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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可容妾
作者：简单艾
内容简介
 「你家爷这位置上有颗红豆大小的红痣吧？」 「你怎么知道？！」 终于，那如同老僧入定的男人抬起了眸。 而她等的就是他的抬眸。 双眼一对，四目交接，一阵奇异的麻痒窜过两人心房， 引得两人不自觉地轻颤了下。 果真是他！ 她以为这辈子恐怕都找不着之人，竟然还真让她遇上了。 握紧拳，她隐忍下触碰他的冲动，尽管身子已激动得发颤，她仍是咬牙忍下。 这事，急不得。 欲速则不达，这道理，她懂。 「姑娘有何话要对刑某说？」 她甜甜一笑，神态坚决从容，毫不扭捏。 「爷，您要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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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夫君。”一声低唤后，书房那镂刻着美丽花鸟图案的门扉旁探出一张素净脸庞。
她倾着身子站在门旁，从书房里头往外看，只能见着她的脸、她的肩，与那头无任何发饰的披散长发。
她知道夫君很忙，知道他桌案上有一大叠等着核计的帐册，知道他今晚可能又要熬通宵，不该来打扰。
可……可她有件事急着想让夫君瞧，不给瞧，她会睡不着的。
抬首，男子看着还杵在门口没进来的妻子。“不进来？”
“行吗？”
男子无声挑眉。他若说不行，她也不会离开吧。
“当然，正好稍作休息。”
“好。”衣摆一抓，她的脚已跨过门槛朝男子而去。
“夫君瞧。”甫在男子身前站定，她便侧过脸庞，食指比着自己的眼角下方。“好看吗？”
那儿，有一颗用朱砂笔点出的小红痣，虽然只有一小点，但在她不施胭脂的肌肤上却挺显眼。
“你喜欢脸上有痣？”男子讶然而问，妻子的喜好有时连他也猜不透。
“就喜欢这颗而已。”手一伸，她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书册取出。“瞧，这叫泪痣。”
她指着一张画满痣的脸孔，点出泪痣的位置。
“今日学看面相吗？”取过她的书，他看了下封面，是一本面相学。
他的妻有个特殊喜好，越是稀奇古怪的事便越感兴趣，一旦有机会接触，便会一头栽进去，直到弄通为止，而她的兴趣之广，经常出乎他意料。
远的不提，就拿近期的来说好了。
五个月前，她天天跑去寺庙跟师父学诵经，只因为想知道如何将拗口又意喻深远的经文念得又快又好，也想弄清楚那流传已久的经文到底在说些什么。
三个半月前，她在大街上遇见正要去捡骨的捡骨师，二话不说便跟着去看热闹，事后还硬拉着人家收她为徒。
前阵子才听她说街坊的人都在谈论一名铁口直断的算命师，想找机会去算算命，问他想不想一块儿去算，现下却又研究起面相来了。
“按面相来看，凡生有此痣者，今生今世注定为爱所苦，被情所困，终身与泪相伴。”他念着书中注解，越念眉头越皱。
“还没看完呢。”见着夫君的脸色，她急急穿过他腋下挤进他怀里翻着书页。“这里写着，泪痣是在三生石上刻下印记，连转世都抹不掉。有泪痣之人，一旦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人，他们便能一辈子不分开，直到彼此身心逝去。”这才是她喜欢泪痣的理由。“所以，下辈子我希望我脸上能有一颗泪痣，这样就能与夫君再续前缘。”
“不行。”他断然拒绝，口气冷硬。
“夫君？！”她诧异回眸，满脸不置信。“夫君……不愿意与我再……”她难过得说不下去，翦翦秋瞳水雾渐凝。
将书册往桌案一丢，他收拢双臂将她压贴上他伟岸身躯。
“不行，绝对不行。”他重申，口气虽已放柔，口吻依旧坚决。
“泪痣是泪水凝结后的样子，乃因前世死时，爱人抱着她哭泣，泪水滴落在脸上从而形成的印记。”她到底有没有将书的内容看完？抑或她根本不在意后面这一段？
“会哭得如此伤心欲绝，表示两人未能好好诀别，甚至是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着。”
这意味着什么，她可明白？
只见她仰首，对着近在咫尺的夫君脸颊亲了又亲，而后立誓般地开口：“夫君放心，我发誓，最终那日到来时，我必拚命撑着见夫君最后一面，好好话别。”

第一章
时序已入秋分，气温明显比处暑时凉爽许多，然对易腐的东西而言，仍是易腐。
东西开始腐烂时，就算只有一点点、一小处，但那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一入鼻孔便久久不散，甚至害人一整天食欲全无，吞不下一口饭。
殓房，可说是集腐臭味之大成之地。
尽管殓房里里外外都用特殊调制的药水喷洒过，但那腐臭气味依旧无法尽除，某些地方的味道甚至还浓厚得不得了。
未行至殓房，那难闻的气味已扑鼻而来，随行者已有人忍不住抬袖掩住口鼻，甚至干呕了起来。反观走在最前头的刑观影竟似毫无所觉地继续前行，仿佛那尸臭味并不存在一般。
“刑大人，小的是仵作张新。”仵作张新早已领命在殓房外恭候这位身分特殊的大人。
刑大人是位军师。
据说是十年前替当朝君王赢得胜利的大功臣。他兵法布阵无一不精，运筹谋略更是高胜战之后官拜右相，然就任不到一个月即被眨回军师之位，半年前开始帮着刑部尚书处理一些棘手案件，因而成为殓房的常客。
与其他官爷相较，这半年来刑大人跑殓房的次数远远超过别人为官十年的次数。
“大人不怕此地晦气？”一回张新问得直接。
只见刑大人那温润如玉的面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与死人一同睡过都不怕了，还怕什么？”
当时的他愣了半晌后才恍然，曾经参与战场征战的军师，看的死人还会少吗？“死因为何？”刑观影站在殓房门口，似乎没有前进的打算。
那嗓音，温润醇厚；语调，徐缓淡扬，似一坛陈年美酒，越沉越香，越听越让人着迷。
“张新？”不闻回答，刑观影抬眸望了仵作一眼。
“呃……”如梦初醒的张新暗斥自己一声，粗扩黝黑的脸庞上竟然生出可疑的红晕。
“回大人，是胸口所中一掌震碎了五脏六腑。”
“一掌毙命。”他说着听来的事实。
“我听说这人原是刑部尚书的护卫之一，武功不弱。”
“是。”张新恭敬回答。“小的也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能一掌杀死他的有几人？”
“这……”
“这是我必须找出的答案，不是要你来伤脑筋。”刑观影淡淡一笑，说出口的话似安慰又似自嘲。
闻言，张新怔了下。
第一次见着刑大人时，他心里想着，眼前这位温文儒雅、看似书生一般文弱的男子，敢看尸体吗？
第二次见刑大人时，他心里疑惑着，军师与刑部的职掌并不相同，他真能破案？
第三次见刑大人时，他心里惊觉，这说起话来嘴角含笑、不带任何火气的大人，竟常常让他背脊窜凉、心底发毛。
并不是说刑大人是多么残暴冷血之人。与大人相处半年来，他不曾听大人动口说要杀谁，甚至不曾听大人说过一句狠话。
他心里的冷寒来自于刑大人异于常人的冷静，仿佛无情的天神冷眼旁观着芸芸众生的一切。
这种人，理智过人，不会冲动行事，不会与人结怨，不会小事变大，也不会与人交好。
说好听一点是独善其身，说难听一点便是视世人如无物，置身人世间的他似乎只是在玩一场游戏，谁生谁死，谁赢谁输，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他感到厌烦就好。
因而哪里有难解的谜题、有难办的悬案，他便往哪里去。
有人说当初刑大人之所以愿意当军师替君王效力，全是因为当时没人看好现下的君王，无人认为现下的君王能反败为胜夺回政权。
冲着这点，他毛遂自荐，请缨上战场，蚕食鲸吞地替君王夺回之前失去的一切。
传闻当今君王曾当面问他，是何原因让他甘冒此大风险投效他这个失势的王？
“螳臂挡车，蜉蝣撼树，化不可能为可能，岂不有趣？”当年如此回答的刑观影在王的随行日志上留了名。
“刑大人要进去看看吗？”心下一叹，张新说不出自己为何觉得有些感伤，似乎觉得像大人这样的人物，不该这么过日子。
“当然。不过我等一个人。”
等人？张新可好奇了。
刑部殓房不是一般普通地方，不会有人想来，也不是有人想来就能来，那么这人“爷，花主到了。”随侍青山来至他身边禀告。
旋身，他面向脚步声来处，不只是他，在场其他人也全都好奇地一同望去好……好娇媚的一名女子。
只见那女子如丝锻般的长发在头顶用一根斜插的白玉管挽了一个松松的小髻，几缕没挽住的乌丝顺腮而下随风轻抚她那丰润美形的红唇。
螓首微偏，身姿微倾，那带点佣濑风情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替她兜拢那一头秀发，也让人忍不住想松开她的发髻。
而那凝脂玉肤上的一双眼生得极好，墨睫长翘，黑瞳湛湛，眼神时而单纯可人，时而娇媚横生，一颦一笑、一睐一踩，总勾得人神魂不附。
“花主。”他朝她颔首一笑。“劳烦你了。”
“能多见爷一回，我求之不得；能让爷请托，我更是百般欢喜呢。”女子开了口，甜腻诱人的嗓音惹得周遭人抽气连连，浑身气血隐隐翻动。
“花主请。”手一比，他让她来至身侧并肩而行。
“喂，青山。”有人凑到青山身边追问：“那是哪家的姑娘？”竟然如此惹人心动。
“我怎么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人不是你去接的吗？”有人不满着青山的隐瞒藏私。
“谁规定去接个人就得知道她是谁？”青山无奈地翻个白眼。
“……”好像也有理。
“那你说，他和刑大人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能说吗？“是我家爷的……友人。”对对，就是友人。
“友人？”有人啧了声。“我还有朋自远方来哩……”
身后的窃窃私语刑观影不是没听见，他相信花主也一定听得一字不漏，只是他没料到她视闲言闲语如无物的能耐竟与他有得比。
侧首，他望了眼跟在身侧的花静初——含笑的唇依旧含笑，娇美的面容依旧不动声色，眉不蹙、鼻不皱，不仅言语对她毫无影响，似乎连气味也困扰不了她。
这种地方，连长年与尸体为伍的仵作有时候都会支撑不下去，但她这种仿佛瞧多了、见怪不怪的镇定模样确实有些出乎他意料。
“爷，要了我，您不会后悔的。”当初她对他说过的话，他记忆犹新。“我会的东西不少，说不定哪天真能派上用场帮上一点小忙，爷试试可好？”
冲着她这些话，前几天他便派人传话给她，要她今日来一趟。
他还不确定她能帮上什么忙，直觉认为今日她来必有所获。“爷，请往旁两步走。”
他手臂突遭她双手握上，往右拉离两步，像在避开甚么似而后再前行。
奇怪的是身后随行者竟也——跟着往右移两步再走，形成一种诡异的场景。
“怎么？”刑观影挑了下眉，为了她与大伙儿的异样行径。
“只是个坚守岗位的老仵作。”她回答得轻松自在。
老仵作？
一则传闻倏地闪过脑海，只是……他前前后后进出殓房不知几回，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要绕道而行？
“青山，你去门口搬一张椅子来放在那儿。”纤指一比，花静初对青山指使着。
“我？”青山诧异地伸手指着自己，见他家爷没说话，只好鼻子摸摸搬椅子去。
“这儿吗？”椅子正想往下放。
“做啥？”那一声哇让青山抱着椅子不敢乱动。
其他人或许不知情，但原本就在这儿当差的仵作可清楚得很——青山要放椅子的位置，正是之前那位仵作老一辈侄下的地方。
以往大伙儿彼此心照不宣，但行经该处时总会绕开两步，如今竟然有人大剌剌将地点指出来，且还是一名未曾谋面的姑娘，这……难不成老仵作当真没离开？！“就那儿。”语毕，花静初不再看青山，拉着刑观影继续往前走。
看着超前一步的她，看着仍握着他手臂不放的手，意外地，他竟没开口要她松手，也没想要抽手，就任她这么握着，这么不合礼仪地亲昵着。
“青山，瞧见没？那姑娘将刑大人的手臂握得可紧了。”有人刻意要戳破青山的谎言。“什么样的友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这样的友人我也想要一个。”
后头顿时骚乱了起来。
径自再往前走了三四步，花静初在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驻足。
“是他吧。”用不着他人指证，她清楚自己已找到要见之尸。
“你知道我要你见谁？”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里有着他自己清楚的微讶。
“周治山，刑部尚书前护卫之一。”她说过，她会的东西不少，而这正好是她的长项。
“青山同你说了？”
“爷，青山什么也没说。”青山连忙自清。他承认自己平时话是多了一点，但不该说的、不能说的，他也是知分寸的。
摇了下头，花静初丰美唇上透着神秘的笑。“该我知道的，我想装作不知道都好难呢。”放开握住刑观影手臂的手，她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倘若爷日后能多分一些时曰给我，听我说说心事，便会明白要了我的好处。”
“……喂喂，你可听明白了姑娘方才说的话？”有人努力掏着耳。
“嘘……闭嘴。”
眸一敛，她将目光转向尸体。“请爷准许我开喉。”
“开喉？”一阵惊呼，在场的仵作全放下手边工作围过来了。
开喉耶！谁要开喉？
身为仵作要对尸体动刀时也是需要大人批准的，而眼前这名娇滴滴的美人真的要对尸体动刀？且动的还是一般仵作鲜少处理的喉部？
真的假的？
如此难得之机，不仔细睁大眼瞧瞧可怎么行！第一次见花静初时，刑观影便知晓她不同于一般女子；今日再见，他才知晓，他对她一点都不了解。
看着她认真且自信的神情，刑观影带笑的唇松动了。“花主请。”
与其说他不能拒绝，不如说他不愿拒绝，毕竟他也好奇她会如何开喉。
“谢爷。”敛眸颔首，她道声谢，随同的侍女春红迎上前来。
手一动，她褪去身上黑袍，露出方便行事的劲装——窄袖束口、短衫长裤，就连系绑的腰带也收得妥妥贴贴。
指一伸，她让春红替她戴上一副泛着银蓝丝光的手套，并从一只木盒中取出一把扁身细长的特制刀刃。
手扬，遮盖尸体的白布在尸身喉咙附近被割划出一个手掌大的圆，露出那已经浮肿的喉。
指触，并拢的三指已探向死者脖子轻触几下。
刀落，泛着银光的刀刃从喉结旁划下，长三寸、深两寸，动作干净俐落。
将用过的刀刃放入一旁春红捧上的药水碗里，随即取过一只尖细的长嘴铗深入切开的伤口中夹出一个被卷成圆柱状，一指长、小指头宽的东西。
咚一声，那东西一样被丢人药水碗里泡着后，花静初便脱去手套扔入一旁的火盆里。
“缝合的工作交给你来做吧。”花静初伸指比了下离她最近的围观仵作。
“……是。”还震惊于她那出神人化开喉术的仵作，一时尚未回神。
“爷，借一步说话。”接过春红递上的黑袍，花静初已先行朝外走去。
随在她身后，望着她背影的他眼底抹过佩服。
他真是没想到，今日她来竟能带给他如此大的惊喜与收获。
有意无意地，他巧妙以自身遮挡住她的身姿，阻断闲杂人的好奇窥视。来至外头的她，神情与方才迥异，不再言语带笑，不再媚眼惑人，端庄娴静得宛若高贵的皇族。
看着她敛下的眸与莹白侧颜，他突然发觉今日的她气色似乎不若从前，仿佛所有一切皆是强撑，勉强为之。
“花主……”
“取出的东西需在药水里泡上一个时辰方可翻看。”花静初柔声交代，面容虽正对着他，眸光却是落在他唇下喉间。“里头所载是贼人藏匿之处，爷若瞧清了，得立即动身，晚了，就怕贼人更换藏匿之所。”
“你如何知晓这些事？”这些全是他不曾对外人透露半分的机密。
闻言，花静初嗲声一笑。“我说过我定能帮上爷的忙。”她并不想多做解释。
“爷。”想了想，她仍是不放心地让春红取来一副新的手套。
“死人的东西虽已做了处理，为预防万一，爷查看时还请戴上手套，若不小心染上尸毒可不好办。”
“多谢花主提醒。”接过她送的手套，触及她过于冰凉的指尖，有什么突然窜过他心房。
“花主……”
“爷，我要索取我的奖赏了。”花静初突然说着她的要求，重新迎上他目光的眸又恢复成以往的娇媚模样。
索取奖赏？
“你要在这儿索取？”他一如往常的平淡口吻让人听不出什么来，只觉嗓音似乎较平时压低了些。
“爷可会害臊？”语毕，她走近他，双手环上他肩颈，踮起了脚尖……丰软带暖的唇毫不迟疑地覆上他微凉薄唇，温滑小舌也不遑多让地跟进搅和。
那带着一股兰花淡香的香气随着她的呼息细细钻进刑观影胸臆，挑逗着他淡然的心……离唇，她抬袖轻拭沾上他唇畔的胭脂，唇上笑容加深不少。“爷的滋味尝起来还是样让人难忘。”忍不住地她又仰唇偷了一记轻吻。“但爷可知，倘若爷的吻也能放点心进去，就算要我死，我也心甘情愿呢……”
睁眸，花静初的视线落在洒进花窗的光影上。
那花窗镂刻的是一朵朵栩栩如生的兰花，那花窗前摆放的是一株株娇艳动人的兰花，而此时移步至花窗前的是那宛若兰花般空灵净美的花静初。
此时的她，卸下粉妆，褪去唇上甜笑，敛去勾人眼神。
不是人前眼里那含笑带媚的花静初，不是人人口中那泼辣带劲、专门勾引男人的花静初，此时的她唇轻抿、眉微蹙、眼泛愁，仿佛连那随口的轻叹都能揪得人心里泛疼，只想将如此清纯的她护在怀里恣意疼爱。
“花静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抚上眼角下那宛若水滴的小红痣，一股浓浓的哀伤与苦涩一拥而至。“你啊，真能牵动他的心？”
未见他之前，她无法确定；见了他之后，她还是一样无法确定。
要让一名无心的男子有心，她真能办到？
“办不到也得办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喊话。“你可没有退路。”
“花主，您醒了吗？”阁楼外，春红轻声呼唤。
“我马上来。”心一叹，她重新审视镜中的自己，而后打开胭脂盒，在唇上沾染她最喜爱的颜色，并伸出两指将抿紧的唇往上推成两道弧线，起身下楼。
“花主，您身子好些了吗？”春红担忧地看着那依旧不见红、润的颊。
“什么好不好的，我身子一向好得很。”花静初笑着拧了拧春红的颊，方才的忧愁神态已悉数掩藏。
“李管事呢？”
“花主。”一名嘴上有着两撇小胡子，一脸精明的中年男子手上拿着一本册子站在长廊转角处候着。
“可有人来闹事？”行经他时花静初扬声询问，前行的步伐未曾停歇。
“沈府少夫人方才带着家丁将沈公子架了回去。”李管事如实禀告，仿佛这样的事是家常便饭。
“可有伤人？”
“没有。”李管事跟上脚步。“家丑不可外扬，这道理沈府懂得。”
“那就好。”花静初勾唇一笑。“倘若他们还不知进退，我定要她好看。”管他沈府还是杨府的，若犯着了她的人，她谁也不放过。
穿过秘道，避开胭脂楼里来来往往的寻芳客，她踏上通往厢房的长廊。
“喔……嗯嗯……啊……爷，啊爷……求您了……”一声声呻吟与娇喘夹着令人害羞的字眼断断续续自房内传出。
脚一顿，眼微眯，花静初侧首看着茗管事。“里头是谁？”
翻着册子，李管事低声道：“是翠玉正伺候着邱员外。”
“翠玉？”花静初有些讶异地拢了下眉。“事后，让翠玉到刘嬷嬷那重新学三日‘叫春’。”咿咿哼哼什么鬼样子，听也知晓那欢愉的模样全是假的。
虽然到胭脂楼的男人十个有九个是虚情假意，一个是纯粹发泄，但胭脂楼里的姑娘可不能随便招呼、敷衍了事。
宾主尽欢，以客为尊，这可是胭脂楼的宗旨呢。
“是。”李管事动笔记下。
“这里头呢？”相较于方才，下一间房里却静悄悄地毫无动静，里头该不会没人吧？
还是……
“庞二少爷的隐疾还没根治吗？”她印象中似乎有这么一回事。
“是。”胭脂楼内没有任何事瞒得过花主。
咕一声，花静初交代着：“一会儿你让尹大夫替他瞧瞧。还有，叫他换掉他自己找的酒囊大夫。”
“小的知晓。”
点了下头，花静初巡视的步伐方跨，长廊另一端已有人急急奔来。
“花主！花主！好像出事了！”
问也不问，花静初裙摆一提便迎上前去。“带路。”
“这里。”胭脂楼巡楼的小武边跑边指着。“是西厢三号房，里头的姑娘喊得痛苦，恐怕有事儿。”
“谁来寻芳？”
迅速翻过册子，李管事脸色微变。“是陌生客，名陆豹。”
“陆豹？”花静初脚下步伐跨得更急了。“快点！”
人未到，那痛楚的叫喊声已传来。
“爷……爷，求求您停一停……您弄痛奴家了！爷，求求您！奴家真的受不住了……”那哭喊的声音又急又气虚，仿佛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碰一声，门扉让小武踢飞开来，只见床上全身赤裸的蚶髯大汉正压着花娘跪伏在床，一手制着她的背不让她挣扎乱动，一手扣紧她的臀死命地挺撞。
那“啪啪啪”的肉击声与花娘哭泣求饶的声音似乎激得大汉欲火焚身，连房门被踹飞了也毫无所觉。
“你给我下来！”小武借力使力，硬是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汉扯下床去。
春红连忙上前扶住花娘，花静初则一把扯上纱幔遮掩春光，让春红先替她瞧瞧伤势。
“搞什么？！老子正爽着，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大汉气得双手叉腰怒吼，直挺挺的欲望毫不掩饰地展露在众人面前。
“您先穿好裤子吧。”花静初回身，美眸刻意将他从上到下看过一遍，目光还刻意在那傲人的地方多停留了一会儿。“您这一丝不挂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害臊呢。”
这话，说得诱人；这嗓，娇媚软柔。被花静初这么一瞧一说，大汉满腹的恼火渐息，欲火喷发。
“姑娘可是要代替她来伺候老子？”眼前这女人不论身段、容貌都是上上之选，光瞧，他都快忍不住想扑上去将她扒光细细瞧清。
“那可不行。”她笑着摇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家爷可勇猛了，夜夜都得来上七回不可，伺候得我的身子骨都快散了，可没力气再伺候您了。”
“不能伺候？”大汉的大嗓门几乎震动屋宇。“不能伺候也行，再给我找个耐操的女人来，老子可还没消火。”
“花主。”春红替花娘琉璃穿上外袍，抱扶着她下床。
“快去让尹大夫瞧瞧。”
“花主，对不……住。”琉璃脸上泪痕未消，一脸歉疚。
“说什么傻话，快去。”花静初挥挥手将人赶走，重新面对大汉时说的仍是那句话：“我说您到底要不要穿裤子？”
“怎么？看得你心瘠难耐吗？”大汉骄傲地拍拍胸膛。“上床去躺着，包准让你尝到销魂滋味。一夜七次又如何，十次老子都还嫌算少呢！”
“您的精力如此旺盛，我家姑娘个个纤纤弱弱、娇美如花，可禁不起您这番折腾。”
花静初状似佣懒地双手环胸斜倚床柱。“我看您还是请回吧。”
“回？”大汉瞪大了眼：“老子还没爽够，怎么回？”
“没爽够？”花静初佯装不解，柔腻嗓音夹着嘲讽：“据我所知，男人只要‘泄了’便爽到了，咱们胭脂楼的姑娘只要让客倌爽到就行了，可不负责让客倌爽够。”这一番让人脸红的话由她说来却是脸不红气不喘。
“您方才一定‘爽到’了吧？而且还不止爽一次，是吧？”
“说什么屁话！老子可不曾听说过这样的规矩。”
“规矩是人订的，而我刚刚订了。”花静初手一抬，食指指着门口。“您穿好裤子走吧。”她压根忘了自己此时所为可与胭脂楼的宗旨大大相违背呢。
“休想！”手一拍，大汉气得一掌拍上木桌，厚实的木桌禁不住这一拍，应声裂成两半。“今日若没让老子爽够，老子第一个先上了你！”
“啧啧，您说话还真是粗俗呢。”花静初带媚的眼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人家都说女人似水，女人本来就该让男人好好疼惜的。男人付出一分真意，女人便能付出一分真心，如此一来男欢女爱上便能圆满契合，同登销魂极乐。”
大汉一时间被她的话给唬住了。
“像我家爷虽然勇猛至极，但欢爱时只要我皱个眉或喊一声疼，他便会急急退出，怜惜得不得了，一丁点也舍不得伤害我。”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她说得可溜了。“每当如此，我心里头便甜得生蜜了，就算不舒服也会装得舒服极了，不管他要几回我都全力配合，只希望他能尽兴快活呢。”
“花……主……”小武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样的闺房之秘，真能这样拿出来说吗？
“说什么拉哩拉杂让人听不懂的话！快叫姑娘来伺候老子，否则别怪老子对你动手！”大汉大手一挥就往花静初抓去。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柔声一叹，她任大汉将她一把抓至胸前，然后赶在小武动手前对大汉吹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的一些细微白色粉末悉数被大汉吸进鼻、沁人胸。
“花主！”小武急得将大汉一推，将花主拉至身边。
咚一声，大汉应声倒地，连硬梆梆的命脉也一同软倒。
“咦？这……怎么回事儿？”小武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一掌将人推死了不成？
“花主用了‘垂头丧气’？”李管事眼尖地瞧见了。
“没想到尹大夫给的东西这么好用，待会儿再去多拿一些防身。”花静初蹲下身观察着大汉的情况。“这一睡应该三天都不会醒，待会派人将他带到深山野地，最好是偏僻到让他找不着路回来，省得麻烦。”
“是，小的会处理。”李管事又在册子上记上一笔。
“小武，去请工匠来修门。”起身，她抚抚方才被捉皱的衣襟准备继续巡视。“李管事，我们继续。”
被这么一闹，她回房睡觉的时辰又得延后了。
“花主，您有客来访。”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李管事在花静初耳边提醒了声。
“有客？”花静初偏头想了想。“我没约人。”
“不请自来之客。”
已经没门的门口站着一名温文儒雅的公子。
他双手负在身后，悠然而立，清冷如镜的眸似笑非笑，微扬的唇也挂着一抹浅浅笑意，仿佛刚看了一出戏，一出引人发笑的好戏。
“刑爷？”花静初怔了下，诱人的唇讶异而启：“您怎么来了？”更糟的是……
“何时来的？”
“刚至不久。”
“多久？”她直直望向他的眼竟意外地融入些许娇羞。
“我能否先问花主一个问题？”刑观影温声开口，与平时无异的徐缓语调却让她听得心儿乱跳。
“爷请问。”
看着她唇边那略显僵硬的笑容与脸上那微露不安的神情，刑观影顿时兴起一股逗弄她的意念。
“我有些好奇，有些想不通，所以想问问花主。”他稍作解释。
“我听着。”
勾唇，他含笑的唇瓣噙着一抹耐人寻味的深意。“不知花主口中那位一夜七次勇猛得不得了的爷，”他故意顿下话，双眼紧盯着她不放。“指的……可是我？”

第二章
胭脂楼的前庭是一座美丽的花园。
各式各样的花依生长开花季节不同，依颜色、依高矮、依花期而做了安排与种植，因此不论何时走进这座花园，必能见着花开满园、花香处处的场景。
胭脂楼的后院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硫磺地，一踏进后院，带着硫磺气味的热气便扑鼻而来。
所幸这硫磺气味并不刺鼻，温泉水也是所有女人趋之若鹜的白汤，因而每日到后院泡汤的人还真不少。
当然，也只有隶属于胭脂楼的人才能享有这样的福气。
然，这样的福气，得来可不容易。
听说当年胭脂楼要从繁华的街道迁址到这原本鸡不生蛋、鸟不拉屎、乌龟不靠岸的废墟时，可是吵得鸡飞狗跳呢。
先不论原先那一片早已荒废不堪使用的废墟需要花费多少金钱与时日整理，更糟的是听说……废墟闹鬼。
“不闹鬼怎能用区区一百两买到这一大片土地？”
听听，当时的花主说的是甚么话！仿佛能用如此贱价买这地还得感谢鬼似的。
“还有，这里那里圈起来的地方，不许让人乱挖，也不许让人填地，等我发落。”花静初从怀里拿出一张圆摊在桌面上，纤指对着上头那范围不小的一圈指了又指。
“花主留这块地作何用处？”李管事凑过来将图看个仔细。
“挖温泉。”
“温泉？这种地方会有温泉？”刘嬷嬷惊讶极了。在这个城镇待了这么多年，她还不曾听过有此一说呢。
“当然有，不然我买它做啥？”花静初自信满满。
“不是因为只要一百两，不买可惜？”李管事实话实说。
“若流不出温泉水来，一两银子我也不买。”
“可这地方没听说过有温泉。”刘嬷嬷斟酌着用词：“花主您该不会是……受骗了吧？”
“受骗？”花静初哼了声。“人确实会骗人，但鬼可不敢骗我。”若非消息可靠，她岂会做赔本生意。
“鬼？甚么鬼？哪来的鬼？不会是真的鬼吧？”刘嬷嬷惊吓地伸手在胸口处直抚。
“都说废墟闹鬼了，还能是哪里的鬼。”
“啊！”刘嬷嬷听得脸色惨白。“所以花主说的鬼是废墟里的鬼？原来废墟闹鬼不是闹闹而已，是真的有鬼？！”
“不然这种事我找谁探听去？”花静初说得理所当然。“强龙不压地头蛇，问事情当然找‘在地’的才清楚。”
“可可可……”也不需要这么“在地”吧？刘嬷嬷紧张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好了。
“那……花主挖温泉做啥？”
“养颜美容、肤柔肌滑、舒筋活骨、延年益寿。”温泉的好处让她随便脱口就能说上几个。“等着吧，日后，你们必定会对我今日这大刀阔斧的决定感激涕零的。”
结果，迁址五年来，“美人汤”成了胭脂楼里的姑娘每日必到之处。
这泡汤的好处全让花主说中了，习惯之后，一日不泡还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呢。
“翠玉，你先起来吹吹凉风吧，瞧你，脸都泡红了。”从澡堂冲好澡出来，刚踏进温泉池的珊瑚好心提醒着。
她将丰盈长发盘在头上用发簪固定好之后缓缓坐落池底，原本紧绷的肌肉让温热的泉水一浸一逼之下，她忍不住舒服地呼口气。
“呦，你们俩今日的手脚倒是挺快的。”不着寸缕的金风毫不扭捏地走向老位置。她耐热，喜欢水温高一些，越接近温泉出水口的水温越让她满意，况且那个位置绝不会有人跟她抢。
“嗅？翠玉妹子，你今儿个怎么啦？昨晚伺候的男人没让你满足是吗？怎么噘着一张嘴？”
闻言，翠玉噘起的唇努得更高了。“刘嬷嬷说从没见过像我这么不会‘叫床’的花娘，要我天天找她练，练到她满意为止。”
“呵呵……就跟你说你那声不由衷的嗯哼迟早让花主抓包的，果不其然吧。”
“声不由衷？”翠玉泄气地垮下双肩。“我能想的能学的都揣摩了，迟迟遇不上能让我欲仙欲死一回的男人，我能怎么办？”她苦恼叹息。“我无法体会，无法学以致用嘛。”
“可怜的妹子，听你这么说，姐姐我可就帮不上忙了。”金凤本来还想亲自示范“嗯哼”个两声让她听听的。
“要不，我听说西城家的霍公子温柔又有技巧，下回让李管事安排你伺候他一晚如何？”珊瑚笑着提议。
“那可不行，人家霍公子对红绯可是着迷得不得了，已经连续好几个月都只找红绯伺候了。”另一名花娘珍珠也踏入池中。
“真的？”翠玉扬眉，目光所视是正好出现的正主儿。“那霍公子可有表示？”
闻亩，红绯要装作没听见已是不能了。“我……我没听他提起。”
“唉……你不会探探他的口风，暗示他一下吗？”
“我……”红绯垂下颈项。“我想，他若真有心，终会开口的。”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点要不得，太容易得到就不懂得珍惜。改日让红绯拒绝他几回，看他急不急。”金风有感而发。
“可是……我想见他。”
“吼！”金凤没好气地跺了下脚，丰盈白嫩的乳房晃出一道诱人弧线。“我倒觉得金风说的法子可以试试。”
“花主？！”红绯对着甫至的花静初讷讷一唤，心里有些急、有些慌，却不知道该说甚么好。
“哎呀呀……这霍公子温柔归温柔，唇舌功夫还挺带劲的。”只见花主双手支腰走近红绯，绕着她的身子转了一圈。
“瞧他肯定将你从头到脚啃得干净，一点也不愿浪费呢。”那青青红红的疼爱痕迹，还真是无一处遗漏呢。
“花主……”红绯双手掩面，脸颊红透的模样还真可爱。
“不过，他若真的跟我开口要你，你怎么说？”花静初找个石阶坐下，没有要泡温泉的她穿了件薄衫，微敞的衣襟因她坐下的动作而露出些许春光。
“我……我……”红绯娇俏脸蛋上有着犹豫与欣喜的复杂神色。
说实的，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心里肯定会很旁徨。
女人嘛，谁不希望能嫁个好人家？有人疼、有人宠、有人将她护在胸怀小心呵护。
就算她是花娘又如何？
谁规定花娘不能相夫教子、不能有美满的归宿？
然，对三妻四妾习以为常的男人，可知晓女人心底的酸？可知晓女人争宠的苦？可知晓女人对年华老去、夫君变心的惶恐？又可知晓女人独守空闺、夜夜垂泪的无奈？
不，他们不会懂。
就如同他们不懂一夫一妻、从一而终的夫妻制怎么可能会有人崇尚一般。
就算是明媒正娶的大家闺秀也会面临如此难堪之局，更何况她只是个永远成不了正室，顶多只能被收为妾，毫无地位可言的花娘。
