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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问情6：天人永殇
作者：管平潮
内容简介
 南海复仇之战鏖战正酣，不可一世的龙太子竟走向穷途末路。痛定思痛，他竟认为是气运奇佳的琼肜小女娃左右了战局！一场惊天阴谋就此不动声色地展开 禁忌的法咒召唤出毁天灭地的远古巨兽，倜傥的神将将伤人的暗箭细细擦拭，南海大洋中一时风云倏烁，兵火流天。在所有明刀暗枪之外，南海滔天的风浪中又有一丝幽情暗暗流转。 远古大神羲和破水而出，指点张醒言复活梅雪仙灵的道路。御剑江湖的小男女终于要飞举昆仑仙都！天墟众仙之地和那位来历神秘的琼肜究竟有何关联？众仙之长的西王母与他们有无关系？ 霞飞天外，仙落人间。人间帝苑深宫中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变故，锦衣玉食的倾城公主忽陷腥风血雨，她与张醒言的前缘是否就此断绝？要圆满仙路的情缘、烟尘的旧事，张醒言要乘槎天外、洗剑银河！ 仙路不知行远近，人生若只如初见。绚烂总归于平淡，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一段幻丽而温馨的仙剑传奇，在本册划上完美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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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一章 欢乐和颜，飘飞陛以凌虚


听得惊呼，众人立朝四处看去，便见在右边水壁上忽现一抹异色。初时并看不清楚是何颜色，等过了一会儿那光亮渐渐清晰，便见那水壁后莫测难明的黑暗幽深里，有一道两三丈高的淡蓝光影，正在黑暗中飘飘荡荡，透过水壁荡漾着阵阵的幽光。


虽然此行跟随醒言杀来的二三百骑士，都是精锐的妖兵灵将，但到了这时，除了那老练成精的老臣罔象、平生只畏惧哥哥生气的小女娃琼肜，其他如醒言、彭泽少主等人，差不多已都是惊弓之鸟。一见光影浮现，诡谲难明，他们立即攥紧手中兵刃，屏息观察那怪影如何行动。


也不过须臾之后，便见那波光大动，听不到任何响声，那众人瞩目的亮蓝怪物已破壁而出！


到了这时，有那眼尖的才看清，原来这软绵绵左右漂摆的长蓝物事，却是只乌贼章鱼一样的怪鱼。身躯半为透明，如伞罩一般圆转蓬松；遍体氤氲着幽蓝的光气，其中浮动着星尘一样的亮银光点。身下则是千百条细长如鞭的触须，一色也是银蓝相间熠熠放光，在空明中胡乱挥舞。


不用说醒言等人神经早已绷紧，如何会对这气势汹汹的怪章客气？等遍体蓝辉的章鱼破壁打来，各样法术光华早已如缤纷乱雨般急骤击去，一阵“嗡嗡”乱响之后，那章鱼早被击成碎片！


只是，饶是他们手段高强瞬即歼灭怪章，人群中却仍是惨呼一片。有不少士卒被幽蓝章鱼尸体四下纷飞的残片击中，竟像被烧红的烙铁打中，伤处火烧火燎，剧痛直入骨髓。转眼之后，被章鱼肉块击中的士卒有不少已开始呼吸困难，显见中毒。


而在这之后，这群误入深海迷阵的妖兵水灵，又遇到许多闻所未闻的攻击。比如，以为一路只有些石头，脚掌踏过之时那石头却突然成活，一只只满身锐刺的毒鱼凶狠刺来，转眼又是中毒。或是幽暗莫测的水壁之后，突然有巨大触手横扫而出，将猝不及防之人齐腰卷住，转眼拖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在这些防不胜防的奇异攻击中，前后才不到半柱香的工夫，醒言带来的二三百名妖骑水灵，已经折损过半，虽然死者寥寥，却大都伤痕累累；最倒霉的，已将一路遇到的毒物毒素全都中齐。虽然，这些妖兵水灵或是皮糙肉厚，或是本就擅抵水毒，一时还不见什么大碍，但若是还不能尽快找到出路，转眼必死无疑。


在这样极端艰难的情形下，之后濒临绝境的兵卒们又努力摸索过一个一个岔路，趟过不知多少条危机四伏的水道，却始终没什么头绪。“水无常势”，这水中的迷阵果然流转不息，种种岔道通路常转常新，醒言他们始终都没看到任何相同两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往日几乎战无不胜的队伍，实已陷入绝境。


只不过，这群陷入绝望中的人们，其实并不知道，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幽暗奇阵中，却有一人始终在一旁窥伺。这位金甲白袍的高大战将，一直潜在一团飞漩的水流中，在阵壁之外紧随着陷阵的敌人；开始只是关注陷阵敌军的动向，但在听了阵中少年那句横剑悲愤之言，他心中便有些疑惑：


“张……醒言？”


看来此人似乎听过醒言大名，自此之后便更加紧随，努力在阵里那群纷乱的敌人中捕捉那少年的面目。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这阵外金甲战将便最终确认：这个将帅打扮、下马左顾右盼横剑而行的少年，正是他熟识之人，张醒言！


也差不多就在这之后，过不多久，正当醒言带着队伍摸索着蹀躞前行，却忽又听得有人突然大叫：


“瞧！那是什么？！”


再闻惊呼，众人更是毛骨悚然，一齐朝那声音所指方向看，却见远处黑暗的流水中，又随波逐流飘来两点幽蓝之物。


“又是毒水母？！”


见那青幽幽的蓝光与先前毒章水母差不多，众人毫不迟疑，一经发现便有数十点寒芒飞出，划破黝黑的流水朝那两点蓝光扑去。


“慢！”


就在这时，那全神贯注的少年却突然喝阻，手下古剑一扬，一片灿烂的剑光炫然卷出，将那数点夺命的寒光瞬间击散。


“众位且稍住，那二物却似有些古怪，待我前去探来！”


说着话，醒言辟水行出数武，已朝那两点悠然飘近的蓝辉倏然而去。见他上前，老水神罔象点点头微微示意，那战力强大的彭泽少主也跟了上去，防止三军主将、四渎公主的心上人有什么意外。自然，那琼肜不待长胡子老爷爷吩咐，也早已翩然破水而去，站到哥哥身后。


等靠得近了，醒言等人这才看清，原来这两只正在黑暗海水中升升沉沉的幽蓝之物，左边是一只拳头大小的晶莹水球，中间包裹着一只花朵，仔细分辨是一只蕊叶纤然的碧蓝花朵。右边那物，却有些奇怪，看样子是两支木条，靠得很近，一支完整，另一支从中断裂，呈“－－”字之形。两支看似普通的木条，却在幽暗里荧荧放着蓝光，还不停翻滚；盘旋滚动之时，两支木条总保持着平行的姿态，中间断裂的那支，无论翻转如何迅疾，却始终安然无恙。


看见这两物，醒言心中便犯了嘀咕。很显然，以他神识，立即便判明，这两物并无恶意，看样子并非凶器，却像两个迷题。


“这是……”


从饶州的季家私塾启蒙，一直到罗浮山千鸟崖上饱读经书，醒言早不是那个只知混食的市井少年。这样谜面，如何难得住他。只略一思索，他便大致有了答案。醒言心中忖道：


“这左边之物嘛……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萼巧承情；左边这幻影之花，应是兰花了。只是这右边两根木条又作何解？”


沉吟之时，他身旁彭泽少主楚怀玉，还有那个琼肜小女娃，也跟他一起参详。那楚怀玉，总往水相事物联想，便始终不得头绪；琼肜倒是颇有所得，觉得眼前一个不过是屋里拿来当摆设的兰花水晶球，另一个则是双木筷，只是其中断了一根，正属哥哥千叮万嘱不要随便往回捡的破烂物事。当然，虽然很快想出答案，但连琼肜自己也觉得太过简单，便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且不提他二人；再说醒言，心中继续紧张思忖：


“这兰在水中，那该解为……”


既然两物同时出现，那便该对比一下之间有何不同。稍一观察，便觉得那裹住兰花的晶莹水球颇有寓意。显然，这兰花本就高手造就，即使在深海之中也不会轻易飘散，外面这层致密的水球，并非只作保护之用。这么一想，他便豁然开朗：


“水？水主润泽，这左边之物……润兰？！”


一想通这关窍，脑海中便如一道闪电瞬间照亮，醒言顿时有了答案。水涵兰花，是为润兰；那左边两根木条便不是什么筷箸餐具，而是组成八卦的长短横道，“－”为阳爻，“－－”为阴爻，由二木做成，相较晶兰水球又较大，那组合起来正是——


“樊”！


“樊川润兰？！”


脱口喊出这俩名字，眼前两只提示之物，忽如通了人性，在眼前上下微微浮动，似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悠然向旁边飘去。


“跟它走！”


醒言当机立断，立命军卒跟在这两只寓意“樊川”、“润兰”两位故人的奇物后面走；绝境之中，只能如此逢生；身处危机四伏的深邃海水里，也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而之后那罔象老水神，听得醒言“樊川”之语，也立时惊悟，告诉他这樊川正是南海镇守九井洲的旧洲主；九幽绝户阱，正是计蒙后裔樊川水神的拿手秘技。看来，那孟章为了应付眼前战局，又将这往日获罪的旧将起复了。


听了罔象之言，醒言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定。紧随二物前行之时，他还在心中庆幸，庆幸果然善有善报，今日能脱困厄，全是拜当年好心所赐。念及此处，醒言自然在心中拜谢各位上清祖师，并赌咒发誓，以后要更加勤修道德！


闲言少叙；直到这时，有了高人相助，大家才发现，原来铜墙铁壁一扬的迷宫，忽已变得千疮百孔；不少看似没什么通路的水壁，水球爻卦到处竟豁然洞开，凭空生出一条道路供人通过。并且，这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碰上几条看似凶猛的海鱼，全都只是一瞥匆匆而过，并不前来袭扰。原本七拐八弯有若盘肠的幽深迷宫，他们用不了半刻工夫便已顺利通过。


等出了水阵，醒言他们便发现他们正在一片林间空地。困境之中，几乎闷绝；一朝脱离，所有人都大口大口地呼吸，觉得格外的舒畅。喘息之时，那些中毒较深的伤卒已被妥善安置，各各绑紧在通灵的兽骑上，以期能和大军一起行动。


就在众人整顿喘息之时，醒言也没闲着，前后左右紧张地环顾，看看有什么敌人踪迹。


看得一回，不仅杳无敌踪，便连那指路的恩公樊川也踪迹不见。险地不敢多留，见不着樊川，醒言便只得抱拳向四周团团一拜，算是谢了他指路之恩。


到得这时，他们这群突击骑兵已离九夔虺十分接近；虽说“望山跑死马”，那九夔虺比寻常山脉还高，但现在不须凝神运目，便能看清那庞硕异兽暗蓝皮肤上不易察觉的深紫花纹。九夔异兽原本远处看着光滑的皮肤，现在一瞅，发现也有许多沟壑一般的纹路。看来，他们应该已经离九夔虺很近了。


靠得近了，那位高高在上中央作法的老法师终于看清，醒言一瞧，一眼便认出正是见过几面的老龙灵。


“哈，将他击倒就成了！”


在无人的小树林中，醒言紧紧盯着那个极力作法的老水灵，心里盘算着如意算盘。在高山一样蹲踞的异兽背后，他还不知此时四渎玄灵的大军已退到安全地带，正和南海龙军僵持。并且，眼前这个摩天坐海的九夔异虺也不似开始凶恶，巨洞一样的九头虺口中半晌工夫才喷出一团光焰，在忽明忽暗的海天夜色中流窜百里有如身长万丈的灿烂灵蛇。


“打倒他们就成了！”


这念头差不多是所有人的想法，当即这支二三百人的队伍便悄悄向林外前进，意图出一举奔出，突然发难，将那异兽发狂的根源彻底消灭！


只是，当他们自觉悄无声息地冲出树林之后，全体上下包括醒言在内，看清眼前景物，一时竟全都傻眼！


原来，此刻在他们面前，数百面绚烂的旌旗迎风招展，数十镇披坚执锐的武士严阵以待，中间更有数十名黑袍法师各持法杖，同千百名甲士一齐注目，朝他们这边冷冷瞪视。


“……原来刚才不是风声！”


到得这时，大家才知道，刚才在林中听到的那呼呼的声音，并不是林外海岛猛烈的夜风，却是林外风卷牙纛的猎猎旗声。


“失败了！”


一见眼前阵势，醒言便知道现在自己最该做什么。眼珠一转，他便仰脸朝正对面龙灵那边看看，左手却在身后做了个手势。然后他右手中宝剑一举，朝正前方挥兵直指！


“来了！”


眼见醒言这拨人冲来，一直严阵以待的南海龙军兴奋中又带有些紧张。虽然，按他们军师老龙灵的神机妙算，此际无论谁来，只能是以卵击石。但这会儿忽然有不少人认出对面那一马当先的神甲小将，正是传说中的张醒言，顿时便有些不自在起来。不少人，包括几位久经战阵的神将，想起这小邪神之前种种匪夷所思的战绩，便忽然觉得身上筋骨有些不得劲，一股寒气蹿上后脊梁，十分别扭异样。


不管怎样，该来的还是要来。所有守株待兔的精锐龙军，一瞬间全都攥紧手中利器；那些辅助攻击的法师术士，各种凶险的法术也蓄势待发，只等那批送死的敌军冲到合适方位。


谁知，出乎这边所有人意料，那批狂呼乱喝奋不顾身的敢死队伍刚刚稍稍冲近，还没等自己这边动手却忽然转了方向，在那位为首少年地带领下竟朝北面军阵稀薄处急转而去。


刚开始时，南海龙军还以为他们要从北翼薄弱出攻击突破，谁知眨眼之后，那支刚刚还异常凶猛的敌军一沾即走毫无恋战之意，只从侧面一窝蜂般杀开一条血路，便冲进浅滩海水中朝远方奔去！


到了这时，所有布阵的龙军精锐才明白，那个威名赫赫的四渎龙婿太华神子带领的突击部伍，竟根本没存什么破坏军师作法的念头；打刚才一开始，便专心只是想逃！


想通这点，哭笑不得的龙军战阵迅速朝北面敌人逃跑方向追击，意图将他们一举歼灭！


认真说起来，虽然北翼并非孟章大营所在，军力相对稀疏，但毕竟是紧靠九井洲，那沿路的浅滩海水中如何不军卒密布。只是，醒言这支骑军果然个个精悍，要说从刚才那千军万马中杀到龙灵子近前将法阵毁掉，绝无可能，但如果只是下定决心想逃，则除非真有上百名高强的神将蓄谋已久，一齐出手，才能将他们阻住；像这样毫无组织的就地阻拦，根本挡他们不得。


因此，在醒言、琼肜、罔象、楚怀玉等人拼力施法砍杀之下，这两三百人的骑军很快便冲出重围，泅入冰凉的海水中，拼命朝西边本阵方向逃去。


这一路上，在醒言指挥下从西北逃出的这批人还拼命向南靠近，因为那边正是九夔虺喷吐奇光烈焰之处；醒言看出，从九井洲倾巢出动的追兵，似乎也忌惮九夔虺光焰，追击时并不敢如何向南迫近。


就这样，虽然这片海域上喊杀震天流光乱舞，但醒言等人从南海龙军本阵杀进杀出，竟没多少损伤便已逃出数十里地！而这时，那些正在三四百里外勉力支撑九夔虺光焰、按云中君之命静观待变的四渎玄灵军阵，也看到他们这批仓惶逃出的敢死队伍，当即千百个早已待命的战骑蛟龙如离弦利箭般射出，躲避着四处飞洒的流光电雨，朝对面急赶接应。


这时候，正是风声、浪声、梭镖利箭破风声、流光烈焰穿云声、威吓鼓劲叫战声，声声搅作一团，惊天动地；旗响、马嘶、人语、妖嚎、龙吟、蛟鸣，种种怪叫纠缠一起，将这方圆百里的战场闹得沸反盈天。


似乎这大战，从昨晚打起直到现在才到高潮；不论其他，光这震耳欲聋的声响气势，便比以往任何一场大鏖战都要惊人。


在这样震天动地的厮杀鏖战声中，醒言也是手忙脚乱。驱马逃在众人之后，一边要运起残存的太华道力，施展师门别名“大光明盾”的旭耀煊华诀，将清幽的光膜流布众人身后，抵御漫天飞来的神虺华焰、法术光流，一边还要飞剑如龙，斩杀任何方向袭来的敌军战卒。


“哈哈！”


正在边打边逃之时，喧闹沸腾的海天中忽然回荡起一阵清亮无比的笑声，瞬间压过所有的声息。


闻得大笑，醒言一惊，循声一瞧，却见原是那作法驱虺的老龙灵已和法阵一起转到西侧，正在九夔虺的半腰处朝这边大笑。醒言看得分明，纷乱战火中占尽上风的南海老军师长髯飘飘，傲骨英风，一边继续作法，一边在漫天流窜的烽火烟光中朝自己这边苍然说道：


“张家小儿，怎地走得如此匆忙？不如留步，和老夫叙一叙旧谊。”


“……”


听得龙灵之言，醒言脚底跑得更快，口中却也运功回复：


“龙家老汉，多谢多谢！只是本将军一天征战，肚中饥饿，还是先回去充饥，叙旧之事以后再谈。”


自他这一言答罢，双方骂声便轰然而起；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清听不听得懂，双方所有闲着观战的士卒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朝对面叫骂不停，一来发泄心中怨气，二来给己方正在战场垓心奔逐的将士鼓劲。


且不提双方骂战蜂起，再说醒言。乱军之中回头朝西望望，他不禁心中暗喜：


“快了！再挺一阵子就能和援军汇合了！”


刚才这一阵汗流浃背地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已逃出上百里；回头望望也渐渐看清那些援军的面目。醒言心中欣喜，看看基本没什么危险，便也转过身去，和部众们一起专心朝西逃窜。照这速度，估计不过半刻工夫，他们便会遇上援军的锋头。


只是，经历这么长时间艰苦鏖战已有些晕头转向的上清堂主，奋勇逃命之时，却渐渐觉得周围的风声有点不对劲起来。


“咦？”


“怎么那声息小了？”


断后奔逃之中，醒言忽然发现，原本乱成一锅粥的苍茫大海，不知怎么竟在自己耳边渐渐平息。喧声震天的海天战场，渐渐竟只听得见风声水声。


“这是怎么了？”


随着这渐渐静谧的海天，前面那些奋力奔逃的部属，居然也渐渐放慢了速度。队伍中越来越多的妖兵水灵，在如此紧急之时竟开始停住驻足，回过头来，专心朝自己头顶后方观瞧，也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不要命了么！”


醒言被他们带慢速度，心中抱怨一句，却也情知有异，便跟着军伍一起停下。这一停，随眼朝左右一看，他却大吃一惊！


原来，不知何时，一直跟在他身边飞跑的琼肜，此刻竟踪迹皆无！


“难道刚才匆忙，失陷后方？！”


醒言额头冷汗涔涔，不顾仪态，赶紧朝四下大声呼唤寻找：


“琼肜！琼肜！！”


刚喊了两声，却忽有发愣的部属朝他身后指指，示意他看看身后。


“嗯？！”


醒言赶紧转身朝后一看，却见海面一片黑茫茫，别说琼肜，就连刚才追迫甚急的敌军，此时也都渐渐停了水迹浪踪，一起如呆头鹅般朝他们身后那东边观看。


“琼肜……”


朝东方一望，醒言便立即发现那女娃踪迹。黑空中看得分明，那个不谙世事、事事跟随的小琼肜，身畔正带着两团烈烈飞舞的朱雀光火，竟就在那渊停岳峙一般的怪兽身上！


“琼肜……什么时候去那儿啦？她要干嘛？！快回来！”


醒言冷汗淋漓，张口欲呼，却又不知会不会惊动那凶恶怪兽，只张了张嘴，却又停住。这时候，不仅他着急，对面那敌军却也面面相觑，一时忘了攻击。所有人抬头望着东边云端那个方向，视线紧紧盯着已到了九夔神虺脖子的小女娃。这时所有人耳边渐渐只听得见风声浪声；云边偶尔还有看呆的蛟龙鹰隼，忘了飞腾，掉坠云空，在半空中费得一番翻滚挣扎。


不提三军愣怔，再说琼肜。


飞鸟一样的身姿转眼就到了这“大蜥蜴”的颈项，天真烂漫的小少女一边在九夔虺身上寻找着能够落足的纹路，一边还在樱桃小口中念念有词：


“道可道，沿着跑！”


活用着往日醒言教着背诵的道家经典，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眨眼就来到九夔巨虺的头顶。


说来也奇，相对这巨兽，琼肜便如一粒微尘。但在她踩踏之时，脚下这通天彻地、不可一世的远古异兽，却似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继续向身前那些微小的生灵喷洒郁积的灵火。


“到了！”


这巨兽头顶也太过宽阔，宽阔得如同自己门派的飞云顶。琼肜又费了好些劲，借了一只火鸟之力，才翩然飞近云边那颗滴溜溜放光的橙红“丸果”。


“不可！！！”


到得这时，便连傻瓜也知道这倏然攀登的少女是何用意；见她伸出玉样的藕臂，此刻已低低在下的老神灵一声惨呼，试图阻止。当然，此时那位高高在上专心采摘的少女，绝听不见底下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转眼之间，那颗醒言等人处心积虑都破坏不了的法阵之源，眨眼就被她握在手心里。


“摘到了！”


摘到心目中的佳果，琼肜嘻嘻笑着从九夔虺巨大的头颅上奔下，从云端溜下，一溜烟般朝哥哥那边飞跑而去。直到这时，那个刚刚同众人一样惊呆的九夔异兽，却才如梦初醒，朝这小小异物飞离的方向，无意识般吐出口中蓄积的最后一口烈焰光火。


“哎呀～烧着了吗？”


划空而过的烈焰流光，仿佛送人远去的好风，在琼肜身后一路延展。烽烟光气的锋头，正是那位做成大事的小女娃，虽然担心着身后的裙裾，但掩盖不住一脸得意的欢笑，在一片火急火燎中离哥哥越来越近。


“醒言哥哥，给！”


就这样，千百年日月菁华内外兼修性命相连的神异龙丹，就这样被有人眼中梦魇一般的小少女轻易地递给她哥哥；而那受丹之人此时却早无往日的精明机灵，脸色僵硬，只如机械般接过小妹妹这颗意外的赠礼。


“……”


“琼肜？”


“真是琼肜？”


“这真是自己在荒山僻壤随便认来的异族小女娃？”


对这位心智聪灵的少年来说，忽然之间，仿佛其他一切都不存在，只有这笑逐颜开的小少女成了唯一的问题……


而这时，那琼肜见敬爱的兄长沉吟不语，还低了声音，歉然说道：


“哥哥，这丸果是有些小，不够哥哥半口；可是哥哥饿了，琼肜现在只能找到这颗，先垫垫肚子，等回去再多吃……”


这时，正是沧海雾浮，洪波渐起！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二章 忆泪衫前，望极浦兮悟怀


以前无论什么时候，张醒言也从没像现在这样脑海中一片空白。琼肜随手摘下九夔虺头顶那颗万众瞩目的丹丸，却让他一派茫然。


“哥哥？”


眼见醒言神情呆滞，作声不得，琼肜着了急。这小女娃，之前听醒言跟龙灵说他肚饿，便当了真，悄悄离队跑去真寻来一只丸果，只望能缓解哥哥饥饿。谁知现在，瞧哥哥神情，显然对自己献上的果子并不满意。


觉出这点，琼肜有些不好意思，便要再夸说这丹果滋味定然不错。谁知，就在这时，忽听身后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随即人声沸腾而起，转眼便盖住自己口里的声音！


盖住琼肜话语的巨声，却是九夔虺发出。


这只远古遗存的无敌巨兽，忽被取走控神壮胆的龙丹，顿时如梦初醒。这片海域中无敌的存在，转头朝四外环顾，却发现遍海都是奇形怪状的怪物，顿时吃了惊吓，缩了缩脖子便赶紧朝身前海水中遁去——九夔虺这样庞硕身躯，稍一动弹便周转数十里，何况这样吃惊举动。于是，这九井洲西南忽然间便有如山崩，塞满云天的身子从黑云边塌下，朝冰冷的海水中囫囵坍去。


九夔虺这么一来，正是出其不意，附近的南海龙军顿时倒霉；远古遗兽的巨爪稍一划位，立有上百名龙卒英勇殉职；庞大的尾巴从浅海中翘起朝两边摆一摆，便立即横扫千军。在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中，前后不过片刻工夫，依托九井洲的南海龙军竟遭到开战以来最惨重的损害！


等那个通天彻地的海兽离开战场回去颐养天年，这原本充实的海天战场便忽然显得格外空旷。


再说醒言。


被九夔虺入水一搅闹，他这时也缓过神来，顿时想通刚才发生何事。脑筋重新活泛开，醒言不由一丝苦笑——谁能想到？千辛万苦费了那么多周折，损伤了那么多人手，最终也没能达到目的，最后却被这小妹妹随手破掉法阵。这事无论如何想来，都只觉十分诡异。醒言心说，若早知如此儿戏，还不如早些时摆出兄长威严，叫琼肜把那龙丹摘来，哪还费得刚才那番要生要死的周折！


就在醒言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之时，后边的援军也已赶到。四渎公主灵漪儿，也冲破众人拦阻，握着那只光华灿然的神月银弓立到他身侧。而这时对面那些追兵，却如呆如傻，在波涛中若往若返，和刚才醒言的茫然模样别无二致。在他们身后，那位痛心疾首的老龙灵，却脚下生风，转眼便赶到他们附近。


“哈！”


见得这样，清醒过来的少年手捧着那颗滴溜溜乱转的龙丹，运足了气力对近在咫尺的琼肜叫道：


“哈哈！多谢琼肜，我果然感觉更饿了！”


众目睽睽下，少年说话时眼瞥着手中龙丹，正是垂涎欲滴模样。


“……”


见他这副饕餮神态，龙灵子满面皱纹都揪到一处，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此时这醒言，看在他眼里已如焦侥之地的恶魔。到得这时，老成持重的龙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住口……”


——位高权重的南海水臣，从打知事以来，从没有一次“住口”说得这样有气无力。当然，他也知道，即使自己的音量再提高十倍，对面那人也不会听他话。


“哈！”


正当龙灵万念俱灰，却忽然听对面那少年朗声大笑，隔着海浪烟涛朝自己这边叫道：


“对面那龙家老汉，不须你提醒，你这丹丸我也不急下口。这丹儿来历如此不凡，如何吃法我还得带回去好好研究——至少得拿来下酒！”


“你！”


见醒言嬉皮笑脸说出这样促狭话语，龙灵子惊骇之余，直气得浑身乱抖，只知手指对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过醒言却不管他；将龙丹小心揣入怀中，差点把南海重臣气死的四海堂主却忽然正了正神色，一改刚才玩笑神态，如同换了个人，伫立潮头在海风中朗朗说道：


“龙灵前辈，刚才只不过说笑。你这龙丹，能招凶兽，既蒙舍妹拿来，一时半刻我自不能还你。不过正如四渎老龙君文檄中反复告说，我辈来南海，只为打倒倒行逆施的昏聩水侯，还南海清明，与他人无涉。您老人家，只不过盲从，晚辈不会跟您为难。这龙丹我先保管，只等义师克复南海，自然完璧奉还！”


“……！！！”


听得这话，差点没把一直在阵后休养的孟章鼻子气歪。只是阵前那龙灵闻言却嘿然不语，手中风狸杖引而不发。看他垂头丧气样子，应是丢失龙丹，失魂落魄了。


再说醒言，借机宣传了一番，便再不多话；眼见着后方军阵如云赶来，前面海波又如一马平川，他便当机立断，举剑振臂一呼：


“杀！”


真个是“军令如山”，自他扬起瑶光神剑断然下令，身后千军万马便如离弦箭雨般从他身边越过，潮水般朝百里外的敌军呼啸涌去。这时那南海军卒，刚才经琼肜、九夔虺一搅闹，士气已低到极点；除了少数勇将悍卒，大多避刀畏剑，不等敌人杀来，便弃械朝四外海天中仓惶逃去。这样千军万马的大鏖战，已绝非少数人力可以扭转。因此即使孟章心中千般不愿，到了这地步，也只好随大军一起落荒逃去。


于是，这争夺南海龙域第三门户的浩大战役，终以四渎玄灵一方大获全胜告终。


到了这时，当战场的烽烟迷雾渐渐散去，攻上九井洲的将士才发现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原本凄迷混沌的海天尽头已有熹微的光辉浮现，望去波光粼粼，应已是浸染了朝晖之色。


大约就在朝日初升时候，四渎的将士已将九井洲清理完毕，浩荡的军伍物资源源不断开上这座南海龙宫的门户要地。


按云中君提议，当那小鸟依人般留连醒言身边的小女孩儿踏上九井洲海滩之时，预先铺排好的鼍鼓龙钟次第响起。四渎龙族轻易不得演奏的宏大军曲《龙王破阵乐》，便为这扭转战局的少女庄重响起。而琼肜自己，在两边锦袍甲士阵列如林恭迎她之时竟不明就里，依旧牵着醒言衣角，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如同逛集。


这样懵懂，直到那龙君的近臣庚辰神君捧来四渎特特的功劳册，提笔在那头功之下题写“张琼肜”三字，小女娃辨别出来，才觉得事儿有些特别。之后，按例又让她在这功劳册自己名字下按下手纹，以供确认，却因她手指太过纤秀，那个为寻常海神水灵准备的印窝太大，还不得不让她攒起三根手指，才勉强将印窝填满，让印窝闪过蓝光一道，这才功德圆满。


此后又有种种议程，不过已与醒言琼肜无关；因为刚才大战中冲锋陷阵出生入死，这对兄妹俩被龙君下令，令他们回刚刚准备好的营帐休憩，恢复元气。


略去此间种种繁冗，再说醒言琼肜二人。等那些四渎仆从将他们诸般生活物事铺摆整齐，鱼贯退出，这兄妹俩却在各自的营帐中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刚刚经历大战，虽然当时或有困倦，但等这战事一完却反而兴奋起来。于是，从营帐中溜达出来的少年，刚出门，便遇上从旁边那小营帐中偷溜出来的小琼肜。


“哥哥也出来散步？”


琼肜碰上醒言，却怕他逼自己回去安睡。只不过这回她却过虑。


“是啊琼肜。”


醒言和蔼答话：


“哥睡不着，就出来逛逛。琼肜你也睡不着？”


“是啊！”


琼肜顿时把心放下，飞快回答。


“那好。琼肜你过来，我们一起到那边石头上坐会儿。哥哥有话要问你。”


“好啊！”


听醒言要跟她说话，琼肜满心欢喜，赶紧跑到海边那块平滑的岩石上坐好。又拿手在身旁石上擦了擦，只等哥哥到来。


“是这样。”


出乎琼肜意料，平时亲切的堂主哥哥，这时却一脸严肃，到了面前也没坐下，只是站在眼前跟自己认真说话。


说了一句，醒言停了一下，似是理了理思绪，才郑重其事的问话：


“妹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好啊，哥哥想问什么？”


和醒言在一起，琼肜欢声笑语，灿烂的笑容和午前明亮的阳光一起填满她的酒窝面颊。


“嗯。”


醒言问道：


“琼肜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认识哥之前，在那罗阳小镇的山野中，到底有什么经历？你……父母是谁？”


目睹过小女孩儿许多离奇事迹，这问题醒言早就憋在心里；平时也许无暇顾及，或是觉得许多事还算合理，但到今天目睹发生这样不可思议之事，醒言便再也忍不住，即使知道琼肜内心里总是忌讳她妖怪的出身，却还是无法忍住不问。经过深思熟虑，他觉得如果他神智并不错乱，并且读过这么多书卷经册还算知书达理，那按他判断，这琼肜出身绝不会平淡无奇——那罗阳是何地？虽然竹林遍野清气充盈，却也绝不可能孕育这等神物！


心中这般思忖，醒言等待眼前少女回答。


只是，当他这问题一出口，一向心直口快对他知无不言的小少女，却忽然怔住，直过得许久，却还不回答。两人之间，忽然只听得见海浪阵阵冲上沙滩的声音。


“咦？琼肜这是怎么了？”


醒言并不知道，此时琼肜心中，已如同翻起滔天巨浪！


“这一天……”


“这是躲不掉啊……”


琼肜的眼眸中滢滢闪动，似乎泛起点点泪光；仰着脸儿又望了敬爱的哥哥一眼，她便忽然从坐着的礁石上跳下，一言不发，扭身朝自己营帐方向跑去。


“呃？琼肜这是干嘛？”


见琼肜这样举动，醒言好生不解。


“莫非她有什么证明身世的物件？要回帐拿来给我看？”


望着琼肜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帘后，醒言心中一阵胡思乱想。


正心想要不要过去看看时，忽见那突然跑掉的小女娃又从帐门前出现，手里也多了件什么物事，正朝这边慢慢走来。见她出来，醒言在眼前手搭凉棚，避过正午前刺眼的阳光，这才看清琼肜手捧物事，正是一只小小的包袱。


琼肜手中这只包袱，醒言自然十分熟悉，正是他们出门在外时琼肜专门的小行囊。


“她这是做什么？是不是行囊中有什么身世物证？”


正猜测时，琼肜已挨到近前；出乎醒言意料，她并没跟自己展开包裹指点物事，却只是一脸严肃，机械说道：


“哥哥，我走了……”


说罢，她竟转身似是真要离去。


琼肜这举动，正是出其不意，醒言见了大吃一惊；就这惊愣工夫，琼肜已经转过身去，正踌躇着想要向前迈步。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见此情形醒言顿时急了，猛跨过两步拦在琼肜面前，想将她拦住。只是，刚刚转到正面，等看清琼肜脸上神情，他却忽然怔住：


这粉妆玉琢般的雏龄少女，刚才强自镇定的面颊上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晶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迷蒙的眼眸中扑簌簌落下，在粉鼻两旁流成两道泪瀑。


“琼肜？你这是……”


见她突然哭泣，醒言不明所以，一时手足无措！


见他惶恐，那流泪中的少女，却于泪光中勉强挤出一丝笑颜，说道：


“哥哥……不要为琼肜担心。琼肜早知道，总有一天哥哥会嫌弃琼肜出身……可是……”


在几分强挤出的笑颜中，泪流满面的少女颤抖着声音，有些惆怅地说道：


“可是琼肜，还是哭了啊……”


“本来已经想好，在哥哥嫌弃时一定不哭，离开时不给哥哥见到丑样，可是琼肜……”


说到此处时，琼肜已是泣不成声！


“……”


听到这里，醒言才终于明白眼前发生啥事。


“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却想得这么多！”


想通关节，醒言正待出言安慰排解，却忽听远处一声惊呼：


“琼肜妹妹？你怎么哭了？！”


