的。”
孙策摆摆手，将急着表现的朱桓推在一旁，叫过陈矫。
“季弼，这几天辛苦吧？”
陈矫微微一笑。“臣与二位君侯想法不同。如果非要在海上与江上选择一样，臣宁愿在江上。”
“为何？”
“江上风景好。”陈矫伸手一指，又道：“循此溪而上，不过一日水程，便是屈大夫旧居，还有祭祀他姊姊女媭的庙。若非战时，臣说不得便要访古去了。哪像是在海上，行上几日也看不到一块陆地，渔民都看不到一个，更别说屈大夫这样的前贤了。”
孙策大笑。“军旅劳累，季弼还有心情访古，看来精神甚佳。屈大夫旧居、女媭庙是当地百姓说的？”
“陛下所言极是。当地百姓除了知道屈大夫旧居、女媭庙，还知道不少其他故事，都是臣以前不知道的。依臣看来，这峡江的上古史足以和三代相比，只是之前注意的人太少，说楚人是蛮夷真是自大了。”
孙策打量了陈矫两眼，颇有些意外。陈矫是典型的中原读书人，仕途又顺利，眼界一向很高，尊崇屈原还说得过去，如此看重巴楚文化，甚至要破除楚人是蛮夷的旧说，实在不容易。
孙策和陈矫深聊了几句。陈矫兴致很浓，指着远处说道：“我听当地的百姓说，由此向西北行五六十里，有一座峡谷，崖壁上有许多悬棺，都是古人所遗。丧礼乃是大礼，能如此慎重的对待丧事，且将棺木吊到那么高的山崖上，想必他们的木学不差，绝非茹毛饮血的蛮夷。”
孙策大笑。“季弼，你能如此想，实在不容易。朕考你一个问题吧。若能答得上来，记你一功。”他转身又问朱桓等人说道：“你们也一样，答上来，记一功，另赏御酒一石。”
朱桓等人面面相觑，连连推辞。孙权却问道：“陛下，为何同样的问题，陈军师只记一功，臣等却可以另赏御酒一石？”
“这个你可以慢慢想。”孙策转头看着陈矫。“季弼这么关心当地事务，一定知道附近有不少盐井。”
“是，本地还不算多，最好最大的盐井都在江州一带。”陈矫随即又说道：“陛下是想问，为什么山地会有盐井么？”
“看样子，季弼已经知道了？”
陈矫笑道：“陛下，这个问题臣就不答了，还是留给几位君侯吧。他们记功，臣跟着喝几杯御酒。”
麋芳挤了过来，悄悄的问道：“季弼，这是为什么啊？你告诉我，一石御酒全归你。”
“我若是告诉你，就失了陛下赐酒的本意。”陈矫拱拱手。“君侯，你还是自己想吧，不难的，尤其是对君侯而言。”
麋芳翻了个白眼，悻悻地走开了。
见麋芳碰了软钉子，朱桓摸摸鼻子，没吭声。孙权挠着头，想了一会，突然说道：“陛下，这片山不会曾经是海吧？”
“为什么这么说？”孙策笑道。
“呃……陈军师说，麋君侯应该能猜得出。臣想着，麋君侯以前是海中的水师，又是做海盐生意的，这盐大多来自海中，或许这里也曾经是海。”
麋芳如梦初醒，一拍手，大叫道：“没错。臣听过一个故事，有个叫麻姑的神女说过，沧海可以变桑田。沧海既然能变桑田，自然也可以变成大山。陛下，臣这酒算是稳了吧？”
孙策笑笑。“等你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一个故事岂能当证据？”
“证……据？”这下子，不仅麋芳、孙权傻眼了，就连陈矫都迟疑起来。
“当然，什么事都要有证据，否则就只是猜想。”孙策大步向前走去。“朕的御酒岂是那么好喝的？”
……
孙策巡视了大营，对大营的部署很满意，尤其是孙权的营垒。
虽然只有一千五百人，分作水陆两垒，孙权的大营扎得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站在孙权的大营里，孙策甚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名的感慨万千。
孙权的大营布局明显有孙坚的影子。当年孙策初学用兵，就是跟着孙坚出征襄阳，由孙坚手把手的教如何扎营，如何行军，如何战斗，如何撤退，一件件巨细靡遗。
这都是孙坚十几年的战斗积累的宝贵经验，千金难求。
若非如此，他很难想象几个月后能击退曹操，又战胜徐荣，守住南阳，也自然没有他今天的这一切。
他欠孙坚的太多，也正因为如此，才对孙权一忍再忍。
他希望孙权有一天能醒悟，能知足，安心做长沙王，让他不愧对孙坚，不破坏手足之情。
正当孙策沉思时，有人来报，沮授、郭嘉等人乘其他战船赶来了。孙策看了孙权一眼。“仲谋，去迎一迎几位祭酒吧。”
孙权喜出望外，躬身领命，匆匆去了。
孙策在朱桓、麋芳的陪同下，向下一个大营走去。
与孙权的大营相邻的是贾逵的大营。孙策一边走一边询问相关事宜，贾逵一一作答。贾逵只比孙策大一步，不过看起来更加老成，话不多，言简义赅，但句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听说你的兵法是令大父所授？”
“是。”
“眼前这形势，可有破解之道？”孙策站住，环顾四周。
朱桓一听，立刻紧张起来，一双眼睛盯着贾逵不放。他多次向孙策推荐贾逵，孙策现在考校贾逵，如果贾逵的回答不能让孙策满意，那他的推荐就有过誉之嫌。如果贾逵的回答让孙策满意，不仅贾逵本人得到机会，他这个推荐人也跟着受益。既有识人之明，也有举才之功。
贾逵沉吟了片刻，躬身施礼。“臣昧死敢言，秭归虽险固，却非逆蜀必守之城，克之不难。只是伤亡会大一些，就看陛下舍不舍得。慈不掌兵，爱惜将士固然是美德，然凡事皆有度，过犹不及。法正此举，不过是因人设计，试探陛下决心罢了。”
“仔细说说。”

第2523章 所见略同
贾逵认为，秭归离鱼复太远，在增援也未必能取胜，一旦失败却可能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蜀军远道而来的可能不太大，守住巫县，扼守夔门，让吴军受阻于四五百里的三峡之中，显然对蜀国更有利。
换句话说，秭归的任务最多只是延滞吴军的进攻，消耗吴军的士气和实力，而不是阻吴军于门外。这一点，从几个城中的将领都是刘璋时代的旧部，在蜀中不受待见即可窥端倪。
按照军中惯例，被围困三个月之后，如果力不足拒，外无援兵，城中将士就可以投降，家眷妻子不受牵连。到时候这些人就算降了，曹操也没有理由杀他们的家人。
因此，城中的蜀军将士并无死战之心。如果不着急，就围城三个月，到时候再攻城。如果不想浪费这三个月，就强攻城池。城中将士自然要反击，但能坚决到什么程度，恐怕有限。
当然，攻城就会有伤亡，至少会比三个月之后再攻的伤亡大得多。曹操、法正或许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安排这么一个局，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孙策听了贾逵的分析，不置可否。
不过，他从贾逵的解说中得知，不仅江南小城中的守将是沈弥是刘璋旧将，丹阳城中的守将娄发也一样，秭归城的守将则是秭归大族文布、邓凯，都是蜀国的边缘人物。这些不仅贾逵知道，其他人也知道，消息原本就是陈矫从秭归百姓口中打听出来的。
贾逵与其他人掌握的信息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从这些人事安排中窥见了曹操、法正的用意。
别人也许没看出，也许看出了，只是没机会说。
孙策接连看了几个大营。虽说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来，事先有所准备，可是差距仍在。几个大营中，以孙权、贾逵的大营最为严整，孙观的略逊一筹，与其他诸将区别不大。不过孙观麾下的泰山兵虽然略显散漫，士气却很旺，有点老兵应有的骄傲。
……
孙权站在江边，等沮授、郭嘉等人乘坐的船只靠岸。
他看向江中的楼船，心思却飘到了江对面的小城。孙策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让他莫名的惶恐，总觉得自己漏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楼船靠了岸，放下跳板，孙权收起心神，迎了过去，脸上露出温和而不失分寸的笑容。
沮授等人不敢怠慢，纷纷还礼，郭嘉还和他开了句玩笑，这才和沮授一边说话一边向前走去。
刘晔最后下船，与孙权见礼完毕，他回头看了一下。“大王是看江对面的小城吗？”
孙权眼神微闪，随即笑了起来。“仆射好眼力，这么远都能看到孤看什么？”
刘晔摇摇头。“我虽是仆射，却不是射手，哪有这么好的眼力。只不过站在大王的角度想一想，也就不难猜了。”
孙权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刘晔，借着转身的机会，看了看四周。沮授与郭嘉已经走出十几步，又正在说话，注意不到他们，其他人有的看不远处的秭归城，有的忙着从船上取东西，也没人关心他们。
“还请仆射指点。”
“大王现在最想做什么？”
孙权迟疑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立功。”
“如此险要的地形，如何才能立功？自然是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兵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强攻。江北三城都不小，又互相策应，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难得卒拔。唯有江南一城孤立无援，城池又小，不足千人，甚至可能只有三五百人。若以大军四面围之，攻之必克。”
“仆射所言，自然是至理。只是伤亡会不会太大？攻城的伤亡通常一比四，我军精锐，自然会少一些。可是此城坚固，不可小觑。以一比四论，即使城中只有五百人，我军也要损失两千人。”孙权苦笑了两声。“仆射也知道的，孤麾下只有一千五百人，怕是死绝了也不够。”
刘晔微微颌首，笑了笑，举步向前走去。
孙权静候下文，却见刘晔不说了，连忙赶了上去，拱手道：“还望仆射不弃，再点拨一句。”
刘晔回头看看孙权，嘴角微挑。“大王所言，是常理。可是沈弥在此，岂是常理？他会和大王血战至死，以身殉城吗？”
孙权如梦初醒，喜出望外。他连连拱手。“多谢仆射，多谢仆射。”
……
看完大营后，孙策就在营中用餐，一边吃一边与诸将探讨军情。
几番谦让之后，孙权提出了与贾逵类似的看法，并提议先取江南小城，解除腹背受敌之患。
反倒是之前已经提出建议的贾逵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就像什么也没说过。
孙策征询了其他人的看法，沮授、郭嘉在听取了相关的汇报之后，原则上表示同意。建议是孙权、贾逵提出的，主攻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朱桓的身上，娄圭率部策应，麋芳则指挥水师布防江面，防止江北的秭归和丹阳两城出兵接应。
朱桓随即集结诸将，拟定作战方案。
黄月英和秦罗也忙着实施计划，在礁石上建造大型绞车，拖曳大型战船上行。
与此同时，孙策命卫觊入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沈弥投降。
沈弥没有答复。据卫觊说，沈弥很纠结，他的确没有死战之心，但他的家人在成都，也不会轻易投降。他还担心降将处境艰难，尤其是兵临城下之后投降的人，所以顾虑很重。
孙策没有继续劝降，知道沈弥没有死战之心就够了。
吴军紧锣密鼓的准备作战，并派出斥候分队清理、驱逐附近的蜀军细作，战斗一触即发。
……
赤胛城。
彭羕快步走上城墙，来到正在议事的曹操、法正面前，躬身行礼。
法正也没多说什么，递过来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彭羕接过一看，略作思索，便明白了，赞了一声：“妙！能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天才。”
曹操哈哈一笑。“唯英雄识英雄，永年，你可知道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是谁？”
彭羕连连摇头，却将目光转向了法正。图虽然简略，但构思却极巧妙，他几乎可以断定不会是法正的设计。法正精于人心算计，却不太擅长这类实学，甚至有些不为然。他刚才那句指向不明的赞美只是为了维护法正的面子。
经过上次的教训，他知道暂时不宜与法正发生冲突。蜀王现在离不开法正。
“不是我。”法正有些无奈，却只好装作看不出彭羕的示威。“这是吴国大匠黄月英、秦罗两个人的设计。永年，你觉得能用？”
彭羕又仔细斟酌了一番。“应该能用。其实这和纤夫拉纤的道理一样，只不过利用了礁石为基础，用水力代替人力，更为经济，也有扩展的空间。只要增加绞车的数量和尺寸，就能牵引更大的船。”他随即皱起了眉。“这么说，吴军是想将大型战船拉上来？”
法正抬起手，挠了挠眉梢。收到秭归送来的消息，他就觉得不妙。如果吴军能够将大型战船拖曳到秭归，秭归三城将面临吴军优势军械的打击，能坚持的时间就短了。更重要的是，当初与文布等人约定固守三个月的前提就是吴军的大型战船无法逆流而上，如今预期落空，约定恐怕也无法遵守了。
沈弥、娄发等人或许还会犹豫，文布、邓凯易帜的可能性大增，他们受到的约束本来就小。
如果秭归坚守不到三个月，孙策会在汛期到来之前抵达巫县，直接对蜀军造成压力。
法正与曹操商量，一方面要想办法增援秭归，拖延吴军进攻的速度；一方面要加快战事准备。从各种迹象来看，直接对峙可能会比预期来得更早。
曹操也不敢怠慢，要求彭羕尽快想出办法，最好能造出几件厉害的武器，对吴军形成威胁。吴军屡屡利用技术的优势解决问题，蜀军如果不还以颜色，势必对士气造成影响。
彭羕答应了，却很勉强。他自己心里有数，让他仿制或者做些小的改进都没问题，可是要他自己打造一些以前没有过的军械，着实有些困难。
法正用眼角余光看到彭羕的窘迫，暗自冷笑。
曹操垂着眉眼，悄悄地叹了一口气。形势如此危急，内斗依然不止，国之将亡啊。
……
经过十几次调试，吴军的随营工匠在礁石上建起十几座大型绞车，将十余艘大型楼船送到了秭归城下。
紧接着，抛石机和重弩被装上了船，并进行了几次试射。十斤重的铁丸像雨点般的从天而降，将秭归城的南门城楼打得千疮百孔，发出一连串的悲鸣后，半个屋顶被掀翻，木头、瓦片从城头倾倒，烟尘弥漫。
城墙被铁丸砸得轰轰作响，宛若地震。
城上下的蜀军将士吓得目瞪口呆，汗如浆出。
文布瘫坐在城墙一角，看着从烟尘中渐渐露出的城楼残骸，嘴巴张得大大的，吃了一嘴灰，却毫无感觉。他的整体身子都麻了，脸上全是血，刚刚有一枚铁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砸断了盔缨，带着头盔扣在他脸上，刮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早就听说吴军的军械天下第一，无坚不催，以前只当是说笑，今天算是真正体验到了。
虽说这些铁丸没能直接摧毁秭归城，但城上惨不忍睹的情形还是给了他当头一击。几个亲卫被铁弹击中，当场毙命，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文布腿脚发麻，半天没能爬起来，也不敢爬起来。吴军这次射击就是冲着他来的，他的甲胄与普通将士不同，身边又跟着一群衣着光鲜的亲卫，并不难辨认。
这次逃过一劫，但下一次还能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他不敢说。
这样的铁丸只要挨上一下，不死也残。为了曹操，为了曹操封的侯，值吗？
文布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文布倚着城垛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听到铁丸击城的声音，觉得奇怪，悄悄探出头看了看，这才发现吴军战船正在驶离秭归城，向江南的小城靠去。在远处，他看到丹阳城南侧的江南上也有两艘楼船正缓缓驶向江南。
文布转头看了一眼丹阳城，毫不意外地发现丹阳城的西城楼不见了，仔细分辨之后，才看到一点残基。看样子，丹阳城的损失比秭归城还要大得多，也不知道娄发有没有被打死。
在秭归城、丹阳城中的蜀军将士注视下，数十艘吴军战船驶向江南，只要不傻，都清楚吴军这是要对江南的小城动手。
按照常理，文布也好，娄发也罢，这时候都应该派出战船增援，至少要骚扰一下吴军，不能坐视他们围攻沈弥。可是看看双方战船的大小，再看看身后被砸成废墟的城楼，文布、娄发都选择了闭城不出，默默地为沈弥祈祷，希望他城破之时还活着。
坚守？那是不可能的。
……
麋芳指挥中军水师横绝大江，阻击可能从江北而来的蜀军。
城上的沈弥看得真切，却没什么反应。他派人摇旗击鼓，向城外的细作传递消息，同时向江北求援。不管城最后能不能守住，该做的事还得做，毕竟家人还在成都。
战斗先在城外展开，孙观、娄圭分别登岸，清除在城外的蜀军斥候，争夺一些制高点。战斗并不激烈，蜀军士卒既不是吴军的对手，也没有死战的兴趣，往往一接触就撤退了，甚至根本没有接触，看到吴军的战旗就跑。但持续的时间很长，前前后后花了三天多时间，才最终完成合围。
最后开了一次军议，并将结束上报给江心中军的孙策，孙策坐着楼船亲临战阵，下令麋芳、朱桓、娄圭开始进攻。朱桓、娄圭指挥所部将士驶入小城两侧的江面，将小城三面围住，孙观攻其左，潘华攻其右，孙权、贾逵作为攻城主力，从正面进攻。朱桓、娄圭率领亲卫营，随时准备策应。
在晨曦中，八艘楼船将小城三面围住，十六台抛石机开始齐射，长长的梢杆轮番起落，将一团团铁丸抛在天空，砸向小城。小城被砸得烟尘大起，尤其是作为主攻目标的北门，在第一个波次的打击中，城楼就被摧毁，消失在冲天的烟尘之中。
伴随着抛石机的攻击，船上的强弩也开始集射，进一步大量杀伤。
抛石机和强弩的威力都很大，即使城池位于小山之上，高度差严重影响了打击力，仍然不是人的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目睹了同伴的惨状后，沈弥麾下的将士不约而同的放弃了守城的念头，躲到了城墙之下。
这时候，只有厚实的城墙能给他们一点安全感，连城垛都不行。
沈弥也不例外。他以守城门为名义，早早地带着亲卫部曲躲进了城门洞中，听着城墙被铁丸砸得一声声闷响，听着城上的士卒一声声惨叫，他的神情显然格外平静，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一刻钟后，抛石机、强弩停止了集射，吴军步卒从三面发起攻击，孙权在数十亲卫的严密保护下，身先士卒，冲向山坡上的城门。
江中的楼船上，孙策看着远处喧嚣的战场，咂了咂嘴。
“这可都是钱啊。”
沮授、郭嘉相视而笑。他们何尝不知道，为了拿下这座小城，吴军付出的代价有多么大。将士的伤亡或许不会太大——如果沈弥没有死战之心的话——但数千颗铁丸、数万枝弩箭可都是成本。
铁丸或许还可以回收大部分，弩箭的消耗却无法避免，箭头射中石块筑城的城墙后，大部分都会折损，不是箭头破裂就是箭杆受伤，必须回炉重铸才有再用。
吴军强大的战斗力不仅来自训练，更是来自制作精良的军械，这些都需要钱。
为了这么一个小城，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是不是值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对于孙策来说，攻这个城还有另外一层意义，不管他愿不愿意，孙权算是履行了他的诺言，首战立功。
除非他死在冷箭之下，或者失足落江。
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几乎可以不用考虑。孙策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孙权身边的亲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装备精良，保护将领的经验也非常丰富。除非孙权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死，否则阵亡的可能性极低。
孙权立功之后怎么办？这是孙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这时，前方战场上响起了激昂的得胜鼓。孙策等人举目望去，见城头的蜀军战旗被扯下，吴军的战旗升起，城头将士欢声雷地。
没过多久，一艘快船驶入中军，来到楼船之下，向孙策汇报。
孙权先登，生俘沈弥。
听了捷报，孙策回头和沮授、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这沈弥居然没死，真是命大。”
郭嘉摇着羽扇，哈哈一笑。“他本就是个惜命之人。”

第2524章 子规啼
孙权一手将精致的兜鍪挟在腋下，一手按着腰间长刀，大步入帐，向孙策躬身施礼。
“陛下，臣幸不辱命，已破蜀军，破门夺城。”
孙策打量满脸灰土，头顶热气蒸腾，脸上掩饰不住喜色的孙权，无声而笑。“不意仲谋悍勇如斯，破城如此之快，可喜可贺。热不热？解了甲，喝杯水吧。”
一旁的凌统应声上前，将一杯水递给孙权。孙权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又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连带着腮帮子上的灰尘，露出还算白晳的皮肤。“谢陛下赐水。不过将士们还在打扫战场，臣不敢解甲。陛下，沈弥押到，请陛下过目。”
孙策点头，命人将沈弥押进来。
沈弥低着头，双手缚在身后。头盔不见了，头发散乱着，身上也满是灰尘。他来到孙策面前，双腿跪倒，以头抵地，一言不发。
“沈校尉这是输得不服么？”孙策轻手椅子扶手，淡淡地说道。
沈弥的身体微僵，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罪臣不敢。陛下英明，大吴威武，罪臣败得心服口服。”
“是么？”孙策笑了两声。“若是换作朕，朕是不会服的。毕竟，若无抛石机、强弩这样的利器，你那城虽小，也不易攻克。如今你虽然败了，却非战之过，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沈弥一时无语，不知如何回答孙策才对。
郭嘉轻摇羽扇。“沈校尉自称罪臣，这是愿降了？”
沈弥应声答道：“愿降。”
“你的家眷还在成都，就不怕他们受牵连？”
“实力悬殊，力战而败，无奈而降。想必蜀王也能体谅，祸不及家人。”
“无奈而降？这么说不是心甘情愿啊。”郭嘉笑嘻嘻地看着沈弥。“听甘兴霸说，你们是至交？”
“承蒙兴霸不弃，相交多年，未因吴蜀对立，贵贱异同，罪臣幸甚。”
郭嘉转头对孙策说道：“陛下，沈弥既是兴霸至交，若是因战败而降，连累了家人，将来不好向兴霸解说。不如释沈弥归蜀，容他安置家人，再作商议。”
孙策点点头。“沈校尉，你意下如何？”
沈弥沉默片刻，再拜。“谢陛下不杀之恩，罪臣感激莫名。”
孙权拱手说道：“陛下，臣有一言，恳请陛下三思。”
“说。”
“陛下宽宏，念及甘安东旧谊，义释沈弥归蜀，以保全其家眷，实是仁心圣德，臣不敢妄议。只是大战未休，敌我未明，以后是不是都照此例行事？甘安东本是巴郡人，在蜀中多年，他的亲友可不少，以后是不是都要擒而后纵？”
孙策微微蹙眉。“以仲谋之见，该当如何？”
“留沈弥在营，充作俘虏苦力，将来破蜀之后，再议其去向便是。被俘而未降，曹操自然没有杀他家人的道理，否则谁还愿为他作战呢？”
孙策稍作思索，点头称是，便命人将沈弥带去俘虏营关押，随即又命孙权去休息、洗漱，准备议事，商量下一阶段的战事。
孙权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孙策和沮授、郭嘉交换了一个眼色，苦笑着摇了摇头。
……
攻克江南小城，证明了楼船载大型抛石机和重弩的不可替代，接下来的战斗必然要倚重这些利器。
经过商议，孙策决定先攻秭归。
秭归就在盆地之中，适合驻军，也有展开兵力的空间，附近的耕地也能解决一部分军粮供应，减少后勤补给的压力。拿下秭归城，截断上游，丹阳城、夔城就无援可盼，而他们拥有的战船又无法与吴军搞衡，只能龟缩在溪谷中，不敢入江，投降是迟早的事。
可是攻克秭归的代价不小。
江南小城周长只有二百一十步，秭归城却有二里，仅从面积讲就大近十倍，城中的兵力也非沈弥麾下那五百多益州来的将士可比，城中文布、邓凯等人的数千部下都是附近的夷人，熟悉地形，也有战斗的强烈动机。在吴蜀双方对峙的这十年中，吴蜀不断交换控制权，城中大族却一直没变，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
保护秭归，就是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被吴军的抛石机蹂躏过一波后，文布也曾派人出城议降，但条件是保证他们的利益，还要像蜀王一样封他们为侯，从政治上承认他们的特权。
孙策当然不可能答应，直接派人把使者轰了回去，让他转告文布、邓凯等人。攻城之前投降，饶你们不死，否则就等着族诛。
孙策清楚，这么做，固然可能震住文布等人，同样也有可能逼着他们负隅顽抗。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速胜，更没打算与这些大族妥协，自然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出所料，文布等人没有再回复，城上却加紧了工事修筑，只剩下一半的城楼被彻底拆掉，用于加固城墙。也不知道什么人给文布出的主意，他居然在城头修起了拒马。拒马虽然不能完全阻挡箭矢，却能对步卒的进攻造成不少障碍。
从瞭望台上看到这一切，孙策命人绘成图纸，让众将思考破解之法。
有人提出用抛石机抛掷铁丸，砸碎这些拒马。方案听似可行，可是经过简单测试，却发现代价极高，要想打开足够步卒进攻的通道，至少需要上万枚铁丸。且不说满地的铁丸将对进攻的步卒造成多大的影响，也不说吴军有没有这么多铁丸，仅是将这些铁丸运到阵前就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一枚铁丸重十斤，一万枚就是十万斤，需要好几艘满载的楼船。
不是不可能，只是代价太大。
听完辎重营工匠的分析，几个将领面面相觑。知道作战有成本，却没想到成本会这么大，简直是成倍地往上翻。算来算去，围城反而成了最合算的选择。
诸将分成两派，意见不一。双立各执己见，互相辩驳，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孙策保持了沉默，并要求军师处、军情处内部探讨，暂时不对外发表意见，让诸将充分争论，哪怕是说急了抡拳头开全武行都不管。
理不辩不明。给你们空间，让你们表演。
……
首战得胜，而且是先登之功，孙权的心态一下子放松了很多，不再天天绷着。除了参加诸将的讨论，偶尔也会找孙策说说自己的看法。
这一天孙权来找孙策时，孙策正准备拔锚起航，见孙权来见，便邀他同行。
“皇兄出营巡狩？”
“依目前的形势，汛期之前拿下秭归、丹阳城的可能性不大，需要找一个港口停泊战船。军情处选了几个地点，去看一看。另外，季佐在营里待得闷了，要去写生，顺便带他看看风景。你去不去？”
“季佐来了？”孙权莫名的有些失落。四弟孙匡到了大营，居然没去看他。
“王兄。”孙匡从一旁走了出来，躬身行礼。
跟着他出来的还有徐华和另外一个少女，一起向孙权行礼。孙权想不起是谁，只觉得脸熟，应该是之前见过的，听少女自报家门，才知道是夏侯渊的从妹夏侯宪，不由得又多看了一眼。
多年前，他见过夏侯宪，只是那时候夏侯宪只有六七岁，又瘦又小，很不起眼。如今却是唇红齿白，脸庞红润，身材窈窕，圆圆的脸蛋还有几分婴儿肥，分明是一个含苞待放的花季少女。
见孙权盯着夏侯宪看，徐华很不高兴。“大王，宪姊姊要和四王叔定婚了。”
孙权一怔，连忙收回目光。“是吗？”
“当然是，这次一起来见陛下，就是想请陛下赐婚的，陛下已经准了。”
孙权笑得有些勉强。“那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她要嫁给你四王叔，那就是你的婶婶，你怎么能叫姊姊，岂不是乱了辈份？”
“呃……”徐华哑口无言，随即一脖子。“他们还没成亲呢，等成了亲，我再改口不迟。姊姊，走，我们去看风景。”说完，拉着夏侯宪往外走。
孙权无奈的耸耸肩，自嘲的笑了两声。“没想到季佐都要成亲了，我这个做兄长的真是惭愧。”
孙策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一起到外面露台就坐。露台上设了伞，却是天子专用的青盖伞，孙权不敢坐，孙策特诏，孙权才勉强坐了。
楼船出了水师大营，护航的中军水师已经在营外等候，看到了天子座舰出营，纷纷向座舰方向行礼，欢呼万岁。两侧都是峡谷，欢呼声显然更加洪亮、悠长，久久不绝，令人心襟动摇。
孙权一时恍惚。
孙策靠在躺椅上，静静地看着孙权，嘴角带着意味难明的笑容。
过了好久，欢呼声已息，只剩下江水滔滔，江风习习，孙权忽然惊醒过来，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下孙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起身行礼，正准备开口请罪，又意识到这么做有些不妥，顿时僵在那里。
孙策也不说话，打量着孙权，嘴角笑意更浓。
汗珠从孙权额头滑落，滴在抬起的衣袖上，洇成一团。
“君临天下，万民欢呼，是不是很神往？”
“陛……陛下，臣……”孙权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他嗫嚅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僵立在那里。
孙策暗自叹息，摆摆手，示意孙权归座。本以为这些天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现在看来，这个弟弟城府太深，心结太重，终究无法坦诚相待。
孙权回到座位上，却不敢坐实，只是坐了一点椅子边，随时准备再次起身。孙策却将目光转开了，看向两岸的山色。正当初夏，两岸青山滴翠，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不时有鸟儿从上空掠过，留下一声或清脆或婉转的鸣叫，然而听得最多的却是子规的悲啼。
秭归的地名通常都归于屈原之秭女媭，另一说却是子规有关。子规也就是杜鹃鸟，又名杜宇，据说是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六七月间最为常见，昼夜不止，声音哀切，如盼子回归。
此时听子规啼于峡中，孙策别有一番感慨，随着那些与子规有关的诗词涌上心头的却是那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人文启蒙的灵魂。
曾几何时，他已经渐渐淡忘了那个时代，不知怎么的，此刻却又悄然浮现。
还有那个他以为已经消散的孙策本尊记忆。
两个不同时代、不同性格的灵魂混合在一起，记忆如潮水，此起彼伏，又互相交融，让他如在梦里，不知孰是客。
可惜只有记忆，不是灵魂。他经常想，如果孙策本尊知道孙权后来的所作所为，他还会将基业交给孙权吗？
孙策本尊无法回答他，他也无法做出决断。按照帝王术，自然是行霹雳手段，找个理由将孙权处置了，以绝后患。身在战场，这样的机会多的是，如此提议的人也有，可是他一直没有下决心。
这个问题太复杂。关于道德和利益、人性和政治之间的冲突，几千年来都没得出令人满意的答案。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手划脚自然容易，一旦身处其中，难免为局所困。
不如归去！
“仲谋，江南一战，打得不错，当初的约定自然有效。”孙策率先打破了沉默，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置于胸前，拇指互相缠绕。“接下来打秭归，你要做好承担更大责任的准备，若是还有优异的表现，打夔城就让你做主将。”
孙权不敢直视孙策，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孙策的神情，见孙策说得从容，不像是故意试他，这才起身施礼。“谢陛下不弃，臣一定全力以赴。”
“沈弥这段时间如何？”
“一直很安份。”
“堪用吗？”
孙权沉吟了片刻。“与我军相比，自然是远远不如。不过胜在耐苦，做些杂务倒是没什么问题。”
“他是被你俘虏的，就划归你的麾下吧。留在长沙的那些人也调过来，攻秭归的伤亡不会小，你需要补充人手。甲胄、军械不足的部分，由中军调拨。”
孙策顿了顿，转头看向孙权。“仲谋，指挥三千人和指挥一千五百人看似差不多，实则不同，你要尽快适应，为将来指挥更多人马作战做好准备。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看中了哪个军师，也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安排。”
孙权哽咽了，躬身再拜。“多谢皇兄。”

第2525章 野火烧不尽
之前的战斗规模太小，孙权虽有先登之功，却不足以晋升，只是赏了一些钱和酒肉。孙策将沈弥及其部曲归于孙权麾下，已经算超格重赏，提携的意思很明显。
如果他不是孙策的亲弟弟，换作其他将领，难免引起非议。
孙权归营之后，先去见朱桓，向他转达了孙策的手诏。
朱桓倒是有些担心，拿着手诏，迟疑了半晌。孙权见状，笑道：“将军担心孤驾驭不了降卒？”
朱桓刚要说话，陈矫在他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朱桓虽然不明其意，还是改了。“大王言重了，桓岂有此意。只是陛下诏书来得突然，没有想好怎么向诸将转达。”他笑了笑。“不瞒大王说，桓以为大王会将俘虏分一些给其他营的，毕竟当时上阵的不仅仅是大王，你说对吧？”
孙权觉得有理，决定从降卒中挑出三百，分给贾逵、孙观、潘华三人，具体由朱桓操作，再从赏赐中取一些钱财，以做补偿。沈弥的部下不多，私人部曲亦不宜分散，免得人心惶惶。毕竟接下来不是做苦力，还需要他们作战。
孙权还打算单独送一些给朱桓，却被朱桓婉拒了。孙权知道朱桓不会收，也没多说什么，请朱桓安排人随他去俘虏营提人，再领一些装备。
孙权离开之后，朱桓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转身看着陈矫。“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怀疑陛下？”
朱桓脸色一变。“季弼，这个玩笑可开不得。陛下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对陛下绝无怀疑，只是理解不了他的用意。”
陈矫点点头，将朱桓拉到帐中坐下，又示意亲卫把住帐门，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知道陛下今天为何出营吗？”
“不是去看水师驻营之地吗？”
“没错，是去看水师驻地，但船上还有齐王（孙匡）。齐王好绘事，他想观赏峡中风景，陛下陪他去看山看水。”
朱桓笑了，羡慕不已。“陛下对这几个弟妹真是好得没话说。”
“没错，陛下重亲情，天下皆知。左都护、右都护好武，他就从小培养他们用兵，齐王好绘事，他就为他请蔡祭酒教授给事。那长沙王呢？”
朱桓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他歪在椅子上，以手支颊，沉吟不语。他知道孙权想什么，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卖力的支持孙权。可是听陈矫这意思，他似乎并不看好孙权。
如果陈矫是对的，那他不仅之前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反而可能给陛下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季弼，长沙王真的不能像左右都护那样坐镇一方吗？”
“就算是做万人督，他也不宜在边境。”陈矫毫不客气地打破了朱桓的幻想。“临阵折冲，非他所长。统万人以下，还可以靠平时的努力。万人以上的大军作战，已经不是努力就可以应付的，必须有一定的天赋，勉强不来。”
他打量着朱桓，又补了一句。“他缺少临机决断的直觉，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名将。”
“比如？”
“将军是想提醒长沙王沈弥可疑，不能重用吗？”
朱桓目光微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没说什么，后背却凉嗖嗖的。
……
围攻秭归县城的战斗部署很快完成，孙策召开战前作战会议，诸将各抒己见，以及日常争夺作战任务。
秭归城并不规整，城池依山而建，呈东北——西南方向倾斜，东北背山，西南临江。孙策命令中军水师封锁江南，提供远程支援，朱桓部负责正面强攻，娄圭则负责东南方向发起攻击，牵制城上兵力。
右将军纪灵在城东南的岭上立阵，阻击可能从丹阳城方向来的援军。
孙权以上次的先登之功，顺利争取到了正面主攻的首发。
孙观取代了贾逵，作战序列仅次于孙权。一旦孙权部作战不利，或者伤亡过大，就由他接上。
贾逵则作为朱桓手中的预备队，随时准备应变。
安排妥当之后，孙策亲自到孙权的大营里巡视。在大营门口，看到沈弥穿着吴军甲胄，站在孙权身边，孙策打量了沈弥两眼，将他叫到跟前。“既然仲谋相信你，朕也不想说太多，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仲谋的这份信任。若是出了事，就算是甘兴霸亲自来求情，朕也不能饶你。”
沈弥拱手而拜。“多谢陛下。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长沙王。”
孙策点点头，挥手示意沈弥退下。孙权陪着孙策向前走，一边巡视营地，查看准备情况，一边悄声问道：“皇兄怀疑沈弥？”
孙策看看孙权。“小心驶得万年船。仲谋，降将用得好，固然能奏奇功，用得不好，也是很容易出事的。你不能因为沈弥是甘宁的故旧就掉以轻心。就算是甘宁在此，恐怕也要加三分小心的。不管怎么说，沈弥的家人还在成都。”
孙权连连点头。“皇兄放心，臣弟一定小心些，不给他可乘之机。”
在孙权的大营里转了一圈，随即又来到沈弥的大营。沈弥的部下被分出三百人，只剩下两百多，全是沈弥的私人部曲。虽然穿着吴军的制式甲胄，但精气神明显不如吴军，眼神怯怯，带着说不出的惶恐。虽然沈弥连声喝令他们站直了，拿出点精神来，却还是不顶用，有几个连站都稳不稳。
孙策扫视了一眼，眉头蹙得更紧。
“仲谋，你打算怎么用他们？”
孙权沉吟片刻。“劝降。沈弥与文布、邓凯相熟，臣思量着，让沈弥以身示范，在阵前劝降，或许可不战而胜。就算不成，也可以瓦解一部分守军的士气。”
“嗯，倒也有些道理。”孙策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呢？用他们上阵吗？”
“当然，总不能白养着他们。要想成为我大吴雄师的一员，必先证明他们的勇气。”
孙策环抱手臂，打量着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卒，又看看孙权。“也好，阳关道，独木桥，总要自己走一遭才知道。你既然主意已定，就去做吧，凡事小心些就是了。”
“唯。”
“再过几天，季佐就要回去了，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给母后和姑母的？”
孙权想了想，有些为难的搓着手。“皇兄，臣弟最近忙着作战，还真没准备。”
孙策笑了。“你应该知道母后最需要什么。”
孙权尴尬地挠挠头。“那这样吧，臣弟给母后写封家书，向她保证，打完益州，不管结果如何，臣弟就回去娶妻生子。不瞒皇兄说，臣弟连儿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孙策忍俊不禁。“叫什么，孙登？”
孙权愕然。“皇……皇兄，你连这都猜得到？”
孙策也愣了一下，心中有种异样。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曾想还真蒙对了，看来这历史的惯性真是不容忽视。他眼珠一转，笑出声来。
“这还用猜？你没发觉先登夺城之后，你连走路都有点飘？”
孙权瞬间臊得面红耳赤，连连拱手求饶。“臣弟谨遵皇兄教诲，戒骄戒躁。”
孙策拍拍孙权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这还差不多。千万不要飘，一飘就会摔跟头。不仅你难看，连带得我都面上无光。”
“臣弟明白。皇兄提携臣弟，看着眼红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恨不得臣弟受挫。不过请皇兄保证，臣弟一定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那就好。”
孙策和孙权寒喧了几句，再次将沈弥招到面前。“仲远，听潘华说，当年巫县之战，你也参战了？”
沈弥连连点头。“诚如陛下所言，臣也参战了，只是没有亲临战线，否则肯定和兴霸一样，早就追随大王了。”
“兴霸可曾与你说过他与周公瑾见面的情景？”
“说过。兴霸当时战败，进退彷徨，承蒙周都督不弃，起舞相属，这才重新振作。”
“朕没有周公瑾的才气，不能起舞相属，为你鼓劲。不过朕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能尽心尽力的协助长沙王作战，朕必不负你，如待兴霸一般。”孙策看了一眼沈弥的部下。“包括他们。”
沈弥微怔，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孙策一眼，正好迎上孙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顺势单膝跪倒，双手抱拳过顶。
“谨遵陛下圣谕，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孙策弯腰，伸手轻拍沈弥肩膀。
“努力！”
沈弥的部下站得远一些，虽然听不清孙策和沈弥说了些什么，可是见沈弥向孙策跪拜，孙策安抚沈弥，神情动作都比之前亲近，知道不是坏事，互相看看，原本低沉的士气不知不觉一振，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视察完毕，孙权、沈弥将孙策送到营门口，看着孙策远去，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努力！”孙权说道。
“喏！”沈弥拱手施礼。
……
回到中军大帐，孙策脱了大氅，扔给甄像。甄像接过，挂在一旁的兰錡上。
孙策刚坐下，郭嘉就从外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
“陛下，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孙策瞅瞅郭嘉，笑道：“你都看不出，朕岂能看得出。”
“这倒未必，用眼毕竟不如用心。陛下的直觉一向出色，臣也是自愧不如的。”郭嘉说着，将手中的文书推到孙策面前。“鲜卑人又生事了。”
孙策接过，一一浏览。文书是安西大都督府转来的，但源头并非一个，既有最远的玉门，也有近一些的武威、金城，内容大同小异，之前被刘协西征打散的鲜卑人又聚扰起来了，还冒出几个没听过名字的首领，大有风云聚会的气势。
孙策看完，轻轻放在案上，伸手挠了挠眉梢，有点头疼。虽说鲜卑人卷土重来并不意外，时机却着实不好。为了攻益州，他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哪有精力去处理鲜卑人的事。
“陛下，命鲁肃部西进吧，汉中战场有左都护也够了。”
孙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鲁肃西进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哪来的钱粮给他？”
“提供步卒所需的钱粮就可以。骑兵对战，过于依赖辎重是不行的，还是当以战养战。我军骑兵装备有优势，凉州战马也充足，不管是奔袭还是阵而后战，只要将领选用得当，胜率不会低。斩草除根不太现实，稳住河西应该没什么问题。”
孙策反复权衡了一番，觉得郭嘉说得有理。凉州是战马的主要产地，吴国的骑兵和军民通讯都严重依凉州来的马匹，一旦凉州乱了，马匹来源断绝，会造成进一步的混乱。
汉中就交给孙尚香和陆逊吧，有荀彧坐镇关中，应该没什么问题。
“令辛毗回安西都督府，协助贾诩。有些贾诩不太方面处理的事，由辛毗来办。”
郭嘉笑了。“就怕那老狐狸会有其他想法。”
“有想法也随他去。打铁还靠自身硬，不让西凉人作妖的最好办法不是馁靖，而是我们自己能担起责任来。”孙策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又道：“陈到部转到安西都督府，从中军五骑中选两骑补安北都督府的缺。反正要轮岗，就从现在开始吧。”
郭嘉考虑了一下，点头表示赞同。“不如调程普去安西，文丑去安北。程普当年曾随骠骑将军西征，对西凉的情形有一定了解，文丑与沈友也有过合作，配合起来比较容易。”
孙策点头答应。程普五十出头了，能打的时候不多了，让他抓住机会上阵，立点功，就可以光荣退休了。文丑正当壮年，又是河北人，能助沈友一臂之力，稳住北疆。
“具体怎么做，会同军师处拟个计划吧。这么多人同时调动，有人吃肉，有人喝汤，难免厚薄不均，提前做好工作，免得弄巧成拙。”
郭嘉会心而笑。“陛下考虑得周到，如果还有人挑三嫌四，未免过于骄纵。”他顿了顿，又道：“陛下，陈到去了安西，安北就没有甲骑了，是不是调整一下马超的职务，让他统领甲骑，文丑统领轻骑？”
孙策沉吟片刻。“问问沈友的意见再说。”

第2526章 临别
孙策的人事调整草案遭到了反对，有的比较婉转，有的比较直接。
质疑的焦点是汝颍人。辛毗、陈到，还有坐镇关中的荀彧，都是汝颍人。
其中又以陈到遭受的质疑最大。有人从战术角度考虑，认为甲骑虽然攻击力强大，速度、耐力却有限，与来去如风的鲜卑人作战未必有优势。有人从人事角度考虑，认为陈到刚到北疆不久，又转凉州，未必能适应当地的气候和环境，不如调马超回凉州，哪怕是调韩当去都比陈到合适一些。
毕竟韩当也曾随孙坚在西凉战斗过。
有人则认为根本没必要兴师动众。凉州有玉门、金城、武威三督，总兵力近两万骑，就算鲜卑人恢复了元气，也不可能深入凉州腹地，最多是敦煌、酒泉会受一些影响。派几个文武兼备的将领去就了，连安西大都督鲁肃都没必要移镇凉州。关中初定，汉中开战在即，还是需要大将镇守的。
理由都很堂皇，但孙策太熟悉这些人的说话方式了，轻易的听出了理性背后的意气之争。相比于荀彧代表的汝颍文臣，陈到、吕蒙代表的汝颍武将崛起，更让人恐惧汝颍系的强大，下意识地进行抵制。
汝颍人不甘示弱，奋起反击，但作为汝颍代表的郭嘉不发表任何意见，他们的声音总显得份量不足。沮授、刘晔、国渊也没怎么说话，一副公事公办，冷眼旁观的模样。
看着这些大臣勾心斗角，孙策说不上火肯定是假的，要说有多急，也不见得。保持朝堂上不同派系的相对平衡本来就是一种理性，任何集团内部都不可能是一团和气，有分歧，有争斗，才是正常现象。
凉州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大可让他们慢慢讨论。有鲁肃坐镇关中，随时可以出陇关增援，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倒是攻取秭归县城的战事不能再拖了。汛期将至，雨水增多，每拖一天就增加一分风险。
孙权也意识到了这个危险，几次请战，并对军师处、军谋处热衷于争论凉州的事不满，认为他们本末倒置，轻重不分。军师处被激怒了，一个叫胡质的年轻见习参军对孙权提交的作战方案大加指责，说他这个方案就是蛮干，毫无战术可言，建议给他一个良级乙等的评价。
这是军师处有评议制度以来从未有过的成绩，再差一点，那就是否决了。
孙权勃然大怒，当场反问胡质，依你之见，如何进攻才是战术？
胡质说，眼下就不是攻城的好时机，最好的战术是不攻。等雨季过去，截断秭归城外的溪流，迫使城中断水，最多不过半个月，秭归必降。
孙权气急而笑，懒得与他计较，直接找孙策投诉。
孙策听完孙权的讲述，也有些意外，让人把胡质叫来，当面询问。过了一会儿，沮授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参军。沮授递上评议报告，孙策一看，上面定的是优级丙等。虽然不是良级乙等，评价却也不高。除此之外，沮授没有写意见，只是签了名。
孙策放下评议报告，看着那年轻人。“你就是胡质？”
胡质面相稚嫩，个子也不高，看起来像是只有十五六岁，还没长胡须，嘴唇上方只有一层茸毛。他刚才是一时激动，说完就后悔了，现在被叫到天子面前，面色苍白，两腿发软，只是强撑着才没有跪倒。孙策发问，他下意识地拱拱手，应了一声，声音嘶哑。
孙策笑了。“看来军师处刚刚吵得很厉害啊，嗓子都哑了。来人，赐酒。哦，你多大了？满十八了没？”
见孙策和蔼，并未发怒，胡质稍微放松了些。“臣冒昧，敢告陛下，臣面嫩，只是看起来年轻，其实已经二十了，可以饮酒。”
孙策哈哈一笑，命人赐酒。胡质两眼发光，眼神跟着去端酒的凌统走，还不由自主的舔嘴唇，馋涎欲滴。沮授看在清楚，咳嗽了一声，喝道：“陛下面前，不得放肆。”
“喏。”胡质连忙答应，收回目光。
沮授苦笑道：“这竖子年纪不大，却是好酒。昨天怕是又喝多了酒，今天放肆，对长沙王不敬，还请长沙王宽宏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孙权很勉强地笑了笑，口称“岂敢”。
孙策笑笑。“原来是个酒徒。”
胡质应声答道：“启禀陛下，酒徒是臣之好友蒋子通的名号，臣不敢冒用。”
孙策皱皱眉。“谁？”
“臣之好友，蒋济蒋子通，号称酒徒。”
孙策重新看了胡质两眼，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这个看起来面嫩的年轻参军非等闲之辈，难怪他敢出言不逊，对孙权的方案横加指责。
孙权的方案虽然不至于一无是处，可是平心而论，确实也没什么亮点，最多是合格而已。良级乙等不至于，但优级也够不上。报告上的优级丙等有情面成份。
凌统取来了酒，为孙策、孙权、沮授各奉了一杯，最后才给胡质。胡质接过酒，一饮而尽，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孙策见状，忍俊不禁。
“说说你的理由吧。说得好，朕这杯酒也赏了你。说得不好，这就是你在军师处最后一次发言了。”
“唯！”一杯酒下肚，胡质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从容不迫地拱手作揖。“陛下，秭归虽然临江，取水却不便，极度依赖于源于城外卧牛山的两道溪水。若是雨水少的秋冬季节，只要切断那两道小溪，城中就会断水。人若无水，比无粮更难，不出十日，城中必溃。如今是初夏，雨水颇盛，就算切断城外溪水，城中亦有池塘可用，或者用陶釜、陶盆接雨水，也能解决问题，支持几日。”
孙权忍不住反驳道：“就算天不下雨，难道城中没有井水可用？”
胡质瞅了孙权一眼。“大王有所不知，秭归多石少土，脚下数尺便是顽石，挖不了井。若非如此，秭归又怎么会依赖城外的溪水？”他顿了顿，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大江两岸林立的石壁，大王一直视而不见吗？”
孙权正一边呷酒一边思考，一听胡质这句话，顿时火冒三丈，长身而起，手里的酒也洒了大半。若不是孙策在场，他估计会直接泼在胡质脸上。
胡质看着暴走的孙权，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孙权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后悔莫及，心虚地看了一眼孙策。
孙策不动声色。“胡质，依你之见，该如何攻城？”
胡质吭哧了两声。“若是非攻不可，除了强攻，也无他法可想。不过，若是能在卧牛山上架几具抛石机，再设一些射台，以铁丸、重弩摄其心，乱其阵，前后夹击，或许能有所帮助。”
孙权眼前一亮，想赞一句好，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孙策点了点头，对沮授说道：“公与，此计可行。”
沮授抚须而笑。“陛下都说可行，那自然是可行了。虽无大益，亦有小助。”
孙策转身取笔，在评议报告上签了字，递还给沮授，又对孙权说道：“仲谋，去准备吧。”端起一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孙权领命，转身出帐。站在帐外，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陡崖峭壁，暗自扼腕。这么多山在眼前，怎么就没注意到，白白被那竖子取笑了一场，还是当着皇兄的面。
胡质跟着出帐，见孙权还站在门口，不敢多嘴，贴着帐边，悄悄的溜走了。
帐中，孙策与沮授对坐，看着案上那份已经签了字的评议报告，无奈的摇摇头。
……
孙策采纳了胡质的意见，命人在城东卧牛山的山坡建了两个平台，各安置了一具抛石机，两具重弩。
秭归县城依山而建，就像一只葫芦嘴冲着卧牛山的葫芦，县寺在城的东北角。这两个平台建好后，居高临下，直接威胁县寺，引起了城中的巨大恐慌。
文布派人出城争夺制高点，与娄圭部交战。
胡质的建议虽说威慑的意义大，实际作用有限，对娄圭来说却是不小的加分。娄圭本以为自己就是站在山坡上看看戏，最多让弓弩箭射些箭，助助声势，现在发现还有争功的可能，岂能让文布得手。
经过几次争夺，文布损失了两百多人，还险些被娄圭趁势反击得手，抢入城中，不敢再试，只得让部下小心，甲盾不离身，走路贴着城墙，不要被山坡上的吴军射手看见。
被娄圭抢了风头，孙权更加着急。
进攻秭归的战斗终于打响，载着抛石机和重弩的楼船驶入江湾，直逼秭归城下，发起了覆盖式的打击。铁丸和重箭像雨点一般落下，瞬间将城头及城墙下的民房砸成废墟。就连青石筑成的城墙都被砸得颤抖不已，石板被砸裂、砸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能让人看到裂纹在石板上蔓延、滋生。
山坡上的抛石机和重弩也发动了攻击，东西夹击，整个秭归城都在吴军的射程以内，城中守军无处可逃，伤亡惨重，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战前准备了近一个月，真正进攻却只用了半天时间，从开始的那一刻起，胜负就已经决定。
仿佛是为了示威，吴军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的打击，几乎将整个秭归城夷为平地。当孙权率部冲入城中时，除了城墙，秭归城里已经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文布、邓觊等人龟缩在城墙角落里瑟瑟发抖，不少人已经吓得失禁，屎尿横流，臭味薰天。
看到这一幕，沈弥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两腿之间凉嗖嗖的。
文布、邓凯等将领被俘，家产被抄没，家中男女没为官奴婢，男的分到辎重营做苦力，女的负责煮饭洗衣，其中姿色出众的会被将领选去侍寢。征战在外，能带家属从军的毕竟是个别人，大部分将领常年夫妻分居，释放生理需求也是人之常情。
收拾完战场后，孙策从俘虏中挑了一些人，让他们去丹阳城、夔城劝降。
沈弥主动请缨，去丹阳城劝降娄发。
娄发举城而降。
很快，夔城守将刘阖也降了。
秭归县全境平定。
……
孙策论功行赏，迁孙权为征西中郎将，统长沙郡国兵两千，沈弥、娄发部降卒千余，再加上部曲五百，共三千七百余人，船三十余艘，西进攻取巫县。
孙权起程的那一天，孙策为他设酒送行。
孙策端着酒杯，抬头看看被两岸青山挤成一线的青天，低头看看船侧湍急的江水，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臂，将杯中酒缓缓倾入江中。
“这一杯，敬父亲。”
刹那间，孙权有些走神，随即又反应过来，也将杯中酒倾入江中。“愿父亲的在天之灵，保佑臣弟此去，破巫县，取益州，不负皇兄所托。”
孙策又满上一杯，向孙权示意。“这一杯，敬兄弟。在家是兄弟，在外是君臣。从现在开始，你是统兵西征的中郎将，我不能再袒护你。胜有赏，败有罚，一切都有军法。愿你能记住父亲的教诲，戒骄戒躁，小心谨慎，像叔弼、尚香一样，做一个真正的名将。”
“谢皇兄。”孙权双手举杯，躬身一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谢陛下。”
孙策也将酒饮尽，转身对着沈弥等人。“尔等虽说新降，家属尚在成都，反对尔等出战者不少，是吾弟长沙王力谏，这才让尔等随行。愿尔等莫要辜负长沙王，否则纵使尔等逃到天涯海角，朕也绝不轻饶。”
他举起酒杯。“请满饮此杯。凯旋之日，朕再设宴，为诸君洗尘庆功。”
有侍从奉上酒，沈弥、娄发互相看看，接过酒杯在手，躬身施礼。“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愿随长沙王斩将夺旗，平定益州。”
孙策喝完酒，扬扬手。“去吧。”
孙权等人躬身再拜，下了楼船，换乘小船，往各自的战船上去。沈弥、娄发各有数百人不等，在孙权麾下为校尉，各有楼船一艘，分别停在远处。
一刻钟后，沈弥的战船率先驶过孙策的楼船前，紧接着，孙权的座舰也驶了过来，打出旗号，向孙策致意辞行，随即举帆鼓桨，卷起雪白浪花，逆水而行。
孙策站在楼船之上，看着孙权的帆影渐行渐远，眼神渐渐凝重。
此一别，再见时还是兄弟吗？
湛蓝的天空飘过一朵乌云，转眼间天就暗了下来，电闪雷鸣，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第2527章 法正的局
秭归数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先后失守，孙策拜孙权为征西中郎将，西取巫县的消息传到鱼复，一时激起轩然大波。不少人建议曹操斩杀沈弥、娄发等人的家属，抄没他们的家产，以儆效尤。
这其中又以赵韪最为积极。
同为刘璋旧部，赵韪对沈弥等人没有一点同情心，反而恨之入骨。当然若不是因为甘宁投降周瑜，他也不会蒙羞，儒将功业夭折。虽说后来一起归附了曹操，仇恨却一直记在赵韪心里，一有机会就喷涌而出。
响应赵韪的人还不少。虽说这些人和沈弥、娄发没什么仇，但也没什么感情。既然沈弥、娄发投降了吴军，成了对手，怎么处置他们也不为过，不妨顺水推舟，说不定还能分点好处。
曹操无动于衷，只是命人将沈弥等人的家属看管起来，却没有进一步的处理。
当务之急不是杀人，甚至不是迎战正在赶往巫县的孙权，而是驻留在秭归的孙策。
法正收到消息，考虑到雨季将至，孙策有可能返回洞庭，减少大量物资运输带来的负担，就近取食，秋收后再考虑进攻的事宜。
这绝不是曹操希望看到的局面。
如果不能一直维持在战时状态，不能让吴国不断失血，蜀国哪有一线生机。
曹操与法正、彭羕等人反复商量，觉得一定要拖住孙策，让孙策停留在三峡之中。除了让吴军承受长途运输的负担之外，万一老天帮忙，汛期洪水直接冲垮了吴军的水师，蜀国就真的翻盘了。
退一步说，如果能让孙策进驻巫县，这五百多里的逆水行舟，也能消耗吴国大量人力、物力，为最后的转机争取一点希望。
法正提议放弃巫县，诱使孙策率主力进驻巫县，在瞿塘峡甚至鱼复一带决战。
彭羕大惊失色，难得地当面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秭归被吴军迅速攻克，已经对军心士气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如果巫县再不战而弃，谁能保证军心不乱？鱼复是长江上的最后一道防线，不容有失。如果因为军心乱了而溃败，只怕一发不可收拾，吴军从此长驱直入，益州有崩溃之祸。
面对情绪激动的彭羕，法正面沉如水，无动于衷。
彭羕急了，顾不上太多，转向曹操，恳求曹操三思，千万不能放弃巫县。
曹操抚着胡须，沉吟良久，表示赞同彭羕的意见，不能轻易放弃巫县，损伤士气。
彭羕长出一口气，恨恨地看了法正一眼，将更直白的指控咽了回去。他觉得法正就是用益州的存亡做筹码，做最后一搏。反正他又不是益州人，实在不行，投降就是了。就算不能投降，他也可以逃之夭夭。
但他不能这么说，有影射曹操的嫌疑。
这样的传言一直都有，只是没人敢当着曹操的面说而已。
等彭羕出了门，曹操眼神一扫。“孝直，你太心急了，须知欲速则不达。永年虽年少，却是个聪慧之人，若是露了行迹，不难猜出你的布局。”
法正心中一喜。看来彭羕虽在曹操左右，又深得曹操喜爱，曹操却还没有将他们的部署透露给彭羕，彭羕暂时也无法威胁他的地位。
法正微微欠身。“大王所言甚是，臣是心急了些。孙策以孙权为前锋，西进巫县，却只给了孙权三四千人，其中还有近半是沈弥、娄发的旧部，大举西进的可能性实在太小。若不能诱他前来，所有的部署都无从着手。拖得久了，怕是于我大蜀不利。”
曹操轻轻拍打着案几扶手，若有所思。“孝直，你觉得孙策有没有可能看破我们的计划？”
法正摇摇头。“臣之计划，分为数部，各人执行其中一部分，不相干扰，除非所有人都向孙策和盘托出，他或许有机会猜出一丝端倪。真要那样，他大概不会派孙权为前锋，更不会让沈弥、娄发随孙权出战。”
法正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除非他想借大王之手，取孙权性命。大王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曹操眨了眨眼睛，笑而不语。“孝直觉得不可能？”
“不可能。”法正应声答道，毫不犹豫。
曹操笑得更加灿烂。“孝直何以如此肯定？”
法正也觉得自己答得太快，有推崇孙策之嫌，连忙缓了口气，笑道：“孙策爱护诸弟，天下皆知，岂能因孙权一人而自毁名声？且孙策既有嫡子，又有袁氏为外援，就算有意外，帝位也与孙权无关。既然如此，孙权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少年骄纵罢了，与谋逆无关。纵然孙权有所不是，施以惩戒便是了，又何必置之于死地？”
曹操微微颌首。“放弃巫县，就能诱孙策亲自前来吗？”
“大王，孙权统兵四千，只能取巫县，不足以鱼复。可若是孙权攻击巫县得手，得寸进尺，欲观鱼复，孙策是来还是不来？”
“话虽如此，我军自弃鱼复，是不是太刻意了？孙策谨慎，难免生疑。”
法正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便是沈弥、娄发的作用。没有他们，孙权自然难取巫县，有了他们，不仅巫县可不攻而取，就连鱼复都有速战速决的可能，所缺的只是兵力而已。这么好的机会，孙策舍得放过吗？就算他自己不来，至少也要增派万人。”
曹操恍然大悟，不禁拍案而笑。“如此一来，委任孙权为将，则任过其能，很可能错失良机，甚至有可能遭受覆败。另遣别将，又与孙权难以相处。想想也去，只有他自己走一遭，对吧？”
“大王英明。”
曹操想了想，又问道：“孝直，沈弥、娄发知道他们的作用吗？”
法正笑着摇了摇头。“谅他们也猜不出，说不定心里还有些煎熬。不过孙策善以利诱人，吴军的军械又着实犀利，想来他们也无从拒绝。大王，平心而论，臣之前也没想到孙策能将楼船驶到秭归城下，这也是臣建议放弃巫县的原因。”
曹操深以为然。
孙策将楼船拖到秭归城下，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秭归诸城之所以迅速被攻破，除了沈弥等人心无斗志之外，这些楼船的作用不可小觑。据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说，楼船上的抛石机、重弩射出如雨雹般的铁丸和重箭，当者无不披靡，所有经历过的人都为之胆寒。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击，巫县又能好到哪儿去，谁也不敢说。
西陵峡没能阻止吴军战船，瞿塘峡却可以。瞿塘峡虽不以险著称，却并非风平浪静之处，甚至比西陵峡有过之而无不及。西陵峡的险在于滩多，而瞿塘峡的险则在水急。长江由西而来，在夔门外收束成一线，江水奔涌，快如奔马，即使是空载的小船也很难逆水而上，非得纤夫不可。
比水急更重要的是窄。瞿塘峡最窄的地方不足十丈，可以说三峡中最窄的位置就在瞿塘峡。曹操几次乘船去巫县，座船都擦着崖壁，需要将士们用竹篙抵着崖壁，免得撞上去。
对吴军水师体量超大的战船来说，通过的难度剧增，甚至可能根本无法通过。
如果吴军的大型战船不能通过瞿塘峡，用抛石机抛掷铁丸的战术就无从施展了，吴军最大的优势就无用武之地，想复制速克秭归的战绩无异于做梦。
可是巫县没有这样的条件，孙权的船队中就有四艘这样的战船，据说装铁丸的船也有好几艘，显然是准备在巫县再次大展身手。参照秭归的情况，巫县被攻克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放弃巫县，撤出守军，免得他们被吴军的攻击打破了胆，折了锐气。
法正的考虑正是出于此。
孙权只有四千多人，凭借着军械之利，可以攻克巫县，却无法进攻鱼复，尤其是在战船无法通过瞿塘峡的情况下。可是轻取巫县，他又不可能心满意足，自然会尝试进攻鱼复。
如此，巫县就是一个饵。饵虽然香甜，里面却包裹着致命的鱼钩。
“计是好计。”曹操赞了一声：“只是要行得稳些，既不能让孙权察觉，又不能影响士气。”
“大王所言甚是。”
曹操随即召集诸将议事。他没有提放弃巫县的事，只是让诸将就秭归失守的事发表意见，为守巫县、鱼复做战前准备。
诸将虽然没有亲历战场，可是听完法正、彭羕的介绍，都清楚抛石机和重弩所起的作用，尤其是彭羕将斥候带回来的一枚十斤重的铁丸摆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被吴军的奢侈震得哑口无言。
一口刀不过三斤多重，一枚十斤重的铁丸可以打三口刀，就这么扔出去，而且一扔就是成千上万枚，和用钱砸有什么区别？
吴国这是有多富？
鱼复、巫县一体，鱼复无疑是重点。当巫县不太可能守得住的时候，退守鱼复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就连彭羕本人都不得不承认，法正的建议看似荒唐，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在大家意见趋向一致的情况下，曹操肯定了彭羕的考虑有合理的成份，即使必须放弃巫县，也不能不战而走。他拟定了一套作战计划，安排人从水陆两路接应巫县守军撤退，并决定亲往巫县督战，确保撤退时不会发生意外，出现无谓牺牲。
见曹操如此体恤士卒，诸将都很敬服，纷纷表示血战到底的决心。
……
孙权这一路走得不太顺利。
与孙策分别不久，就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为了安全起见，刚刚起航的大军不得不寻找停泊之处，蓬勃的士气就像被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被大雨淋得连烟都不剩一丝，实在令人沮丧。
其后的旅程也不太顺利，几次遇到大雨，耽搁了不少时间。赶到巫县境，进入巫峡时已经是六月末，正是雨水最多的时候。巫山的云雨在诗人的眼中有多么迷人，在他眼中就有多么可恶，就连两岸连绵的巫山十二峰都像是在对他示威。
离巫县还有几十里地的时候，他发现了被拆毁的栈道，更是气得大骂。
逆水行舟太难，他原本希望借用沿江的栈道来运输一部分物资，减轻战船自重，必要的时候还需要用纤夫助力。曹操拆毁了栈道，他的计划失去了施展的机会，只能靠战船自身动力前进，无疑中增加了很多困难，耽误了不少时间，陆续受损的船只多达十余艘。
经过神女峰时，一艘辎重船因将士贪看两岸风景，不小心触礁，迅速沉没。虽然船上的将士大部分被救起，船上的物资却全部沉入江中，包括一千多枚铁丸和一万只重弩用箭。
孙权收到消息，暴跳如雷，当场下令斩杀了船军侯，首级号令全军，并将负指挥之责的楼船都尉降为普通士卒，与那些被救回来的士卒一起，发配去甲板下面划桨。
见识了孙权的狠厉后，没人敢再大意，但士气也受到了明显的挫折。
进入金盔银甲峡时，情绪低落到极点的孙权收到消息，巫县戒备森严，曹操本人赶到巫县督战，西侧的江面上还有不少战船，严阵以待。
孙权立刻召集诸将议事，讨论作战方案。
听说曹操本人在巫县，沈弥、娄发都有些紧张。他们知道曹操善于用兵，而他身边的法正多谋善断，尤其好用险计。与这样的人对阵，再小心都不为过。吴军水师有军械优势，却是逆流而攻，实力大受影响，这一战并不轻松。
孙权也不敢大意，几经商量后，决定先找地方扎营泊船，然后再寻找战机破敌。
娄发提供了一个选择，在长江南岸，正对着阳台山的地方，有一个小城，城下有滩，叫南陵滩，可以泊船扎营。此地离巫县也不远，隔着江就能看到。以吴军的水师优势，曹操想必不敢轻易来战，既能保持对巫县的压迫，又能立于不败之地。
孙权大喜，立刻派司马——表兄吴奋跟着娄发去查看地形。
两日后，吴奋回报，南陵滩的确适合扎营。
和吴奋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绝色巴女。

第2528章 巫山神女
孙权打量着这几个巴女，很是好奇。
吴奋是吴景的长子，比他大几岁，已经娶妻成亲。妻子虞氏是余姚大族，计相虞翻的族人，德容兼备。夫妻俩感情一向很好，已有两子一女。平时也没听吴奋他好色，怎么出去勘察驻营地形，也能带几个巴女回来。
一看这几个巴女的相貌，显然不是路边上随便遇到的。
“这是巫山神女。”见孙权疑惑，吴奋连忙解释。“是南陵山上一个巫祠中侍神的巫女，能招魂驱邪，祈风祷雨，预知吉凶。她们说，大王入峡时，曾有神谕，说大王行前没有祷祝，触怒了天神，所以才会有大雨。若不改正，还会有更大的麻烦。”
孙权差点笑出声来。“盛夏季节，三峡多雨，这和神有什么关系？元兴，你怎么还相信这些？”
吴奋尴尬不已。“这不是一路不顺，心中不安嘛。大王，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试试又无妨，反正又费不了多少钱。万一灵验呢？”
娄发也劝孙权试试。孙权不信，将士们信啊。吴军将士不信，他们的部下信。巴楚巫风极盛，笃信巫术的人很多，巫祠随处可见。南陵滩的这个巫祠香火很盛，路过的商船、客船经常去求签，甚至有不少官员经过时也会去拜访一下。
更何况孙权这一路走来的确不太顺，人心惶惶的，请巫女祷告一下，安安军心，也是好的。
孙权觉得有理。在孙策的影响下，吴军现在对神鬼是敬而远之，做事之前更倾向于认真谋划，求神请巫这样的事不多了，但人心毕竟还是人心，遇到麻烦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想求神问鬼，求个心安，只是不那么笃信罢了。
况且娄发说得有理，吴军将士不信，降卒们信啊。他的部下中有三分之一是降卒。就算是他所领的长沙郡国兵也有不少是新招募的蛮夷，对鬼神很是敬畏。如果他们认为触犯了神灵而不加悔改，心生狐疑，不肯作心作战，这一战可就没法打了。
“巫女都这么美吗？”孙权还是有些不放心。“她们看起来……可不像山野之人。”
“那倒不是，长江上下，巫祠处处可见，唯有此地的神女最美。”娄发露出猥琐的笑容。“大王有所不知，巫县本是楚国故地，楚王曾在此筑细腰宫，就是对面的阳台山上。神女自荐枕席，与楚王夜合，生下一女。此女兼有楚王的贵气与神女的灵气，非凡女可比，有通神之能。故其后裔多为巫女，以敬其祖。若遇贵人，则往往降神，效其先祖自荐，求日日欢娱。”
娄发说着，叫过一个长相绝美，神情却有些清冷的少女，让她向孙权解释。这少女说的是官话，却带着浓厚的乡音，腔调也与常人不同，自称梦见先祖神女瑶姬，神女说孙氏奉火而生，却不信鬼神，其父火神祝融因此很生气，遣神女先降大雨，以示惩戒。若孙权仍不知悔改，祝融将亲自出手，降下大灾，必使吴军因欺神而败，直到吴国覆灭。
少女最后很严肃的说，神能给你，也能收回去。人再聪明，也不配与神为敌。
孙权被少女说得心中忐忑，没敢再说什么，命人按照少女的要求准备牺牲、祭品，祭拜火神祝融及神女瑶姬，以求平安，并保佑他们击败曹操，平定益州。
祭神仪式搞得很大，南陵滩上燃起了几个大火堆，巴女们一边绕着火堆舞蹈，将手中的香草扔进火堆，一边吟唱着神秘的歌谣，声音空灵，身姿妖娆，让人神魂颠倒而又心生敬畏。不少士卒像失了魂似的，不知不觉的走到火堆旁，跟着载歌载舞，齐声吟唱。
孙权站在人群中，看着围着火堆起舞的神女，一时意乱神迷，下意识的咽了两口唾沫。
这次出征，为表示痛改前非，他没敢带姬妾。即使攻克秭归之后，有不少大族的妻女被没为官奴婢，营中将领带回大帐侍寢的大有人在，他也没有招一个女子入帐。平时军务繁忙，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此刻看到神女充满诱惑的身姿，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近女色了。
被压抑的欲望如火苗一般闪烁，他蠢蠢欲动，却不敢轻举妄动。
这不是普通女子，是侍神的巫女，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因为不信神，他这一路走得辛苦，还损失了一艘辎重船，上千枚弹丸沉入江中，几架辛苦运来的抛石机将无弹可用。如果再因为一时色心亵渎了神灵，指不定会出现什么祸事。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绝不能被小事所误。等拿下益州，美女又岂是稀罕之物，说不定还可以纳几个精通房中术的天师道女为妾，就像杨修一样。
……
大江北岸的巫县县城中，法正负手而立，看着南陵滩上如星星一般闪烁的火堆，嘴角微挑，眉宇间有一丝浅浅的得意。
他知道，南陵滩正在举行祭拜火神祝融的仪式，孙权也在其中，此刻只怕心猿意马，百爪挠心。
因人设计是谋士的基本准则，掌握对方的弱点，才有可能因人设计。
孙权最大的弱点有两个：一是没有自知之明，一心想成为父兄一样的名将，一是好色。前一个弱点让他放弃了最擅长的政务，汲汲以求于战场立功。后一个弱点让他身边缺不了女人，压抑得越久，暴发时越不易控制。
两者结合到一起，会让他犯下大错而不自知，心甘情愿的成为一个傀儡，受人操控，而他还蒙在鼓里，自以为得计。
迂回准备了那么久，这一次算是真正的正面进攻，不知道孙权能抵抗多久？
巫县守将李异巡城经过，见法正看着江对面出神，凑了过来，陪着笑，拱手施礼。“军师是在思考破敌之计吗？”
法正一惊，回过神来，打量了李异一样，又看看李异身后的甲士。“将军亲自巡城？”
李异立刻拍着胸脯说道：“异虽庸才，不能与大王身边的少年俊杰相比，这职守却不敢须臾有失。纵使吴军势强，异也不怯他，绝不效沈弥、娄发之辈，俯首称臣，为人俘虏。”
法正笑了。“将军英勇，大王也是知道的。他亲自赶来巫县督战，正是担心将军玉石俱焚，毁了国家栋梁。”
李异哈哈大笑，连忙谦虚了几句。他与沈弥、娄发一样，都是刘璋旧部，成为蜀臣后一直不受待见。这次曹操亲自赶到巫县来指控作战，他担心自己兵权被夺，不敢有丝毫放松，兢兢业业，一天至少要巡三次城，就是想让曹操看到自己的忠心。
有了法正这句话，他的担心去了一半。
“军师，对面吴军似乎有异动，要不要派人过去看一下？”李异早就发现对面的异常，这时提出来，却是以建议的口吻，以免触动法正的逆鳞。细作间谍一向是法正负责的，别人不能染指。可是两军作战之际，他身为巫县守将，又有安排斥候打探军情的职责，不能不问。
“想必是孙权在庆贺自己没触礁沉没吧，没什么好看的。”
“哈哈哈……”李异故意豪爽的大笑。“就算他运气好，没翻船，也会在巫县碰得头破血流。军师，我听说，吴军装铁丸的船沉了一艘，抛石机成了废物呢。没有抛石机，这巫县可不是那么好攻的。”
法正附和了几句，托言有事，转身离开。李异很乖巧，平时没少给他送礼，不过他现在事情很多，没心情陪李异闲扯。
李异的牙门将谢旌看着法正削瘦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关中浪荡子拽个什么劲，没有大王的宠信，他什么也不是。”他看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将军，听人说，他与彭羕争宠，落了下风，不会是想不开，想跳江吧？”
“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李异啐了谢旌一口，想想不解气，又踢了一脚。“管好你这张臭嘴。再听你说这样的话，老子亲自宰了你，省得你惹祸。”
谢旌缩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这种涉及到权贵之间秽事的笑话在军营里很流行，说过的人太多了，真要杀，大半个军营都要杀光。
李异抬头看了一眼大江对面，在黑夜的衬托下，那几点火光虽小，却极是显眼，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传说中的山鬼坐骑的眼睛。
李异叹了一口气。曹操亲自坐镇巫县，想投降都没机会，生死未卜啊。
……
法正进了建在半山腰的庭院，见曹操一手端着酒杯，一手轻拍栏杆，轻声吟哦着什么，连忙赶了过去。说话之前，他先瞥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大半个城墙，他刚才站的地方也是视野之内。
“大王……”
曹操抬起手，打断了法正，继续吟道：“月朗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唉，孝直啊，士气低落，形势逼人，不知你我可有归乡之时啊。”
法正笑道：“大王，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又何必如此失意，或许转机就在眼前呢。”
“但愿如此吧。”曹操哈哈一笑。“诗人嘛，难免悲春伤秋，儿女情长，孝直见笑了。”
法正脸上的笑容一僵。这句话是他私下里说过的，怎么传到曹操耳中了？
“不过，诗言志，偶尔写写诗也是有好处的。”曹操举与酒杯，微微笑道：“人生苦短，唯诗与酒，不可辜负。孝直有暇，不妨读读诗。比如孙策的那几首就不错。孤最喜欢那一首：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下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妙哉，读其诗，想见其人，必是有大志向之英雄。”
法正迅速转换了一下思绪，笑道：“大王擅诗，所言自然不错，只是臣不通此道，看不出太多。若是就诗论诗，我倒是更喜欢高皇帝的大风歌，尤其是那句‘威加海兮归故乡’，甚是壮丽。”
曹操大笑，笑完又点点头。“是啊，与高皇帝相比，孤无颜见谯沛父老，枉为乡里。”
“高皇帝也不是生来如此。他初封汉王时，也曾日日饮酒，赌博为戏，不如大王远甚。他又如何会想到有一天君临天下，荣归故里，留下这传诵千古的大风歌？反倒是那项羽，战无不胜，最后却落得垓下一战，死无全尸。”
曹操笑而不语，伸手指指江南。“孙权驻营南陵山下，入你彀画之中，还要放弃巫县吗？”
“兵形如水，因势而变，岂有一定之规。臣以为，不妨一战，循势而为，再相机而动，决定去留。”法正思索片刻，又道：“大王，永年测试抛石机可曾有效果？从江中抛射铁丸，能伤巫城根本吗？”
曹操挠挠头，苦笑两声，没吭声。进驻巫县之后，法正收到消息，说孙权经过神女峰里沉了一艘辎重船，船上有不少铁丸。铁丸的损失让抛石机的威力大受影响，对巫县的威胁也小了很多。如果在补充到位之前交战，蜀军或许有取胜的机会。彭羕建议利用这个机会打一打，提振一下士气。
彭羕不知道法正的暗手，只当孙权就是对手，所以一有机会就鼓动曹操出击。曹操心里清楚，却不能说得太明白，免得被彭羕看出端倪，进而影响士气。此话问计法正，就是想看看他是如何想的。
法正却把问题引到了彭羕身上，看来他们之间的矛盾有激化的趋势。
彭羕通晓木学，但他的木学水平有限。能将铁丸抛上城的是吴军特有的巨型抛石机，与常用的抛石机不太一样，彭羕造不出那样的抛石机，只能凭经验计算，而他的经验根本不足以完成这样的任务。让他判断吴军抛石机对巫城的威胁，直接堵住了彭羕的嘴。
如果判断不准确，必然会留下把柄，以后再说什么，就没人敢信他了。
“那就先以水战试一试吧。”曹操说道：“摇晃的战船之上，攻击移动的目标，吴军的抛石机再厉害，杀伤力也会大减。”
“就依大王所言。”