真情真爱能维持多久？
情欲纠缠又能厮磨几年？
当比她更年轻貌美的女子出现时，他恐怕会失心地连她的样子都记不起来。若此，她宁愿不曾嫁人、不曾交心，安安稳稳一辈子一个人。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红绯说出的心里话，惹得其他花娘心有戚戚焉。
红绯的顾虑她们都懂，正因为都懂，所以她们不会说好听话，不会鼓舞，不会怂恿，但永远祝福。
“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乖乖过来将避妊药喝了。”不知何时刘嬷嬷已提着一个大茶壶端着一碟碗站在温泉池边了。
“刘嬷嬷，您时机总是抓得这么准。”珍珠笑叹着。
“抓不准怎么行，出了事我可承担不起。”刘嬷嬷一语双关。“来来来，一个个排队，喝完有赏。”
“什么赏？”翠玉头一个靠过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眨呀眨的。
“吴记饼行的桂花梅饼。”
城镇上最有名的百年饼铺，那饼松软得入口即化，包着桂花与梅子的内馅香气扑鼻，还没尝到口，光是闻气味就已经令人颊内生津了。
这么出名的糕饼光是买就得排上好几个时辰还不一定买得到，却能赶在店铺开门前一大早先送过来胭脂楼，若说吴记饼行与花主没有特殊交情，谁信？
“我先喝。”翠玉接过碗就往嘴里灌，一会儿也不愿多等。
“哎呀，翠玉上辈子一定是好吃鬼投胎的。”
“对，你们都不爱吃，不爱吃全都给我。”翠玉嘴里含着糕饼含糊开口。“喂喂喂！别抢，我可没说不爱吃”
“该我了，我先……”
任着姑娘们笑闹，花静初含笑行至一旁让人泡足浴的浅池，蹲落琉璃身边。
“身子如何？”
“花主别担心，喝了尹大夫开的药之后已经好多了。”琉璃对着花主展颜安抚，浮现病态的颊白苍苍的。“只是给花主添麻烦了。”
“麻烦个鬼。”花静初不悦地挥挥手。“我方才问过尹大夫了，你这次的伤得好好调养才行，每一帖药都得按时服用，可别拖了。”
“我知晓。”
“上茅房时会有些疼痛，甚至尿中有血时也别太紧张，休养个十天半月就会好转，若没好转，我拆尹大夫的台去。”花静初前头说得佣懒的暖嗓，越到后头越见狠劲。
“花主。”琉璃被花静初吓了一跳。“尹大夫人这么好，您别把他吓跑了。”
“真要跑早跑了。”喝完药的翠玉又端着两碗药凑到琉璃身边。“来，你的。”
“翠玉好贴心。”琉璃接过药，揉揉翠玉的头。
“花主，您也有分。”另一碗药被递到花静初眼前。
“我？”
“刑爷昨夜不是上胭脂楼来找您了吗？”
“真的？”
后头一个个加入美人汤的花娘一听几乎全拥过来了，一副副曼妙玉体罗陈，有人甚至亲密地搂抱着花静初，完全不怕被吃豆腐，只想靠近一点，听个仔细。
“听说还进了花主的房。”金凤好心补充。
“呵呵，那花主还不喝？”珊瑚故作惊讶。“难不成想偷偷怀上刑爷的孩子？”
“喝杯茶的工夫就能怀上孩子？是你们高估了我还是低估了刑爷？”
“只喝茶？”金凤挑了下修长的眉。“羔羊好不容易误闯狼圈，怎么能如此轻易让羊脱身？”
“难道要我将爷打昏拖上床？”
“嗯嗯。”还真有人猛点头。
“不然到底有甚么事让刑爷得亲上胭脂楼一趟？”翠玉纳闷了。既然有心来，又何必急着走？
闻言，花静初柳眉微挑，总是带笑的眉眼似乎透着一丝丝埋怨。
“不就上回帮了刑部一点小忙，刑部尚书准备了一份礼要刑爷亲自交给我以表谢“甚么样的礼？”有人等不及地想知道。
“进贡的红参。”
“哇！那可是不得了的好货呢。”花娘们娇呼一声。“看来这刑部尚书也是有心人呢。”
“姐妹们，你们搞错重点了吧？”金风忍不住叹息。“咱花主可有在意送来的是什么礼？重点是谁送来的才是吧，所以我说这刑部尚书是内行人。”她缓了口气。“可花主就外行了。”
“怎么说？”花娘们有些诧异。
花主若外行，天底下就没有人能称内行了。
“让让。”只见金凤轻轻推开姐妹们来至花静初身边，一把拉起她将之拥入怀里不说，还扭动娇躯蹭呀蹭的，倘若花静初是男人，肯定被蹭得喷鼻血了。
“刑爷，您明明知道奴家根本不爱甚么红参。”她学着花静初的嗓音演着该如何向刑观影索爱的戏码。
“奴家我啊……只爱舔爷身上的‘人参’呢。”
“噗哧！”
许多人禁不住这一闹全喷笑了。
“好。”翠玉频频向金凤比出大拇指，笑得眼眶泛泪。“金凤姐这话比喻得妙呀！”
“好吧。”被当众笑闹的花静初也不生气，艳美的唇钟了钟。“明儿个我请金大班来咱们胭脂楼一趟。”
“花主要安排大伙儿看戏曲吗？”金大班的名号谁不知晓。
“真好。这回是甚么样的戏码？”
“我听说有一出‘桃娘戏情夫’正火着呢。”讨论得还挺热烈的嘛。
“这出好。”有人举双手赞同着。“花主，咱们瞧这出戏好吗？”
“不好。”被迫挤在众人之间的花静初让热气晕红了脸。“我有更好的戏码想请金大班先瞧瞧能不能上得了台面。”
“甚么戏码？”竟然有花主中意的戏码？真是好奇死了。
“金凤舔人参。”
“噗哧……”这一笑，笑声响亮地穿过后院直往前庭蔓延过去，久久不散……
不对！不对不对！花静初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原本朦胧的睡眼经这一惊，简直比火炬还昭亮了。
她竟然被蒙了？！还当下没察觉！又怎么会没察觉呢？
那一日他行径明明如此异常，她却痴傻地沉溺于他亲自上胭脂楼来见她的喜悦里。
该死！真该死！若她不要如此见色心喜，定能发觉那一日他不让她握上他的臂，却允她环上他的腰。
事出必有因。
平白无故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在她身上！她真的是……恨死自己了！掀开棉被，她俐落地套上长靴、外衫，就着梳妆台的冷水梳洗，打开木柜提了一个木箱，抓过架上的白狐饰边红斗篷即奔出房去。
天未亮，灯火不明，然早市的商家店铺却已陆续开店迎客，因而花静初尽管心里着急，策马的鞭子却不能疾下，行马也不能过快，就怕撞上了人。
哒哒哒哒，落在地上的马蹄声恰恰伴着她缓不下来的心跳，一向笑脸迎人的她此时面容寒霜、美目微眯，连好看的唇也紧紧抿着。
她没让任何人跟随。
尽管跳下床时怒火中烧，出房门时却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过大声响让人察觉。
这事儿是她疏忽造成的，怨不了别人，也用不着劳烦他人。
穿过早市，避开人潮，她跃马奔驰御风而行，呼呼冷风吹得她斗篷翻飞，她却丝毫不觉寒冷，额际手心甚至冒出了薄汗，因着体内的气血腾腾。
不到两刻光景，花静初已来到一处私宅。
这私宅，无宏伟气派的大门，也无看门守卫，只是一般石基红瓦的三合院，却看得她两眼冒火。
翻身下马，她将马儿系在门前槐树下，美目瞪着紧闭的大门一眼后，往前冲去。
饰着白狐软毛的斗篷下摆因着她急跨的脚步而翻动如浪花，那原本朝着大门涌去的浪花却突然翻卷成大浪，淹过围墙，消失无踪。
天微亮，私宅里尚无人起身，连洒扫仆役也不见一人，毫无护卫巡视不说，竟还松散得可以，仿佛任何人皆可随意侵入，恣意妄为。
不悦地哼了声，她旋身便走，翻飞的斗篷划出一道优美弧线。
私宅不大也不复杂，轻易便找着主屋的她双掌一推便将那不堪一击的门闩撞裂，大敞的门摇摇欲坠。
咕了声，她没细思量融进话里的轻蔑与恼火，如火的身子直往内室烧窜而去。
透着天光的花窗照出几张简单质朴的桌椅，只见她手掌往桌面一按，连绕道都省了，纤细身影已飞过桌椅直往床畔而去。
此时，床幔掀动，素衣散发的男子正巧起身，如星辰般令人着迷的眼恰巧直直对上她燃火的黑瞳。
“花……”语未竟，她已探过身来。
反应敏捷地肩一缩、手一挡，他迅速捉住朝他右臂抓去的柔荑，五指紧握。“怎么了？”
被他一握，她也不急着挣脱，反而藉机欺身向他，投怀送抱似地将他扑倒床榻。
斗帽掀落，发丝飞扬，丰盈暖柔撞上他伟岸胸膛，逼得他不得不松手环抱住她腰身以稳住她。
趁此，她将身躯又往前挪上几分，让她略微冰凉的额贴靠上他的宽额，让她温热的鼻息喷上他面容与他气息交错，也让她如瀑黑发滑落颊畔轻贴上他脸庞，如一张坚实的黑网将两人密密罩住。
“你……”张口的话凝结在唇上齿间，他住了口，连身子也动不了。
她点了他的穴。
而他正发着高烧。
这点体认让甫撑起身、尚未在他身边坐妥的花静初已急急拉起他右臂宽袖瞧个仔细。
却瞧见了——一圈圈缠起的白布条。
果然！心一抽，唇微张，满口的斥责在望见白布上渍晕开来的血迹时，竟化为一股蛮气梗在胸口，咽不下、呼不出，冲撞得她几乎不能呼息。
漫漫红潮从她胸腑间蔓延开来，爬上她的颈、淹过喉、晕上双颊，还逼红了她的眼。
终于，一口气吐了出来，她微启的唇一扯，带出一抹刺眼笑容。
“是我乌鸦嘴还是爷摆明了跟我唱反调？”她眸光仍落在那白布上。“怎么我特别担忧的事却偏偏成了真？而且爷还瞒着不说呢。”
从他的位置看去，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此时她唇上的笑他并不喜欢。
“爷是那种人吗？”放下他的手，她双手握上他的肩将他扶坐起来，而后搬来小几搁在床上，将他右手轻轻放妥。“不喜欢乖乖听话，玩弄着他人真心之人？”
她没看他，没敢看他，就怕看了会忍不住恼火地摇晃他的肩大声怒骂。
“……你……解穴。”看来，他已自行解开了哑穴。
故意充耳不闻的她径自卷起他的衣袖，从带来的木箱里取出一把剪刀，将缠起的白布条全剪了。
这一剪，一股腐肉的气味随即飘散开来，那股难闻的气味她很清楚是什么造成的，只是讶异竟已如此严重。
“别碰。”刑观影清晨未开的嗓带哑。
“真巧，我也同爷一般，不喜欢乖乖听话呢。”她微噘的唇透着倔意。
“你戴上手套。”他略急的语气与平时很不同。
“爷不也是没戴手套才染上尸毒的？”
这话什么意思？刑观影抬眸看她，颤颤黑瞳里意外地晕染着火气。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染上尸毒，她也要跟着一块染上好气他？惹他？激怒他？
眼见她的手就要沾上那污秽的布，他双眸一瞪，怒火中烧。“花静初，你敢不戴手套胡乱碰我，日后休想要我见你！”
她怔了下，为了他头一回唤她的名。
她又怔了下，为了她头一回听他动气。
这样……真好！总是没脾没气，事不关已，天塌下来又与他何干的淡然模样，她都看腻了呢。
抬眸，她承接上他的厉眼，不畏不惧、一瞬不瞬地全数望进眼帘。
见他这模样，只有她知晓自己心里有多么欢喜。
见他这模样，原本满心的着恼似乎也不那么恼了。
“戴就戴！”虽然气是消了一点，但光想到她夜半惊醒与一路上的忧怕，原本渐息的火焰又燎原了。
夹带着火气的手粗鲁地从木箱里取出手套戴上，而后一手拿着一直瓷瓶，一手的食指与拇指扣上他的嘴，不由分说便将瓶里的东西往他嘴里灌上两口。
“咳咳咳……”他呛着了。俊美面容胀红，核仁般的凤目泛上水光。
瞪着瞪着，她仍是忍不住伸掌揉上他背心替他缓气，但她仍气着，所以理应先对他说明的事全给略掉了。
见他气缓，她立即动作俐落地将污布除去，丢入一旁仍有余温的火盆里，然后将混有刺鼻腥味的白色药粉厚厚铺上那化脓生腐的肤上。
“会很痛。”她哼了哼，仿佛心有不甘地将这三个字挤出口。
会很痛？
听着她说话的口气，他突然觉得有股笑意往嘴角冲。
这三个字是警告？是提醒？是嘲弄？还是出自真心的疼惜？
起初还不觉得有甚么不对劲，直到粉末冒起了白泡并“滋滋”作响时，一阵如万针扎刺的剧痛袭来，几乎逼出他到口的痛哼。
“唔……”他咬住了唇，红润脸庞瞬间刷白，额际、鼻尖泌出薄汗。
很痛的……她比谁都清楚，因而方才才会灌他两口她调配的麻药，好替他减轻疼痛。
手一抬，原本想替他拭汗的她却在瞧见手上的手套时作罢。
叹口气，她撇开眼，径自点亮烛火移上小几，将置于上头的刀刃缓缓烧烤，不时瞄向他手臂的眼越见冷凝。
当泡沬由白转褐，由褐转红再到鲜红时，她移刃就手，用薄刃烧炙的热度——刮除脓与腐肉，如此一遍遍来回，竟也迫得她呼息紧促、冷汗泌颊。
那专注的眼神、谨慎的模样，让注视着她的他眸光起了变化；如水中月的眼迷蒙渐隐、清明渐露，墨玉般的瞳仁却似沉人更深的幽暗中，无法捉摸。
收刀。
这回，她撒上了黄色粉末，相较于白色粉末的椎心刺痛，此粉末竟让人觉得清凉。
不只气味清凉，那沾上肌的粉末仿佛顺着发肤毛孔一层层一寸寸深人其中，让人痛意渐消，热胀渐退，绷紧的身躯渐舒。
讶然在他眼中凝结。原来……对她所知有限这点，竟让他感到不悦。
仔细缠上白布条包妥后，她除去手套，垮下双肩，仿佛气力耗尽一般，又仿佛如释重负。
“这手要保持干燥不能碰水。”她眼未抬，目光聚在白布条上不与他交触，似赌气又似闪避，声音冰冷得不似她的。
他沉静的眸落在她身上，没开口。“今日只是第一关，明日我再来。”
“若难办，别为难自己。”他视线落在她紧紧咬住的下唇。面对如此异样的她，他心里竟有着说不出的烦闷。
尸毒这种东西有时只能听天由命，而他从来不求长命百岁、福寿绵延。“可恶！”
他不说话还好，偏偏还说出这种话来，气得她脚一跺、身一倾，双手捧住他的脸，唇一凑就是激烈的索取，攻得他措手不及。
她的舌寻到他的，对他纠缠再纠缠，来回的厮磨让唇肿了、红了，交缠的气息让她的心乱了、快了。
她吻他、舔他，也啃他，忽疾忽慢，时而疼痛时而麻痒时而让他欲念蒸腾……他闭上了眼，任她尽情夺取。
“唔……”吃痛的唇遭她皓齿咬破，漫开的血腥气味被他吞下，也被她吃进肚腹。
“嗯……”无法动弹的身又被她推躺上床榻，两人的散发交交错错，两具身躯亦交交叠叠，旖旎无限。
离唇，她将脸孔埋进他颈肩，丝滑乌发因她动作而披散于他胸膛。
她不动不语，只是喘息，似气愤难抑，又似情欲难息。
轻浅却急促的热气从他的肩头暖暖煨烫，而后逐下侵略，窝进他清冷心房。仿佛被烫着似，他的心抽了下，身震了下，受制的穴道终于解开。
感受着她轻颤的身，他未推开她，反而抬起左手抚上她的头、顺着她的发，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般抚顺再抚顺。
“这是罚爷。”沙哑的嗓、带闷的声从肩颈处传人他的耳。
罚他？
罚他甚么？
罚他不够爱惜自己而让尸毒染身，所以咬破他的唇以示警惕？
既然罚他，既然罚了他，为何不见她欣喜，反而伏在他身上像受了委曲的媳妇，激动得浑身轻颤？
“你……”
“走了。”她说走就走，没多说一句，没再看他一眼，连木箱也不拿，如同来时一般，疾如风。
“花主？”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他总觉得有甚么地方不对劲；如同被乌云笼罩的月，明明知道月就在那个地方，偏偏乌云始终不散，让他无法窥看。
鸡啼大鸣，火盆余汇尽熄，透窗的风承载秋意拂面而来。
咻地，他凤目微眯，方觉怀抱中女子的衣衫似乎单薄了些……
“咦！大门怎么没关？”端着水盆进房的青山叨叨念着。
“爷您醒啦？”语毕，思及什么似地突然脸蛋一红。
“所以花王刚刚是送您房里出去的吗？”怪了，花主什么时候来的？爷昨晚就寝时明明只有一个人呀。
而他家爷嘛……衣衫随按有些凌乱，但依旧好好地穿在身上。嘴唇嘛……好像红肿了一些……不过倘若真让花主亲了嘴，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花主也奇怪，一大早在天井发什么呆？”
“她在天井？”还没离开吗？
“是啊，猛然见到一个身影动也不动地站着，若非天已亮，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不过……”青山放好水盆，神色有些困惑。“爷方才骂了花主吗？”
“骂她？”他骂她什么呀！他被骂还差不多。
“没有吗？”青山拧了拧巾帕递给刑观影。
“我看花主仰着头望天，正想问这天有甚么好看时，却见到花主仰高的眼角滚出水来，害我到口的话全给吞了回去。”他是真的让她的泪吓了一跳。
“也许是察觉到我了，竟然一声招呼也不打，头一低，斗帽一戴，翻墙就走。好好的大门不走，干嘛翻墙，又不是贼……”
哭了？刑观影怔了下。
为了他哭？
这样啊……
敛眸，深幽黑瞳望向右臂，脑中思绪飞腾。
半晌，他闭上眸，沉沉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其里头隐藏的千万深意唯有他自己清楚……

第三章
“闹鬼？”
乍听之下，刑观影微扬的语气似乎带点惊讶，但细听之下便能明白，那根本只是事不关已的回应而已。
他这个人的性子，顾生云再清楚不过，表面上状似听得津津有味，实际上根本听过就忘，完全就当看戏听曲一般，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上心。
“你给我认真一点。”好歹今日与他说话的对象是他，给点尊重吧。
“我？”刑观影扯了下唇。“有必要吗？”他是当过军师没错，却不曾当过法师。
“闹鬼这种事非我专长，我能怎么办？当然听听就好。”
语毕，他夹了块名为玲珑凤眼糕的小点放在自己的点心盘里，再将已经喝空的茶杯蓄满。
既然有人这么有兴致非要“说书”给他听，他又怎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一切准备就绪，刑观影将目光投向窗外，已染上秋意的庭园，黄黄橙橙红红地各自点缀，赏心悦目。
“我听着。”他道了声，似催促。
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虽然有些不满，顾生云仍是听话地开口：“话说半年前王爷夫人前往观音寺上香，回程路上遇着了大雨，一行人便在一处凉亭躲雨，岂知雨停返家后，怪事便开始出现了。”
“是哪一位王爷夫人？”刑观影提出了疑问。这说书的怎么能将故事说得不够详细。
“六王爷。”
点点头，他示意顾生云继续。
“一开始，是下人们发现夫人常常坐着发呆，不仅眼神空洞失神，有时候得唤上好几声才会有反应。再来是夫人开始于三更半夜时逛庭院，没做甚么特别的事，就只是在院子里绕啊绕的，不挂下人怎么喊都不回应。”
“是梦游吧。”刑观影喝了口茶，茶香袅袅绕鼻，是上等好茶。
梦游吗？顾生云想了想，无法断定。
“接下来是六王爷亲口对我说的。”他将语调压低了一些，生怕让其他人听捡了。
“王爷说一回半夜醒来，床铺上不见夫人踪影，起身欲寻时却发现夫人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拿着玉梳梳理一头长发。她一梳、再梳，都梳了一刻钟了却还不打算停似地，最后还是王爷上前去将她抱回床上。怎知隔日夫人却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儿。”
刑观影夹了凤眼糕放人嘴里，微点的头不知道是因为凤眼糕好吃，抑或是对？
“王爷还说夫人是名门闺秀，对床笫之事总是娇羞地承欢居多，然近四个多月来却时常主动求欢，而且热情如火、花样百出，常缠得王爷理智尽失，一夜不寐。”
“王爷不喜欢？”
顾生云不客气地一拳捶在刑观影肩上。“王爷说了，他总觉得和他欢爱的不是他的夫人。”
“喔？”顾生云观察着刑观影的神情。“就这样？”
“不然你要我说什么？”他继续悠哉地喝茶。“我不是王爷，也没和夫人燕好过，这种事情你要我说什么？”
“你还真敢说，不怕王爷听到劈了你！”
“真怕我被劈了就闭上你的嘴别再说了。”他望着窗外的眼倏地闪过异辉，似乎有甚么吸引了他的目光。
眼尖的顾生云当然察觉到了，顺着刑观影的视线，他见着了有趣的景象。庭园里，一名六、七岁稚童站在一棵枫树下，仰得高高的小脸不知在瞧甚么。
他身边蹲着一名长发碧衫女子，那袭鲜嫩的绿在诗意秋园里显得格外醒目。
起初，两人并未交谈，然那仰脸瞧树的举止竟是一模一样。
半晌，女子嫣红的唇瓣动了动，稚童迟疑了下，仍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的食指指出了一个方向。
女子举手揉了揉稚童软细的发，微低螓首不知在他耳边说着甚么。
只见稚童开心地猛点头，笑开的小嘴仿佛在远处便能听见他的笑声。
起身的同时，女子一把将稚童抱在怀中，而后像为了逗他似地抱着他往上跳了一下。
一跳，小手离枫树枝桠还差三寸。
二跳，小手触及了枝桠。
三跳，小手触及了卡在枝桠上的竹蜻蜓。
四跳，小手将竹蛸蜓挥落，然后赶在它落地前双手合十将它紧紧夹在白胖短小的掌心中。
献宝似地，稚童将握在手中之物高高举起，女子弯身同他说话，绽开的笑颜无邪，美丽而纯粹。
那是刑观影见过最动人心弦的笑容——不是压抑怒火而挤出的假笑，不是应付客人而露出的微笑，更不是为了隐藏真心而展颜的苦笑。
那笑，弧度不大、声音不大，甚至只是弯起唇瓣，连编贝玉齿也没见着，却杀伤力强大地直扯人心魂。
刹那间，他的眸光无法稍移，眼帘不愿稍瞬，就这么任那隐隐生波的目光直直凝结在她身上、脸上、唇上。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子。”不知何时顾生云已贴在窗边瞪大了眼，上半身几乎跌出窗外去。“倘若美人能用那笑容对我一笑，我死而无憾了。”
闻言，刑观影舒展的眉微抒，一股说不上来的陌生情绪盘据于心。
仿佛是他寻找已久的宝物遭人觊觎，虽还不至于遭人偷窃，但他却连一眼也不想让他人瞧，霸道得可以。
“花主，花静初。”丝毫不懂得察言观色的顾生云说得故意：“我真搞不懂你，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成天如影随形、形影不离地跟着你，你怎么不动心呢？”
起身，刑观影行至窗边，碰地一声关上窗子，几乎夹扁顾生云的鼻子。看着脸上笑容似乎已经不那么云淡风轻的刑观影，一抹恶趣意浮现顾生云脑海。
“喔……是了是了。”顾生云恍然大悟。“花主是为了治疗你身上的尸毒才不得已跟着你的。”他说着部分的事实。“既然如此……明曰将花主出借一日给我吧。”
“她是人，不是物品。”清润的嗓傲旧悦耳，却多了那么一点点冷意。这么说是拒绝他了？顾生云脸上的笑容更贼了。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同你说这‘闹鬼’一事？”
如他所料，得到刑观影一记“爱说不说随你”的淡漠眼神。
耸了下肩，顾生云不在意地接口：“王爷说他请了好几位法师、仙姑与道长到府里看过夫人了，结果你猜怎么了？”
他热盼盼的眼只见着充耳不闻、独自品茗的无心人。
啧了声，他皮皮一笑。“全都说夫人让一名厉害的女鬼附了身，他们无法对付，要王爷另请高明呢。”
刑观影持杯的手僵了下。“她不是法师，也不是仙姑。”
真不愧是刑观影，举一反三的能耐果然不是盖的。
“但你不能否认，她能见着一般人见不着之‘人’。”
“她这么说你就信了？”
“信。”顾生云用力点头。“不只是我，整个刑部里的人全信了，因此王爷要我无论如何都得请花主去一趟王爷府。”
“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问她去？”刑观影漾在薄唇的浅笑似乎越来越淡薄了。
“问了。”
“问了？”刑观影怔了下。既然已经问了，又何必跟他兜圈子？
“花主说她不能离开你。”顾生云无奈地叹口气。“就连半日也不行。”
他……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只知晓自己唇上的笑又恢复成平时的弧度。
“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没有什么好交易的。”无欲无求的他，过得逍遥自在。
“如果你与花主一起走一趟王爷府，我便负责让皇上打消赐婚七公主于你的念头，如何？”这可是他的撒手锏。
“什么？”他过美的凤目中锐芒闪动。
“嘿嘿，别动气。”顾生云小心地安抚着。就算是天上慈悲为怀的神佛也会有动怒的时候，更何况刑观影只是个凡人。“全是皇上的意思，不是我的。”
“我的婚事岂需要他来作主。”这句话刑观影说得既缓且柔，若不细听内容，还以为他在吟诵诗词呢。
“别他呀他的喊。”顾生云呼了声。“他还是当今皇上呢。”
“哼。”
这一声哼，参杂着太多意涵，若聪明些就不该追问。
“那么……”顾生云坐到刑观影身边，殷勤地为他添茶水。“咱们的交易就这么说定喽。”
大清早，刑家私宅的灶房飘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五味杂陈。
初入鼻孔时，腥辣呛鼻。
入喉时，酸气浓厚。
侵肺时，苦涩的药味让人忍不住频频作呕，直想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个精光。飘出这怪味道的是一锅色泽墨绿的东西，而这东西尚未上炉火前所散发出的气味简直让人掩口捏鼻，退避三舍。
为了怕旁人受气味所扰致食不下咽，花静初甚至会于半夜时挖个坑将锅子埋在土下，神神秘秘的搞得好像埋尸似，让远远偷窥着的青山差点吓到尿裤子。在火炉里添上木炭，青山凑过头来看看那浓得生稠的药汁，一手还不忘捏着鼻子。
“花主，您到底给爷喝了什么？”还真亏他家爷吞得下去。“这来路不明的上偏方不会反而要了爷的命吧？”
不是他爱唠叨，他家爷的“随性”未免也太随性了。
就拿尸毒来说好了。
一个人染上尸毒时，怎么还能当作没事儿一般？
照样吃、照样睡、照样干活、照样对逐渐溃烂的伤口视若无睹。
而被人气冲冲地掀了底时，摆着医术高明的御医不看，竟随便让一名连蒙古大夫都称不上的花主“胡作非为”，搅得他的鼻子都快不灵光了。
要不是看在爷这几日气色颇佳，溃烂的伤口也逐渐结痂，他早早报官去了。
“这里头该不会放了死人骨头之类的东西吧？”青山拿着勺子搅呀搅的。
“你怎么知道？”花静初意外反问。
青山的手突然不听使唤了，抖得连药汁都快洒出来。
“真是……死人骨头？”那他是不是要先恭敬地跪拜磕头，然后说“冤有头、债有主，报仇请找花静初”？
“我上哪找那种东西。”花静初被他僵硬发直的动作给逗乐了。
“不是死人骨头？”青山不放心地确认着。
“你真想要，我再认真帮你找去。”
“不不不，不需要，您别吓我。”青山拍着胸口喘着。
“吓什么？”花静初说得轻松：“平时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青山突然眼神有异地看着花静初。“花主可遇过鬼敲门？”
“遇过。”
遇过？青山双眼发亮。“那您怎么办？”
“吓都吓死了，还能怎么办？”花静初接过勺子继续搅着。“您不是说不怕鬼敲门的吗？”
“那时候我才六岁，怎么不怕？”况且还是个脸歪嘴斜、眼珠子半挂在眼眶外头的倒楣鬼呢。
“后来呢？”
“后来？”花静初看着青山想听却又害怕听的矛盾神情，柔媚地耸了下肩。“让师父处理掉了。”
“喔……”虽然很想再问是怎么个处理法，但……还是算了。“爷说花主替爷治好尸毒后，就会搬回胭脂楼了。”
说真的，花主说走就走、说来就来的那日，那满车的东西简直比姑娘出嫁还要夸张。
不够宽敞的宅院一下子挤进六七名壮汉，还有一个将此处当自个儿家一般指挥若定的的花主，怎么瞧便怎么拥挤，挤得连原本在侧厅赏花的爷都不得不让位了。
不过，幸好花主没为虽爷，让东西全往爷旁边的房里放，没要同住一间房的意思，只将宝在摆不下的东西堆往爷房间的花厅而已。
花主搬来的东西琳琅满目，举凡纱帐、棉被、绣花枕、长毛毯一应俱全，梳妆柜、珠宝盒、花镜、木梳等姑娘家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连梳妆椅跟茶具也一并带，更不用说那些看起来舒适温暖得不得了的躺椅与座垫了。
那躺椅，他后来偷偷躺过，说真的——真是他奶奶的舒服极了。
仿佛被女人温柔的娇躯紧拥一般，不但柔暖，还透着一股女人独有的香气，躺得他几乎睡去，起不了身。
东西全都就定后，壮汉全让花主打发了，私宅一样剩下他们三人，不一样的是，这私宅变得温暖有人味多了。
说实的……有花主搬来一块住，也挺好的。
“怎么？舍不得我？”她低头查看炭火的状况。
“怎么可能。”青山口是心非。“我只是在算哪一日才能脱离这种可怕的气味。”
闻言，花静初勾起了唇角。“你这孩子真不可爱，连一句好听话也不会说，简直跟爷一个样。”
“谁说爷不会说好听话，我明明听爷称赞过江南第一才女苏梦芯，说她人美、才佳、艺绝呢。”青山反驳着。“再说我已经满十五，不是孩子了。”
苏梦芯？
花静初的表情好似被人拓了一巴掌。
人美……才……佳……艺……艺什么的？这么说来，爷已经……让苏梦芯上了心了？
那她呢？她怎么办？
“爷与那苏姑娘交情很好？”她将话挤出口，唇边的笑只有她自己明白有多丑。
“好不好我不清楚，不过爷与苏姑娘相约明年元宵再一起赏烟花、猜灯谜。”
赏烟花？！猜灯谜？！再？！花静初突然觉得心中刺疼刺疼。
没察觉花静初的异样，青山说得可乐了。“那烟花可美了，万紫千红、百花齐放的，看得我都舍不得眨眼睛呢。”至今他仍记得那烟花的灿烂。“还有爷与苏姑娘可厉害了，没有一题灯谜没猜中的，猜中灯谜的礼物多到我两手都抱不动了。”
这样啊……花静初唇上的笑苦涩了起来。
喜静的他，竟会为了苏梦芯挤入人群，只为了博得美人欢心吗？
“后来还是苏姑娘说要将礼物分送给附近人家才解决了。”
“那苏姑娘人美，心地又善良是吗？”
“大家都这么说的。”
大家？自然也包括爷了吧。
“后来呢？”
“后来人实在太多了，将爷与苏姑娘推挤得动弹不得。”当时连他都快被挤散了，“爷怕苏姑娘受伤，护她护得可小心了，最后决定先送苏姑娘回府。”
“然后，意犹未尽的两人便相约明年再聚？”
“意犹未尽？”青山对这话颇感认同。“是意犹未尽没错，还是花主有学问，我还在想该怎么形容爷与苏姑娘两人相处的气氛呢。”
瞧花主头低低的，应该是在看照炉火，他继续说没关系吧。
“您没瞧见那两人站在一块的模样，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的，不知道羡煞多少旁人呢。”那简直就像是一幅画。
“既然苏姑娘这么好，爷怎么没想将她娶进门？”她呀，嘴里说的根本是反话。
“嗯？”青山搔搔头。“半年多前，苏姑娘捎来一封信，写着甚么君家甚么……妾又如何如何的，最后还停船并扯上同乡呢。”
说的甚么呢？花静初眼睛微眯。
“喔，我记起来了。”青山击了下掌。“爷说，那是唐朝的一首“长干曲”。”长干曲？花静初心中一震，该不会是……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怎么会？她也很喜爱这首藏情的诗意，还心想有朝一日定要读给爷听呢，却……
青山越听头点得越快。“对对对！就是这个，信里头是这么写的没错。”这花主的学识还真不能小看。“不过花主，您不觉得奇怪吗？爷与苏姑娘根本就不是同乡，差得远了，苏姑娘怎么会这么认为呢？”
闻言，花静初尝到了涌上喉的酸楚。
这还不识情滋味的青山，怎能理会诗中情意？
原来，爷与苏姑娘之间已经说得这么明了啊……
既然如此，爷为何不曾对她说，说他心里有人了，要她别来招惹他？
倘若爷说了，倘若真对她这么说了，那她……恐怕仍是无法自他身边抽身，无法不去招惹他吧……
花静初啊花静初，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等着她的未来可是如此景象？
那么她……是否该就此打住，就此收手，就此收心啊……“爷可回信了？”明知不该再探问，她仍忍不住想知道更多。
“信没回。”
花静初将气息屏得胸口泛疼。
“却回了个礼。”
“咳咳咳……”还不及松口的气夹着一股呛味冲上了喉，咳出的气全数喷在炭火上，激出不少火星子。
回礼？回了甚么礼？而那岂是回礼，恐怕是定情物了吧！那她……到底还能抢夺什么？还能占有什么样的位置？还能……奢望什么？
“噢！”痛呼一声，她伸手捂住眼睛，瞬间从眼皮底下渗出的泪不知道是为了被烫着的疼？抑或是发泄心底那抹说不出口的心伤。
“花主？烫伤了吗？眼睛吗？我瞧瞧。”青山急忙拉开花主的手，将双目紧闭、泪水直淌的她望进眼里。“花……”他傻住。
那贴在白皙脸蛋上的墨睫轻颤，那诱人采撷的朱唇微启，那梨花带雨、眉黛轻蹙的模样竟是如此地惹人……
蓦地，他脸孔一热，慌得不敢再看她。
“别哭、别哭，不痛的，我帮你吹吹。”情急之下，他闭上了眼，对着她的脸乱吹一气。
年届十五的青山，身子骨虽然单薄却长高不少，站在花静初身边甚至高出她半个头。
从远处瞧去，此时两人的模样就像在外偷情的男女，就差一步，两人的唇就要碰在一块纠缠不清似的……
“我……可错过了什么？”
好听的男嗓不带火气地出现在灶房门口，那语气状似询问又似指责，竟令青山从脚底凉到胸口。
他急忙退开一大步，红通通的脸色未褪。“花主她……她……”
怪了，他怎么觉得爷如玉般的面容跟平时有一些些不同？好似动了肝火似地隐隐发怒。
“哎呀，爷替花主瞧瞧去，我不管了！”青山双手忙将刑观影往花静初身上推去，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四章
叩。
叩。
叩叩。
宁静的刑家私宅奇异地传出类似敲木鱼的声音。
刑家不拜神佛也不诵经念佛，更无和尚或尼姑借住，然而这样的声响又确确实实从宅院发出，诡异得很。
叩。花静初的额敲在六角凉亭的木柱上。