话音未落，一个娇娜的身影已如旋风般来到眼前；醒言定睛一看，正是龙女灵漪。


“灵漪你来得正好，你帮我——”


“这是怎么回事？”


见喜爱的小妹妹哭得无比伤心，爱心满怀的灵漪儿心痛不已，着忙跟醒言询问。


于是，醒言手忙脚乱的解说叙述，加上琼肜抽抽噎噎的说明补充，灵漪也大抵明白发生什么事。得知经过，爱憎分明的四渎公主顿时如护崽的母鸡，一把将哭泣的小妹妹护在身后，张开双臂，将这个胡乱逗引小妹妹的可恶兄长驱离。


“哼！醒言你这是少见多怪。”


只听灵漪儿不满地数落少年：


“为什么琼肜小妹就不能有天大的本事？照你那说法，你怎么就能随便在市集和漂亮的公主搭讪上？我这大方得体的四渎公主芳容，怎么偶尔就让你遇到看见？”


“是呀是呀？”


本来哭得伤心的琼肜，这时也从灵漪姐姐身后探出头来，带着哭腔帮腔。


再说灵漪，在这一连串质问之后，她这四渎公主便作了总结：


“醒言！你这真是『下雨天没事，打孩子玩』！”


“这……呵～”


虽然往日醒言在这位尊贵的龙女面前一贯理直气壮，但此刻惹得琼肜悲啼，正觉得理亏，便只好不置一词，只是呵呵傻笑。


不过，出乎他意料，这场在他看来不大的风波，到此时却还没结束。虽然刚才见琼肜探出脑袋说话，无论他还是灵漪都觉得小妹妹心情应该好很多，谁知等他使了使眼色，让灵漪儿掰过琼肜身子一看，却见她眼泪倾盆而下，却比先前哭得更急！


这样古怪情景，在灵漪好言追问下，琼肜才好不容易说清楚，原来她这样大哭，是因为她刚想到自己离开哥哥后，拿一根树枝挑着自己包裹，一个人行走在秋风落叶荒郊野外的情景。


自然，她这么一说，害得那位惹祸的堂主又挨了龙女一番数落。只不过，在被灵漪数说之时，醒言心中却也有些奇怪，只觉得琼肜现在情绪波动有些厉害。


不知不觉，等琼肜哭声止住，飞跑回自己帐篷放掉包裹，又回到醒言灵漪二人身边，那日头便已行到正头顶上。这时他们身外这茫茫大海上，巨风初兴，波澜翻涌，深不可测的大海扬涛激浪，汹涌滂沛，撞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犬牙交错的礁石丛中，腾起四五丈高的浪花，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如烟花般飞散。


起大风了。


在这风暴般飚卷的海潮面前，醒言透过层层的雪浪烟涛朝东南龙域的方向望去，心中却没来由地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三章 雨荡云飞，疑荷香之入衣


醒言他们所处的沙滩颇为僻静，正是云中君想让他们兄妹二人好好休息，才在这样清幽之处安排了帐篷。因此，他们身边这片蜿蜒数里的海洲沙滩上，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


当日头行到天心正中，琼肜也终于破涕为笑时，海滩上便刮起南海特有的季风。浩浩荡荡的海风从东南吹来，在苍蓝的海面卷起千堆浪雪；层层的雪浪烟涛从远方涌近，奔到近海时已像冲锋的千军万马，气势汹汹，带着轰轰雷鸣，盖过低矮礁岩，撞上高峻巨石，在晴空下扬起数十丈的雪白水瀑，摔到醒言近前时已如同下起暴雨。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小海啸中，醒言身边那两个女孩儿却毫不惊慌。灵漪本就是水族儿女，在这样雨浪齐来的情景中如鱼得水；被熟悉的海水味道一淋，她那龙族的天性迸发出来，当即欢欣鼓舞，飘然离地，去凶猛的巨浪中穿梭了几回，又借着洋洋洒洒的风潮浪雨带衣洗了回澡。琼肜见海面起风更是高兴，巨浪袭来时一般人唯恐避之不及，她却顶着风波蹒跚几步，坐到某处浅滩，每当大潮涌来时，便将她小巧玲珑的身子推回原处；在浪峰一路滑行，琼肜就如飞翔的小鸟，正是乐此不疲，好不欢欣！


只是，有些反常的是，灵漪琼肜嬉戏，醒言却没津津乐道，反倒一个人坐在原地，面对着奔涌的浪涛怔怔出神。阳光遍洒的明媚蓝天下，磅礴的巨浪，狂暴的风雨，这样奇特的景象仿佛惊醒他某种封尘的记忆；当冰冷的海水兜头盖脸浇下时，他对心中几月来那个若隐若现的模糊记忆忽有所悟，就变得有些不安和踌躇。


“醒言，你怎么了？”


几乎在同时，灵漪和琼肜一齐发现他的异样，便停了嬉闹，回到他身边关心问话。


“这……”


目睹她二人关注的神色，醒言更加踌躇，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说，或是该怎么说。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才下定决心，小心的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告诉灵漪琼肜：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想起半年多前做过的一个梦。”


“啊？哥哥也做怪梦？”


琼肜闻言情不自禁地惊讶。


“是啊。琼肜你说得没错。我这梦是有些怪，我梦见自己流落到一片狂风大浪中，还遇见一个女子。”


既然开了口，醒言也不再害臊，决定知无不言：


“唉，灵漪，琼肜妹妹，你们不知道，也不知是不是我胡思乱想，怎么也会在梦里和那女孩儿做了些荒诞不经的轻薄之事。事后好像她还想杀我！——你们知道的，我这样忠厚正直，怎么会做出这样出格之事。”


“……”


醒言说完，两个认真倾听的少女齐齐愣住。等她们加过神来，那琼肜便立即叫了起来：


“哥哥！琼肜差点忘记，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什么是『轻薄』！”


灵漪却勃然大怒：


“好个张醒言！竟敢和不认识的女人胡来！”


“唉呀，灵漪，你错怪我了，我那是做梦……呃？！”


琼肜的疑问醒言自然继续装聋作哑不回答，但对灵漪的问责他刚辩解一两句，却忽然有些触动。一直琢磨这事的少年当即很诚恳的问道：


“灵漪啊，你怎知我和那女子并不相识？其实我也一直在怀疑，到底我和那女孩儿认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


刚刚醋海翻波的龙女一时忘了发怒，给疑问之人认真解释：


“醒言你想，如果那女孩儿是我或是居盈，甚至琼肜，即使胡来又怎会打你杀你？真是笨哦！”


“……这倒是。灵漪，你果然冰雪聪明！”


这时醒言也反应过来，只准备一味说好话。


只是，在他赞扬声中，刚才那认真分析解惑的少女，忽然觉得好生不对劲。稍一琢磨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灵漪那玉样的俏靥腾一下红了起来，直羞得满面飞霞！


“呜呜！我怎么说出那样话？他一定要来取笑我了！”


惭愧无地的少女，刚发的那番公主脾气早已烟消云散；现在她只希望，自己刚才没说那话。


“呵呵……”


见灵漪儿忽然忸怩，垂头不语，并不继续来兴师问罪，醒言自然十分高兴。他此刻又好生后悔，觉得刚才不该把那尴尬事儿和盘说出。


这么看来，那件一直模模糊糊记忆着的事，自是梦幻无疑；正所谓“痴人说梦”，无论梦事自己觉得有多么真实，一旦说出来，便连自己也觉得荒唐无比。解开心节，他脸上便露出真心的笑容，一不留神甚至还笑出声来。


只是，他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看在灵漪眼里竟显得十分不怀好意。当即龙女羞意更浓，觉得两足酸软，手脚酥麻，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于是龙女当机立断，赶紧找了个托辞匆匆离去，不给那惫赖少年有机会继续取笑。


这样纯真青涩的风波，在整个波澜壮阔的妖神大战中只能算微不足道的小事。讨伐南海的战争进程就像部滚滚向前的战车，一旦启动便不能停止。在攻下九井洲不久，四渎玄灵的兵锋便直指东南的惊澜、乱流二洲，直逼南海龙域的门户要地。


惊澜洲、乱流洲，处在南海龙宫大门神怒群岛西北八百里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八百里的距离，对于推波蹈浪的妖神水灵而言，快些行军只不过是半天的路程。因此在这样的大战中，一旦这两洲被人攻取，南海龙域便只剩下神怒群礁最后一道屏障。这样一来，以前实力强大的南海龙族，基本算是门户洞开，走到穷途末路了。


正因这样，南海按照先前策略收缩兵力在神怒群岛一带的同时，也派出重兵协防惊澜、乱流二洲。甚至，孟章还不惜削弱鬼灵渊防御，忍痛割爱般调来原本防守鬼灵渊的龙神八部将之一飞廉神，令他驱使麾下五百风生兽，在惊澜乱流二洲之间往来巡防，协助两位巨灵洲主乌号、防炎抵御四渎。


南海下得这样血本，其后四渎玄灵地攻伐自然费了好一番气力。在黄河水神冰夷、玄灵妖神坤象的统领下，三十多路四渎水族、十来个玄灵教的妖族兵合一处，在十二月底到一月初的十来天里，于惊澜乱流洲外方圆数百里的广阔海域内纵横捭阖，艰苦厮杀，直打到翌年一月中旬才将负隅顽抗的敌人彻底消除。


而这期间，要不是南海眼见战局发展抵挡不住，便准备保存实力以图在神怒群岛最后决战，一定胜负，否则从神怒群岛发来的援兵不绝如缕，攻克惊澜乱流二洲的战役过程还将拖得更长。


不管怎样，这场血战迁延半月，前后死伤的士卒无数，可歌可泣者自然甚多，但这里并不一一赘述。在此处可以一提的是，那个孟章特地调来、勇名威慑南海数百年的飞廉神风生兽，在这场战役中宣告彻底覆灭。


飞廉神，和先前那九夔虺一样，是天地间到此时仍遗留世上的少数上古异种。其神雀首，鹿身，牛角，豹纹，蛇尾，不知在几千前肉身成神，便浪荡于南海风波，来去如风。又兼得飞廉神性情残暴，惯以攫取海洲土族婴孩为食，南海生灵便多受荼毒。后来他被孟章收服特地赏他岛屿八个，名为“飞廉猎屿”，专供他在这些岛上啖食土着生灵的幼童。


自然，飞廉神这样残暴劣行，按理说人神共愤，但在归附孟章之前一直无人能治。有这样局面，一方面他自己神力出奇，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手下又有五百风生兽。据典章记载，飞廉神麾下的风生兽，不知在上古何时收服；色青，虎爪，豹身，头若狸。虽然这风生兽战力不俗，但即使放在大陆妖族间也并不出奇。它们之所以能在南海横行无忌，只是因为风生兽一样奇异特性，便是如果它被打死，只要旁人将他嘴巴掰开对着风口受得几分风息，便“须臾而起”，复又生龙活虎，毫发无损。如此一来，敌对之人怎么也奈它们不得。


只是，这样类似永生的奇异凶灵，最后却在四渎攻克乱流洲一役中全部战死！


原来，为反击南海，表面稀松却是胸藏丘壑的四渎雄主云中君，早就对风生兽的特性了然于心，做了仔细了解。这回听说飞廉神风生兽参与厮杀，他便召来孙女灵漪座下的四神女之一静浪女神银霜仙姬作法。当巧计诱得飞廉神率部脱离主力大军独立厮杀时，专擅平风静浪的银霜仙姬便悄然施法，让整个鏖战的海域忽然风平浪静，方圆数十里内不闻一丝风息，就如同忽然掉进密室一样。


说不得，在这样如同窒息的战场中，那些被重兵围攻的风生兽军被打死之后，过了复活时辰仍得不到风力返生，最后便都真正闭气而死。


当风生兽头一回几乎全军覆没时，那往昔凶暴无比的飞廉神见势不妙，还待投降，却不知四渎云中君早已下了严令，说是即使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宽恕，他这样不知啖食多少种族后代的恶灵只能格杀勿论，绝不受降。于是，这为恶千载、跟着孟章作威作福的飞廉神，终于迎来自己的末日，被四渎龙军当场格毙，乱刃分尸而死。


这场大战，和攻克九井洲之役相比，同样轰轰烈烈，但这回张醒言却没有参与。一来，他在九井洲一役中和孟章对决，颇伤无气，需要一段时间静养。另外一个原因却是云中君听得四渎安插在南海内部的细作回报，说是那大败亏输的南海水侯痛定思痛，更加坚信醒言义妹张琼肜乃是决定战局气运走向关键的说法。据报，连吃几场败仗的南海水侯孤注一掷，已用自己南海之主的身份严令那个闲散的冥雨公子再接再厉，务必将龙婿义妹说动。如若言语不能说动，那按孟章密令，那位法力和他不相上下的冥雨乡主，就要将琼肜就地击毙。


战事发展到今日，无论孟章积威多重，又或是鬼灵渊神之田中万神之王的传说有多么动人神奇，南海上下已现出众叛亲离的端倪。除了早已倒戈的银光、流花二洲，以及神牧、神树两个群岛，现在孟章内部的嫡系重臣也是人心思变，心眼活动的越来越多。云中君先前散布的种种言论，正在被他们渐渐接受。那个一直被描述得邪恶无比的恶神少年，也渐渐有了正面的评述。


在这样情形下，原本铁板一块很难安插细作的南海龙域，已渐渐多了许多内应。比如，这回云中君跟醒言转达的有关骏台要害他妹妹的消息，便是综合了多个消息来源作出的总结；无论大体还是细节，全都活灵活现，宛若亲见。


因此，等最终连老谋深算的云中君也确认这条消息属实，醒言便不再带琼肜冲锋陷阵，而是在后方重兵保护的营帐中深居简出。


这样大战中奇特的隐居生涯，开始时醒言也确按龙王建议行事，和琼肜两个呆在重重保护中，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自己一边炼神化虚积蓄道力，一边教琼肜读书写字，补上近来因打仗拉下的功课。


只是，这样安分守己地呆了七八天，这一天醒言终于坐不住，觉得这绝不是长久之计。要保证琼肜安全，还得从源头上将危险消除。因此，利用闭门这几天清闲，他便开始算计起那个虎视眈眈的雨师骏台，试图找出化解之方。


说起来，这出身乡野后来又在市井中打滚了近十年的少年，心思果然机灵非常。前后才不过四五天工夫，他便已经结合自己经历想出一招自认为不错的妙计。当然，这冥思苦想出的计策还是他一贯的风格，不拘小节；虽然场景变换，由鄱阳湖变成了南海大洋，要算计之人也从市井无赖变为海外仙家，但万变不离其宗，醒言坚信这天下害人的法子，其实道理一同！


打定主意，他也没先问琼肜；反正这丫头对他言听计从，绝不会反对。他第一个找的，便是那个常常来玩的四渎公主，对她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那位四渎公主，才听他一本正经说完，便已忍不住“噗嗤”一笑，忍俊不禁嗔道：


“醒言！你真个惫赖，竟想出这样歪招！”


不过嗔怪归嗔怪，既然醒言求助，灵漪自然一口答应。说起来，她还一直为自己当年没赶上醒言和居盈捉弄上官的好事耿耿于怀，现在听得少年相求，如何能不积极？答应完毕，灵漪不待逗留便起身告辞，急急小跑着回去练琴。那裙裾飘扬匆匆返回的路上，灵漪儿想起醒言计策，便一路掩嘴偷偷笑个不停。正是：


沉此芳钩，钓彼潜鱼！


如此之后，便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不过正要动手，心思缜密的少年却还觉得计划不够保险，便又特地去了龙王大帐一趟，看看能不能从云中君处借得一样物事。因为，如果到时候他计划能成功，那到手的俘虏可非同小可；即使以他现在的法力，再加上灵漪、琼肜帮忙，也不一定能完全保证不被他逃走！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四章 当头棒喝，未期煮鹤焚琴


话说就在四渎猛攻惊澜、乱流二洲时，为了琼肜安危，醒言只得耐心陪她深居简出，不去参与攻战。只是，没过得几日，他便觉得这样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醒言琢磨着，与其任由那强敌在暗处窥伺，时刻准备下手，还不如想个办法主动将这威胁消除。


不提醒言计议已定，自去暗中准备，再说那位害人寝食难安的雨师骏台。这位风姿翩翩的佳公子，自接到孟章严令，便加紧继续他那诱哄之计。其实即使主公不说，那琼肜和颜善笑、美口善言的可爱模样，早已让他刻骨铭心，又怎会因为失败过一次便放弃。


况且，虽然失败过一回，但也积累了经验。当初确定琼肜位置，还得潜行窥伺；经过上次一面之缘，特别还遭了小妹妹亲手攻击，那现在他要找出琼肜的位置，已是大为容易。


于是，这几天里，通过他用心搜察，已经非常清楚地掌握了琼肜的行踪。这小妹妹，先是在四渎新近攻下的九井洲呆了几天，然后便移往神树群岛翠树云关，一直待到现在。想来，虽然九井洲重兵屯积，但毕竟刚经过一场血战，差不多已成不毛之地，怎及得翡翠之海的芳洲如碧？自探知琼肜到了神树岛一带，骏台便暗自欣喜，觉得这好动的小少女到了这风光秀美之地，自然会耐不住出外游戏。


果然不出骏台所料，琼肜才到神树岛一两天，便已敢跑到群岛边缘活动。再过得两三天，小女娃活动范围渐渐加大，有时向北三四十里，有时向南二三十里，已经不似起初那样谨慎。见此情形，骏台心中暗喜，同时倒也强自压抑，告诫自己越是到了这样紧要时刻，越要谨小慎微，切不可轻举妄动。


像这样又耐心等待了两三天，这一天骏台终于发现，那小女娃早上出门之后，在神树群岛的西北、西南周游了几回，将近中午时终于绕过星罗棋布的神树洲，朝东南跑岔开去。在不到半个时辰里，琼肜虽然往来逡巡了几回，但最终已走出上百里地，离那大军云聚的神树群岛越行越远。


这样良机，骏台如何能错过？英明神武的雨师公子当机立断，立即离了冥雨海乡，直朝神树岛海域急行而去。


在骏台决定蹑足诱擒琼肜之时，正是天气晴和，海风和煦。碧蓝如洗的天空中，一轮丽日明耀万里，将苍茫的大海照耀得一览无遗。在和风细浪中翛然穿行，偶抬头朝四处望望，便见得湛蓝的穹顶万里无云，只有紧挨着大海风涛的边际，在那天水之间绵延着一圈银色的云翳，在骄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如同毫光四射的玉器。


在这样晴朗的天气中运行，本应心情欢欣；只不过才等欣欣然行出百里，儒雅非凡的雨师公子想到一些事情，便变得不那么开心。


“唉，这战局……”


想起当前的形势，骏台便有些忧心忡忡：


“前几天听闻，连那樊川樊将军也留下书信，挂冠离去——难道这战局便糜烂到如此地步？”


九井洲主樊川那人，骏台深知他脾气。虽然性烈如火，但他为人却十分耿直忠正，即使前些年因小错忤了水侯心意，被削去洲主之职，但看起来并无丝毫怨恨。这回南海战事吃紧，水侯遍召旧部来助，擅能布阵的樊将军不计前嫌，头一个回来帮忙。只是，也不知他是否看透时局，听说自前些天九井洲被破之后，他便留书一封，跟水侯道了个罪，然后便只身离去，不知所踪。


“唉。”


骏台叹了口气，想道：


“连这样粗莽之人也觉得事不可为，莫非主公此事真个不得人心？”


心中升起这念头，一向从容柔雅的雨师公子也不由得有些烦躁，把手一扬，将身后那几个一直跟随飞舞鸣叫的白鸥应手打落，才得敛了心神继续前进。


就这样渡浪穿波，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骏台便到了神树岛东南二百多里的海域。渐渐接近神树岛，他便更加小心，速度也放慢下来。等靠近先前测算的琼肜所在之处，骏台便停下来，仔细侦寻她现在具体何处。


只是，等到了这近前，他却忽然发现那小妹妹行踪忽变得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反不像当初粗略测算时容易判定。


“唉，这琼肜小妹还是那般贪玩！”


在神树岛外翡翠海中团团转了几回，每次都扑空；如此几番之后，便连骏台这样艺高胆大的不世仙客，也禁不住有些额角冒汗起来。几番逡巡，他便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偏僻的海域。这处的海水颜色颇为特异，既不是南海大洋特有的苍蓝，也不似翠树云关中水泊那样翠碧。方圆一二十里的海面呈现一种纯净的鲜蓝，比南边的苍蓝更青，比北面的翠绿更碧，犹如一块澄净透明的碧蓝宝石，嵌在南北两端截然不同的海水中，偶尔随着摇摆的风息向南北滑动，为两端蓝绿的海水调和出一种和谐的中间颜色。


这样轻蓝粉碧的海域，在南海中居住几千年的雨师公子自然知道是何去处。它的名字叫“放鹤洋”，其中多有海鹤翩飞，相传是上古神树岛中的神灵放养仙鹤之处。


认出已到放鹤洋，骏台心中不免犯了嘀咕：


“奇怪，这琼肜姑娘怎么敢跑到这样偏僻之处。莫非见了此处海水清明，便要下去潜泳？”


念及此处，他又用神力探寻，却忽然发现，刚才那忽隐忽现的小琼肜现已是消失无踪。这一下骏台着了忙，赶紧潜踪蹑足，开始在附近的涛根浪底仔细搜寻。就在这时，听觉灵敏的雨师公子忽然只听远处一声弦响：


“铮～”


随着这声调琴之音响过，便忽如有山林幽泉暗涌，一抹冷冷的琴音悠然而起，乘着细细的海风朝骏台耳边流水般响起。


“……”


忽闻琴音，骏台愣怔片刻，便忽然呆住。


按理说，这位精研五律、谙晓八音的雨师公子，应该早已对天上人间的庸音俗律不屑一顾；但听得碧海烟涛中这一缕幽泉般的琴曲，却忽然呆滞，整个人有如木雕泥塑，只晓得随着海波载沉载浮，浑忘了一切俗务。


“这是何样的琴声？”


曲如华而玉振，声若神而泉涌。清声一发，五音并举；素弦一奏，若凝风雨。初时统一，渐而繁复，抟九音丽于空中，变千声响于海下；逸响发挥，幽然若绝，低徊旖旎，顿挫抑扬；俄而复回，周旋去留，千变万态，不可繁举。琴音柔雅之时，闻之若清风两袖，秀气满襟，飘飘然有凌云之意；而到那幽怀愤激之际，清音一变，婉弦掣曳，则流泉变成飞瀑，湍流走电，奔飞白虹，直教人心旌震荡，意动神摇！


于是在这样超绝天籁的曼妙琴声里，素来耽于声色的雨师公子早已忘记一切；忘了兵戈、忘了征战、更忘了琼肜，只记得眼前这无比神妙的音乐。随着琴音，峰回路转，分波寻路；无意识般载沉载浮，随波逐去，不知不觉已接近那妙音响起的源处。


觉琴声渐近，又浮沉了几里，直快到抚琴之人的面前，神魂颠倒的冥雨公子这才想起睁目看那弄琴之人。青天明月下，碧浪白云前，只见一位梳妆淡雅的妙丽仙子，左指徘徊，左手抑扬，正于丽日明空下凌波弄琴。展目略瞧那仙子，年方十八九，灵慧殊丽，容华绝世，靥似仙蕊灵葩，神如冰华玉仪，倚身侧蜷飞沫流涛间，只作素雅梳妆，一身柔蓝淡雪的宫装，微风动裾，羽佩陆离，乌亮的长发瀑布般随意流泻，又留几缕青丝随风在粉靥前悠悠飘飞——


这样容颜绝世、举世无双的仙子，静处时已然不可方物，何况现在还飞音奏节，挥籁兴声；弹抹之间，愈添几分娇媚，正是那“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让这早已览尽世间绝色的雨师公子也禁不住神飞天外，魂灵儿都要随她身前的浪花飞起！


当然，除去其他不言，在音律面前雨师公子是何等人物；一月前在那样千军万马之中，他犹能谈笑自如，施出那招“霓雨天下”脱身之时，还不忘留下东南一角略去变徵之音，不坏那羽调正宫音调。现在只对着这一人一琴，他自然更不可能糊涂。因此，不论那绝美琴师面前如何云飞浪涌，氤氲成雾，神目如电的雨师公子一眼看出，那一把悬浮于水浪之中的蔚然古琴，正是传说中的神琴“落霞惊涛”！


“落霞惊涛声，天墟琴也。”


传说这把天上的神琴，是取峻岳凤栖之梧，斫其向阳之枝，镶以犀玉，藉以翠绿，弦以昆仑之丝，徽以锺山之玉，历数年方能制成。琴长七尺三寸二分，对应大地绕日二周天之数；其形纤秀修直，素质华纹，上有七弦，比之寻常的五弦琴又添少宫少商二音，从而声色更加丰富纷丽。“落霞惊涛”之名，正是取此琴琴音，有日暮落霞之轻之绮之丽，又有惊涛之重之烈之凝。


“瞒不过我的！”


世所罕见的绝代名琴一经认出，耽乐成癖的雨师公子霎时直欲发狂，在心中狂呼：


“原来这、就是『落霞惊涛』！”


琴音已然妙绝，琴师更是神丽，谁又能想到还能有幸看见这样只存在于传说典籍中的绝世名琴！当即，这雨师公子便手舞足蹈，欣喜欲狂！


而此时，那有如明花照水正临流抚琴的少女，见有人近前，却浑若不觉，只是依然顺从本心，素指如兰，在雪浪烟涛中将这曲抒发内心的清音雅乐娓娓奏来。


在这串珠玉般的琴音中，那雨师公子渐渐从乍睹名琴的惊喜中回复过来，慢慢又融入到性灵造化、伸抑自然的天籁神音中去。


渐渐的，随着那幽然若雨的琴声，不知不觉骏台的眼角竟有些湿润。妙响籁音，仿佛能深入内心，拂动了心弦，让这位出神入化已久的南海神灵，几百年间第一次回忆起自己的往昔。琐碎悠然的琴音，似将他分解回两千年前那颗亿万沧海中最初的水滴。不懂什么玄妙变化，不懂什么修炼长生，只晓得每日随白云浪潮悠游嬉戏，御清风行远路，拂白云而上天，对比现在的生涯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看现在，历经千百年的沧桑修炼，早已是心比石坚；虽然能力通天，偶尔还仿效天真烂漫，可那就是真的自己？


琴声渺然，流水般不作停歇。扪心自问的雨师神将并来不及细细体味，陷入忧伤，便又被清幽的琴声带到种种美妙的幻境中去。清澜微湃，滴沥生响；白波跳沫，汹涌成音。带着海风水气的琴声在骏台的周围布下一个蔚蓝的世界，幽幽的蓝色水光里，他仿佛又成了千年前的自己，在一片涌动的水泡中，附到一只海龟的尾巴上，随它摇头摆尾地朝顶上天光迸漏处悠然游去……


在这样返璞归真的时刻，那位蓝天白云下时时拂琴的明丽少女，忽又抬头，仰望飞鸿，徐动宫商，轻拂羽角，发兰音而清唱：


“援闺琴以变调兮，


奏情思之悠长；


按流徵以却转兮，


声窈妙而复扬；


忽凝思而徐想兮，


魂若君之在旁。”


清歌纵横，参差于云际；一曲歌罢，如烟似幻的女子又从雪浪烟涛中站起，亭亭玉立，隐媚含羞，望着骏台这边，伴着那缕袅袅不绝的琴音，有如叹息般轻吟：


“芳洲之草欲暮；


秋水之波不渡；


绝世独立兮，


报君子之一顾。”


“……”


在这样嬿蜿如春的娇吟声中，本就忘乎所以的骏台脑海中忽然“轰”的一声巨响，直炸得他浑忘了身在何处。媚语娇音中，早就物我两忘纵情有无的雨师神将，忽只觉悟通天地至理，直喜得他手舞足蹈：


“是的是的！我这般刻苦凡世努力浪端又是为何？灵根已固，自当振翼云霄双飞仙路；进则难退则易，神只栖风飚之表，形只逸岩泽之侧，无求于世专研音律，那样生活是何等的惬意！到那时——”


且不说那时，这时节冥雨乡主便已是神荡天地之间，心无怵惕之警，更不知身前身后有没有什么叵测危险。于是，正当他欢然大笑，手舞足蹈，整个身心全然放开毫无警戒之际，冷不防却已是突生异变！


一瞬间，漫天的日光，如花的笑靥，蓦然间全部散去；亮丽的云浪，清明的海天，在眼前一齐熄灭！刹那间黑夜降临，又或是万太黑渊前一脚踏空，骏台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不好！”


雨师神心中一声狂呼，正要抗击，却忽觉一阵剧痛汹涌袭来，也不知什么部位，却痛彻骨髓，让他坚强的心神顷刻涣散。


“这是什么？”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从没有一件法器能给他造成这样恐怖的痛楚。无边的黑暗中，雨师神惊恐地睁大双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贯灵敏的双耳听到有人正在身边暴喊：


“哪里来的村汉？竟敢偷窥我娘子给俺弹琴唱曲！”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五章 幡然醒悟，自有烟霞送迎


“唔……”


身堕黑怖，二目如瞽；心魂俱震，不知何处。从来往来逍遥的雨师神将冥雨乡主这回却失手被俘。


不用说擒他之人正是醒言。


数日前，意图斩草除根的四海堂主定下计谋后便立即去找云中君，问问计策如何，顺便看看能不能借条四渎专捆犯人的刑具“缚神筋”。等他到了龙王大帐把想法跟云中君一说，老龙君大为赞同，不仅送他一捆缚神筋，还特地拿给他一样四渎秘传的宝物，“元灵锁”。说起这元灵锁，看样子如同一团金色光影，中间有无数的金丝环转波动；听云中君说，无论什么神仙人物，只要被元灵锁拿住，便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逃脱不得。只不过，有些尴尬的是虽然元灵锁威力强大，老龙君得它之后却没用上几回。因为这元灵锁虽能扣人心弦锁人元灵，却有一样致命缺陷，那便是要等它奏效，只有那被锁之人身心神魂俱都毫无戒备，这时才能真正锁住元灵。


因此，这元灵锁实际运用便有些尴尬。对付普通人用它太浪费；对上那些真正强力的神人，却哪怕这些人再是嬉笑放任，也绝无一刻真正毫无警戒。这样一来，这名字吓人的元灵锁便高不成低不就，常年并没什么真正用处。


只不过，多年闲置后这元灵锁今天终于碰上一位不拘小节的人物，醒言这诱敌之计，几乎就像为这宝贝量身订做，以至于当时龙君一听便哑然失笑，立即记起这个空置多年的宝物。


略去其中缘故，再说醒言。这日设计先请琼肜玩了玩她那捉迷藏的游戏，将心怀不轨的神将引来；然后便由灵漪儿浪里弹琴，分散这位爱乐成痴的雨师神将注意力；他自己，则如捕螳捉蝉的黄雀，肩扛着缚神筋手提着元灵锁，小心隐藏在水底浪隙伺机下手。


就这样算计了多时，果不其然，灵漪儿倾力弹奏时，那酷好音律的白衣神将听得神魂颠倒得意忘形。见此良机，眼明手快的少年当即蹿过去打出元灵锁，将这神通广大的雨师神击拿在风波浪底。


当然，虽然老龙君先前曾跟他赌咒发誓，保证只需用元灵锁一物便足以让骏台魂飞魄散，不能反抗，醒言却还是有些不放心，见骏台跌倒，赶紧又挥开坚韧无比的缚神筋，横一道竖一道将骏台绑得严严实实。


此后，等元灵锁起初闭人五灵六识的效用过去，被五花大绑的骏台双眼渐渐也能视物，便终于看清那位无耻偷袭之徒的真面目。


“是你？！”


虽然和预想中一样，骏台看清后仍忍不住气急败坏。


“是我。”


和他恼怒相比，那得手的少年却居高临下，袖着双手，一脸嬉笑着俯瞰他说道：


“怎么雨师公子没想到么？”


“哼——”


仰面八叉四脚朝天的雨师神将刚想反唇相讥，忽又见头顶的蓝天白云中伸出一个小脑袋，瞅了自己两眼后便急急跟旁边少年指证：


“是他是他！就是他上回想骗我！”


“嗯！我知道他。这回他跑不了！”


“无耻！卑鄙！”


听醒言兄妹俩这一对答，任骏台再好涵养也不由恼羞成怒；到了这时节他还是不怪琼肜，一腔怒火全直朝醒言发泄：


“好，好！张醒言，听几月来的传言，你也算个人物！可是今日一见，你明里设局暗中下绊，这样小人行径可是一方雄主所为？你可知道，大丈夫生天地间，无信而不立！”


雨师神本就口才便给见识卓绝；此时平生头回被擒，气急败坏之时口才更是犀利。只不过论到口才，醒言倒也不输于他。几年的市井生涯莫说现在这样，就是再不利的情形他也能无理搅三分。因此见雨师神暴跳如雷，又拿大义责自己，醒言丝毫不介意，只哈哈一笑，便毫不客气地接口反诘道：


“怎么？你觉得无信而不立？错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曾听说过，『义之所在，不必信也』。再说你今日所为是大丈夫么？你不知你现在躺卧之处离我们神树岛大营有多远？我们请你来了么？再说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四渎未出阁的公主在此地弹琴抒意，你这男子如何敢偷听？还敢靠近在她面前手足乱舞，莫非你欲行不轨？”


“……”


骏台从没想到还有人能这般无赖；明明是他被害，却说得好像理亏的还是他自己。温文尔雅的雨师公子哪遇过这样的人？当即就气急攻心，张口结舌，一时竟忘了回击分辨。


正在这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嗓音清澈柔美，略含着笑意说道：


“醒言，你别这样损人家了。其实还好啊，这人听得我琴歌入神，起码识货，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哈～”


听公主说话，本来一脸不屑的少年忽然正了神色，在骏台眼前朝那个声音响起之处躬身行了个礼，然后转脸，双手如同抱物，虚空朝上一举，便将原本横躺的雨师公子一下子竖起来。此后骏台虽然依旧浑身无力，但毕竟不必仰着跟他们说话。


等骏台“站起”，已变得一脸肃然的少年跟他正色说道：


“雨师公子，您的大名我早已是如雷贯耳，心里也是真心钦佩。今日要使这从权手段，也是上回见您在万军丛中来去自由，任是多少兵马也羁縻不得，这才出此下策。实话跟您说，今日留你也不是出于私仇，实是钦佩阁下为人，希望您能看清大势，弃暗投明，从了云中老龙君之言弃了那野心勃勃之徒。神君您须知道，我等此次攻击南海，一来要向那做下恶事之人讨还血债；二来也是要扶正温文宽厚的伯玉为南海之王，还南海一个清明。你看——”


“不必说了！”


醒言刚刚说到这儿，却突然被骏台厉声打断。骏台一脸愤怒，厉色说道：


“张醒言，莫非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其他什么都好谈？要我背叛南海那是绝无可能！”


