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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男主的病秧子哥哥
作者：五朵蘑菇
内容简介
 于寒舟穿进了一本宠妻文里，成为疯狂又恶毒的女配，设计男主不成，转而嫁给了男主的病秧子哥哥，只等病秧子一死，就跟男主白头偕老。 穿越第一天，正值洞房花烛夜，病秧子严厉地告诫她：你安安分分的，我不会难为你。 哦，好啊。于寒舟说道。 她有锦衣华服，有美食珍馐，有许多佣人伺候，还有搞不了事的老公，她愿意！ 后来。 咳，你看见我昨晚读的书了吗？我忘了放哪儿了。男人站在她身后问道。 没有，你问丫鬟吧。 你看见我昨日用的那把扇子了吗？我找不到了。男人碰了碰她的袖子。 没看见，你再找找。 男人怒了：你看见我了吗？我这么喜欢你，你看我一眼行不行！ 男主病恹恹，风吹就倒，表面淡漠持重，内心只想被媳妇亲亲抱抱举高高。 女主顺毛小能手，被全家人宠宠宠，是婆婆的心肝小宝贝儿。 先婚后爱，细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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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满室热烈而鲜亮的红。
红绸，红烛，红色剪纸。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不知名的熏香，清雅而微甘。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洁白柔嫩的双手安静叠放在膝上，嫁衣红得明媚，愈发衬得她洁白的小手肤若凝脂。
忽然，女子的身形动了动，竟是抬起一只手，兀自将盖头掀了起来。
新嫁娘的盖头是不能自己掀的，只能由新郎官以玉如意挑起。但是她却兀自挑起，仿佛不甚在意规矩。
女子的动作并不快，却也不慢，不过顷刻间便露出一张白皙娇艳的脸庞。秋水剪瞳，带着淡淡的好奇与打量，观望着整座房间。
屋中再无第二个人，所摆放的一应用具，桌椅、屏风、衣架、香炉等，都透着贵重与精致，显然是贵族所用。
她低下头来，瞧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双精心呵护的手，不论指腹还是掌心，皆是一点薄茧也无，白嫩而绵软，似乎就连茶壶都提不起来。
这与印象中修长有力而充满伤痕的手，一点也不同。
这根本不是她的手。
很快，脑中多出来的一团记忆，让于寒舟意识到，她穿越了，这并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她穿进了自己闲暇时打发时间所看的一本小说中，成为了那个出身名门，但却性格疯狂，痴爱着一名男子，并为之毁了一生的女配。
女配叫安知颜，是一名千金贵女。
男主是忠勇侯府的次子，她对他一见钟情，满心只想嫁给他。偏偏男主对她无意，面对她的各种搭讪、投怀送抱，只觉得厌烦。有一次，他甚至闪身躲避，任由女配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个大马趴。
论理，她应该心生退意，不再抱着绮思和好感。然而并不是这样，她愈发对男主志在必得，甚至设计了一场“清白”计——在一个宴会上，她使人弄脏了男主的衣裳，然后衣衫不整地躲在男主换衣裳的房间里，想要坐实了男主玷污她清白的事。
偏也巧，这一日男主带了他常年生病，不怎么出门的兄长一起做客。男主不放心留兄长独自在外等候，在衣裳被弄脏后，带了兄长一起去换衣裳。
就这样，安知颜衣衫不整的样子，同时被两名男子看到。
男主与兄长都不是蠢笨之人，他们看穿了女配的计谋，男主立刻黑了脸，扭头就要拉着兄长离开。他的兄长却比他想得多一些，临走之前，对女配说道：“姑娘，这件事我们可以当做没发生。但是如果姑娘声张出去，就只能嫁给我这个病秧子了。”
他如此说，是想打消她的念头，不要想着以此算计他弟弟的婚事。
然而女配不甘心，她望着男主无情离去的背影，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既然她嫁不了男主，嫁给他的哥哥又何妨！
男主的哥哥从小是个病秧子，据传活不过二十岁。女配想着，他很快就会死了，她就会以长嫂的名义，天天跟男主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日日相见。
如此一来，她也算是跟男主白头到老。
她因此对母亲说，男主的哥哥看到她换衣裳，她得嫁给他。母亲不同意，再怎么也不能嫁给一个命不长的病秧子。不就是被看到换衣服了吗？遮掩过去，不认就是了。
但是女配哭闹不休，非要嫁过去，甚至绝食抗议。家里拿她没有办法，不得不将她嫁了过去。
嫁过去后，女配对丈夫不理不睬，想方设法盯着男主。丈夫见她实在过分，就训斥了她，还要搬出去住。
女配不愿意，在一天晚上，丈夫犯病的时候，她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叫人，眼睁睁看着他救治不及，气竭而死。
没过多久，男主娶了女主，百般呵护，疼爱有加。女配看在眼里，嫉恨不已。挑唆，陷害，无所不用其极，最终把自己作死了。
原本她罪不至死，但是她绝望之下自暴自弃，说出故意捂住丈夫的嘴，使他犯病时没有人照顾，活活气竭而死，触怒了一家人，给了她三尺白绫。
于寒舟伸出纤白绵软的手，往身后摸去，在喜被间摸到一颗红枣，拿过来三口两口吃掉了。
原主为何那样疯狂，她不太理解。她跟原主不一样，原主所拥有的富贵闲适的生活，她没有过。原主拥有的家人呵护与疼爱，她也没有过。
原主为了爱情的疯狂，她更是不懂。自她有意识起，就是一个孤儿，生活在遥远贫瘠的荒芜星，每天为了填饱肚子而努力。后来进了角斗场，每天搏命厮杀，终于有了吃饱饭的机会，但却长年累月带着伤。
口中红枣咽下，她又伸手往身后摸索，摸出来几颗花生和桂圆，慢慢地吃起来。
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了。
直到听到一阵脚步声近了，且脚步虚浮无力，朝着这间喜房而来，于寒舟立刻收拾了狼藉，用手帕包着残骸等，塞到了不起眼的地方，然后将盖头重新放下，端坐好了。
来的人是今天的新郎官，忠勇侯的长子贺文璋。他身体不好，没有人敢留他喝酒说笑。敬了杯水酒后，就放他回来了。
贺文璋想着今天这场婚事的来由，想着坐在喜房里的那个疯狂起来叫人头痛的女子，长眉蹙起，满脸心事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安静。
喜烛在角落里安静燃烧着，随着他的进入，火光摇动了两下。贺文璋往里面走去，就看到床边规矩坐着一道身影。
盖头好端端地盖着，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身形玲珑，姿态安静而柔顺。
贺文璋不禁微讶。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肆意的、疯狂的、透着愤怒的面孔。毕竟，她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给他。
她喜欢的人是他的弟弟。嫁给他，并非她真正的愿望。
贺文璋微微抿起唇，迈着步子，缓缓往床边走去。路过桌边时，伸手取过玉如意，走到床边，用玉如意轻轻挑开盖头。
跟她说道：“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就顿住了，余下来的话都压在了舌根下。
盖头下面的女子，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原以为自己会对上一双情绪浓烈的眸子。不成想，盖头下的女子，有一双清澈的、明亮的、含着凉意的眸子。眼神仿佛碎冰刚融的水，盈盈碎光波动，凉意袭人。
贺文璋一时失声。
片刻后，他才思绪回笼，对她说道：“我知你其实不愿嫁我。可是你已然嫁了过来，我希望你能安安分分地做贺大奶奶。”
她为何要嫁给他，贺文璋不懂。那日的事，纵然是她算计在先，可是他和弟弟都没有叫破，别人并不知情。倘若她自己不说，再没有第四个人知晓，她还是可以好端端嫁人。
怎么非要嫁给他这个病秧子呢？
迎着他含着告诫的目光，于寒舟微微点头：“好。”
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角斗场的百胜女王，她不用拼尽全身力气只为了一顿饱饭。
贺大奶奶？如果是锦衣华服，美食珍馐，还有许多佣人侍奉，她愿意。
她平静的神态，落在贺文璋的眼中，不禁生出疑惑。蓦地，喉头一阵痒意传来，他面色微变，立刻从袖中掏出帕子，掩着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常年久病，身体实在不怎么结实。过于瘦削的身躯，掩在大红喜服下面，随着他的咳嗽而剧烈颤抖着。
于寒舟觉得他马上就要咳得散架了，连忙站起身来，扶他坐下，然后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用手背试了试杯壁，发现温度刚好，便端回来道：“你润一润喉咙罢。”
贺文璋咳得浑身难受，话都说不出来，看着送至面前的水杯，眼底更是疑惑。
她怎么这样好心？他以为，她应该厌恶他。
强忍咳意，贺文璋伸出一双苍白枯瘦的手，握向了杯子。颤抖之中，没有掌握好分寸，他的手指在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心里一惊，忙抬起眼皮看她，却见她似乎并无察觉，清澈的眸子里还透着几分担忧。
贺文璋更觉着怪异了，然而体内的难受使他来不及多想，低头饮起水来。
一杯水饮尽，他方觉着好些。握着空空的杯子，抬眸凝视着她：“我刚才的话，你可听到了？”
于寒舟点点头：“听到了。”
不作是吗？没问题。
她并不爱他的弟弟，对如今的处境也没什么不满。
“我说认真的！”贺文璋的目光冷下来，严厉地看着她道：“你不要左耳进右耳出！”
于寒舟便明白了，他不相信她。
他不相信她会安安分分。于寒舟倒是能理解他的想法，她从前做出那样的事，换成她是贺文璋，也不会信。
于是她看向他道：“要我怎么做，你才会信呢？”
空口白牙，说什么都是虚的。便是立了字据，难道就一定做得到吗？于寒舟是想不出来办法证明自己，但是她不慌张，也许他有办法呢？
说到底，是他疑心。要打消疑心，也只能是他提出什么。
贺文璋被她问住。
他其实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保证她不作妖。说出那些话，不过是告诫她罢了。
他抿唇凝视着她，他的面孔苍白而削瘦，然而眸光锐利，好似能透过她的外表看透她的内心一样。在她不躲不闪的迎视中，贺文璋确定了，她并不是在挑衅。
竟是认真询问他。
他缓下声音，看着她道：“当初，我劝过你，你没有听。不论你心里是如何想的，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我，就是我的妻子。”
他身体不好，常年生病，整个人形销骨立，犹如风一吹就要折断的干枝，然而说起话来却有一股令人情不自禁信服的力度：“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我不会难为你。”
顿了顿，“任何人都不能难为你。”

第002章
“但是！”他紧接着话锋一转，用严厉的神情看着她道，“如果你不安分，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刚出口，他脸色微变，随即整个人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刚刚放话有多狠，这会儿咳得就有多厉害。以至于刚刚酝酿起来的严厉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耍狠不超过三秒。”于寒舟在心里啧了一声，嘴上却没有奚落这个可怜的男人，取出他握在手里的杯子，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回来喂到他嘴边。
她怕他咳得握不住杯子，白白洒一身水。
然而贺文璋看到她凑近的一截皓腕，惊得整个人后仰，于寒舟便好笑道：“我喂你喝水，你这是怎么了？”
避之不及的样子，好似她是洪水猛兽一般。
贺文璋不禁感到一点尴尬。他刚刚那样对她放狠话，她现在却不计前嫌地喂他喝水。
“我自己来。”他强忍着咳意，颤着手接过水杯，极小心地不碰到她的手指。接过来后，他仰起头急切地饮尽，似是想快些压下咳意。
一杯水下去，他不再咳嗽了。
看着身前站着的少女，已是不敢再对她放狠话。他这身子，什么都忌讳。对别人放狠话，自己的情绪难免调动起来，会引起身体不适。
而且，他也不好意思再对她放狠话。
等到气息平复下来，他抬眼看向她道：“日后不必你照顾我，这是下人做的事。”
虽然两人成亲了，日后是夫妻，但贺文璋并不打算真的同她做夫妻。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活不久的，何必害了这样一朵娇嫩的花？
不管她是因何嫁给他，总归是个想不开的可怜人。他不会碰她，日后两人相敬如宾，他尽量保全她的清白。等到他去了，她再嫁，再嫁之人总会对她更珍重些。
于寒舟没什么意见，点点头道：“好。”
她乐得轻省。
贺文璋觉得她过于配合了些。但不管怎样，她配合些总比闹起来好。今日这般日子，宾客满座，她安分些实在是再好也不过了。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问她道：“饿不饿？可要吃些东西？”
于寒舟饿了，就老实点头：“嗯。”
贺文璋便微微扬起声音，唤道：“来人。”
待伺候的下人进来，贺文璋便嘱咐道：“取些饭菜来。”
其实按照婚礼的流程，新娘子此时是不能吃东西的，新郎官也不该在喜房里坐着。但是贺文璋这样的身体情况，还讲究什么呢？
他能活着娶个媳妇，就是侯夫人最大的宽慰了。一应俗礼，她大手一挥，能免的都免了。
而贺文璋原本不想要这门婚事。安家小姐想不通，非要嫁给他这个病秧子，拒了就是了，他不愿祸害别人。但是侯夫人有不同的看法，长子十九岁了，按照老大夫的话，这可能就是他最后一年了，她很想给他娶个妻子，让他成个家。
就算死了，他也是在世上周周全全的走了一遭，才离世的。日后给他过继个孩子，他也算是有妻有子的人了。只不过，贺文璋一直不愿意，而侯夫人看了许多人家，她看得上的没有愿意嫁过来的，这才拖到了如今。
好不容易有个安家小姐要嫁，侯夫人如同盯着猎物的母狼，咬住就往窝里拖。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推开，下人们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将手里的饭菜迅速摆满了桌子。其余下人都退下了，只两名看起来干练的丫鬟留下来，等待伺候贺文璋用饭。
贺文璋不觉着饿，而且他用什么、何时用，都是有讲究的。因此就看向于寒舟，问道：“你的陪嫁丫鬟呢？”
他的意思是，他是不吃的，也不要人伺候。她如果要人伺候，是用自己的陪嫁丫鬟，还是留下来的这两个？
“不必伺候。”于寒舟看向留在桌边的两人，挥了挥手，“退下吧。”
两个丫鬟看了贺文璋一眼，见贺文璋点了头，便福了福身，退下了。
侯夫人吩咐过，谁也不许惹了大奶奶生气，叫她们都机灵着点。于是，于寒舟吩咐什么，她们都听着。且低眉顺眼，极为柔顺的模样。
于寒舟由衷觉得，这门亲事当真不错。
她站起身来，也不要人伺候，甚至不用坐在梳妆台前，纤白如葱的两只手在头上摆弄几下，凤冠便拆下来，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般垂落。
她捡了根簪子，随手一挽，露出一张小巧白皙的脸孔。
贺文璋微微睁大眼睛。他在她站起来后，就想到应该叫丫鬟把她的凤冠卸了，才好用饭。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就看见了这样一手。
“嗯，你……”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不显得失礼。犹豫中，就见于寒舟已经直直朝着桌边走去了。顿了顿，他闭上口，也走过去坐下。
纵然他不吃，但是陪她一起坐着才不失礼。
于寒舟拿起筷子后，见他不动，就问道：“你不吃啊？”
“我不吃。”贺文璋摇摇头。
于寒舟就没有多问，自己拿起筷子，放开了用起来。
刚才虽然吃了点红枣、花生什么的，但毕竟不是正经饭菜，吃多了一点不顶用，还越吃越饿。
她兀自用得香甜，贺文璋坐在一旁看着，渐渐神情怔住。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用饭，毫不拘束，毫不见外。
倒不是没有跟家人一起用过饭。而是同桌吃饭时，伺候他的人总是将他照顾得细致，以至于他只看得见面前的碗碟。偶尔抬头，也只看到父亲、母亲、弟弟在下人的服侍中用饭。
这时，桌边只他们两个，她在他面前毫不扭捏，想吃哪一道菜，就夹哪一道菜。喜欢吃，就多夹几筷子。好吃了，她挑挑眉。不喜欢，她就拧一下眉头。
贺文璋心头忽然掠过异样的感觉。陡然间，他明白了母亲为何执着于给他娶个妻子。
枕边人，身边人，内人。
他们两个，朝夕相对，天底下不会有比他们更亲密的人了。至少，别人不会看到她这样吃饭的一幕。
发现自己盯得她久了，贺文璋连忙收回眼神。心中暗暗告诫，他们不是真的夫妻，他不能那样想她。
于寒舟倒是察觉到他在看她。她这样的人，别人略微深一些的目光，都能第一时间敏锐察觉到，何况是贺文璋久久盯着她？
不过，察觉他没有恶意，也就由着他看了。再怎么说，他们现在是夫妻，她总不能对他说：“你别看我。”
日后朝夕相对，少不了这样的时候，她还是尽快习惯的好。
于寒舟的适应力很强，现在已经将自己代入了贺大奶奶的角色。吃好后，她扬声唤下人进来，把桌上的残羹收了。
又吩咐道：“打水来，我要沐浴。”
下人立刻领命退下。
其实早就该打水进来的，在她吃饭之前，就应该给她卸钗环、换衣裳、净面。
但是侯夫人说了，不许惹大奶奶不高兴，所以她要先吃饭，那就让她先吃饭。
大奶奶高兴才是头一件要紧事。
在于寒舟沐浴的时候，贺文璋吃饭的时辰到了，就在外间用饭。
等于寒舟沐浴出来，他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于寒舟搭眼一扫，就看到他吃的饭菜实在是素。
她心中暗暗咋舌，这人也太苦了，一点重味都吃不得。
实在是贺文璋的肠胃非常娇弱，只能吃素淡的。而他不仅仅是肠胃娇弱，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不娇弱的地方。
他胎中积弱，一生下来身体就不大好，娇气得厉害。府里养了一位富有经验的老先生，专门照看他。但即便这样，他也是三天两头的病一场。
天气一冷一热，晚上睡觉被子没盖好，他就要病了。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吃食稍显硬了，也要病一场。冷不丁被小动物冲一下，吃一惊，要病一场。看书晚了，缺了困，还要病一场。
总之，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日常是病着的。
于寒舟很同情他。在她看来，身体不健朗，实在是最为苦闷的事。别的都还好，贫穷，丑陋，智力庸常，这些都可以补救。只要有一副健朗的身体，想要什么，都可以搏取。
唯有身体不结实，实在使人生少了许多的乐趣和可能。
贺文璋看到她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略略点头。倒是丫鬟问道：“大奶奶可要用茶？”
“不用。”于寒舟说道。
丫鬟伺候贺文璋用过饭，便撤了碗碟。掐着时间，过了两刻钟，便拿来一些药丸，给贺文璋吃。而后问过贺文璋的意见，退了下去。
这时天色不早了，该歇息了。床铺早就铺好了，贺文璋率先往床边走去。
于寒舟也困了，打了个哈欠，跟在他后头走去。
不提防，走到床边时，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对她说道：“你的帕子，让丫鬟拿去洗了。”
于寒舟打哈欠的动作停下来，掩着半张的口，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才道：“哦。”
她想起来了，之前她偷偷吃红枣花生，把枣核和花生壳用帕子包了，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本想找机会收了，可是后来她忘了。
丫鬟们顾忌她的脸面，一个字没敢提，贺文璋却没什么顾忌，想起来了，就跟她说了一声。

第003章
他并没有想看到她慌乱无措的样子。说完之后，便除掉外袍，蹬掉鞋子，上了床。似乎提这一嘴，只是跟她说一声罢了。
于寒舟也没多想，随后上了床。
贺文璋的身子不好，洞房是没指望的。侯夫人也没打算叫他们圆房，儿子身体情况怎么样，她很是清楚，还想叫儿子多活一阵。因此，早就嘱咐好了，铺盖准备两套。
贺文璋的睡眠质量不好，为了不打扰他，以及方便照顾他，原本应该把于寒舟的铺盖摆在外头。偏偏，不知是不是丫鬟弄错了，竟把贺文璋的铺盖摆在了外头。
所以他躺好后，于寒舟要从他的身上跨过去。
十六岁的少女，曲线玲珑，哪怕一言不发，仍旧如一朵鲜艳娇嫩的花儿。
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随着她的爬动而拂动着，淡淡的幽香袭来，贺文璋立刻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直到身边传来簌簌响声，她似乎躺好了，他才悄悄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悄悄放开了呼吸，没有让身边的人察觉到。
帐中一片宁静，只有两道长短不同的呼吸声。
往常都是贺文璋一个人的呼吸声，今日却有两个，这让贺文璋又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成亲了。
他现在是有妻子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身上微微发热——虽然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是他们此刻躺在一张床上，以后的每个晚上都会如此，他是不是应该礼貌一点，跟她道一声“晚安”？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幽香，嗅觉异常灵敏的贺文璋，被这幽香缠绕得有点恼。
想要睡下，可是心里总搁着一个念头，拂不走，抹不掉，使他没有办法沉下心入睡。终于，他忍不住了，微微偏头看向旁边：“晚安。”
于寒舟正在努力入睡。太过舒适的床铺，反而令她有些不适应。闻言，便回道：“晚安。”
听到她的回应，贺文璋不知怎的，心中浮出淡淡的雀跃。他不知这雀跃从何而来，但是因着心事了了，胸臆间一片通畅，接下来就没有再出声。
帐中恢复了安静。
不知何时，两道呼吸声都变得均匀而悠长。
次日一早。
窗外刚刚透出一点白光，于寒舟便醒了。她下意识地坐起来，手摸向旁边，却没有摸到坚韧的甲胄和冰冷的弯刀，只摸到了一手温热的绸缎软面。
她一怔，这才想起来，就在昨天晚上，她穿越了。
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起床去训练了。荒芜星非常贫瘠，食物是最短缺匮乏的东西。哪怕她是百胜女王，也要每天厮杀搏斗给贵人观赏，才能获得一顿饱饭。而她在角斗场每天的搏斗在下午，所以上午的时间她用来训练和准备。
一边是荒凉贫瘠，用鲜血和性命换取珍贵的食物。一边是锦衣玉食，仆婢成群。如此大的反差，让刚刚醒转的于寒舟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摸着温暖而柔滑的绸缎被面，缓缓躺了回去。肌肤陷入丝滑与柔软，触感十分美好，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然后，她发现了一点不对。
躺在身边的人，呼吸似乎有点异样。顿了顿，她问道：“你醒了？”
屋里只他们两个，这个“你”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嗯。”贺文璋发出一声，作为回应。他一向睡眠浅，一点点的响动都能把他惊醒，何况是于寒舟“腾”的一下坐起来，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见她发现了，他就没有掩饰，转头看过去，嗓音带着几分刚醒时的沙哑：“可是平日里就这时起？昨晚忘了同你说，在这里不用起得这般早。”
说话时，他口吻有些歉意，自责没有提心她。
他身体不好，侯夫人不大讲究他的规矩，甚至下了明确的命令，长青院里任何人不得在辰时之前走出房间。至于贺文璋，更是要睡到自然醒，睡到饱，睡到不想睡了，才允许起床。
于寒舟听到他的回答，简直意外又惊喜！
这时的人，起得都很早，尤其是小辈们，要早早给长辈们请安。侍奉长辈们用过早饭，再回自己的房间。
她没想到，贺文璋的日子过得这么舒服！身为他的妻子，她当然会有同样的待遇！
简直太美好了！
“没事。”她说道，想了想，她问道：“那我们几时起身？”
嘴上说着，她在被窝里慢慢翻了个身，还舒展了下手脚，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一点起床的意思都没有。
贺文璋闻言，犹豫了下，他问道：“你呢？你想几时起？”
他不太有经验。他从前也没跟人一起生活过。所以，不如问问她的意思？
于寒舟便道：“我想再睡会儿。”
她很老实的。他问，她就说了。
贺文璋听了，眼角爬上一点笑意：“那就再睡会儿。几时睡好了，再起罢。”顿了顿，“我起得晚些，母亲还更高兴。”
他晚起一刻钟，侯夫人脸上的笑容都更盛些，她总觉得他多睡会儿是好事。
“那我睡啦。”于寒舟也不跟他客气，说睡就睡。
贺文璋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于寒舟很快睡着了。
贺文璋却没有。他一向觉浅，醒来就很难再睡过去了。此刻阖着眼睛，只闭目休息。
然而耳边是一道轻浅的呼吸声，床帐里头因着她存在了一整个晚上，幽香都浓郁了几分。
他的嗅觉又格外灵敏，这时嗅着女子独有的馨香，就没办法静下心来。
他再是个病秧子，也是男子，还是一个成年男子。
在脑中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之前，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于寒舟彻彻底底睡到了日上三竿。她醒过来时，贺文璋已经自己穿好衣裳，在外间读了好一会儿书了。
“我真的睡了很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下了床，“实在太晚啦，你该叫我的。”
贺文璋放下书，看向她道：“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他说话时，声音又轻又缓，还带着一点不难察觉的轻快。
实在是因为，她睡懒觉这件事，让他有些高兴。
他是个病秧子，她嫁给他，实在吃了大亏。如今她能睡懒觉，比其他女子好过些许，他便觉着她嫁给他也不全然是坏处。
这样一想，就有些高兴了。
“来人。”见于寒舟下了床，贺文璋便扬声朝外面叫道。
很快，下人鱼贯而入，端水的端水，拿手巾的拿手巾，伺候于寒舟和贺文璋洗漱。
对于贺文璋早早自己穿好衣裳的事，下人们默契地没问，反倒是精心伺候于寒舟梳妆。
于寒舟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们打扮，一个模样精明沉稳的丫鬟汇报道：“夫人打发人来问过，见大爷和奶奶没起，便说大爷和奶奶起身后，先用过早饭，再去请安。”
贺文璋点点头：“知道了。”
他十分沉得住气，丝毫没有起晚了耽搁请安的慌乱，哪怕今日是新妇进门第二日，该敬茶的。
于寒舟见他如此，心里也就安稳下来，任由丫鬟收拾体面了，才站起来：“我好了。”
“摆饭吧。”贺文璋便道。
立时便有下人端着饭菜进来，各种各样的碟子摆了一桌。
贺文璋和于寒舟在桌边坐下了，开始用早饭。
用早饭期间，伺候贺文璋的丫鬟频频看他，贺文璋眼也没抬，就说道：“我没事。”
他日常吃什么、喝什么，都是有固定时辰的。今日却有些晚了，原是因为担心叫丫鬟们进来，会影响于寒舟睡觉。这时用饭，比平时晚了许多，丫鬟们担心他会不适。
此刻见他精神还好，就道：“是。”
仍是那个模样精明沉稳的丫鬟，名字叫翠珠的，一边为贺文璋布菜，一边对于寒舟说道：“奶奶别着急，慢慢用。不单单是今日，往常也是这般，大爷在房里用过饭后才去正院请安。”
侯夫人原本是不许贺文璋每日去请安的。
贺文璋的身体实在太不好了，一年四季，天气时时在变，她唯恐贺文璋吹着风，晒着日头，或者被什么惊到，以至于病了。
但贺文璋不肯，他说道：“我活着一日，便要尽孝一日，父亲母亲每日看看我，待我哪日去了，也不至于想不起我的模样。”
侯夫人拗不过他，不得不同意了，却定了规矩，不许他早起，几时睡饱了，几时起来。并且用过饭后再去请安，否则就不许他去。
规矩便是这样定下来的。
于寒舟对此很满意。
她愈发觉得穿越好了，更在心里想着，千万别是一场梦。即便是梦，也晚些醒来才好。
用过饭后，稍歇了片刻，两人才不急不缓地出门。
刚迈出门槛，就见门外摆着一辆轮椅。看到轮椅的一瞬间，贺文璋的脸色阴了阴。
“大爷，您坐。”翠珠说道。
贺文璋的唇色本来就淡，此时更是被他抿得看不出一丝血色来。片刻后，他坐了上去。
一向对周围的气息感知敏锐的于寒舟，立刻察觉到他此时的不高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想要问他，又觉得没有那么熟。而且，惯常伺候他的下人都在周围跟着，她们对他再熟悉也没有了，她们都不问，想来也不该问的。
于是，她就没有开口，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的样子。
很快她知道了，为什么贺文璋要坐轮椅。
因为贺文璋所居住的长青院，离主院有些远。侯爷和侯夫人平时要见许多人，人声杂乱，怕冲撞到贺文璋，所以让他住在远一点的长青院。
贺文璋的身体病弱，多走几步路都会累到，让他步行去正院，怕是小半条命都要没有了，所以便坐在轮椅上，让下人推着他过去。
于寒舟悄悄偏头，打量着他的侧脸，就见他眉宇耷拉着，嘴唇抿得极薄，一副不快却隐忍的样子。莫名的，觉得他像受了委屈的小猫。

第004章
来到正院。
侯夫人坐在正堂，见到两人进来，脸上便带了笑。视线移至贺文璋的身上，笑道：“这个时辰才来，一定是璋儿睡懒觉了。”
贺文璋面色如常，微微点头：“嗯。”
不错，就是他睡了懒觉，跟他媳妇没关系，别挑他媳妇的毛病。
侯夫人自然听懂了。只见儿子这就开始护起媳妇来，却是一点意见也没有。她的儿子她知道，是个极宽厚的性子，从来不让人为难的。他连下人都会护着，何况是跟他同床共枕的媳妇？
而且，侯夫人从他的脸上看了出来，他的精神状态和心情都不错，显然娶个媳妇这件事，他心里是喜欢的。侯夫人便很满意，觉得自己非要将大儿媳娶回家的举动，再英明也不过了。
“多睡会儿是好事。”她笑着说道。
于寒舟这时抬头打量了侯夫人一眼。这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妇人，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漂亮，眉眼，鼻梁，嘴巴，都精致得厉害，容光逼人。
哪怕如今两个儿子都大了，她却仍不显老，反而愈发有了岁月的精致和从容。此时她的脸上带着笑意，眼里也含着笑，好似一点也不介意小两口起晚。
这时，贺文璋说道：“给父亲、母亲请安。”
于寒舟连忙一起拜下：“给父亲、母亲请安。”
“嗯，起身吧。”说话的是侯爷，他是个高大英武的男子，眉目威严，看起来十分严肃。
于寒舟和贺文璋都起身。
有下人奉茶，于寒舟便接过，向侯爷和侯夫人敬茶。
礼毕，侯夫人赠了她一对翠绿的翡翠镯子，笑着说道：“好孩子，我很喜欢你，你同璋儿好好过日子。”
于寒舟接过来，应道：“我会的，母亲。”
侯夫人的笑容更慈爱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冷哼。于寒舟转头看去，是一个跟侯爷有七八分相似的英俊少年，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排斥。
于寒舟立时明白了，这就是男主，也就是她如今的小叔子贺文璟。
因着发生过那样的事，对他这样的态度，于寒舟一点也不意外。但她偏头看向了侯夫人，想看看侯夫人的表情。
却见侯夫人面带警告，示意贺文璟不要对嫂子不敬。
于寒舟便明白了，这兄弟两人，都没有将实情告知侯夫人。不然，侯夫人才不会对她这样和蔼。
想到这里，她对贺文璟的嫌恶神情，便不计较了。他已然宽容了她最大的过错，是个不错的人。
“二弟。”她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贺文璟被她这样唤着，犹如吞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别这样叫我！”口吻充满了恶心，剑眉拧起，目光满是嫌憎。
侯夫人喝斥道：“璟儿！”
贺文璋也清斥一声：“文璟！”
贺文璟一张俊脸上充满了不甘和不服，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他抿着唇，低下了头，对于寒舟敷衍地行了一礼：“大嫂。”
这一声大嫂，他叫得不甘不愿。叫完后，不等侯夫人让他重来，拔脚就往外冲去：“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当着儿媳的面，侯夫人不好揪着此事不放，不然让儿媳误以为在给她下马威就不好了。于是，侯夫人忍下了，转而对于寒舟歉然地道：“他胡闹惯了，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说完，又唤来丫鬟，让取一对凤钗来：“这本是给璟儿娶媳妇准备的东西，他对你不敬，我就扣他东西。以后他如果敢冲撞你，不必忍着，来同我说，定叫他后悔。”
这就是十分护着于寒舟了。
于寒舟很感动，却摇摇头道：“我不能收。我作为嫂子，怎好跟弟弟计较？母亲收回去吧。”
侯夫人还要塞给她，她却始终推脱。
“你这孩子。”侯夫人见她执意不收，也就没再强给，交给丫鬟又拿下去了，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慈爱了：“我单独给你放着。什么时候他向你赔罪了，什么时候我还给他。”
于寒舟便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她不太会应付长辈的关爱。让她直面热血与杀伐，她很擅长。但是侯夫人这般慈爱，她很是生疏，不知道如何应对。虽然原主的记忆中有着跟长辈相处的经验，但侯夫人不同，她是婆母。
于是，她便低着头不说话。
“璋儿可吃过药了？”侯夫人见她羞涩，便移开了话题，看向贺文璋问道。
贺文璋摇摇头：“吃过饭就来了，还不到时辰。”
“差不多了罢？”侯夫人想了想，说道：“这一路走来，费不少时间呢。”
话落下，翠珠上前道：“时辰差不多了，大爷该吃药了。”
来之前，她们几个惯常伺候贺文璋的丫鬟都准备齐全了，这时围着桌子忙碌一番，然后端来一盅药汁，让贺文璋服下。
贺文璋原本情绪还算平和，待看到递在眼前的药汁，心情又跌了下去。他垂着眼睛，控制着视线不往于寒舟的方向看，一言不发地吃了药。
这一点点的情绪异样，仍旧是被于寒舟捕捉到了。但是她看着满脸慈爱的侯夫人，以及各自忙碌开来的丫鬟们，有的收拾东西，有的给贺文璋递清水漱口，没有人表现出异样。
她们究竟发现他情绪不对没有？还是说，发现了，但是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维护他的体面？
作为一个新妇，而且是格格不入的穿越者，于寒舟仔细观察着周围人的行事。
“这会儿日头正好，推着大爷去花园走走罢。”侯夫人吩咐道。
贺文璋没有什么意见，说道：“儿子告退。”
“媳妇告退。”于寒舟依样说道。
侯夫人对他们摆摆手，就叫他们退下了。
贺文璋走到门外，却没有坐轮椅，而是说道：“我走一走罢。”
他又不是残废了，不至于一步都走不了。
“是。”丫鬟们便推着轮椅，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贺文璋缓缓走在青砖小道上，想起什么，偏转了头，看向于寒舟说道：“方才璟弟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嗯。”于寒舟痛快地点头，“母亲都教训过他了，我已经出气了。”
贺文璋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好像当真不介意了一般，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来。
顿了顿，他换了话题，指着前面的方向，介绍起来：“从这里往前，便是去花园的路。那个方向，是去璟弟的院子。咱们的长青院，则是那个方向。”
于寒舟看着他的指向，记下了路线，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她过于配合了些，说什么听什么，让贺文璋忍不住道：“你不必这般拘谨。”
他昨日是对她说话重了一些，但那时想着，不重一些，她不放在心上。毕竟，她做出过设计清白的事，实在疯狂了些。况且，又强势嫁给了他，他想不通其中关节，心中忧虑，才那般敲打她。
此时不禁想道，难道敲打得重了？
她倒不似有坏心眼的人，只是幼稚了一些，人却是很好的，昨天还喂他水喝。想到这里，他缓了口吻，说道：“只要你老老实实的，不要出格，这府里谁也不会怠慢你。”
她完全不必这般小心。
“我知道。”于寒舟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忽然重提这件事是做什么，“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安安分分的，你不会让任何人为难我。”
贺文璋见她记得自己昨天说过的话，有点高兴：“不错，你记住就是了。”
“嗯。”于寒舟痛快地道，“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放心，但我不傻，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不傻？贺文璋眉头微动，对此不表态。
这时，身后的脚步声重了几分，是丫鬟们在提醒两位主子。两人便停下说话，等着丫鬟上前，说道：“大爷，奴婢推您过去。”
贺文璋听了，脸色顿时不大好。
偏偏走了这一段路，他的身体着实吃不住了，再咬牙走下去，必定会累病的。
他只得坐在了轮椅上。
这一下子就矮了身边的人一截。贺文璋偏头看向旁边，于寒舟走在他轮椅一侧，他此时需得仰头看她，这让他心里有点闷。
翠珠还问道：“大爷，口渴不渴？”
他走了一路，应当出汗了，又说了不少话，翠珠担心他口渴。
“不渴。”贺文璋摇头。
就算渴，他也不会说的，显得他多脆弱一样。
翠珠细细打量他一眼，见他的唇瓣并不很干，便没有追问，转而看向于寒舟说道：“奶奶喜欢什么花？咱们府里的花园大得很，奶奶喜欢什么，奴婢给奶奶种上一片。”
“我都喜欢。”于寒舟说道，这种娇弱又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呢？倒是问翠珠，“大爷喜欢什么花？”
听她这么问，翠珠有些意外。而被她推着的贺文璋，眼里也划过意外，搁在腿上的手，轻轻抓起了袍子，凝神听起来。
就听翠珠说道：“大爷跟奶奶一样呢，什么样的花儿都喜欢，这真是缘分呢！”
贺文璋的嘴角不禁扬起来一点，偏头去看于寒舟，想看她如何回答。
就见她笑着，点头应道：“是啊，缘分呢！”
她一时无聊，看了那本宠妻小说，才穿来这里。若是看了本灵异追凶文，或者是盗墓破案文，哪有现在的舒服日子？
这绝对是缘分！
“是天定的缘分。”她情真意切地道。
翠珠的脸上顿时浮起笑容，而贺文璋的耳朵则是微微红了，连忙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第005章
天气晴好，且没有风，很适合晒太阳。
翠珠推着贺文璋，在花园里走动着，并且对于寒舟介绍着府里的情形。
“咱们府里比较大，伺候的人却不多，奶奶如果喜欢清静，假山那边，池塘那边，还有花园这边，都可以来消遣时光。若是奶奶喜欢热闹，尽管吩咐，奴婢们一定叫奶奶高高兴兴的……”
讲完府里的大致构造，又说：“大爷的身子不是很好，咱们长青院的规矩却不严，奶奶倒不必担心，有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们就好了。”
紧接着将贺文璋日常起居，几时起床、几时午睡、几时就寝，一日几餐，每餐什么菜色，搭配什么药汁辅助，等等说了个详细。
于寒舟早就觉着她精明干练，又性情沉稳，如今听着，倒像是贺文璋身边的总管丫鬟了。
想到早上起晚了的事，她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今日起晚了，险些误了大爷的事，倒是我的不是了。”
不等翠珠说什么，坐在轮椅上的贺文璋扭过头来，说道：“你不必替我担着。分明是我起晚了，与你有什么干系？”
然后看向翠珠说道：“大爷我如今成亲了的，日常起居安排，都要变上一变，总不能还处处都跟从前一样。”
说这句话时，他耳朵上爬上了一层粉意，目光不往于寒舟的方向看，只严肃地对翠珠说道。
翠珠的眼角跳了跳，很快压住了，面色如常，笑着说道：“原本大爷说什么，奴婢都该应的。只是这回事，还要同常大夫说一声的好。”
常大夫便是常住在附中，将贺文璋从小看到大的老大夫。贺文璋的起居日常，都是常大夫给安排的，如今要变动，变动成什么样，翠珠不敢擅专。
贺文璋也想到了，扭过头去：“嗯。”
这回于寒舟看到翠珠的肩膀抖了两下，嘴唇紧紧抿着，好像强忍笑意的样子。
于寒舟也想笑。说什么成亲了，不能处处跟从前一样……哪儿不一样啊？人家新婚夫妻每天起晚了，是有正经事要做。他们两个呢？盖上棉被纯聊天。
哦，棉被都不盖同一条。
但是大家一致共同没有挑破，很快转了话题，却是翠珠说道：“大爷和奶奶说话吧，奴婢去为大爷和奶奶沏壶茶。”
说完，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其他等候在一旁的小丫鬟，也都跟着退下了，花.径中只留下于寒舟和贺文璋两个。
“咳。”这时，贺文璋清了清嗓子，对她招了招手，“你靠近一些。”
于寒舟便靠近他：“什么？”
“几时起床的事，不必听他们的。”贺文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想几时起床，便告诉我，我来说。”
阳光下，他的皮肤极为苍白，唇瓣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可怜，做得宽松的衣袍罩在身上，愈发显得他瘦得一把骨头。
他跟她说话时，似是不好意思看她，垂着眼睛，只看得到浓密而微卷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太脆弱了，好似风一吹就要碎了，于寒舟情不自禁的放轻了声音：“好，我听你的。”
贺文璋的嘴角便扬了扬，然后说道：“嗯，你，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我允诺过你的，不让你受委屈。”
她嫁给他，便是最委屈的事了，他尽可能让她在别的地方得到补偿。
于寒舟便觉着，这人的心肠也太好了些。愈发觉得他身体这样，对他十分不公平。
好人就应该好好的，长命百岁才对。
但是她又深知，一个人的寿命长不长，同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其实没太大关系。
“谢谢你。”她便说道，声音也放轻了许多，微微凑过去些许，“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也可以和我说，我一定帮你，不帮别人。”
比如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不过分的要求，只要他提出来，她一定愿意满足他。
好是相互的。既然他对她好，愿意照拂她，她也愿意对他好一点。
毕竟，他的性命不长，能对他好的时日也不会太多了。
贺文璋率先感受到的，是她靠近时，空气中传来的她身上的幽香。然后，才是她说的话。
这两者混合在一起，让他的脸上有些热，体内似有什么鼓动，血脉激荡，他情不自禁的握了握轮椅的扶手，才镇定几分，淡淡点了点头：“嗯。”
于寒舟见他淡淡的，以为他不信她的话，想了想，没有强调一遍。
他们现在毕竟还不熟。而她又刚刚嫁进来，对什么都不太熟，说要帮他，他不信也正常。
等他需要帮忙的时候，她帮忙就是了。
不多会儿，翠珠带着小丫鬟们回来了，请贺文璋和于寒舟到亭子里喝茶。
贺文璋这会儿歇息够了，亭子又不远，他便站起来，和于寒舟并肩走过去。
坐在亭子里，闻着袅袅茶香，再看花园里的一片姹紫嫣红，心情不自觉就好起来。
翠珠等人自在说笑着：“你说什么？敢顶嘴，仔细奶奶罚你月钱。”
“我可没有顶嘴，翠珠姐姐不要冤枉人。”
“谁要冤枉你？小蹄子。”翠珠笑骂一句，就看向于寒舟说道：“才想起来，咱们长青院里的下人，本是夫人在管着。如今奶奶来了，咱们该归奶奶管了。”
于寒舟摆了摆手：“别找我，我乐得清闲。”
她刚嫁进来，脚跟还没站稳，就要插手整个长青院的事，不是那么回事。
虽然该她管，但是不该由她提。倘若侯夫人主动交给她，她接下来就是。侯夫人如果不提，于寒舟才乐得清闲。
翠珠就笑：“喔~原来奶奶是这样的人。”
其他小丫鬟便来拧她：“奶奶是怎样的人？你说啊？才教训了我们，自己就敢埋汰奶奶。”
于寒舟在一旁看着她们闹，觉得活泼又可爱，跟一群小动物似的。
就听她们又道：“夫人可是极重规矩的，你说话可仔细些，敢冲撞了奶奶，夫人饶不了你。”
又说：“咱们夫人可是最看重奶奶，没瞧见二爷都被夫人减了媳妇本吗，还不快给奶奶赔罪。”
翠珠被她们闹得不行，只得来找于寒舟赔罪：“奶奶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于寒舟哪里不知，她们是通过这场打闹，告诉她侯夫人为人重规矩，将府里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赏罚分明的人。而且还告诉她，侯夫人极看重她，叫她安心。
“那你为我倒杯茶来，我便原谅你这回了。”于寒舟道。
翠珠笑着倒了杯茶，递给她道：“多谢奶奶宽宏大量。”
“这么点小事，也叫宽宏大量吗？”于寒舟觉得她说话有趣，忍不住笑道。
翠珠便又妙语连珠，将她一阵恭维。
其他的小丫鬟也在一旁凑趣，简直把于寒舟夸成一朵花，天上绝无，地上仅有的那种。
一旁的贺文璋，只见于寒舟和丫鬟们说笑得热闹，眼睛一直弯着，笑意就没停下来过，渐渐抿住了唇，垂下了眼睛。
于寒舟正听小丫鬟们吹捧，忽然觉得身边的人情绪不对，便转头看去。
贺文璋面色淡淡地坐在那里，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而若是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的唇微微抿起了一些。
想了想，她笑道：“大爷的杯子都要空了，怎么没人给大爷续茶？有了奶奶，就不要大爷了不成？”
翠珠等人连忙道：“哪里敢？”
说话间，将贺文璋的杯子续满了，又笑着说道：“大爷别怪奴婢们，实在是夫人吩咐过，奶奶是一等一的尊贵人，叫奴婢们不得怠慢奶奶。”
侯夫人怎么可能允许丫鬟们先伺候儿媳妇，后伺候儿子？无非是做出这样子，表明她对于寒舟的看重。而翠珠等人也是深深清楚，才敢这样“放肆”。
玩了一时，快到午饭的时候，翠珠便提醒该回去了。
于是，贺文璋走下亭子，看了看台阶下方的轮椅，唇抿了抿，坐了上去。
他身上的气息又一次低落下来，于寒舟就明白了，他不喜欢坐轮椅。
这却没办法了，他身子这样，自己走不回去，不坐轮椅又能怎样？她也明白了，为何翠珠等人装作没发现他不高兴的样子——这是没办法的事。
回到院子里，略歇了一时，便用午饭。
桌上泾渭分明地摆着两样菜色，一样看上去清淡寡味，一样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清淡寡味的那一半，是贺文璋的午饭。色香味俱全的那一半，是为于寒舟准备的午饭。
于寒舟觉得，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第006章
贺文璋坐下后，视线往桌上一落，却并没有流露出不快的情绪。相反，他似乎还有点满意。
满意？于寒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仔细一瞧，贺文璋的眉眼相当舒展，是真的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当。
她也只好坐下了。
丫鬟们分别站在于寒舟和贺文璋的身后，为两人布菜。
翠珠照旧是侍奉贺文璋用饭，却对于寒舟笑着说道：“奶奶尝一尝咱们府里的厨子手艺？夫人得知奶奶喜欢吃这几道菜，特意叫采买的下人买了些新鲜的食材，回来仔细做了。”
摆在于寒舟这一面的半桌子饭菜，都是原身极喜欢的口味。侯夫人如此关照她，可见是对她这个儿媳妇极为满意。翠珠这时说出来，也正是向她表达这个意思。
于寒舟便领情地笑了笑，说道：“多谢母亲这般想着我。”
提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茄子，入口酥烂，味汁浓郁，鲜香味在舌尖上绽开，简直是说不出的享受。
这是原主喜欢的菜。但是于寒舟的出身，注定了她不挑食，什么都喜欢。毕竟在她的经历中，能吃饱肚子就是天大的幸福，何况是大师傅精心做出的菜肴？
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我很喜欢。”她笑着对翠珠说道。
翠珠便笑得更真诚了，说道：“那奶奶慢慢用。有什么不喜欢的，尽管吩咐奴婢。”
她跟于寒舟说着话，却没漏下跟贺文璋布菜。但是贺文璋却有点不高兴了，因为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的两个丫鬟，又看着于寒舟身后站着的两个丫鬟。
她们将他和她照顾得极精细，他都看到于寒舟吃饭不用伸长手臂，更不用一手抚着袖口，另一手去夹菜。
她的礼仪和姿态都精致得无可挑剔，但是贺文璋却觉得昨晚两人独自坐在房里，没有下人伺候，自己想吃什么夹什么，那种气氛更为融洽。
犹豫了下，他道：“你们退下。”
翠珠愣了一下，随即柔声问道：“大爷，怎么了？”
“我有话同你们奶奶说，你们退下。”贺文璋便道。
翠珠只得放下手里的筷子，道：“是，奴婢暂且退下。”
于寒舟身后站着的丫鬟也退下了。
“把门关上。”贺文璋又道。
翠珠没问为什么，待人都退出去后，轻轻关上了门。
因着没有人给布菜了，于寒舟便自己拿起筷子，一手抚着袖口，另一手夹菜，抬眼看了贺文璋一眼：“怎么了？要同我说什么？”
贺文璋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打量着她用饭时的表情。然后他的眉眼舒展开了，说道：“没什么，只是不太喜欢被人伺候。”
本来他还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觉得他多事？现在看来，她很显然也不喜欢被人伺候。自己夹菜吃的时候，她的神情比刚才自然多了。刚才那样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漂亮是漂亮，精致也是精致，却不显得亲切。
现在就好多了，他开始觉得她跟他是一边的。
“哦，这样啊。”于寒舟说道，“那你以前都被人伺候着吃饭，就没拒绝过吗？”
她瞧着翠珠的动作，十分的熟稔，显然是常常伺候他吃饭的。
贺文璋听了，便有些不自在。他从前是不大喜欢，但是也没有很不喜欢。这不是，他娶了她做妻子，刚刚发现这样的好处吗？
“咳。”他低下头，轻咳一声，“如果你不习惯的话，可以把她们叫回来。”
于寒舟当然不会了。
自己吃饭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他们现在是夫妻，互相还是要给点面子的。他不想被人伺候着吃饭，她当然要跟他站一边。
“我也觉着这样挺好的。”她说道，“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贺文璋见她应允，嘴角就忍不住地弯起来：“嗯。那以后，我们也这样用饭吗？”
于寒舟不禁“扑哧”一声，看向他笑道：“拿我当挡箭牌呢？”
“不是，没有！”贺文璋急急解释道。
于寒舟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没关系，我们这样，互帮互助挺好的。”
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
夫妻什么的，于寒舟觉得不到那个程度。他们才认识一天，而且也没有真正的夫妻之间那么亲密。他的身体又不好，活不长久，也不适合把感情发展到更深的地步。做朋友就挺好的。
贺文璋听了她的话，却愣了一下。
“我们这样”，是哪样？
他们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他是这样打算的，也觉得这样挺好的。对他好，他占了她的便宜，是个成家的男人了。对她也好，他没有损她清白，她日后再嫁便会好过些。
但是，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他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她不可能和他想得一样吧？
那她是怎么想的？贺文璋想问一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怕说出来的意思跟她不一样，使她生气。就这么犹豫着，就没有问出口。
“怎么不吃？”于寒舟都吃半饱了，也没见他动几下筷子，就问道：“是胃口不好吗？”
贺文璋摇了摇头：“没有。”打起精神，把饭吃了。
先不问吧。他想，先观察观察，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想的？然后再跟她摊牌。
他们一直到吃完饭，才叫翠珠等人进来收拾。翠珠一进来，便笑道：“大爷比平时用得多了些，不知发生什么好事儿了，叫大爷的心情这样好？”
当然没什么好事发生，不过是因为跟她一起吃饭而已。
贺文璋脸上微微发热，瞪了翠珠一眼：“多话！”
翠珠笑盈盈的，不再惹他了，顺从地闭上了口。
稍作一时，贺文璋便要吃消食茶，然后去午睡。常大夫说，每日需得午睡一会儿，也许睡不着，但是歇息片刻是必要的。
于寒舟却不想睡，在贺文璋去午睡后，叫来自己的丫鬟，开始盘点嫁妆。
她昨日嫁过来，上午又在花园里消遣，因此嫁妆到现在都没开箱，还等着她盘点。
陪嫁丫鬟和嬷嬷都忙碌起来。
她的嫁妆不少。原主虽然任性骄纵，而且最后因为绝食的事闹得大家不愉快，但是给她的嫁妆仍旧是非常丰厚，可见家人对她的一片疼爱之心。
她指挥着丫鬟们安置嫁妆，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直到看到贺文璋走过来了：“大爷醒了？”
贺文璋点了点头，说道：“醒了一会儿了。”
见她忙着，就没打扰。只不过，看她一时半会儿忙不完，才走了过来。
“要我帮忙吗？”他问道。
于寒舟笑了笑，谢过了他的好意，然后道：“且还顾得过来。大爷歇着吧，有不懂的地方再问你。”
贺文璋便在南窗下的炕上坐了。这里有一本他之前看的书，此时便拿了起来，握在手里。
于寒舟没多看他，继续清点嫁妆。直到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樱桃过来了，手里拿了份单子，跨进门笑道：“给大奶奶请安。”
“起身吧。”于寒舟道，“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樱桃说道：“倒没什么。是明日奶奶就要回门，夫人准备了回门礼，这是单子，叫我拿来给奶奶过目。”
于寒舟便接了过来。搭眼一看，礼挺重的，侯夫人对这门婚事是真的很满意。
她抬起头，正要说些满意的话，蓦地贺文璋将单子从她手里抽走了，垂眼看了起来。看完后，他坐过来问于寒舟，低声问道：“可有要添减的？”
于寒舟尚没说话，屋里的丫鬟都笑了起来。
不论是侯夫人派过来传话的樱桃，还是翠珠，此刻都笑开了。
贺文璋耷拉下眼角，扫了过去：“没规矩！”
翠珠等人都止了笑，却是明显隐忍着，而樱桃也不敢再笑了，免得大爷要恼，只对于寒舟道：“大奶奶若有觉得不妥的，尽管跟奴婢说，夫人吩咐了，一切听奶奶的。”
于寒舟颇有点好笑，将回礼单子抽了过来，递回给了樱桃：“没什么不妥的，夫人准备得很详尽，多谢夫人疼我。”
樱桃见她果真很满意，就笑着道：“那奴婢便回去复命了。”
“去吧。”于寒舟道，“翠珠去送一送。”
翠珠哪用她吩咐，她是这院子里最周全的丫鬟了，早已经迈开了脚，闻言还是道：“是，奶奶。”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等走出了长青院的门，两人才相视一眼，笑开了。
“我回去复命了。”樱桃笑道，跟翠珠告别。
翠珠拉住她，说了几句话。
听完后，樱桃的眼里异彩连连，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同夫人说起的。”
等樱桃回了正院，向侯夫人复命后，侯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这单子我重了三成的礼，再难缠的人也该满意了。”又问樱桃，“见着大爷和奶奶了？他们在做什么？”
“大奶奶在清点嫁妆，大爷在炕边看书。”樱桃回答道。
侯夫人皱了皱眉：“不帮着拾掇，看什么书？看了十九年的书，都不够的吗？”
樱桃便笑了，说道：“夫人真是冤枉大爷了。叫奴婢瞧着，大爷心里有数呢。”把翠珠那里听来的，贺文璋吃饭时把人遣退，只跟于寒舟两个关起门来用饭，还多吃了几口的事，跟侯夫人说了。
侯夫人一听，大笑起来：“不愧是我儿子！”

第007章
贺文璋坐在炕的另一端，手里握着书，却是一行也没看进去。
不论他抬不抬头，总能注意到丫鬟们在屋子里走动，她时不时指挥一句，屋子里忙碌却不纷乱。他的心潮缓缓涌动着，感到一点新奇。
原来，有妻子是这样的感觉吗？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娶妻。而跟她定下亲事后，他本以为成亲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他没有想到，如今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她一点也不疯狂，不与人为难，说话好商好量，吩咐人也不高声，还爱笑。
他心里涌动着一点难言的欢悦。想到侯夫人当初压下一切反对的声音，非要给他娶个妻子不可，此时贺文璋心里只有感激。
如果不是侯夫人坚持，他绝不会有这样一个美丽又可爱的妻子。
“大爷可是觉得吵了？”察觉到总是往这边看来的视线，于寒舟忙中抬头朝他看过去一眼。
贺文璋摇摇头：“没有。”
“大爷若觉着吵，可去书房读书。”于寒舟便道。
贺文璋握着书的手一紧，面上陡然烧了起来。此刻他起身离开才是最妥当的，可是身体像是被一只手按在了炕上，一动也没有动。
唇抿了抿，他道：“嗯。”
他不走。书房里只有书，哪有这边……温暖热闹？
于寒舟就没有再理他，低头看起了嫁妆单子。
贺文璋见她忙起来，悄悄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手里的书，然而一段尚未读完，思绪又飘飞了。
不知不觉又朝她看过去。
她垂首时，温柔而沉静。蹙眉时，显得聪明又敏锐。笑起来时，便似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叫人的心情都忍不住跟着好起来。
她像是这房间里最吸引人的存在，整间屋子都因她而鲜活起来。
加上丫鬟们忙碌的身影，贺文璋忽然觉得有什么被填满了。他的生活不再是清冷而苍白的。
嫁妆全都清点完毕，下午已经过了大半。
于寒舟坐在桌边喝茶，由着小丫鬟给她捏肩，余光看到窗边坐着的贺文璋，就问了一句：“大爷喝不喝水？”
这可怜的男人，连茶都不能喝。他的脾胃弱，别说普通的茶水，就连花茶都不能喝。平日里喝进口中的，要么是苦涩的药汁子，要么是寡淡的汤水，再就是白水了。
贺文璋倒也没介意这个，反而因为于寒舟跟他说话了，立刻抬起头，回了一句：“不喝。”
“哦。”于寒舟也就没再问，自己喝茶，吃点心，缓口气。
正坐着，翠珠引着常大夫来了。上午在花园里，贺文璋说日常起居的安排要变一变，翠珠便禀报了侯夫人，得到了侯夫人的首肯，便请了常大夫过来。
常大夫原本是每三日给贺文璋诊一次脉。前日贺文璋成亲，已经诊过一次了。今日有事叫他来，常大夫进屋后，便顺手又给贺文璋把了把脉。
“挺好。”常大夫收回手，面色如常，“晚起一刻、两刻也没什么。”
贺文璋一听，脸色就是一沉。他媳妇今日可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晚起一刻、两刻怎么够？
“我想要多睡会儿。”他直接说道，“我最近都比较渴睡。”
常大夫一听，差点笑喷出声。贺大每天睡多久，作为从小给他把脉到大的大夫，他能不知道吗？
但是他也没表现出来。病人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这是常大夫行医多年的心得。
“对身体不好。”他正色道，“晚起一刻两刻也就行了，再多了却不好。”
年纪轻轻的，醒了不起干什么？
他又不是正常的男人，可以跟妻子敦伦一番。以他的身体情况，也就是醒了跟妻子说说话罢了。但是说话，一刻两刻还不够吗？
贺文璋听了，眉头皱起来：“那我想赖床了怎么办？”
他并不跟常大夫讨论，晚起多久才合适。他只想着，媳妇今天起得晚，可见她很困，需要睡这么久。那么，以后还要睡这样久才行。
总之，不能提前限制了时间，那样睡也不踏实，他要媳妇每天舒舒服服的睡到自然醒。
常大夫听他坚持，不禁有些无语。
这位贺家大爷，以往的十几年中从未有过赖床的时候，也最不喜赖床，今日这是怎么了？
娶了妻子，就变化这么大吗？
他却没想到，是于寒舟要赖床。在他的认知中，刚进夫家门的女子，可没有这个胆子。
“那就赖，不起了。”常大夫索性道，“叫下人把饭菜和药给你送屋里去，你在床上吃。”
贺文璋：“……”
他眉梢挂了点恼意。他提出晚起，不就是不想让下人进房间，打扰他们夫妻休息吗？
于寒舟在常大夫来后，便走到贺文璋身后坐下了，听到这里，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冲他微微摇头。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才跟常大夫争取。但是常大夫说得对，他身体不好，吃饭吃药都要按时。不就是不睡懒觉吗？这又有什么？
贺文璋被她一推手臂，才察觉到原来她坐得离他那么近，被她挨着的地方，无端端酥麻起来。
“好吧。”他转头看向常大夫道。
不应就算了。横竖他是主子，他不叫人，丫鬟们总不能冲进来叫他。
到时候几时起床，还不是他说了算？
常大夫又问他还要不要改别的，贺文璋想了想，没什么要改的了，常大夫便走了。
这时天色不早了，没一会儿就到了用晚饭的时候。贺文璋挥退了下人，跟于寒舟独自在屋里用饭。
翠珠她们便没在屋里伺候。大爷只是身体不好，又不是残废，他要自己用饭，那就让他自己用好了。再说，这样能够促进小两口感情的事，正是侯夫人所期待的，她们当然不会阻扰。
屋里，两人各自用饭。
贺文璋那边摆的，依然是清淡寡味。于寒舟这边放的，照旧是色香味俱全。
因着没有发现贺文璋有不悦的情绪，于寒舟就没放在心上，想起一事来，问他道：“明日我回门，你跟我一起吗？”
“自然。”贺文璋道。
于寒舟却有点担心，说道：“你的身体，经得起颠簸吗？如果不行，别强求，你的身体要紧。”
明明她在关心他的身体，还说他的身体要紧，可是贺文璋却不大高兴，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说道：“我行。”
她要回门，他怎么能不跟着一起？那样别人会怎么看她？
于寒舟察觉到他不高兴了，便没有再说，只道：“好，那明天我们一起。”
心里却想着，还要看一看侯夫人的意思。如果侯夫人觉得不合适，一定会打发人过来说一声。
然而直到两人吃完饭，又在屋檐下坐了一时，再到贺文璋吃完安神汤，两人熄灯准备就寝，侯夫人也没打发人来说。
于寒舟便想着，可能明天早上才来说吧。
次日一早，侯夫人果然打发人过来了，来的是樱桃，她笑着说：“夫人派我来传话，大爷和奶奶用过早饭后，不必去正院请安，直接出门即可。”
侯夫人到底是疼儿子的，不舍得儿子折腾来折腾去，所以今日的请安就免了，叫小两口收拾完直接出门。
于寒舟的心情，直是说不出来。
侯夫人待贺文璋可真是好。当然，待她也是看重，否则以她对贺文璋的心疼程度，绝不肯叫贺文璋陪她回门。
马车早就装好了，待两人吃过饭，便可以出门了。
他们要去的是安府。安知颜的祖父是户部尚书，父亲是鸿胪寺卿，叔伯们在朝中也任要职。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关系都不错。
但那是出嫁前。在她要死要活的非要嫁给贺文璋后，跟一家人的关系都闹僵了。二哥还觉得她是疯了，被什么鬼怪附身了，才这样的荒唐，在亲事定下后就不肯跟她说话了。
于寒舟这次回门，面对的气氛可能不会很好。
她自己倒没什么，总归这是她作的，家人不待见她也不奇怪。就是贺文璋，他在这件事情中委实无辜，想到他可能会遭到冷眼，于寒舟就有点不忍。
于是她提前跟他打预防针：“我之前惹了父母生气，他们今天如果不够热情，都是冲着我，你不要往心里去。”
贺文璋一听，就猜到是怎么回事，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不，不怪你，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病秧子，她嫁给他为妻，又怎么会惹得家里不喜？
想到这里，他很是自责，攥了攥拳头，说道：“这都是我该受着的。”
他娶了人家娇养着长大的姑娘，本是不配娶她的，如今便宜都给他占着了，遭几个冷眼又算什么？
于寒舟：“……”
她本是想劝他，没想到恰得其反，还没人先指责他什么，他先往坑里跳了。
她一时有些拿他没办法，心里忍不住觉得，这人也太好了。
好到别人都不忍心对他不好。
“不管怎样，你都不许往心里去。”她叮嘱他道，“你身子不好，大夫也说了，心里不能存气。待会儿不管遇见什么，都千万不要多想。”
贺文璋点点头：“你放心就是，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第008章
马车停在安府门口。
贺文璋先下了车，然后伸出双手，要扶着于寒舟下车。
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好像扶她下车是义不容辞的事情一般。然而于寒舟看着他苍白枯瘦的手，又看着他瘦得一把骨头的身躯，心里总有一种“碰他一下就要散架了”的感觉。
“下车。”贺文璋见她迟疑，坚持伸着手。
于寒舟只好扶住了他的手，很小心地不用力，轻巧地走了下来。双脚站到地面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看着他笑道：“谢谢。”
谢谢你扶我，也谢谢你没有散架。
贺文璋低头看着她，唇抿了抿，说道：“嗯。”
他扶她，是应该的。她今天回门，他没办法为她添光加彩，至少也不能让她太丢脸。
“我们进去吧。”于寒舟便道。
两人走上台阶，进了大门，往里行去。
安家的府邸也比较大，以贺文璋的身体状况，若是一路走进正院，恐怕吃不消。
翠珠等人是带了轮椅的，此刻推着轮椅，跟在两人的后头，低声说道：“大爷。”
贺文璋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不好看。他余光往后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轮椅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唇，抿得更是没有颜色。
翠珠硬着头皮劝道：“大爷，这是为了您的身子着想。”
贺文璋不说话，脸色愈发难看。
于寒舟见翠珠的额头都沁出汗来，想了想，对贺文璋道：“翠珠说得有道理。再说，你身子如何，我娘家人都是知道的，不必硬撑。”说完，她对他笑了笑，“不然我推你啊？”
她都这样照顾他的感受了，他就不要太纠结了吧？
贺文璋也不想纠结的。尤其是听了她的话，更是不好纠结了。他只是气自己的身体，这样不争气，连累她回娘家没面子。
“让翠珠推我就好了。”他低垂着眼睛，坐上了轮椅，舍不得让她推他。
但是想到她愿意推他，还是禁不住心情好了一些，重新抬起眼睛，面上已经没有了不快：“走吧。”
翠珠连忙推着他前行。
于寒舟走在旁侧，一同往前行去。她倒不是很紧张，还为他介绍家里的景致：“我小弟曾经就很喜欢在这段长廊上跑着玩。”
“看到那块奇石没有？我小时候一直觉得那是大猫变的，到了晚上就会活过来，把不听话的小孩吃掉。”
贺文璋听着她说话，不禁觉得一阵奇异，目光偶尔流连在周围的景致上，更多的却是落在她的脸上。
从贺家来到安家，不知道是不是环境变了，他看她总觉得不大一样。
而不论是哪个她，都跟当初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女子，大不一样。他心里浮现出淡淡的欢喜，原来人是这样的复杂，他可以慢慢了解她。
快到正院的时候，贺文璋出声道：“停下。”
都快要到了，他可以走过去了。
恰时于寒舟在跟安府的下人说话，没注意这边，于是翠珠便低声劝道：“大爷，再坐一段吧。已经坐到这里了，不如坐到底。待会儿见了安大人和安夫人，才有精力好生应对。”
她劝得有道理，但是这让贺文璋心里更闷了。都是他没用，累她被人用别样的目光看着，人人都在心里说她嫁了个病秧子。
他多想好起来，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大步如风地行走，这样别人便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了。
然而他随即想到，他没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常大夫说了，他活不过二十。
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他不仅仅现在让她没面子，以后还会让她更没面子。
他的心情起伏如此激烈，从小照顾他长大的翠珠当然察觉到了，连忙低声劝道：“奶奶对大爷可真是好，方才竟还想亲自推大爷，奴婢可从没见过这样有情有义的人。”
她有没有见过，且不说，但是此时说出这番话来，却是戳进了贺文璋的心窝里。
他一下子就心情好了起来。那些郁闷，那些不乐，转瞬间被驱逐一空。明明他还是那个不中用的人，明明他依然坐在轮椅上，明明他不体面极了，可是想到她愿意推他，那些湿冷的心情全都飞走了。
他抿着唇，然而唇角微微扬起：“她是很好的人。”
翠珠见他终于高兴起来了，心里大大松了口气，暗暗想道，大爷对奶奶可是喜欢得紧，以后可是好哄了。
来到正院门口，贺文璋终于下了地。没有经过劳累的他，加上心情不错，看起来精神很好。
“我们进去吧。”他低头对于寒舟说道。
于寒舟点点头：“嗯。”
两人联袂而进。
正堂里，安大人、安夫人坐在堂中，面上的神情说不出好还是不好。
对于今日要接待的娇客和贵客，安家人都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贺家那个病秧子，不知道怎么蛊惑了他们家的女儿，使得女儿疯疯癫癫，非要嫁他不可，这让安家人对贺文璋的感观非常不好。
而对于女儿，也没有什么好气。平日里有些任性，倒也罢了，无伤大雅。可是这回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这样闹腾，这些年学的规矩都喂狗了！
想到出嫁前的那些闹腾，他们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偏偏又挂怀，也不知她嫁过去后，过得好不好？
在焦灼，紧张，烦恼又期待的心情中，他们终于看到了携手进来的两人。
男的瘦得一把骨头，看起来脆得风一吹就倒，很是伤眼睛。至于他身边的娇儿，却是垂着眼睛，不敢看他们的样子。
“哼！”安大人发出一声冷哼。
于寒舟这时抬起头来，拉起贺文璋的手，加快脚步走上前，拜下：“父亲，母亲。”
贺文璋也恭恭敬敬地跪下：“岳父，岳母。”
安大人又是一声冷哼，然后就被安夫人瞪了一眼。安夫人垂眼看向两人，淡淡道：“起来吧。”
贺文璋咬着牙，快速爬起来，然后去扶于寒舟。
他在轮椅上坐了一路，养精蓄锐了一路，这时精力正好着，做完这套动作，居然没出纰漏。他心里松了口气，接着就对于寒舟一笑。
于寒舟知道他想表现，便没有打击他，也对他笑了笑。
落在安大人和安夫人的眼里，又觉得伤眼睛。都很不理解，女儿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就看上这个病秧子？
而贺文璋没敢多碰她的手，把她扶起来后，就连忙撤回了手，转而抱拳对一旁道：“大哥，二哥，小弟。”
安家三兄弟便对他回礼：“妹夫。”“姐夫。”
接下来两人便入座，开始了一场并不热络的完全客套化的交谈。
“一路行来，可还顺利？”
“来人，给姑爷奉茶。”
“姑爷的身体可好些了？”
没有人说贺文璋不能喝茶的事。翠珠没有说，贺文璋也没有说。他接过了茶，谢过，便饮了一口。
这不是普通的时候。他陪伴妻子回门，本来就不甚招人待见，再推三阻四的，今日就没法好好过了。好在只是轻轻啜一口，倒也不会太伤身。
“比从前好些了。”不管好不好，贺文璋反正是要说好。
而安大人问出那句话，就有些后悔了。
这病秧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都说活不过二十岁，他们这样问，自己知道是关心，但是他会不会多想，觉得他们在嘲讽他，故意给他难堪？
好在他落落大方地回答了，让安大人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
看贺文璋终于顺眼了一分。虽然是个病歪歪的，好在心眼不是个小的，不然女儿嫁给他可真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安家父子同贺文璋说话，安夫人便对于寒舟使了个眼色，母女两个退出了厅堂。
来到次间，安夫人先在炕上坐了，绷着一张脸，看着于寒舟不说话。
于寒舟便乖巧跪下了：“母亲。”
安夫人见她这般乖巧的样子，同成亲前那股癫狂的样子截然不同，一时又是恼怒，忍不住拍了一下炕桌！
这是嫁过去舒心得意了？摆出这样一副乖巧样子来？
“那病秧子就这么好？！”她忍不住气道。
于寒舟能怎么回答？这事又不是她做下的。不过，嫁给贺文璋的确不错。这个不错，不是主流意义上的不错。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样的男人，他没有健康的体魄，不能给妻子幸福，他不能读书入仕，不能带给妻子荣耀，是个非常非常差的人选。
但是在于寒舟看来，他虽然身体不好，但是有下人照顾，并不连累她。而他虽然不能读书入仕，但侯府本身就颇有地位和财富，她做他的妻子并不会吃苦。
而且，因为他身体的原因，她不用尽夫妻义务。贺文璋更不会纳许多小妾，生出许多庶出子女来给她添乱。哪里不好了呢？
“母亲，我错了。”她低着头，老实认错，“我辜负了母亲的疼爱，母亲骂我吧。”
安夫人哪还有力气骂她？
该骂的，不该骂的，当初都骂尽了。她如今已然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再骂还有什么意义？
“起来吧。”安夫人冷淡地道，“从前也不见你跪得这般瓷实，膝盖不疼啊？”
于寒舟乖乖站起来，走到安夫人身边坐下，挨着她的手臂，脸偎在她肩头。
“真是个冤家！”安夫人没忍住，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又仔细问她：“在贺家如何？可有人给你气受？”
于寒舟一一说了。
只听她在贺家过得还行，安夫人冷哼一声：“我大好的女儿给她的病秧子儿子当媳妇，她敢怠慢你，我饶不了她！”
那边，安家父子也在跟贺文璋说话。
发现贺文璋的学问不错，竟不输于精心教养的长子，安大人十分意外：“你书读得不错。”
贺文璋是故意表现自己的，见岳父大人肯定他了，顿时很高兴，说道：“我身子不好，别的事都做不来，只得读些书罢了。”
安大人听了，面上便露出惋惜来。是个读书的苗子，可惜命不好，生就这样一副体魄。
贺文璋自小体弱多病，最能发现周围人的怜悯，他一下子着急起来！
偏偏他话说多了，水却没有喝几口，此时嗓子又干又痒，一张口，便是激烈咳嗽起来！
简直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第009章
安大人和安家三兄弟都慌了，忙道：“来人！来人！”
翠珠就带着人守在外头，听到贺文璋咳嗽的声音，连忙小跑进来，端水给贺文璋用，又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药丸，给他服下去。
今日是特别的日子，绝不能让大爷在外面丢脸，更不能有什么闪失，所以翠珠把常大夫开的救急的药都带在身上了。
贺文璋咳得手都在抖，根本握不住杯子，还是翠珠给他喂到嘴边的。
药丸和着水吞下去的时候，贺文璋从嘴里一直苦到肚子里。他想好好表现的，结果身体不争气，弄成这样的局面。
他心里发苦，根本抬不起头，害怕看到岳父和两位大舅哥的嫌弃。
而这时，次间里说话的安夫人和于寒舟也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于寒舟走到贺文璋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低声问他：“璋哥，好些了没有？”
贺文璋不敢抬头看她。他执意陪她回门，结果弄得这样没脸，她一定嫌弃死他了吧？
可是，她叫他什么？
璋哥？
是他听错了吧？她怎么可能……这样亲密唤他？尤其是在他刚刚使她丢脸后？
“璋哥？”于寒舟见他不说话，就轻轻摇了摇他的肩，“你好些没有？还有哪里不舒服？”
贺文璋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就见她澄澈的眼睛里，有的只是担忧，连一丝一毫的嫌弃都没有！
他不禁怔住了。
心中汹涌一片，全是激烈的浪潮！
怎么会这样？她竟然不嫌弃他！还，还叫他璋哥！
“我，我没事。”他轻轻摇头。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接下来他不能再出岔子了，他不能再给她丢脸了！
一旁，安夫人看着这一幕，又觉得眼睛痛！
女儿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这样一个病歪歪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她怎么就好这一口？
然而贺文璋到底是女婿，还是自己的女儿死也要嫁的人，于是安夫人敛去刚才那副倒牙的表情，转而露出关切来：“璋儿，你好些没有？不然让颜颜扶你去房里歇着？”
贺文璋听了，不禁受宠若惊，不知道岳母方才还一副冷淡的神情，怎么这会儿反而待他和蔼了？忙站起来道：“小婿无事。”
安大人对自己夫人的反常表现，也觉得诧异，转念就明白了，今天是女婿回门，真出点什么状况，对安家、贺家都不好，对女儿也不好。于是也和蔼地道：“别见外，已是一家人了，既然身体不舒服，便下去歇着吧。”
然后看向于寒舟道：“颜儿，去，扶着璋儿回房。”
于寒舟只得道：“是，父亲。”
贺文璋其实不怎么想退下，但是他也担心接下来又出纰漏，只好跟着于寒舟回了房间。
回的是于寒舟出嫁前的闺房。
“对不起。”遣退下人，关上门后，贺文璋就开始道歉，“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的。”
他觉得刚才在岳父岳母面前的表现很差，十分自责。
“你怎么会这样想？”于寒舟诧异地看着他道，“你当然不是有意的，谁会觉得你是有意的？”
不等他说什么，抓着他坐下，柔声问道：“你好些么？哪里不舒服，可千万别忍着，有什么就说，吃药也好，叫大夫也好，现下就回侯府也好，只别忍着不说，反而害了身体。”
她颇有些主人的自觉。
这里是安家，是她的娘家，她对一切都熟悉，他却不是。在侯府的时候，他很照顾她，那么在这里她也该照顾他才是。
贺文璋听着她柔声细语的问话，心头涌动着一股股暖流。他仰头望着她，心内是说不出的情感。
她怎么能这样好？
他是个病秧子，她却一点也不嫌弃他。不管在人前，还是在人后，都待他细心照顾。
“嗯。”他点点头。
他现在没有哪里不好。服了药，他现在精神多了，还十分有力气！
他可以再跟岳父和两位大舅哥再论数十回合！
“真的？”于寒舟仔细打量他，发现他眼神清明，神态自如，的确没有不妥的样子，也松了口气，坐下同他玩笑道：“你若是有个好歹，回去后夫人非吃了我不可。”
侯夫人把他当成心尖尖、眼珠子一般看待的。如果今日回门出了什么岔子，她这个儿媳或许不会如何，最多挨几个冷眼，翠珠几个却是不一定了。
贺文璋听到这里，蓦地一怔。她待他细心照顾，难道只是因为害怕母亲对她不满？
想到这里，他心里蓦地有些难受。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不会的，我会同母亲说，不关你的事。”
“哎，你要躺下歇会儿吗？”于寒舟见他精神又开始不济了，就劝他道：“你稍稍躺一会儿，等用饭的时候叫你？”
贺文璋摇摇头：“不必了，我没什么。”
于寒舟便道：“我不走，在这里陪着你。”
贺文璋听她这么说，就没舍得立刻拒绝。他微微转头，看向床的方向。这里是她的闺房，她嫁给他之前每天住在这里，那枕头是她枕过的，被褥是她躺过的，耳朵渐渐发热起来。
“不，不用了。”他连忙垂下眼睛，掩住自己飘飞的视线，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窘状。
于寒舟见他连连拒绝，就没有再劝，而是说起自己曾经的生活来：“我以前啊，不爱读书，父亲给我请了先生，我总是不肯听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先生要打我手心，我就跑……”
她纯粹是因为两人坐在一个房间里，没什么事做，就聊聊天。
贺文璋则是好奇她这个人，想要多了解她一点，因此听得很认真。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外头来了安府的下人，是安夫人派过来的，叫两人到前厅去用饭。
“走吧。”于寒舟便站起来。
贺文璋起身跟在后头。
用饭的时候，贺文璋面前摆着的是熟悉的清淡寡味的饭菜。
他身体不好，用不得重口味、油水多的饭菜，而安夫人也唯恐他在府上出什么岔子，特意叫了翠珠来问，才准备了这桌饭菜。
贺文璋心里是尴尬的，面上还扛得住，对安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岳母大人照拂小婿。”
他这样守礼，倒叫安夫人怜惜他两分。打量着他的五官，生得倒也不错，而且个头高挑，若是不这么瘦弱，也是一表人才的俊公子。
她有些明白了侯夫人看重他的原因。若是她的长子生得这样，偏人又是个规矩孝顺的，也要偏疼几分。
“快坐下吧，就不知道府里的厨子合不合你的心意。”安夫人说道。
贺文璋坐下来，说道：“一定合心意的。颜颜说过，府上的厨子极有水准。”
说到“颜颜”两个字时，他面上泛起薄红，一颗心如同被仙人手指点过，瞬间变成了一团棉花。心里想道，他不经她同意这样唤她，她可不要生他的气才好。
于寒舟面上笑吟吟的，完全没介意。在长辈面前，秀秀恩爱什么的，有利于长辈放心。
哪怕贺文璋是个病秧子，可也比两人互相厌恶来得好。
安夫人虽然觉得伤眼睛，到底心气顺了一丝丝。还能怎么样呢？如今只盼着这病秧子好好儿的，多活些时日罢。
一顿饭倒是没出什么差池，一直到用完，贺文璋都没有出状况。这不仅仅让贺文璋松了口气，就连安家众人都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这个女婿可是厉害，不声不响，一个眼神都不用使，都能把他们收拾得够呛。
饭后，贺文璋照例要午睡。
于寒舟是不要午睡的，她把贺文璋送回房后，就去寻安夫人了。
安夫人则对她道：“既然你喜欢他，我也不再说什么了。总归是你自己求来的，是好是坏，你都受着。”
于寒舟点点头，一脸乖巧：“是，母亲。”
安夫人看着她这样，不禁又是来气，扬起手，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又恨恨地放下来：“你高兴就好了！”
她是怎么也不明白，女儿看上那病秧子什么了？嫁给他后，就如同什么心愿都了了一样，这样的乖巧。
从前在身边时，她可没这样乖巧过！
于寒舟能怎么说？之前的事又不是她干的。
“母亲，你有没有想我？”她抱住安夫人的手臂说道。
既然说不清，那不说就是了。
她长到一十六岁，没享受过亲情的感觉。在侯府时，看到侯夫人那样疼爱贺文璋，连她都沾了光，又羡慕又期盼。现在安夫人跟前，不禁心中一动，学着从前安知颜的模样，同她亲近起来。
安夫人拍她一下：“想你做什么？没得来气！”
“我可想母亲了。”于寒舟却道。
侯夫人哪里信她，冷哼道：“想我？我就是三岁孩童都不信你。”
母女两个说了会儿话，待贺文璋快起的时辰，于寒舟就站起身来：“我去接璋哥。”
安夫人的眉头跳了跳，拉住她正经道：“颜儿，府里头今日还有些事情，不便留你们了。你看下璋儿怎么样了，不然你们早些回去吧？”
府上有事是假，不敢留他是真。
于寒舟当然懂得，也不说破，点点头道：“好。既然府上有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安夫人舍不得女儿，可也没办法，总归是嫁出去了。不舍地看着她，硬着心肠没留她。
安家众人一直把两人送到二门处。
安夫人道：“我见你们两个情投意合，互相体贴，心里就放心了。你们两个回去后，还要这般互相敬重、体贴才是。”
时至如今，安夫人也只得把女儿喜欢贺文璋的原因归为，女儿的癖好奇怪！
她就喜欢这样病恹恹的男人。
然而这样的癖好却是不好说出口的，未免叫人瞧低。
因此，根本没有什么癖好。是她女儿仰慕贺文璋的才华，喜欢他，才嫁给他，同他情深义重。
安夫人心里咬定了，也是这么表现的，还叮嘱女儿道：“颜儿，好好照顾璋儿。”
贺文璋不知安夫人的想法，此刻见岳母对他和颜悦色，还让媳妇照顾他，端的是一片慈爱心肠，不禁十分触动，保证道：“小婿一定好好对她。”

第010章
回去的时候，安夫人回了重重的礼，一并被带上马车，驶离了安府。
来时载了满满的一车，走的时候又带了满满的一车，贺文璋忍不住对于寒舟道：“岳父和岳母对你我实在慈爱。”
于寒舟点点头，认真对他道：“来时我以为他们生我的气，恐怕会怠慢你。此时看来，实是我小人之心了。父亲母亲纵然生我的气，也没舍得给我脸色瞧，更是对你以礼相待。”
贺文璋立即应道：“是，岳父岳母对我实在很好。”
连个嫌弃的眼神都没给他，只岳父在进门时哼了一声，其余人皆对他客客气气，礼遇之极。
让贺文璋自己说，如果是他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家伙，他可不会如此客气。
于寒舟见他神情诚挚，显然是发自内心这样觉得，不禁微微一笑。这样就好，她不希望贺文璋对她的家人有什么不满。
她的家人，都是很好的，他作为她目前的合法丈夫，也要如此觉得才行。
两人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并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因此衣袂交叠，随着马车的晃动而簌簌摩擦着。
贺文璋的耳朵很灵敏，他听见这声音，浑身不大自在。喉间又灼又渴，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是渴了吗？”于寒舟便问道，顺手给他倒水。
原本翠珠等人要在车上服侍的，但贺文璋不喜欢，都给遣到后面的车上去了。
此时累得于寒舟给他倒水，贺文璋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着她纤白的手指捏着杯子，指甲如贝壳一般粉嫩可爱，不禁又心中喜悦。
他心中想着，岳母大人说了，两人要互相敬重，互相体贴照顾。她今时给他倒茶，他日后也会的。
“多谢。”他低头接过茶杯，轻声说道。
其实他不渴，只是真正的缘故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就装作口渴的样子，低头饮了大半杯水。
“还要吗？”于寒舟见他几乎饮尽，以为他渴得厉害，便说道：“翠珠说过的，不能等到渴透了才饮水，有些口渴的时候就要饮一些。”
一边说着，一边又给他续了半杯。
贺文璋心下臊得慌，垂着眼睛接过，轻声道：“我记住了。”
于寒舟见他接过又饮，便多说了一句：“慢些，不要大口喝，小口抿着解渴罢，你已是喝了一杯了。”
“嗯。”贺文璋低着头，垂着眼皮，一眼也不敢看她，小口小口啜着杯子里的水。
于寒舟看着他这样子，不禁想起自己曾经养的一只小猫。忘记是几岁时养的了，想来不过七八岁罢？偶然一次在角斗场的围墙根处看到一只可怜兮兮的瘦猫，凄惨得紧，只有三条腿。
那猫儿明明一身白色毛发，却因为生活得太狼狈，一身毛都打结在一起，浑身灰扑扑的。她那时十分孤单，便把小猫抱了回去，给它洗澡，拿出自己的药给它包扎伤口，又将自己的食物分出几口给它。
她每天拼杀，好容易挣得一顿饱饭，就这么喂给小猫，她也没觉得惋惜。把小猫洗得白白净净的，上场前抱在怀里亲一口，下场后就把脸埋在小猫白又软的皮毛中深深吸一口，每天的日子过得也很快乐。
她这时看着贺文璋喝水，犹如看到刚被她捡回来的小猫，因为受着伤，什么动作都不能过大，小口小口舔着她手心里的水，还呜咽地小声叫。
贺文璋被她看着，渐渐有点不好意思，心道她难道是看穿他了？知道他是假装口渴？
不能吧？就连一直照顾他的翠珠，也经常看不出他在假装。
但是她跟翠珠不同，贺文璋有点拿捏不准，想了想，开始加快了喝水的速度。
“慢点喝。”谁知，就被她按住了手腕。
贺文璋便明白了，她并没有看穿他假装口渴的事。她盯着他，只是怕他一时情急喝得快。
他心里甜丝丝的，忍不住想，她对他可真关心。
“我错了。”他老实说道，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于寒舟见他喝了一杯半，觉得差不多了，也就没再说什么。
马车轱辘辘地驶动着，来到繁华处，便听到外面什么声音都有。小贩吆喝声，行人议论声，争执声，笑骂声，热闹极了。
于寒舟才穿到这里没几日，还不曾真真切切逛过街，一时好奇，就将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去。
她看得专注，而贺文璋也不由得透过那一点缝隙往外看去。
他也没怎么出过门。
也巧，往外随意一望，就看到一对平凡的夫妻，并肩走在街上。男子的肩上扛着一袋米，女子的手里提着一只竹篮。两人的相貌皆不很出色，但是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亲近。
那是两个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坐同卧，才能养出的亲密和默契。贺文璋看着这一幕，心头渐渐发酸。
他不能。不仅不能为她扛米，甚至不能同她一起逛街。而他看着她的样子，分明是想到外头走一走的。
可是他却不能陪他，因为他的身体不好，以后还会更加不好。
思及此处，贺文璋犹如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他差点忘了，他根本不能跟她做真正的夫妻。
他是活不久的，他不能跟她有过于融洽的关系。否则，来日他走了，她岂不是难过？
想到她刚刚盯着他喝水，唯恐他喝得快，对他那么关心，贺文璋心里又甜又苦。
甜的是她对他好，苦的是他马上要将这份好给推开。
“我有件事同你说。”
于寒舟正看着窗外的景致，蓦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语气还有点凉丝丝的。她有点惊讶，便松开了车帘，回头往他望过来：“要说什么？”
她澄澈而好奇的眼睛，不带一点的防备，让贺文璋觉得自己自私极了，卑鄙极了。
他暗暗攥了攥拳，硬下心肠，声音冷淡地道：“你当初嫁给我，不是因为喜欢我吧？”
他一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他猜，多半跟他的弟弟脱不开干系。当时他们兄弟二人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充满愤怒与不甘。
所以，她执意嫁给他，是要报复文璟吧？无法做他的妻子，就做他的大嫂，日日拿礼数压着他？
贺文璋之前是这么猜测的，所以一开始她嫁过来，他才会敲打她。
原本这几日她的表现很好，他不该再敲打她，尤其两人还做过约定。但是，此刻他却不得不提起：“我也不求你的喜欢。”
他硬着心肠，说出这句话，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令他有些呼吸不畅。
“只你记着，我们之间的婚事，是做不得数的。你不喜欢我，我也……是母亲为我娶了你进门。”他实在说不出“我也不喜欢你”这句话，“日后你我在人前是夫妻，在人后，便是朋友。”
他艰难吐出“朋友”两个字，也不知怎么，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忍着这酸涩，又说道：“常大夫说，我活不久，大概不到一年寿数了。既如此，只要这一年中你安安分分，那么待我走后，我送你一件重礼。另外，我名下银钱、田产、字画等，都送你做嫁妆。”
顿了顿，他更是艰难地道：“我还会求了母亲，倘若你寻不到好人家，让她帮你寻。”
于寒舟听到他这番几近于安排后事的话，又惊讶，又意外，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开始听他旧事重提，她还有些不高兴。因为两人说好的，她安安分分，他就不难为她。结果无缘无故的，他又敲打她，怎么能让人不恼？
可是听到后面，她就发现不对了，这跟安排后事有什么分别？
“这样啊。”她犹豫了下，很快选择顺从他的心意，干脆利落地点头：“行！”
他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一定不希望她拒绝。若是她拒绝，说不定他还要生气。
反正这些要求，对她没什么坏处。
说起来，他刚刚的话，就像是上一次约定的补充版。之前那次，他只说不难为她，这次还补充了许多，既要送她重礼，又要送她银钱、田产、字画等，给她当嫁妆。
这对她没一点坏处的。
于寒舟倒不很贪图他的这些东西。她并不贪婪，小富小贵，衣食无忧，不吃苦头，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只是他刚刚还说了很重要的一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于寒舟自己是有过定位的，那就是朋友。毕竟，以他的身体情况，他们做不了真正的夫妻。但是，这样的话，她却不好说出来。否则，他未免要多想，以为她嫌弃他或者怎样。
现在他自己提出来，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贺文璋听她应得痛快，一颗心犹如泡在苦水里，又酸又皱，他垂下眼睛，努力吸气，勉强减缓了晕厥过去的不适感：“我说话算话。”
于寒舟点点头：“我也说话算话。”
马车依旧轱辘辘行驶，两人的衣袂仍然不时摩挲，但是贺文璋却没有了刚才的心情。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衣袖往回抽了抽，不跟她挨着。
既然要保证她的清白，他便要努力做到才是，不能占她的便宜。

第011章
车厢里的气氛恢复了宁静。
于寒舟没有再掀开车帘往外看，她坐在那里，似乎在出神，侧脸看上去有一点清冷。
贺文璋的余光瞄见了，不禁心中一缩。她生气了是不是？他刚才不该说那样的话是不是？她，她本来想跟他做夫妻的，是不是？
想到她在安家对他的体贴，还叫他“璋哥”，贺文璋心头如同被什么蛰了一下。他紧紧抿着唇，拳头握紧了，在心中告诉自己，他没错，她是个好姑娘，他无论如何不能耽误她。
早早说清楚，对他们都好。
但是不管怎样告诉自己这是对的，心里始终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闷闷的叫人喘不上气来。
而这时，忽然她别过头来，问他道：“咱们在人前扮夫妻，是不是要亲密一点？”
贺文璋一怔，问道：“你不愿意？”
“不是。”于寒舟摆摆手，“我是想问问你，这个度，要怎么拿捏？”
她是侯府的长媳。侯夫人对贺文璋十分看重，就看她平日里对长青院的照拂，就知道有多希望小两口过得和睦。一来，于寒舟不希望失去侯夫人的善意。二来，她觉得贺文璋命不久矣，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多给侯夫人看一点她想看的，对侯夫人也是个安慰。
所以，她愿意在人前跟他秀恩爱，只是不知道他能接受的度是怎样？
贺文璋听了，刚刚还有点闷的心情，不禁轻快了几分。好像她只要跟他说话，他就忍不住开心。
“都行。”他说道。
他是个病秧子，根本配不上她，有什么资格约束她这个，要求她那个？她在人前爱怎样，都随她好了。
“那我知道了。”于寒舟痛快地点点头。
马车终于驶进了忠勇侯府。
侯夫人听到下人来报，说大爷和大奶奶回来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她担心了一天，从两人出门的那一刻就在担心了，此时见两人早早回来，心下先松了口气，一边起身往外走去，一边问道：“如何？大爷瞧着可还好？”
下人答道：“瞧着一切如常。”
侯夫人剩下的那点担心也都散开了，长出一口气，往院子外头走去。
她在二门处见到了迎面而来的大儿子和大儿媳。
但见儿子坐在轮椅上，儿媳随在旁侧，偶尔低头跟他说句什么，两人之间氛围看起来和睦又融洽。
侯夫人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站定了脚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不得不说，这一幕美好得她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安家这个女儿，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最爱俏的，侯夫人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深知这个年纪的女孩是什么脾性。
可是她看着轮椅旁边随行的女子，从她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嫌弃。她并不嫌弃自己的丈夫是个弱不禁风的男人，这虽然很奇怪，但是侯夫人对这种奇怪乐见其成。
她脸上很快露出笑容，上前道：“璋儿，颜儿，你们回来了？”
“母亲。”于寒舟福了福身。
贺文璋也站起来，行礼道：“母亲。”
侯夫人便看看，儿子从轮椅上起来的时候，儿媳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不见得因为她这一扶，儿子就不必摔倒或者怎样，但是她这一扶，却让侯夫人看出了她的关切之意。
这让侯夫人欣慰极了，气息都有些不稳起来。她吸了口气，压下了这点异样，笑着说道：“怎么回来这样早？没陪安大人和安夫人说说话吗？”
贺文璋便道：“岳父家中还有要事，不便招待我们，因而我们便早早回来了。”
这话贺文璋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他只是身体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哪里不明白安家人让他们早些回来的真正用意？
但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自然，好似这就是真的一样。
侯夫人也信了似的，笑道：“既然如此，早些回来才是应该的，不要叨扰人。”又说道，“璋儿、颜儿，坐了一路马车，累了吧？快些回院子里休息吧。”
“是，母亲。”
一行人往长青院行去。
侯夫人也跟在后头。她不想折腾儿子一会儿再去正院请安，索性便跟去长青院。
路上，还问翠珠：“今日大爷在外头，可有觉着不舒服？”
翠珠张口刚要答，蓦地贺文璋先一步开口了：“母亲，我好着呢，没有什么不舒服。”
听他这么说，翠珠顿了顿，才道：“回夫人的话，大爷一切安好。”
就算有不好的，也被大奶奶哄好了。她这样想着，觉得刚才的回答也不算是欺瞒夫人了。
侯夫人对翠珠很是信任，闻言笑着点点头：“那可太好了。”又吩咐小丫鬟，“去，请常大夫来，为大爷把把脉。”
贺文璋出去了一天，就算白天好好的，可是侯夫人担心他哪里不舒服，待会儿发作出来，应付不急。
小丫鬟领命去了。
贺文璋见侯夫人这般面面俱到，心下有些疲惫。把他当成娇花一样养着，他一点面子也没有。
但他身体这样，不连累人就是好的了，还要什么面子？
又想到今日同媳妇说的那些话，心里便闷闷的，对侯夫人这样的安排也生不起抵触情绪了。
很快，一行人到了长青院。
丫鬟们倒水的倒水，拿手巾的拿手巾，伺候穿衣的、换鞋的，一番收拾完毕，才重新在厅内坐定了。
而这时，常大夫也到了。
“请夫人安。”他先对侯夫人行了一礼，然后又见过贺文璋和于寒舟，才坐在贺文璋的身边，为他诊脉。
不多会儿，他将手收回来说道：“不严重。”
他明显感觉到贺文璋的脉息有些乱，显然是受惊受扰外加情绪波动过于频繁所导致的。
贺文璋的身体很弱，受不得这些。
“先喝一杯安神茶，压压惊。”常大夫说道，“好生歇着。若有什么不适，差人叫我。”
贺文璋现在没有发作出来，但是说不好晚上会不会发作。依常大夫的经验，他晚上多半是要出点状况的。
侯夫人一听就明白了，立即吩咐翠珠等人：“晚上不要睡太沉，警醒着些，别大爷叫人的时候没人应。”
翠珠等人立即应道：“是，夫人。”
于寒舟此时想起了原剧情里，女配记恨贺文璋训斥她，还要搬出去住，所以在他不舒服的时候捂了他的口，使他求救的声音没传出去，气竭而死。
“颜儿，晚上恐怕要累着你了。”侯夫人吩咐完伺候的下人，又对于寒舟说道。
于寒舟连忙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坐在一旁的贺文璋，看着这一幕，嘴唇紧紧地抿住了。又是这样，每次都连累别人。现在，还要连累她。
“母亲，我想跟安氏分房睡。”贺文璋面上冷淡，并不看于寒舟，直直迎着侯夫人的视线道：“我一个人睡更自在些。她在旁边，我，我被吵得睡不着。”
于寒舟：“……”
她低下头，不说话。
如果贺文璋说不想连累她，她还能说点儿什么。现在直说她吵着他睡觉了，她还能说什么？
侯夫人听了，却是想也不想就回绝了：“不行！你们是夫妻，怎能分房睡？”
不睡在一张床上，怎么培养感情？
她知道儿子是怕连累媳妇，才说出这样的话。否则的话，之前怎么不说？她看他们前两晚睡得挺好的。
由此，更不肯叫他们分房睡了。
儿子喜欢她，在意她，那么她这个当母亲的，当然要成全他。
“颜儿，你的意思呢？”侯夫人笑着看向于寒舟。
于寒舟抬起头，看了看贺文璋，又看了看侯夫人，才道：“我不同意分房睡。”
共患难，才好同富贵。
现在贺文璋生病了，不让她受连累，那以后她想借他的名头睡懒觉的时候，还怎么开口？
说好了做朋友，当然不能只享受好处，却不承担责任。
侯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你们小夫妻两个自己商议吧。”说完，站了起来，“你们两个劳碌一天，想必很累了，我不扰你们了，好生歇着吧。”
带着樱桃走了。
临走之前，朝翠珠看了一眼。
翠珠对她点点头。
侯夫人一走，长青院的气氛就松缓下来不少。于寒舟往炕上一坐，很没有形象地歪在了软枕上，对自己个陪嫁丫鬟招招手：“过来给我捶捶腰。”
她在马车上坐了一路，腰酸背痛的。
丫鬟便走过来为她捏肩捶背，连腿上也没放过，全套服务。
于寒舟感受着力道适中的捶捏，禁不住享受地眯起了眼睛。落在贺文璋的眼里，有些气恼，又有些无可奈何。
只等她舒服够了，叫丫鬟下去了，他才一挥手，把屋里的人都遣退了。然后坐在她不远处，低声问她：“怎么不同意？我晚上可能会发作，万一发作起来，要折腾许久的。”
于寒舟本来是觉着他有些天真，竟然当着侯夫人的面说出那样的话。但是此时看着他深静的眸子，不禁一怔。
他有一双与他苍白病弱的面容极不相称的眼睛。眼线狭长，瞳仁极黑，是一双十分有男子气概的眼睛，透着常人所没有的包容与通透。
他并不天真。甚至，他很聪明，他知道说什么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但他还是那样说了，因为他知道，他身体不好，而侯夫人疼爱他，如果他坚持什么，侯夫人根本不会拒绝他。
而于寒舟，只要低着头，唯唯诺诺，听他的安排就好了。

第012章
于寒舟难得沉默了。
顿了顿，她收敛了那副歪歪懒懒的样子，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道：“你之前说，我们要在人前扮夫妻。所以，我不能跟你分房睡，夫妻没有分房睡的，恩爱的夫妻更没有。其二，你还说过，我们是朋友，朋友就不能丢下对方不管。”
“有丫鬟——”贺文璋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只听于寒舟又道：“是，的确有丫鬟在外面候着。可是如果你很难受，叫不出声呢？如果你只是需要一杯水，不需要惊扰丫鬟呢？”
虽然她才认识他不久，但是已经能看出来，他不太喜欢被下人们环绕着，更不想被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照顾着。
如果只是想喝杯水，却惊动了丫鬟们，一股脑儿进来，端水的端水，细心询问他这个那个，哪还有什么困意？
翠珠几个倒是知道他的脾气，可是她们只是丫鬟，是侯夫人买来照顾他的，职责就是照顾好他。宁可被他厌烦，也要做到职责内的事。
而她是他的妻子，她跟翠珠等人不一样，她们不敢做的事，她可以做。
贺文璋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头滚过一股又一股的热流。即便他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可她还是这样认真地体贴他。
“好。”他从喉头滚出一声。
他们是朋友。他记住了，他绝不会唐突她。他会竭尽所能地照顾她，让她在贺家的这段日子过得舒服。
一直到晚上，两位主子没有因为“分房睡”这个争执起来，让翠珠松了口气。
这就好，不用她去劝了。想到这里，不免又很佩服于寒舟。
大奶奶实在太有本事了，居然能说服大爷。大爷看起来脾气很好，体恤下人，为人宽厚，实则性子再拧巴也没有，谁想说服他，那可太难了。这一回大奶奶都没有跟大爷争执个一言半句的，就说服了大爷，不是一般的本事。
白日里奔波了一回，于寒舟和贺文璋便比平时早了两刻上床。
于寒舟有些困了，钻入丝滑柔软的被窝，整个人就忍不住眼皮往下坠。她还惦记着旁边的贺文璋，就道：“如果不舒服，一定叫醒我。”
贺文璋低声道：“好。不早了，睡吧。”
“晚安。”于寒舟闭上眼睛。
“晚安。”贺文璋低声缓缓说道。
于寒舟没多会儿就睡着了。贺文璋却没有，他很累，头有点疼，睡不着。而且他隐隐感觉体内不太舒服，这征兆像是要出状况。
他闭上眼睛，攥紧了手心，绷起了唇，直挺挺地躺着，打算忍过去。
于寒舟睡了不知多久，隐隐感觉不对，一下子醒了。
身边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被子里发抖。她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想起来如今是什么情况。她是嫁了人的女子，而身边躺着的是她的丈夫。
她病恹恹的丈夫。
“不好！”她暗道，连忙坐起身往身边看去。
帐幔中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样子。
“贺文璋？”她伸手去推他。
贺文璋被她推了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这声音一听就是强忍着，明明不适还在装镇定。
于寒舟立刻去摸他的额头，结果摸了一手的冷汗。再往下探，他瘦长的颈子也被冷汗浸湿。根本不用往下检查，就知道他出了一身冷汗。
“来人！”于寒舟扬声叫道。
翠珠等人都没有睡死，听到她叫人，很快就推门进来了。
点了灯，然后往床边凑过来：“奶奶，有什么吩咐？”
“请常大夫来。”于寒舟沉声说道。
贺文璋吃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挤出一句：“不用。”
如果叫来常大夫，势必会惊动正院那边，今晚上谁都不用睡了。
于寒舟把他的手掰下来，塞回被子里，吩咐丫鬟道：“去，立刻请常大夫来。”又吩咐道，“取一套大爷平日里穿的中衣来，再拿一套干燥的被褥。”
他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不能再穿着了。躺过的被褥，也不能再躺了。
“是，奶奶。”丫鬟们领命而去。
请常大夫这种事，用不到翠珠，她带着两个小丫鬟把贺文璋的中衣换了，又重新铺了被褥。
结果，衣裳才换了一半，贺文璋就吐了。
他的身体很弱，一有点不舒服，浑身哪里都会被牵动，上吐下泻是最常见的。
贺文璋从前也没觉得怎样，无非就是有些郁闷、难堪而已。可是此次，吐了一地污秽之后，贺文璋难堪极了。
他紧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难以让自己去看她的脸。
又一次，他在她面前丢脸了。白天在她娘家丢脸，晚上又在她面前吐一地。她嫁给他，也才三天，他都丢脸多少回了？
贺文璋喉头都哽住了，他紧紧绷住了情绪，不论喉结滚动得多激烈，都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直到常大夫来了。
他见惯了贺文璋夜里发作，何况下午就料定他要发作，因此倒不急。进来后，径直走到床边，给贺文璋把脉。
这一摸，不禁一怔，随即喝道：“胡闹！”
他严厉一喝，令屋里众人都吓了一跳，不知他因何而怒。
唯有贺文璋，大约知道常大夫因何喝斥，又在喝斥谁。他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偏过头去。
常大夫冷哼一声，拿出银针来，在他身上扎了几下。贺文璋顿时忍不住，“啊”的一声叫出来，声音充满了痛楚。
“再憋下去，小命别要了！”
若非贺文璋忍了许久，根本不会如此严重。早早叫他过来的话，这会儿都服过药躺下了。
更胡闹的是，他此时此刻还在忍着！
常大夫扎了他几针，一来是让他泄出体内郁气，二来是给他一点教训。
“怎么了？不是说不严重？”这时，得到消息的侯夫人也匆匆赶到了，一同赶到的还有侯爷和贺文璟。
他们见贺文璋躺在床上，此刻痛得牙关紧咬，又闻到屋子里虽然收拾过，却没有彻底散去的污秽味道，都揪紧了心。
常大夫能如何回答？还不是要照顾病人的面子。
“是老夫诊断有误。”常大夫说道，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开始写药方。
唰唰唰，药方写好了，递出去道：“抓药来，我亲自煎。”
因着贺文璋的身体不好，府里常年备着许多药材，照顾他的几个丫鬟也略懂药理，此刻拿了药方就去抓药了。
常大夫本来不想给他熬药。但是他吐成这样，此刻还冷汗淋漓，且侯爷和侯夫人都在此处了，他自然也不好离开，索性就给他熬药。
“你怎么照顾我大哥的？！”蓦地一声暴喝，冲着于寒舟去了。
于寒舟此刻站在床尾，因为侯夫人坐在床边，她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当然要退后一些。
不成想，就挨了贺文璟一句暴喝，眼看他还伸手抓过来，于寒舟立刻后退两步，躲了过去。
侯爷和侯夫人都看见了，同时喝止：“璟儿！”
“不得胡闹！”
侯爷甚至伸出手，钳住了贺文璟的肩膀，将他提到了身边：“休要冲撞你大嫂！”
贺文璟恨恨地看着于寒舟，目光中带着刀子：“她算我什么大嫂！”
在贺文璟看来，于寒舟嫁给他大哥根本就不怀好意。说不定，就是为了报复他！
她不好好照顾他哥哥，以此来报复他！
今晚的事就是证明！
侯爷和侯夫人都不信他的话，喝斥道：“胡说八道！”
侯夫人觉得小儿子实在没心眼，瞪了他一眼，然后歉然地对于寒舟道：“颜儿，他是个傻的，你别和他计较。待明日我收拾他，给你出气。”
于寒舟当然知道贺文璟为什么对她这么凶。
但是，到这时他都没有告诉侯夫人真相，以此来证明他说的是对的，就让于寒舟很领情。
她低下头道：“是我睡太熟了，没发现璋哥的异常，母亲怪罪我吧。”
侯夫人听了，更是狠狠瞪小儿子，刚要说什么，就觉手被人拉住了，只见躺在床上的大儿子强撑着精神，用气声说道：“不怪她。是我，我任性，我没有叫人。”
侯夫人听着，心里怪不是滋味儿。她的儿子她知道，这句必然是实话。他觉得不舒服，却不想惊扰人，所以没有一早出声，才会导致现在的状况。
现在这样说出来，也是告诉她，不要怪于寒舟，跟她没关系。
侯夫人此时有些后悔起来。早知如此，下午的时候就同意他们分房睡了，这样儿子就不会因为顾忌枕边人而不叫人了。
“夫人。”这时，翠珠上前行了一礼，说道：“大奶奶一发现大爷不适，就立刻叫人了。”
却是为于寒舟辩解。在她看来，二爷的喝斥实在没道理，大奶奶明明很照顾大爷。
侯夫人听了，立刻丢开了刚才的念头。
不准他们分房睡，才是对的。小夫妻两个，日日一处待着，才更容易培养感情。
她的儿子，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作为他的母亲，侯夫人自然要推他一把。
“璋儿，不是母亲说你。”她握着大儿子的手，训诫他道：“你瞧瞧，你若是早些出声，何至于发作到这种地步？你媳妇也不会被璟儿误会，再险些被我误会，是不是？”
贺文璋此刻已是后悔了。他只想着不连累她，没想到反而连累狠了。
就在他自责愧疚时，于寒舟上前两步，站在离他不远处，说道：“我已是嫁给你为妻，你这样见外，我很伤心。”
贺文璋一听，顿时急了，抬起眼道：“不是，我——”
“你不要说话了，我现在不想听。”于寒舟打断了他，“总之我现在很生气。如果你不想再惹我生气，一会儿药熬好了，我来喂你。”

第013章
侯夫人一开始听到儿媳说，“你不要说话了，我现在不想听”，着实愣了一下。她以为儿媳经过了这件事，终于心生嫌弃，感到不满了。
可是，她接下来听到了什么？
儿媳要喂璋儿吃药？一瞬间，侯夫人的嘴角抽了抽，神情有点古怪。现在的小年轻，说话这样大喘气的吗？
“不用你！”这时，一个厌恶的声音响起，是贺文璟，他刚刚被侯爷抓到身边，这时大步走过来，将于寒舟挤开，“我来喂哥哥吃药。”
那个女人喂哥哥吃药，他不放心！
侯夫人听了，眼角跳了跳，抬起头教训小儿子：“怎么跟你嫂子说话的？还不道歉？”
贺文璟冷哼一声，把头别过去，然后低下视线，看着贺文璋道：“哥，一会儿我喂你吃药。”
他觉得于寒舟嫁过来不怀好意。哥哥这次病得厉害，还不是因为她？就算不是她故意做了手脚，可是如果没有陪她回门，也不会这样。
说来说去，都是怪她！她还想喂哥哥吃药？贺文璟才不肯。
“咳！”贺文璋低垂着眼睛，吃力地道：“不用你们。叫翠珠，她喂我即可。”
掩在被子下面的手，捏紧了手指。
文璟怎么，怎么……
刚才颜颜说要喂他吃药的。虽然他很不好意思，但是如果，如果她非要喂，他也是可以的。
他都病了，被媳妇喂吃药，怎么了？
可是贺文璟这么一说，他就不好说“不，不用你，让你嫂子来就行”。
侯夫人最懂自己大儿子的心情，她此刻也是好气又好笑的，抬眼看了小儿子一眼，这是个憨货，讲不通道理的。
站起来道：“这里有颜儿照看着就够了。这么多人都围在这里，未免打扰璋儿歇息。”
“我困了。”侯夫人打了个哈欠，走向侯爷身边，回头看了小儿子一眼，“走吧，这里有你大嫂，有常大夫，还有翠珠照顾着，尽够了，咱们回去歇息吧，不然璋儿又要心里愧疚了。”
贺文璋很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是的，每次惊动他们，他都分外过意不去。
贺文璟还想说什么，被侯夫人拽了一把：“你明日不是要上课？休息不好，在先生面前睡着了怎么办？快走了，你粗手粗脚的，璋儿不用你照顾。”
侯夫人拉不动犟如牛的小儿子，可是侯爷跟她一条心，暗地里帮了把手，一下子就把贺文璟给拽出去了。
“我不放心！”被推到院子里的贺文璟，还不服气地道：“我要看着哥哥！”
侯夫人哄道：“好了好了，你嫂子虽然年轻，但是有常大夫在，还有翠珠，都是伺候熟了的，你不放心什么？”
后来不知道侯夫人又说了什么，贺文璟没再吭声。让于寒舟说，他除非把当初的事情说出来，不然侯夫人不会站他的。
可是他又不能说。除非抓到切实的证据，证明她嫁过来后用心不正，否则这事捅出来就是个大篓子。
侯夫人一走，跟来的下人也走了，长青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常大夫煎药的咕嘟声，以及丫鬟们轻手轻脚做事的声音。
贺文璋躺在床上，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闻得见。再看站在床前的于寒舟，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动：“你，你坐过来吧。”
说话时，他吃力地往里挪了挪身子，想要把床边空出来一片。于寒舟按住了他，道：“别动。”
在脚踏上随意坐了，才看着他道：“好容易暖热乎的，你往旁边一挪，又要着凉。”
他这会儿病着，正是娇弱。
贺文璋见她如此细心，顿时心头涌过暖流，胸腔里发烫，又有些哽住。怔怔地看了她两眼，随即垂下了眼皮，说道：“我连累你了。”
他连累父亲、母亲、弟弟就罢了，他们是血脉亲人。可是她，她才刚刚嫁给他，什么好处都没来得及享，就被他连累。
“哦。”于寒舟一手杵在床板上，支着腮，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被他连累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身体不好，她早就知道了的，也接受了的。
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贺文璋的身上有着别人没有的好处，她既要享受这些好处，就要接纳他的不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贺文璋没料到她如此平淡的反应，心下愕然。
她要不就说，没有没有，你没有连累我。
要么就说，没事没事，我们是夫妻，应该的。
这样“哦”一声，是什么意思？
于寒舟正要说，恰时常大夫煎好了药，她便站起来，说道：“先吃药。吃完药，我们慢慢说。”
翠珠端着药走过来，有别的丫鬟便过来扶贺文璋坐起来。
安置妥当，翠珠就道：“大爷，奴婢喂您吃药。”
贺文璋垂着眼睛：“嗯。”
“我来吧。”于寒舟却接过了药碗。她在侯夫人面前说了，要喂他吃药，就要做到，不然未免落得一个只会嘴上说说的形象。
刚在床边坐好，舀了一匙药汁，正要喂过去，抬眼就看见贺文璋水汪汪的，灿若繁星的眼睛。
她一愣：“怎么了？”
贺文璋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往旁边飘了飘，又飘回来，落在药碗上，停顿一下又移开了：“让翠珠来吧。”
“这样？”于寒舟愣了一下，以为贺文璋嫌她没经验，顿了顿，说道：“那你吃一口。我都舀了，你吃一口，我就把药碗给翠珠。”
这样也算她喂了。侯夫人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贺文璋听了这句，又把眼睑垂下。
她怎么不再坚持坚持？
他刚刚少说一句话又怎样？
看着喂过来的汤匙，舍不得含上去，却不得不含了上去。
往日里吃起来苦涩的药汁子，这回不知怎么，落在口中，蜜一样甜。
他依依不舍地咽下去了，抬眼瞅她，那句“你再喂我”的话，始终说不出来。
而于寒舟已经将药碗递给翠珠，起身走开了。
还未走的常大夫，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然后道：“一会儿服了药，便歇下吧。”
说了一句，便甩手走了。
翠珠接了碗，在脚踏上跪了，开始一勺一勺耐心喂药。
于寒舟看着这一幕，眼底动了动。幸好她穿过来的身份是贵族，如果叫她像翠珠这样，一边顶着侯夫人的威严，一边应承着贺文璋，还要这样卑微恭顺地伺候人，她做不来。
贺文璋被翠珠喂着药，一口一口，苦涩难咽，皱着眉头艰难吃着。
终于吃过药，翠珠松了口气，起身道：“大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下去吧。”贺文璋道。
翠珠便又问于寒舟：“奶奶可还有吩咐？”
“没有。”于寒舟挥手叫她下去了，待房门被轻轻关上，她才脱了鞋子，爬上床。
听常大夫的意思，他吃完药就没事了，可以睡下了。
不过，要他睡下，也没这么快。想起刚才未尽的话题，她倚坐床头，把被子一团，抱在怀里，这才看向他道：“我们谈一谈吧？”
贺文璋这才想起，吃药之前她似乎想说什么，点点头：“好。”
于寒舟便道：“你之前不舒服，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
于寒舟静静地看着他，见他张了张口，说不出来，就道：“你怕打扰我，怕连累我，是不是？”
贺文璋抿了抿唇，低下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于寒舟便问他。
贺文璋一愣，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她。
对于她的问题，他有些抗拒。他其实并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嫁给他。
总归不是因为喜欢他，才想嫁给他。而别的，他都不想听。
“我其实后悔了的。”于寒舟看出他眼底的抗拒，虽然不很明显，但是她注意到了，于是略过不提，只说了后面的话：“那是一个不理智的决定，后来我后悔了，只是我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
贺文璋一怔，抿着唇，垂下眼帘。
“但是人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任。”于寒舟继续说道，“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更改，我认了。嫁给你，就是你的妻子。”
“你是个好人。”她看着他，发自内心地道：“我很尊重你，也希望你过得好一点，活得久一点。你之前说，我们做朋友，我记在心里了。”
“在我心里，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我不好的时候，你帮帮我。你不好的时候，我照顾照顾你。”
贺文璋听到这里，心中大为震动，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她。
少女脸庞小巧，乌黑柔顺的长发披了满肩，此刻脸上的神情极为认真，漆黑的瞳仁看着他道：“但我没想到，你所谓的朋友是这样的，一有事情就推开，怕连累我。早知道这样，我不跟你做朋友的。”
那样不叫朋友，那样想的他，也不配做她的朋友。
“我不是——”贺文璋急了，想要辩解，“我，我想要跟你做朋友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想连累我？”于寒舟挑了挑眉，接过他说不出口的后半句话，“可是我如果不被你连累，以后怎么享受你的好处？只占便宜，不付出的人，怎么能叫朋友？那是小人。”
贺文璋怔怔的，心中震撼极了，摇头道：“不，你不是小人，你怎么会是小人？”
而且，“我，我能给你什么好处？”他眼里露出痛苦，“那些田产，字画吗？同你的名誉相比，算得了什么？”
于寒舟听他这样说，也不着急，面容沉静，仔仔细细同他理论：“不是你说的那样。”
“如果我好好照顾你，直到你走，外人只会称赞我，说我有情有义。不仅不损坏我的名誉，反而是赞誉。其次，你能给我许多好处，却不是田产、字画，那些我有，我父亲、母亲也会给我许多。”
“你能给我的是别的。”她对他眨了眨眼，“我嫁给你，可以睡懒觉，是不是？不用每日晨昏定省，是不是？母亲不会责备我，拿我立规矩，是不是？你也不会有通房，更不会纳妾，是不是？”
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嫁给你，我过得很舒心。”
贺文璋仿佛听到了轰然一声，仿佛世界在他眼前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尘埃扬起，复又落回。
他满心的郁结，皆被震碎，喃喃道：“原来，还可以这样想？”
原来，嫁给他是真的有好处的？
不，不是的。很快，贺文璋摇了摇头。
她这样想，只是因为得不到真正的好处，比如丈夫的疼爱，比如富贵荣华，才着眼小处，以此来劝自己这样很好。
就如同她当初后悔了的，只是没有办法更改，才不得不接受了。
她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慰他。
她是个好姑娘，为了让他好过点，绞尽脑汁想出这样的话来宽他的心。
“我刚才所言，句句属实。”于寒舟看出他的不信，伸手抓了下他的手臂，在他看过来后，才松开了，她认真看着他道：“我嫁给你，其实有点尴尬的。你不信我，二爷也不信我。我说这些话，是想至少有一个人信我。”
“你信我，不疑我，我以后的日子才会好过。”她说道，顿了顿，“你也会好过。你不用总是提防我，时时刻刻戒备我，这会让你轻松很多。”
她如此认真而郑重地说话，贺文璋终于信了。
主要是因为，这能够很好地解释，为什么她之前是疯狂不理智的样子，现在却安于现状，甚至安分守己，与人为善。
是因为她想通了，不胡闹了。
他看着她沉静的眸子，心底浮上敬佩。敬佩的不是她醒来，而是她如此迅速做出富有智慧的安排。
认命，安分守己，不怨天尤人，显然是对她最好的选择。而同时他不禁又十分怜悯，怜悯她后悔太晚，不得不嫁给他这样的人。
然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他察觉到了，努力把嘴角往下压。这样实在太阴暗和卑鄙了，他怎么能为此高兴？可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勾，怎么也压不住。
“放宽心。”于寒舟见他开怀了，终于松了口气，生病的人最忌心情郁结，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休息吧，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
贺文璋抿着嘴角，不敢看她，垂着眼睛道：“嗯。”
时间已经很晚了，而贺文璋吃了药有一会儿了，此时药劲儿上来，眼皮便有些往下坠。
“晚安。”于寒舟说道。
“晚安。”贺文璋回应道。
两人缓缓往下缩，先后钻进了被窝里，躺好。闭上眼睛，两道长短不一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第014章
后半夜，贺文璋睡得比较安稳。
一来他吃了药，有助于睡眠，二来于寒舟跟他说了些话，使得他心里的结化开许多，得以轻松入睡。
于寒舟却不敢睡得沉，怕他再次犯病。
夜里她醒来几次，摸摸他的额头，又碰碰他的脖子。见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出冷汗，体温也比较正常，才放下心来。
如此反复几次，天慢慢亮了。
又一次，于寒舟将手背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时，贺文璋醒了。
他睁开眼睛，略显茫然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他明白发生了什么，颊上慢慢涌上霞色。
“谢谢。”他垂下眼睑，看起来有点害羞，轻声道：“谢谢你照顾我。”
“应该的。”于寒舟说道，收回了手。
然而对贺文璋来说，被她碰触的地方，如同着了火，炽热滚烫，叫人不知所措，又心生欢喜。
她关心他。在他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她照看他，显然不是装模作样，她是真的关心他。
“你感觉怎么样？好些没有？”于寒舟问道。
贺文璋点点头：“好多了。”
睡了一觉，他感觉好多了。虽然比平时虚弱一点，但是并没有昨晚那样难受的感觉了。
再吃几服药，应该就好了。
于寒舟观察他的气色，的确还行，就道：“饿不饿？要不要起床？往常这时你该起了。”
贺文璋仔细观察她，低声问道：“你呢？你想起吗？”
于寒舟不禁笑了：“我的大爷，先把你的病养好了，再想别的好吗？”
她知道他想对她好。可是眼下不是时候，他还病着，只关心她睡够了没有，让她赖床，合适吗？
贺文璋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睑道：“好吧，听你的。”
于寒舟摇了摇头，对外面唤道：“来人！”
翠珠等人都在外头候着，闻声立即推开门，轻手轻脚地快步走进来。
于寒舟率先下床，站在一边，由丫鬟服侍着穿衣打扮梳妆。翠珠等人服侍贺文璋起身，于寒舟还听她问道：“大爷早上可好些没有？”
贺文璋回道：“你们奶奶照顾了我一晚上，我能不好吗？”
听他的语气，骄傲又炫耀。
翠珠便抿唇轻笑，说道：“奶奶对大爷一片体贴，大爷可要快些好起来，别叫奶奶担心才是。”
贺文璋听到前半句，嘴角是扬着的。听到后半句，嘴角便抿直了，点点头：“嗯。”
不多时，侯夫人也打发人来问，翠珠如实答了，然后安排用饭。
这回贺文璋还想打发翠珠等人出去，自己跟于寒舟两人独自在屋里用饭。
翠珠却不肯，还道：“奴婢们领着月钱却不做事，回头给夫人知道了，要卖奴婢等人出去的。”
又说：“大爷若是体恤奴婢们，就快些好起来吧，这样奴婢们偷懒也不那么于心不安。”
贺文璋只得允她们留下。
翠珠耐心细致地服侍他用饭。于寒舟坐在对面，不时打量着贺文璋，发现他真的跟小猫一样，小口小口的，慢慢吞吞的，可怜又可爱。
她不停看他，贺文璋都不好意思了。但是心里又暖融融的，甜丝丝的，只觉得被她这样看着，他可以把半桌子的饭都吃掉！
可是翠珠觉着他吃得差不多了，就停了筷子，说道：“大爷用得不少，可见常大夫的医术高明，大爷服用了一剂就好许多了。”
说完，朝于寒舟看了一眼，又夸赞道：“还是奶奶细心，比咱们会照顾人。从前咱们伺候大爷，总要几日才能好。奶奶就不一样了，才照顾了一个晚上，大爷就恢复了多半了。”
恢复多半，有些夸张了。但是这话病人爱听，没有人愿意自己一直病着。
贺文璋的眉眼舒展着，说道：“你们奶奶照顾了我一个晚上，可是辛苦了，去厨房看一看，有什么好吃的，中午多做一些，给你们奶奶补一补。”
于寒舟听他这样说，直是好笑。
他哪里知道她昨晚做什么了？他睡得那样沉。不过是早上检查了下他的体温，被他发现了，就夸张成这样。
“大爷心里装着奶奶呢。”翠珠笑道，“奴婢一会儿就去厨房看一看。”
吃过饭，侯夫人带着樱桃来了。
“璋儿，颜儿，用过早饭了？”侯夫人问道。
“给母亲请安。”
“给母亲请安。”
两人纷纷行了一礼，才由于寒舟答道：“回母亲的话，已是用过了。”
侯夫人笑着攥住了她的手，然后看向贺文璋，打量着他的气色，然后略略点头：“瞧着是好些了。早上用饭如何？”
“如常。”贺文璋说道。
侯夫人不信，挑了挑眉，朝翠珠看过去。
翠珠便笑道：“昨晚奶奶照顾了大爷一个晚上，把大爷照顾得很好，大爷一早起来精神就不错，用饭也顺利。”
“啊呀！”侯夫人是信翠珠的，闻言就喜得不行，对于寒舟连连夸赞：“好孩子，可是辛苦你了。”
于寒舟低下头道：“应该的。”
其实她没做什么。偏偏贺文璋夸张，给翠珠说了不算，还给侯夫人也说了。招得侯夫人夸她，实在叫人不好意思。
“好孩子，我知道你受累了。”侯夫人慈爱地看着她道。
说话时，她看向贺文璋，就见他的视线落在于寒舟的身上，神情掩不住的温柔，心中动了动。
“本来你们父亲也要过来看一看的，只是忽然有急事，他进宫去了，就没过来。”侯夫人说道，“我看璋儿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还没吃药吧？待会儿按时把药吃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早些年，侯夫人还很年轻的时候，上头是有婆婆的，她很知道婆婆这种存在有多讨厌。原本她也想摆一摆谱，把年轻时受的那口恶气出一出。
但是儿子娶个媳妇不容易，她如果把儿媳妇欺负狠了，儿媳妇回来收拾她儿子怎么办？
她儿子可禁不住收拾。
因此，她待于寒舟便不为难。关心了几句，就走了。
她走后没多久，樱桃捧着两个匣子来了，笑着说道：“这是夫人赏大奶奶的。夫人说，大奶奶照顾大爷辛苦了，这些给大奶奶拿着打头面。”
于寒舟叫翠珠接过了，然后笑道：“母亲太疼我了。”
“夫人说了，家和万事兴，就喜欢家里和和睦睦的。”樱桃笑着说道，“东西送到，奴婢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就先告退了。”
送了东西，就走了。
于寒舟进屋，打开两只匣子，瞳孔顿时缩了一下。但见一匣子是各色宝石，另一匣子是珍珠。宝石澄澈剔透，成色极好，珍珠粒粒饱满，又大又圆，看着就叫人喜欢。
“母亲好大手笔。”于寒舟合上匣子，抬头看向贺文璋，有点作难：“会不会太重了？我也没做什么。”
就是夜里给他摸了摸体温，侯夫人便这样赏赐她，于寒舟都不敢拿，怕烫手。
贺文璋却很满意，觉得母亲很给他做脸，面上淡淡道：“不值什么，给你就收着。”
于寒舟听他说得云淡风轻的，还以为忠勇侯府多么富贵，以至于这两匣子珍珠宝石都“不值什么”。
“那我就收着了啊？”她说道。
贺文璋微微颔首：“给你的，收着就是。”
于寒舟便欢欢喜喜地叫丫鬟给她收起来了。虽然她有原主的记忆，出阁前也是娇养的，但是记忆和情绪并不是一回事。她自己没见过这样多的财宝，此时拿着，就欢欢喜喜的。
心里想着，以后好好对贺文璋。
嗯，更好一点。
贺文璋见她欢喜，也很高兴。心中想着，长这么大，第一次生病的时候还能心情好。
“我们今日做些什么？”转回身，于寒舟看着贺文璋问道，“今日风大，不好出门走走了。母亲来过了，我们也不必去正院请安了。大爷想做点什么，打发打发时间？”
往常贺文璋没事做的时候，会去书房看看书，写写字，作作画。
但是他这会儿不想了，于是问道：“你呢？你想做点什么？”
于寒舟倒没什么想做的，出阁前就是跟小姐妹们互相下帖子，你找我玩，我找你玩。或者在家里，被安夫人拘在身边做做女红。有时候也会拉着二哥、小弟下盘棋。再就是听丫鬟们说笑话，逗乐子。
她想了想，做女红的话，她并不是很乐意动手，而且贺文璋肯定不会这个。
“下棋吗？”她问道。
贺文璋一听，眼睛就亮了，点点头：“好。”
“大爷，该吃药了。”翠珠说道。
贺文璋这会儿不用喂，自己接过碗，一饮而尽。
他喝药的时候，翠珠已经把棋盘拿了出来，又吩咐小丫鬟将南床下的炕收拾整齐了，请两位主子脱鞋上炕。还细心地给两人身边塞了几个靠枕，叫他们下棋。
然后泡茶的泡茶，拿点心的拿点心——虽然大爷不能用，可是大奶奶可以啊！
于是，贺文璋喝着没滋没味的白水，于寒舟则是喝着甜丝丝的花茶，吃着美味的点心，慢悠悠地下着棋。
贺文璟担心哥哥的病情，又怕于寒舟不好好照顾他，因此到了太学，找借口跟先生请了假，就回来了。
直奔长青院而来。
一进门，就看到于寒舟和贺文璋在下棋，顿时大怒：“好啊！你明知我哥哥身体不好，受不得累，你还拉着他下棋，耗他的心神！你这女人，好毒的心！”

第015章
于寒舟正被贺文璋堵得没有路走，捏着棋子，蹙着眉头，全神贯注地苦思。蓦地耳边响起一声大喝，顿时吓了一跳。
待抬头看到是贺文璟，不禁有些无语。
是，贺文璟没拆穿她，她很领情。可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吼人，真是叫人高兴不起来。
不等她说什么，贺文璋便沉下脸，喝道：“文璟！住口！”
“哥哥，你还护着她！”贺文璟一手指着于寒舟，英俊的脸庞上满是怒其不争，“她没安好心！明知道你病着，受不得累，还拉着你下棋！简直用心险恶！”
他觉得哥哥实在心太软了，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他还要惯着！
“她是你大嫂！”贺文璋怒道，明明身子孱弱，却迸出了严厉的气势，“你还有没有规矩？”
“可是——”
“我们贺家就是这样的家教？”贺文璋打断了他，神色严厉地看着他道。
贺文璟非常的不服气，绷着一张脸，别过头不吭声。
“道歉！”贺文璋不容置疑地道。
不管怎么样，进了贺家的门，就是贺家的人。贺文璟身为弟弟，便要尊敬长嫂。
再说，即便她有什么不妥，也有他这个做夫君的，关上门来管教。
见哥哥实在严厉，贺文璟虽然憋气，却也不得不低了头，冲于寒舟做了个揖：“刚才多有得罪，大嫂不要和我见怪。”
说这话时，他胸口气得闷疼。
在心里说道，他都是为了哥哥。哥哥身子不好，不能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喜怒哀愁皆伤身，哥哥受不住。何况，哥哥还病着。
于寒舟见他道歉了，也就点点头：“嗯。”
要她再多说些，比如“没什么，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是不可能了。
她神情淡淡的模样，落在贺文璟眼中，更憋气了。他都道歉了，这女人还摆谱，真以为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只可恨哥哥被她哄住了，偏要护着她！
“好了，文璟。”见他道了歉，贺文璋的口吻便缓下来，说道：“下棋的事，是我觉着无聊，又不想看书，才叫你嫂子陪我下，你不要误会。”
贺文璟不敢反驳，闷闷地道：“嗯。”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太学了吗？”贺文璋便问道。
贺文璟听了，神情顿了顿，才回答道：“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早早回来了。”
不能说是担心哥哥，想照顾哥哥，顺便监视那个女人。不然，肯定要被哥哥训斥。
他目光坚定，并不躲闪，看起来像是在说真话一样。
但是生病的人本来就不会如此理直气壮，而会显得憔悴虚弱，因此贺文璋就将他上下打量两眼，然后缓缓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本来有些肚子痛。”贺文璟拿出跟先生请假的理由，然后说道：“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只是假都请了，我就不回去了，休息一天。”
他说着，目光在棋盘上一扫，瞥见于寒舟执的白子，撇了撇嘴：“嫂子的棋艺真烂。哥哥，我陪你下。”
说着，对于寒舟挥挥手，叫她起开。
于寒舟的棋艺一般，一盘也没赢过贺文璋，下来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这会儿有人来替她，正乐得清闲。
她拍了拍手，从炕上下来，给贺文璟让位置：“那你来吧。”
坐在炕桌另一端的贺文璋，眉头皱得紧紧的。从弟弟说她棋艺烂，就皱起眉头。待见到于寒舟下了炕，更是眉头拧得死紧。
“来，哥哥，我们下一盘。”贺文璟坐在于寒舟刚才坐过的位置，兴致勃勃地收拾棋盘，要跟哥哥来一局。
贺文璋看着弟弟英俊而健康的面庞，缓缓点头：“咱们许久没下棋了。”
他是他的弟弟，又是为他着想，贺文璋不好责怪他什么。
两人下起棋来。
一转眼，就下了三盘。
贺文璋棋艺精湛，棋风杀伐果断，凶猛犀利，跟他病恹恹的外表全然不同。他连杀贺文璟三盘，且一盘比一盘狠。
贺文璟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一边掏出帕子擦汗，一边道：“哥哥，你棋艺又进步了啊。”
于寒舟自炕上下来后，就坐在一旁的桌上喝茶吃点心。这会儿见贺文璟如此狼狈，心下好奇。他的棋艺不能比她还差吧？他刚才还嘲讽她来着。想着，就起身过去看。
这一看，不禁呆了。
就见棋盘上，黑子如猛虎雄狮，白子如绵软小羊，好一番凄凄惨惨的景象。
她不禁笑出了声，偏头看了贺文璋一眼，柔声赞道：“大爷好生厉害。”
刚才跟她下棋的时候，他虽然也是每一盘都赢，却没有赢得这么凶。此时看来，他是让着她了。
贺文璋听得她柔声含笑的话，不禁面上一烫，强作淡然地道：“不足挂齿。”
贺文璟在一旁悻悻地擦汗：“哥哥，你这都不足挂齿，我这叫什么？丢人现眼吗？”
“知道就好。”贺文璋板起脸训道，“自己棋艺不精，还好意思贬斥别人，先生就教你这般狂妄自大吗？”
贺文璟听了，怀疑他是为了于寒舟出气，才杀他那么狠，明明从前两人下棋，并没有这样厉害的。
“我记住了。”他低着头道。
心里闷闷的，既酸哥哥护着别人，又知道自己刚才是有失教养，哥哥训斥他并非没有道理。
“记住就好。”贺文璋看他一眼，“下棋和做人一样，不可狂妄自大，要耐心谨慎，谋定后动。”
接下来的一盘，他便十分耐心引导贺文璟，引着他布局，让他以为自己开窍了，变厉害了。
贺文璟顿时高兴了，而贺文璋也微微笑起来。毕竟是他最亲的弟弟，他还是很爱他的。
不知不觉，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贺文璋看了下天色，说道：“下完这一盘，就不下了。”
贺文璟头也没抬，盯着棋局苦思，随口说道：“对了，中午我就不回去了，在这里用饭。吃完饭，我再跟哥哥下两盘。”
贺文璋抓棋子的手一顿，抿了抿唇，微微加重了声音：“吃过饭我要午睡，不能陪你下。”
“没事，你睡你的，我又不吵你，我等你醒了再下。”贺文璟随意地道。
坐在一旁吃点心的于寒舟，没有忍住，别过头，笑得肩头一耸一耸的。
贺文璟怎么这么憨啊？他没听出贺文璋不想留他吃午饭吗？
虽然不知道贺文璋为什么不想留下他，不过贺文璟居然没听出来，也是怪有意思的。
说起来，作为男主，贺文璟的人设当然不是个坏人。他的人设是不近女色，不解风情。
有多不解风情呢？比如从前女配勾引他，故作崴脚往他身上倒，他做得出闪到一旁，让她摔个大马趴的事。
他非常的洁身自好，与女子毫无牵扯。在认识女主后，对女主也是如此。只不过，女主出身家境贫寒，但是性情坚韧不屈，努力带着寡母和弟弟生活，奋斗拼搏，令他十分敬佩。并且在交往中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真正开了窍。
但他开窍后也还是洁身自好，什么赏识他的公主，爱慕他的落难千金，想要爬床的陪嫁丫鬟，他通通不理会，连个眼神也欠奉。
“哥哥，该你了。”见哥哥没有动，贺文璟终于抬起头来，催促道。
贺文璋的嘴唇抿着，捏棋子的手指用了几分力气。于寒舟在一旁看着，不禁觉得，他大概是想将棋子丢贺文璟的脸上，却不好意思丢。
她忍着笑，低头摇了摇头，并不发表看法。这是他们兄弟的事，她不多嘴。
最终，贺文璋也没说出不欢迎的话，两人认真把一盘棋下完了，然后收了手。
下炕，净手，坐在桌边准备用饭。
因着贺文璟说在这里用午饭，而贺文璋没有拒绝，所以小丫鬟便去厨房，提了贺文璟的份例，一并摆在了桌上。
三人同桌而食。
贺文璋看着对面的两人，男子英俊挺拔，女子漂亮可爱，忽然觉得心中发闷。
她喜欢的人，原本是他的弟弟。如果，如果弟弟也喜欢她，那么现在做夫妻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而他们坐在一起，看起来那么般配。
贺文璋想说，文璟，你换个位置坐。可是三人同桌，不管怎么坐，于寒舟都会跟他挨着。
这让贺文璋花费许多的力气，才不让自己露出异样的神情。
饭吃到一半，贺文璋就忍不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爷！”翠珠连忙放下筷子，一边抚他的背，一边让小丫鬟倒水来。
他咳成这样，贺文璟和于寒舟也没心情再吃了，忙站起来，担忧地问：“璋哥，你怎样？”
“哥哥，你怎么样？”
他们两个分别站在他左右，同时皱着眉头，满眼担忧地朝他看过来。
神情一模一样。
这让贺文璋的心情更闷了，五脏六腑都缩紧了，令他难受得更厉害了：“咳咳咳！”
他咳得这么严重，大家都很慌乱，翠珠更是急得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贺文璟也很担心，再看对面的于寒舟，只觉得她脸上的担心假惺惺的，想起她刚才还叫贺文璋为“璋哥”，更觉得厌恶。
“你走开！离我哥哥远一点！我哥哥咳成这样，说不准就是你涂脂抹粉害的！”
她身上那么香，即便中间隔着贺文璋，可是贺文璟仍然闻到了，眼神充满厌恶。
于寒舟愕然。她只是涂了一点护肤的面脂，并没有抹粉，而且，那面脂的味道并不浓郁。
她早晚都会抹的，晚上跟贺文璋一张床上睡觉，贺文璋也没因此就咳得睡不着啊？
贺文璟是在冤枉她，因着从前的事，对她没好气，迁怒！
“文璟住口！”听到弟弟夸于寒舟香，贺文璋只觉得心里有一根弦崩掉了，“她是你嫂子！不许你无端——顶撞她！”
强撑着说完这些，贺文璋再次剧烈的咳嗽起来。
而贺文璟又被喝斥，甚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严厉，心里更觉得冤枉，他为了哥哥着想，哥哥却只知道护着这不怀好意的女人！
这女人究竟给他吹了什么妖风？
偏偏他咳得厉害，贺文璟根本不敢反驳，狠狠瞪了于寒舟一眼。
“哥哥——”
“出去！”贺文璋见他居然还看于寒舟，简直心弦都在发颤，强忍咳意，手指尖抖抖索索，指着门口的方向，“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016章
贺文璟悲愤交加，但是看着哥哥咳得脸上涨红，浑身直颤的样子，又不敢激怒他。不得不忍了气，扭头大步走了。
他走后，屋子里的气氛都仿佛松弛下来一些。
翠珠连忙喂贺文璋喝水，又轻轻抚他的背，希望他好受一些。
而贺文璋喝了点水，又听着屋里安静的动静，渐渐咳得不那么厉害了。
“太好了。”翠珠松了口气，这才抬起袖子，蘸了蘸额头上的薄汗。
贺文璋缓了缓气息，等到彻底不咳了，面上涌起的红潮也退下去，便重新坐好，拿起筷子，准备接着吃饭。
“你这会儿吃饭好吗？”于寒舟有点担忧地问。
他刚才咳得那么厉害，这会儿吃饭，会不会不舒服？于寒舟觉得他应该歇一下，等会儿再吃。
贺文璋迎上她担忧的眼神，安抚地道：“无事。”
桌上少了一个人，他只觉得空气都新鲜了许多，胸臆间也松快了些，食欲也上来了。
这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隐隐察觉到了，却撇开不去想。
翠珠站在他身后，本该伺候他用饭，不过她此时有些犹疑。
“大爷，要不要缓一缓吧？”她试探着道。
贺文璋的身子娇弱，方才咳得那么厉害，叫人看着都惊心。她很怕这时贺文璋吃饭，一会儿要吐。这位主子好面子，吐了又伤心。
贺文璋沉下脸：“怎么这么多事？连饭也不许我吃了？我病得这么严重吗？”
他没病！
就算病了，也很快就要好了！
翠珠顿时不坑声了，站在他身后，为他布菜。
后半顿饭，吃得大家都提着一颗心。好在贺文璋没再出状况，顺顺利利地吃完了，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撂下筷子，翠珠叫人把桌子收了，又给贺文璋倒水，给于寒舟沏茶端上来。
贺文璋不喜人围在身边，所以该准备的都呈上了，翠珠便带人退下了，守在屋外头。
于寒舟这才低声说道：“刚才，你那般喝斥二爷，会不会不好？”
别人不知道，可是他们三个心知肚明，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贺文璟又是因为什么对她没好脸色。
而贺文璋就这样当着下人的面，下贺文璟的脸面，对贺文璟其实有点委屈。
“他是弟弟，你是嫂子，无论如何他不该顶撞你！”贺文璋道。
他不跟她分辩，她从前好是不好，该不该被偏见。总之他应允过，只要她安安分分不搞事，谁也不能为难她。
而她嫁过来后，一直安安分分的，下棋也是他应允了的，文璟那般针对她，绝对不应该！
于寒舟听了，心里不免觉得，这个男人有担当，说话算话。
“谢谢你。”她道，“我很高兴你维护我。”
贺文璋听了，嘴角不免翘了一下：“我答应过你的。”
略略坐了一会儿，就该吃药了。贺文璋今日好了许多，不需要人喂了。他能端碗的时候，倒是从来不用人喂的。
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而后漱了口，含了片薄荷，压在舌根下，冲一冲药的苦味。
又坐了一会儿，便到了他午睡的时间了。
他站起身来，脚步并不往前迈，而是低头问于寒舟：“你要睡一会儿吗？”
于寒舟摇摇头：“不了，睡多了晚上走困。”
贺文璋抿了抿唇，低声道：“那我进去了。”又看了她两眼，才慢吞吞迈起步子往里去了。
他睡觉的时候，长青院便犹如陷入了沉眠，丫鬟们讲话都不敢大声，脚步声更是放得很轻。
于寒舟歪在炕上，一手托着腮，看向窗户外头，十分无聊。
从前在角斗场的时候，虽然也没有很多事可以做，但是一件事可以做半天，两件事就可以度过一整天。
来到这里，虽然吃得好了，睡得好了，却有些无聊。
她便觉着，其实贺文璋醒着的时候挺好的，他身体不结实，她时时刻刻注意着他，也算是有事情做。
可惜他现在睡觉去了。
“过来，陪我下盘棋。”她招了招手，叫了个小丫鬟来陪她玩。
小丫鬟无有不应的，就坐过来陪她下棋。一边下，一边还要小声捧她：“奶奶真厉害。”
“哇，奶奶这一步走得太妙了！”
“是奴婢太笨了，唉。”
于寒舟明知道她是在哄她，可还是很高兴，说道：“你也就哄哄我罢了。我棋艺怎样，我知道的，上午跟大爷下棋，可是一盘没赢过。”
“咱们府里，没有人能赢过大爷。”小丫鬟就道，“今儿上午，二爷不也输了？侯爷曾跟大爷一起下棋，也没有赢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悄悄的，还带了点神秘。
她是个圆眼睛的丫鬟，生得十分可爱，这样故作神秘地说话，颇有几分可爱。
于寒舟看着她的粉腮，不由得手痒，她忍住了，笑道：“那好，我不难过了。”
低下头去，心里想道，穿过来可真好，有这么多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一起玩，而且她们还都听她的，她说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心情极好，等到贺文璋醒了走出来时，就见她坐在南窗下，笑意盈盈地跟小丫鬟下棋。
看小丫鬟的目光，要多温柔有多温柔。顿时，他心里一闷。
他以为，她待他好，是有些不同的。可是现在看着，她待一个小丫鬟也很好。
她是不是待谁都很好？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不同？不，他可能是其中最讨厌的一个，因为他事多。
“大爷醒了？”于寒舟很快发现了他的身影，笑着站起身，“睡得好不好？”
阳光照在她半边身上，几乎给她罩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眼底满是笑意，比阳光还温暖。贺文璋看着看着，心里那点闷闷的感受就散去了。
她很好。她待人和煦，他应该高兴才是，他不是正喜欢不摆架子、待人宽厚平和的人吗？
他这样想着，把那点闷闷的不快强势遣散，点点头，走了过去：“还好。”
翠珠等人立刻进来了。因他醒了，便不必过于放轻声音，只如平常那般走动着，一时间倒显得热闹了些。
“大爷喝口水润润嗓子。”一杯水从翠珠手里递过来。
贺文璋接过，饮了两口，还回去。然后坐在炕上，目光落在棋盘上，说道：“在下棋？要不要我陪你下？”
“不下了。”于寒舟说道，伸了个懒腰，“坐了许久，骨头都僵了。”
贺文璋一听，眼里就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道：“那走一走也好。”顿了顿，“你不必在院子里陪我，叫丫鬟陪你去花园里走走。”
于寒舟就有些心动，刚要说“好”，蓦地看到他眼底的一点落寞，那个“好”字就含在了嗓子眼。
“不去。”她说道，“把璋哥一个人丢在院子里，我可做不出来。”
贺文璋既有股连累了她的愧疚，又有点被在意了的欢喜，他握着拳头，觉得这欢喜的情绪实在小气，就说道：“说什么丢不丢的？你去折朵花儿来，回来香香屋子也好。”
见他这么说了，于寒舟就痛快点了头：“好。”
带了两个丫鬟，往外去了。
贺文璋盯着她的背影，等她消失在了院子门口，顿时觉得整个长青院都暗淡了几分。
他心里有点闷，低头看着别的丫鬟收拾棋盘，看着被她摸过的白色棋子，又看到她落在炕上的一条手帕，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心情缓缓转好了。
他将那条手帕拿过来，抖了抖，放在腿上，叠整齐了，才放在炕桌上。
目光望向院子口，等她回来。
于寒舟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倒也没多待，叫小丫鬟剪了两枝开得好的月季，除了刺，攥在手里，回了院子。
“我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道。
却见贺文璋坐在檐下，正由小丫鬟给他擦头发。就在她出去的时候，他洗了头发。
“璋哥的发质真好。”于寒舟夸赞道，“又黑又亮。”
贺文璋正有点拘束，听她张口夸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没有，比不上你的好。”
话一出口，丫鬟们都笑起来。
贺文璋不知道她们笑什么，就板起脸来。
“看我带回来的花。”于寒舟走过去，把手里攥着的花在他面前摇了摇，“香不香？”
贺文璋脸上微红，点点头：“很香。”
其实他压根没敢闻。她一走得近了，他就闻得到她身上独有的女子馨香，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
于寒舟倒没察觉，见他喜欢，就让丫鬟摆屋里去了，然后在他旁边坐了，看着丫鬟给他擦头发。
这会儿没有风，洗头刚刚好，不会着凉。
“你要洗吗？”贺文璋问道。
于寒舟摇摇头，说道：“昨晚洗了。”她一般在沐浴的时候，顺便把头发洗了。
贺文璋跟她不一样，他身子不好，晚上洗头发很容易干不透，一觉醒来容易头疼，所以都是在白天挑个没有风的暖和时辰洗。
“哦。”贺文璋点点头，把眼睑垂下去。
他此时也想起来了，她昨晚洗了的，他白问了一句。
丫鬟尽量将他头发上的水汽吸走，然后让他坐在檐下晾头发。于寒舟看着他黑黑亮亮的头发，不禁有些手痒。
摸小丫鬟的脸不合适，摸摸他的头发，总合适吧？
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朋友呢！
“我给你梳头吧？”她歪了歪头，看着他道。

第017章
什，什么？他没有听错吧？她要给他梳头？
贺文璋震惊不已，回过神后，就想要拒绝她。不合适。她是奶奶，又不是下人，怎么能给他梳头呢？况且，他们也不是那么亲密的夫妻。
然而拒绝的话涌在嗓子口，却仿佛卡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昨天吃药的时候，就因为他多说了一句话，而她没有坚持，就……
眼睑垂下，他捏着自己的手指，感觉到心跳得厉害。
这一刻，他没有办法再骗自己。心里想的什么，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可是，可是不行。他之前发过誓，他不能唐突她，不能占她的便宜，一点点都不行，哪怕她自己根本不在意。
她以后还要嫁人的。即便她不在意，可他不能不为她着想。
“不……”终于，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然而话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完，蓦地眼前晃过一道光影。
紧接着，一抹馨香来到了他的身后，坐下了。
于寒舟见他磨磨唧唧的，既不痛快拒绝，又不利索接受，就直接坐过来了。
她看他也不是很抗拒的样子，那么就是不好意思了？可是丫鬟给他梳头，他也没有不好意思，所以是两人还不太熟？
她才嫁过来没几日，的确跟他不是太熟。但是，关系总是在互动中加深的，如果一直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才能熟稔自然起来啊？
这府里又不能养小动物。他身体不好，怕被冲撞，小猫、小狗、小鸟什么的都不能养。于寒舟想撸小动物，是不可能了。还能怎么办？
只有他的头发柔顺黑亮，又能够叫她撸一下，而不被人觉得奇怪了。
贺文璋自她坐到身后，整个人就僵硬了。待感觉到一缕头发被捧起，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就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闲着也没事做。你放心，我会很小心，不会把你梳疼的。”
她离得他这么近，还握着他的头发。
意识到这些，让贺文璋整个人都陷入了慌乱和无措中。紧紧攥着手心，不知所措。
他想要张口说话，可是舌尖仿佛也变成了石头，令他吐不出一个字。
于寒舟坐在他身后，没得到他的拒绝，就接过丫鬟手里的梳子，开始梳起了手里的长发。
顺滑的触感，一下子让她找回了撸猫的感觉。
而梳子触碰到头皮的那一刻，贺文璋的感觉顿时变了。什么慌乱，什么拘谨，什么无措，全都飞走了。他就像被人捧在手心里，那人吹出一口气，他立刻就轻飘飘地飞到了天上。
随着她一下下的梳动，头皮上仿佛爬过电流，麻酥酥的，一直从头皮蔓延到整根脊柱，他整个人舒服得情不自禁眯起眼睛，就连僵硬的身体都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拒绝？他已经忘记了这回事。
他乖顺地坐着不动了，在他身后的于寒舟笑着抿起了唇，更加温柔地给他梳头发。
这就对嘛，于寒舟心说，何必抗拒呢？被梳毛毛不舒服吗？
她感觉到他的接受，沉溺，放松，很是自得。
她梳毛的手艺，可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
曾经养的那只三脚的小猫，性情特别乖戾，她为了伺候它，下了苦功夫练习梳毛。贺文璋一瞬间臣服，太正常啦。
于寒舟没有小猫可以撸，此刻便把贺文璋当小动物，梳着毛毛聊以作乐。
说起来，贺文璋的头发真不错，很难想象，一个身体病弱，风吹就倒的人，竟然养出了这样一头柔顺黑亮的头发。
她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暗搓搓摸他的头发。柔软顺滑的触感，让她心中暗叹。
一个被梳得浑身麻酥酥的，一个玩得高高兴兴，两人像是自成一个世界，下人们都识趣地避到一边，不打扰两位主子。
渐渐贺文璋的头发干了，于寒舟便接过翠珠递来的发油，给贺文璋做保养。
毛毛是要仔细保养的，不然会干枯分叉，摸起来手感不好。
贺文璋见她干起下人的活没完了，终于忍不住制止她：“让下人来就好。”
“我都蘸手了。”于寒舟摊开手，给他看手上的发油。
现在洗掉的话，不够麻烦的，还不如给他涂了。
贺文璋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搁在腿上的手，不知不觉抓起了衣袍，闭上口，默默转过头去。
既然她都沾手了，那……那就这样吧。
他感受着头发被人轻轻触碰，好像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活的，一点点电流顺着发丝往上攀爬，在发根处激起了轻轻的麻麻的酥痒。
他从没有过这么好的感受，浑身的病痛都不见了似的，呼吸不吃力了，四肢不虚弱了。
那些无时无刻不缠绕他的病弱在这一刻仿佛离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一具徜徉在舒服中的躯壳。
而这都是她带给他的。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的手法独特，还是因为对他这么做的人是她。但他随即想道，长青院里的丫鬟做惯了伺候人的活，也没有让他有过这种感觉，于寒舟一定不会比她们更熟稔，所以，因为是她吧？
因为是她，所以他的感受这样美妙？
贺文璋抿住了唇，心下十分懊恼，他发过誓不占她的便宜，可是现在，现在他在做什么？
他真是卑鄙！
然而这样自恼自厌的情绪，却并没有在心头逗留。他的心此时如一面光滑的镜子，尘埃落下来，都沾不上去。
太舒服了，他整个人都飘飘欲仙。
她挨得这么近，一点也不嫌弃地给他梳头，给他涂发油，所以……她是真的不嫌弃他吧？
这个认知让他分外雀跃，简直想要跳起来，大声欢呼。自她嫁进来后，这是他最快活的一刻。
而这一刻的宁静和愉快，很快被打破。
“离我哥哥远点！”一声怒喝从院子门口传来。
贺文璟大步匆匆而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被贺文璋斥了一顿，忍着满腹委屈走了。可是回去后，他却生不起气来。在他心里，大哥没有错，都是妖女蛊惑了他。
因此，下午他又过来了，想看看大哥好点了没有。结果，一进院子，就看到了什么？
难怪大哥护着她！这妖女如此放得下身段去讨好人，大哥这样的软心肠，岂能抵挡得住？
他总算知道了大哥训斥他的原因，怒气冲冲地走进院子，就要将于寒舟从大哥身边拉开。
但是看着满院子的下人，到底顾忌体面，只冷冷盯着于寒舟：“识相一点，自己起来，别逼我动手！”
“贺文璟！”美好的享受被打断了，贺文璋不太高兴，又听弟弟这样无礼，就忍无可忍，“你是疯了吗？”
他们好好的，弟弟这是在生气什么？
他能理解弟弟担心他，可是于寒舟现在什么也没做，她甚至在做下人才会做的事，为他打理头发，弟弟到底怎么了？
他不禁想道，难道她嫁给自己后，弟弟才发现，原来他是喜欢她的？
他心中悚然一惊，板起脸道：“出去！”
从前他担心妻子对弟弟痴心不灭，做出什么有损体面的事。结果现在，他不必担心她了，倒是要担心弟弟了！
“哥哥，她不安好心！”贺文璟苦口婆心地劝道，自从知道哥哥被蛊惑后，他就不委屈了，也不生气了，谆谆劝导：“哥哥，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你别被她骗了，她是在麻痹你，她没安好心！”
贺文璋气得不行：“住口！”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
但是弟弟心里想什么，他自己真的明白吗？贺文璋觉得，他不明白。
不过，他也不会提醒他。不明白也好，不明白就不会伤心，也就不会做出有损体面的事。
“二爷，您实在冤枉大奶奶了。”翠珠忍不住站出来说话，“大奶奶刚才在为大爷梳头发，擦发油，并没有对大爷不敬。”
翠珠觉得贺文璟的眼睛可能有点问题。大奶奶跟大爷这样浓情蜜意的，二爷这是怎么呢？看不得人好？
“你知道什么！”贺文璟瞪了翠珠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于寒舟的身上，神情冰冷，“你老老实实的，不然谁也保不了你！”
如果她以为哄得住大哥，就可以无法无天，那她就错了！
贺文璋这下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你——”
然而他身体不好，这样猛地站起来，顿时眼前一黑，亏得于寒舟就在他身后，连忙扶住了他。
待他眼前能视物，能站稳了，便冷冷看着弟弟说道：“文璟，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你对你大嫂不敬。我不想再听到下一次。现在，道歉！”
贺文璟才不会道歉。他只觉得哥哥中毒太深了，这才几天的时间啊？这女人就把他哄得不认弟弟！
他觉得这是于寒舟的报复。她拿捏他哥哥，以此来报复他。于是，冷冷瞪过去。
“来人！”贺文璋提高声音，“去请夫人过来！”
弟弟如此无法无天，上午逃学就不说了，他姑且以为是弟弟担心他，因此没有教训他，也没有跟侯夫人告状。
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于寒舟不敬，尤其他可能心中对她抱着隐蔽的情意而不自知，让贺文璋非常担心。
这样一来，禀报给侯夫人就很有必要了。
“哥哥！”贺文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你，你要为了这个女人，让母亲教训我？”
侯夫人最讲规矩的人，如果给她知道，他刚才对于寒舟那样说话，还不扒了他的皮？
“如果你向颜颜道歉，并保证以后都不会对她不敬，我可以饶你这回。”贺文璋说道。
贺文璟憋着一口气，不说话。
“去请夫人来！”贺文璋立刻道，甚至点了翠珠的名，“立刻去！”
翠珠朝贺文璟看了一眼，见他没有道歉的意向，只得匆匆福了福身，然后领命往外去了。
长青院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冷凝。
丫鬟们都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地低头站着，大气不敢出。
于寒舟倒是其中比较放松的一个，她拉了拉贺文璋的衣袖，说道：“你先坐下吧？我为你把头发绑起来。”
贺文璋被她一碰，终于从盛怒中缓过来几分。他歉然地看着她，说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于寒舟委屈不委屈且不说，只说贺文璟是真的委屈了。
他从小到大惹了祸，哥哥都是给他打掩护，不让母亲教训他。今日，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进门没几日的坏女人，哥哥这样对他！
他英俊的面上满是委屈和不敢置信，然而贺文璋并不看他，又坐了下去，绷着下颌，由于寒舟给他绑头发。
侯夫人来到的时候，就见大儿子和大儿媳坐在屋檐下，大儿媳的手里拿着一枝花，笑意盈盈地跟大儿子说话。
小儿子则是倔强地站在院子一角，面朝着院墙，仰头看着天，一副倔强的模样。
侯夫人：“……”
造的什么孽，生了这样的儿子。
“给夫人请安。”下人们最先发现侯夫人来了，立刻行礼道。
于寒舟也扶着贺文璋站起来，像侯夫人行礼：“母亲。”
侯夫人笑着道：“不必多礼。”
目光在大儿子的面上扫了一遍，见他气色还行，心情也不错，就知道是大儿媳哄得好。
她对大儿媳还是很满意的。至少，她识趣，是个聪明人。
至于小儿子，侯夫人就不是很满意了。她眼底暗了暗，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柔声说道：“璟儿，过来。”
贺文璟听到她的声音，顿时皮一紧。此时此刻，终于有些后悔了。硬着头皮走过来，低头道：“母亲。”
“你这孩子，总是打搅你哥哥和嫂子做什么？”侯夫人嗔道，“小两口新婚燕尔，最不好打扰的，记住了么？”
贺文璟看着这样温柔训导的母亲，有些惊疑不定，母亲从前知道他犯了错，都会眉头倒竖，狠狠教训他。此刻这样的温柔，他有些发怵，迟疑着道：“是，母亲，我记住了。”
“嗯。”侯夫人温柔地笑着，“既然如此，一会儿就跟我回去吧，不要总是打扰你哥哥和嫂子。”
贺文璟心里说，不是我想打扰他们，是那个女人，城府太深了，太有心计了，哥哥都被她哄得不知道哪是哪了。
可是他又不能说出实情，因为后果太严重。可不说出实情，他所有的话都没有立足之地，不足为信。
侯夫人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笑着对于寒舟和贺文璋道：“颜儿，璋儿，这没眼色的我带回去了，你们忙你们的。”对贺文璟使了个眼色，往外走去。
贺文璟犹犹豫豫的，跟出去了。
从侯夫人来到，再离开，统共也没有一盏茶的时间。
于寒舟还懵着，看向贺文璋道：“母亲就这么走啦？”
“嗯。”贺文璋点点头，没告诉她别的，只说道：“你放心，他以后不敢再顶撞你。”
于寒舟不信，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反正贺文璟如果顶撞她，他会护着她的。因而笑道：“好，我知道了。”
贺文璋有点愧疚，说道：“对不住，连累了你。”
如果不是他身体不好，弟弟怎么会动不动就顶撞她？他们都觉得他脆弱，什么也不行，才什么都要替他拿主意。
“这又是什么话？”于寒舟笑道，手里摇着花儿，微微靠近他，小声道：“你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啦？我们可是朋友。”
好朋友，不说连累的话。
贺文璋郁闷的心一下子被戳破了个口子，里面的郁闷全都涌出去了，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目光柔软地看着她：“是，我们是朋友。”
他们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绝不会占她的便宜。他这个没有未来的人，绝不会跟她有感情上的纠葛。
他在心里默默喜欢她就好了。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他喜欢着她。
做出这个决定，贺文璋心里一瞬间满满涨涨的，有点酸，有点热，却又很充实，仿佛无尽的力气藏在其中。世界犹如扩展开来，缓缓向他展示出别样的一面，更加鲜活，更加绮丽。
于寒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只知道他的心情又起来了，不禁想道，贺家这位病秧秧，挺好哄的啊。
说真的，她本来有点烦恼，要跟一个病秧子过日子。身体不好的人，心情就不会好，脾气也不会好，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很容易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她都是看在锦衣华服，看在玉石珍馐，看着高床软枕的份上，才决定容忍下来的。但是此刻，她发觉这人不仅品质好，就连脾气也很好，不禁十分感动，又很庆幸。
她的运气真是好，碰到一个近乎完美的合法丈夫。
“我们进去吧。”她仰头冲他笑。
他的时日无多了，又是这样好的人，于寒舟决定好好对他，让他在世上最后的时光里，尽量都是开开心心的生活。
她打算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
虽然他们还没有那么熟，但是他这样好的人，迟早会成为她的好朋友，他有这个资格。现在，她只是提前把属于他的待遇拿出来了。
不能再拖延了，她怕等到那时候，真正值得拿出那样对待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世上了。
活着是很艰难的事，对他尤其是，每一天都很珍贵。
贺文璋看着她充满盈盈笑意的眼睛，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急促。
本来他就打算默默喜欢她了，现在她对他笑得这么好看，他只觉得呼吸都要上不来了，整个人被晕眩感笼罩，手软，脚软。

第018章
见贺文璋扶着门框没有动，于寒舟立刻问道：“怎么，是不舒服了吗？”
贺文璋的手指蜷了蜷，垂下眼睛，摇摇头：“没有。”
抿着唇，用力摒弃她对他带来的那些影响，迈起脚步，慢吞吞地往屋里去了。
不多会儿，外头来了一个小丫鬟，是侯夫人院子里的。跟翠珠说了几句话，又把一个小匣子交给她。
翠珠便带着匣子进屋来了，对于寒舟行了一礼，才道：“奶奶，这是二爷给您的赔礼。”
一边说着，一边把匣子交给于寒舟。
于寒舟好奇：“他真的给我赔礼啊？不知道母亲怎么劝的他？”以贺文璟的性子，侯夫人居然能劝动他，不得不说很是厉害。然而打开匣子一看，不禁一窒。
只见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对金钗。这对金钗，于寒舟曾经见过的，就是她嫁进门来第二日，给公婆敬茶时，贺文璟对她不敬，侯夫人要扣他的媳妇本儿给她赔罪。
当时她没收，侯夫人就扣下了，说是以后贺文璟再顶撞她，就拿这个给她赔罪。
“我不能收。”她立刻将匣子盖上了，站起身，将匣子递给翠珠：“还给二爷。”
如果是别的，比如罚贺文璟拿银子、田产这些给她赔罪，于寒舟就收了。可是媳妇本儿，这个叫人怎么好意思收？
侯夫人也是奇女子，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惩罚自己的儿子。
翠珠接过来，却没有动，只道：“这是夫人那里送来的，奶奶还是收了吧，不然夫人以为奶奶没有原谅二爷。”顿了顿，“二爷刚刚挨了打。”
“什么？！”于寒舟惊讶道，眼睛都微微睁大了，贺文璟挨了打？！
侯夫人带贺文璟走的时候，面上还和和气气的，怎么一扭头就动起手了？她本来以为，训斥一顿也就够了。
想到什么，她扭头看向贺文璋，就见贺文璋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稀奇：“你早就知道了？”
“母亲的规矩一向很严。”贺文璋看过来道，“文璟不敬你，就是不敬我，母亲自然要责罚他。”
于寒舟：“……”
忽然心里有点虚。
侯夫人这么讲规矩的话，那她以后睡懒觉的事……
“你不要怕。”贺文璋仿佛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伸出手来，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咱们院子里不必很守规矩。”
顿了顿，补充道：“是我不必守。你，你也不必怕。”
说着，他的目光在翠珠和其他丫鬟的身上扫过。
丫鬟们纷纷垂下头，当做没听见这句话。
于寒舟顿时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不管怎么样，他待她是真的很好了。
“我们去看看二弟吧？”于寒舟转而说道，低了低头，视线落在翠珠怀里的匣子上，“这东西，得还给他才行。”
贺文璋听她要去看弟弟，顿时抿起了唇。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瞬间涌了上来。
他用力压制住，然后看向翠珠：“二爷伤得重不重？”
翠珠便道：“侯爷回来了，是侯爷亲自行的刑。”
那就是很重了。
“可能下床？”贺文璋又问道。
翠珠摇了摇头，脸上带了不忍：“二爷这会儿在屋里趴着呢。”
听到这里，贺文璋站了起来，说道：“既然文璟伤得这么重，我们去看看他吧。”
于寒舟自然要跟着去，还道：“翠珠，一起去吧。”
她要把金钗还给贺文璟。这是他娶妻用的，意义不同。
贺文璋却道：“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这是你说过的话，我非常认同。文璟得罪了你，这是他的赔礼，况且母亲也同意了的，你就收着罢。”
说什么母亲也同意了的，不就是侯夫人的意思吗？
“收着！”见她没有立刻应下，贺文璋才发现自己媳妇儿的脸皮有点薄，不禁微微笑起来，亲自伸出手，将那匣子拿过来，转递给于寒舟的陪嫁丫鬟，“给你们奶奶收着。”
于寒舟见状，也就不纠结了。总归侯夫人和贺文璋都这么说，那就收着吧。
两人一齐往外走去。
因着贺文璋生着病，于是出门就坐了轮椅。从出门到进贺文璟的院子，一直是坐在轮椅上。
直到进了院子，来到门前，才站起来，往里走去。
“大爷和大奶奶来了。”有下人进去通禀。
贺文璟被侯爷打了十鞭子，正在床上趴着。侯爷是武将，手劲儿不是盖的，十鞭子下去，他后背上皮开肉绽。
他长这么大，就没有受过这么重的责罚。又羞愤，又委屈，此刻趴在床上，咬牙忍着痛。
偏侯夫人说了，伤在背上，不影响走路，叫他明日接着去太学。贺文璟胸口憋闷，趴在床上，怎么也吐不出那一口郁气。
偏在这时，听到大哥和那个女人来了。
“你们来干什么？”他看也不看两人，扭头看着床里，冷漠地道。
对大哥再尊敬，此刻也有了几分怨气。因为大哥告了状，他才挨的鞭子！
“来看望你。”贺文璋说道，“知道错了吗？”
贺文璟见他一进门不先关心他，先问他知道错了吗，顿时气得头顶冒烟！
砰！他捶了下床。
什么哥哥呀！跟一个女人睡了几个晚上，就变得不认弟弟了？
“不知道。”他硬邦邦地道，面朝着床里，看也不看两人。
他赌气的样子，落在贺文璋的眼里，不禁叹了口气。
“都退下。”他道。
待房里的下人尽数退下，翠珠也在门口守着，贺文璋才低声缓缓道：“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文璟，这事是你不对在先。”
贺文璟心里很不服气，但是因为贺文璋的口吻缓下来了，没有再训斥他，倒像要跟他谈话一般，就没有再赌气，扭过头来看他：“我哪里不对？”
他刚刚偏头趴在床上，此刻朝向外面的半张脸，压得全是印子，好好儿的一张俊脸也不俊了。
他还朝于寒舟瞪去一眼。
但是因为他此刻狼狈地趴在床上，发冠不整，脸上还带着印子，贺文璋也就没忍心生他的气。
摇了摇头，他说道：“既然你不明白，我就跟你说一说。”
他拉着于寒舟在桌边坐下，缓缓说了起来：“咱们三个的事，你知道，我知道，颜颜知道。”
听他还记得那件事，贺文璟顿时哼了一声。
“你对颜颜有误解，我能理解。”贺文璋说道，“一开始，我对她也有误解。但是她知道错了，也后悔了，我们就应当给她一个机会。”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先生教过你的，是不是？现在她知道错了，已经向我保证，不会再做糊涂事，我就会给她一个机会。”贺文璋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也是，在她没有做出什么之前，你不得再误解她，甚至对她不恭敬。”
说到这里，他的口吻沉了沉：“即便她做了什么，你要做的，也只是告诉我，由我来处置。记住了吗？”
这算什么？！贺文璟咬着牙，两只手握紧拳头，青筋迸出，显然在努力压制怒气。
“哥哥，她说了，你就信？”他压制着怒气说道。
哥哥已经被坏女人骗了，他就不能再跟他硬来，不然只会将哥哥越推越远，以后哥哥不听他说话，才让坏女人称了心。
“不然呢？”贺文璋反问道，“既然你不信，那么她要怎么做，你才会信？”
于寒舟本来一直在低着头，听他们兄弟两个说话。听到这里，不禁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贺文璋。
这话，原是她刚穿过来时，他告诫她，她反问他的一句话。没想到，今日被他拿来反问贺文璟。
心情有些奇妙，有一种他跟她站在一边的感觉。
仔细想想，他似乎一直跟她站在一边，从来没有把她撇到一边过。
贺文璋见她看过来，就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才看向弟弟说道：“她每日和我生活在一起，做了什么，我看得到。我只知道，到现在为止，她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她嫁过来才几天？”贺文璟不服气地道，“哥哥，你现在就信她，太早了！”
贺文璋并不生气，很是平静地问他：“那你要怎样，才肯信她？”说完，不等贺文璟回答，又说道：“我并不要求你也信任她。我只要求你客观公正一点，如果她没做什么，你不要激动，就像今日一样。”
她跟他下棋，弟弟要骂她。
她为他梳头，弟弟还要骂她。
如果这不是他弟弟，而是旁的什么人，贺文璋跟他没完！
他是个病秧子，所以都觉得他好欺负，是不是？欺负他的枕边人，打量着他没办法是不是？
贺文璟听着他的话，渐渐冷静下来了。他知道哥哥为什么生气了。现在想想，他有点后悔，的确是他太冲动了，惹了哥哥不快。
哥哥其实跟母亲最像的，最是讲规矩的人。现在那女人什么也没做，他就指手划脚，难免哥哥不快。
他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还好，哥哥只是守规矩，并不是被那个坏女人蛊惑。
“我错了。”他痛快地道，然后看向于寒舟，目光仍旧不怎么和善，“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不过，你也别得意，你最好嫁进来没有别的心思，不然被我发现了，谁也保不了你！”
这就是在威胁她了。
于寒舟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沉默，她直接站起来道：“管好你自己吧！我怎么样，有璋哥教导我。你算什么？”
贺文璟一下子被气得不行：“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现在是你的嫂子，你应当尊敬我，而不是盯着我，挖空心思挑我的毛病。”于寒舟说道，“如果我有点什么，璋哥自然会教导我，母亲也会。只有你，没资格！”
她和贺文璋是夫妻，一张桌子上吃饭，一张床上睡觉，日夜相对，哪有不发生摩擦的时候？
一旦发生了点什么，或者她口误、手误，做错了事，难道就要被贺文璟打成恶意？又像今日一样，对她暴喝，甚至是喊打喊杀？
一次两次就算了。但是看贺文璟的样子，似乎没完了，这是于寒舟所不能容忍的。
“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璋哥，一开始就不应该允许我嫁过来。”于寒舟说道，“如今我嫁过来了，你就得认！”
贺文璟气得哇哇大叫！
不停捶床！
“你！你狼心狗肺！我当初就不该替你保密！”贺文璟气得脸都青了。
他当初哪里是不想说？她闹着非要嫁过来时，他就想说给母亲了！是哥哥不许他说！
“你当初替我保密了，是个很好的人，那么好人做到底，你不要管我的闲事。”于寒舟又说道。
她更认可贺文璋的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那件事一开始没有说，以后更别说，谁也别提。如常过日子就是，按照基本家规家法，倘若她犯了错，由贺文璋收拾她。贺文璋兜不住的，由侯夫人来。
再怎么样，也跟贺文璟这个小叔子没关系！
“你，你！”贺文璟气得不行，捶了下床，看向贺文璋道：“哥哥！你看见了吗？她当着你的面就敢这么嚣张！”
贺文璋淡淡道：“我不觉得她说的有什么不妥。”
“……”贺文璟。
他算是知道了，他今天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要这女人不露出点马脚，吃亏的人就永远是他。
“你好好想一想吧。”贺文璋该说的话说完，就站了起来，“我和你嫂子先回去了。”
嫂子两个字，分外刺耳，趴在床上的贺文璟揪着被子，闷闷地说：“哥哥慢走。”
他们来这一趟，他心里一点都没有变舒服。反而更有些忧虑，担忧那女人心机深沉，以至于哥哥这样聪明的人都看不出来，而他也抓不住她的把柄。如果她要做点什么，可怎么好？
他非常担心，可是又没有预防、改进的办法，再被背上的伤口一刺激，更是烦躁了。
于寒舟和贺文璋回到院子里，就快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净了手，坐在桌边，于寒舟问他：“你怎么样？还好吗？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有没有叫你更不舒服？”
她觉得贺文璋也是惨，身体都这么不好了，他弟弟也不知道体谅一下，当着面就大吼大叫的，闹个不消停，也不怕冲撞了他。
不过，也是因为原身给他的印象太恶劣吧？让他看见她就炸毛，以至于忘了贺文璋受不得气、受不得吓。想到这里，于寒舟不好意思地捏了捏帕子。
“还好。”贺文璋忍着揉眉心的冲动，对她安抚一笑。
他的确不太舒服。他本来就病了，今天又被气了几回，身体实在不大舒服。但是又不想她担心，就说没事。
晚饭他用得不多，让一屋子的人都很担忧，请了常大夫过来。
常大夫给他把了把脉，说道：“晚上如果不好，再叫我吧。”
这话一说，基本上晚上就要出状况。丫鬟们送了常大夫离开，才神色如常地进屋伺候。
贺文璋自从听了常大夫的那句诊断后，心情就更加不好了。他昨晚就吵了她，今晚难道还要吵她吗？
她被自己吵得睡不好觉，弟弟还要骂她，贺文璋觉得愧疚极了，就说道：“今晚，你去别的房间睡，好不好？”
“不好。”于寒舟说道。
贺文璋无奈，就说道：“没事的，就说我想一个人睡，母亲不会怪罪你的。”
“也行。”于寒舟思索了下，就说道：“那你让我摸摸你的头发。”
贺文璋愕然：“什，什么？”
为什么要摸他的头发？
他窘迫极了，不知道自己的头发怎么入了她的眼，白天就给他梳头，晚上还要摸他的头发。
“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于寒舟说道。
贺文璋想起被她梳头发时，那股麻酥酥的，浑身都飘飘欲飞的舒爽，整个人陷入了极大的纠结中。
他非常想被她碰头发，可是，可是他说不出口。
“就这么定了！”于寒舟见他不痛快拒绝，就当他又不好意思，果断拍板定了。
贺文璋听她这么果断霸道，脸上顿时有些无奈。心里想着，不是他要的，他没有要，是她非要给。他不想惹她生气。
“那好吧。”他垂下眼睛，声音轻淡，听不出什么期待来。
时间过得很快，吃过药后，没多久就到了贺文璋上床的时辰。
他对翠珠说道：“另抱一床铺盖，去次间里铺好，奶奶今晚不睡正房。”
翠珠愕然，扭头看向于寒舟。
“去吧。”于寒舟对她使了个眼色。
翠珠犹豫了下，才道：“是。”
于寒舟送贺文璋上床。
“你，你怎么也上来？”贺文璋见她也脱了鞋子往床上爬，不禁心跳有点快。
于寒舟一边往里爬，一边说道：“不然呢？你让我坐在下面玩吗？我不要。”
说话时，她已经爬进了床里，坐在自己的铺盖上。
贺文璋看着她盘腿坐好的样子，不知怎么，脸上又有点烧。
“那好吧。”他垂下眼睛，手指蜷着，犹豫着问：“那我，我要坐着，还是躺着，又或者趴着？”
“你躺着吧。”于寒舟说道。
贺文璋便道：“好。”
慢吞吞地躺下了，抓起被子盖在身上，将脖子以下都盖得严严实实，板板正正，然后躺得笔直笔直的。
于寒舟看着他这样，颇有点想笑。也不跟他打招呼，直接伸手，抓过他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起来。他的头发干了后，手感更好了，微微有点凉，柔顺又丝滑。
她爱不释手，摸了又摸。
而贺文璋又感觉到发根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便想到这是自己喜欢的人带来的，而她离得他那么近，空气中满是她的味道。
他不好意思闻，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嗅了满胸的馨香，心脏跳得急促又无状，让他简直怀疑都被她听到了，躺得笔直的身躯更加僵硬了。
于寒舟当然听到了他呼吸的急促，离得这么近，她只看着他起伏的胸膛就知道他此刻多紧张。
她把这归因于，他之前没有小伙伴一起玩耍，所以不太适应这么亲密的方式。尤其，这个小伙伴还是个女孩子，所以他会害羞和紧张。
“你来，躺我腿上来。”于寒舟伸直了自己的腿，对他说道。
是贺文璋自己提出来的，两人是朋友。所以，他一定对她没有别的想法。
而她对他也没有别的想法。他这样的身体，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喜欢他的。她不想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结果他却早早去世了，那样太残忍了。
所以，既然是小伙伴，就不要在意性别了，单纯一点玩耍，时间久了就不会害羞了。
贺文璋怎么能不害羞？！
虽然做朋友是他说的，可是他没有控制住自己，他对她有了好感。她之前摸他的头发就罢了，现在还让他躺她腿上？
这怎么行！
他脸上爆红，几乎是立刻把自己的头发抓回来，塞进了被子里：“不，不要，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于寒舟诧异地问，“我们是朋友，你在想什么啊？”
贺文璋在想什么，怎么能告诉她？！
“不行。”他只摇头道。
于寒舟托了托腮，说道：“我们都睡一张床上了，日夜相对的，你不会还害羞吧？那你把我当兄弟，当哥们，好不好？”
睡一张床的时候，也没见他害羞。现在不过是让他躺腿上，还隔着一层被子呢，他窘什么？
“我是把你当姐妹的。”她诚实地对他道，“所以我就不害羞。你也别害羞了，怎么样？咱们要一起过日子，过很久呢，你总是害羞，介意男女之别的话，还怎么过日子？”
天天介意这个，介意那个，好麻烦的。
听到“我把你当姐妹”，贺文璋心里浮出了羞愤的情绪。什么姐妹？他就算再病恹恹的，可他也是八尺男儿，是堂堂男子汉！
“好不好啊？”于寒舟见他垂着眼睛，绷着一张脸不说话，便伸手推了推他，“我保证很舒服的，来不来？”
贺文璋扭头：“不。”
于寒舟没理他，直接上手，把他的脑袋抱自己腿上了。
贺文璋大惊：“你，你放开我！”
“乖啦。”于寒舟说道，“让我摸一摸，我们是朋友嘛，你还说要对我好，结果我现在连懒觉都睡不了，我摸摸你的头发都不行吗？”
贺文璋顿时纠结不已。
而于寒舟已经果断上手了。纤纤十指爬入他的发间，为他梳理着头发，并轻轻按摩他的脑袋。
过于舒适的感受，让贺文璋想挣扎的心都变得无力，小小挣动了两下，就躺她腿上不动弹了。
“可以吧？”于寒舟见他不动了，就笑道：“都说了不会骗你。”
贺文璋张了张口，半天才道：“嗯。”
于寒舟笑了笑，继续给他梳理。
贺文璋一开始还睁着眼睛，没过多久，就眼皮直往下坠。
于寒舟继续给他按摩，直到他睡得沉了，才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回去。
是的，她不仅仅是要摸他的头发玩，还是为了助他睡眠。人的脑袋上有无数的神经和穴位，稍加按摩，会有帮助睡眠。
而睡得好了，身体就会好一些。于寒舟之前不管受了多重的伤，睡一觉醒来，整个人都会轻快许多。她觉得，身体在人睡着后，会进行自我修复。
所以，如果贺文璋能够睡得沉一点，他的身体就会尽可能的自我修复。而他今天经受了不少波折，恐怕身心都很疲惫，好好睡一觉，对他有好处。
于寒舟帮不了他别的，但是在这种小细节上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还是可以的。
他是她的朋友，她由衷希望他好一点。

第019章
等贺文璋睡着后，于寒舟也轻手轻脚地躺下了。
她才不会去次间睡。如果她去了，一定会传入侯夫人耳中，到时侯夫人就会来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分房睡？
虽然有贺文璋来应付侯夫人，但是她也跑不了。与其应付侯夫人，她更愿意应付贺文璋。
翠珠在外头等了良久，没有等到于寒舟出来去次间就寝，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奶奶又把大爷说服了，想到这里，心中更加佩服起来，奶奶可真有本事。
因着常大夫说了一句，晚上可能会有状况，因此丫鬟们连衣裳都不敢脱，更不敢睡沉了，只等着一有动静就爬起来伺候。
于寒舟也没有睡得很沉。她每隔一会儿就醒来一次，摸摸贺文璋的额头和颈侧，看看他有没有出汗，有没有发热和不适。
幸运的是，他一晚上都很安静。
快到天亮的时候，于寒舟终于确定他大概不会发病了，沉沉睡去。
贺文璋睡了一个好觉，甚至做了一个美梦。
他又像小时候那样，梦到自己成了一只猫，被一个女孩抱在怀里，撸着脑袋，捏着脖子。
他很小的时候，每次生病了，都会做这样一个梦。梦里他是一只三脚小猫，跟一个生活环境很不好的女孩生活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让他虽然从小身体就不好，脾气却没有多坏。
因为他觉得，生活实在太难了，而他又太幸运了，生在这样的人家，病恹恹的什么也不能做，却也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甚至更好，因为还有很好的大夫给他看病，有许多下人伺候他，给他解闷，照顾他的生活。
那个女孩什么都没有。她生活在一个非常恶劣的环境中，每一顿饭都需要拼命去挣。她还那么小。他每次变成猫，都会看到她身上有许多的伤痕。但她生活那么困难，还是愿意分一口吃的给变成小猫的他。
贺文璋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并不是真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自省，分外珍惜现有的生活。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做这个梦了。九岁之后，他就没有再做这样的梦了。没想到，时隔十年，他又一次做了这个梦。
美美睡了一觉的贺文璋，浑身都舒展着，躺在床上不动，一时间没有从那种满足的舒适感中回神。直到渐渐的，他听到身边有轻微的呼吸声，整个身体慢慢僵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无法忽视的，已经被他所熟悉了的馨香。贺文璋僵着脖子，缓缓转头，就看到身侧睡着一张安静的容颜。
她脸颊红扑扑的，五官说不出的精致，睫毛又长又浓密，安安静静睡觉的样子，令人的呼吸都不禁屏住了，唯恐打扰到她。
贺文璋的呼吸屏住了没多久，就忍不住了，不得不轻轻吐出一口气，再轻轻吸气。
他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抿住了唇，努力克制着往上翘的嘴角。
她昨晚没有走。
他让她去次间睡，她没有去。
而昨晚他睡得那么熟，是因为她给他按摩吧？昏昏欲睡之际，他感觉到她在用适中的力道按摩他的脑袋。
所以，她说想摸他的头发玩，并不是真的，那只是个借口，她只是想把他哄睡。
把他哄睡后，她还留了下来，哪怕他让她走，她也没有走。
她这样喜欢跟他在一起。
说不尽的欢悦从心底升起，贺文璋从未尝过如此浓郁的甜味。
昨天被她梳头发的时候，他以为是最快乐的事了，没想到，此刻他就尝到了更大的快乐。他整个人仿佛被巨大的快乐包围，无数的快乐从心底咕嘟咕嘟往外涌。
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子，不图回报，什么也不计较的照顾他。
他应当是个很好的人吧？否则，怎么值得她对他这么好？
他既感动，又骄傲，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满足感中。看着身边安静的睡颜，眼睛一下也舍不得眨。
直到肚子传来咕咕叫的声音。
他脸色一变，立刻捂住了肚子，想要按住那不合时宜的叫声。然而已经迟了，身边的人已经被他惊醒了。
他有点懊恼，看着她道：“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于寒舟其实是生物钟到了，她早上都是这个点醒来，眨了几下眼睛，她缓缓清醒过来。再听到一声声清晰的咕噜声，忍不住笑起来。
“你饿啦？”她爬了起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见他精神还不错的样子，就有点高兴，“昨晚睡得还好？”
应当是很好的，看他的气色就知道了。
“嗯。”贺文璋也缓缓坐了起来，有点赧然，有点感激，“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他想到被她抱着脑袋按摩的情景，整个人就浑身发热。可惜，昨晚她按摩得他太舒服，他甚至不记得躺她腿上的感受了。
幸好不记得，要不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多窘迫。
“不客气。”于寒舟歪了歪头，用轻快的口吻道：“我们是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她常常听他说“对不起”，“连累你了”，觉着这应该是他没有过小伙伴的原因，所以打算教给他，什么是小伙伴。
小伙伴会互相包容，不怪罪对方，也不怕连累对方，一起开开心心地玩耍。
所以她会在他每次说“对不起”“谢谢”后，告诉他“没关系”，这是应该的，小伙伴都是这样的，她会照顾他，他也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力量和帮助。
她眼神澄澈，带着沉静和抚慰人心的力量，让贺文璋本来激动的心情渐渐沉淀下来。
他看着她，缓缓点头：“好。”
他们是朋友。她是这么好的人，能做她的朋友已是极大的幸事，他再没有什么不知足。
“来人！”于寒舟下了床，朝外面唤道。
外头守着的丫鬟们听到叫声，立刻推门而入，如往常一般，伺候两人穿衣、束发、上妆等。
翠珠绝口不提昨晚睡次间的事，只高兴地道：“大爷晚上没叫人，早上看起来气色不错，应当是没有不舒服？这可真是太好了！”
又说：“大爷从前病一回，总要折腾上几日，这回竟没有，可见是奶奶照顾得好。”
旁边有个小丫鬟笑着说道：“要我说，奶奶是大爷的福星呢，有了奶奶，大爷的身体就好了不少，说不定很快就要好起来啦！”
吉祥话儿人人爱听，贺文璋此刻也忍不住脸上带了笑，一边张着手臂由人为他穿衣，一边心中憧憬起来，他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吗？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是他仍旧忍不住想道，如果他真的好起来了呢？
如果他能够活许多年呢？那他，他跟她，岂不是……胸腔里一颗平稳跳动的心，蓦地咚咚咚剧烈跳动起来，贺文璋几乎要被震破了耳膜，又怕被人听到，看穿他的痴心妄想，努力绷着脸，不让情绪外泄。
然而他自以为绷着脸，其实人人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吉祥话儿愈发多了起来。
“咱们奶奶是天生福星。”
“大爷遇到奶奶便好了起来，可见是天生一对。”
“咱们大爷读书好，等到身体好起来，谁也掩不住大爷的光彩，奶奶就跟着享福吧。”
贺文璋听到这一句，理智终于回来了，板起脸喝斥：“多话！”
他现在还没好。待他真的好起来的时候，至少，常大夫说他会好起来的时候，再说那些话罢。
紧张之际，他余光往于寒舟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想道，事情未成，不能挂在嘴边说，免得给她希望，最终又令她失望。
“以后谁再胡说，不轻饶她！”他严肃地道。
丫鬟们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使他忽然严厉起来了，忙住了嘴，只恭维于寒舟去了：“奶奶今日戴哪根钗？”
“这对耳坠儿正配奶奶今日的衣裳呢。”
贺文璋对这些是不讨厌的，甚至很高兴看到丫鬟们对她尽心。
等于寒舟打扮完毕，两人便坐在桌边，准备吃早饭。
贺文璋昨晚睡得好，此刻心情更是美好，看到清淡寡味的早饭也不觉得讨厌，还很有食欲。
早饭快用完的时候，常大夫来了。他昨晚一直没睡沉，只等着这位发作起来，下人唤他过来诊治。没成想，竟是一夜安稳。
他都安稳一晚了，也不差这点时候，于是常大夫吃过早饭才过来的。
等贺文璋也用完饭，便叫过他坐到一边：“手伸出来。”
他给贺文璋切了切脉，略有些意外，当然是高兴的那种意外：“不错，你长进了。”
知道宣泄情绪，不把郁闷的情绪憋在心里了，这很好。
他又哪里知道，贺文璋并不是自己主动宣泄情绪。但是贺文璋也不会跟他解释，垂下眼睛，只说道：“是常大夫的药开得好，我吃了药，就睡下了。”
常大夫听了，摸了摸长须，笑眯眯地道：“继续保持。”
因他没什么状况，常大夫收了手，就起身回去了。
没多会儿，侯夫人也来了。
她最关心大儿子的身体，何况他现在病着，推开一切待打理的事情，过来看看他的情况。
“给母亲请安。”于寒舟和贺文璋同时行礼。
侯夫人看着整整齐齐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尤其儿子的气色极好，心情也不错的样子，别提多欣慰了！
“快别多礼。”她笑得和善极了，“坐下说话。”
本来打算看一眼就走的侯夫人，因见大儿子和大儿媳相处得不错，一时竟忍不住，不想走了。

第020章
“早上几时起的？”
“早饭用了多少？”
“昨晚睡得怎样？”
侯夫人细细问着大儿子和大儿媳的日常，问过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于寒舟，满面慈爱地道：“璋儿身子不好，吵着你了吧？一会儿叫丫鬟服侍着他，你去睡一会儿，可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于寒舟听了，立即道：“是，多谢母亲疼爱。”
贺文璋却心里一惊，他怎么把这个忘了？昨天她就没睡好，他还拉着她下棋。
“还是母亲细心。”他面带惭色，“不然我便忽视了此事，又要拉着她下棋了。”
侯夫人笑吟吟的，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大儿媳，心里很是宽慰。
儿媳没有恃宠生娇，本分和善，侯夫人对此满意极了。不枉她当初下了那么重的聘礼，又几乎是舍去了脸皮，跟安夫人求娶。
“好了，你们歇着吧。”侯夫人又坐了会儿，便起身走了。
于寒舟和贺文璋送她到院子门口。
两人同进同出，步调一致，落在侯夫人眼里，更为满意了。
她道：“过几日，是长公主的寿辰，到时颜儿同我一起去给长公主殿下贺寿。”
“是，母亲。”于寒舟应道。
送走侯夫人后，贺文璋立刻说道：“这两日我生病，累着你了，现在没什么事，我也觉着很好，你去睡会儿吧。”
他不知道她昨晚睡得如何，但她前天晚上肯定没睡好。缺的觉，一定要补回来才行。
之前他没想到也就罢了，现在侯夫人提醒了他，就一定要给她补回来。
“那我真的去睡了啊？”于寒舟将他打量两眼，见他虽然病恹恹的，精神倒是还行，就说道。
能睡懒觉的时候，她可是不会客气的。
贺文璋听她愿意去睡，倒是很高兴，点点头：“去吧。”
于寒舟便笑了笑，往屋里去了。
贺文璋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含着笑，目送她进了屋，才收回视线。
他没有进屋，坐在檐下，想事情。
屋里有人补眠，长青院的丫鬟们都很安静，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贺文璋就在一片安静中，思考起来。
他现在觉着很舒适。许是昨晚睡得好，他觉得头脑一片清明，五感都敏锐了许多。
想着身后的房间里睡着喜欢的人，他心中一片欢喜，犹如流淌着的清泉，叮咚有声。
“我去书房。”不多时，他起身往书房行去了。
翠珠怔了一下，跟上去，劝道：“大爷，您现在病着，不好费神。”
“不碍。”贺文璋摇摇头，“我不读书，很快就出来。”
翠珠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劝不动他。实际上，大爷是个非常倔强的人，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很少能改变他的主意。
便是侯夫人也很难改变他的主意，比如他要每日请安，侯夫人就没拗得过他。只要不生病的时候，他天天去请安。
翠珠只知道一个能劝得动他的人，那就是才嫁进来的大奶奶，不过这会儿大奶奶睡着，谁还能劝得了他？
只得叫了一个小丫鬟，进去伺候着。
而贺文璋进了书房后，便铺开纸张，研墨。而后提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勾勒起来。
下笔时，他面上带着微微的笑，神情说不出的温柔。
她是这样好的人，而他又不是全然的残废，他也要尽可能地对她好一点。
做一点有用的事，对她好的事。
一张又一张画纸被放到一边，很快攒了十几张。贺文璋才停笔，看着那十几张画纸，眉头微微皱了皱，撇除了几张不满意的，然后将满意的七八张摞在一起。
“叫翠珠进来。”
不一会儿，翠珠进来了：“大爷唤我？”
“这些拿去。”贺文璋将一沓画纸递给她，“做成荷包，给你们奶奶佩戴，知道了吗？”
翠珠一听，便抿嘴笑了，接过画纸，低头一看，夸赞道：“大爷画的花样，真是极好看的，奶奶必然喜欢。”
贺文璋的眼神飘了飘，然后又定住，严肃地看着她道：“不许叫她知道，是我画的花样。”
翠珠讶道：“这是为什么？奶奶如果知道大爷这样记着她，必定很高兴的。”
贺文璋神情淡淡，说道：“主子吩咐你，听着就是了，多什么话？”
翠珠一听，就不问了，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贺文璋看着她拿着画纸退下，心里有着淡淡的怅惘。如果他身体健健康康，有未来可期，他一定不舍得不让她知道。
可是不行。他身体这样，最好还是不让她知道。不能让她知道，他其实喜欢她。
一天很快过去。
到了晚上，贺文璋还想说：“你去次间睡吧。”
他一病起来，就要折腾好些日子。他怕晚上又折腾，就不想连累她。
但是看着她沉静安然的面孔，那些话涌在嘴边，就没有说出来。
她几次三番对他说，他们是朋友，而朋友之间不说连累的话。他若是再撵她，成什么了？
他不能一边对她说，我们是朋友，一边又不把她当朋友，有什么就把她推开。
那样是混蛋。
“晚安。”贺文璋到底没有说出撵她的话，上了床，躺下来，轻声说道。
于寒舟却没有躺下，她盘腿坐着，笑眯眯地对他道：“我要摸你的头发。”
贺文璋脸上一热，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我好多了，不用再……那样了，我能睡好的。”
“那样是哪样？”于寒舟笑盈盈地问他。
贺文璋就很不好意思，被子下的手指蜷了蜷，见她始终不放弃，只得答道：“按摩。”
于寒舟才笑了一声，说道：“你睡你的，我摸我的。”
如果按摩能让他睡得好，那么很值得。
昨晚他睡得很好，不知道是按摩的缘故，还是只是凑巧，于寒舟打算再试试。
但是贺文璋非常不好意思。
他知道她是为了让他睡得好，才要摸他的头发。可是她这样说，总让他误会自己的头发很好摸，她才要摸他的头发。
这让他非常难为情。
“这样不好。”他坚持说道，抬眼看着她：“我们虽然是朋友，到底男女有别。”
虽然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得提醒她，他们男女有别。
而他不想做她的姐妹。
一点也不想。
他乃堂堂七尺男儿，一言九鼎的大丈夫，他怎么能做她的姐妹？
“你生着病。”于寒舟听到这里，不笑了，白生生的纤手托了腮，垂眼看着他，“你还记得吗？”
贺文璋当然记得。
他点点头道：“嗯。”
于寒舟便又道：“如果常大夫的诊断没有错，那么你还能活在世上的日子不久了。”
准确来说，不到一年了。
贺文璋猛地想起来，一颗心顿时缩紧了。
是，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说在他脸上。
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对他说，大爷会好起来的。然后把他当成易碎的物件儿，好好地保护着。
脆弱却漂亮的假象，就这样被她直白地戳破，让贺文璋的心里不免刺痛起来。
“如果是我，我时日无多了，那我不会在意很多事情。”于寒舟垂着眼睑，目光落在他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子上，“比如规矩，比如男女之别。我可能只想好好的，快乐的，过完这最后的日子。”
他明明很喜欢的。她看得出来，他并不抗拒被她撸毛毛，甚至还有点沉溺。那他为什么不答应？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为什么不遵从内心真正的意愿，而去在意什么男女之别？
男人或者女人，在这种时候，那么重要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一双清幽的眸子，让贺文璋不知怎么，竟想到了春日里雪山上流下来的雪水，融着碎冰，扑面而来的寒意。
他望着这一双眼睛，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仿佛又回到大婚那日，他有些烦恼，又有些担忧，还有些期待地挑起了盖头，就看到了那样一双清眸。不带什么温度，如金石美玉雕刻而成。
被戳破现实的刺痛，早就不见了。他如今是个成年男子，他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实处境。
他只在心中想道，她不喜欢他。
他在这一刻清楚地明白，她不喜欢他。所以，她才会说，男女之别没有意义。因为他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时日不久的病人，没有性别。
可他不是啊！心里酸楚起来，他不是啊，他看她是有性别的。他垂着眼睛，努力克制着酸涩的情绪。
“你说话啊，男女之别就那么重要吗？”于寒舟见他不说话，就隔着被子戳了下他的手臂，“濒死之男人和濒死之女人，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当然有分别！
被她戳到的地方，泛起了一层麻酥酥的感觉，清楚地告诉了贺文璋这其中的区别。
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
他喜欢着她，这就是男女之别的意义所在。
他是这样贪心的人，在所剩无多的时日里，还起了这样的贪念。
他垂下眼睛，一声不吭。
于寒舟见他又不说话了，一脸倔强的样子，直接不跟他说了，动起手来。
她发现了，小伙伴非常口是心非。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心里想着一套，嘴上说着一套。
既然这样，她直接动手好了！
“你，你干什么！”忽然眼前光影一暗，只见她居然弯腰下来抱他，贺文璋慌乱往旁边躲，“你别动我！”
于寒舟直接把他抱到腿上。
他欲拒还迎的抵抗和挣扎，简直没有杀伤力。
“你放开我——”
当纤纤十指穿入发间，贺文璋的声音顿时被吞没了。僵硬挣扎的身体，也渐渐软弱下来。

