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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前传之臣心似水终结篇
作者：王世颖
内容简介
 随着姜杨两国的明争暗斗加剧，晏薇也从父亲处得知了自己的真正出身：原来自己竟是杨国被偷换出宫的五公主。 后宫毒杀公子案终被揭发，晏薇生母受罚，死于冷宫之中。面对孤苦的晏薇，黎启臣却无力化解其心结，两颗痴心，身份悬殊的他们如何成就一段圆满姻缘？ 为化解惨烈的战争，晏薇最终拒绝了大哥公子瑝的成全，孤身前往姜国和亲。身处敌方后宫之中，面对无数仇恨的冷漠目光，晏薇如何应答？ 杨国为雪和亲之耻，秣马厉兵，悄然发动对姜国的战争。孤高的姜国太子龙阳率军与领兵的长公子瑝对峙 江山与美人，能否双收？家国情仇，童率与龙葵能否坦然面对内心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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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葵开锦绣，丹心卫足


　　沿湖十里，遍植桃花垂柳，柳叶半黄未落，柳条点着水面，漾起圈圈涟漪，这便是『漪湖』名称的由来。


　　这女娲祭日，本是杨国习俗，那一天要会宴乐、登春台、求子孙、男女欢会。目前两国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晏薇说出这话，万一被人认出是杨国人，恐怕会有麻烦。


　　谁知那小贩接口道：“那是你们诹国的习俗，三月正是农忙时节，哪有心情搞什么祭祀？在姜国，还是秋祭更隆重些。”


　　听了这话，晏薇方松了一口气，斜眼看了父亲一眼，轻轻吐了吐舌头。


　　晏长楚道：“价钱尚在其次，我只在意这里面的药料是否上乘，泽邑毕竟是国都，只怕香囊的品质会更好一些。”


　　那小贩又急道：“我这些货全都是从泽邑进的，里面的药料全都是泽邑最大的药铺归玄堂配制的。就连姜国所有香囊的药料，都是从他们那儿配的，你走到哪里去买都是一样的货色。”


　　“归玄堂？”晏长楚低声重复了一句。


　　那小贩接口道：“是啊，那是姜国最有名的药铺了，大王和太子都在那里抓药呢！就是别国的药贩，也常去那里进货。”


　　晏长楚轻声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小贩说道：“这归玄堂也就是这五六年新起来的，大爷你要是有年头没去姜国了，可能还真不知道。”


　　晏长楚点点头，说道：“这几个香囊我都要了。”


　　买了衣服，回转到那个宅院，依然没有人。


　　晏薇一件一件试着那些新买的衣服，有男装，也有女装，都是丝质的，织法各不相同，有些晏薇也叫不上名字来。一件衣服，往往是由数种不同的丝质材料缝制而成，而且几乎件件都有刺绣，晏薇看得爱不释手，放下这件，又拿起那件。


　　晏长楚却只捏着那几个香囊沉思。


　　晏薇问道：“这香囊，可是有古怪吗？”


　　晏长楚道：“不同的人，写出字来，笔迹不同；不同的医生，配伍药品，习惯也不同。譬如你，用药温而补，起效缓而愈后佳，君臣佐使四平八稳，立意不让病人多受一丝痛苦。而有些人用药，猛而烈，以毒攻毒，先破后立，往往出奇制胜。”


　　晏薇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这是性子使然，改不了的。”


　　晏长楚道：“我看这香囊中的药品配伍，有似曾相识之感……却一时想不清楚因果。”


　　晏薇道：“这姜国的香囊既然这么出名，在杨国见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晏长楚眉头深锁，并不搭话。


　　晏薇也皱起了眉头，问道：“那会是什么事？会和公子瑖的事情有关吗？”


　　晏长楚摇摇头：“一时还理不清楚，等到了泽邑，一定要去那归玄堂看看。”


　　姜国国都，泽邑。


　　因一路上失了接应，父女两人只得在馆驿歇下，已过了两日，晏长楚日日早出晚归，但似乎全无线索。


　　城门口有黎启臣和童率的画影图形，可知他们并未被抓获，只是不知道藏身在什么地方。这情景，倒让晏薇回忆起藏匿黎启臣时的情景：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在心中藏着，有一点点兴奋，又不能对人言的感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晏薇是来接应黎启臣的，黎启臣还是黎启臣，只是晏薇和童率掉了个个儿。


　　这一日便是秋社日，泽邑漪湖畔游人如织，冠盖如云。


　　晏薇本想凑凑热闹，但又想到此行重任在身，不便游玩，几次想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晏长楚却看出晏薇心思，笑道：“我们今天去漪湖看看，你别多话、别惹事便是。”


　　“真的？！”晏薇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


　　那漪湖是泽邑城内的一个大湖，占了泽邑三成的面积，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中间有水门阻隔。沿湖十里，遍植桃花垂柳，柳叶半黄未落，柳条点着水面，漾起圈圈涟漪，这便是“漪湖”名称的由来。


　　晏长楚身穿炭灰色熟罗长衣，菱纹起花绦缘边；晏薇仍是男装，一身草黄色暗花绮深衣，遍布暗褐色水草纹刺绣。两人的衣服都是半旧的，看上去既不奢华，也不寒酸，就是很普通的一对父子，和漪湖畔的其他游人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其他少年男女或三两结伴，或一人独游，很少有父子两人一起的。


　　晏薇早已打听过姜国的习俗，秋社这一日，女子要给心仪的男子送上香囊，表达爱意。


　　不仅是香囊的手工和刺绣争奇斗巧，香囊里面也别具心思：或装着一缕青丝，或装着半片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抑或是一方绣帕、一个花结。收到香囊的男子，若满意哪个女子，便可执着那女子送的香囊去提亲。而且，女子送出的香囊是多多益善的，香囊越多，越显示这女子心灵手巧、招人喜爱。因此，相貌俊秀、气度不凡的男子，通常会收到几十甚至上百个香囊，系在腰间，像是一团花球一般，招摇过市，风光无比。


　　一路沿湖走过去，金风拂面，花香满径，倒也舒服惬意，晏长楚似乎也纾解了数日不展的愁眉。


　　晏薇心里颇有些复杂，一时想着自己的相貌在女子中或许算不上极出挑的，但是扮作男子也算是美少年吧，会不会收到姑娘的香囊呢？万一收到了，倒是有些尴尬。不过……万一要是一个都收不到，那就丢人了……可是，岁数毕竟在这里吧，自己看上去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姜国男子年过二十才算适婚呢！而且，自己还是跟父亲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个孩子啦，就算收不到也很正常啊……一路上反反复复地纠结着，倒似真把自己当成了男子。


　　走着走着，父女二人便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岔路上，前面一道长堤阻隔了水面，堤头竟然有官兵把守。


　　晏长楚一凛，忙招呼晏薇回头折返。


　　晏薇奇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官兵把守？”


　　晏长楚低声道：“那里已经是姜国王宫地界。”


　　晏薇也压低了声音，笑道：“想不到姜国的禁宫也是临水的……”想到四平八稳的怀都，想到位于怀都正中心四四方方的王城，晏薇不由得暗叹，国家与国家就像人与人一样，每一个都各有特色，大不相同。


　　正走着，斜刺里突然快步走来一个青衣男子，双手递给晏长楚一片帛片。


　　晏薇转头去看，却见那帛片很不寻常，比寻常的帛厚很多，几乎有上次看到的薄羊皮那么厚，而且表面甚为粗糙，周围也都是毛边，倒像是把一个大蚕茧剪开压平了的样子。


　　那帛上写着几个字，笔迹似乎有些熟悉，晏薇正要细看，却见晏长楚已经变了颜色，把手掌一合，说道：“在哪里？快带我去！”


　　那青衣男子施了一礼，说道：“家主说只能带您一人前往。”


　　晏长楚扭头看了看晏薇，沉吟片刻，说道：“等下你自己回去便是，不要惹事，也不要玩得太晚，天黑之前务必回去。”说完，又重重捏了一下晏薇的手，“你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的……”晏长楚说罢便随着那青衣男子匆匆离开了。


　　晏薇蓦地一阵心慌，又像是前几次父母突然离家时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一次，还是在异国他乡，不安更甚。只是站在当地，就觉得无所凭依，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这时候，恰好有两个女子结伴经过，都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轻纱长裙，一莲红一蜜黄，风吹扬起裙裾，更增飘飘如仙之感。那两个女子走过晏薇身边时，一人趴在另一人耳畔私语，另一人掩口轻笑，四只眼睛一起瞟向晏薇。


　　晏薇登时红了脸，只觉得耳朵都在发烧，却不知她们笑自己什么。


　　晏薇心中着恼，却又不便发作，只恨恨地撸了一把柳条，抛入水中，看那些微黄的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这是……给你的！”耳畔传来一句娇软而明朗的声音。


　　晏薇猛回头，只见一个蓝衣姑娘站在当地，双臂直直地伸出，并拢的双掌掌心中托着一个小小香囊，只有市售香囊一半大小，精巧细致。


　　晏薇细看那姑娘，年龄跟自己差不多，身材略娇小些，一头乌黑长发直达腰际，头上戴着蓝色半月形发饰，上面密密缀着米珠。衣服是湖蓝色熟罗，袖子极阔，更显得纤腰一束。最与众不同的是，那衣服的下摆前短后长，前面几乎短过脚踝，露出足下的一双蒲青色绨面短靴。虽然没有露出一寸肌肤，但这样的衣服，在晏薇看来，已经太过惊世骇俗了。


　　那姑娘见晏薇只是愣愣地打量自己，羞涩一笑，双手更向前伸了伸，说道：“给你的，拿着吧！”


　　晏薇有点不敢相信，指着自己鼻子，问道：“给我的？！”自己说完也觉得这动作话语还真像个顽劣少年。


　　那姑娘又是抿嘴一笑，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嗯！”说着，眨眨眼睛，眼中满是笑意。


　　晏薇伸手拈起那香囊，月蓝色，微微闪着珠光，却是从未见过的一种丝织物。香囊的式样是别致的柿蒂花形状，围边是松花色和沉香色的双色绦，上面绣着一朵粉白色的蜀葵花。只是小小一朵花，却用了十几种色彩相似的丝线，花的颜色形状都像极了真花，似乎颜色也会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变化。


　　“何不打开看看？”那姑娘歪着头，轻笑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帘阴影，更衬得肌肤胜雪。


　　晏薇似乎怕弄坏了那香囊似的，小心地扯松系绳，从里面拿出一方帛片，那帛片，竟然和适才父亲手中的一模一样！

第二章 君子阳阳，龙以御天


　　『小葵公主？！』晏薇大吃了一惊，刚刚那个姑娘，竟然是公主吗？就这样独自出王城冶游？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和平民交谈？


　　晏薇脱口问出：“这是什么？”说罢，又自觉失言，万一这东西是姜国常见之物，那不就暴露出自己不是姜国人了吗？此时父亲也不在身边，连个乱以他语打圆场的人都没有，晏薇尴尬地左右看看，又红了脸。


　　那姑娘见晏薇红了脸，竟然也羞涩起来，微微低了头，两手半蜷，托在左右脸颊旁，扭动着身子，那样子既可爱又俏皮。只听她低低说道：“嗯……这叫‘丝纸’，这是闺阁中的小物，你们男子自然是不熟悉的……是丝渣做的，就是用煮过丝的水，拿细布淘过，滤出丝渣来，在石头上摊平，晒干，就是了。”


　　晏薇拈起那丝纸，只觉得摸上去的感觉也很像蚕茧，白中微微透着点黄，不到半个手掌大小，一角上用朱砂印着一个花押，是简化了的蜀葵花形状。晏薇对这东西很是好奇，杨国也养蚕煮丝，却从不曾听说过这种丝纸，于是问道：“这个……能代替缣帛写字吗？”


　　那姑娘两手放在胸前，左右摇摆着，说道：“那可不行的，这东西不结实，沾水就化了，倒是姑娘家有什么不方便与人言的悄悄话，爱写在这上面传递，看过之后，只要丢在水里，便可以不留痕迹了。”


　　晏薇听她这么说，突然有了个很怪的想法：莫非……刚刚递这东西给父亲的，是个女人？


　　那姑娘见晏薇沉吟着不说话，更是羞涩：“啊……说这些你不爱听吧？姑娘家的琐事，没什么意思呢……”


　　晏薇忙道：“我爱听啊……这东西还有什么其他用途吗？”


　　“有啊！”那姑娘见晏薇有兴趣，立刻舒展了眉头，说道：“浸了花汁口脂，随身带着很方便，涂唇、匀脸都好，用过就可以丢掉。”


　　晏薇平素虽不爱涂脂抹粉，但毕竟是个姑娘，喜欢这些东西乃是天性，素常也爱和鹿堇研究这些，听那姑娘这么说，也觉得兴奋，想着可以学会制作方法，再带些回去，给鹿堇作礼物。正想着开口详细询问，又想到自己此时乃是个少年，对这些脂粉之物大感兴趣实在是有些怪异，便硬生生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忽听远远的，有声男子的呼唤：“小葵……”


　　那姑娘答应了一声：“来啦！”转头对晏薇说道，“哥哥叫我呢！我要走啦！”说罢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那方向，正是适才经过的长堤方向，晏薇顺着她背影看过去，却没有看到什么人。不知怎的，心中突然生出一阵怅惘，像是一团雾，锁住了光，一切都变得迷离。


　　晏薇捏着那香囊不知发呆了多久，突然觉得眼前有一只大手在晃动。


　　晏薇一惊，抬眼看去，面前站着一个人，五短身材，小眉小眼，唇边一颗大黑痣，手和脚却异常得大，看上去有些滑稽。


　　“魂儿被勾走了吗？”那人笑着说道，露出一嘴的黄板牙。


　　晏薇皱了皱眉，有些恼，但又不便发作，只绷着脸不说话。


　　那人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把这个香囊给我，我拿十个香囊来换，可好？”那人口沫四溅地说着，隐隐传来一丝口气。


　　晏薇又皱了皱眉，想要举袖掩住口鼻，又觉得那举动太过脂粉气，只得转过了身子，不去看那人。


　　哪知道那人又转到晏薇面前，说道：“你看你只有这样一个香囊，未免也太寒酸了，这一路走回家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嘲笑你。你看看人家，几十个上百个的悬在腰间，你不带上十几个，怎么好意思跟人家走对脸呢？我这是好心，你把这十个拿去，只管把这一个换给我就行。”说着，便从怀里抓出一把香囊，直往晏薇手里塞。


　　晏薇已经忍无可忍，正要发作，旁边一个干哑的声音说道：“别信他的，他骗你呢。”


　　晏薇转头去看时，是一个白面瘦子，个子很高，倚着树站着，两个肩膀微微向内抱着，背有些驼，说话有嘶嘶吐气的声音。


　　晏薇还没开口，先前那黄板牙便高声嚷嚷起来：“你算是哪根葱，管什么闲事？！”


　　白面瘦子笑道：“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你想花言巧语欺骗这乡下小子，我就是看不惯。”


　　晏薇听他说自己是乡下小子，有点不乐意了，便问道：“你怎么看出我是乡下小子？”


　　白面瘦子道：“你这衣服上绣的水草纹，是泽邑三年前时兴的，现在早就没人穿了，你这衣服还这么新，还在社日当宝贝似的穿出来，一定是偏僻乡下来的，我可有说错？”


　　晏薇心道，这姜国果然是富庶，三年前的绣衣就早已没人穿了，若在杨国，中等人家一件衣服穿得仔细，穿上三五年是很常见的事。转念又想，姜国平民一般穿麻质的或丝麻交织的衣服，总要比纯丝的耐穿些，这种纯丝的衣服，只怕穿上一两年便会抽丝朽烂了。


　　那白面瘦子见晏薇不说话，又继续道：“而且，你若是泽邑本地人，怎会认不出这只有王宫中才有的‘三飞缎’？”


　　“三飞缎？”晏薇细看手中那香囊的面料，坚实致密，在阳光下闪着珍珠一样的光泽，向光处颜色明亮，背光处颜色晦暗，之前从未见过，原来这叫“三飞缎”。


　　那白面瘦子又道：“你这傻小子，认不出三飞缎也罢了，连小葵公主也不认识，可真是有眼无珠了……”


　　“小葵公主？！”晏薇大吃了一惊，刚刚那个姑娘，竟然是公主吗？就这样独自出王城冶游？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和平民交谈？晏薇想到在杨国宫中见到的那些公主，顶着高高的假发髻，裹着层层的绫罗，脸涂得惨白，不言不笑，偶尔吐出几个字，也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好听点儿是端凝持重，说不好听的，简直就是个木雕土偶。晏薇做梦也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活泼大方的公主。


　　那白面瘦子似乎就是要欣赏晏薇这震惊的样子，得意地笑着。


　　一边那黄板牙早就急了，说道：“正因为这是宫中的物事，我才拿十个香囊来换的，明码实价，童叟无欺，你少来这里捣乱。”


　　晏薇轻蔑一笑，说道：“只怕这香囊的贵重之处，你那种货色，一百个也换不来。”


　　白面瘦子一竖拇指，笑道：“小哥果然是聪明人！这三飞缎倒也罢了，只这刺绣手法，便是冠绝天下，全姜国也只有小葵公主和宫中有数的几个绣工懂得。”


　　晏薇又举起那香囊对着阳光细看，只见那绣线极细，竟是和那布料的经纱并丝绣成，从一个方向看去，绣线挡住了经纱，是粉白色的花朵，娇艳欲滴。从反方向看去，绣线和经纱同时显色，那花朵便呈现粉红和淡蓝经纱混合的粉紫色，当真是巧夺天工。


　　那白面瘦子见晏薇不断转换角度细看那香囊，想必已经明白这刺绣的妙处，于是说道：“这种绣法，全天下只有姜国有，乃不传之秘。你可想而知这香囊的价值，小葵公主自从前年第一次参加秋社，一年只送出一只香囊，第一年得着的那小子把它卖了，换了一座大宅子；第二年得着的那小子是个仕宦人家的公子，当成传家宝收藏了；这第三年，没想到是你这个外来的小子得了彩头。”


　　晏薇听了，更觉得这香囊珍贵，手指不觉用上了力，把它捏得紧紧的。


　　白面瘦子见状，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抢了你的去。不过你若听我一句劝，最好还是把它出手，觊觎这东西的人太多了，若带回家乡，这一路上可不太平，万一有人硬抢，你就鸡飞蛋打了，不如换些金银珠玉，或者买套宅子也好。”


　　那黄板牙听白面瘦子这么说，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听得怔住了。


　　晏薇眨眨眼睛，也不知道那白面瘦子想要做什么。


　　只见那白面瘦子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饼，说道：“纯金的，换你的香囊，如何？”


　　晏薇有点疑惑，只看着他，并不接口。


　　那白面瘦子用金饼的一端触碰了一下晏薇前臂，说道：“你拿着，咬咬试试，看是不是真金的，你若要珍珠，我这里也有。这价码不低了，我才真算得上是童叟无欺呢！”


　　晏薇摇摇头，说道：“我不卖，我要拿回去给爹瞧瞧。”说着便要把那香囊收入怀中。


　　冷不防，旁边一双大手伸了过来，紧紧扼住了晏薇的腕子，晏薇吃痛，便松了手，那香囊便直直地落向草丛中。只见那只手倏地放开晏薇的腕子，只一捞，便轻松地将香囊托在手中，没有让它沾到一丝尘埃。


　　晏薇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脸大汉，带着两个随从，正站在身旁。那黑脸大汉用棒槌似的黑粗手指，插到那个小香囊口中，在里面搅动着，哈哈大笑道：“这是谁丢的香囊啊？看着还怪俊的，既然没有主儿，那我就收下了。”


　　晏薇看着他那粗鄙的说话和动作，直觉得恶心，伸手便去抢那香囊，那黑脸大汉将手一举，晏薇便抓了个空。


　　“还给我！那是我的！”晏薇叫道。


　　“那是我的……”那黑脸大汉捏着嗓子，做作地学着晏薇说话的腔调，继而又大笑着说道，“你说它是你的就是你的了？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吗？”说罢把香囊放在鼻端，眯起眼睛，夸张地大声吸着气。


　　晏薇跳起来又抢，却没有够到，只是指甲在那黑脸大汉脸上，抓出两道血痕。黑脸大汉大怒，猛力一推，晏薇蹬蹬倒退了五六步，坐倒在草地上。这一下跌得不轻，晏薇只觉得头晕目眩，一时挣扎不起。


　　那黑脸大汉向左右随从努了努嘴，那二人便撸胳膊卷袖子，踏上几步就要动手。


　　晏薇此时脑中突然涌现出的想法竟然是抱住头，护住胸口，不要让他们发现自己是姑娘，也不能让自己受太重的伤……心道果然是做医生做出魔怔来了，这时候，难道不应该爬起来拔腿就跑吗？可是只觉得两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住手！”耳畔传来一声怒喝，声音不大，但明朗清冽，充满了威严。

第三章 容颜易改，家山难近


　　黎启臣松开那丝绳，展开里面的物事，是一长条丝纸，质地却比龙葵香囊中的那个更坚实致密，而且表面甚为光滑。


　　晏薇抬眼去看，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青衣男子，一把抓住那黑脸大汉的上臂，向上一提，竟然轻轻松松把他的双脚提得离开了地面，那黑脸大汉并没有太大的挣扎动作，像一尾死了的鱼一样，顺从地被悬吊起来。那人似乎是用重手扣住了大汉手臂的某个穴道，导致其整条经脉痉挛麻痹，连下肢都动弹不得，真是极高明的手法。


　　晏薇眯起眼睛细看，却见那青衣男子的头部刚好和太阳重叠，午后的日光分外刺眼，完全看不清面容，只依稀看出此人岁数不大，也就二十多岁。


　　晏薇又垂下头看眼前的草地，触目是那男子足下的一双石青色绨面短靴，用锁针密密绣着青莲色的穷曲纹，花纹蜷曲处缀着米珠，鞋极新，似乎第一次穿，连鞋底的侧面都看不到尘埃。鞋的上面，是群青色曲裾深衣的下摆，缘边是茱萸纹的锦，外面还套着一件烟色的杯纹罗单衣，薄如蝉翼，单衣的下摆轻轻拂过草尖，如雾如烟。


　　不知道那男子又做了什么，只听那黑脸大汉惨叫了一声，那香囊便直直落了下来，阳光照出一道金晕，把那香囊映衬得像一颗硕大的蓝色宝石，闪闪发光。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青衣男子把黑脸大汉用力掼了出去，同时一俯身，轻舒猿臂，将那个香囊稳稳擒在手里，这一下的手法和方才那黑脸大汉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姿态却极为从容优雅。


　　那张脸，倏忽移近而又倏忽飘远，晏薇还是没有看清他的相貌。


　　另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手指颀长白皙，食指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琉璃指环，上面有一颗硕大的“蜻蜓眼”，最外是白圈，中间豆青，再中间是夜空一样深邃的暗蓝色，却不在白圈的正中，微微斜着，像是一只藐视一切的眼睛。


　　晏薇愣了一下，那只手又向前伸了伸，晏薇迟疑地把四根手指搭上去，温暖而干燥的感觉通过指尖传来，那人一用力，便把晏薇拉了起来。


　　“拿着！”另一只手捏着那只香囊直杵到晏薇胸前，晏薇慌得含胸向后一缩，连忙双手接过那香囊，低着头，心怦怦地跳，生怕那青衣男子发现自己是女子。


　　只听那青衣男子环顾周围，沉声道：“这东西若不在他手里了，无论是谁得着，我都会叫他人头落地，我龙阳说到做到！”说完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晏薇抬起头来，只看到那青衣男子的背影，看上去也并不十分高大，因为戴着盈尺的峨冠，显得无比伟岸，两条紫色的丝带从冠上垂下来，几乎有三尺长，在身后游龙一样飘荡着。那烟色的单衣，在两侧鼓着风，像一双翅膀，随着他的步伐，一左一右地起伏着……原来，他就是龙阳，龙葵的哥哥，姜国的太子。


　　所有人都散去了，晏薇双手交握，捧着那香囊，怔怔地站着。


　　到底……也没看清他的脸呢！脑海中只留下那鞋子上的穷曲纹，蜿蜒不断，勾连曲折……耳畔，只回响着那个名字——龙阳。


　　晏薇回到馆驿，晏长楚正焦躁地在室内走来走去，见晏薇回来，忙道：“我们快走，联络上他们了。”


　　这是一所隐在闹市的小宅子，和一堆几乎一模一样的宅子混在一起，每一个都很相似。似乎一转头，便再也无法把它从其他宅子中认出来。


　　住在这附近的人，都是引车卖浆的商贩之流，正是晚市将收的时分，人流涌动，熙熙攘攘，看上去倒有几分寒酸的繁华热闹。


　　推门而入，门内却没有晏薇期待中的黎启臣和童率，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者，正在烧灶炊粥。那老者似乎并没有听见有人进门，兀自抓起一把灶草，略折一下，塞进炉膛内。


　　晏长楚走过去，轻拍了一下老者的肩膀。老者回过头来，一脸木然。


　　晏薇看那老者的脸，却甚是年轻，并没有什么皱纹，似乎只有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只是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像个老者。


　　晏长楚从怀中取出一物，在那人面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怀中，那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交集的神情，口中嗬嗬有声，手中比比划划，原来是个哑巴。


　　哑巴弓着身子，走到南墙边，用手一推，那墙便向内打开，竟然是个暗门。


　　暗门内，另有一室，比外间轩敞得多，但是没有窗，门一开，一股燥烈的男子体气扑面而来。


　　一灯如豆，灯光中明灭不定的两张面孔，正是黎启臣和童率。


　　黎启臣见到晏薇，猛地站起身，问道：“是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晏薇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当着父亲，又不好有什么表示，只是强压着心中的起伏，看着黎启臣笑着，笑得两颊都有点僵硬了。


　　晏长楚说道：“我父女奉王命，来接应你们。”


　　黎启臣在宫中，是见过晏长楚的，当下躬身行礼，说道：“有劳了，要怎么做，请尽管吩咐。”


　　晏长楚问道：“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童率道：“总有半个多月了吧。按照事先的安排，行事之前在另一处落脚，行事之后就在这里。城门盘查太严，出不去，我们试着闯了一次水门，但水下全是青铜枝，人过不去，而且巡查也很严密，没办法，只好在这里干等。”


　　“可有受伤？”晏薇忙问。


　　童率尴尬一笑：“受了点小伤，去抓了些药，早就好了。”说着便撸起胳膊让晏薇看，只见他前臂上一道长长的浅白色伤痕，像是划伤，果然已经愈合了。


　　晏长楚似乎不愿继续受伤抓药的话题，又问道：“有其他人接应你们吗？”


　　黎启臣皱了皱眉，答道：“没有……”


　　晏长楚继续问道：“那个哑巴可靠吗？”


　　童率见晏长楚问个没完，似有些不耐烦，说道：“都这么多天了，他若是不可靠，你还能见到我们吗？”


　　晏长楚也不以为忤，点点头，说道：“我今夜帮你们易容，明天一早动身闯关。”


　　晏长楚忙着调配易容的色料，黎启臣和童率约略讲了行刺的经过。


　　无论多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瞬，过后叙述起来，总是略显平淡无奇。


　　当童率说到那蓝衣女子的时候，晏薇惊道：“啊？！那是小葵公主，龙葵。”


　　童率的眼睛“刷”一下亮了：“真的？！她果然就是那个公主吗？”童率说着，用手肘撞了撞黎启臣的胸口，兴奋地继续说道，“大哥你看，我猜得果然没错！我就说过来姜国会见到她的，果然就见到了。”


　　晏长楚双眉紧蹙，疑惑地问晏薇道：“你怎么知道她是龙葵？”


　　晏薇一吐舌头，笑道：“我今天在漪湖边见过她，她还送了我这个……”说着，从怀中拿出那个香囊。


　　童率一把抢过香囊，放在手中摩挲着，啧啧赞叹，又打开香囊，取出里面那片丝纸，问道：“这是什么？”


　　晏薇道：“这是丝纸，姜国的闺中女孩经常用它写字传递消息，也可以用来浸渍口脂唇红。”晏薇一边说，一边看父亲脸色，却见晏长楚神情全无变化，只是专心摆弄手中的活计，似乎全然不在意他们三个在说什么。


　　黎启臣却接过那丝纸，用两根手指捻弄着，沉吟道：“这倒是和穆玄石临终留给我的那卷东西很像。”


　　晏长楚眉毛一挑，说道：“哦？是什么东西？他为什么要留东西给你？”


　　黎启臣道：“大约是想让我交给他儿子穆别的，但是还没来得及说清楚，他就去了。”黎启臣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缎卷，拇指长短，很粗，两端用丝绳扎着。


　　黎启臣松开那丝绳，展开里面的物事，是一长条丝纸，质地却比龙葵香囊中的那个更坚实致密，而且表面甚为光滑。


　　晏长楚取过那丝纸细看，只见边缘修剪得很整齐，表面似乎经过打磨，两面都没有墨迹，看不出什么端倪。


　　晏薇略想了想，说道：“喷点水试试？”


　　童率便含了一口水要喷。


　　晏薇忙阻止道：“这丝纸浸了水会化掉，不要鲁莽。”说着，取过水盂，用指甲沾了水，一点一点弹到那丝纸的一角上，果然，丝纸上渐渐显现出浅浅的褐色字迹，细看了一下，文字的内容都是关于锻冶的。


　　晏薇停了手，问道：“要让字全部显出来吗？”


　　黎启臣一摆手，说道：“还是不要了，这东西要留给穆别的。”


　　童率叫道：“穆玄石可没说要给穆别，你也没答应他。”


　　黎启臣摇头道：“这种事情，非要他说出来才能信守承诺吗？”


　　童率道：“给他是给他，总要先抄录一份才对，不然可对不起那么多死去的工匠和葬身异国的刺客。”


　　黎启臣叹道：“他也许只是希望这技艺传下去，不会因他的死而断绝吧……否则也不会把这个送给我，一个杀死他的凶手……”


　　童率道：“他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东西既然给了你，你就有权利随意处置它。”


　　黎启臣沉吟片刻，点点头：“这事情，就留给悦安君决断吧……我们只要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说着，卷好那丝纸，套上锦缎，放回怀里。


　　黎启臣问晏薇道：“你怎么知道要喷水才能让字显出来？”


　　晏薇笑道：“这是姑娘们浆洗衣服时常玩的把戏，用较浓的浆水在衣服上画出图样来，干后便不留痕迹，但若是淋了雨，便会显现出来。”


　　童率手里不停，一直把玩着那个香囊，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它给我吧……”


　　“不行！”晏薇道。


　　童率嗔道：“真小气！你一个姑娘家，拿着另一个姑娘的定情信物，这算什么啊……”


　　晏薇蓦然又想起龙阳临走时说过的那句话：“这东西若不在他手里了，无论是谁得着，我都会叫他人头落地，我龙阳说到做到！”于是说道：“按照姜国风俗，秋社日上姑娘送出去的香囊，是不能转送他人的，否则，收下香囊的人会有灾厄。”


　　童率只是把玩着那香囊不肯放手，说道：“那就借我玩几天，玩够了还你！”


　　待一切装扮停当，大家真如换了个人一般。


　　黎启臣皮色微黑，两腮塌陷，唇上留着八字髭须，似乎老了几岁，但相貌又甚寻常，带着点姜国人特有的儒雅文弱。童率的相貌简直变成了年轻的晏长楚，五官脸型和之前完全不同，岁数也像大了几岁。晏薇的头发梳成了高髻，肤色也略略染黄，相貌和晏长楚更相似了。只见她长眉入鬓，樱唇一点，双耳夹上耳珰，活脱是个二十上下的姜国少妇。唯有晏长楚自己未作变化。


　　一看这外貌，不必多说，众人便了解了自己的角色，童率和晏薇兄妹相称，黎启臣则是晏薇的夫婿。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众人和衣而卧，静待天明。


　　一声鸡鸣，打破了夜的沉寂，不一会儿，远远近近的鸡鸣声便此起彼伏。


　　晏长楚说道：“姜国以鸡鸣开城门，可以动身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屋中霎时尘埃弥漫，晏薇刚要用手捂住口鼻，就觉得手腕一紧，滚入一个人的怀里，却不知道是谁。

第四章 蒹葭萋萋，道阻且跻


　　晏薇的发髻一下子散乱了半边，只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


　　头顶上，沙石瓦砾簌簌落下，身旁的这人，将晏薇紧紧护在怀中。


　　尘埃落定，抬头只见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十几柄长戈，十几张长弓利箭，一起指向屋内，蓄势待发。


　　众人还未及反应，又听一声巨响，有暗门的那堵墙轰然倒塌，又是一阵尘埃弥漫中，晏薇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尘埃之上，闪烁着一顶璀璨的峨冠。


　　“龙阳？！”晏薇不禁脱口而出。


　　终于，看到龙阳的面貌了，端正、白皙、凤目隆准、双唇略微有点薄，嘴角带着轻蔑的笑。身旁是那个哑巴，此时挺直了身子，看上去又像年轻了几岁。


　　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兵士，所有的锋刃，都指向室内的四人。


　　只听龙阳轻蔑地说道：“等了这么久，只钓上两条鱼……”


　　晏薇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已经认不出我了吧？”转念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伏在什么人的怀里，抬头看时，却是黎启臣。


　　在众目睽睽之下，晏薇只觉得大窘，脸一红，一拧身，向旁边一让，便脱离了黎启臣的怀抱。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只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引得众兵士一阵紧张，无论是执戈的手，还是张弓的手，都微微一紧，所有的视线，都投向晏薇。


　　咻的一声，不知道是哪个执弓兵士太紧张了，竟然脱了手。一支箭，穿过晏薇的发髻，斜斜射入墙角地面，箭羽兀自轻轻颤动着。


　　晏薇的发髻一下子散乱了半边，只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晏薇忙用右臂从身前环抱住身体，右手紧紧抓住左臂的衣袖，似乎只有这样，才有力气让自己稳稳站住。


　　“哈哈！原来这个哑巴并不可靠，我还真是看错了。”童率那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晏薇顿感身上压力一松，那颗快要跳出腔子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只听龙阳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好好一个人，被你们弄哑了丢在这里，十几年不闻不问，为何还要为你们卖命？”


　　晏薇听到身后黎启臣的话音响起：“哼！他本是罪人，幸得免死，入籍为奴，本该洗心革面，拼死效力才是。照你这种说法，你姜国兵卒将相，征战时若有肢体毁伤，便应该怨怼姜王，叛国助敌吗？”


　　龙阳冷笑一声：“只可惜我姜国并无人叛国助敌，你杨国却有，这民心向背，不是一目了然吗？”


　　“哈哈！”童率干笑了两声，取出了那个香囊，在手中把玩，又放在鼻端细嗅，口中啧啧有声，脸上一副欲仙欲死的销魂表情。


　　龙阳不禁大怒道：“这个香囊，你是从哪得来的？”


　　“你——猜——呢？”童率的声音依然是懒洋洋的，尾音拖得极长。


　　龙阳一按剑柄，正要发作，晏薇忽听得耳畔传来父亲的低语：“两人一组，分头跑……”话音未落，眼前一声轻微的炸响，一团黄色的烟雾腾起，对面不能见人，一阵令人欲呕的硫磺气味传来。


　　晏薇刚要抬手掩鼻，只觉得手腕又是一紧，已经被人扣住，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托在自己腰上，身子便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屋顶上。


　　曙色初现，天光昏暗，周围又是黄烟弥漫，晏薇睁大了双眼也看不分明，只听到剑戈相击声、羽箭破空声交织在一起，身边的人，已经跟对手战到了一处。即便是战场上，大概也不过是这个样子吧。晏薇不知所措，只是打起全副精神，张皇地聆听周围的响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人奋力挥剑，从包围中打开一个缺口，挟着晏薇，冲了出去。紧接着又是几个腾跃，一路穿房越脊，渐渐的，那些声音远了，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晏薇一转头，这才发现，手臂环着自己的居然不是黎启臣，而是童率。


　　只见童率的肩头，颤颤的，插着一柄羽箭。


　　童率护持着晏薇从屋脊上飘然落下，又在巷弄里几个转折，身后已无追兵。


　　“停下！让我看看你的伤。”晏薇轻声说道。


　　“不行，还未脱离险境……”童率回答。


　　“说对了！”一个冷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两人抬头一看，正是龙阳。只见他手持一柄极长极阔的青铜大剑站在屋顶，一身檀褐色的长衣鼓着风，居高临下，在熹微晨光的映衬下，宛若天神。


　　龙阳挥剑纵跃而下，童率一把推开晏薇，竟然跃起迎了上去。


　　青铜大剑像一只巨大无比的玄色巨龙，威压天地，而童率手中的铁剑“蒙”，则像一只青白色的小蛇，夭矫灵活。


　　两人身形一错，龙阳的袍角被划开了一长条裂缝，而童率却毫发无伤。


　　“剑不是这么用的，不是什么东西都越大越好。”童率揉揉鼻子，笑嘻嘻地说道。


　　“少废话，把香囊还给我！”龙阳说罢挺剑刺出。


　　两人战在了一处，剑光与衣袂翻飞，剑刃破风声与相交声不绝于耳，晏薇看得眼花缭乱，却看不出到底是谁占了上风，只觉得童率那铁剑舞出的青白色光晕越来越小，似乎快要被青铜大剑舞出的玄色黑洞吞噬，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你说过的，‘这东西若不在我手里了，无论是谁得着，都会人头落地。’”晏薇幽幽地开了口，说得很慢，声音也不大，但异常清晰。


　　龙阳听了一怔，眯起眼睛细看晏薇。


　　童率见正是时机，一剑刺出，正中龙阳膝盖，而后虚晃一剑，转身拉起晏薇就跑。


　　晏薇转身的刹那，看到龙阳拄着剑，单膝跪着，从怀中摸出一物，寒光一闪，晏薇只感觉童率身子一震，但两人脚下未停，一路狂奔而去。


　　天气虽然尚热，但秋水已有些寒凉。


　　湿淋淋的两个人甫一上岸，便急忙生了堆火，童率跪坐着，赤裸着上身，晏薇还穿着浸湿的中衣，长跪在童率身后，为他处理肩头的剑伤。


　　晏薇的牙齿微微打战，不知是冷还是怕，只轻声问道：“这里是哪里，你知道吗？”


　　“这里是姜国王宫的禁苑……”童率答道。


　　“啊？”晏薇有些惊讶，“这就是王宫吗？和咱们杨国的完全不同……”


　　童率道：“这不是王宫，而是苑囿。咱们杨国，苑囿和宫寝分开两处的，姜国王宫却是倚水而建，苑囿和宫寝毗邻。”


　　晏薇环顾四周，这里果然很是僻静，三面临水，港汊曲折，即使有人从水上过来，一时也看不到这边的情形，但这边却能先听到响动。另一面虽然靠着陆地，但是有丛丛芦苇作为屏障，远远地可以看到里许之外，有几座高楼，高楼到这里之间似乎并没有道路，蔓生着片片芦苇和灌木，间或有几株孤树，昏鸦盘旋，竟是一片荒凉野意。


　　晏薇想到杨国的内城王宫，一个院子套着一个院子，墙里面还是墙，像是在每个人的身外，又加上重重的砖石的衣。房屋的檐角相互勾连着，拒斥着彼此，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领地，泾渭分明，和姜国竟是迥然不同。


　　晏薇问道：“你怎么想到要到这里来的呢？”


　　童率笑道：“刺杀穆玄石，我们就是从这条水路进来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上次在怀都闯城门被发现，如果我们往城外逃，一马平川，只怕很快就会被追上，藏匿在城内，千门万户，他们便很难找到我们。这个漪湖水面极阔，城外一部分，城内一部分，禁宫中还有一部分。湖畔芦苇丛又深又密，又有很多港汊小岛，只怕藏一百人也藏下了。”


　　晏薇还是有些疑惑，因之前听黎启臣说过一些禁宫关防的事情，于是问道：“怎么这里这么荒凉，难道姜王就不怕刺客？”


　　童率道：“这边是苑囿，王公贵族等闲不到这里来的，关防略松些，所以上次才那么容易得手，那边禁宫的关防就极为严密了。”


　　晏薇点头道：“那我们生火要小心些，不能让他们看到烟气。”


　　童率道：“这里雾气大，稍稍有些烟不妨事，就算他们看到了又怎样，我们躲到芦苇深处去，跟他们捉迷藏便是。”


　　那箭伤不深，又是伤在左肩不紧要处，晏薇很快便处理好了，又去翻弄烘烤着的衣服。此情此景，倒是和两人初见时有几分相像。


　　童率看上去极为疲倦，眼睛似乎都睁不开了。


　　晏薇也是又冷又饿，于是对童率说道：“把剑给我，我试试看能不能叉到鱼，我们烤鱼吃。”


　　听到要吃东西，童率立刻来了精神，笑道：“不用那么麻烦，你等等……”说着，抄起半干的外衣一头钻进了芦苇丛。


　　待出来的时候，童率已经穿好了外衣，手里却拿着他那条犊鼻裈，两条裤脚已经系上了，裤腰用两根十字交叉的芦苇秆撑了起来。


　　晏薇笑问：“这是什么？”


　　童率神秘一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只见童率走到岸边，把犊鼻裈浸到水里，裤腰开口迎着水流，上下抖动几下，让它鼓起来，吃满了水，又在里面撒了一把什么东西，想必是草籽一类的饵料。


　　童率把手指放在唇上，对晏薇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退后几步，让自己的影子不会投到水中，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水面。


　　不一会儿，只听童率低呼：“来了！”迅速冲过去，用手一提，果然一尾大鱼被困在了裤筒中，被丢在岸上，还不停地扑腾着……两人一鼓作气捉了四条鱼，都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着，童率身上带的有形盐，倒不愁调味。童率细细翻动着那鱼，渐渐的，鱼的两面染上了焦黄，烤鱼的香味，开始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没想到童率的烹调手艺也是一绝，那鱼火候不老不嫩，脂香四溢，两人饱餐了一顿。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近黄昏。


　　童率突然指着对岸，说道：“那里……就是穆玄石冶铁的所在……”


　　晏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一片烟水之中，浅岸之上，孤零零一座席棚，静静矗立着。


　　童率喃喃道：“那日就是从那里向东，在宫墙边遇到了龙葵……”


　　晏薇跪坐在火堆边撩拨着柴，说道：“她胆子倒大，半夜跑到禁苑闲逛。”


　　童率轻叹了一声：“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上天要她与我相见……”


　　晏薇抬头看着童率，只见他目光幽幽的，看着远处。那里，正是他刚才指点的，初遇龙葵的所在。


　　过了好一会儿，童率才对晏薇说道：“你先睡吧，我看着火，等下半夜你再换我。”


　　晏薇点点头，和衣在火堆旁睡下。


　　晏薇再不是半年前那个不经风霜、不惯野宿的娇弱姑娘了，只片刻便沉沉睡去，再度醒来，已是月悬中天，星垂四野。


　　那堆火已经快要熄了，只剩一点微微的红，童率蜷缩在火堆另一侧，是趴伏的姿势，头扭向一边，发出轻长的呼吸声。


　　晏薇一笑，轻手轻脚地取过一旁的芦苇，慢慢将那火燃旺。


　　逐渐燃旺的火光中，晏薇看到童率的脸色一片晕红，心知有些不对，忙拉过他的手腕想要搭脉，指尖一触，便觉滚烫。

第五章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风停了，但沙沙声却未停息，晏薇抬头看去，那水蓝色的裙角跃动着，自远及近，龙葵回来了，是一个人。


　　晏薇大惊，忙解开童率肩部的包扎查看箭伤，却见伤口不红不肿，全无异状，心中只觉得奇怪，加上夜间昏暗，无法仔细查看有无其他外伤，只好推醒了童率询问。


　　童率睡眼惺忪，嘟囔道：“小葵……”


　　晏薇急道：“是我！你还有哪里受了伤？怎么身上这么热？是不是受了内伤？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肚子痛吗？”


　　童率似乎还是昏昏沉沉不太清醒：“受伤啊……没有吧……哦！就是屁股上好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也不太疼……”


　　晏薇急忙撩起他的衣服探看，童率却一下子清醒了，急忙趴正了身子，用手掩住衣襟，说道：“没、没什么好看的……”


　　晏薇一把拨开他的手，道：“这有什么可害羞的，疗伤而已，便是女子难产，也难免会要男医生接生，医者父母，病者赤子，你只管放心交给我便是。”


　　童率听晏薇这么说，便不动了，只身子有些僵硬。


　　晏薇慢慢卷起童率的衣襟，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只见童率腰臀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小孔，肌肤微微肿起，触手坚硬，皮色青中泛黄，却是从未见过的伤势。


　　晏薇用手轻轻按压了一下，问道：“疼吗？”


　　童率脸朝下，埋在手臂上，似乎还是有些羞赧，闷声答道：“没感觉……”


　　晏薇又问：“这是怎么弄的？”


　　童率道：“就是刺了龙阳一剑逃走时，不知道他在背后搞的什么鬼，也不甚疼，就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一会儿便没知觉了……”


　　晏薇取过一茎芦苇，在篝火上燃着了，让火光照着，细细查看伤势。


　　童率歪过头来，看晏薇神色凝重，不禁也是心虚，便问道：“应该没什么大碍吧？不疼不痒的……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晏薇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应该是喂了药物的暗器，却不是令人必死的烈性毒药，而是能让人慢慢麻痹失去知觉的药……”


　　童率道：“这种破药，有什么用……”


　　晏薇道：“可能是用来生擒留活口的吧……”


　　童率笑道：“可惜他最终也没擒住爷，爷不仅跑了，而且到现在也没怎样！”


　　晏薇沉吟道：“药还在其次，暗器总要起出来的，否则随着人行走坐卧，会沿着血脉移动，若移入要害便难以收拾了。”


　　童率闻言一惊，又强笑着说道：“有你在呢，总归不会让我送命的。”


　　晏薇点点头：“幸亏伤在臀部，不是要害……你忍着点，我要把你的皮肉割开，取出暗器，可能会有点疼……”


　　童率笑道：“不妨事，尽管动手吧！”


　　晏薇取过童率的那柄剑，在火上燎了一下，将童率臀部外侧的皮肉割开一个十字，从头上拔下公子琮送的那柄银钗，借助钗尾细针，拨开皮肉，艰难地取出了一枚暗器，竟然是一支细如牛毛的铁针。


　　晏薇托着那针，只觉得头皮发麻，暗器越是细小，越是难取，若每个都要这样割开皮肤取出的话，密密麻麻这么多，岂不是要让童率的臀肉尽数划烂？此处一无药物，二无净水，若这样治疗，只怕暗器尚未悉数取出，便先送了童率的性命。


　　晏薇只觉得浑身发冷，想要和童率商量对策，却发现童率已经昏昏睡去，再也叫不醒了……晏薇手中托着那针，呆呆跪坐在童率身边，心中一阵绝望。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这一声询问，在暗夜中响起，听起来分外清晰。


　　晏薇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个蓝衣女子凝立在身后，正是龙葵。


　　晏薇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香囊，举在脸旁火光能照到的地方，说道：“是我……”


　　龙葵细细端详着晏薇，眉头微蹙：“是你？你……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晏薇道：“我是女子，因为旅途不便，才扮作男子的，冒犯了公主，望乞恕罪。”


　　龙葵点点头，指着童率问道：“那他呢？”


　　他呢？该怎么说？他是你们全城搜捕的刺客？他是伤了你兄长又被你兄长所伤的人？他是对你一见倾心的人？似乎全不适合，他只是个命在旦夕的伤者……想到这里，晏薇双膝一曲，深深跪伏下去，说道：“求公主救命！他身中暗器，求公主赐磁石救她一命。”


　　龙葵微微有些吃惊，后退了半步，问道：“他就是那个刺伤哥哥的人？！”


　　晏薇点点头，沉声道：“是，但他也是那夜本可以杀你灭口却一笑而过的人！”


　　龙葵更是吃惊，微微张着嘴巴，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腰带上系着的玉兔配饰，那兔子的眼睛是颗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晏薇见龙葵犹豫，又再度伏身说道：“一命还一命，从此两不亏欠，求公主发发善心，毕竟今日再见，便是有缘，就算他命中该死，也不该死在公主的见死不救上。”


　　龙葵喃喃地道：“中了‘千蜂针’不会死的……”


　　晏薇接口道：“只会让人生不如死，对吗？”


　　龙葵轻轻点了点头：“那针会在人四肢百骸游走，一生缠绵不去……”


　　晏薇听到此言，身上又是一阵发冷，只觉得头皮发麻，于是膝行两步，再度伏身求道：“求公主救他一命……”这一次，她就这样伏着，并不抬起头来。


　　只听头上龙葵的声音传来：“好……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一阵脚步声嗒嗒远去，直到完全听不到了，晏薇才抬起头来，心中百感交集。


　　她会带着磁石回来，还是会带着兵马回来？或者……就这样一去不回了呢？


　　晏薇还是跪在当地，似乎已经无力站起。手里只是摆弄着那个香囊，浸了水，又干了，但是全无褪色，只里面的丝纸，已经糊成一团，中间微微一点潮湿的红，正是之前朱砂印刻的那朵蜀葵花。


　　杨姜两国的交战纷争，以前在晏薇心中，就像是史书中前朝的故事那样，离得很远，远得像是传说。便是这次踏上姜国的土地，晏薇也只觉得处处新奇。初见龙葵、龙阳兄妹，亲近好感之意也远大于敌意。但自从今晨一番交战，晏薇真切感受到了，这个国家，是敌人……虽然龙葵依然是那样无邪纯良，但是在晏薇心中，却另有一番滋味涌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这样对敌人屈膝，很是屈辱，但为了童率活命，又无可奈何……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泪便流了下来。泪爬过脸颊，流到嘴角，一丝腥咸。风很大，泪痕很快便干了，使得肌肤微微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嘴，吸吮着脸，挥之不去。


　　风，拂过芦苇丛，一阵沙沙作响。


　　风停了，但沙沙声却未停息，晏薇抬头看去，那水蓝色的裙角跃动着，自远及近，龙葵回来了，是一个人。


　　“这是‘延年沙’，是最好的磁石了，用来吸绣针，能连续串起五根针呢！”龙葵似是一路跑来的，说话微微有些气喘，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晏薇起身接过，低低说了声：“多谢了……”


　　晏薇的手指无意中触到了龙葵的手腕，只觉得龙葵的肌肤触手奇热，异于常人，于是问道：“你身上怎么这么热？生病了吗？”


　　龙葵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扪着胸口，说道：“不妨事的，我自小便是这样，身热不退，胎里带的热证，习惯了，也觉得没什么，就是贪凉，喜欢夜里出来走走……刚才看到这边有火光，便走过来看看……”


　　龙葵这些话便如和闺中密友家常一般，晏薇倒觉得自己敌意满满的过于纠结了，于是说道：“须得找个好医生看看，胎里带的病症，越早治疗越好，一旦成年成家，便不好治了……”


　　龙葵笑道：“找过无数医生了，都觉得棘手……先别说我了，快给他医治要紧。”


　　晏薇跪坐到童率身边，撩起童率的衣摆。


　　龙葵站在晏薇身后，透过晏薇的肩膀，看到童率裸露的身体，羞得急忙用衣袖掩住脸，却又忍不住好奇，偷偷移开半只衣袖，露出一只眼睛来窥视。


　　这“延年沙”果然是最强力的磁石，只慢慢游走，便把那些深入皮下的细针都吸附了上来。那针足有上百之多，密密麻麻吸附在磁石上，看得晏薇头皮一阵发麻。


　　只听身后龙葵轻声叹息：“这也太多了啊……”


　　晏薇处理好伤口，轻轻放下童率的衣襟，又把磁石上的针清理干净，双手递过去，说道：“多谢了，原物奉还。”


　　龙葵却并不接过，只是说道：“送给你啦，也许以后用得上……”


　　晏薇点点头，问道：“那针上是否有毒？”


　　龙葵答道：“那是蜂毒，过几日便自愈了，目的只是让人伤口麻痹，不觉得疼痛，便疏忽了治疗……只是……没想到哥哥一下子打出这么多……”


　　晏薇自然知道她的言外之意。这种暗器十分阴毒，上面带有蜂毒，让人不觉得疼痛，认为并无大碍，不及时进行治疗，待蜂针开始在体内游走，便错过了治疗时机，再想使用磁石起针也晚了。若想达到这种效果，每次打出的针数量不宜太多，这次龙阳想必是怒极，只怕把机括中的毒针悉数打了出来。也正因为如此，令童率中蜂毒较深，皮肤潮红，全身发热，反倒是没有耽误病情。一因一果，似有天意……龙葵见晏薇不说话，便眨眨眼睛，说道：“我要回去了，你们……最好也尽快离开，明天，是一年一度的水猎，就在这里，你们不走，会被发现的……”


　　晏薇点点头，说道：“多谢……”下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龙葵似乎有些不情愿的，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他……他叫什么名字？”


　　“童率。”晏薇回答。


　　“童率……”龙葵低低重复了一句，手又不自觉地抚摸着那个玉兔配饰，拇指拂过玉兔的腹部，正是一个“童”字。

第六章 伐鼓渊渊，振旅阗阗


　　晏薇蓦地想起了鹿堇，想起了鹿堇的夫婿，也是这样卑微的普通兵卒吧。当差服役，做着自己国家要求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在别人一念间，就成了亡魂。


　　晏薇抱膝坐在童率身旁，一面看着火，一面打着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铮铮带有金属之音，却不像是风吹芦苇的声音，晏薇一激灵，一下子便醒了，抬头看时，却见童率一边摆弄着那一堆细针，一边笑着看着自己。


　　“我就说你会帮我治好的。”童率笑道。


　　“不是我……是龙葵拿来的磁石，才把这些东西取出来的。”晏薇说着，把那块磁石递过去。


　　“真的？！”童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来过了……她知道我是什么人还肯救我？”


　　晏薇点点头：“是啊……她临走的时候还问了你的名字。”


　　这只是最最普通的磁石，没有打磨，没有篆刻，形状也是浑然天成的，童率却反复把玩，爱不释手，对晏薇说道：“这个总可以给我吧？”


　　晏薇点头一笑，说道：“那当然，这是龙葵特别留下来的。”


　　童率小心地把那磁石揣到怀里，又不放心地在外面按了按，抬头对晏薇羞涩一笑，说道：“天快亮了，我去找点吃的，你再睡会儿。”


　　晏薇道：“龙葵临走时说，明天是水猎的日子，让我们赶紧离开。”


　　童率笑道：“我只听说过田猎，这水猎是什么意思，捉鱼吗？”


　　晏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大抵是姜国水域开阔，所以时兴在水上狩猎吧。”


　　童率沉吟道：“明天？……她说的是明天？还是今天？”


　　晏薇这才发现，东方的天空，已经隐隐透出了鱼肚白。她细想了一下昨夜的情景，也说不清那时候已经过了午夜还是未过午夜，而且龙葵自己也会判断错时间或者随口说错，因此这水猎是哪一天，还真的很难说……晏薇刚要开口，只听得远处传来号角的声音，和一阵沉闷的鼓声，一切已经不用多言，那水猎，就是今天！


　　童率忙踏熄了火，匆匆掩埋了两人丢弃的杂物，将一切粉饰得似乎从未有人在此露宿的样子，拉起晏薇，躲入了苇丛，低声说道：“别怕，只要他们不放火烧掉这些芦苇，我保管他们找不到我们。”


　　两人刚刚藏好身形，只听得号角声渐止，之前的沉闷悠远的鼓声变为高亢激越的铜鼓声，中间夹杂着钟磬的乐音，更有不知什么乐器奏出的凄厉鸣叫之声，从湖的四面八方传来。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在苍白的晨光中盘旋回响，让人不由得一阵心悸。


　　整个湖面上，所有的水鸟都拍翅惊起，却又盘旋不去，不敢飞越这声音的屏障，在二人头顶上空聚成一个大漩涡，遮天蔽日。


　　童率和晏薇正仰瞻这从没见过的奇景，冷不防一只鳄鱼在眼前三尺处匆匆爬过，童率一惊，忙抱住晏薇向后一跃，拔剑在手。可那鳄鱼并不理会二人，一头扎进水中，瞬间便没了影踪。


　　两人惊魂稍定，又听得铜鼓之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高亢，只觉得心跳都随之越来越快，当那鼓声快到不能再快的时候，瞬间戛然而止。


　　万——箭——齐——发。


　　箭矢像暴雨一般倾泻而下，那些盘旋的禽鸟，一只接着一只被射落，凄绝的惨叫此起彼伏。那些被射落的禽鸟如纸鸢一般，倾覆在湖水上，一圈圈涟漪散开去，鸟羽如衣裙，垂死的鸟，宛如谪仙。剩下的那些鸟，似乎被周围的乐音胁迫着，也不降落，也不逃走，依然在空中无助地盘旋。


　　箭矢的破空声，禽鸟的哀鸣声，鼓乐钟磬之声，和隐隐传来的呐喊喧噪的人声，让人觉得整个天地都在随之震动，尤其是那铜鼓，此时奏响的是又轻又缓的咚咚声，与人心跳相和，让人觉得一阵胸闷气短。


　　一滴血，飞溅到晏薇脸上，晏薇用手一拂，弄了满脸花。


　　童率忙用衣袖帮晏薇擦干净，轻轻拍了拍晏薇的头，示意她别怕。


　　晏薇一阵颤抖，似自语，又似问童率：“如果打起仗来，就是这样的场面吗？”


　　童率愣了一下，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没亲身经历过……”


　　这一场水猎从凌晨直进行到日上三竿，乐声方才止歇，天上只剩数只禽鸟盘旋，不时发出一两声悲鸣。


　　猛然间，传来一阵山崩地裂的呐喊，童率手臂一紧，环住晏薇，低声说道：“他们要过来寻回猎物了，须得小心，不要让他们发现。”说罢拉着晏薇，往芦苇浓密处挪了挪，伏低了身子。


　　人声逐渐逼近，夹杂着一两声犬吠。


　　晏薇眉头微蹙，说道：“不好，他们有狗，只怕会循着血腥气找到我们。”


　　“别担心，有我呢！”童率说罢，在手中扣了两颗石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


　　脚步声渐渐近了，两个人嬉笑着走来，却并没有带狗。


　　只听其中一个说道：“这次水猎收获不错嘛！”


　　另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接口道：“是啊，大王一定会有赏赐。”


　　先头说话的那人嘴里似乎已经蓄满了口水，说话都有些含糊：“还有炙雀肉可以吃……”


　　透过密密的芦苇叶看去，两双脚，一前一后，出现在视野中，步伐轻松悠闲。


　　童率像一头野兽一样，倏地弹射而出，接连两掌，分别打在两人颈后的大椎穴上，那两人哼都没哼一声，便双双软倒下去。


　　童率接连几下，迅速扒下两人的衣服和鞋子，倒像是给猎获的野兽剥皮一般。


　　晏薇也从藏身处钻出来，嗔道：“你下手太重了，打在这个地方，手劲稍微有差池，是会要人命的。”


　　童率一怔，说道：“你不要他们的命，就等着送自己的命吧！”


　　晏薇一惊：“难道你要杀了他们不成？”


　　童率道：“他们有狗，我们躲不住的，就算浸到水里去恐怕也不行，这里水面开阔，肯定有不少猎物落到水面，他们一定会驾船去捞，而且水里还有鳄鱼……”


　　晏薇道：“你打算怎样？”


　　童率抖了抖手中的衣服，说道：“换上他们的衣服，看看能不能混出去。”


　　晏薇道：“那他们怎么办？”


　　童率手掌平伸，比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斩杀的动作。


　　晏薇蓦地想起了鹿堇，想起了鹿堇的夫婿，也是这样卑微的普通兵卒吧。当差服役，做着自己国家要求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在别人一念间，就成了亡魂。


　　晏薇又看了看脚下的两个人，一个人俯着身子看不到面容，另一个个子矮些，侧着脸，年纪很轻，唇边微微一圈青色的绒毛，脸上似乎还带着笑，也许……也有一个和鹿堇一样的姑娘，在家乡等待着他归来……想到这里，晏薇用力摇了摇头：“不杀他们不行吗？”


　　童率摇头一笑：“妇人之仁……”


　　晏薇又道：“他们身上没有血腥，狗是闻不到的，你这手法，至少可以让他们四五个时辰之内不会苏醒，足够我们跑出去了……”


　　童率一叹：“好吧，你先把衣服穿好。”


　　晏薇拿起童率递过来的衣服，应该就是那少年的，一股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晏薇强忍着穿好，下摆微微有些长，晏薇将腰带系紧，将衣服尽量提到腰带以上，看上去便全无破绽了。


　　童率也穿好了衣服，开始动手脱那两人的中衣。


　　晏薇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童率笑道：“让他们醒了也跑不了……”


　　眼见童率将两人剥了个精光，用衣服作为绳子，将他们双手缚在背后，又割下一块衣襟塞住他们的口，拖到芦苇深处，又在上面密密堆了一层苇叶、苇秆。


　　“好了，这样可满意否？”童率笑问。


　　晏薇笑着点点头，拾起地上散落的猎物：几只鸟，一小捆箭，分给童率一半，两人并肩走出了这片苇丛。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偌大的水面上，无数舲船穿梭来去，打捞落在水面的箭支和猎物。水畔三三两两的兵卒，有的牵着狗，有的没有，各持猎物，喜气洋洋。


　　童率对晏薇使了个眼色，两人渐渐向僻静处走去。


　　突然，鼓声又变，那声音细小而欢快，就像是猎犬叼住猎物返回时那得意扬扬的步伐一样。这鼓声仿佛是集结的号令，所有这些手持猎物的兵卒，一下子便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童率和晏薇一时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办。


　　只听到有人喊道：“你们两个！快过来，集合了！”


　　回头看去，远远的有个兵卒在向两人招手。


　　童率和晏薇对视一眼，无奈只能折返。


　　晏薇和童率跟着人流行走，心中不免忐忑。


　　童率轻轻捏了捏晏薇的手，说道：“别怕，人这么多，不会互相都认识的……”


　　晏薇点点头，依然觉得很心虚，手心中都是汗。


　　前面一个广场，猎物堆成了小山一般，十几位官员忙忙碌碌，或分拣猎物，或记载造册，或回收箭矢……所有的兵卒都放下手中的猎物，而后回到自己的队列之中。


　　晏薇心中慌乱，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归到哪个队列，不觉放慢了脚步。童率想必也是心慌的，但看上去却很是镇定，正在左右顾盼，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应对之法。


　　远处是一个高台，上面人影幢幢，冠盖如云，想必是姜王和众位大臣在观礼，应该还有龙阳……身旁周围是司乐和乐师一类的人，皆衣履鲜明，各执乐器，庄静肃立，那执鼓的鼓师，也已经停了敲击。