叩叩。花静初的额持续敲在六角凉亭的木柱上。
叩。那日，她的心为何如此脆弱不堪？
叩。那时，她的泪为何无法控管？
叩。那刻，她明明应该拭去泪水，佯装所有的痛皆来自火星子的烫，但她为何做不到？
叩。那瞬间，将他身影望进眼的瞬间，她怎能扑进他怀中哭到不能自己？怎能哭得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怎能哭得他衣襟尽湿，不得不回房更衣？
叩叩。糟糕，糟糕！叩叩叩。完了，完了，完了！那一哭，哭得她坚强、精明、能干、明事理、不吃醋的形象全毁。
她哭得像个受尽委曲的媳妇，像个夫君要纳妾不要她了的弃妇，更像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糟糠之妻。
事实上，她什么身分都还不是，却已先下手为强，好似他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一哭二闹的。
明知这样的自己很糟，但痛快哭过一场之后，心情竟然好上许多，连带也突然想通了许多事。
男未婚，女未嫁。
八字都还没一撇，她伤甚么心啊？
就算他已娶妻，她也还可以当妾不是吗？
她要的是他的心，是正室或妾这种名分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要的是他心里有她，将她放在心里头最重要的位置上，无法割舍，无法遗忘痴恋纠缠。
所以，她现下满心的懊恼全来自于——让他见着了她最丑的模样。
她最美的模样都还未让他见过，他却已将她的丑态全看光了！只爱占他便宜的欲女；裸男在前依旧面不改色、谈笑自如的老鸨；生气便不顾他疼痛，胡乱医治他的密医；道听涂说便信以为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爱哭鬼。
叩叩叩。惨惨惨！叩叩叩。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叩……咦？敲在额上的感觉不同了，不是硬硬的、冰冰的，而是软软的、热热的……
“花主可是将头当木鱼在敲？”忍不住的刑观影终于出房门查看声响来源，不料又让他见着了这么有趣的事。
他以为他已将她多样的性格面貌悉数看尽，岂知她仍然还有意外之举，让他看不透、摸不清，却想更了解她一些。
爷？她眨眨眼，一时反应不过来。
“爷？”
“想必是我孤陋寡闻了，敢问花主这是哪个门派的诵经法？”
抬眸，花静初看见他的唇角抽动了下，轻抿的唇也颤了颤，一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样。
“我不是在诵经，我在丢人呢。”皱起眉、噘起唇，她将自己眨损得彻底，心凉了半截。
真准！所有她干过的蠢事全让这男人给睹个正着。
“爷。”她唉叹口气，娇媚的眼却揉进一抹豁出去的勇气。
“爷可讨厌我？”丑态百出的她，能不惹人厌吗？
他若说是，她也认了“不讨厌。”
他的手掌仍贴在方才她额撞柱的位置上未移开，仿佛担心她会继续“敲木鱼”似的，而他的目光则落在她撞红的额上，细细搜寻。
“不讨厌。”她顺着他的话说了一遍后才意识到他说了甚么。“不讨厌？”
“花主要我讨厌？”他问得似笑非笑。
“不！不是！”她急着摇头，发上的白玉管松了又松。“那爷能不能将那些不堪入目的事全忘了？”
“哪些事？”刑观影故意反问。“花主能否提醒我一下？”
“我……我……”真是的！她到底在干甚么，真想提醒他不成？
不过……爷现在又在干甚么？
为何取下她发上的白玉管，任她一头乌丝散落？为何走近她，与她靠得如此近？为何扣住她的下巴，还伸指抚上她的额面、眼脸……
害她的心……害她的心怦评跳得连同她的身也一起震颤了。
怎会如此？
不过是被他轻触几下而已，怎么脸蛋就不争气地红了？
想她对他，嘴都亲了唇也咬了，甚至连他的身她都紧紧抱过了，也没像现下这般不耐羞啊。
“烫伤的地方仍有些红肿。”他光滑指腹沾着药膏轻轻点着。“姑娘家总爱美，花主虽天生丽质，也不可如此不经心。”
嗅？她听错了吗？她怎么觉得爷话末语气竟带着一丝责备？
而且……爷还夸她……
“爷头一回称赞我呢。”忍不住地，她笑弯了眉眼。先前对苏梦芯的敌视与醋意一扫而空，发热的颊似乎更热了。
望着她笑开的唇，刑观影风目中闪过一抹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宠溺。“我以为花主会听出我话中的叮咛。”
她当然听出来了，只不过她更在意他对她容貌的看法。
“爷既然如此关心我，便天天替我上药如何？”她花静初可从来不知甚么叫得寸进尺。
她说得随口，他却应得认真。“这是当然。”
这是当然？
花静初红唇微启，惊讶得一时无法回话，只是拿一双眼盯着他猛瞧。
然后她看见他唇上那含有歉意的浅笑。“你的发髻松了。”他拉过她的手，将握在手里的白玉管交还她。“该喝药了？”
喝药？“呃……喔。”将白玉管往怀里一塞，她端起放置在凉亭石桌上的药瓮，将已煎好的药倒在碗里。
甚么事都可以耽搁，单单喝药的时辰误不得。
举碗，他仰首就饮，毫不迟疑。
尽管一再告诉自己别去瞧那药汁的颜色，别去想那药汁的味道，结果最终仍是忍不住……
“呕呕……”
干呕声意外地传人花静初耳中，她诧异扬眸，赶忙取出怀中私藏的蜜酸果递进他的嘴，并温柔地轻拍他的背。
闭上眼，他强忍着到口的反胃，捂在唇上的帕子尚不敢拿开。
半晌，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睁眸的同时望进了她笑得柔美的唇。
“花主觉得我很没用吧？”这种嘲讽自己的话竟也让他说得不愠不火。她坚定地摇了下头。“我啊，很佩服爷呢。”
“佩服？”
她扶着他一块坐下，拍着他背的手仍不停歇。
“这药，以往我每喝一回便呕一回。”她回想着，神情柔和。“既无法不反胃，又不能呕个精光，所以每回喝完药我便往嘴里塞进几颗师父腌的酸梅，酸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也喝过这药？刑观影脸色一整。那表示她也中过尸毒，也尝过那种割肉刮骨的剧“会很痛。”
他想错了，想错了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警告，不是嘲弄，而是亲自尝过这椎心之痛的心声。
“所以，我真的很佩服爷的。”她看着他的眼说话，似是要让他瞧见她并未说谎。
“爷真的很能忍耐，喝到现下才开始反胃。”
那双在外人看来总是过分狐媚的眼，在他眼底却是一双隐藏着许多心事的愁眸。
她总是笑，然真心的笑却没几回，别人无从辨别，他却瞧得一清二楚。
她从不问他要什么、做什么，任何事皆我行我素、独来独往，不顾他的意愿，但却告诉他，她图什么、求什么。
他知晓她图什么、求什么。
毕竟那答案从他俩头一回碰面时，她已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她要他……要了她。
为此，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一开始，他并未将这话当真，然与她见面次数越多，相处时日越久之后，这件事竟在他心里越显清晰，无法忘怀。
“玉门关一战，士兵死伤惨烈。”看着她的眼，他直觉地想对她说些什么，想说些她会想要知道的事情。“那尸体比活人还多的场景，你绝计不会想见到。”
她静静看着他，眸光如水。
“三人高的挡箭墙崩塌时，许多人被活埋了。”他的嗓音因回想而变得悠远。
“当时我被一名士兵推了一把跌出三尺外，回过头时就只见到他被石块砸烂的头将地面染得白白红红的。”
那士兵名叫柱子，总是将妻子与儿子的画像揣在怀里，闲暇之余便拿出来痴痴地看，傻傻地笑。
待那画像快被翻烂时，柱子便会央求他替他重绘一幅，然后像收到稀世珍宝般地捧在手里。
他总说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后便要除去军职回乡种田，用军饷买一亩田、一间小屋，一家人好好过平凡的日子，不再离乡。
“这样的心愿很小很小，可他却永远办不到了。”
她伸手拉过他的手紧紧握着。
“花主可能想像挖坑埋尸的速度根本及不上尸体增加的速度？”他顿了下，吸口气。
“所以我下令焚尸。”那弥漫的黑烟、尸体的焦味至今仍记忆犹新。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搬运尸体而累倒，甚至有好几回我是趴在尸体上睡着的。”
“尸毒是那时染上的。”先前发现他染上尸毒后，她已好好想过了，他发作的尸毒应是许久前便染上的，只是……
“军医替爷医治的？”
闻言，他唇上的浅笑噙着一丝嘲弄。“是御医。”敛眸，他将心思半掩。“皇上得知后连夜将御医送至玉门关替我诊治。”
她看着他说话的神情，听着他说话的语气，心竟慢慢抒了起来。
“花主来替我猜猜，皇上如此作为，是真担心我的身子，抑或是担心没人替他打胜仗？”
她咬着唇，因他那过于淡漠的语气而心疼。
“有时我会想，那日柱子不该将我推开的，那么现下活着的……”
她将指按压在他微凉唇上不让他再说下去。“御医可有嘱咐这尸毒随时都有可能再犯？”
“有。”他的唇在她的指下张合，就像轻吻着她的指一般。
“可爷却从不放在心上？”花静初的语气慢慢透出火气。“不积极寻人医治便罢，尸毒发作了也不理不睬，爷是存心想为难我，抑或存心想急死我？”
“我只是……”
“只是认为连御医都没法子了，还有谁有此能耐，是吗？”
他被堵得哑口。
“我明明跟爷说过，我会的东西不少，爷为什么不先问问我？”他这个人怎么都不将别人的话好好听进心里呢！她的眼眶里有水光在闪烁，不知是气他还是心疼他？
见状，他又哑口了。
他想，或许他真的是个怪人。
否则怎么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却不觉气恼，反而觉得有丝丝甜味从心窝缓缓流泻出来？
“花主已经在替我医治了。”他狡诈地说着不容反驳的事实。
“我……”她确实是在替他医治了，可话不能这样说啊。“爷你——”
“今日不替我去除尸气吗？”他又转移了话题。
真行！见风转舵，顾左右而言它，却又能切中要害的本事，他刑观影算是已炉火纯清了。。
噘噘唇，瞪瞪眼，她心有不甘地轻哼一声，拿起火折子点燃石桌上的烛火，从怀中取出一张符咒夹在两指间。
深吸口气平息心中不满，点燃符咒的同时，她夹着符咒的指已在刑观影右臂像书写字体一般写着，并在符咒烧尽时结束动作。
他从不问她写了什么，也从不问她那是什么样的符咒，只是随着她、依着她、任她摆布。
也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他对待她跟别人很不同，甚至已经到了纵容的地步；既纵容她，也纵容着自己。
“爷。”想来想去，她满心的不满最后竟化为委曲求全的一叹。
“我听着。”他清润的嗓似已不若从前那般淡然。
“日后，爷若心里有事，任何事，不管我能不能帮上忙，都跟我说说可好？”她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太厚颜无耻？
“任何事？”
“是。”就算无耻，她也要做。
“那明日，花主同我走一趟王爷府可好？”这是他人交代之事，他已经拖了好些天了呢。
“好。”花静初满口答应。
“不问原由？”
“不需要问。”
“那……”
“爷！”青山唤了声，急急从大门口跑向前来。“爷，苏姑娘来了。”方才在大门外乍见时，他还吓了一跳呢。
“苏姑娘？”
刑观影怔了下，花静初则愣了下。
“是啊，苏姑娘说随苏老爷上京访友，顺道前来探望探望爷。”
顺道？
花静初美形的唇忍不住勾起一弯弧线，方才甫在心中升起的喜悦之情瞬间化为乌有。
顺道是假，探望为真吧。
是为了“长干曲”没得到回应，抑或为了“长干曲”收到了回应？
转眸，她看着刑观影那依旧让人瞧不出端倪的神情，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倘若是后者……
她，真能如先前说服自己的那样，即使当妾也无所谓？
她……以能吗？
又一个顺道？
这顺道之说未免也太好用了。花静初微挑的眉眼不自觉地透出薄怒。
想至京城逛逛，顺道载他们一程；不曾见过王爷府邸，顺道过来瞧瞧；既然都送到王爷府了，干脆送佛送上西，和他们一瑰拜访王爷后再送他们回刑家私宅。
然后就这么顺道地、顺理成章地、理所当然地腻在刑观影身边一整天？
她虽然不是算命的也非半仙，但她的直觉从来没出错过，今日的苏梦芯必会照她方才所想的路子执行到底。
想想，她真的很不开心。
倘若立场对调，她必定会和苏梦芯一般死命捉着能亲近刑观影的机会不放。她会如此，苏梦芯必也如此，无庸置疑。
只是，她昨日都已经百般隐忍地让刑观影对苏梦芯善尽地主之谊了，今日还不能还她清静吗？
她不讨厌苏梦芯，毕竟她不是一个会让人讨厌的女人。
虽无倾国之姿，却也清丽脱俗，加上言谈举止进退得宜，怎么瞧都是出身名门的闺秀，但花静初就是没办法喜欢她。
谁会去喜欢情敌？她又不是“我不人地狱谁入地狱”的地藏王。
“花姑娘府上何处？”豪华舒适的马车里，苏梦芯突然抛来这一问。
“妾住在横塘”这句话差一点就让花静初脱口而出。
顿了下，她收回因不想与苏梦芯目光接触而投在窗外的视线，微弯的唇又上弯了不少。
原以为这就算坐进四人却依旧宽敞的马车能让彼此自在一些，至少她和苏梦芯毫无交情，断不需要虚假的攀谈，岂知……她对人家无意，人家可没打算放过探她底细的机会呢。
“城西的胭脂楼。”狡兔有三窟，她虽然不止三窟，但最常住的确实是那胭脂楼。
“胭脂……楼？”苏梦芯怔了下，这“胭脂楼”可是她所想的那种胭脂楼？
“就是那种胭脂楼。”光听苏梦芯的语调也知晓她心里想了些什么。
“啊？！”
露齿一笑，花静初重将目光落向窗外，这下子苏梦芯应该不会再想与她交谈了吧？
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都有一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毛病，动不动就分什么上流、下流的层级，自以为清高地看不起低层的人。
只要一提及青楼、赌场、当铺等场所便避而不谈，仿佛光谈及便会污了他们的身分地位一般，但谁不知晓光顾这些地方的通常都是那些自诩为高尚的达官贵人？
“嗅？”青山诧异地看着花静初，难得今日的他不需要充当马夫。“花主为什么住在胭脂楼里？”那里不是花娘住的地方吗？
“我不住胭脂楼，该住哪？”花静初美眸一转，刻意将话说得露骨：“天天窝在爷房里吗？”
“呃……”
“果然，有人不禁吓呢。”
而与花静初相处久了的青山对她的大胆言词早已见怪不怪了。“再怎么说也不能住在那种花娘住的地方啊。”他很在意这点。
“胭脂楼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住？”这青山还真是单纯得可爱。
“真的假的？”青山怪叫一声。“那花主不就是老老老……”
“老鸨。”花静初珐了声。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都说不全，真是的。
“怎么会……”青山仍是一副无法置信的模样。“爷可知晓？”
此话一出，已偷偷往旁移了移的苏梦芯跟着抬眸望去。
“嗯。”他低应一声，落在书册上的眸抬也未抬。“我去过。”
顿时，有两个人呆若木鸡，花静初则是打从心底欢喜，为了他那坦然不避讳的口吻。
“刑公子……去过胭脂楼找花姑娘？”苏梦芯备受打击地不得不再次确认，巴巴地看着刑观影的眼中水花闪闪。
“是。”抬眸，刑观影看的却是花静初，清雅平和的嗓音依旧：“胭脂楼的庭院很美，屋宇建造也别出心裁。”
“爷有所不知，那儿的美人汤才绝呢。”花静初全然不在意苏梦芯分出的界线。
“苏姑娘若有兴趣，随时欢迎到胭脂楼泡泡汤，我必好好招待，让您宾至如归。”
“我……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她口气中的嫌恶明显得任谁都听得出来。
“是吗？”花静初耸肩一笑，笑得太美、太媚。“那就不勉强。”
气氛一下子冷凝起来，既尴尬又沉闷。
呵呵，花静初在心里自嘲一笑。
她啊，总是与那些身分高贵之人格格不人呢。
到底是她太难相处，抑或是那些人难以高攀？
再这么僵下去任谁都不会好过的，何况说不定大伙儿今日都得处在一起一整天呢。
她自己一个人是无所谓，但也得顾及爷的感受吧，替谁帮腔都不是的局面，多难熬呀。
一唉呀，瞧我这记性，总是忘东忘西的。”她佯装懊恼自责。“爷，我有些东西忘了带了，就这么去王爷府可白去了，我回头拿去，您先行一步，我稍后赶上。”
这话，当然是假的。
善意的谎言，虽然依旧是谎言，但应该值得被原谅吧？
至少，苏梦芯绝不会怪她。
语毕，她不等刑观影开口，也没让马车先停，车门一开、脚一跨，施了轻功的身影已落在马车后一丈之外了。
“花主！”青山将头探出车门，只来得及见着那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
那身影，不知道为什么竟让青山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落寞呢。
张口，“爷”这个字让青山硬生生梗在喉头。
是他错看了，遗是他一时恍神？
他怎么觉得他家爷方才的眸光好似闪过些什么，闪过些无法形容的……疼惜与懊恼……
“喂喂，你看到和刑大人一起来收鬼的姑娘了吗？”六王爷府的仆婢房里，热闹滚滚。
“和刑大人一起来的姑娘有两位，你说的是哪一位？”长工小沈方修剪完庭院花草回房，便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问话。
“吼！你眼睛长哪里去了！那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能抓鬼吗！不要被鬼吓昏就阿弥陀佛了。”吴婶白了他一眼。“看也知道来收鬼的是另一位笑起来很媚，连人的魂都会被她勾走的那位啊。”
“那位啊……”小沈恍然。原来那位姑娘真会勾人魂啊，怪不得方才他一见着她的笑，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踩不着地似的。
“原来是来收鬼啊>陆不得连顾大人都来了。”谁都知晓顾大人最爱凑热闹了。
“我听说那姑娘还是顾大人千方百计请来的，很厉害的。”有人说着听来的小道消息。
“之前到府收鬼的道士、仙姑，哪一位不是颇负盛名，哪一位不是夸下海口说有他在，妖魔鬼怪就无所遁形？”吴婶口气一变，“结果呢？个个打退堂鼓不说，有的还连滚带爬地奔出府去，深怕一个跑慢了便走不出王府似地，看得我都想踹他们一脚帮他们一把了。”
“嗅？”小沈认真地看着吴婶。“那大婶的意思是那姑娘根本收不了鬼喽？”
“我原先也这么认为。”吴婶不否认。不是她爱以貌取人，而是那姑娘实在太年轻了。“哪知那姑娘一见到夫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莲花指一掐便直往夫人眉头额心按去，还张口说了个‘定’字。”
“这么大胆？”有人惊呼出声。
“就是这么大胆。”吴婶当时也颇为吃惊。“不过，说也奇怪，她说‘定’，夫人便真的定住了，眼睛连眨也没眨一下，瞧得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伸手抚了抚胸口。
“若不是顾大人死命拉着王爷，而刑大人又有意无意地挡在那姑娘身旁，那姑娘肯定让王爷一掌打飞。”
“噢——”众人同声一呼，仿佛亲眼见着一般。
“咱紧张个半死，那姑娘却镇定极了，对那混乱的场面瞧都不瞧一眼呢。”
“再来呢？”
“接着只听见姑娘又说了声‘出来’，莲花指随即往右一划。”吴婶动作学得有模有样的。“随即仿佛有甚么东西从夫人身上抽离一般，让夫人双膝一软，撑不住地跪了下去，吓得王爷脸色都变了。”
“是什么东西从夫人身上跑出来了？”
“别插嘴，我还没说完呢。”吴婶不爱人打乱她说话的步调。“你们没瞧见王爷将夫人搂得有多紧，不仅如此，还对那姑娘撂下狠话，说她若胆敢再碰夫人一下便别想活着出府。”
“这么狠？”众人听得都揪心了。“那姑娘怎么说？”
“那姑娘说的话可有意思了。”吴婶偏头细思，努力地想着方才听见的对话……
“不碰也没关系，损失的可不是我。”花静初甜甜一笑，不怕死地再补上一句：“若不是刑爷要我来一趟，我才不来呢。”
好胆识！顾生云在心里头赞叹一声，看来这花主气死人的本事与刑观影不相上下。
“你到底对我夫人做了甚么？”王爷说得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浮动。
“甚么也没做。”花静初轻松开口：“只是将不属于她的从她身上拉走罢了。”
“敢问甚么是不属于夫人的？”顾生云可好奇了，从头到尾就属他看得最仔细。
“别人的魂魄。”
意思是夫人体内原本有别人的魂魄在里头？那不就是……
“被……被鬼附身？”青山与苏梦芯猜出话中涵义后，不由自主地向外退开一步。
一个是因为有刑观影在，不得不来，一个是因为有刑观影在，不能不跟。但倘若因此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万万不行。“你们要这么说也行，但一般我会称之为寄宿。”
真被鬼附身了！青山悄悄往大门方向移了两步，若真要逃也方便些。
“真是女鬼？”顾生云的语气中难掩兴奋，这种事说不定一辈子也碰不上一回。
“是个痴情女子。”
“她现在何处？”这是青山最关心的。
“在我身边，哪也去不了。”
“呃……”青山又更往门口靠近了，还不断向刑观影使眼色，要爷离花主远一点。
“痴情？”顾生云听话的重点总是与他人不同，“对谁痴情？”
花静初赞许地看了顾生云一眼。“当然是对王爷痴情。”
“胡说！”六王爷怒瞪着她。“我根本不曾见过她！”
“现下的她，王爷当然是见不到的；但生前的她，王爷必定熟识。”
“小心信口开河的下场。”六王爷的警告来得直接。
闻言，花静初没回话，反而转首看着仍站在她身边的刑观影。
而他也正看着她，神情从容无惧，仿佛无论她说甚么、做甚么，他皆站在她这边，默默支持。
这男人啊……难道不知晓这样的他会令她迷恋不已吗？
“爷。”花静初对刑观影唤了声，柔软的嗓音有点嗲、有点傲、有点故意、有点委曲，还有点关她屁事的不悦。“咱们回去吧，王爷正气我胡乱说话，而我还不想这么早命丧黄泉呢。”
语毕，她又如同往常一般亲昵地伸手握上他手臂，准备拉着他离开。
“等等。”唤出口的是苏梦芯，她睁着难以置信的一双眼盯着花静初握住刑观影不放的手。
“等等。”喊出口的是顾生云，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将人放走，他可是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做下这场交易的。“花主这么一走，那女鬼怎么办？”
“甚么女鬼？哪来的女鬼？”花静初装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爷根本不信她，她又何必为此劳心劳力，她又不是吃饱撑着。“这儿，甚么都没有。没有阴魂不散的女鬼，没有过重的阴气，没有爱胡闹的调皮鬼，也没有死也不走的地缚灵，干净得很。”
如她所料，见着了好几双对着她瞪大的眼。
“所以，夫人不会日夜判若两人，府里的人不会莫名其妙的生病，不会不明所以地跌跤，当然也不会走霉运破财又伤身。”
“啊……呃……”此起彼落的抽气声全来自一旁侍候与外头围观的下人。
他们彼此对望，脸上的神情除了惊讶还是惊讶，只为了方才花静初所说的“不会”之事，他们偏偏“全会”啊……
这么说起来不就是一府里闹鬼闹得凶，而且还不止一只鬼啊……
“爷，走吧。”她在他身侧仰首，带笑的唇真有撒手不管的意味。
这便是她，真性情的她。
不委曲求全，不费时争辩，不好大喜功，不虚与尾蛇。合则来，不合则散。一切诚如她先前所言，今日会来，全是冲着他刑观影而非六王爷的名。
想想，能让如此随性洒脱的她气得掉泪又狠不下心弃之不顾的，似乎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如此待他的她，可是将他视为她心里头最特别的那人？
思及此，先前一同乘坐马车时，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伤感与强颜欢笑的模样又开始骚乱他的心了。
垂眸，他将她的笑脸映入眼底，深瞳所见却是她隐藏在笑容里的怒火。那怒火，晦暗不明，看似针对某人又不全是，反而更像是对某种无力挽回的现实感到沮丧的成分多一些。
“花主……替那女鬼抱屈？”
看着他的眸缓缓睁大，花静初讶异着他竟然猜出了她的心思。
她以为她掩藏得极好的心思，她以为他不会想了解、也不会去了解的心思，竟然……
“花主想怎么做？”
花静初笑着摇了下头。“爷，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她想怎么做呢。”
“那她意欲为何？”
“冥婚。”
“冥……婚！”喊得最大声的当然是顾生云与青山了。
“岂有此理！”六王爷忍无可忍，若不是看在顾生云与刑观影的份上，他早就将人轰出去了。
“你听清楚了，我不会纳妾，也不会迎来路不明的女子进门。”他铁青着一张脸，若眼神能杀人，花静初肯定已经千疮百孔。
“来路不明？”花静初忍不住呵呵笑了。“原来露水鸳鸯的情缘对王爷而言只代表着来路不明四个字，这情分还真是浅薄得令人惋惜呢。”
“你说甚么？！”六王爷的声音不大，但那杀气却让大伙儿浑身泛寒。
见状，刑观影无奈一叹，微侧的身不着痕迹地将花静初护在身后。
看来，花主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日后必还会替他惹来不少麻烦。
……嗯，等等……他方才……可是思及了他与花主的未来？
他……真有这样的想法了呀……
“花明月暗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花静初出乎众人意料地突然吟起诗词来，那细腻温婉的软嗓，听得人酥麻酥麻。
顿了顿，她转眸瞄了眼六王爷带着错俜的神情后，又将眸光放在刑观影身上。
“爷，接下来的词句您可记得？”
她吟的是李后主的“菩萨蛮”，诗词描写着男女幽会的情景，而她尚未道出的下半阙却透露出女子更多、更深的情意。
“画堂南畔见，一向偶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开口的是苏梦芯，才智兼备的她，不难猜出花静初的用意。
已经恨不得冲上前去扯开花静初手的她，又怎能让花静初得寸进尺。
多事！花静初不悦地深吸口气，“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苏梦芯还真是无德呢。
“爷，若是您当着我的面吟诵这词句给我听，心中必是对我怀有情爱之意，是吧？”
“花主……”青山讷讷开口，耳根不争气地红了。这花主可是对着他家爷当众示爱？
“刑大人怎么不回答？”顾生云乐了，任何能让刑观影困窘之事都能让他开心许久。
“这问题一点也不难吧？”
睨了顾生云一眼，看着面若桃花的她，意外地发现她颧骨上似乎染着红粉之色。
原来行事大胆的她，也会感到娇羞啊。
“一般而言，确实是如此。”
“爷也是如此？”花静初追问。
“花姑娘到底想说什么？”苏梦芯急着插嘴，深怕刑观影在花静初的进逼下，催出了她不想听见的话。
时机已过。
花静初唉叹口气，是惋惜，也是可惜。“我想说的六王爷心里清楚。”
“王爷？”已察觉六王爷异样的夫人，担忧地看着他，握在他臂上的玉手隐隐发颤。
顿时，无人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全在王爷身上。
怪了！青山仍搞不清楚现下到底怎么了，怎么花主才吟了一阙露骨的诗词而已，整个局势与气氛就马上变了样？
闭闭眼，六王爷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平稳：“她的名？”
“白牡丹。”
似乎确认了什么，王爷身躯微震，略厚的唇抿了又抿。“怎么……死的？”
“因为思念太深，情放太重，所以不顾一切前来寻王爷，岂料路途上遇上盗匪，惨遭……”花静初住了口，“奸杀”这两个字她没说出口，但众人心里有数。
“放不下的她滞留人间不愿离开，那日碰上躲雨的夫人，又恰巧听见夫人说着王爷的名，所以便跟着夫人回来。”她看着夫人吃惊又担忧的表情，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她绝无伤害夫人之心，只是终于见着王爷之后，惊喜得失了分寸，日后绝不会如此了。”
语毕，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王爷低头在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夫人伸手抚着他脸庞微微颔首。
“花姑娘……能否私下谈谈？”王爷转为客气有礼的态度让花静初一时无去适应。
颔首，花静初的目光又落回刑观影身上。“爷，我若办妥这事，对您可有好处？”
她那一副讨赏的表情，让刑观影仿佛见着了一个预先替他挖好的坑，准备让他跳入。
“是有好处。”明知有坑，他仍是往坑里跳。
“那……我必会向爷索取该我的奖赏。”
“这是当然。”就算他不允，依她之前曾激烈索吻的性子来看，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闻言，她欢喜地笑了，是真心感到开心的笑容，如同那日她对着孩童展颜一笑那般，迷惑了刑观影的眼。
“什么奖赏？”听着花静初与刑观影的对话，看着两人对视的模样，苏梦芯急了，急得耐不住性子，急得妒火中烧，急得不在乎有些话是否该说。“给老鸨最好的奖赏不就是金银财宝吗？”
“苏姑娘！”刑观影眼微眯，喊出口的语气带着不同于平时的冷意。
“办妥这事，花姑娘的功劳可大了，深信王爷出手绝不小气，甚至丰厚到连‘胭脂楼’都可以收起来享清福了呢。”苏梦芯音量不大，却也教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绝无看轻老鸨之意，倘若花姑娘能有选择的余地，也不会如此蹲蹋自己，我真替花姑娘感到高兴呢。”
六王爷拢着眉，没说话。
王爷夫人讶异得伸手掩嘴。
顾生云勾了下唇，兴味十足的模样。
青山张大了嘴，一副错愕的呆样。他不明白苏姑娘为何要这样说话，只觉得这时候说这话，似乎非常不好。
而刑观影呢，他看着花静初的眸光不曾稍瞬，神态诡异得让人无法捉摸，瞧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吗？”闪避着刑观影太过深沉的注视，花静初脸上又出现那种媚态横生的笑。
“听苏姑娘这么说，我已经开始期待王爷的奖赏了呢。”那语气既柔且缓。“不过，有件事苏姑娘说错了。”
没料到此时的花静初竟会用如此柔软无火气的语气对她说话，倒教苏梦芯一时愣住。
“我啊，从来不觉得当老鸨有什么不好。”她的那群好姐妹，个个都如同她的亲人一般呢。
“我想，倘若爷娶了我，至少有一个好处……”偏头，她看着心思难测的刑观影，调促的笑意在她眼底成形，然显露于外的却是让人瞧不出端倪的完美美笑容。“日后不需要烦恼纳不纳妾呢。”

第五章
混帐！刑观影在心里咒着。
他不曾对任何人骂过这样重的话，就连当年与当今圣上翻脸时，心底也不曾骂过这两个字，偏偏，这两个字今日已经不知道在他心里跑出来多少回了。
每出来一回，他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一些，气又生得更多一些，而后硬生生将他平时挂在唇畔那抹太过淡然的微笑冻结成冰。
此时的刑观影并非平时的刑观影，却是货真价实的刑观影，连刑观影自己也不曾见过的刑观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动于心”的本事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也一直认为十年前爆发的那场脾气会是今生唯一的“杰作”。
哪知十年后的今日他会气得睡不着觉，更糟的是那积累得快要爆开的怒火还等不着发火的对象。
混帐！一甩衣袖，收回瞪视着客房门扉的目光，折回太师椅重新落坐的他，气得浑身热气蒸腾，连只着单薄衣衫的他竟也热得出汗了。
“日后不需要烦恼纳不纳妾。”一句花静初说过的话从刑观影冰冷的唇中吐出。
该死的花静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因为她是胭脂楼的主人，楼里的姑娘皆是她的好姐妹，所以她的夫君也是好姐妹的夫君，而她的好姐妹也是她夫君的……
该死的!