第021章
贺文璋枕在一双柔软的腿上，发间是她纤细漂亮的十根手指，此时正动作轻柔地按揉着他的脑袋，他整个人如沉浸在云床上，舒服得不愿意动弹。
“不行。”他咬着牙，挤出一丝力气，再次挣扎起来。
他不能这样！
他曾经发过誓，绝不占她的便宜。之前的那些，他半推半就的那些，就已经够卑鄙了，他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虽然他挣扎的力道不大，但还是给于寒舟带来一点困扰。
没办法了，她只好道：“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很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可是因为你，你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所以府里不许养小动物。咱们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头发倒是不错，但我的身份，怎么能把她们抱在腿上摸？”
贺文璋一愣，不禁想起那天午睡起来后，所见到的一幕。她跟小丫鬟下棋，看着小丫鬟的眼神无比的温柔。
“你还想摸她们的头发？！”他一时拔高了声音，随即口吻严肃地道：“不行！这不合你的身份！”
于寒舟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碰。这不是在摸你的头发吗？”
贺文璋听了，顿时又为难起来了。
心里纠结又挣扎。
他的头发，不能给她摸。这太亲密了，违背了他的原则。
但是养小动物，母亲又绝对不会允许。
在他纠结的时候，于寒舟已经继续动手，给他顺毛毛了。他的发质实在很不错，乌黑柔顺，就像握着一把丝绸，却又丝丝缕缕垂落，比丝绸好玩。
“怎么样？好朋友？要不要满足我的喜好啊？”于寒舟便问他。
她觉得这是互帮互助，互惠互利的好事。
她喜欢撸毛绒绒。而他被她撸一撸，可以睡得更好，这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互相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啊！
贺文璋听她问，更是为难了。这是什么癖好？他想不通，忍不住握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在手里。
并不好摸啊！
“其实你是为了照顾我，才这样说的，是不是？”他抬眼看着她道。
他不相信自己的头发就那么好摸。她真是用心良苦，为了劝服他，费心找出这样的借口来。
他不禁抿住了唇，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克制。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喜欢流露得太明显。她，她把他看成姐妹，没有性别的小伙伴。
于寒舟当然要否认啦，她是有一说一的，就道：“一半一半啦。只有一半是为了照顾你，另外一半是为了讨好我自己。”
说着，她微微弯腰，眯起眼睛笑着看他：“你就当为了满足小伙伴的癖好，行不行？璋哥？贺大爷？天下第一好的小伙伴？”
贺文璋被她哄着，整个人轻飘飘的，晕陶陶的，简直不知道怎么好！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哄人！他简直拿她没有办法！难道他还能拒绝她吗？
于寒舟不知他内心的纠结。只见他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就当他默许了。顿时笑弯了唇角，享受起他柔顺丝滑的长发。
她颇有技巧，连最难缠的小猫都能被她安抚住，何况是不难伺候的贺文璋。
而贺文璋已经是放弃挣扎了。他感受着她的轻抚，那些坚持，那些原则，那些抗拒的字眼，通通失去了力量。
他是那样渴望接近她，又渴望被她接近。此刻感受着她主动的靠近，他如何还有力量抵挡。
此时此刻，他躺在她的腿上，胸腔里满是她的味道，整个人既忧愁，又甜蜜。
而后，便在说不出的舒适中，渐渐闭上了眼睛，呼吸陷入悠长。
于寒舟等他睡着后，便轻轻把他放回去。
他躺回枕头上，此刻眼眸闭着，长眉清朗，鼻梁高挺。本应是十分清俊的人物，但是苍白而没有光彩的皮肤，使他透出浓浓的脆弱。
于寒舟看着他的睡容，心头浮起微微怜惜。她小幅度地捡起他散落在外面的几缕头发，细心放好了，才轻手轻脚地爬回被窝。
“晚安。”她轻声说道，闭上了眼睛。
这次贺文璋生病，并没有缠绵太久。或者说，好得很快。
原来他生病，总要反反复复，拖拖拉拉很久，折磨得大家都不行了，才好利索起来。
这次却不一样，只三四日的工夫，便好得差不多了。
常大夫都有些意外，他来给贺文璋把脉，仔细察问一番，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不错，以后也要这样，保持心胸开阔，心情舒畅。”
这话他原也没少劝，是从贺文璋小时候劝到大的，只是不管用。没想到，娶了妻子，倒是有些改善了。
这让本来对侯夫人的做法不能苟同的常大夫，此刻也不禁佩服起来，不免打趣一句：“到底是娶了妻的男人，跟从前就是不一样。”
原本常大夫担心贺文璋娶妻后，因为只能看不能吃，反而心情郁郁，对身体不好。如今这样的情形，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既然结果是好的，他自然也高兴。
随口的一句揶揄，又把于寒舟在府里的地位提高了一截。
原本侯夫人就看重她，三令五申，不许府里下人怠慢。下人们本来就对她十分敬着，如今得了常大夫的一句话，更是吹到天上去。
“奶奶是大爷的福星。”
“咱们奶奶嫁进来，说不定大爷就快要好起来了。”
“大爷和奶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这些话侯夫人听了，便是笑个不停。她本来就很满意大儿媳的识趣，自她嫁进来后，就从来没有嫌弃过贺文璋，日常还对他颇多体贴。此次贺文璋生病，好得比从前快，侯夫人就想起之前见过的几幕，以及下人的汇报。由此，猜测大儿媳会哄人，哄得贺文璋心里不存气。
“把璋儿媳妇叫来。”侯夫人道。
于寒舟得到召唤，立时便赶来了：“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唤我，有何吩咐？”
侯夫人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对她招招手：“来，颜儿，看看母亲新得的布料，有没有喜欢的？”
于寒舟便往桌上看去，见到堆了不少好看的布料，也不客气，开始挑起来。
主要是这些布料的颜色和花样，都非常鲜艳，明显是给年轻媳妇穿的。这就是侯夫人打算赏她的。她捡着喜欢的挑了两匹，然后笑着对侯夫人道：“母亲，我挑好啦。”
侯夫人站在一旁看她挑，脸上的笑意一直没落下去，等她挑完了，就道：“这些布料，我瞧着都很衬你，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都带回去吧。”
于寒舟：“……”
所以，直接赏她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她挑？
“多谢母亲。”她低下头道。
侯夫人更加笑意盈盈，对这个儿媳妇很喜欢。行事大方利落，不虚伪扭捏。又有点脸皮薄，对她和蔼一点就害羞。
“这些日子照顾璋儿，辛苦你了。”侯夫人满面慈爱地道，“一点子布料不值什么，拿去做衣裳罢。如今璋儿身子好些了，也不必你总是费神。过两日便是长公主的寿宴，到时母亲带你出门。你是我们侯府的长媳，日后少不得有人下帖子邀你，多裁几套衣裳，缺什么只管和我说。”
于寒舟便点点头：“我知道了，母亲。”
又说了几句话，侯夫人便叫她回去了。于寒舟在前面走着，身后是抱着布料的几个小丫鬟。
“你们先回院子，我到花园里走一走。”于寒舟说道。
遣了抱着布料的小丫鬟回去，自己带了两个丫鬟往花园去了。
侯夫人待她很好。自她嫁过来后，上上下下，一点气也没受。下人没有偷奸耍滑的，个个都对她非常尊敬。这都是侯夫人的手笔。
除此之外，上回贺文璟对她不敬，也被侯夫人打了一顿。本来训斥几句就够了的，可是侯夫人却把贺文璟打了一顿，不得不说，是为了给她立威。而于寒舟也清楚地感觉出来，自那之后，下人们待她更恭敬了。
侯夫人待她这样好，她心里明白是为什么，投桃报李，她也要对贺文璋好一点。
她在花园里剪了几支花，除了刺，攥在手里，才回了院子。
“璋哥，这个给你放书房。”
贺文璋没有跟她一起去见侯夫人。他身体刚好，经不得折腾，就在长青院等于寒舟回来。
刚才见小丫鬟回来了，于寒舟却没有，他眼里就盛了失落。此刻见于寒舟终于回来了，还握着一把花，眼里的失落顿时一扫而空，被笑意取代：“好。”
他走下台阶，迎着她走来，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花。
花枝被她握了一路，带着一点温意，他攥在手里，只觉得仿佛握了她手软的手掌一样。一时间，脸颊都被熏得微红。
“喜欢吧？”于寒舟见他低头看花，心情不错的样子，就笑着说道。
贺文璋抿了抿唇，点点头：“很喜欢。”
转身把花拿去书房了。
一转眼，便是两日后，长公主的寿辰到了。
于寒舟要跟侯夫人一起出门，去长公主殿下的府上祝寿。一大早，就在挑衣裳和配饰。
“荷包呢？挑几个好看的，给你们奶奶佩戴上。”坐在一旁看着的贺文璋，朝翠珠看了一眼。
翠珠顿时会意，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哎呀，前儿刚绣了几只荷包，正要给奶奶，一时忙忘了，我这就去拿来给奶奶。”
小跑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端了一盘荷包回来，笑着说道：“奶奶瞧，有没有喜欢的？”
于寒舟便搭眼看过去，这一看，不禁眼睛一亮：“好漂亮的花样！”
全是绣的花儿，蔷薇，牡丹，芍药，玉兰等。或含苞待放，或盛绽枝头，不仅姿态美丽，就连配色也极鲜艳。
于寒舟喜欢极了，拿过这个，又拿过那个，简直爱不释手：“挑哪个好呢？”
都很好看，她的选择困难症都犯了。
翠珠便给她提建议：“奶奶今日穿这身衣裳，可以配这个玉兰的。”说话时，她朝贺文璋那边看了一眼，就见贺文璋也朝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于寒舟身上，眼神温柔如水。
看着这一幕，翠珠心里酸了一下。大爷也是可怜，明明喜欢奶奶，却不敢说，还让奶奶以为荷包是她的功劳。
怕泄露了自己的情绪，翠珠忙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只在心里祈祷，愿大爷有朝一日好起来。
于寒舟挑好了荷包，系在腰间，打扮完毕，便往外走去。其余的，皆不用她操心，自有跟随的丫鬟们操持着。她走到门口，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对贺文璋笑道：“我出门啦。”
“去吧。”贺文璋含笑点头。
于寒舟便转回头，抬脚迈出了门槛，带着丫鬟们往外去了。
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出院子，贺文璋目送她离去，在视野中失去她的身影后，忽然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暗淡下来。
一下子觉得很没有意思。做什么都没意思，看什么都没意思。
去书房？他曾经很喜欢坐在里面看书，但是现在只嫌太清冷。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景物，更觉得没劲。垂下眼睛，盯着炕桌上跳动的光影，心中想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大爷再这样，等奶奶回来了，奴婢可要告状了。”翠珠试着逗他说话，还劝他到花园里走走，一直不奏效，便下了狠招。
这一下就把贺文璋给激得站起来了，他怒视着她，好像很愤怒她敢如此以下犯上。
但是对上翠珠不退缩的神情，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第022章
马车轱辘辘行驶在宽敞的青石板路上。
侯夫人担心于寒舟会紧张，便跟她坐在一辆马车上。路上，对她说起了今日会到场的宾客，以及可能会遇到的状况等等。
然后安抚她道：“长公主的脾气不好，没有人敢在她的寿辰上闹事，你莫害怕。”
于寒舟把她说的都记住了。顿了顿，想起什么，她低下头笑道：“母亲还担心别人闹事吗？母亲不知，从前我最爱闹事的。”
原主是个骄纵的性子，到哪里都要独占风头。不如她的，她颐指气使。跟她差不多的，她便要踩下去。比她出色的，更是盯着人家不放，非要找出人家的不好。
说白了，她是个刺头，几乎到哪里都要闹出风波的。
侯夫人听了，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仍旧是慈爱地看着她：“我相信颜儿，才不是那样的人。”
于寒舟一僵，低头不说话了。
她原是想跟侯夫人打个预防针，因为她可能会遇到一些死对头。今日去长公主府上贺寿的人家，有几家是安家来往的。而来往的人家，总之没有跟她要好的。
所以，哪怕她不找人家的茬，不见得人家会放过她。
看着侯夫人的意思，是要她忍着了。
不多时，长公主的府邸到了。
于寒舟跟随侯夫人下了车，进了府邸里面。
来贺寿的人，皆是勋贵人家，仪态不俗，谈吐不凡。于寒舟却也不怵，因为原主也是官家千金出身，从小受到良好的教养和熏陶，该有的气度和见识还是有的。
她跟着侯夫人一起，来到长公主殿下跟前，说着贺寿词：“愿殿下身体康健，福寿延年。”
长公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容貌很是秾艳，但眼神却十分挑剔而高傲。她的目光在于寒舟的脸上打量片刻，便移开了，看向侯夫人说道：“你新娶的儿媳妇？这么小的年纪，能照顾好璋儿？”
侯夫人便笑着回答：“殿下别看颜儿年纪不大，却是个极温柔细心的，璋儿被她照顾得极好。”
周围还有同来贺寿的人，听得这句，便有低低的笑声传来。
落在于寒舟耳中，便是笑她“温柔细心”。落在侯夫人的耳中，便是笑她儿子病弱。
指甲在手心里掐了掐，侯夫人面色未变，继续说道：“我家璋儿身子骨弱，时常是病着的，难免不开怀。偏偏颜儿是个会哄人的，璋儿每天被她哄得喜笑颜开，心情极好，气色都好多了。”
话落，笑声更多了些。
侯夫人把下巴一抬，声音清越，继续说道：“我家璋儿，虽然身子骨弱，却心地极好，人也体贴。颜儿哄他开心，他就画花样子，叫丫鬟们做了荷包给颜儿佩戴在身上。”
说到这里，她对于寒舟一点头，道：“颜儿，把你身上佩戴的荷包摘下来，给殿下瞧瞧。”
于寒舟听了，心下惊讶不已，原来这竟然是贺文璋画的花样子？他怎么没有说？
面上不显，摘下荷包后，双手捧上。
长公主伸出手，拿在了手里，端详几眼，颔首笑道：“是璋儿的手笔，我认得。”
于寒舟听到这里，更惊讶了，怎么长公主竟认得贺文璋的手笔？
还是说，长公主跟侯夫人的关系要好，这是在给侯夫人做面子？
就听长公主道：“前阵子，璋儿给我画了几个扇面，我很喜欢。一段时日不见，他的功底更好了。”说着，将荷包还给了于寒舟。
于寒舟连忙接过，佩戴回去。
而这时，那些意味不明的笑声都不见了。
侯夫人昂首扫了一遍，眼底划过轻蔑。嘲笑她？她是那么好嘲笑的？
众人都知道她的脾气，再敢笑出声，她还要说下去，一直夸儿子夸儿媳，夸到天黑也不停。
于寒舟还不清楚长辈们之间的汹涌暗流，只以为是长公主的威势把她们压下去了，站在侯夫人的身后，更加恭敬了。
夫人们说话，她们这些年轻的媳妇便在身后侍奉着，倒是未出阁的小姐们不好听，跑出去玩了。不一会儿，有人来喊于寒舟：“安姐姐，你来。”
于寒舟今年十六岁，刚嫁人不到一个月。而在场的小姐们，十五六岁，十六七岁，都还有未出阁的。所以，她跑去跟她们一起玩，倒也合群。
侯夫人也怕在这里拘束她，就对她道：“去玩吧。”
“是，母亲。”于寒舟行了一礼，便出去了。
刚才喊她的小姐，于寒舟并不认识。不过，人家来喊她，她若是不出去，也不好看。
走出门后，她便道：“你好，是你叫我？”
“我姓陈，叫陈芝芝。”小姑娘对她笑出一对梨涡，“安姐姐，来一起玩啊。”
于寒舟便点点头：“好啊。去哪里玩？”
屋里的气氛太诡谲了，于寒舟只觉得针锋相对，浪涛汹涌的，却又听不出是怎么回事。她站在那里，颇觉不自在，倒愿意跟年轻的女孩子们玩。
虽然这些年轻女孩子不一定对她抱有善意，但是总好过被汹涌浪涛冲刷着。
“我们去园子里玩。”陈芝芝一脸的笑，引着她往外去了。
于寒舟跟着她，绕过了几道回廊，又进了几个门，便到了她所说的园子。
是长公主府里的一个清静漂亮的院子，栽种着大片的竹子，还种了许多的花和树，有凉亭，有石凳，既宽敞又漂亮。
十来个年轻的女孩子在园子里玩，有的坐着赏花，有的站在竹丛前吟诗，还有的凑一起说话。见到于寒舟进来，倒是纷纷住了口，朝她看过来。
“你们好。”于寒舟走进去，对众人微微点头。
从前的安知颜，性格不太好，得罪了许多人。她如今穿了过来，成为忠勇侯府的长媳，既然忠勇侯府上下都对她不错，于寒舟觉得有必要经营一下名声。
她本来也不是多么愿意出风头，树敌的人。
“哟，嫁了人，倒是改性儿了。”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孩看着她说道，语气轻鄙。
于寒舟从记忆中扒拉出来，这正是她的对头之一，名叫薛宁双，父亲的品级比安大人高半级。原是个清贵的女孩儿，偏偏被安知颜踩了几次，踩出火儿来了，就此结下梁子，每次见面都要斗。
“薛妹妹最懂我的，只见我一眼，就看出我改性儿了。”于寒舟对她和善地笑。
薛宁双原以为自己会得到她一个白眼，加一句“关你何事”，那样她就正好嘲讽回去：“嫁了人还死性不改，等着被休出门吧！”
没想到，于寒舟给她来了一个软钉子，让她打也不是，挡也不是。
“你！”薛宁双思索半晌，也没想好如何应对，再开口就落了下乘，索性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于寒舟便走了进去，依次对认识的人点头，对不认识的人笑一笑打招呼。
她和善的样子，被昔日的对头们啧啧称奇：“贺夫人倒是会调教人，安姐姐这样的性子都能变成顺毛驴。”
“也不见得，兴许是贺大爷呢？”
“倒是忘了，贺大爷身体不好，想来脾气也不好吧？安姐姐在贺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可还舒心？”
于寒舟知道她们在刺她。但是侯夫人说过了，不要搞事情。于是只当成是好话来听，微笑着说道：“很舒心的，谢谢姐妹们关心。”
众人：“……”
薛宁双还奇怪地走出亭子，来到她跟前，奇异地将她打量两眼：“安知颜，你没事吧？古古怪怪的。”
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本来没事，不过，如果你们再刺激我，可能就有事了。”于寒舟微笑着道。
她发现了，人设变得太快，也不太好。就像现在，没有人相信她要改变作风，都以为她傻了。
所以，她换了个说法，示意自己现在是忍着的，叫她们不要再挑衅。
众人这下都信了，有人掩口笑，有人啧啧有声，还有人道：“看来是贺家的规矩严，连安姐姐这样的脾气都能按下去。”
一个个猜她在贺家的日子。
当然，在她们心里，她肯定过得不如意。丈夫是个病秧子，还是活不久的，她用不了一年就要当寡妇，日子能好过多少？
还有人猜，贺家上下的气氛都不会太好，肯定很阴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要大动干戈，她嫁过去后受了大罪了。
跟她有点梁子的，都幸灾乐祸。
跟她不认识的，眼里也带了怜悯，总之是没有人认为她过得好。
于寒舟刚才解释过了，在贺家过得很舒心，就没有过多强调。反正说了也没人信，那就这样吧。
她坐进亭子里，让丫鬟奉茶。
年轻小姑娘们的针对，对她来说，无关痛痒。她低头喝茶，发现长公主府里待客的茶十分不错，比她在侯府喝过的要好上许多。
她兀自喝茶，用点心，很是闲适自在的样子，倒为她拉了一波好感。之前跟她不认识的，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说道：“安姐姐喜欢这茶？我也喜欢，听说这是之前藩国上贡来的，统共没有几两，皇上只给长公主殿下匀了一些，其他人都没得。”
“原来如此。”于寒舟便笑道，“那我可要多喝两杯，毕竟出了长公主府，可就喝不到了。”
陈芝芝也坐在她身边，闻言掩口笑起来：“安姐姐提醒我了，我也要多喝两杯。”
这一幕落在其余人眼中，都很是不痛快。
本来叫她出来，是看她笑话的，如今一眼也没看到，怎么叫人甘心？

第023章
侯夫人在厅里跟长公主说话。
忽然间看到长公主府里的下人小碎步走进来，来到长公主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侯夫人听不清下人说的什么，但她是当家主母，她看得懂这个表情，心知有闹事的了。一时间，脑中划过来时的路上，儿媳跟她说过的话。
她眉头几不可查地挑了挑，坐得稳稳的，低头喝茶。
“知道了。”长公主面上不显什么，挥了挥手，叫下人退下。
然后，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起来，并不提刚才发生的事。但是侯夫人还是很快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于寒舟打发身边的丫鬟过来，跟她禀报了。
惹了事，于寒舟当然不能藏着，要跟长辈说一声。
而侯夫人听完后，只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倒是另外一位胡夫人，在自己家的下人来禀报后，面上浮起怒意，朝侯夫人看了过来，冷冷说道：“安氏出阁前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家小姐，一进了贺家的门，就变得这样不知礼数！真不知是谁教的！”
还能是谁教的？她这么说，不就是指责侯夫人不会教儿媳妇？
“我的确不会教。”侯夫人淡淡道，把杯子放在桌上，因为微微用了力，发出清晰的一声，她朝胡夫人看过去，神情冷沉：“只泼她一脸茶，太手软了。要我教，这样不会说话的东西，就该一巴掌打过去！”
“你！”胡夫人大怒，站起来指着她道：“你怎么说话的？！”
什么叫“东西”？她女儿是东西？
呸！她女儿才不是东西！不，她女儿根本是个人，怎么能骂她是东西！
胡夫人只觉得侯夫人太刁钻，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她的手都发抖：“你少张狂！就是你年轻时张狂，害了子孙，现在又嚣张个什么劲儿！”
侯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砰！”就在这时，桌案被拍响了，却是长公主一脸沉色，“今日是我的寿辰，你们就是这样给我祝寿的？”
胡夫人和侯夫人都站起来了，拱手拜下：“请殿下恕罪。”
“都叫过来！”长公主冷声道。
立刻有下人领命，去叫闹事的人了。
这下却把园子里的小姑娘们都叫过来了。有的低头垂眼，不敢出声。有的耳朵微动，显然好奇接下来的事。
于寒舟和一位胡小姐，就是此次闹事的当事人。
“见过殿下。”两人盈盈拜下。
“就是你拿茶水泼人？”长公主先看向于寒舟问道。
于寒舟答道：“是。”
空气一时凝滞。
紧接着，就是胡夫人不满的怒哼声，然后胡小姐也抽泣起来了，听起来十分委屈。
“下人说，你们两个发生口角。究竟是什么口角？”长公主便问道。
胡小姐的抽泣声顿了顿，而后继续抽泣起来。
于寒舟低头回答：“禀殿下，她说我璋哥不好，口吻充满恶意。”
长公主便看向胡小姐：“你的确说了吗？”
“殿下，冤枉。”胡小姐抽泣着道，“我并没有恶意相向，我只是，只是担心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长公主便看向下人：“把当时的情景还原出来。”
下人便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众人听了，都噤声了。而侯夫人则是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脸色难看极了。
怎么说呢，胡小姐的确是“担心”，也是“宽慰”。
她担心贺文璋明年去世了，于寒舟要怎么办？守寡好可怜哦。
给于寒舟出主意，给贺文璋留一点骨血。
又感慨贺文璋身体不好，恐怕行不通，还是过继一个吧。
于寒舟听了这些“关心”“宽慰”的话，一点都不高兴。贺文璋是她的小伙伴，人非常好。他会在贺文璟的面前维护她，会在常大夫的面前据理力争，只为了让她多睡会儿。还会画花样子，叫丫鬟绣了荷包给她，还不好意思给她知道。
这么好的小伙伴，怎么能被人这样说？
“你不是关心我。”于寒舟抬起头，冷冷朝她看过去，“你这是诅咒，诅咒我璋哥不好。”
关心人，没有这样的！
胡小姐这样说，不是蠢就是坏！
而屋里的一众夫人，几乎都认为胡小姐不对。贺文璋的身体不好，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不是什么秘密。包括她们，刚才在侯夫人面前也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声，但是没有人这样直接说出来的，还担心他妻子守寡。
这已经不是关心人，就是小姑娘之间的掐尖要强。
偏偏胡小姐的话，又太过火了。
“我不是，你不要污蔑人。”胡小姐捂着眼睛，抽泣着说：“我关心你，你还要误解我。”
于寒舟便道：“那我往你脸上泼茶水，也是关心你，因为你脸上脏了，你哭什么？”
胡小姐的抽泣声一顿。
“好了！”长公主喝道，高傲的视线落在胡夫人的脸上，“你不会教女儿，就不要带出门，来我的寿宴上哭哭啼啼，嫌我死得慢？”
胡夫人吓得脸色发白，立刻跪下了：“殿下恕罪！”
这事最终胡夫人和胡小姐闹了个没脸。
原是胡小姐大意了，她以为于寒舟嫁过去不好过，今日又是长公主的寿辰，于寒舟不敢如往日一样嚣张。她联合几个姐妹，狠狠刺刺她，出一出往日的恶气。
但她没想到，于寒舟敢直接把茶泼她脸上。
筵席散后，于寒舟跟在侯夫人身后，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母亲，”于寒舟小心地道，“对不起，我今日惹了事。”
贺寿前，侯夫人告诉过她，安安分分不惹事。
而她本来一直忍着的，别人挑衅她，她都没理会。可是别人说贺文璋命短，她就忍不了了。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口吻淡淡：“你知道错了吗？”
于寒舟一顿，低着头道：“我知道错了。”
嘴上说着，其实心里觉得自己没错，因此腰板直直的，丝毫没有弯。
纵然是在长公主的寿辰上，闹事不好。可她不是主动挑事，是人家欺到她头上。
她若是不还击，由着人欺负，以后少不了落个“软蛋”“怂货”的名声，更坐实了她在贺家没地位，坐实了那些不好听的猜测之言。
“嗯。”侯夫人点点头，淡淡地道：“下次不要泼茶，直接一个巴掌打过去！”
她口吻果断，掷地有声，就跟真的一巴掌打人脸上似的。
于寒舟愕然抬头，看着她道：“母亲？”
“你维护璋儿，并没有错。只不过，你手段太软了。”侯夫人说道，“下次再有人当面说这些，不要客气，尽管教教她规矩！”
于寒舟看着婆婆淡然中透着厉害的神色，由衷觉得婆婆气场一米八。
“是，母亲。”她道，“我记住了！”
侯夫人点点头，又说道：“刚才我问你错了没有，你回答，错了，可是以为我在责问你不够忍让，在长公主的府上闹事？”
于寒舟低下了头：“嗯。”
“颜儿，我们忠勇侯府，从来不惹事，却也不怕事。”侯夫人口吻严肃，借着这事教她，“如果是你主动寻衅，回到府里，我不轻饶你！但是如果别人欺负你，你也不要怕，我们侯府不是好欺负的！”
自从她生了个病秧子，日日用药吊着命，这些年来没少受到奚落。侯夫人如果忍了，人家只会更加低瞧她。
所以，她从来不忍，每次都张扬高调，结果怎么样？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半个字，最多只敢意味不明地笑笑。
而今日，她们连笑笑都要收敛着。
“我记住了。”于寒舟诚服道。
看着侯夫人的目光，带着喜爱和仰慕。侯夫人的性格，很合她的口味。她本也是这样的人，有仇当场就报了，才不玩什么当面忍辱负重，过后讨回来。
侯夫人便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后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她不再说话了，于寒舟却能感觉得到，她心情不好。发生这样的事，儿子被人这样诅咒，她心情好才怪。
于寒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低下头，把玩腰间的荷包。这荷包，回去要问问小伙伴。
此时，贺文璋等在长青院里，坐在屋檐下，翘首企盼。
媳妇怎么还不回来？
他上午在花园里溜达了一圈，中午吃了饭，用了药，睡了午觉，还洗了头发。
她怎么还不回来？
正盼着，就见到一道人影从院子门口处走来。
他眼睛一亮，紧接着看清来人，就抿起了唇，眼里的亮光也熄灭几分。
“文璟，你下学了？”他看着走进来的弟弟说道。
贺文璟点点头，将手里的一篇文章递给他：“孙先生刚做的，我抄了来，哥哥你看。”
他知道哥哥喜欢读书，外面有什么文人士子的好诗好句好文章，包括他们在讨论什么，都会抄写回来给贺文璋看。
贺文璋原本最期待这个了，这是他跟外界少有的一些连通。可是此刻，他接过来，竟然不是很想看。
不过，弟弟的心意他还是很受用的，仰头笑着道：“辛苦你了，文璟。”
再次见到哥哥的笑容，贺文璟心里松了口气，笑道：“这有什么，哥哥太客气了。”
撩开衣摆，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指着文章道：“哥哥，你看啊，看完我们聊聊。”
贺文璋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文章，并不是很想看。
他觉得媳妇就快回来了，他看这个干什么？他要看媳妇回来，问问媳妇今天出门怎么样，高兴吗，遇到好玩的事了吗，有人欺负她吗，吃了什么，等等。他可以跟她聊很久，说很多话！
旁边，贺文璟两眼期待地看着他。

第024章
犹豫了下，贺文璋还是低头看了起来。弟弟的一片心意，他总不能辜负了。
而贺文璟见哥哥认真读起了文章，不禁十分高兴。看！哥哥还是他的哥哥，并没有被别人哄得变了样！
这是一篇讨论孝道的文章，贺文璋没多久就看完了，抬头见门口处还没有人影，就跟贺文璟讨论了起来。
兄弟两人如往日一般讨论着文章，分享着自己的看法，这让贺文璟感到熟悉又舒适。
不多时，翠珠端着水过来，说道：“大爷，喝口水润润嗓子。”
另有小丫鬟也端了茶水，递给贺文璟：“二爷，用茶。”
两人便暂停讨论，各自饮水。
润了润口，贺文璟将杯子递回给小丫鬟，看向旁边说道：“哥哥，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敏之人。”
被弟弟称赞，让贺文璋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胡说，你的先生们，同窗们，个个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哪个不比我聪敏？”
他自小身体不好，很少离开府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大多是从书中，以及弟弟的口中得来。让他接受自己聪敏，他觉得不行。
“哥哥说这话，就太谦虚了。”贺文璟说道，而后话锋一转，状似不解地问：“不过，哥哥如此聪敏，怎么还那样信任她？”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贺文璋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下来，他偏头看着弟弟，问道：“文璟，你想说什么？”
该说的话，他上次都说过了，弟弟再次提起，是为什么？
贺文璋其实不想谈。
有什么好再说的呢？她已经嫁了过来，现在是他的妻子，跟他睡一张床，在一张桌上吃饭，日夜相对。不好好过日子，难道要日防夜防吗？
若真觉得她不好，当初他就不会点头。他不点头，侯夫人绝不可能办成此事。可最终这事成了，说白了，其实是贺文璋的意思。
他接纳她为自己的妻子，并且做好了负担起这个责任的准备。她做的一切不好的事，都会落在他的头上。他会看着她，会劝阻她，会管教她，尽一切所能不让她做糊涂事。
这是最坏的可能，即她是个糊涂的人，不听劝阻，任性妄为。若是这样，那么贺文璋会承担起责任。
但是，如果她没有，那么就不应该对她日防夜防。
现在的情况是，她非常安分，而且人很好，会关心他，照顾他，不嫌弃他，还跟他做朋友。
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贺文璟看出哥哥的不悦，他并没有如之前一样，激烈反对他跟她亲近，而是公正又客观地说道：“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曾经做过什么事，你我都知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太信任她。时间还太短，而她……我怕她伤害你。”
他们是兄弟，自小亲近，小时候还在一个屋子里睡觉。现在他们长大了，早就有了各自的院子，他也每天很忙，要读书，要做课业，要跟朋友们交往游玩，每天见哥哥的时间有限。
他担心他，却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他，所以希望他谨慎一点，好好保护自己，别被人伤害。
贺文璋听了他的话，低垂下眼睛，一时没说话。
“哥哥？”见他久久不语，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好好交谈，甚至不像从前那样训斥他，贺文璟有点不安，“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贺文璋垂着头，静静坐在檐下。
宽松的衣袍，遮住了他握起来的拳头。颊侧的青筋鼓了鼓，能看出他在努力克制什么。
“哥哥……”见他这样，贺文璋不由慌了。
在他忍不住站起来时，终于，贺文璋缓缓抬起头，朝他看过来。一向宽和清朗的眸子，此刻有些看不清真正的情绪，声音低沉：“文璟，你刚刚说，我是你见过的最聪敏的人。”
“一个聪敏的人，而且是你所见过的最聪敏的人，却看不清一个人真正的面目，轻易投入信任。你是这样想的？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然而情绪仿佛被什么压着，听得人心里沉沉的。
贺文璟便懊恼起来，觉得刚才说话实在不够严谨。
“我，我……”他着急起来。
他本来只是想表达，哥哥那么聪敏，不该轻易信任她，哪怕她很擅长蛊惑人，他也要打起警惕来。
他只是想说，哥哥不要被迷了眼睛。可是此刻听着哥哥的意思，好像他冒犯了他。
“哥哥，你知道的，我没说错。”他索性道，“她嫁过来还不足半个月，你已经如此信任她，而一个处心积虑非要嫁过来的人，她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暴露自己。”
他就差明说了，于寒舟是在潜伏忍耐，现在是在攻克贺文璋。等到攻克下来，就会哄着他包容她，为她隐瞒和遮掩，纵着她肆意妄为。
听着他这番话，贺文璋的鼻息都粗重了些，他竭力忍耐着，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我就是这样不值得你信任，会被人轻易哄骗？”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贺文璟说道，声音略有些弱了下去。
因为贺文璋的眼神，失去了温和宽厚，变得清冷锐利，仿佛要刺穿人的皮肤，直直看到他的心里去。扒开他的表皮，直直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暴露出来——他就是不信任他，不认为他能够看清身边的人，觉得他会轻易被哄骗。
所以，才会一次次“提醒”他。
他怎么不去提醒别人？他怎么不去提醒侯夫人？除了因为没有证据之外，贺文璋知道，还因为他打心底信任侯夫人，认为不管发生什么，最终侯夫人都能兜得住。
而他觉得他兜不住，会被伤害，而且被伤害得体无完肤，所以担心他，提醒他。
诚然，这是担心，却也是侮辱。
“文璟，我虽然不曾怎么出府，但我读书，书籍使人明理，我并不是愚蠢的人。”贺文璋站在弟弟面前，以些许的身高优势，俯视着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不曾做错过什么，是什么让你对我轻看？”
贺文璟茫然地听着哥哥的话，他轻看了他吗？他不曾意识到这个。
“我是你的哥哥，你至少要给予我尊重。”贺文璋说道，“你——”
可是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贺文璟急急打断了：“哥哥，我没有不尊重你！”
也许，他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小看了哥哥。但是他绝对没有不尊重哥哥的意思！他一直很尊重哥哥的！
“你有。”贺文璋冷静地道，“你心里是这样觉得的，否则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警惕她。因为你觉得，我不配被人喜欢，她绝不可能喜欢我，她对我的体贴照顾都是有所企图。”
贺文璟犹如被什么狠狠捶在脑袋上，狼狈极了，后退两步：“我，我不是，我没有。”
然而对上贺文璋清冷的眼神，他不禁羞愧地低下头，高大挺拔的身躯都不再笔直了，此刻内心十分羞愧，简直要哭出来。
“哥哥，我没有。”他说道，“我没有不尊重你。”
贺文璋没有说话。
他看着弟弟低垂着头，耷拉着肩膀，犹如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站在那里，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有或没有，已经很明显了。
“我不跟你计较。”贺文璋说道，“你是我弟弟，我永远不可能跟你计较。”
听了这话，贺文璟更羞愧了：“对不起，哥哥。”
“没关系。”贺文璋淡淡道，“但这件事，我不希望再听你提起，你明白了吗？”
他厌倦了弟弟再提此事。
这总会提醒他，她一开始喜欢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弟弟，她选择嫁给他，只是一时想不开。
这会提醒他，他是多么不值得信任，以至于弟弟一次次来提点他。
这还会提醒他，他是个多么没有未来的病秧子，没有人认为她会喜欢他，她对他好都是别有所图。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厌倦无比。
“我明白了。”许久不曾见到哥哥发威的样子，贺文璟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又一次笼罩在哥哥强大的气场下，并脚垂肩站得老老实实。
贺文璋瞥了他一眼，总算顺眼两分。随即，他垂下眼睛，又说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身子不好，如果哪日我去了，她……你替我照顾她，不管她在何处，都不许人欺负她。”
贺文璟一怔，本能要拒绝，她算什么人物，她配吗？哥哥怎么偏对她如此纵容和宠溺？
可是贺文璋的眼神太有威严，让他拒绝的话一下子被封住了似的，说不出来。而且，他刚刚说了很不合适的话，惹了哥哥生气。此时如果再拒绝哥哥，恐怕哥哥真的会生他的气。
他不想答应，却发现他自己把自己堵在死胡同里了，如果他不想惹得哥哥永远不理他，最好还是答应下来。
“好！”他忍了忍，随即应下了。
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事就要认，他惹了哥哥不高兴，那答应哥哥一件事又算什么！
“哥哥，我真的没有冒犯你的意思。”答应下来后，他觑了贺文璋两眼，许是心虚和愧疚减弱了些，他走到贺文璋面前，说道：“你不要生我气了，我知道错了。”
他前一句才说没有冒犯，后一句又说知道错了……他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贺文璋也懒得教训他了，天色差不多了，媳妇该回来了。
“你回去吧。”他直接将文章塞回给贺文璟，自己坐了回去，将下摆展开铺在腿上，细心掸平褶皱，便抬眼往门口方向望去。
贺文璟：“……”

第025章
贺文璟一看哥哥的姿势，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撵他走，然后要等那个女人回来。
他心里不太是滋味，但是因为刚刚惹了哥哥生气，因此也不敢说什么，只道：“那我回去了，哥哥保重。”
“嗯。”贺文璋淡淡点头。
贺文璟往外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就见贺文璋在檐下坐得稳稳的，一点送他的意思都没有。他抿紧了唇，扭过头，没再往回看，大步离去了。
于寒舟乘坐马车回到了侯府。
“不必来请安了，晚饭跟璋儿在长青院用就是。”侯夫人叮嘱一句，“那些客套虚礼，不许跟璋儿学，非要固执守着。他身子不好，你多劝劝他，知道了吗？”
于寒舟点点头：“知道了，母亲。”
侯夫人见儿媳妇乖巧，便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好，回去吧。”
“母亲慢行。”于寒舟说道，看着侯夫人带着丫鬟远去了，才拐弯往长青院行去。
一进了院子，就见贺文璋坐在檐下看书。
青衫墨发，苍白瘦削的青年男子捧着一卷书，低头阅览着书籍上的内容，院子四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敢吵他。不得不说，是一副颇有美感的情景。
于寒舟迈进去的步子都不由得放轻了些。
然而她步子再轻，坐在檐下的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竟然抬头看了过来。见状，于寒舟便笑了起来，说道：“我回来了。打扰你看书了？”
“没有。”贺文璋立刻道，把手里的书交给一旁的丫鬟，“我看了一日的书，也看够了。”
一旁的丫鬟低头接过书，忍着笑小步跑进屋，给他把书放起来。
“你看了一日的书？”于寒舟扬起了声音，眼睛都瞪大了，边往里行，边看着他道：“之前不是同你说过，不许总是盯着书看，对眼睛不好？常大夫也说了，不许你太过费心劳神。”
她明明在凶他，然而贺文璋看起来竟然还有点高兴似的，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
“……”他温顺的样子，让于寒舟没办法再训下去，只好一边跟他往屋里走，一边说道：“你不要只嘴上说知道了，你得注意才是，你身子本就不结实，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贺文璋这时眼底浮现一点愧疚来，手指攥了攥，他低头道：“我真的知道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于寒舟还是相信他的。他一旦说出什么，总会做到的。立时高兴了，放过了这茬，说道：“中午用的什么？吃得多不多？”
他虽然每天吃的饭菜都是清淡寡味的，但是为了照顾他的心情，仍旧是常常换了食材和搭配，尽量做些不一样的口味出来。
听她这么问，贺文璋就答道：“用了玉汤白菜，豆腐鱼汤……”
“用得不少。”于寒舟听他说完，知他用饭如常，就稍稍放心一些。他身体太不好了，动不动就病怏怏的，需得人仔细照看才是。
又问他：“午睡了没有？可睡着了？看了一天的书，累不累？”
贺文璋听着她关切的问话，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轻轻点头：“睡了，睡着了，不很累。”
进了屋，于寒舟先由丫鬟们服侍着换了身家常穿的衣裳，才走出内室，在他旁边坐了，说道：“母亲说了，今日也不必定省，让咱们自己在院子里用饭。”
“嗯。”贺文璋点点头。
他对这个没意见，他身子刚好，也不宜来回折腾。不然的话，又要累得她几日不安寝。
终于问完他的事情，贺文璋开始发问了：“你今日出门，可顺利？有没有人对你不敬？见了什么人？长公主殿下身子可还好？”
拉拉杂杂问了一堆。
于寒舟都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多问题要问。等他说完了，才逐渐回答起来：“挺顺利的。哪有人对我不敬啊？我们出门做客，大家都很好。长公主殿下看上去气色不错，应当是很好的。”
说完这些，她想起什么，叫丫鬟把她今日佩戴的荷包拿过来，攥在手里，给贺文璋看：“母亲说，这是你画的花样？怎么没听你说？”
贺文璋滞了一下，嘴巴张开合上，眼睫也扑闪两下，才问道：“母亲怎么同你说这个？”
心下微微有些懊恼，他只嘱咐了丫鬟，倒忘了提醒母亲。
于寒舟便笑道：“因为漂亮啊，母亲就看见了，就连长公主都夸你功底好呢。”
贺文璋垂着眼睛，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说道：“不值什么，就没同你说。”
虽然被她知道，并非他的本意，可是看着她这样笑意盈盈地谢他，还是心里泛起了甜。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清润的眸子看着她道：“如果你喜欢，我多画一些。除了荷包，我还会画别的，你想要什么？”
于寒舟倒没什么想要的。她现在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穿的、戴的，什么没有啊？单单腰间丝带都装了一口箱子。
不过，她倒是对画画挺好奇的，说道：“不如你教我作画吧？”
她这么说，也是觉着平时没什么事做，就算要跟小伙伴一起玩耍，也得有玩耍的方式才是。
他身子不好，不能出门，各种运动也都不合适，不如就一起画画好了。
贺文璋听了，脑中便浮现出他们一起站在案前，他教她作画的情景。他们会挨得很近，衣衫都会碰在一起。这样想着，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两分。抿了抿唇，他点点头：“好。”
“那就说定啦！”于寒舟笑道，接着又说道：“我之前不学无术，对作画可是一窍不通，你若是觉着我笨了，可不许说，不然我要生气的。”
贺文璋便笑道：“不说。”
刚进门来的翠珠，就听到这一句，“扑哧”一声笑出来，不等贺文璋看她，就说道：“大爷这话说得不好。也就是奶奶不跟您计较，不然换个人来，非要挨埋怨不可。”
贺文璋不解，问道：“怎么不好？”
翠珠看了于寒舟一眼，见于寒舟不反对，就笑道：“您需得说，你一点儿也不笨，很快就会学成了，若是不成，那就是我教得不好，与你无关。”
贺文璋：“……”
他有些汗颜，刚才他怎么没想到？
“是我太自负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
于寒舟便笑起来，屋子里的其他丫鬟们也都跟着笑起来，愈发把贺文璋笑得羞了，脸上微红，挨个瞪过去：“没规矩！都做事去！”
可是哪里有那么多事做呢？院子里的丫鬟都是勤快的，而两位主子又不难伺候，能做的事早就做完了。
陪主子们解闷儿也是做下人的一项职责，因此便有人道：“明日大爷和大奶奶便要作画吗？到时是在书房里，还是把桌子挪去院子里？若是天气好，又没有风的话，还可以去花园里，景色漂亮，又心旷神怡。”
“这个好。”于寒舟点点头。
说了会儿话，就到了晚饭的时候，两人将丫鬟们遣下，对面而坐，各自用饭不提。
吃过饭后，翠珠从外面走进来，将刚刚从于寒舟身边的丫鬟口中听到的事，对贺文璋说起：“大爷不知，奶奶在外面对您极维护呢。”
于寒舟一听，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对翠珠使眼色，叫她不要说。
那些话太难听，她不想让贺文璋听到，所以一回来她什么也没说，哪怕贺文璋问，她也说在外面很好，没有人对她不敬。
但是翠珠这回没有接受她的眼色，径直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对贺文璋说了：“大爷可瞧，再没有比奶奶更好的人了。”
于寒舟：“……”
她要这些夸赞做什么？她只担心小伙伴听了这样的话，心里不舒服。
她朝贺文璋看去，果然见他低着头，拿着杯子的手都微微在抖。但是半晌后，他抬起头来，却笑道：“谢谢颜儿维护我。”
那些初听到恶意消遣的难受，渐渐散去了，心里只留下她维护他的感动和欢喜。
“不必担心我。”他口吻柔和，神情甚至有了一点笑意，“那些话，我即便不听，也知道有许多人在说。若是将这些放心里，日子也不用过了，我早就想开了的。”
是的，他早就想通了的。
他就是这样的情况，他打消不了那些闲人的念头，就只能让自己想开一点。不去想，不去计较，把注意力放在关心他、爱惜他的人身上。比如父亲，母亲，弟弟。如今，还多了她。
“奶奶不必过分担心大爷，大爷心里敞亮着呢。”翠珠抿嘴笑道，福了一福，“不过，若是奶奶要责罚奴婢，奴婢也受着。”
于寒舟瞪她一眼：“下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翠珠抿唇一笑，道：“是，奴婢告退。”行了一礼，退下了。
于寒舟一手撑了腮，看向贺文璋道：“倒不是怕你想不开，只是觉得没必要，就没说。”
何必呢？他再是想得开，那些话初入他耳中，也如一把刀子一样，在他心头扎上一刀。否则，他一开始何至于闷闷不乐？
“可我想听。”贺文璋的脸上浮着一点笑意，看上去真的不介意了似的，“你知道，我时日不多了，大约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吧。我不怕别人伤害我，因为所有人的伤害加起来，比不得上天赋予我的。”
他身体这样不好，这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他已然很不好了，又何惧人言？
“我想听到你维护我。”他又说道，清眸温润：“余下的时日里，我想听到很多这样的好事情。”

第026章
贺文璋希望，他对这个世界的记忆，温暖的、美丽的、动人的，越多越好。
他不想记得那些不好的事，也不会去记，那一点都不重要，也没有意义。
他用一双温润的眼眸看着于寒舟，一下子就戳到了于寒舟，她认真地点点头：“好，以后再有这种事，我都跟你说。”
贺文璋便笑了：“好。”
“那你做了这种事，怎么不跟我说？”于寒舟反问道，又拿起荷包在他面前晃。
贺文璋呆了一下，低下头去，说道：“以后我也跟你说。”
才不，他根本不会跟她说。或者，做十件，说两件。总之不能让她知道，他竟然是喜欢她的。
因着偷偷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还被蒙在鼓里，他竟然也感觉到一点甜蜜。
此时，正院。
侯夫人在思考着赏大儿媳一点什么东西好。珠宝，赏过了。布料，也赏过了。这次赏点什么好呢？
她专注着翻捡几只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匣子，犹豫着儿媳妇可能会喜欢哪一件，挑挑拣拣，拿不定主意。
侯爷早就在床上等着了，见她始终不来，就说道：“你不要总是赏她。她嫁给璋儿才多久？你总是这样赏她，她恃宠生娇怎么办？”
人都是贪婪的，尤其是年轻人，更容易移了性情。
“而且，璟儿年纪也大了，这两年也要娶妻了。你待璋儿媳妇这样，日后璟儿媳妇进了门，又如何待她？总要一碗水端平。”侯爷提醒道。
侯夫人的眉头皱了皱，说道：“不错，璟儿也该说媳妇了。”提起小儿子，她有点头疼，“不是没给他提，他自己不乐意。”
去年开始，她就给小儿子张罗娶媳妇了，但是一说给小儿子听，他就一脸不开窍的样子，让侯夫人好气不已。
她一向疼孩子，总共就生了两个孩子，都想叫他们可心可意的。因此小儿子不开窍，她就没着急，想着等他开窍了再说。
“算了，他浑着呢，晚些时候再料理他。”侯夫人说道，眼下先奖赏大儿媳比较重要。
侯爷劝了一回，没劝住，就有点无奈，往床上一倒。
“你是不知道，璋儿媳妇今日可厉害呢。”见他不说话了，侯夫人反而跟他说起来，“这孩子在家里乖乖巧巧的，出去可真是撑得住。别人欺侮璋儿，她一个字都没说，扬手就把茶泼过去了，真得我心意。”
侯爷道：“她肯在外面维护璋儿的颜面，是很不错。”
“是啊。”想到这里，侯夫人叹了口气，再看桌上的几个匣子，也不挑了，打算都送给大儿媳。好孩子，怎么赏都不过分。
她不再犹豫了，就往床边走去，一边往上面爬，一边说道：“我本来只想着，倘若她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后不跟璋儿使气，我就满足了。哪想到，这孩子如此争气。”
一般的女孩儿，都看不上她的儿子，要她们嫁过来，比死了都难受。可大儿媳不一样，她是主动嫁过来的。
侯夫人不知其中原由，以为是大儿媳独具慧眼，看出她儿子的好，因此分外得意：“总有人知道璋儿的好。”
侯爷能说什么？把她一揽，说道：“你高兴就好。”
“什么叫我高兴？你不高兴吗？”侯夫人道。
侯爷便道：“现在才哪到哪？日久见人心，你别高兴太早。”
“哼，你只说日久见人心，我却说见微知著。”侯夫人扬着下巴道，“你等着瞧吧，今儿晚上颜儿必定哄璋儿的。”
侯爷奇道：“你又知道了？”
“明早就知道了。”侯夫人说道，“璋儿身体好了，他必然要来请安的。你只看他脸上有没有笑，就知道了。”
她的儿子，她知道。不高兴的时候，可能别人看不出来。但他高兴的时候，眼睛发亮，嘴角上扬，再明显也没有了。
“好吧。”侯爷便道，“倘若明早果真如你所说的一样，那你想赏她什么，就随你意吧。”
“肯定会跟我说的一样。”侯夫人道。
她如此相信她的儿子。
但是她的儿子，却要让她失望了。
次日一早，贺文璋如常醒来后，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原样躺在床上，动也没动。
良久，察觉到旁边人的呼吸均匀，他才稍稍放松几分，轻轻转过头，朝旁边看去。
他看到一张睡得正沉的面庞。
脸颊红扑扑的，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睡得香，他看着都不禁心软下来。
他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她。看一会儿，还要移开视线，过一会儿再看，唯恐自己的目光太明晃晃，把她惊醒了。
但是于寒舟还是很快醒了。
她的生物钟很准，睡懒觉是睡懒觉的，到点了就会醒。睁开眼睛，见贺文璋已经醒了，她也没意外，缓缓眨着眼睛，说道：“你醒了？饿吗？感觉好不好？要起床吗？”
她一醒来就是一连串的问候，让贺文璋心里暖融融的，便温声说道：“不饿。挺好的。不想起，想再懒一会儿。”
于寒舟的目光顿了顿，落在他脸上，笑道：“你是想让我赖床吧？”
“我也想赖床。”贺文璋正儿八经地道。
于寒舟忍不住笑了几声，倒没固执要起，只道：“那你说的啊，是你要赖床。不过，你也别赖太久，身体刚好，还是要按时吃饭的。”
“嗯。”贺文璋点点头，温柔的目光看着她道：“常大夫说了，可以晚起一刻钟、两刻钟，不碍的。”
于寒舟见他一动不动，没有想起的样子，也就结结实实躺被窝里了，打了个哈欠道：“那我也不起。”
没有什么比赖在柔软的被窝里不起来更美妙的事了。
她闭上眼睛，没多会儿又睡了过去。
贺文璋几乎是屏着呼吸，悄悄转头又看向她。忽然，他目光一凝。
她刚刚舒展手脚的时候，把一小缕头发落在了外面，乌黑长发泛着光泽，随意弯曲着，落在被面上。
他盯着这一小缕头发，忽然心中一动，不知怎么，就悄悄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捉住了那缕头发。
它看起来光泽柔顺，摸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
他一直不懂，她为什么会喜欢摸他的头发，此刻看到她掉落在被子外面的头发，忍不住就捉在手里，摸了摸。
顿时，他眼睛微微亮了。细软，柔软，丝滑。即便只用指尖捻动着，他也知道这是一缕泛着幽香的头发。
他摸了又摸，舍不得放手，渐渐觉得不够，目光上移，落在她生长着满头乌黑亮泽长发的头上。
他想要摸一摸，一把握个满手，就像她摸他的头发一样。
侯夫人和侯爷照常起了，还派下人去长青院，看看大爷和大奶奶起了没有。
按侯夫人想着，长子既然身体好了，依照他的脾气，应当会早早起来，然后执着地来请安。
然而她早饭都吃完了，也没见大儿子和大儿媳过来，不禁狐疑起来：“难道璋儿昨晚又病了？”
翠珠是肯定会把事情禀报给贺文璋的，侯夫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看错儿子了，儿子没有被儿媳的维护打动，反而被别人的中伤给伤害到了？
这样一想，就有点担心起来。
不一会儿，下人回来了，答道：“大爷和大奶奶还没起。”
“没起？”侯夫人有点意外，又问道：“大爷昨晚可安生？”
“并没有听说大爷晚上叫人。”下人回答道。
侯夫人听着，就觉得大儿子要么是不舒服了，要么就是在赖床。
“嘿，小子。”她想到后者，忍不住玩味起来。小夫妻两个，醒了却不起，可就有意思了。
什么儿子可以赖床，儿媳妇不行，必须来请安之类的，这些规矩侯夫人年轻的时候深受其害，恶心坏了，并不肯做这样的事。
反正儿子高兴就好了。
“我出门了。”侯爷今日还有事，没空陪她一起等，整了衣装就要出去。
侯夫人觑他一眼，说道：“那你去吧。回头我见了什么，等你回来告诉你。”
“嗯。”侯爷点点头，大步走了。
侯夫人在房里等，等啊，等啊。
被她等的人，此刻却握着梳子，固执地站在于寒舟的背后，说道：“颜颜，今日我给你梳头吧？”
他本来不敢说的，可是看着她坐在梳妆台前，一头柔顺光泽的头发如瀑布一般垂落，那么漂亮，就忍不住手里痒痒，大着胆子走过去。
她自己说的，她把他当姐妹。
姐妹之间，互相梳个头怎么了？贺文璋觉得不怎么，还很正常。
“大爷，让奴婢来吧。”平时给于寒舟梳头的小丫鬟，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大爷哪里会梳头啊？别梳疼了人才是。
于寒舟见着贺文璋固执站在那里的样子，想了想，就道：“那行吧，你来吧。”
她都摸过他的头发了，他现在想摸她的，她就不好拒绝了。
“好。”贺文璋笑了，走到她背后，开始给她梳头发。
他个子高，需要把腰弯得特别厉害，才方便下手。于寒舟就道：“给大爷搬椅子来。”
立时有小丫鬟搬了椅子，给贺文璋坐下。
贺文璋这才握着梳子，非常小心地举高到于寒舟的头顶，慢慢落入发间，轻轻地一梳到底。
她的头发很长，及至臀尖。贺文璋需得握着她的头发，才能一梳到底。
他感受着那种丝滑感，明明是他给她梳头发，却不知怎么，自己的头顶一片麻酥酥的，甚至就连背上都麻酥酥的，好似并非他给她梳头发，而是她给他梳头发一样。
他整个人晕陶陶的。

第027章
贺文璋不会挽发髻，因此他把于寒舟的头发梳顺了之后，就站起身，把位置还给了梳头的丫鬟。
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握住她的一缕秀发，挽来挽去，又拿钗环固定住。
他安静地看着，将丫鬟的手法记在心里，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动着，在心里给她梳着发型。
“我好啦。”终于，一切都收拾妥当，于寒舟站起身来，叫了贺文璋一起往外间走去，准备用早饭。
翠珠一边熟练地叫小丫鬟们摆碗筷，一边说道：“方才夫人派人来问大爷起了没有，还担心大爷晚上不适。”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看着贺文璋问：“大爷昨晚睡得可好？”
贺文璋面色淡淡地坐下，道：“睡得很好。”又说，“我如今成了亲，跟从前不一样，不必再按之前的作息。常大夫也说过，早起或晚起一时半刻，并不碍什么。”
“下次夫人再派人来问，你答了就是，不必再特意说起。”他担心翠珠总是这样学话，会让媳妇不好意思。
他媳妇的脸皮很薄。都要他特意说，才肯睡懒觉。
“是，奴婢记下了。”翠珠便福了福身。
吃过饭，于寒舟便问贺文璋：“你身子好了，要不要去给母亲请安？”
在这个时代，非常讲究孝道，晨昏定省都是必备的，贺文璋之前不生病的时候，每日都要去正院给侯夫人请安的。
前几日身上不利索，便停了几日，如今好起来，便该又去了。
侯夫人不许去，是她的慈爱，但是他们应该主动尽孝。
“正要同你说。”贺文璋也有此意，便看着她道：“我身子好了，每日早上要去正院给母亲请安，晚饭便在母亲那边用。你觉着如何？”
于寒舟没什么意见，点点头道：“好啊。”
在哪吃不是吃？无非是走动一番罢了，而府里的景色这么好，于寒舟是很愿意走动走动的。
贺文璋见她就这么应了，心下又是一软。这孩子，怎么这样耿直？都不会说些好听的，比如“侍奉双亲，在父母跟前尽孝，是我们身为子女的本分”。她就只说了一句，好啊。
以后他得多给她描补才是，贺文璋这样想着，嘴上并没有提醒她。翠珠说过了，不能说她不好，如果她有哪里做得不妥，都是他没教好。
“那我们走吧。”他说道。
两人并肩往外行去，翠珠等人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贺文璋如今跟于寒舟熟了很多，再被她看到自己坐轮椅，也没有那么难为情了。
主要是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诸如怜悯、嫌弃或者其他微妙的神情，让他渐渐也放得开了。走了一段，略有些累了，便没有硬撑，坐在了轮椅上，由翠珠推着往前行去。
他再也不想生病了。一生病，就要连累她。
而且，还会被她抱着脑袋，枕在她腿上，被她揉捏脑袋。虽然很舒服，但是到底难为情，他不想再有下回了。
“我来吧。”于寒舟却接过了翠珠的位置，推着贺文璋往前走。
贺文璋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回头看她：“你不要上手，累着你怎么好？”
旁边翠珠等人就笑道：“瞧，大爷都不心疼咱们，可见咱们一个个都是铁人，倒是不怕累的。”
一个个掩口直笑，看着自家大爷心疼媳妇。
贺文璋被笑得面上挂不住，便沉脸斥道：“没规矩！”
然而谁也不怕他，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于寒舟看着他这样，也觉着好玩，不过她必须跟小伙伴站在一边，于是忍了笑，板起脸来，看向丫鬟们斥道：“谁再笑，罚她踢两百个毽子！”
丫鬟们顿时不敢笑了。
于寒舟便低头对贺文璋道：“我推一下试试，累了就丢开手，你担心什么？”
贺文璋还要说什么，忽然她低下头来，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不是说好的，在人前扮恩爱？”
侯夫人一直希望她跟贺文璋好好的。贺文璋孝顺，心里希望侯夫人如愿以偿。而于寒舟，除了跟贺文璋是很好的小伙伴之外，还受了侯夫人不少的爱护，也愿意做些让侯夫人高兴的事情。
贺文璋听了她的话，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扮”这个字，听着不是那么入耳。
片刻后，他点点头道：“好。”
于寒舟便推着他往正院行去。
她不是着急的性子，恰好贺文璋也不是，而丫鬟们也没有敢催的，两人一路上居然有说有笑，慢慢悠悠地到了正院。
侯夫人已经处理完大半的事务了。
从一开始的担心，好奇，到后来的好笑，再到后来都忘了这事了。
听到丫鬟说“大爷和大奶奶来了”，还惊讶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在等儿子和儿媳。
“等会儿再说。”她让回话的管事婆子站在一旁，抬头往门外看去。
不一会儿，她高挑瘦削面带病容的大儿子，面若桃花灿若朝霞的大儿媳，联袂而来。
几乎是一瞬间，侯夫人的脸上便挂上了笑容：“璋儿，颜儿。”
口吻是说不出的慈爱。
她怎么能不慈爱呢？只见儿子的脸上带着笑，眼里也盛满了笑意，这说明他此刻心情极好。
如果他媳妇跟他使气，待他不好，他一定不会是这样快活的表情。侯夫人知道自己的大儿子，他不高兴的时候，你可能看不出来，因为他惯常就是面上淡淡，没什么表情，淡漠严肃。但是，一旦他高兴起来，根本掩都掩不住，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透着快活。
儿子很好，儿媳也很好，侯夫人的心情说不出的松快。
“早上起晚了，可是睡得太沉起不来？”她笑着问了一句。
贺文璋早上跟翠珠解释过一遍了，此时还要跟侯夫人再解释一遍，他略有些不耐，但还是恭恭敬敬地道：“母亲，儿子这些日子渴睡得紧，每天都想多睡一会儿。”
说话时，他偏头看了下身旁的于寒舟，抿了抿唇，脸上带了点赧然和羞意：“安氏晚上会给我按摩脑袋，我会睡得沉一点，早上醒来的也迟。”
他不想侯夫人以后再提“起晚了”这茬。年轻媳妇起得晚，这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虽然这并没有什么。
他不想叫人谈论媳妇，所以一切都顶在自己头上。是他要多睡会儿，她是怕惊扰他，才不得不一同晚起。
再说了，他媳妇这样嘴笨，做了什么好事情，也不知道与人说，作为她同床共枕的小伙伴，贺文璋免不了为她操心一下。
侯夫人听了他的话，果然惊讶地看向于寒舟：“颜儿，你待他这样细心，真叫我欣慰。”
“不值什么。”于寒舟便低下头去。
她并没费什么力气，从前撸猫撸惯了的，并不觉得辛苦。
然而侯夫人却感慨道：“从前竟没想起来，原来还能这样。”早知道这样能让儿子睡得好，她早些年就叫翠珠等人服侍他睡下了。
她没多纠结，转而笑道：“真是辛苦你了，颜儿。”说完，便转头叫了身边伺候的大丫鬟，“把我房里桌上摆的几只匣子拿来。”
她昨晚就打算赏于寒舟的，早早就把东西备好了。等丫鬟抱着匣子来了，就说道：“好孩子，昨日吓着你了，在长公主的府里，我不好太护着你。如今回到家里了，我得表扬你，昨日的事，你做得很好。”
当着贺文璋的面，又把昨日的事说了一番。
本来翠珠如果不说，侯夫人今日也要说的。说完后，她看向贺文璋道：“璋儿，你媳妇待你可是实心实意的好，你可要记在心里。”
贺文璋本来就很感激媳妇的好，如今再从侯夫人口中听一遍，又感动了一遍。
他不习惯在太多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情绪，垂着眼睛，淡淡说道：“我记住了，母亲。”
倒叫侯夫人又操心他一番，只觉得他实在太不会在媳妇面前说话了。这时难道不应该很是感动，说些体贴的话吗？
不过，来日方长，且慢慢教着吧。
“好了，我这里还有事要忙，你们回去吧。”又说了几句话，侯夫人挥了挥手，叫两人自去。然而等两人走到门口，她抬头又嘱咐一句：“今日天气倒是好，不妨去花园走一走。”
于寒舟便站定脚步，笑着答道：“昨日璋哥说要教我作画，我们本来便打算去花园里，摆张桌子，璋哥教我作画的。”
侯夫人一听，就笑了：“好，你们去吧。”
于寒舟和贺文璋便往外走去，抬脚迈出了门槛。
直等两人的身影从院子里消失，侯夫人的视线还没收回来，喃喃道：“真是没想到。”
她没想到，儿子这样的情况，竟有人能跟他把日子过成这样。
如正常小夫妻一般，甜甜蜜蜜的。
“真是好本事。”她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打心底对于寒舟高看了一眼，不是谁都有这个心境和本事的。
于寒舟和贺文璋从正院离开后，先回了长青院，将侯夫人赏的东西放好了，又嘱咐丫鬟们拿什么东西，怎样在花园里摆。
等到收拾完毕，两人在花园里站了，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贺文璋铺开纸张，偏头看向身旁站着的一抹明媚：“我们就画那一丛蜡菊，如何？”说着，他指着正前方花坛里的一丛娇色。
于寒舟抬眼看去，点点头道：“好啊。”
原主虽然不学无术，但是提笔蘸墨还是懂得的，只是没有多少绘画的技巧罢了。她提了笔，便观摩旁边贺文璋是如何下笔勾转的，依样描绘起来。
这一张长桌上，铺着两张画纸，桌边站了两个人。
并不拥挤，但是两人提笔蘸墨，挥洒笔墨时，衣袂拂动，难免交缠在一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跟贺文璋之前预想的一样。他心中砰砰跳动，面上不露声色，只偶尔用余光看她。
她就像是这花园中最动人的一抹亮色，他看着她，如此欢喜，欢喜得心中生出了无力和悲怆。
如果他不是这样的身体。如果他能够好起来，像正常男子一样。

第028章
于寒舟第一次捏毛笔，不想自己的第一幅作品太寒碜，于是下笔很是小心翼翼，不停往贺文璋那边瞧着，瞧两眼，画两笔。
渐渐她发现，贺文璋下笔慢了，她便悬空了笔，往他那边瞧。观察了几眼，她发现，他走神了。
“璋哥？”于寒舟就叫他，“想什么呢？”
贺文璋被她一叫，顿时醒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身前的画，有两笔画得不是很好，依照他往日的习惯，是要弃掉重画的，但又担心耽误她的进度，叫她扫了兴，因此便忍了忍，继续落笔。
而于寒舟见他重新画起来，便跟着一笔一笔的画。
本来心情有点不好的贺文璋，见着她这样稚气的画法，顿时好笑不已。本来低落的心情，也慢慢淡去了。她总是有这种奇异的力量，只要看着她，跟她说说话，他就很难维持低落的心情。
缓缓摇了摇头，他不再刻意去想不痛快的事，温声指点，引导着她把一幅画给画好了。
“很不错。”贺文璋夸赞道。
于寒舟自己觉得是不错的，虽然跟贺文璋的画比起来差远了，但毕竟是她第一幅毛笔画嘛。
她笑着应了：“我也这么觉得。”
贺文璋见她不害羞，不谦虚，不懊恼，倒是真的挺满意的样子，不禁失笑。如此看来，她是个心很浅，又容易知足的人。
是个很可爱的女子。
他不禁又想道，如今再也看不出她疯狂又任性的模样了。难道人一旦想开，就真的会大变模样？
贺文璋本来不信的。但是他又想，她嫁给他这样的人，一生都毁了，不想开一点，又能如何呢？
他心绪百转千回，一时高兴，一时闷闷，偏偏于寒舟这会儿只顾着看自己的画，没有注意到他。而等她新鲜完了，就到了用午饭的时候了。
“下午还画不画？”于寒舟将画放回桌上，由着下人们收拾，仰头看着贺文璋问道。
她两眼亮晶晶，显然很期待他能答应，贺文璋便点点头：“好。”
“太好了。”于寒舟笑着一拍手，“走了，我们回去用饭。”
贺文璋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跟着她出了花园。
她就像是放风筝的人，而他就是那只风筝。她往哪里跑，他便被牵引着往哪里飞。
于寒舟不知他内心的诸多想法，兴致勃勃地问道：“咱们下午画什么？还画花儿吗？”
“你想画什么？”贺文璋就问。
于寒舟是没什么进取心的，她画画儿纯粹是为了玩，并不想着学了什么就一直钻研下去，很快对贺文璋说道：“不如我们画人吧？上午不是有个胆大包天的，居然敢笑你我吗？就画她，叫她站着别动，我们画她。”
胆大包天的翠珠，顿时可怜巴巴地告饶：“奶奶之前不是这样说的，明明饶过我们了。”
于寒舟就笑道：“我那时说的是，谁再笑，就罚她踢两百个毽子。我可没说，你们不再笑，就不罚你们了。”
众丫鬟们纷纷告饶。
一路热热闹闹的，回了长青院。
府里的其他下人见了，纷纷称奇：“怎么大奶奶一进门，变得这样热闹？”
“瞧见没有？大爷脸上全是笑。”
“甚少见到大爷笑得这样开怀。”
回了长青院后，如常用了午饭。过后贺文璋便要午睡，他脚步拖拉，走得慢吞吞的，还回头看于寒舟：“你也睡一会儿吧，这样醒来精神，画画看起来没什么，其实也耗神的。”
于寒舟听了，顿时一惊：“是吗？耗神厉害吗？若是这样，那我们下午不画了，你身体才好，经不得累。”
贺文璋的嘴巴张了张，遂又闭上了，说道：“不厉害。我的意思是，睡一会儿，下午有精神。”
“真的吗？”于寒舟追问道，“你可别硬撑，不然累着了，我可要生气的。”
贺文璋顿时好气又无奈。气的是自己有心，无奈的是她没心。
“不会的。”他说道，转过头去，往里面去了。
于寒舟在外间的炕上坐了，不一会儿，也歪着眯上了眼睛。
既然贺文璋说了，那她就也睡一会儿好了。
丫鬟们见她也睡了，拿了条薄毯在她身上搭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下去，不发出一丝声响儿。
待贺文璋起来时，于寒舟也已经醒了，由着丫鬟们伺候着擦脸擦手。
“你睡了？”贺文璋问道，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于寒舟刚睡醒，还不是很敏锐，随口道：“你说的，睡一会儿精神些，我便眯了眯。”
贺文璋抿起了唇，脸上明显透出一丝不高兴来，这下于寒舟察觉到了，意外地看着他道：“怎么了？这样兴致低落？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
是她口口声声说当他是姐妹，结果叫他去里间睡，她自己避嫌睡外面。
他本来应该高兴的，因为她下意识中还是把他当男人看的。可是想到她因此而生出的那些疏离，就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他烦恼不已，偏还没法说，缓缓摇头：“没什么，可能做了梦，但是记不清了。”
这种事很常见，于寒舟也常常会做一些可怕的梦，醒来却什么也记不清。这种时候把那种情绪打断就好了，于是她笑着指了指屋里的丫鬟，对他道：“这几个都是笑过我们的。先惩罚谁，璋哥指一个。”
丫鬟们顿时抱成一团，边求饶，边互相推诿：“指她，她笑得最大声。”
“不是我，我笑了一声就停下了，你笑得最久，惹了大爷不高兴。”
被丫鬟们这样笑声一冲，贺文璋的情绪并没有好起来，因为他不是真的做了噩梦。
反而见她笑着，跟丫鬟们逗趣，觉得心里闷闷的。
“笑够了就走吧，谁也逃不了。”于寒舟见贺文璋的情绪并没有提起来，便打断了丫鬟们，起身往外走去。
也许在太阳下晒晒，看看外面的景物，会好一些。
她又同他说话，问一些画人物要注意的事项，跟画花儿的区别，等等。
贺文璋一向跟她生不起气来，很快那气闷就消了，渐渐脸上露出笑意来，跟她说这个说那个。
不多时，便到了花园里。
丫鬟们纵然一路笑闹着推诿，却也并不是真的推脱，不过是逗热闹罢了。此时被于寒舟一指，便规规矩矩站定了，由着两人画。
于寒舟在贺文璋这里学了不少绘画的技巧。
她并不笨，虽然也没有多么高超的天分，却算得上聪颖的，贺文璋教她什么，都能学得来。
两人在花园里消遣过了一天，待到傍晚，便往正院去了。
侯爷已经回来了，贺文璟也下了学，正坐在一处说话。见两人进来，便打招呼。
“给父亲请安。”
“大哥，大嫂。”
一时侯夫人也进来了，她刚刚出去处理了些府里的杂物，见到于寒舟和贺文璋就笑了：“怎么样？颜儿跟着璋儿学作画，璋儿教得好不好？”
于寒舟便答道：“璋哥教得很好。”
贺文璟就不能听见她叫大哥为“璋哥”，每次听都难受得坐不住。但是上回他惹了大哥动怒，再也不敢说什么了，连眼神都不敢飘过去一个，生怕自己又瞪她，被大哥抓到，再教训他。
晚饭，五人在桌边坐了。
贺文璋面前的那一处，自然是摆着他用惯了的清淡寡味的饭菜。而桌上也多了于寒舟爱吃的，是侯夫人特意叫人准备的。
侯爷不多话，侯夫人又慈爱，于寒舟是很乐意跟他们一起吃饭的。人多了，吃饭都很香。
至于贺文璟，她已经将他从世界里剔除掉了。他反正是不会信她，也不会跟她交好，那就当没有这个人。她不惹他，他也别惹她就是。
一顿饭吃完，于寒舟没什么异样，贺文璟却是心里酸溜溜的。
他看见了，哥哥不停往她那边看，好像她是下饭菜似的。那眼神温柔得滴水，简直让他大吃一惊。
他还能说什么呢？哥哥明显就是被引诱了。心里郁闷的贺文璟，饭都没有吃几口。
“怎么了？胃口不好？”侯夫人瞧见了，就问了一句，“比你哥哥用得还少。”
贺文璟：“……”低下头，大口吃起来，不一会儿就把缺的那部分吃到了肚子里。
“嗯。”侯夫人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于寒舟看着，忍不住低低地笑。贺文璋就问她：“怎么？在笑什么？”
“没什么。”于寒舟摇摇头，总不能说，自己在笑侯夫人和贺文璟这对母子。
贺文璋见她不说，又闷闷不乐起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小心眼，便努力克制着，不让面上露出来。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然后于寒舟和贺文璋就回了。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内，贺文璋一次也没有病过，这让府里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他这样的身体，生病才是正常的，不生病的时候极少，这么久也不病一次，就好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叫人十分不安。
就连贺文璋自己都有点慌乱，同时抱以极大的期待，怎么回事？他不生病了？他身体好了是不是？
侯夫人对此最为关切，几次三番问常大夫，大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常大夫每隔三日就为他把一次脉，但是他什么也没说。直到连着半个月，贺文璋都没有生病，常大夫才终于松了口：“不错，继续保持，兴许活过二十岁也说不定。”
一句话出口，侯夫人高兴得险些昏过去。

第029章
多年来，常大夫始终没松过口，认为贺文璋活不过二十岁。
这都是他往宽了说的。按照贺文璋小时候的身体状况，常大夫以为他要夭折的。是侯夫人流水一般花银子，各种药吊着，使下人精心伺候着，才叫他虽然一直病怏怏的，却长到大了。
要说贺文璋有什么大病，倒也没有，他就是底子差。非常非常差，一有点风吹草动，稍有点不妥当，他就扛不住，要病了。
一生病，就上吐下泻，发冷发热。这样一来，身子还怎么能好？而身体不好，就更容易生病，这是个恶性循环。
常大夫一直很担心，哪日贺文璋受点惊，一场高热上来，救治不及就去了。
如今把了他的脉象，察觉到有些微的好转，常大夫还不想说。因为这点好转，只需要生一场病，就又打回原形。是侯夫人殷切期盼，而贺文璋也目露渴求，才让他松了口：“好生养着，仔细注意着，有什么不要往心里去，保持心胸舒朗。”
贺文璋点点头：“是，我记住了。”
他此刻面带欣喜，看了看母亲，又看向妻子。
他，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常大夫说了，他是有可能活过二十岁的。那他如果以后都不生病，把身体养得好一点，是不是还能多活两年？
他心里一阵阵激动，简直压制不住，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太好了。”于寒舟双手合十，两眼晶亮地看着他，“璋哥，你要好起来了。”
贺文璋听了她的话，更是激动不已，是的，他可能要好起来了！张口刚要说什么，就被常大夫在背上拍了拍：“别激动，别激动，你的身子受不住大喜大怒。”
“是。”贺文璋垂下眼睛，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半晌才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我会更加注意的。”
从前他没想过自己会活过二十岁。为此，有不少地方他都不够注意，甚至还有些放纵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他想要活过二十岁，非常非常想。
所以，从今天开始，他要认认真真地保护身体，并且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好，好。”侯夫人坐在椅子上，由丫鬟顺着气，强忍着泪意，笑着说道：“多谢常大夫对璋儿的照顾。来人，取二百两银子来，答谢常大夫。”
常大夫客气地推辞了一下，就受了。
送走常大夫后，侯夫人便一手握着贺文璋，一手握着于寒舟，说道：“璋儿身体变好了，颜儿是大功臣。都是你的细心照顾，才让璋儿的身体有了转机。”
其实要说细心照顾，于寒舟也没怎么照顾。这一点她知道，侯夫人也知道。
侯夫人更知道，真正让儿子好起来的，是他自己。他有了妻子，整日活色生香的在面前晃着，怎能不动心？人一旦动了心，就会格外想活下去。这也是当初她什么也不顾，非要给他娶个妻子的原由。
如今计策奏效，侯夫人别提多高兴了。她为儿子做了对的事，可能还救了儿子的命。
“你们两个好好的，母亲就放心了。”侯夫人说道，表情格外真诚，“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使人告知我，母亲要你们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
她一点不担心把儿媳妇纵容坏。
好孩子是不怕被纵容的，即便被纵容得飘了，稍稍点拨，也就回来了。
她只怕儿子被照顾得不够好。如今他大了，能贴心照顾他的，只有他的妻子。所以，侯夫人愿意对大儿媳好一点。
“是，母亲。”于寒舟利落地应了。
侯夫人吩咐她什么，她从来不扭捏、不推诿。给她什么，她就要。吩咐她什么，她就应。
而这态度果然让侯夫人很放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对两人嘱咐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长青院只剩下于寒舟和贺文璋两位主子。
贺文璋把下人都遣出去了，然后看着于寒舟，喉头滚了滚，说道：“颜颜，我可能会好起来。”
于寒舟便笑道：“是啊，常大夫说了，只要仔细养护着，身体会变好的。”
贺文璋其实想听的，不是这个。但是她会这么说，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心里有无数的话想对她说，最终，他千挑万选，说了一句：“待我身体好了，我带你上街玩。”
他知道，她一定想出去玩。没有人不想出去玩。不过，女子总是出去玩，会被冠上不安于室的名声。
他不一样。他不介意这个。他自己就在深宅大院中养了二十年，他深深知道这滋味。等他身体好了，他就往外去，见识世情，领略世事，还会带上她一起。
有夫君带着，到时候没有人会说她什么。
“好！”于寒舟很感动小伙伴的心意，更加打定主意好好照顾他。
怎么照顾他呢？
就跟从前一样照顾。
只是会想办法逗他开心，比如给他讲个笑话，比如夸他气色好，每次去正院请安的时候，她都主动推他。
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她渐渐摸到了他的脾气。实在是个再好哄也不过的人了，只要夸夸他，哄哄他，在他不高兴的时候逗逗他，他可以一整天都开开心心的。
而他开开心心的，据常大夫说，就有利于身体变好。因为他其实没什么病，就是底子太差，如果能够不生病，每天吃的好、睡得好、心情好，慢慢就会养起来一些。
一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这期间贺文璋只着了点风，小小的咳嗽了一回，其他什么病也没生。
侯夫人知道后，开心得都不行了，再怎么忍着，也没有忍住，泪水落了满脸。她用帕子遮着脸，哽咽道：“我真高兴。”
就连侯爷这样的真汉子，都微微红了眼眶。而贺文璟，他虽然仍对于寒舟不太喜欢，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自嫁进来后，一点坏事也没做，还做了好事——哥哥娶了她后，身体变好了。
傻子都不能说，贺文璋的身体变好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大爷自从娶了大奶奶进门，那是日常笑着的，长青院整天充满了欢声笑语。可不就是大奶奶把大爷哄得好？
哄一哄就能把人的身体哄好，听起来不太可能，因此就有人说，府里的大奶奶是个有福气的，到哪里就把福气落在哪里，大爷沾了她的福气，身体才好起来了。
于寒舟本来就被侯夫人很宠爱，如今地位更是拔高一截。
“你总叫翠珠说这个做什么？”晚上，两人躺进各自的被窝里，于寒舟小声跟旁边的人说道，“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什么好福气，这都是贺文璋透出口风来，叫翠珠出去说的，由此才被府里下人当成真的一样在说。
贺文璋也轻声说着：“我又没说错。”
他就是觉得她有福气。她的到来，简直是给他的世界开了一扇窗，他由此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是因为有了她，因为她这样好，他才格外想要活下去。
从前他只是想着在活着的时候好好过，并没有太渴望长命百岁，想都没有想。但是现在，他每天看着她，只想一直这样跟她生活下去。
一年后就死了？他不甘心。
这一日，于寒舟接到了陈芝芝的邀请，出门做客去了。出门前，她叮嘱贺文璋：“你在家好好吃饭，听翠珠的话，明白没有？”
贺文璋点点头：“好。”
自从上回在长公主府上出了风头之后，于寒舟得罪了一些人，也结交了一些人。她们会请她做客，一起玩。
于寒舟挺喜欢跟她们一起玩的，因此有人邀她，必定应下。
贺文璋从来不拦她，虽然他非常非常舍不得她离开视线，但他每次都表现得很高兴她出去玩，还劝她出去玩。
谁让他不能陪她出去玩呢？如果他行，才没有别人的机会。
意念转到这里，贺文璋心中一动。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生病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好，他是不是……可以出门了？
之前他就出过门，否则也不会认识了她。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的时候身体好。
想到这里，他就站了起来：“推我去正院。”
他见了侯夫人，说自己想出门。
但是一向对他百求百应的侯夫人，这次却没有应下。侯夫人面带怜爱地看着他，说道：“璋儿，常大夫说你的身体有转机，如果能养好，以后想出门就出门，多好？何必急于一时？”
她担心儿子出门去，却又受到惊吓或冲撞，再次生病，然后身体回到从前。
“母亲，我会注意的。”贺文璋说道，用很想出去玩的眼神看着侯夫人。
侯夫人硬气心，别过头去：“不行。等你的身子再好一些，我再允你出门。”
贺文璋没有得到侯夫人的应允，失望地回到长青院。
媳妇还没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檐下，打不起兴致来。
他是个孝顺的人，母亲不许他出门，是为了他好，他更不忍母亲担忧，因此就不会出去了。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跟她一起上街去玩？
他一边劝自己忍耐克制，一边又根本克制不住，两股情绪在他胸中打架。
等于寒舟回来的时候，就见他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顿时一惊，快步走过去道：“怎么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
贺文璋抬头看她一眼，又垂下去，摇摇头：“没什么。”
于寒舟便看向翠珠。
这院子里，没什么是瞒着翠珠的，她立刻走过来，在于寒舟耳边低语几句。
于寒舟立时就懂了。沉吟了下，她说道：“如果你明天早上没生病，我带你出门。”
贺文璋猛地抬起头：“你要带我出门？”
“是。”于寒舟点点头，“不过，要你身体没事才行。我看你这会儿脸色不好，若是晚上病了，明早起来不大好，就去不成了。”
贺文璋连连摇头：“不行的，就算没生病，也不行的，母亲不同意。”
其实，他特别想出去。
侯府纵然修建得十分漂亮，但是十年如一日的看着，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出去，见见外面的人，看看外面的景物，听听热闹，吃点不一样的食物，喝点不一样的茶水。
他非常非常想，可是母亲不允许，他碍于孝道，不能违逆母亲。此刻见了于寒舟，又听她说可以去，整个人就有点委屈起来。
“母亲那边我去说。”于寒舟拉着他的袖子，扯着他进屋，将他按在炕上坐了，才说起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你可以出门，而且也应该出门。”

第030章
贺文璋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纵然身子病弱，却也是铁骨铮铮的真男儿。
可是此刻，看着媳妇艳若桃花的面孔，看着她纤细玲珑的身量，不知怎么，他竟有种被她罩着的感觉。
更令人难为情的是，他看着她清明澄澈的眸子，竟然有点受用，还生出了一丝委屈。
“你怎么会这样觉得？”他垂下眼睛，掩住自己的真实情绪，语气清淡，好似这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然而于寒舟根本不会被他的假象所欺骗。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十分闷闷不乐，原因就是他想出去，而侯夫人不许。
因此，就正正经经跟他说道：“你身子比从前好些了，如果注意得当，并不会轻易被冲撞到。你看，过去的一个月当中，你就没有怎么生病，是不是？你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娇弱。”
贺文璋虽然仍垂着眼睛，可是掩在袖口下的手指却攥起来了。就是！他哪有那么娇弱！母亲也太小心，太不放心他了！
“再说，你想出门，若是不给你去，难免心里失望。常大夫说，你不能心中郁结，郁气伤肝，反而对身体不好。”于寒舟缓下声音说道，“所以啊，出门和不出门都可能让身体不好，何不出门，还能让自己快乐一点。”
贺文璋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他抬起头，看着她道：“颜颜好生聪慧。”
他是真心实意这样觉得。她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聪慧过人。
“那我再去和母亲说。”他说着，便站起身来。
他自己的事，当然要自己去说，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媳妇已经表示支持了，这样就够了。
“别急。”于寒舟拦下他，仰头看着他说道：“你下午不高兴了，是不是？我瞧着你脸色不好。且先别去和母亲说，过一晚看看吧。如果今晚你没有生病，明日我陪你去跟母亲说。”
贺文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如果他今天急慌慌去跟侯夫人说了，而明天早上却病了，岂不是白说了？
“是我太急躁了。”他有些赧然地坐下来。
于寒舟便笑道：“你这不算急了，真正急的人，等也不会等，早跑出去了。”
将他一阵宽慰。
她的小伙伴有点细腻敏感，她要多夸夸他，宽慰宽慰他，才使得他不总是郁闷着。
屋里的丫鬟们见大奶奶又开始哄大爷了，眼里都露出羡慕之情。
大奶奶为人也太好了。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哄起人来耐心之极，又有法子，叫她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心里舒坦。
最高兴的莫过于翠珠了。她从七八岁的时候就来到贺文璋身边了，这些年一直服侍着贺文璋，心里将他当弟弟来看待。如今见到他过着顺心快乐的日子，心里别提多高兴。
长青院上上下下都为贺文璋感到高兴。这院子里就没有掐尖要强的人，便是有，也都聪明地收起来，不敢流露在外。
侯夫人治家可是极严厉的，敢在长青院掐尖要强，招了贺文璋的眼，那就别想活了！从前被打个半死，又发卖出去的下人，也不是没有过。
用过晚饭，又稍作一会儿，下了两盘棋，便到了就寝的时候了。
因记挂着明天要出去玩的事，贺文璋就有些兴奋，躺床上久久睡不着。
他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出门了。上回出门，还是跟着弟弟去参加宴会。便是那一回，撞上了她。
后来回到家，他就病了，病势缠绵，他在屋里闷了两个多月。足足一年，没有出门，让他想到明天可以出门，简直定不下心来。
于寒舟睡不那么快，察觉到他也没有睡意，而且呼吸一会儿急促了，一会儿缓慢下来，反反复复多次，就猜到他静不下心。
她索性坐了起来，将被子搭在腿上，轻轻戳了下他的胳膊：“喂。”
贺文璋便道：“怎么？”
“你睡不着，是不是？”于寒舟问。
贺文璋沉默了下，选择了实话实说：“我想到明天就要出门，静不下心来。”
于寒舟有点好笑，心里说，你还不一定能出门呢，侯夫人不一定答应你呀！
但是此刻若说这个，他一晚上就纠结吧，更别想睡了。
于是她道：“我给你揉揉脑袋怎么样？”
揉一揉，他肯定就很快睡着了。
贺文璋一听，什么明天出去玩，瞬间抛到脑后。此刻能想到的，全是枕在她柔软的腿上，鼻尖萦绕着淡雅的香气，被她纤细食指轻揉慢抚的一幕幕。
“不行。”他绷着身子，喉头都有点干，“我，我要睡了。”
说着，就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于寒舟托着腮，静静看着他。行，如果他能睡着，她就不这么干。
想到这里，略有些手痒。自从小伙伴的病好了，就再也不肯被她碰头发了。明明按摩脑袋那么舒服，他也不肯。
他还是记着男女之别，不肯跟她过分亲近。于寒舟当然不能强迫他，他如果不愿意那就不是互惠互利，而是她自私自利了。
一个多月，每天干看着乌黑柔顺的头发而不能撸一撸，于寒舟挺遗憾的。
“你别看着我。”这时，紧闭双眼努力入睡的小伙伴出声道。
于寒舟便道：“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看你？”
贺文璋心说，直觉。
“我就要睡着了。”他说着，翻了个身，由仰面躺着改为侧躺，而且是背对着她侧躺。
将背脊朝向她，想了想，又把头发拢了拢，压在被子里面。
不能再被她摸头发了。她摸起来就没完，那可不行。虽然很舒服，但他是有自制力的大丈夫。
于寒舟见他实在固执，就知道今天又没戏了，耸了耸肩，躺回了被窝里。
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总之两人先后睡着了。
次日。
于寒舟和贺文璋几乎是同时醒来。
如今身体好些了，贺文璋的睡眠质量便不像从前那么差，现在醒来的也越来越晚了，几乎跟于寒舟同一时间醒来。
“早。”他先说道。
稍稍清醒后，他就想起昨天的事，忍不住又兴奋起来，微微支起身体，看向她说道：“我没生病。今天是不是可以出门了？”
还要侯夫人答应才行，于寒舟心里想道，嘴上并没有这么说，只道：“等会儿我们吃过饭，就去跟母亲说。”
“嗯。”贺文璋道，立时就要起床。
想到可以出去，他再也躺不住了。可是当他坐起来后，忽然想起什么，掀被子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她：“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如果她还想睡会儿懒觉的话，那他再等一等也没什么的。
于寒舟便很好笑，摇摇头道：“不了，起吧。”也跟着一起坐起来，然后道：“我也很期待出门。”
贺文璋听了这句，顿时高兴起来了：“都去，我们一起去。”
于寒舟感受着他溢于言表的喜悦，不禁抿唇笑了，率先下床，扬声道：“来人。”
穿衣洗漱不提。
吃过早饭后，两人便往正院去了。
贺文璋自从身体好了，渐渐也不怎么坐轮椅了。走到一半，便歇一歇，在长廊上坐一会儿，再重新起来往前行。
今日他赶时间，便没有自己走，出了门就坐在轮椅上了，叫下人推着他往正院去。
侯夫人见他来得这么早，还挺意外，转眼看到他带了几分焦急的神色，眉头挑了挑，便有些猜到他的来意了。
“给母亲请安。”进了门，于寒舟和贺文璋便行礼道。
侯夫人点点头，笑着道：“璋儿，颜儿。”
“母亲，我今日想出门。”贺文璋重提此事，因着昨日媳妇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心里安稳几分，总归是有人站他这边的，“请母亲允许。”
侯夫人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昨日我答过你了，不行。”
“母亲，我想出去。”贺文璋看向她道。
侯夫人即便不抬头，也知道儿子此时的表情，她心里隐隐酸疼，面上仍冷酷道：“不可。在家叫颜儿陪你吧。”
说到这里，终究是不忍对儿子太过冷酷，又抬起头安慰道：“你有些日子不弹琴了，何不搬出来，跟颜儿一起弹琴呢？”
贺文璋一听，确实有些心动。但他更想带媳妇出去，他知道，比起弹琴作画这些，媳妇更想出去。
谁不想出门转一转，看一看呢？
可是母亲这样坚定，让他不好再说什么，眼里一时露出失望来。
“璋哥，你先出去，我有话跟母亲说。”于寒舟道。
贺文璋听了，便知道媳妇要因为他的事跟母亲争执了。他不想让母亲觉得她不好，就摇摇头道：“我们回去吧。”
“不。”于寒舟直接说，“你出去。”说着，还叫了翠珠进来，“请大爷出去。”
在两人中，大部分时候翠珠都是听于寒舟的多一些。因为大爷总会让着大奶奶，所以听大奶奶的话就没错了。
“大爷，夫人院子里的花开得好，您要不要瞧一瞧？”翠珠走上前问道。
贺文璋被于寒舟的眼神一示意，犹豫了下，就出去了。
屋里只侯夫人和于寒舟两个。
对儿媳妇执意单独跟她说话的事，侯夫人心里颇有些玩味，倒不怎么生气，还很想知道她一会儿要怎样说服她。
然而面上却淡淡的：“你要同我说什么？”
于寒舟先对她福了一福，才道：“母亲，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太中听，母亲若要怪罪，先听我说完可好？”
“你说吧。”侯夫人道。
于寒舟便道：“我知母亲不许璋哥出门的用意。但是，母亲有没有问过常大夫，他之前所说的‘兴许活过二十岁’，是活到多少岁？”
侯夫人本来在慵懒随意地刮茶叶沫子，闻言杯盖碰到了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再也淡定不下去了，手微微颤抖着，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抬起头看她。
“如果璋哥的身体能轻易调理好，过去的十九年，便不会一直病情缠绵。”于寒舟的口吻轻缓，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沉着，“假如他的确活过了二十岁，却又能多活几年呢？母亲，您关了他十九年，难道要一直关到他走的那天？”
侯夫人这下坐都坐不住了，之前不敢想的事，就这么被戳破，她脸色发白，唇也颤抖起来。
“不然呢？便纵容他出去，由着他冒风险？”侯夫人说道，“他不出事还好，万一有点什么，连二十岁都活不过，又怎么说？”
郁郁寡欢却活着的儿子，和痛痛快快却早早就去了的儿子，怎么选都是在剜侯夫人的心。
“人活在世上，是要有意义的。”于寒舟说道，神情仍然冷静沉着，带着几分说服力，“母亲不如站在璋哥的角度想一想。等到他去世的那一天，回顾这一生，记忆中永远是四角天空，见过的人永远是那么几张面孔，吃的饭菜，用的点心，从来没有变过口味。他难道能拍着胸脯说一句，不后悔来到世上，了无遗憾？”
侯夫人就是把心剜走，她也不能拍着胸口说“了无遗憾”四个字。
准确说来，她儿子来这世上走一遭，遗憾的事情太多了，远远多过他所获得的。
她嘴唇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于寒舟的声音便缓下来：“母亲，璋哥并不是鲁莽的人，他即便出门去，也不会冒险。他同我说过了，如果出了门，便选一座清净的茶楼，坐上一会儿。也不必很久，半个时辰足矣。”
说到这里，愈发声音带了恳求：“母亲，我会跟在他身边，翠珠也会跟着，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话说到这份上，还让侯夫人怎么拒绝呢？
她心里也知道，说什么“身体好些了再出去”都是骗人的。除非他健康得跟文璟一样，不然侯夫人都不会放心他出去。
“好。”最终，她绷着脸，应允下来，“只有半个时辰，再多了不许。”
于寒舟便笑着福了福身：“是，多谢母亲疼爱。那我去跟璋哥说这个好消息啦。”
她一派轻快的语态，让侯夫人都不禁心情飞扬几分，想象着儿子得知可以出门的好消息，忍不住也高兴起来。
但她是母亲，威严还是要的，忍着没露出高兴的样子，淡淡道：“去吧。”
“颜儿告退。”于寒舟笑着福了福身，便退下去了。
才一出门，就对贺文璋道：“璋哥，母亲允啦！”
正耷拉着眉眼在院子里看花儿的贺文璋，眼里迸出欢喜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
回长青院的路上，贺文璋的脚下还有些发飘。他可以出门了！
是媳妇说服了母亲！
他怎么这么好命，娶了这样好的媳妇！
“为了让母亲安心，我对母亲说，咱们只在茶楼坐一会儿，不超过半个时辰。”于寒舟低声说道，“你别失落，咱们一回生二回熟，每次都平平安安回来，母亲就放松了，以后想去哪里就再说。”
贺文璋的嘴角止不住上扬，温柔说道：“好，都听你的。”
他可以出门了！还是跟媳妇一起！
回到长青院，他就让丫鬟拿出他最体面的一套衣衫，穿在身上。
虽然他是这样，但也要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点，不给她丢面子。
丫鬟服侍他换衣裳，翠珠便收拾要带上的其他必备用品，比如应急的药丸。
正忙碌着，贺文璟大步从外面进来了：“哥哥，你要出门？”
他身高腿长，跑得又快，几乎声音刚落下，人就来到了屋里，英俊的脸上泛着热情洋溢的神采：“我跟你们一起去！”

第031章
自贺文璟一进院子，整个长青院仿佛寂静了一瞬。
片刻后，丫鬟们才纷纷行礼：“二爷。”
然后低下头，该忙什么还忙什么。
贺文璟也不理她们，一脸笑容地看着贺文璋道：“哥哥打算去哪里？可有想去的地方？”
原本也一脸笑容的贺文璋，在贺文璟进来后，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此刻抿了抿唇，问他道：“今日休沐？怎么没出去和朋友玩？”
“本来要去的。”贺文璟说道，“听下人说你要出门，我就不去了。”
他本来是要找朋友去玩，刚出了院子，就听到府里行走的下人说着什么，仔细一听，才知道哥哥要出门。
得知是母亲允了的，他便不发表什么意见了，只是不太放心哥哥，就打算陪着一起。
一进院子，贺文璟便克制着自己，不往于寒舟的方向看。不然，让哥哥误会他是不放心她，才要跟着一起，哥哥又要生气了。
“哥哥，你想去哪里？”他笑着问道，“人多的地方太嘈杂，我带哥哥去茶楼坐一坐，如何？”
他身体健康，性格开朗仗义，交友极广，常常呼朋唤友出去玩，没有他玩不转的地方。
此时便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起来，哪里的茶好喝，哪里的点心好吃，哪里的环境静雅，给贺文璋推荐着地方。
贺文璋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就道：“你忙你的去，不必陪着我，我有你大嫂陪着。”
听了这话，贺文璟脸上愕然：“哥哥？”
“去吧。”贺文璋对他挥挥手，然后便移开视线，看向翠珠，“收拾得如何了？”
翠珠在整理他平时用的杯盏，担心外面的杯盏他用不惯，闻言就道：“还差两样，大爷再稍等片刻。”
“嗯。”贺文璋点点头，这才移开视线。看回原处，微微讶然，“你怎么还在这里？”
贺文璟：“……”
他听出来了，哥哥不想让他跟着。
终于，目光克制不住了，往于寒舟的方向看去。又是这女人。怎么就哄了哥哥的心？
但是因为她的陪伴，哥哥的身体好多了，他便不好露出不客气的神情，看了一眼就很快收回来，然后整了整心神，笑着对哥哥说道：“我反正没什么事，我跟哥哥一起去。”
他还是不太放心。一个女人，几个丫鬟，真出了事，能顶什么用？
更何况，于寒舟还有前科。
见弟弟如此执着，贺文璋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不用他陪。怎么回事？
想到这是亲弟弟，跟旁人不同，有什么都可以直接说，于是贺文璋便道：“不用你陪，你自去吧。”
怕他不走，直接点了个小丫鬟的名字，说道：“送二爷出去。”
这下贺文璟不走也不行了。
再不走，他就要被下人们看笑话了。
虽然此时已经被看了笑话。
面上带着几分忿忿，贺文璟抿着唇，转身大步出去了。
等他差不多走远了，院子里才有了笑声，却是翠珠笑着说道：“二爷跟大爷的感情真是好，一得闲了就来陪大爷说话。”
话落，其他的小丫鬟们也都笑了。
既是笑贺文璋，也是在笑贺文璟。
大爷想跟大奶奶一起，连弟弟都嫌弃。而二爷好没眼色，偏要插一脚进来，都叫人好笑。
只有于寒舟没有笑。
她不是第一次发现贺文璋有时候不欢迎贺文璟，从前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们兄弟看起来感情很好。而剧情中也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感情很好。
所以，感情很好的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贺文璋为什么这样？难道是因为她？
因为她曾经很疯狂，喜欢贺文璟，而且嫁进来又这么不明不白的，所以贺文璋担心她跟贺文璟出现在一处……是这样吗？
她有点不高兴。
满院子的人都在笑，包括贺文璋的脸上也重新浮现出了笑意，因为弟弟被他逐走了，他可以跟媳妇两个人出去玩。由此，唯一一个不笑的于寒舟，就显得很独特了。
贺文璋看见了，不禁一怔，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不高兴了？因为他没让文璟跟着？所以，她心里还是有文璟？
这样想着，他本来充满欢悦的眼睛，骤然失去了光亮，变得冷然淡漠。
恰时因为于寒舟看过来，所以两人的视线就对上了。
一个不高兴，一个冷然淡漠。
片刻后，于寒舟更加不高兴了。他介意从前的事？还是埋怨因为她，他跟弟弟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
她不是个心里藏话的人，就对他道：“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贺文璋怔了一下，抿了抿唇，跟着走了进去。
丫鬟们察觉到两位主子之间的不对劲，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唯独翠珠还镇定着，说道：“都出去，别扰着大爷和大奶奶说话。”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事情，悄声走了出去。
于寒舟和贺文璋来到里间，站定了，看向他道：“你是不是对我不满？”
贺文璋一怔，忙道：“怎么会？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弟弟要跟我们一起去玩，你把他赶走了，然后你不高兴。”于寒舟说道，“你是不是觉着因为我，导致你们兄弟二人不能如从前那样亲近，所以不高兴，心里怪我？”
贺文璋听得她这么说，嘴巴都微微张大了，罕见的失去了惯有的从容：“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
谁要跟贺二像从前那样亲近？他们都长大了，怎么还能像小时候一样亲近？
而且……他有媳妇了，谁要跟弟弟亲近？
但是他又不能说，怕她不自在，因为她是把他当小伙伴看的。
“那是怎样？”于寒舟便问道。
她眸光清明澄澈，一定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
小伙伴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如果他介意她从前做过的事，她会尽量规避一些人和事，来让他安心。但是他因此怨怪她，她就不能忍了。她不需要这样小气的小伙伴。
“我让他走，是因为不想他跟着我们。”既要瞒住实情，又要让她相信，贺文璋此刻浑身绷起，缓缓往外吐着字：“他玩他的，我们玩我们的，不好吗？”
“那你刚刚不高兴是因为什么？”于寒舟没放过这一点，“他走后，你才不高兴的。”
贺文璋都不敢看她了，抿了抿唇，目光移向一旁：“我是以为你不高兴。毕竟，你从前对他……我是看到你不高兴了，以为你介意我赶他走，所以才不高兴的。”
于寒舟听了，不禁无语。
幸好她问了！要不然，这得纠结成什么样？
“我跟你说，你听好，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了。”于寒舟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道：“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我现在谁也不喜欢。我不会再做不理智的事，像从前那样任性。你可以对我放心一点。”
顿了顿，又道：“如果以后有什么怀疑，直接问我，不要在心里猜。”
贺文璋现在知道了，点点头道：“我记住了。”
他猜的都是什么？幸好她直接跟他说了，要不然这留在心里就是一个疙瘩！
不过，想到她说的那句，“我现在谁也不喜欢”，他心里涩涩的。
她连他也不喜欢吗？她自从不喜欢弟弟了，就谁也不喜欢了？弟弟在她心里就是天下第一好，除了他再没人值得她喜欢了吗？
贺文璋心里发涩，面上还不敢露出来，强笑道：“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乱想了，有什么都跟你说。”看着她明媚鲜妍的脸庞，又觉得她实在无辜，低声说道：“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
他心里挣扎着，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说出来：“你这么好，跟我这样的人都能处得来，如果，如果文璟也跟你解开误会，你们两个一定也会很好。我，我只想让你跟我做小伙伴。”
虽然有些故意模糊的地方，但是也说出了他心里的介意！
他不想她跟别人好，他只想她跟他好。
既然她总说他们是小伙伴，那就以小伙伴的名义好了！
于寒舟听着他这么说，有点无语，随即又觉得好笑。也是，他就只有她一个小伙伴，不希望她跟别人玩也正常。何况，那个“别人”还健健康康的，能跑能跳的，他可能自卑了。
眉头一挑，她道：“你这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宽和大方，仁厚善良，聪敏博学，会画画，愿意教我画画，从来不嫌我笨，一句重话也不说我，还想方设法叫我睡懒觉？”
贺文璋听她这样数出来，不禁脸上一红：“哪有，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你当然是很好的！”于寒舟斩钉截铁地道，“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的人了！别提他了！他算什么？早在我这里翻篇了！再说，他是小叔子，哪有嫂子跟小叔子做小伙伴的？你也想太多了！”
贺文璋脸上火辣辣的，很是不好意思，更庆幸此时屋里没别人，只他们两个，因此脸上火辣辣的一番，就退下去了，说道：“是我的错，我胡思乱想，你别跟我计较。”
“我当然不会跟你计较。”于寒舟笑着说道，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好了，说开了就好，我们现在出门吧？翠珠她们应当都收拾好了。”
贺文璋点点头：“好。”
两人便出去了。
“马上就好！”翠珠等人见两位主子出来了，立刻进来扫了尾，各自拿上该拿的，这才出了院子，往外行去。
一步步往外走的时候，贺文璋的心情一下子扬了起来。

第032章
于寒舟和贺文璋坐上马车，出了侯府，往外驶去。
坐在马车上，贺文璋颇有些兴奋。虽然整个人坐得板板正正，两只手也握成拳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可是能看得出来，他期待又喜悦的心情。比如，随着车帘的飘动，他会趁机往外看。
于寒舟在一旁看见了，不禁暗笑。索性把自己这边的车帘掀起来，大大方方地往外瞧。余光看向旁边，他果然也跟着看过来。
于寒舟不禁暗笑，发现小伙伴有点装模作样的。
不多时，马车驶到了目的地。
两人最终选了一间环境清幽的茶楼。这是贺文璟来院子里时，掰着手指头数的那一堆去处中的一个。于寒舟跟贺文璋商量了下，觉得这家比较合适，就来了。
楼上有雅间，两人进了茶楼，便在伙计的引导下往楼上走。
茶楼里跑腿的小伙计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说话时笑容满面，热情又周到，让贺文璋十分满意，心情好极了。
他头一回自在的出门，不是在家人的陪伴下出门，而是带媳妇出门，他觉得这一切都昭示着今天的出行会很顺利。
进了雅间，翠珠便拿出准备好的茶具，要泡茶给贺文璋用。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贺文璋却道，挥了挥手，叫翠珠等人到外头候着。
他不爱被人面面俱到的伺候着，可以亲力亲为的时候，他更喜欢自己动手。
于寒舟也不会小瞧他，说什么“你身体不好，我来”的话。
在她看来，他只是比正常人的身体差一点罢了，其他都好好的。能吃，能喝，能睡。重活不给他做就是了，泡个茶还是没什么的。
她托着腮，看着他泡茶，面上含笑：“璋哥泡的茶一定很好喝。”
贺文璋听了，面颊微微发热。本来她一会儿就喝到他泡的茶，他就有点高兴，结果她还没喝就开始夸他……
“若是不好喝，你可不许说。”他学着她平时的口吻，“不然我要生气的。”
她自己说的，小伙伴要互相给面子。他平时都给她面子的，她偶尔也要给他点面子。何况，现在是在外面，跟在府里还不一样。
于寒舟便笑道：“怎么可能？璋哥会画画，会读诗，听母亲说你弹琴也很好，哪有璋哥不会的？璋哥泡茶一定也很好喝。”
贺文璋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听着她颇为任性的语气，就好像他真的什么都会一样，不禁心里泛起了丝丝的甜。
口吻也缓下来了，说道：“不一定的，我平时不怎么泡茶。若是不好喝，你不要勉强，叫他们送进来就是了。”
于寒舟这回没说什么，只低头看着他泡茶。而贺文璋也没有再说，苍白的手指拎着茶壶，开始泡茶。
一道道工序过后，他终于泡好了，倒了一杯碧玉般清澈的茶水，轻轻放在她面前：“你尝尝看。”
于寒舟点点头，拿起杯子，凑近唇边，嗅了嗅茶香，然后啜了一口。
“嗯，香！”她说道，“比我喝过的任何茶都好喝！”
她的夸赞实在太直白了，而且一点技巧也没有，偏偏贺文璋很吃这套，总觉得她想方设法要哄他高兴。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她有心哄他，他就再高兴也没有了。眸光温润，笑着说道：“你喜欢就好。”
两人坐在幽静的茶室中，喝着茶。于寒舟抬眼看他，发现一个多月过去，他比她最初见着的时候好些了。面色虽仍然苍白，却有了一点光泽。而且，似乎丰润了一点。不太明显，但是能看出来，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机。
“开心吗？”于寒舟一边啜着茶，一边看着他问。
贺文璋点点头：“开心。”
虽然只是喝喝茶，可是因着出门了，在陌生的地方坐着，就很开心。
于寒舟笑了笑，微微站起身，将旁边的窗子打开一点。顿时，窗下街道行人便落入了视野中，仿佛喧嚣声也飘进来了。
“会觉得不舒服吗？”于寒舟坐回去后，看向他问。
贺文璋摇摇头，眼里带着一点光亮：“没有，我很喜欢。”
他想见见不同的人，哪怕只是这样看着。看着老老少少，看着男男女女，看着胖胖瘦瘦，看看贫贫富富。
于寒舟见他看得目不转睛，便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对面喝茶，也往外面看去。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孩身上，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父亲抱在怀里，手里拿着一根糖人，吃得很快意。
她眼神好，能看见那是一个小猪造型，男孩张大嘴巴，一口将小猪的脑袋咬掉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边粘着糖屑。
贺文璋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也看到了这一幕，顿了顿，他问道：“你想吃吗？我让人买两根来？”
于寒舟没多犹豫，就点点头：“好啊！”
其实原主的记忆中有吃糖人的经历，味道并没有特别好，只是新奇而已。但是对于寒舟来说，这已经是很美味了，而且又新奇又美味。
纵然有着这种记忆，可她还是想自己尝尝看。
贺文璋见她脸上绽出光来，不禁笑了，扬声道：“来人。”
翠珠率先推门进来了，问道：“大爷，有何吩咐？”
“去买两根糖人来。”贺文璋道。
翠珠立刻应道：“是。”转头去吩咐了，然后又走了回来，“大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了，下去吧。”贺文璋道，翠珠便应了一声，退出去了，并将雅室的门关好，贺文璋这才看向于寒舟道：“等一会儿就买回来了。”
于寒舟满是期待地道：“嗯。”
然而过了一会儿，翠珠进来了，手里却只拿着一根糖人。
这也就罢了，在翠珠身后还走进来了贺文璟。他一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对贺文璋道：“哥哥，你不能吃这个。”
贺文璋的嘴唇抿了抿，看向翠珠问道：“我是不是吩咐过，买两根回来？”
翠珠尴尬极了，低下头请罪：“小蝶去买糖人，遇到了二爷，二爷说大爷不能吃糖人，便只给大奶奶买了一根。”
贺文璋的脸色沉了下来。抿着唇，不说话。
贺文璟便道：“哥哥，你不能吃这个，常大夫说过，你不能乱吃东西。”
幸好他在暗中跟着，要不然就让哥哥乱吃东西了！
是的，小蝶去买糖人，遇到贺文璟，并不是一个巧合。自贺文璋和于寒舟出了府后，贺文璟便在暗中跟着。
哥哥不许他一起，可是他实在不放心，就在暗中跟着了。见两人进了茶楼，也就没在意，自己在不远处溜达着玩。直到看到小蝶去买糖人。
他心想，一定是那个女人哄着哥哥吃这个，否则哥哥怎么会想起来这个？
“我不吃，拿着看不行吗？”贺文璋见弟弟来教训他，眼底暗了暗。
他买来两根，本来都想给媳妇吃的。他怕一根不够她吃。或者，买来的样子她不喜欢。所以买两根，她想吃哪根吃哪根，想都吃完也行。
结果贺文璟插了一手，居然只买来一根。
他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缓缓说道：“文璟，上次我说过的话，你没记住是不是？”
他上次说了什么？贺文璟很快想起来，上次他说，他轻看了他。
“是！”贺文璟索性认了，一撩衣摆，在桌边坐了，“我就是不放心！”
他就是不放心！他承认还不行吗？
这无关轻看不轻看。而是哥哥的身体这样，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贺文璋：“……”
他看着眼神清澈坦荡，毫不掩饰对他关心的弟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点气闷，却又很感动，好不无奈。
“我不吃。”他只得道，低头指了指身前，“这茶，我也只喝一杯。我就只在这里坐坐，你可以放心的。”
他的眼里露出诚恳，对自己弟弟保证道：“文璟，你可以信我的。”
“那好吧。”贺文璟被他这样看着，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又轻咳了一声，看向翠珠道：“还不把糖人给你们奶奶？再不吃，一会儿化了。”
化是化不了的。但是他这么关心自己嫂子，让贺文璋心里的念头又开始乱窜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对贺文璟道：“文璟，你不是在外面玩？我就不打扰你了。”
贺文璟一愣，朝他看过去。
他从没有一刻如这时清楚地认识到，哥哥不想看见他。为什么？他们有事瞒着他？
可是，他们要瞒着他做什么？又能瞒着他做什么？
思来想去，贺文璟懂了。眼神渐渐变得震惊，哥哥居然会对这样的女子动心？？
这简直不可思议！他不敢苟同！
可是，他又不敢说。每次他只要说于寒舟一点不好，哥哥就要生气。
而且，只怕他说了也没用。
诸多念头在贺文璟的脑中闪过，他很快明白一件事，要么，就撕破脸，休了她。但是这样一来，相当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万不得已，不能为之。
要么，就是哥哥说的那样，干看着。什么时候她出格了，什么时候收拾她。
“那我走了。”他是个聪明的少年，立刻想明白怎么才是最好的，站起来，对贺文璋点了点头，又看了于寒舟一眼，对她也点了点头，才转身走了。
他想着，既然哥哥喜欢她，而她也成了他的嫂子，在撕破脸之前，他还是对她客气一点吧。
贺文璟走后，翠珠也退了下去。
雅室的门被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于寒舟和贺文璋两个。
于寒舟手里捏着糖人，正要吃，就见贺文璋垂着眼睛，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怎么啦？”于寒舟问道，“不高兴？为什么？又因为你弟弟啊？可是他对我不耐烦，你不是应该很高兴吗？”
他之前还担心她跟贺文璟和好，成为小伙伴。可是就目前看来，贺文璟对她实在没好感，他应该高兴才对吗？
贺文璋愣住，随即缓缓点了下头，笑了起来：“是，我很高兴。”
他很高兴。因为她的提醒，让他发觉，她根本没注意到文璟在对她示好了。
太好了，他心里说，他就也装作没发现，不提醒她好了。
顿时间，郁闷之情一扫而空，他笑着指了指她手里的糖人，提醒道：“你不尝尝看吗？”
于寒舟这才低头，对准手里的糖人，咬了一口。
这是一只漂亮的兔子，她一口咬掉了兔子耳朵。味道很甜，于寒舟很喜欢。
吃完一只耳朵，她又去吃另一只。贺文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咬糖人，目光温柔。
声音也很温柔：“好吃吗？”
“好吃。”于寒舟应道，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来，“要不，我分你一点？”
她以为贺文璋买两根，是自己也想尝一尝。结果被贺文璟插了一手，只买来一根。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把自己没碰到的尾巴处掰下来一小块，递给他道：“你尝尝看。只是这一点，不碍的。”
虽然常大夫说他不能乱吃东西，但是一点点糖而已，没关系的。
因是她递过来的，贺文璋犹豫了下，就接了过来。隐约觉得，这一小片糖上沾了她的幽香，以及她指腹的温度。
他面上微微发烫，低下头去，将那一小片糖送入了口中。
“好吃吗？”于寒舟问道，又咬了一口兔子脑袋。
贺文璋点点头：“好吃。”
虽然只有一点点糖，却一直从他的舌尖甜到了心里。
半个时辰后，翠珠敲门：“大爷，咱们该回去了。”
侯夫人规定了时辰，两人只能在外面待半个时辰。
“好。”贺文璋应道，面上没有不高兴，他今天很是满足了，转过头看向于寒舟，“咱们回去？”
于寒舟也点点头，站起来道：“回去吧。”
茶也喝了，糖人也吃了，今天的放风活动圆满结束。
两人下了楼，自有下人去结账，坐上马车，便回了侯府。
不远处溜达的贺文璟，见哥哥安安全全地上了马车，顿时松了口气，也随后回去了。
于寒舟和贺文璋回到府里后，先换了衣裳，然后去正院给侯夫人请安。
见到全须全尾回来的大儿子，尤其儿子的精神那么好，让侯夫人欣慰极了。提起的心也终于放回肚子里，只道：“好，好。”
问了问两人在外面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侯夫人彻底放下心来。正要让两人回去，就听大儿子说道：“母亲，文璟该说亲事了吧？”
侯夫人微讶：“倒是该说了。不过，你怎么想起来同我说这个？”

第033章
小儿子的婚事，一直是让侯夫人有点头痛的。要说小儿子生得英俊挺拔，性格也好，说亲并不是难事。可难就难在，这小子他没开窍。
侯夫人不想给没开窍的儿子说亲事。万一以后他开了窍，发现娶的女人不喜欢，可怎么办？一害就是两个人。
倒是大儿子忽然提起这个，让侯夫人有些好奇。
“文璟他……可能有点孤单。”贺文璋这样说道，眼中带了恳切，“母亲也操心一下他的事吧。”
侯夫人意外极了：“孤单？”小儿子会孤单？那个课业很忙，休沐的时候呼朋唤友的小儿子，他会孤单？
将大儿子上下打量一眼，她问道：“你从何看出他孤单？”
“他常常来找我，让我陪他。”贺文璋说道，“我倒不是不想陪他，只我身子这样，想要陪他也是有心无力。”
侯夫人一下子就懂了。眼里带了笑意，她没有拆穿，只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而贺文璋见母亲明白了，就没有再说，略点了点头，就跟于寒舟回去了。
路上，贺文璋对于寒舟解释道：“我对母亲说这个，并不是防着你，你不要多想。是文璟的年纪到了，该娶妻了。而他娶了妻子，就不会总是盯着你，找你的麻烦了。”
于寒舟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为我打算。”
就算他是，也没有关系，这个解决的途径，是她所能够接受的。
贺文璋见她这么容易就信了，心里不免心虚了一下。不过，他的确不是防着她，他防着的是他弟弟。她这么好，弟弟总是盯着她，肯定也会发现她的好，可怎么办？到那时候就不好了。
所以，给弟弟娶个媳妇，让他盯着他媳妇去，不要来打扰他们两个，就万事大吉。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渐渐心虚的感觉就散去了。
“希望母亲早点给他找到合适的人选。”他由衷而诚挚地说道。
于寒舟点点头：“希望如此。”
心里却说，恐怕有点难。根据她对剧情的记忆，现在还没有正式进入剧情，还在前传期。
那本是以女主视角来进展的，而女主嫁入侯府的时候，贺文璋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现在，贺文璋还活得好好的。所以这么算的话，贺文璟此时应该还没有认识女主。最快最快，也要一年之后，他才会把女主娶进门。
于寒舟对这个没什么感觉。男主和女主都不是坏人，甚至女主还是一个坚强自立勇敢的姑娘。他们怎么样，跟她没关系，她更不会掺和。
她只要好好照顾她病恹恹的丈夫，享受什么也不用愁，每天吃吃喝喝玩玩的快乐日子就好了。这样过上一年，等丈夫去世后，她就可以……
等等！
于寒舟忽然发现一点不对劲，贺文璋的身体在好起来了？他也许不会跟剧情中的一样，早早去世？
“怎么了？”见她的脚步忽然停下来，表情还有点呆滞，贺文璋不禁关心问道。
于寒舟的眼睛眨了两下，缓缓转头，看着他。
他面上不再是苍白憔悴，仿佛风一吹就要碎成末末的模样。他看起来，就像是春天初至，一丛枯草中生出了一点鲜绿嫩芽，柔嫩却透着生机。
片刻后，于寒舟摇摇头：“没什么。”
重新迈起脚步，往前走去。
心中有点挣扎。
他们现在是小伙伴了，他人很好，她打心底希望他能好起来，活得长长久久的。可是这样一来，她原来的打算，岂不是就不合适了？
她原来打算，等他去世后，在侯府做个守寡的大奶奶也好，搬出去独自住也好，总归是自在的。
而他也对她说，他们是朋友，还约定过，等他去世后，给她这个那个，让她以后的日子好过。
可是如果他会好起来，还行得通吗？毕竟，他们名义上的夫妻。
到时候，他们是不是要做夫妻了？
长青院就在前方，于寒舟看到院子门口闪过小丫鬟的身影，忽然吐出一口气。
先不想了。他的身子才刚刚有好转，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等他的身体彻底好起来，再说吧。
贺文璋本来还担心她，可是当长青院就在眼前，她忽然高兴起来了，也就让他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她没有因为文璟要娶妻的事不高兴就好。
因着这一回贺文璋出门很顺利，回来后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所以再提出要出门的时候，侯夫人就不好太阻拦。
而且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儿子能够高高兴兴的，就道：“不许久了，半个时辰就回来。”
“是，母亲。”贺文璋高高兴兴地应下。
从这时开始，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为爱惜自己的身体。因为身体好好的，就可以出去玩。
万一生病，又要折腾上好些日子，不仅不能出门，身体还会回到从前的状态。这是他一点也不想的。
他自己特别爱惜，加上丫鬟们照顾得精细，又是好些日子没有生病。
自于寒舟嫁进来后，两个半月了，他就只生了一场病，而后便是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每日看着，或许还觉不出什么来，像常大夫这样每隔三日见他一次的人，就觉出很大的不同。
不过他为人谨慎，倒没有说什么“他一定会好的”，只说：“不错，继续保持。心胸要疏阔，日常也精心爱惜。”
而因为贺文璋身体在好转，每次出门也都没有什么惊险，侯夫人渐渐不怎么管他了，只是时间不能太久，在外面也不许胡乱吃喝。
这些不必她说，贺文璋也注意的。他跟于寒舟也就是去茶馆喝喝茶，去书肆买买书，到棋社下下棋。并不久待，半个时辰就撤。
这一天，晚上睡觉前，于寒舟和贺文璋惯常讨论明天去哪儿玩。
是去买书，还是去棋社？
“去买书吧。”贺文璋说道，“不是很想去棋社，他们都下不过我。”
所以，去了两回，贺文璋就不爱去了。
“再说，每次去棋社，你都不跟进来。”这是让贺文璋很郁闷的，棋社里都是男子，或只身一人进去，或带个丫鬟小厮，没有人带着妻子进去的，他每次去棋社，于寒舟都会去旁边的布庄和银楼逛一逛。
这样他们两个就分开了，也是贺文璋很不喜欢的。
于寒舟觉得这不是个事儿，就说道：“我可以打扮成丫鬟啊。”
“那怎么行？”贺文璋一下子否决了，她是他的妻子，怎么能自降身份，打扮成丫鬟？
于寒舟便又道：“那我作男装打扮，当你的兄弟？”
贺文璋听到这里，不禁呆滞了一下，为她的异想天开。
“怎么样？行不行？”于寒舟道，“我也想去棋社里面看看呢。”
贺文璋抿起了唇，在心里思量着。
她想去，他就应当带她去。可是，他心里不舒服。她不是把他当姐妹，就是把他当兄弟。
哼。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暗中攥了攥拳，他会好起来的，等他好起来，他们就是夫妻！不是姐妹，不是兄弟，她是他的媳妇！
想到这里，他脸上红了红，整个人有些不自在起来。清了清嗓子，他道：“好。”
他身体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在他有生之日，总要尽量让她开开心心的。把别人不能给她的，不能纵容她的，都给到她。
“太好了！”于寒舟立刻拍了下手，表扬他道：“你真是天下第一好的小伙伴！”
贺文璋并没有如往日一样高兴，而是又在心里哼了一声。
谁要当她天下第一好的小伙伴。他，他要当她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这个念头在心头涌现，他整个人顿时如被岩浆包围，火热火热的，就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他不禁庆幸，这是在晚上，帐幔中光线昏暗，她察觉不到他的异样。
“晚安。”他说道，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他渐渐习惯了背对着她睡。他不能仰面躺着，更不能面对着她，那样他会睡不着。
倒是背对着她，似乎守住了自己的小心思，让他有几分安全感。又怀揣着几分悄悄的喜悦，心里宁静而温柔，安然睡下了。
因着于寒舟要打扮成男子，却没有合适的衣裳，于是翠珠把贺文璋穿过的旧衣裳拿出来，挑了两套身量相仿的，打算稍微改一改，就给于寒舟换上。
在翠珠改衣裳的时候，贺文璟来了。
“哥哥，嫂子。”他进门就很客气，还对于寒舟笑了笑，“我有件事请嫂子帮忙。”
见他这么客气，于寒舟很是意外。
贺文璋也意外极了，请他进屋说话，然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贺文璟便说了出来。
他无意中惹了人。
原是有一回在街上，看到一名弱质女子被人偷了给父亲买药的钱，哭得很是可怜，他就赠了她些银钱。结果这女子非要感谢他不可，他说不用谢，她还非追着要谢他。贺文璟拔脚就跑了，谁知道这女子不知怎么打听到他，居然去太学门口等他。
他被同窗们一顿揶揄，面上挂不住，就叫那女子不要再来。结果她还是来，贺文璟就有些不快了。
这事说起来并不是大事，就是叫人心烦。贺文璟回来的路上，灵机一动，就想到了于寒舟。
他到现在也没有对她十分放心。这件事虽然惹他烦，但也不失为一个试探。
“行。”于寒舟没多想，就痛快应下了。
贺文璟知道哥哥不待见他，说完就走了。而于寒舟则遣退了丫鬟们，在屋里跟贺文璋说话：“我觉得他是在试探我。”

第034章
于寒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件事，它根本就算不上一件事。
那女子既然是被人偷了给父亲买药的银钱，哭得可怜，就说明她乃是普通人家，甚至家境还很贫寒。而贺文璟是什么人？是侯府公子。他只叫身边的小厮去说一声，警告也好，拿银钱填也好，很容易就让那女子不再缠着他了。
何至于来请她帮忙？
所以，她觉得是贺文璟在试探她。试探她是不是个好人，试探她是不是一心在侯府——她既然做了侯府的大奶奶，若是心思清明端正，就该照顾自己的小叔子，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看着她清明澄澈的眼神，贺文璋过了片刻，才默然点头：“嗯。”
他也觉得文璟没事找事。
“所以我答应他啦！”于寒舟就跟他说道，“我毕竟受过他好处。那件事，他始终没拆穿我，我领他的情。我不想欠他什么，他总是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假如我给他帮了忙，就少欠他点。等到还清了，看他还敢对我瞧不上！”
贺文璋沉默了下，掩在袖中的手指捏了捏，才低声问她：“你很在意他瞧不上你？”
于寒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听着，就有些敏感，如果她回答不好，很容易让人误会她还在意贺文璟。
想了想，她道：“其实我不在意他怎么瞧我，我又不跟他过日子，而且他也不是我的朋友。但日常总会见到，他一那样瞧我，就提醒我欠他的。”
贺文璋立即道：“你不欠他什么。”
他神情极为认真，说道：“你从来不欠他什么。那件事，他没有说，是我不许他说。要说欠，也只是我欠他，与你无关。”顿了顿，又道：“这件事，如果你不想做，就不要理他，我去和他说。”
于寒舟看着他的神情，心里有点感动：“你真好，这样维护我。”
“我当然要维护你。”贺文璋道，“我答应过你的。”
他答应过她，只要她安安分分做贺大奶奶，就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于寒舟很容易就想起来了，与之一同想起来的，还有他说的“人后我们是朋友”。
扪心自问，于寒舟觉得这样挺好的。可是，这是对她来说，哪哪都好。对贺文璋来说，就不是了。眼下这样，对他倒是没什么妨碍。可是等他好起来了，就不一样了。
正常男子，都要娶妻生子，过正常的生活。跟自己的妻子做朋友？那不是正常日子。
好在，他现在的身体才刚刚有起色，她还有时间来慢慢打算。
“那我们还帮他吗？”于寒舟说道，“我刚才都答应了他的。”
贺文璋道：“都行，不是什么大事，看你心情。”
于寒舟便笑了，说道：“那就帮帮他吧。总之帮他解决了这事，以后他再对我不敬，我就可以拿来堵他的嘴。”她轻笑了一声，眉梢扬着，“这事简单着呢，都不必我出面，叫翠珠去办都行。”
翠珠是侯府大公子身边的管事丫鬟，见的人经的事都不少，沉稳干练，这事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难。
“好。”贺文璋微微笑道。
隔日，于寒舟便带着翠珠出门了。来到那女子住的地方，于寒舟在马车上没下来，由翠珠下车去跟女子交涉。
“我是贺府的。”翠珠一开口便表明了身份，而后递出两锭银子，“这是二十两银子，听闻姑娘家中困顿，二爷叫我给姑娘送些银两来。”
细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慌，带着点喜：“多谢二爷。不过，我不要，二爷之前给过我银子了。”
“二爷的一片心意，姑娘还是收着吧。”翠珠将银子塞入她怀里，又问道：“姑娘识得字吧？”
微喜的声音响起，含着点羞：“略识得几个字。”
“那姑娘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吧。”翠珠说着，递出去什么，紧接着那姑娘发出一声惊呼，微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二爷让你来的，是不是？”
翠珠轻轻一笑，说道：“姑娘若是聪明人，便不会问。”
姑娘转身要走，翠珠拉住了她，道：“我劝姑娘还是按了手印。当然，不按也成，总归姑娘按不按，往后你都不能再见我们二爷。”
那纸上写着，民女某某，年龄几何，家住何处，家中有什么人，某年某月受了贺文璟什么恩惠，结下善缘。某月某日又收了贺文璟二十两银子，永远记得贺文璟的恩情，保证不会恩将仇报。
以贺家的权势地位，根本不必如此跟她好好商谈。肯如此照顾她，是贺家的仁善，毕竟贺文璟做好人在先，要做就做到底。
这姑娘心里应该知道，若是贺家不愿意，她别说见贺文璟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按了手印，起码还有银子可拿。
最终，姑娘收了二十两银子，按了手印。
这事就了了。
从开始到结束，花了也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翠珠上车后，就对于寒舟道：“奶奶，都解决啦。”
“做得漂亮。”于寒舟夸赞道。
马车轱辘辘前行，载着于寒舟往街上去了。她既然出门一趟，当然不能只办事，而是耍一耍才回去(*^▽^*)
逛了几家成衣店，买了两匹布，又在书肆里看了看，包了几本时兴的话本子，然后去银楼逛了逛，最终于寒舟买了一根青玉簪子，这才回府了。
贺文璋一个人在家，还有些不习惯。明明过去的十九年中，基本上都是一个人过着。可是她来到他身边的几个月，让他已经从里到外都习惯了，一旦她不在府中，他怪不习惯的。
想着有段日子没拿笔了，便叫人在花园里摆了桌子，动起笔来。
上回给她做了些荷包，这回贺文璋打算再画几个花样，叫人给她绣成帕子。
各种花样画出来后，最后贺文璋心头一动，画了一丛青竹。
画成，笔停。他低头看着纸上的一丛青竹，脸上热了热。自她嫁进来三个月，他还没见她动过一针一线，她应当不会给他做帕子吧？
不过，她不做也没关系，叫丫鬟去做就好了，只要他跟她用的是同一款色。
这样想着，他又高兴起来，重新提了笔，继续画。
只等下人来报，说大奶奶回来了，他才停了笔，叫下人将画都收起来，一甩袖子急急往长青院赶回去了。
“你回来了？”一进了院子，贺文璋就往屋里去了。
于寒舟听着他略微气喘的声音，忙把手里的话本子放进箱笼里，快步走出来道：“怎么喘成这样？你竟是走回来的么？何至于这样急？”
她一连三问，让贺文璋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意，略平复了下气息，才道：“没什么，只是想试试走路。”
于寒舟也不好说他什么，就叫他坐下，然后让丫鬟倒水：“抿一抿，润润唇。”
“事情怎么样了？”贺文璋略抿了一口，就抬眼问道。
于寒舟便笑了：“很顺利。”
早说了，这都不算事。想叫那姑娘不要再纠缠，太容易了。她家境贫寒，又有生病的父亲要照顾，她不爱惜自己，还要在意父亲呢。
她一同出去，不过是想放放风罢了。
然后两人便说起于寒舟都去哪里放风了，于寒舟笑着说罢，便叫人拿出一只木盒来，轻轻推过去道：“我给你带了东西，你看看。”
她当时想着，自己一个人出去玩倒是爽了，小伙伴还在家困着呢，就给他买了一支青玉簪子。
贺文璋眼睛亮了亮，打开木盒，看到里面躺着的雕工和质地都不错的玉簪，脸上止不住地笑，抬起眼睛，温润的目光望着她道：“谢谢，我很喜欢。”
于寒舟见他喜欢，就不说什么了，叫了女红最好的丫鬟过来，说道：“我今日买了两匹布，你看着给我做身衣裳。”
“是。”丫鬟便应道，抱着布下去了。
贺文璋见状，就也点了一个丫鬟，说道：“我画了些花样子，拿去给你们奶奶绣手帕。”
“是，大爷。”又有丫鬟领命下去。
于寒舟一听，就高兴了：“那太好了。你画的花样，绣出来的手帕一定漂亮得我都舍不得用。”
“做什么舍不得？你喜欢，我叫人多多的做了。”贺文璋声音温柔。
两人闲话起来，直到贺文璟下了学，来到长青院。
“哥哥，嫂子。”贺文璟进门先打招呼，然后问道：“我的事情，嫂子给我解决了吗？”
于寒舟便道：“解决了，她不会再去找你了。”
贺文璟挑了挑眉，问道：“不知嫂子如何解决的？”
“翠珠，事情是你办的，你来跟二爷说一说。”于寒舟直接点了翠珠的名字。
翠珠便进门来，对贺文璟福了一福，解释起来：“奴婢根据住址找到那姑娘后……”
贺文璟自她一开口，就相信这事解决了。
他只是没想到，于寒舟会这样解决此事。那他想象中，她会怎样呢？
眼神闪了闪，他笑着对于寒舟抱拳躬身：“多谢嫂子帮我这个忙。”
既然她是认真办事的，且不论她心里如何想，贺文璟也不在意她心里如何想，只要她做人做事规规矩矩，他就会敬重她。
于寒舟受了他一礼，笑道：“不值什么，举手之劳。”
一旁，贺文璋见两人互相笑着说话，抿起唇，垂下了眼。视线落在那只木盒上，他忽然微微笑了。将青玉簪子拿起来，捏在手里，抬眼看向贺文璟道：“文璟，你看这簪子好看吗？”
贺文璟便看过去，还伸手去拿：“好看。哥哥送我的吗？”

第035章
贺文璋本是想给他看一下，媳妇送了他簪子。
媳妇喜欢他，他想让所有人知道，尤其是弟弟知道。可是，贺文璟却是这样的反应，让他不禁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扬开手，避过了他抓过来的动作。
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拧起眉道：“这是你嫂子送给我的。”
贺文璟见了，不禁手一顿，随即有些讪讪地收回手，说道：“原来如此。好看，真好看。”
手背到身后，看着哥哥将簪子珍而重之地放回木匣里，又交由丫鬟拿下去，仿佛怕被他惦记似的，心里不免难过。
总觉得一切都跟小时候不一样了。疼爱他的哥哥，也不会什么都想着他了。
贺文璟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往于寒舟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努力没有用眼神剜她。如果是别的女子也罢了，如果是个很好的女子，哥哥这样喜欢她，他还不会这么酸。
“我回来后还没见母亲，我先去正院了。”贺文璟说了一句，便拔脚往外走去。
屋里一溜儿的丫鬟在说：“二爷慢走。”
一个个语气欢悦，好似很高兴他走似的，让贺文璟心里更难受了，总觉得长青院开始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其实他是想多了。自从贺文璋的身体渐渐好转之后，院子里的下人们日常是高兴着的。而人在高兴的时候，说话的语调自然就很轻快。
此刻，屋里头，贺文璋垂首敛眸，看着颇有些闷闷不乐，于寒舟好奇问道：“怎么了？文璟的事解决了，他也很满意，你这是想到什么了，如此烦恼？”
贺文璋的手指攥了攥，缓缓摇头：“没什么。”
他怎么能说？做哥哥的，在弟弟面前炫耀东西，惹得弟弟想要，他却把手收回来了。便是三五岁的时候，他都耻于开口。
况且，他还有更开不了口的心思——他此刻在后怕！幸亏文璟没要，不然这事要怎么收场？
因着这些，他闷闷不乐。但是看着于寒舟关怀的脸庞，他强作无事：“真的没什么，我一会儿就好了。”
于寒舟还是很尊重他的，不会什么都问，见他说没事，也就抛开一旁，跟他说起了别的：“翠珠把衣裳改好了，明日我们去棋社啊？”
本来昨天就要去的，结果贺文璟来找她帮忙，就拖延了一日。
贺文璋听到这里，才终于心情好了一些，点点头道：“好。”
次日一早，两人吃过早饭后，便开始梳妆打扮。
贺文璋如常打扮就行，只是吩咐下人拿来昨日她送他的玉簪，要戴在头上。
屋里的丫鬟们都称赞道：“真好看！”
“奶奶就是比咱们会挑，大爷戴这个既清贵又显精神。”
于寒舟也跟着说：“哪里是我会挑？璋哥这等人才，怎样穿戴都清俊不凡。”
惹得贺文璋脸上发热，嘴角止不住上扬。
而于寒舟被丫鬟服侍着穿了他的衣裳，又梳男子的发式。
她眉目明媚精致，骨骼纤细，打扮成男子其实不太像。翠珠便道：“不打紧，奶奶别怕，不会有人盯着您看的。”
把耳洞堵了，眉毛描粗三分，稍加修饰，便是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郎。
有心人仔细去瞧，会发现她是女子，但是盯着人仔细瞧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一般人顶多看她两眼，在心里怀疑一下。
“我不怕。”于寒舟爽快地道，还笑了起来，看向贺文璋道：“璋哥，咱们走吧？”
贺文璋看着妻子打扮成他“兄弟”的模样，只觉得她怎么打扮都很好看，便是这样少年郎的模样，也白净乖巧，叫人忍不住爱怜。
他点点头，温声说道：“好。”
两人坐上马车，出了府。
路上，于寒舟对他道：“出了门，你就不好唤我名字了。我起个假名，叫寒舟，你唤个这个吧。”
贺文璋好奇问道：“寒舟？怎么讲？”
“寒夜行舟。”于寒舟解释道，“我有时候会做梦，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孤舟一叶，行驶在寒夜中。”
贺文璋听得心内怜惜，忍不住抬手，想要抚一抚她的发。然而手抬至半截，便顿住了。
他想起来，他许久没有碰她的头发了。只有一次，他为她梳头。后来他每天都看丫鬟给她梳头，还在心中记下了不少发式，却一次也没有再给她梳头了。
这太亲密了。第一次，他可以用好奇做幌子，说是姐妹之间梳个头没什么。但是当他握了满手的柔软顺滑的长发，他再也不能骗自己，他是占她的便宜。
“好。”他点点头，“寒舟，我就这样叫你。”
于寒舟顿时笑起来：“好。”
两人很快到了棋社，贺文璋带着于寒舟往里面走去。他棋艺精湛，虽然只来过两次，却有不少人认得他，纷纷跟他打招呼：“贺兄，你来了。”
贺文璋便拱手还礼。
一番寒暄，贺文璋被人叫去下棋，他不好推辞，便对身边的于寒舟道：“跟紧我。”
“我知道的，哥！”于寒舟大大方方地说，“我这么大的人了，又不会丢！”
她忽然增大声音，还把贺文璋吓了一跳，倒是见旁边的人见怪不怪的样子，才知道她这样才是少年郎的行径。
他笑着点点头，温声道：“好。”
他去跟人下棋，于寒舟就坐在他身后，看着他下棋。
贺文璋这次遇到对手了，下得很慢，到后来许久才落一子。已经有人看得不耐烦了，招呼别人：“走走走，咱们来一盘。”
还有人喊于寒舟：“你是贺小弟吧？走，咱们到那边去。”
贺文璋听见了，顿时抬起头来，他不放心于寒舟到别处去，但是又顾忌于寒舟可能想去，就问她道：“你想去吗？想去的话，就去吧。”
“行。”于寒舟坐在这里，看着他半天落一子，也无聊，就跟他说了一声，然后跟别人跑走了。
贺文璋直看着她落了座，才收回视线，跟对面的人下起棋来。
之前身后坐着于寒舟的时候，他心无旁骛，专心下棋。可是这会儿，于寒舟跑去跟别人下棋了，他不禁就有些分心。忍不住想，她下得过别人吗？
别人会不会欺负她？她本来就年纪小，这般打扮成男子模样，更显得面嫩，只怕别人要欺负她的。
这样想着，他就不耐烦跟对面的人下了，定了定神，开始果断杀伐，大开大合。
没多久，一盘棋就结束了。
贺文璋赢了。
“承让。”他拱了拱手，便缓缓起身，往于寒舟的方向走去。
于寒舟的棋艺一般，但也没贺文璋想的那么差。跟人下起棋来，有输有赢。
贺文璋过来的时候，她正跟别人下到一盘棋快结束的时候。眼见着她要赢了，贺文璋微微笑起来，缓缓在她身后坐了。
于寒舟察觉到身后多了熟悉的气息，扭头见是他，就是一笑：“璋哥，我这盘要赢了。”
贺文璋目光温润，点点头：“不错，下得很好。”
于寒舟才扭回头去，继续跟人下棋。
没有人怀疑他们不是兄弟。瞧瞧，这哥哥看弟弟的眼神，多么包容又爱护！
还有人打趣道：“贺兄，你弟弟看着年纪，也有十四五了吧，怎么你还跟看三岁奶娃娃似的，生怕一错眼他就摔了？”
众人哄然大笑。
贺文璋被笑得有点窘，心中暗道，你们知道什么！这不是我弟弟，是我媳妇！
“我弟弟很乖巧。”贺文璋便道，“如果你们有个如此乖巧的弟弟，也会忍不住想疼他的。”
众人闻言便唏嘘起来。
怎么说呢，于寒舟看着很是俊秀，而且她爱笑，说句什么都显得讨喜。女子又天性比男子雅致些，任谁有个如此乖巧的弟弟，都很忍不住呵护几分的。
两人在棋社都没有露馅儿。很快，就到了回去的时候。
还有人留贺文璋，让他多坐一会儿，再下两盘。贺文璋挨个拱手致歉，说道：“我身子不好，母亲不许我出来太久，改日再与大家相聚。”
互相说了番客气话，才回去了。
因着于寒舟没露馅儿，贺文璋能带她进去下棋，因此觉得棋社实在是个好去处，同她道：“下回我们什么时候来？”
“总不好日日来的，不若隔上三四日，来一回罢？”于寒舟道。
贺文璋便点点头：“好。”
两人都很高兴。
回到府里后，贺文璋看着她做少年郎打扮，忍不住心中一动。待她出来后，还在没人的时候叫她：“舟舟。”
唤她时，他眼睛闪闪发亮。
这是他们两个的秘密。
于寒舟也喜欢他这样唤她。虽然她如今是安知颜，但是也想有人唤她本来的名字。
因着这个，两人仿佛更亲近一些。她点了点头，小声唤他：“璋璋。”
然而贺文璋不太满意，抿了抿唇，他道：“我年纪比你大些，你要唤我哥哥。”顿了顿，“如从前那般唤我璋哥，就很好。”
于寒舟顿时改口：“璋哥。”
贺文璋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点了点头：“嗯。”

第036章
贺文璟受了于寒舟的帮助，虽然这是他的试探，而且这事也算不上大忙，但她毕竟帮了他。
这件事，她解决得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哥哥喜欢她。
于是，这一日下学后，他买了几份福源斋的点心，回到府里，径直往长青院的方向去了。
“哥哥，嫂子。”进了院子，他便客客气气地唤道。
他这两回过来，一回比一回客气，于寒舟和贺文璋当然感觉到了。于寒舟算是比较高兴的，谁也不想自己每天被人轻瞧了，于是她点点头：“文璟下学了。”
贺文璋见弟弟懂事了，脸上也挂上笑意，点点头道：“你过来了。手里提的什么？”
“给哥哥和嫂子的谢礼。”贺文璟说道，将点心递给丫鬟，“多谢嫂子上回帮我的忙，我路过福源斋，买了些点心。他们家的点心很好吃，我不知道嫂子喜欢什么样的，就都买了一些。”
这么周到！
贺文璋的笑容一顿，手指捏了捏，才轻轻点头：“你有心了。”又往后一示意，“坐吧，喝杯茶再走。”
“好。”贺文璟喜滋滋地坐了。
本以为哥哥不欢迎他，立马要支他走的，没想到还留他喝茶。
他一脸不客气地坐下来，还笑容满面的喝茶，全无心机的模样，让贺文璋不知道好气多一点，还是好笑多一点。
于寒舟没有往前凑。她跟贺文璟不对付，如今虽然算得上是和平共处了，但是不往前凑比较好。
她走出屋子，叫了小丫鬟，打算去外面走一走。
贺文璋看见她离开，再看弟弟，也不那么嫌弃了，认认真真跟他说起话来：“最近课业怎么样？难不难？月考得了几名？有没有跟人打架？”
如此熟悉的问话，让贺文璟很是舒适，立刻回答起来：“还是那样，并不难。这回考了第三，唉，大意了……”
两人聊了很久，久到于寒舟都回来了，贺文璟还没走。
而贺文璋已经往门外看了好几次了。
“走吧，去正院用饭。”见于寒舟回来了，贺文璋立刻站起身来。
总是撵弟弟走，让他有些说不出口。既然快到了用晚饭的时候，那就一起走吧。
贺文璟果然没多想，还很高兴地道：“那好。以后我下了学先来哥哥这里，然后一起去正院用饭。”
贺文璋脚步一顿，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顿了顿，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察觉到弟弟想要跟他亲近的心。在他娶妻之前，弟弟一直是这么跟他亲近的。
贺文璋理智上知道，弟弟叫他一起去正院用饭，并没有什么，反而兄弟之间亲近一些是好事。可是心里不是很愿意。
贺文璟没察觉他的异样，只见哥哥没撵他，还一起去正院用饭，十分高兴，连带看于寒舟的时候都带了笑容。
这让贺文璋心里更闷了。
吃过晚饭，贺文璋就叫了于寒舟回去。
他如今身体好些了，也不必下人一直推着他，跟于寒舟一前一后出了门，并肩往外走去。
贺文璟见了，也站起来，道：“我跟哥哥一起！”
贺文璋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脚步没停。
贺文璟拔脚就要追，被侯夫人叫住了：“文璟，你等等。”
“母亲？”贺文璟便止住脚步，往侯夫人看去。
侯夫人微笑着，和蔼道：“你等会儿，等会儿再回去，我有话同你说。”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往外看去。
等到大儿子和大儿媳的身影出了院子，看不见了，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敛起，往小儿子看去。
贺文璟顿觉头皮一紧：“母亲，怎么了？”他最近没犯事啊？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你是不是傻？”侯夫人抬手就拧小儿子的耳朵，“一天天的，你是要气死我吗？”
贺文璋不见弟弟跟出来，松了口气，跟于寒舟慢慢往长青院的方向走。
这两个月，他身体渐渐好转，走一走，缓一缓，能自己走回长青院了。近几日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也没生病，更让他坚持要自己走了。
于寒舟察觉到他的情绪不是很高昂，见丫鬟们离得远，就低声问他：“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没什么。”贺文璋摇摇头。
于寒舟不信，就道：“你可以说的，我们是小伙伴，有什么苦恼都可以分享的。”
贺文璋仍旧不说。
回到长青院，看到摆在盘子里的十数样点心，他心中更闷了。
他知道弟弟没有别的意思。弟弟的人品，他还是了解的。可是，他心里难受。
说到底，是他自卑，彷徨。
他知道自己不好，病恹恹的，他害怕她即便跟他朝夕相处，却不会喜欢他，反而又喜欢上文璟。
不说她从前就喜欢文璟，只说文璟如今不敌视她了，肯跟她好好相处，而且文璟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又很爱笑，喜欢上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担心这个。
他不想她喜欢别人。
他倒不是不愿意她有喜欢的人。他愿意倾尽一切来让她快乐，他甚至想过，等他死后，她嫁个好人，快快乐乐的生活。
但是，那得是他死后。现在他活着，他不想她喜欢别人。
也许，她不会喜欢文璟，就如她说过的那样。可是，哪怕她对文璟只是普通的长嫂对小叔子的关心，他也不开心。
他只想她对他一个人好。
他拥有的已经很少了。文璟身体健康，能跑能跳，拥有师长、同窗、好友，还有许多闺阁少女喜欢。
他只有她。
这些话，贺文璋说不出口。这显得他自私，小心眼，小气。他本来就够不好了，更不敢在她面前说这个，显得自己更不好。
他闷闷不乐，于寒舟问不出来，眼见他越来越不高兴，上了床后还闷闷的，就有点担心他。
“我给你揉揉脑袋？”她试探着道。
贺文璋摇摇头：“不用了，我没事，你睡吧。”
于寒舟知道小伙伴非常口是心非，就想要直接上手，但是被他隔开了，他往外挪了挪：“我真的没事，你睡吧。”
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于寒舟呆了呆，不知道怎么好。
他到底在烦愁什么啊？她仔细想了想，今天一天都没发生什么事啊？
但是因为他拒绝交谈，于寒舟也没办法，只好躺下了。
这一晚，她没敢睡沉，好在贺文璋也没什么事，安安稳稳到天亮了。只不过，早上起床时，他明显气色不大好。
翠珠等人服侍他穿衣的时候，都看出来了，由此很紧张，还叫了常大夫过来。
常大夫给他把了把脉，顿时就知道怎么回事，张口刚要说什么，就被贺文璋平平静静的一眼看过来，那一眼有着阻拦和警告。
得，不说了。
“可能是天气凉了吧。”常大夫说道，“就要入冬了，难免的事，别太担心。”
翠珠等人都松了口气。
常大夫又道：“也别掉以轻心，往年这个时候都很容易生病的。”
“是，多谢常大夫。”翠珠说道，将常大夫送走了。
因为贺文璋的气色不好，出去玩的事就别想了，两人闷在了院子里。
于寒舟才买了几本话本子，拿出来看。贺文璋便拿出前些日子买的山河图志，跟她一起坐在炕上，看了起来。
贺文璟买来的点心还不错，于寒舟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看看话本子，逗逗丫鬟们，然后跟贺文璋说说话，一天很好打发。
只不过，一连三四日，贺文璋都闷闷不乐，而气色也是没有好起来。
这天晚上，贺文璋又背对着她要睡过去，于寒舟没让他睡，硬是把他扳过来，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待看见贺文璋的神情，不禁呆住了，语气也放缓了：“你到底怎么了？”
贺文璋的眼眶有点潮，被她发现后，特别难堪，闭上眼睛，良久方道：“没什么。”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啊。”于寒舟说道，“如果你难受，可以和我说，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小伙伴都是这样的。那如果你什么也不跟我说，我怎么跟你玩？”
被她追着问个不停，贺文璋渐渐就松了口，他看着她问：“嫁给我，你真的开心吗？”
于寒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缓声答道：“我不是说过吗？嫁给你很好的。”
然而贺文璋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你不开心，我们可以……可以……和离。”
说出和离两个字，他心痛如绞，只觉得眼前都开始发黑起来。
拳头攥得紧紧的，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努力让自己不要收回刚才的话。
他愿意放了她，只要她好好的。
“？？？”于寒舟听着他的话，一头的问号，“你说什么呢？”
“你到底想什么呢？你从头到尾跟我说说，你担忧什么，害怕什么，在意什么，好吗？”本来好好的，一起吃喝一起玩，他还带她男装打扮去棋社，怎么忽然就要和离了？
“我觉得，我没办法带给你幸福。”贺文璋说道。
话开了口，接下来的就不难了，他把这几日烦恼的事情对她说了出来。
一开始，他担心的是她会重新喜欢上文璟。
但文璟是不会喜欢她的。她是他的妻子，他们一个是小叔子，一个是嫂子，绝不可能的。所以，她会伤心，会心碎，说不定还会跟从前一样陷入不理智。
这是他非常不愿意见到的，哪怕到了地下，他都不会安息。
然后他想，她曾经说过，不会喜欢上文璟，他应该信任她。而他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了，他也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他的个子甚至比文璟还要高。
等他好起来，他的模样不会比文璟差，说不定她会喜欢上他。
他把自己说服了，不再担心这个问题，可是紧接着，更令他难受的问题来了——他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他生来体弱，真的很弱，要不然不会病恹恹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又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
她能等他到那个时候吗？在他好起来之前，她会不会不耐烦？会不会厌烦他？到那时候，会不会不喜欢他了？
而就算她还喜欢他，她没有变。可是，在这期间，文璟会娶妻，会有孩子。而她，什么都没有。
文璟的媳妇会有健康的丈夫，活泼的孩子。她只有病恹恹的丈夫，还没有孩子。
下人会觉得她可怜吧？别人都会用同情的眼神看她吧？
这几日，贺文璋一直在想这些事，越想越觉得，他这里是一条死路，不论他早早死了，还是渐渐好起来，他都没办法给她好的生活。
而如果他不能给她好的生活，那他就应该放她一条生路、给她指一条明路。
他是这么喜欢她，他不能耗着她。

第037章
贺文璋的这些担忧，并没有都说出来。
她会喜欢文璟的担忧，他没有说。担心自己好起来慢，她可能等不及就厌烦他了，他也没有说。
这些都涉及到了男女之情，他不能说。在他好起来之前，他绝不会让她察觉到他的心意。
他不能跟她有感情上的牵扯，这样如果他最终没好起来，她虽然会难过，却会喜欢别人。由此，他只说了最终的担忧，即担心她被别人可怜，被别人轻看，一辈子矮人一头。
但他虽然没有说，于寒舟却察觉出什么。
他太担心她了，太照顾她的感受了，他比她还在意她的处境。
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好的人？不去思考怎样保护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去想着怎样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的快乐，却担心一个小伙伴，担心到难受了好几日？
这不合常理，也不合情理。
真正的好人，会对所有人都好。而贺文璋的确对所有人都很好，比如对长青院的下人们，但是对她，却太好了。
他对她太好了。他们才认识了三个多月，她只是陪他玩耍，就连照顾他的事，都没有做多少。日常都是翠珠她们在照顾他，她跟翠珠等人比起来，做的实在太少了。
但他对她，却是好到不行，比翠珠她们好得多。于寒舟的脑中划过许多念头，最终一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他喜欢她。
只有这个猜测，最能解释他的种种反常。那么，他自己知道吗？他知道他喜欢她吗？当初他说，他们做朋友。
于寒舟盘腿坐着，一手托着腮，垂眼思索着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眼皮也抬起来，看着他说：“首先，这是我应得的。不论嫁给你过得好还是不好，都是我自己选择的。”
是她自己要嫁给他。不顾一切，甚至绝食抗议，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那么，她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要承担后果。
贺文璋听了，怔了一下，张口就要说什么，但是被于寒舟抬手制止了。她又说道：“其次，我嫁给你后，过得很好。你不要不信，我一条条跟你说。”
这些话，其实她之前跟他说过。但是显然，他不够自信，而那些话并不能让他自信起来。所以，需要她强调，甚至一遍遍地强调，他才会真正相信，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他的确有那么好。
于寒舟有这个耐心。他人很好，她多说几句话又算什么。
于是，掰着手指头，开始一点一点跟他说：“第一点，你人很好，博学，宽容，体贴，尤其对我很照顾，是不是？”
“第二点，父亲、母亲都很慈爱，在晨昏定省和平日里的规矩上面，都不太挑剔我。你知道的，许多人家都极讲规矩，最喜欢给年轻媳妇立规矩，日子难过着呢。我就没有。”
“第三点，你肯带我出去玩，还允我扮男装。试问，还有谁家的年轻媳妇能这么好过呢？”
她最后说道：“我做你的妻子，很高兴，每天都很快乐。以后，别人可能同情我，轻看我什么的，谁在乎呢？”
于寒舟并不在乎这个。
“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流露出来。如果谁敢，就如母亲说的，我一巴掌打回去，谁能奈我何？”她轻轻抬起了下巴，“而如果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流露出来，那跟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她就当做没有这回事，照样好好过日子。
贺文璋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是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一条条说下去，他心里一点点静下来。
但也仅仅是静下来而已，那些心结并没有被打开。
不错，她的理由很充沛，很有力，很能够取信于人。但那不是他想听的。
不是他想听的。
贺文璋微微垂下了眼睑。他想听的那些，全是自欺欺人。
不说也罢。
“我好多了。”他重新抬起头，对她微笑道。
于寒舟歪了歪头：“真的？”她瞧着他还是很低落的样子。
贺文璋便笑了笑，轻声道：“真的。”
她都这么哄他了，很认真而用心地哄他了，他怎么可能一点也没好？
只是心结没有打开而已，但是心情却好多了，没有那么难过了。
“那你让我给你揉揉脑袋。”于寒舟说道，就把手伸了出去。
贺文璋吓了一跳，往反方向一躲：“不行！”
“不行？”于寒舟挑眉，“你不是说好多了？如果你好多了，就让我给你揉一揉，好好睡一觉。拒绝我，就是糊弄我，你根本没有心情好。”
她拍了拍床褥，叫他的名字：“贺文璋，你说吧，还藏着什么心事呢？不说出来，今晚别想睡了！”
贺文璋无奈极了。
他是藏了一点心事，但也只有一点而已，还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
于是，他只得含含混混地道：“那，那好吧。”
为了表示他真的好了，他没用她抱，主动枕在了她的腿上，眼睛一闭：“你来吧！”
于寒舟看着他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笑。到底没打趣他，怕他面皮薄挂不住，柔声道：“那我来了啊。”
说着，双手插入他的发间，开始为他按揉起来。
而贺文璋躺在柔软得仿佛云朵一样的地方，鼻尖是骤然浓郁的馨香，感受着她为他用心按摩，那颗僵冷的，失望的，甚至是悲怆的心，一点点被攻陷。
他闭着眼睛，在心中叹了口气。
难过什么呢？他早知道的。他早知道她不喜欢他，只把他当朋友，当兄弟，当姐妹。她没有骗他，没有为了哄他高兴，就说些不真实的话来骗他，他该感到高兴的。
如今的他，根本不值得她喜欢。这样就很好。
他这样想着，心底却逐渐生出了茁壮的不屈和斗志。他一定要好起来，很好很好，好到她情不自禁对他动心，好到让别人提起她来就目露艳羡之情，羡慕她嫁了个好夫君。
而这些不屈和斗志，很快也消弭了，他在她令人沉沦的按摩技巧中，渐渐什么也想不动了，身体缓缓放松下去，不知不觉睡着了。
于寒舟慢慢放轻了动作，而后把手收回来。看着他眉宇不再不展，轻轻叹了口气，把他放回去。
她一边揉着自己微麻的腿，一边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微微出神。
也许，他真的是喜欢她的。
那些打算，他为她着想而生出的那些打算，都更像是为了心爱的人，而不是一个小伙伴。
可能他自己知道，也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
那她要怎么办？回应他的感情？于寒舟觉得不行。他的身体好起来之前，她不会考虑。
爱上他，失去他，这太苦了，她不愿意。
除非他好起来。于寒舟心想，等他好起来，彻底好起来，她再想这件事罢。
她悄悄伸直了腿，轻手轻脚地钻回自己的被窝，也睡下了。
次日一早，贺文璋的气色看起来就好多了。
他昨晚跟于寒舟谈了很久，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都有人分担了。也许事情没有解决，心结也没有解开，但是倾诉出去了，有人与他一同承担，就是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何况，她又哄他了，好声好语给他打气，还给他按摩。他最扛不住这个，再烦恼的心情，都能散去几分。
好好睡了一觉，令他的气色明显变好，进来服侍他穿戴的翠珠等人，都大松一口气。
用早饭时，翠珠还打发一个小丫鬟去请常大夫来。
“哼。”把了脉后，常大夫斜了贺文璋一眼，到底没拆穿他，只道：“不错，照顾得很好。继续保持。”
收回手，甩袖走了。
翠珠又派人往侯夫人那里跑了一趟，结果贺文璋道：“不必了，我去请安。”
这几日他气色不好，把侯夫人吓得不行，就不许他去请安了，还说：“你别吓我，你这样的脸色，我看到就心慌，你好些了再来给我请安吧。”贺文璋只得应了。
今日他觉着好些了，就打算去请安了。
于寒舟跟着他一起。
侯夫人每日都派人往长青院去的，早已经知道他今日好些了。待大儿子进了门，果然见气色好多了，不禁松口气：“这就好。天气渐渐转凉了，日常可要多注意着。”
“是，我记下了，多谢母亲关怀。”贺文璋应道。
又说了会儿话，侯夫人就挥挥手，让两人离开了。她一个人打理着偌大的府邸，没太多闲暇时间。本来可以分派给大儿媳一点事情，可是大儿媳每天哄儿子就够费精力的了，侯夫人就没给她分下事务，仍旧一个人担着。
想起什么，侯夫人又道：“天儿不错，跟颜儿到花园里走走吧，你也好些日子没怎么走动了。”
“是，母亲。”贺文璋应道。
出了正院，两人慢悠悠地往花园走。
“你身体好了，过两日倒是可以又出门了。”于寒舟说道，“你想去哪里？”
贺文璋犹豫了下，说道：“我想走远一点。”
他渐渐不满足在城里晃，想出城去，登登山，游游湖。
于寒舟：“……”
她竟不知，他胃口几时变得这样大了。
“不妥。”她摇摇头道，“你身体这样，不合适。不过，如果你实在想走一走的话，或许可以在街上走一走，看一看，如何？”
贺文璋微微笑了，点头道：“好。”
然而两人没能去成，因为安府有人来传话，说是安小弟的亲事说定了。
于寒舟自从三朝回门，还没有回过娘家。这时候就是这样，出嫁的女子，没有大事不能回娘家。也就是安小弟说了亲事，来跟她说一声。
“我想回去看看，恭喜一下小弟。”于寒舟对贺文璋道。
虽然侯夫人待她很好，但是安夫人也不错，安大人也不错，于寒舟很愿意跟娘家保持良好关系。如今有了机会，她当然要回娘家一趟。
“哦。”贺文璋就道，“是该回去，恭喜一下。”
他这样说话时，眼睛不时朝她瞟。
于寒舟就笑了，问他道：“那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贺文璋听她问了，却是有些赧然起来，低下头道：“我去好吗？”
他上回去，丢了好大的人，还被岳父和岳母早早撵回来。
说是还有事情，不方便待客，但是谁不知道只是谦辞？被他那样的咳嗽劲儿给吓到了。
贺文璋既想去，又不敢去，怕再出丑。
于寒舟整日跟他混在一处，早知道他纠结什么，就道：“好！怎么不好？”她甚至嘿嘿一笑，说道：“你如今身体好多了，再狼狈，又能狼狈到哪里去？”
贺文璋的嘴角就扬起来了。

第038章
说定了之后，于寒舟就派遣下人去安府说一声，然后开始准备礼单。
贺文璋跟着她一起准备，还出主意：“大哥喜欢古董，咱们院子里没有，可以去库房里捡两件。小弟喜欢字画，这个我书房里就有，可以选两件出来送他。岳父好酒……”
“等等！”于寒舟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大哥小弟他们的喜好？还有，我父亲不喝酒。”
贺文璋就笑了，温声说道：“上回陪你回门，跟岳父他们说话，我打听到的。至于岳父好酒，他的确是好酒的，只是似乎岳母不许他喝。”
“厉害。”于寒舟听了，不禁由衷佩服，这人只跟她回了一趟门，就摸清了她父兄的喜好，“等你以后身体好了，说不定可以去刑部，以你的敏锐和套话手段，刑讯岂不是信手拈来？”
贺文璋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没有，我哪有你说的厉害。”
“当然有！”于寒舟肯定道，“我说有就有，不许反驳！”
贺文璋便抿唇笑了。
“对了，你还没说我二哥喜欢什么呢？”一边在礼单上添添减减，于寒舟一边考校他。
贺文璋犹豫了下，摇头道：“我没打听出二哥的喜好。”
上回在安家，安二哥都不怎么跟他说话，他主动跟安二哥说话，安二哥也爱搭不理，贺文璋由此没能问出来。
于寒舟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她往他那边探了探脑袋，说道：“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贺文璋摇摇头，“是我不好。”
千不好万不好，都是他不好。
于寒舟便道：“跟你没关系，二哥是生我气呢。他也是太疼我了，之前被我气坏了，你不要生他的气，他人可好了。”
贺文璋本来就没生气，此刻听她这样哄他，更是说道：“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于寒舟夸赞他道，“我就知道，璋哥是个心胸宽广又磊落的人。”
贺文璋听着她这话，只觉得脊背都挺直了些，胸臆间一片疏朗。
次日，两人乘坐马车，到了安府。
一进门，贺文璋就道：“这次我走着过去。”上回是没办法，他才坐轮椅。如今他身体好些了，缓缓走着，定没问题。
他想让岳父岳母看见，他好多了，身体有起色了。
“好，那我们走过去。”于寒舟就道。
两人并肩往里走。
此刻，安家众人坐在待客厅中，都有些不安。上一次，贺文璋把他们吓得不轻。听说他的身子好些了，可就算好些了，短短时日，又能好到哪里去？
心里不免埋怨女儿，自己来就是了，怎么偏把姑爷叫上？又埋怨侯夫人，怎么就敢叫自己儿子折腾和奔波，心也太大了！
正担心着，就听到下人进来禀报说，姑奶奶和姑爷就要到了。众人连忙打起精神，往外看去，果然见两人联袂而来。
男子高高瘦瘦，女子纤巧玲珑。
果然好些了，不像上回那样看着就叫人提心吊胆。可即便如此，众人仍是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而且是干巴巴的牛粪。
“来啦？”不管心里怎样想，安大人和安夫人的面上都露出了慈爱的笑容来。
于寒舟和贺文璋进了门，便拜下去：“父亲，母亲。”又看向一旁，“大嫂，二哥。”
最后看向偎在大嫂怀里的小团子，笑道：“轩轩。”
上一回两人来时，小侄儿生病了，就没抱出来。大嫂日夜照看他，唯恐身上染了病气，传给贺文璋，因此也没出来。
贺文璋是第一次见到大嫂，拱手一礼：“大嫂好。”
“姑爷好。”安大嫂笑着还礼。
安大哥和安小弟有事出门了，不在家中。安大人今日也有事，见了贺文璋一面，又关心了几句，就起身出门了。
由安二哥招待贺文璋。
说起来，安二哥很不想见到贺文璋。但他虽然最气妹妹，却也是最关心妹妹，所以虽然很不愿意，却还是依照礼节招待贺文璋。
于寒舟则是跟安夫人和安大嫂说话。
小侄儿名叫轩轩，今年三岁。几个月不见姑姑，其实有点陌生了的。加上从前原主给他的印象不好，因此偎在安大嫂的怀里，怯怯地看着于寒舟，不敢出来。
于寒舟便对他笑：“轩儿不记得姑姑了？”
轩轩不好不答，就小声说：“记得。”
“轩儿真聪明，这么久不见姑姑，还记得姑姑。”于寒舟便笑道，“姑姑真高兴。”
小孩子的记忆没有那么深刻，虽然从前有点阴影，见了她有点怯怯的，但是她同他笑着说了几句话，他就不怕了，大着胆子跟她说话：“姑姑，你去哪里了？”
“姑姑嫁人了。”于寒舟就道，“轩轩是不是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
轩轩知道的，就说道：“嫁人就是去别人家。”
“对！”于寒舟轻轻一拍手，夸赞道：“嫁人就是去别人家住，吃他们的，喝他们的，用他们的。”
话没说完，就被安夫人打了一下手臂：“诨说什么呢？”往旁边看了一眼。姑爷还在呢，就这么口没遮拦，安夫人没好气。
于寒舟就嘻嘻地笑：“那母亲告诉我，也告诉轩轩，嫁人是什么？”
谁会跟一个三岁小孩解释，嫁人是什么？安夫人觉得女儿皮得很，就瞪她一眼：“可是没人管教你了，要翻天了。”
于寒舟仍是嘻嘻地笑：“怎么敢？我哪有那能耐？”
屋里一片气氛融洽，轩轩是小孩子，对这个很敏感，很快就放松下来，还新奇地跑到姑姑身边玩。
于寒舟看着他的小脑瓜，顺手摸了一把。
这一摸，不禁眼睛亮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梳头发的，细软的头发垂下来，手一摸，别提感觉多好了。
她又摸了一把。
轩轩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觉出什么，反而觉得姑姑摸得挺舒服的，就没动。
于寒舟摸了几把，索性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摸他头发，一边逗他说话。
落在安夫人眼里，不禁心酸了一下。女儿从前不喜欢小孩子的，这时忽然喜欢了，是不是因为这辈子都可能没有孩子？
贺文璋的身体那样，能病怏怏地活下来就不错了。孩子？安夫人不敢想。
只见安二哥和贺文璋说着话，没注意这边，安夫人就对于寒舟使了个眼色，两人出去了。
在园子里走动着，安夫人问她：“你最近如何？同我说实话。”
“挺好的。”于寒舟就道，“璋哥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我日子更好过了，都说我旺他呢。”
“一些闲话，也值得你当真！”安夫人严厉地看她一眼，训斥道。
于寒舟低下头道：“我没有当真，只是人家这样说，我也就高兴高兴。”
“嗯。”安夫人没有再训她，又问道：“你跟姑爷……他的身体，你们圆房的事，你婆母说了没有？”
于寒舟抬起头，摇了摇：“没有，这才哪到哪？等他好了再说。”
她神情豁达，什么也不担忧的样子，让安夫人看着，不禁有些奇怪。
上回她看着女儿对那病秧子呵护备至的样子，以为女儿就好这一口。可是那病秧子好起来了，她怎么还高高兴兴的？
难道她不是好病秧子这一口，而是喜欢把病秧子照顾得好起来？她喜欢这个？
罢了，不管女儿喜欢什么，总归姑爷渐渐好起来了就好。
“对了，前阵子你跟你婆母去长公主府上贺寿，是不是？听说你得罪了人？”母女两个在园子里逛着，安夫人想起什么，就问道。
于寒舟道：“也不算是我得罪人，是别人招惹我，我没忍气吞声。”
她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不忘固定自己的人设：“母亲知道的，我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吗？”
安夫人就嗤笑了一声，口吻倒是欣慰的：“做得好。给她脸了，敢说我女儿闲话。”又说道，“你婆母后来赏了你？倒是个明白人。”
于寒舟听着她说话，觉得她跟侯夫人是一个类型的当家主母，都是强势精明的那种。
又说了会儿话，就到了午饭的时候，两人折返回花厅。
轩轩正想她，见了她就跑过来：“姑姑！”
于寒舟弯下身子，接住他道：“姑姑的心肝儿！”
吃饭的时候，轩轩要挨着她坐。总归都是一家人，也不讲究什么，安大嫂就把轩轩放在于寒舟旁边的椅子上。
用过饭，贺文璋照旧要午睡。
他上回没好意思睡媳妇的床，那时两人的关系还不是这样亲密，他想都不敢想。但是今日，他觉得，他们是小伙伴，还是好兄弟，好姐妹。睡一睡她的床，没什么吧？
他睡下了，于寒舟就出去跟母亲和嫂子说话，问起小弟的婚事：“那姑娘是个什么脾性？长得好不好？我有印象，在宴会上见过她，只是不清晰了。”
说话的时候，轩轩的奶娘就来抱轩轩，因为他也要午睡的。
但是被于寒舟抱着，摸着头发，轩轩就舍不得走，抓着于寒舟的衣角，偎在她怀里不肯动。
“待会儿吧。”于寒舟轻声说，一下一下撸着小侄儿的细毛，等他睡得沉了，才小心翼翼掰开他的手，将他交给奶娘。
安夫人冷不丁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了这手艺？”
于寒舟愣了一下，说道：“璋哥有时候睡不好，又不想叫丫鬟进来折腾，我就给他揉一揉。”
安夫人的眼神更冷了：“哼！叫我好好的女儿伺候她儿子！”
这就是冲着侯夫人有气了。
于寒舟不敢说什么，转头跟大嫂说起话来。
不知不觉，天色就不早了，贺文璋也午睡醒了，跟安二哥说了一会儿话了。
“母亲，大嫂，二哥，我们回去了。”于寒舟道。
安夫人虽然对侯夫人、贺文璋有气，到底一片慈母心肠，又给他们装了一车的药材和滋补物品，才叫他们回了。
“母亲待我们好不好？”坐进马车里，于寒舟便问贺文璋道。
贺文璋点点头：“岳母待咱们一片慈爱之心。”
于寒舟满意地道：“是啊，虽然很气我，但还是疼我。”又说，“你看，你今天从头到尾都好好的，高兴不高兴？”
“高兴。”贺文璋道。想到什么，他犹豫了下，问她：“你很喜欢小孩？”
问这话的时候，他浑身都不自觉绷紧了，一颗心提起来。
于寒舟便笑道：“也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都喜欢。我喜欢长相俊秀，乖巧可爱的小孩。”
贺文璋听着，便在心里想道，他们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必定是长相俊秀的。至于乖巧？也会乖的，如果不乖，他会教训他们的。
只不过，他们以后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第039章
贺文璋担心自己的身体不好，不能给她孩子，但是她又很喜欢孩子，所以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然而她一答，他就忘了自己的初衷。
他忍不住想，以后他们如果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男孩是什么样？女孩是什么样？取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就这么想了一路，直到马车进了侯府，他才惊觉自己跑神了。下车的时候，简直不好意思看她，心中却忍不住又给自己打气，他能好起来，一定能的。
“我们先去给母亲请安。”于寒舟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下了车就对他道。
贺文璋点点头：“好。”
进了正院，恰巧侯夫人在忙，见他们安然回来，就挥了挥手：“知道了，回吧。”又说，“晚饭时不必过来了，在你们小院子里用吧。”
她素来心疼儿子，知他一整日在外面，很是担心他累着，舍不得他来回折腾。
“是，母亲。”贺文璋便应道。
两人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走出正院，行了一段路，贺文璋站定了脚步：“你先回，我往文璟那边走一趟。”
于寒舟未多想，点点头道：“好。”
带着丫鬟们往长青院去了。
贺文璋等她走远了，才带着翠珠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一段，翠珠惊讶道：“大爷，这不是往二爷的院子方向。”
“我知道。”贺文璋面色淡淡，继续往前。
翠珠寻思了下，就没吱声。
贺文璋径直朝着常大夫居住的小院子行去。
“常大夫。”进了院子，贺文璋便打招呼道。
常大夫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悠闲地眯着眼，旁边是药童在碾药。闻声，坐了起来，拱了拱手：“贺大爷。来找老夫有何事？”
贺文璋看了看药童，药童顿时会意，躬身退下了。
他又看了看翠珠，翠珠也走出去了，站在小院子外面守着。
这时，贺文璋才问道：“我的身体，是否好得起来？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样？我以后有机会像‘正常’男人那样吗？”
听了他的问话，尤其是加重语气的“正常”二字，联系前后，常大夫明白了。
他捋了捋须，抬眼打量起贺文璋，一时没有言语。
常大夫对贺文璋的身体一直不抱希望。否则，当初也不会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但许是侯夫人格外慈爱和坚韧，以至于贺文璋在大量珍贵药材和食物的精心调养下，竟然苟活到了此时。
还娶了妻。
他的好转，是常大夫所没有料到的，他每三日给贺文璋把一次脉，都会察觉到那些细微的，不明显的，却的确在焕发的生机。
“你什么时候长了二十斤肉，什么时候再来问我这话。”常大夫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给了他一个条件。
贺文璋不太满意，眉头微皱，说道：“常大夫，我现在就想知道。”
然而常大夫没理他，径直往躺椅上一仰，又眯上了眼睛。
贺文璋：“……”
偏偏他不能把常大夫怎么样。他能活到今日，多亏了常大夫。他敢对常大夫不敬，别看侯夫人疼他，也要收拾他一顿的。
莫可奈何，贺文璋带着几分郁闷离开了。
路上，他对翠珠道：“不许告诉奶奶我来了这里。”
翠珠应道：“是，大爷。”
本来还有些郁闷的心情，在随着长青院越来越近，渐渐又散去了。
贺文璋心想，不论别人说什么，他反正是要好起来！哪怕常大夫今日说了，他可能活不久，也不会像正常男人一样，他也不信！
他一定要好起来！他要跟她好好过日子，长长久久在一起！
想到这里，精神顿时振奋起来。然而一脚迈进了长青院，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英俊挺拔的身影，贺文璋的脚步顿了顿，眼神也是一紧。
“哥哥！”从屋里走出来的贺文璟，见哥哥回来了，则是眼睛一亮，大步走上前。
贺文璋抿了抿唇，重新迈动脚步，问道：“文璟，你怎么来了？”
这时，于寒舟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听到这一句，她就说道：“可巧了，你去找璟弟，结果璟弟来我们院子里了。”
“我带了些点心，是从前没有吃过的，味道很好，来给哥哥和大嫂送一些。”贺文璟紧接着说道。
他有阵子没来过长青院了。
上回侯夫人说过他了，贺文璟再不情愿，也认清了事实，那就是嫂子比他更能让哥哥开心。因此，无事他不来长青院。
这回是在街上买了一份很好吃的点心，原想叫下人送过来，想了想觉着不好，就自己送来了。只没想到，哥哥并不在院子里。
贺文璟想见的人并不是于寒舟，因此放下东西就走了。才刚出了屋门，倒是就碰见了贺文璋。
听两人说了前后，贺文璋的神色缓了缓，看着弟弟点了点头：“你有心了。”又道，“进屋坐下，喝杯茶吧？”
贺文璟听了这话，犹豫起来。
他观察着哥哥的脸色，不知哥哥是真心留他还是客气一下，想了想，他试探道：“我还有功课，先生给的时间不多……”
“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做课业吧，功课要紧。”贺文璋听了便道。
贺文璟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心中难掩酸涩。哥哥果然只是跟他客气一下。
“那我走了。”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贺文璋这才跟于寒舟进了屋里。
桌上，摆着几盘点心，别的都是见过的，只一样，小巧玲珑，看起来蓬松柔软，是之前不曾见过的。
“尝尝看。”于寒舟笑着坐下，拿了一只在手里，递给他。
贺文璋接过来，咬了一口，品了品，道：“不错。”
于寒舟笑了，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这是蛋糕，不是这个时代的食物，她当时看到贺文璟放下东西，就知道了，女主出现了。
她对女主没有敌意。那人不坏，也从来不害人。她跟贺文璟的事，于寒舟一点没打算掺和，她打算从头到尾都当不知道。
不过，这蛋糕却是她喜欢的。
出生在荒芜星的她，一直为生存所困扰，这蛋糕她只是认得，却从来没有吃过。此刻小口品尝着，心里很是满意。
贺文璋见她喜欢吃，就有点高兴，说道：“你喜欢的话，下回再让文璟捎一点回来。”
于寒舟听了，就想说，何必让人捎？他们自己出去买，不成吗？还能逛一逛。
她刚要开口，没想到贺文璋也开口了，说道：“罢了，他课业忙，不打扰他了，你想吃就告诉我，我让下人去买。”
于寒舟便笑了，点点头道：“好啊。”
她吃了两块，贺文璋吃了一块，就停下了。贺文璋的身体不好，肠胃也娇弱，要尽量按照常大夫给的食谱来进食。
倒是看着一桌子的点心，贺文璋不免想起常大夫说的话来，让他长二十斤肉。
“好了，不许吃了。”于寒舟见他多看了两眼，以为他还想吃，就喊了下人进来，将东西都收下去。
贺文璋便有点好笑，说道：“我只是看两眼，又没说要吃，你拿我当三岁小儿看呢？”
“大爷的身体可没有三岁小儿强壮。”于寒舟瞥他一眼道。
贺文璋一想，很有道理，他的确不如轩轩壮实。轩轩能跑能跳，什么都能吃。
换作从前，他一想到孩子，就要心里郁闷的。但是今日不一样，他心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志向，他一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健健康康，以后一定能跟她生孩子。
所以，他不仅没有感到郁闷，反而想到马车上，他给孩子们起名的事了。
他有些心虚，不敢看媳妇，站起来道：“我有点事，去书房一趟。”
“去吧去吧。”于寒舟是不管他这些的，挥挥手叫他去了。
过了两日，两人又出门放风。
贺文璋最近有点飘，他不满足于在室内下下棋、喝喝茶，想在外面走一走。于寒舟见他实在很想，就答应了他。
马车在闹市停下，两人下了车，在丫鬟和家丁的簇拥下在街上走着。
当双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贺文璋的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感受。
周围都是凡夫俗子，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不再是一个病恹恹的，需要人极致呵护的可怜人，而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嘴角微微扬起，心底十分欢喜。
目光落在身旁，略略惋惜。
惋惜的是，她又做了男子打扮。出门前，于寒舟说男子打扮利落些，问他允不允？贺文璋从来拒绝不了她，当时便允了。
现在两人走在街上，便如兄弟一般，跟贺文璋之前想象的，丈夫带着妻子在街上行走，有些差距。
但是能够走在人群中，也算是圆了一半的心事了，他这样想道，心情又好起来。
街边是林立的店铺，街道上有支着摊子的小贩，还有挑担行走的货郎，也有挽着篮子叫卖的贫家小子甚至姑娘家。
于寒舟在小摊上看看，有卖花的，卖面具的，卖草药的，稀奇古怪的玩具也有。
贺文璋也很珍惜这种体验，跟她一起四下看着，逛着，还问道：“看上什么了？看上什么都可以买。”
“嗯嗯。”于寒舟应道，买了两个颜色鲜艳的面具，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就交给下人拿着了。
两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不论是气色不足的哥哥，还是活泼开朗的弟弟，都很吸引人的目光。
贺文璋这时才觉得，幸而她做男子打扮，不然还不知惹多少人看。
正想着，对面跑过来一个大户人家丫鬟打扮的姑娘，来到于寒舟面前问道：“可是忠勇侯府的大奶奶？”
于寒舟挑了挑眉，将对方打量两眼，才点点头：“我是。”
“我们小姐想见您。”那丫鬟说道，手往路对面一指。
只见那里停着一顶软轿，周围是丫鬟和仆妇，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行。
这才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外出的标配，坐着软轿，由下人抬着在街上行走。顶多掀开轿帘，朝外面看上几眼。像于寒舟这样，打扮成男子跟丈夫出来玩的，十分罕见。
“我过去瞧瞧。”于寒舟好奇是哪个熟人，就跟贺文璋说了一声，自己带了两个丫鬟去路对面了。
来到轿子前，领路的丫鬟开口回禀：“小姐，贺府大奶奶来了。”
话落下，轿帘被一只白皙柔腻的手挑起，露出半张瓜子脸：“安知颜，你好大的胆子，敢打扮成这个模样出门。”
于寒舟挑了挑眉：“胡小姐，别来无恙。”
好巧不巧，瞧见她做男子打扮，并且将她认出来的人，正是那日在长公主府上被她泼了茶，又被长公主训斥的胡小姐。
“你嫁的就是那人？”胡小姐抬眼往路对面瞧，看不见男子的面容，只见他身量极高极瘦，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禁目露嘲讽：“我道你为何嚣张，原是心里苦。”
于寒舟：“……”
“你有没有事？”她没想到叫她来的是胡小姐，早知道她不过来的，“没事我走了。”
胡小姐仍是嘲讽道：“这么着急做什么？陪着那病秧子就这么快活？我给你机会透口气，你还不高兴？”
她满脸的幸灾乐祸。

第040章
于寒舟心里有些不快。因为胡小姐的口吻，以及看过来的眼神，都含着十足的不尊重。
她的小伙伴的确身体不好，但是碍着谁了？他身体不好了这么多年，连身边伺候的下人都不曾拿来撒过气，对谁都是宽厚温和，一直尽量不连累别人，胡小姐凭什么嘲笑他？
“你就坐在轿子里跟我说话？”于寒舟轻轻挑了下眉头，“这就是你们胡家的教养？”
胡小姐顿时噎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走出来。
似她这样的大家闺秀，不应该在街上抛头露面。但是如果于寒舟到处跟人说，这就是她们胡家的教养，她要挨训教的。
“怕我打你啊？”于寒舟就笑道。
胡小姐顿时扬起了眉：“大庭广众之下，你敢动手试试？”一撒轿帘，走了出来。
她刚走出来，于寒舟就扬起了手。
“啪”的一声脆响。
才站稳的胡小姐，顿时愣住了，紧接着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令她惊得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后知后觉地捂住脸，才道：“你，你竟敢，你真的敢打我！”
“还敢不敢招惹我了？”于寒舟收回手，挑着眉头朝她看过去。
她当然敢打她。激她从轿子里出来，就是为了方便给她一巴掌。
侯夫人之前教导过她，如果有人对她不敬，尽管一个巴掌打回去，看谁以后还敢对她不敬！
何况，这不仅仅是对她不敬，而且牵扯到了贺文璋。给侯夫人知道了，也不会觉得她张狂，反而要高兴她护着她儿子。
“你，你，你简直是泼妇！”胡小姐气得脸上涨红，眼里含了泪，指着她骂道，“泼妇！没教养！”
于寒舟冷笑一声，扬起下巴道：“你今日才认识我？从前不晓得我的脾气？我是你开罪得起的？”又说，“今后放聪明点！再叫我听到你口中不尊重，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胡小姐惊得后退一步，看着她道：“你，你，你休张狂！”她眼里含着泪，又气又恨，又不甘心。怎么单单于寒舟敢当街打人，她就不敢？一时气昏了头，也扬起手来，朝于寒舟打去！
于寒舟躲也不躲，一抬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她，笑道：“怎么？当街打人？我当街打人，可是没有人会教训我的。你动手之前，不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胡小姐白了脸，这下眼泪彻底落下来。
她跟于寒舟不一样。她是规规矩矩的女儿家，不能动手。她还没有嫁人，还要名声的。给家里知道她在外面不规矩，定打得她下不来床！
“你，你，你等着！”她咬牙道，使劲挣出了自己的手，转身往轿子里走去了，“走！”
下人立刻抬起轿子，往前去了。
于寒舟看着她远去了，也收起了张狂的表情，转过身，往路对面走去。
贺文璋站在路对面，将两人之间的不快看在眼里。他没看清那女子的样貌，也没听清那女子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激得于寒舟动了手。
因此，在于寒舟走近后，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她如何欺负你了？”
如果没有人欺负她，她是不会动手的！
于寒舟看着他满眼的担忧，瞠目结舌。而身后的丫鬟，则是“扑哧”一声笑出来：“大爷只担心奶奶，不曾担心被奶奶打的人呢。”
“真是的，瞧咱们这些粗心的，竟都不如大爷会体贴人。”又有一个丫鬟道，装模作样地上前，“哎呀，奶奶方才动了手，掌心痛不痛呢？快让奴婢看看。”
没等她走近，贺文璋就焦心地抓起于寒舟的右手，瞧她的掌心：“打疼了吗？”
这下于寒舟也没忍住，跟着笑起来。
“哪有？”她收回手，笑着说道：“丫鬟们一个个的促狭，你也跟着她们胡闹。”
贺文璋便抿起了唇。
他还没看清呢，她就把手收回去了。
然而心里也知道，他刚刚情急之下唐突了她，竟然抓了她的手。耳朵有点发热，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她道：“方才那是谁？”
于寒舟想了想，没有瞒他：“就是上回在长公主府，出言不逊，被我泼茶的人。”把胡小姐刚才言语不尊重的事，也说了出来，“我讨厌她不尊重人，就打了她一巴掌。”
放在从前，于寒舟会选择瞒着，不让贺文璋知道这样的事。毕竟，别人的闲言碎语，也是一把刀，听在耳中，就跟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她不想贺文璋无端端挨刀子，明明只是上街放风，奔着好心情来的。
但她又记起，上回贺文璋说，他喜欢听好事情，即她维护他的事情。他常常敏感自卑，缺乏自信，于寒舟衡量了下，就决定还是不瞒他了。
做了什么，就叫他知道。
让他知道，他很好，值得被维护。那些不尊重他的人，都是讨厌的、可恶的！
“我璋哥这样好的人，我们喜爱都来不及，别人敢不尊重，哼！”她说话时，还扬了扬拳头，“叫她知道厉害！”
她如今做少年打扮，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三分英气，眸光熠熠，整个人鲜明的像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画，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贺文璋只觉得，心里涌起了浓郁的甜，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而很快，他整个人就被淹没了。
“谢谢。”他轻声说。
于寒舟便道：“客气什么？”下巴往前方一点，“走，我们接着逛，别被不相干的人扫了兴致。”
贺文璋点点头：“好。”
一行人便继续前行。
于寒舟逛得兴致勃勃，贺文璋只是盯着她的身影瞧。心中想道，这么好的媳妇，怎么能穿他的旧衣裳呢？
既然她喜欢打扮成少年模样出来玩，那他回去后给她设计几个花样，叫下人做了崭新的衣裳给她穿。
“要不要捎些什么回去，孝敬父亲和母亲？”回程的时候，于寒舟问道。
侯爷和侯夫人都是见惯世面的人，要说他们缺什么，还真没有。但是拎点什么回去，也显着他们心里记挂着，总是好的。
“依你之见，捎些什么好？”贺文璋就问道。
于寒舟想了想，道：“不如捎些吃食回去吧？晚上加个菜。”
府里的厨子固然好，但是外头的酒楼也各有特色，捎些新鲜吃食回去，换换口味也好。
“好。”贺文璋便点点头。
两人便在一座有名的酒楼前面停下了，使下人进去点了几道招牌菜，然后拎着回去了。
回到府里后，说了带饭菜回来的事，侯夫人便是笑了：“好，好，我儿孝顺。只是可惜，我儿吃不上。”
贺文璋：“……”
一旁的于寒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屋里的丫鬟们也都笑起来。这让贺文璋虽然无奈，但因为大家都笑意盈盈的，他也恼不起来，还好脾气道：“眼下是吃不上。倒不要紧，待我再好些，吃什么都使得了。”
闲话一时，待用过饭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贺文璋回到屋里，便开始认真思索花样。他觉着媳妇性格鲜明，性情浓烈，张扬又明媚，便先画了一枝盛放的桃花。
又觉着她冷静时如深渊下的寒潭，叫人望之不敢近，思来想去，又画了一枝寒梅。
倒是那些青松，修竹之类的，他觉着并不适合她，便没有画。
只一晚的时间，他便画了四五个花样出来，拿给翠珠，叫她给于寒舟做衣裳。
翠珠没瞒着，特意先拿到于寒舟面前看了，还笑着问道：“奶奶最喜欢哪一样？奴婢赶着先做出来。”
“桃花！”于寒舟便选了一样。
贺文璋见她第一眼选的桃花，顿时很高兴，因为他最喜欢的便是这个。
翠珠笑盈盈地带着花样下去了。于寒舟想了想，问他道：“不给母亲画几样吗？母亲一直待我们很慈爱。”又说道，“父亲也慈爱，璟弟对你十分敬爱。”
贺文璋想了想，接下来几日反正是不出门的，就点点头：“好。”
他身子不好，如今又进入了十一月，眼见着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他不必人说，自己就不肯总是出去。
他是要好起来的人，万一照顾不周，再病了怎么办？
接下来几日，贺文璋便在屋里作画。他觉着书房里过于清静，就改在外间作画。看看忙碌的丫鬟们，又看看坐在炕上盯着陪嫁庄子和铺子看账本的媳妇，只觉得岁月静好。
等到花样子都画好了，于寒舟便说：“只送花样子过去，未免显得没诚意，不如做几身衣裳给父亲、母亲、弟弟送去吧？”
贺文璋如今是越来越觉出来，她对文璟一点意思也没有了，见她关心文璟，也不觉得什么了，笑着道：“好。”
使丫鬟去问了侯爷、侯夫人和贺文璟的尺寸，然后悄悄做衣裳。
又过了几日，衣裳都做好了，分别使人送去正院和贺文璟那边。侯爷和侯夫人自然是高兴的，侯夫人还悄悄对侯爷说：“瞧，娶了妻的人就是心细。”
她大儿子从前也体贴，但是心细不到这个程度，衣裳鞋袜是没孝敬过的。侯夫人一时高兴，又打开库房，挑了许多东西给大儿媳送去。
贺文璟也很高兴，新衣裳穿在身上，胸膛激烈起伏！他就知道，哥哥还是疼爱他的！
就算娶了妻子，哥哥也还是爱他的！
激动之下，他打开自己的私库，拿了许多私房银子出来，买了吃的、玩的，还有哥哥喜欢的字画、古董，装了满满一箱子，叫下人抬着，往长青院去了。