　　晏薇看童率注目那鼓师，也顺着他目光看了过去，只见那铜鼓十分巨大，半人多高，鼓身最细处也超过一人环抱，颜色微微发红，在阳光下显得鲜艳喜庆。


　　鼓师上身穿着皮甲，样式十分古怪，缀满了各色流苏装饰。细看之下，才发觉那并不是皮甲，而是一组互相勾连的皮索，用来将那鼓固定在鼓师身上，铜鼓虽重，但皮索设计巧妙，分别将力量分散到鼓师的肩、颈、背、腰和腿上，稳稳地悬吊起铜鼓，让那鼓底离地约有一掌距离。


　　晏薇只觉得那鼓师有点眼熟，正要细看时，忽然觉得有人触碰自己的手肘。

第七章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才进城门，便遇到官府衙役四出，净街清道。路旁里三层外三层，拥满了看热闹的人。童率、晏薇不明所以，也挤在人堆里张望。


　　晏薇转头一看，正是童率，原来不觉已经走到上交猎物之处。晏薇忙丢下猎物，和童率一前一后慢慢走向兵卒的队列，和那鼓师也离得更近了。


　　只听队列中有人呼喝道：“你们两个，快一点！”


　　晏薇一惊，不觉脚下一绊，扑倒在地上。却是那衣服太长，走了这么多时候，腰带渐渐松了下来，晏薇踩到自己衣襟，被绊倒了。


　　童率忙俯身搀扶晏薇。兵卒队列中也走来两人，头前那人边走边问道：“你们是哪一伍的？伍长是谁？”


　　童率正要张口回答“是我”先搪塞过去，却听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是我！”正是那位鼓师，已经卸掉了铜鼓，走了过来。


　　只听那鼓师续道：“他早起便腹泻，此时想必是撑不住了，我送他回去吧。”


　　走过来的那两人点点头，便退回到队伍中。


　　晏薇在童率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抬头去看那鼓师，居然是乌阶！晏薇又惊又喜，正要说话，只听乌阶说道：“你要装病，我们搀扶你走。”


　　晏薇点点头，在两人的搀扶下，渐渐远离了人群的喧嚣。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乌阶皱眉问道。


　　“唉……也是慌不择路，没有办法……”晏薇叹道。晏薇很怕他继续追问下去，毕竟童率是姜国正在通缉的要犯。


　　乌阶细细打量着童率，过了片刻，突然问道：“你们两个水性如何？”


　　童率答道：“我们水性都是极好的。”


　　乌阶点点头：“有条两里长的水路，可以通到城外，你们若能泅过去，便可出城。”


　　童率一拱手，说道：“请指点一条明路，在下感激不尽！”


　　乌阶又点点头，并不开口，似乎是不愿意再和童率说话。


　　晏薇侧头去看乌阶，只几个月不见，便觉得他和之前大不相同了，个子长高了，气质沉静而稳重，仿佛从少年一下子变成了大人。


　　“你呢？你怎么会在姜国王宫？”晏薇问道。


　　“我现在是王宫禁卫。”乌阶淡淡地说道。


　　“那你放走了我们，不会有事吗？”晏薇试探着又问。


　　乌阶一笑摇头，说道：“不会的，你放心，现在整个姜国，只有我能执拿使用那柄魔剑，太子殿下正倚仗我，你们又没暴露身份，这事很容易遮掩过去。”


　　三人一路走到一处僻静所在，喧嚣的人声渐渐远去，唯有嘈嘈切切的风中苇声，像是呜咽。


　　乌阶一拱手，说道：“从这里下水，沿着右岸游，过了一道铜网，便是城外了，此处铜网有缺损，你们应该能过去，岸上有巡查，但不频密，你们小心些便是。”


　　童率也是一拱手：“多谢相助！”


　　乌阶又道：“那铜网今夜便会修补好，不要让我在这里再见到你！此番别后，再见面便是敌人了……”他这话是冲着童率说的，但是说完后却看向晏薇。


　　晏薇心中一痛，莫名地觉得悲伤，只垂下了眼帘，低声说道：“你多保重……”


　　两人顺利逃出泽邑，因有那哑巴变节一事，因此也未在事先安排好的落脚地停留，只是扮作商旅，转道诹国，倒也一路顺当地回到了杨国边境重镇：凡城。


　　才进城门，便遇到官府衙役四出，净街清道。路旁里三层外三层，拥满了看热闹的人。童率、晏薇不明所以，也挤在人堆里张望。


　　童率问身旁的一名老者：“这是什么大人物要出巡？这么大阵仗？”


　　那老者回答：“还有谁？自然是那姜国的使臣，半个月前出使过来的，现今这不是要回去了嘛！”


　　“姜国？”晏薇有些疑惑，“没听说姜国以前派过使臣啊？”


　　“是啊，这可是十几年来头一遭啊，上一次还是两国议和，他们送工匠过来那次呢，转眼已经十几年了，日子过得真快……”那老者絮絮叨叨地说道。


　　眼看着使臣的车马仪仗远远地过来了，童率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冷不防被谁拽了一下衣袖，童率还以为是身后看热闹的人挤了过来，只手臂一甩，挣脱了出来，连头也没回。


　　却听到耳畔一个声音低声说道：“是我。”竟然是黎启臣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时，却见黎启臣站在身后，笑吟吟地说道：“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快跟我走吧。”


　　三人几个转折，来到一户宅院，推门而入，只见晏长楚正在庭院中行气导引，见三人进来，便停了下来。


　　晏薇一眼便看到晏长楚的左臂打着夹板，以布带吊在肩头，整条前臂密密缠裹着麻布，惊问道：“父亲！你这是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晏长楚笑道：“只是骨碎而已，已经固定好了，百日之后便可痊愈，不必担心。”


　　黎启臣对晏薇轻声道：“对不住……是我没照顾好令尊……”


　　晏长楚轻轻拍了拍黎启臣肩膀，说道：“那种形势下，四个人全无折损，已是万幸，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童率问道：“干吗不让我们在那边看热闹，可有什么急事吗？”


　　黎启臣道：“你没看到城门口有什么吗？”


　　童率搔搔头，疑惑地说道：“刚进城就见到他们净街，于是就挤进来看热闹了，没注意城门口有什么……”


　　黎启臣苦笑道：“有我们两个的画像……”


　　童率大急，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到杨国还要被通缉吗？这里到底是杨国的土地，还是姜国的土地？！”


　　晏长楚道：“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因那哑巴变节投敌，你们二位的身份，姜国已经知晓了，他们倒是先礼后兵，派出使节，要求大王交出凶手……”


　　童率急道：“他们让交人就交人？难道我们就怕了他们不成？”


　　黎启臣轻轻拍了拍童率的肩膀，说道：“自上次撤兵之后，两国这样互不来往已有好几年，此番姜国先派使修好，我国自然也不能以刀兵相见，更何况……那穆玄石的生身父亲，竟然是姜王龙嵬的舅舅……”


　　童率听到这里，惊讶地张大嘴巴，喃喃地道：“老天……这穆玄石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母亲是杨王的堂姐，父亲是姜王的舅舅？！”


　　黎启臣摇头道：“这之中到底有什么隐情，我也不知，只知道姜国使臣要求我国交出刺杀姜国宗室穆玄石的凶手……”


　　童率叫道：“交个屁凶手！反正马上要开打了，只管派兵打过去便是！”


　　晏长楚摇头道：“没那么简单……料想大王本来计划今年攻打姜国的，但年初洪涝，年中亢旱，国力虚弱，只怕要转过年来才能恢复，不可能立即动手……”


　　童率道：“难道就要把我们两个拱手交出去不成？”


　　黎启臣笑道：“虽说城门有我们两个的画影图形，可你进城的时候，有人盘查吗？”


　　童率摇头道：“没有……”


　　黎启臣道：“所以说，这只是做给姜国人看的而已，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童率却眉头深锁，说道：“本来是说，你立下这个大功，便可以洗脱罪名，可现在这么一来，你便更见不得光了……”


　　黎启臣道：“所谓立下大功，是刺杀得手，全身而退，可现在被姜国知道了我们的名姓，倒不能算是全功了。”


　　童率嗫嚅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黎启臣看向晏长楚，似是等他开口。


　　晏长楚道：“我和晏薇，自然是要回怀都的，我还要向大王复命……你们两个，我倒是建议分散开，不要在一起为好……”


　　黎启臣点点头，对童率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一个人回赤崖找悦安君复命，你先回盐湖避一避吧。”


　　童率有点拿不定主意，迟疑地问道：“要不我也去怀都？”


　　晏长楚摇头道：“不好……你现在不宜在怀都那种地方露面，还是去偏僻一点的地方暂时避过风头再说。”


　　童率说道：“那还是我去赤崖吧，这单买卖一开始就是我接下来的。”


　　黎启臣笑道：“悦安君一开始要找的人就是我，也是我第一个动的手，怎么看都应该是我去。”


　　童率叫道：“致命的一剑却是我刺的！”


　　黎启臣取出穆玄石留下的那个锦缎卷，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总要把这个亲手交给穆别才是，还有这柄剑‘丧乱’。更何况……你可以去盐湖，我又能去哪里呢……”说着，神色有些黯然。


　　童率一叹，说道：“好吧……但你不要对穆别说人是你杀的，就说是我动的手……”


　　黎启臣一怔：“你怕他会找我报仇吗？”


　　童率道：“说不好……毕竟血浓于水……他今日恨他父亲，过得十几年，也许心境便不同了。”


　　黎启臣笑道：“你想太多了，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童率道：“那么就一个月为期，到时若你不来盐湖找我，我便去找你了。”


　　黎启臣沉吟道：“一个月之后，我们在怀都碰面吧，你就不要在赤崖露面了。”


　　童率点点头，说道：“好！我手下兄弟有人在怀都常驻，你到了怀都只管联系他们就是。”


　　晏长楚说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这样安排，只是防备万一罢了，你们不要太过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晏薇静静地听他们说话，只觉得很不安，每一次大家聚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每一次分离，就生怕以后再也无缘相见，尤其是这一次，分得那么散，那么突然……黎启臣看出晏薇情绪低落，轻声对她说道：“等一切安定了，我会去怀都找你的，等着我……”说完看了一眼晏长楚，欲言又止。

第八章 雍雍雁鸣，忆往惊生


　　天很阴，云很厚，风很冷。


　　一线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洒下来薄薄的一片光明，但迅即又被翻滚的浓云吞没了……怀都。


　　离开时是仲春时节，归来时秋色已浓了。


　　黄栌与红枫点染着这座青灰色的城，一点点绯红的暖意荡漾开来，像是温酒散出的香。


　　转过巷弄的拐角，晏薇不禁惊呆了，一座崭新而宏伟的宅邸出现在眼前，俨然可以与后面远处的丞相府比肩，这……是自己的家吗？


　　早年间晏长楚为官时，宅邸规制很大，后来家道中落，一部分租售分割出去，仅剩下后进那几间房，现在不仅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规制，里里外外也翻修一新。


　　中门大开，一众仆从鱼贯而出，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管家模样的人微微弓着身子，降阶相迎。


　　晏长楚微微皱着眉头，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五短身材又是一躬身，说道：“咱们原来都是公子瑝府上的……”


　　晏长楚有些惊讶：“哦？他是如何得知我们行踪的？”


　　五短身材又欠身说道：“您几位刚到凡城的时候，这边就已经接到信儿，准备着了。现在军政大事，大王都交给我们公子管……”


　　晏长楚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室内也是装饰一新，家具、陈设、器物全部都是簇新的。晏薇环顾四周，只是觉得陌生，仿佛是远航的人看到了岸，正在欣喜若狂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不是大陆，只不过是个岛罢了，有一点点失落。


　　那五短身材似乎看出晏薇心中所想，躬身说道：“之前的那些旧物件，一样都不缺，原封不动地放在西首夹室里面。姑娘一路风尘，想必也乏得很了，先去沐浴更衣可好？”


　　晏薇点点头。由两个侍女引导着，来到东首旁室。依然是客人一样的感觉，不知道该进哪一个门，也不知道门里面是什么。


　　木桶中盛满了温热的水，上面飘着细碎的丁香花，水汽蒸腾出隐约的淡香，若有若无，雾一样难以捕捉。四周是蜜合色的花纱帘幕，构成重重叠叠的屏障，把那两个侍女挡在外面，只能看到她们影影绰绰的身形。她们，想必也是看不到自己的……但晏薇还是害羞，躲在木桶后面迅速脱了衣服，一下子便滑入水中。


　　那块“双龙化鱼坠”，却没有解下来，连着颈上的红绳，一齐没入水中。那玉的颜色，因得了水的滋润，显得更加剔透。


　　浸在温暖的水中，一身的疲劳都驱散了，但是脑中纷至沓来的思绪却无法驱散，这半年如梦一样的经历，每一天都丰富多彩，惊心动魄。但此刻回想起来，除了乱，还是乱，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像浸了水的丝纸，就像是龙葵香囊中的那片，已经成了一摊泥，上面模糊不清的一点红，凭谁也看不出，那曾经是朵娇艳欲滴的花儿……直到水渐渐冷了，晏薇才出浴，换过了衣服，回到后厅，却见公子瑝和父亲凝立厅中，似乎在谈论什么，见晏薇进来，便都止住了口。


　　公子瑝转身看到晏薇，粲然一笑，说道：“怎样？还满意吗？我为你安排的这些……”


　　晏薇点点头：“只是太奢华了，有点不像自己的家。”


　　公子瑝又是一笑：“过些日子便习惯了，他们若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说。”


　　晏薇羞赧一笑，解下颈上的“双龙化鱼坠”，双手递过去，说道：“物归原主。”那绳子还有些潮湿，晏薇脸更红了，把绳子夹在掌心，轻轻按压着，似乎是要用掌心的热度焙干绳子一样。


　　公子瑝却不以为意，伸出两根手指，拈住绳头，略端详了那玉片刻，便挂在自己颈上，说道：“你平安便好。”


　　晏薇道：“你的病，我知道怎么治了，过几日备齐了需用的器物药品，就可以为你医治。”


　　晏长楚捻须笑道：“有我在，还用你动手吗？”


　　晏薇笑道：“就是父亲你留下的那份缣帛上记载的疗法，我给公子琮用过，效果很好。”


　　晏长楚点点头，却并不接话，一时气氛便冷了下来。


　　公子瑝略施一礼，说道：“两位旅途疲乏，我就不打扰了，明后日再过来拜会。”说罢转身离开。


　　“公子瑝……他来有什么事吗？还带了这么多礼物？”晏薇一边随口问道，一边去翻动那些礼物，却见脚下一物似蠕蠕而动，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时，却是一个篾篓，篓中装着一对白色的大雁。


　　“怎么还有雁……”晏薇轻声嘟囔着，心里有些疑惑，这不是男方求婚纳彩纳吉时才会送的东西吗？难道是公子瑝前来求婚……可他又是一个人，并没有媒人……晏薇抬眼去看父亲，只见晏长楚眉头深锁，似乎有什么事情委决不下，并未听到晏薇的低语。


　　过了片刻，晏长楚突然说道：“那份缣帛，我早在五六年前就写下了……”


　　晏薇一惊：“啊？那为何不及早给公子瑝医治？可是有什么不妥吗？”想到自己已经贸然给公子琮用过了，若是有什么不妥，可怎么补救呢。


　　晏长楚道：“疗法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是他这个人不妥……”


　　晏薇疑惑道：“这话怎么说？”


　　晏长楚道：“祛病延年，一方面是医者之功，另一方面是病者之心，他始终留在那年河神祭中不肯走出来，这是心病，药石再灵验，也不能解开心结。”


　　晏薇有点明白，又有点糊涂，问道：“难道他是因为放不下那姑娘，所以不愿痊愈？或者说觉得自己痊愈了，便是背叛了那姑娘？”


　　晏长楚点头道：“他已年近三十，尚未娶正妻，只怕也是为此……”


　　晏薇听了这话，又想到那雁，便默然了，隐隐猜出公子瑝所为何来，只怕是来重提当时那一句承诺的吧。但是……父亲的态度又如何呢？他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自己呢？真的要嫁给公子瑝吗？想到这里，黎启臣的影子蓦然涌上心头，便再也挥不去了……天很阴，云很厚，风很冷。


　　一线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洒下来薄薄的一片光明，但迅即又被翻滚的浓云吞没了……落叶打着旋儿，聚在宫墙一角，在风中时而起，时而落，似乎不甘心就这样委身泥尘，然而几番起落之后，并没能重回枝头，反而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支离破碎。


　　晏长楚静静立在大殿的阶前，微微低着头，看着墙角那堆枯叶，等待杨王召见。


　　一个身形微胖，头发花白的寺人，蹒跚地走了过来，微微弓了弓身，似乎说了句什么。晏长楚一点头，伸手示意那寺人先行，随后便跟着那寺人进入了殿中。


　　只片刻，那寺人便独自走了出来，在殿前阶下垂手侍立。


　　云层翻滚着，却始终没有落雨，而是渐渐散了，透过云缝，一道道光芒直射下来，已经是正午时分。


　　两个宫婢并排走来，和那寺人说了几句什么，又并排退下了。


　　又过了许久，晏长楚才躬身退出，脸上神色平和，无悲无喜，只略略有些疲倦。


　　似乎殿内有人呼叫，那寺人疾趋入内，殿门嗒的一声轻响，在他身后关闭了。


　　晏长楚徐徐回望，似乎叹息了一声，缓缓的，一步步向宫门外走去。


　　直走到百步开外，那寺人才出了殿，领着一队黑衣侍，匆匆奔向后殿而去……晏长楚回头看了一眼，又是一声叹息，但脚下不停，径直出了宫门。


　　“有个故事，是该讲给你听的时候了……”晏长楚徐徐说道。


　　晏薇有些疑惑，眨着眼睛，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灯光摇曳，照得人脸上斑斑驳驳，显得表情也似阴晴不定。夜已深了，微微有些寒凉，晏薇不由得裹紧了衣服，向父亲身边靠了靠。


　　但是晏长楚却正了正身形，微微离开晏薇，声音低缓地继续说道：“很多年以前，有一对黎人姐妹，姐姐嫁给了一个有名的冶匠，但婚后的生活却不美满。黎人习俗，与我中原大异，姐姐常因家居琐事与婆婆龃龉。没几年，婆婆便得了急症病故了，冶匠认为是姐姐不孝导致，一怒之下，也不守丧，径自离家远走……”


　　晏薇越听越是疑惑，这故事……到底是要说什么呢？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冶匠刚走不久，姐姐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为了不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妹妹便离家去寻找冶匠。因婆婆是杨国人，所以妹妹首先来到了怀都。”


　　晏薇好像听出了一点什么，刚要开口询问，晏长楚手掌向下一压，示意晏薇不要出声询问，继续说道：“那黎人女子俗尚养蛊，自小服用各种毒物让身体产生抗毒之力，并豢养各种毒虫用来驱使，但此法极为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毒物反噬，危及性命。那妹妹来到怀都之时，恰好反噬毒发，倒卧路旁，被一个医者救下……”


　　“啊……”晏薇轻呼一声，随即又举袖掩住了口，难道……这是自己母亲的故事？


　　晏长楚却看也没看晏薇，继续缓缓说道：“那医者为妹妹悉心调治，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使她痊愈，但她从此失去了驱蛊的能力，只是身上还带着毒，夏日里蚊虫不近，也不能养蚕，她养的蚕，都病弱不能结茧……”


　　听到这里，晏薇已经可以笃定说的是母亲的故事，此时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家中始终不像别人家那样养蚕纺丝。


　　晏长楚的声音依然低回飘荡：“那医者的原配在多年前因难产而故世，因此医者便娶了妹妹为妻。婚后不到一年，妹妹便有了身孕，这一次却还是胎位不正、横生逆长，和医者的原配一样……在怀胎的十个月中，医者悉心照料，分娩之时，也亲自接生，终于是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晏长楚的叙述有点支离破碎，全无平日说话的通达晓畅，想必也是不愿去触碰这些旧事。晏薇怔怔地听着，有些紧张，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膝头的衣服。

第九章 鼓钟于宫，心系于外


　　晏薇只是僵在那里不动，泪，静静自脸颊滑过，一滴滴，滴在衣襟上，已经把衣襟浸湿了一片。


　　晏长楚继续娓娓道来：“孩子生下来了，母亲还未看上孩子一眼便昏睡了过去，医者刚松了一口气，便有两个黑衣侍传医者进宫治病，特别提出要带上初生的孩子……医者进宫之后，却发现并不是要他治病，而是一位妃子要用刚刚产下的死婴，交换医者怀中的婴儿！”


　　晏薇只觉得一阵心悸，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几乎不能呼吸。


　　晏长楚看也不看晏薇，只是怔怔地注视着那闪烁的灯火，继续说道：“那医者刚刚被罢黜了官职，待罪在家，不敢不遵从这位宠妃的命令，只得留下了怀中的婴儿，又想到回去无法对妻子交代，便抱走了那襁褓中的死婴……那婴儿的身体软软的，还有些温热，似乎尚未死去……走着走着，医者突然发现襁褓中伸出了一只小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竟然是那婴儿又活转过来……”


　　晏薇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嘴巴中都是苦的，想要出声询问，却又魇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


　　“医者费尽心力，终于把那婴儿养活了下来，那婴儿先天不足，自小身子便弱，也亏得养在医者之家，从小多方调养，才算是顺利长大。起先医者的妻子不疑有他，但孩子一天天长大，相貌并不像父母……黎人中的蛊女本来也懂医道，渐渐地也觉察出这个孩子体质身形均不像自己亲生……”


　　说到这里，晏长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沉默了。


　　晏薇只侧过头，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等待他继续。


　　过了很久，晏长楚才开口说道：“那医者还是常常进宫诊病，若是遇到有宫眷生病，也会带上妻子……那一日，也是机缘巧合，本来是去给其他宫眷看病，但是有个少年公子，因为习剑受伤，来求伤药，却正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也许是医者心情激动，难以自持，也许是母子天性，血浓于水，总之，医者的妻子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揭开了这一桩往事……两人大吵一场，医者的妻子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讲到这里，故事似乎结束了，晏长楚依然头颈僵硬地注视着那灯，似乎是不敢看晏薇的脸色，又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自拔……晏薇也是怔怔的，低着头，眼睛看向地面，似自语，又似询问：“他们的儿子，就是公子瑖，对吗？”


　　晏长楚缓缓地点了点头。晏薇虽然没有抬头，但可以看到投射到地面的晏长楚的影子也在点头。


　　晏薇心中一片混乱：原来……樊妃是自己的母亲，而公子珩……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原来……母亲突然离家出走，还带走了自己的护身玉，是因为发现了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女！


　　原来……父亲那日那么突然的不辞而别，为的是给亲生儿子缉凶……晏薇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指根的肤色还是微微发暗发黑，那曾经断过的小指，虽然接好了，活动无碍，但是却微微有点歪斜扭曲，单看看不出，但是两只手放在一起比较，便很明显。这是自己亲弟弟，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后来呢？医者的妻子是不是去了姜国？”晏薇又问道，她依然顺着父亲故事中的称呼发问，似乎……只要不点破，那就只是一个故事，而不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命运。


　　晏长楚又点了点头：“她在姜国的归玄堂……”


　　果然是这样呢！那些香囊中的药料就是母亲配制的，那片丝纸的主人便是母亲，难怪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还有，给童率疗伤的人应该也是母亲，所以她才知道他们的藏身处……晏薇转念又一想，其实那并不是自己母亲啊……“她本来是回姜国找姐姐的，可是姐姐已经去世，姐姐的丈夫和儿子也不知去向……她姐夫……就是穆玄石……”晏长楚缓缓说道。


　　“啊？！”晏薇又是一惊，那穆别，竟然是自己的表兄弟？那黎启臣刺杀的穆玄石，竟然是自己的姨父？刚冒出这个念头，又哑然一笑，怎么回事啊……自己的父亲是杨王，母亲是樊妃，自己跟这家姓晏的人家，其实是全无瓜葛的路人呢……想到这里，突然悲从中来，便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了……“所以……你和公子瑝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是不能婚配的……”晏长楚语气艰涩，“他执意求婚，而且已经获得大王首肯，除了揭开你的身世，我别无他法拒绝……”


　　晏薇点点头，心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切因果，都系在公子瑖身上，如果他不被毒杀，黎启臣就不会入狱，自己也见不到黎启臣，也不会被公子珩刑求，不会认识公子瑝、公子琮，不会有这半年的颠沛流离，也不会听到今天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可是，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和公子瑖互换身份，那么，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瑖，石之似玉者也，毕竟不是真正的玉呢……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明天一早，宫里会来人接你入宫。”晏长楚艰涩地说道。


　　晏薇这次连头也没点，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似乎已无法思考。


　　晏长楚续道：“这半年让你受了很多苦，也许安安稳稳的宫中生活对你最好……从明天开始，你就要改姓杨了……”


　　“我不要姓杨！我就叫晏薇！永远也不变……”晏薇突然爆发似的大声喊道，但随后声音便放低了。为什么固执着这个名字，晏薇自己也不明白，也许只是抗拒，即使无法抗拒命运，也要用名字发出一声呐喊，即使，不会有任何改变。


　　晏长楚发出一声深长叹息，过了很久，又艰难吐出四个字：“早点睡吧……”


　　晏薇只是僵在那里不动，泪，静静自脸颊滑过，一滴滴，滴在衣襟上，已经把衣襟浸湿了一片。


　　晏长楚又低低叹息了一声，说道：“你自小身体便弱，又常常烦恶欲呕，其实不仅仅是胃气不合，而是心脉先天不足，自己要多注意调养才是……我给你配了一些药，你装在香囊中，带在身上，有强心之效。”


　　曙色初现。


　　门外，停着一辆安车，辛夷香木打造，微微散发着馥郁的气息，车盖处还装饰着桂枝。黑漆的车身，雕镂着密密的繁卉花纹。裳帷有三层，一层是缁布，一层是明黄的锦，另一层又是缁布，一层比一层长，薄薄的锦在风中，猎猎飘动着，却因两层厚重缁布的夹护，而不得飞扬，倒像是一圈围着车身流动的金色水波。


　　驾车的是一匹毛色赤白相间的马，白黑两色的熟皮制成的勒面，马鼻上覆盖着纯金的当卢，上面雕镂着蝉纹，樊缨上缀着大红的流苏和青铜的銮铃。


　　两个侍从从车下取出金漆几凳，面对面长跪下来，将几凳安放在车旁，四只手扶稳，另有婢女走过来，搀扶着晏薇登几上车。


　　晏薇今天只穿了一件驼褐色的半旧家常衣服，头上只戴了公子琮送的那只银钗，和这辆华贵的安车相比，显得寒素而漫不经心，甚至侍从和婢女的服饰，也比她光鲜很多。


　　晏薇似乎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不甘，但是到底在不甘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不甘心被冥冥中那只看不见的手这样拨弄罢了。之前的种种爱恨都变得可笑：公子瑝要娶自己为妻的承诺，公子琮隐约的暧昧……还有，公子珩对自己的伤害，伤的是自己的亲姐姐，要为之报仇的“七哥”其实是不相干的路人……车动了，晏薇挑开裳帷，回头看着自己的“家”，看着站在门口阶下的“父亲”，不由得一阵心酸。晏长楚的左臂依然被重重包裹着，吊在肩上，右手高高抬起，缓缓挥动……晏薇的视线逐渐模糊了，只见一个青衣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再也不见……晏薇这才想起，这次，在家中只待了一天两夜，甚至都没来得及为“父亲”换一次药、裹一次伤……内城王宫。


　　这个院落在内城的东南角，不大，只有一进，一正两偏的格局。房子似乎很久没有住人了，虽然略做了修整，但依然透着荒凉冷清。


　　隔着一道墙，便是禁宫的东南角楼，角楼上那些青铜风铃，只要一有风，便没日没夜地叮当作响，反倒是为这个院落增添了一丝浮华的热闹。想必是因为这里太吵，才一直没有安排住人吧？


　　对面有个一模一样的院落，是另一位公主的居所，这位公主单名一个“芙”字，原本序齿是五公主，因晏薇插了进来，该当变作六公主了，但众人一时难以改口，还是一口一个五公主地叫着。


　　这位芙公主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却是少年老成，端凝持重，不苟言笑，见到晏薇只是淡淡的，礼貌而疏远。晏薇也不知道她是天性如此，还是只是看不起自己……入了宫，晏薇本以为至少要有场家宴，要拜会后宫的嫔妃，至少，大王也会召见一下，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想到这些，晏薇不免心中惴惴，怕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怕礼仪上出什么差错，也怕万一有什么应对不当，惹人耻笑。但是，之前所担心的这些全都没有发生，晏薇被安置在这个小小院落中已经三天了，除了侍从婢女，没有其他人来过，仿佛是任她自生自灭。


　　听那些宫婢私下交谈，晏薇得知自己的母妃樊妃已经因为此事被打入冷宫，公子珩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虽说整件事自己没有半点错处，但是这结果，总让晏薇揪着心，想要纾解，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晏薇只觉得烦闷，每日无所事事，裹在锦衣华服之中闷坐，偶尔跟着婢女学些针线，也总是不得其法，动两针便撂下了。


　　这一日，阳光很好，晏薇试探地对一个圆脸婢女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那圆脸婢女二十多岁，是几个婢女中最年长的，她停了手中的针线，起身回答道：“公主想去哪里，奴婢陪您去。”


　　晏薇道：“也并不是想去哪里，只是想随便走走，你们不用陪我，只要告诉我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便好。”


　　那婢女双膝跪下，伏身说道：“奴婢远远跟着可好？”说完之后，却依然低伏着，并不起身。


　　这话虽然是问句，但是这姿态却是不容拒绝的姿态，晏薇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好吧……”


　　阳光洒在身上，一片融融暖意，倒有几分像是阳春光景，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只可惜内城禁宫之中，到处都是屋宇连着屋宇，院落套着院落，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星散的几丛低矮花树。晏薇曾经听黎启臣说过，这是因为多有刺客行刺，为了宫禁安防考虑，所以宫中很少种植大树。


　　转过公主所居的几重院落，只见一脉静水如玉带，舒缓流过，水畔垂柳依依，两侧各有一条卵石素沙铺就的沙滩，白沙中星散地堆置着玄色的巨岩和灰紫色的片岩，显得清雅不俗，令人精神一振。


　　河畔石旁站着一人，正是公子珩。

第十章 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此刻，晏薇完全体会到了公子琮的处境：囚在一个地方，不得自由；周围人虽多，但贴心的一个也没有……晏薇站在河堤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公子珩。


　　公子珩站在岸边，穿着一身桃灰色的长衣，显得更加纤瘦矮小。只见他听到响动，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晏薇，似乎微微一怔。


　　晏薇缓步走近，两手略微向衣袖内缩了缩，不知为何，她不想让公子珩看到自己的旧伤疤。


　　公子珩看着晏薇，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也不用得意，我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也脱不开干系！”


　　晏薇没想到他一开口竟是这样的话，有些气恼，但细想其实也没错，自己进宫多日，所有人皆不闻不问，也许，和这个母亲做过的事情大有关系……但是，听了公子珩这样说话，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原本便是一无所有，现在还是一样！不像有的人，从高处跌落下来，滋味肯定不好受。”


　　公子珩又是一声冷笑：“哼！我是公子，最坏也不过如此，将来还可能有翻身的一天，就像大哥现今这样……你呢？过几天君父随随便便把你嫁了，一辈子也就看得到头了……哼！其实你不过是想要这样一个身份，好嫁到更好的人家，对吧？盘算得很精明，可结果谁知道呢……走着瞧吧！”


　　公子珩这番话，倒正说中了晏薇的心事：好像一团乱麻，扯不断，理不顺……晏薇本来就在纠结自己的终身大事，时时想起，却又不敢深想。原想着父亲心疼自己，若有好姻缘，定然会顺着自己的意思……没承想换过了身份，一切便陷入混沌……现在身份虽然高了，但未必会有遂自己心意的结局，反倒是自己心里想什么，更没人在意了……抬头看到公子珩似笑非笑的讥诮神情，晏薇更是着恼：“那你就趴在河岸等翻身吧，我不奉陪了！”说罢转身便走。


　　只听公子珩在身后冷冷说道：“你是要去看她吗？她不会见你的，她根本也没当你是她女儿！”


　　晏薇一怔：“她？”说的是樊妃吗？为何不称呼“母妃”或“母亲”，而直呼“她”呢？莫不是被贬斥的后妃，便没了作为公子公主母亲的身份？晏薇皱眉思忖着，停下脚步，问那圆脸婢女道：“樊妃就住在附近吗？”


　　那圆脸婢女低低应了声：“是……”眼睛却瞟向河流左岸的一处建筑。


　　晏薇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孤零零的四边不靠。院墙很高，透过墙只能看到一棵高大的槐树和一线屋脊。


　　只听身后是公子珩冷冷的声音：“你不必假惺惺地去看她，若不是你，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害了我们！”


　　晏薇身子一震，原来，他是这样想的吗？在他眼里，所谓血缘，跟身份地位比起来，恐怕是一钱不值吧。可是，今天这一切，难道不是樊妃十六年前种下的因果吗？又怎能怪到自己头上？


　　晏薇走到那个院落门前，发现宽大厚重的院门紧锁着，似乎久不开闭。院门上另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活门，也锁着，活门中间有轴，下方有一块半圆形的木搁板，想必是需要传递什么东西，便放在这个搁板上，通过活门转进去，不必打开大门，也不用怕里面的人会跑出来。


　　晏薇把脸凑近大门的门缝，向内观看。


　　院子正中一棵巨大的槐树，亭亭如盖，树下密密匝匝尽是黄白色的落蕊，那些落蕊，曾经也是枝头的花，此刻也混作了泥尘，因没有人打扫，越发显得荒凉破败。


　　一个白衣妇人，绕着树一圈一圈地踱步，相貌身形依稀是那夜在公子珩寝宫见过的樊妃模样。只见她梳着高髻，琳琅的发饰甚是齐整，身穿葱白色的曲裾，衣料很单薄，下摆也略有脏污，脚下一双丝履更是污秽不堪，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泥尘混合着落蕊，又灰又黄，斑斑点点。


　　晏薇想要开口招呼，却又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一声“母妃”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想要叩门，却也不知道面对面又能说什么……想仔细看看她的面貌气色，却是那门缝太窄，她的身形又一直在动，看不清楚。


　　就这么怔怔看了一会儿，晏薇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走上小桥，打算循着另一条路折返，却见迎面袅袅婷婷走来了一个人。


　　只见她身穿秋香色的暗花绮，外披月白的绉纱单衣，一头乌黑的青丝盘成垂云髻。走得近了，方看出她小腹微微隆起，右手托在后腰，似乎是有身孕的模样。


　　晏薇看她服饰并不华贵，但也不似寻常宫婢，又加之身怀有孕，一时分辨不出她的身份，不知道是否应该避让，刚要询问那圆脸婢女，对面那人已经开了口：“呦！这不是晏薇吗？你果然来到宫中了。可是来找我算账的？”


　　她这一开口，晏薇便认出来了，原来是熊荧。她略胖了些，脸上微微有些斑，肤色略显灰黄，又戴了假发髻，看上去身材又高、年纪又大，晏薇一时没认出来。


　　晏薇冷笑道：“你这肚子，至少已经四五个月了，在鎜谷中说什么月事来了，全都是骗人的鬼话吧？”


　　熊荧愣了一下，随即便笑道：“骗你又怎么样？你当时还不是信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着腹部，手背上有一片淡淡的伤疤，似乎是那次被灯油烫的，手腕上还戴着晏薇的那只青玉镯子。


　　晏薇看到伤疤，有些恻然，但看到那镯子，便又满腔怒气，于是冷笑一声说道：“怎么？还戴着我赏你的那只破镯子？既然是母以子贵，难道就没有什么更好的首饰了吗？”


　　熊荧上下打量了晏薇几眼，笑道：“彼此彼此，你这一身衣服虽然不错，但是怎么什么首饰都没戴呢？”


　　晏薇一时语塞了，她一直嫌公主的服饰和饰物累赘，行动不得自由，衣服是不能不穿的，首饰则是能不戴就不戴，那些婢女也拗不过她。没想到此刻却被熊荧抓住了把柄，嘲笑了去。


　　熊荧又甜甜地笑道：“母以子贵，这话说得不错，我爱听！听说若怀的是女孩儿，孕妇脸上肌肤柔滑，若怀的是小公子，孕妇脸上有斑有皴，就像我这样！”熊荧边说边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脸，一脸得意，“你是医者，你来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晏薇倒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兼之对于孕产之事，一向不太深知，不知道怎么反驳，于是恨恨地说道：“不知你现在又是什么身份，怎么也没有人贴身伺候呢？”


　　熊荧扭动着腰肢，举袖掩口一笑，说道：“我过几日便会搬去公子琮府上，事事有人安排妥帖，就不劳你操心了。”说罢从晏薇身边擦身而过，扬长而去，身后一阵浓烈的香气，久久不散。


　　晏薇愣在当地，想着公子琮那样的人，怎会真收了熊荧这蛇蝎女子去？难道他忘了熊荧母女可能就是下毒害他的人吗？还是……他又在搞欲擒故纵的把戏？转念又一想，不管怎样，熊荧腹中的孩子是他的亲骨肉，却也不能不认……原本只是要出门散散心，没想到却惹得自己不痛快。


　　自那天之后，晏薇便恹恹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动，每日便是闺中闷坐。就像那折下枝头的花儿，一天天枯萎下去，却全无能力去改变什么。


　　如果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晏薇愿意减寿十年。想到以前在家的日子，虽然清苦劳碌，但是心情畅快，并无烦忧萦怀，每每和鹿堇谈及婚嫁之事和未来的半生，都是各种美好憧憬。而此时，孤零零一个人在宫中，不要说亲人，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此刻，晏薇完全体会到了公子琮的处境：囚在一个地方，不得自由；周围人虽多，但贴心的一个也没有……这样的日子别说二十多年，只怕自己连二十个月都熬不过去……两个黑衣侍站在门外，像两段黑色的木桩，遮住了本来明媚的晨光，给整个屋子罩上了一层阴霾。


　　“你们是谁派来的？要带我去哪里？”晏薇抿了抿鬓发，不紧不慢地问道。


　　“快跟我们走吧，你去了就知道了。”其中一个黑衣侍答道，语气平平淡淡，既不谦卑，也不高傲，让人很难猜透他们的来意。


　　晏薇只一笑，微微抬起手臂，示意他们头前带路，自己紧随其后，款步走出了房门。


　　唯一和以前不一样的，只怕就是这种波澜不惊的心情了吧。还能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呢……总不会比之前在公子珩寝宫里受刑更坏吧……出门沿河东行，片刻便来到了东角门旁，黑漆的大门“吱呀”一声分开左右，门外是一辆车，轮高六尺六寸，轮辐三十道，通体黑漆，暗紫色的帷幔缘着泥金花纹，明黄色的流苏在晨光下闪耀着细碎的光。


　　晏薇一眼就认了出来，这车，和当初公子瑝赠给自己的那辆车一模一样。


　　公子瑝从车上跳下来，赭色的冠、湘色的衣，缀着翠色的羽饰，兔裘缘边，显得神清气爽。


　　“你这是做什么？”晏薇问道。


　　“带你出去散散心。”公子瑝一边浅笑着，一边伸出手来。


　　晏薇把手递过去，搭在公子瑝手上，她的衣袖很长，垫在了两人双手之间。隔了一层布，便不会有心猿意马的感觉，但是那层锦缎实在是太滑，公子瑝一使力，两下一错，晏薇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公子瑝的另一只手顺势托起晏薇的腰，把她拉上了车。


　　晏薇刚刚坐稳了身形，平复了怦怦的心跳，那车，便在公子瑝的驾驭下，飞一般疾驰出去。


　　风声呼呼在耳边回荡，乱了发，也乱了心，晏薇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公子瑝扭头粲然一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公子瑝居左，晏薇在右，一抬眼便能看到公子瑝的颈项，细细的一道淡白的疤痕，不细看，倒像是皱纹，恍然觉得只半年不见，公子瑝便苍老了许多。

第十一章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晏薇没想到杨王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和公子瑝在银杏林中的第一句问话几乎一样。


　　山脚下，绛水滚滚，一路奔向西南。


　　河与山之间的山坳中，是好大一片银杏林。金色羽毛一般的落叶铺了一地，像是黄金的尘埃。


　　一地金黄中间，置着一张硕大的茵席，灰白两色羊毛织就，茵席上是个金漆食盒。


　　想必是早有人提前赶来，安置好这一切，又远远退下，只留他们两人饮酒赏秋。


　　公子瑝一样一样把食物从食盒中取出，小小的一排玉碗布满了整个茵席，淡淡的暖黄色的玉，像人的肌肤，极薄，薄得可以透过茵席上散乱的几何纹。


　　菜肴都是些冷食和果品，脍鲤、捣珍、为熬、炮膏、露鸡、熊蹯、鼋卵、桃胶、卷耳、煮栗、橘脯、醉枣……琳琅满目。


　　食盒的最下层，是热水中温着的酒。


　　公子瑝斟了两杯，笑道：“入秋了，还是喝温酒不伤身子。”说罢递过一杯给晏薇。


　　晏薇双手接了，放在唇边呷了一小口，抬眼看着公子瑝。


　　公子瑝又是一笑：“最近事多任繁，也没顾上去看你，过得还好吗？”


　　晏薇点点头，小口啜饮着酒，只是不说话。温酒的蒸汽升上来，凝在睫毛间，眼前仿佛便有了淡淡的雾。


　　“没有知心的人在身边，想必是闷的，过几天给你送些书过去……本想寻条仔犬或者雀儿陪你解闷的，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公子瑝问道。


　　晏薇轻声道：“不必那么麻烦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何苦带累其他生灵呢……”


　　公子瑝柔声道：“你已经年过十六，最多再忍一年半载，便会风风光光嫁出去，到时候便自由了……”


　　晏薇幽幽长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不必担心，若有什么可心的人，只管跟我说，我会尽力成全。若还没有心上人，想要什么样的，也只管告诉我，我替你留意便是。”公子瑝说道。


　　晏薇听了，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着公子瑝。


　　公子瑝笑道：“怎么？不相信我？我还会骗你吗？”


　　晏薇羞赧地低下头，轻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拜托了……”


　　公子瑝又问道：“那么，到底是有心上人呢，还是没有？”


　　晏薇还是低着头，看也不看公子瑝，只微微点了点头。


　　公子瑝道：“是谁呢？童率吗？”


　　晏薇心中怦怦乱跳，整个身体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公子瑝轻声叹道：“那就是黎启臣了？”


　　晏薇更是紧张，只觉得心都快跳出腔子了，想要点头，但是头颈似乎已经不听使唤，竟然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公子瑝突然轻快地说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想必不是我认识的人吧？”


　　晏薇心中大急，轻声说道：“不是……”又觉得这句“不是”很有歧义，便用力点了点头。


　　公子瑝不禁笑出声来，说道：“好吧，我知道了……你放心，交给我便是。”


　　“真的？”晏薇抬起头来，眼里竟含了泪。


　　公子瑝笑着拍了拍晏薇的头：“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放心，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大哥……”晏薇情不自禁，叫了出来。


　　公子瑝眼中似有波光闪过，只一瞬，便消逝了……只剩下一双澄澈的眸子，温厚慈和地看着晏薇，让人怀疑刚刚那一丝泪光，只是掠过眼中的云影。公子瑝一仰头，干了杯中的酒，却因饮得急了，猛地呛咳起来。


　　酒酣耳热，酒肴也下去了大半。


　　两人渐渐没了话题，总共只相处过那么几天，该说的，都说尽了。都不说话，又有些尴尬。


　　“公子琮……二哥，他还好吗？是不是和你一样也分府出去了？”晏薇迟疑地问道。


　　“二弟？他不是在鎜谷吗？”公子瑝很是疑惑。


　　“不是啊！上次他不是回怀都了吗？”晏薇很惊讶。


　　公子瑝道：“是回怀都了，黎禀臣护送回来的，只住了几天，又被护送回鎜谷了，君父为了宽慰他，还动用了太子仪仗。”


　　晏薇急道：“不是那次啊！他回鎜谷之后，又有黑衣侍进谷，说是大王病重，急召在外的公子回怀都，他就离开了啊！”晏薇还是不习惯称呼君父，只是说大王。


　　公子瑝也是一惊：“君父并没有生过病，也不曾召二弟回来。”


　　“啊？！”晏薇大吃一惊，手一抖，那杯酒便滚落在茵席上，湿了一片，“难道……公子琮是被人劫持了吗？”


　　公子瑝见晏薇惊慌失措，忙宽慰晏薇道：“你别急，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给我听。”


　　晏薇便把自己如何从赤崖上下来，如何回到鎜谷，公子琮如何离开，以及自己如何被迫离开的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带着，又补述了第一次去鎜谷的所见所闻和公子琮的疑心与猜测，就连公子琮怀疑有人下毒之事也一字未落，却单单略过了熊荧怀孕的事情。晏薇只觉得这事儿对公子琮来说，很不体面，不提也罢。又想起那日小桥之上，熊荧对自己说什么很快就要去公子琮府上之类的话，全都是一派胡言，果然这个蛇蝎女子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


　　晏薇越说，公子瑝的脸色越是凝重，眉头深锁在一起。待晏薇说完，他倏地站起，大声喝道：“来人！”


　　四个侍从快步从林外跑来，齐齐躬身听命。


　　“你，去找内廷卫尉，调出三个月内黑衣侍出怀都公干的底档给我！你，去军司马处，查察当日护送公子琮去鎜谷的那些人是否已经返回，谁下的令！你，传我的令，着宫正暂时羁押熊娥、熊荧母女！你，留在这里善后。”公子瑝声色俱厉，一口气传令下去，四人纷纷领命。


　　“我们走！”公子瑝转头对晏薇说道，语气已经缓和下来，但还是透着急躁。


　　“去哪里？”晏薇问道。


　　“回宫，禀明君父。”公子瑝说道。


　　晏薇在殿门外等待杨王召见，心中有些忐忑。


　　相关的礼仪称谓，公子瑝已经在回途中一一说得明白，但还是觉得有点怕，到底怕什么，却说不清楚……没想到第一次和自己的生身父亲相见，是这样一个场景。


　　在寺人的引导下，晏薇进了殿，行了礼，在席上跪坐好，抬头环顾，才发现公子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殿内了，偌大的正殿中，只有自己和杨王两人。


　　虽然是午后，但殿中的光线依然有些昏暗，阳光透过南窗洒进来一朵一朵的光斑，反倒是衬得杨王所在的北侧，看上去一片模糊。


　　过了片刻，晏薇才适应了殿中的暗，看清楚了杨王玄昊的相貌，比晏长楚要大上十几岁，蓄着长髯，眉眼五官和公子瑝很像，离得远了，看不清气色，只是没来由地觉得他很疲倦……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杨王似乎并不慌乱震惊，只和蔼地问道：“你进宫多日了，可还习惯？”杨王的语声低沉浑厚，在偌大的殿中隐隐有回音。


　　晏薇没想到杨王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和公子瑝在银杏林中的第一句问话几乎一样。但是这一次，晏薇可不能再以点头回答了，既不合礼法，杨王也未必看得清楚，于是恭恭谨谨地回答道：“是。还算习惯……”


　　“还算习惯……那便是有不习惯的地方了？”杨王继续问道。


　　晏薇略挺了挺身子，回道：“是。毕竟自小生活在民间，初入宫廷，会有很多不习惯之处，这是人之常情。”


　　杨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问道：“见过你母妃了吗？”


　　晏薇心中一跳，依然恭谨地说道：“那天偶然路过，隔着门缝看过一眼……”


　　“你心中作何感想？”杨王又问道。


　　晏薇一叹，说道：“说不清……虽然可怜，但旧日种下的因，今日便要自食其果……”


　　“嗯。”杨王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似是打量着晏薇。


　　晏薇头低着，盯着眼前三尺处锦席边缘的花纹，很不习惯杨王这种威压的眼神，觉得微微有些胸闷，只想离开这里到外面透口气。


　　“你……可曾打算过将来？”杨王又问道。


　　这句问话，还是和刚才公子瑝的话题差不多，果然是父子连心吗？晏薇有些迟疑，顿了一下才回道：“身为女子，将来……也无非是相夫教子而已。”


　　杨王又问道：“可曾想过嫁给什么样的人最是称心如意？”


　　晏薇一阵脸红心跳，用手抚了抚鬓角，定了定神，才缓缓回答道：“不求显达富贵，但求平安喜乐，有一技之长，能助人且受人尊重，便是美满姻缘了。”晏薇说完，才发觉这段话说的似乎就是晏长楚那样的人，而自己的心愿，其实也无非是以后能过上以前的生活……“哦？大凡女子，不是想嫁给王公贵胄，就是名臣良将，你倒是与众不同。”杨王语气轻松地说道。


　　晏薇蓦地想起了鹿堇，想起了鹿堇的丈夫，想起了被打晕的姜国兵卒，不禁脱口说道：“良将虽好，但连年征战，夫妻不得团聚，一将功成，身后是累累兵卒的白骨，每一副白骨身后都有垂泪的妻、无父的儿。‘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杨王一笑：“说得好！但你若不用兵，别人会对你用兵；你不先用兵，等别人准备万全先发制人你便无力抗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亿万生民。居安若不思危，国君之罪也！务求国力强盛，人不敢对之用兵，才是长治久安之道啊。”


　　晏薇不知道怎么接口，也许，这是对的。但是……为什么国与国之间不能相安无事，非要打个你死我活呢？


　　杨王却并不知晏薇心中所想，沿着自己的思路又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用兵务求一击必中，才能少有杀伤，于敌于己，皆有好处，此所谓‘仁兵’也。”


　　晏薇细思杨王所说，果然也有道理，先发制人，一击必中，这样便可使两国百姓少受征战之苦。


　　杨王又问道：“你曾经去过姜国，有何感受？”


　　“只觉得很新鲜，处处与杨国不同。国与国就像人与人一样，每个都各具特色，和杨国比，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晏薇语气轻松地回道。


　　杨王又是一笑：“哦？那你说说，姜国哪里比杨国好，杨国哪里比姜国好？”


　　看杨王神色霁和，晏薇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微微一笑说道：“姜国的丝绸品种繁多，刺绣巧夺天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可是他们国家缺盐，食物寡淡无味，烹调手法也只有蒸、煮、炙、烤简单几样，不像我国，饮食品种繁多，丰富多彩。所以说，姜国胜在衣，我国胜在食。”


　　杨王又问：“若让你选择，你愿意生活在姜国，还是杨国？”


　　晏薇抬起头，直视杨王，说道：“我是杨国人，当然愿意生活在杨国。”


　　杨王点点头，又道：“听说你见过姜国的太子阳？”


　　晏薇一惊，随即想到那日四人曾与龙阳交战，想必父亲复命的时候曾经提及，于是说道：“是，曾经与他正面对敌。”


　　杨王还想再问，突然公子瑝进入殿内，杨王便止住了，问公子瑝道：“怎样？有何结果？”

第十二章 昊天不平，我王不宁


　　自己呢……更是不值一提吧？所谓公主，能值得大王分神的，也许一生只有两次，一次是出生，另一次便是出嫁。


　　公子瑝禀道：“只稍一用刑，樊妃便招了，当年冰妃受伤服药，被她在药中下了毒，剩余的药又兑上****灌给了二弟。”


　　晏薇大惊，只觉得一阵晕眩。


　　杨王又问：“这毒从何而来？”


　　公子瑝道：“她招认说从鬼市来。”


　　杨王轻哼了一声：“谁替她去鬼市备办的？”


　　公子瑝恭谨地说道：“是熊娥。”


　　杨王道：“她还有何党羽？还曾给谁下过毒？”


　　公子瑝道：“应当并无其他党羽，那毒当时已经用尽，二弟所服毒量甚少，因而性命无碍，只是落下隐疾。樊妃抵不住刑，开始胡乱攀咬，似是已经尽吐实言……而且，她虽不喜七弟，也断不会下毒害他。至于二弟后来中的毒，似和幼时所中不同。”


　　杨王嗯了一声，又问：“那熊娥、熊荧母女呢？”


　　公子瑝道：“熊荧自称腹中胎儿为二弟骨血，故此没有对她用刑。那熊娥受刑不过，咬舌自尽了。”


　　“废物！”杨王大怒，抄起案上一卷简牍劈头砸了下来，公子瑝不敢躲闪，只微微侧头避过要害，那书简砸在他肩上，韦编散落开来，散出一地纵横交错的简。


　　晏薇肩膀一缩，心中暗暗惊呼一声，却没敢叫出声来。


　　公子瑝依然平静地回道：“两边同时审讯，子臣亲自监看樊妃这边，却疏忽了熊氏母女那边，是子臣的错，请君父恕罪。”说着便叩下头去。


　　杨王怒气稍定，厉声说道：“把熊荧腹中胎儿打掉，严刑审讯！这次小心些，不要再让她死了！”


　　晏薇闻言心中一凛，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遍体都是冷汗。


　　却见公子瑝神情平和，朗声应了声：“是。”


　　杨王又问道：“最早和琮儿去鎜谷的另外一名宫婢、一名筮人，现在何处？”


　　公子瑝回道：“另外那名宫婢在二十年前回怀都途中就因病暴毙了，筮人景梁回来后不久也因罪流放，不知所终。”


　　“……流放？什么罪？”杨王问道，语气中有点困惑。


　　公子瑝道：“那年华后诞下五弟，甫一出生便夭亡，君父因此处置了多名占人、筮人、龟人，景梁便在其内，那时他刚从鎜谷回来不久。”


　　杨王沉吟道：“当初就是他说琮儿体质特异，适合在鎜谷颐养的……对吗？”似是自语又似询问。


　　公子瑝似乎并不清楚此事，没有接话。


　　杨王轻叹了一声，说道：“着人四处寻访，务必要找出他来！”


　　公子瑝又应了声“是”。


　　杨王又问：“琮儿现在在谁的手中？可有线索？”


　　公子瑝回答道：“黑衣侍守田盗窃虎符，私出怀都，假传王命，劫持二弟并私自撤回鎜谷守军，而后借口守孝返乡，只怕已经远走高飞。”


　　杨王怒道：“传令羁押其全家严审！”


　　公子瑝点头答道：“是，已经吩咐下去了。”


　　杨王又道：“再传悦安君速回怀都！最初琮儿不是由他照料吗？怎么后来乱成这样？！”


　　公子瑝应道：“是。那年缙国犯我边境，半壁江山尽失，悦安君统兵北上，交卸了这差事……”


　　杨王“嗯”了一声，又问：“现今到底是谁在管？”


　　公子瑝嗫嚅道：“似乎……并无专人管理。”


　　杨王拍案大怒：“琮儿的事，你们也太不上心了，出了这么多事情，没有一件报给寡人知道！你们都是死人吗？！”


　　公子瑝低头叩首，朗声应道：“是子臣的错。”


　　杨王又是一叹：“不是说你，你也是刚刚接手政务，唉……‘以德覆君而化之，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辅之，次忠也；以是谏非而怒之，下忠也；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也。&#39;****满朝，大忠难觅啊……你下面这几个兄弟，也没一个成器的。”


　　公子瑝只是低着头，不敢答言。


　　杨王顿了一下，沉声道：“传大司马，举全国之兵，务必找到琮儿的下落！”说着，掷出一片纯金虎符。


　　公子瑝膝行两步，双手捧起虎符，应道：“是。”停了一下，又问，“那鎜谷寒潭，是否应该再派一四柱纯阴之人？并派兵镇守？”


　　杨王似乎很是疲倦，挥了挥手：“找人的事，让大祝速速去办理，派哪里的兵，你自己参酌着办吧……”


　　晏薇第一次看到朝堂之上处置政务的情境，尤其还是这种几十年的陈年旧案，只觉得惊心动魄，喘不过气来。


　　堂上一言，就决定了一家一户的生死，多少大事只在几句交谈中便决定了，谁又有精力去在意这些大事中每一个卑微渺小平民的感受。晏薇开始渐渐理解父亲说的那些话，黎启臣的遭际果然不算什么，就算是公子琮，在诸多纷繁的政务之中，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吧，一个一身是病不能分担政务的公子，或许并不能吸引大王分出太多精力关注。


　　自己呢……更是不值一提吧？所谓公主，能值得大王分神的，也许一生只有两次，一次是出生，另一次便是出嫁。


　　过了许久，杨王才颓然地说了一声：“你们去吧……”


　　晏薇跟随公子瑝退出大殿，明亮的日光照得人眼睛生痛。


　　晏薇抬头看向公子瑝，只见他也是甚为疲倦，似乎适才一直紧张着，现在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支撑不住了。


　　晏薇轻声问道：“你肩头可曾伤到？让我看看。”


　　公子瑝说道：“不妨事……”见晏薇双眉紧蹙，又安慰道，“出了这等大事，君父也是心急乱了方寸，你不用担心……我还有要务，不能送你回去了，过两天再去看你。”


　　晏薇在寺人的引导下回到自己的居所门外。


　　刚才还是艳阳晴天，突然就起了风，风卷着乌黑的云层，天地瞬间便暗了下来，角楼上的那些铃铛，在风中乱晃着，似乎是一颗颗头颅，在拼命摇着头，那叮叮当当的凌乱聒噪，让人听着心里像塞了一团棉絮。


　　也许是因为起风了，院里没有人，晏薇缓步走近房门，便听到里面几个宫婢的对话。


　　“姜国的使臣不是刚走一拨吗？怎么又来了一拨？”这声音轻缓绵软，晏薇脑中便浮现出那个个子最矮的婢女的脸。


　　“那谁知道，不过这次的礼物可比上次丰盛多了，上次我还在对面芙公主那里，只有几块丝帕而已，都不够分的。”说话的是那个圆脸婢女。


　　“你知道什么啊！这次对面也只是几块帕子，独独咱们这一位的东西比别人都多。”这声音又尖又细，应该是那个个子高高、肤色白净的婢女。


　　紧接着又是那圆脸婢女的声音：“哦？你去对面打探过了？”


　　尖细的声音又响起：“那当然，一早我就过去看过了。咱们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头，好大的面子。”


　　“听说薇公主是去过姜国的，和姜国太子认识也未可知，也许这是特别送给她的呢……”是那个矮个婢女绵软的声音。


　　“哼！她那时候不过是个民女，怎么可能认识姜国太子？就算认识姜国太子，人家也不会看得上她，特地送礼物给她的吧！”又是那尖细的声音。


　　圆脸婢女的话音传来：“别乱嚼舌头，薇公主体面，咱们自然也脸上有光，这有什么不好的？”


　　尖细的声音争辩道：“她哪里有什么体面啊？若真体面，就不会住到这多年不住人的偏宫，整日叮叮当当的铃声吵得人心烦，说话都听不清了……”


　　晏薇听到这里，轻咳了一声，里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晏薇推门而入，三个人一齐恭谨地站了起来，六只眼睛一齐看向晏薇。


　　晏薇眼光一扫，视线便落在了堆满了各色绸缎的几案上：“这些是什么东西？谁送过来的？”


　　圆脸婢女忙答道：“是宫正派人送来的，说是姜国使臣的礼物。”


　　“哦？”晏薇语气淡淡的，坐下来翻动那些东西。有各色布帛，有衣服，也有绣鞋、巾帕等小物。晏薇一边翻动，一边说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听着怪热闹的……”


　　声音尖细的宫婢抢着答道：“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看着这些东西稀罕，有的料子还是第一次见。”她一边说，一边觑着晏薇的脸色。


　　晏薇也不搭话，抽出一双绣鞋，浅碧色，鞋面上绣着一双交颈而眠的仙鹤，那质料，正是“三飞缎”。晏薇轻轻一笑：“是不认识这个吗？这叫’三飞缎‘。”


　　晏薇说着，轻轻取过那鞋，指着剩下的东西说：“你们拣你们喜欢的，各自取一样，剩下的收好吧。”说完径自出门而去。


　　三个宫婢讪讪的，互相对望了一眼，不知道晏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随即便抛开了疑惑，围着那堆礼物挑挑拣拣起来。


　　晏薇揣着那双绣鞋，一路疾行，来到了幽禁樊妃的那个小院门外。


　　其时天色已晚，又加上阴云密布，周围一片昏暗。


　　晏薇把脸凑近门缝，看不到院里有人，便轻轻地拍了拍门，停了一下，听了听里面并无动静。便又大力拍了拍门，那一句“母亲”在舌尖上打了几个滚儿，就是吐不出来。


　　终于，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门缝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脸，额发、眼珠、脸颊、酒窝被门缝压成一线，在昏黄的暮色中，看上去有些可怖。


　　“你是谁……”那声音颤颤的，带着惧怕。


　　“我……”晏薇想了一下怎么措辞，还是说出这样的话，“我是晏长楚的女儿晏薇，我来看看你……”


　　“晏薇……”里面的人略呆了一下，而后又是一声撞击，“让我看看你！孩子……快让我看看你！”


　　晏薇退后了三步站定，好让樊妃能看到自己的全貌。


　　过了片刻，晏薇说道：“我这有双绣鞋，还有一瓶药。我把药放在鞋里，给你抛进去。”说着，把两只鞋套在一起，又从怀中取出一瓶化玉膏塞在鞋里，一扬手，顺着墙头抛了过去。


　　“我不要伤药，也不要鞋，求你了！给我一点毒药吧！让我死吧！”门里传来凄厉的喊叫和拍打大门的声音，一瞬间，一根血肉模糊不成形状的手指从门缝中掠过，隔着门缝，也能看到门侧面沾上的一抹血迹，隐隐的血腥气飘过来，晏薇又是一阵烦恶欲呕。


　　“别这样……你别这样，先养好伤，再作道理……”晏薇柔声安慰道。


　　“我的手已经废了，脚也废了，我真的不想再活了！给我毒药！让我死吧！”又是一阵凄厉的哭叫，在昏暗的暮色中让人心悸。


　　“别……你别这样，别让人听到……”晏薇有点慌，她并不是很懂宫里的规矩，不知道被人发现会怎样，所以有点手足无措。


　　“求你了，给我一点毒药吧？你懂医术的，对吧？给我配一点吧！”里面放低了声音，不停地乞求着。


　　“你……多保重，想开些，我要走了……”晏薇无力地说道。


　　转身的刹那，晏薇突然见到河边巨石后一个影子一闪而逝，看上去有几分像公子珩，再定睛看时，却不见了。


　　晏薇在风中疾走着，身后传来阵阵哀哭：“让我死吧……让我死吧……”似咒似怨，挥之不去。

第十三章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晏薇蓦然觉得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而落。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公子瑝的胸口上，脸朝着地面，泪水一滴滴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湿痕，好像水做的花。