第2529章 神秘来客
孙权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抱在脑后，眼睛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神女纤细的腰肢在他眼前不停的扭动，永不休止，甚至越来越狂野。
祭祀结束，他以处理军务为名，抢先回到了中军大帐，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失态，不想沉迷于神女的诱惑。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他根本无法专心处理军务，眼前只有神女灵动的舞姿。
不愧是细腰宫的后人，这腰肢真是盈盈一握，纤细而富有韧性，百折不挠。
“我真是中了邪！”孙权一声长叹，翻身坐起，咬了咬牙。他虽然好色，却不急色。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渴求云雨之欢。
神女就在隔壁的辎重营里，招之即来，只是来了之后怎么办？刚刚举行完祭祀，军心稍有安定，便招神女侍寢，岂不是白忙一场。
或者，招一个普通的巫女，稍解燃眉之急？可是珠玉在前，又哪有心思把玩顽石呢。
就在孙权进退失措的时候，一个亲卫推帐而入，连忙上前施礼。“大王，有客来访。”
“有客？”孙权看了一眼帐外漆黑的夜色，心生警惕。这时候怎么会有客人？
亲卫递上名刺。孙权看了一眼，面色大变，急声道：“人在哪里？”
“在营外。”
“带进来。”孙权喝道，随即又吩咐了一句。“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亲卫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孙权。要将一个大活人从营外带到大帐，怎么可能不让别人看到？
见亲卫无措，孙权也会过意来，知道自己这个命令荒唐，挥挥手，示意亲卫速去。亲卫走了，孙权转身取下大氅，披在身上，掩饰住自己的丑态，来到前帐，来回踱了几步，见案上文书杂乱，连忙收拾了一下，将文件归拢收好。又从后帐取出一壶茶和茶杯，在案上摆好。
时间不长，帐外响起脚步声，孙权立刻站直了身体，搓了搓脸，露出温和的笑容。
帐门掀开，一个清瘦的身影闪身而入，亲卫站在门口，手按长刀，警惕地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客人。孙权挥挥手，示意亲卫退下。亲卫虽然不解，却不敢违抗命令，躬身施礼，退了下去。
来人解下头上的风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一双发亮的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王，深夜来访，打扰了大王休息，死罪死罪。”
孙权摆摆手，引来人入座，又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来人面前。“公渊，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多谢大王关心。”来人接过茶杯，呷了一口，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我刚从成都来，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大王与曹操交战之前赶到了。”
“成都情况如何？”
“不太好。伏贵人和皇长子住的院子被重兵包围，根本进不去。”
孙权眼神微闪，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在营外时，听守营的将士说，大王请山上的神女设祭了？”
孙权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安抚军心，权宜之计。”
“没错，正是权宜之计。”来人指指孙权，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权……宜之计。”
孙权目光一闪，听出了言外之意，却佯作不解。“公渊，这是何意？”
“大王，这是你的机缘啊。”
孙权眉心蹙起，露出不悦之色。“公渊，神女不是普通女子，不可亵渎。”
“大王有所不知，这南陵山上的神女与众不同，乃是祝融之女瑶姬与楚王之后，兼有神女灵气与王者贵气，非等闲人可御，非大王不可。放眼天下，除了陛下，还有谁比大王尊贵？大王，这是天赐姻缘，不取不祥啊。”
孙权一愣，如梦初醒，心中狂喜，脸上却不肯露出破绽，只是眼角控制不住的抽搐了两下。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魂不守舍了，这就是上天赐予他的姻缘。
我就是王者啊。
巫山神女只与王者结姻缘，不选我，难道选对面巫县里的曹操？况且她这个时候来到我的大营，已经说明了一切，只等我去召唤，我却因一念之差，在这里苦苦煎熬，实在是蠢透了。
“这……是天意？”
“这不是天意，还有什么是天意？大吴因火而生，巫山神女乃是火神祝融后人，天生有火之灵气。又掌巫山云雨，正是水火交融之灵体。大王，说句不敬的话，这样的女子别说是四世三公，就算是富春孙氏也要略逊一筹。她不是天意，谁是天意？吴家那个连孩子都生不了的蜀国王后吗？”
孙权忍不住噗嗤一声，忍了很久的笑意喷薄而出。“公渊，你怎么还是那么刻薄，曹操得罪你，吴家可没得罪你。”
来人哈哈一笑，端起案上的茶杯，浅呷了两口。“大王，总而言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件事要抓紧。另外，我经过江州时，听说宕渠、娄关都开战了，决战就在眼前，今秋明春，必分胜负。大王如果不能攻破鱼复，这首功就要让人了。”
孙权搓着手，沉吟片刻。“公渊，孤何尝不想立功，只是巫县背山临江，易守难攻。原本指望抛石机能压制城头，强行攻取，不想来的途中，装铁丸的辎重船沉了一艘，如今只有铁丸两千枚，能不能攻下巫县，孤实在没什么把握。说实话，孤刚刚还在想，你要是在就好了。公渊，可有妙计教孤？”
来人笑着摇摇头。“大王，有神女相助，何惧巫县？就算是鱼复，也是弹指可下。”
孙权忍不住笑道：“难道请火神祝融降下天火，烧了巫县？”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大王还是问神女吧。”来人说完，站起身。“大王，我千里迢迢的奔波而来，实在是累了，大王能不能让臣休息一夜，明天再说？”
孙权求之不得，连忙命人安排。送走来人，他在帐中踱了几步，忍不住放声大笑。
“来人，请神女来。”
……
第二天一早，孙权击鼓聚将。
诸将匆匆赶到中军大帐，在前帐中坐定，互相打听军议的主题，却发现没人知道孙权想讨论什么。正在疑惑之际，孙权从后帐走了出来，神情气爽，面带微笑。
原本清冷的巫山神女跟在孙权身后，神情温顺，像个侍女似的亦步亦趋。
众人惊骇不已，面面相觑。
孙权在主席上坐定，神女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孙权扫视了一圈，笑道：“诸君，蒙神女不弃，愿助我一臂之力。这么早请诸君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如何作战。”
神女上前一步，曼声道：“大王侍神甚谨，火神及神女甚是喜欢，命妾助大王破敌，还望诸君鼎力相助。功成之日，不仅人间富贵可享，功高者还能上天为神，享人间烟火供奉，世世不绝。”
众人听了，神色各异。有人狐疑，有人狂喜。
沈弥忍不住起身施礼。“敢问神女，我的家人能平安吗？”
神女看了沈弥一眼。“一个月内，必有消息到。不过他们只是暂时平安，若想真正脱险，还须沈将军积些功德，以偿沈将军拒王师之过。”
虽然只是暂时平安，沈弥也是欢喜不禁，险些落泪，再三叩拜，这才退回座席。
娄发忍不住也问了一下。神女说，娄发未战而降，将士没有无辜伤亡，所以阴德不损。三五日内，他的家人就有报平安的书信到。娄发很开心，坐了回去。
见神女说得这么笃定，对神女不太相信的吴奋等人也有些狐疑起来。看这神女气度，不像是在骗人，毕竟三五日一晃而过，如果到时候不应验，可就没人相信她了。
神女接着又说，她已经祈祷过，先祖神女媱姬答应了她的请求，将在三日内起东南风，蜀军只要顺风往北去，就一定能破蜀。
涉及到战事，诸将回过神来，纷纷发言。
吴奋率先发问，蜀军步卒在巫县，水师在西边的瞿塘峡，要破蜀，要么攻城，要么西进，怎么反倒向北去？北面虽有大溪，却是往山里走，如何能破蜀？
吴奋话音未落，娄发就跳了起来，大声嚷道：“我知道了，是往细腰宫去。从细腰宫西行，经跳石聚，可到东瀼溪的源头，循溪下行，可直达鱼复。”
“有这样的路？”吴奋更加疑惑。“就算有，曹操、法正岂能不知，岂能不设防备？”
沈弥附和道：“路是有，只是很难走。要想出奇制胜，必须将蜀军主力牵制在巫县。可是我军兵力有限，怕是做不到这些。”
诸将议论纷纷，一时难以决断。神女的话看似肯定，实则模糊，只说向北去，却不说如何破敌。不过这也是常态，天意难明，能不能搞清楚天意，全看各人悟性。
好在灵验的神女站在了孙权身边，时时提醒，总是好的。
议事完毕，众人离席告辞。有了神女的保佑，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
吴奋走得很慢，出帐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走远了。
他在帐前站了一会，转身蜇了回来，再次请见。
除了对神女的怀疑之外，吴奋还有另一个担心。在孙策的影响下，吴国虽然没有明确的反对鬼神，却也不提倡鬼神，孙权如果只是贪神女之色，或者利用神明提振士气，那也就罢了，若是明目张胆的提倡，甚至还将作战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神女身上，孙策肯定会不高兴。一旦降罪下来，他这个司马难辞其咎。
孙权站在帐中，笑盈盈地看着吴奋，神女却不见了。吴奋看了一眼后帐，拱手施礼。
“大王，我……”
孙权摆摆手。“元兴，还没用朝食吧？陪我一起。”
吴奋点点头，重新入座。孙权命人端上早饭，与吴奋一起吃。吴奋有心思，食不知味，几次开口想说话，却被孙权阻止了。孙权吃得很香，吴奋刚吃完半碗，他已经吃了两碗。
“走吧，陪我去走走，消消食。”孙权推案而起，招呼道。
吴奋三口并作两口，将剩下的早餐吃完，嘴一抹，起身跟着孙权出了大营。
大营扎在南陵山下，分作水陆两个部分，水寨在江边的南陵滩，陆营则在南陵山北麓。与东侧壁立的巫山十二峰不同，南陵山是个缓坡，有曲折蜿蜒的小路可以直通山顶，神女的神祠就在山顶。南陵滩旁有一条大溪，从南陵山东侧的山谷中流出，汇入大江。溪水清流，两岸绿树杂生，怪石嶙峋，景色甚美。
孙权站在溪边的巨石上，看着潺潺溪水，沉默了良久。
“元兴，你信神明吗？”
吴奋摇摇头。“大王，陛下常说，天意缥缈难明，不可依赖……”
“如果没有天意，陛下如何能在数年间扫平群雄，君临天下？”
吴奋惊讶地看着孙权。孙权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语气中透出的气势却让他不敢轻易回答，尤其是涉及到陛下。他知道孙策、孙权看似和睦，其实一直不对付，即使是外戚，他也不敢轻易介入其间。这是出征之前，父亲吴景反复交待过的事。
孙权没有看吴景一眼，接着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初平二年的那个秋天实在奇怪。之前的兄长和之后的兄长虽然相貌、声音无异，其他方面却判若两人，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有所不同。阿母和姊姊是妇人，叔弼、季佐那时还小，只有我看得最清楚。”
吴奋眉头紧皱，惊惧交集，额头细汗涔涔。孙权如此直白的怀疑陛下，让他不知该如何应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又觉得孙权说得有理，初平二年前后，孙策的变化太大了，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如果说没有天意，如何解释这件事？
况且南阳一战后，孙策是凤鸟转世、霸王重生的传言就出来了，孙策本人也没有明确反对。到现在为止，吴军的战旗都是浴火凤凰。孙策一直提倡重人事，却也没有明确反对神明，似乎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难道说，孙策是在掩饰什么？就像夫子不言性命，不是不信，只是不提。
“我知道，你担心神女不可信。”孙权转头看看吴奋，见吴奋满头是汗，不禁撇了撇嘴。“我也不怎么信，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能帮我击败曹操，攻入益州，就算她是骗子，我也不在乎。”
“行军作战，岂能依靠神女含混不清的预兆？”
“灵与不灵，三日内便可见分晓，你又何必着急？”孙权笑了两声，转身沿着山路缓缓地向前走。“陛下不是常说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吴奋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来孙权并没有轻信神女，不过是稳定军心的权宜之计，也不排除孙权以此为由，召神女侍寢。
身为孙权亲近，他对孙权的寡人之疾再清楚不过。
……
两天后，娄发接到了家人的报平安信。他的家人虽然被蜀王下令监管，却没有死，也没受到虐待，只是失去了自由而已。
娄发喜极而泣。
第三天下午，忽然刮起了南风，而且风力很大，南陵山上的树木都被扯得呜呜作响，停泊在江滩里的战船也被风吹得摇摆不停，将缆绳扯得笔直，像是昂首嘶鸣，直欲狂奔的战马。
军中将士狂喜，虽然限于军令，不得随意走到，更不能大声喧哗，还是有不少人走了大帐、船舱，仰望湛蓝的天空。巫山刮大风很常见，但大风通常意味着大雨，这种只刮风却不下雨的情况并不多。
一时间，将士们纷纷议论，长沙王祭神取得了回应，神灵实现了承诺，刮风助阵。
孙权站在大帐外，仰头看着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战旗，眉梢带着一丝喜色，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的异常。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羽衣的清冷神女，一个是穿着儒衫的淡泊士子。
司马吴奋匆匆赶来，看到孙权身边的年轻士子，有些惊讶。他一直在孙权左右，却不知道孙权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而且看起来和孙权很亲近。
“大王，起风了，要出击吗？”吴奋赶到孙权面前，躬身行礼，大声喊道。
孙权摇了摇头，招呼吴奋入帐。“元兴，孤向你介绍一个贤士。”孙权指指年轻士子。“这位是武陵临沅名士廖立，字公渊，刚刚来投。”
廖立看着吴奋，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没说。吴奋本想与廖立见礼，见廖立如此无礼，心中不悦，也没有行礼，只是瞅了廖立一眼。
孙权咳嗽了一声：“公渊淡泊名利，不与俗人相接。孤到长沙后，闻说他的名声，就曾派人去请，他只是不肯。如今来投，只是为助我一臂之力，不为富贵，功成即当身退。元兴不可以常人待之。”
吴奋听了，挨不过孙权面子，很勉强的拱拱手，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
“原来是位隐士，那倒是失敬了。”
廖立皮笑肉不笑，一言不发。
吴奋也没兴趣和廖立说话，转向孙权。“大王，南风已起，要出战吗？”
孙权摇摇头。“曹操率主力进驻巫县，我军兵力不足，虽有神明相佑，也难大克。还是等一等再说吧。公渊，请你拟一份公文，向陛下说明这里的情况，请陛下定夺。”
廖立躬身施礼。“愿为大王效劳。”

第2530章 巫县水战
廖立写好了文书，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场战斗突如其来。
孙权因为兵力不足，没有必胜把握，放弃了难得的机会，蜀军却主动迎了上来。三十艘斗舰从瞿塘峡口顺水而下，在吴军水师门前大肆挑衅。
统兵的将领是巫县守将李异的牙门将谢旌，力主出战的人却是赵韪。
或许是自负其能，不甘心做个看客，赵韪这段时间非常积极，不仅在公开讨论的时候主动发言，还通过同郡的黄权、狐笃等人进言，希望曹操能够利用吴军兵力有限的机会一战，提振士气。
赵韪提出了具体的战术，利用水军骚扰、诱敌，将吴军诱入瞿塘峡或者巫溪（今大宁河），利用吴军不熟悉水情的劣势大破之。吴军以水师称雄，如果能在水战上击败吴军，对士气的提振意义最大。
不得不说，赵韪的提议有相当的合理性。即使有一定的冒险，也比陆战多一些把握。
对吴军威胁最大的利器抛石机来说，攻击移动的斗舰总比攻击固定的城池来得困难一些。如果能在水战时消耗掉吴军大部分铁丸，巫县也会安全得移。
据之前收到的消息，吴军攻城之后会尽可能的回收铁丸。可若是铁丸沉入大江，怎么回收？
赵韪的意见获得了很多人的支持，连曹操本人都心动了，于是命对巫县地形最熟悉的李异出战。
李异是巴东郡人，与赵韪一样是刘璋旧部，成为蜀臣后被沦为边缘人，一直驻守在巫县，熟悉地形，他的牙门将谢旌就是本地强宗，由他出战最为合适。
这也符合赵韪的利益，李异当初就是赵韪的部下。
法正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表示支持，而且神情有些不屑。他的态度激怒了赵韪。赵韪再三叮嘱李异，一定要打好这一战，让法正这个关中儿看看益州人的实力。
李异做了充足的准备，和谢旌反复商量，最后决定诱吴军水师入瞿塘峡。吴军水师的斗舰体积庞大，短距离的冲刺能力也很强，在平静的水域作战，他们没有一点优势，就算吴军不用抛石机，直接冲撞，也能轻易的击垮他们。只有进入瞿塘峡这样的急流区，才能抑制吴军大型斗舰的优势。
瞿塘峡里除了狭窄的航道和急流，还有架在江上的浮桥和铁链，不仅可以从浮桥上射箭、抛掷引火物，攻击吴军斗舰，形势不利的时候，还可以退入峡中，利用铁链阻止吴军斗舰追击。
想来想去，李异都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案，取胜的机率不小。
刮了一夜的东南风还没停，李异就下令出战，借着风力，将斗舰驶往上游。等风一停，就派谢旌率领几十艘斗舰来到吴军水寨前叫阵，各种污言秽语不忍卒听。
吴军将士大怒。入江作战以来，虽说进展不太顺利，还损失了不少船和人，不过那都是天地之力，在蜀军面前，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挑衅？
水师将士随即向孙权请令，要求出战，击沉这些不知死活的蜀军。
孙权带着廖立、吴奋，赶到江边，登上载有抛石机的楼船，查看形势。看着蜀军斗舰在江心来回游弋，孙权叫过强弩都尉，问他命中蜀军斗舰的把握有多大。
强弩都尉面露难色。楼船再稳，毕竟是船，不是平地，对抛石机的影响本来就很大。主要问题是两个：一是三角定位不准，距离测离的位置大，二是发射时的稳定性不够，散射严重。用来攻击固定的目标尚可，攻击移动的目标便有些勉为其难了，十发一中都算好的。
孙权很失望。这肯定不合算，而且他也没有这么多铁丸可用。在损失了一船铁丸后，总数只剩下三千枚的铁丸勉强能满足攻克巫县的需求，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身为征西中郎将，他只有配备两具巨型抛石机的资格，每台抛石机配备千枚铁丸，想重现攻克秭归城的威力是不可能的，那是陛下亲征才有的规格。陛下特别照顾，多配合了一千枚铁丸，结果被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士卒沉进了江里。
每次想到这件事，孙权都气得牙痒痒，想砍人。
如果他现在拥有十六具抛石机，充足的铁丸，拿下巫县何难之有？曹操率领主力来了又能如何，连他一起砸死，还省了事呢。
梦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孙权叹了一口气，决定派斗舰出营接战。
战鼓声响起，水寨营门缓缓打开，四艘中型斗舰成一列纵队，鱼贯出营。出营之后，立刻变换队型，两艘斗舰并肩列阵，迎向江心的蜀军斗舰，另两艘依旧保持前后阵型，沿着长江南岸，逆水而上，包抄蜀军的右翼，截断他们的退路。
谢旌见吴军水师只有四艘斗舰出战，居然还有全歼自己的打算，勃然大怒，下令将士们对正面迎战的吴军斗舰展开围攻，只留下十艘战舰监视，以防有更多的吴军斗舰出营。
至于驶向上游的吴军斗舰，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李异率领近百艘战舰潜伏在上游的水湾里，随时可以冲出来，撕碎这些狂妄自大的吴军。
转眼之间，二十余艘吴蜀斗舰就战在一处。
吴军斗舰胜在体型大，两艘斗舰齐头并进，始终保持阵型，所向披靡。
蜀军斗舰胜在数量多。四面围攻，不断从两个方面发起进攻，希望能切入吴军斗舰之间，将两艘斗舰分开，各个击破。奈何吴军防得严实，配合又默契。一旦发现有蜀军战舰企图冲击，吴军斗舰立刻互相靠近，硬生生将蜀军战船夹住、压沉。
双方战得激烈，在江心反复冲击，难分胜负。
战鼓声雷鸣，在山谷间回荡，像是两个无形的巨人殊死搏斗。
曹操站在巫县城头，看着江中的战斗，眼睛眨也不眨。法正、赵韪站在曹操身边，一左一右。法正面无表情，赵韪的神情却非常紧张，尤其是看到蜀军发起冲击的战船船头被吴军直接压入水中，船尾翘起，船上的将士纷纷落水时，屡屡扼腕叹息。
曹操看了一阵，暗自摇摇头。双方的体量相差太大了，速度上却没有明确的区别，蜀军看似数量多，却没有真正有效的克敌手段，僵持得越久，损失越大，受创是必然的事。
怪不得法正不阻拦。他就是要看到益州人受创，甚至受辱。与益州大族达成全州规模的协议后，大量益州人入仕，对法正的冲击不小，近在眼前的彭羕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威胁，摩擦时有发生。
曹操对这样的摩擦乐见其成。只有如此，他才能更好的控制他们。他也需要法正，不仅需要法正的计谋，更需要法正的狠厉。有了法正的存在，益州人才不敢掉以轻心，他才可以随时敲打敲打益州人，让他们不要太过份。
赵韪最近跳得太高，应该让他栽个跟头。
曹操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赵韪，看到了赵韪额头上的一片油光，不禁暗自一笑。
赵韪感觉到了曹操的余光，也感觉到了法正的幸灾乐祸，心中无名火起，却不敢发泄。原本见双方缠斗，不分上下，他觉得还有些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希望越来越渺茫，渐渐成了绝望。
吴军有两百多艘战船，仅仅两艘斗舰就和十倍数量的蜀军斗舰打成平手，双方的实力果然不在一个层次上。虽然李异还潜伏在上游的河湾里等待出击，可是他能否冲破吴军的拦截，加入战场后又能否立刻逆转形势，现在都不好说。
何况吴军大营里还有更多更大的战船没有出动，尤其是被传得无坚不摧，近乎神兵利器的抛石机。
赵韪忽然心中一惊。法正不会是用李异等人的性命来消耗吴军的铁丸吧？
赵韪下意识地看向西侧的江面。此时此刻，他无限的希望李异怯战，不要出现在战场上。战场越密集，越有利于吴军抛石机发威，十斤重的铁丸从几百步外发出来，哪怕是只挨了一枚，都可能可能打出一个大洞。在这样的战场上，几乎没有生还的机会。
赵韪很快就失望了。
伴随着激烈的战鼓声，李异的战旗出现在视野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艘狭长的蒙冲。蒙冲顺水而下，疾若奔马，直向吴军斗舰冲去。虽然船上蒙有竹蓬，看不清船上的将士，可是蒙冲绝然的冲击还是让人心头一震。若不是担心吴军的抛石机，赵韪几乎要叫起好来。
远远的，两艘蒙冲与吴军的战船撞在一起。两种战船的体型相差极大，原本应该是毫无悬念的惨烈，然而结果却让人大感意外。那两艘蒙冲既没有翻覆，也没有离开，就像是粘在了吴军斗舰上一样，牢牢的贴在了一起。
紧接着，一蓬箭雨从李异的阵中射出，正中蒙冲。
蒙冲起火，被江风一吹，火苗迅速蔓延，舔噬着吴军斗舰的船腹，又冲上了女墙，连女墙边的旗帜都被点着，熊熊燃烧。
吴军斗舰上有些乱，不少士卒奋力扑救，一时却难以奏效。更有人冒着火，用长矛向下捅刺，打算将烈焰升腾的蒙冲推开，同样难以奏效。
借着吴军慌乱的功夫，更多的蒙冲顺水而下，直扑下游的江面战场。
李异指控着座舰，向吴军斗舰冲了过去。他的座舰也是一艘中型楼船，与吴军斗舰体量相当，顺水而下，速度极快，气势惊人。
吴军看到了李异的座舰，楼船上战鼓声大作，短暂的慌乱后，两艘斗舰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迎战。一艘斗舰调整方向，奋力划桨，轮桨翻起雪白的浪花，推动着斗舰逆水而上，正面迎击李异。另一艘斗舰则转了一个弯，看似逃跑，实则拉开了距离，抢占上游。
“轰！”一声巨响，两艘战船撞在了一起，吴军战船大角度倾斜，几乎倾覆，李异的座舰也被撞得歪了方向，几乎横在江中。一侧的巨桨也被撞断了好几根。李异站在飞庐之上，双手紧紧的抓着栏杆，大声下令，命令濯楫士们奋力划桨，调整船姿。
观战的双方将士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呼。
吴军斗舰虽然船体倾斜，船上场面也有些混乱，却没有退却，在战鼓声的指挥下转身，一边奋力挤压围攻上来的蜀军斗舰，一边向李异追去。双方用弓弩进行攻击，你来我往，越发激烈。
江水湍急，等李异的座舰恢复平衡，已经冲出近几百步，到达战场外围。另一艘吴军斗舰再次起动，甩开围攻的蜀军斗舰，向李异身后杀了过来。顺水而下，吴军斗舰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体型较小的蜀军斗舰根本不是对手，被撞得七倒八歪，有两艘斗舰直接被压入水中。
报警的战鼓声一阵急似一阵，李异听到鼓声不对，回头一看，见吴军斗舰又追了上来，大吃一惊，连忙下令调整方向。刚才的撞击中，他的座舰已经断了不少桨，如果再被撞一下，很可能失去动力，只能顺水漂流，听天由命，发挥不出主力战舰的作用，反有可能成为对方捕猎的目标。
听到急促的战鼓声，原本缠斗的吴蜀战船都注意到了上游的战况，见同伴起火，两艘吴军斗舰立刻甩开了对手，奋力划桨，企图避开蜀军蒙冲的正面冲撞。
蒙冲上速度很快，也非常灵活，没给吴军斗舰躲闪的机会，有几艘像利箭一样疾飞而至，钉在了吴军斗舰上。紧接着，船上的士卒换乘系在后面的小船，撤退之前，点燃了蒙冲。
斗舰上的吴军一边射下密集的箭雨，将这些蜀军士卒射杀在江中，一边伸下长长的铁篙，将起火的蒙冲推离。比起措手不及的同伴，他们有了相对充足的准备时间，没让火势蔓延，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在救火的同时，吴军斗舰向李异的座舰夹击过去。
李异前后被截，陷入了困境，接二连三的被撞中，两侧的巨桨被撞断大半，尾舵也被衔尾猛冲的吴军斗舰撞裂，互射又吃了不少亏。见形势不少，李异迅速放弃了座舰，改乘小船，直向巫溪上游而去。
见李异逃跑，谢旌也放弃了战斗，带着人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主将、副将先后脱离战场，蜀军士气大堕，登时溃败。

第2531章 顺水推舟
一场大战，两败俱伤。
蜀军主将临阵脱逃，座舰被俘，大量斗舰被击沉，落水失踪的将士超过三成，自然是毫无疑问的溃败。吴军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代价却不小，四艘斗舰有三艘起火，其中受损最严重的一艘被烧得半边漆黑，轮桨也因为剧烈冲撞损坏，必须进行大修。
孙权恼羞成怒。
吴军水师成军以来，战功赫赫，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重大的挫折，被一群渔船打成重伤。
对以楼船为斗舰的吴军水师来说，蜀军的斗舰根本不配称战船，只能用来打渔。如今他们引以为豪的新式战舰被渔船打伤，以后还怎么在同伴面前抬头？
对孙权来说，这是双重的失败。一来这四艘战舰是孙策拨给他的新式战船，一战受损三艘，而且没能全胜，无疑证明了他的指挥能力有限。二来出战的四艘战船都是长沙郡国兵，本来是想打出威风，让沈弥等降将看看吴军的实力，结果却玩脱了手，实在狼狈。
孙权怒形于色，将指挥两艘斗舰与蜀军缠斗的楼船都尉寇英骂得狗血淋头。
寇英也是火爆脾气，被孙权骂急了，当场反驳，指责孙权本人反应太慢，在李异出击时没有及时派出速度更快的小型斗舰拦截，看着李异逃离战场。让大型斗舰去追小船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更何况他们还是在苦战大半个时辰之后，又被数十艘新到战场的蜀军战船围攻。
孙权激怒了，喝令将寇英推出去斩首。
话音未落，廖立起身拱手。“大王，凡事求尽善尽美固为美德，却不宜急切。寇英虽有失礼，毕竟是有功之人。若因细故被斩，岂不有伤士气，反被蜀军笑话？不如留他性命，让他检讨过失，再立新功。”
廖立说着，对孙权使了个眼色，又转身喝斥道：“寇都尉，你虽力战，毕竟未竟全功，大王责备你也是对你期望甚高。你当众失礼，是想诿过于国君吗？”
寇英也吓出一身冷汗。他是长沙国人，孙权就是他的国君，当面顶撞本已经失礼，推诿责任更是罪不可赦。他连忙跪倒，口称不敢。
孙权怒气未消，却也知道寇英不能杀。寇英是长沙郡国兵五都尉中最善战的一个，杀他等于自折一臂，会严重挫伤士气，不如让他戴罪立功。见寇英主动请罪，他也顺势下坡，以功折过，唯寇英不录功，酒肉财物赏赐也减半，其他诸将除了赏赐外，各记功劳。
寇英死里逃生，对廖立感激不己。他是长沙罗县（今长沙汩罗）人，廖立是武陵临沅（今湖南常德）人，虽不同郡，却同属楚州，离得也不算太远。经过这次变故，寇英深感有人说话的重要性，决定与廖立结交，稍后带着厚礼来拜谢。
一场危机化解于无形，孙权命令诸将各自检讨得失，准备再战。
诸将告辞出帐，孙权留下了吴奋、廖立。
“公渊，意外一战，还要劳烦你重写一份军报。”
廖立拱手道：“这是臣份内之事。只是立初来乍到，不知道这军报该如何写？”他转身看着吴奋。“还要请司马多多指点。”
吴奋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沉默不语，面色凝重。廖立来之前，相关的文书都是由他负责，就算不是亲笔写，也会由他过目。廖立要写军报，向他请教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孙权这么快就让廖立主持军中文书，让他大感意外。
廖立初来乍到，便与孙权如此默契，仅仅因为廖立是楚州名士？
见吴奋沉默，孙权心里有些紧张，一言不发。
冷静下来之后，他也很后悔。他细细反思寇英所言，也觉得当时反应太慢了，如果及时派出增援，是完全有可能截住李异、谢旌的。只要能抓住其中一人，哪怕损失再大些都是值得的。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现在有一个更大的麻烦等着他。
如果兄长知道了这次交战的实情，会不会以此为由，剥夺我的兵权？
要想隐瞒军情，至少是暂时瞒过，必须要得到吴奋的支持。眼下有权与行在联系的人就是他和吴奋，其他人不是长沙国子民就是降将，根本没资格上书行在。
三人都不说话，大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吴奋最先反应过来，抬起头，见孙权、廖立都看着自己，一个眼神紧张却故作镇静，一个似笑非笑，高深莫测，不禁吓了一跳。
“哦……”他想起廖立的问题，连忙说道：“先生客气了。军中文书，无非那几个规矩，一说就明白了，哪里谈得上指点。”
廖立笑笑。“依司马之见，如何评价这场战事的得失为宜？”
“这个……”吴奋这才明白了廖立请教的真正含义，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在此之前，他是中军将领，属长乐卫尉，任务就是保护姑母吴太后。这次孙权出征，吴太后特别拨了五百部曲保护孙权，指定他来指挥。对前线作战，他没有经验，就算让他自己写，也是孙权拟定原则，不需要问他的意见。
不该问的却要问，自然是有些话不能说。
比如寇英情急之下的那几句反驳。
虽然没有实战经验，吴奋毕竟也看过不少战纪，参加过不少军议。父亲吴景居家时也常说些战场经历，尤其是孙权当年在交州的事。一提到这些事，吴景就叹息，说孙权与孙坚、孙策相比，临阵反应太慢，捕捉战机的能力不足，在孙氏子弟中算是个异类。
今天的水战完美的验证了这一点。如果孙权及时派出增援，李异、谢旌至少要抓住一个，甚至是两个都跑不掉。在蜀军投入大量生力军，又使用了火攻战术时，手中至少还有六艘斗舰可以派出的孙权居然什么也没做，就看着力战大半个时辰的寇英等人迎战李异。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或许陛下不让他领兵是对的，他就不可能像孙翊、孙尚香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名将。
在孙权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吴奋最终没敢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诚如先生所说，虽然不够尽善尽美，毕竟以少胜多，还是胜绩。”
孙权暗自吁了一口气，一本正经的叹息道：“可是毕竟未能全胜，元兴以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吴奋很无奈。“当是兵力不足，不能放手一击。”
孙权心满意足，连连点头。
……
“廖立。”孙策笑了一声，将军报轻轻地丢在案上。
“陛下知道此人？”沮授好奇地问了一声。
“听说过。”孙策摆摆手，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公与意下如何，是增兵，还是亲征？”
曹操亲自进驻巫县，与孙权对峙，双方兵力悬殊。一场水战，孙权虽然取胜，却未竟全功，让李异、谢旌都跑了。孙权上书请罪，请求另派大将，或者亲征。
请罪只是谦虚，另派大将也是客气，真要派人去接替孙权，孙权恐怕要哭得背过气去。
沮授抚着胡须，笑了两声。“陛下，臣倒是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在巫县决战，总比在鱼复于我有利。从军情处得到的消息来看，我军的楼船通过瞿塘峡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攻击鱼复时若想发挥抛石机的威力，只有临时建造，或者由上游运来。”
孙策目光微闪，坐了起来。“公与是说，将曹操拖在巫县，先抄了他的后路？”
沮授点点头。
孙策眉梢轻扬，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笑出声来。“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成与不成，却不由我们说了算，曹操想走就走，我们也拦不住啊。”
“陛下所言甚是，这绝非万全之计，却不妨一试。”沮授笑道：“不成也无妨，万一成了，或许能一战而定益州。”
孙策哈哈大笑。“没错，反正雨季不能行军，闲着也是闲着，就和他们斗斗心眼吧。”
孙策叫来郭嘉，一起商量了一番，命人给孙权回复。正值雨季，江水湍急，辎重运输的难度很大，亲征不可骤行，需从长计议。考虑到孙权兵少，不足与曹操对峙，遣江陵督娄圭率部增援，协助孙权作战。
孙策特地嘱咐孙权，娄圭有谋略，凡事多向娄圭征询，必能查漏补阙，庶无大过。
文书以快船送往巫县，娄圭则整顿人马，逆流而上。
与此同时，长江进入汛期，防汛工作紧锣密鼓的展开。为了减轻辎重运输的压力，孙策留前将军朱桓驻守秭归，其余将士全部撤回洞庭湖。
孙策随即又下了一道诏书，宣布荆楚二州七郡为战区，实行战时管制。具体而言，就是各种物资要优先供应军队，尤其是粮食。秋收之后，除了留下必要的口粮之外，任何人不得买卖粮食，全部统一收购，供应军队。
其他诸如铁、竹木等战略物资也一应如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道诏书虽然没有明说秋后将大举进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秋收之后必有一场大战，要消耗的物资也将是惊人的数字，百姓的生活必然受到影响，世家大族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虽不至于说影响生活质量，财富缩水却不可避免。
原本对征战非常热心的荆楚大族犹豫起来，“国虽大，好战必亡”的古训又被人提了出来，只是声音不怎么大，附和的不多。
荆楚的舆情自然瞒不过蜀军细作的耳目，一封封密信被送往巫县。吴军虽然加强了对沿途水陆关禁的控制，军情处也增派人手，四处盘查蜀国细作，展开一场看不见的暗战，揪出不少蜀国密探，依然有不少漏网之鱼，将消息陆续送到法正手中。
与荆楚的形势相呼应，关中、陇右也开始了战前动员，左都护府不仅发出了命令，还展开了实际行动，派人进入斜谷、骆谷等必经之路，侦察地形，修路铺桥，并与蜀军争夺一些关键地点。
七月中，安西大都督鲁肃接到诏书，与军师贾诩商量后，决定派别部司马赵云、张绣率骑兵三千，出陇关，屯居延，与玉门督刘宠、武威督牛辅配合，防范草原上的鲜卑人秋后进犯。又令毌丘兴率步骑五千，出屯北地富平，补上安西都督府与安北都督府防区之间的薄弱环节。
鲁肃本人暂时留在关中，为左都护孙尚香压阵。
……
杨修负手，打量着精神抖擞、整装待发的骑士，笑道：“子龙，当日之言算是兑现了吧？凉州天地广阔，任子龙纵横。”
赵云感激不尽，躬身致意。重新上阵固然是喜事，却是迟早的事，可是杨修亲自赶来为他送行，这却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可以想象，派他去酒泉绝不是安西大都督鲁肃一个人的意见，至少得到了天子首肯，杨修在里面起了很大的作用。
“多谢杨君，云感激不尽。”
“你不要谢我，要谢就谢陛下吧。”杨修托着赵云的手臂，轻声笑道：“若不是凉州紧急，来回路途又远，陛下本来是打算召你去见一见的。这一次不凑巧，等下次吧。”
赵云笑了笑，只当是客气话，也没往心里去。他和天子没见过面，在刘备麾下时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战功，天子不可能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杨修看出了赵云的疑惑，微微一笑。“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很高兴。”
赵云转头看向杨修，心中好笑。杨修越来越不像世家子弟了，故作神秘，能有什么事需要这么郑重？
“陛下封阿斗为关内侯，由杜夫人养育，又赐了婚，是曲阿侯（弘咨）的小女。曲阿侯是陛下的姊夫，地位尊崇。他的女儿就是陛下的外甥女，有了这门亲事，没人敢欺负阿斗，你可以放心了。”
赵云愣了一下，又惊又喜，随即又问：“毛王后，不，毛夫人呢？”
“毛夫人？”杨修哈哈一笑。“她没什么耐心，早就想改嫁了，只是怕云长发怒，不敢说。云长刚去襄阳统兵，她就改嫁了。益德听说，亲自赶去将阿斗接了回来，又禀报了陛下。陛下这才如此安排。”
赵云长出一口气，再次向杨修行礼。“感激不尽。请杨君转告陛下，不平鲜卑，云誓不还朝。”

第2532章 凉州代言人
贾诩拱着手，面色温和，甚至有些慈祥。
张绣站在贾诩面前，躬着腰，陪着笑，不停的搓着手。
他年轻气盛，武艺超群，可是在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面前，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反复思考，不敢有任何放肆。
凉州不缺勇士，缺智者，尤其是能与天子对话的智者。
贾诩就是那种百年不遇的智者。他虽然只与天子见过一面，如今也只是安西都督府的军师，影响力却不可小觑。凉州人能在今天的大吴朝堂上立足，至少有一大半功劳是贾诩的。
韩遂曾经是凉州影响力最大的名士，一度统兵十余万，威镇凉州。可是他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屈辱。贾诩孤身一人，却活得好好的，还为凉州争取到了难得的机会。
“子文，回到对牛督和你叔叔说，以韩文约为鉴，别忘了武者的本份，须知荣辱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喏。”张绣拱手施礼。
“去吧。”贾诩挥挥手，转身向赵云走去，再也没有看张绣一眼。
张绣连连点头，转身一看，正看到赵云与杨修有说有笑，不过他眼力好，似乎看到赵云眼中有泪光，不禁心中疑惑。赵云可不是那种感情外露的人，他今天是怎么了？
贾诩缓步走过去，脸上露出春风般的笑容。“杨德祖，又鼓唇摇舌？”
杨修连忙说道：“贾文和，你不要血口喷人。子龙，你可要为我作证。”
赵云含泪带笑，没有参与贾诩和杨修的互相打趣。他们都是高人，所谈之事不是他能参与的。他再次向二人行了礼，下令出发。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三千骑士翻身上马，按辔而行。虽然没有穿甲胄，身上只有单薄的夏装常服，但严肃的面容，挺直的身体，和长矛闲着寒光的矛头，被风拂动的火红矛缨，还是完美的展现了精锐之师应有的风貌，激起路边群众的一阵阵欢呼。
三千骑士，既有幽并凉三州骑士，也有中原甚至江东的劲卒。此时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大吴安西都督府骑士，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向西，击破鲜卑，横行西域。
骑士们鱼贯从面前经过，马蹄踢起灰尘，杨修、贾诩眯起了眼睛，闭上了嘴巴，却没有抬手掩口鼻。作为天子使者和安西都督府的军师，他们不会表现出任何对出征将士的不敬或者排斥，以免落人话柄。
直到最后一个骑士缓缓远去，两人才转头相视而笑，一起转身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上我的车吧。”杨修说道：“你那车太破了。”
“凉州穷苦，我们习惯了。”贾诩不紧不慢地说道。
杨修扭头打量着贾诩，“噗嗤”一笑。来到马车前，侍者打开车门，杨修伸手相邀，贾诩也不谦让，上了车，四下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面前的小案和一侧的小书架。
“这是豫章的樟木？”
杨修坐定，示意马车启程，静静地看着贾诩，嘴角带笑，却不说话。贾诩瞥了他一眼，也笑了，自己从一侧的抽屉里取出酒壶、酒杯，自己斟了一杯冰镇的果酒，有滋有味的品了一口。
“劳烦你杨德祖千里迢迢的赶来，总不会是为赵子龙送行这么简单。说吧，陛下有什么旨意？”
杨修接过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却没有急着喝。他咂了咂嘴。“接到安西都督府的奏疏，陛下本来准备从安北都督府抽调一些兵力，又担心你们生疑，所以派我来问问，凉州的情况究竟如何，现有的兵力再加上安西都督府能不能解决，需不需要更多的增援，还是说，只想多要一些物资和钱粮？”
贾诩沉默片刻，眉梢轻轻一颤。“益州大战在即，陛下还能抽得出物资和钱粮？”
“益州归益州，凉州归凉州。只要你贾文和开口，陛下就算卖家当也要凑出钱来，总不能让凉州生乱。”
“有陛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贾诩举起酒杯，向杨修示意了一下，微微一笑。
“这么说，凉州的情况没那么急？”杨修也举起酒杯，呷了一口。
贾诩顿了顿，又道：“鲜卑人迟早要来，早点准备总是好的。那个轲比能野心很大，想做第二个檀石槐。如果只是鲜卑人，倒也无妨。雷霆一击，枭其元首即可。可若是鲜卑人和羌人混在一起，着实有些麻烦，须从长计议才好。上医治未病嘛，治国也差不多，对吧？”
“哈哈哈……”杨修指指贾诩，笑了几声，又慢慢恢复了平静。“陛下说，凉州不能乱。谁想搞乱凉州，他就杀谁。至于怎么治理凉州，他也没有现成的好办法，需要集结所有的能人贤士的智慧，当然也包括天下的财力、物力，慢慢摸索，相信总能有办法。”
贾诩点点头。“陛下圣明，这事的确急不来。百年羌乱，原因复杂，既有地理的先天不足，又有关东与关西、文臣与武将的分歧冲突，要想凭一纸诏书解决问题，未免幼稚。”
杨修盯着贾诩看了两眼，欲言又止。他转头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陛下有个想法，让辛佐治回安西都督府，协助你处理一些你不方便出面的事，你以为如何？”
贾诩诧异地抬起头，盯着杨修看了片刻，哑然失笑，又慨然一叹。“诩何德何能，竟得陛下如此体恤，感激之情，无以回报，只能铭记肺腑，告诸子孙。”他又说道：“德祖，你应该早点说，让辛佐治与赵云同行。他年轻，辛苦点没问题。我老了，应该在关中多歇歇。”
“现在也来得及。”杨修欣然而笑。
……
杨修回城后，便与贾诩分了手，去了左都护府。
辛毗、陆逊正在院中说话，见杨修进来，一起迎了过来。辛毗看看杨修的脸色，未语先笑。“主簿出马，果然是无往而不利，连贾文和也难当锋锐。”
杨修笑了一声，却没说话，反倒瞅了陆逊一眼。
陆逊眉心微蹙，轻声说道：“不是杨主簿无敌，而是贾文和识大体。只可惜这样的智者凉州太少了。”
辛毗有点尴尬。被后生指正，他多少有些没面子，可是指正他的是陆逊而不是杨修，又让他不至于那么难堪。陆逊虽年轻，身份却尊贵，不仅是孙尚香的未婚夫，更是天子一手调教出来的江东俊杰。就亲近而言，陆逊甚至超过孙权、孙朗等人。
在这里，他甚至比杨修更能代表天子。
陆逊引杨修上堂就座，杨修将与贾诩交谈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凉州必须稳定，而贾诩是最适合的凉州代言人，得到贾诩的全力支持比什么都重要。之前他已经转达了天子的意思，只是一直没和贾诩通气，要等送完赵云再说。
天子不希望贾诩觉得这是逼他就范。
贾诩不求官，不贪财，富贵对他如浮云，威逼利诱都不行，唯有以情动之。杨修专程赶来，与其说是为了赵云，不如说是为了贾诩。
如今水到渠成，贾诩感受到了陛下的诚意，愿意全力配合，辛毗可以去安西都督府报到，然后起程追赶赵云。
辛毗已经交接完了相关的公务，连行李都打点好了，随时可以起程。赵云眼下只是一个别部司马，辛毗去做他的军师等于是降级使用。可是辛毗心里清楚，他今天暂时受的委屈，将来会得到丰厚的回报。不仅安西都督府的军师一职非他莫属，赵云、张绣等人也会对他的到来热烈欢迎。
他的出现表示天子对赵云的定位至少是万人督。有他参谋军事，立功封侯的希望大增。
辛毗随即赶往安西都督府，拜见鲁肃、贾诩。他原本就是鲁肃的军师，公交私谊都很好，鲁肃自然不会为难他，只要贾诩不反对就行。
贾诩当然不会反对。辛毗是去替他拔刺的，他要是反对，难不成想亲自动手，在乡里做恶人？
贾诩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和辛毗说了很多，详细介绍了凉州的情况，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包括各部落之间的恩怨情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还告诉辛毗，如果有麻烦，该去找谁，注意哪些问题。凉州人对关东人向来有成见，但也不绝对，有些关东人就在凉州有极好的口碑。
比如故武都太守虞诩。
虞诩文武兼备，既有谏阻朝廷弃凉的见识，又有破羌的战功，任武都太守时，还有疏通河道的善政，在凉州威望很高。你如果能请虞诩的后人为掾吏，可以消除一些凉州人对关东人的成见。
辛毗很感激，却有些顾虑。
他知道虞诩的事迹，也了解虞诩的后人，请人帮忙并不难。但虞诩的家族和陈留边氏是姻亲，而陈留边氏的家主——名士边让是被孙坚杀死的，因为这个原因，边氏、虞氏到现在都没有人入仕。
贾诩花白的眉毛耸了耸，眼神从辛毗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淡然。
“有人推荐过虞氏子弟出仕吗？”
辛毗摇了摇头。是虞氏、边氏子弟不肯入仕，还是没人敢推荐他们，他也不清楚。按理说，虞氏、边氏都是大族，不可能没有人推荐，之所以是现在这个局面，很可能是卡在天子那一边。
这只是他的猜测。他这几年一直在外，不太清楚朝中的情况，别说虞氏、边氏，就算是兄长辛评的情况，他都尽可能不问，以免引来嫌疑。
贾诩的那一眼，看得他脸上很不安，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佯作镇静。
贾诩轻咳了一声：“你先走吧，时辰还早，应该能追得上。这件事，我和大都督再商量一下。”
辛毗如释重负，躬身再谢，带着鲁肃的手令出发了。
看着辛毗出门，鲁肃看向贾诩。“先生，要我上书陛下吗？”
“还是我来上书吧。”贾诩说道：“汝颍系树大招风，辛佐治有顾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虽不是汝颍系，却与辛佐治相处多年。且淮泗人这两年也颇引人注意，蒋子翼、刘子扬都是朝中重臣，你身为一方督将，不宜与地方大族走得太近。”
鲁肃笑了。“先生是说佐治故意避嫌？”
贾诩笑了笑，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对毌丘兴的安排。在赵云赶往居延的同时，毌丘兴也将赶往北地郡。毌丘兴虽然不是凉州人，却是他的弟子，天子的这个安排无疑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否则以毌丘兴的资历，根本不可能独镇一方。
鲁肃麾下比毌丘兴更有资历，战功更多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他不求富贵，可是张绣、毌丘兴不可能这么淡泊，天子的善意让他无法拒绝。
贾诩请鲁肃出面，辟北地人傅干为吏，安排到毌丘兴军中为僚佐，参谋军事。
傅干的父亲傅燮字南容，是北地名士，与虞诩的经历类似，强烈反对弃凉的主张，曾在朝堂上怒斥提议弃凉的司徒崔烈，后来在汉阳羌乱中壮烈殉国。与虞诩不同的是，他是凉州人，他与崔烈等人的冲突就是凉州人抗争的缩影。
傅燮在汉羌甚至鲜卑人、匈奴人中都有很高的声望。傅燮死时，年幼的傅干就在他身边，是攻破汉阳城的匈奴骑士护送他回乡。这些年，每年都有人不远千里地赶来看望傅干。由傅干辅佐毌丘兴，可以让毌丘兴了解草原上的形势，因势利导，以最小的代价维持边境的平静，减小朝廷的钱粮压力。
之前的经验表明，要想稳定边疆，当剿抚并用，剿以示威，抚以示恩，不可偏废。一味征剿，军费太大，难以支撑。一味优抚，无异于资敌，只会让羌胡坐大，得寸进尺。
鲁肃一口答应，亲笔写了手令，命人赶往北地，辟傅干为安西大都督府的参军，安排在别部司马毌丘兴麾下，参谋军事。
贾诩亲笔上书天子，请求朝廷追叙虞诩功绩，载入史册，录其后人为官。他特别提到了蔡邕所著史书中的虞诩传记，认为过于简略，不足以记虞诩之功，请求朝廷派员亲至武都，实地考察虞诩的政绩事功，详加记录，绘成图式，以为后来者借鉴。

第2533章 当年事
左都护孙尚香招集关中文武议事，安西大都督鲁肃、军师贾诩，负责关中新政推行的谏议大夫荀彧出席，并且坐在京兆、冯翊、扶风三郡太守之前。
实际上，他就是关中文臣之首，只是没有正式的名份而已。
三郡太守都尊敬荀彧，关中豪族也很配合他的工作，新政推行顺利，已经基本完成。
当然，背地里的讨价还价避免不了，荀彧也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好在有左都护府、安西都尉府的大军坐镇，司州刺史满宠又恶名在外，没人敢冒着倾家覆族的危险，真正和荀彧撕破脸。
总而言之，当年荀彧做汉朝尚书令时没做成的事，今天做成了。
会议开始，先由天子特使、行营主簿杨修转达天子诏书。
诏书分两部分：一是对关中新政推行进度的满意，下诏嘉奖以荀彧、三郡太守为首的相关人员；二是宣布秋后进攻汉中的命令，要求关中各郡做好准备。
宣布完诏书，孙尚香先请荀彧发言。
荀彧也没客气，介绍起了关中形势，言语虽平缓，却也掩饰不住欣慰。
经过两年的努力，新政的推行基本到位，为关中积累起一丝元气，让百姓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尤其是从凉州迁来的百姓，他们不仅在关中正式落了户，又免除了世代为兵的徭役，对新生的大吴政权颇有好感，对纪律严明的吴军也多了几分亲近。
他们清楚，关中大族之所以那么好说话，都是因为有吴军坐镇。这些关东来的将士纪律严明，不仅不扰民，还经常帮他们干活，救灾时更是不辞劳苦，冲在最前面，无愧子弟兵称号。
他们虽然不是关东人，却也将这些意气风发，甚至有些骄傲的年轻人当成了自家子弟。随着左都护孙尚香下达征兵令，一批批年轻子弟通过严格的选择，成为大吴新卒，子弟兵的称呼进一步落地，喊起来无比自然、亲切。
向孙尚香介绍了情况后，荀彧不失时机的提出了警告。关中虽然恢复了一些生机，离富足还有相当的距离，户口的缺口还很大，支撑不起长时间的战事，否则刚刚稳定的形势很可能再次恶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孙尚香问荀彧，以关中目前的人口、物资，能支持五万大军征战多久？
荀彧仔细盘算了很久，给出一个答案：如果从秋收以后开始算，能在三个月内解决是最好，最迟不能超过一年。春播时可以适当拉长一点时间，秋收却不能耽搁。如果在明年秋收之前，征发的民伕还不能回家，大量的粮食很可能会因为一场风雨白白的烂在地里，粮食供应必然会出现缺口。
关中这几年的天气都不太正常，水灾、旱灾连续不断，甚至还出现了夏天下冰雹的事，如果不是学者们渐渐放弃了灾异学说，而关中驻军又及时救灾，朝廷又多次减免租赋，关中不可能有今天的安定局面。
孙尚香点点头，向荀彧表示感谢。
随后，孙尚香又逐个询问了相关人员，确定兵员、运力、物资都能够及时到位，最后由陆逊进行秋后关中作战的基本方略陈述。听完陆逊的方案后，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就连荀彧的担心都减轻了几分。
吴军与以前的军队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他们数量虽少，却是常备兵，服役期间不务农，专心训练。所以不管是驻守关中，还是出征汉中，对地方的影响都不大，最大的影响就是物资运输产生的消耗，征发民伕主要就是为了解决劳力不足的问题，不会长期征发。道路修整完毕，相关物资运送到位后，只要不出现重大意外，绝大部分民伕就可以回家务农。
这个重大意外就是指遭受重创，兵员或者物资严重短缺，无法完成既定作战任务，必须再次征发士卒、补充物资才能继续作战。不管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人祸，一旦出现这样的意外，大军的第一选择将是撤回关中，而不是继续作战。
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向荀彧等文臣表明，作战是有计划的，是有底线的，绝不可能演变成穷兵黩武，不会危及到关中的发展。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更会如此。
陆逊说这句话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加重了语气。
鲁肃与贾诩对视了一眼，会心而笑。
……
会议结束，孙尚香请鲁肃、贾诩留下，商量秋后的具体战事。
杨修、荀彧也列席会议。
鲁肃神态轻松。最近的一系列安排，尤其是陆逊今天的那几句话打消了他的顾虑。
他是安西大都督，西方的战事都由他负责，左都护孙尚香移驻关中，有全面负责关西军务的可能，与他的辖区形成了重合，冲突是迟早的事。这一年多来，虽说双方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可要说他一点不担心，那也是不现实的事。如果不是他信任天子，而孙尚香又年轻，矛盾或许已经激化了。
天子特使杨修来到关中，只与孙尚香见面，却迟迟没有与他这个安西大都督见面，让他多少有些担心。汉中的战事由谁来负责？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也关系到他麾下诸将的前程。
现在他可以放心了，赵云、张绣、毌丘兴出镇凉州，他这个安西大都督出陇关的日程也快了。孙尚香要负责汉中战事，短时间内不可能西进，他们之间拉开距离，重合的部分小少了，直接冲突的可能性也小了。他也许要听孙尚香的节制，却有相当的自主权。
甚至连节制的关系都不存在。
五大都督府本来就是直接由天子节制的。
杨修传达了另一份诏书：在孙尚香出征汉中期间，鲁肃坐镇关中，并做出西进的准备。一旦平定益州，鲁肃即出陇关，坐镇凉州。天子有一个初步计划，大致以五年为一个阶段，鲁肃逐步西进，在二十年内恢复对葱岭以东的全面控制。此后，由左都护孙尚香接棒，越过葱岭。
鲁肃今年三十三岁，孙尚香十七岁。二十年后，鲁肃五十三，差不多可以辞去大都督的职位，回朝任职。孙尚香三十七，正是经验和体力最好的时候，又积累了足够的威望，再加上陆逊的辅佐，完全担得起对外征伐的重任。
有了这道诏书，鲁肃可以彻底放心了。
趁着鲁肃心情好，孙尚香提出，请鲁肃以安西大都督的身份在巡视陇右，尤其是武都，做好秋后出征的准备。在预定的作战方案中，从武都进军汉中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而武都有大半还在蜀军控制之中。
鲁肃欣然从命。
凉州本来就是他的辖区，他义不容辞。
……
会议结束，孙尚香招待了一顿饭，虽无山珍海味，却颇精致。份量不多，很适合荀彧、贾诩这样的中老年读书人。
至于正当壮年的鲁肃，估计回去还得补一餐。
吃完饭，鲁肃就和贾诩告辞了。杨修送荀彧，一路步行走到荀彧家。
荀彧住的是当年钟繇送的小院。除了琉璃有破损，换了几块之外，其他的都没变。地方不大，却很安逸。唐夫人也回来了，一身越布夏衣，正带着两个婢女用井水冲洗庭院，见杨修上门，连忙上前见礼。
杨修扬了扬手里的茶叶包。“劳烦夫人烧点水，今年的春茶，庐山云雾。”
唐夫人掩嘴而笑，接过茶叶，转身命婢女去烧水。
荀彧与杨修上了堂，来到书房。书房里的那张大案还在，案上整整齐齐的堆着几摞书，还有一些文卷。沿墙多了一排博古架，上面有一些书卷，更多的是一些砖瓦，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尘土。
“这是什么？”杨修凑过去看了一眼。
“一些旧物。”荀彧淡淡地说道：“未央宫废址上捡来的。”
杨修拿起一块瓦当看了看，果然看到未央二字，不禁扬扬眉，哈哈一笑。“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作了土。睹物思人，是不是常有感伤？”
见杨修谈笑风生，不见半丝感怀，只有调侃之意，荀彧自失的一笑。
他与杨修同属兔，却正好差一转，十二岁。他出身颍川豪强，在汉朝做过官，还是天子亲近的重臣。杨修虽出身四世三公，却没有汉朝做过官，他从一开始就是吴国之臣。
两人对汉朝的感情自然不同。
“是啊，从这一点上看，陛下以身作则，厉行节约，是真的以史为鉴。”
杨修转头看着荀彧。“荀文若，你话里有话啊。难道陛下就这一点是以史为鉴？”
荀彧笑而不语，伸手示意杨修入座。两人隔着大案，杨修瞥了一眼旁边的文卷，用眼神询问荀彧。荀彧主动将文卷推到杨修面前。“正在请教你这个才子。如果能帮我润色一番，那就更好了。”
杨修展开文卷，一目十行，一会儿就读了几页，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
这是一份记载汉末的私史，从党锢之祸说起，开篇就是三君——陈蕃、窦武、刘淑的小传，一直写到吴国肇立，天子登基，诸多汉朝老臣与会，见证新朝的诞生。
杨修放下文卷，似笑非笑，却不置一辞。
“还能看吗？”荀彧不紧不慢地问道。
“不仅能看，而且好看。”杨修眼皮轻挑，笑出声来。“如果气死几个，就更好看了。”
“气死？不至于吧？”
杨修没有说话。正好唐夫人带着侍女进来，奉上冲泡好的茶。杨修很惊讶，唐夫人这烧水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唐夫人解释说，荀彧有喝茶的习惯，而且性子比较急，一坐下就要喝，所以她养成了习惯，第一次只烧小半壶，很快就能烧开，让荀彧先喝上，再烧一大壶备用。
杨修赞了一声：“依我看，夫人比文若更当得起王佐二字。”
唐夫人俏目微闪，虽然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鱼尾纹，眼神却依然灵动。看到案上的文卷，她会心而笑，顺手收了起来。“都是闲的。明明不是良史之才，偏要学人著史。好在主簿是至交，要不然传出去，不知道怎么被人笑话。”
“夫人说是笑话，我倒真想起一个笑话，与赵祭酒有关的，不知文若听说过没有。”
“赵邠卿？”荀彧也来了兴趣。
杨修点点头。“文若，问你一件事，赵邠卿与陆伯言私交如何吗？”
荀彧仔细想了想，也不禁惊奇。孙尚香进驻关中之后，除了军务之外，对其他事务也很关心，教育就是其中一项。关中书院落成时，孙尚香还去见礼。按理说，赵岐与陆逊见面的机会很多，加上他与陆逊的从祖父陆康的交情，应该往来密切才对。
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赵岐与陆逊有私人交情。
“他们之间有过节吗？”
“过节倒是谈不上。也就是当年在赵祭酒赴关东，与计相坐而论道，伯言负责记录，多写了那么一笔。”杨修越想越好笑，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险些呛了。他摇摇手。“不说了，不说了，背后不说人短，你要是有兴趣，还是去问赵祭酒本人吧。”
荀彧见杨修神情诡异，估计没什么好事，也没往下问。两人说了一阵闲话，又回到了当前的形势上。荀彧做了一番铺垫后，佯作随意地问道：“德祖，我有一事不明，你能否为我解惑？”
“什么事？”
“我听说蒋子翼在宕渠，辛仲治去了陛下行营，时间也不短了，为什么一直没谈成，眼下还有大战一场的意思？莫不是曹孟德父子的贪得无厌，不肯称臣？”
杨修眨眨眼睛。“这倒不是。文若想必也清楚，曹孟德的妻妾、子女其实都在陛下手中，曹子修更是陛下的妹夫，他们之间的私交也不错。曹孟德若肯称臣，就算蜀王保不住，封侯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谈下来的总不如打下来的，你说对吧？关中有你荀文若从中斡旋，新政推行还算顺利，益州有谁？总不能让甘兴霸那个锦帆贼回益州主持新政吧。”

第2534章 鲁肃西巡
荀彧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杨修的潜台词。
联系到荆楚以及关中的形势，不难理解，与其说这是对益州的攻击，不如说是对大族的打击、威慑，进一步的整顿。利用大族的贪心，填补战争的巨大消耗。
这不过是既定政策的延伸罢了，并不意外。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喝茶。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天子特地派杨修来嘉奖他在关中推行新政的成绩，却不升他的职，还是让他以谏议大夫的身份主持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有件事，需要通告你一声。”杨修提起茶壶，续了点水。“军情处已经派精干力量潜入成都，伺机救出伏夫人母子。不过，遇到了点麻烦。”
荀彧脸色大变。“什么麻烦？会不会影响嗣君性命？”
杨修瞥了荀彧一眼。荀彧自知失言，汉朝已经亡了，成都的那个孩子早就不是什么嗣君。亏得对面是杨修，否则这句话传到天子耳中，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
“陛下之所以安排军情处的人潜入成都，是因为得到了伏夫人的求援信。可是等他们到了成都，想方设法见到了伏夫人，伏夫人却变卦了，说这不是她的意思，还招来了看守的蜀军，抓了军情处的几个人。郭祭酒收到消息后，很是恼火。”
“会不会是曹孟德故意设的陷阱？”
“即便如此，伏夫人也难逃嫌疑，那封求援信是她亲笔所书，这已经得到了伏完的证实。”
杨修说着，从袖子里取出几份文书，推到荀彧面前。
事关刘协唯一的子嗣，荀彧不能掉以轻心。他与伏寿见面不多，了解有限，便把唐夫人请了进来。唐夫人曾为刘协兼管后宫事务，比他更清楚伏寿，也熟悉伏寿的笔迹。
唐夫人看完文书，脸色凝重。“伏寿已经乱了阵脚，这时候不能听她的，须得当机立断才行。万一那孩子成了曹操的筹码，可就危险了。”
荀彧抬起手，轻捏眉心，一边看文书，一边思索。唐夫人说得对，伏寿太年轻，被曹操软禁的几年，怕是已经崩溃，任由曹操摆布。一旦曹操决定投降，要拿她们母子做筹码，和天子交易，而天子又不肯答应，结果如何，就不好说了。
“你们要我怎么做？”
“最好是能说服伏夫人，配合我们行动。如果不能劝服，就只能不管她，救出孩子就行。只是曹孟德加强了戒备，强劫的风险很高，万一出了意外……”
荀彧眉梢一颤，倏地抬起眼皮，盯着杨修。“万一出了意外？”
杨修摊摊手。“你看，连你都怀疑我们，更何况其他人。其实于我们而言，大可不必这么费事，撒手不管就是了。人是曹操劫去的，最后出了事，自然由他负责。”
荀彧很尴尬，连忙收回目光，提起水壶，想为杨修续水，却发现杨修的杯子是满的，只好又讪讪地收了回来。唐夫人见状，笑道：“要说起来，你虽是先帝心腹，却不如陛下有义，怪不得先帝临终之前无论如何要见陛下一面。所以说啊，这人与人相交，有时候真要看缘份。”
“是，是。”荀彧连忙附和。“夫人所言甚是，我真是昏了头。德祖，你要我怎么做？”
杨修端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文若想必知道刘宠父子为何被委任为玉门督。”
“听刘宠说过。存亡继绝，春秋之义，陛下胸怀，无愧于三代贤明。”
“刘氏之国，已经有人继承了。灵帝的血脉，却也不能因此断了。孙氏虽立国，却不忘前朝遗泽。骠骑将军以汉臣辞世，不失君臣之忠。陛下愿救弱子于牢笼，以尽朋友之义。但凡事都要做最坏打算，尽最大努力。万一出现意外，可不能横加指责。坐而论道谁不会，可是坐而论道能救人吗？”
荀彧连连点头，唐夫人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汉灵帝有二子，长子刘辨是她的前夫，没有子嗣，次子刘协就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如果死了，汉帝灵的血脉就算断了。天子原本可以不管，现在愿意派人去成都救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想想看，有没有办法说服伏夫人？”
荀彧想了片刻。“我不在成都，不知道伏夫人是什么情况，怕是帮不上忙。不过有个人可以。”
“谁？”
“刘子初。”
杨修眉头微蹙。刘协的近臣中，荀彧、刘晔都已经跻身新朝，刘巴却去了成都。吴国君臣对他都没抱什么希望，尤其是经历了之前的各种贸易较量之后。总体而言，刘巴的很多作法都与天子的新政相违背，就算天子不计较，刘巴在新朝也没什么位置可言。
“刘子初去成都，不是为了蜀国，而是为了伏夫人母子。如果说还有可以相信的人，非刘子初莫属。”荀彧伸出细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封伏氏亲笔所书的求援信。“这封书信虽是伏夫人所书，但行文有刘子初的味道。”
杨修觉得有理。他可以不相信刘巴，但他相信荀彧。
……
得知安西大都督鲁肃巡视凉州的消息，马腾心里很不安。
该来的终究要来。
从去年开始，就不断有消息传来，说安西大都督鲁肃将移驻凉州，只是一直没动静。在紧张了一段时间后，马腾又慢慢放了心，以为是虚惊一场。不料最近接连发生了几件事，让他切实感受到了威胁。
赵云向西北，毌丘兴向北，鲁肃本人则向西南，安西大都督府移驻陇右的步伐突然加快，让他措手不及，想派人去问问女儿、女婿的意见都没时间。
既然到了汉阳，下一步很可能就要来武都。
在武都呆了近十年，马腾已经将武都当成了自己的家，容不得别人染指，即使是韩遂统兵前来援助，他也存着几分疑虑。能让他真正放心的也许只有一个人：儿子马超。
可是马超偏偏不肯回武都。他宁愿在安北都督府做一个骑将，统领万骑，和鲜卑人、乌桓人、匈奴人拼命。这让马腾很沮丧，越发后悔当初送马超去关东。
尤其是次子马休阵亡之后。
马岱快步走了进来，见马腾站在廊下叹息，连忙放慢了脚步。眼睛一扫之间，他发现马腾原本高大挺直的身躯不知什么时候佝偻了，鬓边也多了几丝白发。
伯父老了，他已经五十多了。
马岱站在马腾身边，心中感伤。他很想安慰马腾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知道马腾的心思，马休战死后，诸子年幼，马腾最大的心愿就是长子马超回来接替他的事业，几次写书信去，还让马云禄劝马超，马超就是不回来。
作为马腾的从子，马岱不好说太多，只能尽心尽力的做好马腾安排他的事。
过了一会儿，马腾突然惊醒。“是元山啊，什么事？”
“伯父，甲骑已经召集完毕，随时可以行动。只是……不知要往处何去？”
“甲骑？”马腾花白的眉毛紧蹙，神情疑虑，还有些不安。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让马岱集结甲骑是他自己的命令。“哦哦，去射虎谷。”
“射虎谷？”马岱有些紧张。射谷虎在汉阳郡内，而且离汉阳郡治冀县不远，又是凉州州治，马腾这是想干什么？
“安西大都督鲁肃巡视凉州，我要去迎迎他。”
马岱的脸瞬间变了色。“伯父，万万使不得，这可是……”马岱口干舌燥，最后几个字没敢说出口。
马腾回头看了马岱一眼，想了想，哑然失笑，抬手轻拍马岱的肩膀。“你这竖子，想什么呢，我有那么傻吗？杀了鲁肃有什么用，天子一怒，亲征武都，岂不便宜了曹操。”
他又叹了一口气。“唉，孟起那不孝子不肯回来，老子不得不去迎一个后生。”
马岱长出一口气。他真怕马腾老糊涂了，做出不理智的事来。“伯父，即使要迎，也不必去射虎谷吧？在郡界相迎便是了。”
“若只是鲁大都督，到郡界相迎也无不可，只是来的不止是鲁大都督，还有贾文和。”马腾挠挠花白的头发，神情无奈。“当年韩文约以为贾文和名不副实，如今韩文约死了，贾文和却还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凉州大族的魁首，不仅董卓旧部支持他，杨义山（杨阜）、赵伟章（赵昂）这些后生更是把他当领袖，言无不从。听说他随鲁大都督巡视凉州，派人赶到雍县相迎。”
马岱倒吸一口凉气。雍县已经在扶风境内，而且已经翻过了陇山，这些人也太热情了。
贾诩是董卓旧部，牛辅那些人肯定是惟命是从，如果杨阜、赵昂等人也支持他，马腾自然不能逆众而行，否则肯定会群起而攻之。
派甲骑到射虎谷相迎，既能表示对鲁肃、贾诩的尊敬，也能适当的表现一下马家的实力，并委婉的表示马家与朝廷的关系亲近——毕竟凉甘宁三州有甲骑的势力屈指可数——自然是有好处的。
马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甲骑要远行，比轻骑兵麻烦，而且不是去作战，而是去迎接鲁肃、贾诩，人数不用太多，关键是不能有长得太丑的，必须相貌堂堂，威武而不野蛮，需要仔细挑选。
……
鲁肃、贾诩受到了热烈欢迎。
一路走来，每到一地都会被当地大族簇拥。这些人都有一定实力，但影响不出本县，都想抓住机会更进一步。
鲁肃是安西大都督，据说未来的二十年内，他将主政凉甘宁三州，毫无疑问的一方诸侯。和他搞好关系，再差也能将子弟送到安西都督府为吏，不用从普通一卒做起，无形中避免了很多危险。运气好说不定能早早的统兵征战，拜将封侯，对家族的发展大有裨益。
宴请自然是避免不了的，喝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军中能喝的将领不少，鲁肃这次出巡，专门带了几个海量的，来者不拒，一律放倒，既让这些西凉人见识了他们的实力，又让他们觉得平易近人，没有架子。
贾诩不喝酒，敢和他闹的人也没有。在杨阜、赵昂等人事先的宣传下，贾诩已经成了凉州智者的代表，凉州人能有今天，大半出自贾诩的谋划，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贾诩能活多久。
没人愿意为了一杯酒得罪他。
与鲁肃、贾诩的到来相比，赵昂、王异夫妻返乡省亲引起的轰动看似不大，实际影响却更实在。
赵昂年纪轻轻，已经是河东太守，有荐举子弟出仕的权力。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能位列九卿。天水四姓，赵昂已经后来居上，抢先半步。
可是赵昂与妻子王异在一起的时候，却当不成主角，风头都被王异抢走了。倒不是王异有意抢丈夫的风头，而是她身边由马云禄指挥的十名女卫实在太拉风，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王异是孙尚香的左参军，深受孙尚香信任，马云禄则是孙尚香的亲卫骑左司马。这次鲁肃西巡，孙尚香让她们随鲁肃一起回凉州，除了协助鲁肃联络凉州诸家之外，还要招募一些女卫。
为此，孙尚香挑选了十名女卫随行侍卫，并由马云禄负责指挥。这十名女卫相貌出众，身材高挑，虽然不穿甲胄，只是军中常服，依然又美又飒。她们不仅外形好，武艺也强，不论是骑射还是刀矛，都使得得心应手，等闲对付三五人不在话下。
更重要的她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管走到哪儿，都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衬托王异的同时，也起到了绝好的示范作用，吸引了无数凉州少女艳羡的目光，也将左都护的威名落在了实处。
听说左都护要征募女卫，凉州少女们闻风而动。
虽说凉州民风彪悍，女子也能跨马挟矛而战，可那毕竟是少数，多以平民为主，大族女子像王异那样识文断字的多，能像马云禄这样的上阵的却少——那还是因为马腾出身低。听说自家的女儿、姊妹要从军，这些大族的男子不可避免地心生疑虑。身在凉州，他们太清楚战场的残酷了。
风光是风光，可一旦被俘，那下场也够惨的。
这时，王异说了一句话：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受到侵害的可能性大，还是身负武艺，有反抗能力的女子受到侵害的可能性越大？左都护不是强行募兵，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成为左都护的侍从，随左都护一起征战，只有那些女中豪杰，能代表女子与男子比肩的女子，才有这样的荣幸。
人都有好胜之心，凉州少女也不例外。她们被王异的话激励，报名者络绎不绝。
凉州大族开始反对，后来也想通了。孙尚香毕竟是天子的亲妹妹，堂堂的左都护就算亲临战阵，与敌人短兵相接的机会也不会多。自家女人能在她的身边做侍从，纵使有危险也有限，还能与左都护拉上关系，利大而害小，何乐而不为？

第2535章 老马腾
凉州毗邻羌胡，向来民风彪悍，从秦人牧马天水开始，这里便是出名将猛士之地。西汉立都长安时，六郡良家子更是朝廷禁军的主要力量。东汉立都洛阳，关东人占了上风，可是论武力，无疑还是关西为最。不论是将领还是战士，凉州人都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对凉州人来说，朝廷来募兵没什么稀奇，但专门招募女人为兵，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迅速引起了人们的兴趣，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似的，迅速成为人们热议的事件，高标准、严要求，更是让人们欲罢不能。
很多人开始都没太当回事，只当是朝廷收拢人心的套路，或者笼络大族的手段。招几个大族的女子为近卫侍从，拉近与大族的距离，争取他们的支持，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可是后来很多大族女子应募被拒，让很多人意识到情况并非如他们想象，左都护募兵的标准是武艺，而不是家世。
有些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向马云禄等人挑战，亲自验证左都护女卫的实力，结果被毫不留情的打了脸。女卫们用高超娴熟的骑术、射艺、矛法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证明了只要能承受艰苦的训练，女子并不弱于大多数男子。
这个结果一方面大振女子士气，激起了更多女子的信心，一方面也引发了男子的醋意。
既然左都护要从凉州征募女子为侍卫骑，安西大都督为什么不从凉州征募男子为兵？
他是怀疑我们凉州人的实力，还是质疑我们凉州人忠诚？
这个问题不知是谁提出的，但是一提出就获得了很多人的支持，并迅速与朝廷对凉州人的看法挂上了钩。有人说，关东人、关西人的分歧由来已久，鲁肃也是关东人，他可能是看不起我们关西人。有人说，这可能和董卓、韩遂、马腾等人的态度有关。董卓不用说了，韩遂、马腾虽然与朝廷早有合作，但他们一直不是纯臣，朝廷很可能因此怀疑所有的凉州人，不希望凉州人在军中的实力太强。
鲁肃听到这个风声时，惊讶不已。他不明白左都护征女卫的事怎么会衍生出这个话题。
可是不管怎么说，问题既然已经出现了，就必须解决。
鲁肃反复思考后，向贾诩问计。
贾诩说，这个问题既好解决，又不好解决。说好解决，只要都督出面，对董卓的功过进行评价，让人看到都督甚至朝廷对凉州人的态度就行了。说不好解决，是这个评价不好做，很可能和凉州本地人的观点有较大分歧，甚至冲突。
拿董卓来说，在朝廷眼里，他就算不是十恶不赦，也不可能有什么正面的评价，滥杀无辜，烧洛阳城，这都是实实在在的恶迹。可问题是这样的事在凉州人看来没那么严重，至少不会像关东人那样恨之入骨，不可原谅。
这不是董卓一个人的作风，而是大部分凉州人的作风。凉州人爱恨分明，爱则推财与共，好得像一家人，恨则拔刀而斗，杀个你死我活，灭门绝户也是常有的事。
皇甫嵩杀董家就是如此，这就是凉州人。
况且关东人也好不到哪儿云，王允得手之后，杀董卓家人部属时，可是连妇孺也不放过的。上至董卓九十多岁的老母，下至董卓还没成年的儿孙，杀得干干净净，他们又能比董卓好到哪儿去？
既然都差不多，那为什么王允能以前朝太傅入葬，而董卓却被点了天灯，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听完贾诩的话，鲁肃明白了。他看了贾诩半晌，哑然失笑。
“军师好手段。”
贾诩苦笑，却不解释。他听到这个风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难逃干系，越解释越麻烦，索性不解释。事实上，他也的确有过这样的心思，想趁势解决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为董卓正名。
不知道是不是避嫌，蔡邕写成的前朝史中，没有为董卓立传。
鲁肃沉思良久，对贾诩说，这件事不是安西都督府能解决的，要请朝廷下诏才行。不如先生张罗一下，上书朝廷？
贾诩责无旁贷，答应了。他与赵阜等人商议后，定下一个基本原则：不饰功，不讳过。对董卓曾经立下的功，如实陈述，不加虚饰；对董卓犯过的错，也不忌讳，一一如实。如今董卓已经身死族灭，就算有再大的罪也偿还了，能让朝廷承认他的功劳就是最大的胜利。
当然，凉州人要从董卓的过失中吸引教训，改改这滥杀的坏习惯，不能步董卓后尘。
定下这个原则后，贾诩先让赵阜出面，与诸家联络通气。经过反复讨论，诸家基本接受了贾诩的这个观点。董家除了牛辅这个女婿还活着之外，已经没人了，正不正名其实无所谓，关键是看朝廷对凉州人的态度，是不是还有关东人的傲慢。
真要为董卓平反，难道要杀北地郡皇甫家满门？北地郡虽说如今属宁州，原先也是凉州人。
贾诩亲自执笔，为董卓写了一篇别传，详述了董卓的一生，功过如实照录。
写完之后，贾诩请鲁肃过了目，用快马送往行在。
虽然还没有得到回复，但凉州人的担心、质疑已经抒解了一大半。争论继续，相关的工作事务却没有停止，在贾诩运筹帷幄，赵阜等人出面联络的努力下，重点渐渐转换为如何集中人力、物力，在秋后对蜀作战中建功立业，证明凉州人的价值。
……
马腾进入汉阳郡后，不断收到消息。
消息很多，也很杂，马腾的心情也变得很复杂。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七上八下。
马腾到达射虎谷后，马云禄亲自赶来迎接，与马腾见面。
多年不见，马腾几乎认不出马云禄，马云禄也几乎认不出马腾。
马云禄越发英气勃勃，走路带风，第一眼看到时，马腾几乎将她认作已经阵亡的次子马休，眼泪哗的一下就涌了出来。马休阵亡时还年轻，胡须不多，长相、身高都与马云禄有几分相似。
马云禄也很伤感。几年不见，马腾高大的身躯有些佝偻，雄壮的气势不再，连看人的眼神都不复威猛，透着那么一丝软弱、心虚。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比实际年龄至少大了十岁。
马云禄鼻子泛酸，原本准备了很久的狠话也说不出口了，在马腾面前拜倒。
“阿爹，这才几年不见，你怎么老弱至此，是病了吗？”马云禄唏嘘不已。
马腾也红了眼睛，拉起马云禄，看了又看。“你还知道几年？你和孟起一个比一个心狠，去了关东就不回来，连你二弟阵亡了都不回来看一眼。是不是要等我和韩文约一样阵亡了，你们才肯回来为我报仇？”
马云禄很惭愧。她知道老父亲是真的伤了心。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她和长兄马超都没有给他任何安慰。当时只觉得马腾没有自知之明，自作自受，又没见识，只盯着武都一郡，不知道天下大势。现在见了面，却感受到马腾的一片拳拳之心。
忙了一辈子，不就是想给子孙留一点产业？
武都就是他一辈子辛苦的成果，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就算对手是战无不胜的圣天子，他也要咬牙扛着。他就是一头疲惫的老狗，明知不敌，也要张开嘴，露出所剩不多的獠牙，极力发出恐吓的嘶吼。
哪怕这嘶吼显得那么可笑。
马腾在射虎谷中扎营。
夜幕降临，点起篝火，马云禄陪着马腾坐在帐前烤火。虽说是夏夜，晚上还是有些凉。父女俩一边喝着酒，吃着肉，一边交流近几年的情况。大部分是马云禄说，马腾听。听到马超沉沦赌博，他叹息不止，泪湿沾襟。听到庞德河东立功，他五味杂陈，既为马云禄高兴，又为马超遗憾。
如果马超有庞德这样的气度，他又怎么可能走这么多弯路。
好在马超遇到了圣天子，终于走上了正道。
马腾也理解了马超不肯回武都的心思。他深受圣天子知遇，又在安北都督府身荷重任，怎么可能回武都来割据一方。除非他像韩遂一样死了，圣天子命他回武都为一方督。
“阿爹，还记得这里发生过的大战吗？”马云禄掏出手绢，为马腾拭去脸和胡须上的老泪，又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马腾接过酒杯。“段太尉的那一战？”
马云禄点点头。“阿爹，你说段太尉为什么能胜？就因为他敢战、能战？”
马腾转头看着马云禄，眼神警惕起来。见马云禄眼神坚定清澈，亮得刺人，又有些心虚，收回目光，借着饮酒掩饰。他能猜到马云禄想说什么。
段颎为什么能立下大功？不仅因为他个人能力出众，更因为他与朝廷目标一致，得到了天子的鼎力支持，军饷、物资充足，没有后顾之忧，才能以一万五千步骑，历时三年，大破东羌数十万，斩首过四万，战死者却仅有四百余人，积功封万户侯。
后来汉桓帝死了，段颎没了靠山，他就被关东人整死了，而且死得很窝囊。
同一个段颎，有没有天子支持，区别就这么大。
大吴天子又岂是汉桓帝可以相的并论的？他又不笨，岂能不知形势，只是知道和舍得是两回事，让他轻易放弃武都，他做不到。
马云禄也不催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兄长得天子器重，为安北大都督掌骑，乘良马，披精甲，粮秣无忧，漠北万里任他横行。你说，他会回武都吗？”
马腾沉默不语。
马云禄喝了一口酒，看向蹲在一旁的马铁。马铁还小，没有单独任事，跟在马腾左右。他双手托脸，眨着又黑又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马腾，一会儿看看马云禄，一会儿又偷偷瞥一眼马云禄身后的两个女卫。
马铁继承了马家的羌人基因，皮肤白晳，相貌英俊，两个女卫也很喜欢这个少年，见马铁偷看她们，会心一笑。
马铁红了脸，收回目光，心虚地看向别处。
马云禄看在眼里，倒不意外。女卫到哪儿都是焦点，马铁少年慕艾，喜欢女卫是正常的，不喜欢反倒有些问题。马云禄招招手，将马铁叫了过来，问些家常话。父女姊弟都是武人，几句话便说到了武艺上。
马铁想在姊姊面前表现一下，拍着胸脯说，平时父亲督促得紧，武艺练得很好，罕逢敌手。
“挑一个，只能你能打赢，姊姊带你去关中。”
马铁来了精神，装模作样的推辞了两句，便指了一个看起来更强壮的女卫，以示自己不欺负弱小。女卫请示了马云禄，便与马铁交起手来。
临时起意，没有事先准备，又是晚上，不方便策马奔驰，持矛冲杀，两人只比了射艺和拳脚。射艺对力量的要求不高，对双方很公平，十二箭一个射中十箭，一个射中十一箭，女卫小胜一筹。拳脚却与力气相关，马铁自以为占了便宜，想在这一项上赢回面子，没曾想到在这一项上输得最惨。
几个回合，几乎都是一触即溃。攻，攻不进。守，守不住。接连被摔了几个狠的。
马铁固然输急了脸，马腾也很吃惊。虽说马铁尚未长成，可是力气不亚于成年男子，更别说是女子了，怎么可能输得这么难看？
“云禄，这……”马腾指指女卫，有点相信女卫在汉阳打遍八方无敌手的传闻了。
“你一天习武几个时辰？”马云禄问马铁。
马铁涨红了脸，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至少一个时辰，有时候两个时辰。”
“除非当值，她们每天至少习武两个时辰，不仅自己练，还要对练。除了骑术、矛法、刀术、射艺、拳脚，还要针对性的练习力量、速度、灵活性，尽可能做到有专长，没弱点。她们的射艺传自玉门督刘宠，拳脚、刀术传自奋武将军邓展，矛法、心法，采各家所长，骑术则由乌桓骑士教导，几乎每一项都来自于当世最强，又勤习不辍，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机会赢她们？”
马云禄微微一笑。“就因为你是男子？”
马铁面红耳赤，无颜以对。马腾却听出了马云禄的言外之意，连忙问道：“闻说吴军不事生产，唯以操练为务，难道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左都护攻汉中，还需要我们出兵助阵？”
马云禄抿了抿嘴。“那不用要你们助阵，只是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士，不要心存侥幸。”