第041章
看着弟弟送来的一箱子物事，一眼就看出价值几何的贺文璋，眉头皱了起来。
“文璟，你哪来这许多银子？”他看向弟弟问道。
贺文璟坐在桌边喝茶，闻言不以为意地道：“我攒了些私房钱。”
他们从小到大，都会有月钱，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有时给人办点事，也会收点好处费等等。贺文璟得了银子，就放在自己的私库里，这些年花的少，攒的多，竟也攒了不少银子。
他挑着眉头，面上颇有些得意的样子，还捡起一样说道：“哥哥看这个，前朝李丞相的笔墨，当时不仅我看上了，还有别的人也看上了，但是他们抢不过我，哈哈！”
“多谢你的心意。”最终，贺文璋看着这一箱子的心意，没有说出别的来。
弟弟敬重他这个哥哥，费心买了许多礼物讨好他，他总要心领了才是。
但是等贺文璟一走，他便问于寒舟道：“文璟送我这些，太破费了，是不是？”
“挺破费的。”于寒舟诚实地点点头。
贺文璋拧着眉头，沉吟道：“我是做哥哥的，总不能占弟弟的便宜。我想回赠他些什么，你觉得呢？”
“好啊。”于寒舟就道，“你想回赠他什么？我对他不了解，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只怕没法给你出主意。”
贺文璋跟她说这个，倒不是要她出主意，只是想跟她说一声，他要往外掏银子了。
至于为什么要跟她说，他心里清楚原因，只是自己也羞于去想。
总之她同意了，他便道：“他这个人，从小开朗活泼，爱玩爱闹。孤本字画这些，别看他读书不错，倒不怎么爱的。”
他们的父亲是忠勇侯，听着封号，便知是武将。兄弟两个小的时候，对于高大勇武的父亲，甚是仰慕敬佩。贺文璟还有一把小木剑，爱不释手，挥来舞去。
后来他长大了，才不再做这些幼稚的举动了。只是贺文璋想着，弟弟高大英俊，若是有一把锋利漂亮的佩剑，当是一件美事。
这样想着，他就打算自己设计一把长剑，然后送去铁匠铺子里打出来。
他在书房里设计长剑的样式，于寒舟就没事做了。
虽然她嫁妆不少，但是庄子和铺子的管事都很忠心能干，也用不着她操心什么，只每个月或每个季度看看账本就是了。
无聊之下，她便想着，不如做做女红吧？她穿越过来后，还不曾做过这个。
“拿针线筐子来。”她想到了，便扬声吩咐道。
丫鬟把针线筐子端来，还好奇道：“奶奶要做什么？”
“做一对抹额。”于寒舟说道，“给夫人做的。选什么颜色的料子好？来，帮我参详参详。”
几个擅长女红的丫鬟，便都围了过来，开始给她参详抹额的料子，颜色，花样，配饰。
叽叽喳喳了一通，便定了下来，于寒舟开始了做抹额。
她没有选很难的样式，原主对这个不太擅长，她自己更是不懂，做得复杂了既崩人设，又难为她。
于是，只是选了简单的祥云纹，福禄寿纹，开始做了起来。
因着是打发时间用的，她做得并不快，一针一针，玩儿似的。有个丫鬟连鞋底都纳好一对了，她一条抹额才做了一半。
丫鬟们也不笑她，反而喜欢看着她这样慢腾腾地做事。
这样多好。
主子性子不急，连带着她们的心里都静了下来，安安心心做着分内的事，什么也不必担心。
等到贺文璋终于把长剑的样式画好，着人拿去送往铁匠铺，于寒舟才做好一条抹额，第二条刚刚起头。
走到她身边坐下，倒了杯淡茶饮着，贺文璋说道：“从前不怎么见你做这个。”
“打发时间。”于寒舟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只许饮半杯，不许贪杯。”
贺文璋好笑，倾身过来，将杯口一斜，给她看：“你瞧，我也只倒了半杯。”
于寒舟搭眼看见了，就笑道：“嗯，很识大体。”
贺文璋摇摇头，坐好了，慢慢饮着入口不易的茶。
他如今身体好些了，吃吃喝喝上面，不再像从前那样卡得紧。偶尔吃些点心，喝点茶，也是可以的了。
只是不能多用，也只是浅尝一些，解解馋罢了。
于寒舟低下头去，继续做抹额，贺文璋便跟她说话：“给母亲做的？母亲收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不止是给母亲做，我还要给我娘做一对。”于寒舟便道。
既然做了，而且是孝敬长辈，当然不能只孝敬一个。
贺文璋听了，立刻道：“是，你想得很周全。做好之后，使人送去安府，还是你亲自去？”
他想着，若她再去，他便仍跟着去。他有信心自己不会再出丑了，说不定，还能跟着岳父喝一杯酒。
“再说吧。”于寒舟道。以她的速度，做出来还要几日，到时候再说。
她就跟小孩子玩耍似的，捏着细细的绣花针，一针一针戳着。
她手指尖尖，纤细白嫩，仿佛一咬就破似的，看得贺文璋渐渐脸热起来，暗骂自己混账，别开了脸。
他努力转移着心思，然后想道，她看来不是不喜欢做女红，只是之前不得闲。那么，如果她以后都得闲，会考虑给他做点针线吗？
荷包，手帕，袜子，什么都行。
他又开始回想着，她平时都忙什么？他怎样才能让她得闲？
很快他想到，她并不很忙，每日里两个人就是吃吃喝喝，玩玩耍耍，偶尔他看看书，她处理些杂务，再没有别的了。
坐着也无趣，于寒舟想到什么，叫了个小丫鬟，说道：“把我的话本拿出来，念给我听。”
小丫鬟便进去去拿了。
院子里的丫鬟，因着是照顾贺文璋的，连药材都识得许多，字也认识不少。拿过话本，竟也能念过去。
念不过去的，就猜着意思，然后替代过去，竟也顺顺利利地读了下来。
这是一个狐狸精和书生的故事。狐狸精本来想吃掉书生的，但见书生善良清秀，就改了主意，陪在他身边，资助他读书。后来书生考上了官，娶了贤妻，狐狸精便泪眼挥别，回了山里。
话本读完后，于寒舟拧着眉头，说道：“这有什么好赞颂的？我不喜欢。”
贺文璋听她不喜欢，连忙问道：“你不喜欢哪里？”
“狐狸精明明喜欢书生，为什么要让他娶别人？她自己嫁给他不好吗？”于寒舟说道，“书生也喜欢狐狸精，还受了她那么多帮助，结果自己功成名就了，就让人回山里了？好没良心。”
说着，她还问屋里的丫鬟们：“你们说，他是不是没良心？”
便有小丫鬟点头道：“奶奶这样一说，这书生的确是尽占便宜了。”
“可她是狐狸精呀，人和妖精怎么能在一起呢？”也有小丫鬟道。
于寒舟心想，人和妖精，又有什么不同？
在她那个时代，宇宙中各个种族混居在一起，许多种族都通婚，甚至孕育后代。
在她看来，狐狸精无非就是其他种族罢了。既然都是智慧种族，且互相认同、理解、爱慕，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不过，跟小丫鬟却没法说。这时的人，把其他智慧种族看成妖物精怪，虽然有好奇，但还是防备恐惧居多。
再说，即便在星际时代，也有许多人抵制不同物种结合，而且非常顽固。
她便没有再说，只有些闷闷地道：“我是觉着那狐狸精心伤离去，有些不值。”
书生成为人生大赢家，凭什么呢？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写一个给你听。”忽然，贺文璋开口道。
“璋哥会写话本吗？”于寒舟讶异地看向他道。
贺文璋笑道：“话本无非也是文章罢了。我试一试，且看看写成什么样。到时你们都是先生，来给我考评。”
怎么能让媳妇不乐呢？贺文璋看不过眼。
“那好，我们等着你。”于寒舟期待地道。
贺文璋立时起身，往书房去了。
第二日，他拿出来一沓纸张，叫小丫鬟读。
他写的也是狐狸精和书生的故事，只不过，开场就不一样。他的故事是这样的：“狐狸精看着书生善良清秀，心中极是欢喜，遂掳去山里做夫妻……”
他一天写几章，写好就叫小丫鬟读来听。
他的故事并不走缠绵悱恻风，而是奇趣怪异，听得人津津有味。
待整个故事完了，于寒舟便道：“璋哥写得比那人好多了。若是印了叫人买去，不知多少人称赞呢！”
贺文璋写这个，只是为了给她解闷儿，倒没想过给别人也看。不过，她既然这么说了，他就问了一句：“你想让更多人看到？”
“是啊，好故事就要看的人多，谈论的人多，才有意思。”于寒舟道。
贺文璋便道：“那好。”
将手稿整理出来，交由下人，递去书肆中，看能否印刷成册。
他还取了笔名，常青公子。
“记得多谈点银钱。”于寒舟嘱咐去办事的下人。
下人响亮应道：“好嘞，大奶奶尽管放心！”
待下人离去了，贺文璋便好笑道：“能赚得多少银子？”
“谁嫌银子多？”于寒舟便说道，“你若当真嫌多，不如买些米来布施，或者赠药给穷苦人。”
天越来越冷了，生病的人也多起来，没钱抓药的人多得是。
“母亲一直在做这个的。”贺文璋说道，因他身体不好，侯夫人便一直做善事给他祈福，“不过，我们做了，是我们的心意。”
因着这个，倒是来劲了，又写话本去了。
既能给媳妇解闷儿，又能换些银钱，何乐不为？
于寒舟又给他出主意：“璋哥，你写一个这样的。就写书生进了名利场，被迷花了眼，负了狐狸精，请僧侣来捉妖。狐狸精大怒之下，杀了僧侣，负伤而逃。事后她变作一个凡人男子，也考取功名，进了官场，跟书生斗得昏天暗地……”
两人逮着狐狸精和书生的题材，写出了花儿来。
贺文璋的风格，总是那种带些意趣的，旁人想不到的快活轻松。于寒舟就不一样了，她的点子总是诡谲多变，常常伴随着狠辣和血腥。
偏偏贺文璋也没觉得不适。他认为，一个人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能编织出什么样的故事，不代表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人的想法太多变了，只有做了什么，才能代表这个人。
就如她，他跟她朝夕相处着，看到的总是她的温和认真。待人温和，认真生活。
所以，每当她想出曲折离奇的故事，他总是称赞她：“舟舟聪明又机敏。”

第042章
因为有事情做了，于寒舟做抹额的速度就降了下来。
不过，到底有始有终才好，在陪着贺文璋想了几版的狐狸精和书生后，她又开始做抹额了。
给侯夫人做了一对，给安夫人做了一对。
给侯夫人的抹额，在一次请安的时候，于寒舟直接拿给了她。给安夫人的那对，想了想，于寒舟决定自己回一趟安府。
她有点想念小侄儿了。
贺文璋要跟她一起去，于寒舟就道：“你在家乖乖写话本，回来我要听。”
不一定她每次回娘家，他都要跟着。再说了，他身体不结实，每次去安府，都叫人提心吊胆。侯府这里担着心，安府那边也放不下心。
贺文璋有些纠结。若要跟媳妇去，就没空写话本了。可是在家写话本，就见不着媳妇。
两难之际，他选择听媳妇的：“好，那你去吧，代我向岳父、岳母、哥哥、嫂子、弟弟问好。”
于寒舟便笑道：“我记得了。”
命人装了车，往安府去了。
安夫人已是知道女儿今日要来，得知女婿不来，倒是松了口气。
于寒舟到家时，就发觉家里的气氛大不一样。她自己回娘家，和带着贺文璋回娘家，完全是两个模样。
“你回娘家倒是勤快。”安夫人坐在炕上喝茶，眼皮子也不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么思念娘家。”
这就是刺她当初不听话，急吼吼嫁贺文璋的事了。
于寒舟很能理解安夫人的怨念，当初是她做得不好，便老老实实听着，然后拿出自己做的抹额来：“母亲，这是我做的。”
安夫人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见那两条花样并不很出挑，针脚也只是平平的抹额，不禁心里一酸。
这样的针脚，问也不必问，只有她不学无术的女儿才做得出来了。
她没露出心酸来，只将茶杯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女儿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要你回娘家来求我？”
安夫人以为，女儿特意带了心意上门，是有事求她。
于寒舟本想说，这是女儿做了孝敬母亲的。听安夫人这么一说，话到嘴边就改了，她低下头，想了想，道：“我所求之事甚大，恐母亲不能应我。”
果然！安夫人既觉寒心，又觉气恨：“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孽障？”恨恨地一拍桌子，气喘了两声，冷冷道：“你说吧。你总归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难过了，我面上也没光。”
于寒舟感受到了她浓浓的慈母心。明明是舍不得她日子难过，却偏要说为了什么面子。
“我想求母亲，求母亲原谅我。”她双膝跪下，垂下头，将抹额捧过了头顶。
安夫人听了她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只觉得似乎有一阵风从耳边吹过，那风里带来的消息，是那样的叫人难以相信。
“你，你说什么？”安夫人不禁放轻了声音，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又落在她举高了的抹额上，嘴唇颤了颤，她捉住了她的手腕，“颜儿，你刚才说什么？”
于寒舟此刻心里也涌上了酸意。为安夫人疼女儿，却不得女儿回应。也为曾经安知颜的任性，放着这样好的母亲不孝顺，疯狂成那样。
她想要一个慈爱的母亲，都不曾有。安知颜明明有，却不珍惜。
“母亲，我想求你原谅。”她低着头，又说一遍。
这次安夫人久久没有言语。
她此刻面上一片茫然，竟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刻。她一意孤行的女儿，居然认错了，还求她原谅。
是真的吗？
还是说，女儿有极要紧的事求她，怕她不肯应，才先来讨好她？想到这里，安夫人心里一酸。
这是她的女儿，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但凡她能伸手的，哪有不应她的？
“你起来吧。”安夫人抓着她的手用了几分力气，“说什么原谅不原谅，事到如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这样了，就别提了。”
说话间，她接过了那一对抹额，方才觉着针脚平平，这会儿看着，倒也有几分认真在里头。
这必定是她那没有耐心，什么也不擅长的女儿，做了好些日子才赶出来的。想到这里，安夫人的嘴角扬了扬，抬眼问道：“做了几日？”
于寒舟听了，就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很快就做得完的……”
她贪玩，就拖了些日子。
安夫人却以为她说自己针线不好，所以才做得慢，禁不住笑出来：“早跟你说，沉下心来学一学，也不至于用时为难。”
笑完，见女儿乖巧地站在一旁，不禁心中一软，将抹额交给丫鬟收起来，缓声道：“我很喜欢。”
听她说喜欢，于寒舟便松了口气：“那就好。”
安夫人便拉她坐在身边，闲话家常。问问她，那病秧子怎么样了？她在侯府的生活可还好？有没有人给她气受？
于寒舟一一答了，然后说起自己跟贺文璋最近做的事来：“我们说好了，所得的润笔费，全拿来做善事。”
安夫人听了，便有些感慨。女儿自从嫁人后，日渐看出成熟了。
“好。”她点点头，“就当是为璋儿祈福吧。”
又说了一阵，安夫人见女儿始终不提求人的事，不禁意外。心中想道，难道女儿果真不是来求她，而是为了赔罪？
这样想着，安夫人不禁觉得，女儿是真的长大了。倒是头一回生出一个念头，她嫁人了也好，那病秧子再不好，却使她稳重又成熟了，这却是件好事。
“希望璋儿快些好起来。”安夫人说道，“回头我也添些银钱，多做些布施之事，给璋儿祈福。”
女婿身体好了，她女儿才有好日子过。
于寒舟在娘家度过了快乐的一天。首先，安夫人看起来像是原谅她了，待她很慈爱，母女两个很是亲近。其次，她还抱到了小侄儿，而且小侄儿还蛮亲近她，偎在她怀里，乖乖让她抱。
天色不早后，她就快快乐乐地回家了。
贺文璋早已是探头看了无数回，终于盼得她回来，心里大松了一口气，走出去迎道：“你回来了。”
“嗯。”于寒舟点点头。
丫鬟们簇拥着她进去换衣裳，贺文璋在外头等着，说道：“母亲派人来过了，今日有点风，不许我们去正院，让我们在这边用晚饭即可。”
“好。”于寒舟表示知道了。
到了夜间，风愈发大了，呼呼地吹，窗棱都嗒嗒作响。两人用完饭，坐在炕上喝茶，贺文璋给她看今天写的新内容。
讨论了一时，贺文璋吃了药，两人便准备睡下了。
于寒舟度过了充实而快乐的一天，很是满足，没多会儿就睡着了。贺文璋没舍得睡，他今天少看了她好多眼，他要补一补。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昏暗中轮廓模糊的脸庞。
窗外是呼呼的冷风声，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今夜会降温，明天会很冷。以前这时候，他都会觉得孤独，因为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一个人睡在清冷的寒夜中，他甚至会害怕自己度不过去。
但是现在，床上多了一个人，仿佛整间屋子都暖和了，鼻间是他早已习惯了的淡淡馨香，耳边是她浅浅的呼吸声，他感到内心一片宁静和安稳，渐渐也满足地睡着了。
次日早上，于寒舟醒来后，没有立刻起身。
随着入了冬，天一日比一日寒冷，她愈发不想起来了。
外面那么冷，起来做什么？被窝不够软还是不够香？她翻了个身，眼睛盯着被子上的花纹，一点点描摹着，就是不肯起。
贺文璋也醒了，察觉到身边有了动静，他就问道：“你醒了？”
“嗯。”于寒舟应道，“我们等会儿起吧？”
这年头，一个起了，另一个没起，尴尬得很，因此都是夫妻两个同起。
贺文璋就笑道：“正好我也不想起。”
两人便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躺着，赖起床来。
“昨天写到书生忙于应酬，每天回家越来越晚，我觉得狐狸精会感到寂寞。”于寒舟提起昨天睡前他们讨论到的地方，“你觉得狐狸精寂寞了会怎样？把书生一顿教训，还是抓府上英俊健壮的护院来解闷？”
贺文璋听到后面一句，藏在被子里的手顿时握紧了。他佯作思考了一时，才道：“我觉得把书生抓回来教训比较好。”
“可是，书生总要应酬的，他要做官，就有许多应酬。”于寒舟说道，“那就这样，先教训书生，如果书生不改，就让她跟府上的护院好？”
贺文璋：“……”
媳妇的剧情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不过，他之前写过狐狸精吃书生的心肝，把书生剥皮做成旗帜，各种血腥的剧情，此刻这种绿绿的剧情，也就不算什么了。
总之她喜欢就好。
至于卖不卖得出去，别人喜欢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在乎。
“好。”他说道，“就这么写。”
两人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舒舒服服地赖着床，本想一直赖到日上三竿的，没想到找事的人来了。
“叩叩叩。”翠珠在外面敲门，说道：“大爷，奶奶，二爷来了，似有急事。”
翠珠如今也知道了，两位主子早上醒了会缓一缓再起，因此并不怕打扰两人睡觉，反正这个时候人是醒了的。
屋里头，于寒舟和贺文璋相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动。
“哥哥！”这时，门外传来贺文璟着急的声音，“我有事请哥哥帮忙！哥哥！你快出来！”
屋里头，贺文璋叹了口气，缓缓坐起来。

第043章
贺文璋起了，于寒舟就不好再赖床了。
两人先后下了床，然后贺文璋唤了一声：“来人！”
翠珠等人便推门进来，服侍两人穿衣洗漱。
今早有些降温，翠珠便给贺文璋加了件衣裳，一边伺候着，一边说道：“二爷来咱们院子里几回了，早早就过来了，因见大爷和奶奶没起来，便又回去了。恐怕是有要紧事，才这样急着找大爷。”
“倒是忘了，他今日休沐。”贺文璋说道。
他也很好奇，弟弟何事这样着急，一大早就来找他。收拾停当后，便率先出去了。
贺文璟正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了，立刻迎上去道：“哥哥！”
“嗯。”贺文璋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然后才道：“怎么回事？”
贺文璟的面上便露出几分羞愧，还有些许恼意，解释起来：“前些日子，我跟人打了一架……”
于寒舟也好奇贺文璟有什么事，因此让丫鬟手脚快些，随便梳妆了下，就也出去了。
她听了个七成，猜猜补补，也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这事还跟女主有关。
女主名叫陆雪蓉，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但是早早病故了，她和母亲、弟弟一起生活。她也是穿越的，在原主一次生病高烧的时候穿来了，为了生存，努力肩负起家庭重担，开始做吃食卖钱。
这会儿，她已经攒起了一点本钱，在坊市中租了间店面，开始卖各种点心小吃。
贺文璟常常跟朋友们相聚游玩，很快就发现了这家与众不同的点心铺子，尝了发现味道不错，便时不时买一些回家，给哥哥送些，往正院送一些。
这次打架，就跟陆雪蓉有关。却是有个纨绔公子，买不着某样点心，就逼着陆雪蓉立刻去做。陆雪蓉每天卖的点心是有数的，卖完就不卖了，谁来都是这么说。她好声好气劝对方明天早点来，对方不肯，带着一众朋友家丁堵在陆雪蓉的店门口，闹得排场很大。
贺文璟看见了，就挤进去了，劝那闹事的纨绔别难为人。他虽然人设很不解风情，但是性格爽朗仗义，看不得一群人欺负一个弱质女子。
谁还不是前呼后拥着长大的？贺文璟的劝说，一点也没起作用，反而愈发让对方气焰张狂，结果就打起来了。
这一打起来不要紧，那纨绔打输了，丢了面子，便记恨在心里了，非要贺文璟给他赔罪不可。
贺文璟才不会给他赔罪。
他拿贺文璟没办法，就拿陆雪蓉出气。每天使下人早早排队，把陆雪蓉店里的点心都买走，然后自己不吃，全赠给乞丐。
一天，两天，三天……连着好几日，都是这么干的。
陆雪蓉又气又怄。虽然她没有损失银两，但是被对方这么搞，以后有头有脸的人家谁还买她的点心吃？都道是乞儿吃的，她气得店都不开了。
“这招数有些阴损，他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招数？”贺文璋拧眉问道。
那纨绔一点就着，当街就跟贺文璟打了起来，是个炮仗脾气，不像是能想出这等埋汰法子的人。
贺文璟更气了：“并不是他，我打听出来了，是他妹妹给他出的主意！”这也是贺文璟烦的地方，如果那纨绔寻他的不痛快，尽管寻就是了，偏偏这样牵连无辜，让贺文璟又烦又没办法。
贺文璋便问道：“他们想怎样？”
“想让我赔罪。”贺文璟烦道，“他想得美！让我给他赔罪！”
他打都打了，要怎么赔罪？
再说，是对方仗势欺人，他一点错处都没有，赔的什么罪！
贺文璋沉吟半晌，说道：“你去赔罪吧。”
“哥哥？！”贺文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又没有错，为什么要赔罪？”
贺文璋道：“你打了人，这就是错处。”
对方不讲理，便跟他讲道理就是了，无论如何不能动手打人。
“你向薛公子赔罪，薛小姐向陆小姐赔罪。”贺文璋道。
那纨绔家中姓薛。
于寒舟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听着贺文璟的解释，那薛家很可能是她知道的薛家。
而此刻，贺文璟愁眉不展，满心不甘。用他的低头换薛家的让步？叫人怎么甘心！
“璋哥，用饭了。”见早饭摆好了，于寒舟便招呼道，“吃过饭再商量吧。”
贺文璋便起身，往桌边走去。
身后的贺文璟抿着唇，英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一点也不想赔罪，如了对方的心意，才来找哥哥想办法。可是哥哥也要他去赔罪。
贺文璋似乎没发现弟弟的郁闷，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饭，还关切地对于寒舟道：“天冷了，多用一些，不然手脚要冷。”
听在贺文璟耳中，更加不痛快了。他的脸皮都要扔地上给人踩了，哥哥还管于寒舟吃多吃少！
吃多吃少，算个事么！
“嫂子，你有没有主意？”贺文璟抬头看向于寒舟道，“你素来聪明，又是女子，不知道此事有没有什么想法？”
说她聪明，绝对是修饰过了的。他原意一定是想说，她这样有心计有手段的人，这点事应该不难解决吧？
于寒舟还真有点想法。
不过，她不会这么上赶着说出来。
而这时，贺文璋又开口了，他回头看向贺文璟，语气严厉：“我怎么说的？吃过饭再谈！”
还让不让他媳妇好好吃饭了？
收回视线，才看向于寒舟道：“这事有我，你不必烦恼。”
他对贺文璟说话，便是严厉之极。对于寒舟说话，便是和风细雨。这样两面派的做法，让贺文璟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抿紧了唇，把脸一扭，气得不说话了。
等到终于吃过饭，下人将桌子收拾了，贺文璋和于寒舟便也在炕上坐了，才说起来：“你既不想道歉，当初何必当街打人？”
当初动手的时候，他就该想到，对方若是输了，必然大失颜面，不肯善罢甘休。
他只图一时痛快，没有想到后果，这就是错处。
押着他去道歉，虽然严厉，可也能够让他记住教训，下次动手之前想一想，愿不愿意低头道歉。
“那好吧。”知道哥哥不可能给他出别的主意了，贺文璟耷拉着脑袋站起来，打算走了。
“文璟且慢。”这时，于寒舟阻拦道：“我有办法让你不必道歉。”
贺文璟惊讶地转过身，朝她看过来。
贺文璋也有些意外，身子往她那边歪了歪，压低声音说道：“他得道歉。”
于寒舟顿了顿，也压低声音说道：“你是没有法子让他不道歉，还是他必须得道歉？”
如果贺文璋有法子让他不道歉，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他记住教训，那她出头就不合适了。
贺文璋犹豫了下，更加压低了声音：“我想不出法子来。而且，他得记住教训。”
听到这里，于寒舟就放心了，说道：“我觉着不必让文璟道歉，也能让他记住教训。”说着，她指了指贺文璟，“你看他难为成什么样了？”
贺文璋便朝弟弟看了一眼，只见弟弟一脸的烦恼，心中动了动，他坐直了，说道：“你嫂子疼爱你，还不谢过你嫂子？”
虽然还不知道于寒舟要给他出什么主意，但是能不道歉，还是让贺文璟有些期待，立刻拱手道：“请大嫂赐教。”
“坐。”于寒舟笑着道，待他坐下后，就将屋子里的丫鬟们遣下去，然后才说道：“如果这次我帮你解决了，我希望你忘掉从前那件事。”
她嫁进来几个月了，虽然后来贺文璟对她客气了很多，但是她能感觉出来，他只是面上客气。
于寒舟希望这件事彻底过去，谁也不要再记着了。所以，她帮他一次。此事之后，若他还对她不尊敬，她就可以拿出大嫂的气派，理直气壮地教训他了。
听了她的话，贺文璟眸光一凛，没有立刻说话。
然而贺文璋却误会了，神情严厉地看向弟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顶撞你嫂子了？”
贺文璟凛然的神情顿时破碎，连忙辩解：“我没有！”
“他没有。”于寒舟也替他解释，“只我想着，做点事情出来，叫他对我刮目相看，不要再心存芥蒂。”
贺文璟如今总算知道什么叫上眼药了，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上眼药。这女人，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说他对她心有芥蒂。
然而他的确对她心有芥蒂。抿着唇，忿忿别过脸。
“当着我的面，你就这么对你嫂子？”蓦地，贺文璋拍了下桌子，“你的规矩呢？”
贺文璟只觉得那一巴掌拍在他心上一样，又委屈，又难受。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脸扭回来，看向于寒舟说道：“好。如果这件事你办得周全，我再不拿从前的眼光看你，以后发自内心地尊敬你。”
还能怎么样呢？她已经嫁进来了，哥哥又这么护着她。
而且这段时间以来，她的确很安分，对哥哥也很照顾。让贺文璟摸着良心说，也得说一句，她实在很会照顾人。
哥哥被她照顾得很好，每天高高兴兴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了。就冲这个，他都得尊敬她。
“成。”于寒舟就道，“那你等我消息，最多三日，我给你一个答复。”
贺文璟不禁好奇问道：“你要怎么做？”
“你说的那纨绔，他妹妹是我认识的。”于寒舟便笑道，“我去跟她说一说情。”
贺文璟这下高兴起来了，立刻站起来，对她拱了拱手：“那我等嫂子的好消息。”
他得知自己可能不必去赔罪了，一脸高兴地走了。

第044章
待贺文璟走后，贺文璋便问于寒舟：“你跟那薛家小姐交情很好？”
于寒舟想到薛宁双的清高傲气，不禁笑道：“不，感情不好，还有点差。”
她把自己跟薛宁双怎么结梁子，这些年来斗个不停的事，跟贺文璋说了。
贺文璋听后，十分讶异：“那你怎么还揽过这事？”
这事让文璟去道歉，是有点委屈他，却也是为他好。既然她跟薛家小姐关系不好，完全不必揽过这事的！
于寒舟便解释道：“他到底求到你面前。不管咱们私底下是什么样，面上总是夫妻，我总是他嫂子。若是不闻不问，也说不过去。”
他们自己知道，互相之间是朋友。但是别人不这么认为啊！
下人们不这么认为，侯爷和侯夫人也不会这么认为。眼看着贺文璋的身体在好转了，那么她作为贺文璋的妻子，便要在这府中生活。想要过得好，就要融入这个身份，让人觉得她这个贺家大奶奶尽职尽责。
所以，弟弟为难的时候，做嫂子的便要帮他一把。
除此之外，于寒舟也是有意把其中的难处说给贺文璋听。告诉他，她很有诚意，想要修缮跟贺文璟的关系，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疯狂任性、毫不理智的人。
贺文璋是通透的人，当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早就觉着她改变了，跟从前不一样了，因此完全没必要这样为难自己，只为了帮文璟。
他替她觉得委屈，不免对弟弟有了一点怨怪。若非是弟弟不肯抛开成见，她也不会这样为难自己。
偏偏他又能理解弟弟的成见，且心里清楚弟弟是关心他。而她也很关心他，他们都是关心他的人，想到这里，他胸腔里一片暖融融，只觉得真好，这世上真好，活着真好。
“好。”他说道，“此事过后，不论成与不成，你都不要再记着那件事，我也会跟文璟说，叫他也不要再记着。”
至于他，是早就忘了的。
于寒舟笑着点点头：“嗯。”
然后便叫下人去递帖子，明日去薛府拜会。
薛宁双收了帖子。
次日，于寒舟乘坐马车前往薛家，见到了薛宁双。
薛宁双见到她的时候，尖尖的下巴抬起，神情颇有些高傲：“贺府的大奶奶来见我，真是稀客。”
“我给你带了礼物的。”于寒舟笑道，示意丫鬟将捧着的盒子打开，“上好的红丝砚，你喜欢不喜欢？”
薛宁双颇有才情，琴棋书画都很出挑，这样的人势必对文房四宝有些爱好。于寒舟送的礼，就是迎合她的喜好而选出来的。
不过，也不是她自己出钱就是了，上回贺文璟使下人抬了一箱子宝贝来长青院，她从中选了一样。
“呵，拿这个诱哄我？”薛宁双的目光在那方砚台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没有用的，除非贺二爷跟我哥哥赔罪，不然我不会收手。”
于寒舟一听，就道：“小蝶，把盒子盖上吧。”
小蝶便把盒子盖上，然后仍然抱在怀里。
薛宁双愣了一下，惊得美眸大睁：“安知颜！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于寒舟自己找了椅子坐了，才道：“你不答应，我何必送你？”
薛宁双气得脸颊通红，一拧帕子，指着她道：“出去！你给我出去！我不想见你！来人，送客！”
“消消气。”于寒舟坐得结结实实的，也没有人敢来拽她，笑着仰头朝薛宁双看去，“你听我把话说完，再送客不迟。”
薛宁双从前就跟她不对付，今日肯见她，也只是想看她因着贺文璟的事求她。但于寒舟都不肯求她，还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好说的，让贺二爷跟我哥哥赔罪！”薛宁双一口咬定道。
于寒舟便道：“你哥哥这样顽劣，你跟薛夫人都不愁的吗？”
“你说什么！”薛宁双才不肯认，但是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这点小动作没逃过于寒舟的眼睛，她便道：“你就没有想过，让你哥哥以后不再随意闹事，不无故欺人，不当街打架，不逃学，认真读书，一心一意谋前程，做个有担当有出息的男子汉吗？”
薛宁双当然想！
她特别希望自己的哥哥上进一些，不单单是她，父亲、母亲都是这样期盼的，可是哥哥就是个混账，又有什么办法？
“我哥哥本就是有担当有出息的男子汉！”当着外人的面，薛宁双一点也怂。
于寒舟笑了笑，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我后面的话就不必说了，我走了。”
说走就走。
她走得痛快，倒让薛宁双有些纠结了，不禁追出两步道：“你走可以，把红丝砚留下！”
于寒舟笑着回头：“怎么？学你哥哥的样子，要打劫了啊？”
“安知颜！”薛宁双气得叫她的名字。
于寒舟便顿住了脚步，知道薛宁双并不是真的贪图那方砚台，只是想服软又不好开口，因而转回来道：“我是很有诚意来的。你也知道，若非因为这件事，我都不肯登你家门的，你也别想我这样客客气气跟你说话，一个字都不呛你。”
她这样说话，就让薛宁双想起来她曾经的德性了，忍了忍，道：“你坐吧。”
于寒舟这才坐回去。
“你本来要说什么？”薛宁双在她旁边坐了，问道。
于寒舟便道：“跟你讨论下怎样让一个不事上进，不学无术的人，变得有担当、有作为起来。”
“呵，你在说你自己吗？”薛宁双下意识地刺她道。话出口，便有些懊恼，这本是两人斗惯了，下意识出口的话，可是这时不该说的。
于寒舟也不跟她计较，反而点点头：“不错。你看我，是不是长进了很多？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薛宁双还真的很好奇，就问道：“你怎么回事？上次见面，我就想问你，你怎么改了这么多？”
“你知道一句话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从前跟着你们这样的人玩，也就尖酸刻薄了。我现在嫁了人，天天跟着我璋哥那样宽厚仁善又博学的人，自然就变了。”于寒舟道。
薛宁双被她话里的刺扎得柳眉倒竖，娇叱道：“你比从前还尖酸刻薄！”
“那是因为跟你坐在一起，我跟我家璋哥坐一起的时候，可不这样的。”于寒舟便道。
一句话又把薛宁双惹恼了，一拍桌子道：“你说不说好话？不说就走！”
“说着呢。”于寒舟便道，“我是这个意思，既然你哥哥打也不听，哄也不行，何不给他找几个好朋友呢？他日常跟着几个好朋友在一起厮混，岂不就渐渐改正了？”
薛宁双听着，倒是拧起眉头，认真思考起来。
于寒舟不说话，见小丫鬟奉了茶，便一边喝茶，一边等她想明白。
她是从安知颜的记忆中得知，薛宁双很苦恼她的哥哥。有几回小姐妹们聚会，她就听到薛宁双跟别人抱怨，说哥哥又挨打了，都下不来床，也不肯改。又说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哥哥仍然不听，还不肯回家。
过了一会儿，薛宁双想明白过来了，拧眉问她：“找几个好朋友？你说得容易，我哥哥岂会跟他们玩，那些人又岂会愿意同我哥哥厮混？”
“只要我们家二爷肯带他，他还愁交不到好朋友吗？”于寒舟就笑道。
薛宁双睁大了眼睛：“贺二爷？他自己都当街打人，我哥哥跟他玩，能学什么好？”
于寒舟轻笑一声，托着腮看她：“那我问你。假如这件事被两家的长辈知道了，是我们家二爷被打得惨，还是你哥哥被打得惨？”
薛宁双顿时纠结起来了。
不用说，自是她哥哥被打得惨。
贺文璟虽然也动了粗，但他出发点是好的，会被认为是少年意气。至于薛宁双的哥哥，就是仗势欺人，胡作非为了。
同样是爱打架的孩子，一个虽然让长辈头疼，但更多的是喜爱。至于另一个，基本上就是头疼了，如果不是亲生的，都不想要了。
“怎么样？”于寒舟就道，“我让我们家二爷带着你哥哥玩，不许他跟人胡混，潜移默化之下，你说他会不会改好一点？”
薛宁双绞着帕子不说话。
贺文璟这人，还是很有口碑的。他不花花，聪明勤勉，热情仗义，朋友极多，就算偶尔打架，也不让人说闲话，基本上算是“别人家的孩子”。
如果她哥哥能跟着贺文璟一起玩，薛宁双觉得，说不定真的会改好。
“你说了算吗？”薛宁双就问于寒舟。
于寒舟道：“自然算话。”
两人又谈了点其他的，比如对陆雪蓉的点心铺子的影响如何消除，毕竟陆雪蓉是真的无辜。
谈得差不多了，于寒舟就起身告辞。
薛宁双送她，神情十分复杂地道：“你比以前聪明多了。”
“跟聪明人玩，就是会变聪明。”于寒舟对她眨了眨眼，而后上了马车，离开了薛府。
回到侯府。
贺文璟今日上学，他一整天都记挂着于寒舟给他办的事，下了学什么也不管，急匆匆就往长青院跑。
贺文璋和于寒舟早就等着他了，见他着急，也不抻着他，直接就说了：“你不必道歉了。”
“真的？！”贺文璟大喜过望，不禁看向于寒舟道：“嫂子，你真行！”
于寒舟便笑道：“你不仅不必道歉，以后薛公子还是你的小弟，你对他想打想骂，都随你，薛小姐不管，若是捅到长辈面前了，还会给你打掩护。”
听了这话，贺文璟大为意外：“这么好？！”
“是。”于寒舟笑道。
但贺文璟也不傻，他惊喜过后，很快觉出不对来：“我为什么要收那个蠢货当小弟？”
贺文璋便道：“你以为打人是白打的吗？”又说，“还是说，你更愿意去给人赔罪？”
“当然不！”贺文璟立刻反驳。仔细想了想，相比赔罪而言，收薛公子当小弟，任打任骂什么的，还是可以接受的。
他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想着于寒舟的处理结果，不禁有些佩服，实心实意地对她行了一礼：“多谢大嫂帮我。”
“那我的事，你答应了？”于寒舟问道。
贺文璟拜下更深了：“是我心胸狭窄，对大嫂有偏见，今后再也不会了。”
皆大欢喜。
贺文璋高兴弟弟抛开成见，只觉得他和喜欢的人多了一个亲人祝福，高兴极了，还拉贺文璟坐下喝茶、下棋。
贺文璟也高兴。这女人改好了，一心一意照顾哥哥，他再高兴也没有了。更何况，哥哥还拉他下棋，简直受宠若惊。
于寒舟自然也高兴，以后不会有人再拿防备的眼神看她。
只是，贺文璟想起什么，又说道：“那薛小姐会跟陆小姐赔罪吗？”
“会。”于寒舟道，“不过，登门赔罪就别想了，薛小姐答应我，会连着一个月到陆小姐的店里买吃的，并且让下人在陆小姐的店门口大声说，东西很好吃，家里主子都很喜欢。”
贺文璟听了，还有些不满，但是也没再说什么了。
事后，他学了薛小姐的办法，每天差侯府的下人去买东西，给陆雪蓉的店子扭转名声。
薛家和忠勇侯府都捧场，其他人家也就不大介意了，何况陆雪蓉的点心是真的新奇又好吃。由此，陆雪蓉的生意渐渐又好起来了，甚至比从前更好。
而于寒舟拔掉了贺文璟心里的那根刺，彻底洗清了从前的名声，每天过得愈发自在起来。
这一日，贺文璋支使她去正院给侯夫人送东西，待她回来，就见他提了一只篮子，神神秘秘地给她看：“送你的，喜欢吗？”
于寒舟好奇探头去看，就里面是一只刚出生不足一个月的小奶猫，浑身汗毛都炸了！
“是喵喵！”她忍不住道，立刻伸手去抱篮子里的猫，因着对方是白色小猫，琥珀色眼睛，像极了她曾经养过的三只脚小猫，她激动得不行，眼眶都有些发热，只觉得来到了异时空还有熟悉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去抱小猫，本来在篮子里窝得舒舒服服的小猫，骤然被她抱起来，还有些不适，挣扎了几下。但是被她的手指撸着脑袋，挠着下巴，很快就平静下来。
于寒舟更是激动了，抱着小猫，坐到了炕上，爱得不行。感受着小奶猫幼嫩的身体，细细软软的毛发，简直爱不释手，低头一口亲在小猫脑袋上。
而一旁提着篮子的贺文璋，已经是愣住了。
他看着不远处抱着猫在撸的媳妇，后背上隐隐有汗毛竖起来——她撸猫的手法，怎么有些眼熟？

第045章
于寒舟抱着幼软的小猫，感受着猫猫身上热乎乎的温度，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她实在太高兴了，抱着小猫撸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忘了谢过贺文璋。
“谢谢璋哥。”她抬起头，声音异常温柔。
贺文璋见她喜欢自己送的礼物，自是高兴。只不过，她似乎太喜欢那小猫了，都没怎么看他，这让他有股被忽视的感觉。
“你喜欢就好。”他说着，走到她旁边坐下，跟她说道：“我身子越来越好，也不怎么犯病了，就同母亲说了一声，要抱只小猫玩，母亲应了。”
也就是说，养猫的事，是侯夫人同意了的。于寒舟更高兴了，抬眼看着他道：“你真好。”
一句话，直击贺文璋的心头，让他缓了一会儿，才压下不受控制的感受，只是嘴角上扬着，怎么也抿不下去：“只是一只小猫而已，不值得你这么说。”
于寒舟很喜欢毛绒绒，这种娇气粘人又高傲的小东西，她太想要一只了，由此真心实意地道：“值得，很值得，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
她太喜欢了。
撸撸小猫的脑袋，摸摸小猫的耳朵，捏捏小猫的脖子，挠挠小猫的下巴。还为它顺着毛，从脑袋一直顺到尾巴尖儿。
小猫摊在她腿上，整只猫身像是融化了一样，成为一张小毯子，铺在她的腿上，动也不动，只偶尔抖一下耳朵。
一看就是很舒服的样子。
贺文璋不知怎么，有点不是滋味儿。她的腿上，本来只有他可以枕的。
他抿唇看着，看着她伺候主子似的伺候小猫崽，再看她动作的手指，愈发觉得那动作眼熟。
那顺序，那指法，怎么像是当初给他按摩脑袋时的样子？
除了没有捏他脖子，摸他耳朵，挠他下巴。其他的，简直太像了！包括她给小猫一顺到尾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给他的头发一顺到底。
他不知不觉捏起了手指，喉头都绷紧了，仔细观察她的动作，回想着她当时是怎么对他的。
渐渐他发现，真的一样。
一时间，心情复杂。媳妇究竟是把他当猫，还是把猫当成他？
他也想认为，是媳妇把这小猫当成是他的替身，爱得不行。可是想起她头一次给他按摩脑袋，就很娴熟的动作，再也没办法骗自己，她是把他当成猫了。
她竟是把他当成猫了。
贺文璋心酸之余，又想起来，她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说她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可惜府里没有，丫鬟也不好碰，就拿他解解馋。
她从没有骗过他什么，是他自己误会了。这样想着，他渐渐胸口发闷起来。本是为了讨好她，才送她一只可爱的小猫，结果弄得自己不开心。
“小乖，你怎么这么乖？”于寒舟低声哄着小猫，语气里充满了喜爱。
贺文璋听着“小乖”两个字，不禁一个激灵，似有什么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然后炸开，使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瞳仁不禁放大，他盯着她的脸，唇颤了颤，才克制着轻声问：“你叫它什么？”
“叫它小乖。”于寒舟笑着说道，“你看它多乖巧可爱。”
她从前也有一只猫。那只猫吃了很多苦头，并不很乖，甚至还有点凶戾。她为了安抚它，常常叫它小乖，告诉它乖顺一点，她不会欺负它。
现在这只小猫，于寒舟也给它起了小乖的名字。她觉得这是上天的馈赠，在不同的时空中，又赠给她一个伙伴。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小乖，她会好好喂养它，陪它玩耍。
然而她满心欢喜地低头亲小猫时，贺文璋整个人如遭雷击！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因为曾经他做梦，梦见自己是一只三脚小猫，就叫这个名字！
怎么会这么巧？！
她一边唤着“小乖”，一边用那种熟悉的手法撸猫，让贺文璋整个人不自在极了，好像被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不是小猫，而是他。
他很快坐不住了，腾的起身，哑声说了一句：“我去书房。”
跟被人撵似的，急匆匆走了。
曾经他是个孩子，被相当于同龄的小女孩抱着，关注点都是她怎么那么惨？满心的同情。
可是现在，他是个成年男子，炕边坐着的也不是小女孩，而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的心上人。
她的手那么白，他感受过那力道，柔韧有力。穿插在小猫细软的毛发中，各个角度都不放过地伺候着，他只想一想就浑身如火烧。
坐在书房里，他也难以克制，脑子里总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忍不住站起来，匆匆往外走去。
“璋哥，去哪儿？”于寒舟发现他匆匆的步伐，抬头问了一句。
贺文璋匆忙间说了一声：“我去璟弟那边，有点事情。”
“知道了。”于寒舟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贺文璋则是大步往外走去。
去哪儿？其实他只是想吹吹风，冷却一下脑子。但是站在长青院的外面，被冷风一吹，他忽然后悔起来。
天这样冷，他在外面吹风，岂不是自找生病？可是又不想回去，她一口一个“小乖”，他听着浑身不自在。那就让她改个名字？可是改个什么好呢？
心烦意乱间，他决定往常大夫那里走一趟。
常大夫正在屋里吃东西。他在炉子上坐了一口锅子，里面撒了极香浓的料，煮着各种食材，闻着就香。贺文璋一进去，就感受到了暴击。
这是暖锅，是他不能吃的东西。因着他不能吃，鲜少有人在他面前吃，怕馋着他。
然而常大夫不担心这个，拿着一双长筷子，很是自如地吃着，还抽空看了他一眼：“来了？什么事？”
贺文璋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去：“想请您给把个脉。”
“昨儿不才把过脉？”常大夫说着，却是伸出手去，在他脉上摸了摸，嗤了一声，“这是谁又给大爷不痛快了？”
这血气翻腾的，简直让人没眼看。
但是这么多年来，常大夫也算是贺文璋的半个知己了。都说贺文璋稳重老成，懂事有加，然而常大夫却知道，他的心思有多细腻敏感。
不过因为他没戳破过，贺文璋对他便很信任。
“也没什么。”贺文璋缩回手道，看了看常大夫，想问他自己能不能好，但是想起上回常大夫没说，犹豫了下，就没问出口。
然而常大夫却主动开口了：“不生病的感觉，怎么样啊？”
“很好。”贺文璋由衷回答。
不再无时无刻不忍咳，忍痛，忍乏，然后藏着厌倦和烦乱。
“嗯。”常大夫点点头，然后低头夹菜吃，又不说话了。
贺文璋还以为他要主动说一说他的病情，没想到等了一会儿，常大夫也没有再说话。
“不打扰先生了。”贺文璋说着，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这屋里浓郁的香味儿实在是叫人待不住。
他出去后，再被冷风一吹，反而心中那股说不出的烦闷就散了。他想起常大夫刚才问的话，感觉到了一丝鼓励。
他现在已经好多了，这就是好征兆。待得明年，他一定还会更好。
这样想着，他就真的往贺文璟的院子里去了。
快过年了，太学也放假了，贺文璟最近都在家里。贺文璋去时，他正在房里写字，见哥哥来了，高兴地搁了笔：“哥哥！”
“嗯。”贺文璋点点头，“我来看看，我又重了多少？”
贺文璟便使下人退出去，然后两手抱住哥哥往上一举，掂了掂，道：“半斤左右。”
说完，就把贺文璋放了下来。
这是他们兄弟的秘密。
自从常大夫说，要贺文璋增重二十斤后，他便想着怎样测量。因不想叫于寒舟知道，他便找了弟弟。
一开始是买了秤，但是用秤称量，需得把绳子捆在腰上，太不体面了。贺文璟舍不得哥哥这样狼狈，就开始练习对斤两的把握。为此，还去跟陆雪蓉请教了一番。
现在，他已经能够很准确地把握斤两了，误差不超过二两。
贺文璋听了，不是很满意。上回来找弟弟称量，还是十日之前。十日工夫，只涨了半斤？
“不打扰你写字了。”得到了不很满意的答复，贺文璋就要走了。
贺文璟还留他：“哥哥别走，咱们下一盘棋吧？我写字也写累了。”
就见贺文璋转过身来，神情严肃：“写字岂能半途而废？”
贺文璟：“……哥哥慢走。”
贺文璋这才转身走了。
虽然长青院里有些叫人难为情，但是有媳妇在，屋里就暖融融的，总比外头冷风吹的好。
贺文璋的嘴角上扬着，回了长青院。却见媳妇还在撸猫，而除了她之外，一众小丫鬟们都在逗猫。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没有人发现他，不禁轻咳一声：“咳！”
“大爷回来了！”这才有丫鬟发现他，上前来服侍他。
贺文璋缓缓往屋里走，余光一直看着于寒舟的方向，没有了众多小丫鬟围着，他能看到她在低头给小猫喂东西吃。
她细细白白的手指尖捏着一点蛋青，说不出是她的手指白，还是蛋青更白。而小猫就着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吃。
贺文璋的眼角蓦地耷拉下来。

第046章
贺文璋真正感到一丝后悔，是在晚上。
翠珠使人找出一个柳条编的小圆筐，在里面铺了厚厚的棉花和软布，做小猫的窝。
于寒舟就把猫窝抱到床上，放在床里头，就在她的枕头旁边，一下一下摸着小猫，哄它睡觉。
夜里很静，他几乎能听到她的手指从细软的猫毛中滑过的声音。这让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而后眼睑垂了下来，嘴角抿得直直的。
她从前明明说他的头发很好摸，结果后来他说不要她摸，她就真的没摸了。如果那么好摸，她不应该缠着他要摸吗？
他总是对她生不出抗拒的，她如果非缠着他要摸，他也是……可以给她摸一下的。
贺文璋抿着唇，胸口闷闷的，还听到她用惊叹的口吻说：“你看小乖，它真的好乖，摸一摸就睡着了。”
她努力伺候小猫，然后小猫就舒服地睡着了，简直太满足了。
“嗯。”贺文璋忍着不快，应了一声。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到了晚上，他们会说会儿话。说一天的事，说说哪个丫鬟闹了笑话，讨论讨论话本子。
但是今天，她只顾着摸小猫，就算开口也只说小猫。
罢了，她刚得到心头好，一时高兴也是有的，贺文璋努力让自己不要太在意，还放缓了声音道：“你喜欢就好。”
只要她喜欢，他就没白送。
“谢谢你，这个礼物我真的非常喜欢。”于寒舟当然知道，小猫是他送的，她非常感激他这一举动，“你放心，我会看好小乖，不让它惊着你。它掉的毛毛，我也会经常打理，不让它给你造成困扰。”
贺文璋见她还是关心他的，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口中道：“没事，不必太过小心，我比从前好多了，不易惊着。”
“嗯嗯。”于寒舟说道，察觉到小猫翻了个身，立刻扭头去看，就见小猫舔了舔爪子，又睡着了。
“你看它的小脚脚，这么小，这么软，捏着肉肉的。”于寒舟忍不住上了手，还对贺文璋道：“你不试试吗？它很乖的，不会挠你。”
她想起来，贺文璋一天都没怎么抱过猫，不禁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猫？”
“怎么会？”贺文璋立刻道，“我很喜欢的，只是它这么小，我不太敢碰它。”
于寒舟就笑道：“它不小啦，已经快满月了，摸一摸不要紧的。”
“明天吧。”贺文璋就道，“今天有点晚了，让它睡吧。”
于寒舟这才收回了捏猫脚脚的手，轻轻翻了个身，仰面躺好了。
她不是很困，今天收获了好大一个惊喜，到现在都很兴奋。偏头看了看贺文璋，见他也没睡，就问道：“你怎么还不睡？不困吗？”
贺文璋便道：“我在想话本的事。”
“哦？话本怎么了？”于寒舟就问道。
贺文璋顺势说道：“狐狸精和书生的话本子写了六版，都卖得很好，还有不少人写信来，有的称赞我，还有的骂我。”
“什么？有人敢骂你？”于寒舟顿时来了精神，“骂你什么？告诉我，我帮你骂回去！”
贺文璋其实不在意别人称赞他或者诋毁他。他写这些，本是为了给媳妇解闷儿。拿出去印刷卖掉，也只是想着换些钱做善事罢了。
现在媳妇既解了闷儿，又做了善事，别人称赞几句或诋毁几句，他便不很在意了。
只是，她现在这样关心他，他不免就说了出来：“其中一本，狐狸精跟护院好上，后来被书生发现，两人闹崩，乃至狐狸精再嫁，而且嫁给书生的政敌，有人骂我脑子不清楚，胡编乱造，才写出那等……妇人。”
他省略的，显然是不好听的话。但他即便不说，于寒舟也明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骂品性，说得好听叫水性杨花。说得难听，那就呵呵了。
“这人如此激动，莫不是被戳了痛脚？”于寒舟枕着手，思索道：“咱们写故事，无非讲究一个新奇有趣，叫人看着有意思罢了。翠珠她们也都没说什么，怎么那人就如此跳脚？我看八成是戳到痛处了。”
就只是一篇故事而已啊。
闲着没事做，看来打发时间而已，至于气成这样吗？
“倒不好骂他了。”于寒舟想了想，忽然狡猾一笑，“咱们学一学薛小姐的手段。你包几两银子进去，附上几句宽慰之言，告诉他好好做人，定能够求得一名真心待他的贤妻。”
贺文璋听了，不禁莞尔：“好，听你的。”
说出“听你的”三个字，他只觉得一阵心满意足。好似这一天的胸闷不快，都因此而散去了，此刻唯有一片满足填满胸腔。
她跟他一起生活，她是他的妻子，偶尔他可以这样想，他们是夫妻，躺在一张床上，说着贴心话。
这样的念头只想一想，就让他浑身被幸福感充满。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于寒舟便道：“不说了，你该睡了。”
“好。”贺文璋道，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听你的，便阖上眼睛睡下了。
睡着后，他又做了那个梦。他变成了小猫，被小女孩抱在怀里，一边顺着他的毛毛，一边叫他“小乖”。
从前并不觉得被顺毛毛有什么特别，可是这一次，麻酥酥的感觉顺着脊梁骨往头顶窜，他实在忍不住了，挣扎着要逃。但是被她按得更结实了，而她哄得也更温柔了。而他一抬眼，不知何时，那小女孩竟然变成了媳妇的样子。
贺文璋头一次从这个梦中惊醒过来。以前他都会沉溺许久，因为可以领略不同世界的生活样貌。可是这次，实在太吓人了，他不禁惊醒了。
醒后，还听到耳边有人说：“小乖，别闹。”
又来了，那股麻酥酥的感觉又爬上来了，贺文璋强忍住了，往旁边一看，顿时气结！
那小白猫不知几时醒了，爬到于寒舟的脑袋上，抓她的头发，踩她的脸。
而贺文璋看着，她明显没有醒，眼睛还闭着，只是伸出一只柔腻白皙的手，摸索着去捉小猫。
而后，她熟练地抱住小猫，往被窝里塞。
！！！
贺文璋绝不承认，他生气了。
本以为送她一只小猫，会给她的生活带去快乐，谁知这小猫竟然打扰她睡觉！
不知道她最喜欢赖床的吗？
等小猫再次不听话地爬出来的时候，贺文璋伸手了。
他要把它抓过来，不许它打扰媳妇睡觉。
然而迟了，于寒舟已经醒了。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爬出被窝的小猫，轻笑一声，把它捉住了，举在脸上方：“你要去哪儿啊，小乖？”
大清早的，听她用带着一点沙哑的嗓音喊着“小乖”，贺文璋只觉得浑身冒热气，忍不住就要下床。
可是想到媳妇喜欢赖床，他如果起了，她岂不是不能赖床了？这样想着，又躺了回去。
好在他幅度不大，于寒舟没发现他要起，只以为他翻了个身，还跟他打招呼：“把你吵醒啦？”
“没有。”贺文璋是自己醒的，“你睡得好吗？”
于寒舟道：“挺好的。”说话的时候，都不看他，眼里只有猫。
她让小猫坐在她胸前，拿一缕头发去逗它，逗得它又抓又咬。
贺文璋看着，好不碍眼。她的头发，他都舍不得摸，却给这小猫崽咬了！
“这样不妥。”他缓声劝道，“若是缠在牙齿上，难免要痛，它还小，不能这样逗。”
于寒舟听了，也就把头发撩开了，改为让小猫咬她的手指。
嗡的一下，贺文璋的眼前黑了，无比后悔刚才的劝说。闭了闭眼，他轻轻吸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它饿了没有？”
“应该是饿了。”于寒舟摸了摸小猫的肚子，瘪瘪的，就打算起床了。
赖床什么的，等小猫长大点再说吧。
两人遂起了床。
喂猫的事，有丫鬟们代劳，于寒舟要跟贺文璋一起吃早饭。
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贺文璋终于觉得胸口舒畅了些。总归能够同桌吃饭的，只有他们两个。
一顿温馨的早饭吃完，贺文璋还想着上午做些什么的时候，就听于寒舟吩咐：“拿针线筐子来。”
立时有下人去拿了。
贺文璋还觉得奇怪，媳妇自从做了两条抹额后，再也没有动针线。明明许多时候没事做，她也不肯碰。今儿是怎么了？
难道她高兴他送了她小猫，要做针线答谢他？这样想着，不禁有些兴奋和期待。
然而于寒舟却抱了小猫在身上，双手比划着，还问翠珠：“我想给小乖做身衣裳，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冷，它又还小。做多大的合适？”
丫鬟们还没有给猫儿做过衣裳，听着就笑起来：“这却不知，咱们试试看呢？”
“好啊。”于寒舟说道。
因着贺文璋好伺候，能伺候他的事早都做完了，丫鬟们便放下其他的琐事，围过来帮于寒舟参谋着给小猫做衣裳。
最后，布料剪裁完毕，于寒舟还打算亲手缝！
贺文璋连忙制止了：“这等小事，让丫鬟们来就好了，而且她们做熟了的。”
这话放在平时，要得罪人的——岂不是说于寒舟的针线活不好？虽然她的针线活的确不好，但是他这么说就不对了。
不过，于寒舟不是小心眼的人，想了想，就把布料交了出去：“说得对，别冻着小乖。”
不过，针线筐子却没有交出去，她眉梢挂着柔和的笑意，纤纤食指点了点小猫的脑袋，说道：“我给小乖缝个玩具。”
小猫没有玩具怎么能行？就算从前在角斗场，那样艰苦的环境，她都打磨了一块兽骨给它玩。
她挑了些碎布料，裹在一起，开始做玩具。

第047章
于寒舟打算给小乖缝只球，让它扑着玩。这个很好缝，都不需要什么手艺，拿了碎布块，攒吧攒吧，不一会儿就缝了一只拳头大小的布球。
它现在还小，先缝个这么大的，等它长大些，再给它升级成巴掌大的球。
将缝好的布球拿在手里，逗着小乖去抓，然后往炕上一丢，就让它跑去扑着玩了。
于寒舟坐在炕沿上，手按在膝上，目光温柔地看着玩耍的小乖，只觉得最大的心愿都实现了。
她曾经就想着，如果能肆无忌惮地吃饱饭，给小乖也吃饱饭，还能无忧无虑地玩耍，简直就是梦一样的生活。而现在，梦成了真。
偶尔，于寒舟会想，这该不会是她做的一场梦罢？她偶然捡到了一本古老的电子书，从里面看到了这个小说，然后就做了这样一个梦。
或许这真的是梦。但如果是梦，请让她晚一点醒来，让她再沉溺一段时光。
她看着小猫玩耍，不时捡起布球逗一逗它，贺文璋坐在一旁，则是看着她。看着她逗猫，看着她笑得开怀，却一眼也不看他。
贺文璋胸口闷闷的，简直不想说话。
直到翠珠察觉到什么，给他倒茶的时候，于寒舟才察觉到他还在外间坐着。
往日这时候，两人在讨论话本子，但今日于寒舟有了小猫……
“璋哥，你不写话本了吗？”她问道。
既然他不太喜欢小猫，那就去写话本好了。
于寒舟觉得贺文璋不太喜欢小猫。如果他喜欢，就会过来跟她一起逗猫。他说自己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敢逗，但如果他喜欢，他会坐过来看着她逗，而不是远远坐在桌边，只看着这边。
因此，于寒舟觉得他应该是不喜欢。或者，他是害怕。毕竟他身体不好，有可能害怕小东西让他不舒服。
这样想着，她心下感动又愧疚。他为了让她高兴，给她抱了只他自己并不亲近的小猫。
这并不是什么簪子啊，手镯啊等，他纵然不喜欢，可是她不戴就是了。这是小猫，是活生生的生命，会长大，会捣乱，会日日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
她由衷觉得这个男人很好。
很好很好。
“嗯。”贺文璋见她问，就以为她看破了他枯坐在这里的尴尬，又觉得没什么理由再坐下去了，遂应了一声，起身往书房去了。
坐在书房里，贺文璋看着案上的笔架，看着手边的砚台，看着码放整齐的纸张，一时有些烦闷。
过两天，她就不会这么新鲜了吧？她会减少一些热情，再次看见他了吧？
可是她对小猫很喜爱的样子。又是抱床上睡，又是做衣裳，又是亲手缝玩具。贺文璋想着，又觉得很悬，她太喜欢那小猫了。
本来她这么喜欢他送的礼物，他应该感到高兴的。可是现实却是，他好不郁闷。
他还忍不住想道，她从前对他无微不至的体贴和关切，该不是因为……她没事做吧？
因为没事做，没有小猫可以逗，才对他好？现在她有了更喜欢的事做，就不再陪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震惊，还很伤心。
午饭的时候，贺文璋便闷闷不乐的，吃得很慢，还有些难以下咽的样子。
于寒舟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抬头就看见了，便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写话本遇到难处了？”
贺文璋上午根本没写话本，他坐在书房里，一直在郁闷。
不过，此时却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她道：“有点没头绪，不知道写什么。”顿了顿，“你下午有空闲吗？帮我出出主意？”
“可以啊。”于寒舟点点头，她有大把的时间。
现在她是贺府的大奶奶，不用做事，也不缺吃喝，要什么有什么，时间更是大把的有。
两人就说定了，下午她陪他一起构思话本。
贺文璋一下子高兴了，吃饭也香起来。
午后，他吃了消食茶，略坐了坐，就去午睡了。待午睡醒来，就叫了于寒舟去书房，一起构思话本。
于寒舟抱着小猫去了。
“带上它，不太合适。”贺文璋见她进来，本来很高兴，可是看到她怀里的猫，那笑容差点没挂住，抿了抿唇，他缓声说道：“它毕竟是猫儿，如果给它来惯了，以后怕没人带着也会自己来，弄乱书籍字画就不好了。”
赶紧丢出去吧，让丫鬟们抱着就好了，他心里想着。
然而于寒舟一脸愧疚地抱紧了猫，却说道：“是我大意了，没有想到。不如我们去正屋吧？那屋里烧着炭，暖融融的，比书房好。书房才刚点了炭，还没有热起来，索性不要点了，咱们去正屋。”
贺文璋：“……”
胸口闷闷的，可是还能说什么呢？
让她看出他不情愿，其实不喜欢那只小猫吗？那是不可能的。
“好。”他挤出如常的笑容，起身收拾纸张，准备离开书房到正屋去。刚收拾了几张，忽然想起来他根本不必收拾，丫鬟们会来收拾。
可恼，他气得都糊涂了。
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他绕过桌案，往外走去：“我们走吧。”
“嗯。”于寒舟抱着小猫转身。
两人回了正屋，先在桌边坐了，由着丫鬟们收拾一会儿要用的地方。
于寒舟拿了小杯子，喂小猫喝水。她眉眼温柔，动作细心，落在贺文璋眼中，不由得怔住了。
她很高兴。自她嫁进来，几个月中，他难得见她像现在这样的高兴，眉眼舒展开来，发自内心地笑着。或者说，她从没有如此笑过。
他不禁想道，原来之前的她都不快乐的吗？
然后他发现，是的，是这样的，之前她都不快乐。至少，没有很快乐。
嫁给他，她并没有很快乐，贺文璋意识到这一点，他才是这桩亲事中最大的受益者。
这让他胸中一口气涌上来，半晌咽不下去。
自她嫁过来后，他就一直很高兴，就连身体都逐渐好起来。一部分因为她总是会注意到他的小情绪，会开导他，宽慰他，让他心中几乎没有阴霾。另一部分是因为，她会管着他，他偶尔不想约束自己的时候，她都不怕他生气，会严格执行常大夫的吩咐。
所以他才能好起来。
他占了那么大的便宜，现在她因为一只小猫而高兴，难道不是应得的吗？
他早就该补偿她，将属于她的快乐赔给她。
这样想着，胸闷之感渐渐就散去了。
在丫鬟收拾好之后，两人坐到炕上，商量起接下来要写的话本。
题材已经定好了，就是武侠和江湖。于寒舟之前买的话本子，其中一本就是这个题材，但是故事她不太满意，于是想让贺文璋写几个。
就围绕着女主、大侠、魔头展开。
女主和大侠在一起，剿灭魔头。
女主和魔头在一起，大侠痛失所爱。
女主先和大侠在一起，被大侠伤透了心，失忆后被魔头俘获。
女主先和魔头在一起，然后在魔头和大侠决战前夕，把魔头捅了，原来她只是一个间谍……
两人一口气商量出好几个版本的故事，然后推敲细节。
丫鬟们在旁边听着，跟着一起出主意。
之前的话本子卖的银子，并没有全都拿去布施，留了一部分，给丫鬟们每人发了二百文做赏钱。因此，她们出起主意来就很积极。
虽然于寒舟还是不忘抱小猫，而且时不时逗逗它，可是贺文璋已经不胸闷了。
她高兴，比什么都好。
欢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似乎一转眼天色就暗了，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贺文璋看了看天色，率先站起来道：“咱们过去吧。”
自从进入十二月后，侯夫人就不许两人每日去请安了。虽然贺文璋的身体好转了，可是侯夫人比之前更爱惜他了，等闲不许他出门，唯恐他冻着，就连请安也改成了三日一次。
贺文璋如今也非常爱惜自己的身体，侯夫人不许他去，他便没有执着。总归他如今身体在好转了，如果养得好，以后会有大把时间到父母跟前尽孝。当今的重中之重，就是养好身体。
今晚是两人去用晚膳的时候。
于寒舟自然不能抱着小猫去正院了，便把小猫交给了丫鬟抱着，自己换了身衣服，跟贺文璋一起往正院去了。
走出长青院的时候，望着眼前一片清幽的小道，贺文璋在心底深深感激母亲。是母亲给了他和媳妇独处的机会，母亲简直太英明又睿智了。
不错，他是很高兴媳妇喜欢小猫，但是他更期待跟她独处。
这是他的心上人啊！

第048章
天气转冷之后，小路上铺着的青砖都显得更坚硬了些。这时候要摔上一跤，哪怕穿得极厚，也够受的。
因此，两人并肩行着，步子放得极慢。
贺文璋如今身体渐渐好了，下人们也不再推着轮椅跟在后头，甚至一路走去正院，他缓缓行着，竟也不用停歇了，可以一口气走过去。
这是他渐渐好转的标志之一。
本来两人往正院行去，一路上要说不少体己话，可是天气转冷之后，就很怕张口说话灌了冷风，因此一路上都闭口不言。
这让贺文璋最是受不了。
偏偏他受不了也得受，就此闷着一口气，只得频频往她的方向看，来让自己舒服一些。
于寒舟还以为他总是看她，是有话要说，便用袖子掩了口，将冷风挡在外头，对他说道：“你有什么事？”
贺文璋见她这般做法，不禁眼睛一亮，学了她的样子，也用袖子掩了口，才说道：“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总看我？”于寒舟便问。
“就是没什么事，才总看你。”贺文璋下意识就要说，然而话涌到嘴边，才觉得不好，未免太过轻浮，忍着脸上的热意，他说道：“我，我担心你冷。你冷不冷？出门时穿得够不够？”
于寒舟便觉着他未免也太细心了些，不知道的，以为她才是那个病恹恹的人呢，因道：“我不冷，你别担心我，好好看路。”
“嗯。”贺文璋点点头，不说话了，也放下了袖子。
嘴角微微扬起。
他跟她说话了呢！这几句话，足够他心满意足一路了。
然而更令他惊喜的在后面。
路上的青砖，有一块松动了，但是不明显，于寒舟一脚踩上去，就打了个滑。
这点小意外，于寒舟没觉得是个事，连惊呼都没有发出来，凭借本能扭腰就要站好。然而这时，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偏头一看，是贺文璋，扭腰站稳的动作就硬生生刹住了，免得反而带倒了他。
没想到的是，贺文璋虽然看起来病恹恹的，却竟然很有力量，手一伸出来，就稳稳将她托住，扶着站稳了。
待她一站稳，他立时收回了手，眼里带着一点惊色：“你没事吧？”
“没事。”于寒舟道，她当然没事，他都把她扶好了，反问道：“你呢？没事吧？”她怕他扶她，反而抻到了自己。
贺文璋没意识到，还以为她担心自己有没有踩到被冻坏的砖，摇摇头道：“我没事。”
两位主子差点出事，把下人们都吓坏了，尤其是贺文璋这个绝对不能出事的主子，若是摔一跤，他们得吓死。
心里同时想道，亏得踩到坏砖的是大奶奶，要不然今天可就出事了。又想，看来大奶奶果然是大爷的福星，有什么灾都给他挡了。
自有下人留下来收拾坏砖，而于寒舟和贺文璋没什么事，就继续往前行。
于寒舟很想夸他，挺有力气的嘛！还想谢谢他，伸手把她扶住了。不过这时不太合适，便想着回去后再说吧。因此，就没有说话。
贺文璋也没有说话。他这时心神有点飘，怎么也忘不了，刚刚伸手托住她的腰，所触及的那柔韧的身躯。
他刚刚碰了媳妇的腰！
那感觉简直如饮了神仙醉一般，美好得让他浑身轻飘飘，整个人晕陶陶的。他甚至希望这条路上的砖，多被冻坏几块，让他再一饱手福。
紧接着他想起来，这不是占媳妇的便宜吗？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几口，克制着不要去想刚才的事。
接下来的路很稳当，因为在前面引路的下人特别小心地踩过，确认没问题才给两位主子走。
来到正院。
一进屋，就被暖融融的气氛包围，身上穿的大氅脱下来，交给丫鬟们拿去，然后给侯夫人行礼：“母亲。”
“嗯。”侯夫人点点头，对两人笑道：“昨儿抱了只猫？怎么样，那猫儿乖不乖？好不好养？”
于寒舟张口刚要答，毕竟是她养的猫，没想到贺文璋先她一步开口了：“很乖，很好养。抱在怀里，摸一摸就睡着。不挠人，也不乱叫，乖极了。”
听到这里，于寒舟明白了，原来贺文璋早早同侯夫人说过了，是他想养猫。
他把一切风险都扛在他自己肩上了。这让她心里微微波动，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这就好。”侯夫人点点头，笑得很是慈爱，看向于寒舟道：“璋儿非要养猫，我叫他同你说一声，若你也想养，就许他抱一只。颜儿也喜欢那猫吗？”
于寒舟见侯夫人跟她说话，就抬起眼睛，说道：“喜欢。小猫那么可爱，谁不喜欢呢？”
侯夫人就很高兴，说道：“璋儿虽然身体不好，要求却不少，平日里有什么任性要求，你别惯着他。倘若下回他又想养什么，若你不喜欢，就同他说，不能因为他就委屈了你。”
“璋哥从不委屈我的。”于寒舟由衷地道。
侯夫人听了，更加高兴了。
这时侯爷和贺文璟从外面回来了，一先一后走进来，两人便道：“父亲回来了。璟弟。”
侯爷对两人点了点头，没多话，只看向侯夫人道：“我回来了。”
贺文璟却很高兴地走向贺文璋：“大哥。”又看向于寒舟，“大嫂。”
他自从薛家的事后，对于寒舟非常尊敬，侯夫人当然看出来了，只见一家人都和和睦睦的，只觉得很欣慰。
不一会儿，饭菜摆上来，一家人落座开始用饭。
贺文璋身体转好之后，便不仅仅是用他面前那些清淡寡味的菜品了，会试着用一点桌上别的菜。
咸味的，甜味的，各种佐料烹饪出来的美味，他每顿饭可以用上几口。
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美事。一顿饭用下来，脸上的笑容愈发多了。
他的这些转变，侯爷和侯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不说侯夫人如何高兴和欣慰，就连一向稳重内敛的侯爷，眼底都露出了宽慰之色。
饭后，丫鬟们撤了桌子，一家人换了地方坐下说话。
贺文璋先问道：“母亲，弟弟的亲事准备得如何了？”
他如今尝到了娶妻的乐趣，就很希望自己亲爱的弟弟也早日享受到，因此极为关切。
侯夫人听了，就有点没好气，看向贺文璟道：“他一个不开窍的，我能给他说什么亲事？”
贺文璟吃饱喝足，懒在椅子上喝茶，见侯夫人看过来，英俊的眉头一拧：“怎么是我不开窍？你说的那几家我都不喜欢。”
“这还不是不开窍？”侯夫人懒得说他，却因为是亲儿子，不得不耐着性子说道：“女孩儿家，哪个没有点小性子？嫌人家高傲，难道你要千金小姐见了人便低眉顺眼的？那成什么样子了？”
母子两个交锋，挑起事端的贺文璋没事儿人一样，听得十分认真。
于寒舟低头忍笑，喝茶不语。
说起来，贺文璟跟陆雪蓉认识有段时日了，该是喜欢上对方了吧？不过他的人设是不解风情，大概还要过段日子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跟贺文璋一起看起戏来。
吵了一会儿，侯夫人似是被呛住了，掩口咳了起来。丫鬟连忙倒水，给她润喉咙。
喝了点水，侯夫人不再咳了，只是嗓子听起来有点哑：“被你气死了！我不管你了！”说完，开始撵人，“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儿子/儿媳告退。”
一行人退了出去。
贺文璟自从做了哥哥的体重秤之后，自觉跟哥哥非常亲近，还要送贺文璋回院子：“我听下人说了，你们过来时差点摔倒，有我看着也安全些。”
贺文璋一听，什么？弟弟要跟着？那如果媳妇再滑了脚，岂不是叫弟弟去扶她？
他立刻拒绝了：“下人都检查过一遍了，不会有事的。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贺文璟道：“早得很，我睡不那么早。哥哥，我们下盘棋啊？”
“我养了猫，回去要逗猫，改日再下吧。”贺文璋便道。
“我可以跟哥哥一起逗猫，我也喜欢猫！”贺文璟立刻说道。
贺文璋：“……”缓了缓，他耐心地道：“那猫儿小，怕生，过几日吧，等它长大些喊你来逗。”
贺文璟再怎么一厢情愿，也听出来了，哥哥不欢迎他。
他心里“嘁”了一声，道：“那好吧，改日我再去。哥哥，嫂子，容我告退了。”在岔口处，果断利落地转了弯。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心酸一下。过去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这就是成亲了人的德性。
再说，他问了同窗们，家中哥哥们娶了嫂子都是这样的，他并不是唯一被哥哥嫌弃的。
贺文璋跟于寒舟回了长青院。
进了屋子，先由下人们伺候着换了衣裳，才坐下来，去逗小猫。
“小乖，我的小乖，想没想我？嗯？”于寒舟抱起猫，将它举在脸面前，亲它的小爪爪。
贺文璋才换了衣裳出来，一搭眼就看见了，顿觉眼睛痛。他忍了忍，才走过去坐下，看着她逗猫。

第049章
这会儿离就寝的时间还早，贺文璋没什么事做，往日陪他说话的媳妇又不理他，便叫丫鬟们拿了纸笔过来，写起话本来。
屋里的丫鬟们做针线的做针线，打理杂务的打理杂务，还有的陪于寒舟一起逗猫，热闹而不乱。
贺文璋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渐渐的，心里的气也消了。总归她高兴就好。
不知不觉，就到了睡觉的时候了。
于寒舟抱了猫往里面去，贺文璋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想起昨晚她哄猫的殷切，内心控制不住的又开始翻涌。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
他酸了，他吃这只小猫崽的醋。她以前都围着他转的，现在眼里全是小猫，他很不高兴。
可是让他不高兴的还在后头，只见上了床后，于寒舟不仅如昨晚一般哄着小猫，还给小猫哼起了曲儿……
贺文璋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他送给她的小猫，她喜欢小猫，就是喜欢他。他不停对自己说着，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于寒舟哄睡了小猫后，就轻轻收回手，调整着姿势躺好了。察觉到旁边的人还没睡，她想起之前他扶她的事，便道：“去正院用饭时，多谢你扶了我一把。”
贺文璋一心生小猫的气，竟忘了发生过这件事，当时托住她的手感顿时涌现出来，热意从手的部位一直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如喝多了酒，醉醺醺，轻飘飘的。
“没事，应该的。”他轻声说道。
于寒舟便感慨了一声，很高兴地道：“你身体好多了啊，轻轻松松就把我扶住了，我这么大一个人，可沉着呢。”
贺文璋心说，他好歹是七尺男儿，堂堂大丈夫，扶她一个弱质女子有何难的？不过，她这么夸赞他，还是让他很高兴，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道：“不值什么。”
话落，空气陷入安静。
贺文璋有些懊恼起来，他真是太不会说话了，这让她怎么接？
正想着要说什么，就听她又开口了，却是轻声说道：“你跟母亲说，是你想养猫。”
这话是陈述句。
贺文璋心头动了一下，抿住了唇：“嗯。”
“你怕母亲不同意，是不是？”于寒舟又问道。
贺文璋这次没回答。
他此刻攥紧了拳头，心里咚咚地跳，不知道怎样回答她。
这话没法答！
怎么答呢？说她喜欢猫，他为了讨好她，抱来一只猫，可是这有可能危害他的身体，如果说是她喜欢才抱的，母亲不见得会同意。
或者说，一定会对她有不好的印象。可他又想讨好她，这猫一定得抱，那就只能说是他想养，侯夫人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而且，是他要送她礼物，就得他担着。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做贼心虚”的贺文璋，此刻看都不敢看她，只觉得她察觉出了他对她的真正情愫。
他的呼吸声十分急促，心跳也激烈得仿佛能听到一般，然而于寒舟却没有再说话了。
哪怕他没有回应她，她也没有再说话了。
贺文璋一开始是紧张，后面便是不安，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她为什么不说话了？难道她真的看破了？可是，如果她看破了，不应该更加追问吗？
她为什么不问？贺文璋想着这些，心里难受。
半晌，于寒舟才出声道：“谢谢。”
一句淡淡的谢谢，就结束了这场谈话。
可是贺文璋心里的纠结没有结束，像是住了一只小猫，一直在挠他的心。
他久久没睡着，于寒舟也是一样。
两道呼吸声在静谧的空间内交织着，清晰可闻。从前只道是寻常，这时却交织出了一点异样感。
于寒舟努力压下那股异样的感受，不让自己多想。
她察觉到了他的感情。而她也察觉到，她对这样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萌生了好感。
可她不能对他产生感情。
人一旦不够冷静，放松警惕，就要倒霉了。她一次又一次地看见过，那些骄傲自满的人，最后下场多么惨，一个个死无全尸。
此刻的事，虽然跟骄傲自满无关，但道理是相通的。她得克制自己，不放纵自己沉溺在他温和的，脉脉的，没有攻击性，但却无处不在的温柔情感中。
她不能沉溺。在他的身体好起来之前，她都不能动心。
而她相信，她的克制冷静是她最好的铠甲。
将心绪调整平稳如常后，于寒舟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悠长，她很快睡着了。
贺文璋察觉到她慢慢睡着后，不禁想道，难道是他多想了？她只是随口一问，顺便谢谢他？毕竟，她从前一直是这样行事的。
这样想着，他也放空思绪，渐渐睡着了。
因为睡得晚了一些，导致次日早上，贺文璋醒得也晚了一些。
他下意识地偏头朝旁边看去，蓦地瞳仁一缩，旁边是空的！
她已经起床了！
她几时起的？他如今竟睡得这么沉，她起床了他都没察觉的？
这简直让他不知道高兴好，还是气恼好。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将手探出去，碰了碰她睡过的地方。凉的。她已经起了很久了。
贺文璋心里闷闷的。不用想，一定是喂猫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来，披衣下床。果然在外间的炕上看到她，披衣散发，抱着小猫在喂水喝。
“你起了。”他缓缓出声。
于寒舟便也抬头跟他打招呼，笑着道：“我动作轻吧？都没把你吵醒喔。”
她是想跟小猫玩了，又怕在床上逗猫把他吵醒，就抱着小猫轻手轻脚地下床了。没有吵醒他，她还挺得意的。
贺文璋抿了抿唇，略点了下头，没说话。
不多时，丫鬟们进来，一个把猫抱走，其他的服侍两位主子穿衣洗漱。
“手轻点！”贺文璋那里传来一声不满。
给他梳头的丫鬟吓了一跳，忙放轻了手脚：“是，奴婢这就轻些。”
于寒舟好奇看过去：“怎么了？”
丫鬟便道：“是奴婢手笨，把大爷梳疼了。”
于寒舟有些奇怪，贺文璋从前没喝斥过丫鬟，而且他头发那么顺滑，梳头不该疼啊？
视线在贺文璋的脸上落了落，敏锐地察觉到他此时不太高兴。仔细一想，他自起床后，脸上就不见笑容？
原本这时候，她应该上前拿过梳子，去为他梳头。他总要给她几分面子的，她给他梳头，他定会展颜起来。
可是于寒舟没有动。今时不同以往，他已经渐渐好起来了，不再是那个有今日没明日的病秧子，她跟他就算是小伙伴，也不能太过亲密了。
同样的举动，对一个正常人和一个时日不久的人而言，代表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何况，于寒舟猜到他可能喜欢她，更不好跟他太过亲近。
她低下头去，只吩咐了一声：“都仔细着些，别觉着大爷身体好了就能够懈怠了。”
“是，奴婢记住了。”丫鬟们纷纷应道。
听在贺文璋的耳中，更加郁闷了。他可是送了她心爱的小猫！她就这么对他？
他不明白，她不应该对他更好吗？他心里闷闷的，却又实在做不出拿下人撒气的事，只得抿着唇不吭声。
“咳。”忽然，翠珠咳了一声，紧接着又咳了两声：“咳咳！”
随即，她脸色大变，骤然放开手里的事情，拿了帕子掩口，急急往外退：“奴婢可能着凉了，不能在屋里伺候大爷和奶奶了。”
贺文璋是很容易生病的人，院子里但凡有人身子不适，都不能在跟前伺候。
翠珠一直退到门外头，才隔着一道厚厚的布帘说道：“秋萍，这两日你替我。小蝶，今日你……”
她有条不紊地交接出去手里的事，又安排了其他人的活计，才想起来什么，对于寒舟道：“奶奶，大爷的帕子快用完了，要做一批新的。今日我不在屋里头，只能劳奶奶看着她们了，别叫她们躲了懒，使得大爷没帕子用。”
于寒舟听了，眸光一动，点点头：“我记住了。”
翠珠这样玲珑的人，根本不会白嘱咐这么一句，多半是在暗示她。
于寒舟知道她暗示她什么。她心里想着，给贺文璋做一对帕子也没什么。
她可以做上一沓，给侯夫人送几条，给小猫单独准备两条擦嘴、擦爪爪，然后匀出一对给贺文璋。
她可以送他东西，可以对他照顾，只要不流露出其他的意思。
他们现在，只是朋友。
他病弱的时候，她可以对他十分照顾，且不会跨过“朋友”这条线。可是他现在好起来了，这条线就很容易被触碰了。
翠珠吩咐完各种事情，就下去了。屋里秋萍替她，倒也井井有条。
吃过饭后，于寒舟便叫人拿了针线筐子来，开始做手帕。
贺文璋是男子，用的手帕不必多精致，绣几道云纹就好了，这个不难。
小猫吃饱喝足，在炕上扑球玩，于寒舟便捏了针线，开始绣手帕。落在贺文璋的眼中，整张脸上的神采都亮了。
还是翠珠会说话，贺文璋心中暗道，等翠珠好了，他要好好赏她！

第050章
看着于寒舟做帕子，贺文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写话本都更有动力了。
而于寒舟先给他做了两条，做好之后就送给他：“我做得不好，只图快了，璋哥先拿着用吧。”
贺文璋高兴极了，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里，抬眼看着她：“很好，我很喜欢。”
他眼里的光彩那么明亮，让于寒舟再也没办法抱有侥幸。他，真的喜欢她。
心像是被什么握住了，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才笑着点点头：“你喜欢就好。我再给母亲做几条。”
低下头去，又做起了手帕。
而贺文璋却是怔住了。她，还要给母亲做？而且，是“几条”？他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帕子，不用数，就是两条。
母亲能得到的比他多。这让他心里不太是滋味儿。
不过，很快他又调整好了，他如今可是拿着她亲手做的帕子呢，还有什么不知足？上回她给母亲做抹额，都没他的份。这次，先给他做的，又给母亲做的呢！
他很快高兴起来，将帕子收入袖子里，根本舍不得用。
到了下午，贺文璟来了，笑容满面地道：“哥哥，几个朋友来了，你都认得的，叫他们来长青院，还是到我院子里去？”
从前贺文璋身体好的时候，也会跟着贺文璟一起见朋友。都是贺文璟的同窗们，但是贺文璋也都认得，而且关系不错。
“去你院子里吧。”贺文璋说道，站起身来，叫秋萍给他拿了大氅披上，就要跟着贺文璟往外走。
又对于寒舟说：“我去璟弟院子里，你若有事就使下人去叫我。”
“好。”于寒舟点点头。
贺文璋这才往外走了。
于寒舟看着外头的天色有些暗沉沉的，扬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再看手里做了一半的帕子，就放下了。
侯夫人又不缺这几条帕子用，她且不急着做完。抱了小猫，往内室去了，口中还道：“小乖乖，我们去睡觉。”
天色这样暗，外头又冷，不如睡觉！
贺文璋跟着弟弟见了他的朋友们。
“程兄，李兄，张贤弟……”贺文璋依次见礼。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待坐下后，便开始说起话来。明年三月份便是春闱，在座诸人将近一半都要下场，讨论的也正是这件事。
贺文璋和贺文璟兄弟两个都是不下场的。
贺文璋身体这样，自不必说。贺文璟日后要被侯爷放去军中历练，他是要袭爵的人，自不必参加科举。
然而今日的话题却出了一点岔子。
“璋兄的身体比从前好了许多。”有人诚心赞叹道，“脸颊丰腴些许，气色也好了不少。”
贺文璋便笑道：“娶了贤妻，将我照顾得极好。”
本来也很高兴的贺文璟，听了这句，嘴角便是一撇，但是很快又笑得真心实意起来：“大夫说了，我哥哥会好起来的，日后长命百岁。”
众人自是一番恭喜。
然后有人说道：“说起来，侯爷一直不曾立下世子。日后璋兄身体好了，侯爷岂不是可以请封世子了？”
这话似是随口一说，然而话出口后，气氛前所未有的安静下来。
众人全都沉默不语，有的将视线落在贺家兄弟身上，有的索性低头喝茶，装作未觉。
打破寂静的是贺文璋，他按下了要开口的弟弟，声音和缓而有力：“我父亲乃是武将，我身体这般，即便大好了，也难习得武功在身，若说袭爵，不如文璟来得合适。”
他从小身体不好，常大夫还放言他活不过二十岁，因而虽然他是嫡长子，但是没有人想到让他袭爵。
只不过，侯爷正当盛年，便也没有急着立下世子。即便要立小儿子为世子，也该等老大不行了再说。
众人便纷纷赞叹起来：“璋兄和文璟真是一对好兄弟。”
“我们家中兄弟的关系都不如你们好。”
“兄友弟恭，贺家的家风实在是好。”
然而贺文璟沉着一张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盯着刚才挑事的那人看。
贺文璋将手搭在他肩头，用力一握，冲他示意了下，贺文璟这才收回目光，低头不语。
“心里知道就行了。”贺文璋低声说道，“不要在客人面前失态。”
那人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都无所谓了。总归不是蠢就是坏，日后不要过多往来就是了。但是在场的客人中，许多都是很好的，贺文璟作为东道主，这样失态却是不应该。
贺文璟很快收拾好了心情，抬头又是一张笑脸，还问道：“天冷，要不要喝些酒暖暖身子？咱们行酒令，玩耍一番如何？”
众人便笑着应道：“好啊。”
于是下人们便进屋，撤了桌上的茶具，改为换上了酒具等。
贺文璋便道：“我饮不得酒，你们玩便是。”
被一人捉住，说道：“少了璋兄怎使得？璋兄自不必饮酒，仍旧用茶就是了。”
其他人纷纷应声，贺文璋只好留下了。
一时酒令行了起来。
贺文璟玩惯了的，说刁难谁就刁难谁，他也做得不甚显眼，玩过两圈便难为那人一次，很快就给灌醉了。
“瞧李兄这酒量，我带他下去喝碗醒酒汤。”贺文璟站起身，拖起那人就往外走。
还有人拦道：“让下人扶他就行了，文璟不要去。”
“那怎使得？”贺文璟道，执意带人下去了。
贺文璋看见了，没做声。
不多时，贺文璟回来了，被他拖走的人却没回来，只见他无奈道：“李兄实在醉得狠，我安置他去客房休息了。”又摊了摊手，“早知他酒量这样不行，我让让他了。”
众人大笑。
贺文璟坐下后，贺文璋压低声音问他：“你把人怎么了？”
“没怎么。”贺文璟轻描淡写地道，很快面向众人笑起来，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都有谁的酒量不好，说一声，我让让他。不然一会儿灌醉了，可不许赖我。”
众人都道：“谁要你让？我酒量好得很！”
一时玩得热闹。
直至天色晚了，贺文璋才回了。
对于那李兄，他提也不提。文璟是心里有谱的人，他不会做出格的事。贺文璋只在心里想着，待他身体好了，要怎生是好？
想着事情时，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手帕。父亲的爵位，他是袭不了的。就算他身体极好，他也不能应下。这么多年来，大家心知肚明谁才是袭爵的人，他忽然好起来，对弟弟不公平。
而他的身体不好，袭不了爵，日后要如何封妻荫子？他是一定要给妻子挣个诰命的。
行至半路，天就暗了，好在下人提了灯笼走在前头，照亮了路。
想着在院子里等他的人，贺文璋心中亮起了一团明光，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转眼又是两日。
翠珠的病还没好，便听闻侯夫人病了。
本来这日该去正院请安，但是人还没出门，就见到侯夫人身边的丫鬟来说：“夫人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叫奴婢来传个话儿，大爷和大奶奶不必去请安了。”
贺文璋和于寒舟听了消息，都很担心：“母亲怎么会染了风寒？几时染上的？好些了么？”
又想到三日前去请安，侯夫人跟贺文璟斗嘴的时候，便咳了几声。那时只以为是说话呛着了，此时回想起来，约莫那时就身子不适了。
“你在院子里待着，我去瞧瞧母亲。”于寒舟说道。
贺文璋自己都是病恹恹的，如今勉强不病着，就谢天谢地了。让他去探望生病的侯夫人，怕不要被侯夫人打出来。
于寒舟身体挺好的，作为儿媳，理应去探望一番。
“好。”贺文璋点点头，忧心地看着她去了。
侯夫人病了三日了，虽然吃了常大夫配的药，却是一直也没好起来。于寒舟进去的时候，侯夫人已经吃了药，半靠在床头坐着，一脸的烦躁。
“给母亲请安。”于寒舟进去后，率先行了一礼，“我来看看母亲好些没有？”
对大儿媳来探望一事，侯夫人料到了，倒也没说什么“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让你不要来吗”，略点点头，哑着嗓子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心烦得很。”
她强势惯了，像这样身体不爽利地卧床，非常的不适应，以至于心烦气躁。
于寒舟便坐下道：“母亲若是不嫌我烦，我跟母亲说说话吧？”
她来都来了，侯夫人还能撵她不成？就道：“颜儿是孝顺的好孩子，我怎么会嫌你烦？”又问道，“你来得这么早，早饭可用过了？”
“还没有。”于寒舟便道，“得知母亲病了，璋哥和我都十分担忧，璋哥叫我快些来瞧母亲，还未来得及用饭。”
“这傻孩子。”侯夫人就道，扬声吩咐：“来人！叫厨房准备些吃的，大奶奶还没用早饭呢！”
立时有下人应了，自去准备不提。
于寒舟就跟侯夫人说话，说他们长青院的事，说贺文璋的身体又好了些，总归是说些好话儿叫她心里舒服。
不一会儿，下人端了早饭来，于寒舟挽起袖子就要吃东西，还问侯夫人：“母亲可用过早饭了？”
“没胃口。”侯夫人摇摇头，撇过头去不看她了，“你吃你的，不必管我。”
于寒舟便道：“是，母亲。”开始用美味的早饭。
侯夫人听得她这么干脆利落的应下，不禁哽了一下。暗道，大儿媳平时在长青院也这么说话的吗？那她儿子怎么没被哽死？可真是稀奇。
她打量着于寒舟吃饭的架势，发觉于寒舟吃饭很香，吃得慢悠悠的，好像在享受无上美味一般。
渐渐的，侯夫人也生出一点食欲来，道：“给我端碗粥。”
侧对着她用饭的于寒舟，弯了弯唇，亲自端了粥，奉到侯夫人的面前：“母亲请用。”
温热的碗来到手里，再看大儿媳漂亮温顺的脸庞，侯夫人蓦地心情好了一些。她接过来，低下眼睑：“嗯。”
因着侯夫人肯用饭了，自然不必于寒舟伺候，屋里的丫鬟们自上前来侍奉。
于寒舟坐在桌边，继续用自己的早饭。
待到吃过饭，于寒舟净了手，又坐到床边，跟侯夫人说话：“我打算做几条帕子孝敬母亲，已是做了大半了，只是我从前在家时不学无术，手艺不好，回头母亲不要嫌弃才是。”
侯夫人上回见了她的抹额，就知她几斤几两，但还是笑道：“你有这份孝心，我就很高兴了。”又装作不经意地问，“给璋儿也做了吗？”
于寒舟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母亲不要怪我，我先给璋哥做了两条，才给您做的。”
侯夫人哪里会怪她？反要夸奖她：“你既嫁过来，侍奉夫君便是第一件要紧事，我不仅不怪你，还要赏你。”
又吩咐下去，叫人开库房，赏于寒舟几件皮子，叫她拿去做袄子。
“多谢母亲。”于寒舟仍旧是干脆利落地接了赏。
侯夫人就喜欢她这干脆的劲头，又跟她说了几句话，便困了。
“母亲歇息吧。”于寒舟轻轻站起来，扶着她躺下，又挽了袖子，轻声说道：“我给母亲捏一捏，平日里璋哥睡不好，我便是这样给他捏的，母亲也试试。”
侯夫人便打起几分精神来：“好，我试试。”
于寒舟轻重交加地给她揉捏起来。

第051章
一遍还没揉完，侯夫人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于寒舟：“……”这也太好哄了？
她心里哭笑不得，放轻了力道，将一整套做完了，才轻轻收回手，转身走开了。
对外头伺候的丫鬟们点点头，说道：“我回去了，如果夫人有什么不适，便去长青院叫我。”
“大奶奶慢行。”丫鬟们纷纷道。
于寒舟回了长青院。
进了屋门，先在门口褪下披风，又使丫鬟拿毛巾来擦手，然后往里面行去，换了一身衣裳，才走出来往贺文璋身边去：“母亲没有大碍，只是普通的风寒，我来时母亲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贺文璋点点头，然后道：“辛苦你了。”
于寒舟便笑道：“这有什么辛苦的？不过是陪母亲说说话儿罢了。”
又说起侯夫人被她按摩时很快睡着的事，笑道：“母亲本就困了，我给她揉了揉脑袋，她很快就睡着了。”
贺文璋看着她笑意盈盈的面孔，此刻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本来她如此孝顺母亲，他应该高兴才是。然而奇异的，他的注意力都在她给侯夫人按摩脑袋这件事上。
她待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母亲生病了，她也会给母亲按摩。而小猫，它不必生病，她天天使出浑身解数伺候它。
心里犹如被针扎了一下，口中还要说：“是你细心体贴，母亲一定会睡得很好。”
“希望如此。”于寒舟点点头道，“睡得好些，总是更容易好起来的。”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对丫鬟吩咐道：“去把大爷写的几本话本拿过来，下午我拿去给夫人读。”
丫鬟应声去了。
贺文璋讶异道：“你下午还要去？”
他想说，使下人拿过去就行了，你上午已经去过了，下午就陪我吧？可是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母亲正病着，他怎么还能哄着媳妇不去侍奉？
“母亲一向对我们很好，她如今身子不爽利，别的我也做不了，去陪她解解闷儿也好。”于寒舟便说道。
长辈生病了，小辈到跟前孝敬，这是应该的。
贺文璋心里怏怏，垂下了眼睛。
余光看到一旁趴着咬球的小猫，不知怎么，一伸手将它捞过来，抱在腿上。
他和它都可怜。现在，她不要他们了。
倒是于寒舟被他吸引了注意，笑着伸手去逗小猫：“小乖有没有乖啊？吃了什么？哪个姐姐陪你玩耍的？”
逗着逗着，就整个儿抱在手里了。贺文璋连猫也没得抱了，余光一垂，抓过一旁被小猫咬过的球，攥在了手里，唇抿得紧紧的。
午后，于寒舟跟贺文璋打了个招呼，就往正院去了。
侯夫人上午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只觉得头脑清明，这是前几日所没有的，她将此就归功到了大儿媳的头上。
见大儿媳下午又来了，就露出笑脸来：“怎么不在院子里陪璋儿？”
“他有事情忙，我也不必总是陪着他。”于寒舟便道，在床边坐了下来。
侯夫人就问：“他忙什么？大冷的天，倒是稀奇。”
于寒舟便笑道：“在写话本呢。璋哥爱上了写话本，一个月总要写上两本。”然后朝丫鬟看去，伸手从丫鬟手里挑了一本出来，笑着对侯夫人道：“母亲瞧，这就是璋哥写的其中一本，讲的是狐狸精和书生的故事，我给母亲读一读？”
侯夫人心说，过去这么多年，她怎么不知道儿子喜欢写话本？多半是为了哄媳妇开心了。
不过这倒没什么，自己的媳妇自己不疼，难道指望野汉子疼么？
点点头，笑道：“好，那就辛苦你了。”
“没什么辛苦的。”于寒舟笑道，打开扉页，开始读了起来。
自有丫鬟们侍奉在一旁，时不时给于寒舟递茶水润嗓子。
侯夫人听了一段，还觉着稀奇：“这样的故事，是璋儿想的？”
狐狸精喜欢书生，就把人掳去山里了？这可不像是她儿子的性格，侯夫人对刚才的猜测更确定了，这就是儿子写给儿媳看的。
“是。”于寒舟点点头，“这本是璋哥一个人想的，其他的还有我跟他一起想的呢。”
侯夫人是个急性子，叫她一点点听，她有点不耐烦，就说道：“你给我说说，大致是个什么故事呢？”
于寒舟便合上话本子，开始给她大致介绍起来，这本讲的什么，然后其他的版本又讲的什么。
侯夫人这样听着，很觉得有趣，不时点头：“不错，你们很有想法。”
于寒舟还道：“也不止我们两个，屋里的丫鬟们也跟着出了不少主意，璋哥还赏了她们每人二百文钱。”
侯夫人听罢，佯作不快：“是我没用了，不能写话本子，叫我屋里的丫鬟们少了进项。”
一时惹得丫鬟们嘴上抹了蜜似的，将她好一阵哄。
说着话，又有人来报，哪个庄子上的管事来了，要回禀什么事。
侯夫人也不叫于寒舟避开，直接唤了人进来，当着于寒舟的面处理。
等人走后，才有些精力不济地对于寒舟说道：“这些事情，以后都是你的，现在学着也好。”
于寒舟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低头道：“是，母亲。”
侯夫人见她这样，还笑了一下，才道：“你毕竟是府里的长媳，这府里的事宜早晚要交到你手里。如今是璋儿身子不好，我才没有劳烦你，待日后一切大好了，你便该撑起来，为我分担了。”
于寒舟听她说得正经，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道：“是，儿媳记住了。”
侯夫人就喜欢她这性子，赏她什么，大大方方就接受了。交给她什么事，也不推诿，恭恭敬敬就应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侯夫人挥了挥手，“明日也不必过来了，我已是吃了几日的药，很快就好了，你在院子里陪璋儿罢。”
于寒舟摇了摇头，说道：“不行。璋哥如今身子好转了，待在房里什么事也没有，倒是母亲病着，叫我们怎么安心？”
长辈有恙，身为小辈在跟前侍奉，是应该的。
何况，她本也没什么事。若是忙得不可开交，也就罢了，偏偏她除了吃睡就是玩，岂不应该来吗？
侯夫人生病的这几日，的确也是闷。丫鬟们虽然恭顺，到底在她跟前不敢放肆，也只会顺着她说话儿，倒不如儿媳妇有趣。
她便想着，统共也就叫儿媳妇来几日罢了，不碍儿子什么事，便点点头：“那好，只是辛苦你了。”
于寒舟立时笑道：“怎么谈得上辛苦？母亲日日打理偌大的侯府，都没说辛苦。要我说，母亲就是太累了，才把自己累病了。”
“好，好，那你明日再过来。”侯夫人应允道。
待于寒舟走了，她还觉着胸中一片爽快。之前那些憋闷的感情，都少了许多。
这一日下来，有人跟她说话，说的还都是些新奇话，侯夫人感觉自己的胃口都好了些。
“大奶奶可真是个孝顺人儿。”丫鬟们便在一旁夸赞道。
侯夫人面上不自觉笑了：“颜儿是个好孩子。”
看着规规矩矩的，性情也柔顺，其实不然。否则，她当初就做不出泼胡小姐一脸茶，后来还当街打人的事。
不过，有爪牙是好事，面团一般的才是害人害己，侯夫人对此倒是很满意。
长青院。
贺文璋抱着小猫，站在屋门口，往外面看了好几回。
小猫被他抱得不舒服，不停挣动着，想要下地跑着玩。但是贺文璋拧眉低头，训斥道：“你乖些！”
“喵！”小猫就咬他的手。
但因为它咬得不用力，连皮都没破，只有些微微的刺痛，贺文璋就不管它了。
跟媳妇分离了一整日，且跟从前不同，从前分离都是她去别人家赴宴，并不在府中，他见不着也就算了。可今日，她就在府里，只是他见不到。
他一整天都很想她。什么吃醋，什么怏怏，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全都不重要了，烟消云散。
他现在只想见她。
不知道第多少次站在门口往外望时，终于望见了一道亮丽的身影，贺文璋的眼睛顿时一亮，脸上也放出光彩来。

第052章
于寒舟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等她的贺文璋。
然后是他怀里抱着的挣扎不休的小猫。
她快步走过去，笑道：“怎么站在外头等我？不怕冻坏了？”
“出来站一站，醒醒神。”贺文璋低声说道。
于寒舟在他说话时，已经走近了，伸手就抱他怀里的小猫：“小乖乖，在这里等我，是不是想我了？嗯？”
一边说着，一边拿鼻尖去蹭它的。
小猫习惯被她抱着了，加上她抱得舒服，顿时不挣扎了，乖乖被她举着。
落在贺文璋的眼里，顿时胸口一闷。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会抱着他，问他是不是想她了？
他看着她抱着小猫亲昵地蹭着，然后往屋里走去的画面，不禁在心中想道，有一天她会抱住他的脖子，说想他了，然后拿鼻尖蹭他的。
这样想着，脸上顿时一烫，再不敢乱想了，紧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母亲如何？”他追进去跟她说话。
于寒舟道：“瞧着比上午时精神好些。我跟母亲说了，这两日都去跟前侍奉，直到她身体好起来。”
“啊……”贺文璋下意识地发出失望的声音，紧接着硬生生转了语调，改为赞叹道：“啊！那真是辛苦你了！你这样孝顺，母亲一定很高兴。”
于寒舟没察觉出他的异样，把小猫放下，就去里面换衣裳，还道：“母亲倒不想我去呢，她恐你没人陪，要我在院子里陪你。”
贺文璋听了，顿时心说，是啊！母亲说得对啊！你为什么不听母亲的话？
嘴上却道：“你做得不错，孝敬长辈是我们应该做的。”
话落，顿时听到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笑声，是翠珠的声音：“咱们大爷孝顺，咱们都是知道的。只那不知情的，听了这话，还以为大爷不待见奶奶在跟前，巴不得奶奶到别处去呢。”
翠珠生了病，不便在跟前伺候，大部分时候都在自己屋里待着，只偶尔出来几趟，吩咐下事情，看一看院子里有没有乱套，下人们服侍两位主子尽心不尽心。
此时也是巧了，正站在门外跟小蝶说话，就听到贺文璋的这句话，顿时扬声提点起来。
屋里头，贺文璋和于寒舟听到她的声音，便回道：“是翠珠？身子可好些了？”
“大爷和奶奶可是想奴婢了？”翠珠便笑道。
于寒舟答道：“是啊，极想你的。”
贺文璋也诚实地道：“我习惯了你在跟前服侍，两日不见你，颇觉得不适应。”
翠珠就笑起来：“要是这样说，奴婢倒有一问，要请大爷解惑了。”
贺文璋便道：“什么事？”
翠珠就道：“奴婢不在大爷跟前，大爷想奴婢。怎么奶奶不在大爷跟前，大爷难道不想奶奶吗？”
听了这话，贺文璋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板起脸斥道：“胡言乱语！没规矩！”
翠珠便低低地笑，然后道：“奴婢没规矩，便不在大爷和奶奶跟前丢人了，奴婢下去了。”
说完，果然外头没了动静，然后小蝶从外头进来了，脸上一团笑意：“翠珠姐姐唯恐咱们伺候得不尽心，敲打咱们呢。”
院子里的丫鬟们打闹惯了的，没人因此多想，都笑开了，各自做手里的事情。
唯独贺文璋，此刻心情颇有些局促。他虽然斥了翠珠，可也知道翠珠很少有说错话的时候，他不免想道，要不要跟媳妇说，他想她呢？
这话存在心里多时，总是散不去，反而叫他坐立难安。终于，他定了定心，抬眼看向她道：“我没有不待见你的意思。只是，母亲病着，你代我到跟前侍奉，我很高兴。”
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不在的时候，我，我和小乖都想你的。”
这话说出来，他难为情极了，脸上更见霞色。
于寒舟抱着小乖玩，早就忘了这茬，毕竟翠珠离去好一会儿了，没想到他又提起了。讶异了一下，她摇摇头道：“我没有误会你。”
至于想不想，她避过不提。
贺文璋只听她说没有误会，顿时松了口气，并没有多想。又见她逗猫，就也把目光落在小猫身上，然后道：“它长大了一点，你觉不觉得？”
于寒舟便将小猫抱起来，掂了掂，又端详一会儿，摇摇头道：“没觉得。”
才抱来几日？哪里长那么快。
丫鬟们却纷纷捧场道：“咱们大爷的眼力那是极好的，小乖稍稍长大一些，都被大爷看出来了。”
又说，曾经得过一个花样，打算绣成屏风，大家都没看出来有问题，只贺文璋瞧出其中有个地方不妥，将花样退了。
贺文璋听着，脸渐渐黑了：“都闲的没事做？”
说得好像他一天天没事干，尽盯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地方。
丫鬟们见他不高兴了，虽然不知道哪里惹他不高兴了，但是识趣地都散开了。
连着几日，于寒舟都去正院，侍奉侯夫人左右。侯夫人闷了，就拿话本给侯夫人解闷儿。累了，就给侯夫人按摩脑袋，解解乏。
很快，侯夫人就把她喜欢上了，舍不得叫她回去。论起手艺，她比丫鬟还好。论起有趣，那更是胜过丫鬟许多筹。
可这到底是儿子的媳妇，还是要放回去的。
“我好得差不多了，连药也不必吃了，你跟璋儿不必担心我。”这一日，侯夫人打发她回去，“明日过后便不要来了，在院子里陪璋儿吧。”
于寒舟应声：“是，母亲。”
倒叫侯夫人哽了一下。还以为她多少要说句客套话，譬如“侍奉母亲是儿媳的荣幸，儿媳愿意侍奉在母亲跟前”，或者“侍奉母亲不知道多开心呢，儿媳不要走”之类的。
哪想到，她直接就应了个“是”字，让侯夫人好笑不已。不过，这样实心眼的孩子，她也很喜欢就是了。
“你这几日伺候我，很是辛苦了。”侯夫人说道，“让樱桃带你去库房，喜欢什么就挑几件，当是我赏你的。”
于寒舟摇头推辞了：“侍奉母亲是儿媳的荣幸，怎好要母亲的赏赐？”
终于听到这句话，侯夫人心里有着些许满足，便道：“那好吧。既然你不要赏赐，那我给你一点特别的东西。”
“是什么？”于寒舟便好奇道。
侯夫人对她神秘一笑，然后屏退了丫鬟，亲自打开箱笼，然后用手帕包了什么，转身递给她：“这个东西，你看的时候要注意，周围没有人了才可以看，璋儿也不要给他看。”
于寒舟更好奇了，点头应道：“是，我记下了。”
她摸了摸，手帕里应当是包着书籍一类的东西，心下更为好奇了，跟侯夫人行了一礼，就告退了。
因是侯夫人说了，不要给人看，她便没交给丫鬟，自己拿着了。
回到长青院，又见着贺文璋抱着小猫在门口等。
他这几日抱猫抱惯了，手法熟练了许多，小猫也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想起，紧接着贺文璋就笑了，等她走近后，将小猫递给她，说道：“你不在的时候，它一直找你，有时趴在窗户上，有时自己跑门口，盼着你回来。”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明显低柔了些许，于寒舟听得心头不受控制地一酥。
忍了忍，才压了下去，一手接过小猫，低头亲昵道：“小乖乖，我也想你了。”
她只想小猫了，才没有想贺文璋。
然而贺文璋听着“小乖乖”三个字，耳尖发烫，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几下。
进了屋，他还在说小猫如何想她，于寒舟便道：“母亲明日起便不吃药了，好利索了，不必我去伺候了。”
贺文璋顿时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以后我就可以陪小乖玩了。”于寒舟抱着小猫掂了掂，说道：“好像是长大一些，比前几日沉手了。”
贺文璋看着她只顾跟小猫玩，眼里的光彩暗淡几分。随即，又亮了起来，她一定是好几日不怎么跟他说话，才生疏了些。现在她不必侍奉母亲，两人日日待着，她会看到他的！
侯夫人的身体好了，翠珠的身体也好了，又来到屋里伺候。
贺文璋看到翠珠，立刻给她发了体恤，叫她拿去补补身体。翠珠一开始还不肯收，见贺文璋是认真的，只好收下了，更加用心不提。
且说到了晚上，于寒舟破天荒的没有抱着小猫，而是交给贺文璋抱着。这几日，贺文璋抱猫抱熟了，于寒舟交给他很放心，自己去看侯夫人给她的话本。
是的，她回来后悄悄看了一眼，是两本话本子，而且是经年的那种，应当是侯夫人年轻时候看的，后来压了箱底，见她喜欢这个，就赏了她。
于寒舟想瞧瞧，在侯夫人那个年纪的时候，流行什么样的话本？又是多好的故事，值得侯夫人珍藏多年？
因着床里头光线暗，且贺文璋在一旁，于寒舟就道：“你先睡，我等会儿就来。”
拿了话本，到外间去了，点了灯，一个人悄悄地看。
贺文璋觉得她神神秘秘的，但是又不好问她，只得抱着猫睡了。
而于寒舟翻看了几页，终于明白了侯夫人不让她给人看的原因了——有点尺度哟！！
看得她脸红心跳的。
不过，虽然有点尺度，但故事也是真的好看！身世凄惨的小孤女，遇到了一个正派大侠，大侠把她带回去照顾。
小孤女深受大侠之恩，又被大侠的风姿所俘获，就想以身相许来报答恩情。大侠一开始不肯，小孤女就各种贤惠，外加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最终大侠意动，把她吃干抹净。
吃了又吃。吃了又吃。
面红心跳的于寒舟，看了三分之一，就舍不得往下看了。这么好看的书，要慢点看，一天看一点！
她心绪平复后，才悄悄爬上床睡了。只不过，这晚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小孤女，被一个正派大侠救了。
梦里面，那大侠的面容有点熟悉，长长的眉，温润的眼，清俊得不得了。
“嘘，不许闹，你乖一点，吵醒她我可要教训你了……”耳边响起低低的声音，渐渐将于寒舟从梦中唤醒。
她睁开迷蒙的眼睛，转头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就见着一张清俊的男子面孔，长长的眉，温润的眼，只是脸庞比梦中的人瘦削一些。
“你，你醒啦？”贺文璋见她终究还是被小猫吵醒了，就有点懊恼，觉得自己没看好小猫，“要不你再睡会儿？我抱它下去。”
他眸光温润，瞳仁漆黑而晶亮，看在于寒舟的眼中，不禁想起梦中的情景。
梦中，她的大侠英姿伟岸，震慑无数宵小，但是回到家后，就换了个人似的，会被她逗得面红耳赤，偏又无处可躲。
分明是贺文璋平日里的样子。
胸中哽了一口血，于寒舟摸起被子蒙住了脑袋，为自己的梦感到分外羞耻。

第053章
居然梦到了小伙伴。
还是那种梦。
这让于寒舟不禁狠狠唾弃自己，她怎么能这样呢？这太过分了！
她简直想打自己两巴掌，可是贺文璋就在被子外面，她若是举动有异，恐怕他要问。而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跟他说话，更不想看见他。
“你先起吧。”她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去，听起来闷闷的，“我等一下就起。”
贺文璋便以为她还想睡会儿，因而抱了小猫在怀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温声说道：“没关系，你再睡会儿吧。”
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察觉到帐幔中少了一个人的气息，于寒舟终于把蒙在头上的被子揭开了，面无表情，眼神有点绝望。
她真不是个人。
抹了把脸，于寒舟慢吞吞地坐起来，弓着腰呆了一会儿，狠狠揉了把脸，然后干脆利落地起身。
等到洗漱过后，脑筋终于清明了一些，梦里残余的旖旎感逐渐淡去，于寒舟能够分清楚现实和梦境。
那些感觉，不是她真正的感觉。那只是个梦，这样想着，就好受了很多。
只不过，一抬眼看到贺文璋，还是不自觉把目光移开了。
她今天都不想看到他。
用早饭的时候，于寒舟几乎不怎么抬头，始终垂着眉眼，专注着自己面前的饭菜。
贺文璋当然察觉出她的异样，心中忍不住想，是他哪里惹她不痛快了吗？难道是因为早上小猫把她吵醒？
可她不是这样小气的人。虽然贺文璋常常多想，但是理智上他很清楚，她是个很宽和的人，轻易不生气，也不给人难堪。
那么，究竟是怎么了？
“你心情不好？”想不明白，他便问道：“可以跟我说说吗？”
他一开口，清朗的声音就响起来，带着仿佛将人包裹进其中的如水温柔，跟梦中她所仰慕过的、喜欢过的、勾引过的、逗弄过的伟岸男人一模一样。
于寒舟的脸上“唰”的一下红了，她用力捏着筷子，克制着自己不要表现出异样，装作无事地道：“没什么，做了个噩梦罢了，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理我，我缓一缓就好了。”
“那好吧。”贺文璋就道。
她都这么说了，他就不好多嘴了。
低头扒着饭，脸上的炽热渐渐消退，于寒舟不禁想道，那话本是再也不能看了。
好看也不能看了。书中的男主人公，已经长了一张贺文璋的脸，再看下去，就是个祸害。
一整个上午，于寒舟都避着贺文璋。到了下午，才好些了。
“你好了？”贺文璋敏锐地察觉到了，欣喜地问。一上午没怎么跟媳妇说话，他颇有些郁闷。
于寒舟笑着点点头：“嗯，好了。”
那毕竟是个梦。
她对贺文璋没有想法，只是睡前看了那样一个故事，受了影响，才做了奇怪的梦。
她并不想那样对小伙伴，那不是她真正的意思，所以她坦然了。
两人便重新说起话来。
“你还要给母亲做手帕？打算做多少？”见于寒舟抱着针线筐子，手里捏着细细的绣花针，贺文璋就说道：“少做一些，母亲不在意这个的。若是都让你做了，丫鬟们做什么？”
于寒舟便道：“反正没事做，我多做几条吧。快过年了，到时送上去，给母亲六对，给我娘六对。”
因为这个，她都把小猫的手帕先做好了，如今年前仅剩的事，就是给侯夫人和安夫人每人做六对手帕。
虽然她做工一般，但这是她的心意。
贺文璋一听，脑子里就嗡了一下。六对！给她们每人六对！而他只有一对！
攥了攥手心，他忍着心里的酸意，暗暗想道，等他以后身体好了，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他一定要让她先给他做，做得最多！
随即，他又想道，这样媳妇岂不是会很累？那就这样，先给他做，几时给他做完了，再给别人做。
她动作慢，等到给他做完了，估计一年也就过去了。
正想着，外头下人跑进来了，禀报道：“大爷，小的来送信。”
手里拿着一只包袱，里面全是信件。
贺文璋叫人打赏了他，然后把包袱拿进来，放在炕上，打开来看。
一封封，数不清的信，全是写给常青公子的。
贺文璋的乐趣不多，这是他少有的乐趣之一，那就是通过常青公子这个笔名跟外面的人交流。
他自己拆信，也让于寒舟帮着拆，甚至喊丫鬟们一起拆。
这么多，他自己是拆不完的，看也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就让众人一起拆信、读信。
来信有夸的，有骂的。遇到骂的，直接丢一旁不看。遇到夸的，便大声读出来给贺文璋听。
贺文璋自己拆了一封有意思的，他眉眼舒展着，说道：“遇着豪客了。”
说话间，他伸指从信封中夹出一张薄薄的纸。
“是银票！”有丫鬟看见了，惊呼道，“天哪，竟是一百两！”
其他人也纷纷惊呼：“此人出手好生阔绰！”
于寒舟亦是探头过来，笑得眉眼弯弯：“这可真是豪客了。”
出手就是一百两的打赏，若那写书人是个贫困子弟，这可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我瞧瞧他写了什么。”于寒舟伸手，打算看看那人的信。
贺文璋便递给她，一脸的笑意：“若我没猜错的话，是个仗义的豪门公子。”
那信上的字并不多，且字迹潦草，看着便是个疏狂的人。只随意说了几句喜欢他的书，希望他继续写下去的话，又说若他生活贫困可写信送至书局，收信人狂刀客，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差人去拿。
“这字好生潦草，简直同我二哥不相上下。”于寒舟看完后，随口说道，把信递给了贺文璋。
贺文璋接过信，好生装进信封里，仔细放到一旁，继续看别的信。他有个习惯，碰到很喜欢的读者信件，会妥帖收藏起来。
其他的信，也有长篇大论夸他的，表示喜欢的，贺文璋挑了两封打算收藏，其他的都让丫鬟们收了，统一放在一口箱子里。
然后拿着那一百两的银票，沉吟起来。
恰好有丫鬟问道：“大爷打算把这一百两银票怎么办？仍要拿去布施吗？”
贺文璋有点舍不得。这是他头一回收到打赏，若他是一个生活困顿的人，那么这一百两银票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很大帮助。
这是一份极大的善意。
“不了。”贺文璋摇摇头，把这一百两银票收好了。
收放起来时，他抬眼看了于寒舟一眼，目光动了动，眼底划过一道亮光。
“呀，外头下雪了！”忽然，门口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大爷，奶奶，快来看，下雪了！”
贺文璋便站起身来，又伸手去扶于寒舟。
于寒舟低着头，似没看到他的举动，自己下了炕，往门口走去。
贺文璋握了握手心，垂下手臂，跟着往外走去。
他抿起的唇，落在了翠珠的眼里，细细的眉头蹙了起来。
雪下了有一会儿了，这时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光，看起来好不美丽。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落雪，耳边是小丫鬟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咱们小乖也跑出来了，是要看雪吗？”一个丫鬟把蹭出来的小乖抱起来，笑着说道。
又有人说：“咱们小乖这一身毛，雪白雪白的，若是跑进雪里，只怕还难揪出来呢。”
贺文璋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偏头看向于寒舟道：“不如给小乖换个名字，叫‘雪团’怎么样？”
他实在受不了小猫跟他用一样的名字。
她每次喊“小乖”，“小乖乖”，他整个人都不自在极了。
“不。”于寒舟一口拒绝，从丫鬟的手里抱过猫，举着眼前亲昵着，“它就是我的小乖，什么名字也不换。”
小乖是她的第一个伙伴，也是陪伴她最久的伙伴，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
小猫：“喵～～”
贺文璋看着她跟小猫亲昵，浑身难受得不行，不得不别开了眼。
待到雪下大了，丫鬟们就要扫出一条道儿来了。贺文璋和于寒舟赏够了雪，就回屋去了。
于寒舟并不想去玩雪。事实上，她并不怎么喜欢雪。曾经在雪地里搏斗的记忆，非常非常不美好，她很讨厌下雪。又冷，又痛。
只是屋子里暖融融的温度，将她的抵触冲淡了许多，坐在炕上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帕子。
贺文璋坐在她旁边，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几次看过去，都收回了视线。
这时，翠珠和两个下人进来了，却是抬着一只木桶，笑着说道：“外头冷，不好叫大爷和奶奶去受冻。但是奴婢瞧着这雪是极好玩的，难得下一次，大爷和奶奶在屋里玩雪罢。”
将木桶抬至两人跟前，赫然是装得满满的一桶雪。
白皙晶莹，蓬松柔软，看着就很美。
便是不爱玩雪的于寒舟，都被这美丽的冰雪触动了，手指微微动了动。
翠珠看着了，转过视线对贺文璋道：“大爷要戴棉手套吗？”
“不用！”贺文璋立刻否决道，“我没事。”他身体好多了，光着手玩雪，肯定没问题。
他率先将一双修长的手伸进桶中，捧起了一团雪，冰冰凉凉的触感，很是新鲜，他下意识地将雪握成了一团。然后抬起头，看向于寒舟道：“一起玩吗？”
他都邀请她了，于寒舟再拒绝的话，未免在下人面前不给他面子。
再说了，两人早就说好的，在人前扮演恩爱。她这时推三阻四不肯跟他一起玩，就是食言了。
“好。”于寒舟道，往他身边挪了挪，也把手伸进了木桶中。
一双苍白修长，一双柔腻娇软，两双手在木桶里玩雪，偶尔会碰到一下。
一旁站着的翠珠，微微笑了。

第054章
贺文璋让丫鬟拿了只小圆勺，把蓬松的雪填进去，按得结结实实的，然后扣在手心里。
他想塑一只小动物，需要圆圆的脑袋，便用勺子平滑的表面刮一刮，按一按，神情十分认真。
于寒舟也在玩着雪。她却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抓一抓，握一握，一点形状都没有。后来见贺文璋认真，便也试着去捏个小动物出来。
视线在小猫身上一溜，她眼底带了笑，那就捏只小猫出来吧！
木桶虽然很大，但是两人伸手捧雪，总是免不了碰到手。贺文璋不是故意碰到她的，每次还都尽量避免碰到她，可是难免碰到时，心头便一跳一跳的，紧张得不行，不敢抬头看她。
于寒舟却没什么异样，两人玩着雪，手指冷冰冰的，碰到又有什么了不起，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这时跟早上不一样了。早上是刚起，梦境残存的感觉混淆了她真实的感觉，让她不敢看贺文璋。这时却好多了，甚至都不怎么会想起来了，还主动去看贺文璋是怎么捏的，然后有样学样。
两人捏出一个小动物，翠珠便叫人拿托盘盛了，端去外面冻上，免得化了。
贺文璋的手巧，捏的小兔子、小马都活灵活现的，于寒舟捏的小猫跟他的比起来，就粗糙了许多。她看看自己的，又看看贺文璋的，差的也太多了吧？就道：“你把勺子给我用用。”
贺文璋好脾气地把勺子递过去，看着她用勺子光滑的面去塑形，结果她捏的雪团不够瓷实，用勺子一挤就碎了一手。
“我来教你。”贺文璋忍着笑道。
于寒舟就把勺子还给他，看他是怎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两人本来是坐在炕沿上，后来觉得太累，都蹲在了地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丫鬟们又不会出去说。
后来贺文璋还就着她的手，拿勺子教她怎么压实表面。认真起来，贺文璋自己都忘记了保持距离，直到他一时着急，握住了她的手，碰触到的一刹那，才猛然惊醒过来，连忙撤了手。
心里扑通扑通的，简直不敢看她。他一直以来都是在心里把她当媳妇，明面上把她当朋友。结果这时忘了，在明面上就把她当媳妇了。
她不会怪他吧？他在心里懊恼着。
于寒舟在被他握住手的时候，还没觉得怎样。直到他猛地撤了手，她一愣，才明白过来怎么了。
然而丫鬟们在旁边看着，她又不想打破两人间的平衡，便笑道：“璋哥怎么了？嫌我的手冷？可你的手也不热吧？”
贺文璋听她打圆场，不禁屏息抬头，就见她笑得十分自然，好像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心里蔓延出了酸楚，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虽然这是他所祈求的，他祈求她不要发现他的情意，也祈求她不要对他生出情意。明明是他求仁得仁，可是真的看到这一幕，还是心里难过。
他垂了垂眼，将真实的情绪压进心底，片刻后重新抬眼，笑道：“是我的不是。”
重新教起她来。但是这一回，他没有上手。
翠珠在一旁看着，直是为他着急不已。大好的机会，大爷怎么死心眼？
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许别的小丫鬟没有看出来，但是翠珠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这两人表面上看起来好，其实根本没有夫妻情意。
大爷对奶奶倒是有，但他一直不敢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做荷包还要遮遮掩掩。从前身体不好，他不敢也就罢了，如今身体渐渐转好了，他还是不敢。
而奶奶对大爷看着倒是体贴，也真的是没可挑剔，但就是缺乏夫妻之间的那种感情。要翠珠说，这也能理解，毕竟奶奶嫁过来时，大爷是那样一副模样，病恹恹的，又瘦又憔悴，谁会喜欢他啊？
只是，即便她不喜欢他，可是仍然对他发自内心地好，这让翠珠十分敬佩。她只觉得，大爷是好人，奶奶也是好人，两个好人就该好好在一起，过着和和美美，更上一层楼的日子。
她在心里思索着，怎样再推两人一把。
而贺文璋已经是撒了手，说道：“太冷了，抬出去吧，不玩了。”
刚才他碰到媳妇的手，那么冰，直是让他心疼坏了，恨不得抱怀里给她暖一暖。可是这样不妥当，于是便叫人把雪桶抬出去，先缓上一缓。
“奶奶也不玩了吗？”丫鬟便问于寒舟。
于寒舟蹲了一会儿，这时腿都麻了，缓缓站起来笑道：“不玩了，抬出去罢。”
“是。”丫鬟便将桶抬了出去。
又有丫鬟拿毛巾过来，给于寒舟擦手，并且蘸了香膏，给于寒舟涂手上，开始给她按摩活血。
丫鬟们都没有玩雪，手是温热的，且小姑娘的手又细又软，于寒舟被她们摩挲着手，简直舒服极了。
还有人要给贺文璋摩挲手指，贺文璋摇摇头，自己蘸了香膏，低垂着眼睛一点一点摩挲。
他可是碰过媳妇的手。他要好好回味一下。
又说了会儿话，就到了晚饭的时候了。正摆饭时，贺文璟来了，身边跟着一个下人，手里提着食盒。
进了院子，他就笑道：“我来跟哥哥嫂子一起用饭。”
“坐吧。”贺文璋就道。
弟弟不常来，偶尔来一回，贺文璋还是很欢迎的。
翠珠便使人把贺文璟的饭菜也端至桌上，又问：“要不要奴婢们伺候？”
“不必。”贺文璋道，“你们下去吧。”
他和媳妇吃饭，都不必人伺候。弟弟好手好脚的，自己吃就是了。
“是。”翠珠便带着丫鬟们下去了，只留三位主子用饭。
贺文璟是带着目的来的，只是吃饭时不好多说，等吃过饭，桌子都收了，他才笑着对贺文璋道：“外面雪下得大，我使下人们把积雪铲了铲，存放在一处，打算在花园里弄一个小雪场，明日哥哥来滑雪？”
他跟朋友们会去湖上滑冰，只是哥哥身子弱，吹不得风，从没有去过。
难得今年的雪下得大，能积攒起来许多。洒在花园里，铺上厚厚的一层，踩实压平了，就可以滑雪玩了。
且是在家中，园子里的风不很大，又有诸多下人看着，即便摔了也不怕。
贺文璟说完后，便一脸兴奋的表情看着贺文璋，眼睛亮晶晶的，英俊得不得了。
贺文璋心中动容，还有些哽咽，他忍了忍，点点头道：“谢谢文璟，我很期待，等明日我和颜颜去园子里玩。”
“好！”贺文璟见哥哥喜欢，顿时很是满足，转而看向于寒舟笑道：“嫂子也一起来。翠珠她们也一起来，人多热闹。”
虽然他是为了哥哥才打算弄一个小雪场，但是哥哥在意嫂子，那就也来玩。
他如今很自觉了，说完事情，就不多待，起身道：“我还要准备一下，就先走了。”
“来人，送二爷回去。”贺文璋也站起身道。
听在贺文璟耳中，好不开心。看，哥哥都使人送他了，这是从前没有的！
看来哥哥是真的很喜欢他这个主意，贺文璟心里想着，他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妥妥当当的才行，高高兴兴地走了。
送走了贺文璟，翠珠等人便说起了明日要滑雪的事，既然是在屋子外头久待，穿的戴的都要注意才行。众人一边笑着说话，一边给贺文璋挑选衣裳鞋子等。于寒舟的丫鬟们，也在为她准备着。
“也不知道二爷要怎么玩？”
“必定好玩就是了。”
趁众人说着话，翠珠很心机地给贺文璋和于寒舟的衣裳选了同色系，就连佩戴的穗子荷包都选了一样的。
这样一来，府里的下人们看见了，都会说大爷和大奶奶是一对璧人。大奶奶听了，指不定心里就往这边想。而大爷听了，自然是开心无疑的。
准备妥当后，时辰便不早了，该就寝了。
丫鬟们退出去后，贺文璋便往内室走，于寒舟在外间坐着没动，说道：“你先睡，我等一会儿再睡。”
贺文璋摸了摸袖子，迟疑了下，问道：“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屋子里只他们两个，且光线昏暗朦胧，原本褪去的古怪感觉又有回潮的趋势，于寒舟避免看他，低头摸着小猫，“你先睡吧。”
贺文璋的口张了张，又闭上了。手摸着袖子，眼神有些纠结。
他原本打算到了床上后，小猫也睡下后，只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把那一百两的打赏钱给她。这是他的欣喜，他的荣耀，他想要给她。
可她看起来像是有什么苦恼的事，这时便不是合适的时机了。
而她虽然看起来苦恼，却又没到非常困扰，需要帮助的地步。顿了顿，终于是垂下了手，往里去了。
在他的身形消失在视野中后，于寒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手撑住额头，简直想打自己几下。
她怎么就做了那样一个梦？以至于到了晚上，她都没办法再跟他躺在一张床上，说着话入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外间，撸着小猫，心中焦灼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那些旖旎，那些绮思，那些不受控制的心动，都沉沉地坠了下去，一直坠入深不见底的地方。
她伸手将窗户拨开一道缝，顿时冷风吹了进来，院子里满是银色的雪，在夜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一如她的心，冰冷的一颗。哪怕融化了，也是冷冰冰的冰水。
她穿得并不厚实，很快就染了一身的寒气，渐渐眸光也染了冰雪的温度。
过去的经历，造就了她这个人。她的性情，她的坚持，她外软内冷的心。
他是个好人，她配不上他的喜欢。

第055章
翌日清晨，贺文璋被脚下的动静惊醒。蓦地睁开眼睛，抬起头，往脚部看去，就见于寒舟正轻手轻脚往外爬，而他的脚上掉了一只猫。
她本是抱着猫，想要不惊动他爬下去，谁知小猫顽皮，从她怀里挣脱了，恰巧落在他脚上，把他惊醒了。
见他看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贺文璋抿起了唇。
昨天晚上，他在床上等她，等来等去，等到他都睡着了，她也没有来。今日一早，她又想不惊动他独自起床。
发生了什么？她竟然连懒觉都不睡了？
她最喜欢睡懒觉的，有了小猫后，她就喜欢抱着小猫睡懒觉。
床上有什么是她讨厌的？想来想去，贺文璋也没想到床上有什么，除了他。
心头蓦地难受起来，他做了什么，惹她讨厌了？可是白日里都好好的，她也没有特别避讳他，不跟他说话。
“没事。”他摇摇头，缓缓坐起来，“正好我也要起了。”
于寒舟见他已经醒了，也就不再刻意小心，而是抱起小猫下床。
“你昨晚几时睡的？”贺文璋看着她的背影问道。
于寒舟背对着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困了就睡了。”然后扬声喊道，“来人！”
丫鬟们推门而入，便不适合再问了，贺文璋闭上了口。
本来因为这个，他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可是吃早饭的时候，贺文璟来了，一脸兴冲冲的样子：“哥哥！快些吃饭！雪场都布置好了！”
看着弟弟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想到终于可以玩耍了，让贺文璋也兴奋起来，点点头笑道：“好。”
但是翠珠却拦道：“大爷慢些，总归雪场已经布置好了，就在那里，不差这一时半刻。”
贺文璋看向对面，于寒舟也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他立刻放慢了动作。
一旁的贺文璟看着，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随即，不知想起什么，他英俊的脸上难得有了出神，一会儿皱起俊眉，一会儿又有点傻笑。
别人没看见，侧对着他的于寒舟看见了，心中道，看样子是跟陆雪蓉的感情有进展了。
终于，早饭用完了，又等到贺文璋吃了药，一行人才离开长青院，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花园里本是一条条的小径，弯弯曲曲，本来极适合散步。这时被贺文璟命下人铺了厚厚的雪，踩得结结实实的，便成了一条条冰雪道，蜿蜒交错，反射着晶莹的光。
“哥哥，来，先绑上腿。”贺文璟叫下人拿了皮具来，蹲下去，亲自给贺文璋捆在了脚踝上。
这样待会儿一旦摔倒了，不会扭伤脚踝。
翠珠等人拿了同样的皮具，给于寒舟绑在小腿上。
“来，试着在上面走一走。”贺文璟叫哥哥先上去走一走，感受一下雪面，自己三下两下绑好了腿，踏上了雪面。
他跟朋友们都是去湖上玩，花样繁多，早就玩得纯熟，一踏上去，就灵活地滑出去很远，又滑了回来。
高大挺拔的少年，容貌英俊，这样矫捷地在雪面上滑来滑去，又好看又叫人羡慕。
贺文璋便也试着在上面走一走。
贺文璟在他旁边，护着他，给他打气：“哥哥别怕，我能接住你。”
“我用你接？”贺文璋没好气地道，把他推开了。
过了年，他就二十岁了，难道还是几岁的孩子吗？
再说，他才是哥哥！
贺文璟摸了摸鼻子，往旁边退了退，只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而贺文璋却往于寒舟的方向看去。见她提着衣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踩在雪面上，只觉得她如一朵绽开在雪地里的桃花，愈发娇艳。
他缓缓行走过去，对她道：“别怕，不会摔倒的，旁边有丫鬟们看着呢。”
“我没怕。”于寒舟抬起头，对他摇了摇。
她怎么会怕这个？
只是不太热情罢了，落在他眼里，还以为她胆怯。想到这里，于寒舟松开他的手，脚尖在雪面上一点，整个人滑出去了。
贺文璋只觉得她像是一只小鸟，扑棱棱着从自己的手里飞走了。
抿了抿唇，他学着她的样子也开始滑动起来。
贺文璟在一旁嘿嘿地笑，看了一会儿哥哥笨拙的样子，才从下人的手里拿了一根雪杖，一端递给了贺文璋：“哥哥，你抓紧了，我带你滑一段。”
又拿了一根在手里，插在地上，用以借力。
“我不用。”贺文璋拒绝道。
贺文璟便道：“你试试，哥哥，很好玩的，等你适应了我教你用雪杖滑。”说着，把雪杖往他的方向杵了杵，“快点，抓着。”
贺文璋犹豫了下，抓住了。
“抓紧啊。”贺文璟道，然后将雪杖在地上用力一点，整个人缓缓滑动起来，并带动贺文璋滑动。
他怕哥哥不适应，摔跤，一开始滑得很慢，渐渐才加快了速度，带着他在花园里溜了两条小径。
“怎么样？”停下后，贺文璟笑着回头问道。
贺文璋点点头：“嗯。”然后对他伸出手，“那只雪杖也给我，我试试。”
“好。”贺文璟就给他了。
贺文璋拿着一对雪杖，先往于寒舟的方向看了看，就见于寒舟已经拿着雪杖在滑起来了，而且滑得很快，不禁抿住了唇。
眼底划过懊恼。
他还想先学会了，然后带她一起滑。
缓缓收回视线，他自己滑起来。
贺文璟一直跟在他身边，他玩得太熟了，都不用雪杖，还能倒着滑行，两手枕在脑后，抬起一条腿，只用一只脚在地上倒着滑，还道：“哥哥，快点，没关系的，我接得住你，你再快点。”
贺文璋简直想给他一脚：“闭嘴。”
终于，他适应了一些，贺文璟就笑道：“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抓过雪杖一端，拉着贺文璋往花园的另一端滑去。
然后贺文璋才发现，另一端居然是有坡度的。
“哥哥看我！”贺文璟走到源头，顺着坡度一滑而下，两只手各拿一根雪杖，肆意倾斜身体变幻着方向，在整个花园中滑行。
贺文璋看着，不禁急了：“你小心些！别撞着你嫂子！”
“不会撞着的！”贺文璟大声道。
他溜了一圈，就滑了回来，笑着对贺文璋道：“哥哥要试试吗？别怕，我就在你周围。”
他一口一个“别怕”，简直让贺文璋没面子极了，绷着脸道：“不用你，走开！”
贺文璟道：“哥哥，你不会减速，我教教你。”
“我看过你滑了，我会。”贺文璋就道，对他挥挥手，“别挡路，一边看着。”
贺文璟知道哥哥脾气大，只好走开了。
而贺文璋走到高处，看着下方蜿蜒的小道，又看了看于寒舟的方向，心中砰砰跳动，吸了口气，就松开雪杖，往下滑去！
“奶奶，快看，大爷在那边！”小丫鬟连忙提醒于寒舟。
于寒舟就抬眼看去。
很好找，因为花园里都是矮矮的花枝，并没有多少花树。贺文璋那么大一个人滑过来，简直太好找了。
见贺文璋滑得很稳当，而且往这边滑过来，于寒舟就走到了旁边的空地上，将道路让开。
“颜颜——”贺文璋如驾着风，快速朝她驶来，他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两根雪杖在地上熟练地抵着，没多会儿就来到她身前。
可是他减速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不仅没有减下来，反而要一头往前栽倒！
“哥哥！”远处的贺文璟急了，连忙往这边赶来。
但他离得有点远，救援不及。正在他心惊肉跳的时候，于寒舟抬脚踏上雪面，一手揽过贺文璋的腰，带着他在雪面上转了几圈，卸去了冲势。
待两人缓缓在雪面上停下，贺文璟终于来到近前，正要冲过去问，却被翠珠死死攥住了衣角：“二爷，您别过去。”
贺文璟想说，干什么，我去看哥哥！
但见翠珠拼命朝他使眼色，再看前方背对着他，被于寒舟揽着腰的哥哥，一口气就哽在了心口。
哥哥不仅不亲近他了，现在就连保护哥哥的任务，都交给了别人！
他抿着唇，到底是没过去，拂开翠珠的手：“松开。”
翠珠见他不过去了，自然就松开了他，还道：“二爷见谅。”
贺文璟不想理她。
而此刻，于寒舟在两人站稳后，便松开了手：“你还好吧？”
贺文璋的嘴唇微微动着，喉头上下滚动，低头看着她关切的眼眸，胸腔里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减速出现意外时，他感到惊慌和懊恼，直至被她揽住，她纤细的身躯十分灵活柔韧，就那样接住了他。
本来应该他教她滑雪，他带她玩。结果他出了状况，还要她保护。偏偏他竟觉着，无比的欢喜。
她抱了他的腰。她是他的妻子。他从没有离她这么近过，她抱着他在雪面上转了几圈！
他只回想着，便激动之极，情难自已。
“没，我没事。”他定了定神，垂下眼睛道。
于寒舟担心他惊着，毕竟他不是多壮实的体格，便道：“玩了这么久了，我们去亭子里歇一歇吧。”怕他不肯，还道：“我想歇一歇了。”
她这么说了，贺文璋自然没有异议，便去亭子里坐下喝茶。
雪道留给下人们玩耍，欢笑声不绝于耳，听着就叫人忍不住露出笑意。
歇了一时，便又去玩。
待到下午，便不去了，怕累着贺文璋。辛苦堆起来的雪道，便让下人们去玩了，贺文璋和贺文璟在屋里喝茶、下棋，桌上还有小点心供消磨。
却是陆雪蓉新出的果仁面包，有葡萄干，炒熟的花生和瓜子仁等，咬一口下去，面包松软，果仁香浓，味道好极了。
兄弟两个下棋，于寒舟便抱着小乖去睡觉了。她昨晚没睡好，正好补个觉。
等到贺文璟都走了，贺文璋转身才发现，于寒舟还没起。犹豫了下，他没使丫鬟进去唤人，自己抬脚进了内室。
她是他的妻子，而且每天睡一张床的，他去叫她，并没什么不合适。他这样想着，屏着气进去了。
结果一撩开帐幔，就看到一张通红的脸，以及微微蹙起的眉。
贺文璋心里一惊，坐在床边，摇了摇她：“舟舟？舟舟？”
没有人的时候，他会唤她舟舟，这是他们出去玩时她用的名字，他总觉得这样更亲近些。
于寒舟被他摇晃着，渐渐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嗯？”
“你不舒服？”贺文璋说着，没有犹豫，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果然摸到一片滚烫，“你发热了！”
于寒舟被他微凉的手碰到额头，还觉得挺舒服的，等到他说完“发热了”，脑中迟钝了片刻，才陡然反应过来，蓦地睁大眼睛，连忙拿被子蒙住自己，急急道：“你快出去！别靠近我！”
又喊道：“来人！来人！翠珠进来！”
她一时糊涂了，忘记自己是蒙着被子了，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还是贺文璋走出去喊人进来：“你们奶奶病了，去请常大夫来。”
顿时间，去请常大夫的，进去服侍于寒舟的，还有翠珠，拉着贺文璋不许他往里去了：“大爷去书房坐着吧，别在这屋里待着了，免得染给您。”
“胡说23书网璋斥道，“她病着，我怎么能走开？”
翠珠只得耐心劝说：“如今只是奶奶病了，您还好着，若是您也染了病，您知道的，您身子不大结实，染了病就难好起来——”
“乱说！”贺文璋一拂袖子，将她挥开了，拧着眉头，严厉地道：“我如今已是好了！你看不出来吗？上午玩了雪，她都染了寒气，我却没有！我比她身子还结实些！”
翠珠听了，不禁目瞪口呆。

第056章
于寒舟生病了。四肢发软，脑袋昏沉，她摸着自己的肌肤，都觉着滚烫滚烫的。
看来是昨晚吹了风，今天又滑了雪，导致着了寒气。
这身子实在是弱，她心里想着，从前她只有受了极严重的伤势，才会这样发热。
外头，翠珠还在劝贺文璋不要进去，于寒舟听见了，就坐了起来，说道：“翠珠，拉住大爷，不许他进来。”
见她连“璋哥”都不叫了，直接唤他“大爷”，贺文璋顿时不敢挣扎了，只是仍不甘心，往里挪了半步，缓声说道：“我没事的，你看，你着了寒气，我都没有，我如今身子比你还结实些。”
说这话时，他心里骄傲极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样弱不禁风，这也小心，那也小心。可事实证明，他太小看自己了！
他如今身体结实多了！平时不生病就不说了，这回一起在花园玩雪，她都病了，他却没有！
“我进去照顾你。”他温声说道，“我病着的时候，都是你照顾我的，是不是？”
于寒舟不能告诉他，她生病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玩了雪，还因为吹了冷风。那样的话，她还要解释为什么大晚上的吹冷风。
于是她道：“一会儿常大夫来了，看看他怎么说，如果他说可以，你再进来照顾我，可好？”
贺文璋听着，便抿住了唇，随即点点头：“好。”
不过，他不是很担心。即便常大夫来了，见着他的状况，估计也不会拒绝他。
却说常大夫一直没有来。
下人去院子里请他，并不见他人，一问才知道，常大夫被侯夫人请去了，于是又去正院请他。
常大夫此刻正跟侯夫人说话。
侯夫人得闲了就要问一问他，她儿子的身体情况，这回也不例外：“璋儿许久不曾生病了，多亏常大夫的悉心照顾。”
常大夫便道：“夫人太客气了，老朽只是做了该做的。”
侯夫人便又问：“依您看，璋儿现在的身体如何？”
常大夫这回没跟她打马虎眼，捋了捋须，直接说道：“大爷的情况如何，也不必老朽说，您瞧他如今不怎么生病了，用饭也好多了，面颊有肉了，气色不苍白了，自然是好了许多的。”
听得他这话，侯夫人犹如吃了定心丸一样，笑得满面舒展：“难道娶了妻，真的有如此功效？自从璋儿娶妻后，身子是一日比一日好。”
常大夫沉吟了下，道：“换个人，未必如此。”
也就是贺文璋本性宽和，许多事情不计较。换个人来，可能会计较自己无法袭爵，嫉妒弟弟英俊健康，每日摔摔打打，娶了媳妇就折腾媳妇。如花似玉的媳妇只能看不能吃，早晚把自己气死。
这话听在侯夫人耳中，却误会了，笑着说道：“安氏的确是个好女子，璋儿能够娶到她，是璋儿的福气。”
常大夫一听，便知道她误会了，不过他也没有解释，因为在他看来那的确是个好女子，便点点头道：“大奶奶是很好。”
正说着话，有下人禀报，说要请常大夫去长青院。
侯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有些紧张地问：“怎么回事？可是大爷身子又不妥了？”
大儿子上午在花园玩雪，她是知道的，只是这是小儿子的一片心意，加上她觉得大儿子的身子好些了，就没有拦着。怎么，竟还是不行吗？
她焦灼不已，就听下人忙回道：“不是大爷，是大奶奶有些不爽利。”
听了这话，侯夫人顿时松了口气。不是大儿子就好。至于大儿媳，她年纪轻轻的姑娘，平时又健康，偶尔生个病不必大惊小怪。偏头看向常大夫，说道：“既如此，您就过去瞧瞧吧。”
“是。”常大夫应声，就出门了。
侯夫人随在后面。
到底是她的大儿媳，是她大儿子心尖尖上的人，在她生病时也来恭恭敬敬侍疾的，侯夫人打算去瞧瞧。
一行人往长青院行去。
进了院子，就见贺文璋站在门口，侯夫人便道：“璋儿，颜儿怎么样了？”
听到母亲问，贺文璋不禁有点委屈，眼角微微耷拉着，摇头道：“不知，她不许我进去。”
侯夫人听得好笑，走近了拉过他的手，道：“颜儿也是为你好，不要郁闷了，让常大夫进去瞧瞧。”
把儿子丢在外间，自己跟常大夫进去看于寒舟了。
于寒舟已经穿戴妥当了，此刻靠坐在床头，见了常大夫进来，就先颔了颔首。又见到侯夫人跟着进来，还想行个半礼，就被侯夫人快步走过来按住了：“好孩子，别动，叫常大夫给你看看。”
“是，母亲。”于寒舟便没挣扎，伸出手去，让常大夫把脉。
片刻后，常大夫收回手，说道：“不要紧，只是染了风寒，吃几服药就好了。”
话一出口，侯夫人和贺文璋都是心中一宽。
于寒舟本就没觉得是个事，便平静谢道：“多谢常大夫。”
“大奶奶客气了。”常大夫道，转身出去写药方了。
府里的药都是现成的，很快有小丫鬟去抓药，然后拿回来煎药。
常大夫没别的事了，就告了一声退，转身要离去了，却被贺文璋拦住了：“且慢。常大夫，我身子比从前好多了，不必太避讳病人，是不是？”
常大夫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神情有些古怪，但是很快恢复了正常：“大爷还是谨慎些的好。再说了，大奶奶这病情不严重，三五日就好利索了，大爷等一等就是了。”
奇怪的小年轻，明明不能圆房，还这么分不开，让常大夫心中啧啧称奇，但还是负责任地说了句：“这几日，大爷和大奶奶分房睡吧。”
贺文璋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还要理论什么，但是常大夫才不跟他理论，总归侯夫人还在呢，他甩手就走了。
“璋儿，你身子是好了许多，但是常大夫的话有道理，还是谨慎些好。”侯夫人起身离开床边，来到外间劝儿子，“你想一想，若你是病了，岂不是又叫颜儿操心？”
贺文璋：“……”
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侯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翠珠道：“把次间收拾出来吧，这几日大爷在次间休息。”
“是，夫人。”翠珠应道，带人下去收拾了。
侯夫人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贺文璋见屋里人不多，心思一动，就往里进。就算他染上病，又怎样？跟媳妇一起生病，不好吗？
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让下人们伺候，互相分享生病的感觉，哪里不好？小伙伴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吗？
“大爷！您不能进去！”才端着茶壶进来的小蝶，见到贺文璋往里走，立刻大叫一声，匆匆跑到桌前将茶壶放下，然后去拦贺文璋，“大爷，您听劝，不能进去。”
里间，于寒舟也听到了，便劝道：“璋哥，你不要进来。”
贺文璋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他觉得，怎么就这么不顺呢？明明是他照顾媳妇的好时候，他可以反过来照顾媳妇了，为什么不能进去？
他坐在外间闷闷不乐，于寒舟在里面也不怎么舒服。
从前要考虑着生存，哪怕受了很重的伤，也顾不上疼痛和不适。现在锦绣堆里，金尊玉贵地养着，再没有烦心的事，就很难不去注意生病所带来的不适。
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呢？于寒舟想着，看话本？绝对不行。绣帕子？她现在浑身乏得很，不想捏针。
正想着，丫鬟端了吃的进来了：“快到晚饭的时候了，大奶奶先用些吧？稍缓一缓，药就煎好了。这样奶奶吃过药，就可以歇息了。”
“好。”于寒舟点点头，吃着清淡的饭菜，又喝了一小碗粥。
药要煎上一会儿，丫鬟们怕她无聊，就尽力说话逗她开心。正说着，一个小丫鬟走进来，递了张纸条过来：“大爷说，把这个给奶奶看。”
于寒舟很好奇贺文璋写了什么，就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写了一句：“从前，有一个书生，他长到二十岁仍未娶妻。”
挑了挑眉，于寒舟明白了他的意思，抬头道：“拿纸笔过来。”
“是。”丫鬟应声去了。没多会儿，拿来了纸笔，又在床上放了炕桌，方便于寒舟书写。
于寒舟便在那张纸上写下一句：“后来，他五十岁了，仍旧没有娶妻。”
勾了勾唇，折起来：“给大爷递过去。”
“是。”丫鬟拿着纸条出去了。
不一会儿，贺文璋的纸条又回来了：“但是他成为了大将军，皇上要赏他一名娇妻。”
怕她在里间觉着闷，贺文璋就想了这个办法，逗着她精神一些。
而于寒舟果然很感兴趣，还故意找茬：“洞房花烛夜，大将军发现自己不行。”
写到“大将军发现”几个字的时候，于寒舟的笔顿住了。这个话题有点敏感，不能这么写。
于是她笔锋一转，改写为：“大将军发现妻子的脸色不对，仔细一瞧，她死了！”
这个转折她很满意，重新折好，叫丫鬟拿过去。
贺文璋在外间，于寒舟在里间，丫鬟们便来回送纸条。
总归路不长，人却很多，一人送几回，倒不嫌烦，还道：“大爷真是聪明，想出这样的法子给奶奶解闷儿。”
“咱们大爷真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子。”
“咱们奶奶也很好啊，不然大爷怎么会对奶奶这么好？”
“可不就是？好都是相互的，奶奶对大爷好，大爷也对奶奶好。”
“那是奶奶先对大爷好，还是大爷先对奶奶好的？”
“小蹄子，话多！”
贺文璋不以为意，写下一句，将纸折起来，一边递出去，一边淡淡道：“她先对我好的。”
是的，她先对他好的。她嫁过来时，他十分严厉地告诫她，她不仅没恼，还在他咳嗽的时候给他递水。
终于将次间收拾好的翠珠，才一进门，就听到这句，不禁顿了顿。

第057章
大爷这话，实在不上道儿。翠珠心想，可是又不好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他该觉着没面子了。
顿了顿，她笑着往里面走去，说道：“大爷心里眼里，全是咱们奶奶的好。奶奶在您眼里，就没有不好罢？”
贺文璋道：“那是自然。”说完，顿时沉了脸，目光扫向翠珠和屋里的诸多丫鬟们，“怎么？你们觉得奶奶不好？”
他这样问责，并没有人因此慌张，反而都笑了起来。
“奶奶在咱们心里，就似天仙一般的人物，哪有什么不好？”
“就是，咱们再没见过更好的人了。”
听着众人口中只有夸赞，贺文璋这才满意了，略沉肃的神情也舒展开来，轻斥道：“还不快送进去！一个个的，就知道躲懒！”
小丫鬟应了声“是”，遂拿着纸条往里去了。
于寒舟在里面，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们都在夸她，恭维她，讨好她。她有那么好吗？于寒舟不知道，但是被这么多人恭维着，她很高兴。
尤其是贺文璋也说她好，她最高兴。因为在她心里，他是最诚恳正直的人，他若说了什么，一定是心里这样觉得。他认为她很好，才说她好。
待丫鬟走进来，于寒舟接过了纸条，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眼说道：“方才大爷说的不对，是他先对我好的。”
他先包容她的。
那件事，他实在拿出了常人所拿不出的包容和怜悯。她投桃报李，才对他好。
闻言，丫鬟们纷纷笑了起来。
翠珠也往里间来，本打算看看于寒舟怎么样了，并瞧瞧有什么伺候不周的，进来就听到这句话，顿时笑了：“哟，方才咱们只说对了一半，不单单是大爷眼里只有奶奶的好，咱们奶奶眼里也只有大爷的好呢。”
一时间，屋里屋外的丫鬟们都笑了起来。
于寒舟微微脸热。不用去看，她就知道贺文璋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一定是笑着，且笑容很大。
她没有解释。
解释什么？说了实话，要怎么解释？
在她眼里，贺文璋除了身体不好，再没有别的不好了。那还解释什么？
他喜欢她，而她也喜欢他。
于寒舟现在几乎确定了，贺文璋是喜欢她的——瞧瞧吧，她病了，他就这样哄她开心，给她解闷儿。虽然她说过，两人是小伙伴，但是并没有哪一对正常的男女，是这样做朋友的。
他过于细心、体贴，所做的事全都是讨她欢心的，只有一个解释，他喜欢她。
而她也喜欢他。
所以，要解释什么？又有什么好矫情的？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低下头，打开纸条看了起来。
“将军用尽办法，救活了自己的娇妻，在她醒来后，他对她说，‘我会对你好，你愿意做我妻子吗’？”
于寒舟虽然喜欢贺文璋，但是不影响她找他的茬，立刻提笔写下：“女子趁他不备，拿出藏好的匕首，狠狠捅向他的胸膛，说，‘三年前，你在北疆斩杀了我父亲！’”
这女子竟是从前敌国将领的女儿。
拿在手里，端详半晌，于寒舟甚是满意。等墨迹干了，便折起纸条：“拿出去吧。”
两人就这么写着玩。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丫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说道：“奶奶吃药吧。”
于寒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眉头蹙起。
苦！真的苦！
“瞧奶奶心急的。”丫鬟笑了一声，拿出了两颗蜜饯，“快含一含，压一压苦味。”
于寒舟立即接过来，填进口中。酸甜的味道，终于让人好过些了，她心道，以后可不能再任性吹冷风了，她如今的身体跟从前完全不同，娇气得很，而她再也不想吃苦药了。
又跟贺文璋传了一会儿纸条，于寒舟渐渐觉着困了，就说道：“不玩了，我要睡了。”
丫鬟立刻给她放帐幔，又减了几盏灯，才轻手轻脚地退下去。
贺文璋在外间早已经听到了，只是舍不得走。但是即便舍不得，他还是要出去，到次间休息。
他抿着唇，神色不甚明朗地出去了。
次间是翠珠布置的，为了叫他适应些，尽量依着正屋的模样来布置的。只是贺文璋见了，仍是觉得哪哪都别扭。
而他心知肚明，究竟是哪里别扭——她不在这屋里。
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是冰凉的，而空气中也没有他所熟悉的馨香，这让他不适应极了。
次日。
一早起来，于寒舟便觉得身体好多了。侯夫人打发樱桃过来问，于寒舟还能精精神神地跟她说话。
待用过早饭后，没想到头脑又昏沉起来，丫鬟便劝她道：“都是这样的，奶奶别担心，好不那么快，吃完常大夫配的药就会好了。”
“嗯。”于寒舟点点头，没多说。
又吃了一副药，她觉着浑身乏得很，索性就进里屋躺床上了。
不舒服的时候能够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担心，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简直跟做梦一样。
贺文璋坐在外间，使人拿了纸笔，继续昨天的游戏，于寒舟吃着零嘴，跟他连笔写故事，就这么消磨时间。
不一会儿，贺文璟来了，说道：“我听说大嫂身子不好，这是我早起买的点心，给大嫂尝一尝。”
他特地早起去陆雪蓉的铺子里买的。
大嫂很好，昨天还救了哥哥，免哥哥摔跤，贺文璟非常感激她，如今是真心实意地尊敬她。
“多谢璟弟。”屋里头，于寒舟应道。待丫鬟将点心拿过来，便见到是一些奶制品小点心，牛轧糖，奶冻等，还有各种式样的小糕点，数量不多，样数却不少，精心码放在礼盒中，一看就下了工夫。
她很喜欢，一样样挑着吃起来。
贺文璟来了，兄弟两个自然要说话，于是写故事的环节就停下来，于寒舟也不寂寞，跟丫鬟们分享这些小点心。
待吃到一半时，于寒舟忽然觉着胃里不太舒服，便停了嘴，不再吃了。可是胃里的不舒服却越来越厉害，她脸色一变，蓦地弯腰趴在床边吐了。
一地狼藉。
“奶奶！”丫鬟们着急地惊呼，扶她的扶她，给她擦嘴的擦嘴，收拾狼藉的收拾狼藉。
贺文璋听见了，猛地站起来，往里冲来。
贺文璟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没拉住他，还是贺文璋冲进内室后，被丫鬟们拦住了：“大爷别靠近。”
“让开！”贺文璋厉色斥道，那是他媳妇，他媳妇病了，还不知怎样，他怎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外头？
丫鬟们从没见过他如此厉色的模样，吓得噤声，拦他的动作便不那么强硬了。
贺文璋立刻拨开人，往里走去，口中道：“还不快去请常大夫！”
“是！”丫鬟立即答道。
于寒舟此刻已经被丫鬟扶着坐好了，也已经就着丫鬟的手漱了口，此时口中是没什么味儿的，就是屋里的空气不怎么好闻。
她心里不禁想道，几个月前，她亲眼见到贺文璋这样狼狈，那时可没想过，她也会有这一天。
又见贺文璋坐过来，便道：“你进来坐什么？没得染给你。快出去。”
贺文璋面对她时，神色便柔和得多，再也看不出一丝厉色。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和缓，语气却坚定：“我陪你坐着，等常大夫来。”
于寒舟很没办法，便拿帕子掩着口鼻，尽量不正对着他：“我没事，许是一时贪嘴，吃得多了。”
她早上吃了饭，又吃了药，还吃了不少贺文璟带来的点心，如今身子生着病，胃里一时扛不住，也是正常的。
“怪我，不该贪嘴。”她有点不好意思。
贺文璋温声说道：“怎么怪你？一定是文璟带来的东西不好，丫鬟们也不拦着你。”说话时，目光扫向屋里收拾的丫鬟们，神情颇为不悦，只觉得她们没有尽责，把于寒舟服侍好。
他病着的时候，她们可不敢这样叫他吃东西。
丫鬟们被他看过来，纷纷羞愧不已，跪下道：“大爷恕罪，奴婢知错了。”
“没有下次！”贺文璋沉声说道。
丫鬟们忙谢道：“谢大爷和奶奶宽容。”
不一会儿，常大夫来了。他给于寒舟看了看舌苔，又把了把脉，才起身道：“没什么事，肠胃弱了些，以后少吃点就是了。”
跟于寒舟猜的一样，就是贪嘴吃多了。
弄得这么大排场，她怪不好意思的，低头道：“麻烦您了。”
“这有什么？”常大夫摇了摇头，“总归我平日里也要走一走路，无非是换个地方走走罢了。”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
连药都不必换。
只不过，他走的时候，贺文璋跟了上去，在院子里拦住他道：“我要在屋里陪她。”
“不妥。”常大夫道。
“我要陪她。”贺文璋坚定地道，不放他走，神情极为坚决。
常大夫一时头痛起来。
依他对贺家这位大爷的了解，如果不允了他，强行叫他远离病人，恐怕他要心里郁闷。他心眼又不甚宽阔，若是气闷狠了，即使没染上病，只怕气也要气出病来。
一时乐了，痛快点头：“行，你进去吧！”
从前他没少生病，常大夫都没怕过。既然他非要进去，那就进去呗。实在扛不住，染了病，再吃药就是了。
总不能比从前还难治。
而且常大夫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去吧去吧，不必害怕，我还在呢。”
说完，一挥袖袍，转身走了。
而贺文璋已经是喜滋滋地冲进去了，还道：“常大夫允我进去陪颜颜。”
丫鬟们自是听到了的，就没有拦。
贺文璟几时走的，丫鬟们倒是清楚，可是贺文璋一点印象都没有，也压根就忘了弟弟来过的事。
进去后就坐在床边，握住了于寒舟搭在被子上的手：“常大夫允我进来的。”
于寒舟早已经听见了，就点点头：“嗯。”
一边说着，一边往外抽自己的手。
贺文璋是一时激动，情急之下忘了分寸，这时也讪讪收回手，背在了身后。
“嗯……”他忍着脸热，强迫自己没有离去，仍旧坐得稳稳当当的，抬眼看着她道：“还写故事吗？”
于寒舟刚刚吐过，连带着早饭和药一起吐出来了，丫鬟们重新煎药去了，她这时身子虚乏无力，并不是很想再玩，就摇摇头：“不了。”
贺文璋见着她没精神的样子，心疼极了，想了想，他道：“要不，我给你捏捏脑袋吧？”
“啊？”于寒舟一怔。
贺文璋说出这话，也有些赧然，但仍是坚持道：“我从前不舒服的时候，都是你给我按摩。现在你不舒服，换我为你按摩。”顿了顿，“你说过的，这会很舒服，不是吗？”
于寒舟：“……”
是，的确很舒服，但是怎么一样？那时候他们是纯洁的小伙伴，现在……好像不是了呢。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挺好的。”
贺文璋便耷拉下眼角：“你担心我手艺不好？可你还没试过，你不能这样想。”
于寒舟：“……”
有点没话说了。
而且，她的确有些好奇，被人撸一撸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很舒服，可是她还从来没有感受过。
“那，那就试试？”她说道。
贺文璋顿时笑了，脱了鞋子就往床上爬。于寒舟还道：“等等，你为什么上床？”
“你都是把我的脑袋抱你腿上的。”贺文璋上了床，就盘腿坐好，低下头，眸光温柔地看着她，“你是自己躺过来，还是我抱你躺过来？”

第058章
于寒舟听着他这话，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答。
于是她就没有答，而是直接挪动上身，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闭上眼睛，说道：“我躺好了。”
贺文璋看着她乖乖躺好的样子，不知道要欣喜于她的主动亲近，还是要惋惜于没有机会抱她。
他这时才觉出来，自己刚才的问题好像不是很纯洁。
但是他也没有纠结，一手托着她细长的颈子，一手将她的头发捉出来，铺散在腿上。
轻轻吸了口气，他压抑着激烈跳动的心，伸出微微颤抖的十指，插入她的发间。闭上眼睛，思索着她为他按摩时的顺序和力道、手法，渐渐还原出来。
她的脑袋真小，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他两只手都可以把她的脑袋捧住了。
他的媳妇，小巧玲珑，贺文璋心里想着，有点小小的开心。如果她更小一点，他都可以把她装在荷包里了，去哪里都带着。
他不知怎么就想歪了，把她想成小小的模样，说不定可以站在他的手心里，因为怕高，而抱住他的一根手指。
虽然思绪漫无边际地飘飞着，但是手下的动作丝毫没有乱。
他几乎倾注了所有的爱怜，温柔地为她按摩着。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接近她的时刻。她的脑袋捧在他的手里，她乌黑柔顺的长发铺散在他的衣摆上，她还枕在了他的腿上。
她闭着眼睛，任他施为，对他一片信任。
贺文璋很快又苦恼起来。她对他如此信任，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他喜欢她信任他，可他不喜欢她像信任姐妹一样信任他。
他并不是她的姐妹。
他从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心思杂乱，时喜时忧，时乐时恼，却又满心的爱怜与柔软。
而躺在他腿上的于寒舟，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她只觉得，原来被撸的感觉，真的很爽啊！
太舒服了吧！
难怪每次小猫都被她撸得乖乖巧巧的，贺文璋这样别扭的人，也在她为他按摩的时候，每次都安静睡去。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这样她就可以和小伙伴每天你撸撸我，我撸撸你，大家一起舒舒服服。
想到这里，她便是一阵惋惜。从前他们是纯洁的小伙伴，她没有提出来。现在他们……已经不纯洁了，她便不好提出来了。
她失去了机会。
此时是她病着，可以坦然接受他的照顾。等她好起来，就不便了。由此，格外珍惜此刻。
由于太过舒服，以至于她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昏睡。当丫鬟煎好药，端着进来时，贺文璋看着枕在腿上似是睡熟的媳妇，陷入了纠结。
是唤她起来吃药呢，还是就让她睡呢？
丫鬟端着药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而贺文璋狠了狠心，终于还是把她叫醒了：“颜颜，颜颜，起来吃药了。”
于寒舟的确睡着了。不过，被他轻轻晃了晃，就醒了。
他在她身后，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扶着她的臂，于寒舟便借力坐了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子苦得她一个激灵，所有困意一扫而空，见状丫鬟忙递过了蜜饯。
于寒舟刚要接，被贺文璋拦住了：“拿下去。”
丫鬟一愣，于寒舟也一愣，就听贺文璋缓声说道：“你刚刚吐了，还不知是因为吃了什么，这些便不要用了。”又吩咐道，“拿茶水来，给奶奶漱口。”
“是。”丫鬟立刻收回手，端着盛了蜜饯的小碟子以及空碗，下去了。
不一会儿，端了茶水回来。
于寒舟就着茶水，漱了漱口，总算把那苦味儿冲掉大半。
“药真难吃。”她忍不住道，抬眼看着贺文璋，很是佩服：“你这些年都吃药，实在太厉害了。”
她从前虽然生活环境不好，吃的不多，但是绝没有这么差的味道，最多是不好吃罢了。
贺文璋一天天用药汁子吊着命，吃了快二十年，简直太不容易了。
被她这样看着，贺文璋不禁笑了。真好，他们可以一起讨论生病吃药的心得。于是他道：“也没有很厉害，不得不吃罢了。”
他只想着，要活着，要好起来，不能死掉，不能叫父亲、母亲和弟弟伤心。药多么难吃，他并没有想很多。因为他知道，只要还有药可以吃，就说明他的命还吊得住。
哪天没有药可以吃了，他才要完了。
“你吃过的最苦的药是哪一次？”于寒舟就问道，“最久一次吃药，吃了多久？”
贺文璋便道：“最久一次，吃了一个多月吧，那是小时候，有一次病得最重，这里好了，那里又病了。”又说，“没有最苦的，每次都很苦。”
药，哪有好吃的？
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对她笑道：“我小时候，嗯，有点嘴馋。我想喝点茶水，吃点果子，但是不行。常大夫怜我年幼，就往药汁里加了些东西，想要改善一下药汁的味道。”
“然后呢？你喜欢吗？”于寒舟就问。
贺文璋摇摇头：“不喜欢。苦不苦，甜不甜的。我吃了一顿，就请常大夫停了。”
他那时只觉得，太糟蹋味道了，他不要这样混杂在一起的怪味。他要等到好起来，什么都可以吃的时候，痛痛快快地吃喝。
倒是后来，总也不好，就忘了这事。
还是她来到他身边，他渐渐好了，现在能任意用一些好吃好喝的了，虽然不能多用，但是每天都可以用一些，实在很幸福。
想到这里，他看她的眼神愈发温柔似水。
他从前也觉得自己幸运，日子过得很好，可是现在想来，并不是那样。是她来到他身边后，他才有了许多真正的，鲜明的快乐。
“咳，”于寒舟有些扛不住他直白的眼神，脸上微热，别过脸去，说道：“你好好休养，以后什么药也不必吃了。”
贺文璋个子高，坐着时也比她高出一截，此刻低头俯视着她，就见她面上泛起一点霞色，不禁心中一动。
是他眼花了吗？她究竟是一直脸上微红，还是刚刚才红的？
那，如果是刚刚才红的，是不是说，她对他……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个想法让他格外激动，胸腔里似有什么在撞，叫他简直都坐不稳，要被撞得东倒西歪。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问她，你也喜欢我吗？我们能做夫妻吗？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都是夫妻？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说。他唯恐自己说出来，反而会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他只是看到她脸红了，他并不确定她也喜欢他。
这让他简直坐立难安，一颗心被拉扯着，想说又不敢说，既恨自己胆怯，又结结实实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午饭时辰到了。
因为常大夫说了，贺文璋不必避着病人，因此也就不用分开用饭，两人如往常一般坐在桌边，同桌而食。
吃过饭，于寒舟又吃了药。
“我哄你睡。”贺文璋站起身，对她说道。
她平时也午睡的，只是不跟他一起在床上睡。但是她现在病着，难道还在炕上小憩？自然是不行的。
“我把你哄睡了就走。”贺文璋道，“你病着，我要好好照顾你。”
他神情极为诚恳，像是一个非常关心小伙伴的人。
于寒舟犹豫着，到底还是抵不过被撸的诱惑。何况她如今喜欢上他，还病着，往日里的坚持简直丢盔弃甲。
“好。”她低着头，点了点头，迈步往里间行去。
没有被拒绝的贺文璋，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看，媳妇果然也是喜欢他的！
两人进了里间，脱鞋上床。
贺文璋盘腿坐好，嘴角抿着温柔的笑意，温润的眸子注视着她。于寒舟不敢看他的眼睛，此刻只想哄骗自己，她是图他的按摩手艺，不是别的。然后才在他腿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贺文璋舍不得问她一些问题，使她为难。在她躺下后，就自动自发伺候起她来。
气氛温馨而静谧，于寒舟缓缓睡着了。
贺文璋慢慢停下动作，却没有立刻把她搬开，而是低头注视着她的脸庞。
他很少这样直直盯着她看。此刻她睡着了，并不会发觉他的注视，他才敢这样看她。
越看，一颗心越软。
他缓缓将她放平了，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在一旁躺了下去。
他才不走。
躺好后，贺文璋却没有睡意，忍不住又偏头，盯着她瞧。她生着病，气色不如平时红润，看着有些苍白而憔悴，这让他心里疼得一缩。
还有些害怕。
生命太脆弱了，活着又很不易。她此时只是病了，就让他生出了惧怕。他简直不敢想象，有一日她病得跟他一般。
他心里想着，何苦要隐瞒自己的心意？
他改主意了。哪怕他好不起来，不久后就要死了，他也要告诉她，他喜欢她。
他得告诉她，他喜欢她。
告诉她，有这样一个人，深深喜欢着她，哪怕死了，到了地下，他的尸骨也依然喜欢她。
他永远喜欢她。若是有一日他去了，而她在别人那里受了委屈，会想起他，到他坟头来哭诉，他就算变成鬼也要给她讨公道。
他这样想着，简直克制不住胸中的翻涌，慢腾腾挪动着身体，来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将她揽进了怀里。
等她醒后，他就告诉她，他想跟她做真正的夫妻。人前是夫妻，人后也是夫妻。
将她小巧纤细的身躯抱在怀里，贺文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那是一直缺失的东西，他从前不知道，并且习以为常。此刻把她拥在怀里，他才知道，原来完完整整的感觉是这样的。
而于寒舟被他揽过后，并没有醒过来，只是调整了下姿势，依然睡着。
她调整好的姿势，脸正好贴着他的胸膛，让贺文璋浑身僵硬住。

第059章
自从媳妇被他揽在怀里，小动作地调整着姿势，贺文璋就开始紧张起来。
她不会要醒了吧？她千万不要醒来！让他就这样抱着她，就好了！
直到他的祈求被实现，她果真没有醒来。调整后的姿势，脸颊居然贴着他的胸膛。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压过了全世界的所有声音。
他仿佛感觉不到自己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颗心存在着，又几乎跳不动，想要化成一滩水。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活了过来。
她此刻偎在他怀里。
他喜欢的人，他的妻子，此刻偎在他的怀里。天底下还有更好的事吗？没有了。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此时此刻，他就是最幸福的人。
只是，他却睡不着，而且也舍不得睡。
于寒舟沉沉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抬头一看，是贺文璋的脸。
她此刻没想到，揽着她的人是贺文璋。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知道的，他绝没有这样大胆，敢趁她睡着抱她。过去那么多个同床共枕的夜晚，他从没有越雷池一步。何况，他说过，哄她睡了就离开。
因此，于寒舟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揽着她的人是大侠。居然又做了这个梦，让于寒舟感到很羞耻。但是被窝里暖融融的温度，以及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好闻的熏香味，又让她有点舍不得离开。
反正是做梦嘛，她心里想着，就往他怀里钻了钻。
然后就感觉男人的身躯一僵，而她枕着的手臂也僵成了木头一样，硬邦邦的。随即，她听到他胸腔里传来咚咚咚的急跳声。
有点不对，于寒舟心想，怎么会这么真实？这让她的心跳也微微快了起来，抿了抿唇，她悄悄的，掐了自己一把。
嘶！
尚有些睡意残存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充满了惊愕！
这不是做梦！抱着她的人，就是贺文璋！他真的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个使丫鬟们绣了荷包，都不敢告诉她的贺文璋，现在胆子大成这样了！
而贺文璋也发现了她的醒来。
因为他抱着她很久了，她一直安安静静地睡着，这会儿动静这么大，肯定是醒了。
他忽然紧张得不行，原本准备好的话，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全都从脑子里飞走了，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又怎么开口。
他要怎么向她解释，他抱着她睡觉的事？
如果解释得不好，她会不会恼怒？觉得他轻薄她？这样想着，他忽然懊恼起来，他不该冲动的，他应该准备充分了才抱着她。
现在要怎么说？说他喜欢她？生生死死都喜欢她？现在喜欢她，以后做了鬼也不会忘记她？
这都什么话！
“咳。”察觉到挨着的胸腔里跳动得激烈，于寒舟不知怎么有些好笑，方才的些许紧张感就淡了下去。
他抱着她，又怎么样？她喜欢他。
而他也喜欢她。
清了清嗓子，她道：“贺文璋？你醒一醒。”
这人，敢抱着她睡，却不敢面对她，也真是够怂了。
被她轻轻捶着胸口，贺文璋再也装睡不了了，他装作刚醒过来的样子，睁开“惺忪”的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睁大了，惊慌道：“啊！对不起，对不起！”
于寒舟：“……”
非常做作，而且不真实。
他手忙脚乱地松开她，支支吾吾的，脑门上都有了薄薄的细汗：“对不起，我，我把你当成小猫了，我梦见自己小猫睡。”
于寒舟：“……”更加无语了。
好吧。本来她想跟他谈一谈的，既然他这样说，那就不谈了。
“哦。”她淡淡地道，缓缓坐了起来，“没事。”
这下换贺文璋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为刚才的拙劣辩解感到懊恼，又为她的淡然平静感到几分气恼。
明明她没生气、发怒，他该松了口气的。可是没有，与此相反，他感到气恼。
“你，你不生气？”他拥着被子坐起来，期期艾艾地问。
于寒舟一点也不气，还觉得很好笑。
再看他丰润了一些的面颊，已经显出几分清俊模样，偏偏神情怂的不行，一时心里又软乎乎的。
她刚才窝在他怀里时，就已经想好了。
既然她已经动了心，几次压下去都不成，那就不再抗拒，坦然接受它。
他是个很好的人，值得她喜欢。也许她不够好，配不上他的喜欢，那她就努力变好，对他好一点，配得上这份感情。
此时此刻，她视他为囊中物，便不再如之前一般刻意保持距离，背对他坐着，撩自己的长发，说道：“不气啊，这点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贺文璋抿起唇，眼角往下耷拉。
什么话？怎么就不放在心上了？这是小事吗？
“真，真的吗？”他结结巴巴地问，因为她的随意对待，胸中升起了一点邪恶，想要从后面抱住她！
反正她说了，这是小事，她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这太邪恶了，完全违背了他的原则，因此只想一想，就被自己扔得远远的，丧气地坐在床上，郁闷不已。
于寒舟用手指梳好了头发，就转头去看他，见他一脸郁闷的样子，掩也掩不住的颓丧，不禁眼底涌起笑意。
“怎么不起？”她伸手去拉他，“快起了，不要赖着了。”
被她抓住了胳膊的贺文璋，整个人一激灵，愕然抬眼看她。她不怎么这样亲近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抓的是他的手，贺文璋就可以肯定了，她也喜欢他。可是她抓他的胳膊，这叫他怎么判断？
若是判断错了，好不尴尬！
自醒来后就一直纠结的贺文璋，此刻有些濒临极限，不禁盯着她看起来。然后，就撞进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
她笑起来，那么好看。
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可是那漫天的光彩，也不及她一笑。
诸多慌乱，诸多害怕，诸多紧张，在这一刻全都平静下来了。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道：“舟舟，我有话跟你说。”
于寒舟眼底一闪，笑着说道：“什么话？我听着。”
贺文璋的喉头滚了滚，心口跳得又快了，却不是紧张，而是激动，是期待。
他终于可以宣泄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感情光明正大地存在于世上，这让他喜极。
他压制着自己愈来愈浓烈的情绪，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我刚才说谎了。我，我不是把你当小猫来抱，我是故意抱你的。”
“哦。”于寒舟的眉头挑了挑，没想到他敢说实话了，抽回自己的手，重新坐上床来，抱着膝盖坐好，仰头看他：“然后呢？”
她的态度，对贺文璋来说就是一种隐隐的鼓励，于是他更有信心了，下巴都微微扬起来，说道：“我，我喜欢你！我忍不住了，才抱你！我想跟你说的，睡之前，我想等你醒来跟你说的，只是，你醒了后……”
说到后面，他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有些懊恼。不对，不是这样，不能这么说。
“我喜欢你。”他改了话题走势，清润的眸光注视着她，含着诚恳，声音微微发颤，“我，我快要好了，我不想让你嫁给别人了，我想跟你做真正的夫妻。”
是的，这才是他要说的话。
他不会死，她也不会改嫁别人。
“我会好起来的！”他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我也会好好对你的！”
于寒舟待他说完，不禁轻轻笑了。
心头像是炸开了烟花，整个人雀跃得不行，她从没有过这种感受，浓烈的喜悦将她充斥着。
活着本来就是美好的，如现在这般锦衣玉食地生活着，更是美好得像梦一样。但是跟此时此刻比起来，却黯然逊色。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浓墨重彩，她喜欢着的人，也喜欢着她。一瞬间成立的感情，将她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了。她不再是一个过客，他把她拉进来了。
“你之前说，我们是朋友。”她没有急着表明心迹，而是说起了之前的约定。
贺文璋一愣，随即就有些懊恼，忙解释道：“那时，那时我觉得自己活不久，不敢拖累你。”
“嗯。”于寒舟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我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很高兴嫁给你的原因之一，就是你身体不好，没有办法纳妾，生一堆庶子庶女叫我心烦。”
“我不会的！”贺文璋立刻说道，很是郑重地跟她保证：“我不会纳妾。你对我情深义重，我永远不会纳妾给你添堵。”顿了顿，又说：“母亲也不会允许的。你看父亲，他就没有。”
于寒舟笑了笑，说道：“嗯，好，我相信你。”她相信他现在说的是真的，至于以后如何，以后再说，她想说的是：“如果你纳了妾，生了庶子庶女，我就不会喜欢你了。一点也不会了。”
说不定，看情况还会杀掉他，来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过得舒坦一些。但是这就没必要跟他说了。
贺文璋看着她，没说话。他此刻心痛得不行，因为她说“不会喜欢他了”。
他想向她保证，他不会的。可是，就像她刚嫁进来时，他要她的保证，而她拒绝了一样，保证没有力量，脆弱得像纸。
“等到我老了，死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一生没有负你。”他说道。
时间会证明他的品格，会证明他对她的情意。
于寒舟便笑起来，倾身凑过去，捧住他的脸：“好，我也不会负你。”
贺文璋还从没有被她主动亲近成这样，顿时红了脸，眼睛都不敢看她，喉头滚动着：“嗯，嗯，我信你。”
于寒舟笑了笑，松开了他，又说道：“那我们就约定好了。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做夫妻。”
现在还不行。
现在她只能给他一个承诺，等他身体好了，她才会彻底放开自己的心，投入感情。
贺文璋怔了一下，就理解了，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满足。
这就够了。
“忘了跟你说。”忽然，于寒舟又捧起他的脸，飞快在他眼角下亲了一口，“我也喜欢你。”
然后放开了他，笑嘻嘻地下了床，唤道：“来人！”
被亲了一口的贺文璋，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恍惚中，被她亲过的地方，柔软而炽热，让他简直无法忽视，渐渐整个人都轻轻颤抖起来。
巨大的喜悦笼罩着他！
她喜欢他！她也喜欢他！她，她还亲了他！
他太高兴了，以至于恍惚得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灵魂出窍一般，呆呆坐在床上，看着丫鬟们进来为她穿衣挽发。
良久，他才稍稍醒过来，听着丫鬟站在床前问他：“大爷，起吗？”
“起！”他立刻道，掀开被子下了床，却是拂开丫鬟，没叫丫鬟近身，自己去翻箱子，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捧在手里，喜滋滋地朝于寒舟跑去，“这个给你！”

第060章
贺文璋早就想给她的。
之前她心情不好，又有些疏远他，加上病了的事，让他没有机会拿出来。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她收下。
现在就不一样了。她会是他相伴一生的人，他也会是她陪伴一生的人。他所有的财富和荣耀，她都可以分享。
“咦，这不是豪客打赏的一百两吗？”一个小丫鬟看见了，便笑着说道：“大爷要给奶奶？怎么才想起来呢？”
这一回，翠珠没有训斥小丫鬟胡说，而是跟着起哄：“怕是大爷暖热了，看够了，才舍得给咱们奶奶了。”
自她带人推门进来，就明显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一样。贺文璋的眼神特别亮，若是他颊上再丰润一些，气色红润一些，简直可以算得上“红光满面”了，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才会有的面貌。
再看于寒舟，脸上的笑意比从前真实了许多，几乎让翠珠立刻判定，两人之间有了进展。
虽然她不知道是怎么进展的，但是有进展了就是好事，因此这点打趣就不算什么，还能叫两人的关系更亲密些。
果然，就听贺文璋斥道：“胡说八道！”
一边将银票递给于寒舟，一边努力淡定沉稳地道：“早就想给你的。就是，被几个混账丫鬟一打岔，给忘了。”
说着，就瞪翠珠几人。
头上被扣了一口锅的翠珠，也不觉沉，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还笑道：“奴婢们手笨脚笨的，亏得大爷记性好，被咱们搅乱了，还能想起来，可见心里装的全是咱们奶奶。”
又被人说穿心意，贺文璋面上微红。他只敢对媳妇说，他喜欢她，像什么“心里装的全是她”，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视线飘到于寒舟的脸上，只见她浅浅笑着，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样子，便以为她不很爱听这样的话，立刻对翠珠斥道：“没规矩！”
“是，是，奴婢说错话了。”翠珠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也就是大爷和奶奶这样好的人，能容奴婢在身边伺候。”
话落，就见于寒舟抬起头来，笑着看向贺文璋道：“她说错话了吗？”
“什么？”贺文璋一愣，紧接着回想刚刚翠珠的话，而后脸上唰的红了个彻底，他努力绷着下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去，“没，没有。”
翠珠没有说错话。
他的确是心里装的都是她。
屋里的丫鬟们都笑开来，这次贺文璋没有再斥她们“没规矩”，红着脸由着她们笑。
被笑一笑又怎样？反正媳妇喜欢他。
别的都不重要。
睡了一觉，于寒舟的精神好多了，跟贺文璋在外间坐了，没什么事，就下棋玩。
贺文璋从前跟她下棋，总是会让着她，下到最后的时候，才赢她一子。
今天却有点不忍心赢她了。不知怎么，他觉着赢她不好。
于是，下到最后，和局了。
“你棋艺进步许多。”他抬起眼，真诚赞叹道。
于寒舟：“……”真想告诉他，他演技不好，看起来很是做作。
“多谢贺大爷手下留情。”她笑着道，低头捡棋子。
贺文璋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是你下得好。”
旁边做事的丫鬟们，纷纷笑了起来。贺文璋被笑得莫名，觉得自己没说错啊？
这回连于寒舟也忍不住摇头笑了，觉得这个男人太可爱。
她抬眼看着他，眼里是不掩的柔光：“她们都为我高兴呢。”
“是吗？”贺文璋皱了皱眉，觉得不是这样，可是别的他又想不出来，也就抛开了去，继续下一局。
在做针线的翠珠，低头摇了摇，没有提醒他，否认不要这么快，显得很刻意。总归奶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又很喜欢他，这点小事就不要计较了。
她在给两人做袍子。眼看要过年了，打算给两人做一身守岁时穿的袍子，同款同色同花样，叫两人站在一处，一看就是天作佳偶。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天就黑了。
贺文璟踩着雪而来，在门口顿了顿脚，把鞋子上的雪跺掉了，才打开帘子往里进。
然而贺文璋见着了，却道：“你站住，别动。”
“啊？”贺文璟抬眼不解。
贺文璋道：“你缓一缓，等身上热乎了再过来。”他媳妇正病着呢，弟弟带着一身寒气过来，冻着媳妇怎么办？
贺文璟：“……好的，哥哥。”
还能说什么呢？再说，早上是他拿了点心过来，才让于寒舟吐了，他很过意不去，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吧。
他站在门口朝里面说话：“嫂子好些了吗？上午的事，实是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于寒舟便道：“我好多了。没事，上午是巧了，也怪我贪嘴，东西很好吃。”
贺文璟听她这么说，就松了口气。他很怕她埋怨他，然后跟哥哥倾吐，使得哥哥看他不顺眼。
“等嫂子好了，我从福源楼订一桌上等席面，给嫂子赔罪。”贺文璟又道。
于寒舟道：“不关你的事，不必这样自责。”又看向贺文璋道，“我没什么，叫文璟进来坐吧？”
媳妇开口了，贺文璋就看向门口的方向道：“你进来吧。”
贺文璟不敢，他在身上拍了拍，又搓了搓手和脸，尽量让自己热乎一点，才迈步进来了。
搭眼一看于寒舟的气色，是好了一些，便放心了，说道：“也没什么，那席面又不必我出钱。”
“怎么说？”贺文璋就问道。
贺文璟笑得嘿嘿的，说道：“之前嫂子不是给我找了个小弟？小弟乖巧，孝敬我的。”
两人一听，就记起来了，是那薛公子。
那可是个浑人，要说多乖巧，没有人信的。贺文璟这么说，指不定把人给怎么样了。
不过，于寒舟才不管，而贺文璋心里只有弟弟的好，还点点头道：“应该的，你带他很辛苦，赔你一桌席面不算什么。”
在贺文璋心里，弟弟是很好的。那薛公子浑得很，弟弟肯带他玩，是他的福气。
“他最近没再惹事了吧？”贺文璋问道。
贺文璟接过丫鬟奉过来的茶，随口道：“那当然，我岂能让他丢了我的脸面？”薛公子现在是他的小弟，他惹事，就是贺文璟没面子。
“薛家该记你的情。”贺文璋便道，又问他：“陆小姐的生意怎么样了？”
贺文璟听到“陆小姐”三个字，动作有着些微的不自然，囫囵道：“挺好的。”
贺文璋就没再问。
弟弟长大了，又一向有谱，他说挺好的那就是挺好的。如果不好了，他会来求助的，就跟上次一样。
说了会儿话，就到了晚饭的时候，贺文璟试探着问：“我留下来跟哥哥嫂子一起用饭？”
贺文璋便看向于寒舟：“你胃口好不好？”
如果她的胃口好，就留贺文璟一起。如果她胃口不好，那无干人等都退得远远的，别在她跟前碍眼。
才觉得哥哥仍旧疼他的贺文璟，见留下来吃个饭还要看于寒舟的脸色，简直……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了忿忿。
“挺好的。”于寒舟就道，“文璟留下来一起用吧。”
她现在跟贺文璋之间没有信任危机了，且又互相表明了心意，贺文璟就不再是他们之间的芥蒂。既然是一家人，那一起吃饭就很正常。
“差人将份例提过来吧。”贺文璋就道。
三人一起用了晚饭。
但这是贺文璟吃过的最难受的一顿饭。他看着哥哥给于寒舟夹菜，又看着于寒舟给哥哥夹菜，两个人眉来眼去，只觉得浑身难受。
他们这是怎么了？从前不这样啊？
他难受得搓了搓手臂，恨不得拔脚就走，离开这古怪的氛围。
“你们……胳膊不舒服？”他试探着问。
否则，怎么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自己夹不到吗？桌子又不大。
贺文璋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弟弟，说道：“你有了媳妇就懂了。”
贺文璟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接下来，他闷头吃饭，再也不抬头。
吃过饭后，他起身说道：“我想起来还有事，我先走了。”抬脚急匆匆走了。
贺文璋撇了撇嘴，对这个一根筋的弟弟，没什么好说的。只看着心尖尖上的媳妇，关切地问：“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我好多了。”于寒舟道，叫他放心。
歇了一时，两人一起吃药。
贺文璋吃他的补药，于寒舟吃着治风寒的药。两人一起端着碗，于寒舟还道：“看谁喝得快。”
话落，两人一起仰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我喝完了。”于寒舟把碗一放，碗底干干净净的。
贺文璋停下来，温柔地道：“你比我厉害，我还差两口。”说完，才重新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完剩下两口。
丫鬟们在一旁看着，都啧啧称奇，这两人好起来怎么跟孩子似的？
然后端了茶水，给两人漱口。
又消遣了一时，便要歇息了。走进内室，看着床上铺好的两套铺盖，贺文璋沉吟起来。
“翠珠！”他转身走向外头，扬声唤道。

第061章
翠珠进来后，听了贺文璋关于铺盖的疑问，心里有些好笑。
这才哪到哪？大爷都开始想睡一个被窝的事了？
她恭顺地垂下头，说道：“奶奶如今病着，大爷也还吃着药，身子没有结实到如常人一般。所以，奴婢便铺了两套被褥，还跟从前一般。大爷若想撤下一套，需得常大夫点头才是。”
她当然不是疏忽了，居然没想到撤掉一套被褥，让他们夫妻两个亲亲密密的，感情更好。
当初是侯夫人下的令，让两人各睡一个被窝。这不是小事，翠珠不会擅自主张，去撤掉一个，而如果贺文璋提出要撤，她还会阻拦。
这事需得常大夫和侯夫人都点头，才能去办。
贺文璋听了，顿时冷静下来几分。是他心急了，居然这就想跟媳妇睡一个被窝。
“嗯。”他面上淡淡，对翠珠挥挥手，“退下吧。”
翠珠恭顺地道：“是。大爷和奶奶还有其他吩咐，便唤奴婢。”说完，轻声退下了。
贺文璋转回头，就发现于寒舟已经坐进被窝里了，正仰头冲着他笑。他脸上一热，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才慢吞吞地往床边走。
“我不是……”他想解释什么，但是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忽然不想解释了。上了床后，他坐进被窝里，偏头看她，温润的眼睛里含了几分委屈，轻声道：“什么时候才能睡一个被窝？”
他想揽着她睡。
下午的时候，他尝过那感觉，简直太美好了。仿佛全世界都被他抱在怀里，是那样的安稳而满足。
“会的。”于寒舟便劝他道，“等你好了，我也好了，咱们都不生病了，就可以了。”
贺文璋没被她揶揄笑话，面上便不觉着很难为情了，反而因为她柔声轻语的安抚，心里涌起冲动，想要抱她一下。
嘴唇动了动，他到底没好意思说“我想抱你一下再睡”，他今天已经得到很多了，不能再妄想更多。
于是他道：“嗯。不早了，我们安寝吧。”
两人便簌簌躺下。
因为白日里说了不少话，这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在安宁和静谧中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贺文璋的被窝里传来簌簌的轻响，昏暗中他轻声道：“舟舟？你睡着了吗？”
“嗯？”于寒舟发出含混的声音，她快睡着了。
安静片刻后，贺文璋轻轻的声音响起：“你把手伸出来。”
半睡半醒中，于寒舟没有多想，把手伸出了被窝，也发出簌簌的声响。而后，就感觉到被一只瘦削单薄但却温热的手握住了。
她微微醒了几分，有些好笑：“现在能睡了吗？”
没有被媳妇骂“不要脸”，贺文璋的脸皮又厚了几分，索性有夜色掩饰，他面上的窘迫就没怎么露出来，轻咳一声，说道：“嗯，睡吧。”
他握着她的手，终于心里安稳，很快睡着了。
于寒舟却没有再睡。而是等他睡熟后，悄悄把手抽了出来，然后把他的手塞回被窝里，才睡下。
次日一早。
两人先后醒来，相视一眼，俱都想起昨日的事，纷纷一笑。
“昨天睡得好吗？”贺文璋先问道。
于寒舟轻轻点头：“挺好的。”又扶了扶额头，感受了一下，说道：“我觉着今日精神好多了，头也不昏沉了。”
贺文璋很高兴，但还是说道：“不能掉以轻心，你昨日早上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吃过饭就不舒服。今日也不许多吃，只用一日三餐，及常大夫给你开的药。”说完，又许诺道：“等你好了，就让文璟从福源楼订席面，给你解解馋。”
于寒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你说我馋。”
贺文璋张了张嘴巴，有些无措，说道：“我，因为我不能吃东西的时候，就，很馋，我觉得你也应该是……”
“哼！”于寒舟打断了他。
贺文璋更加无措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听，这时候就很想翠珠在，翠珠每次都能给他描补。
“我们起吗？”他试着转移话题，“如果你不想起，再赖一会儿床也行，我，我跟你一起赖床。”
于寒舟仍旧是：“哼！”
贺文璋这下真的没办法了。
他知道他得罪她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哄。他有些怨怪自己嘴笨，不禁爬起来一些，一手撑着身子，一手去晃她的肩膀：“你别生气了。”
“要不，我今天给你梳头吧？我会梳好些样式。”
她的肩头软绵绵的，贺文璋一开始只是想获得她的注意，这时不禁手指握了握。
“啪！”
发现他小动作的于寒舟，好笑又好气，拍开他的手，坐了起来：“你别占便宜啊！”
贺文璋脸上火辣辣的，有些无地自容，很不想承认，就睁着眼睛无辜地看着她道：“啊？”
“哼，装傻。”于寒舟就道，“我们说好的，现在不做夫妻，待你身子大好了，我们再提此事。”
昨天说得清清楚楚，他大概没听进去，现在就跟她腻腻歪歪的。
“哦。”被提醒了的贺文璋，垂了垂眼睑，心里有一丝丝失落。他的确是忘了这事，而且恐怕要她每天提醒他好多遍，因为这个真的很难记住。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她是他媳妇”，“她喜欢他”。
“我记住了。”他点点头。记不住又怎样？大不了再被打手。
她下手轻，打过来又不疼，随她打好了。
因着两人都坐起来了，就没有再赖床，而是起了。
贺文璋说到做到，果然不许丫鬟给她梳头，而是自己拿过梳子，坐在她身后，为她挽发髻。
他自从第一次摸到她的头发，就很想给她梳头，每天站在一旁看丫鬟的手势，早就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今天终于心愿得偿，他兴奋极了。
“咱们大爷真是聪明，从来没给女子梳过头，竟然也梳得像模像样。”
“何止？瞧着比奴婢梳的还好些。”
丫鬟们站在一旁，又开始了吹嘘。
而她们也没吹错，因为贺文璋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但是很快就弄清了窍门，给于寒舟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璋哥好本事。”于寒舟对镜欣赏着，发出一声赞叹。
这一句，比丫鬟们的吹嘘加起来还让贺文璋高兴，柔声道：“你喜欢的话，我日日给你梳头。”
话落，就听梳头丫鬟佯作哭道：“大爷抢了奴婢的事，叫奴婢做什么呢？”
贺文璋才懒得哄她们，一抬手不耐烦道：“出去，出去，都出去。”
把人往外轰。
丫鬟们咯咯笑着，都出去了，不一会儿端了饭菜进来。
贺文璋和于寒舟一起吃了早饭，又一起吃了药，因觉着头不沉了，于寒舟便叫丫鬟把针线筐子拿来，接着做手帕。
一共十二对手帕，婆婆和母亲各六对，一定得在年前绣好才是。
“璋哥去看书吧。”于寒舟就撵他。
贺文璋刚刚跟她确定了心意，最是情浓之际，一眼也舍不得离开她。但是知道她有要事做，也就不好打扰，起身去书房了。
转眼又是两日过去。
于寒舟的风寒全都好了，常大夫来给她把脉，还说道：“到底是年轻人，好得利索。”
前些时候，侯夫人也染了风寒，结果缠绵了一旬有余。
“是您给开的药方好。”于寒舟就道，然后让丫鬟送常大夫回去。
贺文璋手一挥，没叫丫鬟上前，自己去送常大夫。
常大夫就知道他有话要问，慢吞吞地往外走，出了长青院的门，斜眼看过去：“什么事？”
贺文璋脸上微热，定了定神，又清咳一声，正正经经地问：“我想问您，我……几时能跟妻子同寝？”
同寝？
常大夫心里咂了咂，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然后摇摇头：“还早呢。”
“最早是什么时候？”贺文璋急急问。
常大夫想了想，道：“两年吧。”其实他想说三年的，但那是普通人家，像侯府这样的人家，什么珍贵的食物药材都有，若是照顾得好，两年也就能跟正常男人一样生活了。
贺文璋听了，不免有些失望：“两年？不能再早些吗？”
他甚至问道：“那，不夜夜同寝呢？”说到这里，他脸上发热，强忍着羞窘，清了清嗓子，又道：“偶尔同寝一次呢？”
见他如此执着，常大夫惊讶极了！
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声，反问道：“偶尔？偶尔是多久？”
“一个月？”贺文璋试探着问。
常大夫听了，不禁仰头哈哈笑起来，半晌他止了笑，斜眼看着贺文璋道：“你省省吧。”