　　又一个早晨。


　　院门开处，公子瑝站在院门外，浅笑着，等待晏薇。


　　两个人，一前一后，没带随从，穿行在薄薄的晨雾中，身后的宫阁殿宇像一幅墨色的画，淡淡晕着雾气，只有这两个人的身影是彩色的：前面一个一身乌红，炭灰缘边，闪着泥金的点点光亮；后面一个是茄花紫配葱白，一头青丝如云。


　　“今天怎么得空来找我？”晏薇低着头，轻声问道。


　　“忙了好几天，总算有个空闲，来看看你。”公子瑝并没有回头，径自不紧不慢地前行，声音清清朗朗地穿透晨雾，传了过来。


　　“我们去哪里？”晏薇又问。


　　“等下你就知道了。”公子瑝答道。


　　这是内城的东北角，有一处小小的土山，山上有一座竹亭。


　　“我小时候，最爱来这里……虽然不高，但已经是这宫禁里最高的地方了。看外边，可以越过宫墙，看到外面的芸芸众生；看里边，像是把重重叠叠的宫殿屋宇都踩在了脚下。顿生天地为我主宰之感……”公子瑝缓缓说道。


　　晏薇一笑，顺着公子瑝手指的方向向墙外看去，一眼便找到了自己的“家”，簇新的屋顶看上去分外醒目，但是……再也回不去了……晏薇低下头，暗暗叹了一声。


　　公子瑝手指轻抚颈间，隔着衣服捏弄着那枚“双龙化鱼坠”，说道：“你可知这枚玉坠为何叫作’双龙化鱼‘？”


　　晏薇摇摇头：“不知……按说龙是鳞虫之长，四神兽之一，要比鱼高贵得多，为何要’化鱼‘呢？”


　　公子瑝道：“龙代表天子，有庇佑万民之责，身系天下，便不得自由；而鱼相忘于江湖，悠游自在，全无挂碍，才是真自由……曾经我借着病，似乎已经成为鱼了，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重新做回龙……”


　　晏薇问道：“你的病……现在怎样了？开始治疗了吗？”


　　公子瑝点点头：“晏长楚已经在为我疗疾了……”公子瑝说着，转头看向远方，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我们小时候一整年都很少出宫，更别提去郊外登山了，这里是我们能够登上的最高的地方……所以……我最爱这里。”


　　听公子瑝提到“我们”，晏薇忙问道：“二哥有下落了吗？”


　　公子瑝的神色黯淡了下来，缓缓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晏薇又问道：“那……樊妃……到底怎么回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公子瑝说道：“樊妃和冰妃是同时进宫的，是自幼交好的表姐妹，冰妃是樊妃的陪嫁。冰妃进宫刚一年，便诞下了二弟，樊妃很是妒忌。过了几年，樊妃肚子始终不见动静，她便四处求医问药，不管哪里来的方子，都照方抓药弄来吃，可还是没有效果，两人也渐渐疏远了。那年宫中来了姜国的刺客，冰妃替君父挡了一剑，身受重伤，樊妃趁侍奉汤药之际，暗中下药，害死了冰妃……”


　　晏薇惊问道：“那二哥呢？”


　　公子瑝道：“樊妃灌药的时候，冷不防被二弟看到了。那年二弟只有三岁，其实什么都不懂，但樊妃做贼心虚，把药碗中的残汁混了****，骗二弟喝了下去。可能是因为药量不足，二弟保住了性命，但是落下了病根。


　　”再后来，二弟的病缠绵不愈，筮人景梁说是二弟的体气特异，适合在鎜谷颐养；又兼他四柱纯阴，也可作为鎜谷生贽；三者，他说二弟克父克母，宜远离怀都。因此君父就命他搬去鎜谷居住。再以后的事情，很乱……我也说不清楚了……“晏薇默然良久，鼓起勇气问道：”能不能……让我去看看樊妃，给她疗疗伤？“公子瑝轻叹了一声，又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她已经故去了……“”啊？！“晏薇吃了一惊，”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是因为什么？“公子瑝道：”医正验看过了，是服毒，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毒药……“晏薇脑中突然闪过那日石头后公子珩的身影，难道是他？！


　　公子瑝见晏薇不语，柔声劝慰道：”看开些吧……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剥极而复，否极泰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就算一时不如意，忍一忍，流光会把那些烦恼都带走的……“”流光带走了烦恼，也带走了年少……“晏薇喃喃地道。


　　公子瑝深长叹息了一声，揽过晏薇的两只手，拉到身前，手指轻轻抚弄着晏薇指根的伤疤，叹道：”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不会再让你受苦了，你放心……“晏薇蓦然觉得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而落。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公子瑝的胸口上，脸朝着地面，泪水一滴滴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湿痕，好像水做的花。额头上，是公子瑝衣缘泥金皮索的触感，凉凉的，阻隔了公子瑝的体温，虽然靠得很近，但却无法感知彼此的温度。


　　为什么哭？是为了樊妃吗？是为了自己的命吗？还是为了公子瑝这句话？似乎都是，也都不是……或许是为了公子瑝这句话背后隐隐透出的不安吧？


　　公子瑝放脱了晏薇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晏薇才抽回手来，抹了一下眼睛。


　　竹帘半卷，纱窗日落。


　　又圆又大的夕阳像是窗外窥伺的脸，映着纱窗上密密麻麻的穷曲纹，勾连不断，错综复杂，看得人眼晕。


　　又一次，面对杨王。但这次却不是在正殿，而是在杨王的寝宫。


　　暖暖的阳光照着，满室是金橙色的柔光。有点像是父女家常的感觉了，虽然还是分席而坐，虽然还要正襟危坐，不可依靠凭几，但晏薇心里，略略觉得有些温暖和安定，不像上次那样，大气也不敢出。


　　杨王神色霁和，略略带着点倦意，开口说道：”樊露……已经故去了……“晏薇低下了头，低声说道：”是……大哥告诉我了……“杨王又道：”论理，你该为她服丧……“晏薇心中一跳，这两日就在惦记此事，但不知宫中规矩，又没人告知，所以不敢擅专。今日杨王召见，她也只挑了素净些的衣服穿着。


　　杨王续道：”……但她因有过犯，已被贬斥幽禁，不再是你的母妃，又兼乃是畏罪服毒自尽，按照宫中旧例，不必为她服丧，饮食沐浴宴乐等方面，略简素些便好，只要你有心，便是尽了孝道了。“晏薇点头称是。突然想到，自始至终，自己从未看清过樊妃的相貌，第一次在公子珩的寝宫，自己疼痛到几乎昏迷，眼前一片昏花，只隐隐看到一点轮廓；前两次隔着门，不是远远地看不清脸，就是贴近门缝，只看到一线脸。这一世的母女缘分，可算是浅到极处了……杨王问道：”你可知她所服之毒的来历？“晏薇一惊，冷汗涔涔而下，忙低头答道：”不知……“杨王又问：”这个东西……是你给她的？“晏薇大惊，抬头看去，见正是那双三飞缎的绣鞋，依然是两只套在一起，中间放着那瓶化玉膏，似乎原封未动，于是答道：”是……那日听说她受了刑，又想到她一个人，身边没人伺候，就偷偷送了药过去……“晏薇边说着，边去看杨王脸色，心中忐忑，声音也有些颤抖。


　　杨王见晏薇如此紧张，不由得一笑，问道：”为什么要送鞋？“晏薇见杨王语气中并无怪罪之意，心中稍定，答道：”第一次去看她，隔着门，见她鬓发齐整，钗笄不乱，想必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只脚上的鞋脏污了，未免美中不足，那日看到姜国使节的礼品，便随手拿了这鞋……“”嗯……“杨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幽幽的，似乎陷入了回忆，”她擅舞，最爱各种精美的鞋，也的确是个极爱洁的人，她的寝宫中帐幔无一处褶皱，几案无一处尘埃……“晏薇眨着眼睛，看着杨王，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过了良久，杨王才从回忆中走了出来，盯着晏薇，眼神中似乎有一丝迷茫，问道：”你可有意中人？“晏薇又是一惊，这……应该怎么回话呢？若说有，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口，若说没有，又不甘心，只得低着头，僵在那里，只觉得这一刻，比一辈子还长。


　　过了许久，杨王低低叹息了一声：”既然不说话，那想必是有了……“晏薇心中怦怦乱跳，更是不敢抬头，也不敢应声。


　　又过了许久，杨王又长长叹息了一声，说道：”你去吧……“出了殿门，天色已经很暗了，寺人燃了灯，引导着晏薇走在返回寝宫的路上。


　　刚走过一重院落，路旁就闪出一人，没有随从，没有燃灯，只一身乌红曲裾衣缘上的泥金，在一片昏暗中闪闪地亮着，正是公子瑝。


　　寺人识趣地退到一边，公子瑝执着晏薇的手，急切地问道：”君父对你说了什么？“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没说什么，只说了樊妃的事情……“晏薇答道。


　　”就没有说别的吗？“公子瑝继续问道。


　　晏薇摇摇头：”没有……“


　　公子瑝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声音却有点发颤。


　　晏薇细看公子瑝的脸色，虽然天色昏暗，但仍能看到公子瑝额头上的那一层细密汗珠。”你哪里不舒服吗？“晏薇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搭公子瑝的脉门。


　　公子瑝却很是紧张，手腕一翻一带，没让晏薇的手指碰到自己的脉，用的竟然是高明的擒拿手法。


　　晏薇被公子瑝手指扫到，轻叫了一声”啊……“公子瑝大急，忙伸手去拉晏薇的手：”怎么？碰疼了？“晏薇的手指，却顺势切到了公子瑝的脉搏上。


　　只一摸，晏薇便蹙起了眉头：”大王……君父又笞责你了？“公子瑝抿着嘴，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晏薇想到适才杨王所说的话，难道……于是低声问道：”是因为我的事？“公子瑝展颜一笑：”不是。是另外的事，我违抗王命，擅自行事，原该受罚。“晏薇盯着公子瑝的脸，似乎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公子瑝被她看得慌乱，垂下了眼帘，不敢去看晏薇。


　　晏薇道：”你在骗我，是吗？“


　　公子瑝道：”我没骗你，此次受责，是数罪并罚，并不是因为你。“晏薇急道：”伤得重不重？我能看看吗……“公子瑝笑道：”我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自然是不重，而且虽然受了罚，但是君父允了我的事，还是值得的！“告别了公子瑝，晏薇继续走在返回自己寝宫的路上，心里有些迷惑，这一日，无论是杨王还是公子瑝，都有点怪怪的，但到底是哪里怪，又一时说不上来。似乎瞒着自己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回到寝宫，天已经全黑了，灯火摇曳处，却见席上端坐着一个人，正是对面院落居住的芙公主。


　　晏薇有些诧异，细细打量着对方，只见她一张脸涂得雪白，一点樱唇如血，总角上琳琅的珠玉几乎掩住了头发，面沉似水，全无表情，全身被织锦的衣服重重包裹着，看上去倒像是一尊华丽的人偶。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打扮得成熟且苍老，脸上却带着稚气，灯光下看上去，略微有些诡异。


　　晏薇见过礼，在对席坐下，等待芙公主说明来意，却见她挥了挥手，让自己的婢女退到外间，而后看着晏薇。晏薇只得让自己的婢女也退下。


　　芙公主轻启朱唇，平平静静地说道：“我来，是求你一事，请不要让我替你去姜国。”

第十四章 生之永伤，何以履霜


　　公子瑝负手在院中，缓缓地踱着步，一袭翠羽的轻裘在风中微微颤动着。


　　门开处，晏薇探身走了出来，一身鸦青色的夹衣，素净而清爽。


　　晏薇大惑不解：”什么去姜国？“


　　芙公主轻蔑一笑：”请不要装出无辜的姿态了，原本就应该是你去的，不知道大哥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反倒是变成我了。“晏薇稍微有点明白了，但还是不清楚就里，于是又问道：”我真的不清楚，去姜国做什么？为什么要去姜国？“芙公主见晏薇似乎真的全然不知内情，也有点诧异：”姜国使节要求的，如不能交出刺杀穆玄石的凶手，须得以公主为质，直到捉到凶手为止。“晏薇一惊，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大凡去他国为人质，不都是公子吗？为何要求以公主为质？“芙公主又是哧的一声轻笑：”那我就不知道了，是姜国太子阳的要求，你不是去过姜国吗？好像他还认识你呢吧？或许你知道其中原委？“说完，挑衅似的看着晏薇。


　　晏薇有些困惑，又有些恼怒：”你这是来求我吗？我看不像啊……“芙公主嗤道：”没有什么求不求的，人家本来就是想要你，大家心知肚明！“晏薇笑道：”既然没有指名点姓，那就全听君父的安排，做子女的怎能擅专？“芙公主怒道：”大哥自然是向着你的，君父也全听他的，只欺负我一个没有母妃的弱女子罢了！“晏薇心中一痛，低声道：”我的母妃也故去了……“芙公主冷笑道：”你的母妃是自作孽，不可活。“晏薇大怒：”我看你也是自作孽，你去姜国，与我有什么相干？！“芙公主愣了一下，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说：”我从小到大……就没出过宫门一步，让我去姜国……还不如让我死了……我才只有十三岁……还不到及笄的年龄……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去……就因为我母妃早亡吗……为什么都欺负我……“虽然是哭，但声音依然低低的，似乎很是矜持，那压抑着的抽泣声，听得人心中发紧。晏薇的心，蓦地突然一软，几乎冲口而出答应她的请求，但想到这只怕是公子瑝费尽心力帮自己争取的……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晏薇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平时素无交往，又不知说什么为妥，只静静地递过一方绢帕。


　　芙公主顺手接了，胡乱拭了一下眼睛，发现是晏薇递过来的，又赌气似的甩手抛在地上，那纯白的绢帕已经又湿又皱，沾了一抹红痕，想必是芙公主脸上的脂粉。


　　过了好一会儿，芙公主哭声渐止，蓦地抬起头来。只见她双眼微红，脸上的脂粉被纵横交错的泪痕冲刷出一片沟壑。


　　”你，果然是铁石心肠。“芙公主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吐出这样一句话。


　　晏薇突然觉得好笑，都是一样的身份，凭什么要求别人让着你？就因为你岁数小吗？如果两个人调换一下，你芙公主一样是铁石心肠，只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芙公主见晏薇不答，又恨恨地说道：”我宁可死了，也不会去姜国的！你不要得意！我若是死了，还是会轮到你的！“说罢紧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晏薇，眼中全是怒火。


　　晏薇把这几日的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前后的因果立时便明晰了：只怕确实如芙公主所说，姜国使节要求以公主为质，虽未指名道姓，但意下却是自己。只是公子瑝立意要成全自己的姻缘，不知道怎样说服了杨王，让芙公主替代自己。可是……为什么是自己？难道真的是龙阳的意思……为什么会这样……晏薇想着自己的心事，却见对面芙公主身子晃了两晃，慢慢软倒下去，从唇角流下一线黑血……晏薇大惊，忙抢过去扶住芙公主，问道：”你怎么了？！“芙公主惨然一笑，又吐出一大口黑血，随即晕了过去。


　　晏薇大叫：”来人！快去找医正！快去禀报大王！“一众婢女忙忙地抢进来，又奔出去，剩下的几个也乱了手脚，只大声呼唤芙公主的名字。


　　”你们扶着她平躺下，把她上身的衣服敞开。“晏薇沉声吩咐道。


　　草色的羊毛茵席上，是重重叠叠的锦衣，重重锦衣包裹下，是芙公主雪一样的身躯，纤瘦、细小，淑乳只微微有些隆起，果然还是个孩子。


　　晏薇取过装砭石的锦盒，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锦缎的袋子，解开系带，摊开来，里面是几十只竹针，比手指略长些，细如发丝。


　　晏薇拈起一枚竹针，略一沉吟，便向芙公主胸口正中的膻中穴扎了下去。这一下立竿见影，芙公主又吐出一大口黑血，周围婢女纷纷掩口惊呼。


　　晏薇额上也渗出细细的汗珠，深吸了一口气，手下不停，一枚枚竹针依次扎入芙公主胸腹间的穴位，芙公主又吐出几口血，血色渐渐变得鲜红。


　　晏薇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摸了摸芙公主的脉搏，略定了定神，而后依次捻动竹针，一边捻一边缓缓地把针拔了出来，直到最后一根针拔出，芙公主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眸。


　　晏薇颓然坐倒，似乎已经筋疲力尽，轻声吩咐道：”把她衣襟掩好，不要移动……“话音刚落，门开处，一群人拥了进来，有医正，有宫正，有寺人，也有黑衣侍……晏薇无力地说道：”是中毒……已经施针驱过毒，性命无碍了……“杂沓的人们，匆匆来了，又去了。


　　芙公主已经被抬回她自己的寝宫医治，这里又归于沉寂。


　　晏薇还是坐在原位，只觉得身子软软的，手臂还在轻微颤抖。刚才一番施针，把芙公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对晏薇来说，不啻一场恶战。


　　茵席上的血污，渐渐干了，凝了……在灯下看过去，更像是斑驳的灯影，适才的生死一瞬恍然如梦，显得那样不真实。婢女们穿梭来去，收拾打扫，就是这一点点血污，也将消弭无踪。谁又知道，适才若不是晏薇艺高胆大，芙公主这条性命，就交待在这里了……晏薇心中一片混乱：她若就这样死了，是自己害的吗？没有谁愿意去敌国为质，但若是选中了自己，自己愿意这样拼死抗拒吗？也许不会……想到龙阳，心中更是纷乱如麻，难道……他真的是意在自己？是要为那日的受伤报仇，还是另有用意？


　　芙公主若是就这样死了，按照序齿，下面已无其他公主，上面的公主又都已经出嫁，再怎样都要自己出头了……公子瑝能耐再大，除非他立时出兵攻打姜国，否则，只怕别无应对之法……可是，这又怎么可能？若自己也拼死不去，那就要交出黎启臣和童率……自己又怎能让他们赴死？


　　晨。


　　露重，雾浓，屋檐上已有了薄薄一层霜。


　　落叶，被风卷着，沙沙地轻声喧噪。


　　公子瑝负手在院中，缓缓地踱着步，一袭翠羽的轻裘在风中微微颤动着。


　　门开处，晏薇探身走了出来，一身鸦青色的夹衣，素净而清爽。


　　”这么早……有事？“晏薇轻声问道，像是怕惊碎了这静谧的晨光。


　　公子瑝一笑：”最近事忙，只有早上得空来找你，扰你清梦了。“晏薇步下台阶，笑道：”我早就起了，只是懒怠梳妆罢了……“公子瑝道：”我来……是告诉你，五妹……芙公主，她没事了，免得你挂心。“”嗯……我听说了……“晏薇答道。


　　”那毒……和樊妃所服之毒一样。“公子瑝道。


　　”啊？！“晏薇大吃一惊，”那毒……她是从哪儿得来的？她说了吗？“公子瑝点点头：”她都如实说了，是公子珩给她的。樊妃的毒，也是公子珩从鬼市弄来的。“”公子珩……他为什么要这样……“晏薇只微微有些惊讶，之前便隐隐觉得公子珩必和樊妃之死脱不了干系。


　　”樊妃的刑伤虽重，但也不至于落下残疾，可她是爱洁又爱美的人，又觉得颜面扫地，便一意求死。公子珩这么做，只怕也是想尽孝道，只是想到歪路上去了……“公子瑝叹道。


　　”那芙公主呢？公子珩为何又给她毒药？“晏薇又问。


　　”五妹不愿意去姜国，便向公子珩问计，公子珩便给了她这毒药。她也只是想吓吓你，迫你就范，没想到公子珩给她的药量是足以致命的……“公子瑝沉吟道。


　　晏薇摇了摇头，说道：”只怕……是公子珩故意的吧？如果芙公主死在我寝宫里，樊妃的毒、芙公主的毒，我便替他背了黑锅，再怎样恐怕也说不清了……“公子瑝长叹一声：”他素性本不纯良，为人苛酷，此番又觉得是你毁了他母子的身份地位，未免想得偏了，钻入了牛角尖……“晏薇打了个寒噤，不由得又想到了那日在公子珩寝宫中被刑求的情景，不觉皱起了眉头……公子瑝见状，执起晏薇的手，说道：”别怕，有我呢，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公子珩也已经被幽禁，你是无辜的，我知道，君父也知道，你只管放心。“晏薇叹道：”幸亏芙公主性命无碍，否则我真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公子瑝道：”那是你医术高明，自己救了自己。“晏薇轻轻咬着下唇：”你知道吗，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人施针呢，之前都是用砭石的，砭石点穴，取穴稍偏也不妨事，而施用竹针，必须认穴极准，深浅、角度稍有偏差，便有性命之虞，我也是满手冷汗，拼命一搏呢……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想想都很后怕……“公子瑝道：”既然人救回来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多亏上苍保佑。“公子瑝说着，单手扪胸，仰天默祷，一脸的庄敬虔诚。


　　晏薇道：”那也幸亏芙公主不肯说谎攀咬，不然我还是说不清楚……“公子瑝道：”倒不是她不肯说谎，她是经过了这一番生死，想明白了，谁是害他的人，谁是救她的人罢了……“晏薇摇摇头：”我哪里算得上是救她的人……我也是害她的人之一罢了，这姜国，原该是我去的。“公子瑝道：”你先别烦心这事，待我想想办法，总能找到万全之策的。“晏薇直视着公子瑝：”你有什么万全之策？无非是游说芙公主让她答应罢了……难道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第十五章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此人走路的姿势也是摇摇摆摆，双脚踢踢踏踏的，扬起一阵尘埃，脚步声在静夜中听起来分外地响。


　　公子瑝道：”你救了她的命，她若知恩图报，就该答应的。“晏薇又轻轻摇了摇头：”不对啊……若不是一开始让她替我，她又怎么会服毒呢？归根结底，还是我害了她，又哪里算得上有恩呢……“公子瑝拉过晏薇的手，用双手护着，举在胸前：”你别犯傻，听我的，不管怎样，我必要成全你的，你只管等我的消息就是。“晏薇轻轻挣脱了公子瑝的手，说道：”若让她去，她又寻短见怎么办？最后还是要我去，又何必害她？再说，那龙阳只怕是立意要我去，否则为何不要求以公子为质？“公子瑝长叹一声：”你既然知道他属意在你，这背后必然有缘故，你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晏薇回道：”难道芙公主去就不是羊入虎口了吗？“公子瑝又是一声叹息：”你可知姜国求的不是人质，而是和亲……“”和亲？！“晏薇大吃一惊，”为什么？怎会这样？！“公子瑝摇头道：”我也不知……我国未嫁的公主只有你和五妹，但五妹年纪尚幼，他们既然提出和亲，必定是属意在你……“晏薇道：”既然知道是和亲，芙公主年纪幼小，又怎么能让她去？“公子瑝急道：”你怎么还是想不明白？五妹年纪幼小，去到姜国，必然不能圆房，只要忍上一年半载，待我大军一举攻下姜国，五妹还可保得清白之身……若换成你，可就难说了……“晏薇心中一痛，想着公子瑝还是心心念念要成全自己的姻缘，可是……就这样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替自己去敌国为质，又实在是于心不忍。


　　公子瑝又继续道：”那龙阳提出这样的条件，不知道存了什么心……这和亲不比正式婚嫁，你去了并不是正妻的位份。你曾在姜国与他正面对敌，也参与了刺杀穆玄石一事，此番落入他手中，不知道会遭到怎样对待，这让我怎么放心？五妹年纪幼小，又和他无冤无仇，只怕日子还会好过些……“晏薇听公子瑝这样说，心中也不免忐忑，回想几次和龙阳相遇的情景，漪湖边伸过来的那只手，密室中尘埃里闪闪的高冠，以及陋巷中手持大剑宛若天神的身姿……这样的人，会是心胸狭窄，挟怨报复的人吗？又想到龙葵的单纯善良，只觉得公子瑝也许是多虑了。


　　于是晏薇犹豫地说道：”芙公主病体未愈，你别勉强她，她若不肯去，还是我去为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公子瑝执起晏薇的手，说道：”你别多想，一切听我安排便是。“晏薇又问：”那……童率和……黎启臣，他们怎样了？会不会有什么事？“晏薇最担心的是，若芙公主不肯去姜国，公子瑝又不忍让自己去，会不会将他们两个交出去？


　　公子瑝笑道：”他们没事，他们是为国立下大功的人，若国家不能保住他们，岂不是让天下人齿冷？君父另有要事差遣他们，暂时还不能和你见面。“晏薇忙问：”什么要事？“公子瑝道：”应该是和二弟有关的，但详情我并不清楚。“听了公子瑝的话，晏薇心中稍定，若他们两个去寻找公子琮，只怕还真能建功，大王可真算得上是知人善任了……鬼市，夜。


　　人间月半，天上月圆。


　　内城角楼的一弯檐角挑着一轮明月，澄澈明亮的月光洒下来，照在鬼市的这条街上。


　　也许是因为内城接二连三出了服毒的事情，这里听到了风声，比之前冷清了很多。零零散散几盏灯，隔得很远，衬得这条街越发的鬼气森森。灯的主人们，也大多隐没在月光照不到的墙根阴影里。


　　只有一盏灯，是与众不同的。


　　它在整条街的正中央，乌木的灯座足有一尺高，上面镶嵌着螺钿制成的花纹，在月光下发出闪闪的辉光。灯盘是白铜的，火苗很高、很亮，照亮了灯主人的半边身躯。


　　那灯主人不像其他人那样，隐没在黑暗里，而是直挺挺地站在灯旁。一身未经染缬的本白麻衣，戴着风帽，看不清脸，双臂在胸前环抱着，右臂弯插着一柄剑。他始终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株树、一块石。


　　由于灯盘很高，灯下是一圈足有两尺阔的阴影，阴影右侧的地面上，用白沙撒着两个字：”丧乱“，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出售什么。


　　这盏灯，这个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无人问津。


　　长街的一头，走来了一个人。


　　黑衣，淡白色的斗笠，腰间悬着两柄剑，一黑一白，一长一短。两柄剑互相撞击着，叮当作响。


　　此人走路的姿势也是摇摇摆摆，双脚踢踢踏踏的，扬起一阵尘埃，脚步声在静夜中听起来分外地响。


　　这是一条见不得光的街，从来这条街上的人，无论买家卖家，无论什么身份，都是安安静静的，恨不得让自己和夜色成为一体才好。可今天这个人，仿佛是自带鼓乐一般，喧噪无比，搅动得整条街都像是从沉睡中活了过来。


　　黑暗中，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这人身上，但这人似乎并不以为意。


　　只见这个人径直走到那一尺高的灯面前，略停了一下，用右脚抹去了白沙的字迹。那白衣的卖家，便一把揽住了他的肩。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地离开了，似乎极为熟稔。


　　在他们身后，那盏价值不菲的灯，就这样被丢弃在街上，兀自闪闪地亮着。


　　馆驿中，一灯如豆。


　　黎启臣一把揭下风帽，笑道：”我足足等了三天，可等到你了。“童率也摘下斗笠，说道：”一个月之约，刚好是今天，我可是最守信的！“黎启臣道：”并不是说你不守信，我只是联络不上你那些留在怀都的兄弟，怕有什么意外，有点担心而已。“童率轻叹一声，说道：”不止是怀都，连盐湖老巢中的兄弟，也都被悦安君调到东面去了……“黎启臣一惊：”这是怎么回事？“童率道：”西路和中路现在都是原来的官盐控制，我的人都调到东路和姜国去了……“”姜国？！“黎启臣更是惊讶，”去姜国贩盐吗？那不等于是官贩私盐？“童率又是一叹：”是啊……姜国并不产盐，自和我国交恶，多年来两国素无贸易，他们吃的盐，都是舍近求远隔了好几国运来的海盐，价格是我国的十几倍。从我国贩运过去，这笔买卖绝对是暴利了。“黎启臣道：”可是……你和悦安君合作的初衷是博个名正言顺，手下的兄弟不用再过刀头舔血的日子，这样一来，你们成了姜国的私盐贩子，若被捉住，罪名只怕更重。“童率长叹一声：”唉……去姜国贩盐，一趟下来，等于之前三五趟的进项，守着盐湖老巢的兄弟都跑去了，财帛动人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个个欢喜雀跃，唯恐落下自己，我能有什么办法……“黎启臣道：”这些人的眼界，未免也太浅了……“黎启臣似乎想继续往下说什么，但顾念到童率的感受，便止住了。


　　童率道：”悦安君也只能用我们这些人，万一被捉住，只推说是盐枭，和朝廷与大王无涉，若是官面上出人做这个事情，更是没法下台了。“黎启臣道：”这样一来，万一出了事情，也失了国家的庇护，你那些兄弟比之前更加危险了……“童率道：”好在最近两国互通来使，关系有所松动，也许以后会好一些，何况……“童率说到这儿，顿了一顿。


　　”何况什么？“黎启臣忙问道。


　　童率沉吟道：”他们似乎也不单单是贩盐，似乎更担着搜集线报、散布流言之责，但具体事项我并不清楚，都是赵类在安排。“黎启臣沉吟道：”原来如此……这倒是一举两得的好手段。“”是啊。“童率点了点头。


　　黎启臣又道：”这样一来，你岂不是已被架空，对那些弟兄，已无掌控之权？“童率尴尬一笑：”管他呢！随便怎样都好，反正从一开始大家把我竖起来，跟着我混，也不过是看我剑法高超，能帮着他们平事儿而已；再有就是我多少读过一点书，认识几个字，账头上比他们明白。大伙儿也未必个个都是真心服我的，都比我年长，都是老江湖了，’义‘字前面，还有个’利‘字呢……正所谓有奶便是娘，悦安君那边的奶水足，他们就扑过去，也是情有可原的……“黎启臣见他话虽说得洒脱，但神情间却有无限的落寞，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童率用手掌压住黎启臣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说道：”我真的不在乎，我现在什么心都不用操，还能坐地分利，有什么不好？只要悦安君言而有信，按时把我应得的利钱给我，我好拿去抚恤之前伤亡的那些兄弟的家人，就足够了。“黎启臣听他这语气，似乎也并不十分笃定悦安君是否言而有信，深深叹息了一声。


　　童率忙道：”你不用替我担心，你不知道我有多有钱，之前积下来的，就算养那些兄弟的家人三五十年也足够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什么都没了，我这制形盐的手艺还在，大不了回到最初，就在这鬼市上贩卖形盐，各国王公都眼巴巴等着呢！我这’童‘字号形盐可是金字招牌。不是我吹，我这手艺若认了第二，天底下可没人敢认第一呢！”

第十六章 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芙公主原本是闭着眼睛的，被人碰到手腕，立即把眼睛睁开了，见是晏薇，似乎有点抗拒，略微缩了一下，而后便僵住不动了。


　　黎启臣看他确实豁达，也稍稍有些安心，笑道：”这次是大王的密令，让我们协助寻找公子琮，你可愿意效力？“童率哈哈一笑：”我不愿意又能怎样？你都答应了，我能不去吗？“黎启臣听他语气中还有些不情不愿，于是说道：”我国和姜国假作修好，待来春才能出兵，这段日子，我们左右是见不得光的，索性找点事情做做，总好过龟缩家中，虚度光阴吧？“童率笑道：”我没说不乐意啊，只是觉得是不是上辈子欠这公子琮的，每次遇到他，就没有好事儿……一开始被他抓了，猫捉鼠一样地耍；后来又帮他出谷，被他指使得团团转，谁知道他转了一圈，自己又回去了；刚从赤崖下来，他就把晏薇拐跑了；现在又要去找他，他就不能消停一点嘛！“黎启臣笑嘻嘻地听着童率抱怨，只要他肯抱怨，就说明他应承这件事了。又听到他说起晏薇，不由得心中微微一痛。


　　童率问道：”对了，晏薇现在怎样了？你没去找晏长楚提亲吗？“说着，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听到这话，黎启臣的脸色迅即黯淡了下来。


　　之前黎启臣一到怀都，便拜会了晏长楚，知道了晏薇的身世，以及晏薇入宫，樊妃受刑、服毒以及公子珩被关押等一系列事情，此时便原原本本告诉了童率……童率听罢，过了良久，才低低叹息了一声，说道：”还真是好事多磨，本以为你们可以成双成对了……谁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随即又展颜一笑，说道，”民女也罢，公主也罢，总归是要嫁人的，这次若能找到公子琮，立下大功，只怕就能抱得美人归了！“黎启臣脸一红，讷讷地不知如何接口。


　　童率见他如此，更笑着打趣道：”这次我帮你搞定美满姻缘，你拿什么来谢我？“黎启臣也笑道：”也还你一份好姻缘便是！“听了这话，童率却低了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青砖缝儿，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委决一样，幽幽地叹了口气。


　　虽说秋已深了，但午后的阳光洒下来，还是暖融融的。


　　晏薇午睡才起，刚披上衣服，便听到屋外檐下几个宫婢轻声交谈。


　　”你刚刚去看过芙公主了？“是那矮个婢女的声音。


　　”嗯……“对方只轻轻嗯了一声，听上去是那圆脸婢女的声气。


　　”她现在怎样了？身体好点了吗？“声音又尖又细，是那高个婢女。


　　”不好……从那天起，就不能出声说话了，就连之前回答大王的询问，也是用笔写的。最近也懒怠吃东西，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圆脸婢女声音低低的，似有无限凄楚。


　　”怎么会这样啊……是不是被毒药弄坏了嗓子？“矮个婢女低声感叹道。


　　”听说是这样……原本医正说是过上十天半个月便好，但是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却一点起色也没有……“圆脸婢女回答道。


　　”唉……都是咱们这位造的孽……“高个婢女的声音响起。


　　”可不能这么说，毒药是九公子给的……芙公主也是一时糊涂……“圆脸宫女忙道。


　　”芙公主平素也不是糊涂人，这次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谁能想到会摊上这种事？本来去别国做人质，都是公子，哪有让公主去的道理？而且按照长幼之序，也不该是芙公主去！之前三公子去缙国为质，就是按长幼排的，那时候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有病在身，所以才让三公子去的！“是那个矮个婢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似乎很是愤愤不平。


　　”就是！就是！再说那九公子是谁？不就是咱们这位的亲弟弟吗？有其母必有其子，有其弟必有其姐，一家子都是这样的心肠。“高个婢女听有人附和，不觉胆气也壮了，声音也高了。


　　”嘘……“圆脸婢女发出了个不要说话的声音，外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晏薇推开门，走了出去，看到她们三个在廊下，把熏笼和炭盆都拿了出来，正在擦洗收拾。


　　晏薇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笑道：”天气还暖呢，就要生火了吗？“三人都站起来行礼，圆脸婢女恭谨地答道：”还没到日子，先收拾出来，这房子有年头没住人了，略阴冷些，须要提前几天把炭火生上，驱驱阴寒之气。“晏薇点点头，又问道：”芙公主最近怎样了？身体好些了没？你带我去看看她，行吗？毕竟……我也是懂医道的……“圆脸婢女有些惊讶，抬眼看了看晏薇，见晏薇面带微笑，便轻快地应了声：”是。“一进入芙公主的寝宫，只觉得分外燠热，扑面是一股干燥而炽烈的炭气，显见是生着炭火。


　　厚厚的锦缎帘幕、围屏，一层层围得密不透风。重重锦衾包裹之下，是芙公主瘦小的身躯。


　　只见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枕上，略显得有些干枯，脸白得没有血色，两腮嘬了进去，下颌也更尖削了。她的一双手臂搭在锦被外面，因为瘦，腕骨的骨节显得异常明显，皮肤也松垮无华，竟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有点像是风烛残年的妇人了。只数日不见，便似换了一个人一般，真像是从枝头摘下的花儿，已经枯萎得全无生气。


　　晏薇看到这情景，也是一惊，忙伸手去搭芙公主的脉搏。


　　芙公主原本是闭着眼睛的，被人碰到手腕，立即把眼睛睁开了，见是晏薇，似乎有点抗拒，略微缩了一下，而后便僵住不动了。


　　对于毒物，晏薇本不精通，芙公主眼下的症状也属于疑难杂症，晏薇更是全无经验，细细把过脉，心中依然毫无头绪，只低低说了句：”她内火很盛，屋子不该弄这样热的……“一旁芙公主的婢女答道：”屋子里要尽量暖些，这是医正大人吩咐的。“语气间略带着点敌意。


　　晏薇不以为忤，只点点头，又说道：”要多给她吃些清热解毒的食物。“那婢女又答道：”她心中有事，什么都吃不下，每天除了吃药，只吃两口薄粥，这样下去……“她不便说出不吉利的言语来，于是中途收了口。


　　晏薇想着可以开些和胃去纳呆的药方，但又怕和医正的药物有冲克，想索取医正的药方来看，又觉得这些婢女颇有敌意，似乎有些唐突。想着让芙公主张嘴看看舌苔，又见她用力闭着双目，似乎不愿意看到自己似的。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好，只怔怔地看着芙公主。


　　芙公主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晏薇，眼中空空洞洞，既无悲喜，也无神采，就这样看着看着，便流下泪来。


　　晏薇忙抽出帕子，帮芙公主拭泪。芙公主却一把抓住了晏薇的手腕，手臂轻轻颤抖着，拇指在晏薇手心微微抽动，嘴唇开阖抖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眼中全是乞求之色。


　　晏薇见此情景，心中一酸，脱口而出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姜国的！“芙公主手一松，闭上了双眼，泪水依然不住地涌了出来。只见她张了张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两个字：”谢谢……“晏薇有些茫然，抬头四顾，看到的是周围婢女欣喜的脸。


　　是啊……若芙公主不必去姜国，她们也不用背井离乡了。晏薇又转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那圆脸婢女，只见她微微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


　　适才凭着一时血气，冲口说出了那样的话，事后虽说不至于后悔，但心中总有些乱。晏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不得入眠。


　　龙阳……毕竟是一国太子，总不至于是个挟怨报复的卑鄙小人吧？看面相也不像啊。


　　龙葵单纯又善良，帮过自己一次，也许……还会帮第二次的。


　　还有乌阶，虽说分别时说过”再见面便是敌人了……“但总不至于那么绝情吧？


　　还有”母亲“，虽说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危难时应该也会伸出援手。毕竟她帮过黎启臣他们，也帮过”父亲“的……况且，上次脱逃的那两里长水路，还有之前和童率潜入禁苑的水路，都风平浪静，以自己的水性，轻轻松松就可以通过，若真是要跑，只怕也并不难……想到这里，又想起自己评说过乌阶的母亲，那些”三匠妾奴“们：”议和的奴隶，代表了一国之信，应该安安分分才对……“如今自己还未为人质，便想着如何脱逃了，没有身处其境，便不知道其中的苦楚。果然是话不可以说满，自己此番去到姜国，境况似乎和那些”三匠妾奴“竟无太大分别……想到这里，又想起乌阶母亲的遭遇，想到公子瑝说的”和亲“，不禁又是心乱如麻。


　　这一夜，晏薇百转千回，反复掂对，终于有了主意，暗暗定下心来，而此时，已经是天将破晓了。


　　天方破晓，内城应门大开。


　　一队队宫婢、寺人、黑衣侍列队肃立，旗幡漫卷，却无鼓无乐。


　　雾重得像那酒浆，天地一片混沌。一辆辎车，破雾而出，像是从云中冲出一般。装饰在车两侧的雉羽，随着气流缓缓摆动着。


　　车行至应门外，戛然而止，从车上下来两人。


　　头前一人长身玉立，一身玄衣，高冠博带，端凝方正，正是公子瑝。后面一人身材纤弱，身穿和公子瑝一模一样的玄衣高冠，只外面另披了一件翠帔，那蓝绿色的翠鸟羽毛，即使在重重浓雾之中，也依然光彩耀目。


　　后面那人略略转身，向宫门内回望，却是一身男装的晏薇，此番穿了公子制式的玄色礼服，更显挺拔英俊，但她双眉微蹙，脸上似有淡淡的忧色。


　　应门内，是一身礼服的大祝，率领一干小祝和胥吏徒从，代杨王置酒送别，众人见晏薇如此打扮，也是一怔。


　　早有寺人捧过酒来，满斟三杯，分别呈给公子瑝、晏薇和大祝，三人双手持杯，仰头一饮而尽。


　　公子瑝与晏薇望阙三拜，转身而去。


　　行至车前，公子瑝道：”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再去跪求君父便是。“晏薇摇头道：”我是心甘情愿的……对不起，辜负你了……“公子瑝道：”我说过要成全你和心中所爱比翼双飞……也答应过别人……这下要食言了。“晏薇心中一酸，强笑道：”那就快点攻下姜国，接我回来。“公子瑝点头扼腕道：”你放心！我此役必胜！“晏薇破颜一笑：”我相信你！“公子瑝迟疑了片刻，说道：”真的一个宫婢都不带吗？“晏薇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人背井离乡就好了，何苦带累她们……“公子瑝又道：”寺人总要带的……否则留着他们有什么用，不就是服侍你的吗？“晏薇依旧微笑摇头。


　　公子瑝叹道：”好吧……反正有寺人跟去，路上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挑选合眼缘的。“晏薇却道：”你真的要亲自送我出长岩关？不会耽误政事吗？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公子瑝道：”不亲自送你到姜国，我不放心，若不是于礼不合，真想一直把你送进姜国王宫。“晏薇见劝不动公子瑝，低头一叹，说道：”那我们走吧……“车，人，马……浩浩荡荡，但又波澜不惊，一路径直驰出怀都东南的雍禧门。


　　上一次离开怀都，是春寒料峭，这一次，却是秋凉渐深……

第十七章 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黎启臣怔怔地听着，心乱如麻，不想再听下去，可又挪不动步子，生怕错过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其时天色已经渐明，街上行人渐多，这样恢弘的仪仗，平素也是不多见的。车后的尘埃尚未散尽，流言和猜测便像杨花柳絮一样，飘得漫天都是。


　　流言没有脚，却走得比什么都快，晏薇的仪仗行到哪里，流言便跟到哪里。


　　这里是杨国腹地的重镇”涉川“，正是午后时分，晏薇一行并未在此地耽搁，风一样穿城而过。车刚过去，看热闹的人们就像风过之后的落叶一样聚拢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此时，城外走来了两个人，正是黎启臣和童率。


　　”出什么事儿啦？这么热闹？“童率就是这样的性格，无论到哪里，无论面对什么人，都能无拘无束地搭上话。


　　对面是几个闲汉，正口沫横飞地说得高兴，见有人来问，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忙答道：”是五公主的仪仗刚刚过去，五公主要嫁给姜国太子啦！这说明两国要修好，不再打仗了……“”五公主？“黎启臣皱起了眉头。


　　另一个红脸汉子忙道：”你说的不对！听说五公主是去做人质的，并不是嫁人。“”笑话！历来都是以公子做人质，哪有以公主做人质的道理？大王还有好几个年轻公子呢，好好的为何要让公主抛头露面？“说话的是个矮胖子，满脸讥笑之色。


　　”请问这位五公主多大岁数？什么长相？“黎启臣急切地问道。


　　三人面面相觑，红脸汉子嗫嚅道：”车走得又快，车帷又密不透风，谁能看得清楚……“”呵呵，照我说，既是出嫁，也是人质，不过是塞个姑娘给姜国太子阳，麻痹他罢了，说不打不打，突然打他一个狠的！这叫美人计，这才是用兵之道。那姑娘说是五公主，我看也未必是真的，随便找个美貌姑娘搪塞一下姜国人罢了！咱们杨国这几十年，何曾怕过姜国来的？有什么必要跟他们修好？！“旁边一个谢顶大汉说得口沫横飞，激昂慷慨，脖颈上的青筋都涨了出来。


　　黎启臣又问：”国君嫁女，要有姜国上卿亲迎，可曾见到姜国上卿的车舆？“那老者沉吟道：”除了公主坐的那个有雉鸡毛的大车，其他黑漆的车还有好几辆，只不知哪辆是姜国人乘坐的……“那矮胖子说道：”据说这位公主之前流落民间，是刚刚归宗的，而且听说她母妃因罪下狱，服毒自尽，所以大王未必宠爱这位公主，这婚嫁之礼么……就算简慢一些，也是常情。“红脸汉子又道：”我听说并不是这样，姜国不派上卿迎亲，是故意羞辱咱们呢！只因为咱们行刺了他家的王亲国戚。“谢顶大汉忙道：”笑话！他们派来行刺我们的刺客还少了吗……“黎启臣听到这里，眉头深锁。


　　那几个人见黎启臣、童率二人都不再说话，又自顾自地争辩起来。


　　黎启臣怔怔地听着，心乱如麻，不想再听下去，可又挪不动步子，生怕错过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童率见状，忙拉了拉黎启臣的衣袖，把他拉到路旁无人处，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黎启臣皱眉道：”我也不知……“童率道：”你若不放心，我们不妨快马赶过去，掀开车帷看上一眼不就好了？“黎启臣沉声道：”万万不可！万一真是公主出嫁，队伍中有迎亲的姜国上卿，我们此时抛头露面，不是坏了大王的大事吗？“童率问道：”那晏薇按照序齿，是五公主吗？“黎启臣点点头：”原先有个五公主，今年只有十三岁，晏薇插了进来，该当是五公主才对……“童率道：”也搞不好就是原来那个五公主，大家叫习惯了，改不了口。“黎启臣摇头道：”长幼有序，不大可能跳过大的，把小的送出去……“童率沉吟片刻，又道：”那我们偷偷跟过去，暗中看上一眼，神不知，鬼不觉的，应该没什么关系……“黎启臣又摇了摇头：”这么浩大的仪仗，多少只眼睛盯着呢，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别忘了冲撞公主仪仗也是死罪。“童率搔搔头，问道：”那怎么办？“黎启臣沉吟道：”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去赤崖，可以顺便打听一下此事。“童率一拍大腿：”对！悦安君的消息灵通得很，他一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赤崖下，五色斑斓的山壁在阳光下耀目生辉，美得令人心悸。周围空山寂寂，鸟啭啾啾，恍若人间仙境。谁能够想到，在崖顶上有偌大一个鼓铸锻冶之所，全杨国所有的兵刃、一半的官用器物，都是出自这里。


　　两人来到山脚下，童率从怀中取出那只竹管哨子，用手向天上一弹，那哨子便****到半空，发出凄厉的啸声。待哨子落下，童率伸手接住，回头对黎启臣一笑，两人一起抬头仰望。


　　不多时，那巨大的藤篮落了下来，杜荣从中走出。只见他头发有些蓬乱，两眼下两片乌青，神色颇为疲倦，额头有寸许的一线伤，血已经凝结结痂。


　　童率忙问：”头上怎么有伤？气色也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杜荣伸手摸了摸额头的伤，咧嘴苦笑道：”赤崖上的奴隶暴乱了……工匠和兵卒多有死伤，我这里也挂了彩，这几天忙着善后，不得休息，所以……“黎启臣大惊，忙问：”现在上面情形如何？“杜荣道：”已经平定，基本无碍了，只高炉器物需要收拾修整，一时无法开工鼓铸而已。“黎启臣又问：”是姜国细作挑唆的吗？“杜荣叹了一声：”现下还不清楚，正在讯问，十有八九和姜国有关……“童率骂道：”姜国这帮鸟人，不敢堂堂正正来战，只会用这些下作手段。“黎启臣心中暗叹，自己二人去姜国刺杀穆玄石，也算不上什么堂堂正正的手段吧？成王败寇，谁又会在意过程中这些琐碎细节呢……后世史家运笔如刀，自然会将阴谋诡计粉饰成深谋远虑、雄才大略……杜荣又对童率道：”这一次，倒多亏你那位叫赵类的兄弟，精明干练，当机立断，果然是能当大事的人！这一次若不是他提早发现，情况不可收拾……“一边说，一边竖起拇指啧啧赞叹。


　　童率得意一笑：”我的那些兄弟，都是刀头打滚过来的，鼻子比狐狸还灵，稍稍有点风吹草动，他们马上就能察觉出来。“黎启臣施了一礼，说道：”我们奉王命探查公子琮下落，特来索取通教的文书资料。“杜荣从怀中取出一卷帛，双手递给黎启臣，说道：”都在这里了，千万小心！“黎启臣双手接过，纳入怀中。


　　童率又问：”悦安君可在崖上？“


　　杜荣道：”他去怀都述职未归，应该这一两天就会回来，你可有事？“童率嗫嚅道：”也……也没什么，就是过来的时候，看到五公主的车舆，说是去姜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好奇。“杜荣笑道：”哦，那是芙公主的车舆，去姜国做人质，并不是什么大事。“黎启臣听了心中一定，又微微皱了皱眉：”芙公主年纪尚幼，这一去背井离乡，想必要受苦了……“杜荣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别国尚有以襁褓中公子为质的，有婢仆寺人伺候，也不会受什么苦，而且也就这一年半载而已。“童率又问：”这次为何送公主为质，通常人质不应该是公子吗？“杜荣道：”这个我也不知，可能是姜国习俗与众不同吧……“杜荣目送黎启臣、童率远去，正要转身返回，却见悦安君从树林深处缓步走出，远远的，还跟着大批随从。


　　杜荣忙上前见礼。


　　悦安君问道：”接到你的密信，就连夜赶回来了，上面情形如何？“杜荣禀道：”大局已定，为首的几个正在审讯，有手艺的徒从奴隶囚禁在老矿坑严加看管，剩下参与起事的奴隶已全部坑杀，另有部分未参与起事的奴隶圈禁在原来的奴隶居所，揽总剩下的人数只有原来的三成。“悦安君神情肃穆，缓缓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我方的伤亡呢？“杜荣道：”兵卒损伤一成半，工匠损伤三成。原有的五十六座高炉，只看外观约有七成可用，但是不知是否有暗伤，只有点火之后才能看出。高炉本身很结实，难以被损毁，但是鼓风陶管和风箱损毁严重，完全可用的只有一两成。高炉、风管、风箱配套基本完好，稍加修整就可开工的，只有两座炉而已。陶范九成被毁，地面阴刻的大型器物模范已经悉数被毁。“悦安君越听，神色越是凝重：”一个月之内，初步收拾整理，约有多少高炉可用？“杜荣道：”最多不过十座……“悦安君摇头叹息一声。


　　杜荣又道：”十座已经足够了，目前奴隶之数不足，开再多的炉，鼓风奴隶数量跟不上，也是不能鼓铸的……“悦安君点点头：”须得从别处再抽调奴隶和兵卒才行，陶管烧造容易，我们崖上自己就能解决，但硝制皮张制作风箱需时数月，只能想办法去别处商调熟皮救急……“悦安君心里盘算着，嘴上便说了出来。


　　杜荣在一旁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说道：”穆别……不见了。“”哦？“悦安君眉毛一挑，”清对过尸体和名册吗？还有谁失踪？“杜荣道：”还有两个奴隶也失踪了，初步审讯下来，据说其中一个是为首闹事的……另一个还不清楚。“悦安君又问：”穆玄石留下来的那卷丝纸，现下在穆别手上？“杜荣道：”是。按照您上次的吩咐，文字抄录下来之后，就原物交给他了。“悦安君沉吟半晌，突然转过话题，问道：”你刚才没有告诉他们两个实话吧？他们还不知道去姜国的是晏薇，对吗？“杜荣道：”是。他们此行，只怕比行刺还要危险，心不能乱，以他们和晏薇的交情，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悦安君道：”话虽如此，但日后他们知道了真相，会恨你的。“杜荣苦笑道：”让他们有命恨我，总比让他们送命要好……"

第十八章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那年也是个多事之年，姜后姜离故世，齐国和姜国退盟，我国正待重整旗鼓，厉兵秣马，再度攻打姜国。那一年，我已经落下了寒证，再也不能征战沙场了……一路车行过来，越是靠近姜国，晏薇反倒越是没了之前的忐忑，说是认命也好，说是看开了也好，总之心里平和了许多。


　　公子瑝怕晏薇寂寞，每日的多半时间都和晏薇同车而行，两人谈谈讲讲，越发亲近了。这一日，话题兜兜转转的，又绕到了公子琮身上。


　　晏薇蹙眉问道：”二哥的很多事情，我还是想不明白……后来，悦安君不是回怀都了吗？他是不是知道一些内情？“公子瑝点头道：”他确实知道一些隐情……那年我国正要发兵攻打姜国，华后怀着五弟，身子一直不好，恰好又逢流星出于角宿，君父认为这是大凶之兆，有些惊疑不定。偏巧此时，悦安君接到神秘投书，暗示有人要暗害二弟。而此时华后孕中病弱，后宫事务由樊妃主理，她也提出要求将熊娥等三人换回，另派人服侍二弟……“”啊……这么多事情，都凑到一起了？“晏薇皱起了眉头，心道那樊妃趁冰妃伤病下毒，便是熊娥帮忙，这次是华后生病，又招熊娥回去，难道又要下毒害人不成？


　　公子瑝继续道：”悦安君没敢把投书之事报给君父，怕乱了君父的心，对军事不利。同时又不便拂逆樊妃之意。好在鎜谷的驻兵由他调配，他先将熊娥等三人送出谷外，又立即换了驻防兵卒，让原来的人一个不留，这样无需彻查是谁要害二弟，便可保得二弟安全。此后他又命人重修入谷道路，隔绝内外交通，可保二弟无虞。“晏薇歪着头想了片刻，问道：”那他为何要将熊娥等三人的全部物品都带走？弄得好像他们三人从未存在过一样？“公子瑝道：”悦安君怀疑投书之人和暗害二弟之人必在这三人之中。但三人是宫中执事，并无过犯，他没有审讯之权，只好将三人的随身应用之物搜集起来，查找线索。“”哦……“晏薇似乎有点明白了，细细回想了一下，又问道，”可是二哥那时候只有八岁，身边只有那些兵卒服侍，连个婢女也没有，这也太轻慢了吧？“公子瑝道：”八岁已经是半个大人了，那年我只有十一岁，已经随军出征。正是国家战乱之时，君父和悦安君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分心去照顾他……“晏薇急道：”可是……他有病在身啊……“公子瑝道：”他的病是宿疾，不危及性命，一时又无良法治疗，也只能如此罢了……其时正是战乱，多少良将兵卒受伤患病需要治疗，名医良药尽皆短缺，一小儿之疾和万千将士的性命，你说，孰轻孰重呢？“晏薇不禁默然，之前一直站在公子琮的立场上去想事情，为他叫屈，为他不平，但此时放到整个国家的大势上去看，又觉得公子琮这点儿委屈根本算不得什么。


　　公子瑝继续说道：”驻防兵卒换过之后，悦安君又不令他们知道二弟的真正身份，这样一来，既可杜绝有人因二弟显赫的身份，做出一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又可避免二弟年龄渐长，不安于待在鎜谷，借着身份，横生事端。“晏薇道：”原来是这样，后来那些人改成三个月一轮换，也是防备有人和二哥走得太近吗？“公子瑝点头道：”那却不是。君父对二弟，是有求必应，只要他不离开鎜谷，他无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会尽全力满足。我们所有在怀都的兄弟，没有一个有二弟这么大的特权，可二弟还是不安分……那次他失踪数日，众人遍寻不得，禀报上来，君父震怒，下令悦安君对二弟严加看管。“晏薇眨眨眼睛，微微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从公子琮口中得到的，只是事情的一面，现在听到了事情的另一面，原来竟是如此不同。


　　公子瑝叹息了一声，继续道：”那年也是个多事之年，姜后姜离故世，齐国和姜国退盟，我国正待重整旗鼓，厉兵秣马，再度攻打姜国。那一年，我已经落下了寒证，再也不能征战沙场了……“公子瑝说着，低下了头，似有无限感慨。


　　晏薇忙问：”对了！你的病，父亲……晏……给你治疗好了吗？“晏薇一张口，依然称呼了”父亲“，但随后又觉得不妥，想要直呼其名，又说不出口，只含糊说了一个姓氏。


　　公子瑝点点头：”嗯，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所以这次我必亲自攻下姜国，接你回来！“晏薇用力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晏……手臂的伤好些了吗？“公子瑝道：”伤筋动骨，总要百日才得痊愈，他精通医道，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晏薇又点了点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公子瑝也长叹了一声，说道：”那年我正是双十年华，若能参战，也许那次便攻下姜国了……哪会有今天这些事情，哪会让你去异国他乡受苦？只可惜那时我整个人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别说是上战场杀敌，只怕连一只野狗都杀不死……“晏薇见他伤感，忙转换话题：”后来呢，二哥那边后来又怎样了？“公子瑝道：”后来隔了不久，二弟又和杜望一起逃走，虽然被抓回，有惊无险，但君父对悦安君的不满又深了一层。更何况正是国家用兵之际，君父深信地脉穴眼之说，对二弟的任性胡为更是恼怒。再加上悦安君力保杜望、杜荣兄弟，君父大怒，便撤了悦安君的管理之权。“晏薇奇道：”为何杜荣也牵涉进来了？“公子瑝道：”因二弟病弱，又兼离群索居，君父总觉得亏欠了他，所以不便责罚二弟，便要将杜望处以极刑，杜荣却想利用两人相貌相似之便，代兄受刑，刑场上出现了兄弟二人争相赴死的局面。悦安君见他二人兄友弟恭，心生怜悯，打算放他们一条生路，却触怒了君父……还有一层，就是当时攻打姜国中途，缙国犯我边境，悦安君要统兵北上，也无法分心管理这些不急之务。“”哦……原来如此。“晏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后来是谁在管理二哥的起居？“公子瑝道：”后来便交由大宗伯管理，也就是并入内廷宗室一起管理了。又兼调兵备战，所以二弟那里的兵卒，改为三个月一换防，主要是调配各处闲散不能战的兵卒。“晏薇问道：”那大宗伯应该知道事情的因果啊，有没有问过他？“公子瑝道：”按照旧例，大宗伯和小宗伯由宗室中年纪最长和次长之人担当，均老迈不堪，数年来更迭多人，最初担当之人早已过世，很多事情已经说不清楚了……“晏薇听公子瑝的说法，和之前鎜谷中公子琮的说法一样，又问道：”那一层层查下去，总能查个水落石出的啊！为什么不查？“公子瑝道：”并不是不查，也派人在查，只是事情千头万绪，总有轻重缓急，找到二弟是第一要务，若二弟平安，之前纵使受了些挫折委屈，也不是大事……“晏薇突然想到了熊荧，于是问道：”那熊荧呢？有没有审问出什么来？“公子瑝沉吟道：”我并没有接到回报，应该是没有……人肯定是无恙，但并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晏薇心里一寒，不禁默然。这”无恙“两个字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刑求和血腥，恐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八个字更为妥帖吧……公子瑝见晏薇面露不忍之色，不禁问道：”在想什么？“晏薇犹豫半晌，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那熊荧虽然恶毒，但毕竟有孕在身，打掉孩子已经是最重的惩罚了，能不能别对她用刑了？“公子瑝突然绽开了一个璀璨的笑容，看着晏薇，却不说话。


　　晏薇心中一动：”难道……你竟然徇私了吗？“公子瑝笑道：”二弟岁数也不小了，这么多年幽居谷中，也耽误了终身，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子嗣，我怎能不尽心保留，何况……万一二弟此次身遭不测，总要为他留下一线血脉啊！“晏薇突然灵光一闪，惊道：”难道……那次君父笞责你，就是因为这个吗？“公子瑝点点头：”君父当时也是急怒攻心，事后想清楚了，也就不怪我了，总要先为二弟保住这个孩子再说……“晏薇又问道：”这么多事，都和毒药有关，是不是都和鬼市脱不了干系呢？“公子瑝沉吟片刻，扳着手指说道：”也不尽然。你看，第一宗是樊妃毒杀冰妃，毒药来自熊娥，樊妃说是鬼市中购得，我看未必。若真是如此，熊娥只管招供是来自鬼市即可，何必自尽？她自尽，说明另有同伙，她为了保护同伙而自尽，而这个同伙，很可能现在还在宫中！“”啊？！“晏薇听了一惊，身子向公子瑝靠了靠，右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公子瑝的衣袖。


　　公子瑝伸手拍了拍晏薇的手臂，示意她不要惊怕，继续说道：”神秘投书说有人要害二弟，害人之人恐怕必为熊娥，至于她为何时隔多年又重起杀机，还不清楚，樊妃那时候为何要招她回宫，恐怕是有什么事需要她协助吧……“晏薇听到这里，脱口而出：”那时候华后也是孕中生病，难道说是要熊娥故伎重施，暗害华后吗？“公子瑝皱着眉头，低声说道：”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已经死无对证，只怕也只能永远成谜了……而那个投书之人，不是另一名宫婢，便是筮人景梁。


　　“再后来便是七弟中毒，从医正的记录来看，症状和冰妃的完全不同，冰妃所中之毒，并无明显毒发征兆，看上去很像剑伤发作病故，而七弟中毒之后，口吐白沫，四肢痉挛……所以说这个毒最是难查，似乎没有任何线索。


　　”最后就是二弟被劫持之前说到有人下毒，从你的所见所闻看，似乎还是熊娥下毒，但目的却不是害死二弟，而是要劫持他或是控制他。下毒不成，他们才另想计谋，假传王谕，诱骗二弟……这样看来，那熊荧似乎并不知内情，所以审了这些时日，也没有结果……“最后是公子珩这次，毒物才是真正从鬼市购得，药性最劣，也最猛，一看就是随处可得的市售行货，这个案子，倒是最清楚明白，一目了然的。”


　　晏薇听了公子瑝这一大篇分析，剥茧抽丝，处处在理，略想了想，说道：“其实抛开公子珩这次，只有两处毒的来源，一个是熊娥，一个是毒杀公子瑖的，对吗？”


　　公子瑝点点头：“没错！这两处也可能就是一处，都是熊娥背后那人指使，也可能互不相干……至少，目前尚未发现两者的关联。”


　　晏薇听了有些害怕，问道：“这个幕后主使，和姜国有关吗？”


　　公子瑝道：“现在还无法判断，但是很有可能……”


　　公子瑝见晏薇神色惶恐，笑道：“你此去姜国，他们绝不会用下毒这种手段来害你的，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


　　晏薇奇道：“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第十九章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晏薇被公子瑝看得有点不知所措，面颊一热，刚要再低下头去，却见公子瑝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巧巧的，自晏薇脸颊拈起一茎发丝，撩拢到晏薇的头顶，抿入束起的头发之中。


　　公子瑝道：“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在姜国宫中，他们真要对付你，用不着这么麻烦，武力解决要比下毒省事得多！况且你又懂医术，用毒来害你，岂非不智？再者毒物提炼不易，像银杏、桃仁、杏仁等日常之物都有毒，但若把毒素提炼出来到足以杀人的剂量，没有数月，甚至数载的工夫是办不到的，这样的难得之物，必要用在暗杀上才是道理，不可能轻易浪费，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