第2536章 凉州曲
马腾被噎得恼羞成怒。
如果马云禄不是他亲生女儿，就凭这句话，他轻则一个大耳光，重则下令砍了她。
然而此刻，他只能喝酒。
他算是明白了。马云禄特地赶来，必是奉左都护之命，与他摊牌。
如果他肯俯首称臣，放弃对武都的控制，不仅马超、马云禄、庞德不受影响，马铁可以随马云禄进入左都护府，他应该也可以做个闲职，从此悠游岁月。
如果他不肯放弃，那马云禄等人就要面对选择：是放弃一切，支持他，还是放弃他，支持朝廷。
这个选择并不难，至少对马云禄等人来说不难。他们已经表明了态度，只是没有明说而已。如果马腾非要他们说出口，他们也不会有太多的顾虑。
马腾生在凉州，长在凉州，他也清楚自己的子女不是恪守儒家忠孝观念的迂腐之辈。
在生存面前，迂腐是不合时宜的。这是他一直以来言传身教的信念。他和韩遂结义，最后又坑了韩遂，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马腾很快做出了决定，放弃对武都的控制，接受朝廷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马腾来到冀县城外，留下马岱指挥甲骑，自己只带着马铁，随马云禄入城，拜见安西大都督鲁肃及军师贾诩。
鲁肃热情接待，与马腾相谈甚欢，只字不提之前的隔阂。鲁肃以马腾久在陇右，熟悉汉羌风俗，请马腾为长史，参军事，与军师贾诩并列。
马腾清楚，这是要他交出兵权，留在安西都督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闲职。此战之后，再因功升迁，顺理成章的调往朝廷，远离陇右。
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只能爽快的答应了。
鲁肃投桃报李，举马岱为平蜀中郎将，领武都尉，领马家部曲及武都汉羌郡兵，听从左都护府号令，进攻汉中。此外，他又命人重修了马腾之父马硕的坟墓，亲至祭祀。
马家部曲数量众多，远远超出三百之数。鲁肃与马腾商量，一方面挑选精锐，将其他人安排到郡兵中，另一方面将挑出来的部曲分成几部，分别留给马超、马岱等人，确保每个人的部曲都不超过朝廷规定的三百之数，马腾本人再留一百侍从骑士。如此一来，既不违反朝廷规定，马家也能保留部曲中的精锐，只不过不再由马腾一个人控制而已。
马腾很感激。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什么也剩不下，从此寄人篱下，没曾想鲁肃还给他留了这么多，至少体面是保住了，看不出一点问题。
在随后的几次军事会议中，马腾积极性高涨，献言献策，俨然以鲁肃左膀右臂自居。
马腾的态度转变影响了更多人，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家族见割据武都的马腾都俯首称臣了，生怕自己成为鲁肃的打击目标，纷纷表态支持。
鲁肃继续西行，进入陇西郡。
半路上，他收到了朝廷诏书。天子接受了贾诩的上书，同意对董卓进行公正的评价，收集撰写相关的史料，将来在史书新编中为董卓立传。
孙策还特别给贾诩一道诏书，请他以董卓为例，总结凉州人这几十年来的功过得失，为朝廷治理凉州提供参考。
接到诏书后，贾诩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很久。
第二天，他向鲁肃请示，要先行一步，单车去金城，与金城督阎行会面。
……
皋兰山下，金城督阎行夫妇并肩而立，神情凝重，不时相顾叹息。
鲁肃进入凉州这么久，他们一直没有派人去迎接，就是想看看鲁肃怎么处理马腾。韩遂战死，这个仇不仅记在曹操头上，马腾也逃脱不了干系。如果有机会报仇，他们不介意连马腾一起收拾了。
如今马腾拱手交出武都，摇身一变，成了安西大都督的左膀右臂，这让他们很不舒服，甚至有些愤怒。
得知贾诩单车而来，两人都知道贾诩的来意，却不知道怎么面对贾诩。
贾诩如今不仅是安西大都督鲁肃的军师，更是凉州名声最盛的智者，有不少人拿他和韩遂比较，认为他远胜韩遂。凉州能有今天的局面，皆是拜贾诩所赐。
这让阎行、韩少英更不舒服。
如何接待贾诩，成了他们必须面对的第一个问题。按他们的本意，别说出城相迎，让不让贾诩进城都是个问题。只不过他们不得考虑一个问题：天子当年亲自赶到河东与贾诩见面，如今贾诩主动来金城，如果他们闭门不见，怕是过于傲慢。若有人因此上书弹劾，他们无法解释。
看在天子的面子上，他们不得不屈己从人，出城相迎，免得落人话柄。
可是心里这团火，却是难以熄灭。
在焦躁地等待中，贾诩的马车急驰而来，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住。
马蹄踢起的烟尘如龙，向前席卷而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消散了些许。
车门推开，贾诩用袖子掩着口鼻，缓缓下车。
阎行、韩少英互相看了一眼，上前行礼，扯动嘴角，露出很勉强的笑容，向贾诩问好。贾诩一边咳嗽着，一边抬起头，目光在阎行、韩少英的脸上来回扫了两趟，笑了一声。
“强颜欢笑，真是委屈你们了。”
“岂敢，岂敢。”阎行尴尬地说道。
“不必掩饰。”贾诩摇摇手，伸手一指远处的雪山。“我们凉州人就像雪山，黑白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天经地义，没什么好掩饰的。”
阎行、韩少英互相看了一眼。韩少英说道：“军师所言甚是，只是如今却是有仇也不能报了。”
“想杀马寿成，为文约报仇？”
韩少英咬着嘴唇，用力的点点头。
“你们想过没有，文约统兵入武都，是为了救马寿成，还是想夺武都？”贾诩瞥了他们夫妻一眼，淡淡地说道：“文约为什么被人称作九曲黄河，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吧？”
韩少英涨红了脸，脱口而出。“军师单车而来，难道是为了羞辱亡者？”
贾诩摇摇头。“亡者已矣，生者可待。我与你父亲虽然没什么交情，却也没什么仇恨，大可不必驱车数百里，只为逞口舌之快。我老了，没那样的精力。”
阎行拦住韩少英。“军师，你这是……”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文约与马寿成虽是结义兄弟，却从来没有把对方当成真兄弟。孰生孰死，都是各人的运数。”贾诩轻声叹息。“都说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可是为什么凉州人一直被关东人鄙视？不是因为凉州没人才，而是凉州人太喜欢内斗。彦明，你当年不是差点打死孟起么？”
“我……”阎行哑口无言，咂了咂嘴，讪讪地说道：“少年意气，军师就不必再提了吧。”
“是的，都过去了，不必再提。”贾诩叹息良久，又道：“报仇的事放下了，说说报恩的事吧。”
“报恩？”阎行、韩少英互相看看，不知道贾诩想说什么。
“彦明，你可知委任你为金城督，陛下顶住了多少非议？”
阎行一惊，连忙拱手说道：“陛下待我，自然是恩重如山。若无陛下知遇之恩，我如何能有今日。”
贾诩看向韩少英。
韩少英不敢怠慢，也拱手道：“军师，若无陛下，少英哪有机会与男子一般统兵征战。若说感恩，少英更胜彦明一筹，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陛下不需要你们赴汤蹈火，陛下只需要你们能捐弃私仇成见，为凉州安定出力。安西大都督西行，巡视凉州，就是受陛下之托，来安定凉州。你我身为凉州人，若还是抓住一点私仇不放，不以大局为重，岂不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阎行、韩少英无地自容，躬身拜谢。
……
阎行将贾诩迎入城中，设宴款待。
贾诩将他上书朝廷，天子同意为董卓作传，并推而广之，检讨近百年的凉州得失，为凉州的长治久安做准备的事一一说与阎行夫妇、成公英等人听。
阎行等人又惊又喜，连声叫好。
凉州乱了百余年，早就厌倦了这种朝生夕死的生活，尤其是见识了关东的富庶之后。阎行、韩少英私下里聊天也常常遗憾，如果韩遂没有阵亡，他们的前程也许会更好。如今回到了金城，虽说是荣归故里，坐镇一方，终究不能和关东相比。
凉州形势特殊，不能照搬关东的新政，如何才能理顺关系，避免动乱，一直是他们考虑的问题。天子有意治理凉州，根除凉州百年动乱，并尊重凉州人的意见，这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在此之前，朝廷从来没有真正重视过凉州人的意见，即使有傅燮那样的凉州贤士在朝堂上大声疾呼，最后也只是一时起色，很快就故态复萌。百年之间，朝臣们正式提议放弃凉州竟有五次之多。
凉州三明立下赫赫战功，朝堂上的关东人何尝正眼看他们一眼？
天子愿意倾听凉州人的意见，为凉州谋求长久的安定，对凉州人来说，这是等了几百年的好消息。如果错过了，那就是整个凉州的罪人。
阎行明白了贾诩亲自赶来的原因，更加惭愧。
成公英也很兴奋，但他在凉州的时间更长，熟悉各地豪强的禀性。这些人大多没什么见识，习惯了为眼前这点利益你争我抢，甚至反目成仇。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贾诩一样睿智，甚至像阎行、韩少英这样在关东为官，开过眼界的人也不多，长年的争斗也积了不少仇，让他们放下恩怨，为整个凉州的未来考虑，着实有些为难他们。
归根到底，还是需要利益，只有当他们能得到更多的利益时，才有可能支持朝廷的新措，否则再好的政策都无从谈起，反倒不如想办法先杀一批。
听了成公英的话，贾诩哭笑不得。
韩遂算是凉州人中的聪明人，成公英是韩遂的心腹，也是不多见的沉稳之人，居然想到的第一个办法还是杀人，可见凉州人内斗的习气有多重。
见贾诩神情不对，成公英自知失言，窘迫不堪。
阎行主动向贾诩请教，打破尴尬的局面。
贾诩说，成公英有句话说得对，利益才是根本，要想真正解决凉州的问题，就必须平衡各方面的利益。凉州——包括已经分出去的甘州、宁州——土地贫瘠，适合放牧，不适合农耕，养活不了太多的人。这也注定了凉州可以趁关东大乱割据一时，却无法对关东造成真正的威胁，尤其是当关东恢复稳定时。
所以，凉州离不开关东。
关东同样离不开凉州。
首先，凉州是重要的产马地，虽说幽州、并州也产马，可是最好的马还是凉州马，尤其是战马。中原不产马，骑兵、邮驿，甚至是平时骑乘，需要大量的马匹，凉州可以为朝廷提供马匹，来换取粮食、盐铁、丝绸等物资。
其次，凉州有牛羊。天子重民生，关东的百姓生活渐好，对肉食的需要量很大，如果利用几条重要的水道，将凉州的牲畜、皮毛送到关东，也是一个生财之道。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凉州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中原的丝绸、瓷器等贵重物资要想运往西域出售，必然要经过凉州。即使天子重视海运，河西依然不可或缺，至少在可预见的二三十年内如此。
天子已经定下基本方向，未来的二十年内，安西大都督、左都护都会以凉州为起点，不断向西域挺进，一直到遥远的大秦。对凉州人来说，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利用得当，凉州人将在大吴军中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涌现出一批因军功封侯的将领是毫无疑问的事。
对凉州来说，这是证明实力的机会。对个人来说，这是提升家族地位的机会。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这时候要是还盯着眼前的利益不放，那就怪不得别人了，活该只能做个乡里豪强。
这种人不配代表凉州。
阎行等人听了贾诩的方案，心悦诚服。

第2537章 中秋
贾诩理清了思路，指明了方向，阎行等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了利益，说服其他人也就有了可能。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分歧都可以暂时放下，就算个别人非要报仇不可，也不会影响大局。
死几个人也未必一定是坏事。
阎行随即传书各县，请各家派人来谈。
果不其然，得知马腾交出了武都，贾诩又亲自来了金城，绝大多数大族都派来了代表，不少家主更是亲自赶来拜见贾诩，参与会谈。尤其是湟水沿线，通往西海（青海湖）的几个县，有点头脸的全来了。
羌中道是仅次于河西道的重要商道，如果重开西域，羌中道必然受益，他们都能从中分一杯羹。武力强的从军征战，还有机会立功封侯，成为真正的贵族，跻身朝廷，而不是局限于乡里的一方豪强。
总体而言，绝大多数人都赞同贾诩的意见，认可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不能错过。也有人提出一些看法，从军征战，积功封侯固然是好事，可是朝廷有制度，部曲数量不可超过三百，这明显是针对武人，凉州人太吃亏了，能不能上书朝廷，放宽一些限制？
贾诩问了他们一个问题：是你们有钱，还是关东有钱？招募部曲是要花钱的，如果放开限制，那些羌人义从是愿意跟着你们，还是跟着关东籍将领？
众人哑口无言。凉州如何能和关东比，关东人的产业以土地为主，就算有什么天灾，土地还是土地。他们的产业以牲畜为主，天灾一来，牲畜大批死亡，他们随时可能赤贫。
更别说四周环伺，天天惦记着来打劫的羌胡。一个防备不慎，就是家破人亡。
羌人见利忘义，唯利是图，真要敞开招募，关东籍将领挟雄厚家资，随时碾压他们，到时候凉州还有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真不好说。
贾诩又说，你们不要只盯着军队，满足于做一个武人。从长期来看，朝廷的长治久安依赖文治甚于武功。要想真正在朝廷站稳脚跟，必须文武兼备，否则有人针对凉州，针对武人时，连一个为你们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再善战，还能超过凉州三明？
所以，征战立功是眼前的机会，积累文气，培养文武兼备的人才才是长远的利益。陛下英明，愿意给凉州这个机会，后继之君能不能坚持这个方向，谁也不好说。我们必须充分利用陛下在位的这三十年，积累足够的实力，在朝廷站稳脚跟。
贾诩还举了益州为例。益州原本是巴蜀蛮夷，一直为中原所轻视，后来文翁兴学，益州文气日厚，眼下虽然还不能和中原相提并论，却比凉州强出太多。既然益州可以，凉州为什么不可以？眼下大吴新立，陛下英明，推崇教育，可比文翁兴学的力度大多了。只要我们提出请求，陛下肯定会安排人力、物力，在凉州建学堂，培养学子。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平白向朝廷要钱要粮，朝廷不会给，若是兴学重教，朝廷绝对支持。培养出来的学子，朝廷也会择优录取，说不定还会有额外的优待。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论见识之高，他们离贾诩太远了，想争利益都不知道怎么争，搞来搞去全是小动作。只有贾诩站得高，看得远，知道该怎么为凉州人争取发展的机会，而且名正言顺。
仔细商量了几天，最后达成协议，金城郡各家联手，提供一万精骑，由金城督阎行指挥，从武都进兵，威胁汉中西部，作为安西大都督麾下，协助左都护作战。各家挑选年青子弟为将，并请贾诩指点兵法，以战代练，为以后从安西大都督征伐打下基础。
毌丘兴一个河东人都能拜贾诩为师，学习兵法，凉州人为什么不可以？
甚至有人说，等贾诩再过几年退休致仕，就奏请朝廷在凉州开设讲武堂，请贾诩做祭酒，专门为安西大都督府培养将才。
贾诩哑然失笑，却也心潮起伏。
挣扎几百年，凉州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而且这个希望有可能在他手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人生际遇，莫过如此。
……
收到贾诩的消息，得知阎行已经召集人马，筹备物资，随时可以出征汉中，鲁肃心中欢喜，随即将消息转送左都护府。
孙尚香、陆逊收到消息后，欣喜之余，又感慨不已。
陆逊说，当初陛下亲自赶到河东，面见贾诩，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看来，他们都低估了陛下，低估了贾诩。没有贾诩从中斡旋，凉州不可能如此轻松的平定。
相比之下，韩遂、马腾都承担不了这样的重任，所以陛下也没对他们抱什么希望。
陛下之前和贾诩、韩遂、马腾都没见过面，他的判断从何而来，令人称奇。难怪他看不上许劭，论识人之明，谁能胜过他？
孙尚香想起了孙权，心情有些低落，愁眉不展。孙策看人很准，却对孙权无奈。孙权放着擅长的政务不做，非要领兵征战，如今统万人在巫县，一旦重蹈覆辙，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局面。上次连累了父亲，这次会不会连累皇兄？
见孙尚香情绪不好，陆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却不好多劝，只好说起了秋后作战的安排。
鲁肃安抚凉州之后，正在赶回长安的路上。秋收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最多一个月后，大军就可以出发，踏入讨伐汉中的征程。
这是河内之战后，孙尚香亲自指挥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哪怕知道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也知道在未来的二十年内，她都不会是西进的主力，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不仅认真谋划，很多事还要亲自查验，绝不轻易委托他人。
进兵的主要备选道路子午谷、傥骆道、褒斜道，她都亲自走了一遍，最后确认以褒斜道为进军路线。陈仓故道也实地走访了一段，做到心中有数。
山路的艰难，让她在安排行军任务——尤其是辎重运输任务时谨慎了许多，时间安排得很宽裕，相应的物资也准备得更为充足，不仅保证行军将士的体力，也减轻了民伕运用物资的体力负担。
七月末，鲁肃回到关中，为孙尚香主持关中军政。
八月初，吕蒙率领五千步骑，及五千推着独轮车的民伕，由郿县出发，进入斜谷。
每隔三日，就会有一批将士与民伕一起，带着大量的物资，进入斜谷。
八月初十，孙尚香在马云禄率领的女卫侍从下，进入斜谷。
八月十五，正在山谷中跋涉前进的将士、民伕收到左都护孙尚香亲自签发的慰问令，并得到了中秋赏赐，每人酒一斗，肉二斤，海鱼一斤。
当夜，在五百多里的山谷中，篝火处处，欢声笑语不绝。
……
长沙，孙坚祠别院。
宽敞的庭院之中，孙策拉起袁衡起身，向吴太后敬酒。“仲谋、叔弼、尚香都在前线征战，不能回来团结，就由我这个闲人代他们向母后敬一杯酒，祝母后百岁延年，万寿无疆。”
吴太后笑骂道：“虽说是家宴，你毕竟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怎么能这么说。这要是传出去，御史们会说我这个老妇人放肆，不知君臣之道。”
孙策笑道：“这里没有御史，也没有君臣，只有母子、兄弟、姊妹。”
说着，又转身向孙大长公主敬酒。孙大长公主含笑还礼，喝了酒，又回敬了一杯。
孙策、袁衡退下，孙尚英、孙匡等人一一上前敬酒，吴太后心中欢喜，来者不拒，不知不觉喝得陶然，拍着腿，唱起了长沙的民谣。孙坚在长沙时，孙策、孙尚香已经记事，对吴太后唱的歌谣有些印象，便跟着吟唱起来，母子相对欢笑。
一曲唱罢，孙策起身告退。他还要和袁衡一起去参加文武大臣的中秋宴。离席之前，他向孙尚英使了个眼神。孙尚英会意，跟了出来。
“皇兄有何吩咐？”
孙策抬起头，看了一眼银盘般的明月。“不出意外的话，尚香此刻应该已经在进军汉中的路上。”
孙尚英眨眨眼睛，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角不经意的颤了一下。
“曹孟德还在鱼复，仲谋进军受阻，短时间内决战的可能性不大，倒是汉中方向可能取得突破。如果顺利的话，今冬明春，尚香就能突入巴西郡，与子修对阵。”
“尚香是皇兄亲自调教出来的名将，又有陆伯言相辅，精兵勇将数万，此战必胜无疑。”
孙策看看孙尚英，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别急着替他找理由。战场凶险，出现任何意外都是有可能的。曹子修有用兵之能，又是据险而守，未必不能反击得手。”他收了笑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对你来说，不管是谁受挫，你心里都不好受。不过谁让你姓孙，又嫁给了他呢。再难，你也只能扛着。”
孙尚英低了头。“皇兄说得是。”
见孙尚英这副模样，孙策只好把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夫妻俩真是苦命，都是左右为难。当初如果知道会有这一天，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选择对方。
可惜没有如果。
孙策扬扬手，转身正准备走，孙尚英叫了一声：“皇兄。”
孙策停住脚步，扭头看着孙尚英。孙尚英迟疑了片刻，说道：“母后有意召回仲谋，还来得及吗？”
“召回仲谋？这话从何说起？”
“母后说，她虽然没有上过阵，毕竟跟着父亲那么多年，多少也知道一点军中之事。仲谋这次出征，不管是将士还是军械，都是精挑细选的，在秭归时有皇兄指挥，打得还算不错。到了巫县，独自上阵，再无寸功，反倒是和什么神女走得亲近，实在不像是能成名将的模样。与其受挫而归，不如见好就收。”
孙策沉吟良久，走了回来，与孙尚英面对面。“尚英，你知道乐浪郡东的海中有一个岛吗？”
孙尚英想了想，点点头。“皇兄说的是倭人之国？”
“没错。如果仲谋愿意回来，又不肯做个富贵闲人，我可以让他去倭国为王。他想征多少兵，能征多少兵，我都不管，只要他不反戈西进就行。”
孙尚英盯着孙策看了片刻。“皇兄大度，那我就如实向母后汇报了。成与不成，由仲谋自己决定。”
孙策点点头，拍拍孙尚英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向在前面不远处等候的袁衡走去。袁衡虽然没有站在跟前，却也听得清楚，只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挽着孙策的手臂，向前面走去。
孙尚英看着孙策消失在门外，转身回到中庭。吴太后正与孙大长公主一唱一合，见孙尚英进来，眼神便投了过来。孙尚英俯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吴太后连连点头，催孙尚英去写信，自己继续和孙大长公主唱曲，越发欢快。
孙策来到前庭，进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袁衡轻声说道：“陛下，臣妾先去露个面？”
孙策摇摇头。“不用，我站一会儿就好。”他看看袁衡，月光下，袁衡的脸像玉一样散发着温润的光，猛一看，和当年初遇的袁权极为神似。
“姊姊呢，刚才怎么没看见她？”
“今天不巧，身子有些不太舒服，便告了假。本想待会儿再对陛下说的，没曾想陛下先问起了，是臣妾的罪过。”
“病了？”孙策皱起了眉。“怎么也没听说？”
“倒是没什么大病，只是前些天贪凉，受了些风寒，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已经请医匠看过了，说休息几日便好。”
孙策微微颌首。“待会儿提醒我，一起去看看。”
“唯。”
孙策眉梢轻挑，拉着袁衡迈过中门，来到前庭。
前庭很热闹，尚书令陈琳正在吟诗。“赞皇师以南假，济大川之清流。感诗人之攸叹，想神女之来游……”
众人随意而坐，侧耳倾听，不时击节而叹。有人看到孙策与袁衡进来，连忙坐正了身体，有人则准备起身行礼，孙策摆摆手，又指指陈琳，示意他们不要打扰了陈琳的诗兴。这些都是近臣，知道孙策为人随和，不讲究那些虚礼，也没坚持，坐了回去，只是神态收敛了些。
陈琳正沉浸在诗兴中，一手提着酒壶，一手举着酒杯，且吟且行，不时与人碰一碰酒杯，喝上一酒。众人陆续发现了孙策的存在，却都不提醒他，只是暗自发笑。
孙策站在一侧，直到陈琳大叫着举起手中的酒壶、酒杯，吟出最后一句“顺乾坤以成性，夫何若而有辞”，狂态毕露，这才拍响了手掌，赞了一声：“彩！”
陈琳一回头，见皇帝、皇后站在门口，看样子已经来了一会，不禁大窘，连忙放下手中的酒壶、酒杯，上前行礼。孙策伸手托住，笑道：“令君今天兴致不错啊，平时可难得见你这么有兴致。果然好诗需好酒，以后想读你的诗，先赐酒一壶。”
陈琳大笑。“陛下赐酒，臣求之不得。不过说起诗，臣岂敢在陛下面前卖弄。陛下，众臣皆已有诗，陛下不可独无，臣等可等着陛下来一首压题的呢。”
众人纷纷起哄，附和陈琳，请孙策作诗。
孙策连连摇头。他只会抄诗，不会作诗，勉强胡诌两句，也不敢在这些人面前卖弄。他真要抄一首名作出来，压了陈琳等人的风头，只怕未必是好事。
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又不是被人轻视的赘婿，不需要靠抄诗来扬名。
真有好诗，不如留着送人。
见孙策坚拒，众人起了一会儿哄，便也罢了，转而请孙策评价他们所作诗词的优劣。孙策取来诗稿，与袁衡一起并肩而观，顺便听袁衡评析。袁衡好读书，文学水平远在孙策之上，她的评价中肯而到位，既然是陈琳等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在座的都是天子身边的近臣，知道天子对皇后的礼敬，就算有什么意见，也不会当面叫板。
谈诗饮酒，孙策坐了一会，便起身离席，让他们自欢，与袁衡一起，向袁权的住处而去。
袁权半倚在床上，孙胜坐在一旁，正为她诵诗，见孙策、袁衡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看到孙胜，孙策多少有些意外。看袁权脸色也不像是病重的模样，外面那么热闹，孙胜不去和小伙伴们玩耍，居然在这儿陪着袁权，孝心难得。
“读的什么诗？”
孙胜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儿臣所作，是陈令君的新作。儿臣怕母亲无聊，学舌而已。”
孙策点点头。“你去玩吧，朕陪你阿母坐坐。”
孙胜看了袁权一眼，袁权点点头，示意他退出去。孙胜欣喜，行了礼，退到门外，快步走了。袁权笑道：“臣妾也没什么事，劳动陛下移驾，真是罪过。”
孙策抱着膝，看着只穿了家常服饰，头上没有任何饰物，只是随意挽着长发的袁权，笑道：“若非如此，哪能看到这样的姊姊。怕是只有在小虎面前，姊姊才会这么惬意随性，毋须顾忌什么礼仪。”
袁权掩唇而笑，白了孙策一眼。“陛下与皇后特地赶来是探病，还是问罪？纵使臣妾对皇后严厉了些，在陛下面前可不敢有丝毫作态。陛下这么说，臣妾可承受不起呢。”
“你看，又来了。”孙策抚掌而笑。
袁衡说道：“姊姊，你这可错怪陛下了。陛下听说你身体有恙，连群臣的中秋宴都只去走了一个过场，便来看你。群臣请他作诗，他也不肯作，这可是个好机会，姊姊千万不要错过了。”一边说，一边含笑连使眼色。
袁权眼神一亮。“这么说，臣妾等了许久的赠诗今天有着落了？”

第2538章 最后的机会
孙策看看袁权，再看看袁衡，越发觉得她们不像是相差十岁的姊妹。
袁权越活越年轻，袁衡却过于稳重，一点也不像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皇冠不是好戴的。
“诗好办，只要姊姊不嫌弃，你要多少，我写多少。”孙策坐在床边，挽着袁权的手。“只是你要快点好起来。中秋一过，新年就不远了，这场战事拖了几年，荆楚大族要疯了。月英一心忙造船，阿姁虽然用心，毕竟只有一人，也只能照顾南阳一郡，其他事都转到阿衡肩上了。阿衡肩上的责任太重，需要你帮忙分担一些。”
袁权看看袁衡。“原来陛下不是专程来看我，而是为皇后出头，找援兵来了。”
袁衡作色起身，嗔道：“姊姊！你再这么说，我就劝陛下走了。我求你便也罢了，自家姊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陛下万乘之尊，委曲求全，怕是不妥。”
“行了，行了。”袁权伸手拉住袁衡。“你也不用急，陛下更不用急。荆楚大族疯了就疯了呗，陛下亲征，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战事消耗巨大么。况且依我看，别说他们还没真疯，就算真疯了，也是他们自己的事。那个廖立是楚州人，那什么巫山神女也是他们一直祭祀的，娄子伯是南阳人，黄汉升也是南阳人，右都护麾下的将领也以荆楚人为主，打到现在还没成功，自然是他们荆楚人的责任。”
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袁权就是袁权，虽然这段时间深居简出，不怎么与外人接触，消息却依然灵通，判断也依然准确，甚至比直面荆楚人的袁衡多了几分局外人的冷静。
“姊姊的意思，再熬熬他们？”
“也快了，秋收结束上计，十月底就能知道收成如何，新年之前看到明年的作战计划，有多少缺口，他们自然要做出决断。我倒是觉得，如果陛下意犹未尽，不妨再等等。”
“为何？”
“眼下还只是荆楚两州压力较大，其他诸州受到的影响有限。比如毗邻的颍川、汝南、豫章三郡，虽然向前线输送了不少物资，可是与他们的收成相比，还不足以伤筋动骨，他们对战事的感受远远不及荆楚诸郡，未必能吸引教训。”
孙策深表赞同。汝南是他本人长期坐镇的大郡，颍川由庞山民主政近十年，豫章则由杨修主政多年，后来许虔主政，也是沿袭杨修成例，新政推行彻底，经过十年的积累之后，实力雄厚，虽然这几年提升的幅度有所下降，绝对值却非常可观。
承担进攻益州所需财力、物力的主要是荆楚，对他们影响不大，感触也不深。只要等荆楚人撑不住了，需要他们提供更多的帮助时，他们才能切身感受到战争的压力。
既然要熬汤，索性就熬得久一点，火候不到，滋味不浓。
张纮、虞翻等人也表达了类似的意见，只是比较隐晦，不像袁权说得这么直白。张纮、虞翻位高权重，身边人多嘴杂，消息难免走漏，话说得太明白，被人抓住把柄，不知道会被人骂成什么样。
“阿衡，你看呢？”
“陛下都觉得不错，臣妾自然更没意见。”袁衡眼神流转，笑意盈盈。“陛下，要我说，我这个阿衡名不符实，倒是姊姊更配得上这个名字，你说对不对？”
“有权有衡，方能治国。”孙策抱着膝，叹了一口气。“可惜我孙家的那个权总是提不起来。”
见孙策为孙权感慨，袁权、袁衡默契地闭上了嘴巴。
……
秋收过后，郡县的上计工作便逐次展开。
临近的郡县开始将收缴的租赋送到行在，每天都有大量的船队、车队从不同的方向驶来，如百川归海，汇入洞庭周边的几个大仓。其中一部分转装了船只后，直接进入夷水、沅水，为孙翊、周瑜、吕范三路大军近十万将士运送钱粮、物资。
上千里的水路，又是逆水而上，来回至少两个月，最远的甚至要三四个月，有不少人注定无法及时返回家乡过年，路上消耗的粮食就占了一半甚至一大半运力，真正能提供给前线将士的最多三四成。
十余万百姓提供了劳力和粮食，荆楚两州的大族则承担了大部分的军费。虽然有一部分军费又通过购买军用物资回流到他们手中，毕竟还有不少分流到了豫章、汝南、颍川等郡，就连远在海边的扬州、徐州都从中分肥不少。
军中最受欢迎的海产品就来自沿海诸郡，从事海渔业的都赚得盆满钵满，甄家、麋家这样的大户自然不必说，就连那些后入行的中小户都跟着水涨船高，赚得眉开眼笑。
大部分人知道闷声大发财，却也不排除有些人得意忘形，宣称打得越久越好。
风声传到荆楚，荆楚大族坐不住了。
有人开始质疑，除了安北都督府之外，这场大战几乎调动了所有能够调动的兵力，又是陛下亲征，军中将士来自各州，凭什么要荆楚出大头，不足的部分才由其他州补足？
就算荆楚就在前线，靠得最近，运输的消耗最少，也不能这么整啊，其他州是不是该多出一点，除了补足缺口，也补偿一下我们荆楚人？
比如天竺大都督周瑜、安西大都督鲁肃都是扬州人，扬州是不是该多出一些力？他们靠得也不远嘛，还有长江水道，运送物资也很方便。
比如安南大都督太史慈是青州人，青州人是不是也该多出一点力？就算不出力，至少也不能发战争财，把海产品卖得那么贵，连有钱人吃海鲜都有些肉疼了。
这些风言风语一传出来，立刻遭到了相关州郡商人的反驳，其中数扬州商人的反驳最为犀利。
照你们这么说，陛下还是我们扬州人呢，难道要由我们扬州出全部钱粮？
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先是私下里流传，后来慢慢有了公开争论，又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到了孙策耳中。孙策一直没有表态，直到武陵太守桓阶、零陵太守赵俨先后当面进言，他才表示酌情考虑，付三公议论。
三公坐而论道，商量了一阵后，联名上书，提出了两点意见：一是召集各州代表进行商议，对现有方案进行调整，调整各州的负担；二是重新探讨作战方案，要不要继续打，又怎么打。
孙策同意了三公的意见，传诏各州刺史、郡太守及贤良代表，于年终之前齐聚长沙新落成的岳麓书院进行年度议政，商讨明年的政务、军事安排，看看是否需要对既有的方案进行调整，又该如何调整。
天子从谏如流当然是好事，可是荆楚大族还是等不及。天子只是同意商议，最后能不能商讨出一个方案来，又什么时候能商讨出方案来，都是未可知的事。在此之前，荆楚人该承担的责任一点也不能少，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割肉。
要不要采取更激烈的措施？荆楚大族内部先展开了讨论。采取激烈措施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分担责任，还是停止战争？措施激烈到什么程度，又采用什么样的措施，会不会因此招致天子的强烈反击？
这些都是要事先商量好，偏偏又没人有把握，敢打包票，一时间众说纷纭，难以决断。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来，洞庭传出消息，汛期已过，天子即将率领中军水师溯水而上，赶往秭归，视察前线战事。如有可能，会在今冬明春与曹操决一胜负。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就没谈拢的荆楚人分歧更加明显。有人认为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现在退缩，岂不是将功劳全让给了别人？有人认为瞿塘峡狭窄，就算天子亲征，中军水师的战船无法通过瞿塘峡，进攻必然受阻。相比长沙王孙权、娄圭的一万余人，天子亲征的开销更大，更应该及时阻止。
他们吵他们的，孙策按既定计划，择日起程，赶往秭归。
……
白帝城。
曹操负手而立，看着江边来回游弋的战船，迟疑不决。
斥候送来了消息，孙策即将从洞庭起程，赶往秭归。会不会来巫县，他不清楚，也没人敢断定。
就连一向自信的法正都变得谨慎起来。
春天的那次误判，让法正大受打击。孙策派了娄圭增援孙权，自己却一直没来，还抢在汛期到来之前返回洞庭，之后一直留在洞庭，再也没有动弹。法正的计划落了空，不仅白白丢失了秭归，弃守巫县的方案更是遭到了众口一辞的冷嘲热讽。
孙策又要来了，是在这儿等他，还是去巫县迎战，文武们也有不同意见。
因为要来的不仅是孙策，还有孙翊、孙尚香。曹昂、夏侯惇、曹仁先后送来消息，吴军很可能会在秋后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发起大举进攻，不论哪一个方向失守，都有可能导致蜀国覆灭。身为蜀王，曹操要应付的不仅仅是孙策。他更应该坐镇中枢，随时准备驰援其他两个方向。
甚至可以说，有瞿塘峡的鱼复反而是最安全的。
脚步声响起，法正走了过来，在曹操身边站定，一声不吭。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眼睛里充满血丝，掩饰不住疲惫，还没说话，先忍不住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曹操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孝直，又是一夜没睡？”
法正挤出一丝笑容。“来了很多消息，真真假假，乱人耳目，臣生怕误判，又怕泄密，不敢假手于人，只能亲自亲为了。”
“主要是哪儿的消息？”
“荆州。”
“廖公渊有消息来？”
“暂时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孙策的诏书送到巫县需要一段时间，廖公渊露了行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来去自如，多少要耽搁几天。”法正又打了个哈欠。“不过，臣估计孙策会来巫县。”
曹操扬扬眉，却没说话，只是将身体调整了一些方向，侧面对着法正。
“荆州承担不住了。”法正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曹操，努力挤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大王，你能想象到荆州今年付出了多少代价吗？”
曹操眉心微蹙。“很多？”
“很多，多得让人不敢想象。臣一夜未眼，有一半时间就是在比对这些数字。”
曹操被激起了兴趣。“究竟多少？”
法正竖起三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三百亿。”
曹操眉梢轻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荆州七郡承担了吴军的大部分军费，但三百亿的军费还是太吓人了。荆楚七郡为孙策提供了三百亿的军费，民生居然还没有崩溃，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斥候从南阳、襄阳送回来的消息中，几乎没有提过这样的事，荆州七郡的百姓生活似乎没受什么大的影响。
他们之前估算过，觉得吴军的全部军费应该在两百亿左右，荆楚人可能提供了一半，也就是一百亿。
现在看来，误差太大了，难怪法正自己不敢相信，要比对其他数据。
“这么说，荆楚的确撑不住了？”
“能不能撑住，不好说，有怨气却是必然的。孙策以爱民为由，盘剥富室，又集中在荆州人身上，其他州郡就算提供了一些钱粮，也是以普通百姓为主，富室能够从各种生意中赚回去，其实得大于失。说来说去，损失最大的还是荆州人，自然不服。”
法正歪了歪嘴角。“臣收到消息，南阳大族准备上书，要求调整各州的负担，却激起了青徐商人的反对，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孙策为了平息民忿，很可能会来巫县，哪怕是敷衍，也是打一打。若是有机可乘，说不得就一鼓而下了。”
曹操目光微闪。“孝直的意思是说，在巫县迎战？”
法正点了点头。“在巫县迎战，在鱼复决战。若能缓急得当，将孙策诱来鱼复，不管是水路还是陆路，若能一击得手，或可得几年平安。”
他转身看向曹操，眼神恳切。“大王，这是最后的机会，千万不可错过。”

第2539章 天地之力
曹操转过身，看着滔滔江水，目光闪烁。
法正还是坚持之前的意见，只是更加急迫。这场战事拖得太久了，形势逆转的机会越来越渺茫，眼下只能寄希望于重创孙策本人。
可孙策不是孙权。他非常谨慎，想将他诱到前线来绝非易事。即使孙策来了，以双方的实力差距，能不能重创他也是个问题，一不小心就可能弄巧成拙，被孙策抓住机会，一战定胜负。
这是一次冒险。如果失败，他可能连议降的机会都没有了。
曹操反复权衡了良久。“孝直，如果孙策亲至，你有多少取胜的把握？”
法正想了想。“六成总是有的。”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荆楚大族已经怨气满腹，孙策很可能主动撤出战场？”曹操轻轻拍着城垛，放缓了语气。“毕竟，他就是要让荆楚大族认识到作战的消耗巨大，不宜轻言决战。如今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可不必勉强决战。”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荆楚虽然有怨气，却还没有到必须放弃的时候。如果孙策肯做出让步，从其他各州调拨更多的钱粮，荆楚人未必不肯再坚持一段时间。”法正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可是，益州大族却坚持不了多久。”
曹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默默颌首，心里升起一丝压抑不住的羡慕。本来以为孙策是攻方，消耗更大，益州是守方，可以凭借地理优势弥补一部分实力差距，坚持更长的时间。可是现在看来，他们还是低估了新政的意义。荆州七郡居然提供了超过三百亿的物资，而且还是在民生得到基本保证的情况下。如果其他各州也如此，孙策能坚持的时间绝对超过他。
三百亿啊，如果我有三百亿，再打两年我也不担心。
可惜，除非将益州大族的家产全部抄没，否则他无法凑出三百亿的军费。
真到了那一步，恐怕用不着孙策来攻，益州大族就要反戈一击，和他拼命了。
明年春耕之前，必须结束战斗。
“孝直，这个消息暂时保密。”曹操下了决心。“免得吓破了益州人的胆，未战先溃。”
见曹操采纳了自己的意见，法正长出一口气，露出疲惫的笑容，用力点点头。
曹操转身，向城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又留下。“孝直，除了瞿塘峡和山道伏击，你还有别的手段吗？”
法正眨眨眼睛，沉吟了片刻。“有，只是难度很大。”
“说来听听。”
“大王知道新崩滩吗？”
曹操想了想。“是秭归境内的那片江滩吗？”
“那片江滩虽在秭归境内，其实离巫县不远。此处山体于孝和帝年间两次崩塌，当时江水逆流百里，涌浪数十丈，舟船勿论大小，倾覆无数。”法正说得很慢，但字字清晰，透着凛冽的杀气。“如果再来一次，哪怕吴军战船再大再坚固，吴军再精锐，也只能沦为鱼鳖。”
“再来一次？”曹操神情疑惑。“怎么再来一次？”
法正无声而笑。“大王，从秭归到巫县，四百余里，至少一半穿行在峡谷之中，几乎年年有山体崩塌，碎石入江。要找到一两处易崩之山并不难，派人加以处理，待孙策经过时推下，只要有一部分，也足以让数里以内的战船受损。万一有那么一两块大石落到孙策的座舰上，那可就真是天意了。”
曹操看着法正苍白的笑脸，脸颊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法正很意外。他本以为曹操听到他这个计划会拍手称快的。
曹操迅速恢复了平静，思索良久。“这么大的工程，恐怕不是几十人能处理的。人多了，又如何掩饰行踪？再说了，天地之力虽巨，却不受人控制，早了晚了，谁有把握？”
法正点点头。“大王所言甚是，臣也觉得施行起来比较困难，是以一直未敢进言。可就算未能伤及孙策毫毛，天降巨石，地崩江涌，也能震慑敌人士气，不为无用。”
“不妨派人勘察一番，有备无患。”曹操说着，甩甩袖子，大步离开。
法正躬身领命，看着曹操远去的背影，心头却闪过一丝疑惑。
他觉得有一丝异样，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有什么异样。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看了一眼江边正在卸货的船只，将疑惑抛诸脑后，转身下了城。
……
彭羕站在江边，看着悬挂在巨大的支架上的轱辘被拉得哗哗作响，几股绳索合力，将沉重的货物从船上吊起，缓缓转动了一个方向，直接落在上山的传输带上，心中充满得意。
这是他根据从南阳得到的图纸加以改进，制成的卸货机。通过这套简单的系统，一个人可以轻松抬起几十石的货物，比肩挑背扛方便很多。再通过连续的传输带，这些货物可以逐级运上山，节省了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为此，他不仅得到了曹操的嘉奖，更得到了力伕的交口称赞。这些力伕没什么学问，不会说漂亮话，夸起来人也无非那几名话。可是这些话在彭羕耳中听来，比那些读书人的锦绣文章还要动听，让他沉醉。
“永年。”
彭羕闻声抬头，见法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不免有些惊讶。他和法正同在曹操左右，但两人没什么私交，反倒有些互相不顺眼。他从来没想过法正会主动来找他，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
刹那犹豫后，彭羕立刻换上一副笑容，快步迎了过去。“祭酒，你这是？”
“我来找你。”
“找我？”彭羕脸上的笑容更盛。他打量了法正两眼，确认法正不是开玩笑。“不知祭酒有何指教？”
“陪我走走吧。”法正说完，不等彭羕答应，便转身沿着江边的小径走去。
彭羕跟了上去。小径很窄，只能供两人并行，可是不时有人路过，彭羕就算与法正并肩而行，遇到人也得落后一步，让开半边路。他索性跟在法正后面，只是离得有些远，看起来像是碰巧同路，并非同行。
法正一直没说话，沿着小径盘旋而下，来到几棵树下，停住脚步。彭羕跟了过去，与法正侧面而立，既能听清法正说话，又不像下属一样躬身听命。
“永年，如果一块百斤重的石块从赤胛城上抛下来，能将一艘楼船砸沉吗？”
彭羕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赤胛城。“如果有打个正中，应该没问题。只是……”
“如果从更高处呢，比如三百丈，四百丈？”
彭羕笑了。“祭酒，别说三百丈、四百丈，就以赤胛城的高度，只要能将百斤重的石块抛到江中，不管什么城都能砸得粉碎。问题是就算在赤胛城头架设抛石机，也无法将石块抛到江中，只会砸在白帝城中。祭酒，这里的坡度不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要是能做，我早就向大王进言了。”
“我不是说这里。”法正转头看着彭羕，嘴角挑起一丝浅笑。“我是说巫山十二峰，或者其他的什么临江壁立的山峰。巫峡百里，找到几个合适的地点应该并不难吧。”
彭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珠转了转。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祭酒，你这个办法可真是出人意料。”
“可行吗？”
“虽然难，却也并非绝不可行，只要找到合适的地点就行。山上树木很多，随处可以砍伐树木，制作抛石机。”彭羕兴奋难以自抑。“一旦得手，那可是不世奇功。”
“永年是有心人。”法正微微一笑，拱着手，转身走了。
彭羕没有跟上去。他转身看着江对面的白盐山，撇了撇嘴。何必去巫山十二峰，对面的白盐山不就是一个合适的地点。如果在临江的地方寻找一个能架设抛石机的平台，架起几架抛石机，准备一些石块，待吴军战船经过时抛下，绝对能让吴军损失惨重。
只是吴军也不傻，必然要派人争夺阵地。如何在战前隐藏好这些抛石机，才是问题的关键。
当然，巫山十二峰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毕竟瞿塘峡太窄，只能供吴军普通战船通过，体型最大的战舰是不可能通过，也无法成为抛石机目标的。
巫山十二峰，有必要派人去查看一下。
一念及此，彭羕转身看去，见法正已经走出百步之遥。他连忙提起衣摆，快步追了过去。他可以设计制造抛石机，具体地点却要法正提供——斥候细作都是法正指挥的，他对巫山一带的地形只知道个大概。
听得彭羕的脚步声渐近，法正的嘴角挑出一丝浅笑。
……
秋收结束，各郡县的上计结果陆续报送到曹操面前。
曹操随即下诏，随着战事的持续，吴军消耗巨大，已经难以为继，胜负就在眼前。
为了安抚人心，他没有将收到的消息如实公布，只说荆楚百姓不论贫富，都已经被搜刮一空，连基本生存都成了问题。眼下民议汹汹，歧见迭出，孙策疲于应付，不得不离开洞庭，到秭归避避风头，落个耳根清静，很可能会为了平息民愤，对益州发动几次进攻。
因此，他要求各郡县做好大战的准备，除了留下必要的口粮，将尽可能多的钱粮送到前线，献粮多的将与立功的将士一样受到奖赏，相关的太守、县令长也会受到嘉奖。
诏令发出，益州骚乱，各郡都忙碌起来，太守、县令长纷纷出动，催缴钱粮，弄得鸡飞狗跳。
战时边境封锁，即使是军中的大族将领也未必清楚吴军的真实情况，只能凭自己的经验猜测。虽然荆州大族被搜刮的具体数字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数字都特别大，甚至大得有些吓人。
益州沃野千里，百姓殷实，但除了巨商大贾，绝大部分的产业还是房屋、土地、矿产等不动产，手里的钱粮只占不多的比例，能拿出百万、千万钱的都是有钱人，能拿出成亿钱的屈指可数。
纵使荆州比益州强一些，一年被搜刮一两百亿，那也是很惊人的数字。
如果是在益州，很可能要将大族手中的钱粮全部抽空，只剩下不动产。真到这一步，还有几个人愿意支持曹操，恐怕要存疑。投资没问题，可也没必要赌上全部家当啊。
因此，吴军已成强弩之末基本可信，形势看似危急，转机也在眼前。
本着胜利在望、最后一搏的心理，几乎所有人都加大了投入，除了新收的粮食，但凡能抽调得出的钱粮，绝大部分都送到了前线。甚至不乏有实力不够，又不愿意放弃逆袭机会的，咬咬牙，跺跺脚，卖掉一部分房产、田产，也要多招募一些人马，让自己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无数船只载着钱粮物资和新募的兵员，顺江而下，汇聚鱼复。为了将这些物资运到城中，彭羕不得不在江边新增设了十几架轱辘，力伕们夜以继日，将运来的物资送往白帝城、赤胛城，就连对面的白盐山都安排了几千人。还有一部分物资则继续前行，前往巫县，犒赏前线将士。
十月初，汉中传来消息。吴国左都护孙尚香率领主力进入汉中，前锋吕蒙率部突破了乐进设在褒口的防线，进入汉中平原。
亏得乐进事先做好了准备，秋收一结束，就强迫各县将应缴的租赋送到南郑，然后坚壁清野。如今各城兵精粮足，军心稳定，足以和吴军对峙一年半载。
孙尚香率部进入汉中时，金城督阎行奉安西大都督鲁肃将领，率领三万步骑，进逼下辨，包围了下辨城，并切断了蜀军的退路。驻守下辨的严颜抢在阎行围城之前送来消息，城中粮食、军械充足，足以固守，请蜀王毋须担心。
不数日，夏侯惇送来消息，贺齐正在调整战线，近期可能会发动进攻。有几个潜入牂柯腹地的斥候报告说，他们看到了吴军天竺大都督周瑜的战旗，周瑜很可能已经返回牂柯。
曹操接到消息，心中不安。如果夏侯惇所说的情况属实，南中的战事很可能见了分晓，太史慈、甘宁有可能率部北上，益州将迎来多个战场的大战，压力将超出他的预期，到时候不管哪个战场出现意外，益州都有可能崩溃。
这时，彭羕提出了在巫峡两岸寻找合适地点，秘密架设抛石机，伏击吴军战船的计划。

第2540章 不谋而合
孙权负手站在清溪边的乱石上，看着清澈的溪水潺潺，看着浣足的神女，眼神变幻不定。
神女提着衣摆，露出一双如玉般的秀足，轻拍溪水，神情自在，宛似无忧无虑的山鬼，随即可能坐上赤豹或者辛夷车，飘然入山，不知归处。
孙权很羡慕她。
世上比帝王更令人羡慕人的也只有神仙了。
要不我就听母后的话，回长沙做个富贵闲人算了。
念头一闪而过，孙权不由自主的笑了，只是笑得很苦涩。他不知道母亲听谁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但他觉得这就是一个羞辱。
余生对着父亲的祠堂，遗憾自己没有继承他的用兵之能？想想都觉得生无可恋。
“神女。”孙权踌躇良久，装作随意的开了口。
神女“嗯”了一声，扭头看着孙权，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身材火辣浓艳，脸上的神情却纯真如水，看得孙权心中一荡，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见亲卫都在数十步外，便走到神女身边，倚着她坐下。
“上次……没能把握机会出击，孤至今想起，还是有些遗憾。”
“哦。”神女收回目光，双手撑在石上，耸着肩，看向远处的青山。
“那个……能不能再祭一次火神？”
神女不说话，孙权也不好催，只好耐心地等着，眼神不由自主地沿着神女修长的脖子向下滑。随着气息，神女素纱下的胸口起伏不定，若隐若现。孙权有些口干舌燥，若不是眼前形势紧急，他需要神女帮他想想办法，求神明保佑，现在就想将神女搂在怀中。
“神女峰。”
“什么？”孙权一时没听明白。
“上次你没有按神谕行事，错失良机，火神生气了。如果你还想得到火神的保佑，只能去求神女，而且要亲自去。”
孙权反应过来，抬头向神女峰看去，皱起了眉，半天没说话。
神女峰在江北，离大营还有几十里地，人少了不安全，人多了又无法掩人耳目。上次祭祀火神还可以是安定军心，振奋降卒士气，这么久过去了，降卒已经有了认同感，军心又很稳定，毋须再借助神明的力量，大张旗鼓的去神女峰祭祀，怕是会坐实他求神问鬼的名声。
这要是皇兄问起，该如何应答？
神女扭头看看孙权，眼中闪着不解的光芒。孙权心虚地转过头，双手抱膝，作沉吟状。
神女忽然站了起来，赤着脚，站在大石上，亮开嗓子，唱了起来。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唱的是什么，孙权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神女在石上翩翩起舞，孙权的目光随着她流转，正看得入神，却见远处吴奋沿着小径走来，步履匆忙，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顿时一滞。
他知道，肯定有紧急消息来了，否则吴奋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孙权站了起来，纵身一跃，上了岸，掸掸衣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吴奋走到他跟前，递上一封军报。孙权接过，扫了一眼，见不是朝廷的诏书，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哪来的？”
“左都护派人送来的。”
“左都护？”孙权吃了一惊。孙尚香怎么会突然给他写信，这可是不多见的事。他连忙将文书拆开，就站在溪边阅读起来。
孙尚香的书信并不长，事情也不多。主要有两件事：
一是通报她的攻势进展。她已经率部进入汉中，主力包围了南郑，正在派别部清扫外围诸县，进展顺利，很快就能形成对南郑的合围。
一是联合用兵。曹昂守阆中，目的就是防守从汉中方向来的孙尚香。大巴山北坡陡峭，易守难攻，强行攻取有相当难度。孙尚香希望能和孙权联合行动，先派人协助孙权，击破曹操，再夹击曹昂。
如果孙权同意，她将调汉中督徐庶率部增援孙权。徐庶参加了掠取汉中的战斗，连克数城，打通了南郑与西城之间的通道。从这次作战的经过来看，徐庶颇有智谋，能当大用。
孙权看完孙尚香的信，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孙尚香的信写得很委婉，但他还是听出了孙尚香的言外之意。孙尚香认为他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击破曹操，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夹击曹昂是虚的——黄忠就在宕渠附近，随时可能发动对宕渠的猛攻，进而完成对阆中的夹击——给他留面子是真的。
怨不得孙尚香怀疑他，他在巫县几个月，除了那次差强人意的水战，还没有一次真正有威胁的进攻。
可是这能怪我么？将娄圭的人马包括在内，我总共不到一万人，而且是拼凑起来的郡国兵。孙尚香呢，她直属的人马就有两万，全是精锐，再加上其他诸将，总兵力超过五万。正因为有如此充足的兵力，她才可以这么大方，随时可以调徐庶来增援他。
徐庶是汉中督，麾下人马少则数千，多则近万，至少和娄圭相当。论战功，只怕还在娄圭之上。
这是小妹可怜我啊。孙权暗自叹了一口气，将公文递给吴奋，示意吴奋看看。
吴奋看完，眉间闪过几分喜色，却欲言又止，打量了孙权两眼，这才嗫嚅道：“这徐庶，我倒是听说过，据说陛下当年对他颇为看重，命他协助桥公守武关，对南阳之战大有裨益。”
孙权没吭声。吴奋的反应他的预料之中。不仅是吴奋，恐怕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就算不热情，至少不会反对。他没有表态，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自歌自舞的神女，快步向大营走去。
……
廖立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大王意欲如何？”
“正想请教公渊。”
廖立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左都护远在汉中，都能想着大王，要派人来增援，右都护就在南中，应该也会派人来增援吧，只是不知道会是谁，总比娄圭要强一些吧。”
孙权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一言不发。
皇兄孙策已经到了秭归，不管是亲至还是再派将领增援，都表明他不荷重任。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就算来再多的援兵也没有意义，那些人不会服他，甚至不会听他指挥。
就像娄圭一样。
娄圭奉诏前来增援，还有协助他的任务，但他身边有廖立，听娄圭建议的时候不多，娄圭也很自觉，从不主动建议，当然也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甚至连大营都不在一起。
娄圭在江北，隔着巫溪，与巫县相对。
徐庶来了，恐怕也是如此，到时候与娄圭同声相应，他更难指挥。
必须在有新的消息到之前，攻克巫县。
孙权与廖立商量之后，决定接受神女的建议，亲至神女峰拜祭火神和神女瑶姬，请求赐福。
……
从南陵滩去神女峰有水陆两条路，一是乘船走水路，顺江而下，直到神女峰下。可是神女峰临江而立，壁立千尺，无法直接攀上去，最后还是要走陆路。
陆路也分两条：在栈道被曹操拆毁之前，可以走沿江栈道。栈道被拆毁之后，就要先沿着巫溪上行，从细腰宫前东行，从神女峰的北坡上去。
巫山十二峰分列长江两岸，南北各有六峰，神女峰是西起第四峰。孙权这一趟要走近百里山路，依次经过至少四座峰，才能到达目的地——神女峰，为了能将祭祀用的物资运过去，披荆斩棘是免不了的。
孙权费了几天的心血，终于站在神女峰上。
看着脚下几乎直上直下的山崖，看着不远处滚滚东去的江水，孙权感慨良多。
祭祀完毕，神女又得到了神谕。
神谕很含糊，只说机会在西北，具体指什么，神女也解释不清。
孙权和廖立、吴奋商量了很久，又将沈弥、娄发请来一起商量。娄发偶然提到了一点：会不会是蜀军有辎重运到？
此言一出，众人如梦初醒，都觉得娄发说得有理，这个可能性最大。
巫县被围半年，城外大半被吴军控制，秋收之后，不少百姓就将租赋交到了吴军大营，减轻了吴国的辎重运输的同时，也让巫县城里的蜀军将士无法得到足够的补给，只能依赖鱼复方面来的增援。
鱼复到巫县正常走水路，顺水而下，很方便。可是上次一战，李异等人损失了大半战船，水路落入吴军控制之中，蜀军如果从水路运粮，等于送给吴军。
水路不能走，那只剩下一条山路。从白帝城向东，溯东瀼溪而上，再翻过阳台山，就可以进入巫溪上游。顺着巫溪向南走二十多里，就能到达巫县城北。
这条路当然不如长江水路方便，却是可以通行的。由于娄圭就驻扎在巫溪东岸，蜀军押送粮草的队伍不会少。换句话说，如果伏击成功，斩首数量很可观。再加上劫获的粮草，战绩相当诱人。
问题只剩下一个：蜀军什么时候送粮？
这种规模的钱粮输送不会有很多次，可能几个月就这一次。错过这一次，下次就未必等得到了。
孙权心急如焚，立刻派人与娄圭联络。娄圭的大营在江北，他对巫县与鱼复之间的情况更熟悉。
第二天一早，孙权收到了娄圭的回复，他刚刚收到斥候的消息，数日前，有一批从江州来的钱粮正在运往巫县。根据行程计算，这两天应该能到巫县，他正准备派人请示孙权，看看是否要派兵伏击，便收到了孙权的命令，真可谓不谋而合。
孙权大喜过望，立刻召集众将议事，安排伏击。
为了确保伏击成功，他亲自赶到娄圭的大营，与娄圭面商。
……
娄圭隆重接待了孙权，亲自到码头迎接。
看到娄圭恭恭敬敬地站在码头上，孙权心中快慰。他之前也来过娄圭的大营，娄圭却只是在营门口迎接，从来没有到码头迎接的。
下了船，与娄圭寒喧了几句，孙权在娄圭的陪同下，一路来到中军。
刚一落座，娄圭就取出地图，铺在孙权面前。孙权瞥了一眼，不禁眉心微蹙。娄圭在地图上标出的蜀军路线与他在报告中提及的并不重合，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是两条路。
“子伯，这是……”孙权强作镇静，指了指了图，淡淡地问道。
娄圭微微一笑。“大王，军事当密，不密则失机。”
孙权笑笑，神情却有些愠怒。“子伯是担心孤身边有蜀军细作？”
娄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大王，恕圭无状。两军交战，诈降、细作都是常有的事，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却也不能不有所防备。沈弥、娄发等人降得容易，而且这么久了，也没听说曹操处置他们的家人，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瓜葛。至于其他人，要说里面有那么几个法正安排的细作，圭一点也不奇怪。想当初，法正行间南阳，曾从辛佐治的眼皮下溜走，这可是辛佐治亲口说过的。”
孙权心中不快，却没有理由反驳。军中怀疑沈弥、娄发等人的不是娄圭一人，就连他自己都对沈弥、娄发有几分戒备。只是娄圭说的重点并不是沈弥、娄发，而是神女及其身边的几个巫女。
对他将神女留在身边，军中多有议论，甚至有些非议，他心里也很清楚。
“子伯，说说你的计划。”
“喏。”娄圭铺开地图，指着那条已经标好的路线。“从鱼复到巫县，原本是走巫溪最方便，只是我军进驻巫溪之后，蜀军再从巫溪走，无异于羊入虎口。所以，他们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翻越巫县城西的牛马岭。这条路没有水路可以利用，更加艰难，却也避开了我军的截击。”
娄圭一边解说，一边在地图上指划。孙权听了，心中恍然，暗自赞叹娄圭心细。他没有拘泥于既有的道路，反而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些不起眼的小路上。若非如此，他绝对不会发觉蜀军会取道牛马岭。正常情况下，那就不是一条能走军队的路。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我军可以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是这些粮食怕是来不及运回来，只能就地烧了。否则一旦城中的守军收到消息，截断我军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第2541章 夺城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娄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停了片刻，才“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娄圭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看着孙权，神情恭敬。
孙权没有直视娄圭，却感觉到了娄圭的不以为然。自从娄圭奉诏来援，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娄圭很礼貌，但也仅是礼貌而已。
或许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可笑之人。
“子伯，你说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孙权笑容满面，亲热地叫着娄圭的字。
“请大王明示。”
“以伏击粮草为饵，诱城中蜀军出击，趁机夺城。”
娄圭眼神微闪，沉默片刻。“大王，有件事，你可能不了解。”
“什么事？”
“圭年轻时，曾与曹操来往，交情还不错。他与陛下争南阳时，圭还因旧情协助过他。亏得陛下不念旧恶，圭才能坐镇江陵，直至今日有幸与大王并肩而战。每每念及此事，圭对陛下的感激都无以言表。”
孙权眉心微微蹙起，脸色不太自然。娄圭究竟想说什么？显摆与曹操的交情，表示他更了解曹操用兵？还是向陛下表忠心？又或者是向我示威，不肯听我的号令？
娄圭接着说道：“曹操为人多疑，深知巫县危急，这些钱粮关系重大，必然会派重兵保护，还会提前派人通知巫县接应。我军若想取胜，首先要瞒过巫县的耳目，出奇不意。如果兵力过多，泄露了行踪，不仅伏击不成，反而可能自投罗网。”
娄圭提起案上的水壶，为孙权添了些水，也让孙权有个反应的时间。牛马岭与巫县相距不过十余里，就算山路难走，一天也能赶到，消息传递起来更快。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这一战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性，连打的必要都没有。
至于说诱出巫县里的蜀军，听起来很美好，实施起来却非常难。吴军的优势是水师，在江上作战，纵使不能大胜，也可确保不败。到了陆地，情况就不同了，吴军不仅兵力明显不足，还有几千降卒，一旦战事胶着，降卒见势不妙，临阵崩溃甚至反戈一击，就是覆败之局，谁都救不了。
他不相信沈弥、娄发等人，也不觉得孙权有控制局面的能力。要出击可以，只能由他的部下奇袭，孙权坐镇中军，负责全局指挥即可。潘华等人熟悉巫县地形，又擅长山地作战，可以以快打慢，一击即走。如果孙权想临阵指挥，那他宁愿不打，免得自找没趣。
之前没有如实汇报，也就是存了这个目的。孙权亲自赶来面商，他就知道孙权可能不会满足于伏击对方的运输队。现在听了孙权的想法，他不能不表明态度。
孙权立不立功，与他无关。可若是孙权临阵战死，不管他有没有参战都难辞其咎。
孙权听懂了娄圭的意思，大失所望。
娄圭根本看不相信他。不管他如何礼贤下士，尊敬娄圭，娄圭都不愿意听他指挥。
孙权按捺着胸中怒气，思索良久。“子伯打算派何人出战，多少兵力？”
“潘华曾驻守巫县，熟悉附近地形。由他率本部千人出击，圭率部应变，再有大王呼应，纵使不胜，也能全身而退。”
“若是，我是说若是，巫县派人出城接应，有没有可能截杀这些人？”
娄圭笑笑。“当然可然。若是仓促接战，以我大吴将士的精练，胜算还很大的。”
“那好。巫县以北，委托子伯。巫县以西，孤自将之。能战能战，不能战则备而不用。”孙权站起身，掸掸袖子。“如何？”
娄圭想了想，点头答应。如果不考虑他的部下，孙权实际指挥的只有四五千人，又有水师，就算有什么问题，只要能及时撤上战船，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娄圭还是留了一手，当着孙权的面，写好作战计划，一起签上名字，留作档案。将来朝廷问责，他也有证据。
娄圭送孙权出营，在渡口分别时，他再三嘱咐孙权，一定要注意保密，不能在战前走漏消息。
孙权知道娄圭的心思，一一应允。
……
返回南陵滩大营，孙权召集众将议事。他没有讲具体的作战方案，也没有约定时间，只是让诸将做好出战的准备，随时出发。
一天后，接到娄圭的确定消息，孙权率领出营，乘战舰逆水而上，在巫山县西的高唐驿转入下马溪。
溯下马溪上行不过两三里，战船就不能继续前进，只能弃船登岸，步行前进。
下马溪有两个主要源头，东源来自于巫县城北的金凤山。金凤山是齐岳山脉的东北端，隔着巫溪与巫山相望，又蜿蜒向西南而行，直到鱼复县内。
下马溪的西源便来自牛马岭，越过牛马岭，便是鱼复县。只不过看山容易翻山难，孙权能远远看到牛马岭，想直接杀过去，伏击即将到来的蜀军运输队，却没那么容易，中间还隔着几道山岭。虽不算高，走起来也很费劲，万一被截了后路，更是麻烦。
况且孙权的目标也不是从鱼复来的运输队，而是巫县城中的蜀军守军。或者说，是巫县县城。
他必须拿下巫县，否则就真的没有机会了。一旦天子亲至巫县，他就不可能拥有指挥全局的机会，哪怕是表面上的。
从娄圭大营回来之后，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虽说没有向沈弥等人透露娄圭真正的作战计划，却将附近的地形做了详细的了解。沿着下马溪的东源前进，也就是三五里路，有一道叫四方坪的山岭。站在岭上，可能俯瞰巫县。
如果巫县城中的蜀军出城增援，很可能会经过四方坪的东侧。娄圭建议的作战方案中，孙权要占据四方坪，截住出城增援的蜀军，为潘华等人守住后路。潘华就是从四方坪北的垭口潜行西进，沿着东西向的山谷赶到牛马岭，伏击鱼复来的运输队。一旦蜀军控制了垭口，潘华可能面临前后夹击的窘境，进退两难。
但孙权另有打算。他不打算将蜀军堵在城里，他更希望蜀军出城，好趁机奇袭巫县。
为此，他做了充分的准备。首先一条，就是断了沈弥等人的退路，不能总想着打不赢就走。
沈弥等人下船后，发现战舰调转船头，顺水而下，都有些懵了。
没有按计划溯巫溪而上，反而来到下马溪，他们已经觉得奇怪了。此刻看到水师丢下他们走了，心里更像打鼓一般，不知道孙权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如果不是孙权本人也在这里，他们几乎要怀疑孙权要遗弃他们。
孙权将沈弥等人叫到一起，宣布了作战计划。
目标不是蜀军运输队，而是巫县。
娄圭派人去伏击蜀军运输队了。不出意外的话，城中的蜀军会派人接应，只是兵力不会多。如果他们与娄圭率领的吴军遭遇，久战不下，则城中的蜀军很可能会出城增援。
一旦如此，他们就截断蜀军退路，然后派人扮作蜀军溃兵，混入城中，趁机夺城。
要完成这个任务，他需要能混入城的人。
这个人不会要勇猛善战，而且要和城中守将关系很好，熟悉城中情况。他虽然准备好了蜀军的军服、旗帜，却无法探知蜀军当天的口令，扮作蜀军溃兵的人可以混到城门口，却未必能混进城，一旦被识破，要么强行攻城，要么劝降守将，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危险毋庸诲言，所以奖赏也丰厚。
孙权从容说道：“诸君想必听说过，陛下与孤有约，只要能在平定益州的战事中立下功劳，将来就可以征战海外，裂土封国。今日立功之将士，如果愿意随孤征战，封侯拜将自不用提，若是不愿远离家乡，那也无妨，孤可以将他列为首功，请朝廷重赏。高了不敢说，至少和娄子伯一样。”
孙权笑盈盈地看着娄发，目光中充满鼓励。
娄发心动了。他和娄圭一样姓娄，一直想和娄圭套近乎，奈何娄圭根本不搭理他。如果此战立功，和娄圭平起平坐，娄圭还能那么傲气吗？
娄圭只是江陵督，麾下将士不过五六千人，算不上大督，他努力一下还是有机会的。
娄发咬咬牙，起身拱手。“发不才，愿为大王效劳。”
孙权拍拍娄发的肩膀，命人取来准备好的蜀军军服、旗帜、军械，这些都是之前缴获的，孙权一直留着，今天算是用上了。
除此之外，孙权又送给娄发一件金丝锦甲，亲手为他穿上，嘱咐娄发一定要注意安全。
娄发感激涕零，发誓一定拿下巫县，否则绝不活着回来。
孙权命人取来酒肉，单独赐给娄发和即将随他混入城中的部下，鼓舞士气，承诺一旦成功，必有重赏。除了城中的战利品外，额外再赏十万钱一人。
这是一笔相当丰厚的赏金，是普通赏金的十倍甚至更多，足以体现孙权的诚意。被挑出来随娄发入城的士卒喝了酒，原本就有些兴奋，听说还有这么多赏金，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士气高涨，甚至有人喊着要杀进鱼复城，砍了曹操的首级。
……
牛马岭的伏击战打响，潘华率部伏击了蜀军的运输队。
但他很快发现情况不对，蜀军准备充分，兵力充足，除了民伕，护送的士卒至少有三千人，反应也很快。他刚刚发起攻击，蜀军就将射程外的民伕和辎重保护起来，随即发起反击。
潘华意识到了危险，随即下令撤退。
吴军将士按照之前部署，互相掩护，有序撤退，同时不忘反击，打了两个反冲锋，杀死杀伤数十名蜀军，阻滞了蜀军的追击。
但蜀军也很顽强，调整了节奏，继续追击，一路尾随。
潘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娄圭原本就怀疑沈弥等人，现在遇到这种情况，他更加不安。
反复权衡之后，他决定改变预先的作战方案，从备选路线撤离战场。
翻过牛马岭，向北走几里路，再翻过一道叫鞍子坪的山岭，有一条小溪。沿溪水而下，可能直达巫溪，从水路返回大营，只是绕得远，要走近百里水路，没有船，只能临时扎木筏、竹排，还有断粮的危险。
在蜀军追击的情况下，这么做的风险很大。
可潘华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他从心底里不相信孙权，不相信孙权的能力，不相信沈弥、娄发等人的忠诚。如果蜀军预先得到了消息，专门安排了陷阱来伏击他，巫县北的垭口会比牛马岭更加危险。
潘华和几个曲军侯一商量，很快取得了共识。对于即将面临的困难，这几个曲军侯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一来他们熟悉附近的地形，二来野外生存是他们的长项，几乎每年都要入山演习，只要有水，几天不吃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意见统一，潘华随即行动，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向蜀军发起了反冲锋。
蜀军没想到已经撤退的吴军会发起反冲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随即寻找有利地形，就地阻击，拼命稳住形势，耐心的等耐反击的机会。
潘华却没和他们多纠缠，集中兵力，击破蜀军两个阵地，烧毁了沿途遇到的钱粮后，突然转向，消失在山岭之中。
到处都是山岭，双方的视线都受到限制，蜀军生怕遇伏，不敢追得太猛，只能步步为营，同时向巫县方向示警。统兵的黄权倒是考虑过吴军另选道路逃走的可能，但他没敢冒险去追，还是按预定计划行事。
巫县派出的接应没有遇到吴军，心里没底，为了安全起见，向巫县发出警告，请求更多的增援，至少要守住城北的垭口，免得吴军黄雀在后，抢占垭口，自己回不了城。
第二天中午，李异派出了第二批增援，三千步卒匆匆出营，赶向牛马岭，同时加强了巫县的防务。
孙权在四方坪上，将巫县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得知蜀军增援出城，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油然生起一丝得意。
谁说我不会用兵，不知随机应变？
他命人赶回南陵滩大营，安排已经返回大营的水师出击，佯攻巫县，吸引城中蜀军的注意力。
孙权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传送消息的哨卡，毋须传令兵奔跑，以旗号接力的方式，不到一刻钟，命令就传回了大营。一直在等消息的水师立刻做出了反应，四艘载有抛石机、重弩的战舰驶出大营，杀气腾腾的逼向巫县，几发试射，从天而降的近百枚铁丸将巫县临江的南城楼打得千疮百孔，轰然倒塌。
李异大惊失色，下令全城戒备，并将近半兵力调往南门，防止吴军趁势抢门。
夜幕降临，孙权看着城头移动的火把，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下令娄发出击。
趁着夜色，娄发率领百名亲卫滑下了山坡，绕到垭口之北，直奔巫县的北门。巫县建在台地上，三面深谷，一面临江，易守难攻。娄发等人一出现，城上的士卒就发现了，只是天色太暗，他们看不清楚，只知道来人的军旗、军服都像是自己人，下意识地当作了刚刚出城的同伴。
城中的将领都知道城外正在交战，而且情况比较紧急，出城的同伴有可能遇到吴军的截击，受挫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逃回来的人又不多，不像是吴军冒充的，也没多想，便让娄发混到了城门口，一边问口令，一边下令开门，同时不忘留意远处。
娄发早有准备，哑着嗓子喊了几句。城上的人听不清他喊什么，却听出了娄发的口音，认定是同伴。至于口令含糊不清，可能是跑得太久，嗓子干哑之类。
一磨蹭的功夫，城门开了一条缝，娄发趁势挤了进去，一边挥舞手中的战刀乱砍，一边大喊大叫，将打了败仗逃回来的溃兵演得惟妙惟肖，上前问话的曲军侯一不留神，被他砍了一刀，气得大骂，喝令将他们拿下。
城门口大乱，娄发装疯卖傻，拼命挣扎，乱克乱杀，吸引蜀军的注意力，为孙权争取时间。
一人发疯，十人难制，这种被吓破了胆，不敢与敌人交战，砍自己人却非常卖力的溃兵在战场上并不少见，蜀军也没多想，只是招呼更多的人围上来，等他们将娄发等人围住，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浑身是血，满口乡音的人看起来面生，不像是刚刚出城的同伴。
但是已经迟了。孙权带着五百亲卫，狂奔而至，一举控制了巫县北门。
更多的吴军借着夜色，如潮水般涌来，冲上城墙，分别向东门、西门突进。
娄发带着亲卫，赶向城门，求见李异。走到一半，他遇到了赶来查看情况的谢旌。
李异正在南门指挥作战，被吴军的猛烈攻击打得心惊肉跳，顾不上北门，只能派谢旌回来查看。
谢旌走到半路，得知北门失守，大惊失色，正不知如何是好，见到娄发，他全明白了，没有多说，引着娄发去见李异。
看到昔日的同僚，李异仰天长叹，下令投降。