第062章
贺文璋对他的答案不满意。不过是跟媳妇睡一个被窝而已，怎么就不行呢？
就听常大夫说道：“来日方长，你现在养好身体，以后生活才会快意。”
说完，他拍了拍贺文璋的肩膀，大步走了。留下贺文璋站在原地，神情愕然。
随即，轰的一下，他的脸上烧了起来！
什么话！常大夫说的是什么话！
他是那个意思吗？拳头捏得紧紧的，贺文璋的脸上有羞愤，有恼怒，有窘迫。他根本不是问那个，常大夫想到哪里去了？
偏偏常大夫这会儿走远了，他又不能冲上前去解释。一时间，心里憋闷得厉害。
把他想成什么人了？他怎么会对媳妇有那种想法——
等等！他怎么就不能？
蓦地，贺文璋脸上的羞愤消失了，愕然片刻后，诸多难堪情绪都不见了。他面上一片绯红，眼神发飘，一副心虚的样子。
怎么就不能？她是他的妻子，他想那些事情，岂不是天经地义的？
他之前没对她有那种想法，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他现在只是身体不好，没想到那里去。等他身体好起来，不，从现在开始，他就会想了。
贺文璋忽然有些生气了，他本来没想这些，都是常大夫！
又想起常大夫说，最早也要两年，不禁一阵胸闷。只是拥着她便那样满足，若是……若是夫妻敦伦，又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两年，也太久了。
他闷闷不乐地回了院子，于寒舟见着他神情不快，便走上前问道：“你怎么啦？”
“没什么。”贺文璋耳朵红着，摇摇头。
这怎么能对媳妇说？打死都不能说的。
“没什么，你怎么会不高兴？”于寒舟就问道，“你问常大夫什么啦？”
他送常大夫出去的，回来后就不高兴，显然是问了常大夫什么，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才闷闷不乐。
贺文璋仍想摇头，可是他忽然想到，如果他什么也不说，媳妇会不会生气？觉得他什么也不跟她说？
这样想着，他缓缓抬起眼，看着她道：“我问常大夫，几时能够跟常人一样饮食，他说还要两年。”
既然同房得等到两年后，那说明两年后他的身体才能如常人一般，他这么说也不算错了。
于寒舟看见他这样郁闷的表情，不禁有些怜惜：“现在已经变好了，你这样想一想，从前不能喝茶，现在可以喝了，从前不能用酥油果子，现在可以用了，从前一口糖醋排骨都不能吃，现在可以吃两块了。慢慢会更好的。”
贺文璋本来便不是因为这个郁闷，见媳妇认认真真地哄他，而他心里还想着欺负她，便觉着自己委实是个混账。
但天下男人大抵都很混账，她嫁谁都躲不了，因此也就不唾弃自己了，厚着脸皮说道：“嗯，我听你的。”
于寒舟见他面上转晴，便笑着拉他往外走：“许久没去给母亲请安了，咱们过去正院吧？”
“好。”贺文璋点点头。
病着的时候，于寒舟也怕染给侯夫人，因此就没有去请安。而且侯夫人也不许她去，怕她吹着风反而更严重了，只每日使樱桃过来问一问。
今日好利索了，药也不必吃了，两人便并肩往正院走去。
好几日不出院子，再出来时，他已是有媳妇喜欢的人，贺文璋只觉得府里的花花草草都不同了，看着格外的赏心悦目。
他一路笑着，下人给他请安，他也笑着点点头，显然心情极好，又收获了一路的吉祥话儿。
“给母亲请安。”进了正院，两人一起向侯夫人行礼。
侯夫人正在看账本子，快年底了，外头的庄子铺子等都送来了账本，大部分都规规矩矩的，但是也有少部分人搞鬼，她正往外挑这些人。
见着大儿子和大儿媳来了，就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颜儿好了？”
“好利索了，常大夫说不必吃药了。”于寒舟便道。
侯夫人点点头：“那就好。”
她看了好几天账本了，看得头疼脑胀的，心爱的儿子和儿媳来请安，她索性就不看了，合上推到一边，叫丫鬟收起来，然后跟两人说起话来。
“人吃五谷杂粮，一年到头难免生两场病。不过，平日里还是要多多注意。上回在花园滑雪，是不是穿得单薄了？”侯夫人问。
于寒舟便道：“那时也没觉穿得少。但是既然病了，那应该是穿少了。”
当然不是这样，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头一晚吹了风，但是没必要解释了，反正只是聊天而已。
“璋哥的身体却是好多了。”于寒舟夸赞道，“我们一同玩雪，我病了，他却没有。”
话落，侯夫人的脸上顿时涌出浓浓的笑意，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满是慈爱：“是，璋儿好多了。”
这是最让她欣慰的。假如贺文璋也病了，他们夫妻想睡同一屋，她可是决计不答应的。
一家三口便说起话来。快到晌午的时候，贺文璟回来了，先给侯夫人行了礼，又对贺文璋和于寒舟行礼：“哥哥，嫂子。”
“正好，午饭便在这里用吧。”侯夫人说道，便唤来下人，要去准备饭菜。
贺文璟却道：“母亲等等。我之前答应嫂子，待她好了，从福源楼订一桌席面。不如就今日吧。”
侯夫人看了贺文璋和于寒舟一眼，两人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侯夫人就道：“也好。”
贺文璟便叫来随从，吩咐了一声，然后道：“叫他们快点做，账就记在薛公子的名下。”
随从应了一声，就去办事了。
侯夫人还好奇问道：“怎么要记别人账上？你手里没花用了？”
“不是。”贺文璟摇摇头，因着这事过去一段时间了，也就不怕提起来了，跟侯夫人交代了一遍。
侯夫人挑了挑眉，问道：“那陆小姐后来谢你了没有？”
“谢了。”贺文璟答道。
侯夫人“哦”了一声，又问道：“她铺子里现在做什么点心？生意怎么样？”
贺文璟便一样样地往外说，最后颇高兴地道：“她人聪明，手艺又好，生意有薛小姐和我照顾着，好着呢。”
于寒舟简直不忍看他，低下头去喝茶，掩饰自己的眼神。
贺文璋却看向侯夫人道：“母亲，弟弟的婚事如何了？”已经有了媳妇，且敲定了两年后就可以同房的贺文璋，每天泡在蜜罐子里，就有点担心年岁不小了的弟弟。
“倒是看上两家。”侯夫人看向小儿子说道，“只看文璟喜欢不喜欢了。”
贺文璟一听，眉头就皱起来，神情显出几分不耐烦：“我都不喜欢。”
侯夫人呵了一声，不说话了。有他求她的时候。
待到下人们提着一个个食盒进来，将福源楼订的饭菜端上来，一家四口便开始用饭。
侯爷在外头办事，中午很少回来。
用饭时，于寒舟想到贺文璋说的，不能像常人一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心里怜惜，捡着自己喜欢吃的，味道不错的，夹给他道：“璋哥尝尝这个。”
“这个应该也合你胃口。”
贺文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温柔说道：“你也用。”
坐在旁边的贺文璟：“……”
“璟儿，你这个表情是何意？”侯夫人见着了，就问他：“可是牙酸啊？”
贺文璟连连点头：“牙帮子酸死了。”
“嗯，吃点清淡的，就不酸了。”侯夫人往小儿子碗里夹青菜豆腐。
贺文璟撇了撇嘴，说道：“谢谢母亲。”自己仍是夹喜欢的吃。
终于吃好了饭，贺文璟再也坐不住了，哥哥嫂子腻歪得渗人，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就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贺文璋有午睡的习惯，因此略坐了坐，就回去了。
很快到了年关。
于寒舟要给娘家送年礼，好在紧赶慢赶，帕子早就赶出来了，添进礼单，使人送去安府。
安府的回礼也来了，大部分都是珍贵的药材，他们是真怕姑爷好不了。
来的是安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对于寒舟说道：“夫人收到了姑奶奶的心意，高兴得不得了，姑奶奶自嫁人后懂事了许多，也会疼人了，夫人十分高兴。”
不单单是安夫人高兴，收到帕子的侯夫人也很高兴，大手一挥，赏了她许多东西。
贺文璟这样粗心的人，见到了那些赏赐，都不由得机警起来：“母亲，日后我娶了妻子，你也待她这样看重吗？”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母亲这样赏啊赏的，等他媳妇进门了，还能捞着什么？
侯夫人眼皮子都懒得掀，慵懒喝茶：“你得先有媳妇。”
“我会有的。”贺文璟道。
他又不差，怎么会讨不着媳妇？只是他都不喜欢罢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天天看着哥哥嫂子腻歪，从一开始的起鸡皮疙瘩，到后来都习惯了。而习惯了之后，他偶尔会想，如果是陆雪蓉这样对他，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很快如风吹似的，不几日就茁壮成长起来。

第063章
这一日，天气晴好，一丝儿风都没有，于寒舟日日在屋里坐着也闷得慌，就邀了小丫鬟到院子里踢毽子。
贺文璋一开始还不太允许，说道：“上回玩雪，穿得厚厚的，你都冻病了。现在只穿了单袄，岂不是又要冻着？”
因要踢毽子，当然不能穿得厚厚的，贺文璋看着媳妇只穿了单袄，衬得玲珑的身躯，心内担忧不已。
于寒舟便笑了，示意他低头，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病了不好吗？病得糊里糊涂，什么也不知道，你就又可以抱我了。”
本来因为她附耳轻语，贺文璋就有点血流加快。等听到她说完，直是轰的一下，脸都红透了。
他嘴唇嚅嗫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她怎么这样？跟从前完全不同！
亏他以前还常常把她的行为解读为喜欢他，此时想来，她那时是真的单纯把他当朋友，分寸拿捏得极好。现在这样，才是把他当丈夫。
“不，不好。”他眼神飘忽着，终究还是没舍得飘开，眸子带了点湿润，低头看着她道：“我只要你不生病。”
不能抱她，又有什么？总归再忍也就是两年的事。但他不想她生病，想到那时她苍白虚弱的模样，他便一阵阵心悸。
于寒舟不禁轻笑一声：“傻子。”隔着衣裳捏了捏他的手臂，然后退开来，“我不管，我就要玩！”
她偏要玩，贺文璋还能说什么？叫人给他添了衣裳，把椅子搬到廊下，给她做起了裁判。
踢毽子这种活动，于寒舟一开始不很熟悉，但是没多久她就找到窍门了。穿越前从事的行当，让她很擅长对身体的操控，因此一切运动对她来说都不是难事。
丫鬟们也是看着她从生疏，很快就变成了熟悉，纷纷夸捧道：“奶奶实在是聪明。”
“奶奶踢得也太好了。”
“上回玩雪就是，咱们还站不稳呢，奶奶就滑出花儿来了。”
听着丫鬟们吹嘘于寒舟，贺文璋不禁眉眼舒展，比听到夸他还高兴。
于寒舟一口气踢了几十个，都没有停下来，小丫鬟们都站在一旁给她数数：“……七十八，七十九……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踢了两百个，于寒舟停下来了，一手抓住毽子，笑着抛给了小丫鬟：“我歇会儿，你们玩。”
贺文璋立刻站起来，拿出帕子走上前，给她擦拭额头和鼻尖上沁出的汗。
当贺文璟从院子门口走进来时，就看到一向沉稳持重的哥哥，脸上笑得温柔极了，眼神那叫一个柔情蜜意，给身前的女子擦汗。
“……”
这猝不及防的一眼，让贺文璟的脚步顿住了，缓了缓，才重新迈步往里面走去：“哥哥，嫂子。”
听到声音，贺文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去，点点头：“文璟来了。”
于寒舟也转身看去：“文璟来了，我们刚才在踢毽子。”
“嗯。”贺文璟才不关心他们在干什么，走到近前，略微局促了下，才道：“我有事请哥哥嫂子帮忙。”
贺文璋听了，便道：“里面坐下说吧。”
小丫鬟立刻打开帘子，请三位主子进去，又有泡茶的，拿点心果子的。
三人在屋里坐了，贺文璟才开口道：“我，我……”他颇不好意思的神情，目光在屋里伺候的丫鬟们身上扫过，“都退下！”
丫鬟们便笑道：“是，二爷。”陆续退下了。
贺文璟这时才继续说道：“我，我想给陆小姐送点年礼，又不知道送什么好。”
他一手搁在炕桌上，一手搁在膝上，袍子被他攥得皱起来。
给一个姑娘家送年礼，紧张成这样？
已经开窍了的贺文璋，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沉吟了下，没说话，而是看向了于寒舟：“你觉得呢？”
“要看你的目的是什么了。”于寒舟尽职尽责，做好大嫂应该做的，“若只是为了全礼节，使下人准备就是了。若是别的……”
“别的什么？”贺文璟绷紧了身体，粗着嗓子道。
少年人的心事，太明显了。不过既然他不明着说，于寒舟也就没问，又说道：“送礼，就要送到人心坎上，才最叫人高兴。你不妨想一想，陆小姐缺什么？送她所急，她一定很感激你。”
听到这里，贺文璟的眉头皱起来，有点烦似的：“那，那如果她什么都不缺呢？”
于寒舟不禁笑了。谁说陆雪蓉什么都不缺？她弟弟还缺个先生呢。
不过，这就不应该是她知道的了，她已经提点了，是贺文璟没想到，就算了。
她改为道：“那就送些对她来说比较稀罕的。吃的，穿的，用的，戴的，她毕竟是平民女子，许多都是她买不到也舍不得买的，你送她一些。”
不说别的，就说珍珠吧，以侯夫人之前给她的那一匣子，市面上就没有卖的，这些稀罕物儿只在达官贵族之间使用、流通。
陆雪蓉虽然独立而坚强，但她也是个女孩子，珍珠这样漂亮的装饰品，谁都不会讨厌的。
于寒舟怕贺文璟不懂，就给他举了些例子，甚至还叫丫鬟拿出来一个匣子，说道：“你瞧这对凤钗，漂亮不漂亮？这做工，这样式，陆小姐拿银子都买不到的。你若送她这个，她定然喜欢。”
这是之前贺文璟得罪了于寒舟，被侯夫人扣的老婆本。于寒舟一直就不想收，如今有机会，立刻拿了出来。
贺文璋看见了，没出声。既然媳妇三番两次不想收，那就不收了。不过是一对凤钗而已，虽然漂亮，也不是顶漂亮。回头他画几个花样，使人打了，给她戴就是了。
一时间，贺文璋的思绪飘飞了，虽然弟弟就坐在面前，但是他的脑子里只有给媳妇设计花样。
而贺文璟见了那凤钗，也不禁迟疑了。
按他的本性，其实是不会收的。赔都赔了，哪还有收回来的？但他又想，母亲待大嫂太好了，什么都赏她，他媳妇还没什么呢！
这对凤钗虽然也不值什么，但他媳妇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呢！
“那我就收下了！”没多纠结，贺文璟很快就将匣子合上，放在了手边，又道：“回头我给大嫂别的替了。”
于寒舟便笑道：“好。”
见她这么轻易就松口了，贺文璟不禁对她生出一丝好感。这个嫂子还不错啊，挺好说话的。他很想说，你之前怎么就疯成那样？但是他还没傻到那个程度，很快抛开不提。
又说了点别的，贺文璟便坐不住了，搂着装了凤钗的匣子，大步走了。
他走后，贺文璋的神情并不很明朗，还有点担忧：“文璟的婚事，恐要波折。”
于寒舟心中一动，剧情中贺文璟的婚事确实不很顺利，便问道：“怎么说？”
她想听听贺文璋的看法。
贺文璋长眉微拧，说道：“看他的样子，当是喜欢上了陆小姐。但陆小姐的家世，母亲恐不会喜欢。”
陆雪蓉是平民女子，贺文璟是侯府公子，这两个人的身份地位悬殊太大。
原剧情中也是如此，站在陆雪蓉的角度，她终于觅得良人，结果配不上对方，他母亲不肯答应这门亲事，拒绝让她做儿媳妇。后来陆雪蓉的铺子口碑越来越好，宫中有贵人喜欢，请她进宫去做点心。陆雪蓉救了突犯心脏病的太妃，被认作干女儿，在贺文璟的坚持下，两人终于成了亲。
“那你觉得呢？”于寒舟便问道，“你会支持文璟，还是劝他不要娶陆小姐？”
陆雪蓉嫁进侯府后，日子也不是很顺遂。她不是侯夫人中意的儿媳妇人选，加上贺文璟又因为她跟侯夫人争执，导致侯夫人对这个儿媳妇更不喜欢，日常是冷着一张脸，不爱搭理她。
陆雪蓉是嫁进来三年后，做了许多事，又生了孩子，才终于让侯夫人对她脸色缓和些。这是本宠妻文，讲的是贺文璟多么难得，在古代封建背景下，为了妻子跟母亲争执，是多么的宠爱妻子、维护妻子，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但是让于寒舟说，陆雪蓉的这段婚姻，并没有多么完美。诚然，她收获了一个处处维护她的好丈夫，但是也承担了许多不应有的冷遇和偏见。
而对贺文璟来说，他夹在母亲和妻子中间，也承受了许多。所以这段婚姻不论对陆雪蓉，还是对贺文璟，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支持文璟。”贺文璋没有多想，就说出了答案，他目光盯着她，温柔而静谧，“能够跟喜欢的人一起过日子，是最高兴的事。”
只有尝过这种滋味的人，才会明白。贺文璋无法想象自己娶一个不喜欢的人，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大抵是味同嚼蜡吧？
他不喜欢弟弟过那样的生活。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他希望弟弟一生快活。
“我跟璋哥站一边。”于寒舟从他目光中感受到了情意，不吝啬表达自己，“璋哥支持谁，我就支持谁。”
闻言，贺文璋的喉头动了动，看着她明媚鲜妍的面颊，不禁想要伸手，细细摩挲一番。

第064章
贺文璋近来有点上火。
他倒是没说，但是每三日给他把一次脉的常大夫，一下子就感觉到了。
“火气有点旺。”常大夫的眉头都没挑一下，四平八稳地戳穿了，丝毫没有给他隐瞒，“我写个新的药方出来，先前那个就先别吃了。”
贺文璋脸上如有火烧一般。但是他面对常大夫的时候，很有些心虚，就没说什么。
上回常大夫说他“省省吧”，他还觉得自己冤枉，结果才过了几日？他就上火了。
他心里觉得是常大夫提醒了他，才使得他总是关注媳妇。看着她粉嫩的颊，想要摩挲一番。看着她白嫩嫩的手，想要握上一握。
晚上睡觉的时候，忍不住想把两个被窝合成一个，把她搂在怀里睡。偏偏他又不敢，只不着痕迹地碰一碰她的袖子，说话时坐得挨她近些。结果如此一来，心中的火气更旺了。
“大爷怎么上火了？”丫鬟们在一旁听着，都很着急，“没有过分食用什么，吃的喝的奴婢们都严格按照常大夫说的管着，也时时注意哄大爷高兴。”
常大夫听了，终于挑了下眉头，但是很快就放下了，起身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如此慌张。我去开药方，这几日换药煎服。”
他惯常喜欢说“没什么大碍”，“不要紧”，“没什么大事”，多数情况下都是准的，加上贺文璋这个病怏怏这么多年来成功活下来了，因此常大夫说话很让人信服。
丫鬟们顿时淡定了许多，行礼道：“是。”然后送常大夫出去。
于寒舟也问贺文璋：“怎么上火了？谁气着你了？”这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很注意不使他郁郁，于寒舟对人的情绪很敏感，也没觉着他郁郁，还以为他一直挺开心。怎么还上火了呢？
难道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担忧贺文璟的亲事？
这样想着，她就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担心文璟和陆小姐的事？”
贺文璋的嘴巴张了张，眼睑扑闪了下，垂下去道：“他总是叫人担心的。”
“各人有各人命。”于寒舟一听果然如此，就劝说道：“文璟有文璟的福气，你往好处想一想，说不定他和陆小姐顺顺利利地成婚了呢？”
于寒舟知道，不是这样的。但贺文璋不知道啊！前世贺文璟和陆雪蓉成婚的时候，他都去世快两年了，说不定原剧情中他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那么，就让他往好处想，宽一宽心。实在遇到事了，再想办法就是了。平白担心，还担心得上了火，于寒舟觉得很不必。
“你也是，有心事也不和我说。”劝完，于寒舟顺势埋怨了一下，“你若是和我说说，一起想想法子，出出主意，说不定不会急得上火。”
贺文璋讪讪，只觉得冷汗都要顺着鬓角流下来了，低着头道：“我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他会努力克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再上火了。
或者，跟常大夫说一声，给他留些体面，不要这样说穿。真有点什么，悄悄改了药方不就是了？弄成这样，好难为情。
于寒舟还不放过他，又说道：“你每次都这样说，结果都多少回了，什么都不和我说！再有下次，我有事也不和你说。”
“我真的知道错了。”见事态严重，贺文璋再也顾不得难为情了，忙抬起头看她，认真地道：“不会有下次了。”
大不了，经常和她说说。
说归说，上火归上火，不一定说了就不上火。贺文璋这样想着，打算再心火浮动的时候就跟她说些烦心事，比如翠珠又不听话啦，今天只吃了两块糖醋排骨不满足啦，小猫不听话抓破他袖子啦，等等。
对了，小猫如今渐渐长大了，因着院子里的上上下下都宠着它，是只非常顽皮的猫，尤其最爱扑贺文璋身上，抓他头发，咬他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么好欺负。
两人这样说了一番，就揭过去了。
明日便是除夕，翠珠终于把两人的一身新衣做好了，上衣下衣，里里外外，包括腰带、鞋袜都是新的。且用的是鲜艳的红色布料，绣着喜庆的花样，只比大婚那日穿的素淡一点点。
在翠珠想来，大婚的时候，大爷身子骨弱，穿的衣裳都不怎么合身。那时候他气色也不好，要在他面颊上涂了胭脂，才显得气色好一些。这对于寒舟来说，并不是个好的印象，谁也不想嫁给这样一个枯瘦病弱的男人。
而对贺文璋来说，他只怕心里也想揭过这茬，以他对大奶奶的爱重，只怕恨不得回到过去重新成一次亲。因此，翠珠便做了一身极鲜艳喜庆的衣裳，恰好是过年，欢欢喜喜倒也应景。
“大爷，奶奶，换上新衣裳试试吧。”翠珠叫了另外一个小丫鬟一起，一人捧了一个托盘，笑着说道：“若是哪里不合身，奴婢便改一改，不妨碍明日穿它。”
贺文璋见着这身衣裳，便是心中一动。他早就知道翠珠在做新年穿的衣裳，这院子里很少有事情瞒着他，而且也瞒不过他，自从知道这身衣裳跟媳妇的是同款，他早就在期待着了。
“你有心了。”他目光温和，对翠珠点了点头。
翠珠便笑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于寒舟看着新衣服的布料，也很期待，抬手撩起一片衣袍，笑着说道：“定很好看，翠珠一向用心。”
翠珠笑道：“奶奶别打趣奴婢，奴婢笨得很，只希望大爷和奶奶别嫌弃。”
说着话，两人分别往里去了，由丫鬟们服侍着换衣裳。
不一会儿，两人都出来了。并没有换里衣，翠珠给贺文璋做惯了衣裳，尺寸肯定不会错。而于寒舟的衣裳尺寸，精明如翠珠，也早就掌握了。今日给两人换上，只是想试一试，万一有哪里不合身，可以再修改修改。
事实证明，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衣裳极为合身。
丫鬟们见着两人出来，都是一阵夸张的吹捧：“太好看了！”
“咱们大爷从前病着的时候，就温润俊泽，如今更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
“咱们奶奶平日里就漂亮得神仙妃子似的，今日换上这一身，简直光彩逼人。”
“大爷和奶奶这样站在一处，简直天生一对。”
“奴婢再没见过更登对的夫妻了。”
为了照顾贺文璋的心情，长青院的丫鬟们都是细心体贴的心肠，加上于寒舟来了之后，夸赞贺文璋从来都很直接，因此她们的风格也愈发直白而粗暴了。
偏偏贺文璋就吃这套。他病得久了，心思敏感，又缺乏自信，只有这样夸张的赞美和奉承，才能让他感觉是夸赞，而不是客套奉承。
因此，他面上微微泛红，眼睛里充满了柔和的情意，看着于寒舟道：“很好看。”
翠珠就打趣道：“是人好看，还是衣裳好看？”
贺文璋有时喜欢翠珠的解围和圆场，有时就嫌她太为难人，此刻瞪了她一眼，才不得不清了清嗓子，看向于寒舟柔声道：“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大爷如今也会说好听话了。”立刻有小丫鬟拍掌笑起来。
翠珠便教训道：“什么好听话，大爷明明说的是心里话。”描补道，“只是大爷从前内敛，脸皮薄，心里想着不敢说，如今敢说了而已。”
她简直是贺文璋肚子里的蛔虫，把贺文璋说不出口，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全都说给于寒舟听。
贺文璋看着自己和媳妇一个款式的衣裳，再听着翠珠张口闭口替他表达情意，心里暗暗决定，大年初一赏她一个大红封。
“并没有哪里不合适的，大爷和奶奶换下来吧，这是新衣裳，明日才能穿。”翠珠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便催两人快些换下来。
贺文璋还有点舍不得，但想到明日就可以穿，便不那么不舍了，两人进去换了衣裳。
转眼过去一晚，除夕到了。
贺文璋一大早就想换上那身新衣服，可是不行。要等到吃完团圆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守岁时，才能换上。
吃过早饭，贺文璟就来了，带了许多炮竹，丢给院子里的小丫鬟们玩。
进门就道：“大哥！”
他喜滋滋的模样，看得贺文璋挑了挑眉：“什么好事，这样高兴？”
“嘿嘿。”贺文璟摸了摸鼻尖，在炕上坐了，“没什么。”
于寒舟便打趣道：“你送陆小姐的年礼，陆小姐很喜欢，是不是？”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事能让他笑成这样了。
而贺文璋很显然也赞同她的话，看向弟弟道：“果真如此？你送了什么？”
“没什么。”贺文璟道，一副随随便便就送了对方喜欢的礼物的表情。
然后不等贺文璋和于寒舟再问，他自己就倒了出来：“嫂子教我的，送稀罕物儿……”
他不知道什么稀罕，总之吃的穿的用的戴的都送就是了。
陆雪蓉还不想收，他不允她推辞，非要她收下。最终陆雪蓉允诺他，来年一整年的点心她都包了，不论他自己吃还是送人，尽管来她的铺子里取，她都不收银子。

第065章
见弟弟说话时，神采明亮，面上仿佛都在泛着光，贺文璋就知道弟弟非常喜欢那位陆小姐。
他本来就打算支持弟弟，此刻见着这样，更加坚定了原来的打算。
“你打算几时跟母亲说，让母亲去向陆家提亲？”贺文璋问道。
听了这话，贺文璟一愣，本来在吃点心的动作，都顿住了，愕然张着嘴巴：“哥哥，你在说什么？”
提亲？提什么亲？
贺文璋：“……”他有些无语地看着弟弟，说道：“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知道啊。”贺文璟低下头，继续吃点心。
贺文璋冷哼一声，道：“不知道我说什么，你脸红什么？”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有本事别脸红啊！
于寒舟坐在一旁，低头忍笑。这兄弟两个都是脸皮薄的人，一有点什么，根本藏不住，脸都红透了。
贺文璟被哥哥戳穿，彻底挂不住面子，含混了一阵，说道：“她，她不喜欢我。”
他倒是喜欢她，也想娶她，可是她对他跟别人没什么不同，每次见了他都是客气有礼。
怎么说呢？她现在对薛公子也是客气有礼的，明明薛公子从前欺负过她，所以贺文璟觉得，她大概对他并不喜欢。
贺文璋想了想，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才是喜欢你？什么时候喜欢你？如果她一直像现在这样，你就打算一直不提亲了？”
被他三连问，贺文璟彻底吃不下去点心了，抓了抓头，盘腿坐上炕，苦恼地道：“我不知道。”
怎么样才是喜欢他？比如说，给他送荷包，送剑穗，送扇坠。再大胆一点，扑过来也行啊！
别的姑娘家，喜欢他都是这么干的。至于另外两个问题，他就是真的不知道了。
贺文璋觉得弟弟实在是轴得很，就道：“明日你就十八了，陆小姐也会长一岁。你不去提亲，她家里未必没有为她打算。你既有这个心，就抓紧些，别到时人家订了亲，你又后悔，那时可就晚了。”
母亲本来就不会中意陆小姐的家世，若是弟弟迫使陆小姐退亲，再跟侯府订亲，母亲那边很难过得去。
“我知道了。”被他一提醒，贺文璟悚然一惊，坐都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就去找陆雪蓉通个气，然后告诉母亲，请母亲寻媒人上门提亲。
“别急了，不差这一日两日。”贺文璋道。
又说了会儿话，贺文璟就坐不住了，跑出去跟丫鬟们一起放炮竹。
砰砰的炸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对于很少听到炮竹声的贺文璋来说，更是很新鲜，整个人紧绷着，忍受这砰砰的响声。
因他自小身体不结实，府里人都怕惊到他，因此过年的时候都不怎么放炮竹。今年是他身体好了，贺文璟觉得哥哥都能玩雪了，放个炮竹也没什么，而且辞旧迎新，多放几声炮竹，哥哥来年身体更好了！
他不仅自己放，还进屋来拉贺文璋：“哥哥，一起啊，我教你！”
“不了。”贺文璋摇摇头。
贺文璟就笑道：“哥哥胆小鬼，连放炮竹都不敢。”
话没说完，贺文璋噌的一下站起来了，面色淡淡：“把炮竹给我。”
两人去外面放炮竹了，于寒舟没兴趣，在屋里坐着躲懒。
砰砰的炸响声，一开始很闹，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只是，她习惯了，小猫却没有，在屋子里乱窜。
“小乖！”于寒舟叫道，想要把小猫抱进怀里。
小猫本来也往她这边来的，结果它跑到半截，院子里传来一个巨响的炮竹声，吓得它毛一炸，竟然扭身跳上廊柱，爬上了房梁！
等炮竹放完了，兄弟两个进了屋，就见于寒舟和一众丫鬟们正搬桌子。
“怎么了？”贺文璋问道。
于寒舟便道：“小乖跑房梁上，下不来了，我抱它下来。”
所以要踩着桌子，去抱小猫。
“我来吧。”贺文璋本来想说，张开口，还没发出声音，就听到弟弟道：“哪用这么麻烦？”
就见贺文璟将大氅一扔，撩起下摆塞在腰间，后退几步助跑，猛地跳起来，一脚蹬在廊柱上借力，整个人骤然拔高一截，他长臂一伸，就把房梁上的小猫捞进了手里。
落地时，动作还很潇洒。
“呶。”贺文璟把手里的小猫往前一递，想着塞给嫂子不合适，就塞进了哥哥怀里。
贺文璋：“……”
抿了抿唇，他接过小猫，“麻烦你了。”
“嗨，这算什么。”贺文璟摆摆手，一脸小事一桩的样子，又低头逗猫，还笑道：“它长大了啊，我记得上回见它才巴掌大。”
窝在贺文璋怀里，缩成鹌鹑状的小猫，被贺文璟一戳，抬起头来，伸出爪子就挠了他一下。
贺文璟连忙收回手，他动作机敏，没有被挠到，反而弹了小猫的脑袋一下：“这么忘恩负义的？刚才是谁把你救下来的？”
“喵嗷！”被弹了脑袋的小猫，张牙舞爪地探出身子去挠他，若不是被贺文璋抱得稳，都要扑他身上去了。
“嘿，这么凶！”贺文璟见它两只爪子都舞出了残影，不敢再逗它，往后缩了缩。
贺文璋抱着猫，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嘴角，将小猫抱怀里，轻轻地顺毛，才看向弟弟道：“你欺负它，还怪它凶。”
“哥哥，我才是你弟弟！”贺文璟拔高声音道，完全不能相信，他比不上嫂子就算了，现在哥哥心里，连一只猫都比不上？
贺文璋打发他：“行了行了。”
于寒舟不理他们两个的官司，把小猫接过来，一阵哄。
这一天是贺文璋觉得过得最长的一天，简直度日如年，终于到了晚上。
他和于寒舟去正院用饭。
往年的时候，他若身体好些，也会去正院用饭。但是他的身体绝不能熬夜，所以吃过饭就要回长青院，如常歇下。
今年，他想跟父亲、母亲、弟弟一起守岁。
走到半截，遇到了贺文璟，便一起往正院行去。
侯爷和侯夫人在正屋坐着说话，见儿子们和儿媳都来了，便笑得很是慈爱：“快进来。”
“璋儿如今看着身体好多了。”素来话不多的侯爷，今日看上去不是那么严肃了，目光落在贺文璋的身上，很是和缓。
贺文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感谢父亲和母亲这些年对我的养育和爱护，才有了我今日。”
“嗯。”侯爷点点头，“你母亲为了养育你，的确费了极大的心血。”
贺文璋便又朝侯夫人拜下。
于寒舟跟着他一起拜下。
侯夫人这时眼泪汪汪的，最让她揪心的大儿子，如今看着没有英年早逝的迹象了，她欣慰极了。
“我就知道，我的璋儿能挺过去。”她微微哽咽道。
当初有人说他生不下来，就要胎死腹中，侯夫人不信，生下来了。
后来又有人说，他活不过百日，侯夫人仍然不信，拼着一口气，咬牙用尽了药材给他吊住了命。后来还寻着了常大夫，来给她儿保命。
现在贺文璋长大了，看着还要好起来了，侯夫人喜极而泣。低头用帕子按着眼角，努力让自己不要失态。
贺文璋也喉头哽住了，他如何不知母亲的慈爱？但这时他也不想招母亲更难受，便跟父亲说起话来，一时又说起了弟弟：“文璟过年就十八了，给他娶个妻子回来，拴拴他的性子。”
贺文璟心道，拴什么拴？他哪里不好了？再说，陆小姐才不会拴他，她是最善解人意的。
他坐在一旁剥桔子吃，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得侯夫人好笑。收拾好了心情，就道：“璋儿别管他，他自己都不上心，咱们这些人操心也是白操心。”
贺文璟剥桔子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了哥哥，示意哥哥帮他说话。
两人素有默契，但这时贺文璋跟没看见似的，竟然点点头道：“母亲说得是。”
气得贺文璟剥了皮就扔一旁的盘子里，大口咬桔子。
“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侯夫人嫌弃道，“得亏没媳妇，有了媳妇也得嫌弃你。”
这下把贺文璟惹恼了，站起来道：“都挤兑我！我出去了！”
跑出去放炮竹了。
“回来！”侯夫人就叫道，“用过饭再去。”叫回了小儿子，然后让下人们摆饭。
一顿饭吃过，贺文璟便跑出去放炮竹了。这回倒不是赌气，而是在屋里闷得慌。他正是年轻男子，气血旺盛，在屋里待不住。
贺文璋比他就差一些。或者说，差多了。
想起弟弟在长青院放完炮竹，还能腾空去房梁捉猫，他居然只能踩着桌子给媳妇去抱猫，心里就有些难受。
他知道媳妇不会嫌弃他，可他自己嫌弃自己。如果弟弟没有跳那一下，媳妇还不知道男人可以那么厉害。现在她知道了，再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会怎么想？
她会失望的吧？
于是，虽然体力并不很充沛，但他还是站起来道：“我也想放炮竹了。我出去找文璟一起放炮竹。”
掸了掸袖口，使丫鬟给他拿来了大氅，就往外去了。背脊挺得笔直，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第066章
“璋哥小心些。”于寒舟见他出去，便叮嘱了一声。
她并没有拦着他。在她想来，他这些年来病恹恹的，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憋闷得很。如今终于可以放炮竹了，像正常人一样迎新年，便该依着他。总归是过年呢，高高兴兴的才好。
贺文璋“嗯”了一声，便打开帘子出去了。
“侯爷，咱们也去玩一玩？”这时，身后响起侯夫人的声音。
于寒舟听着内容，吓了一跳，他们也要出去放炮竹？不敢相信地回头，往堂中看去。
就见侯夫人和侯爷坐在堂上，此刻侯夫人正看向侯爷说。
而侯爷微微蹙眉，说道：“跟孩子们凑什么热闹？”
侯夫人不依，说道：“从前想凑热闹，也没得凑。如今可以凑了，凑一凑怎么了？”
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后来他们生了璋儿，因着璋儿身子不好，这些年来府里没有特别喜庆过。
自家男人二十年来没堂堂正正放过炮仗，只能出去在街上，在军营里偷偷摸摸地放，侯夫人心疼他。
自家男人自己疼。侯夫人想着，扶着桌面站了起来，“你去不去？”
当着儿媳妇的面，侯爷哪能下她的脸面？只得站了起来：“去，怎么不去？走吧。”
两人都站了起来，于寒舟自己坐着就不大好，便也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就见侯夫人侧头冲她笑：“颜儿放过炮竹没有？敢不敢放？”
这就是邀请她一起了。
“小时候放过。”于寒舟回忆着原主的记忆，说道：“敢放。”
侯夫人便笑道：“走吧，一起，在屋里坐着怪闷的。”
一个人坐在屋里的确挺闷的，于寒舟就跟着一起出去了。侯爷和侯夫人刚出去，就被贺文璟看见了，大声喊道：“父亲，您要不要一起？”
“嗯。”侯爷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
父子三人在一旁放炮竹，侯夫人跟于寒舟就站在檐下看着。
侯夫人是不肯放的，又吵耳朵又吓人。之前那么说，不过是哄男人出来罢了。此刻看着身边的儿媳，就说道：“你想放吗？叫丫鬟拿些过来？”
于寒舟摇摇头：“不是很想放，我和母亲站一起。”
侯夫人就笑起来。
刚刚点了炮竹，跑到一边捂耳朵的贺文璋，无意间看到屋檐下站着的两道人影，顿觉心头一热。
漫天的炮竹声都仿佛远去了，他此刻只听得到胸腔里的跳动声。
真好，他在心里说道，现在这样真好。一家人在一起，没有阴霾笼罩在心头，全都高高兴兴的，真好。
待炮竹放得差不多了，除了贺文璟还没有尽兴外，侯爷和贺文璋都尽兴了，三人便回了屋里。
刚才放炮竹时，染了一身的烟火气，贺文璟的袍子上还燎出了几个小洞。他回自己院子里换衣服了，侯爷也进去换衣裳。
贺文璋的衣裳是早就带来的，他和于寒舟去别的房间里换衣裳。
不多时，一家五口又聚齐了，都穿着崭新精致的衣裳。
侯爷和侯夫人穿的是蓝色锦缎，搭眼一看就是夫妻两口。贺文璋和于寒舟更不用说了，做衣裳的布料都是取的同一块，花样更是一致。
至于贺文璟……
他穿什么衣裳都不要紧了，因为没有人跟他穿同色、同款的。
看看眉目传情的兄嫂，看看内敛端庄但却不掩恩爱的父母，贺文璟：“……”
他头一回发现，府里只他自己是孤家寡人。而后，前所未有的，他娶妻的愿望极为强烈！
“璋儿和颜儿真是般配。”侯夫人看着大儿子和大儿媳的模样，止不住地夸赞，夸完不忘看向小儿子，又问道：“璟儿觉着呢？”
贺文璟撇了下嘴，说道：“那是自然，母亲给哥哥娶的妻子，自然是好的。”
不成想他还会说好听话，侯夫人就笑起来，然后道：“明年母亲也给你娶一个。”
贺文璟心中动了动，没有如从前那样说“我不要，我不喜欢”，而是低下头，摩挲了下腰带：“嗯，那就烦劳母亲了。”
听得这话，侯夫人眉头挑了挑。
因是过年，侯夫人也不好狠狠打趣儿子，应下就后揭过了话题，说些别的。
比如：“璟儿也大了，还要在太学读书吗？”
“不是很想读了。”贺文璟道。他虽然读书可以，却不很爱读书，他好武。
侯爷便道：“开了春，寻个时机，把你放骁骑营里历练一番。”
“是，多谢父亲！”贺文璟听了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跟侯爷讨教起来。
父子两个说着话，贺文璋便有些沉默。
他如今身体好起来了，总有些事情是逐渐避不过了的。比如他以后要做什么？如何才能封妻荫子？
袭爵的事，大过年的并不好提，他打算等到过了年，再找机会跟父亲说此事。然后问一问父亲，他走科举这条路如何？
家里虽然也能给他捐个官职，但是这种官职难以出头，与他的愿望相悖。所以，还要一步步考上去。
他在心里思量着这些事情，一时就没有言语，坐在他旁边的于寒舟见了，就低声问他：“怎么？可是困了？”
放在平时，这时候他便该睡觉了。
“还好。”贺文璋抬起头来，摇了摇，“并不是很困。”
于寒舟便跟他说话：“刚才放炮竹，开心不开心？”
“开心。”贺文璋发自内心地道。
于寒舟便笑了，说道：“我站在檐下看你，也见你开心，真希望你以后一直开开心心的。”
“我会的。”贺文璋看着她搭在桌上的手，忍住了想要握上去的冲动，“你在旁边看着我，我总是开心的。”
于寒舟便笑弯了眼睛。
两人说着话，偶尔会把脑袋抵在一处，小声说两句。落在侯夫人的眼里，便格外的欣慰。
她总觉着大儿子和大儿媳的感情与日俱增，如今实在像是真正的小两口了。她看了看大儿子仍旧显得单薄的身躯，心里想着，还要再好好养一养，早日养得结实了，他们就可以圆房了，她也可以抱大孙子了。
至于小儿子？侯夫人就没指望。
时间缓缓流逝，外头打更的声音一次次传来。终于等到新年旧年交替的时刻，屋子外头隐隐传来了欢呼声，是府里的下人在欢笑。
侯夫人今年给下人们包了额外丰厚的红封，因此下人们比往年都更要高兴些。
“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侯夫人率先说了一声。
熬到这个时候，她也困了，眼皮子发涩。
再看大儿子，居然还稳稳当当地坐着，侯夫人又高兴又心疼，连忙撵人。
“父亲，母亲，新年吉祥，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哥哥，嫂子，新年吉祥。”
互相说了些拜年的吉利话儿，一家人便散了。
贺文璟打头走在前面，打开帘子，站在外头等哥哥嫂子出来。
贺文璋还笑道：“走吧，跟我去长青院，我有东西送你。”
“是什么？”贺文璟很是好奇，跟着两人回了出去。
贺文璋笑了笑，吩咐丫鬟去书房取他放在桌上的物事。他早就准备好了，提前放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不一会儿，丫鬟取了一根什么出来，用布帛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给二爷。”贺文璋吩咐道。
没等丫鬟递过来，贺文璟已是伸手去取了。才抓在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坚硬的手感，便使他眼睛一亮。立刻抖开缠在上面的布帛，露出礼物的真容来。
“是剑！”贺文璟惊喜道，而且看这造型，上面雕刻的花纹，简直是又美又冷又锋利，太合他的心意了！
贺文璋见他很喜欢，口吻更柔和了些：“早便想送你的，打好之后便快过年了，索性送你做新年礼物。”
“我很喜欢！”贺文璟抱着剑，激动地看向哥哥，还想扑过去抱他。但是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懂事的样子了，知道哥哥可能不喜欢他抱他，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哥哥疼爱。”
贺文璋便道：“你总是我弟弟。”
又说了些话，翠珠便来提醒：“大爷，奶奶，床铺好了。”
床是早就铺好了的，不过是见贺文璟总是不走，才来提醒一声。
贺文璟立刻道：“那我回了，哥哥嫂子歇息吧。”抱着剑，大步如飞，走出去了。
“红封都发下去了？”贺文璋问翠珠。
他问的是长青院的红封。
府里会给所有下人发一份，但是贺文璋会额外给自己的丫鬟们发一份。
“都发下去了。”翠珠说道，“大家都十分高兴，说大爷和奶奶实在太仁厚了，以后一定更加尽力伺候大爷和奶奶。”
贺文璋笑了笑，单独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红封，说道：“这个是单独给你的。”
翠珠见了，十分惊讶，先没有接，而是道：“夫人已经额外赏过奴婢了。”
“夫人给的是夫人给的，这是我给的。”贺文璋道，“拿着。”
翠珠十分高兴，双手接过来，然后跪下磕了个头：“翠珠谢大爷赏赐。”
待要起来时，于寒舟按住了她的手臂，说道：“你别急，我这里也有一份。”边笑着，边也拿出了一个红封。
翠珠意外极了，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贺文璋也有些意外，但听于寒舟笑道：“你伺候大爷很尽心，若非是你，我也没有这样好的璋哥，这是犒赏你的。”
翠珠往年也会从贺文璋这里额外得个红封，因此拿到贺文璋的红封时，她并不是很意外。但她没有想到，于寒舟也给她准备了红包。
大爷好人有好报，娶了这样好的奶奶。她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说道：“翠珠谢奶奶赏赐。”
站起来，双手接了红封。
“好了，你退下吧。”红封已经赏了，贺文璋便挥手打发她。
翠珠福了福身，就退下了，将房门悄悄关上。贺文璋拉着于寒舟的袖子，往里面走，说道：“我给你也准备了礼物。”
“是什么？”于寒舟微有好奇。
贺文璋看了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上床去，我放在你枕头旁边了。”
听到这里，于寒舟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很会挑地方啊。”
贺文璋脸上微热，倒没辩解，只是催促她：“你快去看。”
于寒舟却不急了，慢吞吞地退下衣裳鞋子，只着了中衣往里去。趴在铺盖上，果然见枕头边上放着一只檀木匣子，拿起来，把玩了片刻，才打开来。
里面是几张纸契。
她挨张看过，有点惊讶，还有点不解，偏头看向贺文璋问：“你送我温泉庄子？”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贺文璋也褪了衣裳，往床上来，他不似她那样不讲究地趴着，而是规规矩矩地躺好了，才看向她道：“我，我本来打算，待我……死后送你的。”
才开始的时候，他没觉着自己能活下去，只想着若她安安分分的，就把温泉庄子送她，作为她陪伴他一场的报答。
这是他每年冬天都会去住的地方，很是难得，是侯爷从皇上那里求来的，为此还截了公主的胡。
本想依着诺言送她的。只没想到，他如今就要好起来了，那诺言就没法实现了。
“谢谢你的信任。”于寒舟听他这么说，也想起当初两人的约定，看向他的眼神更温柔了。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很好。
贺文璋还怕她生气，说道：“我的东西，都是你的。只这一样，是我想单独送你的。”
顿了顿，他将下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湿润的眼睛看着她道：“从明年开始，我就不从库房里拿东西送你了。”

第067章
他们夫妻一体，以后他的东西，她都可以支配。换句话说，那些都是她的了。
拿她的东西送给她，讨她欢心，这是不妥当的。因此，贺文璋以后都不会再从库房里拿东西送她了。再要送她什么，他会想别的法子。
于寒舟从他的话中，感受到了他一片坦诚又真挚的情意。一时间，胸中涌起了一阵阵暖流。坚冰包裹的心，都仿佛融化了。
她缓缓趴下来，将被子盖在身上，脑袋搁在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你说话就说话，怎么把脸埋进被子里？”
贺文璋听着她的话，缓缓眨了下眼睛，而后眼睑垂了下去。
他没答话，慢吞吞地往上挪了挪，整张脸又重新露出来。
于寒舟眼里划过笑意，并没有放过他，看着他又问：“怎么又露出来了？”
她这样不依不饶，问着叫人难为情的话，贺文璋简直无奈极了，发现两个人心意相通之后，也没有那么好，她有时候会很捉弄人。
“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他掀起眼皮，偏头看她。
于寒舟见他眼波湿润，就知道他不经逗，也就不再逗他了，认真跟他说起话来：“喜欢。你送我什么，我都很喜欢。”
蓦地，心中一甜，贺文璋的嘴角扬了起来，眼角眉梢都舒展着：“你喜欢就好。”
于寒舟却道：“我都没有礼物送你，你会不会生我气？觉得我心里没有你？”
贺文璋摇摇头，脸上一点介意的神情都没有：“怎么会？”
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而且很喜欢他。不过是没有额外准备新年礼物而已，算得上什么？弟弟也没给他准备。
再说，在他心里，她就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礼物。她这个人，就是一份最好的礼物。
“其实我给你准备礼物了。”这时，于寒舟忽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只是，你送我的礼物太重了，我的礼物就不好拿出来了。”
“怎么会？”贺文璋一时急了，躺都躺不住了，半支起身子坐了起来，目光发亮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他根本没奢想从她这里得到礼物。她居然给他准备了！这简直是惊喜！
“那你见了，不许说我不用心。”于寒舟说道。
贺文璋摇摇头：“我岂是那种人？”
她就算送他一根头发，他都会好好珍藏。
于寒舟便动了动下巴，朝他的枕头下面点了点：“你摸一摸。”
贺文璋一愣，脑中第一时间涌出来的念头，竟然是他们不愧是夫妻，藏东西的地方都一样。
他心中更甜了，学着她的样子，在床上趴好了，并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趴得规规矩矩的，才伸手往枕头下面掏。
怀着期待的心情，他往里探索着，很快指尖碰到了一点柔软。待握在手中时，他已经确定那是什么了，愉悦爬上了他的眉梢，他轻轻把东西摸了出来。
是一块丝帕，里面包着一对荷包。
贺文璋知道这是媳妇的手艺，对荷包的样式和手工根本不期待。只要是媳妇给他做的，他都喜欢。而且，没用他提，她主动给他做了，就够他欢喜的了。
但是当他揭开丝帕，看到里面包裹着的一对精致漂亮，一看就花了很大工夫去绣的荷包时，只觉得喉头哽住了。
一颗心仿佛置放在岩浆中，被极致的热意冲刷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迸裂开来。
“喜欢吗？”于寒舟的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会喜欢。
她就是喜欢逗一逗他。在梦里面，她逗那个长着他模样，有着他性情的大侠时，可比这厉害多了。
因他身子不好，怕把他逗坏了，还收敛了大半。
贺文璋此刻喉咙哽着，发不出声音来，手指紧紧攥着荷包，只连连点头。
他很喜欢。非常喜欢。这沉甸甸的礼物，他不能更喜欢了。
“你是不是好奇我什么时候做的？”于寒舟笑着问道，“毕竟，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并没有看见我做它是不是？”
贺文璋点点头，想要开口问她，但是她已经自己回答起来了：“给母亲和我娘做手帕时，我就想着，有礼物送给她们，也不能落了你这份。于是我让你去书房里，我自己在外间绣荷包。”
她就是这么避过他视线的。
丫鬟们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因着这是给大爷的惊喜，都没有露出半点异样，所以贺文璋到此时才知道于寒舟给他绣了荷包。
“我很喜欢。”他攥着两只荷包，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被窝里，荷包放在胸口的位置，“我会一直戴着它们。”
他都想好了，分单日子和双日子。单日子戴靛青色的那只，双日子戴藏蓝色的那只。
媳妇做针线很辛苦，他要好好保存，争取戴上几十年，不必她再绣新的。
贺文璋并不贪心。她给他做过，他就很知足，并不期望她给他做很多。
有那个时间，她陪着他说话，到处玩乐，不好吗？
“好啦，睡吧。”两人互换了礼物，于寒舟心情很好，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微微弯着。
现在已经是新年了，是新年的第一天，她很高兴，因为跟喜欢的人互换了礼物。
她知道他会给她准备礼物。她很庆幸自己机智，早早给他准备了礼物。
“我……”旁边的人发出一个迟疑的声音。
于寒舟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就问道：“怎么了？”
贺文璋攥着荷包，很是为难。
他本来想着，自己送了媳妇礼物，能不能提个小小的要求？比如，抱她一下。
如果她不反对的话，他还想抱着她睡觉。今天毕竟是新年的第一天，是新年伊始，意义不同，他想要抱着她，睡在一个被窝里。
他什么都不会做，他知道他现在身子不合适，他就只是抱着她，享受一下那种满足感。
可是她送了他礼物，还比他的礼物更加用心，这就让贺文璋不好开口了。
“怎么不说话？”于寒舟见他不出声，就问他道。
贺文璋犹豫了下，试探着提出道：“我，我可以握着你的手睡吗？”
于寒舟还当是什么，让他迟疑这么久。没多想，她很干脆地答应了：“可以啊。”主动伸出手去，“我伸出来了，你的手呢？”
贺文璋便也把自己的手探了出去，摸索了片刻，握住了她的。
她的小手温热柔腻，触感好极了。但是贺文璋不满意，他的期待是能够抱着她睡。只握着她的手，远远不够。
“我们是夫妻。”于寒舟轻声说道，声音柔和，“我觉得你有点太过小心翼翼了，很不必如此，夫妻之间就是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又不会生你的气。夫妻之间不生气的。”
又说：“虽然我们说过，待你身子彻底好起来才做夫妻，但我们现在这样，跟真正的夫妻也不差什么了。我心里把你当成很亲密的人，从来不会在你面前拘束，你也放开些好吗？”
于寒舟总觉得他对她的态度，过于小心翼翼了。虽然很可爱，但是有时候也会觉得烦，因为总要猜他，总要哄他。
“我是你的妻子，是你可以说话、可以依靠的人。”她握了握他的手，“我希望你能够像我信赖你一样的信赖我——”
至少，要开始信赖她了，要迈出这一步了。
但是后面的话，她还没说出口，蓦地身边响起掀被子的动静，紧接着她身上一沉，他竟然把他的被子搭到了她的身上。
惊愕中，他往她身边挪了挪，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了怀里。
“睡吧。”头顶响起男人略粗的声音。都不必看，就知道他此刻脸红脖子粗，羞得不行了。
于寒舟：“……”
片刻后，她忍着好笑，说道：“璋哥，你在做什么？”
“我，我要抱着你睡觉。”头顶上，男人的口吻带着几分陌生的强硬，“你说过的，我们是夫妻，你不会生我气的。”
他就是想抱着她睡！
想抱着她！
这是他的媳妇，他怎么就不能抱了？身体不好，怪他吗？他又不想身体不好！
既然媳妇喜欢他，他抱她睡一晚怎么了？这样想着，贺文璋把人连被子抱得紧紧的，一只脚还翘了过去，把她整个锁在了怀里。
于寒舟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璋哥，你不用这样。”她轻声道，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戳他的胸口，“你放开我。”
贺文璋不放，还抱得更紧了点：“不放！”
于寒舟又笑起来，往他下巴处蹭了蹭，小声道：“我们睡一个被窝。”
话落，就觉他身躯僵硬了。
“我们可以睡一个被窝。”她小声道，往他下巴上吹气，还用手指轻轻挠他的下颌。
贺文璋的身子更僵硬了。
这简直是无尽的诱惑，此时此刻，他的自制力荡然无存。偏偏，因她的亲近而引起的身体深处涌出来的热意，又告诉他，常大夫为何说他们不能同寝。
他们不能同寝。那是一件很可怕的，将自制力一瞬间吞噬干净的事。
他缓缓松开了她，腿也收了回来，并把自己的被子扯回来，规规矩矩，硬邦邦地仰面躺好了。

第068章
贺文璋一开始担心的是媳妇不同意。他没想到，到了最后会变成这样，他才是那个不同意的人。或者说，他主动放弃了。
此刻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她不抗拒跟他亲近，还主动亲近他。苦的是，他身子这样不争气。若是他身子好一些，像正常人一样，最好像弟弟那样矫健有力，何惧与她同寝？
“睡吧。”他硬邦邦地道。
于寒舟挑了挑眉头，这人又怎么了？忽然就改了主意，不抱着她睡了？
“唉，我嫁了个什么人呐！”她仰面躺着，枕着双手，抱怨起来：“有什么都不和我说。才答应了我，以后有什么都跟我说，不过一转眼的工夫，他又忘了。”
“唉。”她深深叹气。
旁边，听着她叹气的贺文璋，心里为难极了。他不是不想告诉她，他不是不想跟她坦诚，可是他这样的心思，怎么能对她说？
“常大夫不许。”最终，他灵光一现，这样开口道：“我本来想不顾他的意思，可是又担心身体出什么状况，反而不好。”
他自以为这个借口无懈可击，然而于寒舟却从中窥探到了真相。
她本来就是很敏锐的人，何况——她可是看过言情的人！
就算没交往过对象，没有动过心，没有经历过感情，可是她看过！
里都是这么写的——男主血气方刚，碰到女子就浑身火热，难以自持。
偶尔还有些描写，比如小棍子什么的。贺文璋这个表现，很可能就是她刚刚逗他，给逗出来的。
因为这是她挑起来的，于寒舟就不好再怪他了。而且她也知道，他的身体不适合这样逗，她不能像在梦里逗大侠一样逗他。
“那还是应该听常大夫的。”她认认真真地道，表示理解了他的撤退，“我们睡吧。”
躺好，闭上眼睛，不再发出声音了。
见媳妇就这么信了，而且还踏踏实实地睡去了，贺文璋不禁抿住了唇。心里有点闷，有点低落。他握紧了两个荷包，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困意，他将荷包拿出来，在枕边放好，又往旁边看了一眼，才睡去了。
一夜无话。
次日早晨，夫妻两个陆续醒来，目光对上，相视一笑。
“新年吉祥。”两人同时道。
然后翻了个身，一个抱着温泉庄子的纸契看，一个抱着精致漂亮的荷包看。
心里满满的都是甜。
“过了年，咱们去庄子上看看吧？”于寒舟问道。
这个温泉庄子既然被贺文璋当成宝贝似的，选在过年的时候送她，肯定很不凡，于寒舟想去试试看。
贺文璋自然不会反驳她，点点头道：“好。”
心里想道，一直到初六，家中都会有络绎不绝的拜年的人。但是过了初六就远行，又不妥当，一般都是过了十五才会出门。
他得在这半个月中把身体再养好些，从家中到温泉庄子要走上大半日，他可不能在路上被颠簸坏了，他要媳妇一路都高高兴兴的，到了庄子上后也高高兴兴的，不能分神为他担忧。
“明日要去安府拜年，是不是？”他想起什么，问于寒舟道。
于寒舟点点头：“嗯。”
明天是初二，出嫁的女子大多会选在这一日回娘家。
“我要跟你去。”贺文璋道。之前有两回她回安府，说他身体不好，都没带他去。今年贺文璋觉得好多了，至少跟岳父大人喝一杯，是没问题的了。
于寒舟自然不能拒绝他，还道：“你如今身子好多了，我要把你带回去显摆显摆。”
贺文璋脸上一热：“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显摆？”
“璋哥哪里不好啊？”于寒舟便爬起来，一脸赞叹地看着他道：“我璋哥模样俊朗，一表人才，学识渊博，性情稳重，还是侯府公子，你倒是告诉我，我璋哥哪里不好了？”
贺文璋这下被她夸得脸红，不禁别开了脸，轻声道：“别胡说。”
他就受不了她这样夸他。每次她夸他，他总是心跳如擂鼓，羞得不行。
“是是是，是我胡说。”于寒舟便点点头，应承道：“我璋哥比我说的还要好上一百倍，都怪我读书少，不知道怎么夸璋哥，胡乱用词，把璋哥惹生气了。”
贺文璋刚才只是脸上发热，这下是耳朵都发烫了，心里滚滚都是岩浆，使他整个人都要炸了似的。再闻着空气里含了点馨香的气息，想着白白软软的媳妇就躺在旁边的被窝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坐起来：“我要起了。你呢？”
“这么早？”于寒舟犹豫了下，也坐起来：“那我也起吧。”
从前没有机会睡懒觉的时候，总觉得睡懒觉是最幸福的事了。如今可以每天都睡懒觉，于寒舟也就不是那么馋了，反正什么时候想睡都能睡。
倒是贺文璋有点内疚，本来答应她可以睡懒觉的，结果因为自己，害得她不能赖床，于是他道：“我到外间坐坐，不叫人，你再睡会儿吧。”
于寒舟便好奇道：“你坐外间做什么去？”
贺文璋：“……”
张了张口，发觉嗓子有点干，片刻后才道：“就是睡不着了。”
“哦。”于寒舟挑了挑眉，忍着笑意，没拆穿他的窘迫，“那就起吧。”
她看的里，常常有这种情景，男人早上起来，精神旺盛。
想来贺文璋也是如此了。
不过，回想起来，于寒舟觉得那些里的女主都很惨。她们的老公，也就是男主角们，一个个身强力壮，每天晚上睡前，都要跟她们谈七宗大生意。然后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醒来，继续跟她们谈大生意，少了谈一宗，多了谈两宗。
这样算下来，她们每天晚上都没得睡，全在谈生意了。
还是她老公好，都不跟她谈生意的，她每天晚上都可以睡得饱饱的。于寒舟这样想着，不禁有点同情未来的妯娌陆雪蓉。
起床后，两人没有在长青院用饭，而是往正院去了。
大年初一，一家人要在一起吃饭才好。
顶着清晨蒙蒙的寒气，贺文璋心中动了动，手伸出去，握住了媳妇的：“冷不冷？我给你暖一暖。”
于寒舟没有拒绝，还夸他道：“璋哥好贴心，这样我暖和多了。”
他们是夫妻，牵个手怎么了？
身后跟着的丫鬟们还打趣：“都怪奴婢们粗心，没想到给奶奶戴袖筒，往后奴婢们都记在心里，绝不落下。”
说完，就挨了贺文璋的回头一瞪。
众丫鬟们纷纷笑个不停。
路上遇到下人们，都上前来请安，说吉祥话儿，贺文璋便吩咐翠珠给赏钱。
府里赏的是府里赏的，今日是大年初一，到跟前说吉祥话儿的，府里的主子们都会再赏一些。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不久后也到了正院。
侯爷和侯夫人都起了，坐在屋里喝茶。翠珠是个周到的，早就使小丫鬟来正院传话，说大爷和大奶奶出门了，打算来正院用早饭。
“文璟呢？”进了屋里，贺文璋没看见弟弟，就问了一句。
侯夫人笑骂道：“他个懒货，还没起呢。一会儿来了，非得羞他一顿，竟然落到你后头了。”
“给父亲、母亲请安。”贺文璋道，然后问道：“父亲、母亲昨日歇得可好？”
侯夫人点点头，笑意直达眼底：“很好。你和颜儿呢？睡得可安稳？”
“也很好。”贺文璋说着，面上微微不自在。
大儿子到底还是脸皮薄，侯夫人心说，目光落在大儿媳身上，发现大儿媳坦然自若，心中啧了一声，总是她们女子更能撑得住些。
“那就好。”侯夫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目光望向外头，看见了小儿子大步跑进来的身影，便道：“璟儿今日来得很早，只比你哥哥晚了一刻钟。”
才跑进来的贺文璟：“……”
脚步顿了顿，他不以为意地给父母请安，又对哥嫂行了礼，才兴致勃勃地道：“哥哥送了我新年礼物，我很喜欢，耍了半宿，才起晚了！”
“哦？璋儿送了你什么？”侯夫人好奇问道。
贺文璟虽然睡得晚，但是少年人血气旺盛，眼里连一点血丝都看不见，目光清朗，带着灼灼的璀璨的光：“是一把剑！漂亮又锋利，合我心意极了！”
侯夫人听了，眼里闪过满意，她只生了两个儿子，他们兄弟两个关系和睦，是最叫人欣慰的了。这样想着，她便问道：“你呢，你送你哥哥什么了？”
听到这里，贺文璟一愣。
“文璟送了我一箱子古玩，字画，大家手笔。”贺文璋这时开口了，“都是我喜欢的。”
听了哥哥的描补，贺文璟有些愧疚。他都没想过送哥哥新年礼物，明明他都想到送陆小姐了。
他又想到，以前他都会送哥哥新年礼物，只有今年，他只想着陆小姐，把哥哥给忘了。
而且……他的银钱花得差不多了，就算此刻想要补给哥哥礼物，也买不着什么了。
贺文璟陡然发现，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嗤之以鼻的人——见色忘义！

第069章
见色忘义这事，只有贺文璟自己往心里去了，其他人都没往心里搁。
在侯夫人的眼里，大儿子爱护小儿子，小儿子也尊敬哥哥，兄弟两个有来有往，非常和睦。在贺文璋眼里，这更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至于侯爷？他只要两个儿子不反目成仇，其他都不算事。
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了，用了新年的第一顿饭。贺文璋本来是很高兴的，可是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去年这时候媳妇还在跟安大人、安夫人等人在一起，今年就来了他们贺府，会不会伤怀？因此格外照顾她的情绪，为她夹菜，低声跟她说话。
于寒舟当然没有这种多愁善感。她就算多愁善感，也是要感慨如今吃的好、穿的好、睡的好。不过，对于男人的体贴，她还是很受用的，也给他夹菜，低声叮嘱他慢些用。
侯夫人看着这一幕，从前她只觉得欣慰，如今也跟小儿子一样，开始觉得牙帮子酸。这都成亲小半年了，怎么还腻腻歪歪的，而且越来越腻歪了啊？
有完没完啊？
侯夫人将目光放在小儿子身上，见他闷头吃饭，根本不往哥哥嫂子那边看，不禁好笑又怜爱。她的小儿子也长大了，今年要把他的亲事办下来了。
饭后，侯夫人使丫鬟拿来几只匣子，分别是给孩子们的新年礼物。贺文璟行了一礼，便将匣子拿到手里，打开看了起来。
他猴急的样子，令侯夫人好笑道：“文璟，等你娶了媳妇，可不许再这样孩子气了。”年轻的姑娘家，都喜欢自己所嫁的是个稳重可靠的大丈夫，而不是这样的一团孩子气。
贺文璟听了，打开匣子的动作顿了顿。但是匣子已经打开一半了，他也就顺势全打开了：“我记住了。”
只见里面放着一本兵书，不禁一怔，抬头看向侯爷。
这本兵书是侯爷送他的，见他看过来便道：“既然年后你不读书了，就开始读兵书罢。”
贺文璟将匣子合上，放在一边，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父亲。”
其实他期待中的礼物，是银票和金裸子、银裸子等，他如今手里头穷了，最稀罕这些。
不过，父亲送他的礼物，显然意义非凡，因此他也是满意的。
他将目光投向贺文璋和于寒舟，有些好奇他们的礼物是什么。
但贺文璋淡淡道：“我们回去再看。”
贺文璟撇了撇嘴，目光在于寒舟的丫鬟抱着的匣子上瞟了两眼，心里想道，他应该早点把陆小姐娶回来，免得母亲日日给嫂子赏啊赏的，好东西都赏没了。
吃过饭，便要出门拜年了。侯爷和自己的同僚们拜年，贺文璟的朋友多，要去朋友家拜年，当然他的朋友们也会来侯府拜年。
贺文璋这些年来没什么朋友，因为身子不好，也没怎么出过门。今年他身体好些了，但是四下走动着拜年，也不太稳当。
侯夫人便道：“璋儿昨晚睡得晚，没睡够吧？回去歇着吧，跟颜儿一起，补个觉。”
什么礼节，什么规矩，什么风俗，全都没她儿子的命重要。
贺文璋想了想，明天要去岳父家里拜年，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才能精神足，就应下来：“是，母亲。”
贺文璟戴上佩剑，四下炫耀不提，还去了陆雪蓉家里拜年也不提，只说贺文璋回到长青院，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礼单，又看了一遍，生怕有什么疏漏，使他在岳父大人眼中印象不好。
于寒舟便陪他一起看，一边看着，一边数着：“酒水，准备够了。点心果子，准备妥了。活鸡活鱼大肉这些也有了……”
贺文璋紧张的情绪，就在她轻声慢语中渐渐平静下来。偶尔他悄悄用余光看她，就见她小巧精致的耳朵，如玉雕一般晶莹可爱，藏在发丝间，直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捏上一捏。
他努力平复着情绪，不让自己显出异样来。
他的身体还没好利索，不能想太多。常大夫说过，天长日久，细水长流，他要跟她长长久久，就要忍得住一时。
转眼就到了初二。
一大早，夫妻两个就起了，穿戴梳妆，用过早饭后，乘坐马车往安府去了。
这一次，不仅没有带轮椅，就连翠珠等人都没带。
贺文璋说道：“你们一年到头伺候我，很是辛苦，今日给你们一起放个假。”
众人听了，都是又高兴，又不舍，叮嘱跟随而去的于寒舟的丫鬟们：“这是大爷要用的药丸，这是……”
于寒舟的陪嫁丫鬟们跟翠珠等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对她们做的事都看在眼里，再说贺文璋又不是从前那个风吹就倒的样子了，并不很担心。
欢欢喜喜离开了侯府。
安家众人今日的心情并不很美好。或者说，每次姑爷要来，他们都很紧张。不说如临大敌，也差不多了。
虽然女儿说了，姑爷如今身体好多了，但是再好能好哪儿去？想起三日回门时那个风吹就倒，说几句话就咳得肺都要出来似的模样，一家人都不太放心。
尤其这是大过年的，最忌讳出点差池。
安大嫂的娘家离得远，不在京城，因此就没有回娘家，抱着轩轩在府里迎接小姑子。
只有轩轩这个小孩子一脸的兴奋，不停问下人：“姑姑来了么？”
“姑姑到哪里了？”
“还没有进大门吗？”
自从于寒舟上回抱着他玩，还把他哄睡过，他对于寒舟的印象就很好。加上后来于寒舟有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使下人送来安府，因此他一直没忘了于寒舟，还很期待见到她。
“快来了。”安大嫂就安抚儿子。
正说着话，就见下人快步跑来，脸上带着笑意：“姑奶奶和姑爷进门了。”
一家人顿时打起精神，面上挂了微笑，心里默念起准备好的说词。
只有轩轩挣脱了安大嫂的怀抱，往外跑去：“我去接姑姑！”
他过了年才四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没有人会讲究他规矩。他一阵风似的跑出去，奶娘和丫鬟们赶紧跟在后头。
于寒舟和贺文璋刚走到一半，就见到一团红色的身影往这边跑来，口中还喊着：“姑姑！”
“是轩轩。”于寒舟的脸上绽开笑容，弯腰蹲下，张开手臂接住了小侄儿。
正要把小侄儿抱起来，就听身边响起一声：“我来抱吧。”
于寒舟抬头往旁边看去，轩轩也看去。当看到一个长得非常非常高，比祖父、父亲、叔叔们都高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颇为俊朗，便微微脸红。
“姑姑，姑父怎么跟之前长得不一样了？”他趴在于寒舟耳边，小手捂着嘴巴，小声说道。
上回贺文璋来的时候，面色苍白干枯，整个人风吹就倒的样子。现在的贺文璋，面色只是苍白，并不显得十分病怏怏，而且他渐渐涨了些肉，面颊丰腴了一些，便显出几分原有的俊朗。
轩儿见他的次数不多，对他原本的样子记得不清晰，只觉得大为不同，还以为换了个人。
于寒舟听了便笑了，趴在小侄儿耳边低声说道：“因为他每天都吃很多饭，把自己吃得好看了。轩儿看姑父，他变好看了是不是？”
轩轩瞅了贺文璋一眼，点点头：“嗯。”
于寒舟便笑起来。
“轩儿让姑父抱吗？”贺文璋也弯下腰来。
四岁的孩子，跟小猫可不一样，抱怀里沉得很，贺文璋舍不得媳妇受累。
再说了，他要向岳父一家展示出来，他如今比从前结实多了，可以抱着小侄儿穿越半个安府。
轩轩有点害羞，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姑父。”
贺文璋却是一笑，弯腰双手插在他腋下，一鼓气，将他举了起来：“还不要姑父抱吗？”
忽然被举高的轩轩，先是惊了一下，紧接着就咯咯笑起来：“要！要姑父抱！”
贺文璋便朗笑一声，将他抱在怀里，大步往里走去。
他昨日在书房里试着抱箱子，抱起来并不困难，还能抱上一时。因此今日抱轩儿，便没有多困难，看着还颇为举重若轻。
于寒舟在旁边看着他，都不好叫他放下，他既然要显摆一下自己，那就让他显摆吧。再说，轩轩看着还挺高兴的。
轩轩的确挺高兴的。他虽然也常常被人抱，但是还从来没有被这么高的人抱过，整个人看世界的视角都不一样了，又刺激又兴奋，抱着贺文璋的脖子不撒手。
直到进了正院。
“轩轩！”见到儿子被高大瘦削的男人抱在怀里，安大嫂吓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连忙上前去接，“怎么劳烦姑爷抱他，他真是太顽皮了。”
贺文璋抱着轩轩走了一路，也有些吃不住了，额头上都有些微微冒汗。但是最后关头，绝不能前功尽弃。
因此，他忍着酸疼的身体，貌似无事地笑了笑：“没什么，他并不重。”
这才把轩轩放下来。
再看堂上，安大人、安夫人的脸色都煞白的，显然吓得不轻。
贺文璋心里说了句，对不住了，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然后才拉着于寒舟，跪在地上磕头：“给父亲、母亲拜年了。”

第070章
虽然说吓了一跳，但是回过神后，就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女婿如今能抱着一个四岁的孩童走过来，可见是比从前好多了。
“快起来。”脸色恢复过来的安夫人，面上挂着慈爱的笑容，连忙叫起。
贺文璋和于寒舟便起来，然后又跟大哥、大嫂、二哥、小弟拜年。
安大哥、安大嫂自然是客客气气的，安小弟也还好，唯独安二哥，看贺文璋的神色仍旧能感觉出来不待见。这还是看在过年的份上，安二哥收敛了许多。放在平时，简直要用鼻孔看他。
安二哥始终不待见贺文璋。他好好的妹子，为了这么个男人，变得疯疯癫癫，连他的话也不听了，让安二哥始终记在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昨日安夫人劝他，说颜颜如今变沉稳了，还懂得孝敬长辈了，叫他看在这个份上，也别跟贺文璋计较了。但安二哥一点也不觉得宽慰，反而更憋闷了——妹妹在家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嫁去他们贺家，就变得沉稳可靠又孝顺了？显得他们贺家会教人是不是？
他不待见的表情是如此明显，贺文璋又是敏感的人，自然察觉出来了。他装作没察觉的样子，微笑着跟岳父和大小舅子说话。
其中，跟安二哥说话尤其多，并且尤其客气：“说起字来，我想起颜颜常和我说，她最喜欢二哥的字，称之疏狂、豪情，一看便是大丈夫。”
安二哥不为所动，一脸漠然。
不一会儿，说起过年的事，贺文璋又道：“颜颜对我说，往年二哥常常买了很漂亮的烟花给她看，她最记二哥的情。”
安二哥想起从前过年的情景，脸色不禁放缓了少许。
就听贺文璋又道：“只可惜，嫁人后就不能跟从前一样了。”他的脸上带了一点惋惜，还有郑重的表态：“不过，二哥尽管放心，以后有我对她好。我还允诺了她，元宵节时带她去看花灯。”
安二哥：“……”
刚刚缓和的神情，顿时又落了下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喝茶。
这就不太像话了，安大哥忙打圆场道：“颜颜性子骄纵，希望文璋多多包容。”
这下贺文璋可有话题了，下巴微微抬起，眼里闪动着微光：“怎么会？她最是温柔体贴细心的，上尊敬父母，下爱护兄弟，府里的下人们也都赞她宽厚明理，我母亲对她最是喜欢，每逢出门做客都要对人说，大儿媳孝敬懂事……”
安家众人：“……”
是他们家姑娘吗？这是别人家姑娘吧？
一个个觉得贺文璋生病都生到脑子里去了，那样一个骄纵的人都能夸出花儿来。
偏偏安夫人和安大嫂常常出门交际，又或者在家里办宴会，往来的人家当中，居然还真的听到侯夫人夸大儿媳的种种。
这真是奇事。
有时候安夫人都觉得，侯夫人大抵是没见过真正温柔娴淑的好姑娘。
又或者是臭味相投，毕竟侯夫人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不管怎么样，女儿在夫家受到看重和喜欢，总是让人心里舒坦的，就连安二哥的神情都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下来。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到了午饭的时候。
贺文璋主动提出道：“我带了两瓶好酒，岳父大人不妨尝一尝？”说话时，他两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口吻很是谦逊：“我如今也能小酌两杯了。”
安大人和安大哥面面相觑。
片刻后，安大人哈哈一笑，说道：“既然是好酒，自然要留着我私下里品尝。”
虽然过年讲究热闹，待客更要热情一些，可是今日安大人宁可不那么热闹，只要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天。
他也不想叫女婿觉得没面子，说道：“我藏有一罐好茶叶，是清山寺的住持送我的，一般人来了我可舍不得拿出来招待他，今日文璋来了，我便拿出来，大家都尝尝。”
安小弟怪叫道：“父亲竟然藏了这等好茶叶不给我们知道！”
“怎么？你有异议？”安大人看他一眼。
安小弟连忙摇头，转而看向贺文璋笑着说道：“今儿沾了姐夫的光了。”
事已至此，贺文璋还能说什么？只得笑着道：“那就多谢岳父大人款待了。”
安大人便起身，亲自去取茶叶。
离开众人视线后，安大人微微摇了摇头。都说女儿家是娇客，他们家相反，姑爷才是娇客。
一顿饭平平稳稳地吃下来了。
眼见姑爷脸不红，气不喘，饭间甚至都没有咳嗽一声，安家众人才终于相信他好多了。
饭后，贺文璋照旧要午睡。于寒舟把他送至自己出嫁前的闺房，看着他躺下，才出了门，跟安夫人和嫂子说话去了。
小侄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块枣糕，正小口啃着。在他旁边，奶娘很是无奈：“轩哥儿，你吃了不少了，歇歇吧。”
轩轩摇头，含混地道：“不，我要多吃点，就会像姑父一样好看。”
奶娘不懂多吃和长得好看有什么关联，安夫人和安大嫂也不知道，只有才进来的于寒舟知道这缘故。
笑了一声，走过去坐到轩轩旁边，说道：“你姑父也不是吃一顿两顿就好看的。他是每天按时吃饭，乖乖吃饭，母亲叫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才长得好看的。”
“是这样吗？”轩轩听后，犹豫了下，把枣糕递给奶娘，不吃了。
奶娘把枣糕放回盘子里，连忙拿帕子给他擦手。
于寒舟这才解释起来，为什么轩轩觉得多吃饭就会长得好看。说完后，被安夫人在胳膊上打了一下：“就你鬼点子多。”
于寒舟就嘻嘻地笑。
一时说起家常来。
三月份，安二哥的媳妇要进门。到年底，安小弟的媳妇也要进门。但是还有更着紧的，那就是过了正月，安大哥要调去外地任职，大嫂跟不跟去还没定下来，因为大嫂的肚子里可能又有了。
安家这一年的事情不少，安夫人说着就揉眉心。于寒舟帮不上忙，就坐一边吃瓜子听着。
然后安夫人把注意力放她身上了：“我瞧着璋儿好了不少，你们几时圆房？可提上日程了？”
于寒舟也不害羞，照旧嗑着瓜子，说道：“只要人活着，什么时候不能圆？”
等贺文璋好了，他们圆房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长心的玩意儿！”见她一点也不着急，安夫人看不过去，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几时不叫我操心！”
于寒舟捂着胳膊，委屈道：“母亲冤枉我，我现在好好的，怎么就不长心了？”
安夫人直是拿她没辙。
“再捂！我掐疼你了？”她没好气地道。
于寒舟就笑嘻嘻地放下胳膊，改为抱住安夫人道：“疼，母亲掐我最疼。”
“去去去！”安夫人头疼她的赖皮，“你在贺家也这样？你婆母没给你白眼？”
“我只在母亲跟前这样。”于寒舟便道。
安夫人哼了一声，认真起来，问道：“在贺家怎么样？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没有。”于寒舟摇头，“谁敢欺负我呀？”
安夫人一想也是。再说了，她女儿眉目舒展，一看就是没受过气的样子，说这话她倒是信。
安大嫂见这对母女的官司打完了，就开口道：“姑爷如今瞧着真是好多了。从前病得厉害，倒是看不出来，原是一表人才。若是脸颊再丰腴些，可就是丰神俊朗，难得的美男子了。颜颜好眼力，等姑爷好起来，看谁不羡慕你？”
安夫人听了，没有反驳。她这样挑剔的人，今日见了贺文璋的样子，也觉得入眼。
“你倒是大胆。”她挑了挑眉，看向女儿道：“当时他病得厉害，就算知道他好起来必然不错，也没有人敢冒这个险。你倒是百无禁忌。”
于寒舟能说什么？低头嗑瓜子。
她们在这边说话，那边贺文璋醒后，便去找安大哥他们说话了。
他不是头一回来了，并不觉得生疏，何况是在岳父大人、大小舅子面前露脸儿。
再怎么“娇客”，这一天他也结结实实地挺过来了。
临走的时候，还把轩轩抱起来，又举高了一回。安家众人看着，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他把人放下，才终于落了回去。
终于送走女儿女婿，安家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
另一边，贺文璋和于寒舟上了马车。
不自在地坐了一会儿，贺文璋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舟舟。”
“怎么了？”于寒舟就问道。
贺文璋犹豫了下，低声隐忍道：“我，我腰有点疼。刚刚抱轩轩的时候，大概抻到了。”
于寒舟：“……”
好笑不已，她说道：“你转过去一点，我给你揉一揉。”
“嗯。”贺文璋便慢吞吞地转过去一点，感觉羞愧极了，本来想显示自己如今好多了的，没想到在岳父大人和岳母大人面前没丢脸，回来还是要在她面前丢脸。
“等我以后身体好了，就不会了。”他忍着羞臊说道，“就算抱着你，都不会抻着了。”
于寒舟在心里啧了一声。抱个孩子都抻到腰的男人，居然还想着以后抱她？

第071章
她不说话，背对她坐着的贺文璋便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孟浪了。
他脸颊微热，想说什么解释一下，又不知道怎么描补。车厢里一片寂静，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感觉到她给他揉腰的耐心和力度，那些羞臊和赧然便渐渐平静下来。
她说得对，他们是夫妻，有什么好羞涩的？便是孟浪一点，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遂觉得压根不必解释，这就是正常的谈话，因此放松下来，提起另一件事：“我听大哥说起，过了正月要调去肃县上任？我那里有些肃县的风土人情的手札，回头可以找出来送给大哥。”
于寒舟惊讶道：“你怎么会有肃县的手札？”
贺文璋便有些赧然，说道：“从前病着，一年到头也出不得门，闷得厉害，又无事可做，便只是读书。家里的书被我读过了，文璟便为我借同窗好友的书，我又读过了。书局里的书，也大多读过了。实在没得办法，文璟便让他的同窗们写，不拘写什么，我没看过的就好。”
因此，他不单单有肃县的风土人情的手札，还有许多其他地域的志记，都是贺文璟的同窗们写的，为此贺文璟搭了不少人情进去。
于寒舟不知道还有这一茬，此刻听了，不禁说道：“文璟真是很尊重你。”
贺文璋微微笑着，点头说道：“是，他待我很是敬爱。”
他们兄弟两个的感情，一直很好。
“希望会对大哥有些帮助。”贺文璋又说道，“那本手札我记得很清楚，写得极为细致，有什么吃的，哪条街道有什么店面，都写得很清楚。”
说来也有意思，当时写这本手札的学子，家境并不很好，被文璟求着写这个，便写得非常细致，毕竟文璟是按字算钱的。他甚至连哪条胡同里有个姓什么的小寡妇，被人怎么骚扰，又怎么告官解决的，都写了下来。
安大哥要去肃县做官，有这样一本手札，可以提前了解那边的情况，不至于到了现摸索。
“璋哥，你真好！”就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紧接着后背覆上一具柔软的身躯，她柔软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你太给我长面子啦！”
贺文璋睁大眼睛，浑身僵硬！
她抱住他了？
她抱住他了！
她主动抱他了！意识到这一点，贺文璋整个人僵住。随即，激烈的情绪从心底滋生而出，汹涌膨胀，让他的胸腔快要炸开！
呼吸变得急促，他想说什么，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缠在脖子上的手臂松开，柔软的身躯跟他拉开距离，她继续为他揉腰，贺文璋才觉出失落来。
眼眸垂了垂，心里有些后悔，他怎么就僵着不动了呢？他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好像被她抱一下，很无动于衷似的。
“我，我刚才……”他想说，他刚才很高
兴，他喜欢她亲近他，可是喉咙犹如被棉花堵住似的。
于寒舟在他身后笑着，双手圈住他的腰，重新贴了上去，下巴搁在他肩头，不解状问他：“你刚才怎么啦？”
贺文璋就算做梦都不敢想，她又抱他了！抱他一回就算了，她还抱他第二回！
“我，我！”他动了动，忽然想要转过身，从正面抱她。
他不会再错过机会了！
然而他转身的时候，她也跟着转动，一直是从后面抱着他的姿势。顿了顿，贺文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必要非要正面抱她，贪心不会有好下场的，至少现在她还抱着他，他再动一动，说不定她就不会抱他了。
于是他不动了，低声道：“你，你再抱我一会儿，好吗？”
他很贪恋这种感觉。他喜欢两个人贴近的感觉，总会让他觉得充实而满足。
在床上的时候，他不敢抱她，总会生出绮念。现在穿得厚厚的，在驶动的马车上，不太容易生出绮念，就只有相拥的亲密感。
贺文璋觉得自己能坚持很久。
“好啊。”于寒舟轻轻点头，痛快应了。因为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点头的时候不自觉就蹭了蹭他的脸颊。她并不觉得这样亲近不妥，还抱得更紧了一点，说道：“我很高兴，你这样想着我大哥。”
她不吝啬向他表达自己的想法：“你想着我大哥，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你心里装着我。而且，这会让我在娘家很有面子。谢谢你。”
而贺文璋也终于明白，她忽然主动亲近他，是因为什么。一时间，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大门，眼睛都不自觉发亮起来。
“我心里，自然是装着你的。”在狭小的车厢里，她这样柔顺地覆在他背上，毫无防备地靠近他，让贺文璋之前羞于启齿的话，都不知不觉流淌而出，“我答应过你，会对你好的。”
于寒舟便轻轻地笑。
她当然知道，他心里装着她，而且会对她好。她看上的男人，岂会不好？
因是伏在他背上，她轻笑起来时，贺文璋的感觉就变了。他神情怔了怔，缓缓往前倾了倾，似要避开什么。
于寒舟察觉到了，并且很快意识到是因为什么。若是梦里的大侠，她肯定就装作不知，贴着他晃来晃去了。但是贺文璋会被吓坏的，因此她便松开了他。
装作什么也没察觉到，她问他：“你腰好点了
吗？还要我给你揉一揉吗？”
贺文璋略略背对她坐着，摇摇头：“好多了。”
他方才想错了，就算再马车上，也不能太过亲近。
于寒舟瞅了他一眼，就没有再说什么，倒是贺文璋嘱咐一句：“回府里后，不许说我腰抻着了。”
不然还要解释，做了什么才抻着？若是什么也没做，那是身体没那么好？若是说出实话来，免不了又要被说逞强。索性什么也不要说。
于寒
舟点点头：“好。”
见他一本正经地坐着，忍不住又招惹他：“每天晚上我给你揉一揉，会好得更快。”
几乎是她话一落下，贺文璋整个人就激灵了一下。抿了抿唇，他才道：“不必，没什么，已是不疼了的。”
于寒舟看他这样，就有些想笑，但还是认真嘱咐道：“可不许瞒着。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说。就算不跟我说，也要跟常大夫说。”
贺文璋知道轻重，点点头：“我知道。”
回到府里后，翠珠等人异常热情地迎上来，跑前跑后，关切不停。
她们难得有这样集体放假的时候，很是痛快地歇了一日，此时再见着贺文璋，格外真心。
贺文璋打发她们散开，跟于寒舟换了身衣裳，就去正院请安。
于寒舟刚嫁进来的时候，他们去一次安家，侯夫人就紧张得不得了，在正院坐不住，要迎上来。现在贺文璋身体好些了，她就不那么紧张了，迎也不迎了。
于寒舟便笑着问他：“伤心不伤心？”
“这有何伤心？”贺文璋挑了挑眉，眼底尽是骄傲神色，“男子汉大丈夫，让母亲妻子担心是最无能的。”侯夫人现在不担心他了，他才骄傲呢。
“说得好！”于寒舟便夸赞道。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贺文璋有些无奈，她总喜欢见缝插针地夸他，真让人无奈极了。
他嘴角扬着，跟于寒舟慢慢行到了正院，跟侯夫人请安。
侯夫人搭眼一扫，就知道不必问什么了，便道：“明日颜儿跟我去长公主府拜年。”顿了顿，又看向贺文璋，“璋儿也去吧，你身子好了不少，也让长公主殿下看看。”
她跟长公主素有交情，从前贺文璋身子不好时，府里缺主药，还是长公主府上送来的。
“是。”贺文璋应道。
二十年来，侯夫人第一次带大儿子出门，她说完就抬了抬手，打发他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日让殿下看看你好了。”
贺文璋应道：“是，儿子告退。”
“颜儿陪我说说话。”侯夫人又道。
正要带媳妇回去的贺文璋：“……”
到底不敢跟母亲抢人，抿了抿唇，他低头应道：“是。”
转身慢吞吞地走了。
于寒舟留下来，倒不拘束，一边接过丫鬟奉的茶，一边问道：“母亲要同我说什么？”
“我这两日有些睡不好，想起上回生病时，你给我捏了捏脑袋，很快就睡过去了……”
于寒舟立刻站起来，挽袖子：“母亲怎不早说？”
侯夫人见她这样伶俐，也不禁笑了，眼里带了些慈爱：“我就知道颜儿是个孝顺的。”
“倒也不敢应。只这是小事，母亲几时不舒服了，唤我就是。”于寒舟说道。
两人进了内室，侯夫人打散头发，躺好了，于寒舟便开始上手了。
一个回合下来，侯夫人就睡熟了，让于寒舟忍不住要怀疑，婆婆真的睡不好吗？这睡眠质量，明明看起来很好。
但是婆婆都说了，她也不会追究，收回手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跟丫鬟们说了一声，就回去了。
侯夫人这两日倒是真没睡好。上点年纪后，睡眠就很容易紊乱。除夕夜守岁时睡得晚了，便走了困，怎么也睡不着。昨晚跟侯爷一通胡来，也没睡好。明日可是要去长公主府拜年，会遇到不少对头，她不养足精神怎么能行？
先是让丫鬟们试了试，结果并不很受用，侯夫人这才想到了大儿媳。又见大儿媳十分识趣，她才开了个头，她就起身挽袖子，让侯夫人心里宽慰不已。
这边，侯夫人在养精蓄锐，那边于寒舟也劝贺文璋：“母亲明日要带你出门，少不得给这个行礼，
给那个行礼，你腰刚抻着，受不受得住？快躺好，我给你再按一按。”
贺文璋想起在马车里都坚持不住，在床上更不肯了，摇头道：“不必，我没事。”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于寒舟便吓唬他道，“明日若是丢了母亲的脸面，你可等着吧，别以为母亲不会骂你，你如今可不是经不起骂的模样了，想想母亲怎么骂璟弟的吧！”
贺文璋愕然睁大眼睛。
母亲会骂他？这简直难以想象。

第072章
“你舍不得惹母亲生气吧？”于寒舟歪头看着他问。
贺文璋最终还是妥协了，在铺盖上面趴好了，脸埋进枕头里：“你来吧。”
他本来就长得很高，这样只着了中衣趴在床上，更显身躯修长。只不过，他太瘦了，完全没有成年男子应有的宽厚体魄，看得人心疼。
当于寒舟把手覆在他的腰上，没有了厚厚的棉衣做阻隔，更为清晰地感触到他的瘦削。她心里一阵疼惜，再也舍不得逗他，缓缓给他按揉起了腰部。
她自认为按得认真且虔诚，但是在贺文璋的感受中，便是柔软的小手在他身上对他任意施为。
他已是成年男子了，被她这样对待着，心中便是止不住的绮念。
他忍得难过，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奇怪，享受着这甜蜜又痛苦的亲近。
“好了。”揉了一会儿，于寒舟便收了手，“快进被窝吧，别冷着了。”
贺文璋便道：“嗯。”背对着她，钻进了被窝里。躺好的时候，还微微曲起了腿，把被子撑起一个弧度，然后才看向她道：“辛苦你了。”
于寒舟倒没察觉到他的这些小动作，她爬进被窝里躺好，并一手搂过了小猫，才道：“这有什么？我们是夫妻，互相扶持才是应该的。”
小猫长大后，就不肯睡篮子了，非要睡在于寒舟的枕头上，还特别喜欢把尾巴蜷在她的脸上。
于寒舟不知道它怎么养成这样的癖好，只是它毛毛柔软细长，贴着脸颊痒得很，根本睡不着，就将它抱进了被窝里。
她似乎完全没发现他的苦楚，让贺文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怨念。
心中又想着，从前她说“我们是朋友，互相扶持是应该的”，现在她说“我们是夫妻，互相扶持是应该的”。难道朋友和夫妻是一样的吗？
自然是不一样的。所以，她其实很早之前就把他当成丈夫了？他心里泛起了甜，在她低声哄猫的声音中，渐渐睡去了。
次日，侯夫人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往长公主府上去了。
既然是拜年，只带一个儿子显然不合适，于是侯夫人把贺文璟也带上了。
她昨天被于寒舟按摩了脑袋，好好睡了一觉，今天起来便精神焕发。又拿出极心爱的行头，穿戴得雍容高贵，气派极了。
贺文璟生得英俊，又是开朗爱笑的少年，随便穿戴一番，便是出身不凡的侯府公子，叫人难以小觑。
于寒舟跟侯夫人常常出门赴宴的，今日来拜年的人家当中，不少都见过她，并不觉得出奇。
只有贺文璋，这个面带病弱，看起来很是眼生的青年，叫人频频侧目。
因他走在侯夫人的身后，身边跟着于寒舟，众人很快猜测出来，他就是侯夫人生来病弱，据说活不过二十岁，却在临终之际娶了妻子，偏偏又好转了的长子。
见过他的人很少，此时纷纷打量起他来，还将他跟他兄弟贺文璟对比。
不比还好，这一比较，众人惊讶极了！原先觉着贺文璟是极出色的少年人，在京中找不出几个比他出色的孩子了，但是此时看着贺文璋，却发现这兄弟两个居然不分上下！
贺文璋虽然面带病弱，但却丝毫不显得阴郁，他眉目清朗，目光扫过人时，如春风拂面，带着十分的亲和。再看他虽然身形瘦削，但气度却极好，并不显得瘦弱，而是温润俊雅。
这哪里是一个久病初愈的病秧子？久病之人，养不出这样温润和气的气质！
又有人想，贺文璋还病弱着，看起来便不比他兄弟差什么。等他彻底好起来，岂不是风姿要盖过他兄弟？这样想着，再看走在他身边的于寒舟，目光便有些隐隐的微妙。
“哥哥，别理她们。”这时，贺文璟挨过来一点，小声对贺文璋说道：“这些人就喜欢打量人，说些乱七八糟的怪话，你只装作听不见就是了，我都是这样。”
贺文璋点点头：“好。”
他其实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没有常年生过病，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不会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有多么无意义，连他一点心绪都牵动不了。
但他察觉到别人看他媳妇的眼神，开始介意起来。媳妇跟他不一样，她是娇养长大的，如何能受得了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因此更加挺直了胸膛，让自己体面一些。
他越是体面，就越不会给媳妇丢脸。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跟他一样挺直腰板的母亲身上，心中又想，他也绝不能让母亲丢脸。
这时看到不怎么好好走路，颇有些左张右望的弟弟，就低声提点了一句：“好生走路。”
“是，哥哥。”贺文璟是很听话的，闻言就不再乱看了。
一家人来到长公主的面前，磕头拜年。
长公主今日穿戴得十分雍容，哪怕是过年，也并没有显得多么好相处，看起来仍旧是一脸的冷傲和挑剔。
只是，当目光落在贺文璋的身上时，不免温和了些许：“璋儿长大了。”
“是。”贺文璋恭恭敬敬地道，“多谢殿下的救命良药，母亲对我说过，文璋永远记着殿下的恩情。”
长公主轻嗤一声，视线落在侯夫人的身上，说道：“你母亲就会大惊小怪。”
视线转回来，又说道：“你有今日，全靠你母亲一腔慈爱与呵护，你这辈子要记得她的恩情才是。”
贺文璋立即道：“文璋永不敢忘。”
“嗯。”长公主点了点头，视线转至贺文璟的身上，打量一番，说道：“这是文璟？看着不小了，说亲了没有？”
侯夫人便笑道：“打算今年给他说亲呢。”
“可有看好的人家？”长公主便问。
侯夫人假意叹气，说道：“看好又怎样？这小子不喜欢，可真是叫我头痛。”
她跟长公主虽然是好朋友，但是长公主毕竟是君，她是臣。长公主要给她儿子说媒，她拒了便是拂了君颜，应下便是苦了儿子。在侯夫人心里，自然是儿子重要得多，因此便委婉透露出，亲事要小儿子点头才能成。
长公主遂点点头：“是够叫人头痛的。”想起什么，她眼里划过笑意，“我家霖儿若敢这般，我打断他的腿。”
侯夫人便笑道：“世子素来是孝顺懂事，岂会拂逆殿下？唉，也就是我不会教儿子，生出个混账来。”
贺文璟在一旁摸了摸鼻尖，没敢为自己辩白。
又说了一时话，便告辞了，侯夫人带着儿子儿媳们去几个老封君的府上拜年。
“璋儿，还撑得住吗？”侯夫人自己都有些脚痛了，但还是狠狠心，说道：“撑不住也咬牙撑着！忍过这几日，叫你媳妇陪你好好在家歇着。”
贺文璋便道：“我好着呢，母亲不必担心。”
侯夫人打量着他的气色还好，就狠了狠心，继续拜年。
憋了二十年的一口气，今日她要出个痛快！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就是有能耐，把儿子养大了，还养得这么好！
那些瞧不起她的，在背后说风凉话的，如今看着她好好的儿子，都眼红去吧！
而她不仅有两个好儿子，还有个好儿媳！
以后还会有两个好儿媳！她就是要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叫她们只能在背地里酸，当着面还是要夸她把儿子教养得好！
这一天，侯夫人风风光光，收获了她想要收获的嫉妒羡慕交加的眼神。
到了晚上，她还跟侯爷道：“我瞧着璋儿如今好多了，你再跟同僚拜年的时候，别只带上文璟，把璋儿也带上。”
侯爷还犹豫，侯夫人便捶了他一下：“我看儿子如今好多了！你犹豫什么？璋儿身子好了，不得见见人吗？”
“要不问问常大夫？”侯爷忍着爱妻的娇拳，试探着问。
侯夫人也犹豫了，但很快她道：“行，那明日请他来问问。”
夫妻两个又说起话来。说到激动之处，侯夫人又笑又哭，侯爷便揽着她低声哄着。
且说长青院，贺文璋和于寒舟也就寝了。
于寒舟今天没有给他揉腰，而是要给他全身揉一遍：“我知道你很累，别忍着，放松一下，不然明天你身上疼。”
贺文璋宁可疼，也不想被她揉。但是媳妇的话，他又不好不听，只得趴在床上，继续被甜蜜和痛苦包围着。
次日一早，常大夫被侯夫人叫去，听了来意，就摆摆手：“没事，去吧。”
不就是出门拜个年？又不用走着，来回都坐马车，有什么？
他只没想到，侯夫人说的拜年，不是去一家，而是去许多家。
本来只是在亲近的同僚和朋友家中拜年，但是见儿子扛得住，侯爷也大意了，领着他到处拜年。谁让大儿子谈吐有致，进退有度，忒给他长面子呢？
大儿子文雅，小儿子爽朗，侯爷从来没像今年这样骄傲过，满面光彩。
一天，两天……初八都过去了，侯爷还没有风光够。
但是贺文璋撑不住了。
他有于寒舟每天的全身按摩，虽然缓解很多，但他毕竟不是正常人的体格。连着多日的劳累，令他受不住了，病倒了。

第073章
于寒舟睡到半夜的时候，听到小猫叫，就醒了。本以为是小猫怎么了，可是等她睁开眼睛，看见小猫站在贺文璋的被子上，正朝着贺文璋叫。
而贺文璋一动不动，仿若未觉。
于寒舟顿时一凛。虽然他现在睡觉比从前沉了许多，可是也没沉到这个地步，小猫站在他身上叫都不醒。意识到这一点，她立时坐了起来，伸手推他：“贺文璋？”
被她摇动着身子，贺文璋似是终于醒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一声：“嗯？”
于寒舟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不大好，低声问道：“你不舒服，是不是？”
片刻后，贺文璋仍旧是上扬的语调，仿佛没听清她的问题，又仿佛不清楚怎么回答：“嗯？”
他着实不大好，人都糊涂了。于寒舟的心提了起来，伸手一探，他体温偏低，身上还汗涔涔的，顿时心疼不已，低声说道：“我叫丫鬟进来了，你看着不大好。”
这一回，贺文璋似是听清楚了，过了一会儿他道：“嗯。”
于寒舟这才唤道：“来人！来人！”
待丫鬟们进来，点了灯，撩开了帐幔，于寒舟才发现贺文璋的状况有多不好。那些红润的气色统统抛弃了他，苍白病弱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去请常大夫来。”于寒舟吩咐道，又命丫鬟们熏了被褥抱过来，并给贺文璋换衣裳。
熏被褥需要一点时间，未免冻着他，给他换了衣服后，于寒舟喊他来自己的被窝里躺着。
贺文璋虽然病得迷迷糊糊的，但是别人说话还是能听懂的，只是反应迟钝了些。
他打心底对于寒舟很信任，因此于寒舟叫他往里面一点，他想也没想，就往里面去了。
等到睡在于寒舟的被窝里，浑身被馨香包裹，他轻飘飘又晕陶陶了一时，才想了起来，他睡在媳妇的被窝里了。
他抬眼看她，却见她使丫鬟拿来了衣裳，披衣下床。一会儿常大夫要来，于寒舟得穿戴整齐才行。
见媳妇没注意他，贺文璋稍稍松了口气，整个人往馨香的被褥里沉了沉。
等到丫鬟们拿了新的被褥铺在床上，让贺文璋躺过来的时候，贺文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他不过去，他现在睡在媳妇的被窝里，虽然媳妇不在，但是也可以看成他和媳妇睡一个被窝了。
唤他不应，丫鬟们顿时吓着了，忙小跑到于寒舟身边，急急说道：“奶奶，大爷昏过去了。”
于寒舟未疑，低声嘱咐道：“去迎一迎，看常大夫到哪里了。”
“是。”小丫鬟立即跑出去了。
于寒舟便往床边走去，坐在床沿上，一手伸进去，隔着被子握住了贺文璋的手臂：“璋哥？璋哥？”
听到是媳妇唤他，贺文璋就睁开了眼睛。于寒舟见他醒了，便轻轻松了口气，没昏迷就好。
“大夫一会儿就来了，你再忍一忍。”她道。
“我没事。”贺文璋摇摇头。
于寒舟好笑又心疼，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没忍住又抚了抚他的脸，低声道：“嗯，你没事，你不会有事的。”
常大夫大晚上被叫起来，说是贺文璋病了，也没觉得奇怪。这人的身子就没大好，这几日又经常出去拜年，累着了也是有的。
只是走到半截，迎面跑过来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说贺文璋昏迷了，终于叫常大夫的眉头挑了挑，不再慢腾腾地走，甩开步子快速往长青院走去。
待进了屋里，就听到丫鬟们行礼的声音，他没理会，径直往里面走去。只听到年轻妇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沙哑的病弱男子说话的声音，眉头一挑：“不是说昏迷了？”
“又醒来了。”于寒舟便道，起身让开地方，“请常大夫给看一看。”
一点子小事，常大夫也不放在心上，坐在床沿，给贺文璋把脉。这一看，面色微沉。
竟比他想象中的还麻烦些。贺文璋不仅仅是累着了，体内还有着旺盛的火气。火气催着内腑，疲惫劳累损伤他的肌体，这才里里外外都病了。
“我开个药方吧。”半晌，常大夫放下贺文璋的手腕，站起身道。
纸笔早就准备好了的，常大夫走到桌边，拿起笔就写。
“大夫，不严重吧？”于寒舟走过去问道，“大约吃几服药能好？”
常大夫没答，只道：“先吃着罢。”
这话便让于寒舟心里沉了沉，她不放弃，又问道：“大夫，您这样说，我听着心里不安稳。他之前已是许久不生病了，忽然病了一回，总不至于跟从前发病时严重吧？”
常大夫本就是故意不告诉她的。这些病人家眷真是心大，把一个才刚有起色的久病之人累成这样，不吓唬吓唬他们，他们以后不知道轻重！
“哼”了一声，他道：“我也不知。”
写完药方，将笔一搁，叮嘱一句：“从前吃的药，不必再吃了，只服用此药即可。”
袖袍一拂，大步走了。
于寒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眉头微凝，很快又松开来，吩咐丫鬟去抓药，然后进去跟贺文璋说话：“没事，吃几服药就好了。”
不管有没有大碍，总要哄他说没有大碍，免得他心里不安，自己吓着自己，他本来就是多思的人。
“嗯。”贺文璋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也舍不得移开。
他这时清醒一些了，知道自己犯了病，渐渐有点愧疚：“是我自己强撑，我见父亲高兴，弟弟也高兴，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没想到……”
“没事。”于寒舟见他难过，连忙安抚他，“父亲和文璟对我们都很好，能使他们高兴，为什么不呢？只是一时没把握好分寸而已，可分寸又岂是那么好把握的？你不要自责。”
又往里歪了歪，把他的一只手从被子里掏出来，双手握住了，心疼地道：“你不舒服，怎么不和我说？现在看着你又病了，我心疼。”
让媳妇心疼了，贺文璋本该觉得自责的，因为他居然让媳妇心疼了。可是与之相反，他却心里一阵暖融融的，竟然很是高兴。
抿了抿唇，他道：“是我思虑不周。”现在想来，他有太多地方思虑不周了，他似乎总是思虑不周，便有些惶然：“我总这样，你会不会不喜欢我？”
于寒舟挑了挑眉，说道：“你总怎样？总是生病？这可不对，你许久不生病了。”
“不是生病。”贺文璋摇摇头，舌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出来：“我总是瞒着你，总是有什么都想不起和你说，时时思虑不周，事后连累你。”
他觉得他连累她太多了！
然而于寒舟却反问道：“你连累我什么了？”
“我病了。”他道，“以前的时候，还……还……”
“还”了几声，他卡壳了。
他总觉得自己常常思虑不周，常常连累她，但是此刻回想起来，居然一件也想不出来。
“想不起来是不是？”于寒舟便笑道，“因为你根本没有思虑不周，也没有连累我呀！我璋哥是极好的，往后可不要再这样说了。”
贺文璋赧然：“我病着，脑子昏昏沉沉的，才想不起来。”
“你就算清醒了，也想不起来。”于寒舟便道，“好了，不要多想了，我看你现在病着，才不计较你胡思乱想，平时敢埋汰自己，我不饶你的。”
她信誓旦旦地道：“谁也不能说我璋哥的坏话！谁也不能！”
贺文璋被她柔软的小手握着一只手，再看她娇艳的脸上满是爱怜和维护的神情，只觉得喉头哽住了，他渐渐垂下眼睑，没有再说话。
“没使人去惊动母亲吧？”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于寒舟摇摇头：“没有。等明日一早，再使人去说吧。”
“那就好。”贺文璋点点头，松了口气。他最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再打扰到侯爷和侯夫人。这些年来，他打扰他们太多次了。
又觉得媳妇很好，什么事都能扛得住，他心里再次微微泛起甜意。
终于等到药熬好了，丫鬟端来了药，于寒舟接过来，问他道：“有力气喝吗？没力气的话，我喂你喝。”
药汁子苦，一口一口的喝，更是延长了苦味，一口气喝完才是最好的。
但是对于喝惯了药汁子的贺文璋来说，他并不觉得多么苦，眼睑垂下去，颤了颤，他道：“我想你喂我。”
他没说自己有没有力气，只说想她喂他。
“好。”于寒舟自然不会拒绝他，叫丫鬟们扶他半坐起来，然后舀了药汁，一勺一勺喂他。
往日里不很好喝的苦涩药汁，此刻如一勺一勺的蜜，喝得贺文璋满心的甘甜。
终于喝完了，他还觉不够，盯着那药碗，只觉得它应该再大些。
“来，漱漱口。”于寒舟又端茶杯来。
漱了口，丫鬟才扶着他躺回去，于寒舟道：“好了，辛苦你们了，下去歇着吧。”
“是，奶奶有事尽管吩咐我们。”丫鬟们退下去了，并轻轻关上了门。
于寒舟这才卸下随意挽起头发的钗，又退掉外衣，爬上了床。
她的铺盖本来在里面，现在给贺文璋睡了，所以她就打算睡外面，贺文璋的铺盖里。

第074章
“那边被窝凉不凉？”一个试探的声音响起。
若是换了平时，贺文璋绝不敢这样说。但是他现在病着，自制力便薄弱了许多。那些从前不敢想的，此刻都涌现了出来，占据着他的思绪：“你来我这里吗？”
说话时，他将被窝掀开一个角。
外间的烛火并没有都熄灭，留了几盏，帐幔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昏暗。
他眉长而清，瞳仁漆黑却不显深邃，再温润清透不过，这样偏着头看她，直是让人心里发软。
“好啊。”于寒舟便挪了挪身体，挤进了他的被窝里。
贺文璋的瞳仁缩了缩，感受着被窝里突然多出来的温软身躯，情不自禁地浑身绷紧了。
他提出那个邀请时，并没指望她答应。虽然他心里想着，她总是对他无所不应，这回大约也会答应的。然而当她真的挤了过来，还是让他呼吸急促，整个人有些不知怎么好。
偏她挤进来后，还往他身边靠，甚至伸出手抱他：“你上回抱着我睡，我睡得很安稳。来，你抱着我睡。”
换了平时，于寒舟不会这样招惹他。他毕竟是成年男子，两人暂时不能圆房，那么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但是他如今病着，又爱多想，于寒舟便想表示一下亲近，让他知道她总是在他身边，会陪着他一起。
贺文璋吃了药，脑子昏昏沉沉的，听了她的话，下意识地就要伸手，但是因为身体太僵硬了，根本不受控制，只有手指尖动了动。
于寒舟见他迟迟不动，便主动扯过他的手臂，枕在了脑后，然后伸出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又把脸颊往他胸膛上蹭了蹭：“睡啦。”
贺文璋如布偶娃娃一般被她摆布着，直到她消停下来，他脑子里还没有回过神。良久，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一些，他迟疑着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只着了中衣，薄薄的一层，他的手搭上去，明显感觉到了绵软。如被烫到似的，他飞快收回了手。嘴唇紧紧抿着，迟疑半晌后，到底没有再搭上去。
她呼吸清浅，热息喷在他的胸膛上，很快染透了布料，烧灼着他的胸膛。原本发凉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温度，从头热到脚，浑身都暖和起来。
他仿若整个人活了过来。
长长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来，脑子仿佛也清晰很多，他没有再瑟缩，将手臂伸出去，搭在她腰上，并用力将她抱过来。
怕什么？这是他媳妇！
她主动亲近他，可见很喜欢他，他如果拒绝她，她岂不是要伤心？
他心安理得地想着，内心一片坦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她的发顶，嘴角扬着，闭上了眼睛。
绮思曾经冒出来过，不得安慰，便又渐渐消下去了。
烛火偶尔发出噼啪声，没有惊动相拥而眠的人。
次日一早，侯夫人得知了大儿子昨晚居然发病了的事，唬了一跳：“几时的事？怎么没有来报？现在如何了？常大夫可去了，怎么说的？”
翠珠亲自来禀报的，闻言便一个个回答起来：“夜半时分，大奶奶叫人，奴婢们进去后，才知道大爷有些不适。请了常大夫来，给开了药，吃过药后大爷和大奶奶便歇息了，今早起来，瞧着比昨晚好些了。”
侯夫人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回答，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又道：“怎么病了？常大夫可说了缘故？严重不严重？约莫多久能好？”
翠珠便道：“大奶奶也问过的，只是常大夫没有答，只是让吃药。”
侯夫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答？是什么意思？莫非十分严重？
她担心得不得了，不禁说道：“难道是这些日子去拜年，累着了？是了，定是如此。我该想到的，我怎么没想到？”
倒也不是没想到，只是见大儿子精神还好，又没抱怨，便以为没什么。
现在想来，定是大儿子孝顺，明明不舒服了却不肯说，只想叫他们两个面上光彩。
她自责不已，又对着侯爷一顿捶打：“儿子身子不舒服，你看不出来？”
侯爷得知大儿子病了，也很担心，想到可能是自己粗心大意，带着他四处拜年导致的，更加内疚不已：“是我大意了。”
“就是你的错！”侯夫人道，狠狠捶他一顿，结果累得自己手酸，“你怎么做父亲的！”
她眼眶里涌出了水汽，颓然坐在椅子上，抚额哽咽道：“我怎么做母亲的？”
只顾着自己，忘了孩子。
她打过了侯爷，又骂过了自己，就使人叫了小儿子来。
贺文璟一进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侯夫人拿掸子一顿抽：“混账！整日跟着你哥哥，都看不出来他不舒服吗？”
贺文璟一开始见了掸子还躲，闻言愕然道：“怎么了？哥哥不舒服？又生病了吗？”
“半夜里发作的，常大夫都没说‘无事’，‘不要紧’的话！”侯夫人想到这里，抽小儿子更用力了，“你们兄弟常常一处玩，这几日更是形影不离，你怎么就看不出来？你怎么做弟弟的？”
贺文璟不敢躲了，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然后道：“我错了，母亲，我这就去看哥哥。”
侯夫人打他打累了，也就扔了掸子：“快去！”
贺文璟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什么，踟蹰了一下，转身过来：“母亲，要把大嫂叫过来吗？”
“做什么？”侯夫人问道。
贺文璟想了想，说道：“大嫂与哥哥是枕边人，她没发现哥哥不妥……”
“混账！”侯夫人简直要气死了，看向扔在一旁的掸子，重新抓在手里，起身指着贺文璟道：“你给我过来！”
这混账儿子！
一点儿心眼子也不长，竟还搓窜她去收拾大儿媳！
贺文璟这回没听话，嗖的一下跑了：“我去长青院看望哥哥！”
“混账！”侯夫人在后面骂道，又叮嘱：“别惹你哥哥不痛快！听到没有！”
贺文璟远远传来：“知道了！”
侯夫人好气又好笑，将掸子一扔，坐了回去，叹了口气。
她没想过教训大儿媳。她和璋儿是夫妻，就算真的发现了什么，可是璋儿性子执拗，若是不许她说，只怕她也不敢说的。
再说了，璋儿一向擅忍，他有心隐瞒，只怕璋儿媳妇也未察觉。
想到小儿子的挑唆，侯夫人好气极了：“有你娶媳妇的一日！”
到那时候——
哼！
贺文璟一路大步跑向长青院。
他到时，贺文璋正坐在桌边，由于寒舟一勺一勺喂着吃药。
他不坐在床上了，也有力气自己端碗，但却不想自己吃药，还用湿润的眼神看着于寒舟：“你喂我吗？”于寒舟怎么忍心拒绝他？
他生着病，她得照顾他，让他高高兴兴的。总不能身体不舒服，心里还不舒服。
她舀一勺，吹一吹，便喂到他嘴边，动作说不出的耐心。落在才进门的贺文璟的眼中，只觉得眼睛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些刺痛。
他也想娶媳妇了。以后每天早上，他和蓉蓉对面而坐，他喂她一口，她喂他一口。
不知何时开始，他见到这样腻人的情景，不再觉得难受、不自在，而是开始羡慕起来了。
“二爷来了。”
“请二爷安。”
贺文璋这才抬眼看向门口，咽下口中药汁，点点头：“文璟来了。”
碗里还有几口药，贺文璋没再让于寒舟喂，他们夫妻间的小亲密，他不想给外人看到。便自己端过来，一口饮尽了。
“哥哥，听说你病了？”贺文璟走近道，“好些没有？”
贺文璋便道：“好多了，没什么大事。”
但是他的话不太可信，因为他面色看着明显苍白，跟记忆中最好的样子有着很大差别。
贺文璟此时终于内疚起来。母亲抽他一顿，他也不觉着委屈了。哥哥并不是一日累倒的，这几日他没注意到哥哥的气色变差，母亲没打错他。
“是我不好，没注意你累到了。”他愧疚地道。
贺文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忙摆手道：“跟你有什么干系？是我身子不中用。”又说道，“母亲那边……你去过没有？”
按照往常，他每次病了，侯夫人总会急慌慌来看他。这回母亲却没有来，让贺文璋心里有些忐忑。媳妇之前告诉他，他身体好了，侯夫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待他，如果他做错了事，母亲也会责骂他、教训他。
所以，母亲这次没过来，是生他气了？
“刚从正院过来。”贺文璟没察觉哥哥的心思，有一说一，“母亲很自责，还跟父亲吵了几句，怪父亲没看好你，使你累着了。”
他没说自己挨打的事，免得哥哥自责。
“你也是，身子不舒服，怎么不说？”贺文璟摸了摸被打疼的手臂，龇了下牙，倒不怪哥哥害他挨打，只怪他不爱惜自己，“拜年又不是多要紧的事，你把自己累病了，多么不值。”
侯夫人刚进了长青院，就听到小儿子在埋怨大儿子的话，登时柳眉倒竖。

第075章
“给夫人请安。”院子里响起丫鬟们的声音。
屋里说话的三人都停下了动作，站起身来，向走进来的侯夫人行礼：“母亲。”
侯夫人微笑着走进来，先看了小儿子一眼，并没有动怒。当着大儿子和大儿媳的面，不好教训小儿子，回头单独拎了他教训。
贺文璟被母亲这一眼看得，不知怎么，后脑勺有些发凉，不禁抬手摸了摸。
侯夫人没理会他，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移到贺文璋身上了：“璋儿，身子可好些了？”
在她来之前，贺文璋正担心母亲是不是生气了，才没来看望他。此时见侯夫人来了，而且是一如既往的关切慈爱，便放下心来，答道：“已是好了许多。”
“怎么回事？可是这几日拜年累着了？”侯夫人又说道，“早知会累得你病了，我一定拦着你父亲，不许他总是带你出门。”
贺文璋的眼睑垂了垂，并没有否认，而是说道：“累母亲担忧了，都是儿子的不是。”
侯夫人本来还有些怨怪，因为他明明身子不舒服却不肯说，听了这话，顿时舍不得再说什么了。大儿子一向孝顺，她和侯爷表现得那么骄傲，他就算身子不舒服，又怎么会说？
再说了，他这些年很不容易，明明是尊贵的侯府公子，聪敏俊秀，却如同废人一般拘束在这府邸中，难得他身子好些了，可以如常人一般出门走动了，自然万般珍惜。
来时准备说的话，此刻纷纷咽回肚子里，再不打算说一个字了，只嘱咐道：“身子不舒服，便好好休息，常大夫怎么嘱咐你的，都听着。”
又对翠珠等人说道：“好好照顾大爷。”
“是，夫人。”翠珠等人应道。
最后，侯夫人才看向于寒舟道：“颜儿，你也看着他些，他若是任性不听劝，你便来回我。”
“是，母亲。”于寒舟也应道。
该叮嘱的都叮嘱过一遍，侯夫人便打算回去了。走之前，还对贺文璟使了个眼色：“别打扰你哥哥休息了。”
贺文璟遂跟在后头，走了出去。
出了长青院，走出一段，侯夫人便拧他胳膊：“你都跟你哥哥说了什么？他病着，你就埋怨他？你好大的心！”
贺文璟这才知道，为何侯夫人进屋子时朝他看了一眼，忙解释道：“我不是埋怨他，我是想叫他顾惜自己的身体，拜年不拜年的又不当紧，把身子熬坏了多不值？母亲说是不是？”
小儿子一向不耍赖的，侯夫人就信了他，松开他胳膊上的肉，还拍了拍作安抚，才道：“那你也别现在说。他才病了，不知多久才好起来，你是不知，病着的人心思细腻，你无意中说的一句话，他可能会在心里琢磨许久。你待他好了再说不行？”
贺文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母亲，您也太小看哥哥了，他没有那么脆弱。”
侯夫人反问道：“哦？是吗？”
“是！”贺文璟很确切地道，“哥哥心胸广得很，别看他常年生病，但他跟别人可不一样，他心宽着呢，什么都听得进去。”
侯夫人便冷笑一声：“所以我骂他几句也没关系，是不是？把他跟他媳妇一起骂，都没关系，是不是？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贺文璟顿觉不好，不等他跑，就被侯夫人一把攥住了手臂，“啪啪”两声，肩膀上挨了几记：“你皮糙肉厚，我打你几下，不影响你活蹦乱跳。你哥哥能一样吗？混账小子！”
贺文璟想跑，可是被侯夫人攥得结实，又不敢狠挣，只得硬挨了，然后认错：“我说错话了，是我不对，母亲，我错了。”
“哼。”侯夫人这才放了他。
贺文璟硬着头皮赔罪几句，然后才一溜烟儿跑了。家里太无趣了，哥哥病了，母亲又总是打他，他还是去找蓉蓉吧！
初六那日，陆雪蓉的铺子就开张了，这会儿说不定生意还很忙，贺文璟打算去帮帮忙。
贺文璋开始在家里养病，又回归了之前哪里也不去，就在长青院待着的日子。
虽然出门有趣、新鲜，满足了他多年的遗憾，但毕竟很累，而且他现在的身子还吃不消。重新回归养身体的日子，能够跟媳妇时时待在一起，他感到宁静而欢喜。
尤其媳妇还会喂他吃药。吃完药，还会拿着手帕细细给他擦嘴角，更让他感到幸福不已。
一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贺文璋的身体好些了。他毕竟不是从前那样风吹就倒的体格了，加上每日悉心养护，还有于寒舟哄得他甜甜蜜蜜的，因此恢复得很顺利。
但是侯夫人不许他出门赏灯。
侯夫人没有亲自来说，而是在元宵节前一日派樱桃来说的：“夫人请了戏班，还买了许多焰火，明日府里热热闹闹的。夫人叫奴婢来问大爷和大奶奶，还有什么想看的？”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说，你想看什么，府里都安排上，只不许出门。
但贺文璋想出门。
他自己想出门不说，之前还答应了安二哥，今年元宵节要带媳妇出门。他岂能食言？
“母亲喜欢什么，便准备什么就是。”他不软不硬地驳回去了，“我和颜儿明日出门到街上玩。”
樱桃的表情僵了僵，有些为难地道：“大爷……”
“去吧。”贺文璋没容她说完，直接挥了挥手，“跟夫人回禀吧。”
樱桃好生为难，将目光投向于寒舟，结果于寒舟便冲她笑：“我听大爷的。”
这下没办法了，樱桃只好行了一礼，告退了。
“你不怕母亲生气？”等樱桃走了，于寒舟便问贺文璋。
贺文璋道：“母亲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若是从前，他病得风一吹就倒，侯夫人不许他出门，他绝不会硬拗。可是现在他好多了，不必要再那般小心翼翼。
他已是二十岁了，是有家有室的成年男子，这点小事还是能做主的。
结果，樱桃走后没多久，侯夫人亲自来了。
她明显不同意贺文璋的主意，脸上的笑意都不见了，进门便道：“璋儿，此事你听我的，不可任性。”
又看向于寒舟，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颜儿，你怎么也不劝着些？”
见媳妇被训斥，贺文璋的眼睑垂了下来，嘴唇也抿住了，并没有说话。
就听侯夫人又道：“府里请了戏班，请了舞狮人，买了几大车的焰火，府里的下人也都会陪着一起玩，还有许多花灯，总不会比外头差。就这么定了，明日在家中过元宵。”
“大爷，您怎么了？”忽然，翠珠急忙上前，扶住了贺文璋。
不知何时，贺文璋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身形也微微颤抖，若非翠珠上前扶住他，他都要仰过去了。
“璋儿？璋儿？”见贺文璋忽然不好，侯夫人顿时忘了刚才的话，急忙指挥人扶着贺文璋坐下，然后担忧地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又喊道：“来人！去请常大夫！”
“不用了。”贺文璋虚弱地道，清俊的脸上透着一股疲惫和灰败，“我没事，母亲不用担心我。”
侯夫人看着他这样，心疼极了，颤声说道：“你还怪我不许你出去，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
“我不出去了。”贺文璋垂着眼睛，脸上的灰败之气愈发重了，还捶了下腿，“母亲也不必担心我，我这样的废人，什么也做不了，我能到哪里去？”
侯夫人顿时哽住了。
“我是这样无用。”就听贺文璋又道，他垂着眼睑，清俊的脸上透着浓浓的厌倦，“好好的日子，丫鬟们要因为我，不能出去玩。颜颜要因为我，不能出去玩。只怕弟弟也要觉着内疚，不好出去玩。所有人都被我带累，我只会带累你们。”
侯夫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道：“璋儿，母亲在府里布置得极好，他们就算上不了街，在府里也一样高兴。”
贺文璋苦笑一声，说道：“既然在家里这么好，为何元宵节街上布置得那样漂亮？人人在家里自家人高兴不就好了？”
还不是图个热闹？
纷繁琳琅的街景，各种各样的小吃，形形色色的玩意，还有无数的人，不就是图个热闹吗？
侯夫人这下顿时说不出话来了。良久，她才道：“可是璋儿，你的身体……”
“我不出去了。”贺文璋摆摆手，“母亲不必担心我，我没什么，我也不会连累你们太久，等我走了，你们就不必困在这府里了。都不必再困着了。”
一句话把侯夫人的眼泪招了出来。她硬生生忍着，咬了咬唇，掉头走了。
樱桃忙跟了出去。
不一会儿，樱桃回来了，说道：“夫人说，大爷若是想出去，便出门去吧。只是身边一定要带够了人。”
“我再想一想吧。”贺文璋却没应下，仍旧是一脸厌倦的样子。
樱桃怔了怔，行了一礼，退下了。
在她走后，贺文璋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炕上，好似对这世界极失望的样子，丫鬟们都不敢上前跟他说话。
直到樱桃走了一会子，贺文璋动了，探头靠近窗边，往外望去：“走了？”

第076章
丫鬟们见着他这举动，纷纷一愣，觉着有些不对。
独翠珠点点头道：“已是走了的。”
闻言，贺文璋脸上的厌倦如潮水般退去，缓缓绽出了笑意，抬头看向于寒舟道：“我们可以出门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表演了一场大变脸，众丫鬟们纷纷愕然瞪大眼睛：“原来大爷方才是装的？”
“可吓死咱们了！”
“大爷装得也像了，真个吓死人。”
贺文璋绷起脸，挨个看过去，一个个才不说话了，他复又看向于寒舟：“你吓坏没有？怪我没提前和你通气。”
于寒舟有点没好气地看着他。刚开始见到翠珠冲过来扶他的时候，她的确吓了一大跳。可是当她看着他脸上那样灰败的神色，却并没有真的感受到几分负面情绪，就不禁怀疑了。
“你下回和我通个气。”于寒舟说道，“不然真把人吓够呛。”
贺文璋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了。”他不是故意吓她的，事出突然，他来不及跟她通气。
“刚才母亲走的时候，很是伤心。”于寒舟不禁坐在他身边，说道：“咱们这样骗她，不好吧？”
“不关你的事。”贺文璋立刻给她摘出来，“是我骗她，与你无关。”
顿了顿，抬头吩咐道：“去盯着些，二爷回来了，让他到这里来。”
“是。”小丫鬟领命，跑出去了。
贺文璋这才看向于寒舟道：“害母亲伤心，是我的不是。”顿了顿，“可我想出去。我身子好多了，并不会怎样。”
又说：“回头使文璟对母亲说，让她和父亲也出去赏灯。她高兴了，就值了。”
大家一起出去玩好啦！
一起高高兴兴的！
于寒舟便道：“文璟能劝动母亲吗？”
贺文璋挑了挑眉，说道：“定是能够的，你别小看他。”
使他去缠着母亲就是了。他脸皮厚，侯夫人打他一顿也不会伤筋动骨。待出了气，侯夫人也就不伤心难过了。若是侯夫人心动了，和侯爷一起出门，那就最好了。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于寒舟说道。
另一边，侯夫人走到一半，樱桃才小跑着跟上来，她看着樱桃问：“大爷怎么说？”
犹豫了下，樱桃选择了实话实说：“大爷说，他再想一想。”
侯夫人垂了垂眼，忽然冷哼一声：“臭小子！”
她一开始的确被大儿子伤到心了，只觉得自己一番好意，大儿子根本不理解，还说那样自暴自弃的话来刺她。可她实在看不得他不痛快的样子，才踏出长青院的门，就叫樱桃去说，她同意他出门了。
然而走到一半，她情绪就缓和过来了，又听了樱桃这么说，就知道大儿子在跟她耍心眼了。
若是换了小儿子，侯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是在耍心眼。可是大儿子从来没跟她耍过心眼，她才没往那边想。此时想来，她的老大只是宽厚仁善，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就不会耍心眼了？
她好气又好笑，倒也松了口气。好在他不是真的犯病，而是故意装来吓她的。
只还有些不放心，回到正院，就对樱桃道：“使人去看看，长青院请常大夫去了没有？”
若是请了常大夫，就说明大儿子不是装模作样骗她的，而是真的身子不适。若是没请，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骗她了。
“是，夫人。”樱桃领命去吩咐了。
不多时，下人回禀，樱桃学话给侯夫人：“长青院并没有使人去请常大夫。”
“哼！”侯夫人听了，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却是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这混小子！”
一个两个，长大了都变成了混小子！
想到一向沉着稳重，又孝顺之极的大儿子如今也会骗人了，侯夫人忍俊不禁。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喃喃道：“一个两个，都是讨债鬼。”
“夫人，那咱们请的戏班子……”樱桃便问。
侯夫人想了想，道：“先留着吧。”万一儿子明日又改了主意，不出去了，待在府里岂不是闷？
“明日再说吧。”她道。
直到小儿子回来了。
“母亲！”贺文璟一进门，就笑盈盈的，“明日元宵节，咱们都出去看花灯，母亲和父亲去不去？”
侯夫人没好气地道：“我一把年纪了，出去怕被挤散了骨头。”
“母亲不怕，有父亲在呢！”贺文璟道，“父亲就算自己散了架，也不会叫人碰到母亲一根头发丝的。”
侯夫人竖起眉头，又要抽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樱桃便笑道：“奴婢觉着，二爷说得有道理。再说，夫人看起来年轻极了，宛若刚出嫁不久，哪里就称得上一把年纪了？”
贺文璟连忙接话：“就是！我看母亲年轻得很！自我小时到现在，母亲可没变过样！”
侯夫人已是被哄住了，还要板着脸道：“你是说我未老先衰？十八年前就这副模样？”
贺文璟没办法了，求救似的看樱桃，樱桃只是笑，贺文璟没办法，拿了掸子过来，递给侯夫人：“母亲打我吧，我不会说话。”
侯夫人接过去，佯装抽他：“你真要学学怎么说话了，我的好儿子！”
高高扬起，轻轻落下，竟只是给他抽了抽灰尘，然后递到一旁，问道：“你们去玩就是，我和你父亲就不去了。”
“怎么不去？”贺文璟道，“咱们一家人都出去，鹤阳楼有我同窗，回头我和他说下，给咱们留间好包厢，一家人去赏灯岂不是好？”
他是接了哥哥的拜托来的，一定要说动母亲和父亲出去玩。哥哥很少拜托他，贺文璟当然要办好这件事。
他缠着侯夫人说个不停，一点也不怕侯夫人板着脸，最终侯夫人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得道：“好好好，我答应了还不行吗？”
贺文璟就笑起来：“那好，我跟哥哥说一声。”
“嗯？”侯夫人挑起了眉头。
贺文璟说漏了嘴，也不怕，反正母亲是同意了的，就笑道：“我这就去啦！”
一转身，大步跑走了。
侯夫人看着他矫健挺拔的背影，直是头痛：“一天天的，光长个头不长心。”
“叫奴婢说，二爷既孝顺又懂事，脾气还好，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比二爷还好的。”樱桃便道。
侯夫人心里高兴，嘴上还要道：“别夸他，那个混小子。”
说完又道：“既如此，请的戏班子就叫他们不必来了。至于银子，照给就是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不论缺不缺银子，面子是不能丢的。既然请了人，之前还说好了，如今虽然不许人来了，钱却不能少给，以免叫人说嘴。
“是。”樱桃应了一声，便出去跟管事们传话了。
贺文璟办成了事，就去长青院炫耀，贺文璋眉眼柔和地看着他，赞许道：“我就知道，文璟靠得住。”又说，“之前我还跟你嫂子说，文璟很有本事，托他办什么都成。”
“那是。”贺文璟得意地道，在长青院喝了杯茶，就走了，“我得去跟朋友说一声，让他在鹤阳楼给咱们留个包厢。”
他如风似的来，又如风似的走。屋里头，贺文璋和于寒舟都松了口气。总算侯夫人不生气，也不伤心了。
次日一早，贺文璋穿戴得整整齐齐，打扮得精精神神，领着于寒舟去正院给侯夫人请安。
侯夫人见他脸上果然没了颓败之色，冷哼了一声。
贺文璋也没指望把母亲瞒过去，总归母亲能原谅他就好了，他笑着说道：“母亲，我今日身子好多了，既然母亲准我出门，那下午我和颜颜就出门了。”
侯夫人简直都想冲他翻白眼了。也就是这些年来一直疼着他，不习惯对他严厉，才没有摆脸色。
“嗯。”她不咸不淡地道。
贺文璋笑容满面，躬身行礼：“多谢母亲疼爱。”
只见他一脸笑盈盈，好不高兴的样子，侯夫人便有不满也都散了，说道：“别离了下人，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贺文璋应道。
待到傍晚，红霞遍天时，一家人便出了门。
先在鹤阳楼的包厢里坐了，用了晚饭，又吃了盏茶，待街上的人流多了起来，人声也热闹起来，贺文璟先坐不住了：“我跟朋友约了时辰，我先走了。”
“去吧。”侯夫人便道。
贺文璋紧跟着也站起来，说道：“我带颜颜下去走走。”
侯夫人多嘱咐了一句：“万万不可离了下人，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贺文璋道。
侯夫人又看向于寒舟，说道：“你一向稳重，只是太听璋儿的话了，今日你多注意些，可不许惯着他。”
“我记住了，母亲。”于寒舟也道。
侯夫人便点点头，允两人离去了。待人都走了，她才看向侯爷道：“咱们也下去走走？”
“好。”侯爷的眉目有些温和，站了起来。
侯夫人抿唇笑着，使人拿了面纱来，仔细戴上。又从包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虎脸面具，给侯爷戴上了，二人这才挽着手下楼了。
于寒舟和贺文璋此刻走在街上。
街上的人很多，有载歌载舞的，有耍猴儿的，有吞剑玩火的，两旁挂满了灯，亮如白昼，大人孩子都在笑着嚷着。
“吵不吵？”于寒舟便问贺文璋。
贺文璋弯腰低头：“你说什么？”
“我问你，吵不吵。”于寒舟便附在他耳边说道。
感受着温热的气流拂在耳朵上，贺文璋的面上热了热。他其实听见了的，就是想跟她挨得近些。眼睑垂了垂，他偏过头，也附在她耳边，说道：“不吵。”
他声音太小，于寒舟没听清，就又把耳朵往他嘴边凑了凑：“没听清，你说什么？”
贺文璋的嘴角勾了勾，更凑近半分，才增大了声音：“我说，舟舟真好看。”

第077章
于寒舟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感到几分意外，偏头嗔他一眼，手伸到他腰间一拧：“你胆子肥了！”
从前那个说句好听话都要脸红的人，现在面不改色的在街上就敢调戏她！
贺文璋被拧了腰，脸上便露出一点痛苦，张口说了句什么，于寒舟没听清，便把耳朵凑过去。
才凑到一半，立刻撤回来了：“这回不上你的当。”
贺文璋的眼里划过笑意，主动靠近了她，指着不远处道：“我们去猜灯谜。”
于寒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到一座辉煌的灯山，许多人围在那里猜灯谜。
“好啊。”
两人在下人的拥护下往灯山的方向去了。
今天街上人多，贺文璋的身体又不够结实，下人们都很怕他有个闪失，因此几乎是将他们两人围在中间。
来到灯山前，一个下人问贺文璋道：“大爷，可要往里挤一挤？”
“不必了。”贺文璋道，“在这里就很好。”
下人便不问了，尽职尽责地站在周围，为他抵挡着涌动的人流。
“有没有喜欢的灯？”贺文璋低头问于寒舟，“喜欢哪一盏，我为你赢过来。”
这灯山是一家酒楼的东家摆的，使店里的伙计在此主持着，若有人猜对多少道灯谜，可以获得一盏灯笼做奖励，从下往上，需要猜对的灯谜越来越多。
最上面的那一盏灯，需要连猜对七十二道才可以。
于寒舟看了看最上面的一盏走马灯，并不是很喜欢，便指着中间位置的一盏兔儿灯，说道：“我喜欢那一盏。”
“好。”贺文璋点了点头。
接下来，小伙计每唱出一道灯谜，贺文璋就使下人抢答。
他读书多，又常常爱思考，这些灯谜都难不倒他，没多久，便连着答对了二十七道灯谜，在众人的敬佩眼神中获得了那盏兔儿灯。
“给你。”贺文璋从下人手里接过了灯，低头递给了于寒舟。
于寒舟接过来，笑道：“璋哥真厉害。”
贺文璋便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我们到别处走走。”
“好。”于寒舟说道，一手提着兔儿灯，两人渐渐远离灯山，往别处走去。记挂着他的身体，于寒舟问道：“你累了可要说一声。若是今晚累病了，我可是会好一阵子不理你。”
贺文璋本想跟她好好玩一天，就算累了也撑下来，可是听到她这样说，迟疑了一下，就道：“嗯，我不会的。”
两人的身形逐渐离去，仍站在灯山前的一对兄妹，此刻却不甚和睦。
“哥哥！我要那盏兔儿灯！”妹妹说道。
哥哥便道：“你看看别的喜欢不喜欢？那兔儿灯已是被人赢走了。”
“不喜欢！我就要那盏兔儿灯！你快去使人买来！大不了给他们二十两银子！”妹妹道。
哥哥想了想，便唤了身边的下人，吩咐一句：“小姐的话听到了吗？快去！”
于寒舟和贺文璋正打算往桥上走去，看一看别人放入河中的莲花灯，才走到一半，就见有个下人打扮的男子走来。
“两位好。我家小姐看中了您手里的这盏灯，不知可否割爱？”那人拱了拱手，说话还算客气，但是神色却有些傲慢，“我家小姐愿出二十两银子买下来。”
“不卖。”贺文璋直接拒绝了，“请回吧。”
好没眼色的下人。他看起来像是缺二十两银子的人吗？
袖袍一拂，便跟于寒舟往远处走了。那下人还想说什么，被跟着贺文璋的下人们撵走了。
“二十两银子就想买我璋哥送我的灯？”于寒舟轻哼一声，“我璋哥给我赢的灯，我要好好珍藏起来，二百两银子，二千两银子，我都不卖的！”
贺文璋听着，嘴角就扬了起来，温声说道：“倘若哪个傻子肯给二千两，卖他就是，回头我亲手给你扎一个。”
于寒舟没有再矫情，痛快地点头道：“我都听璋哥的。”
周围跟着的下人，听到这两位主子腻腻歪歪的说话声，只当听不见。心里却十分羡慕，能够拥有一个这样体贴温柔的妻子，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说着话，渐渐就走到了桥上。许多人在河边放莲花灯，此刻河面上已经漂着许多灯盏，星星点点的亮光，将河面映得璀璨美丽。
不少人被这景色吸引，来桥上看灯。下人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两位主子牢牢护住。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一群人不知从哪里来，呼啦啦跑上了桥，横冲直撞，还差点将一个少年撞下了河，亏得旁边的人将他拉住了。
贺文璋和于寒舟都注意到了这股动静，正打算避一避，却见那群人竟然朝他们撞了过来！
“护好大爷和大奶奶！”一个下人喊道。
贺文璋带了十几个下人在身边，本来能够将两人护得好好的，谁知冲过来的那群人蛮横得很，看着打扮像是乞儿流民，竟然一下子将下人们冲走了一半！
见状，贺文璋眼眸一紧，急忙将于寒舟揽到了自己怀里，用袖子护着她的头脸。
被冲走的下人想赶回来，可是周围看景的人都被冲得乱七八糟，他们少不得被带累，一不留神就被冲远了，而且越来越远。
还留在贺文璋身边的下人，也是努力推搡着涌过来的人，不让他们靠近，口中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胆子，敢冲撞我家大爷！还不速速退去！”
但是没有用，那些人蛮横地往贺文璋身边挤，而且因为他们人多，很快就冲破防御挤到了里面。却不是冲着贺文璋去的，而是劈手去夺于寒舟手里的灯！
事已至此，贺文璋和于寒舟都明白了什么。
贺文璋心头大怒，但凡是个男人，就不能让人欺负自己的妻子。他探手去抓那人的手臂，用尽浑身的力气，死死按住了他，使他动弹不得。
然而余光看见什么，不禁又气又怒。只见周围护着的下人防御出了一个缺口，又有人涌了进来，从另一个方向抢于寒舟手里的灯！
“欺人太甚！”他不禁怒喝道，浑身气血沸腾，就要跟这些人拼命。却觉眼前光影一闪，本来被他护在身旁的于寒舟，竟然挡在了他的身前，一手扬起了灯笼，一手扶着他的臂膀，抬起秀气的脚尖就朝抢灯的人踢去！
这一脚恰好踢在那人手腕处，但听“啊”的一声痛叫，那人松了手。紧接着，她又飞起一脚，踢在贺文璋按着的那人腰间。下一刻，那人便大叫一声，捂着腰眼倒在了地上。
贺文璋眼瞳急缩，刚才她踢出的两脚，深深烙印在他的脑中，渐渐同久远的一些记忆画面，连在了一处。
他年幼的时候，曾经做了几年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猫，被一个女孩抱养了。女孩每日上午练习武技，下午进行生死搏斗。女孩很喜欢他变成的猫，爱不释手，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去练习武技的时候也带着他。
他便趴在树枝上，或者石头上，或者跃上墙头，懒洋洋晒太阳，看她练习。
那些一招一式，本来都已经被他忘记了，但是此刻，不知怎么，那些几乎遗忘干净的画面忽然飞快变得清晰起来，逐渐跟媳妇刚才踢出的两脚重叠起来。
他知道那两招。他曾经问过常大夫，常大夫告诉他，这是两个穴位，重击之下，可使人丧失一段时间的力气。
她一个长在深闺，又不曾久病卧床的女子，又是怎么知道这两招的？
“抓住他们！”在他失神之际，于寒舟已经在沉声吩咐下人了，“问问是谁指使的！”
原本被冲散的下人们，此刻终于艰难挤了回来，加入了保护的行列中。他们此刻又惊又怕又怒，若是大爷有个闪失，他们回去要被侯夫人扒了皮！
此刻愤怒之下，拳头丝毫不留力，很快将一群打退了，还捉住了其中一人，踩在地上问道：“谁使你们来的？”
那人之前凶得很，此刻被踩在地上，倒是怂了，答道：“我不知道啊，他只说若是抢了这兔儿灯，谁抢到的，就给谁二十两银子。”
难怪他们会拼了命的来抢灯，原来是许了重金。
“既不知道，就算了。”贺文璋淡淡道，“扭送见官吧。”
那人听到“算了”两字，还以为这是位心肠慈善的公子，紧接着听到“见官”两字，顿时傻了！
被拖起来后，才想起来求饶：“不要啊！贵人饶命啊！”
刚喊了两句，就被堵了嘴，拖走了。
“璋哥，你刚才被挤着没有？”等到周围的人群秩序恢复正常，于寒舟这才担心地看着贺文璋问道，“要不我们回去吧？”
贺文璋此刻看着她，眼神有些失神。他根本没有被挤到，此刻震惊于自己的猜测。再也没有了玩的心思，但还强撑着道：“我没事。好不容易出来了，再玩一会儿？”
于寒舟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没了兴致，干脆道：“不玩了，回去！”
提着灯，两人下了桥。
才刚走下不久，就看到一个英俊挺拔的少年郎，眉飞色舞地站在一个少女身旁，不知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很是高兴。
贺文璋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弟弟，再看那少女，就猜到是陆小姐。
但他现在被另一件非常震惊的事占据着思绪，就没多余的精力管弟弟的事，转头对下人道：“不许和夫人说此事。”
才说完，便看见下人们的狼狈模样，还有人脸上带了伤。瞒是肯定瞒不过了，想了想，他道：“若是夫人问起，就说遇见几个不长眼的，已是教训过了，并没大碍。”
下人自然应是。

第078章
一行人先到了鹤阳楼。留守的下人说，侯爷和夫人去赏花灯了，此刻并不在包厢里，两人便没上楼去，只留了句话，说先回府了，便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回到府里的时候，长青院的下人并不多。今日贺文璋给翠珠等人放了假，她们都出府看花灯去了，只两个小丫鬟没去，见着两人回来了，忙上前伺候。
“不必了，下去吧。”贺文璋道，把小丫鬟撵下去了，自己和于寒舟在屋里。
于寒舟觉着他有点怪异，就说道：“怎么了？看着兴致不高的样子？”
一路上，在马车里的时候，他就过分沉默。若说是被吓着了，于寒舟觉得他没这么胆小，因此他的沉默就显得不太对劲。
方才小丫鬟上前伺候的时候，把小猫抱过来了，退下的时候并没有抱走。此刻于寒舟弯腰抱起炕上的小猫，撸了撸猫：“小乖，想我没有？”
听着她喊“小乖”，贺文璋眼底异色更重，心中翻滚着汹涌的浪潮。
怎么会这么巧？她给小猫取名叫小乖，正好是他曾经做小猫的名字。她遇到凶蛮的流民并不惧怕，还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倒一个，且恰恰踹的是使人丧失力气的穴位。
贺文璋不免又想道，那次在花园里玩雪，他刹不住身形，是她踏上雪面，抱着他转了几圈，卸去了力道。这样的机灵，这样圆融的技巧，岂是一般女子做得到的？
安家并不是将门，她不该习得一身技巧和处变不惊的胆识。
他又想起大婚那日，他挑开了盖头，所见到的一双清凌凌的黑眸。那时他只觉得她变了个人似的，并没有多想，因为安家不可能嫁别人过来，且他见过她一面，认得她的脸。
这一桩桩，一件件，此时想来……
他胸口急跳，简直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来。可是他又按捺不住，想跟她说。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他们简直有着太奇妙的缘分！
于寒舟抱着猫撸了一会儿，就见贺文璋还是不说话，只是一眼一眼地瞅她，不禁有些无奈。
在两人表明心意前，他就常常这样，有什么也不说，只是瞅人。可是两人表明心意后，他就很少这样了，现在又是怎么了？
想了想，她问道：“是不是我今天有点出格，你看着不喜欢？”
想来想去，也就这个能叫他异样了。
“不是！不是！”贺文璋连忙摆手，他怎么会不喜欢呢？她怎么样，他都喜欢的！
何况，如果两人有着这样的缘分，他更是欢喜都来不及。
于寒舟见他不似说谎，就道：“那你是怎么了？自从下了桥，你就古古怪怪的。”
“我……”贺文璋想了想，慢腾腾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小猫身上，也跟着撸了撸，然后才问道：“你当初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小乖？”
于寒舟有点惊讶，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不搭边的话，就道：“觉着它很乖，就叫它小乖了。”
“这么巧。”贺文璋慢吞吞地说着，抬眼看她，“我以前也有个名字，就叫小乖。”
于寒舟意外地道：“是吗？没有听母亲提起过？”
“母亲不知道。”贺文璋摇摇头，对她说道：“我小的时候，每次生病了，就常常做一个梦……”
一开始，于寒舟当听故事一样，兴致勃勃地听着。
听到他说：“我梦见自己是一只长着三只脚的小猫，被一个小女孩抱养了。”于寒舟的瞳仁骤缩了一下。撸猫的动作停顿住了，整个人不自觉绷紧起来
她曾经就有一只三只脚的小猫。
三只脚的小猫并不多见，她的那只猫，是天生就只有三只脚。
“小女孩给我起名叫小乖。”
“她过得很苦，一口吃的都要拿命去换。”
如果说，三只脚的小猫还勉强能算是巧合，那么后面的对于寒舟来说，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垂下眼睛，缓缓撸着小猫，紧绷的身体也被她刻意压制着放松下来。
犹如一个听故事的人。
等到他说自己九岁以后就没再做这样的梦，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角。小乖陪了她四五年，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生不见猫，死不见尸，连根毛都没留下。
贺文璋说完这桩奇异的事，便停了下来，目光期待地盯着她，期待跟她相认。
然而过了一会儿，于寒舟抬起头来，却是浅笑着说：“难怪你脾气这么好，一点不像是久病之人，原来是梦见过很困难的生活。”
贺文璋一愣，望着她的眼睛，并没有从中找到他想象中的亲切和热情。如果他没看错，她此刻眼神反而有些戒备和疏离？
搁在膝上的手不禁攥住了衣衫，贺文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承认。
没有跟他相认。
这是为什么？贺文璋并不认为他猜错了，正相反，他认为他猜对了。
如果他猜错了，她根本不是那个小女孩，那么听了他的故事后，她会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很新奇地问他许多细节。
偏偏她是这样的反应，冷淡而疏离，恰恰说明他猜对了。
那她为什么不跟他相认？贺文璋想不明白，心头有些失落，然而更多的是滚烫的翻涌的激动。她是，他知道她是，这就足以让他激动万分。
“嗯。”他没有选择说下去，而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她年纪比我小，过得那样艰苦，都不曾抱怨。我锦衣玉食地生活着，又有何可抱怨的？”
于寒舟垂下眼睛，撸着小猫的毛，忽然觉得孤独，便将它抱起来，侧着脸贴在它柔软的毛毛上，淡淡说道：“你这样想很好。”
“母亲买了许多焰火，我们去放焰火吧？”她抱着小猫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道。
她不想跟他单独处在一个空间里，这让她感觉很难受。
“好。”贺文璋从不拒绝她，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使府里的下人开了库房，搬出几箱子焰火来，摆在空地上，开始燃放。
“我自己点。”于寒舟说道，接过下人递过来的火引，走上前去。
她一手抱着小猫，紧紧抱在怀里，一手去点焰火。
有的焰火绽开出了金银火树，有的焰火升上天空，绽开了绚烂的图案。
府里的下人们都在高兴交谈，说哪个焰火最好看。若是往常，贺文璋没有说出那件事之前，于寒舟会跟他并肩站在一处，也谈论哪个焰火最好看。
但是现在，她站在前面放焰火，他就站在后面看着她。
孤独的感觉如冰凉的水将她包裹住，她不禁抱紧了小猫，试图从它身上取暖。
从前，她认为跟他的相识是一场缘分，他恰好是个好人，对她又很好，她觉着他可爱极了，决定跟他做夫妻。
但是一瞬间，这一切就变了。她原以为自己是穿进了书里，可是如果书里的人物能够进入她的世界，那又怎么算？
她究竟生活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存在？以后又会怎么样？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如何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突如其来的未知，犹如当头一棒，她短时间内都没办法面对贺文璋了。
站在她身后的贺文璋，看着她抱着小猫，吸啊吸。
她从前没有过这样的举动，在他对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她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不禁想道，她该不会是在害怕？
如果她是一抹游魂，他看穿并戳穿了她的身份，她应该会感到害怕吧？
他顿时理解了她没有承认的举动。不承认才是对的，她不能对任何人承认，包括他。人心莫测，她不能对任何人坦露出致命的柔软。
她做了聪明的事。
那么，如果她做了对的事，显然他就做了错的事——他不该说出来的。
但贺文璋仔细想了想，并不后悔。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说出来。他想要跟她贴得更近，就一定要互相暴露出柔软的位置。
现在唯一不美的是，他并没有柔软的位置。
如果他也有，就好了。
放了几箱子焰火后，侯爷、侯夫人、贺文璋都回来了，翠珠等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洗漱歇下不提。
躺在被窝里后，贺文璋一下子觉出不对——她的铺盖离他远了些。
翠珠等人必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是她做的。
他有点委屈，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看，感觉到她异常的安静，到底没说什么。
她现在在害怕，他不能再吓着她。
不久后，他听到旁边的被窝里响起簌簌的动静，又偏头看去，就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
这是她头一次背对着他睡，昏暗中，贺文璋几乎能看见隆起的一团，不知怎么有点好笑。
她有点像猫。他心里想着，还是一只聪明的猫，会掩饰自己的猫。
她现在受了惊吓，就缩回了窝里，不肯把真实的情绪和想法暴露出来。这跟从前的他，有何区别？
从前她一点点耐心哄他，把他从窝里哄了出来，现在换他哄她了。

第079章
于寒舟躺在丝滑柔软的被窝里。
绸缎被面摸起来的手感是那么好，又轻又软，怎么摸都摸不够。哪怕穿过来半年了，她仍旧极为享受躺进被窝里的感觉。
此刻，她攥着一把被面，感受着这真切的触感。这触感是如此真实，怎么会是做梦呢？怎么会是假的呢？
虽然满腹心事，但她还是在温软的被窝中渐渐被困意包裹，沉沉睡去了。
次日一早，于寒舟如常醒来。
心头有些沉沉的，她思索了一瞬，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想着，她便偏头往旁边看去。贺文璋本来仰面躺着，似是察觉到她的动静，便也偏头朝她看过来，神情温和：“你醒了？”
于寒舟抿了抿唇，把视线移开了：“嗯。”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现在对他的感情有点复杂。他可能是她养了几年的小乖，她本该觉着亲近的，但或许是他的身量太过高大，虽然有些瘦削，可是不掩他成年男子的强壮，跟小乖相去甚远，她看着他并不觉着亲近。
又想起他诱她动心，使她在这未知的世界中有了软肋，她便不想看见他。
贺文璋对人的情绪感知不如她敏锐，但是此刻也能察觉出来她不想搭理他。他并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伤心，反而心中一片柔软。
她被他吓到了，他要好好哄她，拿出十分的耐心出来，让她知道他对她是无害的。
“要再睡会儿吗？”他如常一般问道。
于寒舟摇了摇头，坐了起来：“不睡了。”
晚上不得不同床共寝，是无奈之举。现在天都亮了，再跟他躺在狭小封闭的空间内，她便浑身不自在。
“好，那便起吧。”贺文璋道。
唤了下人进来，伺候穿衣洗漱。
坐在梳妆台前，准备梳头发的时候，贺文璋接过了丫鬟手里的梳子，要给她挽发髻。
于寒舟制止了他：“让绣屏来就行。”
绣屏是给她梳头的丫鬟。
“我来。”贺文璋没有听她的，站在她身后，非要给她梳头发。
于寒舟不好在下人面前拂他面子，被他捉起了一缕头发，不禁有点郁闷。却又知道他清楚她不会在下人们面前拂他面子，才这样执意，忍不住就瞪了他一眼。
一旁的丫鬟们见了，便笑道：“大爷也不是头一回给奶奶梳头了，怎么奶奶还这样害羞？”
都以为她拒绝贺文璋梳头，是因为害羞。
“皮痒了？”于寒舟挑眉瞪过去。
丫鬟们便咯咯地笑。
贺文璋站在于寒舟身后，眼里也荡开了笑意。他就说，她跟小猫一样，瞧这瞪人的架势，一点都不凶。
虽然很是别扭，但于寒舟还是由他给自己挽了发髻。站起身，净了手，坐在桌边，开始用早饭。
她因为昨天的事，再看贺文璋便觉着别扭。但是两个人太熟了，几乎日日混在一处，明明心里觉着别扭，可是抬头看着他熟悉的脸庞，看着他熟悉无比的一举一动，往日里厮混出来的亲近感便又浮了上来。
于寒舟心里郁闷，不再抬头看他了。
她闷头用饭，贺文璋也不打扰她。不能迫得太急，要一点一点，慢慢来。
他们有的是时间。
贺文璋一点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吃过了饭，然后唤了昨日跟在身边的下人过来，问道：“那人扭送见官了吗？”
“回大爷，已是送去了衙门。”
贺文璋又问道：“可报上府里名号了？”
“已是报上了。”下人又道。
贺文璋这才点点头。沉吟了下，他道：“那人是流民，只是被雇佣，并不知道雇佣他的人姓甚名何。送去官府审问，不见得能问出来。”
这样想着，他便去了书房，提笔画了一副肖像出来。交给下人，说道：“去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下人？”
他要找出昨日使坏的那户人家。
昨日的事，已经是结了仇，总不能结了仇还不知道仇家是谁。
“是。”下人双手接过肖像，就要下去办事。
却听贺文璋道：“等等。”说着，贺文璋将画像又拿了回来，走到于寒舟身边，捧给她看：“你瞧瞧，这像不像昨日来问我们买灯笼的人？”
于寒舟搭眼一看，点点头：“像。”
他过目不忘，昨日那人拦路要买灯，他自然记得模样。且他画功不俗，画一幅肖像出来，再简单不过了。
偏要拿来给她看，非要跟她多说一句话，于寒舟心里哼了一声。
贺文璋见她点了头，才重新走回去，将画像交给了下人：“去办事吧。”
“是，小的告退。”下人捧着画走了。
贺文璋这才走回来，在于寒舟身边坐了，并跟丫鬟们解释昨晚的事。
“太可恶了！”
“这是什么人家啊！好生歹毒！”
丫鬟们都气得不行，还有的说：“这得告诉侯爷和夫人，不能轻饶了这样的人家！”
若非大爷昨日带的人多，会发生什么事，简直不堪设想！
因为贺文璋没有说于寒舟的功劳，只说是下人拦住了，丫鬟们不知实情，都以为是下人带得足，才没有吃大亏。
“先不必。”贺文璋摆摆手道，面上一片稳重，“打听出来历再说。”
打听出来后，交给文璟办就足够了，一点子小事，不必惊动父亲和母亲。
说完这事，他偏头看向坐在旁边撸猫的于寒舟，眼底一软，温声问道：“也不知大哥准备得怎么样了？可要使人去问候一声，看看还缺什么，需不需要帮忙？”
安大哥过了正月便要离京，前些日子已经使人把肃县的手札送去了，安大哥还特地使人来谢。
“倒也不必。”于寒舟摇摇头，“咱们已是尽力帮了忙。”
安家不是小门小户，需要什么，安夫人自会给他打点妥帖。唯有那份手札，是极难得到的，却已是被贺文璋送去了。
贺文璋便点点头，说道：“待大哥临行前，咱们再亲自去看看吧。”
于寒舟也点点头：“好。”
两人这般说着话，颇有些不咸不淡的意思。或者说，是于寒舟说话不咸不淡，贺文璋还是如常。
丫鬟们日日伺候在侧，自然察觉出来，不禁面面相觑。大爷惹奶奶生气了？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替大爷哄奶奶呗！
一番眼神交流后，一个丫鬟问道：“大爷许久不写话本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大爷几时再写一本？”
贺文璋本就在想着，要怎样哄于寒舟的戒心消退，听到这里，他心中一动：“那我便再写一本。”
说完，他朝于寒舟看过去，问道：“你想看什么？”
“都行。”于寒舟淡淡道。
她最近心烦着呢，什么都提不起劲。
贺文璋便站起身：“那我去写了。”
他去书房构思故事了，于寒舟坐在屋里撸猫，听着丫鬟们不住嘴地夸贺文璋：“大爷对奶奶可真是用心。”
“可不？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为了哄奶奶高兴，大过年的都提笔去写话本。”
“也不知道书房的炭火烧得足不足？奶奶觉着，要给大爷添个炭盆吗？”
于寒舟惯熟了她们的套路，很没好气地道：“爱添不添。总之把大爷冻着了，瞧瞧你们的月例银子还发不发得下来！”
“既然奶奶吩咐了，那奴婢就去看看。”小丫鬟笑着跑出去了。
于寒舟垂下头，一边慢慢梳理着小猫的毛，一边缓缓抿起了唇。就是这样，他日日用期待又羞涩的眼神瞅着她，变着花样讨好她，丫鬟们便在一旁起哄，一来二去，哄得她动了心。
贺文璋很快写好几页，又润了润色，便拿来读给于寒舟听。
从前是丫鬟们读，这回是他自己拿着读：“某地某姓夫妇，育有一子，此子身体孱弱，不能跑跳，不能出门玩耍，非常孤单，他想要一个朋友。”
才读了一句，便有丫鬟说道：“咦，身体孱弱？这不是跟咱们家大爷差不多吗？”
“肯定不是咱们家大爷。咱们府里两位爷呢，那故事里只有一位。快别说了，听大爷读。”又有丫鬟道。
贺文璋便继续读：“有一天，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一只猫，被一个同龄小孩抱养了。”
“哇！变成猫了！”
“可是变成猫怎么交朋友？”
这样新奇的设定，让丫鬟们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于寒舟却垂着眼睛不说话，这个故事一点都不用心，根本就是现实取材。
贺文璋一边读着，一边抬眼看于寒舟，见她无动于衷，也不着急，继续往下读：“虽然小男孩变成了猫，但是他的主人对他很好，非常照顾，还会带着他到处玩，他非常高兴。”
“只不过，他的主人太穷苦了，饭都吃不起，还要省下来喂他。”
丫鬟们便心疼道：“他的主人太好了。”
“真是太善良了，对一只小猫都这么好。”
“肯定是我们大爷变成的猫讨人喜欢，才让这小孩对大爷好。”
贺文璋听着丫鬟们的讨论，继续读道：“他想把自己的钱拿给她，他非常富有。可是，这虽然是他自己的梦，他却不能随心所欲，更变不出钱来。一着急，他就醒了。”
“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拿了钱匣子在手里，抱到枕边。令他高兴的是，当晚他又梦到自己变成了猫。可他的钱没有带进去，他想尽办法也没有变出来，他的主人还是那么穷苦，他非常难过。”
“后来呢？”丫鬟们听得难受，“他的主人后来怎么样了？”
贺文璋道：“后来他醒了，再也没有做那个梦，也没有变成猫。他还是一个孱弱的小男孩，没有朋友，每天只能一个人待在院子里。”
“好可怜。”丫鬟们不禁说道。
贺文璋现在回想起来，也觉着难过。当时他对抗病痛，很大一部分慰藉就是病了后会做那个奇异的梦。可是后来他再也没做过那么梦，病得多重都没有，他很是难过了一段时间。
“小男孩很伤心，很孤单。”他继续往下念，“直到有一天，家里忽然闯进了一只猫。他想起自己曾经变成过猫，便对猫很有好感，将那猫引了下来，开始养她。”
“有了猫之后，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也能够出去玩了。他每次都带着自己的猫出门，跟人炫耀自己的猫。但他被人欺负了。”
丫鬟们又愤愤不平起来：“真坏！怎么能欺负人呢！”
“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猫跑出去，挠了那些人，保护了他。”贺文璋继续讲道，“最令他惊奇的是，他在这只猫挠人的时候，发现很像他梦中的小伙伴。小伙伴生活穷困，为了吃的，常常要跟人打架。小猫挠人的习惯跟她很像。”
“哇！”
丫鬟们炸开了锅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难道，这只小猫是他梦里的伙伴？”
“应该是了，大爷编故事的习惯就是这样的。”
“天啊，这是什么缘分！”
贺文璋笑了笑，继续往下讲：“他抱着猫回到家，跑到床上，放下帐幔，躲过众人开始问猫，是不是主人？”
“然后呢？”
“猫不理他。”贺文璋道。
丫鬟们顿时很不解：“为什么啊？”
“难道它听不懂人话？”
贺文璋瞪了那个小丫鬟一眼，想到这并不是骂人的话，才收回了视线。
丫鬟们叽叽喳喳了一阵，才道：“后面呢？大爷快讲后面。”
“就写了这么多。”贺文璋将草稿纸一撂，说道。
丫鬟们都抓心挠肝的，说道：“怎么这样？大爷每次断的地方都很折磨人。”
贺文璋挑了挑眉，道：“主子当说书先生，给你们说故事，你们还嫌弃上了？既如此，下回不说了。”
任凭丫鬟们怎么求，他也不松口，只端起茶盏来，慢条斯理地饮着。
丫鬟们见他饮茶时不忘看于寒舟，顿时了悟，忙去求于寒舟：“奶奶，快催大爷往后写，叫奴婢们做什么都行。”
“咱们再给大爷和奶奶做几身新衣裳吧？”
“马上就开春了，给大爷和奶奶做一身桃花样式的春衫可好？保证叫人搭眼一看，就要赞大爷和奶奶是一对佳偶。”
于寒舟的脸上简直挂不住，站起来道：“我累了，去休息一会儿。”
抱着猫往里面去了。
外间，丫鬟们一怔，随即缓缓看向贺文璋，脸上写着：“大爷怎么惹了奶奶生气？这一天都不爱打理人。”
贺文璋缓缓站起来，跟了进去。
却说于寒舟走进内室后，在桌边坐了，气得拍了下腿！
可恶的贺文璋！居然敢说她是猫！
他怎么敢？
正气恼着，就听脚步声近了，抬眼一看，正是贺文璋走了进来。她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贺文璋却浅浅笑着，在她对面坐了，轻声说道：“咱们之前打算的，去温泉庄子住一住，还想不想去？”
于寒舟一怔，有些犹豫起来。
“在家里面，你不想理我，总没地方可去。”贺文璋便低声诱哄道，“若是去了庄子上，那里人少，父亲母亲也不在，几时你不想理我了，就去泡一泡汤池，或者在庄子里走一走，总比这里自在。”

第080章
于寒舟本来有点恼他。
听着他明晃晃的诱哄，好气之余，又有点好笑。没绷住，偏头看向他道：“谁不想理你了？”
“那你是想理我？”贺文璋便问道。
他目光温润，含了点点笑意，看得于寒舟耳朵微微发烫，哼了一声，又别过头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贺文璋见她没反驳，遂站起身来，“我去使下人准备。”
说完，抬脚走了出去，并没有过多扰她。
于寒舟低头坐着，一下一下摸着猫，嘴巴微微撅了起来。
有点烦，但又没有那么烦。
他还是很识趣的，见她不想谈，就没有拉着她说。
是的，他知道了她的“来历”，而她也知道他知道。因为昨天他说起那话时，她没有去竭力掩饰，而是避而不谈。
她只是暂时不想谈这件事，而不是否认这件事。
这代表着什么，她心里清楚——她信任他，打心底里信任他。
只是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太大，她一时间无法接受，需要过一段时间，缓过劲儿来再跟他谈论。
他们以后会和好。
她非常确定，他们以后会和好。她已然对他动了心，就不会辜负自己的感情，更不会接受这段感情走向悲剧结局。
贺文璋出去安排温泉庄子小住的事。
这座庄子他每年冬季都要去住的，今年虽然没有去，但是留守的下人必然照常打理着，以免他忽然要去住，却无法及时入住。
他使了下人，去庄子上说一声，然后跟翠珠等人说了一声，令她们收拾东西。
自然也要告知侯夫人。
侯夫人知道后，并没有反对，只是嘱咐了句：“你如今身子渐渐好了，心也野了，有时不听我的话了。但你需记着，你若有什么差池，你身边的人可是要遭殃的。”
“我知道了，母亲。”贺文璋低头道。
三日后，两人乘坐马车缓缓离开侯府，往京郊外的温泉庄子行去。
出了城门，一路往北，行驶了大半日，才终于抵达了。
贺文璋率先下了马车，打开帘子，要扶于寒舟下来：“慢些，仔细坐得腿麻了，摔着。”
他一番好意，于寒舟自然接受，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往大门里走去时，他还握着她的手，于寒舟哼了一声，甩手抽了回来。
贺文璋似未察觉，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只丫鬟们在四周咯咯地笑。
“你脸皮厚了啊。”于寒舟没忍住，凑近他说道：“如今别人笑你，你也不脸红了。”
从前他脸皮多薄啊！丫鬟们笑他一句，都要脸红上好半晌。
“她们笑我了吗？”贺文璋听了便道，清俊的面上一派自然闲适，“我怎么没听出来？”说着，便看向丫鬟们问道，“你们奶奶说了，刚才有人笑我，可有此事？”
丫鬟们都被问住了。
若说有，可就要被他拿住罪名了。若说没有，便得罪了于寒舟。
“奴婢们在笑大爷和奶奶，联袂前行，好生和睦，实在是一对神仙眷侣，都羡慕着呢。”这时，翠珠赶上来，笑着说了一句。
贺文璋颔了颔首，收回视线，又看向于寒舟：“你觉着我该脸红吗？”
“嘁！”于寒舟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他脸皮变厚之后，逗起来一点都不好玩了。想到这里，她还有些惋惜。本想等他身体渐渐好了，便逗一逗他，最好逗得他无措。哪知道，他身体还没好，脸皮先厚了，逗也逗不动了。
一行人进了大门，往别院里面行去。
诚如贺文璋所说，这的确是一处妙处。园子修建得清雅幽静，占地极大，却又被打理得很好，走在蜿蜒小道上，连落叶都看不到几片。
一边往里走，贺文璋一边为她介绍这座别院的布局。哪里是他们住的地方，哪里有汤池，哪里有可以赏景歇息的亭子。
出了别院，往哪个方向可以进山，哪个方向通往河边。又说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河面上时，是多么的漂亮，有机会可以去看一看。
只不过，今日在马车上颠簸了大半日，并不适合去看落日，贺文璋便道：“倘若明日是好天气，咱们明日去看。”
“好。”于寒舟便点点头。
到时她一个人去，才不带他。
因着一路颠簸，下人们还要归整东西，这一日很是忙碌，于寒舟和贺文璋用过晚饭就歇下了。
次日起来，贺文璋虽然气色不很好，却也没有生病。
于寒舟不担心他，就道：“我打算出去走一走。”
别院里虽然漂亮又宽敞，但是她想出去自在地走动一番。在这里，女子出门太受束缚了，好容易离了长辈的视线，他又不很约束她，于寒舟就打算出去走走。
“我同你一起去？”贺文璋问道。
于寒舟拒绝了：“不了，我想自己去。”
抿了抿唇，贺文璋缓缓点头：“好。”点了几个下人的名字，令他们跟在于寒舟身边，说道：“跟好了，不许有闪失。”
下人们立即应道：“是，大爷。”
于寒舟见他识相，并不跟来，还是很满意的。换了身男装，利落地束起了长发，便精神奕奕地出了门。
她这般举动，委实不太合乎规矩。但是大爷都不管她，下人们自然也不会多嘴。
就见于寒舟出了别院的门，便双手背在身后，一路往河边的方向行去了。
走在路边，还顺手揪了根柳枝，拿在手里，晃来晃去。走路的姿势颇有些跳跃，好似一个憋坏了的少年。
下人们不敢多嘴，只谨守本分，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于寒舟则是内心一片舒爽，如同离了笼子的鸟儿，自在极了。自从穿来这里，这是头一回她觉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呼吸着微凉的空气，看着远处的山，又看看安静流淌的河流，只觉得山静水也静，心旷神怡。
只可惜天色阴沉了些，并不明媚。
在河边观赏了一时，天空中便飘了雪，随在旁边的绣屏惊讶道：“果真下雪了。”
“什么叫果真下雪了？”于寒舟便问道。
绣屏笑着说：“临出门时，大爷说天色不佳，恐要下雪，便使奴婢带了伞出来。”说着，便撑起了伞，罩在了于寒舟的头上。
于寒舟拨开了：“这点薄雪，不值当。”
因着下了雪，于寒舟便不打算在外面多待，带着一行人折返。
很快雪下大了，绣屏再要给她遮雪，于寒舟就没拦着。万一病了，又要吃很苦的药。这样想着，她将伞夺了过来，一手撑伞，一手将绣屏揽住了，也纳入了伞下：“一起吧。”
绣屏吓了一跳，忙要躲：“这怎么使得？”
“我今日高兴，才有这么一回。”于寒舟看她道，“你要惹我不高兴吗？”
绣屏顿时不敢动了，但还说道：“奴婢来撑伞吧，否则让大爷知道，非得扣奴婢月钱不可。”
于寒舟便没跟她争，又把伞还了她。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待两人回到别院，远远就看到贺文璋带人出来，手里拿着伞，正来接她。
绣屏见了，笑着就要打趣，被于寒舟瞪一眼：“我不想听你说话。”
绣屏立刻闭了嘴。
待走到近前，贺文璋将怀里抱着的衣裳递出去：“快披上，免得冻着。”
于寒舟其实不冷，但他一片好意，她就接了过来。触手一碰，他递过来的衣裳上面还沾着他的温度，一看便知他抱了许久。眼睛垂了垂，她没说什么，披上了衣裳。
贺文璋走近她，将伞遮在她头顶上，绣屏自然识趣退开了，一行人进了大门往里走。
“都去了哪里？”他问道。
于寒舟便跟他说：“你告诉我河边景色很好，我便先去看了看……”
贺文璋听着她说话，很明显察觉出来，她不是那么气他了，因而眼里有了笑意。
他知道她是心宽又豁达的人，从前她就是这样，很少自寻烦恼。就算有什么烦恼，也都很快就抛开了。而山野间开阔美丽，她自在行走，定然会高兴。
“可惜今日下了雪，不然到傍晚就可以看夕阳了。”贺文璋说道，“不过，坐在亭子里看雪景也是件极美的事。”
又扭头吩咐下人：“去准备食材，做暖锅，一会儿放在亭子里，我和你们奶奶午饭就用这个。”
下人自然应声而去。
于寒舟便说道：“你不好吃这个。”
“无妨。”贺文璋温声答道，“你吃着，我跟着用上几口，也是很好的。”
中午时分，两人便在亭子里用暖锅。
丫鬟们用布帛将亭子四面遮挡住，使得冷风吹不进去，却又能够赏景。
暖锅好吃，雪景好看，于寒舟心中的烦恼情绪便被暖锅热腾腾的蒸汽给冲散了。
待到下午，睡过午觉后，她被贺文璋提醒着去泡温泉。
贺文璋自己不能泡。过往的二十年中，他因着身子不好，一次温泉也没泡过。之所以来温泉庄子小住，是因为这里的温度比京城暖和上几分，更不容易冻着。
“好，那我去了。”于寒舟便道。
贺文璋没有跟去。难得见她高兴了，他不想跟得太紧，反而叫她抵触。只是拿了一沓什么，交给了她随行的丫鬟。
于是，当于寒舟褪去了外衣，浸入温泉水中，享受着安宁又舒适的感受时，就听小丫鬟说道：“奴婢给奶奶读话本吧？”
“什么话本？”于寒舟便问道。
小丫鬟笑道：“是大爷写的小男孩与猫儿的故事。奶奶早上出门散心，大爷又写了许多。”
“那你念吧。”于寒舟挑了挑眉，将手臂搭在池边的大石上，有些好奇地听了起来。
她想听听看，贺文璋到底能编成什么样。倘若编得不好，敢拿他们两个的事胡编，她可是跟他没完。
小丫鬟便念了起来：“男孩认定这猫儿便是自己梦里的主子，又碍于它不能口吐人言，便拿了纸张，写了大字，指给猫儿看。”
他教猫儿识字，还念猫儿做人时的名字，想要跟它拉近关系，但是猫儿始终不理人。直到有一天，男孩夜里病了，自己却醒不过来，猫儿察觉了，尖锐大叫，吵醒了丫鬟，及时救下男孩。
他从此视它为救命恩人，口中唤它作“猫主子”，对它珍爱有加，还说道：“我活着一日，便奉养你一日。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能跟我说句话吗？”
他的床幔里面，贴了好些写的大字，希望有一天猫儿衔几张下来，与他沟通。
但是猫儿始终没有跟他沟通，有一日，它不见了。
读到这里时，小丫鬟瘪了瘪嘴，抹了抹眼角，说道：“大爷这本子写的，老招人难受。”
于寒舟抿了抿唇，垂眼不语。
小丫鬟平复了下情绪，继续念道：“男孩大受打击，使人到处去找，始终没有找到，他难过极了，很快病倒了，身子比从前更不好了。”
男孩一病不起，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活不成了，但是他念着“猫主子”的名字，硬是熬了下来。
男孩长大了。
他母亲为他寻了门亲事，他不肯应，说不想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他母亲非要他应下，母命难为，他只好同意了。
在他大婚这日，他挑开新娘子的盖头，便见着一张说不出的亲切面孔，他的妻子对他说道：“你怎么病得这么重？这样如何奉养我？”
男人眼睛一亮，叫道：“是你！”
丫鬟读到这里，就停下了。于寒舟有所预感，便问道：“后面没了？”
“可不是？”丫鬟小心翼翼地收起手稿，抱怨道：“大爷老是这样，每次断的地方都叫人揪心挠肺的。”
“是啊，”另一个丫鬟附和道，“他的猫主子怎么是女子？我一直以为玩伴是男子。还有，猫主子怎么变成人了？他们能做一对美满的夫妻吗？”
还有人问于寒舟：“奶奶觉着，他的身体能好吗？他们会不会过上好日子？”
于寒舟听了，微微挑了挑眉。她能怎么说？这是他们两个的故事，她能说一句不好吗？
“自然会好的。”她便道，“你们大爷几时写过叫我难受的故事？”
丫鬟们顿时笑起来：“是了，只有奶奶才会写那些曲折离奇，十分吓人的故事。”
比如那书生，被狐狸精挖心挖眼。比如那魔头那大侠，被妖女捅刀子，正着捅反手捅。
于寒舟听她们这么说，就轻哼了一声：“等着，这故事接下来由我来续。”
“啊？！”丫鬟们都慌了起来。

第081章
于寒舟要续写故事，丫鬟们既期待又害怕，心里纠结极了。
她写故事很好看，但是太刺激了，总会叫她们的小心肝儿颤啊颤的，大家对她的故事都是又爱又怕。
“奶奶会给他们一个好结局吗？”一个丫鬟试探着问。
于寒舟此刻脑子里都是怎么续写故事，泡温泉也没什么兴致了，丫鬟们见她要起身，忙上前伺候着。
“你们想看什么样的结局？”她问道。
丫鬟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想法：“男主人公的身子要好起来。”
“两个人会感情很好，美满幸福。”
“生几个漂亮可爱的孩子。”
于寒舟勾了勾唇角。如果让贺文璋写下去，只怕也是这个结局。
“好吧。”她道。
丫鬟们看着她的神情，都充满了不信任，还恳求道：“奶奶别再捅刀子了。”
“是啊，小男孩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见到了自己的猫主子，他那么高兴，奶奶不要虐待他。”
想到猫主子对长大的男孩挖心挖眼睛，左手捅刀子右手捅刀子，她们心痛得不行。
“可以。”于寒舟道。
现在她们求着她不要捅刀子，等听了她的故事，会恨不得自己上手捅。
她浅浅笑着，落在丫鬟们的眼中，不禁打了个寒战，有种莫名的不好的预感。
“得求一求大爷。”她们相视一眼，传递出这个想法。
当于寒舟跟贺文璋提出，后面的故事由她写时，贺文璋没有拒绝，而是说道：“我们一起写。像从前一样，你写一段，我写一段。怎么样？”
听着这话，于寒舟就哼了一声。他很爱这个故事，肯定不同意让她写坏。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写，她写崩了，他还能圆回去，就跟之前那个将军的故事一样。
“行啊。”她点点头。
不仅仅是他很爱这个故事，她也很爱，这毕竟是取材于他们两个的真实经历。
不过，她和他的爱不太一样就是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于寒舟每天早上换了男装，出去走一走。爬爬山，在河边走一走，有时候会跟附近的农人说说话。
没人知道她是女子，都以为是哪家的富贵小少爷，混熟了后，发现她没什么居高临下的傲气，便也跟她相处熟稔起来，有时候还会拿自家腌制的咸菜送她。
到了下午，于寒舟便泡泡温泉，写写话本子。
她一开始写得很暖很甜，就写男人和猫主子过着正常的生活，很快男人的身体好了，两人还圆房了，并且猫主子怀了身孕。
丫鬟们一直听得战战兢兢的，一开始害怕男人身体不好，死掉了。后来害怕男人圆房过程中出了意外，也死掉了。再后来担心猫主子怀的不是人，而是人猫，被道士收了去。
在她们看来，于寒舟写作的风格就是这样的。她们一直提心吊胆的，每天听故事都是痛并快乐着，直到猫主子顺顺利利生下一个漂亮的孩子，才松了口气。
“看来奶奶果真没骗我们。”她们都很高兴，很殷勤地伺候于寒舟，还给她又做了两身男装。
贺文璋本来想跟她一起写，但是见她写得这么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还要甜，便没有强行介入，而是满心欢喜地当着读者。
直到有一天，她笔锋一转，写道：“这一日，男人出门办事，在街上遇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年轻女子，在大冬天的只着了薄薄的单衣，瑟瑟发抖，很是可怜，便让下人过去送了银子。”
年轻女子葬了父亲后，却找上男人，说要卖身为奴。男人心善，便道：“你是良家女子，不必卖身为奴，若实在过意不去，便当那银钱是我借你的，几时手头宽裕了再还我就是。”
女子跪下对他磕了个头，说道：“我知道大爷心善，才来找大爷。我虽是良家女子，却再无亲人依靠，这天下虽大，我却不知何去何从。今日来找大爷，原是想求大爷给个栖身之处。”
男人思索了下，觉着好人做到底，便在府里为她安排了个差事。她签的卖身契，也不是死契，而是活契，可以随时赎身的。
女子在针线房做事，有吃有喝有穿有住，她非常感激，常常抽空做些别的针线，拿给男人，说是自己的一片心意。男人见做得不错，就收下了，还赏了她银子。
“我不会收！”就在丫鬟念到这里时，坐一旁听着的贺文璋蓦地出声道。
自从男人带了卖身葬父的女人进府里，贺文璋的眉头便开始蹙了起来，听到这里，再也没忍住，出声打断了一句。
丫鬟们愕然地看着他，他才惊觉不对，解释了一句：“若是我，我不会收下。”
听到这里，丫鬟们才明白过来，大爷又在无时无刻不在对奶奶表情意，纷纷笑起来。
接下来又念道：“男人虽然收下了，却只是让人放起来，并没有穿用。直到有一日，他要出门去，丫鬟为他准备衣裳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条从前没用过的腰带。因搭配着很合适，便给他穿戴上了。”
女子时不时往这边送东西，衣裳，鞋袜，腰带，荷包等等。渐渐送得多了，丫鬟们见大爷不怎么抵触，便开始给他用。
“腾！”贺文璋蓦地站了起来，浑身紧绷着，唇也紧绷着，见众人都看他，喝了一句：“看我做什么？”
众人被喝得莫名，忙低下头去。贺文璋这才抿着唇，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手臂。他只要一想到身上穿用了居心叵测的女人的针线，便浑身难受。
是的，他认为故事里的女人居心叵测。他知道于寒舟，她不会写一个好人进来。
丫鬟便接着往下念。
很快念到女子见男人身上常常穿戴着她的针线，心内欢喜不已。她日日看着他，对他生出了情意。
“呸！”丫鬟不念了，改为骂道：“什么东西，原来打着歪心思呢！”
她都不必往下念，就知道这女人要搞幺蛾子了。
其他人跟着附和道：“可不就是？我一开始就觉着她不正经！做针线，怎么只孝敬男主子，不孝敬女主子和小主子？必是个狐媚心思！”
“接着念，别多话。”于寒舟提醒道。
丫鬟便继续往下念：“女子见大爷日日穿戴着她的针线，渐渐觉着大爷也是喜欢她的，又听闻大奶奶再怀了身孕，不能伺候大爷，便想着给大爷做个妾。”
“她渐渐打扮得光鲜起来，见了人便说，夫人会不会给大爷准备房里人？说得多了，便传入了夫人耳中。夫人便动了这个心思，挑挑拣拣中，表现愈发可人的女子便入了夫人的眼。”
丫鬟念到这里，便停住了。
她不想往下念了。
虽然男子纳妾是正当的事情，可是她们更喜欢夫妻伉俪情深的故事。
“给我。”这时，贺文璋走过来，伸出手，让丫鬟把手稿给他。
丫鬟自然听令，将惹人烦的手稿给了他。
接过后，贺文璋只低头扫了一眼，便说道：“男子得知母亲要为他纳妾，还是纳的他救过的人，便找到那女子，对她说，‘你现在是奴婢身份，需得赎身为良民，才能做我的妾’，女子听了，欣喜不已，立时准备银子为自己赎身。”
“她进府之前，手里便捏着一些银子，是葬父剩下的银子，加之这些日子又攒了不少，因此很顺利就赎了身，成为了良民。男子便对她道，‘既然你现在是良民了，便不能再待在我们府中了，你自去吧’。”
“女子惊愕不已，但是男子转身便走了，并对守门的说，日后不许随意放人进来。”贺文璋的声音低沉，“自此以后，女子再没出现过。”
听着这样的转折，丫鬟们都呆了。
屋里只有于寒舟嗑瓜子的声音，咔，咔。她白净的脸上没什么惊讶，还带了点笑意，拍了拍手，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瓜子屑，才鼓掌赞道：“很漂亮的转折。”
贺文璋心里哼了一声，将手稿递还给她，才道：“你不要小瞧了我的‘男主人公’，他并不是个傻子！”
他刻意强调了“男主人公”几个字，提醒于寒舟别忘了，那是他的化身。
于寒舟便轻笑起来，接过手稿，点点头：“好，下次我放个聪明点的进来。”
“啊？不要啊！”丫鬟们都哀叫起来，“奶奶，求求您了，别写这些恶心人的玩意儿，咱们要看小主子的趣事，要看大爷和大奶奶互相疼爱。”
这是一群爱吃糖的丫鬟。
于寒舟便笑道：“我不写这些恶心人的剧情，你们怎么听得到大爷漂亮的转折？是不是？”
丫鬟们听了，面上还有些委屈。心说，如果给大爷来写，必定是又甜蜜又漂亮的剧情。
不过想想，也可以了。大爷会写的剧情，她们其实用心想一想，都能猜得出来。唯独大奶奶的故事，她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个什么走向。
“那好吧。”丫鬟们便看向贺文璋，“大爷可要笼回来才是。”
贺文璋抿了抿唇，缓缓颔首：“必定。”

第082章
纳妾的剧情被贺文璋打断了，于寒舟便写出另一个剧情来。
“家中做的生意出了变故，男人要远行一趟。这一去，没有半年回不来，他依依不舍地跟爱妻话别，便带着下人们离开了家。”丫鬟拿着手稿，脆声念道：“三个月后，传来噩耗，男人遭到匪徒的袭击，落进水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啊！”听到这里，丫鬟们发出一声惊呼。
念稿子的丫鬟也惊得停顿了下，才继续念道：“消息传来后，家人们惊痛交加，使人沿着河流去寻，连着寻了月余，并没有寻到丝毫踪迹。又寻了半年，皆无音讯，渐渐接受了他死去的消息。好在他还有个长子，以及一个遗腹子，到底是没有断了香火，聊作慰藉。”
“不会真的死了吧？”
“一定还会回来的吧？”
“奶奶又要写什么啊？真是吓人。”
有两个丫鬟还吓得互相攥住了对方的手，一脸害怕的模样。
念稿子的丫鬟，低头看了几眼稿子，然后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了于寒舟一眼，才继续往下念：“两年后，男人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妇人和孩子。原来，他当初落下河中后，被渔民救了。只不过，他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便和渔民的女儿成了亲。”
“什么？”丫鬟们纷纷惊叫起来，“他又娶妻了？！”
“那孩子呢？难道是他和渔民女儿的孩子？”
“猫主子怎么办？猫主子好可怜。”
贺文璋听到这里，倒是没有跟丫鬟们一样惊慌。
他早猜到了，她不会写什么轻松快活的剧情。出现这样棘手的状况，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到现在记忆也没有全部想起来，只是渐渐想起了自己是谁，家在何处。当见到猫主子后，他一点也不记得两人之前的缘分，只知道这是自己的发妻。他看着她，想不起两人曾经的感情，只觉得歉疚——”
“我不念了！”
念稿子的丫鬟实在太生气了，把稿子塞给自己的小姐妹，让小姐妹接替她来念。但是小姐妹犹如看着洪水猛兽一般，闪身躲过了，并不肯接。
“给我吧。”这时，贺文璋波澜不惊地伸出了手。
丫鬟这才有点委屈地转过身，将手稿交到了他的手里，说道：“大爷，您可要笼回来啊！”
“嗯。”贺文璋淡淡点头。
他接过手稿后，大概看了一眼，便抬起头看着于寒舟的方向，讲了起来：“男人回到家后，先叩见了自己的父母，表达了不孝。然后又说，他在外娶了妻子，还有了孩子，需得给母子两人一个名分。且对方是他的救命恩人，不便做妾，可做平妻。”
“啊？”丫鬟们失望地道，“大爷，这没有笼回来啊！”
更虐了啊！
贺文璋看了说话的那丫鬟一眼，不轻不重地道：“听着。”
然后继续讲道：“家中院落有许多，男人担心平妻和幼子不适应大家族的生活，便为他们安排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然后才去了自己的发妻房中。孩子们都睡下了，猫主子还没有，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卸妆。”
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铜镜里，静静看了她片刻，说道：“我回来了。”
猫主子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你回来了。”
男人看着她平静的样子，想要从中找出伤心和愤怒，但是他没找到。他失望又欣慰，心中想道，她果然是自己的猫主子，不论他如何，不论这天下变成什么样，她总是与众不同的，最为特别的，如妖怪如精魅，使人猜不透，又心生崇敬向往。
他缓缓伸出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不允许她挣扎，将她抱得紧紧的，才道：“我没失忆。”
“哇！”听到这里，丫鬟们眼睛一亮，知道转折要来了，纷纷期待地看着贺文璋。
于寒舟也挑了挑眉，朝他看过去。
就听贺文璋继续讲道：“当初我落入水中，的确被人救了，他们看起来是渔民，但是我能察觉到他们居住的村落的异常，如果我没猜错，那是水匪。”
“后来证明，我没有猜错，那的确是水匪的一个藏身地。他们抓捕了一个朝廷钦差，对他用刑，想让他屈服。我去给那位钦差送饭，借机放了他，并让他在我的脑袋上打了一棍，做出被偷袭的假象，还能够留下来。”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逃跑，是不是？那是因为我要留下做内应。钦差大人答应过，只要我留下做内应，日后立了功，会对我进行封赏。我虽然不爱功名，但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妻有子，总要为妻儿挣得几分荣光。”
他声音低沉，缓缓有力，情不自禁将人带入了故事的情景当中，仿佛他就是那个男人，他抱着的人就是猫主子，听得丫鬟们一个个面露向往。
“那女子的孩子，不是我的。我当初被钦差大人打了一棍，醒来后就说失忆了，他们信了，说这女子是我的妻子，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这女子肚子里的孩子，身世成谜，恐怕不简单。我带她来这里，也是钦差大人的意思。”
“再多的，我不能再说了，你只要知道，我从没背叛过你。”男子对猫主子说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的孩子也只会由你生。”
“哇！”丫鬟们纷纷捂着嘴，有的还眼冒泪花，“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还是大爷厉害，这样的剧情都能笼回来。”
众人面带仰慕地看着贺文璋，变着花儿的夸赞他。
于寒舟也不禁轻笑起来，拍掌赞道：“续得很漂亮！”
贺文璋其实不太满意。
他不满意的是，她写的这段剧情太糟心了。这是他们两个的故事，她却折腾出这些糟心事来，让人心里不太痛快。但他还是道：“后来，案子破了，那女子连同孩子都被带走了，男人在此案中立下功劳，被封了官，和猫主子美满幸福地生活。”
“哇，美满结局了。”
“可是不够甜，感觉大爷和猫主子都没有甜甜蜜蜜，就结束了。”
于寒舟轻笑一声，伸手要过自己的手稿，说道：“那我再写一段？”
“不要！”丫鬟们齐声道，“这样就很好了，奶奶不要写了。”
这时，贺文璋轻哼一声，说道：“让她写。”
他怕她写吗？
贺文璋这时来了气性，虽然不知她怎么舍得写这些糟心的剧情在他们的故事中，但他不怕！
不管她写出多么烂糟的剧情，他都有信心能笼回来！
于寒舟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写就写。”
她又去写了。
这回丫鬟们都不敢听了。
但是当她写好后，又忍不住好奇，在心里都觉得大奶奶有毒，写的烂糟玩意儿，分明叫人糟心，却又忍不住想听。
她们一个个挨着肩膀，仿佛抱团的小动物，眼里带着戒备，听于寒舟讲后面的故事。
新写出来的剧情，于寒舟是自己念的：“后来，男人的官越做越大，年纪轻轻就位居三品，皇上很看重他，常常单独召见他。这一日，皇上听闻他身边仅有一悍妻，怜他不易，赏给他两位美娇娥。”
“怎么又是这样的？”丫鬟们不满叫道。
她们不爱听这个。就爱听夫妻两个情意浓浓，你疼我，我疼你的剧情。
“急什么？”于寒舟瞪了她们一眼，才继续往下念：“男人带着两位美娇娥回了家——”
这回被贺文璋打断了：“不可能！”
他神情严肃，不容置疑：“男主人公甚爱重他的猫主子，绝不会带人回家去！他一定会婉拒皇上的赏赐！哪怕丢官罢爵也在所不惜！”
“就是！”丫鬟们附和道，还说道：“奶奶这是强行加冲突！太生硬了！不合理！”
于寒舟有点无语，挨个瞪过去：“听我读完！我也会写甜的！比你们大爷写的甜多了！”
丫鬟们都不信。但是既然她说了，就还是坐好，听了起来。
于寒舟这才继续读下去：“男人带了人回家后，怕猫主子误会，就对猫主子解释。但他还没开口，猫主子就好奇问他，皇上又要你做什么啊？”
男人很惊讶，又很欣喜，问她道：“你相信我？”
猫主子便道：“这些年来，你我枕边人，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啊——”一个小丫鬟被甜得尖叫出声，随即捂住了口，两眼亮晶晶地继续听。
于寒舟没被她打扰，继续往下读：“男人很高兴，拥住她道，这些年来，我最盼望的就是你相信我，不疑我，知道我对你一片真心。”
这下连贺文璋都忍不住激动得面颊微红。是的，他就是想让她知道，他对她一片真心，他绝不会害她，希望她能够相信他。
“哼，你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每次都拿年轻漂亮的女子来试探我，若是我松软一分，你就要把人收了，别以为我不知道！”猫主子拧着男人耳朵说道。
男人气到了，脸都气红了，看着她道：“你胡说！你又冤枉我的一片真心！我几时那样想过？每次都是事出有因，我都与你说过了！”
猫主子说：“谁冤枉你了？你不就是嫌我年老色衰，人老珠黄了？我已是年近三十，又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不嫌弃我，我都不信！”
“我没有！”男人又气又心疼，指天发誓：“我从没有嫌弃你，也永远不会嫌弃你，若此言有违，叫我天打——”
“发誓有什么用？只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罢了！”猫主子打断了他。
男人气急了，再也不说什么了，弯腰将她扛肩上，就往房里走去：“叫你瞧瞧，我可不是只会嘴上说说！”
听到这里，丫鬟们的脸颊都激动红了，她们从没听她写过甜蜜蜜的剧情，此时又新鲜又喜欢，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还追问道：“然后呢？后面呢？”
“我怎么知道？”于寒舟把手稿往下一放，无辜地看着她们：“我都没有圆房过，你们让我写夫妻事？我写不出来。”
丫鬟们脸上“轰”的红透了。
于寒舟还不放过她们，又说：“之前的那些，猫主子和男人圆房，你们见我多写一个字了？”
“奶奶怎么这样！”
“不说了！”
“哎呀，我想起还有事情没做，奴婢先退下了。”
排排坐的一群小动物，全都面红耳赤地站起身，顷刻间四下散开了。
屋里只有于寒舟和贺文璋。
贺文璋此刻脸上也红着，缓缓站起身，走到于寒舟面前，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两遍，犹豫着要不要把她扛起来。
话说，他能扛得起来吗？