“这……雨师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背叛南海，而是——”


“说过不必说了！”


雨师神将一声断喝，再次将醒言话语打断，两目通红暴躁说道：


“张醒言！我也听说过你的名声。这回落在你手里，是杀是剐任由君便，我骏台不想再跟你多言！”


“……你！”


听得骏台之言，四海堂主勃然变色，变了面皮对他怒目而视。这时，见他们两个大人剑拔弩张、怒目相向，在一旁观看的琼肜却觉得有些害怕。想劝又不知该如何说话，只好紧紧倚在灵漪姐姐身旁紧张地观看。


再说醒言。见骏台宁死不屈，虽然脸上愤怒，实际却并不如何惊讶。紧绷面皮一阵，忽又“哈哈”一笑，带些戏谑问道：


“你真不怕死？”


“……”


见醒言喜怒无常，这样正经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便连骏台这样阅人无数的神人也有些哭笑不得。暗道一声“无赖”，骏台定了定神才保持住愤怒的神色，沉声低低吟道：


“临威逼而不怖，岂恐吓而能拘——我骏台贵为一方神主，历经千劫，怎会惧这区区生死。”


停了停，他又叹了口气，悠然说道：


“不知死，焉知生。”


“哈哈！”


骏台话音未落，醒言已是仰天大笑。


“好个不知死焉知生！骏台啊骏台，我本以为你见识卓绝，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无名曰道，不死为仙，你若真死了，便似那金石碎声华寂，哪还能像现在逍遥自在！”


“哈～无知小儿！”


骏台忘形被擒之后，到此时终于也大笑一声，仰面朝天朝着天际的浮云慨然说道：


“我骏台本是天地灵物，即使身死，英魂不灭；在世为仙灵，灭世为鬼主。检点平生事物，自信无愧天地，入得鬼界定还能转投西方昆仑圣境，到那时，有羽幢迎送，香花如雨，在昆仑轮转之台前跟王母公主禀过生平，便再世成圣成神，依旧享配天地。如此你还能拿我怎样？你——”


洋洋说到此处，骏台瞧了醒言一回，却忽然惊讶地发现，此刻他脸上戏谑的笑意更浓。


“你为何发笑？”


“呵！为何发笑？我是笑你还不知谁才是真正无知之人！”


少年一脸幸灾乐祸，嗤笑道：


“骏台啊，你可知在南海做鬼，魂归何处？烛幽鬼域！不瞒你说，小弟不才，却和鬼域之主有旧。鬼王尊我为主，鬼母呼我『老爷』，即使现在我不耐烦使奴唤婢，也还叫得他们一声弟兄、弟妹！”


乜斜看着眼前开始头角冒汗的雨师神，醒言继续恐吓：


“当然，我相信以雨师公子之能，即使死于非命做了鬼，也有本事逃离烛幽鬼域管辖的南海鬼界。只不过有个事情我得说明，那样是得你走运，不死在我手；否则，那……”


说着话他大喝一声，顿时头顶飘来一朵乌云，在他们这方海面投下一片阴影。等阴翳罩定，醒言叫道：


“丁甲、乙藏何在？”


话音未落，便从他手掌之间冒出一团黑雾，其中影像幢幢，不久之后，便有俩青色鬼影分离出来，身形恍惚，面目分明，呲着牙咧着嘴跟醒言躬身一礼，口里咿咿呀呀说着旁人听不懂的鬼话。


这之后，也不知召它们出来的少年口角微动跟它们说了什么，突然间这俩恶鬼一齐回头，红炭一样的鬼睛死死盯着骏台，口中嘶嘶冒烟，张牙舞爪如欲攫人！


“嘿……骏台，莫非你现在还觉得能逃得出我的手掌？”


拜孟章所赐，醒言现在在南海名声并不太好。现在再被头顶乌云一罩，脸色被身旁鬼影一映，更显得狰狞恐怖。借着这几分鬼气，醒言恶狠狠地恐吓：


“我说雨师神，我劝你莫想差了念头，否则连鬼都做不成！说什么魂归西方去找什么王母公主再世为神？那我问你知不知道南海得道的鬼灵投往西方须经何处？摇头？我告诉你，是烛幽鬼域不垢川净土滨前的转生之门！你这样和我作对，惹得我生气，到那时我就去雇俩清闲的恶鬼，天天守在净土滨前把门堵你，看你到时候如何去转生！”


醒言这番话，虽没前面那些讲道理，却比任何言语都管用。原本硬着头皮不准备屈服的雨师公子，这时忽然额角汗水涔涔，不再那么趾高气扬目中无人，而是低头默默不语。


见得如此，醒言便知事情可能转圜，当即他便将二鬼收回司幽冥戒，散去乌云，在明丽的阳光中和颜悦色娓娓说话：


“骏台，在下出身乡野，应是粗人，不懂多少大道理，却也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依我浅见，君上与其今日丧在我手，还不如顺从大道，离了孟章那野心之徒。雅奏天南，高音鲜和；四海名琴，非君谁赏？以阁下高才，若陷身兵火，玉石俱焚，实是天地憾事。公子又何必执着？圣人教化，言执惑有难，退必三乐。立宇宙中，逍遥天地间，与时显化，那是何等的快乐！”


“再者，以我愚钝观之，都知那鬼灵渊中魔物悖天乱人，实为祸事。我便不信以雨师之才，竟会看不出你主公孟章想靠魔物施行野心，纯粹是与虎谋皮！”


一番款谈，因为雨师公子乃文学之士，醒言正言劝慰时也优雅了言辞，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说得温文曲丽，颇为动人。而在他侃侃而谈之际，也直到这时，一直不服忿的雨师神将才真正好好打量他一回——


只见传说中阴险邪恶的不法之徒，竟然也生得相貌堂堂；看年纪正当风华之年，英风朗烈，清俊不俗，虽然修长的身躯上只罩着一袭普通的青衫，却在这渐渐偏西的斜阳中显得俊伟非凡。


“怕是以前想错了！”


见得如此，这位从来都特立独行的雨师神将叹息一声，终于缓和了神情，跟那位正在诚声劝说的少年开口：


“张公子，你此言差矣。”


“嗯？”


“那孟章已不是我的主公了。”


“呃！”


忽听此言，醒言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却听骏台继续说道：


“张兄弟，你这些话这些道理，其实愚兄都懂。先前宁死不屈，也只是意气用事，其实不服为何竟会被你擒住。”


“哈哈！”


到这时，醒言终于明白骏台是何心意；暗中察看他颜色，不似作假，当即便也笑逐颜开，欣然跟他称兄道弟：


“那骏台兄，既要面子，为何现在又来转圜？”


“哈哈……”


骏台一笑，毫不迟疑地说道：


“其实无他，只是因为愚兄突然觉得还不想死。我想你也肯定知道，我骏台平生无他喜好，只耽于音律；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堕你彀中。正因如此，今日聆过灵漪公主绝代仙音，又如何再忍心弃世而去。相比仙乐，那颜面执念又算得了什么？”


听骏台说出这话，醒言大喜过望，赞道：


“公子果然达人！”


说罢心念动处，那缚神筋和元灵锁无风自落，转眼飞回醒言手中。


当然，醒言也是谨慎之人，现在放得这般轻易，只因本来便打算攻心为上，并不真要坏他性命。既然骏台现在亲口承认，那即便今后再反悔，眼前也只能这么做。


不过，后来证明这样担心确属多余。看起来这冥雨公子气质和醒言还有些不同，不会因“义之所在”便不择手段。从这一天起，骏台便明确表态，不再承认孟章领导南海，只愿奉大太子伯玉为主。而他这位法力通天的雨师神将，因为在音律上造诣惊人，又和醒言几人有这段轶事，自南海大战后便渐渐名声鹊起，最后竟成了世间乐工供奉的乐神！


这些都是后话，暂不必提。再说骏台，在醒言放他之后，离去前又提出两点要求，说是如果这两个要求醒言不答应，那他今日之诺便概不履行。开始时，见他说话表情十分凝重，醒言不知是何严重要求，还小心着声气请他明言，谁知一问才知道，原来骏台要求之一竟是要请灵漪儿再弹一曲作为他倒戈的奖励；另一个条件则是要求张醒言学习音律，至少要精通一门乐器。因为骏台知道，这四渎公主灵漪已被许配给张醒言；他认为，以灵漪公主出神入化的琴技，若是以后夫君不精音律不谙乐器，那简直是天大的罪过。


等骏台郑重其事地说完这条件，醒言稍微一愣便哑然失笑，胸有成竹道：


“哈，还以为是何难事；这等小小要求，今日便可一齐满足！”


“嗯？”


听得醒言之言，骏台全然摸不着头脑。


见他不解，醒言也不多言，当即将缚神筋和元灵锁暂交给琼肜保管，然后便取出那支随身携带的“神雪”玉笛，朝灵漪微一示意，二人便开始默契无比地合奏琴笛。


出神入化的笛歌，若配上绝世无双的琴曲是何效果，这里不必细述；只知道那位听遍仙音凡曲的骏台公子听完之后，回去这般记录：


“……拂千机于一弦，嘘万物于一气。腾霞入宙，天人无际！”


而当时，当最后一抹琴笛互相缭绕的余音袅袅散入天际，骏台再听周围那海浪风涛之音时，却发现这些本该最和谐动听的自然之音，已变得嘈杂喑哑，不忍卒听。当曲终人散之时，骏台只能捂着耳朵问询：


“此……何名？”


为减少噪音，他说话变得十分简明？


“曲名？这曲无名，不过是我和公主随心发挥，顺意而行……”


只是正说“无名”，双手抱耳的雨师神却一脸不信，只管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等待下文；见此情形，醒言也只好随便编了一个名字，将这耽音成癖之人应付过去：


“……既在海天合奏，就叫『云水问情』吧。”


“谢……”


勉强挤出一个音节，心满意足的雨师公子双手合上耳边最后一丝缝隙，头也不回地直返天南雨乡中去。一边回转，他心中还一边思忖：


“也许花上两三个月时间，每天用丝竹之乐细细养着，这听力会恢复正常吧？”


因为封闭了全部听觉，他这时已经听不到，就在他身后，那位天真的少女正指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跟哥哥请教成语：


“哥哥你看，他那样子是不是就是『抱头鼠窜』？”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六章 天真乐道，淡浩然其何求


一方神豪，本非言语可动，谁知在醒言威逼利诱之下竟然倒戈。这件事看起来颇为儿戏，后来让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这件事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表面看来，似乎是痴迷音律的“乐神”骏台割舍不下龙女的妙曲，才不得不转变态度。其实内里，自有主张的雨师神将早就厌倦了主公孟章那样野心勃勃的行事。“过刚易折”，对于南海今天的局面，骏台并非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也正因这样，才让许多人觉得他骏台行事独特，并不轻易附和孟章种种计策。在这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便是外人很难知道，原来这骏台和那位龙神大太子伯玉十分投契。一个温文如玉，一个儒雅风流，本就惺惺相惜，现在四渎主张伯玉主持南海，骏台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闲言少叙，再说醒言几人。完成这件大事后自然十分开心，也无心逗留，便直往翠树云关而去。一路上醒言行在最前，琼肜其次，灵漪则在最后抱琴缓缓而行。


说起来，劝服骏台这事也花了许多工夫。早上朝阳初起时就出来，等到现在返回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候。从烟波中一路返回，醒言已看到海面渐渐升起一层层夜雾。白纱一样的雾气，被西边斜阳的返影一照，便映出一道道淡丽的虹彩；而这时白天原本低垂大海四周的白云，不知何时也渐渐弥漫集聚，铺满苍穹，映着西天海日明亮的光辉幻成一天浓烈的霞霓。


像今晚这样绚烂的火烧云，即便在空气纯净的南海也不能经常看到。归途中，醒言抬头朝天上四周看看，只见天空中浓云尽染，云团中央像烛火一样鲜烈通明，边缘则镶嵌灿烂的金边。陆离斑斓的云霞流满一天，就好像天宫神人的熔炉倾倒，将神炭炉火倾泄满天。在这壮丽瑰伟的落日夕霞中凌波而回，偶尔回头望时，醒言便见到那龙女正裹在夕阳之中，遍裳霞色，嫣然颀秀的身姿徐徐而行。虽然往日有时也古灵精怪，但天生便有一股别样的庄静气质。凌波微步若往若还时，灵漪正掩住身后那轮光辉烂然的落日；千万条的霞晖丽彩只能从她身边绕过，在这云霞乱色的天水之间画出一个绝美的轮廓。


“嘻……”


夕阳西下，云鲜其色。正当醒言眯着眼睛想看清灵漪脸上是什么神色，灵漪却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嘻然一笑——原来静处时的天姿国色，展动容颜时更加惊心动魄，醒言一个不提防，脚下一个踉跄，竟差点失了那御气凌波之术！


不过，即使这样行色从容，他们沿着烟波霞路御气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回到神树岛。到了岛上大营，见天色已晚，醒言也不急去九井洲跟云中君禀报，只是跟现今镇守神树诸岛的淮河水神湕邪禀告今天情形，再请他找人去跟云中君禀报状况。对于这淮河水神，几月来的战况早已让他对醒言敬重有加，现在听说他大功告成，自然满口称赞。不过，目睹过先前几次战例，他现在对醒言办成这件大事倒也不觉得如何惊异。


略去这中间种种琐碎事务，到了这晚，醒言感念今日灵漪出了大力，便自告奋勇亲自下厨，在那为灵漪专设的公主小灶上忙忙碌碌，要为她做几个菜表示谢意。这烹饪之事，虽然醒言并没亲学，但往日在饶州茶楼酒肆中打杂，耳濡目染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在千鸟崖上，虽然一贯由雪宜打理厨中之事，但闲得无聊时也偶尔搭手帮忙；因此，现在丰富的食料摆在面前，醒言回忆那鄱阳湖水中居的白芦蒸鲥鱼，或是望湖楼的清淡小菜，一番忙碌后倒也做出几个菜，盛在白瓷盘中倒也像模像样。当然，这会儿鲥鱼变成海鲜，苔菜代替白芦，虽然材料各异，但因为四渎为灵漪所供食材十分新鲜，做出来一样清香扑鼻，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等这些菜端上桌，灵漪细细品味时，欣喜中却带几分感动。在那时，和人间相似，四渎水族这样久居世俗之地的神灵，人情世故也和凡间相似。“君子远庖厨”，早就深入人心，不用说有点身份的，即使那最下层的平民百姓，无论男女都一向以男子下厨为耻。平常若有善心的丈夫实在心疼妻子厨事忙不过稍微搭了把手，也深以为耻，做可以做，但就和闺房秘事一样绝对不能对外说。若是不小心被哪位不速之客恰巧撞见，差不多就成了笑柄。


在这样的情况下，灵漪刚才看醒言为自己在灶间忙来忙去，奔上奔下，心里真个十分感动。当时旁观那感觉，都似乎从来没有过。一绺暖暖的温流不知从身上还是心底涌起，转眼遍布全身，经久不散，酥酥麻麻，温温痒痒，仿佛整个身心浸泡在一汪滚烫的温泉中，如何舒服具体说不出，却只觉得好生感激这样的恩赐，自己要对他一辈子好。


在这样奇异而美妙的感觉中，早就对醒言倾心相许的灵漪儿，又默默对心上人再次山盟海誓。


不过，醒言却没想到这么多。忙活了半天，终于整齐一桌菜，端上桌，便招呼灵漪、琼肜一起来吃。进食之时，除了时常提醒琼肜不要吃得太快，要细嚼慢咽，醒言眼角的余光也常常留意灵漪的反应。谁知，无论他怎么凝神偷看，那龙女只是不置可否；整个用膳过程中只是低头不语，默默夹菜，静静吃饭，除了脸上映着烛光有些红晕，双眸中眼波盈盈，其他竟看不出任何异常。见得她真这样寝不言“食不语”，醒言便觉得自己这顿晚饭大抵失败。这样暗含着鬼胎，他便自始至终都没敢问灵漪他厨艺怎样。他却不知，那细细咀嚼的龙女其实心下竟是万分感动。


不过，灵漪儿感动之余，倒还心生警惕：


“呀……醒言厨艺如此之好，我却只懂烹些羹肴。以后……我还得多多研习烹调！”


用完这顿看似寻常的晚膳，醒言便带着琼肜去岛上的湖湾净面，灵漪则赶回自己寝帐更衣打扮。


灵漪儿晚妆完毕出来时，已是夜色深沉，星斗满天。等她缓步徐行，来到先前约定的那绿树环抱的水湖边时，便发现除醒言琼肜之外，又环绕着一圈道门的弟子。熟悉的话语随风朗朗而来，正是醒言在那里高谈阔论。


未到近前，灵漪驻步，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听了一会儿，原来他正在讲解那炼神化虚之术。在醒言周围，都是一脸期待的道门弟子，灵漪依稀辨认了一下，自己知道姓名的那几位上清弟子都在那里。这时灵漪才想起，这些人间道门各门各派的弟子，虽然尽皆是各自门中英杰翘楚，但数十日的争战表明，他们现在并不适应那样大规模的妖神争斗，因此被龙君分派来这相对平静的神树洲帮忙防守。


略去其中曲折；又过了一阵子，等听到醒言竭力讲解完，星光中灵漪发现，那些道徒一脸懵懂，并不似有什么领悟的模样。又过了一小会儿，才见那位名叫华飘尘的上清弟子打破沉默，有些郁闷地说道：


“唉，也听过张堂主几次论道，虽以我粗浅修行也知堂主并无藏私，向来竭力讲演。可是这神术精深细微之处，却无论如何却辨想不懂，唉……”


长叹了一声，这位上清翘楚瞬即又恢复神采出尘的模样，朗然说道：


“道法自然，道法自然！今日终于真正明白这是什么含义。众妙之门，玄之又玄，自然就是这样，我等不能通悟又有何可叹！”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这之后，道子们又开始好奇地询问琼肜，请教她如何能在那千军万马之中，独自一人奔上远古凶兽头顶摘下那驱兽的丹丸——听得终于有人跟她说话，还向她请教，小妹妹高兴之余，便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当时啊，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听堂主哥哥跟那老爷爷说，因为肚子饿了就着急回去。琼肜听了也急了，想给哥找点吃的。可是当时只有那头大兽头顶有吃的，便去了。也许，这就是张堂主哥哥常教的做事要一心一意吧？”


用着最庄重的口气把所有道理讲完，琼肜转着小脸环顾四周，想看看反响；谁知却见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一脸木然，只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


“……”


见得这样，琼肜正想补充两句，却有一位年级稍长的道人回过神来，不死心地问道：


“那、张姑娘，当时那只九夔虺凶猛非常，难道你就一点都步害怕么？”


“不怕！”


这问题一点都不难，琼肜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的火鸟刀能冒火啊！山里的野兽们都是怕火的，我想海里的也是这样吧！”


“这……”


此言一出，不惟众人无语，便连隐在远处的灵漪也忍不住被小女娃这自作聪明的话语给逗乐。灵漪轻轻一笑，立即被醒言听出，当即看他向自己遥遥招手，示意快过去。等灵漪飘飘过去，盈盈做到碧湖之畔的绿茵地上时，神树洲顶的那弯弦月便也移到中天。现在已是一月下旬，和北方中土大地相反，这远在天边的南海海洲仍是十分闷热，就好像夏天一样。虽然树木繁茂的神树岛已经清凉很多，但入夜之后也只有在这水光涵澹的清湖之畔才能感受到一丝透骨的凉意。


等灵漪加入之后，在湖水边乘凉的众人慑于她的身份和容光，一时沉默下来，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见众人这样，还是醒言打破沉默，找个话头，跟大伙儿讲起白天慑服敌将的事情来。一番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地演讲，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知是否他说得太过精彩，以至于最后好几位道子壮着胆子，出言恳求龙女公主能否再抚琴一曲。


见众意拳拳，特别是醒言也帮着开口求告，灵漪便也不再矜持，伸手一招，凭空摄来她那把“落霞惊涛”，在这碧湖之畔芳草之茵，对着星光下平静的湖水为众人抚琴一曲。


白日在那样骄阳飞浪之间，灵漪犹能从容弹度；现在心平气和，静夜如水，再弹拨起这悠悠淙淙的琴弦自然更加幽静清绝。古琴之前，龙女特地新换的罗纨绡縠洁白如雪；素手轻挥，稍一弹拂，便是裾生秋兰之气，袖起阳春之曲，雍容优雅，不可方物。在这样幽然化外的仙籁天音中，远渡而来的道家弟子全都半瞑眼目倾听，静静聆听时，仿佛觉得自己的心儿在被一点点抽出，随着那空灵洞澈的琴音化成一根根轻盈的游丝，在缭绕的琴音中渐飞渐远，渐飞渐高，直飞到那连星月也照不到的宇宙黑空，最后随缥缈琴声飞散，化作虚缈……


这样虚无缥缈、无法言喻的天籁琴歌，不仅让眼前的道子神魂颠倒，不知身在何处，也振动了这神树芳洲中神秘的精灵。不久之后，或远或近，或高或低，随着琴音的飘荡，芳草丛中，翠树荫里，飞起一点点碧绿的光华，流萤一样闪闪烁烁，渐舞渐集，不久之后明镜一般的湖面上便飘满荡荡幽幽的绿光。这样荧然明灭的绿色精灵，在众人周围悠悠浮浮，一时之间这些凡间而来的道子只觉自己身坠梦中，已到达那梦想已久的三清彼岸。


只是，在这些如痴如醉的听琴之人中，有一人的感受却不大相同。星空下，碧湖旁，听着姐姐那极其舒坦的琴音，琼肜却心思渺然，只管靠在哥哥胸前，仰着小脸盯着头顶的星空出神。


难得这样的静夜这样的琴音，琼肜终于静了下来，细细点数起自己的往昔。主要，她对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进行了回顾。思想一阵，她便突然在这星空碧湖之间恍然大悟。琼肜想到，前些天她跟哥哥哭闹，是自己不对。现在想想，哥哥只不过问了她一句，她就那般哭闹，实是不乖。其实，就是哥哥对自己不好那又有什么呢？这几年自己也慢慢懂事，知晓了世情，童养媳被欺负，也是应该的吧。现在堂主哥哥已经对自己这么好，自己还啼哭闹脾气，真是不懂事……


原来，自从那回郁林郡中大街上醒言为免尴尬，跟旁人矫言说琼肜是自己童养媳，结果这小妹妹就当了真，以为自己真就是堂主哥哥的童养媳。知道内情的灵漪儿，偶尔跟她开玩笑，说她不是，便总会遭她激烈地反对，以致现在四渎公主已经不敢拿这跟她开玩笑。


琼肜就这样自我检讨一下，不知不觉更朝醒言怀里靠近，紧紧贴在他胸前，仰望着星穹一边听着哥哥胸膛里有力跳动的声音，一边继续她星空下的遐想。原来这南海大洋的空气，十分纯净，现在琼肜头顶那条横贯天穹的银河十分清晰。望着那灿烂如银的浩大星河，琼肜神思悠然，不禁想起哥哥曾经讲给她听的故事。原来那银河，本来不过是遥远的天空中密集着数以亿万计的星辰，但就和眼前这些草木的精灵一样，那些星辰星光也有自己的精魂。亿万个星光的精魂精灵，汇聚在一处，就在天空的某处奔流成一条真正的河流，宽阔的如同海洋，名字也和眼前的星河一样，叫“银河”……唉，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去这样的星辰海洋中的玩耍呢？


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有趣故事，再看看周围的绿树碧湖，出身奇特的小少女几乎能从中听出许许多多正在上演的神秘故事。草叶在呼吸，树木在交谈，各种各样认不得名字的虫鸟鱼兽，正在这样繁忙生动的静夜丛林中紧张地忙碌——


“咦？夜里这么好玩，为什么大家都在白天起来，反而在夜里睡觉呢？”


带着这样新奇的发现，小琼肜终于在醒言的怀中沉沉睡去……


当是时，星空灿烂，静夜安详，置身于其中的所有人都希望眼前相聚的时光，会永远这样。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七章 梦幻空花，含芬华之芳烈


就在醒言设计劝服骏台之后第二天，整个南海中便传遍这位雨师神将的通告：


南海八大浮城上三城之一的冥雨之乡，宣布正式退出目前南海龙族与四渎、玄灵的纷争，转而支持伯玉为南海新主。


雨师神这样的通告实质上明确宣示，以他为首的三千雨师神兵接受四渎龙神云中君全部的主张。可以想象，作为南海一大神秘势力的冥雨乡主，在外人看来毫无征兆的情形下突然发布这样的通告，对交战双方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只是，这样的冲击还远没有结束。正当所有人还在消化、揣摩这个事实之时，又有个惊人的消息接踵而至。那个与冥雨之乡同列的红泉丹丘，三天后也突然传诏南海，列数孟章骄横妄进之罪，言词激烈，宣布从此与他划清界限；同时，他们赞同冥雨公子的决定，全力支持温雅开明的大太子伯玉主持南海。


虽然，大多数人对这结果十分震惊，但相比先前的雨师公告，红泉丹丘此事还有些脉络可寻。因为据说那红泉丹丘之主擅能烈焰沸海的毕方灵将，正是雨师神骏台多年的好友。他二人之间，同声相应，声气相随，也不是完全想不通。


至此，当四渎、玄灵的联军逼近南海龙宫最后一道门户，烛幽鬼方穷追猛打鬼灵渊那孟章必救之处，整个战局对南海龙族而言几进糜烂之时，一向有“南海柱石”之称的南海八大浮城已经分崩离析，再不复当年的风光。


细细点数，龙神八部将，被张醒言击杀一个，策反两名，被琼肜莫名其妙消灭一个，被静浪神女擒杀一个，寒冰城、烈凰城、风灵关烟消云散。红泉丹丘、冥雨之乡通告反正，当年孟章手下煊赫一时的八大浮城如今竟只剩下焱霞关、巨雷关还有豢龙之冈还在苦苦支持。


这三城，焱霞关还在镇守鬼灵渊，巨雷关已被调入神怒群岛准备最后的决战。上三城中仅存的豢龙之冈，则在它们号称无敌猛将的首领斗犼的带领下，在南海中神出鬼没，对深入敌后的四渎联军漫长的补给线不断冲击，并伺机绞杀水族妖族落单的部曲首领，以最少的代价给讨伐者制造最大的恐慌。


只是，正应了那句话，“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到现在这南海八大浮城分崩离析的脚步还没有停止。大约就在醒言策反骏台之后的第六天，四渎大营又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原来，自云中君将鬼灵渊中恶魔淆紊之事明示四方，遍求各方支援的两个多月后，作为当今神魔界中最有势力的焦侥魔土，终于有所动作。据魔域派来的使者传报，魔皇魔后之女，暨当今的魔域之主莹惑，已于一日前亲率魔族最强大的地魃龙战骑，带甲十万，突入南海。在南海险地激浊洋截住行动飘忽的豢龙之冈，将冈上数以万计的凶猛蛟龙几近全歼！


要知道，孟章手下第一龙将斗犼精心豢化的清鳞蛟龙，端的凶猛无比，昔日只征调一部分便在几次大会战中给四渎造成很大威胁。但据魔域使者带来的战报，昨日它们被莹惑魔军截住，一番鏖战前后只不过半日，近万头蛟龙就被绞杀殆尽，不仅漏网之鱼殊少，连它们好勇斗狠的首领斗犼也被几大魔将杀得遍体鳞伤，重伤遁海逃去。


这番苦斗的具体情形战报中并没提到。但后来据当时少数逃回的南海漏网之龙禀告，说是那日豢龙之冈潜行路线本来绝妙，却不知如何被魔人知晓，被设下重兵伏击，这才不得不在狭小的激浊洋跟对手决战。原本豢龙之冈上盘旋飞腾的蛟龙擅能搏斗扑杀，进可攻退可守，以前出征即使不敌也能全身而退，谁知这最后一战中遇到的对手却比它们更凶猛。据说，当时正当龙冈袭扰凯旋返回，刚行到激浊洋，便忽有无数高大的黑甲武士从四面海波中立起，披坚执锐，目无表情，对它们冷冷而视。在他们每人身旁，又各有一条黑鳞魔龙，似蜥非蜥，崩腾咆哮，巨目灼灼，如燃炭火。


而在所有魔骑前，又众星捧月般傲然拥立一位紫发魔女，观其貌身材颀长，曲线玲珑，周身上下覆盖晶莹紫甲，手中则执着一条蛇尾一样的长鞭，甩开几有三四丈长，上面还荧荧吞吐着紫色的魔火。


当然那女子具体魔容并没来得及细看；转瞬之后只见她扬鞭在空中一击，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顿时无数魔军魔将轰然应诺一声，迅即跳上身边魔龙。上得魔域魃龙战骑后，各人双脚一夹，脸上竟露出痛苦的神色，口中更是低低呻吟——


直到此刻才看得分明，原来那黑幽幽的魔龙身侧生着许多暗灰色的尖锐骨刺；主人一旦骑上准备突击，双腿按号令紧紧一合，那魃龙骨刺便瞬即刺入双腿，立时鲜血长漓！


似乎，神秘可怕的魔域正是用这样巨大的痛苦保证魔骑头脑的清明和胸中的战意！


在这样匪夷所思的残忍激励下，那如梦魇般的魔骑便山崩海沸般冲来，转眼间就将以凶名着称的斗犼龙军杀得魂不附体！


在这样的乱军之中，溃败的龙将龙兽仍能听出那魔人骑军大将的威名。原来可能是那魔军习惯，每在一将击杀对方将领之时，部曲便齐声欢呼他的姓名，一是跟敌人示威，二来也似是跟友军炫耀。于是在这样如雷如潮的吼啸欢呼声中，斗犼溃败的部众终于搞清楚魔主座下焦侥四魔将之名，分别是寒羽、青莲、魁夷、赤奋若——只此一役，这魔主莹惑座下四魔将凶悍之名便传遍天南，从此被南海生灵当作制止小儿夜啼的良计。


不过，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场南海大洋中的滔天大战注定要与另一个名字始终联系在一起。在各族收到的这张魔族通碟中，重创孟章精锐龙军的焦侥魔军谈到出兵原因时，却宣称只是因为魔主莹惑乃南海水侯仇敌张醒言的挚友。挚友遭难，与人对敌，嫉恶如仇的魔主自然不能坐视。这才迫不得已跟南海宣战。


自然，魔域这样宣言，其他人莫名惊诧，转去忙着调查魔域跟那少年的关系，只有云中君等心知肚明之人，看到这样通告后只会会心一笑。


老谋深算的云中君，自然不会看不出这文告中的匠心独具。看现在南海之势，四渎玄灵摧枯拉朽，攻下龙域只是时间问题；若是魔域真心相助，这样情形下必然要顾及会不会被人怀疑是趁火打劫、坐享其成。而小魔主现在这样的声明，说是只是因为不忿朋友被欺才插手南海战事，既找到合适借口，又能让盟友安心。


不过，临近决战在这样的快事之前，四渎玄灵这方两位主要相关的当事人某种程度却有些轻松不起来。旁人看来半真半假的魔族文檄，那聪颖慧捷的龙女灵漪儿却从中看出好几分真情切意。看看这文檄，灵漪儿立即便想到小魔主当年跟醒言所说的那句“我喜欢你”。恐怕，这话并非如她先前所想是什么离间之辞。那个讨厌的小魔头，恐怕真……


一旦想通关窍，顿时便豁然开朗。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雍容高贵的四渎龙女不干别的，专门只去缠着醒言；也无他事，只是一个劲儿醋海生波兴澜。


看来，哪怕这四渎公主再是高贵豁达，一旦涉及男女情事，尤其是牵扯到自己心有芥蒂之人，那醋海掀波便同样不能免俗。


且不说醒言东躲西藏、要靠着琼肜小妹妹帮忙才能逃遁数落，此时那位英明神武、智勇双全的云中老龙君，和她后辈少年差不多，竟也有些焦头烂额。


原来，在这张让醒言无故蒙冤的魔域文牒中，那小魔主莹惑不仅大大方方宣称自己是张醒言多年挚友，还白纸黑字地写明，说这回阻截豢龙之冈能够克日功成，又全赖魔域军师皋瑶的无双计谋；这回她德高望重的皋瑶姨能够出手，和她一样，也是为了帮助故友，“云中君”！


“咳咳！”


因为有许多前情，一看莹惑此言，云中君初时愕然，再看哂然，最后仔细看看，却是大汗淋漓。他这四渎水系的老君王，久经世故如何不冰雪聪明；虽然不知什么缘故昧了前情，但现在一看这字里行间的情义，明达睿智的老龙君终于突然明白，可能有些事情，自己错了很长时间。


“难、难道……难道那婆姨……”


冷汗涔涔的老龙君，想通那位让自己畏之如虎的魔族女军师竟对自己颇有情意，一时心中那五味杂陈，自己也想不清楚究竟是何种滋味。


只是，有件事情云中君还不知情，那就是小魔主在发往四渎的文告中写上这段话，却险些让她和那位皋瑶姨断了情义。


不知是否“近乡情更怯”，当时莹惑把这帮忙明示心意的想法跟皋瑶一说，慧丽无双的魔族女军师竟然立时满脸羞红，脸色红得几乎像要滴出血来。闻言乍羞，之后又晕倒过去；许久后醒来头一句话，便是求告莹惑，说她绝不能这么做；如果真这么写，那以后她们两人便恩断情绝！


在羞惭无地的智天魔这样无比严重的胁迫下，一意孤行的小魔主不知费了多少口水，最后还专去跟父皇请旨，才最终让这位羞怯而固执的皋瑶姨勉强同意。


当然，这羞人文牒发出之后，皋瑶便去闭关，跟使女说了一句“从此便不能见人了”，便专心修炼魔技去了。


且略过着许多愁愁喜喜，再说南海龙族。和四渎、焦侥几人类似，那南海中此时也有人满腔愁绪。


话说就在那万丈深渊之下，那一汪幽然物外的清蓝湖水旁，现在正有人满怀惆怅。


遍洒蓝月清辉的海湖畔，那位南海龙神的二女儿风暴女神汐影，正倚在高大的海魂花树下，一脸愁容，对着眼前清幽的湖水静静地出神。


眼前静卧的神湖，离那一场刻骨铭心的风暴已经有几月过去了吧？周围白玉屏风般围绕的山峦，现在已经不常能联想到那强劲有力的怀抱了。海月玉山倒影之下，景色清明宁静，眼前银沙滩外那一汪幽静的湖水，已淡泊得似乎不复存在，如一块澄澈透明的水雾漂浮在五彩斑斓的珊瑚贝壳之上，悠悠地游移，轻轻地拂摆，只有在偶尔浸到自己赤足时，才能在那份彻骨清凉的提醒下记起它的存在。


“唉……”