第2542章 弃子
收到巫县城中蜀军出了垭口的消息，娄圭大吃一惊，立刻派出增援。
三千全副武装的士卒迅速出击，两千人去追击蜀军，一千人抢占垭口，防止有更多的援兵出城。
娄圭的反应很迅速，因为他从一切就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孙权身上，只希望孙权能支持片刻，等他赶到。只是他没想到孙权会反其道而行之，不顾潘华部的生死，冒险夺城。
娄圭赶到垭口时，见城中战鼓雷鸣，城头火光摇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生怕有意外，又从增援的兵力中抽调了五百人留守垭口，以确不会再有蜀军加入城外的战场。
此时，巫县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随着李异下令投降，蜀军的抵抗迅速瓦解。孙权站在城头，看到火把如龙，从东而来，控制了垭口，又分出一部分向西而去，不由得意一笑。他派人出城，联络娄圭，告诉娄圭他已经夺取巫县的消息，让娄圭不用担心后路，大胆去增援潘华。
娄圭这才知道孙权摆了他一道，气得破口大骂。他拒绝了孙权入城的邀请，派出更多的将士追击蜀军。
增援的蜀军刚刚出城不久，还没和前面的同伴汇合，就听到了身后巫县方向的战鼓声。知道巫且有战斗发生，却不知详情，只能忐忑不安的继续前进。
等吴军从身后追来，双方立刻展开激战。
蜀军担心巫县的安危，无心恋战，且战且走。
吴军担心潘华的安危，拼命咬住蜀军猛攻，不让他们有脱身的机会。
两军在山谷追逐，战场一直延伸到牛马岭一带。黄权见援兵被吴军追杀得狼狈不堪，崩溃在即，连忙派人接应，这才稳住了蜀军的阵地，挡住吴军。
双方在牛马岭一带反复冲杀，直到天明。
第二天中午，娄圭收到潘华送来的消息，得知潘华从另外一条路撤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随便命令部下撤回大营，派战船溯巫溪上行，去接应潘华，然后写了一封军报，附上那份与孙权共同签署的作战计划，派人送往秭归。
黄权没能截住潘华，又得知巫县失守，便在牛马岭构筑阵地，同时派人急报曹操。
巫县失守，形势有变，牛马岭成为吴蜀之间陆路的必争之地，仅凭他这点兵力是不够的。
……
曹操看着眼前的战报，眼神闪烁。
法正站在曹操对面，一言不发。
收到黄权送来的战报，得知巫县失守的消息，他第一时间送到曹操的面前，却没做任何评论，甚至连一丝喜悦的感觉都没有，至少脸上看不出一点开心。
与曹操相处多年，他清楚曹操是什么样的君主，任何多余的表情都会让曹操生疑。
放弃巫县，诱使孙策率主力赶到巫县对峙，迫使吴军千里远征，增大运输的难度，同时寻找哪怕一丝可能，重创孙策，缓解当前的紧急形势，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战略构想。
犹豫也好，不愿引起争论也罢，总之曹操既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正式接纳他的战略构想。此刻形势如他所言，曹操不得不在水陆两路与孙策对峙，很可能会怀疑他在暗中推动。
他的确在背地里做了些事，比如鼓动彭羕进言，但巫县失守却不是他的谋划，他最多是坐观成败，没有及时提醒曹操罢了。
问题是曹操一旦生疑，未必给他解释的机会。
“巫县城外的斥候什么时候能回来？”曹操吁了一口气，缓缓问道。
“应该很快。”法正轻声说道：“黄权说，娄圭所部已然撤走，牛马岭到巫县之间并无大部吴军。”
曹操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走了两趟，又道：“孝直，你觉得娄圭和孙权之间是否和睦？从黄权描述的这个过程来看，娄圭全力来救，似乎有些仓促。”
法正想了想，吸了一口气。“听大王这么说一说，臣也觉得有点不对。这么说，这可能并非计划好的战斗，中间也许有什么意外？”
曹操点点头，抚着胡须笑了起来。“娄圭是孤之旧交，他一向自负，岂甘为孙权小儿为副。孙策派他来增援孙权，怕是别有用心。”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孝直啊，我总觉得孙策对孙权不是那么放心，我们的暗手也许已经被他看破了，要防着他将计就计才行。你说是吧？”
法正微怔，思索片刻。“大王是说，孙策有可能利用我们的计划，借孙权之力，突入益州？”
“你觉得有可能吗？”
法正眼珠来回转了两趟，微微颌首。“的确有这个可能。不过，只要他来到巫县，我们的目的达成，孙权的死活就不重要了，或者临阵战死对我们更有利，他想利用也利用不了。大王，孙策很快就要到，水陆两路都要加强防备才是。真要被孙策突入益州，那可就麻烦了。”
曹操抬手捏捏眉心。“可惜，巫县失守太快，永年安排的人来不及准备，怕是要错失良机了。”
法正目光微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
彭羕已经派人赶到巫山十二峰，寻找能够在江边安置抛石机，直接攻击江上战船的地点，江南江北都有，江北是主力，走的路线就是孙权祭神开辟出来的道路，首选地点也是孙权祭神的神女峰。据廖立送回来的消息说，那个地点非常适合伏击。
但时间不够。
高山之上，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准备的时间会更长。如果孙策来得快，也许在半个月内就能赶到巫县，彭羕的人能不能在此之前准备好抛石机，谁也没把握。
至于寻找有崩塌可能的山体，更要看运气。要将一大片山体推下长江，造成山崩水涌，重创经过的吴军，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能不能成，全看老天是不是肯帮忙。
“臣愚钝，准备不足，这几年都荒废了。”法正诚恳地请罪。他的确很后悔，应该在几年前就派人勘察地形，而不是临时起意。
“孝直何罪之有？人非完人，谁能想到孙策这么快就解决了战船上行的问题。”曹操苦笑道：“孤有时候甚至会想，他会不会想出办法，将最大的战船驶过瞿塘峡，直接到达白帝城下。”
法正哑然，片刻后苦笑道：“真要如此，那我们就只能自缚请降了。”
曹操转头看了法正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你法孝直也有认输的时候。”
“人力有时而穷。”法正说道：“孙策真能从水路突破我军在瞿塘峡的防线，那就是天意，不是人力可当。臣虽狂悖，却非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不敢与天意为敌，除了俯首认命，没有其他选择。”
“是啊，我们就看看天意究竟是什么吧。”
法正点头附和，暗自祈祷彭羕能抓住机会，一举决定胜负。
如果孙策经过神女峰时，突然山体崩塌，正中孙策的座舰，就算孙策是项羽重生，只怕也要再死一回。到时候浴火重生的凤鸟因不敬火神而遭天谴的风声一出，孙策所有的故事都会成为笑话。
那将是何等的大快人心？
……
孙策收到了娄圭与孙权的军报，前后相隔不到半天，但内容却大不一样。
孙权说得很谦虚，他与娄圭共同定计，赖陛下英明，将士用命，一举攻取巫县。
娄圭话不多，但他却提供了一份证据：有孙权签字的作战计划书。孙权的军报中描述的作战过程与作战计划书有明显出入，更要命的是他有欺骗娄圭，故意用潘华做诱饵的嫌疑。
临阵变计很正常，行军作战，没有人可以未卜先知，出现意外是常有的事。但出现了意外，却不及时通知其他人，这就不正常了。就算没有证据表明你是故意的，也会让人对你的人品产生怀疑，下次谁还敢相信你，和你一起作战？
接到两份军报，军师处就像接到了两块通红的火炭，烫手得很。
没人敢去向孙策汇报，沮授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拿着两份互相矛盾的军报来见孙策。
孙策看完之后，也是哭笑不得。
利令智昏，说的就是现在的孙权。为了能攻取巫县，证明自己的能力，他已经走火入魔，无所不用其极。不仅求神拜鬼，无视他一直以来推动的理性思考，更不惜出卖战友。
他真的以为军中靠权力地位就能搞定一切吗？如果他不姓孙，娄圭在他背后捅一刀，他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孙策随即回复孙权、娄圭，一切等他赶到巫县再说。
不管怎么说，巫县已经得手，他不能再留在秭归，至少要亲临巫县了解形势。
两天后，孙策起程，率领中军赶往巫县。
……
收到孙策将至的消息，孙权心中忐忑，向廖立请计。
娄圭至今不肯进巫县，连庆功宴都不参加，态度已经很明朗。那份作战计划书也就成了一根刺，扎在孙权的肉里，一天不拔出来，一天不得安生。
陛下面前，很可能有一番争执，该如何应对，孙权心里没底。
廖立为孙权想了一个主意：主动认错，请求戴罪立功，将功折罪。
孙权违背事先制定的作战，利用了娄圭，当然有责任，但责任有多大，却不好说。临阵交锋，临时改变作战计划，这是常有的事。来不及知会其他人，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战场那么乱，传令兵也可能战死，消息传递不及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更重要的，孙权取胜了，他成功的拿下了巫县，而娄圭的损失也不大。作为全权指挥战斗的将领，孙权功大于过，不可能受到太多的指责。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孙权主动承认错误，孙策也不可能重责他，娄圭如果不肯释怀，也无济于事。
孙权还可以顺势争取进攻鱼复的机会。有刚刚新降的李异等人，孙权已经有近万人，做前锋绰绰有余，娄圭帮不帮忙都不重要了。
孙权深以为然，决定依计行事。
为了能抢到主动权，他决定亲自去迎接孙策，既表示尊敬，又不给娄圭告状的机会。
孙权希望廖立与他同行，却被廖立拒绝了。
廖立说，久闻陛下爱才，我自认有些小才，却性情疏懒，一直不愿出仕，只因与大王性情相投，这才为大王奔走。如果陛下看中了我，要将我调离大王身边，我是从还是不从？所以，我还是不露面的好，安心做大王的师友，不要朝廷的官。
不过，廖立却建议孙权带上神女。神女在孙权身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陛下肯定听到了风声，也需要孙权一个解释，藏着掖着也没用，不如坦然相对。
孙权深以为然，带上神女一起出发。
为表诚意，孙权迎出百余里，一直到巫峡东口的大巫山下。
不出孙权所料，娄圭也早早出迎，只是他没想到孙权会迎出那么远，一时措手不及，虽然全力追赶，还是落了孙权一步。
孙权抢先上了孙策的座舰，一见面就主动请罪，自承指挥失误，没能及时通知娄圭变计，险些使潘华部遇险。好在潘华机敏，及时变计，从蜀军的包围圈中突围，有惊无险。
娄圭也是聪明人，知道孙权抢先赶来就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索性闭上了嘴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孙权将娄圭及其部下一阵猛夸，又再三表示歉意，反弄得孙策不好说什么，只好将此事暂时放过。
孙权又向孙策请罪。为了鼓舞士气，他行巫女之言，祭祠火神祝融和巫山神女瑶姬。虽说事急从权，但毕竟违背了陛下一直以来的理念，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请陛下降罪。
孙策看着站在孙权身后，身材火辣，神情却有些高冷的神女，微微一笑。“这么说，长沙王能夺取巫县，是得火神和神女保佑？”
“是神女宽仁，原谅了长沙王的不敬，为他指点了方向。”神女微微欠身，不卑不亢，不失神之代言人的气度。“神是爱人的，也是公平的，敬神的必得保佑，不敬神的必遭惩罚。”
“那你说说，朕此次西行，是会得神保佑，还是要受到惩罚？”
“陛下因火而兴，如今却忘了火神的爱护，自然会受到惩罚。不过陛下本是火神宠爱之人，只要能像长沙王一样及时改过，火神自然还会原谅你。”
“会有什么样的惩罚？”
“天崩地裂，水火失行，又或者作战不利，刀砍箭伤，一切只看陛下罪过大小。”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像长沙王一样上山祭祀，就会祸从天降？”孙策微微一笑。“比如说，神女峰上突然飞下几枚铁丸，直接砸死我？”
神女眼神疑惑地看着孙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纵使她笃信神明，却也不觉得神女峰上会飞下铁丸，别说神女会不会这么做，神女峰上又哪来的铁丸？
孙权听了，迟疑了刹那，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上前拱手施礼。“陛下，何出此言？”
孙策打量着孙权，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郭嘉。郭嘉不动声色的摇摇头，表示孙权不像说谎。
孙策眉心微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娄圭。
娄圭一言不发，面色平静，仿佛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实际上，孙策说这句话和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几天前，他的斥候发现了一些疑似蜀军的踪迹，经过探查后，一路追踪到神女峰，发现神女峰上不仅有孙权祭神的祭台，还有一架即将完成的抛石机和近百枚铁丸。
娄圭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刻将这一消息报与孙策，并附上了一枚铁丸。这样的铁丸并不罕见，正是吴军巨型抛石机所用的铁丸，十斤一枚。
娄圭当然不会说这是孙权干的，他只需要如实汇报，并派人保护现场，以供孙策派人查看，就足以让孙权喝一壶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孙权摆了他一道，他当然不能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
孙权去过神女峰是事实，神女峰上有抛石机和铁丸也是事实，至于那些抛石机是不是孙权留下的，那就要看孙权怎么解释了。巫县战场有四艘大型战舰，八台巨型抛石机以及铁丸都在孙权的控制之下，娄圭想栽赃他也没机会。
巨型抛石机可以造，铁丸却没办法现场铸造。
果不其然，听到神女峰和铁丸，孙权就意识到了危险，连忙询问。
孙策招招手，命凌统取来一份军报，递给孙权。
看到是娄圭部发出的军报，孙权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几乎忍不住要骂娄圭栽赃。可是他刚刚猛夸了娄圭一顿，现在总不能立刻自打耳光，只好强忍满心的恐惧和愤怒，抖抖簌簌的打开了军报。
没等看完军报，孙权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摘下头上的王冠，额头抵地。
“陛下，臣冤枉。”
“谁冤枉你了，又冤枉了你什么？”
“陛下，臣的确去过神女峰，但臣纵使狂悖愚昧，也不敢有弑君弑兄之禽兽行。”孙权泣不成声。“这是有人在栽赃臣，请陛下明察。”

第2543章 姜是老的辣
孙策也不相信孙权会做这种事。
倒不是相信孙权人品，而是觉得孙权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就算他能得手又能如何？皇位与他无关，朝中文武几乎不可能支持他，手握重兵的孙翊、孙尚香更不可能支持他，倒有可能找他报仇，他的下场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不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是便宜他，连祖坟都进不了。
因此，这就是栽赃。
不是娄圭，而是其他人。
娄圭只是如实汇报了打探到的消息，让孙权难受，却不可能设局坑孙权。真要被查出来，他会引火烧身。以娄圭的聪明、老练，他不会干这么出格的事，自找没趣。
只可能是曹操，或者曹操手下的法正。他们也许并不是为了栽赃，而是真想从神女峰上发起攻击，实施斩首战术，只是被娄圭麾下的斥候发现了，计划失败，只好扔下这么一个局面，顺手栽赃孙权。
成了，让他们兄弟不和甚至相残，被世人笑话。
不成，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孙策怀疑的不是孙权，反倒是孙权身边的廖立和这个自称神女与楚王之后的神女。孙权去神女峰祭祀是他们鼓动的，路也是因此而开辟的，蜀军的伏击也走这条路，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未免过于巧合。
可是从神女的反应来看，似乎也不是。就算此女是影后，演技炸裂，要想瞒过他和郭嘉的眼睛，一点破绽也不露，绝非易事。
那就是廖立，或者其他什么人。
比如神女身边的巫女。
对廖立，孙策一直保持关注，从知道是他指点孙权经济之道开始。这两人的最初相遇应该是在吴郡，当时孙权还在为孙坚守墓，廖立的身份是一个游历的士子，两人在富春江边偶遇，相谈甚欢。廖立高谈阔论，吸引了孙权的注意。但当时双方并没有定交，廖立神龙一现后就不见了，再见时已经是孙权归国之后。
从已经掌握的证据来看，孙策也无法断定廖立就是蜀国安排在孙权身边的细作，只能说嫌疑很大。
“起来吧。”孙策探身拍拍孙权的肩膀，顺手从他手中取走了娄圭的军报。“没人怀疑你。”
孙权仔细一想，懊悔不迭。娄圭的军报中的确没有提他，他如此急着申辩，反倒让人觉得心虚。
“陛下，这……这分明是……”孙权心慌意乱，又恼羞成怒，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孙策不愿说太多。虽说他相信孙权不至于这么蠢，却不敢说孙权没这么想过。若是心中无鬼，何至于如此失态？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谁心里还没藏着一个魔鬼。若不是有顾虑，他不知砍了孙权多少回了。
孙权起身站在一旁，依然冷汗涔涔，浑身冰凉。短短的几句话之间，他已经在生死关前走了一遭。
这一切，都是拜娄圭所赐。
但他却不能拿娄圭怎么样，至少现在不行。
孙权越想越怕。他知道娄圭可能会报复他，却没想到报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险些要了他的命。
孙策抬起头，看着远处夹江而立的山峦，沉吟了片刻。
“子伯，除了神女峰，还有其他发现吗？”
娄圭躬身施礼。“暂时还没有。只是巫山连绵近百里，大小山峰数百座，一时很难完全盘查。”娄圭深施一礼。“陛下，臣与长沙王分治大江南北，江北由臣负责，蜀军细作通过臣的防区，险些对陛下不利，臣万死不能辞其咎。请陛下治罪失察之罪。”
孙策摆摆手。“有没有罪，以后再说，现在先说说你的意见，朕总不能停在这里，不进不退吧。”孙策看了一眼孙权。“仲谋，你也说说。江北有，江南会不会也有？如果有，可能在什么地方？”
孙权哑口无言。他一直驻在南陵滩大营，根本没有关注过离大营较远的山峰地形。斥候的侦察范围是三十里，山区因为行走困难，会更近一些，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行军的打算，侦察的重点一直是西面的瞿塘峡方向，这几天的重点则是牛马岭一带。
谁会想到蜀军会在他们身后出现，而且想在难以攀登的山顶部署抛石机这样的重器。
能这样想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娄圭却没什么迟疑，指着地图为孙策解说形势。巫峡一百多里，大大小小的山峰数百座，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不过两军作战，不是小儿打架，指望从山上抛几块石头下来取胜无异于痴人说梦，若想有所收获，必然有一定的规模，比如在合适的地点架设抛石机这样的重器。
可是这都需要时间，也需要较多的人手，几个、甚至十几个人是不够的，至少几十人，甚至上百人。这么多人经过他的防区而不被发现，这种可能性极低。
娄圭可以保证，除了在神女峰出现的那批人，应该没有第二批。
这些人被斥候发现，仓促之下，扔下了已经建了一半的抛石机逃走，短时间内找到第二个合适的地点，制造抛石机或者其他武器，可能性都不太大。
他已经派出大量斥候，沿途巡查，尤其是临江的地点。如果有新发现，会第一时间送到。
“臣建议速进。”娄圭胸有成竹的说道。“趁长沙王攻克巫县，蜀军士气低落之际，水陆并进，攻克鱼复，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自然无处可用。”
孙策转头看看孙权。
孙权听了娄圭的分析，臊得满脸通红。虽然他才是主将，可是和娄圭一比，他和初登战场的新雏无异。此刻见孙策询问他的意见，他连忙说道：“臣以为娄督所言甚是。”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与娄督的谨慎、周密相比，臣自愧不如，受益匪浅。”
孙策点点头，随即下令继续前进，招呼娄圭入舱。
近千艘战船浩浩荡荡，劈波斩浪，向西进入巫峡。
孙权站在舱外，看着两岸缓缓退后的山影，看着脚下滔滔江水，有一种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
……
孙策指指对面的坐席，示意娄圭入座。
虽说高脚的桌椅已经出现，可是案几并没有完全消失，尤其是空间有限的船舱中，低矮的案几比高脚桌椅更适合，也就一直保留下来。
“朕那弟弟……”孙策苦笑着摇摇头。“辛苦子伯了。”
娄圭连忙长身而起，拱手请罪。“臣未能辅佐好长沙王，辜负了陛下的信任，罪在不赦。”
孙策探身展臂，取过案上的水壶，倒了一杯冷茶，推到娄圭面前。“这杯茶算是朕的歉意，喝了它，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如何？”
“谢陛下，臣敢不从命。”娄圭受宠若惊，双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说说巫县的形势，如何才能速胜？”
娄圭眼神微闪，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说道：“陛下是说鱼复还是益州？”
孙策嘴角微挑。“你刚才说的不是鱼复？”
娄圭犹豫了片刻。“陛下，臣不敢不信长沙王，可是长沙王身边的人，臣的确信不过，刚才……只是那么一说，并非实言。臣觉得，速取益州有可能，速取鱼复却不太容易。”
“仔细说说。”
“唯。”
娄圭心中欢喜。天子单独向他问计，这是要委以重任的意思。他立刻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只是声音比较小，确保舱外的孙权和神女听不到他说什么。
娄圭的意见很简单：鱼复地势险要，强攻得手的可能性不大。但曹操及蜀军主力在鱼复，其他方向的防守就薄弱了。如果能在其他任意一个方向取得突破，益州的防线就会土崩瓦解，不管曹操退不退，益州都完了。
就眼下而言，除了鱼复之外，有可能对益州形成威胁的至少还有四处：宕渠、南郑、娄关、僰道。
尤其是宕渠。
宕渠就在鱼复之西，实际上已经在曹操背后，所以曹昂死守宕渠，曹操派人坚守江州，就是怕黄忠突入益州内部。
曹昂率领的是蜀军中仅次于中军的主力，曹昂本人也的确有用兵之能，年初曾和黄忠大战一场，不分高下。如果他全力防守宕渠，黄忠的确很难以胜。可是现在形势不同，左都护已经进入汉中，包围了南郑，曹昂不得不分出兵力防守阆中一线，阻止左都护翻越大巴山，进入巴西、广汉，直杀成都。
这时，黄忠就有了突破宕渠的可能。
一旦突破宕渠，黄忠有两个选择：一是西进阆中，配合左都护进攻曹昂；一是东进朐忍，夹击曹操。
由宕渠到朐忍有两条路：水路和陆路。
水路要经过江州。曹操派重兵镇守江州，黄忠又没有战船，乘民船南下，攻破江州的可能性极小。
陆路要翻越数道山岭，可是对黄忠来说却并非全无可能，而且这条路其实很近，不到水路的五分之一。一旦他们出现在朐忍，曹操的后路就被截断了，形势必然逆转。
孙策看着案上的地图，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
娄圭的分析没错，这的确是个可行的战术，也是军师处拟定的作战方案之一。
娄圭的小心思，他也明白，说白了，还是希望能给同为南阳人的黄忠一个机会。配合左都护作战，哪有配合天子作战来的功勋显著。如果有机会抓住曹操本人，那更是奇功一件。
“从巫县进攻鱼复有几条路？”
明知孙策看破了他的小心机，娄圭却浑若无事，指着地图，又解说起鱼复、巫县之间的形势。
孙权占据巫县之后，已经具备了水陆并进，进攻鱼复的条件。只不过限于地形，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地形对吴军都不利。
瞿塘峡就不用说了，虽然不过二十里，但水流峡窄，就是对吴军的大型战舰的天然限制，强行攻取，等于将战舰送给对方打。
陆路更是险岭处处。黄权已经在牛马岭构建了坚固的阵地，不付出重大伤亡，不可能得手。在牛马岭之后，至少还有四五处易守难关的险要之地。
这势必是一场长期对峙的苦战，任何指望速胜的想法都是轻敌。
当然，这是在对手不犯错的情况下。如果曹操大意，准备不周，也未必不可能一击得手。只不过以他对曹操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少了。
孙策再次点头。娄圭是曹操的老朋友，他对曹操的了解超出很多人，一点没有轻敌的想法。
孙策想了想。“子伯，李异失守巫县，会不会是曹操事先预料到的结果？李异与沈弥、娄发等人一样，是刘璋旧部，在蜀中向来不受重视。按理说，在沈弥、娄发投降之后，还安排李异守巫县，未免太刻意了。”
娄圭目光闪动，嘴角颤了颤，露出一丝笑意。“陛下这么一说，臣觉得也有些道理。这李异之前曾在水战中被长沙王击败过，如果曹操想易将守巫县，那是一个很不错的机会。”
“所以你一直不赞成长沙王攻巫县？”
娄圭笑容一僵，讪讪地点点头。“臣……愚钝，担心这是曹操的诡计，不敢冒险。”他随即又道：“不过形势已变，左右都护及天竺、安南、安东三都督都已经完成对益州的包围，长沙王此刻攻取巫县，不为无益，是臣太谨慎了，险些错失战机。”
孙策轻叩案几，笑而不语。娄圭是老狐狸，他早就猜到了曹操可能的心思，但他一直没对孙权说，也许是知道说了也没用，也许是藏了一手，故意让孙权难堪。
至于这是他看出了他们兄弟之间的不睦，故意迎合圣意，还是纯属个人习惯，那就不好说了。
孙策又和娄圭说了几句，了解了一些情况，这才让他去休息，命人将孙权叫了进来。
孙权在外面晒了半天，满脸油汗，连衣领都湿了，神情狼狈。进了舱，他也不敢入席，躬着身，站在舱门口，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孙策。
孙策打量了他片刻，指指对面的坐席，淡淡地说道：“坐。”
孙权屏着呼吸，规规矩矩地入席，拱手施礼。“谢陛下赐座。”
“母后的懿旨，你应该收到了。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是继续作战，还是去倭国为王？”
在那刹那间，孙权几乎想答应孙策，离开战场，回到长沙，或者去倭国为王。
倭国也是海外，他可以按自己的计划行事，想征多少兵就征多少兵，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努力了这么久，终于再次拥有指挥万人作战的机会，终于可以证明自己，怎么能临阵脱逃？
孙权咽了两口唾沫，反复斟酌用词，调整好语气，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激动。“臣弟向皇兄承诺过，打完益州，不论胜负，臣弟就回长沙，娶妻生子，安享富贵。臣弟虽才浅德薄，却不敢失信于皇兄。”
孙策早就知道孙权会是这个答案，倒也没多说什么，取过地图。
“说说看，你准备怎么打？”
孙权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孙策会这么爽快，而且是在他捅出这么大娄子之后。
见孙权看他，孙策苦笑。“我劝得了你吗？”
孙权讪讪地干笑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取过地图，说起自己的方案。他在外面晒了半天，心情又紧张，口干舌燥，声音沙哑。孙策见了，也有些不忍，提起水壶，给孙权倒了一杯水，让他喝了再说。孙权捧着杯子，小心翼翼的呷了两口，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很多。借着这个机会，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和思路，再说的时候就顺畅多了。
孙权的方案和娄圭大同小异，只是他将重点放在了陆路强攻上。这段时间，他对附近地形做了详细的了解，攻克巫县后，又拿到了巫县的地图，把握更大。
水路受限，孙权建议将进攻的重点放在陆路。除了牛马岭之外，还有几条可选的山路。虽说都有利于防守，不利于进攻，但双方战力相差很大，并非全无取胜的可能。
蜀军兵力很多，但兵源复杂，除了曹操率领的中军之外，大部分战斗力不强，也没有多少为蜀军拼命的心思。他们之所以听曹操号令，阻击王师，很大程度上是受了曹操的欺骗，不知道吴军的真正实力。一旦上阵，真正与吴军交了手，知道双方的实力悬殊，他们就知道自己的愚蠢，很可能士气崩溃，一触即走。
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前有沈弥、娄发，后有李异，都是如此。这几个人还是长年征战的宿将，战力不过如此，那些几乎没有上过阵，更没有与吴军交锋经验的益州大族部曲又能强到哪儿去？
说白了，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根本不能与吴军精锐相提并论。作战谨慎一些是应该的，可是过于谨慎，难免错失战机。就像这次，如果不是之前与李异交过手，知道李异部的战斗力有限，他也不可能下定决心，奇袭巫县，自然也不可能有现在这个局面。
“既然李异所部战斗有限，你还打算用他们？”
“正因为他们战斗力有限，臣弟才打算用他们，示敌以弱。若是用我大吴的精锐，曹操反倒不敢掉以轻心，严防死守，无隙可趁。”孙权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况且李异所部经臣弟挑捡，再加以训练，还是有一部分可用的。如此，方能出其不意。”

第2544章 如愿
孙策没说话，从案上的琉璃盘中取过一只蜜桔，剥了皮，掰成一瓣一瓣，递给孙权几瓣，自己放了一瓣嘴里，慢慢地嚼着。
孙权捧着桔子，一动不动，凝神屏息，等着孙策的决定。
孙策抬起头，沉静的目光透过洁净透明的琉璃窗，看到了倚栏而立的神女。
虽然站在戒备森严的座舰上，身边全是杀气凛然的将士，神女却看不出什么紧张，反倒有那么一点好奇，就像是实见世面的孩子，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看。
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像一个间谍，除非她真是那种天生的影后，不用教就知道演戏的。
孙策不相信这一点。他觉得这个神女可能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本身并不知情。
如果这都是法正布的局，这个局未免太精巧，让人如堕云雾之中。
法正的杀招究竟是什么？架在神女峰上的抛石机已经暴露了，他还有什么后手？
楼船上行，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进入峡谷后，蓝天、白云都不见了，只见两岸高耸的山峦。狭窄处，或苍翠欲滴、或鲜血如血的崖壁扑面而来，几乎逼到眼前，让人透不过气来，由衷的恐惧。
如果真有人在临江的山顶架上抛石机，抛下几百斤重的巨石，杀伤力的确不小。可是座舰巨大，除非砸个正着，否则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就算船被砸坏了也有足够的时间逃生。
山顶面积有限，能架设的抛石机也不会多，抛石机的射速不快，真正能起作用的大概就是那么一两发。费心费力，除了吓吓人，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意义。
“仲谋，你真的信神吗？”孙策收回目光，看着孙权，看着孙权额头的汗珠。
“皇兄……就是臣弟眼中的神。”
孙策哑然失笑。“可是你并不信我。”
“臣弟并非不信，只是不甘。”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并不是每个人都应该成为名将，也没必要。诸兄弟之中，你在政务上的天赋无人能及。”
孙权抬起头，盯着孙策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拈起一瓣桔子放进嘴里。“也包括皇兄吗？”
孙策想了想，点点头。“就政务而言，我在大势上略有优势，在具体事务上不如你。”
孙权嘴角咧了咧。“多谢皇兄。这么多年，唯有皇兄不觉得我一无是处，臣弟感激不尽。”他转头看看舱外的神女，顺势用衣袖拭了拭眼角，又自嘲地笑道：“与神同行，最明智的办法是像她一样，做一个虔诚的奴仆，匍匐在神面前，乞求神的保佑。可是臣弟不甘心，都是父母所生，为什么皇兄能突然开悟，一日千里，所向披靡。臣弟却一如往昔，无所寸进？若是天命有归，非人力可为，那也就罢了。可若非天命有归，就只能是努力不够而已。”
孙策眉梢轻扬，欲言又止。他第一次听孙权坦露心迹，着实有些意外，又有些愧疚。
没想到孙权的心魔因此而来。
可是这个没办法解释啊。
孙策沉默良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仲谋，若依我本意，你这个作战计划，我是不同意的。可是你心意已决，我要是拦你，你也不甘心。既然如此，你就去准备吧。”
“谢陛下。”孙权如释重负，随即又道：“臣弟狂悖，出言不逊，还请陛下恕罪。”
孙策苦笑着摆摆手，示意孙权退下。孙权再拜，拱手而退，叫上神女，下船去了。
郭嘉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外。他看着孙权下了船，换乘到他自己的船上，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入舱，行了礼，在孙策对面坐下。
“看出什么没有？”孙策问道。
“没有，只是一个很虔诚的巫女。”郭嘉拿起一个桔子，自己剥了起来。“如果这真是一个局，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机，若是不成，设局的人也许会吐血。”
“除了神女峰上的抛石机，还有哪些手段可用？”
郭嘉看了孙策一眼，扭头看看舱外，伸手一指。“天降大雨，地震滑坡，野火焚山，什么都有可能，就看他们有没有这样的手段。陛下，这一段长江本就是灾害频生之地，想搞出点事来太容易了。今天秋汛没出事，反倒是意外，不少百姓都说，陛下是天命所归，连老天爷都不敢乱下雨，发洪水了。”
孙策哑然失笑。
他今年驻跸洞庭，夏汛、秋汛其实都不小，只不过地方郡县怕出事，影响前程，看得非常紧，堤坝防护严密，所以没有闹出洪灾。百姓无知，却将功劳归到他的身上。
“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在所难免，多加小心便是了。”郭嘉将剥好的桔子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了出来。“现在最可疑的就是廖立了。臣在想，到了巫县，我们能不能见到他。”
“应该能见到。”孙策说道：“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我们也没有受到重创。如果他真是曹操、法正安排的细作，半途而废的可能性不大。”
郭嘉笑了，问道：“陛下的梦中也有这个廖立？”
……
彭羕坐在一块凌空的巨石上，双手托腮，双肘支在大腿上，看着狭窄的江面上缓缓前进的吴军战船，暗自叹息。
如果这时候在江对面的神女峰上发射百枚铁丸，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重创孙策的座舰，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直接击杀孙策本人。
十斤重的铁丸从两三百丈的空中落下，没有人能承受一击。
一时不慎，竟被吴军斥候捕捉到了行踪，一路追踪到神女峰。亏得他机敏，发现不对，立刻抛下建了一半的抛石机，乘坐准备好的小船，转移到了江南，否则生死难料。
最好的伏击机会从手边溜走，如何才能完成法正托付的任务，成了让他头疼的问题。
这座山峰是他这几天才找到的地点。如果能将这块悬空的巨石扔下去，就算不能正中孙策的座舰，激起的波浪也可能将船掀翻。
但是巨石太重了，即使他有近百名部下，忙活了两天，还是无法动摇分毫。人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时间也太仓促了，孙策来得太快，根本没给他动手脚的机会。
一旦孙策通过，再动手就没什么意义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手段：制造山体崩塌，让整片山体滑入大江。
可是一块巨石都如此费力，让整片山体崩塌又该用什么样的手段？
彭羕心里没底。他之前觉得自己最近进步很大，甚至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此刻面对这块沉默的巨石，体会到的却是沉重的无力感，说不出的沮丧。
……
孙策到达巫县，见到了廖立。
虽然只在人群中见了一眼，甚至没有交谈，孙策却一下子断定廖立有问题。
他就是曹操安排在孙权身边的细作。
但孙策什么也没说。一来没有确切的证据，二来一旦露了行迹，细作、间谍就失去了意义，取他性命也于事无补，不如留着，或许有其他的用处。
孙策随即巡视巫县周边的形势，水路查看了瞿塘峡，陆路查看了牛马岭和其他几个险要之地。
瞿塘峡的情况一目了然。别说蜀军在两侧的山崖上构筑了工事，严阵以待，就算是他们敞开大门，让吴军水师自由航行，载有抛石机和重弩的大型楼船也无法顺利通行。
如果一定要从水路进攻，只能用中小型战舰强攻。可是没有了抛石机和重弩这样的重器，吴军逆流而进，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湍急的水流是一个人力难以克服的困。
在巡视牛马岭时，孙策看到了曹操的战旗，隔着一道山岭，远远地与曹操对视了一眼。
他不知道曹操此刻是什么心情，他的心情一点也不好。这不是一场公平决斗，形势对他非常不利，能不能打赢，他并没有把握。而身后那队还没找到的蜀军小分队更是一个悬在头顶的利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又将以什么形式出现。
正如郭嘉所说，这段长江本来就是灾害频生的地方，不宜久留。
连续几天跟着孙策翻山越岭，看到如此险峻的地形，军师处的军师、参谋们也算是亲自体验了山地战的困难，再也不敢轻易言战。这样的山路，别说穿着沉重的甲胄，冒着对方的箭雨前进，就算是空手爬一段都累得像狗一样，绝不是嘴上说的那样，努努力，发扬一下艰苦作战的精神就能解决的。
也因为如此，军师处对孙权的作战方案基本持否定态度，认为他的方案过于乐观，甚至有些轻率。就牛马岭的地形来看，对攻方极为不利，守岭的又是曹操的中军，并非大族部曲，强行攻击，伤亡必然惨重。
孙权据理力争，坚持自己的观点。为了能出战，他甚至拒绝了中军增援，执意率长沙郡兵和精选出的降卒参战。
经过反复讨论，孙策最后一锤定音，拟定了作战方案，由孙权主攻牛马岭，娄圭则率部绕过巫县北部的山峦，从巫溪上游，向牛马岭之后的摩天岭发起进攻。
摩天岭是巫县与鱼复的县境，一旦突破摩天岭，鱼复的大门就开了，牛马岭也就失去了意义。
……
入夜，孙权帐中灯火通明，案上杯盘狼藉。
孙权喝得不少，却意犹未尽，还拉着沈弥、娄发、李异等人说个不停。
如愿以偿的统领万人，又争得了率先攻击牛马岭的任务，他非常兴奋。只要这次能顺利突破牛马岭，他就可以洗涮所有的污名，证明自己的实力。
“诸君，来，再喝一杯，回去睡个好觉，明日出战，击破黄权。”孙权大笑着，举起酒杯。
“喏！”沈弥等人起身响应，李异尤其兴奋，胸脯拍得咚咚响。“不是臣夸口，论对牛马岭的熟悉，没人能超得过臣，更别说黄权小儿。大王若是信得过臣，明日就让臣先出战，三天之内，必定拿下牛马岭，抢在娄圭前面到达摩天岭，让那老汉为我们做个见证。”
孙权大笑。牛马岭就在巫县西北，不过数里，摩天岭却要远得多，而且要绕到巫溪上游，行近百余里，运输、救援都不太方便。娄圭要完成战前准备，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
不过，他并不打算让李异先出战。李异新降，他对李异还不是很信任，不想让他独自行动。
“公渊，你以为如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廖立放下手中的酒杯，不紧不慢地说道：“论熟悉地形，当然没人能和李将军相比。可是论对大吴作战方式的熟悉，李将军还需要一些时间。初战胜负，关乎士气，还是由沈将军或者娄将军来担任比较好。”
娄发听了，心中得意，用力一拍李异的肩膀，哈哈大笑。“还是长史说得有理，第一战还是由我来吧。”
李异目光闪动，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虽然都是降将，他和沈弥、娄发还是有区别的，尤其是娄发。孙权能让他带着亲卫夺巫县，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孙权的信任。事实证明，事后的赏赐，娄发也是最丰厚的，几乎比沈弥部多出一倍。
孙权正中下怀，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就在酒席上，孙权安排了明天的作战方案。娄发为前锋，沈弥占据牛马岭北侧，牵制守军的注意力。他率李异等部为娄发掠阵，随时准备增援娄发。
安排完毕，诸将散去。孙权也有些困了，转身准备入帐。刚走到内帐门口，廖立又折了回来。
孙权睁着一双醉眼，不解的看着廖立。“公渊，还有话要说？”
廖立再拜。“大王，明天进攻牛马岭之前，臣有一言，还请大王三思。”
“说。”
“牛马岭虽不及摩天岭，却也是险要所在，又是陛下亲至后吴蜀交锋的首战，关乎士气，蜀军一定不会轻易放弃。蜀王曹操率部亲至，便是明证。大王切不可轻敌。”
孙权用力挤了挤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强撑着说道：“公渊有何妙计教我？你知道的，我可败不起。”
“大王，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立打算去鱼复探探虚实，回来之前，大王最好不要轻动。”
孙权愣了一下，眼神微凛，摇摇头。“现在去鱼复太早了，等我拿下摩天岭，你再去不迟。”

第2545章 首战不利
廖立苦笑。
他看看满身酒气，却神情亢奋，志满意得的孙权，后悔不迭。
战场凶险，步步杀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临战之际居然喝得大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名将？
他就该听他皇兄的，安分守己，做个富贵贤王。
想到孙策，廖立心中更加不安。几天前那一次见面，他本以为孙策会单独见山，至少交谈几句。没曾想孙策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反倒和李异说了几句。
就是那一眼，让他感觉到了危险。他有一种直觉，孙策已经知道他的底细，只是引而不发。
孙策身边有郭嘉那样的奇才，有数不清的打探消息的细作、斥候，戏志才被他累死，法正也对他心存忌惮，自己又怎么可能完全脱离他的关注，相应的调查是必然的事。他只是不知道郭嘉什么时候开始调查他的，又调查到了一些什么内容，接触过的人中，又有哪些可能是郭嘉安排的耳目。
一直以来，他独来独往，只和法正保持单线联系。可是谁知道法正身边有没有郭嘉的人？
廖立退出大帐，站在帐外想了想，背着手，向营门走去。
吴奋带着几个亲卫走了过来。“先生去哪儿？我派人护送你。”
廖立摇摇头。“不用，我就在附近走走，消消食。刚才吃得有点多，腹中饱胀。”
吴奋笑笑，挥挥手，示意部下自去巡查。“巧了，我也是。先生若不嫌弃，我们一起吧，正好有些事向先生请益。”
廖立打量了吴奋两眼，没有多说什么。吴奋一向与他疏远，今天却反常的热情，怕是有备而来，想摆脱他没那么容易。他点点头，向前走去。
吴奋快步跟上。
两人出了中军大营，登上四方坪，遥看不远处的巫县和更远处的水师大营。吴军有规定，军队不准驻扎在城中，以免扰民。孙权拿下巫县后，就将大部分士卒撤出巫县，只留下两曲士卒守城，维护治安。
这两曲士卒自然是长沙郡兵，统兵的都尉叫桓彝，是长沙大族桓氏子弟，武陵太守桓阶的弟弟。在之前的战斗中，桓彝指挥有方，功劳仅次于孙权直接指挥的亲卫曲。
“先生，你说，神女能够助长沙王夺取牛马岭吗？”吴奋问道。
夜风吹拂，吴奋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廖立后背微紧，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很想回头看看吴奋的手是不是按在刀柄上，但他又不想露怯。况且他也清楚，自己虽然也练习过击剑，身上也带了剑，真动起手来，却不是吴奋对手。
他看过吴奋与亲卫对阵，也知道吴奋因亲戚之故，得到孙策身边的许褚指点武技，虽不算一流高手，却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对付他这样的读书人绰绰有余。
吴军有一个深得人心的观念：哪怕是普通人，只要能得到正确的指导，长期坚持训练，也能够达到远超普通人的水平，不论是个人武技还是用兵。吴军每天操练，定期演习，秉承的就是这样的观念，吴军的精练也是如此常年累月的辛苦训练积累而来的。
吴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曹操父子处处效仿陛下，练兵也颇有成效，可是与真正的吴军比起来，他们还是差得太远。”廖立不紧不慢地说道：“黄权虽然有才，毕竟经验浅薄，与娄发交锋，或许可以凭借地利收一时之效，一旦我军熟悉了他的战法，长沙王亲率精军出战，破之必矣。”
吴奋“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又问道：“那摩天岭呢？”
“不好说。”廖立抚着胡须，摇了摇头。“摩天岭比牛马岭更险峻，曹操也非黄权可比，长沙王能不能取胜，还要看陛下能否增援及时。”
吴奋再次“哦”了一声，又问道：“这么说，能不能胜只在敌我将士，与神女没什么关系？”
廖立微怔，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吴奋一眼。吴奋的脸隐在夜色之中，在远处微弱的火光映衬下，只露出一丝轮廓，看起来晦涩难明。
“神意玄远微深，岂是我等凡人可知？”廖立斟字酌句的说道，后背微凉。
吴奋无声的笑了，语气幽幽地说道：“我也这么觉得。”
……
次日，孙权率部向牛马岭进发。
娄发率先到达战场。在岭下立阵后，他带着十几个亲卫，攀上一侧的山岭，查看形势。
牛马岭是一段东西向的山岭的坳口，因为坡势较陡，上下困难，牛马通过时常因失足滑倒，被人称作牛马岭。黄权在岭上立阵，屯重兵于坳口，两翼沿着山脊，一直延伸到陡崖之下，占据了制高点，将吴军前进的道路遮得严严实实。娄发想居高临下，只能冒险攀上附近的山崖。
娄发选的是牛马岭南侧的金鸡坪。
金鸡坪地如其名，如同一只高高耸起的鸡头。登上金鸡坪，就能俯瞰牛马岭。只是金鸡坪坡陡，攀登不易，娄发费了半天功夫才爬上去，然后发现自己中了埋伏。
近百蜀军士卒从金鸡坪的南侧绕了过来，将娄发留在坪下警戒的亲卫砍倒在地，掀翻了娄发登坪用的竹梯，迅速在狭窄的山道上建立阵地，同时扔下十几捆浇了油的柴，点火烧坪。
娄发吓出一身冷汗，立刻命身边的亲卫就地防守，同时向岭下求援。
听到岭上的呼救声，又看到火起，岭下立阵的娄发部曲慌了神，立刻派人来救。蜀军居高临下，弓弩齐发，射得娄发来援的部下抬不起头来。娄发的部曲将见状，下令从阵中调集强弩进行反击。
一时间，娄发的阵地骚乱，旗鼓错杂，士气浮动。
趁着这个机会，黄权突然发起攻击，架设在山岭上的十几架抛石机齐射，将一批铁丸、石块抛下岭来。虽然大部分并没有砸入阵中，铁丸、石块却沿着山坡继续向前滚，激起尘土一片，气势惊人。
在岭下立阵的娄发部大乱，阵势动摇，在最前方立阵的将士开始向后撤。
烟尘尚未散尽，蜀军一曲士卒沿着山坡滑下，杀入娄发的阵中。他们的盾上、脸上都画着白色的花纹，大喊大叫，像是咆哮的野兽，不少人赤着脚，却在山岭上奔跑如飞，正是闻名天下的巴郡精兵板楯蛮。
娄发的部下大半来自巴蜀，自然知道板楯蛮。一见板楯蛮杀来，原本就已经心慌意乱的他们登时崩溃，根本没有接战的心思，转身就跑，直冲后阵。
板楯蛮顺势冲入阵中，大砍大杀，同时齐声大呼，声势惊人。
娄发的部下崩溃，连后阵的将士都动摇了，有人开始后撤。
被困在金鸡坪上的娄发看得真切，知道板楯蛮的气势虽猛，兵力却不多，只要自己的部下能够稳住阵地，击败他们并不难。可是他人在坪上，被蜀军放的火薰得睁不开眼睛，身边的亲卫也忙着扑火自救，哪里顾得上指挥阵中的将士反击，眼睁睁地看着部下被一曲蜀军冲动了阵势，却无计可施。
黄权反击得手，随即命人击鼓，大举出击，追杀娄发部。
娄发部溃败，死伤无数，旗鼓、甲胄、军械扔了一地，全成了蜀军的战利品。
娄发被火烧得无处藏身，情急之下，冒险从金鸡坪上跳下，摔断了一条腿，倒在山沟里动弹不得，被蜀军生擒。
孙权在娄发后十里处立阵，听到前面战鼓雷鸣，知道已经接战，心中诧异娄发的动作怎么如此迅速，还担心娄发轻敌，却没想到娄发中了黄权的计，还没开战就崩溃了。等斥候来报，说娄发被困在阵南的金鸡坪上，他这才知道出了事，初战失利。
孙权连忙命右翼的沈弥坚守阵地，不要被溃兵冲乱阵地，同时命令中军调整阵形，引导前面的溃兵从指定的地点转移，不得冲击本阵，违令者格杀毋论。
孙权的反应还算及时，他麾下的吴军动作也很快，赶在溃兵到达之前做好了准备，留出供溃兵撤退的通道，同时严守阵地，但凡敢冲击阵地的溃兵，立斩于阵前。十几具血淋淋的尸体横在阵前，被吓昏了头的溃兵总算清醒了些，一一通过，在孙权阵后指定的地点聚集，秩序也逐渐恢复。
待溃兵通过，孙权命令麾下吴军互相掩护，依次进逼。
等他赶到牛马岭下，战斗已经结束，黄权率部撤回岭上，军械、甲胄大部分都被捡走了，只留下近百具横七竖八的无头尸体，鲜血从腔子里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黄土，又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一杆吴军战旗孤零零的竖立在谷中，被火烧得只剩下旗杆。
孙权气得脸色铁青。
娄发因与娄圭攀交受挫，战斗意志最坚，被他寄予厚望，重点栽培，希望他能成为一口锋利的战刀，击穿黄权的防线，拿下牛马岭。没曾想这口刀第一战就折了，而且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这要是被娄圭知道了，该如何笑话？
孙权下令，连夜清理战场，明日清晨发起进攻。不拿下牛马岭，誓不罢休。
吴军点起火把，将附近的山谷照得通明。孙权亲自登上金鸡坪，查看娄发被俘之地。斥候很快找到了伏击蜀军的藏身之处，推演出了娄发被困直到被俘的经过。孙权也暗自心惊，这个黄权名不见经传，没曾想却有胆有识，居然算到娄发会在此登高而望，预先安排了伏击。
如果是自己亲临战阵，能逃过这一劫吗？孙权没把握。
孙权看过巫县地图，对牛马岭的地形也不陌生。可是站在金鸡坪上，俯瞰牛马岭，感觉还是大不一样。他仔细观察了黄权的阵地，甚至连岭后的营地也尽可能依据地形做了分析，觉得黄权这个阵立得很稳妥，找不出明显的破绽，出奇制胜的可能几乎没有，只有强攻一条路。
娄发的溃兵证明了降卒不可用，能当大用的只有长沙郡国兵。长沙郡国兵不到三千，还有近千人是水师，能参与进攻牛马岭的只有两千多人。一旦损失过大，短时间内无法补充，将来攻摩天岭就会有兵力不足的问题，要么冒着拼光的危险上，要么退在一旁，看着娄圭立功。
兵力不足就像一个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不时勒他一下，让他无法放手施为。
返回大营后，孙权请来廖立商议，征询他的意见，看看能否将有限的兵力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廖立安慰孙权说，娄发战败并非兵力不足，而是个人能力问题，有勇无谋，中了黄权的计。将为一军元首，岂能轻离战阵。即使要到金鸡坪上瞭望敌军阵地，也应该提前侦察附近地形，确保安全，怎么能让蜀军百余人困在坪上呢。
如果因此认定降卒不可用，只派真正的吴军上阵，会影响降卒士气，增加猜疑。
孙权觉得有理，问廖立怎么办。
廖立说，首战受挫，难免军心浮动。此时要稳住阵脚，安抚军心，不要急于攻战。等军心稳定，再稳扎稳打，让降卒与吴军轮流上阵。一方面，表示对降卒的信任依旧，并没有因娄发之败而歧视他们。另一方面，也让降卒看看吴军是怎么战斗的，以战代练。
虽说沈弥、娄发部平时也遵照吴军的规矩训练、演习，毕竟不是真正的吴军，演习也不是战斗，降卒和真正的吴军还是有一些距离的，利用这次攻击牛马岭的机会，将他们锻炼成真正的精兵，为其后的战斗做准备。
孙权想了很久，迟疑不决。他知道廖立说得有理，但他没有这么多时间。娄圭正在向摩天岭进军，十天左右就能进入战场，如果他不能抢在娄圭之前攻克牛马岭，到达摩天岭，还能不能保证主攻任务，就不好说了。
廖立想了想，提醒孙权说，我听说，当初左都护孙尚香奇袭天井关时，陛下可是派了许褚率领虎卫助阵的，大王何不向陛下请旨，请陛下派一些虎卫来，强攻牛马岭，夺得进攻摩天岭的任务后，再以战代练。
孙权犹豫不决，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吴奋。“元兴，你觉得如何？”
吴奋还在犹豫，廖立说：“大王，我去见陛下吧。”

第2546章 心虚的廖立
廖立的积极让孙权大感意外，更多了三分疑惑。
之前他请廖立随他一起去接驾，廖立还推说不愿在天子面前多露面，现在怎么主动要去见驾？
况且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向天子求援。
孙尚香奇袭天井关时，天子的确安排许褚带着虎卫助阵，但孙尚香是女子，当时年少，初次上阵，又是奔袭天井关那样的险要之地，天子不放心，派人随行保护，是情有可原的事。眼下的形势却不同，自己早已成年，自诩征战多年，身经百战，又是正面强攻牛马岭，岂能和妹妹一样寻找保护。
况且他也清楚，皇兄培养妹妹本就有为世人立榜样的用意，三弟孙翊征战多年，皇兄就没有这样的安排。自己主动要求保护，岂不是自认和女子一般。
见孙权眼神不对，廖立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表现得太突兀了，连忙起身行礼。“大王，首战不利，娄发生死不明，很可能为黄权所擒，一旦他为求苟活，将我军虚实告知黄权，则敌暗我明，胜之更难。当务之急，除了稳定军心之外，还要向陛下请罪，提请陛下戒备，以防万一。”
孙权稍解，缓缓点头。“这么说，倒是非公渊不可。至于虎卫，我看就算了吧。有元兴在，够了。”
廖立躬身领命，正准备回座。吴奋说道：“大王，我派几个人保护公渊先生吧。双方逼得这么近，难保有细作来往，公渊是大王智囊，万一伤了，可比娄发被俘损失更大。”
孙权深以为然，特地关照吴奋，让他安排几个身手好的。
廖立暗自叫苦，脸上却不露分毫。
……
孙权进驻巫县后，南陵滩大营便让了出来，供行营驻扎。
廖立从孙权的大营出来，沿着山路向东要走三十多里，然后乘船渡江，来到南陵山下的行营。
大清早出发，赶到行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赶了一天的山路，他筋疲力尽，腰酸腿软，恨不得找个清静之地休息一夜，明天早上再精神抖擞的去见孙策。
可是他不能。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下船的时候，他特意在江边洗了把脸。
对廖立来见，孙策多少有些意外。
他已经收到了孙权的军报，知道娄发在昨天的战斗中全军崩溃，本人生死不明，孙权进攻牛马岭的第一战不仅碰了壁，而且碰得鼻青眼肿，再次证明了他指挥万人作战的能力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出色，反倒成就了黄权的名声。
廖立来干什么？他想不出。
鉴于廖立是孙权的军师、智囊，孙策让军师处派人接待一下。沮授考虑了一下后，请刘晔出面。刘晔是军师处仆射，也是扬州名士，由他来接待孙权身边的名士也算是给了孙权足够的面子。
刘晔接到命令后，并没有立刻去见廖立，而是让廖立在帐外等着，他站在帐门口，悄悄地打量了廖立一会儿，这才掀帐而出，上下打量了廖立两眼，这才拱拱手。
“久仰。”
廖立等得不耐，却又无计可施，憋了一肚子火，听了刘晔此言，脱口而出。“足下不必如此。若真是久仰，就不会让在下等这么久了。”
刘晔哈哈一笑，挤挤眼睛。“在下九江刘晔。”
廖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拱拱手。“原来是刘仆射，常听……”
刘晔竖起手指，挡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廖立跟着他走。廖立会意，闭上嘴巴，跟着刘晔来到不远处的大帐中。刘晔请廖立入座，又命人准备酒菜。侍者出帐，刘晔脸上便多了几分热情。
“刚才多有得罪。公渊在长沙王身边那么久，应该知道一些内情，想来不会怪罪。唉，皇家的事，不好办啊，我们这些天子身边的近臣不得不小心一些。”
廖立微微一笑，点头附和。
他身为孙权心腹，在孙权身边这么久，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孙权与孙策身边的近臣交好的不多，这个刘晔算是其中之一，两人私下里有联络。但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孙权没说过，他也不清楚。
看今天这形势，看来不是普通的交好，这个刘晔在孙权心目中的地位或许比他还要高一筹。
毕竟刘晔是天子身边近臣，对孙权的帮助更大一些。
“军报已经送到，公渊此来，又是为何？”刘晔笑意盈盈。“不会是来求援的吧？如果是，那就趁早别说了。陛下本来就打算让长沙王知难而退，怎么可能派兵助他一臂之力。”
廖立心中一紧，随即又问道：“长沙王知难而退之后呢，总不能陛下亲自上阵？”
“陛下啊。”刘晔拖长了声音，笑而不语。
廖立心急，正待追问，侍者端着酒食进来了。廖立只好闭上嘴巴，看着侍者布置。等侍者出去，刘晔举起酒杯，向廖立示意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还有一些事务要处理，估计没时间见你。你安心休息一夜，明天再去请见不迟。”
廖立端起几杯，与刘晔客套了一番，还是放不下心头的问题，转弯抹角的问道：“眼看着已经是十月了，各地上计，陛下忙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刘晔摇摇头。“上计的事有首相府处理，毋须陛下操心。公渊不在朝廷，有些事不太清楚。人都说陛下擅长用兵，战无不胜，其实陛下最擅长的是识人。如今我大吴朝堂之上，英才济济，各府寺皆是一时之杰，没点本事真不易立足。”
廖立端起酒杯，强笑道：“唯有仆射这样的奇才，岂能在陛下身边为臣。”
刘晔再次摇头。“公渊说笑了，我算什么奇才。”他眯起眼睛，一时出神。“说起来，我有机会一展所长还是在前朝献帝身边时，奇兵突入兖州，虽说最后一败涂地，却入了陛下青眼。后来嘛，亏得荀文若举荐，我才得以重新出仕。二者缺一，我不会有今日。”
廖立打量着刘晔，一时出神，默默地喝着酒，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刘晔也不催他，有滋有味的喝着酒，偶尔劝一劝廖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些闲话。
当天晚上，廖立喝得大醉。
第二天一早，廖立起来，后悔莫迭。
身在险要之地，居然喝醉，自己实在太大意了。也不知道昨天喝醉之后，和刘晔说了些什么。刘晔之前在汉献帝身边担任秘书令，相当于法正现在的职务，理当最擅长揣摩人心，自己那点小心思怕是全被刘晔挖出来了。
廖立坐在帐中，仔细回想了一番与刘晔交谈的经过，后面有一些想不起来了，前面的却还算清醒。他仔细琢磨了一下，想着待会儿见到孙策该如何应对。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孙策究竟知道了多少？
廖立脑子有些乱。他反复思考，似乎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之外，根本没有妥善的解决之道。
没等廖立想明白，有郎官来传，天子刚用完早餐，有些闲暇，让他去见。
廖立不敢怠慢，迅速收拾了一下，随着郎官来到中军大帐，却得知天子不在营中，去清溪边散步了。廖立连忙又出了大营，来到清溪边，远远地便看到了负手而行的孙策，旁边跟着一个人，却不是刘晔。
廖立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依稀记得，昨天喝完酒已经很晚了，刘晔应该不会连夜向孙策汇报，今天又这么早，孙策或许还不知道他和刘晔说了些什么。
当然，刘晔与孙权暗中来往，应该也不会轻易透露，免得引火烧身。
孙策也看到了廖立，招了招手。
廖立快步走到孙策面前，躬身而拜。
孙策身材高大，本就比廖立高出半头，廖立躬身而拜，两人差距更大。孙策没有立刻让廖立起身，俯视着廖立折磬一般的瘦削身躯，有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历史上的廖立是个谜，眼前的廖立还是个谜。
他怎么就被曹操选中，成了安排在孙权身边的间谍？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自负奇才，不想走寻常路可以解释。这就是所谓的名士习气。汉末这样的名士太多了，没点脾气都不好意思见人。不怕出格，就怕不出格，一个比一个花样多、脑洞大。
可惜剑走偏锋固然可以出奇制胜，一旦玩脱了，也很伤人。
廖立来干什么，他已经大致清楚，只是他并不想给廖立机会。
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廖立了。
“廖君相吾弟长沙王数月，成绩斐然。一直想当面致谢，只是廖君世外高人，一面难求。今日有幸，终于有机会与廖君相见。听说这大清溪是廖君常游之地，在此相见，不知廖君心情如何？”
孙策一开口，廖立就觉得心中一紧。早就听孙权说过，孙策养生有成，有金声玉振之音，今日一听，果然不虚，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入心。
更让他不安的是孙策对他的了解。他曾对孙权说过，不要对孙策说太多他的事，孙权一向言听计从，又不希望他离开，应该不会对孙策说太多，孙策又怎么会知道他常在这大清溪畔游玩？
一定是吴奋。
想起吴奋最近时刻盯着他，廖立几乎可以断定，吴奋就是孙策安排在孙权身边的耳目。吴奋一定有不为孙权所知的渠道与孙策保持联络，将孙权身边的事一一报与孙策知悉。而吴奋最近盯得紧，应该也是受孙策指示。
至于为什么没有戳穿他，也许是没有足够的证据——他一直很谨慎，吴奋不可能拿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也可能是另有考虑，比如顾虑孙权的态度。他不是吴国的官员，只是孙权的私人幕僚，不受吴国律令的限制，要处理他，不仅要有确凿的证据，还要征得孙权的同意。
廖立想了很多，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判断，加上宿醉初醒，脑子反应也有点慢，来不及想太多，只能顺着孙策的话题往下说。
“陛下谬赞，立愧不敢当。能与陛下相见，亲聆玉音，立也深感荣幸。”
“哈哈哈……”孙策笑声朗朗，震得廖立耳膜疼，心脏也跟着紧跳了两下。他很想站得远些，却又不轻举妄动。
孙策笑了两声，背地着廖立，向前走了两步。廖立心中一动，拱着的手松开了些，下意识地向腰间的长剑挪了挪，随即又警醒过来，重新拱起。眼前这个机会太好，好得像是一个陷阱。孙策为人一向谨慎，更喜欢故布陷阱，当初何颙就被孙策坑过。
论剑术，他可不敢和老牌党人何颙相提并论。
孙权也多次说过，论个人武技，孙策堪称绝世高手，尤其是手搏，已入化境。若一击不能得手，只会送给孙策杀人的借口。
廖立拱着手，跟了上去，离孙策半步。
“廖君，前日一战，娄发全军溃败，是娄发无能，还是吾弟临阵指挥失当？”
廖立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自然是娄发无能，长沙王临阵指挥并无不当之处。前日立随长沙王左右，后来又亲临牛马岭查看形势，对个中原由一清二楚。立可以性命担保，军报之中绝无掩饰之辞。”
孙策点点头。“那吾弟还能击败黄权，夺取牛马岭吗？”
“能。”廖立略作迟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长沙王不仅需要稳定军心，更需要训练新降之卒，熟悉牛马岭的地形。”
“需要多久？”孙策眉头微皱，露出一丝不耐烦。“区区牛马岭，总不至于要十天半个月吧。若是如此，什么时候才能攻克白帝城？”
“半个月不算多。”廖立软中带硬。“长沙王麾下大半是降卒，不是训练有素的大吴精锐，更不是陛下身边的中军。恕立狂悖，若陛下亲自上阵，有把握十天之内拿下牛马岭吗？”
孙策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打量着廖立，眼神微缩。刹那间，有寒芒闪过，看得廖立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他暗自攥紧了拳头，绷紧了身体，才让自己没有后退，不屈不挠的迎着孙策的目光，寸步不让。
两人对视了片刻，孙策笑了，收回逼人的寒意。
“半个月之后，若他还不能拿下牛马岭，就随我回长沙。”

第2547章 将计就计
廖立被孙策的气势牢牢制住，根本没给反驳的机会，一开口就决定了结果。
接下来的节奏也被孙策掌控，廖立不知道孙策掌握多少真相，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权衡，分辨真伪，生怕露出破绽，根本来不及考虑其他。
等他冷静下来，谈话已经结束了。孙策摆摆手，示意郎官领廖立离开。
廖立心中苦涩，却不好多说什么，躬身行了礼，跟着郎官走了。他心中充满挫败感。成名以来，他与人辩论无数，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狼狈，疲于应付，连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昨天就不该喝那么多酒。廖立拍拍发胀的脑门，暗自后悔。他甚至怀疑刘晔是不是故意的。可是仔细想想，又似乎不太可能，刘晔并没有怎么劝他，更像是自己心里有事，借酒浇愁，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还好不是一无所得，至少为长沙王争取到了半个月时间。
廖立暗自庆幸着，在吴奋派来的卫士陪同下，离开行营，返回牛马岭大营。
清溪边，孙策与郭嘉并肩而立。郭嘉手背在身后，羽扇轻轻摇晃，眉心却蹙着。
“廖立还没死心。”郭嘉说道：“危险并没有消除。”
孙策没吭声。他知道郭嘉担心什么。被娄圭发现，却又及时逃脱的那些蜀军至今下落不明，要在崇山峻岭中找到几十个人实在太难了。可是不找到这些人，就无法保证自己身后的安全。万一被对方找到机会，来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够他喝一壶的。
向前进是个办法，可是牛马岭之战证明黄权虽然还年轻，却不易对付。
实事求是而言，孙权将希望寄托在娄发身上虽然有些孟浪，却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即使是孙权率领长沙郡兵亲自上阵，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甚至可以说，派中军上阵也未必能迅速得手，很可能还是个僵持的局面。
抛石机虽强，却攻不破城墙，更攻不破山岭。人力有时而穷。在天地面前，人力还是很微弱的。
“不急。”孙策从容说道：“派人沿途搜索，发布悬赏，他们躲不了太久。”
“也只能如此了。”郭嘉挠挠头。
“这次打算增加多少人手？”孙策转头看着郭嘉，嘴角带笑。这几年来，郭嘉一直借各种机会扩大军情处的规模，尤其这次征益州，几个都督府的军情人员都纳入军情处统一指挥，数量暴增数十倍。
“哈哈……”郭嘉笑了两声，连连摇手。“不用了，不能上曹操、法正的当。再者，知止不辱，臣可不想自找没趣，被同僚攻击，尤其是虞仲翔那个四明狂士。”
“算你识相。”想到虞翻冲到军情处发飚的情景，孙策忍不住笑出声来。
四明山就是余姚境内的句余山，不过虞翻这个四明狂士却与四明山关系不大。他自称明文、明武、明道、明术，文武双全，道术双修，见谁灭谁，狂得没边，偏偏又真有本事，别人打又打不过他，骂又骂不过他，只能背地里骂他一声狂士。
虞翻不以为忤，欣然笑纳。
因为军情处扩编，经费猛增，虞翻几次找郭嘉理论，后来干脆请旨，请求由首相府会同御史大夫府对军情处进行审计，看看他们的钱究竟怎么用的，又有多少用在正途上，有没有贪污腐败，搞得郭嘉很狼狈。
这么大的部门，这么多的人员，又是高达十亿计的巨额经费，怎么可能一点毛病没有。真要查，肯定能查出问题来，到时候郭嘉脸上肯定不好看。
是以虽然审计计划被孙策留中了，郭嘉却也知道惹了众怒，不敢再过份。
具体到这件事，郭嘉也清楚，就算增加再多的人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没有敢保证能迅速抓住彭羕为首的那些人。花了钱，却没能办成事，虞翻肯定会揪着他不放。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郭嘉说道：“当务之急，还是拖住曹操，为诸将争取时间，将曹操合围在奉节一带。彭羕心思大，想来不屑于对辎重船下手。”
“那可不一定，曹操不是等着我们支撑不住嘛，毁掉辎重也是一个办法。”
“分批次运送就是了，看他敢不敢露头。”
孙策停住脚步，看着远处的群山，沉思片刻。“派人重点查查江岸可能崩塌的山体，我总觉得，曹操花了这么大代价，胃口一定不会小，制造山体崩塌更合乎他的计划。近百里巫峡，能引发大规模洪水的山体滑坡应该不会太多。几百年了，不就那么几次嘛。就算不防人，也要防地震。”
郭嘉想起经过新崩滩时看到的景象，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唯。”
……
廖立赶了一天路，回到牛马岭。
孙权等了两天，心急如焚。廖立一回来，他就派人来请。
廖立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就赶到孙权帐中汇报。一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说辞。他没有说自己喝醉的事，简单地说了与刘晔见面，重点说了与孙策面对面交谈的经过。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进退狼狈，只说自己据理力争，为孙权争取到了十五天的时间。
对孙策的答复，孙权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孙策一直认为他更擅长政务，不应该汲汲以求于战场。这次牛马岭之战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一想到这些，他就有些恨娄发。
但凡娄发谨慎一些，就算不能拿下牛马岭，也不至于败得这么难看，几乎毁了他最后的希望。
廖立沉吟了片刻，又道：“大王，我听陛下的意思，似乎他并无战意，此意西来，只是为大王掠阵？”
正想着心思的孙权一愣，回想了一下廖立刚才说的话，也回过味来。孙策是让他和他一起回长沙，而不是让他自己回长沙。
他心里既温暖又难受。
看来皇兄真是不放心自己，不远千里，赶来看着自己作战。
孙权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既然如此，大王或许不必担心兵力的问题，大可放开手脚，全力以赴。”廖立强笑着，扮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从容说道：“陛下总不能看着你孤身犯险。”
孙权转头看着廖立，眼珠转来转去。廖立的办法不是不可行，只是有些无赖。
孙权心中焦灼。他必须在半个月内拿下牛马岭，证明自己的能力。在兵力有限，又没有足够时间的情况下，他只有一条路：不惜代价的强攻硬拼。
这是赌博，而且是孤注一掷的财博。
如果打赢了，或许皇兄还会给他增兵补员。如果打输了，那可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就连廖立也觉得取胜的希望不大，所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皇兄看在血脉之情，及时增援。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选择？
“有几成把握？”孙权猛地回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廖立，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
廖立心中微紧，咬咬牙。“至少有五成。”
“有这么高？”孙权有些惊讶。
廖立用力点头。“若陛下派人增援，或许更高。”
孙权握紧拳头，用力砸在案上。“那就打。”他想了想，又道：“皇兄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有六成机会就可以一搏，五成也不少了。”
……
次日，孙权召集诸将，讨论战事。
他刚刚升任万人将不久，还没有配备专业的军师，一直由廖立兼任。廖立有计谋，却不熟悉吴军的操作流程，更不会制作军用沙盘。孙权不得不向孙策请旨，请军师处安排几个人帮忙制作沙盘。
孙策答应了孙权的请求，派仆射刘晔带了几个人来帮忙。
看到刘晔，孙权固然喜出望外，廖立也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自己喝醉酒，说漏了嘴。现在看来，应该是多虑了，刘晔还是维护孙权的。
刘晔查看了孙权手中的地图，又登上金鸡坪和北侧的山坡，实地勘察了一番，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牛马岭的地形利于防守，不应该正面强攻，应该从侧面迂回过去。如果派人溯下马溪而上，翻过几道山岭，绕到牛马岭背后，发起突袭，抢占有利地形，既能阻击从摩天岭方向来的援兵，又可迫使黄权分兵防守，减轻正面压力。
那几道山岭是难走，却比强攻牛马岭要容易一些，敌我双方相对公平，凭吴军的训练和装备，至少可以不落下风。这样还能将水师利用上，一千长沙郡国兵也能发挥不少作用，至少能牵制黄权五六百人，甚至更多。
孙权深以为然，命人传令，命寇英等人换乘小船，携带足够一个月的粮食、军械，溯下马溪西源而上，翻越几道山岭，抢攻牛马岭西侧通往摩天岭的通道，务必在十天时间内到达战场，构建工事，做好苦战的准备。
有了刘晔帮忙，孙权信心大增，抓紧时间训练士卒。
有娄发的溃败在前，不仅李异不敢托大，就连沈弥等人也意识到与吴军的实力比想象的要大。他们接受了孙权的命令，由孙权从部曲中挑出百十人，分散到各部做军侯、都伯等基层将领，根据不同的任务进行战前集训。
虽说是临阵磨刀，不可能达到吴军的标准，至少可以减少一些低级错误。
大家都在忙，吴奋也不例外，天天跟着孙权跑，不是去各个大营巡视，检查训练的情况，就是到附近查看地形，无法再时时刻刻看着廖立。
廖立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消息送了出去。
……
法正就在摩天岭。
孙策虽然来了巫县，随行有中军水师，但他只是巡视了瞿塘峡一次，派了一些斥候船就近监视，显然没有水路进攻的计划。于是曹操就将防守重点安排在了摩天岭，率领中军赶到摩天岭驻扎。
收到廖立的消息，法正才知道，孙策不仅没有水路进攻的计划，就连陆路进攻也不坚决，他兴师动众的赶到巫县来，只是近距离看看孙权作战，就等着孙权战败，然后把孙权带回去。
这自然不符合他们的预期。
法正随即找到曹操，建议佯败，放弃牛马岭，诱吴军深入山地。他的理由很充足，摩天岭才是要害，而且比牛马岭更利于防守，在摩天岭对峙比在牛马岭更有利。且斥候已经探明，娄圭正率领从巫溪上游进军，很快就会抵达摩天岭的北坡，牛马岭得失的意义已经不大。
曹操反复权衡，采纳了法正的建议，传令黄权，让他做好相机撤退的准备，毋须死战。
黄权收到曹操军令的时候，也收到了斥候的消息，有近千吴军溯下马溪而上，试图翻越山岭，包抄他的身后。这些吴军虽说是步行，走的又是人迹罕至的小路，很多地方甚至没有路，只能一边开路一边前进，但他们的速度并不慢。如果不增派兵力，加以阻击，后路有被截断的危险。
黄权不敢怠慢，抽调千人增援负责警戒的将士，建立阻击阵地。如此一来，牛马岭的防线就有些薄弱，不得不重新调整，放弃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地点。
转眼间，十天已过，孙权收到寇英的消息，知道寇英即将进入战场，而且斥候也看到黄权抽调兵力，调整防线，随即向牛马岭发起了猛攻。
为了避免成为蜀军抛石机的牺牲品，孙权采取了正面牵制，两翼包抄的战术，两千将士在岭下立阵，主力远在抛石机的射程之外，两曲士卒以粗木建成的木屋为掩护，逼到岭前。各有一名都尉指挥两曲士卒，从两侧山坡上迂回前进。
这四曲士卒都是孙权麾下的精锐，尤其是从南侧山坡迂回的两曲是吴奋率领亲卫曲，是孙权能拿得出的最强步卒。他们装备最好，训练也最严格，这些天又进行了针对性训练，一上阵，就展示出了与众不同的战斗力，迅速向蜀军阵地逼近。
黄权看出了这些士卒的与众不同，增加了右侧防线的兵力，尤其是增加了一曲弓弩手，进行远程打击。
吴奋率领部下一边用弓弩进行反击，一边借助地形掩护，迂回前进，实在没有可利用的地势，就用盾牌挡箭。为了避免蜀军抛石机的集中打击，他们的阵形很分散，以伍为单位，相互之间至少相隔十步。可是他们的配合却很默契，用手势进行联络，一旦蜀军的射击出现间隙，他们就会抓住机会向前突击。
双方弓弩手互相射，蜀军胜在人多，吴军胜在精准，尤其是几个被其他士卒重点保护的射手，几乎百发百中，每一次发射，总会有一名蜀军将士中箭，非死即伤。
近一个时辰的对射后，吴军成功的逼到了蜀军的阵地前，射杀射伤蜀军数十名将士，其中包括一个都尉，一名军侯。
黄权来自阆中大族，部下有不少是板楯蛮，弓弩本是他们的长技。可是与吴军对射，他们却没占着任何便宜。不管是他们手中的弓弩，还是身上的甲胄，都与吴军有着不小的差距。被射杀的都尉就是低估了吴军的弩箭杀伤力，以为自己戴了头盔，不用担心，结果被吴军一只破甲劲弩生生射碎了头盔，碎片划破头皮，满脸是血，险些瞎了眼睛。
虽说吴军还没取得实质性的突破，蜀军的士气却被成功压制，抛石机、重弩的连续射击，也消耗了不少铁丸、石块和箭矢，杀伤效果却难以令人满意。除了几个吴军士卒被抛石机砸死、砸伤，蜀军的弓弩对他们的伤害非常有限，除非射中面部，有精甲保护的吴军将士几乎毫发无伤，即使受伤也是轻伤，就在战场上处理包扎一下，继续战斗。
孙权站在金鸡坪上，俯瞰战场，心中大定。
按照这个进度，夺取牛马岭的可能性远远不止五成。
孙权本想加快进攻速度，在天黑之前拿下牛马岭，却被刘晔阻止了。刘晔说，我攻敌守，仓促进攻，只会让将士们之间的配合出现失误，徒增伤亡，不如慢慢耗，耗得越久，我军优势越大，发起冲锋时的难度越小。
他进一步说，夜战最考验双方将士的训练水平和心理素质，可以考虑夜战。明天一早，趁着朝阳照在蜀军脸上，影响视线的时候，发起冲锋，有机会一战成功。
孙权略微想了想，就知道刘晔此计高明。蜀军胜在地利，吴军胜在精练，夜战因为视线受阻，对吴军更有利。吴军不仅训练有素，进行过针对性的训练，而且伙食好，几乎没有夜间不能视物的将士。那些射手甚至更喜欢夜战，近距离的对射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孙权随即传令，准备夜战。
命令传达出去，孙权看着刘晔，有些遗憾。若能成功拿下牛马岭，他这个万人将就稳了，按理说，可以向军师处正式申请军师。刘晔心思敏锐，临机决断逾于常人。他很希望刘晔能成为他的军师，但刘晔身为军师处仆射，是不可能到他麾下做一个普通军师的。
如果廖立能像刘晔一样就好了。廖立很聪明，反应也快，只是没有经历过军事，经验太少。要想大用，或许得等到将来出征海外。