第083章
“你看我做什么？”于寒舟看着他问。
贺文璋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神，总觉得自己的心思在她面前一览无余。偏她还要问，明明都知道还要问，这样作弄人。
他不禁抿了抿唇，又往她跟前走了走，然后一咬牙，弯腰就要扛她！
“哎哎哎！”于寒舟笑着后退一步，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可不要闹，你抱轩儿都抻到了腰，若要抱我，岂不是腰都要断了？”
贺文璋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他不想在她面前承认，微微耷拉着眼角，沉声说道：“我抱轩轩抻到，是因为之前抱了他很久。我只抱你一下，必不会抻到。”
他非要描补，于寒舟跟他又没仇，自然不会拆穿他，叫他面上难堪。只笑着说：“不要，万一抻到了，可怎么好？你身体疼痛，我看着会心疼。”
听了这话，贺文璋眼底一暗。她许久没心疼他了，这是要跟他和好了吗？情不自禁的，手臂伸出去，握住了她的腰。
原本他要扛她，就挨得她极近。此时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腰往怀里抱，她一下子就贴近他。
本来搭在他肩上的手，也变为了揽住他的脖子。
面面相对。
贺文璋伸手之前，也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两人紧密贴在一起，她柔软的身躯就在他怀里。
她的腰那么细，仿佛一箍就断。他理智上清楚不该用力箍着她，她纤细的腰肢经不起他用力箍着。可是下意识的举动，却是将她箍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着她，而她仰头看着他，目光交汇，两人的呼吸都仿佛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有异样的东西在发酵，两人周身的温度都迅速攀升起来。
于寒舟仰头看着这个男人，心跳有些快，仿佛回到了梦里的情景。她的大侠被她逗得恼了，便会霸道起来，强硬地制住她，不许她再作乱。
贺文璋的眼神比大侠要柔和一些，可是比起他从前的样子，却是强硬了许多。
梦里时，于寒舟便觉得刺激，放在现实中，更是真切体会到了心跳加速，喉咙发紧的感觉。
“你怎么敢抱我？”她一手还抱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抬起来，戳了戳他的肩头。
贺文璋此刻抱着她，心跳也非常快，紧张极了。
但却没有丝毫的怯懦。她是他的媳妇，是他的猫主子，以后的无数日日夜夜都会跟他同床共枕，还会给他生漂亮可爱的孩子，他抱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此刻听着她不似生气和质问的语气，喉咙动了动，眼神微微变深。
他缓缓低下头，跟她越靠越近。
直到额头抵住了她的：“你不生气了，是不是？”
“我生什么气了？”于寒舟便问道。
两人挨得近，此刻说话时，更是气息交融。贺文璋只觉得自己吸入的空气中，都带着她刚刚呼出来的馨香，愈发觉得浑身毛孔都发麻，仿佛是亲了她一般。
他眼神带了些许迷蒙，声线也有些低哑：“因为上回我说的话。”
他戳破了她的来历，使她吓着了。他本来打算好好哄她，怎知他的猫主子这样勇敢，他还没怎么发力去哄，她就自己从窝里跑出来了，他简直不知道无奈多一些，还是骄傲多一些。
“那有什么好气的？”于寒舟垂了垂眸子，而后推开他的头颅，抬脚往里面的床边走去。
在床沿坐了，两手支在身侧，整个人一副松松散散的姿态，仰起脸看着他说道：“我没生气，只是觉得，太难以置信了。”
贺文璋才拥着了香软的媳妇，转眼间就被推开了，只觉得怀里空空的，还凉飕飕的，似被人挖去了重要的东西。此时也往床边走来，在她身边坐下了。
见她两手支在身侧，想了想，往她身边靠了靠，拉起她一只手，从身后环住自己的腰，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并坐相拥着，他才觉着舒适了几分，跟她说起话来：“是我不好，忽然说那个，吓着你了。”
“我有那么胆小吗？”虽然真的有点被吓到，但于寒舟选择了否认。
贺文璋自然不能叫她不快，下意识答道：“当然不是。”顿了顿，“猫……猫主子最勇敢，最坚强聪敏的。”
说到这里，他脸上红了红。
之前写话本子的时候，还没觉得怎样。现在当着她的面，唤她猫主子，让贺文璋心中羞极，几乎难以直面她。
于寒舟倒是觉得“猫主子”这个称呼很有趣。虽然她不是猫，但她养过猫，她是他这只三脚猫的主子，那么被他唤一声“猫主子”也得当。
“挺吓人的。”想了想，于寒舟往他身上歪了歪，枕在他肩上，低声道：“这事真的吓人。”
贺文璋的反应是将她抱紧了些。
他没问她，几时成为了安知颜。并且也不打算问，有些事不说比说出来好。他们两个心知肚明，就够了。
总归这是他们两个的缘分。
“你是……死了吗？”他想起她在那边的情况，忍不住问道。
于寒舟摇摇头：“不知道。”她偶然得了一个古老的器，正看着呢，一觉醒来就成为了安知颜。
不过，这事她没打算说出来，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原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
也不想跟他讨论得更深。至少，眼下没有这个打算。
“你做什么？”察觉到他的动作，于寒舟偏头看向他道。
贺文璋脸上微红，垂着眼眸，不敢看她，抿着唇，一声不吭把她往自己的腿上拖。
他想把她抱在腿上，揽着她说话。可是他又不敢，万一用力过猛，抻到了腰，一切都完了。
所以，只能这样缓缓使着力，抱着她往腿上拖。
于寒舟像个玩偶娃娃似的被他摆弄着，好笑得不得了，又被他碰到痒痒肉，顿时激灵了一下，按住他的手道：“好了，好了，我坐上去还不行吗？”
贺文璋一听，就顿住了。
于寒舟便推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整了整被他拖得有些凌乱的衣裙，而后侧坐在他腿上，并环住了他的脖子：“是想这样吗？”
这下真的是温香软玉在怀了。
贺文璋红着脸，缓缓伸出双手，将她整个人环抱住了，并狠狠往怀里圈。
“傻子，别这么用力。”于寒舟捏了捏他的耳朵，“你要勒死我吗？”
贺文璋被她捏着耳朵，只觉得耳朵都要烧起来了，他稍稍放松了一些，问道：“这样呢？”
“勒！”
贺文璋就又放松了少许，然后问道：“这样呢？”
“还是很勒！”
贺文璋不再放松了，反而又用了力气，把她箍紧了：“我不信，你一定是在骗我。”
于寒舟不禁翻起了白眼。
“行，你就这么勒着吧，一会儿我没气儿了你可别哭。”
贺文璋舍不得松开她。心里还暗暗想道，他再用些力气，她会怎么样？
他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能这么坏，明明她娇娇软软的，应该被好生对待，他却总想着……
“那你以后不会再不理我了？”他想起了正经事，问道。
于寒舟便道：“不会因为这事不理你了。但是如果你做了什么招我不痛快，我还是会不理你的。”
“你别不理我。我做了什么使你不痛快，你就和我说，我会改的。”贺文璋认真地道。
于寒舟轻轻笑了笑，说道：“看我心情。”
然后就被贺文璋一口咬在了肩头。
“啊呀！”她下意识地推开他的头颅，被他这大胆又放肆的举动惊着了，眼睛都睁圆了，“贺文璋，你是真的胆子肥了啊！”
贺文璋脸上微热，但是这次没有别过头去，而是直直看着她，目光中是越积越浓的侵略性。
他不仅想要把她抱怀里，还想把她一口一口吃掉——谁叫她又香又软？
“哼！”于寒舟一把捂住他的眼睛，隔绝了那侵略的目光，挣扎着跳下地去，“你完了！”
次日，她便写了一个话本子。
“有个病弱的小男孩，他没有朋友，偶然得了一只猫，便仔细养护着，当做最好的伙伴。”丫鬟念到这里，奇怪道：“奶奶，怎么又是猫主子？之前不是写过了吗？”
“后面不一样，你继续念。”于寒舟道。
丫鬟想了想书生和狐狸精的七八个版本，又想了想大侠和妖女的六七个版本，就不觉得奇怪了。一个故事写多个版本，惯是两位主子的喜好。
她继续念下去：“在男孩长大后，猫儿却没有老去，而是变作了一个妙龄少女。”读到这里时，丫鬟的声音有些激动，“男孩对她一见倾心，立时决定娶她做妻子。”
一只来历不明的猫妖如何成为大户人家公子的妻子，故事里没有写，下一幕就到了男孩和猫儿的大婚之夜。
“看着猫少女明媚照人的容颜，少年激动万分，除去层层衣物之后，猫少女愈发美丽动人。”读到这里时，丫鬟顿了顿，脸上微微红了，才继续读下去，声音细若蚊蝇：“少年抱住了她，一口咬在她肩头，将她一口一口吃掉了。”

第084章
看到念话本的小丫鬟红了脸时，于寒舟还没觉出什么。
余光一扫，诸多听话本的丫鬟们脸上都泛起了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娇羞可爱的模样，顿时就懂了。
她有点无语。想什么呢？“吃”啊！
字面意思，就是吃掉了啊！那少年把猫妖吃掉了，这是个惊悚故事！
她为了臭贺文璋，故意把他写成坏人，表面是个温文尔雅、重情重义的少年，其实是个诡谲狠辣的人，他贪图猫妖的修为，想要吃掉她的血肉，让自己健康长寿。
抓了把瓜子嗑着，于寒舟没有提醒她们，反正到后面她们就知道了。
果然，念到后面，小丫鬟脸上的红晕褪去，水润的眼波也渐渐变得惊恐起来。
她颤抖着声音念道：“少年心满意足地吮了吮手指，不放过任何一滴血。看着满床散落的莹莹白骨，少年眼中浮现歉然，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珍爱地将它们拢在怀里……”
“这是什么啊？”小丫鬟强忍住将手稿摔了的冲动，攥紧了纸张，抬头朝于寒舟看过来，“这不合理啊！奶奶，您这是写的什么？那猫妖分明是妖物，怎么这样轻易就被人吃了？”
她刚才还以为是那个“吃”呢！
陡然的落差，让她一时有些拧不过来，心情好不气恼，连尊卑之分都忘了。
也是于寒舟待人和气，很少责备数落她们，使得小丫鬟们敢在她面前表现出真实的情绪。
此刻，被质问了的于寒舟，果然不恼，还道：“你看前面，我有铺垫的，喝交杯酒的时候，少年变幻的眼波。还有行凶前，猫妖虚乏无力地偎着他，任由他动作。”
很明显，少年早就预备好了，在交杯酒中下了药，使得猫妖没有反抗之力。
诸多丫鬟们：“……”
谁会想到这里啊！
她们还以为喝交杯酒时少年变幻的眼波，是想到一会儿洞房，不由自主的紧张和期待。至于猫妖的虚乏无力，自然就是害羞了啊！
她们心中忿忿，敢怒不敢言，便看向贺文璋道：“大爷，您觉着呢？”
不给圆一下吗？就任由大奶奶写这样气人的剧情？
贺文璋听到“吃”那里，就知道于寒舟在影射他昨日的鲁莽。他倒是没误会，因为他知道她的性子，绝不会写出什么好东西。
此刻面上沉稳，波澜不惊地伸出手：“给我吧。”
小丫鬟立刻把话本递过去。
贺文璋接过来后，低头在手稿上面扫了几眼，忍不住轻笑一声，才抬起头道：“少年抱着一堆枯骨，满心欢喜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却见怀里抱着的是自己的枕头。丫鬟们在门外唤，大爷，该起了。原来他今日要和猫少女成亲，昨夜太过紧张，竟然做了那样匪夷所思的梦。”
“哇！”
小丫鬟们纷纷捧脸，才被惊悚到的情绪，此刻悉数散了去，又变得期待起来：“大爷快讲后面，我们想听后面。”
还是大爷会讲故事！
小丫鬟们心中纷纷想道，以后再也不听大奶奶讲故事了！
贺文璋如今讲故事是熟了的，稍加思索，便往下续了起来。
他永远舍不得把他和她的故事讲坏，总是往幸福美满的方向讲。他讲道：“帐幔落下，少年看着跟梦中一般无二的情景，紧张欢喜之余，又有些不安。他忍不住对猫妖讲起了自己昨晚的梦。”
“少年讲完后，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说道，‘我心中对你并无恶意，我也不知怎么做了这样的梦’，猫少女听了，眉头一挑，伸手就拍向他的额头。只听少年‘啊’的一声大叫，自他头顶飞出一团红光，猫少女冷笑一声，五指一抓，那团红光便来到她掌心里。”
“红光激烈挣扎，想要挣脱，却被猫少女一口吞掉了。片刻后，猫少女发出饱足的声音，微笑着对少年说道，‘有精怪入了你的体，才诱你做了那样的梦，下次你再做这样的梦，或者生出这样的心思，便告诉我，我吃了这东西，对我有好处’。”
“少年连连点头，欣喜不已地道，‘好，我都告诉你’。他实在高兴极了，因着他从未对她生出过伤害之意，昨晚的梦把他吓到了，现在得知都是精怪害他，并不是他的本意，不禁心下安稳。再看猫少女明媚照人的容颜……”
讲到这里，贺文璋便停下来。
“后面呢？”丫鬟们情不自禁地问道。
贺文璋便道：“一夜无话。”
丫鬟们不禁瞪大眼睛。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亮了。”贺文璋补了一句。
众丫鬟：“……”
站起身，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去了。
不然还能怎样？大奶奶没圆过房，大爷当然也没有啊！
再说了，就算他和大奶奶真的写了，她们也不好意思听的。这种情节，只能在没人的时候，用被子蒙了头，悄悄地看。
丫鬟们退下了，贺文璋才挑起眉头，将手稿扬起来，晃了晃：“半夜时分，莹莹白骨化作一具白骨妖，将少年的血肉吸食干净？”
于寒舟坐得四平八稳，眉头都不动一下：“嗯。”
“就这么恨我？”贺文璋有些无奈，走过去坐下，将草稿往桌上一放，“别写这些了，好吗？”顿了顿，低声说道：“别的故事，随你写，猫主子的故事不要这样写，行不行？”
于寒舟歪头瞅了瞅他，点点头：“行吧。”
既然他介意，她以后就不胡写了。
贺文璋见她柔顺乖巧，好不满意。唇边挂了笑意，一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往她肩头啃去。
他自从昨日咬了她的肩膀后，就觉着那是他的专属了，还想再咬一口。
无奈这时她穿得多，他若是一口下去，只怕全是衣裳，根本咬不到肉。于是，头颅低到半截，视线就落在她纤细白净的脖颈上了。
“你别想！”于寒舟一巴掌拍开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我去泡温泉了。”
贺文璋眼看着他的猫主子昂首挺胸离去，眼底满是惋惜。
垂在膝头的手，情不自禁地握了握，心中想道，他还需要更有力气些才行。到时候她要跑，他就按住她，让她怎么也跑不掉。
两人在温泉别庄的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去了十几天。
因说着要给安大哥送行，所以就没有再住下去，收拾了下，便回了侯府。
坐在马车上时，贺文璋把玩着媳妇柔软的小手，低声许诺道：“等大哥走后，咱们再回去住。”
他知道媳妇喜欢那里。没有人管，自由自在，她可以穿着男装到处走动，随意跟人交谈，还可以和孩童们玩耍。他能感觉到，她每天出门前和回来后，都兴致勃勃的。
她高兴了，他便觉着一切都值了，分外满足。
“母亲会不会不允？”于寒舟便道，“你看，你身子好多了，不需要住在庄子上也不影响什么，大约母亲更想你在府里，她日日看着才安心。”
侯夫人对他看得紧。从前诸多宽容，都是因为他身子不好，怕惹了他不快活，闷在心里要生病。如今他身子好多了，也能承受得起许多情绪了，只怕侯夫人不会再如以往那般纵着他。
贺文璋想了想，说道：“若是如此，咱们每个月在府中住半个月，在庄子上住半个月，如何？”
“美得你。”于寒舟便笑道，“你既然身体无事，还想着天天去别院住，是讨骂呢？”
侯夫人一定会看出来，他嫌府里不自在，非得骂他不可。
贺文璋便沉吟起来。
日日在父母跟前孝顺，是身为子女应该做的。但是跟媳妇住在别院，又自在快活。
他沉吟了半晌，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身体好起来，竟也不是好事。”
若是身子还病弱着，便是一面挡箭牌，他可以借此为由，跟媳妇住在别院中，逍遥又快活。如今身子好起来，再出去住便不像话。
“当然是好事！”于寒舟立刻道，“你想什么呢？”
他身体好起来，那么一切皆有可能。想要自由也好，想要快乐也罢，都可以拼搏追求。
而她也不必再担心自己付出的感情落至空处，没有人接收，也没有人回应。
贺文璋从她清澈明亮的眼眸中看懂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将她揽在了怀里。
温泉别庄一行，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他现在抱她都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了，再也不会脸红成一片。
于寒舟也喜欢相拥的感觉，伸出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他的腰还是很瘦，不够结实有力。她梦中的大侠，可是拥有极结实有力的腰。
“你早点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她道。
等他好起来，他可以做官，或者做生意。只要他离开侯府，她就跟着一起。他们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他总之是不会管她，而长辈们又不在跟前，她可以非常自由。
再没什么比健健康康，自由行走更美好的事了。只想一想，她便无比期待。
听了她的话，贺文璋不禁将她抱得更紧了。喉头动了动，他道：“是，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085章
回到府里后，贺文璋牵着于寒舟的手，一步步往长青院的方向走。
等到长青院的轮廓近在眼前，贺文璋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年的院子，前所未有的不顺眼。
他从没发现过，这院子是如此的狭小，是如此的窄小，简直像是一个笼子，困着他和媳妇。
“怎么了？”于寒舟一瞬间发现他低落的情绪，便侧头问他。
贺文璋缓缓摇头：“没什么。”
没必要说出来让她也不开心。等他几时能带着她不住这样狭小局促的地方，再跟她说好了。
见他不说，于寒舟挑了挑眉，没有再问。
两人进了院子，留守的小丫鬟立时上前来请安，又打开帘子，迎两人进门。
换了衣裳，便打算去正院请安。还未出行，便有下人进来，向贺文璋禀报：“大爷先前让小的查的人家，已是查出来了。”
“哦？是谁家？”贺文璋顿住脚步，问道。
下人便道：“是诚安伯府。”
“原来是伯府的公子和小姐。”贺文璋缓缓说道，眼角眉梢挂了一点轻视，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人，他一向瞧不起，很快敛了轻视之意，看向下人道：“辛苦你了，下去吧。”
“大爷折煞小的了，为大爷跑腿是小人的荣幸。”下人恭恭敬敬地道，行了一礼，退下了。
贺文璋这才牵了于寒舟的手，出了门，往正院的方向行去。
“松开。”回府时便牵着她的手，现在去正院请安，还牵她的手，于寒舟有些臊得慌。
贺文璋道：“不松。”
任由她甩手，只是攥得紧。
于寒舟甩了几下，甩不开他，好笑不已。这人如今是脸皮愈来愈厚了，当然也是他在这段感情中更有自信的表现，他知道她不会生气。
于寒舟当然不会生气。这点子事，算是事么？
“你要不要脸了？”她微微凑近他，压低声音说道。
贺文璋听着她的话，脸上热了热，随即也凑近她，低声说道：“不要。”
要脸做什么？他要媳妇柔软滑腻的小手！
“厚脸皮！”于寒舟好气又好笑，手肘把他捣开了。
快到正院的时候，她再甩手，他便松开了。他即便喜欢跟媳妇亲近，总还是有谱的。
进了屋子，两人向侯夫人行礼：“给母亲请安。”
“回来了？”侯夫人看向两人，问道。
只见大儿子的气色愈发好了，两眼神采奕奕，晶亮有神，显然是胸臆舒畅的表现，不禁笑得更慈爱了些，目光落在于寒舟的身上，说道：“在别院住着可还舒心？”
于寒舟便答道：“回母亲的话，很是舒心。”
她也不矫情，问什么就直说，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好，好，舒心就好。”
如今大儿子是几乎不用操心了的，他实在有个好媳妇，从来不跟他闹，总是把他哄得高高兴兴的。这让侯夫人很是自豪，因为这么好的媳妇，是她给儿子娶的！
只是，想起小儿子来，侯夫人便不禁气恼起来，说起了这几日烦扰她的事：“我想给文璟娶个媳妇，说了几家，他都不喜欢。”
“我知道他不喜欢骄傲的，给他寻的是极温柔小意的，他听都不肯听，只说不喜欢。”侯夫人说到这里，气得拍了下桌子，“他都十八岁了，几时能开窍？”
贺文璋听到这里，也是头皮一紧。
他知道弟弟为什么不肯听，因为弟弟想娶的是陆小姐。只不过，他大约也知道母亲不会中意陆小姐，才一直没说。
“待我劝劝他。”贺文璋便道。
侯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好，他一向敬重你，你探探他的口风，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又说了些别的，侯爷回来了，两人便对侯爷请安：“父亲。”
“回来了？”侯爷说道，目光在儿子身上打量两眼，见他精神尚好，便点了点头，“那庄子是不错，你住了些日子，瞧着更好些了。”
那庄子是他给儿子求来的，还截了公主的胡，侯爷心里对此是得意的。
“我想着，过几日再回去住。”贺文璋说道，目光一片坦然：“颜儿的兄长过了正月要离京，去肃县上任，我们去安家为他践行。”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践行这回事，他是不会回来的。
侯夫人瞥了他一眼，说道：“也好。把这个冬天过去，待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些，再回来。”
没有久住别庄的。
看破儿子的小心思，侯夫人不动声色地给他敲了个醒儿。别想着跟媳妇躲得远远的，两个人过神仙日子。
她和侯爷还在呢，偌大的家业要操持，她都没磋磨他媳妇，只叫她在跟前侍奉着，帮忙打理家事，他还要有意见的话，侯夫人便要捶他了。
“是。”贺文璋低下了头。
正说着话，贺文璟回来了。他已是从下人口中得知哥哥回来了，进门便寻贺文璋的身影，见到了就上前来，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捶了他一记：“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混账！”还不等贺文璋说话，侯夫人已经是眉头急跳，怒声喝斥一句，“你想捶死你哥哥？”
小儿子这一拳头，没轻没重的，她的老大又不结实，一拳头捶坏了怎么办？
被喝斥了一句的贺文璟，也没觉着怎样，反而稀奇地将贺文璋打量一眼，然后看向侯夫人道：“母亲，您也太大惊小怪了，哥哥如今好多了，结实得很！”
他跟朋友们都是这么亲近的，这时见哥哥身上没了多少病弱的模样，下意识的举动就出来了。
“哥哥晃都没晃一下！”他说着，还要证明自己说的对，又要给贺文璋来一拳头，叫侯夫人看个清楚。
侯夫人几乎要拿茶杯丢他了！
忍了忍，才道：“老实坐下！这一天又去哪里疯了？”
“没去哪里。”贺文璟的眼神闪了闪，摸了摸鼻尖，溜去椅子上坐了，支使丫鬟给他倒茶，含混道：“就还跟从前一样。”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然而连贺文璋都瞒不过，更别说侯夫人了。
“懒得管你。”侯夫人冷笑一声，并没有追问，只对贺文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忘了她交代的事。
贺文璋略略颔首，表示自己记得了。
用过饭后，三人离开正院，贺文璋叫了贺文璟一起去长青院：“我有事同你说。”
“我也有事请教哥哥。”贺文璟道，目光落在于寒舟身上，补了一句：“还有嫂子。”
来到长青院，三人进去，在屋里坐了，贺文璟率先开口道：“都退下，我和你们大爷、大奶奶有话说。”
丫鬟们将茶水、点心都摆好了，便行礼退下了。
贺文璟这才摸了把脸，有点愁苦地说道：“哥哥，我想娶陆小姐，但是她不同意，怎么办？”
听到这里，贺文璋挑了挑眉。他还以为弟弟没跟母亲提，是担心母亲不同意。没想到，陆小姐自己也不同意。
“她为何不同意？”贺文璋问道。
贺文璟叹了口气，说道：“她觉着家世相差太远，门第不般配，不愿意嫁我。”
事实上，陆雪蓉对他的求婚，还有些懵。
她不知道怎么入了这位侯府公子的眼，对她青睐有加，频频示好。她能感觉出来，他的心意十分真挚，但她不敢冒然回应。
感情这回事，来得太快太突然，总是叫人心里不安。她唯恐他是三分热度，过些时候就淡了，到那时她深深喜欢上他，便是进退两难了。
若他是实心实意地喜欢她，对她情深一片，她倒也愿意为他嫁进高不可攀的侯府，承担种种。但前提是他得有那么喜欢她，值得她为此放手一搏。
“你先跟母亲说吧。”贺文璋想了想，说道：“陆小姐的家世，进咱们家门，的确不容易。你先把她说通了，回头母亲那边不点头，你叫人怎么下得来台？”
贺文璟一想，也有道理，但他觉得这不是个事儿：“母亲极想让我娶个媳妇，我愿意娶了，她该高兴才是，不会阻拦许多的。”
这还是他往保守了说。叫他说心里话，他都觉得侯夫人不会阻拦他，最多骂他几句不识好歹，就会给他张罗了。
贺文璋听了：“……”
他跟于寒舟相视一眼，眼底都有些担忧。
“总之，你先跟母亲说吧。”贺文璋道，“我瞧着陆小姐对你是有意的。那日元宵节，你们还在一处玩，我瞧着不单单是你玩得高兴，陆小姐也很高兴。”
听到他说元宵节，贺文璟惊讶得睁大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哥哥，你看见了？”
“嗯。”贺文璋点点头。
贺文璟还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看见我了，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那样的话，也好让蓉蓉见一见哥哥和嫂子，看看他们多恩爱，然后他就对她说：“等你嫁进来，我会对你更好！比哥哥和嫂子还好！”
“因为我遇到麻烦了。”贺文璋顺势转了话题，把那日在桥上被诚安伯府的人找茬的事说了。
贺文璟听了，顿时眉头倒竖，英俊的脸上充满了凶气。然而不等他说什么，贺文璋便道：“我已是使人报了官，且报上了咱们府里的名号。你亲自去跑一趟……”

第086章
若是衙门没查出来，就让贺文璟告诉一声。若是查出来了，却压下不发，正好跟诚安伯府那边说一声，商量一下这事要怎么了结。
贺文璋没打算轻轻放过。雇佣流民来行凶，实在是太恶劣的行径。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带的下人不够多，或者媳妇没有身手，结果会如何？
那些流民嘴上说是抢灯，但贺文璋对他们的品格丝毫不抱信任，想到媳妇可能会受伤、受到惊吓，他便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我知道了。”贺文璟说道，英俊的脸庞看起来又凶又冷，显然这事把他惹急了，“哥哥等我消息就是。”
贺文璋点点头，说道：“你办事我放心。不过，你也别忘了跟母亲提陆小姐的事。早些劝动了母亲，早些去向陆小姐提亲，你也能早日抱得美人归。”
听到“抱得美人归”几个字，贺文璟的脑中浮现出几个画面，脸上的凶意褪去些许，重新露出几许赧然来，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转身大步出去了，贺文璋这才跟于寒舟表达担忧：“文璟过分心宽了。”
于寒舟赞同地点点头：“是啊。”
居然会觉得侯夫人不会怎么阻挠，他怎么想的？
他以为他也是母亲的心肝小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吗？
但就算是贺文璋，他当初身体病恹恹的，活不过二十岁的样子，侯夫人也没有给他随便娶亲。
以侯府的地位，别说贺文璋病恹恹的，他哪怕是明日就要死了，想要嫁给他的人也少不了。但是侯夫人没有随便应下，她的眼光一直没往下看，挑挑拣拣的，既要对方家世好，又要对方容貌品格都好。
可见，在侯夫人看来，宁可儿子打光棍，也不要随随便便娶媳妇。
对贺文璋是如此，对贺文璟自然也是如此。
深知母亲性情的贺文璋，对弟弟生出了十分的担忧。从前于寒舟会劝他，不会有事的，好人有好报，船到桥头自然直。但现在他身体好多了，她便不盲目劝他，还跟他讨论道：“你仍旧站在文璟那边，是吗？”
“是。”贺文璋没多犹豫就点头道。
于寒舟便道：“那好罢，我也站在他那边。”
不过，这事虽然他们夫妻两个都站贺文璟那边，却不好替代他去跟侯夫人开口。
他自己的大事，要他自己开口，免得侯夫人觉得他没担当。
贺文璟去办诚安伯府的事，于寒舟和贺文璋便回了趟安府，给安大哥践行。
这次见了贺文璋，安家众人都没有太过紧张。主要是上回他来，表现太好了，能吃能喝，还能抱孩子。这次见了他，安大哥还笑道：“文璋看起来气色又好了许多。”
贺文璋便道：“前些日子跟颜颜去温泉别庄住了段时间，那边清静，地方也漂亮，回来后我父亲母亲也说我好了些。”
安大哥便笑着点点头，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希望我回来时，你已是大好了。”
贺文璋眼神闪了闪，点点头：“我会保重自己的。大哥也保重自己。”
“姑父，再抱抱轩儿。”轩轩跑过来，要他抱着。
姑父越来越好看了，而且长得这么高，轩轩对他印象很特别，还很亲近他。
贺文璋便笑了笑，弯腰将他抱起来：“轩儿去了肃县，可不要把姑父忘了。”
“不会忘的。”轩轩摇头，姑父这么高，他怎么会忘呢？等他回来，还要姑父抱的。
安大哥又谢过了贺文璋送的手札，说道：“帮了我大忙。”
“一家人，何必见外。”贺文璋就道。
说了些话，又吃了顿饭，期间贺文璋还饮了酒。
他平生头一回饮酒，自己不敢多饮，安家人也不敢叫他多饮，只给他倒了浅浅一个盅底，使他意思一下。
贺文璋觉着太瞧不起他了，非要倒上半盅不可。他到底是娇客，安大人不好狠狠管教他，只得给他倒了半杯，还道：“只可饮半杯，不许多了。”
“是。”贺文璋应道。
安大人拿出来的是他珍藏的好酒，并不十分辛辣，口感甘醇而绵长。贺文璋只在书中看到别人描写饮酒的滋味和乐趣，自己从未尝试过。此番饮酒，半盅下去，根本不过瘾。
他见安家父子相谈甚欢，便自然而然地将酒盅递过去，让安小弟给他倒上。
安小弟正跟安二哥吹嘘，看着酒盅递过来了，就拿起手边的酒坛要给他倒上。倒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了，正要收手，贺文璋已经对他笑了笑：“多谢小弟。”
把酒盅收了回去，缓缓饮起来了。
安小弟：“……”
他瞅了贺文璋一眼，见姐夫看着精神还行，也没有咳嗽什么的，就放下心，没有说什么。
后来贺文璋又让安小弟给他倒酒。安小弟补了一次，就不肯了，任他说什么也不肯。
安大人也说道：“文璋不许喝了！”
岳父大人发话了，贺文璋只得应下：“是。”又奉承一句，“这酒不愧是您珍藏的好酒，连我这般没有喝过酒的人都放不下杯子。”
“若非你来，我舍不得拿出来的！”安大人自得地道。
一顿饭，宾主尽欢。
饭后，贺文璋面上微醺，被于寒舟牵着回房歇息。
他只饮了不到两盅。虽然从前没有喝过酒，但是这点酒量不到他醉的程度。只是不知怎么了，他心内烧得慌，回房坐下后，仍未松开于寒舟的手，还把她往床上拖。
“一起歇息吧。”他说道，怕她不肯同意似的，伸手为她解衣襟。好像衣襟解开了，她就会同意跟他一起歇息了。
于寒舟好气又好笑，打开他的手，把衣襟重新系好了，说道：“你老老实实睡下，别闹腾。”
贺文璋抿着唇，耷拉着眼角，不悦地看着她：“我一个人睡，你放心吗？”
“我怎么不放心了？”于寒舟挑起眉头道。
贺文璋的眼角耷拉得更厉害了：“这是你娘家，到处都是你娘家的人。”
“我娘家人怎么了？能吃了你吗？”于寒舟好笑道。
贺文璋便又抓她的手，还说道：“你陪我。你说过的，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我几时说过这话？”于寒舟扬起手不给他抓，看着他微微酡红的脸庞，以及有些迷离的眼神，也有些心痒起来，想逗逗他。
“你说过的话，你怎么不认了？”贺文璋却似有些生气了，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往床上拖，“你不许走，就要陪着我。”
于寒舟被他抱着滚在被褥上，两个人呼吸交融，再也无法更亲密了，心里一片热意腾腾。
她反手抱了他的腰，小声说道：“你不要闹，乖乖歇息，等回到府里，我好好陪你。”
贺文璋被她一提醒，才想起这是安家，夫妻两个不好太闹腾。有点失落，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她，只仍旧握着她的手腕：“那我睡着了你再走。”
“好。”于寒舟轻声道，坐起来，理了理衣襟和头发，为他盖好被子，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将他哄睡了。
在他睡着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越看心里越喜欢。
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悄悄出去和安夫人说话了。
贺文璋醒来后，酒意彻底退了，想起自己对媳妇做的事，简直无地自容。
坐上回府的马车时，他仍旧不敢看她，拘束地坐在那里，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浑身微微绷起，为自己的冒犯感到羞愧。
他那般无礼，媳妇居然没有打他，实在是太好了！
他一心沉浸在“媳妇太好了”的念头里，情不自禁地生出了更加没分寸的念头。心中想着，媳妇这样宠爱他，他如果……再过分一点，媳妇也不会打他吧？
媳妇说的“回府再好好陪他”，又是怎么陪呢？
这样想着，马车回到了侯府。
才进了门，贺文璟就大步跑着赶过来，说道：“哥哥，有信儿了！”
他去办诚安伯府的那件事，衙门那边果然已经查出来了，只是按下不发。忠勇侯府和诚安伯府都是勋贵人家，最要脸面的人，这事不能对簿公堂，能私下了结是最好不过了。贺文璟便代表忠勇侯府，提出让那对兄妹赔礼道歉。
而且，要有诚意！
有诚意的意思就是，如果礼赔得轻了，这事可不算完！
“我让人打听了那小子的家底。”贺文璟说话时，很是自得，“他不仅要把家底都赔给哥哥，还要加倍赔！”
这里的家底，指的是对方的私房。这事虽然严重，还不到惊动长辈的地步。
“一定要赔到他哭！欠下一屁股债！”贺文璟搓着拳头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嚣张妄为！”
那小子肯定不敢跟家里说。要赔礼有诚意，必定要四下找朋友借钱。贺文璟才不会让他轻易就借够，非得狠狠难为他一顿不可，叫他长长教训。
“不错。”贺文璋便赞许道，“我就知道文璟办事靠得住。”
贺文璟得意地晃了晃头：“那是。”忽然，他鼻尖耸了耸，狐疑道：“哥哥，你喝酒了？”
“我怎么会喝酒？”贺文璋眉目不动，四平八稳地道：“我身子如何，你又不是不知，我岂会喝酒？”
“你身上有酒气。”贺文璟说道，不等贺文璋说什么，很快摆摆手：“定是安家伯父他们喝酒了，熏着你了。哥哥快回院子里换衣服，别熏坏了。”
贺文璋对他点了点头，牵着于寒舟往里走。
见弟弟的目光落在他和媳妇牵着的手上，很是羡慕的样子，便把媳妇的手握得更紧了，说道：“你早些和母亲说罢。”

第087章
攥着媳妇的手，贺文璋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他跟弟弟不一样。弟弟的婚事一看就很波折，他却没有。他的婚事很顺利，说是上天眷顾都不为过。
“幸好你是你。”他偏过头，低声说道。
幸好她成为了安知颜。两家门当户对，她才能够顺顺利利地嫁给他。
若她是平民女子，根本不会被侯夫人看中，娶回来给他做媳妇。而他身子不好，没什么机会出府，就连认识她的希望都渺茫。两个人如果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谈成为夫妻？
想到这里，贺文璋忍不住攥紧了媳妇的手，只觉得这缘分实在是上天垂怜，他是如此幸运。
“嗯。”于寒舟点点头，反握了握他的手。
他还不知道，如果她不是安知颜，他此时已成为一具枯骨，什么娶媳妇不娶媳妇的，他的命都没了。
两人握着手，回了长青院。那边，贺文璟终于鼓起勇气，去跟侯夫人摊牌了。
“我不同意。”侯夫人淡淡地道，眼皮子都没掀，脸上别说怒气了，就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
早在之前，侯夫人得知小儿子为陆雪蓉出头，后来还常常去陆雪蓉的铺子里买点心，就猜到了小儿子的心意。但这是不可能的，她不会让儿子娶一个平民女子。
“母亲，她很好的！”以为母亲不知蓉蓉的好，贺文璟连忙说起了陆雪蓉的好。
侯夫人并未阻止他，面色平静地喝着茶，任由他说着。
那陆姓小姐的家境和人品，她早使人打听过了。年纪轻轻的姑娘，为了支起一家人的生计，不惜抛头露面，做着辛苦的事，受着许多不平和委屈，是个坚强有担当的姑娘。
侯夫人对陆雪蓉不仅没什么偏见，相反还颇为赞赏。但是，赞赏归赞赏，她不会为儿子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
倘若日后大儿子袭爵，那么小儿子就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有人为他打点内宅，辅佐他把日子经营得好。
而若是小儿子袭爵，那么他更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说完了？”她放下茶盏，看向小儿子说道：“说完了就回去吧。”
贺文璟愕然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母亲？”
“我不同意。”侯夫人简洁而直白地道，“你不必再说了，去吧。”
贺文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为什么？！”他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不同意？他要娶妻了，娶的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子，母亲为什么不同意？
难道真是因为蓉蓉的身份？可蓉蓉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嫁过来不会丢了侯府的脸面！
“母亲，我喜欢她。”贺文璟一改惊讶，凑过去缠着侯夫人道：“我真的很喜欢她，您就应了我吧，我保证以后都不气您了，也不乱跑了！”
侯夫人冷哼一声：“你敢气我，你父亲的鞭子会叫你知道后果。至于你乱跑……你爱跑不跑！” 袖子一拂，“出去！”
“母亲……”贺文璟还想说什么，然而侯夫人已经不肯跟他说话了，起身往内室走去。
贺文璟没办法，挠了挠头，纳闷又丧气地离开了。
于寒舟和贺文璋在长青院用了晚饭。
原本他身体好了之后，每日都会在正院用晚饭。但是今日去了安家，还饮了点酒，贺文璋觉得很累，就使人到正院说了一声，然后不去了。
“你不舒服啊？”吃过饭后，遣退了丫鬟们，两人坐在外间说话，于寒舟倚在软枕上，笑着看向他道：“可你以前身子没好起来时，颠簸一日，也都说很好，不曾喊累。”
贺文璋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庞，只觉得暗藏的小心思都被看破了，面上有些热辣辣的。
曾经身体不好的时候，他总是想尽办法到父母跟前尽孝。结果身体好了，他没有殷勤地到父母跟前尽孝，弥补之前欠缺的那些，而是想着办法躲过，只想跟媳妇在小院子里用饭。
“许是饮了酒吧。”他这样说着，抬手扶了扶额头，“到现在还有些昏沉。”
于寒舟轻哼了一声：“是吗？”
她又不是没看着。他连两盅酒都没喝到，那酒盅又很小，不过拇指般大小，便是酒量再浅的人，这时也该酒醒了。他居然还头痛？真是哄鬼了。
“那要不要我给你揉一揉啊？”于寒舟就问道。
贺文璋眼睛一亮，没想到媳妇这样疼他，忙点头道：“要。”
于寒舟轻笑一声，支起身子，往他那边爬过去，在他旁边坐好了，说道：“来，躺我腿上。”
贺文璋便躺下去，双手叠在胸前，板板正正地躺好了。
媳妇的腿又香又软，他枕在上面，整个人如沉浸在云朵中，轻飘飘的，晕陶陶的。
于寒舟倒也没哄他，果真给他揉起了脑袋，还道：“以后不要逞能了，你现在身子未大好，不宜喝酒。”
“我知道错了。”贺文璋乖乖认错。
于寒舟便又道：“今日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也知道，你在我娘家人面前总想要体面，我不怪你，只是担心你一时逞能，再损害了身体。我想你早些好起来，你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她这样说，贺文璋便忍不住愧疚起来。他想起媳妇之前说的话，等他身体好了，他们可以做许多事。
媳妇嫁给他半年了，都还是姑娘身子，难道下人们说嘴，被她听见了，使她伤心着急了？
他不免在心里怪自己鲁莽，这回认认真真地道：“我不会再喝了。”
“我信你。”于寒舟立刻笑道，低头在他额头上“叭”的亲了响亮的一口，“璋哥说话算话，我知道的。”
贺文璋被她亲得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紧接着他想起来，她在安家说过的话。于是他抬起眼睛，看向她道：“你之前说，回来后好好陪我。”
好好陪他，是怎么陪？贺文璋的脑中已经展开了一连串的画面，眼底灼灼发亮，期待地看着她。
“现在不是好好陪你吗？”于寒舟挑了挑眉，手下轻轻扯了下他的头发，“我还亲了你一口呢！你不满足？说吧，你想要怎么样？”
贺文璋张了张口，想说他想这样，还想那样。但是看着她略带威胁的眼神，又把嘴巴闭上了。摇了摇头，他说道：“我很满足。”
是啊，媳妇给他揉脑袋，还亲了他一口，他有什么不知足的？
叠在胸口的双手，交握得紧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知足吧，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别的事都要等到他身体好起来。
可是身体好起来，还要两年，蓦地贺文璋心里绝望了起来。还要两年，可是他一天都不想等了。
就寝的时候，两人分别钻进自己的被窝里。
贺文璋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瞬间崩塌，他翻过身，侧对着她说：“我想抱你一下。”
如果不能抱着她睡……抱一下总可以吧？
“好啊。”于寒舟很干脆地拱进他的被窝里，往他胸前挤去。
贺文璋的心口腾的一下热烘烘起来，喉头都有些哽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要求提的很过分，可是她每次都很纵容他。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抱过她，小心翼翼地拢在胸前。
这是他的瑰宝，是他的珍宝，是他不能遗失的全世界。
他抱着她，鼻尖缭绕着馨香的气息，所触是柔软的身躯，渐渐胸口的感动消退，转而化为另外的东西。
他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身子向后挪了挪，同时松开了她，声音微哑：“我好了。我困了，我们安歇吧？”
于寒舟还没有抱够，便又扑上去紧紧抱了他一下，才松开，然后退回了自己的被窝。躺好了，说道：“睡啦。”
她是睡了，可是贺文璋刚才被她扑过来紧紧抱住而吓得大睁的眼睛，还没有恢复原状。
胸口扑通扑通的，跳得他整个人眼前都有些冒金星。终于，听到她细细的悠长的呼吸声，他终于缓过来半分。
掖了掖被角，躺好了，才感受着心中的酸楚。
媳妇都快要忍不住了，可是因为他身子不行，不得不强忍着。他真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第088章
贺文璟又求了侯夫人几回，都没有求得侯夫人松口，他终于明白了，母亲是真的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他很茫然，也才发现，自己先前想得有多天真。陆雪蓉的担心和顾虑，他先前还以为是害羞和谦辞，没想到并不是。
而他也终于明白了，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以及眼底的无奈是为哪般。他不知道怎么办，便往长青院跑，向贺文璋讨主意。
贺文璋也没有主意。这事若是轻易能解决，侯夫人又岂会坚决不允？以她疼惜儿子的程度，这事若能解决，她都亲自上手了，排除万难也要为儿子娶个喜欢的媳妇。
“那怎么办？”见哥哥也没办法，贺文璟愁得不行。
贺文璋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慢慢来吧。”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件事，我是站你这边的。”贺文璋说道，“你想怎么做，我都帮你，只有一点，不能气坏母亲。若是气着了母亲，我便不站在你这边了。”
贺文璟抓了抓脸，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他愁自己的婚事去了，贺文璋和于寒舟便又写起了话本子。
三月初六是安知颜的生辰。于寒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贺文璋便打算给她过三月初六。
他之前的私房，都已是给了她，且说过不再从私房里拿银子讨她欢心。于是，便打算写两个故事，换些银钱，给媳妇过生辰。
他甚至还把狂刀客的信件拿出来，挨封翻看。狂刀客是个豪客，打赏人不手软的，贺文璋翻阅着他的信件，想找出他喜欢的风格，然后靠拢那个风格去写，再换些打赏来。
一转眼，正月过完了，安大哥一家也要离京了。
贺文璋仗着身体好多了，便携了于寒舟一起，把安大哥一家送出了京，还在郊外的亭子里坐了半晌，赏了赏景。
“大爷，该回去了。”下人来提醒道。
贺文璋转了转头，看着身旁的媳妇，忽然说道：“我们不回侯府，去别庄吧？”
“啊？”于寒舟呆住了。
贺文璋便道：“我还是觉着别庄住着更舒服些。不如这样，我们不回侯府了，等下直接乘坐马车去别庄。其余的，叫下人回去收拾好了，送去别庄就是了。”
于寒舟情不自禁“嘘”了一声，打量起面前这个男人。
他眉长而清，双眸清朗，面颊比不得常人红润，使他温润的气质略减几分，显得不大好亲近。
他身量略显瘦削，然而剪裁合身的袍子，却使他看起来高挑而挺拔。一头乌发用玉冠束起，脸部轮廓清俊锐利，下颌总是微微抬起，却丝毫不显傲慢，只显得矜贵。
这个看上去清澈朗然，光风霁月的男子，满肚子的小九九。
“我都听璋哥的。”于寒舟笑盈盈地点了头。
男人想做坏事，而且跟她的喜好一致，有人出头当坏人，何乐而不为呢？
“好。”贺文璋见她笑着，也笑了起来，攥住了她的手，站起来对下人吩咐道：“我和大奶奶去温泉别庄，你们不必都跟着去，分两个人回府说一声，叫人把东西送别庄去。”
又特意嘱咐了一句：“我写的话本子，翠珠收着的，别弄乱了，记得拿来。”
下人应道：“是。”
两人坐上马车，往温泉别庄的方向而去。
虽然同意了，但于寒舟还是忍不住问他道：“我们不跟母亲说一声，就跑去别庄住，母亲会不会生气？”
“倒也没什么。”贺文璋道，拇指摩挲着她细腻柔滑的手背，“总归我现在还没大好，母亲舍不得生我的气。”
虽然他住在侯府的话，身体也不会出差池，但是住在温泉别庄，显然会更好。因此侯夫人就算不满他跑去了，也不会说什么。
于寒舟便斜眼看他：“你也知道自己占便宜啊？”
“从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贺文璋道。
于寒舟听着好奇，偎了过去，问他道：“哦？你几时知道的？”
贺文璋答道：“就从上回你提醒我，说我身体渐渐好了，再犯错误，母亲舍得骂我了。”
从那之后，他就知道了。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从小到大，哪怕他因为不听话病了，母亲也从来舍不得说他一句。倒是文璟，常常被母亲不留情面地训斥。
他如今年纪长了，再如此恃宠而骄，其实很是幼稚。然而想想以后他身体好起来，就没有恃宠而骄的资格了，贺文璋便打算再幼稚一段时间。
“希望母亲不会生我气。”于寒舟便双手合十，祷告道：“只生你的气就好了。”
贺文璋佯装不快道：“怎么只生我的气？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
“那是逗你的。”于寒舟看傻子似的看他道，“谁要跟你有难同当？我只跟你有福同享。”
话没说完，就被贺文璋拢在怀里了：“你再说一遍？”
于寒舟被他抱到腿上坐着，身子被他手臂圈得结结实实的，挣扎了几下居然没挣开，才发现这个男人已是不知不觉中变得结实有力。
她心里欢喜他身体有转机，便没有再挣扎，偎在他胸口道：“一遍。”
“什么？”贺文璋皱了皱眉。
于寒舟便道：“你让我再说‘一遍’，我就说了啊。”
闻言，贺文璋一阵愕然，再低头看她，一张莹白的小脸，满是笑意盈盈，顿时一颗心软绵绵的，简直不知拿她怎么好。
不，他其实知道拿她怎么样，只是没办法罢了。
“你放心就是，母亲若怪罪下来，我一力顶着。”他将她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心上，“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于寒舟由他抱着，心里想道，侯夫人也真是不容易，生了两个儿子，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她心里有些唏嘘，但由于是占了便宜的人，便不好多说，否则显着得了便宜还卖乖。
于是她没有提，一手在贺文璋的胸口抚了抚，说道：“璋哥，你再长些肉，这样抱着时就不会硌我的脸了。”
贺文璋本来满心的注意力都在她软绵绵的身躯上，抱在怀里，好不充实而满足。听了这话，便不由得去想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是什么感觉？
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抚上了她的脸。这是他从没有触碰过的感觉，那样的滑腻而柔嫩，他情不自禁地抚了一把，还捏了捏。
“别捏！”于寒舟把他的手拍开。
贺文璋没说话，默默又把手放上去了，轻轻地磨蹭着。
如果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于寒舟不知他想的什么。总之他不捏就随他蹭去吧，偎在他胸口，懒洋洋跟他说话：“我们这次住多久？”
“你想住多久？”贺文璋问道。
于寒舟不答，又把问题抛回去：“你想住多久？”
“我都行。”贺文璋便道，沉吟一番，说道：“待天暖和些，再回去吧。”
于寒舟便问：“怎样叫暖和些？”
“不必穿棉衣了？”贺文璋便道，“开春就好了，待到百花绽开，春意盎然，可以穿薄衫四处走动的时候，我们再回去。”
于寒舟其实没什么想法，她就是跟他说说话罢了，闻言也道：“我都行的。总之能跟璋哥在一起，我去哪儿都行。”
她实在太甜了，贺文璋简直满心都是蜜，忍不住捏着她的下巴，使她仰起头看他：“你莫不是哄我罢？”
否则，怎么时时说话都说到他心坎里去？
于寒舟笑得眉眼弯弯：“对啊，就是哄你啊。怎么样，你有没有被哄到？”
有没有被哄到？
当然有！
贺文璋几乎每次都被哄到。她说句什么，他都会当真，甜蜜蜜上好半天。此时看着她笑盈盈的模样，再也没忍住，喉头动了动，低头噙住了玫瑰一样的唇。
于寒舟没想到他说亲就亲，如此突然。才刚感觉眼前一暗，唇上就触到了柔软的什么。
贺文璋此刻呼吸都是屏住的。他一时鬼使神差，脑子里还没什么意识，已经吻住了她。当那温热湿润的气息拂在面上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待察觉到她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丝毫抵抗，他不由得收拢了双臂，认认真真地亲吻她。
他是头一回亲吻女人，于寒舟也是头一次跟人如此亲密。两个人都觉着很有趣，一点一点探索着，愈发得趣。
“大爷，大奶奶，到了。”直到马车停下，外面响起下人的声音，两人才惊觉分开来。
互相抹了抹嘴，又整了整衣衫，然后贺文璋先下了马车，站在车前，挑着帘子要扶于寒舟。
于寒舟才从车厢里出来，就见着了嘴唇微微红肿的贺文璋，整个人呆掉了。
而贺文璋也看到了自己的杰作，面上“唰”的红透了。
两个人都不敢看对方，更不敢看跟着的丫鬟们，只觉得丢人极了。
好在贺文璋还记得扶着她，两人都下了马车后，便往别庄里走去。下人们赶马车的赶马车，拿东西的拿东西，还有的跑去里面传话，总之都跟没看见似的，才让两人好受几分。
等到终于收拾完毕，住进了别庄里，贺文璋一挥手道：“都下去，我有话同你们奶奶说。”
“是。”丫鬟们都下去了。
不知道有意无意，还悄悄关上了门。
听着微弱的“吱呀”声，贺文璋和于寒舟的脸上又红了红。
“咳，刚才……”贺文璋迟疑地道。
于寒舟别过头去，抿了抿唇，走去桌边坐下，给自己倒水喝。
没想到，才刚坐下，眼前便投下一抹暗影。贺文璋走了过来，直接双手将她提起来抱住，整个人压了下来：“唔唔——”
等到两人分开，互相看看对方，唇更肿了。
“你干的好事！”于寒舟瞪他道，“待会儿见了人，面子全没了！”
贺文璋此刻饱足意满，闻言便道：“谁敢多嘴，扣月钱！”
“哼。”于寒舟踢了他一脚，“不理你了，我去泡温泉。”
贺文璋听了，心中一动，不知怎么有些痒，拉住她的手道：“你觉得……我能泡吗？”

第089章
他眼里满是渴望，好似非常想泡温泉似的。
于寒舟看着，便有些怜惜，说道：“不然，使人回府里一趟，问一问常大夫？”
贺文璋抿了抿唇，眼底的光芒暗了几分，松开她的手臂：“罢了。”
“那我去啦。”于寒舟痛快地对他挥挥手，就往外去了。
虽然他不能泡温泉，并且为此感到失落，但于寒舟还是开开心心地去泡温泉了。他身子大好之前，许多有意思的事都不能做，可于寒舟不会因为他不能做，便自己也不做。
她不仅要做，还要快快乐乐地做。
待她出去后，本来说“罢了”的贺文璋，想了想，仍是叫了下人进来，吩咐了一句。
“是。”下人应声退下。
次日，翠珠等人便都来了，带了两辆马车的吃穿用度，还有贺文璋的手稿。
“夫人可有生气？”贺文璋便问翠珠。
翠珠抿笑，答道：“大爷也知道夫人会生气？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来了别庄，夫人可气着呢。”
“啊……”贺文璋怔怔地道。
翠珠随即说道：“为此二爷还挨了夫人的打。”
侯夫人本来就很烦贺文璟的婚事，她天天被贺文璟缠得头痛，如今大儿子也混账起来了，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将跟前的小儿子打了一顿。
闻听是拿鸡毛掸子打的，贺文璋也就不担心了，鸡毛掸子而已，打不坏人的，遂问道：“那，夫人打过二爷之后，可出气了？”
“倒没说大爷什么。只嘱咐奴婢们，好好照顾大爷，在此好好休养。”翠珠说道。
贺文璋这时有些愧疚起来。他实在是很不孝，累得母亲明明生了他的气，还不敢冲着他发，仍要担心他。
“嗯。”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情绪有些低落地走开了。
昨日被他吩咐过的下人，就站在下人堆里，正忙着卸车搬东西，贺文璋对他招了招手，他便跑了过来，也不等贺文璋开口，直接说道：“常大夫说，最好不泡。”
这一句顿时让贺文璋为难起来。
最好不泡，是何意？可以泡，但是泡了会不好？
他一脸郁闷，回了屋里。于寒舟看见了，自然问道：“怎么了？可是因为母亲生气的事？”
贺文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道：“我使人问常大夫，能否泡温泉，常大夫说最好不泡。”
“那就不泡。”于寒舟还当什么呢，闻言就道：“庄子又跑不了，你再等一等，待身体再好些随时可以泡。”
贺文璋便道：“可是常大夫没说不能泡。”他只说，最好不泡。意思是，如果他非要泡，还是可以泡一泡的。
“那……就泡一回试试？”于寒舟想了想道。
体虚之人，不宜泡温泉。但他这么想泡，如果不给他得逞，又怕他郁闷出个好歹来。
只泡一泡，应当也没什么吧？于寒舟这样想着，就道：“你少泡一会儿，在里面站一站就出来？”
“好。”贺文璋展颜了，目光渐渐变得深深，“我们一起？”
于寒舟的眼睛缓缓睁大，好笑又好气，甩了他一记：“想什么呢？！”
她还当他这样馋泡温泉，就只是想泡温泉而已，原来心里想的这个！
不禁伸手拧他耳朵：“贺文璋，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们是夫妻。”贺文璋将她的手抓了下来，微微拧眉，不赞同地道。
什么叫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们是夫妻，做些亲密的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跟胆子大小又有何干？
于寒舟好笑不已，甩开他的手：“你少想些有的没的！”
最终，贺文璋也没有泡温泉。媳妇不肯跟他一起，那他还冒险做什么？他的身体要好好养护，不能轻易冒险。
两人在别院住着，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贺文璋在家里写写话本子，于寒舟帮着出出主意。
她最擅长诡谲的转折，贺文璋不知道剧情如何进展的时候，就向她请教一番，两人搭配着来，故事出乎意料的好看。
“又刺激又不虐。”这是丫鬟们的统一意见。
不写话本的时候，两人便出去走走。
于寒舟喜欢做男子打扮出去玩，因为她总觉得这样更自在些，身边甚至不必丫鬟跟着，她跟贺文璋两个就能好好地玩。
若是她仍旧大户人家奶奶的打扮，少不得这个要注意，那个也要注意，拘束得紧。
贺文璋对她怎样都没意见，虽然他更喜欢看她穿衣裙的模样，但既然她作男装打扮更高兴，那就随她了。
他们有时候在乡间的蜿蜒小道上走一走，有时候在河边坐一坐，有时候爬个山，好不惬意。
跟他们相反，贺文璟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这一日，他甚至骑马来了别庄，对着贺文璋和于寒舟大诉苦水。
“母亲不肯同意，还打了我两回。”这是令贺文璟很伤心的，因为从前侯夫人虽也教训他，却都是嘴上厉害，舍不得打他。
“蓉蓉也跟我闹。”这是最令他伤心的，因为他跟陆雪蓉吵架了。
贺文璋便问：“因何闹起来？”
贺文璟抿着唇，摇了摇头，没说话，伏在炕桌上，整个人灰心丧气的。
但他向来是活力满满的，不一会儿就调整过来了，说道：“还不是因为门第之见。”
他也不知道怎么吵起来的。总之就是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吵起来了。以前陆雪蓉脾气特别好，这两回却不知怎么，一点就爆。
贺文璟便觉着，一定是因为他们两个的门第不般配，蓉蓉嫁他太难，心情不好才吵起来。
他倒也没说错，不管导火索是什么，归根结底就是两人的身份相差太大，这门婚事看不见希望，使陆雪蓉的心情很糟糕。
而且，她弟弟最近又有些叛逆，不好管教。母亲也开始给她相看人家，且相看的人家都不怎么样，最好的那户人家只是生得周整，人品却很不堪，竟然要求她成亲后便不许抛头露面了，把店铺给男人来打理。又说男人的妹妹要嫁人了，叫陆雪蓉拿几个配方出来当陪嫁。
母亲竟说这样的人家不错，陆雪蓉不认同，母亲便说她成日抛头露面的，根本嫁不到好人家，叫她不要挑三拣四的，导致陆雪蓉非常烦。
这些事情贺文璟不知道，因此也没说给贺文璋与于寒舟听。只是于寒舟想起剧情来，知道陆雪蓉这段时间因何心情不好。
但她也不好直接说，便提醒了一句：“陆小姐是个姑娘家，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的生计，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不要和她吵，体谅她一些。”
贺文璋立刻附和：“就是，文璟不要和人闹，男子汉大丈夫，要有心胸和担当。”
贺文璟很郁闷，说道：“我没和她闹，是她和我闹。”

第090章
从头到尾，他都是老老实实地站着，由着她发泄。
他一脸苦恼的样子，贺文璋和于寒舟相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感情的事，旁人不好插手太多。哪怕他是他弟弟，贺文璋也不好插手太多。
况且，这件事情上面，他没有站在母亲那边，已经算是开明了。帮着贺文璟把人娶进家门？不可能的。
再说贺文璋还担心着，弟弟和陆小姐能不能成就姻缘。弟弟喜欢陆小姐不假，但并不是每一对真心喜欢的人都能修成正果。
所以，他不打算插手太多，这是弟弟和陆小姐的缘分，他们两个慢慢趟行就是了。
诉了一顿苦，贺文璟的心情仍没有好转，在别庄住了一晚，才走了。
他走的时候，贺文璋对他道：“不要气坏了母亲。”
“我知道了。”贺文璟说道，打马走了。
于寒舟在这件事情上几乎没发表什么看法。她看过原剧情，知道没有自己插手的地方。而且侯夫人是个精明的女人，糊弄不得。原剧情中的发展，倒是陆雪蓉和贺文璟最好的路了。
贺文璟走后，于寒舟和贺文璋继续过着惬意的日子，一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月。
这一日，天气出奇的暖和，火力旺些的丫鬟甚至脱掉了棉衣，穿着轻盈地在院子里行走着。
于寒舟本是穿了棉衣出门的。才走出屋檐下，便觉风是暖和的，顿时决定了，她也要脱掉棉衣。贺文璋也想脱掉，被所有人齐声制止了。
天气这样好，再待在屋里写话本显然浪费了，两人带着丫鬟们浩浩荡荡出去玩。
外头有人在放纸鸢，是一对姐弟，姐姐将纸鸢放起来后，便将绳子给了弟弟，而后看着弟弟跑动着放纸鸢。
于寒舟抬头去看，是一只燕子形状的纸鸢。被绳子牵引着，在天空中翱翔着。
“你喜欢？”这时，耳边响起一声。
于寒舟收回视线，看向贺文璋，点了点头：“喜欢。我们使人做了纸鸢，也来玩吧？”
“好。”贺文璋点头，立刻吩咐下人，去准备做纸鸢的材料。
在外头晃了一圈，踏踏青，吹吹风，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下人们准备好了做纸鸢的材料，贺文璋让他们放着别动，自己去画花样了。
他决定自己画，自己糊，自己扎。
这样有意思的事，于寒舟当然要跟他一起。她点名道：“我要一只金鱼！鱼在天上飞！”
“我还要一只猫！就画小乖的样子，猫也在天上飞！”
丫鬟们都笑：“咱们奶奶，什么都能在天上飞，单单鸟儿不能。”
“谁说的？去，就是你，扎一只雄鹰的纸鸢。”于寒舟指着那个笑她的丫鬟道，“飞不起来才有你的好看。”
丫鬟顿时苦了脸，说道：“奶奶不如把我放飞了吧。”
惹得众人都笑。
忙了两日，终于把纸鸢糊好了，众人兴致勃勃地拿出去放。
在草坪上又见着了那日的姐弟，原是纸鸢挂在了树上，摘下来时发现破了一个大洞，飞不起来了。弟弟正在又哭又叫，耍脾气。
哭叫声如此尖锐，令贺文璋皱了皱眉。看向身后的丫鬟们，说道：“拿一只送他，叫他不要哭了。”
他们一行人，带了六七只纸鸢。其中两只是贺文璋做的，自然不能送那男孩。其余的，倒是可以匀一只出去。
“是，大爷。”立时有个丫鬟拿了一只纸鸢，过去送给那男孩了。
他们扎的纸鸢，用料都好，做得也大，颜料涂得也更鲜艳，那男孩一看就不哭了，两眼放光。
“多谢贵人。”那位姐姐忙笨拙地屈膝。
丫鬟笑着说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叫你弟弟不要哭了，这天气虽然暖和了，哭起来也有风灌嗓子，哭久了难免肚子痛。”
那姐姐忙道：“我们知道了，多谢贵人提醒。”
丫鬟对她点了点头，就回去了。
贺文璋此时正带着于寒舟放纸鸢。
他从前也没有放过，此时听着有经验的下人指挥，一边跑着，一边放线。
试了几次，便试成了，他清俊的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将纸鸢放得高高的，稳稳的，才将线递给于寒舟。
于寒舟接过来后，便继续放线，让纸鸢飞得更高。
金鱼的纸鸢放好了，她便将线递给了丫鬟，转身去拿那只猫儿的，还道：“这只我要自己放。”
“好。”贺文璋便道，站在一旁，给她进行技术指导。
下人们都离得远远的，不打扰他们浓情蜜意。人人都知道，大爷和大奶奶不喜欢人跟在周围伺候着，两人就喜欢单独待着。
谁还不爱自在呢？下人们也乐得清闲，肆意地说笑着，放纸鸢玩。
一时间，天上飞起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纸鸢。
那边，男孩也将新的纸鸢放起来，笑得很开心。而男孩的姐姐，在弟弟牵着纸鸢跑远后，站在树下朝这边看过来。
天气好的时候，于寒舟就拉了贺文璋出来放纸鸢。
他们还扎了很长很长的毛毛虫一样的纸鸢，看看能不能放起来。对她这种古怪的癖好，贺文璋没说什么，丫鬟们有的怕虫子，便躲得远远的：“奶奶，您画只蝴蝶不好看吗？为何要画这东西？”
“因为它长。”于寒舟便道，“纸鸢长了，就不好放。”
说白了，找刺激呗！
丫鬟们莫可奈何，只得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跟着上前帮忙。
也怪贺文璋画功太好，那毛毛虫活灵活现的，被风一吹，还扭动一下，离远了看，跟活的一样。
待放上了天，这条毛毛虫顿时引了不少村民围观。
“这是谁家的捣蛋孩子，居然做了这样唬人的风筝？”有上了年纪的妇人，抱着自家被吓哭的孩子，气得骂道。
天上飞着大虫子，在许多人眼里不是好兆头，几个辈分高的老人便走来，让他们不要放了。
于寒舟之前做纸鸢的时候，没想到这一茬，听了人家的不满，立刻收了线。
下人们倒是知道这回事，但是大爷都没说什么，他们自然不好多嘴。
而贺文璋，从来舍不得拒绝媳妇的要求，什么好兆头坏兆头的，如果放纸鸢能决定一年的收成如何，还要农人辛苦耕种做什么？每年在天上放纸鸢就是了。
此时被人家阻止了，他还觉得媳妇委屈了。心下决定回去好好哄媳妇，面上还持重着，说道：“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在此给诸位赔罪了。”
又吩咐了丫鬟，待会儿一家送两包米两包糖做赔礼。
他这样通情达理，对方就不好多说什么，走了。
“我没事。”见贺文璋一脸担忧和愧疚地看着她，于寒舟好笑道：“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之前放的纸鸢不合适，不能放了吗？换个纸鸢放，不就好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为了表示她没有被破坏心情，于寒舟还挽住了他的手，道：“我们去河边瞧瞧，有没有游鱼。如果有的话，捕两条上来，晚上加个鲜味。”
“好。”贺文璋轻轻颔首。看着媳妇莹白的侧脸，愈发觉得委屈她了。
等来到河边，看到清澈的河水，偶尔有鱼儿游过水草间，贺文璋心里想着，等他身体好了，不必别人，他自己下去抓鱼，现抓上来现烤，吃着一定美味。
他之前看的游记中，便有人描述过鲜烤河鱼的滋味。他记得那上面的描述，初春的河水是多么冰凉，从水中出来后被融融阳光照着，是多么温暖。再将新鲜的鱼儿开膛去脏腑，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味道多么鲜嫩。
“在想什么？”见他看着河面不说话，于寒舟便问他道。
贺文璋便如实说了：“我想下水抓鱼。”
“等你身子好些了，就可以下水啦。”于寒舟说道。
贺文璋听着了，不由得将她拥紧了些，低声问道：“你不觉着我下水抓鱼，很有失身份？”
他是堂堂侯府公子，想吃鱼居然还要自己亲自下水抓，那要下人做什么？
这是很不体面的事。
“不觉得。”于寒舟摇摇头，“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就好啦。”
如果高贵的身份反而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在于寒舟看来，这高贵的身份也不是那么美。
两人说了会儿话，时候便不早了，在下人的提醒下折回。
天气忽冷忽热，两人只在暖和的时候出门，其余时候都规规矩矩待在屋里。待得三月份至，京城来人了，是侯夫人派来的，问两人几时回去？
本来贺文璋还想再住一段时间，但是侯夫人使人来喊，便不好再住下去了。
“我们回去吧。”他对于寒舟道。
于寒舟痛快点头：“好啊。”二哥要成亲了，就在三月份，她还要回安家看看。
贺文璋见她什么都说“好”，不知怎么，就觉得媳妇过于实心眼，简直有点憨了。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低声说道：“你几时也长些心眼？”
“长心眼做什么？”于寒舟仰头看着他问，目露不解：“你最疼我的，总是想方设法对我好，你说要回去，那定然是不回去不行了。”
贺文璋听她满口的信任，简直爱得不知道怎么好，没忍住箍住她的腰，吻了她一通。
两人现在常常拥吻，早已不是从前那对什么也不懂的傻子了，现在都不会把唇吻得红肿了，便是丫鬟们进来了也看不出什么。
翠珠带人收拾东西，装马车。
就听到有下人来回禀：“有位姑娘求见咱们大爷。”
“什么人？”翠珠挑了挑眉。
下人道：“姓刘，之前咱们大爷送了她弟弟一个纸鸢。”
“哦。”翠珠记起这事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见那位姑娘了。
刘姑娘手里抱着一团什么，低眉垂首地站在门口，脚下无意识地碾动着，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安。她见到翠珠出来，眼睛一亮，定了定神，行了个福身礼：“姐姐好。”
翠珠挑了挑眉，她有印象，那天见到时，这姑娘还笨拙的不会行礼，口称她们这些奴婢为“贵人”，今日便如此上道，懂得唤姐姐了。
她微笑着问道：“姑娘好。有什么事情？”
“我，我为公子做了双鞋袜。”她终于将手里抱着的一团露出来，面上泛红，“感谢公子那日照顾我弟弟。”
翠珠低头看了一眼，姑娘的手艺的确不错，在乡间女子当中算是很出挑的了，但是给贺文璋做鞋袜还够不上。
“一点小事，我们大爷都不记得了，姑娘也别放在心上。”翠珠笑着说道，没有收她的东西，“姑娘的好意我们大爷心领了，东西便带回去吧。”
刘姑娘听了她的话，脸色一白，唇颤了颤，攥紧了包裹：“我用的细棉布……”
这是她背着家人攒了许久的，也是她背着家人苦苦缝制出来的。连贺文璋的面都没见上，便被拒绝了？她不甘心。
“我们大爷要回京了。”翠珠提点她道，“一会儿便要启程，恐来不及跟姑娘说话了，姑娘回去吧。”
说完，便让人送刘姑娘，自己转身进去了。
贺文璋和于寒舟都不知道这事，翠珠压根提也没提。出了大门，正准备登车，忽然刘姑娘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跑到贺文璋面前道：“公子！公子！”
翠珠等人立刻挡在贺文璋面前，将她隔得远远的。
“姑娘怎么‘又’回来了？”翠珠说道，“可还有什么事，想请我们帮忙的？”
刘姑娘手里的包裹已经不见了，她唇微微颤着，整个人紧张之极的样子，看了看翠珠，没答她的话，反而看向贺文璋，福了福身，说道：“公子可还记得我？”
贺文璋不记得她。
那日送纸鸢的时候，他只看到了那哭得厉害的小男孩，并没见着刘姑娘的正脸儿。不过，听着她的话音，贺文璋猜出一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问道：“你有何事？”
“我请公子带我走。”说到这里，刘姑娘忽然跪了下来，眼泪也滚落眼眶，“我会洗衣做饭，会绣功能劈柴，我什么都能做，求公子给我一条活路。”

第091章
看着这一幕，翠珠等人莫名觉得眼熟，仿佛似曾相识。
很快她们想起来，大奶奶之前续写的猫主子和少年的话本子，不就有类似的剧情吗？
不同的是，话本里的女子是卖身葬父，被少年救了，上赶着为奴为婢。这女子是被大爷赠了纸鸢，求大爷给她一条活路。
众丫鬟们心里浮上异样的滋味儿，忍不住看向贺文璋，还有人担心贺文璋看不清，低声提醒道：“大爷，这女子……”
“我知道。”贺文璋抬手，打断了丫鬟的提醒，视线落在刘姑娘的身上。
他第一次正面看这位农家姑娘，生得倒是周整，头发也梳得整齐，看样子很重视这次见面。她漆黑的眼珠里有着不甘，有着倔强，还有一往无前的灼烈火光。
她不知怎么觉得他是个好人，所以来求他，希望他给她不一样的人生。贺文璋便在心里问自己，倘若没有读过媳妇的话本，他此刻会怎么做？
倘若没有媳妇，他现在还是个病秧子，脾气纵然宽厚温和，却也都是表象罢了，他心里是疲惫而冷漠的。他会将此事交给翠珠，说道：“瞧着哪里缺人，便安排进去吧。”
然后上马车离开。
如果女子不甘，如话本里的苦苦求他，他兴许会心软，然后吩咐翠珠：“别忘了她的事。”
他并不会像话本里的那样，将人带回府里。
他没有那么善良，媳妇看错他了。不论她还是别人，都将他看得太过宽厚。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媳妇将他看得那么善良，是不是说喜欢他善良一点？
他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却也不过是一瞬间。此刻看着刘姑娘，淡淡问道：“你怎么了？”
“我在家里没活路。”刘姑娘的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下来了，哽咽道：“爹娘要将我卖给一个老鳏夫，那人瘸了腿，还嗜赌，他上一个婆娘就是被他打死的。”
贺文璋沉默了。
丫鬟们也都沉默了。这女子实在可怜，叫人怎么能将她丢下？
但是大奶奶话本里的女子，也是十分可怜，当初少年将她带进府中，她们都没觉着什么。遇着可怜人，帮上一把，她们都觉着是做善事。
可谁知那女子进府后，渐渐生了别样的心思？这刘姑娘如果被她们大爷救了，以后会不会也变了模样，改了心肠？
“我什么都能做，不论给我什么事，我都能做得很好。”刘姑娘见贺文璋不言语，急忙说道。
贺文璋想了想，看向翠珠道：“此事交给你了。”
这样的事，还轮不到他堂堂侯府公子亲自去管。
收回视线，再也没看刘姑娘一眼，便扶着于寒舟上了车。
“是。”翠珠应道。
刘姑娘愣了一下，急得膝行两步，说道：“公子，我……”
“刘姑娘。”翠珠叫住了她，甚至还捉着她的手臂，将她提了起来，“姑娘跟我来吧。”
刘姑娘不太甘心，但是马车已经轱辘辘驶远了，她追也追不上了。何况翠珠还攥着她的手臂，她根本挣不开，只得看向翠珠道：“姐姐要带我去哪里？”

第092章
“去你家。”翠珠答道，捉着刘姑娘的手臂往前方走去，“哪一间房舍是姑娘的家？我送姑娘回去，跟姑娘的爹娘说一声——”
她话没说完，刘姑娘便激烈挣扎起来：“我不回去！你放开我！”她整个人大力挣扎着，往马车离去的方向扭动着，“公子不是这样吩咐你的！你放开我！我要去问公子！”
如果她跑得快些，兴许还能追上！
翠珠被她挣扎中差点打到脸，整个人的神情就不是很好看。见治不住她，索性放了手：“追上去后，姑娘要说什么？”
“说我欺上瞒下，不肯好好安置你？”她这样问道，就见刘姑娘转过身来，眼里赫然是这个意思。翠珠轻笑一声，说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大爷身边伺候了，如今已是十年有余。你觉着大爷信我，还是信你？”
刘姑娘的眼里便露出几分愤懑。
翠珠看着她这模样，既觉可怜，又觉可厌。她没有计较下去，而是说道：“你既求到大爷跟前，大爷素来心善，不会不管你。且将事情交给了我，我便要好生安置你。”
“你刚才说要送我回家。”刘姑娘满眼不信。
翠珠便同她解释道：“姑娘求到我们大爷头上，想求个出路。无亲无故的，我们大爷能给姑娘怎样一个出路呢？且姑娘说过，什么都能做，挑水劈柴洗衣做饭都可以，听着意思是想卖身为奴婢。既要卖身，且没有那么简单，需得姑娘家人同意方可。”
若是就这么带她走了，不跟她家里人说一声，回头人家告侯府欺掳良家女子怎么办？
又不是不可能。这附近也只一座温泉庄子，住着忠勇侯府的公子，若是刘姑娘不见了，指定是被侯府的人带走了。
回头他们一家反口一咬，说都说不清。
“我们大爷一片善心，你难道要恩将仇报，给我们大爷惹官司吗？”翠珠问她道。
刘姑娘听到这里，顿时犹豫起来。思索半晌，她后退一步，恳求道：“我爹娘不会同意的，求姑娘别送我回去。”
“若你爹娘不同意，我们更不能带你走。”翠珠说道。
这一点没得商量。
若没有刘姑娘父母的同意，便带了她走，回头怎么说得清？
“你爹娘要将你卖给老鳏夫，无非是图财罢了。若是价钱合适，我们将你买下就是，回头你自老老实实当差，也不枉我们大爷帮了你一场。”翠珠说道。
刘姑娘看着她，眼神挣扎，身形倒退了一步。
马车缓缓往京城的方向行驶。
车厢里，贺文璋问道：“我这样安排，你会觉得我心狠吗？”
于寒舟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说？你没有不管她，让翠珠安置她，这不是心善吗？”
闻言，贺文璋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攥过她细软的手，一边把玩着，一边说道：“她那么可怜，我以为你会想要直接带她走。”
沉默了下，于寒舟说道：“她是很可怜。但我们不能因为她可怜，就没了章程。”
那姑娘是良家女子，他们直接带她走，不合适。
而送她回刘家，向刘家父母问上一句，为何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也难免落下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再说，他们一无所知，只从刘姑娘口中听了一面之词，便上门质问，太冲动了。让翠珠安排此事，正是周到的做法。
凡事有个章程，就不容易出乱子。而他们好心办事，自然不能到最后落了一个不好的结局。
“嗯。”贺文璋点点头，声音低软，“你不觉着我心肠硬就好了。”
于寒舟看不得他这样，好笑地抽回了手，捧住他的一脸，一通揉捏：“想什么呢？你已是极好的人，谁说你心肠硬了？”
顿了顿，又说：“我心肠比你硬，我都不怕你嫌弃我。”
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不喜欢，她会觉得难过，但却不会为此动摇。
“若我嫌弃你什么，你同我和离就好啦，会有不嫌弃你的人。”她揉着他的脸说道。
贺文璋一下子耷拉下脸。抿着唇，不说话，只将她的手扒拉下来，反剪到身后，然后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箍得紧紧的：“你别想和离的事。”
不可能的。
他只在最初的时候，非常矫情而虚伪地想过，让她嫁给别人，跟别人过日子。
现在他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于寒舟听得好笑，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说道：“我没想。这不是你担心我嫌弃你？我在跟你说，如果我嫌弃你，你不要委屈自己改什么，换个妻子就好啦。”
于寒舟讨厌改变。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好，哪里都很好，哪怕冷硬的心肠，也是很好的。如果让她改变，无异于砍掉手脚，安装上别的东西。
为了迎合别人，便对自己如此残忍？于寒舟不会做这样的事，也劝贺文璋不要这样做。
贺文璋听她还说，脸色更不好看了，低头就把她吻住了。
他不想听那些。有道理没道理，他都不想听。
他也不要她教他道理，他只想跟她相守着过一生。而她没所谓似的，居然坦坦荡荡地谈这些，让他心中有些忿忿，吻她时不自觉用了力气。
于寒舟才不惯着他。觉着痛了，就把他推开，坐到一旁去了。还掀开帘子，将脑袋探出去，防止他再偷袭。
“翠珠还能不能赶上来？”她问车夫。
车夫说道：“咱们走慢些，大约她是能追上来的。”
“那便走慢些吧。”于寒舟道。
没一会儿，两道身影渐渐出现在视野中，于寒舟看见了，忙道：“停车，是翠珠追上来了，等一等她。”
赶上来的两人，是翠珠和陪着她办事的一个小厮。
“大爷，奶奶，奴婢回来了。”翠珠走得一头薄汗，对着马车上行了一礼。
于寒舟便对她招手：“来，说说什么情况？”
“是。”翠珠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另一辆马车上，有两个胆大的丫鬟溜了下来，往于寒舟的马车上爬，说道：“奴婢也要听。”
贺文璋和于寒舟都是很好伺候的主子，此刻也没嫌她们大胆，允她们爬上来了。
几人都坐好了，翠珠才说了起来：“……然后她就跑了。跑得很快，奴婢叫都叫不住。”
“什么？跑了？”一个小丫鬟问道，满脸惊讶，“她不是求咱们大爷给条活路吗？怎么这就跑了？”
翠珠面上淡淡，摇摇头：“不知道。我叫她来着，她头也不回就跑了。”
另外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说道：“她该不会是骗子吧？”
“根本没有什么老鳏夫，她就是骗咱们大爷带她走？”
“啊！我想起来了！那话本里的女子也是如此，一开始看着可怜模样，不过多久就生出了异心。她该不会一开始就心思不纯吧？发现咱们大爷不好骗，就收手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很气愤，捏着帕子道：“亏我刚才还同情她！什么人哪！”
“好了。”贺文璋打断了她们，“究竟如何，我们并不知道，不要胡乱揣测。”
听了这话，翠珠笑道：“奴婢回来之前，特意跟别院留守的人打过招呼，叫他们打听一下那刘姑娘的家里。若她真是很可怜，帮一把就是了。若她所言不实，也会有人递信儿来。”
“好。”贺文璋点点头，神情满意，“辛苦你了。”
翠珠忙道：“这点子小事，怎敢言辛苦？”只想一想过年时接的那些红封，翠珠就一点也不觉着辛苦，说完了这些，她便微微起身，“不打搅大爷和奶奶歇息了，奴婢们去后面车上坐着了。”
贺文璋和于寒舟不管在屋里还是在车厢里，又或者在外头散步玩闹，等闲不爱叫人在跟前伺候着。翠珠十分有眼色，说完了正经事，就要带着人下去。
贺文璋自然不会阻拦，对外面赶车的下人吩咐道：“停一停。”
车夫便将车子停下了，等翠珠和两个小丫鬟下了车，才重新行驶起来。
翠珠和另外两个小丫鬟坐上另外一辆马车。都是相处很好的姐妹们，坐在一处，说话就不怎么顾忌。嘴快的一个小丫鬟，很快将事情的先后对姐妹们说了一遍，然后道：“依我看，那女子就是心思不正！”
其他人纷纷发表意见：“咱们大爷赠了她一只风筝，是小蝶去送的风筝吧？若说熟稔，她该跟小蝶熟稔才是。便是请求帮忙，也会求见小蝶，找小蝶探探口风吧？”
“就是，小蝶生得圆圆的脸，人人都爱跟她说话。没得那刘姑娘不找小蝶，直接找上咱们大爷。”
“你这话又不对了。那刘姑娘先找的翠珠姐姐，我瞧见了的。”
众人便纷纷看向翠珠：“翠珠姐姐，可是如此？”
“是。”翠珠点点头，将刘姑娘做了鞋袜，要送给贺文璋的事说了出来。
刘姑娘送鞋袜的时候，并没有遮掩着，翠珠便没觉着说出来有什么。
“她果然心术不正！”
“这是希望翠珠姐姐带她见大爷呢？”
“她也是傻，做了鞋袜送翠珠姐姐，说不定翠珠姐姐带她见大爷呢！”
“你又傻了不是？咱们翠珠姐姐是什么人，会看得上这仨瓜俩枣？”
众人叽叽呱呱说起闲话来。总归回到京城，要大半日的工夫，不说些闲话，时间怎么消磨？
又有人说起来：“她也算是躲了桩祸事。若真给她进了侯府，做个什么丫鬟，日后做了不规矩的事，咱们奶奶可饶不了她！”
“嗨，不至于，就咱们大爷疼人的样子，哪里等得奶奶出手？他早料理了。”
翠珠就瞪她们：“嘴上没把门的，大爷和奶奶也是你们嚼舌根的？”
小丫鬟们纷纷掩了口。
但是没过多久，又开始说起来：“都瞧着咱们奶奶好性儿，哼哼，咱们奶奶是好性儿，可不代表她没手段。”
“咱们奶奶若是发起威来，谁都挡不住呢。”
虽然于寒舟日日好性儿，谁也不为难，但丫鬟们又不是不长心眼子的，哪里就把她当面团儿似的人看了？
面团似的人，可写不出那些诡谲的故事——又是掏心，又是挖眼，还抽筋剥皮做旗帜，给书生戴了绿帽儿，且和野男人一起花书生的俸禄，对那魔头和大侠也是捏在手心里，任意施为。
“还真有点想见识一下。”有个小丫鬟语带憧憬地道。
其他的小丫鬟们也纷纷露出一些憧憬来，然后就被翠珠挨个打了一巴掌：“胡说八道，好好的日子过得不耐烦了？”
如今大爷好着，奶奶也好着，大家的日子都好过。真到了那一日，逼得奶奶使出手段来，见了血光，大家都得提心吊胆地伺候着！
小丫鬟们挨了打，纷纷瑟缩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但是车里寂静着，也怪无聊，就说起了翠珠的闲话：“翠珠姐姐，那王家香料行的管事和咱们二爷身边伺候的长墨，你更中意哪一个啊？”
“是啊，翠珠姐姐更喜欢哪个？王管事瞧着稳重些，长墨的模样更好些，对翠珠姐姐也都真心，翠珠姐姐动心了没有？”
翠珠捏和帕子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淡淡看过去：“怎么？等我嫁出去了，你们好做这个管事丫鬟的位置？”
“哎哟，姐姐怎么这样说？”
“可冤枉死了！”
“再不说了还不行吗？”
众人讨饶，又说起别的来。总之人多，叽叽喳喳的，并不无聊。
于寒舟和贺文璋这一路也不无聊。吃些点心，喝点茶，亲热一下，随意找点话说，不知不觉便到了侯府。
两人先回了长青院，换了身衣裳，重新梳妆打扮了下，才去正院请安。
“回来了？”见着精神奕奕，比往日气色更好三分的大儿子和大儿媳，侯夫人的眉头挑了挑，“在庄子上住着可舒心？”
贺文璋恭恭敬敬地拜下：“庄子上住着很好。母亲，我觉着自己如今好多了。”
见他这样，侯夫人便不忍心刺他了。
是啊，儿子一日比一日好，她还不满什么？便是儿子混账了些，可也是她活生生的，好端端的，能跑能跳的儿子。
“那就好。”她道。
贺文璋便问道：“父亲和母亲这些日子可好？”
“不好。”侯夫人一下子皱起眉头，面上带了厌烦，“文璟简直魔怔了，非要娶那陆小姐为妻。她的身份，怎么般配？”
这话却不好接。
贺文璋犹豫了下，到底决定是挺弟弟：“文璟若是喜欢，成全他也没什么。”
“岂是我不愿意成全他？”侯夫人跟点了的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往外倒，“璋儿，我为你娶了安氏，安氏的祖父在朝中任户部尚书，父亲则是鸿胪寺卿，她的叔伯们也都在朝中任要职。我既为你娶了这样的妻子，再叫我给璟儿娶个平民女子？”
“别人怕不是要误会，璟儿非是我亲生的，而是从哪里抱来的！”说到这里，侯夫人气得拍了下桌子。
当年，她大儿子眼看着要养不活，为了传宗接代，再从哪里抱个儿子来，也不是没可能。外头那些人的嘴，脏的脏，臭的臭，到时不知要编排些什么来！
侯夫人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儿子的身子好了，可以扬眉吐气了，不想因为小儿子的婚事再被人嚼舌根子！
贺文璋听了这话，便十分为难起来。
母亲说的这些，他之前没有考虑到，才站在弟弟那一边。此时想着，这事实在复杂得很。
“况且，还涉及到以后的事。”犹豫了下，侯夫人看着大儿子颇好的气色，终于是说了出来：“璋儿，你的身子渐渐好了，你是嫡长子，你父亲的爵位便要落到你头上。那么璟儿，我势必要给他娶个好妻子，扶持他几分。”
贺文璋忙道：“母亲，这爵位我不——”
“璋儿，你是嫡长子。”侯夫人便道，“你父亲与我说过此事，哪怕你的身子好起来后，并不如璟儿，也是你承爵。日后你和颜儿生了孩子，便是长房长孙，更该如此。”
本来这话该由侯爷跟贺文璋、贺文璟兄弟说起。
但是此时话赶上了，侯夫人索性便说了出来：“璋儿，你懂得我的苦心吧？可是文璟不懂。你既然回来了，便替我劝劝他，我近来实在是头痛。”
贺文璋听得这话，登时有些后悔回来了。
但这后悔只一瞬间就散去了，他是母亲的儿子，该当为母亲分忧：“是，我见着他便劝劝。”
因着他在别院住了快一个月，今日回到府中，自然一家人一起用晚饭。
贺文璟下学回来，见哥哥回来了，顿时很高兴：“哥哥！”
兄弟两个见了礼，然后坐下说话。贺文璟凑近了哥哥，小声说道：“哥哥，你回来就好了，你不知道，我这阵子过得有多难。”
他几乎天天被侯夫人打！
鸡毛掸子都断了两根！
“哥哥，你回来了，正好帮我劝劝母亲。”他两眼希冀地看着哥哥，希望哥哥遵守诺言，在此事上帮一帮他。

第093章
吃过晚饭后，贺文璟跟着来到了长青院，往炕上一坐，就开始了诉苦：“哥哥，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过得有多难……”
父亲让他不要忤逆母亲，母亲让他不要娶蓉蓉，蓉蓉得知他被打，居然还笑得出来，一点不担心，好像嫁不嫁他都无所谓似的。
“我好难。”他闷了一口茶，颓丧地道：“哥哥，我娶妻怎么这么难？”
这是贺文璟从前怎样都没想到的。他一直以为，他娶妻会很容易。母亲那么着急给他娶妻，他如今点头了，肯娶妻了，母亲不应该高高兴兴为他迎娶蓉蓉吗？
是他天真了，没想到门第之见有这么大的力量。
“好事多磨。”贺文璋只得这样劝他。
母亲让他劝劝弟弟，可贺文璋看着弟弟难过的样子，怎么劝得出口？
家里总要有人支持他，他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如果贺文璋也劝他放弃，弟弟心里该多难过？
“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母亲为我们娶了不同的妻子，待日后你回过味来，感到后悔又如何自处？”贺文璋给于寒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避开，然后跟弟弟讨论起了这件事。
贺文璟茫然道：“什么后悔？我们当然要娶不同的人。”否则，兄弟共妻，是什么荒唐事？
贺文璋脸上黑了黑，忍着没有拿杯子泼他，顿了顿说道：“你嫂子，祖父乃当朝户部尚书，她是安家嫡女。陆姑娘，她的出身……”
听到这里，贺文璟明白过来了，摆摆手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我想要什么，我自己去拼搏，不靠女人！”
他十分骄傲，那些靠妻家帮扶之类的，有就有，没有也无所谓。
“再说，日后我有了难处，哥哥还能不帮我？”他反问一句，看向贺文璋的目光满是信任。
贺文璋便叹了口气，说道：“我自然会帮你。你嫂子，也不会不管你。只不过，万一日后你觉着不平，认为母亲疼我，才给我娶了一门好亲。不疼你，才给你娶个平民女子——”
“我岂是那种人？”贺文璟拧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自己求来的，岂会怪别人？”
“文璟，你今年十八岁，长到现在，始终顺风顺水。”贺文璋便道，“你现在说的是心里话，我信你。可日后，万一你后悔了，埋怨母亲，岂不是剜母亲的心？”
贺文璟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眼睛道：“是母亲让你劝我的？”
“是。”贺文璋没有瞒他，“文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能够娶心上人为妻，实在是一件美事。你是我弟弟，我自然希望你心愿得偿。”
“不过，你不能这样冲动，你要冷静下来想一想，想清楚这件事。不要等到来日后悔了，再去埋怨，既伤了你自己，又伤了母亲和陆姑娘。”
这番话，贺文璟听进去了。
“多谢哥哥提点。”他站起来，对贺文璋行了一礼，便沉默着离开了。
往日里飞扬跳脱的背影，这时犹如被什么压着，看起来沉甸甸的，缓缓浸入夜色中。贺文璋从窗子里看到，不禁心中一酸。
他多希望弟弟能一直快乐下去，可是不行，无忧无虑是孩童的特权。
“说完了？”于寒舟走了进来，看向他道。
贺文璋点点头，拉过她的手，温软细腻的触感，让他心中好受几分，低声说道：“幸而我……”
幸而他命好，她不是平民女子，且是被母亲欢欢喜喜给他娶进来的。
“陆姑娘恐怕最终嫁进来了，日子也不会很好过。”贺文璋说到此处，不知是同情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
他庆幸妻子被母亲所喜欢，这样母亲不会给她气受，他也不必周旋在中间。
想到弟弟日后将会面临的困境，贺文璋油然心生同情。
但是很快他就同情起自己来。
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晚上睡觉前，会挤在一个被窝里，相拥片刻。
有时是她钻进他的被窝里，有时是他挤进她的被窝里，美名其曰给对方暖被窝。
那一点点难以启齿的想法，便在日复一日中，茁壮成长。现在他跟她才处在一个被窝里，肌肤之间还隔着两层布料，胸中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既痛苦又甜蜜。
次日，到了每半个月诊一次脉的日子。
贺文璋的身体渐渐好了，也不怎么生病了，常大夫后来给他诊脉便改成了七日一次，到现在又变作了半个月一次。
在庄子上住着的时候，甚至没有诊过脉，常大夫原话是这么说的：“几时病了再来请我。”
贺文璋对自己的身体爱惜极了，不必人说，他都照应得极好。自从过年时因为拜年累倒了一次，他更加爱惜注意了，再也没有病过。
此次常大夫给他诊脉，时间格外的长，久到贺文璋开始怀疑了，他才松开了手，说道：“没什么大碍了。”
“多谢常大夫。”贺文璋客客气气地道。
常大夫紧接着道：“老夫在侯府一住就是二十年，如今你顺利熬过二十岁的难关，眼见着越来越好了，老夫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闻言，众人都是大惊：“您怎么能离开？”
此事甚至还惊动了侯夫人，来到长青院，说道：“可是府中招待不周，怠慢了您？”
“并未。”常大夫摇摇头，然后捋了捋须，“大爷身子眼见着好了，再不会出现从前那般病势汹汹的情况，老夫再住下去已无意义。”见侯夫人要说话，他抬手摆了摆，接着说道：“大爷日后若再生病，请个大夫来看也就是了，常人如何，他便如何。”
这一句“常人如何，他便如何”，让侯夫人彻底怔住了。紧接着，眼眶湿润起来。
“多谢常大夫大恩。”她感激地行了一礼。
她的儿子，终于要跟常人一样了！
长青院的丫鬟们也都欢呼起来。没有人教训她们没规矩，都觉得这欢呼声十分悦耳。
“对了，常大夫，既然我儿身子大好了，那……”侯夫人顿了顿，“传宗接代的事？”
听到这里，本来往外走的常大夫脚下一顿，转头将贺文璋打量一眼。只见他目露希冀，顿时有些好笑。年轻人，实在是有冲劲儿。
“再缓一缓吧。”常大夫平和地道，目光在院子里的绿莹莹的枝丫上落了落，说道：“若是讲究些，明年秋后也就可以了。若是着急的话，明年这时候就差不多了。”
其实，现在也不是不行。
但常大夫是个讲究的人，从长远的、养生的角度看，还是等到身体彻底结实了，再动肾元为好。
这就好像才发芽的嫩枝，虽然也充满生机，却过于柔嫩。等到它抽条了，汲取了足够的养分，变为坚硬结实的枝杈，才不容易折损。
“是，我们记下了。”侯夫人道。
常大夫要走，侯夫人送到了二门处，贺文璋、于寒舟及长青院的下人们，却是一直将他送到了大门处。
丫鬟们送了他许多吃的、用的，还有人送了荷包、鞋袜等，泪眼汪汪地请他老人家保重。
“有缘再会。”常大夫摆摆手，驾着车离开了。

第094章
常大夫走了，跟他相熟的长青院的下人们都很不舍。但是不舍之余，更多的却是高兴！
因为大爷就要好起来啦！
常大夫临走之前说了，大爷今后就如常人一样了，这岂不叫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高兴？
这些年来，她们伺候着一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病秧子，提心吊胆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怜惜。没别的，大爷待人太宽厚了，她们在长青院伺候着，虽然身份是下人，可是日子过得比平民小户家的千金还好些。
她们知道自己为何会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因此由衷希望贺文璋能够好起来。
也有人生出担忧：“大爷如今要好起来了，身边可还需要咱们伺候？”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沉默下来了。
无它，府里的二爷身边便没有许多丫鬟伺候，更多的是长随和小厮。侯爷说了，男子不可宠溺着长大，成日里厮混在丫鬟堆里是怎么回事？
至于她们这些人，是侯夫人安排在大爷身边的，因是大爷身子不好，侯夫人觉着丫鬟们伺候着细心，处处都比小子们妥帖细致。
如今大爷的身子就要好起来了，长青院还需要这么多丫鬟伺候吗？
“如今主子还没说什么，休要多想，尽心伺候着就是。”翠珠对众人说道，“再说，大爷和大奶奶都是宽厚的人，就算不要咱们在跟前伺候了，难道会胡乱将咱们发配了去？”
众人一听，心里安稳几分。
不管怎么说，大爷是宽厚且念旧情的人，凭着这些年来她们认真伺候的情分，求一求大爷，日后也就不惧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她们却到于寒舟跟前献殷勤去了：“奴婢刚绣了一幅手帕，奶奶瞧一瞧，喜欢不喜欢？”
“奶奶最近还写不写话本了？奴婢近来有个想法呢！”
“奴婢炖了鸽子汤，奶奶要不要尝尝看？”
谁都知道，奶奶是大爷心尖上的人，大爷虽然宽厚又心软，但这院子里说话算话的人却是于寒舟。
于寒舟又是好哄的。手帕漂亮，她便收了，每日换着花样用。鸽子汤、鱼汤、排骨汤等，更是来者不拒，端来就喝。
更别说是讲故事了，听着最解闷儿的，她和丫鬟们玩成了一团，倒给贺文璋腾出时间来了。
他最近有些心事，打算找侯爷说一说。又怕冷落了媳妇，使媳妇不高兴。现在媳妇跟丫鬟们玩成一团，他也就放心想心事了。
他想的却是袭爵的事。
他并不想袭爵，虽然这是封妻荫子最便捷的途径，但是他从没想过。这对贺文璟不公平，他从小是被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忽然被夺去资格，这非常不公平。
他很爱弟弟。从小到大，在父亲和母亲注意不到的地方，都是弟弟帮他、陪他。弟弟对他十分敬爱，他自然不能做出伤害弟弟的事。
下定决心后，他便挑了个侯爷清闲的日子，去跟侯爷说话了。
“这是你的意思？”侯爷听完了他的话，抬起一双深沉平和的眼睛，看着他道：“你想清楚了，日后不后悔？”
贺文璋道：“儿子想清楚了，不后悔。”
“嗯。”侯爷微微颔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你回去吧。”
贺文璋摸不清父亲的想法，并没有听从离去，而是又说道：“父亲，我身子越来越好了，日后可以走科举之路。”
“你觉着你能从考场上安安稳稳地下来？”侯爷反问了一句，他虽然性子内敛，并不如侯夫人那样对儿子十分亲近，却也记得常大夫说过的话，“你日后就算大好了，也不如常人那般结实。”
寻常的读书人，尚且有许多熬不过，出来后大病一场，何况是贺文璋这样的天生底子不强悍？
“父亲，我……”
“你母亲不会同意的。”侯爷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你母亲费尽心血，终于把你养大了，你舍得她担惊受怕？”
贺文璋舍不得。
他知道母亲在他身上用了多少心思，可他也舍不得让舟舟跟着她享不到尊敬和荣耀。
侯爷历经世情，一眼就看出大儿子在纠结什么，眉头轻轻挑起，他问道：“如果你不袭爵，日后璟儿袭爵，则璟儿媳妇就是府中主母。”
贺文璋听了，简直跟剜他的心一般。他的媳妇，到时候不仅在外面享受不到别人的尊敬，便在家里也矮人一头。
他没想到，生活可以变得这样冰冷而势利。明明是一家人，可是也要在权势名利面前低头。
长青院。
“这个好，下一本就写这个了！”于寒舟从小丫鬟那里获得了新的构思，使人拿纸笔来，飞快写下设定。
献计的小丫鬟挤开姐妹们，殷勤地在旁边研墨。
“魔尊坠落山崖，重伤昏迷，被小姑娘捡到，搬进了家中。”
小姑娘是武林至尊的女儿，却天生体弱，不能习武。至尊怕她被人伤害，藏在山谷中，与世隔绝。
寂寞的小姑娘常常捡一些小动物回家，这次还是头一回捡到人。她又新奇又害怕，按照救治小动物的办法，给魔尊处理了伤口。
“大爷回来了。”这时，打帘子的小丫鬟说道。
屋里的丫鬟们纷纷行礼，于寒舟也笑着看过去道：“你回来啦？我们在写话本，等下念给你听。”
她只负责写下故事脉络，具体着墨还是贺文璋来。他文笔好，语句优美，而且性子沉稳，有耐心详写，由他执笔再合适也不过了。
飞快写下一段，于寒舟才停了笔，看向不知何时坐在面前的男人道：“来，看看喜欢吗？”
贺文璋满腹心事，却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勉强接过草稿，看了起来。
小姑娘照顾了魔尊数日，魔尊才醒了过来，但是他失忆了。
失忆的魔尊，不见了那些血腥杀伐的气息，是个剑眉星目，面色苍白，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小姑娘望着他漆黑幽深的双眸，心中一荡，对他说道：“你是我的未婚夫，为了给我采药，从山崖上摔下来了。”
为了证明她说的是真话，她还带他去了捡他的地方，又给他起了名字，渐渐坐实了他是她未婚夫的事。
她还教给他武功，说道：“你失忆了，连武功也忘啦？我再教你好了。”
她虽然自己不能习武，却熟读武功秘籍，将自己知道的武学教给他，还天天哄着他跟自己亲近。
小姑娘寂寞久了，很想有个伴儿，就这么给自己哄了一个年轻俊美武功高强虽然沉默却细心体贴的未婚夫。
但是小姑娘的武林至尊父亲来看她时，认出了魔尊的身份，要杀了他。魔尊在打斗中恢复记忆，跟至尊打了起来。
小姑娘劝架，但是父亲不听她的，未婚夫此刻也恨她欺瞒，并不理她。小姑娘担心两人，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受伤，结果自己被波及到，肺腑尽碎，重伤濒死。
魔尊赤红的眼睛渐渐褪去血色，感受着胸腔里传来的剧痛，跪过去抱起她道：“你敢死，我就杀了你爹，让全天下给你陪葬！”
“有病呢。”一个小丫鬟撇嘴道。
“不过我喜欢。”另一个小丫鬟嗑着瓜子，两眼亮晶晶地说。
于寒舟则是兴致勃勃地问贺文璋：“你喜欢吗？要写吗？”
“嗯，可以。”贺文璋点点头，说完才觉得自己的兴致不高，忙定了定神，笑着道：“我很喜欢，明日就写。”
于寒舟便跟高兴，又跟小丫鬟们商讨起细节，边讨论边添加。
贺文璋看着她笑意盈盈的侧脸，只觉得一阵阵心痛，他抿着唇，渐渐脸色有些发白。
“大爷可是哪里不舒服？”翠珠最先发现他的异样，端了茶水上前，轻声问道。
她没有大惊小怪。因为她深知贺文璋的性情，他有什么心事，能说的早就说了，正是因为不能说，才会憋成这样。
且成亲以来，大爷每次心情不好，都跟大奶奶有关。若是大惊小怪的，没得惹了他厌烦。
身为长青院的管事大丫鬟，翠珠对自己的言行要求得更为严格。
“没什么。”贺文璋从翠珠的反应中得知，自己此刻表现不太好，接过杯子饮了两口，便将杯子递回去，起身往内室去了。
于寒舟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又跟小丫鬟们讨论了一会儿，才搁笔道：“累了，不写了。”
小丫鬟们便收拾笔墨草稿，于寒舟起身往内室去了。
“怎么了？”走到贺文璋身边坐下，于寒舟往他身上歪了歪，“方才做什么去了，回来了便心情不好？”
贺文璋摇摇头：“没什么，没有。”
“还遮掩？”于寒舟眯起了眼睛，“你现在不说，以后都不要说了。”
贺文璋便闭了口。顿了顿，终于是对她说了出来：“舟舟，我对不住你。”
他该跟她说的。
他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以及什么时候对她说。现在她如此敏锐，发觉了他的异样，他便不得不说了。
“我跟父亲说，这爵位，我不要了。”他满是歉疚地看着她道。
于寒舟瞅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文璟是我弟弟，一向对我很尊敬，他是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如果这爵位最终落到我头上，他的处境会非常不好。”贺文璋解释道。
他曾经交好的朋友，他曾经那些骄傲、意气飞扬，都会随着继承人资格的失去，而渐渐变质。
他娶不到喜欢的人，已经很难了。如果连骄傲都失去，就实在太残忍了。
贺文璋没办法对弟弟做这样的事。
“我会考科举，早日让你享受到同等的尊荣。”他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慌，握住她柔软的手，恳切地道：“这事，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于寒舟想了想，说道：“这件事，你的确有一个地方做的我不满意。”
“对不住。”贺文璋歉疚地道。
于寒舟没跟他使性子，冷静地道：“你错的地方在于，你之前没同我商量。”
听了这话，贺文璋抬起头来，脸上有些愣住，于寒舟继续道：“这不是一件小事，你甚至没同我商量，便去找父亲说。你是觉着我不配，还是怕我不同意，所以背着我去做？”
“不是！”贺文璋连忙摆手，“我没有觉得你不配，也不是怕你不同意，我……”
说到这里，他十分羞愧：“我，我是觉着你总是站在我这边，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才没同你说。”
“这是头一次，我不生你的气。”于寒舟道，“但是你需得记住了，没有下次。再不同我商量，自作主张，我可要生气了。”
贺文璋忙道：“我记住了。”
“那就没事了。”于寒舟便道，笑着往他身边偎了偎，“爵位的事，你不必觉得愧疚。依我说，没爵位才好呢。”
贺文璋听得一愣，问道：“怎么说？”

第095章
“你想想看，”于寒舟说道，一手搂了他的脖子，偎着他小声地说：“父亲是不是很忙？几乎很少有在家的时候？便是在家里，也要处理公务？”
贺文璋想了想，点点头：“是。”侯爷的确很忙，他是他的儿子，要找他说话都不能随心所欲，还得挑时间。
他不禁想道，如果以后媳妇跟他说话也要挑时间……
“你再想想看，母亲是不是也很忙？”于寒舟又道，“咱们府里的人算是少的了，可母亲也很忙，每天都有许多事情要打理。璋哥，我懒得很，我不想操持那些。”
贺文璋听了，不禁一阵心疼：“既不想操持，那就交予别人。”他可舍不得勉强媳妇去做她不喜欢的事。
“交予谁啊？”于寒舟便道，“母亲虽然仍是盛年，可是总有精力不济的一日，到那时候必定要媳妇们搭把手。我是长媳，母亲率先想到的人便是我。”
贺文璋听了，不禁想起来侯爷对他说的，如果是文璟承了爵，那么将来文璟媳妇就是当家主母。
只不过，谁掌着大权，谁就说了算。
“若是文璟媳妇说了算，你会不会觉得委屈？”他犹豫着问。
于寒舟便笑起来：“我又不是猫啊狗啊的，谁能委屈得了我？再说，不还有你吗？如果文璟媳妇敢委屈我，我就跟你说，你去给文璟点颜色瞧瞧。”
贺文璋听着，便忍不住将她抱紧了。然后觉着不得劲，便双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两人继续说话：“有我在一日，谁也不能给你委屈受。”
于寒舟便捧着他的脸，吧唧亲在他鼻尖上：“我信璋哥。从前璋哥身子不好的时候，都十分护着我，如今更不会叫人欺负我了。”
她这样招惹他，贺文璋当然不会放过她。
两人腻歪了一阵，才继续说话。
“不承爵的话，就自在多了。”于寒舟又掰着手指头给贺文璋算，“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缺钱财，没有烦心事，日子多好过？我还想着，如果璋哥愿意，我们可以到处走走，游览大山湖海，多么纵意？”
听到这里，贺文璋心中一动。他从前病着的时候，足不出户，心里便许过这样的志愿——等他身子好了，一定出去到处走走，看看名山大川，看看江河湖海。
“你愿意？”他低头问她。
于寒舟连连点头：“很愿意，非常愿意。”
“好。”贺文璋搂了搂她，说道。
她喜欢什么，他就成全她什么。
一时又蹙起眉头，问她道：“你真觉着，我不承爵比较好？”
“嗯。”于寒舟点点头，“我真心这样觉得的。”
贺文璋却未展颜。对他来说，她不要荣华富贵是一回事，他能不能给她是另一回事。
现在是他不能给她。他不承爵，日后便要走科举，搏出头还要不少时日。再说，功名不是那么好挣的，他势必要花许多时间、心血、精力在里头。他好容易身子起色了，若那般忙碌耗神，会不会又损了根本？
他觉着十分愧对她。
于寒舟觉出他的低落，便问了他，得知他想的什么，她实在好笑极了，整个人笑瘫在他肩上，脑袋枕在他肩窝里，笑得一颤一颤的。
贺文璋跟她推心置腹，说掏心窝子的话，把自己的担忧都明确表达给她了，结果换来她一通不留情面的笑，气得就要推开她。
于寒舟这才不笑了，搂紧了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道：“璋哥想给我尊荣和地位，我很受用，我知道璋哥疼我。”
“但我现在是侯府的长媳，即便文璟立了世子，可我也是侯府的长媳，谁能怠慢我什么？”于寒舟软声跟他说道，“日后，文璟做了忠勇侯，他媳妇是忠勇侯夫人，你担心我在人前没地位？那我不去人前，不就行了？”
她又不爱那个。
到时两人天南海北地走一走，看一看，过得不知道多逍遥快活，那些可能会瞧不起她，酸她，刺她的人，根本见不着她的面，她理会她们做什么？
“你说是不是？”于寒舟笑着歪在他肩头问道。
贺文璋听了她的解释，面上一阵赧然：“舟舟比我聪明。”
他太钻牛角尖了。只想着，既要给她自由自在的生活，又不能失去尊荣和地位。这是很愚蠢的想法。
“我不仅聪明，还漂亮。”于寒舟便把脸凑过去，“难道我不漂亮吗？”
贺文璋看着凑过来的一张娇俏容颜，眼神一暗，捧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咬了上去。
待到用过晚饭，两人就寝的时候，贺文璋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勾到自己的被窝里，然后颇为兴奋地道：“我想到了，我们可以办一间书局，用写话本子赚的银子，购买许多笔墨纸张，资助那些家境贫寒的读书人。”
读书人最识趣的，谁对他们好，就爱写诗、做文章夸赞谁。他以长青公子的名义做这件事，别人就会赞扬他，然后他不经意间使人透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和舟舟就会被人赞仁善了。
能够被读书人称赞的人，谁也不会酸什么。
“璋哥好聪明。”于寒舟便夸赞道，“璋哥既聪明又英俊，跟我最般配了！”
贺文璋的嘴角扬起来，既因为她称赞了他，也因为他想出了法子。
这样一来，他不承爵，也没什么干系了。媳妇会有名声和地位，别人不敢欺她，而且也欺不着她，因为他会带她游遍江河湖海，看遍名山大川，他们会过得纵意逍遥，让人只有眼馋的份。
嗯，就连文璟媳妇都要眼馋才行。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心情激荡之下，他抱着她问：“今晚就别回去了？”

第096章
于寒舟听他这样一说，立刻就推开他的怀抱，自己缩回了被窝里：“睡了。”
平时打闹归打闹，现在可不是打闹的时候。常大夫说了，他们现在不能行房，最快也要等到明年这时候。
招得他难受了，一定又会上火，因道：“你也早点歇息，别胡思乱想。”
一句“胡思乱想”，招得贺文璋又乱了思绪，花了番力气才让自己摒弃杂念歇下。
正院，侯爷和侯夫人也在夜话。
“璋儿是这么说的？”从侯爷口中得知大儿子放弃爵位，侯夫人并不很惊讶，甚至不怎么生气。
她不仅不觉着生气，反而感到骄傲。
别人家为了袭爵，算计来算计去，人命都填进去。她的两个孩子不一样，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叫她怎么不骄傲？
“那你的意思，就依着璋儿了？”侯夫人问枕边人。
侯爷枕着一只手，说道：“我不依着他，又能如何？”
大儿子虽然文质彬彬的，却是一副倔骨头。他两个儿子都生就一副倔骨头，只是一个倔在心里，一个倔在面上。
倔在面上的那个，他就算打断他的骨头，都不肯松口的。
夫妻两个想着孩子们，都是又骄傲又欣慰，同时也松了口气。
这些年来，他们是把小儿子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大儿子前些年身体那样，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会教他这个、教他那个？
只是礼法规矩便是如此，没得越过嫡长子反而给次子袭爵。所以，虽然对小儿子心生歉疚，侯爷和侯夫人都没打算违背礼法。
如今大儿子主动提出不要爵位，他们不必重新培养继承人，怎能不松口气？何况，是大儿子主动退让，免了他们左右为难，两人心里实在是轻松了许多。
“这也是天意弄人。”侯爷一手揽过妻子，一手仍旧枕在脑后，说道：“璋儿的身子好起来了，却失了爵位。这对他不甚公平，我们在别的地方多帮衬他些。”
侯夫人最怜惜这个自幼病恹恹的长子，点点头道：“我自会如此。”她不仅要多疼大儿子一些，还要对大儿媳再好点，毕竟此事上面，亏欠了她不少。
次日。
侯爷将两个儿子叫去书房，说了此事。
贺文璟听了，十分震惊，说道：“这不合规矩！哥哥才应该承爵！”
“你哥哥念着兄弟情分，不忍你为难，才决意将世子之位让给你。”侯爷说道。
贺文璟听了，心里一阵滚烫，眼眶都发热起来。他从没在家里说过，自从哥哥的身子好起来后，他在朋友当中听到的那些混账话。
可是哥哥这样通透，即便他不说，哥哥也猜到了。
“不行。”他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道：“哥哥照顾我，我却不能抢哥哥的东西。”
从前便罢了，哥哥身子不好，袭爵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他才将责任扛在肩上。如今哥哥身子好了，按规矩便是哥哥袭爵。
贺文璋便道：“文璟听话。”
兄弟两个谦让起来，侯爷便在上首看着，一言不发。
他既要让小儿子看到，哥哥对他的一番疼爱，也要让大儿子看到，弟弟对他的尊重和敬爱。
良久，他才道：“好了，此事暂且这么定下，都出去吧。”
父亲都说话了，兄弟两个的意见便不很重要了，拱手退下。
“哥哥，我……”出了书房，贺文璟再看贺文璋，眼里满是愧疚。
贺文璋在他肩头拍了拍，笑道：“日后你媳妇做了世子夫人，可不许欺负你嫂子。”
“蓉蓉不是那样的人！”贺文璟想也不想就道。
听了他的话，贺文璋脸色微沉。弟弟没有说“一定不会有此事”，而是说“蓉蓉不是那样的人”，顿时让他明白了，弟弟是靠不住的。
陆姑娘还没进门，弟弟便这样维护她。待进门后，朝夕相处，眼里岂有别人？
他不怪贺文璟眼里只有媳妇，毕竟他也是如此，这乃是人之常情。只在心里想着，媳妇说的是对的，他们以后最好不要生活在府里，那样什么烦恼都不会有了。
“我信你。”他很快缓了神色，对弟弟点了点头。
贺文璟这才觉出几分不好意思，说道：“哥哥，蓉蓉不是那样的人。再说，即便有什么误会，我们也会尊重大嫂，不会叫大嫂为难。”
这还像句人话。贺文璋面上带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好，我知道了。”
两人说开后，便一起往外走去。
才走到一半，后方有小丫鬟匆匆跑来，说道：“大爷，二爷，夫人有请。”
于是两人便又折回去，见了侯夫人。
“母亲叫我们来，有何事吩咐？”贺文璋问道。
侯夫人坐在上首，看着两个英俊挺拔的儿子。大儿子温润清俊，看着就让人放心。小儿子生得剑眉星目，乍一看是个冷峻不好亲近的模样，实则半分心机也无，叫人头痛。
“你们父亲都和你们说了罢？”她问道。
贺文璋和贺文璟都低下头：“是。”
“嗯。”侯夫人点点头，当家主母的威严释放出来，“此事既是璋儿提出，那么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后悔，心生怨恨。”
贺文璋应道：“必然不会。”
“璟儿，你有本事胜任世子之位，但是也要记得，是你哥哥不同你抢。”侯夫人又看向小儿子道，“你需记得你哥哥对你的疼爱。”
贺文璟自是记得的，即便侯夫人不提点，他心里也记着。
他只是在家人面前直率了些，又不是傻的，外头许多人家的情形，他哪能心里一点数没有？哥哥不同他抢，简直是天下第一好的哥哥，他敢拍着胸脯说，再没有更好的哥哥了。
“我记得。”他郑重地道，“我永远尊敬哥哥。”
侯夫人也只是提点两句罢了。说完，便转了话锋：“既然你日后要袭爵，可还执意要娶陆姑娘？”
听到这里，贺文璟一愣。
脑中飞快转动起来，他很快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从前他不承爵时，陆雪蓉尚且配不上他，如今他敲定了承爵之事，陆雪蓉只会更加配不上他！
未加多想，他果断看向身边的哥哥：“哥哥，我思来想去，承爵之事还是你来罢！”
他本来就不热衷于这个。
这世子之位本就是哥哥的，如今哥哥身子好了，跟他还有什么关系？
他想要功名地位，可以自己拼搏，何至于牺牲了心头所爱？贺文璟打心底觉得不划算。
“胡说八道！”不等贺文璋开口，侯夫人率先怒了，这次是真怒，抓过手边的茶杯，便朝贺文璟掷了过去！
贺文璟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身子刚刚拧过一寸，便硬生生刹住了，生生挨了这一下。
索性茶水并不滚烫，浇在肩头，也只是温热。至于被茶杯砸到的一点疼痛，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简直，你简直是——”侯夫人伸手指着他，声音都在发抖，显然是怒极了，“这是你们父亲拼了性命搏来的爵位，也是你们推三阻四，嫌弃不已的？”
兄弟两个顿时跪下了：“儿子不敢！”
贺文璟更是后悔不已，刚才不该那般轻率地说出口，重重磕了个头：“母亲，我错了。”
“你简直是把你们父亲辛辛苦苦挣来的荣誉扔在地上踩！”侯夫人气得脸色都变了，若非手边的茶杯砸出去了，掸子也没换新的，她简直要狠狠教训这个小儿子！
“为了一个女人，你这样糟蹋你父亲的心血，贺文璟，你的心是被狗吃了吗！”侯夫人气得道。
贺文璟这下更后悔了，渐渐脸色也变得苍白，但是让他说，他不娶陆雪蓉了，他又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他喜欢上一个很好的姑娘，跟她在一起很快乐，想要娶她做妻子，怎么就不被允许？
他梗着脖子不松口，让侯夫人更生气了，吓得贺文璋不行，忙膝行过去：“母亲消消气，不要跟儿子们一般见识。”
侯夫人对他是没多少气恼的，只是此刻他们兄弟两个跪在一处，免不了迁怒几分，拂开他道：“消消气？你叫我怎么能不生气？”
“是儿子混账。”贺文璋便道，“母亲想打想骂都可以，只是不要气坏了自己。”
侯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哪里就舍得打，舍得骂了？可是他们如此惹人生气！
仰了仰头，她忍着泪意，再次看向小儿子道：“我再问你一句，是不是非娶陆雪蓉不可？”
“是。”贺文璟闷声答道。
他不认为自己错了。
名声，权利，爵位这些，此刻在他看来是如此冰冷而陌生，高高在上，一点温度也没有。
“你，你好！”侯夫人气得不行了，几乎要说，如果他非娶陆雪蓉不可，就从家里滚出去！
但是她又舍不得。她好好的一个儿子，凭什么就被人勾走了？
“母亲息怒。”贺文璋跪坐在地上，抱着她一只手，低声恳求道：“就当是疼疼我，您允了文璟吧。”
侯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母亲，我说……”贺文璋直起身，要附在侯夫人耳边悄声说，但侯夫人生着他的气，当下推了他一把。
贺文璋不觉难堪，反正是亲娘，有什么好难堪的，厚着脸皮又凑过去了，小声说道：“母亲，我的身子，如果像父亲一样忙公事，恐怕扛不住。所以，还是要弟弟来袭爵。”
侯夫人最担心他的身子，怕他活不长，闻言怒气减下去两分，冷哼一声道：“我没说这事！我说的是他和陆姑娘的事！”
“我正要说此事。”贺文璋压低声音道，“母亲想想，弟弟做了世子，他媳妇便是世子夫人。那我媳妇呢？生生矮她一头。”
侯夫人一想就明白过来，冷笑道：“你自找的，又来怨谁？”
“我若是身子再好些，我也不让的。”贺文璋便道，“这不是没办法吗？”
见侯夫人不说话了，他紧接着道：“若是弟弟娶了陆姑娘，以陆姑娘的出身和家世，她即便做了世子夫人，也不能压颜颜一头。”
侯夫人听了这话，那些怒气都顾不上了，颇为稀奇地打量自己大儿子。
这么多年来，她对大儿子的印象一直是病恹恹的，宽厚，仁善，偶尔敏感小性儿。
不成想，这是个心里有算计的！
她啧啧称奇，说道：“你倒是比你弟弟聪明许多，连这等借口都想了出来。”
“母亲便疼一疼我。”贺文璋不否认，厚着脸皮说道：“您疼爱我这么多年了，就再疼儿子一回吧。”
侯夫人冷笑一声，一巴掌呼他脑袋上：“疼你！这就疼你！”
她想起来了，常大夫说了，大儿子已如常人一般，不必再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了。
此刻打了一巴掌，犹不过瘾，又挥手呼了过去：“怎么样？疼不疼？”
这些年她都白疼他了！帮着他弟弟来气她！
贺文璋长到二十年，头一回挨侯夫人的打，还是这种情形下。
懵了一下，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巴掌。他头一回挨打，不知道躲还是不躲，这时贺文璟扑上来了，挡在他身前：“母亲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都是他的错！哥哥为他说话，都被母亲打了！
贺文璟自恃皮糙肉厚，不怕被打，义无反顾地大喊道：“是我不孝，母亲打我吧！”
侯夫人听到这里，又气又头大。她小儿子简直壮得牛犊似的，打得她手都酸了，他没事儿人一样，照旧活蹦乱跳的！
她都打腻味了！
“来人！”她吩咐丫鬟道，“端了盆来，给二爷跪着！”
侯夫人才不糟蹋自己的身子，打不动，她就不打。使丫鬟拿了盆子，倒了半盆花生米进去，然后冷笑道：“贺文璟，你就跪在这，几时想通了，几时使人来叫我。”
“母亲——”贺文璋还想说什么，被侯夫人一把拂开，“你也给我跪着！”
犹豫了下，对丫鬟道：“大爷的盆里不要盛东西，放两个软垫进去。”
“是，夫人。”立刻有丫鬟去拿垫子了。
贺文璟已是痛快地跪上去了，贺文璋犹豫了下，也跪了上去。
“看着些！”侯夫人冷笑一声，对丫鬟们吩咐道：“谁敢躲懒，记下来，回来后告诉我！”
丫鬟们应道：“是，夫人。”
侯夫人扶着樱桃的手，走到门口，转身看向里面跪得整齐的两个儿子，终于觉得心口的气出了几分。
混账玩意儿，长大了就知道气她！
“走，我们去花园走走。”侯夫人道。
然而刚出了正院，她就改主意了：“去长青院。”
府里又不是没有说话的人，侯夫人觉得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太傻了，打算跟大儿媳说道说道。

第097章
侯夫人来找于寒舟说话，这是于寒舟所没有料到的。
但她紧接着想了想自己的身份，又明白过来了。她是侯夫人的儿媳妇，同是女人，且是小辈，同住在一个府邸中，理当建立极紧密的关系。
之前侯夫人没有来找过她，是因为贺文璋的身子才恢复了，之前侯夫人希望她全心全意地陪伴、照顾贺文璋，所以没有来打扰过她。
现在贺文璋的身体恢复了，两个人便要如寻常的婆媳一般，相处起来了。
想到这里，于寒舟立刻打起精神来。这是她们之间的第一次交谈，以后还会有许多这种情况，她要格外认真对待。
她不想要一个糟心的婆媳关系，这是给婆婆建立初始印象的时候，她要落个好印象。
侯夫人才开了个头，说了句：“简直要被文璟那个混账气死了，颜儿你说说看……”就见大儿媳立刻坐得板板正正的，神情极为认真，说是洗耳恭听都不为过，话音顿时就停了停。
大儿媳发自内心的恭敬态度，让她心里好受了不少。
本来恼火的心情，都不禁缓了缓。语气不知不觉缓和了些，才继续说道：“他一门心思要娶一个平民女子，你说这像话不像话？”
她以为于寒舟不知详情，便将贺文璟这阵子如何混账的举动说了出来，末了道：“他脑子发昏就罢了，璋儿竟也不劝着些，还跟着一起胡闹！”
“很不像话！”于寒舟表情严肃地附和道。
侯夫人见大儿媳也这样说，忍不住一拍桌子，说道：“所以我罚他们两个跪在正院呢！”
于寒舟顿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道：“母亲，璋哥的身子才好……”
“不要紧。”侯夫人瞥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道：“我使人给他膝下垫了两个垫子。”
于寒舟：“……”
“母亲高兴就好。”她很快收敛了心疼的神色，恭敬地道。
既然亲妈都不心疼，她还能说什么？跪就跪吧。
侯夫人却噎了噎。这话说得！她有什么好高兴的？她都要被两个混账儿子气死了！
尤其是小儿子！侯夫人简直怀疑他脑子里长了东西，才使他这样糊涂！
“咱们这样的人家，无论如何不能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你懂得吧？”侯夫人一肚子的苦水，难得有人这样耐心听她说话，便往外倒个不停。
说完这事的不妥之处，侯夫人又说道：“何况，日后璟儿是要袭爵的人？对了，璋儿应当告诉过你了，日后这侯府的爵位便交由璟儿肩上？”
说话时，侯夫人的目光不离大儿媳的脸上。
然后她发现，大儿媳似是个心宽的人，并不因为这个动怒、不快。甚至，她都没有在她面上发现一点点强装的痕迹。
这使她意外，又欣慰极了。她真的给大儿子挑了个好媳妇，家里不论是两个儿子也好，大儿媳也好，都是心思正派的人。
倘若小儿子不那么混账，肯老老实实听话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简直就十全十美了。想到这里，侯夫人又叹了口气：“你说说，璟儿日后做了世子，甚至袭了爵位，若是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门面如何撑得起来？”
她气得直拍桌子，于寒舟便心疼地道：“母亲仔细手疼。”
她和贺文璋腻腻歪歪惯了，此刻不自觉拿出这副态度对待侯夫人，捧起侯夫人拍桌子的手，轻柔地按揉起来。
侯夫人：“……”

第098章
感受着一双柔软细腻的小手将她的手包裹着，按揉的力道轻柔适中，侯夫人的心情略有古怪。
她不由得低头去看大儿媳的手。
肤白柔嫩，真个儿如水葱似的一双玉手。侯夫人年轻的时候，一双手也是这样白皙娇嫩。可惜现在年岁大了，虽然也保养得宜，但是跟真正的小姑娘比起来，还是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就连一颗心，都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侯夫人不太明白现在的小姑娘，嫁了人后，对婆母都这样亲昵的吗？
若说她跟璋儿夫妻两个这般亲昵，侯夫人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但她是婆母啊！想当年嫁给侯爷时，她虽然对婆母也有些亲近之心，却也只想着，两人不红脸，能和和气气说话就很好了。
现在被大儿媳揉着手，不像是婆媳，倒像是小姐妹之间了，让侯夫人的心情有些古怪。就连针对两个儿子的怒火，都不知不觉消去了。
当然，再想一想，那怒火还是会升起来的。
“唉！”侯夫人一边享受着大儿媳的轻揉慢捏，一边抱怨儿子，“璋儿哪都好，既孝顺，又友爱兄弟。但这事他怎么能向着文璟，不劝着些呢？”
于寒舟：“母亲说得是。”
低眉顺眼，好像注意力都放在给她揉手上了。
侯夫人顿时好气又好笑。当她不知道呢？这小两口，一准统一过口径了！
她儿子是什么性子，她还是知道的。就冲着为了不让媳妇低人一头，就同意弟弟娶个平民女子为妻，就知道他多疼媳妇了！
这理由听起来荒唐得很，但侯夫人心里也知道，多半是大儿子为了帮衬弟弟而胡诌出来的。不过，他既然说得出口，就说明心里这样想过。
侯夫人不生这个气。手上传来的舒适感受，让她心里熨帖不已，很能理解大儿子的心情——任谁有个这样知冷知热，贴心贴肺又会哄人的枕边人，不得好好疼着啊！
一只手被揉捏得舒服，侯夫人便用另一只手狠狠拍起桌子来：“真是气死我了！一个两个，都是混账！”
于寒舟听着动静，只觉得心惊肉跳，忙又抱过婆婆的另一只手，心疼地轻轻揉动：“母亲生气打桌子做什么？岂不手痛？下次教训璟弟，打在肉上不疼。”
侯夫人观察着大儿媳的举止，只觉她孝顺又可人，心里说不出的满意，口中还道：“我打他？累死我都听不到他喊一声痛！”把自己怎么打断了两根掸子，结果贺文璟还是活蹦乱跳的事说了。
她这阵子受了不少气，偏偏那会儿于寒舟和贺文璋住在别院，她没人可诉说，硬生生憋在心里。此时有人可以说话，顿时诉说个不停起来。
于寒舟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不时附和道：“母亲说得是。”
“文璟的确过分了些。”
“璋哥岂能这样气母亲？等他回来，我不给他揉腿了！”
侯夫人倾诉了半天，本来有些累了，只是大儿媳听说她最近气得睡不好觉，便要她躺下来，非要给她揉脑袋不可。她盛情难却，便依言躺下了。
此刻听到“揉腿”两个字，她陡然记了起来，两个儿子还在罚跪呢。
小儿子就罢了，大儿子可禁不住久跪。想到这里，她便作势起身：“我得回去了，瞧瞧两个混账反思得怎么样了。”
于寒舟一边扶她起来，一边道：“我跟母亲一起去。”
丫鬟们上前来，为侯夫人重新挽发。收拾完毕，便往正院去了。
这时也到了用午饭的时辰了，侯夫人攥着大儿媳柔软细滑的小手，慈爱地道：“午饭在正院用吧。”
“都听母亲的。”于寒舟便道。
侯夫人深感大儿子为何心心念念都是他媳妇儿了。这样贴心柔顺的人，谁不喜欢呢？
“你是担心璋儿跪得腿麻，走不了路吧？”她笑着打趣了一句。
于寒舟便道：“他跪是应该的，谁叫他惹母亲生气？”
侯夫人愈发觉着心里舒坦，说道：“你也不要这样说，璋儿心里可都是你，还悄悄对我说，文璟娶个平民女子是好事，这样进门来，就不会压你一头了。”
“璋哥总是待我很好的。”于寒舟便道，“不过，母亲也不要担心日后家中不和，文璟虽然性子不如璋哥稳重，但也是有成算的人，他瞧上的人，必是个好的，不论身份如何，总不会故意要踩我。璋哥担心这个，实在多虑。”
她表面上是抱怨贺文璋多虑，其实是夸奖贺文璟是个好孩子，恭维侯夫人呢。
侯夫人自然是高兴的，一路说着话，那些离开前的怒气几乎散尽了。回到正院后，再看着跪得齐整的两个儿子，气都气不起来了。
她今日抱怨够多了，已是没了力气，淡淡道：“起来吧。”
也不问两人反思好了没有，根本不稀罕搭理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她是不会同意陆雪蓉进门的。
两人进来后，贺文璋的视线便落在母亲牵着媳妇的手上。他心下有些诧异，母亲和媳妇怎么这样亲近了？
但他想着，媳妇被亲近总是好事，便没多想，跟贺文璟两个互相搀扶着起来了。
他跪的是软垫子，尚好一些。贺文璟跪的是花生米，此刻膝盖早就麻了，站起来时晃晃悠悠的，还是被丫鬟扶着到一旁坐了。
侯夫人看着了，便冷笑一声：“该！”
贺文璟老老实实听训，不敢再顶嘴。
方才跪着的时候，哥哥对他好一通教导，他才知道自己之前行事有多莽撞，以后再请求母亲的时候，要换个行事态度。
因此，此时被侯夫人训着，他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听着，还道：“我没事，母亲不要担心我，母亲罚得对。”
他合该跪这一场。方才说的那些话，跟哥哥一起把爵位推来推去，实在是辱没了忠勇侯的荣耀，他再跪上几日也应当。
侯夫人：“……”谁担心他了？这皮糙肉厚的小儿子，跪上半日又不打紧。
“颜儿饿了没有？”她一脸慈爱地看着大儿媳，琢磨着时辰差不多了，就道：“传膳。”
吃饭过程中，不论贺文璋还是贺文璟，都感觉到了侯夫人对于寒舟的格外关照。两人都很莫名，贺文璟更是羡慕不已。希望以后他媳妇进门了，也被母亲如此疼爱。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头痛。如今母亲甚至不许他娶蓉蓉，何谈日后的疼爱？
但是才跪了半日，又被哥哥教导一番，贺文璟选择了隐忍。不能急，要徐徐图之。
吃过饭后，于寒舟问贺文璋的腿怎么样，能不能走？闻听没事，两人便告退了。
侯夫人喜欢大儿媳的体贴乖顺，特意使丫鬟开了箱子，又赏了她许多好东西，看得贺文璟的眼睛都直了，只没敢说话。
回到长青院后，于寒舟便把贺文璋往炕上一按，而后要脱他的靴子，还要挽起裤脚，看他的小腿和膝盖。
贺文璋如今对自己的身体爱惜极了，她一说，他便从了。当裤脚挽起后，便见小腿上有一片青紫痕迹，膝盖上更是严重。
“母亲不是说垫了两个软垫吗？”于寒舟看着就很心疼，让人拿跌打药来，要给他涂上。
贺文璋倒还好，因为他活动了下腿脚，并不很疼痛，便觉着只是看上去严重些罢了，因此道：“许是我比常人体弱一些的缘故。”
他自小没受过什么罪，油皮儿都鲜少碰破，如今跪了半日，会这样也不奇怪。
于寒舟亲自拿了跌打药，给他涂好。她动作很轻，又技巧得当，贺文璋并不觉得疼，还很受用，想起什么问道：“我瞧母亲牵着你的手进的屋子？你如何讨她欢心了？”
“倒也没有刻意。”于寒舟便道，“母亲被文璟的事气坏了，来找我说话，我便听了一听。”
贺文璋看她的眼神愈发柔和。傻舟舟，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人疼。母亲一定也是觉着她诚挚没算计，才会这样喜欢她。
给膝盖和小腿上了药，略微晾了一会儿，贺文璋便要进内室去午睡，还要拉着于寒舟。
“我有话跟你说。”他道。
于寒舟便跟他进去了，问道：“你要同我说什么？”
贺文璋哄着她脱了鞋子，褪了外裳，跟他一样躺床上去，才压低声音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在外面行走是对的。”
他跟她说了，今天试探贺文璟的事。
“他如今便向着媳妇，以后只会更向着媳妇。”贺文璋笃定地道，“寒门小户尚且要闹兄弟矛盾，咱们这样的人家，矛盾只会更多。我不想跟文璟闹得生分了，不在一起过才是对的。”
其实分府最好。但是侯爷和侯夫人都健在，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出去玩正好可以避开这些事。
“你弄错了一件事。”于寒舟翻了个身，面向他道：“我们是因为外面好玩，才出去玩。不是因为府里可能有矛盾，才逃出去躲纷争。”
“我可不怕有谁踩我。”她微微挑起了眉梢道。
她身后有安家，如今她跟娘家的关系修复了，他们才看不得她受委屈。再说，她是侯府的嫡长媳，辈分和地位在这摆着，谁敢对她不恭敬，拿规矩都能压得她死死的！
她虽然不爱与人纷争，却从不怕谁。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她提醒贺文璋道，“显得我很没用似的。”
“是我说错话了。”贺文璋立刻认错。顿了顿，伸出一只手去，捉住了她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着，真巧。”
真巧，他们都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真巧，出去可以避免兄弟不睦，妯娌不和。
“这就是缘分。”于寒舟笑嘻嘻的，抓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好啦，我们休息一会儿。”
贺文璋眼神暗了暗，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狠狠亲了一顿，才放开了她：“休息吧。”
自从被贺文璋教导过怎么说话后，贺文璟最近变了许多。不再跟侯夫人顶嘴，也不再常常纠缠央求。只偶尔拿来些新奇的点心，待侯夫人吃过并表示喜欢后，说一句：“是蓉蓉做的，知道您喜欢酸甜口，特意研制的。”
“这衣裳的样式母亲可喜欢？是蓉蓉设计的。”
“听闻母亲最近睡眠不好，这是蓉蓉做的香，点上就睡，我试过了，母亲也试试看。”
侯夫人当然察觉到小儿子的变化，也知道小儿子这样殷勤都是为了什么。
她感叹一句，十分为难地道：“璟儿，母亲不想让你难过。但陆姑娘的家世，实在不宜与你为妻。”纠结半晌，她道：“若你实在喜欢她，并且不怕她委屈，便纳她做妾吧！”
侯夫人非常不喜欢纳妾的事。
在她看来，这就是乱家之相。除非当家主母不能生，为子嗣计，纳两个好生养的。
否则，日后嫡子和庶子争斗，家中可有安宁？
再说，陆姑娘是个不错的孩子，侯夫人也觉着做妾可惜了些。因此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并不很确定。
而贺文璟则是一口否决：“那怎么行？”
蓉蓉怎么能给他做妾？一定要当他的妻子才成！
他也开始按贺文璋教的那样，对侯夫人苦苦恳求道：“母亲，我抢了哥哥的袭爵资格，已经很对不起哥哥了。若是再娶一个比哥哥好的妻子，别人要说母亲偏心的。”
又说：“蓉蓉性子好，嫁进来后一定会孝顺母亲，尊敬兄嫂，使咱们家中和睦。”
侯夫人只是冷笑：“你娶个不孝顺父母的搅家精来瞧瞧？我收拾不了她！”
总之这事仍旧是没有进展。
贺文璟如何头痛，贺文璋却不管他了。
安二哥要大婚了，他和于寒舟往安家跑了两趟，想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
安大哥不在家，安小弟尚不够稳重，贺文璋这个女婿就派上用场了。他为人持重，彬彬有礼，待人接物都进退有度，在大婚当日帮着招待客人，帮了很大的忙。
安大人非常高兴，从前觉得他是个娇客，现在却体会到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了。
之前安家嫡女嫁忠勇侯府病秧子的事，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人人都以为安家嫡女要年纪轻轻守寡了，谁知那病秧子好起来了！还是一表人才，腹有诗书的模样。
安大人被同僚们夸赞会教女儿，安夫人这边则被人恭维，说女儿是福星，是好命的，嫁谁旺谁，就连贺文璋这样被断为活不过二十岁的人都能被扭转了运道。
还有人靠近于寒舟，要跟她说说话，还有的要她的帕子荷包等物，想蹭蹭喜气，给肚子加点运道。
于寒舟能应的都应了，帕子荷包都舍出去了，大家便赞她温婉大方，不仅给她添足了名声，安夫人也觉得十分长脸面。
待得宴席散了，宾客送走了，于寒舟和贺文璋也要回去了。
安夫人还拉着女儿悄悄问：“圆房没有？”
于寒舟搅着帕子，说道：“没呢，常大夫说了，明年春季才行。”
安夫人心说，瞧着女婿这身板，这气色，没毛病了呀！但她想着，既然人家大夫说了，就还是听大夫的吧。
否则，万一有什么差池，他们可承担不起。
于寒舟扶了微醺的贺文璋上了马车。
坐进马车里，车轮轱辘辘行驶起来，贺文璋往媳妇身边凑了凑，说道：“我没多喝，就喝了几杯。”
“嗯。”于寒舟点点头。
贺文璋又凑近了几分：“岳父大人忙不过来，我不喝不行，在客人面前就失礼了。”
这是叫于寒舟别怪他喝酒。
“知道了，本来也没说你什么。”于寒舟便道。
贺文璋顿时心满意足，不再说什么了。
回到家后，两人径直往长青院行去，使人去正院说了一声，晚上便不过去用饭了。
这点子小事，侯夫人才不会计较，还使人送了醒酒汤来。
两人在安府忙碌了一日，身心俱疲，都没有多话。吃了醒酒汤，又用了些饭，便洗漱歇息了。
半夜时分，贺文璋醒了，脑子似乎是清醒的，又似乎不是。仿佛什么也没想，只是下意识地磨蹭进了媳妇的被窝里，从后面拥住了媳妇，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次日清晨。
于寒舟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跟人抱成一团。她有些惊讶，揉了揉男人的脸，待他哼唧几声，便问道：“你几时挤过来的？”
贺文璋听着她说话，就醒了。睁开眼睛，见两人抱成一团，回想了下，摇摇头：“不记得了。只是觉着被窝里很冷，就挤过来了。”
“是吗？”于寒舟斜他一眼。
贺文璋的眼神清明几分，点了点头，将她抱得紧了紧，说道：“是。舟舟，我们以后睡一个被窝吧？我觉着一个人睡，很冷。”
“那可不得了！”于寒舟故作惊讶道，“年轻男子最是体热，你竟然觉着冷，莫非是身子又有什么问题？”
作势要起身唤人给他请大夫。
被贺文璋红着脸拉回来，重新按回了被窝里：“我没事！”
于寒舟便窝他怀里咯咯地笑。
两人闹了一番，才起了床。去正院请安不提，回来后，贺文璋便使人拿了笔墨来，开始作画。
他要开一间书局，为自己和媳妇赚名声，便需要不少银子。
这些银子哪里来？自然不能问媳妇要。他的私库之前都给媳妇了，如今手里没什么存余，需要重新赚。
只写话本，未免不足。想着那位豪客狂刀客的阔绰，贺文璋打算画一幅画，送给他。
那人出手阔绰得很，性子又侠义，必不会白要他的画。

第099章
贺文璋花了半日时间，绘出一幅侠客图。
这幅画既然是为了讨狂刀客的喜欢，那么必当投其所好才是。贺文璋想着，那狂刀客起个这样的称号，又为人疏狂侠义，那么必当喜欢做一名侠客。因此，他绘出一名身材高大，气质豪爽，长刀横于身前的侠士。
并题字两行：“江湖纷纷扰扰，我自横刀长笑。”
待墨迹干了，他提起这幅画，观赏两遍，满意地点点头。又另取一张纸，在上面写道：“不日即出新书，望君捧场。”
他送狂刀客一幅画，若是什么也不说，未免叫人莫名。但是说得多了，又不够清高。
因此，简单说了一句，既是答谢狂刀客之前的捧场，又希望他继续捧场。
他的画这样好，懂画的人自会珍藏，不懂画的人也会觉着画得极好，心生欢喜。既如此，自当继续支持他的新书才是。
使人将画送去了书局，指明给狂刀客，然后贺文璋便开始了继续写话本。
之前的魔尊和小娇妻的故事，已经写到第一个大转折，即小娇妻被魔尊误伤，肺腑尽碎，命不久矣。魔尊说：“若你敢丢下我一个，我便杀尽这天下人！”
这一部分已经送去了书局，叫人去印了，是为第一册。他提起笔，写下第二册的开头：“小姑娘脸色苍白，一双眼仁仍旧漆黑发亮，她吃力地抬起手，握着了魔尊的衣角，断断续续地道，‘你不要再杀人了’，便口涌鲜血，眼看要断气。”
魔尊大急，不顾一切地将内力输送给她，吊住她一口气，然后急点她周身要穴，使她闭气封脉。保留最后一丝生机，将她好好存起，而后满天下寻医。
小娇妻昏迷了五年，他便寻了五年的名医。有人爱慕他痴情一片，上门来求春风一度。魔尊的性情，见一个就要杀一个。但是想起小娇妻之前的请求，便没有下杀手，而是将这些女人都赏给了他的手下。
一日，小娇妻醒了，却失去了记忆，宛若稚子。魔尊狂喜，根本不介意她失去记忆的事，学着之前她对待他的方式，说道：“你是我的爱妻，之前受了伤，终于醒来了。”
他哄着小娇妻，有俊美的外貌和强横的武功加持，很快俘虏了失忆的小娇妻。然而两人甜美了没多久，就被有心人给捅破了：“他不是你夫君！是你的仇人！当年就是他把你打伤，还把你爹的腿打断了！”
两个人便纠葛起来。经历了三抛三弃，九逃九追，才终成眷属。
这是贺文璋写的最长的一个故事，足足有六册。他之前的故事，最长的也不过两册罢了。
他每写一册，便使人拿去印了卖，收获了许多读者的信件。有人骂他，越写越不知所云了。有人问他，是不是家中穷困，无法维持生计，不得不出来骗钱？如果是，他们可以筹钱给他。
当然，还有很大一部分读者说好看，催他快快出下册。
总之这是贺文璋销量最好的一部书，为此管事跟书局重新写
了契约，由买断稿费改为分红抽成。贺文璋拿四成。
期间，狂刀客也写了信来。贺文璋接到他的信件时，非常高兴，把其他信件都放在一边，先拆的狂刀客的信。
然而拆开一看，只有两张信纸，并无银票在里头。
他略有失望，随即想到，难道那画并没有到狂刀客的手里？带着疑虑，他读起了狂刀客的信。
狂刀客收到了他的画。不仅收到了，而且十分喜欢。
他告诉贺文璋，如果没银钱使了，可卖画维生。他有许多朋友，看过那幅侠客图后，都很喜欢。如果他再有画作问世，可写信告知他，他可帮忙售卖。
读完狂刀客的信，贺文璋心中涌过暖流。这是个讲究人，怕直接给他银钱，刺痛他这个“贫寒人士”的心，所以提出买他的画。
这倒比他初时想的还好些，贺文璋心想。单单卖话本，虽然也赚钱，譬如那本魔尊的故事，每一册卖出去，他都能分个二三百两的抽成，但是性价比却不高，因为写一册书，要花费他十来日的工夫。
作画就不一样了，他一天可以画好几幅。
他要开书局，购置书籍是一笔不菲的花费，后续还要搭进去笔墨纸张等，陆续不停地往里填，这都是银子。所以，赚钱的路子越多越好。
他这样想着，便开始作画。画山水，花花鸟鱼虫，画美人等。
于寒舟见着他这样忙碌，也不阻止。
她知道他为了什么而忙碌，人有点事情做，总是很充实的。在他忙碌的时候，她也在跟丫鬟们商量事情。
贺文璋的身体好多了，不再需要丫鬟们时时照看着，如此一来，长青院的丫鬟们就有点多。
于寒舟察觉到丫鬟们的不安，便给她们出了个主意，闲来无事可做点女红，放在她的嫁妆铺子里售卖。卖得银钱，她抽两成。
丫鬟们都很感激，有的做帕子，有的打络子，有的做鞋袜等等，渐渐心安下来。
心安下来的丫鬟们，也没有懈怠了差事，仍旧认真当差，把两位主子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一日，贺文璋挑出了十几幅画，打算使人捎给狂刀客，让他帮忙售卖。
于寒舟拦住了他，说道：“什么东西多了都不值钱。你画这样多，别人便要挑挑拣拣。不如只拿出两三幅，叫人抢去。”
他画得这样好。但是再好的东西，一旦多了，别人就没那么珍惜，要开始挑挑拣拣了。
贺文璋听着有道理，便抽了三幅画出来，使人给狂刀客送去了。
等到狂刀客回消息来，要不少时日，贺文璋便放下这件事，继续写话本，并且还心血来潮，在其中配了插图。
高大男子拥着娇小女子，恩怨交织，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大奶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这一日晌午过后，樱桃来到长青院传话。
于寒舟听了，便起身出了门。

第100章
侯夫人找她说的是翠珠的事。
“翠珠的年纪不小了，该许人家了。”侯夫人说道，“你想把她放出去，还是许给府里的家生子？”
于寒舟之前是真没想过这回事。顿了顿，她道：“等下回去，我问一问翠珠的意思。”
侯夫人听了她的回答，眉头微微挑起，有些惊讶的模样：“我以为你要说，‘都听母亲的’。”
于寒舟便笑起来，很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翠珠照顾了璋哥这么些年，劳苦功高，嫁人乃是大事，我得听一听她的意思，才不辜负了她照顾璋哥这些年的情分。”
侯夫人眼中涌现赞许，点点头道：“是该如此。”
如果大儿媳说“都听母亲的”，侯夫人固然会觉得她乖顺，却也会觉得她太没主见了些。现在就很好，她一力将这事揽下了，连她插手的机会都不给，让侯夫人觉着大儿媳表面上看着温顺，其实重情重义又有胆魄。
“是长墨的娘求到我跟前。她侍奉过我一场，如今长墨又在璟儿身边伺候着。”侯夫人说到这里，就刹住了，“此事已经说与你，若是长墨的娘求到你跟前，你别惊讶就是了。”
于寒舟便道：“是，母亲。”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然后于寒舟才回去了。
贺文璋写累了，便在屋檐下舒展四肢。见到于寒舟在丫鬟们的簇拥下回来，便笑着迎上前：“回来了？母亲叫你说什么？”
“说翠珠的事。”于寒舟道，没瞒他，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他：“我跟母亲说，问一问翠珠的意思。你觉着呢？她毕竟是伺候你多年，你怎么想的？”
贺文璋道：“她若是想嫁，便给她一副嫁妆。若是不嫁，便把嫁妆给她存着，几时她想嫁人了，再送给她。”
贺文璋的意思很简单。翠珠照顾过他许多年，处处合他心意，如若她嫁人，他一定要送一副嫁妆给她。
“好。”于寒舟点点头，便叫了翠珠到跟前，问她的意思。
翠珠听了于寒舟的话，脸色微微发白，垂眼跪了下来，叩首道：“奴婢愿一生侍奉大爷和奶奶。待日后大爷和奶奶有了哥儿、姐儿，奴婢便照顾哥儿、姐儿。”
于寒舟见她的表情不太自然，恐她误会什么，便缓声说道：“夫人问我的意思，我只说要看你怎么想的。若是要嫁，大爷说了，给你一副嫁妆。若是不愿意，也没什么，回绝了就是了。”
又说：“你伺候大爷多年，这份情分，是谁也取代不了的。总要你心甘情愿了，才把你许出去。”
“谢奶奶宽厚。”翠珠叩了个头，说道：“奴婢暂无嫁人之心。”
于寒舟便点点头：“好，都听你的，起来吧。”
翠珠这才站了起来。看着脸色，仍有些苍白，往日里的精明能干都减了几分。
“如今是长墨的娘递了话。你这样出众，少不得往后还有人来求。”于寒舟说道，“但你放心，你不点头，谁也求不去。”
翠珠顿时满眼感激：“奴婢谢奶奶大恩。”
“没事了，出去做事吧。”于寒舟对她挥挥手，叫她出去了。
翠珠福了福身，出去了。
于寒舟私下里跟贺文璋道：“我瞧着翠珠的表现有异。别人说起嫁人的事，都是含羞带怯的，她看起来竟像是很怕。”
院子里的其他小丫鬟，有时玩闹也说这个，比如绣屏小蝶等人，都是满面羞红。唯有翠珠，偶尔被人打趣，丝毫也不搭腔。往日里只当她沉稳，今日瞧着，却似有些害怕的模样。
“她是被家人卖进来的。”贺文璋回想了下，说道：“她亲爹娘把她卖了十两银子，后来我听嬷嬷们闲话，似是说她爹娘极狠心，为了把她卖死契，拼命掐她，叫她说好听话，以显示能干。”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若是介意死契，她只要来同你我说一声，放了她的身契就是了。”
贺文璋本性是个仁厚的人，何况翠珠这些年来照顾他，情分深厚，若翠珠想要自由身，出府嫁人，他一定会成全。
“只不知她害怕什么？”贺文璋皱了皱眉，“改日我问一问她，看她会不会说。”
于寒舟点点头：“那你问吧。”
挑了一日，贺文璋把翠珠叫到身前，问她道：“你可想要卖身契？若你想要，我这就给你。”
如果她想嫁个良人，不想随意配府里的家生子，贺文璋愿意成全她。
“求大爷别赶奴婢走！”孰料，翠珠闻言，却是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磕起头来！
贺文璋也吓了一跳，说道：“你且起来，有话慢慢说。”
翠珠咬着唇，强忍着泪，却仍是没忍住，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她垂着头，没有起来，只低声道：“奴婢不想放出去，也不想嫁人，求大爷和大奶奶别赶奴婢走。”
贺文璋听着她这话，觉着奇怪，缓下声音说道：“我岂会赶你走？只是你年纪到了，本该嫁人的，放出去也好，配府里的家生子也好，都是一条出路。若你不想嫁，也说个由头，若有为难处，我和你们奶奶也都会体谅。”
他担心翠珠有什么难处，才不想嫁人。毕竟在他看来，成家立业，有妻有子的日子很好。
所以，如果翠珠有什么难处，他一并解决了就是。若是真的不想嫁人，也随她就是。
翠珠咬了咬唇，一脸的作难，最后只道：“奴婢九岁那年便立过誓，待年长后自梳，绝不嫁人。”
她话说到这份上，贺文璋便不问了，只道：“既然你决意如此，那我和你们奶奶就知道了，以后不论谁来求，一律拒了。”
“多谢大爷和奶奶！”翠珠又叩了个头。
这事于寒舟和贺文璋没问出来，倒是绣屏机灵，从翠珠口中套出话来，说给了于寒舟听：“翠珠姐姐聪明着呢！”
原来翠珠被爹娘卖进来之前，就吃了不少苦头。被卖的时候，更是看清了爹娘的狠心。她心里觉着，亲爹娘都指望不住，以后还能指望谁呢？只有自己可以指望。
因此，她不想嫁人。枕边人能有多靠得住呢？她病了痛了累了，枕边人能怎样照顾她？说不得还没有手底下的小丫鬟们尽心。
再说，她这些年来照顾贺文璋，深知贺文璋的为人。后来于寒舟嫁过来，她又在暗中观察，觉着大奶奶的人也极好。她若是一心侍奉两位主子，待两位主子生了哥儿姐儿，便侍奉哥儿姐儿。她忠心耿耿，主子们都是好人，总不会不管她。
待她年纪大些，还可以帮着教导底下的小丫鬟。年纪再大些，便认个干儿子或干女儿，这一辈子也就去了。
翠珠想得好，她在大爷和奶奶跟前是得意人，下头的人都会敬着她，没有谁敢怠慢她，一心一意做事，总比嫁人来得强。
“翠珠姐姐的聪明，都是吃苦吃出来的。”说到最后，绣屏颇为唏嘘。
于寒舟听了，斜睨了她一眼：“你翠珠姐姐好着呢，用得着你唏嘘？”以翠珠的聪明劲儿，这些小丫鬟们没有一个压得过，以后的日子也会是最好过的。
“此事我和大爷知道了。你回去后，不要再对旁人说。”于寒舟叮嘱道。
绣屏“嗳”了一声，笑道：“奴婢知道呢。这话是翠珠姐姐借奴婢的口，说给奶奶和大爷听呢。若不然，就翠珠姐姐的口风，哪里会露一个字出来呢？”
“知道就好，下去吧。”于寒舟道。
后来长墨的娘求到跟前时，于寒舟便给拒了：“我有别的安排。”
她没说是翠珠不想嫁，免得给翠珠招恨，毕竟长墨是个不错的小子。她只说自己有安排，长墨的娘便不好再求了。
天渐渐热起来了。
贺文璋的六册话本子都出完了，收到的信件无数，他都懒得看了。反正不是骂他骗钱的，就是催他快点写的。
小丫鬟们近来也忙，一边要伺候主子，一边要做女红攒身家，一边还要绞尽脑汁想剧情给大爷。从前还闲着没事拆信读，现在都没那个闲工夫了。
于寒舟倒是不忙。她跟别人不一样，像翠珠等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就觉得缺点什么，非要找点事情做才安心。于寒舟就喜欢闲着。坐在屋檐下撸猫，给猫讲故事，一起晒太阳吃鱼干，或者种种花，很轻松就打发过一天。
偶尔会被侯夫人叫过去。
侯夫人叫她过去，也没别的，多数时间就是吐槽贺文璟。
每到这时候，于寒舟就安抚侯夫人的情绪。如果说软话不管用，就给她揉揉手，捏捏肩，按摩一下脑袋。
侯夫人跟贺文璋一样，被人按摩脑袋，都会很快放松下来。侯夫人尤甚，十次里面有八次都会睡过去。她如此好哄，于寒舟便不排斥跟她说话，婆媳的感情稳步升温。
在侯夫人看来，大儿媳乖巧又孝顺，贴心极了。在于寒舟看来，婆婆不让她管事，还不找她麻烦，特别好哄。
这一日，侯夫人又叫于寒舟过去说话。
进门看到侯夫人皱起的眉头，如此熟悉的表情，于寒舟就知道她要吐槽贺文璟了。坐过去，乖巧地问道：“母亲怎么了？谁又气着母亲了？”
“哎哟！”侯夫人看见她，便揉心口，“颜儿，我实在——要被那混账气死了！”
于寒舟听她说起来，眉头也挑了起来，心说剧情来了。
就在前几日，陆雪蓉新推出的冰碗受到热烈的欢迎，一位小郡主外出碰见了，就让她做把方子交出来，她拿回府里做，因为她不在外头吃东西。
陆雪蓉不肯，便得罪了这位小郡主。恰时贺文璟去找陆雪蓉，就为陆雪蓉撑腰。那位小郡主心仪贺文璟，见他向着别人，就把陆雪蓉恨上了。
这位恶毒女配小郡主回去后，咽不下这口气。她一向被贵妃娘娘所疼爱，就进宫去了，说了许多话，最终陆雪蓉被请进宫里做吃食。
她是为了羞辱陆雪蓉，谁知用餐时，太妃娘娘急症，被陆雪蓉急救下来。宫中没有太后，只有几位太妃娘娘，这位太妃还是皇上很敬重的一位，当下皇上就赏了陆雪蓉。
而太妃娘娘醒来后，得知小郡主跟陆雪蓉的梁子，就认了陆雪蓉为干女儿。
剧情走到这里——陆雪蓉的店铺，得了皇上亲笔题字的匾额，而陆雪蓉也被太妃认作了干女儿。
贺文璟多高兴啊！觉得这下陆雪蓉有资格做他媳妇了吧？就来跟侯夫人说。
“这算哪门子的门当户对？”侯夫人气得心口疼，“而且，她多能搅事啊！”
先是薛公子，后是小郡主。这还是闹到她跟前来的，她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侯夫人心疼这个姑娘不容易，但是她不想要这样一个儿媳妇啊！
于寒舟便劝道：“母亲消消气。您若实在不喜欢，便跟璟弟说，他也是孝顺您的，必然就不会提了。”
“我跟他说了八百遍了！”侯夫人气得竖起眉头。
于寒舟便道：“您一向疼他，这样说一说，恐怕他没当真，还没死心呢。只有您严厉说与他，他才会当真。”
侯夫人：“……”
她打断了两根掸子，花生米都跪碎了好几盆，还不够严厉呢？
“我瞧着，您也不是那么决心。”于寒舟又说道，“璟弟这样喜欢陆姑娘，我瞧着您是舍不得使他伤心的。”
侯夫人听到这里，顿觉说到她心坎里了，捂着心口道：“我怎么舍得？”
她统共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身子不好，抱也不敢抱，玩也不敢玩。她纵然疼大儿子，但是这些年来，跟小儿子的感情更深厚。毕竟小儿子结实，日日在跟前请安侍奉，打几下骂几句也不碍事，母子感情十分深厚。
侯夫人还曾经想着，若是大儿子扛不过去，她和侯爷就只有小儿子了，由此内心里更看重些。
如今小儿子一心一意要娶陆姑娘，她生怕因为这个，就跟小儿子离了心。

第101章
于寒舟没有跟侯夫人站在一边，说些贺文璟不对，陆雪蓉门第过低配不上忠勇侯府的话。
也没有站在贺文璟那边，劝侯夫人接受这门亲事。
她有她的立场和考虑。
首先，她是忠勇侯府的长媳，身后站着安家，不管贺文璟娶谁进门，都不会影响到她的地位。
然后，贺文璟娶的是一个各方面都不错，只是出身不高的姑娘，这更加不会影响到她什么，甚至以后妯娌之间都不难处。因此，她是不会反对的。
但她又是侯夫人的儿媳。这段时日以来，两人相处得很不错，她深知侯夫人心中的苦楚和烦恼，更加做不出“背叛”侯夫人的事，去劝她接受这门婚事。
况且，人是有逆反心的，哪怕侯夫人也是一样。如果孩子们都跟她作对，只怕她原本有几分动摇和心软，到后来也都被怒火吞噬，最后两败俱伤。
于寒舟不想看到那一幕。
因此，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着侯夫人的手，轻轻给她揉捏着，释放着温顺贴心的信号。
而侯夫人果然因为她的安静乖巧，心里好受了几分。忍不住攥住了她的手，问道：“颜儿，你对此事怎么看？”
“母亲知道我的性子，若是问我，我必是说心里话的。”于寒舟便道。
侯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缓声说道：“我知道。好孩子，你只管说，母亲想听一听。”
虽然大儿媳平日里话不多，而且面上看着特别温顺没主意，但侯夫人想着她嫁进来后的种种表现，反而觉得她聪明。
不张扬，不外露，是真正的聪明人。
被侯夫人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于寒舟沉吟了下，说道：“如果璟弟看上的女子，是十分荒唐的人，比如青楼妓子——”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解释道：“璟弟无论如何不会看上这样的人，我只是打个比方，母亲不要生我的气。”
侯夫人挑了挑眉，说道：“我不气，你接着说。”
于寒舟便继续说道：“倘若他看上的是那样的人，或者人品非常不好，娶进门来便是搅家精的人，我一定会尽大嫂的本分，好好劝他，让他想清楚。”
“陆姑娘不是搅家精吗？”侯夫人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瞧瞧她，多能沾是非！”
于寒舟捏了捏她的指尖，说道：“母亲，陆姑娘只是身份不够，惹不起权贵，总是被人欺负，她自己并不想这样，不能混为一谈。”
这本的剧情就是这样，为了突出女主的聪明和坚韧，给她设置了许多的反派。后期在婚姻中也设计了反派，比如她这个大嫂，比如侯夫人，当然还有府里一些势利的下人。
于寒舟其实蛮怜惜陆雪蓉的，她的日子过得，往好了说叫精彩，往坏了说叫不消停。
“那位陆姑娘，除了门第低一点，别的没什么不好，而且璟弟喜欢她。”于寒舟接着说道，“若是为了咱们侯府的脸面，为了璟弟以后日子过得顺遂，陆姑娘的确不合适。”
“是非常不合适！”侯夫人忍不住又拍桌子，被于寒舟从半空抱住了手，没让她拍下来。
捧着婆婆的手，于寒舟继续说道：“要我说，倘若母亲反对到底，璟弟孝顺，说不得就不娶陆姑娘了。过上几年，他心里淡忘几分，母亲再给他说别的亲事，他便应了。”
“但璟弟心里恐怕迈不过这个坎。他是侯府公子，以后还会是侯爷，一生骄傲，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唯有这件事，他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跪，也没有求来，只怕要记一生的。”
“他记着这件事一日，便会遗憾一日。”最后，于寒舟说道。
侯夫人如何不明白这道理？
她自是舍不得心爱的小儿子带着遗憾过日子，她甚至点头让他纳陆雪蓉为妾。
“真是孽障。”侯夫人身心俱疲地道。
她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说道。年轻时因为大儿子被人说，年老后因为小儿子被人说。
说说说！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下来，劈歪那些闲嘴！
最终，侯夫人还是心软了。她想了几日，终于下定了决心，把贺文璟叫到身边道：“你哥哥为你说话，你嫂子也为你求情，我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应了你。”
“真的？！”贺文璟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之极，像是嵌了两轮日头，逼得人睁不开眼。
侯夫人看着他这样，心里一阵阵发酸，又有些释怀。她既应了小儿子，日后他便还会如此快活吧？只是，仍旧板着脸：“但我有个条件！”
“母亲只管说！”贺文璟兴致勃勃地道。
侯夫人便道：“你要娶一个家世低的女子为妻，我同意了。但我怕你年少轻狂，不知轻重，以后反悔——你别急着反驳我——万一到时你反悔了，可就迟了，害了你自己，也害了陆姑娘。所以，这事要缓上两年。”
贺文璟今年十八岁，两年后便是二十岁。
“一年就足矣。”贺文璟想了想，说道：“我这性子，若是不爱什么，三日就抛在脑后。母亲倒也不必拿两年来考验我，一年就够了。”
还强调道：“母亲给哥哥娶妻的时候，哥哥便是十九岁，我要跟哥哥一般。”
听得这话，侯夫人好气又好笑：“尽记着这些了！”
“那母亲是同意了？”贺文璟欣喜地问道。
侯夫人定了定神，驳回道：“我不同意。”
接下来不管贺文璟如何歪缠，她只不松口，说是两年，便是两年。
无法，贺文璟悻悻退去了，到长青院找贺文璋。
“哥哥，你再帮我说说话。”他央求道，又看向于寒舟说道：“多谢嫂子帮我说话。只求嫂子再帮我说一说，让我跟蓉蓉的婚事提前一年吧？”
他如今脸皮厚了许多，说求便求，一点架子也没有。
“过段日子再说吧。”贺文璋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地喝着，“母亲才松了口，你如此歪缠，若惹得母亲怒了，连婚事也不允了，可就不美了。”
贺文璟一听，顿时凛然：“哥哥说得有道理。”

第102章
晚间，贺文璋和于寒舟卧下歇息。
帐幔才放下来，贺文璋便将一套被褥卷起来，堆到一边，自己钻进了媳妇的被窝里。
自那日他不清不楚地挤进媳妇被窝里睡了一晚，便再也不肯自己一个被窝睡了。于寒舟见他还算老实，也没有上火，便应允了。两人相拥着，低声说些贴心话。
今日贺文璋却不想说话，拥着她便亲热。
情动之极，他直是按捺不住，总想做些更放肆的事。可是他又不敢，他现在敢抱她，敢亲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别的却不行了，只想一想，便觉得自己委实是个混账东西。
他努力克制着，在心里告诫自己，再等一等，都留到圆房那日。这是他给自己设下的奖赏，只要他好好保护身体，等到明年开春，他就可以获得一切。
最迟，待到明年秋季，也就可以了。这样想着，他将媳妇抱得更紧了些。
今日文璟来求他，想早早把陆姑娘娶进门。若依了他的意思，指不定要赶在他前头去了。
那是不行的。
他爱弟弟，所以在母亲面前帮着劝，助他娶。如今母亲已然点头了，就足够了，他已是尽了哥哥的责任。
至于别的？那都不是事儿，两年便两年。
三年也没什么。
贺文璟终于得偿所愿，自是高兴不已，府里上上下下的氛围都好了许多。主要是贺文璟不跟侯夫人歪缠了，侯夫人也不会天天生气，这让府里伺候的下人们都松快了许多。
然而侯夫人找大儿媳说话已是习惯了，她极喜欢大儿媳的温顺，无事还是要叫于寒舟到身边说话。
甚至还说：“我准备把府里的事情，交予你管起来。”
两年时间，足够于寒舟把府里上上下下都摸清了。这样一来，即便陆雪蓉嫁过来，也不必再将管家权交出去——交什么交？是于寒舟管得不够妥当吗？
这样一来，即便陆雪蓉日后成为世子夫人，可管家的人是于寒舟，她也不至于骑到于寒舟的头上去。
侯夫人喜欢大儿媳，舍不得她受委屈，因此打算手把手教她。
于寒舟：“……”
侯夫人的一片慈爱之心，使她为难极了。这是侯夫人疼爱她，她不能不识好歹。
可她不爱这个。她懒得很，就想撸撸猫，晒晒太阳，这里晃晃，那里逛逛。待贺文璋的身子再结实些，两人还要出去玩的。
如果接了府里的事务，她还怎么出去玩？
可是侯夫人的一番疼爱，她又不能辜负了。想来想去，她脸上渐渐发烫，忽然眼睛一闭，一头埋进侯夫人的怀里：“我不！”
骤然撞过来的身形，唬了侯夫人一跳，下意识的张开双手拢过。待回过神，就见自己拢的恰是大儿媳。
吃惊不已，又有些好笑，侯夫人道：“这是怎么了？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撒娇？”
“嗯。”于寒舟不说话，只埋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
侯夫人没养过女儿，只生养了两个儿子，一个病猫儿似的，碰都不敢碰一下，另一个皮得很，想拢他在怀里？消停不了片刻，便小牛犊似的往外冲。
一把年纪了，倒是享受到被人亲近的滋味儿了。侯夫人既好笑，又新奇，倒也没推开，还问道：“哼什么呢？怎么？给你管家权，你不愿意？”
“嗯。”于寒舟两手抱着她的腰，闷在她怀里，厚着脸皮撒娇，“母亲，我懒得很，别给我管了。等文璟媳妇进了府，给她管吧。”
她如此实在，让侯夫人好气不已，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有没有出息？这是能躲懒的？我一番好意都被你辜负了！”
真是的，这些孩子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识好歹。
“我这不是怕你受委屈？”侯夫人到底舍不得生她的气，柔声哄道：“璋儿之前和我说，担心文璟媳妇嫁过来后，你会受委屈。毕竟，要承爵的人不是璋儿。你这样乖巧，我怎么舍得你受委屈？这才想将管家权交给你。”
于寒舟当然知道她的一番疼爱，犹豫了一会儿，从她怀里退出来，坐好了，老老实实地道：“若是母亲管家，谁敢给我委屈受？但是要母亲管家，太辛苦母亲了。我觉着，给文璟媳妇管家没什么，她理当管着这个家。”
陆雪蓉嫁过来后，便是世子夫人，她身份高，管家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怕谁给我委屈受。文璟虽然有些意气，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便是娶了媳妇，也不会糊涂了。”于寒舟劝侯夫人道，“母亲可别担心我，我是好欺负的吗？”
侯夫人怒其不争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就是懒！找这么多借口，还不就是想躲懒？”
于寒舟脸上热了热，低下头去，说道：“母亲，我也不想懒的。”
谁不知道勤奋些，有能耐些，更叫人高看一眼，赞不绝口呢？
但知道归知道，她不爱这个。
她前面的十六年，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她固然有着一往无前的孤勇，认为自己定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可是脱离了那个环境，再回想起来……实在是太苦了，她连想都不愿意想了。
她再也不想过辛苦的日子，一点也不想。她只想舒舒服服的，不用担忧什么，不用害怕什么，有吃有喝有玩。
“母亲，您就再疼疼我吧？”于寒舟讨好地看着她道，甚至伸出手去晃她的手臂，“让文璟媳妇管家，咱们娘俩有吃有喝唠着嗑，难道不好吗？”
侯夫人一时竟被她的歪理给拿了，心里想道，有道理啊！把活交给不喜欢的人干，才是对的啊！
但她到底精明，很快就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道：“孩子，人不能躲懒，躲懒的人什么都没有，只会被人欺负。”
她躲懒了，大权就会旁落，到时吃什么、喝什么都指着别人，这日子能好过了？让侯夫人说，她是过不了的。
不过，她看着于寒舟温和的眼神，一副没什么野心的样子，不禁深感头疼。依她看，大儿媳是愿意过那种日子的。
“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她怒其不争地点了点于寒舟的额头，这回比刚才的力气还大些，“如此没出息！”
于寒舟厚着脸皮，又埋进她怀里了：“我有母亲疼我，有璋哥疼我，我要出息做什么？”
反正侯夫人不排斥她的亲近，于寒舟也就厚着脸皮撒娇了。
侯夫人年轻时也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只没在婆婆怀里撒过娇。此时揽着大儿媳，又新奇又有趣。
她到底是喜欢这个儿媳的，揽着她也不觉着烦，还一下一下拍她的背，犹如哄小孩一般：“你啊，真叫人没办法！”
“母亲别小瞧我，我厉害着呢！”于寒舟见她不提这茬了，便找别的话题跟她说，甚至把贺文璋给卖了，“我和璋哥联起来写话本，那些厉害的手段，都是我的主意呢！”
贺文璋写话本的事，在府里不是秘密。但是他就是长青公子，却没有人知道。他特特说明白了，谁也不许透出他的消息，敢有一点风声传出去，拆了骨头论斤卖。
他纵然好性儿，但到底是主子，长青院的丫鬟们并给他跑腿的管事都不敢透露，因此竟瞒得严严实实的。
此时于寒舟把话本上几个血腥又暴力的情节拉出来，给侯夫人讲了，然后道：“母亲听听，我狠心着呢，可不好欺负的。”
侯夫人年纪大了，不怎么买话本子看了，怕人家说她不庄重，因此如今风靡的长青公子的作品，她竟一点不知。
听着大儿媳讲，颇为入神，听罢还道：“不错，不错，这情节很好。”
只是，对大儿媳说的“我狠心着呢”，不置可否。
婆媳两个说了会儿话，于寒舟便回去了。婆婆虽然需要人陪，但她的璋哥也需要呢！
回到长青院，却是正热闹着呢。
绣屏见她回来了，立刻扬声道：“奶奶回来了！快进来呀！”
满脸的热切和喜悦，让于寒舟很是意外，也笑着进去道：“什么事这样高兴？”
“好事情呢！”绣屏便道。
于寒舟进的屋去，便见屋子里全是拆开的信件，意外道：“怎么想起来拆信了？”
“今日天气好，本要把大爷的书拿出来晒晒的，便看见几箱子的信。”绣屏抿嘴笑着，露出两个小梨涡来，“因想着之前狂刀客打赏过咱们大爷，便想着这些信里说不定也有豪客打赏，大家便放下手里的事情来，统一拆信。”
于寒舟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问道：“难道真拆出来啦？”
“是呢！”绣屏连连点头，笑得两眼弯弯，“奶奶猜有多少？”
于寒舟想了想，说道：“二百两？”看她们高兴的样子，显见是不少，于寒舟便往高了猜。
“不止呢！”一旁拆信的翠珠笑着看过来，手里扬起了一张银票，“奴婢这里又拆出一份来。”
众多小丫鬟们便欢呼一声，跑过去看了：“多大面额的？”
凑过去一看，是五十两的银票。
加上之前拆的，四百六十两，一共是五百一十两！
贺文璋卖一册书的分红，也不过就是这些银子了！
“这可真是大手笔！”于寒舟震惊道，“都记下名字没有？是谁打赏的？”
她以为狂刀客就算豪客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豪客的。
这些打赏里头，有一个号山中闲人的，自己就打赏了近四百两！余下一百多两，是一位名叫姑射真人的读者打赏的。
这两人都是大手笔，竟然把狂刀客给比下去了！
眼珠转了转，于寒舟心中想起什么，没有对丫鬟们说，只道：“他们信上可说了什么？”
翠珠道：“山中闲人的信里，只第一封里有张纸条，写了‘再接再厉’，其他只有银票，没有内容。姑射真人的信上写满了字，都是夸赞和催大爷快些出新的。”
“哦。”于寒舟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大爷呢？”
“大爷被二爷叫走了，还没回来。”翠珠道。
于寒舟点点头，说道：“把信收好，打赏过的信件单独收起来，一会儿大爷回来给他瞧瞧。”
“是。”丫鬟们欢天喜地的继续忙碌起来了。
不多时，贺文璋回来了，得知自己险些错失了如此丰厚的打赏，顿足不已。
“绣屏立了大功，赏！”
给绣屏赏了三两银子，其他帮着拆信的小丫鬟们一人一两。
众人都欢呼不止，连连说好话。
贺文璋叫了于寒舟进内室，有话跟她说。
进去后，他眼里掩不住的兴奋，说道：“我有一个主意。”
下次出书时，他要在扉页上写感言，提一下狂刀客、山中闲人、姑射真人的名字，隆重感谢一下他们的打赏。
于寒舟眼睛一闪，说道：“我也有此意，正要与你说。”
夫妻两个相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罢，贺文璋习惯性地把银票往于寒舟的手里塞，说道：“都是你的。”
塞到一半，他才陡然想起来，自己正要攒钱开书局，如果都给了媳妇，他怎么办？
“我不要。”于寒舟反推回去，“我有银子，花不着这些。”她知道他想攒银子开书局，如果她收下了，他攒到何年何月去？
贺文璋递都递了，再收回来显然不像话，他是个男人，丢不起这个脸面。
“给你就收着！”他坚决地道。
于寒舟便瞅了他一眼。
这一眼瞅得贺文璋心里一提，整个人就清醒了。如果媳妇不再跟他客气，真的全都收下，可就不妙了。
他试探着说：“你收一半也好啊！”
给都给了，全收回来不像话。但是一点也不收回来，他后面就没办法办事了。
“罢了，我抽两成好了。”于寒舟睨了他一眼，抽了一百两的银票出来，其他都推给他，“拿着，不许乱花。”
贺文璋见媳妇这样疼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掐着她的腰便举高起来，仰头含住了小嘴。
半个月后，贺文璋的新作品问世。
点心铺子里，山中闲人坐在柜台后面，捧着才抢到的新书，掀开扉页，就见自己排名第一，清秀的脸庞上露出一点微笑。
与此同时，狂刀客拿到新书，见自己竟然排名第三，勃然大怒道：“混账！”
姑射真人是个才嫁人不久的新妇，葱白的手指捧着新书，打开扉页看到感言，不甚在意地掀过去了。她不在意自己上榜了，总之长青公子肯写新书就好！几时他不写了，她再拿银票砸他！

第103章
管家之事，侯夫人又提了几回，于寒舟一直没应。
有时侯夫人急了，便板起脸来训斥她。于寒舟没被唬住，仍是不应，训得紧了便扑到侯夫人的怀里。
她一撒娇，侯夫人就拿她没办法，难道还真的能狠狠教训她不成？
在于寒舟这里没法子，侯夫人想了想，便挑了个时候，把大儿子叫到身边来。
“你媳妇没什么心眼子，这样应该的事情，她也不接，你回去好生劝劝她。”侯夫人道。
大儿媳最听她儿子的话，她叫儿子去说，一准就成了，侯夫人这样想道。
然而贺文璋沉吟了下，却道：“她不管家，也好。”
“好什么好？！”侯夫人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喝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不成？”
她最近拍桌子都成下意识的举动了，因为大儿媳会蹙起眉头一脸心疼地捧起她的手轻轻揉。
然而她忘了，这回在跟前的是大儿子，她狠狠拍了桌子，并没有人上前给她揉手。侯夫人又气又怒，自己收了手，缩在袖子里忍痛。
看向大儿子的目光愈发不待见了：“说话！”
贺文璋刚刚被母亲拍桌子惊到了，此刻被催促，便缓缓说道：“儿子想外出求学。等到身子大好了，便四下游历，到时颜儿便跟在我身边。她如今不碰管家的事，倒是好事了，免得到时还要交接与人。”
侯夫人：“……”
奇异的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将他打量两遍，才惊讶道：“京中的先生不够你拜的？要四下游历求学？”
京中的先生们，就算不是天底下最拔尖儿的，也是极拔尖儿的那一拨。而且各路各派的都有，教他什么教不了？
贺文璋被母亲戳破了幌子，面上一热，低下头去，缓了缓说道：“其实，儿子想到处去走一走。这些年来，儿子一直待在府中，没有出过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郊外的别庄。儿子……想四下走一走，看一看。”
侯夫人听了，登时心中一酸。这些年来，大儿子过得很苦。
然而她看着大儿子清澈的眼神，老实巴交的表情，不禁顿了顿，怀疑他在跟她耍心眼。
她可是知道的，这个儿子一点都不老实巴交，心眼子多得很。
缓缓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大儿子，波澜不惊地道：“你倒不必说这话。虽然你没出去过，可是璟儿也没出去过，你不委屈。”
贺文璋不禁噎了一下。抬眼看着母亲，就见她面上平波无澜，一点儿心疼他的神情都看不出来。
他心里这下真的有些委屈了，母亲在他身子好转后，待他委实冷淡了许多。
“文璟从太学结业后，父亲会把他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他再次垂下眼睑，缓声说道：“我没什么事可做。成日无所事事，招人闲话。”
“闲话”二字，一下子戳到了侯夫人的痛处。
张了张口，她抬手指着大儿子道：“你出去游山玩水，就不招人闲话了？！”
因着小儿子的婚事，侯夫人日后还不知要面临多少闲话，她最厌烦这两个字。
“母亲，我出门求学，是去游历长见闻，并不是游山玩水。”贺文璋忙澄清道。
侯夫人却冷笑一声，犀利的目光望着他道：“你也不必说这么多。你媳妇不肯接管家的事，是你挑唆的吧？”
大儿子一心往外跑，作为他的枕边人，大儿媳一定早就知道此事。所以不管她怎么劝，她都不肯接。
侯夫人倒没想过，大儿媳也想出去玩，她只想着，大儿子的心眼子多的很，又会装憨，大儿媳那样软和的性子，一定是被他哄骗了。
她又想着，自己几次劝大儿媳接管家权，不惜吓唬她，她当时为难极了吧？一边是婆母，一边是丈夫，应谁都不是。想到大儿媳为难得直往她怀里扑，侯夫人便不禁心疼起来。
指着贺文璋，骂道：“以后别总哄骗你媳妇！你整日欺负她做什么！”
贺文璋愣了一下，没有辩解，低下头道：“她是我媳妇，自然向着我。”
“哼！”侯夫人好气又欣慰，指着他没好气地道：“倒是给你娶对了媳妇！”
贺文璋拱手拜下：“多谢母亲疼我，给我娶了颜儿！”
他谢得实心实意的，侯夫人便满意了几分，又跟他说：“你身子要大好起来，得是明年了，在此之前你不能出去。趁着这阵子，叫你媳妇先管起来。”
见贺文璋要拒绝，她挑了挑眉，说道：“璋儿，明年开春后，你和颜儿便可圆房了。若是颜儿怀了身孕，你舍得带着她到处游玩？”
一句话给贺文璋问蒙了。
微微张口，眼里满是愕然。
“去吧。”侯夫人满意地拿起茶杯，垂下眼睛道：“回去跟你媳妇儿说。”
想跑出去玩？真是孩子气的举动！
贺文璋此刻脑子里乱成一团。侯夫人的话，跟他之前打算的不一样。但他虽然脑子乱糟糟的，却没有慌乱。勉强平静下来几分，他拱了拱手，说道：“母亲，若颜儿怀了身孕，必然十分辛苦，我怎么舍得她管家？”
这话说出口，倒把侯夫人给问住了。
她想起自己怀身孕时，的确什么都不想干，动弹一下都懒得。两个儿媳，她自是喜欢大儿媳，难道要折腾大儿媳吗？
见她犹豫，贺文璋立刻道：“母亲，我先退下了，此事再议吧。”
总之他没应下。
回到长青院，他将此事跟于寒舟说了。
“出去游历的事，已是在母亲跟前过了明路。”贺文璋道，“唯一烦扰的是，若你有了身孕，我们还怎么到处走走？”
于寒舟却没当一回事，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看，我今年十七岁，明年便是十八岁。这个年纪生孩子，其实很危险，身子骨都没长成。不如我们先别要孩子，等到过了二十岁，再说此事呢？”
贺文璋是乐意的。
孩子不孩子的，落地便要歪缠，他和媳妇就不能到处走走玩玩了。
“那……你岂不是要常常吃避子汤？”他低声问道。
于寒舟摸了摸脸，有点不好意思，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凑在他耳边道：“还可以……”
说着说着，就腻歪到一处去了。
好处是侯夫人接下来没有再提管家的事，于寒舟好不自在，每天陪婆婆说话，也只是瞎聊，一点负担都没有。
过了几日，安府有人来，拉了两车东西送来。一车是远在肃县的安大哥使人运来的土仪，一车是安夫人准备的。
前来的下人说：“大爷和大奶奶在肃县一切都好，大爷还特意在信上说，多亏了大爷送的那本手札。”
安大哥给贺文璋单独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在肃县的事，包括感谢一类的话。但于寒舟仍是决定去安家一趟，仔细问问安大哥在肃县的情况。
贺文璋跟她一起去了。
如今贺文璋身子好多了，安家人待他便自然了许多，不再小心翼翼的。安小弟还没大没小的勾他肩膀，拉他一起说话。
于寒舟则是跟母亲和安二嫂说话。
安二嫂是个皮肤极白，生得有些丰腴，性子干脆爽利的美人。两人说着话，倒也投缘。
说到高兴处，安二嫂还拉过于寒舟，说着悄悄话：“我给你介绍长青公子的话本子。你若是平时闲来无事，或者心情不好，就看一看长青公子的话本，可解闷儿了！”
听到“长青公子”几个字，于寒舟的眼皮跳了跳，握着帕子的手也紧了紧。心想，贺文璋的读者群很广啊，连自家人都看他的话本子。
“有所耳闻。”她低调地道。
安二嫂见她听说过长青公子，顿时更高兴了，拉着她到一旁，胭脂红润的小口说个不停起来：“他最先出的是狐狸精和书生的话本子，一本比一本好看，我从没见过把一个故事翻来覆去地讲，还能每次都讲得不一样，因此每回他出了新本子，我都去买……”
于寒舟坐在一旁，微笑着听她说，不时附和道：“哇，这个情节好！”
“是，他很有才华。”
说到后面，安二嫂有些口干，便使人倒了茶来，呷了两口，才挑起眉头道：“不过，这长青公子十分傲气，给他写信从来不回。我打赏过他几回，他也没回过一个信儿。”
听到“打赏”两字，于寒舟情不自禁地一颤，咽了咽，问道：“二嫂还打赏他了？使了多少银子？”
“一百多两呢！”安二嫂说道，眉目平淡，“虽然算不得什么，可他连信也没回一封，只在新书扉页上提了一嘴，也是十分清高了。”
于寒舟：“……是，太清高了。”
胸腔里咚咚地跳，看着安二嫂的神情，带了几分闪烁。
糟糕，坑银子都坑到自家人身上来了，这让她心有不安。可是说出实情来，又不好意思。
只在心里想着，改日送二嫂些什么，把这个坑填上了才是。
那边，贺文璋却是被安二哥拉去了：“来，瞧瞧这画，喜欢不喜欢？”
安二哥展开一幅山水画，给贺文璋看：“我帮朋友卖的，你看着喜欢的话，随便给些银子，就卖你了！”

第104章
贺文璋看着那画，一时沉默下来。
“怎么样？这功底，这意境，不多见吧？”安二哥展着画，十分热情地向贺文璋推荐道。
贺文璋抬起头，看了看安二哥热情而诚挚的表情，又看了看那无比眼熟的画，顿了顿，他点点头：“是很不错。”
他自己画的，能说不好吗？
只没想到他拜托狂刀客卖的画，居然会在安二哥的手里。
难道安二哥就是狂刀客？
想起媳妇说过，狂刀客的字迹有些像安二哥，贺文璋便上了心，踱步到桌案旁，去寻安二哥的字迹。
“怎么样？要不要来一幅？”安二哥未觉出他的异样，见他认同，脸上的笑容增大几分，弯腰小心地将画卷起来。
贺文璋没立时回答。他在桌案上寻着安二哥的字帖，拿起一张在手里，定睛一看，瞳仁顿时缩紧。
竟然这般巧，狂刀客真的是安二哥！
“二哥打算售何价钱？”他面上不显异样，将字帖放回原处，抬眼看向安二哥问道。
安二哥一副没什么的表情，摆了摆手道：“都是亲戚，我岂会坑你？你看着给就好了。”
贺文璋缓缓报出价格：“二十两？”
“什么？！”安二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伸出两根手指，“文璋，不是二哥说你，你在书画上的造诣也太低了些？这样的画，卖七八百两我都不多要你的！”
一幅画能卖七23书网璋自己听着都要脸红，他的画作还远远不到那个水平。
可是再多的，他却拿不出来了。
“二哥，我没有那么多银子。”他抬起一张诚恳的脸，说道：“我的银子都给颜颜收着，没她点头，我动不了。我手里能动的银子，不过四五十两罢了。”
说着，他指了指那幅画：“二哥若要卖我，我最多出五十两。”
虽然安二哥卖的是他的画，卖了银子还要回到他手里。但是……
何必呢？
回到他手里后，他还要托人再卖，不是白折腾？
所以，他报出这个价格，就是没打算买。
安二哥：“……”
他看着妹婿诚恳的脸，有些无语。
想骂他没出息，可是想到他的银子都给了自家妹妹，竟不好骂了。
“五十两太少了！”想了想，他道：“你去问颜颜拿二百两银子，这画便卖你了。”
妹妹不缺那二百两银子，他却是要在长青公子面前树威风的，因此安二哥说这句话时，丝毫不觉心虚。
然而贺文璋摇摇头，拒绝了：“不行，颜颜会骂我败家。”
安二哥瞪大眼睛，指着他就要骂：“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怕女人的？”可是话到嘴边，就咽下去了，这是妹婿，不能骂。
最终，他没好气地道：“算了！你跟这画没缘分！”
将画好生收起来，不打算卖给他了。
贺文璋面上一副惋惜的样子，心里却松了口气，口中还道：“这样好的画，和我却是没缘分了。”
“哼！”安二哥给了他一个冷脸。
消磨过一日，待夫妻两个坐上马车回程时，互相一望，都有话要讲。
“璋哥……”
“舟舟……”
最终贺文璋道：“你先说。”
于寒舟便往他身边蹭了蹭，挨着他的手臂，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记得打赏你的姑射真人吗？”
“记得。怎么了？”贺文璋问。
于寒舟捂了捂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句：“是我二嫂。”
贺文璋听罢，瞪大了眼睛：“啊？！”
惊讶的语气如此强烈，以至于都有些变了腔。
“是真的。”于寒舟点了点头，有些羞愧地道：“今日跟二嫂说话，二嫂很是热情，拉着我说话，然后给我推荐长青公子的话本……”
她将今日的事跟贺文璋讲了一遍，然后道：“她便是姑射真人，再没有错的了。”
贺文璋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到即要说的话，他不禁将媳妇揽得紧了些，才低声说道：“二哥，便是狂刀客。”
“什么？！”这回换于寒舟惊讶了，抬起脸来，看着自家男人的脸庞，“你，你不是哄我的吧？怎能这样巧？”
贺文璋看着她惊讶的小脸，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梁，才揽紧了她道：“我不是哄你。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请狂刀客帮我卖画……”
夫妻两个交换了今日的发现，互相望着对方，都有些无言。
这简直太巧了。
真是没办法更巧了。
“你没买画？”良久，于寒舟先开口道。
贺文璋摇摇头，说道：“二哥卖得那样贵，我哪有银钱买？再说，今日买回去了，来日还要再托人卖出去，白搭工夫进去。”
“嗯。”于寒舟点点头，“不买的好。”
两人回到家，都还没回过神。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以后……还提打赏榜吗？”于寒舟问道。
如果坑的都是自家人，以后露了馅儿，简直没法见人了。
“这……”贺文璋犹豫了下，说道：“要不，就不提了？”
不然坑的都是亲戚的钱，多不好。
“嗯。”于寒舟点点头，支持他的决定。赚钱也要讲个良心，之前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再不好坑自家亲戚的。
虽然有些遗憾，但两人还是下了决定，不再经营打赏榜。
过了几日，管事又从书局抱了一口袋信件回来。想到这信件里可能有打赏，贺文璋便指挥了翠珠，叫她带着丫鬟们拆信。
翠珠等人最喜欢做这件事。从信封里拆出银票来，可不就是极好玩的事？
本来贺文璋和于寒舟都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打赏这种事不多见，他收到过的信件有几千封了，也就三四个人打赏过他。
谁知，这回又拆出了一位豪客来！
“画中仙？这是个女子罢？好生阔绰，竟然打赏了五百两！”于寒舟和贺文璋捧着银票，震惊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贺文璋更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语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五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什么样的人家，竟如此大手笔，一口气打赏五百两？
不说别的，就是贺文璋自己，他如果十分喜欢某个写书人，若要打赏的话，最多也就给个五十两罢了。
那人比他阔绰十倍！该是多么富有？
“这可好了。”小丫鬟们在那拍手笑，“喜欢看咱们大爷写书的人，都是豪客。”
拆出这样丰厚的打赏，自然要赏小丫鬟们。她们一人得了一两银子的赏钱，十分欣喜地谢过。
因着贺文璋之前说过，每次赚了银子，便给媳妇二成的抽成。因此，得了五百两的赏银，他便从私自的钱匣子里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了于寒舟。
于寒舟坦然接过，放进自己的钱匣子里。
各自收好后，两人坐在床边，并着肩膀，久久不说话。
好一会儿，于寒舟先开口道：“要不，我们继续把打赏榜经营起来？”
“好啊！”贺文璋立刻接话。
虽然坑亲戚是不对的，但是五百两银票的模样是那么好看，谁能抵挡得住？
他们敢说，就算换作安二哥和安二嫂，也会跟他们做同样的决定！
接下来，贺文璋又开始写新本子。
有于寒舟给他出主意，小丫鬟们也各种凑过来贡献点子，他写得并不吃力。
他写话本的时候，于寒舟便去正院，跟侯夫人聊聊天。
侯夫人虽然不再逼迫她管家，但是总当着她的面处理府中各项事宜，且时不时点一点她，遇到刁奴怎么办，下人们不敢说真话怎么办，如何从账本中挑猫腻等等。
于寒舟便认真学着。
虽然她不管家，但是本事学了可以傍身，没有人会嫌多。
这一日，侯夫人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璋儿可又写话本了？上回我买了新书，看到了打赏榜，最近可又有人打赏你们了？”
于寒舟在婆婆面前不瞒着，再说，那点银子还入不了侯夫人的眼，便笑盈盈地道：“有！一位名号‘画中仙’的豪客，打赏了足足五百两呢！”
侯夫人听了，眼底露出笑意，说道：“哦，这倒是不小的数目。”
“很多了！”于寒舟强调道，“我和璋哥收到后，一起为这位豪客祈福了半日。”
侯夫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点点头道：“是该如此。”
很快，贺文璋的新书出了第一册。
他和于寒舟商量过了，为了时时更新打赏榜，可以把故事拉长一些，一个故事写上好几册。
这样如果有人打赏，便将最新打赏信息写在扉页上。
管事将第一册送去书局，印刷出来问世后，因是长青公子的作品，很快被抢购一空。
诸多信件纷杳而来。
如今拆信是大家最期待的事了，连于寒舟和贺文璋都下场了。其中，山中闲人、姑射真人、狂刀客、画中仙的信件被单独拿出来，由两人亲自拆。
当两人拆信时，小丫鬟们便放下手里的事，围过来看他们拆信。
狂刀客的信中拆出了四百两，其中二百两是卖画的钱，另外二百两是他的打赏。
姑射真人的信里没有打赏，只有催更。
画中仙的信中又拆出了五百两，引得众人纷纷惊呼：“这是位公主还是郡主？怎的如此豪爽？”
山中闲人的信中拆出了五十两，跟以前一样。
“只怪我读书少。”绣屏掩着面，发出嘤嘤的哭声，“不然我也要写话本子。”
其他人纷纷点头，面上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翠珠已是把算盘拿过来，又单独拿了个小本子，开始记算打赏。
画中仙，一千两。
山中闲人，四百五十两。
狂刀客，三百两。
姑射真人，一百三十两。
其他的信件里，也拆出了一些钱财，大多数是铜钱。有六个的，有八个的，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也不到二两银子。
最终，第二册书写成后，贺文璋写扉页的时候，仍如上次一般，只记了前三名。其他的，他用一个“等”字替代了。