　　晏薇听了，心中略感轻松，也是一笑。突然想到公子瑝和公子琮果然不同，若同样的情形，换作公子琮，他必会细细叮嘱如何防毒、如何试毒、如何提前备下药物，等等，却不会像公子瑝这样分析利弊，判断形势。公子琮毕竟吃亏在一生幽居鎜谷，纵然思路周详，眼界还是不够开阔，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叹……公子瑝却会错了意，忙说道：“虽然目下姜国王宫中并没有咱们的人，但你别担心，悦安君很快会派人潜进去的，到时候自有办法跟你联络。明年春天起兵之前，我必然会安排人接你脱困！”


　　晏薇忙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我们杨国宫中却有个下毒的幕后主使潜藏，你们的安危更让人担心呢！”


　　公子瑝笑道：“两国多年恩怨，姜国一向喜欢暗地里搞这些卑鄙无聊的手段，早已经习惯了，你不必为我们担心，照顾好自己便是。”


　　晏薇点点头，又道：“虽说大部分事情和鬼市无关，但是这鬼市就在王宫旁侧，鱼龙混杂，总是个隐忧……为何一直要留着它呢？”


　　公子瑝道：“这鬼市起初只是因各国王公要购买我们杨国的形盐，因官盐供不应求，而自发形成的……”


　　“哦？这又是怎么回事？”晏薇对形盐交易一无所知，听后大感兴趣。


　　公子瑝笑道：“天下之盐，分为井盐、海盐、岩盐和池盐，唯有池盐质地最纯，可制成上好的形盐，而形盐是各国王公筵宴的必备之物，食礼不可或缺。天下诸国，唯我国和其他两三个国家出产池盐，而尤以我国的品质最佳。官制形盐，常常供不应求，于是各国王公便派人来我国搜购私制形盐，那位童率，就是靠贩卖形盐发家的，像他这样的大盐枭，往往富可敌国……在各国皆是如此。”


　　晏薇听他谈及童率，不由得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啊……但贩卖私盐毕竟是违法乱禁的，大王……君父就这样放任自流吗？”


　　公子瑝笑嘻嘻地说道：“君父之所以留着鬼市，并任它发展，还是看重了它可源源不断地提供各国情报。杨国鬼市，名闻天下，世间人人皆知。鬼市上贩售的物品，都极为珍稀贵重，买家中不乏各国王公的亲信，从来人身份、所购物品、成交价格，甚至拿什么付账等细微之处上，都可窥伺到各国朝堂之上、国库之中、宫闱之内的一些隐秘。这些隐秘，如果派细作去各国打探，不仅费工费时费力，而且还甚为危险。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消息，我们为什么不要呢？”


　　晏薇恍然大悟，侧头问道：“那么……君父在鬼市上安插了眼线？对吗？”


　　公子瑝点点头，继续说道：“是啊……你应该也听过，鬼市上常有交易不成，血溅当场的事情，其实有些人……是君父不想让他们活着回去，私入国境，黑市交易，就算出了人命他们也有苦说不出，甚至无法照会我国协助缉拿凶手，因为，这鬼市，根本就是不合法理的……”


　　晏薇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她一直觉得姜国人卑鄙无耻，下毒行刺、煽动叛乱，无所不用其极。虽然黎启臣、童率去刺杀穆玄石，她也觉得不够光明正大，但想着这不过是以姜国之道还姜国之身而已……但没想到，自己的国家，也在处心积虑地行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真是谁也不比谁干净……公子瑝见晏薇面带不豫之色，执起晏薇的手，说道：“跟你说这些，是要让你知道，全天下所有的国家都是一样的，你防备我，我防备你，就像深林中互相窥伺的野兽，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对方吃掉。姜国一向喜欢行刺下毒，散播流言，我国则工于搜集线报，权衡形势。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若牺牲一两人，能让十万将士平安、十万家庭欢聚，何乐而不为呢？”


　　晏薇蓦然又想到了鹿堇，这次回怀都，都没有抽出时间去见鹿堇一面，算算日子，可能过些日子就要临盆了，若明年战火燃起，这孩子……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见到父亲……公子瑝见晏薇还是低头不语，又劝说道：“你心地太善，又对姜国有好感，这样是行不通的……要知道你此去是羊入狼群，周围都是敌人，无论那太子阳和葵公主面情上对你有多好，你都要抱持着一颗防人之心。何况他们既然提出要以你为质，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你不可不防。两国数十年恩怨，不是你一颗素心、一片善意就能化解的，切记切记！”


　　晏薇听公子瑝说得郑重，心中一动，又听他提到龙阳和龙葵，不知道怎么，心中突然一阵慌乱，抬头去看公子瑝时，却见他正盯着自己，一双眼眸明如秋水，波光隐隐。


　　晏薇被公子瑝看得有点不知所措，面颊一热，刚要再低下头去，却见公子瑝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巧巧的，自晏薇脸颊拈起一茎发丝，撩拢到晏薇的头顶，抿入束起的头发之中。


　　晏薇脸更红了，嗫嚅道：“早上太匆忙了，头发没梳匀……”


　　公子瑝道：“早就说过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就不该处处依你，该当多带几个婢女才是。”


　　晏薇道：“不要！带的人越多，负累越多……等战事一起，我一个人若要逃出来并不难，之前已经有过一次，轻车熟路了。但她们怎么办？我要一个人走了，丢下她们，不就是让她们送死吗？可我若带她们一起走，一定逃不脱的。”


　　公子瑝听晏薇如此说，深深叹息了一声，说道：“只是苦了你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晏薇心道，纵然是在宫中，周围婢仆簇拥，也是一样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有什么区别？不知怎么，内心隐隐觉得，去到姜国宫中，可能反而会自由一些。当下一笑，说道：“只要忍上一阵子就好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长岩关。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关，高耸雄伟。


　　关上旌旗招展，兵卒衣甲鲜明，军容整齐，持弓搭箭，庄重肃立，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风很大，吹动着那些旗帜，啪啪作响。


　　关门大开，一辆饰有雉羽的辎车，缓缓驰出，后面是护卫的寺人和内侍，再后面，是杨国的大军：车、马、步卒，呈鹤翼状排开，拱卫着头前那辆小小的辎车。


　　对面，是姜国的军阵，一色的骑兵，马是黑色骊马，甲是玄色皮甲，人与马似乎已合二为一，混同为一片浑浑莽莽的黑。马蹄扬起一片尘沙，好似冲云破雾而来一般。


　　车与马，相距百步，同时立定。


　　早有寺人走过来，安放好几凳，搀扶晏薇下车。公子瑝也下了马，晏薇的手轻轻搭在公子瑝的手臂上，两人缓步前行。


　　对面，军阵略略向两侧分开，一骑从容而出，却是一匹火红骝马，马上的人，也是一身火一样的红衣，头戴着盈尺的高冠，在阳光下分外耀眼。那人，正是龙阳。


　　龙阳驱马又前行了十几步，方才跳下马来，大步走向晏薇和公子瑝，似乎有些急切。


　　三人面对面站定，行过了礼。


　　龙阳嘴角一扬，冷笑道：“贵国国君嫁女，竟是这样的吉服，这样的礼仪吗？”


　　晏薇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公子礼服，侧头看向公子瑝。


　　公子瑝针锋相对：“若真是太子迎娶别国国君之女，该当派遣上卿去女方国都亲迎才对，姜国既没有依婚嫁礼行事，我们也只得一切依贵国之意，按人质之礼，送舍妹过境，以表达我国一心修好的诚心。”龙阳不依规矩行事，原本的用意是折辱杨国，此事反倒是让公子瑝抓了把柄。


　　龙阳一笑：“贵国朝堂之上，杨王已经亲口答允我国使节的和亲之请，这婚嫁之礼，回到泽邑再办也无妨，我此番已经亲迎至长岩关下，也不算失礼了。若贵国不介意，就这样回到泽邑，再行合卺之礼，也是合乎礼法的。”


　　公子瑝正要答话，却见晏薇抬头微笑道：“我是来做人质的，不是嫁人的，所以才穿这样的衣服。你不必当我是公主，只当我是公子薇就好了。”


　　龙阳双眉一挑：“公子薇？你难道想一辈子穿这样的衣服？一辈子不嫁人吗？”


　　晏薇扬起下颌笑道：“本来就打算如此。”


　　龙阳狠狠地点了点头，怒道：“好！那便依你！”当下双手一分，生生将身上大红吉服撕成两半，露出里面的一身白缣暗花中衣。


　　“上车吧！”龙阳瞥了一眼晏薇，冷冷地说道。


　　晏薇对公子瑝点点头，正要转身上车，却被公子瑝一把拉住手腕，紧接着头颈一凉，却是公子瑝把那“双龙化鱼坠”又套入了自己颈中。


　　“等我……”公子瑝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吐出了这两个字。


　　晏薇重重点了点头，随即便上了车。


　　此时姜国队伍中已经上来一人，驾驭起晏薇的这辆辎车，便欲前行。公子瑝挥手让后面几辆从车跟上。


　　龙阳却轻蔑一笑，说道：“从车中的嫁妆就不必了吧？还有那些婢仆，也不必跟来，我姜国衣食不缺，断不会让人质饿死的！既然是人质，就该有点人质的样子。”


　　公子瑝听了一窒，正要开口，却见晏薇挑开车帷，朗声说道：“那些东西都不必带去了，我用不到的，就依太子阳吧……”说完，对公子瑝缓缓点了点头，便放下了车帷。


　　车中顿时暗了下来，晏薇心头一片空寂，听着辚辚的车声，一步一步，离杨国越来越远，就像从枝头飘落的花瓣，失去了枝叶树干的依凭，任凭风一样的命运摆布，也许飘入华堂，也许萎落泥尘，半点由不得自己了……晏薇死死抓住那枚“双龙化鱼坠”，贪婪地感受着那上面残存的公子瑝的体温，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这辆装饰着雉羽的黑色辎车，缓缓驶入姜国的军阵。像一只鸟，俯身投入了波涛翻滚的玄色大海，迅即便没了踪迹。只有白衣的龙阳，在一片玄色中那样清晰地飘荡着，像是白色的鬼魅。


　　公子瑝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直到马蹄漫卷的尘沙都已经落定，白茫茫的大地再也看不到一丝人迹，才缓缓回转。


　　唯有那被撕裂的一袭红衣，在长岩关前，在风中，不甘地滚动着，像是不熄的怒火……

第二十章 雪中送炭，锦内藏书


　　星星点点的雪粒漫天散落着，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上布满了乌黑的浓云，没有一丝光，已经是辰时了，天色还是一片昏暗。


　　虽然下着雪，倒意外地很暖和，晏薇缓步走到水畔，眺望对岸。


　　姜国，泽邑，王宫禁苑。


　　这是一座孤零零伫立在水畔的高楼，内中陈设用品一应俱全，琳琅满目，其华美精致之处，比杨国王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楼共有二层，上层是木结构，下层却是砖结构；上层是住人的寝宫，下层建有炉灶，烧灶的热气通过烟道升入两层之间的夹层，让整个上层的地板都是暖的，设计得巧妙无比。


　　但此时，窗外北风正紧，室内却是一片冰寒。


　　没有柴，没有炭，没有婢仆，也没有衣……晏薇裹着锦被，双手捧着一碗药茶，小口啜饮着，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玄色的礼服。


　　“除了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晏薇自我安慰地想着。


　　不由得回忆起刚到这里的那日，龙阳似乎余怒未消，将室内所有的衣裙统统抛下楼去，冷笑着说道：“这些衣服都是女装，想必公子薇是不会穿的，就不要放在这里碍眼了，抱歉，不知道公子薇驾到，没有预先备办男装，只能让公子薇先忍耐几日了。”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有点想不起了，似乎是笑着，说的内容，也是礼貌而客气。那天阳光很好，暖融融的像是春日，让人几乎忘了很快就要到来的冬寒。


　　说是忍耐几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期间没有一个人过访，龙阳也没有派任何婢仆服侍。


　　没人伺候，对晏薇来说，倒不是什么不能忍耐的事情，仓中有米，院中有井，湖畔有芦苇可燃，正好炊粥来吃。之前童率用过的捉鱼方法，很是简便，晏薇只试了一两次便熟练掌握了，每日都有新鲜的鱼来佐餐。


　　只是没有柴炭，用芦苇秆烧饭是没问题的，但用作取暖则不能持久。每日不到半夜，下面的火便熄了，室内冷得像冰，被冻醒的晏薇总是缩在锦被中，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生火，常常是忍着忍着，便忍到了天亮。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也就一天比一天更难忍耐。


　　屋子很大，只有晏薇一个人，又临着水，周围没有遮挡，越发感觉湿冷。晚上冷到睡不着，晏薇便起身烧些药茶来喝，一则生起火来让室内更暖和些，二则可驱除寒气免受风寒。


　　“如果是芙公主的话，想必已经活不下去了吧。”晏薇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地说出声来，这段日子身边没有可说话的人，便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回想在杨国宫中，虽然没有贴心的人，但每日和宫婢们随意闲话几句，聊以打发时光，现在想来，还是很惬意的，虽然那时候并不觉得。此刻当真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才想起那时候的好，有个人……哪怕是有个狗儿，也不至于这样寂寞了……晏薇转念又想，若是芙公主的话，似乎也不会被这样对待吧。又想到那日被龙阳抛到楼下的那些华美丝衣，似乎……真的是精心准备的……再想到那日长岩关前撕裂的那身红衣，难道……他是真心想要迎娶自己吗？自己身穿男装，等于是当着两国数千将士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他颜面上一定下不来吧。只是……他气性也太大了些，哪至于当众撕了衣服？还有那日射向童率的暗器，也是一样在赌气……看来，这个人脾气一上来便控制不住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日子虽然清苦孤寂，但晏薇反倒是觉得平安喜乐，丝毫没有怨怼。这生活，倒像是以前在家中的光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也许……公子瑝所说的龙化作鱼，悠游江湖，便是这种感觉吧。可惜，像公子瑝、像自己这样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不可能永远过着这样的日子。


　　下雪了。


　　星星点点的雪粒漫天散落着，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上布满了乌黑的浓云，没有一丝光，已经是辰时了，天色还是一片昏暗。


　　虽然下着雪，倒意外地很暖和，晏薇缓步走到水畔，眺望对岸。


　　那边，应该是姜国的王宫，姜王和龙阳、龙葵的居所所在。雪色的衬托下，对岸的景致更清晰了，那飘飘而动的一点红一点绿，想必都是宫婢侍从之流吧？穿梭来去，忙忙碌碌，说不尽的繁华热闹，再看自己这里，连烟火也没有，一派清冷孤寂。


　　猝不及防的凄凉蓦然涌了上来，击垮了晏薇一直固守的坚强，泪，便止不住涌了出来。当初在长岩关前，放下车帷的那一刻，也是这种心情，但晏薇咬牙忍住没有落泪。可此时，积累多日的悲伤和无助瞬间决堤，一股脑化作泪水，抑制不住地倾泻出来。


　　泪眼迷蒙中，晏薇突然看到斜对面岸边，有一点跃动的火光，忙用手背拭了泪，定睛细看。


　　只见白岸碧水的交界，孤零零伫立着一座席棚，像是那日童率指点给自己看的穆玄石冶铁的所在。此时那炉火竟又燃了起来，那熊熊火光，在茫茫雪野之中，显得分外扎眼。


　　晏薇好奇心大起，沿着湖岸，一路踏着雪，走了过去。


　　这处地方很怪，虽然临着水，四周却一片开阔，连一棵芦苇都没有，只有那席棚四边不靠地立在中央。可能是因为锻铁需要生火，怕引发火灾，才把周围的草木都清理干净的吧……席棚中那个人，包着头巾，裸着上身，一身黑红的肌肤，左颊一道伤疤，竟然是穆别！


　　穆别也看到了晏薇，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吃惊地望着晏薇。


　　“他怎么会在这里？”晏薇想着，若自己还是“晏薇”，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亲表兄，可现在，却是不相干的人……不对，若从穆玄石母亲那里论，还是亲戚，只是远了很多，自己也成了他的长辈……好乱，晏薇用力摇了摇头，想驱走这些思绪。


　　穆别却会错了意，问道：“不舒服？”


　　晏薇一笑：“我没事儿，你怎么也在这里？”


　　穆别却道：“你呢？”


　　晏薇道：“我是人质，就住在那边。”说着，回首一指自己的居所。


　　穆别“哦”了一声。


　　晏薇又问道：“你呢？怎么也到姜国来了？”


　　穆别道：“父亲的遗命。”


　　晏薇惊道：“你父亲的遗命？！你从何得知的？”


　　穆别道：“父亲留给我一卷丝纸。”


　　晏薇道：“那丝纸上写的不是冶铁的方法吗？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听晏薇说见过那丝纸，穆别似乎稍稍有点惊讶，抬头看了一眼晏薇，说道：“丝纸外面包裹的锦缎，是双面提花的，内里织有字迹。”


　　“啊？”晏薇很是吃惊，没想到姜国的丝织技艺如此神奇，竟然还能织出两面图案不一样的双面锦缎。


　　穆别点点头，似乎不愿多谈及这个话题。


　　晏薇却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又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冶铁铸剑。”穆别头也不抬地答道。


　　晏薇嘟起嘴巴说道：“冶铁铸剑，在赤崖也行，为何一定要跑到姜国？”


　　穆别道：“这里有魔剑。”


　　晏薇奇道：“那柄魔剑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有那么大魔力，能让你们父子二人前赴后继吗？”


　　穆别听了，皱了皱眉头，抿起嘴，继续摆弄起活计，那神态很明显，不想继续回答晏薇的问题。


　　晏薇被穆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弄得有点郁闷，但又不知道怎样继续让穆别开口。


　　炉火熊熊，晏薇只觉得身上一阵燥热，脸上都见了汗，但背后却是冷风飕飕。晏薇只得略略转过身子，让背后也能烤到火。


　　穆别抬眼看了看晏薇，说道：“你穿得太少，等下一吹风，会生病的。”


　　“你也要注意啊，天冷了要添衣，不要总是赤膊。”晏薇说道。


　　穆别道：“我习惯了，不碍事。”


　　晏薇看了看穆别的脸上的伤疤，略带歉意地说道：“在赤崖上，原说帮你配药的，可谁知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现在想要配，却是没那个条件了……抱歉。”


　　穆别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神色柔和下来，说道：“无妨，你不用介怀。”


　　晏薇指了指穆别脚下的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能分给我一些吗？”


　　穆别有些疑惑，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问什么，只是说道：“尽管拿去。”


　　晏薇伸手提起其中已经用过的半袋炭，觉得太重，又拿出一部分来，堆在其他袋子上。


　　穆别又皱了皱眉：“都拿去吧。”


　　晏薇一笑：“太重。”跟穆别这种惜言如金的人说话，不自觉的，话语也简短了起来。


　　穆别轻叹一声：“罢了，你先回去，等下我给你送几袋过去。”


　　晏薇笑道：“不用了，你这里柴炭也是有数的，都给了我，你怎么办？我先拿这些，等用完了，再来叨扰。”


　　穆别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晏薇第一次见他笑，倒有几分不习惯，也笑了起来：“我难得遇到个可说话的人，你就让我多来几次吧！这样你也不寂寞。”


　　穆别道：“我一直在魔剑那边……今天十月十五，特别来这里看看……”


　　晏薇这才想起，今天是下元节，焚香祭拜祖先的日子，难道穆别并不是来锻铁，而是来祭奠父亲的吗？晏薇想着，四下扫了一眼，果见周围并无铁矿、铁块或铁剑之属，只有炉火在熊熊地燃着，干冷的空气中，似乎还飘着一丝香烛的气味。再一看穆别腰间，悬着两柄剑，那柄短的，是之前在赤崖上见过的“玄石？别”；另一柄长剑，却是之前穆玄石尚未打造完成的“丧乱”，此时已配了剑柄剑鞘，想必是已经完工了。


　　突然，晏薇有点心虚起来，毕竟，刺杀穆玄石一事，自己多少也算参与了一点，面对穆别，竟生出了一丝愧疚。而且，杀了穆玄石，穆别又来姜国了，依然带着冶铁的技艺，难道，还要再杀掉穆别吗？如果不是，那么刺杀穆玄石岂不是了无意义？


　　穆别见晏薇不说话，又会错了意，说道：“我虽不在这，但这些炭，会一直放在这儿，你随时可以来取。”


　　晏薇别过了穆别，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居所，一路上心情分外得好，想压抑也压抑不住，几乎想要放声高歌。一则是在异国他乡遇到了故旧；二则是这些时日来第一次有人跟自己说话；三则是还找到了那么多炭，再也不必挨冻受寒了。虽然对于穆玄石的死有些负疚，虽然对于穆别投靠姜国有些担心，但两国交锋，毕竟是离自己很远的事情，柴米油盐，才是扎扎实实的岁月，不要挨冻受寒，才是每一日小小的幸福。晏薇自嘲地笑了笑，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个平凡女子，当不起那些家国大义。


　　刚到门口，就见门的一侧放着个元青色的袋子，打开一看，竟然又是一袋炭！乌油油的，形状细巧，一看就是禁宫中用的精致货色，比穆别那里冶铁用的粗炭好得多。


　　晏薇细细翻看过一遍，袋子上并没有任何画押和文字，这又是谁送来的？乌阶？龙葵？还是……龙阳呢？

第二十一章 缁衣之宜，授子之粲


　　晏薇执着灯，开了门。


　　只见清冷月光下，龙葵一手提着两个灯笼，一手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外，没有跟着从人。晏薇不禁一怔。


　　燃了炭火，一室融融如春。


　　身子暖和了，倦意便涌了上来，此时外面天色昏暗，更让人不由得昏昏欲睡。


　　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外面似乎有剥啄之声，晏薇一下子便清醒了，忙起身出门查看。


　　门开处，却见乌阶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内侍的衣服，手里拎着一篾篓炭。


　　“乌阶！”晏薇又惊又喜。


　　乌阶似乎有些尴尬无措，低头抿嘴笑道：“早知道你来了，可一直也没抽空来看你，今天是下元节，是宫里正式开始生炭火的日子，而且这个节令，是一定要生炭火的，否则夜里会有鬼神找上门来。我想你一个人，又是姑娘，夜里肯定会害怕，也不知道有没有炭，就给你送了一些过来……也不是特意过来的，只是顺便，这是姜国的风俗……”乌阶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只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送炭过来。


　　晏薇一笑接过那炭，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喝杯热茶再走吧。”


　　乌阶连连摆手：“我还在当值，不能离开太久，这次就不打扰了，下次有空再说吧。”


　　晏薇看他神情语气，似乎避嫌似的要和自己疏远，也不知是龙阳有令，还是姜国宫中的规矩本来便是如此，倒也不便强留。


　　送走了乌阶，晏薇看着那元青色的袋子，又开始盘算起来：这个……肯定不是乌阶送的了，那会是谁呢？龙葵吗？这袋炭不轻，比自己从穆别那里拿来的还重些，若是龙葵的话，这一路提过来也很辛苦了……转念又一想，她自然是有婢仆的，轮不到她自己做这种事情……天色已晚，雪渐渐停了，因为冬还未深，雪又不大，随下随化，终究也没积起来。


　　晏薇早早便睡下了，想着终于可以甜甜美美一觉睡到天亮，哪知道这些日子已经养成了习惯，虽然已经不冷了，睡到半夜，还是醒了过来。


　　晏薇本想快点再度入睡，但是不知怎的，脑子里一直想着乌阶说的“鬼神会找上门来”的话，越想，越是睡不着，竟然开始疑神疑鬼地害怕起来。


　　晏薇之前也曾孤身一人从鎜谷到凡城，这段日子也是一个人居住，从未感觉到怕。但害怕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止不住，窗外的风声、苇声、水声，听上去都像嘈嘈的鬼哭；风吹帐幕的摆动，也像幢幢的鬼影。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便披衣起身下楼来，炊煮药茶来吃。


　　刚一下楼，便看到门缝中隐隐透着火光，晏薇心中一惊，大着胆子喝了一声：“谁？！”


　　“是我呀！”门外传来一句娇憨甜美的回应，似乎是龙葵的声音。


　　“如果没睡的话，就请打开门吧，有好东西要送给你呢！”果然是龙葵。


　　晏薇执着灯，开了门。


　　只见清冷月光下，龙葵一手提着两个灯笼，一手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外，没有跟着从人。晏薇不禁一怔。


　　“不请我进去吗？”龙葵见晏薇呆呆地看着自己，似乎有些害羞。


　　晏薇接过龙葵手中的灯笼，引龙葵进入室内坐定。


　　龙葵笑道：“刚才放彩船你看了吗？”


　　“彩船？什么彩船？”晏薇奇道。


　　“你不知道吗？今天是下元节，祭祀水神和禹王，湖里刚刚放了彩船，很热闹呢！”龙葵说道。


　　“啊？我不知道啊……我早早便睡了，刚刚才醒……”晏薇说道。


　　龙葵嗔道：“怎么都没人告诉你啊，用竹篾和绸子扎成的彩船，点上灯，摆上祭品，放到湖里，就让它们这样漂漂荡荡的，可好看啦。”


　　“唉……”晏薇听龙葵说得活灵活现，也觉遗憾，错过了这一场繁华热闹。


　　龙葵见晏薇面带遗憾，忙说道：“不过没关系啊，我带灯笼给你了，还有团子。”说着，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七八个雪一样的糯米团子。


　　龙葵拈起一个，递给晏薇，说道：“今天一定要吃这个的，还要挂灯笼，这样才能求水神保佑，风调雨顺，鱼虾满仓，还不会溺水哦！”


　　晏薇接过，咬了一口，里面是甜咸可口的蔬菜馅儿，带着一股清香。


　　“还真不知道姜国的下元节有这么多讲究，在杨国只是寻常祭拜一下亡灵便罢了。”晏薇叹道。


　　“也许是因为姜国水多吧，对祭拜水神很重视呢！”龙葵说道。


　　晏薇拿过那灯笼细看，只有小瓠瓜大小，圆球形，竹篾为骨，上面紧紧蒙着红色的绢，那绢极薄极稀疏，能让里面的灯光完全透出来，分外明亮。


　　晏薇边看，边随口问道：“天这么黑，你怎么不带着婢仆，一个人过来？万一出点事情可怎么办？”


　　龙葵笑道：“没事儿的，我经常夜里出来闲逛，道路也熟的，这盏灯给你，另外那一盏，等下我回去的时候照路用，就万无一失啦！对了，按照习俗，这灯要在门口挂三天才能摘下，千万别忘了。”


　　晏薇道：“那也该带个从人才是，留着他们做什么用，不就是服侍你的嘛。”晏薇话一出口，才省得这话原是公子瑝说给自己的，此刻不知不觉间，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龙葵笑道：“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只是哥哥还在生气，我不好贸然来找你，今天借了过节的因头，才偷偷跑过来的，可不能让他们知道。”龙葵说着，用食指顶住鼻子，眨了眨眼，做出一个“鼻子气歪了”的鬼脸。


　　晏薇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又想到了那袋炭，忙拖过来问龙葵道：“这袋炭，也是你派人送过来的吗？”


　　龙葵道：“不是啊……不是我送的……”龙葵一面说着，一面细细看那袋子，又移过灯盏来，凑近看那袋口的针脚。


　　晏薇也凑过去看，却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于是问道：“这袋子，有什么古怪吗？”


　　龙葵不答，又看了片刻，抚掌笑道：“这是哥哥派人送来的呢！这袋子，是哥哥宫中绣工月娘的手笔。”


　　晏薇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龙葵指着袋口，说道：“你看这里缝线的止口，每个人的手法是不同的，有的人会反复绕几圈平针钉牢；还有的人喜欢用倒回针，让线头返回到中间去；也有人会绕锁针固定……还有最后的线结，是正手打还是反手打、是挑线还是挑布，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所以仔细看看针脚，就知道是谁缝制的了，这就像看写字的笔迹一样，一看就准的。”


　　晏薇对女红完全不在行，听得一头雾水，但大体意思是明白的，就像“父亲”说过的，每个医生的用药手法不一样，每个女子的缝纫手法也不一样。


　　“原来是他送的啊……”晏薇轻轻叹道，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不肯嫁给哥哥呢？他哪里不好？”龙葵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晏薇不禁呆住了。难道……龙阳真的是喜欢自己？


　　这话要怎么回答呢？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肯定不妥。回想起公子瑝的嘱咐，又觉得龙阳似乎有些气量狭小，便更不能说这话，想了半天，只得嗫嚅道：“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没想好……”


　　龙葵似乎有些失望，低声道：“是这样啊……那没关系，你慢慢想便是。其实……哥哥好像很在意你呢……”


　　见龙葵这样说，晏薇便更不知道怎么接话，忙岔开话题说道：“我懂医术的，帮你搭搭脉可好？上次你说过你有热证……”


　　“是啊，所以我很贪凉，最喜欢晚上出来走走了。”龙葵说着，便伸过了手臂。


　　这种先天的热证，已属于很罕见的疑难杂症了，晏薇之前从未见过，反复搭了左右脉搏，心中也没个定论。要是“父亲”在身边，可以商量就好了，或者像在鎜谷，有很多医书可以查阅，也好办得多。


　　龙葵见晏薇双眉微蹙，便宽慰道：“我这病是胎里带的，很多名医看过，都束手无策，你也不必太在意了。”


　　晏薇点点头，说道：“等你哪天有空，白天过来，我再看看舌苔气色，以前大夫说法或者药方，你也跟我细讲讲，左右是无事，我慢慢参详，说不定能找到治疗的方法。”


　　龙葵点点头，又拿出一物，笑道：“这是给你的！”


　　晏薇伸手接过，见是一件白缟的衣服，有些奇怪，问道：“这是什么？为什么给我？”


　　龙葵笑道：“是件中衣。你和哥哥赌气不穿女装，可没有替换的中衣，总是不便的，这个送给你。你放心，是件男装，不违了你的誓言。”


　　晏薇的辎车之中，带有妆奁、小衣和一些随身杂物，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什么从杨国带来的东西了，这楼中日常应用之物样样齐全，只没有衣物，晏薇早就感到不便，但又不好向龙阳低头……没想到龙葵是如此善解人意，不禁心中大为感动，连声称谢。


　　龙葵扑哧一笑，说道：“你只管和哥哥这么别扭下去吧，看你们这样斗气，也很有趣的！其实……你们两个还真有点像呢！”


　　晏薇听她这么说，登时大窘，不由得飞红了脸。


　　在门口送别龙葵，晏薇反复叮咛路上小心，龙葵却挥挥手毫不在意。


　　龙葵只走了十来步，突然转头说道：“那件衣服，是我几年前给哥哥绣的，那会儿技艺未熟，做得很慢，哥哥的个子又长得太快，等做好以后便穿不下了，一直留到今天，果然就用上了呢！”说完也不等晏薇答话，便一蹦一跳地走远了，那身姿，都像是在笑着的。


　　晏薇眼看着龙葵的那盏小红灯，曲曲折折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隐没在夜色中，才返身把自己手中的灯挂在门楣上。

第二十二章 素衣如雪，羔裘如濡


　　正恍惚间，忽听楼梯声响，抬头便见楼梯口站着一人，正是龙阳。只见他穿一身雪白深衣，遍身刺绣着曙红色的龙虎凤纹，手里提着一个陶罐。


　　晏薇回到屋中，拿起那件衣服细看。


　　虽然只是件素白的中衣，但衣缘的缘边上用漂白的丝线密密绣着花纹，因为布地和绣线都是白的，远看看不出什么，近看却是极为繁复华丽的绣工：全部都是腾龙戏珠的图案，每一条龙都各不相同，那珠却是一样的，周边射出道道光芒，分明就是太阳。果真是特别给龙阳做的，上面的图案，暗合他的名字——龙阳。


　　一晃又是一个多月，龙葵却再也没有来过。


　　晏薇像老鼠搬仓一样，一点一点把冶铁席棚那里的炭都搬了回来，取暖是不愁了，但是随着冬寒加深，身上的衣服就显得更单薄了。


　　那件玄色的礼服虽说是件夹衣，也只是两层而已，外面有件翠帔，也仅能挡风，并不保暖，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可穿的衣服了。在屋内有火，又可以拥被而坐，倒是无妨，但出门汲水、割苇、捉鱼却又不能披着被子。


　　晏薇以前见过穷苦人家把芦花絮放在夹衣里面保暖，也曾想过试试，但一来自己女红又不在行，二来也怕把这件礼服弄得不像样子。毕竟是上面绣有五章的礼服，就像出使所持的使节一样，代表自己的国家和身份，是不能毁坏的。


　　想着，不然就这样跑出去吧，再也不要回来！这个季节，两里的水路，一鼓作气游过去应该不在话下。但是……自己是人质啊，总要熬到两国交恶兵戎相见之时，才算是交卸了肩头的责任，才可以离开这里。


　　再说，龙阳真的就这样放任自己在禁宫中自由行动吗？恐怕未必，很有可能是外松内紧，看上去放任不管，实则有人在暗地监视。所以无论是乌阶还是龙葵，都有点偷偷摸摸，所以……他们才这么久不来的吧。


　　晏薇只得尽量减少出门次数，每次出门，也尽量快去快回，一进屋就赶紧烤火、浴足，尽快让自己暖和起来。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湖水也渐渐结冰了，也更难捉到鱼，甚至原本储藏的粮食也不多了，晏薇只得尽量节省，因为饿，便更怕冷了，渐觉身子也一天天虚弱下来。晏薇也只能尽力用药茶调养着。但冬日里可采的草药，毕竟也不多，佐使配伍自然就谈不上了，效果也差了许多……沿着湖绕过去，便是禁宫所在，最多两三里路，就是另一片繁华天地。晏薇有心去找龙葵索衣索食，但总觉得这样像是乞丐，把整个杨国的颜面都丢尽了，无论如何屈不下这个膝。也许，龙阳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这个男装的杨国公主低头，但是，这个头，却是低不得的，为了杨国的脸面，也要忍下去。


　　每次门外有什么风吹草动，晏薇都乍惊乍喜地以为是乌阶或龙葵来了，但谁都没有来过。每次出门，晏薇总要先向那冶铁席棚方向望一望，但那里的炉火，再也没有燃起过，穆别也没有再出现。


　　流涕、咽干、头痛、咳嗽……再怎样小心，风寒还是来了。


　　晏薇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做着梦。


　　梦见自己睡在公子瑝的府邸，火生得旺旺的，躺在暖融融的兔皮褥上，拥着狐裘，鼻端是“枤香”那馥郁的气味……仿佛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梦，自己还是那个初见公子瑝的晏薇。


　　突然，像是从云端跌下来，晏薇一阵心悸，马上便清醒了，只觉得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用手一摸脖颈，只觉得滚烫，脉搏也比平日快了许多。


　　只消去外面挖点芦根煮水，便可退热止咳。晏薇想着，咬了咬牙，披衣起身，强撑着走到楼下。


　　一开门，晏薇便被外面的飕飕冷风逼了回来。风卷着漫天雪花，直往屋里灌，晏薇打了个寒噤，几乎站立不稳，忙关上了门，只去灶旁煮了些热水喝下，又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晏薇再度醒来，头疼欲裂，咽喉和胸口像有一把火在灼烧，四肢百骸都在隐隐抽痛，想起身，却一点都动弹不得。


　　这样下去不行啊……晏薇想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抽出手来，按摩颈后的风池穴，手臂上的列缺穴、外关穴，只觉得手指完全使不上力气，按着按着，又再度昏昏睡去。


　　晏薇再一次醒来，便感觉如堕冰窟，床边炭盆中的炭火早已经燃尽了，下面灶中的火，想必也早已熄了。


　　“如果不添炭，只怕会冻死的。”晏薇强撑着想要爬起来，却头一晕，整个人裹着被子，一齐滚落到床下，失去了知觉。


　　似乎又是在做梦，像被人拥着，又软又暖，又觉得有温热的液体由唇，及舌，到喉，熨得胸腹间暖洋洋的，细品之下，是驱风寒的药……晏薇再度醒来，首先感觉身上一松，不用搭脉也知道，热已经退了。


　　其时已是正午，阳光照得满室亮堂堂的，床榻畔炭火燃得正旺。


　　晏薇伸手一摸，又发现自己身上的锦被之外，另搭着一件黑色的貂裘。杨国并不产貂，貂裘极为少见，所以晏薇还是第一次触摸到貂裘。只觉得触手是密密匝匝的尖细针毫，油润水滑，丰满致密，却不像狐裘兔裘那样柔软。


　　正恍惚间，忽听楼梯声响，抬头便见楼梯口站着一人，正是龙阳。只见他穿一身雪白深衣，遍身刺绣着曙红色的龙虎凤纹，手里提着一个陶罐。


　　龙阳见晏薇醒了，也有点意外，似乎抹不开面子，转身就要下楼，但随即便稳住了心神，扬起脸，微微撇了撇嘴，指着那貂裘，说道：“衣服落在这里了，我回来拿。”


　　晏薇一笑，说道：“怎么想起上我这来了呢……”话一出口，只觉得嗓音嘶哑难听，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龙阳又是轻蔑一笑：“两天不见你出门，自然知道出事了，当日长岩关前，我说过断不会让人质冻饿而死的，自然不能食言。”


　　晏薇心道，果然暗中有人监视，也不拆穿，只指着那陶罐说道：“那是药吧？给我的？”


　　龙阳抿着嘴不说话，只重重将那陶罐放在几案上，转身就走。


　　“你还没拿衣服呢……”晏薇说道。


　　龙阳站住了，也不回头，只说道：“被你弄脏了，不要了！”说完，径直下楼而去。


　　晏薇本来想说声“谢谢”的，但被龙阳这句“被你弄脏了”堵在了口中，咽不下，也吐不出，只怔怔地看着他的高冠，沿着楼梯一点点降下去，降下去，直到看不见了。


　　那貂裘，倒似乎是为晏薇量身做的，穿上后刚好过踝。


　　那陶罐中，是煎煮好的药汤，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吃过药，晏薇便走下楼来，只见楼下多了很多米豆一类的粮食，还有菜干鱼干，均收拾得整整齐齐，水缸中水是满的，灶台也清洁得一尘不染。想必是自己昏睡的时候，龙阳遣人整理过了。


　　打开门，但见室外一片茫茫雪野，积雪足有半尺厚。但门前三丈方圆之地，却洒扫得干干净净，另外又打扫出一条无雪的小径，蜿蜿蜒蜒，沿着湖岸一直延伸出去。


　　晏薇正看着，便见那小径的远处，走来了一个人，一身红衣，在雪野中分外显眼，看身形似乎是龙葵。


　　龙葵刚走到门口，便一把拉住晏薇进了屋，反身把门带上，嗔道：“生病了还站在门口吹风，你懂医道的，怎么就不知道体恤自己？”


　　晏薇笑道：“远远地看见你来了，若转身进去，就太失礼了。”


　　龙葵也是一笑：“在自己家里，又生着病，何必讲那些虚礼。”


　　晏薇听她说“自己家里”，心中一滞，便不知道如何接口。


　　龙葵一面说，一面解着身上这件曙红大氅的带子，不知是结子系得太紧，还是手冻得僵了不灵便，一时却解不开。


　　晏薇忙过去帮忙，刚一触到那大氅，晏薇便呆了一下，这件大氅是丝制的，但看上去却像裘皮，一圈圈丝线绒绒地立着，又像当初易容用的假须。


　　“这又是什么料子？”晏薇问道。


　　“这叫绒圈锦，织的时候用起绒杆子做出轮圈，再把起绒杆子抽走，就形成这样一圈一圈的毛绒了。又厚实又暖和，比裘皮更轻便些。”龙葵答道。


　　晏薇拉龙葵上楼坐下，笑道：“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龙葵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上次偷偷来看你，哥哥发脾气了，因为不想再让哥哥生气，所以就不敢再来……”


　　晏薇奇道：“难道你哥哥还监视你不成？”


　　龙葵摆手道：“那倒不是，我什么事都不瞒着哥哥的，就算当时瞒着，事后也会坦白，不然心里就不舒服……”


　　晏薇心道这对兄妹的感情倒是很好，不由得便想到了公子瑝和公子琮，不知道公子瑝现在在做什么……公子琮有没有下落……龙葵见晏薇不说话，忙又解释道：“其实……倒不是哥哥对你不好，他只想你念着他的好，不想其他人掺和进来，让你只用他送来的炭，只穿他送来的衣服……”


　　晏薇心中一跳：“这话怎么说……”


　　龙葵道：“你病了这几天，你不知道哥哥有多着急，又是求医煎药，又是熏蒸洒扫，把那些婢仆指使得团团转。”


　　晏薇道：“他只是想让我向他低头罢了。”


　　龙葵急道：“你为什么就不能低头呢？哥哥其实是真心关心你的，并不是要跟你斗气。这件貂裘，是哥哥亲手猎的貂，母后亲手做的。母后去的那年，哥哥才十三岁……母后给他做的那些丝衣，都朽烂掉了，只留下了这一件，他却给了你。”龙葵说着，几乎泫然欲泣。


　　晏薇听后，也觉得这衣服贵重，忙脱下来，说道：“既然是这么重要的衣服，我可不敢穿了，你带回去给他，替我谢谢他……”


　　龙葵摇了摇头：“哥哥让我送件罩衣给你，专门搭配这件貂裘的，你只要穿得仔细点就好了。”随即又掩口轻笑，继续说道，“我让他自己送过来，他又别扭着不肯。”


　　晏薇苦笑道：“你看我这里，我要自己担水生火，淘米捉鱼，都是些粗重的活计，穿这么好的衣服，太靡费了，但放着不穿，我又耐不住冷的……”晏薇说着，不觉又吸了吸鼻子。


　　龙葵忙帮晏薇披上貂裘，说道：“以后这些你都不必亲自做了，一日三餐，会有人帮你弄好，药也会煎好送过来，你只管安安心心将养身体就好！”

第二十三章 采薇采薇，岁亦莫止


　　晏薇抬头看向龙葵，只见她用手拈弄着衣带，低着头，看不清脸色，只有两帘又长又密的睫毛，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着，让人怜惜。


　　“还有这个，也送给你！”龙葵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黑色锦缎包，上面用金色的丝线刺绣着葫芦和祥云纹样。


　　晏薇接过来，解开金色的丝带，展开那锦缎包，却见里面是一排细如发丝的铁针，密密麻麻插在一个针包上，晏薇抽出一枚，和那“千蜂针”很相似，只是长得多。


　　龙葵说道：“没想到你这次病得这么重，想必是针砭的工具并没有随身带着，这套针已经是我们姜国最好的了，你不要嫌弃才好。”


　　晏薇说道：“在杨国还是用竹针呢，用过一次便要丢弃，这么细的铁针只怕还打造不来，我怎么会嫌弃？”


　　龙葵有点惊讶：“这样啊……那针包里面装的是石灰，防锈用的，每次下针之前要用水洗一下，用沸水煮过就更好了。”


　　晏薇点点头，不禁有点奇怪：“你们姜国的冶铁技术已经比杨国高明了，为何还非要把穆玄石、穆别父子弄到姜国来？”


　　龙葵似乎没想到晏薇一下子转了话题，眨眨眼睛，看着晏薇，却不说话。


　　晏薇笑道：“若不方便说，便罢了，这些事情本不是我们女子该关心的。”


　　龙葵似乎松了一口气，扪着胸口，说道：“嗯……这些事我也不懂的，总归是为了保住国家吧，保住国家，才能保住我们每一个人，我才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和你说话……”龙葵一边说，一边用手画了一个圈，似乎也把晏薇圈进来了。


　　晏薇听了这话，倒有些不自在，只觉得背上一阵冷汗，是自己的国家要吞并她的国家啊，她还拿自己当家人……“那个童率……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龙葵的声音低低的，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片空灵。


　　晏薇抬头看向龙葵，只见她用手拈弄着衣带，低着头，看不清脸色，只有两帘又长又密的睫毛，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着，让人怜惜。


　　“他和黎启臣是师兄弟，黎启臣是我的病人。”晏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三人的关系，但想到这两人在姜国还是要犯，便刻意将关系说得疏远些。


　　龙葵抬起头来，好奇地问道：“是一起学剑的师兄弟吗？他们的师父是什么人？他父母又是什么人？他是做什么的？”


　　面对龙葵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晏薇这才发觉，自己对童率所知不多：剑、形盐、高超的水性，还有就是那一夜在自己家中，听他二人把盏叙旧……于是便把自己知道的，通通告诉了龙葵。


　　龙葵痴痴地听着，手里一直拈弄着腰带上系着的小小玉兔，把那系玉兔的绦子一圈圈缠在兔子身上，再一圈圈松开，绦子末端的流苏转成圆，又集成束，周而复始，纤长白皙的手指绕得人眼晕。晏薇看着看着，心中便涌起了“百转千回”这四个字。那玉兔，晏薇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块形盐，也看清楚了在兔子腹部，刻着的那个“童”字。


　　他们两个，算起来只见过一面，就有了这样刻骨的相思了吗？晏薇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相思，只怕是没有结果的吧……若攻下了姜国，若龙葵能侥幸保全性命，以她的身份，恐怕也只能是嫁给王公贵族，再怎样，也轮不到童率这样一个盐枭……转念又一想，若烽烟燃起，直烧到姜国国都的话，倒是可以寻个机会，让龙葵逃出去，从此和童率浪迹天涯，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随即又不禁暗哂，自己去成全他们，谁来成全自己？更何况若真到了那时，杨国灭了她父母之邦，童率又是杨国人，龙葵对童率的心会不会还像今日？


　　不知怎的，晏薇从来都认为，杨国一定能大获全胜，并吞姜国。因为在公子瑝身上，有龙阳没有的东西，那种掌控一切、一往无前的气势；那种睥睨天下、志在必得的自信。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却慢。饶是晏薇换了四五个方子尽力调养，低低的轻咳还是缠缠绵绵一直到了年根儿。


　　每日晨、午、昏三个时间，总有几个寺人过来洒扫庭院，置办饮食，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色的青衣小帽，面容姣好如处子，却都奉了龙阳严令，不得与晏薇交谈。晏薇索性也就避开他们，有他们在时，便不下楼了。


　　这一日，正是除夕。


　　那些寺人准备的晚餐颇为丰盛，一切预备停当，天已经全黑了。


　　晏薇面对满桌案的佳肴，更觉冷清，勉强吃了几口便停了箸。回想去岁除夕，还是和黎启臣一起过的，那时他在外值更，自己在家一边置办酒菜，一边守岁。待凌晨黎启臣归来，两人才一起吃了个团圆饭，虽说那一夜是分开过的，但在家庖厨羹汤，等待归人的心情，却是甜蜜的，像个新妇。


　　外面隐隐传来鼓乐的声音，想必是那边正在举行“大傩”吧？晏薇凭窗望去，但见对岸灯火幢幢，亮如白昼，百余名童子皆身着白衣、红巾，手持各种法器、兵刃，另有数人身穿玄色上衣，红色下裳，头上戴着各种兽头，两方做出互斗的舞蹈。又是那铜鼓的声音，激昂的鼓点一声声穿透夜色，扑面而来，不知道今夜执鼓的人，是否依然是乌阶？


　　待鼓乐渐止，爆竹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提着灯的宫婢，袅袅婷婷穿梭来去，灯与人的影子映在黑沉沉的湖水中，如同一幅会动的画图。而自己，只是不相干的看画人罢了。


　　待对岸的所有繁华热闹都渐渐冷了，连灯火也一盏两盏地渐渐零落，晏薇还是在窗边怔怔地看了许久，才怅然转身，准备上楼歇下，却听得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门开处，一对寺人分为左右，提着灯。走在最后面的，是龙阳，头上金色的峨冠在暗夜中闪闪发光。


　　“今天不能早睡的，要守岁，来跟我踩岁吧！”龙阳说着便伸过手来，一把抓起了晏薇的腕子，晏薇登时便闻到一股酒气。龙阳似乎喝了很多酒，两颊一片潮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晏薇用力挣了一下，但龙阳的手钳得死死的，没有挣脱，反被他一拉一带，一个趔趄，出了房门。


　　见晏薇差一点跌倒，龙阳忙伸手托住晏薇腋下，两人变成了相拥的姿势。闻着龙阳嘴里的酒气，晏薇不禁烦恶欲呕，想要举袖掩鼻，又觉失礼，便一拧身，脱离了龙阳的怀抱。龙阳也觉失礼，整了整衣襟，便向前行，但还是没有放脱晏薇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前面有寺人抱着一捆麻秸，一点点撒在路上，两人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静夜中听上去，格外清脆悦耳。


　　“这是踩岁，踩走邪祟，可保一年平安。”龙阳自顾自说着，也不看晏薇，只仰头望天。


　　走着走着，不觉已经走到了禁苑的边界，要进入禁宫地界了，龙阳略迟疑了一下，对晏薇说道：“想看看魔剑吗？”也不等晏薇回答，便命寺人转向北行去。


　　龙阳抓着晏薇手腕的手，此时开始不安分起来，顺着手腕滑下去，牵住了晏薇的手掌，晏薇又略挣了一下，龙阳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晏薇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魔剑。


　　远远的，便看到一座白石砌成的祭坛，正中斜置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剑，光剑身就几乎与自己身高相等，剑刃最宽处，也几乎有自己腰肢粗细。周围也有熔炉模范之属，似乎也是一个冶炼场，但规模比赤崖小得多。


　　细看那些熔炉，似乎依八卦方位而建，只见还有木方堆成的四方塔、四周张挂的兽皮和旗幡。天色昏暗，一时又看不仔细，似乎又像是个施巫的场所。


　　晏薇走近细看那魔剑，只见那剑的形状极不规整，表面上也凸凹不平，没有锋刃，远看倒似个剑的形状，近看却像个剑形的巨石。再细看，剑身上隐隐有一些深紫色的花纹，那些花纹在灯光下闪着粼粼的光，甚至，随着人的移动，那光也在流动，像潜藏在剑身内部的粼粼水波。


　　晏薇禁不住伸出手来去触摸那魔剑。剑身摸上去冷冰冰的，像是铁，又像是铜，触感还有几分像石头。花纹的部位却并无凸凹，但奇怪的是，当手一触及那些花纹，那些花纹便幽幽地黯淡了下去，而当手指移开，它们又会重新出现，如魔如幻，当真是不愧“魔剑”这两个字。


　　只听身后龙阳说道：“这剑上的花纹在十几年前更清晰些，就是白日里也看得清清楚楚，夜晚时候，便像灯火一样亮，这几年越来越黯淡了……”


　　晏薇用手托在剑下，用力向上一举，只觉得这剑像是生在祭坛上一样，纹丝不动。


　　龙阳笑道：“莫说你举不起来，就是我使足全力也只能勉强举起，不能挥动自如。君父年轻时是能使动的，现今上了年纪，也不行了……现下只有一个内侍能驾驭它……”


　　晏薇心中一动，这内侍，说的是乌阶吧？又回想起在赤崖上悦安君说过这魔剑可能是一块陨铁，现在看来，倒是很像。剑的细微之处都未经琢磨，不像是人力刻意为之的样子，但若说这魔剑乃是天成，竟然生成如此规整的巨剑形状，未免过于神奇。


　　“这魔剑是怎么来的呢？”晏薇问道。

第二十四章 魔剑血雨，龙驾帝服


　　但是，今夜并没有月，也没有风，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群星璀璨，像是漫天惊疑不定的眼睛。


　　龙阳似乎谈兴正浓，絮絮说道：“早前君父乃是姜国的’大良造‘，统领全国兵马，那年杨国进犯，姜烈王和泓德太子亲征，兵败殉国，君父率领五千残兵救驾，被杨军团团围困。眼见大势已去，此时却乌云蔽日，天降火雨，陨石大者如斗，小者如拳，如雨而下，五万杨军折损过半。事后检视战场，便发现了这柄魔剑，君父遂引为佩剑。君父以这柄剑率领军民奋力拼杀，终于转败为胜，一举夺回了这大好河山！后来姜烈王女，也就是我母后，嫁与君父，君父继王位，姜国国君由姜姓转为了龙姓。”


　　龙阳说得兴起，一双眸子闪闪发光，浑然忘了身旁的晏薇，正是与他敌对的杨国人。


　　“周围这些熔炉……是用来冶炼魔剑的吗？它已经是神兵利器，为何还要冶炼？”晏薇一边问，一边偷觑龙阳脸色，生怕龙阳也像龙葵一样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龙阳却仰着头，望向无边无尽的夜空，幽幽地说：“它的魔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华越来越黯淡，重量却越来越重，似乎正从一柄魔剑，变成一块顽铁……”


　　“那要怎样才能恢复？”晏薇更是好奇。


　　“巫觋破解了古密卷中的记载，说要恢复魔剑的魔力，需用处子之血熔炼才行……”龙阳还是仰着头，但脸却微微侧过来，斜藐着晏薇，神情有些古怪。


　　晏薇还是不解，问道：“处子之血？要割开手指把血涂在剑锋上吗？”


　　龙阳听后哈哈大笑，笑得晏薇有些莫名其妙。龙阳笑过之后，突然正色道：“是把处子和剑一起丢到熔炉中去！”


　　“啊？！”晏薇一惊，“太残忍了……”


　　龙阳微微冷笑了一声，说道：“而且，这处子之血不能用寻常奴隶的血，处子的身份越是尊贵，魔剑的魔力就越是强大。”说罢，便斜着眼睛，盯着晏薇的脸。


　　晏薇心中一寒，身份尊贵的处子，第一当属天子之女，其次便属诸侯之女了……原来，以公主为质的目的是这个！并不是对自己有爱慕之意，也不是对自己挟怨报复，只是需要一个公主而已，不管是自己，还是芙公主，都是一样的……原来，所谓的和亲，只是障眼法，真实的目的，却是要一个处子公主殉剑。那黄岩关前撕裂的红衣，禁苑楼头抛洒衣裙，雪中的炭，病中的药，温软的貂裘……原来都是做戏！


　　晏薇看着龙阳，心中一片冰寒，脸上却露出了微笑：“我就在这里，何不现在就开炉熔炼呢？还要等巫觋卜算一个好日子吗？”


　　龙阳见晏薇笑对此事，倒是有些意外，轻笑着说道：“祭司不急，牺牲倒急了？还没到时候，你不必这么大义凛然地急着赴死。”


　　晏薇也是一笑：“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随时候着。”晏薇嘴上虽硬，但是一颗心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似乎已经沉到了深不见底的冰海深渊中，一片黑暗，再无一丝光明。


　　龙阳细细打量着晏薇，那目光，像是要把晏薇一层层剥开似的，直看到晏薇内心中去。过了良久，龙阳轻轻一叹，说道：“今夜是除夕，大好佳节，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好吗？”


　　但是，今夜并没有月，也没有风，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群星璀璨，像是漫天惊疑不定的眼睛。


　　转过天来，正是初一。


　　昨夜返回居所，晏薇反复想着魔剑的事情，并没有睡沉，早早便起了。听着楼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道那些寺人未走，所以便待在楼上不下去。可左等右等，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停歇，晏薇刚要下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楼梯上却传来了脚步声。


　　晏薇疑惑地望向楼梯口，却见下面上来一个宫婢打扮的女子，圆圆如满月的一张脸，眉眼淡淡的，嘴唇很厚，一脸的憨厚木讷。


　　只见她端着一个陶鉴，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她走上楼来，把陶鉴安置好，略施了一礼，开口说道：“奴婢伺候公主净面更衣。”声音却是极为柔腻婉转，十分动听。


　　“你叫什么？谁让你来的？”晏薇问道。


　　“奴婢竹萌，是太子殿下派奴婢过来伺候公主的。”那女子恭顺地答道。


　　既然知道了龙阳以公主为质的用意不在于爱慕自己，而在于魔剑，晏薇反而释然了。公主薇也好，公子薇也好，最终是要和那柄魔剑一起堕入熔炉的，那么自己是男装还是女装便没了差别。除非……也像乌阶的母亲一样，随便找个人，交付了身子，便可苟且偷生了……二十年一轮回，当年“三匠妾奴”的债，难道要着落在自己身上不成？晏薇想到这里，心中一叹，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几时能盼到天下承平，再无战乱的那天呢？


　　身边有了一个使唤人，总比没有要好。虽然这个使唤人，不知道是不是龙阳派来监视自己的。


　　晏薇平白地多了许多空闲，却没有事情可做。每每想起将来之事，总是头疼欲裂，能否逃出生天、能否保全性命……谁也无法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回答。万一就这样死了，总要留下点什么吧？晏薇不怕死，只是不甘心。想要把自己所知的单方写下来，就像穆玄石那样，传下去点什么。但手中一无缣帛，二无笔墨，却也不肯低头找龙阳去要。除夕一席谈，揭开了所有因果，那一丝若有若无横亘在中间的情分，便骤然烟消云散了。


　　又过了十几天，天渐渐有点暖意，却没有任何外面的消息传来，寺人依旧每日三次，忙碌着不语。那竹萌，依旧是用一脸无邪的笑，一口甜甜的音，扮演着无知无识。


　　晏薇想着公子瑝说过的开春起兵的话，越是听不到一点消息，心中越是不安。无论是龙阳也好、龙葵也好，甚至其他人也好，无论谁来，都可以打探出一点风声，但，自除夕之后，便没有任何人来过。


　　“请公主殿下跟我们走一趟。”门外站着两名寺人，两名内侍。其中一名内侍微微躬身说道，语气平和，面容平板，窥不出喜怒。


　　晏薇一笑：“几位稍等，待我换过衣服。”说罢，回身入内。


　　竹萌忙过来为晏薇匀了匀脸，抿了抿头发，晏薇自己也正了正头上的那柄银钗。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去……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若是寻常事，只要两个寺人过来传话就好，何必还搭上两个内侍？无非是怕自己跑了，既然怕自己跑了，那就说明两国的局势有了微妙的变化。


　　晏薇在这四个人的引导下，一路向西北行去，越走，越是荒僻，晏薇心中也越来越忐忑。


　　前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外面有重重内侍把守，这些内侍的服饰和乌阶的青衣不同，却是一色的绛衣，看上去倒像是沉暗的血痂。


　　还没等走近，晏薇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酸败、腐臭、腥膻……即使在这个干冷无风的初春，依然浓烈得令人欲呕。曾经，跟“父亲”一起，进入囹圄，为那些死囚治疗刑伤时闻到过；曾经，自己身受酷刑，辗转欲死的时候闻到过。如今，在异国的土地上，再一次闻到，恍如隔世。不用问，晏薇已然知道，这是宫中审讯羁押犯人之所，建在艮位。


　　晏薇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青天白云，深吸了一口气，才强压住胸口的烦恶。


　　进入室内，满眼是熟悉的场景，粗大的木栅、铁链……光怪陆离的刑具、炭火……随处可见的陈暗血迹……挥之不去的血腥……低头是虱蚤，举头是不散的冤魂……即使周围一片静，也似乎有惨叫和呻吟在流淌……晏薇突然觉得恍惚，为什么？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这个地方，竟然是一模一样。


　　又推开一重门，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灯火摇曳，却没有日光，重重刑具之中，一身月白长衣的龙阳负手玉立，宛若一朵自地狱绽放的青莲。


　　龙阳见晏薇进来，微微一笑，说道：“那边那个人，你把他救活，我还要问口供。”


　　晏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青砖上，血泊中，倒卧着一个人，只见他发髻散乱，衣不蔽体，背上是累累的伤痕，小腿肿胀得几乎和大腿一般粗细，左手箕张着，指根露着白骨，小指的前两个指节已经脱落，只连着一层皮，食指却紧紧地抠着砖缝，似乎那砖缝维系着他的性命一样。


　　晏薇见状，眉头一皱，顾不得去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自己来治疗，只沉声吩咐道：“速去准备温水，用臂弯试水温，不冷不热即可；再准备干净的麻布，用滚水煮过拧干；还要最好的疮棒药，若没有，我写方子，你们速去配；还要一身干净的衣服和两匹干燥的麻布，另外再留两个人帮我。”


　　晏薇说完，正要蹲下身去，忽听龙阳说道：“你难道不想单独救治他吗？”


　　晏薇心中一凛，忙俯身下去，抖着手，拨开那人的头发，细看那人的面容。只见那人侧着脸，满脸血污，双目紧闭，脸和眼睛都肿着，唇上尽是忍痛咬出的伤，却不是黎启臣、也不是童率，似乎……之前从未见过。晏薇长出了一口气，略略定了定心，探了一下那人鼻息，虽然若有若无，但气息尚存。


　　晏薇抬头看向龙阳，回答道：“他伤得很重，搬动起来必须一人抬肩一人抬腿才行，我一个人做不来，而且污水脓血，总要有人倾倒洗涤。”


　　龙阳盯着晏薇看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抬腿走出了房门。

第二十五章 幽人之贞，折狱致刑


　　晏薇忙取过麻布，擦拭那人的口鼻，免得他气息不畅。待那人满面血污拭净，一张眉眼分明的脸呈现了出来，晏薇不禁惊呆了。


　　一切准备就绪。


　　晏薇麻利地剪开那人的衣服，以麻布沾水，为他清理背上的伤口。杖伤、鞭伤，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竟找不出一处完好的肌肤，甚至还有几处，明显是刀剑的划伤，小腿肿胀得比大腿还粗，那些伤口轻轻一碰，便有黄水和脓血流出，只片刻，那一块麻布便被浸透，丢入铜鉴中，一鉴水霎时便成了粉红色，像绽开了一朵妖异的花。


　　虽然血腥味刺鼻，但晏薇此时却不觉得烦恶了，只一心一意地疗伤。


　　眼前这个人，似乎已和记忆中的黎启臣交叠在一起。一年半之前，人生初见，虽然也是满眼血污，满身伤痕，但晏薇知道，只要尽自己所能，便能为他打开一片生天。而此时，眼前的这个人，就算自己治好了他眼下的伤，等待他的只怕还有更重的伤、更多的刑求……背后的伤都处置好了，晏薇便用干净麻布垫在此人身侧，招呼那两个寺人帮忙，把他翻转过来。尽管寺人已经很小心，但还是牵动了伤处，一声低低的呻吟传来，那人似乎苏醒了。


　　人翻过身来，晏薇不禁惊呼出声，此人正面所受之伤，远比背后要重得多。皮肉之伤也还罢了，两个膝盖血肉模糊，一片青紫，肿起很高，白花花的碎骨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左腿和右肋各有一道剑伤，深可见骨。胸口处深深凹陷了下去，只怕是肋骨折断了不止一根。


　　晏薇第一次见到这么重的刑伤，不禁一阵心悸。看来“父亲”所言不虚，黎启臣所受的都是筋肉之伤，除了腿骨之外，其他地方均未伤及骨头，更未伤及内脏，已经是最轻的刑罚了。之前“父亲”带自己进囹圄给死囚疗伤，只怕也是有所选择的……原以为已经见过人间地狱，却不知今日所见的惨状，十倍于地狱。


　　当下晏薇更不怠慢，轻轻向那人胸口处按去，想要探查肋骨断裂的情况，哪知手刚一触及那人的肌肤，那一处便像积雪一样软软塌陷下去，只听那人一声呻吟，口鼻中冒出许多血沫，又昏迷了过去。