她到底把他刑观影当成什么人了？
好色之徒？
风流成性？
妻妾成群？
日后他若真娶她，难道只是因为不需要烦恼纳不纳妾？
“爷，要了我，您不会后悔的。”
脑海中突然跃出的这句话让他闪着异辉的风目爆出了火苗。
好一个花静初，该不会当初对他说那些话时就已经是“这个”意思了？
她到底是高估了他的能耐，抑或是小看了他的定性？
就算她真有那样的度量，也得先问问他允不允呢！最气人的是，他排斥的竟不是“娶她”的念头，而是气恼她毫不在意地想将他与众姐妹“分享”。
他，难道就这么不值得她费心独占？不值得她倾尽心神去拥有？
既然如此，又何必闯入他的生活，将他的心绪搅得一团乱，惹得他进退不得。
“混帐！”忍不住的咒骂终于说出了口，听得正端着热水进房的青山狠狠吓了一跳。
“爷……骂我？”青山的心跳快上加快。
“不是。”头一偏，他又看了房门依旧紧闭的客房一眼。
咽了口口水，青山仍旧不安心。“爷在生气？”
“我不能生气？”他暗自吸口气压抑在胸臆间乱窜的火焰。
“不不。”青山的头摇得如同波浪鼓一般。“青山以为爷没有脾气。”
“没有脾气？”刑观影琢磨着字里行间之意。“只要是人都会有脾气。”
“可青山九岁跟爷至今已过了六个年头，这六年来青山不曾见爷发过脾气，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更别说骂人了。”他面色有异地看着刑观影。
“爷，真有睥气？”
“你说呢？”
“倘若有一日，我能让爷为我气得跳脚，不知道有多快活呢！”
怎么会？青山双眼发直了。花主前些日子方对他说过的话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冒出脑海？
想想，当时他回了花主什么……
“赌输了。”青山唉叹口气，有气无力的。
“赌输？”刑观影挑了下眉，拿他来赌吗？“赌什么？跟谁赌？”
“花主说爷不是没有脾气，而是没有心。”青山一脸绝望。“青山不服气，坚持赌爷没有脾气。”结果……结果，他这个跟了爷六年的人竟然输给一个认识爷六个月的人……
“花主骂我丧尽天良？”没有心指的可是这种意思？
“不是。”青山沮丧地走进屋将热水盆放好。“爷，请先梳洗，天气冷，水冷得快。”
挑了下眉，轻“嗯”了声，刑观影没再多问。藏不住话的青山，想说时便会开口。
忙着抒巾帕的青山看着他家爷那怎么看都好看的脸庞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想着……或许他还没有输呢，只要证明爷“有心”，花主便不算赢了。
但……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啊“爷。”青山想到了。“爷可知晓顾大人笑起来时面颊有两个酒窝？”
“这种事谁会注意。”
这种事……看就知道了，根本就不需要注意啊……
“那爷可知道青山左边的眉毛旁有一道疤？”
放下巾帕，刑观影侧了下脸。“你受伤了？”
张了张口，青山最后还是选择吞下满口的委曲。“爷，青山这道疤已经跟着我十三年了，爷从没发现吗？”
“这样啊。”
这样啊？听着刑观影的回答，青山彻底认输了。
爷——果真没有心啊。
“看来，全让花主说中了。”青山说得不大甘心。“有些人不大会认路，有些人不大会认人，青山一直以为爷是后者。”
“哦？”刑观影扯了下唇，他确实不会认人，往往都需要旁人提醒，甚至等着对方自己报上姓名。
“可花主说爷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不该如此。”青山偷瞄了刑观影一眼。
“我听着。”
“会如此全是因为爷只将对方映上了眼却没看人心，过目即忘，下回再见，仍像陌生人一般认不出对方来。”青山越说便越觉得花主说得有理。“就算是每日相处或时常碰面之人，爷也只将对方记个七八分而已；认是能认出了，但若要细谈五官特色，那是不能的。”
这么了解他？刑观影听得有些意外，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如此探索过原由。
“花主说的‘没有心’是无心于人，不想与不相干之人牵扯上关系，不想与外人有所交集。”
敛眸，刑观影沉默得有些古怪。“花主可有说我为何如此？”
“有。”青山不当一回事地挥挥手。“不过，花主说是她自己想错了，要我别当真。”
“花主说了什么？”
形观影略显沉缓的语调让青山的心撞了一下。“爷真要听？”
“快说。”他将巾帕递还给青山。
“花主说……”青山顿了下，这话说出来真的好吗？
“嗯？”
“爷……并不想活。”说就说吧，这可是花主说的，不是他青山说的。
“哦？”刑观影怔了下，眼底闪过无法捉摸的心绪。
“花主想错了，对吧？”青山自顾自地说着：“爷明明活得好好的，怎么会不想活呢。”
是吧？
不过，爷怎么不说话呢？
“爷……”
“青山。”
“是。”青山应了声，背脊不自觉地发毛。“你可希望我活？”
青山的口张得好大。
爷怎么这么问话的？难不成……难不成真不想活？！不成！不成！想想，快想想花主还对他说过什么……对了！“爷！”青山语气带着激动。“爷可知花主脸上有一颗黑痣？”
扬眸，刑观影看着青山胀红的脸，突然有些明白花静初为何总爱逗他了。
他……真的很单纯，心事完全藏不住啊。
“花主左眼角下有一颗如朱砂般的红痣，不是黑痣。”那痣不大，却鲜红如血，状如水滴，仿佛滴血成泪的泪痣。
闻言，青山突然笑了起来，开心地咧嘴大笑那种。“有救了！有救了！”爷有救了！他有救了！花主不愧是仙姑啊，不但能收鬼，还料事如神呢。
“爷能活了！能活了！”
敢情他是死了？瞧青山说的什么话！“爷记住花主的长相了！”青山喜极而泣。“记不住青山的，却记住了花主的。”
刑观影听着，心，颤了下。
“花主说，爷若记住了一个人的长相，便是让那人上了心了。”
刑观影的心颤得更厉害了。“那又如何？”
“会如何我不知晓，但花主说过这样的话：‘我想缠上爷，想尽办法待在爷身边，心想倘若我缠得够久，缠得爷烦了、气了、厌了、腻了，让爷反过头来想甩掉我、摆脱我、刁难我时，我想届时爷的心里再怎么不愿见我，也已经有我了。有一个如此让爷心烦的我活在世上，爷怎能轻易放过我让我好过？为了要讨回公道，让我也不好过，爷总得好好活着才能看见，不活，岂不便宜了我？’”
好半晌，刑观影仍无法开口，既诧异着花静初真懂他，也惊讶着她对他竟有这样的心思。
这样……可好？
而他……真让她上了心了？
“爷……”青山犹豫地唤了声，还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压抑着内心的悸动，刑观影看向青山。“……花主彻夜未归，不会有事吧？”
眉微蹙、脸一沉、身一旋，刑观影拿了斗篷便往外走。“走吧。”
“爷，上哪去？”
“王爷府。”再怎么难处理的“鬼事”，也不该留着她至今未归，不让她歇息。
早知如此，昨夜真不该听她的话任她一人留在王爷府而与苏梦芯先返家的。
“观影？”大门口，顾生云迎面而来。
“去哪儿？”他正有事找他商量。
“爷正要去王爷府将花主接回来。”青山躬身作揖。
顿足，顾生云脸色一变。“花主昨夜子时已离开王爷府让人送回刑宅。”
“什么？！”青山哇哇叫着。“可花主没回来呀！”
同时对望彼此一眼的刑观影与顾生云心里倏然刷过一个念头，脸色丕变。
“青山留下。”
语毕，只见刑观影与顾生云已快步跃上马，奔驰而去……
永昌县六米高的城墙外垂吊着一个人。
这人，被一条拇指粗的绳从胸口缠绕到腰间捆绑着。寒风中，紫红色的裙摆翻飞，纤细的身躯摇摆，如绢长发凌乱飞扬，让所有进出县城的人见了全都吓了一大跳，心闷闷得慌。
一个女子能犯下什么令人发指的滔天大罪，竟能让县太爷判下垂吊城墙、曝尸在外这种毫不人道的死罪中的死罪？
尽管众人心里头好奇着死囚的罪行，更诧异于这回的行刑竟无公榜昭告，也无公然行刑，一切皆秘密进行得诡异透顶。
无名女尸。
这样的说法顿时在永昌县内传了开来，甚至有许多好事之人还特地到城墙外观她一观。
女子已吊在城墙外三日。
这三日，气候异常寒冷，飕飕冷风总刮得人颊面生疼，还意外地降下了初雪。
无人知晓她是何时被吊在城墙外，也无人清楚她是何时死去的，有人猜测也许被吊在城墙时她已死了也说不定。
但女子确实是死了，毕竟无人能不吃不喝在冰雪天里撑过三日。
期间，胆子大的人想趋前一探究竟，却全让看守的士兵给挡了回去，渐渐地，县城里有了流言。
有人说，女子是因病厌世，下不了手结束自己的性命，因而请求县太爷判她死罪。
有人说，女子是个妒妇，不满丈夫要纳妾，一气之下杀了自己的夫君，因而让县太爷吊死在城墙外。
流言满天飞，却无人证实何者为真，城墙里外居民来来去去，全然无人上前关切能否让死者入土为安，冷漠得可以。
直至，一道强风袭来，吹开了女子覆面的发，露出女子苍白无尸斑的姣好而容与失了血色的唇上那抹淡淡的笑容。
直至，一道身影心急如焚地策马狂奔而来，仰望女子面容的眼满是血丝，呼喊女子闺名的嗓声嘶力竭。
当众人惊觉无名女尸其实有名有姓，平时也偶有接触时，全呆若木鸡地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子将怀中冰冷僵硬的女子搂得好紧好紧，大惊失色地看着他滴落在女子脸上的泪鲜红如血，恍然大悟于女子连死都要强撑起唇角，只为了让男子见着她脸上的笑容时，心里能够宽慰一些、释怀一些。
其实，任谁都知晓，不管女子是何时断气的，最后那段时间她必定走得痛苦万分、孤寂万分，也惊恐万分。
如此的她却执意为心爱之人撑起笑容，她对男子的深情真意，谁能不动容？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你如何抉择？”
一句颇具威严的问话当头罩落，让花静初不得不自陷入的回忆中回神。
如何抉择？螓首低垂的她，无声笑了。
如何抉择？每个人都爱问她要如何抉择，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这句话总是如影随形地伴着她，甩都甩不掉。
如何抉择？他们岂真有意容她自行抉择，他们给的抉择向来只有一种，偏爱假惺惺地问她要如何抉择。
如何抉择？他们真是多问了，毕竟她的抉择从不曾变过。
只是……前世的她不及见他最后一面，难道今生老天爷也一样残忍地故伎重施？
那么……幸好……
前世的她死于他爱她入骨时；今生的她根本还未及让他放入心。
那么……至少他不会像前世一样为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那么……这回她是不是可以不要逞强地佯装她一点都不痛、一点都不怕、一点都不难过与他的诀别？
“大胆！本宫在问你话呢！”坐在堂上的太后娘娘一手拍在座椅扶手上，雍容不怒而威。
唉叹口气，花静初将唇弯得更深。“从一开始，太后已让小女子无从抉择；小女子的抉择为何，太后根本就不在意。”
“胡说！”太后怒斥。“离开他或当他的妾，本宫至少给了你其它两条路走。”
是啊，好宽宏大量的两条路。
不知太后是否为她前世时的县太爷投胎转世，否则怎么两人说出口的话皆一模一样呢。
“太后如果知晓我已寻爷多少年，便不会劝我离开爷；太后若知晓前世的我是如何死的，便不会劝我只当爷的妾了。”
“前世？”太后脸色微变。“少在本宫面前妖言惑众！”
妖言惑众？
是啊，这一世的她说起实话时不是被骂妖言惑众、信口开河，就是胡说八道、怪力乱神。
她明明不爱说谎，偏偏人们总爱听她用含笑的嘴说出的谎话。
既然实话太后听不进去，多说无益。
“与七公主共侍一夫哪里委曲你了，你可别不知好歹。”若不是七公主对刑观影情有独钟，她堂堂太后何需为了胆敢拒婚的刑观影伤神，又何需偷偷摸摸地将人带来威施压力。
“刑爷是否愿意纳妾，是否同意享齐人之福全由爷自己作主，小女子毫无置喙之处。”她无所畏惧地继续实话实说。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总要她当妾，总要她别霸着爷不放，总要她别当个妒妇犯下七出之罪。
试问，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替爷决定一切、替爷作主，替爷允下不该允下之事？
所以，她的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就算要她拿命来换，她也绝不迟疑。
“牙尖嘴利。”太后眼角凶光一闪。“掌嘴！”
啪啪！还不及反应的花静初两颊已各挨了一巴掌。
那夹带着内劲的掌力让她撞破了舌、咬伤了唇，五指印立现的面颊既红又肿。
喘着气，她将火辣辣的剌疼咽下，心里却自嘲地笑了。
看来，全身上下只剩嘴巴能动的她，现下恐怕连嘴巴也动不了了。
偏胖，她看着铜制茶几桌面所映照出的狼狈模样，没想到这一世她的死前模样竟比前世丑多了。
凝眸，她看着镜中自己眼角的泪痣，天真地以为这一世能雨过天青，却没料到，她的爷这一世根本都还来不及爱她，而她已被迫与他分离。
如果再有来生啊……
她的爷能不能再平凡一些、普通一些，就只当个寻常人家、毫不起眼的百姓就好？
那么，她是否就能与爷相亲相爱、白首到老？
能吗？
“本宫最后一次问你，你如何抉择？”失去耐性的太后杀意涌现。
要动手了？花静初心中抽痛了下。
看来，她要失约了。
她明明答应爷会安然返家，明明允诺爷她不会有事，要爷别担心。
不约了！下回，她绝不再与爷定约。总是失约的她，会让爷讨厌的。倘若……还有下回……
“花静初无法抉择、不能抉择。”
“好！”太后阴阴地笑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莫怪本宫无情。”手一挥，站在厅堂两侧的护卫已听令出手。
赶在最后一刻冲破受制穴道的花静初双手一挡，用来护身的“垂头丧气”白色粉末随着相触的掌飞散开来。
尽管如此，承受不住两人掌力夹攻的花静初，纤细身躯仍是被击飞出去，重摔于地，哇一声鲜血狂呕。
咬牙一撑，她跌跌撞撞地往宫外方向奔去，明知也许难逃一死，她却不得不拚命求生。
她必须努力挣扎到最后一刻、最后一口气，毕竟这是她唯一能为她的爷故的事啊。
嗯一声闷哼，她背心又受了一掌，落地前，她已失去了知觉，徒留一颗晶莹泪珠褂在眼角与泪痣相叠，似血也似泪……
＊＊＊
“公子尘缘未了，恕老衲无法为公子剃度。”
位于深山的普陀寺虽有几百年历史，但因地处偏僻鲜有人知，香火并不鼎盛，前来参拜者几乎都是附近村落的居民，鲜少有外地人来。
如今这个外地人已暂居普陀寺月余，平日也跟着僧侣洒扫、诵经、参拜、抄经，若非一身书卷气味，谈吐应对气宇不凡，远远望去就跟带发修行者没什么两样。
“大师从何得知在下尘缘未了？”外地人说出口的疑问如春风拂耳般轻柔。老和尚呵呵一笑，并未针对这问题回答。
“公子若心中有佛，处处皆是佛堂寺庙，不必拘泥于是否剃度或是否在庙供奉。”
“大师明知在下非好佛之人。”外地人挑明了说。
“出家不过是一种逃避。”
“公子想逃避什么？”
抬眸，外地人如黑夜星辰般的眼直直注视着老和尚。“大师可相信轮回？”
“佛曰：六道轮回。前世种什么因，今生便得什么果，因果循环，轮回不休。”老和尚宣了声佛号。“公子心中有疑惑？”
“在下时常梦见自己怀里抱着一名断了气的女子哭得伤心欲绝。”外地人诉说着自己的梦境。
“敢问大师，这是何因？是何果？”
“这……”因果之事牵涉甚广，非三言两语能道尽。
“算命的说，在下不能爱人。”老和尚虽语带保留，外地人倒不在意和盘托出：“在下所爱之人必因在下而死。”
“公子相信？”
“三人成虎。”见过他的算命师皆对他说出同样的话，他还能铁齿吗？
“因为不愿让人无辜丧命，所以选择避世？”
“说得好听是如此。”外地人落落大方。“其实只是在下嫌麻烦，不想再蹚那样的浑水。”
“还是不想再尝到那椎心之痛？”老和尚眼中有着涧悉一切的了然。
“明知结局如此，就不该重蹈覆辙。”
“因果、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已经注定好的事情，任谁也躲不了。”
“大师之意是要在下放胆去爱再用力悲痛，不断在爱与痛之间轮回？”那痛，虽在梦中，却是扎扎实实地刺入心坎，深人骨髓。
他想，梦中的“他”必爱“她”极深，否则那声嘶力竭的哭声与血泪不会如此令人动“生、老、病、死，也是一种轮回，若因为怕失去而不去爱，便本末倒置了。”
老和尚面露微笑。“公子避得了这一世，岂避得了下一世？倘若这是公子与那位女施主的情缘，公子又怎忍心让女施主生生世世苦苦找寻？”
“至少，她每一世皆可以活得久一点，伤痛少一点。”而非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和尚双手合十。“公子若有救人之心，不如广结善缘，并将功德回向女施主，或许能以此化解女施主的死劫也说不定。”
“广结善缘？”
“是。”老和尚耐心渡化。“布施、行善、扶弱济贫、伸张正义等等皆是功德无量。”
“那……”外地人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挽救百姓免于生灵涂炭呢？”
“那将会是天下百姓之福。”
“是功德？”
“是功德。”
“那好。”外地人薄唇上牵起了笑，如释重负。
“公子想怎么做？”
“上战场，将那该死的扰民之战结束掉。”外地人又笑了。
“若因此战死沙场是否便不算逃避？而那女子也因此得以换来一生安泰？”这一举数得的作为似乎还挺划算的。
“公子——”
“大师，”外地人打断老和尚的话。“倘若在下侥幸平安归来后真与那女子相遇、相爱了，那在下所做的一切功德真能抵那女子一命？”
说到底，他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名女子的生死。
连人都还未见过就已经为了她设想众多、思虑甚多，连命都可以不要地护她周全。
这样对她的他，若不是已经爱了，是什么？
“阿弥佗佛，我佛慈悲。”老和尚慈爱地看着外地人。“若真有那么一日，老衲必陪同公子长跪佛前，祈求佛祖大慈大悲为公子寻得一线生机。”
咚咚咚咚。低沉浑厚的鼓声于鼓楼响起，瞬时传遍整座寺庙。
睁眸，胡子花白的寺庙住持凝望面前佛像的眼神宁静且祥和。
十二年了。
与那位公子一别十二年，然当年的对话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十二年来，寺庙年年于同一日收到白米与干粮的捐赠，捐赠者虽不曾记名，他却清楚知道必是那位公子的捐赠，也藉此了解到公子一切安好。
这些年来，国家日益富强，百姓日渐安乐，人人皆称颂当今圣上仁德，他却由衷感念那位公子的善行。
“师父，该用晚斋了。”一名年约八、九岁的小和尚前来请住持用膳。
“阿弥陀佛。”低宣一声，住持向佛祖拜了一拜，让小和尚扶了起来。
“师父，下雪了，晚膳后我再搬一床棉被到您房里。”
“云空真乖。”住持摸了摸小和尚的头。“近日将有贵客到访，记得告诉大师兄准备好客房。”
“是。”看着住持带笑的和蔼面容，小和尚忍不住问了声：“是师父的友人吗？”
闻言，住持呵呵笑了。“是天下苍生的恩人，也是师父等待之人……”
他很安静，安静得令人感到害怕。
他很专注，全部心力全放在怀中女子身上，一瞬不瞬。
他的掌，护着女子心脉不曾稍移；他的唇，紧紧抿成一直线不再淡扬；他的面容，如冰雪般冷酷，唯有凝望女子的眼神不带丝毫冷漠之色，反而凝聚着一股说不上的哀愁，让人见了便感同身受，心里为之一酸。
如此伤痛的刑观影，顾生云不曾见过；但如此冷漠难亲的刑观影，顾生云见过。只见过那么一次，已教他终生难忘，他还以为这辈子只会见过那一次的……
他不奢望刑观影不为花主报仇，他只希望花主能否极泰来，藉此冲淡一些刑观影的仇恨之心，化解一场腥风血雨。
只是……太后这回闯下的祸，他真不知该如何弥补与挽救……
“观影，换我来护住花主的心脉吧。”这是顾生云目前唯一能做之事。“你已经不眠不休两天两夜了，还需一日夜方能抵达普陀寺，再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刑观影没回话，却将手收拢得更紧，微敛的眸不断观察着花静初的脸色。
“观影……”顾生云叹口气，妥协着：“不然你吃下这颗养神丹吧，只有你好，花主才能好。”
仿佛接受了顾生云的说法，刑观影抿直的唇动了下。
见状，顾生云赶忙将丹药塞进他嘴里，深怕错失良机。
丹药一人口，一种甘苦气味直冲喉头，一股温暖热流直下丹田，让刑观影赶紧闭目敛神、调养气息，将丹药的药效发挥到极致。
半晌，刑观影缓缓睁眸，挣出喉的嗓已带哑：“为什么？”这三个字似问他人也似自问。
“观影？”顾生云似乎察觉到什么似地头皮一麻。
“我明明说过任何不满皆针对我一人而来。”拒婚时，他已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为什么要对无辜的她下手？”
那如冰雹打在铁板上的嗓音，直往顾生云心里头冷去。
“我想，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等花主痊愈后，我定让太后给你一个解释，给花主一个交代，好吗？”
“交代？”刑观影抿紧的薄唇哼了声。谁要听这种东西？“擅自动用私刑把人打得只剩一口气，再随便拿个理由来搪塞便是太后所谓的交代吧。”
“不会的，我——”
“她肋骨全断，五脏六腑皆受重创，输人她体内的真气只能护住她的心脉而不能治愈她的伤。”他伸手抚着她苍白泛凉的面容。“你说，我是不是即将要失去她了？”
“不会的。”顾生云脸色大变。“咱们不是正赶往普陀寺求大师救花主吗？大师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不语，抚着她面颊的指来到她微启的唇瓣上，那曾经色泽丰美诱人采撷的唇如今已血色尽失。
“她，一定觉得很委曲吧。”他用指腹轻柔地触着她的唇。“就算缉捕重大刑犯也不见得下如此重手，而她既没杀人放火，也没奸淫掳掠，莫名其妙为我所累，临死前还不明白她到底因何非死不可。”他的声音不似以往般温润，反而喑哑得令人听不真切。“没名没分，甚至连一句喜欢也不曾听我说过，你说，她若这么死了，会恨我吧？”
“观影？”顾生云被他那不曾表露过的哀痛语调给震慑住了。
“我呀……其实很喜爱她。”他深深凝视着花静初，仿佛正对她表白一般。
“第一次见着她时就喜爱上她了。”
说是一见钟情也好，说是前世情缘也罢，她一入他的眼，他的心便失序地不受控制。
“初遇她那日，是在杨家茶楼……”

第六章
他，一直被人盯着看。
大剌剌，毫不掩饰，直想把他整个人扒光，从头到脚看个彻底的那种火辣注视。
被偷看、偷瞄、偷打量、偷比较，他早已习以为常；对于那些痴迷的、恍神的、窃喜的、娇羞的眸光他也已司空见惯，却不曾遇上今日这种——直想将他拆吞人腹止饥的馋样。
“爷，二楼右边角落的姑娘似乎将您瞧得太久了。”青山有些不自在地低声提醒着他家爷。
其实这么说算是客气了，那位姑娘的眼根本从爷踏进茶楼那一瞬间便不曾移开过，连眨眼也舍不得那般地盯着瞧，瞧得连不是当事人的他也觉得颊面泛热了。
那姑娘未免也太……不知羞了吧！光天化日之下盯着一个男人猛瞧，只差没扑身过来而已，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对，他家爷是长得英俊挺拔了点、潇洒不凡了点、气宇轩昂了点，但也犯不着这样盯着爷瞧吧？
仿佛是饿了多日的乞丐，突然看见一盘上等的红烧肉那样垂涎三尺，羞不羞啊!