第105章
第二册书尚未问世，书局便在店门口竖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几月几日几时开售。
因此，到了这一日，还不到时辰，便有许多人来排队。平民百姓多是自己来排，还有的使了家中孩童来排，有钱人家多是使了下人们来买。
买到新书后，画中仙打开扉页，看到自己的名号在最上面，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山中闲人看到自己的排名被人挤下来一位，挑了挑眉，但也不甚在意，总归她还在上面。
唯有狂刀客，又使了二百两银子，居然仍是第三位，不禁骂道：“岂有此理！”
姑射真人没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号，盯着那个“等”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又松开来，随即很快掀过扉页，看起内容来。反正长青公子一直在出新，她有的看就知足！
贺文璋和于寒舟在新书发布后，便在家里等信件。
两人的心情都有些兴奋。
倒也不很贪图那些打赏钱，总归贺文璋拿到的润笔费便很高，只是被人打赏，尤其是被豪客打赏，总觉得十分新奇。
随着信件纷杳而来，两人便拆着看。画中仙等几位豪客的信件，照例由两人亲自拆，丫鬟们拆其他人的信件。
画中仙这次也送来了信件，里面夹着二百两的银票，还有一封信，上面除了几句鼓励之外，还附带了一个要求：“下本可否写将军与戏子？吾甚爱之。”
于寒舟看向贺文璋，说道：“我们写吗？”
“写！”贺文璋没有犹豫地道。便是看在一千二百两的银票上，也该答应她。
于寒舟笑了笑，又拿过山中闲人的信来拆。
山中闲人的信封里仍旧是五十两的银票，以及几句鼓励之语。
狂刀客这次没有写信来。
姑射真人来了信，里面附带了二百两的银票，以及厚厚的一沓信，翻来覆去全是在说：“写快点！不够看！磨叽什么？请几个代笔不行吗？我要看！你赶紧出新！”
两人看过之后，就把信件放一边了，银票收了起来。
写快点？不可能的。
如果一股脑儿都印了卖，哪还能抻着人，使书局经营他的名声？就要这样吊着胃口，使人谈论，他才能扬名。
拆完了信件，贺文璋照旧是给媳妇抽成。
至于小丫鬟们，他道：“拆出来的那些铜钱，归你们了。”顿了顿，“以后这些信件分成堆，一人分一堆，谁拆出来的就给谁。”
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单独赏了。叫她们拆信去吧，各自拆出多少铜钱，都是自己的。
“是！”丫鬟们齐唰唰地应道。
待丫鬟们收拾了信件，贺文璋便使她们下去了，自己拉了于寒舟的手歪在炕上，说起话来。
“咱们现在有好多钱了。”他捏着媳妇的手低声道。
原本他就写了许多话本子，书生与狐狸精的有六七个版本，猫主子与少年的写了三册，魔尊与娇妻的故事更是出了好几册，还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小本子。
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亮，不仅仅新出的本子卖得好，就连之前的话本子也翻出来再印了。前前后后，他拿到手的银子，去掉给媳妇的抽成，也有一万多两了。
“璋哥好厉害！”于寒舟扑过去，伏在他怀里，捧着他的脸亲吻他。
贺文璋被亲得嘴角上扬，揽住了她的腰，说道：“我们有许多钱了。接下来做什么？”
有了钱，干什么？
“当然是趁热打铁，继续赚钱！”于寒舟说道，“璋哥，你别忘了，我们要开书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全是往里面砸银子的事，一万两银子也不知能持续多久。”
贺文璋点点头：“说得是。”
两人相拥着说话，贺文璋想起什么，就说道：“那今年我们便在府中写话本。待明年，我身体好一些，便出去游玩。毕竟，写故事也需要素材。”
总是待在家中，灵感很容易耗空。
他得外出取材才行。
“母亲应当会同意的。”他想到这里，缓缓又道：“我们不总是出去，一年出去两三回也就是了。”
于寒舟的眼珠转了转，说道：“一年出去两次，一次出去半年。”
贺文璋愕然，忍不住捏她的腮帮子：“舟舟好生机灵。”
可不就是如此？他们隔三差五出去取材，取了素材便回来，在家里写上个把月，然后再出去。
他们一年到头在府中待不了几个月，料得也不会引起什么矛盾来。
两人拥在一块，美滋滋地构思着将来的生活，然后贺文璋道：“我每个月会出至少一册，不算打赏钱，也有几百两，应当足以维持书局的开销。不如我们现在便把书局开起来？”
明年他们就出去了，不在跟前看着，难免不放心。
不如现在便经营起来，他们时不时看着，等到走上正轨，他们离京也不会太担心。
“好啊。”于寒舟道，脑中浮现一件事，“我们请谁做掌柜？”
贺文璋道：“我是想着，一事不劳二主，便叫陈管事来做这个掌柜。”
陈管事便是一直为贺文璋跑腿的那个管事。
“倒是可以。”于寒舟摸着自家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说道：“可是这样会不会露馅儿？”
贺文璋愣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她说的露馅儿是什么意思，一时愁起来。
他们坑了亲戚的钱，简直不好意思暴露身份。可是陈管事做掌柜的话，常来常往的，恐怕身份瞒不了太久。
况且，就算一开始瞒住了，可他们开书局的初衷便是扬名，扬长青公子的名，日后找个时机透露出真正的身份，为两人搏个清名。
“罢了。”于寒舟揉了揉他的脸，“总归是捂不住的，便使陈管事来做掌柜好了。几时露了馅儿，咱们给二哥二嫂赔个礼就是了。”
反正是一家人，不至于因着这点事便翻脸，他们到时赔个礼就是了。
“大不了把赏银还他们。”
“再赠几幅画。”
“二嫂喜欢你写的故事，不然就为她量身定制一本，她总该消气了。”
两人这般商量了一时，心里的不安渐渐褪去了，又商议了些细节，敲定了开书局的事。
隔日，两人叫了陈管事到跟前，说了这件事。
陈管事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欣喜，立刻跪下磕头：“多谢大爷和大奶奶赏识！”
他原本就是给大爷跑腿儿，在府里是个小管事，如今被点作大掌柜，可不就是被提拔了？
他高兴不已，连连表忠心，贺文璋便道：“别的也不要求你什么，只把我的身份瞒严实了，谁也不许透露，听到没有？”
“小的明白，绝不透露大爷的一个字！”陈管事拍着胸口保证道。
开铺子的事，尽数交给了陈管事，两人都不必操心。只陈管事有拿不定主意的，才会来请教两人，实在不费什么工夫。
贺文璋便写写话本子，然后带媳妇出门喝喝茶，听听戏。美名其曰，找灵感。
于寒舟便作男装打扮，跟他以兄弟相称，出门溜达个不停。
侯夫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然能怎么办？她儿子就好这一口，逼着媳妇作男装打扮。
她儿媳妇偏偏是个软和性子，就这样还乐颠颠地从了，小夫妻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能说什么？
况且，最近她也很忙。
秋高气爽，许多夫人都在家中设宴，邀请众人来家中赏花吃酒。
侯夫人接到请帖便去。这一日，聊起闲话，她端着茶杯，眉眼平淡，慢条斯理地道：“看看话本子，打赏打赏写书人。”
“你还有这闲情逸致呢？”众人便问。
侯夫人淡淡一笑，说道：“家中和睦，儿媳孝顺，我闲着没什么事做，可不就打发打发时间？”
将茶杯一放，说起大儿子和小儿子如何友爱，又说大儿媳是个好性子，极孝顺，天天嘴巴甜得抹了蜜似的，给她捏手揉肩，要多可心有多可心。
众人都不信，但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禁又信了，心里开始发酸。
侯夫人却是话题一转：“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最近很风靡的长青公子的话本，十分有意思，情节新颖有趣，又不乏狠辣果决，看得人胸臆舒畅，再不痛快的心情都要散了。”
有人杠她：“你方才还说，家中和睦，你没什么烦心事。”
侯夫人斜过去一眼，说道：“怎么可能一点烦心事都没有？譬如我家侯爷，整日恼人得很，自己不会穿衣裳，每天都要我来服侍。年轻的时候叫我服侍，现在我一把年纪了，他也不许丫鬟伺候，我天天气得想打人！”
众人：“……”
眼神都酸溜溜的。
谁不知道忠勇侯夫妇这些年来恩爱，身边既无娇妾，也无通房，连个丫鬟都不近身？
这也是贺文璟行情好的原因之一，因为忠勇侯府的家风好，且贺文璟身边便没什么丫鬟伺候，房里干净得不得了，谁家女儿嫁过去都不会吃酸气。
“哎，这都是小事！”侯夫人紧接着摆摆手道，“我整日生这个气，日子便不要过了。所以等他上朝走了，便叫丫鬟给我读话本子。那长青公子的故事真有意思，他写了个狐狸精，嫁了个没良心的书生，反手一刀挖眼，正手一刀剜心，真是痛快！”
众人听了，眼神微动。
在她们心里，未曾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将违背誓言的枕边人掏心挖肺，叫他不得好死！
可是现实因素，还是不得不忍了，面上一副贤惠大度的模样。
“……实在是好看。”侯夫人挨个点评着长青公子的话本，末了道：“我瞧着高兴了，便随手打赏了二百两银子。反正也不多，手指头缝里漏一漏就有了。”

第106章
听了侯夫人的话，众人：“……”
她如果说自己打赏那写书人，也就罢了，她们能嘲一句她有钱没处花。可是她说“手指头缝里漏一漏就有了”，叫她们还能嘲什么？
再嘲的话，显得她们手里没银子似的！
“是了，如今二百两银子能做什么？打一套头面都不够呢。”一位夫人说道。
“可不就是？前些时候给我女儿做了两身衣裳，便花了这许多银子。”又一位夫人道。
众人闲聊起来，侯夫人没有再说话本子的事，而是垂下眼睛喝茶。
只不过，下一次聚会的时候，她还是继续说。
有的人已经听过了，有的人还没有呢！
这回，是长公主设宴，侯夫人跟长公主向来关系好，自然应邀赴宴，还坐得近些。
“殿下听说了长青公子没有？”这时，一位夫人瞟了侯夫人一眼，笑着对长公主说道：“忠勇侯夫人最近看话本子入迷了，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不知有没有推荐给殿下？”
既然侯夫人不安好心，整日鼓动她们看话本，有本事也鼓动长公主啊！
“知道。”谁知，长公主竟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依然是挑剔而冷淡的，“她早些时候使人送了一箱子话本过来，我看到这时候都没看完，倒是熬得眼睛都要花了。”
侯夫人便心疼地道：“您怎么自己看，不叫侍女们读给您听呢？”
“别人读着，哪有自己看起来有意思？”长公主摆了摆手，又道：“没什么，眼花了我便不看，改日再看。”
侯夫人便不再说了，笑道：“您顾惜自己的身子就好。”又问，“您看到哪一本了？”
“魔尊的那一本。”长公主说道，眉头一皱，埋怨起来，“这本也太长了些，拉拉扯扯的，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能折腾出那些事情来，实在匪夷所思。”
侯夫人便道：“可不就是？我听闻长青公子写这本的时候，被骂得可惨！好多人说他骗钱！”
“倒也不能这样说。”长公主道，“虽然有些拖沓了，但也没人逼他们买，何至于说人骗钱？”
两人聊起话本，像模像样的，别人都插不进去话，坐在周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所适从。
这时一位夫人笑了起来，走上前去，搭话道：“这本我也看了，实在匪夷所思，竟没见过脑子这样愚蠢之人，自己不珍惜，等人将要死了，却要杀遍天下人！天下人吃他家米了？”
“可不就是？”长公主听她说话有意思，冲她笑了笑，许她在身边坐下，三人聊起来。
众人：“……”
随即，又有两人走上前去，搭起话来：“猫主子这本我看了，实在很可爱。”
“猫少年是个率真的人，猫主子能做他的妻子，实是幸事一桩。”
？？？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俱是震惊之色！这么多叛徒？！
诸位夫人当中，有几位家中安宁，没什么烦心事。从侯夫人那里听说了话本子，便心中动了念头。
侯夫人固然不讨喜，但她为人挑剔，从年少那会儿便十分挑剔。不管她因为什么鼓动她们看那长青公子的话本，但既然她看了，还看了许多本，那必然有可取之处。
因此，回到府中后，便使下人买了长青公子的话本。此时能够借机跟长公主攀谈，都觉得十分庆幸，看侯夫人的眼神都不如以往那样敌意了。
其余没看过的人，心下气愤不已，回去后也使下人买了话本来。
再聚会的时候，众人都能说得上话了。
侯夫人还道：“前阵子使人扫地缝子，扫出来二十多两碎银子，我添吧添吧，凑了五十两赏他了。”
众人：“……”这女人，太可恶了！
有侯夫人成日说嘴，诸位夫人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也有人出资打赏。
尤其是跟侯夫人不对付的几位，听侯夫人说榜上无名，便在心中动了念头。有的打赏了四百两，有的打赏了五百两，非要在扉页上有姓名，压侯夫人一头！
她不是“扫地缝子都能扫出来二十多两碎银子”，“二百两不过是手指头缝里漏一漏”吗？可她榜上无名！
看她以后还如何嚣张！
新书第三册问世的时候，排行榜又变了。
第一名，画中仙。
第二名，断肠人。
第三名，山中闲人。
画中仙的打赏总额高达一千五百两！
断肠人是一位新出手的豪客，他的打赏非常有意思，是六百六十六两，非常吉利的数字。
山中闲人每次的打赏都是五十两，迄今为止总额是五百两。
还有人的打赏也达到五百两，是位新出手的豪客。不知道是不是打赏榜特别刺激人，打赏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且金额都不少。
但山中闲人是一开始就支持的老读者，贺文璋和于寒舟商量了一句，就选她上榜了。
其余人，哪怕打赏了五百两，也只有一个“等”字。
虽然很残酷，但是既然一开始就只选了三人上榜，现在也还是三个人才公平。
拿到书后，众人的心情不一。
侯夫人很是满意，她始终是排位第一。
至于对别人说的“只打赏了二百两”，“打赏了五十两”等，都是她随口说的。
如果她直接说打赏了一千多两，恐怕她们不跟。而她说出一个她们拿得出来又不会心疼的数目，她们就算为了踩她一脚，也要跟一跟。
总归是有银子进账，她们爱踩便踩咯！反正一脚下去，踩的都是空。
断肠人是位养尊处优，雍容尊贵的妇人。她使人封了六百六十六两的红封打赏，却没能占得第一，面上有些不愉。
而山中闲人看到自己被挤到了第三，后面紧跟着一个“等”字，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
至于狂刀客，简直就是出离愤怒了！
他气得甚至把话本子摔在了案上：“混账！简直混账！”
他又添了一百两，居然连第三都没保住？脸色阴沉着，他弯腰捡起了话本，盯着“画中仙”“断肠人”“山中闲人”的名字，脸色阴沉沉的。
姑射真人也在盯着这几个名字。肉呼呼的小手托着腮，眉头微拧，有点不痛快。
普通读者也在盯着这个打赏榜。
所有人都在猜，现在的打赏竞争成什么样了？
坊市中，一人酒后说道：“嗨！别提了！我试着扔了一百两银子进去，都没个动静！”
众人咋舌不已，还有人道：“这长青公子也太赚了吧？”
“该不会他胡写的吧？”
“不至于。”有冷静的人分析道，“他的话本可不仅仅是在京城卖，全国各地的书局都在追印，润笔费够他用的了，不至于为了一点打赏就弄坏自己的名声。”
诸位打赏过的夫人们，也在猜测榜上有名的人都是谁，分别打赏了多少银子。
一开始大家都不说，后来渐渐松了口，得知五百两都没上榜，简直惊了！
还有人幸灾乐祸，对侯夫人说道：“你既这般喜欢长青公子的书，不如手指头缝里再漏一漏，争取榜上有名？”
“追就追！”侯夫人一脸沉郁，用力搁下茶杯，发出“喀”的一声。
回到家后，她便叫过了大儿媳，问道：“现在打赏榜第三名多少钱？”
于寒舟讶异道：“母亲，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位好友。”侯夫人说道，“她想上这个榜。”
于寒舟犹豫了下，说道：“母亲，这个榜不好上。”
“你只管说！”侯夫人道，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有的是银子！”
见婆婆这么说了，于寒舟也就不瞒着了，如实说了。末了，她道：“母亲，并不划算。”
再说，如果她那位朋友知道，长青公子就是她的儿子，岂不跟她翻脸？
“没什么。”侯夫人摆摆手道，“总归是从左口袋进右口袋，没落到外人手里去。”
于寒舟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忍不住打量起侯夫人：“母亲，您跟那位好友……十分亲密？”
亲密到左口袋进右口袋？
该不会就是侯夫人自己吧？！
“我也不瞒你了。”侯夫人见大儿媳起疑了，直接坦言了：“就是我！我想上榜！”
于寒舟听了好笑道：“您早说呀！用不着您掏钱，我让璋哥把您添上去！给您放第一好不好？”
“那不行。”侯夫人道，“岂能弄虚作假？”
于寒舟便道：“怎么能说是弄虚作假呢？璋哥也赚了上万两银子了，这些便算作是母亲打赏的，母亲可不就是第一？”
见儿媳妇如此上道儿，侯夫人特别高兴，笑着拉过她的手，说道：“我不是为自己。”
把忽悠诸多夫人打赏的事说了，最后道：“我就要第三名。回头我被她们逼问一番，便说出这个数字，准有人为了压下我，要打赏你们！”
“我就说，怎么忽然许多豪客打赏！”于寒舟又惊又喜地道，“原来是母亲！”
她佩服不已，又道：“既如此，母亲不必给银子，我直接让璋哥把您添上。我们的一切都是母亲给的，岂能再叫母亲掏银子？”
“不行！”侯夫人道。
于寒舟便道：“母亲真的不必。”
婆媳两个你推我往，最终于寒舟道：“如果母亲非要给，那咱们便定个章程，再有人因为母亲而打赏，这钱便分母亲一半。”
见大儿媳如此诚挚，侯夫人简直把她喜欢极了，一脸慈爱地道：“既然如此，就依你。”
反正她还有个大号。
画中仙的号，是他们不知道的，她拿了分红，再用画中仙打赏过去就是了。

第107章
贺文璋的新书写的是将军与戏子的故事。
前些时候画中仙的来信中提及，她想看这样的故事，贺文璋跟于寒舟商议了一下，都觉得可以。画中仙乃打赏榜的第一人，甚是豪爽，单单为她开一本完全值得。
在第一册写好之后，于寒舟便去找了侯夫人。
“母亲，璋哥的新书写好了，正在定打赏榜。”她笑着坐在侯夫人身边，“您的别号想好了没有？若是想好了，我这便让璋哥添上去。”
将新书寄语写好之后，就可以使人拿去印了。
“如今想要登上打赏榜，需得多少银子？”侯夫人没说自己的别号，先问她打赏榜的最低线是多少。
于寒舟便有些无奈，婆婆非要拿真金白银砸她，倒不是不行，她从前也没少从侯夫人这里得赏赐。只是如今真金白银的赏，还是有些叫人不好意思。
“是五百五十两。”于寒舟答道。她对婆婆没什么好隐瞒的，将如今的打赏榜情形说了出来。
上回排第二的断肠人，追加了一千两，如今是一千六百六十六两，搏得头名。
画中仙没有追加，一时间居然落到了第二。
山中闲人照旧是送来了五十两的打赏，如今是五百五十五两。
这便是前三名了。
听闻画中仙居然掉下第一名，侯夫人的眉头挑了挑，发出“哦”的一声。
“母亲，那断肠人是否也是您的好友？”于寒舟想起迄今为止，打赏金额最大的一笔，心中有些忐忑。
若是侯夫人的好友，那日后她和贺文璋的身份暴露出来，侯夫人岂不是难做？
“也未可知。”侯夫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这点小事她还撑得住，反问道：“那人的信件你可还有？是男子手笔还是女子手笔？”
若是男子手笔，于寒舟也不会问她了。
从袖中掏出了信件，她递了过去：“您瞧瞧，是位女子的笔迹，且信笺颇有些讲究的。”
侯夫人接过来，目光落在精致的信封上，眉头便是一挑。
她本以为不是那些酸她的、想踩她的人当中的一位。若是她们，根本憋不住，早就拿出来说嘴了。
不过，此时看着信封的精致，又取出了信纸，看着上面的字迹，她忍不住笑起来。
“母亲果然认得的？”于寒舟看出来了，忙问道。
侯夫人将信上的内容看过一遍，而后重新装了回去，递还给她，点点头道：“认得的。”
“是哪位夫人？”于寒舟忙问道。
侯夫人便道：“倘若我没认错的话，当是长公主殿下。”
于寒舟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就听侯夫人安抚地道：“这没什么，殿下觉着璋儿写得好，故此打赏他，这有什么？殿下又不缺这点银子。”
是了，那可是长公主，这一千多两银子对别人来说是很多，对她来说还真不见得。
“母亲，殿下不知是我们吧？”于寒舟仍有些担心，看向侯夫人说道：“日后我们身份暴露出来了，殿下会不会生气？”
顿了顿，“会不会生您的气？”
侯夫人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不会的。”
于寒舟见她如此笃定，便不说什么了。总归天塌下来，有婆婆顶着呢。
只不过，他们的身份得捂严实了才行，不能给别人知道。
还没等她开口，就见侯夫人眼神嗔怪地看着她道：“你这孩子，也太没心眼，璋儿写书的事，可不要随便说给人。”
于寒舟忙道：“母亲，我没有的，我和璋哥商量过了，此事谁也不告诉。就连璟弟，来我们长青院多回，我们一次也没告诉过他。”
“就只告诉母亲一个了。”她表情有些严肃起来，“我知道母亲护着我们，什么都为我们好，才告诉母亲的。今日正要同母亲说，可不许告诉第四个人了，如今只我们知道。”
侯夫人本来觉着她太软善，心里没谱，所以到她这里便如倒豆子似的什么都说。没想到，竟是因为信赖她，才什么都不瞒她。
她心里很是熨帖，慈和地看着她道：“好孩子，母亲不会告诉别人的。”顿了顿，“就连你们父亲都不说。”
于寒舟顿时笑了，还连连点头：“对，不告诉父亲。”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侯夫人便拿出八百两的银票，装入信封里，在上面写上：“天下皆庸人，致长青公子。”
她的小号叫“天下皆庸人”。
写好之后，叫了下人进来，送去书局。
既然要做，那就做全套，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回去吧。”做完这些后，她对于寒舟说道：“缓一日再送书稿。明日早上使人到书局拿信，然后更新打赏榜。”
于寒舟看着婆婆做完这一切，就知道她一定是要拿银子赏他们，且不容拒绝的了。
“谢母亲。”她又一头扎进侯夫人的怀里，“母亲对我们太好了！”
侯夫人已是习惯她动不动就扑自己怀里了，此刻眼里浮上了笑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这点子事，值得什么？”
大儿子连爵位都推出去了，大儿媳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如此实诚的孩子，她自然要多疼几分。
又说了几句话，于寒舟便回去了。
她将正院里的事对贺文璋说了一遍，包括母亲要打赏他们，包括断肠人可能是长公主殿下，等等。
“如此一来，山中闲人便要归于‘等’一类了。”贺文璋说到此处，长眉微微蹙起，带了些沉凝，“这位书客一直支持我们，就此归于‘等’一类，会不会太无情？”
“会。”于寒舟点点头，顿了顿，“若换了是我，我可能要骂你。”
贺文璋顿时失笑，在她鼻尖刮了刮，说道：“我们想个法子为好。”
如今打赏的人多了，金额也比之前高许多，他们赚钱归赚钱的，却不能践踏别人的心意。
也是侯夫人要做全套，给两人空出来了一日工夫。两人从早上讨论到晚上，终于讨论出了一个计策。
次日，小陈管事从书局取来了信。
小陈管事是陈管事的侄儿，如今陈管事提拔为掌柜的，这些跑腿的活计就交给了他的侄儿。
顺便说一句，贺文璋开的书局取名为“常青书局”，并没有把话本子的事宜接过来，仍旧在之前的书局售卖。
原本在自家书局售卖，会引来许多人气。但是后来贺文璋和于寒舟想了想，决定常青书局不沾染经营牟利等，便设为一处清静之处，给人提供读书上进的地方。
至于话本子的业务，一切照旧。毕竟那家书局做熟了，还省得他们再抽人手出来打理了。
做出这个决定后，陈管事精明，去跟书局的老板谈了谈，将分红的事重新拟定了，三七分成，贺文璋占七。如此一来，再没有什么好惋惜的了。
却说小陈管事拿来信件后，两人拆了“天下皆庸人”的那一封，果然看到了八百两银票。相视一眼，皆是又无奈又欢喜。
母亲如此疼爱他们，怎能不让人感到欢喜？
将银票收好，然后贺文璋开始写扉页寄语。
前三名分别是断肠人、画中仙、天下皆庸人。其余打赏的书客，便都在“等”字一类。
只不过，贺文璋这回在“等”后面加了句：“感谢诸君的厚爱，长青准备了些礼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搏诸君一笑。”
写好扉页寄语，便与书稿一起整理好，使人送去书局了。
待话本子印刷出来后，礼物也都做好了，使人送去了书局。凡是有姓名的，都有一张单子，让书局的老板依名单赠送就是。
其中包括贺文璋亲笔画的插画，精美的书签，以及手帕。
排行榜的前三名的赠品，是插画+书签+手帕。
排行榜下面，打赏金额超过一百两的，是书签+手帕。
书签是贺文璋设计的，手帕的花样是贺文璋画的，是翠珠领着人绣的，不论样式还是做工，都十分精美。
最重要的是，每一份都不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是贺文璋根据书客的别名设计的。
原本打赏的书客只想看看自己上榜没有，排名多少，没想到还有礼物！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然而感到惊喜的，只有山中闲人一位。
她纯粹是喜欢长青公子的作品，加上有打赏的习惯，所以每次都打赏五十两，希望长青公子感受到一位忠诚读者的诚挚支持。
此次收到礼物，而且是一对精美书签+一对漂亮手帕，她惊喜极了。书签上绘着的青山绿水，山脚下的篱笆小院，活泼的鸡仔，以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悠闲人影，都让她十分向往，因此极为喜欢这份礼物。
断肠人的心情却不见惊喜。
她在拿到插画后，看了几眼，忽然抬头道：“去，把忠勇侯大公子为我绣的团扇拿来。”
“是。”侍女应道。
很快团扇拿来了，长公主一手拿着团扇，一手展着插画，又对比了下桌上铺着的一对手帕。
半晌，冷哼一声。
狂刀客得知长青公子有赠品，一开始是很惊喜的。然而拿到一对书签和一对手帕，得知打赏榜的前三名有画之后，心情便不是很美丽了。
虽然书签足够精美，手帕足够漂亮，但他想要画！
长青公子的画，他最喜欢了！
偏偏他的打赏金额在诸多豪客中排不上名次，只能拿到书签和手帕！他紧紧抿着唇，盯着桌上的书签和手帕，心烦意乱。
他明明是最先赏识他的人，怎么长青公子待他一点特殊都没有？
忽然一股脑儿抓起来，全都塞进了抽屉里！
眼不见心不烦！

第108章
侯夫人再出现在宴会上，便被诸多夫人围住了，问她：“长青公子的新书出来了，你知晓吗？”
“你登上打赏榜没有？”
侯夫人施施然坐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然后拈着帕子轻轻擦嘴角。
白色的丝帕绣着精致的花样，配色和绣功都极出众，众人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长青公子的赠品。
瞧她这乔张做致的模样，众人便知道她肯定上打赏榜了。
“你打赏了多少银子？”有人问道。
侯夫人稍稍抬起头，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云淡风轻地道：“不多，也就八百两而已。”
众人：“……”
八百两还不多？她可真能吹！
不过众人又想道，忠勇侯府的后院很干净，没有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要养活，也没有许多庶子庶女们要伺候。即便大儿子身子不怎么好，可是他就一个人，即便人参当萝卜一样吃，又能吃多少？
这样算下来，忠勇侯府的家底可是比她们都丰厚得多！
如此说来，侯夫人竟不见得是说大话了。
众人心里想着，渐渐又酸了起来。面上仍旧得体，微微颔首道：“八百两的确不多，若能上得打赏榜，倒也值得。”
“总是听见响儿了，图个动静罢了。”
侯夫人心里暗笑，面上也云淡风轻的模样，点点头道：“是啊，儿子儿媳都省心，我整日里没什么事做，也就找点乐子。”
众人听了，纷纷在心里嗤了一声。谁找乐子拿八百两银子砸人玩儿？
便有人刺她：“你倒是清闲，只两个儿子，我们却不一样了。我膝下三子二女，整日操持他们的事都操持不过来，累得腰酸背痛。”
还有人道：“你倒好些，有两个贴心小棉袄，我生了五个全是儿子，天天被气得头疼。”
“想必忠勇侯夫人体会不到了。”也有人看向侯夫人，笑道：“贺大公子身子不好，想必发脾气都没力气，再省心也不过了。贺二公子只一个人，再淘又能淘哪去呢？”
侯夫人面上微冷，垂下眼睑，拈着杯盖刮茶叶沫子，淡淡地道：“我是羡慕你们的。我大儿子自小不淘气，如今身子好了，也只在家里读书。小儿子亦是好学，成日里读书都读不够，不来歪缠人。我每日里闲的发闷，只得跟我家侯爷撒气。偏我家侯爷也不淘，我一竖眉头就赶着哄我，一口气都不许我发出来。”
众人：“……”
一个个眼里的酸意简直按不住，纷纷往外涌。
很快有人道：“你家大公子的身子好了，想必日后要袭爵吧？你家小儿子怎么办？我记得他也很是出色。”
听了这话，众人仿佛都热心起来，一人一句地道：“是啊，按照规矩是长子袭爵，可是你家长子之前身子不好，是把小儿子当继承人的吧？”
“哎呀，那如今可如何是好？”
叨叨叨。
侯夫人不用听都知道她们要叨叨什么。若是以前，她兴许还烦上一烦。可是如今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她是一点儿都不烦。
等她们叨叨得兴奋之极，侯夫人才淡淡笑道：“这有什么？总归是两个孩子，都是我生的，给谁不是给？再说了，只两个孩子打架，我和侯爷也拉得开。”
这便是说，她们膝下有许多儿子，嫡子庶子都有的，后宅不安宁的，好意思刺她吗？
相对而言，长子次子谁袭爵的事，再简单也不过了。
众人说不过她，愈发觉着她可恨，从年轻时就不饶人，到现在还是时时噎人。
一时间没人理她了，转而说起别的来。
又说长青公子：“也不知如今是何年岁？可娶妻了没有？若是不曾娶妻，我们家里还有几名庶女不曾定下婚事。”
“我们家中倒是没有，不过我记得娘家几位嫂子的家中，还有待字闺中的姑娘。”
这些人本来对长青公子瞧不上眼，觉着就是个写话本子的，纵然赚钱了些，可也不过是铜臭满身的庸俗人。
但是如今得了他赠的书签和手帕，便改了主意。
虽然她们没见过那几本插画，但是从书签和手帕上的意境和画功便可看出来，这人极有才气。
一笔好字，一手好画，加上话本里透出来的修养，可见此子非池中之物。若是能够拉拢一下，未必不是好事。
被冷落了的侯夫人，此刻听着她们谈论，心中嗤了一声。
想把庶女嫁给她的璋儿？想得美！
普天之下，也只颜儿配得上她的璋儿了！
这一日，长公主又设了宴席，邀请常常来往的夫人们赏花。
侯夫人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一开始侯夫人还没觉得怎样，直到长公主忽然提了一嘴：“璋儿今年可是懒了。曾经身子不好的时候，都记得给我画团扇，如今身子好了，倒是忘了。也不知他在忙什么？”
听了这句，侯夫人直觉有什么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待看到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眼神，陡然脑中一炸，想起了什么！
长公主是个琴棋书画造诣很深的人，她收到过贺文璋的孝敬，一眼就认得出贺文璋的风格。
那断肠人既是她，想必她从插画、书签和手帕上看出来了。
激灵了一下，侯夫人忙压下异样，笑着说道：“他啊，忙着呢，整日跟她媳妇歪缠，不然便是读书。”
说话时，她一时冲动，握住了长公主的手。
这一举动做出来，侯夫人自己都惊了。她跟长公主虽然交情很好，但是这些年来也没有如此亲近过。她便想着，都是被大儿媳给影响了，使她也变得没分寸起来。
但是既然做出来了，侯夫人便没收回去，软下眼神望着长公主道：“这孩子不容易，前头二十年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如今终于身子好了，便躲躲懒，殿下别和他一般见识。”
长公主此刻身子也是僵的。
她和侯夫人做了大半辈子的好友，虽然说话也亲近，大多数时候不管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处去，很有默契，但是如此刻这般亲密，还是头一回。
她不是很适应。看着侯夫人发软的眼神，不禁心想，她这位好友也是不容易，这些年来因着大儿子的事，天天不知道多愁。如今还要昧着良心帮大儿子揽财，已是连脸面都舍出去了。
此刻这样求她，也是没办法了吧？这样想着，长公主心里便软了，说道：“同一个孩子计较，我成什么了？”
侯夫人一听，就知道长公主不追究了，心下松了口气，又高兴不已：“多谢殿下。我替璋儿谢过殿下。”
不敢再抓长公主的手，忙收了回来。
她跟大儿媳还是不一样的。那是个孩子，同长辈撒娇，并无不妥。她和长公主都是做母亲，甚至即将做祖母的人了，哪还能这样不成体统？
长公主在她收回手后，也松了口气。她亦是十分不适应这样的亲近，很快调整过来，问道：“璟儿如何了？上回你说他的婚事很愁，如今怎样了？”
侯夫人乍一听，还愣了一下。
她近来把小儿子的事给忘在脑后了。
“且不着急呢。”很快，她笑着答了一句。
小儿子的事，总归还有两年时间，有什么可急的？如今给大儿子攒点家底才要紧。
这些人都是曾经嘲笑过她的，坑她们一点银子，侯夫人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在贺文璋写书，于寒舟撸猫的时候，侯夫人忙着参加宴会，四下宣扬长青公子的书。
因着长公主那边过了明路，她甚至说：“连长公主殿下都十分喜欢呢。”
于是，看的人更多了。
打赏榜排名第一的人可能是长公主，也被众人猜到了，哪怕是为了给长公主面子，也都意思意思打赏了一下。毕竟，长公主殿下都赏识的人，她们怎么好不赏识呢？
由此，贺文璋和于寒舟的收获更丰厚了。
侯夫人无往不利，直到碰到一个人。
安夫人。
安夫人在一次宴会上碰到了侯夫人，看着她的眼神非常不愉。
侯夫人摸不着头脑，她对安夫人的观感是很好的，毕竟安夫人生了一个好女儿，她才有了一个好儿媳。
“安夫人。”她和气地上前，微笑着打招呼。
安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口吻非常冷淡：“听说你最近在看话本？”
“是。”侯夫人说道。
安夫人冷笑一声，说道：“依我看，你也不必看什么话本子，自己写才好呢！便写那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本子，最得心应手了！”
说着，还朝侯夫人甩了个冰冷的眼刀。
侯夫人一时愣住了。
“怎么？使唤我女儿使唤得不够痛快？”见四下无人，安夫人彻底不掩饰了，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语气锋利：“我女儿天天给你当丫鬟使唤，捏手捶肩，舒坦不舒坦？忠勇侯夫人舒坦了，可打赏我女儿一星半点儿？”
“倒也不必八百两那么多，只给她八钱银子，够她买条手帕擦眼泪也就足够慈爱了！”安夫人冷冰冰地道，眼神往外飞刀子。
侯夫人面露愕然！

第109章
为了刺激诸多对头，侯夫人常常在人前说自己大儿媳如何如何孝顺，如何如何乖巧。
譬如给她捏手揉肩，嘘寒问暖，再细心体贴也不过。
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侯夫人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幕，安夫人过来兴师问罪——她不好好待她女儿！
“不是你想的那样……”侯夫人想要解释，然而安夫人的眼底一片冰冷，显然根本不会信她一个字。
侯夫人顿觉头痛。
是了，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且不止说过一回两回，安夫人肯信她就怪了。
而她打赏那长青公子，也并没有把钱花到外头去，可是这些内情，怎么教安夫人知道好呢？
将大儿子和大儿媳经营话本子的真相说与安夫人听？侯夫人觉得不妥，大儿媳很是认真嘱咐过她，不许说与第四人听。
倘若可以叫安夫人知晓，大儿媳自己就会说了。
顿了顿，她只好道：“亲家母，其实我都是……我都是吹的！”
“呵！”安夫人冷冷一声，根本一个字都不信，目光如刀地看着她：“老天长着眼，说过的话不算话，可是要遭报应的！”
说完，冷冷转身走了。
当初两家结亲的时候，侯夫人再三保证，会好好对她女儿。哪怕贺文璋去了，她也会好好对待颜儿。
如今才过去多久？贺文璋的身体一好，这女人便忘记当初答应过的话，欺负她女儿！
安夫人气得不行，可是女儿已经嫁过去，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她便是插手都不方便！只得敲打侯夫人一句，叫她知晓，颜儿背后可是站着娘家呢，他们忠勇侯府别过分！
再多的，她却是做不了了，谁叫颜儿自己都不回娘家来诉苦？让她想要替她讨公道，都师出无名！
安夫人积了一肚子的气，走了。侯夫人回到府中后，也是好笑又无奈。
遣下人把大儿媳叫了过来。
“我今日在御史府中见到了你母亲。”她一脸慈爱的笑容，拉着于寒舟的手说道：“你母亲同我提及你，十分想念的模样。你也有许久不曾回去看一看了吧？不如挑个时间，回去瞧一瞧？”
于寒舟便点点头：“好啊。”
她是很想跟娘家人维系感情的。只不过，古代女子轻易不许回娘家，所以她只是常常使人回去问好，送些礼品，自己却不怎么回去。
此刻听侯夫人提起，顿时顺水推舟应下。
侯夫人看着她痛快应下的模样，忍不住想道，这孩子实在是傻气，她说什么她就应什么，真叫人喜欢。因道：“我前些时候得了些上燕窝，品相不错，一会儿使人拿一些给你，你替我向安夫人问好。”
“我会的，谢谢母亲。”于寒舟起身行了一礼。
有了侯夫人的话，于寒舟回娘家就很方便了。
贺文璋知道后，便要跟着一起去，被侯夫人给拦住了：“你去做什么？颜儿难得回家一趟，要同她母亲、哥哥嫂子说说话儿，你若去了，还要分心照应你。”
“是这样吗？”转过头，贺文璋就拿话问于寒舟，“是母亲说的这样吗？”
于寒舟心想，侯夫人一般不插手干预他们两个的事，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不想贺文璋去了。
于是她道：“倒也不是。不过，咱们天天在一处，偶尔分开一天也好，等我回来，你会特别高兴见到我。”
贺文璋不认同地道：“怎么叫天天在一处？大前日你才出门应了薛小姐的邀，出门做客。再往前，你被江大奶奶喊去赏花。再再往前……”
“好了好了，这不是要取材吗？”于寒舟一本正经地道，“不然你话本子里的女主人公，怎么能丰富起来？”
他每次写话本，女主人公都是比着她来塑造的，看得多了，很容易让人腻味。因此，多种多样的女主人公性格就很有必要了。
当然，于寒舟出门取材是假，出去玩才是真。但贺文璋从来舍不得戳穿她，只将她抱起来，往里间走去。
腻歪一番。
“还有四个月。”气喘吁吁之际，贺文璋放开了她，仰面躺在床上，拉过她的手，缠绵地五指交握，数着日子：“再有四个月，就到了常大夫说的日子。”
常大夫临走之前说过，待到明年开春的时候，两人就可以圆房了。
此时已是十月份，他熬了又熬，这一年终于快要熬过去了。
“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于寒舟知道他此时禁不住招惹，却仍是坏心眼地趴他身上，“若是病了，指定要推迟。”
贺文璋这一年来，一次也没病过，把自己照顾得极好。于寒舟还吹了风，头痛过，腹泻过，小毛病了几回，他却一次也没有。
“我会的。”他极郑重地点头。
他绝不会再生病了。这一年来没怎么吃过苦涩的药汁子，只吃常大夫配的养生的药丸，他再回想曾经日日吃苦药的时候，简直再也不愿意回去了。
哪怕媳妇喂他吃药，一勺一勺的喂，他都不想吃了。
夫妻两个又说了些话，便歇了。
次日一早，于寒舟乘坐马车，往安家而去。
到了安家，于寒舟才明白过来，为何侯夫人哄她回娘家，又不许贺文璋跟着。
“你这窝里横的东西！”安夫人见了她，便指着她骂，“当初在家里何其霸道？到了夫家，面团子一样，受了气也不知道吭声，叫人把你搓圆揉扁，没出息的东西！”
幸好贺文璋没跟来。要不然，此刻怕不要被安夫人拿巴掌扇？
于寒舟心里想着，口中忙解释：“没有，我婆婆没给我气受，母亲误会了。”
她跟安夫人解释起来，但是安夫人根本不信：“人人皆知的事，你还要遮掩？怎么，你不顺着她的意，她回去便不许你过日子了？你别怕，实在过不下去，和离回家！”
亲娘如此霸道，让于寒舟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不已。
抱住安夫人的手臂，她低声解释道：“母亲，真的没有那回事。你还不知道我么？我是伺候人的主儿？”
她不能说，自己跟侯夫人亲近是自愿的。傻子都知道，若是说了，安夫人不吃醋才怪。
“母亲，我从小娇生惯养，我岂会伺候人？不说别的，我如果要给你捏手，你敢让我捏？”她反问道。
安夫人一听，顿时犹疑起来。
是了，她女儿根本不会伺候人。没轻没重的，捏的必不如丫鬟舒服，谁会使唤她捏手揉肩？
“你婆婆……”
“嗐，她又不傻，岂会放着丫鬟不使唤，故意刁难我？”于寒舟便做出一副横行霸道的样子，“我捏不哭她，我就不姓安！”
“胡说八道！”安夫人好气地在她额头上拍了一下。顿了顿，“她真的没难为你？若是有丝毫为难，你不要怕，我还没死呢，轮不着她给你气受！”
“真的没有。”于寒舟便抱着她亲昵，“她吹牛呢！”
安夫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真的？”想起那日的事，慢吞吞地道：“那日我质问她，她便是这么说，我以为她哄我。”
于寒舟一听，心里笑得打跌。侯夫人多么威风的人？在她母亲面前，也认怂了。
“她才不敢欺负我。”于寒舟拍着胸脯保证道，“母亲，你放心就是了。”
安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打量着女儿的眉眼，微微点头：“那就好。”说着，在她腿上拍了一下，“害我担心一场！真是冤家！”
母女两个说着话，安夫人想起什么问道：“你婆婆打赏八百两的事，也是吹的？”
于寒舟：“……”
心下有些为难起来。这可怎么说呢？难道要如实相告？
如实相告，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她得先找好理由，解释一下为什么她早没有说。
正想着，外头传来些嘈杂的声音，似是吵闹声，安夫人拧眉喝道：“什么事？”
“回夫人，二爷和二奶奶打起来了。”很快进来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回禀道。
安夫人竖起眉头：“胡闹！”
站起身，往外走去。
于寒舟连忙跟在后头。
很快来到安二哥和安二嫂的院子里，两人恰是打了起来。安二哥缩成了鹌鹑，被安二嫂按着撕打。
“我让你养外室！”
“我嫁给你才多久，你就养外室！”
安二哥一边护着头脸，一边急急辩解：“你听什么人胡说？我几时养了外室？”
丫鬟们在旁边拉架，却是敌不过安二嫂的锋芒，根本拉不开。
正是闹得不可开交。
“住手！”安夫人来到后，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一声怒喝，终于使安二嫂松开了手。
她转头看过来，银盘般的脸上挂着泪痕，正是委屈的不行，唤了一声：“母亲。”
“究竟怎么回事？”安夫人沉声问道。
安二嫂眼中恨恨，指着安二哥道：“他养外室！”
“我没有！”在母亲和妹妹面前如此没脸，安二哥也恼了。
安夫人便道：“有没有证据？无凭无证的事，不要乱说！”
“当然有！”安二嫂说道，恨恨从袖子里取出什么，一脸恶心地甩在地上，“就是这个！他爱惜得什么似的，藏得严严实实的，若非我偶然发现了，还不知道他做了这样恶心的事！”
安二哥看见被她丢在地上的手帕，眼睛一睁，立刻扑上去捡起来，很是心疼地抖了抖。
“母亲！您看他！”安二嫂见了，又急了，要扑过去打安二哥，被丫鬟们死死拦住了，气得大骂安二哥，“你混账！无情无义！”
看见那条手帕的于寒舟，冷汗都要下来了。

第110章
那手帕，应当是长青公子给书迷们的赠品。
再看安二哥小心翼翼，无比珍视的模样，于寒舟便知道，她的猜测必然没错了。
亲二哥和二嫂居然为这个打起来，真是……
都是不爆马惹的祸！
她咽了咽，硬着头皮说道：“二嫂，你误会了，那手帕不是女子送二哥的，是长青公子赠书迷的。”
顿了顿，她有些疑惑道：“二嫂，我记得你也打赏过长青公子，你应该也有一份才对，怎么没认出来吗？”
安二嫂听到这里，顿时一愣。
“你为这个跟我闹？”将手帕上的灰吹掉后，总算知道因何被打的安二哥，不敢置信地看着媳妇说道。
安二嫂的脸上乍青乍白，抚了抚微乱的鬓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手帕：“真是长青公子的赠品？”
“我骗你做什么！”安二哥没好气地道，展开帕子，将右下角的“长青”二字给她看，“不信你看这里！”
长青公子的赠品上面，或有亲笔签名，或有绣上的字，叫人一看便知是他送的。
“等等！你也有？！”安二哥此刻才想起来，刚才妹妹说了什么，“你也看长青公子的书？！”
“那你怎么认不出来这帕子？！”
被男人这样质问，安二嫂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此事是她错在先，便没有辩驳，低声解释道：“我拿了帕子后，见十分精美，便收起来了。”
她没怎么关注这个。她只喜欢长青公子的书，至于赠的书签和手帕，虽然漂亮，她却没打算用。使人放起来后，便抛在脑后，再没想起来过。
更何况，长青公子给每个书迷赠的手帕都不一样，她当然认不出来了。
至于那上面的小字，她发现丈夫私藏了物件儿，只顾着生气了，哪里还记得看？
在于寒舟的解释下，安夫人终于明白事情经过，气得脸都黑了：“胡闹！一个个的，简直是胡闹！”
“母亲，我们错了。”安二哥和安二嫂低头认错。
安夫人气得不行，懒得理他们，扭头就走。
于寒舟犹豫着要不要跟二哥和二嫂说出实情，毕竟撞上此事了。
然而两人压根看也没看她，发现对方也是长青公子的书迷后，就挽着手往屋里去了！
还聊了起来：“你打赏了多少？”
“三百两。你呢？”
“三百七十两。”
“哎呀！”无比惋惜的声音响起，“早知道我们放在一起打赏了，说不得就上了排行榜，还能得幅画！”
于寒舟：“……”
恰时安夫人站在前方，回身叫她：“发什么愣呢？”
“没什么。”于寒舟摇摇头，拔脚跟了上去。
还是先跟母亲说一声好了。没得绕过母亲，先跟哥哥嫂子说的。
走过去后，还不及开口，就听安夫人抱怨道：“什么长青公子，简直是个祸害！你那婆婆着了迷似的，一打赏就是八百两！我瞧着假不了，不单单她一个，别人也是如此呢！拿着什么帕子攀比，简直可笑！”
又看向她道：“颜儿，你可不许看那祸害人的东西！”
于寒舟：“……”
咽了咽，她艰难地道：“母亲，有件事我要说与您知晓。”
半个时辰后。
安夫人已是知晓了来龙去脉。包括贺文璋写话本赚钱，偶然得到了打赏，萌生了赚打赏钱的主意，包括知道了安二哥和安二嫂打赏他们却没有吭声，包括侯夫人为何四下宣扬长青公子的话本及重金打赏。
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啊，安知颜，你很好啊——还知道和我说！”
说到后面，她气得一掌拍在桌子上：“胡闹！你们简直是胡闹！”
哪有这样的？堂堂侯府公子，写话本赚钱，还到处坑蒙拐骗！
“你骗别人也就算了，连自家亲二哥二嫂都坑？！”安夫人气得眉头倒竖，举起巴掌，就要狠狠教训女儿。
于寒舟忙跪下了，低头道：“母亲，我错了。”
安夫人简直想打死她算了！
可是巴掌扬起来，又舍不得落下。半晌，她恨恨地放下，指着她道：“是不是你婆婆教你这么干的？”
她不信自己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
想到侯夫人恬不知耻的到处坑蒙拐骗的样子，就觉得是侯夫人把她女儿教坏了。
“不是……”于寒舟再怎么也不能往别人身上甩锅，何况婆婆待她不错，“母亲，我们这样做，是有缘故的。”
把贺文璋推了承爵的事，为了不让她在人前没名声，便打算开一家书局，搏个清名的事说了。
安夫人冷笑一声：“你哄傻子呢？”
现在就有名声了？以后给人知道他们坑蒙拐骗，人人见了她都要吐口水！
至于贺文璋不要她的银子，所以写话本赚钱？不知道问府里要么？脑袋被驴踢了！
可是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神，又知道女儿没有骗她，真相就是这样，她和女婿就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干的。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安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指着她道：“你跟贺文璋就这么过日子的？你婆婆也不管一管？”
这小两口过日子，简直胡闹呢！
想一出是一出，没个体统！
又想到侯夫人到处坑人的样子，冷笑一声：“她自己那个德行，我指望她教你——我还不如自己教！”
再也没忍住，在女儿头上拍了一下：“你这是生了颗什么脑袋啊！”
出阁前，不学无术，怎么哄怎么训都不肯。后来莫名其妙要嫁贺家那个病秧子，绝食抗议，谁也制不住她。好容易把日子过起来了，女婿的身子也好了，又搞出这个来！
安夫人只觉得奇了怪了，忍不住弯腰捧起女儿的脸，摇了摇：“你是不是我生的？”
“母亲，我是。”于寒舟答道。
她生产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是婆子丫鬟等，怎么也不可能把孩子调换了的。
安夫人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真没觉得这不是她的女儿。只不过，听她还敢应声，忍不住捏她的脸：“别的样样不行，就顶嘴在行！”
于寒舟没觉着脸痛，便知道安夫人的气消了，因此站起来，又粘着她坐下了，说道：“母亲别埋汰我，我好着呢，我婆婆对我也好，平时经常打赏我，如今写了话本更是真金白银的赏。”
安夫人冷笑一声：“你眼皮子浅成这样！她打赏你的那些，跟爵位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母亲不能这样说。”于寒舟便道，“是璋哥推了爵位，不是公爹和婆婆不给他。如今婆婆打赏我，对我和颜悦色，不是很好吗？”
安夫人想起女儿说的，不袭爵，不管家，什么也不要，只想吃吃喝喝混日子，心中一阵阵疲累。
她要有这么一个儿媳妇，她也——
不对，她如果有这么个儿媳妇，她得一天三顿的训！
这样想想，女儿嫁去贺家，摊上侯夫人这么个婆婆，竟也是幸事了。想到这里，她甚是惊奇：“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瞧这家人般配的！
从上到下，都不是正常人！
合该她女儿嫁过去！
“母亲这样说，我跟母亲难道不是一家人了吗？”于寒舟抱着她的手臂问道。
安夫人轻哼一声，把她推开：“你已是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于寒舟抱得紧紧的，仍旧粘着她，闻言便道：“既然如此，那我赚二哥二嫂的钱，便不是错儿了。”
安夫人听闻，顿时愕然，随即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能耐了！来娘家耍威风！我叫你耍威风！”
捉着她就要打。
于寒舟一溜儿烟跑出去了，道：“我去找二哥二嫂，跟他们说一声。”
“等等！”安夫人叫住她道，“别说。”
于寒舟脚下一顿，疑惑地转过身来：“母亲，不对二哥二嫂说吗？”
安夫人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回来，然后道：“嗯，不对他们说。”她脸上露出几分气怒来，“这两个蠢货！连你这样的傻子都能把他们坑了，让他们吃教训去！”
于寒舟咬了咬手，歪头看她：“母亲说真的？”
“嗯，真的。”安夫人看她一眼，没好气地打掉她的手，然后道：“你方才不是说，做这件事是为了常青书局吗？既然璋儿有安排，此刻还不到揭破的时候，那便捂严实了。”
顿了顿，“这件事，只我一个知道，我连你父亲也不会说。你和璋儿之前怎么打算，还怎么办就是。”
于寒舟听了，便十分感动，抱住她道：“多谢母亲。”
倒是安夫人想起什么来，将她推开了，挑起眉头问她：“你倒是好，这样的事情早早同你婆婆说了，却不同我说。果然是泼出去的水。”
“母亲可别扎我的心。”于寒舟不依，“我原也没跟婆婆说的，她要我管家，我不肯，才拿出来搪塞她的。”
提起这事安夫人就要堵心，摆了摆手：“好了，你不要说了。”
再没见过这样的人，抓小放大。以后她妯娌进了门，日子可怎么过？
想到这里，她问道：“你小叔子年纪不小了，怎么还没说亲？你婆婆打算给他说个什么样的人家？”
于寒舟便如实说了，还道：“我婆婆为这个，气得不轻呢。”
安夫人一脸的愕然。本来对侯夫人还有些气，如今也都变成了同情。她抚了抚自己女儿的脸，眼里带了爱怜：“难怪你婆婆如此为你东奔西跑。颜儿，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你婆婆也肯为你摘。”
才觉着女儿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此时冷静下来细细分析，竟觉得这是极聪明的做法。
“你倒是命道好。”安夫人笑道，再也没有了担忧，“只要你笼住璋儿的心，日子随你过，折腾上了天也没人说你个不字。”
她女儿把那病秧子照顾好了，又连爵位都推出去了，侯府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母女两个说了一天的心里话。
先是说于寒舟的事，后来于寒舟问家里的事，安夫人和安大人的身子怎么样，安大哥和安大嫂在肃县如何，安小弟最近怎么样，云云。
安夫人不耐烦答她，就道：“嫁出去的人了，别管娘家的闲事。”
气得于寒舟不跟她说了。
好容易熬过一天，她乘坐马车回了侯府。
她回来得颇晚，贺文璋已是翘首以盼，见着她的人影，立刻大步奔上前：“你回来了？”
“嗯。”于寒舟点点头。
“累了是不是？”贺文璋见她声音不如往日精神，便使人往正院说一声，晚饭便不过去用了。
他如今身体好了，按理说不能再跟从前一样，想怎样就怎样。
但他好似忘了这回事，而侯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也没人说什么，只道大奶奶实在受宠。
“我对母亲说了。”回了屋里，换了衣裳，喝了口茶，于寒舟便将一日的事对贺文璋说出，“母亲说会帮着隐瞒，不告诉哥哥嫂子们，连父亲也不告诉。”
贺文璋点点头：“好。”
不告诉就最好了。
真要是说开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免得媳妇为难。
“差些就成了二哥和二嫂间的罪人。”他想起于寒舟说的安二哥和安二嫂打架的话，心有余悸。
于寒舟便道：“怎么就是罪人了？二嫂不问明白事情，便同二哥打架，是他们两个的事，同你没干系。”
“好，好，都听你的。”见媳妇护着他，而不是娘家人，贺文璋心里美滋滋的，柔声道：“累坏了吧？来，躺我腿上，我给你捏一捏。”
坐好了，并了腿，对她招手。
于寒舟一笑，立刻扑他怀里，亲了他一口，然后滑下去，在他腿上躺了。
闭上眼睛，由着贺文璋给她捏脑袋放松。
次日，两人到正院请安，侯夫人单独留了于寒舟，问她：“你母亲身子可好？府里一切都好？“”
于寒舟知她隐含之意，说道：“都好。”
侯夫人再在宴会上见到安夫人，便不心虚了，还上前笑着打招呼：“安夫人。”
安夫人见了她，淡淡点头：“忠勇侯夫人。”
不再甩眼刀子了，但是也不热络。爵位的事，侯府亏待了她女儿，她不能给侯夫人好脸色，不然他们以为颜儿背后无人呢！
侯夫人见到安夫人这般冷淡的样子，便在心里想道，难怪大儿媳如此黏人，原来是在亲生母亲那里没有得到足够的疼爱。
她心里愈发怜惜大儿媳了，跟安夫人客套一番，回府后就把于寒舟叫到身边，好一番疼爱，又赏了许多东西。
于寒舟很不好意思，还以为是安夫人对她说了什么，低声道：“我母亲她，人很好的，只是比较疼我。若是说了什么，许是不中听的，母亲不要计较。”
就安夫人那样，还疼人呢？
侯夫人看着一脸柔顺的大儿媳，愈发怜惜不已。这傻孩子，没被人疼过呢！
她来疼她！
“没有那回事。”侯夫人笑着拉过大儿媳的手，攥在手里，“母亲喜欢你，才赏你，不要多想。”
婆媳两个说了会儿话，感情愈发亲近了。
贺文璋的《将军与戏子2》写好了，使人送去书局印。
这一回的打赏榜又变了，第一名是个生面孔，叫“你娘”。面世后，众书粉们都哗然！
“好狂妄的别号！”
“莫不真是长青公子的母亲吧？”
“怎么可能？一定是占便宜的！”
不少人纷纷心思涌动。很快，打赏的人变多了。
打赏人的别号更是千奇百怪，什么“你爹”，“你岳父”，“你岳母”，“你大舅子”，“你爷爷”都出来了。
更好气的是，还有人起名叫“夫君是我呀”，“长青娘子”等。收到这样的信后，贺文璋拆都没拆，直接使人退回去了。
他堂堂侯府公子，缺这点打赏钱吗？
打赏榜第一的“你娘”，是他岳母大人，正儿八经的可以唤一句“母亲”，这些人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绣屏爱财，劝说道：“大爷，拆开看看再退啊？”
贺文璋便许她拆了。
“你爹”的打赏出乎意料的丰厚，竟有两千两！
其他人的打赏，有的只有几文钱，有的是银票，倒没有这么多的了。
“退回去！”贺文璋眼也不眨地道。
绣屏心痛得快要呼吸不上来，但是贺文璋这样说了，她也只得将银票塞回去，使人退回去了。
万万没想到，退回去不久，又送回来了！
这回加了一千两。
贺文璋眼也不抬，哼了一声：“退回去！”
在《将军与戏子3》问世的时候，打赏榜前三名分别是：你娘、断肠人、画中仙。
你娘，是安夫人，打赏了三千两。
断肠人是长公主，后来追加了一千两，如今是二六六六。
画中仙不知道是谁，一直没追加，仍旧是一千五百两。
当然，外人不知具体数额，只是私下猜测打赏榜上的豪客都是谁，又分别是什么数额。
山中闲人、姑射真人、狂刀客等后来又追加了，只可惜远远及不到线。
贺文璋和于寒舟都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些老书客，便又一次设计了精美的礼物，送给诸位。
这一次，于寒舟突发奇想，说道：“不如设计一张书签，使人多印些，每本书里附赠一张，当做给所有读者的礼物？”
“好。”贺文璋点点头。
反正他只需要画一张，其余的使人去印就好了。
这张书签伴随着贺文璋的又一本新书，也就是年前最后一本书送给了书粉们。
因是要过年了，他特意将书签画的十分喜庆。落入书粉们的手里，都很意外，又感到惊喜，对长青公子的印象好了一些：“他也不单单是眼里只有钱，还有我们这些只买书不打赏的人。”
因此，打赏的人反而多了些，六文钱，八文钱，随着拜年的信件一起送来，装了两口大箱子。
绣屏等人拆信、数钱，手都软了。
而在这时，两人收到一封特别的信件。来信人是山中闲人，她提议道：“可否下次做书签时，在上面画一碟点心？”
山中闲人是做点心生意的，她提议在书签的正面画上她店里的点心，背面写着她店铺的名字。若有人持书签到她店里买点心，她会打折。
她还会记账，都有谁持书签买点心，哪月哪日买的，买了多少。并抽一部分红利，给贺文璋做答谢。
“……”
贺文璋和于寒舟看到这封信后，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无它，这点心铺子的名字，他们很熟悉。
就是陆雪蓉的店。
“所以，我们不仅坑了二哥和二嫂，还把文璟将来的媳妇坑了？”贺文璋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打赏榜上的人，叫得上名字的，你娘，断肠人，天下皆庸人，山中闲人，姑射真人，狂刀客……全都是长辈和亲戚！
“只剩下画中仙这一个独苗苗了。”于寒舟心有戚戚，“这个总该是生人了吧？”
贺文璋缓缓点头：“应该是了。”至少目前来看，他们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那怎么办？”最后，两人犹豫了，“这生意做不做？”
陆雪蓉将来是他们的弟媳，就是一家人。不知道还好，既然知道了，不搭把手，总是说不过去。
而且她的点心做的实在很好吃，并不算欺骗书客。
拿不定主意，就由于寒舟去询问了侯夫人的意见。这种事，总要找个第三方，免得将来扯不清。
“为什么不做？”侯夫人挑了挑眉，“于人于己都有利的事，当然要做！”
于寒舟便道：“是，母亲。”
既然侯夫人点头了，那就做咯！
只不过，仍是没有对山中闲人，也就是陆雪蓉表明身份。在对安夫人坦白一切后，于寒舟对婆婆也坦白了，赚的钱是为了养常青书局。
现在不是揭破的时候，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侯夫人便许她谁也不告诉。
贺文璋与陆雪蓉以书信往来，最终敲定了这件事。
因着年前不写书了，所以贺文璋设计了一封新年拜帖，自己掏钱自己印，算是给书粉们的新年礼物。印好就放在书局里，任何人拿着一套长青公子的话本，皆可领取一张。
拜帖上有陆雪蓉的点心铺子的广告，如果有人拿拜帖去买点心，盈利的三成给贺文璋。
“她倒是聪明。”侯夫人对陆雪蓉做的这件事，还算是满意，对她生出一丝好感，然后使人拿着拜帖去买点心，加入年礼单子上，到处送人。
被侯爷丢去营地，操练了许久终于放回来的贺文璟，得知母亲如此关照媳妇的生意，感动极了！

第111章
原来母亲如此疼爱他！
即便口中说着不愿意这门婚事，可是当他离开家里去营地中操练，为了使他心无旁骛，仍旧是默默照顾蓉蓉！
贺文璟感动得不得了，只觉胸腔中滚烫滚烫的，在营地中操练了许久的疲惫都消失了许多！
“给母亲请安。”他毕恭毕敬地来到侯夫人面前，发自内心地拜下。
侯夫人许久不见小儿子，还有些想念。此刻见他如此规矩稳重，还有些意外，眉头挑了挑，说道：“吃了不少苦头？瞧着你整个人都沉稳下来了。”
“父亲和母亲一片希冀，儿子自当尽力操练，不敢懈怠！”贺文璟恳切地道。
侯夫人只觉得小儿子出去这几个月，都有些陌生起来了。那个会跟她歪缠，使她头痛的毛孩子，仿佛一下子长大了。
她有些感慨，有些欣慰，点点头道：“好，母亲很欣慰。”
若是搁在从前，唯一可以亲近的小儿子变得稳重起来，侯夫人说不得会有些失落。可是如今，她有大儿媳在身边，这是个值得人疼的孩子，而且又亲近人，侯夫人喜欢得紧。
对贺文璟的成熟，便不很在意了。
“在营地中一切都好？”侯夫人让他坐下，跟他说起话来，“用了多久时间适应的？如今回到家里了，可以好好休息了。想去哪里玩？难得有机会，年后便又要忙起来了，趁着有时间玩得痛痛快快的。”
贺文璟坐得笔直，不时点头：“是。都好。多谢母亲挂念。”
母子两个说了会儿话，侯夫人便道：“好了，去看看你哥哥嫂子吧。”
“是。”贺文璟便站起来，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他如此稳重有礼，进退有度，看得侯夫人好不欣慰。
从正院离开后，贺文璟便去了长青院。
此时，贺文璋和于寒舟正窝在炕上，看陆雪蓉送来的账本。
双方既然合作，便要拿出诚意才是。贺文璋的诚意已经给出了，陆雪蓉也要拿出诚意，便是她的账本，以此说明她并没有弄虚作假，该抽成的银子分文不少。
“她实诚得很。”于寒舟窝在男人结实了许多的胸膛上说道。
贺文璋略略点头：“是，璟弟的眼光还不错。”
“不知母亲那里有没有改观？”于寒舟把玩着他的头发，小声说道：“这都过去一年了，如果按照当时说的两年之期，定亲之事便该操办起来了。”
贺文璋沉吟片刻，说道：“母亲自有主意。”
这件事他们不宜跟着掺和。当初劝动母亲，已经是做到份上了，再催着早些成亲，叫人怎么想？
于寒舟便不提了，偎在他怀里，勾着他的脖子要亲。
“请二爷安。”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大步声：“哥哥，大嫂，我回来了。”
两人连忙坐好，并将账本往角落里塞了塞。
“璟弟回来了。”贺文璋率先露出一个笑容，看向掀开帘子走进来的弟弟，“在营地中一切都好？”
贺文璟看着炕上坐好的两人，便没有凑热闹，在桌边坐了。他早已经不是那个不晓事的少年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他很有分寸了。
“都好。”他道，对着一向亲近的哥哥，说起了在营地中的事。
聊了一时，他忍不住两眼亮晶晶地道：“哥哥，我发现我不在家中时，母亲对蓉蓉很照顾。她是不是开始接纳蓉蓉了？”
贺文璋和于寒舟都沉默了一下。
侯夫人对陆雪蓉的照顾，究竟是照顾谁，还说不好。
“应当是吧。”最终，贺文璋还是点了点头，安抚弟弟：“母亲心里总是记挂你的。”
贺文璟听了，顿时笑得眉飞色舞：“我知道，母亲向来疼我。”
如果不是疼他，也不会非要给他娶一门好亲。在他不肯后，虽然气得不行，还是答应他两年后娶蓉蓉。并在他在外辛苦操练时，帮他照顾好蓉蓉。
想到这里，贺文璟再看哥哥，心里便忍不住一阵愧疚。
母亲把太多的疼爱给了他。更亲近他，更体贴他，还把爵位也给了他。相比之下，哥哥得到的就太少了。
他在心中下定决心，以后即便袭了爵位，也要如从前一般敬爱哥哥。不，他应当给哥哥更多的尊重。
“对了，哥哥嫂子近来一切可好？”贺文璟开始问起两人的生活来。
贺文璋便答道：“一切都好，我身子也越来越结实了，今年一整年都没有生过病。”
“那太好了！”贺文璟惊喜地道，又说：“我一进来，便觉着哥哥比上次见着时更精神，气色更好了。”
说了会儿话，贺文璟的坐姿便不如一进来时那样挺拔了，他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后仰着，两条腿随意岔开，苦恼道：“哥哥，你说我几时跟母亲提定亲的事好呢？”
他觉得母亲不如从前那样抵触这门婚事了。但是，他又不敢提。他现在越来越谨慎了，不敢随意做什么。
“你想什么时候提？”贺文璋便问道。
贺文璟抓了抓脸，说道：“我现在就想提，明日就想定亲。”
他过年就十九岁了，在营地中认识的朋友，家里甚至都有两个孩子了，可他连媳妇都还没有！
他想马上定亲，过年就成亲！
这样下次他回来时，说不定就有孩子了！
听了他的话，贺文璋垂下眼睛，端过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才道：“你既着急，便同母亲说就是。”
顿了顿，“母亲总是疼你的。”
“好！”有了哥哥鼓励，贺文璟仿佛来了精神，腾的一下跳起来，往外去了，“哥哥我先走了。”
贺文璋：“嗯。”
待人走得没影儿了，贺文璋才陡然耷拉下眼角，将于寒舟往腿上一抱，说道：“他如果在我们之前有孩子怎么办？”
“有就有啊！”于寒舟诧异道，“这怎么了？”
贺文璋不太高兴，嘴巴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说道：“那样别人会对你有意见。你先进府，结果还在人后头。”
“你想太多啦！”于寒舟便摸摸他的脸，“你又忘啦？我们要出去玩啊，根本不在府里，谁怎样看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贺文璋听了，便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去亲她。
反正不能让弟弟赶在他前头。
他都忍到二十多岁，弟弟跟他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贺文璟听了哥哥的“鼓励”后，便折回了正院：“母亲！”
侯夫人见他去而复返，还活蹦乱跳的，又有了从前那副不稳重的模样，不禁眉头挑了挑：“怎么回来了？”
贺文璟灿烂一笑，凑到她身边，如从前一般腻着她：“母亲，马上就过年了，年后我便十九岁了。”
“嗯。”侯夫人点点头，“你术数学得不错。”
贺文璟：“……”这是连三岁孩子都会算的，有什么好夸的？
“母亲净消遣我。”他道，然后嘿嘿一笑，问道：“母亲，几时给我娶亲？”
侯夫人听了他这话，一点不觉得意外，她早猜到他心里除了这个事，别的再没有了。偏头看了一眼小儿子兴高采烈，又猴急猴急的模样，说道：“之前不是说过，两年之期？”
“母亲说的是两年后成亲。如今都过去一年了，该定亲了。”他嘿嘿笑着道。
侯夫人听着这话，一时沉吟起来。
面上倒没有多少不愉。
经过了一年时间，她已不像之前那样反对这门婚事了。
一来，大儿子的话本子事业，分去了她许多精力，她常常坑对头们的银子，不亦乐乎。
二来，大儿媳实在是个好孩子，如果给她一个高门出身的妯娌，恐怕她要受委屈。
既然小儿子喜欢那平民出身的陆雪蓉，且她使人试探过，陆雪蓉倒是个性子和气的姑娘，不爱与人掐尖要强，说话做事有章程，配这个莽撞又粗心的小儿子，倒也不是不行。
至于别的什么，可能会有的闲言碎语，有就有吧！
侯夫人现在想得开，别人的嘴巴总是堵不住的，谁若是嚼她舌根子，那就坑他的银子！
“好。”侯夫人点点头，“既如此，我这就使人上门提亲。”
本以为还要缠侯夫人许久，才能得她的点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了痛快话，贺文璟激动极了：“多谢母亲！”
说话时，他眼中甚至水汪汪的。母亲实在是太疼爱他了！
“但是有一点。”侯夫人忽然严肃下来，“这事是你求来的，我对你劝也劝了，打也打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是你自己不改主意，非娶陆姑娘不可。既如此，那你日后便不要后悔！”
贺文璟也严肃下来，答道：“母亲，我不后悔！日后不论如何，我绝不迁怒责怪旁人！”
侯夫人定定看了他两眼，缓缓点头：“好，既你说了，我就信你。”
她说到做到，即刻就使人请了官媒，到陆雪蓉家中提亲。
陆雪蓉那里已经得了贺文璟的信儿，知道他父母已经对这门婚事松口了，也是欢喜不已。官媒来提亲，顺顺利利的。

第112章
对于侯夫人竟然同意了此事，贺文璋十分的意外。
他那时劝弟弟，并不是真心觉着现在说这样的话合适。弟弟才刚回来，就惦记着娶媳妇，母亲不打他一顿就算好的了，又岂会点头？
如此一来，他的婚事便要再拖一拖。生孩子的事，也会拖一拖。
贺文璋没想别的。只想弟弟生孩子在他后面，等于寒舟的肚子有了动静，他们房里再传来消息。
“别不高兴了。”于寒舟给侯夫人帮忙回来，见男人的精神有些萎靡，便拉过他道：“今日帮着清点礼单，累得我腰酸，你来给我揉揉。”
说着，人就往内室走去，直直扑到床上。
贺文璋听她说累得慌，更是心疼了：“他要娶媳妇，倒把旁人累得不轻。”
“我是为母亲分担嘛。”于寒舟说道，感受着他揉在腰间的力度，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两手叠在下巴处，“再说了，他是弟弟，我们做哥嫂的难免要照应他一些。”
贺文璋便不说话了。
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来——既然这样，倒也有些好处，若是文璟比他先有了孩子，他的孩子就是弟弟妹妹，文璟的孩子理当照应他的孩子。
“嗯。”想到这里，他点点头，勉强接受了此事。
一连几天，于寒舟跟在侯夫人身边，被她教导着办婚事所要经历的流程及需要注意的礼仪。
“我知道你不想管家。”侯夫人这样说道，“但你以后和璋儿有了儿女，不要操持起来吗？早晚要学的。”
于寒舟顿时明白，侯夫人把她叫到身边并不是想哄她管家，因此认认真真地学起来。
等到贺文璟与陆雪蓉的亲事定下，于寒舟觉得自己都瘦了一圈。
“每天都要动脑子。”她伏在贺文璋的怀里，委委屈屈地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动过脑子。”
穿越之前，她是靠武力吃饭的。穿越后，每天吃吃喝喝，更是什么也不操心。
“我觉得母亲好辛苦，每天要管着一大家子的事。”她语气里满是佩服，继而又钻进贺文璋的怀里，“我不想管家。”
贺文璋沉吟了下，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说道：“若是一直住在府中，倒也不必你管家。可若是日后分府单过，少不得要我们自己操持起来。”
“有翠珠呢！”于寒舟忽然抬起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道：“翠珠最忠心的，叫她管家好了！”
贺文璋一滞。
翠珠是个下人，诸多杂务她可以分担，但是许多人情往来，难道也要翠珠出面？那他们非得把亲戚朋友都得罪干净不可。
“好，都听你的。”他嘴上哄道。
媳妇是被文璟的婚事累到了，才吓得这样厉害。但是三年五年的，也遇不着一回这样的事。
平日里的大事小事，媳妇都应对得极好，贺文璋不觉得需要担心什么。
而于寒舟正如他所想，其实并不是真的厌烦惧怕管家。只是有可以依靠的人在身边，忍不住撒娇罢了。
舒舒服服地窝在男人怀里，她心满意足，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渐渐散去了，但口中仍是道：“好累，头疼，腰也疼，哪儿都疼。”
贺文璋便伸出手去，火热的掌心覆在她腰后，耐心细致地给她按揉，直到哄得她昏昏欲睡，才低声说道：“待过了年，我们还去庄子上小住吗？”
本来有些困意的于寒舟，听到这里略精神了些，仰头看着他道：“可你的身子好了，母亲还会允我们去吗？”
长辈健在，他们做小辈的不在跟前侍奉，竟然要去别庄过清闲日子？这算是很不孝了。
“以往我每年都去的。”贺文璋便道，“再说，常大夫说过了年三月份，我的身体才算好起来。在此之前，都算不得大好。去住一住，只有好处。”
于寒舟听他瞎扯，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这下彻底精神了，抱着他的腰说道：“你要去，我便去。只不过，你去跟母亲说。”
这样讨骂的事，她才不做。
坏人让贺文璋当就好了。
“自是如此。”贺文璋说道，他岂会让媳妇当出头鸟？也太没担当了。
两人说定后，于寒舟又道：“再有几日就过年了，我们若要去小住，少不得要过了十五再说。还早着呢，到时再说吧。”
“嗯。”贺文璋点点头，两人相拥着睡去。
一转眼，就到了过年。
翠珠仍旧是做了两身新衣裳，给两位主子穿上，而后带着小丫鬟们在旁边吹捧：“大爷愈发丰神俊秀了！”
“大奶奶美得浑似仙人一般！”
“再没见过这样的神仙眷侣，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贺文璋听得面上高兴，口中还训道：“学了几个词，便胡乱用了！”
丫鬟们嘻嘻直笑，不时说好听话，等着晚上发赏钱。
今年贺文璋赚了不少银子，给媳妇的抽成都有几千两，而丫鬟们拆各种信件，拆出来的铜钱也有不少，加上平时做女红放在于寒舟的铺子里卖，又是一份收入。
可以说整个长青院今年都是财源滚滚，从上到下都赚钱。
但是谁还嫌钱多呢？看着赚钱最多的两位主子，丫鬟们卯足了劲儿的夸，多夸一句，说不得便多几分赏钱！
而贺文璋和于寒舟没有辜负她们的期待，今年的赏钱是去年的两倍还有多。
至于上上下下打点操持得好，让两人没有后顾之忧的翠珠，更是赏钱丰厚。
贺文璋还给弟弟包了一个红包，这让贺文璟非常不好意思。
母亲更疼爱自己，哥哥一点也不介意，还如从前一般对自己好。
他这几个月在营地里，没怎么花着钱，反而靠着比斗赚了不少。本来想用这些钱给蓉蓉打一套首饰，可是哥哥如此疼爱他，他思索几番，改了主意。
蓉蓉现在是他的未婚妻，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要给未婚妻送礼物，可以从府中拿银子。倒是给哥哥的礼物，得是他自己的心意。
因此，趁夜从朋友那里淘换了一匣子珍珠，次日拿出来，送给哥哥嫂子。
他只说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没说是昨晚才淘换来的，因此贺文璋很是欣慰地看着他道：“多谢璟弟，你有心了。”
见哥哥高兴收下，贺文璟也很高兴。转回头，就问侯夫人要银子花。
他没说是给蓉蓉买东西，只说要出去跟朋友们玩，需要些开销。侯夫人没疑心，给了他五百两银子。
然后说道：“如今你还没成亲，府上规矩不很严。待你娶了妻，便不能轻易从府里支取银子花用了。你和璋儿，你们两房每个月的花用都是有数的。明白了没有？”
贺文璟心中一动，点点头：“明白了。”
意思就是，趁着没成亲，能多支取一点，就多支取一点。
接下来几日，他又问侯夫人要过银子，侯夫人一开始都给他了。在短短几日给出二千两后，他还来要，侯夫人便抄起掸子狠狠抽他：“跟我耍心眼？好叫你知晓，从今日开始，一直到年底，你一文钱都支不动了！”
她说到做到。找来了账房的先生，说道：“二爷的花用，一律从我这里走，府上不必管他的花用！”
账房上支不动，侯夫人自己又不肯给，贺文璟便要抱着二千两过一年了。
不过，贺文璟也不恼。二千两呢！足够他一年花用了！
他挨了打，还美滋滋的，又去和贺文璋说：“哥哥，你学着些，待我娶了蓉蓉，咱们可都不好支取银子了！”
贺文璋看着一脸喜盈盈的弟弟，表情有些微妙的一言难尽。
要说弟弟揽财吧，可弟弟来跟他分享了。
“嗯。”最终，他没说什么。
今年过年，没有去年那样充满喜悦。因为去年是他身体好转的契机，府上所有人都惊喜不已。
不过，今年虽然没有太过欢乐，却是人人心里都很安生。再也不必担心他的身体了，忠勇侯府也如其他人家一般过年。
侯爷带着贺文璋和贺文璟四下走动。
侯夫人则带着于寒舟去常常来往的人家拜年。
贺文璋今年瞧着已与常人没有不同了，而且他容貌清俊，气质润泽，出口成章，进退有度，谁见了他都要赞一句翩翩君子。
贺文璟也比去年更挺拔茁壮了些，加上他在营地中历练了几个月，整个人的气质经过了磨砺，愈发如出鞘的剑，锋利光芒。
侯爷带着两个儿子四下走动，收获了比去年更多的夸赞，整个人从早到晚都是笑着的。
侯夫人那边，四处危机，步步暗礁，却始终没踏错过。
不少人想嘲笑她小儿子竟然订婚了平民女子，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这是过年，人人都想听好话儿、吉祥话儿。除非她们家中一点糟心事都没有，不然一准被侯夫人如数家珍般倒出来，闹得脸上难堪。
为了自家过个安生的好年，虽然众人都有一肚子的嘲讽，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最多在眼神里透露几分。
而她们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侯夫人眼中，便十分快意，每每背着人对于寒舟道：“我就喜欢她们看我不顺眼，又不敢招惹我的样子！”
于寒舟是很佩服侯夫人这一点的，便崇敬地道：“母亲好厉害！”
侯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导她：“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做个不好相与的人，不是坏事。”
于寒舟点点头：“我听母亲的。”
侯夫人对这一点，还是很放心的。她大儿媳，只是看上去软和，实际上很有脾气的——她第一次跟她出门，去长公主的府上，就敢泼人一脸茶。
“好孩子。”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充满欣慰。
这一日，侯爷带两个儿子拜访一位有名的先生。说了会儿话，那位先生对贺文璋很有好感，想要收他做弟子，将一身学问传授与他。
侯爷还是很高兴的，谁知贺文璋却拒绝了，说道：“我虽然读了些书，却没有经历过什么事，自觉浅薄。这几年中，会到处走一走，看一看，恐难在先生身边侍奉。”
先生很是失望，但也没强求，只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也好，也好。”
回府后，侯爷便把大儿子单独叫到身边，问他：“你今日在孙先生跟前说的，可是实话？”
“是。”贺文璋答道。
侯爷皱了皱眉，说道：“我记得你先前说，想走科举之路？”
若非记着儿子说了这一句，又瞧着他这一年中身子养得着实不错，侯爷也不会动这个念头。
“倒也不急。”贺文璋说道，“儿子如今见识浅薄，便是考上了功名，恐怕也难以为百姓造福。”
他说得实心实意的，侯爷便觉着大儿子谦虚沉稳，虽然错失了良机，倒也不很惋惜，还勉励道：“你不骄不躁，如此甚好。”
回了房里，还跟侯夫人说：“璋儿十分可靠。未来爵位交由璟儿，倒也不怕他鲁莽，不论什么时候，有璋儿在他背后看着他。”
侯夫人听了，却是撇撇嘴：“你听他胡说呢！”
“怎么？”侯爷愕然。
侯夫人看着他疑惑的表情，便有些好笑：“你当璋儿是个实诚孩子？他可比璟儿心眼子多，跟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忽悠你呢！”
什么出去长长见识，游历一番，就是想出去玩罢了！
他自己玩心重，整日忽悠颜儿，把颜儿也忽悠得懒懒散散的，扶不起来。
侯夫人想着自己把大儿媳带在身边，想对她潜移默化，让她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模样，结果大儿媳倒是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干完我就走”，只觉着心累。
“他不想给安氏挣得荣耀了？”侯爷愕然说道。上回他跟大儿子谈话，大儿子可是意志坚决，要挣得功名，封妻荫子。怎么才过去多久，竟然只想着玩了？
侯夫人犹豫了下，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事？”侯爷便问道。
侯夫人偎进他怀里，小声说：“上回不是跟你说，璋儿在写话本，赚了不少银子？他赚那个有用的，说是要开一家书局，资助贫寒学子。如此，日后也算有个清名。”
大儿子自己不爱功名，之前想挣功名，也不过是为了妻儿罢了。
如今他媳妇好哄，连爵位让出去都不介意，他挣不挣功名又有什么？这可太合他心意了，正好容他潇洒。
“那常青书局已是开起来了。”侯夫人低声说道，“你可别说漏了嘴，我只和你说了。颜儿嘱咐我，谁也不许说，我答应过她连你也不说的，你可千万闭紧嘴巴。”
侯爷点点头：“我知道的，我谁也没说。”
顿了顿，又道：“我上回给他打赏银子，他怎的不收？”
“不收？”侯夫人奇道，“他为何不收？”
“我也不知。”侯爷道，“我一开始给他打赏了二千两，他退回来了，我以为他嫌少，又加了一千两，他仍是使人退回来了。”
侯夫人甚是惊奇：“这倒是怪了。我每次打赏他，他都肯收的。”
夫妻两个说着话儿，主要是侯夫人再三叮嘱他，谁也不许说。侯爷答应了一遍又一遍，爱妻仍不放心，他没得办法，只得闭上眼睛，打起鼾来。
侯夫人见他睡着了，才不再说了，偎着他睡去。
长青院里，小夫妻两口也在夜话。
“我今日已是跟父亲说了，算是在父亲那里过了明路。”贺文璋颇欣喜地道，“待三月份一过，天气暖和些，我们便出去取材。”
于寒舟夸奖道：“璋哥真厉害！”
两人相视一笑，俱都看得见对方眼里的快乐。
一转眼，十五也过去了。
已经不需要到处拜年了，贺文璋便跟侯夫人请求：“母亲，我想跟颜儿到温泉别庄小住。往年这时候，我都要去住上一阵的。今年不去，觉着身子不是太适应。”
侯夫人冷笑一声，抓过掸子就抽他：“不适应？是不是皮痒？这样好些没有？！”
一个两个的，就知道气她！
本以为只有小儿子气人，大儿子是个贴心的，结果谁也没好到哪儿去！
贺文璋可不敢挨打。
他身子才好了，远不如弟弟那般硬朗，被打坏了怎么办？他三月份还要圆房呢。
长腿一迈，躲出去很远，说道：“母亲别动怒，消消气。”
侯夫人见他躲，满肚子的怒气便消下去几分，也知道大儿子轻易打不得，将掸子一丢，坐下端起茶杯来：“你自去吧，颜儿留下陪我。”
贺文璋微微睁大眼睛，说道：“母亲，颜儿要同我去的。”
“你再说一遍？”侯夫人搁下茶杯，又把掸子拿了起来。
贺文璋再说一遍，也是如此。
只是，看着侯夫人锐利逼人的神情，到底没敢捋老虎须，悻悻回去了。
于寒舟在长青院等他消息。
见他绷着唇，神色不很愉快地回来，就知道他没得逞。
问清楚情况后，她笑得前仰后合：“母亲居然舍得打你了！”
“母亲要打我，你就这般高兴？”贺文璋不高兴了，将她按在炕上，一顿收拾。
末了，于寒舟推开他，自己整整衣衫坐起来，说道：“我去吧。”
“不行。”贺文璋道，“说好了，我来跟母亲说。”
于寒舟便道：“夫妻一体，岂能让你一个人扛？”说完，自顾往外去了。
侯夫人才顺过气，就见大儿媳来了，眉头一挑，不必问也知道，她来干什么。
“母亲。”于寒舟进门后，先福了一福，然后道：“我瞧着母亲的神情，并不是很舒展，谁惹母亲不痛快了吗？”
侯夫人哼了一声：“璋儿没同你说吗？”
于寒舟坐过去，在她背后站定，给她捏起了肩膀：“倒是说了。他说母亲被气着了，还拿掸子抽人。母亲何必自己动手？让丫鬟们抽他就是了，没得累着自己。”
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揉肩：“我给母亲揉一揉，可觉着好些？”
侯夫人心里受用，嘴上还道：“你来替他说话的？”
“母亲若不想听，我便不说了。”于寒舟道。
她这么一说，侯夫人反而想说这件事了：“一天天的往外跑！不知道的，以为别庄埋着金银财宝呢！”
于寒舟不说话，只尽心尽力给她揉肩膀。
“不像话！我养育他多年，终于把他的命救回来，不在我跟前侍奉，整日往外跑？不孝东西！”
“我刚才就该抽他一顿，省得他不知好歹！”
于寒舟充当着倾听的角色，偶尔附和一句：“母亲打他便打他，别自己动手，累着自己。”
“母亲别气了，回头我劝劝他。”
侯夫人便扭头看她，稀奇道：“你要回去劝他？你不是来替他说话的吗？”
“我……”于寒舟犹豫了下，说道：“可我见不得母亲如此生气。”
侯夫人顿时无语。
她这个大儿媳，耳根子软，谁给她吹吹风，她就倒向谁。
别看现在说着，要回去劝贺文璋。回去被贺文璋哄一哄，又要来她这里求情了。
“罢了。”她摆摆手，“既璋儿每年都要去，今年便也去就是了。”
她也是想着，再忍他一时，等过去了三月，他如常人一般了，她再狠狠收拾他不迟。
“多谢母亲。”于寒舟便福了一福。
侯夫人对她摆摆手，叫她去了，自己倚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都是债！”
且说于寒舟回到长青院后，才一进门，就看到贺文璋满是期待的脸。
她对他比了个手势，笑盈盈地道：“母亲允了。”
“舟舟比我厉害。”贺文璋真心实意地道，拥着她进屋，问道：“你怎么说服母亲的？”
于寒舟便道：“我没有说服母亲。是母亲心疼你，说了两句，泄了怒气，就肯了。”
贺文璋点点头：“原来如此。”
次日，两人便坐上马车，美滋滋地往别庄去了。
去年的时候，贺文璋想跟于寒舟一起泡温泉，结果身子不允许，没泡成。
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年。
“我们一起泡？”收拾妥当，他便拉了于寒舟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
于寒舟将他上下打量一眼，又想着自己每日靠着的结实胸膛，脸上热了热，点点头：“好啊。”
夫妻两个虽然日日睡一张床，常常亲密，但是更过分的事没做过。
看过侯夫人给她的小黄蚊后，于寒舟常常会在心中冒出绮念，只是碍于贺文璋的身体不能实施。
如今倒是好了。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心怀鬼胎，使人准备了泡池子的用度。
半个时辰后。
两人各着单衣，浸入了池子里。于寒舟是泡习惯了的，贺文璋却是头一回泡，有些不适应，抱紧了她道：“怎么这样烫？会不会烫坏了？我总是往上浮，你也会这样吗？”
口中说着紧张的话，身体也是绷得厉害。
于寒舟看着他被蒸气熏得通红的脸，再也没忍住，撕开了他的衣裳。
水花翻腾。
良久，贺文璋忍不住了，难受地道：“舟舟，我们今日圆房吧？”
于寒舟吃豆腐的手一顿，犹豫起来：“能圆房了吗？”
“差不太久了。”贺文璋道，“常大夫说要三月份。再有一个半月，便到三月份了。不差这点日子吧？”
他在耳边蛊惑，于寒舟就动摇了。
主要是手下的这具身躯，已经十分结实硬朗了：“要不，我们试试？”
话落，立刻被贺文璋抱了起来。
衣衫一裹，往床榻上大步而去。
帐幔落下。
“你真美。”他捉着她的指尖，低头亲了亲，瞳仁异常的黑而亮。
帐幔摇动。
不久后，停了下来。
这一切结束得如此之快。
贺文璋脸色苍白，眼里有着羞愧，后悔，难堪。
“我应该听常大夫的话。”他无比羞愧地道。

第113章
于寒舟涌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回去。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本来她觉得，这应该是正常的情况，因为她看的许多言情里都有这样的情节。
可是贺文璋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那些理论都只是从里看来的，不一定作准。
因此抱住他道：“我们再等一等吧。”
还是遵医嘱吧，遵医嘱再不会有错的了。
贺文璋没说话，只伸手将她抱紧了，用力箍在怀里。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压在肩窝上，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
于寒舟觉得他大抵是低落了，没有强行哄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
良久，贺文璋缓过来几分，放开她道：“叫人端水进来擦洗一下？”
“嗯。”于寒舟点点头。
贺文璋便披了衣裳，扬声往外喊道：“来人！”
进来的是绣屏。
听到贺文璋要水，“嗳”了一声就出去了。不一会儿，端了温水进来，问道：“屋子里哪里脏了？奴婢这就收拾。”
“把水放下，出去吧。”贺文璋却道。
绣屏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她习惯了听从主子的吩咐，放下水盆就出去了：“大爷有吩咐再叫奴婢。”
出去后，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站在屋檐下，挠了挠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蓦地，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涌上来。
“不，不可能的！”她拍了拍脸，用力摇头，捂着脸跑开了。
只是，疑惑却是缓缓扎根。
“翠珠姐姐。”来到下人房里，绣屏磨蹭到翠珠身后，压低声音说道：“方才大爷要水。”
翠珠正在纳鞋底，头也没抬地问出一句：“要什么水？”
“就是要水！”绣屏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端了水进去，大爷又不说哪里需要收拾，叫我出来了！”
翠珠一时间还没回过味儿来。又纳了两针，动作蓦地顿住了，嚯的抬头：“要水？！”
“嗯！”绣屏用力点头，两眼瞪得圆圆的，“翠珠姐姐，会不会是……那个意思？”
翠珠的眉头皱起来：“不能吧？”
常大夫走之前说过了，最早也要等到开春的时候。
但是她又不确定，因为如今离开春也不过是个把月的事。要说起来，也不差这一个月两个月的。大爷若是没忍住……
这下翠珠的脸也红了。她再精明能干，也还是个黄花姑娘。
“先别声张。”最终，翠珠忍着脸红，叮嘱绣屏道：“兴许是咱们想错了，若是露出一星半点儿，叫大爷和奶奶难做，可就不好了。”
绣屏连连点头：“我谁也不说。”
接下来两日，翠珠在旁暗暗观察两位主子，没发现什么异常，两人仍旧如从前那般相处，并没有圆房后的格外恩爱。
而且，也没有再要水。
“那日的事，是咱们想错了。”私下里，翠珠叫了绣屏吩咐道，“以后不要再提了。”
若是真的圆房了，小夫妻新婚燕尔，指定夜夜要水。但是大爷和大奶奶却没有，翠珠根据这个判断出来，那日是个误会。
绣屏有些不好意思，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这一日，贺文璋接了封信件，对于寒舟说道：“我有事要回京一趟。不是什么要紧事，约莫午时便能回来。”
“嗯。”于寒舟点点头，并没有问他什么事，“你去吧，我待会儿待绣屏她们出去玩。”
贺文璋揽过她，抚了抚她的鬓角，嘱咐道：“出去后，仔细着些，别吹了风。”
“你也是。”于寒舟道。
一旁的丫鬟们看在眼里，悄悄撇嘴。大爷和大奶奶的感情好，她们多数时候都是羡慕的，但偶尔也会觉得腻歪，比如此时，不过是分别半日罢了，也要说上这许久的话。
最后在于寒舟的发心抚了抚，贺文璋才披上大氅，大步往外行去了。
于寒舟便换了男装，带了绣屏等人，出去放风。
在别庄就是这点好，想怎么样，全没有人管，也不会有人说嘴——因为别人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虽然贺文璋年年都来住，但附近住着的农人只知道他是京里来的富贵人家的公子，具体什么身份却不知晓。
于寒舟又鲜少以女子装束露面，别人还当她是贺文璋的弟弟，因此更不会说什么了。
她带了绣屏等人出去玩，遇到熟悉的面孔，便打招呼。
“牛娃出来挑水啊？”
“石头长高了。”
“小林哥娶媳妇了没有？”
料峭的清风拂在面上，于寒舟只觉得心旷神怡，一点也不觉得冷。问了问跟着的丫鬟们，见她们也都说不冷，便打算爬爬山。
刚出了村子，正要往山上走，迎面走来了两道人影。是一名年轻的妇人，及一个小丫鬟。
那妇人穿着鲜亮，脸盘尖尖的，容貌倒是秀丽，涂着胭脂，两手空空，轻松地走着。
跟着的小丫鬟穿着却很是寒酸，袄子都遮不住手腕，脚脖子也露出来一截，一张小脸干巴巴的泛着枯黄，看着就是吃不饱饭的样子。两手各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裹，走得很吃力。
年轻妇人还伸手拧她：“没吃饭啊？走快点！”
“是，姨娘。”小丫鬟带着哭腔说道。
转眼间，人便来到近前。那年轻妇人看到于寒舟，脚步一顿，神情愣住了。紧接着，说不出的阴郁情绪在眼底弥漫开来，带着说不出的阴沉和嫉恨。
“喂！你怎么看人呢！”绣屏往前一步，扬起下巴，指着那年轻妇人道。
一个乡下妇人，也敢对他们忠勇侯府的大奶奶无礼？
年轻妇人收回视线，目光在绣屏的身上扫过一遍。见绣屏明明是个丫鬟，穿戴打扮竟也不寒酸，色泽雅致的袄裤，白生生的脸儿，说不出的匀净秀丽。
再看她乌鸦鸦的头上插了几根珠钗，虽然珍珠不过米粒大小，但是通身的气质，看着就顺眼。
把穿红戴绿的她衬得乌鸦学舌一样。
妇人眼底嫉恨的神色更浓郁了，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羡慕，下巴一扬，冷哼一声，迈步走了。
“嗳！你站住！”绣屏气得叫道。
年轻妇人扬着头，走得更快了，把绣屏气得不行，拔脚就要追上去，被于寒舟拉住了：“不要理她，我们去玩。”
这点子小事，不值当破坏了游玩的心情。
绣屏却不依：“她敢用那种眼神看奶奶，岂能饶她？”又顿足道，“若是大爷在此处，非把她一双招子挖出来不可！”
于寒舟便笑了：“怎么会？璋哥不是这样凶戾的人。”
绣屏瞠目：“奶奶帮着谁说话呢！”
于寒舟便笑着拉她：“帮着你呀，什么无干的人，也值得你生气。走了，咱们爬山去。”
那年轻妇人只是无礼罢了，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于寒舟不很计较。
见她这么说，一众丫鬟们都听从了。
绣屏兀自生气，走出一段，还叽叽咕咕的，忽然脚步一顿，拍了下手：“啊呀！我想起来了！我就说她看着那么叫人不顺眼，这不是那谁，姓什么来着——刘姑娘吗！”
她抓过了小蝶，说道：“你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大爷还叫你给她送纸鸢？”
小蝶呆呆的，说道：“我不记得了。”不过一面之缘，都过去一年了，那姑娘也不是多么难见的美人儿，谁还能记得呢？
“是她。”这时，翠珠却出声道，“我记得她，虽然她梳了妇人发髻，又涂了胭脂，但是眉眼是她。”
翠珠对刘姑娘的印象有点深。她本来怜悯这个姑娘，打算帮一把，没想到人家不要她帮，在得知不能跟贺文璋回京后，扭头就跑了！
“她不是要嫁给什么老鳏夫吗？”一个小丫鬟惊讶道，“我记得她还说老鳏夫爱打人，怎么看着她的模样，并不像呢？”
倒像是给有钱人家做小妾似的。
“谁知道呢！”绣屏忿忿地道，“这种人没良心的，再怎么说咱们大爷送过她纸鸢，还答应帮她，她自己心思不正，如今还敢瞪咱们奶奶！”
小蝶推她一把：“你可别乱说，咱们大爷几时送过她东西，那是舍给她弟弟，叫她弟弟不要哭。”
她们叽叽喳喳说着话，倒是热闹，于寒舟就没管，一只手搭在眉头，眺望远处的风景。
贺文璋今日没有坐马车，一路骑马进了京。
一进了城，就打听医馆的位置。
到了回春堂，见到了大夫，大夫问他：“有什么不适？”
贺文璋攥了攥手，才缓缓伸出去，道：“大夫，您看我身体怎么样？”
大夫给他诊了诊脉，眉头就挑起来了：“你哪里不适？我诊着你脉象，除了肾火有些旺，别的再没毛病了。”
听大夫说得直白，贺文璋微微有些不自然，随即想到医馆里没别人，才低声说道：“大夫，您觉着我身子这样，能行房吗？”
“可以呀！”大夫意外地道，“怎么，你行不了房事？”
贺文璋语塞。
半晌后，他捏了捏手心，低声道：“倒也不是。只是……”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即便没什么经验，却也知道那日太快了，是不好的。
男人的自尊让他羞于启齿。
但是大夫阅患者无数，一搭眼就瞧出来了，问道：“房事上有什么不妥？”
男人么，也就那么几个症状。
“时间短促？还是不举？都不是吗？那脱了裤子我瞧瞧。”
贺文璋惊得往后一仰，椅子都被他带得发出“吱”的一声，随即他摆摆手道：“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大夫拧起眉头，“别吞吞吐吐，有什么症状如实说。”
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净耽误时间。
贺文璋脸上红了红，说道：“我是想让大夫看看，我身子怎么样，能不能行房。”
“我方才就说了，你身子很好。”大夫说道。这年轻人，容貌清俊，身量挺拔，穿戴打扮都不俗，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好吃好喝的养着，身子比平常人家的男子强多了，还要怎么样？
贺文璋原本担心自己太过急躁了，没有听常大夫的吩咐，导致那日圆房失败。因此，找了回春堂的大夫，想要把把脉，瞧瞧身子如何了。
这位回春堂的大夫说他的身子没有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了。
他心里松下来几分。
本来就是，他即便不懂医术，可是他明白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很好。再说了，差一个月半个月的，能有什么大碍？
“咳，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很快说道，“我既然无事，就不劳大夫操心了。我想帮一个朋友问问，他跟妻子行房时……时间略短促，不知是什么缘故？”
大夫看了看他，沉吟片刻，捋了捋须，问道：“你那位朋友，多大年纪？”

第114章
“与我一般年纪。”贺文璋答道。
大夫看了他一眼，顿时间明白了什么，捋了捋须。
“不是我！是我好友！”贺文璋连忙解释道，“他，他近来房事上略有不畅。”
大夫哼笑一声，没戳破，只道：“可是行房过于频繁？”
“据他说，并未。”贺文璋严谨地道。
大夫的眉头挑了挑，又问道：“出现这种症状多久了？次数多否？”
“这……”贺文璋犹豫了下，做思考状，随即答道：“仿佛只听他说过一次。”
“胡闹！”大夫好气地拍了一下桌子，“偶尔一次，算得了什么？”
休息不好，身体虚发，或者旷得久了，都会出现这种状况。
“再接再厉就是了！来看什么大夫？简直是捣乱！”大夫说完，就把他轰出去了。
贺文璋被撵出来后，站在医馆的外面，脸上还有些火辣辣的。
旷得久了？这倒没有错，他旷了二十年有余。
“大爷，信已送到了？”这时，跟着他出来的小厮问道，“那咱们是回府中问候一声，还是回别庄？”
贺文璋顿时回过神来。压了压脸上的热意，他看向小厮淡淡道：“回别庄。”
说完，拉过马缰，翻身而上。
小厮立刻跟着上了马。
“对了，不该说的不要乱说。”才跑出两步，贺文璋扭头嘱咐小厮。
小厮刚握住缰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小的知道了。”
不过是送个信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心里很是纳闷。但既然是主子吩咐的，他听从就是了。
两人策马而归。
回到别院时，正是午饭时分。
于寒舟没有等他，正在用着午饭。见他提前回来了，忙吩咐下人：“去准备膳食。”
“是。”下人应声下去了。
于寒舟才站起来，贺文璋就对她道：“你用你的，不必管我。”
将大氅脱下，也不换衣裳，径直来到于寒舟身边坐下，揽了她的腰，凑过去要吃她筷子上的菜。
于寒舟以为他饿了，便夹给他：“信送到了？还顺利吧？”
话落，便觉腰上紧了紧，她有些吃不住痒，扭了扭道：“松开，松开。”
贺文璋这才松了松，咽下口中的菜，点点头道：“送到了。”
“那就好。”于寒舟道。
两人就着一双筷子，吃了不少的饭菜。待贺文璋的那份饭菜盛上来，于寒舟又陪他吃了一会儿。
饭后，下人们撤下了碗碟，两人便在炕上坐了，说话消食儿。
“你眼睛怎么了？”于寒舟总觉得他回来后，眼神有异，说不出是怎么个不同，就是看得人不自在，肌肤发酥，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似的。
贺文璋别开眼睛：“没什么。”曲起一条腿，慵懒倚在靠枕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动着膝盖，仿佛在计算时间一般。
于寒舟觉得他古古怪怪的，正要说什么，绣屏从外头跑进来了，说道：“奶奶！我打听到了！”
“什么？”见她兴冲冲的样子，于寒舟也来了精神，坐直了问道。
绣屏先对两人福了一福，才站直身子，兴冲冲地道：“那刘姑娘，如今该叫刘姨娘了！她没嫁那老鳏夫，而是给一户乡绅做了第八房姨娘！那乡绅年纪做她爹都有余，因着一直没个子嗣，所以纳了许多小妾！”
“什么刘姑娘，刘姨娘的？”贺文璋听不懂，眉头略皱。
绣屏听他问，顿了顿足，赶忙说道：“还不是大爷走后，奶奶带我们出去玩？就遇到了……”
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然后道：“奴婢觉着奇怪，就去村子里打听了一番。她是极好打听的，奴婢一把糖撒出去，就什么都打听出来了。那老鳏夫听说是进山捡柴，摔了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没救回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人为……”
“没证据的事不要胡说。”贺文璋斥了一句。
绣屏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才接着说道：“幸亏咱们没带她回京，她这样上赶着给人做姨娘的，心里便是不安分的，就是个搅事精。”
这时提着茶壶进来续水的小蝶，闻言便道：“可不是么？那老鳏夫死了，她正好可以嫁个好人家，她却不知做了什么，使那乡绅派人来家里提亲。如今给人做了姨娘，便也罢了，可是她自己也是苦日子出来的，怎么苛待小丫鬟？”
在绣屏去打听的时候，又见到了刘姨娘身边跟着的小丫鬟，大冷天的穿着单薄，露出来的手腕、脖子上还有掐拧的痕迹。
众人说到这里，都是一脸忿忿。
她们也是做丫鬟的，物伤其类，都十分同情那小丫鬟，觉得她命不好，摊上这样的主子。
相比起来，她们可真是太幸运了，遇着这样宽和的主子。
一时闲说起来。
恰时贺文璋出去如厕，一个小丫鬟偎近于寒舟，眼神闪烁着，小声问道：“奶奶，若是大爷给狐狸精勾上了，要纳做妾室，奶奶会怎样？”
她声音虽然小，但是屋里伺候的丫鬟们还是听见了，纷纷竖起耳朵，扭头看过去。
早在去年这时候，打发了刘姑娘后，她们便讨论过这个问题。一致认为，大奶奶是不好惹的，敢勾搭大爷的小妖精，必定没好下场。
但那都是猜测，她们很想从于寒舟口中听到，她究竟会如何处置。
于寒舟听了这话，倒没恼，相反认真思考起来。
她很早之前，还没对贺文璋动心的时候，曾经想过这回事。她穿过来时，就是他的妻，且不单单是自己的事，她还是安家女，所以便要好生做着贺大奶奶。
若是丈夫有了别的女人，生了许多庶子庶女，她没自己的孩子，倒还罢了。若是已经有了孩子，那么不会让别人分走她儿女的资源。
她大概会废掉他，让他不能继续播种。那些姨娘们，老实些还罢了，不老实便都打发出去。庶子庶女们，便留给她的儿女们当磨刀石。本分些的，可提拔起来当个臂膀。
这都是她动心之前的想法了。
因为没有动心，所以对枕边人会宽容一些。可是现在，她对贺文璋情根深种，一颗心早已放在他身上。想到他会有别的女人，她一颗心便痛得不行。
她不会给他活路的。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他最多能捅她一刀，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她身上放出冷飕飕的气息，一旁等答案的小丫鬟们感受到了，都吓到了。
待于寒舟回过神后，看向小丫鬟们，微笑着道：“大爷要纳妾，我又能怎样？拦不住的话，只得依着他了。”
她笑得温柔和气，与往常没有不同，看起来再温柔贤惠不过了。
然而小丫鬟们都不信。谁会信啊？一个写话本的时候，狠辣血腥手段层出不穷的人，会允许枕边人有二心？
打死她们都不信。
本来眼神还有些闪烁的小丫鬟，此刻也都老实了。
本来问这样的话，也只是想掐灭心里那点不可见人的心思罢了。
自去年这时候，刘姑娘想攀上大爷却不成，她们虽然嘴上嘲笑刘姑娘，心中却隐隐动了念头。
大爷如今越来越英俊，高大挺拔，又日日对大奶奶体贴爱惜，她们成天看在眼里，忍不住心生倾慕。但是翠珠又常常敲打她们，使她们深深知晓，现在的日子非常之好，谁若折腾就是犯傻。
而她们也舍不得拿安生的现状去冒险，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富贵锦绣。此刻，看着于寒舟温柔和气的模样，再想想她刚刚一放即收的冷气，诸多心思都掐灭了。
大奶奶比想象中的还可怕。真撞她手里，指不定小命都没了。
“在说什么？”贺文璋回来了，掀开帘子进来，便觉着屋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于寒舟笑道：“聊你要纳妾呢。”
贺文璋脸上沉了下来，本来温润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冷冽，但是这冷冽只对着诸多丫鬟们释放，面对于寒舟时还是缓和了几分：“胡说什么？”
“那乡绅生不出子嗣，便纳了诸多小妾。若我以后——”
她话没说完，就听绣屏“呸呸”几声，道：“奶奶胡说什么呢？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于寒舟微微笑着，看向绣屏温和地道：“闲聊罢了，别在意。”
其实并不是闲聊。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她以后真的生不出孩子，他会为了子嗣便纳妾吗？
贺文璋从她看似温和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从不会闲着无聊，便说这些话。
“都出去。”他对丫鬟们道。
丫鬟们觉出气氛有几分不同，便没敢作声，纷纷下去了。
等人走后，贺文璋才在炕上坐了，将她抱过来，在她腮边狠狠捏了一下：“我不会。”
她是他的猫主子。她是他寂寞困苦的那些年中，伫立不灭的明灯。
她现在成为他的妻子，这是上天的恩赐，人如果不珍惜，那么一切珍贵之物都会失去。
他绝不做愚蠢之人。
“若我们没有子嗣缘分，便让文璟多生两个，我们抱一个过来。”他想了想，仍是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回答，让她安心，“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从族人中过继。”
于寒舟早知他不会纳妾。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当然，她也不怕他会纳妾。但是听他这样说，还是很高兴，扑进他怀里，狠狠亲他：“你真让我满意！”
贺文璋接住了她，嘴角扬了扬，在她耳边道：“那你也让我满意一回？”
“什么？”于寒舟便仰头看他。
然后她被贺文璋抱去了内室，按在了床上。
察觉到衣带上的变化，于寒舟微微睁大了眼睛，按住了他的手：“璋哥？”
“我觉得身体无碍，”贺文璋低头看着她，眸子异常的黑沉，“我们再试试？”
于寒舟被他看得身子微微发酥，总算知道饭后他那奇怪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
眨了眨眼，她慢吞吞地道：“不等三月份啦？”
自那日之后，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此事绝口不提，于寒舟便也装作一副没什么的样子，两个人如常相处。
她以为这是他们的默契，等到三月份再试。所以，他现在这样，是忍不住了？
“会不会对你身子不好？”她委婉地道。若是再失败了，他岂不是更难堪？她可不想在别庄住着的日子，天天对着一个别扭的枕边人。
贺文璋丝毫动摇都没有，缓慢而坚定地拨开她的手，去挑衣带：“再试一次。如果还不行，便等到三月份。”
他口中这样说，其实心里有六七分的把握。
大夫都说了，他身子没问题。
“那……那好吧。”

第115章
这次成了。
至少从时间上，便比上回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贺文璋拥着汗津津的媳妇，亲了亲她的脸，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棒。”于寒舟说道，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她从前只在里看到这种事的描述，还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这回一尝，虽然并没有里描写的美妙，却也不错。
而且，头一回尝试，各方面都不够纯熟，感受不到美妙也很正常，以后熟练了就好了。
于寒舟自己是很满意的，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贺文璋便没好意思说，他有点疼。
不过，虽然有点疼，但他心里充实而满足。他跟她如此亲密无间，再无一丝缝隙隔阂，令他打心底觉得满足。
简直舍不得离开她。
“起来吧。”于寒舟缓了缓，推他道：“叫人端水进来，洗一洗身上。”
身上汗津津的，不是很舒服。
贺文璋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对外面唤道：“来人。”
进来的仍旧是绣屏。
大白日的，两位主子房中要水，绣屏没想到别处去，“嗳”了一声，便去端水了。
可是当她端水进来，贺文璋让她放下就出去时，整个人僵了一僵。眼珠子转了转，往里面瞧去，隔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慢吞吞地出去了。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如火烧屁股一般，腾的跑了起来：“翠珠姐姐！”
翠珠听她说了经过，嘴巴微张，眼珠有些呆滞：“当，当真？”
大白日的，不会吧？
再说，那日过后，两人再没要过水啊？
小夫妻新婚燕尔的，如果开了荤，怎么可能忍得住？还是说，大爷是天底下少见的克制之人？
蓦地，翠珠心头咯噔一下，脸色微微变了。莫不是，根本就没成事吧？可从没人教过大爷这等事。小夫妻两个在别庄住着，没有人教导……
想到这里，翠珠有些焦急起来。想要提醒什么，可是她的身份又不够。若是有个嬷嬷在跟前，至少还能跟大奶奶说一说。
她急得不行，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纳鞋底时还差点儿扎了手。
直到晚上。
“来人！”房里又传出贺文璋的声音，绣屏抢着进去了，就听到贺文璋吩咐：“打水来。”
待绣屏退出来，就见到阶下站着的翠珠。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得必定是那回事了。
可惜她们年纪轻，说不得什么，只得装不知。
翠珠想了一晚上，打算叫个小丫鬟回府里送信儿，把这事跟樱桃说一声，让樱桃跟侯夫人说。
然而次日起来，看着两位主子格外黏糊的模样，她心里一松，看来是成事了。
不必使人回府里了。
于寒舟和贺文璋都不知丫鬟们的心理活动。
昨日下午，贺文璋折腾了一回。待到晚上，又折腾了两回。从一开始的不熟悉，到后来渐渐掌握了技巧，一回比一回美妙。
然而美妙归美妙，于寒舟稍稍有些吃不消。而她担心的是，贺文璋的身体比她更吃不消。
“不许再胡来了。”吃过饭后，贺文璋怎么哄她进屋去，她都不肯，“你该写话本了，下个月要印一本出来。”
贺文璋听了，终于恢复几分理智，点点头：“好。”
他去构思话本了，于寒舟终于松了口气，叫丫鬟给她打扮，打算出去走走。
再在同一个屋檐下待着，她怕贺文璋坐不住，一会儿又出来磨她。
没想到，出了门，却听说了一件事情。
“上吊了？可救下来没有？”她捉住牛娃问道。
牛娃拖着鼻涕，大眼睛乌溜溜的，说道：“救是救下来了，但是刘姐姐要打死她哪！”
说完，大步跑走了，要去看热闹。
于寒舟皱了皱眉，就听绣屏说道：“奶奶，咱们去瞧瞧吧？那小丫鬟实在可怜。”
“走吧。”于寒舟便道。
一行人来到刘家。
小丫鬟名叫小莲，此刻被刘姨娘掼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正在用脚尖踢她：“上吊？什么意思啊？显得我刻薄你是不是？”
旁边有劝的，刘姨娘的声音却愈发尖锐了：“我打骂我自家的丫鬟，关你们什么事？都滚开！”
她脚上的绣花鞋是新做的，看着就很光鲜。而被她踢打的小丫鬟，则浑身灰扑扑的，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腕都是青紫的，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犹如死了一般。
“拦下她。”于寒舟对绣屏道。
绣屏本来就很不忿，立刻冲过去把刘姨娘推开了：“住手！”
“哎呀！”刘姨娘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顿时浮现怒容，待看清推她的人是谁，怒气之中又夹杂了嫉妒和忌惮，“我教训我自家丫鬟，关你什么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绣屏的话本子看多了，吵架不在怵的，“丫鬟也是人，你糟践她就是不对！”
丫鬟的命也是命！绣屏非常气愤刘姨娘不把丫鬟当人看。
刘姨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做男子打扮的于寒舟，手心掐了掐，眼底嫉妒之色更浓了：“你为她打抱不平？有本事你把她买去啊！”
“你！”绣屏气得道，“你这女人怎么变成这样？好狠的心肠！”
去年瞧着，只是一个有些不正经心思的女人，看着眼神还是清澈的。才过去一年，便面目全非，连人性都丧失了！
“我们买。”这时，于寒舟出声道，“要多少银两，你说吧。”
刘姨娘听见她开口，不禁朝她看过去。
她从没听她说过话。去年在马车前，这女人就不曾开口，冷眼看着一切。
她刚才说出那话，也是想着这女人不可能买下小莲。她如果真的这么好心，去年就会把她带走了！
冷笑一声，她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你讹人啊！”绣屏嚷道。
她们这样调教好的丫鬟，卖也不过二十两银子罢了。小莲一看便是粗使的黄毛丫头，给个三五两银子顶天了。
“那你们买不买？”听绣屏嫌贵，刘姨娘反而笑起来。
于寒舟道：“买。”然后看向一旁的小蝶，“回去取五十两银子来。”
听她真的要买，刘姨娘的脸色变了。
双手死死掐着掌心，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要买她？一个贱丫头？”
“绣屏，把人扶起来。”于寒舟没理她，只对绣屏说道。
绣屏立刻弯腰扶人，还招呼小姐妹一起帮忙。
“别动她！”刘姨娘尖着嗓子道，“我还没卖呢！我不卖了！”
她爹走过来打了她一下，说道：“五十两呢！怎么不卖？这丫头眼见活不成了，卖！”
刘姨娘不肯，她刚刚踢那丫头的时候，那丫头还知道抱着肚子，死不了的！
“我刚才随口说的！”她眉梢挑起，看向于寒舟道：“二百两我才卖！这丫头跟我很久了，我们情比金坚，没有二百两银子我不卖！”
绣屏被恶心坏了，扬手朝她打过去：“你要不要脸？！”
刘姨娘躲过，只挑衅般的看向于寒舟的方向：“你还买不买？”
“买。”于寒舟淡淡道，对还没来得及走的小蝶说道：“多取些银子来。”
“是。”小蝶道。
虽然二百两银子买个丫头非常不值，但是人争一口气，她们家奶奶难道缺这二百两银子吗？
她气鼓鼓地扭身就要走，没想到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五百两！不，一千两！两千两！两千两我就卖了她！”
闻言，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小蝶也顿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看向刘姨娘，眼里写着：“你疯了？！”
刘姨娘是疯了，被气疯的！
去年她跪在马车前，苦苦求贺文璋，结果贺文璋不肯带她走。
她费了那么多心血，背着家人，点灯熬油，耗了多少心血做的鞋子？他不要，随便叫一个丫鬟打发她！
凭什么小莲就能被带走？而且她们愿意花天价银子！
“可以。”于寒舟仍旧是口吻平静，好似两千两银子等同于两个馒头一样，“莫说是两千两，就是两万两我也拿得出来。”
这下抽气声更清晰了。
没有人怀疑她是在说大话。那温泉别庄里住着京中来的贵公子，什么叫贵公子？就是仆婢成群，一辆马车豪华得可以买下他们半个村子，吃喝穿用无一不精。
他们对两千两、两万两没什么概念，在他们眼里，五百两就是天价中的天价了。此刻，看向于寒舟的眼神满是崇敬。
“你说得轻巧！”刘姨娘的声音更尖锐了，简直要割裂布帛一般，“有本事你就拿两千两银子来，我这就把人卖给你！”
话刚说完，就被她爹打了一巴掌：“住口！”
那银子，贵人倒是能拿出来，可是他们敢收吗？！
“五十两就行了。”刘姨娘的爹看向于寒舟，点头哈腰地道：“咱们是老实人，说五十两就五十两，一个子儿都不多要您的。”
于寒舟轻笑一声，微微点头：“还算有懂事的。”然后看向小蝶，“去取银子吧。”
刘姨娘还要挣扎，被她爹塞进了屋，关了起来。任由她在屋里拍门大喊，也不理会，只点头哈腰看着于寒舟的方向。
不一会儿，小蝶取银子回来，她没拿银票，取的是白花花的银锭。
“小莲的卖身契呢？”小蝶攥着包裹，没把银子给刘老爹，反问道。
刘老爹愣住，随即扭头去问屋里的女儿：“那丫头的卖身契呢？”
“哼，反正不在我手里！”刘姨娘道。
这就更简单了。
连银子也不必给，于寒舟直接把人带走了：“你们连她的卖身契也没有，就不是她的主子，我派人将她送回主家去。”

第116章
“站住！你们不能走！”刘老爹在后面叫道，脸上是不敢言的愤怒，“这是我们家的丫鬟，你们不能抢人！”
于寒舟回过身来，说道：“你说是你们家的丫鬟，可你们连卖身契都没有，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刘老爹瞪大眼睛，急道：“这是我女儿从夫家带回来的，人人都看见了！”
“人人只看见你女儿带她回来，并没有看见她从哪里带回来，说不定是她拐回来的呢？”于寒舟挑眉。
这话招了屋子里的刘姨娘不痛快，本来消停了的，此时又大力拍起门来：“你胡说！爹，放我出去！我跟她理论！”
刘老爹犹豫着，不敢放女儿出来。
跟贵人有什么好理论的？理论赢了又怎么样？
“这个拿着吧。”于寒舟从小蝶手里拿了十两银子，抛给了刘老爹，“我等你们两日，如果把卖身契拿回来，余下的四十两我自会给你。”
说完，对众人扬了扬首，一行人带着小莲走了。
刘老爹不敢再拦，免得连这十两银子也没了。此刻抱着雪白的十两银锭，脸上一点喜色也没有，全是心痛！
四十两啊！还有四十两没到手！
他责怪女儿没把丫鬟的身契带着，可是心里又知道，谁会随身带着丫鬟的卖身契呢？
于寒舟却没管身后刘老爹和刘姨娘如何，此刻带着一众丫鬟们往回走。
“奶奶，您刚才实在威风！”绣屏凑过来，对她比了根大拇指。
于寒舟瞥她：“有什么威风的？”
“就是威风！”又有个小丫鬟凑够来，眼里亮晶晶的，看她的眼神全是仰慕，“尤其说那句‘莫说是两千两，就是两万两我也拿得出来’！”
她学着于寒舟的口吻，却总是学不像，因为她的语气充满了激动，不像于寒舟说这话时的云淡风轻。
顿了顿足，愈发敬佩地看着于寒舟：“方才院子里那么多人，奶奶一点也不慌，这样沉得住气，实在太厉害啦！”
她们就只会着急、生气、打人，不像奶奶这样冷静沉着。
“都是装的。”于寒舟笑着，一根手指点她额头上，“你用心装也能装得像。”
小丫鬟半信半疑，跑一边儿练习去了，其他人捂着嘴吃吃地笑。
回到别院后，绣屏小蝶几个带着小莲下去了，于寒舟很放心她们照顾人的本事，便没有多嘱咐什么，只问了问小莲：“你身契上的名字就是小莲？主家姓什么？哪年卖的身？”
问仔细了，便让人把她带下去了，自己叫了个管事的进来，说道：“去白老爷家，把小莲的身契买回来。若对方不给面子，便报上府里名号。”
“是。”管事的依言下去了。
翠珠跟在她身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脑筋转了几圈，问道：“奶奶想要把小莲的身契直接买过来？那怎么还让刘老爹去要身契？”
“我怕他要不回来。”于寒舟说道，“况且，我也不想他要回来。”
既然撞见了，就是缘分。白家既然把小莲给了刘姨娘，由着她被刻薄，说明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救人救到底，于寒舟打算把小莲买下来，总归花不了多少银子。
至于让管事去买身契，就是宁可钱落在白家手里，也不给刘姨娘一家。
方才在院子里，刘姨娘踢打小莲时，邻居们还有拦的劝的，刘老爹却蹲一旁抽旱烟。这样的人，于寒舟不想把银子砸他身上。
半日后，管事的回来了，带回了小莲的身契。
“白家没要咱们的银子。”管事的禀报，“听说是温泉别庄的公子要人，直接把身契给了小的，还很热情地留小的用饭。小的推托说赶着回来禀报，便没有留下。”
对于这个结果，于寒舟并不意外。刘老爹等人猜不到温泉庄子里住着什么样的人，附近的有钱人家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底。
“不占他们的便宜。”于寒舟说道，接过身契，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道：“使人送些礼品过去吧。”
总归是邻居，交好总是没错儿的。
“是。”管事应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去了。
处理完这些事情，于寒舟才往炕上一歪，没个正形地懒在那里了：“翠珠，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快到年纪了，她们有没有什么打算？”
听得这话，翠珠心里浮起一点异样来，奶奶从前不曾问这个，这时忽然问了，不知想做什么？
心里转着念头，面上不显，垂眼答道：“往日里姐妹们一起说话，也说起来过，若是大爷和奶奶身边要人伺候，便一直伺候大爷和奶奶。”
“她们跟你不一样。”于寒舟看了她一眼，口吻十分缓和：“你是有主意的人，且心志坚毅，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悔改。她们同你岂能一样？到了年纪，早晚要嫁人的。”
翠珠听了这话，不禁微微攥紧了帕子，一时没有应答。
奶奶信她，无疑让她很安心。
可是针对其他人的那句“到了年纪，早晚要嫁人的”，究竟是奶奶早有打算，还是为着别的什么？
“奶奶要奴婢问问她们的意思？”翠珠试探着问。
于寒舟便点点头：“嗯，问问她们是要出去嫁人，还是配府里的小子们？也不必遮着掩着，统一叫到一处，痛痛快快地问，一个也不许漏，记下来禀报给我。”
翠珠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之色，随即那震惊便渐渐化作了佩服，低下头道：“是，奴婢晓得了。”
于寒舟便对她挥挥手，叫她退下了。
饮了口茶，便起身掸掸衣角，去寻贺文璋了。
他一心一意在书房里写话本，她反倒想念他，想去招惹他了。
“你怎么过来了？”贺文璋的确在认真写话本，这个故事他构思得很用心，因此比较投入，在于寒舟走到身后时才察觉到，放下笔揽过她的腰，“想我了？”
于寒舟往他腿上一坐，抱住了他的脖子，道：“刚才出去，办了件事呢。”
“什么事？”贺文璋便问。
于寒舟将事情的前后对他说了一遍，又道：“咱们院子里的丫鬟们，年纪都不小了，我刚才跟翠珠说，问问她们要不要出去嫁人。”
这些都是小事，贺文璋不很关心。
虽然丫鬟们照顾他长大，但是他也没苛待过她们，她们对他的情分，他都回馈过去了。
嫁人不嫁人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连一向疼爱的弟弟都打算甩开，何况是一群丫鬟们？
只捉着她的手问道：“你去刘家时，身边带的人手可足？”
“本来只带了几个丫鬟，和两个家丁。”于寒舟偎着他答道，“后来小蝶机灵，回来拿银子的时候，又叫了七八个家丁一起，刘家的院子都被挤满了。”
这也是刘老爹敢怒不敢言的原因。
他们人多，而且家丁们个个高大魁梧，一个打好几个还有余，谁不要命了敢招惹他们？
“那就好。”贺文璋点点头，又捉着她的指尖亲了亲，“以后不论去哪里，人手一定要带足了。”
他忍不住想起去年元宵节的时候，那些流民冲上来抢灯，当时他和舟舟身后就是桥的护栏，一不小心就能跌下去！每每想起，他都后怕不已！
“你担心我？”于寒舟凑过去摸他下巴，“你忘了我的身手了？”
她如今这具身躯，即便力量难以跟从前媲美，可是技巧还在。出其不意之下，一个人也能打几个。
“怎么就要你动手了？”贺文璋不赞同地道，“你从前是没办法，现在不要你动手。”
他知道她其实性子懒散。他当时做猫的时候，记忆最深刻的时候，就是晚上她抱着他在怀里，明明撸的是他，但是她自己却发出满意的哼哼声。他便知道了，她喜欢宁静安稳的生活。
打打杀杀的，她一点都不喜欢。
“你什么都知道！”于寒舟扑进他怀里，抱着他撒娇，随即又伸出一根手指，作刀子状捅他肚子上，“你知道的太多了！”
贺文璋无奈，扳过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两人黏黏糊糊的，没觉得怎样，时间已经飞快流逝过去，下人在外面敲门，说道：“大爷，该用饭了。”
贺文璋这才放开怀里的人，待她下了地，自己也站起来，握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待到下午，小莲被洗干净了，又换上了绣屏匀给她的一身衣裳。
绣屏的个头玲珑小巧，虽然比小莲大几岁，但是身量相仿，衣裳给她穿便正好。
洗了身上，换了衣裳，又扎好头发出来的小莲，是个生着一双水汪汪杏眼的美人胚子。
她按照绣屏教她的规矩，行走到于寒舟跟前，跪下磕了个头：“给奶奶请安，谢奶奶救命之恩。”
“起来吧。”于寒舟便道，“你的身契我从白家拿回来了，以后不必去刘姨娘身边伺候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小莲已是听说了的，但是此刻看着说话和颜悦色，温温柔柔的于寒舟，仍旧是感激不已，眼里含了泪，又跪下来磕头：“我想服侍您。”
“行。”于寒舟没拿捏她，小莲本就是个丫鬟，如今不过是换个主子伺候罢了，“那你便跟在绣屏身边，让她教导你吧。”
这事是绣屏热心仗义，非要救下她不可，于寒舟安排她跟着绣屏，也是成全她们之间的缘分。
绣屏和小莲都应道：“是，奶奶。”
别庄里多了个小丫鬟的事，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众人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绣屏有事情做了，整个人都精神不少，犹如带妹妹一样带小莲。
次日一早，刘老爹带着女儿寻上门来了。

第117章
“你们来此，有什么事？”于寒舟懒得换衣裳了，便隔着帘子见了父女两个。
刘老爹倒还恭敬，说道：“贵人，那小莲的身契，我们去要了，白家说是已经给您送来了。所以您看，那四十两银子……”
“昨日说好的，你们拿身契来，我给你们银子。”于寒舟说道，“如今小莲都不是白家的人了，也不是你们刘家的人，你问我要银子？我该着给你吗？”
刘老爹听了，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可是，可是……”
“可是我昨日给了你十两银子。”于寒舟接过他的话，“本不该给你的。既然你来了，便还回来吧。”
刘老爹听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失声道：“不，不可如此！”
“你们这是欺负人！”这时，一直没吱声的刘姨娘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怒火，“你们欺人太甚！仗势欺人！”
于寒舟接过小蝶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说道：“我要买丫鬟，自然从丫鬟的主家那里买。你们不是小莲的主家，拿了我的银子，便是欺诈。便是告上官府，也该你们还我银子。”
刘老爹听到“官府”两字，顿时怵了，拉着女儿就往后退：“贵人高抬贵手，是我们打扰了。”
还银子？他宁可挨一顿打也不还！
本来四十两银子就飞了，还没捂热的十两银子也要飞走？他坚决不肯。
刘姨娘还要说什么，被刘老爹拽着手腕，硬是拖出去了。
刘老爹看出来了，女儿只是牙尖嘴利，但是这点牙尖嘴利在贵人面前一点用处都没有，还会惹祸上身。
等两人走后，小蝶问于寒舟：“奶奶，那十两银子就便宜他们了？”
“咱们在此住着，还常常出去玩，得罪了刘家不要紧，若是闹起来，谁还敢跟咱们玩？”于寒舟看她一眼，“便宜他们一回吧。”
真要是锱铢必较，人家定会说这京中来的贵客实在小气，很没必要为着十两银子就丢了名声。
“还是奶奶想得远。”小蝶嘻嘻一笑道。
虽然如此，但于寒舟还是使下人们出去说了说。免得刘家父女私下里胡说，拿了她的银子还要乱开口。
此事就这么揭过了。
小莲虽然年纪小，却是个能吃苦的，话也不多，吩咐什么就做什么，还有点机灵劲儿，没几日工夫，姐姐们都很喜欢她。
“那刘姨娘吩咐她扛重活，太过分了！”绣屏抱怨道，“她平日里吃不饱饭，细胳膊细腿儿的，天天担水劈柴拎东西，怎么做得动？做不好，刘姨娘还要罚她！实在狠心！”
小莲的身子骨还没长成，做不来许多体力活，叫她洗个衣服，做些针线、扫洒的活儿，她做得十分精细，挑不出一丝儿毛病出来。从前挨得那些打，绣屏直是替她冤枉：“简直是糟践人！”
于寒舟听了，也有些怜惜。吃不上饭的难过，她最懂得了。
“她之前挨了打，你看着些，若有不好便请个大夫来。”她叮嘱绣屏，“这些日子也不必她做许多活，先养养身子，饭要吃饱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下人们吃饱饭穿得暖还是不在话下的。
“是。”绣屏便应道，眼中满是感激，“奶奶实在太仁厚了，我替小莲谢谢您。”
于寒舟对她摆摆手：“别装样子了，下去吧。”
自己去找了贺文璋，跟他一起构思话本。
新写的这个故事，取的背景比较独特，是未来星际时代，故事名叫《机甲少年》。
原本贺文璋想写的是《机甲少女》，他想以于寒舟的原型写一个故事，但是于寒舟劝住了他：“这个背景已是极新奇的了，恐怕大家接受起来不容易，便不要在人物上求新了。”
如果《机甲少年》的故事能够被接受，下一本再写《机甲少女》好了。
单单是故事背景的设定，贺文璋便花了许多工夫。他虽然作为猫在于寒舟的世界里生活过许久，但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许多细节他都忘了。而且，他也不是很懂那些原理，便向于寒舟请教。
两人闭了门，谁也不理会，在屋里做设定。时不时腻歪到一处，有时候半日也写不出一个字来，只在一起腻歪了。
“是不是不太好？”一回，于寒舟抹了抹嘴，看了看空空的纸张说道。
贺文璋点了点头：“嗯。”然后把她抱过来，继续腻歪。
情动之极，还想在书房里做点什么，于寒舟这回不允他了，推开他就跑：“你冷静些罢！”
她倒不是反感在书房里，事实上她还挺期待。只不过，到底顾忌他的身子，一直控制着次数。
被丢下的贺文璋，低头看了看下方的痕迹，叹息一声。
他觉得她太小瞧人了。他如今身子大好了的，他自己能感觉到，每天都精神充沛，有使不完的力气。
而且那天他看大夫，大夫也说了，他与常人无异。
只不过，看大夫的事不能与她说。为了打消她的担心，贺文璋开始增加饭量，每日早起打拳。
待他体格健硕些，成为健壮有力的男子，她再不能推脱了。
因着贺文璋每日早起打拳，倒让于寒舟醒来后独自躺被窝了。一个人躺着没意思，她便也起来了，跟他一起打拳。
贺文璋打的是五禽戏，于寒舟跟着他一起。
夫妻两个每天早早起来打拳，下人们都觉得新奇，只觉得侍奉的这对主子，跟别家都不一样。
这还罢了，于寒舟打着打着拳，便有些技痒，悄悄问贺文璋：“我教你格斗如何？”
她梦中的大侠，可是武功高强，面对宵小时，以一敌百呢！
“好啊！”贺文璋没多想，就点头应道。
他想着，以后两人要出去游历，说不定会遇到什么事情。届时他还要随身佩剑，不仅仅要学格斗，剑法也要学一学。
于寒舟便很兴奋，两人在院子里过招起来。
眼看着贺文璋一拳一脚的打出去，丫鬟们都满面惊恐，一颗心扑通扑通的，大爷是不是傻？哪能这样对奶奶？伤着奶奶怎么办？
翠珠更是私下里找了机会，委婉地劝贺文璋：“大爷，拳脚无眼，奶奶又是金尊玉贵的人儿，以后是不是……”
“无事。”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翠珠不放心，还要再劝，贺文璋便道：“她就好这一口。”翠珠便噎住了。
还能怎么说？谁叫大奶奶就喜欢这个呢？
翠珠没怀疑贺文璋胡说的，因为每日打拳时，于寒舟常常大笑，一点勉强的样子都没有。
按下了翠珠，贺文璋私下里跟于寒舟说：“她只担心你，都不担心我。我才应该被担心啊！”
他很少对于寒舟撒娇，今日是忍不住了。
这几日跟她学格斗，虽然她很注意了，但是偶尔也有收不住的时候，打得他手臂和小腿疼痛。
揭开衣裳一瞧，多处青紫，似被人殴打过一般。
他实在是容易留痕迹的体质，于寒舟碰过的地方，都是一块块的青紫，好几日消不下去。
不好叫丫鬟们收拾，都是于寒舟私下里给他涂跌打药：“我以后小心点，别委屈了，啾～”
“不要。”谁知，贺文璋把头别过去了，垂着眼睛道：“你把我打成这样，亲我一口就算完了？”
于寒舟被他逗得不行，将跌打药一丢，整个人就扑过去了：“这样行不行啊？”
两人每天要出去散心，要腻歪，要学格斗和剑法，还要写话本，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过去了半个月。
侯夫人派人来过三四回了，都是使人送东西来，有吃的、喝的，还有口讯：“几时回来？”
“在别院住着，处处都合心？”
“璋儿要胡闹，你别陪着，回府里来，母亲给你撑腰。”
诸多口讯，都是传给于寒舟的。
贺文璟又被侯爷拎去营地里，大儿子和大儿媳不在身边，侯夫人便有些寂寞。尤其是没有贴心贴肺，知冷知热的大儿媳在跟前，让侯夫人觉着格外冷清。
于寒舟脸皮薄，被婆婆催了几回，就想回去了：“大不了我们过段时间再来？”
“你不懂母亲。”贺文璋抱她在怀里，一手提着笔，在纸上写着设定，“你回去了，她才不放你出来。”
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贺文璋最清楚，咬着什么就不松口的性子。
媳妇还是太天真了，贺文璋这样想着，愈发心里柔软，在她脸上嘬了一口：“再待几日。”
于寒舟其实也不想回去。虽然婆婆待她很好，可是哪有在别庄自在啊？便偎贺文璋怀里，不说话了。
反正坏人有他来当，她是“被迫”留在别院的。
“母亲总觉得我很好性儿。”她想起侯夫人几次误会，揪着贺文璋的衣裳闷声笑，“每次坏事都是你做的，跟我没关系。”
贺文璋心想，你就是好性儿，口中答道：“这不好吗？我总是她亲儿子，纵然不孝些，她也舍不得生我的气。”
话是这么说，但是于寒舟有点心虚：“母亲待我们很好，我们这样捣鬼，总觉得不像话。”
“大丈夫不拘小节。”贺文璋不以为意，将她抱得紧了些，下笔如飞。
他们不是不孝顺母亲。只是有点小手段罢了，有什么打紧？
再说，在贺文璋的眼里，媳妇总是把母亲哄得开开心心的，这难道不是孝顺吗？换了旁人，未必有这份诚挚。
“嗯。”于寒舟见他不以为意，也就不多想了，往他怀里拱了拱，老实下来。
两人又在别庄住了大半个月，侯夫人三催四催，贺文璋终于松口了，准备回去了。
于寒舟拿了糖，带着丫鬟们出了门，准备跟牛娃、石头几个告别。
才走出不远，就听到远处有人喊：“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第118章
待赶过去时，才发现落水的是小莲。
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站在河边，冰冷的河水顺着她的裤脚往下淌，冻得直打颤。
小蝶站在她旁边，又急又气：“要冻死人了！要冻死人了！”
“送她回去！还愣着做什么？”于寒舟走过去喝道。
小蝶气得眼泪直打转，指着一旁道：“主子，是她把小莲推下河的！”
哪怕是急得狠了，小蝶还记得于寒舟此时做男装打扮，没有叫破她的“大奶奶”身份。
于寒舟这才往旁边看去，就见刘姨娘端着洗衣裳的盆子站在一旁，脸上丝毫愧色也无，瞪着眼睛看过来：“可不要污蔑人！我好端端在这站着，谁推你们了？”
“就是你！不然小莲怎么会掉下去？”小蝶气道。
可气她刚刚没看见，不然岂容刘姨娘在这里狡辩？
于寒舟眼底沉了沉，转头问小莲：“你是自己跌下去的，还是有人推你？”
是自己跌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旁人不知，当事人再清楚也不过了。
初春的天，河水冷得很，小莲穿着一身浸了冰水的棉衣，冻得牙齿直打颤。她看了看不远处的刘姨娘，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恨意：“是她推我的。”
她谁也没招惹，端着盆子来河边洗衣裳，刘姨娘便拿话刺她，她不理会，刘姨娘便走过来，趁她不注意将她踹进了河里！
小莲既委屈又害怕。她好不容易跟了个好主子，过得好好儿的，不想给主子添麻烦，惹得主子厌弃。偏偏刘姨娘这样害人！从前刻薄她就罢了，如今又来害她！
“我只是来河边洗衣裳。”她忍着寒冷，眼里含了一泡泪，看向于寒舟说道：“我没招惹她。”
于寒舟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又看向小蝶，“送她回去，换身衣裳烤烤火，别冻坏了。”
然后看向刘姨娘，淡淡地说：“这里有我处置。”
“是。”小蝶应声，狠狠瞪了刘姨娘一眼，扶着小莲走了。
刘姨娘听了“处置”两字，微微发怵，转身就要走：“跟我有什么关系？少污蔑人了，我可没碰她一下！”
于寒舟并不是偏听偏信。
她看过了小莲落水的地方。如果是小莲不慎滑倒，那么水边必然有一段滑动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处的脚印又深又短，显见是被人推了一下，陡然栽倒下去的。
“拦住她。”于寒舟说道，对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刘姨娘被几个丫鬟拦在前头，脸色变了，尖声道：“怎么？要欺负人了？有钱人家就能随便欺负人？”
“我很少生气。”于寒舟走向她道，“但你太使人厌恶了。”
刘姨娘被两个丫鬟钳着手臂，连盆子都掉在了地上，看着走过来的于寒舟，她有些慌了：“你要干什么？”
于寒舟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终于退到了河边上。
“松开她。”于寒舟对自己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
待丫鬟们一松手，她立刻抬脚，重重踹在了刘姨娘的身上！
“扑通！”
刘姨娘尖叫一声，跌进了水里，激起一蓬水花，在水里扑腾起来。
“被人推下水，好不好玩？”于寒舟站在岸上，看着河里挣扎的刘姨娘问道。
她真的很少生气。
上回生气，还是去年元宵节的时候，有对兄妹买不着她的灯，便雇了流民来抢。当时遭殃的不止是她和贺文璋，还有不少在桥上看灯的人，甚至有人摔地上被踩了。
她自穿越过来后，并没遇到多少心肠坏的人，所以脾气一直很好。但是刘姨娘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别人的宽容相待。
在刘姨娘扑腾着终于爬上来后，于寒舟又抬起脚，重新把她踹了回去！
“啊！”再次跌进河里的刘姨娘，这下彻底疯了，尖声叫道：“你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踹她落水！
凭什么不带她走，却带小莲走！
凭什么对小莲那么好！给她吃好、穿好？
她今日来到河边，见着的便是与往日大为不同的小莲。脸儿白了，眼里有光彩了，穿着的衣裳鞋子也体面，耳朵上还挂了一对儿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笑起来的声音银铃儿似的，听着就刺耳！
她就是看不过去！凭什么小莲得到了她没得到的？于是走到小莲身后，踹了她一脚！
“你凭什么瞧不起人！”她浸在冰冷的河水中，看着站在岸上的于寒舟，眼里满是恨意。
这下不必于寒舟开口，跟着的小丫鬟们都怒了，弯腰拾起土块、石子，就朝她丢过去：“你这样心肠狠毒的人，谁瞧得起！”
刘姨娘被砸得睁不开眼，一手抱着头，一手拨着水，艰难地往岸边挪动。
好容易来到岸边，不成想当头又是一脚，把她踹回了水里！
“扑通”一声，仰面倒进水里，这次刘姨娘没有尖叫，整个人懵了。
浮起来后，还愣愣地看着岸边。
小丫鬟们也愕然地看着于寒舟，不太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淹死刘姨娘吗？
“你，你别欺人太甚！”河里的刘姨娘也是这么想的，终于害怕起来，“杀人要偿命的！”
于寒舟不理她，只是冷冷地瞧着她。
刘姨娘被她瞧得遍体生寒，本来河水就够凉了，这下真是要冷到骨头里了。她不敢从近处上岸，缓缓往远处挪动着，想从别的地方上岸。
然而她游动一段，于寒舟便跟过去一段。好似只要她上岸，她便要再将她踹回水里一般。
“你到底要做什么？！”刘姨娘扛不住了，尖叫起来。
于寒舟缓缓道：“散步。”
说话时，一手负在身后，很是悠闲的样子。
“你，你——”刘姨娘这次什么狠话都放不出来了，她开始害怕了，尤其是岸上的小丫鬟们都一副不安的神色，让她觉得自己危机临头了。
但是她又说不出求饶的话来。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于寒舟，就觉得这个女人很刺眼。
她凭什么能够冷眼看着她跪地求饶，一句软话也不说？她凭什么每日打扮成男子，到处溜达，那位贵公子却不管束她？
而她只能嫁给比自己年纪大一倍还多的老男人，才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主子，让她上岸吧？”看着河里的人渐渐没了扑腾的力气，一个小丫鬟过来劝道。
已经有人回别庄，将此事禀报给贺文璋了，众人都怕她要淹死刘姨娘。
为这样的人脏了手，染上血腥，不值当。
所有人都想起翠珠曾经教训她们的话：“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吗？都别作妖，惹了奶奶出手，到时候大家都不好过！”
现在她们懂了。伺候一个和善宽厚的主子，跟一个手上沾过人命的主子，不是一回事。
后者使人害怕，时刻提心吊胆着。
“不急。”于寒舟轻巧地道，目光注视着河里的刘姨娘。
刘姨娘已经没了力气，冰冷的河水使她浑身乏力，直往下坠。咬了咬牙，她把心一横，往河岸上游去！
她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她真敢杀了她！
没想到，才来到河边，肩头又挨了一脚！
“咚”的一声，刘姨娘几乎感觉不到痛，半边身子都是木的，仰头栽倒进了河里。
刺骨的河水将她整个人淹没，刘姨娘一时间没有浮起来，隔着一层水流往岸上看去，只见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她明明看不见她的眼睛，但脑中却有一双不含丝毫感情的冷漠的眼。
刘姨娘的心直直往下沉。从未有一刻如现在清醒，她真的敢杀了她。不，甚至不能用“敢”这个字。她的性命，在那个女人眼中，犹如蝼蚁。
什么悲凉，什么愤怒，什么不甘，涌到一半便无力消散了。她现在只感到害怕，她就要死了。
可她不想死，哪怕只是做刘姑娘，没有绫罗绸缎穿着，没有大鱼大肉吃着，没有丫鬟伺候着，她也愿意。
她想活下去。
“去把她捞上来。”在河里几乎没了动静之后，于寒舟才看向一个家丁说道。
家丁把鞋子一脱，挽起了裤脚，往河里走去。
刘姨娘其实离岸边很近了，站起来河水才到成年男子的腰际。家丁光着脚下了水，待水流没过膝弯，才弯腰抓过刘姨娘的衣裳，将她拖上了岸。
然后放下裤脚，拧了拧水，穿上鞋子。
“送她回家。”于寒舟道，“就说她不慎跌入水中，我们把她救上来的。”
“是。”家丁答道。
刘姨娘没有彻底昏迷，还有几分意识，就觉自己被人架了起来。
被拖着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了刘老爹的声音：“哎哟！这是怎么了？”
“落水”“救上来”“谢谢两位”等字眼落入耳中，刘姨娘再也没有了力气，晕了过去。
于寒舟走到半路，便遇到了赶来的贺文璋。
“你还好吗？”将媳妇的两手攥住，贺文璋低头问道。
于寒舟心情不是很好，低头抽出了手，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她没事，救上来了。”
“我没问别人。”贺文璋道，“你是不是被气坏了？”
听得他这样说，于寒舟不禁抬起头来，见他眼里都是担心，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你这人，不担心被我教训的人，倒担心起我来了。”
贺文璋早已从下人口中听说了原委，他不担心于寒舟闹出人命来，她做事向来有分寸。握了她的手，说道：“惹你生气，教训她一顿算什么？”
“就你会说话。”于寒舟哼了他一声。
两人握着手往回走，丫鬟们都垂头跟在后面，没有如往常一般上前打趣。
一个个脸色发白，都被于寒舟今日的所为吓到了。
翠珠再问她们，日后打算如何时，有几个丫鬟便没有再说“愿意一直伺候大爷和大奶奶”，而是说道：“想嫁出去。”

第119章
翠珠来向于寒舟回禀，院子里的丫鬟们的志向。
这件事于寒舟吩咐了她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按往常翠珠办事的速度，两三日也就回禀了，这次委实过了许久。
不过于寒舟也不在意，总归回禀了就是，而且翠珠素来能干，既然没回她，就说明有什么绊着了，并不是躲懒。
“禀奶奶，咱们院子里的丫鬟……”翠珠沉稳的声音响起来。
她不仅口头叙说，还早早就将众人的情况详细记在了一张纸上，递给于寒舟观看。
于寒舟接过后，低头在纸上一扫，长青院的丫鬟们全数是要嫁人的。
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或者说，这才符合常情。到了年纪，就是要嫁人的，似翠珠这般情况极少见。
况且，这得是翠珠格外能干，而她伺候的主子足够宽仁。
换个主家，哪怕她能干，也不会放着她这么好的臂膀不用，譬如要渗透府中哪一块，便将她嫁过去，身契牢牢捏在手里，哪怕翠珠嫁过去了，有了枕边人有了孩子们，照样得忠心耿耿，由不得选择。
“绣屏今年就要嫁了？”看着上面写在最上头的一个名字，于寒舟有些意外。
翠珠将众人的情况记录得十分详细。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府里府外有什么亲戚，都是做什么的，已有婚约的话是几时定下的，定的哪家，预计何时成亲等等。
因着绣屏向来活泼，于寒舟以为她订了亲会跟自己说。
“她面皮薄，没好意思跟奶奶说，倒是早就同我说过了的。”翠珠答道，“她爹娘为她寻的这门亲，极是出挑，她怕扎人的眼，便只和我说了。趁着这个机会，倒想禀报给奶奶，求奶奶点头。”
府里的下人们自己定了亲事不作数的，要主子点头了才行。绣屏只是她父母为她定下了，若是于寒舟不点头，而要将她配了人，她一点法子也没有。
“她自己心甘情愿要嫁，我又岂会拦着？”于寒舟好笑道，又指着上面一个名字，“小蝶倒是不客气，叫我给她指配，还定要一个好的？我这是养丫鬟呢还是养闺女呢？”
翠珠便笑：“奶奶素来待她们宽和，惯得她们一个个没大没小。”
“明日统统不给饭吃。”于寒舟说道，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将纸张递回给翠珠，“我不耐烦记这些，劳你多操操心，谁要出嫁了，提前和我说，我给她们添嫁妆。”
翠珠接过，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又磨蹭了几日，终于收拾妥当，准备回京了。
这时已是二月下旬。
当两人回到府里，给侯夫人请安时，就见侯夫人的眼神格外慈爱：“璋儿看着更结实了。颜儿的气色也不错。”
马上就要进入三月，到了常大夫说的日子，这让侯夫人格外激动。
她早就忘了，常大夫原话说的是“若是着急，明年开春就可以了”，事实上常大夫建议秋后圆房，也就是让贺文璋再养一养，固一固根本。
谁让大儿子看起来这么好呢？脸颊早就不再瘦削了，丰润俊朗，气色红润。身板也结实，能罚跪，能挨打，到处跑也不生病。
兀自翻黄历，挑吉日。
她挑了最近的一个吉日，也就是三月六日，喜滋滋地叫过樱桃，让她去长青院说。
樱桃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因为她是去跟翠珠说，又不是跟贺文璋和于寒舟说。
而翠珠听后，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根本不用说，撤掉一套铺盖就好了。
当然，现在床上每天铺的两套铺盖，根本就是摆设。这两人早就圆房了，只是没对外说。
翠珠也不会主动去跟人说，更不会跟侯夫人说。反正三月六日马上就到了，就这么着吧。
因着大儿子马上就要圆房了，真真正正作为一个成年男子生活，那些活不过二十的阴影彻彻底底散去，侯夫人每日喜笑颜开。
还常常拉过大儿媳说话。
直到有一日，她意外听到下人们闲话，大儿子和大儿媳每天早上打拳？还互相比试？
怒火顿时腾起三丈高，她立刻前往长青院，对着大儿子一通骂：“有力气没处使？要不然我跟你父亲说一声，叫你和璟儿去作伴？”
贺文璋立刻摆手拒绝了：“不，我不去。”
开玩笑，弟弟没成亲，去营地也就去了。他都成亲了，是娇妻不够美，还是娇妻不够甜？他放着娇妻不揽，要跑去外面折腾？
“由得你吗？”侯夫人见他居然还顶嘴，直是气乐了。
于寒舟便劝说道：“母亲别气，坐下慢慢说。”
待她坐下后，便奉茶上前，解释道：“璋哥羡慕人家能跑能跳，也想学些骑射武艺等功夫，但是又担心身子不够硬朗，所以每日早起在院子里打打拳。”
“至于我，是贪图新鲜，央着他教教我，并没什么大碍，母亲不要担心。”说话时，她站在侯夫人身旁，小手握成拳头，轻轻捶着她的肩。
侯夫人被她这样一哄一捶，火气就消下去很多，只是头疼起来，看着她道：“你别总惯着他！”
好好的女儿家，娇娇气气的，被哄着打拳，侯夫人简直头疼得不行，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要抽大儿子：“天天净哄你媳妇！我给你娶媳妇，是让你打媳妇的吗？”
贺文璋好不冤枉。
哪里是他哄着她打拳？分明是她哄着他练格斗。
每天胳膊、腿上青青紫紫的那个人，也是他，而不是她。
但是母亲面前，他还得认了：“母亲，我们只是闹着玩……”
“天底下就只这一样事好玩吗？”侯夫人斥道。
贺文璋：“……”
将贺文璋一通训斥后，侯夫人的火气终于消下去几分，语重心长地道：“你们马上要圆房了，正经过夫妻日子才是，别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一个闹，一个纵！”
最后是连于寒舟都敲打上了。
“是，母亲。”两人一齐躬身，送走了侯夫人。
待侯夫人的身影从院子门口消失，贺文璋瞥了媳妇一眼，往炕上一躺：“我是不敢了。”
于寒舟眼里满是笑，凑过去偎着他：“不敢什么了？”
“不敢打你了。”贺文璋道。
于寒舟便在他身上摸摸索索的，坏笑道：“真的不敢了？”
贺文璋腾的一个翻身，把她掀倒了，按着她的手，居高临下地道：“也不是不行。”
多让他吃两顿，吃得美美的，他被骂就被骂了。
“还是算了。”于寒舟却道，“我仔细想了想，母亲说得有道理。”
说完，一个巧劲儿挣出了手，将他推到一边，跳下炕来。走开两步，才笑盈盈地回头看他：“贺大爷可不能做个不孝子。”
贺文璋立时伸手捉她，竟没捉住，被她给跑了，薄唇抿住，眼神渐渐暗下来。
不几日，府里请来了两位武师傅，要教贺文璋功夫。
却是侯夫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底将这件事记在心里，跟侯爷说了。
两人都觉得，大儿子怎么说也是侯府公子，虽然不能承爵，但是各方各面都得体体面面的。他要学武艺，那就教导他。
总好过他每天跟媳妇胡闹。
贺文璋的时间一下子被压缩得厉害。写话本什么的，纯属不务正业，侯爷一下子砍掉他一半的时间，每天上午学武艺，剩下的时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书局那边来了不少信件，都是催着他写新故事的，姑射真人还送来了三封打赏信，一封比一封打赏丰厚，加起来足足四百两银子。最后那封信里，还写了血书，暗红的字迹看起来触目惊心：“再不写新故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后来丫鬟们研究了下，证明那血是鸡血，也就散了，没再理会。
贺文璋上午跟武师傅习武，下午写话本，晚上……
他年轻力壮，倒是仍有余力做些什么，可是于寒舟总抻着他，两三日才肯点一次头。
他没什么办法，只是每次都把时间和次数拉得格外的长。
这一回，于寒舟实在受不了他，一脚把他踢下床：“你再这样，我回娘家小住！”
贺文璋终于消停了，重新爬上床，穿好衣服，钻进被窝里：“好了，好了，睡吧。”
他默念几遍静心咒，很快睡着了，于寒舟却没有。
攥着被角，心中渐渐有惊恐袭来，她怎么看着他也有传统男主具备的特质？万一他以后彻底好了，每天都要跟她谈几个大生意，岂不是……
不，不会的。于寒舟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才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陪他胡闹。他若是过分，她绝对还会像今天一样，毫不留情地把他踢下去！
想通之后，她也很快睡着了。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六日。
这一日不仅是侯夫人定的圆房日，还是于寒舟的生日。
她在今天受到了极为隆重、体贴、热情的对待。
一大早，吃长寿面，丫鬟们说吉祥话儿。侯夫人还拿出一套鸽血石打造的头面，送给她当生辰礼。
府里上下喜气洋洋，话里话外都是给于寒舟贺生辰。唯有侯夫人眼底深处那一抹期待，昭示着这一日的喜盈盈并不单纯。

第120章
于寒舟一早就察觉出不对了。
去年这一日，只是长青院的小丫鬟们奉承奉承她，说些好听话儿，凑份子钱摆席面请她吃。今年府里上下都劳动起来了，简直过分热情了些，好像她是什么重要人物一般。
没有哪个府上的小辈是这样的，哪怕侯夫人格外疼爱她，也不至于过个生辰就如此。
不太自在地过了一日，待到晚上就寝时，看着床上仅仅铺着一套被褥，于寒舟终于明白了。
合着他们两个今晚要“圆房”，府里上下都知道了，只他们这两个当事人不知道呢！
“我们今晚圆房。”贺文璋率先上了床，堂堂正正地钻进被窝里，抬眼看向她，拍了拍床铺，“快来。”
现在他们是光明正大睡一个被窝！
于寒舟便也褪了衣裳，慢吞吞地蹬掉鞋子，往床上爬。
才爬到一半，就被他捞了过去，拿被子一蒙。
“你慢——”才要喊他慢一些，可是他过分耐心和细腻的动作，顿时让她说不出话来了。
缓缓放松下来。
这一晚，两个人十分尽兴。
“我们算是过了明路了。”事后，贺文璋拥着心尖尖，“我可以每晚都如此。”
于寒舟激灵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胸膛：“最多隔一天一回，你想每晚，不可能！”
贺文璋不太满意。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天几回都不要紧，她总是不信他。
“细水长流。”于寒舟抱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哄他：“节制一些，慢慢来，我们可以活很久，过几十年的夫妻生活。”
贺文璋觉得自己可以每天好几次，也可以过几十年。
但她不太赞同，他也就不好强迫她。再说，他隐隐觉得，她大概是有些吃不消。
她并不是那个角斗场的少女，她现在是个小娇气。而他也不是那只三脚猫，他高大强壮。
两人的身份地位一下子颠倒了，这让贺文璋有些新奇，又很高兴。他仔细体会了一下，发觉她的小脚正踩在他的小腿处。
她这么小。娇娇的一团。如果吃不消，他怎么舍得欺负她？
只好忍着了。
“竟只有几十年吗？”他拥紧了她，想着两人竟只有几十年在一起的日子，陡然觉出深深的不满，“我想跟你一起过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几十年，怎么够？
“不少啦。”于寒舟拍拍他的后背，倒是很满足，“如果我们一直这样好，过上几十年，我觉得很知足啦。”
她非常知足。婆婆喜欢她，娘家也很爱护她，丈夫又跟她这样亲密，真是再也不能更好啦。
她满足地偎在他怀里，脸上满是餍足。
贺文璋的心情跟她截然不同。他一点也不知足，如果没有窥见过那个世界的面貌，他可能会咽下不甘。可是他窥见过，他知道人的寿命可以延长至二百岁，又怎么甘心跟她只过几十年？
“别想啦。”于寒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举起手摸索着拍了拍他的头，“几十年后，你老态龙钟，我也是一样，日日相对，看着都烦，还过什么过？”
这一下惹到了贺文璋，抱着她摇晃了几下：“你会烦我？我老了，你就会烦我？”
他想到几十年后，她看向他的眼神带着烦厌，简直又伤又怒。
于寒舟给他摇得睡不着了，暗恼嘴上不把门，赶紧哄道：“我胡说的，怎么会呢？你是猫时，我都喜欢你，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老了也好看！”
贺文璋垂着眼睛，看着她道：“我听明白了，哪日我不好看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于寒舟：“……”
说真的，两个人能和和美美过几年，就很少见了。能够甜甜蜜蜜的过上几十年，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但是于寒舟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好像天生就很悲观，觉得一切热情归于宁静，一切感情归于平庸，所有喧嚣色彩全都脱落褪色，才是归宿。
哪怕她和贺文璋现在很好，可是随着时间过去，以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他们也有可能反目，背道而驰，形同陌路。
但他似乎不这么认为。
“不会的。”最终，于寒舟咽下所有思虑，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会因为你变得不好看，就不喜欢你。我只会因为你同我生活得久了，更加爱重你。”
这才是贺文璋想要的答案。他拥紧了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吧。”
两人相拥睡下。
正院里，侯夫人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总是难以入睡。
“你怎么不睡？”侯爷被她来回折腾得睡不着，出声问道。
侯夫人颇有些担忧地道：“璋儿那边，会顺利吧？”
侯爷：“……”
搓了搓脸，他说道：“你担心什么？璋儿已是成人，有何不放心的？”
侯夫人躺平了，两手交叠在身前，声音难掩忧虑：“我知道不必担心。他如今已是好利索了，能跑能跳，与常人一般无二。他媳妇也是个懂事的，我知道不必担心什么。”
说到这里，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侯爷：“可我就是担心。”
或者说，她很焦虑。从前那些年的担忧，深深扎根在她心底，她有时觉得那些阴影已经拔除了，但是入了夜，四下寂静下来，她才知道没有。
过去，她常常夜半时分从噩梦中惊醒，全是大儿子病死的一幕幕。今晚她便不敢入睡，总害怕一梦醒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大儿子仍旧是病着，甚至已经没了。
“好了好了。”见她越想越窄，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侯爷将她抱到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你我从未作过孽，老天不会这么对我们的。”
安抚了一时，侯夫人仍然睡不着，侯爷只得身体力行，拉着她做点别的事情。
这一晚总算过去了。
次日一早，侯夫人早早醒来，来不及穿戴，便叫过樱桃道：“去长青院看看，大爷和大奶奶怎么样？”
樱桃便笑：“奴婢早已去过了的，一切都好。”
“那就好！”听到这个答案，侯夫人长长出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只觉得一片畅快，好似多年积聚的浊气都排出去了一般。
樱桃见状，也松了口气。
她服侍侯夫人多年，知道侯夫人的心结，因此比平常早起了两刻钟，先往长青院跑了一趟。
一边给侯夫人挑今日的穿着，一边笑说道：“说不定双喜临门，两个月后，大奶奶便诊出喜脉来了。”
这样的好事，侯夫人想也不敢想的。闻言双手合十，低头念了一句，才道：“天可怜见，那便最好了。”
她抻着小儿子的婚事，也是有此考量。小儿子一看就身体结实，娶了媳妇，定然早早就抱上孩子。她倒不是看不得小儿子好，而是他年纪到底小两岁，不必什么都赶哥哥前头去。
晚上一年两年，不很要紧，先让大儿子把圆房的事完成。
侯夫人心里盘算着，大儿子现在圆了房，勤恳一些，半年内也就有喜讯传来了。到时小儿子也大婚，便是双喜临门。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看着哪个小丫鬟都觉着顺眼，索性道：“我今日高兴，一人赏二百钱！”
“谢夫人赏！”小丫鬟们齐声谢道。
高高兴兴地吃过了早饭，还不见大儿子和大儿媳来请安，侯夫人心里想道，难道大早上起来又折腾了？
这样想着，她就不着急了。年轻人就是如此，何况大儿子这么多年来，刚刚开荤，忍不住也是有的。
只是别折腾坏了大儿媳才好，侯夫人想着，女子初次同房，总要吃些苦头，折腾一回便罢了，早上再折腾，恐怕今日要吃足了苦头。
“早知道嘱咐一声了！”侯夫人捶了下手，有些懊恼地道。
才说完，小蝶跑来传话：“禀夫人，我们大爷和奶奶刚刚吃过饭，要换过衣裳才能来请安，使奴婢前来通禀一声。”
“我知道了。”侯夫人点点头，并不觉得意外，她早料到小两口早起要折腾一番，只是仍问了一句：“你们主子几时起的？”
小蝶答道：“辰时一刻起的。”
“这么早？”侯夫人有些惊讶，若是起那么早，“怎么现在才用饭？”
小蝶便答道：“大爷和奶奶起身后，先在院子里打了一通拳。”
“什么？！”侯夫人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了顿，她觉得自己应当是听错了，又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大爷和大奶奶……早起打拳？”
小蝶见侯夫人惊愕的样子，不禁有些迟疑了。难道打拳不能说吗？
可是侯爷给大爷请了武师傅，大爷每天早晨都起来打拳，这是惯例了的。大奶奶偶尔会一起，她们司空见惯，都没觉得什么。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胡闹！”侯夫人刚刚只是太过震惊了，才让小蝶再说一遍，此刻看着小蝶吓着的样子，顿知自己根本没听错，直是气笑了：“好，好，这两个人真是好！”
全然把她的嘱咐当耳旁风！
打拳是吧？这么有精力的话——

第121章
侯夫人本来想说，既然小两口这么有精力，那她就限他们三个月内传来喜讯！
既然有精力没处发，闲得打拳，不如做些正经事好了！
然而这时，一个念头浮现脑海中，令她心头的怒火犹如被冷水一浇，发出“丝丝”的声音。
稍稍冷静下来后，侯夫人忍不住想，大儿媳既然还有力气打拳，难道昨晚上……并没有成事？
又或是，她大儿子在房事上不济？
想到这里，侯夫人不禁有些惊慌起来，被她忘在脑后的常大夫的嘱咐，也终于想了起来——若是讲究些，等到秋后圆房吧。
她忍不住握紧了椅子扶手，忍不住想道，难道因为她太着急，使得大儿子的身子没好利索，只是表面上光鲜，实际上还是不行？
这样想着，她便坐不住了，分外焦急起来。
“去，请回春堂的大夫来。”侯夫人压下焦急，沉着地说：“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大夫瞧瞧。”
立时有下人应声道：“是，夫人。”
“看看大爷和大奶奶到哪里了？”侯夫人又说道。
小丫鬟拎着裙子小跑出去了。
等到于寒舟和贺文璋换过衣裳，重新梳妆打扮过，并肩行来时，就见侯夫人坐在上首，面上并不见多少喜色。
于寒舟觉得奇怪。早上樱桃来过，知道他们圆房顺利，侯夫人应该很高兴才是。这却是怎么了？
“给母亲请安。”行了一礼后，她上前关切道：“母亲看起来并不展颜，不知有什么烦心事？”
见大儿媳眉宇间一片开朗，并不因为丈夫不济的事挂怀，还有心情慰问她，侯夫人不知要忧心她什么也不懂，还是要感慨她心胸开阔。
“并没有什么。”侯夫人缓缓摇了摇头，想着一会儿就要来的大夫，抬手捂住了胸口，“许是昨晚没睡好，胸口有些闷。”
于寒舟不禁心想，若是没睡好，应当是头疼才对，怎么胸口闷啊？
但她对病理并不很懂，便只问道：“可请大夫了没有？”
“已是使人请了。”见大儿媳如此上道，侯夫人很是欣慰，抬眼看着她道：“一会儿大夫来了，你和璋儿顺便也把一把脉。”
于寒舟觉着自己身子没什么，但这是侯夫人的一片关心，就点点头：“多谢母亲关怀。”
贺文璋坐在旁边用茶，没说什么。
他早已知晓的，只要媳妇在，母亲基本上看不到他。
说了几句闲话，回春堂的大夫便被小丫鬟领着进来了。
“夫人好。”大夫拱手拜下，目光落在一旁的贺文璋身上，视线顿了顿。
而贺文璋见到大夫的模样后，瞳仁顿时缩了一下，不自觉地抿了下唇，才点点头：“这位是回春堂的大夫？我母亲身子不适，有劳您了。”
大夫一听，就知道找他来，并不是要给贺文璋看诊。
又见贺文璋一副没见过他的样子，立时懂得了，冲贺文璋拱了拱手，便上前给侯夫人诊脉。
“从脉象上看，并无大碍。”细细诊过后，大夫抬头看向侯夫人道：“您是怎么不舒服？”
侯夫人根本没有不舒服，这只是个借口而已，闻言便道：“只是胸口有些闷，但我想着，许是昨晚没睡好吧。”然后指了指一旁的儿子和儿媳，“大夫给他们两个瞧一瞧罢。我们府上曾经奉养着一位大夫，去岁时他辞别了，府上便不怎么请平安脉了。”
大夫便没多问，只看向贺文璋和于寒舟说道：“两位请坐。”
于寒舟率先坐了，伸出手腕来，给大夫诊脉。
她健健康康的，没什么毛病，连女子常见的寒症都没有，大夫还赞了一句：“府上大奶奶实在保养得好。”
侯夫人一听，顿时就高兴了。她年轻时还有些寒症呢，不成想大儿媳的身子如此之好。她给儿子挑了个这么好的媳妇，想想就得意的很。
“璋哥坐下。”于寒舟对贺文璋招手。
贺文璋看了大夫一眼，走过来坐下，伸出手腕。
他其实觉得自己没什么毛病。但是从前病得久了，他心里有点抵触看大夫。非到万不得已，不愿意请大夫诊脉。
“也很好。”大夫给他诊过脉象后，很干脆地收回了手。
侯夫人一听，就有点急。怎么就很好了？那处的毛病，是诊不出来吗？
但是又不好明说，只得隐晦地点一点：“大夫，我大儿子从前身子不好，吃了近二十年的药。去岁常大夫辞别时曾说，最快今年三月份可同房。若是讲究一些，秋后便使得了。您瞧他现在如何？”
大夫一下子就想起来，之前贺文璋到回春堂看病时，所说的话来了。
两下一结合，他就懂了，很痛快地道：“我瞧着府上大爷身子很结实，与常人并无不同。”
非要说有哪里不同，那也是比常人还要好一些。
这些富贵人家，把身子看得极为紧要，根本不懂得寻常人家的苦处。大夫常年在回春堂坐诊，经过的病患无数，他非常清楚，寻常人家的男子，身子骨远远不如贺文璋。
不照样娶妻生子，日夜劳作？
这些富贵人家就是矫情！
“既如此，那便多谢大夫了。”侯夫人说道，使人拿了诊金，去送大夫出府。
眉宇却没有展开。
贺文璋觉着母亲似有心事，便问道：“母亲在烦恼何事？儿子可否为母亲分忧？”
侯夫人抬眼看向他，见他一表人才，丰神俊朗，顿时来气。长这么好，有什么用？
再看亦是面带忧色的儿媳，缓下神色，说道：“璋儿先回去，我有话跟颜儿说。”
“是，儿子告退。”贺文璋对此司空见惯，很是熟练地转身走了。
侯夫人将丫鬟们遣下，这才拉了于寒舟的手，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们早晨又打拳了？”
“母亲别怪璋哥，是我闲来无事，缠着他要打拳。”于寒舟想起之前侯夫人为此事教训过两人，还要打贺文璋，连忙开解道。
侯夫人懒得怪儿子这个，如今有更要紧的事，故作不满地道：“昨晚你们刚圆房，正该多睡会儿，好好歇息。他却拉着你打拳，实在粗鲁！”
于寒舟没听出侯夫人的话外之音，一脸的不以为意，说道：“母亲别担心我们，年纪轻轻的，就是精神好。”
这话，侯夫人一个字都不信。
她年轻的时候，精神也好，可也吃足了苦头的。
“你别替他遮掩！”侯夫人不悦地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他有什么不妥当的，一定要说。总是为他遮掩着，万一耽误了大事，到时谁担待得起？”
这话却有些重了，于寒舟听得有些懵。
她低头看了看侯夫人拉着她的手，想起侯夫人很少拉着她话家常，便仔细思索起来，侯夫人到底想提点她什么？
想来想去，她模模糊糊有了个概念——圆房后还能早起打拳，侯夫人是疑心这个吧？
心虚的于寒舟第一反应就是，糟糕，没上心，忘了遮掩一下。
但随即她想到，当初在温泉别庄圆房，她也精神奕奕啊？并没有难过得下不来床，或者走路艰难等。
跟里写的一点都不一样。
“母亲可是担心，我昨晚可能怀上了，万一不小心落了胎？”于寒舟不好跟婆婆讨论这些，便委婉地说：“我记住了，以后不再如此了。”
她一脸乖巧的模样，侯夫人直是不明白她听懂了没有。
或者，她到底懂不懂真正的圆房是什么样？
侯夫人觉得自己简直是操碎了心。
罢了，来日方长。侯夫人心想，她儿子但凡不傻，就该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对。他但凡要点脸，就该知道好好保重。
跟孩子们操不完的心，让侯夫人有些累了，打算抛开不管了。最不济，到秋天再说吧。
想到这里，终于展颜几分，跟于寒舟说起别的话来：“那陆姑娘，这阵子给你们的分红可还多？”
陆姑娘便是陆雪蓉了。
当初她写信来，让长青公子宣传她的点心铺子，销售盈利给他们分成。
因着涉及贺文璟那一房，于寒舟没有独断，将此事禀给了侯夫人。而侯夫人则是将陆雪蓉铺子里的点心添在了年礼单子上，并推荐给了其他人。
“有很多呢！”于寒舟如实说出这几次分到的数额，然后道：“陆姑娘很实诚，把账本都给我们瞧了，每个月使人送来一次，账上和分的银钱都对的上。”
侯夫人略略满意，点点头：“那就成。”
因着陆雪蓉为人实诚，她对这个未来的小儿媳也多了半分满意。
不然，还能怎样？这位陆姑娘，七八成是定了的，就是她未来的小儿媳。再嫌弃也没用，只能挑着好处瞧了。
才说过这位小儿媳，过了几日，侯夫人进宫参加皇后主持的春日宴时，便见到了她。
侯夫人作为命妇，携带大儿媳进宫，是赏花的客人。
陆雪蓉的身份就有些说不清。她是太妃的干女儿，论理该坐在客座上，一起吃茶赏花。可是她却作为厨子，张罗宴上的点心。
更是亲自端着点心，捧到皇后和太妃的桌前。

第122章
陆雪蓉做的点心很好吃。
这个好吃的含义，和普通的“好吃”还不一样。哪怕她把方子献给了宫中的御厨，甚至手把手地指点过，可是御厨做出来的点心，就是跟她做的不一样。
哪怕用的材料精准到一模一样，做的步骤也是一模一样，可是味道却有着微妙的不同——陆雪蓉做出来的点心，格外的香甜，让人吃着心情好。
这是太妃说过的话：“还是蓉蓉做的好吃。”
陆雪蓉作为太妃的干女儿，又得过太妃的帮助，怎么好不表示一下孝心呢？于是，她亲手做了两盘点心，一盘献给了太妃，另一盘献给了皇后。
毕竟，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她只献给太妃，而把皇后晾着，就不太像话了。
她已是尽力做了她所能做的，可即便这样，处境仍是十分难堪。倒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的身份。若是真正的公主、郡主做了这样的事，只会被人赞一句纯孝。
侯夫人原本心情不错地来参加春日宴，自从看到陆雪蓉后，面上的神情便不怎么好看了。于寒舟看见了，却也没辙。
这事不是陆雪蓉的错。但是她却不好为陆雪蓉分辩，因为陆雪蓉还没有过门。
况且，侯夫人素来明理，未必就不知道陆雪蓉的无奈。她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这个姑娘是她未过门的小儿媳，而她一直不待见这门婚事。
“陆姐姐，为我倒杯水吧？”这时，坐在贵妃身边的一位少女出声说道，面上一片无辜纯真。
本来要退下的陆雪蓉，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顿。
“别胡闹，那么多宫女不使唤，使唤你陆姐姐做什么？”贵妃假意斥道。
少女不依道：“可是陆姐姐一向很平易近人的，从前在铺子里什么人都招待，没得做了太妃娘娘的干女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两人一唱一和，不仅将陆雪蓉踩进了泥里，也踩了太妃和皇后的脸面。她们不是夸陆雪蓉孝顺吗？也不瞧瞧陆雪蓉从前招待的都是什么人！
贵妃如此嚣张，皇后的脸色顿时落了下来。
拿帕子蘸了蘸口，抬眼看向陆雪蓉，慢条斯理地道：“既如此，便给安阳郡主和贵妃娘娘斟一杯茶吧。”
将她同凡夫俗子混为一谈？那么大家一起凡夫俗子好了！
贵妃登时脸色一变，没想到皇后来了这么一招，忙说道：“不用了，只是玩笑罢了。”
皇后眼底冷笑，刚要说什么，蓦地听到座下有人说道：“既然贵妃娘娘不用，那么蓉儿来我这里好了。”抬头一瞧，竟是忠勇侯夫人。
陆雪蓉也十分惊讶，抬眼看了过去。
就见忠勇侯夫人的表情不辨喜怒，目光隐隐锐利地看过来：“蓉儿是我未过门的小儿媳，既然贵妃娘娘不必她侍奉，那么让她来我这里坐下吧。”
众人听闻，纷纷大吃一惊！
从前大家只知道忠勇侯府的次子定亲的人家门第不高，却不知道竟然是平民人家，还是商户女！
此时听来，皆是震惊不已，看向侯夫人的眼神闪烁起来。
就连陆雪蓉都吃了一惊，随即攥紧了手指，眼眶微微发热起来。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竟是一直嫌弃她，瞧不上她的未来婆婆出手罩她。
未及其他人说话，她已是低头垂眼，朝侯夫人的座位走了过去。屈膝一礼，低声唤道：“夫人。”
侯夫人看她一眼，实在不愿同她说话，连一个“嗯”字都不想发出。
坐在旁边的于寒舟忙拉了陆雪蓉的手，温柔说道：“来，我们坐一起。”
陆雪蓉这才坐下了。抬眼看了看于寒舟，嘴唇微动，面上泛起几分为难。她不知道称呼于寒舟为什么好。
叫嫂子？她还没过门。叫姐姐？又不太合适。直接唤贺大奶奶？更生疏了。
“渴不渴？喝口茶润润喉咙吧。”好在于寒舟从侍女手中接了茶，递给了她，解了围。
而侯夫人已经同别人解释起来了，关于陆雪蓉是她小儿媳的事：“蓉儿坚强不息，诚挚纯孝，我家璟儿得过她的帮助，对她十分敬佩，我亦喜她的人品，遂上门提亲。”
“往前数三十年，我们忠勇侯府也是平民百姓。是皇上隆恩，有了我们的今日。”
“我觉着蓉儿与我家璟儿十分般配。”
不管别人怎么说，侯夫人始终一口咬定，她未来的小儿媳就是好！哪都好！不接受反驳！
她舌战群儒惯了的，从前因为贺文璋的事，跟多少人交锋？论起嘴皮子，还没有人及得上她。
一时间，只听得到侯夫人吹嘘小儿媳的声音，仿佛陆雪蓉真是什么难得一见的遗世明珠，却被她慧眼捡着了。
于寒舟听得好笑，抽了个空当，凑到侯夫人耳边道：“母亲真是厉害！”
侯夫人淡淡看她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如果不是因为小儿子挨了那么多顿打，始终不松口，她岂会站出来维护陆雪蓉？
儿子那般喜欢陆雪蓉，定是放在心尖上的，她若是不管，使陆雪蓉受了委屈，回头儿子心疼，定要怨怪她这个母亲了。
侯夫人出这个头，出的不情不愿的，这才冷眼冷声，瞧着很不好亲近。
陆雪蓉坐在一旁，被她的冷哼给吓到了。她本来就对婆婆心有敬畏，更加坐在那里不敢动弹。侯夫人看见她就烦，把头扭了回去。
“没事，你不要怕。”于寒舟便又凑到陆雪蓉的耳边，说道：“母亲被那些人气着了，不是冲着你。”
陆雪蓉心中感激与羞愧交加。感激的是侯夫人如此回护她，很是出乎她的意料。羞愧的是，正是因为她，才使得侯夫人被那些人气着。
她虽然觉着自己和贺文璟互相倾心没有错，但是面对侯夫人的时候，仍是难掩愧疚。
一整日，侯夫人都不曾展颜。
待宴会散了，于寒舟扶着侯夫人起身，一旁的陆雪蓉也站了起来，对侯夫人行了一礼：“夫人慢行。”
她是被太妃请进宫来的，不能随她们一起出宫，还要去侍奉太妃。
侯夫人强忍着不快，叮嘱了一句：“仔细着些，别惹了太妃娘娘不快。”
“是。”陆雪蓉行了一礼，又看了侯夫人一眼，转身走开了。
于寒舟扶着侯夫人出了宫。
坐上回程的马车时，侯夫人终于再不忍耐了，长长叹了口气：“唉！”
真是气煞她也！
她的混账小儿子，简直就是她前世的冤家，专门找她寻仇来了，非要娶这样一个女子！
“母亲消消气。”于寒舟不问她为什么唉声叹气，因为明摆着呢，只是为她抚心口顺气。
侯夫人被她顺着气，却是更加气不顺，开口诉苦起来：“我今日真是豁出去老脸了！今日过后，不知道多少人看我笑话！”
那些夫人们被她逼退了，回头定然聚在一起，在背后嘲笑她。
“母亲别怕，谁看你笑话，我和你一起骂她们！”于寒舟便道。
这话让侯夫人心坎里都暖了，攥住她的手道：“好颜儿，母亲就知道你是孝顺的。”
幸好她大儿媳还是好的。
“母亲也往好处想一想。”于寒舟紧接着说道，对上侯夫人不解的眼神，笑着道：“若是文璟媳妇同我一样好，母亲走出门昂首挺胸，随口说一句什么都是炫耀，哪还有人跟母亲说话？”
侯夫人听得一愣。
“现在这样，倒也不是没好处，至少不论母亲走到哪里，都有人跟母亲说话，是不是？若她们说得不中听了，母亲便骂她们。就像今日一样，岂不威风？”于寒舟讨好地给她捶肩。
年前侯夫人带于寒舟赴宴的时候，于寒舟就察觉到了，一开始还有人跟侯夫人说话，后来侯夫人炫耀得多了，大家都走开了，不跟她说话了。侯夫人一人坐在那里，虽然光鲜，却也怪寂寞的。
侯夫人：“……”
她稀罕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爱孤身一人坐在那里，瞧着别人都不如她！
“竟会说些歪理！”她忍不住探手去拧儿媳妇的腮，“插科打诨的小东西，往日真是小瞧你了！”
于寒舟不依，脸枕在她肩上，抱着她的手臂说道：“母亲为何要小瞧我？我做什么了，使得母亲小瞧我？”
“哼，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侯夫人道。
于寒舟摇摇头：“不知道。母亲与我说说？”
两人一路闲话着，待回到府里时，侯夫人的气闷已经散去七七八八了。
但是还余下一些，她隐忍着没表现出来，只是看了看大儿媳的肚子，说道：“赶紧生个孩子出来！”
于寒舟顿了顿，低下头去。摸了摸肚皮，小声道：“这也不是想生就能生的。”
“加紧些！”侯夫人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有那工夫打拳，没工夫怀个孩子？别叫我再听到你们胡闹！”
说完，一甩手，气呼呼地走了。
于寒舟站在原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心说，不着急要孩子啊！她如今才十八岁，打算二十来岁再生孩子的。那时候她身子骨长好了，生孩子的危险就会降低很多。
她很害怕自己过不去生孩子这一关，眼一闭，再睁开时就回到了角斗场。
摸着肚子，她很郁闷地回长青院跟贺文璋说话去了。
侯夫人回到正院后，便坐在正堂，也不许人在身边伺候，端了茶杯，垂着眼睛，面上神情辨不真切。
待侯爷回来后，她才抬起头，看向侯爷道：“请封世子的事，再缓一缓吧。”

第123章
侯爷本来也没着急，他如今年富力强，正值壮年，不急着立下世子。
但他很意外侯夫人今日这样说，便问道：“何出此言？”
侯夫人便将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说了，然后道：“璟儿与陆氏，倒都是好孩子。只是为着侯府的将来，我觉着还是再看一看的好。”
侯爷跟她的想法略有分歧，在她身边坐了，端起茶杯来缓缓饮尽了，才道：“我倒觉着，璟儿比璋儿合适。”
“为何？”侯夫人惊讶道，“璋儿更稳重些，论聪敏也不输璟儿。再说，安氏更是比陆氏强上许多，不论是家世还是为人，我瞧着陆氏都及不上她。”
侯爷便道：“你若说陆氏及不上安氏，我不予置评。但是我以为璟儿比璋儿更合适，因为他心胸大气，为人豪爽仗义，交友广泛，口碑极好。所谓一人倒，众人扶，我以为璟儿更适合。”
这么一说，侯夫人也觉着小儿子好了。
“可他太过儿女情长！为着一个陆氏，拧了多少时日？日后陆氏做了世子夫人，与人交际，以她的身世少不得受些委屈。璟儿知道了，岂会愿意？那些好朋友，我瞧着都要因此得罪干净！”她很快说道。
侯爷很少过问内宅的事，听到这里，也沉吟起来。
“况且，璋儿沉稳聪明，他若要交朋友，不见得比璟儿少。”侯夫人又道，“也不要说他性子如何，愿不愿意，为着府里的将来，他身为嫡长子，理当将责任扛在肩上。”
大儿子是懒散了些，性子又古怪了些，但这不是因为他从前身子不好，在府中闷的吗？逼着他往外走走，慢慢也就好了。
没什么愿意不愿意，擅长不擅长。这是责任，理当扛在肩上，尽力做好。
“璟儿如今也沉稳许多了。”顿了顿，侯爷说道：“他被我丢去营地，从小卒做起，你不知道他有多出色，很快跟其他人打成一片，分明是新人，却隐约成了头儿。”
说到这里，他缓了缓口吻：“你担心的那些，却不必过分忧虑，总归还有你和安氏在。再说，只要政见上分歧不大，便不会生出很大仇怨来。”
再说了，文璟总会长大，愈来愈沉稳。一些小毛病，人人都有的，慢慢教就是了。
那是他的儿子，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液，侯爷不觉得小儿子担不起这个责任来。
侯夫人听着，便也沉默下来。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都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哪个她也不想委屈了。
“再看看吧。”最终，她仍是说道。
侯爷便也点点头：“好，那就再看看。”反正他正值壮年，再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再看看就再看看。
三月下旬，贺文璋的新书终于问世了。
这实在是他写过的最慢的一本书。从前的时候，他一个月可以写两册。《机甲少年》的第一册，足足写了两个月。
虽然有近来忙了的缘故，但也是因为背景过于不同，使他写得很慢。
第一册的故事不多，故事背景和少年的成长占了大半篇幅。父母在战争中殒命的少年，生活在贫瘠星上，一个人住在垃圾堆里，只有捡来的一台保姆机器人作伴。
他虽然生存艰难，却一直乐观坚强，并且心存梦想，期盼有一日能够成为帝国军人，开着机甲，将侵略者赶走。
他自小聪慧，小小年纪就自学成才，用着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废品，组建了一台宠物狗外形的防御型机器人。
贫困而离群索居的少年成长之路并不顺利，其他流浪的孩子常常欺负他，在察觉到他的天赋后更是嫉妒他，有一天趁他不在炸毁了他的宠物狗。
少年跟他们大打一架，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他，他更加孤独了。孤独的少年愈发沉默寡言，但却没有一日停止过钻研摸索，终于在他十六岁这一年，组建出了一架真正的机甲。
他高兴地测试着机甲的性能，被曾经树敌的孩子们看见，禀报给了一个富家少爷。富家少爷指挥着自己威风凛凛的光鲜漂亮的机甲，想要将少年破旧不堪的机甲碾碎，听听这个倔骨头发出愤怒又痛苦的喊叫声。
出乎意料的，少年的机甲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异常灵活坚韧。富家少爷拿他没办法，非常生气，又调出了几台机甲，对着少年一通炮轰！
第一册结尾就停在这里。
话本送出去后，贺文璋便有些担心，怕反响不好。
但是他性子骄傲，又不想叫人看出来他在意，因此面上总是淡淡的，也不怎么提及。
丫鬟们都没发现他的异常，还是于寒舟察觉到他有两次问小陈管事，可以书客的信件送来？等到小陈管事把信件送来后，他不必丫鬟们拆，自己动手拆。
拆开信后，逐字逐句地读，一口气可以看上几十封。
于寒舟遂发觉了，他很在意这回事。
这一日，她端了茶水点心进书房，坐在一旁问他：“璋哥担心大家不喜欢这本书？”
贺文璋并不想承认，但是她认真地问他，他便不好撒谎了。沉默片刻，他点点头：“嗯。”
他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一开始，他写话本只是为了攒银子开书局。到现在，却是真正爱上了。
他喜欢这种与人交流的方式。他叙述出自己的内心，也有人向他坦露想法。一来一往，他觉着这种方式很合心意。
他并不怎么喜欢跟人面对面的交流。能够跟他面对面，还听得到他真实想法的人，也只有于寒舟一个。
他更喜欢书信交流。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他抬起头看着她问。
文璟好武，性子开朗，交了许多朋友，未来还会更加风光。
他就不一样了，他只会闷在书房里写东西。
于寒舟听得他这样说，便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弯腰伏在上面，平视着他道：“出息是什么？我只要璋哥开心就好了。”
什么权势名利，她并不很在意。
现在有吃有喝，有穿有住，还有可爱的小丫鬟们陪着玩，她就很知足。
“是我对不住你。”贺文璋看着这样的妻子，却愈发愧疚了。
于寒舟挑起眉头，说道：“怎么又这样说？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不要总是想着给我这个，给我那个，什么都想给我。我没有那么贫穷，什么都缺，什么都想要。”
她已经很富有了。
“也别说旁人都能给妻子什么。嫁给旁人，或许能给我尊荣，但是能够包容我，维护我，处处给我打掩护，只想我开开心心，清闲自在吗？”她伸手捏他的颊，“旁的不说，单单是我不想现在生孩子，谁能允我？”
普天之下，也只他一个了。
贺文璋心中动容，拨开她的手，托着她的小脸吻了上去。
《机甲少年》的反响很好。
贺文璋一开始担心大家不能接受这个故事背景，没想到大家的接受度良好。
从读者的信中可以看出来，他们全然把星际未来当成了仙侠背景。
飞船？那是神仙法宝。
机甲？那是炼制出的傀儡，可以灵识操纵。
诸多星球？那是三千世界。
没有人针对背景发表不满，倒是觉得他这个故事写得太慢了，写信来抱怨道：“吾等你数月，终出新作，竟是如此敷衍，君可是才思已尽？”
“下册不知何时出？该不会又要三月之后吧？”
有一次，于寒舟和贺文璋去茶楼放松，还听到有人信誓旦旦地道：“我知道长青公子为何这么久才出新作，他过年时放烟花不甚炸伤了手，单单养伤就养了两个月，这一册是他匆匆写出来的！”
听了这话，两人面上都窘得不行。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看不懂，也有人说道：“长青公子这本新作，并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敷衍，星际，帝国，战斗，少年的身世，他与众不同的聪慧，这都是伏笔！以后定会有一个波澜壮阔的世界展开！”
为此，还条条论证，最后竟把机甲的样子画了出来。虽然与构思中的不同，但已经非常逼真了。
“下册书中要添几幅插画才行。”于寒舟便跟贺文璋说道，“总不能真让他们以为是仙侠背景。”
这是两个体系。
贺文璋点点头，说道：“我记下了。”
他在第二册书中，加了许多插画，包括无垠的宇宙，诸多星云，包括豪华的战舰，战争的冷酷，包括一头短短碎发，衣衫褴褛，站在垃圾山上的少年。
第二册书很快一抢而空。
大家抱怨归抱怨，还是很喜欢他的作品的。长青公子非常高产，思路又新奇，每一本书都叫他们耳目一新。之前是故事离奇诡谲，使人耳目一新，如今是背景宏大，让人心生期待。
之前抱怨，也不过是嫌他写的慢，对他期待太高所致。
“我就说吧，这就是仙家手段！”拿到第二册书后，很快有人指着上面的战舰插图，说道：“这长青公子取名什么战舰、机甲，实在没必要，就叫飞船、仙船不是更通俗易懂？为了推陈出新，搞这些华而不实的名堂！我看他就是才尽了！”
“就是，我看他就是虚荣！”
“想必本人作风也是如此，穿着白袍拿着折扇，自诩翩翩君子的模样！”
一时间，京中街头穿白衣、拿折扇的年轻公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注目礼。
而这时，贺文璋和于寒舟拿着一封信，沉吟不语。
这封信是一家木匠铺子寄来的，随信而来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偶，头颅、手臂、四肢等皆可卸下，转动灵活，跟贺文璋插画上的机甲一般无二。
信上说，想跟他合伙做生意，长青公子在第三册中宣传木匠铺子，所卖出的机甲木偶利益均分。

第124章
“璋哥，每次看到这些信，我都会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盯着信件，沉默半晌后，于寒舟说道。
别人的脑筋怎么就这样活络？先是陆雪蓉，后是这个木匠铺子，对商机的嗅觉也太敏锐了！
“他们是商人。”贺文璋倒没有她这样的想法，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你无须跟他们比。”
于寒舟蹭了蹭他的手心，接受了他的安慰，然后问道：“那我们同意吗？”
“为何不同意？”贺文璋道，目光落在信上，“没有谁会嫌银子多。”
当下，拿了纸笔，开始给木匠铺子回信。
并且，随信附上调整后的机甲模型的样式。不过是略修饰几笔，机甲模型看起来威风又灵活，一扫之前的呆板，叫人看着就喜欢。
贺文璋随信还提及了，要木匠铺子单独做个账本，每个月给他看账本。
对方很快回信来，同意了他的要求，并附上了更改后的机甲模型，问他满意不满意？
几个回合后，这事便敲定了。
在第四册发表的时候，贺文璋在故事的末尾提及了，某某木匠铺子里有机甲模型，喜欢的可以收藏一个。
众人拿到新书后，都很好奇，去木匠铺子里看了。见到涂着各色漆，活灵活现的机甲模型时，顿时眼前一亮，因着价格并不很贵，都买了一两个回去，还有的每个颜色买一个。
更有闲钱的，买两套，一套收藏，一套把玩。又或者买上七套八套，自己囤两套，给家里的孩子们一人一套。
贺文璋的这套话本，受众比从前广多了。从前那些狐狸精，妖女，猫主子等故事，虽然有趣，却难登大雅之堂，都是藏起来偷摸摸的看。
现在这本《机甲少年》，是贫寒少年拼搏奋斗的成长史，老少皆宜。本来藏着偷偷看的人，也都拿了出来，正大光明地看，还读给孩子听，全当故事书了。
第四册话本子卖得很好，机甲模型也卖得很好。书局大赚，木匠铺子大赚，长青公子亦是大赚一笔。
侯夫人一直注意大儿子的话本事业，见状颇有些感慨：“都用不着我出马了。”
从前没看出来，大儿子还有着发财运。
一日，侯爷从外头回来，对侯夫人悄悄说：“今儿我在宫中瞧见六皇子了，他袖子里藏着一个机甲模型，露出小半边身子来。璋儿这生意做得好，都做进皇宫里去了。”
“只怕宫里的人对他起疑，要查出他的身份来了。”侯夫人道。
“本来就瞒不住。”侯爷不以为意地道，“再说，璋儿做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查出来又如何？”
真要是查出来，便将常青书局的事抖露出来就是了，扬名也是扬的美名。
“我前些日子给他打赏，他又给退回来了。”侯爷有些发愁，“我还想登上打赏榜，跟你一起呢。”
侯夫人瞅他一眼，问道：“你取的什么名儿？我给颜儿说一声，让璋儿下次别拒了。”
说到这里侯爷就来气，道：“还要取什么名儿？再明显也不过了，‘你爹’，他不知道是谁么？”
“哈哈哈！”侯夫人听罢，拍桌大笑起来。
侯爷就问她：“你笑什么？”他很是不满，“旁人谁舍得打赏这么多，就为了占他个便宜？他实在糊涂！”
“哼，我笑什么？笑你蠢！”侯夫人忽然翻了脸，逮着他便是一顿掐，“你取的什么名儿？你以为那榜上的‘你娘’是我吗？”
“难道不是你？”侯爷惊得都顾不得躲了。
“是他岳母！”侯夫人瞪他道，“那次颜儿回去，因着她兄嫂有些误会，便对安夫人说了实话，安夫人便打赏了她些银子。”
侯爷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再说了，京中有钱人家多的是，花个几千两认个儿子算什么？”侯夫人打开他的胳膊，拧得累了，甩了甩手，“你不跟璋儿打个招呼，就想占便宜上榜，没门儿！”
侯爷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道道儿？他以为三千两银子的大手笔，完全能让贺文璋知道自己是谁。
“你取的名字是什么？”他便问妻子。
夫妻两个什么事都不瞒着对方，万事坦白，却没说过彼此的马甲。侯夫人这样想着，也是啼笑皆非，道：“我是‘天下皆庸人’。”
侯爷皱了皱眉：“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儿？”
“嫌我嚣张？！”侯夫人瞪他。
侯爷忙摆手：“怎么会？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着不好取个类似的名儿。”
叫人一看便知他们是夫妻的名儿。
“那你便叫……伟伟伟丈夫。”侯夫人道，“你是天底下唯一不庸人的人。”
侯爷看着爱妻的眼神，心头一酥：“好。”
当打赏的信件送至于寒舟和贺文璋手里时，两人打开看见二千两银票，有些作难了。
前几日，侯夫人跟于寒舟说过，侯爷想上榜，并说了侯爷的称号。
于寒舟满口应了，既然是侯爷要上榜，那就上喽！
只没想到，侯爷的打赏银子是二千两。
不足以上榜。
如今第一名是断肠人，金额是三六六六。
第二名是你娘，金额是三千两。
第三名是画中仙，金额是二千二百两。
“要不，我们给父亲添一千两，送他上去？”于寒舟问道。
反正添来添去，钱也没从口袋里流出去，又有何妨？
就是要把画中仙挤下去了。虽然有点对不起这位一直阔绰打赏的读者，但是亲人更重要。
“好。”贺文璋道。
两人给“伟伟伟丈夫”添了一千两，顿时荣登第三名。
新书问世后，侯爷第一时间拿到手里，去翻排行榜。发现自己上榜了，他却没有高兴，眉头还皱着——怎么只有“伟丈夫”，没有“庸人”？若是他一个人上榜，又有什么意思？
于是，他把大儿子叫到书房里，问他：“那排行榜前三名，都是多少数额？”
贺文璋没隐瞒，如实说了。
侯爷皱眉：“所以，你私下给我添了一千两？”
他本来准备的是三千两打赏。但是被退回来了几次，他担心儿子猜出来，会尴尬，便减了一千两的数额。
没想到，反而不够格上榜，还要儿子给他添！
他堂堂忠勇侯，拿不出这一千两银子吗？
想到这里，他大方痛快地拿出三千两银票，递给他道：“其中一千两，还你。另外两千两，加到‘天下皆庸人’的账上，我要与你母亲一同上榜。”
既是父亲要给，贺文璋便没推拒。接到手里后，他犹豫了下，说道：“父亲，您藏私房钱？”
他眼里隐隐有着不赞同。
他可是一文钱私房都没有藏过！他的银钱对媳妇完全是透明的！父亲竟然藏私房，还藏这么多？
“我——”侯爷不曾想一时大意，暴露了自己藏私房的事，脸色变了变，他说道：“你母亲之前给我的。”
顿了顿，“你母亲本来让我都打赏给你的，我截留了一部分。现在都给你，行了吧？”
贺文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垂下眼睑，拱手道：“多谢父亲。”
他转身要退下，就听侯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你可不要在你母亲跟前胡说！”
“明白了，父亲。”贺文璋道。
回到长青院，他便跟于寒舟私话：“没想到父亲是这种人！居然藏私房银子！还藏了这么多！”
“说是截留了母亲给的打赏银子，但是若没这事，他岂不是就藏起来了？”他挑着眉，眼里带着几许不恭，“且我瞧着，他不止藏了这一回，之前还不知藏了多少。”
于寒舟对公公藏私房的事，不予置评，只抱着男人的脖子道：“我璋哥是天底下顶好的男人！只有我璋哥不藏！”
她甚是热情地亲他。
侯爷被大儿子叫破了秘密后，便有些不安，想去发妻跟前先掩饰一番，打个前战，但是想起发妻向来精明，他一旦开了口说不定收不住，就不敢轻易张口。
这事到底没敢说。
他观察了几日，大儿子好似口风很严，才渐渐放了心。
一转眼，新书又出来了。
侯爷满是欣喜地拿了书，到爱妻面前，指着排行二、三名说道：“你看，是我们两个。”
排行第二的是天下皆庸人，有了侯爷暗地里添上的二千两打赏，这个小号也一跃升至打赏榜。
排行第三的是伟伟伟丈夫。
这次把侯夫人“画中仙”的大号给挤下去了。
侯夫人没有因为大号被挤下去不痛快，只是盯着上面的排名，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我只给了你三千两。多出来的打赏银子，你哪里来的？”