　　晏薇忙取过麻布，擦拭那人的口鼻，免得他气息不畅。待那人满面血污拭净，一张眉眼分明的脸呈现了出来，晏薇不禁惊呆了。


　　“赵类！”这两个字在晏薇唇齿间打了个滚儿，终于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晏薇只见过赵类两次，第一次相见匆匆，第二次是黄昏相见，次晨作别，对他的面容印象不深。适才他倒伏在地，只能看到半张脸，又是满脸血污和伤痕，所以一时没有认出。在晏薇记忆中，最清晰的是赵类的背影，在那荒村遍布蛆虫的伏尸前，拔剑挡住自己的背影。


　　怎么会是他？！


　　晏薇定了定神，拿出怀中的针包，拔出针来，略一清洗，便依次刺向赵类的内关、合谷、中渚、鱼际、外关、后溪、曲池、少商诸穴；复又刺向下身的足三里、太冲、内庭、复溜、上巨虚、厉兑、涌泉诸穴，用以止痛。因怕触动他的内伤骨伤，避过了胸腹间的大穴。


　　晏薇施完这几针，用手背拭了拭额上的汗，轻描淡写地对其中一个寺人说道：“他肋骨断了，需要夹板，去找些竹片来，若没有，旧简牍也用得，但须得清洗干净。”又指着那些铜鉴对另一个寺人说道，“把这些倾了，再换新水过来，水温也要不冷不热才好。”


　　待两个寺人一出门，晏薇忙又取过针来，依次刺入赵类头部的印堂、百汇、人中三处大穴。赵类低低呻吟了一声，苏醒了过来。


　　晏薇凑到赵类耳畔，轻声说道：“赵类，我是晏薇。”


　　赵类无力点头，只眨了两下眼睛，示意听到了。


　　“你可有话对我说？”晏薇又轻声问道。


　　赵类艰难地举起右手，将头上的木簪拔了下来，只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赵类大口喘息了片刻，将木簪横握在掌中，暗暗用力，似乎想拗断它，但因手指有伤，使不上力气，木簪纹丝不动。


　　晏薇见了，忙接过木簪，只见那木簪短粗朴拙，似是桐木所制，晏薇只轻轻一折，那木簪便从中断绝，其中一物，飘然滑落，一股辛辣的香气传来。


　　晏薇拾起一看，正是一小段枤香。


　　“是公子瑝派你来的？”晏薇问道。


　　赵类又眨了两下眼睛。


　　“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我？”晏薇又问。


　　赵类张了张嘴，只喉头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嘴角又有一线血流出，这一回却是鲜血，不是血沫。


　　晏薇一惊，忙轻轻扳开赵类的嘴，一看之下，大惊失色。那口中的舌头只剩下了半条，似乎已经上过止血的药物，但依然有血珠缓缓渗出来。


　　晏薇再也忍不住，泪水涔涔而下，将自己的手掌，移到赵类右手畔，哽咽道：“写在我掌上。”


　　赵类艰难地提起手，用指端沾着地上的血迹，在晏薇手上写了个血红的“逃”字，就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晏薇搭了搭赵类的脉搏，见尚属平稳，才将手平平浸入铜鉴的温水中，丝丝缕缕的血从掌心逸出来，像缕缕香烟，沉向水底。逃得出掌心，逃不出这一鉴水，那血迹被这一鉴水化了，便毫无踪迹，水看上去依然清澈，全然不像饮过血的样子。


　　晏薇又把那枤香深深塞入发髻，再把头发抿平整，不留一丝痕迹。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晏薇缓缓抬起头来，当先进来的正是龙阳，后面跟着那两个寺人。


　　“你在做什么？！”龙阳一把拽住晏薇的手臂，把她拉起来。


　　“当然是在救人。”晏薇看着龙阳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龙阳目光扫了一圈，见赵类依然昏迷，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便盯着晏薇厉声问道：“为什么哭？”


　　“我为什么不能哭！刑求我见得多了，我自己也受过，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鞭挞、杖责、夹棍、拶指，都是针对人臀背四肢不紧要处的，为的是留得人犯的命在，才能存口供、正典刑！哪有在胸腹间用重刑的？哪有割去人舌头的？你这不是在问口供，分明是在凌虐折磨！”晏薇愤怒地伸张着双手，那手指上的伤痕，依然清晰可见。


　　龙阳怒道：“你这是在跟我说话吗？你不怕死吗？！”


　　晏薇扬头说道：“不怕。”


　　龙阳冷笑道：“那……也不怕我这样刑求你？”


　　晏薇愣了一下，垂下了头，隔了片刻，才轻声说：“怕……”晏薇说了这声怕，蓦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坚持了这么多时日，毕竟……还是低头了，毕竟，还是惧怕刑求的痛……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一个人质奢谈尊严，果然是很可笑的事情。人家让你有尊严便有，让你没有，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龙阳轻哼了一声，语气转和：“怕还这么大胆？”


　　晏薇依然低着头，不去看龙阳，只慢慢地回道：“有些事，就算是怕也要做，有些话，就算是怕也要说的……”声音虽低，但一字一句异常清楚。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那真就一败涂地了……龙阳怔了片刻，又问道：“他几时能恢复？”声音已是十分平和。


　　晏薇摇头道：“他刑伤过重，肋骨断裂已经伤及肺，三日才能定生死。三十日之内，决不可再用刑，若要基本无恙，总要三个月时间。但就算活下来，也已经是个废人了……”


　　龙阳焦躁地踱来踱去，愤愤地说道：“那你就在这里治吧！一日治不好，就一日不要出去！”说罢拂袖出门而去。


　　晏薇处理完赵类的全部伤口，已是筋疲力尽，也不顾地上腌臜，一径抱膝坐下，再也不想挪动半步。这几个时辰一直跪坐着，膝头浸染了两团浓浓的血渍，像两团刺目的花。周围的虱蚤眼见着聚过来，晏薇却恍若不见，一颗心只牵挂着赵类的伤势，一双眼睛只盯着赵类的脸。


　　那两个寺人忙碌着清理打扫，却再也不肯单独留晏薇和赵类一起，想必是得了龙阳的吩咐。


　　姜国宫中的疮棒成药，却是药粉，消肿退热的效果虽不及化玉膏，但收干却有奇效。赵类的伤口不再有黄水涌出，也微微有结痂之兆。想必是因为姜国地气潮湿，务必以收干为第一要务，否则伤口极易溃烂出脓，果然是因时因地不同，药理也要随时应变……晏薇一转念，暗暗苦笑一声，想着自己在这当口，居然还在考虑什么药理医理。


　　赵类的命，能否撑得过今日？自己的命，又将如何……若不能治好赵类，便不能出去，那么之前在门前的一驻足，是否是今生最后一次看到青天白云？


　　那一个“逃”字，已经明明白白说明了杨国即将起兵，赵类想必是公子瑝派来接应自己出去的……龙阳到底在逼问什么？他知道多少……若赵类身子略安，是否还会继续被刑求？那么，自己救治他，不是再度把他推入地狱吗……若赵类不治，龙阳会不会转而刑求自己……怎样才能救赵类？怎样才能让自己脱困呢？晏薇心乱如麻。

第二十六章 近死之心，莫使复阳


　　赵类的手指，在晏薇掌心，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像是催促，又像是以手代身，磕头恳求。


　　晏薇一咬牙，抽出针来，刺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寺人端着托盘在晏薇面前跪坐下来，托盘中是一碗清粥。晏薇这才想到，自己已经一日水米未进，胸腹中虽然空落落的，但却什么都吃不下，于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胃口，你们吃吧，他舌头上有伤，吃不得这个，你们可兑些淡蜂蜜水，凉得温了，慢慢喂他一点。”


　　那寺人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便取来一杯****，晏薇用手抚了下杯壁，试了试温度，想要站起来亲自喂水，却觉得四肢百骸似乎有千斤重，站不起来，只得说道：“你试着喂他两口，别太多。”


　　那寺人便跪坐在赵类身边，用骨勺舀了水，轻轻送入赵类口中。晏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勺尖。


　　水，顺着赵类干裂结痂的嘴唇，缓缓流了进去，赵类全无反应。正当晏薇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赵类却突然咳呛起来，胸腹剧烈起伏着，像一尾垂死的鱼。血沫，又一次从赵类口中汩汩涌出，晏薇大急，忙扑了过去，一把推开那寺人，将赵类的头侧过来，以免血沫堵住呼吸。


　　突然，晏薇发现自己衣袂遮掩下，赵类的手，似乎在自己衣襟上写着什么。但此时晏薇也顾不得去看去想，只忙着施针救治。


　　一番忙碌下来，赵类的呼吸总算是平复了，而且眼睁一线，似乎恢复了神智。


　　其中一个寺人见此情景，对另一个寺人说道：“太子殿下吩咐过，他只要醒了，就要立即去通报。”说完又看了晏薇一眼，似乎不能确定赵类会一直醒着，还是片刻之后便会再度昏迷。


　　晏薇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另一个寺人回道：“还没到子夜。”


　　晏薇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想说夜已深，何必去惊动龙阳，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说这话不合适，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出声。


　　两个寺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当先问话的那个还是走出了门去。


　　晏薇也不管他们怎样处置，只回过身来照顾赵类。只见赵类眼睛连眨了两下，停了片刻，又眨了两下，继而嘴唇翕动几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晏薇心中一动，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襟，但见衣襟下摆内侧，是一个模糊的“杀”字，虽然笔画并不连贯，但那刺目的血色，让人望之心惊。


　　杀什么？！杀谁？！晏薇心中惊疑，转头去看赵类，赵类依然嘴唇翕动几下，眨两次眼睛，又翕动几下，再眨两次眼睛，那节奏，就像一个人不断跪倒磕头，反复乞求着什么一样。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晏薇的双眼。


　　因为，晏薇已经读出了赵类的唇语，那是三个字——杀了我。


　　赵类还在不断地重复着，似乎已经陷入痴狂。晏薇执起赵类的手，那五枚指甲已经尽呈黑紫之色的右手，在他唯一没有伤痕的掌心轻轻捏了两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赵类长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自他的眼角缓缓地流了下来。


　　晏薇轻轻咬着下唇，右手紧紧捏着针包，难以委决。


　　只要抽出两支针，向赵类颈部两侧的人迎穴深刺下去，不消片刻，赵类便会死去，而且全无痛苦。


　　但，这是杀人！


　　晏薇心中突突乱跳，从小便立志治病救人，此刻却要动手杀人，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狠心。手中的针，此刻像是有千斤重，压得晏薇喘不过气来。耳边突然响起了樊妃最后的声音：“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她到底受了多重的刑伤，晏薇没有亲见，但求死的心情应该和赵类是一样的吧？面对未来无休无止的折磨，死，可能是最好的解脱……晏薇突然有点理解公子珩了，母亲这样一意求死，作为子女帮她一把，至少在“孝顺”二字之中，占了个“顺”字吧？也未必便是全错……此刻轮到自己，才知道做这件事无比艰难……正犹豫间，晏薇突然觉得赵类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微搔动，抬头看时，只见赵类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看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但最终也只是重重地眨了两下。


　　赵类的手指，在晏薇掌心，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像是催促，又像是以手代身，磕头恳求。


　　晏薇一咬牙，抽出针来，刺了下去。


　　赵类的面容，缓缓地松弛了下来，浮现了一个隐约的微笑，显得安静平和。


　　晏薇的视野，已被泪水冲刷得一片模糊。


　　那个寺人带着龙阳进来了……三个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又有什么人俯下身去，去探看赵类的鼻息……似乎有人在问自己什么话……这一切，在晏薇眼中，都像梦境一样恍惚，所有的人影都在晃动，但看不清谁是谁，所有的声音都进入耳中了，但都是些破碎的单字，连贯不成句子。


　　直到龙阳用力拉起晏薇，一掌掴在晏薇脸上！


　　晏薇的脸颊，霎时肿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但她似乎仍未清醒，依旧眼神迷茫地看着龙阳。


　　此时，两个寺人已经退下，连赵类的尸身也清理出去了，只有龙阳和晏薇，面对面站着。


　　“你杀了他？”龙阳恨恨地说道。


　　“不是我……是你……”晏薇恍惚地摇了摇头。


　　“他到底是什么人？”龙阳又问。


　　晏薇凄然一笑：“看身形相貌，不是蛮夷，自然是华夏血脉，天子臣民……”


　　龙阳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突然用手掌钳住晏薇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厉声问道：“你认识他，对吗？他是来找你的，对吗？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晏薇用力挣了几下，没有挣脱，泪，便流了下来，直流到龙阳手上，但晏薇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说话。


　　龙阳似乎有些慌乱，皱了皱眉，松开了手，反手在晏薇肩上蹭了一下，拭去了手上的泪水。晏薇却依然维持着仰着头的姿势，两眼空空洞洞，似是已无法思考。


　　过了许久，龙阳叹了一声：“真要逼我对你用刑吗？”


　　晏薇眼神恍惚地看向那些刑具，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霎时便清醒了过来，轻声道：“他什么都没对我说过，他那样子，就算有话也说不出……”这话，倒不是说谎，但多少带了点乞求的意味。


　　龙阳似乎有点心软，神情顿时柔和了下来：“舌头……是他自己咬下来的，他一意求死……”


　　晏薇突然抬头直视龙阳，大声说道：“蝼蚁尚且偷生，若不是痛到了极处，若有一线生机，谁会一意求死？”


　　龙阳看着晏薇，眼中像是燃着一团火，他缓缓抬起手来，似乎是要打过去，又似乎，只是想触摸一下自己掴出的掌痕，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轻轻垂下手臂，叹道：“罢了，无非是要劫你出去，而后发兵攻打……只要你在，他们便不敢打，只要他们敢打，我第一个拿你殉剑！”


　　晏薇凄然道：“杨王十子六女，又怎会在乎区区一个我？为了王权霸业，阴谋诡谲，骨肉相残的事情，各国还少了吗？我又算得了什么……”


　　龙阳冷笑道：“杨王不在乎，你大哥却是在乎的。”


　　晏薇一呆，想不到他什么都知道。原来，要自己做人质，还有牵制公子瑝这一层意思在里面。


　　龙阳又撇了撇嘴，轻舒猿臂，径直从晏薇发髻中拽出了那枚枤香，放在鼻端嗅了一下，丢在地上，一脚踏上去碾碎，恨恨地说道：“你不要偷偷摸摸搞这些小动作，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会让你吃亏的。”


　　已进入二月，楼前楼后的梅花开了，满室萦绕着冷冽的暗香。


　　虽然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但在晏薇心里，却一天比一天冷。


　　自上次回来，楼外便多了十几个内侍日夜守卫，晏薇再也不能出楼半步。只有那竹萌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依旧悉心地服侍晏薇，口中仍软软地叫着“公主”。


　　这里已经成为一块禁地，所有的人，都没有再来过。


　　晏薇不知道杨国是否已经起兵……公子瑝没有得到自己脱身的消息，会起兵吗？他会为了自己的安危置国事于不顾吗？会再派人和自己联络吗？还是……另外派过人，但是没联系上自己？或者……已经起兵了？那么战况如何？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晏薇答案……夜凉如水。


　　灯下，晏薇拥着被，看竹萌缝补衣服。


　　突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继而靴声橐橐，有人走上楼来，却是龙阳。


　　晏薇心中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疑不定地看着龙阳，待看到龙阳身后跟着的两个寺人手中捧着的两坛酒，晏薇才稍稍定下心来。


　　龙阳挥手说道：“你们都退下！”寺人和竹萌忙行了礼，退了下去。


　　龙阳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酒，两颊酡红，唇边却带着笑，柔声对晏薇说道：“来！陪我喝酒……”口齿已略微有些不清。


　　晏薇方惊觉自己只穿着中衣，忙拿过外衣来，却不好意思当着龙阳的面穿衣，但又不能赶他下楼，只得说道：“楼下有耳杯，你让竹萌拿两只上来可好？”


　　趁龙阳回身招呼的工夫，晏薇已经穿戴整齐，在席上跪坐好。

第二十七章 我徒我御，我师我旅


　　不觉两人都有了八九分的酒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龙阳已经移到桌案这一侧，和晏薇并肩而坐了。


　　两人同席，隔着案，案上两坛酒两只杯，灯影摇曳。


　　龙阳手肘抵着桌案，整个身子前倾着，满嘴的酒气。晏薇却端端正正地跪坐着，身子略略后仰。


　　龙阳抖着手，搬起酒坛，倒了两杯酒，酒液淋淋漓漓洒了一桌案。晏薇双手接过杯，却不喝，只看着龙阳，等他说明来意。


　　龙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十天前……杨军已经杀出了长岩关！”


　　晏薇吃了一惊，手一抖，杯中的酒洒出了大半，果然……已经出兵了，果然……公子瑝并未因自己耽误了大局，莫非……自己已经成了杨国的弃子？想到这里，晏薇脸色煞白，额上密密沁出了汗水。原来，被自己国家抛弃的滋味，是这样的……晏薇只觉得指尖冰冷，抖着手，仰头将那小半杯酒一饮而尽。这酒很烈，一杯下肚，喉咙中好像有刀子划过，头颈脸颊一片火热。晏薇忍不住咳呛起来，雪白的脸，一瞬间便转为通红。


　　龙阳见晏薇如此神情，忍不住伸出手来似乎要抚慰晏薇，但随即便紧紧攥成拳头，轻轻捶在桌案上，冷笑道：“你大哥……竟然并不顾忌你的生死！果然还是立军功、当储君更重要些。”


　　晏薇的脸色又转为惨白，苦笑一声：“我既然来了，便已抱着必死之心，岂能因我的生死，扰了国家大事？”


　　龙阳猛地一拍桌案：“若换作小葵在杨国，我断不会让一兵一卒越过长岩关！”


　　晏薇也有了几分酒意，凄然一笑，说道：“只可惜……我没有小葵那么好的命，有你这么好的兄长……”说着，泪水便涌了出来，晏薇仰起脸，忍着不让泪落下，唇边却浮现出一个倔强的微笑。


　　龙阳苦笑一声：“我是个好兄长吗……能保护妹妹平平安安一辈子，才当得起’好兄长‘这三个字吧！”说罢，饮了自己手中这杯酒，又满斟了两杯。


　　龙阳用手指点划着洒在案上的酒，勾画出姜国舆图形状，喃喃地说道：“这是长岩关，这是涂水，这是沅亭，这是久泽，这是大宁，这是繁穰……”龙阳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不断点划，姜国的壮丽河山，一点点在案上的酒渍中成型。


　　“这是郏关天险，再过来，这里是清丈，这是襄垣，这是汲川，这是永康、永宁、永寿三镇，这是昭邑，这是仙居，这是召汶……再过来，这是石闫关，这是黎治，这是芷阳，这是水章，这是千春，这是涣邑，这是调泉……这是青林关，这是勤田，这是界美，这是雅歌，这是平野……”龙阳一口气不停地说着，越说越急，越说越快，但一字一句却饱含深情，清清楚楚。


　　“这，是泽邑。”龙阳最后重重地点下手指，举杯饮尽了杯中酒，“这，就是我姜国的大好河山！”说罢，眼中蓦然涌上了一片雾气。


　　晏薇小口啜饮着杯中酒，也觉得酒气上涌，在眼眶中忍了许久的泪，便纷纷落了下来。


　　龙阳轻轻叹道：“郏关……已经失守了，大良造身负重伤，派人求援……我只消将杨军引到泽邑城外，再拿你殉剑，那时候魔剑的魔力就会恢复，天上也会降下火雨，姜国，便可以反败为胜了……”说罢，乜斜着眼睛，看着晏薇。


　　晏薇冷笑一声，铿锵地说道：“巫觋说的？你就那么信？万一殉剑不成，魔剑既无魔力，天上又无火雨，你怎么办？那时候重兵围城，你如何回天？杀了巫觋能挽回大局吗？就因为巫觋一句话，你就要引杨军深入姜国，直抵泽邑？这一路上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惨遭兵祸，你想过没有？征战求胜，在于国富兵强，在于将士一心，而并不在于一柄剑有多少神力。”


　　龙阳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引导着那些酒液，想要把它们连到一起，弄成一个完整的形状。但桌案的漆面光洁如镜，并不存水，手指一离开，那聚拢好的形状便又消散了，仿佛是一片破碎的山河。


　　晏薇又叹道：“我不是怕死，只是我从不信巫觋，不想因巫觋一句鬼话，死得毫无意义！与其如此，你不如拿我祭旗，领兵亲征！”


　　晏薇话音一落，便被自己的这番话语惊住了。明明事关自己的生死、两国的存亡，为什么自己的说话，竟仿佛站在云端里俯视这一切，似乎自己只是个局外人，和姜国杨国都全无关系……最后这句话的口气立场，倒更像是姜国朝堂上执着笏的诤臣，或是姜国后宫中贤德的嫔妃……龙阳抬起头来，满脸的诧异：“你这话，和今早朝堂上太傅说的一模一样……”


　　晏薇一声苦笑，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龙阳也喝了一杯酒下肚，随即又给晏薇满上，用手指一圈一圈抚弄着杯沿，喃喃地说道：“可是……那样不行啊……姜烈王便是亲征殒命，致使姜氏血脉断绝，君父也只有我一个儿子……更何况……君父抱恙多年，每日里只和方士在后宫炼丹求长生，我走了，政事怎么办……我龙姓取代姜姓居国君之位，朝野多有不服，自母后去世后，反对之声更为炽烈，我不在朝，只怕有变……更何况我走了，小葵怎么办……你，怎么办？”


　　听到最后这一句，晏薇心中狂跳不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龙阳趴在案上，头枕着手肘，手指还在转着杯子，已有了五分酒意，这句话，似乎是不经意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觉出其中的不妥。


　　“我不怕亲征，也不怕死，只是放不下亲人……小葵那么天真纯良，我须得护住她，不能让她受一点伤……”龙阳又喃喃地说道。


　　晏薇小口呷着酒，怔怔听着。从未见过这样的龙阳，像个孩子，絮絮地说着自己的苦、自己的为难。晏薇只觉得胸口一热，脱口而出：“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必尽我所能，护得小葵周全。”


　　龙阳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抓住晏薇的手：“真的？！”


　　晏薇心中一叹：姜国……已经输了，连身为监国的太子阳，都没有必胜之心，这一仗的胜负，已经一目了然。


　　不知不觉，一坛酒，已经饮尽了。


　　龙阳说了很多，无外乎为君为政之难、兴兵卫国之难，晏薇也有了几分酒意，听得很恍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但龙阳话中大体的意思，晏薇还是听明白了，杨国强而姜国弱，姜国并无和杨国争胜之心，无论是行刺暗杀，还是细作煽动，又或遣使修好，只是想尽办法避免和杨国开战而已……各国合纵连横，以姻亲结盟最为牢固，但姜国王室，无论是姜姓还是龙姓，皆人丁稀少，公主也只有龙葵一人，龙阳爱若珍宝，断不会用她的幸福去换取同盟的……话题从朝堂深宫说到边境行伍，从前朝旧事说到今日早朝，兜兜转转的，又回到了龙葵身上。


　　“小葵……我一定要让她幸福安乐，就算是拼上性命，也一定要护得她周全！”龙阳已有了醉意，口齿也变得有些含混。


　　“这话，倒是和公子瑝对自己说过的相差无几……”晏薇想着，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再好听的誓言，也拼不过造化的捉弄，那边公子瑝的大军已经出兵，自己却在和敌国的太子醉生梦死，谁又能为谁拼了性命，谁又能为谁看护一生呢……“我不能死，我还要看着小葵风风光光地出嫁，为她找一个人，能像我一样保护她……”龙阳喃喃地说道。


　　听到这里，晏薇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喜欢童率，你能成全她吗？”想想还是忍住了，两国已然开战，让童率叛国来姜国入赘，断不可能，龙阳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放任妹妹弃深宫而隐山林，和童率私奔。既然说了没用，不如不说，以免徒增烦恼。


　　不觉两人都有了八九分的酒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龙阳已经移到桌案这一侧，和晏薇并肩而坐了。


　　酒饮得多了，两人都觉得身上燥热，晏薇尚矜持着，但龙阳却已经宽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衣缘用本白色的线，绣着腾龙戏珠，竟和晏薇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后来发生了什么，晏薇有点记不真了，只模糊记得，龙阳似乎说了一句：“我不要你殉剑，更不要你祭旗，我要你也……好好活着……”之后就仰面倒在了席上，因他压住了自己的衣带，自己被他一带，也随之倒在了席上。


　　晏薇头脑一片混乱，两颊间的那团火，一路顺着咽喉、胸腹烧下去，烧下去……犹如置身火海，祈盼着有一只拯救的手，拉自己逃离。


　　那只手，那只戴着蜻蜓眼指环的手，试探着，拈起晏薇的衣带，拨开衣襟。


　　一点清凉的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给晏薇带来一丝清醒，但迅即，又被熊熊的欲火吞没了……

第二十八章 生生不生，杀生不死


　　为国殉节，为身殉节，都是太难的事。虽说这样的事在史书中俯拾皆是，但等闲是做不到的，凡做到的人，也都昂然进入青史，成为后人敬仰的人物了。


　　次晨。


　　阳光透过窗子，洒进一片密密麻麻的圆辉。


　　晏薇鬓乱钗横，衣衫不整地躺在席上，桌案被斜斜地推到一边，那两个酒坛，一立一卧，散落在地上，案上的残酒顺着案边滴落，把席子湮湿了一大片。


　　竹萌蹑足走上楼来，轻手轻脚地收拾打扫。


　　晏薇醒了，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也懒洋洋的，使不出力气。


　　回想昨夜，似真似幻，像做了一场梦。


　　晏薇翻身坐起，看到茵席上的点点落红，像被蜇了一下似的，全身一抖。


　　纵然是事如春梦，毕竟还是落下了痕迹。就这样……便不是处子了，便不用去殉那剑？就这样……卑贱而荒淫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晏薇依然不敢置信。


　　“只要交付了身子便好了，龙阳看上去也并不是很讨厌的人……”昨夜五分酒意时，这个念头在晏薇脑中打过一个滚儿，但迅即便被赵类那个血红的“逃”字打散了。


　　那时，自己说了什么？似乎是劝过龙阳离开……龙阳又说了什么？记不清了，总之是没走，若走了，便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劝了一次不走，还可以劝第二次，但是……自己却没有，只是放任着，任由五分的酒意酿成了十分，任由龙阳与自己并膝而坐，任由两件腾龙戏珠的中衣，纠缠在一起……因酒盖住了脸，便不会有太多羞惭，更像是一场交易，谁也不曾亏欠谁，谁也不曾辜负谁。


　　所谓守节不辱，便成了一个笑话。早知今日，当初那身男装，又何必穿上身呢？也白白辜负了当初风寒霜露中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那个血红“逃”字不断在眼前闪过，血色刺心，纵然洗干净了手，也无法洗清杀人的罪业。昨夜一场春梦，最辜负的，便是那个远山远水来交付这个“逃”字的人……晏薇不知是悔是哀是怜是怨是怒，似乎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只是如泥塑木雕似的，任由竹萌摆布。


　　竹萌为晏薇净了身子，换过了干净的衣服，净了面，上了妆，梳好了头发。又移过铜镜来，让晏薇看。


　　晏薇恍惚地看着镜中人，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头发全部盘上去，做成高髻，恰是姜国已婚妇人的式样，眉毛描画得细细长长，眼尾一抹桃红，凤尾一样飞扬上去。身上的衣服也是姜国宫装样式，领子开得很低，脖颈和胸前裸露着一大片。


　　原来，邦交如攻伐，一步退，步步退。昨夜退了一步，今天便要从头到脚，都依了人家，当真是一败涂地……晏薇一把推开铜镜，怒道：“我原来那件衣服呢？”


　　竹萌依旧是低眉顺眼，柔声回道：“公主问的是哪一件？”


　　“还有哪一件？！素衣玄裳，绣有五章的那件！”晏薇怒气更增。


　　竹萌却不惧，也不急，只软软糯糯地说道：“那件衣服沾了酒污，已经洗了，在外面晾着，看今天这天气，今晚就可晾干，明早再穿可好？”


　　晏薇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发作，只恨恨地打开妆奁，取出一片丝纸来，用力想抹掉眼尾的桃红。


　　身子都给了人家，又何必在意这些衣饰的细节呢？晏薇想到这里，便停了手，泪，缓缓滚落下来。


　　竹萌见状，也不惊怕，只柔声说道：“公主若不喜欢这发型妆容，奴婢帮你洗去可好？”


　　晏薇含泪点了点头，说道：“头发简单盘个髻子就好，脸上也不用上妆，以后我还穿男装，这件衣服，以后不要让我见到！”


　　这发型，这妆容，这衣服……都像是在提醒晏薇，这一夜是个耻辱。唯有将一切恢复如初，才能将它慢慢忘掉。


　　然而造化弄人，总是不能让晏薇如愿。


　　一个月之后，晏薇还是换上了女装。


　　因为晏薇开始了剧烈的孕吐。那一身素衣玄裳的腰带太阔太紧，压在胸腹间更是烦恶欲呕，晏薇不得已，只得换上了宽松的齐胸襦裙。


　　珠胎暗结，把一夜的错，拉长成了一生。


　　龙阳带着医正过来了，隐约含着些喜色，一时要矜持着，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一时又情不自禁，眉眼话语都是带着笑的。


　　看到龙阳的笑脸，晏薇心里生出一丝嫌恶，却又有一丝亲近，似乎腹中这个孩子，已经用血脉把两个人密密联系到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


　　见晏薇无悲无喜地木着一张脸，龙阳有点担心起来。


　　屏退了众人，龙阳执起晏薇的手，柔声问道：“可是很难受？”


　　晏薇轻轻抽回了手，摇了摇头。


　　龙阳有些讪讪的，又问：“那是因为怀了孩子不欢喜？”


　　晏薇有些迷茫，又摇了摇头。


　　龙阳有些急躁，指着晏薇的肚子，说道：“你不会是因为恨我，想杀了他吧？”


　　晏薇抬眼看着龙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绝不会……再杀人了。”


　　龙阳听了这话，起初微微蹙着眉，有些迷惑，但随即便恍然大悟，嗫嚅道：“那个人……他的伤，我起初并不知……他深夜闯宫被发现，伤十三人，杀十一人，他们这么对他，也有为兄弟报仇之意……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人已经那样了，医正也束手无策，只得招你过去看看，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之意……我也不喜他们凌虐人犯，所以换了我的贴身寺人给你做帮手……”


　　逝者不归，再解释都是多余……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死了便一无所有了。


　　龙阳又指着晏薇的肚子，柔声道：“你只管放心将养，只要有他在，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他们也不能拿你怎样。”


　　龙阳要去哪里，“他们”是谁，晏薇已无力去关心，杨国是胜是败，姜国是存是亡，似乎也已经不重要了。


　　为国殉节，为身殉节，都是太难的事。虽说这样的事在史书中俯拾皆是，但等闲是做不到的，凡做到的人，也都昂然进入青史，成为后人敬仰的人物了。晏薇虽不惧死，但也舍不得就这么轻轻易易地死了，就算是腹中的那块肉，也是性命，不到万般无奈的时候，断难轻易割舍的。


　　所谓心如死灰，大抵便是这样，不去想，不去做，不去挣扎，默默地等待上天的判决。死，便死了；活，便活着。无所谓悲，也无所谓喜，更不抱任何希望。


　　三个月，转眼过去了，夏色渐浓，春情已老。


　　晏薇显了怀，停了孕吐，换上了轻薄宽大的罗衣，那罗衣表层是豆沙色的杯纹大孔罗，底层衬着翠绿的绢，两层衣料，用密密的刺绣紧紧钉在一起，那图案是照人欲焚的榴花和裂开的石榴，取个多子多福的口彩。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龙阳再没有出现过。


　　几乎同时，龙葵开始天天来这里陪着晏薇，一坐便是一天。


　　龙葵从不跟晏薇谈及战事、朝局以及龙阳的去向，晏薇也索性不问。但晏薇隐隐感觉到，龙阳一定是领兵亲征了，并非他悟到了魔剑不能给姜国带来胜利，也许只是因为，自己这个殉剑的祭品，已经不能再做祭品了。


　　在龙葵的指点下，晏薇学会了使用腰机织布：坐在茵席上，两腿伸展，撑起机架，扳动提综杆，穿梭来去，那布帛，便缓缓成型了，原来竟是极简单的。这个姿势望之虽然不雅，但对于孕妇来说，也比跪坐要舒服得多。


　　晏薇只织一样东西，那就是素白的冰纨。看上去很像普通的缣帛，但比缣帛更致密光洁，结实持久。若说缣帛是雪，那冰纨便是亘古不化的坚冰；若说缣帛是盐，那冰纨便是温润如玉的形盐。


　　每织成两尺，晏薇便把它裁断，用最好的朱墨，在上面书写自己所知的单方。写完一张，便交给龙葵。龙葵便用珠针细细锁了边，再用红色的丝线，一字一句地把那些文字绣出来。


　　丝寿八百，墨存千年，但有了绣线的牵挂，也许便可以长存不灭了吧？白纨是一片素心，朱字便是心头那一腔热血。哪怕下一刻便是覆国之危，也要为千秋后世留下点什么，告诉后世，曾经有一对女子，在这世上来过……“给这个东西……起个什么名字好呢？”龙葵问道。


　　“就叫《千金方》吧。”晏薇回答。


　　“是说这是女子留下的药方吗？未免隐晦了些，只怕后世参不透。”龙葵抿嘴笑道，笑过之后，又微微蹙起了眉头。


　　晏薇看着有些心痛，她明明是一直在忧心着战事、担心着哥哥，却又要在自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生怕让自己担了心事，不利于胎儿……晏薇自嘲似的喟叹道：“也是……千金说的是你这样的未婚守贞之女，我还真算不上什么千金呢……”


　　“对不起……是哥哥对不起你，不能给你一个名分。原本便是有和亲的说法的，但你是杨国人，这个时机……又很不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龙葵轻轻握住晏薇的手。


　　“他保住我一条性命，又给了我一条性命，这笔账，算不清的……”晏薇微微摇了摇头。


　　龙葵的指尖传来一片温热，这让晏薇想起了之前的承诺，晏薇不禁叹道：“你的病，我还是没有一点头绪，不知道怎么医，抱歉……”


　　“无妨……也许过得几个月，便不用了。”龙葵轻轻答道。


　　若身已成灰，那么病自然便消散了，晏薇懂得龙葵这话的意思，当下反握住龙葵的手，郑重说道：“我必尽力，保你周全。”


　　龙葵轻轻抽回手：“若国破，便没了家，若家散了，留我孤零零在这世上又有何意趣？”


　　晏薇低头一声叹，国之将亡，什么样的话语，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既然说了也无意义，不如什么都不说。


　　就这样，两个人像寻常人家的姑嫂一样，日日在一起劳作，却常常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谁都尽力不去想，身外的战火已经燃到了哪里，什么时候会燃到自己身上，她们像一对凤，相拥守在巢窠里，静静地，等待涅槃。

第二十九章 昊天不慵，绝地天通


　　黎启臣想到这里，正要开口，却听到童率已经抢先问道：『圣使似乎已经入教多年，却为何迟迟不上山，敢是怕了那鞭刑吗？』这是一个低矮昏暗的泥屋，人站在屋内，伸手便能摸到屋顶。


　　泥屋的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地下部分，就是个半人深的坑，坑底和坑壁的泥抹得平整坚实。地上部分是一方方泥砖砌成，那种砖，就是在泥块中加入碎草梗，再压平夯实，在阳光下曝晒而成的。屋顶盖着苫草，门前挂着草帘。


　　屋子里只有一席一案，案上是一只装饰着谷纹的铜香炉，此外再无他物。香炉中燃着香，那香烟，有股淡淡的青草味道。


　　童率环顾四周，想着幼年时跟着师父，最困苦之时也不曾住过这样破败的房子，这屋子的主人，便是可以引导自己二人“上山”的“圣使”吗？童率回头看向黎启臣，却见黎启臣双手加额，向那香炉深深拜了下去。


　　好吧！左右不过是演戏，那就演吧！童率有几分无奈，但也跟着黎启臣拜了下去，脸上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昊天无形，只对这香炉拜上一拜，便是拜这昊天了，可有多愚蠢！童率此刻只想对这“昊天”挖鼻屎，刚伸出手来，却见门帘一挑，外面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已经敝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褐衣，束发的簪子只是个小竹片，但看上去干练而果决。


　　黎启臣一拱手，说道：“请教圣使，我兄弟二人何时能’上山‘？”


　　那圣使在桌案后坐了，香烟笼罩了他的面容，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如神如圣。圣使淡淡地看了黎启臣一眼，说道：“姓、名、生平、何时何地入道？奉余财几何？为何要上山？”


　　童率急道：“都说过八百遍了，你们烦不烦啊！”


　　那圣使冷冷地看了童率一眼，没有说话，童率转头看向黎启臣，却见黎启臣也在冷冷地看着自己，心中一凛，忙低下头去，却偷偷吐了吐舌头，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只听黎启臣恭谨地答道：“在下姓萧，名召，杨国芦郡人，蒙冤入狱，惨遭刑求，家破人亡，幸得脱狱而出，不容于天地，三个月前入道，散尽祖产百顷良田，欲上山求正道，修长生。”已经说过无数遍的台词，此刻重复一遍，熟极而流，不带一丝情感波澜，听上去很像是在背书。


　　那圣使还是面无表情，只是抬起下颌，指向童率，冷哼一声：“你呢……”


　　童率道：“我叫甘棠，出身于盐湖望族，因爱慕萧哥哥，不容于家族，被家法处置后沉塘……幸得萧哥哥及时赶来救起，和萧哥哥一起入道，奉形盐三封、玉璧一枚，只想和萧哥哥长相厮守，无论死生！”


　　黎启臣听他一口一个“萧哥哥”叫得低回婉转，不禁有些诧异，侧头看时，却见童率的侧脸上微有红晕，睫毛不停地眨啊眨的，似有些羞赧，但又抿着嘴，一脸的坚韧决绝。心道这厮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但当真演起戏来，简直可以以假乱真，赚人热泪。


　　那圣使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开口说道：“两位求道上山之意，我已经代为传达，五帝已经许可，明日便带两位上山。”


　　黎启臣心中一喜，心道三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总算有了一丝进展，却是已比之前预想的慢了许多，不知道公子琮现在如何，过了这么多时日，事情是否有变……黎启臣转头看向童率，见童率却是满面含春地看着自己，似乎情不自禁，想要扑过来拥着自己似的，想着这厮总难做到不温不火，不是抱怨连连，就是演得过于夸张，让自己这个对戏的人，忍笑忍到内伤。


　　那圣使站起身来，从桌案后走出，倒似换了一副面孔，又变得食人间烟火了。


　　那圣使亲亲热热地对二人说道：“明日上山，须得蒙面，由山上的’至子‘引导，先要乘车一日，次日还要走上一天的山路，你们心里要先有个准备。”


　　黎启臣点点头：“多谢圣使指点！”


　　“另外……”那圣使有些吞吞吐吐，“上得山去第一件事，便是鞭打一百，流血以洗清罪孽……”


　　“鞭一百！哪里还有命在？”童率大惊。


　　那圣使说道：“这一点你倒是不必担心，那么多人上山，从未听说有人殒命，据说鞭子很特别，只伤皮肉，不损筋骨，上山便是脱却俗身，换作仙骨，以通天地。这是必经之礼，两位心里也先有个准备。”


　　童率看向黎启臣，又反手握了黎启臣的手，一脸的惶恐可怜，黎启臣轻轻拍了拍童率手背，笑道：“既然别人都无事，我们也会无事的，只皮肉之痛，忍忍便好了。”


　　圣使点头道：“有五帝在，就算断气也能起死回生，五帝法力通天，生死人，肉白骨，只要上得山去，刻苦修持，便可无病无灾，长生不死。”


　　黎启臣心中暗暗思忖，这个叫“通教”的教门还真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三个月来费尽周折，才找到这样一个缝，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等着，前面的路，恐怕会越来越艰难，倒不如趁机多问问这个圣使，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黎启臣想到这里，正要开口，却听到童率已经抢先问道：“圣使似乎已经入教多年，却为何迟迟不上山，敢是怕了那鞭刑吗？”


　　那圣使苦笑道：“我岂是怕痛之人，只是这上山……除了须考察过往之外，更重要的是供奉的财物要足够，我不比你二人出身豪富，只是个寻常樵子而已，拿不出那么多东西供奉……不过自从做了圣使，以这’昊天神香‘之香灰，给四邻治病疗疾，几年来也积攒了一些，再攒上两年，便也可以上山了……”那圣使越说越兴奋，涨红了脸，眼中满是憧憬。适才笼在香烟后，看上去矜持孤傲，此时看过去，却是一脸的诚挚敦厚。


　　黎启臣环顾了一下这空无一物的小室，可见此人这数年来颇为自苦，这“通教”到底有何魔力，能让人这样如痴如狂？


　　又被绑缚着，蒙了眼睛，坐在车里一路前行，几乎和第一次见公子琮的情形一模一样。这似乎倒是个好兆头，希望上得山去，一切顺遂，能尽快找到公子琮，救他出来……这一次只是被蒙眼缚手，口耳是无碍的。黎启臣一路细听外界的动静，但只听到车行辚辚、马蹄得得，却全然听不到人声。难道，除了自己二人之外，只有驭车的一个人？转念一想便释然了，车上的人目的是上山入教，根本不会逃跑，自然不需要多人押送。


　　突然，黎启臣只觉耳边一热，却是童率凑过来低声说道：“你看我们这是向什么方向行进？”


　　黎启臣轻声回道：“东南？”


　　童率点点头，却是用额头轻轻叩了两下，正扣在黎启臣的太阳穴上，随后又低声说道：“好好算算时辰，便可知道路程远近，至少能圈出个范围来。”


　　这一次，轮到黎启臣点头了，他用额头叩击了一下童率额头，算是回答。


　　毕竟驭车之人近在咫尺，不便多说，两人遂不再交谈。


　　黎启臣不禁深深佩服起悦安君来，自己二人深入虎穴，私下里一定会多有交流，尤其是这样的耳语，看上去更像是耳鬓厮磨，若身份是朋友兄弟，免不了让人侧目，唯有不容于世的男风爱侣，方能遮掩这一系列看似亲昵的举动。


　　车行了一日，晚上歇了一宿，又再度启程，却是徒步登山。


　　依然被蒙着眼睛，但手上的绑缚被松开了。黎启臣感觉到臂膀被一个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山势并不陡峻，可以感知到脚下的山路也甚为平坦，似乎经常有人出入。


　　走了差不多大半天的光景，终于站住了脚。黎启臣只觉得耳畔山风呼啸，吹得人遍体生寒，比山脚下冷了许多。


　　黎启臣幼时随父亲赴各地丈量田土，绘制舆图，对于杨国的山川形势，已经熟记于心，此时根据气温凉热，粗略估算出此山至少有五百丈之高，再一算路程方位，当可断定此处应为杨国东南叠翠山的群峰之中，果然和之前所料一致，两下里一参照，公子琮被幽囚在此的可能性，又大上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先前那人交割了差事，又有两个人架起了自己的手臂，继续前行，此时脚下道路已经是平整的石路，不再是上山时的土路了。


　　行不多久，黎启臣便觉周围有空阔回音，应当是进了一个山洞。少顷，左右二人便按了按黎启臣的肩，示意他跪坐下去，黎启臣顺势坐下，用手一摸，膝下是蒲席的席纹。


　　突然又有人摘下黎启臣的眼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急着睁眼，当心刺目，你们二人就坐在这里听着，待讲经完毕，自有人带你们’浴血洗心‘。”


　　“浴血洗心”？果然是好名字，无非是给新人下马威，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黎启臣眯着眼睛，环顾周围，一眼便看到童率和自己同席跪坐，心中顿时一安。恰好此时童率也转头看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向前看去，这里果然是个山洞，狭长幽深，但却并不幽暗，抬头看时，却见头顶一线天光，洒了下来，原来并不是个密闭的山洞。


　　洞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总有百余人之多，每个人都身穿同样式样的本白色粗麻褐衣，皆跪坐着，一片安静，鸦雀无声。


　　最前方的高台之上，坐着两个人，分别身穿着青色和赤色的长袍，脸上罩着和衣服同样颜色的玉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和下巴。这两个人，想必就是所谓的“五帝”当中的“青帝”和“赤帝”了？

第三十章 吐故纳新，熊经鸟申


　　只见一个人排众而出，跪在讲坛前，连连叩首，双手发抖，箕张向天，又是激动，又是欢喜。


　　只见那穿赤色长袍的人正在讲经，声音不大，空空的有些回声，似乎近在耳畔，又似乎远在云端，听上去甚为奇特。


　　黎启臣环顾了一下这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大厅，椭圆形，像一只卵裂开了一条缝，也许这样的地势才会有这种拢音效果吧。


　　细听那人的说辞，都是四字一句，语句也颇为浅易，反反复复，不过是劝人向善，施舍财物，刻苦修持，求无病求长生的内容，听得人昏昏欲睡。


　　身边的童率却在下面一递一句，絮絮叨叨地小声反驳着。


　　只听那赤帝说道：“……浩浩昊天，有情无形，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童率便接口道：“屁话，既然无形，那便谁都看不到，既然谁都看不到，你又怎知有这东西？你怎知他有情？对你有情还是对我有情？”


　　赤帝又说：“……民神不杂，山冢崒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


　　童率又道：“几曾见过民神相杂来的？莫不是古时候民与神在一个屋子睡觉吗……”


　　赤帝道：“……饥者无食，寒者无衣，劳者无息，生者无庇……”


　　童率一脸的轻蔑不服：“哼！哼……那又怎样，你这样唧唧歪歪就有办法了吗？”


　　赤帝的声音平和而雍容：“……力者助人，财者分人，道者劝人，通者渡人……”


　　童率却是愤愤不平：“只不过是敛财而已，哪有这么多说道？”


　　赤帝的语调缓和了下来，略略拉长了声音：“……心若无病，病不沾身，心若存寿，年寿长存……”


　　童率鄙夷地嗤笑道：“呵呵……想什么就有什么？我想当天子行不行？”


　　黎启臣见童率越说越不像话，忙扯了扯他的衣襟，示意他闭嘴。好在二人跪坐在山洞入口处，众人的最末，距其他人有一定距离，倒不怕被人听到。


　　童率伸过手来，握住了黎启臣的手。


　　黎启臣只觉得童率的手又湿又滑，指尖冰冷，想必是惧怕接下来的鞭刑，忙低声安慰道：“莫怕，你是习武之人，这些人都受得住，你自然也是受得住的。到时候护住心脉，脑子里数着数或者吟诗唱曲，分散一下精力，很快就过去了。受刑时，若筋肉放松，便不会太痛，但会伤得重些，若筋肉绷紧，会更痛些，但是伤势会轻，你自己拿捏着就好。”


　　童率紧了一下黎启臣的手，微微侧过头来，说道：“我不是怕，只是……觉得很烦……唉！反正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莫名地觉得焦躁，这些人莫不是疯子吗？为什么他们做的想的，都和一般人不一样，跟他们在一起，我觉得喘不上气来。”


　　黎启臣也紧了一下童率的手，算是回答。黎启臣的感觉和童率是一样的，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的感觉，仿佛进入了梦中的诡谲世界。


　　好不容易盼到这赤帝讲完了，童率的腰立刻塌了下来，但黎启臣环顾四周，看所有的人均不言不动，依然保持着原本端坐的姿势，像是泥塑木雕，忙拉了拉童率的衣襟，示意他坐正。


　　童率回手拍了一下黎启臣的手，表示不满……两人一抬头，才发现所有的人都静悄悄地站了起来，庄敬肃立，数百人由坐到站，竟然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气氛诡谲无比。两人忙依着别人的样子垂手肃立，童率趁机向黎启臣移近了半步。


　　又换了“青帝”讲经，却是呼吸吐纳，行气导引的内容，只见他负手立于讲坛之上，潇洒地来去踱步，语音悠长舒缓，娓娓道来，听上去很是熨帖。


　　这样的内容，童率倒是来了兴致，和众人一起，按照青帝的指引，双手交叠，平举当胸，拇指指尖相对，若离若合，相距一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随意动，意却牵系在两个指尖之间的那条缝上。


　　只听青帝缓缓说道：“行气，深则蓄，蓄则伸，伸则下，下则定，定则固，固则萌，萌则长，长则退，退则天。天几舂在上；地几舂在下。顺则生；逆则死……”


　　黎启臣偷眼去看童率，见他按照青帝的引导，微闭着眼睛，导引得很是认真。


　　童率发觉黎启臣在看自己，睁开眼睛笑道：“他这法子倒是正道，尤其是新入门者人数众多，又不能一一口传心授的时候，很是有用。”


　　“哦？这怎么说？”黎启臣十岁拜师，专攻剑术，行气导引方面的修为，比幼冲拜师的童率差得很远。


　　童率笑道：“我刚刚开始修习内力的时候，才三岁，根本不会集中精神，意存丹田，师父便捉些小虫，用纱布袋装了，贴在我丹田上，虫儿不停地搔扒蠕动，我的意念自然而然地便放在了丹田上。他这法子也是如此，让拇指指尖尽可能接近，但又不能碰到，眼睛又要垂下来盯着，自然而然，便心无旁骛了。”


　　两人正说着，忽听那青帝大吼一声，念道：“后！”而后双手箕张，猛地向外推出。


　　厅中这百余人，竟然随着他的手势，齐齐向后仰去，似乎被他的掌风推倒了一般。这些人当中，有的人后仰的幅度极大，几乎是平常人无法站稳的角度，有的人只微微后仰，也有少数人依然直立。所有人都维持着刚才的手势，低着头，似乎已无知觉一般。


　　那青帝复又大吼一声：“前！”双手如爪如钩，向后回收。所有人又都随着他的动作和声音，迅速前倾了身子。百余人如同牵线木偶一样，随着一个人的话语前后俯仰，这等情景当真是诡异无比。


　　黎启臣和童率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景，都愕然看着，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黎启臣感觉到那青帝面具后精光一闪，似乎看向自己这边，忙拉了一下童率，两人同时低下了头。


　　黎启臣身体并无感觉要前俯后仰，但是总要做出点样子来的，好在之前抬头看了个够，知道有些人俯仰的幅度很小，也就顺着青帝的声音，微微俯仰起来。谁知道那青帝的声音，越来越是动人心魄，众人的俯仰幅度也越来越大。每一次众人的一仰一俯，黎启臣都感到一阵威压，仿佛自己是一只小舟，漂荡在汪洋大海上，不得不随着那波涛的起伏而沉浮，渐渐的，自己的俯仰幅度也变得越来越大。


　　黎启臣心道不好！这不知是什么邪术，竟能操纵自己的心智，当下一狠心，重重地咬了一下舌头，一丝腥咸的血，在嘴中荡漾开，心头立刻便清明了许多，突然又觉得掌心一热，丝丝温暖的内劲从童率掌中传来。


　　黎启臣对童率点头一笑，示意自己没事，便松开了手。当下依旧是在俯仰做戏，但却不会再入戏了……过不多时，那青帝又换了方法，教众人用手向有病痛处虚抓，把病痛抓出体内，若无病痛，向心胸处虚抓，可以延年。因众人年龄不同，体质各异，所以动作便不能整齐划一，厅上便显得有点乱，二人有什么小动作，便更不显眼，所以二人一边虚做手势应付着，一边四顾查看周围动向。


　　突然听到有人大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能看见了！天哪！天哪！”


　　只见一个人排众而出，跪在讲坛前，连连叩首，双手发抖，箕张向天，又是激动，又是欢喜。


　　黎启臣眉头微蹙，看向童率，恰童率也看了过来，两人同时摇了摇头，浑然不解。这样的导引，确有顺气健体之效，但若说能让盲人复明，实在是匪夷所思。


　　此时那赤帝也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讲坛边缘，大声说道：“浩浩昊天，养育万民，德行动天，其疾自去！”说罢，单手箕张向天，簌簌抖动着，下面一片鸦雀无声，都盯着他那只伸张的手。


　　只听赤帝大喝一声：“疾！”手腕一翻，那手中便多了一样东西，远远看过去，似是一串玻璃和松石穿制的珠串，每个珠子都有莲子大小，晶莹剔透，看上去价值不菲。


　　那赤帝高举珠串，大声说道：“天生万物，德者取之！昊天庇佑，广施神通。”说罢，将那珠串，套在那复明之人的颈上，众人顿时一片啧啧羡慕之声。


　　黎启臣更是诧异，这不是那些做百戏变戏法的手法吗？在宫中庆典上经常看到的，怎么到了这里，变成了“昊天”的仁德，赤帝的神通了呢？看着周围这些人如痴如狂的脸，看着他们眸中喷射出的狂热欲望，黎启臣心中涌上了两个字——疯子，都是疯子……青帝也走过来，和赤帝并肩而立，双手一压，示意众人安静，所有人便各归原位，在席上跪坐好。


　　只听赤帝高声说道：“传新上山’至子‘萧召、甘棠，’浴血洗心‘！”随即前面便有四个白衣人，列队走了下来。


　　黎启臣心中一紧，忙握住童率的手，以示安慰。


　　童率点点头，示意自己不怕，但一张脸已经白得全无血色。


　　黎启臣暗叹，童率自幼随师父习剑，虽也曾受过责罚，但那种师徒父子的夏楚，和军中狱中的笞刑鞭刑相比，未免过于柔和了，也不知这一百鞭，他能不能承受住。

第三十一章 利用刑人，用说桎梏


　　童率突然一拍脑门，说道：『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各有八九十人，那岂不是……』那四个人，引导着黎启臣、童率向最前方的讲坛走去。一行人每走一步，与他们平齐的那些人，便深深跪拜下去，额头叩击着青石地面，当当有声，直到他们再走过五步，才缓缓起身。所有的人动作整齐划一，起伏有序。若说适才的俯仰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那么此刻便是波光潋滟的大泽。


　　黎启臣是统帅过千夫的卫尉，见此情形，也不免有些骇然，这些人之前也都是士农工商，贩夫走卒，本来就是一盘散沙，是怎样的力量能让他们如此俯首听命，千人如一？


　　这一段路走过去，看着脚下匍匐的众人，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心生神圣威严之感，宛若帝王，可接下来，却是不堪的鞭笞……一众人走上讲坛，那四个人长跪下来，为黎启臣、童率去衣，神情肃穆，动作舒缓优雅，宛若舞蹈。倒像是把精心准备的祭品修饰齐整，以便献祭一般。


　　两个人被绑缚在刑架上，手脚分开，呈“大”字形，身上只穿着一条犊鼻裈。


　　黎启臣虽曾饱经刑求，并不畏惧，但当着这么多人去衣受刑还是第一次，心中不免惴惴，转头去看童率时，却见童率也正扭头看着自己，牙齿轻轻咬住下唇，一脸的委屈惶恐，黎启臣点头一笑，示意别怕，童率勉强咧嘴一笑，也点了点头。


　　待鞭子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的时候，黎启臣还是不免身子一震。


　　痛楚如裂帛，撕开了背上的皮肉，也撕开了那些不堪的记忆……蒙冤受刑，一遍一遍重复回答着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昏死了，又痛醒，循环往复，身上的精力一丝丝被抽走，像溺水的人一步步沉入深渊。连自己也不清楚，那个时候，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大概是因为问心无愧吧。想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当着大王的面诉说自己的冤情；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找出真凶，为自己洗脱冤情，如此而已……然而时至今日，对于冤情，也无须那么执着了，回想那次的羁押刑求，也许只是一步棋，一个策略……而自己，只是大王手中的一个棋子罢了，被打入囹圄，又去做刺客，此时又来做细作，下一次又要做什么？这一身一命，能经得起几次摧折？宫中的卫尉，已然换了新人，就算沉冤得雪，又能何去何从？人生如戏，大王怎么说，便要去怎么演……只没想到在这出戏中戏里，竟然也还要扮演这受刑的人。


　　背上的痛楚一波一波袭来，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被滚油泼溅，又有了那种痛到极处想要呕吐的感觉，黎启臣忙咬牙忍住。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迷茫了双眼。


　　童率……童率能忍住这样的痛吗？黎启臣转头看去，却见童率垂着头，肩背的肌肉随着鞭子的起落颤动着，身周绽开了斑斑点点的血迹。难道是已经昏了过去？黎启臣轻轻叫道：“童……甘棠！”险些叫错了名字，忘了这是一出戏。


　　童率听到声音，微微抬起头，他的头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嘴唇上尽是忍痛咬出的伤，眼神有些迷茫，唇边却带着一个飘忽的笑。


　　忽听得童率幽幽开口唱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那声音低低的，但却悠扬婉转，几百人的大厅，鸦雀无声，只有童率略带沙哑的歌声幽幽回荡着……黎启臣心中暗暗忐忑，唱这个曲子，只怕演得有点过了吧……未免过于让人瞩目……这样担着心事，不知不觉，便分散了背上的痛。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一曲即终，最后一鞭也刚好打完，童率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醒了？”黎启臣见童率睁开了眼，脸上的笑容缓缓地绽开，眼中尽是怜惜。


　　“嗯……好像也不怎么疼……忍忍就过去了……”童率强笑道。


　　“嗯。一忍忍了两个时辰……”黎启臣笑道。


　　童率大惊：“我晕了这么久？！”


　　黎启臣点点头：“已经给你上过一次药了。”


　　童率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牢房一样的山洞小室，没有窗，三面都是山壁，一面是石墙，中间有个木门，木门上有锁。童率惊道：“咱们难道成了囚徒？”


　　黎启臣摇摇头：“应该是让我们在这里养伤吧……你没发现这里极洁净吗？”


　　童率又细细看了一圈，墙上有灯，地上有火盆，火盆旁还有一个陶罐，似乎装着药。洞壁四周都是青灰色的岩石，上面带着竹叶状的炭黑色花纹，十分独特。地面打磨得极平整，和墙壁衔接处都凿成圆角，确实是一尘不染。没有床榻，只地上铺着三层席，看上去都是新的，尤其是那最上面的茵席，还带着新麻粗粝的手感和燥气。两人身上都只穿了一件簇新的白缟长袍，极轻极薄，纵然是贴在伤处肌肤上也不会触痛到伤口。


　　黎启臣又道：“宫中的寺人，刚净身之后，都要在’蚕室‘待上三个月，那’蚕室‘就像这样，温暖、干净、密不透风，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性命，让伤口愈合……有时候犯官受了重刑，君主又不想让他死，也会在’蚕室‘中养伤……”


　　童率听黎启臣说到“犯官”“重刑”，怕勾起他的不堪往事，忙截住他的话头，叫道：“难道我们也要在这里待上三个月不成？”


　　黎启臣一笑，轻轻弹了一下童率的额头：“想得美！这种小伤，最多七到十日，便基本愈合，行动自如了，谁会让你在这里待那么久。”


　　童率嘻嘻一笑：“这哪里是小伤啊……快痛死了好不好！”


　　黎启臣笑道：“没想到你是这么忍不得痛的，若要在我手下当黑衣侍，恐怕你也熬不住。”


　　童率皱眉道：“怎么？你们那里也打人吗？”


　　黎启臣道：“内侍的规矩，和军中没有什么太大不同。而且内侍都是遴选出的世家子弟，更加要严管，若犯了错，笞打刑责之类都是免不了的……难道你们盐帮当中，就没有刑罚规矩吗？”


　　童率一撇嘴，嗔道：“犯了错，对不起兄弟，最多断指削耳，又或是三刀六洞，总之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搞不懂这是做什么。好好的上山投奔，又没有错处，就要挨打。”


　　黎启臣笑道：“你没发现吗？他们只招募那些走投无路、心生绝望之人。这边先去了你的’势‘；而后让你倾尽家财捐献出来，这是弄掉你的’财‘；最后又当众鞭打一顿，折辱你的’节‘。势、财、节这三样都去了，一个人也就剩不下什么了，不得不听他们的，因为你除了听他们的，已经无路可走。”


　　童率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笑道：“可我们的’势‘是编的，’财‘也是悦安君的，只有这’节‘，实实在在让我们受了。”


　　黎启臣道：“那也不尽然。你想想，若我们就是两个普通人，平白当众去衣受刑，应该算得上是平生的奇耻大辱了吧，但我们身负王命，是潜伏进来救人的，纵然受些折辱，因为知道这只是做戏，心中便不会感到太多耻辱……”


　　黎启臣看童率听得似懂非懂，又道：“就像囹圄中，同样的冤情，受同样的刑，有的人便死了，有的人就活着，除了体质的差异之外，关键在心，如果对天理国法君父都失去了信心，活着便无动力，但如果坚信冤情可以昭雪，凭着这一口气在，便能坚持……”


　　童率见黎启臣又说回了冤狱刑求的话头，忙岔开道：“那么你管带黑衣侍也是这样吗？”


　　黎启臣微笑点头：“是啊……所有的黑衣侍一进宫，无论贫富，便要从头到脚扒个干净，除了护身玉，自家的东西一样也不准带。此后便须得穿上一模一样的黑衣，人人平等。这也是去势和去财，至于去节，宫中规矩繁缛，赏罚分明，如有错处，自然会重罚，倒不需要刻意地折辱……”


　　童率听黎启臣说到黑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忽见胸口绣着一行小字“坤八十九”，又去看黎启臣的，却是“艮九十七”，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黎启臣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只是编号罢了……”


　　童率撇了撇嘴嗤道：“倒像是人家养马牧牛，在身上烙上的记号……哼！”


　　黎启臣一笑：“你若这么大怨气，伤会好得更慢的。”


　　童率突然一拍脑门，说道：“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各有八九十人，那岂不是……”童率说着，便掐指去算人数，“有七百多人呢！刚才堂上，我看最多两百。”


　　黎启臣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这也可能是虚数，中间空过一些数字，故弄玄虚。在军中经常这么干，多埋灶，多树督旗，让敌人以为兵力众多。”

第三十二章 我思远人，烹于庖厨


　　随即便想起悦安君为他编造的身份当中，他是身负重伤，杀人逃狱而出，并且只身杀退童率家门人家仆多人，把童率抢了出来……听黎启臣说到行军打仗，童率又来了精神，兴奋地问道：“听说公子瑝已经出兵了，不知道这一仗谁胜谁败？”


　　黎启臣道：“自然是杨国必胜！那太子阳在这个时候派使臣修好，又羁押人质，无非是怯战而已，两强相遇勇者胜，他已经先怯了，自然此役必败！更何况姜国比起杨国，也远远谈不上是’强‘。”


　　童率嗫嚅道：“若我们攻下姜国，国君、太子、公主一类的怎么处置？”


　　黎启臣沉吟道：“就别国的例子，国君必然是要殉国的，太子也是一样，公主嘛……”