这样寒凉却空淡的湖水啊，也许在几个月之前，自己也和它一样容易让人淡忘。


可是这些天，她这可有可无的南海二公主，却突然被许多人记起。原本因为容颜晦暗，从小就如草芥般闲置，现在却被濒临绝境的亲族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从来不闻不问的老父，现在却几次召见她，对他老泪纵横，一边哭诉自己如何老迈无用，一边提起她小时候的许多事，讲述对她是多么的疼爱；而那位勇猛跋扈从来不把其他龙子龙孙放在眼里的三弟，现在也突然发现她的好处，纡尊降贵，用少见的恳求语气请她务必把守好龙宫最后的门户。


当然到了这时候，高傲的水侯弟弟仍忍不住提起鬼灵渊中那主宰天地宇宙的万神之王，用最坚决的语气跟汐影赌咒发誓，说是只要再替他挡一两个月时间，那这天地间的形势便会完全转变！


这许许多多恳切的温情的问候和期待，对南海二公主而言却像渐渐摞起的高山般日益沉重。不算过分的要求，现在却好像她手下轻易便能生成的飓浪风暴般不停冲击着耳膜，让她心胆俱颤。


“该怎么办？”


这问题，如果放在以前，那便再好回答不过。无论如何，父王和三弟都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族，哪怕以前对自己再冷漠，或是在外面做了多少件错事，现在本族遭受外敌侵凌，自己还是该义不容辞，即使粉身碎骨也应当毫不迟疑。可是……


为什么有些事情，本该简单得如同眼前的清湖水一般，却会在某个时刻之后变得再也想不透？


面对这许多愁思烦虑，鲜霞洁月般静美的女子只能一声轻轻的叹息，振动了海魂花树上几瓣淡黄如玉的花片，在空明的海色里悠然飘落，如同几只玉色的蝴蝶，荡荡悠悠，飘飘浮浮，在湖水上空翩然起舞，许久都不肯落去……


面对这样的蝶飞花舞，满腔愁绪的女子再一声叹息，剪水秋瞳中如同布满一层飘渺的雾气；神思渺渺，而素手如玉，抚了抚腹前，一瞬间那心儿魂儿啊，就像同那些零落无主的花片般在空中一同飘起……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八章 宜笑宜颦，一人可以兴国


就在海底月湖愁云笼罩之时，南海龙神隐居之所澄渊殿中又刮起另一场小小的风暴。


“你说什么？！”


当那个温和俊雅的青年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之后，倾听的父子二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请三弟谅解，父王恕罪。”


看着眼前两位亲族讶异的神色，那素袍玉带的青年脸色坚决，毫不动摇，又将心中想法重复了一遍：


“父王在上，三弟也听真。伯玉以为，如今战事已颓；四渎兵锋直抵神怒，已是兵临城下，无处转圜。既如此，我觉得不如便顺他们所言，让伯玉来当这南海新主。如此一来，不惟堵住悠悠众口，挫动他们锐气；二来也可以为三弟争取时间。三弟不是说，一旦那神之田中的神王出世，便能顷刻扭转战局、助我们统领天下？”


“……”


当伯玉再次言明之后，老龙蚩刚和三弟孟章还是没有立即答言，但脸上表情却比刚才更加复杂。


“这伯玉说得有理啊！”


将伯玉刚才的话在心中细细揣摩一阵，老龙王现在已是无限感慨。虽然没说话，他却拿目光好好打量了这长子一番。


已有多少年没正眼看这个儿子啦？当年那个不争气的形象，已经在脑海中定型了很久；等危急时刻再看到他挺身出来谏言的神情时，自己却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什么才是最好的？权势！什么才是最真的？儿女！这些成材的子女，才是我蚩刚最值得珍惜的财富！”


许多天听惯种种背叛的消息，老龙好像头一回发现了自己身边这个珍宝。郑重其事地重新审视，这个当年被自己斥为“懒龙”的长子，却仿佛成了龙宫宝库中遗忘已久的珍宝，当再次出匣时，是那样地光华四射！


老龙王一味期许，他那个三龙子心中的想法则更加微妙。对孟章来说，乍一听大哥这想法似乎是在跟自己争权；但他孟章并不是粗蠢货色，怎会看不出伯玉的诚意呵他这建议有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


只是，对孟章来说，多年的大权在握权柄天南，让他养成了某种超乎理智的本能。无论是谁，哪怕是他敬重的父王想要削夺他手中任何的权柄，哪怕只是权宜之策，都会让他本能地反感本能地生出敌意。因此，刚听了伯玉之言，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怀疑这位蛰伏已久的长兄，是不是想借机篡位夺权。


不过，孟章很快便消除了这个想法。


他刚拿目光逼视，那位一向畏惧自己的大哥虽然眼神有些惊慌躲闪，但眸清如水，眼神中蕴涵的那份坦荡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


打消这疑虑，孟章便忽然感到有些惭愧起来。唉！自己胸怀大志，想要成就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谁知现在竟落到这地步，竟还要这位从来看不起的文弱大哥挺身而出，替他消灾解难！


惭愧之余，他还有些敬佩。虽然这大哥自己一向都看不起，只觉他胸无大志，整天只知道写写弄弄吟吟诵诵，不像个敢作敢当的大好男儿。但现在这样情势下，多少勇烈猛将都屈服于四渎淫威，他却居然敢锐身自任！不说别的，光这份罕见的勇气便值得他孟章钦佩！


要知道，虽然云中君那老儿满口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扫除恶氛另立明主。对自己这位大哥满口谀辞大加赞扬，但这等把戏也只能骗骗无知妇孺。他孟章一看便知，四渎抛出这伎俩无非为了蛊惑人心，分化南海。南海新主伯玉……为什么不选旁人？因为谁都知道自己这位大哥懦弱无用，简直是傀儡的最佳选择！不用说，等这些奸贼得手之后，便要撕破脸皮，为了永远侵夺南海，即使他们曾经歌功颂德的傀儡，也会有性命之虞！


“大哥此举，勇哉！”


正当孟章思前想后心中五味杂陈之时，忽听得伯玉又开口，带着些迟疑地跟他说道：


“三弟……莫非你疑我借机揽权？我……”


刚说到这儿，还没等他剖明心迹，三弟水侯便从中截断他的话头：


“大哥，你看轻我了！你这样，还是小气。以后若真主持大局，这样不行！”


“呵……”


虽然孟章说话时依旧疾言厉色，一派风风火火的模样，但伯玉听了已是暗暗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接话，却忽听孟章又对他说道：


“不过，虽然小弟不才，有劳大哥费心，但战局其实并非糜烂不可救。父王该知道，本来我便定下计策，要诱敌深入，和这些贼酋决战于必战之地神怒岛。届时我南海以逸待劳，又有二姊相助，恐怕那险恶天成的神怒洋就是这些无知贼徒的葬身之地！”


“三儿此言不差！”


孟章慷慨说完，老龙神蚩刚接口称赞。这回他说话，特地转脸对着大儿，说道：


“伯玉，可能你不知道，你家二妹天生神术，又常在蓝月湖静心修炼。依老父看，若光论法术修为，她恐怕还在你三弟之上。何况你这二妹又天生神力，若将那把天兵神器『修月斧』舞动起来，那神怒礁千里之地恐成血海地狱！”


“是是！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听父王专门跟自己说话，久遭冷淡的大龙子都有些不习惯；受宠若惊般连声称是，又毕恭毕敬鞠了个躬，惶恐说道：


“这般看来战局无忧，倒是我愚钝，多虑了！”


“呵呵！”


“不是多虑！”


见伯玉这般恭谨模样，蚩刚一脸笑意，捻须温言嘉许道：


“玉儿，你能想着为南海出力，这事本身老父便十分欣慰！哈……”


老龙王说到这儿忽然抚须哈哈大笑，转身冲向西边，在空旷的大殿中开怀说道：


“云中老贼啊老贼！虽然我蚩刚年迈老朽，不堪征战，但我却比你有福！你家三代单传，那二世洞庭小儿虽然为人方正，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怎及得我章儿雄才伟略，折冲自如；若论守成，说不定还不及我家伯玉！还有那小贱婢灵漪，提起来便有气，老子无能，她倒是狐媚乖巧，不意竟钓得一好婿！哼，可惜我家汐影总算在模样不比她差，不用多久定也能为咱南海龙族添一得力新丁！”


指点江山说到这里，许久没像今天这样开心的老龙便想起一事，转身跟孟章说道：


“章儿，稍后别忘差人去请一下你二姊。她昨日既答应为父，便该去神怒见见三军将士，给大家鼓鼓劲——呃，还是不用你去了。”


不知想到什么，老龙神话锋一转，转向伯玉说道：


“伯玉你有心出力，此事就由你差人去办吧。也不知影儿那丫头发什么疯，多大的人了，每次见到你三弟都像要打架。嗯，还是让章儿多去神之田中用用功夫，争取早些请出神王，要那些乱臣贼子的好看！”


“是！谨遵父王之命！”


听得龙神安排，两位龙子齐齐躬身答应。


按下他们各自行动不提，再说现在众人瞩目的神怒群岛。这孟章口中的“必战之地”神怒群岛，确切说应该叫“神怒群礁”，是位于南海龙域西北向两端延伸的大堡礁群。方圆五百里，延绵上千里，其中乱礁丛生，犬牙交错，十分凶险。若从神怒岛西北的惊澜、乱流二洲望去，这些神怒礁群就像两只向西南、东北张开的巨臂，将灵波碧水的龙域环抱在内。


和南海龙域中碧波细细、光风霁月的平和景象相反，神怒群礁内永远充斥着凶恶丑陋的礁岩礁石和暗无天日的雷电风暴。数万年的巨浪狂涛，没能消去峥嵘的棱角，反而将那些铁灰色的礁石打磨得参差锐利，就如一只只长着锋锐爪牙的猛兽蹲踞海中，阴冷地等待着猎物的接近。而礁岩间则暗流汹涌，波涛澎湃，大大小小的漩涡湍急险恶，永远不知疲倦地撞击着一座座礁石，吞噬一切敢靠近的低微生物，将它们卷进黑暗莫测的深海，或是裹挟着摔倒坚硬的海岩上，和自己一起砸得粉碎！


如果说大海中是“无风三尺浪”，那到了这神怒堡礁便该是“无风三丈波”。何况这神怒海域天象异常，堡礁内永远激荡着台风狂飙，由此那高达昏暗云天的雪白巨浪就像是永远不会坍塌的雪山，连在数百里外的惊澜、乱流洲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话说在一月底的某一天，和往常一样，这暗礁密布的神怒海中依旧狂风呼啸，大雨瓢泼。但和以往有些不同的是，平时几乎看不到生灵的神怒海礁乱流间已是人头济济；盔甲鲜明服饰各异的战士法师已将神怒海中最大的堡礁群间填得严严实实。急风乱雨之中，所有人都巍然屹立，只有头颅向东眺望，翘首期待那位传说中的南海二公主、风暴女神汐影出现。


在众人这样的期盼中，大约上午已时时候，东边那惊电乱闪的黑暗云天下，众人从未谋面的女神终于姗姗出现。


“噢……”


女神出场，臣民们本该屏息静气地瞻仰；但当她真个出现，所有人目睹之后却不约而同将口中屏存已久的气息吐出，低低喝了声彩。原来，就在那东方乱云惊电的背景下，忽然如天门中开，黝暗的天幕中忽现出白光一道，纤细而亮洁的光辉射向四方，逼退了无边的黑暗。在那白色云光之中，有一个婀娜的身影渐渐出现，戴九星灵光之冠，素腕摇光，香肌玉色，以白玉为饰，碧珊为佩，覆流霞之羽服，飞女萝之飘带。其服鲜，云彩乱色；其容洁，韶光四射。所有南海男子暗中众口相传的风暴女神汐影，就这样在一片云光海色中第一次显露真颜！


而高贵的女神，不惟又绝世的妆容；那一举手一投足，也有肤浅女子模仿不来的典雅高贵。曳长裾，立水之涯，鲜光照海隅，扬抉映乱凤山，不须笑，不须颦，则即便最木然的表情最僵硬的笑容也比世间最灵动的神色生动。于是那无奈的神情变成了炫川丽海的娇颜，凄楚的靥色引起海天中最轰动的惊艳；这一刻，终于抛头露面的女子踯躅彳亍的足步，含蓄悲戚的表情，却成了南方海族中最倾城倾国的丽容，空前绝后，从此再无一个女子模仿得来！


而这汐影，应了父兄之命，勉强飘逸莲步，离了湖宫，第一回立到这么多人面前，她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如欲晕倒。本来想好的许多激励士气之辞，当看到云空海天下黑压压这么多期待的面容，却一字也说不出口。沉默之时，那所有肃立风波的龙族部属终于看清这位高贵统帅脸上的面容时，却一时全都呆了。


……那是怎样的表情？没人能具体描述出来。只知道那空灵如水月韶秀似幽兰的容光中，蕴涵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美得不能形容的闲愁。


“……是了，一定是女主忧心战局，才有这样的愁容！”


这般想念的将士，顿时热血沸腾，都为自己先前的动摇感到万般羞惭！


“自己是南海大好男儿，如何该让本族这样的珍宝蒙受外敌的欺掠和欺凌？”


还有的海神水灵则捏紧拳头，愤怒想道：


“哼！我记得哪个杀才竟曾说过，说咱公主是因为容貌丑陋才不敢露面！好狗种！要是让老子想起是谁说的，我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在这样群情激奋的军阵面前，那位满面凄容的女神沉默了许久，忽然那悲戚的面色略微动容，似正在万般的愁绪中努力挤出一点微笑；而当终于成功之后，又踌躇了一回，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诸君……拜托了。”


天籁般的嗓音千回百啭，南海二公主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后，便对三军将士盈盈一拜；微微一福之后，却忽又举袖掩面，重新奔回到来时的云光中消逝不见……


“……”


汐影简单的话语说完，散布在海礁之中的千军万马经历过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便忽然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呼喝，霎时间，神怒海中兵戈并举，惊涛暴骇！


就这样，让高歌猛进的四渎玄灵将士始料未及的是，就在那一路挺进、势如破竹的最后关头，没想到一位小女子一个凄美的笑容，便让他们遭到开战以来最大的挫折；而“汐影的笑颜”，也成了那场惨烈的战争中，让许多人最难忘的一幕。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九章 真珠暗结，形虽殊而并悴


过去的一年，比南海风暴女神生命中任何一年都要漫长。


“也许……那天听到那人的声音，不该回头……”


冷僻的清湖畔，寂寞的女神常常这么想。


在那天之前，汐影也有许多幻想，但在这样幽寂至极的空湖旁，即使再多的思绪，也会被那淡无边际的湖岚稀释成单薄的空想，最终如湖上缥缈的云烟般悠悠飘散。而在那天之后，平静而漫长的时光忽如海潮般漫卷，黑夜与白昼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匆匆转换，本以为静如死水的心澜忽也掀起惊心动魄的波浪，让自己每天都坐卧不安。那之后，原本因容颜暗案便如静影沉壁般偏居一隅的南海二公主，便忽然非常想了解自己这片狭小湖山外发生的一切喧嚷。


这样前所未有的兴趣，在后来某一个撕心裂肺的日子之后，本已暂时归于沉寂，却在最近某一天一个惶恐万端的发现之后，如梦出醒，令她将目光再次投向那里。


毫无疑问，风暴女神南海二公主汐影目光的焦点，正在那个叫作“张醒言”的少年身上。


对于当年这个不速之客，她的感情十分复杂。对汐影来说，这个人是许多年来第一个闯入她清修禁地的外人，也是许多久远的记忆中，在直系亲人以外第一个对自己的斑驳容颜真诚相待的男子。


也许旁人根本不能想象，一个在漫长时光里一直为自己的容靥暗自伤神不敢见人的少艾女子，会对异性这样真诚的对待有多感激。甚至在后来许多恍惚的瞬间里，外人看来身份特殊、权位尊贵的南海二公主，竟几回产生甘愿许给那人为奴为婢的错觉。


自此，一向不关心世事的禁湖龙公主，开始留意这南海内外与那“张醒言”相关的一切事务。


只是，不留意还罢了，恐怕真是她命苦，汐影从没料到当初自己亲弟座上的贵客，后来却成了南海的大对头！在知道这一点之前，她那骨肉至亲的三弟还定下所谓的“妙计”，竟敢用凶险无比的药草加害对手，谁知最后，却让他自己的亲姊姊吞下苦果！


如果说以前回想那人还有许多甜蜜悸动，在那次造化弄人之后，每每听到那有关“张醒言”的一切，甚至只是名字，汐影心中便少了许多甜蜜，多了许多惊心动魄。后来，那少年又发生许多事情。冰冻罗浮，亲朋殒命，冲冠一怒，剑指天南，斩无支邪，下云关神树，破炎霞，于万军丛中来去有如无物，渐渐就将自己那位貌似雄才、目无余子的三弟水候逼得走头无路——这样的人物，即使在她心目中，也该是大豪杰、大英雄！


可是，她又从南海波臣回禀的消息中看到了事情的另外一面。


据三弟手下专门刺探军情的神将说，那个近来虚张不少声势的少年，其实不过是中土饶州城的一个无赖破落户。其人出身最底层的山野村民，自幼流浪于市巷街井，除了听过几天塾课不是文盲，其他时基本就在最下三滥的酒肆坊间厮混。


据跟汐影报告的得力龙将可靠调查，这张醒言干坏事的历史由来已久。可以说自打他懂事起便胡作非为，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无论什么事都坏得不能再恶毒。据他们多人调查，对于这张醒言，饶州当地百姓几乎没人不受他荼毒！


当时，听到这里，文雅庄重的神女便脸色苍白不想再听；但显然那位传来禀报的神将受过良好的训练，有关讯息已经十分深刻地映入他脑中，再加上他本身也是嫉恶如仇，以至于不把所有实情说出便不舒服。因此那神将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女主脸上稍有不愉的微妙神情，而继续滔滔不绝：


“……还要公主得知，这奸贼暇入得罗浮山上清门之前，最后一个栖身之所竟然是个妓楼！虽然末将注意到有人将此事故意多加掩盖，还在附近的民间散布种种借口，但很显然，张醒言这恶徒色焰熏天，好好一个男儿家，竟委身妓楼，即使名义充任乐工，也定然不怀好心，只为女色！公主——”


难得有机会给公主表现忠心的神将唾沫横飞慷慨激昂：


“只此一件，就足以说明此子道德败坏，人面兽心之极！所以在末将参谋编写的文告宣牒中，极力要求龙灵大人加上这条：像张醒言这样恶行累累之人起意攻击南海，显然格调低下，动机不良。南海各族的生灵们，即使不为龙宫，不为大义，只为了你们美貌的姐妹家人，也该奋起反抗，好不容情！”


说到这里，禀报的神将显然一脸得意；口若悬河的禀告暂时停歇下来，只是想得到公主玉口亲赞——谁知等了半天，却毫无反应，他只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准备继续往下禀告：


“公主，还有——”


刚一开口，他却忽然听到一句微带颤抖的叱喝：


“不用说了。”


“公主？”


“滚！”


“是！！”


准备阿谀一番的神将屁滚尿流而去，浑不知自己刚才这番精彩而真实的报告错在何处。咋舌之余，却也是暗暗心惊：


这传说中南海最犀利的神灵风暴女神，果然名不虚传！


说了千百遍、连自己也信以为真的神将走了。在他走后，那许多不啻晴天霹雳的消息留给了那清寂的神女。于是这种种善恶分明、南辕北辙的观点就在汐影心中绞结纠缠，激烈冲撞，让她虽有千年的修行，却分不清这所有的一切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于是这些天里，汐影心里常像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在不停地换班。


有时这位南海二公主，觉得大敌当前己方形势犹如累卵，自己该摒弃个人情感，把家国安危放在第一位，和自己的父兄站在同一立场，她应该为孟章最后的决战策略积极备战。如果真能只这么想，事情便十分简单。可是更多的时候，她身体里却有另一个灵魂在值班——


那张醒言，听到他的负面评价也不知几车几筐，却不知何故，每回心肠中千回百转思虑他时，种种泾渭分明正邪蔚然的评价到最后却都化成同一个影像：


在那天漫天雨雾中，碧水银沙前，那位英姿飒爽的白衣少年转过身来，用一双亮如天边星辰的眼眸看着自己，温柔地说：


“在下上清张醒言，敢问仙子芳名？”


……每至这一刻，怀梦千年的清寂女子便如痴如醉，浑身微颤，直至襟然泪下！


不管怎样，这位众人瞩目中一向似乎置身事外的南海二公主，在大战的最后关头终于决定参战。


让很多人都没想到的是，南海大战最后一场动员，这位看似娇弱的女子，只用似忧强乐的凄楚神色，欲言又止的只言片语，便鼓动起所有云聚神怒海风暴洋中的龙族勇士。几乎所有人都被鼓舞起来，枕戈以待那即将到来的血战。


所有以汐影之令固守神怒礁的南海将士都知道，这场酝酿中的鏖战，如果南海胜，它便是转败为胜地反击起点；如果败，恐怕便是勃勃的南海龙族最后一场体面的战斗。


而那南海风暴的主宰、神怒海的主人自然不会真如外表那般柔弱娇怯。在那四渎水族、玄灵妖盟的战斗号角响起之前，天生险恶的神怒群礁中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敌人来自投死路。


对于这一点，讨伐大军的主帅四渎老龙君并非不知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越是到了最后时刻，他越不会放松对敌情的侦探。


据他多年的观察得知，虽然这南海风波大洋中神力卓着地的海灵，第一要数那南海水候，他也确实名声在外；但若数真正法力超绝之人，还要算那位深居简出的南海二公主。


他这位最近刚刚旧貌新颜的远房孙侄女，法力差不多应该已能施展出传说中的“神之域”——虽然比那种“神之域内，唯我独尊”的至高境界还稍有距离，但已让她在风暴洋绵延千里的广阔海域内，足以按自己的意愿施展只对己方有利的庞大法技！


不得不说，老神君真个料事如神；那些正开始对南海龙族发动最后猛攻的四渎玄灵战士，正在遭受这样预想中的荼毒！


永远是昏天黑地暴雨滂沱的神怒海，现在仿佛通了灵性，如怒如狂；往日呼啸往来的风暴，现已经加强百倍。纵横千里的海域波涛如沸，深蓝的海水一律转换成苍黑，涌荡着浑浊的泡沫，在狼牙般尖锐的礁岩中摔打成碎片。


当那些讨伐的战士一踏进奔涌的海水，崩腾如沸的海波便忽然深陷，无数深不见底的漩涡猛然出现，将那些贸然闯入的生灵瞬间吞灭。没等见到敌人的影子，就在海底永远地长眠。对许多奋勇向前的四渎玄灵战士来说，这是他们的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在这样永不停歇、如有生命驱动的湍急漩涡前，原本配合娴熟的上清“坚波固海”术和勇悍无比的玄灵妖骑，这次也头一回失灵。无论上清宫道德高深的法师如何施术，那千万个急速旋转的涡流有如永不闭合的毒眼，始终狰狞地瞪视着所有敢轻入海域的生灵。


黑暗的凄风苦雨里，那南海所剩不多的浮城之一巨雷关也望空浮起，九转盘香一样的奇异城池在万丈云天上和形状诡异的乌云合为一体，组成一个巨大的云漩，同底下千万个漩涡遥相呼应，将全域笼罩在阴森的黑暗里。每当执着的敌人再次攻入，盘肠一样的黑暗云关中便瞬间闪烁起无数的电光，一道道闪电霹雳从天而降，在每一个冲锋的将卒头顶轰然炸响，将他们渺小的身躯炸得粉碎，从无遗漏，精确无比。


短短不过半日，攻击一方的损失便超过他们往日连续数天的战役；原本精于筹划的四渎玄灵，发现在这样到处礁牙峭立、漩涡遍布的奇异海洋里，很难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战役。对很多内陆河溪、草原来的战士来说，在这样凶猛的风涛中，连立足都是问题。台风横吹而来，巨浪如山砸至，身前身后又布满血盆大口一样的漩流，数量庞大的决战队伍就这样被远洋是天险分割得七零八落。


即使这样，狂风巨浪中各部曲也在各自为战，努力挣扎着向礁群深处深入。因为对他们来说，当前这战是必战之役；无论将付出多少代价，也必须将那个倒行逆施的水候尽早制伏！


在这样的理念之下，一队队的士兵仍旧士气高昂，听着冲锋的鼍鼓唱着各自的战歌，义无反顾地冲进战场，从阳光灿烂的碧蓝海洋奔入风雨如注的黑暗波涛，瞬间经历从白昼到黑夜的转换，前仆后继，不绝如缕。


而在付出前所未有的伤亡之后，他们渐渐摸清那些漩涡增强、减弱的细微规律，终于开始能够推进足够的距离，与隐藏其中的守军短兵相接，开始较为正常的战斗。


只是，即使这样，那些作为攻击一方重要主力的妖族战士，仍然很难在那些锋牙锐利却又滑腻无比的礁石上立足。从中土八荒而来的玄灵妖族，只有翱翔天际的禽灵能够勉强助力，却又常常被无所不在的闪电凌空劈中，哀鸣着掉落海面。


面对这样的局面，这时所有四渎的水族战士才知道，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渐渐习惯那些陌生的妖灵战骑强力迅猛的攻击，一旦失去之后，整个的攻击便大打折扣。


于是，对那些节节败退一直憋屈的南海龙军来说，现在终于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


有了汐影神女横亘千里的通灵海漩助阵，南海龙军终于重拾自信，再次变得士气如虹。许多败退下来额残军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不堪一击。凭借熟悉的礁岩地形，再有二公主只会伤敌的神奇涡流相助，隐匿到礁群中伺时而动，对那些敌人来说，他们就会变得神出鬼没；无论如何，在最有利的时机突袭最狼狈的敌人，战果便常常连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于是，在神怒群岛这场可能是最后一战的攻防战中，前三天里四渎水族和玄灵妖灵的盟军打得十分艰苦；而防守一方，却前所未有地捷报频仍。


当这些罕见的捷报雪片般传递到水候、龙王手中时，这些喜怒不轻易形诸颜色的为高权重者，竟也和那些文臣武将一样喜动颜色。欢欣鼓舞喜笑颜开的同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孟章水候还不忘着人好言感谢那位立了大功的二姊，并附上父王的嘉奖言语勉励她继续助阵杀敌。


在这一片似是普天同庆的欢乐气氛中，那个关键出力的女神休憩的秘湖畔，却寂静得有些出奇。


这几天的争战，汐影并没有上前线几回。因为龙域邻近的神怒海洋，那片海域中每一寸海水每一尺礁岩她都了如指掌，神力渊深的南海二公主只需要在栖息的海底幽境中禹步作法，便能在百里之外掀起漫天的风波。因此，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里，汐影依旧蜷倒在那棵海魂花树底下，面对着淡泊的湖水悠悠地出神。


说起来，对于她这位风暴神女，那些随伺在外的虾姨蚌女以前都不敢随便打扰。不过现在局势紧张，山环湖域内这位龙公主成了南海水族的顶梁柱，因此即使打扰，有些要紧的战报也不得不入内禀报。当然，因为现在这些紧急传递的战报大多都是报捷的文书，敢拿去给汐影御览的，自然只是其中的大捷。


“大捷的文书，公主应该不会不高兴吧？”


每次穿过海底的环山去到那片幽湖旁跟公主传递文牒，二公主这位最亲近的侍女真珠便会这么想。虽然一直被外人认作二龙女汐影的亲信侍从，但多少年来真珠蚌灵还没能怎么正面见上自己的主人一回。幽雅玲珑的公主，常常闻到自己轻巧的水声近临，便会开口问明事由，之后便命她速速离去。整个过程中她并不回头。


不过，可能是现在局势紧张吧，这几天里每次真珠去跟汐影禀报战情时，这位永远宁静如石雕的女子，居然破天荒转过脸来，每回都注视着她认真听她对着文牒读出的每一个字。每当这时候，真珠便忍不住会想：


“公主她……这哪能叫丑呢！依真珠看，就是云中最缥缈最美丽的天仙也不过如此！”


自然，作为龙宫中清闲的侍女，真珠多少年来也听过不少流言蜚语。以前她也将信将疑，但到了现在，她终于可以确认那些传闻的确是别有用心的谣言。因为，在这片湖山外的龙宫中聚集了南海最美丽的女子，但依真珠来看，她们中最美之人还及不到眼前这位公主万一！


确认了这一点，真珠感到十分高兴。毕竟是她侍候的主人，也是南海中尊贵的公主。以前这些风言风语，在她心中也像块疙瘩一样堵得人很不舒服。


不过，在这样高兴之余，真珠不知为何却有了些新的忧虑。


“公主她这样……是喜呢，还是忧呢？”


细心的慧婢俏鬟发现，过去的这三天里，每当听完自己传报的“大捷”，容光清丽的主人便蹙起翠羽般的娥眉，专注地听完自己每一句话，然后便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最后露出一抹淡淡的似是欢欣的笑容，抬手示意让她下去——本来这一切应该很正常，但正是每回最后这一抹淡淡的笑容，让真珠感到十分困惑。


为什么那浅浅的笑容里，约秀的娥眉依旧蹙如波峰？


这抹欢然的笑颜里，竟似让真珠感觉出几分隐约的苦涩！


“咦？”


“为什么打了这么多胜仗，公主还不开心？莫非……莫非眼前的胜局只是昙花一现？可是看起来，也不会呀……奇怪！”


幼稚的婢女不能理解主人心中的苦楚，一阵胡思乱想，不得其解之后，只觉是自己多心，便回到环山之外，神色如常，和最要好的女伴们续起之前的话题，继续讨论那些正在不远海疆中建功立业的青年神将，争论他们之中谁最英武。


日子就在此处的波澜不惊和彼处的腥风血雨中悠然流逝，直到了第四天上，才似变得有些不同。


经过前三天艰苦卓绝有如赴死的试探，一直举步不前的讨伐大军终于组织起所有的力量，暗暗攒起的巨拳悄悄举起，就快要给眼前阻挡的敌人狠命一击！


不提大军行动种种布置安排，再说醒言；听过老龙君周密的安排，以及对自己特别下达的密令，这位屡立奇功的四海堂主此刻正和那位四渎的公主并肩站立，两人神色少有的肃穆。在他俩身后，则是各自摩拳擦掌的精锐部曲。


这时，醒言和灵漪，以及所有人目光注视之处，都是那片铺卷无边连通天地的黑霾风雨。不久之后，他们便将冲入其中，给隐藏其中的顽敌致命一击！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十章 为梦非欢，只剩梦里来去


大凡事物倾颓，如回光返照一般，最末总有些起色。比如现在南海神怒礁中气象，在守方大多数人心目中，都以为事有可为。特别看前三日沸腾海洋中斩杀气派，恐怕整个大局从此反复，也未为不可能。


只是，这样看法，在少数明眼人眼中，有些不值一提。四渎、玄灵一方的统帅，早看清大势；细细检点己方实力，再看看对方人心向背，便对这南海龙宫近畿一战最后的胜负了然于心。不惟他们，便连南海龙域深宫之中也有智识之士，于闲处察看大势，便知水侯种种倒行逆施之事，不日之内恐便遭报应。


然而，运筹帷幄，折冲杯箸，这都是高位者的职责；对于大多数身处局中的将佐战卒来说，一声令下，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战斗之中，都只需争执方寸之地，以战局为重，生命为轻，为将帅们的大略方针抛洒自己的热血。在一月结束的前这场攻防战中，头三天中用无数淡水河灵、草原妖兵生命换来的宝贵信息，到第四天终于派上了用处；蓄势已久的四渎玄灵终于闪耀兵锋，朝神怒天险中南海龙军防线薄弱处雷霆般切去！


在这样险恶的大洋天险中，玄灵妖族的战士已无多少用武之地；决战之际，四渎一方作为主力，已是倾巢而出。黄河水神冰夷，淮河水神湕邪，沃川水神奇相，便连龙君的近卫统领浮游、五大随侍文臣庚辰、狂章、虞育、冲翳、罔象，也尽点手中亲军精锐，独当一面，按云中君的安排投入到风暴四号、阴冷混浊的神怒海洋中去。


到这样决战时刻，醒言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按龙君委派，他这回和灵漪并肩作战，负责为龙女麾下的远箭部队作掩护，将那高高在上的南海浮城巨雷关射溃——不用说，此刻除了神怒礁间大小不一的澎湃漩涡，那居高临下、不停劈下雷电霹雳的巨雷关正是进攻部队极大的威胁。


这回擅使弓箭的四渎龙女，便被委以重任，带领四渎中专门训练的女箭士，负责将那些高浮云天的巨雷城雷獦电灵射落。


说起这巨雷城中的雷獦电灵，实乃海外异种。其形似巨狼，直立；遍体靛蓝，光滑无毛；背后生双翅，形类蝠翼，肉膜铺展，毛动时隐有风雷之声。其喙似鹰而长，声若钟呜，能效人语。雷獦和当时民间所绘雷神大体相似，其间到底有何关联，已是不得而知。


而这雷獦异兽。本身并无操控雷电之能，只是擅能从中调剂，当飞腾于九天之上，雨云既丰，它便能催动云泽使之相撞，阴阳相击，正负相薄，激出闪耀电光，兼带炸响的闷雷，以之控引攻敌，正是无往不利！


不过，正是“一物降一物”，这样霸道的灵族也非不可抵御。一来，看似那雷獦往来飞腾于雷电雨云之间，神威无比，但它身躯却意想不到的脆弱；因为没有鳞甲地抵挡，雷獦并不能抵挡锐利刀兵。二来便是雷獦控引的雷电，并非无可防御。就在四渎水系中那个旋龟水族，它们天生的龟甲便能抵挡雷獦的电击。而到了这时，云中君手下这支一直围困南海北方岛链最西端云阳洲的旋龟部族，也早已围歼云阳树精，赶到神怒礁外和大军一起进攻。


就这样，当灵漪带领四渎弓箭部曲向神怒洋中进发时，每位女箭手的旁边都有一旋龟护驾。行进时，已化作原形的旋龟浮在弓箭手上空，如同遮阳挡雨的大伞一般。


闲言少叙。当各路大军齐头并进之初，醒言便带着少数妖族的精兵强将，越过晴雨两重天的神怒洋边缘，护卫着灵漪部曲向空中放箭。


神怒群礁中，这时正是飞流激荡，黑雾重重。仰脸极目望去，那云里雾中的电兽雷关犹如盘曲悬空的壕沟，盘肠一样的云壕沟沿上应该趴着无数的雷獦武士，正朝自己这些人专心窥视。雷关的旁边，阴沉的雷电雨云中不停闪耀着暗红电火，正如闪耀嗜血光芒的眼晴。


面对前所未有的强敌，所有女箭士心中都是既兴奋又紧张。


再说灵漪儿。当带领麾下箭手进入预定的区域时，她那随侍的静浪澄江之神银霜、水碧二位仙姬，便舞袖作法，将此处本就平缓的漩涡渐渐抚平，让水族的姐妹们可以稳稳立足，专心向高空瞄准。