第125章
侯爷睡了几日的书房。
这几日，他每次见到大儿子，神情都不太好。倒不是觉得大儿子告状，而是介怀大儿子那日居然不提醒他！
他自己一时考虑不周，没想到增添打赏银子会露馅儿，难道大儿子这个局外人也想不到吗？他一向细心又聪明的！
可气他居然不提醒自己，让自己在夫人面前露了馅儿，被赶出来睡书房！
“璋儿，跟我来。”这一日，侯爷哄夫人未果，把大儿子叫进了书房。
贺文璋依言跟去。进了书房里，他问道：“父亲唤儿子来，不知有何吩咐？”
侯爷没有遮掩，直言道：“你母亲发现了我藏私房的事，依你看，如何叫她不要再生气？”
“我不知。”贺文璋老实地道。
侯爷怔了一下，瞪起眼睛：“你好好想一想！”又说，“若你惹了安氏生气，你要如何哄她？”
“我不会藏私房。”贺文璋更加老实地道，“她不会因为这个跟我生气。”
侯爷此刻头疼死了，觉得大儿子简直一点也不贴心，拍了下桌子，道：“你母亲为何生气，如何才能消气，你总该知晓几分罢？”
“我不知。”贺文璋仍旧摇头，“母亲的心思，寻常人难以摸着深浅，我以往都不敢惹她生气的。”
这就是一推四五六，问啥都不知。
侯爷瞪了他一会儿，实在不想看见他，一摆手道：“出去吧！”
“是。”贺文璋拱了拱手，就要告退。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道：“父亲若是想哄母亲展颜，不妨花心思准备些礼物送她？”
“我哪有那闲钱？”侯爷瞪他。自从被发现后，他就把自己这些年攒的私房钱，悉数上交了。
贺文璋的嘴边露出一点笑意，说道：“有多少银子，办多少事，父亲连这个也急得忘了吗？”
侯爷眼睛一亮。
过了几日，侯爷买了一盒胭脂，讨好地捧给了侯夫人：“你消消气。”
“不是说私房钱都上交了？这又是哪里来的？”侯夫人斜了他一眼，并没有接。
侯爷便道：“是，都上交了。这是问璋儿借的——”
话没说完，就被侯夫人揪着打：“你还问儿子借？丢脸丢的不够？当老子的问儿子借钱买胭脂？你越活越回去了？”
爱妻打起人来一如既往的有力，侯爷等她力气弱了几分，便一把将她抱住：“别气了，我再也不藏了。”
“哼，鬼都不信你！”侯夫人捶他胸膛。
老夫老妻吵吵闹闹并不影响什么。总归侯爷就算藏私房银子，也没有胡来，侯夫人跟他闹了一顿就算了。
却说安夫人拿到新出的话本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看。有一日想起来了，便翻了翻。
她并不是长青公子的书迷，也不爱看这些胡思乱想出来的东西，只是为了支持女儿罢了，才每次都买回来一套。
这一翻，发现自己居然不在打赏榜上了？气得眉头倒竖：“混账！”
混账安知颜，她都被挤下去了，居然不来告诉她一声！
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娘？
气归气，安夫人却是又拿出三千两银子出来，使人送去了。
她不看归不看的，打赏榜却是要上。
这份打赏送到贺文璋和于寒舟手里时，看着金额，都十分头痛。
现在榜上的人，分别是长公主、侯爷、侯夫人。现在安夫人要上榜，就要挤下去一个。
可是看着侯爷上回打赏的姿态，他是一定要跟侯夫人共进退的。如果侯夫人被挤下去，侯爷肯定不愿意，要再砸银子。
这样下去，被挤下去的就是长公主殿下。那位可不是好惹的，势必要追加。
“不然，我们增加两个位置？”于寒舟提议道。
贺文璋此刻也觉着位置过少了。他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说道：“我想把这个榜撤了。”
他宁可不要这些打赏银子了。
反正如今他也不缺这点银子了，陆雪蓉那边源源不断有分红流入，木匠铺子那边也是如此。加上话本卖至各州府，润笔费愈发多了。长辈们的打赏银子固然不少，却也及不上。
反倒是这些打赏带来的麻烦，让贺文璋有些避之不及。
“我们不能撤。”于寒舟托着腮道，提醒他一句，“增两个位置吧。”
贺文璋点点头：“只能如此了。”
至于增加位置会被骂？骂就骂了！不说打赏的这几位是他的长辈，就算是陌生人，砸了这么多银子，难道不配有姓名吗？
于是，前五名便是：
你娘，金额是六千两。
断肠人，金额是三六六六。
天下皆庸人，金额是三千二百两。
伟伟伟丈夫，金额是三千两。
画中仙，金额是二千二百两。
当然，贺文璋并没有在上面写上具体金额，只是答谢时增加了两个名字。
新书问世后，他果然被骂了。
“不知道收了多少银子，竟然增加了两个位置！”
“钻进钱眼儿里了！”
“庸俗！此人文笔出众，为何心性如此庸俗？”
看到扉页的时候，他便被骂得厉害。待看到书中内容，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全然是钻钱眼儿里了！”
“也不知这些商人给了他多少银子？”
“呸！我再也不看这满是铜臭味的书了！”
有人把书一扔，唾了一口，彻底脱坑。
然而更多的人却涌去了书中所提及的两家店铺，一家是卖衣裳的，一家是卖首饰的。
书中提及这两家店铺的场景，一看便十分敷衍，其中一处写道：“少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褴褛，再看看其他人的光鲜，他摸了摸钱袋，遂挺胸抬头，阔步走进xx布庄。”
另一处写道：“少年看见那对未婚夫妻十分恩爱，心中艳羡不已。他想着，日后他有了心上人，也要为她花钱买珠宝。手摸了摸钱袋，他转念又想，可以现在先买了，存起来，等到有了心上人，就可以直接送她了。遂昂首挺胸，大步走进xx银楼。”
这是因为不少商人受到点心铺子、木匠铺子的启发，又看到什么东西沾了长青公子的名儿都好卖，便起了念头。纷纷写信给他，请他宣传自家的生意。
贺文璋想着，有钱不赚白不赚，便应了其中两家，打算试试看。
不能一下子都应了，挨骂不说，效果也不好。
这一日，他牵着于寒舟出门喝茶，在茶馆里就听到许多人骂他。
“呸！本以为他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没想到他如此软骨头，沦为满身腐臭，我再也不会看他一本书！”
“就是！还添加了打赏榜的位置，这种软骨头写的文字，不值得一读！”
“他这本书写的都是什么？早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灵气，根本就是为了骗钱！”
“可恨庸碌之人看不穿，盲目追捧，实在令人痛心！”
听着诸多“痛心疾首”之语，贺文璋垂眼饮茶，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于寒舟没觉出他情绪有波动，但还是覆上他的手，关切道：“还好吗？”
贺文璋抬起头来，唇边涌起一点笑意：“有何不好？”
为何不好？他的书迷越来越多了，赚的银子也越来越多了，如今各州府都有人在看他写的东西，他再快活也不过了！
于寒舟见他果真没放心上，便松了口气，也笑道：“你不被影响就好，我们都等着你赚钱养活呢。”
她之所以说“我们”，便是将常青书局也算上了。
“待会儿我们去常青书局瞧瞧。”贺文璋遂道。
两人喝完茶，便往常青书局行去。
陈掌柜远远瞧见两位主子，忙上前来行礼：“东家。”
“在外不必多礼。”贺文璋摆摆手，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近来情况如何？”
陈掌柜每十日向他汇报一次，本来也到了汇报的时候，便道：“一切都好。”细细说了起来。
然后又道：“只是，近来不仅仅是贫家子弟来读书，因着常青书局的氛围安静，许多家中不贫寒的人也来。”
说到这里，陈掌柜挠了挠头，颇有些无措。
原先定的规矩是，只有家中贫寒的人可以来此读书。需得登记姓名，住址，籍贯，然后有两人作保，证明信息真实，然后发放一块竹牌。
持有竹牌的人，可以来此读书。笔墨纸砚等，皆不收费，可以任意取用，只是不能带走。
没有竹牌的人，也可以进入，但是只可阅览，不可使用笔墨纸砚等，也不得借书回去。
“咱们书局地方还是不够。”陈管事说道。
来阅览书籍的人多了，地方就显得不够了。常常有手持竹牌的人，因为里面坐满了而进不去。
但是先前并没有说，什么人不能进入，什么人优先进入。发生此情形，陈掌柜便有些束手无策。
“容我回去写个章程出来。”贺文璋沉吟片刻，说道。
见东家并不慌张，陈管事顿时放心几分，拱手道：“恭送东家。”
贺文璋和于寒舟回了府。
进了长青院，贺文璋径直往书房走去，开始写起了章程。
他一开始创办常青书局，只是为了造福贫寒子弟，为自己和舟舟博取清名。如今的情形，跟他最初想象的有些不同。
不过，也不是坏事。
他提笔写章程时，第一条便是，书局扩建。
若是邻里肯割让，便买下店面。若是不肯，便设置分号。
读书不是坏事，读书人多了，可以富国强民，所以应该鼓励。
第二条便是，收费。
家境不贫寒的读书人要来，来便是了，但是每月需缴纳五两银子的读书费和纸笔损耗费。

第126章
还有其他的一些细则，贺文璋有条不紊地写下。半日后，他将写好的章程给于寒舟看：“你觉得如何？”
“很细致。”于寒舟看完评价道，将章程还给他，仰头看着他，犹豫了下，说道：“璋哥，你觉不觉得，我们赚的银子有点……多？”
他自己的稿费越来越多了。
打赏银子也过万两。
陆雪蓉的点心铺子源源不断有分红，木匠铺子的手办也越来越多样化，从机甲到战舰都有了，每个月使人送来分红。
现在还有了布庄、银楼的分红，以后还会有更多，因为他们手里积压着许多酒楼、胭脂坊、成衣铺子等商家的合作信。
现在常青书局居然也要有进项了？于寒舟原以为这是个纯烧钱的存在，结果贺文璋也能抠出点银子来，她觉得他仿佛被挖掘出来吸金的才能。
“还好。”贺文璋牵着她到桌边坐下，面上神情很平静，“不算很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给她算着账：“常青书局要扩建，不论是买下周围的店面，还是在别处开分号，这都是一笔不菲的花费。”
这里是京城地界，没有什么是不贵的，更何况是店面？
“我想把常青书局扩大，一直在使人购书，有些残本孤本很难寻，买到手里也很贵。”
“每日消耗的笔墨纸砚等物，看着不很多，可是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我还打算着偶尔举办一次诗会，或者写文章，取头名、次名、第三名予以奖励，以作为鼓励，彩头也不能寒酸。”
既然要做，就要做大、做好。
原先创办常青书局时所没想到之处，现在一点一点都要顾虑到了。他毕竟是侯府公子，还是“钻进钱眼儿里”的长青公子，这事若是办得不漂亮，不仅他自己抬不起头，阖府都会受影响。
已经不是他想不想办好，而是由不得他不办好。
所以，如今赚的这些银子，乍一瞧是很多，可是花用起来也很快。
“幸亏我们早先的账本做得清楚。”贺文璋不禁感慨道。
对于写话本子后续的一些收入，贺文璋是单独做了账的。打赏银子是一本账，同商家们的合作分红是一本账。
这样一来，常青书局的账就不怕被人查了。
他要维护好名声，就要做得干干净净的，以后有人说他沽名钓誉，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那我之前收的抽成，是不是要还回去？”于寒舟歪头瞅了瞅他。
最早的时候，两人行事不够周全，贺文璋喜滋滋地将自己的收入抽两成给她。其中，就包括了打赏银子。
“不必！”贺文璋一摆手，“此事不必你操心。”
给媳妇的银子，怎么能要回来？
而且，他以后每个月还要给媳妇银子的！
“我打算这样……”贺文璋不疾不缓地说起来。
他本来打算，写话本子的收入都用于常青书局的维持和周转。现在既然赚得钱多了，那就不必了。
打赏银子、同商家合作的分红银子、书生们的买座费等，用于常青书局的维持和周转。
他自己的稿费？自己收着！
全都自己收着！
说到做到，他立刻开始清点自己的稿费。
先把之前给于寒舟的抽成填平了，其余的清点好，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郑重地交给于寒舟：“咱们长青院的日常用度，都从这里出。”
怕媳妇不懂，他又嘱咐道：“你平日里做衣裳，打首饰，出门交际，打赏人，孝敬长辈等，都从这里出。”
于寒舟看着他，好不感动：“璋哥，你怎么办？”
“我日常花用，也从这里出。”贺文璋叫她安心，“我不会藏私房的，你放心。”
他如果要银子，媳妇又不会不给他，他藏私房做什么？
父亲一把年纪还要给母亲赔不是，丢脸死了，他才不学父亲！
“我允你藏私房。”于寒舟却笑道，主动抱住他的脖子，说道：“你的稿费，拿一成出来，作为你的私房钱，我特允的。”
“不用。”贺文璋拒绝道。
于寒舟亲了亲他的脸，柔声说道：“用的。你想一想，如果哪天你想给我惊喜，再问我要银子，是不是惊喜就没有了？到时可以从私房里出。”
贺文璋倒不是没想过这个。他当时只想着，画几幅画卖出去就是了，赚点钱给媳妇惊喜。哪里用得着存私房？
“那好吧。”他揽住了媳妇的腰，终于点了头。
既然媳妇心疼他，那他就收着啦！
如果花得着，就从中取用。若是用不着，便存在一起，等到新年时，包成一个大红封，给媳妇发回去！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低头噙住了媳妇柔软的唇。
时值盛夏，天气热得很，于寒舟使人给自己裁了几身短袖短裤，只在卧室里穿。
贺文璋知晓她那个世界的人，穿什么的都有，也不觉得怎样，反正只要她舒服就好了。
此刻看着她白净的胳膊和小腿都露在外面，渐渐招出了火。
“哎，哎，大白日的呢！”于寒舟捶他。
贺文璋理也不理，一把抱起她就往床上去。
他如今天天打拳练剑，身体结实得很，一只手臂都能将她抱起来，两只手抱她简直是轻轻松松。
于寒舟捏着他结实的手臂，又摸了摸他渐渐厚实起来的胸膛，心下好不欢喜，只觉得他和梦里的大侠越来越相似了。
“在想什么？”见她走神，贺文璋捏了捏她的下巴。
于寒舟回过神，忍着脸上的热意，抱着他的脖子道：“我之前做过一个梦。”
把梦见大侠的事说了。
当然，大侠长着他的脸，这个必须重点说。
贺文璋听着，便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我记得你忽然不跟我一起睡了，我早上醒来时，你也早早就起了。”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她：“原来不是因为讨厌我？”
他那时被她疏远，心里很不安，胡思乱想了很久。
“我怎么会讨厌你？”于寒舟不好意思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
贺文璋便低低地笑，本来那些事他都忘记了，此时忽然提起来，解除了误会，他只觉得心头的满足感更添几分。
“你从来也没讨厌过我，是不是？”他伏下去问道。
于寒舟点点头：“嗯。”
她从来也没讨厌过他。
哪怕一开始见到他，他瘦得风吹就倒的干巴巴模样，还试着凶她，她也没讨厌他，只是觉着他好可怜，病成这样。
大抵这就是缘分，因为他是对的人，所以她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这样也不讨厌我吗？”贺文璋眼底暗了暗，抱着她换了个姿势，大动起来。
于寒舟被他翻咸鱼似的，翻了个面继续煎，气得捶枕头：“讨厌！讨厌！现在讨厌你了！”
大白天的，来一次不够，还要来两次！
不知道很热吗！
但是虽然热得慌，却也很快乐，她捶了一会儿枕头就不捶了。
事后，贺文璋抚着她的长发，哄道：“待天气凉快些，我带你出门。”
“嗯。”于寒舟没精打采地道。
“出远门。”贺文璋加了个字道。
于寒舟一下子精神起来了，半支起身子看他：“出远门？真的吗？”
“真的。”贺文璋点点头，“我现在好多了，常青书局也走入正轨，京中没什么需要操心的，我们可以出去了。”
于寒舟忍不住，“嗷”了一声，摇起他的肩：“你不许骗我！说话算话！”
贺文璋不禁也笑了：“我几时骗过你？”
他倒不曾骗过她什么，许诺过她的也都不曾食言过。
于寒舟还是很相信他的，因此格外期待起来。
她一直很想出去走走看看，不想拘束在京中，成日在内宅大院里晃荡。虽然婆婆很疼她，不怎么管教她，但是这片天地还是小了一些。
贺文璋甚至开始制定起路线来。
倘若七月出门，那么最迟年底要回来的，他带着媳妇出去游历，总不能过年也不回来，这样侯夫人要发火的。
再说，贺文璋本性纯孝，也不会如此对待父母。
“我们乘坐马车，一路看一路玩，最远可以到达肃县。”贺文璋偏头看着妻子，“我们可以去看望大哥大嫂，看看轩轩和霖霖，住上半月回来，正好赶上过年。”
霖霖是安大嫂后来生的孩子。她还怀着身子，就跟安大哥去了肃县，家里这边的满月礼都送去了，只是没人腾得出手去看他们。
“好啊。”于寒舟很是高兴地道，“我们买两套机甲小人和战舰，给两个侄儿做礼物。”
他们打算得很好。
人算不如天算，六月中旬，又一册话本子发布后，工部的徐大人登门，由侯爷领着，见到了贺文璋。
“这……”听了徐大人的来意，贺文璋又是惊讶，又是为难，“我无意入仕。”
徐大人负责朝廷官船的建造。
他无意中看到了孩童们把玩的战舰模型，眼前一亮，打听过后，便入手了一套《机甲少年》。其中的故事，他没怎么看，只将插图拆了下来，把上面的战舰看了一遍又一遍。
贺文璋的画功深厚，插图上的战舰被他画得威风凛凛，不管是近景还是远景，都透着无可匹敌的锐意之气。
那战舰模型只能说令人眼前一亮，可是看了插图，徐大人简直是惊艳到了！
他认为长青公子有奇才，便想法子打听他是谁。小陈管事虽然瞒得好，但是瞒不住真正想知道的人，至少宫中早就有人知道了。而徐大人几番追踪之下，也追查到了。

第127章
查到长青公子的真实身份后，徐大人很是吃了一惊！
他原以为，有如此才华，又放得下身段写话本的人，许是家世没落的读书人。或许放浪形骸，或许纵情酒色，他找到他时，他便住在一间漆色斑驳的宅院中，稿纸散落得到处都是，他就在一堆东倒西歪的酒坛中挥笔书写。
万万没想到，真实情况竟是如此！
长青公子是忠勇侯府的大公子！没有什么家世没落，更没有什么失意放纵，这位大公子谦逊有礼，进退有度，与人说话时让人如沐春风，丝毫看不出逼人傲气，跟他插图中流露出的笔锋截然不同。
这位大公子，是个不简单的人。徐大人如此心想，对他更看重了几分。
“无心入仕？”被拒绝后，徐大人很是意外，“这是为何？”
年纪轻轻的，怎的就无心入仕？
在徐大人看来，只有在官场上受过伤，上了年纪的人才会讲出这四个字。他年纪轻轻的，又不曾进过官场，哪来的淡泊名利？
“大人高看我了，我其实学识浅薄，并不似大人所想的博学。”贺文璋歉然道。
徐大人不以为然，说道：“贤侄太谦逊了。来的路上，侯爷已同我说过，你这些年来读书无数，不仅家中藏书读个遍，甚至常常去别家借书看。若是这样都叫做学识浅薄，那这世上便没有几个渊博之人了。”
忠勇侯在官员中的名声一直很好，年轻时是端方君子，如今是正直而可靠的同僚。他说什么话，大家都不会怀疑。
而这一路上，忠勇侯不停说着大儿子的出色。徐大人不知他是在隐晦地炫耀，全都当真了，此刻只觉得贺文璋是在谦逊。
贺文璋有些无奈，看向自己父亲。
侯爷面上看不出什么，他一贯的表情便是沉稳内敛的，此时便说道：“璋儿不必过于谦逊，你读书无数，为父并未夸张。你到底顾虑些什么，不妨跟徐大人说清楚，也不枉徐大人辛苦来这一趟。”
徐大人觉得他说得甚是，看向贺文璋道：“贤侄有何顾虑，不妨直言。如你这般才华，实不好埋没。”
他越是客气，贺文璋越是不好意思。
他能有什么顾虑？他只是才答应了舟舟，过些日子带她出去游玩，甚至连路线都制定好了。徐大人邀请他入仕，他岂能脱得开身，再带她去玩？
但这话又不能直说，没得叫人笑话。笑话他也就罢了，只怕别人要说他娶了个妖妇，居然拦着男人出息。
世人总是这样，不怪男子，只将责任归于女子头上。
垂眼思索片刻，他抬眼道：“大人着实高看我了。工部有才之辈无数，我这点浅薄学问，实在不敢卖弄。”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歉然道：“承蒙大人看得起，待璋多读几年书，再向大人效力。”
他话说到这份上，徐大人便不好劝了，只是仍没有放弃：“贤侄实在不必自谦，既如此，你再想一想，我过几日再来。”
“恭送徐大人。”贺文璋抱拳道。
用不着他送，侯爷送徐大人出了府。
“大公子是有学识之人，不入仕实在可惜了。”来到府门口，徐大人看向侯爷说道，“您不妨劝一劝？”
侯爷点点头：“好。”
目送徐大人离去，侯爷才转身进了大门，叫了贺文璋到跟前，问道：“为何不入仕？跟我总能说实话了？”
“我方才说的便是实话。”贺文璋道，“儿子无心入仕。”
侯爷盯着他，好半晌才道：“璋儿，你之前拒绝了袭爵，便是白身。你无心入仕，日后想必也不会参加科举？做一辈子的白身？我知道你想靠常青书局博个清名，但那总是虚的。”
虚名虚名，正是因为它只是听起来美，实则一无用处。
他的儿女日后长大成人，会结识什么样的朋友？又会怎样嫁娶？
他的女儿还好些，娶妻娶贤，父母皆是明理之人，娶作家妇也没什么。但他的儿子，就有些难处了。
至少，比起文璟的儿子，要难上不少。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他认为大儿子听得懂他没说出来的意思。
贺文璋听懂了。
“多谢父亲指点，我要回去好好想一想。”他拱手道。
父亲说的固然有道理，但他和舟舟的打算也不是全无益处。现在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他要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嗯。”侯爷点点头，叫他出去了。
贺文璋慢慢踱着步子，回到了长青院。
“大爷回来了！”丫鬟们见了他，纷纷行礼。
于寒舟在檐下撸猫，闻声便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回来啦？父亲叫你什么事？”
贺文璋抿着唇，没有立时应声，只是慢慢朝她走去。
他看着她笑得澄澈而无心机的模样，心里犹如被什么啃噬着。
她明明那么想出去玩，他知道她，她眼下根本没想什么儿女，她只想痛痛快快过几年好日子。
常人或许觉得，繁衍子嗣，宗族大计，才是顶顶要紧的事。贪图享乐，实在令人唾弃。但他看着她白净明媚的笑颜，心中想道，她便是快乐一点，怎么就令人唾弃了？
对于入仕的事，贺文璋是无可无不可。他既想出去玩，又想出人头地。没有哪个男人不想出人头地，享受富贵荣华，他也是一样。但他得为她着想几分。
“些许小事罢了。”他这样答道，没让自己的思绪流露出来半分。
她如今想出去玩，他便陪她出去玩。
她来得这样蹊跷，他内心深处很怕她忽然就离开了，犹如她忽然到来一般。他不想留下遗憾，日后回想起来有所懊悔。因此，他们做夫妻一日，他便让她快乐一日。
再说，后年便有大考，届时他下场就是了。什么富贵荣华，什么儿女前程，总能搏来。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履行诺言，带她到处走走。
因他走到身前时，笑得毫无异样了，于寒舟也就没发觉什么，抱着猫站起来：“父亲叫你，也是为着小事吗？”
“咱们府里能有什么大事？”贺文璋反问道。
父亲做官，在朝中好好儿的。母亲身体好好儿的。文璟也不必担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大事？
于寒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就没有再问，笑着说起别的来。
贺文璋开始使人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远行了。
他和舟舟都不打算吃苦，因此吃的、穿的、用的都要备齐，还要挑几个服侍惯了的人。
“奶奶，我会照顾猫。”
“奶奶，我会梳头。”
“奶奶，我最会搭配衣裳了，是不是？”
小丫鬟们争抢着要跟他们去。
院子里这许多丫鬟，必然不能全都跟去，挑上三四个也就够了。出门在外，排场过大，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小丫鬟们非常积极地抢这个名额。
“出去后，一个人要做好几个人的事。”于寒舟便吓唬她们，“路上可没有浆洗房的婆子给洗衣裳，我和大爷每日换下的衣裳，全都是你们搓洗。打尖住店，端茶倒水，铺床打帐，也都是你们的活。”
小丫鬟们纷纷道：“奴婢不怕！”
“路上可不安生。譬如哪日下了雨，马车陷入泥泞里，任是多么瓢泼的大雨，也要把你们撵下去推车子。”于寒舟继续说道，“若是冷得病了，不能伺候人，便扣月钱。”
众人睁大眼睛：“啊？”
“我可没有骗你们。”于寒舟接着说道，“还有，若是路上不太平，譬如遇到水匪、山贼，你们得挡在我和大爷前头。刀剑无眼，到时候被砍条胳膊，捅破肚子，都得是你们，我和大爷不能有闪失。”
众人这下连“啊”都发不出来了，脸色白了。
她们都看过话本，江湖背景的也看过不少，正是这样的情形。想到自己完完整整地出去，却断胳膊少腿地回来，甚至都回不来，一个个不再抢着跟去了。
“奶奶，您也别去了吧？”这时，小莲细细的声音响起。她自从被于寒舟从刘姨娘手里救下后，就一直在绣屏手下做事，平日里很安静，不怎么开口，此刻却鼓起勇气道：“外面这样不安生，您和大爷就别去了吧？”
她一开口，于寒舟还没说什么，其他的小丫鬟们却反应过来了！
“奶奶就吓唬我们！”
“怎么可能那么乱？咱们带着人，走官道，不会有危险的！”
真是的！大爷那么爱重大奶奶，看得眼珠子似的，如果外面那样危险，大爷怎么可能带大奶奶出门？
因为被于寒舟忽悠了，都大着胆子瞪她。
于寒舟哈哈一笑，伸出手指，虚虚点她们的额头，说道：“你们笨！不带你们！”目光落在小莲的脸上，小姑娘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养着，模样儿更出挑了些，就是性子有些内向，她笑着说道：“小莲最关心我，她算一个。”
众人听闻，都很失望，却又没法子，谁叫她们被吓到了呢？
一个个看向小莲，有羡慕，有嫉妒。
小莲则是红了脸，眼睛里有着亮晶晶的喜悦，低头小声道：“谢谢奶奶。”
接下来，于寒舟又瞎吹胡侃，挑了没中招的两个丫鬟。
算上翠珠，这就四个了，足够了。
“我们也想去。”没有被挑中的人，都不肯走，缠在于寒舟周围，央求个不停。
于寒舟用手遮着嘴巴，悄声说道：“平日里多用用脑子，机灵些，下次兴许会挑中你们。”
众人还以为她如此神秘兮兮的要说什么，没想到竟是打趣她们，气得一跺脚散了。

第128章
《机甲少年》这本书，贺文璋写得很慢，一来是题材和背景是他所不熟悉的，构建出一个完整而细腻的世界观，需要花费很多时间。二来，他现在每天有很多事情做。
清晨要打拳，练剑，待吃过早饭后要去正院请安，陪着侯夫人说说话，然后是读书，练字，时不时巩固下绘画功底，偶尔弹弹琴免得技艺生疏了，还要跟于寒舟进行小夫妻的正常生活。
花在写话本上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一日，小陈管事又从外面提了一口袋信件回来，还没放下地，小丫鬟们便笑起来：“一准儿又是催大爷快些写。”
贺文璋叫她们拆信分类，自己则迈步往外走：“我去正院一趟。”
“是去跟母亲说出去玩的事吗？”于寒舟便问他，“要不要我跟着一起去？”
她站在门口处，歪着脑袋看他，阳光下一张脸颊白净透粉，表情一派天真。
贺文璋看得好笑，她明明不想跟他去，还要装出体贴的模样来。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是了。”他伸手轻轻刮她鼻梁，“等我回来。”
于寒舟便绽开了笑容，点点头：“好。”
不是她不仗义，是他自己拒绝了。
目送贺文璋离开后，便进屋叫了翠珠，问起出行要准备的一应事宜来。
正院。
“母亲。”迈进了门，贺文璋先行了一礼。
侯夫人坐在榻上，正由小丫鬟打着扇子，懒洋洋地朝他看过去：“什么事？”
“母亲，过几日我想去梁州玉湖看荷花。”贺文璋开门见山，直接说出来意：“同母亲禀报一声。”
侯夫人挑了挑眉：“梁州？此去几日？”
“我和颜儿乘马车去，来回五六日，再住上四五日，大概要一旬。”贺文璋答道。
梁州玉湖的荷花开得很漂亮，是很有名的风景，听大儿子这样说，侯夫人也就没多想。只将他打量几眼，说道：“你如今身子结实了，想出去走走，我不反对。只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也照顾好颜儿。”
“是，母亲。”贺文璋站起来，又行了一礼，闲话几句便告退了。
回到长青院，他将此消息告知给了媳妇。
“璋哥真棒！”于寒舟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贺文璋笑了笑，揽着她往里走，于寒舟不知情由，挣了挣：“做什么？不去里面。”
一去里面，就又要闹。
“有话对你说。”贺文璋压低声音道。
于寒舟便跟他进去了。
进去后，贺文璋才道：“我没跟母亲说，我们要走半年。我说的是去梁州看荷花，最迟半月就回来。回头母亲问起来，你别说漏嘴。”
于寒舟看着他，半晌后捂住了脸。
“怎么？”贺文璋便扯她的手。
于寒舟甩开他，说道：“回头母亲知道真相，岂不是狠狠骂我们？”
“届时我们都不在府中，她便是骂我们，也听不到。”贺文璋道，“再说，有父亲在，她气不久的。”
于寒舟觉得他变坏了。
母亲这样疼他们，他还要跟母亲耍心眼。
“母亲不会生气太久的。”见她不说话，贺文璋便劝她道：“你小看母亲的心胸了。”
母亲连文璟娶个平民女子都能接受，何况他们只是出去玩一玩？最多回来后骂他们几句，冷他们几日，也就揭过去了。
“哦。”于寒舟终于放下手，点了点头，然后道：“到时我就说，我不知情，都是你安排的。”
贺文璋便笑道：“又是我做坏人？”
“你就是坏人。”于寒舟道。
贺文璋脸上笑意敛去，眼底一暗，抱起她便往床边走：“既然你说我是坏人，我总要当得起。”
于寒舟蹬他，丝毫没撼动他，他日日打拳练剑，如今身子实在很结实了。
不好跟他动真格的，结果就拿他没办法。
两日后，于寒舟和贺文璋终于坐上出行的马车。

第129章
同行的丫鬟有翠珠、小莲等四人，另有车夫、家丁四人。
一共两辆马车，是众人裁剪了又裁剪的结果。
其余人坐在后面的马车上，于寒舟和贺文璋单独坐一辆。这是两人的习惯，从刚成亲时就定了，端茶倒水一应是自己来，不必人侍奉。
在贺文璋看来，他有手有脚的，自己倒个水且累不着，别人在跟前都是碍眼。譬如他要将媳妇抱坐在腿上，倘若有别人在，他怎么好动手？
于寒舟有时候嫌他烦，便把他推开，自己单独坐在一边。
才出府时，于寒舟还是规规矩矩的女子打扮。待歇了一日，从客栈出发时，她已经是少年人的打扮了。
袖口束得窄窄的，头发高高束起，繁复的裙裾变为了利落的长衫，看着好不爽利。
她一时烦了贺文璋，便掀开帘子走出去，跟车夫并排坐着。
“这，这……”车夫看见她坐过来，惊得浑身都僵直了，有股跳下去的冲动。
于寒舟便道：“以后出门在外，叫我三爷。”
贺文璟是二爷，她便是三爷。
“是，三爷。”车夫很顺从地改了口。
一时，马车从一棵大柳树下经过，于寒舟便站起来，一手扶着车厢，一手去折柳枝。
车夫骇了一跳，忙勒住了缰绳：“吁——”
“三爷，您要折柳枝，提前和小的说。”车夫吓得不行。
于寒舟便安慰道：“别担心，三爷是心里有谱的人，做不到的事从来不逞强，别总是提心吊胆。”
车夫的嘴角抽了抽。
他能不提心吊胆吗？她又不是真的三爷！
这是大爷心尖尖上的人，万一有个闪身，他们可担当不起！
“以后这样的事还有许多。”于寒舟提前给他打招呼，“你总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倒是没什么，只怕你累着。”
车夫：“……”
没管车夫怎么想，于寒舟折了柳枝便坐好了，摇着柳枝，吹着风，望着开阔的天地，面上一派闲适。
她没打算改变自己。既然出来玩，当然是怎么自在怎么来。下人们提心吊胆？习惯就好了。
因她老不回车厢里，贺文璋等得不耐烦，也出来了。
“大爷。”车夫忙道，往旁边闪了闪，给他腾空。
贺文璋看着他手里的马鞭，说道：“教我驾车。”
车夫惊得瞪大了眼睛，手里不自觉握紧了马鞭。嘴巴张开又合上，几次后才道：“大爷，这……”
“教我驾车。”贺文璋重复一遍道。
车夫没法子，只好教给他驾车的一些技巧。
贺文璋没一会儿就记住了，对车夫点了点下巴：“去后面车上。”
车夫：“……”
车夫下去了。
贺文璋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手拿着马鞭，偏头看向身侧，微微一笑：“想玩什么？”
于寒舟本来以为他学驾车是一时兴起，此刻听到这里，忽然爬向他，凑近他问：“想玩什么便能玩什么吗？”
“嗯。”贺文璋点点头。
车夫坐她旁边，不像那么回事。再说，她又是心软的人，若是体贴车夫，少不得要拘束自己。
贺文璋舍不得拘束她。
于寒舟看向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明亮之极。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她趴跪在那里，仰头看着他，神情天真而鲜活。
“要不要坐过来？”贺文璋便低声问道。
于寒舟点点头，改为坐好，还往他那边挪了挪。贺文璋没等她挪，便伸出手臂，圈住她的腰，一下将她抱过来。
两人紧挨着坐着。
贺文璋没把手收回去，仍旧圈在她腰间，两人紧紧挨着，迎着风往前。
前方是蜿蜒曲折的道路，风景开阔而美丽。看得久了，会觉得一成不变，但两人却是怎么也看不够。
“把我的笛子拿来。”贺文璋忽然偏头道。
于寒舟便往车厢里走，从包裹里取出他的笛子，递给他。
贺文璋将马鞭放一旁，一手接过笛子，一手仍旧揽了她，望着前方吹起了笛声。
笛声悠扬。
衬得这风光都更明媚了几分。
贺文璋此刻的心情便如这笛声，清澈悠扬，无拘无束。
他从没有过这样好的感受。每每觉得自己足够幸福了，可是总会有更幸福的时刻。
便如此刻。他不仅实现了游历的梦想，还有了深爱的妻子，而此刻爱妻与他作伴，一同外出游历。
笛声愈发清扬。
行驶在后面的马车里，下人们纷纷羡慕道：“大爷和大奶奶好生恩爱。”
“是啊。”丫鬟们一齐点头。
她们每日在跟前伺候，比家丁们看得更真切，大爷和大奶奶简直就是天赐一对，从没红过脸，从没吵过嘴。
“大奶奶嫁进来有两年了吧？”一个小丫鬟说道。
另一个答道：“是了，两年整了。”
“整整两年，没见过大爷和大奶奶红脸。”小丫鬟感慨道。
小莲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她性子内敛，不爱说话，此时抱膝坐着，嘴角微微勾起。大奶奶是好人，合该过好日子。
翠珠则是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并不掺和众人的议论声。她是管事丫鬟，如今在路上，便是总管事，众人都得听她调度和安排。因此，她不说话，众人也不吵她，无形中对她有几分敬重。
而悠扬的笛声落下又复起，吹了好几支曲子，才渐渐归于静寂。
三日后，一行人行驶进梁州地界，住在了玉湖边上的一户农家中。
翠珠带人前去打点，使了银子，对方便将院落租给他们。
因是傍晚了，路程颠簸，贺文璋担心于寒舟累着了，便道：“明日带你去看荷花。”
“我想现在看。”于寒舟却道，仰头看着他，扯他的袖子，“你累不累？我不是很累，你如果累了，我们歇一刻再出门？”
贺文璋好笑，弹她额头：“只给我歇一刻？怎么不让我歇一晚？”
“你身子好了呀！”于寒舟捂着额头道。
他身子都好了，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总比她这个娇弱的女子要结实些吧？
她都能熬得住，他总不至于不如她？
“喝口茶，咱们便出去。”贺文璋给她揉了揉刚才弹的地方。白净的肌肤上，连个红印都没有，贺文璋揉了几下，又弹了她一记。
于寒舟这下恼了，抬脚踢他小腿上。
贺文璋连忙收回腿，只给她踢到了衣服下摆，还笑道：“幸而你常常拿我练手，我现在躲得开了。”
于寒舟便追着他满院子打。
小莲泡好了茶，便去叫两位主子：“大爷，奶奶，进来歇一歇吧。”
她声音小，叫了三遍，打闹中的贺文璋和于寒舟都没听见。才出门的翠珠见状，笑得直不起腰。
小莲被笑得满脸通红，攥了攥手，扯起嗓子喊道：“大爷！奶奶！进来歇一歇啦！”
这回两人听到了。
于寒舟收了手，瞪他一眼：“你等着瞧！晚上有你好看的！”
她说的是看荷花回来，到时天色暗了，便是晚上了，她过河拆桥，给他一顿好看。
然而贺文璋脸上带了笑，点点头：“我等你。”
于寒舟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哼了一声不理他，往屋里走去。
贺文璋跟在后头也进去了。
门边的小莲，脸上的涨红渐渐褪去，抚了抚心口。
翠珠笑着看向她道：“咱们主子常常这样的，时间久了你就明白了。”
小莲点点头：“谢谢翠珠姐姐。”
翠珠点点头，进去了。
喝了茶，稍作休息，正值日头下沉。下方是堆叠的绵软云朵，橙红的日头往里陷去，渲染出大片的云霞。
于寒舟和贺文璋并肩站在玉湖边，看着望不见边际的碧绿荷叶，看着一朵朵被晚风吹得摇曳的荷花，只觉得心旷神怡。
“真希望母亲也能来看一看。”于寒舟轻声说道，“如果她见着了，必定不会拦着我们出来。”
这样漂亮的风景，谁会不想看？
“那我给母亲画一幅画吧。”贺文璋这样说道。
回到租的农家院子里，便让丫鬟们把笔墨纸砚准备好，他开始作画了。
因着是给母亲的画，而且还要让母亲消气，贺文璋画得很认真。这幅画一连画了三日，他才画好。
“这是我画得最用心的一幅画了。”将画卷起来时，贺文璋还有些不舍，叫了一个家丁，说道：“万万不可遗失，更不可损毁，明白了吗？”
下人道：“小的记住了。”
拿了画，装进竹筒里，又用包袱裹了几层，这才往京中赶去。
侯夫人收到画时，还有些意外：“大爷和大奶奶走到哪儿了？怎么叫你先回来了？”
不过是一幅画而已，他们回来后送她也就是了，瞧着过去了不少日子，两人该回来了。
竟还巴巴儿的叫下人先回来给她。侯夫人以为画里有玄机，便打开了画，检查起来。
画中并无玄机，就只是画而已。
“倒是用心。”侯夫人看着画，自语道，“莫非做了什么惹我生气的事？”
大儿子很少这样讨好她。侯夫人自然而然地想道，应当是做了什么怕她生气，才这样讨好她。
“小的来时，大爷和大奶奶尚未启程。”家丁此时却回答道。
出去半年的事，贺文璋对谁也没讲，只跟于寒舟说了。
这事他们夫妻两个心里清楚，下人们都不知情。

第130章
侯夫人一听，眉头皱起：“还没启程？”
这都过去将近十日了，当初说的玩上几日就回来，这是玩得高兴了，不想回来了？
再看手里的画，侯夫人哼笑一声：“臭小子！”
难怪画这样一幅画来讨好她。
“大爷可还说别的了？”从画里抬头，侯夫人看向家丁问道。
家丁摇摇头：“不曾吩咐别的了。”
“下去吧。”侯夫人便对他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家丁从正院离开后，径直去了长青院，贺文璋和于寒舟有礼物带给留守的丫鬟们。
绣屏等人见了家丁，立刻围上来：“大爷和奶奶怎么样？”
“路上可还安生？”
“玉湖的荷花好不好看？”
家丁一一答了，然后问绣屏：“大爷让问，陈管事和小陈管事可送了信件来？让我带回去。”
翠珠跟着出去了，院子里的事便交给了绣屏，她咬了一口于寒舟使人捎回来的果子，含混道：“倒是有的，只是怎么让你带去？大爷和奶奶不回来么？”
家丁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么问了，挠了挠头，说道：“大爷没有说。”
“哦。”绣屏便不问了，也知道大爷和奶奶是要玩几日才回来了，将手里的果子吃掉，拍了拍手，“你几时要？我现在拿给你？”
家丁道：“我明日一早启程。”
“那我这就去收拾。”绣屏说着，往屋里去了。
话本子的事宜，交给了小陈管事，多是一些信件传递的事。常青书局的事，则是交给了陈管事，临走之前贺文璋交代过，有什么事情便写在信上，他可能回得不及时，但一定会回。
对绣屏也叮嘱过，什么事情怎么安排。比如书客们寄来的信件，她带人拆开就是了，挨封阅读过，然后总结重点内容，统一记录在册。他人在外面，没那么多时间读信。
绣屏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府上做事，而且她性情纯直，贺文璋既不担心她不服众，也不担心她会昧下打赏银票等。
因着临行之前安排得周全，所以两人走后长青院也没乱套。次日，家丁背着一个包裹，里面是绣屏记录的册子，以及陈管事的汇报，往梁州行去了。
贺文璋和于寒舟没等他，已经往下一个地方去了。只在此留信一封，交代他往何处去寻他们。
家丁看过信后，策马疾鞭，花了一日多的工夫，终于追上了。
“辛苦你了。”贺文璋对他点点头，接过了包袱，吩咐他下去休息，自己打开包袱查看起来。
于寒舟凑过去：“我也看。”
贺文璋便将信件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一起看起来。
他先看的陈管事的汇报。常青书局的事，才是他手上最要紧的事，话本子的事还要往后放一放。
陈管事的信上
写着，他提出买座费后，来的人不仅没有变少，反而更多了起来。原来常青书局的名声，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响亮。得知每个月拿五两银子就可以随意进出，许多有钱人家的读书人也来了。
这里环境清幽，坐的都是读书人，所展列的书也有几本是珍品，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地方。
如此一来，座位更挤了。好在陈掌柜跟隔壁的铺子谈妥了，对方愿意将店面转售，扩张之事就可以办起来了。
陈掌柜在信里写了几个打通的法子，贺文璋一一阅览过后，挑了其中一个批复了，又写了几条意见上去。
解决了此事，才看绣屏整理的册子。
上面誊抄了不少书客的意见，绣屏唯恐漏下什么，写得很细。甚至还标注了数目，比如催他快写的有多少人，夸他写得好的有多少人，认为他钻进钱眼里，大肆批评的有多少人，痛心疾首想把他拉回正途的有多少人，等等。
“绣屏果然靠得住。”看完后，于寒舟笑吟吟地道。
贺文璋淡淡说道：“她办不好差事，丢一家人的脸。”
绣屏是家生子，又在他跟前伺候了多年，倘若这件事办不好，必定落下一个“担不起事”的名声，以后小丫鬟们肯定不服她。府里的下人们又是相通的，传出去了，她爹娘兄弟都没面子。
“我说得是她靠得住，又不是她为了一家人的颜面不得不老实办事。”于寒舟戳了戳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好端端的，怎么严肃起来了？”
贺文璋捉下她的手道：“你说她靠得住，我说她不得不靠得住，不是补充了你的说法？”
“我又没说不是。我是问你，怎么严肃起来了？”于寒舟挤进他怀里问道。
贺文璋垂下眼睛，道：“没有。”
没有才见鬼了。
想到他是看完信才如此，于寒舟便猜测道：“你烦恼什么？常青书局的事，我瞧着倒没什么好担心的。是因为有人骂你？”
“怎么会？”贺文璋淡淡反问。
他看起来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但是真信了他的话，直到他情绪恢复过来都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
这是他的臭毛病，有什么都不爱说，每次答应得好好的，但是有了事还是不会说。
于寒舟只能猜：“他们说你钻钱眼里，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岂会在意这些无聊的事？”贺文璋垂着眼睛淡淡说道。
于寒舟便觉得自己的猜测近了，拍了下腿，说道：“他们懂得什么！我璋哥收打赏，跟商家合作，几时是为自己了？收到的银子，一文钱也没有花到自己身上！说你钻钱眼儿里，瞎了他们的眼！”
“他们并不知道，这样说不奇怪。”贺文璋无奈地抬起头道。
于寒舟眉头倒竖，煞有其事地道：“我不管！他们骂错了，我就要骂他们！”
贺文璋没办法，抱过她狠狠亲下去。
一吻毕，他捉着她纤细的手指把玩，说道：
“我才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总归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这次口吻就比刚才松快多了。
于寒舟心里暗笑，说道：“就是！理他们作甚！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又说，“我璋哥这样好的人，他们都不懂你，我懂你！”
贺文璋本来有点郁闷的心情，被她哄得一下子明朗起来。
将她柔软的身躯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圆润的肩头，说道：“舟舟一个，可抵全天下。”
她总是这么好。
他不高兴了，她不会放着他不管，总是会哄他。
而且她如此聪明，每次都能猜到他为何而不高兴，哄到他心坎儿上。
他抱着她，只觉得抱住了稀世珍宝般。
心情好起来后，他面上精神振奋起来，说道：“明日就能到陈州了，届时就可以看到玫瑰园了。”
陈州有位巨富，种植了一大片玫瑰园，十分漂亮，远近闻名，贺文璋打算带她去观赏一番。
“到时再画一幅画，使人给母亲捎过去。”于寒舟说道。
提到侯夫人，就不免要担心，两人没有按时回去，侯夫人不会生气吧？
她这样问了，贺文璋便道：“还不到生气的时候。”
听得他轻描淡写的话，于寒舟一下子捂住了脸，歪他怀里不出来了。
是了，现在还不到侯夫人生气的时候，他们可是要在外面转悠半年，到年底才回去呢！
又过了七八日，侯夫人不见儿子儿媳回来，还有些担心，莫不是路上发生什么事，给耽搁了？
正担心着，就听下人禀报，大爷使人回来了。
“叫进来。”侯夫人立刻道。
等人进来了，拿出一幅画来，侯夫人的眉头挑起来。她没有接画，而是问道：“大爷和大奶奶到哪儿了？”
“到陈州了。”家丁依言回道。
侯夫人便冷笑一声，陈州？还以为他们要在梁州多看几日荷花，没想到居然跑陈州去了！
这回又使人捎了画回来，该不会还不想回来吧？
“拿来。”她道。
等看了画，那画上透出的十分认真的笔触，侯夫人便确认了，这两个人还不打算回来呢！
“呵！我倒要看看，他们还知不知道回来！”侯夫人冷笑一声，叫人把画收了拿下去了。
他们在外面再怎么玩，待到仲秋节，总该回来了！
到时候才有他们好瞧的！
侯夫人都想好了，这次不单单要教训大儿子，便连大儿媳也要好生教训一番！
她再乖巧，也不能事事都听男人的，该规劝的还要规劝几分！
随着仲秋节临近，侯夫人的精神气儿愈发足了，面上的威严都重了几分。
侯爷看着她这样威风，还觉得奇怪：“谁又招你了？”爱妻只有要跟人干架的时候，才会如此战意十足。
“呵，还不是老大两口子！”侯夫人冷笑道，连璋儿和颜儿都不
叫了，“一出去便是一个多月，临行前说得好好儿的，只出门半个月。现在都过去多久了？”
等他们回来，她才要给他们好看！
“哦。”侯爷点点头，不说话了。
虽然他觉得大儿子出去走走并没什么，毕竟他前些年闷得狠了，但是既然爱妻这么生气，那还是爱妻要紧。
孩子们都年轻，教训一顿不要紧。
两人等啊等，在仲秋节还有两天的时候，之前跟随贺文璋出门的家丁回来了。
“怎么只你回来？”看着背着行囊，独自一人回来的家丁，侯夫人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握住了椅子扶手，“大爷和大奶奶呢？”
家丁答道：“大爷和大奶奶在江边，派小的回来送信。”
“在江边？”侯夫人心中涌起一个不好的猜测，怒意渐渐涌上来，声音不禁拔高了：“你出发时，大爷和大奶奶还没启程？！”
家丁答道：“回夫人的话，是。”
“好啊！”侯夫人用力拍了一下扶手，气得眼前都发黑了！
好啊！这两个人，可真是好啊！还有两日就到仲秋节了，这都没启程，是不打算回来了？！
手掌拍在坚硬的扶手上，反震回来的力道令侯夫人手心生疼，可是身边已经没了给她吹气揉手的儿媳。
儿媳被那个混账骗出了府，都把她忘了！
“信呢？”她强忍着怒气道。
家丁立刻把信掏出来，双手奉上，想起什么，忙说道：“大爷使人买了许多土仪，因马车走得要慢些，恐怕明日才能到。”
侯夫人都懒得听了。什么土仪不土仪，她现在只想把大儿子狠狠打一顿！
什么出去玩一旬？如今一旬又一旬，都过了几个一旬了？！
待看了信，得知大儿子仲秋节果然不回来了，侯夫人气笑一声，直是怒火高涨：“混账！混账！”
简直是混账！
她从没有如此发怒过，吓了家丁脖子一缩，不敢吱声了。
待侯爷回来，就见爱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两口子仲秋节不回来了！”侯夫人拍着桌子怒道。
她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拍桌子的毛病，却不习惯没有人给揉手，此刻又痛又怒，看着站在跟前的男人便忍不住发起火来：“原只觉得他是个好的！竟是看错他了！”
本以为小儿子不可靠，大儿子沉着稳重，如今看着一个两个都是没良心的！
侯爷听了，眉头也皱起来：“仲秋节都不回来，实在不像话！”
夫妻两个将大儿子一顿骂。
骂到就寝时分，侯夫人尚未出气，愈发郁闷起来了：“他怎是这样叫人不省心的性子？早怎么不知他是这样的？我一直觉着他仔细可靠来着！”
“知人知面不知心。”侯爷也道，“早先他病怏怏的，咱们只怜惜他，都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性子。”
侯爷心里也有些郁闷，对大儿子的认知出了差错，对他来说是个不轻不重的打击——他乃一家之主，却连自己的儿子都看错了！
夫妻两个相对着抱怨了一时，然后侯夫人道：“叫璟儿回来。”
仲秋节是一家团圆的日子，老大两口子不在，至少小儿子得在身边。
“嗯。”侯爷点点头。
过了一日，贺文璟回来了。
他愈发结实挺拔了，看着就是个英武的小伙子，颇有侯爷年轻时的模样。侯夫人看着他这样英俊，之前对他的不满就少了几分。
“给母亲请安。”只见贺文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就凑过来，说道：“母亲，蓉蓉同我已有婚约，仲秋节叫她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侯夫人：“……”
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得，大儿子好歹是个爱玩的性子，小儿子却是一心胳膊肘往外拐。
“叫来吧。”她淡淡道。
不然还能怎样？府里少了两口人，本来就冷清，若是小儿子再一颗心飞去别处，这团圆饭也不要吃了。
“多谢母亲！”贺文璟格外开心地说，只觉定亲后母亲对蓉蓉宽容了许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去陆家，好说歹说，请动了陆雪蓉。
于是，仲秋节这一日，侯爷、侯夫人与小儿子、小儿子未过门的妻子一起度过。
侯夫人这个仲秋节过得并不开心。
倒不是想大儿子了，那个孽障，气得她难受，她巴不得看不见他。
但她想大儿媳。这是她亲手给大儿子挑的媳妇，处处合她的心意，既温柔又贴心。有她在身边，侯夫人只觉得风里都带着活泼的声音。
生了一顿气后，侯夫人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使人买了些面脂，托人往江边捎去。
并夹带信件一封，送到了于寒舟的手里。
于寒舟和贺文璋停驻在江边，没有继续前行。前些日子下了场连绵的雨，路上不好走，两人便停顿几日。
加上书客们愈发越骂越狠了，骂贺文璋赚够了银子就不写了，不把他们这些书客放眼里，奸诈虚伪满身铜臭，十足的不负责任等等。
这都不是从绣屏整理的信件里看到的，而是他们一路行来，路过客栈、茶馆时听到的，因此贺文璋打算把新一册书写出来，再继续前行。
他写话本，于寒舟便看信。
拆信之前，她有些心慌，唯恐看到侯夫人骂她的话。没想到，侯夫人没有骂她一个字，通篇都是嘱咐之语。
嘱咐她在外仔细，外边不比府中，仔细些为好。财不露白，待人有礼，不要与人争执，等等。
嘱咐她不要什么都听贺文璋的，自己也要有些主意，别委屈了自己。什么时候想回京了，若是贺文璋不允，便悄悄写了信寄回去，她使人接她。
随信还送来了许多面脂，叫她仔细涂抹面部、颈部和手上，别被日头晒黑了，别被风吹得皮肤粗糙了。
在侯夫人眼中，在外颠簸是很辛苦的事，儿媳妇一定不是自愿的。哪个女子愿意在外面风吹日晒，成日车马劳顿？人都要老得快一些！所以，她只气贺文璋，对于寒舟还很心疼的，信中多加宽慰。
于寒舟看完信，又看看随信而来的面脂，心虚得不行。

第131章
愧疚将于寒舟淹没，她拿着信，蹭到贺文璋身边，将信推给他看：“璋哥，我觉着很对不住母亲。”
“写了什么？”贺文璋搁了笔，拿过信看起来。
看过一遍，他面上没什么波动，口吻如常：“有什么对不住的？母亲嘱咐你仔细些，你仔细些就是了。”
于寒舟瞪大了眼睛，夸张地指着他道：“你没有心！”
贺文璋好笑道：“是，我的心都给了你，对别人再没有一分了。”说着，将她拉到腿上坐了，圈住她道：“我们终于出来玩了，别想那么多，痛快一些，才不枉我们顶着不孝的名声出来。”
他们若只是出来一个月、半个月的，最多被教训一顿，说几句任性罢了。可是他们的计划是玩半年再回去，甚至仲秋节这样应该团圆的日子都没有回去，不孝的名声是逃不掉了。
既然如此，再不玩得痛快些，都对不起自己。
于寒舟偎着他肩头，低头玩着手，说道：“可是母亲这样疼我们。”而她和贺文璋却骗她，不跟她说实话，就太过分了些，让于寒舟觉得愧疚。
“舟舟，回去后我要挨打的。”贺文璋便提醒她，“你以为母亲疼我们，便不会打我了吗？你是逃得过，我却逃不了的。”
于寒舟抬眼瞅了瞅他，见他面上仍旧无波无澜，好似说的是件小事一般，不禁“扑哧”笑了。
“若你实在愧疚难忍，便写封信回去，告诉母亲你是骗她的。”贺文璋挑了挑眉，“告诉她，你不是被我哄出来的，你也想出来。告诉她，你从来就不乖，一直是我替你背锅——”
他话没说完，就被于寒舟捂住了嘴。
“我才不。”于寒舟说道，她岂会自毁长城？又说道：“就算愧疚，我也不回去。”
愧疚归愧疚，可她不会回头的！
“我给母亲写信去。”她从他腿上跳了下去，跑去给侯夫人写信了。
信上，她讲述了自己跟贺文璋在外面看了什么风景，描述有多么好看，又听了什么奇闻异事，虽然不可思议，但都是真的。还说自己和贺文璋一切都好，身体很好，也没有遇到麻烦。
然后问侯夫人近来可好？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人送上来给她解闷儿？又针对仲秋节没回去的事道了歉，诉说了不孝，回去后任由母亲责罚，等等。
她字迹规规矩矩，清秀可人，信中口吻也十分诚挚，写了厚厚的一沓信，使人送回京中。
一共带来了四个家丁，轮换着来回送信。
这封信落在侯夫人手里时，侯夫人气都气不起来了。还能怎么样？儿子明摆着是不回来，山水迢迢的，她难道能把他揪回来？
只是，这信的厚度却令她有些意外。等到打开信，见到清秀的字迹，再看那乖巧的口吻，顿时明白过来是儿媳写来的！
意外之余，侯夫人的心情好了几分，拿着信慢慢看起来。
于寒舟写得很详细，侯夫人读着信，眼前仿佛出现一幕幕的情景，那弯弯曲曲的道路，那苍翠的青山，那壮丽的玫瑰园，那滔滔江水。
又仿佛看到大儿子是怎么欺负人，作势要把儿媳丢进江里去，儿媳被吓得小脸发白的样子。清秀的字里行间，仿佛传来了阵阵欢笑声，让侯夫人的神情不知不觉中放松，脸上带了几不可查的笑意。
待到厚厚的一沓信看完，侯夫人还有些意犹未尽。儿媳是个体贴的，儿子是个混账的，侯夫人心想。从那句“回去后任由母亲责罚”中，她愈发体会出来，儿子有多么混账，而儿媳又是多么温顺。
她既恨儿媳的不争气，又为儿子和儿媳的感情好而欣慰。罢了，还能怎么着？他们高兴就好了。
这些日子以来，侯夫人气也气过了，倒十分理解两人在外面乐不思归。大儿子前些年实在闷得太狠了，如今瞧着与常人无异了，可从前吃的苦头，也该补回来才是。
她放平了心，不再埋怨两人。写了一封信，说府中都好，叫他们也注意安危，使家丁带回去了。
于寒舟和贺文璋在江边住了一段日子，等到贺文璋的新一册书写好，使人捎回京中，才重新启程。
两人每到一处地方，每瞧一处人文风景，便画一幅画，附上于寒舟写的厚厚的信件，外加一些土仪，使人送往京中。
始终没有说，究竟什么时候回去。
侯夫人也没有问，因为她觉着，他们都出去这么久了，总该回来了吧？
这月中旬，总该回来了吧？
下月初，总该回来了吧？
这个月底，总该回来了吧？
因着这些“总该”，侯夫人一直没有抬笔写下那句“什么时候回来”。
随着天气一日日变凉，秋去，冬来。侯夫人好气不已，更是不会问了——有种他们过年也别回来！
过年的时候，于寒舟和贺文璋是肯定回来的。
他们在肃县停留了些日子，看过了安大哥和安大嫂，抱了抱轩轩，以及刚刚会走路的霖霖，便开始返程了。
返程自然不会原路返回，而是另外一条路，这样一来就可以多看一些风景，多品尝一些美食。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地上从白霜到积雪，马车赶路也越来越慢。
然而再慢，也回到了京城。
早两日，贺文璋就使家丁先一步回来报信。侯夫人知道大儿子和大儿媳今日要回来，一早就精神十足，使人备了花生米及藤鞭。
她要让大儿子跪在花生米上，然后抽他鞭子，看他敢不敢如此任性妄为！
“母亲，我们回来了。”随着熟悉的一声，侯夫人看到两道身影联袂而来。
高挑挺拔的那个，因着穿得厚，瞧不出瘦了没有。倒是脸部轮廓愈发坚毅，隐约也有了两分侯爷的影子。
贺文璋的容貌像侯夫人更多一些，但是出去游历一番，精气神一变，瞧出了几分他父亲的影子。
黑了不少，侯夫人暗道，转头去瞧大儿媳。
“黑了！瘦了！”看清大儿媳的样貌，侯夫人顿时心疼不已，上前拉住了大儿媳，打量着她瘦了两圈的小脸，心疼得直拍大儿子，“孽障！你干得好事！”
看把他媳妇累的！
“母亲，没有了，我减掉的是赘肉。”于寒舟忙道。
过了年，她便十九岁了。这半年在外头游玩，常常在路上，又登高又跋涉的，软绵绵的肉都变成了结实的肉。还有一些婴儿肥，也都彻底减掉了。
至于黑了，这是她为了博取侯夫人的怜惜，不要把怒气发泄到她身上，刻意狠狠晒了几日，所晒出来的。
“你别拦我！”侯夫人道，推开了她，抓过丫鬟捧着的藤鞭，就往贺文璋身上抽，“我以为你要出去半个月！没想到你竟出去半年！若非过年，你还不回来，是不是？”
贺文璋也不敢躲，怕侯夫人的怒气更重，何况他也的确是不孝，便撩开下摆，“咚”的一声跪下了，朗声道：“儿子不孝！请母亲责罚！”
“啪”的一声，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但是因为他穿得厚，只听见响儿，倒没觉出几分痛来。
侯夫人一鞭子抽下去，就想明白了，愈发生气了：“孽障！你真是要气死我！”
“母亲仔细手疼！”于寒舟忙抱住了她的手，从她手里抠鞭子，“这等粗活，怎么劳动母亲来做？樱桃，海棠，还不快来？”
她点了几个丫鬟的名字，将鞭子递了过去：“替母亲行刑！”
“这……”樱桃和海棠不敢接。
于寒舟便看向侯夫人：“母亲，你跟她们说，叫她们不要留手！”
侯夫人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又有儿媳前前后后的照料，只觉得熟悉的感觉回来了，长长出了口气。眉梢一挑，瞪眼道：“愣着做什么？给我打！狠狠地打！”
大儿子穿这一身皮毛，打一百鞭子都不见得痛，侯夫人才不会傻到自己累得瘫了，大儿子却巍然不动。
叫丫鬟们收拾他！
就算打不痛，听个响儿也痛快！
“是。”樱桃没办法，拿了鞭子，便往贺文璋的身上打下。
侯夫人听着声音不清脆，还道：“没吃饭？”
“夫人息怒。”樱桃只得道，又对贺文璋道了声歉，闭了眼睛，狠狠打下去。
侯夫人正觉得出气，就见儿媳走到一旁跪下，说道：“海棠，再去一根鞭子来。”
“你做什么？”侯夫人愣了一下。
于寒舟叩了个首，额头抵着地面，说道：“儿媳不孝，不能侍奉母亲跟前，恳请母亲责罚。”
侯夫人听着她乖巧的声音，再看看她伏在地上的玲珑身形，扭头对比旁边大儿子跪得直挺挺，脸上一点歉意也没有的神情，拿着杯子的手渐渐抖了起来。
“来人，把他的大氅扒下来！”侯夫人颤着声音说道，“把棉衣也扒了！”
混账东西！
到现在也不知错儿！
再看看一旁明明是被连累，却主动求责罚的大儿媳，侯夫人心疼极了，忙起身去扶她：“与你有什么干系？都是那孽障连累的你！起来，好孩子，母亲不罚你。”

第132章
于寒舟推脱着不肯起，低头愧疚地道：“母亲责罚我吧。”
这让侯夫人更心疼了，只觉得大儿媳实在不容易，夹在她和儿子之间作难。
想要孝顺吧，男人哄着她出去。听从男人的话，就得罪了婆婆。
她太心疼她了，说道：“好孩子，这事儿你一点错处都没有，母亲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你起来。”
于寒舟还不肯起，侯夫人便佯怒道：“母亲一把年纪了，你非要折腾我么？”于寒舟没办法，只得起来了，脑袋仍旧低垂着，愧疚地道：“母亲一番慈爱，我实无颜接受。”
但她起来就好了，侯夫人拉着她到一旁坐下，说道：“你无颜？有的人却好意思呢！”说着话，下巴朝跪得笔直，面上并无几分愧意的大儿子点了点。
贺文璋倒不是不觉着愧疚。他只是觉得，错了就是错了，合该挨罚。因此面上的大义凛然比较浓重，遮掩了愧疚之意。
此刻，他抿了抿唇，说道：“请母亲责罚。”
一边说着，一边脱掉了大氅，又开始解棉衣的扣子。
这顿打是免不了的，贺文璋从没想过逃脱，因此求也不求，坦坦荡荡地要挨打。
侯夫人更气了，冷笑一声道：“看你这样子，不打你一顿，你倒是要失望了！”
看向樱桃，冷声道：“动手！”
樱桃拿着鞭子，看着只着了单薄中衣的贺文璋，心里为难极了。
但也明白，动手是势在必行了。因此，道了一声：“大爷，对不住了。”便动起手来。
这次是真材实料地打，而且没有厚厚的棉衣做抵挡，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打在贺文璋的背上。
于寒舟听得不忍，低下头去，小手捶着侯夫人的肩膀。
侯夫人心下未必就好受，但是大儿子实在太任性了，带着媳妇一出去就是半年，没别的事，净是游玩了！多大的人了，做事这样没谱？
若真是想出去玩，往后每年出去一两个月也就是了，这样一去就是半年，叫人怎么说得出口？
她最近都不爱参加宴会了，人家一问她，怎么没带大儿媳出来，她怎么答？
不说清楚，人家以为颜儿怀了身子，一通恭喜！
不出去交际，在府中又憋得慌，全是这个混账做的孽！侯夫人这样想着，就不心疼了。
打了十几鞭子，樱桃手酸了，力气便削减了几分。瞧着侯夫人没说什么，樱桃心里有数了，越打越轻，最后揉着手垂了下来，说道：“夫人，奴婢打得手都酸了，便饶过大爷吧？”
侯夫人冷哼一声，看向海棠道：“叫海棠替你！”
海棠不敢，跪下来道：“夫人消消气，奴婢瞧着大爷背后的衣裳都被打破了，再打下去恐要打坏了。”
樱桃也跪下来求情：“夫人饶了大爷吧。”
侯夫人只是冷笑，面上一点心软都没有。打了这么久，才把衣裳打破？换了侯爷来，一鞭子下去，他背上就要见血！
她已是手下留情，这混账还不知感恩！
正要说什么，于寒舟已经提了裙摆，在她脚下跪了，仰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道：“母亲，不要打璋哥了。”
她很少哭，更是没在侯夫人面前露出过泪眼汪汪的样子，偏这样仰着头求人，可怜极了。
侯夫人看不得这个，无奈地叹气：“不打他一顿，他不知道错儿！”
“母亲，我瞧着他挨了打，也不知道错儿。”于寒舟低头擦了擦眼角，说道：“您换个法子惩罚他吧。”
到底是自己男人，打几鞭子就行了，打得多了，于寒舟心疼得很。
侯夫人这时也没刚才生气了。何况，大儿子和大儿媳回来，她本是高兴得很。
再想起大儿媳一进门，便十分孝顺的样子，还站在背后给她捶肩膀，男人挨打也不求情，侯夫人对她十分满意，那些不满和气愤就更少了。
“行吧。”侯夫人道，“看在颜儿的面子上，暂且饶了你。”
樱桃和海棠等人连忙起来，拿棉衣给贺文璋穿上。
“母亲，我扶璋哥回去上药了。”这时，于寒舟站了起来，对侯夫人说道：“待会儿回来侍奉您。”
侯夫人攥住了她的手，道：“有丫鬟在呢，你不必去。”大儿媳刚回来，她还没看够，要留她再说会儿话。
贺文璋本要往外走，闻言停了下来，说道：“这点伤，不碍事，我和颜儿一起留下来陪母亲说话。”
侯夫人顿觉打得他轻了。但是鞭子已被收起来了，她也就没有再提，只冷笑道：“你留下来做什么？我看见你就烦。”
“是儿子的错。”贺文璋低下头认错。
他还不如不认错，这样一来，侯夫人看见他更头疼了。只觉得儿子们长大了，都很会气人，一点也不值得人疼。
她不理贺文璋，只跟于寒舟说起话来，问她路上辛苦不辛苦，贺文璋欺负她没有，又看了看她的小腹，低声道：“一直没动静吗？”
“没有。”于寒舟摇了摇头。
侯夫人的眼中涌起忧虑。按常大夫说的，秋后都过了，按说大儿子的身体再没问题了才成。怎么迟迟怀不上呢？
看来还要再请大夫来瞧瞧才成，她心里想着，暂且没露出来，只道：“好了，一路回来定是辛苦了，回去好生歇着。”
侯夫人到底是心疼孩子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不忍再抻着他们。反正，来日方长。
“是，母亲。”于寒舟站起来，和贺文璋一起行了礼，然后退下了。
回到长青院后，于寒舟立时使人来拿跌打药，要给贺文璋擦药。
之前两人打拳、斗武时，常常磕着碰着，房里备了许多跌打药，此时正好用着。
绣屏等人也猜到大爷会挨打，早早就把东西备好了，闻言立刻拿了出来。
“退下吧。”于寒舟便道。
两人极少使丫鬟们贴身伺候，丫鬟们也都习惯了的，依言退下了，并且悄声关上了门。
于寒舟这才让贺文璋褪了棉袄，又脱下中衣。
“没破啊？”她看着完好的中衣，讶道。
贺文璋便道：“樱桃下手轻。”
说是衣裳都被抽破了，其实根本没有，或者说要很仔细去看，才能发现一丝丝不整齐。
不过是因为侯夫人看不见，说出来哄侯夫人心软罢了。
于寒舟点了点头，说道：“那我白担心了。”
“你还白担心？”贺文璋一下子抬起头来，伸手拧她的腰，“在母亲面前装乖，害我重罚，是不是你？”
本来母亲只是要隔着厚厚的衣服打他，并没叫他脱棉衣的。
于寒舟立刻讨好道：“是我，是我，我最坏了，我不讲义气，我没有良心。”
“要怎么赔我？”贺文璋眼也不眨地盯着她问。
于寒舟一脸的讨好：“我给你上药。”
贺文璋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盯着她。
“死相！”于寒舟便拧了他一记，“大白天的呢！再说，先上药！”
贺文璋这才放过她，转身背过去，由着她上药。
待到晚上，于寒舟便好好哄了他一顿。
哄得她都没了力气，又见他仍旧精神奕奕，不禁道：“你哪来的这么足的精力？”
直是叫人佩服。
贺文璋挑了挑眉，浅笑道：“喜欢吗？”
“不喜欢！”于寒舟呸了他一口。
因着两人回来了，府上似乎一下子有了人气，热闹了许多。
长青院又恢复了从前，日日欢声笑语，影响着府里各处，加上快过年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而侯夫人本来还想再收拾一下大儿子，结果睡了一觉起来，想起大儿子和大儿媳回来了，心里只剩下欢喜了。惩罚不惩罚的，太扫兴了，先过了年再说吧！
她拉着大儿媳到处走动，参加宴会。
被问起时，侯夫人便道：“我家璋儿要拜个先生，唯恐先生看不上，便打算写几篇文章请先生看。”
反正孙先生想收儿子做关门弟子，侯夫人这样说并不觉得心虚。
“他从小只读过不少书，却没行过远路，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便出去游历了一番。我家颜儿是个贤惠的，自然要侍奉左右。”
“去了什么地方？倒也没有很多，我记得有梁州玉湖、陈州玫瑰园、江边、松岭山……”
因着于寒舟每次写信来，都事无巨细，加上还附有贺文璋的画，因此侯夫人说起来，一点也不滞涩。把荷花的美丽，玫瑰园的壮丽，江边的磅礴气势，悬崖的惊人之美，等等都说了出来。
众人忍不住要问：“你说得这样详细，怎么好似去过一般？”
侯夫人便轻描淡写地道：“我家颜儿是个孝顺的性子，每到一处，都要写很厚一沓信回来，并着几车土仪，我想不知道也难。”
她有阵子不出门了，众人还有些想念她。但是她一露面便是各种吹嘘，让人对她又嫌弃不已。
于寒舟则是安安静静地侍奉在一旁，乖巧孝顺的模样，叫众人羡慕不已。
这安氏看着就是温柔贤惠的小媳妇，侯夫人的眼光也太毒了，挑了这么个好儿媳。
这一日，于寒舟回娘家。进了门，就见安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厚厚的一沓信？”

第133章
于寒舟脚下一顿，随即面若自然地走进去，微微笑道：“母亲在说什么？”
见她装傻，安夫人顿时冷笑起来，挑起眉梢道：“你不知道我说的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于寒舟不敢再装傻，缩了缩肩头，走过去道：“母亲把我吓到了。有什么话，您问我就是了，这样看着人，真叫人害怕——哎呀，母亲别拧人家。”
安夫人拧了她一记，才松开她的胳膊，重新搭回膝上，望向她道：“不得了啊，安知颜，我从前不知你如此会讨好人？”
于寒舟知道安夫人吃醋了，心下也怪自己做事不周全。
可是这年头没有复印机，她如果也给安夫人也寄一份，真是要把她的手累断。
“都是我的错。”她说道。
顺势在脚踏上坐了，偎着安夫人的腿：“可我不给你寄，你还会疼我。我若不给我婆母寄，她还会疼我吗？”
“我跟璋哥这次出去玩了半年，回来后她就让人把璋哥抽了一顿。璋哥是她亲儿子，都下狠手抽。我只是儿媳，若不乖巧些，有的是苦头吃。”
见她做错事还如此理直气壮，安夫人气得拿腿踢她：“起来！别抱我！”
“你怪我不讨好你，可我每到一个地方，往京中送土仪时，从没落下过你。”于寒舟抱着她的腿不松手，仰头看着她说：“再说，如果能够不嫁人，一辈子在母亲跟前，我用得着讨好人？就算要讨好，也只讨好你一个。”
安夫人这下气乐了，弯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是我把你嫁出去的？不是你要死要活非要嫁？这会儿赖起我来了？”
于寒舟脸上一热，低头抱着她的腿不说话了。
安夫人扯了她几下，都没把她扯下来，好气又好笑道：“起来！成什么样子？”
“母亲怪我，我不起来。”于寒舟道。
安夫人噎了一下。
说实在的，她这份醋吃得有些没意思。一把年纪了，吃这个醋，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想到侯夫人在外面到处吹婆媳和睦，吹儿媳孝顺，她就想起女儿还没出嫁时，怎么没人吹她们母慈女孝？
那时有人夸颜儿漂亮，有人夸颜儿聪明，有人夸颜儿伶俐，却从没人夸她孝顺。
如今嫁了人，对婆母倒是孝顺起来了。
“谁怪你了？同你玩笑一句，你也当真。”安夫人拨了她一下。
于寒舟仰头道：“你不怪我？”
“不怪你。快起来。”安夫人道。
于寒舟这下喜笑颜开，立即起来了，坐在安夫人身边，抱着她的手，偎着她道：“我心中自是母亲更亲近的。”
安夫人觉着也是。哪有人不跟母亲亲近，反而跟婆母亲近的？
不过是为了日子好过，不得不厚着脸皮往上蹭罢了。
她这样想着，愈发觉得女儿不容易，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你也不必很伺候她。面上过得去就行了，你是做媳妇的，又不是做下人的。只要你跟璋儿好好的，日后肚皮再争气，谁能说你什么？”
说到这里，她视线下移，落在女儿的肚子上：“都一年了，还没动静？”
“不着急。”于寒舟摸了摸肚子，浑不在意道。
安夫人瞪起眼睛，忍不住在她手臂上打了一下：“什么就不着急？怎么就不着急？生儿育女是大事，你得着急啊，傻孩子！”
“嗯嗯嗯。”于寒舟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着急，着急，明年就生。”
“说得想生就能生似的。”安夫人见她这副不上心的模样，就忍不住着急，“你婆母没给你脸色看？你该不会因为肚子不争气，才讨好她吧？”
她越说越觉得就是如此，又头痛，又怜惜，又没办法。
若是因为女儿肚子不争气，婆母给她脸色看，她这个娘家母亲还真不能说什么。
“你年纪还小些，肚子没动静也是寻常，她怎么能给你脸色看？”只是，仍旧很不满，“许多人家成婚三四年才有子息，你不过嫁去两年，又是今年才圆房的，再说贺文璋从前身子又那样，没动静怎么能怪得着你？”
她兀自说着，一时又道：“来人，拿我的帖子，去请回春堂的大夫来。”
于寒舟听到“回春堂”三个字，连忙拦道：“母亲，不必，我婆母之前请过回春堂的大夫，说我身子极好，很少见着我这样保养得好的。”
“是吗？”安夫人讶异道，随即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没有子息便要归到女婿身上了。”
于寒舟听得直想捂脸，这都什么跟什么，但是她跟贺文璋不急着要孩子的事，又不能说，这种观念跟时下主流大相径庭，说出来没得讨骂。
晃着安夫人的手臂，说道：“母亲就别担心了，我们说些别的，我跟你说大嫂生的霖霖吧？”
把话题移到肃县的安大哥安大嫂一家身上。
这是安夫人的心尖尖，长子长媳和嫡长孙，立刻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问起安大哥一家的情况来。
闲话半日，于寒舟才告辞了。
临走之前，安夫人拉着她叮嘱道：“你怀不上孩子，也不要着急，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更不要因为这个就自觉矮了一头，在你婆母跟前做低伏小。说句不客气的，是谁的问题还不一定。不要受了委屈，可明白了？”
“嗯，我明白的。”于寒舟看向安夫人，眼神澄澈，“我不是受委屈的人，母亲别担心。”
安夫人不禁又想起人人皆知的侯夫人有个好儿媳的事。她头痛得很，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回去吧。”
于寒舟便回了侯府。
快过年了，书客们催得愈发狠了，贺文璋便闷在家里写话本。
主要是这半年里，因着两人在外玩，只出了两册。这个速度，跟以前比远远不及，大家便催得狠。
贺文璋赶出来一册，校正过一遍，便使人送去印。
新书出来后，骂声消停了几日。但是没过多久，一些书客又开始骂起来！
“他肯写书，是因着这些商家吧？”
“比上回还多了一家，这回提了三家的招牌！”
“他怎么变成这样？满身铜臭味儿！”
一些闲极无聊的人在茶馆中，在棋社中，在诸多消遣的地方议论。说长青公子毫无文人风骨，满身铜臭味，写故事拖拖拉拉，愚弄大众，骗钱等等。
原本他们说也就罢了，这回却是巧了，跟一群“常青公子”的追随者打了起来！
起因是“常青公子”的追随者，听不得别人提这两个字，总觉得玷污了“常青公子”的清名。
这半年来，常青书局越建越大，能够容纳的人更多了。且贺文璋舍得花银子，使人买回来不少珍本，有的甚至是孤本，摆放在常青书局里，人人都可以翻阅。
诸多家中贫困，得他救济的读书人很感激他，那些家中富裕，每个月花五两银子买座费的人也觉得他做的是慈善的事，都对他维护得很。
他们旁敲侧击，打听常青书局背后的人，陈管事口风紧得很，一个字都不说。只是称呼时，却不称“东家”，而总是说“我们公子”如何如何。因此，众人便知道常青书局的背后是常青公子。
偏偏还有个写话本的长青公子，整日被人挂在口头上骂，他们听得很不顺耳，就跟对方说：“这样浑身铜臭味的人，也配叫长青二字？趁早给他改个名字，叫‘短绿’罢了！”
“或者你们便称‘那个写话本的’，别口口声声‘长青公子’，没得玷污这两字！”
这下就惹着了众人。
好歹也是他们花了银钱支持的人，他们骂就骂了，怎么容许别人如此侮辱？
遂说长青公子很有才华，文笔好，故事好，现在写的《机甲少年》更是富有想象力，故事波澜壮阔，好看得很！
换来的是对方的嗤之以鼻：“尽赚些昧良心的钱，侮辱读书人的名声！”
“赚那么多银钱，也没见做什么好事！”
“俗不可耐！”
双方越吵越厉害，最终动起手来，还有两人负了轻伤。
经此一事，众人对长青公子愈发不满了，提及他时，骂得更厉害了：“害老子输了阵仗！”
这事影响得不仅仅是读书人之间。因着常青书局的名声越来越广，渐渐皇上都有所耳闻。调查出来真相后，皇上挑了挑眉，一脸的兴味。
而诸多支持过长青公子的夫人们，因他被骂得厉害，渐渐也觉得失了颜面。再看见侯夫人时，就没什么好声色。
如果不是她，她们也不会掉坑！
侯夫人挨了一通白眼，也不往心里去，只回家后叫过儿媳，问道：“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我问问璋哥。”于寒舟说道。
贺文璋也知道了此事，没多思虑，他便点头道：“是时候了。”
长青的名声够响了，常青的名声也打开了，便可以合二为一了。
他叫来陈管事和小陈管事，吩咐一番，两人都很兴奋：“是，大爷！”
暗中运作去了。
因着长青公子被骂得狠，小陈管事常常被人盯。他从前都是谨遵嘱咐，不让人跟到踪迹。这回有了贺文璋的吩咐，就“不小心”露了一点行迹，被跟上了。
得知长青公子居然是侯府的公子，跟踪者震惊到失声！
原以为长青公子是满身铜臭味的俗人！可是，你能说侯府公子满身铜臭味吗？
人家是真不在乎银子！
在话本中提及某些店铺的招牌，估计就是真心欣赏，才顺口一提！
没等这个消息掀起波澜，更使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小陈管事和陈管事在某个胡同里会面，两人有说有笑，居然是认识的！
说起话来，一口一个“咱们公子”！

第134章
长青公子原来是忠勇侯府的大公子！
长青公子和常青公子是认得的！
长青公子和常青公子是同一个人！
接二连三的惊雷一般的消息，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炸得蒙了。
简直匪夷所思！
令人难以置信！
一个是钻进钱眼里，俗不可耐的话本作者，一个是淡泊名利，品性高洁的慈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引起了轰动。
数不清的人将此当做谈资，热烈地争执和议论。
原来骂长青公子钻进钱眼里的书客们，简直是惊掉了下巴：“怎么会如此？他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他做了这样的事，谁会骂他啊？”
“谁骂他一句，老子打得他满脸开花！”
而骂他的“常青公子”的拥护者们，则是尴尬不已，因为他们骂的人，正是令他们受了恩惠的人。
“我们没料到会是如此。”
“早知他是恩人，我们绝不会骂他一个字的。”
也有人说：“我不信！怎么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仅仅根据小陈管事和陈管事的话，就得出这个结论，不够谨慎和缜密。
于是，有人盯住了小陈管事和陈管事，观察他们的行踪。
经过数拨人的跟踪和观察，得出结论——
长青公子和常青公子就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是忠勇侯府的大公子！之前的判断没错儿！
议论声顿时上了一个新高峰：堂堂侯府公子为何热衷写话本？
与诸多商家合作，究竟是收受贿赂，还是单纯欣赏？
他隐姓埋名做好事，创办常青书局救济贫寒学子为哪般？
众人议论了数日，结合一些消息灵通人士的口风，终于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曾经病重近二十年，终日闭门不出的侯府公子，终日寂寂，通过读书来排遣，有侯府次子贺文璟常常问同窗借书为证。
他不善交际，又读多了书，脑子里全是故事，便养成了写话本的爱好，比如有段时间每个月都能出两册。
他不缺钱财，所以别人对他的打赏，他并不看重，也不会受宠若惊，想写便写，不想写便不写，比如近半年来产出很少。
有商家同他谈合作，他应当是了解过才推荐的，因为后来他们去看，那些布庄、茶叶坊都是极诚信的商家。
综上所述，他是真正的富贵闲人，而不是一个钻进钱眼里、俗不可耐的人。
那么他创办常青书局，接济贫寒学子，就定然是因为他胸怀怜悯，品性高洁了。
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因为如果他是沽名钓誉之徒，刻意经营名声之辈，不会任由他们骂了他半年，却不吭一声。这次被戳破身份，还是一个意外。
由此，众人再提到长青公子或常青公子，满口赞叹！
除了被侯夫人坑过的众夫人们。
她们原先不明白，为何侯夫人对长青公子如此大力推举？就这么闲得没事做，力捧一个后辈？
如今，全都知道了，因为那是她儿子！
众人对侯夫人的意见很大，憋足了气，想要跟她理论一番。没想到，在什么宴会上也见不到她。
侯夫人这阵子都没出门。她明知道大儿子的身份要大白于天下，自己曾经做的事也会公之于众，怎么还会傻得到处跑？
不仅不出门，别人登门拜见，她也不见！
诸位夫人递帖子上门拜见，递一个，被拒一个，将侯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侯夫人全作不知。反正她们骂不到她跟前，她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在府中过着清闲日子。
至于翻脸了，以后怎么打照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侯夫人一点也不怕得罪了人，从此再也没有人跟她来往。那些人多是些长舌妇，闻着一丝腥味儿就要嚼人舌根子，聚在一起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她才不稀罕。再说，她马上就要娶一个平民儿媳妇，以后被人说嘴的地方多了去，不来往也好。
她坐得住，有些人却坐不住了，比如安二哥。
当日跟“常青公子”的追随者们打架的人，就有安二哥。他是长青公子的忠实书客，哪怕后来再也上不去打赏榜，跟媳妇联手都上不去，都没有减少过一丝喜欢。
结果却听说了什么？长青公子和常青公子是一个人？他跟人打架，白打了？他乌青的眼圈，白白被打青了？
还有，长青公子居然是他的妹夫？！这是安二哥最不能接受的，自从长青公子出名后，贺文璋数次来安家，从他口中听过不止一次。还有那次，他卖画给他，足够让他知晓自己是狂刀客了！
他居然一句也不解释，由着自己被蒙在鼓中？还那么好意思收下打赏银子？！
安二哥气得不行，在家中等了几日，却不见两人来赔礼道歉，更加生气了！
“我找忠勇侯府找他！”安二哥坐不住了，奔上门去。
结果府中小厮并不带他进府，而是让他在门房处等候。待通禀一趟，回来却说：“我们大爷不太方便，请您改日再来。”
安二哥气得眉头倒竖：“改日再来？改日他上门跪着求我，我都不来！”
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回到家中，跟安二嫂一通控诉：“这是亲妹子！居然不叫我进门！打算这门亲戚便不做了吗？”
安二嫂则道：“我不是心疼银子。几百两银子罢了，就当是我送妹妹的。可是我拿她当妹妹，她却拿我当什么？我几次与她说起，她明知我是姑射真人，却只字不提！”
两口子气得晚饭都没吃。
第二日，这事被安夫人知晓了，却是老二两口子抱怨起来被她听到了。安夫人冷笑一声，说道：“是我不让她说的！”
安二哥惊得瞪大眼睛，不信地说：“母亲，您就别给她开脱了！无论如何，这事她做得太过分了！”
“那日你妹妹来，你和你媳妇在吵嘴，还打起来了，记不记得？”安夫人波澜不惊地看着两人，“你妹妹那日便想告知你们，我嫌你们两个蠢，以至于被一个比你们还没脑子的人给哄了银子，想瞧瞧你们几时反应过来，故意不让她说。”
“母亲，您怎么这样？”安二哥听了，又气愤又委屈。
安夫人哼了一声，道：“让我看看，你们几时再打架！”颇具威风的眸子，瞪着两人，“因为莫须有的事，闹得一点脸面都没有，还好意思怪别人！”
见安夫人秋后算账，安二哥和安二嫂都不吱声，低着头听训。
然而安夫人虽然解释过了，安二哥和安二嫂却仍旧没有原谅于寒舟。明明是亲妹子，这件事做得也太不地道！
此事大白后，倒也不全然是不好的事。
贺文璋的话本子卖得更好了。
原先只听过他的名头，却没有下过手的人，此时纷纷下手购置了些。想要瞧瞧，侯府公子写的话本，究竟有什么不同？
与此事掺和不深的人，提起长青公子，都是满口赞叹：“忠勇侯府的这位公子，有一副慈善心肠。”
不是谁都能拿出那么多的银子，来养一些与自己无干的人。
而且，如此淡泊名利，不求虚名。
侯爷这阵子在外面行走，也是脚下生风，颇有面子。
同僚们见了他，都要赞上一句，他养了个好儿子！
原因是贺文璋病了许多年，身体才好，便写出对工部徐大人有启发的《机甲少年》一书。又不惜大笔银子撒出去，创办了常青书局，资助了不少家中贫寒的书生。
常青书局的事，就连皇上都有所耳闻，还亲口赞过背后之人胸怀怜悯，是个仁善之人。为此，满朝文武，见了侯爷都是一句夸赞之言。
至于妻子曾经被坑了钱？都是些小事，男人们不会因此红脸。
而曾经想要收贺文璋为关门弟子的孙先生，此时也颇为骄傲，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一日，他使人给侯爷下帖子，请侯爷上门一叙。话中，又透露出想收贺文璋为弟子的意思。
“去年我便十分中意他，觉得他是个谦逊博学的好孩子，今日才知他如此仁善，若能收他为弟子，我一生圆满矣！”暗示侯爷回去后，再劝一劝贺文璋，尽量劝说他应下此事。
“犬子年轻任性，又爱胡闹，担不得您如此高的褒奖。”侯爷谦虚地道，“待我将他教导一番，再来侍奉您。”
孙先生听到这里，就很满意，待送走侯爷后，还高兴地使人烫了酒，喝了几盅。
侯爷回到府中，便命人将大儿子叫去书房。
“孙先生想收你为弟子。”待大儿子来到跟前，侯爷开门见山，直接说道：“我认为你应当同意此事。”
本来侯爷以为还要再劝一劝，没想到贺文璋点头应了：“是。承蒙孙先生看重，儿子深感荣幸。”
听他如此轻易就点了头，侯爷还有些意外，看了他几眼，道：“可是改主意了？”
上回跟他说此事，他还一脸犹豫。游玩了半年回来，这是改主意了？
“是。”贺文璋点头道，“男子汉大丈夫，定要做出一番成就，才不枉来世上走一遭。明年便有秋闱，我打算下场。在此之前，拜个先生，正当助益。”
说完，对侯爷行了一礼：“多谢父亲提点。”
父子两个又说了会儿话，贺文璋便退下了。
走出书房后，他抬头看向上方的天空，清俊的面容沉着而坚毅。
舟舟想要出去玩，他便陪她。待日后两人有了儿女，需要为儿女打算时，他不能毫无准备。
所以，明年秋闱他要下场，把举人功名拿到手。
常青书局这一日开张时，与往日不同。
本来林立的书架，被拉开了一座，露出了雪白的墙壁，上面贴着一张红纸，覆盖了半面墙壁。
最右边写着一行：此为资助常青书局之人。
接下来便是一个个名字，依次是：断肠人、山中闲人、你娘、福运来酒楼、老李工艺坊、天下皆庸人、伟伟伟丈夫、清泉茶坊、画中仙、山中闲人……
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

第135章
看到这张红纸，以及上面张贴的名字后，众学子们哗然！
本来这些日子他们受此事影响，读书便不是十分心静，待看到张出的资助榜，更是无心读书，议论起来！
“那福运来酒楼，不就是公子之前有一册书中提到的吗？”
“还有老李工艺坊，不正是制造机甲、战舰的铺子吗？”
“还有茶坊……”
如今没有人说“长青公子”或者“常青公子”了，那会让他们想起之前打脸的事，因此索性统称为“公子”。
“公子怎么把这个贴出来了？”
“难道因为有人骂他？”
“可他不必如此啊！那些心胸狭窄之人，最爱说些酸话，挑别人的毛病，公子理他们做什么？”
众人说着，渐渐义愤起来。
原来有人说贺文璋身为堂堂侯府公子，却大肆揽财，在点心铺子、酒楼、木匠铺子那里赚了许多银子，又收了无数打赏，正是赚翻了，且长年累月的有进项，创办区区一个书局算什么？真正的满心钻营，沽名钓誉之徒！
得恩惠的学子们都不这么想。他们觉着公子是真正的淡泊名利之人，因为他创办书局将近一年了，从未透露过身份，就连只字片语也没有。这次身份被揭露，还是有些人潜心跟踪所致。
他如此淡泊，那些人还要说他沽名钓誉，实在是昧良心！
再说，公子写话本，推荐诸多商家，难道没有造福诸多老饕、爱美、爱玩、爱茶之人？他推荐了，收取些许好处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他不拿出来经营书局也没什么，凭什么被这些人诟病？
众人都很气愤，然而陈掌柜却拿出一本账册，说道：“这是榜单上所列之人的贡献数目。”
将账册给众人传看。
众人打开一看，全都大吃一惊，因为账册上写得十分详细，谁打赏了多少银子，具体数额都写明了，从高到低，依次排序。
账册很厚，最末尾的打赏数额是二两银子。最后一页是贺文璋亲笔所书，上面解释了二两银子以下的打赏就不呈现了，他和妻子整理许多信件、账册也很费神，就当犒赏他们夫妻了。
众人看到这里，没有人觉得他贪财，反而觉得他很风趣。堂堂侯府公子，难道缺这点散碎银钱吗？不过是再列下去，说不得还要再造一本账册出来，倒不很必要了。
众人将账册合上，再翻至扉页，上面是贺文璋的感激之语。感谢诸多打赏的，感谢仁善的商家，他和诸多学子都感谢他们。
“公子是真的不求虚名。”众人感慨道。
明明是他创办了书局，却将功劳分给这些人，心胸宽广得令人敬仰。
这事传开后，也有人嗤笑道：“呸！什么不求虚名！他有什么名声？创办书局的银子，他出了一文钱吗？都是榜上诸人所出！”
竟然有不少人赞同：“就是！他一文钱都没有出，还被这么多人赞扬！”
“说什么淡泊名利，我呸！真正奸诈虚伪之徒，就是此人了！”
被反驳了，就说：“若非我们骂他，他岂会把名册公布？你们要感谢我们才是，否则银子都被他吞了！”
为贺文璋说话的人，都被气得脸上涨红，指着这些人，气得脑子糊里糊涂的，只会说一句：“你们胡说！你们污蔑！”
愈发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此事愈演愈烈，然而任凭贺文璋被骂得多么臭不可闻，他也没有出来说一个字。小陈管事、陈管事等，所有忠勇侯府的下人都没有说一个字。
时间久了，便有人说：“长青公子才不是那样的人！”
“他堂堂侯府公子，忙得很，哪有闲工夫听你们骂他？”
“你们骂了他这么久，他理你们一句了吗？”
不管怎么样，贺文璋拿出许多银子，创办了常青书局，并且将得来的打赏银子、商家的孝敬银子都拿出来了，还做了明细的账目，并未贪昧什么，真正是做了好事。
那些骂骂咧咧的人，却做了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只知道骂！
这一日，有个骂骂咧咧的，被一位脾气爆的青年听见了，按住了就是一顿打！
“嘴里脏得喷粪！有本事你也建一个常青书局！你建得出来，随你把长青公子骂上天，老子也不管你！”
后来又有几起打架事件发生，渐渐骂声就小了，众人再提起长青公子、常青书局，都只有赞扬。
“他不是非得做这件事，但是他做了，这就是做善事。”
“做善事就应该被赞扬，人要分得清是非。”
“是非不分之人，不配为人！”
说贺文璋“一文不出”的人，遭到了众人的唾弃。那明明都是他的银子，已经落到他口袋里了，就是他的银子。再从他手里拿出来，就是要算到他头上。
不说别的，换个人拿到这么多银子，谁舍得拿出来？又舍得拿出来多少？贺文璋可是全都拿出来了！
也别说二两银子以下的被他昧下了，那些加起来才有多少？
因为贺文璋及忠勇侯府都不曾说什么，被褒奖的时候不出声，被骂得狗血淋头时仍不出声，时间久了，众人便自发将他维护起来。
这位侯府公子是位不在意名声的淡泊之人，但他做了好事，就不该被人谩骂，他们要主张正义！
一时间，再有人说贺文璋的坏话，人人喊打。
安二哥出力尤其多。事实上，第一个出来打人的就是他。原本贺文璋就是他的妹夫，哪怕他生着气，都不会允许别人污蔑他。自家人，关起门来打破头都没什么，岂能容外人欺负？
何况，是他误会妹夫了，妹夫从来就没想过赚这些钱。原是长远计，还要带上他们这些亲戚朋友的好事。
安二哥现在只后悔，当初打赏得少了，而且起名字不够明朗，别人猜不出狂刀客是他！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侯府问一声，还能不能改名儿？
而此时，侯夫人终于出门了。
谁邀请她赴宴，她都去。来到宴上，便一脸淡然地坐着饮茶。
别人来她跟前说话，她只是淡淡挑眉：“我岂会坑你们？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是那等人吗？”
“我自己是打赏了几千两银子的，因此位列前茅。当初唤你们打赏，你们不听我的，我能如何？”
众人听到这里，都后悔不已。
谁不想博个慈善大度的好名声呢？这是给家里争光的事！可是大好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如今，已经没有人怪侯夫人当初坑骗她们银子了，要怪也只怪侯夫人当初说的不够明白，使她们打赏得少了！
要知道，她们家中男人都对此事赞不绝口，街头百姓更是津津乐道，她们真的是打赏得少了！
还有人问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排名为何？”
侯夫人抬眼看了问话的夫人一眼，没有多做犹豫，直接说道：“排名第一的那位就是了。”
“啊！”众人纷纷惊呼起来，掩住了嘴，“殿下也太豪爽了！”
因着打赏名册是对外公布的，不少夫人都使家里下人去看，都知道排在第一位的断肠人，打赏得是六六六六，将近七千两银子呢！
便有人问侯夫人：“若是后来再有人打赏，会出现在榜上吗？”
“是啊，那红榜还会不会出新了？”
“总不能以后都不许人打赏了罢？”
侯夫人心中得意，这些人当初登门想骂她，现在还不是求着给她送银子？
“待我回去问问璋儿。”她轻描淡写地道，好似不把银子放眼里一般。
众人都知道她爱装模作样的毛病，可是此时却不敢惹她，还得哄着她：“是了，你回去问问大公子。”
“我家老爷最是怜贫惜弱的，平日里自己便常常接济人，有了这个机会，可就更好了！”
“谁家不是呢？我家老爷平日里也……”
众人说起闲话来，一边自夸，一边互相挤兑。只是没有人挤兑侯夫人了，都对她和善极了。
侯夫人得意洋洋地回了家，问大儿子：“那红榜便如此了么？多久更换一回？”
“每月一次吧。”贺文璋答道。
侯夫人觉得可以，点了下头：“好。”
看着一脸淡漠的大儿子，她一点说话的心情都没有，倒是看着脸儿白净，乖巧可人的大儿媳，倾诉欲大增，拉着她说了今日在宴上的事。
于寒舟睁大眼睛，满是崇敬地看着她：“母亲好厉害！”
“母亲好威风！”
又拍着手，挑起眉梢，轻哼道：“她们总是学不乖，不知道顺着母亲有好日子过，逆着母亲要跌跟头吗！”
侯夫人太喜欢这句话了，“哎哟”了一声，唤着“心肝肉儿”，把她揽在了怀里。
贺文璋再出新书的时候，扉页上便没有打赏榜了。只提了一句，每月一日更换打赏榜，重新造账册。
众人看了这句话，自动解读为：“还有谁想上榜，赶紧的，月底之前送来，否则只能等下个月了。”
一封封丰厚的打赏信，送至了陈管事的手里，又由陈管事拿到了贺文璋跟前。
转眼间，正月即过。
二月一日，便是红榜更换的日子。一大清早，许多人赶来，把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
待到开门后，纷纷往里挤去：“快让一让！”
“别挤我！”
“我鞋呢？把我鞋踩哪儿去了？”
陈管事维持秩序，也维持不住，自己的帽子都被挤掉了，无奈极了。
终于，众人的拥挤到了一定程度，渐渐稳定下来，开始看打赏榜。
但见打赏榜果然更新了，本来是红纸黑字的模样，如今虽然也是红纸黑字，但是前三名却沾了金粉，看着金光闪闪的，倍儿有面子！
众人都羡慕不已，想看清是谁这样有面子。定睛一瞧，纷纷跪了。
只见上面写着：
第一名：龙。
第二名，上面那位爷最有出息的儿子。
第三名，断肠人。
“这是何意？”有人伸出指尖，悄悄指了指最上面的名字，“该不会是圣上？”
人群中有声音答道：“除了圣上，哪个有胆子用此字起名？”
寂静了一瞬，终于有人悄悄往前挪：“我前几日打赏了，我看看记录的对不对。”
随即有人跟着往前：“我也打赏了，我看看我的。”
嘴上是这么说，但是拿到账册后，却小心翼翼地捧着，掀开封皮后，并不往后翻，只看第一页。
第一名，龙，打赏金额，一二八八八。
前排的人看到这里，“嘶”了一声，道：“果然是圣上！”
“圣上出手阔绰！”
“圣上对咱们很是关怀啊！吾感激涕零！必当潜心读书，为圣上效命！”
一番感慨后，又看下面的。
第二名，上面那位爷最有出息的儿子，打赏金额，八八八八。
众人议论道：“这位是谁？太子殿下？”
“应当是吧？”
若是别的皇子，也不敢这样起名儿啊！
再看第三位，断肠人，打赏金额，六六六六。
“这位难道是皇后娘娘？”
“可娘娘为何起这么个名儿？”
空气瞬间寂静下来。

第136章
没听说帝后不和啊？皇后娘娘为何起这么个名儿？
断肠人，都痛断肠了，这是受到了多大的冤屈和苦楚？
众人纷纷感到难以置信，只觉得违背了一直以来的认知。难道宫廷之中，风云诡谲到这种地步了吗？
可随之众人又觉不对，若是皇后娘娘的话，她竟然起这样的名儿，相当于跟圣上宣战了，与撕破脸无异，这不可能。
但若不是皇后娘娘，又会是谁呢？
“莫非是哪位太妃？”一个口吻迟疑的声音响起。
本朝没有太后，只有几位太妃，不然的话，众人一准要猜是太后娘娘了。可是这位断肠人很早之前就出现在榜上，真的是某位太妃吗？
众人猜不出来，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窥探皇室秘闻很不妥，遂压在心底，继续往下看。
排在后面的是山中闲人，六千两。
你娘，六千两。
福运来酒楼大掌柜，六千两。
福运来酒楼二掌柜，六千两。
福运来酒楼三掌柜，六千两。
“还能拆开来吗？”众人看到这里，很是讶异，不禁抬头去瞧墙上的红榜。
方才只顾着看最前面的金光闪闪的三个名字，并没怎么注意后面。此刻一看，哟呵！
就跟账册上写的一样，红榜上的六、七、八名都是福运来酒楼！
只是拆成了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
“我明白了！”忽然，一人拍了下大腿喊道。
很快，又有人接声：“我也明白了！”
圣上总共打赏了一二八八八两银子，福运来酒楼的银子比圣上的多，这像话吗？
于是，就拆成了三条，每一条都中规中矩，绝对是谁也不得罪。
而且写成三条后，格外引人注目！
“这福运来酒楼有意思！”反应过来后，人群中响起一片笑声。
众人仔细看红榜，发现比之前的扩张了一些，很明显打赏的人多了，而且数额也不少。
“这是最新账目。”陈掌柜适时插话道，又拿出另外一本账册，“公子把开销都详细写在其中了，诸位可以一观。”
众人好奇，便接过那本没见过的账册，打开看了起来。
这是贺文璋做的另外一本账册。扉页写着，不论是书客们的打赏，还是商家们的孝敬，他分文不取，全都用于常青书局的经营。
这本账册便是详细账目记录，包括已经花费的，花费在何处，以及剩余银两。
众人只想到贺文璋淡泊名利，不贪昧银钱，没想到他做得这般用心，显见是一文钱都不想贪昧，没有给自己留下丝毫弄虚作假的余地。
翻开扉页后，便是一条条账目明细。某月购置书籍多少本，花费多少银钱。购置笔墨纸砚数目如何，花费多少银钱。从何人手中置换珍本，名字为何，价格几何。等等，做得极为详细。
详细到众人能够在书局中找到实物，一一对应。
“公子此等胸怀，此等才思，令我等敬佩。”众人捧着两本账目，神态恭敬极了。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哪怕他是侯府公子，对这些银钱也不该丝毫不动心。
但他就是没动心。
而且看账目的记载，甚至囊括了早期布置书局时的桌椅书架等花费，如此详细，如此周全，可见他早有此打算。
他早早就想着创办常青书局，且是长久之计，而不是一时兴起。
不仅如此，他还没打算以此博取名声，默默做着善事。是他们揭破了他的身份，使他遭受到了诸多误会、谩骂。
但他却没有辩解过。哪怕被骂得再狠，也不曾为自己辩解过一个字，只是默默地公布账册，张贴红榜。
此时此刻，长青公子的形象，在众人心目中变得清晰起来。应当是个身穿白衣，容貌清俊的青年人，眼神清越而富含智慧，含着怜悯之情。
不擅争辩，不忍争辩，不屑争辩，沉默而包容。
鉴于他曾经久病许多年，可能他的身板并不太结实，可能面色苍白些，身量瘦弱些。说不定，还要时时咳嗽。
“那些混账，居然辱骂公子！”想到长青公子被骂得咳个不停，生气又无奈，不愿辩解的样子，众人心疼极了。
“以后谁敢骂公子，给我听见了，定当打得他满地爬！”一个个身量单薄的文弱书生，纷纷捏起了拳头，因为过于激愤，白皙的脸颊都涨得通红。
陈掌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然后回府禀报给了贺文璋。
“嗯。”贺文璋点点头，“辛苦你了。”
他容貌清俊，眼神清越，正如诸多书生们所想象的那般。只不过，他的身量却并不单薄，面色也不苍白。此刻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红衣，愈发衬得他丰神俊朗，体态修长而有力。
陈管事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想道，那些握拳喊打的书生，大爷一只手可以打倒好几个。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短时间内不会有事端发生了。”贺文璋沉着的声音响起道，“但若有异常，随时向我禀报。”
陈管事一拱手，恭敬地道：“是。”
贺文璋对他点点头，让他退下了。
待人走后，他才起身去见于寒舟。于寒舟正坐在炕上逗猫，贺文璋进来后，一挥手让丫鬟们退下了，然后伸长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提了起来。
“哎呀！”于寒舟扭头瞪他，一边拍打他，“做什么！放我下来！”
这人，自从身体好起来后，动不动就抱她。而且特别喜欢一只手抱她，好像要彰显力量一般。
贺文璋坐下来，顺势将她放在腿上，双手圈住她：“放下了。”
放下个鬼！
于寒舟好气又好笑，偎着他说：“你总是黏着我，真是稀奇。我听闻，小夫妻两个黏糊半年就算久的了。”
多数人是黏着三个月，就慢慢淡了。
倒不是说感情不好，就像是饥饿的人吃饭，头几口总是要凶猛一些，待到后面饱足一些，就会慢一些了。
她跟贺文璋做夫妻这么久，年节都一起过三个了，一个被窝里睡了也一年了，按说感情很稳定了，他却还这样黏着她，让于寒舟觉得很是稀奇。
“你嫌弃我？”贺文璋眼角微微耷拉下来。
于寒舟忙道：“哪有？没有的事。”
贺文璋这才展颜几分。余光看向炕上玩球的猫，说道：“你天天黏着它，我也很稀奇。”
于寒舟：“……”
“说不过你。”她掰过他的脸，亲了一口，“你最厉害了，好吧？”
贺文璋的嘴角扬了扬，捉过她的手指把玩着，说道：“这事总算是了了。你找个机会，跟二哥二嫂解释一下吧？”
“嗯。”于寒舟点点头，也是松了口气，“上回二哥来，我都不敢见他。如今他总该不那么生气了吧？”
自从发现安二哥就是狂刀客，安二嫂就是姑射真人后，于寒舟和贺文璋对打赏的事就很头疼。
因着要借常青书局扬名，所以日后肯定会身份大白，到时怎么面对安二哥和安二嫂？
道歉？赔礼？将打赏银子加倍还回去？
二哥和二嫂不是缺这点银子的人，到时指定要生气的。
两人商议了许久，终于想出了这个法子。
后来侯夫人到处宣传、推荐，两人都不虚。因为只要打赏榜张贴出来，打赏过的人都不会生他们的气，只会怪自己打赏得不够多。
“就连圣上和太子殿下都打赏了。”于寒舟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男人，“你也太厉害了吧！作为你的妻子，我感到非常荣耀！”
贺文璋的嘴角扬得高高的，扣住她的后脑勺，就吻了上去。
“接下来可以好好松一口气了。”吻毕，贺文璋长出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几分轻松之色。
随着长青公子越来越有名气，常青书局愈发被人赞扬，他虽然知道日后会解决这件事，但是解决之前，也是绷着一根筋的。
唯恐中间出了差错，身份大白的时机不对，功亏一篑。
不论是长青公子，还是常青公子，身份都不能轻易暴露。只有两个人的名声同等响亮，才是合二为一的时机。
否则，长青公子名声响，常青书局还未做出规模，众人会说他赚几个钱就哗众取宠。
若是常青书局的名声更响，众人会让他不要写什么话本了。堂堂侯府公子，写什么话本？用心经营书局才是正经事。
因此，只有两个名头同等响亮，谁也不拖谁的后腿，才是融合的好时机。
他是侯府公子，其次才是长青公子、常青公子。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有余力、他愿意。而不是哗众取宠，无所事事。
这一年来，他时刻绷着精神，处处注意着，时时叮嘱下人们，总算是熬过来了，顺顺利利办妥了此事。
那些谩骂声，质疑声，不屑声，统统都爆发出来了。他一句话不说，且约束着府中的人都不要说，就是任由他们爆发。犹如脓疮，全流出来，患处就好了。
事已至此，圣上、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都在榜上有名，这就是无形的圣旨，再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忠勇侯府的贺文璋，就是个淡泊名利、胸怀怜悯之人。
他受人尊敬，他爱着的舟舟也会因他而荣耀。

第137章
待此事的风波又平息了几分，不再到处都是谈论的声音，贺文璋终于出了门。
前往孙先生处，郑重拜师。
于寒舟也乘了车，往安府去了，向安二哥和安二嫂赔罪。
车上载了重重的礼，其中包括贺文璋给安二哥画的两幅画，以及给安二嫂的一沓新书手稿。
“颜颜来了。”见到于寒舟来了，安夫人率先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她从未对女儿露出过如此慈爱的笑容。常青书局的事，安夫人早就从女儿这里听说了的。只是如今闹得这样大，听安大人说圣上都数次赞许，安夫人觉得荣耀极了。
女儿固然从前不懂事，可是嫁人后也稳重多了。女婿又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这便好极了。
“母亲。”于寒舟对她福了一福，便走过去挽住了她的手。
如此亲昵的神态，令安夫人脸上的笑容更加增大几分，只是口中还道：“多大的人了，还如此孩子气。”
“我既是母亲的孩子，那么孩子气些便不能算是错儿。”于寒舟浑不在意道，把她抱得更紧了。
安夫人佯装瞪她：“牙尖嘴利。”
一时进了屋，于寒舟看向安二嫂，起身歉意一福：“之前的事，对二嫂多有不住，我给二嫂赔罪啦。”
“嗨，算得上什么？”安二嫂爽快地摆了摆手，“几百两银子的事，能叫事吗？”
于寒舟又是一福，说道：“多谢二嫂宽容。”
受了妹妹两个礼，安二嫂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快也没了，笑着说道：“你还不知吧？因着常青书局的事，父亲对你们夫妻二人赞不绝口，母亲亦是十分高兴。我同母亲这几次出门，每次都受到热烈欢迎。”
“是吗？”于寒舟便笑道，“那可就太好了。”
说话时，她看向身边坐着的安夫人，就见安夫人面上笑着，点点头道：“她们都羡慕我有个好女儿、好女婿。”
她对人可没瞒着，逢人问起，她便说打赏榜上“你娘”这位书客，就是她。
丈母娘也是娘，她就是在打赏榜上有姓名，而且位列前排。
一时说起话来，安二嫂便问于寒舟，贺文璋怎么想起创办书局？大笔银子撒出去，他不心疼啊？
因为外面都传贺文璋“淡泊名利”，“胸怀怜悯”，于寒舟便淡淡笑道：“原也没打算做成这样。初时是他写话本，赚了点银子，他成日在府里不缺银子花，便想着做点什么。事到如今，我们也都没想到。”
安二嫂信以为真，赞叹又敬佩地道：“合该如此，好人有好报。”
于寒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一旁，安夫人笑而不语。虽然女儿早先对她说过，贺文璋创办常青书局，是因为爵位推给了老二，他打算以此博清名。但是女儿对老二媳妇说客套话，她并不觉得不好。
这才是聪明人应当做的事。自己知道就好，不必逢人就说。要知道人多嘴杂，传来传去，最后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现在就很好。
安静听着女儿跟儿媳说话，安夫人愈发觉得孩子长大了，稳重了，心里有谱了。她既欣慰，又有些心酸。
任性又不懂事的孩子，到了别人家就懂事了，还不是因为不得不懂事？安夫人只得安慰自己，贺文璋瞧着是个好的，成婚三年，房里一点乌糟事都没有。而且眼看着有出息，是个指望得住的。
这样想着，她再看歪在身上，很没形象的女儿，就不忍提醒她坐好。
难得回娘家，女儿下意识地放松几分，便由着她吧。总归回了婆家，她又要规规矩矩，一步也不能踏错了。
于寒舟久不来娘家，这回给二哥二嫂赔了罪，时光便打发得很轻松。
安二哥对贺文璋送他的画，非常非常满意。安二嫂最迷贺文璋的话本，于寒舟这回给她送来一沓手稿，让她抢先，她满意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好妹妹”。
于寒舟走时，安二嫂给她回了许多礼，热切地看着她，叫她有空再来。
“我会的。”于寒舟知道二嫂是稀罕手稿，忍笑点了点头，这才上了马车。
回到府中后，贺文璋早已从孙先生家中回来了。
“怎么样？顺利吗？”于寒舟进门便问。
贺文璋站起来，迎着她笑道：“你见我几时失过手？”
“呸。”于寒舟轻啐，“大言不惭。”
惹得贺文璋走过来，掐着她的腰，一把将她举高了：“才回来就这样嫌弃我？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夫君？”
他总爱在于寒舟面前振一振夫纲。
丫鬟们只觉没眼看，一个个低头退出去了，留两人在屋里闹。
于寒舟见人都走了，便将腿圈他腰上，挂住了身体后，去拧他的耳朵：“哪个嫌弃你了？一回来就挑我的理，说吧，你可是嫌弃我了？”
“十分嫌弃。”贺文璋轻声道。
于寒舟瞪起眼睛：“嗯？！”
“嫌弃你回来得晚。”贺文璋说着，便迈起长腿，往内室去了。
两人闹了一时，才手拉着手，到正院用晚饭去了。
“咦，璟弟回来了？”在正院见到了贺文璟，于寒舟有些意外，笑着打招呼。
贺文璟也笑得热情：“大哥，大嫂。”
“怎么忽然回来了？”贺文璋便问道。
贺文璟笑得异常灿烂，说道：“太子殿下挑我做了亲卫，我以后就可以常常回府了！”
贺文璋挑了挑眉，面上露出几分喜悦：“不错。”
这时，屋檐下传来一声“哼”，三人抬头看去，正是侯夫人。
就听她扶着樱桃的手，站在檐下，面上淡淡：“他和陆姑娘的婚事在四月份，总不能成日不归家，那像什么话。”
所以，贺文璟调回来，并且在太子殿下身边谋了差事，都是因为这个。
于寒舟早就掩口低头笑起来。
“是！”贺文璟仿佛不知侯夫人的嫌弃，兀自笑得热情，看向贺文璋朗声道：“哥哥，我也要成亲了！”
贺文璋微微颔首：“恭喜。”
本来贺文璟想把婚期提前，去年就成亲，但是侯夫人怎么也不松口。她当初对小儿子说两年，就是两年，不论小儿子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松口。
终于，小儿子也二十岁了，眼看着一日日沉稳起来，却仍旧是十分喜欢陆雪蓉，侯夫人便没再说什么。
既然他喜欢，那就让他娶好了。
从一开始的嫌弃，到现在的接受，不得不说有着老大两口子的缘故。
侯夫人有两个儿子，只要其中一个成器，她就不会太烦心。如今老大两口子哪哪都好，大儿媳可心不说，大儿子心里也有成算，既因为常青书局博了清名，又拜了孙先生为师，今年还要下场，眼看着前程可期。
既如此，小儿子不那么尽人意，那就这样吧。
贺文璟本来笑得灿烂，察觉到母亲神情淡淡，眼底笑意微减。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入心的孩子了，他很清楚地知道，母亲对这门婚事不满意。他很担心蓉蓉进门后，母亲对大嫂和蓉蓉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而他也清楚，母亲多半不会一碗水端平。到时候，蓉蓉岂不是会难过？他这样想着，心里便沉思起来。
皇后娘娘每年三月中旬都会在宫中举办春日宴。
今年亦是如此，侯夫人携了于寒舟进宫去，路上还道：“今年可别再遇见陆姑娘了。”
倒也不是就那么烦陆雪蓉，而是陆雪蓉的身份尴尬，如果出现在宫中，再发生去年那一幕，可怎么办？
侯夫人倒是能打，但是她不想打啊！
想想就头疼。
“母亲想想她为我们赚的银子。”于寒舟便凑过去悄声道，“人无完人，陆姑娘这般能干，我们便不要挑她了。”
陆雪蓉便是山中闲人，她在榜上的打赏金额是六千两，实际上远远不止。
只不过，她不爱出风头，因此写来信件说，只公布六千两，其余的隐下不提。至于多余的银钱怎么记账，陆雪蓉也说得清楚：“便当我孝敬大哥大嫂的，不进常青书局的账。”
她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点心铺子很赚钱。
而且，也知道了常青书局是未来大哥大嫂所创办，那这个钱就更好处置了。
但于寒舟看完信后，却跟贺文璋说：“这个钱，咱们不收。账上记着多少，就是多少。”
陆雪蓉毕竟是未来的妯娌，于寒舟收她这个钱，却不很好。于是，她将信件、账目一并拿去给侯夫人，将多余的银钱孝敬侯夫人了。
且说得明白：“这是文璟媳妇孝敬母亲的。”
侯夫人拿到钱后，倒没说什么，只是将她打量了好几眼。而于寒舟也写信给陆雪蓉，说明了银子的去向。
因此，才有此时的“母亲想想她为我们赚的银子”一说。因为于寒舟得了她的银子，侯夫人也得了许多。
“嗯。”侯夫人点点头，没说什么。
遇到便遇到吧，总归是未来的儿媳，是一家人。再说，下个月就要进门了，到时跟在她身边，谁也不能欺负了她去。
进了宫，果然在宴上见到了陆雪蓉。
今年却比去年好了许多，陆雪蓉端坐在太妃身侧，只侍奉太妃一个人。
那个跟她过不去的小郡主照旧对她挑挑剔剔，但是有太妃和皇后出头，陆雪蓉并没有受欺负。
倒是看到侯夫人，太妃笑道：“去给你未来婆母行个礼。”
陆雪蓉红着脸，低头过去了。
这句“行个礼”，并不是行完礼就回去，而是宴会上就坐侯夫人身边了。
“嗯，坐吧。”侯夫人微微笑着，对陆雪蓉点头。
她心里再不喜欢陆雪蓉，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做出亲切的模样。
只不过，她面对陆雪蓉时是客气微笑，对于寒舟就是发自内心的喜爱了。陆雪蓉坐在旁边，自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不过，她却没有心酸，而是频频朝于寒舟看去，有些欲言又止。

第138章
陆雪蓉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自从《机甲少年》发布以来，她的心情就一直复杂——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世界还有着跟她一样的人，但她没想到真的有！
《机甲少年》在此时的人看来，不过就是一本话本而已。但是在陆雪蓉看来，这是一本科幻啊！
她穿越之前看了不知道多少，那草根逆袭的套路，那一波三折的打脸，它不是此时的文学作品风格啊！
这样想来，长青公子之所以被热捧，就是因为他的故事架构，他的风格套路，跟此时的截然不同！因为太新奇了，因为太出乎意料了，所以大受欢迎！
后来，长青公子的身份曝光，竟然是忠勇侯府的大公子，更让陆雪蓉震惊！她万万没想到，世界这样小，跟她同是穿越者的人竟然是未来的大伯哥！
这也太令人惊异了！
陆雪蓉忍不住想，都说忠勇侯府的大公子生来病弱，活不过二十岁，可是他在十九岁那年身体渐渐好转了，还会写话本，办书局，短短一两年中就被圣上加奖，可谓名利双收——
这妥妥就是穿越者！
一觉醒来，这也会，那也会，就是他们穿越者的标志！
陆雪蓉不禁有些担心于寒舟。
在她看来，未来大嫂是个好人。上回在宫宴上，她被侯夫人叫过来坐，好不尴尬，是大嫂一直为她解围，温柔又亲切地跟她说话，眼里一点儿轻视也不含。
陆雪蓉见多了那些面上笑着，眼底饱含轻视的贵族女子，她们对她这样出身的人，都十分的瞧不起。可是未来大嫂没有，她眼神澄澈，待人真诚，让陆雪蓉非常有好感。
由此，她就有点担心。
在陆雪蓉看来，贺文璋是个穿越者，来自那个花花世界，一朝穿越到古代，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变成了合法的，他会不会彻底放飞自我？
再说了，陆雪蓉记得他的那些插画，还有功底深厚的战舰插图，显然这是个文科生，多半还是搞艺术的。
那些搞艺术的男生，不是陆雪蓉有偏见，而是他们风流多情是出了名的！
这样一个男人，在身体大好后，能做到对妻子忠贞如一吗？如果做不到，大嫂该会有多伤心？
“你怎么啦？”于寒舟察觉到陆雪蓉不吃点心也不喝水，只是规规矩矩坐着，时不时还蹙一下眉头，就压低声音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陆雪蓉摇摇头：“没有。”
“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于寒舟说道，稍稍凑近她些，低声道：“可是担心母亲不喜？你不要怕，母亲瞧着威风，其实很疼人的，日后你嫁进来，相处得时间久了就知道了。”
嫁进来三年，于寒舟跟侯夫人相处了三年。客观点说，侯夫人明智讲理，赏罚分明。主观一点说，侯夫人厉害又护短，顺着她的毛摸，就会被她纳入羽翼下，霸道地护着。
所以，她实在不是个恶婆婆。
都是一家人，贺文璋和贺文璟兄弟两个的感情又不错，所以于寒舟打算跟陆雪蓉也打好关系。这样一家人和睦相处，就很好。
但是如果陆雪蓉跟侯夫人的关系很僵，对比她被侯夫人疼爱着，就很难打好关系了。
所以，于寒舟打算在侯夫人和陆雪蓉中间调解一下。让侯夫人对陆雪蓉不要太挑剔，也让陆雪蓉对侯夫人少一些敬畏。
敬重就够了，不要敬畏。
侯夫人跟人闲话告一段落，低头喝茶时，就察觉到大儿媳在跟未来的小儿媳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是能听得出口吻温柔。她眼底浮现满意之色，她自己挑的儿媳，就是哪哪都好。
看看颜儿，在家里乖巧可人，在外面撑得住场子，对妯娌十分照顾，真正是大方端庄有气度。
而此刻陆雪蓉的心情，跟侯夫人差不多，也觉得未来大嫂人真是太好了！
她能够感觉出来，于寒舟在调解她和侯夫人的关系。有个不挑拨的妯娌，陆雪蓉就知足了。一个不怕被分宠，努力调解家中女人之间关系的妯娌？想也不敢想啊！
陆雪蓉不禁想道，也不知她那个穿越老乡是个什么样的人，配不配得上这么好的妻子？
“多谢嫂子。”陆雪蓉压低声音跟身边的人说道，口吻真切而充满感激，“你这样说，我心里就宽松多了。”
于寒舟便对她一笑，说道：“下个月你就嫁进来了，到时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儿了。”
她不仅安抚陆雪蓉，让陆雪蓉不要畏惧侯夫人，还对她说了侯府的种种。
侯爷为人怎么样，侯夫人平日里的一些习惯和忌讳，府中各处下人们如何办事，管事的是什么性情，等等都介绍了一些。
既然做好人，那就做到底，于寒舟从不说一半留一半，能说的都对陆雪蓉说了，让她嫁进来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而陆雪蓉则是对这个未来大嫂印象更好了。
她本来就对嫁进侯府的事，心里有些畏怯，如今有人亲切待她，还给她铺路，她感激极了！
在心中想道，虽然同是穿越者，但她恐怕不会站在贺文璋那边了。如果贺文璋对大嫂不好，她可能不会坐视不理。
经过这番闲话，两人的关系拉近一些，陆雪蓉便请教于寒舟：“嫂子知道，我是平民女子出身，不知道嫁去后要做什么？我的铺子，还能不能开了？”
“自然能开的。”于寒舟有些意外她问这个，“让文璟给你寻个可靠的管事，或者你自己寻，继续开着就是了，但你自己不能再抛头露面做掌柜的了。”
陆雪蓉便点点头：“那我知道了。”又问，“嫂子平日里做什么？我嫁过去后，又要做什么？”
她穿越前便是个家境普通的姑娘，虽然开个蛋糕店赚点钱，但是也没到富太太的地步。她不很清楚有钱人家的太太都做什么，何况这还是在古代。
于寒舟听了这个问题，便迟疑起来。
“怎么了？”陆雪蓉敏锐地察觉出她的迟疑不寻常，急忙问道。
于寒舟犹豫了下，然后对她招招手，等她靠近些，便小声说道：“我跟你说，你嫁进来后，多半会被母亲指派了管家的事务。母亲虽然还年轻，但是毕竟不是咱们这样的岁数了，打理家务很费神的。”
她对陆雪蓉使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然后道：“如果母亲叫你管家，你不要奇怪。”
可陆雪蓉就是很奇怪，问道：“嫂子，难道不是你管家吗？”
这不是现代、古代的事。古往今来，干活的都是老大啊？
于寒舟心说，她懒啊！
好在还有别的理由，就说道：“这里面有一件很要紧的事。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以后就知道啦。”
这件要紧的事，便是以后贺文璟会袭爵。
陆雪蓉作为世子夫人，理当管家。不过，这件事太要紧了，不该由她说。而且，侯爷还未求得圣上旨意，此事还没落定，更不该说了。
陆雪蓉听得一头雾水。
但是她很明白，管家是好事。谁管着家，谁手里就有权，就说话算话。
“好的。”她点点头，“以后还要麻烦嫂子多提点我。”
于寒舟摆摆手：“一家人，不必这样客气。”
两人说着话，上首坐着的皇后和贵妃也在打机锋。
“不知姐姐可听说了没有？现在民间议论红榜时，都以为‘断肠人’是姐姐。”贵妃笑得一脸纯真，“那‘断肠人’是不是姐姐啊？”
这话问得刁钻。
若回答“是”，那么谁使她痛断肠啊？
若回答“不是”，则贵为皇后，居然在榜上无名，实在没排面。
被她用纯真眼神看着，皇后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端庄微笑，反问一句：“哦？也不是妹妹吗？我以为此人是妹妹，毕竟妹妹素来财大气粗。”
贵妃听得掐住了手心。
这是什么话？凭什么就是她？她膝下有皇子，皇上对她也宠爱，她断什么肠啊？
再说，财大气粗这用词，也太粗陋了，埋汰谁呢？
“不是我。”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论起财大气粗，我怎么比得上姐姐呢？”
皇后也不生气，还点点头：“说得也是，毕竟我才是皇后。”
贵妃：“……”
皇后笑了笑，偏头看过去道：“我和皇上一块儿凑了一万多两银子，作为对常青书局的嘉奖，太子也将私库掏空了大半，使人送去了。妹妹素来得皇上喜爱，被赞大度聪慧，不知可曾使人赏了？”
贵妃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什么意思？听皇后的口吻，那榜首的一万多两银子，是她和皇上一起赏的？！
她竟有此殊荣！
见她脸色难看，皇后眉梢微动，端起茶杯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被民间误会为“断肠人”，的确有些没面子。但是皇上和太子都打赏了，她总不好也占一个名额，毕竟“断肠人”是长公主。
她和皇上夫妻一体，共占榜首也就足矣。
“怎么，妹妹没使人送去吗？”放下茶杯，皇后笑着看向不说话的贵妃，问道。
贵妃勉强笑道：“使人送了的，只不知到了没有？”
“这却简单。”皇后说道，“贺公子的妻子便坐在那里。妹妹报上名字来，叫过安氏，一问便知。”
贵妃根本没使人打赏。
这么多人看着，被皇后追问，颇没脸面。
但是皇后不放过她，几番追问，贵妃不得不说：“下头的人忘了，待我回去责罚一番。”
现使人取银票三千两，当场交到了于寒舟的手里。

第139章
于寒舟没想到，皇后和贵妃两个人打机锋，结果竟是往她这里送了三千两银票。
颇有些啼笑皆非。这叫什么来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过她却不是那渔翁。贺文璋说过了，任何人打赏、资助的银两，他分文不取，全用在常青书局的经营上。
因此，这银子不过在她手里赚一圈罢了，回头要花在诸多读书人的身上。
她坦然接了下来，起身对着主座上福了一福，说道：“多谢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这银票待我回去后，定当记录在册。只不过，贵妃娘娘想要用个什么称号？”
本来看向她还有些晦涩的视线，在听了她的话后，都变得明朗起来。是了，打赏得再多，她花不了一分，有什么可羡慕的？
“不必记名了。”贵妃这时温柔地笑道，视线往皇后那边看了一眼，说道：“姐姐都不曾署名，我又岂能造次？”
视线转回来，看向于寒舟的方向，说道：“便记在皇上名下吧，本宫素来敬重皇后娘娘，此事便也效仿一二。”
于寒舟顿时僵硬在原地。
好么，这也太无耻了。嘴上说得好听，追随别人的脚步，事实上就是插一脚啊！
虽然都是皇上的女人，都是后宫一员，可毕竟皇上和皇后才是夫妻。哪怕按照古代的标准，贵妃娘娘这样行事也膈应得很。
她微微转动视线，看向皇后的方向。就见皇后面上淡淡，仍旧是雍容端庄，看不出丝毫的不快来。
但是皇后没有笑着说“好”，就表明了她的态度。
于寒舟歉然福了福身，说道：“从前不曾有过这等先例，贵妃娘娘，这……”
她一脸的为难。
贵妃笑道：“既如此，便开了先例吧。”
说着，又看向其他妃嫔们，笑着道：“妹妹们不一起吗？这是行善积德的事，咱们一起凑些银子，给皇上助威。”
她被皇后迫着，不得不散出去三千两银子，心里正不痛快着，便不想让皇后痛快。
况且，也不能仅仅是她一个人散银子出去，便又鼓动其他妃嫔们如此。
既恶心了皇后，又叫其他人一起出血，这一招端的是损人不利己。
于寒舟才不掺和进来，安安静静地站着，犹如一块石雕般。
贺文璟如今是太子的亲卫，他们家自然是亲嫡一派的。再说，论起君臣礼法，也是皇后的颜面更重要一些。
她垂首站着，十分扛得住，面色都没有变几分。被贵妃恶心得不行的皇后，看着她如此沉得住气的样子，不禁缓过来几分。
这位安氏年纪轻轻就如此沉得住气，她贵为皇后，难道还容不下这口气吗？
轻轻吐了口气，皇后笑着说道：“这法子好。不拘多少，献出来便是一分心意。回头记了名册，呈至皇上那里，定当对姐妹们有所褒奖。”
皇后都开口了，众妃嫔们都掏了荷包。三百两，五百两，堆放在托盘里，由宫女收拾好了，唱了数目，送至于寒舟这边。
于寒舟收下，深深一弯腰：“诸位娘娘仁慈，学子们定当铭记在心，永生不忘恩慈。”
皇后也不为难她，直接笑着说道：“这茬是贵妃提出来的，若是诸位姐妹同意，便记在皇上名下吧。”
诸位妃嫔能如何回答？她们在此事中，全然是炮灰了。
拿得多吧，要被贵妃记恨。拿得少吧，在红榜上又落后，极没面子。
因此就道：“一切以皇后娘娘为尊。”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皇后便看向于寒舟，面容慈和：“既如此，诸位娘娘的心意，便记在皇上名下。”
“是。”得了皇后的明确许可，于寒舟这才深深一福，退下了。
这事还没完，只听皇后吩咐身边宫人：“去，取一万两银票来。”她坐得端庄优雅，面上神情一片闲适，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儿都透着高傲，“本宫原先与皇上共占一个名额，此时却不好与姐妹们争了。单独记一条，取名‘凤’。”
她们不是要抢吗？
她不跟她们抢。她是皇后，跟她们抢，她犯得着吗？拉低身段！
“是！”于寒舟清声应道。
诸位妃嫔们都用敬佩的眼神看着皇后，唯独贵妃，简直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得不行了。
她每每跟皇后斗，赢的时候都不多。偶尔赢一场，还很快被压下去。
“本宫身子不适，便不奉陪了。”她脸上的难看简直掩不住，匆匆说了一句，便扶着贴身宫女的手回去了。
皇后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笑着看向众人道：“贵妃这两年上了年纪，常常身子不舒服，不过都是些小毛病罢了，大家不必忧心。”
还没走远的贵妃，听了这句，气得脚下一趔趄，差点忍不住回来跟她撕！
到底没这个胆子，脚下匆匆，很快走远了。
宴会上话题终于转到别的地方，于寒舟得以歇口气，端起茶杯来灌了两口。
侯夫人看向她，半是欣慰，半是心疼：“难为你撑得住。”
神仙打架，她们这些凡人最容易遭殃。大儿媳年纪不大，难得性子沉稳，让侯夫人很是满意。
陆雪蓉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将她的茶杯满上了，轻轻推了推。
侯夫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这一日好容易捱过，于寒舟跟侯夫人一起乘坐马车回了府里。
见到贺文璋，便对他说了今日的事。
两人将银两清点一番，皇后娘娘一人便赏了一万两，贵妃娘娘是三千两，其他妃嫔们加起来是五千余两。
这就是将近两万银子。
“还有商户们的孝敬。”贺文璋说道，将另一笔账拉过来算。
自从看到福运来酒楼一家占了三个位置，格外显眼后，不少商家纷纷效仿，也送来了资助银两。
这些做生意的，钱财有了，就想要个名声。奸商奸商，无商不奸，他们被人提起时，总是奸猾、唯利是图、满身铜臭味儿。
如果能博得一个仁商的名头，花些银子又何妨？
因此，许多商家都送来了银子，想要上红榜，而且送来的银子都不少，最低的也有三百两。
“常青书局虽然吃钱，一时间却也吃不下这么多。”贺文璋说道，顿了顿，补了一句：“三五年内都花不完。”
那这些银子放着，岂不是浪费？
囤得多了，难免又有人质疑，觉着他占了便宜。
夫妻两个合计了几日，最终贺文璋想出一个主意来：“不如我们办个蒙学，如何？”
他们去岁四下游历，不仅仅是看风景，还见识了民生民计。贺文璋的印象很深刻，有些孩子很聪明，教他们识字很快就会了，若是送去读书，考个秀才不成问题。
但是因为家境穷困，无力负担，他们只能放牛、耕种，又或者被父母送去铁匠铺子、木匠铺子等做学徒。
“你觉着呢？”他问于寒舟。
于寒舟没有立即答他，而是拿了纸笔，去写数据。
包括这时人们的平均年龄，健康程度，家家有几个孩子，多少长大成人的，均有几亩地，朝廷荒田几何。
卫生条件，医疗条件，科技水平等。
她埋头写，贺文璋便在旁边看，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们以后还要开医馆，是不是？”他问妻子。
于寒舟摇摇头，说道：“不，是开医校。”
他们要做的事有很多。
贺文璋明显是要让世界变得更好，他并不是个追逐名利的人，相反，他是真的很淡泊。于寒舟也不爱那些，她还很懒。但是如果爱着的人有追求，那么她愿意相陪。
两人合计了许久，连饭都忘了吃，被翠珠三催四催的，催吃饭催睡觉，合计了几日，终于写出一份草案。
为了不被批评说假大空，贺文璋起名为《为官论》，说的是日后他有机会做官，会做些什么事。
他要添设蒙学，读书使人明智，他要让管辖下的子民们都聪明。
他要开医馆，招纳赤脚大夫，培养他们到处走动，宣扬健康学问，譬如生水不要喝，衣物被褥要晾晒，增加洗澡次数等，让子民们身体健康。
他还要聚集一群懂农事的人，包括老农，包括年轻聪明的读书人，专门研究如何使贫瘠的田地变肥。
……
他写了很多，都是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让管辖下的子民更聪明、健康、吃得饱穿得暖。
然而明眼人读过一遍，便知道他暗中隐藏的是什么——他嫌现在的聪明人太少。
因为聪明人太少，所以田地不肥，所以荒地成片，所以夭折的孩子多。
他并没有写如今吃不饱饭的人很多，那样会显得皇上不够英明。他只写，家国可以更加富强。
他还举了个例子，都说“七十古来稀”，为何不是“九十古来稀”？如果大多数人都能健健康康活到七十岁，在六十岁的时候还能耕种呢？
至少，他见过人均岁数两百的时代。
“很不错。”读过一遍，于寒舟将文章交给他，笑着说道：“有几处有些瑕疵，但不要紧，正好让孙先生挑出来。”
弟子太聪明了，有时候会让先生很无力。他出点错儿，让孙先生指点指点，正是好事。
贺文璋很快去见孙先生了。
孙先生看了他这篇文章，特别高兴，当时眼眶都发潮了。他很高兴的是，收的关门弟子是个有志向、有抱负的人。当一个聪明人有志向、有抱负，这就是令人欣喜的事。
他恨不得把满腹学识都教给他。
这篇文章被孙先生改了改，呈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读过后，抽丝剥茧，发现了其中要表达的内容——先开蒙学，然后设医校，再建研究院。
“嘶，”皇上倒吸了口气，“忠勇侯府的这位大公子，可真敢想。”
还人均年龄九十？他咋不上天呢？
不过，皇上对贺文璋倒是很喜欢。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他最喜欢了。原先只见贺文璋建了常青书局，还搞得藏藏掖掖的，心里其实不大喜欢。他很不喜欢将名利看成一场空的人，读了书，有了学问，就报效朝廷啊！
淡泊名利？山野闲人？自己开块荒地，种地去啊！天天摇头晃脑掉书袋，吟诗诵词做什么？装模作样！
因此，看了这篇《为官论》，他很是喜欢。这说明贺文璋有当官的心！以后会为他效命！
他大手一挥，又批了五千两银子，使人送到忠勇侯府。他想办蒙学，那就办一个给他瞧瞧！
没过几日，皇后收到了忠勇侯夫人的进宫请求。
接见后，发现是侯夫人带了于寒舟一起。
“有件事想请娘娘定夺。”这次进宫，是于寒舟有事问皇后娘娘，但她没有诰命在身，只得请侯夫人带她进宫。
皇后听完，惊讶得端庄面容都维持不住了，挑起眉头道：“红榜要拆成两个？”
“是。”于寒舟答道，“常青书局设一个，蒙学设一个。”
她暗示道：“您之前打赏了一万两，想记在常青书局的红榜上，还是蒙学的红榜上？”
如果记在蒙学的红榜上，“凤”就是第一位。

第140章
四月初，红榜更换。
这一次不像之前那般，人挤着人，一股脑儿往里涌。早看晚看，反正它就在这里，一个月都不会变。因此，这一日只是人数较之前多了一些，却没有再发生鞋子被挤掉的状况了。
众人率先看向红榜的最前面，一如既往是洒了金粉的大字，好不气派。头名、次名、第三名，并无变动。但是看账册的时候，却发现皇上追加了银两，而且还不少！
原来是一万多两银子，如今已经变成两万银子了！
“吾皇隆恩！”
众人纷纷磕头跪拜，口中诵念。
这上面并没有皇后的排名，因为于寒舟进宫请示了皇后，她决定登蒙学的红榜。故此，便压下未发。
因着皇上都同意了蒙学的添设，且赏赐了五千两银子作为支持，故此贺文璋便开始了蒙学的开办。
首先是寻址。寻一处安静的宅院，做修整，添设桌椅，布置一番。
其次是聘请先生。这个却容易，贺文璋使陈管事在常青书局说了一声，每位先生每个月有八百文的月俸，顿时有许多人报名。
进出常青书局的人，多是家境贫寒的学子，能够有份薪水固定的工作，对他们来说简直太好了！
不过，贺文璋也不是盲目聘用。他出了卷面试题，又当面考验他们教书的本领，择优录取了三位。
学院里也要安置一些下人，平日里做打扫、烧水、跑腿等活计。
还要制作出来一批衣服鞋袜，作为统一校服，以免部分学生穿着寒酸，在同窗中抬不起头，影响读书。
最后，还需要一批课本。这些也不难，跟聘用先生一样，使陈管事在常青书局说一声，抄写书籍按市场价给，顿时有许多人报名。自然，也是择字迹端正优美者录取。
种种事宜准备起来，需要耗费不少时日。在此期间，贺文璟与陆雪蓉终于成亲了。
成亲之前，贺文璟便每日挂着灿烂的笑容，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赏。
侯夫人看着小儿子这样高兴，渐渐心里那些不甘、埋怨便散去了，心中释然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忠勇侯府的前程未必就指着小儿子，如今她的大儿子也十分出息，还有何不满呢？
正如大儿媳所说，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什么都求美满，是会折寿的。
因此，侯夫人的面上也挂了微笑，看起来好似很欢迎这个儿媳妇进门。府中下人见了，便也挂起了笑容，张口必是吉祥话儿。
私底下难免有些闲言，不过没有人敢说到主子跟前，倒也不必提。
这一日，陆雪蓉正式进门。作为长嫂，于寒舟便去喜房陪她说说话儿。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进来了。”
“你不知，早几日咱们府中上下便热闹起来了，都期盼二奶奶进门。”
“文璟每天高兴得跟傻子似的，逢人就赏，我让璋哥劝他，留些银钱在手里，日后还要哄媳妇呢。”
她说话温柔又亲近，使得陆雪蓉有些忐忑的心情，渐渐就安定几分。
“我是新妇，又不太懂事，日后还请嫂子多提点我。”
于寒舟便笑道：“那是自然。”
又跟她说了会儿别的，譬如渴不渴，饿不饿，不要委屈着了，已经是自己家了等等。
见陆雪蓉平静了许多，才起身走出去了。
贺文璋在前院帮忙应酬，但他素来不怎么喝酒，从前身子没好利索时还心痒地喝几杯，如今身子好利索了反而不喝了。只不过，客人热情，仍旧是饮了一些。
他一身酒气地回来，灌两杯茶缓一缓，见着于寒舟坐在炕上，便走过去将她抓起来：“怎么才回来？我方才来屋里都没见着你。”
于寒舟便道：“我担心文璟媳妇不安，便去哄了哄她。”
新妇嫁进门来，总会有些不安的。况且陆雪蓉的身份又特殊，更是难免忐忑。以后便是妯娌了，于寒舟是想跟她和睦相处的，便去释放几分善意。
“我也要哄。”贺文璋眸底一沉，扣着她的后脑勺就亲下去。
被于寒舟扭头躲开了，伸手推他的脸：“一身酒气，不要亲我。”
贺文璋非要亲，在她唇上嘬了一口，才放开她。
“就胡闹！”于寒舟给了他一巴掌。
两人闹了几句，贺文璋便又出去了，还要去前院招待客人。
于寒舟也是一样，要去跟侯夫人一起招待女眷们。方才是安抚完陆雪蓉，到院子里歇口气，现在便要出去了。
这一日忙碌，都累得不轻。
晚上歇息时，于寒舟便很好奇，陆雪蓉和贺文璟会不会谈生意到天亮？
她记得原著中，两人大婚这日折腾了许久，天将亮时才睡下。待醒来后，又折腾一番，才去正院请安。
由此，她非常好奇。待到次日，早早就起了，很热切地去正院请安。
贺文璋觉得媳妇稚气得很，不过是府里新添了人，她就这样活泼起来。但是媳妇高兴，他便没什么说的，跟着去了。
两人到正院时，侯夫人已是坐着了，侯爷也坐在上首喝茶。见贺文璋行来，便跟他说话，问一问近来忙什么，蒙学的事进展如何了？
于寒舟便跟侯夫人说话。
“文璟和他媳妇不会在打拳吧？”见侯夫人面色不很好看，于寒舟坐过去，笑着打趣道。
心里不禁觉得贺文璟有些没数。
新婚第二日，正是新媳妇在婆婆跟前表现的时候，他拖着陆雪蓉谈生意，实在不合适。
侯夫人慈爱不慈爱，是一回事。他如何表现，是另一回事啊！
她想起原著中这一章，陆雪蓉挣扎着起身，贺文璟却说：“无事，母亲最疼我的，必不会怪你什么。”结果敬茶晚了，侯夫人面色淡淡，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
“你以为他们是你们两个？”侯夫人没好气地道。想起大儿子和大儿媳圆房后，她满心忐忑地等在这里，结果小丫鬟来禀报说，两人早起打拳，所以来迟了。
此时回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又好气，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是不指望他们两个有你们孝顺。”
“我也不很孝顺的。”于寒舟便低下头，佯作羞愧道：“去年整整半年不曾侍奉母亲身边，每每想起便觉愧疚。”
侯夫人顿时心疼道：“同你不相干，是那混账哄你出去的，母亲心里你是极孝顺的。”
于寒舟本来想拉低一点自己的形象，这样侯夫人对比起来，便不会对陆雪蓉有太大的意见。没想到侯夫人对她的滤镜开得这么足，一时倒不好说什么了。
看向一旁，不见樱桃在屋里，便叫了海棠笑道：“快去二爷院子里瞧瞧，若是在打拳，且不要打了。哪日打拳不好，非得今日？”
“嗳！”海棠应了一声，立即出去了。
她早就想去叫人的，但是侯夫人不肯，要看看他们到底能拖到几时。如今被于寒舟一吩咐，立时就去了。
“哼！”侯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于寒舟便一脸敬仰地看着她，说道：“母亲就连生气起来也是这样好看。真不知母亲年轻的时候，到底有多美？”
侯夫人知她嘴甜，也知她故意哄她，面上佯怒道：“你是说我如今不年轻了？”
“反正没我年轻。”于寒舟道，见侯夫人要拧她，便躲了躲，还笑道：“不过，我比母亲年轻又怎样？我可没母亲美貌，更没母亲的通身气度，我啊，连母亲一根小手指头都及不上。”
她好话儿不停往外抛，侯夫人虽然仍旧气小儿子和小儿媳，但是也不忍伤了大儿媳的一片孝心，因此面上展颜几分。
陆雪蓉与贺文璟终于到了。
见母亲面上并无多少不快，贺文璟对陆雪蓉眨了下眼睛，好似在说，我没说错吧，母亲很慈爱的！
陆雪蓉却没那么天真，女人之间的气场很微妙的，她此刻本能感觉不安。
进了门，两人便跪下行礼，向侯爷和侯夫人敬茶。
又跟贺文璋、于寒舟见过礼。
于寒舟打量着陆雪蓉，见她似是出门匆忙，眼底的粉打得都不匀，露出一点青痕。
她心中顿时了然，两人昨晚果然谈了很久的生意。她想起贺文璋平时的表现，心说，贺文璋就不敢狠折腾他，因为她会揍他。
“嫂子。”见于寒舟看她，陆雪蓉便对她微微一笑。
于寒舟顿时收起杂念，对她回以一笑。
侯夫人已使人拿来赏赐，面上却没什么笑容，淡淡说道：“好生过日子，我最烦搞七捻八，安安分分就很好。”
这话听得贺文璟不快，眉头皱起来。大嫂进门时，母亲便没有说这样的话。
陆雪蓉却屈膝一礼：“是，谨遵母亲教诲。”
因她应了，贺文璟便没说什么。
很快，侯夫人使人传饭。
一家人坐了，如往常那般用饭。只贺文璟不一样，时隔三年，他终于体会到跟媳妇同桌吃饭的滋味，美得不行。
不时说：“蓉蓉，给我夹那个。”
“蓉蓉，这个你尝尝好不好吃？”
三年前，他见兄嫂互相关切，只觉得起鸡皮疙瘩。但是现在，他只觉得美滋滋！
陆雪蓉不好不理他，便给他夹一筷子菜，又应声：“好吃。”
开玩笑，在夫家的第一顿饭就说不好吃，她还想不想混了？
一桌六人，另外四人都安安静静用饭，只这两个你来我往，活泼得很。
侯夫人冷眼看了一会儿，见两人没个消停，便唤樱桃过来，淡淡吩咐道：“拿几只碗碟来，二爷的手断了，将菜盛出来单独放他面前，免得他辛苦。”
贺文璟：“……”
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母亲，有点委屈。

第141章
贺文璟觉得母亲太不给他面子了。
他和媳妇正值新婚，亲昵一点又怎么了？当初大哥和大嫂互相夹菜，母亲都没说什么，还面带微笑，乐见其成的样子。
怎么换成他，就说他手断了？
他一脸的委屈，旁边的陆雪蓉则是想笑，又不敢笑。方才贺文璟频频跟她互动，她便觉着不太好，只是不敢大动作提醒他，免得惹下“眉来眼去”“不端庄”的嫌疑。
此时被侯夫人警告“手断”，陆雪蓉是真的想笑，因为她觉得婆婆还挺风趣的。只不过，她此时是新媳妇，怎么做都不合适，便捏着筷子低头坐着，不吱声。
还是贺文璋朝弟弟看了一眼，点他一句：“我总听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原本还不信。此时看着文璟，我是信了。只给媳妇夹菜，不给母亲夹菜。文璟，这我就要批评你了。”
贺文璟想说，哥哥你从前也只给嫂子夹菜，没给母亲夹啊！
但是看着哥哥含了警告的眼神，顿时警醒过来。英俊的脸上涌现灿烂的笑，起身夹菜给侯夫人：“哥哥教训得是，我这就给母亲赔礼。”
侯夫人嫌弃得很：“夹走！”
“我错了，母亲。”贺文璟讨好地道，又往侯夫人碗里夹了几筷子菜。
他倒是知道侯夫人喜欢吃什么，夹的都是侯夫人平日里吃的，只不过侯夫人的眉头仍旧拧着，看着碗里的菜不想吃。
一旁，侯爷见了，便将筷子伸过去，把饭菜一一夹到了自己碗里。
侯夫人拧起的眉头这才松开少许。
这一幕落在陆雪蓉眼里，不禁心情浮上几丝异样。她原以为侯府这样的人家，定然规矩很重。没想到，也如寻常人家一般，夫妻恩爱。
她悄悄看了侯爷和侯夫人一眼，不禁有些羡慕。
“快坐下吃饭！”就在这时，就听侯夫人训斥贺文璟，“没规矩！”
陆雪蓉顿时收回视线，坐好了，小口吃起饭来。
一顿饭下来，从头到尾，侯夫人没有为难过陆雪蓉一句，有什么不快都冲着贺文璟去了。
贺文璟虽然觉得母亲挑他的理，但也没往心里去。不挑他媳妇的理就行了。
因着他大婚，太子放了他几日假，贺文璟本想拉着媳妇回院子，好生亲近一番，就听哥哥叫他：“文璟同我来。”
“哥哥——”
才想拒绝的贺文璟，接受到贺文璋的眼神警告，遂闭上口，跟着他出去了。
只不过，还有些担心被落下的陆雪蓉，正要回头看，就被贺文璋扯了一把：“母亲是老虎么？能吃了你媳妇？”
贺文璟这才不说了，跟着哥哥走了。
屋里饭桌撤下了，于寒舟坐在侯夫人身边，跟往常一般，陪侯夫人说说话。
因着今日不同，家里添了新成员，她便笑着拉过陆雪蓉：“蓉蓉坐这里，咱们陪母亲说说话。”
“是。”陆雪蓉便规规矩矩坐了。
她本来还有些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没过多久就发现，倒也不必她说什么，因为婆婆和嫂子总是有话说。
说今日天气好，说贺文璟今日看着精神，说早饭哪一道菜比往日好吃，说侯夫人今日穿着讲究，云云。
都是些闲话，就跟两次在宫中经历过的一般，她坐在一边旁听。
偶尔，随手拎起茶壶，给婆婆和大嫂续一杯水。
说了一时，侯夫人见小儿媳安静乖巧坐一边，就跟宫中的模样没有不同，心气就顺了几分。
“我乏了，都回去吧。”侯夫人对两个儿媳挥挥手。
于寒舟便站起身：“那母亲歇息一会儿。我带蓉蓉在府里走走，熟悉一下。”
“嗯，辛苦你了。”侯夫人颔首。
于寒舟便笑道：“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辛苦不辛苦。倒是母亲，这些日子操持了许多事宜，才是真的辛苦了。”
一旁陆雪蓉忙接话：“多谢母亲慈爱。”
“一个比一个油嘴滑舌。”侯夫人没好气地道，“走走走，都走。”
她忙了几日，昨晚也没睡好，今日正要补个觉。
妯娌两个便不扰她，福了福身，退去了。
从正院出来后，陆雪蓉不觉松了口气。于寒舟听见了，便笑道：“这么紧张？”
如果她说“这么害怕”，陆雪蓉倒难回答了。因她只说“紧张”，陆雪蓉便点了点头，如实道：“嗯，有些紧张。”
“熬过头几日就好了。”于寒舟带着她顺着走廊慢慢行着，宽慰道：“才进门都这样，面对的人不熟悉，住的地方不熟悉，一应都不熟悉，难免如此。”
陆雪蓉便觉着，大嫂好生体贴啊！
说的这些，都是实在话，叫人听着便觉亲近，因此道：“大嫂才嫁进来时，也是如此吗？”
于寒舟不禁回想起她刚穿来的时候。
她骤然发觉自己穿越了，倒没有紧张和害怕，因为生活条件好了太多倍，心里开心着呢。
面对侯夫人的时候，贺文璋总是挡在前面，也没体会到什么紧张感。
但嘴上去说：“是啊，人人都这样。”
陆雪蓉便又吐出一口气，情不自禁跟她挨得近了些，说道：“今日我敬茶迟了，多谢大嫂在母亲面前为我分说。”
海棠去请人的时候，隐晦点了几句，陆雪蓉多聪明的人，立刻就懂了，此刻真心实意地感谢道。
于寒舟便道：“你不要怪我说话不好听，但你们今日应该早些到的。”
陆雪蓉听了，便十分羞愧，低下头去。
贺文璟按着她，不许她起，他身高腿长的，她怎么奈何得了？
“我记住了，以后再不会了。”她低声说道。
于寒舟“嗯”了一声，又道：“咱们母亲已经是很好的了，非常讲道理，从来不刁难人，难听话儿也不说，更不给我们立规矩。你知道吗？许多年轻媳妇嫁了人，都要伺候母亲用过饭，站得腰酸背痛，才能回去用饭。”
陆雪蓉深以为然。不说别的，就说她隔壁住着的大娘，人已经算不错了，但是娶了儿媳妇后，也是成日使唤。做这个做那个，要洗衣做饭，要劈柴打水，要捏肩捶腿，吃饭的时候还要布菜。
“母亲待我们好，我们也要回报她才是。”于寒舟又道，面上带了几分严肃，“今日我便仗着嫂子的身份，同你说一句。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要互相尊重，互相爱护。不仅是嘴上说，心里想，还要做到才是。”
就好比贺文璟和陆雪蓉心里是敬重侯夫人的，可是行动上着实怠慢了。今日是新妇敬茶，不论因为什么，两人都不该迟到。
满府的下人都看着呢，两人来迟了，侯夫人罚不罚呢？罚的话，不吉利，这才新婚。不罚的话，她当家主母的威严何在？
于寒舟一边带陆雪蓉在府里走着，熟悉府里的环境，一边同她仔细分说着：“家里人多了，有时候行事便要仔细些，多考虑几分。你和文璟是两口子，平日里互相提点才是，一个想不到的，另一个要提点到。”
陆雪蓉听她教导了一路，心里非常感动，也很羞愧，不时点头道：“我记住了，多谢大嫂教我。”
“嗨，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该说的话说完了，于寒舟将严肃的表情一抛，又同她说笑起来，“以后有需要你帮忙的，我可不会客气。”
陆雪蓉便微微一笑：“大嫂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管说。”
两人说着话儿，又问了下人，得知贺文璟还在长青院，便一同往长青院去了。
长青院里，贺文璋也在教训弟弟。
“起这么晚，你的规矩呢？”
“在父亲和母亲面前，一点不端重，母亲不骂你骂谁？”
“别总觉着母亲要害你媳妇似的，她是我们的母亲，也是你媳妇的婆母，母亲都允你们成婚了，又岂会难为人？”
贺文璟一开始还不服气，觉得哥哥当初也这样啊，可也没被骂。
“我起得晚，是因为身子不好，母亲特许过的。你呢？”贺文璋道。
“你说我和你嫂子互相夹菜？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统共见过几次？这两年来你可见着了？”
他就只在最初的时候，在饭桌上多看了她几眼。很快他就收敛了，只在长青院的时候跟她亲近，在正院从来规规矩矩的。
被他一通教训，本来还有些飘的贺文璟，顿时清醒了。
他惭愧地道：“是我不知事了，多谢哥哥教导。”
他因为终于娶妻，可以有枕边人知冷知热，就像哥哥和嫂子那样恩爱，这阵时日一直高兴得不得了。今日，还抱了几分炫耀的心思。
被母亲一通骂，又被哥哥一顿提点，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年纪不小了，稳重些罢！”贺文璋见他醒悟过来了，就不再说了，最后提点一句：“你如今在太子殿下跟前行走，更要谨慎稳重些！”
贺文璟点点头：“我记住了。”
正说着话，便听到院子里小丫鬟们行礼的声音：“大奶奶，二奶奶。”
正是于寒舟和陆雪蓉到了。
才进得院子，就见着了诸多打扮得鲜活可爱的丫鬟，陆雪蓉一下子被什么刺了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想道，那位风流的穿越老乡，难道要学宝玉，养一院子的丫鬟，成日里姐姐来姐姐去的？
若是如此，她就看不过去了！
大嫂人这么好，温柔亲切又好心，那位穿越老乡娶了这么好的妻子不知珍惜，天天温香软玉的，可就太过分了！
跟在弟弟身后走出来的贺文璋，就觉一道不善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

第142章
顺着那道不善的视线看去，竟是文璟媳妇，贺文璋不禁有些讶异。
他几时得罪了她吗？
回想着有过的交集，无非是山中闲人和长青公子的合作罢了。但那合作是她提出的，他又不曾占她便宜，要说因为这个对他不满，倒是没道理了。
不然，是因为在正院时他把文璟叫走了？可舟舟留下来照顾她了，又没有放着她不管，她因此责怪他做什么？
贺文璋觉得莫名其妙，就没有理，视线移到旁边的媳妇身上，笑道：“回来了？可把府中逛遍了？”
“那倒没有。”于寒舟说道，抬脚往他身边走去，“咱们府上大得很，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哪里就走遍了？不过已是指给文璟媳妇瞧了，大致方位是清楚了的。”
贺文璋便点点头，说道：“辛苦你了。”
他口吻略重，似在暗示什么。
一旁，贺文璟满眼都是自己媳妇，被陆雪蓉拧了一记，才回过神来，转身对于寒舟行了一礼：“多谢嫂子。”
于寒舟看着他这样，有些好笑，又有点不高兴。
她刚刚陪他媳妇在府里逛了一遍，累得脚酸，又提点了许多话，此刻口干舌燥的，他居然还要陆雪蓉拧一下才知道谢她。
“文璟客气了。”她应了一句。
“要谢过嫂子的！”这时，陆雪蓉补了一句，并深深拜下去，“昔日嫂子对我便颇多照顾，今日更是提点颇多，我心内十分感激。”
她是真的很感激于寒舟。让她再怎么想，也想不到更好的妯娌了。这样温柔亲切，实心实意的妯娌，简直就是神仙妯娌！
贺文璟居然还拖她后腿，让陆雪蓉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已经气死了，面上还要掩着，只做出感激的模样来。
“应该的。”这时，贺文璋淡淡说了一句，一手拥过了媳妇，“进去说话吧。”
两人往屋里行去。
贺文璟和陆雪蓉跟在后头。
“啊——”进门前，脚上被狠狠踩了一记，贺文璟下意识地痛叫出声，才刚发出一个音，就被媳妇瞪回去了。
他有些茫然，凑过去问道：“怎么踩我？”
“一会儿少说话！”陆雪蓉瞪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贺文璟点点头：“好。”
说话时，也进了门。
丫鬟们端茶，上点心，四人在屋里坐了，闲说起来。
贺文璟很快忘了陆雪蓉嘱咐的，在他想来，跟哥哥嫂子说话有什么不对的？
很兴奋地道：“可惜现在是春日，没有冰。等到今年冬天，我再在花园里堆个雪场，咱们一起滑雪。”
不等贺文璋和于寒舟答话，他便对陆雪蓉解释起来：“前年的时候，哥哥的身子刚有起色，不太能出门，我使人在花园里堆了雪场……”
把自己如何使人运雪，如何铺在路上，如何垫出坡度等说了出来。
说完，他忽而想到什么，一拍脑门：“我真是糊涂了。哥哥如今身子大好了，不需在府里玩雪，我们可以去冰场！”
他如今也有媳妇了，可以和哥哥嫂子一起，大家都是成双成对的，一起去玩！
他容貌英俊，声音热情，说话时有一股别样的感染力。虽然傻气了些，但是叫人讨厌不起来。
“倒是可以。”于寒舟笑着说道。
她话落下，贺文璋忽然皱了皱眉，朝她看了一眼。就见她坐姿不是很端正，身形略有些歪，眼底的光彩也有些暗淡。立刻看向弟弟，说道：“快到晌午了，肚子饿了没有？”
贺文璟刚想说不饿，就被陆雪蓉抢在了前头，只见她站起来，一脸歉然地道：“这几日嫂子要忙我们的婚事，今日又带着我在府里走动一番，实在辛苦了，我们便不打扰嫂子了，改日来陪嫂子说话。”
贺文璟这才反应过来，哥哥是在送客。虽然还没尽兴，但也站起来道：“多谢哥哥为我操劳，我和蓉蓉先回去了，哥哥嫂子好好休息。”
这还像句人话，贺文璋眼里的刀子收了收，站起来道：“一家人，本该如此。”又叫了翠珠，送两人出去。
待人走后，贺文璋才坐下来，抱过媳妇的腿，搭在自己腿上，双手给她按揉起来：“累坏了吧？”
于寒舟刚才还勉强维持着坐姿，这会儿直接往后一躺，两条腿都搭在他腿上，还把鞋子蹬掉了：“脚也要揉。”
小丫鬟本来要上前伺候，见状直接退出去了。
屋里一时没了下人，只他们夫妻两个，贺文璋也就不在意什么，抱过她的脚揉起来。
“辛苦你了。”他颇为心疼地道。
于寒舟便道：“好在蓉蓉领情，倒也没什么了。总是一家人，今日我提点她，日后她也要帮衬我的。”
贺文璋听了，更觉着心疼了。她有什么难处，他自会给她摆平，哪里就用得着帮衬别人来换了？
但那毕竟是他弟弟的媳妇，是一家人，他不能说媳妇“不该如此”“没必要如此”。
她做得没错儿。不仅没错儿，还很大方。低头揉着她的脚，半晌埋怨了一句：“文璟实在是气人。”
“还有点傻。”于寒舟忍不住道。
贺文璋便道：“他若是傻，倒还好了，我只怕他实则心中怠慢所致。”
弟弟今年二十了，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他已经谋了差事，娶了妻子，是正正经经的大丈夫了。
这个年纪，再怎么样也该沉稳、有担当了。可是他瞧着弟弟的表现，仍旧是松松散散。
譬如早上，他竟然起得迟了，一点规矩也不顾。
方才在院子里，满眼都是他媳妇，对他嫂子的辛苦一点也看不眼里。
“若他再这般怠慢，便不值得我们疼他。”贺文璋沉声说道。
他从前照顾弟弟，是因着手足之情。如今，弟弟已是长大了，不再需要他处处照顾了。
“以后他们那一房再惹了母亲生气，你不要为他们说话。”想到这里，贺文璋抬眼叮嘱媳妇，“他总要吃点亏，长长记性。我们一直护着他，反倒是在害他了。”
若是弟弟心存怠慢，便不值得他们处处回护。若是弟弟傻气，更需要吃点苦头长记性。
总的来说，不管他就对了。
“我只心疼母亲。”于寒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母亲对我们很好，我看不得母亲生气。”
贺文璋便道：“你便要哄母亲，也等母亲发落过了再说。”
“好吧。”于寒舟便点点头，却不想提这茬了，翘着脚摇了摇，“臭不臭？”
她走了半日，即便不臭，也有些汗味儿。
贺文璋听了，竟然低头嗅了嗅，然后眉头一拧，嫌弃道：“臭死了，离我远点。”
他若说不臭，于寒舟还要不好意思，把脚收回来。但他说臭，于寒舟便哼了一声：“臭也忍着！继续捏！”
“是，我的大奶奶。”贺文璋一脸做低伏小的模样道。
于寒舟便心软了，收回了腿，不让他捏了，叫他去洗手。
贺文璋洗手回来，跟她一并歪在炕上，夫妻两个闲话。
“如今百花绽放，风景极好，我带你出去瞧瞧？”
“去哪里？”
“带你去郊外骑马怎么样？”
“好啊！”
另一边，陆雪蓉跟贺文璟回到院子里，也关上门说起话来。
贺文璟见门一关，歪心思就生出来了，抱了媳妇往里走，被陆雪蓉拧着耳朵喝道：“放我下来！”
听她语气认真，贺文璟便将她放下了，问道：“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要被你给害死！”陆雪蓉想着今日桩桩件件，气得直捶他。
贺文璟很诧异，说道：“到底怎么了？”
陆雪蓉捶够了，才推开了他，自己在炕上一坐，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起来。
早上敬茶迟了是一桩。
在长辈面前不端庄是一桩。
嫂子提点她，他只顾着看她，竟然都不感谢嫂子，又是一桩。
“你只说母亲待我们宽和，在家里尽可随意些，但我们不敬重长辈，长辈凭什么对我们宽和？”她有些气闷地道，“你是母亲的儿子，母亲打你骂你也不会生分，可我呢？我是儿媳，母亲但凡打我一下、骂我一句，我在府里还有脸面吗？”
“母亲不是那种人！”贺文璟拧眉道，“你别想太多。”
陆雪蓉噎了一下，说道：“我自然知道母亲不是那种人！你能不能等我说完？”
“你接着说。”贺文璟便道。
陆雪蓉被打断了一下，却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刚才本来想说，但母亲不会打她，也不会骂她，那样传出去她的名声也不好听，所以母亲最多待她冷淡些罢了。
可是母亲只需要稍稍冷淡几分，府里下人们见了，自会见风使舵，她的日子一样难过。
他是男人，成日在外面，她如今嫁给他做妇人，便不能出门抛头露面了，成日在这大宅院中生活，岂不难捱？
她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却又心累得一个字也不想说。
缓了半天，终于是耐着性子对他说了：“我知你爱重我，我有什么事，你都能为我摆平。但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这府里面的人，也不是外人，而是家人。你若大意了，不是伤着这个，便是伤着那个，总归不好。”
她喜欢贺文璟，因为他豪爽仗义，热情开朗，心地诚挚。她还喜欢他的不拘小节，只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非常轻松。
可是嫁过来后，一家子生活在一起，她才发觉他的不拘小节的不妥之处。由此，认真耐心地跟他分析起来。
“别人待我不好，你便生气。那你对嫂子怠慢，大哥是不是也生气？”她循循善诱，“从前只有大哥和你，你们兄弟两个怎样都好，但如今不是了，大哥娶了嫂子，你娶了我。”
贺文璟素来聪明，一点就透，顿时就懂了。
挠了挠头，他道：“我知道了。”
“既然你说知道了，那我考考你。”陆雪蓉便道，“哥哥嫂子帮了我们很多，你挑件礼物送给他们，当做答谢吧。”
贺文璟痛快点头：“行！”
他搂过媳妇亲了一口，便去翻箱倒柜了。
他这两年又存了不少东西，翻来捡去，好东西倒是不少，但是都不满意。
送些珍珠啊，宝石啊，感觉没有诚意。
古玩啊字画啊，从前他送了不少，觉得哥哥不会稀罕，因此也不很满意。
思来想去，他对陆雪蓉说：“你予我些银两。”
陆雪蓉便问：“要多少？”
“五百两就行。”贺文璟道。
陆雪蓉便取了五百两银票给他，然后问道：“你要买什么？”
“保密。”贺文璟道。
两日后，贺文璋收到了弟弟送他的礼物。
因着弟弟态度极好，真心实意的样子，他心里舒服了不少。带着几分期待，他打开了箱子，就见里面盛放着一座白玉雕刻的送子观音。

第143章
看着这尊观音，贺文璋一时陷入沉默。
送子观音？可他现在并不想要子嗣。
抬眼看向弟弟，就见弟弟一脸期待的神情，还说道：“哥哥，这是我请清源寺的方丈开过光的，一定很灵验！”
灵验？贺文璋更不想要了！
但是弟弟一片心意，他也只得收下了，点点头道：“你有心了。”
然后叫来丫鬟，将观音收下去。
他明显不是很欢喜，贺文璟自然看了出来，不由得挠了挠头。
这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想象中，哥哥应当很喜欢这份礼物才对。
他有些后悔没有跟蓉蓉商量了。可这是他所能想到的，送给哥哥最好的礼物了！
哥哥成亲三年多，就连圆房都一年半了，可是一点子嗣的消息都没传来，他是真的关心哥哥！
而且，这尊观音花了他八百两银子，他自己手里的钱不够，还问蓉蓉借了五百两。
因着贺文璋并不太喜悦的样子，贺文璟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将此事跟陆雪蓉说了。
陆雪蓉听后，也有些意外：“这份礼物没问题，哥哥为何不喜欢？”
在陆雪蓉想来，古代环境下普遍都看重子嗣，贺文璋成亲三年多，一直没有子嗣，应该很着急才对。送他一座送子观音，还是开过光的，他应当很喜欢才是。
就算他是穿越的，可是穿越男也要面子啊，怎么能忍受没有子嗣被人说嘴？
“你别心急，改日我问问大嫂的口风。”陆雪蓉安慰他道，若是大嫂喜欢，那就没问题了。
而大嫂应当是喜欢的，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定是对子嗣上心的。
过了两日，陆雪蓉便去了长青院，探于寒舟的口风。
“谢谢你和文璟的一片心意。”于寒舟笑着说道，“你们有心了。”
陆雪蓉听了，便有些拿不准，这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忽然，她脸色一变！
她想起来了！她在一些中看到过，多数是女配们斗法之时送这个，而收到送子观音的人都暗暗生闷气，因为这代表对手讽刺她生不出来！
大哥和大嫂不会也这样想吧？
陆雪蓉脸色变了变，开始补救起来：“大哥和大嫂都是好人，定能够早早生下哥儿姐儿。”
不对，如果他们是好人，怎么早没有生？
又补充道：“我曾经听一位大夫说，女子生产太早对身子有损害，过了二十岁再生产就会好很多。定是上天体贴大嫂，为了大嫂的性命安危，没有早早赐下子嗣。”
她说完，又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觉得这回没毛病了，顿时松了口气。
接着又说道：“我和文璟受大哥和大嫂的帮助良多，真心实意希望你们顺心如意。”
她不是个话多的人，一下子话这么多，于寒舟就发现了，她很紧张。大约是怕自己误会什么，因此笑道：“原先我还有些担心，既然你说二十岁再生产会好很多，我就松了口气。”
“对，对！”陆雪蓉连忙道，“这是我听一位大夫说的，大夫总不会骗人的！”
于寒舟便笑起来，说道：“我信你。”
妯娌两个说了会儿话，陆雪蓉见嫂子对她并无不同，仍如以往那般亲切，渐渐放下心来。
不论那送子观音有没有送错，至少嫂子不会因此厌烦他们。
喜欢不喜欢的，陆雪蓉不指望了，如今只不厌烦就好了。
这事很快传到侯夫人的耳中。
那日贺文璟送来观音后，贺文璋便使丫鬟们收起来，并不摆上。
他和舟舟现在还不想有儿女，每次同房时都小心翼翼，如果摆了送子观音，怀孕了怎么办？
因此，就让丫鬟们收库房里去了，离得越远越好。
翠珠还劝了几句，不论有用没用，摆上总是图个吉祥，被贺文璋给否了。
她和樱桃关系好，不很要紧的事，私下里都会通通气。由此，这事就从樱桃嘴里说了出来，侯夫人知道了。
侯夫人听后，觉得小儿子有心了，还挺高兴的。
不过，大儿子和大儿媳一直生不出孩子来，着实让侯夫人很焦虑。于是，她使人请来回春堂的大夫，给家中三个女人把脉。
她自己，大儿媳，小儿媳，都让大夫把了脉。免得单单给大儿媳一个把脉，叫人多想。
陆雪蓉的身子有些虚，主要是她穿来之前，原主过得并不好，又挨饿又受冻的，她穿来后虽然注意些，到底没有认真调养过。此时，就被大夫开了许多药，要常常吃着。
且她这身体状况，是影响子嗣的，陆雪蓉便担心侯夫人不满。在这时候，一个不能生的儿媳，几乎就是没用的了。
然而意外的是，侯夫人并没说什么，甚至就连脸色都没有摆，只是如以往那般淡淡的，对她说道：“好生调养着。”
“是。”陆雪蓉意外又感动地道。
侯夫人和于寒舟的身子都没什么，一个赛一个结实。
这反而让侯夫人的眉头拧了起来——如果大儿媳的身子极好，那么怀不上孩子的问题，岂不是在她大儿子身上？
私下里，侯夫人就和侯爷说了：“你问问他怎么回事。”
她问也不是不行，但是担心大儿子觉得伤了颜面。
“我知道了。”侯爷应道。
他也挺担心老大这一房的子息。毕竟成亲三年多了，圆房也一年多了，总是没个动静，就让人担忧。
没过两日，于寒舟就知道贺文璋被侯爷教训了一顿。
原是这日贺文璋从外头回来，便将丫鬟们遣退，然后抱着她一通委屈：“父亲让我去瞧大夫。”
原话不是这个，原话很直白，一点面子也不给人留：“有病早治。男子汉大丈夫，有担当有血性，讳疾忌医是懦夫行为！”
认为他生不了孩子还不看大夫，是软蛋的行为。
“我们明明在避孕。”贺文璋委屈得不行了，“父亲以为我不能生。”
他瞧着，不仅是父亲以为他不能生，只怕别人也是这么想的。至少，文璟送他一尊送子观音，意图再明白不过了。
贺文璋纵然疼媳妇，可是被人质疑不能生，也是郁闷得紧。
于寒舟便哄他：“璋哥都是为了我，才蒙受这种委屈。要不然，明年我们就生吧？明年我便二十岁了，差不多可以生了。”
贺文璋的脸埋在她怀里，一时没有作声。
好半晌，他才道：“等明年看看。如果还能出去走走，就不急着生。如果出不去，一时半会儿都出不去，那就生。”
如果他们能出去的话，跟之前计划的那般，晚两年生育儿女并没什么。总归没有人在耳边闲言碎语，他们全可不在意。
但如果出不去，要在京中生活，难免要听到一些闲话。况且，还有文璟和他媳妇，若是他们先生了孩子，他和舟舟就更难自处了。

第144章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被人认为不能生，还是让贺文璋很郁闷。
他并不是不能生，他们懂得什么！
“不伤心，不伤心。”于寒舟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
然而这种程度的哄，根本难以抚慰到贺文璋。他很快抬起头，一双清眸盯住了媳妇，眼底深处燃着幽暗的光。
于寒舟看出他的意图，莞尔一笑，拉着他往床上去了。
两人大肆闹了一晚。
贺文璋从来没有吃得这么饱过。之前，媳妇只让他吃一口、两口，他顿顿吃个六七分饱罢了。但是今天，他太难过了，媳妇推他，他便用幽幽的眼神看着她。
于寒舟便心软了。
他受这样的委屈，全是因为她暂时不想生。他因她而蒙受委屈，她理当疼他一下的。
不再推他，由着他胡来。
胡来的下场就是，两人次日起晚了。
“糟了！”醒来后，见到窗子里透进来的天光，于寒舟匆忙起身，唤人进来侍奉。
贺文璋今日难得没有起来打拳，抱着她睡得香。见她匆忙起了，才半睁开眼，嗓音低哑：“该起了么？”
“嗯，快起吧。”于寒舟便摇了摇他。
他如今很大只了，跟从前病恹恹的单薄脆弱模样截然不同，于寒舟摇他，根本摇不动。
见他兀自躺得结实，还抱着她的腰，耽误她起来，便低下头去亲他：“好了，大乖乖，起来了，我们得去请安了。”
她细碎的吻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昨晚饱足的贺文璋，到现在都是心满意足的。承了她几个吻，便缓缓松开她的腰，自己掀开被子起了。
翠珠等人已是在外头等了一段时间了。但因为贺文璋的规矩大，并不敢敲门提醒，因此一直等在外头。此刻听见于寒舟叫人，立时推门进来。
一番洗漱梳妆后。
“快些！”于寒舟见贺文璋不紧不慢的，便拉了拉他的袖子，“文璟和蓉蓉肯定早就到了，咱们快些，别让母亲久等。”
他们是做哥哥嫂子的，理当做好表率，这样迟到很不应该。
不过，于寒舟也没有责怪贺文璋。他昨日受了委屈，又是因为她，她自该疼他一番。致使今日起晚，她不怪他，也不怪自己。并不是多大的事，给母亲道个歉就好了。
贺文璋见她脚步匆匆忙忙的，眉头微皱，拉住她道：“慢些，不急，母亲不会训你的。”
于寒舟听了，顿时想起原著中贺文璟的行事来，他拉着陆雪蓉不起，口中还说着：“母亲向来慈爱，不会责怪我们的。”
一时有些无语。
再看贺文璋，他面上淡淡，又说道：“母亲只会怪我。”
到时他让母亲以为，都是他的错，舟舟只是被他连累了，也就是了。
反正他背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总不能如此轻易就让舟舟乖巧可人的形象崩塌。
“回头你可要补偿我。”说完，他微微倾身，凑到她脸颊边说道。
他愿意背锅。但是，从来不白白背锅。
每次为她背了锅，她都得犒劳他一番才行。
于寒舟抬脚就想踩他。到底不忍糟蹋好好儿的鞋子，改为拧他：“美得你。”
哼了一声，到底拉着他快步往正院行去。
然而两人已是迟了。来到正院时，贺文璟和陆雪蓉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
陆雪蓉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微微笑着。贺文璟却在跟侯夫人说话，他就是有种本事，把侯夫人逗得表情丰富。一会儿笑，一会儿气，一会儿怒的。
“哥哥，嫂子，你们来了！”听到丫鬟的见礼声，贺文璟扭头朝这边看过来，笑得灿烂：“你们来得迟了。”
哥哥还教训他，不要忘了规矩，结果自己还不是不守规矩？
就见贺文璋淡淡朝他看过来，略点了下头：“嗯。”
迟了就迟了，贺文璋坦然得很，躬身一拜：“请父亲安，请母亲安。”
侯爷没什么说的，这点小事，他眼皮子都懒得掀，略点了点头。
侯夫人本不想追究的，但是想着如今小儿子也娶了媳妇，到底要一碗水端平，便问了一句：“怎么起得迟了？”
又担心大儿媳被吓到，毕竟嫁进来三年多，大儿媳一直规规矩矩，乖巧可人的。因此，补了一句：“可是身子不适？”
她自以为是在追究，可是口吻说不出的关切温和。
于寒舟便垂下头，福了一福，说道：“让母亲担心了，是我们的不是。”
观察两眼，见大儿媳并没有不适的样子，侯夫人便放下心来。又想着，这样已是追究过了，不能说她没有一碗水端平。因此，略点了下头，揭过去不提，唤丫鬟们传饭。
倒是贺文璟，见母亲轻轻揭过，撇了撇嘴。陆雪蓉生怕他嘴巴松，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趁人不注意，拧了他一记，并在他看过来时瞪了他一眼。
贺文璟本来也没打算说什么，白白被媳妇拧了一下，好不委屈。
但是媳妇叫他别多嘴，他也只好咽下了，打算回去后再说。
饭后，于寒舟留下来陪侯夫人说话。
并很贴心地来到侯夫人身后，为她捶肩：“我来得迟了，累母亲久等，母亲不怪罪我，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侯夫人最喜欢大儿媳跟她亲近，总觉得她小手柔软，力道适中。
她换了多少丫鬟，都没有这个力道。因此，舒舒服服地受了，口中还道：“若是迟到一回，便为我捏一回肩，我倒愿意你日日迟到了。”
自从陆雪蓉进门后，于寒舟跟侯夫人就不似之前那样亲近了。
因为饭后，总是她们妯娌两个一同留下来，陪侯夫人说话。
若是于寒舟跟侯夫人过于亲昵，倒让陆雪蓉显得尴尬了，因此于寒舟便收敛了一些。
侯夫人知道她为何收敛，虽然惋惜，倒也没有强求。算下来，很有一段时日，于寒舟没有为她捶肩、揉脑袋了。
“母亲这话说得，若是觉着我捏得舒服，我每天给母亲捏。”于寒舟便笑道。
捶了一时，侯夫人担心她手酸，便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
于寒舟和陆雪蓉两个这才行礼退下了。
次日，于寒舟特意早起了一刻，跟贺文璋去正院请安。
他们到的时候，贺文璟和陆雪蓉还没到。因此，于寒舟就坐到侯夫人身边，亲昵地问：“母亲昨晚睡得可好？”
“嗯。”侯夫人点点头，“跟往常一般。年纪大了，总是觉浅。”
于寒舟便道：“那今日午饭后，我来给母亲捏一捏，使母亲补个觉？”
“那好。”侯夫人便笑了，关爱地看着她道：“母亲就知道你孝顺。”
于寒舟便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眼旁边的贺文璋，说道：“璋哥整日对我耳提面命，让我好生孝敬母亲。”
“呵！”侯夫人冷笑道。视线一移，看向一旁坐着，跟侯爷低声说话的大儿子。
大儿子长得倒是好，高挑挺拔，丰神俊朗的模样。只是面上神情冷淡得很，早先没看出来，如今也不知怎么，成日高傲得跟谁都欠他似的。
说了会话，还不见贺文璟和陆雪蓉来。于寒舟往外看了几眼，都不见两人的身影，颇觉得奇异。
侯夫人的面色也冷淡下来。小儿子和小儿媳这样，她早该料想到的。既如此，再生气实在不值当。天天生不完的气，会老得很快的。她转而跟大儿媳说起话来。
此时，贺文璟和陆雪蓉正在匆匆赶来的路上。
陆雪蓉绷着脸，难掩怒气。
本来不该迟到的，但贺文璟赖床，抱着她不肯起，还说道：“没什么的，你瞧昨日大哥大嫂迟了，母亲也没说什么。”
他们夫妻两个还在新婚燕尔，贺文璟日日不想早起，就想多赖一会儿。
陆雪蓉却没他这么心大。她是新媳妇，而且是高嫁，本来就该更加小心谨慎。死说活劝，终于将他拖起来了。
即便如此，仍旧是迟了。
进了正院，陆雪蓉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行了一礼：“请父亲安，请母亲安。”
又对贺文璋和于寒舟道：“大哥，大嫂。”
贺文璟倒是坦然，就跟昨日的贺文璋一样，坦然地行礼：“请父亲安，请母亲安。”
侯夫人看着他就来气。
本不想搭理他的，为了一碗水端平，便顺了顺胸口的气，淡淡地问：“怎么起得迟了？”
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可是身子不适？”
贺文璟听着母亲的问话，跟昨日问哥哥时一个字不带错的，但是语气怎么……不大一样？
昨日问哥哥时，语气满是关切。今日问他，却好不嫌弃？
“没有。”贺文璟如实答道，“就是起得晚了。”
话落，就听侯夫人冷哼一声：“起得晚了？叫父母等你？可真是孝顺！”
“母亲怎么只骂我？”贺文璟听了，便有些委屈，“昨日哥哥也起得迟了，母亲就没骂他。”
侯夫人简直气得不想说话！
听听，这是什么话？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歪缠？
她正觉得两个儿子都碍眼。大儿子碍眼，小儿子也碍眼。冷笑一声，说道：“既如此，一并罚了！”
反正老大昨天也迟到了，罚他不委屈。
伸手往外一指：“阶下跪着去！”
贺文璟睁大眼睛：“母亲？！”
“出去！”侯夫人喝道。
贺文璟便看向自己媳妇，想让媳妇给他求情。
陆雪蓉嫁过来还不是很久，不太熟悉家里人的相处模式。艰难之下，她便跪下了，低声说道：“我们下次不敢了，母亲息怒。”
被连累的贺文璋，此刻也看向自己媳妇。

第145章
就见于寒舟展颜一笑，从座位上站起来，行至侯夫人身边，小手捶她肩膀，歪头冲她笑道：“一大清早的，母亲可不要生气。谁惹着母亲了，母亲罚他就是了，可不要气坏了自己。”
侯夫人听着这话，顿觉大儿媳才是亲生的，多么贴心啊！
“我罚他？也要他认罚才是！”侯夫人指着直愣愣站在那里的小儿子，气得手都微微发抖，“瞧瞧，这是娶了媳妇，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一旁跪着的陆雪蓉，脸色陡然白了。咬着唇，愈发将头垂得低了。
侯夫人却不觉得自己冤枉了谁。在贺文璟娶陆雪蓉之前，她要罚他，他是认的。让跪就跪，膝下撒了花生米，也照样跪。
如今是事事满足，得意忘形了，她罚他去跪，竟然不听！
还让他媳妇求情！
“母亲消消气。”于寒舟忙为她抚心口，放缓声音说道：“璟弟孩子气了些，却不是不孝顺的人。”
说着，看向贺文璋道：“还不拉文璟下去跪着？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吗？”
贺文璋一听，顿时不作他想。得，大家一起跪吧。
一把拽过贺文璟，往外去了。
于寒舟原本就没打算求情。
在她看来，贺文璟犯了错，挨罚便是应当的。而他居然拉贺文璋下水，本来侯夫人没想罚贺文璋的，所以贺文璟是一定要罚的。
至于贺文璋，被连累就被连累吧。他也不是那么无辜，昨日他的确是迟到了的。
而贺文璟被哥哥一拽，就出去了。来到阶下，见哥哥撩起袍子跪了，整个人还懵着。
再看里头，母亲满面怒气的样子，脑中一片浑浑噩噩。视线慢慢转动，看向跪在一旁，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的媳妇，更是茫然。
他不过是玩笑一句，怎么就至于如此了？
哥哥昨日是迟了，母亲也的确没怪罪他，他就没把请安迟了的事放心里，因此今日纵容自己起得迟了。
但他没想到，一句无心之语，会造成现在的情景。
媳妇被他连累跪着了，母亲都没叫起。哥哥也被他连累，要跟他一起跪着，还不知要跪多久。
“哥哥，你起来。”他垂了眼，走到贺文璋身边，将他拉起来，“是我的错，我一个人跪。”
拉别人下水，是男子汉最鄙夷的事，贺文璟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
他常年习武，贺文璋比他还是差一些，被他拔树根一样拔了起来。
然后就听他朝屋里说道：“母亲，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不要罚哥哥。”
侯夫人听他还算说了句人话，却并没有消气，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一个昨日迟了，一个今日迟了，谁也别想逃，都跪着！”
贺文璟听着，心里顿时难受起来。
本来母亲没打算罚哥哥，是因为他一句话，才要罚哥哥的。
他跪下来，说道：“哥哥身子才好没两年，母亲不要罚他，便是要罚，我替哥哥挨罚。”
哥哥是被他连累的。就算要罚，也该他替哥哥挨了。
侯夫人见他总算还有些可取之处，心内的怒气稍稍散了少许，但仍旧是道：“跪上一时半刻，跪不坏他。”
要罚就一起罚，没有罚一个的。
贺文璋听了，也就撩起袍子，又跪下了。
兄弟两个在阶下排排跪，看得侯夫人终于顺气了几分。于寒舟还在为她顺气，说道：“母亲几时消了气，几时叫他们起来。他们惹了母亲生气，便叫他们跪着，饭也不给他们吃！”
“哼！”侯夫人犹气着。
旁边跪着的陆雪蓉，眼底却露出奇异的神色。本以为大嫂会劝母亲消气，没想到实际上截然相反。
“让他们跪着去，咱们用饭。”于寒舟扶着侯夫人起来，正儿八经地道：“母亲多吃点，都吃光，一口也不给他们留。”
侯夫人给她气笑了：“你当我是饭桶？”
“母亲不是，我们是。”于寒舟便讨好笑道，“我们都吃光，不给他们留。”
又对旁边的陆雪蓉使眼色，“快起来，蓉蓉，母亲又没叫你跪着，别替他们求情，一个个的就知道惹母亲生气，该他们跪着。”
说着，还拉了她一把。
陆雪蓉被她一拉，又不见侯夫人阻止，犹豫着便起来了，硬着头皮搀住了侯夫人的另一只手。
侯夫人挣开了，没给她搀。陆雪蓉有点尴尬，但刚才脸皮就烧得不行了，此时也不显了。
“嗯，这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瞧着就好吃。”于寒舟大声说道，夹了饭菜给侯夫人，“母亲尝尝看，也让外面跪着的两个听听，因为不听话，他们错过了什么样的美味！”
侯夫人好气又好笑，瞪她道：“这桌上哪道菜他们没吃过？”
“今天啊，他们一道也吃不着！”于寒舟便道，往侯夫人的碗里夹了些，便给自己夹，她舀了一只肉丸，咬了一口，眯起眼睛来，“嗯！滑嫩！鲜香！”
“往日璋哥喜欢吃这个，今儿他犯了错，吃不着，我替他吃了！”于寒舟一边吃着，一边大声说道。
樱桃很识趣，趴在门边往外看，然后笑着回头说道：“大爷和二爷馋得流口水了！”
侯夫人这下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挨个瞪过去：“一个个的，没个正形！”
到底脸色好了几分，拿起筷子，用起了饭菜。
于寒舟终于松了口气。
饭后，侯爷要出门。
路过两个儿子身边，他低了低头，沉声说道：“本要罚你们跪一整日的。二十多岁的人了，做错了事，还顶撞母亲，实乃大不孝！但既然你们手足相爱，看在此份上，便免去半日，跪到午时就行了。”
说完，大步离去了。
贺文璋扭头瞪了一眼弟弟。
贺文璟则是很愧疚。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句玩笑之语，会闹成这样！
本来还觉得，跪到早饭完毕，也就差不多了。没想到父亲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是重罚！
待会儿日头可就烈了！
然而侯爷发了话，便是侯夫人也不能违，兄弟两个实打实跪了半日。
待到午时，兄弟两个被晒得脸上汗津津的，侯夫人见了也有些心疼，但还忍着，面上淡淡地问：“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贺文璟低头道。
侯夫人看着高高大大的小儿子，此刻跪得狼狈，怎么看怎么憨，不禁有些心酸。顿了顿，她说道：“迟到，顶嘴，拉兄弟下水。你做错了三件事，你们父亲罚你们跪半日，你自己说，罚错了没有？”
贺文璟只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却没想到错得这么重。
因为他的无心，连累母亲生气，哥哥嫂子和媳妇都被牵连，他想着便愧疚极了，低声道：“我再跪半日。”
“你要跪，便回你院子里跪。”侯夫人淡淡道。
贺文璟便知母亲是真的生气了，抿了抿唇，站了起来：“是，母亲。”
一旁，贺文璋也被于寒舟扶起来了。
贺文璟还想跟哥哥说句话，然而哥哥看也没看他，扶着媳妇便走了。
嫂子也没看他，直接给他一个后脑勺。这是从前所没有过的，从前哥哥嫂子待他都很亲热。
贺文璟终于明白，他好像犯了很大的错误。
侯夫人说完，便扶着樱桃的手回屋了。只有陆雪蓉，绷着一张脸，扶着贺文璟起来，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然而出了正院，陆雪蓉也不理他了，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另一边，于寒舟扶着贺文璋回了长青院。
眼见他脸上晒得红红的，心疼得不得了，忙让丫鬟打水来，拧了帕子给他擦脸，又细细涂上一层面脂。
又掀开他的裤腿，看他的膝盖。他是容易留疤痕的体质，跪了半日，膝盖简直不能看。
于寒舟心疼极了，叫丫鬟拿来药膏，给他揉着腿，口里不禁骂道：“文璟太混账了！我真想给他套个麻袋，打他一顿！”
好好儿的，拉她璋哥下水。
“有机会的。”贺文璋便哄她道。
于寒舟差点被逗笑，抬头瞪他一眼：“你还有心情玩笑！”
“他是个傻子，你同他一般见识什么？”贺文璋便道。
他算是看出来了，弟弟就是傻气。从前还觉不出什么来，因为那时他年纪不大，活泼些、粗心些都没什么。只是如今他长大了，成家立业了，这些粗心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简而言之，他只长年纪，不长脑子。
“只是辛苦你了。”贺文璋一把拉过她，使她坐在身边，心疼地道：“母亲生气，还要你来哄。”
本来可以好好儿吃顿饭，清清静静的，偏生文璟胡闹，惹了母亲生气，累得他媳妇哄。
想到他跪在阶下，听着屋里面媳妇左一句右一句的哄母亲，贺文璋便心疼极了，对弟弟也有了真实的怒气。
那边，侯夫人也很心疼大儿媳。
正在跟樱桃说：“一家子，没个懂事的，只颜儿一个懂事，时时受累。”
在侯夫人看来，大儿媳就是性子太好了。原先要受贺文璋的气，比如被拉出去游历，晒得又黑又瘦。如今因为小叔子不懂事，又日日操心。要提点妯娌，要平复波澜，实在太辛苦了。
“大奶奶是个好性儿的。”樱桃真心地说。
侯夫人想来想去，总是心里不得劲。思索了两日，终于给她想出一个法子来。
这一日，她叫了小儿媳来，问道：“在府里还住得惯吗？”
“自然住得惯的。”陆雪蓉忙道。
因为侯夫人只叫了她一个，没叫于寒舟来，陆雪蓉便有些紧张。
侯夫人跟她闲话了两句，就没有再藏着，直接说道：“你去跟文璟说，想回娘家住几日。”
陆雪蓉听着，蓦地愣住了，整个人僵硬起来。
“不单单叫你去，”侯夫人看出她的所思，淡淡说道：“你们两个都去。”
陆雪蓉更加愕然，小心翼翼地问：“母亲，这是为什么？”
“你不懂么？”侯夫人淡淡地说，“不懂便罢了。”她一句也不解释，只道：“我知道璟儿听你的劝。不论你用什么法子，说你母亲身子不好，需要侍疾也好，别的也罢，总之拉着他回你娘家住上半个月。我不叫你们，不许回来。”
听着跟扫地出门似的，陆雪蓉心想。还想问为什么，但是侯夫人明显很冷淡的样子，迟疑了下，就没问出口。
回去后，她跟贺文璟说了下，想回娘家住。她没说是侯夫人让的，只说是自己想。
贺文璟跟她还是新婚蜜月，舍不得离她太久，就要跟她一起回。
禀报侯夫人时，侯夫人淡淡看他两眼，点了点头：“好。”
“多谢母亲。”贺文璟高兴地应了。
然后跟陆雪蓉一起，大包小包，乘坐马车离开了侯府。