然刑观影眸未抬、唇不启，持箸的指仍是慢条斯理地夹菜用膳，恍若未闻。没反应？
好吧，青山虽然早已料到爷不会有任何反应，但完全没反应，这还算是人吗？
起码，也该看一眼那瞧着爷不放之人的模样。
起码，也该瞪一眼，警告那人的无礼。
再起码，也该面露不悦，或皱眉或抿唇或轻哼几声以示不满吧？
结果，没反应！好似那人看的，不是他。
这这这……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正当青山想代替爷给对方一记“适可而止”的眼神时，却恰好瞥见对方起身下楼朝他们而来。
“干干……干什么？”青山不但结巴，在如此近看对方之下竟然还红了脸。
“这位小哥别紧张，我只是想同你家爷说几句体已话。”女子开了口，甜腻诱人的嗓音惹得周遭其他客倌抽气连连。
原来，在女子盯着一个男人瞧时，其他男人也正紧紧盯着她不放呢。
“说……说什么？”青山吞了口唾沫。“我家爷不识得你，更不可能有体已话可说。”
“相逢自是有缘。”女子红唇微勾。“况且，我深信我与你家爷的缘分必定不浅。”
侧首，她柔媚眼眸注视着静默不语、优雅品茗的刑观影。“不知刑爷信或不信？”
“呵。”青山倒抽一口凉气。“你你你……”怎么知道他家爷姓刑？以他这个尽责的小跟班来看，他敢肯定爷与眼前女子素昧平生。“你意欲为何？”
“意欲为何？”女子闻言含笑一叹。“我欲为之事也得爷成全才行。”
这一叹，叹得许多男人的心都揪了。
振作啊！青山硬是挺起胸瞠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吧。”见爷无任何表情，他便明白意思毕竟他家爷的嘴巴平时都抿得跟蚌壳一样紧，半天吐不出一个屁……不不不，一个字来。他若不替爷开口，真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呢。
欺前、抬手，她纤指点上青山左胸口。“你家爷这位置上有颗红豆般大小的痣吧？”
“你怎么知道？！”青山被她这一点仿佛烫着似地退开一步。
终于，那如同老僧入定的刑观影抬起了眸。
而她等的就是他的抬眸。
双眼一对，四目交接，一阵奇异的麻痒窜过两人心房，引得两人不自觉地轻颠了下。
果真是他！她以为这辈子恐怕都找不着之人，竟然还真让她遇上了。
握紧拳，她隐忍下伸手触碰他的举动，尽管身子已激动得发颤，她仍是咬牙忍下。
这事，急不得。
欲速则不达，这道理，她懂。
“姑娘有何话要对刑某说？”敛眸，他避开她过于热切的注视，并非厌恶，而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不曾有过的异常骚动。
“爷。”花静初甜甜一笑，神态坚决从容，毫不扭捏。“您要了我吧！”
“我，早该要了她的。”他内心的顾忌与自责她岂会明白。“那么，现下的她至少有名有分，至少知晓我是多么喜爱与珍惜着与她相处的时光。”
妩媚动人的她，刁钻泼辣的她，善解人意的她，纯真无邪的她，每一面向的她都加深、加重了她在他心里头的分量，成就了无人能取代的地位。
“我要你了，花静初。”俯首，他轻轻吻上她失温的唇，不若她主动亲吻他时那样激狂，却温柔缠绵得令人脸红。
只是，她不知晓。
未能知晓，无法知晓。
倘若她知晓，不知会是如何地欣喜若狂？
“你的答复……”他贴着她的唇说着：“我等着。”
“我要你了，花静初。”
“你的答复？”
“你的答复……”
花静初耳畔不断回荡着这几句呢喃。
爷要她了！终于要她了，还要她的答复。
她好着急。
浑身动弹不得的她，急得额际冒汗，千百万个“愿意”在心里头呐喊，有一句能出得了她那张苍白若纸的唇。
她好气、好怨，恼得产灵魂出毅去撬开自己的嘴、掀开自己的眼，而后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的爷说一声“好”。
结果，她没瞧见自己的身，没瞧见她的爷，只瞧见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大师？”这和尚她不仅认识，甚至能称为故友，只是诧异为何此时会见到他。
“阿弥佗佛，施主，咱们又见面了。”老和尚盘腿而坐，低声宣佛。
怔了怔，想了想，花静初似有所悟。“大师正在设法救我吗？”眼尖的她见着了自大师身上不断往她周身凝聚而来的白色之气。
“设法救施主的是‘那位’公子。”
“啊！”低呼一声，花静初眸中与脸上的讶异神情混入了惊喜与欣慰，而随着心思的翻转逐渐收敛、沉静，最终竟化为一抹既苦涩又眷恋的微笑。“大师，我是不是做错了？”
“施主与公子只是为情执着而已，何错之有？”
“可我不该死在爷怀里的。”她低垂的眸里有着水花滚动。“至少这一世不该、也不能再让爷伤心了。”
看着花静初伤心又自责的模样，老和尚温和地开口：“老纳说些事给施主听可好？”
这些事也是后来佛祖告诉他的。
点点头，她盘腿落坐老和尚面前。
“前世的施主走后，公子守着施主的灵柩不见任何人。公子日日夜夜为施主诵经、为施主抄经，一心一意只为了让先行一步到另一个世界的施主能不受折磨、不担苦痛、不背业障，尽已所能地祈求佛祖能渡施主一程。”
闻言，花静初的心震了震，一股刺疼自心窝处蔓延开来。
“七七之后，公子火化了施主，变卖了在永昌县的所有家业，带着施主的骨灰从此离开永昌县，不再踏进永昌县一步。或许是受到施主生前乐善好施的影响，或许是想替施主积累功德与福报，离开永昌县的公子依旧造桥铺路、兴办学堂、设避难所，甚至于长年大旱时，开仓发粮、施粥济民，造就无量功德。”
缓了缓气，老和尚慈蔼的神情不变。
“公子广施恩泽，唯独对永昌县不闻不问，任县民在一场瘟疫中死伤过半而不施予援手。”
花静初讶然抬眸，看着老和尚的面容显得有些歉疚。
“公子没有错，无人会指责公子有错。公子只是放不下，放不下处处为永昌县民设想的施主临死前却得不到任何救援与关怀，放不下对永昌县民的怨，放不下施主冤死的仇。”
话至此，老和尚连宣了两次佛号。
“公子告诫自己不可报仇，不能报仇，就怕双手沾染血腥，来世无法投胎为人，无法与施主再续良缘。”
花静初震惊地以手掩口，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失去施主后，公子孤身一人不再续弦。晚年觅得一清静之所兴建寺庙，供奉施主骨灰，终日与佛祖相伴，带发修行，静心静性。临终前，长跪佛祖跟前，不求其它，只求来生若能再与施主相会，务必让他来得及救施主一命，不再让施主孤单一人含冤而逝，否则宁愿与施主永不相识。”
一颗颗晶莹泪珠顺腮而下，滑过她掩口的手滴落衣裙。
“这一世，施主总在公子赠粮至普陀寺时抵达，每年总是详细询问送粮者赠粮者的模样、长相，府上何处。”老和尚微笑着。“施主年年追查居无定所的公子时，可曾有过放弃之心？”
“不曾。”花静初坚决摇头。
“是啊。”老和尚颔首称是。“公子嘴里虽然总说着要逃避，却偏偏想着、做着能救施主一命之事；总说不愿重蹈覆辙惹麻烦，却又偏偏让施主陪在身边。”他注视着花静初。“公子心里的矛盾与挣扎，施主可明白？”
心口疼了又疼，她捂着胸口喘气。“我还以为这一世，爷尚未将我放入心。”
“呵呵。”老和尚开心地笑着。“公子将施主放入心的时日，远超过施主的想像。”
“大师……”
“施主，公子对施主的心意，施主何不亲自向公子确认？”老和尚开口催促着：“快去吧，公子正等着施主的答复呢……”
刑观影从来不知道担心一个人的心情会是如此难熬。
他原以为失去她是天下至难，岂知不忍见她痛苦挣扎的难才是掏心挖肺的痛。
为了不让她太痛，他总点着她的睡穴；为了让她能顺利喝下汤药，他总是将汤药含人口中再哺人她嘴里，只希望她不会喝得太辛苦。
他尽其所能地陪着她，除了如厕、沐浴更衣之外，他总待在能一眼见着她的地方。
说实的，他讨厌此时眼前的她。
那双含娇带媚的眸总是紧紧闭着，让他无法自她瞳里找着他的身影；染火似的颊晕着高热的虚红，让她薄透肌肤里的血管清晰可见；而那总在见着他时便会不自觉上弯的唇，此时只能难受地喘息着；更别提那总是嗲声唤着“爷”的柔嗓，他已经好些日子不曾听闻了。
讨厌归讨厌，他却不是真的讨厌她。
他讨厌的其实是害她陷人此等险境的他，讨厌着无法替她受苦、无法分担她痛楚的自己。
所以，他总是看着她，就算倦极、累极，打个吨时也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只怕她醒来时找不着他，只怕她疼得难忍时，无法替她减轻疼痛。
此时的他才明白——之前的他，太过天真。
以为避着她就不会相识；以为能救她一命便心满意足。现下他才了悟，他其实很贪婪。
贪求着她的美好，渴求着她对他的心意，冀求着她与他的未来，也奢求着与她长命百岁，共度白首。
但……他真的贪婪吗？
说到底，他只不过是要一个他喜爱的女子陪在身边而已，这样的愿望算是贪吗？太过分吗？
不，一点也不。
所以，他要力争到底，与阎王抢人，求神佛延命，就算要他折寿，要他受尽磨难都行，只求……能留她在身边啊。
“静初，你能听见我说话吧？”多日来，他总在她耳边说话给她听，原本温润的嗓已让嘶哑入侵。“我从不愿唤你的名，总与他人一般唤你‘花主’，你可明白为什么？”
他取来巾帕按压着她额际冒出的汗水，动作温柔熟练。
“我允你主动亲吻我，却从不主动回吻你，你可知晓为什么？”
他眸光停留在她失色的唇上。
“我任你亲近我，即使有损你名节，仍是让你住进我的宅邸与我朝夕相处，你可清楚为什么？”
叹口气，他拭汗的手一翻，手背轻轻滑过她因高烧而红艳的颊，为着那烫手的炙热而揪心。
“明明心里不愿让你与皇室之人有所牵扯，却仍要求你去见六王爷，我的意图与盘算你可有意探知？”
诊着她的脉，数着她的脉搏次数，他一直蹙拢的眉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早膳，我总爱上刘大娘那喝碗咸粥，你以为我喜欢刘大娘的厨艺，爱那咸粥的家传味道。”他仍记得那一口粥人她口时，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赞叹表情。“其实，你未住进来之前，我根本不曾踏进过刘大娘的铺子。”
他不重吃，青山准备什么，他便吃什么。
有时一餐吃不完的食物，他也不介意当第二餐吃，一切只图方便就好，不麻烦就好。
会上街喝粥，纯粹是不想让她在大冷天里清早起床下厨。
“你说，从不曾见过一个男人这么爱吃甜食。”说到这事他便觉好笑。“却忘了是谁噘着唇嚷着没人陪你吃点心，再可口的糕点都没味了。”
也因为如此，他吃甜食的嘴被她养刁了，所以在顾生云到府拜访时，硬是要他带上他府里点心师傅的招牌好点，凤眼糕。
“我想问你，总对我说，真不知晓男人为何老爱穿这种做事不方便的宽袍的你，为何替我添置的秋冬新衣，清一色全是你不爱的宽袍。”
其实，她让他穿宽袍的心思，他岂会不明白。
“每逛一趟市集便搬回大包小包的你，总说这东西家里用得到，那东西日后派得上用场，原本空荡荡的仓库都快被你买的东西堆满了。”他当然明白，她根本将那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你再不醒来，我就开仓将那些东西送给左邻右舍。”话锋一转，他竟威胁起她来了？
“你再不醒来，我明日便改穿长衫，让其他姑娘家瞧见我高瘦结实的好身形。”
他承认，说出这些话来的他，真像个浑蛋。
“你再不醒来，我便找苏姑娘陪我一同吃小点、喝咸粥，让她陪我说话，给我解闷。”
这一记狠招下得重，让他瞧着了她昏迷中微微挑动的眉。
傻瓜！心里斥骂一声，难掩的疼惜浮现他眼底眉间。
端过在茶几上放凉的汤药，他仰首含入，再密密封上她干燥的唇。温暖舌尖先探进她唇缝中，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让汤药一点一滴流进她的口、滑下她的喉、吞入她的腹。
“很苦，我知道。”毕竟那药是先人了他的口。但见着她下意识皱起的眉头时，他又兴起了惩罚她迟迟不醒的念头。
“所以，你赶快醒来。”俯首，他用唇贴着她耳畔，怕她没听清楚，怕她没能听清楚似地将说话的速度放慢，将说话的嗓音提高：“自己喝。”
她一定是昏糊涂也睡糊涂了。
不然，她怎么会听见她的爷要她“赶快醒来，自己喝”？
即使昏归昏、睡归睡，身子疼得都快散了，胸口滞闷得快要不能呼息时，她也没像听见这句话时那么地惊慌失措过。
所以，她醒了。
逼自己醒来，不得不醒来，若再慢一点，她深怕会让她的爷给抛弃。
一睁眼，便望进她再熟悉不过的黑瞳中，被爷那从未见过、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微笑所吸引的同时，也震惊于爷过于消瘦的颊与憔悴的面容。
这是她的爷？她不曾见过的爷！总是目光炯炯、神辨奕奕的爷，竟让她折磨成这副模样。
该早点醒来！该早点醒来的呀……
若能早点醒来，她的爷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都怪她！一切都怪她不好映入刑观影面容的瞳突然模糊了起来，原本急着有话要问而拚命将自己唤醒的花静初，已将全部心思放在心疼她的爷身上。
“爷……”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喊出口的话竟然只比蚊子的“嗡嗡”叫声音大一些些。
他伸手包覆住抚上他脸庞的手，唇上的微笑不变，注视她的瞳眸却比以往还要复杂许多、深情许多，也激烈许多。
她甚至见着了爷的黑瞳似乎也逐渐迷蒙了起来，然后她的泪再也无法抑制地泛滥成灾……
她在漆黑的密林里奔跑着。
睁大着眼，藉着穿透茂密枝桠洒落的微弱月光，东转西绕地避开一棵棵合抱大木，拚命跑着。
显眼的紫色外衫已让她脱去，黑色中衣恰恰遮掩了她的身形，如绢长发已编成辫子绕在颈上，免去树枝缠发的危险。
她尽其所能地藏起自己，不让自己轻易被逮，然益显急促的呼息与逐渐冰冷麻痹的手脚，让她知晓自己就算躲过了追击，终将逃不过性命渐失的结局。
痛苦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的她靠着树干滑坐地上，温热腥甜的黏液从她额际、脸上与唇间不断蜿蜒而下，滴落在早已濡湿的黑衣上。
在密林里跌跌撞撞求生，她碰伤了额、割花了脸，这些皮外伤并不致命，致命的是那支射穿她肩头的毒箭。
仰首，她望向看不见的天，努力缓下如雷心跳，拉长每一次的呼息，做着夫君教她的吐纳之法，想着夫君的容貌与话语……
“这兰，花朵如手掌般大，花瓣、上下萼片洁白如雪，唇瓣部分却艳红如火，美得令人屏息，像极了你。”他摊开一幅色泽鲜难的花草图，要她观看其中一朵兰花。
“像我？”她像兰花？
“让人直想一亲芳泽。”看出了她的困惑，他帮她解了惑……用他的唇。
温凉的唇带着她熟悉的气息，既温柔又霸道地攻占属于她也属于他的城池。他总是这样吻她，文火慢侵，羞死人地挑逗着她。
总是用唇瓣折磨人似地轻刷着她的唇，在她受不住诱惑地张唇反击时，伸舌探入她的口，呑掉她的细碎呻吟。
总是用舌细细描绘着她的唇，在她抗议地含住他的舌时，趁机将她尝得更深更加彻底。
只是吻。
光吻而已，就可以吻出她压抑不住的娇喘与遮掩不住的羞赧红潮。
“脸红了？”他笑着用指腹滑过她烫人的颊。
“是天气热。”她不示弱地反驳，在大寒冬天里，睁眼说瞎话。
他没戳破她可笑的反驳，噙在唇边的笑有着包容，还有着更多的温柔情意。“那种兰的花瓣有着与你唇瓣相同的芬芳气味。”
她终于懂了。
懂得夫君将那兰花种子视如珍宝的原因，也懂了夫君对她的情。
霎时，她心暖、情柔、意浓，浑身血液澎湃如潮，冲激得她的身轻颤不已，灼热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她看着夫君，目光灼灼，心意满满。从来眸光只为夫君停留、只能映入夫君的她，更加移不开眼了。
他由着她看，由着她凝视，欣然承接由她投视而来的浓情蜜意，大方迎视她毫不矫情的注视，如同以往的每一个转眼瞬间。
“交你保管。”他将仅有的三棵兰花种子放入她掌心。
“交我？”
“这是专为你找来，独属于你的兰花，不交你，交谁？”
他说出口的理由，她听得欢喜。“我一定好好保管。”她将手收拢贴上心口。
“来春，咱们一同将种子种下，一同培育，几年后必让花房开满这兰花，可好？”他的指腹流连在她的唇上，那温软丝柔的触感让他又想亲吻她了。
“夫君说什么都好。”她根本不在意兰花是否专属于她，她只在乎夫君开不开心……
“窝囊废！连一个女人都会追丢，丢不丢人！”
从不远处传来的咒骂声，让她惊得缩起双肩与双腿，往树下阴影处藏得更深一些。
“大哥，那贱人已身受重伤，跑不了的。”
“跑不了？”被称作大哥的人重重一哼。“那人呢？人到哪去了？”
“小的亲眼见她进林了，不需要多久必能将那贱人揪出来，说不定在咱们说话的当下，她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呢。”
“我要一个死人做什么？！我要的是兰花种子的下落！”大哥气得破口大骂。
“那女人最好如你所说将种子随身携带，否则发现她的尸体时，你就等着一块陪葬！”
松开握紧的指，她沾着血的眼已看不清楚同样染血的种子模样。
从夫君交给她的那一刻起，她确实一直将它随身带着，不为它价值连城，只为那是夫君的交代，夫君要她好好保管。
所以，她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
就算要死，也不能让种子落人他人手中，那是夫君的兰花种子，是夫君的！“逮到你了吧，贱人！”
右臂一痛，她被人从地上一把拽起，“喀”一声，她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咬唇忍下到口的尖叫，她握紧的拳已让指甲陷入肉里，汩汩淌血。
“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啊啊——”杀猪般的哀叫惊动林里群鸟飞窜。
“贱人！看我杀了你！”竟然敢活生生咬掉他手臂上的一块肉，痛得他连尿都渗出来蹲下身，她用着最后的气力往矮丛里钻。
这片密林她并不陌生，只是不曾在夜晚入林过。
“矮丛再过去三尺便是断崖，你可千万记得，别靠近。”
夫君的话，她总是铭记于心、不曾或忘。
只是……只是……她已无计可施、无法可想、无处可逃。
所以……
“夫君，原谅我……一回就好……”脚一滑，她孱弱的身直往下坠。“……这回就好……”
如刃寒风刮得她颊面刺痛，蔓延开的毒啃噬着她的血肉，她闭上眼，任不舍的泪冲刷着她满脸的血，如同一颗颗血泪飞散于山谷之中。
蓦地，她纤细的双臂遭人搂紧，熟悉的体温与气息包拢着她。
回首，在看清对方五官时，她双睫震颤，语不成句：“……夫……君……”
“醒了吗？花主。”
花主？
花静初怔怔盯着眼前的俊容半晌才回神似地眨了眨眼。
“爷。”这下真清醒了。
“又作恶梦了？”刑观影不放心地摸向她额心试探热度。
“好梦。”花静初冲着他笑开唇。“梦里有爷。”已厘不清那是第几世的记忆，只要记忆里有爷，她便珍惜不已。
好梦？
若是好梦，岂会痛苦呻吟？岂会泪湿衣襟？
他知晓她每回在梦中流下泪的心情，也清楚落下那些泪时心里的酸楚与苦痛。
因为经历过，所以明白；那在梦中悲泣的呜鸣，他懂。
伸指拭去她眼角与颊上的泪，他低叹了声：“傻子。”
梦里有他便是好梦？这个令他心系又心疼的女子怎么如此容易满足。
闻言，她动了动，在他怀中慢慢转身，正视着他。“傻的是爷。”
“我？”他一手圈抱在她背后，稳着她的身。
“爷每日陪着我坐着睡，没一日好睡过，岂不更傻？”
被大师与刑观影合力救起后，为了让她能安心静养，刑观影就近在普陀寺附近村落找了地方住下。
这村落很好，民心质朴，每日除了有位郝大娘替她送补汤、替他送饭菜之外，就只有她与他朝夕相处。
体认到这点的她，心情好得不能再好，连裂肉断骨的痛好像也不那么疼了。然她血胸严重，一躺下便觉有千斤重的石压在胸口，让她难以呼息。坐着睡，情非得已。
而她的爷，每晚必将她坐拥入怀、细心看护，就深怕她一回气换不过来，不再醒来。
其实，她没那么脆弱的。
但，她不会对爷这么说，不会要爷别担心，不会要爷放宽心。
她就是要爷担心她、放不下心，最好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的都是她，让她霸占住爷的心、爷的情、爷的所有所有一切。
她很贪，她承认。
第一眼见到爷时，她的贪就已成形。
在世人眼里，她配不上他。
无良好家世、无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也无小家碧玉的温良恭俭。
她有的，只有脸皮够厚而已。
“我不傻。”不抱着她才傻呢。“这样我才能入睡。”
“可爷这么做，把我的名节都毁了。”嘴里说着自己名节已毁的人却笑得开心。
“爷非得负责不可。”
她这脸皮果真够厚的。
他没回答，没给予任何承诺，只是看着她那离丰美润泽还差一截、却已不再苍白的唇，若有所思。
“花主。”
“嗯？”这一声“花主”似乎是即将发生什么事的前兆，让花静初的心评评跳。
“我哪里好？”他凝视着她的眼，想看清她所有心思。
他哪里好？
许久前他便想这么问她了，迟迟拖延到现下，全因着他的害怕。
害怕听见他不想听的答案，害怕她改变心意，害怕她告诉他，她也不知晓他哪里好,所以决定不再缠着他。
闻言，她怔然抬眸，黑白分明的眼里积聚着太多复杂情感。
“爷不好。”她轻声说着，中气不足的嗓因着心绪起伏而带喘。“不打探我，不来寻我，不想见我，不亲近我，不愿吻我，不肯要我。”
听着听着，他眸底的讶然渐渐被温暖柔光取代。
“我如此不好，却还是要我对你负责？”
“当然。”她傲然仰首，答得肯定，嘴角却牵着一丝不安与羞涩。
“这是罚爷。”
罚他？
她所谓的“罚”，总让他觉得是他占尽了便宜。“爷肯受罚吗？”
仰看着他依然微仰的首，握在他臂膀上的指不自觉地收拢着。她瞳心颤颤、胸口起伏，微张的小嘴紧张地动了下。
这傻姑娘。
怎么会认为他能抵挡得住她一再放下身段的主动示爱？
怎么会认为他不要她？
他若不要她，又岂会任她亲近、任她索吻、任她又搂又抱地挨在身边？他又不是任谁都好的好色男，他洁身自爱的程度有时连青山都快看不下去了，而她却还不明白？
“不受罚。”说这话的他，生硬语气里有着责备的恼火。
要她，怎么会是“罚”？
这样的说法，他绝对不认。
“爷……唔……”低哼一声，被刑观影刻意咬痛的唇瓣让她眯了眯眼。
“嗯……”低吟一声，唇舌中随即卷人的清爽气息让她浑身发热、发软。
情动、意腾，她拉住刑观影衣襟，将这吻烙得更深更深……
记忆以来，今生她的爷头一回主动吻她，她岂能轻易放过！只是……喘息空档，她似乎瞧见了爷眼中那隐忍的情欲，还有那浓得不容错辨的情思。
怎么回事？
爷……到底肯不肯受罚？

第七章
“花姑娘，该起身了。”郝大娘双手拉着一条大巾帕站在浴桶旁。“姑娘身子尚虚，刑公子交代了不能让姑娘在热水里待超过一刻钟。”
若非今日有位姓顾的大人到访，平时都是刑公子亲自守在门外叮咛的。
“是。”听话地，花静初缓缓自浴桶中站起，莹白身躯已让热水浸得泛红，姣好身段也不怕大娘看，大方得可以。
大冷天里泡个热水澡是人间最大的享受之一。此处不是她的胭脂楼，没有她的美人汤，但她的爷仍是有办法满足她的渴望。
“姑娘身段如此娇美，怪不得深受公子疼爱了。”瞧瞧，坚挺饱满的胸，细不盈握的腰，修长匀称的腿，看得连身为女人的大娘都称羡了。“不过，姑娘这身伤还是别让公子见着的好。”用大巾帕包裹住花静初后，大娘搀着她小心地跨出浴桶。
“这是当然。”花静初说得苦恼。“这青青紫紫的红肿难看极了，怎么能让爷瞧见。”
“姑娘是怕公子见了会担心吧。”郝大娘有话直说。“谁不知晓公子成天守着昏迷不醒的姑娘，茶不思、饭不想的，往往一碗饭扒没几下就搁着了，劝也劝不听，姑娘再不醒来，都不知道公子还能撑多久呢。”
郝大娘说的她懂，受伤的人是她，瘦了一大圈的却是刑观影。乍见爷时，她的心可疼了。
还好，替她补身的同时，她也喂了刑观影不少，总算替他将肉慢慢补回了一些。
“其实，真该让姑娘看看公子替姑娘换药时的表情。”
“怎么？”
“原来长得好看的公子板起脸时，那严肃冷沉的模样还挺吓人的，惊得我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郝大娘每回想起都还心有余悸。“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公子，姑娘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闻言，花静初屏了下气息。
是啊，当时她被带走得突然，也伤得意外，刑观影是怎么知晓该上哪寻她？又怎么有办法从太后眼底下将她带走？
况且，爷好似不曾问过她怎么会无端惹祸上身的。
“爷怎么说？”
“公子说，是他不好。”看着花静初瞪大的眼，郝大娘笑了笑。“公子是如何不好，公子没说，我也不敢多问，但我知晓公子对姑娘好极了。”
拿开吸干身上水珠的巾帕，花静初若有所思地垂眸看着郝大娘替她上药并将白布条缠上她的胸好稳定断骨。
“爷很好，不是爷的错。”她的口气有些急躁，还有着不能让刑观影受委曲的辩白。
“姑娘与公子都好，都没有错。”郝大娘拍拍花静初肩头安抚着，回身取来衣裳替她着装。“快穿上，免得着凉。”
大娘手脚俐落，动作熟练，三两下便将衣裳穿妥，还多套了件新买的棉袄。取下花静初用来挽发的白玉管，大娘让她坐在椅上帮她梳头。
“公子说得没错，姑娘发量丰、发质细，一般的木栉齿梳过大，无法将姑娘的发全部梳顺。”大娘动作轻柔地梳着发，遇着打结处便用指捏着那一撮发的上端，来回多梳几次。“瞧这把篦，齿梳密而圆润，好握好使又不伤发，插在发上当发饰大小也刚好，真是好东西。”
“是大娘眼光好，选得好。”花静初笑了笑。
“我？”大娘可不敢居功。“我只是遵照公子吩咐买了块质地上好的花梨木回来而已，其余全是公子一刀刀刻出来的。”
“嗯？”
郝大娘在心里头偷笑几声，看来这事公子还瞒着姑娘呢。
“公子手指细长有力，将雕刻刀使得又稳又好，许多细部也都仔细打磨过，做工可不输真正的木匠。上头这兰花刻得简直比木匠还要活，仿佛都能闻到兰花的香气了。”
抓过大娘的手，花静初双眸紧紧盯着发梳看得仔细。
她向来不喜欢在头上“放”太多东西，所以往往只簪着一支白玉管。这发梳是大娘拿来的，她也就没多问没细看，怎知竟然是刑观影亲手做的！早知道，她必天天用它梳头，天天将它插在发上舍不得取下了。
“爷怎么没跟我说呢。”花静初说得有些泄气。“倘若爷早点告诉我的话，我就……”叹口气，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至少，我也能早点对爷说声谢谢。”
“有的男人嘴巴甜得生蜜，花言巧语驱得女人团团转；有的男人嘴巴紧得跟咬到猎物的鳖一样，死不松口，有的男人嘴巴则天生笨拙得不得了，指望不得。”花静初那沮丧的模样让郝大娘忍不住逗她：“姑娘说，公子是哪一种？
花静初细细想了想。“应该比较像鳖那一种。”
“我想也是。”
“呵呵呵。”对望一眼，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我家那口子嘴巴就笨得不得了。”嘴里虽骂着，大娘脸上的表情却温柔得命。“要他说一句情话简直跟要他的命一样，肠得脸红脖子粗的。”她回亿过往。
“新婚之夜喝交杯酒时，我硬是要他开口跟我说一声‘我爱你’，哪知道那三个字不知道在他嘴里打转了几百回，连汗都飙出来了还是哼不出一个屁来。”每回说起这件事她便觉有气。
“最后他看我恼火了，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地把话吐出口，那脸就像喝了毒药一样纠结得不像话，真是令人感到好气又好笑。”
花静初不插嘴，静静听着。
“说实的，情啊、爱呀，能当饭吃吗？可女人就爱听。”
花静初心想：情爱虽然不能当饭吃，却能让人肝肠寸断、魂牵梦萦。
“所以，后来我想通了，我那口子对我的心意我自己最清楚，既然说不出口，我就把它当成是‘说不出口的爱’。”
“说不出口的爱？”花静初愣了下，什么意思？
“我跟我那口子说，当他想对我说爱却不好意思开口时，只要握着我的手轻轻按三下，我就懂了。”“打暗号？”
“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亲密暗号。”大娘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啊……”花静初心里念头一闪，或许她也可以想个暗号跟刑观影试试，说不定……
“姑娘跟公子还没成亲吧？”她郝大娘可是过来人，有些事看着看着也就明白了。
“爷还不肯要我呢。”对大娘，花静初也没有隐瞒之意。“大娘，我是不是没指望了？”
“呋，姑娘这情况哪里没指望了，依我瞧，公子待姑娘根本就像对待妻子一般，甚至比真正的夫妻都还要更好，这样的男人没处找了。”就连她家那木讷又老实的丈夫都对刑观影赞誉有加。
“我当然知道像爷这样的好男人没处找了，没瞧见我厚着脸皮缠着爷不放吗？”她那几世的记忆里，爷的好多到数不清。
“不放，当然不能放了。”郝大娘加重语气威胁着：“姑娘敢放，我第一个抢走公子。”
“大娘？”花静初讶异地张了张嘴。“大娘抢我家爷做什么？”
“我……我抢来当女婿不行吗？”
“大娘有女儿？”她记得大娘生的全是儿子。
“再生就有。”真有这样的女婿，拚死也要去生一个女儿来。
“不行，年纪差太多了。”
“我不介意。”况且，刑观影那面容根本瞧不出是几岁的人。
看着郝大娘那隐忍在唇边的笑，花静初的笑意也藏不住了。“大娘放心，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郝大娘握着花静初的手。“相信大娘，公子心里除了姑娘，没有别人。”那么明显的情意，连身为外人的她都瞧出来了。
“难道姑娘不知晓，公子的眼只追随着姑娘的身影，也只让姑娘的身影映入眼瞳吗？”
“大娘真这么认为？”花静初的心仿佛注入了澎湃活水。“不相信大娘说的？”
“我……”相信是相信，但没听刑观影亲口对她说，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唉。”大娘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都说公子像鳖了不是吗？”
听大娘这么一说，好似有什么模糊地闪过花静初脑海。
“不明白？”
花静初咬着唇摇了下头。
好吧，今日她郝大娘就好人做到底吧。
“公子既然是鳖，姑娘当然就是那被紧咬在口中不放的猎物啦。”郝大娘对着花静初眨眨眼。
“嘴巴已经咬着东西，要怎么说话？”
花主万福金安：昨日与姐妹们间嗑牙，忽然察觉不见花主已近三个月，大伙儿还以为已过了三年之久呢。
花主没在胭脂楼坐镇，姐妹们可轻松惬意了；想接客便接，不想接的便聚在花主房里喝喝小酒、吃吃小菜，顺道请李管事为大伙儿把风，万一花主突然飞奔回来突袭，咱们也好有个对应。
听尹大夫说，花主的身子已经没啥大问题，只需要时日好好调理养养筋骨，料想花主必是过惯了与刑爷形影不离、卿卿我我的日子，所以不急着回胭脂楼不过，年关将至，还是得先问花主一声，回胭脂楼过年吗？
若不回，咱们便不打扫花主的身了，年节要忙的事太多，能少一事是一事。若回，麻烦差人回个口信或让信鸽飞一飞，姐妹们也好商量一下看谁可以抽空先去打扫。
对了，嬷嬷说，花主盖的那件羊毛被暖，先借去了。
翠玉说花主珠宝盒里邓对珍珠耳环与她的冬衣很配，先借她戴戴。
珊瑚坠子与珊瑚同名，红绯玉镯与红绯相衬，琉璃烛台很得琉璃的缘，所以……您知道意思的。
不过，花主故心，这些借走的东西都立有借据，统一由我保管，万无一失。至于我嘛，花主都说我爱舔人参了，我怎能违抗花主好意。