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如前书所说，灵漪所持神月之弓传说为上古弓神曲张所造，凝聚光箭的月华回真术、百发百中的九天玄女箭法，则是有箭神续长、弩神远望亲手创造；这样，她手下这帮弓箭手娇娥各个也身手不凡。一俟她们在渐渐平缓的风波中立足，醒言在旁边飞剑斩杀拼命靠近的敌军之时，便忽见那犹如黑锅倒扣的凄风苦雨中，一声声娇喝中突然升起无数五彩缤纷的光带，就好像舞谢歌坊中骤然一同抛起千百条舞带，空中数以千计的神奇箭光划天而过，带着夺目的彩光，朝那高天中的郁郁黑城齐头飞去。


神箭飞天，几乎立竿见影；在这样好看的流光尽头，无数暗藏的雷灵应声而落，带着凄厉的惨叫从万丈高空摔下，葬身在犬牙交错的海礁绝壁之中。


就这样，缓缓而来的四渎女弓箭手一轮齐射，便将巨雷关中的雷灵射落下浮城。一时间空中电光大减，神怒礁中变得更加黑暗；残余的惊电飞雷所到之处，倒有大半朝灵漪她们立足之处劈来，只不过大多都被旋龟灵甲挡住。


只这一下，一直在高渺黑天中肆无忌惮攻击的雷獦电卒，便被打懵，根本来不及做出明智的反应。


见得这样，箭阵身后早就按捺不住的各路大军，如洪水决堤般轰然发动，带着山崩般的呼啸，朝神怒礁深处冲锋，不久就将早已锁定的目标团团围住，短兵相接，开始艰苦卓绝的近身施法格斗。


这时那些四渎的女箭手又余勇可贾，弓玄声不绝，不久后那盘旋于天的巨雷关便被射得百孔千疮，少数残余的雷灵部众四散飞逃，那关主獦雷神更是被灵漪儿觎空一箭射穿，掉落九天之下，在神怒海中摔得尸骨无存！


一没了空中电火支援，那些南海的龙军不仅战力大减，便连士气也为之一滞；和势头正劲的四渎大军两相撞上，即使有公主的漩涡法术相助，渐渐也要不敌。这样情形下，醒言灵漪所部乘胜追击，转眼便深入神怒洋二百余里，真是锋头所指，所向披靡。


不知不觉意图决一死战的神怒守军，渐渐便显出溃败之相。这样情况下，告急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往龙宫，名义上主持神怒战局的汐影公主也接到无数的求援急告。情势所逼，惯来静处深宫的风暴女神也不得不取出兵刃，整束甲裙，前往战场观敌。


这神怒群礁，毕竟势汐影领地，对她而言几可顺心随意。当她到来之时，正如上回阅兵那样，正在战场中鏖战之人忽然只觉眼前一亮，如同一块密封的幕布被人掀开一角，一抹白亮的天光在东方显现。激斗之中，众人偷眼向东张望，便见到那位雪裙霜甲的女神从天光绽放处冉冉而来，手中花纹柔美的圆月神斧流动隐隐光华，脸上平静的神情波澜不惊，在半空中飘飘傲立，视众敌如无物，傲然俯瞰着这片风波乱滚、血肉横飞的战场。偶尔有灿耀的箭光向她射去，却总在三四丈之外湮灭，连她裙角都碰不着！


“唔……”


“真需我出手了。哎……”


幽幽地叹了口气，女神口中轻轻叱了一声：


“月白——”


叱音未落，她手中那神妙无比的天兵“修月斧”上便忽然起了些奇妙的变化。圆弯似月的斧钺刃身随着女神一声轻呼，忽然褪去先前隐晦的颜色，渐变清淡；转眼淡然如水，然后却闪耀起夺目的白光，越来越亮，如同在黑空中升起一轮耀眼的明月，照得原先一片阴黑惨淡的海礁中千里皓白，灿然如雪。


当这样神妙的钺斧天兵明亮如三五圆月之时，那脸色被映得皎洁如雪色梨花的南海二公主，终于喝出第二句：


“初舞！”


一语言毕，看也不看，便将那月斧神兵朝神怒海中凌空打去！


“轰……”


初舞……随着女神这个称谓谦逊的招数，只不过刹那之间，千里海域内所有人眼前一片苍白如雪。千里水域中月落星陨，忽刮起一场恐怖而其一的飓风，似蛟龙为形，月光为质，刹那间横扫千军，所向披靡！那看似美妙温柔的月白光流，直径却巨大如高山横倒；锋华所指又好似出海怒龙，在无际风涛间翻滚崩腾，真个是触之魂散、挡着披靡！转眼之间便已是杀伤无数！


而这样的月白斧光，一路灼伤无数的兵马之后，又马不停蹄，不停向内坍塌收束，用无数的神气月华凝聚成一条无坚不摧的猛龙，准备在这一道斧兵之气消散之前，将一路上即将遇到的最后强敌一举摧灭！


原来这正是南海风暴女神“月白初舞”神术最厉害之处。修月斧的雪白斧光如若通灵，能在所有细枝末节的光华刃流杀伤一般敌人之后，剩下最精华最玄妙的刃气，收缩凝聚之后可能是世间最强大的“光风霁月”，然后在万军丛中自动识别最值得攻击的敌人，穿波寻路，取他性命——修月斧，意能“修月”；连高天之上的月轮都能削修，更何况这大地海泽中的寻常精灵！


于是，那去芜存菁、最后凝聚成只有拳头大小却参若天上日月光轮的修月斧刃，便似风飙般急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锁定之人扑去！


……也不知那冥冥中是否真有运数宿命，或者那幽眇的天空深处真有一只不可知的命运之手，再拨弄着时间万物的运转。而这无影无形的至高主宰，似乎总喜欢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轻易地波动，让那些本来不该那样的事物变成那样。当傲立虚空、俯瞰海洋的风暴女神打出那第一道“初舞”神月之时，刃气一路掀波翻浪、千回百转、灼伤无数敌军之后，最终刃华所指之处，竟是那个帅部深入、其实离汐影并不太远的四海堂主！


“哎呀！”


神人斗争，说来话长，但所有的一切其实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南海中头一次遇上这样无与伦比的强敌，便连机灵的少年也似未能来得及考虑。修月刃锋横扫千军又折返奔回扑向他时，醒言呆楞如木雕泥塑，任由迅猛无俦的洁白刃华撞向自己前胸。发出一声惨叫，向后甩出七八丈远，仰面八叉地跌落在汹涌波涛中！


“哎呀！”


虽然这一切疾若雷霆，但还是又不少人看清发生的这一切，便瞬即脱口惊呼！


“醒言？”


目睹醒言被白光撞中摔落波间挣扎不起，灵漪儿惊的魂飞魄散，脑袋中一片空白；这时也不知该转过什么念头，只晓得飞步上前，想将那少年早些救起。


只是这紧要当儿，方寸大乱的龙女却忽然听到身边响起一个稚嫩而悦耳的声音：


“好呀，琼肜又学到了！”


“原来打仗中，偶尔还须装死～”


“？！”


灵漪闻声，顿时止步，回头看向那个娇媚入骨的少女，却见她正以手抵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呃……”


见小琼肜这样从容，慌乱无助的龙女终于定下神来。睁开双眸，凝聚眼神，朝远处那少年看去——这一瞧，却发现那随波起伏如同死狗的少年虽然一副气短昏迷模样，但若细心观察，仍不免看出些破绽；如电神目扫去，竟然发现一片生机盎然！


“这死人，竟敢吓我！死张醒言！死张醒言！”


吃得一场惊吓，灵漪儿心中自然将惫赖依旧的少年暗骂无数；嗔责之余，却忽然觉眼中有些异样，抬手略微一拭，才知道刚才不知不觉中自己已哭出泪颜。


按下她们这边不提，再说醒言。这位颇有急才的四海堂主，并不知自己这演技在那两位朝夕相处之人的眼中，正是漏洞无数；他还自以为得计，专心致志地躺在冰冷的海波中装死，只等不远处那南海公主前来察看，好乘机俘虏。他也没想到，这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怎么旧貌换新颜的南海汐影公主，竟是这样神力磅礴。刚才片刻观察之后，已知她绝非寻常招数可以匹敌。恰好自己被打，便趁机装死，只等她靠近察看时一跃而起，故伎重施，用那炼神化虚之术将她擒拿！


原来，刚才醒言只是故意受伤。他已看出，那汐影打出的神斧刃光总也脱不出日月菁华之流。这样刃气神光，对旁人而言非同小可，触之非死即伤，但对醒言来说却是毫不致命。他躯体内澎湃沛然的太华道力，当初正是在马蹄山上月华笼罩之下获得；某种程度上来说和那修月神斧的月华神光正是同源。现在他体内道力如此蓬勃，区区一道月刃之气如何伤他。因此，当刃光击来之时，醒言迅速判明，毫不闪躲，拼着皮肉疼痛硬生生吃了一记。躺倒之时，悠然无碍，只觉得胸前小痛，水有些冷，倒没其他不适。


不过，这样悠然情况，转瞬即逝。当神识散出，察觉到那南海神女迟疑片刻之后，真正开始想自己这边举步时，醒言也不觉汗毛森立，如霜覆体。偏生此时还不能睁眼，便更觉心寒。


“近了，近了……”


越当那二公主靠近之时，醒言便越是紧张；等感觉到来人已接近到两三丈内时，已无退路，便更加一动不动，濒状若死。


此时，时间仿佛凝住。


“啊！”


正紧张间，醒言突然听到一声惊呼；不知是不是装死过度神智有些恍惚，这一声惊呼传到他耳里时，还觉得好生凄楚。


“出啥事了？”


认真装死的四海堂主，听得凄惨的惊叫，身子也禁不住一激灵，差点露馅。


“且不管他。”


大事之中四海堂主十分镇定：


“稳住，稳住，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擒住！”


心中打定主意，便继续安心等待；只是又过了许多时，醒言却发现周围渐渐除了海浪风声，已没了任何动静。小心睁眼一瞧，他不由暗道一声：


“晦气！”


原来两丈开外那海浪波涛间空无一人，只余风波涌动，哪还有什么人影！


醒言连自己也没想到，不知那南海公主出了什么意外，不知是失足落水还是突然腹痛，或者是看出自己破绽，竟然不肯上当！一番苦忍之后，到头来一无所获，反白白吃了一回痛，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晦气，晦气！


这日战事，到此大抵也就收兵。且按下醒言发现胸前淤青、急得琼肜去跟军中医师讨要两贴膏药贴上不提，到了第二天，正当四渎大军云集，准备今日再接再厉，杀伤更多敌军有生力量之时，还没等大军开动、旗号展开，却有个惊人的消息蓦然传来！


——面对这消息，四渎玄灵军中无论是龙君水神还是普通妖灵，全都震惊无比；转眼那整装待发、不住拥堵的阵型突然静止，所有摩拳擦掌准备再建新功的威武将卒，全都被这消息震动得如同木偶，呆立原地，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第十一章 龙津藏一剑，山河局争残


话说醒言，昨日吃了那一场哑巴亏，正是气沮神乖，心情郁闷，肋下又吃痛，晚间那小琼肜自告奋勇来帮他胸前摩娑，因为顾着些男女之防，醒言一番格挡，倒反被那灵活的小丫头手肘杵到几次青淤处，疼得他直咧嘴。于是这好一番闹腾之后，直到了深夜才睡。好不容易入梦之后，便不免贪眠，虽然想着早起，等他翌日清晨醒来时已见营帐窗帘缝隙中透进的阳光，已照到自己被窝上。


“唉，昨晚过来厮闹，这时却不来叫醒。”


心中稍稍埋怨了那憨跳的小丫头两句，醒言赶紧一骨碌爬起，就着床边的铜盆中随便撩水抹了把脸，又略略梳洗漱口，便急吼吼冲出帐门，准备赶去校军场出战迎敌。才等出了帐门，却见琼肜早已等在那里，正来回不住徘徊。醒言一问，原来是她怕吵了自己的睡眠，虽然先前已几次探头，又溜进帐内细看了几回，却始终不敢惊动自己。听得这样，醒言在心中暗自将刚才的怨言收回，抓住琼肜小手，拖着她一溜烟往惊澜岛外海中点将台赶去。


出来后一看，此时天光确实不早，沿路晨光斜照的营帐中，早已静悄悄没多少人影。此时不仅醒言，便连琼肜也知迟到，路上便也没多少话语，只顾闷头朝海岛东边赶去。


只是，正当他俩急行，还没走出数十武，便忽觉前头有异。原来还算静谧的海岛林木中，忽然扑簌簌一阵鸟雀飞起；抬头一看，便已见得许多人从中奔出，黑压压乱成一片，转眼就来到他二人眼前！


此时朝阳正亮，霞光中那些人形象极其鲜明，醒言稍微一看，便知正是坤象、殷铁崖等玄灵妖族一众。等这些人冲得近些，他又见不少一直跟随自己征战的四渎将士也混杂其中，一个个喧喧嚷嚷地朝这边奔来。


“出了什么事？”


见得这样，醒言赶紧迎过去，大声跟那些人叫道：


“各位，出什么事了？莫非有何变故不成？”


听他相问，一向对他毕恭毕敬的将士这回却啥也没回答。转眼之间，这些人便奔到近前。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这许多人就齐齐付身，眨眼的功夫竟在醒言、琼肜二人面前跪成一片！


“你们这是？”


忽见这样怪异情景，睡意未消的少年更是如堕九里云雾，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到底怎么回事？”


自和他们相识，从来没见过这种情景。以至于虽然这么多人跪伏，毫无危险，醒言大脑中却转不过弯来，一时居然联想到是不是因为自己贪睡迟到，违了军纪，才导致眼前这样匪夷所思的异景。


正当四海堂主这样毫无逻辑地胡思乱想，忽见那位抢在最前跪拜于地的白虎老山灵坤象，略略直起了身子，仰着脸，银须飘飘，看着面前这位不知所措的妖主，颤颤巍巍、结结巴巴地说道：


“投、投……投降了！”


语不成声之时，这位喜怒不动于颜色的老山灵，虎目中竟然泪光点点，转眼满脸老泪纵横！


“唉呀！”


听见这话，又见此情景，醒言忽如五雷轰顶，也顾不得对前辈礼敬，蓦然间脱口吼道：


“坤象？到底发生何事？怎么就投降了？！”


一时不知状况，醒言正是惊怒交加！


“不、不是，是、不是……”


虽见醒言动气，但在前所未有的激动之下，老成持重的老虎灵竟然一时失语，口中反复嗫喏，就是不能成语。见得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更加气急败坏，刚要拔腿向这群人来处跑，猛然间却听得平地轰然一声，那些刚才不作声的跪伏精灵，这时也如梦初醒，突然不约而同地开口禀告：


“主公！是他们投降了！南海投降了，他们认输了，我们赢了！！”


这七嘴八舌猛然间一齐开口，竟似高楼倾颓，轰然之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你们是说，南海投降了？”


醒言还有些迟疑。


“没错，他们投降了！！！”


南海投降……渴望已久的胜利，在这样毫无预料的情形下突然到来，也难怪醒言一时不敢相信。饶是听得这样斩钉截铁的报告，他还要转脸问问琼肜，得到这小妹妹的确认，才终于相信刚才并不是自己幻听！


似乎从未有这样的快乐，欣喜若狂的少年再也忍不住，突然间放声大笑，酣畅淋漓地直笑了半晌，才突入眼前跪倒的人群，一个个将他们扶起，一个个跟他们击掌相庆，正是欢天喜地，笑遏行云！


欢庆之时，醒言又跟他们问了详情，原来那南海投降的消息千真万确，由南海龙神大太子伯玉正式发布，遍宣四海，绝非诈降！


到了这时，刚才还静悄悄的海岛中突然如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犹如二月的春雷，在海岛的上空滚动呼啸，此起彼伏。而醒言这片欢庆的人群，也越聚越多，不久之后，那灵漪儿也急急跑来，和醒言握手相视而笑，所有激动的言辞、郁烈的感情，都只在这笑靥如霞、相看俨然之间！


就这样跟众人欢庆许多时，醒言便离了人群，左牵龙女，右引女娃，向东迎着朝阳走过一段距离。当洲上茂密的林荫再也遮不住双眼，波涛涌荡的海波近在眼前，这三人便一齐驻足，在海岸礁岩之前柔静了动荡的欢乐心神，抬头向那日出之地静静地凝视。海远天遥，日红如火，水霞流空，云若丽锦，此时眼前的世界，正是金彩绚烂，无比地鲜明。


“赢了……”


虽然表面依旧平静，豁达平和的少年心中却澎湃起万丈的心潮。苦奋了半年，当期望的胜利终于实现，此刻和灵漪琼肜伫立海滨，看大海日出，任晨风吹衣，醒言一时却有些茫然。


不过，这茫然，若细琢磨，倒不是迷惘，而像是全身心解脱之后无比轻松无比惬意的飘飘然茫茫感。在这样舒畅无比的心境中，执着琼肜温软的小手，闻着灵漪衣鬓间幽幽传来的香气，再望见远处海天之间那层如锦堆积的彩霞，醒言心中突然升起个念头。此刻他真想飘飘浮浮，一直飘到那团云霞之中，在绮丽的云霞堆里舒舒服服打个滚，然后睡上一觉，补上昨晚失掉的睡眠，那该有多美……


暂按下醒言这边种种心事不提，再说南海。死硬这许多时，为何一夜间便认输投降？原来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这南海龙域中已是天翻地覆！


决定这结局的，是两件事。头一件，自然是二公主汐影失踪。原来昨日与张醒言一战，发生一场戏剧性的变故。南海将士众目睽睽之下，击落“贼酋”张醒言的汐影公主，继续奔袭就快接近时，却突然驻足，在风波中瞻看一阵，竟突然掩面，分波蹈海而入，从此无论南海一方怎样追踪寻找，却踪迹皆无，再也寻不到。


这样结果，当时任谁也想不到，但原因却个个清楚人人分明：


“定然是又中了那少年邪法了！”


这原因显而易见，毫无疑义。据当时靠近的某位海神赌咒发誓说，他亲眼看到那位假装被击落海波的少年双目炯然，时刻瞪着公主靠近；当公主终于临近射程，那少年眼中便射出奇光二道，将公主牢牢定住，让她心神顷刻错乱，一失足，也不知道随波逐流到哪儿去了。


当然，这海神绘声绘色讲这故事时，每每遭到质疑，说他既然看到为什么不提醒。对这疑问，自然也很好解释：他当时也中了那少年法术嘛！中术呆若木鸡之时，虽然头脑清醒，却是有口难言！


闲言少叙；有了前车之鉴，汐影如何落败大家倒并不十分惊奇。真正震动他们、影响大局的，是他们突然意识到，从此茫茫南海中，再没有一个能斗过敌方那少年的大神。这样一来，正如云中君等人的判断，这些天神怒礁如火如荼的反击，真只不过是回光返照，很容易如潮汐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势已去之时，任何的回光返照反而容易断送了性命。于是，南海一方靠一人维系鼓动起来的士气，随着这主心骨的消失，赖以倚仗的风暴漩涡又消退，这看似士气高昂的龙军立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失魂落魄，再没了丝毫斗志。


不过，更直接导致苦撑半年的南海龙族投降的，该是这晚发生的另一件事。


正如因果连环，当二公主汐影失踪之后，失魂落魄的并不止普通将士。噩耗传来，这晚龙宫议事大殿镇海殿中气氛一片低沉，众臣神色落寞，如丧考妣。这些往日高谈阔论的水臣波灵，眼见敌人打到家门，本来可战之人一个个凋零，便浑没了往日踊跃发言的兴致。看来，这南海战局的兴复转折，真的只有靠水侯口中那位虚无飘渺的鬼灵渊神王魔力才行。


这样各怀鬼胎之时，虽然偶尔还有生性开朗的臣子为自己近旁的好友打打气，或者偶尔趋前跟闷坐殿上的水侯主公说说宽心的拜年话儿，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国破家亡已在眼前。


“咳咳。”


再说孟章，见得气氛沉闷，连夜升殿的水侯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咳嗽一声，环顾殿下一眼，强作出往日一副慷慨模样：


“众卿，我南海眼下小有困境，不知可有人能进良策，为本侯解忧？”


水侯此言一出，刚刚还稍有嗡嗡议论之声的大殿下突然鸦雀无声，静得连一片海苔掉地下都听得见。到了这时，即不论真无良策，就是有些办法，也怕祸从口出，触了霉头。


没想到积威甚久的孟章问话之后，大殿之下竟连个凑趣的咳嗽声都没有！


“哼！”


见众人屏住呼吸，孟章暗地恼怒，却又不好翻脸，只好坐在藻雕玉座上生闷气。


“报水侯——”


正当气氛尴尬，忽然从内殿跑出来一个报事官，黄袍小帽，慌慌张张来到孟章面前，说是老龙神请他到内殿澄渊宫议事。


这报事官的出现，对孟章不啻久旱甘雨，正因没人搭茬下不来台，见父王传召便赶忙应了一声，也不问什么事，从玉椅上弹身而起，整了整袍服，一摇三摆地矜持着朝内殿走去。


等离了众人视线，孟章这才忽然压低声音，跟小心陪在身侧的传话官问道：


“你可知父王何事见召？”


“这个……小的也不知，只知老主公态度沉重，好像是有大事。”


“哦？”


听得有大事，孟章倒来了精神，不往别处想，只想着是不是老父忽然记起什么压箱底的宝贝，这次要拿来给自己使用。说不定从此翻局！


想到快活之时，孟章随口问了一句：


“澄渊宫就父王一个人在？”


“禀水侯，还有伯玉太子、龙灵大人在旁随侍。”


“其他没人了？”


“没了！”


孟章听了，也不多想。得知自己心腹龙灵也在那儿，水侯更无犹疑，举步时心中还暗笑自己：


“吓，今天是怎么了？只不过父王召见，就跟小吏问东问西，没的失了水侯气派！”


当即这高大威猛的水侯精神一振，脚底的步儿也迈得愈加四方起来。


可笑这野心勃勃的孟章水侯，到这时还尽想好事，不虑其他。虎步龙行之时，他却不知，这一去，正是大祸临头！


《仙路烟尘》第二十一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一章 投笔按剑，谁意别开生面


羊毛搓的绳子，还抽在羊身上！


——民谚


一月二十九日夜戊时，水侯孟章接父王传召来到镇海殿后宫澄渊宫议事。


到了澄渊宫内，复有青衣小吏替下黄袍传话小官，一路小跑，带着孟章穿过空旷的大殿，将他领向澄渊宫东侧殿密室浮翠房。


到了嵌玉镶碧的浮翠房中，一进门，孟章就看见幽幽的绿玉光影里，自己老父蚩刚一身深黝的黑袍，站在白玉书案前，对着那扇光线只能单向穿透的水晶窗户出神。看起来，他正在专心看窗外那些碧色珊瑚林中五彩斑斓的游鱼。在他高大的身影旁，自己的长兄伯玉和心腹龙灵也在，两人正毕恭毕敬地侍立一旁。可能因为现在二公主失踪，生死不明，他们两个俱穿白袍，上面只绘着浅灰淡墨的竹叶藻纹，以示悲悼。只一进门，孟章便觉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而当小吏退下，房门无声阖上，此时房中便只剩他们四人。


浮翠房中这四位，正是现在南海龙族中地位最高之人。


“父王，儿不孝！”


孟章首先开口。


到得此时，任这位龙神水侯往日再是狂傲，此刻也不得不低头。到得房中，他便双手低垂，低着头跟自己老父告罪。


“哦，你来了。”


听孟章说话，半天无语的老龙王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这位宠爱有加的第三子。轻轻说了这句话，却又复半晌无言。这位南海中最德高望重的老龙君，目光正是复杂难明。


他的心情怎么会不复杂？


到了此时此刻，见着此情此景，蚩刚是百感交集。许许多多甚至从未想起的往事，一时都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想当初，他年长体孱，神力衰竭，不得不将本族之事托付给子女。谁知那长子伯玉，只知耽于礼乐诗书，无心打理政事；视事几年，君臣离心，合海的神灵中只有那位和他臭味相投的雨师神将大力支持。于是不过几年的光景，这偌大的南海声势便输给那内陆的四渎。


唉，想起这四渎，还有这四渎的首领云中老儿阳父，他蚩刚这气儿就更不打一处来！他阳父何德何能？不过是仗着东海龙族的嫡传关系，年纪不比他大，辈分却比自己高一截，便处处挤压自己。三千年前，他占着那样丰饶的大地河溪，还借着和魔族开战的由头，来到自己南海领地耀武扬威，正是十分可气！


因了这许多气人的往事，他蚩刚便无时无刻不在和那四渎相比。只是，长子任事，寄予厚望，谁知不过数年光景，便政务荒弛；不但不能开疆辟土，还叫南海君臣上下养成懒散恶习，全都变得不思进取。这样情况，怎不叫他失望伤心！于是几年下来，伯玉烦了，自己也烦了，便将他废黜，接上骁勇善战的三太子。


果不其然，这三儿没叫自己再次失望。自孟章接手南海大小事务以来，真可谓威加宇内，海内廓清。不仅龙族之中众士归心，连那些几千年来都不曾降服的南海蛮横岛族遗民，也先后归顺。此后声势大涨，南海龙族竟能在四海水族中隐隐直逼那地位超卓的东海龙宫！


看来，自己梦想千百年的大计，最有可能在这神威空前的三龙子手中实现。


只是，不知是否上天妒嫉，当经营百年，自己这年轻有为的三儿水侯刚刚发动吞并四渎的大计，却遭当头一棒。连自己也没想到，那个风格只和自己长子相类的糟老头儿，竟然奸诈如斯。表面他游戏江湖，买醉人间，谁知暗地却将南海的底细侦得一清二楚。当发难之时，往日辉煌强大的南海不仅寸功未立，反而节节败退，不仅失了战绩，还丢了名声，正是里外不是人。近几个月的事情，就像做了场梦；梦还没醒时，强大的南海龙族竟然被那些陆地妖神给逼得走投无路！


而这所有一切中，最让自己不能忍受的，便是那个叫“张醒言”的少年！这低贱之人，竟领了一帮更加低贱的妖民趁火打劫！要知道六界之中，最数那草木荒山中的妖怪卑微下贱。且不提他们现在竟跟自己精锐的龙军打得半斤八两，只说它们能有机会跟自己开战，本身就是对龙族的高贵血脉最大的侮蔑！


前些时，那三儿孟章也曾抓到一个所谓“玄灵妖族”的首领妖怪，献来让自己亲审。他本来也以为能羞辱这些贱民一番，谁知刚问了一句：“既然凶猛，因何被擒？”那狼头妖怪竟往地上啐了一口，说它也是在奇怪；本来当初他受族中长老召唤，追随妖主作战，以为只是为争一口气，同时也是为妖主被杀的爱婢报仇，实际肯定不堪一击——


“谁知打了大半年，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才死了两成；我这狼族的小头目，竟然也捱到今天才被擒！”


呃……还有比这更大的羞辱吗？


当时他听得差点背过气去，直楞了很久才想起下令将这狼妖施以寸磔之刑。


当片片剔骨剜肉之时，这恶狼还一直大骂不绝，只顾气自己，说什么“生为妖主之卒，死为妖主之鬼”，就是到了阴间也跟他们这些恶龙没完！凶言恶语，正是至死不绝，直害得他这老神在在的老龙王后来几夜中，多少年头一回被噩梦惊醒！


“妖主啊……”


近来回想往事，总是可不避免地想到那妖主张醒言。从开始刚听到这名字时的鄙夷，再到现在想起来就头疼，张醒言这名字就和恶鬼缠身一样，怎么赶都挥之不去。以他蚩刚几千年的见识，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出生于村野之间，好像凭空冒出来的小子，怎么突然就一呼百应，遇鬼收鬼，见神杀神。他也不是不曾仔细研究这少年，却只看到这人一向只知行凶弄险，总鼓捣些旁门邪术，却偏偏无往不利，左右逢源；那副不入流的嘴脸，正和那老而为贼的四渎老儿相同！


不过，虽然鄙夷，甚至内心里还有些不能察觉的害怕，对于老龙神蚩刚来说，这位叫“张醒言”的少年某些方面还是值得敬佩；比如，明明是食亲财黑，争权夺势，他却偏偏能宣称是为自己心爱之人报仇——


真以为大家都是三岁小儿？这话骗鬼！左右不过一个婢女，不死是福，死是本分，值得他这么悲痛欲绝？


可这明眼人一看便穿的鬼话，却赢得海内称赞，连自己宫中那些无知的小男女，竟也有许多崇拜他至深用情！


“唉……”


每想到这里，蚩刚便会叹一口气。这娃子确有过人之处啊，正是不世出的枭雄；只恨自己不像四渎老贼那般不要脸，否则也早去山野访得这少年，多给金银，再将二女儿配他，让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看来，这南海龙神也是个怪人；刚刚还恨得牙根直痒痒的，转眼间就恨不得将他招为女婿！


不管如何，一连串感想想到这儿，老龙蚩刚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后生可畏！”


遭了二公主走失这事，老龙这时终于明白，说一千道一万，只有自己亲族子女才是真正的财富！此刻的龙君，就像个人世间寻常的财主，平时不把自己家什么破锄头烂算盘当宝贝；可有一天客从远方来，急吼吼要跟自己借这破烂去用，有大用，少它不行，从此要一借不还，这辈子都不再见面。这时，他才发觉，这件以前随手乱丢的破烂，忽然成了不能割舍的宝贝！


“不能再犹豫了！”


到这时，蚩刚终于下定决心，忽然开口打破房中静默，说道：


“孟章我儿，此番召你前来，只因为父已想过，你兄长提议可行。”


老龙君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如伯玉所言，为保存我族实力，此危急存亡之时不可力敌。现在汐影又失踪，怎么找也找不到，那神怒天险已然不济，四渎妖军攻入宫内只是时间问题。”


“这样，我们就不妨用计。假仁假义的老贼不是口口声声说此番征伐，是为了让伯玉登位，好还南海清明么？那好，我们就顺从这说法，就让伯玉继位。反正如俚语所言，『肉煮烂还在锅里』，只要是我嫡系血脉，谁掌权还不是一回事！”


“如此一来，便可暂缓战局，保存主力。孟章你也可趁机潜去神之田，尽早让那神王苏醒助力。唉！”


蚩刚叹了口气，道：


“现在看来，要想战胜敌人，也只能求神主帮助。”


“章儿，如此行事你可有疑议？”


说到这儿，蚩刚便停下，看向孟章征求他意见。


当然，正是“形势比人强”，到得这时，就连最骁勇倨傲的孟章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出路，等父亲说完征询自己意见时，便毫不犹豫躬身应道：


“愿听父王安排！”


“很好！”


见孟章答应得干脆利落，蚩刚大为赞许，转脸又看向那位一直沉默在旁的长子。等看向他时，刚才雷厉风行的老龙脸上已现出几分温柔和不忍。老龙叹着气说道：


“唉，伯玉，当初你审时度势，提出此计，本来我应立即答应，可是今日才施行。伯玉你可知老父为何如此？”


“儿不知。”


“唉，无他。只是老父想到这计策一旦施行，只有你最苦楚。战事糜烂，你无丝毫过错，最后却要为战败出头与敌周旋，这实在是难为你。况且将来你三弟发难，恐怕那四渎第一个便是要害你……”


说到此处，一直滔滔说话的老龙神语音哽咽，竟一时说不下去。


见他这样，温润如玉的长公子也忍不住眼圈泛红，却作出一副坚定神色，慨然说道：


“父亲不必担心，家国有难，伯玉岂敢后人。即为家园死，正是死得其所，绝无怨言！”


见他如此说法，更增老龙悲戚；蚩刚想要出言安慰，却是语不成声，一个清晰字儿也吐不出。一时间，房内气氛压抑，大家心头都十分沉重。


就这样凄凄惨惨许多时，倒是那位侍立在旁的老臣龙灵第一个打破沉默。明显强忍了悲声，忠心耿耿的老臣子故意欢快着语调，高声说道：


“老主，少君，且莫悲伤，听老臣一言。臣尝闻，欲建非常之功，必行非常之事，今日此番深宫定计，未必不是他日我南海一族兴复的起始。此盛时！老臣以为，既然定计，就该当机立断，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紧去镇海殿中宣布此事吧！”


“不错！”


“迟则生变！”


对于龙灵提议，蚩刚深以为然。当即忍住悲伤，率先走出浮翠房，领着孟章几人一同往镇海殿中行去。


……水侯退位隐居，让位长兄伯玉！南海不日投降！


这决定一从老龙君口中宣布，便如同扔下一道惊雷，原本死气沉沉的镇海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这样看似匪夷所思、就在几月前绝无可能之事，到了这时候也差不多顺理成章，并无疑义。济济一殿的文臣武将，除了开始惊讶几声之后，最后并无一人反对。事实上，所有人如释重负，连假装伤感的过场都不走，便纷纷称赞起老龙君明晰时事、小主公高风亮节。


这样好一阵喧嚷之后，所有人便都跟着众臣之首龙灵子，一齐跪伏在地，向那位新任的水侯公子跪拜道贺。


“大家请起。请起！”


接受跪拜之时，早就生疏了这样场面的龙神大公子竟好生不适。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还是在孟章眼色提示下，才完成继位任职的种种仪程举动。


除去伯玉局促，这样的换班交权如此顺溜，倒不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而实是时势使然。那些死忠孟章的，大都是好战的武将，几月来的征战，到这当儿已是死伤殆尽。剩下来的臣子，大抵对孟章并不十分忠心。此外，那几位高高在上的龙君神侯有所不知的是，殿下这些臣子中，早有许多人跟四渎暗通款曲，只盼着早日结束战争。现在一见四渎深恶痛绝的水侯交权让位，又宣布择日投降，怎叫这些暗含鬼胎的臣子们不开心？这样他们便不用担惊受怕，冒险流血。


因此，在种种或明或暗的理由下，现在这合殿上下竟前所未有地团结一致，无论文臣还是武将，都无比真诚地恭贺新主登基。


且不提这许多纷纷嚷嚷，再说蚩刚几人。等宣布完伯玉继任事宜，蚩刚便遣散群臣，唤这三人重回后殿浮翠房中议事。又在密室中说得一阵，那老龙王毕竟年事已高，说起伤感之事很快困顿，便先回去休憩。一时浮翠房中，只剩下孟章、伯玉、龙灵三人。


见时候不早，伯玉便先提议：


“三弟，你不如也早些休息。明日我着人给你安排，安心去那神之田中暂避。”


“这……谢过大哥美意。不过我现在就想走了。”


孟章竟是一刻也不想留。


“呃，为何如此仓促？”


伯玉有些疑惑，道：


“明日那四渎不见得就打来，你可以从容行事，不必急于一时……”


“唉，大哥！”