　　见黎启臣顿住了，童率忙一把抓住黎启臣的手，急切地问道：“公主会怎样？”


　　黎启臣道：“各国不同，但是诛杀的倒少，有自尽的，有羁押的，也有赏给宗室功臣做妾媵的。”


　　童率呆了一下，问道：“若我们这次顺利救回公子琮，我算不算得功臣？”


　　黎启臣笑道：“举世滔滔，不知有多少功臣，若能灭了姜国，沙场上那些浴血拼杀的将士，哪一个不是劳苦功高？”


　　“哦……”童率似乎被打击到了，沉吟半晌，又道：“最好尽快了结这趟差事，我要去姜国看看……”


　　黎启臣道：“看什么？难道你要去拐带那个龙葵吗？”


　　童率一瞪眼：“怎么？你觉得我配不上她？”


　　黎启臣道：“不是配不上配得上的事情，你是杨国人，杨国又在攻打姜国，她若跟你走，便是叛父叛兄叛国，她承受得起吗？”


　　童率嗫嚅道：“大不了我跟她走……”


　　黎启臣道：“你跟她走？！你这是要叛国助敌吗？”


　　童率愣了半晌，说道：“总之我一定要去看看，也许碰巧便救了她的命，她肯跟我隐姓埋名也未可知……”


　　黎启臣无奈摇头：“你是灭了她父母之邦的杨国人，她若肯跟你隐姓埋名苟且偷生，这姑娘的人品也不值得你这样惦记……”


　　童率怒道：“难道她只能自杀殉国，才算人品无亏吗？你这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啊！难道姜国灭了，全姜国的人都要自杀才对？天底下没有这个理！若拿下姜国，派你去治理，你就希望处处暴乱，人人复国？百姓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便是没气节吗？”


　　一番话，说得黎启臣哑口无言，黎启臣想回说苟活是一回事，嫁给敌国之人又是一回事，但转念一想，若并吞了姜国，难道两国就该永不通婚嫁吗？再一看童率满脸怒气，脖颈上的青筋都涨了起来，忙笑着安慰：“你别气，算我说错了行吗？你也别胡思乱想了，先过去眼前这一关再说，你转过身去，要上第二遍药了。”


　　“哎呀！你背后的伤，是不是还没上药呢？”童率这才想起来，恍然大悟地叫道。


　　黎启臣把童率身子扳过去，笑道：“等你想起来已经晚了，我自己早已经上完了。”


　　童率道：“你自己看不见，够不到，怎么上啊？”


　　黎启臣撩起童率的长袍，道：“我自有办法，你先别动，等你上完了再帮我……忍着点，有些痛……”


　　黎启臣拿起陶罐中的一柄木匙，挑出一点浅黄的药糊，轻轻抹在童率背上。哪知刚一落手，就听童率被火烙似的大叫起来：“啊！好疼！这是什么虎狼药？比晏薇的化玉膏差远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晰的铁链声响，似乎从隔壁传来。


　　因这小室是山壁凿成，所以两人都不疑心左右还有毗邻的石室，一开始说话还轻声轻语，但不知不觉的，越说越大声起来。童率这一声叫，声音很响，难道说，隔壁有人听到了？


　　两人立刻安静了下来。黎启臣忙放脱了童率，趴到墙边，用手卷成筒形，贴在石壁上凝神去听。童率也学着黎启臣的样子，凑了过来。


　　只听到隔壁时不时有一两声铁链之声，更隐隐有说话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两个人，但是说的什么，却完全听不分明。


　　一晃七日过去了。


　　那黄色的药糊虽然被童率称为虎狼之药，但效果奇佳，两人的鞭伤本就是浅表的皮肉伤，此时已经基本痊愈，行走坐卧均无碍了。


　　童率的伤，比黎启臣略重些，那只是因为他怕疼，不肯绷紧肌肉之故。


　　这一日有人接引两人出了这“蚕室”，刚一出门，两人都向有声音的那一侧望了望，却只看到一面山壁，并没有门户，想必是那间石室和这间虽然毗邻，但却是从另一入口进入的……两人换了粗麻的褐衣，被带到一个“至师”面前，黎启臣细看他衣服上的字，却是“兑二十三”。


　　那至师上下打量了几下两人，问黎启臣道：“听说你剑术很好，是吗？”


　　黎启臣有点恍惚，这又是从何说起？随即便想起悦安君为他编造的身份当中，他是身负重伤，杀人逃狱而出，并且只身杀退童率家门人家仆多人，把童率抢了出来……这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上山前似乎说过多次，看来这些人考察的倒是严谨……想到这里，忙点了点头，说道：“是。”


　　那至师点点头，说道：“你加入的’艮营‘是负责关防的，除了’艮营‘的晨课、午课、夜课和讲经必须参与之外，每日午前和午后各一个时辰，你便教大家习剑吧，到时候自有人安排！”


　　黎启臣心中暗喜，既然是负责关防，那慢慢打探，便能弄清楚下山的道路，兼之传授剑法，又可以摸清他们的实力，真是一举两得，于是忙点了点头，朗声应了声：“是。”


　　童率指着自己鼻子，说道：“那我呢？”


　　只听那至师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会些什么？”


　　童率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会做饭！”


　　黎启臣不禁佩服童率的急智，此番营救公子琮，关键只有两处，一处是找到公子琮被囚禁的所在，另一处就是找出道路，避过关防，顺利把他护送下山。眼下自己进入了负责关防的’艮营‘，第二处便可着落在自己身上。而找到公子琮被囚禁的所在，自然就要着落在童率身上。不管他们将公子琮囚在何地，总要吃饭的，只要留心饮食的分配，便不难发现蛛丝马迹。


　　那至师似乎很看不起童率，轻哼了一声，说道：“这可巧了，’坤营‘便是负责衣食住用的，但山上禁肉食，素菜你能做得吗？”


　　童率点点头：“我最擅长素食了，我平素也只吃素食、流食的。”说着，还向黎启臣眨了眨眼，把黎启臣弄得哭笑不得。


　　至师脸上掠过一丝嫌恶，随即点点头：“那好，稍后我着人安排，带你过去。”


　　童率急道：“我们……我们不住在一起吗？”


　　至师冷笑道：“按胸口的字号，分营而居，自然不能在一起。不过……每月初一、十五，夫妻可以去合欢房同居……你们这样的……也可以去……”那至师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又是鄙夷，又是忍笑，又是好奇。


　　童率搔搔头，叹道：“山上还有夫妻吗？那日讲经，我看都是男的……”


　　至师脸上更是一副古怪表情，又要忍住笑，又要故作严肃：“许你上山，难道不许女子上山？难道在你眼中，世上只有男子？”


　　在“坤营”的厨房这里，童率才稍稍感受到了人间烟火的滋味，油腻的灶台、湿漉漉的地面、淡淡的炊烟香气……这里恐怕是山上最正常的地方了。就算是登仙入圣的修道之人，也是要吃饭拉屎的，想到这里，童率不禁揶揄地一笑。


　　“你，快去劈柴！别在这愣着！”管事的是个胖子，用山药一样的粗手指，戳着童率的胸口说道。


　　童率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但随即便装出了一副乖巧的笑，回道：“我烹调手艺极好的，要不要让我试试？”


　　那胖子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今天不行，人手不够，待过些日子奴隶的人数补足了再说吧！”


　　原来，是让自己干奴隶的活计，童率强压住心中的不快，问道：“若我一天能劈出两天用的柴，能否明天让我试试？”


　　“哦？”那胖子眯起眼睛看着童率，“你若真有那么大本事，那自然没有问题。”


　　童率兴奋地搓了搓手，问道：“山上大约有多少人吃饭？给我个准数，我心里好有个谱，看劈多少柴合适。”


　　那胖子说道：“大约三百人左右吧？”


　　“啊？那日讲经，我看统共只有不到二百人啊！”童率故作吃惊地说道。


　　“你懂什么！讲经又不是人人都去的，有些地方可是一刻都离不了人的。”那胖子说道。


　　“哪些地方啊？”童率装作不解。


　　“问那么多做什么，快去干活！再不干活，连今天的份儿你也干不完了。”那胖子很不耐烦，挥了挥手，转身去了。

第三十三章 舍尔灵龟，观我朵颐


　　松枝在炭盆中闷烧着，满室都是清新的松香，温热的饭团擎在大家手中，人们一边吃，一边发出啧啧赞叹。


　　童率把劈柴这个苦工，弄成了一场百戏表演。


　　只见他拿过一段柴，只用斧尖一点，便借着内力的巧劲，瞬间便把那段柴分成几片，看上去似乎全然没用力气，再用左手一抄一送，那些四散的柴，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了。


　　初时，童率的动作还有点生涩，但掌握了窍门之后，便行云流水似的再无停滞。两只手如穿花蝴蝶上下翻飞，好似舞蹈一般。


　　起初是一个人，再来是两个人、三个人……渐渐的，所有人都跑过来围观了，甚至人群中还有人高声喊了句：“好！”


　　人越是多，童率越是兴奋，手下也越是流畅，直到听到那胖子高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都别偷懒，快去干活！赶紧的！不要误了时辰！”


　　童率停下手，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问道：“怎样？照这个速度，一天能劈完两天的柴吧？”


　　胖子哼了一声，脸上却带了点笑意：“真没看出来，果然是有些本事的，但不知道你烹调的手艺是不是能及得上劈柴的手艺，明天上灶试试吧！”


　　待所有各处的午餐都分送完毕，他们这些做饭的人，才吃上了自己的午餐。


　　童率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份，只是两个竹叶包裹的饭团，一个裹了梅酱，另一个则混着些切碎的卷耳。童率坐在树荫下，细细地嚼着，眼睛却骨碌碌乱转，四周打量。


　　一个少年远远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笋壳做的小兜，里面装着几枚盐腌青梅，他把青梅递给童率，说道：“你劈柴那手法真漂亮，能不能教教我？”


　　童率拈起一枚梅子丢到口中，笑道：“好啊！”


　　那少年很是高兴，伸手在童率背上拍了一下：“太好了！”


　　这一下触动了伤处，童率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对不住，忘记你身上有伤了。”少年一脸的歉意。


　　童率疼得嘶嘶吸气，说道：“无妨……无妨……”


　　那少年又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再过上十天半个月就完全无事了，我当年也是这样。”


　　童率趁机问道：“日后若是犯了什么错处，不会也要这样挨打吧？”


　　“犯错？”那少年有些疑惑。


　　“譬如说谁把谁打伤了啊，或者偷了东西之类的？”童率问道。


　　“应该会被关起来吧……好像是这样……”那少年有些不确定。


　　童率又抛起一只梅子，用嘴把它接住，心中已有了计较。


　　次日的午餐，还是同样两个饭团，味道却大不相同，梅酱饭团中混了桃花瓣和柳芽，更增清香，另加了一些盐，反倒把梅酱的甘甜味道提了起来；而卷耳饭团中配了榆钱和蒮菜，滋味更加醇厚芳香。这些，自然都是童率的手笔。


　　自此之后，童率便专司掌勺，俨然成了这山上的大厨。


　　晨。


　　又是忙碌的一天，几个“坤营”的人下到地窖中搬运粮食，没承想却一脚踏进了一片酒海，地窖中汪着一层酒，那酒气，只闻着便让人醺醺欲醉。所有的酒坛或是翻倒，或是碎裂，都涓滴不剩。地窖中贮藏的米面豆麦之属全部被浸得透湿，眼看是不堪用了。一片狼藉中，倒卧着一个人，斜倚着酒坛甜梦正酣，脸上的红晕艳若桃花，正是童率。


　　果然，犯了这么大的错，童率如愿以偿地被两个人架着，带到了一个山洞里。


　　一路上，童率打起精神，暗记着道路，一双眼睛乜斜着，看似不经意，却把所有的人、事、物都尽收眼底。


　　原本便是装醉，这满身的酒气是来自衣服上的沾染，腹中却没有喝进去多少。


　　架着童率的那两个人一松手，童率便烂泥一样坐倒在地上，地上是那种青灰色的岩石，带竹叶一样炭黑色的花纹，童率心中一定，果然是来对了！


　　“你为什么酗酒闹事？”头上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我……”童率依然装出半醉半醒的样子，半仰着脸，似乎并没有听清问话的内容。


　　“为什么酗酒闹事？！”那人蹲下身来，用手中的鞭子挑起童率的下巴，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又问。


　　童率抬眼看去，只见是个虬髯汉子，他衣服上的字是“震十九”。


　　童率凄然一笑，语音婉转低回：“他们不让我……和萧哥哥在一起……”


　　那虬髯汉子一愣，一时弄不明白这句话的前后因果。


　　童率继续说道：“我……本不想来这里的，只为着萧哥哥喜欢……他说来了这里，可以求长生，可以长相厮守，一辈子在一起……可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上山之后，他一次都不来见我……反倒是成天和其他人厮混……不能和萧哥哥在一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室内几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倏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虬髯汉子笑得不停咳嗽，好一阵子，才止住了，站起身来，轻咳一声，板起脸来说道：“你酗酒闹事，毁坏公中财物，须得监禁五日，你可听明白了？”


　　童率扬起脸来，露出一个迷死人的微笑，轻叹道：“五日也好，十日也罢，就算是一辈子又如何……即使在外面，萧哥哥也不会来见我……”


　　那虬髯汉子忍着笑又道：“还要责二十杖。”


　　“啊？！”童率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二十杖？那不是要人命吗？”


　　又是一阵哄笑，不知谁说了一句：“不会要你命的，只要你的屁股的命而已。”


　　行刑很快，只一会儿的工夫便打完了，但痛却很长久。


　　再加上那黄色的“虎狼之药”，又是一遍折磨，似乎比挨打更痛。


　　童率趴在囚室中的席上，心中翻来覆去，把沾上边的人骂了个遍。从悦安君开始，就害人不浅，非要让自己去扮演这男风小倌；那黎启臣也奸猾，自去探查关防情况，把这入狱寻人的苦差事交给自己；还有那些行刑的“震营”中人，非要去衣受刑，边行刑边污言秽语地调笑，自己痛哭哀求的丑态全被他们看在眼里。总有一天，待救出公子琮，便把他们一剑一个杀了，方才解气！童率心里一边愤愤地骂着，口中却径自低低地呻吟。突然又觉得腹中咕咕作响，不觉已经是午时了。


　　唯有痛和饿，是半点儿也忍不得的。


　　童率强忍着恶心，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轻声说道：“哥哥们，什么时候吃饭啊……饿死了……”


　　门外一个人笑骂道：“就你事儿多！”


　　另一个人接口道：“说的也是啊，今天的饭，好像晚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进来一个人，挎着一个大提篮，童率见那人也是“坤营”的，见过几面，但并不相熟。


　　只见那人把提篮放在案上，打开盖子，从中捧出一个朱漆小食盒，径直向山洞深处走去。门外几个人便一拥而上，从提篮中一人抓出一个饭团，大嚼起来。


　　“呸！不如昨天的好吃。”一个人啐道。


　　“是啊，这次送得又晚，味道又差，等下坤三十三出来，得好好审审他。”另一人愤愤地说道。


　　童率一笑：“因为昨天是我做的啊……今天我被关起来了，自然味道就不好了。让我尝尝，看有没有法子补救？”


　　一人塞过来两个饭团：“喏！你的。”


　　童率接过来，各咬了一口，梅子饭团的酸味重了些，吃上去有点酸馊的感觉；蔬菜饭团则过于湿黏，又略欠了点香气。他当下说道：“梅子饭团太酸了，天气越来越热，酱中应略减酸味，加盐中和，否则会有馊气。这个没法补救了。这个菜饭团倒是可以在炭盆中加上点松枝，带着竹叶略煨一下，再撒点盐，味道会好很多。”


　　松枝在炭盆中闷烧着，满室都是清新的松香，温热的饭团擎在大家手中，人们一边吃，一边发出啧啧赞叹。


　　童率也不搭话，只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团，一边吃，一边暗暗打量着众人。


　　过了一会儿，那送饭的从里面出来了，提着空食盒。


　　待他走出去，童率忙问道：“那食盒里是什么好东西？”


　　“那个轮不上你吃，你还不够身份。”一个人高深莫测地笑道。


　　“都是犯错被关在这里的人，还有什么显赫的身份不成？”童率嘴上问着，心中却想着这几日在灶上，没见有人另外做什么饭食，莫不是其他地方，还有一个小灶吗？


　　“呵呵，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另一个人笑嘻嘻地说道。


　　童率还要再问，那虬髯汉子一挥手：“都少说两句，吃饱了该干活了！”众人便纷纷散了。


　　童率也不以为意，反正还有五天，总有机会慢慢打探。


　　吃饱了，倦意便涌了上来，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得有鞭笞之声。


　　童率一个激灵，一下子就清醒了，侧耳倾听，那鞭笞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听得童率五脏六腑都挛缩到一起，臀上的伤，又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似乎是自己在身受酷刑。但，只听到鞭笞的声音，间或有几声铁链的铮铮声，却听不到一句呻吟和求饶，到底是谁在受刑呢？

第三十四章 幽人贞吉，中不自乱


　　公子琮一呆，身子僵直了似的，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缓缓放下了手臂，几声铁链铮铮之声，听起来分外刺耳。


　　另一个石室。


　　这个石室和黎启臣、童率养伤的石室一般大小，唯一不同的是有门那一面不是砖墙，而是粗大的木栅。木栅两侧，各有一个人。


　　里面的那个人，也是一身白衣，唯一不同的是他双手双脚都有镣铐，并且由一条细细的铁链穿在一起，铁链的另一端，钉在石壁上。


　　只见这人正用铁链的一环在山壁上划着小竖道：从下到上，一共六行，每行的竖道数量不等，似乎是信手划的，划完之后，又把相邻的每两个小竖道用横线划掉，最终每行若余一条竖道，便划上一条长横线，记为阳爻；若不余竖道，则划上两条短横线，记为阴爻。原来是在占卜。


　　只见那人把所有六行都记录下来，又另划了一行竖道，这次却是每六个竖道划掉，余数则是变爻……外面那人把灯移到木栅旁，脑袋几乎嵌进木栅缝隙中，觑起眼睛，细看那墙上的卦象，似乎是目力不佳的样子。


　　灯光下，只见这人身穿烟灰色褐衣，脸上却戴了个白铜面具，和那“青帝”“赤帝”的面具一样，遮住了半张脸，可以看到露出来的嘴角脸颊肌肤上，还有一些烧烫的伤疤。只听这人笑道：“又在算卦？”语声嘶哑难听，似乎嗓子也有伤。


　　里面那人点点头，也不回身，只说道：“是啊……七日一次刑求，便七日一卜，刚好算算明日刑求的吉凶。昔日文王演周易，也是在幽囚之中。”


　　外面那面具男笑道：“公子敢情是在自比文王？”


　　里面那人半侧了身子，只是在凝神暗算卦象，并没有回答。


　　面具男细细看了看石壁，说道：“乾下坎上，是需卦。’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看来倒是好兆头，公子应该审时度势，顺天正位，才能’往有功‘啊！”


　　里面那人轻笑一声，回过头来，白皙俊美的面容全无血色，却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中含着几分无奈、几分隐忍，看上去倒像是恍惚带着羞涩的歉意似的，正是公子琮。


　　只听公子琮说道：“若有变爻，当以变爻为准，这一卦的变爻是上六。’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从卦象看，事情要有变化了，恐怕是大哥已经出兵了吧？”


　　面具男似乎微微有些吃惊，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公子猜得不错，杨军已经杀出了长岩关……听说青帝和赤帝已经回来了，前几日还讲了经，黄帝大约也快到了，你……”


　　公子琮打断了他的话：“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还敢自称黄帝、赤帝，难怪躲在面具后不敢见人，也知道没有面目见列祖列宗吗？”他这一句，似乎把面具男也骂进去了。


　　面具男用手掩住嘴，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公子琮也觉失言，低声道：“我不是说你……你脸上有疤，戴上面具是怕吓到别人，也是一番善意……”


　　面具男点点头，又柔声说道：“既然卦象上说’敬之则吉‘，你不如便允了吧？”


　　公子琮笑道：“那也要先看看这’不速之客三人‘到底是什么人再说，总不能连脸都不露吧？”


　　面具男似乎又惊又喜，叫道：“公子，你这是允了吗？”


　　公子琮轻轻摇了摇头：“我可没说要答允什么，我只说别人若敬我，我便敬他也无妨，但别人若要让我俯首听命，我公子琮却也没那么软骨头。”


　　面具男叹道：“公子，明日又是例行的行刑日，你若允了，就不必再受苦了……”


　　公子琮抬眼看了面具男一眼，轻叹道：“这些时日过来，你也算知我了，我自幼身有奇病，发作时痛苦难当，二十几年下来，我忍痛的功夫要比平常人强很多，这寻常刑求，其实并不能奈我何，你们又何必白费工夫呢……”


　　面具男双手扶着粗大的木栅，头几乎要探进里面来，急道：“可是，公子，痛是一回事，但身子的损伤是另一回事，这一点你和常人并没有不同，你没发觉……你的身子一次比一次恢复得慢了吗？”


　　公子琮凄然一笑：“凭他是铁打的汉子，这样隔几日便受刑，也会恢复得越来越慢吧……那又如何？我若顺了你们，你们便会趁大哥出兵之机杀害君父，立我为王，也不过是把我当傀儡而已……我一日不答允，你们便一日不敢害君父，对吗？”


　　面具男叹道：“这也未必……你不答允，自然有别的办法，你只是白白受苦而已，搞不好还要送掉自己的性命，这又是何苦……”


　　公子琮笑道：“我也觉得奇怪呢……若立傀儡，那几个小的不是更好摆布吗？何必一定立我？”


　　面具男笑道：“公子你有所不知，你外祖原任军司马一职，在杨缙之战中殒命，如今杨缙边陲驻扎的兵马，多半是你外祖的旧部，他们自然是乐于拥戴你的……”


　　“而且，大哥既然已经领兵出征姜国，这些兵马的数量，已经占了留守杨国兵马的八成，可稳稳保我坐定江山，对吗？”公子琮面含讥诮，冷冷地说道。


　　那面具男一滞，随即又道：“公子既然知道，我就不多言了，但公子莫以为这事非你莫属，那公子珩的外祖是你外祖的连襟，殉国于”三匠妾奴“议和之前的那次攻姜，声望只在你外祖之上，不在他之下，只不过公子珩年纪尚幼，名声也不好，兼之她母妃刚刚获罪自尽，不如你适合而已。但你若如此执迷不悟，最终也只能换作公子珩了，以他的心性，只怕会忙不迭地答允呢！”


　　公子琮听了一呆，似乎之前并不清楚这些因果关联，怔了片刻，随即嘴角一撇说道：“这些宫闱秘事你知道的倒多，但问你晏薇的下落，却一问三不知。”


　　面具男苦笑道：“我当真不知那个晏薇的下落，当日鎜谷中的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总之是没杀一人就是，那姑娘肯定是随着人流出谷去了……”


　　公子琮默然半晌，喃喃地说道：“你们去找公子珩也好，还是去找其他小弟弟也好，总之我是断不肯害君父殒命的，其他人要弑父，我无力回天，但我绝不能做不孝子。”


　　面具男叹道：“而今这形势，已经迫在眉睫，你若不允，只怕他们很快就要下杀手了，你熬得过明日，却未必熬得过下一次……”


　　公子琮一呆，身子僵直了似的，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缓缓放下了手臂，几声铁链铮铮之声，听起来分外刺耳。


　　过了片刻，公子琮突然抬起头来，侧头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催开百花的春风，明朗而温柔：“那么冷的寒冬都熬过来了，现在已经春暖花开，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呢？纵然待在暗无天日的所在，这地气暖了，伤口也觉得舒服呢……”


　　这回轮到面具男愕然了，他疑惑地看着公子琮，说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公子琮笑道：“我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面具男一怔，问道：“此话怎讲？”


　　公子琮道：“这些日子以来和你谈《易》，感觉你我像是师出同门，易学流派众多，怎么你我的解释却一模一样呢？”说罢依然微微侧着头，盯着面具男。


　　面具男被他盯得有些慌乱，忙说道：“要吃饭了……那个，你伤口还痛吗？还要不要再用一次药？”


　　公子琮上前一步，盯着面具男的眼睛，问道：“你到底是谁？就不能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吗？”


　　那面具男却是一笑：“你猜呢？”说罢转身而去。


　　石室中。


　　公子琮俯卧在席上，白衣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如同雪中绽放了一树红梅。


　　木栅外，站着四个戴面具的人。


　　戴赤色、青色、黄色玉石面具的人负手伫立，戴白铜面具的人微微弓着身，显得小心而恭谨，一条腿不自然地蜷曲着，似乎患有旧疾。


　　只听那戴黄玉面具的人说道：“他还没答允吗？”此人想必就是那个“黄帝”了。


　　面具男躬身应道：“是……”


　　青帝微微皱了皱眉，问道：“怎么还没醒？”


　　面具男又是一躬身：“适才醒过一次，喝了点水，又昏过去了。”


　　赤帝摇了摇头，说道：“时间紧迫，这样下去不行，须用重刑，一定要让他答允！”


　　面具男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那青帝却先开口道：“不能再加刑了，若弄出残疾来，只怕也无法继承王位。”


　　面具男也唯唯诺诺地说道：“是啊……他一次比一次醒来得慢，若再加刑，只怕熬不住了……”


　　那黄帝一摆手，厉声道：“不能再等了，给你三天时间，让他开口，不行就只能换人了！”


　　青帝说道：“若找到那枚’双龙化鱼坠‘，即便他不开口，我们也能行事的，大不了找个和他相貌相似的人暂代，等大局稳定，再换个小娃娃继位便是。”


　　那赤帝长出了一口气，怒道：“那东西就是不知道被他藏到哪里去了，他若肯说，也不必拖延这么久！”


　　那黄帝摇了摇头，说道：“总之以三天为限，三日之后，若他不点头，又找不到那玉，就必须换人！”说罢转身而出，赤帝和青帝也跟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厚德载物 ，自强不息


　　面具男一面俯身收拾地上的残片，一面说道：『聪哥儿，早知道这事儿瞒不过你……』叫的却是公子琮乳名。


　　三人的脚步声刚刚远去，公子琮便把脸侧了过来，眉毛微微蹙着，显然是痛，但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


　　“你早就醒了？”面具男问道。


　　“嗯……”公子琮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回答，又像是呻吟。


　　面具男很是关切：“觉得身上怎样？可还疼得厉害？”


　　“还好……”公子琮道，“那卦象果然不欺我，’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则吉‘，我不想敬他们，又不想得罪他们，只好装死了……”


　　面具男皱眉道：“不许乱说，什么死啊死啊的，好不吉利。”


　　公子琮苦笑一声：“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只有三天的命了。”


　　那面具男在面具下摸索了几下，拽出一块玉来，盈盈的青光逼人眼眸，让这昏暗的囚室一下子亮了起来，竟然是那块“双龙化鱼坠”！面具男把它托在手里，摩挲了几下，问道：“要交出去吗？”那面具男的手上也尽是累累的烧烫伤疤，甚至无名指和小指都粘连到了一起。


　　公子琮苦笑道：“若交出去，只怕我立时便没命了……”


　　面具男道：“立时便没命了，总好过再受刑求之苦……”


　　公子琮强笑道：“你到底是要避讳，还是要吉利？不让我说，自己却偏说，我还有三天的命呢……你就这么盼着我早死？”


　　面具男一笑：“但这东西交不交上去，可由不得你，我想交就交，不想交就不交。”


　　公子琮笑道：“那为何不早交上去呢？”


　　面具男道：“我不想让你这么早死，留着解闷儿，不行吗？”


　　公子琮道：“你倒不怕刚才我突然发难，说这东西在你手里？让他们来个人赃并获？”


　　面具男一怔，随即笑道：“你不会害我的……”


　　公子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害你？”


　　面具男微笑道：“因为我不曾害过你……”


　　公子琮再一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面具男依然是那句话：“你猜呢？”


　　公子琮道：“他们对我用刑，你是关照过的，让他们下手徇私。你为我疗伤也很尽心，对我处处照顾周到，这是为什么呢？”


　　面具男不答，却转过话题，说道：“这东西若交上去，你也未必便死，也许……我能想办法保住你一条命，只要你信我。”


　　公子琮急道：“你连你是谁都不肯告诉我，让我怎么信你？”


　　面具男道：“我是谁不重要，反正你也要死了，就信我一次，死马当作活马医，你并不吃亏……”


　　公子琮道：“他们若得了这玉，君父便危险了……”


　　面具男道：“就算他们不得这玉，三日后换作公子珩起事，也是一样的。”


　　公子琮摇头道：“那不同，我不能让君父因我而死……”


　　面具男柔声劝道：“你回想看看，你身有病痛，他却将你流放鎜谷二十几年，不闻不问；你遇到盗匪，逃回怀都，他几句温言，一副太子仪仗就把你打发了，只顾着让你去做什么’生贽‘，何曾有半点父子之情？你若不是二次回到鎜谷，又怎会落到他们手里，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公子琮一呆，突然厉声道：“别说了！并不能因君父不慈，我便可以不孝……并不能因国家亏欠你，你便可以不忠啊……”


　　面具男长叹一声，眼中尽是悲悯之色：“上面有令，你若醒了，便要用刑了……”


　　公子琮咬了咬嘴唇，叹道：“好吧……我不难为你……你尽管叫他们来用刑便是。”


　　木栅的门打开着，一灯如豆。


　　灯影下，面具男正在处理公子琮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一片狼藉，公子琮的臀背之上，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


　　面具男拿出一颗龙眼大的朱红药丸，纳入公子琮嘴中，又拿出第二粒，用水化了，以指尖沾着，轻轻弹到公子琮的肌肤上，完全不触及伤口，公子琮也像熟睡似的，似乎全无感觉。


　　待一碗药汁悉数弹尽，那面具男取过丝衣，轻轻盖在公子琮身上，又撩拢了一下公子琮的头发，静静地看着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水盂，蹒跚着转身出门，却忽听公子琮轻声说道：“景梁……别走……”


　　那面具男身子一震，手中的水盂掉在地上，碎成了片儿。


　　公子琮被这声音惊醒了，迷茫地抬起头来，轻声说道：“你是景梁，对吗……”


　　面具男一面俯身收拾地上的残片，一面说道：“聪哥儿，早知道这事儿瞒不过你……”叫的却是公子琮乳名。


　　公子琮一呆，仰起头说道：“你真的是景梁？！你没有骗我？你还记得第一次教我识字，学的是哪几个字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面具男沉声念出这句话。


　　“那最后一日呢，出谷之前的那夜，你可还记得教了我什么？”公子琮语气十分急切。


　　“长桑君的《禁方书》。”面具男答道。


　　公子琮用手臂奋力撑起身子，叫道：“你真的是景梁？真的是景梁……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忍心让我受苦……”


　　景梁忙坐到席上，抱住公子琮的头，轻声安慰道：“聪哥儿，我若有办法，早就救你出去了，可是我没办法啊……对不住，让你受苦了，我每天看着你受苦，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也是心如刀割啊……聪哥儿！”


　　公子琮喃喃道：“景梁……景梁……想不到能在这个地方见到你，也算上天待我不薄……就算死了，也甘心了。”


　　景梁泣道：“聪哥儿……你千万别急，我早在几个月前就散出了消息，很快会有人来救你的！但是你要先保住性命啊，你……就答允他们了吧！”


　　公子琮仰起头，盯着景梁：“你散出消息，自然是盼着君父派人来救我，但我若答允了，便是放任他们去害君父，这怎么可以？！我怎能做这等不忠不孝之人？我小时候，你教我的圣贤书，难道你自己都忘记了吗？”


　　景梁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这个样子，便是拜大王所赐！他的死活我管不了！我的心很窄，只求护住你一人。”


　　公子琮伸手轻轻抚摸着景梁下颌的疤痕，柔声说道：“刚到鎜谷的时候，你还不到二十岁吧？长得很美，很像我母妃……”


　　景梁握住公子琮的手，笑道：“因为你母妃和我是表姐弟啊……不记得背着人的时候，你叫我什么了吗？”


　　公子琮轻声道：“舅舅……舅舅，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吧……”


　　景梁轻轻抚摸着公子琮的头，说道：“你母亲是樊妃下毒害死的，恰巧被你看见，她又把剩余的毒药骗你服下，当时你还太小，弄不清这事情的因果，记忆也不真切了，只是懵懵懂懂的，觉得樊妃不是好人。这些……你还记得吧？”


　　公子琮点了点头。


　　景梁继续说道：“因毒药剂量不够，你当时并没有被毒死，樊妃便以你丧母为由，向大王提出要抚养你。那时……你赤着脚，哭着来找我，说要跟我在一起，不要认樊妃做母妃……”


　　公子琮又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羞赧。


　　景梁道：“我一个小小筮人，哪里有抚养公子的资格？于是便定下一计，上奏大王，诳称鎜谷的地气能治疗你的病，诳称你克父克母，须远离怀都，又加上你本来就是四柱纯阴，可以做鎜谷的生贽……终于获得大王首肯，带你来鎜谷养病。可樊妃也把她的心腹熊娥派了过来。


　　”你那时候并不清楚樊妃所为是在下毒，熊娥试探了几次，也没有结果，便相安无事。后来我便开始教你读书识字，因你体弱有病，便以学医书为优先，你学得多了，慢慢开始怀疑你母妃去世前的症状是中毒，联想到樊妃在那前后的一举一动，便猜测是她在下毒。当时你只跟我一个人说了此事，但不知怎的，被熊娥知道了，我见她托人传递消息，便知道要坏事，只得偷偷给悦安君写了一封信……“公子琮眉头深锁：”为何不禀报君父？“景梁道：”那时候华后有孕在身，樊妃暂代后职，在后宫气焰熏天，我若直接上书大王，只怕半路便会被截下，你我都保不住命。后来悦安君得了消息，派兵换了防，又将我们遣送回怀都，甚至我们的随身物品，他都扣下细细检查过……想必是对你很上心的，我倒是放下了心。“公子琮急道：”后来呢？你回去之后，为何不禀明君父？难道君父竟不顾念我安危吗？“景梁叹了一声，说道：”我只是个小小筮人，并没有什么机会对大王面陈此事……“公子琮抓住景梁的手，道：”难道你们从鎜谷回去，君父就不召见你们问问我的情况吗？“景梁道：”问是问过，却是和熊娥一起，樊妃也在，什么都不方便说的……再说，无凭无据，我说了，大王又怎会相信？“公子琮一呆，松开了手。

第三十六章 焚巫祈雨 ，永言孝思


　　童率听出公子琮的声音，大喜过望，忙闪身进入囚室内，景梁伸手要拦，却被他轻轻巧巧绕开。


　　景梁继续说道：”当时正在和姜国交战，恰巧又逢大旱，大王便命大祝’焚巫祈雨‘……“”啊？！“公子琮大惊，”难道你……你身上的伤便是……可你并不是巫觋啊！“景梁叹道：”大祝掌祭祀天灾，龟人掌龟卜，众口一词说我貌美如妖，以我献祭乃是天意，我又怎能不从？“公子琮蹙着眉，问道：”难道大祝和龟人都是樊妃的人？“景梁点点头，说道：”起先我还认为樊妃在宫中势大，他们只是趋奉而已……这么多年下来，细细回想过所有这些事，那大祝是一意要置我于死地的，我与他并无关碍，唯一可能得罪的只有樊妃，那大祝必然和樊妃是一伙的！“公子琮眉头深锁，沉吟道：”莫非……所有这些事情，都和大祝有关……“景梁眼神一片迷茫，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且听我说完，我们一起参详……本来这焚巫祈雨，献祭之人必死无疑，但上苍垂怜，焚至中途天降暴雨，浇熄了那火……让我捡回了一条命。后来，我正在养伤之际，华后诞下五公子，但那孩子生下来便是死胎，还是个兔唇，大王大怒，以为天降灾异，降罪于多名占人、筮人、龟人，我虽未参与此事的龟卜占算，但被人背后做了手脚，我也被流放了。“公子琮道：”难道……背后做手脚的人，也是大祝？“景梁缓缓点了点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流放途中，我伤重濒死，被弃之荒野，幸亏被这’通教‘的一个至师所救，便随他上得山来，一待便是十几年……我以为一辈子便这样了，没想到还能遇到聪哥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公子琮听着，已经流下泪来：”可是……这一切并不是君父授意的啊……你又何必怨恨君父？“景梁摇了摇头：”大王知道我和你母妃乃是至亲，他若存有半点爱怜你母妃之心，也不该这样对我，更不该这样对你！“公子琮叹道：”小时候，你并不称呼我公子，只叫我聪哥儿，也是为着怨恨君父，不想让我知道自己的公子身份吗？“景梁低头不语，过了许久，才说道：”大王既然不在乎你的生死，又何必让你背负公子的责任？我宁愿你只是表姐的儿子，和大王全无关系……“公子琮苦笑道：”舅舅啊……你还不是一样，这段时日……你怎么忍心看我这样受苦？怎么忍心不救我？“景梁执起公子琮的手，泣声道：”我是不得已啊！聪哥儿，我能怎样呢？我的腿已经残了，一双眼睛也被烟熏得半盲，出山的路要走一整天，我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办法带着你逃出去的……聪哥儿，我对不起你……“公子琮轻轻拂去景梁流到腮边的泪水，微笑道：”舅舅，舅舅……别哭……我没事的，也不怪你了……“景梁紧紧握住公子琮的手，似乎要把全身的力量传递过去一样，嘶哑着嗓子说道：”聪哥儿，你听我一句吧，假意答允下来，先保住这条命再说。“公子琮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做害父的不孝子……“景梁又道：”那就把这玉交上去吧，也许上头会说再监着你看看，若他们说要杀了你，我这里刚配好了假死的药，应该能瞒过他们，毕竟我在这里十几年，忠心耿耿，他们想不到我会跟你相识的……只不过，要连累你受苦了……我把玉献出去，也是我自己的意思，和你无关，你不曾害了大王，你不是不孝子。“公子琮咧嘴一笑：”舅舅啊……你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啊……你能骗你自己，我可骗不了呢！“景梁拉过公子琮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泣声说道：”聪哥儿……就当舅舅代你母妃求你了，好吗？你就答允了吧！“公子琮也流下泪来，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容我再想想，还有两天呢。“景梁抱住公子琮的头，泣道：”可这两天都要用刑，你怎么能熬得住……怎么能熬得住啊……“突然，嗒的一声，公子琮束发的玉簪脱了出来，掉在了席上。


　　景梁拾起那玉簪，拂拭了一下，突然全身大震，颤声问道：”这玉簪……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公子琮皱了皱眉，奇道：”怎么？这是晏薇给我的，说是她母亲给她的。“景梁细看那簪，上好的羊脂白玉，一头雕成云纹，簪身的正中，有一点殷红的俏色，但却不是浮在面上，而是在簪身的中间，像是一块玄冰当中，含了一滴血。戴在头上的时候，被头发遮住了，是看不到的。


　　”这……这是当初大王给樊妃的聘礼啊！她和你母妃一人一只，你母妃那只，俏色是绿色的，她这只是红色的。“景梁显见是非常惊讶。


　　公子琮眉头深锁：”你没看错？“


　　景梁道：”我绝不会看错！聘礼到家的时候，我就偎在表姐……你母妃身边，把玩了很久……在宫中也经常见樊妃戴着……“公子琮一把抓过那簪子，蹙眉道：”难道……晏薇是樊妃的女儿？“景梁道：”我倒是听到传言，说那公子珩并不是樊妃亲生，而是她用女儿偷梁换柱弄来的……所以事情败露后，她被大王幽禁赐死。难道……你口中的晏薇，就是和公子珩交换的那位公主？“公子琮紧紧捏着那簪子，手不停地颤抖着，脸苍白得可怕。过了许久，公子琮哧的一声轻笑，捏住簪尾的手在石壁上一敲，那簪子便断作两截。公子琮抛下半截断簪，闷声说了一句：”我累了……“便再度晕厥过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景梁一惊，忙退出囚室，掩上了门。


　　只见一个白衣人提着食盒，摇摇摆摆走了过来，正是童率。


　　”好吃的来喽！今天是上巳节，特别给你们做的好吃的！“童率一边欢快地说着，一边把食盒放在桌案上。


　　景梁皱了皱眉：”你很面生啊，坤三十三怎么没过来？“童率笑道：”我是新上山的，以后我接替他送饭。“景梁淡淡地说道：”你放在这里，先退下去，食盒下次再来拿。“童率又是一笑：”那怎么行！这是上巳节特别准备的美味，你们总要听我说清楚啊。“说着，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这是捣珍，却不是肉做的，是蜂巢做的，但味道可是跟肉做的一模一样！这是肝膋，是用竹荪裹住酱渍菟瓜炙烤而成的。这是……哎！那位小哥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说着，便放下食盒，要往囚室里面闯。


　　景梁忙拦在门口，怒道：”他是重犯，你不得擅入，速速离开！“童率满脸堆笑：”总要听我说完吧，这么精心准备的菜。“此时公子琮微微呻吟了一声，似乎是醒了。


　　景梁怕公子琮半昏半醒，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忙推开门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你醒了？“随即又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句：”有外人，别多话。“童率探头向囚室内张望，但见一个人趴在席上，背后的白衣上有点点血迹，却完全看不到面容，不免有些失望，随即又大声介绍起来：”这个是蜂巢做的捣珍；这个是竹荪和菟瓜做的肝膋；这个是渍，用的也不是牛羊肉，而是莲藕；还有这个熬，是用秋葵做的；这个看上去很像鱼脍，但其实是馗菌切成薄片制成的……“公子琮突然撑起手臂，直起上半个身子，说道：”你……你过来说话，我听不清楚。“童率听出公子琮的声音，大喜过望，忙闪身进入囚室内，景梁伸手要拦，却被他轻轻巧巧绕开。


　　童率看到公子琮的脸，大喜过望，一把托住公子琮的腋下，笑着点了点头。


　　公子琮拨开覆额的乱发，细看童率的脸，又伸出一只手来，顺着童率的发际，一路抚摸下去，似乎在检查这个人真的是童率，还是别人易容成他的样子，童率不由得苦笑，这公子琮的疑心病果然还是这么重。


　　”你是童率？“公子琮似乎有些恍惚，轻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童率大急，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立刻便想着回身制住景梁。却听公子琮又说道：”他是我舅舅，自己人……“童率这才住了手。


　　公子琮又问道：”是君父派你来救我的吗？“


　　童率道：”是，我和黎启臣一起。“


　　公子琮脸上绽开了一个疲倦的笑：”那是你们进鎜谷第一顿饭的食单，亏你还记得。“童率嗔道：”胡说，我们第一顿饭明明是蘑菇和笋，还有雨水，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就知道你是个爱疑心的，为了取信你，我才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公子琮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们费心了……“说着，双眼一闭，两行泪自眼中滚滚滑落。


　　童率见他这样，反倒手足无措起来：”你是不是受了刑？是不是很痛？“说着，便掀开覆在公子琮身上的丝衣。


　　衣服一揭开，露出公子琮身上的伤，纵横交错，青紫斑斓，新伤叠着旧伤，多处皮破血出，虽然已经上了药，但伤口依然微微渗出血水来，由膝弯至肩头，竟然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童率一看之下，便惊得倒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返身一把揪住景梁的衣襟，怒道：”这是谁弄的？！你们怎能这样对他！"

第三十七章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景梁双眼含泪，泣道：『聪哥儿，你是个诚孝的好孩子，不枉费我五年的教导……』公子琮急道：”放开他，不关他的事……“童率这才缓缓松开手，跪坐在公子琮席边，轻轻盖上了丝衣，哽咽道：”这么重的伤，岂不是要疼死了……你怎么受得住……“公子琮却反过来安慰童率道：”这也没什么……我比一般人更能忍痛些……快说正事吧！你们打算怎么救我出去？“童率一怔，说道：”我们两人分工，我负责打探你的下落，黎启臣负责筹划如何脱困，没想到我这边这么顺利，他那边却还没有准备好。“景梁急道：”事不宜迟，最好立刻就走！明日公子还要受刑，刑伤会更重，那时候能不能留住命在就难说了！“童率眉头紧蹙，说道：”可是下山的道路，我们还没探明。“景梁从怀中抽出一片折叠好的麻布，塞入童率怀里，说道：”这是后山地图，绘有一条小路，就算是上山已经超过十年的人，知道这条路的也不多。你们沿着路走上四个时辰便可到山脚，据说再走上十里路，便是珲州城了，我虽没亲自走过，但绝对不会有差错。只不过你们负着公子，可能会慢些。“童率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和大哥都是习武之人，就算是负重，脚程也比一般人快得多。“公子琮道：”舅舅……你那个药，再给我服一粒吧！“景梁摇头道：”不行啊，聪哥儿，那药虽然能让你保持清醒，不觉疼痛，但不能多服的，很是伤身，而且……有绝嗣之虞啊！“公子琮喃喃重复着：”绝嗣……“随即又浅浅一笑，”现在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他们要背负我，双手必然要在我臀腿之处借力，我伤成这样，不服药必然痛死。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景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打开来，拈起一粒黑色药丸，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入了公子琮口中。随即便把这个锦囊交给了童率，说道：”一昼夜最多只能服一粒，最多只能连服三日，便千万不可再服了，切记切记！“童率点点头：”你放心！“景梁又拿出那个”双龙化鱼坠“，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套在公子琮颈上。


　　公子琮皱眉道：”舅舅！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景梁笑道：”我腿有残疾，眼睛又不好，走不快，跟你们一起会拖累你的。况且，我若跟你们走了，他们可能会猜出你们走后山那条路，我若不走，你们两个刚上山，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你们会认识那条路的。三者，这里总要有人善后，略微给你们打打掩护。这第四嘛……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已经不想下山，也下不了山了……“公子琮急道：”那你不会有事吗？他们会不会为难你？“景梁笑道：”我上山多年，虽然一直庸庸碌碌，但忠心耿耿，从无差错，位份也不低，他们不会拿我怎样的，况且你们两个人劫狱，我一个残疾之人又怎能抵挡？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可是……“公子琮还想再说。


　　景梁却一摆手，喝道：”来不及了！“随即转头对童率道，”你进来时看到外面有几个人？“”八个。“童率回道。


　　景梁点点头：”一共就八个人，你能同时把他们制住，不放脱一个人吗？“童率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太简单了！黎大哥这两日在山上教习剑术，他们的底子我很清楚。更何况……我早就惦记着杀了他们了！“说罢，转身出门。


　　公子琮又道：”舅舅！跟我们一起走吧……你身子已经是这样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景梁道：”我跟你们一起走，你们的危险就会增加三分，倒不如等你脱困之后，再派兵来接我吧，我不会有事的。“公子琮无奈地点点头：”舅舅……那你千万保重！等我回去便禀明君父，派兵剿灭这里，接你回去共享天伦。“景梁双眼含泪，泣道：”聪哥儿，你是个诚孝的好孩子，不枉费我五年的教导……“那说话的口气，似乎对面的公子琮还是个垂髫的幼童。


　　只片刻，童率便回来了，拍拍胸脯说道：”搞定了！一剑一个，一个不留！“手里还拿着一件看守的白麻褐衣。


　　公子琮已经站在当地，景梁正用一卷麻布细细为他全身包扎。


　　童率见公子琮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忙过去扶住。


　　公子琮笑道：”无妨，药劲已经上来了，不觉得痛的。“说着，接过童率手中的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


　　送走了童率和公子琮，景梁缓缓环顾这囚室，似乎有些依依不舍。


　　景梁俯下身来，捡起席上公子琮的几茎断发，放在鼻端细细嗅了片刻，又用手指捻成一团，纳入怀中。


　　景梁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奋力向那镣铐和锁链砍去，因手中无力，直砍了十几下，才把它们砍断，那匕首的刃，也微微翻卷起来。


　　景梁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持着匕首，猛力向自己胸口刺去！


　　人，倒了下来，血，汩汩涌出。


　　景梁用左手艰难地摘下了面具，露出疤痕斑驳的一张脸，和稀疏枯黄的额发。


　　景梁喃喃地说道：”上天……容我活到今日，也许……只是为了此时……冰台姐姐，我来了……“流到茵席上的血，包裹住之前公子琮的斑斑血迹，混成了一体，再没人能把它们分开。那断成两截的玉簪，漂浮在血泊中，兀自闪着幽幽的辉光……黎启臣正在教众人习剑，忽听北方不远处，传来一声锐利的哨音，不细听的话，倒像是大雁的鸣叫，但黎启臣知道，那是童率响哨的声音。之前两人约好，遇到大事，便以此哨音会合。


　　黎启臣略一沉吟，随即沉声喝道：”大家转身背向我而立，弓步持剑，起’举火燎天‘势，站一炷香的时间！不得我的号令，不许移动分毫！“说罢，身影一闪，飘然而去。


　　山路上。


　　黎启臣在前面披荆斩棘地开道，童率背着公子琮走在后面，两人已经疾行了两个多时辰。


　　后山这条小路，似乎已经很久无人行走，荒凉得几乎看不出道路，所以走起来比预想中的缓慢得多。眼见天色将晚，却连山脚的影子都看不到，似乎已在这莽莽群山中失了方向。两人越走越是心焦，却又无可奈何。


　　”下雨了吗？“童率突然说道。


　　”没有啊……“黎启臣停了下来，抬头望天。


　　童率转头去看背上的公子琮，暗叫不好！忙轻轻把他放了下来。


　　公子琮的双脚已经无法站立，顺势便要向前扑倒，黎启臣忙抢过来一把抱住他。


　　只见公子琮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头发贴在脸上，像被水洗过一样，嘴唇上尽是忍痛咬出来的伤，臀腿之上是两大团刺目的血污。原来童率所说的有雨，竟然是公子琮的汗水。


　　黎启臣只觉得公子琮搭在自己肩上的头颈一片滚烫，大惊道：”不好，他身有高热，我们看来得找个地方歇歇，不能再走了。“公子琮轻声说道：”我怀里有药……“童率忙取出公子琮怀里的朱红药丸，喂公子琮服下。


　　公子琮又道：”那个黑色的药，再给我一粒吧！“童率忙道：”不行！说过一昼夜只能服一粒的！“公子琮道：”我服了它，咱们才能继续走，你也不忍看我痛死的，对不对？“童率一瞪眼，不知道怎么反驳，看向黎启臣。


　　黎启臣刚要说话，却见天上星星点点，竟然真的落下雨来。


　　这一回真不能再走了，要趁天黑之前，找到能过夜避雨的所在。黎启臣脱下外衣，罩住公子琮的头脸，童率提剑便要去探路。


　　忽听黎启臣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一路跟踪？！出来！再不出来休怪我无情！“”我是来帮你们的，我没有恶意。“话音刚落，树后转出一个黑衣人，脸上却戴着一个和景梁一模一样的白铜面具。


　　”跟我走……我知道有个山洞可以避雨过夜。“那人说完便转身而去，走得不疾不徐。


　　童率用手肘捅捅黎启臣，请他示下。


　　黎启臣看那人下盘虚浮，似乎并没有什么内力，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也没发现其他人，便点了点头，两人负起公子琮紧紧跟上。


　　这个山洞极为隐蔽，洞口被藤萝密密覆盖着，外人只怕在咫尺经过，也未必能发现这里还隐藏着一个山洞。


　　篝火生起来了，幽幽的火光照得那人脸上的面具忽明忽暗。


　　只见那人对公子琮施了几针，便麻利地解开所有的包扎，给伤处撒上大量药粉，又再度包扎严密。公子琮脸上的潮红已退，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像是进入了酣梦。


　　”你是……晏长楚？“黎启臣试探地问道。


　　”想不到还是被你认出来了……“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癯的脸，正是晏长楚。


　　黎启臣笑道：”从姜国一路返回杨国，日日在一起，怎会认不出？你包扎伤口的手势很特别，一起一落像含着音韵，那时候天天看得熟了，一下子便想起来了。“童率道：”难道你那时候受了伤？怎么从没跟我提起过？“黎启臣笑道：”你受伤也没跟我提起，若不是我看到那块磁石，你也不肯说的！“晏长楚笑着点点头：”让他休息一夜，明天天明便可以动身，我已经安排人引开了山上的人，一路下去应该很安全。“童率问道：”你怎么也在山上？好像比我们更熟悉这里？“晏长楚一笑，说道：”大王自然不会只派你们两个涉险，全无接应。之前在姜国不就是我来接应你们的吗？“但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黎启臣闪电一样出手，一手抓住晏长楚左手手腕，一手撸起晏长楚的袖子，只见裸露出的半截前臂肌肤光洁，全无任何疤痕。


　　黎启臣沉声喝道：“你不是晏长楚！你到底是谁？！”

第三十八章 听用我谋，庶无大悔


　　之前翻来覆去，猜测过无数种真相，但黎启臣始终没有想到，是另一个看似不相关的人，在觊觎杨国江山！


　　童率五指如钩，扣在了晏长楚咽喉上。


　　晏长楚又是尴尬一笑，清了清嗓子，对黎启臣说道：”泽邑一战，你护着我杀出城门，身中六箭，腿、臀、背共有三处剑伤，其中背上剑伤从左肩到右肋，深可见骨……“”别说了……“黎启臣忙喝止晏长楚。


　　晏长楚又笑道：”若我不是晏长楚，在姜国被你救了一命的，也一定不是晏长楚。“说着，轻轻拨开了童率的手。


　　童率叫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的臂伤是假的？“晏长楚道：”不是假的，但也不是全真，只是微有骨裂而已，我却说成是骨折碎裂。“黎启臣皱眉道：”为什么要骗我们？“晏长楚长叹一声：”也罢，这事也和你们有关，索性就说给你们听了吧。当年大王派我从毒药毒源方向追查公子瑖中毒一事，我起先怀疑是姜国人干的，但是绕了一段弯路回来，却发现似乎和这个’通教‘有关，而且樊妃和通教似乎早有勾连，当年冰妃所中的毒、公子瑖所中的毒，都来自于通教，通教中的’巽营‘便是专门提炼配制毒药的。而且，他们为实验毒性，经常毒杀无辜百姓，干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事情。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统御通教的’至圣‘，可能就潜藏在杨国王宫！“黎启臣心中一凛，忙问道：”这通教到底是什么来头？“晏长楚继续道：”这通教自出现到现今已有二十多年，上山教众数百人，散在各国的教众有上万人之多，教中组织严密，教徒对’至圣‘言听计从，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通教的教坛总部在我杨国境内，大王不会任由它做大却视而不见的。通教中的青帝，便是负责统御’巽营‘炼制毒药的，自他们在凡城附近做下灭村大案以来，大王便派人盯紧了他，后又将他擒住，训练死士模仿他口音、举止。目下山上这位’青帝‘，便是大王的死士，我来到山上，以及你们这次上山，都是他安排的。如今他已经引着教众在前山搜查，由我到后山护送你们下山。“童率道：”先别说别的，你手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愚弄我们？“晏长楚道：”我近一年调查通教，已经引起他们警觉，尤其是通教的’至圣‘，恐怕已经对我有所怀疑。我手上有伤出入内城王宫，无非是告诉这个潜藏在宫中的’至圣‘，我近期都在养伤，不会继续调查，让他们放松警惕而已。这样一来，我才好偷偷回到这里潜伏。“黎启臣叹了一声：”我只没想到，你早在姜国就打下这个伏笔。“晏长楚道：”你觉得被骗了，心里不痛快，我这里先赔罪了。“黎启臣目光灼灼，盯着晏长楚：”原来你进宫不仅是奏明晏薇身世，还是要去举发樊妃和’至圣‘勾结这件事。“晏长楚微笑道：”我更是为了护着晏薇，只有让她进宫，我才能安安心心到这里上山卧底。天下虽大，但最能保住她安全的，唯有王宫。“黎启臣冷笑道：”樊妃既然犯了这么大罪，理应押在黑衣侍监所或直接投入囹圄，那冷宫只是关押一般犯错宫人的，恐怕不合适吧？“晏长楚一叹：”你既然猜出来了，我便明说就是，我查出这通教的首脑’至圣‘似乎就潜伏在杨国宫中，但却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以和大王定下计，以樊妃为饵，看什么人会和她联络，什么人会救她脱困，抑或……什么人会杀她灭口。“黎启臣有些怒，但又不便当着晏长楚发作，只冷冷地道：”万一晏薇母女情深，头脑一热，做下什么事来，你便是害了她了。“晏长楚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恼我？我自己养大的女儿，她的品性我还不清楚吗？从小到大就没让她沾过毒，她绝不会用毒害人，更不会脑子一热，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黎启臣撇了撇嘴：”这么大费周章，只钓出个公子珩来，他小小年纪，总不会是这通教的重要人物吧？“晏长楚听黎启臣话语中还是有讽刺之意，苦笑了一声，叹道：”是啊……终究是没揪出这个心腹大患来。“”是大祝和龟人……这两个人……嫌疑最大！“却是公子琮的声音。


　　”公子！你醒了！“晏长楚叫道。


　　三人忙围过去，探看公子琮的情况。


　　却见公子琮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周围，喃喃地说道：”大祝是害我……害我母妃的幕后黑手……一定要禀告君父……“随即又昏睡过去。


　　晏长楚沉吟半晌，才开口说道：”那便不会错了……我这边查下来，有些事似乎和大祝颇有关联……“大祝？黎启臣细细回想，这人位份虽高，但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做事四平八稳，无功无过，说不上深得大王宠信，但数十年却也一直稳稳的，没出过任何差错……这个人，就是害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从云端跌入深谷的人吗？


　　”那么……这个’至圣‘，莫非就是大祝？他便是杀害公子瑖的凶手？“黎启臣问道。


　　晏长楚点点头：”现在看来，这个’至圣‘很可能就是大祝……“童率问道：”不是说’至圣‘和樊妃是一伙的吗？怎么他又杀了樊妃的儿子？“晏长楚神色凄楚：”据我推测，当是樊妃和他有了分歧，他要樊妃毒杀大王，但樊妃和大王感情甚笃，不肯听命，他便杀公子瑖以立威，胁迫樊妃就范。“黎启臣一惊，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终于沉冤得雪了，但不知怎么，心中却毫无悲喜，也许是事情拖得太久，久到自己已经累了倦了……又或是事情已经变得太复杂，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之前翻来覆去，猜测过无数种真相，但黎启臣始终没有想到，是另一个看似不相关的人，在觊觎杨国江山！公子瑖文武双全，朝野称誉，俨然便是未来的世子，他们要夺权，必然要先除掉公子瑖。还要顺便嫁祸给自己，一石二鸟，除掉自己这个杨王身边的铜墙铁壁，为夺权扫平道路。


　　童率问道：”可是，樊妃始终没有动手暗害大王？“晏长楚道：”也许不是没有动手，而是没有得手，公子瑖死后，大王起居饮食都异常小心，没有给樊妃机会。“黎启臣点点头：”所以公子瑖去后，大王已无亲信可用，只得重新启用了赋闲多年的公子瑝。“说罢看了看昏睡中的公子琮，不由得心中暗叹，若说命运坎坷，当属这位二公子了……只怕从一开始，他就是被握在大祝手中的一张王牌，而地脉穴眼生贽之说，只怕也是掌祭祀天灾的大祝有意宣扬的，目的只是要把公子琮困在鎜谷，握在自己手中，一旦夺权，便立他为傀儡……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一切便如此顺理成章。


　　童率突然问道：”那晏薇呢？去姜国做人质的到底是晏薇还是芙公主？“晏长楚一怔，急道：”你这是从哪听说的？公子瑝明明答应过我，绝不会让晏薇去姜国的！“黎启臣道：”我们听杜荣说，去姜国的是芙公主。“晏长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芙公主服毒之后，我替她把过脉的，咽喉受了些损害，养上十天半个月便可以出声了，其他没有大碍，晏薇的针砭驱毒之术，可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黎启臣问道：”你在宫中见过晏薇吗？她过得好吗？“晏长楚摇头道：”我没见她，以后也不会再见她了……“童率道：”你倒是忍得下心……“晏长楚苦笑道：”待除掉隐藏在宫中的那个’至圣‘，我便会以’至圣‘身份，替大王掌控这个通教了，今生再也不可能再见她……以后，也不会再有晏长楚这个人了……“黎启臣大惊：”这怎么说？“晏长楚笑道：”大王一生多次对外兴兵，常常是以弱胜强，以寡击众，虽不能说战无不胜，但可以说从无败绩，这多得力于我国掌握了大量的各国军政消息，鬼市是一条线；通教，可作为第二条线。但二十年来，通教虽立足杨国，但这条线却并未握在我们手上，甚至，通教日渐坐大，已经威胁到我杨国江山，若此役能攻下姜国，并控制通教，我杨国便可如虎添翼了。“黎启臣眉头紧蹙，看着晏长楚，不知说什么才好。


　　晏长楚又是一笑：”我若能查出杀害儿子的真凶，亲手报了儿子的仇，又见女儿终身得托，此生已无遗憾，剩下的残生，便供大王驱使罢了。“说着，拍了拍黎启臣的肩，又道，”你此役立下大功，便可以去求大王下嫁晏薇了，公子瑝会帮你说话的。“黎启臣眼中一热，向晏长楚深深拜了下去，行的却是婿礼。


　　晏长楚搀扶起黎启臣，笑道：”还有一件大功送给你们，去禀报大王，’至圣‘驱逐了鎜谷中的兵卒，全部换成了通教中人，’白帝‘和’黑帝‘正利用鎜谷中上古祭坛行什么巫法咒怨，恐对我国不利，请大王速派兵一网打尽！“次日凌晨，黎启臣、童率背负着公子琮拜别了晏长楚，一路顺利下山，日落前便赶到了珲州城。

第三十九章 芳芷将芜，飞龙西征


　　晏薇只觉得姜国和杨国如同两扇磨盘，碾压磨蚀着自己的发肤血肉，挣不开，逃不脱，只能任由它们将自己磋磨成灰……这天早上，龙葵没有来。


　　晏薇从早上一直等到正午，又从正午一直等到黄昏，心中越来越忐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忍了又忍，终于开口问道：”葵公主今天怎么没有来？“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正在临窗做针线的竹萌。


　　竹萌正在缝制一件小孩的兜肚，大身是天青色的绮，以石青色的绫包边，这配色看上去便像是给男孩缝的。算算孩子生下来的日子，应该也入冬了，所以没有用轻薄的罗和纱，而是用的绮。


　　竹萌听到晏薇的说话，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把针在头发上蹭了几下，慢声说道：”是要绣那些药方吗？平针绣的话，奴婢的手艺也将就使得，不如，让奴婢来做吧。“竹萌说着，抬眼看着晏薇，目光澄澈，等待晏薇示下。