第2548章 投鼠忌器
一切正如刘晔所料，白天的战斗蜀军打得还算有声有色，夜战却让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即使有火把照明，数十步以外还是无法看清，恐惧被无限放大，很多蜀军将士都有些神经过敏，一有风吹草动就弓弩齐发，耗费了大量的箭矢不说，还让自己的精神高度紧张。
黄权暗自叫苦，却无计可施，只能下令多点火把，不断的将火把投到吴军的阵地上，然后令弓弩手对暴露的吴军进行集射。他四处奔走，巡视阵地，鼓舞士气，搞得自己疲惫不堪，嗓子都哑了。
僵持到后半夜，北坡上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沈弥部抓住一个机会，突然暴起，强行突入蜀军左翼阵地。蜀军一边反击，一边击鼓示警求援。因为吴奋部的强大战力，蜀军的防守重点一直在右翼阵地，现在左翼被意外突破，蜀军的心态遭受重击，阵势出现了混乱。
吴奋意识到战机出现，立刻下令强突。离蜀军阵地最近的一曲士卒从藏身处跃起，举起刀盾飞奔。在山坡上打了半天，他们早就看好了突击的路线，虽然有几个人失跳摔倒，大部分人却成功的突到了蜀军阵前，一声怒喝，拥盾抢入，挥刀乱砍。
吴军以伍为单位，甚至两三个人互相配合，突入蜀军阵中大砍大杀，杀得蜀军措手不及。
听到两侧山坡上的喊杀声大起，孙权又惊又喜，一边派人查看，一边向刘晔、廖立请计。
刘晔侧耳听了一会，一跃而起，大叫道：“大王，破敌就在此刻！”
孙权大喜，立刻命人击鼓，全军出击。
鼓声大作，在岭下立阵的吴军发起了冲锋。山岭下的两军步卒扔掉了笨重的木屋，向顶上奋力攀登。岭上的蜀军见状，弓弩齐发，拼命反击。只是白天消耗了太多的箭矢，箭阵有些稀疏。
双方都苦战了一个白天，半个夜晚，体力消耗都不少，可是相比之下，吴军显然要比蜀军的情况好很多。苦等的战机出现，兴奋激励着他们顾不上疲惫，全力进攻。而蜀军则心慌意乱，节节败退。
激战不到半个时辰，三路吴军就先后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攻占了阵地，并迅速向蜀军的中军逼近。
黄权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下令撤退，他率亲卫营断后。
接到曹操的命令后，他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撤退倒是有条不紊。不愧是板楯蛮，虽然体力不支，却还能在狭窄的山路上奔走如飞，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是有一些将士仓促之下看不清路，摔进了山沟，更有不少人为了跑得快一点，抛掉了武器、甲胄。
黄权连演都不用演了，名符其实的溃败，连他本人都差点被吴军咬住，无法脱身。
朝阳升起的时候，孙权提着血淋淋的战刀，站在牛马岭上，意气风发。
匆匆撤退的黄权最后看了一眼阵地，看了一眼孙权。
……
孙权如期攻克牛马岭，而且伤亡远远小于预期，进攻摩天岭的计划立刻提上了日程。
因夺取巫县的战功，孙权由征西中郎将升任征西将军，当仁不让的成了前锋主将，担任主攻。娄圭虽然抢先赶到了摩天岭，却因为尚无战功，只能担任别部，作为辅助。
因为损失小，孙权没有增补士卒的需要，但他统领万人，有资格申请军师。
牛马岭一战，孙权从刘晔的身上意识到了优秀军师的重要性。征西将军的任命一下达，他就当面向孙策请求配备军师，并拐弯抹角的表示，希望能留任刘晔一段时间。
孙策答应了他的要求，并且当着孙权的面，要求刘晔协助孙权打好摩天岭这一战。
相比于牛马岭，摩天岭的战斗才是真正的关键之战。拿下摩天岭，就可以绕过瞿塘峡，直接进攻白帝城。可想而知，曹操必然会全力以赴，死守摩天岭，寸步不让。
这一点，从他亲率中军，驻守摩天岭就可以看得出来。
孙策对孙权说，让你进攻摩天岭，并不是指望你能攻克摩天岭，只是希望你能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场。摩天岭是险要之地，曹操精通兵法，而他率领的中军也是真正的精锐。与这样的对手交锋而不败，足以证明你有统率大军作战的能力，可以独当一面。
真能如此，我就可以安心坐镇荆楚，为你筹集粮食，让你与叔弼、尚香并力，击破益州。
孙权喜极而泣，躬身而拜。
……
孙策随即与孙权一起参加军师处的会议，商讨攻击摩天岭的作战方案。
军师处的战前会议是机密，廖立是孙权的个人幕僚，没有官职在身，不能参与会议，只能在帐外等候。
会议时间很长，期间多次发生分歧，即使隔得很远，廖立也能感觉到争论的激烈。
会议到后半夜才结束。孙权筋疲力尽，回到临时安排的帐中，见廖立还没休息，命人取来夜宵，一边吃，一边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
最主要的分歧不是如何进攻，而是要不要进攻。
一种意见认为：摩天岭在巫县与鱼复之间，通往鱼复的路相对平坦，又有水道可以通行，辎重负担的压力较小。通往巫县的路更难走一些，即使是由巫溪转运，也要费不少事。
更关键的是曹操率领中军防守摩天岭，有足够的兵力，对进攻极为不利。与其强攻，不如保持对峙，牵制住曹操的兵力，为其他各部争取战机即可。
一种意见认为：虽然曹操兵力充足，又占据有利地形，但我军兵力不弱，战力也优于对手，完全可以正面强攻。五六万大军远征，辎重逆水而上，后勤补给的压力太大，宜速战速决，不宜僵持对峙。
争论到最后，孙策给出了结论：进行一次尝试性攻击摩天岭，看交战结果再定。如果蜀军守得严实，没有强攻得手的可能，那就放弃进攻，由孙权率部驻守巫县，与曹操对峙，中军主力退回荆楚。如果蜀军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强攻得手的可能很大，就展开强攻，争取速战速决。
尝试进攻的任务，自然落在孙权这个刚刚上任的征西将军肩上。
因此，孙权的任务并不是攻克摩天岭，而是试探蜀军实力，看看蜀军的防线有没有破绽。
孙权说完，一边喝着粥，一边揉着酸胀的眉心。
看得出来，他并不甘心。连战连胜，尤其是出人意料的轻取牛马岭，如今士气正旺，岂能甘心浅尝辄止，只是试探一下蜀军的实力。
不过他也清楚，曹操麾下仅中军就有两三万人，总兵力超过十万，驻守在岭上的有近万人，实力绝非黄权可比，亦不是仅凭他一己之力就能攻得下的。真想攻克摩天岭，只有孙策亲自出手。
“公渊，我该怎么打？”
廖立半天没说话。他不知道曹操、法正会怎么想。
法正肯定不希望孙策撤走。黄权虽然被击败，可是这里面肯定有佯败诱敌的成份，只是孙权不知道罢了。若非如此，曹操怎么可能不派兵增援，还要黄权从阵地上抽调人手去防守寇英的包抄。
可是摩天岭不同于牛马岭，不能有一丝闪失，佯败放弃牛马岭的事不可能再出现。
可若是守得太严实，让孙策看不到一点希望，孙策很可能直接撤退，法正所有的谋划就落了空。
廖立想来想去，不知道法正会怎么办，只好含糊其辞地对孙权说，尽力而为即可。然后，他趁着吴奋还没回来，出帐找来一个侍者，将消息送了出去，由法正自己决断。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随时可以撤离。
……
摩天岭。
曹操站在岭上，看着远处沿着山腰小道缓缓前进的吴军，皱紧了眉头。
法正站在一旁，拱着手，沉默不语。
阳光从西侧照过来，身后的山岭投下巨大的黑影，将他们笼罩在其中。虽然时辰还早，两人的脸色却有些晦涩。
摩天岭是齐岳山脉的一部分。齐岳山脉与巫山隔着巫溪相对，向西延伸，又折向西南，被长江切断的部分就是瞿塘峡。摩天岭只是诸多山岭中的一个，有几条较大的溪流从此发源。一条向东流，汇成下马溪；一条向东北流，汇入巫溪；一条向西流，汇入东瀼溪，在白帝城下汇入大江。
过了摩天岭，沿着齐岳山北麓西行，可以直达白帝城。
摩天岭是通往鱼复的陆路上最后一道要塞，也是最险峻的一道关口。在吴军水师沿水路进攻之前，这里就是曹操最关心的战场。
法正收到了廖立传来的消息，知道孙权要来。可是接下来该怎么打，他们却有些分歧。
分歧源自孙策的态度。
据廖立说，孙策并强攻之意，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孙权碰碰壁，认清自己的实力。一旦孙权碰了壁，他可能就撤退，并不打算亲自上阵猛攻。
要想留住孙策，为彭羕争取时间，就必须用非常手段。
法正的手段很直接。孙策已经到了这里，孙权的价值已经耗尽，最后的作用就是激怒孙策。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重创孙权，甚至击杀孙权，迫使孙策进攻猛攻摩天岭。
如果孙策损兵折将，那当然再好不过。万一孙策见势不妙，选择撤退，至少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有了这么长时间，彭羕应该能找到合适的地点，在孙策返程时予以重创。
不管怎么说，只要孙策上了阵，而又没能攻克摩天岭，不怕的神话破灭，就是大功一件。
法正自认为想得很周到，也很克制，不曾想曹操却犹豫了，一直没有应允。
法正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曹操想投降，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他之所以与孙策交战，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有谈判的资本，想多要一些利益，却不肯冒险激怒孙策，更别说击杀孙策。
这让法正很失望，几乎向曹操请辞。
一直以来，他苦心追求的就是凭自己的才智以弱胜强，一举逆转这天下的形势。只有如此，才能像张良、韩信一样名垂青史。而不是挟术自重，为了一点残羹冷炙而费心费力。
如果只是想做个降臣，以他的能力，进吴国军师处、军情处做个军师参谋，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孝直，孤总觉得，廖公渊可能是露了行迹。”曹操忽然说道。
法正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分析了一下曹操的心思，这才说道：“廖公渊露不露行迹已经不重要了，能击败孙策就行。”
“不然，真要是露了行迹，孙策将计就计，我们很可能入其彀中。”曹操转过身，打量着法正。“比如说，他有可能从廖公渊口中得到永年的消息，再派人搜索永年。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久了，永年一点消息也没有，或许他已经被孙策抓住了。再比如，他利用我们的心思，轻取了牛马岭。”
法正心中一紧，也有些担心起来。若果如曹操所言，廖立就不仅是被识破了，而且被策反了，他得到的消息也可能是孙策安排的，他们不知不觉的按孙策的计划走，连续将巫县、牛马岭拱手相让。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摇摇头。“大王所言，虽有可能，却非必然。若孙策真的知晓了我们的计划，他应该见好就收，速退才对。在此逗留的时间越长，对他越是不利。他总不会希望我们将摩天岭送给他。”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除非他决心用武力攻取，不管是用计还是强攻。若不能挫其锐气，就算大王想为廖公渊求情，他也不会听大王半个字的。”
曹操目光一闪，瞬间有些尴尬。
他知道，法正猜到了他的心思，至少猜到了大半，这才特意提醒他，孙策根本没有和他谈判的意思。要想谈，只有先打痛孙策。
曹操沉吟半晌，叹了一口气。“孝直，不管怎么说，孙策还算是仁义之人，我妻儿皆在其手，也未见他加害，反得他照应不少。可若是他死在我们手中，嗣子要报父仇，恐怕就不会这么客气了，不仅是你我自身难保，只怕整个家族都要被夷灭。”
法正验证了心中所想，暗自叹息之余，又不得不承认曹操说的有些道理。真要杀了孙策，其子要为父报仇，谯县曹氏固然无遗种，扶风法氏只怕也要受到株连。
“依大王之见，又当如何？”
曹操正色道：“堂堂正正一战，胜负皆是天命。”
法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说道：“大王英明。”

第2549章 一败涂地
孙权开始还算谨慎。
他像进攻牛马岭那样查验地形，制作沙盘，与刘晔、廖立和军师张玄一起商量作战方案，安排沈弥、李异等人训练士卒，制作战具，按照吴军的作战规范进行战前准备。
张玄是张纮长子，在军师处多年，对军师处这一套流程非常熟悉，运作起来得心应手。每次会议，沈弥、李异等人都被他的追问搞得很狼狈，甚至有些恼火。如果他不是天子派来的，又是首相之子，深得长沙王敬重，说不得要大吵一场。
可是事后冷静下来想一想，他们又都佩服张玄的细心。如果每次作战都能像这样准备，就算打不赢，出意外的可能性也不大。吴军虽不说百战百胜，却很少出现重大失误，和这些军师有很大关系。
在刘晔、张玄的协助下，孙权的准备工作相当充分。
看到部下有条不紊的准备，士气高涨，孙权很高兴，对刘晔、张玄越发满意，就连廖立也跟在后面学了不少，进步神速，越来越像一个军师了。
可惜随着完整的作战计划出炉，这一切全被打破了。
经过数日准备，查看了双方的阵地之后，张玄提出了缓攻的建议。他认为蜀军兵力充足，防线周密，没有明显的破绽，速胜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只能保持对峙，等待战机。
张玄说得很委婉，其实就是建议孙权放弃进攻，退守巫县。
孙权当然不能接受。他与廖立反复检查了张玄的计划，认为张玄的计划过于保守，高估了蜀军的战斗力。从牛马岭的作战经过来看，蜀军兵力虽然，但大族部曲占了绝大多数，算不上精兵，只要耐心一点，总能找到破敌的机会。
就算最后不一定能攻取摩天岭，至少可以尝试一下。
张玄清楚孙权的心思，事先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同意进行一次试探性攻击，根据交战结果进行调整。
不过，他事先提醒孙权，就总体形势而言，除非蜀军出现重大失误，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可能性不大，要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这次攻击就是试探，另外再让沈弥、李异部以战代练，为以后的进攻做准备，不能冲动冒进，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孙权勉强答应了，心里却很不痛快，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挑另外的人来担任军师。张玄自恃首相之子，连刘晔都要给三分面子，不把他这个长沙王放在眼里。
避开了张玄，孙权与麾下几个校尉、都尉商议，这次进攻一定要全力以赴，胜者有赏，败者有罚。为了表示所言不虚，他对在牛马岭之战中立下大功的沈弥给予重赏，激励士气。
战斗开始后，孙权先集中兵力进攻蜀军阵地的左翼。
蜀军的阵地主体在摩天岭以北，或连或断，延绵十余里，一直到齐岳山北麓向正北方向延伸的支脉，阻击从巫溪上游而来的娄圭部。支脉与齐岳山主体相连的地方名为偏坡，拿下偏坡，就将主战场划入孙权的进攻范围，不让娄圭染指。
偏坡与摩天岭的主道之间还有一座山岭，当地百姓称为大树岭。大树岭虽不如摩天岭高，却是茂密的树林，杂树荆棘重生，就连最擅长走山路的药农都不愿意进去。
孙权要进攻的阵地就在大树岭与偏坡之间，防守这里的是他在牛马岭的老对手黄权。
黄权丢了牛马岭，曹操却没有责怪他，力排众议，将他安排在一线阵地。理由是他与吴军有过交锋，夜战虽然败了，白天的战斗却打算得不错。让他守第一阵，比那些没与吴军交过手的将领更合适。
黄权很感激，整顿了麾下部曲，再次投入战斗。
见孙权来攻，黄权求之不得，鼓舞士气，全力防守。
摩天岭战场规模是牛马岭的几倍，但黄权防守的阵地却只是一道狭窄的山谷，比牛马岭范围小很多。黄权有足够的兵力防守，前前后后安排了三道防线，又在附近的制高点安排了不少弩手，居高临下，对吴军进行压制。
经过半天的激战，双方弓弩手你来我往，互有伤亡，近距离的接战却根本没有发生。首先出战的吴奋、沈弥都没能占到便宜，一直无法突进到蜀军防线近处，离孙权的预期的目标还有不小的距离。
眼看着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只能按张玄所说放弃进攻，孙权急了。他下令集中所有的重弩，对黄权的阵地进行覆盖式射击。从岭下进行仰攻，没有高度优势，普通的弓弩发挥不出威力，只有射程更远的强弩才能弥补高度上的劣势，掩护步卒进攻。
张玄强烈反对。
重弩数量有限，弩箭的数量更有限，不能当普通弩用。以这种方式进行攻击，营中所备的弩箭坚持不了多久。一旦耗尽，在以后的战斗中没有足够的重弩，远程打击力量就打了折扣，尤其是对敌方将领的威胁几乎消失，因此引起的变化无法估量，甚至需要调整全部战术。
为了一个小阵地，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有没有必要？
孙权否决了张玄的建议。军师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他可以听张玄的建议，也可以不听。
集中了八百具六石以上的重弩后，效果立竿见影。黄权拿不出这么多重弩反制，射手的技艺也不如吴军，在对射中落了下风，最前沿的制高点不是被吴军夺走，就是被牢牢的压制住，无法发挥作用。
在重弩的掩护下，沈弥再一次发挥了擅长装死的特长，让队友吸引对方注意力，在山坡上趴了一个多时辰，然后抓住一个战机，一举突入蜀军阵地。
夜幕降临的时候，孙权不顾张玄的劝阻，登上山岭，站在了蜀军的第一道阵地上。
可是他不知道，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黄权趁孙权立足未稳，组织兵力反扑。居高临下的弓弩手从藏身处站起，射出密集的弩箭，养精蓄锐了一天的板楯蛮发出刺眼的尖叫，从不同方向扑来，正在追杀溃兵的沈弥部措手不及，阵势大乱，随即被板楯蛮砍倒十余人，凿穿了阵势，一鼓作气，杀到孙权面前。
孙权心中慌乱，却不肯轻易撤退，一面命令吴奋就地组织防守，一边命令岭下的重弩提供增援。一个下午，重弩手们射出数万只箭，此刻箭囊空空如也，空有强弩在手，却无箭可用，眼睁睁的看着孙权被潮水般涌来的蜀军围住。
黄权没给孙权反应的机会，率领亲卫部曲冲了过来，命令数百板楯蛮敢死士顺着山岭冲了下来，直扑有弩无箭的吴军重弩手阵地，同时弓弩手在山坡上射出一阵密集的箭雨。
吴军重弩手们倒也没乱了阵脚，见敌人冲过来，在张玄的指挥下，拔出腰间的战刀，像步卒一样应战，同时向后方求援。只是他们没料到蜀军的反击如此犀利，一时防备不周，被射倒了不少人，就连张玄本人都中了两箭。
被孙权留在中军的刘晔收到求援信号，得知孙权被困，也吓了一跳，立刻下令李异率部增援。
李异不敢怠慢，带着亲卫营向阵前狂奔。
双方万余将士在狭窄的山路上混战，喊杀声响成一片，旌旗交错，战鼓交鸣。
孙权陷入苦战，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卫。吴奋和其他人就在不远处，却被蜀军缠住，脱身不得。双方浴血厮杀，难分难解。
黄权站在孙权面前不足三十步处的一块大石后面，指挥将士作战。占据了有利地图的蜀军弓弩手全力射击，将一枝枝利箭射向孙权。更有士卒举起石块，从岭上往下砸，砸得孙权和身边的亲卫狼狈不堪，精钢打造的盾牌哐哐作响，火星四溅。
在蜀军的弓弩和石块攻击下，孙权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地。他们有最好的甲胄，可以防住大部分弩箭，却无法挡住十几丈高的岭上砸下的石块，防守阵型漏洞百出，不少人被砸得头破血流。
吴奋一边厮杀，一边大声呼叫，请孙权撤退。
孙权死死盯着几十步外的黄权，恨得咬牙切齿。
他知道自己上了当。黄权算准了他会第一时间到阵地上来，安排好了陷阱等他。这些弓弩手，甚至那些石头，都是黄权事先准备好的。
恐怕就连这时间，都是黄权事先算好的。天色已晚，敌我难分，就算援兵带着弩箭赶到岭下，也不敢用弓弩进行远程打击，生怕误伤了他，只能冒着蜀军的箭雨向上强攻。而蜀军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可以毫无忌惮的射击。
孙权害怕了，下令撤退。
再打下去，就算有精甲和金丝锦甲护身，不会被箭射死，也可能被石头砸死。
这种死法太窝囊了。
然而进攻不易，撤退更难。沈弥部首当其冲，遭受的打击最大，只是知道孙权就在身后，不敢轻退，只能咬牙死撑。现在听到撤退的命令，也顾不上阵势，顾不上互相掩护，只知道逃跑。
撤退迅速成了溃败。
黄权趁机发动了猛攻，带着最精锐的亲卫部曲杀了过来。
沈弥心慌意乱，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接连被溃兵踩了几脚，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见前面的沈弥部阵势崩溃，孙权后悔莫及，想重新稳住阵脚，有序撤退，却没人能听他的命令。溃兵大呼小叫，横冲直撞，破坏力甚至比追来的蜀军还要强。孙权一怒之下，提刀上前砍倒两人，厉声喝斥，想要喝止溃兵，却不防溃兵杀红了血，根本不认识他是谁，挥刀就砍。
孙权拼命反击，接连砍倒几个，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溃兵砍了两刀，倒地不起。
幸好吴奋带着亲卫赶到，架起孙权，杀出一条血路，撤下岭来。
见吴奋率领的亲卫凶猛，岭下又有援兵赶到，黄权没敢再追，抓紧时间重整防线。
吴军苦战一天的成果付之东流，反而付出了伤亡近千人的惨重代价，沈弥阵亡，孙权重伤。为了救出孙权，吴奋率领的五百亲卫部曲伤亡过半，剩下的几乎全部挂彩。
……
孙权伤势很重，箭伤、刀伤有好几处，还被石头砸中了头盔，半边脸都肿了。
但是最严重的伤在腿上。撤退时，他失足从岭上滚了下来，摔断了右腿，右膝粉碎。随军医匠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哆哆嗦嗦的说，就算华佗在这儿也没办法。不管孙权能不能活下来，这腿肯定是废了。
医匠话还没说完，孙权就大叫一声，撑起半边身子，随即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一个瘸子别说统兵作战，就连做文官都不可能。朝堂威严，没有残缺之人的位置。
刘晔、张玄也觉得事态严重，一边命医匠为孙权疗伤，一边商量对策。孙权伤成这样，这一战肯定是不能继续了，只能撤退。刘晔建议由张玄主持军务，指挥将士连夜撤退，刘晔带着孙权返回行营，请御医处理伤势。如果有必要的话，可能还需要将孙权送回江陵，请华佗治伤。
除了断腿，孙权还有其他几处外伤。
张玄有些紧张。他之前有过外放的经验，亲自指挥大军却是第一次，生怕处理不好。与刘晔商量后，刘晔改变了计划，由吴奋护送孙权回去，他留在军中，协助张玄处理军务，组织撤退。
当初在汉献帝身边时，他有过这样的经历。这些天与孙权麾下诸将相处，也颇得诸将信任。实际上，早在去长安投奔汉献帝之前，他就有过指挥数万山贼作战的经验。相比于吴军，那些山贼更难指挥。
吴奋带着孙权赶了一夜的山路，连夜渡江。第二天凌晨时分，出现在孙策面前。
刚刚起床的孙策看着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孙权，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预料到孙权会受挫，却没想到孙权本人会受伤，而且是受这么重的伤。听吴奋说完战斗的经过，他勃然大怒，一脚将吴奋踹倒在地。
“你这个部曲将是怎么做的？堂堂万人将，需要自已砍人吗？他犯浑，你也犯浑，为什么不拦着他？他还能拿刀砍你不成？”孙策气急败坏，戟指吴奋，吼道：“你等着吧，看太后怎么收拾你。”
吴奋也知道闯了祸，跪地不起，痛哭流涕。
病榻上的孙权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是面皮殷红如血。

第2550章 刘晔说虚实
军中制度，都尉以上配亲卫，都尉以下的曲军侯、都伯之类下层军官不配亲卫，所以一个普通士卒想靠军功升迁，不仅要武艺超卓，还要运气好，才有机会在你死我活的战场活下来。
等到了都尉这一级，生存率就有了基本保障。一是都尉指挥一营作战，通常不用冲在前面与敌人短兵相接，二是身边有专职保护的亲卫。除非被敌人包围，至少生命安全是有保障的。
亲卫的数量通常是所领兵力的十分之一。吴太后为孙权配备了超额的亲卫，又由有护卫经验的吴奋指挥，就是要保证孙权的安全。谁曾想孙权还是受了重伤，而且极有残废的可能。
就算孙策不处罚吴奋，吴奋也没办法向吴太后交待。
他也委屈。亲卫营虽有攻坚的职能，但那只是权宜之计，不能当惯例。孙权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他上阵攻坚，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对孙策说。他要说了，孙权会恨死他。
孙策骂了吴奋一顿，命人召太医来。
太医查看孙权伤口时，虽然手脚尽可能的轻，但孙权伤势太重，有些地方还必须将他翻过来，疼痛是避免不了的。孙权再也装不了昏迷，忍不住呻吟出声。
孙策站在一旁，阴着脸，一言不发。
孙权心虚，连看都不敢看孙策一眼。
查看完伤口，太医抬起手，用衣袖抹去额头的汗珠，拱拱手。“陛下，大多是皮肉伤，应该不碍事。只是膝盖……有些麻烦，骨头碎了，如果不将碎骨取出来，恐怕……”
孙权颤声道：“孤的腿……”下面不敢说了，只能一脸希翼地看着太医。
太医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孙策皱了皱眉。“若是送住长沙，请华佗来医呢？”
太医躬身道：“华佗医术出神入化，尤其是外科，堪称当世第一圣手，或许有救也说不定。臣虽无能医治长沙王的伤，用药稳住伤势几日，却也没什么问题。”他顿了顿，又道：“当然，长沙王这几日要忍着些，尽可能不要动，免得碎骨摩擦筋肉，加重伤势。”
孙策沉吟片刻，转向孙权。“仲谋，你觉得呢？”
孙权心如死灰。这次离开战场，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只是腿伤严重，如果有人能保住他这条腿，恐怕也只有华佗。让华佗来巫县肯定是来不及的，只能回长沙，顺水而下，也就是三四天的时间。
“臣弟遵旨。”孙权哽咽道。“臣弟无能，请皇兄贬爵降罪。”
孙策坐在榻边，拉过孙权的手，轻轻拍了拍，欲言又止，一声长叹。
“准备快船，送长沙王归国。”
……
中午，由张玄执笔，刘晔联署的军报送到行在，详细描述了昨天的战斗过程和结果，并报告了当前采取的措施。
刘晔、张玄率部撤出阵地后，清点了伤亡。
此战损失不可谓不大，伤亡近两千余人，阵亡及重伤员近三百，虽然不致命，却丧失了战斗力的也有五六百。更大的麻烦是遭受蜀军反扑，重弩手损失近半，大量重弩被毁。
虽然张玄没有明确指责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孙权轻敌，在没有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登上刚刚夺得的阵地，遭遇对方有预谋的反扑，是失利的关键。
孙策气得无语。亏得孙权已经在一个时辰前被送走了，否则他真想问问孙权是怎么想的。
战斗还没结束，你跑到战场上去得瑟啥，摆造型吗？
孙策有种感觉，孙权可能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否则黄权不会挖个坑专门等他。从整个战斗的过程来看，孙权一直被黄权牵着鼻子走，主动跳进了坑。
生气亏生气，战事还没结束，孙策随即召集文武议事。
得知孙权惨败，身受重伤，几乎所有人都很意外。身为万人将，身边有千余装备堪比武卫、武猛营的亲卫部曲，孙权怎么可能受伤，而且是重伤？这不是意外，这是作死啊。
不过没人指责孙权。不管怎么说，孙权毕竟是陛下的亲弟弟，尊贵的长沙王。
众人默契的将重点放在了后续安排上。
一场意外的惨败，让众人都谨慎了许多。如果说之前黄忠在宣汉一带受挫因为太远，很多人没有直观感受，这次身在战场，绝大多数人都亲眼看到了地形的影响，如今军械、装备堪比中军的长沙郡国兵又遭受重创，没人敢再不把战争当回事。
但是也没人认为应该放弃，撤军是不可能的事。围攻益州之势已在，这时候撤军岂不是看着别人立功。
反复商讨后，沮授拿出一个方案：全面对峙。
具体而言，就是将大军沿摩天岭阵线铺开，选取多个进攻点，由不同的将领负责。
摩天岭后面就是鱼复城，曹操不会轻易放弃，他又有足够的兵力，可以不留任何空隙的防守。但这近十万兵大部分是大族部曲，虚有其表，很多将领就是家主，并没有真正的战场经验，也不可能每个人都像黄权一样善战。
论将领的整体水平，吴军的优势很明显。一旦有人试出薄弱点，取得进展，立刻调整重心，加大攻击力度，争取突破一点，进而击溃整个蜀军战线。
沮授的这个建议取得了一致认可。
孙策的目的就是练将，尽可能地让更多的将领实战，学习掌握这种不利地形下如何作战。沮授的方案无疑是最贴合他心思的。从整个形势来看，这个方案也是充分发挥了己方的优势。
诸将不愿轻退，都想克敌制胜，至少要有个尝试的机会。沮授的方案很公平，按战绩轮换，能者上，不能者下，打赢了，立功受赏。就算没打赢，至少也能积攒一些实战经验。
兵练得再好，也要不时的见见血。总不见血，练不出真正的精锐。
将领同样如此。久不临阵，有些感觉会钝化，也容易沦为纸上谈兵。
首战的任务落在了前将军朱桓的肩上。他将主持摩天岭的战斗，以一月为期，一个月后由右将军纪灵轮替。主持战事的期间，随营军师要每天撰写战纪，报送行在，由军师处审阅，然后分发诸将，共同参考学习，从中借鉴，同时也是一种督促，让每个人都提高警惕，不要再出现孙权那样的低级失误，留下笑柄。
接受任务后，朱桓迅速起程，带着五千中军将士赶往摩天岭。
孙策本人也没闲着，命令中军水师逼近瞿塘峡，寻找战机。
……
黄权反击得手，重创孙权，吴军被迫暂时后撤，在蜀军中引起了不少的轰动。
尤其是黄权将吴军俘虏和缴获的甲胄、军械、旌旗送到中军时，更是观者如堵，各种羡慕嫉妒恨。
在此之前，诸侯与吴军交战，能取得类似战绩的唯两人而已，故魏国之将张郃，今蜀国之太子曹昂。如今再加算上黄权，一共三人。
三人之中，两人在蜀，这不是蜀国命不当绝的象征吗？
蜀军士气大振，曹操却是有苦说不出。
胜利固然能振奋士气，却不是双方实力的真实体现。黄权是蜀军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孙权却早已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万人将，如果他不姓孙，根本没有机会指挥这样的战斗。德不配位，任过其能，受挫是迟早的事，只不过遇到黄权，这一跤摔得狠了些。
如果其他蜀军将领认为自己也能像黄权一样击败吴军，那就太天真了，最后的下场未必能比孙权好。
让曹操无奈的是，轻敌情绪一旦滋生，凭言语是解决不了的，只有战场上的挫败能够让他们头脑重新清楚。吴军训练有素，能在孙权受挫的情况下稳住阵地，有序撤退。蜀军能不能做到，他却没把握。
一旦出现溃败，摩天岭防线有可能因此崩溃，孙策就能绕过瞿塘峡，直逼白帝城下。
曹操找来法正商议。
法正也担心，但他担心的不是诸将轻敌，而是孙策撤离。
孙权从来不是目标，孙策才是。
廖立多次传来消息，孙策并没有决战的计划，这次来也只是为孙权掠阵，看看形势。如今孙权被击败，孙策也看过了地形，很可能因此撤回秭归，甚至是撤回南郡。
如果是这样的话，击败甚至拖垮孙策的计划就无疾而终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彭羕及时找到了合适的地点，制造出一场山体崩塌，借天地之力重创孙策。
怎么看，这都不太现实。
没让他们担心太久，斥候传来消息，吴国前将军朱桓率部赶来，看样子是要接替孙权指挥作战。
法正欣喜若狂，几乎是冲进了曹操的中军大帐，将这个好消息报给曹操。
曹操抚着胡须沉吟了片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对法正说，我怎么觉得这是个阴谋，就是想借我们的手教训一下孙权，同时骗我们让步？孙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进攻的准备，只是知道廖立是细作，故意说不想打，以便让我们先是放弃了巫县，接着又放弃了牛马岭？
法正觉得曹操说的有些道理，却不肯承认。他想了好久，对曹操说，不管是不是阴谋，孙策想攻下摩天岭都没那么容易，拖的时间越久，我们的机会越大。
至于廖立，那也简单，看他以后还有没有情报送过来就知道了。如果真如大王所说，孙策早已识破廖立的身份，只是想利用廖立传递一些假情报，那廖立现在就是一枚失去价值的棋子，孙策就算不杀他，也不会再让他自由活动。
有一句话，法正闷在心里没说。到了这时候，廖立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有情报送来也没什么价值，要么是垃圾情报，要么是假情报。
……
朱桓行动很快，孙权战败后的第四天，他就赶到了摩天岭，接管了指挥权。
在刘晔的陪同下，朱桓巡视了阵地后，赞不绝口。
“仆射若为将，当与五大都督比肩。”
刘晔笑笑，没说什么。人各有命，无法强求。朱桓能成为前将军，是因为他是江东人，早在天子渡江时便依附天子，受到天子栽培。而他却因一念之差，选择了长安天子，成了降臣。
能有今天的地位，他已经很意外了，不敢奢望太多。
“仆射对接下来的战事有何高见，能否赐教一二？”
朱桓性情高傲，却不傻。刘晔接管军权的时间虽短，却能迅速稳定军心，又将阵地守得严实，可见他对当前的形势有着极为清晰的判断。不趁着这个机会请教，那太浪费了。
孙权是天子的亲弟弟，可以越级请求刘晔协理军事，他却没有这个资格。交接军权后，刘晔很快就要返回行营，想请教都没机会。刘晔返回行营后，天子一定会问他相关的情况，如果知道刘晔有想法，他却没有向刘晔请教，说不得便会低看他一等，觉得他骄傲自负，难成大器。
刘晔转头看看高耸入云的摩天岭，沉吟了片刻，又收回目光。
“指教不敢当，倒是有一点粗浅的意见，不知前将军有没有兴趣听？”
朱桓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请仆射指点。”
“前将军来之前，想必已经对摩天岭的形势了如指掌。在你看来，有几处可攻？”
朱桓略作思索，伸手提了指，说了几个地名。诚如刘晔所说，摩天岭的地形已经刻在他的脑子里，蜀军防线虽长，但大多易守难攻，真正有进攻可能的也就是那么四五个地方。
“前将军打算分兵几路？”
朱桓愣了一下。他本来是打算每个地方都安排一些人进行攻击，只是兵力会因地形不同有多有少。可是听刘晔这个意思，显然并不支持这么做。
见朱桓不说话，刘晔又道：“几路虚，几路实？”
朱桓灵光一闪，哑然失笑。他再次拱手，语气越发热情。“仆射，我打算分兵六路，五路虚，一路实，五虚出击，一实在手。这五个战场，一个个的试过去。如何？”
刘晔哈哈一笑。“前将军不愧是跟随陛下多年，深谙虚实之道。五路虚指，一路实掌，虚随时可以化实，如握拳伤人。实亦随时可以化虚，如弹指要害。甚善。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等着喝将军的庆功酒吧。”
朱桓只是灵机一动，其实并没有太明确的方案。刘晔看似什么也没说，其实却为他点出了要害，他一下子明朗了很多，对接下来该怎么做有了大致的方向。
朱桓越看刘晔越崇拜，越觉得孙权脑子有问题。
有这样的人做军师，居然还会败？就算打不赢，至少也不会败啊，而且还败得那么难看。
当晚，朱桓设宴为刘晔送行，抓住机会向刘晔请教。如果不是担心别人说闲话，他真想向天子请旨，将刘晔留在军中。张玄虽然也不错，可是和刘晔相比差得太远了。
朱桓亲笔写了一封奏疏，盛赞刘晔。
……
次日一早，刘晔起程，返回南陵滩行营。
廖立随行。
孙权重伤，被连夜送往行营之后，廖立没有了依托，连进入大帐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在自己的大帐里看书、发呆。没人拦着他，但他却没有尝试离开。为什么不走，留下来又能干什么，他心里也不清楚。
当刘晔来通知他，他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走了一天的山路，刘晔也没和廖立说一句话。夜幕降临时分，回到南陵滩行营，进了中军大营，在中军大帐等候通传时，刘晔挪了一步，与廖立并肩而立。
“公渊是武陵临沅人？”
“是。”廖立很谨慎地回了一句。
“认识零陵刘子初吗？”
廖立迟疑了刹那，便应声点头。“认识。”
刘晔笑笑。“我曾与刘子初同殿为臣，甚是投契。论军事，我略逊一筹。论经济，子初风格卓然，非等闲可比，我甘拜下风。至今想起当年辩论之事，仍然记忆犹新，宛如昨日。”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只可惜子初去成都后便失去了联络，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天子重贤臣，以他的才华，当大有用武之地。”
廖立微怔，随即变了脸色。他正想说着什么，里面有人出来，传刘晔入帐。刘晔笑着点点头，举步进帐，廖立独自一人站在帐外，心跳如鼓，面赤如火。
自以为谋划周密，天衣无缝，哪知道破绽如此明显，一开始就被人识破了，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廖立在帐外站了很久，一直到帐中有人出来，通知他入帐见驾。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刘晔的影子，鼓起勇气，问了一下来传旨的郎官，才知道刘晔已经见驾完毕，走了多时。
廖立自知失态，更加窘迫。入了帐，见孙策坐在案后，正与郭嘉说话，迟疑了一下，上前跪倒在地，大礼参拜。孙策起身，从案后绕了过来，走到廖立面前，背着手，打量着廖立。灯光从他背后照来，身影像无形的威压落在廖立背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廖君，朕将弟弟托付给你，你却辜负了朕啊。”孙策幽幽地说道。
廖立再拜叩首。“立愧对陛下，愧对长沙王，请陛下给立一个机会，将功赎罪。”

第2551章 半年为期
朱桓有本部中军将士五千，又接管了长沙郡国兵、沈弥、李异等人的降卒，总兵力有一万两千多人，与岭上防守的蜀军兵力大致相当。
娄发在牛马岭之战中被俘，生死不明。沈弥被孙权连累，意外战死。几名降将只剩下李异一人，多少也有些不安。朱桓到任后，与李异交换了意见，让他暂时撤回牛马岭休整。
至于沈弥残部和孙权留下的长沙郡国兵，朱桓进行了整顿。从自己的亲卫营中挑出一百多人，到各营担任都尉、曲军侯等中下层军官。又根据之前的军功记录，对原本立了战功，却还没得及嘉奖、提拔的将领进行了调整，该提拔的提拔，该嘉奖的嘉奖。
寇英就是典型的例子。他原本只是一个楼船都尉，指挥两艘楼船作战。几个月前的水战时，他率部击败李异、谢旌，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未能全胜。又因出言不逊，惹恼了孙权。孙权勉强气消之后，也只是赏了他一些财物，却没有升他的官。半个月前，他奉命弃舟登陆，奔袭牛马岭之后，牵制了黄权的兵力，却没有斩首之功，同样没能升迁。
朱桓综合了他的前后战功，提拔他为校尉，指挥一营千人作战。
寇英大喜，士气高涨，积极献言献策。
经过一番整顿，朱桓将孙权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好，以千人为单位，分为五部，各负责一个点，进行试探性进攻。又从中军抽调两个营，为左右两部，一部负责两三个点，轮番替换。一旦哪个战场出现战机，负责的中军将士就立刻赶去增援，寻求突破。
朱桓和几个校尉反复解释，明确他们的战术目标，一定要保持节制。没把握的时候，宁可放过机会，也不可轻敌冒进。没有中军的增援，任何人不得与超过本部人马数量的蜀军硬拼，否则就算胜了也没有功劳，败了倒是必须承担责任。
沈弥、娄发的残部也就罢了，长沙郡国兵多少有些不服气。他们觉得大树岭之败是长沙王一个人的问题，不是长沙郡国兵的责任。这么做，有点太小看他们了，简直是把他们当作与降卒一样的废物看待。
朱桓清楚他们的心思，却没说破。只是指示与他们对接的中军校尉看紧点，别让他们乱来。
战斗展开。
最开始的几天，吴军的进攻并不猛烈，只是逼近蜀军阵线，查看地形，大部分时间都在射程以外，偶尔进入蜀军射程以内，也只是对射几箭就走。但他们来得很频繁，白天来，夜里也来。有时候前面的还没走，后面的又来了。
蜀军烦不胜烦，一面提高警惕，加强防守，一面向曹操汇报。
不过大多数人都没当回事，汇报也只是例行公事，并没有请求增援的意思。在他们看来，这些不过是吴军的斥候罢了，最多算疑兵。在黄权击败孙权率领的主力后，他们对吴军的畏惧大大减轻，不少人甚至希望吴军发起真正的进攻，也好让自己展示一下实力。
他们很快就如愿了。
熟悉了地形之后，寇英指挥吴军在一个战场发动了试探性的进攻。进攻虽然并不猛烈，持续的时间却很久。正当蜀军以为是又一次骚扰时，吴军突然大举进攻，数百全副武装的吴军弓弩手从藏身处涌了出来，逼到蜀军射程以内，弓弩齐发，对蜀军进行压制，其中还包括两名手持六石强弩的甲级射手。
蜀军措手不及，临阵指挥的曲军侯第一时间被射成重伤，倒在血泊之中，两名都伯一死一伤，蜀军将士突遭袭击，又失去了指挥，慌作一团，只能各自为战，拼命反击。
寇英抓住机会，全军压上，迅速突破了蜀军的第一道阵地。
蜀军收到警报，立刻派兵增援，进行反击。双方在方圆不足两百步的战场上反复厮杀，谁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蜀军既无法将寇英等人赶下岭，收复阵地，寇英也无法继续突进，抢占高地。眼看着蜀军的援兵不断赶到，自己的伤亡骤增，寇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一个迟疑，就被蜀军抄了后路。
就在寇英后悔之际，中军援兵及时赶到，撕开蜀军的包围圈，反包围了一曲蜀军士卒。没等蜀军援兵赶到，就将这一曲蜀军击溃，砍倒了他们的战旗，斩杀了曲军侯。
趁着这个机会，吴军又夺一道阵地，成功楔入蜀军防线，站稳了脚跟，迅速转入防守。
一直很自负的寇英看着中军将士砍瓜切菜般的放倒对手，势如破竹的突进，又行云流水般的转攻为守，组织防线，惊得目瞪口呆。
他见识过吴奋率领的亲卫营将士，知道他们装备好，训练精，战斗力也强。但那毕竟是长沙王的亲卫部曲，比他们强的大概只有许褚、典韦率领武卫营、武猛营，普通的中军将士应该没那么强。
可是看过来援的中军将士作战，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论装备，长沙王部曲的确更好一些。论战斗力，中军将士绝对碾压长沙王部曲。
双方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
曹操登上山岭，眺望前面的阵地。
三天之内，吴军接连在两个战场取得突破，成功楔入蜀军防线，双方已成犬牙交错之势。靠得最近的双方将士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的脸，连走路都不敢直起身子，生怕遭受对方的暗箭狙击。
这对蜀军将士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种猛虎在侧的感觉太难受了，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着眼睛，生怕对方乘黑摸上来，割了自己的脑袋。
蜀军大举反击，想夺回阵地。但他们的战斗力太弱了，不仅没能得手，反而遭到吴军痛击，损失了数百人，连现有的防守都出现了兵力不足的问题。一旦吴军出击，能不能守住阵地，没人敢保证。
无奈之下，负责指挥的将领向曹操求援，请中军出击。
查看了吴军的阵地后，曹操也很头疼。吴军的阵地很规范严谨，几乎找不到什么明显的弱点。要想拿下这样的阵地，除了用足够的兵力强攻，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对付这样一个守军不足五百人的小阵地，他既有兵力，也有把握。但他担心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这个阵地夺回来也只是暂时的。
他将为此疲于奔命，直到他累死。
明知如此，曹操也无可奈何，只能部署攻击。
得知曹操亲至，指挥重兵反击，打算夺回阵地，朱桓也亲自赶到阵前，查看形势。与临阵指挥的校尉沟通之后，他命人送来足够守军一个月的粮草、箭矢，然后退出了阵地，在附近的岭上观阵，同时下令其他各部加紧攻击，寻求新的突破。
双方接战，曹操遇到了难啃的骨头。虽说岭上只有五百人，防守却极为严密，刀盾手、长矛手、弓手、弩手，互相配合，几个人也能成阵，十几个人也能成阵，随地形而变，极其灵活。蜀军却没这样的能力，即使是最精锐的中军，也做不到以什伍为单位的密切配合，大多数时候只能靠中军的旗鼓指挥，应变不及，每次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蜀军兵力虽多，攻击却迟迟未能得手，哪怕是反复用硬弓强弩进行覆盖式射击也无济于事。吴军总能及时找到掩护，也总能在弓弩的打击之后抢先发起攻击。
连续数日攻击，蜀军损失两千余人，消耗箭矢近十万，还是无法夺回阵地。
趁着曹操指挥中军强攻阵地的机会，朱桓又在其他的地点取得了突破，随即集中兵力，强行突击，威胁曹操的侧翼，有将整个摩天岭防线一切为二的可能。
曹操不敢大意，只得调集兵力，加强防守。
双方反复争夺，一时难分胜负。
摩天岭打得激烈，偏坡以北的曹洪又传来警报，娄圭到达战场，即将发起攻击。
曹操深知这位老朋友的手段，非曹洪能敌，派张任率部前去增援。
……
孙策每天都会收到战报。他的大部分时间也用来分析、讨论这些战报。
最为上心的是纪灵，带着几个亲信校尉、偏将，每天赖在军师处不走，恨不得在军师处搭个行军榻。
按照计划，朱桓将在摩天岭指挥一个月的战斗。一个月后，纪灵将接替朱桓，成为前线将领。这是难得的机会，他不想出乖露丑，就要提前多做准备，不放过任何一个熟悉战场的机会。
天天听沮授与军师们商讨军情，分析可能的发展，再以实际战场的形势进行验证，有时候还能听到孙策的意见，他收获匪浅，感觉自己就像进了讲武堂的精英班，回炉重炼了一回。
一月之期将近，纪灵提前几天申请，带着一部分亲卫赶到前线，与朱桓并肩作战，准备交接。
孙策同意了。
从每天传回来的战报看，朱桓稳重了很多，战绩也可圈可点。能和曹操打得不分胜负，至少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方面之将了。
纪灵比朱桓年长，缺的不是稳重，而是系统的战略、战术思维训练。在军师处大半个月，他的进步也是可见的。再到战场上历练一下，相信成绩也不会差。
在陈矫、刘晔的协助下，麋芳对瞿塘峡的进攻也保持着一个不错的节奏。虽然还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却让将士们熟悉了水情，也消耗了蜀军的大量箭矢和精力。眼下只在等一个机会，一旦蜀军露出破绽，他们就可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其他战场暂时还没有捷报传来，但形势和这里差不多，双方全面接战，拼的不仅仅是兵力或者将领个人的能力，而是全方面的实力，将领是否合格，士卒是否精练，经济能否支持，都在考验之列。
左都护孙尚香进入汉中战场，将乐进包围在南郑，正在清除外围。
右都护孙翊进入贵州犍为，攻取了郡治朱提，正在向僰道进军。
天竺大都督周瑜完成了对南中的夹击，回到牂柯郡，正在猛攻娄关。
中领军黄忠率部与曹昂交战，牵制了曹昂的大部分兵力。一旦孙尚香夺取南郑，挥师翻越米仓山，曹昂即将面临夹击之势，北部防线土崩瓦解几乎是必然之势。
唯一不好的消息是孙权的腿没保住。即使是当世第一外科圣手华佗，面对碎成几块的膝盖骨也只能表示无奈，孙权此生注定与拐杖、轮椅为伍。
让人意外的倒是那个巫山神女，居然不离不弃，一直留在孙权身边，每天为孙权祈福。
新年临近，各郡县的上计吏、大族代表齐集岳麓书院，讨论今年的财政收支，以及这场大战的后勤供应。虽然最后的结果还没出来，首相张纮也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可是孙策还是能从他那平静从容的语气后面感觉到争论的激烈，以及数字后面代表的巨大消耗，汹涌民意。
这场大战动用的人力、物力、财力超过了很多人的承受能力，尤其是荆楚大族，他们急切的想知道这场大战能不能取胜，什么时候能胜。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孙策与沮授、郭嘉等人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由枢密院祭酒朱儁出面牵头，拟定一份为期半年的作战计划。如果半年之内不能平定益州，亲征就暂时告一段落，维持对峙局面。
但是这半年内的物资、钱粮必须保证，一粒粮，一枚五铢钱都不能少。
战争不是过家家，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启动也好，停止也罢，都需要一个缓冲期。
粗略的估算了一下所需的物资后，孙策相信，不仅荆楚大族看到这些数字会肉疼得流泪，其他各州也会倒吸一口冷气。
近二十万大军的消耗就是一个黑洞，足以吞噬掉无数人，甚至整个天下。
即使是经过两个五年计划，吴国取得了惊人的进步，积累了雄厚的实力，也经不起这样的长期消耗。半年不仅是作战必需的时间，也是国民能够承受的极限。相信经过这一战，以后任何人再也不敢轻易言战，开战之前先要考虑有没有足够的收益。

第2552章 不是我无能
吴军临阵换将，让曹操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前途堪忧。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不到万不得己，一般不会这么做。孙策分明是胜劵在握，拿他当磨刀的砺石用，锤炼诸将。
摩天岭成了中军诸将的演武场，就像整个益州是左右都护和几个大都督的演武场一样。
近二十万大军三面围攻，这摆明了就是要仗势欺人，以天下十二州的实力碾压益州。孙策固然有压力，要面对不少非议，但相比于他，孙策也仅仅是有压力而已。
别说天下十二州，仅是荆州的经济实力就足以碾压益州。荆州世家支撑不住，孙策还可以让豫州、扬州分担一部分，他却找不到更多的人来提供钱粮物资，只有现在的这么多。
如果不能在短期内解决问题，最先支撑不住的肯定是他，而不是孙策。
法正也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如果真如曹操所担心的那样，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从一开始，他就误判了双方实力。孙策利用他的误判，轻取巫县，直接将战线推进到摩天岭，让他们退无可退。
若非有意诱敌，拖住孙策，巫县、牛马岭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失守。
如巫县在手，形势对蜀军要有利得多。
可惜没有如果。
一想到这些，法正就有一种要吐血的强烈冲动。
就在这时，廖立来到摩天岭，带来一个消息。孙策的压力也不小，初步决定在半年内解决益州。如果不能达成目标，就停止进攻，暂时休兵。
听到这个消息，曹操和法正开始还有些怀疑，会不会是孙策故布疑阵。毕竟廖立已经暴露了，孙权又因伤返回长沙，廖立无法打听到机密，要么道听途说，要么是孙策故意通过他散布假消息。
很快，辛评、秦宓也送来消息，荆楚大族齐聚岳麓书院，也在讨论这个问题。虽说还没有定是半年还是一年，但时间肯定不会长。从各种迹象分析，半年的可能性比较大。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吴军兵制与以往不同，开支太大。不管是军械还是军饷，或者是家属的安置，吴军的标准都绝非蜀军能比，一个吴军将士的开支都数倍于蜀军，二十万大军一年的开支接近四百亿，已经超过了每年的收入，肯定支持不了太久。
换句话说，吴军之所以战斗力强，是因为每一个吴军将士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这一点，曹操、法正深有体会。别的不说，吴军射出的每一支箭都要比蜀军的好，比蜀军的贵，那可全是钱。
曹操与法正反复权衡，又与几个重要诸将通气，最后还是决定再坚持一下。益州的压力虽然大，半年还是能支撑的。如果半年之后，孙策力尽退兵，很快就能迎来秋收，益州就可以喘过这口气。
当然，如果能主动击败孙策，甚至重创孙策，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个念头在很多人心头盘旋，却没人说出口。毕竟这一个多月的战斗就在眼前，吴军的攻击太犀利，他们守得太辛苦，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自信到可以主动出击，还能击败吴军，只会被别人笑话。
曹操也试图反击过，但他很快就放弃了。一来吴军很谨慎，不会轻易上当；二来吴军反应极快，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不是立刻撤退，就是召唤增援，留给蜀军的时间非常有限。
总之一句话，双方各方面的差距都太明显，除了依靠地利坚守，没有更好的办法，弄巧只会成拙。
……
月照山岭。
阵地上一片静谧，双方的阵地靠得很近，有些地方甚至能听到对方说话，黑暗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强弓硬弩像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等着致命一击。
“现在还不是最危险的时候。”法正指着远处的点点火光。“到了下半夜，吴军会摸营，有时候甚至不是为了攻击阵地，就是想吓唬我们一下。有好几个山岭，我们就是被他们吓得崩溃，自己放弃的。”
法正说着，用力挤了挤眼睛。连续一个多月的征战，让他面容憔悴，两颊深陷，沙哑的声音也被夜风吹得飘忽不定。原本合体的锦衣松旷了很多，轻轻作响。
廖立转头看着法正，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郭嘉。法正一直将郭嘉当作对手，但他根本不清楚，他们实在不对等。法正在苦苦坚持的时候，郭嘉却轻松得像度假。
他甚至连前线都不来，每天在行营听报告就行了。
法正的对手是张玄。
论个人能力，张玄绝对不及法正。可张玄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一个至少包括三名参军的参谋团，很多琐事都不需要他亲力亲为，集中精力处理军务即可。
“祭酒，你要注意休息，身体要紧。”
法正缓缓转过头，打量着廖立，嘴角扯了扯。“我能休息吗？”
廖立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劝法正。
“公渊，孙策什么时候知道你的事的？”
廖立苦笑，沉默片刻。“孙权进言时，刘晔闻出了刘子初的味道，便有所警觉了。郭嘉派人查了与孙权接触过的人，很快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廖立皱了皱眉，回想着与孙策第二次交谈的经过，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为什么。
法正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缓缓吐出来。“原来如此，那倒是我疏忽了。”他随即又问道：“刘晔现在何处？”
“瞿塘峡，水师大营。”
“水师大营？”法正一惊。“你确定？”
“基本可以确定。”
法正眉头紧皱，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一般，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吴国中军水师都督是麋芳，军师是陈矫，一向配合默契。按理说，不必再派一个军师去协助作战。现在孙策不仅派了人，而且派了身为仆射的刘晔，说明他有大动作，绝不是牵制兵力这么简单。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刘晔的真正任务：协调中军水师与左将军吕范、后将军张燕部。吕范、张燕已经到达夷水上游。有水师相助，他们可以渡过长江，进攻赤胛城。
他本能的想怀疑这个消息的准确性，但他心里很清楚，孙策没必要骗他，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
吕范、张燕率领万余人马，溯夷水而上，当然不是去欣赏风光的。
法正头痛欲裂。果真如此，曹操麾下找不到能与刘晔对阵的谋士。
法正强按着立刻回去向曹操汇报的心急，又问道：“公渊有何打算？”
廖立一声长叹。“不知道，先四处转转吧，等战事结束再说。”
法正没吭声。眼下这形势，谁信得过一个失败的间谍。他也不信，否则不会用廖立说这些了。眼下曹操急需用人，而廖立正是难得的谋士。比起其他人，廖立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他在孙权身边很长时间，熟悉吴军的作战方式。
可是谁能信他？
法正没耐心和廖立细谈。见廖立主动求退，他便应了，答应给廖立一些钱，让他先回成都，等候消息。如果半年之后孙策没能攻克益州，说不定还有用他之时。
廖立点头答应。离开吴营的时候，他就估计到了这个结果。
而这也是孙策希望他去做的。
……
法正回到中军大营，在帐中坐了好久，将廖立所说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几遍，渐渐生出几分疑虑来。
孙权受伤致残，多少和廖立有些关系。孙策既然识破了廖立的身份，就算不杀廖立，又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松的放他走了？
这里面必有蹊跷。
法正很想立刻去找廖立，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去找廖立，廖立也不会说，反倒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法正叫来两个舍人，让他们明天护送廖立回成都，然后留在成都监视廖立，看他做些什么。
舍人出去了。法正又坐了一会，起身拿起一些今天刚收到的军报，来到曹操的大帐。
曹操正在帐中看地图，一手提着笔，一手端着酒杯。见法正进来，他只是抬了一下头，指指对面的坐席。法正行了礼，落了座，将手中的军报推到曹操面前，顺便瞟了一眼案上的地图。
这是益州地图，围着益州有几个红圈，正是已经开战或即将开战的战场，看起来触目惊心。
“大王运筹帷幄，镇定自若，臣自愧不如。”
曹操眼皮一挑，打量了法正一眼，嘴角一丝笑意一闪即没。他放下笔，伸手拨了拨案上的军报。“可有好消息？”
法正伸手取出一封。“狐笃率部反击，小胜一场，斩首数级。”又取出一封。“张任率部进攻得手，又攻占了一岭，逼退娄圭在即。”
曹操点点头。“总算有点能让开心的事。孝直，你太累了，饮些酒，早点休息吧。”
“谢大王。”法正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捧在手心，却没有喝。他还有正事要说，必须保持头脑清醒。这些天太累，酒量大减，稍微喝一点就会上头。
“还有事？”曹操瞥了法正一眼，笑道。
“臣刚刚和廖立谈过。”
“哦？”
“他有些灰心，臣打算让他回成都休息一段时间。”法正将与廖立交谈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又道：“臣以为，孙策可能还没死心，还想劫走皇长子和伏贵人，甚至包括刘子初。”
曹操十指交叉，置于腹前，思索片刻。“安排人跟着他。另外，嘱咐成都那边看紧些。”
“喏。”
曹操坐了一会，见法正没有告辞的意思，眼神微闪。“孝直，还有什么事？”
“大王，臣……自大，延误军机，致益州于险地，万死不能辞其咎。”法正说着，从席上移开，匍匐在地，额头贴在交叠的双手上。“请大王降罪。”
曹操看着法正，过了片刻，起身绕过大案，来到法正面前，弯腰将法正扶起。“孝直，你的计划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谁能想到关东这几年发展得这么快，一年四百亿的军费，居然……”
曹操咂了咂嘴，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一声叹息。
法正也是欲哭无泪。遇到这样的对手，真不是自己无能，而是运气不好。
“大王，刘晔在瞿塘峡，可能会合吕范、张燕部，渡过大江，从陆路攻我赤胛城。赤胛城有我军的全部辎重、钱粮，不容有失。”
“赤胛城……没那么容易攻取吧？”
“赤胛城的确易守难攻，可是刘晔机敏，未必不能找到破绽，还是做些准备为好。曹都护虽稳重，身边却没有称职的谋士，一旦肘腋有患，怕是应变不及。”
曹操很挠头。他想了半天。“孝直，你回赤胛城去。这里么，孤应付得来。”
法正躬身答应。摩天岭的战斗已成僵持，短时间内很难分出胜负。相比之下，还是赤胛城更需要他，曹洪更需要他。曹操身边还有曹真、曹休等年轻人协助处理军务，本人又精通兵法，曹洪身边的曹馥除了捞钱，真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法正起身出了帐，曹操回到席上，沉思了好一会儿，派人叫来曹真，让他去找法正交接。法正回赤胛城期间，他的事务由曹真暂时接管。
曹真回来后，曹操交待了他一个任务，让他找出与彭羕有关的军报，估算一下彭羕可能的位置，安排斥候给彭羕传递命令，命彭羕不要等孙策的座舰了，一旦发现合适的地形，立刻下手，能否击沉几艘吴军的船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阻断长江航道，让孙策无法顺畅的运输辎重。
曹真不解。“大王，这么做，是不是可惜了？这可是我们不多的机会啊。”
曹操瞅了曹真一眼。“就算击杀孙伯符，我们就能击败吴国吗？孙伯符死了，嫡子继位，袁公路女为太后，必然要为袁公路报仇。你可别忘了，若不是我劫走了袁伯阳，袁公路不会死在南阳，更不会将基业传给孙伯符，天下形势也许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
曹真恍然大悟，随即明白了曹操的用意。“那……孙伯符能体会大王的深意吗？”
曹操挥了挥手，苦笑不语。“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2553章 势若雷霆
孙尚香指挥大军包围了南郑。
曹昂带走了大部分兵力，乐进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守外围，只得放弃了褒口等要地，集中兵力守南郑及通往剑门的关城。
在孙尚香围城之前，金城督阎行已经率领凉州诸郡兵包围了下辨，分兵攻克了阳平关，夺取了通往剑门的要道。一旦攻克下辨，就可以挥师向蜀地进军。
下辨依然在严颜控制之中，却已经成了孤城，正如眼下的南郑。
孙尚香命从凉州赶来增援的马岱驻兵沔水以南，来回游弋，阻击可能从宕渠、阆中或蜀郡方向来的援兵。马岱以骑兵为主，攻城时无用武之地，阻击援兵却是绰绰有余。
攻城的战斗主要在东、西两门展开，吕蒙在西门，高顺在东门，两人除了本部人马，还有不少汉中郡兵。周边诸县被攻克后，孙尚香第一时间下达了推行新政的命令，计口授田，将大族侵占的土地全部分掉，然后征兵。
汉中大族要么人在城里，要么被俘虏，全无还手之力，只能看着自家的良田被瓜分干净。见机快的还好一些，多少留下一些耕地，得以自给自足，除了土地外的大部分不动产如宅院得以保留。那些依附蜀军，协助乐进守城的大族就惨了，城外所有的产业都被没收，瞬间赤贫。
如果蜀军不能取胜，他们破产无疑。
百姓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土地，参军热情高涨，踊跃从军。
之所以这么积极，除了分田带来的兴奋之外，还有生存的需要。乐进为了能多守一段时间，同时不让吴军得到补给，秋收一结束，就将百姓的收成全部劫走，连口粮都没留多少。等吴军进入汉中，大部分百姓已经快断炊了，只能倚仗吴军的救济。
一人参军，全家吃饱。加入吴军成了活命的最大保障。
为了解除这些百姓的吃饭问题，孙尚香不得不放慢了进攻的速度，想方设法筹集粮食，运往汉中。在陆逊的协助下，她下令在汉中建设了大量工坊，为大军制造军械，又征发了大量民伕，让他们为大军运送粮草，同时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为了筹集足够的口粮，孙尚香甚至从凉州调来了大批的牛羊。
虽然难度不小，不过倚仗荆州、关中、凉州的全力支持，问题最终还是解决了。
吴蜀两国对百姓的不同态度，也为孙尚香围攻南郑提供了帮助，不少百姓主动为大军提供线索，帮助伐木、修路，打造攻城用的器械，围城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还抢回不少工期。
一个月后，南郑城外多了五十多架巨型抛石机，还有堆积如山的石弹、土包，小型抛石机更是数以百计，密密麻麻的梢杆如林，看起来就让人心惊胆战。因为数量太多，辎重营不得不临时征发了大量百姓，协助作战，做一些力气活，而专业的操作手则集中精力，负责定距、瞄准等技术活。
攻城战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悬念，连劝降的步骤都省了，两百架抛石机全力抛射，带着汉中百姓的怒气，一口气攻击了两个时辰，石弹、土包不仅将南郑的城头砸得一片狼藉，靠近城门的民舍也被夷为平地，找不到一间还能看出原形的房子。
铁了心要死战的乐进也没有等到发挥的机会。在吴军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下，守城蜀军被打得伤亡惨重，剩下的人也面色如土，两腿打颤，连站起来都难，更别说迎战了。
吕蒙、高顺率部登城，连汗都没有流一滴。
乐进带着几个亲卫发起垂死反击，却被高顺的陷阵营轻而易举的击溃，乐进本人重伤被俘。
数千蜀军弃械投降。
孙尚香下令搜城，没收城中大户的产业，民愤较大的斩首示众，口碑尚好的留条命，分一块田，让他们自食其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美好生活一去不复返。
乐进之前收刮来的大量粮食也成了孙尚香的战利品。至少半年之内，她不用再从关中运一粒粮。
有了粮食，有了军械，孙尚香再接再厉，稍作整顿后，下令翻越米仓山，进军巴西。
曹昂收到消息，率部赶往汉昌（今四川巴中市）阻击。
黄忠抓住战机，率部经由燕子坡，急速前进，一举切断了曹昂的后路。
曹昂率部反击，希望能击退黄忠，重新打通与阆中、宕渠的联络。双方在汉昌南的黄梅溪一带遭遇，反复冲杀，一时胜负难分。
趁着曹昂与黄忠交战的机会，高顺、吕蒙顺利击溃米仓山一带数量不多的蜀军，进入巴西郡，与黄忠合力，将曹昂围在汉昌。
紧接着，徐晃离开占据一年之久的八濛山，北上攻击宕渠县城。数日后，宕渠城破。紧接着，徐庶也击溃了士气不稳的蜀军，夺取滚龙坡，与徐晃会师。
留下张鲁镇守宕渠，收罗船只，筹备钱粮，徐庶、徐晃合兵一处，奔袭阆中城。
蜀军主力都被曹昂带走，阆中只有千余郡兵。面对突如其来的徐庶、徐晃，城中的大族大惊失色。在短暂的挣扎，得到性命可以保全的承诺后，阆中城门大开，向徐庶、徐晃投降。
徐晃留下王平守阆中城，主力回援黄忠。
腊月初，曹昂被孙尚香、黄忠两部共五万大军包围，内无粮草，外无援军。
……
曹昂坐在山头，神情颓丧。
陈宫站在一旁，低着头，脸色疲倦，眼圈发黑。
这些天战况激烈，形势瞬息万变，让他应接不暇。偏偏还没有一个是好消息，每一个消息都让形势更加恶化。为了能及时处理，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能睡个囫囵觉了，精神差得不能再差，脑子都转不动了。
他只想躺下睡一觉。哪怕没有床，有一片稍微平坦些的地就行。
“公台兄，奈何？”曹昂慢慢抬起，面带苦笑。他没有再称陈宫为陈相。形势至此，蜀国必亡，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陈宫沉默了片刻，抬起手，用力抓了抓头皮。头屑飞落如雪。连续多日激战，沐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现在脏得自己都忍受不了，只是实在没力气处理。
“子修，你已经尽力了。”陈宫长叹一声。“此乃天意，非战之罪。请降吧，毋须再造无辜杀戮。”
“父亲尚在坚持，我……”
“他坚持不了太久。”陈宫摇摇头，笑容苦涩。“吴国势大，孙策谨慎，不会给他反败为胜的机会。即使法正用险，最多也只是一时胜负，改变不了结果。”
他长叹一声：“益州虽然有江山险固，却只能偏安一时。一旦中原安定，益州注定是支持不住的。令尊明于军国大势，岂能不知。他只是骑虎难下，不得不然尔。”
曹昂转了转眼珠，欲言又止。虽然曹操没有明说，但是他也早有警觉。曹操竭益州之力与孙策对峙，与其说是希望反败为胜，不如说是顺水推舟，借战争消耗益州大族的实力。这等于是变相的配合孙策，只是不能宣诸于口。
他也不想打，不仅是现在不想打，从一开始就不想打。
对他来说，投降不难，难的是父亲曹操还没降，他这个做儿子的先降了。
不过，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他只有一万人，又没有足够的粮草，根本不可能是孙尚香、黄忠的对手。孙尚香攻南郑的经过，他已经知道了，那根本不是交战，而是摧枯拉朽般的碾压。
汉昌只是一个县城，不是南郑，更没有瞿塘峡那样的天险。
他拦不住孙尚香的步伐，就连阻滞一下的可能都没有。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一旦开战，最多三天，孙尚香就能全歼他。
为了这三天时间，白白牺牲一万多人，这是罪过。
曹昂站起身，摘下腰间的印绶和战刀。他抚着战刀的刀鞘，心中五味杂陈。这口刀还是孙策送的，如今又要送回去了。
陈宫向鲍勋使了个眼色。鲍勋会意，上前一步，接过印绶和战刀，躬身一拜。
“委屈叔业了。”曹昂一声长叹，神情却莫名的轻松了起来。
……
曹昂请降，孙尚香没有为难他。
毕竟是自家亲戚，以后还要相处的，做得太难看了不好。
孙尚香甚至没有举行纳降仪式，双方协商好相关的事务后，她派人将曹昂、陈宫请到中军大帐，以礼相见，置办酒宴款待曹昂等人。
她甚至将曹昂的战刀还给了曹昂。当然，蜀国太子的印绶是不能还的。
孙尚香对陈宫也很客气，向陈宫请教了不少问题。虽说礼仪的成份很重，陈宫还是惊讶于孙尚香的学识和气度。几年前，她还是一个顽劣的孩子，经常带着几个小伙伴横冲直撞，招摇过市。一转眼，她居然能够指挥几万大军作战，而且有模有样，丝毫不露怯态。
这大概就是天赋。
考虑到曹昂的脾气，孙尚香没有安排曹昂继续统兵，甚至没有让他留在军中。她和曹昂商量了一番后，安排人护送曹昂去长沙。孙尚英和曹琬都在长沙，他们可以先团聚，然后等孙策班师。
反正也就是几个月的事。
曹昂答应了。不过他决定先回一趟老家谯县，与养母丁夫人见一面。他离开兖州之后，一直没见过丁夫人，也不知道她这几年怎么样。相比之下，孙尚英和曹琬有天子和太后照顾，倒是毋须他担心。
孙尚香也没说什么。大汉重孝道，曹昂这么做也可以理解。
曹昂走了，陈宫、潘璋等人却被留下了。用不用他们再说，首先要削去曹昂羽翼，免得他再有什么多余的心思，节外生枝，另外也是重贤求才的表现。
对人才的起码尊重还是要有的，否则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安排完了宣汉的事，孙尚香和陆逊、黄忠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最后决定，由黄忠率部向江州进发，截断曹操的后路，配合孙策对曹操形成合围。孙尚香则进驻阆中，继续清扫残敌，打通汉中通往成都的通道。
除此之外，还有以重兵坐镇阆中，彻底清除世家不切实际的想法，贯彻推行新政的用意。
根据陆逊的建议，推行新政的事就落在了陈宫的肩上。
陈宫明知是这是得罪人的事，却无法推辞。他当然可以拂袖而去，可是那样一来，东郡陈氏子弟的仕途就会受到严重影响，至少他在世的时候不会有什么起色。此外，他不做这件事，孙尚香还会安排其他人做，手段只会比他更严厉。
那些曾经相信他们、支持他们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觉得新政并非恶政，甚至可以说是难得的善政。虽说对大族苛刻了一些，可是从关东这几年的发展来看，新政对大族也是有利的。只不过前期为了蜀国的利益，他们在宣传时隐瞒了不少真相，让巴蜀世家觉得新政对他们有害无益。
如何形势不同了，孙尚香要推行新政，难免有人坚信他们的宣传，阻挠新政推行，甚至闹出流血事件。
解铃还需系铃人。要纠正这个观念，自然还是由他来做最好。
就当是赎罪吧。
陈宫深受曹操父子器重，委以国相之任。他是名士，学问、气度都是一时人杰，在与巴蜀世家的交往中深得士人拥戴。如今曹操还有鱼复作战，陈宫却投降了吴军，反过来协助吴国左都护推行新政，一石激起千层浪，说什么的都有。
尤其是孙尚香坐镇的阆中。
阆中大族投降是迫不得己，并非心甘情愿，很多家族的子弟还在曹操麾下为将呢。只是阆中兵力不足，面对徐晃、徐庶的突袭，有力杀贼，无力回天，这才委曲求全。忽然间见陈宫为孙尚香奔走，推行吴国新政，不少人都怒了，大骂陈宫，甚至有人威胁要起兵反抗。
这一点早在孙尚香、陆逊的预料之中。他们以静制动，坐等阆中大族起兵。
最着急的是陈宫。他最清楚双方实力。孙尚香有近三万精锐在手，若还是让阆中大族翻了盘，那才是笑话。阆中大族举兵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被孙尚香名正言顺的杀得血流成河。
他心急如焚，四处奔走，即使被人当面唾骂也不肯放弃，苦心婆心的劝说，又举冀州世家为例，保证他们将来的产业只会比现在更多，长期利益肯定有保障。这次作战，双方实力悬殊，就是新政最好的证明。
陈宫毕竟有威望。在他的坚持下，阆中大族也冷静下来，放弃了武力反抗的打算。
这时，陈宫又提出一个建议：暂缓新政推行，由阆中大族派出代表，到荆州走一走，看一看，让他们放下顾虑，坚定信心。
阆中大族觉得这个办法好，欣然答应。
孙尚香也答应了。