本来伯玉挺身而出，愿意牺牲自己解救困局，孟章不愿再疾言厉色。只是此刻见长兄仍是一副懒散拖延模样，他便忍不住提高声音，谏言道：


“大哥！正所谓事不宜迟，既然大计已定，就当雷厉风行！那四渎我比你更了解，甭说到天明，恐怕今晚就要打来。我现在必然就走，早去神之田中一天，便能早一天将神主请出！”


“呃……确实，确实！”


“三弟高见！”


虽然新任了水侯，但伯玉显然不适应。见三弟爽快说话，不自觉便唯唯诺诺，讪讪而言。


见他这样，孟章表面不说，心中却暗叹了一口气，心道自己这大哥，只喜欢吟诗作赋；以后每天与那些敌人周旋，恐怕还要吃许多苦。


想到此处，孟章也觉伤感，便温言说道：


“大哥，长离在即。我不想老父伤心，方才便没告诉他。只是分别之时，我却愿亲族相陪，只望大哥能够送我去离亭之中，我兄弟二人好饮这别前最后一杯。”


“好……”


见得孟章这样说话，伯玉也不禁伤心，当即唤龙灵去备些酒食，送去龙城东南出口那座离亭。而他自己，则陪三弟向离亭先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虽知此番离别不过是权益之计，但想到以后相见不知何时，甚至还不知有无相见之期，小小离亭中这兄弟二人，便有些悲戚。


此时正是海月高揭，星斗已稀；挑脊飞檐的离亭中水月昏暗，光影迷离。


在这昏沉沉的水月影里，即将远行的离人执着手中白玉的醴杯，一杯杯喝着离别的苦酒。见这一贯趾高气扬的亲弟变得如此消沉，宽厚雍容的龙神长公子也不禁神情惨淡，肺腑酸柔。


只是酒绵情长，时光却短，无论如何，那离别之际终须到来。此去经年，自当赠言，便见那贵公子白衣飘飘，起身离席，在龙域洞天奇异的清影中举杯微吟：


“山海苍茫几劫尘，


离亭回首最伤神。


曾经客路升沉梦，


犹是清修冷淡身！”


哽咽吟罢，似不能言。孟章闻之，也不禁郁然堵胸，双目噙泪，如欲泣然。


此刻倒是那一直相陪的心腹老臣龙灵神色坦然，见伯玉吟诗赠别，他也执杯，起身跟自己这位旧主公最后进言：


“主公！您可知老臣跟随你多年，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孟章闻言，双目犹含热泪，转眼看向这位始终追随的宠臣，郑重接言：


“是什么？”


“唉。”


南海中位高权重的老臣子叹了口气，有些黯然地说道：


“可能僭越，但孟章啊，老臣可谓看着你长大，这么多年，老臣觉得你什么都行，却只有一样不好。”


“嗯？”


“唉，这么多年来，你以智勇闻名，却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承认失败，敢于放弃，也是一样难得的勇气！”


“呃……”


孟章闻言，正自沉吟。稍待片刻后，他却忽觉得龙灵这口气有些不善，便猛然一惊，顿觉有些不妙！


“坏了！”


他也是一方枭雄，虽然先前一点苗头都没看出，但察言观色，他也立知不好。一惊而起，赶紧去摸身边那把天闪神鞭，却一手摸空；不知何时，那形影不离的宝贝神兵，竟已无影无踪！


“你！”


孟章大喝一声，刚想奋力向龙灵飞扑，却忽然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个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再想挣扎站起时，却只觉两腿酸麻，竟是丝毫使不上力气！


这一下变生肘腋，所有的一切如兔起鹘落，孟章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喝道：


“龙灵！你给我酒中下了什么毒药？！”


惊恐问话，那老龙灵却负手而立，丝毫不睬。


“大哥？”


到这时，浑身无力的孟章仍不死心，希望这只是龙灵一人独断专行。正在挣扎着转脸看向自己那位长兄，却忽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高声喝道：


“来人！”


号令一出，就像变戏法一般，这临时决定的送别地点离亭周围，突然冒出十几位雄壮的大汉，各个凶神恶煞，精赤着上身，只听主公再一声号令“拿下”，便一拥而上，掰手的掰手，搬脚的搬脚，用绳的用绳，转眼就将不可一世的昔日水侯绳捆索绑，跟只端午节的粽子一样，“咣当”一声扔在他们主公面前！


“……”


直到这时，孟章才终于确认，这下令之人正是“伯玉”！


“你疯了？！”


这变化来的实在太快，便让孟章直到现在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即使五花大绑，囫囵作一团儿，他还在挣扎喝问：


“伯玉！你这是在搞哪一出？”


“哈！”


听他问话，那位刚才还凄惶吟诗的龙公子哈哈一笑，一扫颓态，手按腰间佩刀，俯瞰地上被绑之人，威风凛凛说道：


“三弟！别怪我翻脸无情！我南海龙族，可由不得你们再这般祸害！”


听话之间，那孟章看得分明，原来兄长此时手按佩刀，正是自己从前送他的那把昆吾宝刃！


“……”


不过此时他来不及计较这些细节——


“……我们？！”


听得伯玉措辞，更大的恐慌袭来；心头犹存一点希望的孟章，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觉。果不其然，突然变脸的长兄话音落地，便有一女鬟仗剑飞身气喘吁吁而来。急奔到得众人跟前，这娇俏玲珑的女鬟便跟伯玉垂剑一礼，脆生生禀道：


“报公子，老主公已在锁玉轩中安排，暂时不虞出来！”


听得此言，孟章这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事实；一瞬间，便只觉得天昏地暗，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二章 心为形役，寸地犹忆黄粱


相比以前的温和低调，大太子伯玉这番突然发难，在很多人心上直若平地惊雷一般！


听得心腹婢女来报说父亲已在内室中暂时软禁，伯玉心就放下一大半。再看了看眼前地上的三弟，正气得满面紫赤，额头青筋暴露，伯玉只是熟视无睹，跟那等着指示的侍女说道：


“冰娥，你且先去统筹手下女侍，留意诸臣有无异动！一有异状，速来禀报！”


“是！”


干脆利落地答应一声，娇俏玲珑的婢子立即飞身而起，如跳掷飞丸般纵跃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远处那蓬青色的珊瑚花林中。


等冰娥走后，伯玉与龙灵这两位主导之人外袍忽然“唰”一声迸裂，破碎的白丝片如蝴蝶般四处飞奔，须臾间便露出内中暗着的黑曜细鳞宝甲。此后立有一近侍将军奔过，将一袭猩红的披风披在伯玉身上。披风一经着体，领上的绣带无风自结，转眼便在伯玉身后挥摆飘动，犹如海鲨猎食后口边飘拂的一抹残血，分外刺眼鲜红。


等伯玉换上戎装，中毒的三龙子仰脸一打量，这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这位文质彬彬的长兄，换上戎装后竟也是威风凛凛、气概自如。


虽然这般感想，孟章还是忍不住无比愤怒，当即拼了所有力气，对着那神情自若的奸恶大哥啐了一口浓痰，骂道：


“呸！好个贼人，原来早有预谋！”


“……”


虽然孟章这口浓痰正吐在伯玉甲裙上，但刚刚得势的太子并未动怒，眼中神光一闪，那口痰水便瞬间冻结，甲裙稍稍一弹，转眼便化成一团碎雪飞散开去。痰雪飞开，伯玉一笑，俯下身对自己这满脸愤恨不服的三弟苦口婆心地说道：


“三弟，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莫非今日之局，你竟从未料到？唉！”


伯玉叹了口气：


“弄到现在兵戎相见，本来多说无益，但你我毕竟亲兄弟，还是想和你推心置腹。三弟啊，你也统帅南海近千年，焉不知所谓一方统帅，事无巨细；无论敌我，都当了然于心。于敌，既不能轻易启衅，妄言征战；而一旦衅起，必当全力以赴，奇正相间，正旁相辅，务必一往无前，置敌死地。而你呢？轻易衅起于前，瞻前顾后于后，一不能料敌先机，二不能全力决斗，三不能求到你那鬼灵渊中所谓的神王相助。如此踯躅优柔，首鼠两端，焉能不败！此于敌。”


“于我，则大战之际，犹须洞察事理，多虑臣子属下心思行径。且不说现下南海之中有多少人离心离德，与敌暗通款曲，你便连我与龙灵准备多时的大动作竟然也毫不知情，有时甚至连愚兄都觉得行事是不是谨慎过头——唉！”


剖析到此处，伯玉脸上毫无得色，反而满面沉痛，连声喟叹：


“唉，如此多宗，三弟你还敢以智勇狂傲自居，岂不让外人笑我南海无人！”


“连父王也是，非是我这儿辈忤逆；遇事用人不明如此，以致南海合族势如巢覆。即使担着不孝之名，我也只好行这非常之举！”


“主公何出此言！”


见伯玉忽然感伤，龙灵倒有些担心，赶紧接茬；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样关键时刻，容不得丝毫分心。当即他便朗声说道：


“大公子，不必迟疑！隐忍多时，一朝举动，成此大事，实乃英明毫快深思奇略之举！此番义举，一为老主消弭倒行逆施，二来拯救南海合族于累卵，无人可以非议！何为真孝行？此即是！其足以感佩天地，主公不必迟疑！”


“哈，这是自然！”


听出这位老臣心中的顾虑，伯玉朗然一笑，快声说道：


“龙灵公，刚才多言，只不过顾及亲情，希图三弟能够反省，理解我的苦心。不过呢，我伯玉何人？孟章你能理解便理解，不能理解也便罢了。我行此事，不过对得起本心而已！”


这话说完，正有数名甲士奔来，各个白袍素甲，装饰在这蓝幽幽的暗夜海底十分鲜明。领头一人，急奔到伯玉面前便躬身抱拳施礼：


“禀大公子，龙鳞卫副统领丹良，已将龙鳞卫各营管制！”


“很好！”


听得龙鳞将佐禀告，伯玉转脸问龙灵：


“龙灵公，以你之见，这龙鳞卫各营该如何处置？”


“禀主公，依臣之见，龙鳞诸卫对眼前战局早已不满。不过那统领玄都、还有二营首领夜光，倒都是孟章死忠……”


“好！”


不用龙灵再多言，伯玉一声喝令：


“丹良！刚才这二人姓名你可曾听清？”


“主公，末将听清了！”


“很好。请将军速去，将这二人就地正法！他们职位，立地由副职接替！”


“是！多谢主公！”


听得伯玉这吩咐，龙鳞卫副统领丹良又惊又喜，赶紧带着手下人急冲冲而去。


到得这时，基本大事已定。伯玉便一声令下，命人将这横倒地上软作一团的旧水侯如飞拖去，关押到龙鳞宫偏僻隐秘处，等待处置，自不必提。


此后南海龙域水底，由此引发的种种变故，暂不一一细述。单说那龙域西北方的密室锁玉轩里，这几日正上演一幕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喜剧。


正如冰娥所言，老龙主蚩刚已被关在锁玉轩中。


说起这锁玉轩，正处在龙域西北方，大约就在那二公主汐影往日隐居的月湖环山附近。这锁玉轩，乃一块完整的天然白玉凿就，雕成轩屋模样，放置在龙域西北的这片海藻丛中，环境十分偏僻清幽。锁玉轩中陈设，同样简净精洁，若身处其中，终日静坐，真可让人俗虑皆消。


不过，虽然这玉室看起来精美异常，但正如其名“锁玉”，这其实是一间上等的囚室。和龙域中大多数宫室不同，锁玉轩旁并没什么高大密集的珊瑚树林，只有一片低矮的海藻丛。整日漂浮摇曳的海藻丛虽然略现出些淡碧颜色，却几乎透明；若从附近公主居住的玉屏环山看下去，这锁玉轩屋前屋后可谓平坦光洁，一览无遗，方圆数十里的海底平原上只孤零零立着这座小屋。


而这锁玉轩玉屋，虽然也有门窗户牅，却都极小气，只开得寻常一半不到。并且，这些小门小户看起来始终大开，从外向内递物也毫无异处。但出奇的是，只要有一活物想从里面穿出，哪怕只是一只纽扣大的软脚小海蟹，只要它一靠近微带淡黄的玉石窗户，便立有惊雷闪电疾出轰击。转瞬灰飞烟灭，死无全尸！——据说，这样秉性奇异的建筑玉石，正是上古时南海龙族从雷神所居的雷室深渊中，费尽千辛万苦寻来！


而这样奇特的囚室，空置了千百年后，现在终于关进一人。这人正是在南海风涛中尊崇了数千年的黄龙神蚩刚。当隐忍多时的大太子举事之时，这位老龙神丝毫未嗅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便立即便被长子的亲信从锦玉被窝里请出来，护送到这物色多时的锁玉轩中“静养”。


可怜这龙神，享惯了千载的荣华，激变之下即使事实摆在眼前，也仍然不能相信。初到囚室中时，蚩刚也没认出这遗忘多年的轩室性质，竟还以为是三子孟章为了发动最后的血战，怕他受惊吓，才让人护送他到这隐秘玉室中。


对于孟章这莽撞举动，虽然稍有不愉，但看这轩中陈设精致雅洁，又是大敌当前，蚩刚便原谅了爱子这样举动，在屋中安安分分，该吃吃，该喝喝，实在无聊时只在鲛珠串成的蒲团上翻翻画图秘册，心态竟是出奇的平和。


只是，可想而知，在这样荒唐离奇的错觉之下，当一两天后有文吏奉诏前来，隔着窗户告诉他这两天中发生的一切之后，这老龙瞬间的愤怒有多么可怕！气急败坏、怒火万丈、暴跳如雷，气急攻心之时撕碎所有能撕碎的物件，在并不宽敞的斗室中疯了一般从头奔到尾又从尾奔到头，身形急转如陀螺，身躯颤抖如秋叶，不知道多少次冲到那雷门电窗前被霹雳打回，即便从无例外、最后须发尽被烧焦烧黑，却仍不管不顾如疯如狂向门窗反复冲撞，想要脱出室外。


只是，这些天中龙域又发生一些更严重的大事，即使伯玉并非真心不孝，老龙神这样激烈的举动也没能引来多少关注。到最后，倒是他自己闹腾累了乏了，才渐渐安静，在满地的碎片废墟中静坐，两眼空洞出神，半晌无言，也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


失神枯坐，从早到晚，通宵达旦。如此一两天后，龙宫便发来几位容貌可爱兼又善解人意的妖鬟俏婢，前来跟龙君陪伴，隔着窗牅，妩媚了容颜，和悦了神色，说些轻巧话儿，希望能解遭困龙主的苦闷落寞。


只是这样良苦用心，如此娇娥美眷，那蚩刚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偶尔被奉承烦了，还惹得他破口大骂！正是那“花如解语偏多事，石不能言却可人”！


不过，这样过了两三日后，有位派来陪伴龙神解闷的侍女，却出奇地引起蚩刚的注意。


原来这位叫“真珠”的婢女，因为原先侍奉的主人汐影公主已经失踪不见，而她自己居处在清蓝幽境的月湖环山之外，离这锁玉轩并不太远，兼且此女机灵聪慧，这两天便被派来陪老龙说话。


刚开始时，这真珠婢女也不过说些寻常话儿，温柔款款，无非是劝龙神暂时安心，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小妇人见识。


等连这样的话儿也语竭词穷，这小丫环便不可避免地开始谈论起自己最擅长的话题；什么东家长，西家短，七只碟子八只碗，尽是些龙宫中下人们的鸡毛蒜皮。


且说到了这一日，即便是自己最娴熟的话题也终于被说到理屈词穷，这早已口干舌燥的真珠小丫环见老主公仍是无动于衷，依旧似一尊木雕泥塑，脸色十分悲苦，便深感有负新水侯器重，赶紧低头拈带，开始搜肠刮肚努力搜找有趣的话题。


“有了！”


眼珠转了半天，绣带几被手指绞坏，真珠终于想起个不同寻常的事儿！


“老主公……”


机灵的小丫环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不用说，蚩刚不会有任何反应。他这样子真珠倒也见怪不怪，见他不插话，也便自顾自接着自己话语说了开去：


“老主公啊，我知道您这样，一定是想念您女儿。唉，婢子我也服侍二公主她几十年，她真是个好人。她……”


才说到这儿，真珠蚌女便关不住话匣，说了几近半个时辰她旧主人的好处。又说得口干舌燥，才稍稍停住，回到正题：


“……二公主真是个好人！老主公，好人有好报，二公主这次没回来，小婢子觉得她只是暂时离开办事，不会有什么事的！”


“……”


恐怕几天之中，头一回有人说到他感兴趣的话题。听窗外那喋喋不休的小丫环说得这句话，沉默多时的老龙王终于睁开了眼皮，双目稍稍有神，盯着窗外那一窗之隔的婢女，专心等她下文。


再说真珠，见到老主人居然正眼看她，小丫环大受鼓励，赶紧滔滔不绝说下去：


“老主公啊，我觉得公主这次不回来，只是觉得自己有喜了，又见敌人打到家门前，恐怕不能安心生产育儿，这才在阵前找到机会跑掉，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待产，将来好把小龙儿平平安安生下来。”


“……？！”


“你说什么？！”


听到这儿，老龙王突然咆哮。口中喷着粗气，一脸怒容，死死盯着窗外这大胆妄言的小丫环。不过这真珠小丫环进入状态后，一时并未会意，反而只顾接茬继续说下去：


“老龙主啊，我说的是公主她应该是有喜了！虽然婢子还没生育，可是没经历的事不等于不知道，上回含香姐姐生育小娃娃，云仪姨还找我帮忙去烧热水接生；我又经常服侍公主，虽然不常靠近，但我看得出，公主她已经害喜一两个月。本来公主餐花饮露饮食自如，最近却一见食物就呕吐——这不是怀了害喜又是什么？何况有一次，我不小心脚步走轻了走得靠近了，还听公主自言自语小声说，『腹震，奈何？』其实不怕主公笑话，当时小婢子也不知道公主说的什么意思，等到回去跟姐妹们一起研习，才知道公主可能有喜。所以婢子认为她现在一定去找地方生孩子——老主公啊，您就要抱孙子了，恭喜啊恭喜！”


“……”


见得这小丫环这样，反倒是老龙王被气得两眼翻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不过，到这时，那口若悬河的真珠滔滔不绝之余，偶尔一眼朝窗内龙王脸上瞥去，看清他脸上神色，这才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原来她只顾说得高兴，却没意识到，公主至今尚未婚配，何能来的孕事？这话放在任何一个未出阁的闺女身上，对她父亲而言，都是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而自己刚才却还偏偏说的言之凿凿、事无巨细！


完了！自己多年来多嘴多舌嚼舌根，到今日终于报应了！


当即，一向能言善辩的小丫环突然如同中箭，目瞪口呆，扑倒在地，在锁玉轩屋外海底石灰地上“咚咚咚”磕头，频率快得如同小鸡啄米！


“唔……”


见她吓得这样，那本应暴怒的老龙爷，刚才咆哮一声后现在却出奇的平静。


“起来吧。”


“你起来吧！”


“嗯？！”


正磕头如捣蒜的小丫环一时没反应过来，直等老龙王又说了一遍才听清，便战战兢兢站起身来，依旧魂不附体，连头都不敢抬。


本来语声不断的锁玉轩旁，现在正是一片死寂。


只是，正当真珠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龙王该怎样劈头盖脸地叱骂时，她却忽然听到，面前的玉室中蓦然响起一连串的长声大笑！


“咦？！老龙主他……莫非这就是大家说的『怒极反笑』？”


于是怀着鬼胎，小丫环抬起头来，朝室中注视。却见那石室内明亮的白玉毫光中，那个被囚禁的老龙王正仰脸放声大笑。张狂的大笑里，颔下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竟似乎真个十分高兴。不过，虽然这笑声似乎发自内心，但听在真珠耳里，却仍是十分刺耳突兀。


撇去她的狐疑不提；再说蚩刚。就在这样如若癫狂的真心大笑中，这龙王忽然转向朝西，对着西边冰冷的玉墙，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般使劲高声喊道：


“好！好！我南海龙族有后啦！不管汐影儿你是跟谁生的孩子，反正老父相信你的眼光！”


“哈哈！什么阳父，什么张醒言，你们听好了！虽然我族中出了不肖子，暂且斗不过你们，但等我孙儿将来长成，定然会继承我族遗志，将你们个个挫骨扬灰、打在那万丈海底眼中受苦，永世不得翻身！”


老龙王手舞足蹈，放声号叫，到最后不觉声音嘶哑，渐不成声。声嘶力竭之时，不知不觉他已是泪流满面。


“我那苦命的女儿，我那苦命的孙子……”


而那玉轩石窗外，饶是那真珠还算胆大，却被老龙王这样的喜怒无常吓怕。就在老龙王如癫似狂的笑骂号哭中，那真珠倚在墙边，等两只麻软的双腿好不容易恢复，便赶紧转身哆嗦着一溜烟跑掉，去找那自己之后下一班当值之人。

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三章 雪后寻梅，问故园之香迹


二月二日，正是民间所谓“龙抬头”；恰在这一天里，南海龙族在新任水候伯玉的带领下，正式向四渎、玄灵联军投降！


至此，这场古今罕有的大战终告完结。算起来，从去年八月间四渎大军、玄灵征骑突入南海攻伐隐波洲开始，到这一日南海正式纳降，整整打了半年。这期间，虽然四渎玄灵的妖神联军每战不殆，但南海各族战士也非易与，表面看起来一边倒，其实双方死伤都不在少数。久战必疲，在这样旷日持久的战争里，即使是那久遭蔑视、惊讶伤亡“恁少”的玄灵妖族，等听到南海正式投降的消息，也都是欢欣鼓舞，不胜欣喜。


话说到了二月二日这一天，双方将士都是早早起来，各个罩袍束带，精心梳洗，即使是投降的一方也尽量打扮得极为精神。预先订下的正式纳降时间为上午巳时，但几乎所有人都一夜无眠，不用营官将帅催促，便早早起来梳洗到达预定的集合地点。


二月二日这一天天气极好，碧空如洗，丽日高悬，万里长空中片无云翳。旭日初升，似乎比以往更早升到高空，日出后，连朝霞都早早散去，留给南海一个极清爽的天穹。苍穹敛去云雾，瀚海息了波涛，在湛蓝得直晃人眼的海空中，原本一望无涯的南海大洋里，一夜之间忽然升起许多白玉的宫殿，仿佛海市蜃楼，矗立在碧水如蓝的龙域海面。明玉琉璃雕成的墙脊，雪瑛玉瑶饰成的宫瓦，泄去充盈千载的海水霾气，一朝露出水面，在艳日朝阳下释放出所有掩藏的光辉，熠熠的玉色映衬着碧海蓝空，极尽鲜明，无比抢眼。晴空下，那明玉神庭雪堆玉砌的墙角上，还吸附着懵然无觉的珍异贝类。


无论如何，在今年二月二日这个前所未有的日子里，南海龙族主要的宫室全都升出海面，跟远来的战胜者们显示着他们的诚恳谦卑、毫无保留的心意。


而这时战胜一方的营寨，也接近神怒群礁风暴海，在这片永远波涛汹涌的礁群外安营扎寨。放眼望去，此刻神怒礁外的海面上正是连寨如云，舳舻千里。将近巳时之时，双方将士均已倾巢出动，守在各自的营地里阵列如林，等待主帅君臣们正式的纳降交接事宜。这时候再看去，那神怒海与四渎玄灵大营之间的海面上正是玄胄曜日，霜矛成林，犀甲有如山堵，旗旆卷似云霓，正是“云屯七方士，鱼丽六界兵”！


且不说胜方威武，再说南海龙域；未到巳时之时，南海龙军上下俱都白袍素甲，灰旌雪旄。和对面那些服色艳丽盔甲鲜明的四渎联军相比，南海龙军便显得十分素淡冷清。毕竟，虽然几乎所有人都对血战结束大松一口气，但真等到要投降时，还是好生黯然。


当那巳时终于到来，铜漏报时，辰时一过，那南海龙域雪白的玉殿中忽然飞出白虹一道，倏然穿过昏天黑地的神怒群礁，迤逦伸到四渎玄灵的中军大寨之前。这道横贯碧海的雪霓，宽约二里，瑞气纷纷，华采千条，若仔细看时，还能发觉虹路边沿雪花飞舞，应是冷虹一类。


当白气横空，须臾间两侧又凌空树起无数的降幡，色皆灰白，在海风中摇晃舞摆，瑟瑟作响。虹路的一端，正是从南海议事大殿镇海殿中伸出；当三声金钟响过，以伯玉为首的南海君臣便鱼贯而出，足下飘云生雾，沿着霓路虹桥往西方迤逦而行。


这些降将降臣，前后相衔，低眉垂首，缓缓而前；当来到四渎玄灵营寨正中巍然高踞的大营不远，大约还有三四里时，这支队伍便慢慢停下，只留伯玉一人继续向前，缓步趋行，恭恭敬敬走到大营之外，躬身拜伏在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告道：


“罪臣伯玉，率恶扈来降，望神君接纳！”


说罢伯玉将降书顺表双手举过头顶，等待营内的回答。此时在他身后三四里外那些扈从臣子，也都依群跪下，朝西边大营行大祸叩拜。


不过，虽然态度谦卑，但负责投降的水候伯玉才跪了片刻，也不等里面回答，便又起身，接着转身离去。原来，按照通行的纳降仪式，战败一方的首脑至少得往返拜求三次，才能得到对方主君的归降应允。


只是，这回和南海众君想像不同，当那伯玉才一转身，便忽听到身后笑声大作，转眼便有一阵爽朗的话语顺风传到自己耳边：


“伯玉贤孙侄，去之何急！老夫早就盼着与你相见之日，既来，且进帐言，且进帐言！”


说罢那出营笑迎的老龙君便走过来，拖住伯玉把臂而行，半拉半拽，转眼就将他请进大帐中去。


忽见老龙君这般亲热模样，那些正在后面素白虹桥上诚惶诚恐等待三拜仪式完成的文臣武将一时都不及反应，各个面面相觑，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正迟愣间，他们忽又见那洞开的营寨中走出数人，为首一个峨冠博带，青绶绯袍，在众人之前气象万千地走过来，跟他们这些人高声说道：


“各位前辈请起，请这就随晚辈往大帐中用茶去！”


众人闻声微微抬头一看，大多都认出，这态度谦恭、俯身微笑而瞰之人正是对方那个传说中的张醒言。不用说，因为要代表受降，他这四渎的龙婿、玄灵的妖主也被推出来，带着一帮水神妖将在云中君之后招呼南海这些降臣。


到这时节，张醒言这位当年的饶州少年早已不知见过多少大场面，更竟自搅动起许多大事件；所谓“居移体，养移气”，虽然言辞依旧谦恭，态度仍然温和，但以往那诸般不臣事迹毕竟横在众人心头，他这句“前辈”长“晚辈”短的谦卑话儿说下来，那些南海栉风沐雨不知凡几的神臣仙将，竟个个讷讷无言，一时没有人敢搭茬！


此时不惟不敢起身接话，有几个胆小的，不知怎么竟从醒言谦和的姿态中感应出某种强大的势态，仿佛大山压来，一时竟惊得浑身流汗，膝下不知不觉左右腾挪，努力藏在同僚的身后！


见他们这样，醒言倒有些无奈；也不知是哪儿出了错，本来他想像着自己一言既出，应者云集，众人应声而起后随他一起去大帐中把盏言欢，岂不是皆大欢喜？于是醒言尴尬之余，满腹狐疑：


“莫非刚才声音小，这地方又太空旷，他们便没听见我……”


虽然略略气馁，醒言还是定了定神，往地上一看，便在这跪伏一地的南海群臣中发现一位熟人。当即醒言大喜，赶紧趋步向前将那熟人搀起，跟他打起招呼：


“哎呀！原来是龙灵前辈！多日不见啊！今番又相逢，实是十分欣喜！”


“呵……”


见张醒言亲来将自己搀起，龙灵不再复疑，当即站起身，满脸堆笑，正要剖白，却被张醒言抢过话头说道：


“龙灵前辈，前番征战，多有得罪，还望前辈恕罪！现下有幸干戈化为玉帛，那舍妹前回叨扰走的丹丸，这便还你！”


说着话，他便探手怀中，将先前琼肜献来的龙丹掏出，托在手中郑重递还龙灵。


醒言这样举动，对龙灵来说自然是天降之喜！虽然他这龙族内丹不似凡间狐狼之类离身必死，但毕竟折损功力。即使不计较这些枝节，也算是奇耻大辱。因此醒言现在二话不说就把龙丹还他，毫无贪恋不还之念，龙灵子自然十分感激。当即宾主俱欢，先前双方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有龙灵带领，南海众臣自然云从景行，当即这些南海的栋梁们便随醒言一干人到龙王大帐中相聚。等稍稍喝了几杯玉液琼茶，那先行进帐的伯玉便跟云中君说起纳降的事宜。龙神公子毕恭毕敬地将降书顺表奉给旁边的四渎侍臣，由他们转递给云中君，请他御批。


话说这时的正式书表，卷中皆用泥封。像南海龙族这样身份的，表册泥口皆用最珍贵的紫泥，上面再压上凤凰之形，十分精美。等云中君接过伯玉的书表，略看看封口的丹凤紫泥，便应手破开封口，将整卷碧玉竹简摊在案前观看。


只见这卷在一起的降书顺表，其实共分四封。第一封是南海降服的正式文告，第二封是伯玉的“罪己诏”，第三封是历数战争祸首孟章过错的行文，最后一封则是南海给予四渎、玄灵赔偿的详单。


这四封降书里，那第一封正式文告乃是必有公文，只按惯例，不必细说。而那什么伯玉的罪己诏也是走走过场，这南海大战起源经过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有这罪已诏，不过因他现在是南海的统领而已，大抵也是象征意义。相比而言，那历数战犯罪行的表文，倒算是言这有物；虽然措辞狠厉，什么“心如虺蝎，性比豺狼”、“近狎邪佞，妄害忠良”、“神人共忌，天地不容”，这些刺眼的词儿安在孟章身上，大抵也不冤枉他。不过，这表上罗列的孟章罪行倒有百来条，密密麻麻列数下来，真是多如牛毛。这些罪名云中君大致看了，很多就是夸大其词，罗织罪名，倒真有点冤枉那个前水候。


比如四渎龙君看到这么一条：


“赋子（指孟章）生即邪淫，寝宫名『临漪』，与四渎公主芳号谐音，即知其非分之心，一览无遗！”


这条老龙君看了，细细一想，便记起这南海龙域中的临漪宫创名还在自己孙儿出生之前，当即便哑然失笑，示意旁边侍臣取过刀笔，将书表中这条划掉。像这样又划掉八十多条，剩下的也就差不多，如此之后便可示之四海，明白四渎玄灵并非妄动刀兵。


除此之外，最后又见这伯玉献上的南海战败赔偿列表，其中尽是金珠宝玉之类，数额惊人。原来这海洋中最易出珍宝，那龙宫自古便是世间最富庶之地，因此这赔偿列表上真是琳琅满目，什么华珰玉瑶，紫贝雕鳞，玄翠缥碧，明珠珊瑚，鲛绡珧丝，黼锦缋绸，种种珍奇之物不可胜数，若真计较起来何止富可敌国！于是当龙君御览之时，醒言在旁边相陪用眼睛瞄着了，也无法自控地直咽唾沫，十分眼热。


不过，这些让后生小子十分心动的珍宝，那富有四渎的老龙君却不十分放在眼里。要不要接受赔偿，老龙君早已成竹在胸，当即只看一看，便将表册递还伯玉，声明这些赔偿一概不要，还都发还给南海中那些战死战殁的军卒，处理善后事宜。至于四渎还有玄灵的犒赏，自有他云中君开放龙王宝库，犒劳三军。


说不得，此后一番推让，那龙君坚辞不受，最后伯玉等人见他意诚，也便作罢。这样一来，在场所有南海君臣便真心感激，再无异念。


处理完这些纳降交接的文牍事务，龙中群率众走出营帐；等到大帐之前，龙君忽然现出法身，浑身金采缭绕，祥云飞舞。飞在空中对着四方将士洪声宣告：


南海战事，自此完结！


话音一落，举海沸腾，无论敌我双方，南海、四渎还是玄灵，人人鼓舞，个个欢欣，无论人、神、妖，还是鲸、鲵、鲨、鳠、鳍、鳣、鯟、鲉、鲛、鳐、鯩、鲤、鲢、魮、螭、蛟、虬、蚴、虭、蛣、蚖、蚶、虾、蟕、蠵、龟、鼍、鳌、赑、屃、鳖、珧、蟹、鶠、鸿、鹄、鸥、骕、骦、鹏、鶬、鹰、隼、雕、豚、豨、狐、狸、虎、豹、猿、猱、尨、兕、狼、猞、猁。鳞千其族，羽万其名。天上海下，举共欢腾！


罢兵收戈之际，盟誓同心之时，早已阵列的军乐又举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鸣鼓震海，磬响凌云，千人唱，万人和，普天同庆，沧海齐欢！


再说云中君，当群情激奋，略略平息，便在空中向三方将士作一番宣言，表明心迹。与往日檄文骈四俪六的古雅文辞不同，此番云中宣誓他只用寻常比喻朴实说明。


云中君说，古晹谷之滨，有富饶浅海滩涂，其中海带繁茂，海藻密布，因饵食丰富，游鱼往来其间，悠然自得。如此经年，有一日数枚海胆飘来，在此处落足。众所周知，海胆生性最嗜海带海蕨，进食从无节度。而海胆又浑身硬刺，晹谷滩涂中并无天敌，于是它们便啃食海带，毫无节制，并大量繁殖。过不了几年，便让这原本海带飘摇、美丽富饶的晹谷渐渐荒芜，游鱼纷纷逃离，海带海菜灭绝，到最后这浅滩海底成了荒芜沙地，只剩下没了任何食物的海胆。于是它们也大量死亡，最后逃离之时，它们也差不多只有当初来时的数量。


云中君说，这实例表明，他们那先前的水候有那样独霸天下的野心，行不通。不仅过程中戕害生灵，到最后也只会反过来伤害自己。又如大海之中，暖寒流交汇之处能带来丰富的饵食，四海四渎乃至蛮荒大地种族只有求同存异，保持各自的独立又相互交融，友好相处，才能在这生存并不容易的天地间更好地存活，欣欣向荣。


也许对大多数海族来说，先前那许多宣传，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浅显的言辞打动人心。云中君这番看似信手拈来的举例，只须用四海通行的粗浅言语说出，便让许多新降的南海水族心悦诚服。而那些轻易不能说动的显贵权臣，也在云中君这番浅显的话语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顿时对前途无比的放心。


略去闲言，且不说之后种种欢庆祭祀事宜，大约将近傍晚时分，又有烛幽鬼方的使者前来龙域之外寻访醒言。稍稍一问，原来是那鬼方的烛幽鬼母宵朚鬼王，差人来请醒言去商谈鬼方受降之事。说起来那烛幽鬼方也是交战一方，南海也须向他们称降。尤其是那鬼灵渊还没决定归属，自然要好好商谈。因此有这许多事，而那鬼王夫妇仍当醒言是长辈，面临这样大事自然要找他去商议主持。