　　晏薇道：”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活计，我并不是说这个，只是奇怪葵公主日日都来的，今天怎么没来。“竹萌微笑道：”纵然是太子正妃，葵公主也没有日日晨昏定省的道理，公主你这是强人所难了。“晏薇听了这话，有点不快，但看竹萌的神情平和，面带微笑，却没发现半点讽刺的意思，只得又道：”我并不是说她日日都该过来，但昨天走的时候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异样，今天却没来，我是怕她出了什么意外，又或是病了。“竹萌又是甜甜一笑：”只有这么几步路，在宫里能出什么意外呢。纵是病了，也自有医正去诊治，过几日便愈可了，公主你就不要担心了。“晏薇觉得心里闷闷的，也不知道这竹萌是真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还是故意绕着说，于是说道：”你……去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也好让我安心。“竹萌摇头道：”我是这禁苑的奴婢，也不能进入禁宫的，在这边想必也打听不出什么来。“晏薇又道：”那去托楼下的内侍打听一下可好？他们或许消息灵通些？“晏薇依稀记得，酒醉那夜，龙阳似乎说过，楼下的内侍都是他的贴身内侍，并非负责禁宫安防的内侍，若是如此，必然属于禁宫那边的，应该能打探出些消息。


　　竹萌听了这话，竟是跪正了身子，深深地叩下头去，说道：”竹萌奉有严令，不得和他们交谈，也不得内外传递消息，请公主体谅。“晏薇一惊，没想到龙阳对自己的防范竟是这么严密，于是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我不难为你。“那些内侍是奉令不得和自己交谈的，想不到也不得和竹萌交谈，他……就这么不放心自己吗？何至于如此呢？自己怀着身孕，难道还能跑了？让自己知道点外面的消息，又能怎样呢？


　　晏薇有些怅然，只得轻轻摇了摇头，重又提起腰机上的提综杆，把梭子从这一头穿向另一头，那冰纨，便丝丝缕缕地又蔓生了开去。


　　第二日，龙葵依然没有来，晏薇心中焦虑更甚。


　　第三日，来的却是龙阳。


　　龙阳变黑了，变瘦了，满面的征尘，甚至身上还带着丝丝腥膻的血气，再不复之前那潇洒俊逸的清爽，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中的血丝却写着苦涩和焦虑。


　　”我回来了……“龙阳似乎有点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好像一个匆匆的过客，而不是归家的旅人。


　　晏薇却一眼看到龙阳的左肩微微有些隆起，想必是受了伤，在衣服里面裹着绷带，便柔声问道：”左肩受伤了吗？让我看看可好？“龙阳忙用右手掩住左肩，强笑道：”不用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晏薇道：”让我看一眼伤势，我也好放心……“龙阳却似怕晏薇上来解衣一般，略拧了拧身子，顿了一下，说道：”你大哥的剑法，果然不凡。“晏薇心中一凛，一时间脑中一片混乱，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出现了：这两个人的交锋，在对方的身体上刻下了伤……晏薇张了张嘴，想要问前因后果，问交战经过，但，问这些又有何用？无非是在伤口上撒盐罢了……因此便生生咽了回去，只低了头，轻轻问道：”竟然……是他伤了你吗？重不重？“晏薇只觉得一阵气短，为什么？上天要安排自己的兄长和自己孩子的父亲对敌？晏薇只觉得姜国和杨国如同两扇磨盘，碾压磨蚀着自己的发肤血肉，挣不开，逃不脱，只能任由它们将自己磋磨成灰……龙阳歪着头，轻松地说道：”锁骨断了，不过已经长好了……“晏薇却一惊：”锁骨断裂，手臂便用不上力气，那你以后如何使剑？“龙阳笑道：”没关系，已经痊愈了，况且我还有右手啊！“晏薇道：”你使的是双手大剑，左手无力的话，只怕也是有碍的吧？“龙阳又是一笑，脸上尽是温柔：”你倒是还记得我的剑。“晏薇低头不语，怎么不记得呢？那日在陋巷中，那柄平生仅见的大剑，和那持剑人宛若天神的英姿。


　　龙阳又道：”我的剑法，左手只是辅助，力道都在右臂上，左手有些伤不妨事的。不信你看，我的右臂比左臂粗好些呢！“龙阳说着并排伸出两只手臂。


　　其时天气正热，龙阳上衣只有半臂，前臂上麦色的肌肤外裹着织锦护膊，果然是右臂比左臂略粗一些。


　　晏薇知道那护膊是射箭时用做防护的，细看之下，却看到那锦缎上织有字迹，右手是”江山永固“，左手是”扬威天下“。无巧不巧的，刚好藏了姜国、杨国两国名字的谐音，晏薇心中一叹，这像是要把自己劈成两半的锥心的痛，果然是到哪里都逃不开。上天入地，总有什么东西跳出来，对自己的心头，刺上一剑……晏薇突然开始理解穆玄石了，也是这样的痛苦纠结吧。面对剑拔弩张的父母之邦，帮谁，都是错，不帮，更是折磨。躲不开，逃不掉，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处容身之所，可以让自己不看、不听、不想……直到一切过去，等岁月揭开一页新的史册。


　　晏薇定了定神，柔声道：”锁骨的伤，如果没有愈合好的话，也会影响张弓放箭的，别勉强使力……还是让我看看吧。“龙阳摇头道：”不妨事的，我省得了……“却再也不提这个话头，只是盯着晏薇看，好像要把她这个人看化了，再一寸一寸装进眼里似的。


　　晏薇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低头看了看衣饰，又抚了抚鬓角，问道：”为何这样看着我？“龙阳笑着俯下身来，侧耳贴在晏薇肚子上，晏薇只觉得心中怦怦乱跳，腹中的那个小生命竟然有了感知似的，也扎手扎脚地动了起来。


　　龙阳听了片刻，直起身子，手掌张开，虚虚地在晏薇腹部轻轻摸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迅速收回了手，笑道：”我不是看你，我在看他……这么有精神，想必是个男孩。“晏薇苦笑一声，没有答话。男孩也好，女孩也罢，错误地诞生在这样的乱世，错误地诞生在漩涡中心的姜国王宫，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能平安降生吗？降生之后能不能保住性命？


　　龙阳突然撇嘴一笑，说道：”公子瑝伤了我，你却不问问他怎样了？“晏薇闻言大惊，如同兜头淋了一盆冷水，嘴唇、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想问，却发不出声，大哥……大哥难道……龙阳看晏薇这个表情，忙心疼地揽住晏薇的肩，柔声道：”他没事，也受了点小伤，比我的还轻些。“晏薇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龙阳的手臂。


　　龙阳收回手来，似乎有点落寞，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你毕竟……还是惦记我多些……“晏薇抬头报以尴尬的一笑，心中却想着，龙阳此番回来，想必是局势不好，加上身上有伤，撤回泽邑退守吧……自己并不是不关心公子瑝，而是在内心中相信战局应该是杨国占了赢面，公子瑝……不会有事的。


　　晏薇想起龙葵的事，忙问道：”小葵怎样了？这几天都没见到她。“龙阳道：”小葵病了……“晏薇大急：”什么病？严重吗？！“


　　龙阳道：”不太严重……只是每日午后发热，晚上睡下后热便退了，也没有旁的不适。也许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担着心事，前日见了我，松了一口气，反倒是勾上病来。“晏薇听龙阳说完，猜测不是什么大病，略略放了心，问道：”我……能去看看小葵吗？“龙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明日我亲自来接你……“随即又道，”以后除了我，你谁也不要见！下面这些人，我都吩咐过，除了我之外，一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晏薇见龙阳神色凝重，不由得有点惊惶，用力点了点头。


　　龙阳见晏薇如此紧张，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柔声道：“你放心，不管我在不在宫里，都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不会让你们母子受半点委屈。”

第四十章 幽忧之病，佩玉之傩


　　龙阳笑道：”你放心，就算可以调兵，我也不会抢了去的。“说着，便把手中的戒指套到了晏薇颈上。


　　次日。


　　一直等到午后，龙阳才带了人，亲自接晏薇去看龙葵。


　　龙阳穿了一身簇新的浅金色大孔罗单衣，衬着里面的玄色长衣，显得干练而清爽，但饶是如此，也无法掩盖他脸上的疲倦和眼中的忧虑。


　　龙阳左手托着晏薇的手，右手揽住晏薇的后腰，微微弓着背，小心地搀扶着晏薇，走下楼，上了车。那样子，倒很像是琴瑟和谐的寻常夫妻。但晏薇心里清楚，自己对于龙阳的触摸十分抗拒，每一次，都会令自己想起那一夜，仿佛一个不堪的噩梦，挥之不去……龙阳他，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


　　在八名内侍的护送下，轩车穿过了禁苑和禁城之间的墙垣，终于，进入了之前隔岸远望过无数次的姜国王宫地界。


　　龙葵在楼上，倚着凭几，临着窗，托着腮，似乎在想心事，身上的一袭豆沙色的暗花纱衣，在微风中飘飘荡荡的，像是云霓。


　　晏薇见龙葵并没有卧床，气色也尚好，病情比之前预想的似乎要轻，心中一定，松了一口气。


　　”哥哥！“龙葵看到龙阳和晏薇，展颜一笑，便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龙阳抢上两步，按住了双肩：”你坐着不要动，都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多礼。“晏薇便坐下为龙葵诊脉，手指甫一搭上龙葵脉搏，眉头便是一皱。


　　龙葵双颊一片绯红，额头、鼻尖沁满了细小的汗珠，瞳孔之中，竟然微微显出赤色来，只见她睫毛微微颤动着，脸上却带着探寻的笑：”没什么大事儿吧？哥哥也太小题大做了，巴巴地把你请过来，只是寻常风寒而已，调养几天便好了，今天便觉得比昨日强些，只这两天饮食不合，总是出虚汗，身子有些无力而已。“晏薇不置可否，搭完了两手的脉搏，又让龙葵张开嘴巴，看了看舌苔，便又蹙着眉，沉思起来。


　　龙葵有些惊疑不定，看看晏薇，又看看龙阳，疑惑地眨着眼睛。


　　龙阳见状，对晏薇道：”楼下有医正开的方子，你要不要参酌一下，或者帮她另换个方子调养看看？“晏薇抬眼看向龙阳，只见龙阳微微颔首示意，便点了点头，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刚一下楼，龙阳便低声问道：”你看小葵这症候，到底是怎么回事？“晏薇有些迟疑地说道：”似乎……是原来的热证，一下子发散了出来。“龙阳又问：”依你看……严重吗？“晏薇缓缓点了点头：”脉象散乱，气血衰弱，心肾两虚，恐怕症候不轻……“龙阳眼中掠过一丝焦虑，忙问道：”那……这病是吉是凶？能不能治好？“晏薇沉吟道：”虽说是症候不轻，但病征起势和缓，目下并不凶险。若想要根治，还是应从原本的热证着手，追本溯源方能一举断根。不知道小葵这热证，是一出生便有的？还是后来得的？令堂怀小葵期间可有什么异象？“龙阳身子一震，压低声音说道：”她一出生便有的……而且，母后诞下小葵之后直到过世之前，也有类似症状。“”啊？！“晏薇低呼了一声。


　　龙阳却反而镇定了下来，又问道：”依你看，用药当以散热为主，还是要以热攻热？“晏薇道：”治疗这种从胎里带的疑难杂症，我没有把握。但从医理上讲，此时正是暑热时分，小葵身子又单弱，若以热攻热，只怕会有意外，还是应以散热为主。剥茧抽丝，缓缓调治，假以时日，必然会有所收效。“龙阳点点头：”倒是和医正的看法不谋而合。“晏薇又道：”若战事停歇了，倒可以请……另请名医来诊治，目前性命是无碍的，只管好好调养便是。“晏薇本意是想说晏长楚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说完之后，又觉得”战事停歇“之说很是不妥。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若再去掩饰，反而着了形迹，更是不妥，索性便抿了嘴，不再言语。


　　龙阳苦笑一声，低声道：”母后过世时，小葵年龄幼小，很多事……并不知情，请代我隐瞒！她身上的症候，也无需详细解释给她听。“晏薇见龙阳神色凝重，心中一惊：”莫非……令堂也是因类似症候去世的？“龙阳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的忧色又加深了几分。


　　晏薇早听过传说姜后乃是刺绣中途，心力交瘁而亡，原来，却是已经身患异症，如今，小葵也患上了同样的病，要怎样，才能保住小葵的性命呢……晏薇反复回忆着自己熟知的医书单方，却全然没有头绪，不禁又蹙起了眉头。


　　”怎样？没什么大事吧？我觉得也不用换药方的，医正大人的药很有效，只需再服用几剂，将养数日，便可以痊愈了！“龙葵见二人上楼，欢快地说道。


　　晏薇换上一副笑脸，点点头：”没错！但你身子虚弱，恐怕要多养些日子，别操劳，别忧虑，便无碍了。“龙阳听了这话，轻轻拍了拍晏薇肩膀，似乎是称赞此话很是得体。晏薇这次并没有躲避，反而转头向龙阳一笑。


　　龙葵看在眼里，破颜一笑，眼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欣慰，点头说道：”嗯！你放心吧，我会尽快养好身体的！过几天就能过去陪你了。“辞别了龙葵，再度下得楼来。


　　龙阳说道：”我送你回去。“


　　晏薇道：”不必麻烦你了，让内侍送我不是一样吗？莫非你还担心我跑了不成？“龙阳皱着眉，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沉吟片刻，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不亲自送你，始终是不放心……“见晏薇眉头微蹙地看着自己，又故作轻松地笑笑，”我现在在宫中，又有空闲，便送送你又何妨？过几日重披战袍，想再送你也不可得了。“晏薇听他这么说，倒不好推辞了，又随口问道：”这次回来，是因为受伤了吗？要盘桓几日？“龙阳摇摇头：”倒不是因为伤，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一次，无非是要兵、要粮而已，后方没有得力的人，终是有几分掣肘……君父，和我也分歧颇多……朝中众臣，又是各怀心思……“只听龙阳低低叹息了一声，继续道，”这次回来，总是要多方游说，让大家存了一条心才是，如若不然，前方将士的血就白流了……“晏薇只是随口一问，而且也避过了战局的话题，没想到龙阳却滔滔不绝，说了这许多话，显见并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但晏薇心中明白，自己的心，还是系在杨国，对于龙阳这般的信任，是受之有愧的……转念间，又生出几分怜惜，他若不是实在没有可倾诉的人，也不会对自己说这些吧。此刻是这样，醉酒的那夜，也是这样……到得晏薇的楼下，龙阳却不告别，而是闪身进入了屋中。


　　晏薇心中一跳，皱了皱眉，用疑惑的眼光看着龙阳，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楼梯口前，用意很明显，不希望龙阳在这里逗留。


　　龙阳扫了一眼晏薇，脸上带着宽容的笑，摘下食指上的那个黑色琉璃指环，说道：”这个你戴在身上……这是姜烈王传下来的，有它在，姜国任何人都不会伤害你。“晏薇却没有接，只说道：”既然这么重要，还是你自己留着为好。“龙阳指着晏薇的肚子，笑道：”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儿子的，只是让你先收着。“说着，拉过晏薇的手，便要套上去。


　　哪知道晏薇的手指纤细，不要说食指，便是拇指也戴不住。龙阳略一沉吟，抽出腰中香囊的系绳，穿过那指环，系成绳圈，便要向晏薇颈上套去，却见到晏薇颈上另有一条红丝绳，龙阳伸手拽出一看，上面连着的，是那”双龙化鱼坠“。


　　晏薇一惊，忙用手死死攥住那玉坠。


　　龙阳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个冷笑一闪，倏忽便消失了，只淡淡说道：”想不到这东西在你身上，你大哥对你果然不一般。“晏薇掩好衣襟，藏住那玉坠，也淡淡地道：”我的护身玉遗失了，大哥便把这个给了我，在杨国，除了奴隶，人人都有护身玉的，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龙阳又是一撇嘴：”听说有这东西在手，便能调动杨国兵马，是吗？“晏薇心中怦怦乱跳，强自按捺住心神，说道：”怎么可能！须得两枚在一起才行。“龙阳干笑了两声，说道：”你休要隐瞒了，那是平时，若是战时，此一枚便可抵虎符。“晏薇一惊，这是真的吗？从未听公子瑝说过此事，若龙阳硬要抢夺，自己该怎么办？吞下它吗？随即又一想，若真有此事，公子瑝定不会把它交给自己这个人质，这样岂不是等于把它拱手送给敌国？念及此，也是一撇嘴说道：”只怕是你的线报有误，单独一枚玉坠，并没有任何用处。“两人都没有留意到，此刻晏薇脸上的表情，竟和龙阳平素那又轻蔑又高傲的表情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龙阳笑道：”你放心，就算可以调兵，我也不会抢了去的。“说着，便把手中的戒指套到了晏薇颈中。

第四十一章 王事多难，雨雪载途


　　床榻旁泫然欲泣的龙葵，轻轻牵住了晏薇的衣袖：『快救救哥哥，他已经这样昏睡了三天，身子烫得像火，医正的药，似乎没有什么效果呢……』一晃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这期间，龙阳和龙葵都没有再出现过。


　　这天，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直到天明也没有放晴，天阴沉沉的，让人觉得压抑。


　　一大早，晏薇就被楼下的喧噪吵醒。细听之下，却是竹萌和几个男子的声音。晏薇心中大奇，竹萌不是说不可与内侍交谈吗？难道……楼下来了外人？


　　晏薇匆匆梳妆完毕，走下楼来，便听到门外竹萌的话音：”太子殿下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将公主带离此地！任何人也不得进入此地！“”我们是奉了葵公主的令，烦请通融一下，让我们当面和薇公主陈说。“是个男子的声气，口气恳切诚挚，听上去像个内侍。


　　竹萌说道：”太子殿下确有严令，恕奴婢不能从命。“”太子殿下目前重伤昏迷，又怎能传什么令？葵公主一向与薇公主交好，难道会害薇公主不成？“是另一个内侍的声音，语气有点急躁。


　　晏薇听到龙阳重伤昏迷，心中大急，忙提起裙角，三步两步冲到门口，打开了大门，问道：”龙阳……太子阳怎样了？受了什么伤？“门外众人见晏薇出来，一齐施礼，其中一个内侍说道：”太子殿下因伤重已经昏迷了三日，高热不退，在下是葵公主身边的内侍，奉葵公主之命，请公主移步过去看看。“晏薇点点头：”好！容我收拾一下应用之物，这就随你们去！“”公主！殿下吩咐过，你不能离开此地的！“竹萌叫道。


　　晏薇勉强一笑：”事急从权，你若不放心，便陪我一起吧！“门开处，但见床榻上的龙阳双目紧闭，脸色绯红，呼吸急促，额头颈间全是细密的汗水，他似乎裸着上身，只盖了一袭双层纱衾，露在外面的左肩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看样子，似乎是被一剑劈断了锁骨，伤后并没有经过精心的治疗和养护，那块筋肉就那样纠结着愈合成一团刺目的疤痕，这……便是公子瑝所伤的吗？晏薇蓦地呆住了。


　　床榻旁泫然欲泣的龙葵，轻轻牵住了晏薇的衣袖：”快救救哥哥，他已经这样昏睡了三天，身子烫得像火，医正的药，似乎没有什么效果呢……“晏薇一手搭上龙阳的脉搏，一手轻拍了一下龙葵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从脉象看，只是外伤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引发了炎疮而已，虽然凶险，但并不难治，晏薇一下子定了心，说道：”不妨事的，你放心。“龙葵以手扪胸，长出了一口气。


　　晏薇又问道：”他的外伤，能让我看看吗？“


　　龙葵点点头，把龙阳身上的纱衾揭开到腰际，晏薇倒吸了一口冷气，退了半步。


　　在龙阳裸露的上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处，那些狭长的刀剑劈砍伤、小而深的箭矢伤，还有肋下最大的那个血窟窿，应该是矛尖戳刺的，所有的伤口都狰狞地泛着红紫之色，肿胀溃烂，微微散着一股血腥气……晏薇一阵心悸，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嗔怪道：”军中没有医生吗？这些伤口若好好包扎，按时用药，不应该这样的！“龙葵轻声道：”姜国水泽港汊众多，这一役的战场在泥涂之中，想必是伤口进了污水，这个季节天旱雨少，湖泽水本就不干净……“晏薇点点头，问道：”下半身可还有伤？“龙葵复又揭开下半身的纱衾，晏薇心中又是一痛。左腿上长长一道伤，苍白的皮肉翻卷着，似乎已被清理过腐肉，整条腿肿得胀大了一圈；右腿两处伤口虽不大，但周围红肿隆起如鹅卵，想必是皮下积蓄了脓血，创口上微微露着丝绵药捻的端头。


　　晏薇咬了咬嘴唇，定住了神，又问：”背后呢？背后可还有伤？“龙葵摇头道：”背后没有，哥哥绝不是那种在战场上逃跑，把背后留给敌人的人！“听到”敌人“两个字，晏薇只觉得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堵在那里。突然想到那日龙阳宽慰自己的话，”公子瑝没事，受了点小伤……“那是龙阳的敌人啊，是害他重伤濒死，夺他大好河山的敌人，可龙阳就那样轻描淡写地说着，倒像是两个好友比剑赌马一般，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呢……晏薇不由得又想到了赵类，当时自己答允赵类的求死之请，只是觉得，即使治好了，等待他的也是无尽的刑求，倒不如一了百了，不让他再受苦。可龙阳却不能逃避，不能选择死亡，伤好了，还要披上战袍，再度冲锋陷阵，再度受伤，再疗伤……直到为姜国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许，这比刑求还要可怕，除了身上的伤，还有沦陷的国土、流离的百姓、阵亡的同袍……哪一样都比肌肤骨肉之痛更彻骨，更深重，而且全然无药可医……晏薇想着想着，不觉眼中已是一片雾气。


　　化玉膏对于这种炎疮很有效果，晏薇对于处理外伤又颇有经验，仅过了两三个时辰，龙阳的热度便退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平缓了。


　　原本医正开的内服方剂也是对症的，只是起效慢些，晏薇和医正参酌着，调换了几味药，又加了些固本培元的药物，用以补充气血。


　　龙葵在晏薇的劝说下，已经回去歇息了。


　　晏薇却一直坐在榻边，看护着龙阳。心中想着，就这样直到地老天荒也好，昏迷了，便不会感觉到痛楚，便不会忧心国事，更不会浴血沙场……对龙阳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杨薇……“龙阳的眼睛依然紧闭，却低低地叫了一声。


　　晏薇一时有些恍惚，竟没有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回想和龙阳相处的日子，一直都是”你“来”我“去的，互相之间多是针锋相对，很少有好声好气的时候，他从未叫过自己的名字，自己似乎也从没尊称过他殿下……龙阳自然不清楚，在晏薇心中，依然抗拒着”杨“这个姓氏。


　　晏薇轻轻执了龙阳的手，低声道：”你醒了？觉得身上怎样？好点儿了吗？“龙阳眼睁一线，勉强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好多了，多谢你……“说着，伸手轻轻抚摸着晏薇的腹部。


　　晏薇眉头微微一蹙，龙阳见状，忙要缩回手，晏薇却用自己的手将龙阳的手按在了自己身上。腹中那胎儿，像是得到了感应似的，又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晏薇有许多话想说，想问问战况，问问龙阳受伤的情景……但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不知道怎样开口，最终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养，这些伤都没有大碍，很快就会好的。“总之……避开一切和杨姜两国交战有关的话题，否则，任何一句话出口，都像是利刃挥出，一片血光，两个人都会受伤。


　　龙阳挥了挥手，遣退了婢仆，微微欠起身子，正色道：”我求你一事，你一定要答应我！“晏薇轻轻点了点头，有点诧异地看着龙阳。


　　”你帮我配些毒药，不……你只要写出方子来就好，交给你那里的内侍，由他们转交给我，你不要沾到这些东西……“龙阳沉声说道。


　　晏薇一惊，问道：”要什么样的毒药？“


　　”服下去即刻就会死的，最好……死得不太痛苦，也不太难堪……“龙阳眉头紧蹙着，像是忍着伤痛，又像是对于毒药这件事有太多不忍和无奈。


　　晏薇心中狂跳，又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龙阳沉声道：”给后宫的嫔妃、宫人预备的，若……若兵败城破，好叫她们不会受辱，保得清白。“晏薇急道：”我大哥不会放纵兵士胡作非为的，你……你这是多虑了……“龙阳撇嘴一笑：”你哪里懂得什么是战争，什么是灭国……“说完颓然躺了下去，头扭向一侧，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额上，又涔涔渗出了汗水。


　　晏薇忙一手搭上龙阳的脉搏，另一只抽出帕子，为龙阳擦拭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心中不忍，柔声道：”你别急……我答应你。“龙阳一喜，睁开眼睛说道：”尽量选些常用的药物做配伍，若有罕见的药，不妨多写几个备用可替换的药材，现在是战时，很多药材都不好觅得。“”嗯。“晏薇点点头，又问道，”这药……为何不让医正去配？“龙阳苦笑道：”我……不想让君父知道，请务必为我隐瞒。“晏薇点头道：”好！你放心。“龙阳又道：”但……但是，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轻生，一定要让这个孩子活下来！若遇到姜国人为难你，你便拿出那指环，说自己姓姜，是姜烈王的遗族。若遇到杨军，你那玉坠应可保你性命，你知道该怎么做……“晏薇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龙阳今日这些话，倒有几分像遗言似的。

第四十二章 千载勋名，百年荣辱


　　龙阳倏地松开了晏薇的手，晏薇忙站了起来，避过一旁，立在墙边。这样子，倒像是两个偷情的人……”答应我！“龙阳眉头紧蹙，厉声说道。这一声牵动了伤处，龙阳额上又渗出了一片汗水。


　　”好！我答应你！“晏薇心中一酸，紧紧握住了龙阳的手。


　　”小葵……小葵，若有可能，你帮我看顾些个。但有一线生机，就不要让她轻易言死，若侥幸保得性命，只管隐姓埋名，度过余生便罢。忘掉自己的身份，忘掉自己是姜国人，忘掉我，忘掉君父……若她能平安喜乐地得享天年，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是含着笑的……“龙阳的声音很轻，喃喃的，眼神又有几分迷离，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晏薇，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晏薇的双眸涌满了泪水：”我答应你！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定要保全小葵！“龙阳听了这话，心中一松，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晏薇柔声安慰道：”你现在不要想这些，好好养好伤，再做道理。“龙阳复又睁开眼睛，满脸苦涩的笑容：”养好伤……只怕也无力回天，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忽听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大王驾到！“龙阳倏地松开了晏薇的手，晏薇忙站了起来，避过一旁，立在墙边。这样子，倒像是两个偷情的人……晏薇自嘲地笑了，虽说之前有和亲的说法，但是并没有行合卺之礼，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姜王，便是大着肚子，比偷情能好到哪里去呢……门帘一挑，姜王龙嵬迈步走了进来。


　　只见他身材极为高大，高冠几乎贴上了门楣，但脸色蜡黄，瘦骨嶙峋，似乎是久被病痛折磨，又似乎是服用了太多的丹药导致气血受损。


　　姜王看也没看晏薇，径直走到龙阳床榻边坐下，龙阳强撑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姜王一把按住：”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语声高亢，隐隐有金属之音。


　　”刚刚接到战报，青林关又失守了。“姜王沉声说道。


　　龙阳听罢，身子一挺坐了起来，睁大双眼：”我明天就去带兵驰援。“”不行！你不要命了吗？“姜王按住龙阳的肩膀，”这一次一定要彻底养好伤才放你出宫！寡人会亲自验伤！你若不听命令，寡人便教人锁了你！“”君父！“龙阳叫道，脸上满是乞求之色。


　　”你又不是神仙，你去了，就能力挽狂澜吗？！“姜王有些嗔怒，声音骤然提高。


　　”我不去谁去？难道任由亡国吗？！“龙阳涨红了脸，声音也不觉大了起来。


　　”你这是在和君父说话吗？！“姜王一掌打了过去。


　　龙阳的脸，霎时便肿了起来，脸上的指印清晰无比，一线血，缓缓自嘴角流出。龙阳忙在榻上跪正身形，俯首说道：”子臣无状，请君父责罚。“因嘴上有伤，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姜王见状，似乎很是心疼，随手拿了榻上的帕子，为龙阳拭净唇边的血迹，却是刚刚晏薇的帕子。


　　姜王五指伸张，似要抚摸龙阳的脸，又怕碰疼了他，只虚悬着不肯落下。晏薇忙把化玉膏的瓶子递了过去。


　　姜王随手接了那瓶子，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晏薇，一双眼睛只盯在龙阳身上……待姜王指尖的化玉膏涂到脸上，龙阳才身子一颤，看了晏薇一眼，又垂下了头，似乎有点羞赧，身子竟是微微颤抖着。


　　房中只多了姜王一个人，便显得分外燠热，晏薇的胸前背后尽是涔涔的汗水，只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甚为不妥，但姜王父子并没有要自己回避，此时若偷偷离开，似乎也很是失礼。


　　姜王上过了药，盯了龙阳片刻，迟疑地问道：”你……可曾想过献城请降？“龙阳倏地抬起头，睁大眼睛，嘶声道：”子臣宁死不降！“姜王叹道：”就算你力战而死，又有几分胜算？“龙阳撇嘴一笑：”当年姜烈王殉国后，君父统帅五千残兵面对杨国十万大军，其时又有几分胜算？“姜王道：”那时只是一意求死，谁知会置之死地而后生……“龙阳沉声道：”焉知今日不是如此？“姜王道：”彼时乃是占尽天时，但上天不会总是眷顾我们龙氏的，以武将而居王位几十年，只怕已经把我们龙姓的气运用尽了……“龙阳道：”纵然没有天时，还有地利人和，君父难道甘心就这样束手就戮？“姜王长叹一声：”目前大势已去，兵力不足，粮草又供给不上，你伤重退了下来，前方便连个能统兵的都没有，数日之间便连失三城……“”啊？！“龙阳一惊，”为何没人报与我知道？“姜王叹道：”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龙阳有些迷茫，看向晏薇，似乎想要求证。晏薇轻轻地点了点头。


　　姜王又道：”而今这个形势，只有献城请降，才是上策，才能化解杀戮，才能保全这一方臣民。“龙阳冷笑道：”肉袒面缚，手捧金印，跪于泥涂，大开城门请降吗？如此屈辱，最终仍不免一死……子臣，誓死不为！“姜王道：”忍一时之辱，舍一身一命，换得全城平安，方显君王的仁心。“龙阳又是一声冷笑：”现在降了，对得起身中百箭力战而死的大良造吗？对得起千千万万奋身殒命的兵士吗？对得起为送军报驱驰百里、殿上呕血而亡的校尉吗？郏关、石闫关、青林关……失守的每一城每一地都浸透了将士之血，此时投降，黄泉路上有何面目去见他们的忠魂？“姜王摇了摇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时以两国军力，尚可一战，现在大势已去，已经无力回天……“龙阳冷笑道：”早知如此，何不在杨军出长岩关时便求和请降？呵呵……那时若降，便是畏敌怯战的名声，此时请降，便是可博得宽仁君主之美，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千秋万世之名罢了……“龙阳一口气说完，凝目看着姜王，嘴角又微微渗出血来。


　　姜王猛地抬起手来，但手臂颤抖着，始终也没有落下来，凝立半晌，蹒跚地转身而去，行至门口，低低地说了句：”你也……不过是为了你的名罢了……“说罢，出门而去。


　　龙阳身子一震，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喃喃道：”子臣不是……子臣是宁死不辱！“自始至终，姜王都没有看晏薇一眼。


　　姜王已经走了很久了，龙阳仍僵直地跪在那里，几处伤口又裂开了，血，透过绷带渗了出来。


　　晏薇忙走过去扶龙阳慢慢躺下，又为他检查伤口，重新涂药包扎。龙阳乖顺地任晏薇摆布，一言不发，只眼中蕴着泪，胸膛一起一伏，似有无穷的愤怒要炸开一般。


　　突然，龙阳一把抓住晏薇的手：”快点治好我的伤，好吗？求你了，前方离不了我！“晏薇点点头，轻轻地，为龙阳拭去了唇边的血迹。


　　在晏薇心底，是隐隐希望姜王能说动龙阳的，这样便不需要再动刀兵，两国的将士都可保全，甚至龙阳……若自己从中斡旋的话，或许……也可以保全吧……但是，对于龙阳来说，屈辱地活着，可能比死了还难受。


　　有些人宁死不辱，被写入了史册，有些人忍一时之辱留得性命，而后干出了轰轰烈烈的大事，也被载入了史册。是非对错，纵使过了千百年，也难有一个明确的评说，更何况身处其中的当局者……天色已晚，雨还没有停，淅淅沥沥的像愁绪一般，绵长无尽。


　　晏薇和竹萌走出龙阳的寝宫，却见乌阶躬身侍立在门口。


　　乌阶比上次更英挺了些，面色黑红油亮，双眸炯炯有神，竟似有了几分大将风度，只一头乌发显得干枯无华，给人以憔悴之感。只见他身上穿着校尉的衣服，但身上却横七竖八缚着很多皮索，皮索之间又以硕大铜钉勾连，倒像是一副刑具一般。


　　乌阶只微微躬身道：”末将奉殿下之命，送公主返回寝宫。“晏薇奇道：”你身上这是什么东西？犯了什么过错吗？“乌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这是用来背负魔剑的，和那悬挂铜鼓的皮索一样。“说着，便微微转过身来，果见他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皮制剑鞘，乌阶又道，”这剑鞘侧面有绷簧，魔剑可以从侧面拔出，不然这么大的剑，就算含胸弓背手臂也不够长，无法出鞘。“晏薇奇道：”你背着这么大的剑鞘，岂不是连躬身跪坐都做不成？“乌阶道：”是啊……所以我奉有特谕，不必对任何人行礼。“晏薇道：”你现在是什么职衔，一直都跟在龙阳……殿下身边吗？“乌阶点点头：”是，末将现任龙骑校尉，在军中为殿下亲卫。“晏薇眉毛拧了起来，轻声道：”但你却没有受伤，他……他却满身是伤……你们到底是怎么护卫他的？“乌阶一愕，再度微微躬身，说道：”末将专司前锋，只管驾驭魔剑，并不负责殿下安防……魔剑有磁力，能吸附铁质的弓矢和兵器，所以末将身上很少带伤……“他顿了一顿，又说道，”这一役，我们五百人在濛泽中了埋伏，殿下用自己做饵，将敌军引入沼泽中，全歼敌军七千人，我们最终也只有不到百人活了下来。“乌阶说着，左手不自觉地，轻轻按上了右肩。


　　晏薇一笑：”你的右肩怎么了？难道是有伤？“乌阶尴尬笑笑，放下了左手：”这个却不是伤，而是催动魔剑使力太过拉伤了筋肉，只要推拿热敷几日便缓解了。“晏薇道：”走吧，别在这里耽搁了，待回到我那里，我给你针砭试试。“乌阶点头躬身，说道：”多谢公主。“随后手按着腰间的佩剑，默默跟在晏薇后面。

第四十三章 倚门望切，穷垒受围


　　竹萌绵软娇媚的嗓音发出的高声，别有一番穿云裂帛的清亮，便如一道闪电照亮了黄昏的禁苑。听了这话，那些内侍们有些讷讷的，谁都没有再开口。


　　转过墙垣，回到了禁苑，却见远处摇摇摆摆走来了一群内侍。和宫中普通内侍的青衣不同，这些人身着绛衣，似乎便是之前看守艮位监狱的那些内侍，可能是正在换防。


　　那群内侍见了晏薇等三人，便驻了脚，却并不行礼，眼光中明显带着敌意，看得人很不自在。三人也缓下脚步，乌阶握着佩剑的手立时紧了一下。就这样对峙着，看上去像是因为争道而互相谦让停了下来，但气氛却并不平和。


　　终于，内侍中有个人哧的一声笑，打破了平静，便听得那边七嘴八舌，聒噪起来。


　　”呦！这不是杨国的人质吗？既然两国已经交战，她怎么没被处死？“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不是攀上高枝了吗，瞧瞧肚子都大了……“话音未落，接着便是一阵放肆的笑。


　　”她自己不安安分分做人质，和杨国细作暗通消息，反而诬陷我们滥用私刑，还真是能颠倒黑白啊！“这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兄弟们说话小心点，当心传到太子殿下耳朵里。“又是一声冷冷的讥诮。


　　”太子殿下又怎样？咱们又不是太子殿下的内侍，是直接受大王节制的。“天色昏暗，又有雨帘阻隔，晏薇分不清这些声音出自谁的口中，只看到周围黑影幢幢，一张一合的口中，白牙时隐时现，像是要噬人的鬼魅一般。


　　”住口！“乌阶突然喝道，”在公主殿下面前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人群中立时有人接了一句”她算什么公主殿下……“声音不大，但是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公主……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太子殿下的儿子，大王的孙子，是龙氏血脉！就算她是杨国人，你们也没有资格对她无礼！你们对她无礼，就是对大王无礼、对太子殿下无礼！还不快散了！“竹萌绵软娇媚的嗓音发出的高声，别有一番穿云裂帛的清亮，便如一道闪电照亮了黄昏的禁苑。听了这话，那些内侍们有些讷讷的，谁都没有再开口。


　　晏薇瞥了他们一眼，这些人，就是刑求赵类的人吧……把仇恨发泄在不能还手的囚徒和孕妇身上，真是枉为男儿！


　　”你们若真有国仇家恨，便应该挥剑从军上战场去！若不能，也只管保护好这禁宫和禁苑，保护好这些弱质女流。有时间在这里逞口舌之利，不如好好练练剑法。“晏薇说完便大步向前走去，竹萌忙举着伞紧跑两步为晏薇遮雨，乌阶手按剑柄，随后跟上。


　　那些内侍也缓缓迈动了步子，两拨人，一纵一横，就这样擦身而过，一奔东南，一奔东北。


　　待那群内侍走远，乌阶低声对晏薇道：”目前朝中太子主战，大王主降，群臣各有各的打算，之前不服龙氏继任王位的那群人，也在四处活动，公主……你要多加小心，可能会有人拿你做文章……“晏薇还未答话，竹萌便笑道：”这个你尽管放心，太子殿下早就安排妥帖，公主不会有事的。“次日一早，晏薇便开始准备龙阳要的毒药方。


　　从小到大，晏长楚并未教过晏薇有关毒药和解毒的医理。但自从收治了黎启臣，听他讲过公子瑖被毒害的事情之后，晏薇便开始留了心，关注起毒药来。当年在鎜谷，由于公子琮的病也和毒有关，便又读了不少和毒有关的医书，此时开起毒药方子，倒是并不觉得为难。


　　晏薇把写了方子的缣帛细细折叠成细条，又叠成一个同心方胜，递给竹萌，说道：”这个，你不拘交给下面哪个内侍，让他交给太子殿下便好。“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事关重大，千万不可遗失，也不可令其他人知道。“竹萌眼睛一亮，惊异地看了晏薇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欢喜地应了声：”是！“晏薇见她神情，似乎误以为是写给龙阳的书信了，不由得大窘，一下子羞红了耳根，忙解释道：”这是药方，太子殿下急着要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竹萌依然低着头：”奴婢什么都没想，药方也罢，其他的什么也罢，太子殿下见着一定会很欢喜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笑意。


　　龙阳来了，脸上带着欢喜的笑。


　　”身上的伤，全好了？“晏薇问道。


　　”全好了。“龙阳回答。


　　只见龙阳身上穿着群青色曲裾深衣，外面套着一件烟色的杯纹罗单衣，正是当年漪湖初见的模样。晏薇这才想起，今天，又是一年秋社日。人在，衣也在，但去岁的满城群影、满湖笑语却不在了。泽邑百姓被家国之危搅得人心惶惶，没有人有心思庆祝什么社日。


　　”今天是社日，你该送我香囊才对。“龙阳伸出手来，对晏薇打趣道。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疗伤将养，龙阳的肌肤白了些，又找回了几分当初潇洒俊逸的风姿。


　　晏薇的心情，也骤然轻松了起来，低着头笑道：”我手很笨的，什么都不会，这织冰纨的手艺，还是才跟小葵学的呢。“龙阳笑道：”那次你生病，我见你身上有个香囊。“晏薇脸一红：”那个是为了装药随便做的，很丑的……“龙阳把手向前伸了伸：”给我吧，我不嫌弃。“晏薇无奈，只得取出了那个香囊，还是之前在鎜谷缝制的，后来装了”父亲“配的强心的药，便一直带在身上。晏薇捏着这个香囊，还是迟疑着，不好意思递过去：”很丑的，你一定不喜欢……“”我喜欢。“龙阳说着，便把那香囊抢了过去，小心地，放进怀里。


　　”若能绣上些花就更好了。“龙阳笑着说。


　　”就知道你会嫌弃。“晏薇也笑道。


　　这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晴天，微微有些风，和去年社日一样。


　　两个人都很轻松，恍惚间觉得时光已然倒流，这一年的种种全是梦幻，彼此正是初相识，他身上没有伤，她身上也没有孕。天高云淡，战事不兴，一段干干净净的缘分，像新煮的丝，纯白无瑕，等待织成。


　　距离龙阳伤愈作别还不到一个月，但晏薇却觉得像过了一年那么长。


　　不知怎的，晏薇最近常常觉得一阵心悸，头晕目眩。晚上也睡不安稳，经常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又或是被莫名的声音惊醒，但醒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这到底是孕期应有的症状，还是……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呢？


　　这日晚间，竹萌送上晚饭，却只有一碗薄粥、一碟醯酱和一小条炙鱼而已，比之前的餐食简慢了许多，晏薇不禁有些诧异。


　　待吃了一半，晏薇终于忍不住问道：”今天的晚饭只有这些吗？可是出了什么事情？“竹萌低了头，一只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在红漆托盘上轻轻划着，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以后……恐怕都要这样了……公主忍耐些吧……“”为什么？是大王吩咐的？可是我有了什么错处？“晏薇不禁大奇。


　　竹萌依然用指甲划着托盘，那轻微的嘶撕拉拉的声音，让人听着烦躁。


　　晏薇有几分不耐烦：”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也好让我死个明白。“”别！“竹萌抬起头，眼里已经蕴了泪，”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是太子殿下让我瞒着你的，可这会儿也瞒不住了……“晏薇心中大急：”到底怎么了？！既然知道瞒不住了，还不快说！“竹萌含泪道：”泽邑……已经被杨军围困一个月了！“”什么？！“晏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一个月前龙阳来告别，并不是出征，而是守城？战局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泽邑，已经成了一座孤城？姜国，就要亡了？！


　　”听说这一个月来，太子殿下一直守在天威门，连城头都不曾下过……“竹萌嗫嚅道。


　　天威门……晏薇永远不会忘记，那日自己的车舆，正是从这个门进入了泽邑。天威莫测，倒隐隐暗示了莫测的命运，当时的一抬首一举眸，便记住了这两个字……甚至，还暗暗想过，终有一天，公子瑝会统帅大军攻克这个门，接自己回去，但现在这一天就快到来了，为什么，自己心里却没有半点欢喜？


　　”既然他就在城里……为何还要那样郑重地向我告别呢？“晏薇喃喃地说道，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晏薇的脑中，又回想起龙阳来告别那日的情景，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异常清晰。当时便觉得有点怪怪的，龙阳眼中的雾气和不舍，以及贪恋着自己凸隆腹部的那只手，怎么看，都像是诀别，便是那故作轻松的笑，唇角也暗藏了苦涩，自己并不是没发现，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这些日子以来，那隐隐的震动，也许便是战车的奔袭、滚石的坠落；那嘈杂的声音，也许就是冲锋的呐喊、濒死的哀鸣。可叹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并没有察觉到，战火已经迫在眉睫。

第四十四章 神手龙韬，身临矢石


　　无论是午夜梦回，还是白日闲坐，耳中总隐隐飘过杀伐之声，时不时会觉得地动山摇，似有无数战车奔袭，又似滚木雷石从城头滚落，便是微凉的秋风之中，似乎也丝丝缕缕的，带着血腥气。


　　”也许……太子殿下是不想让公主忧心战事，装作两军尚在胶着吧……又或者只是怕公主担心，想让公主安心养胎呢……再或者只是找个理由，过来看看公主而已……“竹萌絮絮地，为龙阳编着理由。


　　”城中的粮，已经不够吃了吗？“晏薇眼中一片迷茫。


　　”嗯，听说杨军围而不打，每日只是小股骚扰，立意是要让城中粮食耗尽呢……“竹萌低声说道。


　　晏薇蹙起眉头：”那现在城中存粮多少？还够几日之用？“”米价已经涨了几十倍，漪湖中的鱼虾蟹鳖，几乎都被捞光了，穷苦人家甚至捞湖中的水草、撸湖畔的柳叶充饥。大王仁德，开仓放粮施粥，并下令宫中所有人一日只得两餐，全部食粥，粮食留给守城的将士。公主这里……因有身孕，是额外开恩，允许三餐的，而且一切饮食用度，比照后妃标准，便是大王自己，也不过吃的是这样的饮食。至于城中存粮多少，就不是奴婢能妄议的了。“竹萌说道。


　　原来是这样……只怕，城中存粮已经无多，不然不会这样苦着宫人的。晏薇用勺舀起碗中的粥，吝惜地送到嘴里，又问道：”那你呢？两餐食粥能吃饱吗？“竹萌点点头：”奴婢本来食量便小，尽足够了。“但是话音甫落，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竹萌垂下头，红了脸。


　　晏薇一笑，把剩下的半碗粥推了过去，又指着那鱼说道：”你快就着这鱼吃了吧，我饱了，也受不得这腥气。“竹萌急道：”这怎么使得！“晏薇笑道：”给你吃，你便吃吧，不要浪费。若明天的菜对我胃口，你便是要，我也不给了呢！“自从知道了自己身在围城，晏薇便没有一夜睡安稳过。


　　无论是午夜梦回，还是白日闲坐，耳中总隐隐飘过杀伐之声，时不时会觉得地动山摇，似有无数战车奔袭，又似滚木雷石从城头滚落，便是微凉的秋风之中，似乎也丝丝缕缕的，带着血腥气。心，像是被放在熔炉中煎熬着，一刻也不得安宁。


　　和龙葵一起制作的这《千金方》，恐怕……只能止于此了，九张冰纨，六十一方。晏薇在第一张上绣了一朵粉白的蜀葵花，在最后一张上绣了一朵粉紫的薇，像是一只小小的敛翅的蝶。第一次刺绣，绣工很是粗糙，丝线皱皱地纠结着，像是在冰纨上刻印的一个吻痕，让人看着，心里也一阵绞痛。


　　因着上次龙阳说要看她绣花，晏薇便绣了。也算……就听一次他的话吧，若不然，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把所有的冰纨依次卷起来，装在花纱囊里，外面再用锦缎裹了，放在漆盒里收贮起来。想着，便是此番保不住性命，至少这东西流传了下来，让后世人看了，换得一声叹息也是好的，便不枉了在人世上走过这一遭……刚收拾好药方，竹萌便奉上了晚饭，依然是一粥一酱一菜而已，那菜，却不是平素常见的鱼虾水产，而是一方炙肉。


　　晏薇举箸拨弄了一下那肉，见颜色艳红，纹理粗糙，却不知道是什么肉，于是问竹萌道：”这是什么肉？怎么以前没见过？“竹萌凑过来看了一眼，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去问问。“说着，便跑下楼去。


　　晏薇拿起那粥来喝，等了一会儿，不见竹萌上来，便又用箸夹起那肉，放在唇边。一阵腥膻之气传来，晏薇顿时烦恶欲呕。刚要把那肉放下，就见竹萌三步两步跑上楼来，口中说道：”公主，这是马肉。“晏薇一惊，手一松，那肉便跌落到盘中，晏薇放下箸，轻叹道：”城中，已经开始杀军马为食了吗？“竹萌眼圈一红，低头说道：”嗯，听说已经没有粮食了，士兵和内侍们从前天开始，就只以马肉果腹了……宫中尚余一些米麦，也只有大王和公主等少数几个人配享了。“晏薇点了点头，说道：”这肉，你拿去吃吧。“竹萌有些疑惑：”公主……“晏薇一笑：”妇人怀妊不得食马，否则过月难产。“竹萌鼻尖立刻渗出汗珠：”这……难道宫中庖人竟是不知吗？如果知道，怎会送这个给公主？“晏薇从未见过竹萌如此惶急，反倒安慰她说：”或许是不知道吧……毕竟马肉不是日常食用之物，或者乱中出错，大家都疏忽了……“话音未落，一声悠长的号角打破了黄昏的静谧，继而，响亮的军鼓声低沉而有节奏地传来，咚咚咚！咚咚咚！晏薇与竹萌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便听到好似闷雷般的声音，不时从天边滚过，同时，脚下的大地也开始震动起来，又有隐隐的杀伐声，不太真切的，一波一波扑面而来。所谓地动山摇，便是如此吧。


　　”莫非，杨军开始了总攻？“晏薇喃喃地说道，和竹萌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双方的瞳仁中，看到了恐惧。


　　突然间，一道烈焰腾空升起，照亮了西方的天空，仿佛那落日重又从地平下一跃而起，熊熊燃烧起来一般……没过多久，其他三个方向竟也燃起火来，火越来越亮、越来越猛，直把黑夜燃成了白昼。那灼人的热浪，如同潮涌一般，扭动着，跳跃着，跨过窗子，舔舐着脸，吞噬着发，像是个无形的登徒子，把这一城的男女老幼，都当成了自己的玩物。


　　直到，另一阵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鼓声高亢激昂，穿云裂帛，隐隐有金属之音，那是铜鼓！那是乌阶在水猎时敲击的铜鼓。这催人热血的鼓声让人心中一定，那是姜军在反击，在搏斗，在拼死一战！


　　虽然地还在摇，虽然火还在烧，虽然杀伐声并未止歇，甚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但只要这铜鼓声不停，人在，城亦在！


　　天威门城头。


　　玄甲巨剑的龙阳如雕像般伫立，战袍裂作丝丝缕缕，在风中飘飘地动，全身上下如浴血一般斑斑驳驳。


　　天空中，箭枝如雨，投石如雹，火矢如流星。不时有一两声濒死的凄厉惨号，刺得人耳鼓发痛。


　　城头上，死尸枕藉杂沓，血流成河。守城的将士们箭射完了，便用滚木沙袋，滚木沙袋用完了，便将同袍的尸体当作武器，丢下城去，用以抵御云梯上蠕蠕而动的杨军。城下，尸体已把护城河填平，所有的云梯，便架在层层尸体上，无分敌我。再远处，是黑压压一片杨军，旗幡蔽日，车尘遮天，宛若波浪滔天的汪洋大海，而泽邑，已成了大海中的一叶孤舟。


　　城头上，每一处缺口被打开，每一名杨军攻上城，龙阳便带着十几名龙骑校尉风一样驰援，青锋起落处，血光炸裂，骨肉齐飞……城头，被攻占，又被打退，再被攻占，再被打退……顷刻之间，十几次易手。


　　碉楼内，是击鼓的乌阶。只见他双臂有节奏地此起彼落，浑然不管周围战况如何，仿佛天地间万事万物皆由他一人一鼓操纵。周围是一圈持盾的兵卒，将乌阶拱卫得密不透风。


　　”报——“一个小校单膝跪倒在龙阳脚下。


　　”城门如何？“龙阳声音嘶哑。


　　”城门安然，门内土方堆积如山，敌人久攻不破。“那小校回道。


　　”其余三门呢？“龙阳又问。


　　”其余三门凭借漪湖天险安守，敌军只是佯攻，依殿下之计，已经用浮油火攻退敌。“那小校又回道。


　　”城内如何？“龙阳再问。


　　”有几处民宅被火矢引燃，太傅带文臣率领百姓自救，未成大患。“那小校口齿清晰，说话干净利落。


　　”好！再探再报！“龙阳说完，挥剑斩杀了一名爬上城头的杨军兵卒，发一声喊，手挥大剑，直把一架云梯砍翻出去，云梯上的杨军，纷纷坠落，数声凄厉惨号，响成一片。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激昂的鼓点一声声，穿透了黑夜，敲在每一个人心间，只要鼓声不停，姜军便未败；只要姜军未败，城就在；只要城在，人便平安！


　　泽邑全城，一夜未眠。


　　随着第一线晨光穿透薄雾，那鼓声，竟然停了。


　　是胜了？还是败了？或者，只是敌军停了进攻吧。每个人心中都发出同样的疑问，但，无人能解答。


　　这一日，宫中分外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人都被这疑问煎熬着，转眼又到了黄昏。


　　竹萌又奉上了晚饭，却只有一粥一酱而已，但今天这酱，却隐隐透着一股怪异的气味。


　　晏薇眉头一皱，凝视着竹萌，却见竹萌微微低着头，眼神一片空茫，似乎在想着心事，全然没有注意晏薇的异状。晏薇望向窗外，但见天高云淡，秋树葱茏，远处宫阙楼宇静静玉立在烟水缥缈之中，一派宁静祥和，犹如画图，仿佛昨夜的激战，只是一场噩梦。


　　”今天这是什么酱？有一股怪味……“晏薇问道。


　　”啊……“竹萌似乎有点恍惚，”是鱼酱吧。“”嗯。“晏薇不动声色，”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你拿去吃吧。“”是。“竹萌端起那碟酱，转身便要下楼。


　　”慢！“晏薇叫住了竹萌，竹萌抬眼看着晏薇，似乎很是不解。


　　”你先尝尝，看味道如何。“晏薇依然平平静静地说道。


　　竹萌虽然心下有些奇怪，但依然顺从地执了箸，轻轻沾了一点酱汁，便要放入口中。


　　晏薇大急，忙叫道：”不要！“

第四十五章 魂水流汤，芳魂殇殇


　　晏薇身子一震，心像是被人摘走了似的，一片空茫。该来的，迟早都会来，但当真来时，又是如此的难以置信……竹萌一惊，手中的箸掉在了地下。


　　”这里面的药，应该不是你下的吧？“晏薇问道。


　　”药？“竹萌神情迷茫，但随即也注意到了酱中散发的药气，手一抖，那碟子也摔到地上，碎成片片，四散的酱汁让药气更加浓郁，弥漫满室，扩散开一股死亡的气息。


　　竹萌抖着手，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小丝囊，从里面倒出一粒橡子大小的褐色药丸，那气味，正和酱汁的气味殊无二致。晏薇不用看便知道，那正是自己配制的毒药。


　　晏薇只觉得手心都是冷汗，当时只顾着龙阳要求的药材易得，并没有顾及是否容易解毒，此时想来，倒是有些鲁莽了，这宫禁之中不知多少人手中握有毒药，若有不肖之徒像这样给他人下毒，万一出了人命，岂不是自己的罪孽？


　　”你也有一粒？宫中女子每人都有吗？“晏薇问道。


　　”是……但并不是每人都有的，围城之中，药材短缺，只有后妃和有品级的宫人才有，那些下等宫婢是没有的。“竹萌嗫嚅说道，声音也有些颤抖。


　　”若禁宫被攻破，你们……必须服下此药吗？“晏薇问道。


　　”奴婢……奴婢和其他人不同，是得了殿下的密令，拼上性命也要保护公主的，其他人接到的是怎样的令，奴婢并不清楚，但殿下之前并没有严令大家服毒，只说万不得已时，可用它保得清白……“竹萌垂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晏薇虚弱地摆了摆手，说道：”罢了……你把这里收拾一下吧。“竹萌迟疑地问道：”要不要……禀报上去？“晏薇道：”不必生事了……反正这药气味浓郁，想要拿它害人，也没那么容易，我们只要小心些便是。“竹萌低低应了声”是“。


　　忽听楼下一阵喧噪，远处更隐隐有躁动的人声。


　　像是一幅静谧的画图，被人拿起来抖动似的，晏薇一阵晕眩，心突突地跳，忙咬着嘴唇，强压着心中的烦恶，吩咐竹萌道：”你快下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只片刻工夫，竹萌便三步两步跑上楼来，一进门便扑身在晏薇脚前跪伏于地，两边衣襟与广袖平展在身子两侧，像是一只飞堕泥尘的蝶。


　　”天威门……天威门已经被攻破了！“竹萌泣声说道。


　　晏薇身子一震，心像是被人摘走了似的，一片空茫。该来的，迟早都会来，但当真来时，又是如此的难以置信……”殿下……龙阳怎样了？“晏薇颤声问道。


　　”不知道……没有消息……应该是，无恙吧……“竹萌慌乱地回道。


　　”外面为什么这么乱，杨军……已经攻入禁宫了吗？“晏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把掌心划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自己站立不倒。


　　”不是……只是观颐宫……观颐宫中居住的姜烈王和泓德太子的嫔妃和宫婢们，全部服毒自尽了……“竹萌伏着身子，肩膀微微耸动着，想必是在无声地哭泣。


　　晏薇长出了一口气，姜烈王和泓德太子的后宫，像是隔了几朝几代历史中的古人，跟自己全然没有干系，自己要保住的，只有眼前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


　　”快！扶我下楼，我们去找龙葵！“晏薇急切地说道。


　　城门已破，传到宫中，传到自己耳中，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时候，也许下一刻，宫门也会不保，一定要赶到杨军到来之前，见到龙葵，和她在一起。这样，凭着那个琉璃指环，那个”双龙化鱼坠“，两个人，便都保住了，答应过龙阳的，好歹为龙氏留住这条血脉，或许，再奢望一点，还可以成全了她和童率的两颗痴心……竹萌忙取过一条白绫，裹住晏薇腹部，在后腰打了个交叉，又圈回前面，打了个结，托住了硕大的腹部，又帮晏薇披了一件单衣。待一切收拾停当下得楼来，却见楼下空无一人，那些守卫的内侍全都不见了，国破家亡的时刻，再没人在意自己这敌国的公主，即使自己身上，还怀着龙氏的血脉……除了竹萌……除了竹萌！晏薇心中一跳，转头问身侧的竹萌道：”你……不恨我吗？“竹萌托着晏薇手肘的手臂一颤，轻声道：”虽然是杨国攻打姜国，但公主并无罪孽，也不曾害过任何一个姜国人，奴婢为何要恨公主？更何况，公主肚子里，还怀着太子殿下的骨肉，保护公主，才是奴婢的职责所在。“”可是……那个在酱中下毒的人，却是恨我的……“晏薇怅然道。


　　”那是他糊涂罢了，纵然有仇恨，应该只管找那些手上有血的人去报仇去，暗害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又算什么本事呢。“竹萌的声音依然是那样不疾不徐，柔婉动听。


　　不觉已经行至湖畔。


　　晏薇漫不经心地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


　　托着晏薇手臂的那双手，也倏地一紧，显然，竹萌也呆住了。


　　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地盯住湖对岸，像被魇住了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一声惊呼，在五脏六腑中疯狂游走，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晏薇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那是个天蓝云白的晴日，夕阳朗照，微风拂面，湖水波光粼粼，像是漾着一池金粉。四围岸边的烟树与楼阁，都端端正正地映在水里，一派安详静好。


　　打破这如画安静的，是那一群宫婢，那群曾在除夕夜中，提着灯袅袅来去的宫婢，那群如花娇艳的宫婢，十五六岁的年纪，尚未盛放，便已凋残。纤柔的身躯，轻盈的裙裾，翼一样舒张的广袖，像是折翼的鸟，一只接一只地，投入到湖水之中，义无反顾……那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从对岸扩散过来，拍打着湖岸，像是一波一波的心跳，渐渐弱下去，弱下去，再无一丝波动……她们，只是这宫中最卑微的女子，临到最后，连一颗毒药也不可得，只能把这清白的身子，付与这一池碧水……周围一片安静，没有风，连经年不断的嘈嘈苇声也止歇了，仿佛天地都震惊于这一场华丽的死亡，默默地看着，不敢发出一声。那些女子，在生命的尽头，舞出最后最美的舞姿，仿佛不是赴死，而是一场华美的祭祀……晏薇眼中飞快闪过了那些画面：那日鎜湖中漂浮的禽鸟，孔雀与白鹤，已经全无生气，但那些艳丽的羽毛，因风的拂动而颤动，似乎积攒着奋飞的力量，因水的润泽而闪亮，宛若生时……那日水猎的天空，被声阵与箭雨围困的那些鸟，逃不出这无形的笼牢，哀鸣着堕入湖水，血色氤氲，迅即便消散了，还是那一池碧水。


　　就像是这数百年来无一日安宁的乱世，多少古国转瞬消亡，再无痕迹，只剩下史家竹刀直笔刻印下的一段文字、村氓野老唇齿间的一段传奇……也许是水乡的女子多通水性吧，那些堕入水中的女子，一时不得便死，挣扎着，沉浮着……让人心痛如割。是因为湖水接纳了如水的女子，便生出氤氲的水汽？还是眼中的泪阻隔了凝望的眼？晏薇越看越觉得迷蒙，心中不忍，眼一闭，泪便落了下来。


　　晏薇低着头在风中疾走，不敢抬头，不敢回眸，只看着脚下的石路一节节向后退走，每走一步，便离龙葵近了一分，自己没有力量去看顾那些如花少女、去看顾泽邑的芸芸众生，只求保住龙葵！


　　转眼来到龙葵寝宫楼下，周围一片安静。


　　晏薇提起裙角拾级上楼，腿是抖的，手也是抖的，就是那一颗心，也在抖动，几乎就要从腔子中跳出来。


　　榻上窗前，没有人，只有那一袭豆沙色的暗花纱衣，在风中飘飘地拂动着，像是一只伸张的手，在祈求有人解救。


　　床榻旁的角落中，一个宫婢瑟缩着哭泣。


　　”龙葵呢？“晏薇急切地问道，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尊称，什么礼法，她只要那个人，那个温婉娈顺的龙葵。


　　那宫婢停止了抽泣，抬起头，只十三四岁年纪，满脸的稚气：”公主……公主殿下去了熔炉那边，奴婢拦不住……“晏薇一跺脚，转身便要走，却听那宫婢又说道：”奴婢……奴婢害怕，不敢投水……奴婢有罪……“只见竹萌回转了身子，从自己怀中取出那枚毒药，放在那小宫婢手中，说道：”若有人辱你，便吞下去，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去了，一点都不疼……若没人辱你，便好好活着吧！“说完便转身搀扶起晏薇。


　　”内侍们传了令，所有的宫婢都要自尽殉国……“那小宫婢的声音颤巍巍的，像是怕到了极处。


　　”谁的令？“晏薇回身问道。


　　”奴婢不知道……“那宫婢摇头回道。


　　”不管谁的令，若有一线生机，就不要死！“晏薇说完，转身离去。

第四十六章 身烨震电，殒身殉剑


　　『龙葵！』晏薇踉跄地向那熔炉走了几步，又大声呼唤着。周围依然寂寂无声，唯有那闷雷一声接着一声从天边滚过。


　　突然，远处火光烛天，骤然爆燃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宫禁，也照亮了天边昏黄的暮色，那是……魔剑祭坛所在的方向。