人参的借据我也立了，但花主回返胭脂楼时，人参还舔剩多少就不敢保证了。毕竟这样的好东西当然得每夭品尝，否则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若您赶回胭脂楼过年，估计或许还能给您留下半根……
金凤敬笔花静初瞠大眼将这封信来回看了几遍，每看一回嘴里便忍不住哼哼啧啧地骂几句，而骂完之后，一种了然的、心房被触动的温暖会让她的唇角浮现藏不住的浅笑。
那喜怒哀乐毫不掩饰的多变神情，那非真的骂、却是真的笑之间所透出的温暖情怀，让一旁注视着她的刑观影眸中也密密融入了许多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这便是所谓的家人吧。
即使嘴里嘻笑怒骂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心却紧紧系在一起，关心担忧着彼此的一切，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任何人都亲。
是啊……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一旦心里认定，一旦称为家人，这事实便不容抹灭吧。
她跟青山说过，她害怕他的“无心”；其实遇上她之后他才明白，他的无心，只因为尚未遇见她啊。
现下，他也想要有家人了，想要有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里头，有花静初这样的一位家人在。
“胭脂楼的人催你回去？”
刑观影一手压着宽袖，一手执水杓将炭火上烧得滚烫的水注入茶壶中，再将茶杯用热水——温过。
“是巴不得我别回去，写这样的信来，能看吗！”她将信摊在桌上，推向刑观影。她们敢写出来也不怕别人见了笑话。”
既然怕别人见了笑话却还让他看？“这是给你的信。”
“我没有怕爷知道的秘密。”她为人坦荡荡，巴不得他知晓她大大小小所有事。好的、坏的都是她，独一无二的花静初。“只是，用词有些不雅，爷别见怪。还是……爷要我念出来？”
摇摇头，在她的坚持下，他看了信。
趁此空挡，她将茶汤倒出。
今日泡的是茶农十月下旬至十一月下旬采收的冬茶。冬茶耐冲泡，茶味清香，香气细腻不苦涩，滋味柔顺。
村里无精致的糕点可买，花生或炒香的黑豆倒是不少，用来充当配茶的小点，别有一番美妙滋味。
倒好茶，她顺手剥着花生，将一颗颗花生米放在木碗中让刑观影方便食用。看完信，他顺着折痕将信收妥交还给她。
似乎不打算对信中内容下评论，他替她与自己端来一杯冬茶，慢慢畷饮，细细闻香，半掩的眸及比平时和花静初独处时还来得沉静的面容，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
见此，一股淡淡的愁情悄悄自花静初心底升起，她伸手捂上心口，不明白自己心房为何隐隐作痛，只能用目光紧随着刑观影，一瞬不瞬。
“胭脂楼过节时很热闹。”半晌，刑观影突然说出这种不相干的话来。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其中隐约显露的羡慕还让花静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想点头称是，盘上心的念头却让她缓口，毕竟爷方才并非在问她话呢。“以前，每到年节总是娘最忙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黄澄的茶汤上。“娘手巧，刺绣的手艺更是一绝，因此每逢年节就得替大户人家赶绣新袍，往往忙得连饭都没法好好吃。”
花静初没回话，无法回话，只能静静看他，静静凝听，心房却不由自主地逐渐收紧。
“但无论多忙，除夕夜晚娘必放下手里的针线，亲自下蔚煮一桌母子两人根本吃不完的菜。”他仍清楚记得每一道年夜菜的名。“娘总是不断地替我夹菜，总爱看我吃得两颊鼓胀，然后笑着问我——好吃吗？”
光听他形容，她便能想像出那样的场景画面。
“娘对刺绣拿手，蔚艺却不太行。”说到此处，刑观影唇际泛起淡淡的笑。“每到半夜我总得跑一趟茅厕，还得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去，深怕被娘发现。”见着他唇边的笑，她的唇也自然地跟着扬起。
“娘无亲无戚只和我相依为命，只有两个人的年节我却过得很开心、很满足。”语毕，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娘去世之后，我便不再过节了。”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无人为我等门，无人对我说一句‘你回来了’，无任何人可以牵挂的地方怎能称为家？既无家又何需过节。”
“爷！”花静初怔然而望，心因着刑观影语气中的落寞与哀伤而扭绞成一团，也为了他异常平静的脸庞而焦急万分。
“爷……”拿开他握在手里的茶杯，她双手合握住他的手，不断搓揉着。
“爷有家的。”她凝视着他。“有我为爷等门，有我跟爷说‘你回来了’，有我这样一个人让爷牵肠挂肚的。”她急了，急得喊着：“爷，你有我呢！”
心一震，瞳一缩，飘远的心神此时方回归似的，转眸，他对上她那双因着疼惜而盈泪的眼，感受着她握在手里、压在心口的温暖，并让那股暖意窜进指尖、顺着血液汇流进只为她开启的心房。
花静初。
这个第一回见他便执意要成为他的人、为他所拥有的女子，若这样的女子不能称作是他所珍爱的家人，那什么样的人才是？
丝丝暖柔缓缓布上他冷硬的颊，缕缕情意也渐渐自他眸底浮现。俯首，他百般温柔地凑唇吻去她即将滴落的泪。
“你对青山说的没错。”他的温热气息拂过她晕上玫瑰色泽的颊。“我，并不想活。”失去娘、失去家人，他无牵无挂，加上困扰他多年的梦境，让他不想贪生。
“啊？！”
“嘘.”他下压的唇落在她微启的唇瓣上吞掉她的惊呼。
“不活，为你。”他对她吐露出心中的秘密：“从今而后，活，也只为你。”
“爷……”她的心在颤、唇在抖，发软的腿几乎撑不住，被他缠卷的舌烧着一团火，漫过喉直往心窝窜去。
她想错了，她家爷一点也不像鳖呢。
“回胭脂楼过年吧。”离唇，他用拇指抚着她略肿的唇瓣。
那封信里字字句句写的全是对花静初的想念与催促，不用他说，她必已了然于心。
“爷呢？”她搂住他的腰不放，眼里写满了对他的依恋，含情的眸中水光犹存，带欲的嗓音柔腻诱人。
“有你之处便是家。”
差点失去她之后，他恍然醒悟，他要的是她的爱，不是恨。即使离别时会痛得肝肠寸断，他也不要在懊悔自责中度过余生。
“好。”她用力颔首，笑颜如花。“我的家就是爷的家。”仰首，温软的嗓似央求也似地邀约：“爷，咱们回家吧。”
映入她笑容的瞳暖化着他的心，启唇欲言之际，屋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命令——“围起来！”
令人意外的陌生嗓音，令人吃惊的耸动字眼，让两人同时往窗外看去。只见刑观影风眸微眯，澄净黑瞳笼上云雾。他拦住欲起身查看的花静初，并握住她的手转往寝房而去。
“爷？”花静初心里抹过不安。
这些人虽来得突然，但相信幕后主使者绝对是高高在上的那位。
“外面的人由我应付。”用不着查看也知晓是谁找上门了。“我不会让他们进门搜查，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得让你躲起来才好。”他语气不慌不忙，似心里早有打算。
“爷，我不躲，我要和你一起。”花静初一手按在他的手上。“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最会看人脸色的她，也猜着了八、九分。
“说什么傻话。”他用自己的额撞了下她的额。“你可信我？”
“信。”她头点得毫不迟疑。
“既然信我，就乖乖听话，在这暗门里头躲好。”他拉开贴墙靠的一个矮柜，推开扇不仔细看绝看不出玄机的木板，护着她的头就想将她往暗门里送。
“爷。”花静初双手撑在门框上。“他们要捉的人是我，我不能躲起来。”
“不。”她想错了。“你对太后而言已无利用价值。”
“一切有我，别担心。”现下的他无法对她多做解释，双手从背后握住她手腕，带着强迫意味地将她往暗门里推。
不行！太后的手段她领教过，说什么也无法安心让刑观影一人独自面对。
“爷，我不……”未竟之语消失在被点穴的同时。
刑观影竟然点了她的穴！连哑穴都点了！怎能如此？！就算要报复之前她为了查看尸毒而点他的穴之仇，也不能挑在此时啊……
眼见自己被他抱进暗门，还取来棉被包裹着她不让她冻着，她焦急得胀红了脸，额际与脖子上的青筋明显可见。
“别乱来。”他伸手捧着她的脸，风眼直直盯着她不放。“你的伤未愈，内劲不足以冲开穴道。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解，千万别逞强。”他软声叮咛：“我不会有事，也绝不会让自己有事。你既然信我，就留在此安心等我回来。”
她也盯着他，或者说是瞪着他还比较恰当，圆亮的眸里满是失算的恼火与无法跟随的惊忧。
眼看他随时就会离开，她对他眨眨眼，再眨眨眼。
“不可以。”似是看懂了她的意思，他语气坚决。“你跟着反而碍事。”为了制止她，他不惜说了重话。
闻言，她张大了眸，被狠狠拒绝的懊恼让她双眼几乎喷出火来，她甚至觉得只要一张口便会气得呕出血来。
见状，他不怒反笑。
“我可有同你说过，”俯首，他百般依恋地将唇印上她的眼。
“你生气的模样，很美。”语毕，他头也不回地关上暗门，归回矮柜，而后从容开门走了出去。
“捉起来！”
带着紧张与惶恐的声音透过层层阻碍仍是传进花静初耳中。
她的心音快得无法计数，紧握成拳的手在这下着雪的寒冬里竟然汗湿一片，而原本就血色不佳的脸蛋，此时更显得苍白了。
闭上眼，此时的她只能不断在心中念着、祷着、求着——神佛啊，说好了，一切罪孽与灾厄由她花静初一人扛，千万别找上她的爷呀。

第八章
他，被当成犯人一般对待。
虽未乘坐囚车，但那比拇指还粗的铁链、手缭、脚铐，一样也不少，深怕一不小心便会让他逃脱似的。
纯铁打造的刑具既粗糙又沉重，不需怎么活动便已将刑观影的手腕与脚踝磨得破皮渗血。
垂眸，他看着手上的伤口与血渍，“血浓于水”四个字突然跃上心头，让他有一股想笑的冲动。
“呵呵呵。”他真的笑出了口。“哈哈哈！”他的笑抑扼不住，笑得他眼角泛光。
有谁会相信，血浓于水的血缘却是造就他穷困过活与孤单存活的元凶。
有谁能体悟，有亲认不得、有家归不得的苦楚？
又有谁能理解他强迫自己不能报仇，还不顾生死替仇人建功的心酸？
该他的荣耀，他不曾试图挽回但该他的幸福，他绝不让他人再次剥夺。
“笑什么？”充当成囚车的马车，木制窗户被人从外头拉开。
这人犯还真奇怪，围捕时不但自己乖乖束手就擒，还不吵、不闹，照样吃饭，照样睡觉，活当只是要进城逛大街似的；不仅如此，现下竟然还开心地笑起来？该不会是……疯了吧？
“笑犯法？”刑观影唇边的笑意不减。
被抢白一句的男人，先愣于那带笑的惑人俊容，再怔于他话中意涵，随即省悟般不悦地浓眉倒竖。
“这么爱笑，明日将你送进天牢后，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他重重哼了声。
“啊，顺便告诉你，那里头空旷清幽得很，笑起来还有回音，就如同有人陪你一同笑似的，多热闹有趣啊。”
“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碰一声，窗户被另外一人拉上。“嘴巴闭紧一点，小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我又没说什么。”男人颇不以为然。“明日就能交差了事了，还怕出什么乱子吗？”
再说，都将人捆绑成这样了，还怕他插翅飞了不成。
话说回来，他若真要逃也不会毫不反抗地任他们活逮了。“计画有变，明日不送去天牢。”
“不送去天牢，”男人呆了下。
“送去哪？”
“嘘，小声点。”另一人捂上男人的嘴，说得小声再小声：“听说要送去一个秘密之地，进城后会有人帮咱们引路，照子可得放亮点……”
秘密之地？
刑观影耳杂动了动，思索着听来的消息。
既然出动私兵偷偷来捉他了，确实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将他送进天牢里。
秘密之地啊……刑观影轻哼了声。说得好听，不过是见不得光的丑恶之处。想必这丑恶之处必积聚了不少冤魂、积累了不少怨念，当然也不在乎多他这一个了。
幸好。
幸好上回花静初被捉时被送进太后寝宫，若是被送去秘密之地，一时间他恐怕还找不着呢。
突然思及一事的他，脸色骤变。
这见不得光之处，该不会如他所想，是……那个地方吧？
此地，荒烟蔓草、屋宇倾毁、杳无人烟。
平时，此地根本无人会靠近，甚至连提也不会提起，被遗忘得彻底。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富丽堂皇的深宫内院里会有这么一个残毁之地，果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最佳写照。
意外地，在那倾倒了一半的屋里，今晚绽放着火光。
不甚明亮，但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却格外显眼。
一辆毫无徽记纹饰的轿子停放在倒了一半的墙壁旁，掀起的轿帘让油灯的光线隐约照射出里头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轿子两侧各站了两名魁梧壮汉，护卫意味再明显不过。
如此相似的场景看得花静初脸色发白、浑身紧绷，透着惊慌的眼一瞬不瞬盯着此刻代替她站在妇人面前的刑观影。
不该如此的！要追究、要责罚也应该冲着她来才是，怎么会找上刑观影、只针对刑观影一人？
不该乖乖听话的!
不该听爷的话在暗门里静静等穴道解开；不该听顾大人的话说什么爷自有打算，不能劫囚；更不该呆呆地躲在暗处偷窥，什么也不做。
不行！她不能单单让爷一人陷入险境，倘若有人得为了冒犯皇室而付出代价，那人也只能是她，不能是她的爷。
“花主身子可好多了？”顾生云关切地开口，说话嗓音低柔得近似耳语。此时，他与花静初一样偷偷躲在远地暗处，偷偷地看，偷偷地听。
人是他自作主张带来的，总不能一个还未救出又赔一个进去吧。
所以，远远就好，安全就好，不要出事就好。
顾生云的问话听进花静初耳中，仿佛在她耳道中徘徊许久才传进脑海，又似乎在脑中停留许久才开始催促她回话。
“我……”她张了口却心不在焉，有些失神的眸眨呀眨的。
气一叹，脚一跨，他干脆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也一并阻断她可能做出的冲动行径。
“大人！”
“花主的伤势如何？”
怔了下，花静初方凝定心神。“谢大人关心，伤已无碍。”她的声音小如气音。
“可我见花主脸色惨白、全身僵硬，双手还绞得死紧。”他顿了顿，不放心地将她全身上下又瞧了一次。“伤真无碍了？”
“是。”她用力点头。“我只是……”
“担心观影？”
又点了下头的花静初这会儿眼眶竟开始发热了。“大人，我得出去，出去陪在爷身边，我不能让爷替我受责，不能让太后伤了爷……都是我，是我害了爷……”
“不是。”顾生云不认同。“今日太后不是为了观影救走你之事而兴师问罪的。”
“不是？”花静初的心提吊着。
“不全是。”这是实话。“不过，我很担心另一件事。”
“大人？”花静初的唇颜了颠，顾生云这么说只会让她更忧心。
啧一声，顾生云突然面露苦恼。“以前的观影很好说话，”他似乎将话题扯远了。
“要他做什么便做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倘若遇上需费口舌解释之事，大爷他干脆来个三缄其口随他人说去，理都不理。”结果，四处奔走说理的事全落在他身上。
“现在不同了，我说一，他偏做二；要他做三，他干脆不做。你说，他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花静初咬了咬唇，心里模糊闪过什么却抓不牢。
观察着花静初的神色，顾生云缓声道出下一句：“原本我还对他的反常生了一肚子火，然在刑府宅邸见到花主时我才恍然大悟。”他扬眉一笑。“我想，他终于找到活着的目的与意义了。”
“啊？！”花静初连忙以手掩口，藉以止住自己的惊呼。
“想必花主很清楚观影改变的原因。”
闻言，花静初写满担忧的脸庞融人无法掩藏的暖柔。
“后来我才发觉，原来我挺喜欢意见相左的观影。”转身，他与花静初一同望向远处那位站得笔直的男子。
那不卑不亢，就算天塌下来也无所畏惧的男子，确实是他顾生云认识的刑观影，至少这点他不曾变过。
“不再是默不吭声、照单全收、置之不理的观影，而是大部分时候我皆猜不透他心思的观影，老实说，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爷心思深沉细腻，处事冷静沉着。”她知道的爷一直是这样的性子。
“在我看来他根本就是冷漠无情。”对什么事都不上心、不在意，对人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他唯——次失去冷静便是在太后宫中抱起奄奄一息的你时。”那凝聚在刑观影眼中的风暴，如今想起仍令他冷汗直冒。
“谢谢你，花主。”
“顾大人？”突来的道谢让花静初感到无措。
“花主必定不清楚你的活救活了多少人的命。”他是真心的致谢。“若不是急着救花主的性命，我想观影必定杀光所有阻挠者，然后……杀了他自己。”
花静初诧异地张着唇，喉头泛哽。
“你活，观影才能活。”顾生云直直望着花静初。“这点，今后花主必须时时牢记在心。”
“活，也只为你。”
刑观影对她说过的话蓦地跃出脑海与顾生云的话相互呼应。
原来……原来她心心念念的爷，对她竟是这样的心思，不是说给她欢喜的好听话而已，而是以神魂为誓的诺言啊……
心，没由来地生蜜又泛酸，想着爷对她说出那句话时的心情，真恨不得此时能扑进他怀中回应他的情。
“遇见花主之前，我不曾见他露出那样含情的眼神，更不曾见他脸上浮现过那种温柔的微笑。”初见时，他还怔了下呢。“今后有花主在他身边，就算日后见不着他，只要想到他与花主在一块儿，我就能安心了。”
花静初愣了下。“顾大人是什么意思？”
“以往的我总是提心吊胆，担心他心无挂碍，说走就走，毫不在乎是否有人会在乎他、关心他。”怪了，他明明与刑观影年岁相仿，心境却宛如长辈。
“现下的我仍是担心，担心他一心护你，什么皆可舍弃，切割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静初不太明白大人所言。”
“没关系，以后你就……”倏地，顾生云眼一瞪、脸刷白，顾不得形迹曝光，足尖一点急奔而出。
心一惊，花静初连忙尾随于后，焦急的眸仓皇寻向刑观影所在之处，却见刀光一闪，一溜腥红飞溅而出，映红她惊骇莫名的眼……
一切，仿佛皆慢了下来。
在眼前上演的一幕幕正以缓慢之速于花静初眼底掠过。
翻飞的衣衫碎片、恣意淌出的鲜血……这刀锋一划，硬是削去刑观影胸前一块肉，下手之重毫不留情，真够狠的！她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却急着想替刑观影止血，茫然中探出的指被握进他掌中。
行动受阻的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睁大的双眸直直盯着刑观影的胸口无法移开。
“我来。”难得沉下一张脸的顾生云出指连点刑观影胸口几处穴道。
“才想着要你别做得这么绝，你还真不手软。”骂归骂，他语气中的不舍却难以掩藏。
花静初只知道顾生云正对着刑观影说话，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下意识摸进他袖袋的手终于找到了他为她随身携带的伤药。
拔开瓶盖，她屏气凝神地将药粉一层层撒落，然后看着浅绿色的粉末慢慢变得湿润、潮湿，而后融于血水之中。
湿了再撒，又湿，继续撒，她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眼里容不下其它事情，也无法顾及其它事情。
“呈上来。”太后的口气有些不稳，望向刑观影的眼神复杂难测。
“住手！”一声喝下，一名男子快步而入，制止了侍卫的动作。“这是什么？”
地上那摊血中是一连皮带肉的肉块，手掌般大小，硬生生刚从人体上切下来的肉。
从刑观影胸口割下来的肉。
但……为什么？
看了眼抿唇不语的刑观影，望了眼神色仓皇的太后，六王爷拿走侍卫手上的白绢，蹲下身将肉块拾起，将血迹拭净。
唉。见状，顾生云叹了口气。怎么连六王爷也来了？该不会是皇上对他说了什么吧？
可惜，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你……”灯火虽不明亮，却足以看清皮肉上烙出的龙纹印，六王爷震惊得向后退了一步。
“你……四皇兄？！”凝视着刑观影的他，满眼的不可置信。
四皇兄。
一位从小便失踪的皇子，一位只在六王爷满月庆贺图画中存在过之人。
对他而言，未曾谋面的四皇兄并不存在，甚至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如今，一见到象征皇子的龙纹印时，“四皇兄”这三个字竟自然地脱口而出，不加思索。会有如此直接的联想与反应，连六王爷自己都感到诧异。
“六王爷说笑了。”刑观影淡声开口，因伤而略显苍白的脸让他的神情更加漠然。
“说笑？”六王爷挑了下眉，这样的事岂能用一句“说笑”便解决？
“若是说笑，母后何需暗地派私兵将你捉到此处？”话虽是对刑观影说，六王爷的目光却锁着太后。
“刑某曾担任军师，脑袋多少有点用处，为太后消愁解忧一事，还能帮上一点忙。”
闻言，顾生云瞪了刑观影一眼。是！他这一刀划下去，确实是替太后解忧了。
“那这块龙纹印又该怎么说？既是说笑，你又何必割了它？”
淡漠地望着六王爷握在手上的血肉，刑观影自嘲一笑。“那是一颗瘤。也许能一直相安无事，也许某一天会突然生疮发脓，变成一颗毒瘤。”垂眸，他看着拿起手绢按压着他胸前伤口的花静初，那惨白的脸色仿佛伤的是她。
“以前，刑某无所谓，但现下，刑某开始贪生怕死了。”他伸手覆上她沾染着他血迹的手。“倘若能在瘤转变为毒瘤前割除保命，何乐而不为？”
“割除保命？”六王爷不接受这样的说法。“龙纹印象征的身分你岂会不明白？”
“六王爷看错了。”刑观影坚决否认：“那不过是一块腐肉而已。”
“你……”皱起浓眉，六王爷转向太启。“母后是何时知情的？”
太后紧抿着唇不发一语，目光迟迟不与六王爷对上。
原本，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若非皇上要她别再为了拒婚一事为难刑观影时漏了口风，这样不得了的大事不知还会被隐瞒多久。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就算不能赶尽杀绝，也得永绝后患。
“原本本王还不明白为何皇上说他错了，错在不该用赐婚七妹一事逼刑观影表明身分。”原来如此。本是同根生，如何能成亲！“但母后，您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不这么做？！”太后怒吼一声。“那个贱婢和先皇生的野种凭什么待在皇室？！凭什么当你的皇兄？！”
“所以四皇兄当年突然失踪是您下的手？”
“是又如何？”太后仰高下巴。“说什么也不能让那野种坐上皇位，一丁点机会都不能有！”她护着自己的儿，何错之有？
“啊！”六王爷震惊得朝后退了一步。身在皇室虽已心里有数，但亲耳听见太后说出的残忍事实仍是难掩心伤。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总觉得每当皇上提及刑观影时老是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
怪不得，十年前刑观影辞去右相之职时，皇上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怪不得，他每次见着形观影时总有一股说不上的亲近感觉。
但，他不能怪母后，后宫里的争权夺势与勾心斗角并不输政治上的操弄。只是他没想到遭受如此残忍对待的刑观影当年竟仍毛遂自荐，亲赴战场为皇室赢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本王问你，”六王爷看着刑观影。“当年你上战场的理由？”
“当然是因着刑某的私心，”为了他梦中的女子能否极泰来。
“想藉此功高震主，被拥为王。”语毕，他不在意地扬了下唇。“结果只挣了一个右相之职，一气之下便辞官不做了。”
哼！顾生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样的谎话亏他说得出来。
“王爷，我是刑观影。”刑观影正色道。
“就只是刑观影而已。”和芸芸众生一般，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想要有人爱、有人疼的普通人而已。
听着听着，六王爷蹙起了眉，仿佛有什么牵连被切断了。
“至少你还是个军师。”只要还在朝为官，便不怕他失去联系。
“军师任期，上个月已满。”
“何意？”
见刑观影没有解释的打算，顾生云只好接口：“十年任期确实已满。”
“什么十年任期？”
“十年前，观影辞去右相之职时，皇上要他再当十年军师，藉以挽留。”当时的顾生云偏偏在场，刚刚好当见证人。
“十年期满，便让观影自由。”
“自由？”这两个字让六王爷很不满。“你想去哪儿？”
刑观影朝着太后颔首。“承蒙太后恩泽，除下身上这颗瘤，去哪都成。”这是条件，换取日后平静所需付出的代价。
“不留恋？”
闻言，刑观影低声笑了，微微震动的胸口让花静初的心颤了颤。
“六王爷有所不知，刑某所留恋的绝不会轻易放手。”刑观影环在花静初腰上的手收拢了些。
留恋的，绝不轻易放手？六王爷的眼微眯。反之，轻易放手的，绝不留恋。当真无法挽回？
“今后，你会在哪？”六王爷总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刑观影离开。
“内人还需要花主。”倘若能拖住花主，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花主可不能就此撒手不管。”被点名的花静初恍若未闻，满心满眼只有刑观影的伤。
“静初。”刑观影在她耳畔低唤一声，只见她眼睫轻颤了下，心神却迟迟无法回应他。
见状，他心口一暖，歉疚之情也油然而生。那种恨不得代之而伤的心情他懂，也清楚花静初此时内心的感受。
“王爷的交代刑某必如实转达。”刑观影向六王爷致歉：“请原谅花主的失礼。”
“要本王原谅可以，日后请花主亲自到王爷府一趟。”机不可失，六王爷可不会错放。
“是。”唇微勾，刑观影半掩的眸底闪过几许暖意，几许堪称“兄弟情”的淡薄情意，但也仅止于此了。“太后与王爷若无其它吩咐，请容许尔等告退。”
抬眼，太后看着态度依旧淡漠有礼的刑观影，心里对他的诧异是有增无减。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谁不攀求？她以为此行必定困难重重，甚至得大动千戈，因此暗地里还布下了不少人马。
岂知，刀是动了，血也见了，伤的却只有一人。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皇上说的那句“他，绝不是母后该防之人”是何意了。但就算如此，就算从头来过，她仍会这么做，更不会后悔。
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这是她的生存之道，为了保护自己所拥有的，再卑鄙的手段她也使得出来。
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生不逢时。
感受到六王爷的注视与催促，太后侧过脸庞冷声开口：“走吧。”
心下暗松口气，刑观影冷眼扫过这个他曾经生活过，如今已残破不堪、毫无留恋之处的废墟一眼后，搂紧花静初的腰一同躬身行礼。
“谢太后、六王爷。”
“静初……静初……”
耳边好似有人不断地呼唤她。
头微偏，她见着了一张熟悉脸孔，而那亲吻起来总是比她的唇还冷上几分的唇瓣正对着她张合。
“静初。”
是了，是她的爷在唤她没错，不称“花主”，而是“静初”。
心下一喜，她嚅着唇欲回应，贝齿却上下撞个不停，发出咯咯咯的声响；抬手掩唇，手亦抖得无法控制。
不仅如此，她全身上下肌肉抽动，胃部甚至因剧烈痉挛而令她开始干呕不止……
“来，深吸口气再慢慢吐出。”刑观影和缓、稳定地拍抚着她吐弯的背，清雅的嗓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没事，别担心……”
呕吐趋缓后，她立即被一副温暖胸怀紧紧搂抱着，任炽热暖度透过呼息、穿透衣衫，一点一点煨热她冰冷僵硬且不住颤抖的身。
她不知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清楚该如何止住这不受控管的抖动，只能用双手攀抱着刑观影，依着他的指示一次次深深呼息。
终于，当那抖颤渐渐缓和，她嗅闻到了腥甜气味——为了拥紧她而挣裂的伤口淌出的血腥味。
“爷？！”大惊失色的她微挺起背脊，让脸庞离开刑观影的胸膛好检视伤口。
“都是我不好……”
“你只是吓坏了。”他握住她急欲察看的手，那仍隐隐发颤的手让他的胸口绷了绷。
“被我吓坏了。”
“是。”花静初点了点头，语气仍是极度不稳：“直到现下我才明白爷的心情。”
见到他的伤、他的血，她已惊慌得六神无主了，那面对奄奄一息的她时，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若易地而处，她又会如何？
她无法想像、不敢想像，那犹如毁天灭地般的恐惧只怕会彻底吞噬她。
“我好自私。”她目中含泪，是真的感到歉疚。“自私地想拥有爷而让爷生生世世受此折磨，一世又一世地伤痛欲绝、哀凄孤寂……”
“那痛，确实太痛。”刑观影坦言不讳，搂着她的身轻轻摇着。“不瞒你说，我逃避过，但见着伤重的你时我便省悟。”他不清楚花静初拥有几世的记忆，但听她之前所言，似乎每世皆是她先他而去，那样……很好。“那种痛，若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人承受，我很庆幸那人是我。”
“你说过，我不好。”他的指按压在她唇上不让她开口。
“不打探你，不来寻你，不想见你。”她的指责一点也没错。“倘若还有来世，自懂事后，我必打探你、找寻你、想尽办法遇见你，可好？”
“爷……”花静初哽咽了，发堵的喉说不出话来，只能一迳点头。“若此，我必早晚礼佛，乞求神佛让来世与爷的相遇能顺遂无碍。”
她的爷啊……总是宠着她，任她予取予求地任性胡来，即使反对，最终仍会心软妥协，每一世皆独自饱尝失去她的苦痛。
这样的爷，她怎能放手？怎能不渴求？怎能不心心念念一世又一世？
“哈啾！”
突来的声响让刑观影与花静初皆愣了下。
“抱歉，打扰两位谈情说爱。”顾生云搓了搓被冻红的双手。“不知两位能否移驾到马车里再继续？”两人搂得这么紧，当然不冷了，也不想想孤家寡人的他都快冻死了。
“再说，观影的伤也需要重新上药包扎。”
“啊！”花静初懊恼地蹙起眉，红着脸急忙扶着刑观影往马车而去。