听到鬼方这样请求，又见他们郑重其事地派来一队使者，不为跟南海商谈如何开始交洽事宜，却只是单单请自己前去鬼方商议，醒言便有些哭笑不得。当即他便好生打发那些使者回去，耽搁了一阵，直到夜幕降临、黄昏初起之时才脱得身去，去办那云中君刚刚交待的大事。


原来，老龙君中午曾跟他私下商议，说即使现在受降，南海又换了新主伯玉，但那孟章如何处置仍是重中之重。据他说，以他的眼光看孟章，觉此人虎狼成性，法力深不可测，又曾在鬼灵渊中待过许多时，保不准会出什么变故。因此，即使伯玉和龙灵极力保证已将他下药押在海底私牢小心守候，他仍然不放心。因此，他便想请醒言尽快带得力人手，务必细细查勘南海关押孟章囚所，看看是不是真如他们保证的那般牢靠。


于是，当诸事已毕，到了掌灯的时候，醒言便带了冰夷、浮游等一干勇武水神，在伯玉和龙灵地亲自带领下，前往那个囚禁孟章的私处。


一路前行，本来默然无事。只是正当那水候伯玉专心领路向前之时，忽听身旁那位一身戎装的少年突然开口跟他说话：


“水候大人——”


“嗯？”


听醒言忽然出声，伯玉一楞，又听见他还称呼自己水候大人，便有些起急：


“醒言兄，什么水候大人，何须之般客气！你我之间，只需兄弟相称。等不久将来，你便要入赘四渎；按族谱辈分来说，你我乃是同辈，实不必见外的。”


“呵！是嘛……”


见伯玉细论姻戚，醒言脸上微微一红，倒顾不上和他细谈，只顾继续说话：


“那些以后再谈；伯玉兄，其实现在小弟有件急事想请你帮忙！”


“哦？何事？”


想不到醒言还有事求他，伯玉倒有些惊讶，当即保证：


“醒言兄请明言；无论赴汤蹈火，愚兄一定在所不辞！”


“是这样，伯玉兄你应知我罗浮山中，曾有位挚友，遭孟章所害，又被掠去遗体，我便想问起，你可知你三弟将她安置何处？”


“呃……”


听他这般相问，那位出身金玉之族的贵公子记起往事，倒是一楞，心中讶道：


“莫非他竟真会痛惜那女婢？不能啊！要说区区侍婢，再怎么亲昵也是下人，如何会牵肠挂肚至今？真是奇哉怪哉！”


龙公子一时沉吟，并未发觉身旁那男儿眼中，已有莹然泪迹。

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四章 天地不醒，归来风雨满哭


胸有丘壑的龙神大太子，忽然听醒言问起这事，倒有些惊讶。似他这样不动声色做大事之人，其实于世情甚是淡泊，真不太能理解醒言这样“凡人”的心情。什么痛悼爱婢、悲惜同门，这些在他看来无非是建功立业的借口。也许当初或有肇因，但绝非念念不忘认真相待的正果。扪心自问，虽然自己也有贴心的碑女；那个冰娥，平时为自己鞍前马后往来奔走，自己也甚是喜爱，将来大婚也不妨收为媵妾。不过，这已是自己能给她的天大荣耀，要说怎么上心，未必。比如活着如此，如果真有一天她死了，无论如何死的，自己为她的难过绝不会超出一日。


正因这样的心境，当他见醒言真个牵肠挂肚、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有些动容；一边暗自称奇，一边口中说道：


“一向不知醒言兄用情至此，实令愚兄折服。不过在下倒有一事不明——虽然兹事体大，但也不过愚兄片言之劳，醒言兄何不尽早言明？”


这时节虽然醒言好像凡人，但相对来说一个是胜者，一个是降人，因此伯玉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的谀气。听他这么问，醒言倒是坦然回答：


“兄台有所不知，虽然这事盘桓小弟心中已久，但今天大事要紧，一直也找不到机会说起。况且这大半年来，讨恶伐逆，风来雨去，我那些故友中亲朋父兄战殁的也不在少数，并非只有我一人伤心，故不敢早问。”


伯玉听了，暗暗点头，虽然对他这段痴情不以为然，但却敬他深明大义。伯玉心说，怪不得连雨师公子那样孤高傲世之人，也向此人低头，看来绝非偶然！


当即他也不再多问，便将所有实情原原本本相告，好让醒言安心。对于雪宜这事，他已早有安排；毕竟四渎檄文中几次提到孟章杀人掳尸这茬，他便不得不用心。许多天来，他都暗中派人盯看那放置雪宜遗驱的冰晶洞冷寒窟，每天都须向他禀明那附近的一切风吹草动。所幸，就在一个多时辰前，那侍从还来跟他禀告，说冷寒窟一带一切正常！


听了伯玉这样告诉，醒言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他，当即便专心和大家一起往囚禁孟章的秘地行去。


只是，正当醒言一行急往龙域东北面疾行，半路却忽然碰见许多青蓝皮甲的武士迎面而来。远远的醒言就看见，这些龙官的甲士直跑得盔歪甲斜，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呼啦啦跪倒一片，跟君主们惶急禀告，那困锁孟章的地底囚窟中出了大事！


在巡逻武卫首领结结巴巴地禀告里，醒言伯玉听得分明，原来在片刻之前，这营龙麟卫例行巡回到那处囚窟附近，发现原本重兵把守的秘窟洞口外竟是尸横遍地！第一眼见到时，这位营佐还不相信自己的眼晴；等定下神来，各操兵械大着胆子奔进深邃洞窟里，发现那螺旋而下的石阶上倒毙着更多的尸体。一直走到锁絷孟章的海底深穴前，那么多死尸中竟没发现一个活口。等急吼吼跑到囚室前，则发观早已人去室空，只留地上几条寒铁打成的锁链！


听得这样剧变，所有人大惊失色。不管如何，那孟章毕竟是个象征；若是脱逃，也不知会生出什么祸患。于是伯玉、醒言等人也不及细问，便飞快赶到出事地点。


到得那处秘窟之外，果如方才龙麟卫所言，黑洞洞的窟门外到处都是横倒的尸体。缕缕的鲜血，如水草般袅袅冉冉，在熹微的海光中静静地飘扬，显得格外诡秘。等赶到近前细查，醒言便发现这些殉职武士虽然伤口溢血，口子也开得极大，像是瞬间被什么凶狠的猛兽利爪强力撕开；但若仔细察看，便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肉茬口全都十分光洁，只微微有些变色。仔细探看，醒言便发现这些皮肉全都凝固，丝毫看不出原来的肌理。


再看看这些尸体伤口旁稀薄的海水，全都嘶嘶作响，冒着无数细小的气泡，醒言便怀疑这些伤处都曾被高热灼过。探手一探，果然如此！


稍稍看过殉职侍卫的尸体，醒言、伯玉等人赶紧戒备着冲入那处深黝的洞窟中。果不其然，沿着螺旋的石阶般盘旋而下，沿途又倒毙着许多持刀执剑的武士。他们周围，还散落刀斧的碎片，显示也经过稍微的抵抗。再看他们伤口的情形，和洞窟外的尸体别无二致。见得如此，醒言和伯玉也不敢怠慢，各执刀剑在手，和身后许多将佐一起，小心向洞底探去。


这时，沿路潮湿的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依然幽幽放光，许多造型古朴的铜灯里，鲸油熬成的灯烛依然明亮，在这样灯珠交辉中盘旋而下的秘窟石阶亮如白昼。也用不了多久，醒言一行便奔到洞底囚禁孟章的密室前，不用走到跟前，远远一看，便发现果然室门大开，石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许多截断铁链散落四处。又奔得近些，醒言见到这些蓝幽幽闪着寒光的铁链几有手臂粗。


见此情景，醒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即他问伯玉：


“你看那孟章如何逃脱？”


“这……”


见到眼前情形，再听醒言发问，伯玉脸上不禁有些愧色。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之时，伯玉稍微一想，便跟醒言说出自己推测：


“我看他应是外人救走。不是我夸海口，既然我能设计擒下这不悌之人，便有万全之策，他光靠自己绝不可能逃走。刚才你也见到那些卫兵，无论伤处部位致不致命，全都是一招毙命。况且那伤处灼烫……一定是斗吼！”


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听得伯玉之言，醒言立即便记起，前些日那南海八大浮城之首的拳龙之冈被魔族打垮，孟章麾下的第一猛将斗吼负伤逃走，至今不知所踪。据说，这斗吼名列龙神八部将之首，原本便是喷火神犼，号称烈焰神爪，乃是神兽中出名的勇者，据说他一人便能力搏百龙。今日看来，这斗吼神勇犹出乎想象；败战、重伤之余仍然潜踪隐迹，出入龙宫重地竟能如入无人之境！当即醒言便道：


“他们并未行远。我们快追！”


“好！”


且按下他们这边着紧搜捕不提；再说那刚刚逃脱的孟章。


正如伯玉推测，刚才他正是被他心腹爱将斗吼所救。正所谓百密一疏，虽然伯玉慎之又慎，突然发难之前一直滔光养晦，并没走漏一丝一毫的风声。但那孟章也非蠢物，他又如何不知现下情势如同坐在火山口，虽然只觉暗流汹涌，不明具体，但也不得不时时提防，设下一些防范举措。本来，要不是没料到他那长兄心机竟如此深沉，自己头号宠臣又暗中反复，他也不会像昨天那样轻易束手就擒。


他今日能脱逃，正拜他这样暗中提防所赐。这孟章，就如当初那位居盈公主上罗浮入四海堂，那上清长老交付比肩兽供她联系一样，他和座下最能信任的大将斗吼这间，也有类似的秘密联系方式。不过具体形式倒和上清他们不同，他们这样神人，俱可感应，不用比肩兽警讯盒这样的器物，便自有其神秘的联系方式。在这样局势危颓之时，孟章便曾与斗吼约定，无论如何，他将会每天早晚跟斗吼各联系一次。如果哪天中晰，其意不言自明。


因处，大约半个多时辰前，那负伤隐匿的斗吼神将，知道主公出事后，便凭着那个神秘的感应寻到囚禁孟章的深窟，拼力杀死所有侍卫，一头撞入囚室之中，拍碎孟章手足上的锁絷，将他救出龙谭虎穴。当然，那些龙宫精锐的龙麟卫俱非善茬，虽然当时在场的全部被他击杀，到最后离开之时，他也是伤痕累累，浑身血水淋漓，惨不忍睹。


话说孟章和斗吼，现在正在龙域以南约二三百里的海面上仓惶逃窜。暗夜的大海上，正是惊涛骇浪，风波汹涌。黑暗云天中不知何时又下起飘泼大雨，和着风浪劈头盖脸地摔砸着他们受伤的身体。乌云中倾泄的暴雨，为这主臣二人冲刷去身上血污之时，又好像一条条鞭子狠狠抽打在他们身上。


就这样艰难跋涉，只因为身上受伤不能潜入压力巨大的咸涩深海，又不能飞在云空引人注目，斗犼只好这样背着孟章在海面低空跟风雨搏斗。风雨兼程，小半柱香的功夫才向南逃出几百里远，最后斗犼也有些力竭，便在大海西南的风流中，找到一处稍能避风的小洲，将这浑身无力的主公放在一棵椰树底下，让他靠着树干休息。


一路狂奔到此，终于可以歇脚，斗犼便跪在孟章的上风头，问道：


“主公，现在觉得如何？”


“唔……”


孟章长长吐了口气，稍稍挪动了一下四肢，这才低声答道：


“好多了……再歇一阵，我便能行动了吧……唉！”


“贺喜主公，那微臣便安心了！”


凄风苦雨里，忠心耿耿的臣子脸上装出笑容，心里却十分难过。这才几天不见，便已是天翻地覆；往日在自己面前总是意气风发的水候，这次再见到时却是阴沉冷漠。偶尔开口，便是唉声叹气，连一句叱骂仇人的话儿也没有。在孤洲风雨中暂憩之时，偶尔天边的电光闪过，能见到水候脸上早已是眼窝深陷，一片憔悴，寻不到丝毫原来的刚毅神色。


“唉！”


孟章这样，斗犼如何能不感同身受？同是天涯沦落人，想想这数十天来的遭遇，往日勇冠三军的猛将也是一声叹息。只是口中哀叹，却还不敢大声，怕主公难过，只得和着风声含糊呼过，于是此时斗犼心中愈加悲伤，却不得不隐了悲声，假作欢欣说道：


“主公，我等现在已该离了虎口；再歇一歇，我们便赶路，逃去海外细作图谋，不愁不能东山再起！”


虽然口上这么说，斗犼心里却非常焦急。离了险境？还早得很！别看这大海茫茫，四外云天低沉暗雨乱飞，但离脱险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数百里的海路，对方须臾便到；满海的游鱼浮藻，都可能是敌人的耳目。所以虽然嘴上跟主公说得轻松，暗地斗犼却恨不得肋生双翼，背起主公立即逃走。


正当将军焦急间，却忽听水候开口：


“斗犼啊，这回谢谢你。”


“……主公哪须客气！这都是做臣子的本分！微臣——哼！那些乱臣贼子，个个该杀该剐；有朝一日再能反复，我斗犼头一个将他们碎尸万段，拿来喂狗！”


提起个话头，一想到那些见风使舵的奸臣贼子，这斗犼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将他们提来一爪拍死。


“罢了。”


龙将义愤填膺，孟章却摆了摆手，截住他的咒骂，声音低沉地说道：


“斗犼，这些事我们以后再提，现在我们不能再耽搁，得马上走！”


说罢，原本半死不活的水候忽然起身，虽然身形歪歪斜斜，但已能站住，不用人扶。


见得主公恢复气力，斗犼又惊又喜，赶紧上前搀着，半托半曳，离了孤洲，和孟章一道紧往南赶。


就这样又走得一时，狂风暴雨里，斗犼忽听身边主公说道：


“斗犼，你是不是痛恨那些乱臣贼子？”


“当然！”


“那好，本座现在有一法子，不出几日便能叫合海的乱贼死无葬身之地！”


“是嘛？！”


听得孟章之言，斗犼又惊又喜，不提防脚下倒是一个踉跄，差点带着自己主公一起跌在浪涛里。定了定神，稳了稳身形，斗犼又听主公继续说道：


“要行此法，必须尽快赶到神之田。”


“没问题！”


斗犼一声应答，也不再多问，当即便偏了路头，脚下生风，一路推波助澜直朝大海东南奔去。这时的龙将已如同换了一个人，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只觉着刚才主公那句话就像一剂灵丹妙药，已将他身上所有的伤痛瞬间治愈。


只是，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斗吼、孟章二人加快了速度，朝东南方的鬼灵渊疾赶之时，却忽听得身后异响大作，轰然有如海面突起飓风。紧接之后，便觉原本黑暗的天地间一片明亮，恍惚间倒似是清昼白辰霎时到来，四外都是光华烁烁。


突见这异状，斗犼、孟章顿知不妙；回头一看，只见数十道雪白的光柱冲天而起，俄而又向四外探照，光华所至之处，遍海尽皆明透！


追兵到了！


一惊之下，斗犼赶紧托着孟章潜低身形，隐在惊涛骇浪间，力避被那神光探到。


只是虽然反应迅捷，但不知是否先前便被照到，想这茫茫大海如此之大，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追兵却只朝他们这边追迫。片刻之后斗犼便听到海族特有的咀咀喁喁之声大作，如同海啸风暴般离自己越来越近。


“主公！”


风雨中，龙将对身旁终身效命的主公凄然一笑，道：


“请您先去神之田，容微臣留在这儿再活动片刻筋骨，再赶去与你会合。”


“……好。”


水候也不多言，只应了一声，便离了斗犼左右。


“咚！”


就在斗犼想要转身专心迎敌之时，却忽见他那无上神武无比刚强的主公，竟蓦然倒身下拜，就在一片风涛乱雨中以头触浪，“嗵嗵嗵”给自己磕了几个响头！而等目瞪口呆的龙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刚刚叩头的水候便已飘身而起，头也不回地没入那漫天风雨中！


“主公……”


刹那间，仿佛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斗吼言语哽咽，霎时竟是泣不成声！

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五章 玄机似悟，却恐成结祸胎


轰动四方的鬼灵渊神之田，无论神鬼之名，只是茫茫南海大洋中一个稍显特异的海渊。


鬼灵渊中，整日阴风怒号，黑水盘旋，即是青天白日也能闻见凄惨的鬼号，因此不惟海中生灵避而远之，便连高翔天宇的海鸟望见海泽中这片黝黑深邃的海域，也早早便翩然飞逝，不敢近前。


话说这鬼灵渊神之田，当伯玉登基成为新水侯，在二月二日这天，正式向四渎玄灵投降之后，负责镇守这片海渊的焱霞关主祸斗神也携全体族人向新水侯效忠。刚一称降，他们便被伯玉龙灵派来的密使委托一个特别的任务，便是继续严守鬼灵渊，防止任何人出入——尤其那刚被废黜的水侯孟章。


此外，因旧日一同协防鬼灵渊的吞鬼十二兽神一向颇为顽固，为防他们有何异变，伯玉也命相对可靠的焱霞关主秘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当然，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按伯玉龙灵的计划，当纳降大典完成之后，他们便会派心腹的龙军前往鬼灵渊换防。现在只因新降，千头万绪，很多事都不宜立即变动。


因此，当那位漏网之鱼斗犼神将在二月二日当晚就将旧主劫出，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意外发生之时，那焱霞关主才刚刚接到密令，才刚开始考虑如何调整旧有防御，那位最需防范之人己倏然到来，神不知鬼不觉，悄然潜入鬼灵渊。


略去这许多慌乱不堪、茫然无觉不提，再说这鬼灵深渊中。


鬼灵渊，虽被烛幽鬼族尊为“圣灵之渊”，当成他们的圣地禁地，但若问他们这圣灵渊中到底有何，他们大抵又答不出来。这一点，有一人却能回答。倏忽之间，那孟章己潜入鬼灵渊深处，轻车熟路地来到深渊的核心。


犹如表象下掩藏着截然相反的本质，到得鬼灵渊里，外面那睹黑的海水、奔湍的激流、凄厉的鬼号，在此深入千万仞的渊底已全然消逝。逝去了那些表象的同时，也逝去了颜色、逝去了动态、逝去了声音，甚至连那永不停歇的时光也一同逝去。原本的喧喧嚷嚷，五光十色，到这里全都忘却；周身外一片空明，仰不见天，俯不着地，恍如天地间一蜉蝣，沧海中一米粟，只能感觉出自己，看不到那朋硕时空的任何边际。


“你来了？”


幽远的时空里，忽然传出这一声有如叹息的低沉声音。


只不过一瞬间，恍若应声而起，那一如凝固的虚无的死寂突然间剧烈动荡活泛起来，犹如丽霞缤纷，犹如万马奔腾，犹如千鸟齐鸣，所有凝静如死水的时空突然像走马灯一般在四周鲜话起来，碰撞挤压，攘往熙来。就像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感官，直让人嘈杂欲狂！


在这样静极动极、广极窄极地飞速变换中，若是换了常人，恐怕早己承受不了这样剧烈的刺激，早就发狂死去。不过这样的变故难不了孟章，在这样懵懵然茫茫然仿佛另一个时空的鬼灵渊深处，他的神智反变得格外的空明。面对着空无中传来的神谕，孟章泰然回答：


“是的，我来了！”


骄横跋扈的水候，此时却如奴仆一样谦恭。


只是，与往日不同，孟章说罢静待回音之时，那静极乱极的时空中却一片沉默，仿佛那其中从没什么存在过。


压抑的死寂，仿佛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人一口吞没；在这样苦闷的煎熬中，往日焦急不安的水候却出奇地镇静。只静静地伫直虚空，虔诚地望向眼前那片虚无，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目不斜视，庄严无比。


像这样又沉默了许久，那深渊里的天国终于传来想要的喻示。


“考验？！”


先前低沉厚重的神主忽然张狂地放声大笑，尖声细气地叫道：


“孟章，今后再无考验！你已经通过了！”


“什么？！”


听得这示谕，努力多少年的南海酋主筒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已经通过了。”


黑暗中神主千变万化的声音悠然响起，在孟章眼前的黑空中回响连绵：


“孟章，现在你便可以出去实现你的想法了。”


“我的想法？”


“是的，你的想法。毁灭这个天地。不是吗？”


“！！”


实际心意已决的水侯，当心底最深切的想法被这样直言不讳地挑明之时，他那雄壮的身躯仍禁不住一阵战栗，讷讷了几声，想要反驳，却什么都没说得出。


“哈哈哈！”


“见”他如此，那黑暗中再度响起尖利剌耳的狂笑，如长空落雷般延绵不绝，轰击着这归依子民的耳膜，直剌心底！在这样放肆无忌的笑声中，尊贵威严的水侯只如被扔到阳光下的岩洞蝙蝠，惶恐瑟缩，在这无底深渊中战战发抖。


“好吧——”


不知是否觉察出他这窘境，黑暗中的声音忽变的柔淡温和，仿佛慈祥的母亲在和子女絮絮耳语：


“既然你依旧懵懂，那我来问你两个问题。一是，孟章，在渊外这世界中，还有什么人值得你留恋？”


听到这问话，惶恐不安的水侯忽然平静下来，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人影，回忆起许多事情；前后只不过迟愣片刻，他心中却仿佛过去了千年的岁月。其实只是片刻，他那憔悴的面容忽已变得阴冷刚硬，面对中空虚无的神王，波澜不惊地答道：


“留恋的……也许曾经有的，现在没有了！”


“嗯，很好。”


那忽远忽近、无所不在的声音勉励他一句，又继续问道：


“另一个问题。孟章，你觉得你曾经做的，即将做的，是善是恶？”


……和刚才不同，听到这问题，孟章思索了片刻，彻底沉默了。


“唉……”


幽明中传来一声叹息。


“痴儿，还未醒悟？那便待本神主点化你。”


“你须知，善恶相对，本无定理。你想那四渎老龙、上清小儿，他们所作所为，特别是对你所做的一切，能称『善』么？当然也可称善；云他善，你便恶；云他恶，你便善。此善恶之道也！”


“……”


也许深藏心底的那道心结，一直在等待有人开解；听神王一席话语，正是一朝领悟，威躯雄壮的龙侯竟然手舞足蹈，犹如孩童！


“朝闻道，夕死可也！我懂了！”


“哈。莫说这不吉利话，死的却不会是你！”


那冥冥中的眼睛，见水侯领悟，忽然又像好友良朋一样欣喜说道：


“孟章！等你行此善事，本神主便与你一同遨游宇宙。到那时，翻手为星云，覆手为日雨，穿梭黑洞，呼啸光年，让你领略什么叫真正的『神灵』！”


“好！”


再次沉醉于那灌输已久的美妙图景，孟章此刻正是热血沸腾。既下定了决心，他便躬身拜伏，诚恳谦卑地请求：


“既然弟子开悟，诚心实意为神主先驱。那么便请神主您现身，好助我神力！”


……


关键时刻，那无尽的虚空中又是一片沉寂。只有当漫长地等待之后，卑躬屈膝的臣民才听到一句带些戏谑的话语：


“什么你什么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呀……”


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刹那间落魄的水侯突然感觉到天地一齐朝自己逼来，那冥冥中起了一些令人恐怖的改变，转瞬间便已是脱胎换骨、洗筋伐髓！


“果然一直痴愚，还妄称什么水侯海主。直到今日，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神力！”


当即，孟章便笑了，一扫先前的卑微恐惧，扬眉吐气，睥睨四顾，再也不把眼前的天地放在眼里。于是他手一拂，一个招呼也无，便此转身离去。


按下这边不提，再说南海龙域。


自孟章逃离，这一夜追兵乱出，侦骑四起，浩大的南海中犹如撒下一张无形的巨网，不放过仕何一个可疑的踪迹。


只是如此用心，却几乎没什么真正的战绩。庞大的军队忙碌了一宿，最后却只抓到几百个先前大战中逃遁的南海兵卒。真谈得上有什么收获的，还是那潜劫四牢救走孟章的斗犼龙将，被追兵发现后负隅顽抗，始终冲突抗击，伤人无数，最后只得将他万箭射定而死。


一夜忙碌，转眼便到了曙光初露之时。到了这时，南海四渎的大本营仍只收到徒劳无功的消息。于是就在大海初醒，东方渐白之际，四渎龙君和伯玉水侯仔细斟酌商议之后，决定派现在双方第一猛将亲自出动，挑拣精兵强将，急往南方鬼灵渊一带仔细搜寻。


之后醒言便被从短暂的睡眠中喊起，带着犹自惺忪的睡意，跨上那匹雪白的骕骦神驹，带领千军万马穿云破浪，向那黯淡阴沉的大海深处进军。


此时天色仍早，晨光熹微，东边的天空只泛出些鱼肚白色。一绺绺的朝云，仍像一支支黑铁铸成的纺锤悬停在半空，带着周遭一团团阴冷的雾霾，遮蔽着海下努力向上透射的日光。太阳未起之时，这横海而过的浩荡晨风吹在脸上，竟如三九腊月的寒风一样，吹打得肌肤如同刀割。


此时醒言骑在马上，任由晨风扑面，飞浪沾襟，行军之时望望东方天际那些悬浮的黑云，忍不住心中联想：


“呵，谁能想到这样阴冷黯淡的黑云，过不得多少工夫却能成为绚丽多姿的朝霞。要是问我谁是这天地间第一强力的神灵，依我看啊，得是这明照万里的太阳！”


一边马上颠簸，一边浮想联翩，这样走走想想，也没觉得走过多久，醒言便听手下斥候报得说是已走出一百多里。


“这回行军真不慢！”


醒言暗暗下定决心：


“这回我可要寻仔细，不能再让那孟章逃脱！”


正这般想着，他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醒言，醒言……”


这呼声悦耳娇娜，听来十分熟悉。醒言回头一看，正见身后那烟波迷漫的大海上有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舟上二人亭亭玉立，正是灵漪和琼肜！


见她们俩赶来，行得近了，醒言正要回答，却见那木兰舟上的白衣龙女已然嗔怪他：


“醒言，这般赶早远行，却不叫我。唤得起来，也好送送。”


“是呀！”


灵漪说完，那舟上淡绿衣衫的女娃儿也腻声附和，表达她的不满。


晨风中，兰舟上这俩兴师问罪的女孩儿，满头青丝犹如瀑布垂洒，被晨风一吹，便缭乱纷扬，飘飞于脸前身后。显然，灵漪和琼肜出行仓促，还没来得及细细梳理髻鬟。


“呵！”


听得灵漪话语，知道她们专门赶来相送，醒言也赶紧离了大队，缓辔行到龙女飞舟近前，跳下马来，挠了挠头，在波涛中跟她们解释：


“灵漪，琼肜，这回我只是去寻人，估计用不了多久。也许回来时，你们还没起来。冒失喊醒，岂不损了你们睡眠？”


“是么！”


本来便不是来责难；听到他这理由颇为顺耳，灵漪儿也便不再责怪。很快龙女便温柔了眸波，低垂了眼眉，更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替醒言整理起那微微散乱的衣袂。


“灵漪……”


海路烟波中忽然感受到这般细心地温柔，醒言也不禁暖热了心肠。颜面微烫之际，一时再也感受不到海风的寒凉。晨风过处，衣袂飘摇；离得近了，那东方微茫的晨光正在女孩儿身后隐约淡明，将少女雪裳羽袂衬托得有些透明，便让醒言看清那女孩儿娇躯特有的妩媚柔婉。而那一低头、一垂手间流露的温柔关切，更让醒言头一回发现，原来这尊贵刚强的少女也有这样温婉娇弱的一面，顿时便让他喉头哽咽，仿佛有天大的幸福感传来，弥天极地，如大潮般将他瞬间淹没……


“别，别……”


溺在这样感动潮流中无法自拔，一时醒言还没感觉出有什么异样；直等少女又张皇低叫了几声，他才终于从这小小举动引发的感动热潮中清醒过来，看清眼前的形势。原来往日大方的女孩儿，现在竟神色慌张，霞飞扑面，似乎还正努力向后闪躲挣脱。


“怎么了？”


—时不及反应，醒言兀自懵懂，却听得眼前人儿委屈道：


“呜！这么多人前……”


直等灵漪说得这一句，醒言才终于真正清醒过来。低头一看，却发现那双刚帮自己整理衣襟的温香玉手，不知何时已被自己紧紧握在掌中！


“哈！”


终于明白灵漪儿为何羞缩，醒言却并不放手，大笑一声，又用自己的手掌温暖那双柔若无骨、有些微凉的手儿一阵，才将它们放开。


“谢谢你们来送我！”


放开灵漪，醒言感谢一声，便要离去；正在这时，却见舟头另外立着的那位小少女，正仰着脸儿，睁大眼睛，满含期待地望着自己。


“哈……”


本来便是不拘小节，见琼肜这样，正是豪情满怀的四海堂主也不避忌，当即上前，俯身在小妹妹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便转身跳上战马，扬鞭遥遥而去。


“等我回来！”


白驹翩然而逝，一声豪气的话语破浪传来。


马蹄踏浪，如溅飞雪；在女孩儿的眼里，转眼那迤逦的大军便疾行而去，在曙色微明的辽阔海天中渐成一线，最后隐没不见，再也看不清晰。


“妹妹，我们回去吧！”


“嗯！只是……龙女姐姐，你真的不准我偷偷跟去吗？”


“是！”


“好吧……”


既已送别，又阻止小女娃跟去，灵漪儿便驱舟而返。


只是，不知何故，回转海路中，灵漪儿心中总觉有些不安之意。随着足下兰舟穿波破浪如飞而返，她心中这份前所未有的不安感，却像东边天上渐渐扩散的晨曦，变得越来越大！

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六章 红妆笑倚，别有风波入眼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熹微的晨光里，灵漪儿驾着木兰之舟在巨浪飞波中激射而回。


那些漫卷拂天的水浪，丝毫近不得身；一人多高的波浪每及她俩身边，便散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如晨露般映着东天熹微的日光，在身畔映出一弯淡淡的水虹。无论风波如何险恶，兰舟如何忽上忽下载沉载浮，这一抹淡丽的水霞始终陪伴在她们的身旁；浪不沾襟，水霞缭绕之际，那满海的烟波中，也只有往来纵横的风息能撩动她们的发丝，将瀑发裙裾吹得缭乱飞飘，飒飒作声。


不知是否真有用情至深便心有灵犀的说法，现在灵漪儿这一腔的心思、万种的情丝都牵挂在那个远征出行的少年身上。不知不觉里，灵漪儿现在已觉得一刻也离不开他。即使不说话，只远远望着他，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满足。因此此刻当醒言远行，灵漪儿那冰荷玉藕一样玲珑的心思便愈发变得敏感。飞流激渡之际，她心底那一份前所未有的不安，便如暴风雨来临前天边一朵阴云一样，越延越大，转眼一片暗黑的阴影便投满心田，让她六神无主、怛恻不安。


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忧心之时，不免留意不到一些外物。正心中忐忑，灵漪儿忽听到身边小琼肜叫她：


“姐姐你看！”


小少女一声呼叫，这才把灵漪儿从胡思乱想中拉回。顺着琼肜回身所指的方向，灵漪儿惊异地发现，那南边原本海阔天空的清晨云空里，不知何时已布满成千上万地鸥鸟。或白或灰或黑的海天羽族，正在残夜未褪的云空中翱翔飞舞，不停地聚散离合，那鸟群密密麻麻聚散云空之际，原本微黯少云的南天忽如布上几片变幻无定的巨大阴云，如同黑幕一般。


举目瞻看之时，也不过片刻功夫，那无数鸥鸟聚合成的阴云已向这边移近。虽然距离还远，但灵漪神眸凝视之时，已看得无比清晰。这一瞧，她便更加惊异。


本来，按她的经验，像海天的鸥鸟即使这样密集地飞行，也应该悠然飞翔，翩行无碍；但等现在自己仔细观看，本应姿态优雅的海鸥却身形慌乱，飞行中无数的鸟雀翅翼不断地碰撞，不时有鸥鸟落下，如雨点般摔落云空。


很显然，那些飞起的鸟群绝不是寻常的清晨出巢觅食。看样子，它们应是受了什么惊吓。


那边会有什么惊吓呢？不太可能是醒言。他们此行出去搜捕孟章，唯恐打草惊蛇，只会蹑足潜踪，绝不可能搅起这么大的声势。看那样子，倒像是海啸地震来临前鸟类们异常的感应。


想到这原因，原本心乱如麻的灵漪儿倒稍稍安慰；虽然依旧是蹙着娥眉，但已专心驱驰一叶扁舟，载她和小琼肜直往四渎大营归去。


只是，这一回，她和琼肜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那四外横奔飞溅的海浪之中，已悄悄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水雾，仿佛一锅刚刚开始被加热的汤，氤氲着若有若无蒸汽。而此时旭日已经升空，东天上的流云被照得通红，留心看过去，整个东天就似火热的炭炉内壁，闪耀着炙热的火焰。


似乎，所有这一切都在跟天地间的生灵无言地昭示，今天，很可能是极不寻常的一日。


一路无话。


等赶回神怒礁外的四渎大营中，忧心忡忡的灵漪儿也无心回到自己寝帐中补觉。等小舟在栈桥码头上靠定，她便拉着琼肜一起跳上四渎铺设在海上的栈桥，一路白裙飘飘迤逦而行，如行云流水般急急赶到中军大账中。


一进大帐帅营，灵漪便感到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抬头看去，自己爷爷正高踞大帐北面正中，旁边伯玉水侯设座相陪。大帐之下，众水臣灵将依次环列，个个表情肃穆，所有人都一齐看向大帐北面中央的四渎老龙王。


且不提灵漪姐妹，再说这四渎老龙君。


这天一大早，云中君便和他孙女现在的心情一样，忧心忡忡，坐卧不宁。他这种七上八下的忧心，即使在打发走那个似乎战无不胜的妖主少年前去追捕之后，仍然没能完全消失。也和他孙女不同，那灵漪儿的忧心只不过源于热恋男女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或者还得加上几分女孩儿特有的直觉；但他云中君，从今天一大早开始便运用自己几千年来所有学到的占卜预测之术，占卜今日之事的吉凶祸福。结果，几乎所有的结果无一例外地表明，今日，乃大凶之日，今人，乃大凶之人，今事，乃大凶之劫！


见得这样的结果，夙性旷达却又禀于公义的老龙王，真希望自己四海闻名的卜测神术不要那么准确；可惜他实在不能骗自己，他这龙王神算，真可说算无遗策。于是现在他这头上汗珠，滴滴答答落个不停，几乎持续了半个时辰。这样一来，对于帐下那些屏息凝神引颈观看的臣子而言，相比龙王手中那凶兆连连的系列占卜，龙君现在这样惊惶难看的脸色，才最让人心惊！