　　晏薇强压住心中滋生的不祥之感，继续急急地向那火光奔去，两副广袖在身侧左右飘飞，像一只扑火的蛾。


　　远远的，熔炉的轮廓清晰可辨，那熔炉中的火焰，像一只巨大的舌头，舔舐着黄昏的天空。天空中，不时有丝丝电闪划过，远处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


　　近了、近了……已经能感受到那火焰的温度，熔炉的轮廓、堆积的木方，以及风中招展的旗幡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渐渐清晰起来。


　　突然，眼前有一条水蓝身影幽幽闪过，随后，那蓝色便缠上了晏薇的膝、胫、足，像一双温柔的手，在挽留，在拥抱……晏薇定睛看时，却是一袭水蓝色的大孔罗披帛，在疾风的吹动下，像活的一样，蜿蜒地飘动，那颜色，正是龙葵最爱的。


　　”小葵！“晏薇站住脚，捏着那披帛，游目四顾，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龙葵！“晏薇踉跄地向那熔炉走了几步，又大声呼唤着。周围依然寂寂无声，唯有那闷雷一声接着一声从天边滚过。


　　一道闪电，划过了夜空，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昼，熔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张开巨口噬人的黑色魔鬼。转瞬间，周围响起一片密集的沙沙声，豆大的冰雹便密密落了下来。那火，兀自闪动着，撩拨着。熔炉如血盆大口，火焰如舌，吞噬着漫天的冰雹，那冰雹刚一触到火焰便化了，升腾出丝丝水汽，像是给火罩了一层纱，又像是，泪水迷茫了怒火中烧的眼睛。


　　龙葵……龙葵在哪里……为什么这里空无一人……晏薇只觉得两腿酸软，再也无法站立，直向那冰粒泥污中委顿下去……”公主！“竹萌惶急地叫着，奋力地拉起晏薇的手臂。


　　突然，一双大手托在了晏薇腋下，一件外衣搭上了晏薇头顶。晏薇只觉得被半扶半抱着，避到了廊下。转头看去，身后那人，正是穆别。


　　穆别的眸子幽幽闪着悲悯的光，看着晏薇的眼睛，眉头拧成一团，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龙葵……怎样了？“晏薇不死心，虚弱地问道。


　　穆别没有回答，只有那些冰雹落在屋瓦上的声音，纷乱嘈杂，如同箭雨。


　　”龙葵！她到底怎样了？！“晏薇嘶声叫道。


　　穆别望向那熔炉的火焰，眼中一片雾气：”她已经，身在魔剑之中……“晏薇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沉落下去，沉落下去……碎成片片，像这散落一地的晶莹冰雹，再也无法收拢完整。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小葵……最终还是没能兑现对龙阳的承诺……”你为何不拦住她？！“晏薇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穆别的语气沉静，不带一丝波澜。


　　”你们只是想知道魔剑饮了处子之血后会怎样，便眼睁睁看着小葵送命？！魔剑再重要，难道重过小葵的命？！你只是自私自利，想要探究魔剑的秘密，便不惜让小葵赴死！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你！你们怎能……如此冷酷……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晏薇起初还在嘶喊，但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呢喃低泣，似乎已无力发声。


　　穆别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天威门今晨被攻破，因有漪湖天险可守，尚有半城百姓未受涂炭，将士们都在浴血奋战，龙葵身为一国公主，自愿殒命助战，我有何立场阻拦？“晏薇一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任由泪水从眼中不断滚落，身子，又一次软软地垂下去。这一次，穆别没有搀扶，只是把衣服铺在地下，让晏薇跌坐在上面。


　　原本该殉剑的是自己吧？若不是自己失了身子……醉酒的那一夜，龙阳分明是存了保全自己的心，但他一定没有想到，这样却害了小葵……”小葵……可曾留下什么话？“过了许久，晏薇喃喃地问道。


　　穆别从怀中取出一物，俯身递给晏薇。


　　是一只香囊，月蓝色的三飞缎，柿蒂花形状，围边的是松花色和沉香色的双色绦，上面绣着一朵粉白色的蜀葵花。和当年漪湖初见，她送给她的那只香囊，一模一样。但物是人非，绣这香囊的人，已经不在人间……晏薇轻轻牵松香囊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是一块形盐雕成的玉兔，兔子的两只眼睛，是一块贯穿头部的赤红宝石。如今这宝石已经碎裂，只因为形盐拘着，尚没有散碎掉，像一双目眦尽裂充满悲哀的眼，翻过来，兔子的腹部刻着一个”童“字。


　　晏薇知道，这是龙葵日日佩戴在腰上的，童率送给她的唯一的礼物。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它被烈焰吞噬吧，所以遗了它下来，但炉火的高温，依然粉碎了那颗宝石，宛若一腔无声碎裂的心血。晏薇紧紧握住那香囊，像握住龙葵的性命一般，似乎仍然难以相信，那至纯至真至清至白，如形盐一般的女子，就这样决绝地去了……”那魔剑呢……“晏薇的声音低得有些恍惚。


　　”乌阶持着，乘船去了，尚有一线生机，不得不搏。“穆别的眼睛望向沉沉黑夜，那个方向，就是乌阶离去的方向。在那边，凭借漪湖天险，姜国仅存的将士们，还在为了保护这半个城、这王宫，拼死一战！


　　一线生机？晏薇想起龙阳说过的话，用处子之血铸炼后的魔剑，可以引来天降火雨、陨石飞堕，以解兵危。但此时，天上降下来的却是水做的冰雹，没有火，也不是石，落到地面弹跳几下，转瞬便化了，全无任何克敌之力……天意似乎并没有把生机赐予姜国……”那魔剑，饮了处子之血，可有什么神力？“晏薇嘴边一抹讥诮的冷笑，眼中却是深冷的悲哀。


　　穆别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总要上阵后才知道。“”为了一个也许，你们便不惜搭上一条如花的生命，是吗？“晏薇的语气冷冷的，轻如裹在冰雹之中的寒气。


　　”也许完全没用，但是，如果不试，龙葵、姜王、我、巫觋和臣工，所有的人，一定都会后悔！国之将亡，便是一棵稻草，也要抓过来一试……“穆别也有些激动，话也多了起来。


　　晏薇凄然一笑：”于是小葵就成了你们的稻草？一句’也许‘，便夺了她的命？“”从死守长岩关开始，就是一个’也许‘！多少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每一城每一地的舍命死守，为的就是姜国’也许‘不会亡！这么多人能为这个’也许‘拼上性命，龙葵身为公主，为何不能？“穆别的语声像闪电一般，干净而锐利。


　　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晏薇的衣襟上，散开成一朵潮湿的花，那轻微的声响，在嘈嘈的冰雹声中，听起来竟如此震撼，像砸在人心上。


　　晏薇抬头去看，穆别仰头望向夜空，脸颊上一线潮湿的沟壑，在炉火映照下，显得如此清晰。


　　”家父……和我，也正是为了这唯有一线希望的’也许‘，叛离自己的母邦，为的是为自己的父邦保留一线生机……原以为若姜国也有神兵利器，便可制衡杨国，便可以让杨国不再轻言刀兵，让两国百姓不受战乱之苦，可谁知我们并不是君王，不知道君王吞并天下的野心……“穆别的语声有些哽咽。


　　吞并天下吗？晏薇脑中浮现了杨王那张疲倦的脸，耳中回响起车中公子瑝说过的那些话，这样的乱世，不强大，便会被吞噬，不出击，便会被欺凌……你死我活，上天并没有给杨国太多选择，若不吞并姜国，便会和姜国一起被别的大国吞并，数百年来，这样的戏码一再上演，情节是一样的，只有胜负的国家不停地变换着名字……晏薇从未见过穆别说这么多话，也从未见过穆别如此软弱，想要安慰，却觉得无从说起，所有人都没错，但又似乎，所有人都错了……或者，没有人能分辨其中的对错，只能希冀千秋后世，能有一个恰当的评说。


　　”龙阳呢……他可安好？“晏薇有些不敢问，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但又不得不问，否则无法心安。


　　”他在统兵死守漪湖水口天险。“穆别回答。


　　”你呢……“晏薇抬起头看着穆别。穆别的头发只长到齐肩，披散着，没有别簪，也没有戴巾绩，火光照着他黑红的脸膛，倒显得更像黎人的模样。


　　”我也要去了。“穆别答道。


　　”去帮姜国？“晏薇心头一团乱，不知道希望穆别帮姜国，还是帮杨国。


　　穆别摇摇头：”我的祖母是杨国人，祖父是姜国人，母亲是黎人，杨国姜国，是我的父母之邦，我不想杀人……我手中的剑，是用来救人的。“穆别说着，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两柄剑，短的那柄是”玄石？别“，长的那柄是”丧乱“。


　　”你……多保重！“晏薇柔声说道。


　　穆别缓缓地点了点头，


　　”请务必珍重性命，待战乱停歇，便来找我……我之前答应过要给你配去疤痕的药，请容我有机会兑现承诺。“晏薇又道。


　　穆别又点了点头，转身踏入了沉沉的夜色。

第四十七章 首离身死，终不可凌


　　烈风、雷电、冰雹都住了，天地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人难以相信咫尺之隔的宫墙外，便是浴血的战场。


　　漪湖水口。


　　这里，是葫芦形的漪湖中间最窄的一段，二百步的长堤，连通泽邑的东城西城。


　　此时，姜军仅存的兵力皆齐聚于此，泽邑所有的舟船都付之一炬，破釜沉舟，誓死一战！


　　长堤两侧的水面，舟船的残骸还在熊熊地燃着，把这条长堤映照成一条烈焰地狱。


　　已经不需要军鼓、不需要令旗、不需要兵法与策略，只需迎着对面的敌人冲过去，奋力砍杀便是！矛戈断了，便用剑；剑飞了，便用手；手臂折了，便用牙齿；就算是被拦腰斩断，残存的肢体也要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敌人拖下水去。


　　整条长堤，被血泼了一层，又被尸骸覆盖了一层，每一道寒光飞出去，便有鲜血喷涌而出，残肢四散飞离，人已经不是人，而是杀红了眼的野兽，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杀！杀！杀！杀！杀！杀！杀！


　　战团中，最显眼的便是那魔剑，舞成圆，绕成阵，无人敢应其锋芒，剑身上那紫光，随着剑身的舞动，连成丝丝缕缕的条带，像来自冥府的催魂符咒，摄人心魂。


　　魔剑的后面，是一柄黑沉沉的大剑，砍、削、劈、刺，沉稳有力，章法不乱，每一剑挥出，必有一个敌人殒命。


　　尸体，越积越高，姜军的和杨军的，年轻的和年长的，位高的和卑微的……所有的尸体混杂在一起，血融合着血，肉粘连着肉，骨摩擦着骨，发肤累压着发肤，竟是无分彼此的亲近。活着的人，每一步踏出，都踩在人的血肉上，把这些互相仇视互相攻击的魂魄，碾压踩踏成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穆别离开了。


　　晏薇看着自己身下穆别的衣服，想着，他倒是听了自己的劝，不再赤膊了呢……又想着，穆别所说的父母之邦，杨国姜国，对于自己，也是一样吧。似乎……又有些不同……也许，自己腹中的孩子，便是下一个穆玄石。


　　晏薇恍惚地转头看向竹萌，问道：”你的父母现在在哪里？“竹萌低垂着头：”奴婢就是泽邑人士，父母都住在城西。“说完，一滴泪滚了下来，彩缎的衫子不吸水，那滴泪就这样圆滚滚的在她碧色衣襟上悬着，像是荷叶上的露。


　　”城西……“晏薇沉吟着，那不就是天威门附近么，半城沦陷，想必竹萌的家，也已经在杨军控制之中了，那家中的二老，是否安然？


　　”等天明冰雹住了，我们一起出去！去你家，有我在，会保得二老平安。“晏薇说着，心中酸楚，既然保不住龙葵，那么，就保住眼前这个女子吧！这样，至少也不枉费了颈中的玉坠和指环。


　　”不行啊！公主！“竹萌抬起头，满脸的泪痕，”殿下吩咐过，让我服侍你留在宫内，说一旦城破，外面会非常混乱，纵然有将领节制，那些兵士也会无所不为，留在宫内，反而会安全些。“竹萌说的道理，晏薇是懂得的，纵然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但历史看过，故事听过，歌谣唱过……凡围城被破，必然有大大小小的烧杀抢掠，宫禁之中的王公贵族尚有可能被保全，那些草芥一样的黎民便只能听天由命了……但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任由死亡在自己眼前接二连三地发生吗？不管怎样……就像穆别说的，但有一线希望，就应该尽力一试！


　　晏薇微微一笑，问道：”你难道不想去看看父母是否平安吗？“竹萌垂首泣道：”想！奴婢千想万想，但……奴婢的职责是保住公主和公主腹中的孩子平安！“晏薇凄然一笑：”这当口，谁又能保住谁平安呢……若没有平安的命，便是在宫中也不会平安的，但若有平安的命，或许还能保得你一家平安。“”公主……“竹萌还想劝谏，但晏薇止住了她的话头：”我是主你是奴，这许多日子以来，都是我听你的，你便听我一次吧。“听了这话，竹萌再也抑制不住，嘤嘤地哭泣起来。


　　烈风、雷电、冰雹都住了，天地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人难以相信咫尺之隔的宫墙外，便是浴血的战场。整个宫禁像是个哭累了昏昏睡去的婴儿，笼罩在一片濡湿的雾色中。淡白的晨雾像裹住伤口的纱，让人觉得安全。


　　天，尚未大亮，宫阙影影绰绰的轮廓中，一点红一点绿，骤然从墙垣后闪出，提着裙角一步一步疾行的身姿，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红色的是一袭连枝纹彩绫深衣，绿色的则是绞缬的小团花缎，正是晏薇和竹萌。


　　一路上都没遇到人，再往前便是宫门了，走出臂膀一样圈护着的宫墙，便须要直面真真切切的战乱，两个妙龄女子从未见过也无从想象的战乱。


　　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晏薇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走出了这里……提着裙裾，回望身后的重重宫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喜。


　　来时天天盼着离开，离开时却又心生怅惘；来时腰肢盈盈一握，去时大腹便便、步履蹒跚。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就在这里被轻轻揭过……像那已经结了青果的花枝，两三萎黄的花瓣，纵然挣扎着攀在枝头上，也是徒然。这一季花事已了，即使明年还有繁卉，那也是另外的人和事了，这心境，岂是”苍凉“两个字能说尽的……姜国，这绵延数百年的古国，也将凋零了，花谢枝残，秋霜偷换了春风，任谁也无法挽留……晏薇正自怔忡间，隐隐觉得耳畔有风声掠过。


　　”小心！“竹萌一声惊呼。


　　晏薇猛回头，却见一面盾牌，兜头向自己砸来。想避开，但脚下却是软的，挪不动步子，只能瞑目待死。


　　斜刺里一柄长矛掠过，生生架住了那盾。


　　”你不能伤她，公子瑝有令，禁宫中的女子，一律不准伤害！“是低沉浑厚的男子声音，听上去竟然是怀都的乡音！


　　晏薇启眸看时，身前是一个杨国的兵卒，身材高大壮硕，臂膀宽阔有力，衣服上斑斑点点，到处都是已经辨不清颜色的血渍脏污。


　　雾气中，像是从地下钻出来似的，周围密密麻麻已经全是杨国兵卒。既然杨军已经逼近宫门，难道……漪湖水口已经失守？那龙阳……龙阳是否安好呢？


　　晏薇一时怔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持盾的兵卒已经收了手，和其他杨军兵卒一起，潮水一样涌入姜国王宫。而晏薇、竹萌和这个持矛的杨国兵卒三人，就像潮水中的一块顽石，无所依凭地呆立着。


　　突然，一片箭雨****而下，杨军潮水般奔涌的势头被阻滞了。墙垣上，出现了一批姜国内侍的身影，绛衣的居多，间或有青衣的，每人都持着弓，形成了一道防线。那持矛的杨国兵卒见状一闪身，张开双臂，挡在了晏薇和竹萌身前。


　　”这里危险，你们两个，快跟我走！“身前那兵卒侧头说道。


　　晏薇蹙起眉头，略有些迟疑。


　　那人又道：”我认识你，你是晏薇。“


　　晏薇闻言眉毛一挑：”你怎会认识我？！“


　　那人从衣襟中拽出一块玉：”你可认得这个？“那是一枚堇青色的玉蝴蝶，平展着双翼，两侧翼尖上各有一个小孔，一根丝绳两端各打了个结，穿过小孔，便穿起了那玉。晏薇怎么不认得，从小看到大的，那正是鹿堇的护身玉。


　　”莫非你是鹿堇的夫婿？“晏薇又惊又喜。


　　那人点点头，搀扶起晏薇：”是我，快走吧！这里危险！“”公主小心！“竹萌又是一声尖叫，晏薇未及反应，便被那人护在了身下。晏薇只觉得身旁那人身子一震，抬头看时，一只羽箭插在他臂膀上，青灰色的羽毛兀自颤颤地动着。


　　”快走！“那人一声大吼，拖着晏薇便向前疾行。


　　”小心点！公主有身孕。“身后是竹萌的声音，清亮而娇媚。


　　三人深深浅浅走了一段路，看距离，已经差不多到了羽箭射程的极限了，晏薇暗暗定了心，也觉得身边那人的速度略缓了下来。


　　”啊……“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是竹萌！


　　这声音很熟悉，平日里竹萌做针线，若不小心扎到手，也是这样轻声惊叫一声，随即便把手指放在口中吮着。这一声”啊“，和之前听过的那许多次一样，音量语气都殊无二致，似乎只是受了小小的伤，针尖一样大的痛，只要温润的唇一呵护，便散了……晏薇回过身去，却大吃了一惊，只见竹萌伏在地上，后心上端端正正插着一支羽箭，箭入体很深，只有半截箭杆露在外面。血，瞬间便把那绿衣濡湿了一大片，绞缬形成的本白色小团花，而今已经变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晏薇只觉得头皮一紧，全身的力气都像抽空了似的，说不出一个字，迈不动一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狰狞的血色，迅速地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染红了竹萌的肩背腰肢，又黏黏地渗落到碧草中，像在竹萌身下，绽开了一朵血色的大花……竹萌的小腿微微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第四十八章 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到处是残垣断壁，被大火烧塌的半个宅院一片焦黑，还在嘶嘶地冒着白烟。被冰雹狂风吹去屋顶的草屋中积着半屋浊水，一架腰机漂浮着，上面是半幅寿字纹的锦。


　　”竹萌……“晏薇无力地叫着，希望能听到那个温婉柔腻声音的回答，但回答她的，只有箭支嗖嗖的破空声。一支箭，正射在晏薇脚下，斜斜地插入地面。


　　晏薇只觉得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一紧，耳畔传来一声低语：”她已经去了，我们快走吧。“晏薇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任由那人搀扶着疾走，任由那人将自己扶上马，任由那人坐在自己身后，揽住了缰绳……直到马蹄得得，开始起步，直到冷冽的秋风因马的疾驰而锋利地切割着面颊，晏薇才突然回魂似的，落下泪来……那只箭，原本是射向自己却射偏了的？还是因为看到竹萌和杨国军卒在一起，便视她为敌人？或者是因为那个所有宫婢都要自尽殉国的诏令？再或者……只是因为她落在后面，处在箭的射程之内？又或者……只是刀剑无眼，伤了不该伤的人？是自己斥责那些绛衣内侍要保护宫禁的，他们也正在做。但，却不是自己希望的样子……竹萌并没有过错，为什么？那么多杨军，他们不杀，为什么，反倒要杀死无辜的竹萌……晏薇心中反反复复，问着为什么。想保住的人，为什么总也保不住，是上天厌弃了自己的不贞吗？如果是那样，理应将业报降临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让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独独留自己平安无恙……马蹄得得，行过禁苑前的这条通衢，便进入了寻常百姓生活的街市，也揭开了一幅地狱的图景。


　　到处是残垣断壁，被大火烧塌的半个宅院一片焦黑，还在嘶嘶地冒着白烟。被冰雹狂风吹去屋顶的草屋中积着半屋浊水，一架腰机漂浮着，上面是半幅寿字纹的锦。街道两旁，缺手断脚的尸体枕藉着，被冰水浸泡成模糊的一团，鲜血、便溺，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物把积水染作令人作呕的泥泞……野狗撕扯着舔舐着尸体，还不时地互相”呜呜“几声，雾气中，一张张血红的嘴、一双双猩红的眼，令它们看上去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隔了几重屋脊的远处，隐隐有人声嘈杂，夹杂着哭泣喊叫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抢掠，偶尔有零星杨国兵卒擦身行过，人人皆是一团喜气，处处都是杨国口音的戏谑笑语，手里多少都拿着劫掠来的物件……晏薇不由得一阵烦恶欲呕，只觉得体力不支，探身伏向马颈，双手一触间，发现马鬃上一团黏腻，一股血腥气直冲鼻端。低头看去，但见马蹄翻飞，起起落落之间带起的泥污当中，有暗红的血，也有绯红的肉、灰白的脂，俱都碾碎踏成泥尘……晏薇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在马上呕了出来，但因一昼夜没有吃什么东西，呕出来的只有一小摊黄水而已。


　　”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咱们不能在这里停留。“身后那人温声说道。


　　晏薇茫然地点点头，轻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去城外大营，公子瑝在那里，只有那里才最安全。“身后那人说完，也不等晏薇答话，便催动缰绳，那马，又开始向前疾行。


　　嗖的一声，一直羽箭从路边宅院中飞来，劲道不猛，也不快，身后那人一夹马腹，那马向前一窜，便轻轻易易地躲过去了。


　　”这里不太平，会有冷箭，也可能有小股匪徒。“身后那人还在耐心对晏薇解释，为何她身子不适也不能停留。


　　晏薇点点头：”我省得了……“心中却是无限感慨，”匪徒“这两个字太刺心了，只是不想做亡国奴而已，只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而已，只是保住自己的家园而已，只是，想要为自己留下最后一点点财物或是尊严而已……有攻便有守，有烧杀便有反抗，就像困要睡饿了要吃一样，只不过是人的本能罢了，姜国人如是，杨国人同样如是……谈何匪徒？


　　”啊……“一声轻轻的尖叫，却让晏薇如电击般一震——竹萌！这声音真像竹萌。


　　转头看去，却见一个女子被两个杨国兵卒堵在墙角，鬓发散乱，一副衣袖已被扯落，露出半个如雪的酥胸来。杨国口音的恶语调笑一声声传来。又是一声裂帛，那女子却已经被骇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住手！“晏薇已是红了眼睛。


　　身后那人纵马过去，啪的一声，扬鞭击在土墙上，一片砖石灰土震落，甚至那墙都晃了两晃。


　　那两个兵卒一惊，回头看见马上这一男一女，竟都龇着牙笑了起来。


　　”兄弟！你锅里有肉就不许别人喝汤吗？“其中一个人笑嘻嘻地说道，边说边解着腰带。


　　”哎哟……还是个大肚婆呢！“另一个人语带猥亵。


　　”不得无礼！这位是薇公主！“身后那人怒喝道。


　　两个兵卒又是一惊，看了看晏薇的一身锦衣，缩了缩脖子，似乎很是茫然。


　　”还不快滚！“晏薇斥道。


　　两个兵卒对视一眼，便快步跑走了。


　　那女子嘤嘤哭泣着，一只手拉着撕裂的衣袖，遮掩着臂膀，一只手护在胸前，垂着头，似乎不知所措，两扇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倒像是漪湖初见时的小葵。


　　晏薇脱下轻纱单衣，递了过去，柔声说道：”拿去穿上，快躲起来，不要再让他们看到。“那女子抬起泪水盈盈的眼睛，说道：”谢谢！“突然，身后那人一紧缰绳，马头向右一拨转，一只冷箭，便贴着晏薇腰肢飞过，深深地刺入身后那人的肋骨之中。


　　血，瞬间便涌了出来，晏薇只觉得后腰一阵温热，知道伤势不轻。


　　”快走！“身后那人说罢便拨马疾驰。


　　”前面右转，就是归玄堂，我母亲在那里，可以帮你疗伤。“晏薇急切地说道，毕竟来过一次，这里的街衢，她还算熟悉。


　　身后那人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令堂？你是说晏夫人……滕娘子吗？“晏薇点点头：”是。“心下有点惴惴，这样乱的局势，”母亲“会安好吗？如果能在归玄堂遇到的话，就顺便接了她一起出城吧。


　　归玄堂。


　　黑色的匾、赤色的字、轩敞的大门，占据了街口的东南角，果然是姜国第一医馆的气派。走近了，透过敞开的大门看进去，隐隐可见室内一片狼藉。晏薇心中立刻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身后那人驻了马，当先跳下马去，却一个趔趄，几乎跪倒在地。


　　”小心！“晏薇扭头叫道。


　　那人咬了咬嘴唇，笑道：”无妨。“说完便轻轻托着晏薇的腋下，缓缓把她抱下马来。晏薇脚一触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痛，本来因怀孕脚便肿着，此时在马上控了许久，只觉得血脉都不通畅了。


　　身后那人的双手，依然托在晏薇腋下没有拿开，似乎也知道晏薇脚上疼痛，站立不稳，便扶持着她慢慢适应。只是……那双手似乎已经没了力气，渐渐垂下去，垂下去……那高大的身躯突然轰然倒下。


　　晏薇一惊，转身看时，却见那人肋下箭伤的血，已经浸染了从腰到膝的半个身子，除了之前臂膀的剑伤之外，后腰不知什么时候也插着一枝箭，淋漓的血把马臀马尾染得斑驳一片，几处伤口血已经渐渐凝干。那人的嘴唇已经失了血色，和脸色一样苍白，眼睛微闭着，眉毛拧成一团，似乎在强忍着痛。晏薇勉力跪坐下来，搭了搭脉，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天色已明，路上渐渐有了人踪，在当街救治，恐有不便，于是急道：”你等着，我去叫人抬你进去。“说罢，便要站起。


　　”别……“那人一把拉住晏薇，声音微弱得像是会被一阵风吹散，”听我说……“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四角打结的绸缎小包袱。刚拿出来，一个结便散了，露出里面的物事来：几串珍珠，一些铜钱、金泡，还有一些松石、玛瑙、琉璃珠子，另有两块玉。晏薇登时便明白了，这些，也是从姜国百姓手中抢来的……晏薇想着，眉头不自觉地便蹙了起来。公子瑝……难道就不约束他们吗？这些兵卒会这样恣肆无形，这样胡作非为，他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束？难道……这就是城破之后，给兵卒的奖赏？！


　　那人涩声说道：”这些……你……帮我带给鹿堇，想办法……变卖个好价钱，应该……够养活孩子到十六岁吧？“说完，他似乎不太确定，抬眼征询地看着晏薇，似乎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晏薇鼻子一酸，点点头，说道：”放心，有我呢，不会让鹿堇受苦的。“晏薇说完，立时又心中一痛，这两天有多少信誓旦旦的承诺都落空了啊，到底是自己力量太小，没有办法庇佑任何人？还是上天不仁，偏要将死亡赐予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那人听了晏薇这话，却放心地绽放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又说道：”她还年轻，劝她……再嫁一个人吧……不要苦着自己……“晏薇只觉得喉头哽住了，说不出话来，只含泪点了点头。


　　”这个……也……带给她……“那人吃力地举起手，抓住颈中的玉蝴蝶，想要扯下来，但用了一下力却没扯动，手臂就这样僵在那里，头一歪，人便去了。

第四十九章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晏薇从一阵剧痛中醒来，眼睁一线，眼前是敝旧的竹屋顶，屋梁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悬着几处蛛网，还有斑斑驳驳的几处霉斑。


　　晏薇颤颤地伸出手指，摸向那人颈侧的脉搏……全然没有动静。晏薇心一沉，手又移向他颈中，将那只玉蝴蝶拈了起来。细看那蝴蝶，却见一侧翅膀上的圆孔已经裂开，丝绳脱了出来……蝶已折翼，再也不能振翅回乡……这一昼夜，晏薇见过了几番生死，心已经麻木了，可泪水，还是忍不住涔涔而下。原来，这便是战争，没有因果没有缘由的，一条性命，转瞬之间，说没就没了，到最后，竟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上天，连凭吊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活着的人。


　　远处，有嘈嘈的人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正在向这里走过来。


　　晏薇忙用衣袖擦了一把眼泪，踉跄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入了归玄堂。


　　室内很暗，只有门口、窗口射过来几束光，些微的灰尘，在光线中旋舞着，显得安详静谧。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那是十六年来和自己日日相伴的，家的气味。晏薇突然觉得全身酸软，再无半点力气，想要找个肩膀倚靠，想要埋在谁的胸口哭泣，想要……就此安静地睡去。但脚下凌乱的席、翻倒的案、散落的药，刺目地提醒着晏薇，室外，依然是烧杀抢掠的人间地狱。


　　堂中三面墙壁旁都是巨大的药柜，细看那药柜上的药名、位置和排列都和自家一模一样，晏薇的心，又略略安定了下来，像看到了久违的亲人。


　　”母亲！“这两个字一直在晏薇唇齿间热切地滚动着，却最终没能冲口而出。那时候，母亲发现自己不是亲生女，想必是怨恨”父亲“的吧？连带着，应该也会怨恨自己，不然不会拿走了自己的护身玉，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次都不曾回来。


　　晏薇一边想着旧事，一边移步走入后堂内室。


　　内室中，光线很昏暗。


　　轻纱的幔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着，纱幕掩映后的席上，似乎有一个人。


　　晏薇挑开纱幔看过去，只一眼，便惊得闭上了眼睛，身子也软软地垂了下去，手曳住了那纱幔，身子一坠，那纱幔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像一片扬起的劫灰。


　　就算是闭上了眼睛，晏薇眼前依然闪动着刚才看到的图景：”母亲“赤裸着身子，大字形仰在席上，下体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隐隐有蛆虫爬动……不会错的，那是”母亲“，黎人特有的姜黄色的肌肤，还有因幼时赤足走路而分得很开的五个脚趾，以及脚腕上的纤细铜环……伤心到了极处，反而没有了泪，只是觉得心口一阵酸楚，似乎有一只大手在胸膛中搅动，似要把心里的血肉搅成一团。晏薇眼前发黑，几乎晕去，忙用指甲去掐自己两手的列缺穴，一阵刺痛过后，心头才略有了一丝清明。晏薇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些力气，一咬牙，膝行了两步，睁眼向”母亲“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母亲“的头在最里面，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裸裎的胴体上红紫斑斓的伤……”母亲“右手的食指，似乎已被拗断，向着手背方向弯折过去。而那依然攥紧的后三个手指当中，盈盈有一点光，在一片昏暗中闪动着。


　　晏薇深长手臂，把手试探地伸向”母亲“的手，尸体特有的凉滑黏腻的感觉，像是灼痛了晏薇似的，让她倏地缩回了手。


　　这是”母亲“啊，再怎样也不会害自己的。晏薇鼓足勇气，再一次伸手过去。原以为”母亲“的手指依然会攥得很紧，没想到手一伸过去，便轻轻巧巧取出了手心中的那件物事：一枚小小的、紫玉的蝴蝶，和鹿堇那枚不同，这一枚是侧身敛翅栖息着的，像是一朵薇草的花，正是晏薇的护身玉。


　　晏薇只觉得嘴唇一片麻木，连带着颈部、肩头、手臂，直到指尖都一阵阵酸麻，左胸像是被一柄大锤压住一样的钝痛，四肢百骸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完全不能移动。这……便是”父亲“说的心疾发作了吗？晏薇张大了口吸气，但还是觉得喘不上气来，胸膛似乎在阵阵收紧，挤压着五脏六腑。眼前，慢慢变得一片模糊，周围像是被罩上了一层一层的黑色的纱……那些纱不断地叠上去，叠上去……越来越黑，越来越暗，终于，将身外的万事万物通通隔绝。


　　沉浸在深远的黑暗中，眼前突然一亮，闪现出小时候的图景：暖暖的阳光下，”母亲“扶自己蹒跚走路，替自己结发穿衣，教自己翻晒药物，为自己淘米煮粥，陪自己磨墨习字……像是一张张画，在眼前一一掠过，最后一张，却是”母亲“用手紧紧攥着自己那玉，任人踢打蹂躏，掰折了手指，也不肯松手……不知为何，晏薇觉得周围的暗竟似有些温暖，像是小时候，睡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晏薇只想溺在这温暖之中，就这样永远地睡去……再也不要醒来……突然，下腹的一阵剧痛让晏薇返回了阳间，下体一股热流涌过，两腿之间，瞬间便有淋漓黏腻之感，难道……腹中的那个孩子，要在这当口出来了吗？还未足月，周围又没有一个亲人，屋外是一片战后的疮痍，孩子……你出来得真不是时候。


　　晏薇深吸了一口气，紧咬着牙关，慢慢积蓄着力量，想要睁开眼睛，哪知道又一波剧痛传来，晏薇眼前一黑，便昏厥了过去。


　　晏薇从一阵剧痛中醒来，眼睁一线：眼前是敝旧的竹屋顶，屋梁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悬着几处蛛网，还有斑斑驳驳的几处霉斑。


　　这是哪里……晏薇轻轻转过头，发现自己仰卧在榻上，盖着半旧的锦衾，枕上和衾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陈旧体味，让晏薇有点欲呕的感觉，但，又贪恋着这气味，仿佛是在提醒自己还活着，依然生在有烟火气的人间。


　　远处可以看到门，看到外间的灶火，以及灶旁添柴的身影，灶上煮着水，氤氲的水汽和灶草的气味让人觉得温暖而安全。这些……真像自己在怀都的”家“呢……”姑娘，你醒了！这太好了！孩子还没生下来，等下还得辛苦下，再用用力气！“随着一个温厚的声音，眼前出现了一张妇人的脸，团团如满月，眉梢眼角都带着笑纹。


　　晏薇想说话，可是提不起力气，只得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微笑。


　　”你这姑娘可真是命大，我和夫君本来是去归玄堂碰碰运气，找点药材的，可巧儿就碰见你晕在那里，便把你背回来了，若是晚了一步，你就没命了，你不知道，后堂好几个死人呢！唉……那些女人们，遭了大罪了，作孽啊……“那妇人说到这里，不好再说下去，便住了口，用手指拭了拭眼角的泪，随即也还了晏薇一个苦涩的微笑。


　　这个时候也只能微笑吧，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国破家亡，但人还在，还要挣扎着继续活下去，所以只能笑着面对……晏薇刚要开口，下腹又传来一波剧痛，让她皱起了双眉，忍不住呻吟出声。


　　”忍耐些，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女人都要经过这一次的！你胎位很正，一定会顺顺利利的，不要担心。“那妇人一边温言说着，一边拿过水来，润了润晏薇干裂的嘴唇。


　　晏薇听这妇人话头，似乎也懂得医道，不禁有点疑惑，刚想开口询问，却听那妇人又说道：”你还真是命大，幸好碰见我这个接生婆，不然你这未足月的娃儿，还真凶险了呢！“晏薇听后破颜一笑，这妇人还真是快人快语，不等自己问，便有了答案。


　　又一波阵痛传来，晏薇疼得闭上了眼睛。


　　”水烧好了，放在哪里？“那刚才在灶间忙碌的身影端着一大木盆热水走了进来，是个朴讷的中年汉子。


　　”放那边去！哎呀！是那边啊……你这人真是笨手笨脚的。还愣着干什么啊，放好了还不出去？这点儿水哪里够，还要再烧一锅，快去！快去！“那妇人絮絮叨叨地指使着那汉子，虽然口音不同，用词相异，但依然让晏薇感到亲切，多像怀都”家“中，住在同院的那些街坊啊，好久……没有这样真切地体味到人间烟火的滋味了……下体的疼痛，还是一波接一波地传来，好像有一只巨手，要奋力将下体掰开。疼痛的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剧烈，犹如海浪一样，无止无歇。


　　那妇人看晏薇双目微闭，咬紧牙关对付疼痛，忙鼓励道：”疼得越频密，越厉害，就是快要生了，再坚持一下！“待这一波疼痛过去，晏薇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从胸口摸出那个针包，打开来，轻声说道：”可否帮我净一下针？“那妇人看到这针包，惊异地张大眼睛：”你……你竟是懂医道的吗？“晏薇点点头，轻声说道：”归玄堂的滕娘子，是我养母。“那妇人接了针包，叹道：”怪道呢！那你还真是命大，那滕娘子可真是太惨了……“说着，又觉得失言，便掩了口。

第五十章 臣心似水，尽已亡心


　　痛到极处，总是忍不住想要呼唤亲人的名字，但一转念间，却又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人。


　　过了片刻，那妇人把净好的针递了过来，突然，眼睛死死地盯住晏薇胸前：”当家的，你快过来，你看看这个！“说着，便把晏薇胸前的那枚指环拽了出来。


　　那汉子跑了过来，在衣襟上拭着手，觑起眼睛细看，不禁也惊叫道：”这不是大王的那枚’天眼‘吗？“那妇人柔声问晏薇道：”姑娘可是宫里出来的？怎么会有这个？“晏薇点点头，没想到泽邑的寻常百姓，也都知道这个指环，因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索性便闭上嘴不说话。


　　那妇人又问：”你肚子里的这孩子，可是王室血脉？“晏薇又点点头，一阵剧痛传来，晏薇不禁皱紧了眉头，接过针来，咬了咬牙，揭开身上的锦衾，刺向下腹的石门穴。那妇人见状，忙推着那汉子去了外间。


　　晏薇又另取过针，分别刺入左右手的合谷穴和左右肩的肩井穴，这一番动作下来，已经累得满脸是汗，头发都濡湿了，黏在脸上好不难受。但针一入体，疼痛便缓了下来，没有之前那么难忍了。


　　那妇人忙取过帕子来，帮晏薇拭了拭额头的汗，轻声道：”若不方便说，便不要说了，这东西定然是王室的没错，我自问还有这个眼力。二十年前我们年轻时，坊间很流行用煤玉仿制这个，当年我送他的香囊中，装的便是这么一个指环，只不过煤玉通身都是乌的，没有这么多颜色，也没有这么透亮……“那妇人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渐渐温柔起来，像罩上了一层绯红的纱。


　　”用力！再用力些！“耳中是那妇人的呼喊，眼中已是一片迷蒙，晏薇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抽空了，但是剧痛还是一波一波袭来。嘴唇，已经被咬破了，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让人欲呕……晏薇突然觉得嘴中一苦，被那妇人塞入了一物，细品之下，是一小节人参，略带回甘的苦涩味在舌尖绕着，令人精神一振。


　　”用力，吸气！用力，加油！“那妇人依然不断地呼喊着、鼓励着，倒似比自己生子还要上心。生子……竟然要经历这样的痛吗？和刑求居然相差仿佛，唯一不同的是，一个充满了恐惧，另一个充满了希望。


　　痛到极处，总是忍不住想要呼唤亲人的名字，但一转念间，却又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人。


　　”父亲“与”母亲“虽然把自己养育成人，但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而且，自己也算间接害了他们的儿子。


　　杨王，是自己的父亲，但只见过两面，总共也没说上十几句话。


　　樊妃……若不是樊妃当年的一念之差，自己又怎会有这番际遇和流离？


　　公子瑝、公子琮两位兄长的温存，在造化弄人之下，显得有些尴尬和迷离。


　　龙阳……杨军既然已经攻入王宫，他，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此刻是否在天上，看着自己呢？如今这撕心裂肺之痛就是他给的，还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初生的那个小人儿，更遑论去面对他。


　　黎启臣……黎启臣……晏薇突然想到，这么久了，自己一直叫他”黎大哥“，并没有更亲昵的称呼，一直是平平淡淡地在一起，没有绵绵情话，也没有软语温存，仿佛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生一世，一切都自然得顺理成章……又是一阵剧痛传来，晏薇猛地一用力，只觉得心头一空，一阵眩晕，失去了知觉。在神智尚有一线清明之时，隐隐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隐隐听到那妇人惊喜的声音：”是个男孩！“一个月过去了。


　　眼看着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像花朵绽放一样，长开了，长大了。眼亮，鼻直，头发浓密，五官眉眼像极了龙阳。


　　晏薇半坐半卧在榻上，拥着被，左手边是含着手指皱着眉头睡觉的小人儿，右手边却是络绎不绝的病人。


　　那一对夫妻把归玄堂中的药材都搬到了家中，一个帮着抓药包扎，一个帮着迎来送往，俨然把这个小小院落变成了医馆。归玄堂中的人都不在了，但是药还在，那归玄堂便可以借着这些药在这里重生。


　　来这里的人，都带着一身的残缺、一身的伤，失去了很多，却还希冀能留住所拥有的。躲过了死亡，便更渴望能活下去。


　　那个女子，被人强抢了耳坠，两个耳垂都变得残缺不全……那个男子，在巷战中无辜受累，被砍掉了一条手臂……那个老者，为保护自己的家财，被推倒在地，摔断了胯骨……那个妇人，在逃难中失去了腹中的胎儿，还落下了下红不止的毛病……那个孩子，双腿被战车碾过，膑骨尽碎，再也无法站起……那个姑娘，在火灾中失去了一头乌发和如花容颜……还有眼前这一对夫妻，失去了他们的儿子，在天威门城楼……姜国百姓，失去了他们的大王……姜王于宫门被攻破之时，自刎于魔剑祭坛……鹿堇失去了她的良人、她孩子从未谋面的父亲……晏薇失去了龙葵、竹萌……还有龙阳、乌阶……他们在漪湖水口一战中，和魔剑一起，永远沉睡在了漪湖之中……身旁这个还未满月的小小婴儿，失去了他的父亲、祖父和姑姑，他永远也看不到他父亲的模样，永远也不会有父亲教导他成长了……逝者不追，人们来此地疗伤，含着泪微笑，卑微地挣扎着活下去。


　　晏薇每日忙忙碌碌，不让自己有一刻空闲，否则便会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无措得想要流泪。治得了伤，却无法将残破恢复成圆满，即使伤好了，那些伤疤仍在，仍提醒着人们无法忘记这一场劫难，无法，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咣的一声，门分左右。


　　三个杨国兵卒手按着佩剑，大步走了进来。


　　”果然这里有这么多人！不知道’徒禁‘之令吗？’群相居一日以上则问，三日、四日、五日则诛！‘“为首一人厉声喝道。


　　”大人！“那妇人脸上堆笑，点头哈腰地回道，”咱们这里并没有什么群相居，这些人都是来看病的，随看随走，不在这里过夜的。“”哼！是吗……我这里接到线报，却说你们非亲非故，男女杂处，图谋不轨！“另一个兵卒一脸轻蔑地说道。


　　”大人！并没有这样的事！有些病人病情危重，不便移动，在这里留宿一夜的事情是有的，但绝对不敢超过一天，我们断不敢违了律例的！望大人明察！“那妇人大急，忙跪下连连叩首。


　　为首的那个兵卒喝道：”一应铜器、铁器，一律上缴，你们安敢私藏？！竟不把律法放在眼里吗？“说着，按剑踏上一步。


　　”大人！所有的铜器铁器半个月前已经收缴上去了，并没有私藏啊，大人！“那妇人再度顿首，又拉了拉那汉子的衣襟，让他也跪了下来。


　　”那针难道不是铁器？“为首的那个兵卒，指着晏薇手中的针，冷笑道。


　　那妇人一愣：”那针是针砭之针，并不是凶器，是救人性命的啊，大人！“一只手拉住了那兵卒的衣襟，声音中已带了哭腔。


　　为首的兵卒一拉衣襟，顺势一脚踹倒了那妇人，旁边那汉子便霍地站了起来，紧咬牙关，全身颤抖，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似要扑上去，但又强自忍耐。


　　三个兵卒便齐齐拔出了腰中的佩剑。


　　”住手！“晏薇叫道。


　　那三个兵卒一愣，转头看向晏薇。


　　晏薇从颈上缓缓解下了那枚”双龙化鱼坠“，单手擎着，幽幽地说道：”这个……你们认识吧？如果不认识，就拿去给你们的上峰看，会有人认识的。“为首的那兵卒接过那玉坠，大惊失色：”这……难道是’双龙化鱼坠‘吗？“晏薇神色冷冷的，也不搭话。


　　那三个兵卒上下打量着晏薇，见晏薇只穿了一件半旧的暗花绮，领口袖口都已经磨毛，头上只簪了一枚银钗，脸上不施脂粉，带着倦容，腿上搭着一条半旧的锦衾。身旁的那个婴儿似乎被惊到了，哇哇地大哭起来，晏薇轻轻拍着婴儿的身体，柔声安慰着婴儿，眼睛却愤愤地，看着那三个兵卒。


　　为首的兵卒过了半晌，才讷讷地问道：”你是……薇公主吗？“晏薇淡淡地说道：”拿着这块玉，交给你们上峰看看是不是真的，再来找我回话。“那三个兵卒满心疑惑地走了，来看病的人怕摊上是非，也走了。


　　那夫妻二人却惊疑不定地看着晏薇。


　　晏薇苦笑道：”抱歉，我是杨国的薇公主，之前没对你们说，是怕惊到你们……但我也没有说谎，我确实是从姜国王宫出来的，这孩子，是太子阳的骨血……“那夫妻两人闻言张大了嘴巴，满脸惊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晏薇又道：”既然他们已经找上门来，我便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若他们再来，你们便让他们把这个交给公子瑝，让他转交怀都的鹿堇。公子瑝……一定不会为难你们的……“说着，便拿出了那个小小的绸缎包，上面几点干涸的血迹，像是枯萎的花。

第五十一章 星言夙驾，说于桑田


　　蓦然回首，一千个日夜苦苦找寻的那人就站在当地，素衣碧裳，青丝绾成高髻，耳中雪白的明月珰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光，臂弯的提篮中，是满满的青翠桑叶。


　　杨宣公三十三年，春二月，伐姜。


　　秋九月，灭姜。


　　冬十月，改姜地为姜郡，封公子琮于姜郡。


　　冬至日，漪湖水涸，湖底白骨磊磊如山，魔剑出。


　　公子琮集湖底白骨数千并姜王及魔剑合葬，称”二王墓“。民以”剑冢“呼之。


　　三十四年，春三月，有流星出于泽邑，色玄赤相杂，如漆如血，光烛地，长可十丈，大一围，动摇如双角，隐隐可见一人形垂于天地。


　　剑冢裂，魔剑出，与人形合，须臾不见，或曰天魔索剑。


　　继而四面陨石或大如盂，或如鸡子，耀耀如雨下，至昏方止。民死伤者众。称”天剑之变“。


　　暮春三月，杨柳依依，漫天飞舞的柳絮扑面而来，像是飞花，又像是细雪。


　　三年了……黎启臣已在这姜郡度过了三年，但每到季节更替，风物变改之时，总是忍不住顿生深深的怀乡之情。


　　远望数里，尽皆是丛丛荆桑，间或有一两株碧桃伫立其间，红绿间杂，令人悦目。那些采桑女袅袅婷婷地穿梭来去，在高大的荆桑上或坐或站，双手如飞地采摘桑叶，衣袂飘飘，如同栖息在树上的鸾鸟。这些如花女子举袖如云，挥汗如雨，裙影与蝶影翻飞，人面与千树争色，竟是说不尽的繁华美好。三年前战争带来的伤痕，仿佛如船行水上，过水无痕，已经愈合得毫无痕迹。


　　一阵銮铃声响，一辆驷马轩车远远驶来，四匹马一般高矮，一色的白身黄鬃，车是枫木制成，淡黄而油润，显得分外轻盈。车内有两个人，长者不过三十，端凝稳重，幼者只有四五岁，玉雪可爱，两人均穿着一模一样的紫锦深衣。


　　车声辚辚，从黎启臣身边驶过，黎启臣避让道旁，微微躬身行礼。


　　车中的长者向黎启臣点头致意，正是公子琮，那幼童也转过脸来，也向黎启臣破颜一笑，这父子二人脸上的笑容是如此的温和和亲，让人如沐春风。


　　黎启臣不禁感慨，晏薇的孩子，应该也快有这般大小了。


　　三年前那”双龙化鱼坠“出现后，晏薇便不见了，公子瑝派人寻遍了泽邑，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姜国地界改名姜郡，成了公子琮的封邑，公子琮为姜王龙嵬和太子龙阳修建了陵墓。陵上芳草几番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黎启臣已踏遍了姜郡的山山水水，一幅姜郡的舆图已经绘制到收煞，只剩下这东南一隅的雅歌，却始终没有发现晏薇的任何踪迹……车缓缓行过，车后扬起的轻尘迷了人眼，也乱了人心……轻尘中，一个小小黑影向车轮下滚了过去。


　　黎启臣暗叫不好，纵身一跃，轻舒猿臂，堪堪便把那黑影从车轮下捞了出来，而后着地一滚，顺势稳稳站在当地，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得似乎连衣服都不曾沾染到尘埃。


　　公子琮父子一左一右，从车上探出头来回望，黎启臣摆了摆手，示意无事，那车便没有稍停，一路径直驶了下去。


　　黎启臣低头看怀中物事，却是一头酱色的仔犬，短喙、阔口，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小腿又短又胖，四爪雪白，右前腿微微蜷曲着不能伸直，似乎还是被车轮碰到了。可能是因为疼痛，那仔犬呜呜地轻声哼着，倒像是个撒娇的婴儿。


　　”忠荩！忠荩……你没事吧！碰伤了哪里？快给我看看！“一个小男孩稚嫩的声气传来。


　　”忠荩？“黎启臣心中一动，低头看去，却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穿一身酱色的短衣袴裤，露着半截肥白的手臂，憨态可掬，看上去倒像是那仔犬幻化出的孩童。


　　黎启臣俯身把那仔犬轻轻递了过去，问道：”它是你家养的吗？“那男孩伸手接过，用力点了点头：”嗯！“”它叫’忠荩‘？“黎启臣又问。


　　”嗯！娘给起的……“那男孩随口答应着，一双小手只是在屈伸着仔犬的右前腿，似是在探看哪里出了问题。


　　”你娘……是谁？“黎启臣试探着问道。


　　那男孩白了黎启臣一眼，说道：”我娘就是我娘，还有什么是谁！“黎启臣不禁讶然。


　　那男孩又对仔犬柔声说道：”忠荩乖，我去帮你采药，你先忍忍，等下就不疼了哦！“黎启臣一笑，又问道：”你娘叫什么名字，你爹呢？“”……我没有爹。“那男孩抬头看着黎启臣，抿着嘴，一脸的倔强。随即又垂下了眼帘，小声说道，”你帮我看着忠荩好吗？别让它乱跑，我去采点药，很快就回来……“说着，把那仔犬递给黎启臣。


　　黎启臣蹲身接过，没等开口，那男孩便跑远了。


　　黎启臣站起身，隐隐觉得背后似乎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


　　蓦然回首，一千个日夜苦苦找寻的那人就站在当地，素衣碧裳，青丝绾成高髻，耳中雪白的明月珰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光，臂弯的提篮中，是满满的青翠桑叶。


　　”晏薇！“黎启臣上前几步，”可找到你了！“晏薇半侧着身子，似乎想走，又似乎想留，咨趄着应道：”黎大哥……“”这几年，你过得好吗？为何躲着我们……“黎启臣柔声说道。恨不得将眼前人拥到怀里，再不放开。但那软软绒绒的”忠荩“横在臂弯，占住了手臂，却也是难以割舍。


　　晏薇低着头，涩声说道：”并没有躲着你们，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黎启臣叹道：”我们没有护得你周全，应该是我们无法面对你才对……“晏薇苦笑一声：”战乱中，人如草芥，谁又能护得了谁……“黎启臣道：”你可知那时公子瑝几乎将泽邑翻了个底朝天？若不是大王封他世子令他回怀都，他还会继续找下去的。你可知公子琮和我三年来忙着做统计人丁、丈量田土这些不急之务又是为着什么，不就是为了找你吗？你怎能交了那玉就一走了之？“晏薇抬起头，眼里已含了泪：”你们就当我死了……不好吗？“黎启臣道：”那怎么行？公子琮还欠你一个赌约，你还欠穆别一瓶药，我……腿上的伤，还在等你治愈……“晏薇轻轻叹道：”这旧伤已经拖延了太久，只怕是很难愈可了……“黎启臣微笑道：”没关系，我们还有半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疗伤。“晏薇没说话，只默默地，搭上了黎启臣的右手脉搏。


　　黎启臣把忠荩交到左手，右手一翻，抓住了晏薇的腕子，说道：”这一次既找到了你，今生今世都不会放手了！不管你在担心什么、顾忌什么，我总会替你挡在前面的！“晏薇叹了一声，手中的提篮，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晏薇笑着，眼中却有两行泪，滚滚滑落，泪水流过上翘的嘴角，便融入唇中不见了，脸上只余下明朗的笑。


　　”娘！娘！快来看我采的草药。“那男孩擎着几株草，远远地跑了过来。


　　晏薇忙拭净了脸上的泪痕，转身张开双臂，迎了过去。


　　”娘！这是龙葵草。对吗？“那男孩把草药举得高高的。


　　”龙葵……“晏薇身子一颤，扭头问黎启臣，”童率呢？童率怎样了？“黎启臣答道：”他回盐湖了。“那男孩见晏薇不理他，忙晃动着手中的草，委屈地又叫了一声：”娘……“晏薇把那草接了过来，带有柔毛和锯齿的翠叶，开着小小白白的花，花心一点娇黄，有些花落了，结了翠色的小圆果实，颤颤巍巍连成一串。


　　”对！这就是龙葵草，你知道怎么配药吗？“晏薇微微弯下腰，轻抚着男孩的头发，柔声问道。


　　”和等量葱白一起捣烂，加酒糟一鞠，调匀敷在患处！“那男孩声音清清朗朗，一字一句像是背书，却又带着自信和得意。


　　”答对了！那就快去调配吧，小心些，别伤了手。“晏薇笑道。


　　”是！“男孩说着，便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看着那男孩逐渐远去的身影，黎启臣有点恍惚，轻声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晏杨。“晏薇也望向那远去的身影，脸上也带着恍惚而柔和的笑。


　　”阳光的阳？“黎启臣侧头看着晏薇。


　　”不是……是杨国的杨。“晏薇笑着，看着黎启臣的眼睛，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以后，改名叫黎杨，好吗？“黎启臣拉起晏薇的手，扪在自己胸前。


　　”……好！“晏薇说完，略有一丝羞赧，低下了头。


　　黎启臣顺着晏薇的视线看过去，碧色的裙裾下，是春天新发的草，绵绵延延，无始无尽，由姜国蔓延到杨国，像一袭翠色的衣，护住了关山万里。


　　无边连天新草，渐去渐远还生。


　　草的春兴秋亡，在人看来只是寻常；国的百年兴亡，在后世看来也如云烟。


　　唯草色不变、山川不变，滋养着一世一代的人们，生息，繁衍，千年万年，循环无尽……（全文终）

后记


　　《仙剑奇侠传三》横空出世，它是仙剑系列第一部3D作品，也是我个人的第一部3D游戏作品，更是我进入游戏行业以来，倾注了最多心血与爱的作品。它获得了海内海外十几项行业大奖，不敢说绝后，但绝对空前。在这部作品中，仙剑，第一次确定了完整的世界观，它继往开来，承上启下，连缀了之前的仙剑，也启迪着之后的仙剑。它，另有一个名字，叫轮回。


　　这个关于轮回的故事，最初的构想是一个平行世界，战国时期帝王将相的恩怨情仇，轮回到千年后江湖儿女的身上。每个人，背负着前生的宿命，却要将生命舞出最华美的舞姿。人生于世，永远背负着一纵一横的枷锁，纵的是生生不息的血脉，鼻祖、远祖、太祖、烈祖、天祖、高祖、曾祖……一脉相传。横的是生生世世轮回的宿慧与记忆，前生缘，今日续，纵使三生石上的旧痕迹已缈，还有即将重新刻写的这一生。


　　但由于成本和周期的原因，这个庞大的剧情构想最终不得不被腰斩，战国的那一段，只剩下回魂仙梦中的惊鸿一瞥。剩下的那些故事，像一幅断帛，飘在岁月里，转眼，已经十年。


　　像是埋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到了该启封的时候，以另一种艺术形式还魂，这十年，也是一个小小的轮回。


　　这，便是这部小说的前世今生。十年间，随着时光流逝，一点点完善，一点点丰满，终于等来了破茧化蝶的此刻。


　　臣心似水


　　偶然的机会，收了一枚花钱，正面是臣心似水，背面是帝德如天。很喜欢这八个字，总觉得“臣心似水”这四个字，和这个故事是有缘分的。


　　这是一个很清浅的故事，没有太多的阴谋诡谲，也没有太多的明争暗斗，每个人都是为家为国善良而普通的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然而造化弄人，天不从人愿，当一面旗帜落下，又一面旗帜扬起，多少青丝成灰，旧爱成尘，青史每一笔的背后，都有多少生命的斑斑凝血。


　　历史中总有一些人，不管经受了多少苦难摧折，总能保持一颗如水纯澈的臣心，为国为民，不惜一切，或许并不是愚忠，或许也并不是为了千秋后世名。爱国，就是这么一种简简单单的情感，发自本能，出于本心，虽死不悔。


　　臣心似水，是袁崇焕祠中的一方钤印，是乾隆皇帝对臣工的殷殷寄托，是历尽艰辛、受尽荼毒之后仍笑对天地、无愧春秋的淡然一回眸。江湖已老，侠骨无多，古代的孤忠节烈已经变成太遥远的传说，而不再是人立于天地之间的准则，且容我遥向古中国焚香一祭，为那些水一样的忠魂，也为这个故事。


　　百折孤忠奉至尊，黄杨闰后厄还存。臣心似水甘分谤，天语如雷敢负恩。


　　织采为文


　　丝与瓷，是人类最重要的两项发明，远远凌驾于四大发明之上，唯其如此，它们才会分别在不同历史时期，作为中国的代称，远播海外。


　　总觉得，一个女子，如果今生有幸生于中国，若从未穿过丝绸，那将是多遗憾的一生。衣食住行四个字中，后两个字，中国是全无竞争力的，但前两个字，绝对是致命的诱惑，“舌尖上的中国”自不必说，那个“衣”字，对我来说，很大程度上，只是真丝。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国家，能够买到如此廉价且品种繁多的真丝制品。


　　在这部小说中，姜国被我设计成了丝之国。中国各个历史时期的丝织品几乎悉数登场，算是我个人的一点私货吧。很多真丝品种，现今已经难以寻觅，且不说绒圈锦和缭绫这些名品，就是抚慰过明代帝后肌肤的杭罗，和陪清宫女子度过炎夏的春绸，这些平凡的面料，如今也难得一见了……丝，在战国时期也是重要的物资，可以为衣，可以为帐幔，可以做货币，可以做祭品，可以书写……子女玉帛，是国家之基。“一农不耕，民有饥者；一女不织，民有寒者。”多少古代女子的一生，都是和丝牵绊在一起的，剪不断，理还乱，缠缠绵绵，至死方休。


　　文以载道


　　记得小时候，写作文《我的理想》，经常会写到自己的理想是作家。但是长大了，还是中了游戏的蛊，在游戏行业，一做就是十几年。这其间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作家梦，只怕要等退休后才能圆了。但随着年齿日增，不觉有了世事无常之感，人能把握住的只有当下，想做什么，现在就开始做吧！总是拖到未来的话，可能便丧失了原本的初心。


　　文字，是流传最广、载体最多、影响最大的一种媒介，游戏与之相比，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看着家中上千张游戏光盘卡带，那些游戏机都没了，这些光盘也只能用来揽镜自照，想再重温，很难……但文字却不是，它们在骨在铜，在石在玉，在竹在帛在纸……每一处火头熄了，传承断了，也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生生不息。能够最轻易地被获取、被传播，也能够最久远地流传后世。所以，写文，在我看来是比做游戏更严肃的事。


　　这个故事的诞生，更浅俗的原因则是看过太多人挖坑不填，还振振有词：没当初那个心境了，所以……甚至直接是：要不你写一个我看看？我想，这个挑战还不难，所以就开始写了，前前后后花了八个月，还算顺利，也算是言必信，行必果的承诺。要感谢的人太多，就不一一列举了，所有支持我的人们，我爱你们！


　　编者记


　　仙剑十年前所埋下的美酒


　　作为一名仙迷，我心中始终有一个困惑。转眼间，这困惑已有了十年……还记得《仙剑奇侠传三》之中那段关于战国的回魂仙梦吗？那令人惊艳的一场梦，关于它的猜测层出不穷，却为何在后续的游戏中从未出现过？


　　直到我遇到了王世颖，这个疑惑才得以破解。在聊仙剑时，这位奇女子的眼光突然变得清澈有力，作为仙剑系列最为重要的一款游戏，《仙剑三》中开创了独属于仙剑世界的恢弘设定，也完善了仙剑整个系列的时间与历史架构。可以说，自《仙剑三》开始，仙剑系列变得更为立体与真实。


　　王世颖，便是这代游戏的故事原作者，也是六界世界观的执笔主创，而诸君手上的这本《仙剑前传之臣心似水》便是《仙剑三》最初的故事雏形。当我第一次得知这一消息时，强忍住心头的激动，听完王世颖对仙剑的理解以及《仙剑三》最初的故事蓝本设定，我敢肯定地说：这是仙剑最初的起源，也是我心中仙剑瑰丽版图中失落至今的那一块。


　　之后不久，王世颖便将当初的故事蓝本发给我，我在震撼的同时，不由得萌发了《仙剑前传》这一大胆的设想，为什么不把这段被雪藏长达十年之久的故事通过小说的方式表现出来呢？


　　于是，这部小说历经八个月的筹备，便这样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臣心似水》的故事发生于李逍遥出生前的一千多年，那一年，魔剑还未诞生，重楼还在到处找人决斗，龙葵还没有遇见慕容紫英，而景天的前世还在姜国做太子……这应该是迄今为止仙剑最初的故事，这个故事引发了此后一千年仙剑世界的逐步形成，应该说，这是一部追溯仙剑起源的小说。在这部小说中，我看到了仙剑系列一脉相承的灵魂，也看到了不输于李逍遥、赵灵儿的极致爱恋，也看到了龙葵殉剑的始末，更看到了在家国倾覆前，龙阳的抉择……曾经回魂仙梦的全景展现在我们面前。十年之后，当年写下这个故事的人，亲自弥补了这十年来的空白。换成小说的形态，那些令我们潸然泪下的画面被唤醒，曾经感动的回忆又一幕幕袭上心头。


　　臣心似水，莫失莫忘。


　　十年，这部小说犹如一坛美酒，随着尘封的时间，揭开封泥时的香气愈发浓郁，口感更为曼妙……正值《仙剑三》十周年，《臣心似水》作为献礼十周年的作品，希望你能喜欢。


　　这杯美酒，我们先干为敬。


　　仙剑小说编辑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