“你还没走？”刑观影的语气就像在驱赶一个无赖般。“有好戏可看我干嘛急着走。”
“好戏方才已经演完了。”
“那种血腥场面有什么好瞧的。”顾生云哼了哼。“我要看的是你侬我侬、爱得死去活来、缠绵悱恻的那种。”
闻言，花静初只觉脸蛋上的热度直升，害她羞赧地垂下眼眸。
“你可如愿了？”
“还差一点？”他顾生云可是有问必答的。
“哼。”刑观影没再开口，脚一抬便上了马车，搂着花静初的手臂稍一使劲便将她也带上车。
“喂。”顾生云跟着跳上马车。“你不问我还差哪一点？”
只见刑观影端坐在软垫上让花静初替他宽衣上药，一点也无理睬他之意。啧一声，顾生云将主意打向花静初。
“花主也不问我吗？”
“嗯？”花静初茫然抬眸。“问什么？”
“唉。”顾生云挫败地长叹口气。“你忙，不用理我。”
岂知，花静初还真的不理他了，忙碌的手、疼惜的眼看的全是刑观影的伤。摇了下头，顾生云双手环胸静静看着眼前两人。
自从结识刑观影之后，他不曾见刑观影对哪个姑娘动心过，甚至连“好感”二字也不曾听刑观影吐露。
断袖之癖。
说实的，顾生云怀疑过，却怎么也瞧不出端倪，抓不到把柄。
若不是一回他拖着刑观影参加苏贵妃的生日宴，让眼尖的苏老爷有机可乘并打蛇随棍上地推销苏梦芯，他还真怕刑观影跟女人绝缘。
原以为有好的开始便能水到渠成，哪知道这位刑大爷对女人的邀约当成公事一般处理，不会说好听话就算了，还冷言冷语，问三句回一句地不解风情。说刑观影仗着皮相好，吊人胃口？不像。
说刑观影自视甚高，眼高于顶？不像。
他想过许多原因，找过许多理由，却从没想过——刑观影心里早已有人了。
若非刑观影亲口对他承认，对他诉说他有多么喜爱花主，恐怕到死他皆不会相信这种前世今生的情缘。
而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两人，他除了献上祝福之外，也只能衷心期望今后他俩能相互扶持，白首偕老。
“今后，你有何打算？”事已至此，顾生云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一些。唇一勾，刑观影无声微笑，含情眼瞳随着她的身影而动。
“她在哪，你便在哪？”顾生云替刑观影做了回答。
“今后的日子只随着她而转？”见刑观影毫不否认，他调侃地笑叹一声。“果真是有异性没人性。”
“云。”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顾生云警戒了起来。“做什么？”
“谢谢你。”
“谢……”顾生云一起眉头。“谢什么？”
“所有事情。”想想，多年来他确实让顾生云伤了不少脑筋。
“真要谢我就答应我，不许搞失踪，不许失去联系。”顾生云趁机谈起条件来。“还有，好好活着。”
一抹暖光在刑观影眼底跳动。“会的。”顾生云在担心什么，他很清楚。“有她在，我一定活。”
“唉。”顾生云有感而发：“虽然心里不服气，仍是不得不承认，再好的友人也好不过枕边人。”
“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吗？”
怒瞪了刑观影一眼后，顾生云突然想通什么似地笑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既然已经知道刑观影的弱点，他就不怕找不到机会。
总有一天，他也会让刑观影体验一下哑巴吃黄连的苦楚，哼哼。

第九章
“刑爷怎么说？”
闻言，花静初先是呆了下而后启唇笑了，但这笑中大有不明所以及抱怨的成分在。
刑爷怎么说？
怪了，胭脂楼的姐妹们到底是怎么了？
除了甫返回胭脂楼时，姐妹们呼天抢地般地聚拢而来搂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之外，其余问的全是那一句——刑爷怎么说？
反了！简直是大大的反了。
难道自己花主的身子骨好不好、硬不硬朗，不比刑爷说什么重要？
“你们到底要听刑爷说什么？”花静初没好气地开口，刻意板起的脸孔又被刘嬷嬷对她挤眉弄眼的模样给逗笑了。
“成亲啊！”换刘嬷嬷给了花静初一个大白眼。“刑爷该不会不想负责吧？”
“负什么责？”花静初侃侃而谈：“男欢女爱，心甘情愿，没谁绑住谁。”
“刑爷这么对花主说的？”刘嬷嬷声音尖了起来。
“是我说的。”花静初有些讶异。
“我说得不对吗？”胭脂楼里的姐妹对“情爱”抱持的态度不都是如此吗？
“不对！”姐妹们的头一个摇得比一个快。“花主怎么能这么说！嫁给刑爷不是花主毕生的希望吗？”
“是没错，但总不能用‘强’的吧？”
“啥？花主之意是刑爷真不愿负责？”金凤的嗓门可大了。
“爷没这么说。”
“可也没说要负责是吧。”金凤很会抓语病。
“我就说嘛，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金凤哼了哼。“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不是摆明了吃霸王餐吗？如此一来岂不是比上胭脂楼买欢爱的客倌还不如？”
“看刑爷冷漠难亲、冷淡自持的模样，我还曾为他的翩翩风采倾倒过呢，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翠玉也发话了。
“别乱说。”花静初伸手掩住翠玉的嘴。“爷又没对我做什么。”
“什么意思？”翠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花静初掌下透出。
该不会是……
“还没上床？”金风皱起了眉。“真的假的？”
姐妹们突然间一阵混乱……
“怎么会？”琉璃有些不明白。“不是说夜夜搂着花主同床共寝吗？怎么会没上床？”
“那时的我伤得一塌糊涂，一脚都踩在棺材里了，能成什么事啊。”花静初自嘲着，她甚至连话都听不真切了。
以致至今她仍未弄清楚形观影说的那句“我要你了，花静初。”是作梦抑或是爷真的说过。
“不对！”金风可没这么好蒙混过去。“起初伤重得动弹不得我信，但花主你心好歹磨蹭了三个月才回来，前两个月不说，后面那一个月总能动动身了吧。”瞪了金凤一眼的花静初也瞄见了所有投向她的目光。
“……爷是正人君子。”
无语……
沉静……
“啧，令人讨厌的正人君子。”金凤夸张地叹口气。
“可是就算如此，该抱的也抱了，该亲的也亲了，该看与不该看的全看了，对吧？”翠玉仍不死心。
花静初不语。
“那就是啦！”刘嬷嬷双手一击。“女子最重要的名节没全毁，也毁了一半了，怎么能不负责。”
“这事不急……”
“不急？！”刘嬷嬷瞪大老眼。“花主难道不知晓自个儿今年多大岁数？像花主这种年纪的姑娘，孩子都不知道已经生上几个了，还敢说不急？”
“怎能不急？我听一位官爷说苏家老爷上回上京访友，访的其实是苏贵妃，目的是要苏贵妃帮忙谈成一桩婚事，你们说会是谁与谁的婚事？”
“爷与苏姑娘相约明年元宵再一起赏烟花、猜灯谜。”
青山的话蓦地跃人花静初心上，如投石入湖，涟漪阵阵。
“依我看，刑爷虽然只是位军师，但毕竟有功于国，连皇室之人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倘若真与苏家结亲，宫里有苏贵妃撑腰，升官之路必定顺遂，若有心，前途大有可为。”
金风分析得头头是道。
“苏家老爷相中的肯定就是这点。”
“我听说苏家二小姐是个才貌兼具的女子。”琉璃握住花静初的手。“如此劲敌，花主不能不防。”
“怎么防？”花静初挑了挑眉，琉璃可说中她的痛处了。
“不防，不能防。”翠玉持反对意见。“花主得进攻才行。”
“对对对！攻得刑爷措手不及、服服贴贴地，迷醉在花主裙下。”珍珠抚手叫好。
“花主，这可是咱们最拿手的本事，您可别砸了胭脂楼的招牌。”金凤冷冷射来一箭。
“无论如何，花主快去探探刑爷的意思。”刘嬷嬷催促着。“快过年了，赶在过年前办婚事实在是太赶了些，不过还是将刑爷的生辰八字先拿来，我好去合个黄道吉日，大伙儿也好尽早准备准备。”
“刘嬷嬷，”花静初软声道：“瞧您说得跟真的似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那花主还愣在这儿作啥？”
“是啊。”金凤帮腔着：“自刑爷送花主回来后，已过了三天了。这三天大伙儿该看的、该说的、该关心的全都做了，花主可以不用再待在这儿了，不如去看好你的情郎，最好可以将他拐骗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去去去！”刘嬷嬷与金风站在同一阵线。“晚了，你可别哭着回来。”
“说什么呀。”花静初嘴边的笑带苦。
“对了，喜饼就由吴记饼行包办如何？”刘嬷嬷天外飞来一句。“他家的饼样样都好吃，尤其是那芝麻双馅凤凰饼更是一绝，光想就让人流口水了。”
这话题会不会扯太远了？
“对了，问件失礼之事。”刘嬷嬷将嗓音压得好低，低到只让花静初听见。
“刑爷可有钱？”
爷可有钱？
这种事，她怎么会知晓？
况且她根本不在意爷有没有钱，她只在意爷要不要她呀！“若没什么钱，聘金就拿少一点，别为难人家。”刘嬷嬷语重心长。“好了，快出门，再磨下去天都暗了。”
“李管事，备车。”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就这样，花静初被推出了门……
“说真的，不是青山我自己夸口，像我这样忠心耿耿又聪明伶俐的人，难找了。”青山得意洋洋地开口。好不容易等到花主到来才让他有机会炫耀。
“那日若不是我见花主迟迟未归，便自告奋勇地到灶房将最后一帖治尸毒的药煎给爷喝，爷的尸毒恐怕至今还好不了呢。”每回谈及这事，他便骄傲得不得了。
为山九仞，就怕功亏一篑。他这临门一脚来得恰好，足够让他说上一辈子了。
“总算还有一点点用处，爷没白养你。”花静初听着听着，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咦？”青山愣了愣，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呀。
不是该夸一句“青山真机伶”或是“不愧是青山”，再或者是“有青山在真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赞美之词吗？
“花主真是吝于夸奖，在您手下做事可辛苦了。”
“才做那样一点点小事便想邀功？依你这德行，若在我胭脂楼里做事，我早将你轰出门了。”花静初故意叹口气。“爷真是太宽宏大量了。”
他这德性？他什么德性呀？！“是啊。”青山将话说得酸溜溜的：“依我这德性，还得带‘某人’赶往苏府去呢。您瞧，我这德性，行吗？”
“……”花静初一时辞穷。
“唉呀，糟糕，这往苏府的路是从这儿？还是从那儿呢？”
“……”花静初一时气结。
“啧啧啧，再这样和睦下去，别说赶上爷了，恐怕连苏府都到不了呢。”
又沉静了一会儿，花静初探出窗外的手往前一指。“前头有间客栈，真不晓得路，下去问人去，我可不想迷路了。”
青山猛然板起脸孔不说话了。
“呦，别一个劲儿乱走呀，问个路不会失面子的，可别死撑啊。”
“……濑、濑得理你。”原本是要让花静初着急一下的，却被反将一军。
见他这孩子气的模样，花静初心下一笑。
“你说，爷上苏府作啥？”这事已经困扰花静初好一会儿了。
自从被胭脂楼的姐妹赶出门后，她便马不停蹄地驾车赶往刑宅，不料却扑了个空。
扑空，也属正常，毕竟刑观影没说会乖乖在家等她。但上苏府去？那可就不正常了。
“我哪知晓。”青山耸了下肩。
“你不会问？”
“我？”青山伸指比着自己。“我只是爷的跟班，天底下哪有跟班问主子上哪作啥’“你不会替我问问吗？”真是急死人了。
“替花主问？”青山又困惑了。“花主又没交代我要问这事。”
吼！花静初气得两眼昏花。
“再说，花主为什么担心爷上苏府去？”青山紧张了下。
“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还是……”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苏府‘不干净’？”
“不是。”花静初揉揉发疼的额角。“你好好驾车赶路，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他没回应，但马车的速度确实加快了一些。
这孩子真可爱。
“你可知道人在投胎转世前得喝下孟婆汤，好忘记前世一切，从头来过？”闻言，青山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现在要说鬼故事？”就不能说些别的吗？
“你怕？”
“怕……怕怕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好。”花静初抿唇偷笑。“可有一个人，脾气倔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喝，结果惹恼了孟婆出动狱卒对她用刑。”
“用刑？”青山呆了下。“像衙门地牢里那样？”
“差不多。”花静初说得平静。“不过地牢用刑怕将犯人弄死了，下手还有一点分寸，地府里的人‘死不了’，下手绝不留情。”
“那、那.”
“孟婆让狱卒将她的手脚捆绑住，拿一个大漏斗插入她嘴里，将汤灌进去，她却趁狱卒不注意时屈膝一跃，让自己整个人插在布满尖刀的刀山上。”
“真的假的？！”青山光想都觉得痛了。
“下一回，狱卒拿着烧红的铁条撬开她的嘴，灌入孟婆汤之后，再用铁线将她的嘴缝起来，不让她吐出来。”
青山的胃开始翻搅。
“结果她也狠，一手抢过铁条就往肚子猛刺，刺得肚破肠流，当然刚喝进去的孟婆汤也流了一地了。”
“呕……”青山真的吐了。
“再下一回……”
“等等！”青山急忙喊停。“到底还有几回？这段能不能跳过？”
花静初露出一个眼里无笑意的笑。“投胎的时辰误不得，因而她的举动引起了骚动，惊扰了阎王。”
“然后呢？”
然后啊……花静初螓首微偏。
然后，阎王问她……
“为何执意不喝孟婆汤？”
“有一个人，小女子不愿忘。”
“就算你不忘，投胎后，那人也已忘了你了。”阎王嗤之以鼻。
“没关系，只要小女子不忘，就会想尽办法找到他，待在他身边。”
“即使那人的姻缘里没有你？”
“一世姻缘里无小女子，小女子就再等下一世，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总能等到的。”她凄楚一笑。“一世若只能见他一面，二世也许能同他说上一句话，三世或许能当他的普通友人，四世有可能成为他的好友，五世说不定是他的亲戚……如此一世一世地拉近彼此的距离，终能让我等到的。”
“等到什么？”
“等到他回眸。”她伸手捂着泛酸、渗疼的胸口。
“等到他心里有我。”
“为何如此执着？”
“为了小女子曾对他立下誓言却没能遵守。”
“坏了地府规矩的你，就算投胎，在人世间也不会太好过。”
“啊。”她心中一喜，明白了阎王的妥协。“只要不忘记他，什么苦小女子都愿意承’“即使会因他而死？”
闻言，她欣喜地猛点头。“是！因他而死，小女子心甘情愿。”
“然后呢？”青山听得入迷，连忙回头问了声。“她真的每一世皆因他而死？”
“不。”花静初摇了下头。“只能说她的死，是为了下一世的相见，为了下一世他俩终能白头偕老。”
“那结果呢？他俩白头偕老了吗？”
“还不知道呢。”
还不知道？青山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能再将马车赶快一点，让她能尽早赶到苏府抢回她的爷，为她自己订下一门亲事的话，我想他俩便离白头偕老更近一步了。”花静初意有所指地说着。
“驾！驾驾！”青山不自觉地催动马儿加快。
“快！咱们快赶去……”突然，他住了口，不但睁大眼，连嘴巴也张得好大。“你你不会吧？！她……她、花主，该不会就是那不喝孟婆汤的女子吧？
怎么可能？！骗他的吧？
那只是个故事，就只是一个瞎编的故事，为了骗他快快驾车而胡诌的、骗小孩的鬼故事吧！是吧！是吧？
谁……谁来告诉他吧……
年关将近，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全都忙了起来，更别说这大门大户的苏府了。
只见近百仆役各司其职在苏府各处穿梭，一个个埋首于自个儿的活忙得顾不得其它，连和旁人都无法聊上一句闲话呢。
今日，在这一刻钟前方打理好的美丽花园中对坐着两人。
自云层中透出的冬阳暖着每个人的身，仿佛在人们身上镀了一层金，闪亮闪亮地看得人眼微微眯起。
而此时微眯着眼，不怕羞地打量着眼前男子的苏梦芯，瞧得越久，心越乱、脸越沉。
数月不见，刑观影似乎变了一个人。
长相依旧，但气韵与神情却与以往相差甚钜，连那看起人来总是带点冷漠疏离的琉璃眼，如今却仿如照进日阳的琥珀，隐转鎏金。
那是打从他心里衍生出的光华，是自信、是热忱、是执着、是对人世的留恋与动情。
如此的他，不似以往的他，却较以往更加吸引人，更加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是那位花姑娘。”苏梦芯说得没头没尾，嗓音里透着一股失望、一些嘲讽与不愿认输的妒意。
“是。”刑观影清楚她所指。
“为什么？”苏梦芯挑起了眉。“为什么是她？公子值得更好的人来配。”而她便是那“更好”之人。
“花主没有不好。”
“没有不好？”苏梦芯不自觉地扬高语调。“论出身、论家世、论才气、论教养，我实在无法认同，顶多颇具姿色而已，如此的她根本配不上公子。”
此时，花园人口处附近的矮树丛中似乎有仆役正在整理枝丫，不时地传出“沙沙”声响。
配不上？刑观影眼神微变。
配不上啊……关于这点他确实未曾深思过，如今苏梦芯一提，倒是教他注意到了。
“确实。”向阳的眸微眯，他淡淡扫过花园人口处。“是我配不上她。”
“什么？！”
“出身与家世乃爹娘所给予，由不得人；但如何过完自己的一生，却完全操之在已。”他敛下迎光的眸。“遇上她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唯有拚死拚活、彻底努力过之后仍做不到之事，才能称之为‘命’;一切都没做便将‘命’挂在嘴上之人，不过是个懦弱的可耻之徒。”
苏梦芯听得有些困惑。
“她出身不好，却不曾自卑；她毫无家世，却不曾喊苦，总是笑脸迎人的她，背后不知道吞下了多少泪水。比起认真过活、勇于面对一切苦难的她，刑某便惭愧于那些被虚掷的岁月。”语顿，他做下相同结论：“刑某实在配不上她。”
“不对！”苏梦芯绝对无法认同，无法接受身为“老鸨”的花静初在刑观影心中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刑公子曾贵为右相，又是皇上极为倚重之人，论身分、地位，怎么会配不上她？哪里配不上了？”
“那些不过是外在的名利与虚荣，若论对生命的珍视、对爱情的执着、对所爱之人的无悔付出，刑某仍有许多事得向她学习。”
“那我呢？”苏梦芯一手拍着自己胸口。“我哪里不好？公子为何不选我？”再不表明心意，恐怕再也没机会了。
抬眸，他面容微讶，映着金光的眼注视着她。
那眸光太专注、太坦然，瞧得一向胆大不怕羞的苏梦芯也不敌地敛眸红脸，一颗心紧紧提着。
“苏姑娘与刑某是朋友。”他以为与苏梦芯早有共识。
初识时他已清楚表明，只交朋友，只当谈天说地、吟诗诵词的友人。
“朋友？”苏梦芯震了下。“先朋友而后情人不是理所当然、顺水推舟之事吗？”为何他总是与他人的想法不同？为何他总是不明白她的心意？
闻言，他抿唇不语，不是无法回答，而是不愿以话伤人。既无意于她，再多的解释也是一种伤害。
“倘若无她出现，公子可会选我？”不知为何，虽然觉得有点蠢，有些明知故问，她仍想知道答案。
思索了下，刑观影方启唇：“她说，与我的缘分是她花了好几世才求来的。”
“什么？”
他微一扯唇。“苏姑娘可相信前世今生？”
“公子相信？”苏梦芯诧异反问。
“遇上她之后才相信。”一提及花静初，他说话的神情、语气明显转柔。“而且她从不认‘命’。”
“刑……”
“苏姑娘。”刑观影与她同时开口。“刑某今日是来取回遗失之物，也感谢姑娘这段日子代为保管。”
闻言，苏梦芯怔了怔，心里明白刑观影心意已决，却仍是……不甘心啊……
“那东西对公子很重要？”
“是。”
“很贵重？”她再问。
“贵重的并非物品本身，而是对物品的记忆。”刑观影诚实以告：“对刑某而言，它是无价之宝。”
“倘若我不愿还公子呢？”她说得有些赌气。
“姑娘会还的。”
“何以见得？”
“姑娘已收下刑某的礼。”他看向她戴在左手腕上那只晶莹剔透中藏着一点翠绿的玉“也早已明白这礼的涵义。”
“是吗？”苏梦芯脸色微变。“我只是觉得它好看便收下了。”
唇微扬，他的神态似笑非笑，看向她的眸隐着淡淡冷意。
那玉镯，玉质极佳，色泽圆润，翠绿之处还让工匠巧雕成一只乌龟，象征长寿。
龟环，归还。有才女之称的她，岂会不明白？
她只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骗自己，刑观影这礼是接受她情意的回礼，无其它影射之意。
骗自己，未拒绝她的他，迟早会接受她的心意。
只是，看他不疾不徐、静静等待的悠然模样，她突然发觉他根本是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全在他掌握之中。
如此才貌双全的男人竟然不属于她。
但，又能如何？
女人心如海底针，男人心何尝不似海底捞月？
叹口气，她取出随身的荷包递给他。“祝福的话我不会说，我只能说没选择我是公子的损失。”最后这点面子与傲气，她还是要维持的。
接过荷包看了下里头之物，他暗松口气，道了声谢。
“真是刑公子？”
偏首，刑观影瞧见了方自外头匆匆返家的苏老爷。
“见过苏老爷。”刑观影躬身为礼。“冒昧打扰了。”
“爹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是说要去闲话家常没这么早返家的？
“嗯。”苏老爷不打算回答女儿，看着刑观影的眼神有些怪异。“老夫今日听说了一件关于刑公子之事，正想派人向刑公子求证，没想到刑公子正好在此。”
“苏老爷有话请说。”
“听说刑公子已辞去军师一职。”苏老爷当真有话直说了。军师虽称不上是什么不得了的官，但好歹还是个官呀。
“是。”这消息传得真快。
闻言，苏梦芯大感意外。
“已无任何官职在身？”
“是。”
“可有参加国考之意？”苏老爷这一问有太多期许在里头。
“无。”刑观影回得直接。
“可有为官之愿？”苏老爷皱起了眉头，难不成真要走后门？
“无。”
“那今后刑公子有何打算？”苏老爷脸色有些难看了。
“尚未细思，但极有可能会从商。”
“从商？”苏老爷立即板起脸孔。“刑公子怎能做出与自身身分不符之事？”身分不符？刑观影有股想笑的冲动。
“刑某只是一般百姓。”
“刑公子明明曾是当朝右相，是身分高贵之人。”苏梦芯忍不住开口，难不成就为了一个花静初而自甘堕落至此？
“公子怎能如此蹭蹋自己？”
沙沙沙……花园入口处的矮丛此时突然摇晃得厉害。
“蹭蹋？”刑观影眉心稍拧。
“士、农、工、商，天底下哪有人放着官不做而去从商的？又不是傻了。”苏老爷附和着女儿的话。“从商？那是身分低下之人才做之事。”
这样啊……
“从商有什么不好？我倒认为挺好的。”说话者一身仆役打扮，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加上今日洒扫的下人个个全用巾帕蒙住了口鼻，一时倒也不好认人。
“放肆！这儿岂有你说话的份！”苏老爷怒目相向，心想这奴仆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
“别生气，我说完就走。”苏老爷这一声斥喝不但没吓退仆役，反见她不在意地挥挥手。
“谁说从商身分就低下了？我瞧苏老爷从头到脚这一身高贵行头全是高级的外来货吧？”她对着苏老爷打量一圈。“倘若无人从商，无人将货引进，无人进行交易买卖，苏老爷还能轻易买到这些高级品吗？”
“你——”
“再说，近几年来当朝圣上十分重视航运，理由为何？不就是想促进与它国的货物交流，引进当朝所需并赚取它国的钱财吗？”
“你……”苏梦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你是……花静初？”那嗓音确实太了。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老爷这迂腐的观念得改改。”她还真敢说。“当今圣上正高瞻远瞩地大步向前迈进，不料却有一堆跟不上潮流之人拚命在扯他后腿。您说，圣上会为了这些人而停下脚步抑或是将这些人远远抛开？”
“你……你给我住口！谁准你在此大放厥词的？！”苏老爷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花主——”从头到尾不敢哼一声的青山，轻轻扯了下花静初的衣袖。在别人的地盘上说话从不看人家脸色的，他青山认识的人当中大概也只有她花主一人了。
“忠言逆耳，言尽于此。苏老爷若老顽固的听不进去，就当我方才说的全是屁话就好。”
“花主！”青山被吓得脸都绿了。
“呵。”笑出声的是刑观影，被花静初这一番话给逗的。“岂有此理！来人！”
“苏老爷。”手一抓，刑观影立即将花静初拉到身后护着。“今日打扰了，日后刑某不会再到府上叨扰，请苏老爷与苏姑娘放宽心。”
“呃……这……”刑观影的话让苏老爷一时语塞，方才一古脑儿的火气也瞬间灭了。
“苏家的身分地位非刑某能高攀，这点认知刑某还有。”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苏老爷，苏姑娘。”刑观影打断苏老爷的话。“请多保重。”颔首示意后，刑观影拉了花静初便走，一路上手不敢松，就怕她又折返去“讨公道”。
“爷怎么这么说？”踏出苏家大门后，花静初终于憋不住了。
“根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看吧，他就知晓她心里仍有话要说。
“花主，你少说两句吧，咱们还没走远呢。”青山边走边回头张望。“万一苏老爷恼羞成怒放狗咬人怎么办？”
“怎么？我有说错吗？”花静初侧首看着刑观影。
“爷也认为我说错了吗？”刑观影不置一辞，行走的步伐却加快不少，唇角也隐隐牵动。
“爷？”花静初忍不住拉着刑观影的手。
“我说错了吗？”他生气了吗？三人一同行至花静初停置在大街上的马车时，他仍是没回话，一迳开了车门将她扶上车。
“爷？”始终不发一语的刑观影让花静初着急了。
“你方才那一套‘从商’的说词是打哪听来的？”刑观影终于开了口，不是回答花静初的问题，反而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许多商贩都是这么说的呀。”真要问她打哪听来的，她还真说不出来。
“你也认同？”伸手，他取下她覆面巾帕并拨去掉落发间的枯叶。
“当然！”她注视着他的面容，揣测着他的心思。“爷不这么想？”
他轻轻摇头。“我从不认为从商有什么不好，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买卖。”
“爷会的可多了。”花静初的语气里满是崇拜。
知晓她说的是前几世的自己，但仍是高兴她对他的认同。“弃官从商的我，可让你失望了？”
“爷说什么呀。”花静初蹙起双眉。“当官的爷一点都不开心，只要爷开心，做什么都好。”
只要他开心就好？
闻言，刑观影眉宇间宽舒了起来，连那最后一丁点忧色也消逝无踪。
不要他汲汲于名利，不要他钻营于权势，荣华富贵在她眼中完全比不上“开心”二字。
如此与众不同的女子，他怎能不好好抓住、牢牢紧握。
“那你可愿意在我身边帮我？”他凝望着她，眸光带暖含柔。
“当然帮。”她频频点头。
“那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当……然……”等等！她方才听见了什么？她……可是听错了？“爷方才说……”
“嫁给我。”他的手抚上她的颊轻轻贴靠着。“我要你了，花静初。”
“啊……”她惊讶得以手掩口，忍不住的激动泪水兀自在眼眶打转，压抑不住的狂喜让她直想开心地大吼大叫。
“你的答复……”
语未竟，她已扑进他怀中，红唇发狠似地掠夺着他的唇、侵扰着他的舌，连带勾引着他的心，让他久久无法开口说话……

第十章
胭脂楼吃团圆饭，坐的不是圆桌，而是三张桌子拼起来的长桌。一眼望去，所有佳肴皆陈列在桌子中央，简直跟吃满汉全席没两样。
除了推托不了时不得不至皇宫作客外，刑观影还是头一回和这么多人一块儿吃饭。不仅菜多、人多，连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多得不得了。
“吃你们的饭，看你们的菜，别盯着我家爷看。”一旁，花静初忍不住嚷嚷。姐妹们一个个太过露骨的打量，她们不害臊，她都替爷觉得害臊了。
“哟，花主，刑爷整个人都被您霸占了，还小气的连人也不让大伙儿瞧吗？”金风从不放过调侃花主的机会。
“是啊，刑爷生得俊，又近在眼前，不瞧多浪费。”翠玉也发话了。“还是花主要大伙儿不瞧，用摸的？”
“别乱来！”花静初一听，急得双手一张，连忙将刑观影抱住。“你们这样，爷下回不敢来了。”
“瞧瞧，故意在姐妹面前亲密成这样，不是炫耀是什么？再说……”金凤一双媚眼直直望向刑观影。“见过大风大浪的刑爷，真这么容易受惊吓？”
抬眸，他对上金凤逼问般的眼神，那一点也不让步的盘问似乎要他给出承诺似的。
“静初对我说，她的家便是我的家。”他伸手回握搂抱着他的花静初。
“我想，我只怕无家可回，而不怕回一个如此热闹的家。”
“说得好！”翠玉对刑观影竖起大拇指。“刑爷，我敬您一杯。”
“不行。”花静初连声制止。“空腹不能喝酒，翠玉你也一样。”
“花主真扫兴。”
“花主说的没错。”刘嬷嬷站在花静初这边。“尹大夫回乡过年去了，这期间若有人闹肚疼，我可没辙。”
“喔……”翠玉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酒杯。
“不如，请刑爷玩个猜谜游戏好了。”刘嬷嬷起了个头。
“猜什么？”姑娘们的兴致全被挑起了。
刑观影对刘嬷嬷点了下头，大过年的，扫兴这种事他可做不出来。
“刑爷，咱胭脂楼的规矩是吃团圆饭时，每位姑娘得准备一道拿手菜摆上桌。”刘嬷嬷对花静初比个噤声的手势。“刑爷可猜得出哪一道菜是花主准备的？”
“这个好玩。”翠玉笑着点头。
“我家爷若猜中了可有奖赏？”青山也忍不住凑起热闹来。他可是头一次吃到如此丰盛的团圆饭。
“当然有。”刘嬷嬷回得豪气。“奖赏就是姑娘们不准再吃刑爷的豆腐，连看都不行。”
“唉……刘嬷嬷！”姑娘们哀鸿遍野，这可是她们难得的福利呢。
瞧瞧上门的男人，有几个能像刑爷一般俊？又有几个能像刑爷一般对她们无所求，不带任何欲念与歧视地和她们平起平坐？
“安静、安静。”刘嬷嬷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刑爷可想猜？”
一旁，金凤赶忙伸手捂住花静初的眼与嘴，就怕她做了“暗示”。
“倘若没猜中呢？”珍珠觉得有此可能。
“对啊，没猜中的惩罚是什么？”这个姑娘们可在意了。
“刑爷让姐妹们一人抱一下，如何？”金凤的主意打得可快了。
“不……呜呜……行！”该死的，花静初在心中骂着，金风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赞成！”
那微弱的反对声直接被盖掉。
“刑爷可同意？”还是刘嬷嬷公正。
看着大伙儿期待的眼神，望着被刻意忽略的花静初，这种吵吵闹闹中传达温情的方式,他不曾感受过，如今一触及，不感突兀只觉特别。
“可以。”
“呜呜……”花静初快急死了，爷怎么能答应呢！起身，刑观影仔细看过桌上每一道菜肴。