第2554章 蒋钦战于禁
孙翊立于竹筏之上，顺水而下。
眼前渐渐开阔，山势渐缓，陡峭的山峰不知不觉变成了延绵的丘陵，连天空都变得明亮起来，令人心情为之一畅。
走了一个多月的山路，辛苦自不用说，更让孙翊担心的却是遇伏。山地交通不便，视野受限，斥候传递消息的速度大受影响。大军沿着河谷前进，逶迤如长蛇，一旦中伏，前线很难相救。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宁可走得慢一些，也不能让敌人伏击得手，对粮草、辎重的保护更是重中之重。
这些粮食都是从山里蛮夷手中收购来的，价格要比关东高不少。可是算下来，还是比从楚州运来更合算。诸葛亮早早做了准备，从楚州运来了几十船的布匹、武器，送给当地的头领，从他们手中换取粮食，花钱少，效果却极佳。
楚州屯田十余年，平地种稻，山地种桑，纺织业发达，布价一直很便宜，质量又好，比起山里的土布，更能满足那些头领们的审美。再送上几口装饰华丽的战刀、盔甲，头领们就将他们当成了朋友，热情招待，尽可能满足他们的交易需求。
当然也有不识相的，打算做无本买卖。可惜在武装到牙齿的吴军面前，他们不仅没捞着好处，反而让吴军有了反杀的理由。几个回合下来，大部分人都明智的选择了交易。除了留下必要的口粮，秋收的大部分收成都卖给了孙翊。
孙翊买到了粮食，只是数量有限，毕竟山里人的粮食也不多。一旦被伏击毁去，再想买都没地方买去。而要毁掉这些粮食实在太简单了，直接用刀划开草袋，推到江里就行。
这一路走来，孙翊就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这些粮食，没给曹仁一点机会。几次小规模接战，蜀军都吃了亏，就连出动号称无当飞军的青羌兵都没能得手，反折损了不少人。
曹仁意识到吴军谨慎，索性放弃了真正的伏击，只是一路骚扰，延缓吴军的前进速度，然后将主力撤到僰道，扼守必经之路，以逸待劳，等孙翊来战。
孙翊也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
“都护，想什么呢？”诸葛亮从后面走了过来，看看孙翊，笑道：“想做诗？”
孙翊哈哈一笑，扬扬手。“军师说笑了，我哪有那样的诗情。只是眼前景色喜人，有些感慨。在山里走了这么久，总算出来了。”
诸葛亮看看前面。“都护，我们还没出山。只有击败了曹仁，夺取僰道后，我们才算真正出了山。”他伸手一指。“相比于这些不会动的山，曹仁才是真正的障碍。当年战浚仪，这个曹仁就曾大显身手，连陛下都赞他善战，有勇有谋。”
孙翊心领神会。“多谢军师提醒，我不会大意的。”他想了一会，又道：“僰道城当三江之口，倚山为城，强攻怕是不易。我们何不绕过僰道，直奔成都。益州主力都在鱼复，腹地空虚，正是好机会。”
诸葛亮笑了。“都护是想与左都护争功，先取成都？”
孙翊眨眨眼睛，哈哈一笑。“军师以为可否？”
“可以当然可以，只是不够稳妥。由僰道而成都，逆水而上，都护想靠这些竹筏吗？”
孙翊叹了一口气。“是啊，要是有战船就好了。曹仁谨慎，除了在僰道设防，江上必然有水师，用这些竹筏迎战，无异于求死。没办法，成都只好让给小妹了。军师，委屈你了，又让伯言一合。”
诸葛亮斜睨了孙翊一眼，微微一笑。看来孙翊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故意这么说，只是试试他的心意，欲擒故纵而已。虽然略显稚嫩，却是一个可喜的趋势。经过一年多的战事，这个少年不管是心志还是能力，都有了几分陛下的模样。
“来日言长，让他一合也无妨。”诸葛亮笑道：“逆水而上不易，顺水而下却可行，我们去抄夏侯惇的后路，接应周都督入关，然后再合兵一处，与曹仁战一场。”
孙翊略作思索，抚掌而笑。“军师好计。制人而不制于人，正合用兵之道。”
诸葛亮微微颌首，心中欢喜。孙翊答应得这么爽快，自然是早有这个打算，但他居然一直没说，而是等他说，免得侵夺他的职权，丢了面子，也是想得周到。
两人正说着，前面有人来报，蜀军在前面雁岭设障，前锋蒋钦准备接战，请中军停止前进，免得江面聚集堵塞，成为蜀军抛石机攻击的目标。吴军没有船，用的是竹筏，无法携带大型军械，对攻坚极为不利。一旦过于聚集，很容易成为对方抛石机等重器的杀伤目标。
孙翊下令，全军停止前进，中军两营弃筏登岸，占领制高点，寻找进军路线，准备策应蒋钦，夹击蜀军。后军潘濬则做做好警戒，以防蜀军声东击西，前面佯攻，吸引注意力，突然在后面来一下。
即使有战船，还是顺水而下来得容易。
孙翊有条不紊，一一安排妥当，然后将中军事务交给诸葛亮，自己带着亲卫营，来到阵前观战。
雁岭在江水以西，岭如其名，像一只俯首饮水的大雁，俯瞰江面，长颈伸向江面，两翼展开，迫使江水在这里接连转了几个弯，前后不能相望。在沿江的山岭上，蜀军架起了几十架抛石机，还安排了弓弩手，居高临下，封锁江面。
面对这种地形，蒋钦明智的放弃了水战，弃筏登岸，命人攻取东岸的制高点，设立指挥阵地。
……
守雁岭的蜀军将领是于禁。
看到蒋钦弃筏登岸，派人攻取设在东岸的制高点，他暗自冷笑了一声。
在交趾与太史慈、甘宁交锋近两年，他算是蜀军将领中最了解吴军战法的人之一。依仗着精良的装备和训练，吴军敢于同任何数量相当的对手正面硬捍，即使一时受挫，也能挽回局面，最终取得胜利。
对岸的制高点并不险峻，只要给吴军一天时间，失守是必然的。
于禁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也没指望部下能守住那个阵地。他只希望部下多能守一阵子，不要败得太容易，最好能将时间拖到晚上。
他在那道山岭的背后安排了重兵，只等吴军将领入伏。如果能击杀吴军的前军大将，这一战就可以夺人先声，牢牢控制住这道防线，将吴军堵在山里，为曹仁争取一些时间。
如果能够击杀孙翊当然更好，只不过从之前的战斗来看，孙翊虽然年轻，却极谨慎，诱他入伏的可能性太小。于禁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标设定为蒋钦。
蒋钦本是孙策身边的小将，是孙策重点栽培的将领之一。他被安排到孙翊麾下，就是孙策对孙翊的期望，正如吕蒙被安排在孙尚香麾下一般，是孙翊的左膀右臂。
如果能击杀蒋钦，或者生俘他，对双方的军心士气影响自然不小。
于禁在西岸岭上看着东岸战事时，蒋钦也在东岸看着西岸岭上的于禁。负责攻击岭上蜀军的校尉成当派人来说，岭上蜀军不少，但也不算多，最多一天时间，他肯定能拿下阵地。
听完这句话，蒋钦抬头看了看天色，就觉得有些不对。成当作战很勇猛，他如果说一天就能拿下阵地，绝不会拖延半个时辰，只会提前，甚至提前很多。也就是说，如果让他连续攻击，他很可能会在上半夜就拿下阵地。
即使吴军擅长夜战，夜间作战依然是尽可能避免的选择，尤其是在陌生的地形。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
按理说，东岸的阵地虽然不如西岸重要，但东岸失守，雁岭防线残缺不全，威力大减，以于禁的经验应该看得出才对。他在交趾作战多时，太史慈的战报里对他的战绩描述很多，蒋钦并不陌生，前几天还特地拿出来复习过。
于禁当然有可能是一时疏忽，或者兵力不足，但蒋钦更愿意相信他另有计划。
取出地图，蒋钦仔细研究了一番，有了一些发现。
东岸这个阵地不仅在河湾之中，三面受敌，背后还有一道被称作仰天窝的南北向山岭。这道山岭与临江的山岭隔着一道不足五十步的深沟，却高出不少，粗略估计，至少有一百丈。
有了这一百多丈的高度差，便可以衍生出多种攻击方法。
蒋钦叫过亲卫，让他通知斥候营校尉，安排人摸到仰天窝上看一看。
斥候营的行动很迅速，下午未时，斥候营送来消息，仰天窝上有不少大树被人砍了。虽然分布很散，又被人精心掩饰过，还是能看得出一些问题。附近的百姓上山伐木烧炭，这是很正常的事，但砍那么粗的树，而且大小差不多，又与制作抛石机所需的木材相近，未免过于巧合。
斥候们担心上面有伏兵，不敢轻举妄动，先送回消息示警，再寻机潜入深处。准确的消息要晚一些，很可能要到明天上午。
斥候们还没侦察到准确的消息，蒋钦心里却有了准备。他有七八成的把握判断，于禁在岭上安排了伏兵。他随即进行了安排，准备打于禁一个反伏击。
入夜时分，成当提前拿下了阵地。蒋钦带着亲卫营，大张旗鼓地登上了阵地，随即叫来成当，仔细盘问交战的经过。当他得知蜀军的阻击一直很顽强，直到入夜之后才迅速崩溃，不由得笑了两声，随即派人向中军报告，请求夜战。
……
于禁看到了蒋钦登上阵地，却没有看到蒋钦派往中军的传令兵。就算看到了，他也绝不会想到蒋钦要向中军汇报的是什么。
戍时，于禁率领精锐三千，悄悄地离开雁岭阵地，进入伏击地点。
在仰天窝上设伏的将领岑白赶来汇报。吴军斥候曾到岭上侦察，有人看到了伐木的痕迹，但是没有生疑。有人一度接近他们埋伏的地点，几乎逼得他们出手。好在他们熟知吴军侦察的习惯，将伏击地点掩饰得极好，这才没有暴露。
于禁很上心，反复追问，甚至让岑白画出了吴军斥候的路线图。
他与太史慈、甘宁交锋的时候，对吴军斥候的能力印象极深，知道他们能力出众，思维缜密，稍有破绽，就会被他们识破。相比之下，蜀军斥候的整体水平要差不多，只有个别精锐能与之相比。
岑白是随他在交州征战的将领，对吴军的实力也是比较了解了。正因为如此，他才特地将这个重任交给他。从岑白的描述来看，吴军虽然没有发现什么，但也不是完全放心，明天很可能会再来侦察。
不过，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之所以决定今天夜袭，就是怕夜长梦多，不给蒋钦充分侦察的时间。
于禁让将士们休息，自己也裹着大氅，靠着一棵大树假寐，脑子里反复揣摩形势，分析蒋钦可能的反应。他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更清楚吴军的作战能力，只能速战速胜，久战必败，弄不好被吴军反咬一口，可能连西岸雁岭上的阵地都丢掉。
雁岭是僰道的东南大门。丢了雁岭，吴军就可以直入大江。
于禁想得太久，头皮隐隐地疼，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找不到确切的理由，只能归结于自己对吴军的恐惧。而这偏偏又是不能宣诸于口，就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一旦有畏敌心理，还怎么作战？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吴军是他最不愿意遇到的对手。从初平年间随曹昂征战开始，他遇到的吴军越来越强，渐成不可敌之势，扫平天下也是迟早的事。只算他能取胜一时，也不可能逆转形势。
将来怎么办？于禁很茫然。
“将军，丑时了。”一个亲卫摸了过来，推了推于禁，轻声说道。
于禁浑身一震，连忙收回思绪，暗自汗颜。大战之际，自己居然走神了一个多时辰。
“吴军情况如何？”
“戍时收拾完战场，亥时就全部熄了灯火。中军的灯火一直亮着，直到子时三刻才熄。从登上山岭到休息，蒋钦一共巡了两次营，一次是查看地形，一次是看士卒安顿情况。他还往这边看了一会，说了些什么，太远，听不清。看样子，应该是要派人查一查什么的。”
听完亲卫的报告，于禁笑了。蒋钦的行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看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是按照惯例行事罢了。吴军实力很强，也自信，有时候未免自负，想不到他会兵行险着。
岭上地形受限，驻不下蒋钦所部的全部士卒，只能安置蒋钦的中军，其他人只能在岭下扎营。蒋钦是万人将，他的中军包括一千亲卫，还包括大量的吏员，实际的战士不会超一千五百人。他为此战准备了三千精锐，都是随他在交州征战的老兵，又在仰天窝上安排了抛石机和弓弩手，一击之下，纵使不能阵斩蒋钦，也能挫挫吴军士气。
于禁深吸了一口气，发出攻击的命令。
几声鸟鸣，在幽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仰天窝上传来几声闷响，大地为之一振，紧接着几团火球冲天而起，划破夜空，直奔吴军中军而去。于禁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的盯住火球的去向。
这是他此次夜袭的关键步骤，如果能准确命中蒋钦的中军大帐，这一战就胜了一半。
蜀军虽然能制造大型抛石机，但精准度却远远不如吴军。为此，于禁准备了十架抛石机，事先又经过多次演练，就是希望能一举摧毁吴军的指挥中枢，至少要让吴军出现暂时的混乱。
火球带着呼呼的声响，越过山谷，落在吴军大营里，“轰”的一声散开，火星四溅，瞬间点燃一片。第一批十个火球，有五个落在了预定的区域，有一个成功落在吴军的中军大帐附近，散开的火苗点燃了吴军的帐篷，然后又点燃了蒋钦的战旗。
吴军大营顿时报警声大作，刺耳的铜锣声响成一片，无数身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仰天窝上的弓弩手开始射击，无数枝利箭呼啸而去，扑向吴军大营中混乱的身影。在火光的映射下，那些身影是哪些清晰，就连中箭倒地的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于禁侧耳听了一会，没有听到中军的战鼓声，心中升起一线希望。
蒋钦很可能在第一波的打击中受伤甚至阵亡了，这可是一个好消息。
于禁下令步卒出击。
岭上的吴军大乱，也没有注意岭下的动静，几个当值的士卒也被蜀军的狙击手射中，有的倒地不起，有的滚落山谷。蜀军迅速向上攀登，在抛石机完成第二波次的打击，弓弩手完成三次集射后，冲上了山岭，分作左中右三队，冲向已成火海的吴军大营。
于禁在亲卫的夹侍下，奔上预先选定的山坡，睁大眼睛，极力远眺，近距离观察吴军大营的动静。
吴军大火光熊熊，声音嘈杂，无数身影往来冲突。
于禁只看了两眼，就觉得不对，顿时心生警觉，后背一紧。
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正好看见数点寒芒闪现。没等他反应过来，两枝弩箭刺破黑暗，疾射而至，一枝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射中了身后的一名亲卫，另一枝箭射中了他的胸口，刺破了他的胸甲，强劲的力量带得他飞了起来，摔下山坡，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第2555章 侵掠如火
蜀军将士兴奋地冲进吴军大营，准备大杀一场，却发现大营里空无一人，只剩下燃烧的帐篷和一些依稀能看出人形的灰烬。
那显然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一些草人。
就算是反应再慢的人，也知道上了当。
蜀军将士慌乱起来，一边后撤，一边大声向身后的同伴示警。临阵指挥的军侯、都尉下令敲响战鼓，请求撤退的命令，却迟迟得不到于禁的回音。
就是蜀军将士疑惑之际，仰天窝上再次传来沉闷的轰响，十几个火球被抛上了天空，只是方向有所改变，不是砸向已成火海的吴军大营，而是砸向挤在一起的蜀军。
“轰！轰！”几声闷响，火球砸入拥挤的蜀军阵中，火花四溅，落在无数蜀士的头上、身上，点燃了他们手中的战旗，身上的战袍。
蜀军将士顿时炸了乱作一团，有的拼命扑上身上的火，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四处寻找藏身之地，更多的人转身逃跑，一边跑一边破口大骂仰天窝上的同伴瞎了眼，打得太偏。
紧跟着火球而来的是密集的箭雨。由强弓硬弩射出的箭矢如蝗群一般呼啸而至，射得蜀军将士伤亡惨重，哀嚎声此起彼伏，让人不忍卒听。
在火球和箭雨的攻击下，蜀军彻底失去了控制，没有再顾及军令，只想逃命。
无数人拥向狭窄的山路，争先恐后的逃跑。兵顾不得将，将顾不得兵，互相践踏，互相砍杀。山岭的南坡是缓坡，北坡是陡坡，在夜色之中，混乱拥挤之下，根本无法从容下坡，无数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落入江水之中，被江水冲走。
西岸的山岭上，蜀军看着火光冲天的东坡，听着隐约可见的哭喊声，心头一阵阵发麻。虽然大部分人都以为这是蜀军攻击得手，追杀吴军，为之兴奋不起，还是有些明白人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北坡的混乱，迟迟没有听到攻击的战鼓声，表明蜀军的攻击并不如预期的顺利，很可能出了意外。
就在他们惊惧之时，岭下响起了激烈的战鼓声。蜀军大惊，顾不上东岸的战事，连忙组织反击。夜色深沉，看不清对手在哪里，他们也不敢出营，只能依靠阵地，用弓弩拒敌。
慌乱之下，蜀军将士也顾不得章法、节奏，全力射击，射出一阵阵箭雨，直到箭囊空空。
岭下的战鼓一直没有停，但吴军也一直没有攻上来。等蜀军将领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佯攻时，蜀军已经射出了大量的箭矢，大部分弓弩手的箭囊都空了，手臂也因为连续拉弓上箭而酸软无力。
趁着这个时候，吴军发起了真正的进攻。他们从黑暗中涌出，刀盾手在前排斥，弓弩手抵近射击。箭矢飞驰，惊魂未定的蜀军接连中箭，纷纷倒地，剩下的也四处溃逃，寻找藏身之处。
于禁带走了中军精锐，守在岭上的大多是当地郡兵和大族的部曲，半夜没睡，本来就困乏无力，如今又遭遇突袭，想向中军求援，中军却一点回音也没有，很快就乱了阵脚。
趁着蜀军慌乱，几名身披重甲的吴军士卒手持大斧，冒着蜀军零星的箭矢，冲到蜀军营栅前，挥起大斧猛砍，几下就劈开了营门，杀入蜀军大营，大斧抡得像风车一般，几个避让不及的蜀军被砍翻在地，凄声惨叫。
吴军如狼似虎，如潮水般涌入蜀军大营。
……
战斗持续了一夜，失去中军指挥的蜀军溃不成军，阵地接连失守。
天亮时，吴军已经攻占了雁岭主阵地以南的所有阵地。
蒋钦下令清理战场，在战场东北的山沟里找到了于禁。
于禁死了，不是被箭射杀的，而是被压死的。他穿了一套不太合身的金丝锦甲，挡住了那枝箭，但他被箭的力量推下了山坡，然后又有几个亲卫中箭倒地，砸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压在沟里脱身不得，窒息而死。
山坡上下，江滩上，到处是蜀军的尸体，除去被水冲走的，至少还有五六百人。只有一小部分是被火烧死，或者箭射死的，大部分人死于砍伤、摔伤。还有千余人沿着江滩逃窜，乱石、树丛，处处有惊魂未定的蜀军逃兵，绵延十余里，给吴军抓俘虏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蒋钦将于禁的遗体收拾干净，送到中军。孙翊又命人送到蜀军阵前，同时劝降。
见于禁战死，大部分蜀军都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志，缴械投降，少部分趁乱撤离阵地，逃回僰道。
孙翊命蒋琬带着于禁的遗体，赶往僰道，劝曹仁投降。
……
看着于禁苍白的遗体，曹仁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随即落下泪来。
“文则，是我误了你。当初若不举你为将，也不会有今日。”
蒋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曹仁与于禁除了上下级的关系之外，还有其他什么交情。但他能理解曹仁的心情，离家万里，眼看着蜀国又是必亡的局势，不降即死，这心情自然不会好。
曹仁哭了一阵，拭去眼泪，命人为于禁收敛，将来送回泰山安葬。他向蒋琬拱手施礼。
“多谢蒋君。也请蒋君谢过右都护，善待于文则遗体。”
“理当如此。”蒋琬还礼。“于将军虽败，却非无能之将，实在是双方实力过于悬殊所致。右都护也为他可惜。虽说胜负乃兵家常事，可是大势至此，识时务者为俊杰，曹将军何必固执己见，让更多的将士无辜牺牲呢。右都护恳请将军三思。”
曹仁不语，回了座，双手撑着案缘，思索片刻。
“右都护的美意，仁心领了。只是蜀王于仁一则君臣，二则兄弟。臣不能负君，弟不能负兄。除非蜀王有诏书至，命仁解甲，仁纵使不是右都护对手，也只有死战而已。”
他轻声叹息，又道：“仁闻大吴皇帝虽建新朝，却不违其父为汉臣之意，想来也能理解仁之愚钝。蒋君乃聪慧之人，就不必作无用之辞了。还请回告右都护，仁在此恭候，愿决生死，别无他求。”
蒋琬也没有再劝，躬身一拜，告辞出城。
于禁的遗体换了一身崭新的战袍，被放进棺木中，神态安祥，双手交叠，置在腹部，长刀置于身侧。曹仁扶着棺木，再次落泪。
于禁是曹昂旧部，原本是一个小小的军正，是他推荐于禁为将。这些年，于禁一直不离不弃，随曹昂入蜀，又奉命南征，阻击太史慈、甘宁，成为他倚重的大将。派他驻守雁岭，就是希望他能挡住孙翊，为曹操争取一些时间。没曾想于禁夜袭蒋钦不成，反中了蒋钦的计，身死名灭。
如果他当年没有力荐于禁，于禁怎么会死在离乡千里的益州。
曹仁很伤心。
看到于禁，他又想起了弟弟曹纯。之所以拒绝蒋琬的劝降，除了他对蒋琬说的那些理由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弟弟曹纯。曹纯死于武都之战，如今仇还没有报，怎么能投降？
也正因为此，他对曹昂的选择不敢苟同。他知道曹昂难做，但他不认为曹昂投降了就能轻松。
比起投降，也许战死才是最佳的解决之道。
哀悼完于禁，曹仁请来张松、孟达等人商议。
得知于禁一战而亡，所有人都很惊讶，神情不安。
于禁人缘不好，除了曹仁，几乎没有欣赏他的人，即使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张松。不过谁也不能否认，于禁是一个优秀的将领，用兵谨慎而有章法，在与太史慈、甘宁的交锋中，他多次化险为夷，绝非庸将，曹仁安排他守雁岭是明智之举。
谁曾想过于禁会败，而且败得这么快，败得这么彻底。
吴军的右都护孙翊竟比太史慈、甘宁善战，僰道还能守得住吗？益州还有希望吗？
见诸将犹豫，神情各异，气氛压抑，曹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庆幸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公布曹昂向孙尚香投降的消息。虽然这个消息迟早会泄露出去，但延迟一天就有一天的机会。
如果现在公布，可能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孟达是关中人，法正的好友，与吴国君臣没有任何个人情谊，权衡之下，他不太可能轻易选择投降。
张松是蜀郡大族，他的兄长张肃是巴西太守，巴西失守，张肃有没有投降，现在还不好说。但大族首先要考虑的是家族利益，他们支持曹操与孙吴对抗，就是担心吴国新政会掠夺他们的产业。如果发现曹操已经无能为力，保护不了他们的利益，为了生存下去，他们随时可能抛弃曹操，选择吴国。
曹仁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他选择了放弃城外的所有阵地，收缩兵力，据城而守。在这种人心各异的情况下，任何在城外的将领都有可能选择投降，不如收拢回城，将所有人都控制在自己手中。
……
曹仁的选择并没有出乎孙翊和诸葛亮的预料。
劝降只是惯例，孙翊从来没有指望曹仁会举城而降。如果是那样的话，曹仁就不是曹仁了。
夺取雁岭后，孙翊率部进入长江。
岷江、金沙江在僰道（今四川宜宾市）汇合后，被称为长江，又称为川江，继续东流。临江据守，曹仁原本安排了水师，虽然不能和吴军水师相提并论，可是相比于孙翊等人的竹伐、木筏，优势无疑还是很明显的。
可是曹昂战败投降，于禁又一战而亡，军心浮动，曹仁担心部下崩溃，不敢再分兵拒守，只能将水师撤回僰道城下，坐等孙翊来攻。
孙翊很清楚曹仁的想法，也清楚仅凭木筏、竹筏不可能战胜真正的战船，便采纳了诸葛亮的建议，入江后放弃僰道，顺水而下，直奔江阳。
江阳是湔水（今沱江）汇入长江之外。由江阳溯湔水上行，可直达广汉。驻守符节，负责牂柯方向战事的夏侯惇不敢大意，委任杨洪为江阳令。
杨洪原任南广长，在阻击周瑜北上的战事中表现突出，深得夏侯惇器重。周瑜将作战方向调整为南中后，夏侯惇就将杨洪调回江阳，协助自己处理一些后勤事务。孙翊这次进军如此顺利，和杨洪调离南广有不小的关系。如果杨洪还在南广，孙翊多少要费些力气，不会这么轻松。
杨洪一直关注僰道方向的战事，早早的做了准备，但他还是没想到吴军来得如此之快。接到消息后，他一面向夏侯惇告急，一面召集县中大族，商量备战事宜，阻击孙翊。
但孙翊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
两百多里水路，孙翊只用了三天的时间就赶到了。蒋钦指挥的前锋一到江阳，连大营都没扎，就弃舟登岸，向江阳城发起猛烈的进攻。
孙翊北上时虽然没有遇到杨洪，但他在南中作战时，研究过所有可能成为对手的人，杨洪也在其列。经过南广时，他特意停了一下，和诸葛亮一起实地走访了解了杨洪当年备战时所建的堡垒、阵地，对杨洪的作风并不陌生，也对杨洪可能采取的措施进行了预演。
以有备对无备，蒋钦反客为主，打了杨洪一个措手不及。两次试探后，他就摸到了杨洪的虚实，集中兵力，连续不断的攻击，不给杨洪一丝喘息的机会。
面对吴军潮水般的进攻，江阳城只支持了半天，孙翊率领的中军刚刚到达战场，守军就崩溃了。
看着被吴军追得丢盔弃甲，鬼哭狼嚎的士卒，杨洪回天无力，匆匆下城，换了一身普通士人的衣衫，乘一艘小船，趁着混乱出城，想赶往符节，向夏侯惇示警。刚出了水门，由湔水转入大江，迎面被几艘船拦住，吴军在此设了哨卡，盘查所有经过的人。
杨洪本来还想混过去，强作镇静的等候检查，可是到了跟前，他就后悔了。
吴军手中有画像，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他，形神皆备。
杨洪当场就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吴军会这么重视他，居然连画像都准备好了。正当他哭笑不得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向他拱拱手，面带微笑。
“季休，来得何其迟也，亮在此恭候多时。”

第2556章 想多了
杨洪仰着头，盯着诸葛亮看了好一会，微微一笑。
“诸葛军师对洪如此熟悉，想来也知道蜀王于洪有知遇之恩。”
诸葛亮点点头，伸手相邀。“季休放心，亮在此等候，并非劝降，只是想与季休一叙。另外，也是想请季休向蜀王及夏侯将军带句话。”
“哦，带什么话？”
“虽说胜负必然，却也不要轻易放弃，努力。”
杨洪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虽然江面上有风，但诸葛亮的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他听得非常清楚。
他只是不理解诸葛亮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半晌，杨洪哑然一笑。“愿闻其详。”说着，提起衣摆，纵身一跃，上了诸葛亮的船，顺手挽住了诸葛亮伸出的手。
船头摆着案席，案上摆着几式干果，一壶酒，两只酒壶。杨洪也没客气。自从吴军将至的消息传来，他已经有几顿饭没能好好吃了。尤其是今天指挥作战，不仅腿跑得酸软，嗓子也喊得沙哑了，正想喝口酒，润一润。
杨洪入座，一口气连饮数杯，这才放下酒杯，笑道：“不知诸葛军师为何不劝降，反劝夏侯将军坚守？军师读书明理，不像是好战之人啊。”
杨洪豪饮的时候，诸葛亮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听得杨洪此言，诸葛亮笑了。
“季休可记得我军进入牂柯有多久了？”
杨洪略作思索。“从周公瑾入牂柯算起，有四年多了。”
“季休可知这四年多，我军为牂柯战场付出军费几何？”
杨洪思索片刻，摇摇头。他只知道吴军军费开支数额很大，但具体是哪些方面，他并不清楚，自然不愿意信口开河，被诸葛亮笑话。
诸葛亮举起一只手指，轻轻晃了晃。“四年来，共支出军费一百亿。”
杨洪的脸色微变，垂下了眼皮，掩饰心中的震惊。诸葛亮所说的是牂柯战场主要包括两支军队，一是周瑜率领的天竺大都督府所属人马，共约两万余；一是孙翊率领的右都护府所属人马，总兵力近三万。周瑜在牂柯近四年，孙翊进入牂柯只有一年左右，开销军费高达一百亿，这大大超出了他的估计。
“周都督在牂柯时，每年军费约十亿左右。主要是将士军饷，以及一些必要的军械。原本规划战事时，陛下答应他每年二十亿，但周都督在牂柯屯田，减少了从楚州运粮的消耗，是以费用大减。当然，最大的节省还是作战消耗，周都督在牂柯大战不过数阵，而且战必有利，是以开支有限。”
杨洪想了想，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周瑜在牂柯几年，看似时间很长，但真正的大战却屈指可数，平均下来，一年也就是那么一两次。小规模的战斗不少，但消耗非常有限，难怪他们开支这么少。
当然，这也是对吴军来说。两万步卒出征，一年就有二十亿的预算，也只有吴国才有这样的底气。对益州来说，一年的收入不到十亿，哪里有二十亿供养两万步卒，给一亿就不错了。
从中可见一点，周瑜并不急于作战，他很从容。
可是为什么呢？
“季休可知为何？”
杨洪忍不住拱拱手。“正想请军师指教。”
“周大都督也好，孙都护也罢，他们将来都是要远征海外的，益州不过是他们的演武场罢了。是以陛下不急，他们也不急，且战且练。练兵四年，如今正是用兵之时，若是夏侯将军降了，岂不可惜？”
看着笑盈盈的诸葛亮，杨洪的嘴角抽了抽。他很想骂人，却又骂不出来。
原来在吴军眼里，这场关系着益州存亡的大战不过是一次实战演习？
又或者说，益州人全力以赴，自以为背水一战，其实根本就是个笑话，吴军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作对手。
杨洪忍了又忍，咬牙道：“军师果然大气，将天下玩弄于指掌之中。”
诸葛亮摇摇头。“益州而已，与天下何干？”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军报，递给杨洪。“这是我刚刚收到的消息，季休不妨过目。”
杨洪狐疑地接过军报，看了一眼，便吃了一惊。军报的开头有一段提要，寥寥几语，却让他心惊胆战。
曹昂投降，孙尚香进驻阆中，陈宫负责巴西、广汉诸郡的新政推行，黄忠率关羽、徐庶、徐晃诸将南下，任何一句都是大事件，足以让他头皮发麻，后背冒汗。
杨洪顾不得多说，捧着军报仔细的阅读起来，然后颓然而坐，一言不发。
诸葛亮将军报收起，免得被江风吹走。他也不催杨洪，独自品着酒，让杨洪慢慢体会。
战事不是重点，陈宫协助孙尚香推行新政才是重点。
陈宫本是蜀相，是曹操父子倚重的智囊，他对蜀国世族的影响丝毫不亚于曹操父子。
过了好一会儿，杨洪抬起头，静静的看着诸葛亮。“军师真的希望夏侯将军力战吗？”
诸葛亮为之莞尔。“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
杨洪深吸一口气，屏住片刻，又缓缓地吐出来。他长身而起，拱拱手。
“受教了，就此别过。”
诸葛亮拱手还礼。“保重。”
杨洪下了船，登上自己的小船，再次拱手作别。小船顺滚而下，消失在水天一色之中。
……
诸葛亮回到中军时，孙翊已经登岸，正准备接见被俘的江阳大族代表。
蒋钦攻克了江阳，城中大族战战兢兢，纷纷赶来求见。不管当初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现在都面临同样的问题：作为战败者，他们不仅可能家破，还可能人亡。
无奈之下，除了少部人出逃之外，大部分人还是选择认命，赶来向孙翊求饶，希望能有一线生机。
孙翊没有见他们，就让他们在一旁站着，专心致志的安排大军扎营。
就在江阳大族的注视下，吴军在城外的江边安营扎寨。几万大军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各忙各的，连说闲话的人都不多。孙翊在大纛下安坐，从容的处理事务，传令兵来来往往，步履轻快，掾吏们在四周穿梭，虽然穿着像儒生，走路、说话却与武夫不二，透着普通儒生不多见的利索、矫健。
数十个大营一个接一个的展开，江阳城外迅速变了模样。
江阳大族看得心惊胆战的同时，又有一丝莫名的轻松。就像传言所说，吴军大部在城外安营，进驻城中的人应该极为有限，城中百姓或许不会受到太多的骚扰。
最让他们安心的却是孙翊。这个刚刚弱冠的年轻人看起来面相稚嫩，做事却极为沉稳老练。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轻易大开杀戒，出现屠城这样的事。
诸葛亮向孙翊汇报了与杨洪见面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一旁的江阳大族们听得清楚。听说杨洪逃走了，江阳大族都恨得牙痒痒。他们之所以现在站在这里任人宰割，都是拜杨洪所赐。如今城破了，他却跑了。
“这竖子不得好死。”有人悄悄地骂道。
孙翊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阳大族们，笑道：“辛苦军师了。”
诸葛亮点点头，转身走向江阳大族，目光一扫。“听闻江阳有四姓八族，不知是哪几位？”
众人互相看看，片刻的迟疑后，八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陆续走了出来，吞吞吐吐的向诸葛亮问好，自报家门。诸葛亮听完，点点头，又对自称王安的老者说道：“王氏为四姓八族之首，家资几何？”
王安面色如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胡须颤抖，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说道：“江阳虽有盐井之利，又有水路之便，其实民生不易。所谓四姓八族，也不过是乡里自诩。王氏忝为魁首，家资不过百万而已，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诸葛亮眉头微蹙。“百万？”
“千真万确。”王安两腿打颤，站立不稳，只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不敢有瞒军师，王氏家资的确只有三……五百万。杨洪守城，几次强捐，如今除了田宅，余钱不足百万，愿献与右都护，只求……”
诸葛亮上前一步，双手抚起王安。“王公请起，不必紧张。亮只是意外，王氏为江阳首富，居然只有三五百万的家资。我本以为至少有两三千万的。”
王安脸都白了，嘶声叫道：“军师，这是谁在造谣，王氏岂有如此家资……”说着，挣扎着又要跪。
诸葛亮挽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再跪。“王公，我信你。其实呢，你有百万也好，千万也罢，都与我们无关。我大吴只收田，不劫财。只要王公肯将田地让出，支持新政，其他的都不用担心。”
“当真？”王安又惊又喜。虽说土地是家族的立身之本，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只要交出土地就能换取平安，他是绝不会吝惜的。
“千真万确。”诸葛亮回了一句，又对其他人拱拱手。“诸位或许对我大吴新政有些误会，这才心生惶恐。不过谣言止于智者，时间长了，你们自然知道我大吴新政是仁政还是暴政。”
他顿了顿，又道：“这么说吧，如果是为了你们这几百万家资而来，那我们就不会打益州了。别的不敢说，楚州就算是中等人家，家资也有百万的，算不得什么大户。”
众人如释重负，忍不住相视而笑，悬在头顶的乌云终于一扫而空。
诸葛亮趁热打铁，宣布了相关决定。除了土地要收归官府，统一分给百姓之外，他还需要船，所有的船。不仅现有的船要全部征用，还有征用各家的船坞、工坊。他要利用这些现有条件打造战船，尽快组建右都护府自有的水师。
没有战船，终究是个短板，总不能一直靠竹筏、木筏运输人马和辎重。
当然，这些船坞、作坊只是暂时征用，以后还会还给他们，为此所作的改造算是报酬。
王安等人听了，喜出望外，甚至有些眼红那些有船坞、作坊的家族。吴军要造战船，必然要对船坞、作坊进行改造，以符合战船的制造、停靠。有了这样的基础，以后生意必然再上一个台阶，傻子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诸葛亮很快和江阳大族谈妥了合作方案。
江阳大族死里逃生，甚至得到了意外的好处，自然高兴。为表诚意，纷纷出资劳军，牛羊、酒肉，各式物资，尽其所有，源源不断的向军营送，生怕落了后，以后抢不到合作机会。
真正的战斗只有半日，杨洪积储的大量物资几乎原封未动，全部成了孙翊的战利品。
诸葛亮随即统计了各家的土地，发布命令，宣布计口授田，推行新政。
江阳百姓闻风而动，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没有大族的实力，无法捐钱捐物，就提供劳动，协助吴军修缮县城，改造船坞、作坊，并打造军械。
数日之间，江阳民心安定，仿佛换了天地。
孙翊休整了几天后，再次出征，率部顺水而下，向符节进发。
与此同时，他派人送信给周瑜，准备夹击夏侯惇。
曹仁原本以为孙翊夺取江阳之后会回师僰道，没敢轻举妄动。听说孙翊向符节进军，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孙尚香攻取巴西后，黄忠率部南下，夏侯惇两面受敌，已经处境艰难，如果再加上孙翊，必败无疑。一旦周瑜突破娄关，益州防线就彻底崩溃，曹操会被吴军包围在鱼复。
曹仁明知麾下军心不稳，不宜轻动，面临此等局面，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兵追击。为了减少临阵反戈的可能，他命孟达为前锋，又再三叮嘱孟达，与吴军保持距离，不要轻易接战。只要能牵制住吴军，让他们不能全力攻击夏侯惇即可。等他率领主力赶到，再战不迟。
其实不用曹仁关照，孟达也不敢轻易接战。他与于禁一起在交趾作战多时，知道于禁是什么样的人。于禁一战而亡，他也强不到哪儿去。他又不是曹操父子嫡系，实在没有必要为他们卖命。
孙翊攻取江阳，益州的防线已经被击穿，胜负已定，这时候与吴军死战，无疑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孟达率部赶到江阳，被潘濬拦住去路。

第2557章 临阵换将
孙翊出兵一年多，潘濬与蒋钦便是不可或缺的大将，或为前锋，或为后拒。进攻益州，蒋钦便成了铁打不动的前锋，破于禁，取江阳，接连建功，威名日盛。
潘濬却连一点油水都没捞着。
要说不着急，那是骗人的。
不过潘濬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无论是经验还是资历，都无法与蒋钦相提并论。与蒋钦争功无疑是自讨没趣。对孙翊来说，益州之战就是练手，将来出征海外，天地广阔，作战的机会很多，不可因小失大。
所以，他一直很安静地接受命令，尽可能将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尽善尽美，让孙翊没有后顾之忧。
这一次，孙翊前往符节，进攻夏侯惇，就将留守江阳的任务交给了他。
战船数量有限，绝大部分都被孙翊带走了，潘濬手里只有几十条民船，自然无法在江面上与孟达交战。不过江阳（今四川泸州市）地处贵州、益州交界，有不少山地，长江两岸都是山，水就山势，接连拐了好几道弯，江阳城外正是江面最窄之处。
潘濬理所当然地在长江两岸架起了抛石机和重弩。
刚刚分到了土地的江阳百姓热情高涨，积极为吴军提供协助，男子构建阵地，运送物资，女子为将士洗衣、做饭，以便吴军将士能安心作战，击退来敌。
他们都清楚，曹操是依靠世家支持的，如果曹操胜了，以王安为首的四姓八族肯定会翻脸，不仅会将土地夺回去，说不定还会加倍报复。
有了百姓帮助，数日之内，潘濬就在长江两岸完成了部署，在江面上架起了几道浮桥，严阵以待。
孟达本无死战之意，见潘濬守得严密，立刻下令停止前进，命人向曹仁报告，同时不紧不慢地在南岸立阵，试探性进攻南岸的吴军阵地。
潘濬没给他留面子，迎头痛击，杀死杀伤近百人。
孟达识相的收兵回营，紧守营栅。他知道潘濬求战之意甚浓，不想成为潘濬功劳簿上的一笔战功。
曹仁收到孟达的消息后，率部赶来，查看了形势后，决定利用自己的兵力优势，同时进攻南北两岸。孟达进攻江南的吴军阵地，他本人则进攻江北的吴军大营，力争尽快收复江阳，增援夏侯惇。
救兵如救火，曹仁顾不上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发动了攻击。
潘濬据守阵地，寸步不让。
……
夏侯惇心急如焚。
吴军三面来袭，他分身乏术。
杨洪赶到后，向夏侯惇汇报了江阳失守的经过，以及诸葛亮与他会面的事，一五一十，原封不动。夏侯惇听了，更是头大。吴军来势汹汹，连谈判都不想谈，一旦遭遇，必然是一场恶战。
从雁岭、江阳两次战斗可以想见，吴军的战斗力极强，非蜀军可敌，符节县城比江阳强不到哪儿去，怕是守不住。
左右权衡之下，他决定放弃符节，收缩兵力，退守江州。
江州（今重庆市）是益州东部门户，是平原与山地的转换处。江州向东，以山地为主。江州向西，则以平原、丘陵为主。曹操在鱼复作战，一旦江州失守，曹操就被封在了山区，再无回旋余地。
黄忠正在率部赶来，江州是必争之地。相较于江阳、符节，江州的城池要坚固得多，更利于坚守。
夏侯惇退守江州，娄关就成了孤城，腹背受敌，旋即告破。
周瑜率部翻越娄山，沿安乐水（赤水河）而下，到达符节，与孙翊会师。
孙翊由武陵入牂柯，原本就是同一战区，只是孙翊在牂柯南部作战，直入南中。周瑜一直在牂柯北部作战，两人军书往来，却没有见过几面。相互之间只是配合作战，不存在统属关系。
如今在同一个战场作战，谁指挥谁就成了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将来进攻江州，与黄忠会师，也有同样的问题。
在攻取雁岭，由僰道东进江阳时，诸葛亮就建议孙翊主动上疏天子，请求天子下诏，由周瑜负责益州南部的战事指挥。
孙翊不太理解。
他倒不是看不起周瑜——对他而言，周瑜就和孙策一样，是他的兄长——而是觉得他是右都护，要比周瑜这个天竺大都督高半级，就算不顾及他的面子，也要顾及麾下文武的想法，至少会让他与周瑜各负责一块，不会让他反过来要听周瑜的命令。
但是诸葛亮坚持他的理由。早在初平年间天子征战南阳时，周瑜就是副将的不二人选。他之所以没有成为都护，只有一个原因，他不姓孙。因为牂柯的战事，周瑜错过了很多机会，但他什么也没说，天子都记在心里，一定会给他补偿。
益州之战就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对于孙翊来说，这个机会却不怎么合适，风险太大。与其让他承担战败的风险，不如由周瑜全权指挥，孙翊还可以借这个机会学习周瑜的用兵之道，并与周瑜麾下诸将处好关系。毕竟将来出征海外，孙翊大概率要和周瑜、太史慈、甘宁同路，长期合作是避免不了的。今天抢了他们的功，落下了恶名，将来可能要加倍偿还。
孙翊将信将疑，但他一向信任诸葛亮，还是接受了建议，上疏行在。只是路途遥远，而且江州、鱼复还控制在蜀军手中，斥候来往不便，要等到诏书还需要一段时间。
得知周瑜将至，孙翊亲自出营迎接，逆水而上，直到十里之外的凤凰山，在山坡上设宴，为周瑜接风。
孙翊先见到的是贺齐。
见孙翊亲自来迎，贺齐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向中军汇报。他自己没有下船，就在船上等着，等周瑜、祖郎来了之后，才一起登岸，与孙翊见面。
见了面，没等周瑜说话，孙翊就快步迎了上来，大笑道：“兄长，别来无恙？”
孙翊当年随母兄一起住在周家，一直将周瑜当作兄长看待。在孙策身边见习的时候，每逢周瑜回朝，他也是围着周瑜请教各种问题，周瑜倒是习惯的。只是如今孙翊身为右都护，又统领大军作战，身份比周瑜还高半级，周瑜岂能还像以前一样安之若素。
周瑜赶上两步，抢先拱手施礼。“天竺督瑜，拜见右都护。”
孙翊连忙托住周瑜的手肘。“兄长，你这就见外了。于公，你我皆直属枢密院都督处，都是陛下的爪牙，你任都督时间更长。于私，你我都是陛下的手足，你又年长。于公于私，都应该我向你行礼才对。你这么做，让我以后如何面对陛下，如何面对其他都督？”
周瑜含笑拱手。“正因为如此，瑜才要以身作则，不能放肆，坏了礼仪。”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周瑜正式向孙翊介绍荀攸、贺齐、祖郎等文武，孙翊与他们一一见礼，又隆重介绍诸葛亮、蒋钦及蒋琬等人。诸葛亮、蒋钦都是孙策身边的人，与他们并不陌生，很快就熟悉起来。
周瑜受阻于娄关，慢了一步，被孙翊抢了头功，贺齐、祖郎等人心里多少有些想法。如今又因孙翊逼走了夏侯惇，他们才得以进入益州，又欠了一份人情，心里更别扭，一直担心见了面之后如何相处，在围攻江州的战事中如何分配任务，多少有些防备心理，只是碍于孙翊的身份，不能摆在脸上。
如今见孙翊姿态放得很低，心里的疙瘩也化解了些许。
当然，战场主导权还是要争，总不能在牂柯练了四年，最后却只能看着别人斩将夺旗，攻城拔寨。
他们可不是荀攸，对什么都不在乎。
孙翊与周瑜说话，诸葛亮与荀攸坐在了一起，执子弟礼，向荀攸请教用兵为政之道。荀攸连连谦让，不肯多言。
诸葛亮话锋一转。“闻说荀君有山林之志，已经在牂柯选好了隐居之地？”
荀攸诧异地看着诸葛亮。这是他和周瑜的体己话，怎么传到诸葛亮耳中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诸葛亮是天子近臣，或许是周瑜透露给天子时，诸葛亮就在一旁，凑巧听到了呢。
况且他也是求个清静，倒也不怕人知道。
“诸葛军师消息灵通。”荀攸淡淡地说道。
“不敢。”诸葛亮同样报以浅笑。“益州之战眼看着就要结束了，荀君很快就可以功成身退。只是荀君珠玉在前，这后来者实在不好选。周大都督远征天竺，将以何人为智囊？”
荀攸笑笑。“新人辈出，才能逾于攸者数不胜数，诸葛军师多虑了。”
“纵有这等人，若没有经过真正的战事历练，没有立下战功，恐怕也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到时候能不能让诸位将军信服，也在两可之间。”诸葛亮转头看看对面正在蒋钦等人说笑的贺齐、祖郎。“虽说周都督在牂柯练兵四年，可是益州之战集结大军十余万，这可是之前未曾有的机会。”
荀攸没说话，但他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他可以淡泊名利，可以功成身退，但其他人不行。周瑜之所以能忍耐这么久，是因为有远征天竺这样的宏伟计划等着他。其他人同样如此。他们大多二十出头，三十上下，最少还能征战二十年。让他们现在就解甲归田，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们之前的历练是远远不够的，尤其是大战经验的缺乏是他们的短板。益州之战是一个好机会，他可以不在乎，但周瑜不能不在乎，周瑜麾下的武将谋臣不能不在乎。
一直在一旁倾听的邓芝等人也明白了这一点，立刻将目光投了过来，透着期盼，透着渴望。
“诸葛军师有何高见？”
“请荀君为我等后生演示用兵之法。”
荀攸看着诸葛亮，无声地笑了。“诸葛军师谦虚了。你在陛下身边多年，什么样的大战没经历过，何必让我献丑。再者，有右都护在，周都督也要听令行事，该是我等听诸葛军师调遣才对，哪有我越俎代庖的道理。”
“荀君莫非忘了，陛下曾对左都护有明诏，二十年之内，左都护在后，安西大都督在前。二十年之后，左都护在前，安西大都督在后。”
荀攸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诸葛亮拿孙尚香的事比较，其实并不合适，孙尚香正主持益州北部的战事，而安西大都督鲁肃却坐镇关中。只不过他没必要纠结这些细节，既然孙翊愿意让出主导权，让周瑜来指挥这场战事，他也没有理由代表周瑜推辞，妨碍贺齐、祖郎等人立功。
露一手就露一手吧，反正这一战结束后，自己也该退隐了。
“既然如此，那攸就献丑了，还请诸葛军师多多襄助。”
“愿为荀君拾遗。”诸葛亮又对邓芝等人拱拱手。“能与诸君并肩作战，三生有幸。”
邓芝等人心中欢喜，连忙起身还礼。荀攸看在眼里，暗自称奇。早就听说这诸葛亮极善与人相处，就连甘宁都逢人便赞他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诸葛亮与荀攸商量已定，向孙翊使了个眼色。孙翊会意，主动提出由周瑜来指挥这场大战，自己跟着学习。周瑜多少有些意外，却也并非一点准备也没有。孙翊亲自来迎，本身已经有这个意思。他与孙策虽是君臣，亦有兄弟之义，带孙翊一程也不是不可以。
孙策以孙翊、孙尚香攻益州，本来就有锻炼他们二人的意思。
周瑜没有立刻答应，说要上疏天子请诏。但他心里明白，孙策大概率会让他来指挥这场大战，不会让孙翊担当这样的重任。
孙翊虽比孙尚香年长，但他用兵天赋不如孙尚香。诸葛亮也是个奇才，可是他不像陆逊，一开始就是从武，战场经验丰富，而是先从文数年，中途转为军谋，在临阵指挥——尤其是这种规模的战事——孙策未必会放心。
不出周瑜所料，数日后，天子诏书到，任命周瑜为益州南部战区总指挥，孙翊为副将，从旁见习。
诏书宣布之后，贺齐、祖郎等人大喜，又觉得有些愧疚。若不是孙翊接应，他们未必能这么顺利的攻破娄关，进入益州腹地，现在反倒抢了孙翊的指挥权，未免有些欺负人。很自然的，对孙翊也客气了很多。
周瑜接管了指挥权，随即部署战事。

第2558章 曹仁的反击
荀攸提出了先破曹仁，再攻江州的方案。
理由有三个：曹仁离开了僰道，可以野战而胜；江阳离符节不过百余里，是去江州路程的三分之一；击败曹仁，成都门户大开，益州腹地唾手可得，可以推行新政，以益州之粮给军，减少补给困难。
从兵法上而言，也没有不取背后之敌，先攻坚城的道理。
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孙翊与诸葛亮相视而笑。今天这个局面，他们已经有所预料。荀攸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他显然不熟悉——或者说不屑于遵从大吴关于军谋制度的，根本没有给邓芝等人讨论、发言的机会。
一旦荀攸隐退，周瑜身边的军谋力量会有一个明显的断层。这是天子一直警惕的，但荀攸显然没当回事，而周瑜本人也没有放在心上。
诸葛亮欠欠身。“荀君，亮有一疑，还请荀君指教。”
荀攸微微颌首。“请诸葛军师直言。”
“周大都督也好，右都护也罢，将来都是要征伐海外的，在座诸君想来也不甘心解甲归老，益州不过是演兵之地。如果先取成都，只剩江州、鱼复数县，万一曹操主动请降，那可就没有练兵的机会了，会不会有些可惜？”
贺齐、祖郎无动于衷，邓芝等人当日却是听到诸葛亮与荀攸问答的，也等着这样的机会，只是不敢主动发问，听得诸葛亮提出这个疑问，立刻投来支持的目光。
荀攸愣了一下，暗自惭愧。他眼里只是战事，却忘了战事只是手段，锻炼将领、军谋才是根本。
“诸葛军师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诸葛亮笑道：“亮闻陛下在巫县，命诸将轮流上阵，与曹操交锋，两个多月下来，诸将皆受益匪浅。或者，我们也可以效仿陛下之法，由周大都督和荀君坐镇中军，诸将出击，以夏侯惇、曹仁为砺石，检验一下这几个月的练兵成果，再演练一下诸部协同作战，取长补短，互相增益。”
贺齐点头附和。如此一来，他也有机会像朱桓、纪灵一样指挥两三万人的大战，而不是只有本部数千人马。对一个将领来说，能不能指挥万人甚至万人以上规模的战事，这是一个分水岭，有人可能一辈子也跨不过去。有这样的机会试试身手，还有周瑜、荀攸在一旁指点、掠阵，当然是再好不过。
祖郎也表示赞同。虽然他之前做山贼时，也常有指挥几万人的机会。可是指挥那些乌合之众作战，与指挥训练有素的吴军作战，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周瑜也觉得有道理。孙策让他指挥这场战事，本身就有让孙翊见习的意思。孙翊本身已经是指挥两三万人作战的大将，只是经验有限，要他再带一带，就像孙策亲自指导孙尚香取河东一样。
从军征战，虽说天赋很重要，有没有人指点也大有不同。
就他自己而言，他也需要这样的机会来历练麾下将领，将来远征天竺，不可能每战都由他自己亲自指挥，贺齐、祖郎等人率部独立作战是避免不了的事。
周瑜与荀攸商量了一下，采纳了诸葛亮的意见。作战方案不变，只是增加了一个练兵的目的，将主要的任务分割给贺齐、祖郎、蒋钦为首的几名将领，荀彧、诸葛亮则负责指导邓芝等军谋按照吴军作战准备，强化军谋的参谋作用。
对这个决定，邓芝、魏延等年轻人最为欢迎。经过这样的一次大战，他们能收获更多。
荀攸也有意识的调整了自己的做事方法，将更多的发言机会留给邓芝等人，由他们来设计作战方案，然后根据各人的特点进行针对性的指导，弥补他们的不足。
这样的事以前基本没出现过，他们多少都有些不适应，大家都有些尴尬。好在有诸葛亮在一旁协助、斡旋，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误会，很快就体会到了其中的益处。
很多时候，心里的想法有没有说出来，能不能经得住别人的质疑，区别还是很大的。有些想法看起来很不错，却可能是自己一厢情愿。有些想法看起来荒唐，根本没有可行性，却可能是自己没想到那个点，别人或许只是一句话，就能解决自己想不通的事。
总而言之，集思广益对每个人都有用，只是多少而已。
反复讨论了作战方案后，周瑜命蒋钦留守符节，防备夏侯惇去而复返，然后全军赶往江阳。
之所以留下蒋钦，是因为蒋钦在孙策身边多年，从一开始就是这种作战方式，之前的战绩也证明他早就是一名合格的万人将，可以独当一面。
与此同时，周瑜传书黄忠，通报自己的作战方案，请黄忠先完成对江州的牵制。他将在击破曹仁后，回师江州，与黄忠并力，围攻夏侯惇部。
周瑜又传书左都护孙尚香，请孙尚香提供一部分骑兵。平原野战，骑兵能起到关键作用，尤其是在追击的时候。周瑜只有百余亲卫骑，没有成建制的骑兵，曹仁却有一个骑兵营，大约有千人左右。
以曹仁的用兵习惯，不可能不利用这几乎是唯一的优势。
……
曹仁站在地图前，半天没有动。
夏侯惇撤出符节之前，给他送了个消息。收到那个消息，他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他只是没想到周瑜和孙翊会合兵一处。
双方的兵力出现了逆转，再加上吴军的战斗力，正面作战，他几乎没有胜算。要想取胜，唯有出奇。否则就算他放弃江阳，撤回僰道，也是必败之局。
“永年，形势如此，奈何？”曹仁缓缓转身，打量着张松，淡淡地说道。
张松身材矮小，在曹仁面前像个未成年的孩子。他耸着眉，抚着唇边的胡须，同样淡淡的说道：“退守僰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曹仁转身，坐回席中，端起案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能有什么变？”
“等战机。”
曹仁瞥了张松一眼，欲言又止。他知道张松说的战机是什么，曹操已经有消息给他。张松是彭羕的好友，和法正的关系也不错，他自然也清楚彭羕在忙什么。
只是坐等未免消极。
万一彭羕找不到机会呢？
张松等的不是战机，而是投降的机会。
“永年最近可曾与尊兄联络？”
张松眉心微蹙，犹豫半晌后，点了点头。
他的兄长张肃原本任巴西太守，巴西失守之后，张肃便弃官逃回成都。之所以没有投降，是因为孙尚香下令在巴西推行新政，大族的土地都在收缴之列，张肃一听就跑了。
但他后来就后悔了。原因很简单，他听说陈宫在为孙尚香奔走，劝说巴西大族接受吴国新政，而且进展不错。具体是什么理由，他不清楚，但他相信陈宫，所以正在等巴西的反馈。
可是这话不能对曹仁说，至少不能明说。曹仁肯定有成都的消息，大家心照不宣。
曹仁向后靠了靠，眼皮下垂。“永年与杨季休相熟否？”
张松摇摇头。他不喜欢杨洪，素无来往。
“孙翊攻江阳，杨季休不敌，撤走之前，与诸葛亮见过一面。”
“是吗？”张松面色大变，眼珠连转。杨洪与诸葛亮见面，是议降还是另有目的？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听说，诸葛亮之所以如此礼遇杨季休，是因为杨季休在南广作战得力。”曹仁叹息道：“虽与吴国君臣为敌多年，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气度，对才能之士敬重有加。”
张松心中一动，张了张嘴，又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管曹仁说这话是不是别有用心，他所说的都是事实。吴国君臣敬重强者，鄙视弱者，是众所周知的事。
太史慈曾与孙策恶战，但他归降之后，却成了吴国大将。于禁在交阯与太史慈缠斗多时，如今败亡，却还是得到了蒋钦的礼遇。
相比之下，那些没能给他们造成威胁的人就算主动投降，也无法得到足够的尊重。
最明显的就是长安老臣，几乎都被闲置了，只有士孙瑞入职中枢。
张松沉吟片刻，笑道：“杨季休虽有才，如何能与将军相提并论。从兖州到益州，将军与孙吴君臣交锋十余年而不败，大概也只有大王、太子可以媲美。”
曹仁苦笑。“交锋十余年属实，不败却难。如今大王寄希望于彭永年，我也只能寄希望于你张永年。只是不知道益州两永年，哪个更胜一筹。”
“我虽不敢与彭永年相比，却也不敢辜负将军厚望。狭道相逢勇者胜，将军若想挽大厦于将倾，怕是要冒些险。”
“愿闻其详。”曹仁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
周瑜刚刚进入江阳县境，便收到潘濬传来的消息。
曹仁解了江阳之围，却没有直接撤回僰道，在县西的方山一带立营，看样子还没死心。
周瑜等人商议之后，判断曹仁延滞不走的原因可能有二：要么是担心他们增兵江阳之后，回师进攻江州；要么是不死心，想在野战中取胜。方山临江，很适合以守代攻。且曹仁有不少战船，可以方便的来往于大江南北，水面作战有一定优势。
对他们来说，这当然是个不错的机会。与其赶到僰道去攻坚，不如在方山野战。
周瑜命令贺齐、祖郎率部先行，一在江南，一在江北，迂回到曹仁身后，切断他的退路。
在军议中，邓芝率先提出，要警惕蜀军诱敌。蜀军有骑兵，最利奔袭。此外曹仁驻兵方山，即使是迂回，也要从方山附近经过，很可能会遭到曹仁的伏击。
邓芝的建议得到了荀攸的赞同，正式警告贺齐、祖郎，急行军中一定要留有余力，随时应变。
贺齐、祖郎躬身领命，告辞而去。
考虑到蜀军的战船优势，周瑜自己也提高了警惕，派人通知潘濬，让他加强对江面的控制，别让蜀军水师有可趁之机。曹仁游侠出身，用兵稳健而又狠辣，一旦有战机，他极有可能行险。
尤其是现在这种形势下。
第三天下午，当周瑜率部赶到江阳，在鸡峰山扎营。
潘濬赶来拜见，汇报战况。就在周瑜到达的前夜，曹仁企图用水师突破吴军防线，奔袭周瑜。不过他守得严实，曹仁没能找到机会。
此外，根据斥候汇报，曹仁麾下的骑兵昨天出了营，去向不明，很可能是截击贺齐、祖郎去了。
当晚，周瑜先后收到贺齐、祖郎传来的消息。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点遭遇蜀军，有步有骑，双方有小规模接触。他们行踪暴露，迂回包抄的计划可能会泡汤。从斥候的报告来看，曹仁很可能会选择撤回僰道。
贺齐、祖郎不约而同的提出了强行军追击，以免曹仁逃回僰道，不得不进行攻坚。如果能在野战中击溃曹仁，显然是目前最佳选择。
紧接着，中军的斥候也送来消息，驻守在方山的蜀军有移营的迹象。
战机转瞬即逝，周瑜不敢怠慢，召集军谋议事，分析军情，策划应变方案。
对曹仁可能的举动，尤其是方山大营的变化，军谋们出现了分歧。
有人认为曹仁是想撤回僰道，据城而守。我军回援，曹仁牵制我军，为夏侯惇减轻压力的目的已经达到，又察觉了我军包抄的意图，撤回僰道据守是顺理成章的事。
因此，应该立刻发动进攻，咬住曹仁。
有人则认为，方山到僰道有一百多里，就算曹仁打算趁夜撤退，他也不可能逃脱我军的追击。夜间行军太危险，很容易中伏，我军又初来乍到，立足未稳，现在就发起追击，体力消耗太大，万一中伏，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最后只能请荀攸裁决。
他们争论的时候，荀攸一直在认真的听，却没有任何表示。此刻面对面红耳赤的几个军谋，他难得的笑了笑。“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忘了一个原则。”
“什么原则？”
“因人设计。”荀彧缓缓说道：“你们只是依常理分析，推测曹仁的反应。却忘了一点，此时此刻的曹仁，不可以常理计。你们不觉得这半天收到的各种消息太正常了吗？”
邓芝沉吟片刻，忽然恍悟。“军师，你的意思是说，这些都是曹仁故意误导我们的虚招，他就是要让我们相信他要撤回僰道，然后……”
话音未落，大帐外突然响起刺耳的报警声。

第2559章 冲阵
曹仁站在石磨山上，举目远眺周瑜的大营，一言不发。
亲卫们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他们知道这一战关系重大。若能击退周瑜，曹仁就还有喘息之机。如是不能，他就只能退回僰道坚守，听天由命。
他们都是跟着曹仁征战多年的亲卫，不少人还是当年随曹仁在淮泗一带游荡的游侠儿，深知曹仁禀性。为将之前，曹仁是豪爽大气的游侠儿，快意恩仇，放荡不羁。为将之后，他却是一个用兵严谨，处处依军法而行的大将。哪怕是再亲近的人，一旦触犯了军法，他也绝不姑息。
这是最后的机会，谁若是在这时候打扰了曹仁，曹仁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为了这个机会，曹仁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派小股骑兵骚扰贺齐、祖郎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派水师佯攻潘濬的阵地，让他误以为蜀军要从江面突破，不敢掉以轻心。
派留守大营的步卒收拾营地，做出趁夜撤退的假象，吸引蜀军斥候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打探相对安全的大营东南方向，为潜伏在此的蜀军主力创造机会。
吴军一路行军至此，日落前刚刚赶到鸡峰山。扎营花了不少时间，眼下大营刚刚完成主体，看似完备，其实还有不少细节有待完成，吴军将士正在做最后的收尾。行军一天，扎营又花了一个多时辰，晚饭却还没有吃。此刻的他们正是精神、体力最弱的时候，是不可多得的破绽。
而蜀军在这里藏了两天，养精蓄锐，战意正浓。
对曹仁来说，这是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旦失去，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一旦吴军立好大营，吃完晚饭，再想进攻就难了。休息一夜，等到明天早上，吴军恢复体力，蜀军别说取胜，就连能不能安全撤回僰道都是一个问题。
即使如此，曹仁还是为吴军的反应叫了一声好。
第一批蜀军刚刚发起进攻，离大营还有数百步，就被吴军大营外的游徼发现，报警声一起，整个吴军大营迅速转换状态，原本在营栅前劳作的将士加快了动作，尽可能迅速的完成剩余的工作。警戒的士卒则赶到营栅前，立下阵地，刀盾手立阵排斥，弓弩手搭箭待射，忙而不乱。
与此同时，蜀军步卒向大营发起强攻。他们一直盯着吴军，自然知道哪里的大营已经完成，哪里的大营还有隙可趁，直奔缺口而去。弓弩手举起手中的弓弩，连续射击，为强攻的刀盾手提供掩护。
看到蜀军的身影，吴军也开始射击。随着一声声厉喝，一阵又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大营中跃出，扑向冲过来的蜀军。
一个接一个蜀军士卒倒地，但更多的人却冲得更快。为了掩护心中的恐惧，他们咆哮着，嘶吼着，像是愤怒的猛兽，前仆后继，迅速向吴军大营逼近，向吴军大营的缺口发起猛攻。
吴军刀盾手、长矛手堵在缺口前，强力反击。
蜀军有备而来，兵力又多，吴军措手不及，蜀军很快就撞倒了几处还没来得及加固的营栅，杀入吴军大营。他们像洪水一般散开，分作几股，向大营深处楔入，并随手破坏所遇到的一切设施，尽可能地给吴军制造混乱。
即使吴军精练，遇到这种乱来的对手，一时也有些疲于应付。
最外围的几个吴军大营陷入混乱，报警声此起彼伏。
很快，吴军中军发出命令，下令各营固守，不得随意出营接战，以免中了敌人调兵之计。
在遭遇袭击，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应对。以吴军的实力，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稳住脚阵，进而摸清来敌的虚实，进而开始反攻。
曹仁深知这一点，但他等的也是这一刻。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吴军外围的几个大营，而是周瑜的中军。真正的攻击手段也不是那些正在猛攻的步卒，而是他身后的骑兵。
制造混乱，让吴军不能互相增援，然后以骑兵直冲周瑜的中军大帐，制造更大的混乱。
这就是张松为曹仁设计的战术。
如果能临阵斩杀周瑜，那当然是理想的结果。退一步说，只要能冲破周瑜的中军，让周瑜无法顺畅的指挥大营反击，多造杀伤，再趁着这个机会撤退，也是一个不小的胜利。
有了这个胜利，就算退守僰道，也有足够的士气基础，能坚守更长的时间。
看到吴军各营纷纷退回大营，关闭营门，营垒之间的通道空无一人，曹仁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发出了进攻的命令，踢马冲锋。
胯下的西凉战马昂首奋蹄，借着坡势开始加速，不过十余步，就开始全速奔驰，像一枝离弦的箭，直指远处的吴军中军大营。
近千骑士抖缰举矛，跟着曹仁鱼贯而下，发起冲锋。
马蹄声迅速汇成一道，滚滚而去。
他们没有举火。潜伏两日，他们已经摸清了附近的地形，借着吴军大营里的火光照耀，他们疾速狂奔。战马几乎四蹄腾空，骑士伏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吴军大营，同时举起了骑盾，护住自己的要害，准备迎接吴军的箭阵拦截。
吴军听到了骑兵的马蹄声，大感意外。这几年，他们一直在大山里作战，很少有机会接触成建制的骑兵，突然听到如此怪异的声音，不少将士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曹仁利用这个机会切入吴军大营，沿着大营之间的通道，迅速向中军挺进。
有一些吴军将士反应过来，举起弓弩，向迅速接近的敌骑射击。
蜀军骑兵举起了骑盾，遮挡箭雨。箭射在盾上，笃笃作响，如炒豆一般。有一些骑士中箭落马，但大多数人没有受什么什么影响。他们并不恋战，全速前进，如刺客之剑，直取要害。
曹仁很快就看到了周瑜的中军大营。
中军是一军之中枢，是大将发布军令的地方，除了旗鼓之外，大量的命令还是要靠传令兵传递。是以即使是在战时，中军大营也不会将营门完全关闭，至少要留一道门让传令兵出入。兵力越多，大营的规模越大，命令传达越频繁，处于中心的中军就需要留出更多的出入口。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习惯，而是军中惯例。
曹仁统兵多年，对这种惯例一清二楚。他知道周瑜刚从山里出来，这样的思维惯性还没来得及消除，出现漏洞的可能性非常大。他也知道周瑜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就算有防备，也没有有限的手段来阻止他。
除非他提前识破了自己的计划，预先准备好步卒大阵，等他入网。
果真如此，那也是命该如此，怨不得人。
形势至此，宁可战死，不可守亡。
一路奔驰到此，没有遇到任何想象到可能遇到的埋伏，曹仁心中大定。眼看着吴军将士正在奋力关闭营门，曹仁大喝一声，长矛斜指。
“射！”
身边的几个执弓亲卫同声应和，策马冲出，一边狂奔，一边弯弓急射。他们都是曹仁事先安排的射手，精于骑射，用于破门前的远程打击。
弓弦急响，羽箭连珠，飞驰而去。
正在关闭营门的吴军反应不及，被射倒两人，关门的动作慢了一拍。
转眼间，曹仁等人已经冲到营门前，两名骑士奋力掷出手中的长矛，顺手从腰间抽出战刀，猛砍在战马臀上。战马吃痛，再次加速狂奔，高高跃起，撞在尚未关闭的营门上。
“轰”的一声巨响，营门被撞开，营门后的吴军士卒被撞飞，就连营门楼都被撞得猛晃。
两名骑士提前从马背上跃起，借着马势冲入大营，将骑盾护在身前，和身撞向赶来增援的吴军步卒。他们撞倒数人，没等起身，就被吴军杀死，却成功地干扰了吴军的行动，为曹仁争取了时间。
“杀！”曹仁看着远处清晰可辨的周瑜战旗，举矛厉吼，一马当先，杀入吴军大营。
近千骑兵鱼贯而入，蹄声隆隆，气势如虹，卷起一道狂飚，直扑中军将台。
……
周瑜登上将台，看着迅速逼近的蜀军骑兵，看着冲杀在前面的曹仁，不禁笑了一声。
“久闻曹子孝勇冠三军，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的荀攸不屑地笑了一声：“一斗将尔，不足为法。”
“话虽如此，能抓住这样的机会，杀入我的大营，也算难能可贵。”周瑜一撩大氅，在卫士准备好的席上坐下。“公达，手谈一局如何？”
“敢不从命。”荀攸在对面坐下。亲卫摆好棋枰，拿出棋子，摆在他们面前。荀攸取了黑子，周瑜先状，也不谦虚，取了白子，首先在棋枰中央的将军位落下一子，对一旁全副武装的霍峻说道：“仲邈，今日此子若动，我就算输了。”
霍峻躬身施礼。“请都督安心落子，峻以性命保都督无恙。”
荀攸微微一笑，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东岳位上。
霍峻走向将台边缘，举起手中将旗，轻轻一挥。“击鼓，迎战！”
“喏！”将台一角的鼓手用力敲响了战鼓，雄浑的战鼓声如雷一般炸响，整个中军大营为之一振。将台下列阵的亲卫营将士却无人出声，宛如一块沉默的磐石，等待着蜀军骑兵的冲击。
转眼间，曹仁杀到。他看到了中军将台，也看到了中军将台上对面而坐的身影。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他相信周瑜就是其中之一，离他最多百步之遥。
这百步之间是严阵以待的吴军步卒，数量不多，也就五个百人方阵，外三内二，交错配置。
曹仁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周瑜的亲卫营步卒，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悍卒，精锐中的精锐。统领这些人的正是曾在娄山打得曹操无可奈何的霍峻，出了名的善守。
果然名不虚传。别的不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列阵，绝非等闲。
曹仁来不及多想，踢马冲锋。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没有退缩的理由，甚至连犹豫的权利都没有。
身处险地，无路可退，只能向前。
这些步卒再精锐，还能抵挡两倍的骑兵连续冲击？
就算这一千骑兵全部打光了，今天也要突破这些步卒的阻击，冲上将台，斩杀周瑜。
曹仁举起长矛摇了摇。传令兵吹响号角，传出命令，骑兵们迅速分成两列，一列径直杀向列阵的吴军步卒，一列拨转马头，向吴军侧面冲锋，同时摘下了腰间的弓弩，向吴军射击，尤其是将台上的人。
一时间，蜀军骑兵攻势如潮，箭矢如雨。
曹仁一马当先，策马冲撞，战马长嘶着纵身跃起，撞向吴军。曹仁伏在马背上，单手持矛，探身刺出。长矛如风，拨开一柄刺来的长矛，顺着矛柄滑下，刺入持矛的吴军胸口，将那名吴军击杀。
两柄长矛刺入曹仁战马的胸口，战马悲嘶着落地，吴军长矛手也被战马的力量撞得连退几步，颓然倒地，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握矛的手被矛柄摩得血肉模糊，颤抖不已。
抢在战马倒毙之前，曹仁跳下马，左手从腰间拔出长刀，右手挥舞长矛，与吴军步卒杀在一起。
更多的骑兵策马冲击，不断有吴军士卒被战马撞飞，阵地摇摇欲坠。但吴军士卒却毫不畏惧，紧守阵地，用长矛、长刀阻击，用弓弩射击，与蜀军骑士短兵相接。
曹仁成了吴军士卒的重点攻击目标，片刻之间便中了几箭，甲胄上像是突然长出了许多树枝。如果不是甲胄坚实，里面又衬了金丝锦甲，恐怕他已经倒地不起。
即使如此，他还是受了伤，鲜血涌出，迅速濡湿了战袍。
时不我待！曹仁深知自己时间有限。用不了多久，吴军就会反应过来，对他进行反包围。他连声怒吼，一口气连杀数人，冲到指挥方阵作战的吴军都伯面前，挺矛就刺。
吴军都伯是一个三十左右的汉子，中等身材，面相普通，可是面对猛虎一般的曹仁，他毫不畏惧，双手握刀，当头就劈。
“当！”长刀劈开曹仁的长矛，顺手刺向曹仁的胸口。
曹仁吃了一惊，侧身避让，同时弃矛，双手握刀反撩，架开对方的长刀，同时护住自己的颈部。他身披精甲，在这种近距离搏杀中，最薄弱的地方就是脖子。
早在做游侠儿时，他就清楚这一点。
长刀交错，擦出一串火星，照亮了两张杀气腾腾的脸。

第2560章 宿命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瞬息之间。
曹仁年轻时仗剑江湖，与人交手无数，身手、胆略皆是一时之杰，否则也不能活到今天，更不会亲自率领骑兵突击周瑜的中军。
骑兵将领要身先士卒，强悍的个人武艺是必备条件。
曹仁自信，只要不遇上许褚、典韦那样的高手，他都无所畏惧，有机会凭借骑兵的冲击力和个人武力突破周瑜亲卫的阻击，杀上中军将台。
他知道周瑜也有武艺，荀攸同样是击刺高手，但他不觉得他们是自己的对手。
战场武艺和个人修身养性的武艺完全是两个概念。
可是与这个都伯一交手，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大错。
这些吴军将士的武艺比他预期的更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所有人。
刚才斩杀那三个士卒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那三人与他相比差距明显，还不足以对他形成威胁。眼前这个都伯却不同，他能杀死他，却要花更多的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如果不能迅速击溃这些吴军将士，让周瑜从容调兵，增援中军大营，战机转瞬即逝，他就再也没机会险中求胜，甚至可能全军覆没，折在这里。
是进还是退？这个念头在曹仁脑中一闪而过。
但吴军却没给他太多的思考机会。都伯利用曹仁刹那间的迟疑，连砍三刀，逼得曹仁自守，随即抽身急退，厉声大喝，重新组织阵地，几个刀盾手上前，肩并肩，组成盾阵，长刀从盾牌下面挥刀，直取曹仁腰腹以下，几个长矛手挺矛猛刺，直奔曹仁面门，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曹仁不敢大意，双手将战刀舞成一团，接连磕开几柄刺来的长矛、战刀，却还是防备不周，小腿被砍了两刀，亏得有精甲保护，虽然剧痛，却不至于丧失战斗力。
见曹仁遇险，亲卫们拥了过来，护住曹仁两翼，拼命向前挤压。他们都是跟随曹仁多年的勇士，武艺精湛，远超普通将士，防护也好，一时倒与是吴军杀得难分难解。
曹仁心急如焚。僵持下去，对他不利。
他抽空看了一眼四周。
周瑜的中军大营比一般的大营宽敞，却还是无法容纳增加数以百计的蜀军骑兵。虽然被曹仁打了个措手不及，突入大营，吴军将士却没有像曹仁希望的那样溃败，他们在伍长、什长的率领下，迅速组织起来，就地反击，不惜用生命阻滞蜀军骑兵的速度。
骑兵的冲击速度明显下降，陷入苦斗。
在中军大营外来回奔驰，阻击吴军增援的骑兵则遭到了吴军的猛烈射击，即使隔着营栅，曹仁也能感受到吴军箭阵的恐怖。如果不做出改变，这些骑士很快就会被吴重创，直到全军覆没。
机会像沙漏，正迅速从指缝间溜走。是死战还是撤退，曹仁必须做出决断。
就在曹仁犹豫的片刻间，又有几个亲卫倒在血泊之中，就在他的眼前。
在那个都伯的指挥下，吴军已经稳住了阵脚，展开了强悍的反击，刀矛、弓弩齐下，打得曹仁的亲卫应接不暇，接连倒地。左右两侧的百人方阵也挤压过来，不仅挡住了蜀军骑士的冲击，还有切入骑士之中，包抄曹仁后退的企图。
曹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几十步外的中军将台上，霍峻正舞动手中的令旗，不断的发出命令，战鼓声随着他手中的令旗变换着节奏。
在他的身后，那两个对坐的身影依然从容。
曹仁长叹一声，迅速做出了决定。他长啸一声，挥刀杀进，格开几柄长矛，强行撞开两面盾牌，以腰腹三处受伤为代价，连杀数人，冲到了那个都伯的面前。
都伯夷然不惧，再次挥刀迎战。
“杀！”两人异口同声的怒吼，战刀相交。
曹仁使出浑身力气，用力下压长刀，同时抬起右腿，用膝盖猛顶刀环，将长刀捅入对方的小腹。
都伯睁圆了双眼，嘴角露出凌厉的笑意，双手一翻，长刀抢入曹仁怀中，刀锋正对曹仁面门，紧接着低头猛撞刀背。曹仁心知不妙，急忙侧身扭头，险而又险的避开了被刀正面劈开的厄运，顺手抽刀，却被对方牢牢扣住。无奈之下，只得弃刀，转身就走。
“唰”的一声，都伯还了一刀，劈在曹仁的背上。可惜他腹部中刀，力气不足，没能劈开曹仁的甲胄，只是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劈得曹仁向前一扑，险些摔倒在地。
曹仁不敢恋战，连声下令撤退。
蜀军骑士还没有完全失去速度，听到撤退的命令，立刻拨转马头，猛踢战马，在混战中加速。战马发狂，奋蹄乱踢，强行冲撞。吴军将士虽然英勇，刀砍矛刺，杀死数匹战马，毕竟人力不能与战马相敌，被撞得东倒西歪，立足不稳，好几个士卒被战马撞倒，踩伤踩死。
在亲卫的拼命协助下，曹仁跳上一匹空鞍战马，从中军将台旁驰过。
他看了一眼将台上对坐的身影，一咬牙，摘下腰间的弓，搭上箭，连射三箭，然后顾不上看战果，踢马奔驰而去，冲出大营，与营外的骑兵汇合，迅速撤离。
所到之处，吴军弓弩齐射，箭矢如蝗而来，一个又一个骑士落马。
亲卫们奋不顾身，策马护在曹仁两侧，用手中的盾牌为曹仁挡箭。从冲出中军大营，到脱离战场，曹仁身边的亲卫至少换了四批，几十人中箭落马，为保护曹仁献出了生命。
千骑突击，最后能随曹仁离开的不足三百人。
冲出吴军大营，脱离了吴军弓弩射程，曹仁勒住坐骑，回身四顾，看着浑身是血的幸存将士，欲哭无泪。吴军的强悍超出了他的想象，冲阵损失惨重。若非决断及时，只怕连这三百骑都出不来。
就在曹仁懊悔之际，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杂乱的马蹄声、战鼓声、喊杀声中，有人高呼。
“不要走了曹仁！”
曹仁神色一凛，怒气上涌，回身一看。只见火光映衬之下，百余骑奔驰而来，甲胄鲜明，战旗狂舞，上面有一支浴火展翅的凤凰，竟是吴军骑兵。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将领，手里拿的不是最常见的矛戟，却是一口长柄刀，刀尖略带弧形，有点像是传说中关羽的独门兵器——青龙偃月刀。
但来人显然不是关羽，他没有关羽标志性的长髯，面相也不像中年人，看起来更年轻。
“来者何人？”冲阵不成，几乎全军覆没，曹仁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又有无名小辈当面挑衅，他心中杀气勃然，准备斩杀来将，出一口恶气。
“南阳魏延！”魏延大喝一声，话音未落，已经冲到曹仁面前，挥刀就劈。
亲卫骑因为有战马，味道比较大，不在周瑜的中军大营，而在旁边的一个营中驻扎。曹仁冲营，来得突然，周瑜只来得及命霍峻率步卒迎战，魏延赶到旁边的大营，集结亲卫骑，准备反击。
不料曹仁反应神速，一见形势不妙，立刻撤退。魏延从大营里冲出来，盯着曹仁的战旗一路狂追，才在大营外追上了曹仁。见曹仁身边只有两三百骑，而且队形散乱，立刻发起了冲锋，直取曹仁。
他身后的骑兵也冲了过来，挺矛冲杀。
曹仁身边的骑兵应变不及，数人落马。
曹仁大怒，挥矛格挡，顺手还击，猛刺魏延胸口。魏延一侧身，让过曹仁的反刺，手中长刀划了半圈，如鹞鹰翻身，闪亮的刀锋直奔曹仁的脖子而来，迅猛之极。
曹仁大吃一惊，来不及变招格挡，下意识地身体后仰，平躺在马背上。
长刀从他面门前掠过，冰冷的刀锋离他的鼻尖不足一指，激得曹仁浑身汗毛倒竖。头盔上的羽毛被斩断，有几根细羽落在曹仁脸上。
“好快的刀！”曹仁暗自惊呼。
“可惜！”魏延虽然没有回头看，却能从手感上知道这一刀劈空了。
两人一触即分，曹仁不敢恋战，在亲卫的保护下迅速撤离。
魏延不熟悉附近地形，生怕中伏，不敢追得太远，只能返身截杀曹仁的部下。这些骑士随曹仁连续作战，人马皆疲，哪里是魏延等人的对手。一番激战后，只有百余人随曹仁逃走，剩下的非死即降。
将台之下，周瑜看着眼前的棋枰，笑骂道：“这曹子孝真是可恶，不让我好好休息也就罢了，难得与公达手谈，也被他搅了局。”
一枝羽箭射在棋枰正中，棋子被震得离了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周峻和几名持盾亲卫低着头，站在一旁，面色羞惭。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周瑜、荀攸，防止被流矢所伤，没曾想百密一疏，曹仁临走前射了三箭，他们挡了两箭，却有一箭穿过盾牌的缝隙，射中了棋枰，险些伤了周瑜本人。
虽说周瑜有甲胄，还有金丝锦甲，即使被射中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他们护卫不周却是事实。
“无妨。”荀攸面色不变，淡淡地说道：“落子尚少，攸粗略记得，待会儿回帐复盘便是。只是这曹子孝敢打敢冲，临阵决断又逾于常人，这次逃脱，退守僰道，攻坚怕是难以避免。”
周瑜眼神微闪。“公达有何妙计？”
荀攸拔起棋枰上的箭矢。“何不再诱他一回，为贺齐、祖郎争取一些时间？”
周瑜会意，抚掌而笑。“甚善。”
……
曹仁连夜撤回方山大营。
随他出击的千余骑只剩下百余骑，就算有一些走散，以后会陆续归营，损失也堪称惨重，离全军覆没只有一步之遥。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长，佯攻的步卒损失倒是不大，加起来不到千人。
但士气严重受挫。
张松回营之后，一言不发，连战损统计都没做，直接回大帐休息了。
曹仁却不能休息。他让医匠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身体，不顾疲惫，赶到各营探视将士，安抚军心。虽说伏击不成，可是各部损失不大，又看到曹仁无恙，诸将心情好了很多，士气也恢复了不少。
曹仁几乎忙了一夜，直到天色将亮时，才抽空打了个盹。
他很快就被张松叫醒了。
张松一脸喜色，与昨天的沮丧判若两人，看得曹仁心中不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难道张松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控制了军权，要将自己绑了，送给周瑜做见面礼？
曹仁悄悄地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被绑起来，腰间的长刀也在，又看看四周，见帐中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亲卫，并无可疑之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永年，何事？”
“将军，天佑大蜀啊，天佑大蜀啊。”张松喜形于色，几乎是手舞足蹈。“将军奋力一击，竟收奇效，若非天命，焉能如此？”
曹仁一头雾水，不知道张松在说什么。
张松见状，连忙按捺住心中狂喜，将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下。天亮之后，陆续有溃兵回营，带回来一些消息。昨夜大战之后，吴军全营戒严，气氛诡异，示警的战鼓声一通接着一通，一直响到天亮。
张松开始没当回事，遇袭之后，全军戒备，防止蜀军卷土重来，这也是很正常的反应。可是后来情况有些变化，吴军传令兵四出，右都护孙翊、驻守江阳的潘濬部都加强了戒备，孙翊本人更是火速赶到中军，接管了大军指挥权，中军将旗都换了。
这有点不正常，张松随即加强了消息探听，又仔细询问回营的溃兵，然后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周瑜可能受了伤，而且很可能是重伤，已经无法理事。
曹仁想起了自己撤退前射的那三箭，有些不敢相信。难道真是天佑大蜀，我居然射伤了周瑜？虽说周瑜受伤了还有孙翊，以吴军的实力不可能出现崩溃的情况，但奋力一击，直捣中军，重伤周瑜，仍然是一个能极大鼓舞士气的胜利。
甚至可能比黄权重创孙权更有意义。
“永年，当真？”曹仁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认，不过我已经安排了斥候去打听。”张松满面红光，兴奋难以自抑。“将军大勇，冠于诸军，松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2561章 困兽
曹仁沉吟良久，决定暂缓撤军，就地休整，等待消息确认。
他要求张松加派斥候，密切注意贺齐、祖郎两部的动向。兵不厌诈，他怀疑周瑜可能施缓兵之计，为贺齐、祖郎迂回他的后路争取时间。
对周瑜来说，野战显然要比攻城更有利，哪怕方山有地利可用，毕竟不如僰道易守。
可是让他放弃这个机会，立刻撤回僰道，他又不甘心。
时不我待。一是即使周瑜受了重伤，只要不死，以吴军的医术、医药水平，治愈是迟早的事；二是他心里清楚，孙尚香已经击败了曹昂，进攻成都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击败周瑜、孙翊，以便回援成都。
对付孙翊肯定要比对付周瑜来得容易一些。
危机面前，曹仁不得不冒险一搏，否则他也不会冲阵袭营。如今冒险成功，正是趁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时候，岂能轻易放弃。
张松理解曹仁的担心，加派了斥候，同时重赏参与袭营的将士，他以隐晦的方式向诸将透露了周瑜可能受伤的消息，提振士气，为下一次作战做好准备。如果能击败孙翊，那可是大功一件，几乎是挽大厦于将倾，拯救了蜀国，拯救了益州，高官厚禄是不言而喻的事。
众将大喜过望，个个精神抖擞。
随着时间流逝，陆续有溃兵回营，尤其是被打散的骑兵。一千骑兵出击，随曹仁回营的不到百骑，陆陆续续回营的倒有两三百，勉强又凑起亲卫骑。
斥候们想尽办法打听消息，很快有了收获，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孙翊全面接管吴军指挥权，周瑜一连数日没有露面，吴军虽然一切如常，但士气低落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从不同渠道得到了证实。
坏消息是贺齐、祖郎在方山西侧的长江两岸扎营，正在建立阵地，封锁江面，截断蜀军退路。
曹仁闻到了危险的味道，与张松商量后，决定对贺齐、祖郎部主动发起攻击，试探其虚实，看孙翊会不会派兵增援。
张松觉得有理，随即推荐孟达统兵出击，曹仁率主力在方山断后。
曹仁否决了张松的建议，决定亲自统兵进攻贺齐、祖郎。
周瑜是不是真的受了伤，眼下还不能断定，但贺齐、祖郎断他后路却是确凿无疑的事。不管将来是在方山决定，还是退守僰道，都必须击破贺齐、祖郎。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他必须全力以赴，速战速决。
安排好方山大营的防务后，曹仁率部水陆并进，向西而去。
贺齐、祖郎正在建立阵地，听说曹仁来战，多少都有些意外，又心生警惕。
与之前强调防守的夏侯惇不同，这是一个更善于进攻的对手，不能大意。
他们随即加紧阵地建设，商量好协同作战的方案，又派人向中军报告。曹仁主动出击，正是围歼他的好机会。只要拿下曹仁本人，方山的蜀军群龙无首，将不战自溃。
曹仁来得很快。贺齐、祖郎的军报还没送出去，蜀军骑兵斥候就出现在大营外，疯狂截杀吴军传令兵。
贺齐家资丰厚，有一些亲卫骑，对战中没吃什么大亏。祖郎却没有那样的实力，面对突然出现的蜀军骑兵，传令兵被截杀，军报也被截走。
祖郎大怒，却无可奈何。
曹仁来势汹汹，不仅派骑兵抵近侦察江南、江北的吴军大营，让吴军不敢掉以轻心，更在江面上发起了猛烈进攻。战船冒着吴军的箭矢强行突进，迅速突破了吴军的阻击，毁掉了江面上的浮桥，隔绝了江南、江北的吴军之间的联络。
贺齐、祖郎见状，立刻放弃了进攻，全力防守。
没有战船，他们无法与曹仁争夺江面控制权。但是阵后而战，即使兵力不到蜀军一半，他们依然有必胜的信心。
成功夺回江面控制权，蜀军士气大振，随即分兵包围两岸的吴军。
曹仁选择了祖郎所部为突破口，亲率三万步骑进攻祖郎。
与出身世家的贺齐相比，祖郎在吴军诸将中的名声不太响亮，用兵也不像贺齐那样稳健，保留了不少做山贼时的习惯。在山里作战时，他以擅长把握战机著称，神出鬼没，让蜀军吃够了苦头，正面作战的战绩却远远不如贺齐。
平原野战，又没有成建制的骑兵，祖郎的劣势很明显。
形势进展正如曹仁所料，祖郎的优势在阵地战中无法施展，只能固守阵地。曹仁将诸将的亲卫骑全部集结起来，大约有一千余骑，分作两队，绕着祖郎的阵地来回奔驰，寻找可趁之机。
祖郎压力很大。为了尽可能的削弱骑兵威力，他选择了江边一处坡地，背水立阵，密集防守，以强弓硬弩正面反击，又在阵前挖了几道壕沟，引入江水，阻止骑兵冲击侧翼。
蜀军兴奋不已，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正面冲锋，打算将祖郎部挤到江里去。
蜀军水师也从江面上发起攻击，用弓弩等武器对吴军进行远程打击，将一阵阵箭雨射入吴军阵中，并不断尝试登陆，祖郎不得不分兵在沿岸驻守。
双方恶战一昼夜，不分胜负。
……
入夜，曹仁紧闭嘴唇，伸手将案上的战报捏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一声长叹。
张松低着头，弯腰捡起战报，在腿上慢慢抚平。
他能理解曹仁的绝望。
吴军的顽强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面对数倍于己的蜀军，吴军表现得极为镇定，不仅守得住，不时还能打出几个反击，吃掉了数百突进太快，失去主力策应的蜀军。
在激烈甚至惨烈的肉搏战中，吴军更是展现出让对手胆寒的实力。他们不仅个人武技出众，相互之间的配合更是远胜蜀军。同等兵力下，他们常常能迅速击溃对手，在援兵赶到之前大量杀伤，迅速撤回阵地。
蜀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徒有表面上的优势，却无法取得实质性的突破。
这份战报一旦公布，必然士气大落，还有多少人愿意不惜代价的进攻，实在不容乐观。各部将士大多是私人部曲，一旦折损过重，势必影响整个家族的实力。
“永年，奈何？”曹仁苦笑道。
张松报以同样的苦笑。面对这个困境，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今天的战况来看，就算能够击破祖郎部，蜀军也会元气大伤，无力面对接下来的战局，一时的胜利无法改变最后的结果。
这一点无疑令人沮丧，甚至绝望。
蜀军的优势在于本土作战，在于兵力优势，现在吴军已经突入巴蜀，蜀军的兵力优势也无法转化为战场上的真正优势，败局已定，还能奈何？
“将军，惨胜如败。”张松斟字酌句的说道。虽说没什么希望，可是现在还不能轻言投降。“平原野战，我军优势有限，不如趁着实力尚存，退守僰道，待机而动。”
曹仁扫了张松一眼，眉头蹙得更紧。
张松一直消极避战，观望形势，现在重提退回僰道坚守，绝不是待机而动这么简单。退回僰道简单，再想出击可就难了。
见曹仁犹豫，张松又劝道：“将军，太史慈、甘宁正挥兵北上，僰道不可不守。方山虽有地利，却不如僰道险峻。如今我军士气不足，一旦被吴军包围，有瓦解之险。届时溃兵四奔，如何能制？不如回僰道，据城而守，扼吴军咽喉，以待转机。”
曹仁权衡再三，还是否决了张松的提议。
太史慈、甘宁北上固然威胁甚大，周瑜、孙翊同样不可不防。他们控制江阳之后，可以不经僰道，溯湔水而上，与孙尚香合力，会师成都。
生死存亡之际，坐而待毙显然不是上策。不如趁着周瑜受伤，孙翊掌兵的机会，奋力一击，或许能绝处逢生，解当前困局。
“吴军阵地坚固，我军难以速胜，不如撤回方山，再作计较。”
张松很失望。“若僰道失守，奈何？”
曹仁咬咬牙，下了决心。“永年，辛苦你一趟，僰道尚有数千人，以永年之能，当能坚守一时。若太史慈、甘宁破城之前，我还不能击破周瑜、孙翊，回援僰道，也那是天意，永年可相机自决。”
张松看了曹仁片刻，点头答应。话说到这个份上，都有明白对方的心意，也是好聚好散的意思了。
张松随即在亲卫的保护下，赶往僰道。
……
第二天，曹仁召集众将议事，部署战斗。
他的计划很简单：既然阵而后战难以取胜，那就诱敌深入，在行军中伏击吴军。
目标还是祖郎。祖郎虽然守住了阵地，却被围攻了一天，损失也不小。如果有机会报仇，他一定不会放过。只要战术应用得当，攻势猛烈，成功的机率很大。
如果能击破祖郎，那就趁胜进兵，再取江南的贺齐。
如果祖郎不上当，那就全军撤回方山固守，再寻找战机。
昨天打了一天，蜀军损失不小，士气有所低落，但毕竟没有落败，再加上之前曹仁袭营，伤了周瑜的战绩基础，诸将对曹仁还是信服的。听完曹仁的战术部署，纷纷表示赞同。
曹仁暗自惭愧。他一直没有公布曹昂战败的消息，将张松赶回僰道，也是为了将情报直接控制在手中，避免消息走漏。如果让这些人知道孙尚香已经入境，随时可能进攻成都，不知道这些人还会不会听他的。
计划拟定之后，曹仁一面传令孟达，让他做好接应的准备，一面派人继续进攻祖郎的阵地。不过这次不是以攻克祖郎的阵地为目的，而是为了激怒祖郎。
曹仁命人在阵前骂阵、挑战，什么难听说什么，尤其是抓住祖郎山越宗帅的身份不放，说他是流寇，只能在山中称王，到了平原上就一无是处，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挨打，看着蜀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祖郎气得暴露如雷。如果不是看蜀军兵力太多，又有骑兵，出击没什么胜算，他岂能容曹仁如此嚣张。
骂阵的同时，蜀军开始撤退，各部陆续拔营，撤回方山。曹仁率亲卫步骑断后，继续想尽一切办法刺激祖郎，各种污言秽语不忍卒听。
祖郎气得咬牙切齿，却没有轻举妄动。他看着蜀军撤走，然后下令再建浮桥，接应贺齐部过江。浮桥刚刚建起，他就赶到贺齐的大营，与贺齐商量追击曹仁的事。
贺齐强烈反对。他认为曹仁的用意很明显，就是为了激怒祖郎，诱他入伏。
祖郎被曹仁骂得几乎暴走，哪里还听得进贺齐的意见。他甚至觉得贺齐就是想看自己笑话，好在以后压自己一头。他对贺齐说，你不愿意出兵，我不勉强，但是希望你能借我几万枝箭。
之前面临曹仁的优势兵力围攻，他的箭矢消耗很大。
见拦不住祖郎，贺齐只好同意了。他拨了十万枝箭给祖郎，再三嘱咐，行军时一定要小心。曹仁困守方山，落败是迟早的事，不要急于一时。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就地防守，等待增援。
祖郎答应了，随即带着十万枝箭回到大营，连夜追击曹仁。
贺齐则一面重建江面防线，截断蜀军退路，一面派人通报周瑜，尤其是祖郎计划追击曹仁的事，做好接应的准备。并集结了三千精锐，悄悄出营，沿着长江南岸，与祖郎并肩而行。
曹仁收到斥候消息，得知祖郎出营追击，而江南的贺齐则忙着重建江面防线，心中大喜，随即在樱谷一带设下埋伏重兵，将率部追击的祖郎团团围住。他利用自己的兵力优势，将埋伏圈安排得很大，等祖郎发现中伏的时候，后路已经被切断，退无可退。
祖郎虽然后悔没听贺齐的话，中了曹仁的计，却不慌乱。他下令各部抢占有利地形，就地防守，组织反击，并派仅有的几个亲卫骑兵向中军通报求援。周瑜、孙翊的主力离此不过二三十里，随时可以赶到。
平原野战，这正是消灭曹仁的好机会。
曹仁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没等包围圈完成，就下令各部进攻，先克者重赏。
一场大战在黎明时分爆发，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战鼓雷鸣，箭矢如雨，蜀军四面进攻，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