第146章
于寒舟听小丫鬟说，二爷和二奶奶坐马车走了，还以为是去回娘家看一看，并没在意。
直到次日到正院请安时，没见着两人，才知两人竟然住下了。
“蓉蓉家里有什么不妥吗？”出于长嫂的责任，于寒舟关心了一句。
侯夫人淡淡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她娘家母亲身子不是很硬朗，她回去瞧瞧。”
“这样啊。”于寒舟心里觉得奇怪，陆雪蓉的母亲既然身子不好到这种地步，要女儿女婿回去住着侍疾，怎么还能叫“没什么大事”呢？
以她对侯夫人的认知，侯夫人不是说风凉话的人，由此便知这里面有事。
想了想道：“既如此，回头我使人去看望下，带些药材和补品去。”
侯夫人本想提醒她，不用如此麻烦，陆雪蓉的母亲并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经年劳累导致的身子不硬朗罢了。
原也不用出嫁的女儿回去侍疾，毕竟她还有一子在膝下。此番不过是她为了把小儿子两口子打发出去，所采取的手段罢了。
但是想了想，不好把大儿媳拉进来，因此就没有提醒她，且让她以为事情就是如此吧。
点了点头：“也好。”
婆媳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因着没有碍眼的在跟前了，侯夫人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胸臆间也舒畅了许多。愈发觉得，把小儿子支出去的好。
又过了两日，贺文璟和陆雪蓉还没回来，于寒舟便知里面的事大了。不好装不知，便问侯夫人：“母亲，究竟怎么回事？”
若说陆雪蓉在娘家侍疾，倒也正常。但是女婿在跟前侍疾，除非对方病得要不行了，才会如此。
但如果亲家是这个情况，侯夫人说话时的语气不会这么漫不经心。
“什么怎么回事？”侯夫人不答反问，“都好好儿的，又瞎操心。”
说着，目光盯上了她的肚子，问道：“仍是没有动静儿吗？”
于寒舟趁机道：“母亲，我觉得这是老天爷体恤我。我听人说，女子生产得早，对身子不好。过了二十岁，才最好呢！”
“是吗？”侯夫人狐疑，“你从哪里听来的？”
于寒舟摇摇头：“不记得了，只是隐约听人说过。”
“嗯。”侯夫人面色淡淡，目光仍旧有意无意往她肚子上瞥，“若是璋儿不好，你也不要给他瞒着。你们成婚三年多，该有子嗣了。”
于寒舟心里虚了一下，垂下头，乖巧地点了点：“是，母亲。”
“没事了，下去吧。”侯夫人却有些乏，挥手叫她下去了。
一连过了七23书网璟和陆雪蓉回来，于寒舟跟贺文璋说了此事。
贺文璋想了想，道：“母亲有意把文璟支开。”
“是吗？”于寒舟意外道。
把儿子支去丈母娘家，是什么操作？
“约莫是要教训他。”贺文璋想了想，抱着她分析起来，“文璟媳妇的母亲，是个什么性子，咱们也知道几分……”
当初贺文璟喜欢上陆雪蓉，不仅仅侯夫人暗地里打听了陆雪蓉家里的情况，贺文璋也使人打听了。
那时他们还怕是什么人给贺文璟下的套儿，很是仔细打听了一阵子。
陆家倒是正经人家。只不过，陆雪蓉的母亲，却不是贺文璟会喜欢、会尊敬的那一类人。
陆雪蓉的母亲出身贫寒，这几年虽然陆家生意做大了，但都是陆雪蓉一手扛起来，陆母并没怎么搭手。因而，她的眼界摆在那里，必然宽阔不了。
另一桩，陆母的性子十分软弱，每当家里有什么事，她总要先低头，向对方认错，不论己方有没有错。
如果贺文璟住过去了，时不时见她低头跟邻居们赔小心，定然看不过去，一准要闹起来。而陆母的性子，又不愿意跟邻里算得明白，势必会怪文璟大题小做。但她还不敢说，多半会偷偷抹眼泪。
“以文璟的性子，住上三两日还没什么，倘若住得久了，他不难受才怪。”贺文璋总结道。
于寒舟偎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道：“所以，母亲生他的气，嫌他不长心，故意叫他出去受些罪？”
贺文璋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文璟太顺了。他这二十年来，就没受过气。这才成日大大咧咧的，说得好听点叫不拘小节，说得难听叫没脑子。
也许他对着外人时不这样，会谨慎几分，但是家里人就合该容忍他吗？
曾经他年少，大家都包容他几分。但如今他成人了，成家立业了，还这样没分寸，便要给他点敲打了。
“也不知母亲怎么打算的？”于寒舟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要敲打他多久？”
之前没想到，现在被贺文璋一分析，于寒舟顿时觉得，必然不是陆雪蓉主动要回去的，贺文璟也想不到这里，所以应当是侯夫人从中插了一手。
她不消气，恐怕贺文璟就回不来。
“管他呢？”贺文璋道，捏了捏她的腰，叮嘱道：“你可不许求情。”
他被弟弟连累，跪了半日，膝上的痕迹才消下去，现在是一点也不想照顾弟弟了。
人长大了，做了事就要担得起后果，别总要人扶。
“嗯。”于寒舟果断点头，“你不说，我也不会求情的。他连累你挨罚，我记着仇呢！”
说话时，她还捏了捏拳头：“没打他一顿就算好的了！”
又说：“不然我在母亲那边吹吹风，让母亲多罚他们一阵子？”
“这倒不用。”贺文璋有些好笑，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忘了，你在母亲身边是什么形象了？维持了多年，怎么能堕落？”
他背了好些锅，才使她维住了乖巧可人的形象，她要崩人设，他都不舍得。
“你对人设的理解不到位。”于寒舟便教训他，“再乖巧的人，也有脾气的，不是有句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他连累你吃苦头，我就记恨他，这才是正常心理。”
又说：“若我一言不发，倒叫母亲觉得我心思深，把心思都藏起来了。母亲喜人直爽，不喜人藏着掖着。”
贺文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叮嘱道：“那也不要过火，你可是宽容和善的长嫂。”
“知道了。”于寒舟道。
这一日，她去正院寻侯夫人说话，并试探侯夫人，打算几时让文璟两口子回来？
侯夫人懒懒看她一眼：“你要为他们求情？”
“不，不不！”于寒舟立刻摆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是想对母亲说，如果母亲打算叫他们回来了，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再叫他们晚回来两日？”
侯夫人听她这么说，好不意外，本来没什么精神的，都坐直了几分：“你怎么这样想？”
“文璟连累我璋哥挨罚，我对他有气。”于寒舟低头摆弄着衣带，“他惹母亲生气，母亲罚他。但他也惹了我生气，我请求母亲加罚。”
侯夫人哈哈大笑！
“不就是两日？算得了什么？”笑罢，侯夫人爽快地一挥手，“我给颜儿面子，再罚他在丈母娘家住半个月！”
本来侯夫人的打算是先罚上半个月，后面再说。
如今半个月都过了一多半了，侯夫人这阵子只觉得天也蓝了，空气也清新了，自在得不得了。至于想念小儿子？一点也没有。
如今听大儿媳说要加罚，侯夫人还觉得说到了心坎里，拉着她的手道：“我知你温和宽厚，但是人哪有没脾气的？心里有了气，便不要忍着，发作出来才好。”
竟是觉着她此举，非常合心意！
于寒舟便埋进她怀里：“多谢母亲疼我。”
回到长青院，她跟贺文璋一说，贺文璋便对她竖起拇指：“还是舟舟厉害。”
侯府中一片气氛和睦，没有人想念在外的贺文璟和陆雪蓉两口子。
侯爷不想，侯夫人不想，贺文璋和于寒舟更不想。
至于下人们？少两个主子伺候，还少做事呢，更加不想了！
而此刻，贺文璟的日子过得很难受。
原本他陪陆雪蓉回来，还不觉得什么。但是住上三四日，他便觉得不自在了。
首先是陆母，明明是长辈，待他时却总是诚惶诚恐，一点长辈的自尊都没有，看得他难受。
但他也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太高，陆母会如此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想媳妇难做，就没说什么。
再就是陆母的脾气实在软和，因为他来这里住着，不少邻居都来家里，各种攀谈，陆母从来不拒绝。很多时候，他们吃着饭，就有邻居上门，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还大声说笑。
贺文璟非常不习惯这样的生活。
还有一件令贺文璟非常不适的地方，那就是家里地方太小，他和媳妇过夫妻生活时，要把动静放得很小！
这令他非常郁闷。
而且，过完夫妻生活，总要叫水。从前在侯府时，他都习惯了的，并不觉得什么。但是住在这里，每次叫水，总会想起丈母娘和小舅子就在周围住着，一次也瞒不过他们，便郁闷极了。
这是刚住了三四日，他发现的不适。
更多的不适应，随着住得时间便久，他渐渐发觉出来了。
其中有一点就是，陆母很喜欢使唤陆雪蓉。并不是故意使唤，而是下意识的使唤。虽然他们带了丫鬟过去，但是陆母不习惯丫鬟伺候，有什么就喊陆雪蓉。
“蓉蓉，给我倒杯水。”
“蓉蓉，给我拿个扇子。”
“蓉蓉，给我捶捶这里。”
陆雪蓉并不觉得怎样，每次都应。这是她母亲，身为子女，孝顺长辈是应该的。但是落在贺文璟眼中，就很不舒服了。
这是他媳妇！
他母亲都不曾使唤过的！

第147章
一日又一日过去，贺文璟渐渐发现，还是自己母亲对媳妇好。
不曾要求她端茶递水，不曾要求她捏肩捶背，也很少拉着她各种抱怨和诉苦。
这一晚，贺文璟对媳妇说道：“岳母的身子，我瞧着并无大碍，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因着陆雪蓉说，陆母的身子不太好，她要找大夫给陆母调理身体，并且盯着陆母吃药，所以才来小住。贺文璟舍不得跟她分开，又想着作为女婿，侍奉一下岳母也是应当，便一起来了。
只是住了这些日子，他处处难受，便想回去了。
陆雪蓉心说，几时回去，她说了可不算。
这些日子她也渐渐明白过来，只怕侯夫人的确抱着将她们支出来的心思。侯夫人不喜她，却也从来没难为过她，此番被嫌弃，应当是贺文璟做得不妥当。
但他便是这样不拘小节，陆雪蓉几次提点他，收效甚微，便知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拧过来的。
她想着，徐徐图之便也罢了。因此，对他说道：“你若是住不惯，自己回去罢，我要等母亲吃完一个疗程的药。”
贺文璟便道：“我们一同来的，我一个人先回了，像什么话？”
便又继续住着。
他每天下差回来，总能听到邻居们的大声说话，见到来串门的人，有的年长妇人带着儿媳前来，让儿媳站在身后侍奉着。
看得久了，贺文璟愈发的不舒服。他从小便是高门公子，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中长久生活过，所接触的人都是光鲜亮丽的，哪怕有些小心思，面上总是很难挑出毛病的。
如今跟平民百姓生活在一起，他格外的不适应。耳边没有父亲的教诲，没有母亲的提点，没有大哥和大嫂的照顾，全是邻居们蹩脚的恭敬，一个个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一样。
除了陆雪蓉，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话的人。
他在这里生活得难受，过了几日，又问陆雪蓉：“岳母的药还要吃多久？”
陆雪蓉听他这么问，就知道他住得难受。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虽然她也觉得母亲的软弱、邻居们的没界限有些不讨喜，但是相对侯府的生活，她在这里生活得更自在。
她这样想着，声音就有些低落：“我知你住不惯。你先回吧。”
“那怎么行？我和你一起回。”贺文璟说道。
他没有回侯府住，却挑了一日空闲时，回府吃了顿午饭。
府里的规矩，早饭和晚饭是一起用，午饭却是各自在院子里用。但贺文璟太想念大哥、大嫂和母亲了，便使人叫了大哥大嫂到正院，和母亲一起用饭。
侯夫人见着小儿子的急切，心里明白了几分。面上不显，还关切地问：“陆夫人的身子如何了？”
“并没什么大碍。”贺文璟答道。
侯夫人点点头，然后道：“虽然如此，却也不能掉以轻心，还要仔细照顾着才是。”
贺文璟听了这话，就有点噎住。
本来他以为母亲会问，既然没有大碍，你们几时回来啊？
可是母亲没有问！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低头吃饭了。
合胃口的饭菜，却有些难以下咽。吃了几口，他抬起头来，笑着道：“母亲都不想我的吗？”
“自然是想的。”侯夫人说道，抬眼看着小儿子，面上一片慈爱，“但是亲家的身子不好，我再想你们，也不好叫你们回来。”
贺文璟听了，心里更憋闷了，很勉强地一笑，低下头吃饭了。
他打算吃过饭，跟大哥说说话。
然而侯夫人又道：“蓉蓉是个孝顺孩子，虽然久住娘家不好，但她乃是侍疾，这便是纯孝。你们既然在那边侍奉，便要处处仔细周到，务必把陆夫人的身子调养好了，明白了吗？”
走的时候，贺文璟心里满是郁闷。
本来还想着，早些回府里来，结果听母亲的意思，还要他多住些时候！
侯夫人不叫回，陆雪蓉不敢回。她不回，贺文璟便不好一个人回。
两人在陆家住着，陆母先察觉到不妥了，私底下问陆雪蓉：“蓉蓉，你们还要住多久啊？”
“住到你的身子调养好了为止。”陆雪蓉说道。
陆母更担忧了，说道：“你已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在娘家住这么久，还带着姑爷，不像话啊。”
“我婆母是个好人。”陆雪蓉只得说道，“她不仅允我来，还让文璟陪着我一起，你还担心什么？”
陆母对大户人家的事摸不着脉，还以为就是如此，就点头道：“哦，那我快些调养好。”
一转眼，两人在陆家住了大半个月。
侯夫人一点叫他们回来的意思都没有。因为她发现，小儿子不在跟前闹心，简直太爽快了！
她并不怎么想小儿子。觉得无聊了，就把大儿媳叫到身边。大儿媳会哄人，她们娘俩说说话，不知道多自在。
唯一发愁的，就是大儿媳的肚子了。
偏偏大儿媳的身子没事，而大儿子的身子也没事，这可真是叫人奇了。
婆婆老是盯着自己的肚子，于寒舟又不傻，怎么能看不出来？她不想聊这个，就躲出去。
她也好躲，前几日蒙学终于开门了，贺文璋每日都去视察，看看先生们授课的情况，看看学生们上课的情况，纪律好不好，有没有哪里可以改进的。
于寒舟便扮了男装，跟他一起去。
这事是瞒不过侯夫人的。府里的下人都看在眼里，人多嘴杂，自然传到侯夫人的耳朵里了。
被叫到身边问话时，于寒舟没让贺文璋背锅，自己认了：“母亲，是我自己要去的，女子总是比男子细心些，我跟去瞧瞧。总归是我和璋哥一手规划的，我也想亲眼看一看。”
侯夫人一个字也不信。
亲眼看一看没关系，做什么非得男装？女子打扮就那么不能见人？
又想起早先儿子的身子还没彻底大好，常常带着大儿媳去棋社，哄着大儿媳做男装打扮的事了，只觉得是贺文璋胡闹。
但是她最近精神有些倦怠，骂也提不起劲，随口训了几句，就不管了。
于寒舟便每日跟贺文璋出去“视察”。
也就头几日要细细观察，待看到一切都步入正轨，便不必看来看去了。于是，贺文璋领着于寒舟去茶馆喝茶，去戏馆听戏，在酒楼包了包厢用饭。
这些都在上午完成，下午他要看书，写文章。他拜了孙先生为师，打算今年秋闱下场。
于寒舟还劝他：“会不会耽误你读书？不然我不出来了？”
“有什么耽误的？”贺文璋不以为意，“我读书多年，不差这一点时间。再说，若是日后我为官，必也忙得很。忙来忙去，总没时间陪你，又有什么意思？”
他都想好了的，不管多么忙，每天定要抽出时间和媳妇在一起。这并不是为了媳妇，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喜欢跟她相处，总觉得自己脚踏实地的活着。
“哦。”于寒舟就点点头，然后一手撑着腮，歪头冲他笑。
贺文璋看着她闪动着碎光的澄澈眸子，心底满是宁静与喜悦。
“你若做官，是外放还是留京中？”于寒舟想起什么问道。
贺文璋沉吟了下，说道：“按照惯例，三甲要进翰林院，至少要待三年。若是三年后不能留馆，便会放出去。”
“也就是说，你考得好了，便要留京？”于寒舟问道。
贺文璋点点头：“是。”顿了顿，“你不想留在京中？”
“倒也没有。”于寒舟说道，“本来想着再到处玩一玩。但是我年纪也到了，哪怕跟你调去地方上任职，也是固定一个地方，总没有子嗣，别人说话就不会好听。”
所以，不管是留京还是放出去，过两年都要生孩子了。
“那就生。”贺文璋便道，“待他长到十二三岁，就不必管他了，叫他出去求学。届时你我年纪正值壮年，到处走一走也不费什么力气。”
于寒舟一想，对啊！
“哎呀，早没想到呢？”她一拍手，很是悔恨地道，仰头看着他说：“璋哥，我们现在就要孩子吧？”
贺文璋：“……”
顿了顿，他问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于寒舟干脆地点头，“早先钻牛角尖了，觉得生了孩子就不自由了。现在想想，真是傻了。早些生了，孩子早些长大，我们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贺文璋又好笑又无奈，点点头：“好。”
心里也期待起来。
其实他很喜欢孩子，尤其是她给他生的孩子。他还想着，放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只是这些却远着，待他们把孩子生了再说。
想通之后，于寒舟和贺文璋便忙着造人的事。
然而他们的喜讯还没传来，侯夫人那边有状况了——她有孕了！
“啊！”于寒舟得知后，惊讶得不得了，“难怪母亲这阵子精力不济，原来是怀着了！”
又后怕地说：“我居然还往母亲怀里扑，母亲怎么不打我？”
侯夫人今年三十九岁，居然传出了身孕，很是难为情。又见大儿媳傻乎乎的，只在意她的安危，直是不知说什么好。
“你个不中用的！”脑子一抽，她脱口说道：“竟然被我赶在前头了！”

第148章
这话一出口，侯夫人自己就是脸上一热，心下懊恼不已。她怎么能跟儿媳说这种不庄重的话？
而于寒舟被婆婆说了句“不中用”，也不觉得惭愧。她心里知道，她并非不中用，只是从前没把力气用在这上面罢了。
因此，一脸佩服的表情，看着侯夫人说道：“母亲好厉害！”
侯夫人：“……”大儿媳怕不是个傻的。
但是因着她傻乎乎的，侯夫人那些难为情就慢慢淡了，转而吩咐起一件事来：“前阵子我精力不济，倒没想到是有身子了，便没抓你做事。既然如此，从今往后管家的事就交给你了。”
于寒舟惊讶地道：“母亲，咱们之前不是说好，要将管家的事交给文璟媳妇吗？”
“我几时跟你说好了？”侯夫人淡淡看向她道。
于寒舟眨巴着眼睛，小声说道：“母亲，文璟媳妇早晚要管家的，不教教她吗？”
“等她几时管家了再说吧。”侯夫人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我就交给你了。你是长房长媳，管不好家，我可是要罚你的！”
听得这话，于寒舟再没说的了，点点头：“我知道啦。”
侯夫人非要她管家不可，她也只得接了。只不过，回去后跟贺文璋说：“你加把劲！等我怀了身子，我就可以把管家的事推出去了！”
推给陆雪蓉！
但假如陆雪蓉先怀了，她就推不出去了。
“好！”贺文璋眼底一深，埋头勤恳地耕耘起来。
两人夜夜耕耘，可美了贺文璋，他从来没有吃得如此饱足过。
但是于寒舟有点受不了了，她白日里要管家，且多是在上午处理事情，因为耕耘的事，弄得她总是犯困，便跟他商议，隔一日耕耘一次。
“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听到又回到从前那样，贺文璋不满地问。
于寒舟老实地道：“想。但是这样用力，我吃不消。”
见她着实吃不消的样子，贺文璋无奈了，只得应了：“算了，听你的。”
过了几日，不见贺文璟两口子回来，于寒舟便问侯夫人：“母亲，仍不叫文璟他们回来吗？”
府上有了喜事，文璟和他媳妇还不知道，怎么说都不像话。
“那使人去说一声吧。”侯夫人随意说道，“等陆夫人的身子好些了，就回来吧。”
于寒舟应道：“是，母亲。”
这话传到陆家，贺文璟和陆雪蓉立刻就回来了。
没有总在娘家久住的道理，两人住了这么久，已经是十分出格了。
回来后，两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震惊不已：“母亲怀孕了？！”
那他们岂不是要有个弟弟或妹妹？
收拾了下，便去正院给侯夫人请安。
侯夫人看着小儿子和小儿媳，许是久不见的缘故，已没有从前那么烦厌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精力不济，让你们大嫂管家。”多的再没有，挥手让他们回去了。
贺文璟真以为母亲精力不济，并没有多想，牵着媳妇回了院子。
陆家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打眼，也不寒酸，刚刚好。但是贺文璟住不惯，回到府里，简直如鱼入大海，好不自在。
这次回来后，贺文璟再没有请安迟到过。上回因为请安迟到，他把母亲气到了，还被父亲罚跪了半日，又连累媳妇和哥哥，再不敢了。
他规规矩矩的，侯夫人便不生气了，安心养胎。
只不过，仍是很记挂大儿媳的肚子。每天都要对她说一句：“颜儿，来，摸一摸我的肚子，沾沾喜气。”
她尚未显怀，其实没什么好摸的，但于寒舟还是轻轻摸一下，还好奇道：“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活泼的还是乖巧的？”
她只是随口一说，侯夫人却记在心里了。
待到晚上，便跟侯爷说：“若我肚子里这个是儿子，爵位便不给文璟了罢？”
侯爷大吃一惊：“怎么？”
“他娶的那个媳妇，本就不是命妇之选。”侯夫人抚着肚子道，“从前是没法子，现在肚子里有了小的，世子之位就可以再斟酌了。”
侯夫人始终觉得，陆雪蓉的出身不宜做当家主母。从前是没得选，璋儿固执不要不说，如果执意给他的话，眼下看不出什么，只恐以后璟儿那里要生嫌隙。
但如今有了小的，璟儿还有什么说的？总归是他自己不争气，非娶个平民出身的女子。爵位不给他，而给家里小三，他有什么好说的？
侯爷没答，只好笑道：“都说幺子受宠，这还没生出来，只是一团肉，你就要给他爵位了。”
“他定是个乖顺的。”侯夫人不服气地道。
“好好好。”侯爷便哄道，“他定是个乖顺的。”
说着，忍不住也翻了个身，将掌心轻轻放在发妻的肚皮上。这里是他老来耕种，他自己亦是欣喜不已。
至于爵位，且再说吧，他如今年富力强，说不定还有小四、小五，且急什么？
转眼间，八月到了。
贺文璋下场参加今年的秋闱，家里人提前对他进行了一番勉励。
因为秋闱要举行三场，每场三日，是很熬人的事情，所以家里人还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为此，特意请来了回春堂的大夫，给他瞧了瞧身体。
大夫搭眼一瞧这位公子哥儿，只见他面色红润，气血充沛，壮得跟牛一样，实在不知道这家人担心什么。
但还是例行把了脉，然后说道：“公子身体无碍。只要这些日子吃喝上面如常，就不必担心什么。”
意思是，除非吃坏了肚子，糟蹋坏了身体，不然仅仅是参加考试，不碍什么。
一家人听了这话，顿时放心许多，送贺文璋进了考场。
待到三场考试出来，不少文弱书生都扛不住了，神情萎靡的有，面色苍白的有，被抬出来的也有。
唯独贺文璋，眼神仍显明亮，微笑着走出了考场。
“成绩如何？”回到家后，侯爷问他。
贺文璋淡淡道：“待下月放榜便知。”
见他这样淡然自若的模样，侯爷终于明白爱妻老想削这个大儿子是为何了。
跟自己老子还这么装模作样，实在欠抽！
“你心里有数就行。”最终，侯爷淡淡说了句。
时间一晃而过。
九月份很快来了，放榜日一到，侯府便打发了家里的下人去看。
虽然料定贺文璋能中，但他居然是头名解元！
侯府下人欢呼着回到府里，对侯爷和侯夫人报喜，又对大奶奶报喜。
侯夫人大喜，拿了赏钱，全府上下都赏赐。
于寒舟也很高兴，也掏了一份银子，给府里的下人们赏赐。
“璋哥真厉害！”私下里，于寒舟抱着贺文璋，不吝夸赞。
贺文璋低头瞧着爱妻，眼神暗了暗：“我自然是厉害的。”
在床上逞起威风来。
一边还问：“厉害吗？”
惹得于寒舟直掐他。
秋闱过后，明年三月便是春闱，贺文璋不能松懈，还要继续读书才是。
蒙学的事已经走上正轨，不必花太多时间烦恼，他一心读书，于寒舟便打理打理家务，陪婆婆说说话。
侯夫人的肚子已经显怀了，隆起明显的弧度。
这个孩子是个乖的，侯夫人觉得可能是个女儿。她倒没什么不高兴的，女儿也好，女儿贴心呢！
成日里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虽然于寒舟常常陪她说话解闷儿，但侯夫人仍是觉得无聊，使人请了戏班子、说书先生、把戏人等来府里，聊以解闷。
有时也会请了各大酒楼的厨子来家里，做些花样百出的饭菜或点心，每天懒洋洋的，舒舒服服的。
就是有点黏人。一会儿见不着于寒舟，脾气就要躁。于寒舟好笑不已，索性把打理家务的地点，搬到正院来了。
这一日，回春堂的大夫来给侯夫人请脉。侯夫人很小心这一胎，她毕竟上了年纪了，因此使大夫每十日来请一次脉。
捎带着，给于寒舟也把个脉。
原本大夫给于寒舟把了脉，都会说一句：“大奶奶身子很好。”这一回，却是有些例外，大夫的眉头微微皱起，很快说道：“另一只手。”
于寒舟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了预感，把另一只手伸出去。
大夫将她两只手的脉象都看过了，才沉吟着道：“大奶奶这几日小心些。具体是不是，过几日我再来瞧瞧。”
“可是有了？”侯夫人精神一震，忙起身问道。
大夫道：“似是有了。”
一句“似是”，已经让侯夫人欢天喜地了，忙使人拿了银钱打赏大夫，又好生送出去。
这才拉着于寒舟的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天天让你摸我的肚子，可不就是管用？”
她觉得大儿媳合该是自己的儿媳妇。瞧瞧，娘俩多投缘？
又十分高兴，双喜临门，大儿子这个月中了解元，大儿媳则是有了身孕。
“多谢母亲赐福。”于寒舟也很高兴，笑着摸了摸肚子，她眼珠一转，“母亲，我是不是要好好养胎？”
“那是自然。”侯夫人道。
于寒舟嘿嘿一笑，说道：“那管家的事……”
侯夫人顿时好气不已，扬手就想打她，想到她如今可能怀了身子，那手扬至半空就放下了：“可把你机灵的！”
“嘿嘿。”
侯夫人更是好气不已了：“别的事上都憨，就躲懒机灵！”到底顾忌着大儿媳是头一胎，不好折腾，便使人将小儿媳叫过来，把管家的事交给了她。
陆雪蓉还吓了一跳，正要推脱，就听侯夫人道：“也让你大嫂清闲几日！”
这样一说，陆雪蓉就不好推脱了，低头应了：“是，母亲。”
本来还应该教她一教的，但是如今侯夫人怀着身子，大儿媳也疑似怀了，侯夫人仔细得很，就没亲自教，使了自己身边的嬷嬷到陆雪蓉身边，帮她一把。
五日后，大夫又来了。
照例是给侯夫人先把脉，侯夫人急得很：“先给我大儿媳看！”
大夫眉头挑了挑，没说什么，先给于寒舟把脉。这次很快就道：“恭喜，大奶奶有身子了。”
“啊呀！”侯夫人顿时欣喜地道，“我就说，该有了！”
大夫给两人都把了脉，把注意的地方嘱咐了几句，就回了。
因为于寒舟终于有喜的事，侯夫人自己掏了腰包，给府里的下人们赏了大把赏钱。
于寒舟还有些不好意思，侯夫人便道：“我给我大孙子积福呢！”
还不知道是孙子孙女呢，于寒舟心说，面上笑道：“我替他谢谢祖母。”
侯夫人愈发笑得展颜了。
唯一不高兴的，便是贺文璋了。媳妇怀孕了，他们便不能同房了。
原本隔一日亲密一次，他都不满足。如今日日不能亲密，他简直难熬极了。
陆雪蓉却盯着他呢，唯恐自己这位穿越老乡犯了男人的臭毛病，在妻子怀孕期间搞事情。
她每日都会往长青院走一遭，借口是询问管家的事，实际上是盯着长青院的丫鬟们，看看谁眼神轻佻，行为不规矩。

第149章
陆雪蓉最先盯上的是翠珠。
这是长青院的管事丫鬟，年纪不小了，又是自小服侍贺文璋的。在她看过的中，这样的大丫鬟迟迟不嫁人，就是因为对男主子抱有心思，逮着机会，就要搞事情。
她担心翠珠就是这种丫鬟，因此放在翠珠身上的注意力很多，还问于寒舟：“翠珠的年纪不小了，怎么没放出去嫁人？”
于寒舟不知她的顾虑，就笑道：“翠珠这样好的丫鬟，我可舍不得放她出去。她现在侍奉我们，待我肚子里的哥儿姐儿落了地，便要给我照顾哥儿姐儿。我是要一直使唤她的。”
“嫂子不怕翠珠心里怨你？”陆雪蓉半是玩笑道。
于寒舟心说，不怕啊，这是翠珠自己求的。
还没开口，就听旁边的小莲说道：“二奶奶可不晓得了，是我们翠珠姐姐自己求了大奶奶，要一直侍奉大爷和大奶奶，不想出去嫁人的。”
绣屏去年就嫁了人，不在院子里伺候了。小莲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已是能扛事了，早已褪去从前那副害羞胆怯的模样，变得大方爽利起来。
此刻听着两位主子奶奶说话，还敢主动搭话。
陆雪蓉听了，不禁心想，怕的就是自己求了主子，不想放出去嫁人。然而，她几次观察翠珠，都不见她有什么不规矩的举止，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精明干练，就暂且压下了心思。
转而将视线放在了小莲身上。
小莲被于寒舟带在身边一年多，已是十四岁的姑娘，吃得饱，睡得好，已是抽条了一大截，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加上她本来就长得好，杏眼水汪汪的，是个靓丽的美人儿。就连陆雪蓉见着她时，都忍不住对她心生好感。
她由此更警惕了，面上不显，只笑着对于寒舟说道：“嫂子院子里的丫鬟，倒是个个漂亮可爱。”
“人美心善，都是好丫鬟。”于寒舟提起这个，就很骄傲。但凡心里有点小九九的，都被她吓退嫁人了，如今还留下来的，都是规规矩矩的。
一旁收拾桌子的小莲，闻言羞红了脸，迅速抱了东西出去了。她再大方，还是个脸皮薄的小姑娘，最经不住夸，每次于寒舟夸她一句，都要红了脸。
看得陆雪蓉心下称奇。
不知道的，还以为于寒舟才是房里的大爷，她心里喜欢的是于寒舟呢。
观察了些日子，陆雪蓉渐渐放下心来。不仅是贺文璋庄重守规矩，院子里的丫鬟也都行止规矩。
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吧，陆雪蓉心想，大嫂人这样好，谁也舍不得惹她伤心。由此，松了口气，再来玩时，便能说些闲话了。
“早先母亲叫我管家，我还摸不着头脑，原是嫂子早就诊出了喜脉，只没声张呢。”
于寒舟便道：“当时大夫说‘似是有了’，并不确定，母亲担心空欢喜一场，就没有说。”
“母亲自是稳重的。”陆雪蓉便道。
妯娌两个每日说说话儿，也没什么闹心的事，倒渐渐亲密起来。
贺文璟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太是滋味儿。
原本从陆家回来后，他非常高兴，因为侯府的生活才是他所熟悉的。而且，经历了那些处处辖制，施展不开的日子，他不知不觉变得稳重了一些，在家里规规矩矩的，再也没有胡乱说话，惹人生气过。
他以为，在他变得稳重懂事后，母亲会如从前一样，对他十分亲密，就连打他都是笑着的，骂也是亲近。
然而事实是，母亲怀了身子，精力不济，对他爱答不理。每日只跟大嫂喝茶，听戏，听丫鬟们读话本子养胎。他去请安，母亲点点头，就让他离去。他多说几句，母亲也一脸的没兴致。
父亲一向有他的圈子，玩不到一起去。
哥哥每日闭门读书，也没时间说话。
蓉蓉要打理家务，要陪母亲和大嫂说话，回来后便往榻上一躺，对他亦不十分热情。
他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
似乎一下子就没人理他了。
可是认真想想，从前也是如此啊？他爱玩，每日在母亲身边的时候不多，父亲更是惯来不怎么跟他们说话。哥哥病着的时候不能扰着，后来娶了大嫂便日日黏糊在长青院。
从前也并没有一家人时时亲近？
贺文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闷闷的样子，落在陆雪蓉眼里，便问他：“有什么烦心事？”
贺文璟便对她说了。
陆雪蓉却没有他这样的感受。
她并没觉得家里人都在冷落二房，冷落贺文璟，冷落她。
婆婆怀孕后，对她和颜悦色了许多。偶尔，还会对她露出个笑脸。陆雪蓉不贪心，她挺知足的。
但是见丈夫一脸闷闷的样子，想了想，她找了条薄纱出来，在他眼睛上一遮，说道：“你看。”
“看什么？”
陆雪蓉便把纱巾拿开，说道：“你再看。”
再看，便是没有了纱巾遮挡的世界。
陆雪蓉温柔地道：“你看着不一样的，其实仍旧是那个样。”
只是他自己所思所想变了，关注的东西变了，才会觉得所见到的世界变了。
贺文璟仿佛明白了什么。
从前，所有人都围绕着他转，现在不是了。
或者说，从来都不是，只是他从前那样以为。所以，他之前惹得母亲那样生气。
低落了几日后，贺文璟愈发沉稳下来。
他的稳重，侯夫人等都看在眼里，并没觉得多么骄傲和欣慰。他这个年岁了，早该稳重了。
九月底，发生了一件大事，打破了侯府的宁静。
秋闱发生了舞弊事件。
有官员卖题，收受巨额贿赂，皇上震怒，判了斩立决。
而此次考试则被废弃，改为十一月中旬重考。
于是，贺文璋的解元也被废了。
“无碍。”听到这个消息后，贺文璋倒是很平静，“再考就是了。”
侯夫人本来气得大骂，见大儿子如此志气，倒是平复了些许，说道：“好，璋儿争气，再考出个解元来！”
“是，母亲。”贺文璋道。
他去了孙先生那里，跟孙先生说话。
孙先生也很气愤。他的关门弟子考了解元，他十分得意的，结果爆出了舞弊的事件，令他很是郁闷。
他也想争一口气，让贺文璋再考个解元出来，于是对他的教导愈发严格了。
而此时，贺文璟被侯爷叫到了书房里。
“八月份的考试，你没赶上，本来也就算了。”侯爷说道，“但是发生了舞弊事件，未必不是对你的机会，你也下场吧。”
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二儿子从前课业也不错的，若是不求名次，只求榜上有名，侯爷觉得不成问题。
“好。”贺文璟没多想，点头就应了。
父亲让他考，他考就是了。
却听侯爷又说：“若你未能中举，我即刻向圣上请旨，封你为世子。”
贺文璟一呆：“什么？父亲，为何如此着急？”
虽然早就说了，要立他为世子，但是父亲年富力强，不急着立下世子啊？
由此，贺文璟有些意外。
就听侯爷又说：“你母亲又怀了一个。许是你的弟弟，许是你的妹妹。你母亲说了，老大有出息，不用管。老二若有出息，也不用管，爵位就给小三好了。”
贺文璟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听错吧？
“所以，你下场吧。”侯爷接着说道，面上淡淡，“若你不成器，爵位就是你的。”
贺文璟简直被气得脸上爆红！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头顶几乎冒烟！
“父亲也太瞧不起人了！”他忍着愤怒说道。
那爵位，给不给他都没什么。他堂堂男子汉，顶天立地，难道会跟兄弟抢爵位吗？
都是亲兄弟，给谁都一样。
但是！因为他没出息，就要给他？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并不是瞧不起你。”侯爷说道，“你总是我的儿子。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总不能瞧着你们没饭吃。”
更瞧不起人了啊！
他堂堂侯府公子，太子近身侍卫，怎么就沦落到没饭吃的地步了？！
“好！”贺文璟沉声说道，“我定下场！”
不就是考举人吗？他一定考得出来！
说是这么说，但仍旧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回了院子。
见着陆雪蓉，便对她说出来：“……父亲和母亲也太瞧不起人了！”
陆雪蓉听了，却是眼中一亮。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母亲肚子里的这个，可千万要是个男孩啊！
她一点也不想做世子夫人、未来的侯夫人。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性情，一点儿也不想改变自己，成为左右逢源的人。
这个孩子，来得太好了！

第150章
因为这个消息，陆雪蓉心中喜悦不已，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那些萦绕不去的阴霾顷刻间散去，头顶是一片晴朗天空。
“既然父亲说了，那你便下场吧。”她柔声对贺文璟说道，“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为了爵位，就做一个没出息的人。”
贺文璟立时道：“那是自然！”
他岂能为了爵位，便做一个没出息的窝囊废？那倒不如死了算了！
“大哥那里有许多书籍，你去问大哥借一些来？”陆雪蓉给他出主意道。
贺文璟便站起身来：“我这就去。”
还有一个多月就开考了，时间紧迫，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落榜！
否则，便让父亲低瞧了去！
贺文璋不知道这事，父亲没跟他说。无论如何，爵位是他推出去的，以后不管怎样都没他的份。
从弟弟口中得知，母亲说了“老大有出息”的话，不禁微微一笑。
“好。”他的声音都不由得放温和了些，“我给你找书。”
兄弟两个便闷头读书起来。
贺文璟还跟太子告了假。
太子听说他要考科举，有些意外，得知了情由后，就爽快地说：“你去吧！考好一些！”
他是父亲最有出息的儿子，他的属下也不能差了。
给贺文璟放了假，带薪的那种，让他在家读书，准备十一月的考试。
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
贺文璋是有经验的，家里人不太担心他，单独对贺文璟勉励了一番。
侯爷还安慰道：“别担心，若是落榜了——”
“我肯定榜上有名！”贺文璟没等父亲说完，就打断了他。
不能中举，就只能继承爵位？跟小他二十岁的弟弟抢爵位？贺文璟能羞死！
侯爷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父亲知道你有本事，去吧。”
兄弟两个一前一后进了考场。
等到考完，就快进入十二月了。侯夫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再有两个多月就要临盆了。
看到回来的两个儿子，明显都瘦了一圈，她有些心疼：“快，回去好好歇着。”
回去后，贺文璟一头扎进媳妇怀里去了。
贺文璋还撑得住，揽着媳妇的腰，坐下慢慢说话。
他媳妇的肚子也有五个月了，圆滚滚的，显得媳妇身形特别纤细，他看着都惊得慌。
“嘿，小家伙在动。”忽然肚皮被踢了一下，于寒舟笑着拉起贺文璋的手，按在了肚子上，“快，踢你父亲一脚。”
贺文璋的手掌刚按在肚子上，就感觉到了一记踢动，十分新奇：“孩儿竟然听得懂我们的话？”
“巧合罢了。”于寒舟大笑道。
果然，接下来又乱踢了两脚，并没对准贺文璋的手。
夫妻两个坐下说话，于寒舟问他：“考得如何？有把握吗？”
这个把握，并不是能不能中举，而是能不能头名。
贺文璋云淡风轻地道：“有几成把握。”
至于几成，他就不说了，于寒舟也没问，总归他已经很厉害了。
春闱在明年的三月份。年前贺文璋不想再读书了，回归老本行，打算在过年之前再出一本话本。
媳妇和母亲都怀着身子，不便出门，等闲的邀请都不去，憋在家中日日喊闷。买些话本子使丫鬟读，又嫌不好看。
贺文璋打算自己操刀，写一个有趣的出来。
他的《机甲少年》还没写完，催更信不知道收到多少，后来他令陈掌柜在常青书局说了一声，他要参加科举，催更的信件才少了些，但是勉励的信件变多了。
这回他写了个将军与名妓的故事，要多俗气有多俗气，却也要多刺激有多刺激，正是于寒舟和侯夫人的口味。
媳妇和母亲高兴了，诸多等待《机甲少年》的书客们却不高兴了，纷纷通过常青书局喊话：“你有工夫写别的，怎的没工夫写机甲那本？”
“吊着我们胃口，实在没趣！”
“从前出的那些本，我已是看了十几遍，几乎倒背如流，你几时再写啊？”
贺文璋皆未回应。
他过了年便要继续读书，准备春闱。然后是殿试，再是授官。
再说，他算着四月份时，媳妇便临盆了，他还要看顾着些。等到孩子出生，他既要欢喜孩子，又要照顾坐月子的媳妇，还要做官，哪有工夫写话本？
故此，且再说吧。
几时有工夫了，几时再写。
这么说着，放榜的日子就到了。府里下人去看，然后很高兴地回来报信。
“大爷又中了头名！”
“二爷亦是榜上有名！”
贺文璟考了三十多名，不算差。但是跟贺文璋比起来，就差了一些。
府上没多少人关注他的成绩好坏，反正中了就是喜事，都在他面前贺喜，然后去长青院贺喜，去侯夫人面前贺喜。
“连考两回，大爷都是头名，这是多好的学问？”下人们纷纷感慨。
贺文璋听了，一向淡然的面上也露出少许轻松来。
他固然对自己的学问有信心，但是佼佼者众多，他未必还能再中。此番又中，饶是他也欢喜不已。
“我去孙先生那边一趟。”他换了衣服，在媳妇额上亲了一口，就出去了。
走的时候，还拽上了贺文璟。这段时间以来，贺文璟也跟着听了不少课。
孙先生也早早使人看了榜，此时正得意着——他能不得意吗？他眼光如此犀利，选的关门弟子，是这样有出息的年轻人！
在孙先生这里走了一遭，贺文璟又去了太子那里，重新报道。
贺文璋没跟他去，径自回了府里。
得到了消息的侯爷，却是高兴得不得了。他两个儿子，都中了举人，其中老大两次中了头名，这是多么荣耀的事？
就连皇上都在朝堂上对他多加褒奖。
喝了几顿酒，侯爷跟发妻感慨：“如何能想到有这一日？璋儿实在光耀门楣！”
大儿子挣得的荣耀，常青书局，蒙学，两中解元，这一桩一件的，都不是沾了侯府的光，是他实实在在有本事。
故此，更加难得。
“是啊，谁能想到呢？”侯夫人也出神道。
放在三年前，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大儿子能活过二十岁，能多活几年，如果能娶个妻子，留下一点骨血，就是神佛保佑了。
谁能想到有今日呢？他如此出色。
侯爷此刻也不想再说，文璟更适合做世子了。老大身体一好，便如蒙尘的明珠，一旦尘埃拂去，便散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小儿子跟他比起来，实在差一截。
便是那些豪爽，那些仗义，那些积累的交情和人脉，竟也在几年中迅速被压过。如今的年轻人，不论有没有承过常青书局恩惠的，有几个不赞颂长青公子？
“也不知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侯爷低头看着发妻隆起的肚子，低声道。
侯夫人便道：“若是个姑娘，便把爵位给璟儿。若是个小子，爵位就给他。总归也不必很久了，再有两个多月，也就知道了。”
她摸着肚皮，一脸的爱怜。
自从怀了肚子里的这个，她就没打算再把爵位给老二。
若是老二有出息，自然不必给他。若是没出息——没出息还要什么爵位？
“好，好，都听你的。”侯爷说道。
爵位给谁，发妻高兴就好。至于儿子可能有意见？打断腿赶出去！
转眼就是过年。
这一年，是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府上多了一口人，即陆雪蓉。
“明年这时，比现在还热闹。”被提及时，陆雪蓉笑道。
于寒舟抚着肚子，接话道：“可不就是？明年这时，府上少说也有八口人了。”
侯夫人两口子，三兄弟，两儿媳，一个孙辈。
“若是蓉蓉肚子争气，明年这时就九口人了。”于寒舟又笑道。
剧情中，陆雪蓉结婚一年就怀了身子，只是被女配大嫂给搞掉了。于寒舟是不会搞她肚子的，所以明年真有可能是九口人。
“也好。”侯夫人点点头，“都生，一人生一个，到时陪他们小叔玩耍。”
侯爷听得不像话，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侯夫人扭头看他：“扯我做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侯爷只得道：“对，对。”然后看向儿子儿媳们，“不论是小叔还是小姑，你们年纪总是长些，要慈爱。”
众人齐声应道：“是，父亲。”
二月中旬，侯夫人临盆。
痛了大半日，生下来一个男孩。
得知是个男孩，陆雪蓉都快跪下了，长出一口气，双手合十道：“谢天谢地。”
于寒舟在一旁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婆母呢。”
一般来讲，婆母喜欢男孩儿，因为男孩儿继承香火。陆雪蓉此刻的表现，就好像儿子儿媳生不出男丁一样的愁苦婆婆。
呼出一口气，陆雪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也不瞒嫂子。自从得知父亲要将爵位给三弟后，我这心里好轻松。”
“我都一样。”于寒舟抚着肚皮，微笑着道：“反正出力气的不是我。”
她早早就把责任和担子推出去了的。
陆雪蓉：“……”此时此刻，她隐约发觉，大嫂似乎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是个什么都不争，心地软善的大好人。
她约莫是被骗了？

第151章
陆雪蓉对大嫂的为人产生了些许疑惑，但又不是十分笃定。
她想着，也许大嫂只是为了宽她的心？为了和她亲近些，才表达出对爵位丝毫没有想法？
疑惑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陆雪蓉很快抛开了，转而欢喜地道：“我和大嫂一样，也不出什么力气。”
一想到不必端着世子夫人的架子，左右逢源，陆雪蓉便觉得浑身轻松。
于寒舟瞅了一眼，没对她说，她高兴得有点早。
纵然她不必做世子夫人了，但也仅仅是不担这个名头而已，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
三弟年纪还小，即便要成亲，也得十六七年后了。在那之前，府上有什么事情，不还是指着他们做兄嫂的吗？
而于寒舟跟贺文璋商量好了，过几年外放，四下逍遥去。她不在府中，那府上的事情就是陆雪蓉一人担起来了。
贺文璟是太子身边的人，自然要在京中。在三弟娶妻之前，诸多担子就在陆雪蓉身上了。
且让她先高兴着吧，于寒舟想着，并没有提醒陆雪蓉，面上对她笑得愈发和善了。
于寒舟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她的月份仅比侯夫人小两个月，待到四月份，她也要生产了。
侯夫人心疼她是头一胎，唯恐有个闪失，便不许她在跟前侍奉了，也不许她日日来请安，只叫她在长青院活动下。
因此，侯夫人坐月子，便是陆雪蓉在跟前侍奉。
陆雪蓉既要照顾侯夫人坐月子，又要打理府中事务，还要时常探望下于寒舟，总之是忙得很。
侯夫人又不是心狠的人，见她这样，就有些疼惜：“你不要着急，总归没什么大事，些许琐事不必亲力亲为。再说，也不知你如今肚子里有没有，若是已经有了，却不仔细，岂不是后悔晚矣？”
“多谢母亲关怀。”陆雪蓉道，对侯夫人的软化有些欣喜。她嫁过来快一年，终于也和婆婆亲近些了。
其实侯夫人本来便不讨厌她，还曾经赞她勇敢坚强。之所以看她不顺眼，是因为觉得她担不起当家主母的身份。但如今她有了小三，老二媳妇不必担那么沉的担子，侯府也不会招人笑话，看陆雪蓉就顺眼了许多。
加上陆雪蓉细心能干，府上大事小情都打理得极好，人也孝顺，便觉着这个儿媳除了出身不高，竟也没什么缺点了。
转眼间三月到了。
贺文璋和贺文璟兄弟两个又下场考试。
这一考，又是九日。
于寒舟挺着大肚子，在家中等他。
她如今身子越来越沉了，翠珠时时看着她，一刻不敢错眼。就连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沉了，宿在榻上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于寒舟见她熬得都有黑眼圈了，便劝道：“我一个大活人，有口能喊，有脚能走，你不必总是盯着我。”
“奶奶这是头一胎，仔细些没坏处。”翠珠答道。
于寒舟只好道：“那你换个人来守夜，跟你调班，一人守一天。”
府上也不是没有可用的人。
翠珠便点了两人，跟她一起守夜，叮嘱道：“大爷不在，咱们总要仔细些。否则，出了差池，大爷非揭了我们的皮。”
长青院的丫鬟都知道，大奶奶是被大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大爷去考试，顾不着府里，她们得把奶奶守好了。
于寒舟看着她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好笑。
不过，肚子太沉了，她自己也觉着心里突突，有些紧张。
但这紧张也不好对着小丫鬟们说，免得她们更紧张。便咽在肚子里，等贺文璋终于考完回来，对着贺文璋说起来。
“璋哥，我有些害怕。”
“我能顺顺利利地生下来吗？”
“到了我这个年纪，再生孩子，会稳妥一些吧？”
“母亲生你的时候，痛了一天一夜，才将你生下来。我不会也要这么久吧？”
原本于寒舟是个很能忍耐的人。但是穿来这几年，把她养得娇气了。想到生孩子的痛，她就有些害怕。
贺文璋心里也怕。但他觉得，上天不会对他这么残忍，将她从他身边夺去。
他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终于过上几年好日子，上天不会那么残忍的。
“别怕，我会陪着你的。”他握着她的手道，顿了顿，“咱们就生一个。”
生孩子这种事，并不是生得多，危险就会变小。那日母亲生三弟，痛了大半日，他在外头听得心惊胆颤，已是后悔让她怀了。
可他又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她生的孩子。此时想来，既后悔，又满足。
“就生一个。”他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不论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我们只生一个。”
若是男孩，正好继承香火。若是女孩，就把她娇宠长大，然后将家产悉数留给她。
她有小叔，还会有二房的弟弟妹妹们，嫁出去也不会受委屈。
“好。”于寒舟点点头，竟还笑出来，“本来我还想着，若是一个不够，还要再生，一个长大了，另一个还要教养着，几时才能丢得开手？”
如今好了，只生一个的话，也就十来年就能丢开手了。
贺文璋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儿。
三月底，春闱成绩放榜了。
贺文璋又中了头名。
贺文璟仍是十来名。
府上一片大喜，人人嘴角咧到耳根，敲锣打鼓放鞭炮。
府外，常青书局外面也是一片贺喜声。但凡知道长青公子这个人的，都知道他参加了科举。去年秋闱两次中了头名不说，今年春闱又中了头名，这是何等学识！
一时间，赞叹声不绝。赞他学识满腹，赞他心胸豁达，赞他仁善怜悯。
这时，陈掌柜说道：“我家大奶奶即将临盆，过些时日请诸位吃满月酒，还望赏脸。”
众人便又纷纷祝福起来，祝喜得贵子，祝母子平安，还有给起名儿的。
有些名字当真起得很好，但贺文璋一个也看不中。
他要自己起。
但是这个如珠如宝的孩子，他的心尖尖为他生的孩子，他只觉得什么名字也配不上。直到孩子快生了，连个乳名儿也没起好。
于寒舟简直要把他笑死，直接说道：“既然你舍不得起，那给我起吧，就叫珠珠。”
珍珠的珠，明珠的珠，眼珠的珠。
贺文璋一听之下，还挺满意，握着她的手道：“还是舟舟会起名。”
惹得于寒舟一阵大笑。
本来中了头名之后，少不得要有些交际，譬如喝酒吃茶，讨论下四月份的殿试。
但贺文璋无心应酬，只参加了一次，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就回来了，再也没去过。他要在家里，守着他的爱妻和即将出世的孩子。
然而直到殿试开始，于寒舟的肚子还没动静。
他即将出发，还有些担心妻子，连连回头。被贺文璟一拽，说道：“走了，哥哥，早些考完早些回来。”
贺文璋被他拽着走远了。
说来也巧，他才出门不久，于寒舟便觉着肚子有些动静。
她被侯夫人教导过不少的知识，觉着羊水似是破了，就对搀着她的翠珠说：“我可能要生了。”
翠珠惊了一跳，当时手就一抖！
但她很快稳住了，说道：“是，奶奶别慌，我这就使人叫稳婆来。”
扶着于寒舟进了屋子，一边喊小莲：“去叫稳婆来！”
侯夫人也得了信儿，使人抱了小三，自己先一步匆匆往长青院来了。倒也没避讳，握了她的手，哄道：“颜颜别怕，不很疼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一会儿都听稳婆的，让你怎样用力，便怎样用力。”
“母亲就在外面守着，你不要害怕。”
于寒舟此刻还不是很疼，只是阵痛，一开始是有些遭罪，后来便唤醒了她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
她是经历过数百次生死搏斗的人。
她曾经捱得过，如今也一样能捱过。
“好，母亲在外面，我不怕。”她说道。
侯夫人看着她强忍镇静的模样，更是心疼了，握了握她的手，出去了。
贺文璋在殿上写试卷的时候，不知怎么，心头涌起些什么。
他望向侯府的方向，心中暗道，该不会舟舟要生了吧？
大夫说了，她便要生，也就是这几日了。
他沉了沉思绪，努力聚精会神，写起了试卷。
他如今是有妻有子的人，他要为妻儿挣得荣耀，此次必当万无一失。
皇上给的试卷，与税务相关。穷人与富人是否交同样的税？勋贵与平民是否交同样的税？丰年与灾年如何交税？
也巧，他之前和孙先生谈论过此事，倒是有些想法，此刻聚精会神，思绪顺着笔尖流淌在纸上。
皇上早就注意到他。
这位长青公子，忠勇侯府的大公子，可以说是一个奇人了。
因为蒙学的事，皇后几次在他耳边夸赞，说忠勇侯府的大公子及他媳妇，都是有趣的人。
悄悄走下来，站在他身后，起他的答卷。不知这一次，他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惊喜？
皇上本来没抱什么希望。一个人再出色，也不能事事出色。
偏偏贺文璋是这样，他一旦做什么事，做出来总是出色的。便如这份答卷，皇上瞧了几眼，便被吸引了注意。
贺文璟注意到这边，抬头一看，就见皇上站在哥哥身后。眼底涌过什么，他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全神贯注地写起自己的试卷。

第152章
日暮，交卷。
行礼毕，诸人退出殿内。
贺文璟率先走到哥哥身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看了看哥哥淡然的侧脸，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不知何时起，哥哥变得如此有威严。再不是从前那个见了他便温和地笑，指点他，开导他的模样了。
“答得如何？”在他犹豫时，贺文璋却转过头来，面上露出几分温和来。
这便又像从前的哥哥了。贺文璟心下一松，虽然不如从前那样自在，但仍是感觉到了熟悉的亲近。眉头微微皱起，说道：“不是很满意。”
“别担心。”贺文璋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不论答得好不好，一个进士出身少不了。太子殿下重用你，必然对你有安排。我们忠勇侯府都是忠心之人，前程不必担心。”
贺文璟点点头：“嗯。”
听了哥哥这番话，他心里安稳了许多。又想起答卷时，看到的一幕了，凑近几分道：“哥哥，我见着皇上在你身后停驻，看你答卷了。”
贺文璋挑了挑眉：“是吗？”
他倒没注意这个。那时聚精会神答卷，并未注意到皇上走下来了。
不过，时间应该不会很久，否则他不会一无所觉。
“是！”贺文璟点点头，然后道：“皇上应该很满意你的答卷。”
贺文璋在他肩头拍了一记：“不好好答卷，左张右望，没治你一个失仪之罪，真是侥幸！”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了！”贺文璟忙道。
贺文璋便没再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还有人想上前与他说话，见他脚步匆匆，愣是没追上。还想跟贺文璟说一说话，然而贺文璟也大步走远了。
“那是忠勇侯府的两兄弟。”有人便提醒道，“素来跟我们不来往的。”
也有人说：“忠勇侯府的大公子素来高傲，二公子却仗义热情，今日如此匆匆，许是有事吧？”
出了宫门，贺文璋便夺了马，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心里砰砰的。答卷的时候，他便隐约感觉到什么，此刻没有分心的事了，愈发慌乱起来。
待进了府里，就听小厮说道：“大爷回来了！大奶奶发动了！”
听到果然如此，贺文璋脑子里嗡了一下，大步往长青院奔去。
侯夫人和陆雪蓉都在，并着一些丫鬟婆子，而屋里则传来稳婆的引导声，以及女子偶尔的痛吟。
贺文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璋儿回来了？”侯夫人见他回来，便出声道。
贺文璋只来得及点点头，便大步往里冲去。
“里面不能进去！”侯夫人急急说道。话音还没落下，大儿子已经大步迈进去了，衣角消失在了门后。
侯夫人：“……”
见到此处，她想骂一句。但是大儿媳痛了一天，还没有生出来，侯夫人也有些担忧。
大儿子进去，便进去吧。
口中忍不住道：“平日里一脸高傲冷漠，待谁也不热情，这会儿急得脸都白了？哼！”
之前有一回，侯夫人带两个儿媳出去应酬。回来后，文璟迅速奔向陆雪蓉，英俊的脸上热情而喜悦。而贺文璋呢？一脸淡淡的模样，连话也不说一句，眼看着他媳妇朝他走去，才舍得看人一眼。
原来全是装的！
侯夫人总算看透自己大儿子了。揉了揉酸疼的腰，站起身对陆雪蓉道：“咱们回吧。”
她们在此守了一日，这会儿大儿子回来了，且让他操心去。
又吩咐丫鬟们：“几时生了，到正院报一声。”
“是。”丫鬟们应道。
陆雪蓉扶着婆婆，往外走。心里还捏着把汗，祈祷大嫂快些生出来才好。然而她也知道，生孩子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只能在心里多加祈祷了。
却不料，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稳婆一句喜悦的声音：“生了！生了！”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哇”的响起。
“这就生了？”一只脚迈出院门的侯夫人，立刻收了回来，愕然之余，又有些好笑，“真会挑时候！”
亲爹一来，立刻就出来了。
这是等着亲爹千求万请呢？好个挑剔的孩子！
又问道：“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稳婆打开帘子出来，笑着道：“恭喜府上喜得千金！”
“是个孙女？”侯夫人听了，并不觉得失望，反而欣喜不已，忙道：“快包好了，我要看看。”
她自己生了三个儿子，还挺喜欢女孩儿。主要是大儿媳太乖巧可人了，二儿媳如今也很体贴，侯夫人便觉着若是个孙女，一定漂亮可爱。
至于生儿子？他们还年轻，能生就好，早晚能生出来。
屋里面，贺文璋握着媳妇的手，看着她满脸的汗，一颗心疼得揪成一团。
拿着帕子给她擦汗，低声道：“再也不生了。”
他刚进来时，看到媳妇疼的那样，又想到她疼了一天了，直是后悔不已。早知道，他再想要孩子，都不肯叫她生的。
“嗯。”于寒舟点点头，也不想生了。
她有点累，但还强撑着问：“在殿上答得如何？”
“还行。”贺文璋已是忘在脑后了，只随口答了一句，轻轻抚了抚她汗湿的头发，心疼地道：“你休息吧，我去看看珠珠。”
“嗯。”于寒舟应了一声，攥着他的手很快松开了，很快睡着了。
贺文璋没有马上出去。他看着她沉沉睡去的容颜，不知怎么，一颗心提了起来。
他忽然很害怕。害怕再睁开眼，她就不是她了。
毕竟，她来也是那么突然。会不会一觉醒来，她又不是她了？
这恐惧将他笼罩，整个人浑身发冷。忍不住，他摇了摇她：“舟舟？舟舟？”
才睡下的于寒舟，被他摇醒了，半睁着眼，不是很清醒地看着他：“怎么了？”
贺文璋看着她的眼睛，一颗心揪着，轻声问：“你认得我是谁吗？”
于寒舟听着他这话，一时有些糊涂，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眼睛眨了眨，她看了下屋子周围，是熟悉的房间，再看他的模样打扮，跟刚才毫无分别，就有些好笑：“璋哥，你想什么呢？”
听着她熟悉的口吻，贺文璋提起的心顿时松下去。握着她的手，亲了亲指尖，柔声道：“睡吧。”
“傻子。”于寒舟握了握他的手，想了想，说道：“我总会在你身边的。无论你看不看得到我，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如果她真的不幸穿回去了，她就把器抱在怀里，这样就是永远在他周围了。
贺文璋眼底一热，摇摇头：“我要永远看着你。”活着一日，他就要看到她一日。
被他这么一弄，于寒舟也有些伤感，没什么睡意了：“我刚生了孩子，累得很，你还招我。”
贺文璋垂下眼睛，咬了咬她的指尖。
尖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咬着她的手，像极了曾经咬她的猫。
“好了，好了，我不会走的。”她只得抬起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发心，“我保证。”
贺文璋这才点点头：“嗯。”放开她的手，塞进被子里，“你睡吧，我看着你。”
“不了，我要看看珠珠。”于寒舟道。
贺文璋立刻站起来：“来人，把姐儿抱进来。”
珠珠在侯夫人怀里抱着呢。
虽然刚生出来的孩子不很好看，但侯夫人想着是大儿媳生的，还是个女孩，就很稀罕，还分辨着五官像谁。
听到里面贺文璋的声音，就把孩子小心递给了嬷嬷：“抱进去吧。”
于寒舟看了看女儿，渐渐困意又上来了，她毕竟很累了，很快睡着了。
贺文璋这才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侯夫人还在院子里，看见他便斜了斜眼角：“女子产房岂是你进去的？下次可不许了！”
贺文璋心想，哪还有下次？一次就吓得他够呛了。
点点头：“我记住了。”
侯夫人信他才怪。大儿子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说好，可你看他做什么呢？一样也不听的。
她也懒得说。
何况，今日还是个特殊的日子，她不免问了一句：“殿试如何？”
“还行。”贺文璋道，“文璟应该也不错。”
当初他跟孙先生谈论时，文璟也在，因此今日的试题并不会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比别人都稳一些。
“嗯。”侯夫人点点头，“明日阅卷，后日便要放榜了。今日你也累了，且歇着吧。”
贺文璋拱手拜下：“今日辛苦母亲了。”直起身，又对陆雪蓉点了点头，“也麻烦文璟媳妇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二话。”侯夫人道，带着陆雪蓉走了。
陆雪蓉记挂着贺文璟，半道上就告退，往院子里去了。
却说贺文璟回到府里，也听到了大嫂生产的事。因大哥已经赶去了，他便没有立即去，先回院子里换了身衣裳，才往长青院而去。
走到半路，就遇到了陆雪蓉。
“嫂子生了？”他问道。
陆雪蓉点点头：“是个姐儿。”
“哦。”贺文璟点点头，“先开花后结果，生个姐儿也不错。”
陆雪蓉稀奇地看着他：“你还懂这个？”
“我又说错了吗？”贺文璟挠了挠后脑勺。
陆雪蓉忍笑，摇摇头：“没有。”只不过，一般都是当婆婆的，或者长辈才说这种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

第153章
回到房里，贺文璟才对陆雪蓉说：“我可能没有哥哥答得好。”
这便是在说殿试了。
陆雪蓉听了，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如果答“没关系，你已经很出色了”，好像就默认了他没大哥出色。
如果说“不见得，兴许你比大哥好呢”，又不太真心，毕竟贺文璋读书的确比他强一些。
“累不累？”她索性没答，拉着他坐下，斟茶给他，“我这一日可是累了，在大嫂院子里守了一日。”
贺文璟立刻道：“辛苦你了。”
“大嫂更辛苦，她痛了整整一日。”陆雪蓉道。
贺文璟听到这里，就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问道：“到时你也会这样，是吗？”
“是。”陆雪蓉点点头，又说：“倒也不见得都一样，有人生得快些，有人生得慢些。大嫂是头一胎，这样就算是快的了。”
贺文璟听得很唏嘘，对她道：“到时你要更快些才是。”
“这就看运气了。”陆雪蓉莞尔。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贺文璟面上的几分低落就散去了，陆雪蓉这才拉着他的手说道：“你不要事事同大哥比。你们是不一样的人，你有你的长处，大哥有大哥的长处，以后三弟长大了，也有咱们都及不上的长处。”
贺文璟垂下眼睛，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读书及不上大哥，但武艺比大哥好，这个他心里清楚。
攒了许久的困惑，这些日子逐渐清晰起来，对着枕边人，他没有多少不好意思，低声说道：“大哥太出色了，我有些不适应。”
从前，他虽然也会对人说，他大哥很出色，但是当大哥真的绽放出魅力，他才明白“大哥很出色”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他的光芒被结结实实地盖住了。
以前别人提起大哥，会说是他贺文璟的兄长。现在别人提起来，就是侯府大公子、长青公子。
而他，就是侯府二公子，是贺文璋的弟弟。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适应，现在想想，非常羞愧。
“在我眼里，你是一日比一日出色的。”陆雪蓉便哄他道，“你越来越会说话了，还在太子殿下身边谋了差事，如今又考取了功名，以后太子殿下只会更看重你。”
“你还心胸宽广，不汲汲营营，不和兄弟们争夺爵位，既出息又有气魄，是真正的大丈夫！”
贺文璟被她哄得很高兴，心底存着的几分不好意思就散开了。他本来也不是细腻的人，有此愁绪已是极难得的了。高兴起来后，立刻抱起了媳妇：“我们也生个孩子！”
次日，是阅卷日。
再过一日，便到了张榜日。
所有考生都要被皇上召见，公布考试名次，以及授官。
“我去了。”临出门前，贺文璋亲了亲媳妇的手，又亲了亲闺女的手，心里一片绵软，又是意气风发。
他现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有妻女要养，她们便如两团熊熊火焰，在他背后燃烧，赋予他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斗志。
珠珠睡着，并不能回答他，但于寒舟揪住他的衣角，将他扯下来几分，在他颊上印了一记：“我们等你回来。”
贺文璋这才意气风发地出门。
贺文璟与他同往。
侯爷要上朝，也一同出了门。家里只剩下三个女人，只于寒舟一个不便下床，于是另外两个便过来了。
侯夫人使乳母抱了小三，陆雪蓉跟在后头，进了长青院。
在屋里坐下后，便说起话来，等待消息。
陆雪蓉并不是很紧张，她已经听贺文璟说了，考得不是很好，所以一甲是不用想了，能名列二甲就行。
真要是连二甲都够不上，被皇上赐个同进士出身，那也没什么了，总归太子殿下兜着呢。旱涝保收，陆雪蓉不急。
她嫁的已是侯府公子，是这个社会上顶顶上流的人物了，还求什么呢？
侯夫人也不紧张，但是她有些兴奋，昨晚上还跟侯爷私话，大儿子能不能中个状元呢？
侯爷叫她别多想，天下能人很多，老大并不见得是最有学识的，能中个一甲就行。
至于二儿子，两人都没说。
倒不是忽略二儿子，而是他有太子兜底，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明明心里很期待，但侯夫人还是劝于寒舟道：“璋儿读书虽好，但是不见得能拔得头筹，若是名次不理想，你也不要失望。”
于寒舟便笑道：“他考成什么样，我都不失望。”
若是中了一甲，那便留京。若是中了二甲，可去六部也可去地方，都不错。
至于三甲？那就不做官了，在家养孩子呗。
侯府这样的家境，不愁吃不愁喝的，养崽崽不好玩吗？
等到崽崽养大了，便带着崽崽出去游历天下，又有什么不好？
侯夫人见她眉眼平和，并无一丝勉强，心下更是喜欢。这才是大方，这才是心胸！
三人说着话，不时目光往外掠去，似乎这样就能看到来报信的下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动静来了！
“报——”
待消息传来，府里上下都沸腾了！
大爷中了头名状元！
二爷则是二甲第一名！
再没有这样的荣耀了，一门三子，除了还在吃奶的那个，都考中了进士，还是头筹！
一时间，侯夫人都觉得眼前发花，站都站不稳了，用力攥着二儿媳的手，才勉强站稳。
“赏！”
打开大门，凡是来贺喜的，不论是邻居，还是陌生人，大人还是孩童，统统抓了大钱撒出去。
常青书局，陈管事得了消息后，也使人抬出两筐铜钱来，给道喜的人赏赐，并且不忘说一句：“这是府上的银钱，与常青书局的账目无干。”
然而谁又会怀疑呢？常青书局的账目做得一清二楚，连一文钱都瞒不下的。
因着贺文璋和贺文璟兄弟都很出息，导致侯爷也被人拉着说话，几个同僚想跟他做亲，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儿子，不拘哪个。
他两个儿子都成了亲，这是要送来做妾？侯爷一挥手给拒了：“祖上有规矩，年至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还请见谅。”
几人还想再劝，纳个妾而已，他们会陪送丰厚嫁妆，何乐而不为呢？
侯爷听得很烦，大喜之日又不好动手，恰好看见了安大人，就朝安大人招手。
安大人见亲家叫他，就走了过来，拱手贺喜：“侯爷，恭喜恭喜。”
侯爷趁机说道：“这几位家中女儿愁嫁，我家中并无纳妾之风，想问问亲家可有良配？”
安家的后院倒是没侯府那么干净。不过，人总是双标的。自己纳妾可以，儿子们纳妾也可以，但是想给姑爷纳妾？呵呵！
安大人眼里嗖嗖往外飞刀子，几个想嫁女儿的扛不住，讪讪散了。
贺文璋带领诸进士拜谢皇恩后，一应礼仪行毕，便以最快速度骑马回家。
他等不及跟舟舟分享他的荣耀！
贺文璟本来想跟诸位未来的同僚熟悉一下，但见哥哥如此心痒难耐回家，便也转了念头，牵了马来，飞快往家中行去。
侯爷没有回家，他的两个儿子是亲生的，跑不了，散朝后便跟人喝酒去了。
侯夫人将两个儿子赞许一番，便抱了小三走了，不扰他们夫妻喜庆。
关起门来，贺文璋俯身将于寒舟揽住，声线居然颤抖得厉害：“我没有食言！舟舟，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他答应给她荣耀，他做到了！
任是在外面多么淡然自若，冷静自持，可是此刻在爱妻面前，他纯然不设防备，眼底迸出激动与欢喜。
“我和珠珠为你骄傲。”于寒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道。
因为珠珠睡着，夫妻两个方便叙话，贺文璋拉着她说了很久的话。
说他自从去年六月份开始，如何用功读书。
说他殿试时，如何心无旁骛，就连皇上站在他身后，都未察觉。
说今日被点头名状元时，感觉到别人看向他的羡慕、嫉妒的目光，多么得意。
又说工部徐大人如何惋惜，本来想让他进六部，结果他考得太好了，皇上点他入翰林，再抢不到的了。
还说户部也有人想要他，因为他殿试的卷子写得好，关于税务改革的举措，还有就是他身份够高，又会敛财，如果任职户部，会是解决国库紧张的一把好手云云。
“他们都想要我。”说到这里，他脸上不掩骄傲。
现在那么多人都知道他的好。
但他并不为此而喜悦，或者充满被赏识的激动。
他早已经不稀罕了。他有舟舟，她最早给了他激励，他现在茁壮成长起来，如枝杈茂密的大树，已无需在意别人品评。
于寒舟能如何说？
也只能捧住他的脸，说道：“我最为你骄傲。”
接下来，贺文璋便忙起来了。
他现在是有差事的人了。
每天要去翰林院报道，回来后去正院请安，看看三弟，然后才回到长青院，看看妻子和女儿。
写话本？早已忘到了天边去。
贺文璟本来也要去翰林院报道，但是太子殿下在兵部给他谋了个缺，让他过去了。
“委屈你了。”太子说话时，拍了拍他的肩，“本来以你的名次，可以进翰林，但我想让你进兵部。”
贺文璟没犹豫就点了头：“任凭殿下差遣！”
倒是侯爷知道后，沉吟了许久，对侯夫人说道：“小三要好好养，不求出息。”

第154章
侯夫人正满心爱怜地看着三儿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过了片刻，她明白过来了，抬起头，讶异地道：“现在便打算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侯爷说道，“现在选择权在我们手中。等到不得不做此打算的时候，便迟了。”
侯爷并没有太大的野心，譬如让贺家成为第一大家族之类。他只要家族开枝散叶，子孙繁茂。
稳扎稳打又不惹眼，也就够了。
有那么两个出息的，让忠勇侯府不至于没落。别人不敢踩在他们头上造次，他们也不会仗势欺凌别人。子孙安安稳稳，男子求上进，女子享尊荣，就很好。
“我知道了。”侯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
低头看着小小一团的三儿子，轻轻点了点他的手指：“倒是委屈你了，掩在你两个哥哥的光芒下。”
“嗤。”侯爷忍不住发出一声。这有什么委屈的？做个安逸享乐的纨绔，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侯夫人听见了，不悦地朝他看过去：“你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侯爷定了定神，“方才口中似乎飞进了小虫。”
侯夫人知道他扯谎，冷笑一声，不搭理他，扭头去看三儿子了。
转眼间，珠珠满月了。
侯府广下请帖，邀请人来府中吃满月酒，并在府外设了宴席，谁想来吃，随意即可。
这是侯府的长孙，虽然是个姐儿，但是府里上下都很看重。自珠珠落地，侯府中便是三辈人了。
吃满月酒的人无不口诵贺词，热闹非凡。安家这一日也来了人，竟是几乎来齐了，除了刚诊出身孕不久的安小弟媳妇，其他人都来了，包括安二哥还不能走路的儿子。
安夫人领着儿媳和孙子们，进了房里，一眼便看见倚靠床头坐着的女儿。
“怎的没胖？”一见着女儿的模样，安夫人的眉头便拧起来，脸上露出挑剔之色。
一般而言，妇人怀孕总要丰腴几分。生了孩子后，更要汤水滋补，以便奶水丰足。如此一来，总是比生产之前丰腴些许。
可是瞧着女儿的模样，仍旧是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让安夫人顿时不满意起来。
“我怕吃胖了母亲认不出我来。”于寒舟抬头看向安夫人笑道，“届时母亲一进门，看到床上坐着的身影，‘哇’的一声，怎么床上是一头猪！”
她说得怪风趣的，刚走到床边想看小表妹的轩轩，“噗嗤”一声就乐了。
安大哥一家已经从肃县调回来了，轩轩自然也跟着回来了。他今年七岁，已经开始读书了，并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活泼的模样了。今日穿着也很规矩，看上去是个正经严肃的小少年。
只不过，“噗嗤”一声，暴露了他孩童的天真烂漫。
除了轩轩，其他人也有笑的，只安夫人好气又好笑，指着她道：“都做母亲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形！”
她倒也不是真的挑剔。只是乍一见着女儿未见丰腴，以为她月子里过得不好。又想起安大人之前对她说的，有人想把女儿给贺文璋做妾的事，还以为是贺文璋出息了翻脸不认人。
此时见着女儿还有心情玩笑，且跟人说话时也都是笑意盈盈，并不见许多烦闷之气，才放松下来。
坐下来后，安夫人看着自己的外孙女，恰时珠珠醒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的，显得睫毛纤长又根根分明，让安夫人一下子心里化了：“这孩子，同你小时候真像。”
“母亲好记性，竟然还记得我小时的样子。”于寒舟便道。
安夫人听她说话，终于舍得抬起头来，长大了的女儿又皮又坏，她不禁冷笑一声：“你且等着。珠珠若只是长得随你还好，若是性子也随你，可有你哭的。”
女儿从小就皮。
又皮又坏，每天眼睛还没睁开，一肚子的心眼就生出来了，乳母和丫鬟都制不住她。等到七八岁，强行压着读书了，才终于好了几分。
“随我才好呢。”于寒舟听了，竟然很得意，“别随我璋哥就好了。”
贺文璋那个臭闷性子，有什么都不说，一个人闷在肚子里寻思，单单要猜他高兴不高兴，就要花一番工夫。她的女儿，可不要是那样的性子，有什么不高兴了就说，总有人给她解决。
“你啊，真是——”安夫人想说，你就狂妄吧，到时有你哭的。但是她见着女儿笑得两眼亮晶晶的模样，就不忍说出口了。
且让她高兴一时吧。
只不过，到底不忍心，又说道：“待她长大后，若实在皮得你受不住，便送到我那里，我帮你管教她。”
她能管得着一个安知颜，就管得住一个贺珠珠。
“好的好的。”于寒舟满口应道。
心里却想，她怎么舍得呢？珠珠就是再皮，上房揭瓦，她也舍不得送出去的。
她可只有这一个孩子。
安夫人也看出她的不经心来了，心里摇了摇头，天真，还是太天真。
“姑姑，她睡了。”这时，轩轩小声说道。
他一直趴在床边，好奇地看小表妹，还摸了摸她细细的胎毛。霖儿出生时，他就这样看过，如今再看小表妹，仍是十分新奇。
“她还小，总要睡的。”于寒舟便笑道，开始跟轩轩说话，“轩轩长高了。”
轩轩听了，有些害羞：“我听姑姑的话，一直吃很多饭，希望长得像姑父一样高。”
这话说出来，屋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龙生龙，凤生凤。安家的儿子，自然不会像贺家人一样高大挺拔。
“会的。”于寒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说：“你只读书，可曾习武？”
“不曾。”轩轩摇头。
于寒舟便道：“只读书不行，每日总要活动活动，打打拳，耍耍枪，强身健体。”
“我记住了。”轩轩认真点头。
霖儿则是偎在安大嫂的怀里，看着这边，并不敢过来。他上回见于寒舟，还是两年前，并不记事。今日来了，还有些认生。
“霖儿好乖。”于寒舟便主动跟他说话，“不下来跟你表妹打个招呼吗？”
霖儿看了一眼珠珠，说道：“她睡着。”
“你跟她打个招呼，我帮她记下，等她醒来了就告诉她。”于寒舟便道。
霖儿还犹豫着，被安大嫂抱下来了，笑道：“去，跟你表妹打个招呼，看看她长得好看吗？”
霖儿便慢吞吞走过去了。轩轩还拉了他一把，牵着他的手，一起站在珠珠跟前：“她小名叫珠珠，珍珠的珠。”
“珠珠。”霖儿便小声道。近距离看着睡着的一团，眼里渐渐涌现好奇之色。
大人们便又说起话来。
有赞叹贺文璋出息的，有说于寒舟嫁得好的，又说不知多少人想拜会状元夫人，可惜状元夫人坐月子，哪里也去不得。
于寒舟便笑笑：“待我出了月子，谁要看我都成。”
可不能摆架子，让人以为状元郎高傲，他媳妇也高傲。
都不用听人说，于寒舟便知道贺文璋在外面是什么样的——她又不是没见过，每回跟他出去，他只对着她和颜悦色，待别人全都是冷淡客套。
偏偏他礼节做得全，只是不热络，谁都不能说他傲慢，最多只能说他一句高傲。
家里有一个高傲的就行了，她日后为人却要和气一些。
说了会儿话，众人便被引着入了席，只安夫人还坐在屋里，待得人散去了，便问女儿：“他近来待你如何？”
于寒舟知母亲关怀，便柔声道：“待我很好。”
安夫人的眉头微微皱着，又说：“怎么一院子的丫鬟？哪用得着这么多丫鬟伺候？有个自梳的，还有个生得妖妖娆娆的，你怎么放心搁身边伺候？”
也只有亲生母亲敢这么说话了，于寒舟便拉过她的手解释道：“自梳的那个，不愿意嫁人，因她实在能干，人又规矩，就留身边了。那个漂亮的，是小莲，我在外头救下来的，人是很规矩的。”
“你只图她能干，可你想没想过，这样能干的人，万一做出点什么事来，你们夫妻不得看着往日的情分？”安夫人气得扶额，“还有那个小莲，你怎么什么人都救？”
安夫人曾经犯过这样的错，年轻时大意了，虽然后面处置了，但是如今回想起来仍是一根刺，耿耿于怀。
“她们知道我的手段，不敢的。”于寒舟便道。见安夫人不信，便把自己怎么吓唬人的事说了出来。
安夫人听了，大为奇异：“你还有这等手段？跟谁学的？”
“哪用得着学？”于寒舟淡淡道，“气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安夫人便没再说，只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珠珠满月后，于寒舟便出了月子，可以自由下床活动了。
她是顺产，损伤不大，其实本来也不用卧床这么久，只是此时风俗便是这样，她便跟女儿一起躺了一个月。
如今下得床来，便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走动，母女两个一起晒太阳。
这一日，珠珠睡着了，于寒舟让人把她放在廊下的小床里，自己拿了书读。
读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只是些什么杂记杂谈一类，正翻着书页，陆雪蓉扶着丫鬟的手来了。
她往日里最爽利的，从不曾扶丫鬟的手这样乔张做致，今日忽而如此举止，嘴角还噙着微笑，于寒舟顿时有些预感。
果然，很快她身边的丫鬟喜不自胜地道：“大奶奶，我们二奶奶也有身子了！”
“恭喜。”于寒舟立即道，“可算是盼来了。”
陆雪蓉对她羞涩一笑，然后说道：“我怀了身子，要养胎，管家之事……”

第155章
当时于寒舟怀孕，因她是头一胎，侯夫人十分小心，便叫陆雪蓉接过管家事宜。
如今陆雪蓉也怀了，她也是头一胎，自然也是保胎为重。
不过，当初是侯夫人让陆雪蓉接过管家事宜，是不容拒绝的吩咐。这会儿陆雪蓉过来，却是请求于寒舟帮忙。
然而吩咐也好，帮忙也罢，难道于寒舟还能拒绝吗？
府里只三个女主人。陆雪蓉这边是不能继续管了，侯夫人又是长辈，思来想去，她只能接下来了。
“好。”既然得接下来，于寒舟就没有推推阻阻，而是痛快应下来，“当初我怀珠珠，你帮持我，如今你有了身孕，自该我挑起来。”
陆雪蓉听了，心下长出一口气，感激道：“多谢大嫂。”
她还怕于寒舟拒绝呢。毕竟，于寒舟才刚刚出了月子，真要拒绝也不是不行。
如果她拒绝，陆雪蓉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她才站稳脚跟，在侯夫人那里有了些许好印象，并不想打破如今的和睦关系。
“瞧你客气的。”于寒舟便对她笑道，又招招手，“来，坐，看看我们珠珠。”
陆雪蓉也很喜欢珠珠。当初于寒舟怀身子时，她便常常来，对着于寒舟的肚子喊“珠珠”。后来于寒舟生产，她更是在院子里守了一日。这孩子是她看着生下来的，情分自然不比寻常。
“她长得像嫂子。”低头瞧着安静睡着的珠珠，陆雪蓉轻声道。
于寒舟便有些得意：“像我就好，好看。”
其实像贺文璋也不赖。只不过，孩子像自己，总是更让人得意些。
陆雪蓉对怀孕并不陌生。侯夫人怀孕时，是她侍奉左右。于寒舟怀孕时，她也常常探望。该懂的，她都懂了。因此，只是闲话几分，并不过多谈论自己的肚子。
这一日，贺文璋下差回来，跟于寒舟闲话时，就得知了文璟媳妇怀孕的事。
“是不是要你管家？”他立刻问到了重点上。
于寒舟便笑道：“不然呢？母亲是长辈，总不能推给母亲？”
贺文璋的眉头拧起来。
他知道媳妇不爱管事，本来照看珠珠就很辛苦了，还要管家，这怎么能行？
“不碍的。”于寒舟反过来劝他道，“有乳母，有丫鬟们，珠珠又是个贪吃爱睡的，累不着我。至于管家，不还有翠珠帮我？你不要担心。”
贺文璋还是很心疼，媳妇刚刚生了孩子呢，当初生完珠珠，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遭了大罪。才养了一个月，怎么够？
“嫁给我，你受苦了。”他忍不住揽了她道。
于寒舟听了，哈哈大笑，捶他肩头：“你少矫情了！”
就这还受苦呢？真让受苦的人没处说了。
贺文璋是一点苦头也舍不得她吃。
但是事情碰上了，文璟媳妇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他能怎么着？
只得叫了翠珠，好生嘱咐一番。
说是嘱咐，跟敲打、威吓也无异了。隔日，翠珠就告状到了于寒舟面前：“大爷只差说把奴婢的皮揭了。”
“你莫怕，做得好了，有你的好处。”于寒舟笑道，“别人家的府里，管事的都是男人，咱们府里出一个女管家，可不厉害呢？”
翠珠是不敢想的，摇摇头道：“传出去了，要说咱们府里没规矩。”
况且，府里也不是没有管家，只是许多事宜还是要当家主母点头才行。
“那你就做副管家。”于寒舟索性道。
翠珠听了，怔怔出神。
副管家，她有些心动了的。
陆雪蓉吃过早饭又过来了，将管家的一众事宜交给于寒舟。
翠珠就站在于寒舟身后，认真听着。
一开始，陆雪蓉还不知道于寒舟做的这个打算，直到过了几日，她每次来于寒舟这里说话，就看到翠珠在召见诸多管事婆子和庄头等，不禁十分意外。
“嫂子，你这是……”
于寒舟便笑道：“我要照顾珠珠，再没多余的精力处置这些事情了。翠珠素来精明能干，让她帮我。”
陆雪蓉听了，不禁十分奇异。
她忍不住想道，这若是搁在现代，就相当于翠珠是总裁特助，于寒舟就是总裁，她只需要坐办公室里，唰唰签字就行了。
“这是大哥给嫂子出的主意？”陆雪蓉不禁问道。
这样现代化的大胆模式，也只有同是穿越的贺文璋才想得出来了。
“怎么，我就想不出这样的主意吗？”于寒舟佯作不悦道。
陆雪蓉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又有些懊恼，“瞧我不会说话，都是被文璟给感染了。”
于寒舟便摇头笑道：“你没把他带聪明，他反倒把你带笨了，是什么道理？”
“嗐！”陆雪蓉便叹了口气。
这茬总算揭过了。
不过，陆雪蓉看着旁边处事十分果断的翠珠，心中想道，她可是比不上大嫂。大嫂被大哥带得聪明了，她却被文璟带得嘴拙了，真是比不上了。
一转眼，到了六月。
去年这时候，蒙学开学，招了不少学生。经过一整年的教学，这一届学生就该结业了。
这是蒙学，只教导启蒙，不深造。因此，每年换一届学生，让更多的人有机会接受启蒙。
贺文璋做事素来认真，虽然做了翰林院修撰，没有太多的时间做别的事，但还是抽出时间写了策划。
在蒙学任教一年的先生，如何评级，下一年是否留任，是否涨薪。
学生们参加结业考核，取多少名颁发优秀学员奖章。
新学年是否扩张，增加录取名额。
于寒舟喂过珠珠，便来看他写策划，还出主意道：“要增加课程吗？”
“增加课程？”贺文璋笔尖一顿，偏头看向她问。
于寒舟在他旁边坐了，才刚坐稳，就见他长臂一伸，将她揽住了，径直抱坐到腿上，才道：“说吧。”
“腻不腻？”于寒舟捶他，“天这么热，你还要抱我，松开。”
贺文璋最近忙得很，跟媳妇亲近的时候都不多，难得有机会抱坐着，才不肯松。伸手取过几张纸，折了折，就这么给她打起凉来：“现在不热了。”
于寒舟一下子心软了。
也不嫌弃热了，一手圈了他的脖子，说道：“读书识字的机会不易，来蒙学的人，不论老少，都渴望多学一些。我想着，也不要只教他们读书识字，也可教他们开拓眼界。”
她近来读了不少他的藏书，有些地理志之类的，就道：“我近来虽然不曾出去游玩，但是看着书，也觉得眼界宽广了。都说男儿志在四方，可若是不知四方是何模样，那志气便空薄了些。”
“我明白了。”贺文璋点点头，“增加一门课程，为他们描述大好河山。”
于寒舟本是想着，开一门地理课，教人知道国土有多大，城池有哪些，哪座城池又有什么特别的。
听到“描述大好河山”，顿时伏他肩头，大笑起来。
贺文璋还有些无奈，解释道：“圣上是明君，这江山被治理得的确很好，并没说错的。”
他如今身在翰林院，常常有面见圣上的机会，也学到了一些为人臣子所应当做的事。
“对，对。”于寒舟点头，仍是笑不止。
待她笑够了，夫妻两个才又商议起来，除了地理课，还开什么？
“养生课？”于寒舟提议道。
其实就是生理健康课。
生理可以挑着不敏感的地方讲，但是如何讲卫生，不迷信，小伤小痛如何科学处理，及时就医等观念还是要普及的。
说白了，蒙学就是试验田，具体怎样最好，她不知道，贺文璋也不知道，只能一步步来。
“好。”贺文璋点点头。
夫妻两个难得安安静静说会儿话。说着说着，贺文璋的火气就上来了。
于寒舟如今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同房了。她想拉他去卧室，贺文璋已经等不及了，将桌案上书本纸张等随手一扫。
刚刚辛辛苦苦写下的策划，有几张掉在了地上，他看也不看一眼。
等到学生结业、先生评级、招新、加课时等事情落定，已是七月份了。
贺文璋写了两份折子，一份概况，便于迅速浏览。一份细要，便于查看具体要则。
写好之后，就呈给了皇后。
蒙学如今算是皇后的政绩，贺文璋当然不会为了逢迎皇上，就改呈给皇上。
皇后收到后，将概况一览，并没有翻那份细要，面上十分满意。
因着蒙学的事，她如今在民间非常有名声。
一高兴，皇后就给忠勇侯府下了旨，要召见于寒舟。
于寒舟便盛装打扮，入宫见了皇后。
皇后见了她，并不说什么蒙学，只问她生产后身子可还好？她有许多滋补的燕窝，待会儿送她几盒。
又问珠珠可好？可取了大名儿了？
于寒舟便道：“她父亲打算着周岁时再给她起大名。”
“这样啊。”皇后点点头，“若是拿不定主意的，可来找本宫。”
如果女儿的名字是皇后给取的，那可就太荣耀了。
不过，想着自己和贺文璋只一个孩子，贺文璋又心心念念给孩子起名儿，以至于纠结了这么久都没拿定主意，于寒舟就没应。
只道：“臣妇不胜荣幸。”
又说了会儿话。
皇后还道：“本宫这里有几颗夜明珠，拳头大小，太子幼时很喜欢玩，拿几颗给珠珠玩罢。”
不仅如此，还赏了于寒舟许多布匹，说是拿去给珠珠做衣裳。小孩子长得快，很费布。
倒也没别的事，只是为了表示她对蒙学的事很满意，赐予荣宠。
于寒舟心里明白，陪着皇后说了会儿话，就带着许多赏赐告退了。
回到家里，她把皇后要赐名的事给贺文璋说了。
皇后赐名，是极大的荣耀，但贺文璋一口否了：“我要亲自给珠珠起！”
只要他步步高升，女儿就有荣耀。长大了跟小姐妹们玩，也都是别人围着她。
别人不会因为皇后给她赐名，就围着她转。只会因为她爹在朝中有权势，而对她客客气气。
不过，这事给贺文璋敲了个醒儿，他如果再不给女儿把名字起了，难保不会被人抢先！
万一下次，皇后心血来潮，非要赐名怎么办？
苦思了几日，他终于把女儿的名字起好了：“就叫珍珍！贺珍珍！”
大名贺珍珍，小名珠珠。
起了名字后，贺文璋终于松了口气，念着“珍珍”两字，越念越满意。
还一脸爱意地看着于寒舟道：“我们夫妻心有灵犀，就连起名儿都是如此般配。”
于寒舟很少嘲他，总是很给他面子，但是这次没有忍住，不仅当面嘲他，还去侯夫人面前嘲他：“不会起名就不会起名，非要说是跟我默契！”

第156章
侯夫人听了大孙女的名字，眉头微微蹙起，道：“珍珍这名儿，虽也不错，但不够钟灵毓秀。”
她的大孙女，是多么娇贵的人儿？取“珍珍”为名，总觉着普通了些，配不上她。
于寒舟听到这里，便觉得不至于此，说道：“这名儿倒也好。她一个小姑娘家，并没什么别致的地方，起个朗朗上口又有寓意的名儿，就很不错。”
她并不觉得女儿就要起个天上仅有，地上绝无的好名字。
她女儿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她吐槽的点在于，贺文璋纠结了快一年，从诊出身孕到现在，一直纠结名字。结果纠结来纠结去，千挑万选出的名字并没有让人眼前一亮、觉得惊艳，白瞎了他纠结的那些工夫。
“倒是三弟，名字定了没有？”于寒舟转而看向婆婆问道。
从小三出生到现在，一直是小三、三弟的叫着，还不知他的名字。
侯夫人听了，心下一凛。
她老来得子，爱得不行，侯爷取了几个名字，她都觉得配不上她的小三。此时见大孙女生得晚些，都已经定了名字，她的小三还没有，怎么能行？
她的小三可是长辈呢，岂能叫侄女比下去？
立刻道：“定了。”
“哦？叫什么？”于寒舟讶异地道，“怎么没听母亲说起？”
侯夫人也是刚刚决定的，但她面上一片自然，丝毫不显局促，说道：“琮，与他两个哥哥一样，取美玉之意。”
“贺文琮。”于寒舟念了两遍，赞叹道：“好名字。回去我就说给璋哥，再嘲笑他一通。”
但是贺文璋丝毫不受嘲。
难得跟于寒舟持反对意见，说道：“你们都走入了误区。化繁为简，这才是最适合珠珠的好名字。”
这个名字虽然不够光彩夺目，叫人一念便赞叹不已，但它寓意极好。
珍重，珍贵，乃天底下极宝贵之物。
“珍珍，父母的珍宝。”他念道，面上神情愈发满意。
于寒舟：“……你高兴就好。”
“你不高兴吗？”贺文璋眼角一垂，朝她看过来。
于寒舟见他似不高兴了，忙道：“满意，满意，我们璋哥可是状元之才，起的名字自然是最适合的。”
“嗯。”贺文璋点点头，扭头看向小床里面睡着的珠珠，脸上满是慈爱之色，“珠珠，爹会给你最好的。”
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这名字极好。
也就是于寒舟嘲他，换个人说这名字不好，他非得撅回去：“你懂得什么！”
懂个屁！
这就是最好的名字！
哪怕女儿睡着，他也忍不住，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在臂弯里晃了晃，好不怜爱地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时间不着痕迹地流逝着。
珠珠一天天长大，模样愈发像于寒舟了。安夫人自从满月酒那日来过一回，就心心念念，时不时差人送东西来，自己也过来看外孙女。
珠珠一点都不闹，谁抱她都愿意，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人瞧。
逗一逗她，还会笑。
“这孩子太乖了。”安夫人看着，愈发稀罕，“比你小时候乖多了，你小时候最喜欢抓人头发，揪人耳朵。”
为此，安夫人都不敢抱女儿，免得被弄得仪容不整。
“母亲没见着三弟文琮呢，那才真是乖孩子。”于寒舟提起贺文琮，说道：“从来不闹，也不爱哭，我们珠珠有时来了脾气还会嚎几嗓子，文琮从来不会。”
“哦。”安夫人淡淡点头，对别人的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抱着外孙女，一脸的慈爱，“我们珠珠才是天底下最乖的孩子。”
于寒舟无奈。
一时，翠珠从外面来，汇报事情。于寒舟起身出去，跟她说了几句，才走回来。
安夫人便皱眉道：“这不是那个自梳的丫鬟？你如今很重用她？”
原也罢了，只是安夫人听着，怎么比从前还重用？从前只是管着长青院的事，如今却是整个府里的事都管着？
“我妯娌怀着身子，不能管家。我总不好让我婆母管家吧？”于寒舟伸手揪了揪女儿上滑的衣角，不以为意地道：“我是懒得管的。”
安夫人有些无语，看了她几眼，说道：“你也就命好。换个人如你这般作，早——”
早就作死了！
于寒舟便嘻嘻一笑：“命好还不好吗？”
“好，当然好。”安夫人真情实感地道，“你这命啊，再好也没有了，什么烂糟的日子都给你过好了。”
当初的忠勇侯府，像什么样？她嫁过来，明摆着要当寡妇的。谁知贺文璋竟然好起来了！
不仅好起来了，还十分有出息。状元之才，几个人能有？
这夫妻两个，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却竟然都能过得很好。尤其是贺文璋拒绝继承爵位，却进了翰林院的事，每每想起来，安夫人都感慨不已。
转眼又是年底。
如今的当家主母是于寒舟，偏偏她把重担都交给了翠珠，而翠珠也不觉苦，这半年来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宜，竟然也井井有条。
偶尔有些难处，于寒舟一出面，就都解决了。渐渐大家就知道，翠珠是极得大奶奶重用的，有眼色的都不敢难为她。
这一日，说过了庄头们的孝敬等事宜，于寒舟说起了题外话：“长墨还等着你，你一点也不心动吗？”
翠珠听了，眼睛垂下去：“我已自梳。”
“嗯，没别的，就是问问你。”于寒舟说道，不再提了，又闲话两句，便让她去忙了。
本来她也不会提的。前几日，嫁出去了的绣屏来给她请安，说起了翠珠的事。
绣屏嫁得好，没什么烦心事，便想劝翠珠也找个人家嫁了，以后有男人有孩子，就很圆满。
于寒舟也担心翠珠自梳后，不好意思再提，因此主动问了她一句。既然被拒绝了，也就不提了。
“长墨有些可惜了。”私下里，于寒舟跟贺文璋闲话。
长墨早些年便喜欢翠珠，想求娶她。后来翠珠不肯，他也没有跟别的姑娘说亲。甚至还从二房调出来了，不再跟在贺文璟身边，免得日后两人成了家，有些说不清的牵扯。
他等了翠珠这几年，年纪已是大了，还打着光棍，长墨娘都愁死了。
“他心甘情愿，与旁人无尤。”贺文璋却并不敢兴趣，随意说了一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长墨愿意等翠珠，便等着就是了。等着是幸，等不着也与旁人无关。
“我还是觉着可惜了。”于寒舟道。
小伙子模样周正，人品也不错，一腔情意付出去，却得不到回应，总是叫人惋惜的。
不过，惋惜归惋惜，于寒舟也不会强行撮合。
这事就揭过了。又说起别的来：“文璟媳妇怕是要生了。也不知会赶在年前还是年后？”
五月份时，陆雪蓉诊出了身孕，如今是腊月里，预产期就在这个月了。
“预备着就是了。”贺文璋道。
陆雪蓉的这个孩子，也很会挑时候，生在了除夕夜。
一家人连团圆饭都没吃好，提着心等他出生。
待落地后，是个七斤多的男孩儿，侯夫人好悬没骂一句：“臭小子！不孝顺！累得一家人吃不好饭！”
跟他爹一样讨人嫌！
到底顾忌着是过年，没骂出来。况且二儿媳性子又有些敏感，她说得重了，难免她要伤怀。
因此，面上只笑着，慈爱地关怀了陆雪蓉几句，又夸了夸大孙子声音嘹亮，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云云。
陆雪蓉头一胎生了儿子，也是心里一松。贺文璟喜欢儿子，儿子好逗，打一顿也不会哭，他早就期盼这是个儿子了。
再说，生了儿子就跟完成了业绩一样，已经有了儿子撑场面，以后生不生，生男生女都没所谓了。
贺文璟的这个儿子，取名贺嘉瑞。
原本他想起勇、威、锐等字，被陆雪蓉给否了，只是到底顾及他的心情，改锐为瑞，才取了贺嘉瑞的名字。
当然，对外都说是他取的名字。
“去年我就说，今年咱们家要有九口人，被我说中了吧？”于寒舟还笑道。
侯夫人数了数，果然是一大家子人了，不由得也笑了：“颜儿素有福气的。”
虽然有了心爱的三儿子，但是侯夫人仍然十分喜欢大儿媳，仅次于三儿子。
使人热了饭菜端上来，囫囵用了些。
除夕夜是不能睡的，都要守岁。贺文璋自从身子好了，年年都守。抱了女儿在腿上，逗着她学爬。
珠珠今天打扮得漂亮极了，贺文璋亲自设计的衣裳图案，一家三口是同样面料、同样花样，不站在一起，也知道是一家人。
贺文琮比她大两个月，已是早就会爬的了。这时被乳母放在炕上，睁大眼睛看着珠珠的方向，麻溜儿地爬到边沿，伸手朝珠珠的方向抓着，口里喊着什么。
珠珠听见了，也往他那边看，然后就挣着身子要往那边去。
两个孩子常常一块玩，倒是熟得很，放到一处便自成一个世界，你咬我一口，我揪你一下。
有丫鬟和乳母看着，不必很担心，大人们便说起话来。
过了一会儿，贺文璟来了。
他媳妇生了孩子，累得睡了。孩子也睡着，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好不寂寞，就赶来了。
因着得了个儿子，他十分稀罕，面上兴高采烈的。走到炕边，先把小弟抱起来了，打算熟悉下养儿子的感觉。
才抱着逗了一会儿，就觉胸口浸出一点热意来。他初时未在意，直到那热意越来越重，才猛地想到什么，一把将小弟举开了。
低头一看，胸口一片濡湿。
他脸上顿时黑了。

第157章
然而只有贺文璟的脸上黑了。其他人见着这一幕，都大笑起来。
随着他们大笑，贺文璟的脸上更黑了。
“二爷，撒手吧。”乳母忍笑上前，要接过贺文琮。
贺文璟一脸嫌弃地撒了手。里里外外都湿了，衣裳自然要换新的，他正要使人去取衣裳，侯夫人说道：“丫鬟一来一回要不少时候，你穿着这个也不像话，便穿你父亲的吧。”
使人拿了侯爷的一套衣物，给他换上了。
贺文璟见是新的，也就没让丫鬟再去取。穿着父亲略大少许的衣物，在炕上坐了，扬手就要揍小弟。
“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瞧瞧？”手才扬起来，就听一旁侯夫人的声音响起了。
紧接着，侯夫人起身走过来了，一手拎了他耳朵：“都是当父亲的人了，还跟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弟弟计较？贺文璟，你真是出息啊！”
“母亲，我跟他玩一玩。”贺文璟忙告饶，“没想揍他。”
侯夫人这才松开了他，因着贺文琮爬过来往她身上扑，便一手抱住了，柔声慈爱地道：“琮儿，以后不许跟哥哥胡闹了，记住了没有？”
贺文琮似懂似不懂，然后咯咯笑了一声，脑袋埋在侯夫人脖子里了。
侯夫人的神情更加慈爱了：“乖琮儿。”
贺文璟看着，撇了撇嘴，走到大哥身边坐下了，脸上顿时露出兴奋来：“哥哥，我有儿子了！”
他也有儿子了！有妻有子，什么都有了！
“嗯。”贺文璋微笑着点头，“恭喜。名字起了没有？”
贺文璟道：“起了，叫瑞儿，贺嘉瑞。”
“好名字。”贺文璋赞道，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文璟，你如今有差事，有妻有子，定当更稳重些才是。”
贺文璟正容道：“那是自然。”
“你方才便做了一件不稳重的事。”贺文璋挑了挑眉。
“是因为我要打小弟？其实没有，我就是吓唬吓唬他，怎么会打他？”贺文璟埋怨道，“母亲也太大惊小怪了。”
“不是这件事。”贺文璋道，“而是你刚才对我说，‘你有儿子了’。”
贺文璟一愣。
“我知你高兴，但你日后在同僚们面前说话时，若对方家中只有女儿，还不曾生出儿子来，可不要说这话，以免对方心胸狭窄，将你记恨上了。”贺文璋道。
“对不起，哥哥。”贺文璟低下头，惭愧地道。
他有了儿子，太高兴了，就没有多想。何况，这是亲哥哥，他在家人面前不怎么多心。
不过，如果没有哥哥提点，自明日起四处拜年时，他说不得就会如此行事了。届时，得罪了人还不知。
“无碍。”贺文璋才不会跟他计较这个，他知道二弟素来没有许多心眼，尤其是在家人面前，更是不怎么有戒心，“在自己家中，倒也不必思前顾后，只在外头打起精神来才是。”
贺文璟恭敬地应道：“我记住了，哥哥。”
待到打更声响起，旧年过去了，新年已经来到，众人已经困得不行了。
尤其是侯夫人，她本来便不年轻了，又刚刚生了孩子，更是容易乏累。此刻被丫鬟扶着，往卧室去了。
孩子们是早就睡着了的。贺文璋抱起睡得沉沉的珠珠，用大氅兜头裹住了，叫了于寒舟往长青院去。
贺文璟跟哥嫂同行了一段，便拐了方向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年后，除了坐月子的陆雪蓉不能四处拜年，其他人都如往年一样出门拜年去了。
贺文璟尤其记得哥哥的话，每当跟人拜年时，被问及媳妇生了没有，是儿子是女儿，他便低调地道：“老天保佑，母子平安。”
不少人都道：“过了个年，文璟愈发沉稳了。”
“到底是做父亲的人了，这才像个长辈样。”
被说得多了，贺文璟仿佛也意识到什么，眼看着几许青涩从面上褪尽，彻底变成一个沉着稳重的青年。
有人说他“渐渐有了他兄长的气度”，他也没有不高兴，反而还很骄傲。虽然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他对哥哥的光彩夺目有些不适，但是迈过去后，他便如小时一样，对哥哥亲近又敬佩起来。
哥哥总是他的哥哥，有这样出众的哥哥，他骄傲还来不及！至于被小人暗暗挑拨，说哥哥抢了他的风头，贺文璟都嗤之以鼻。无非是他们没有这样的哥哥，说酸话罢了。
再说，他比不上哥哥，又有什么？家里还有个老三呢！继承爵位的家伙！
在他们家，继承爵位可不是什么好话，毕竟父亲说过，不成器的才继承爵位。
他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谋差事，养家糊口的，跟靠祖上蒙荫的人不一样。
侯夫人爱着小三，贺文璋爱着珠珠，贺文璟爱着儿子，正院、大房、二房陷入前所未有的平衡，再也没有人觉得孤单、被冷落。
这个“再也没有人”，多数情况下特指贺文璟。
他终于从父亲和母亲最骄傲的儿子角色，转变成了丈夫、父亲的角色，并且适应良好。
每天下差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抱起来，亲个没够。
文琮和珠珠渐渐会走路了，每天在正院玩耍，贺文璟便抱着儿子到正院去，让儿子跟小叔、姐姐熟悉熟悉。
他天性热情，常常一手抱了文琮，一手抱了珠珠，夹着他们满院子跑。
文琮还没什么，珠珠很喜欢他，见着他便两眼放光。
没办法，她爹虽然也疼她，但是性子摆在那里，绝不会做这样有损形象的事。贺文璟就不一样了，形象？他就是放个屁，那都是帅屁！抱着小侄女，玩得不亦乐乎。
珠珠愈发喜欢他，后来学会了叫人后，见着他便“苏苏”“苏苏”的喊个不停。只要贺文璟休沐在家，一定是被珠珠缠着。
贺文璟一开始是喜欢儿子的。
因为他觉得儿子皮实，他们都是男子汉，一个大男子汉，一个小男子汉，必定能够玩到一起去。而且，就算玩哭了，也不要紧，亲儿子嘛，一会儿就忘了。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瑞儿太皮实了，皮实到什么地步呢？他不要贺文璟抱，最喜欢自己一个人走。还不会走的时候，便使劲拍打大人的手，非要自己走路。
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还要走。那模样，只要撒开他，他都能上天一样！
后来瑞儿会走了，更是不要人抱，也不要人牵，那傲气的劲儿，侯夫人都说：“绝了！再没见过这么傲的孩子！”
可不就是傲吗？专挑大过年的时候出生，累得一家子都吃不好团圆饭。
说起来，珠珠出生的时候也很挑，痛了她母亲一整日都不肯出来，她爹一回来，立刻就出来了。
但是珠珠长大后不傲，爱说爱笑的，还听得进劝。就是爱玩了些，看见什么都新奇，脑子里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主意。
但是大人们看着她白净的小脸，那一双葡萄似的黑眼珠，哪个也舍不得不让她玩。
就连侯爷这样端重不近人的性子，都免不了把她抱起来几回。
更别说是贺文璟了。被这样黏人的漂亮小孩缠着，而且这个小孩又会玩，他愈发爱得不行，把亲儿子都嫌弃起来。

第158章 正文完
一转眼，珠珠三岁了。
侯夫人喜欢她，而且她跟文琮的年纪相仿，两个人只差着两个月，于是便放在一处养着。
珠珠只在晚上睡觉时回长青院，其他时候都在正院，就连午睡都是跟文琮一起。
珠珠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早上被抱去正院，晚上准时被父亲母亲接回去。
有时候跟贺文琮玩到有意思的，还会要求留下来跟贺文琮一起睡。
“好，都听珠珠的。”于寒舟每次都说，“但是珠珠晚上见不到我，可不许闹，想我的话，叫乳母抱你回来就是了。”
对女儿好一番叮嘱，才跟贺文璋回去了。
珠珠并没有闹过。
她从小在正院长大，跟侯夫人、文琮非常熟悉，整个侯府仿佛都是她的天下，便让她在二房跟陆雪蓉睡一晚，她也不会害怕不安。
她似乎从小就知道，不管她在哪里，想见母亲时总能见到。就算一时见不到，待到晚上，也总能见到的。
珠珠和文琮玩得很好，待瑞儿长大一点，也要在正院玩。
这却不是侯夫人要求的了，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见着小叔和姐姐，就挪不开腿，两人去哪里，他都要跟着。
文琮和珠珠蹲地上看影子，他便蹲地上看影子。
文琮和珠珠掘蚂蚁洞，他便跟着掘。
抱都抱不走他。
珠珠只是偶尔跟文琮一起睡，瑞儿却是常常跟文琮一起睡。仿佛在他看来，小叔和姐姐才是一国的。
贺文璟常常想抱儿子，跟儿子玩，结果儿子从小不要抱，不要牵，气死了！
“我们生个女儿吧？”他跟陆雪蓉说道。
瞧瞧，珠珠多可爱？又乖巧，又漂亮，还会玩。
他之前就是错了，以为儿子才好玩，原来儿子一点都不好玩！
陆雪蓉却不是很想生了。
她想着，侯夫人对贺文璋和贺文璟都够公平的了，贺文璟还有过一段时间的不平衡。她能够像侯夫人一样聪明睿智吗？
如果她做不到，那么她生得多了，孩子们的感情会好吗？至少，像贺文璋和贺文璟这样好，很难。
再说，万一生个乖的，贺文璟肯定爱得不行，到时瑞儿怎么办？瑞儿只是傲气了些，不会哄人了些，但他是孩子，孩子的思维就是这样的，不会想着刻意逢迎大人。像珠珠那样讨喜，纯粹是天性。
所以，到时候很有可能冷落了瑞儿。
陆雪蓉舍不得。这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她舍不得冷落了去。
“万一再生一个，又是瑞儿的性子，可怎么办？”陆雪蓉便问道，“你想想吧，若是生个女儿，却是瑞儿这样的性子，这样我们膝下就有了两个瑞儿。”
贺文璟一听，顿时想象着两个“瑞儿”对他臭着脸不理会的模样，尤其还有一个女版的“瑞儿”，顿时脸都绿了。
“不会……吧？”他迟疑着道。
陆雪蓉便道：“嗯，不一定。也许生出来的是个乖的，像珠珠那样。但是也有可能像文琮那样。”
贺文璟一听，头疼起来。
文琮倒是不皮。抱他，也愿意被抱。跟他玩吧，也搭理人。但是怎么说呢？就好像应付公事一样，其实他不稀罕搭理你。
他就是披了温和皮的瑞儿。
“怎么珠珠就那么可爱？”贺文璟很不甘道。
陆雪蓉一听，也笑了：“是，珠珠是可爱。”
小姑娘白白净净的，长得像她母亲，精致可爱的模样。性子也好，爱说爱笑，嘴巴也甜，见人便叫。跟谁都能玩，也不怕生，还敢爬到侯爷的腿上说话。
她尤其对贺文璟的脾气，因为她很爱玩，把贺文璟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让她骑在脖子上，一会儿把她夹在胳膊下，一会儿又听她指挥用石子打天上飞过的鸟，稀奇古怪的，贺文璟就爱跟她玩。
“你既喜欢珠珠，便陪着珠珠玩就好了。”陆雪蓉劝他道，“你时常忙得很，哪有那么多工夫跟孩子玩，一个珠珠还不够你爱的吗？”
贺文璟虽然很遗憾，但还是点点头：“好吧。”
他暂时打消了生女儿的主意，陆雪蓉就松了口气。
至于丈夫更喜欢侄女，她并不觉得不妥。谁让瑞儿不理人呢？但凡瑞儿愿意跟他玩，他就不会天天盯着珠珠了。
至于给儿子生个兄弟，长大有帮衬的事，陆雪蓉觉得也就那样。文琮虽然是小叔，但是两人年纪相仿，差了不到一岁。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好，是亲兄弟还是亲叔侄就没差了。
再说，陆雪蓉还想着，大嫂肯定还会生。她头胎是个女孩儿，在这样的环境下，是一定要再生个儿子的。
到时，她的瑞儿有小叔、有姐姐、有弟弟，就什么都有了。
陆雪蓉心里盘算着，觉得自己不生也没什么，反正瑞儿什么都会有的。她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满意地睡下了。
于寒舟和贺文璋这一阵却很忙。
贺文璋在翰林院任修撰三年了，翰林院每三年会有一次考核，留馆或者散去六部、地方，他得为着前程规划一番。
留馆肯定是最好的。以他的表现而言，留馆也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贺文璋跟别人不同，他因为之前二十年的经历，所以很不想长久生活在一个地方。
去地方任职？皇上不见得会允许，而且那无异于每三年换一个地方困着。
至于等孩子十二三岁，可以丢开手了，再四处行走？贺文璋觉得自己从前想得悲观了，看看珠珠现在，随时随地可以丢开手。
有祖母，有小叔，有弟弟，还有喜欢的二叔，便是他们两个不在身边，也不碍着什么。
再说了，若是珠珠不适应，那就把她带上好了。她如今三岁了，健健康康的，不怕路程颠簸。
于是，贺文璋开始准备蒙学扩建的事宜。却不是在京城扩建，而是各州府都设蒙学。
这几年中，贺文璋每年都会写几道折子，给皇后观看。今年，贺文璋不仅写了折子给皇后，还写给了皇上一份。
言说蒙学的好处，及必要性。
他列举了蒙学结业的学员，在结业后的生活中有什么出众表现。譬如在邻里间的威望，调节邻里纷争，引导流氓向善，匠人打造的产品更实用，农家子耕种亩产提高，等等。
总之就是，读书启蒙使人开智，身体更健康，生活更出色，跟入学之前有明显的提高。
皇上看见他写的厚厚的折子，上面列举的姓名、住址、具体事例，便知道贺文璋不是忽然兴起写这个，定然有所求。
他直接回了：“朕没有那么多银子建许多蒙学！”
他没有，皇后也没有，国库更没有。
贺文璋不气馁，继续劝说，甚至还劝他微服私访，亲眼看一看。
说得再多，不如看一眼。
皇上被他劝得烦了，就出宫了一趟。心想着，只要他出宫看一眼，再回绝他，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是皇上看了一回，却是动容不已。
因为那些结业的学员，虽然不再穿着蒙学的统一长袍，而是普通人穿的衣物，但是看起来就跟周围的人不一样。
眼神更明亮。
腰板更挺拔。
举手投足，接人待物，都透着一股讲究。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可以称之为精神面貌。
皇上动容了，但是想想国库里的银子，狠狠心又拒了。
“此计，为长久计。皇上若不能在各州府都建，不如挑一两个州府先建着？”贺文璋退了一步。
这下皇上就不为难了。
“准了！”
建一座两座蒙学，国库还是有这个银子的。
选哪两个州府建蒙学，便要经过认真挑选。贺文璋早就挑好了的，呈上六个名额给他：“臣以为，这六处都不错。”
从四十多个州府中，挑出来六个，然后又从六个当中选出两个来？
“都建了吧。”皇后知道后，说了一句。
勒勒裤腰带，紧吧紧吧，也就过去了。
让天下百姓，诸多学子们都看明白，皇上心系天下，极重视读书。
最终，选出六个地方建蒙学。
银子批下去后，皇上就开始担心这些银子被贪墨了，蒙学建得不如想象中的好。
贺文璋理所当然承担了巡察御史的差事。
他要在六个州府都走一遍，看看账目，看看蒙学的选址、布置、师资、入学情况等。
他一个人出门，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像话吗？
侯夫人觉得，像话，很像话。
别又把她大儿媳带走，晒得又黑又瘦的回来。
但是贺文璋不听，非要把他媳妇带走。
珠珠三岁半了，已经懂得父亲母亲出远门的意思了，出乎意料的，她竟然说：“我要跟母亲一起！”
所有人都很诧异。
因为珠珠从小就不黏于寒舟。她从小在正院长大，跟侯夫人、文琮还更熟悉些。而且她喜欢玩，跟谁都能玩一起，跟文琮绕着侯夫人玩，缠着贺文璟玩，跟陆雪蓉也能玩。所有人都以为，贺文璋和于寒舟出远门，她并不会闹着要跟。
她的确也没闹，只是很坚定地说：“我要跟母亲一起。”
抱着于寒舟的腿，不撒手。
于寒舟知道女儿的脾气，弯腰搂了搂她说：“很辛苦的，你不怕吗？”
“不怕。”珠珠摇头。
但是孩子的话，不能当真。她没经历过，哪里知道辛苦是什么？
于是，贺文璋和于寒舟两人演练了一遍。装了车，带她去温泉别庄走了一趟。
让她知道马车颠簸的滋味，知道被风吹痛脸的感觉，知道到了地方，父亲母亲要出门办事，她只能跟丫鬟和乳母留在陌生的宅院里等待的滋味儿。
珠珠的确有些不适应。但是这时，她还没改主意。
于寒舟便跟贺文璋说：“索性带她出一趟远门，去梁州吧，这时应该还有荷花可以看。”
“好。”贺文璋应了。
去梁州，马车要行上四五日。路上颠簸，晚上睡客栈。处处不精致，对于从小娇养的珠珠来说，的确算得上吃苦头了。
她憔悴得不行，还委屈地哭了两回。
从梁州回到京城，于寒舟再问她：“还要跟着吗？”
“嗯！”珠珠仍旧是点头，抓着她的裙子说道：“我要跟母亲一起。”
于寒舟好笑，不再劝她：“好。但是我们要走很久，甚至不一定能回来过年。你要很久都见不到文琮，见不到祖母，见不到二叔二婶，见不到瑞儿。”
珠珠委屈的直掉眼泪。
她哪个都舍不得，但是更舍不得母亲。哭了一顿，她说道：“我要跟着母亲。”
于寒舟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只心里想着，若是女儿路上想家想得很了，她率先带着女儿回来就是了。
总归贺文璋才是巡察御史，她只是随行的家属。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的，此时又加上了珠珠的一些行李，一家三口便启程了。
翠珠是府里的管事，她走不开，好在小莲如今被教导出来了，比当年的翠珠也不差什么，点了几个丫鬟一起出行。
侯夫人、陆雪蓉是女眷，并没有跟出来。贺文璟领了三弟和儿子，站在门口送行。
珠珠打开帘子，对他们挥手：“二叔，小叔，瑞儿，再见。”

第159章
进入腊月后，于寒舟整车，准备带珠珠回京过年。
在她想来，一家人之间的感情，是需要长期培养和维护的。她们这些大人们，感情基础是早已打牢固了的，便是两三年不见，也不影响亲近。但小孩子不一样，小孩子忘性大，如果带着珠珠一年两年的不回去，恐怕文琮和瑞儿都要把她忘了。
而她也不见得还能记得文琮和瑞儿。这两个，都是珠珠最亲的人了，感情一定不能生疏了。
“娘，我的小球带上了吗？”马车上，珠珠窝在于寒舟的怀里问道。
于寒舟点点头：“带上了，在小马放一起了。”
“娘，我的花娃娃带了吗？”不一会儿，珠珠又仰起头问道。
于寒舟仍是点点头：“带上了，一共七个娃娃，都带上了。”
“哦。”珠珠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问：“娘，我的小鱼梳子带上了吗？”
“带上了。”
这几个月来，于寒舟和贺文璋辗转于几个州府间，闲暇的时候便会带珠珠到街上玩。看到有趣的新鲜玩意儿，珠珠喜欢的，便给她买下来。且不止买一份，给文琮和瑞儿也都买了一份。
此番回京，东西是早就收拾好了的，珠珠也亲自检查过几遍的。只不过，许是太兴奋了，她才会不停地问。
终于，问过了一遍，珠珠松了口气。
于寒舟却觉得女儿好玩，便逗她道：“啊呀！我忘记了，有一样是我们没带的！”
“是什么？”珠珠立刻紧张起来，小身子绷得紧紧的，爬起来盯着于寒舟瞧，大眼睛里满是惊慌。
于寒舟好笑，说道：“是你爹呀！我们把他忘了！”
珠珠眨巴了下眼睛，说道：“不是忘了，他很忙，不能跟我们回。”
“嗯，对，不是忘了。”于寒舟忍笑，“看娘是什么记性？都不如珠珠好。”
珠珠眨巴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母亲是在逗她。脸上一红，脑袋拱她怀里不说话了。
于寒舟这才大笑起来。
不过，待马车行了两三日，珠珠开始想贺文璋了：“娘，我想爹了。”
“那我们给你爹写信？”于寒舟便道。
珠珠点头说：“好。”
每到落脚时，两人便铺了纸张，由珠珠口述，于寒舟执笔，给贺文璋写信。
写多么想他。问他，好好吃饭没有？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她们？
几乎每天都写，而内容也差不多。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珠珠又发觉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都是小孩子的新鲜脑筋，于寒舟也不觉得烦，都给她写上去。
攒一沓，便寄过去。
一路晃晃荡荡，终于回到了京城。
离开几个月，再回到府里，珠珠难得有了些害羞，抓着于寒舟的手，跟着她一起往正院走，而不是自己大步跑进去。
侯夫人已是得知了两人回来，早已等着了。
文琮却是等不住，早早就跑出来，迎接珠珠。
“珠珠！”见到珠珠后，他便叫了一声，小身影飞也似的跑过来。
珠珠见到他后，也很高兴：“小叔！”
那边，陆雪蓉也牵着瑞儿来了。瑞儿小的时候不喜人抱，也不喜人牵，现在长大一些，能灵活地跑跳了，却慢慢接受了被人抱、被人牵。
快到正院的时候，便见到了文琮和珠珠，他一下撒开陆雪蓉的手，往这边跑过来。
“珠珠！”他和文琮一样，也叫着珠珠。
他该叫姐姐的，但是这孩子倔，非要跟别人一样。文琮叫珠珠，他便也非要叫珠珠。
大人们拧不过来，也只得随他了。
“瑞儿！”珠珠看见他，笑得眉眼更加弯弯。
虽然孩子的忘性大，但是几个月不见，还不足以让他们忘了彼此。尤其，几个孩子都聪明，记性也好。
三个孩子聚到一起去，脑袋挨着脑袋说话，挤成了一块大疙瘩。陆雪蓉看着好笑，走过来对于寒舟道：“大嫂，你回来了。”
“嗯。”于寒舟点点头，“带珠珠回来过年。”
贺文璋走不开，他皇命在身，不把几个州府之间的蒙学办好，不能回京。
为了珠珠，也为了孝敬长辈，于寒舟便带着珠珠回来了。
陆雪蓉还问她：“路上可安稳？带的护卫够不够？”
“一路顺利。”于寒舟便道，“请了一队镖师护送，没有宵小敢犯。”
虽然贺文璋对于寒舟的身手很放心，但他是个求稳的人，爱妻和爱女，他是一丁点儿闪失都不能忍受，因此花重金请了最有名的镖师，护送两人回京。
说着话，便到了正院，对侯夫人请安：“母亲，我回来了。”
侯夫人正揽着珠珠，听珠珠说“想祖母了”，笑得一脸慈爱。此时听到于寒舟的声音，便抬起头来，打量她两眼，点点头：“回来就好。”
老大和老大媳妇年纪都不小了，如今孩子也快四岁了，侯夫人不很担心他们了。总归是他们自找的，平安回来就行。
她只心疼珠珠，揽着珠珠问：“可吃苦头没有？”
“没有！吃的都是好吃的！”珠珠兴奋地道，掰着手指头列举自己吃过哪些好吃的。
她兀自说得起劲，一旁的瑞儿却等不及了，绷着小嘴，频频在后面扯她。
侯夫人见了，便好笑道：“罢了，你们去玩吧。”松开了珠珠。
珠珠小模小样地行了个礼，便扭身跟文琮和瑞儿他们跑走了。
大人们便说起话来。
侯夫人问道：“璋儿几时回来？”
“顺利的话，三四月间便回来了。”于寒舟道。
侯夫人“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们过了年，还去寻他？”
“就不去了。”于寒舟答道，“路上便要花上许久，还不够折腾的。”
侯夫人这才点了点头，神色好看了许多：“既如此，就在府里待着吧。”
她喜欢看一家子儿孙都在一处，这几年尤甚。听到于寒舟说不走了，就很高兴。
况且，有珠珠在，文琮也有人玩。
别人或许看着文琮不爱搭理人，但侯夫人知道，文琮见着珠珠还是很想搭理的，这两个从小感情就很好。有珠珠在，文琮也能活泼些。
大人们说着话，屋里头三个小人儿都蹬掉鞋子爬上床，围着几口箱子叽叽喳喳起来。
说是箱子，也不过是比匣子大一些罢了，是贺文璋专门使人给珠珠打的。因女儿活泼好奇，见着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便要收藏起来，便给她打了些精致的小箱子存放东西。
珠珠在外面的时候，寄了些东西回来，给文琮和瑞儿。但是没寄回来的更多，都在箱子里了。此刻，一口一口地打开，介绍是什么玩意儿，在哪里买的，怎么玩。
又很大方，叫他们挑，挑中什么就送什么。
文琮挨个箱子看，拿起这个，又拿起那个，看个不停。
瑞儿却是低头在荷包里掏了掏，掏了半天没掏出来，便索性扯下荷包，倒过来，小肉手使劲甩。
咚！
掉出来一颗琉璃珠子，有鸡蛋大小，圆溜溜的，澄净剔透，一丝儿杂色都没有。
难怪他刚才倒不出来，这样大的珠子，他的手根本攥不住。
“这个给你。”好容易一手捧起了珠子，瑞儿递给了珠珠。
珠珠见着那琉璃珠子，“哇”了一声：“真漂亮！”接过来，两手捧着，还对着光照，“你哪里得来的？”
“别人给的。”瑞儿道。
一旁的丫鬟见了，嘴巴张了张，悄悄退出去了。来到外间，走到陆雪蓉身边，附耳说了一句。
陆雪蓉听罢，说道：“给就给了，不碍什么。”
“是。”丫鬟便退下了。
于寒舟好奇道：“是什么事？”
陆雪蓉也没瞒着，还笑起来：“前些时候带瑞儿拜见了太子妃，太子妃赏了瑞儿一颗琉璃珠，他很是喜欢，睡觉前还要摸一摸。今天见了珠珠，送给珠珠了。”
“既是太子妃赏给瑞儿的，珠珠不能要。”于寒舟便道，要使人去跟珠珠说。
陆雪蓉拦道：“一颗珠子而已，太子妃就算知道了，也要赞他们姐弟情深，不会生气的。”
见她执意，于寒舟就没有再推拒。
很快，陆雪蓉又说道：“倒有一件事，不知大嫂有没有兴趣。太子妃想办女学，我已是入了股，嫂子要不要帮着参谋一番？”
“你们要办女学？”于寒舟惊讶道。
她没说“太子妃”要办女学，因为陆雪蓉是穿越者，办女学这种事，比较像是陆雪蓉的主意。
“是。”陆雪蓉笑道，“常青书局和蒙学是皇上和皇后的政绩，太子妃便想着帮太子做出些政绩来，博些民望。”
这就是归到太子妃的身上了。
当然，主意的确是陆雪蓉出的。当初太子妃随口一说，她入了心，就提出这个建议来。
她想着，贺文璋作为穿越老乡，都把希望小学建起来了，她也是穿越者，怎么好无所作为？思来想去，就想办个女学。
“大哥办蒙学，办得极好，便想跟大哥大嫂取取经。”陆雪蓉说道。
于寒舟听了便笑了：“好。”
办女学，她愿意。这样珠珠再大一些，就可以送去女学了。
女学的课程越多越好，最好让珠珠上学到十六七岁。

第160章
府里的事情照旧由翠珠管着，只偶尔拿些事情去询问侯夫人的主意。
现在于寒舟回来了，侯夫人便撒手了，还让翠珠向于寒舟禀报。
回到长青院，翠珠便将这段时间以来府里的事情，以及于寒舟的嫁妆打理结果禀报上来。
她如今不仅管着府上的内务，连于寒舟的嫁妆一并打理着。
于寒舟便赞道：“你实在能干！”
翠珠笑道：“大爷和奶奶看重，奴婢自当竭力报答。”
她没男人，没孩子，不用里里外外的伺候着，仅仅是做些事情，还做不来吗？
又不是要她桩桩件件都去办，有的是管事娘子给她使唤。每天累了渴了，也有小丫鬟服侍。忙是忙了些，但翠珠不觉着累。
这样的生活，如果主子恩赐，她愿意再过上二十年。
说了会儿话，于寒舟便道：“既如此，辛苦你了，继续管着吧。”
转头就跟陆雪蓉商议起办女学的事。
此事虽是太子妃挑起，但大多数事情都是陆雪蓉来办，办好之后呈给太子妃，太子妃只需要点头就好了。
陆雪蓉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抓了于寒舟帮忙。
好在于寒舟也乐意。
珠珠便跟文琮、瑞儿玩到一处，每天笑咯咯的，不必人操心。
四月间，珠珠生日快到时，贺文璋回来了。
他得知了太子妃要办女学的事，第一反应跟于寒舟相同：“办女学好，珠珠再大两岁，就送她去女学。”
乐得于寒舟背过去直笑。
将做好的策划案给他看，贺文璋看了，提了几处建议，就道：“可以了！”
速速办起来，才知道效果怎么样，也可以赶在珠珠入学前把问题都解决了，到时珠珠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入学了。
珠珠还不知道自己要上学的事，只见着父亲回来了，好不开心，连文琮和瑞儿都抛到脑后了，围着父亲转。
——
贺文璋赶回来这么急，也是想赶在女儿生辰之前，他还给女儿准备了生辰礼物。
是一幅画。
他们一家三口，坐在船上，贺文璋把着女儿的手在钓鱼。
“珠珠还记得吗？你钓起来了一条大鱼。”于寒舟提醒她道。
珠珠本来忘了的，此时看着画，顿时想起来了，好不高兴：“我记得！那条鱼有这么——大！”
一边比划着，一边收起画来：“我要给小叔和瑞儿看！”
乐颠颠地跑走了。
贺文璋有些无奈，拉过妻子，抱坐在腿上，抵住额头问道：“想我没有？”
“你猜？”
贺文璋眉头一挑，说道：“我猜你没有。”抱着她起身，往里面去了，“我要惩罚你！”
于寒舟才不怕他惩罚。
他敢逞凶，她就把他踹下床去！
贺文璋这次回京后，短时间内不会出去了。
六个州府的蒙学已经建好，短时间内皇上不会再拨银子扩建，除非这几所蒙学的效果很好。
贺文璋打算着，明年再出去一趟，查验六所蒙学的教导情况。
这一年，他待在家里，每天早晚到正院请安。一日，就被侯夫人叫住了：“璋儿，自你们生了珠珠，也有几年了，怎么你媳妇的肚子一直没再有动静？”
“这……”贺文璋面上为难，“可能便是天生子嗣艰难吧？当初我们生珠珠，就花了不少力气。”
他们并不是一圆房就生了珠珠。圆房两年后，于寒舟的肚子才有了动静。
想到大儿媳的身子被大夫说是“很少见到保养得这般好”，连妇人家的寒症都没有，侯夫人不禁想道，大概问题真的出在儿子身上吧？
她一时很愁。
膝下没个儿子，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们这么大年纪了，也用不着我一直操心。”侯夫人便道，“自己瞧瞧大夫吧。”
贺文璋应道：“是，母亲。”
说是瞧大夫，瞧没瞧，谁也不知道。总之，珠珠五岁的时候，还是没个弟弟妹妹。
大房如此便也罢了，可是二房怎么也就瑞儿一个啊？
侯夫人简直操碎了心，还把陆雪蓉叫到身边问。
陆雪蓉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并不慌张，也不辩解，只低头道：“是，母亲，我记下了。”
反正她已经有了儿子，进可攻退可守。大哥大嫂还没有儿子呢，怎样也责怪不到她头上来。
侯夫人嘴上催归嘴上催，她又不是神仙，哪能往儿媳肚子里塞个孩子？
回头只跟侯爷抱怨：“得亏咱们有三个儿子。若只一个，贺家几时能繁荣？”
侯爷听了，也深以为然。到现在，贺家的孙辈竟只瑞儿一个！
这如何得了？

第161章
关于生孩子的事，于寒舟和贺文璋早就商议好了的，只要珠珠一个。
在于寒舟看来，一个孩子就够了，人的心就那么大，她要爱自己，要爱贺文璋，再爱着珠珠，已是盛得满满的了。
而对贺文璋来说，他永远难以忘记媳妇生完珠珠后的模样，苍白虚弱地躺在那里，仿佛再一睁开眼，人便不是那个人了。
他比于寒舟的心更小，一个于寒舟就把他的心装满了，能够塞下一个珠珠，已经是奇迹。
侯夫人再担心大房的子嗣，也不会挑了于寒舟来说。大夫把脉时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她身子没问题。那么生不出来孩子，就只能是贺文璋的问题了。
贺文璋是不怕她挑的，口中应着，扭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六个州府的蒙学开办一年多了，贺文璋奉旨去巡查，看一看成效如何，结业的学生同一年前有何长进。
他要出门，于寒舟自然跟着。
再问珠珠跟不跟，已经五岁多了的珠珠干脆地点头：“我跟母亲一起！”
于寒舟便有些意外。女儿若说想出去玩便也罢了，怎么只说是跟她在一起？
要知道珠珠平时并不黏人，跟谁都能玩。
于是她便问道：“怎么非要跟我一起？”
“就是要和母亲一起啊。”珠珠仰着头，大眼睛清澈明净，透着满满的信任和依赖，就好像跟着母亲便是理所当然一般。
这样小的孩子，跟着母亲的确是理所当然。
于寒舟便觉得自己实在好笑，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珠珠再不黏人，也是她的女儿，自然要跟着她和贺文璋的。
“好。”于寒舟点点头，答应让她一起去。
珠珠三岁多的时候，两人都敢带她出门，何况是如今五岁多了？
只没想到，文琮和瑞儿也要去。
而侯夫人居然同意了：“出去长长见识也很好。”
她虽然喜欢孩子们都在膝下，但是出去长长见识也很好。何况，贺文璋是两个孩子的大哥和大伯，亲近得很，又极有学问，两个孩子跟着他出门，再好也不过了。
于是，三个孩子跟着一同启程了。
且不说侯夫人在府中寂寞了许多，追着陆雪蓉和贺文璟催生，只说这一路上，于寒舟很为三个孩子头痛。
诚然都是乖孩子，但是再乖的孩子，也是孩子。
三个孩子挤在一辆马车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问出的问题，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马儿为何甩尾巴？”
“路上为何有坑？”
“月亮是星星的母亲还是姐姐？”
只有珠珠一个的时候，于寒舟还有耐心回答各种问题。三个孩子一起上，于寒舟就招架不住了，跟贺文璋道：“我来驾车，你去里面歇息一会儿。”
这次奉旨巡查，贺文璋打算暗访，便没有弄很大的排场，一切从简出行。
本是驾着车，听到媳妇的话，贺文璋便将缰绳交付，换了位置往车厢里去了。
他以为自己绷着脸，三个孩子会怕几分。然而文琮从小就冷静，很少有失色的时候。瑞儿天生胆大，别说贺文璋绷着脸了，便是说话的口吻重几分，他也丝毫不怵——来之前父亲告诉过他，这是他大伯，最最亲近的人了，和父亲没有两样。
成日在一辆马车上待着，一起赶路，一起住宿，一起吃饭，文琮、瑞儿跟贺文璋越来越熟了。
熟了后，本来还有的几分拘谨便彻底没了。
开始只是问各种问题，后来便是爬到贺文璋的身上问来问去：“大伯，为何你比我父亲高？”
“大哥，那棵树为何枯了一半？”
“爹，你抱紧我，我要滑下去啦！”
三个孩子叽叽喳喳，没个消停的时候，于寒舟坐在外面听着，心中同情。偶尔挑开帘子回头看一眼，就见自家男人身上爬了三个孩子，骑肩膀上的，坐怀里的，胳膊上趴着的。
简直被孩子淹没了。
她同情地致以一瞥，便将帘子放下了。
好在三个孩子虽然话多，却真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到了地方后，两人要出去办事，三个孩子都表示不跟，乖乖等在家里。
人生地不熟的，贺文璋担心三个孩子有什么闪失，牢牢叮嘱了下人们，务必看好三位小主子，无论如何不能出门。
为了让孩子们满意，他总是抽时间带他们出去玩。由此，三个孩子更乖了。
有时贺文璋实在忙得厉害，于寒舟要自己带他们出去，贺文璋不肯，叫过孩子们道：“不给京城写信吗？”
不想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吗？
孩子们启蒙早，三字经千字文早就会背了的，字也识得一些，只是手嫩，还没教握笔。
于寒舟便道：“走着，你们口述，我来写。”
带着孩子们去写信。
珠珠还道：“母亲，你画一幅画吧，把我们都画进去。”
文琮和瑞儿都很听她的，她话音才落下，立刻挨到她身边站好了：“大嫂/大伯母，把我们画进去吧。”
三个小孩排排站，一个比一个俊秀，最白净精致的那个还是自己生的，于寒舟看着心都化了：“好。”
从此，贺文璋就找到了办法。没工夫带他们出去玩时，就让他们打腹稿，构思画作，然后他或于寒舟执笔。
时间一晃而过，几个州府都走过一遍，贺文璋要回京汇报了。
想到要回家了，三个孩子都很兴奋。而此时，文琮和瑞儿跟贺文璋已经非常非常熟了。大伯就是面冷，其实缠着他，他一点法子也没有。瑞儿更是惯于爬他背上，或者坐他怀里，“大伯”“大伯”叫个不停。
贺文璋很无奈。不是说这个孩子最不喜人近的吗？他爹要抱他，很少给抱，也不爱亲近大人。怎么忽而转性了？
瑞儿却不是转性了。他只是觉着，大伯好欺负，就喜欢看着大伯不想抱他又没办法的样子，因此总往他怀里蹭。
他们回到京城时，已是五月份。
珠珠六岁的生辰刚过，许是在外面跑了大半年的缘故，人比之前瘦了。
侯夫人见了她，顿时心疼地搂到怀里，心肝儿肉地叫。
再看文琮，看着结实了许多，那副懒洋洋的、文弱的劲儿都少了。
至于瑞儿，更是小老虎一样，浑身散发着旺盛的精力。
许久不见三个孩子，侯夫人想得不得了，挨个搂到怀里亲了一回。文琮和珠珠都老实被搂着，珠珠甚至还主动亲侯夫人的脸颊，只有瑞儿不耐烦，被搂了一会儿就挣开了。
气得侯夫人笑骂：“臭小子！祖母白想你了！”
一时，长公主府上送来了帖子，邀请侯夫人过府赏花。
侯夫人应了，还把三个孩子带去了，让他们跟长公主的孙辈们玩耍。两府素有情谊，孙辈们自然也不能生疏了，感情还要从小培养。
大人们说话且不提，只说珠珠和小伙伴们玩耍时，人家问她的名字，她便说：“我叫贺贞，贞是贞静的贞，母亲希望我做一个贞静的淑女。”
人家便夸赞道：“好名字。”
一时，陆雪蓉带着三个孩子去太子府，跟太子的孩子们玩耍。
珠珠被人问起名字，便说：“我叫贺蓁蓁，蓁乃草木繁盛之意，我母亲希望我茁壮成长。”
人家又赞道：“真是个好名字。”
女学是已经办起来了的，太子妃的两个女儿都要送去，只是小女儿年纪还不够，所以只送了大女儿去。
长公主的三个孙女也要送去，这些都是珍珍的朋友，所以于寒舟问珍珍要不要去，她欣然点头应了，只惋惜道：“可惜小叔和瑞儿不能去。”
于寒舟心想，这毕竟不是幼儿园啊，你想要跟男性小朋友玩，闺女你生错了时代。
好在珍珍兴高采烈地去读书了。
女学分为两个班，大班是十岁到十四岁的女孩儿，小班是六岁到十岁的女孩儿。
珍珍在小班。她的朋友们，也都在小班。
教她们的先生，是位有名的女先生，第一堂课便让孩子们互相认识一下。
珍珍对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说道：“我叫贺珍珍，珍是珍宝的珍，我父亲母亲说我是他们的珍宝。”
长公主的孙女们：“你不是贞静的贞吗？”
太子妃的大女儿：“你不是草木繁荣的蓁吗？”
被问及时，珍珍丝毫不慌，精致的小脸上挂着微笑，说道：“那是我的别名。就像我的父亲，他大名叫贺文璋，别名贺长青、贺常青。我是他的女儿，当然要从父之道。”
众人：“……”
于是，这一届的小朋友们，每个人至少有三个名字。

第162章
珠珠入学后，于寒舟少不得每天问一问她，在学院里如何？先生教了什么？都记住了吗？跟同窗相处得好不好？
珠珠素来很乖的，母亲问她，便依言答来：“先生教了三字经，我早就会背了的，跟同窗相处得好啊，许多先前就认得的……”
侯夫人交友广泛，出门时不吝带三个孩子出门，此番入学，在学院里遇到的许多同窗都是早就熟识的。
还有不熟识的，想必以后也能慢慢熟悉起来，于寒舟便不担心女儿了。
而珠珠也的确不必她担心。她天生活泼，爱说爱笑的，小班里的女孩儿们多数都喜欢跟她说话。便有腼腆一些的，也喜欢坐在一旁，听她说话。
因为她知道许多她们不知道的。单单说那两次外出游历，所经历的事情就足够她说许久的了。
她不仅对同窗们说自己游历时遇到的种种，还会把自己收藏的许多小玩意儿拿学院来，跟大家分享。
那些小玩意儿，要说贵重，却是一点儿也没有的。只不过，地方特色浓郁，在京城买不到的。诸人见了，便觉着新奇。又见珠珠大力赞赏，便也赏玩起来，还觉得珠珠大方。
由此，珠珠收获了许多新朋友。
放寒假时，她已经跟班上的女孩儿都玩得不错了，还互相交换了帖子，约好寒假时一起玩。
女学既是陆雪蓉主策划，那么必然有现代风格的寒暑假。寒假是十二月到一月，暑假是六月到八月。
先生可以歇息一段时间，孩子们也不必寒冬腊月又或者三伏天的受苦。
而放了寒假后，珠珠和文琮、瑞儿也没有歇息，孩子们都大了，尤其是文琮和瑞儿，更不能一天到晚只知道玩。府里请了先生，给他们两个上课，珠珠放寒假后便跟着一起听。
她虽然是旁听，但是只要跟着听一节课，先生便要考校她一节课的内容。珠珠还有点好胜心，由此便每节课都来，先生但凡考校她，总能答得十分流利。
瑞儿本来有点懒，没怎么用心听课，时不时还被先生打手心。后来珠珠来了，先生打瑞儿手心更用力了：“府上姑娘都背得下来！你却背不下来！懒惰！”
打了几回，瑞儿也被激起了好胜心，开始发奋用功起来了。
但是没多久珠珠就不去了。
文琮和瑞儿来叫她，她也不去。
于寒舟便叫过她问：“因何不去？可以和母亲说吗？”
珠珠偎在母亲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肩，小声说：“我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
珠珠便说：“先生说的话，使我不舒服。”
先生说，她都能背得下来，瑞儿却背不下来，说明瑞儿懒、没用功。
这让她觉得不舒服。她年纪还小，不很分辨得清，只觉得先生拿她跟瑞儿比较，比较得令人不舒服。
于寒舟却知道为什么。因为先生心里瞧不起女子，认为女子不如男子，所以女子学会了，男子却不会，就是耻辱。
“那就换个说法。”于寒舟想了想，说道：“如果先生说，‘瑞儿，你小叔和姐姐都能背下来，你却背不下来，你是不是没用功’，珠珠会舒服点吗？”
珠珠听了，就点点头：“嗯。”点了头，还笑起来，“我会跟文琮一起笑瑞儿。”
“所以，先生不会说话，才只拿你比较。”于寒舟便道，“珠珠把这事跟祖母说一声。”
珠珠点了头，便往外跑去了。
侯夫人很疼爱她，见她来了，便搂在怀里一阵喜欢。珠珠也喜欢祖母，偎在祖母怀里，说道：“祖母，我们先生不会说话……”
待她说完原由，侯夫人的眼底沉了沉。
她大孙女哪里不好？漂亮乖巧又聪明，比瑞儿那个混小子强多了！
先生打心底里瞧不起女子，还使她乖乖孙女受伤害，侯夫人忍不下去，当即把先生辞了。
对孩子们说起时，便学了于寒舟的话，只说：“这位先生不会说话，免得把你们教坏了。”
孩子们便问：“他怎么不会说话？”
侯夫人便解释一番。过后，文琮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倒是瑞儿，捶手道：“我就说先生不公平！明明姐姐比我聪明得多，她会背我不会，不是寻常吗？”
憋了半晌，憋出一个词儿来：“他颠倒黑白！”
众人见他这样，不禁也笑了出来。
诚然，女子地位较男子差些。但三个孩子是骨肉至亲，若是叫他们从小生出男尊女卑的思想来，以后还怎么好好相处？
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有这种念头。譬如侯爷，这些年来便十分尊敬侯夫人，从不觉得女子便该以夫为天。侯夫人聪敏明理，宽容智慧，实在是侯爷的贤内助，他尊敬她还来不及。
贺文璋略有些高傲，在外面对他媳妇都是冷冷淡淡的，但是于寒舟生珠珠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冲进产房里，就知道他只是面上高傲，心里对媳妇还是疼爱又尊重的。
至于贺文璟，那就更不用说了。
忠勇侯府上面两辈人都没有男尊女卑的念头，如今小辈们差点被教坏，怎能不上心？再挑先生时，就谨慎很多了。
而孩子们想不到这么多，只知道年前不必上课了，好不高兴。
珠珠还给要好的小姐妹下帖子，邀请她们来家里玩。又或者自己让于寒舟带着，去找小姐妹玩。
转眼间，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就过去了。
二月初至，女学便开门了，珠珠又要去上学了。
她还挺高兴的，一大早就爬起来，让丫鬟给她梳头洗脸，兴高采烈上学去。
珠珠是个话多的，想到很多同窗还不知道她们家辞了一位先生的事，便说起来。
没想到，许多同窗都附和道：“我家先生也说过这样的话。”
“我家也是，我听到过。”
不过，也有人说：“没什么奇怪的，女子就是不如男子。”
说这话的，都是年纪大一些的，九岁、十岁的姑娘，已经懂许多事情了。
但是年纪小一些的，如珠珠这样的，还没意识到这个，眼里一片茫然：“谁说的？”
“本来便是如此。”年纪大一些的姑娘说道，“你父兄能随意出门，你们能吗？你父兄可以考功名，你们母亲姐姐可以吗？”
珠珠不服气，就道：“我母亲可以随意出门！我母亲也能考功名！”
“那她怎么不考？”对方便道，“等你母亲考上功名再说吧！”
这话就带了几分针对了。
珠珠虽然在学院里人缘很好，但是她太幸福了，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不天天想法子生男孩儿，还把她如珠如宝地护着，让一些被母亲忽视的女孩儿羡慕又嫉妒。
珠珠没话说了。
憋了一肚子的气，放学后便扑于寒舟的怀里，说道：“母亲，你去考功名吧？”
于寒舟讶异道：“怎么让我去考功名？”
“我同窗说，女子不如男子，所以女子不能随意出门，也不能考功名。”珠珠憋闷地说。
于寒舟听了，就有些沉默。
这是实话，却又不对。
女子不能出门，也不能考功名，这是现状。但现状如此，不代表它就是对的。
“谁说女子不能考功名？”她缓缓揽了女儿坐下，说道：“你二婶是女学的学监，是从六品的官职。”
珠珠听了，松了口气：“我就说，她说得不对！”又有些郁闷，“母亲，你怎么没有官职？”
于寒舟便叹了口气：“怎么办？因为我没有官职，珠珠都嫌弃我了。”
“没有没有！”珠珠立刻摆手道，“我才没有嫌弃母亲。”
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除了没有官职之外。
但珠珠已经很知足了，抱着母亲的腰，说道：“我永远不会嫌弃母亲。”
话虽这么说，但于寒舟觉得不能让女儿蒙羞，于是她跟贺文璋商议：“几时建医学院、研究院？我也要做官！”
“我这便筹划。”贺文璋道。
却说珠珠很快就恢复过来，别人再说女子不能做官，她就拿陆雪蓉举例。说女子不能随意外出，她就拿母亲举例。
说女子不如男子，她就拿自己及几个小姐妹举例。
赢了几次，她整个人便放松下来，还很好心地说：“你说的话，也不全然是错的。有些女子，是不如男子。正如有些男子，不如女子。”
先生很喜欢珠珠。
这些日子以来，她见珠珠带着小伙伴们奋战，看在眼里，心里好不触动。
此时听了这话，就笑道：“珠珠的话，让我想起来一个词语，这便教给你们——以偏概全。”
有些女子不如男子，不代表天底下女子都不如男子，以偏概全是不对的。
都是一群小姑娘，本来思维便不是很清晰，不过是生活中见得多罢了，将习以为常的情景说了出来。真让她们去辩，反而辩不久。这也是珠珠能赢的原因之一。
因为珠珠太能说了，从来不服输，总是找各种犄角旮旯的角度去辩。
众人说不过她，又见她一脸自信满满的样子，渐渐就信了。
由此，几个小姑娘便商议着，也让家里把“不会说话”的先生辞了。
珠珠还给她们出主意，几个人凑一块儿，叽叽咕咕的。
几个小姑娘回家后，便对家人说了：“咱们家的先生不会说话，会不会把哥哥们教坏啊？”
“可是忠勇侯府都把人辞了。”
“我们家是比不得忠勇侯府吗？”
大人们：“……”
别的地方，比不过便比不过了。辞个先生而已，岂能落于人后？

第163章
勋贵人家之间，鲜有秘密。过年时诸府走动起来，便得知好几家都辞退了先生的事。
得知辞退的原由后，众人反应不一。
有觉得大惊小怪的，这点子小事，完全不值当辞退了先生。有觉得矫情的，这世间本就是男尊女卑，还不许人说了不成？
也有几家，觉得这事可大可小。但既然别人府上都当成了大事，没得他们就要遭受着，便回家问了孩子们。也有此情形发生的，便辞退了先生。
不乏有冤假错案者，家里孩子对先生有意见，言之凿凿，将先生污蔑一番，逐退了去。
被冤枉了的先生，忿忿回到家后，咽不下这口气，转头将常青公子骂了一顿！
为何骂贺文璋？一来，他名声大。二来，这事是从他府上先传出来的！
先生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辛辛苦苦，废寝忘食，结果为着这么点小事就将先生辞退？太也傲慢！
对于骂他的人，只要不是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尖骂的，贺文璋一般都不予理会。
骂他的人太多了，这些年他没时间写《机甲少年》，每到年底都会被书客们大骂一通。还有人站在常青书局的门口，指着屋里头骂。骂他钱赚到了，名声赚到了，扭头就不写了，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人。
如果人人都要理会，他干脆什么也不要做了，蹲在常青书局门口任骂就是了。因此，丝毫不予理会，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直到正月过去。
被辞退的几位先生收不到学生，人家得知他们是被辞退的，又是因为什么被辞退，就将他们客客气气地送出来了。
由此，才终于闹大了。
倒也没针对其他府上，只仍旧咬着贺文璋不放。还有一位先生的长子，来到常青书局门前，扬声大骂，说是忠勇侯府逼死他父亲云云。
常青书局最是热闹的地方，诸多年轻文人都在此，多是热血青年。换了旁人被指责害了人命，他们必然热血上头帮着骂了。但是涉及贺文璋，他们没有立刻骂，而是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弄清楚后，大多数人都觉得贺文璋很冤枉。首先，大骂的那人父亲，并没有被逼死，只是气得病了，卧床不起。其次，他父亲并不是被忠勇侯府辞退的。
这是知道忠勇侯府名声好，上上下下都是和气人，柿子捡软的捏？
学子们帮着忠勇侯府说话：“谁辞退的家尊，你找谁去！骂常青公子做什么？”
“我们公子哪里错了？辞退先生罢了，不满意还不能辞吗？”
然而他们帮着说话，其他被辞退的先生也赶来声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丁大点事就要挑毛病，便如鸡蛋里挑骨头，尊重何在？”
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这事连皇上也有所耳闻，奇道：“这点子事也能闹起来？”
那位先生说错了话，忠勇侯府辞退也好，不辞退也罢，都没什么。可是其他府里有学有样，也跟着辞退。如今还有人气得病重，闹得这样声势浩大，皇上觉得他们真是闲得。
但是放任他们这样闹下去，也不妥当，便叫了贺文璋，让他快些处理此事。
事情既是从他府上开始的，人家也指名道姓要他出来，那就让他去办吧。
“是。”贺文璋应了。
他的解决办法是，抱着珠珠到了常青书局，站在常青书局门前，面对诸多讨伐的人。
“我并不认为是因为一件小事辞退的王先生。”他张口第一句便是如此。
紧接着诸多激动的反对声响起来，贺文璋由着他们骂，待他们消停一些，便扭头看向女儿：“珠珠，你对大家说一说，王先生做了什么。”
珠珠是个精致漂亮的小姑娘，今日又特意打扮过了，更是漂亮得不得了。她张口要说话，人群便不由得寂静了些。还有要骂的，就被看热闹的人捂住了嘴。
就听小姑娘清脆的声音说道：“王先生让我弟弟瞧不起我。”
“小姑娘胡说八道！我岂做过这等事？”王先生立刻否认。
珠珠便道：“你自己说的，‘府上姑娘都背得下来，你却背不下来，实在懒惰’。这不就是说，我很笨，我能背下来弟弟肯定能背下来？你让我弟弟觉得我笨，不就是让弟弟瞧不起我？”
这话都是事先贺文璋教好的，珠珠聪明，一字不错地背出来了。
众人才不管她这话是不是人教的，只听着她说，心想果然如此，王先生当面说人家府上姑娘笨，难怪人家辞退他！
王先生却羞怒道：“是你自己理解错了！我几时说你笨了？又几时让你弟弟瞧不起你？”
贺文璋便在珠珠耳边低声几句。
珠珠扭头就说：“难道先生的意思是，我比弟弟聪明，所以我背得下来，弟弟也能背下来？这说不通。”
小姑娘脆声脆语，说话嫩生生的，犹如稚莺鸣叫，自是叫人喜欢听。她的话，也更让人赞同。
王先生能被聘为先生，自也不是笨的，很快反应过来：“哼，都说是你理解错了！我原意是，你和府上小公子一样聪明，所以你背得下来，小公子一样背得下来。”
贺文璋还想在珠珠耳边说什么，但是珠珠被气到了，直接说道：“在我听课之前，先生一直教导我小叔和弟弟。怎么不说我小叔背得下来，弟弟却背不下来？偏偏我听课去了，只拿我说？”
见女儿气到了，贺文璋便对围观的人解释道：“她的小叔，是我家三弟，与我女儿一般年岁，只差两个月。他们三个孩子，年岁相仿，自小在一处玩，感情很好。”
抱了抱女儿，又看了王先生一眼，继而说道：“因此我才说，我们并不是因为小事辞退王先生。王先生说话不规矩，有挑唆孩子们感情之嫌。待孩子们长大了，做弟弟的认为姐姐笨，瞧不起姐姐，一家人还如何和睦？”
“一家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尊重敬爱，王先生挑唆我们府上大房二房的感情，往大了说就是挑拨忠勇侯府不和、分家！”他语气转重，“我们府上辞退先生，又有何不妥？”
王先生被他一不利索了：“你，你夸大其词！”
“我们忠勇侯府家风和睦，就是因为我们足够谨慎，对家人尊敬爱护，不放松一分一毫。”贺文璋说道，“你差点教坏我们家孩子，坏我家风，仅仅是辞退了你，你还不感恩？！”
他为官多年，官威甚重，此时刻意展露出来，顿时令人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言语。
那位王先生早已经是面色通红，说不出话来了。
他被当众说成“祸家源头”，此刻无地自容之极，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周围人挤着人，连根针都掉不下去，何况是地缝？于是，他两眼一翻，晕倒了。
至于真晕假晕，便没人计较了。
贺文璋也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只看向人群中又道：“忠勇侯府最近在招先生。要求学问好，人品好，性情严谨。有意者可在常青书局报名，届时答卷考试，择合适者录取。”
从袖中掏出早已写好的聘师函，授课时辰，薪资，吃住福利等都在上面写好了，让陈管事张贴起来。
趁人看时，自己抱着珠珠从后门走了。
而王先生等人也没有再闹事。
贺文璋很少出面，这一回亲自出面了，说话又毫不留情，王先生的脸皮都被揭下来了，众人当然不敢再闹。
毕竟，众人和王先生犯的是一样的错。王先生有“挑唆东家府上分家”之嫌，他们也有。
这些人当中，大部分人没脸皮再去报名教珠珠，也有脸皮厚的又报名了，优点还写上：“曾经犯过的错误，绝不再犯。”
忠勇侯府很快招到了教文琮和瑞儿的先生。其他府上听闻后，也依法炮制。
反正都学过忠勇侯府辞退先生了，再学一回聘用先生也无妨。
甚至去忠勇侯府要了考核先生的试卷，一字不改，直接拿去用。录取后，连薪资待遇也跟忠勇侯府相差无几。
这让其他勋贵府上得知了，都有些不得劲。总觉得人家的先生是挑了又挑的，比他们都精挑细选的。偏偏他们府上的先生没犯过错儿，不好冒冒然辞退了去，只得暂时按捺住了。
辞退先生的风波，渐渐平静下来。
因为贺文璋有意引导，并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女子不如男子”上面，因此珠珠的世界中还没有“男尊女卑”这个意识。
于寒舟和贺文璋打算把她保护得好好的，不让她受到这个观念的侵蚀。
因为人总是这样，一开始觉得某件事是错的，但是当周围充斥着这样的事，渐渐就不说它错了，反而习以为常，还为它辩护。
就像珠珠的小同学们，有些已经被侵蚀了，心中生出了“这很正常”的萌芽。于寒舟和贺文璋都绝不许自己女儿变得如此。
转眼间，暑假到了。
临放假时，珠珠跟小伙伴们炫耀，又要跟父亲母亲去游历啦！
还说打算去哪里哪里，看书上说，有什么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
小姑娘们眼馋得不行，羡慕地说：“你父亲母亲怎么这样疼你啊！”
珠珠已经七岁多了，愈发懂事了，更是知道自己跟别的同学不一样，她的父母格外疼爱她。
因此说道：“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好啊，谢谢珠珠！”要好的小姐妹都开始叫她小名儿了。
不过，也不总是叫她小名。这一届孩子，人人拥有不低于三个名字。都是今天叫这个，明天叫那个的。
“开学见！”珠珠说完，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贺文璋每年磨皇上扩建几座蒙学，然后去巡查。顺便带着妻子、女儿，到处走一走。
珠珠和文琮、瑞儿自小一起长大的，珠珠要去，总不会落下文琮和瑞儿。
于是，三个孩子仍是要一起作伴。
只不过，出行前几日，计划被打破了。长公主府上的孩子，太子妃的几个孩子，被送过来了。
“烦请贺大人带上他们一起。”
两府不仅送来了人，还送来了重礼，要求贺文璋带孩子们游历长见识。
贺文璋：“……”
于寒舟：“……”

第164章
长公主府上和太子府上，怎么会知道他们要带珠珠出去游历？
贺文璋和于寒舟相视一眼，顿时明白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珠珠说的。
带三个孩子出行，已经很令人头大，现在要带更多的孩子出行？而且一个个身份比自己家孩子都尊贵？
这就更令人头大了。
“本来不应推脱的，只是府上公子和千金身份尊贵，我与内人很怕照顾不周。”贺文璋拱了拱手，一脸歉然地道。
来人便道：“殿下说了，让贺大人只将他们当成自家子侄看待，不必讲究其他。”
一家扔下几个孩子，就拱手告辞了。
偏偏贺文璋还没办法，谁让对方身份地位都是顶尖儿的，他只有听吩咐的份儿？回头看着一个个金贵的小娃娃，不禁头大。
而小娃娃们还很礼貌地对贺文璋行礼：“烦劳贺伯伯/贺叔叔了。”
没招儿，贺文璋只得展开和缓的神情，点点头道：“承蒙府上看重。”
几个女娃娃去找珠珠说话了，珠珠看到她们后，一脸惊喜的样子，围在一处说起话来。
长公主府上送来了两个男娃娃，年岁跟文琮差不多，因是都认识的，还问道：“可否叫人带我们找文琮？”
“这几日我们跟他一处安歇。”
贺文璋不好假手他人，亲自带着两个娃娃去正院了。跟侯夫人说了此事后，又叫来了文琮，嘱咐了一番，叫他好生招待小客人们。
文琮满口应下：“是，大哥。”
那边，于寒舟让小莲带几位小姑娘歇下，自己叫了女儿进屋，问道：“是不是你在学院里说了什么？”
珠珠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说要跟父亲和母亲出去玩，没有邀请她们来。”
“母亲没有责怪你。”于寒舟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说道：“不过，咱们这一路上不是去享福的，路上有许多辛苦的地方，你跟朋友们说过吗？”
珠珠的眼睑颤了颤，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揪着小手，嘴巴微微撅起来。
“没说过吗？”于寒舟就问道。
珠珠只好点头：“嗯。”
“那你现在去和她们说。”于寒舟便道，“不能因为你没说，这一路上，父亲母亲就要额外照顾她们。而且，你还要跟她们说，带来的丫鬟们，每家只能留下一个。”
珠珠猛地抬起头，小嘴微张，看着于寒舟：“母亲……”
“带的人多了，一路上累赘。”于寒舟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你们是好朋友，说话比较方便，母亲将这件事交给你了，能不能办好？”
珠珠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头道：“好。”
“你知道，母亲很懒的。”于寒舟又给她一记重击，“如果这一路上玩得不痛快，母亲以后都不去了。”
珠珠立刻飞快点头：“可以！母亲，我这就跟她们说！”
噔噔噔，跑出去了。
于寒舟在后面露出一个慈母般的笑容。
长公主府上送来了四个孩子，分别是两位公子，两位姑娘。太子府上送来了两个孩子，都是姑娘。
加上珠珠、文琮、瑞儿三个，一共就是九个孩子。
想到要带九个孩子出门，贺文璋和于寒舟当晚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只想把珠珠抓过来，狠狠打一顿屁股。
但是这孩子是两人的心尖尖，打是舍不得打的，就连责怪都舍不得责怪一句。
夫妻两个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都在想这一路上要怎么办。
原定的两辆马车肯定不行了，这些孩子们就能把一辆车挤得满满腾腾的。
大人一辆车，孩子一辆车，下人和行李还要一辆车。
至少要三辆车才行。
“不行，只能两辆车。”于寒舟扭过头，看着丈夫说道：“若是给他们安排得舒舒服服的，难保明年还要跟来。”
得一次把他们吓退！
“好。”贺文璋立刻点头道，“就两辆车。我们和丫鬟们一辆车，孩子们共乘一辆车。至于行李，分散在两辆车里面。”
这样肯定挤得难受。
但要的就是难受。如果舒服了，叫他们玩得痛快，一路上舒舒服服的，明年还要来！
带自己家的孩子，累就累点了，这是责无旁贷的事。但是带别人家的孩子，图什么？
商议了半个晚上，两人将此行用度裁剪到最低。
首先，只用两辆马车，而且一个车夫都不要。贺文璋驾一辆车，于寒舟驾一辆车。
其次，只带三个丫鬟，小莲、萍儿、扇儿。
萍儿和扇儿分别是长公主府上的丫鬟，和太子府上的丫鬟。这一路上，她们两个和小莲一起负责各种琐事。
包括九个孩子的衣物，都归她们洗。
护卫就不带了，直接请几位镖师随行。
得知此行安排后，珠珠、文琮和瑞儿都没说什么，反正之前差不多也是这样。长公主府上的几个孩子，太子府的两个孩子，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来之前，府上长辈教导过他们，不许仗着身份生事，一切听从贺大人安排。
他们也都应了的。
可是，这样也太简略了吧？！
几个小姑娘都看向了珠珠。珠珠此时也有些不自在，她之前把出去玩说得多么好，可是眼下给朋友们看着，跟受罪似的。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说了大话，就一本正经地凑过去小声说：“若是排场大了，就会引人注目，很容易引来宵小！不安全！”
“是这样吗？”几个小姑娘面露犹豫。
珠珠肯定地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这样的！我父亲母亲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说道：“我们之前也是这样的！”
“哦。”几个小姑娘勉强信了。
珠珠见了，便“哼”了一声，有些不满道：“本来，我们出去游历，虽然一切从简，可是没有这样简略。我还可以舒舒服服地偎在母亲怀里，结果为了照顾你们，我母亲都要去驾车了！”
堂堂五品学士的夫人，居然要给他们驾车？！
诸多小孩子都惊了。
又见珠珠微微瘪着嘴，受了些委屈的样子，顿时心虚又愧疚起来。都是因为他们非要来，才使得珠珠和她父母受累。
但是走是舍不得走的，只好厚着脸皮留下来，却是不敢再埋怨了，只说道：“那就这样安排吧。”
两辆马车就此启程。
九位小朋友挤在一辆马车里，因为天气热，就把帘子掀开了，从外面看，能看到瑞儿没跟他们坐一起，自己坐在车厢中间摆放的箱子上。
其他的孩子们一开始倒是坐得板板正正的，但是马车颠簸，车厢里又挤，胳膊碰胳膊，腿儿碰腿儿，很快坐姿就不规矩了。
靠后坐的，往前倾的，歪坐的……任谁看了，也不会认为这是一群朝中顶尖要员的孩子们。
于寒舟和贺文璋轮流驾驶两辆马车，换着班儿哄孩子们。
意外的惊喜是，本以为孩子多了会难哄，然而恰恰相反！孩子们多了，自己说话都说不过来，压根不会纠缠大人！
两人乐得轻松，纯然把自己当车夫了。
听着孩子们的天真稚语，自得其乐。
转眼间，过去了半日。
本来叽叽喳喳的车厢里，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下来。
孩子们活泼兴奋的表情，已经变得烦躁、痛苦、木然和忍耐。
本来遭受这样的颠簸，在自己府上时，都要肆意发脾气的。可是车厢里珠珠也臭着一张脸，看谁都是隐隐埋怨的眼神，让他们不好意思发脾气了。
他们连累了珠珠，珠珠都没说什么呢，他们好意思发脾气吗？因此，都忍耐着了。
于寒舟察觉到孩子们的沉闷气氛，也怕把孩子们熬坏了，就捡了个有荫凉的地方停车，歇息一下。
马车才停下，珠珠就率先冲出来：“母亲！”
要于寒舟抱她下马车。
于寒舟本来不想抱她的。才过去半日，大家都还没顾得上想家。若是日后珠珠天天要抱，难免招得几个孩子想家。
因此，一开始就不能待珠珠很特殊。
不过，女儿瘪着嘴出来了，于寒舟就不忍心了，将她抱下了车。
抱下珠珠后，又去抱别的孩子们：“慢着些，腿坐得麻了没有？待会儿下来后先别走动，站一站再说。”
一边温声细语地说着，一边将孩子们挨个抱下了车。
她一视同仁，孩子们都没察觉到什么，还觉得珠珠的母亲怎么这样可亲？一时间好感大增。
贺文璋已经让人把小桌抬出来，倒上了水，叫孩子们去饮。
珠珠、文琮、瑞儿跑在前面，噔噔噔，乱没形象的。
贺文璋和于寒舟在外面不太要求他们讲规矩，否则别人见他们规矩精细，一眼就要认出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并不安全。
因此，每次游历回去后，几个孩子都要重新学一遍规矩。
他们三个在前面跑，引得其他孩子们也都放松了，大步跑过去。
珠珠还在吹牛：“我母亲可厉害呢！她会驾车，还会舞剑！你们没见过吧？改日如果遇见坏人，就让你们瞧一瞧！”
女儿平时在府里时，都是乖巧可爱的模样，贺文璋和于寒舟此时才知道，她喜欢吹牛。
在孩子堆里，简直原形毕露，是个大话王。
“我母亲可以一人打五个！那次我们出去遇见了山贼，又高又大又凶的，我母亲舞着剑，一人打退了五个！”
众孩子两眼放光：“哇！”
于寒舟：“……”
明明是五个小孩子抢别人的糖果，她上前调解了纷争，怎么就变成打五个山贼了？
于寒舟觉得，有必要跟女儿说一说这个问题。

第165章
当晚，于寒舟就找机会，想跟珠珠说一下吹牛的事。
但是她竟然一直没找到机会。
珠珠一直跟小朋友们在一起，而且嘴巴嘚啵嘚，没有消停的时候。于寒舟看了她几回，都没找到机会。
晚上，她还要跟小姑娘们一处睡，并不缠着于寒舟，这下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于寒舟有些无奈，只能再找时间了。
好在第二天早上，珠珠起得早，被于寒舟逮住了，捉到一边说起悄悄话来：“珠珠，你跟朋友们说话，要实话实说，不要夸张知道吗？”
珠珠眨巴两下眼睛，然后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哦。”
“若不然，以后被你的朋友们发现了你吹牛，她们就不跟你玩了。”于寒舟摸了摸她的小脸说道。
珠珠点点头：“我记住了，母亲。”
“乖。”
听到女儿的保证后，于寒舟满以为事情就解决了。然而很快她发现，她放心得太早了。
“我跟你们说哦，我认识一个特别厉害的人，她聪明又漂亮，温柔又强大，我上回不是跟你们说了一力打退五个山贼吗？这不是她最厉害的事，她还曾经……”
吹嘘了一番力大无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差移山倒海了，把小朋友们迷得不行不行的。
“是你母亲吧？”有人便问道，“她可真厉害。”
珠珠立刻摆手道：“不是，不是，不要猜，她不想被人知道名字，我们不要提她的名字。”
小朋友们都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我们知道了。”
驾车的于寒舟一脸黑线，你们知道什么啊！
知道她在吹牛吗！
也是奇了，珠珠吹牛的时候，很有逻辑，大人都听不出来她在吹牛，最多以为她在讲故事。
一车的小孩子怎么听得出来？又先入为主，以为是她，更加深信不疑了。
她再找到珠珠的时候，珠珠连忙说道：“母亲，我没有吹牛了，我说的是无名人的事迹。”
于寒舟：“……行吧。”
不然还能怎么样？总不能剥夺了孩子的乐趣。
再说了，她瞧着珠珠的机灵劲儿，就算哪天被人拆穿是胡说八道，也不会冷落她，还会跟她玩的。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接下来珠珠吹得更狠了，好像是有了“无名人”这个幌子，吹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什么智斗匪首，什么水中作战，有一次还吹嘘水中有大鱼，“无名人”骑着鱼战斗，把小朋友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谁能想到她吹牛啊？编都编不出这样的故事好吗！
私底下，于寒舟就跟贺文璋说笑：“她可真是继承了你的本领，这样小小年纪就会编故事。”
“只继承我的，却没这么厉害。”贺文璋一本正经地道，“还从你那里继承了些，毕竟你写起本子来比我厉害。”
两人互吹一番。
一路上游历，倒也顺利。
孩子们一开始不适应，对着自家丫鬟私底下发了几通脾气，对着别人都体体面面的。再后来，就是被珠珠、文琮、瑞儿感染了，觉得吃苦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大家都在吃苦！
孩子们的适应力很强，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后，很快就享受到了游历的乐趣。哪怕挤在车厢里，也不觉着烦了。实在热得不行，就出来乘凉，比如坐在驾车的于寒舟或贺文璋身边。
他们对于寒舟很好奇，觉得她实在跟他们认得的女子都不同，既有贵妇的体面，又有一般人所没有的大方和豪气。
哪怕是做着赶车的事，也丝毫不显卑微。
还有人偷偷问她，真的会舞剑吗？跟谁学的？
于寒舟当然不能让女儿露馅儿，就对孩子们说：“跟着贺大人学过一些。”说话时，下巴朝前面点了点。
前面便是贺文璋驾驶的马车，她这话就是说功夫是跟贺文璋学的。
孩子们就很好奇，想看看她的本领。
“好啊。”于寒舟便点点头，折了根树枝，充作长剑，请一位镖师跟她耍一耍。
镖师一开始还手下留情，不想伤着这位贵人。谁知贵人的身手在他之上，便不再留手，还想见识见识她的功夫。
于寒舟却不想暴露太多，几十招过后，就收了手。
丢了树枝，对孩子们笑道：“可满意了？”
“哇！”孩子们的眼里都绽出光来。
眼睛最亮的那个是珠珠。
因为刚才于寒舟的表现，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简直像是飒爽的女侠客！
“母亲！”珠珠大叫一声，朝于寒舟扑过去，要她抱！
她就知道母亲厉害！
珠珠很少跟人炫耀父亲，因为她父亲的官职比不得别人，所以她总是喜欢炫耀母亲。谁的母亲也比不过她母亲！
于寒舟弯下腰，拍了拍珠珠的后背，并没有把她抱起来，免得其他小朋友看见了，思念自家父母。
然而即便是这样，已经让其他孩子们很羡慕了。
倒是瑞儿走了过来，仰头说道：“大伯母，你能教教我吗？”
英俊的小脸上绽着光。
“你要学功夫啊？回到府里可以跟你父亲学，他就很厉害。”于寒舟笑道。
瑞儿听了，回忆了下，摇摇头：“大伯母更厉害。”
父亲只会把他抛高高，哪有大伯母身手矫健？
长公主府上的两个男孩也走了过来：“您可以教我们吗？”
于寒舟这下无奈了，说道：“若只是玩耍一番，倒是可以。但是如果真的想正经学工夫，可以让府上请位武师父。”
“嗯嗯！”小朋友们连连点头。
接下来，于寒舟便偶尔教孩子们几招拳脚功夫。教完后，便看着他们在草地上练习，在租住的院子里练习。
他们仿佛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孩子。
于寒舟和贺文璋也从来不对他们多么特殊。这么多孩子，没办法特殊对待，索性都当成自家晚辈来对待。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
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孩子们仿佛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一个个又把规矩记了起来。临走时，对贺文璋和于寒舟恭恭敬敬地行礼：“多谢贺大人和师父这段时日的照顾。”
他们管贺文璋叫贺大人。管于寒舟叫师父，因为于寒舟教了他们几手功夫。
又跟珠珠、文琮、瑞儿告别。
待回到府中后，又使人送来了重重的礼，作为这段时间以来照顾孩子们的答谢。
看着这些重礼，贺文璋和于寒舟都没有多高兴。老实讲，他们宁可不收这些礼，只要这些孩子们吃到苦头，明年别再跟着了。
却说孩子们经历了这样一场与众不同的游历，哪里憋得住？见谁都要说。
在府里说，去别人家做客要说，待入学了见到同窗们也要说。
没多久，珠珠班上的其他小朋友都知道了这件事。
“明年暑假，你们还去吗？”小朋友们问道。
珠珠没多想就点头道：“应该去的，每年父亲和母亲都带我去的。”
然而第二年出了点意外。
贺文璋被皇上派去做别的事，蒙学的事要放一放。三个孩子期待已经的暑假游历，于寒舟不忍让他们失望，就要自己带他们去。
她扮男装都是惯了的，加上有经验，有身手，记得路，贺文璋没什么不放心的。虽然舍不得媳妇，但也不想因为这个就拘着她，便同意了。
于是，这场游历就变成了于寒舟一个人带领。
偏偏不知道怎么，长公主府上的孩子们、太子府上的孩子们仿佛忘记了去年吃的苦头，又要跟来！
不仅如此，珠珠班上的小朋友将近一半的人都来了，也要去！
于寒舟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抓了女儿进屋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珠珠一脸茫然地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什么也没说。
于寒舟跟她大眼瞪小眼，最终没辙，出去婉拒：“今年不方便，外子并不一同前往，只我一个带孩子们出去。”
有几家听了，就回去了。
但是长公主府上、太子府上的孩子们都没走，有几家看着他们没走，就也没走。
“我们信得过夫人。”众人道。
于寒舟：“……”
最终也没能推拒成。因为对方说了，如果实在担心照顾不周，可以多带些丫鬟和侍从。
但是多带丫鬟和侍从，不符合对孩子们的磨砺。于寒舟想了想，把陆雪蓉抓过来了：“你跟我一起去吗？”
陆雪蓉近来也很无聊。女学的事早就办妥了，生意上的事也不用操心，府里上上下下有翠珠管着，她只要陪婆婆说说话，打打牌就好了。
是的，她把麻将弄出来了。
但是打牌虽然好玩，哪有出去旅游好玩啊？还不用被婆婆催生！
“好！”陆雪蓉一口应了。

第166章
于寒舟和陆雪蓉商议了一番，决定扮成姐弟出行。
两位妇人带孩子们出行，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个男子身份，到底方便些。
扮成“弟弟”的人是于寒舟。本来她们是妯娌，于寒舟又是嫂子，扮成兄妹更恰当些。只是于寒舟扮男子显嫩，像是个刚过二十的青年，只得以“姐弟”相称了。
又商议了一番，此番出行的排场和用度。最终决定了，只带两名丫鬟，充充门面。这些贵公子和娇小姐们，需要自己穿衣洗漱，连衣裳鞋袜都要自己洗。
吃不了苦头？那就不要去了。
而听说居然要自己洗衣裳鞋袜，果然有几家孩子不愿意，撤退了。
长公主府上和太子府上的孩子们都没撤退，他们记着去年游历的有趣，虽然也觉得自己洗衣裳鞋袜很费力，但是舍不得不去。
另有两家见着他们没撤下，就咬牙应了。
这便是十三个孩子。
于寒舟又走了一趟安府，把娘家的几个适龄的侄子带上了。去年是抹不开面子，不得不把长公主府上和太子府上的几个孩子带上。今年既然收下了别家的孩子，那么安家的孩子也不能漏了。
一共十六个孩子，坐了两辆马车。另外一辆马车，坐了两名丫鬟及放置着诸多箱笼。
陆雪蓉不会驾车，便坐在车厢里面。于寒舟不想坐里面，她觉得驾车可有趣了，便自己占了一个赶车人的名额。
一行人出了京城，往广阔的天地行去。
孩子们一开始很兴奋，待到后来，颠簸的路程便让他们有些不适应了，尤其是新加进来的几个孩子，不免抱怨了几句。
才开了个头，立刻被“前辈”教训了：“一车才坐八个人，叫什么苦？去年一车坐九个人，还有许多行李箱子！知足吧！”
抱怨的情绪还没蔓延开来，就被掐灭了。
珠珠更是说道：“我母亲本来不必穿长袍，做男子打扮的。都是为了你们，才如此辛苦，你们可不能闹腾！”
众人便点头：“我们知道了。”
说到底，人家没有邀请他们，是他们非要跟来。再闹腾的话，就很不讲道理了。
珠珠素来有人缘，谁都跟她好，如果她生气了，不跟谁好了，那人肯定会被排挤。谁也不想不合群，就尽量收敛自己的脾气。
有珠珠镇场子，还有去年的小家伙们帮腔，这一行虽然热闹，却没出乱子。
当然，人多了就免不了有争执。有一回，两个女孩子吵起来了，其中一个哭着说道：“我要回家！”
哭得哇哇的，非闹着回家不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玩闹的时候，一人的裙子被另一人弄脏了。现在的规矩是，谁的衣服谁洗。这些娇小姐们都不愿意洗衣裳，被弄脏裙子的人，就让另一人帮她洗裙子，结果那人不肯，才吵闹起来。
于寒舟和陆雪蓉听见哭声，就要上前去劝。没想到，珠珠比她们还快一步，走过去道：“你要回家是吗？”
“是，我要回家。”那女孩道。
珠珠便伸出小手，指了跟她吵闹的人，说道：“好，这就送你们两个回家。”
闹着回家的女孩停下了哭声。
另一个女孩也愣住了，急忙道：“我不回家！我没说回去！”
“之前说好的，谁也不许闹腾。你们两个坏了规矩，都回京去！”珠珠伸着小手，指着两个女孩，精致的小脸上没了笑容，看起来还有些威严，“去收拾东西吧，立刻送你们回去！”
两个女孩都不吭声了。
她们也不是真的想回去，就是情绪上来了，发发脾气罢了。
再说，大家都在游历，单单她们回去了，岂不吃亏？
“怎么不动？”珠珠还喝问道，小小年轻，颇有气势的样子。
最开始说要回家的女孩，低声啜泣道：“我自己洗衣服。”
另一个女孩见了，也有些愧疚地道：“是我错了，我给你洗。”又抬眼看向珠珠，“我们不吵了。”
“念在你们是初犯，这事就算了。”珠珠没有再坚持，放过了她们，随即看向其他小朋友们，“下次再有谁说要回家，我不会这么好说话！”
她看着漂亮又甜美，但是撂起狠话来，别人都不敢小觑。
无形之中，珠珠成了众人的头儿。
其实本来就隐隐有这个趋势，只是经过了这事，更明显罢了。连年纪比珠珠大的孩子，也对她敬重几分。而大家私下里有什么小矛盾，都不敢再闹到明面上来。
于寒舟和陆雪蓉轻松极了，私下里把珠珠夸了又夸：“珠珠太厉害了！”
“省了母亲和婶婶多少心思！”
珠珠就有点骄傲，扬着小下巴说道：“她们自己要出来玩，又不肯好好玩，闹得大家头痛，才不惯着她们！”
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于寒舟很为女儿欣慰，陆雪蓉则是很羡慕：“珠珠真是聪明，我家瑞儿就只会挥拳头。”
说起瑞儿时，有点头痛，只觉得瑞儿实在随了贺文璟的脾气。嘴巴不见得厉害，挥拳头却是一脉相承。
“有文琮和珠珠看着，不会有事的。”于寒舟便安慰道。
一行人去的时候，路上安稳。回来的时候，却不太走运，遇到了劫道的。
于寒舟和陆雪蓉守在两辆马车前，一颗心提得高高的，希望随行的镖师能解决这群人。
然而对方胃口很大，给的过路银子并不能让他们满意，盯住了几辆马车，要过去看看。
马车里都是些金贵的孩子们，岂能给他们看？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怕要吓坏孩子们。
于是，就打了起来。
马车里的孩子们听见了动静，有的害怕，有的却胆子大，不仅不怕，还很兴奋地问珠珠：“前年你母亲一个打五个，我们没见到，今年是不是能见到了？”
珠珠小脸发白，反喝了一句：“你老实坐好！”
她刚刚透过帘子缝隙看到几名山匪，眼神极其凶恶，脸上还有狰狞的疤，吓人极了。
珠珠虽然认为母亲厉害，此刻却也吓着了，拨开周围的人，就往外爬。
但是马车门被关着，她推不开，敲了两下，就听到外面响起母亲沉稳的喝声：“都坐好了！谁也不许出来！把眼睛闭上，不叫你们不许睁开！珠珠看着他们！”
珠珠一听，顿时纠结起来。但还是选择了听话，说道：“我听到了。”
调转个头，看向车厢里的人：“都把眼睛闭上！”
“为什么你能睁着？”有人问道。
珠珠便道：“我要看着你们！”
母亲下达的命令，她是一定要执行的，见谁不闭上眼睛，还打了对方一下。终于，孩子们的眼睛都闭上了。
而这时，马车前面一轻，紧接着刀剑相击的声音响起。
车门没有人抵着，松开了一道小缝。珠珠立刻往前一爬，两手合上了车门。
跪坐在车门口，心头砰砰直跳，小手小脚都软了。
“母亲……”她小声叫道。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于寒舟此刻跳下马车，在跟悄悄溜过来的两个山匪交手。
因为没有贺文璋随行，于寒舟便把他的长剑带上了。此刻遇到危险，便将长剑拔了出来。
这边，珠珠等人都乖乖闭着眼睛，不往外看。却听到隔壁马车的方向，响起瑞儿的声音：“哇！大伯母好厉害！”
？？？
珠珠一脑门的问号，而车厢里的小朋友们也“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
一道道目光，灼灼发亮，看着珠珠的方向。
“不行！”珠珠立刻道，“都把眼睛闭上！”
有两个小姑娘犹豫着闭上了。但是其他人有的胆子大，便把窗帘掀开了。
“不行！”珠珠立刻扑过去阻止。
结果车身被什么撞了一下，车门顿时打开了一扇，明亮的光线涌进来。
一瞬间，众人齐唰唰地扭头看去。
就见一道矫捷的身形，腾跃至半空，脚尖踢在一个山匪的脸上。
山匪顿时倒飞出去。
“哇——”
尚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叹，只听“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了。紧接着，马车前面一沉，于寒舟收手坐了回来。
“都坐好。”她道，“要启程了。”
众人连忙坐好。
就觉车厢一颤，紧接着轱辘辘驶动起来。偶尔咯噔一下，像是从什么上面轧过去。
有人想打开车帘看，珠珠连忙喝止：“不许！”
最终，也没有人打开看，对珠珠有些埋怨：“他们那一车都能看，我们怎么不能？”
“他们不听话，会被罚的！”珠珠道，“你等着瞧，我母亲肯定会罚他们！”
这才没有人说话了。
陆雪蓉那辆车很快跟上来。
镖师解决了大部分的山匪，仅有几个偷偷溜过来，都被于寒舟解决了。
很快进了城，到客栈休息。
孩子们都没在怕的，反而因为那惊鸿一瞥，心里痒痒得不行，将瑞儿等人围住了，问道：“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瑞儿的脑袋已经被陆雪蓉呼了好几个巴掌了，但他从小不怕打，压根没当一回事，此刻站在条凳上，拿着筷子当武器，上蹿下跳的演练，口中还念念有词：“只见她长剑一挥……飞身侧踢……”
并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此刻听着瑞儿讲述，不由得心生向往，后悔没亲眼见着。
“大伯母可厉害了！”瑞儿一脸佩服地道。
“师父可厉害了！”去年跟着于寒舟学过几手的孩子们道。
然后他们就被罚了。
于寒舟让珠珠报名，谁不听话，让他们给大家洗衣服袜子，连洗三天。
哪怕是太子妃的女儿、长公主的孙子，也不能免罚！
最得意的就是几个胆小的女孩，以及动作慢没挤到前面的男孩。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他们都不用洗衣服袜子啦！
因为于寒舟和陆雪蓉管得严，孩子们并没有看到诸多血腥的情景，也就没有做噩梦。还有瑞儿兴奋地演练，倒叫大家兴奋比害怕多，接下来几天都将此事当成谈资，翻来覆去地说，兴致不减。
只是，回到京城后，于寒舟和贺文璋仍是到几个孩子家里走了一遭，交代了情况。
对方并没有埋怨，还感谢了她将孩子保护得周全。但于寒舟想着，明年他们定然不敢将孩子送来了。
这是人之常情。换了于寒舟，也不会再送孩子出去。
当然，她本来也不放心把孩子送别人手里，所以珠珠要出去游历，她或者贺文璋一定要有一个人跟着才行。
不管怎样，孩子们没事，她问心无愧。至于明年不送来？她乐得清闲。
唯一有些变化的是陆雪蓉，她开始从各个角度观察于寒舟。
那天遇到劫匪的事，她坐在马车外面，看到了于寒舟的举动。那样利落和洒脱，不像是养在闺阁中的女子，倒像是侠客。
即便是跟着贺文璋学过功夫，怎么就这样厉害？而且，遇到凶神恶煞的劫匪，还颇为沉稳和镇定！
就连陆雪蓉都吓得不行，她自问是见识不凡的女子，都感到害怕，大嫂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妇人又怎会不怕？
孩子们看不出来的，陆雪蓉却看得清楚。她不免想到，之前怀疑大哥是穿越老乡，该不会……怀疑错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诸多情景便在脑中划过。大哥的讲规矩，大哥的端重，大哥的一板一眼。大嫂的温和，大嫂的宽厚，大嫂的圆滑。
她一直以为大嫂是好人，是特别特别好的女人，那些不讲规矩的地方，那些圆融的地方，她都归结于大嫂人好、开明。
此刻想来，竟是她一直想岔了。
穿越老乡原来是大嫂，弄不好穿越之前还是个开机甲的女战士。
这样想着，她眼睛陡然明亮。

第167章
猜到于寒舟才是自己的穿越老乡后，陆雪蓉并没有去“认亲”。
当初误认为贺文璋是穿越老乡时，她便没有去“认亲”，现在换成是于寒舟，她也不会。
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她们已经是亲人，是妯娌，孩子们的感情也很好，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只不过，日常中更亲近了些。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事，还有些难以对丈夫说出口的心事，都会跟她说一说。
于寒舟还不知道自己掉马了，只觉得陆雪蓉跟她走得更近了，还以为是一同带孩子们游历所造成的，乐见其成。
与此同时，于寒舟正在编教材。
早些时候，珠珠嫌弃她不是当官的，虽然她很快就忘了，但是于寒舟一直记在心里面。医学院研究院的事，一时半会儿建不起来。国库中没有那么多钱，而商家们望族们也不再上赶着送钱。
所谓一回两回稀罕，三回四回寻常。办常青书局和蒙学的时候，众人只觉得稀罕，愿意掏钱砸银子。后来办女学，又在全国各地推广蒙学，这事儿就没多么稀罕了，也就没人愿意掏钱了。
办不起来，于寒舟就没法给女儿挣面子。她只得另辟蹊径，开始编教材。
不能办学院，不代表不能上课。她可以编教材，然后聘请先生在蒙学女学中授课，甚至在太学授课，将一些简单的常见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真理和规律编在其中。
包括基础物理学，自然科学，基础化学，地理学，人体科学等。
若是刚穿越至此的于寒舟，是编不出这些东西来的，但是她穿越来许多年了，跟着贺文璋看了不少书，又专门研究过，便能编写出来。
何况，错了也不要紧，天下间多的是聪明人，若有人指出错处反而是好事，可邀请对方一同参与编写。
这教材她陆陆续续地写，写了大半年，终于写成了。因包含内容较杂，便称之为杂学。
使人拿去印时，并没有告知珠珠，打算印出来后给她一个惊喜。
而这时，暑假又快到了。
于寒舟早早就提心吊胆的，生怕又有许多勋贵人家把孩子送来。偏偏这些人家，要么是交情匪浅的，要么是地位甚高的，都不好拒绝，便更叫人头痛了。
她只期盼着，去年出的那回事，吓到了一些人，不再把孩子送来了。
而今年暑假时，去年的一些面孔果然少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送孩子来的人家，更多了！
“我们今年不打算出门。”贺文璋很客气地回绝了，“真不凑巧，烦您白跑一趟。”
虽然带孩子们游历是一件好事，但是自家几个孩子也算是见识不少了，为了避免麻烦，贺文璋打算今后都不带孩子们出门了。
就算要出门，也只带媳妇一个。
听到他这么说，对方都很失望，只能道：“那就太不巧了。”然后带着孩子回去了。
珠珠文琮瑞儿三人也有点儿失望。
“真的不去了吗？”珠珠仰头问父亲。
贺文璋点点头：“不去了。每年都要带你们去，你母亲很辛苦的。她刚刚编完一套书，很累了，最近让她休息一下。”
珠珠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母亲编了书？什么书？”
恰巧书已经印好送来了，贺文璋打算最近跟皇上禀报一声，加入太学蒙学女学等学院的课程中。
顺便跟女儿说了：“名曰《杂学》，等你开学后就可以看了。”
珠珠一下子高兴起来：“母亲编了书！”
她母亲编了书！
简直恨不得到处去炫耀。
只还知道忍着，又问道：“那母亲明年带我们出去吗？”
“你想出去？”贺文璋问道。
珠珠点头：“想。母亲带我们出去玩，很有意思。”
“嗯。”贺文璋点了点头，下巴往门外点了点，“出去吧。”
珠珠不知这个“出去吧”，是说明年出去游历，还是说叫她出去。
但是她也没问，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反正父亲和母亲总是疼她的，她想去，一定会带她去。如果不能去，一定是有着不能去的原因。
这个暑假，珠珠文琮和瑞儿还是出门游历了。
贺文璋和于寒舟不带队，让长公主府上 的几个孩子和太子府上的孩子们，感到十分遗憾。他们两次游历，感觉都很棒，于是两边府上合计一番，整装带队，带孩子们出门游历了。
出门之前，还跟忠勇侯府打了个招呼，问珠珠等人去不去？
去！当然去了！
于寒舟和陆雪蓉给三个孩子打包，高高兴兴将三个孩子送出门。
两人跟侯夫人一块儿，偶尔邀请长公主来府上，或者太子妃来府上，或者是其他交好的人家，打麻将度日。
直到两个月后孩子们回来。
“玩得怎么样？”于寒舟问珠珠。
珠珠一脸兴奋地道：“好玩！”
不说别的，至少不会出现八个孩子挤一车，还没有冰盆的情况。
于寒舟听女儿说体验很好，便慈爱地笑了：“那就好。”
暑假过后，珠珠就要开学了。
新学期有了新的先生，加了新的课时，讲的正是于寒舟编写的那本《杂学》。
珠珠拿到教材后，忍不住便笑了，跟好朋友说：“这是我母亲著的。”
“什么？！”
结果，很快孩子们都知道了，《杂学》的作者是于寒舟。
“你母亲怎么这样厉害啊？”众人忍不住道。
可以这么说，珠珠的母亲，在孩子们当中是最有辨识度的。特别会疼人，会剑术打山匪，如今还编著了书？简直太厉害了！
珠珠笑得很含蓄：“还好啦。”
反正她母亲就是厉害！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母亲！
也有人心生嫉妒，会说些带刺的话，比如刺她没有弟弟。这时瑞儿就会站出来，堵了对方的路，冷傲地说：“说贺珍珍没有弟弟？你当我是死的？”
“可你不是亲弟弟。”对方小声说，“你和贺珍珍是隔房的。”
瑞儿便甩一甩拳头，冷笑道：“我这个隔房的弟弟，比你的亲兄弟们加起来都厉害！”
他约了对 方的亲兄弟们，到一处比试。比文，比武，然后碾压对方。昂着下巴，傲然离去。
如此几回后，再也没有人说珠珠没弟弟。
男孩子们私下里打架，根本瞒不住，很快传入了安家人的耳中，也被长公主府上太子府上的小伙伴们知道了。
女孩子们对珠珠说：“我弟弟就是你弟弟！”
而于寒舟生了珠珠十年后，始终没有再孕，侯夫人已经放弃了。
对她还是如常，甚至更心疼些。她总觉得，大儿媳怀不上孩子，都是贺文璋的问题。还想再找常大夫看一看，可惜常大夫云游天下，根本没有消息。虽然遗憾，但也认命。
于寒舟有时出门做客，也会遇到不好相与的，刺她一两句。
她总是笑着说：“是的，你说得对，我没你有福气，嫡子一堆，庶子一群，人丁兴旺，您真有福气！”
次年，暑假一到，于寒舟就把珠珠丢出去了。
孩子们显然觉得皇室旅行团更舒服，马车豪华，出行用度精细讲究，而且不用自己洗衣服袜子，爽翻了！
别说于寒舟不再带队。就算她带队，也不会要她带了。
珠珠倒是想跟着于寒舟，但是于寒舟不带队，她也很高兴，快快乐乐地跟小伙伴们豪华旅行了。
于寒舟则跟贺文璋一人一匹马，乘着朝霞出了京城，将偌大辉煌的城池逐渐甩在身后。
孩子长大了，终于不用他们再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了。
三十岁这一年，他们可以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完全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游历。
比计划中的还要早了三四年。
看夕阳，攀山岩，渡江河，穿峡谷……
马蹄声声，尘埃卷起。不论前往何处，他们总是在一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