“爷，您真的猜得出来？”青山凑到刑观影身边小声问着。连味道都没尝，光看，行“刑爷可要尝尝味道？”就说刘嬷嬷人最好了。
淡淡一笑，刑观影指向长桌中央的一个陶瓮。“是那道鲍鱼扇贝海参粥。”
“爷怎么知晓？”猛然拉开金凤的手，花静初诧异开口。
“猜对了？”姑娘们也颇吃惊。
“菜这么多，怎么就这么猜对了？巧合吗？”
“爷怎么猜到的？”花静初非要问清楚不可。
“你爱吃粥。”和她相处过，他便知晓。
“所以？”
抬手，他不自觉地顺手替她将颊畔发丝勾到耳后，这自然的亲昵举止全瞧进大伙儿眼里，暗笑在心里。
“既然喜欢粥，必会研究如何煮出一锅好粥。若论一道拿手菜，你必端出粥来。”
“厉害！”翠玉佩服地拍着手。“我还以为刑爷是瞎蒙的，原来是有根据的。”她恍然大悟。“是不是因为刑爷在刑部待过，将猜谜当作案子一样侦办？”
“呵呵呵。”大伙儿闻言全都笑了出来。
“好，愿赌服输，此刻起别再闹刑爷了，好好用膳。”刘嬷嬷郑重宣告。
“是……”这一声是，融入了好多不情愿。
“爷，多吃点菜。”花静初在刑观影碗里夹了满满的菜。“哪样好吃告诉我，我端到您面前来。”
“花主，那我呢？”青山将自己的空碗递向花静初。
“想吃什么不会自己夹。”
“吼，怎么差这么多！”
“青山小哥别生气，姐姐疼，姐姐夹给你，乖。”金凤边说边替青山夹菜，身子还故意挨他极近，连肩膀都碰到他的肩了呢。
“不不不……我……我自己来……”不是对手的青山，羞得满脸通红，连说话都结巴了。
“唉哟！青山小哥脸红了，真可爱。”翠玉坏心地逗着。“真的耶，好单纯喔。”
看来，闹不得刑观影，青山立即变成新宠了。
“青山，你的脸都快塞进碗里了，你没事吧？”花静初故作关怀。
“花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刑爷今日可有多带点银子出门？”意外的，此时说话者是李管事。
“嗯？”众人全纳闷地对望了几眼。
“李管事指的可是饭后的娱乐——博弈？”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刑观影。
“……是啦、是啦，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金凤用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刑爷说起话来用字遣词就是不同，赌博就赌博，说得文诌诌的，脑子差点就转不过来了。”
“就掷骰子比大小嘛。”珊瑚说得更明白了。
“不过，刑爷怎么这么清楚？”他可是头一回到胭脂楼吃团圆饭的客人呢。
“静初有提过。”
看来花静初说得没错，胭脂楼的团圆饭吃下来，说的比吃的多，手动得比说的多。
“那花主可有提到她是如何赢光咱们的压岁钱的？”
“不不不，今年我一定要扳回一城，不然可没钱送礼给花主。”珊瑚苦着一张小脸。
“花主，你今日再赢光我的钱，婚礼贺礼可别怪我小气喔。”翠玉先声夺人。
“那怎么行，那是两码子事。”花静初可不同意。
“没关系，我赢刑爷就行了。”珍珠打着如意算盘。这文质彬彬、教养良好的刑爷，对“赌”这门学问肯定不在行的。
“小看我家爷，是会吃亏的。”青山好意提出警告。
“真的假的？”珍珠瞪大了眼。
“不信，待会儿试试便知。”
青山语毕，就见翠玉站了起来。“快快快，多吃点，吃快点，来比大小了！”
“瞧你急的，急着输钱吗？”花主坏心地说着。“小心噎着。”
“呸呸呸，童言无忌。”翠玉拍拍胸口，还真的差点嘻着了。“刑爷，您瞧您未过门的妻子心地有多坏，现下反悔还来得及。”
“说什么呀。”花静初站了起来，作势要打她。
“您瞧，还凶得很，简直跟母夜叉没两样。”
“翠玉你死定了！”
“唉哟，还很会威胁人呢，真可怕。”翠玉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翠、玉！”花静初绝不放过她了。
腰间一紧，她被刑观影安抚地搂着，垂首，她对上他带笑的眼。“你们感情真好。”
“哪里好？”异口同声的花静初与翠玉默契倒是挺好的。“好不好吃饱再说。”刘嬷嬷打了圆场。“刑爷，您最好多吃点多存点本，待会儿的厮杀可是很惨烈的。”
“对，爷多吃点，”花静初又夹了块肉到刑观影碗里。“否则待会输光的人会气得将菜吃得一点不剩，想吃都没得吃呢。”
“风水轮流转。”金风有恃无恐道：“没有人每年都走‘狗屎运’的。”
“噗！”翠玉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金凤，大家还在吃饭耶……”
“说得对！”珍珠也想到了。
“即将嫁给刑爷的花主肯定耗光了她所有好运。”否则怎能如愿嫁给刑观影。
“呋呋呋！”花静初没好气地推了下珠珍的肩膀。“冲着你们这些话，我一定让你们输到脱衣服。”
“脱就脱，谁怕谁！说不准反让刑爷看上了眼，娶我为妾呢。”金凤还真敢说。
“那我也要脱！”
“我也是……”
“喂！你们……”花静初急得脸都红了。
“呵呵……好啦，再说下去刑爷恐怕就不能玩也不敢玩了。”刘嬷嬷适时制止着。
“摆桌！摆桌！”深怕真的玩不成的翠玉率先动了起来。“碗公呢？骰子呢？”
“爷，若不想玩.”花静初想婉言劝退。
“不会。”刑观影给她一个无妨的安抚笑容。
“挺有趣的。”而且他也想看看花静初的赌技有多高杆。“不过……”他心中闪过一“我若输光了，是否也要脱衣服？”
今晚的刑观影被灌了好多酒。
胭脂楼的姑娘个个酒量可比海量，敬得他几乎招架不住。
然而被花静初的姐妹灌酒也就罢了，谁知连顾生云与六王爷也来凑热闹，喝得他头生晕、眼泛花。
假借着上茅厕，他偷偷绕到了新房，只因为担心着“全副武装”枯坐了一个晚上的花静初会辛苦。
轻轻地开门、关门，房内一片红的布置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脚步略显不稳地来至花静初身边，掀起盖头的同时却也让她扶住了他的身。
“爷醉了。”她担忧地注视着他脸上晕红。
这一世，她不曾见过他喝酒，更别说喝醉酒了。
原本她也担心姐妹们会失了分寸，因而出嫁前还千叮咛、万交代的，岂知结果仍是如此，真的是白说了。
“确实是喝多了。”帮她取下凤冠的他，眉微蹙。“挺沉的。”
“刘嬷嬷不惜下重本特别订制的，当然沉了。”起身，她搀着他落坐床沿。
“喜宴结束了？”
摇了下头。“我先过来看看你。”他伸手抚向她脸庞。“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还有，你先睡不用等我。”天知道还等在大厅的一群人要喝到何时才甘愿放过他。
先睡不用等？花静初嘴角抽了抽。
开什么玩笑！今晚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花烛夜耶，不达目的她怎能甘心！别世不说，就说这一世好了，寻寻觅觅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求的不就是这一晚好成就完满的夫妻关系？
转身，她倒了杯热茶给刑观影，抒了条巾帕让他擦脸，还替他揉了揉太阳穴与肩颈。
“爷累了，别出去了。”
“可……大伙儿还在等我。”他垂下头、倾过身，慢慢贴靠在她身上，放缓又拉长的语调，撒娇意味浓厚。
闻言，花静初的心顿时变得又软又暖。没料到刑观影喝醉时竟会向她撒娇，也没料到他撒娇时模样竟是如此可爱，害她……害她……害她真想“推倒”他。
“静初？”怎么脱起他的衣服来了？
“爷，先脱去外衫比较好歇息。”脱去他外衫的花静初干脆连中衣也脱了。
“我……”
“爷先躺一会儿消消醉意，待会儿我再叫醒爷。”她半扶半推地让刑观影躺上了床。
头一沾床，倦意与醉意便席卷而来，让刑观影意志动摇。“……就睡一会儿。”他真的有点不胜酒力了。
“就睡一会儿。”顺应着他的话，纤指拨开他覆面发丝而后顺手解去他束发的发带。
静静看着他那外人见不着的慵懒微醺神态时，她脸蛋竟不争气地渐渐红了。
“嗯……”长呼口气，他闭上了眼，半睡半醒间动了下唇。“静初……你……好微讶的轻呼在嘴里回绕，她甜甜一笑，倾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谢谢爷。”这男人，让人真想好好疼爱他。
脱鞋上床，她双手抱膝坐在他腿旁看着他的睡颜。如此甜美的宁静时刻，让她连眨眼都舍不得。
“观——影。”美形的唇轻声唤着他的名。
“观影。”只是想这么唤着的她，将嗓音降到最低：“夫君。”
“唔……”刑观影无意的轻唔仿佛是对她的回应。
将身子缩了缩，她将下巴靠在膝上，偏着头继续凝望他。“夫君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他人而言如此理所当然之事，对我俩却是难圆之梦。”
她万般依恋的眼神中，满是柔情。
“屡屡失望的我总是安慰自己——幸好，没让夫君见着我鸡皮鹤发的模样；幸好，不会瞧见夫君嫌我老的眸光。”她知道这些话听来很可笑。“明知夫君绝非如此肤浅之人，但说不担心绝对是骗人的。”
放下腿，她俯过身去。“夫君，这一世我俩绝对要一起厮守到老，可好？”
“唔。”
明知是刑观影醉酒的轻哼，她仍是开心不已。
“说定喽。”她根本在趁人之危。“烙印画押。”手一撑，她涂着胭脂的红唇精准无误地印上他的嘴，贴得密不透风的。
正想伸舌挑逗他时，吵闹的人声隐隐传来……
“都说刑爷肯定是溜进新房去了，不然怎么久久不见人影，偏偏就有人坚持说他家爷必是醉倒在茅厕，要大伙儿一块儿去救人。”金凤的大嗓门很好认。“看吧，茅厕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救人呢。”
“爷只是不在茅厕而已，不代表爷在新房里。”青山努力捍卫着他家爷的名声。
“青山小哥真是嫩得可爱啊。”翠玉的食指偷袭地刮过青山脸颊。
“别别别……”
“唉呀，连口吃的模样都可爱呢。”
“你你……”青山急忙掩住自己的嘴，遇上这群大胆的姑娘，他总是被吃得死死的。
翠玉见状，笑得乐不可支。
“刑爷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大伙儿现下转往新房瞧瞧，顺便闹闹洞房不就知晓了。”金凤对这样的事总是特别热中。
不好！说到做到的金凤，动作可不会慢。
听到这儿，花静初连忙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先冲到书桌拿了笔，再奔出花厅直往房门口而去。
开门，执笔的手挥了挥，关门，落闩，一气呵成。
“嗅？门怎么推不开呢？”
“还用问吗？推不开必是有人上了锁。这一男一女关起门来能做什么事，不用想也知道。”
“不管，我非要闹闹洞房不可。”金凤可不甘心了。
“等等，门上有写东西。”还是翠玉眼尖。
“什么？”珍珠将油灯移近。
“请勿打扰！”
“是花主的笔迹无误。”
“怎么？花主说不打扰就不打扰，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金凤颇感讶异，抬起脚就想往门上踹去。
“喂喂！等等！花主是用朱砂笔写的！”珍珠在油灯下瞧得分明。
“呃……”金凤倒抽一口气，赶忙朝后退开一步。
“怎么了？”青山愣了愣。
翠玉失望地叹口气。“花主的朱砂笔通常只用来写符咒，若用来写字，必伴随着眼睛看不到的字外字。”
“什么字？”青山好奇着。
“杀、无、赦。”翠玉噘了噘唇。“那是一种诅咒，会衰八辈子的。”
“真的假的？”青山无法想像八辈子是有多久。
“算她狠。”金凤没辙地咕了声。“算了，今晚先放过他们，日后有的是机会。走吧，回大厅继续喝，不醉不归”
吵闹声渐渐远离后，站在花厅屏息凝听的花静初终于松了一口气。
“呃……爷？”被吵醒了吗？
一回身，就见刑观影坐在床上，似醒未醒。
“爷，怎么了？”正想扶他躺回时却让他握住了手。
“静初。”
“是，爷。”这一声静初，唤得好柔，柔得连她的心都快化了。
“静初，喝交杯酒……不能忘了，是我与静初的交杯酒……”
就为了这事逼自己从睡梦中醒来吗？“爷今晚已经喝太多酒了。”
“喝交杯酒。”他看着她，眼神与口气一样坚定。
心悸动了下，她的笑如花绽放。“好，喝交杯酒。”斟了两杯酒，递酒杯给刑观影的同时，她的手已绕过他的。“爷，愿我俩永远亲亲爱爱，白首到老。”
“谁也不许先谁离开。”尽管他的头很昏，思绪也不若平时清明，他仍是直直看她，执意要她也许下诺言。
她明白刑观影之意，也恨不得马上允下承诺，但……已失信于夫君如此多回的她，还能吗？
见她犹豫，刑观影神情一凝。“为何不答应我？”
“因为……”心一揪，她只能实话实说：“怕让爷失望。”
“傻瓜。”说这种话的她心里面的愁苦与感伤他岂会不明白。“没见过比你更傻的女子了。”心一恸，他欺身凑唇密密地吻住了她，厮磨的唇力道颇重，似是惩罚她的迟疑。
“不允诺我的你，岂是让我更失望？”
“爷……”她的心颤了颤，唇瓣又热又麻。
“谁也不许先谁离开。”他重申，将手中的酒杯与她的互碰，而后仰首饮下这杯交杯酒。
见状，花静初也跟着饮尽杯中酒，隐泛泪光的眼惹人怜爱。“谁也不许先谁离开。”
她终于做下了承诺。
“这才乖。”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舍不得放开她的手又爱怜地摸了摸她的颊。
“这个给你。”他将一物放在她手中。
低头一瞧，是个荷包。
是刑观影甘受污辱、眨损也要向苏梦芯要回之物，当时在场的她瞧得可清楚了。
“这是……”
“虽然晚了点。”刑观影语含歉疚：“但我一直想将这东西当作定情之物送给你。”
“定情之物？”她的眼睛一亮。
“只是件老旧、不值钱的东西，你别……”
“是娘的顶针儿？”她惊喜地看着自荷包取出的东西。
爷的娘亲绣功一流，顶针儿是必备的随身之物。
点了下头。“这是娘唯一留下的东西，你可喜欢？”倘若娘还在，必会叨念他怎能送如此寒酸的东西给媳妇。
“喜欢。”她拚命点头。
“我一定好好珍惜。”她欢欣地将顶针儿瞧了又瞧，并将它套在指上。
“不嫌弃？”带着醉意的刑观影双眸显得有些朦胧。
“它一点都不值钱。”摇了摇头，她带笑的眼闪闪发亮。
“它是爷的无价之宝，现在是我的了。”她那骄傲的神态、如获至宝的模样，是纯然的喜悦，令旁人难以抵挡的娇媚。
“而你现在是我的无价之宝。”刑观影有感而发，用着温软的语调说着这句杀伤力十足的话。
“爷……”一股热气从花静初心窝往外扩散至四肢百骸，连呼出的气息都热呼呼的。
因为醉了？
不然刑观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好听话了？
那她……能天天灌醉他吗？
“我很感谢你。”他双手合握着她的手轻轻抚着。“谢谢你没放弃寻我，谢谢你坚持纠缠着我不放手。”
“爷，您知道我脸皮最厚了。”
闻言，刑观影自然地伸手捏了捏她的颊。“那你可知晓我很爱你？”
“啊……”唇微张，花静初将这句话在心里头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那从不轻易说爱的爷，此时竟然将话说得如此自然，想必早已在心里头演练不下千百回，才能在今夜这重要时刻说得如此真诚坦然。
她的爷啊……害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唔……”未竟之语被一张柔唇吞噻掉，暂时开不了口也无暇开口。
火热的唇舌彼此紧紧交缠，游移在对方身上的手正为“春宵”揭开序幕……
“……嗯……爷，爷……啊……”断断续续，令人听了脸红的细细啤吟自花帐中传出。
“静初你……”一声粗重的喘息后是衣服落地的声音。
看来，有人正努力地礼尚往来。
“不等。”都什么节骨眼了，她怎么可能喊停。
原本见爷真的有些醉了、累了，打算忍忍熬过一晚让爷能好好歇息的，谁知道……谁知道她的爷会说出这样令人忍受不住的话来。
很爱她！光这一句，便足够让她再为他等上三世。
“可……”该死的，他隐忍下一声到口的呻吟。“有醉意的我会控制不住力道。”
“爷不必控制，静初欣然承受。”啪一声，一件男人的裤子被丢出帐外。
“静初……唔……”咬牙的隐忍关不住猛烈燃烧的火，妖娆的细嫩娇躯折磨着他的理智。
今晚是新婚之夜，他不想这么粗鲁又失去理智的。
他原是要温柔地、浓情蜜意地慢慢完成，岂知一碰到她的唇、一触及她的肌肤，他的身躯便自动苏醒，变得敏感又激狂，几乎无法压抑……
“爷，别强忍。”花静初跨坐在刑观影肚腹上，粉红的舌灵巧地勾卷着他胸前凸点。
“让静初好好伺候您。”
一阵欢愉的颤栗流窜过刑观影全身，他紧抿着唇，胀红着脸，想要她别如此折磨他，又想要她别不折磨他。
直到此刻他才知晓，原来他也有如此矛盾的一面。
当她的臀跟着她的唇逐渐下移时，他难耐地低喘一声拉着她一同翻身。
“爷，我还……”一样无法将话说完，他的唇舌已如法炮制地含住她娇挺的花蕊……
好样的，学得还真快！害她浑身软绵绵、热烘烘，情/yu高张得浑身颤抖。
“爷……”双手环抱住他，她情不自禁地对他弓起身。“求您了……”

尾声
这座坟位于植满梧桐树的林间。
墓地虽小，却打理得干干净净不长一株杂草，虽未值桐花盛开期，但仍可想像五月雪四处飘落时的美景。
墓前，跪着两人。
双手合十的女子双眸轻闭，口中念念有词，而一旁男子则静静跪着，长而美的凤目时而看着墓碑时而看向女子，轻抿的唇融着浅浅笑意。
终于，女子双手拜了拜，转首对着身旁男子微微笑着。
见状，男子回以会心一笑，随即与女子一同在墓前俯身恭敬地拜了三拜后方起身。
“归宁却跑来看娘，可好？”刑观影一手提过食篮，一手握着花静初的手慢慢走着。
他不知晓这么做是否有违风俗民情，只是想顺着花静初的意，但也担心她遭人指指点点。
“‘归宁’是归家问候爹娘安宁。”花静初自有她的道理。“静初从小无父无母，爷的娘就是静初的娘，归宁来看娘，理所当然。”
“你啊……”他起了头却没再说下去，目光定在她脖子上那衣领也遮掩不住的红紫癖顺着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在看什么，新婚夜的火热绮情随即鲜明地在脑海中飞掠，搅得她血液奔流，浑身又开始臊热起来。
“疼吗？”有些失控的他也许真弄伤了她也说不定。
“不疼。”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脖子。
“其它地方呢？”
“嗯？”其它地方？她疑惑地看着刑观影。
只见形观影的眸顺着她的娇躯寸寸挪移，最后停留在她腹下双腿间……
“爷……”意会到他所指，她竟不争气地羞红了脸，随即又不甘示弱道：“今晚还请爷多多指教。”
一抹幽光在他眼底闪耀，那里头藏着怜爱与浓情，还有他极力压抑的情欲。“撩拨我的你会尝到苦果的。”
“哪里苦了，甜美得不得了呢。”至少她喜爱极了。
心一动，与她交握的手顺势缠上了她的指，十指紧扣。
感觉到他手心的暖度，她笑咪咪地将手又收得更紧些。“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来见娘实在是太不孝了，还好娘没责怪我。”她侧首看着刑观影。
“爷应该早点带我来的。”那语气好似隐含着一丝埋怨。
“多早？”他好笑反问。“初初遇见你时便带你来吗？”
“嗯嗯。”那样当然再好不过。不过，爷说这话的意思是……“爷是说初初遇见我时便想带我来见娘了？那爷当时就喜欢上我，想娶我为妻了是吗？是吗？”当真？
好似心中的秘密突然被人挖了开来一般，刑观影不自在地将眸光调向远处，不与她兴奋染笑的眼相触。
“爷……”花静初不依地绕到他面前，踮着脚尖想看清他害羞的可爱模样。
若真是如此，那爷对她算是一见钟情了？虽早已打定主意非要爷要了她不可，但爷的心思若是那样……真好！她真的好开心。
“爷——噢……”脚下一滑，她身形不稳地晃了下，双臂随即被他扶握住。
好机会。
趁此，她双手捧住刑观影的颊，在看清他颧骨上的红痕后，柔声开口：“影儿，有你陪伴是娘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语毕，不待他反应，她又凑唇在他额上亲了三下。
刑观影僵住了，好看的凤目越睁越大——为了花静初方才说话的口吻，为了方才她亲吻他的动作。
那是……娘在世时最常对他说的话，就连亲吻的动作也一模一样……
那是他不曾对外人提起过的记忆，他珍藏于心的记忆，怎会……
“娘交代我，要我替她这么做。”她替他解惑。
“娘说，爷是她最重要的人，要我好好待爷。”踮脚，她仰起的唇这次落在他唇上。
“这个是我给爷的，我发誓一定好好陪在爷身边。”
“你……”他喉咙发哽，好似有什么不断自胸口涌出，几乎满出他的嘴。
“你见到娘了？”他的心颤着，想必连身也是吧。
怪不得她跪在娘坟前如此久，原来……
点了下头。“爷像娘，模样生得真好。”她注视着他，目中含泪，是情也是爱。
“娘她……”他顿了下，该怎么说呢？逝去的人能问过得好不好吗？
仿佛与他心灵相通似的，她说出他想知道之事。“娘说，见爷如此她便安心了，要爷不必再替她担心。”
闻言，他的心重重地震了下，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仿佛一下子变轻了许多、宽怀了许多。
如此复杂又难以言语的心境让他激动难平地将她拉入怀中，双臂紧搂。
“……谢谢你。”半晌，他才开口，嗓音显得有些破碎难辨。
察觉他的异样，欲抬的头被他轻按着不让乱动。
闭眸，她听话地偎着他，凝听着他失序的心跳，却让一道不受控的热流自眼眶滑落，渗进他那发烫的心窝处。
“爷。”有句话她还没对他说呢。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她一声。“嗯？”
绽唇，被他按压在怀里的她笑得绝美动人。
“我很爱爷。”
她没得到他的回应，只知道贴靠在他怀里的她被拥得好紧好紧……

番外一 投胎
“喂你——”穿得一身黑的鬼差脸一沉，手一指，满口不悦：“就算真的赶着去投胎也得体面一点不是吗？”皱起了两道浓眉。
“瞧你那什么样子，肠破血流的模样是想给谁看？俺在地府可不是只待一天两天的新手，你是想吓唬谁啊……嗅？”他瞪大了鬼眼。“怎么又是你？！”
“好久不见了鬼差大哥。”女子一面向鬼差行礼，一面忙着将肠子塞回肚里。
“搞什么！不是才见过没多久？又投胎？”
女子苦笑了下。“上一世去世得早了些。”
“啧。”鬼差啧了一声，眼神古怪地看着她。“阎王都说了‘坏了地府规矩的你，就算投胎，在人世间也不会太好过。’既然如此，你急个什么劲？”又不是要投胎到好人家里。
“不急不行。”女子解释着：“晚了，就怕与‘他’年岁相差太多，甚至见不着他。”
……这么说也没错啦。
手一伸，鬼差掌里平空出现了四个涂着红色漆的木牌。
“选一个吧。”全地府就只有她一人投胎时是可以选择的。
说她有特权？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说她运气好？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总之，她呀，是地府出了名的人物，连阎王都感到头疼的人物。
看着那四张木牌的她犹豫了。
诚如阎王所说，她在人世间不会太好过。
她曾是哑巴，曾是聋子，曾是贱民，曾是奴隶……等等，但说实的，阎王至少留着她的眼，让她有机会寻找“他”，让她至少能看看他。
所以她不怨、不恨、不苦，只是……遗憾着始终无法与他白头偕老。
“鬼差大哥，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能不能给小的一点提示？”她讨好般地放软语气。
“提示什么？”鬼差哼了声。“你也知道没一个好的。”
“是。”她心里当然清楚。“求您好心帮个忙。”
看着她哀求的眼神，鬼差的心有点软了。“那……那怎么行，那不就是放水吗？”收心，收心。
“鬼差大哥。”见鬼差动摇了，她趁机再用力摇晃。“我在人间时，每逢中元普渡，该烧的、该备的、该给的，可一样也没少过，您就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嘛。”
“这这这……”真真应验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真是麻烦！”
“谢谢鬼差大哥。”她笑弯了眼。
“选杀手好了。”鬼差看着木牌念出其中一个选择。
“杀手？”她眯了下眼，那怎么行！“每一世我都要替他积福德的，怎么能当杀手杀人造杀孽呢？”
“……那，屠夫好了。”
她瞪了鬼差一眼。“屠夫跟杀手不是一样吗？只差在杀的对象是畜牲而已。”
唉，实在有够麻烦的。
“就老鸨吧。”什么都不用杀，行了吧。
老鸨？她下辈子当老模？她……像吗？
“什么像不像，不就是女人吗？”鬼差没好气地反问。
原来，她不知不觉中将话问出了口。“人间有规定什么样岁数的人才能当老鸨吗？”
这……好像没有。她被堵得哑口。“那……最后一个选择是什么？”她还不死心。
“乞丐。”
不是她瞧不起乞丐，只是……每日得为三餐奔波的她，哪来空闲寻找他呀。
“就老鸨吧。”她轻叹了口气。
但这老鸨要怎么当？
怎样才能称得上是一名好老鸨？
而她又该如何以老鸨的身分替他积福德？
……看样子，她还有得学了。
“早跟你说选老鸨了吧，又耽搁了些时辰。”鬼差翻了下白眼，抽出写着老鸨两字的木牌递给她。“快走，快走！”
“谢谢鬼差大哥。”接过木牌，道了声谢，她毅然转身奔向未知的黑暗中……

番外二 生活小记
“什么？”花静初掏了掏耳朵，她可有听错？“六王爷能否再说一次？”只见六王爷抿着略厚的唇，神情显得有些不自在。
见状，花静初也不逼催，笑笑地端起茶来，慢慢地畷、轻轻地饮，顺道将坐在身边的刑观影当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赏着，惬意得很。
怪了。
她家的爷怎么越瞧越俊，越瞧越让人移不开眼呢，害她看着看着就想吃起爷的嘴，尝尝爷的味道了呢……
而被如此明目张胆狠瞧的刑观影也不觉害臊，习以为常地迎上她目光，对她回以温柔浅笑。
她呀，又在为难六王爷了。
看来当年进王爷府捉鬼却遭六王爷怒目相向一事，她至今尚未释怀呢。若非后来六王爷给的奖赏确实丰厚，丰厚到胭脂楼的姐妹们个个笑开了眉眼，她恐怕会连再见六王爷一面都不愿呢。
“静初。”刑观影用清雅的嗓唤着她的名时总是特别悦耳。“六王爷所提之事，能办吗？”
“什么事呢？”花静初装傻地瞄了六王爷一眼。
“替王爷夫人求平安符。”
“还有安胎符。”六王爷忍不住补充道。事关夫人安危，他不得不开口。
“爷。”花静初微噘起唇，心中颇有微词。“这种事只要御医好生看照即可，不需要求符的。”唇一勾，她再道：“再说，若真要求符安心，只要到寺庙去添点香油钱，要几个符就有几个，方便得很。”
大厅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了起来。
“我听下人提起，上个月花主到府里探访内人后离开时，在后花园救了一名怀有身孕的厨娘。”事已至此，不爱小道话题的六王爷不得不说出他听来之事。
语毕，花静初立即接收到刑观影那种“你怎么没对我提起这事儿”的眸光。
“唉呀，我可没救人的本事，这种事六王爷听听就好。”
“那厨娘不慎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六王爷不理会花静初的辩解。
“许多人都说正好路过的花主一见，二话不说食指一咬便往厨娘肚子上写字。”他看着刑观影。
“写完肚子又写在让人取来的金纸上，然后一把火将金纸烧了兑水让蔚娘服下。”
听到此，花静初仍旧不表态。“你可要猜猜那厨娘怎么了？”六王爷问着刑观影。
这还需要猜吗？
“当然是平安无事了。”花静初的本事他亲身领教过，所以清楚。
唉一声，花静初叹得有些故意。“那只是一种障眼法，让厨娘安心，让身体宽心，自然就没事了，她也只是吓着而已。”
瞧，她将这种事说得多轻描淡写。
“本王要找的也是这种让内人可以安心、宽心的方子。”
糟！花静初暗叫一声。掉入六王爷的陷阱了。
正在懊恼自己的失算之际，她被拉入一温暖胸怀中，拥搂着她的人没有开口，就只是轻抚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
她的爷真厉害，知晓她还小家子气地记仇不愿妥协，便用这种法子安抚她。长长一叹，螓首往刑观影肩上一靠，一触及他的身，她的心便软了、暖了，柔得无骨无刺了。
“还有，那次对花主无礼之事，本王在此向你郑重道歉。”六王爷拱起了手，诚意十足。
她的爷仍旧没开口，这种事他不会勉强她，完全遵照她的意思。
“两日后我会派人将东西送到王爷府。”非铁石心肠的她吃软不吃硬呀。
“不，本王亲自来取。”六王爷总算松了口气。“当然，该给的奖赏，本王不会少给。”
“我才不……”顿了下，她改口：“是有样东西想求六王爷赏赐。”
闻言，刑观影的手停了下。“但说无妨。”
“求王爷赐我一张‘通航令’。”
在场的两名男子皆怔了下。
是啊，凡事皆为刑观影着想的花静初，会提出这种要求并不意外；而弃官从商的刑观影得此助益，简直如虎添翼了。
“这事不难。”六王爷点了头。于公于私，他皆会办妥这事。“但本王有个条件。”
“王爷请说。”
“有了‘通航令’，全国各大港口皆可畅行无阻，本王只要求不许一去不回。”
这样啊……花静初心中微微一笑，仰首注视着唯一能对六王爷答复之人。
敛眸，刑观影沉吟了下。“若要离开，必定告知王爷。”
“提前半年就得告知。”
“三个月。”
“五个月。”六王爷讨价还价，这样至少他还有时间想办法留下他。
在这一点上争执似乎没多大意义。
“可以。”刑观影颔首。
他的让步让六王爷心情偷悦。“走了。”
“送王爷。”刑观影握着花静初的手随后跟着。
“免了。”手一挥，六王爷与护卫会合，离开了刑宅。
望着六王爷的背影，刑观影薄唇微扬。“符，你早已准备好了，对吧？”
“爷知道？”她微讶。
“担心六王爷会斥为无稽，原本正烦恼着该如何将符送给王爷夫人，是吧？”
“呵。”她笑出了口。“在爷面前，我无所遁形呢。”如此了解她的爷，让她唇边的笑止也止不住。
“因为爱，所以关心，所以在乎，所以想知道你的一切，这是理所当然的。”感觉到走在身边的花静初停顿了下，他回眸。
“怎……小心。”手一环，他及时接住软下身的她。
“静初？”身子不舒服吗？
“爷，我赌输了。”她双手攀在他肩上，语气中有不甘有甜蜜。
“又跟青山赌了什么？”见她无恙，他伸手轻扣她下巴。
这两人年纪也不小了，却时常赌个没完，跟小孩一样。
被刑观影这么一问，她反倒有些不符意思了。“就……就本来想学郝大娘想一个独属于我与爷的暗号，可青山说爷根本不需要。”
“什么暗号？”
花静初脸蛋微红。“……就想对爷说爱，却不方便或不好说出口时替代心意的暗号。”
这样啊。刑观影眸色深浓了一些。“怎么说你赌输了？”
看着他含情的眸，她为着自己的行径感到好笑。“爷总是将爱说得如此自然又顺口,听得我心发暖、腿发软，根本就不用暗号。”噘起红唇。
“我真傻。”害她平白输掉一坛上好的酒。
“是很傻。”
“爷，你……”娇嗔的唇被含人一张有着略凉唇瓣的口中。
“唔……”她喘口气，仰高的唇欲让她的爷尝得更深……
“爷，花主，差不多要出发去巡视商行了，我现在就去备车，您……”青山赶忙住口掩嘴，不对，要掩眼才是。
真是的，又不是新婚夫妻了，怎么每日都还这样旁若无人地卿唧我我。
明明彼此都已经大胆示爱成这样了，真搞不懂花主还要想什么“暗号”，难不成是想气死孤家寡人的他？
“咕。”百般无奈地转过身去，青山仍是不得不杀风景地叮咛：“爷，花主，我备车去了，麻烦两位亲亲就好，拜托别进房了，不然商行都关门了。”
……
没人理他？
他就知道！算了，青山耸了下肩。
依他经验来看，这车也甭备了，今日他家爷根本就出不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