第2562章 骄兵必败
从成年以来，祖郎的人生至少有一半在战斗，尤其是在山中作战。
在山中作战最大的特点就是意外随时会来。这一刻山川静好，下一刻或许就是地动山摇。
连续多年的山地作战，让他养成了随时准备面对意外的习惯，也许他的部下能够处变不惊，走到哪儿都会先观察地形，一旦发生意外，随时准备抢占有利地形，组织防守，甚至悍然反击。
出兵追击之前，祖郎就召集诸将议事，分析了可能的危险，一路上要多加小心。此刻虽说有些意外，却无人慌乱，甚至没等祖郎的命令下达，各部就化整为零，自行决定最有利的战斗方式。
蜀军虽然成功包围了吴军，并将他们切割成数段，却无法迅速吞并他们。
双方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难解。
曹仁登高而望，看着数万人混战的场面，暗自叹息。
吴军的精练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即使面对不利局面，他们的表现依然卓越，依然自信，蜀军根本无法与之相比。如果不能一鼓作气的取胜，最多一个时辰，祖郎就可能逆转形势，主宰战场，他想撤出来都难。
如果双方混战时，孙翊率领主力赶来增援，后果更不堪设想。
好在他早有准备。在部署伏击方案时，他就嘱咐诸将专注自己的任务，尽一切可能将吴军分割开来，以优势兵力进行围剿，不要给吴军喘息之机。他会率领中军，直取祖郎，力争斩将夺旗。
伏兵只是铺垫，是虚晃一招，骑兵突击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曹仁翻身上马，从部曲督手中接过兜鍪，戴在头上，系好颌下缨带，举起手中长矛，斜指祖郎的战旗。
三百亲卫骑翻身上马，戴好头盔，举起长矛、手弩、战刀。
“随我来！”曹仁轻踢战马，借着坡势加速。
号角声响起，亲卫骑纷纷踢马加速，在曹仁两翼展开，像一枝利箭，呼啸而去。
见曹仁率骑兵出击，蜀军攻势更加猛烈，拼命缠住眼前的吴军，不让他们有机会阻击曹仁，增援祖郎。如果曹仁能重现数日前冲击周瑜大营的战绩，临阵斩杀祖郎，这一战必胜无疑。
相比于安坐在中军大营的周瑜，遇伏的祖郎显然更容易猎杀。
蜀军将士对曹仁这一击充满信心，齐声怒吼，士气如虹。
在他们的死缠烂打下，吴军虽然看出了曹仁的险恶用心，一时却无法脱身，只能鸣金示警。个别挡在曹仁前进路线上的吴军小阵更是不顾自身安危，迅速结阵，将长矛插在地上，顶在石上，企图阻击曹仁，延滞骑兵的冲锋。
曹仁心中对那些奋不顾身的吴军将士充满敬意，手底却毫不留情。
战马奔驰，长矛疾刺，箭矢飞驰。
一个个吴军将士被射倒，被挑杀，被撞飞，却无法阻止骑兵的突击。在近三百已经加速完毕的骑士面前，他们像一朵朵浪花，转瞬即逝。
祖郎听到了号角声，也看到了曹仁的战旗，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明白了曹仁的用意，却无计可施。
他是在行军时遇伏，近万人如长蛇一般，前后数里，被埋伏的蜀军切为数段，侧向阵地薄弱，没什么厚度可言。曹仁以骑兵突击，速度惊人，也没给他多少反应的时间。
此时此刻，他能倚仗的只有身边的亲卫营和私人部曲。
一千亲卫营，三百部曲，能否挡住三百骑兵的冲击？
祖郎心里没数。出征以来，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的部下也没有对付骑兵突击的经验——演习过几次，但实战经验全无。他身边没有几个骑士，无法模拟骑兵突击。
骑兵如龙，奔腾而来，当者辟易。
部曲将祖向带着十几个亲卫上前，密集布阵，打算以身体捍卫祖郎，还没等他站稳，曹仁策马赶到，一矛洞穿了他的盾牌，洞穿了他的胸甲。祖向倒飞而起，撞倒了身后的两个亲卫，重重的摔倒在地，鲜血从口鼻中涌出，眼看就活不成了。
看着仓促迎战的兄弟、部下被骑兵轻而易举的撞飞、挑杀，祖郎心痛如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英勇和无畏都无济于事。
转瞬之间，曹仁就突破了步卒的阻击，冲到了祖郎面前，长矛疾刺，冲上去的两个亲卫一个被他挑飞，一个被战马撞倒，毫无抵抗之力。看到祖郎就在眼前，曹仁大喜，毫不犹豫，抖矛就刺。
祖郎左手举盾，右手握刀，屈身低伏，眼睛死死盯着迎面杀来的曹仁，在长矛击中盾牌的瞬间，他侧身跃起，让过曹仁的长矛，挥刀劈向曹仁的后脖颈。
见祖郎纵身跃起，曹仁知道不好，迅速扭身举矛封架。
“唰！”祖郎的战刀砍断了曹仁的矛柄，刀尖划过曹仁的头盔，火星四溅。曹仁眼前一黑，险些摔下马背，连忙就势俯身，抱着马脖子。
祖郎没来得及可惜，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骑士持矛猛刺，正中祖郎肋下。
鲜血飞洒，祖郎被击飞，轰然落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便不动了。
亲卫们见祖郎受伤，疯了一样往上扑，有人持矛刺杀战马，有人挥刀去砍马腿。
一匹战马被长矛刺穿了胸口，矛头从脖子上刺出，又刺中了骑士的小腹，连人带马倒地。骑兵冲击队形受阻，又有几匹战马被绊倒，场面大乱。
后面的骑士及时调整了战马，再次加速，从一旁飞掠而过。
有骑士试图砍倒祖郎的战旗，可是看看拼死护旗，杀得血肉横飞的吴军将士，心生寒意，射出几枝箭，奔驰而去，在远处重新列阵。
曹仁勒住坐骑，拨转马头，用力遥了摇头。虽然祖郎那一刀没能砍伤他，却还是让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耳鸣不已，连眼睛都有些花，看不清形势。
骑士们逐渐聚拢来，有人向曹仁汇报，他击中了祖郎。祖郎死没死不清楚，但肯定受了重伤。
接着又有人汇报，他看到了祖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腰间一片殷红，重伤无疑，甚至有可能已经身亡。毕竟被骑矛击中，就算有再好的精甲保护也没用，折断的肋骨很容易造成内伤。既然祖郎见了血，幸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曹仁将信将疑。吴军阵地上杀成一团，祖郎的亲卫营像是疯了一般反击，应该是出了事。但吴军将旗仍在，阵势也没有崩溃的迹象，又不太像是主将战死应有的反应。
或许祖郎只是重伤，并没有死，还能指挥战斗。
曹仁还在考虑，有斥候来报，江上的水师发现了贺齐部的踪迹。
曹仁皱了皱眉。有水师控制江面，他倒不担心贺齐会杀过来，但他不能不防着江阳的吴军主力增援。既然贺齐知道了，周瑜、孙翊没有道理不知道。
曹仁迅速决断，下令撤退，同时发出报捷的战鼓声，通知诸将预定的作战目标达成。
得胜鼓一响，蜀军齐声欢呼，迅速撤出战场，按预定的计划向江边转移，与水师会合，渡江攻击贺齐。
吴军不清楚具体情况，连连鸣号，向中军请示，却迟迟得不到回音，心知不妙，也没有了追击的心思，任由蜀军撤出战场。
很快，一个悲伤的消息随着鼓声传遍全军。
祖郎阵亡。
全军死寂，数千将士沉默如山。
殿后的曹仁听到吴军的报丧鼓，暗自后悔的同时又浑身冰凉，禁不住一声长叹，心情复杂。
败而不乱，这样的对手是可怕的。
……
曹仁赶到江边时，大江南岸的贺齐已经撤走。
不少蜀军将领意犹未尽，积极请战，希望按照预先的计划趁胜追击，攻击贺齐部。伏击祖郎虽然得手，却因为战场形势不明，没能对吴军大量杀伤，斩首有限，战利品也聊胜于无。这一次是白天作战，一定要打个痛快。
吴军的装备是出了名的好，如果能大量缴获，可以显著提升实力。
曹仁否决了他们的建议，下令撤回方山。
诸将虽然觉得可惜，却没人敢违抗曹仁的军令。两次出战，一次重伤周瑜，一次阵斩祖郎，曹仁声望正隆，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他。
曹仁行军很快。傍晚时分，他已经回到方山大营。
孟达提前收到消息，知道曹仁伏击祖郎得手，再次大捷，心中欢喜，早早的安排好了营寨，又设宴为曹仁及诸将庆功。
在酒席上，曹仁简单总结了一下战况，嘉奖立功将士。趁着众将欢喜，他又宣布了接下来的方略：据守方山，与周瑜对峙，休整练兵，等待战机。
孟达率先表态，支持曹仁的决定，以守代攻，消磨吴军士气。如果周瑜伤重而死，那就再好不过了。届时与夏侯惇联手，夹击周瑜，大胜可期。
诸将兴高采烈，轰然应诺。
曹仁再次加强了方山防线，同时传书曹操、夏侯惇、张松等人，通报军情。
蜀军士气高涨，一扫于禁阵亡带来的低靡。
……
周瑜抚着祖郎的遗体，潸然泪下。
“这是我的责任，我当上书请罪。”
荀攸、邓芝等人沉默无语。他们也很意外，没想到祖郎会遇伏身亡。祖郎虽是山越宗帅出身，却勇猛善战，这些年随周瑜在牂柯作战，屡立战功，没有出现过任何不该有的失误，没想到这次出了事。
仔细想来，祖郎除了有些冲动之外，也没什么大的失误。中伏之后，他的反应也很快，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完全可以稳住阵脚，甚至反败为胜。
在牂柯作战时，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发生过。
只是曹仁没给他这个机会，一击得手。
孙翊站在一旁，看着落泪的周瑜，看着神色黯然的荀攸等人，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既为祖郎惋惜，又佩服诸葛亮的先见之明，主动将指挥权让给了周瑜。如果这一战是他指挥的，真不知该如何向皇兄交待，如何向将士们交待。
祖郎阵亡看似意外，其实早已有迹可循。
平原作战，骑兵的威力不可小觑。曹仁两次出击，都是靠骑兵取胜。吴军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先天不足，吃亏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会吃这么大的亏罢了。
说起来，都是之前的对手太弱了，战斗太顺利了，从将领到普通士卒，都有骄傲轻敌的情绪。
骄兵必败。以前黄忠有过这样的教训，这次轮到了周瑜。
孙翊正在想，忽然觉得袖子一紧。他回头一看，诸葛亮冲他使了个眼神，又看看周瑜。孙翊恍然，上前一步，俯身说道：“都督，祖将军力战而死，虽败犹荣，想来陛下自有明断。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进攻方山，为祖将军报仇。都督肩负重任，切不可悲伤过度，伤了身体。”
周瑜点头答应，却还是泪流不止。祖郎追随他多年，对他支持甚多，一心等着出山之战建功立业，将来还要远征天竺，没曾想刚进入益州就阵亡了。
仔细想来，他是有责任的，明知曹仁善战，又有骑兵，还让祖郎、贺齐分兵迂回，无疑是轻敌之举，为今天的受挫埋下了隐患。
周瑜主动反思了自己的轻敌思想，承担了指挥失当的责任，然后向众人问计，接下来该怎么打。
曹仁连战连胜，蜀军士气大振，方山大营会更加难攻。是强攻方山，还是缓一缓，是眼下急需解决的问题。
荀攸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诸葛亮也沉吟不语。见此情景，邓芝起身发言。
“都护，都督，二位军师，芝以为值此新败，不宜轻战。怒而兴师，非用兵之道。不如以静制动，待敌自弊。左都护已经拿下巴西，之所以没有立刻进攻成都，正是要缓缓图之，蓄势而战。一旦巴西大族俯首，左都护即可以巴西为根基，进逼成都。我等不妨效仿左都护，主力在方山与曹仁对峙，迫其不敢轻离，然后分兵北上，取汉安、资中、牛鞞诸县，推行新政，看曹仁还能不能沉得住气，按兵不动。”

第2563章 孟达的建议
周瑜眉头微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公达，孔明，你们有何高见？”
荀攸和诸葛亮交换了一个眼神。诸葛亮拱手道：“都督，公苗之计中正稳妥，行之必无大碍。然，两军交战，士气宜鼓不宜泄。曹仁两次出击，都不过是向死求生，以鼓舞士气。侥幸得手，不仅蜀军士气复振，巴蜀百姓恐怕也有些动摇。我们分兵北上，必然遇阻，甚至连江阳大族都会心生二意，不可不防。”
周瑜微微颌首，看了邓芝一眼，又对诸葛亮说道：“依你之见呢？”
诸葛亮看向邓芝。
邓芝刚刚听了诸葛亮的话，知道自己还是想得简单了，不如诸葛亮看得深远，也想多听一些诸葛亮的意见。见诸葛亮看他，连忙拱手道：“请诸葛军师直言，无须顾忌。”
诸葛亮欠身致意，略作沉吟，接着说道：“平原作战，骑兵为先。曹仁两次出击，都是以骑兵为主力，步卒只是呼应而已。只是曹仁的骑兵数量有限，第一次冲营已经折损大半，仅我军缴获的战马就有四百余匹，这一次出战，能用的不过是残部而已。若非地形、时机选得好，他未必能够得手。”
邓芝恍然，连连点头。自己的确被曹仁的战绩唬住了，没能深入细致地分析。曹仁的战绩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的那样骄人。周瑜并没有真正受伤，只不过是用计。祖郎的失败则有其自身失误的因素，如果他不是被曹仁激怒，连夜追击，落入曹仁的圈套，而是阵而后战，绝不可能是这个结果。
他之前与曹仁对峙，打得就很出色。
诸葛亮停顿了片刻，最后说道：“曹仁大胜之后，不过江追击贺将军部，甚至没有扩大战果，却迅速回师方山，显然清楚双方真正的实力，不敢恋战。可是蜀军诸将未必能如他一般冷静，大胜之后，或有骄狂。且两战皆未能得利，有所不甘，若示之以利，诱彼辈出击，我军可获大胜。”
周瑜眼神闪烁，思索片刻，又看向荀攸。
荀攸轻咳一声：“都护，都督，攸以为孔明所言有理。骄兵必败，哀兵必胜。我军之所以受挫，一是骄傲轻敌，二是不习骑战，以致损失折将，正当以此为契机，检讨得失，岂能避战，涨他人志气。且不说左都护会不会安排骑兵增援，就以目前而论，我军骑兵数量亦不少于曹仁，大可阵而后战，击而破之，以示益州士庶正道所在，一雪前耻，为祖将军报仇。”
诸葛亮面色平静，邓芝却不禁面红耳赤，惭愧地低下了头。
周瑜看在眼里，又低头看看祖郎的面容，一声长叹。
“公达，孔明，你们召集军谋，仔细谋划，深入反省。还按之前的计划，由都护统兵，进攻方山，我为后援，为大军筹措粮草。”
孙翊等人躬身领命。
……
周瑜召开军议，所有的军谋、都尉以上的将领全部参加会议。
得知祖郎战死，众人吃惊不小，一些人甚至慌了神，流露出些许畏战之意。
毕竟周瑜受伤是计，祖郎阵亡却是实实在在的大败。祖郎不是普通的将领，他是周瑜麾下屈指可数的大将，征战多年，威名赫赫，居然一战而亡，还有谁敢说面对蜀军有必胜之把握？
周瑜将众将的反应看在眼里，更加欣赏诸葛亮，也越发佩服孙策识人。诸葛亮虽然年轻，却有着同龄人不具备的冷静和睿智。放眼天下，能与他比肩的同龄人也只有陆逊了。
借着这个机会，周瑜要求诸将与军谋深入检讨，戒骄戒躁，从这次受挫中吸引教训。
为了避免让人疑心他们推卸责任，诬枉亡者，周瑜主动领过了责任，上书请罪，并正式宣布将指挥权暂时移交孙翊，自己则继续“养伤”。
荀攸、诸葛亮主持军谋们探讨得失，重新规划战事。诸将也各自反省，着重演练步卒对抗骑兵的战术。魏延率领增员后的亲卫骑作为假想敌，配合各营演练。
数日后，孙翊统兵进逼方山，打出为祖郎报仇的旗号，向曹仁挑战。
……
正如诸葛亮所料，面对逼到面前的吴军，方山上的蜀军将领与曹仁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曹仁知道双方的实力差距，不愿轻易出击，毁掉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士气。
诸将却有不同看法。他们觉得吴军不过如此，就该趁胜追击，彻底击溃他们，恢复益州的平静。马上就要过新年了，没人愿意在战场上庆贺新年。
带着丰厚的战利品，佩着崭新的印绶，回到自家的庄园，喝着美酒，品着佳肴，欣赏着歌舞，享受着客人们崇拜的眼光，不比在这儿好吗？
虽然连战连捷，但他们只是作为策应兵力，除了士气名声，实质性的收获非常有限，损失倒是不小。
尤其是樱岭之战。为了给曹仁突击创造机会，他们与吴军缠斗，损失大的超过两成。
如今孙翊逼到面前，主动求战，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怎么能困守大营？
难道等周瑜伤愈？
面对诸将的质疑，曹仁无法一手遮天。
他也清楚。他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曹昂战败的消息迟早会传播开来，到时候人心溃散，他想战都没机会。倒不如趁着士气可用，周瑜未愈，再战一场。
如果能击溃孙翊，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曹仁与孟达走遍方山，商量战法。孟达在交趾时与吴军有过正面交战的经历，清楚吴军的实力，不像其他将领那么轻浮，一会儿以为吴军天下无敌，一会儿以为吴军不堪一击。
站在方山之巅，远眺山下的吴军大营，曹仁一时出神，久久无语。
孟达站在一旁，负手而望。
过了好一会儿，曹仁转身看着孟达。“子敬，你有何高见？”
孟达收回目光，看着脚下，想了想，又抬起头，迎着曹仁的目光，似笑非笑。“那要看将军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曹仁眼神闪烁。“子敬，此话怎讲？”
孟达嘴角微挑。“如果将军是想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那我就建议将军保存实力，固守方山，以待转机，莫作无谓牺牲。”孟达看向远处的吴军大营。“不管周瑜是不是真的受了伤，这些吴军都不是我们能战胜的。祖郎阵亡，吴军败而不乱，将军应该深有体会。这些荆楚子弟挟新政之威，朝气蓬勃，绝非巴蜀大族的部曲可比。”
曹仁眨了眨眼睛，默认了孟达的评价。这也是他与孟达一起商量的原因所在。整个大营之中，除了他本人，能得出这个结论的人大概也只有孟达了，其他人根本没有这样的见识。虽然很多人亲历了那场战斗，而孟达却身在方山，只是听人转述。
“如果将军是想证明自己有一战之力，我建议将军趁士气可用，全力出击，与孙翊决一胜负。”孟达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有几分暧昧难明。“不管怎么说，孙翊毕竟是蜀王的女婿，这个功劳与其送给周瑜，不如送给他。”
曹仁猛然回头，诧异地打量着孟达，眼角下意识的抽了抽。
他是知道曹操心思的，虽然他并不完全赞同。但他更清楚，这种心思不能宣诸于口，否州益州世家会恨死曹操，食其肉，寢其皮，甚至会变生肘腋，直接砍了曹操。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没想到孟达早就看出来了。
“子敬，你这话……”曹仁斟字酌句的说道，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孟达摆摆手，哈哈一笑。过了片刻，他又说道：“将军，我收到朋友的书信，知道左都护孙尚香已经攻占巴西，用不了多久，就会直扑成都。将军应该清楚成都的情况，你觉得他们能守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曹仁眉梢扬起。
……
曹仁接受了诸将的请求，决定与孙翊一决胜负。
诸将纷纷请战，生怕被别人抢了先，争得激烈时险些翻脸。
曹仁很是无语，孟达冷眼旁观。
不过作战方案倒也简单，就是发挥兵力优势，四面围攻，连续作战，直到打垮吴军为止。
孙翊不是周瑜。他太年轻，也没有足够的大战经验，只是凭着血脉的优势得以成为右都护，指挥大军作战。战斗的规模越大，他出错的可能性越大，蜀军取胜的机会越多。
区别只在于谁能成为那个幸运儿，正好出现在吴军的破绽处，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即使是连胜之后，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吴军的士卒装备好、战力强，主动正面进攻的伤亡会很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曹仁宣布了赏格后，又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诸将终于确定了出战的顺序。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方山上呼起了激昂的战鼓，战船缓缓驶出方山南麓的水寨，向北而行。
方山东麓、南麓临江，曹仁将水寨安排在南麓的江面上，与陆营相呼应，最利于防守。如今要主动进攻，水师自然要向北移，以便从江面上进攻吴军左翼，为步卒提供远程掩护。
蜀军水师一动，吴军的斥候立刻做出了反应，迅速将情报送到中军。
孙翊紧急召集诸葛亮等人议事。
这些天，孙翊一直在挑战，同时侦察方山地形，拟定强攻的作战方案。只是曹仁的大营扎得严实，还没找到妥善的方案。现在曹仁主动出战，他求之不得。
“孔明，有何妙计？”
诸葛亮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了两趟，伸手指了指。
“撤。”
孙翊眼珠转了转。“示弱诱敌，将他们引离方山？”
诸葛亮点点头，又道：“将蜀军主力诱离方山，然后先取水师大营，断其双足。贺齐、祖郎因为没有水师，无法阻击，险些被曹仁逃回僰道。这次作战，当先断其后路。”
孙翊笑了，连连点头。“有理。那如何才能攻取水师大营？我们的战船数量不足，要通过江面，怕是有些困难。”
“我军主力吸引曹仁注意，让贺齐从背后偷袭。”
孙翊迅速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这不仅是提高偷袭的成功率，更是将贺齐部纳入作战部署。贺齐是周瑜麾下独立统兵的大将，他本来未必肯听孙翊的直接指挥，可是现在情况特殊，他不会拒绝这个既能为祖郎报仇，又能立功的机会。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孙翊不可能去指挥周瑜的直属中军，委贺齐以重任，也是一个充分利用权力的办法，想必周瑜不会有什么意见。
孙翊立刻派人给周瑜送信，请周瑜下令贺齐增援。
周瑜只是托伤重的名义，将指挥权交给孙翊，并非真的伤重不能理事。孙翊如果不通过周瑜，直接给贺齐下命令，贺齐很可能会心生反感，根本不理他。
送出消息后，孙翊下令在江边建立阵地，阻击蜀军水师，并紧急商定战术，由军谋们进行推演。
很快，魏延带着三百骑兵赶到孙翊大营，带来了周瑜的回复。周瑜不仅同意孙翊的作战方案，命贺齐紧急回援，还让魏延带着亲卫骑来增援。
周瑜原本只有一百亲卫骑。曹仁冲营时，又缴获了四百多匹战马，周瑜便将亲卫骑扩充到四百。
军中都清楚，魏延是周瑜最信任的小将，他出现在孙翊身边，足以表明周瑜对孙翊的支持。
孙翊非常感激，将这个消息通报全军，振奋士气。
紧接着，孙翊下令水师迎战。
他原本没有战船，只能以竹筏、木筏代替，拿下江阳后，征集了不少民船，又征用了江阳大户的船坞、船坊，紧急打造出一些战船，组建了真正的水师。只是战船的数量有限，并不足以和蜀军水师对抗。
双方一接触，不过半日时间，蜀军水师就全面占据上风。
孙翊随即下令水师撤退。
双方实力悬殊，吴军水师不敌是意料之中的事，退得名正言顺，理所当然。蜀军没起任何疑心。一部分战船顺水追击，想将吴军水师彻底歼灭。一不小心就追出十余里，与主力拉开了距离。正当他们发现天色已晚，考虑要不要撤回方山时，突然发现两岸架着几具奇形怪状的东西。
紧接着，一阵鼓响，江面上波涛翻涌，几根手臂粗的铁链破水而出，拦住了蜀军的战船。

第2564章 贺齐袭营
就在蜀军将士看着铁链惊慌失措的时候，有吴军将士从藏身之处冲出，两人一组，一人抱着手臂粗的钢钉，一人手持大锤，互相配合，将钢钉插入铁链的链环中，又用大锤一顿猛砸。在丁丁当当的敲击声中，铁钉被砸入土中，将铁链牢牢的钉在地上。
近百艘战船被铁链隔开，蜀军不仅无法返航，就算想集结立阵也无法做到，被分隔在数里长的江面上。
蜀军将士见势不妙，一边用弓弩射击，一边跳上小船，用刀斧猛砍铁链。
铁链很粗，上面还绑着粗大的木头，想在急切之间砍断绝非易事。
趁着蜀军忙乱之际，吴军发起了进攻。
弓弩手奔到岸边，向船上集射。蜀军的战船都是中小型的斗舰，载将士多不过百人，少只有几十人，就算是全部操弓射击，也不如岸上的吴军人多势众，一通鼓未罢，就遭到了全面压制，只能躲在女墙后面，没人敢正面迎战。
吴军随即乘小船贴近，用铁钩钩住蜀军的战船，向上攀爬，杀人夺船。
蜀军拼命反击，同时敲响战鼓，向主力求援。
双方激战不到一刻，便有吴军捷足先登，夺取了一艘战船，随即发出通知，让岸上的步卒拔出铁钉，沉下铁链，驾着战船扑向临近的敌人，配合同伴夺船。面对吴军的夹击，蜀军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不到一个时辰，追击的蜀军水师覆没，除了几艘小船逃得快，其余大小战船全成了吴军的战利品，五千多人或是战死，或是被俘。
闻讯赶来增援的蜀军将领高盛率部赶到战场，除了横亘在江面上的几条铁链，什么也没看到，吴军已经撤走了，之前追击的同伴也无影无踪，连一块船板都没剩下。
夜色深沉，江岸黑黢黢的，连个火把都没看到。
高盛没敢上岸。他心里清楚，就凭自己这点兵力，一旦上了岸，被吴军伏击，必然全军覆没，连块骨头都不会剩下。他反复思索了一番，下令后撤数里，然后下锚停船，列阵阻击，向中军请示。
曹仁收到消息后，决定派兵增援。吴军夺取了战船之后，实力更强，没有足够的兵力阻击，以水师攻吴军左翼的计划很难实现。不过，他严令高盛不得出击，守住江面就行。
军令传出，又有数百艘战船驶离水寨，赶往下游的江面。
……
夜色之中，孙翊、诸葛亮并肩站在一片高坡上，看着江面上蜀军水师的点点灯火，相视而笑。
大部分蜀军水师已经被调离大营，贺齐的机会来了。
以曹仁的能力，他不会不派斥候监视身后的贺齐。三十多里的路程，对骑兵来说不过一个时辰的事。天亮以后，贺齐再想行动，很难逃过蜀军斥候的眼睛。
战机转瞬即逝。
孙翊转身看看远处的蜀军大营。“孔明，曹子孝这时候出战，是迫于形势，还是想冒险一搏？”
“不好说。”诸葛亮摇摇头。“或许兼而有之，或许别有盘算。不过两战之后，他的骑兵已经消耗殆尽，再想成就樱岭的战绩已经不太可能了。当然，都护还是要谨慎些，不要给他机会。陛下身边有许褚、典韦，有郭武、谢广隆，却轻易不到前线。”
孙翊笑笑。“孔明放心，我会牢记在心。”他又叹了一口气。“殷鉴不远，我岂能重蹈覆辙。”
诸葛亮心中欣慰。孙翊虽然更年轻，却比孙权沉稳些。这大概和他当年的经历有关，吃一堑，长一智，也算不错了。
“都护，另外还有一件事。”
“你说。”
“曹仁虽然杀了祖郎，但他毕竟是夫人的从叔。不到万不得己，最好不要取他性命。”
孙翊沉默半晌，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他早有这方面的考虑，只是说不出口。现在诸葛亮主动提出这一点，他自然不会反对。可两军交战之际，曹仁又杀了祖郎，他如果刻意保全曹仁，难免招人非议。
“都护，陛下之所以不肯劝降，并非与曹氏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不愿给益州大族讨价还价的机会。左都护攻克巴西后，迟迟不进兵成都，反而驻兵阆中，推行新政，就是要消除中领军（黄忠）之前的影响，不让益州大族有不切实际的企图，以便新政能够贯彻施行。从这一点来说，蜀王也好，曹仁也罢，都是有功的。”
孙翊眉头微皱，沉吟半晌，转头看着诸葛亮。“孔明，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有意为之？”
诸葛亮朗声大笑。“都护，他们是不是有意为之重要吗？形势如此，由不得他。”
孙翊想了想，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
樱岭。
贺齐蹲在祖郎阵亡之处，手在地上摸了摸，又送到鼻端，嗅了嗅。
泥土中似乎还有鲜血的味道。
贺齐轻声叹息。“祖兄，你且慢行，待我为你复仇，送曹仁上路。”
他与祖郎同在周瑜麾下为将，两人既有合作，又有竞争。他出身世族，文武兼备，非常讲究世家的礼仪。祖郎出身豪强，长年与山越来往，多少有些侠气。大多数时候，两人相处得并不愉快，私人交往有限。
如今祖郎战死，恩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袍泽的情义。
即使周瑜没有命令来，他也要为祖郎复仇，否则不仅祖郎身后名声受损，他和周瑜也面上无光。
简单的祭奠了祖郎，贺齐下令继续行军，而且是急行军。
之前曹仁一心据守方山，不怕他参战，甚至希望他去攻坚，所以没有安排多少斥候。如今曹仁主动出击，自然不会让他轻易赶到战场，与孙翊前后夹击。天一亮，蜀军斥候就会加强对这一带的侦察，无论他如何掩饰自己的行踪，暴露的可能性都会大增。
他只有一夜的时间，必须在天明之前赶到方山，并对方山南麓的蜀军水师大营发起攻击。
至于孙翊能否按照预定计划，将蜀军水师主力诱离大营，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列。就算蜀军水师全在大营里，他也会发起攻击，让蜀军看看他的战斗力，也让孙翊和他的部下看看周都督麾下并非无能之辈。
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借着祭奠祖郎的机会稍作休整，又让将士们感受一下当时的气氛，激起胸中的同仇敌忾，贺齐一路急行，直扑方山。
吴军向来以装备精、伙食好、训练强度大著称，长距离负重拉练是家常便饭，贺齐家资丰厚，又舍得花钱，除了官方供给之外，自己也经常掏钱为将士们加餐、设赏，衣甲装备也挑最好的，近乎奢侈，平时没少被人调侃。
不过，这么做的结果就是他的部下最为精练，一夜急行军三四十里根本没什么负担。
寅时未刻，贺齐进入阵地。
他命令部下抓紧时间休整，吃些东西，补充体力，自己则带着亲卫登上一侧的小山坡，远眺蜀军大营。除周瑜命令而来的还有一份由孙翊提供的地图。孙翊麾下的斥候、军谋绘制了方山附近的详细地图，有了这份地图，贺齐出发之前，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战场形势，眼下只是验证一下。
借着蜀军大营里点点灯光，贺齐查看了地形，心里多少有些佩服。
论谋略、经验，诸葛亮或许不如荀攸。可是论做事的细致程度，诸葛亮远胜荀攸。这份地图是他出兵征战以来看到的最好的一幅，就连军师处提供的都无法与之相比。
难怪有人将诸葛亮与陆逊相提并论。
简单的查验了地形后，贺齐心中信心大增。
孙翊、诸葛亮已经实现了预定的作战计划，接下来就看他的发挥了。
贺齐召集诸将，进行最后一次会议。他们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就着马灯照亮的地图，部署进攻的顺序。诸将之前都有准备，认真听完，又提了一些问题，分头散去，各自率领部下进入阵地。
一刻钟后，贺齐发起了进攻。
两队将士在各自军侯的率领下，从两侧摸到蜀军大营前，射手首先上前，狙杀了营外的暗哨。当望楼上的蜀军看到营外的黑影，发出警报时，他们离营门只剩下百步左右，再也不用掩饰身形，直接发起强攻。
射手们向前飞奔，一边跑一边拉弓急射，极力清除蜀军营门上的瞭望手和弓弩手。
数名身披重甲、手持大斧的强壮士卒率先冲出战阵，虽然有两人被蜀军的强弩射倒，大部分人还是顺利冲到了蜀军营门前。
营内的蜀军拼命反击，有的用弓弩射击，有的用长矛捅刺。
吴军重甲士根本不看他们，挥斧猛劈营门。木屑飞舞，蜀军营门摇摇欲坠，很快就被劈开。吴军重甲士齐声怒喝，用力撞了过去，抡起大斧乱砍。
蜀军拼命反抗，奈何实力相差太远，很快被吴军重甲士砍散。
营门被吴军撞开，黑暗中一声长啸，紧接着杂乱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由轻及重，迅速汇成一道闷雷。数十名骑士冲出黑暗，冲向蜀军大营。他们举起手中的手弩，射出一阵箭雨，再次重创蜀军，然后纵马踏入，挺起手中长矛，将迎面阻击的蜀军将士踢飞。
更多的骑士冲入蜀军水师大营，以百人为一队，分三路杀入蜀军大营，四面放火。
更多的吴军步卒杀入，以伍什为单位，如水银泄地，迅速向前杀进。刚刚被报警惊醒的蜀军将士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被杀得狼狈不堪，呼天喊地。
片刻之间，蜀军水师大营一片混乱，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曹仁从睡梦中被叫醒，连衣服都来不及披，冲出大帐，登上将台，俯瞰江边的水师大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吴军来得突然，攻势猛烈，水师大营已经成了火海，想救都没法救。
这些吴军是从哪儿来的？曹仁不知道，也来不及想。片刻之间，他就清楚了要害所在，立刻命人切断水师大营和陆营之间的通道，严防吴军趁势抢攻，尤其是方山南麓的辎重营。
为了转运方便，辎重营离水师大营最近。吴军不攻陆营，先攻水师大营，自然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断他后路，烧他的粮草辎重。
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攻击这么猛。
不出曹仁所料，吴军攻入蜀军水师大营不久，立刻分出几队人马，开始向陆营进攻。从火把移动的速度来看，应该是骑兵。这些骑兵冲到陆营前，没有直接冲击营门，却将手中的火把甩进了大营，同时射出一批绑了引火物的箭矢。
陆营起火，营中将士一边反击，一边救火，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忙乱。
曹仁见状，立刻命令亲卫骑出击，阻击吴军骑士。他知道贺齐有亲卫骑，但数量有限，自己只要派出亲卫骑迎战，就足以阻击他们对陆营的进攻。
战鼓声响，数百骑兵翻身上马，冲出了中军大营，沿着山坡加速，杀向吴军骑士。
听到山上的战鼓声，吴军骑士迅速放弃了对蜀军辎重营的攻击，开始转向，调整队形，准备迎战。另有几队步卒接替了他们的任务，向蜀军辎重营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虽然看不清战场细节，只能就着大营里的火光和士卒手中的火把粗略的估计战场形势，曹仁还是头皮发麻。吴军的攻击太流畅了，配合几乎天衣无缝，让人不敢相信这是近万人规模的进攻。
能将近万人的攻势组织得这么流畅，不仅需要士卒的高度配合，更需要将领的指挥。
整个江阳附近的吴军中，能有这样能力的吴军将领不超出一只手。
是潘濬还是孙翊本人？
又或者是……周瑜？
曹仁一边猜测，一边紧急调遣人马，加强对辎重营的保护。如果辎重被烧，这一战就算败了，想投降都要看孙翊给不给他这个面子。
战鼓声此起彼伏，喊杀声惊天动地。
山脚下，吴蜀步卒隔着辎重营的大门互相攻击。
更边的江滩上，双方骑士往来冲突，杀得难分难解。
更远处的江面上，留守大营的战船起火，火光冲天。

第2565章 喧客夺主
毁掉了蜀军的水师大营，点燃了停泊在水寨中的大小战船后，贺齐指挥亲卫营，对蜀军的辎重营发起了猛烈进攻。
他强迫俘虏们将蜀军水师大营里的抛石机拖到阵前，将引火物抛入辎重营，进行无差别打击。
俘虏们开始不肯，甚至有人想反抗，贺齐没和他们说什么废话，命令亲卫营一口气砍下近百颗首级，又命亲卫骑冲杀，杀得蜀军俘虏魂飞魄散，不得不俯首听命。
见贺齐攻击强悍，曹仁不敢怠慢，命人增援，并派人由方山西麓下山，截贺齐后退，会同回援的水师，四面夹击，试图将贺齐部围歼在水师大营中。
贺齐夷然不惧，坐在余烬未灭的蜀军水师大营中，一边品着美酒，一边分部调遣，三面防守，一面猛攻，不拿下蜀军辎重营绝不罢休。四面射来的箭落在他的身边，有的甚至射到了他的身上，他也没有一丝避让之意。
主将不动如山，闲庭信步。吴军将士气如虹，号呼酣战，越战越勇。
……
天色渐明，带着寒意的朝阳洒在大地上，将江面照得一片金黄。
孙翊、诸葛亮并肩站在将台之上，听着远处激烈的战鼓声，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
方山南麓喊杀声震天，没有停息之意，蜀军水师又在回撤，贺齐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不仅完成了预定的任务，还要反客为主，抓住战机，一举击溃曹仁，自己立功的同时也为周瑜、祖郎挽回尊严。
对这个结果，孙翊、诸葛亮都有准备，倒不怎么意外。
贺齐心高气傲，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贺齐更稳重，绝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不顾后果的人。他既然这么决定，至少有把握在强攻不克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也就是说，蜀军已经被他打乱了，崩溃在即，是一个扩大战果的好机会。
孙翊转身，看看被朝阳照亮的方山，咂了咂嘴，心中惋惜。虽然贺齐这一战打得漂亮，战果喜人，但曹仁实力尚在，如果急于强攻，损失会很大，而且一鼓作气拿下方山的可能性并不大。
吴军作战记功是要考虑伤亡的。如果伤亡太大，他就算拿下方山也不什么功劳，只是为贺齐做嫁衣。
贺齐给他出了个难题。
孙翊转头打量着诸葛亮。“孔明，奈何？”
诸葛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都护身负陛下厚望，当总揽全局，不计个人得失。若大战之际，因小利而害大局，陛下会很失望的。”他顿了顿，又道：“祖郎已经意外阵亡，若贺齐再受挫折，周都督如何向陛下交待，都护忍心看着他英名毁于一旦吗？”
孙翊明白了诸葛亮的意思。他可以不给贺齐面子，却不能不给周瑜面子。当然，他也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让贺齐看轻了。
他立刻下令攻击，同时派人通报周瑜，请他率部出城，参与对方山的进攻。
……
潘濬率先出营，率领本部五千余人，杀向方山北麓的蜀军阵地。
蜀军下山接战，孙翊示弱，主动撤退数里，蜀军便将阵地推到了山下的平地，而且采取的是进攻的态势，营栅建得并不坚固。南麓的水师大营遇袭的消息传来，他们便被惊醒，一直在营中等待消息，连早饭都没时间做，一个个又饿又累，浑身冰冷，没一丝热乎劲儿。
虽然知道吴军可能会出击，但当潘濬率部杀来时，他们还是被打了个晕头转向。尤其是当右翼的水师后撤，吴军水师顺势进逼，将一阵又一阵箭雨射向他们时。
没到半个时辰，潘濬就在水师的协助下攻破了蜀军的前沿阵地。
孙翊随即将中军将台推进到山下，调兵遣将，继续进攻。
潘濬部就地休整，抓紧时间进食，补充体力。
大战之际，时间紧张，吴军也不生火起灶，就着准备好的酒水，啃上几个夹着牛肉、鱼块的面饼，在重新列阵的同时就解决了吃饭问题，精神抖擞的准备下一次冲锋，不给蜀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潘濬短暂休整的同时，另外两个中郎将已经率部从东西两侧发起进攻，攻占了山脚下的前沿阵地，牵制了蜀军不少兵力。潘濬再次投入战斗后，蜀军的正面防线立刻摇摇欲坠，不得不向中军求援。
曹仁叫苦不迭。他被贺齐的猛攻缠住，脱不开身，哪里还有余力增援。
从发现袭营的是贺齐开始，他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这很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袭营，而是一次全面进攻。孙翊是想一举击溃他的主力，夺取方山，否则不会将截他后路的贺齐调来，不会以水师大营为首先目标。
在这种形势下，山下的阵地肯定是守不住的，能守住山上的大营就算万幸。
曹仁随即下令放弃山脚下的阵地，上山退守。
蜀军作战不力，撤退倒是雷厉风行。清脆的铜锣声一响，正在交战的蜀军就开始溃逃，吴军将领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已经逃出一箭之地。反应快的士卒跟上去抓了一些俘虏，反应慢的目瞪口呆，只能望而兴叹。
孙翊也有些懵。不过他没有轻易跟进，命令进攻的潘濬等人就地待命，保持对蜀军的压力。
方山虽算不上险峻，毕竟不是平地，且曹仁用兵有方，营地安排合理，兵力也充足，仓促之间强攻得手的可能性不大。孙翊发起攻击只是牵制曹仁的兵力，为贺齐创造机会，并不指望一鼓作气拿下方山。
陆上的战斗暂缓，江面上的水战却进入了高潮。孙翊下令水师发起进攻。
夺取蜀军战船后，吴军水师实力有了明显的提升。
虽然船是一样的战船，只是船上的人有所不同，但吴军水师仍然发挥出了远超蜀军水师的战斗力，哪怕有很多楫濯士昨天还是蜀军，成为俘虏还不到一天。
在诸葛亮的建议下，孙翊下达了一道命令，凡是愿意投降，为吴军操舟的蜀军俘虏，都可以和吴军士卒一样得到正常的口粮配额，战后可以作为普通百姓，计口授田。如果立了功，还可以受赏。
当然，临阵反戈的代价也会很昂贵。不说株连三族，至少也要断子绝孙。
虽说这些人原本都是各家的部曲，并非普通百姓，可是若非不得已，谁会愿意做大户的部曲呢。如今战败，能活命就算万幸，还有机会计田授田，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好事，不要才是傻子。
更别说还有肉饼可吃。
打了这么久的仗，除了将领们的亲近，有几个普通士卒有机会吃上肉？
命令一下，孙翊就轻松招到了上千楫濯士，甚至还有挑捡精壮的机会。
战船数量翻倍，士气大增，吴军水师一出手就打出了气势，打得蜀军水师节节败退。原本只是想回援大营，现在却是被吴军水师追着打，抱头鼠窜，自身难保。
江面上波涛翻滚，水花四溅，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
当周瑜的战旗出现时，战斗戛然而止。
也不知道是哪一方将士先发现了周瑜的战旗，一声惊呼。
“周大都督！”
刹那间，所有人都停止了战斗，翘足而望。
江面上，一艘中型战船乘风破浪，逆水而上。高大的桅标上，两面战旗迎风飞舞，一面战旗上有一头展翅欲飞，浴火而舞的凤凰，一面战船上有一个巨大的篆书周字。
正是双方将士都非常熟悉的周瑜战旗。
飞庐之上，一个身影凭栏而立，雪白的大氅随风轻摆。即使隔着几百步远，也能感受到他的从容气度。虽然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强壮卫士，却无人能掩盖他的风采。
双方将士不约而同的停止了战斗，战船分开，让出一条宽敞的水路，看着周瑜的座舰驶入，直到战场中央，最近的蜀军将士离他不到一箭之地，却没有一个人射箭。
看着周瑜俊朗的面庞，所有的蜀军都傻了。
不是说曹仁冲阵，周瑜重伤吗？眼前这个年轻人神采奕奕，哪里像受过伤的样子。
曹仁是在骗我们吧？
要不就是曹仁中了周瑜的计。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一瞬间，蜀军水师就崩溃了，没有人再愿意战斗，只想逃跑，逃得越远越好。
水师溃逃的时候，方山南麓也传来吴军报捷的战鼓声，贺齐利用蜀军水师增援不及的机会，一鼓作气，攻入蜀军辎重营，四处放火，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水师溃败，辎重被毁，蜀军士气一落千丈。
无奈之下，曹仁下令全军撤回山上拒守。
……
登上周瑜的战舰，孙翊快步上船，拱手施礼。
“兄长一人，可当百万雄师。”
周瑜伸手按住了孙翊的手臂，苦笑道：“叔弼，你这让我何以自处？我可是待罪之将，不过借了你们的气势，捡了些便宜罢了。”
诸葛亮跟了过来，笑道：“都督言重了。就算祖将军阵亡，都督有连带责任，眼下贺将军大捷，也可以将功赎罪了。”
周瑜目光微闪，笑容有些勉强。
诸葛亮这句话软中带硬，有未尽之意。
他是知道孙翊作战计划的，远不是拿下水师大营这么简单。贺齐身为别部，虽说有临机决断之权，但他不做任何请示便强攻蜀军辎重营，事先又不通报，逼得孙翊改变事先的作战计划，主动抢攻，以吸引曹仁的注意力，为他分担压力，却是因小失大。
孙翊请他出战，既是给他面子，也是表示对贺齐的不满，让他自己来处理。
蜀军水师溃败，江面被吴军控制，孙翊与周瑜一起乘船绕过方山，来到方山南麓。
贺齐正在清扫战场。
蜀军水师大营一片狼藉，被烧毁的军械、帐篷余烬未灭，烟火袅绕，地上随处可见血迹，俘虏们正在清点尸体。阵亡的吴军将士放在一处，一具挨着一具，平躺着放好，有人正在登记姓名，以便造册，送回家乡安葬。蜀军将士则随便地堆在一起，有人正在挖坑，准备就地掩埋。
贺齐坐在胡床上，手持金杯，打量着战场，神情愉悦。
这一战大获全胜，以伤亡不到三百人的代价摧毁了蜀军水师大营和辎重营，烧毁战船数百艘、粮草无数，斩杀两千余人，俘虏近万，基本断绝了曹仁逃跑或者坚守的可能。曹仁除了投降之外，只有战死。
毋须谦虚，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祖兄，请满饮此杯。”贺齐将杯中酒洒在地上，喃喃自语。
“将军，好像是大都督来了。”一个亲卫看到远处的战船，俯下身子，轻声提醒道。
“来便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贺齐眼皮都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声。他伸出手，一个亲卫举起酒壶，为他斟满酒。贺齐品了品，一饮而尽，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远处。
他看到了周瑜的战旗，嘴角挑起一丝浅笑，缓缓站起，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流星地向江边走去。
周瑜的座舰靠岸，放下跳板，打开舷门，周瑜出现在舷边，静静地看着贺齐。
孙翊和诸葛亮站在一旁，面带笑容。
贺齐微怔，不敢怠慢，连忙举足登船。他来到周瑜面前，躬身施礼，又向孙翊行礼，和诸葛亮却只是颌首致意，并没有行礼。诸葛亮是孙翊的军师，品阶与他相当，年龄又比他小十多岁，他没必要太过恭敬。
诸葛亮浑不介意，主动拱手笑道：“恭贺将军大捷。将军一夜之间行军四十里，半日击破蜀军大营，真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实乃用兵典范。”
贺齐难得地露出一丝矜持的笑容。“军师谬赞，愧不敢当。区区一个水师大营，不足挂齿。还要多谢右都护和军师给我这个机会，为祖将军报仇。”
周瑜轻咳一声。“公苗大捷，可喜可贺。只是此战若非右都护与诸葛军师不为成计所困，及时策应，让曹仁不能两顾，只怕公苗的伤亡不会只是这些。”
周瑜扫了一眼摆放整齐的吴军将士遗体，又看了一眼贺齐。“公苗，待会儿，你要好好敬右都护和诸葛军师两杯。”
听到“成计”二字，贺齐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讪讪地点头答应。“一定，一定。”

第2566章 不是劝降
孙翊设宴，为贺齐庆功。
在宴会上，孙翊主动向周瑜敬酒，表示当初接过指挥权只是将计就计，想诱曹仁下山，在平地交战，如今形势有变，自然要将指挥权奉还，依旧由周瑜指挥全局。
周瑜很尴尬，却不能不接。祖郎阵亡，贺齐擅行其事，他麾下的两个大将先后出事，当然不能由孙翊来承担责任。他如果拒绝，就不是谦虚，而是推诿。
况且他也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来证明挽回尊严。
贺齐如坐针毡。
周瑜如此被动，他的责任甚至比祖郎还要大。祖郎还可以说是失误，他却是刻意为之。
就在宴会上，周瑜与孙翊商量战术。
蜀军水师溃败，辎重营被毁，曹仁坚守方山的可能性不复存在，他要么投降，要么突围。如果是投降也就罢了，如果曹仁选择突围，那麻烦还真不小。
粗略估计一下，曹仁还有两三万人，万一拼命，吴军的伤亡不会小。
周瑜提议，暂时撤出战场，缓解一下形势，以免曹仁铤而走险。具体而言，就是将战线后撤，包括水师在内，全部撤到十里以外，保持对方山的监视，然后派人劝降。
到了这一步，曹仁也没什么谈判的资本，投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就算曹仁不肯，其他人也未必愿意拼命。只说投降只能保命，总比战死好。
孙翊和诸葛亮没说什么，赞同周瑜的建议。
孙翊是希望曹仁投降的——不管怎么说，曹仁毕竟是曹英的从叔——但他不能主动提出，尤其是祖郎战死之后。之所以将指挥权交还给周瑜，就是周瑜出面劝降比他更合适。
果然，贺齐及祖郎旧部虽然遗憾于不能击杀曹仁，却没有正当的理由反对，只能默认。
他们只能寄希望曹仁不肯投降。
……
次日一早，吴军各部后撤，就连贺齐都放弃了方山南麓的阵地，退到方山西麓，扼守蜀军西撤之路。
霍峻被提升为偏将军，统领祖郎旧部。
樱岭一战，祖郎被曹仁突袭中军而亡，但他的部下损失却非常有限，甚至杀伤还远远超过伤亡。只是大将阵亡，再多的功劳都没有意义，各营中郎将、校尉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怂，接受霍峻的指挥。
周瑜利用缴获的战船组建了水师，亲自指挥，沿江巡逻，不给曹仁撤退的机会。
孙翊率部驻守在方山北麓，与山上的蜀军大营遥遥相望。
周瑜没有立刻派人劝降。按照惯例，各营都会有三到五天的口粮。即使辎重营毁了，也不会立刻断粮。等蜀军吃完这些口粮再谈，会更容易一些。
两天后，马岱率三千骑兵赶到方山。他奉孙尚香之命赶来增援，半路上又接到了天子诏书，加快速度赶来，却因为绕道江州，补充给养，还是慢了一步。
周瑜很惋惜，觉得这就是命。如果马岱早到几天，祖郎也不至于阵亡。
周瑜命马岱率领骑兵赶到方山之下，来回奔驰了两圈。
三千西凉精锐骑兵，其中还包括三百甲骑，不用打，仅是看着就让人胆寒。方山上的蜀军鸦雀无声，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曹仁两次建功都是利用骑兵的优势，如今不仅没有优势，还要面对吴军的甲骑，就算是再自信的人也没底气说话了。
又过了一夜，邓芝奉命上山劝降。
……
孟达奉命来到前军大营，与邓芝见面。
两人在山坡上相见，两侧大营中的蜀军将士隔着营栅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眼神呆滞中带着绝望。
通报了姓名，孟达露出一丝笑容。“原来是邓军谋，久仰久仰。”
邓芝笑着还礼。“幸会，幸会。恕在下孤陋寡闻，听孟将军口音，不是益州人？”
孟达哈哈一笑。他知道邓芝是故意的。他随于禁在交阯与太史慈、甘宁作战一年多，吴军军报中不可能不提他的名字。邓芝身为周瑜身边的军谋，自然是知道的。
“军谋见识高明，我是关中人，不是益州人。”
“哪里的？”
“扶风。”孟达犹豫了片刻，又道：“郿县。”
邓芝故作惊讶。“你与法正同郡？”
“是。”孟达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孟氏虽是郿县大族，名声却不怎么好。他的父亲孟佗虽然做过凉州刺史，却因依附阉竖张让，颇为乡里不齿。
邓芝点点头。“将军老家还有人吗？关中已定，将军可以返乡与亲人团聚，祭扫祖茔了。”
孟达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邓芝的意思很明白，谈判是不存在的，投降了也只能免死而已。他虽然清楚蜀军的状况，也希望能降，但让他一无所有的离开，他自然不愿意，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三分狠意，多少讨点好处。
孟达盯着邓芝看了片刻，幽幽说道：“周大都督未免太自信了吧。我军虽然小受挫折，却还有精锐三万余人。奋力一搏，纵不能胜，突围还是有把握的。”
“那你们在等什么呢？”邓芝反问道。“如果是等你们的援兵，恐怕不会有了。如果是等我们的援兵，我们的援兵已经来了。”
“你……”孟达赫然变色，怒气隐然，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邓芝也不理他，怡然自得的打量着四周。方山虽不算雄伟，景色却甚是不错，尤其是居高临下，一江如带，山水相映，自有几分野趣。
孟达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松开了刀柄，强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还请邓军谋下山，告诉周大都督，我等……”
邓芝突然回头，打量着孟达。“孟将军听说过荀文若吗？”
孟达一怔，好容易鼓起勇气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荀令君曾主政关中，自然认识。不仅认识，还曾有一面之缘。”
“是这样啊，那就更好了。”邓芝笑道：“荀文若如今还在关中。他好举荐人才，孟将军如果能回关中，不妨到他门前自荐，或许可以做一贼曹、亭长。将来积功升迁，或随安西大都督，或随左都护，未尝没有封侯拜将的机会。”
孟达眼神闪烁，欲言又止。虽然邓芝说的话难听，但他心里清楚，这未尝不是一条路。益州人负隅顽抗，吴帝肯定不会轻饶，益州人在可预期的将来都很难在朝廷有立足之地。可他不是益州人，回关中之后，若能由荀彧举荐，做个小官是不成问题的。将来不管是追随孙尚香还是鲁肃，都有大把的立功机会。
既然如此，谈判条件如何，与我何干？
孟达随即换了一副笑容，伸手相邀。“邓军谋，请，曹将军等候多时了。”
邓芝随孟达来到中军，曹仁正在帐中坐着，不少将领坐在两侧，顶盔贯甲，手按刀柄，杀气腾腾，一副一言不和就拔刀砍人的模样。
见邓芝进帐，曹仁也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抬起眼皮瞅了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打量着案上的地图。
邓芝在帐中站定，环顾四周，微微一笑。
“曹将军是在部署战事吗？”
曹仁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邓芝，双目微微眯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是，我有一份礼物相送。”
“礼物？”
“正是。”邓芝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曹仁身边的亲卫走了过来，接过纸，摆在曹仁面前。曹仁看看邓芝，低头展开那卷纸，不由得一愣。这是一幅地图，方山附近的形势图，他手里也有，只不过远不如这幅地图详尽。
更让他意外的是，地图上还标注了吴军的兵力部署，将领、兵力，一一在目。
“这礼物很不错，我收下了。”曹仁恢复了平静，将地图递给一旁的将领。“你们也看看，跟着学一学，别的且不论，吴军这地图是真好。”
那些将领们都笑了起来，故意笑得很大声。
邓芝笑笑。“既然是礼物，当然要送好的。本来还想送将军一座沙盘，可惜太重，拿不动。若是将军有意，可以派几个人随我去取，顺便看看我军的战前准备。曹将军，不瞒你说，我军想和你一较高下的人可真是不少，尤其是刚刚赶到的骑兵。听说将军善用骑，他们很想和将军比试一番。”
曹仁面沉如水，无动于衷，蜀军将领们却笑不出来了，大帐中一片死寂。
吴军的骑兵他们也看过了，一旦双方交战，这些骑兵所到之处，怕是无人能当。就算他们想逃跑，也要考虑考虑两条腿的人能不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追击可是骑兵的优势啊。
“周大都督送将军地图，就是希望能堂堂正正的一战，让诸位见识一下我军真正的实力。你们以为我是来劝降的？”邓芝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错！我是来宣战的。诸位自以为益州有山川之固，可以割据一方，如今我军已入益州腹地，左都护与黄汉升破曹子修于巴西，右都护与周大都督战诸位于此，南北夹击，你们还能顽抗到几时。”
“你说什么？”一个蜀军将领一跃而起，大声喝道：“太子败了？”
邓芝冷笑一声：“你没听错，曹子修已被左都护击破，俯首称臣。如今左都护驻阆中，准备进击成都。黄汉升统兵两万，包围江州，夏侯惇自身难保，是不可能来增援你们了。”
蜀军诸军相顾失色。
昨天看到马岱的战旗时，就有人猜到北部的战事可能不妙，吴军很可能占了上风，否则不会有余力派骑兵来增援孙翊与周瑜。如今听说曹昂已经战败，形势比他们估计的还要严峻，顿时慌了神。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蜀郡、广汉人，如果孙尚香进攻成都，他们的家族都会遭殃。
曹仁看了邓芝一眼，又看看孟达。邓芝只说曹昂战败，却没具体说什么时候，显然是为他打掩护。实际上曹昂战败的消息已经送到他手中，只是他一直瞒着诸将罢了。如果邓芝把这个秘密揭破，帐中诸将知道他故意隐瞒军情，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邓芝与他无亲无故，为他打掩护只能是孙翊的意思。甚至吴军的指挥权重新回到周瑜手中，都有可能是孙翊为他着想，避免诸将误会他只顾自己的利益，出卖益州人。
邓芝、孟达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曹仁再次垂下眼皮，一言不发。形势到了这一步，已经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
益州籍的将领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了一番，又将邓芝带来的地图传阅一番，很快就明白自己没什么选择。孙翊与周瑜合兵之后，总兵力已经超过他们，实力更不用说。他们能够倚仗的只有方山地形，在辎重营被毁，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孙翊、周瑜完全可以不进攻，等着他们断粮，主动下山突围。
一旦下山，连方山的地形优势都没有了，他们必败无疑，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贺齐、霍峻都想为祖郎报仇，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祖郎是曹仁杀的，曹仁是孙翊夫人的从叔，应该不会有事，他们却要为祖郎的死承担后果。
此时此刻，还谈什么条件，能够保住命就算好的。
无数人将目光转向了曹仁。
见气氛有变，孟达主动起身，拱手道：“将军，大势如此，再战也无济于事，不过徒增伤亡。为数万将士着想，为益州百万生民着想，请将军壮士断腕，忍辱负重，与周都督、孙都护议和。”
有孟达开口，其他诸将也纷纷起身，要求曹仁答应投降。
议和什么的都是幌子，他们现在哪有谈判的资本，孙翊、周瑜肯不肯接受他们投降都是个问题呢。
曹仁长叹一声，推案而起，一甩袖子，进后帐去了。
诸将也不管他，几番推让之后，他们一致推选孟达与邓芝谈判。不管曹仁怎么想，他们是不想打了。反正没有他们的支持，曹仁只有几百人，什么也干不了。
邓芝没费多少口舌，三万蜀军放下武器，束手就缚。

第2567章 天姓万
大清溪，孙策负手而立，看着哗哗流淌的溪水，一时出神。
一场大雨刚过，溪水暴涨，奔涌入江，有了几分雄浑的气势。略小一些的石块都被淹没了，只有几块大石兀立在水面上，被喧嚣的溪水打得透湿。
郭嘉站在一旁，举目远眺，面带微笑，神情怡然。
辛评、秦宓站在不远处，被两个按刀而立的虎士挡着，心中忐忑，还有些焦躁。他们接到通知，匆匆赶来拜见孙策，孙策却在溪边出神，迟迟没有接见他们，也不知道故意羞辱他们，还是真的有所思。
听说这位吴帝喜欢独坐静思。即使再忙，每天都会静坐片刻。不像个日理万机的君主，倒像是个修道之人，而且修为不浅，有金声玉振之相。
辛评、秦宓都见过孙策，知道此言纵使有夸大之处，却也并非捕风捉影。
孙策的声音的确很好听，有如黄钟大吕。
“子勅，上古帝王，垂拱而立，是不是这般模样？”辛评微侧着身子，轻声问道。
秦宓斜睨了辛评一眼，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他知道辛评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迫不及待的想成为吴臣，郭嘉的帐门都快被他踩烂了。只可惜孙策一直没有松口，郭嘉对此也不太热心，他报效无门。
“辛君以为他这是垂拱吗？”秦宓收回目光，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孙策。
辛评扬了扬眉，微微一笑，却没有与秦宓争辩。孙策此刻的身形的确不是垂拱，更没有礼贤下士的谦逊，反而有几分雄视天下的自负。可是他有这底气啊，年方而立，便一举平定天下，盛世可期，这样的人不自负，还有谁有资格自负？
这时，孙策转身和郭嘉说了两句，郭嘉点头应了，向辛评和秦宓招了招手。
虎士放行，辛评提着衣摆急行，秦宓却拱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辛评走了两步，见秦宓没跟上来，只好又停下脚步，不耐烦的等着。他着实有些不悦，只是不能在孙策面前失礼。
两人来到孙策面前，辛评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郭嘉笑着点头致意。
“二位使者来营中也有些时日了，住得还习惯吗？”
“甚好，甚好。”辛评抢着说道：“有承陛下和祭酒关心，我们住得很好。”
“足下呢？”郭嘉转身秦宓，笑容满面。
“还行。”秦宓不冷不热的说道：“我等使命未达，心中不安，也没什么心思关注饮食起居。”
郭嘉打量了秦宓一眼，哈哈大笑。他笑了一阵，又道：“陛下之所以一直没有见你们，是因为时机未到，见了也无益于事。本以为足下买了那么多书，足以消遣，不曾想还是怠慢了足下。惭愧，惭愧。”
秦宓没心思和郭嘉说客套话，立刻接上郭嘉的话题。“这么说，现在时机到了？”
郭嘉点点头。“刚刚收到消息，蜀征南将军曹仁在方山投降，三万余人俯首。收到消息后，僰道望风而降，成都已经门户大开。”
秦宓屏住了呼吸，脸色苍白。曹仁败了，不仅成都门户大开，曹操的后路也断了。纵使鱼复有险可守，却没有足够的钱粮支撑大军。腹背受敌，胜负就在眼前。
郭嘉略作停顿，接着说道：“右都护孙叔弼将在犍为推行新政，计口授田，让百姓过个安稳年，养足精神。明年开春之后，全力准备春耕。天竺大都督周公瑾回师江州，将与中领军黄汉升一起进攻夏侯惇。这个年，夏侯惇怕是过不安稳了。”
秦宓苦笑。岂止是夏侯惇过不安稳，曹操也过不安稳，成都人更过不安稳。蜀军主力全在江州、鱼复，成都的兵力非常有限，面对孙翊和孙尚香的夹击，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时候哪有心思过年。
“劳烦二位去一趟摩天岭，告知曹孟德形势。三日之内，如果他还不肯束手就擒，我军将发起总攻。”郭嘉笑眯眯地看着秦宓。“听说足下精通《战国策》，于今之计，你可有纵横之术以回天？”
秦宓欲言又止。事到如今，他能有什么回天之术。仅就《战国策》而言，他也未必是眼前这位郭祭酒的对手。轻率发言，只会自取其辱。
与个人意气相比，他更关心曹操投降的条件。
“听祭酒的意思，蜀王就只能束手就缚？”
郭嘉点点头。“他还可以选择力战而亡。”他笑了笑，又道：“你猜他能不能坚持到除夕？”
秦宓眼神微缩。“今天已是腊月二十四，祭酒是说，六天之下拿下摩天岭？”
“也许用不着六天。”郭嘉笑得更加狡黠。
秦宓热血上头，脸腾的通红。“那还谈什么谈？你们直接进攻就是了。”
“我们本来也不是谈，只是通知你。”郭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从今天开始算起，后天到晚，如果还看不到曹孟德的降书，我军将在腊月二十七日子时发起进攻。时间不多，足下可以走了。”
秦宓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辛评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见面，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求助的看着郭嘉。郭嘉挤了挤眼睛，示意他稍安铁躁。辛评如释重负，站着一动不动。
秦宓走了几步，见辛评没有跟上来，转头看了一眼，不禁冷笑一声，唾了一口。他正准备离开，一直没有说话的孙策扬声道：“秦子勅，天有头乎？”
秦宓收住脚步，斜睨着孙策，冷笑一声，这样的对话并非第一次，他在荆楚游历时，与无数文人才士舌战，从未落败，哪里会惧孙策。他大声应道：“有。”
“在何方。”
“在西方。诗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天有耳乎？”
“鹤鸣于九皋，声闻九天。天若无耳，何以闻？”
“天有足乎？”
“天步艰难，之子不犹。若无足，何以步？”
孙策转过身，似笑非笑。“天有姓乎？”
秦宓语塞，半晌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也不是新问题，他早就和人争论过。只是此时此刻，那个答案却无法自圆其说。他慢慢转身，走到孙策面前，拱起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敢请教。”
“姓万。”孙策嘴角微挑。
秦宓很意外。他本以为孙策会说姓孙，这样他正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孙策不信天命来反驳孙策的结论，争一口气。他怎么也没想到，孙策会说天姓万。
天为什么会姓万？秦宓在脑子里搜了一通，也没能找到什么证据。
“何以为证？”秦宓想不出解释，只好向孙策请教。
“何为天？民也。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意即民意。何为民？天下万姓也，故，天姓万。”
话音未落，孙策便放声大笑。
秦宓的眼角抽了抽，盯着孙策看了两眼，拱手再拜，退了两步，转身而去。
孙策与郭嘉相视大笑。
辛评也跟着笑了，拱手施礼，一脸谄媚。“陛下以民为天，三皇五帝皆不能及也。”
孙策瞥了辛评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秦宓虽说迂腐，总还有几分气节。这个辛评却全无气节可方，比他的弟弟辛毗差远了。他向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点头，示意辛评跟他走。
辛评也知道自己不受孙策待见，讪讪地笑了两声，拱手告辞，跟着郭嘉走到一旁。
“仲治，荀公达随周大都督赶赴江阳，将与中领军黄汉升一起进攻江州。你去一趟江州，与荀公达见一面，看看他有什么需要。”
辛评连连点头。“需要我劝降夏侯惇吗？”
“这个由公达定，你配合公达的安排就行。”
辛评不太明白，却也没敢多问，点头答应。郭嘉叫来一个军谋，让他带着辛评去办相关手续。看着辛评离开，郭嘉回到孙策身边，静静地站着。
孙策吁了一口气，苦笑道：“奉孝，你预想过这样的情况吗？”
郭嘉摇摇头。“没有，不过臣也不觉得意外。到了万人将这个层次，个人的天赋的确很重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的。有曹仁这样的对手，对祖郎而言是不幸，对其他将领而言则是幸运，至少能给他们敲个警钟。战场瞬息万变，就算装备再好，士卒再精练，也不能疏忽大意。”
“话虽如此，祖郎还是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若不能与时俱进，因时而变，必然会被战场淘汰。”郭嘉摇着羽扇，淡淡地说道：“战场不同怜弱者。若是胜利来得太容易，何来好战必亡之说。陛下，虽说大战之前不宜动摇军心，适当的提醒还是必要的。臣建议将军报抄送各部，至少让各部将领从中借鉴。”
孙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他不愿意看着周瑜丢脸，但他更不愿意看到有人重蹈祖郎覆辙。曹操是个比曹仁更难缠的对手，只要他还没有投降，他就有可能出奇制胜。
他可不想像历史上的袁绍一样被曹操反杀。
……
秦宓赶到摩天岭时，已经是深夜。
他到中军请见。当值的曹休很不爽，说蜀王已经休息了，让他明天再来。秦宓一怒之下，和曹休吵了起来，惊动了曹操。
曹操披衣而起，传秦宓入帐。
秦宓匆匆行了礼，向曹操汇报了孙策的最后通谍。
曹操裹着衣服坐着，见秦宓声音沙哑，面色疲惫，很是诧异。一问才知道秦宓为了赶路，这一天没喝一口水，没进一粒米，连忙命人取酒食来。
秦宓真是饿坏了。在吴军大营时，他闲得没事，一天三顿按时吃。平时就是看书，偶尔到帐外转转，都有些歇懒了。今天又是坐船，又是走山路，累惨了。如果不是形势紧急，他也想先休息一夜再说。
但他很清楚，时间对曹操而言太宝贵了，哪怕是半夜也不能浪费。
等秦宓吃完，曹操起身拿过地图，摊在案上。
“子勅从南陵滩大营来？”
“是。”
“可记得一路遇到多少吴军，又是哪些将领？”
“粗略记得一些姓氏，只是不好问名字。”秦宓说道。使者不仅要通传使命，更有观察沿途形势的责任，就是明面上的间谍、细作。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一路没少看。
“无妨，你将记得的写下来。”曹操将地图推到秦宓面前，又递过一支笔。
秦宓接过笔，却没写。他打量着曹操，试探道：“大王准备……反击？”
曹操笑了。“不反击，难道束手就擒？孙伯符欺人太甚，就算我可以忍辱含垢，诸将能答应吗？”
“可是……”秦宓欲言又止。他理解曹操的担心，但他更清楚蜀军不是吴军的对手。他在吴军大营这么多天，见识过吴军的操练，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有多大。如果孙策是个普通将领，曹操或许还有出奇制胜的机会，但孙策谨慎过人，根本不会给曹操机会的。
“要不，子勅明天试试？你若能说服他们，免得双方将士无辜伤亡，也是大有阴德的事。”
秦宓想了想，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提起笔，在地图上标出沿途所见的吴军大营，及将旗上标志的吴军将领姓氏。根据这些信息，曹操或许可以分析出吴军的兵力部署，更清楚双方的实力。
秦宓标注完地图，匆匆去休息了。他实在太累了，连向曹操汇报全部行程的精力都没有。
曹操一边看着秦宓标注的地图，一边命人去请法正。
法正来得很快。秦宓入营，他就被吵醒了，一直在等着曹操的召唤。
看完地图，法正打量了曹操两眼。“大王意下如何？”
曹操眯着眼睛，沉吟良久。“有绝杀的机会吗？”
“有。”法正眼神闪烁，斩钉截铁的说道：“彭羕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准备妥当，只等大王一声令下。此举若能成功，那吴军要死的可不是祖郎那样的万人将，而是孙策本人。”
曹操捻着手指，幽幽的说道：“孝直，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孙策有意为之？”
法正咬咬牙。“臣以为……不可能。”

第2568章 虚晃一招
次日，秦宓起了个大早，找几个相熟的将领聊天，试探他们的态度。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虽然所有人都承认吴军的实力很强，要超出蜀军不少，却没有人认为吴军能在三天之内拿下摩天岭。事实胜于雄辩，朱桓、纪灵等人轮番上阵，打了几个月，也没能拿下摩天岭，只能一步步的吞食。吕范、张燕攻赤甲城也没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地利的重要性一再得到确认。
他们一起上，就能在三天内得手？这显然是虚张声势的讹诈。
孙策喊得越凶，越说明他心虚没把握。
即使秦宓告诉他们，曹昂、曹仁先后战败投降，益州已经门户大开，只剩下鱼复、江州，大势已定，还是没人肯投降。
最后还是张裔和他说了一句真心话：不是不肯降，而是不肯这么投降。孙策欺人太甚，一点面子都不给，就这么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谁愿意？再说了，吴军再强，也不可能在三四天时间内拿下摩天岭。他之所以如此大言，应该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只能虚言恫吓，希望我军不战而降。
比如说消耗太大，难以支撑。
比如说世家的反对太激烈，不得不奋力一搏。
一席话，说得秦宓都不自信了。从摩天岭的形势来看，就算吴军战力很强，三四天内拿下摩天岭也不太可能，孙策的威胁明显有夸大其辞的成份。而张裔提到的几个可能，他也略知一二，并非捕风捉影。
秦宓的劝说不仅没能成功，反而激起了蜀军将士的同仇敌忾，诸将纷纷请战，要求与吴军一战，挫其锐气，证明蜀军并非俎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然后再作计较。
换句话说，不是不可以投降，但什么条件也不讲就投降，门都没有。
时间紧迫，曹操随即调整阵地，加强部署。考虑到这很可能是生死之战，激烈前所未有，曹操将亲卫营以外所有能用的兵力都安排上阵，各种物资也都足量发放，免得届时因增援不及时而失利。
在蜀军调兵遣将时，吴军也开始大规模调动。
在此之前，吴军虽一直在进攻，却没有全力以赴，前后左右四将军及水师督麋芳分作两个战场，轮番上阵，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练兵、练将。可是这一次，吴军显然要动真格的，不仅全部出战，就连孙策本人都亲自赶到了摩天岭。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孙策之前也来过摩天岭，却只是带着军谋们远远的观战，实地考察诸将的部署。这一次却带来了最精锐的两个亲卫营——许褚指挥的武卫营、典韦指挥的武猛营，在岭上列阵。
到目前为止，武卫营、武猛营还没有正式参战，但蜀军从曹操到普通士卒，都没人敢掉以轻心。他们都知道潘华和北堂羽，这两人原本就是许褚麾下的虎士，曾让锦帆贼甘宁吃过苦头，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很突出，给蜀军将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八千个潘华、北堂羽同时上阵，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要打起全部精神应对，否则就是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武卫营、武猛营的战旗出现在摩天岭，就像两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了蜀军将士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曹操不敢大意，带着亲卫营赶到前沿阵地，近距离观察孙策的动向。
孙策登上大树岭，几个月前黄权反杀孙权的战场。
经过两个多月的反复争夺，大树岭已被吴军攻下，阵地推进到西侧两里多地的椿树岭。椿树岭是通往鱼复城的最后一道关口，过了椿树岭，便是东瀼溪的源头，可以顺着溪谷直达白帝城。
朱桓、纪灵都尝试过强攻椿树岭，凿穿蜀军防线，然而效果都不太好。两岭之间是一道东北——西南走向的谷地，不到两百步之间，落差百余丈，陡峭难行，对进攻方极为不利。
守椿树岭的正是黄权。
虽然丢失了大树岭，但几个月的战斗，面对朱桓、纪灵的轮番攻击，他还能守住椿树岭，便足以证明他的能力，他也因此成长为蜀军中不多见的年轻将领，足以与张任、严颜比肩。
大树岭反杀孙权，便是他诸多战绩中最显赫的一件。
看完大树岭战场，孙策来到岭西，遥望对面椿树岭上的蜀军阵地。
孙策之前就看过相关的地图，知道椿树岭的形势和黄权的部署，可是此刻身临其境，他还是要为黄权赞一声好。黄权将弓弩、抛石机阵地安排在了椿树岭的半山腰上半段，以确保他可以威胁到进攻的吴军，吴军却无法摧毁他的阵地，立于不败之地。
很显然，这是经过精密计算，反复调整的阵地，将地利发挥到了极致。
这是吴军的作战习惯，却在一个蜀军将领手中出现了，而且丝毫不弱于吴军将领。
“年轻人就是学得快啊。”沮授感慨道。
“可惜曹操麾下将领数十人，如黄权者不过二三子。”孙策笑道：“独木不成林，他纵使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他转身对朱桓、纪灵说道：“这个骨头留给朕，你们去吃肉。三天时间，能拿下阵地吗？”
朱桓、纪灵相视而笑，拱手笑道：“谢陛下赐肉。除夕之前，必能合围椿树岭，再与黄权战一场。”
孙策笑着点头，又对朱桓说道：“你辛苦一些，先击破张任，接应娄圭。”
“唯。”
“纪卿，你得手之后，不用来椿树岭，穿插曹操身后，切断他们的退路。小心些，不要被曹操打了埋伏，这老贼狡猾得很。”
纪灵躬身领命，正要说话，一旁的郭嘉伸手一指。“陛下，那老贼就在对面呢。”
孙策抬头看去，只见对面的山岭上来了一队人，其中有一顶麾盖，正是蜀王专用仪仗。看来曹操收到了消息，不放心黄权，亲自赶过来了。
“那你们可要小心些，这老贼最好偷袭。”孙策想起当初两人在南阳城外的山坡上相见，曹操伏弩，打算袭击他的事，忍不住哼了一声。他把当年事说了一遍，再次提醒诸将小心。
诸将都有些惊讶，七嘴八舌的骂曹操奸诈阴脸。
纪灵听得最认真。刚才孙策就提醒他小心，此刻又讲这个故事，用意很明显。眼看着益州之战就要大捷，这时候可不能出意外。
……
曹操在山坡上站定，眯起眼睛，看着对面山岭上的吴国君臣，心中忽然隐隐不安。
接到秦宓的汇报之后，他一直在准备迎战。可是当他真正与孙策面对面的时候，却发现这件事有些古怪。他承认吴军实力很强悍，真要不惜代价，全力以赴，拿下摩天岭也是可能的。只是除夕之前……这未免有些夸张。
出了什么样的事，让孙策如此决绝？
以孙策目前的威望，似乎没有什么原因能够让他如此窘迫，不留后路，非要在除夕之前拿下摩天岭。
赶到鱼复过年吗？这实在太可笑了。曹仁已降，江州被围，孙翊、孙尚香南北夹击成都，只剩下鱼复一城，蜀国灭亡是迟早的事，根本不差这几天。
曹操心有所动，转身看向法正。“孝直，这两日可曾接到江州的军报？”
法正微怔，随即脸色大变。这两天，他没睡一个囫囵觉，全力协助曹操部署阵地的同时，又派人联络彭羕，要他做好偷袭孙策的准备，哪有心思关注江州的事。
然而，这绝不是江州不重要。相反，江州非常重要。一旦江州失守，吴军顺江而下，鱼复城就失守了。
摩天岭、瞿塘峡能挡得住西进的孙策，却挡不住东下的周瑜、黄忠。
“大王，孙策这是……”
曹操一抬手，打断了法正，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他明白了孙策的诡计，但他无计可破。此时此刻，他根本不可能增援江州，既没有兵力，更没有时间。
江州危矣。
这竖子……太阴险了。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这些小伎俩，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
曹操打量着对面的孙策，眼神微缩。
……
黄忠、周瑜共五万大军，包围了江州（重庆）。
江州在后世有山城之名，地势起伏很大，又当西汉水入江之处，虽不如鱼复险固，却也是易守难攻的地形。曹操当年入蜀时，戏志才就认定江州是险要之地，建议曹操在此筑城。只是曹操当时没想到孙策会这么快进攻益州，手头又比较紧张，没有立刻施行。
孙策西进，曹操率部进驻鱼复，这才意识到当初戏志才的先见之明，命夏侯惇在江州筑城，当作东部防线的枢钮。
夏侯惇不以用兵见长，筑城却是一把好手，用了一年多时间，将江州城扩大了近两倍，又依山势建立堡垒，加大纵深。虽说时间有限，如今的江州城远远没有后世钓鱼城的规模，却也不是轻易可以攻克的。
黄忠率部到达江州后，查看了地形，试探的进攻了两次，便放弃了强攻的想法。夏侯惇守得严实，仅凭他的兵力不足以强攻。他攻取了江北的江州县城，与夏侯惇隔江相望，然后推行新政，征发民伕，打造军械，为攻城做准备。
夏侯惇据城而守绰绰有余，出城野战却被黄忠杀得落花流水，险些被关羽斩杀在阵前。意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后，他就闭城不出，一心修筑城墙，与黄忠对峙，等待转机。
双方隔江相望，倒也相安无事。
当周瑜逼降曹仁的消息传来，夏侯惇知道麻烦来了。他一面加紧备战，一面派人向曹操告急。只是他骑兵有限，派出去的使者大部分都被关羽、徐晃截杀了，也不知道曹操收没收到他的消息，总之曹操一直没有回复。
托黄忠长达数月的准备之福，攻城的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周瑜赶到江州之后，双方就举行了联席会议，商量攻城战术，安排了各部的进攻地点，军械、战船都已经部署到位，只等总攻命令的下达。
周瑜、黄忠唯一担心的就是曹操可能派出的援兵。江州易守难攻，他们必须全力以赴，如果在打得正激烈的时候，曹操派来了援兵，不仅会影响攻城，还有可能会受挫。
当辛评赶到江州，转达了郭嘉的意见后，他们放心了。
孙策亲自出战，足以牵制曹操率领的主力，迫使他不敢轻离，他们可以放心大胆的进攻江州。就算曹操派来了援兵，数量也非常有限，不足以影响整个战局。
腊月二十六清晨，朝阳尚未升起，吴军便发起了进攻。
战斗从江面上的水战开始。
周瑜逼降曹仁，缴获了不少战船。他从长江上游率先发起攻击，猛攻城外的蜀军战船，仅半日功夫，就击败了蜀军水师，完成了对江州城的包围。
当天下午，周瑜率领贺齐、霍峻从城南，黄忠从城北，分头发起攻击。
江州的地形与八濛山有些相似，被西来的长江和南北的西汉水夹峙，最窄处是只有两里宽的鹤岭。在江面被吴军控制之后，鹤岭成了蜀军唯一的退路。
强攻鹤岭的任务落在了徐晃、关羽的肩上。
徐晃和关羽是好友，两人既惺惺相惜，又不甘示弱，早就想一分高下。分到作战任务后，两人都亲临战场，勘察地形，然后同时发起了进攻。
夏侯惇深知鹤岭的得失对士气的影响，一旦鹤岭失守，吴军可以居高临下，对江州城发起俯冲，而蜀军后路断绝，随时可能崩溃。所以他在鹤岭上安排了重兵，并将将台安排了鹤岭，亲自坐镇指挥。
他的确凭借地势，挡住了徐晃和关羽的进攻，但他的部下却挡不住徐庶、贺齐等人的进攻，傍晚时分，身先士卒的邓展凭借超强的个人武力，突破城防，第一个登上江州城头。
吴军破城的报捷鼓声一响，蜀军防线动摇。关羽趁此机会大呼而进，青龙刀舞得如雪花一般，人挡杀人，神挡杀神，迅速突破蜀军防线，一口气杀到夏侯惇面前。
刀光一闪，夏侯惇首级落地。
江州城破。
按照预先的约定，周瑜留下霍峻收拾战场，其余人顺水而下，直扑鱼复城。

第2569章 不祥之兆
吴八年，腊月二十九。巫山县，大树岭。
孙策的大营扎在岭上，与椿树岭的蜀军大营遥遥相对。曹操的麾盖一直在他的视线之中，没有离开过。
正如他们预计的那样，曹操哪怕知道这是一计，也不敢轻易离开。
两害相权取其轻，任何一个阵地都不会比眼下的椿树岭更危险。他出现在这里，就将曹操和他的中军牢牢的钉在了这里，不仅无法增援江州，连附近的阵地都不敢去，只能一心一意的盯着他。
战局进展很顺利。
经达几个月的实战演练后，将士们都已经熟悉了附近的地形，掌握了山地作战的要点，遵循着一再优化的战术方案，有条不紊的进攻。
除了个别人热血上头，违背了既定章程，冲得太猛，造成了较大的伤亡，大部分人打得都很稳，不给蜀军任何反击的机会。
蜀军的压力很大。在吴军的全面进攻面前，能够挡住吴军进攻，守住阵地的人屈指可数。双方整体实力的差距越来越明显，阵地被突破的消息不断传来，全面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尤其是偏坡以北的战场取得突破以后。
娄圭率部从巫溪上游发起进攻，原本进展还算顺利，在张任率部增援后，他因兵力不足，进攻受阻，一度被张任逼退。孙策赶到前线，全面接管指挥权后，第一个命令便给朱桓，命他接应娄圭。
在朱桓与娄圭的夹击下，张任抵挡不住，只得放弃了偏坡的阵地，退守椿树岭东北的文家坪，掩护黄权的左翼，阻止朱桓、娄圭乘胜进入东瀼溪上游河谷。
朱桓、娄圭顺势进击，两万大军，正在猛攻文家坪。
张任已经连续三次向曹操示警求援，曹操却不敢动。
摩天岭主战场，纪灵的优势没有朱桓明显，但他的对手韩浩显然也不如张任善战。在纪灵耐心的指挥下，由中军和长沙郡兵、降卒组成的一万步卒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不断吞食蜀军阵地，崩溃在即。
两翼即将合围，最后的战斗即将开始。
孙策看着对面的麾盖，思绪起伏。
此时此刻，曹操在想什么？他是绝望地等待最后的结局，还是等待逆风翻盘的机会？
想到一直藏在他身后的彭羕，孙策撇了撇嘴。就凭那几个人就想翻盘，未免太天真了。虽然还没找到彭羕在哪儿，但沿途可能造成塌方、滑坡的地方都安排了警戒，彭羕不会有任何机会。
比技术，彭羕根本不够看的。
“陛下，右将军已经扫清外围，包围了摩天岭。”郭嘉走了过来，摇着羽扇，神态轻松。“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周公瑾、黄汉升联手拿下了江州，关云长阵斩了夏侯元让，他们正在赶来，前锋估计明天能到，主力可能要慢两天。”
“这么快？”孙策收回思绪，多少有些诧异。他相信周瑜、黄忠联手，击败夏侯惇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此顺利得手，却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黄汉升准备充分，周公瑾又深谙夏侯元让的战法，有的放矢，自然快一些。”
孙策点点头。从黄忠之前送来的地图看，江州的防御体系并不完善，夏侯惇麾下也没有多少真正的精锐，在等了很久的黄忠和一心想证明自己的周瑜面前，他的确撑不了太久。
只是被关羽阵斩，夏侯惇也未免太憋屈了些。
关羽的大刀很饥渴啊，出手不留情。
“曹孟德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孙策抬起下巴，看了看对面。
“不好说。”郭嘉笑道：“黄汉升切断了城里城外的联络，留在城外的蜀军斥候或许能知道城破，未必能知道夏侯惇阵亡。”
“派人抄一份军报送去。”
“唯。”
……
曹操坐在麾盖下，看着对面的吴军阵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一会儿急，一会儿缓。
他看到了那个使者，却猜不透孙策这时候派使者来的用意。
是劝降，还是叫阵？
劝降？现在不可能降，要降也再等几天，至少要等到除夕以后。虽说吴军攻势凌厉，要想在两天之后拿下所有的阵地，依然不现实。
叫阵？孙策在对面坐了三天了，也没发起一次实质性的进攻，明显就是牵制他的兵力，让他不能增援其他阵地罢了。
他知道这一点，却无可奈何。
事实证明，吴军的战斗力要超出以各家部曲组成的蜀军一个层次。除了他统领的中军，其他人即使有地利可用，也不是吴军的对手，能勉强支撑住已经不易，全线崩溃是迟早的事。
最后的决战不在别处，就在这里，椿树岭。
这两天，他一直在有意识的收缩防线——这不用装，蜀军的防线一直在收缩——就是在等最后的决战。各部幸存的将士都被收拢过来，在椿树岭重新列阵，抓紧时间休整，准备再战。
之前收编这些私家部曲有难度，现在情况不同，诸将新败，没有底气和他争斗，只能任他摆布。
能不能反败为胜，不在曹操的关心之内。
他只想与孙策战一场。
当年在宛城外，他伏击袁术，诱杀孙策，结果功亏一篑，让孙策逃出生天，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这一次形势逆转，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当年的孙策一样，杀出一条血路，绝处逢生。
或者，证明一下自己尚有余勇。
这几天，他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袁绍。
许攸、辛评都说过，袁绍之所以官渡战败，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到中年，精力不济。连续几个月的对峙之后，身心疲惫，无法应对艰苦的战事，应对失当，这才给孙策机会。
他今年正好五十，和当年的袁绍一样。
我会不会像袁绍一样战死？
曹操想着，使者登上山坡，经过卫士检查之后，来到他的面前，双手递上一份军报。
曹操看了一眼封皮，忍不住笑了一声。孙策将吴军的军报送给他作甚，总不会是透露军事秘密吧。
怕我败得太容易？
他一边想着一边接过军报，目光一扫，看到上面周瑜的字样，顿时心里一惊，顾不得再猜，连忙抖开细看，还没看完，便放声大哭，泪水奔涌。
“元让——”
法正大惊，连忙上前，捡起从曹操手中滑落的军报，迅速扫了一遍，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两下。
军报的文辞很简练，但绝不简单。
周瑜、黄忠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攻克了江州？
法正知道江州的城防，也知道夏侯惇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相信有人可以只用一天时间就攻克江州。
“大王，不可轻信。”法正突然说道：“这是孙策的诡计，只是为了乱我军心。”他转身看着使者，拔出腰间长剑，厉声喝道：“快说，是也不是？”
使者一脸茫然。“你说什么是不是？”
“这份军报！”
“这份军报啊，刚收到的。”面对杀气腾腾的法正和他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使者有些紧张。“陛下让人抄了一份，命我送来，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一份假军报！”
“假的？”原本有些怯懦的使者突然精神起来。“这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使者来的，看着他们抄写的，原件还看了呢。再说了，为什么要骗你们啊？我们又没指望你们投降，几位将军就指着这次能多打几阵，立些功劳呢。”
使者忽然自知失言，连忙打住，讪讪地说道：“呃，惭愧惭愧，说漏嘴了，这个……本来不让说的。”
法正大怒，挥剑就刺。使者看似一副儒生模样，身手倒是敏捷，闪身避开。只是没带武器，不能还击，仓促间有些狼狈，一边躲一边嚷嚷。
“唉唉，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不讲理啊。拜托，拜托，哪位能借口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者啊，你还讲不讲规矩？”
曹操上前，按住法正的肩膀，夺下他手中的长剑，插回鞘中。法正又急又累，气喘吁吁，一时说不出话来。
曹操看着使者。“你练过武？”
“也不能算吧。”使者掏出手绢，擦去额头的细汗。“我只是一个书佐，偶尔练些粗浅武艺健身，不能算的。哦，对了，我认识令郎。”
“子修？”曹操一惊。“他在对面？”
“不是，不是，是曹彰。他在大王子身边做侍从，随陛下征伐，在军师处见习军事。他力气大，武艺很好，陛下和大王子都很喜欢他，我们军师处的同仁也喜欢他。”
突然听到多年未见的儿子消息，曹操心情激动。“他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使者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我要来。就算知道，应该也不会有吧，平时也没听他提起过大王。”
曹操无语，恨恨地骂了一句“竖子”，也不知道是骂曹彰，还是骂使者。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这书佐出身的使者有点迂，不像是说谎的人，这份军报应该是真的。
一想到夏侯惇战死他乡，身首异处，曹操悲从中来，黯然神伤。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当年南阳之战就是先折了夏侯渊，如今又折了夏侯惇，看来此战又和南阳之战一样，怕是要惨淡收场。
打发走了使者，曹操看着军报，忍不住又哭了一回。
法正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激愤，一会儿沮丧。虽然他依然不相信夏侯惇会战死，对江州的得失却不敢太乐观。江州失守，他们腹背受敌，战败已经是必然。就算山崩地裂，彭羕如愿毁掉了吴军的南陵滩大营，也无法挽回局势。
法正突然觉得浑身无力，疲惫感就像一座山压了下来，压得他连呼吸都有些吃力。
真是可惜啊。坚持了这么久，想了那么多办法，还是看不到哪怕是一丝丝希望。
法正眼前一黑，身体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第2570章 心死
“法正晕了？”孙策和郭嘉异口同声的问道。
刚刚回来的军师处书佐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担任这样的任务，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了祸。面对天子和军情处祭酒的同声责问，他慌了神，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孙策见状，哑然失笑，示意书佐不必紧张，把事情详细地说一遍。他命人将周瑜的军报送给曹操，只是希望曹操能对形势有所了解，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否则也不会随便派一个没有经验的书佐过去。
听书佐详细说完经过，孙策后悔了，暗自警醒。看来曹操、法正都已经乱了阵脚，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撑着，如果派个能说会道的过去，连敲带打，趁胜追击，说不定就这么搞定了。
这是一种轻率的表现，是自以为胜劵在握的轻狂。
“陛下，蜀军三军夺帅矣。”郭嘉的羽扇摇得呼呼作响，发亮的眼睛盯着对面的蜀军阵地，神情说不出的兴奋。天色已晚，双方都点起了火把，两个山岭像是戴上了璀璨的环状皇冠，煞是壮观。“或许，明天真能解决战斗。”
孙策收起情绪，淡淡的说道：“顺其自然吧，毋须强求。差那么几天有什么关系？我倒希望他们能多坚持几天，最好能等到春耕以后，叔弼和尚香夹击成都得手。”
“哈哈哈……”郭嘉大笑。“臣不认为曹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
孙策也笑了。
郭嘉同意孙策的意见，在这种时候不必冒险。不过这不代表不能尝试一下，万一能成呢？练兵练将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该有的教训也有了，再打下去意义不大，纯属浪费军费开支。
郭嘉建议，不给蜀军喘息的机会进行夜战，连续攻击，争取压垮他们的最后一丝士气。
比如说，抢在曹操之前，将江州易手、夏侯惇阵亡的消息告诉蜀军将士。江州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江州失守会对蜀军士气造成致命打击，估计曹操不会轻易宣布。他不说，我们可以说，顺便还能让蜀军将士对他产生怀疑，君臣相疑。
孙策没有反对，找来沮授商量，看看战术上有没有可能性。
沮授表示赞同。虽说诸将并不知道孙策夸口要在除夕之前结束战斗，但除夕是一年之末，每个人都会有正常的心理，希望今年事今年了，有个完美的结果。这两天攻击顺利，之前几个月的实战演练成果斐然，士气也很高，正是一鼓作气，拿下摩天岭的好机会。
沮授最后说道：“陛下养性有成，不动如山，可是武猛、武卫营的勇士却没这么好的心性。陛下不让他们舒展一下筋骨吗？”
孙策转头看看郭武等人。沮授说的是武猛营、武卫营，实际上他们比武猛营、武卫营的虎士们还要眼热。天天训练，身负超卓的武艺，战场近在咫尺，却只能看着，不能上阵，心里怎么可能不痒。
孙策忍不住笑了。他两世为人，又刻意修心，定力之高，可以说独步当世。但别人没有这样的经历，要求他们不动心，实在太难了。
“那就准备一下吧，如果有机会，就上阵一战。让孙瑜、孙皎来见我。”
“唯！”郭武心中大喜，转身去传令。时间不长，武猛营、武卫营传来了兴奋地欢呼声。
孙瑜、孙皎并肩而来。两人顶盔贯甲，全副武装，步履如风，英气勃勃。他们在孙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陛下。”
孙策打量了他们一番。“累不累？”
两人导口同声地说道：“回禀陛下，不累。”孙皎又补了一句。“要不臣去跑个十里越野？”
孙策大笑。三叔孙静儿子不少，但用兵天赋最好的就是眼前这两个，尤其是孙皎，从一开始就师从许褚，接受最严格的训练。他们在中军有一段时间了，孙瑜在武猛营做军侯，孙皎在武卫营做都伯。
武猛、武卫是中军体系中实力最强的步卒，能在这两个营站稳脚跟，哪怕只是军侯、都伯，都不是容易的事。将来外放，统领一两千人是稳稳当当的事。至于能不能成为万人将，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若是上阵，不要恃勇冒进，一定要注意安全。”孙策抬手，拍拍两人的肩膀。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躬身领命。“唯！”
正说着，许褚、典韦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二十名军侯，躬身行礼。孙策点头致意，起身走到沙盘前，示意沮授开始。沮授咳嗽了一声，指着沙盘，开始介绍椿树岭的地形，安排强攻的战术。
许褚等人听得很认真，不时发问。
安排完战术，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后，诸将回营，向每一个士卒传达命令，明天上午进入阵地。
……
曹操坐在法正的榻边，握着法正的手，神情凝重。
依稀之间，他想起了戏志才。
戏志才是被累死的。他苦心安排了一个局，没能伤着郭嘉，却被郭嘉反手一招累得吐了血。
不是戏志才无能，而是他孤军作战，根本无法和郭嘉相比。郭嘉身后有数百人的支撑，集中了关东诸州郡的俊杰秀士，处理信息的能力之强，已经超出了想象。
法正是个聪明人，但他和戏志才一样，还是孤军奋战。
论人才的多少和能力的高下，益州本就无法和关东相提并论。偏偏法正心胸又有限，难以容人，对益州人有严重的排斥心理，至今入幕的益州人屈指可数，想与吴国规模庞大的军师处、军情处较量根本是痴心妄想。
实力相差太悬殊，孙策又为人谨慎，不露一丝破绽，这还怎么打？
算来算去，只剩下最后一丝颜面。就算是投降，也要撑到后天子时以后再说。
曹操的嘴角挑起一丝自嘲的笑容。到了这一步，自己真是尊严扫地了。
“大王……”法正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挣扎着要坐起来。
“孝直，莫动。”曹操伸手按住他，强颜欢笑。“医匠说了，你没什么病，就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法正喘息着。“臣无能，令大王受辱，罪在不赦。”
“别说这些。”曹操轻拍法正的手背。“孝直，你正当而立，还有大展身手的机会，何必如此沮丧。这一战虽说不利，却不是你的责任，实在是对手太强的缘故。当年袁本初承四世三公之烈，坐拥河北，仍然不是孙策的对手，一战而亡。你我能撑到今天，九泉之下，大可无愧于袁本初。”
法正惨然而笑，心里却涌过一丝暖意。
“若是彭永年……”
曹操摇摇头。“别再想永年了。孝直，孤细细想来，永年早已计穷，只是他自己未必知道罢了。早些年，孤和袁敏相交，知道他好水土之事，后来听说他被孙伯符委以重任，这些年致力于水土，想必一日千里，非等闲可比。有这样的人才为孙伯符效力，永年哪里还会有可趁之机。”
法正没有再说什么。其实他也清楚，彭羕得手的可能性并不大，只是他一直不愿放弃，寄希望于万一。身为谋士，这其实是一种极不可取的偏执，很容易被人利用。
只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凝重。
过了片刻，曹操抽出手，将法正的手塞回被子里。“孝直，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孤去外面看看，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对。”
“谢大王。”
法正看着曹操走出大帐，心头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战之际，曹操却不征询他的意见，显然已经有了想法，只是这个想法可能与他的想法不符，所以他索性不说了。
曹操能有什么想法？其实并不难猜，从曹昂、曹仁的反应就可以看得出来。
曹操的妻妾儿女都在吴国，曹操的儿子曹昂娶了孙策的妹妹，女儿曹英嫁给了孙策的弟弟孙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以前不肯投降，是觉得自己有机会割据一方，至少可以谈一谈投降的条件，没曾想孙策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选择了武力征服。
到了这一步，曹操既不可能割据一方，也没什么资格谈条件了，主动投降，保住性命，这才是他最明智的选择。以孙曹两家的关系，曹操就算不能征战沙场，做个富家翁，安享晚年却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是益州人倒霉了。别说家产，能保住命就是万幸。
法正忽然心中一动。曹操虽与孙策为敌，其实他对孙策的新政一直持欣赏态度，也曾在益州推行新政。后来改弦更张，与益州大族结盟，看似迫于形势，却不可能估计不到后果。就算他击退了孙策，也将被益州大族裹胁，重蹈灵桓二帝的覆辙。
除非有另一种可能：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胜，所以主动为孙策作伥，把益州大族全部拉下水。
法正惊出了一身冷汗，脑子嗡嗡作响，面色煞白。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他之前所作的一切都是白费心机。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他早就不是曹操的心腹谋士了，只是他并不知情而已。
法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心如死灰，冷汗一阵阵的涌出，湿透了衣衫，湿透了被衾。
……
曹操出了法正的帐篷，登上将台，环顾四周。
山风呼啸，战旗猎猎，寒意透骨。
延绵十余里的战场上，战鼓声、喊杀声被风声吹得飘忽不定，多了几分虚幻之感。但火光却是清晰可见，照出了山岭的轮廓。
曹操皱了皱眉。已经是下半夜了，双方的战斗依然很激烈，看起来并不比白天逊色多少，有了夜色的映衬，反倒更显眼了些。
吴军这是要在除夕结束战斗吗？
曹操不安起来。他很清楚，论夜战，蜀军没什么优势可言，论苦战，蜀军更不行。这些私家部曲组成的军队哪有吴军那样的士气和耐力。在连续作战之后，身心俱疲的情况下进行夜战，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一旦全线崩溃，形势就不由他说了算，甚至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不好说。
杀红了眼的溃兵会比吴军更可怕。那就是一群野兽，为了求生，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曹操不敢怠慢，一边派传令兵与各部联络，了解情况，一面派人加固椿树岭阵地，严防溃兵冲阵。
还没等曹操反应过来，有郎官奔上将台，递上一枚纸。
曹操展开一看，顿时头皮发麻，一阵寒意直冲后脑。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腊月廿六，江州破，夏侯惇亡。
内容很简单，更明确，连时间都写得明明白白，很难简单的归结于谣言，他也不可能一个阵地一个阵地的派人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只要有人信了，防线必破。
江州失守，他们与益州腹地的联络隔绝，无援可待，孤军必败。
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定的人没几个。
曹操厉声道：“这是哪来的？”
“对面……射过来的。”郎官满脸是汗，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山岭。
“这竖子！”曹操恨得咬牙切齿，哭笑不得。这真是一招接着一招，让人应接不暇啊。
疏忽了，应该早点提醒诸将，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才对。自己主动说，和吴军说，效果相差很大，至少他可以及时安抚诸将，让他们稍安勿躁。
曹操一时乱了阵脚，连忙下了将台，匆匆奔进法正的帐篷，想问问法正有什么应对之法。来到帐中，看了一眼行军榻上的法正，曹操猛地停住了脚步，心头升起一丝异样。
法正平躺在行军榻上，两手交叠，置于胸前，脸色平静得不正常。不像睡着了，倒像是死了。
尸体入敛之后就是这个姿势。
可是医匠刚刚不是说法正只是累了，休息几天就能好的吗？
曹操心头狂跳，两步跨到行军榻前，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搭在法正的脖颈处。
法正的皮肤还有些温度，脉博却已经消失了。
曹操不甘心，又将耳朵贴在法正胸口。
没有心跳，一片死寂。
曹操两腿发软，慢慢坐在地上，看着法正那张从未如此平静的脸，悲从中来，泪水泉涌，失声痛哭。
“哀哉，孝直！痛哉，孝直！”

第2571章 困兽犹斗
一个郎官冲了进来，张口喊了一声“大王”，见曹操涕泪横流，伤痛欲绝，吓了一跳，愣在帐门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生死存亡之际，曹操先失手足大将，再失心腹谋士，心神大乱。他居然没有注意到郎官进帐，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直到曹真听到哭声赶来，才发现进退失据的郎官。
“什么事？”
郎官转身，指了指远处。曹真顺着他的手一看，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曹操进驻摩天岭之后，为了和鱼复保持联络，在几个山头上建了烽火台。这段时间两军交战，烽火台上的烽火一直点着，他反倒有些忽视了。此刻细看，才知道鱼复方面传来了紧张消息。
三堆火，表示十万火急。
联想到吴军刚刚用强弩射过来的消息，曹真知道大事不少，很可能是从江州赶来的吴军已经到达鱼复。瞿塘峡主要是针对逆流而上的对手，对江州而来的敌人没什么意义。曹洪也不是善战之将，面对周瑜、黄忠，他只能求援，哪怕知道曹操根本没有余力增援他。
败局已定。
曹真一边哀叹着，一边示意郎官退下，他走到曹操身边，看了行军榻上的法正一眼，心情越发低落，轻声呼唤。
“大王，大王节哀。”
“子丹，法孝直弃孤而去了。”曹操痛哭道。
“法祭酒鞠躬尽瘁，实为人臣典范。只是形势紧急，还请大王节哀。”不等曹操说话，曹真又道：“鱼复传来烽火，怕是有强敌入境。”
听了这话，曹操不敢再怠慢，连忙起身。他跪坐在行军榻边太久，哭得伤心欲绝，一起身，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腿脚如针扎，痛不可当。亏得他反应还算快，一把搭住了曹真的肩膀，这才没有摔倒。
“子丹，扶我出帐。”曹操咬着牙，忍着泪，一瘸一拐地向外走。走到帐口，他回头看了一下行军榻上的法正，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出了大帐，看了一眼远处的烽火台，曹操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军来得也太快了吧？军报中午才收到，大军夜里赶到，前后只差了几个时辰，他们是不是拿下江州之后都没进城，直接出发了？
曹操看看激战正酣的两翼阵地，心不往的往下沉。
吴军来势汹汹，曹洪能挡得住吗？他若是像夏侯惇一样送了性命，实在不值得。
若是为了我的尊严，送了曹洪的性命，值得吗？
曹操转头看着对面的大树岭，心跳如鼓。他一时难以决断，转身对曹真说道：“子丹，你立刻赶回鱼复去，协助都护守城。若能守住，自然更好，实在守不住……”曹操一咬牙。“就降了吧，千万不要白白牺牲了性命。”
曹真也没多想，转身匆匆走了。
曹操心中焦急万分。从这里到鱼复城有二十多里山路，也不知道曹真能不能及时赶到。最稳妥、最迅疾的办法是用烽火传递信号，但烽火传递的信号无法掩人耳目，阵地很可能瞬间瓦解。
……
除夕。
朝阳升起，将温暖的阳光洒遍烟火弥漫的山岭，照在疲惫的吴蜀将士脸上，照在血迹斑斑的武器上。
恶战一夜，吴军取得了重大突破，朱桓、纪灵先后突破了蜀军的两翼阵地，包围了椿树岭。
曹操一夜未睡，竭尽全力，收拢残部，在椿树岭周围布阵防守。
趁着吴军攻势暂缓的机会，曹操聚将议事。
椿树岭方圆不过一里，诸将很快赶到，但人数只有往日的三分之一，一大半的将领没有出现，原本应该济济一堂的大帐里稀稀拉拉的，透着几分寥落。
曹操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与诸将一起用餐。
“这很可能是孤与诸君的最后一餐。”曹操举起筷子，强笑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晚上，就将例行的大飨提前安排了。请诸君尽情享用。”
诸将情绪低落。苦战一夜，伤亡惨重，诸多阵地陆续失守，再加上吴军射过来的消息，每个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心情很沉重，脸色也不好看。有几个人起身向曹操行礼，更多的人却是默默的拿起了筷子，端起了碗，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有人想到伤心处，泪水涌出，滴入碗中，又和着温热的粥一起咽下去。
不知是谁，控制不住情绪，轻声抽泣起来。很快，大帐内就哭声一片。
曹操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粥碗，看着身边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法正病逝的消息还没有传开，负责膳食的太官像往常一样为法正准备了食物，但法正却再也不可能享用了。
泪水再次涌出，滑过脸庞，滑过胡须，浸湿了衣襟。
“诸君，有两个坏消息。”曹操抹了一下脸，抬起头，通红的眼中饱含掩饰不住的伤痛。“其一，诸军昨夜收到的消息是真的，江州已破，吴军前锋已到鱼复，我等退路已绝。”
诸将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互相看看，神情复杂。昨天收到吴军射来的消息，大部分心里都慌了，不少人的阵地就是因此丢失的。还坐在这里的大多是有点定力的，觉得吴军不可能这么快就攻破江州，更不可能斩杀夏侯惇，应该是吴军夸大其辞，动摇军心。
江州不是江阳那样的小城，夏侯惇也不是普通的将领，被击败有可能，被阵斩的可能性太小了。
此时此刻，听到曹操亲口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他们心里原本残留的一丝希望瞬间化为乌有，心里空落落的，脑子里也一片混乱。
江州被破，后路退绝，必败无疑，想逃回老家都不可能了。
这椿树岭就是近半益州大族的葬身之地。
“其二，军师祭酒法正，因操劳过度，不幸物故。”曹操泣不成声。“肱股折，肝胆摧，孤心乱矣，彷徨无计。还请诸君教我，此时此刻，是进是退，是战是降？”
众人面面相觑。都这步田地了，还战什么战，想投降都要看吴军肯不肯接受呢。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曹操拭去眼泪，将一大碗混着泪水的粥喝完，又抹了嘴，环顾四周。
“时至今日，非诸君无能，皆是孤用兵无方，连累诸君前途，甚是惭愧。”曹操长叹道：“君臣一场，好聚好散。若哪位有意归吴，孤绝不阻拦，并奉上仪程，略表感激之情。”
听了曹操此言，众人迟疑不决。想投降的人不少，但这话能不能当着曹操的面说，又怎么和吴军接洽，是不是直接放下武器，举起白旗，没人心里有底。
投降也是有讲究的，不同的投降方式会有不同的结果。
这时，帐外响起示警的战鼓声，吴军又开始进攻了。
大帐里的气氛更加紧张，谁也不敢轻易说话。
有人进来汇报，吴军正准备进攻，朱桓、纪灵、娄圭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对面大树岭上也有动静，武卫、武猛正在下岭，看样子是要发起正面进攻。
这个消息像一声重鼓，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桓、纪灵率领的都是吴国中军，战斗力之强，有目共睹。正是这些吴军步卒克服了地形上的不利，在几天之内攻陷了除椿树岭以外的所有阵地，并将他们包围在这里。武卫、武猛是吴帝孙策的亲近营，战斗力更胜于普通中军，他们出战，也就是孙策本人亲自出战。
号称项羽再世的小霸王在阔别战场多年后，又要一显身手了吗？
他们连朱桓、纪灵都挡不住，又怎么可能是战无不胜的孙策对手。
有人偷偷地看向曹操。
初平二年，曹操与孙策在南阳大战，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损失折将，几乎全军覆没。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孙策正当壮年，君临天下，曹操却年近半百，龟缩一州，双方实力之悬殊甚于当年，曹操能支撑几个回合？
曹操转身看向秦宓，从容说道：“子勅，你将当日孙策的话再说一遍。”
秦宓起身，定了定神，将当日孙策、郭嘉所言又说了一遍。他出使复命后，曾劝诸将认清形势，却没有提及这句话，就是怕诸将一时义愤，非要和吴军一较高下。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已经没必要了。形势变化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就算是强攻，吴军也有可能在今天解决战斗。
诸将听完，神情各异，心情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有沮丧。
但有一种情绪是共有的，屈辱。
吴国君臣眼中从来没有他们的位置，他们最多是吴军将领军功簿上的几个数字，连名字都未必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在大帐中弥漫开来。
不管是为了尊严，还是为了利益，他们都必须一战，要让吴军意识到他们并非可有可无的数字，而是有一战之力的人，能让吴国君臣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代价。
曹操等了一会，让诸将的情绪酝酿成熟，这才咳嗽一声，朗声道：“士可杀，不可辱。孤弱冠出仕，为洛阳北部尉，三十年来，斗阉竖，战黄巾，讨董卓，平刘焉，虽时有胜负，却未尝忍辱偷生。如今知天命，亦知英雄出于少年，非我老朽可敌。然，身可死，头可断，辱不能受。”
曹操环顾四周，大声说道：“诸君愿去愿留，孤不干涉。可是孤不能受辱于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让孙策如愿。让他看看我蜀国能坚持到现在，自有原因，绝非任人宰割之地。”
话音未落，满脸通红的张任挺身而起，拱手施礼。
“臣张任，愿随大王死战。”
韩浩也起身施礼。“臣浩无能，屡战屡败，无颜苟活，愿随大王死战。”
黄权、狐笃互相看了一眼，起身施礼。
更多的人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请战，其他人虽然未必愿意，可是此情此景，放下武器，束手就缚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请战。
反正也就是一天的事。椿树岭地势险要，又有曹操的精锐中军，守一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用一天的坚持换取更好的投降条件，也是值的，至少比激动的同僚砍死好。
只有秦宓目瞪口呆。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看了曹操一眼，暗自唾骂。老贼，这是要坑死益州人啊。
他反复权衡了一番，主动请缨，要求去见孙策，表达蜀军的斗志，商谈请降的条件。
曹操正中下不敢当，答应了。
……
蜀军将士同仇敌忾，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坚守阵地，到子时以后。
双方一接触，吴军就感受到了蜀军的变化。一是迎战的蜀军战斗力更强了，二是蜀军士气有明显变化。与昨夜一击即溃的蜀军相比，眼前的蜀军更顽强，甚至以命相搏。
情况有异，诸将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反应，一边稳住攻击节奏，一边向中军汇报，请求指示。
他们都知道，周瑜、黄忠正在赶往鱼复，攻取鱼复只是时间问题。拿下鱼复后，不论是兵力还是钱粮，优势都会进一步扩大。就算蜀军想拼命，也未必有那个体力。
最多三五天，蜀军就会断粮。
孙策收到诸将的请示时，秦宓也来到了他的面前。
听完秦宓的请求，孙策笑了。“我想，你可能有两个误会。”
秦宓深施一礼。“请陛下指教。”
孙策打量了秦宓一眼，嘴角笑容更盛。“你口称陛下，是愿为吴臣了么？”
秦宓迎着孙策的目光，抗声道：“若陛下能以仁心待益州，宓何必效伯夷、叔齐，为独夫尽节。”
孙策哈哈大笑，摆摆手。“我刚才说了，你可能有两个误会，其一便是我大吴新政是夺世家产业。你在荆楚游历大半年，应该清楚新政的真正意义，更应该清楚，我之所以能坚持这么久，不仅仅是因为山东的百姓支持，更离不开世家大族的支持。”
秦宓点头附和。他很清楚，孙策本人是不赞成强攻益州的，是荆楚大族，尤其是南阳人，为了支持黄忠等人立功，筹措了大批钱粮，极力推动。
如果没有从新政中得到利益，他们哪有这样的实力。
“我对益州大族没有成见，也不会特别针对他们，所以新政必然会推行，他们支持也好，不支持也好，这一点都毋须商量，也不能商量。”
秦宓咬咬牙，用力的点点头。之前蜀军诸将之所以不肯接受他的建议，就是舍不得放弃现有的产业。不过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已经没资格讨价还价了。
“误会之二，就是我并不在乎是今天拿下椿树岭，还是明天，一切都依形势而定。如果有机可趁，我不会故意拖延，等到明天。如果无机可趁，别说明天，再等几个月也无妨。你从楚州来，应该知道我和荆楚大族有半年之约。”
孙策顿了顿，又道：“所以，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蜀国君臣要么无条件投降，要么战死，不会有第三种选择。”
“陛下……”秦宓欲言又止，进退两难。他知道孙策所谋是千秋功业，而且胜劵在握，不会因为一天两天的区别答应曹操或者益州大族的任何要求。可是让他看着近半益州大族任人宰割，他也做不到。
这可能会影响益州几十年的发展。
秦宓以口才著称，可是在油盐不进的孙策面前，他也是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
“秦子勅，我有一事不解，想请你指教。”郭嘉摇着羽扇，甩着袖子，一摇二摆的走了过来。
秦宓沉默不语。他不喜欢郭嘉，但他现在无计可施，如果郭嘉能有所帮助，他愿意委屈一下自己。
郭嘉走到案前，倒了一杯酒，递给秦宓。“我问你啊，我大吴新政是善政，还是恶政？”
秦宓不假思索。“当然是善政。”
“既然是善政，为什么益州大族不愿意接受？”
“这个……”秦宓迟疑着。他知道原因，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猜一猜啊。他们不愿意接受，之前可能是受人误导，现在则不然，你回去之后，一定已经向他们做了解释，他们知道新政对他们有益无害。为什么还不肯接受呢？自然是觉得自己还有谈判的资本，想多一点利益，是吧？”
秦宓抿着嘴，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郭嘉逼视着秦宓，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觉得他们真有谈判的资本吗？”
秦宓斟字酌句的说道：“这个……虽说胜负判然，可是急切之间，他们还是能守一阵子的。当然……”
郭嘉抬起手，打断了秦宓。“如果我们现在发布一个命令，日落之前投降的蜀军将士，可以计口授田，日落之后投降的只能沦为官奴婢，你说会是什么结果？”
秦宓脸色大变，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郭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嘉勾了勾手指，叫过一个书佐，取过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递给秦宓。“这是我们刚刚拟定的招降书，正在安排抄写，最多一个时辰，就可以用强弩射到椿树岭上。”
秦宓倒吸一口冷气，看看手中的文书，又看看郭嘉，咬咬牙，向孙策躬身一拜。
“请陛下等我一个时辰。”
孙策点点头。“只有一个时辰。”
“谢陛下。”秦宓再拜，将文书细心的叠好，放在袖笼里，提起衣摆，掖在腰带里，迈开大步，飞奔而去。

第2572章 天下归吴
孙策与曹操的将台直线距离不过四百步，视线可及之内，但中间隔着一道深沟，落差近二百丈，一上一下有五里多路，虽不算太远，却极耗体力，身体强壮，惯走山路的士卒也要半个时辰。
秦宓虽然年轻，毕竟是读书人，走得更慢一些，正常走，需要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他刚刚从椿树岭走到大树岭，已经体力不支，还没缓过劲来，转眼间又要再跑一趟，对他的体能是个严峻的考验。刚刚跑出几百步，还没到最陡峭的地方，他就觉得两腿发腿，气息窘迫，只想躺下休息。
更要命的是，不知道吴军是不是收到了命令，攻击更加猛烈，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山谷间来回振荡，像潮水般冲击着秦宓的耳膜，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快，跳得更猛，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进攻椿树岭的不仅有朱桓、纪灵、娄圭，还有许褚、典韦。
武猛、武卫两营虽说人数不多，战斗力却极为强悍。他们加入战场，立刻改变了战场的均衡。在两道防线被迅速突破后，曹操不得不从其他的阵地抽调兵力，加强正面防守。
朱桓、纪灵的部下感觉到蜀军防线的削弱，立刻抓住机会，加紧了进攻。突进最快的已经到达蜀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只是因为蜀军拼命反击，这才没有最后崩溃。
秦宓坚持着又跑了一阵，实在跑不动了，只得坐在山坡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对面山岭上的战斗，恨极了自己的虚弱和无能。
当初在南陵山吴军大营里，看到吴军的文职人员每天清晨穿着武士服跑步，他还觉得这些人有辱斯文，现在才知道这样的想法有多幼稚。如果走同样的山路，吴军不论文武，绝不会像他这么不堪用，几里山路都成了不可逾越的天险。
视线所及之处，武猛营正在进攻。将旗之下，一个强壮的身影正在指挥战斗，两曲士卒冲在前面，像两柄钢刀，深深的插入蜀军的阵地，将蜀军防线切成三段。即使秦宓不知兵，也知道面对吴军的这些蜀军已经抵挡不住，要么被吴军杀死，要么撤退。
这些蜀军没有撤退，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他们发起了反冲锋，顺着山坡滑下，更有人从山坡上纵身跃起，扑向战旗下的强壮身影。
他们的勇气可嘉，可惜吴军没给他们任何机会，不惜代价的亡命冲锋如以卵击石，粉身碎骨。
泪水模糊了双眼，秦宓更加痛恨曹操。明知败局已定，却为了自己的一丝脸面，蛊惑着无数益州好男儿前仆后继，死于非命，简直是罪大恶极。
秦宓休息了片刻，心跳略微平复，便再次起身，向椿树岭奔跑。
经过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时，秦宓放慢了脚步，小心的避开路上的尸体。看着那些穿着蜀军服饰，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的将士，他心如刀铰。
典韦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将士们让开一条通道，由秦宓通过。
武猛营的虎士都认识这位能言善辩的蜀军使者，知道此人虽然是敌人，却不是恶人，也没有为难他，甚至有人向秦宓点头致意。他们身上、脸上还有蜀军的鲜血，但笑容却很真诚，看不出一点戾气。
有个士卒从腰间摘下水壶，递给秦宓。“慢点喝，小口抿，别炸了肺。”
秦宓接过水壶，感激莫名。他一路跑得，正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能有一口水喝，无疑是求之不得。“多谢。”他一边走，一边打开壶盖，小心翼翼的抿了两口。
水入口清凉，还有些甜。秦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咂摸了两口，才意识到这壶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清水。他又喝了一口，细细的品味了一番，确认无疑，顿时心头一震。
吴军将士的日常配给中居然有糖？
他知道吴国有专门与交州甚至海外做贸易的商船，糖的供应比以前增加了不少，但不可否认，糖依然是稀罕之物，绝非普通百姓能够享用。就算武猛营是孙策近卫营，待遇特殊，每个将士配给一定量的糖也太过匪夷所思。
怪不得吴国的军费开支那么高，原来这么奢侈啊。
蜀军和这样的对手作战，怎么可能有机会？
不知道是喝了糖水，还是心理作用，秦宓跑得更快，一口气冲到椿树岭上，这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
他扭头看了一下西面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离山头不远。
但是更让他惊骇的是山上的烽火台正在点起狼烟。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更远处，视线所及近头的一个烽火台上，三道狼烟，直冲云霄，在西斜的落日映照下，尤其刺眼。
大事不好。秦宓暗叫一笑，拖着沉重如铅的双腿，向曹操的将台奔去。
曹操已经看到了狼烟。他脸色煞白，身体颤抖，勉强抓住曹休的手臂，才没有倒下去。
……
徐晃、关羽昼夜兼程，顺水而下，用两天两夜时间赶到鱼复。
他们没有休息，立刻发起进攻。
首选目标是瞿塘峡两岸的蜀军阵地。
正是这些建在峡顶的蜀军阵地挡住了吴军水师前进，居高临下的优势让他们处于不败之地，随便抛下一块石头都有可能砸得吴军坚固的战船沉没，人更是无法抵挡。
但这些阵地有一个致使的弱点，对身后的敌人防御力有限。
当关羽挥舞着青龙偃月刀，迈开大步，冲上山坡时，蜀军惊呆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转眼间就被关羽杀得四处奔逃，不少人慌不择路，直接跳下了长江。
徐晃则带着部下冲上了北岸，横扫蜀军防线。
仅仅半夜时间，徐晃、关羽就解决了瞿塘峡的蜀军，麋芳、吕范、张燕随即击鼓而进，通过瞿塘峡，包围了白帝城。
此时，曹真刚刚赶到城中，向曹洪传达了曹操的命令。
听说可以投降，曹洪如释重负，几乎立刻就想下令投降，却被曹真阻止了。
曹真是曹操身边的近臣，又是曹操倚以重任的心腹，他清楚曹操的心思。就算要降，曹操也会坚持到子时以后，为自己留下最后一丝尊严。虽说吴军包围了白帝城，但攻破白帝城却不是几句话的事，白帝城城池坚固，兵精粮足，守上一天不是问题。
曹洪觉得有理。这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面子。在孙策的最后通谍期限内坚守阵地，以后说起来，总还能留点面子，不会让吴国君臣看扁了。
曹洪决定坚守，但形势却不由他说了算。
麋芳被堵在瞿塘峡外数月，吕范、张燕跋山涉水而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担心伤亡过大，有功也难逃陛下责罚，他们早就下令强攻了。如今由徐晃、关羽接应才得以破关而入，他们都觉得很没面子，恨不得立刻拿下白帝城，哪里肯给曹洪留面子。
麋芳用了大半天功夫，在白帝城下架起了几具巨型抛石机，一阵操作猛如虎，数千枚铁丸从天而降，转眼间，白帝城头千疮百孔，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河。幸存的人都龟缩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没有人还敢站在城上。
吕范、张燕指挥步卒强行登城，一鼓得手。
曹洪见机快，立刻下令升起准备好的白旗，举城投降。
在举起白旗之前，曹洪命令烽火台发出消息，通报曹操，白帝城失守。
……
曹操看完秦宓带回来的文书，转头看向对面的大树岭，喟然长叹。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孙伯符，你赢了。”
秦宓长出一口气，软软的坐在地上。他是真的累惨了，一句话都不想说。他拿起吴军送他的水壶，将壶里最后一口糖水倒进嘴里，却没有立刻咽下，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地品着，心情说不出的轻松。
他不用再催促曹操。曹操身经百战，比他更清楚将士哗变的危险。离日落还剩下不到一刻钟，吴军很可能已经将抄写好的文书送到阵前，只等着用强弩射上来。
一旦这些文书送到蜀军阵地上，就算曹操想投降，事情也不由他控制了。
对他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抢在吴军射出文书之前主动投降。
曹操转头看看即将落山的夕阳，眯起眼睛，苦笑了片刻，举起手，无力地摇了摇。
传令兵摇动战旗，鼓手敲响战鼓，发出停止交战，就地投降的命令。
蜀国的大纛和曹操的将旗缓缓降下，在山风中缓缓飘动。低沉的战鼓中传遍山谷，如同挽歌。
近万正在血战的蜀军将士愕然回望，见中军降下战旗，下令投降，都愣住了。
吴军则士气高涨，战鼓齐鸣，惊天动地，将蜀军最后一丝士气彻底压垮。各部趁势突进，娄圭冲得最快，奔上山坡，手中长刀直指将台上的曹操，放声大笑。
“孟德，别来无恙！”
曹操下了将台，缓缓来到娄圭面前，苦笑着拱拱手，奉上战刀。“子伯兄，南阳一别，想不到十年之后，我们会这样见面，真是惭愧。”
娄圭大笑，笑声中充满快意。在江陵苦熬多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能够第一个杀透蜀军阵地，冲到曹操的面前，这是曹操留给他这个老朋友的机会。论实力，他的部下不仅不能和朱桓、纪灵麾下的中军相比，更不能和武猛、武卫营相比。
“孟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年若是直接降了，哪会走到这步田地。”
曹操苦笑不语。事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
孙策在帐中安坐，面带微笑。
郭嘉、沮授坐在一旁，谈笑风生。虽然战场还没收拾完毕，战果还有待汇总，大战却已经结束，天下太平可期，终于可以休息一阵了。
门外脚步声响起，曹操推帐而入，在帐门口站定，环顾四周。
他脱去了头盔，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在灯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很是刺眼。但他的神情却很平静，看不出太多的沮丧，顾盼之间，不失雄豪。许褚、典韦站在他的身后，不像是押送他，倒像是保护他。
许褚、典韦向孙策行了一礼，将曹操的头盔和佩刀、印绶交给迎上来的孙捷，悄悄地退了出去。
孙捷转身，将头盔和佩刀放在孙策面前的案上。
孙策拿起佩刀看了一眼，又瞥了曹操一眼，笑了，指指准备好的空位。“放心坐吧，我这儿既没有伏弩，也没有刀斧手。”
曹操也笑了，从容入座。
曹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曹操。他知道这是他的父亲，可是十多年没见，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甚至记不清曹操的相貌。
曹操斜睨着他，笑骂道：“竖子，看到乃公也不知道行礼，这是学的谁家规矩？过来，为乃公斟酒。”
曹彰的脸颊抽了抽，却还是走上前，拿起案上的酒杯，为曹操倒了一杯酒。曹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好酒！”
郭嘉摇摇羽扇，冷笑道：“身为降虏，在陛下面前呼三喝四，你还有脸说儿子不懂规矩？”
曹操让曹彰又斟了一杯酒，对郭嘉示意。“郭公则（郭图）安在？”
郭嘉语滞。不管怎么说，郭图是他的长辈，曹操与郭图平辈相交，他对曹操无礼，御前争吵，会让人诟病郭家的教养，更会让人觉得孙策驭下无方。
“尚好，在阳翟游山玩水，安享富贵。”郭嘉忍着不快，怏怏答道。
见郭嘉受挫，孙策摆摆手。“南阳一别，至今十三年有余，曹公虽再败，神采依旧，可喜可贺。”孙策故意将“再败”二字说得重些，笑盈盈地看着曹操。“只是错过了儿女成长，未免可惜。好在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大可一一补偿，就算想和郭公则、何伯求等老友盘桓，也是没问题的。”
曹操老脸微红，瞅了一眼神情纠结的曹昂，心中不免失落。他暗自叹了一口气，欠身道：“操不自量力，与陛下为敌，罪在不赦，咎由自取，怨不得人。只是妻儿蒙陛下照顾甚周，感激不尽。”
“战场上的事，战场上了。以家人为质，君子不为。不过，有一件事，要事先提醒曹公。”
“请陛下明示。”
“丁氏对曹公休妻一事耿耿于怀，你返乡之后，怕是会有些麻烦。”
曹操哑然，神情尴尬。他与丁夫人成亲，本来气势上就弱了一成，如今又成了降虏，今后遇到丁氏只怕是躲着走。偏偏又是乡党，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还有一件事。”孙策转身对郭嘉使了个眼色。郭嘉点头，斜睨着曹操。“刚刚收到消息，在吴夫人兄妹与天师道的配合下，伏寿母子被廖立、刘巴联手救出，正在赶往这里。另外，吴夫人提出和离，与你断绝关系。”
曹操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发作，只好强作镇静，讪讪地笑了两声。
见曹操气势弱了，孙策没有再纠缠，命人依次传俘虏入帐。
第一批进来的是张任、黄权、狐笃。
三人有点狼狈，不仅被除去了头盔，解除了武器，就连战甲、战袍都被扒掉了，只剩下一身单衣，冻得脸色发青。苦战一天，他们的模样都好不到哪儿去，满脸血污，浑身泥垢，狼狈得很。
见曹操衣甲整齐地坐在一旁喝着酒，他们既有些诧异，又生出几分希望。既然孙策能对曹操以礼相待，想来也不会太为难他们。三人上前，自报姓名，躬身请罪。
孙策扫了他们三人一眼。“三位都是阆中人？”
张任拱手道：“罪臣是蜀郡人。”
孙策哦了一声，又道：“那你听过阆中推行新政的事吗？”
张任有些茫然。“不太清楚。”
“你们呢？”孙策转向黄权、狐笃。
黄权、狐笃也摇了摇头。他们这几个月一直在摩天岭作战，根本没有收到家里的消息。
孙策转头看看曹操，笑了一声。“怪不得你们顽抗至今，原来是被人蒙蔽了。那你们听秦子勅说过荆楚的新政推行吗？”
“听说了一些，只是当时不知真假。”
“现在呢？”
“现在……”三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说道：“信了。”
“既然信了，那就下去吧。先在俘虏营休息几日，然后再作计较。可惜了，三位都是难得的将才，如果早几日归降，不失将校之职。好在三位年轻，就算从士伍做起，将来也能挣一份前程。如果不愿意从军，也无妨，可以回家务农。如今益州平定，天下太平，耕读传家一样能谋生。”
一听说要从士伍做起，或者干脆回家务农，张任三人大失所望。不过他们也清楚，到了这一步，他们没有什么资格讲条件，孙策没有杀他们就是最大的恩德。他们看向曹操，希望曹操能为他们说句话。既然曹操能为座上宾，这点面子总是有的。
曹操心里发苦。孙策这是故意的，从此之后，益州他是不能来了，否则会被益州人撕成碎片。就算他此刻为张任等人说情，孙策也不会给他面子，说不定又会生出其他事端来，甚至有可能找个理由杀了他们。
想在俘虏营里结果几个人太容易了。
他只能沉默不语。这些都是益州年轻一辈的精英，他不能毁了他们。
见曹操不说话，张任三人长叹一声，决然地转身离去。
一批又一批的蜀国降将、降臣入帐，孙策简单的问一下姓名、官职，然后便让他们去俘虏营休息，除了秦宓之外，没有给任何人安排职务。
当初支持曹操的人无一例外，除了能够保住性命，一无所有。
家族的产业、个人的前程、尊严，全没了。
他们对曹操恨之入骨。为了支持曹操，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曹操为座上宾，他们为阶下囚，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曹操坐在一旁，被一道道饱含怨恨的目光一遍遍的扫射，只觉得浑身发冷，体无完肤。
接见结束，曹操喝完了一壶酒，出了一身冷汗，说不出的疲惫，仿佛又老了十岁。
这时，帐外响起清脆的铜锣声，有人大声报更。
“大吴九年，元旦，子时，天下太平——”
（第六卷完）
尾声
大吴九年，春正月。
蜀王曹操战败归降，天下太平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在短短的几天内就传遍益州。
虽然不少益州大族的家主被迫投降，但放弃一切田产的条件还是让很多人犹豫不决。
正月中旬，左都护孙尚香、右都护孙翊由南北两个方向，向成都进军。所到之处，大族、豪强心有不甘，普通百姓箪食壶浆，夹路相迎，甚至有人抱怨他们来得太晚，可能赶不上春耕。
见民心如此，大族、豪强也只得认命，拱手交出土地。有一些人不认命，激起民愤，大部分被当地百姓围杀，少部人逃入山中，负隅顽抗。由于大部分有实力的世家都追随曹操作战，先后战败，精锐损失一尽，是以反抗虚弱，几乎没能给吴军造成任何实质性的麻烦。
孙尚香、孙翊一路进军，一路重建郡县体系，太守、县令长几乎都被调任，尤其是郡尉、县尉等武官，全部从军中抽调得力人员，既是对他们之前功劳的报酬，也是加强地方控制，追剿那些逃入山中的大族。
当然，名义上，这都是临时安排，等上报朝廷后，再由朝廷正式任命。
正月末，孙尚香、孙翊会师成都。
孙策收到消息，溯江而上。二月中，到达成都，接见益州百姓代表，检阅军队，论功行赏。
左都护孙尚香破汉中，取巴西、广汉诸郡，会师成都，封冠军长公主，增邑八千户，与前共万户，使持节，驻关中。
右都护孙翊破南中，取犍为、巴诸郡，会师成都，封定远侯，增邑八千户，与前共万户，使持节，暂驻蜀郡，待益州稳定后，移驻南中。
安南大都督太史慈、安东大都督甘宁，平交州，取汉昌、越嶲诸君，虏士爕兄弟父子，增邑八千户，与前共万户，持节，驻兵交趾休整。
天竺大都督周瑜取牂柯，取巴郡，虏曹仁，增邑四千户，与前共六千户，持节，驻兵巴郡休整。
安西大都督鲁肃，佐定凉州，增邑三千户，与前共五千户，持节，进驻武威休整。
陆逊、诸葛亮、荀攸、贾诩、吕蒙、高顺、蒋钦、潘濬、贺齐等人作战有功，各有封赏。
祖郎不幸阵亡，赠辅国将军印绶，谥威侯，其妻封诰命，其子祖景嗣侯。
中领军黄忠平定汉中，取巴西，破江州，有功，增邑三千户，与前共四千户。
徐晃、徐庶、邓展、文聘等人征战有功，各有封赏。
关羽增援黄忠部，斩夏侯惇，先登江州，破鱼复，有功，封汉寿亭侯，食邑八百户，擢升偏将军，由天竺大都督周瑜节制。
前将军朱桓，后将军张燕，左将军吕范，右将军朱灵，水师督麋芳，破曹操有功，依功封县侯、乡侯，增邑五百户至两千户不等。
其他将士、谋臣，各有封赏。
……
三月，孙策溯西汉水而上，至凉州。
安西大都督鲁肃率武都督马岱、金城督阎行迎接。孙策与马腾长谈，拜马腾为卫尉。
四月，孙策至临洮。贾诩、牛辅、董越联名上书，请为董卓平反，孙策命翰林院祭酒蔡邕作文书丹，为董卓立功过碑，一论董卓平定羌乱之功，一论董卓乱政为虐之过，以诫后人。又因贾诩等人之请，以牛辅次子改姓董，承董氏后。
五月中，孙策至关中。除了与左都护孙尚香会面，商讨军务，孙策还与太中大夫荀彧长谈，转荀彧为益州牧，全面负责益州的新政推广事宜。
吴国新政中，不设州牧之职，刺史也只负责监察，不负责行政。益州新定，诸般事宜复杂，需要一个全面统筹之人，孙策特设州牧一职，以五年为限，五年后新政完成，罢州牧，调荀彧回京任职。
荀彧今年四十三岁，五年之后是四十八岁。州牧与九卿并列，荀彧在外历练近十年后，回京至少位列九卿。如果不出意外，他甚至有机会拜相，位至三公。
对他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量身打造的捷径。
荀彧感激不尽。但他还是提出了一个请求，愿意让出食邑，请孙策封给刘协子，让刘协能够血食。
孙策哈哈一笑，对荀彧说，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他一个妥善的安排，让叔同能够安心。
五月末，孙策出武关道，返回南阳，又顺水而下，入江，转道洞庭湖。大会君臣、贤良文学，宣布亲征圆满结束，天下归一。此后将专注内政，恢复生产，进一步推进新政平稳运行。
首相张纮、计相虞相联名发布统计报告，汇报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实施情况。虽然大战消耗了大量的钱粮、开支，但是益州、贵州收复，对经济的提振作用明显，如果调度得当，依然有实现预期目标的可能。
考虑到荆楚两州为平定益州付出的巨大代价，孙策除了减免荆楚两州的两年租赋，还给予了一定的经营特许，让他们从新平定的益州、贵州中获取一定的利益补偿。为大军提供钱粮较多的家族、个人，也进行了相应的封赏，以平息荆楚大族的怨气。
虽说如此，但大战带来财政伤害还是给每个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轻易言战的人少了很多。
大军休整，立功、伤残的老兵退役，新兵应征入伍。兵力被大幅度削减，尤其是以向外开拓为目标的左右都护、五大都督的兵力被再一次确认，总兵力控制在十万以内。全国总兵力控制在三十万以内，以减少军费开支，休养生息。
为维护地方稳定，由退役的将士和应征的后备役组成治安队伍。人数依各郡情况而定，总人数控制在人口的百分之一以内。依照当前的人口，大概有四五十万，平均一郡四五千人。
……
六月中，孙翊、孙尚香赶到长沙，参加初伏祭祖。
长沙王孙权作为东道主，当然要尽地土之谊。他行动不便，不过有国相刘先协助张罗，他要做的其实非常有限，就是迎来送往。
有资格让他出迎的人，除了孙策，也就是孙翊、孙尚香了。
孙翊、孙尚香先到洞庭行营与孙策见面，孙权也特地赶到行营，顺便拜见孙策。
自从受伤返回长沙以后，他一直没和孙策见过面，哪怕孙策返回洞庭已经有半个月，他也只是派使者来贡献，本人托言伤势未复，一直没有露面。
孙策也没什么反应，佯作不知。
兄妹几人再见，都有些感慨。孙权、孙匡早就封了王，孙翊、孙尚香却因为尚在国境之内，不能封王，目前的爵位还是县侯。见到孙权、孙匡，不免要打趣一番。
孙匡无所谓，孙权多少有些尴尬，却还是忍着，和孙翊、孙尚香说笑。
说了一阵，孙翊收起笑容，像小时候一样用手指头捅捅孙权的肋下，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兄，问你一件事，不准生气啊。”
“说吧，我可不保证不会生气。”孙权笑道。
“摩天岭之战的战报看过了？”
“当然。”孙权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孙翊的目光。
“有什么收获？”
孙权不安的眨眨眼睛，看看孙翊，又看看孙尚香。孙翊目光殷切，孙尚香却有些冷淡，但还算掩饰得好，并没有太明显。
孙权迟疑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孙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征益州的所有战报，他都仔细看过，甚至不止一遍，所有的战事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包括他的大树岭之战。
他当然清楚是自己太急，中了黄权的诡计，但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不仅被夺了兵权，还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以后就算想从政也不太可能了。
那孙翊为什么要问？而且看这样子，似乎他还是有备而来，并非随口一问。
就是为了炫耀？不太像。从刚才的言谈举止来看，孙翊已经沉稳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有点成绩就到处炫耀的人。
“收获很多，不知道你想问哪方面？”孙权强笑道。
“想问哪方面？”见孙权装模作样，不正面回答孙翊的问题，孙尚香心中来火，没好气地说道：“就想问问你有什么经验教训，还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孙权心中一动，心跳突然加速。他佯作不解。“再犯？我还有机会再犯吗？”
“不会。”孙尚香站起身，一甩袖子，出去了。
孙翊没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孙权。孙权面红耳赤，讪讪地笑了两声。“叔弼，你看，我这个兄长哪里还有半分颜面可言，你们俩都来开我玩笑，更何况他人。”
孙翊直起身，歪了歪嘴。“小妹说得没错，你是不会有机会再犯同样的错。不过究竟是你有所领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还是没有机会犯同样的错，还是有些区别的。”
孙权心中狂喜。他听懂了孙翊的意思，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一把抓住孙翊的手。“叔弼，这是皇兄的意思吗？”
孙翊盯着孙权看了片刻，摇摇头。“是我和小妹的意思。”他顿了顿，又笑道：“二兄，不是做弟弟的张狂，有一句话，我真心想提醒你。如果不中听，你可不要生气。”
“你说，你说。”
“富春孙氏本不是什么世族，能有今天，全赖父亲勇猛，皇兄英明，才得了天下。如今虽说天下太平，可是要那些世族真心承认我孙氏，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所以皇兄什么权都可以放，兵权绝不会放。他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必然要依赖你我兄弟。如果你堪大用，他怎么会不用？”
“呃……”孙权无地自容。
“我没有别的意思。”孙翊自知失言，连忙解释。“皇兄不是否认你有用兵之能，他只是担心你能否指挥万人以上的大战。你征战多年，应该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孙权紧闭着嘴唇，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叹息道：“你说得没错，皇兄说得也没错，我能力以限，不是能指挥万人的大将。这是天赋所限，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这就对了嘛。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也不是能指挥的人多就一定好。你应该清楚，像平定益州这样的大战毕竟不多，以后天下太平，大战更少。就算是征战海外，也不是每个蛮夷之国都能和益州相提并论，并不是每次都需要万人规模的大军。只要战术运用得当，两三千人的精锐反而更有机会。”
孙翊拍拍孙权的肩膀。“你以往的战绩中，这样的胜绩还是不少的。”
孙权若有所思，连连点头。他想了想，随即又道：“叔弼，那我该怎么办？”
孙翊咧嘴而笑，挑了挑眉。“你知道关云长的故事吗？”
……
初伏日，孙策莅临孙坚祠，参与祭祀。
函封的士燮兄弟首级被摆在孙坚的灵位前。曹仁从交趾退却后，士家兄弟再也不是太史慈、甘宁的对手，全部被杀，无一漏网。
孙权在孙坚灵前放声大哭，追悔当年孟浪，以致孙坚阵亡。
他一边哭一边说，伤心欲绝，上气不接下气。
见孙权幡然醒悟，如此自责，吴太后又高兴又心疼，泪珠儿忍不住下落。有心为孙权求情，又怕孙权不能长性，将来故态复萌，再闯出祸来。这次运气好，只是断了腿，下次也许就送了命。
祭祀后，孙权上书请罪，言辞恳切。
孙策对孙权的态度表示赞赏，却一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孙权也不气馁，用心研读战报，并将研读心得写成文章，公开发表。他又将孙坚、孙策历年战事编纂成集，绘制图表，加以解说，先后写了十几篇文章，获得了包括朱儁在内的不少宿将赞誉。
他的努力最后收获了回报。
七月初，孙策班师回建业，召孙权到行在，兄弟俩谈了一次。具体谈了些什么，没有外人知道，最后的结果是孙权随驾回京，主持编纂春秋以来战史。初步估计，需要三年左右。
……
八月，孙策返回建业。
孙策下诏，召集三公九卿、内三院商讨政务，主要针对建国以来的政务、军事得失进行研讨，调整大政方针。随着秋收结束，各郡县的上计吏陆续赴京，参与研讨，献计献策。
很快，孙策公布了对蜀国君臣的安排。
曹操为谯侯，食邑一千五百户，驻京师，奉朝请。入职枢密院，为祭酒副。
曹昂为卫将军，统兵千人，属中军。
陈宫为蜀相，封雁鸣亭侯，食邑两百户。
曹仁、曹洪等人皆得封侯拜将，食邑三五百户不等。
相比之下，益州籍的文武收获寥寥，资格最老的张任、严颜位不过偏将军，黄权、狐笃等人只是校尉、都尉。消息一出，益州人勃然大怒。他们不敢非议朝廷，却对曹操父子恨之入骨，大骂他们坑了益州人。
有人当众扬言，要刺杀曹操，为益州枉死的百姓报仇。
曹操称病不朝，闭门谢客。
曹昂上书自免，请求回府保护家人，被孙策严辞否决。无奈之下，曹昂只得委托曹真、曹休保护曹操。其实建业城的治安很好，所谓刺杀曹操也只是嘴上说说，实施难度极大，尤其是曹操闭门不出的情况下。只是这种被人盯着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曹操明知孙策在整他，却无可奈何。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半年多。
……
大吴十年，三月初二，上巳节的前一天，曹操正在院子里望天，曹真来报，陛下驾临。
曹操吃了一惊，盯着曹真看了又看，确认曹真不是开玩笑。
曹真哭笑不得，正想解释，门外响起爽朗的笑声，孙策大步走了进来，挥挥手，示意曹真退下。曹真不敢怠慢，躬身施礼，退了下去。
孙尚英闻讯赶来，向孙策行礼。孙策和她寒喧了几句，又和曹琬聊了聊，也让他们退下了。
“曹卿，过得还好吗？”孙策笑眯眯地看着曹操。
“好得很。”曹操一摊手，故作潇洒。“赖陛下恩赐，衣食无忧，儿孙绕膝。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人生至乐，不过如此。”
“当真？”
“陛下面前，岂敢虚言，句句属实。”
孙策微微一笑。“还是袁将军说得对，你嘴里没真话。”
曹操不以为忤，大笑道：“陛下，你说的那个袁将军也没几句真话。”
“你小心些，也许他半夜就来找你理论。”
“臣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敢来。”
面对脸皮超厚的曹操，孙策倒也没什么办法。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文书，递给曹操。曹操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疑惑地看着孙策。
“陛下，这是什么？”
“玉门军报。”
“玉门？”曹操眉头微皱，打量着手中的军报。“陛下，臣对玉门事务一无所知，怕是不能给陛下任何有益的建议。”
“不要急，先看看再说。”
曹操没有再推辞，打开军报看了一遍。军报的内容并不复杂。
不久前，赵云出居延，与刘宠、牛辅合兵出击，大破鲜卑。这一战总体而言，战果甚佳，但刘宠的收获却不大。一是他本人年纪大了，不太适应长途奔袭的劳累，跟不上赵云、牛辅等人的节奏。二来他麾下的刘氏子弟大多从小骄生惯养，如今形势变了，他们不得不自力更生，虽说努力，毕竟不如那些从小习惯了辛苦的士卒耐战。
一场大战，刘宠收获不多，损失却不小，意识到玉门督这个责任对他来说太重了，上书请旨，要求致仕归老，请朝廷别派能将。
曹操看完，疑惑不已。“陛下以为臣可任？”
“你觉得呢？”孙策打量着曹操。曹操今年五十一，但身体很好，可能和他这十几年一直猫在益州，没有经过太多的恶战有关。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比历史上活得更久一些。
曹操沉吟不语。他的确心动，但是玉门太远了，他又这把年纪，去了还能不能回来，他心里没底。
孙策又道：“曹卿知道朕与刘宠的约定吗？”
曹操摇摇头。
“朕与刘宠约定，十年之内，玉门之外由他做主。十年之后，他需要迁徙到葱岭以西。当然，在他向西迁徙的这十年内，朝廷会尽力协助他，为他提供粮草、军械，丝路上的利润也会优先供应他，让他能养活自己。按照计划，如果可能，三十年后，他可以在葱岭以西再建刘汉。”
曹操很惊讶。“再建刘汉？”
“天下很大，百年之内，不可能尽为我大吴所有。与其留给蛮夷，不如给刘氏一个机会。当然，朕只提供机会，不保证他们一定能成功。”
“三十年后，刘汉若能再兴，谁为天子？”
“如果一切顺利，十年后，朕会将叔同之子送到西域。”
曹操略加思索，一口答应。“臣愿去。当初臣便立志为朝廷荡平凉州，封侯，拜征西将军，如今蒙陛下恩赐，一偿所愿，岂能推辞。与其将这十年荒废在建业，不如去西域一搏，报献帝知遇之恩。纵使马革裹尸，也不枉此生。”
孙策早就知道曹操会答应，放声大笑，调侃道：“这时候不说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了？”
“臣此去，要读天地之书，射西北天狼。”曹操也放声大笑。
……
三月末，曹操起程西行，远赴玉门，曹仁等人随行。
诏书公布后，刘巴主动请缨，愿与曹操同行，一起去西域打拼。
益州牧荀彧、蜀郡太守陈宫收到消息，也上书请诏，请求随曹操西征。
孙策一一应允，置酒为曹操壮行。
曹操一路西行，队伍不断壮大，不少心念汉室，或者自觉在新朝难以出头的人纷纷加入曹操的队伍，想去西域一展身手，赌一个前程。
……
《大吴通鉴》节录：
大吴十一年，经过一年多休整的五大都督再次起程，向外开拓。
大吴十二年，安南大都督太史慈平定日南，建安南水师。安东大都督甘宁以夷洲为基地，乘船入海，东南行二千里，所过屠戮。
秋，长沙王孙权主持修纂的战史完成，共三十卷，五十余万字，图文并茂，深受欢迎，被列为各地讲武堂必读书目。孙权因功，转东瀛王，统兵八千，由三韩渡海，入东瀛邪马台国，其妻巫山神女与倭女王卑弥呼斗法，不分胜负。孙权遂以立足东瀛，其余小国不服，孙权麾兵征讨，各有胜负，连年不休。
大吴十五年，天竺大都督周瑜平定掸国，观海赋诗。
大吴十六年，迁都洛阳，建五京。以洛阳为中京，建业为南京，蓟为北京，东海为东京，长安为西京。
大吴十八年，天竺大都督周瑜饮马恒河，传檄而定天竺全境。
大吴十九年，安东大都督甘宁征服爪哇，因杀戮过重，蛮夷反叛，甘宁受伤，不治身亡，夷洲以外皆反，东南开拓受挫，引发争议，并形成一个全国性上书议政，史称爪哇大议。
大吴二十年，帝命右都护孙翊统兵出征，并以朱桓接任安东大都督，水师五万出征，平定东南叛乱。
夏，曹操出葱岭，与贵霜战于两河之间，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冬，请诏立汉，为吴西藩，史称季汉，汉献帝子刘冯为帝，曹操为大将军。
大吴二十五年，立皇嫡子孙绍为太子，前首相张纮为太傅，前御史大夫钟繇为少傅。
同年秋，帝出海，到爪哇，与右都护、爪哇王孙翊会。
大吴二十七年，帝巡天竺，与天竺大都督周瑜共叙当年事。
大吴二十八年，左都护孙尚香出葱岭，与季汉联兵。
大吴三十年春，左都护孙尚香与帕提亚二十万战于咸海西岸，对峙半年。秋，汉大将军曹操奔袭帕提亚蛮夷义从，子曹彰先登，焚其辎重。帕提亚军乱，孙尚香趁势进兵，火烧连营，斩首七万。
帕提亚崩溃。
大吴三十五年，东瀛王孙权遇伏，临阵战殁，子孙登请诏内附。
秋，皇长子、征东大将军孙捷率部东征。冬，以水师五千大破倭兵于大海之滨，筑城，为东京。
大吴四十四年元旦，帝传位太子，乘巨舟出海，不知所踪。
华夏大地三十余年无战事，物阜民丰，世称太平。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