因此，当灵漪和琼肜携手闯进大帐之时，没一个人转脸看她们。而那一向在人前严厉的老龙君，这回也没怪他孙女冒失。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龙君手中最后一个占卜项目：龟甲炙卦。


这龟甲炙卦，正是人间流行，意指先在精心挑选的龟甲壳上刻上自己想问的事情，再用特殊的香草熏炙燃灼，等龟甲开裂后察看甲上裂成的纹路，以确定凶吉祸福。


其实，听起来这龟甲占卜煞有介事，在人间也颇为流行。但和老龙君之前那许多鬼神莫测的占卜术一比，这龟甲炙卦实在不值一提。只不过现在事情紧急，这老龙君也有点病急乱投医，只好倾自己一切所能，看看能不能努力占出个“吉”来！


只是，愿望很美好，结果往往很不幸；当灵漪儿跑进大帐之时，即使云中君已经烤过十来个千里挑一的龟甲，并不断修改润色龟甲上预刻的卜辞，最后几片烧炙时还换过好几回用作燃料的通灵花草，得到的却始终还是凶兆。


于是，当他孙女闯进时，旁边跟着进来的那位小妹妹，看到他这个往日乌发童颜的老龙君，便惊奇地发现，他以前红润的脸膛已经变成乌青之色，显是十分难过。


见得这样，小琼肜不由也跟着难过；探头看看散落一地的龟甲碎片，琼肜便扬起小脸，有些好奇地问老龙君道：


“龙君老爷爷，你烧这些龟壳做什么呀？”


“占卦。”


饶是平日十分喜爱这天真的小女娃，此刻老龙君也没什么心情仔细作答。头也不抬地简短回答一句，他便继续关注手中那片青色光润的鼍甲。


“噢！占卦啊！”


琼肜听得龙君的回答，倒觉得十分新奇，心里嘀咕道：


“原来龟壳还可以算卦！以前哥哥只告诉我，捡到龟壳，不能弄坏，要交给他拿去药店换好吃的——哎呀！”


哥哥的教诲回忆到这里，琼肜再看看那碎了一地的龟壳便觉得很是心疼。同时她也更加好奇，更跟龙君爷爷追问了一句：


“原来龟壳可以算卦呀……那龙君爷爷，怎么才能知道是好卦还是坏卦呢？”


“哈！”


许是小女娃那出谷雏莺般娇呢的嗓音冲淡了龙君心头的阴翳，听得小琼肜再次相问，云中君也和缓了颜色，抬起头，定定神，笑眯眯地跟小少女解释：


“琼肜小娃儿，你可不知道，这龟壳炙卦学问可大着呢！”


看了小琼肜一眼，云中君觉得说多了她也不会懂，便简短截说道：


“琼肜你看地上这些龟壳，若是上面烧焦裂开的花纹不规则，很杂乱，便是凶兆，是『坏卦』；如果裂得很整齐很好看呢，那就是吉兆、『好卦』！”


“这样啊！”


听了龙君的解释，琼肜忽然也忘了大帐内的隆重气氛，赶忙跑去地上检视那些龟壳。等蹲在地上挪着检查了一圈，她便忽然惊呼道：


“原来都是坏卦呀！”


此言一出，满营众人神色更加如丧考妣。


“唉！谁说不是呢。”


那云中君接言，重重叹了口气，和满营众将一样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那……”


再说小琼肜，看着四周那些叔叔伯伯凝重的神色，再看看龙君老爷爷难过的样子，小琼肜也有些伤心，便眨巴眨巴眼，劝道：


“老爷爷，以前算的可能都不准，你再算一次吧！”


“好的。”


听得小女娃鼓励，老龙君有气无力地回答一声。说话之时，他偶尔抬眼瞧了瞧小女孩儿那俏若春花的嫩脸，还有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云中君却一时忽觉，自己干坐在这儿拼命算卦，却是十分可笑。


“奇怪，今个自己是怎么了？怎变得如此迁延误事！”


对上琼肜那明亮无私的眼神，云中君忽如醍醐灌顶，忽然想起今日一早便有些心绪失常，也不知被什么影响，没来由便变得如此落寞低沉。


察觉这点，老龙君便一边警醒，一边发动掌中神火，点燃香草，开始专心熏烤手中那片青色甲片来。


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卦了。之后他就得点兵派将，做好一切因应大敌的准备！


闲言少叙，只不过一小炷香功夫，寂静无声的大帐中便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裂响：


“啪！”


一听响动，所有凝视关注的将领全都定晴朝龙君手中那片龟甲看去——


“这是……”


近水楼台的老龙王，看着手中破裂的甲壳花纹，一时竟有些呆怔。


“老爷爷，你快看看是不是好卦！”


“嗯。看着呐。”


映入龙君眼帘的龟裂图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当中一根长线穿插而过。这是什么？


“是拨浪鼓？”


龙君摇摇头，因为他忽又看到，那裂纹圆圈上面还挨着一个稍微小一些的圆环，只不过纹路比较浅一些，他刚才心神不定便没看清。


“还是竹签串的泥阿福小娃娃？”


走南闯北没少游戏人间的老龙君，竟一时看得出神。


“不对不对。”


再仔细看看，老龙王又摇摇头，否定了刚才的答案。这会儿一阵细看，他发现那长线圆圈上方还套着更多的小圆环。这么一来，老龙王不由脱口叫出答案：


“是糖葫芦！”


“答对了！”


老龙君话音刚落，大帐中便应声响起一声清脆而欢快的赞许！


“呃……”


听得这回答，老龙君一时哭笑不得。


“原来是她啊！那这卦……”


原来，这卜卦全凭天意，若掺了人力，便作不得准了。


只是，知道了真相依旧忧心忡忡之际，这乌发苍颜的云中君看了一眼那喜笑颜开的小女娃，心中却想道：


“也未必不是吉兆。”


心中找到一点安慰，云中君再也不虑其他，将手中龟甲抛掷于地，大喝一声：


“升帐！”


且不说这边如何号令点将，大约就在半柱香之后，这龙域之南的浩瀚烟波中，却有一个灵巧的身影奔飞如电，在骇浪惊涛中飞掷跳跃向南穿梭，如履平地。大约奔出数百里，这闷头赶路的娇娜小少女正自得意，却忽然听到一声喊话：


“琼肜？是你吗？”


“嗯！”


小女娃想也不想便回答，也想不到停下，依旧闷头向前，直到一头撞到那个喊话之人身上。


“哎呀，我着急赶路，不要挡我呀！”


埋怨一句，小少女退后两步，揉揉撞痛的额头，抬起头一看，却顿时惊惶失措。


看清这来人，再望见他身后那许多四散的兵马，小琼肜便大惊道：


“哥哥啊！我只不过偷偷跟来，怎么就领这么多人回来捉我！”

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七章 云霞争变，尽是血脉朱颜


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兵战之地，立尸之所。


——佚名


琼肜又和往日一样，偷溜去想跟哥哥并肩作战，中途被他撞见，还以为是特地回来抓她。不过等缓过神来，天真的小妹妹也觉出事情有些异常。朝夕相处她自然知道，面前这位堂主哥哥，多少回出生入死都几乎面不改色，但这回脸色却异常的苍白，神情沮丧，口里气喘吁吁，身上盔歪甲斜，狼狈不堪。


“鬼灵渊异变，快跟我回去报信！”


此时此刻，即使撞见琼肜，醒言也只说了一句，便将恰巧入怀的小少女环臂抱住，策动胯下骕骦风神马急急朝北边的四渎大营奔去。在他身后，那些妖兵神将也如风卷残云一般半云半雾朝北面溃回。


区区数百里距离，转瞬即至。但就在他们就差几步奔入四渎连营中时，这天地之间已是风云突变！


说起来，知事至今，多少回风云变色，天地异象，其实也只不过是置身之地方圆十里百里之间的异常。目力不及，便谓天地剧变乾坤倒转。但这回不一样，那烟波万里无边无涯的南海大洋，忽然间仿佛整个海洋和穹庐全都移转，宇宙鸿蒙颠倒了模样，昼夜转移，日月轮换，以往熟悉的世界突然变幻成陌生的模样。原本光线清白的清晨，忽然间变成了阴森的黑夜；原本旭日初升染出的半天丽霞，突然幻成漫天的流火，如炭炉倾泄，烈焰四射，衬上漆黑的背景，显得格外的凶恶。那东天初升的太阳早已隐去，西边残留的月牙也不见踪影，只留下无边的火霾与黑暗。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发生在同一时刻。一点炽烈的火光，从大海东南那边阴森魔渊中生发，游离过崩腾百丈的惊涛骇浪，在那片金焰百里的浮城大营中肆虐蔓延，顷刻间就将这祸斗火族雄丽的连营化为灰烬。多少壮志满胸神焰熠熠的火族战灵，同他们的族长祸斗神一样，被引发心中那点原本操控自如的火苗，在那新生雄主邪魔一弹指之间，燃起不能自控的熊熊大火，将这身躯化为乌有，变成缕缕的灰烬烟云。而之后这金焰连城的祸斗遗光又同那点魔火燃成更大的火场，越燃越阔，越烧越广，不多时，那广袤的海洋便烧成一锅滚沸的热汤，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两样，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洋。


只不过片刻功夫，这黑空、诡霞、凶焰、祸水，已不动声色地将半个世界吞下。违反常理地静寂之中，只有一声放肆的大笑忽从那海渊前响出。越过烟涛火浪，越响越大，越升越高，最终呼啸成一串滚滚的风雷，震撼乾坤，摇动云空。


到这时候，已不用醒言详细禀告，那些四渎的南海君臣便知道发生何事。虽然不清楚细节，面对这异象，众人全都明白了基本的事实：四渎老龙君千方百计不惜动用刀兵抑制的深渊恶魔淆紊，已经再次降临人世！


天地异变之后明白这点，各种各样的防御便被紧急建立。神力广大的海神灵将们各自施展压箱底的神术，广布防御，风关，雪障，木砦，光幔，极尽所能将自己附近法力低微的战友保护在内。当然，这时醒言跟大家一样运用起本门的护身法术“旭耀煊华诀”，形成一道透明的光膜，如清水般荡漾在那些上清子弟、玄族妖灵之上，协助他们抵御即将到来的未知攻击。


在这大难来临之际，那些没什么法术的战士，这时也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心情忐忑地等待即将到来的攻击。这样时刻，面对着眼前这样前所未有的诡异天地，除了少数悍勇莽撞到没心没肺的猛兽妖灵，几乎所有法力低微的战士都知道，在这样超越常理的诡变之前，自己很可能连还手的机会都等不到。之后的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其实，发生这许多变化，也不过只是眨眼的功夫；当诡境降临，面对那蔓延而至的海焰，南海龙域这些人刚刚来得及摆出防御的姿势，那第一轮真正的攻击便接踵而至。伴随着远方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放肆笑声，众人头顶那有如黑炭热火的诡秘云空中，忽然飞来无数巨大的陨石，燃着熊熊的烈焰，带着尖利的啸音，如雨点般落下。恐怖的天外石雨，言语难以描述；只知道身临其境中时，眼见那许多大如山丘小如磨盘的黑红陨石像暴风骤雨般密集落来之时，就好像天下繁星一齐陨落，想将这世界转瞬砸没——面对这样可怖的情景，许多往日厮杀肉搏悍勇无比的水族、妖族战士，还没等陨石真正砸到，肝胆便被吓破，如同面粉口袋般软塌倒下，尸体沉入已渐滚烫的海水中。


不过，天劫来临之时，神怒群礁外这些战士这么主动地死去，暂时却还有些冤枉。出乎众人的意料，这些从天外飞来陨落如雨的巨石，第一回攻击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仇敌战士，而是那片昨天刚刚浮出水面的南海龙族宫殿群。火云黑空之下，呼啸而来的陨星雨点般落在楼阁连绵的白玉宫殿中，就好像沉重的铁锤一下子砸在精美而脆弱的玉器上，这些美轮美奂的南海宫廷瞬间如同蛋壳般碎裂。费了千百年时间从四海之内不断搜集堆砌的珍奇玉石，不到片刻功夫就被砸成破碎的渣滓，其中更流出殷红的鲜血！


此时此际，那白玉宫殿中，无论是数以千百计的海吏文臣还是成千上万的彩女宫娥，都毫无逃命的机会。对他们中很多人而言，死前甚至连屋外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击中，血肉之躯瞬间挤压到废墟之中，无论生前是美貌朱颜还是清灵道德，那骨殖皮肉全都化成浓浓的血水，和那些残砖烂瓦囫囵在一起，变得同样肮脏污秽。至此，这海水终于变成赤红，无数炽热的陨星落在其中，激起冲天的热浪白烟。原本清明澄澈的南海龙域，变成一锅滚烫的热米粥，沸开了锅，翻腾着无数的水泡，咕嘟嘟响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开水沸腾声。


见得这样情景，虽然陨石没落到自己头上，龙域附近这些严阵以待的将帅士兵个个心惊，不知如果这样的攻击再度打来，落到自己头上，还能不能有机会逃过性命。


忐忑的心情没持续多久，那检验的机会马上到来。一轮攻击刚过，又是故伎重演，无数的陨星从天而落。好似烧红的炭石，飞蝗一般朝醒言这边军阵砸来。不过这一回，虽然流星依然迅猛，但有了刚才前车之鉴，醒言他们总算有了些预警反应。在这几乎旋踵而至的攻击中，醒言身边的军阵中飞起无数的光华，不论飞剑飞叉，还是声势煊赫的法术神光，全都飞串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密集的大网，希图阻止那无坚不摧的陨星落下。


于是，就好像火烧山林，风袭沙漠，当这些奋力飞起的武器神华与陨石流星一相交接，这火热而黑暗的云天下便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如许多将士的期待，那天上不少巨大的陨石被击得粉碎，无数的矿石带着火光如扑火飞蛾般落下，被他们轻易抵挡。


只是，头顶上这些不知什么力量驱动、也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陨石星群实在太过密集，即使部分被击碎，其他都还落在下方的军阵中。到了这种时候，哪怕是再骁勇的战士，也没了分毫列阵抵抗的心思：许多心胆俱失却还算敏捷的战士在那陨星落到头顶之前，立即潜入海中，希望能逃过一劫。只是，这样算盘竟也打错；不知何时，那海水已经热得超过身体能够承受的限度，对大多数谙熟水性的战士而言，在潜到冰凉海水的深度之前，身躯早会被煮熟！


于是，在这些人中大部分又被逼回热雾腾腾的海面。一时间，在那雷霆万钧的天外陨石面前，这南海、四渎，还有玄灵的将士仿佛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过，当这轮攻击过后，虽然伤亡惨重，但云中君他们仍能从这惨况中迅速总结出几点经验。一是这样闪耀着奇异红光的陨星极难击毁，就如刚才那轮抵御，几乎已耗尽了己方几乎全部的神力，却仍只击碎不到百来个陨石。这么看来，要从这几乎无可抵挡的陨星流雨中逃过一劫，只剩下两个办法。一个方法是努力闪避，避免巨石直接砸中自己，这样最多就是被流火溅烫灼伤，并无大碍；但这一点显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剩下一个方法便是，躲到那张醒言发起的光明护膜之下！


原来，就在刚才那天劫一般地攻击之下，云中君等人发现，虽然自己布下的防御也小有作用，便如同以力拒力，面对那些闪着奇光不知加速几千几万里的陨石流星，仍然力不从心。即使勉强挡住，往往也是口吐鲜血，大伤元气。相对他们这般狼狈，那上清少年布展的明色光膜，效果便截然不同！


也不知方圆数里的光膜中蕴含着什么神奇的力量，无论多么凶猛迅速的陨石，碰到这层光膜之上也如同雪沃热汤，无数迅猛的陨星转瞬烟消云散，只在清亮明透的光膜上撞成无数美丽的烟花，爆发出的能量只不过让光膜荡起无数地波动，如春水涟漪一样。


危急时刻，见得这样，也不用多说，顿时大部分将士便朝那片神奇的光盾下聚集；而醒言虽然不明白自己法术为什么会有这样效用，也立即极尽所能，将体内那股修炼多时的“太华流水”驱动得如江河流转，澎湃绵长，尽力将那旭耀煊华诀生成的光盾向八方延展，庇护更多的生灵。


只不过片刻之后，这龙域附近数十里方圆内的海域全都被笼罩在这片水色流波的明光之下！


于是，当那第三次流星火雨铺天盖而来之时，和刚才一样，竟也只在那片云光水波一般荡漾的光膜上绽放成无数的焰火，褪去凶残的颜色，变成五彩缤纷的烟花，将海域照耀得五彩斑斓，却没造成任何伤亡！


“……”


在这样流光耀彩的“海景”之中，张醒言此时心无旁骛，只顾顺心随意，神出阴阳变化之间，思入有为无为之际，将自己迄今所有感悟到的本事发挥到极致，保护着这些与自己并肩作战多时的战友尊长不受荼毒。于是，不知不觉里，这片已是火焰沸腾的海面上出现这样的奇景：


如同沙漠里一片绿洲，烈焰飞腾的海水火场中，铺展开一块广阔浩大的明色光膜，方圆数十里，光润滑洁，如水波般清澄明澈，随风起伏。蕴含着无边活力的水色光膜之下，又隐藏着无数的生灵，隐隐绰绰，尽皆看不清面目；平滑的光膜上，只有一位面目清俊的少年突兀其中，于漫天的风火烟光中抱剑闭目，不动声色，仿佛一位正在静室打坐的道子。


话说到了这样时候，虽然张醒言的神色依然亲切，心态仍旧平和，就如同这许多年一路走来，万事随缘，并未强求什么，但那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奇缘，让他在这邪魔当道天翻地覆的时刻当了一回救世主。


于是，当他全神贯注静穆之际，那天外烟焰横流阴云四合的浩渺苍穹中，忽然响起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叹道：


“唉，早知此处天地间英雄人物，唯你我二人而已！”


这声音，乍听洪亮浑厚，悠久绵长，但细细回味时却猛觉阴风飒飒，刺耳无比！而当这话音在云空间落定，刹那之后便见那天边云焰流动，顷刻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这阴云流火搅成的漩涡，黑红相间，泾渭分明，形色前所未见，从海上仰望看去，就如同传说中魔王的鬼脸！


当云空中的叹息完全消逝，那漩涡的深处忽然飞起无数的黑点，初时只如蚊蝇大小，转瞬越飞越近，渐渐看清之时，却辨出正是无数的恶龙；虽然开关与这片大地海洋中的蛟龙相似，但在那漆黑的鳞甲爪牙间袒露的眼眸，却如同炙热的岩浆红炭一样，冷却着残忍狂暴的眼神。


于是这千百条身形伟巨的猛龙，从穹宇深处升起，如先前流星雨一般，密集着阵形，张牙舞爪，带着前所未知的死亡气息，朝这位孤身在外只顾防守的少年飞来！

第二十二卷 十万朱颜十万血 第八章 沧海几番覆，人尚醉春风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烟柳茶楼，石桥小巷，似乎自己应该生活在这些地方。即使有人欺压，不过还以同样狡黠的手段，或暗中捣蛋，或明里打架，最多不过是把布衣在烟尘中滚烂。何时竟要自己独当一面？上对着飞龙万条魔氛万丈，下庇着百千妖神亿万生灵。其实自己真不想这样，被杀固非所愿，杀人亦非所乐，那种混迹尘中躲在强力高位者后面混口饭吃，才是自己从未改变的志愿与习惯……


只是一句“情势所逼”，今日自己这胸无大志的四海堂主便被推到众目睽睽下；电光石火间千变万化，自己几乎还来不及清醒过来，便被一人留下独对那漫天的龙蛇。


猛龙飞来，虽然身在数千里外，但那股鳞爪带起的强劲气流已逼到身上。飞龙在天，海上这片水样的“大光明盾”已经被漩流吹得动荡不安，发出“呼呼”的声响。这时候谁也不敢肯定，当这些有灵性的凶物扑到透明光盾上时，会不会也像那些陨石爆成无害的碎片。这问题只有试过才知道，只是有可能付出无法估计的代价。


那蝗灾一样的龙群从南天的深处飞来，越飞越近，当接近到只有几百里的距离时，突然放慢了速度，那些雄硕的龙身开始在天空盘旋。


“云从龙，风从虎”，当凶恶的黑龙蓄势之时，那盘转的龙身带起无数的云朵，随着高速飞旋的龙体洄旋成诡异的漩涡。龙借云势，云助龙威，转眼那狂暴的恶龙便攒起足够的威势，张大的利爪之中闪起各色惊心动魄的光芒。须臾间，天空万龙齐发，从海上看去，竟如那天空突然塌下！


如果以这样的架势扑到近前，已用不着什么试验便能猜到是什么结果。不过，正当众人绝望，光怪陆离的云空之中却突然起了些变化。在那天南的某处，突然闪耀起灿烂的白光；白色的光华之中无数根粗大的水索冲天而起。连通天地，密密匝匝有如栅柱。有许多气势汹汹的猛龙立即一头撞到这雨索之上，就像鱼儿入了网，虽然那些单个的雨线看似柔弱绵软，富有弹性，但聚集在一起却能它们羁縻在内。越是挣扎，雨网勒得越狠。转眼那南边的天空中便凭空吊起千百条恶龙，无论它们怎么在半空扑腾挣扎，却始终不得脱难！


只不过，饶是如此，这突如其来密密匝匝的雨网也只困住少数魔龙。大多数魔龙依旧从天而降，裹挟着万里的风云朝醒言这边扑来。只是这时，几乎就在雨网遍布的同时，那天边更南之处突然有无数的应龙升空，每对龙翼间的龙背上都端坐着一个武士，握斧执锤。


这些跨龙飞腾的武士，服色各异。虽然不少人穿着如血样腥红的精锐盔甲，看起来整齐划一，但更多的却只是穿着简单的皮裙。甚至有少数人赤裸全身，只顾挥舞着巨斧铁锤狂呼乱喝着朝天空恶龙杀去！


战争之事，如火如荼，紧急之时固然敌我间不可能讨敌骂阵，甚至友军之间也没时间互相联络。那些通天达海、暗藏杀机的雨丝，正是冥雨之乡中三千雨师地助力。天地如此异变，这些修炼动辄千百年的雨师云神如何不知发生何事。面对天塌海沸的异状，当然不能置身事外。当即在那雨乡主人的一声号令之下，数百年从没集体出手的三千雨师齐立冥雨乡中，遍身云遮雾绕，衣冠胜雪，口中齐声咏唱兴云布雨的神咒。只不过须臾之间，便布下刚才这锁龙夺魄的冥雨大阵，羁縻那些天外魔龙的攻势。


与此同时，那大海西南专门羁押囚犯的神狱群岛，岛主晦芒见着天地异变情势不妙，当机立断释放岛上所有羁押的囚犯，并给这些昔日的悍勇之徒发放武器皮甲，简单说明一下情况，许下事后自由的丰厚承诺，便让岛上三万血狱军和他们半冲锋半监督着一起冲上云空。


有雨师出手相阻，再加上实力完整的神狱群岛倾巢出动，那气势汹汹的魔龙大阵竟一时被阻住。晦暗沉重的天空上光影幢幢，雨网触及不到的地方，乌合之众们在奋力和巨龙搏斗。只不过片刻的工夫，那挑战者们的尸体就如土圪塔般不停落下，血雨倾盆而下，就好像撕裂的天空在流血一样！


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力量上，这样的混战远谈不上势均力敌。大部分的恶龙绕过喊杀震天的鏖战，继续朝目标飞扑。这时候，虽然天空中不再只有单调黑红两色，已经充斥着恶龙爪中萦绕的魔光、抵抗者们五颜六色的法术刃华。只是，即使所有这些绚烂无比的光辉缭绕在一起，无论是亮蓝还是幽碧，仍显得十分阴郁。这样压抑的斑斓之中，似乎再没有什么能阻挡那些张牙舞爪的巨龙向醒言扑近。


魔龙越来越近，那五爪之中的妖焰越来越红，众人皆见。只是这间隙之中流星火雨依旧袭来，旭耀煊华诀庇佑下的众人依然束手无策。


再说醒言。


当他的脸颊被龙爪魔光映得越来越亮时，他终于在维持法诀之余聚集起足够的力量，开始作法抵御。须臾间，他头顶上那浩大的天空中便有千万条雪亮的冰线纵横交错，如飞蹿的闪电划空而过。冰线顶端的冰尖犀利锋锐，无坚不摧，漫天交织时，在那些飞舞的魔龙鳞甲间钻隙而过，带起一蓬蓬的血肉。而片刻后这笔直交错的雪线冰弦间又飞舞起千百朵晶莹剔透的五瓣梅朵，如能视物一般专朝魔龙要害之处击去。顷刻间，便有许多魔龙眼球被击碎，身体被洞穿，一条条哀鸣着掉落云空。


一时间，飞穿而过的笔直冰弦在空中凝固，朵朵冰梅穿梭其间，如落花般漫天飞舞，似乎以天穹为背景，构筑成一幅优雅无比的天地画图。这样气势磅礴的冰冷画图，不仅魔焰熏天的云空重新冷却，还凝固住魔龙迅雷一般的攻势。


这样法术，其实醒言从没学过；但对他现在而言，随心所欲发出这样交织海天的冰弦雪朵，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到了此时，在冥雨师、龙狱军和张醒言的三重阻截之下，那些汹汹而来的魔龙飞到目标近前时已所剩无几。而当少数的漏网之鱼刚要冲下攻击，便被醒言祭起的瑶光封神剑斩成漫天的肉段，鳞片血肉四下飞散。也不知是否被天边那股强烈的暴戾之气刺激，这把神机难测的古剑此时显得格外兴奋，如游龙般一闪而过，等下方众人看清时，已是魔氛一扫，一龙皆无。


“哼！”


眼见这情形，天穹外层层乌云背后那人倒十分意外。迟愣了片刻，他心中忖道：


“罢了，虽然下面此人跟我多有仇怨，也无暇戏弄了。唉，略去那点微不足道的私怨。此处的大地海洋曾囚过神王，自然需要尽快毁灭的了。嗯，还是早些了事，早些追随神王游历茫茫宇宙去！”


计议已定。如今已是脱胎换骨地孟章立在云端，威风凛凛地大吼一声，如同在半天打下个惊雷，双手一振，便有一个紫电凝成的光团从天而降，直朝那仰面看天的少年击去。


这打下的光团，其中紫电激闪，虽然不大，只有鞠蹴大小，但自孟章手中刚一凝成，却霎时照亮整个苍穹。原本光华缤纷的海天，刹那间，所有景物都被染上一层幽幽的暗紫。


“哈哈！张醒言。接好！”


现在这孟章，继承了淆紊衣钵，已贯通了宇宙混乱本源之理，此时他明白无误地知道张醒言现在的处境。虽然不知为何，张醒言那个奇怪的光气，竟能抵消自己附加在陨石魔龙身上倍增威力的惑乱阴恶之气，但无论如何，到这时候，他也该油枯灯尽，所谓“道消魔长”，当现在这个蕴满惑乱紫气的电球打到他面前之时，即使没有多少力量，也该能将他炸得粉碎。


孟章这如意算盘，打得确实不错。醒言现在的处境，的确和他感应到的差不多。


虽然，这几年来持之以恒地修炼，他体内那四筋八骇中蕴藏的太华流水浩阔空灵，其壮大程度已超过他身边所有人的想像，但这回却已是消耗殆尽。因为，刚才那些陨石砸在太华道力维系的光膜上，虽然看起来如雪遇热汤，澌然而灭，似乎十分轻易，但实际却消耗着大量的道力。每当一只陨星爆裂崩碎之时，便减去醒言体内一分道力，更何况为了抵挡那漫天而来的魔龙，又分出许多力量去催生那横贯天海的梅雪冰弦——可以说，为什么那朵朵击杀魔龙的冰花呈五瓣梅花之形？便是醒言知道大势已去，用这样的方式，为心中那个未了的心愿做一个交待。


到了这样最后的时刻，那只紫电光团如月落九天般从云端飞落，朝醒言电射而至，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它打实之后意味着什么，也有心奉献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那少年阻挡，保留最后的希望，却因那紫色电团来得实在太快，等他们来得及这般决定之前，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轰！”


一声惊天巨响，和预想的一样；眼关的紫光大盛，也和想像的差不多。只是……为什么那紫电爆裂时，耀人眼目的电光中，还有一丝银色的闪光？当许多人还在琢磨这事儿时，那个刚刚化作龙形又瞬即被打回人样的女子，已倒在欲保护之人的怀中……


“不要怪我……”


看着上方爱郎的神色，已是气若游丝的女孩儿挣扎着说道：


“醒言……我心中一直有愧……”


“是我第一个同你订下誓言，却不是我第一个替你挡劫……”


说到此处，只听嘤然一声，往日似乎一直大大咧咧的龙女已是双目合瞑，生死不觉。


……


也许真如世间所言，当人死去之前，或是遭逢剧变之际，时间会变慢，那许多年前早已忘记的往事会如潮水般涌到眼前。醒言现在觉得就是如此。鄱阳湖边夺笛，花月楼中初戏，烟湖水底同眠，浈水河中问情，客店之内捉贼，云海之上飞槎，床榻间弄琴助眠，这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的往事，瞬间涌到他眼前。


抱着怀中渐冷的女孩儿，醒言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才是天底下第一的坏人；有些事情总也想不明白，直到事情发生才无比地分明。原来……原来她一直都是生死相许；而自己却为什么所谓的出身高低始终迟疑。无论是否出自自己本意，都让自己在两人相处时，固执着某种奇怪的矜持。而当往事在眼前自然呈现，醒言突然看清，原来一直都是这女孩儿在曲意逢迎，处处呵护两人间这份情意。


在这样心慌意乱、浪打心潮之时，眼角的余光又看到远处正发生的事。昏暗云空里，一个烈焰飞腾的火团正如疾兔般扑上云天上那团乱云。只是，只不过这一瞥地功夫，就听得“啪”一声巨响，娇小的身形焰灭烟冷，从云天坠下，落到那火海烟波中无影无形。


“琼肜？”


而这时，那云后的魔王并不待任何喘息，凄厉的呼啸声中，又是一阵光色怪异的流星冷雨如冰雹般落下。看这前后几次攻击的差别，显然孟章已找到了投敌制敌之机。


只是……


“痴哉……”


面对暴雨般须臾即至地攻击，伫立海空的少年忽然叹息一声，将怀里妖躯放下，又撤去保护众人的光膜，转瞬间褪去明光锐甲，身上只留青衫一袭。


纵欲怀情，


如梦如迷。


生来死去，


循环万劫！


在那八方袭来的海风热潮中，醒言只轻轻吟了四句。似乎自言自语地吟诵，却仿佛耳边炸响的惊雷，在此刻天地间所有生灵的心底回荡不绝。而在这句似偈非偈、似咒非咒的吟诵声里，这身外的乾坤忽然起了些奇怪的变化；这变化，所有置身其内的生灵竟毫不知觉。


大约是清晨枝头的露珠从叶边脱落后掉落土中的时间吧，那天地间一切都变得十分奇怪。且不说南天大海深处这片风云异色的修罗杀场，只说那风和日丽的中土大地。在这一瞬间，忽然那枝头掉落的露水重新回到了叶上，地上破碎的瓷盏重新变回了原样；奔驰的骏马朝后倒退，播撒下去的麦种又回到老农的手上；刚被劫匪砍开的伤口瞬间愈合，苦主疼出的眼泪又倒飞回眼眶！如此的奇景境中的人物，只有当冥冥中有个超越时空的眼睛时才能看清，在这一瞬间，时光倒流了！


于是，那孟章手边飞落的光雹又回到云空，刚刚蔑声大笑张开的口又复合上。所有事务都在回转原状，只除了一样。随着光雹幻影逆云而上，那个青衫少年却没留在原处倒着背回那句吟诵。


万丈云空下，醒言手中那把古剑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随着醒言轻轻一挥，便将似乎永远不会分离的时空割裂。于是，就在这倒流时光所有人无法自控只能倒回刚才的瞬间，对于少年来说，时和空、宇和宙不再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对于他，这一刻和那一刻再没有先后之分，同样，此处和彼处也没了哪怕分毫的距离。转瞬即逝的片段中，对他而言只剩了因和果，或者果和因。


于是，当他眉毛一扬，想要立在那孟章面前，便立在他面前。而此刻那时光又被切割成无限个微小的片段，对他来说，一刹那已成了永恒。于是，他便慢条斯理地观察了一下对面定格的恶魔，有条不紊地侦测几遍，直到无数个无限小的时光片段最后几个区间，才举起手中那已变得同太阳般灿烂的封神剑，对准这万恶之源的左肩头刺下去——


“%#@ξ$#*”


剑落之时，那孟章肩头覆着的明黄袍甲下突然发出一声无法辨别的尖锐嘶鸣，然后便有一团形状变幻的黑雾从身躯飘离，丧家犬般哀鸣着朝天外飞去。等这如电光般飞蹿的黑雾也不知逃过几百万亿里，黑霾中那迷蒙阴影的核心忽然闪华出一道金色的徽纹，立时将它钉入一颗路过的星辰！


当然对于此刻而言，这些都是后话了。等淆紊神王大人被封神剑封落某个星辰，恐怕也是许多年之后了。


再说现在。当孟章左肩暗藏的神王大人遇着瑶光剑仓惶逃跑，这位一心追随的昔日水侯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失去所有强大的力量，“呼”一声掉落云空，仰面摔在海波之中！


到了这一刻，忽然那满天的阴霾全都散去，所有因孟章而起的一切全都消逝。只不过刹那之后，这海阔天空中便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当然，此事到此并未结束。运用奇法之后，等一切重又恢复正常，看到孟章从云端摔下，醒言当即仗剑追下。只是，等他落到海波之中，立在孟章面前，高举剑器正要一剑刺下，却突然只觉身后的南天忽又起了些连自己也惊讶的变化。


等他转身，醒言便见那万里晴空下的碧波之间，忽然间大放光华。起初时还只是正常的白日之光，到后来却越变越亮。伴随着“哗”一声水响，忽然就如同一轮金色的骄阳从碧波中浴水而出，光芒强烈得让他只能半眯着眼睛看。


“咦？那是……”


拼着刚才那天地往生劫后还残余的一点力量，醒言凝目望去。却见那笼罩的烈光中，其实有一位身姿颀秀的女子，正从碧浪烟涛中冉冉升起。等她完全立在海面，虽然离了这么远，仍看出她几乎有自己三四人高，静静立在海波之间。不过，虽然对面这忽然出水、不知来历的女神身材颀伟，若是靠近了恐怕自己还得仰着头看，但此时一看，仍觉得她无比的婀娜姣丽。看她靥上，宛若灵花丽日；身上则披着冰琚藻裙，刚出水时还有些碧水流离。粗略打量一番之后，再细细看她脸上神色，只觉得她虽然正对着自己喜笑如花，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端庄。


“这位女仙是谁？”


现在运用道力凝视，惟一看出这神女有些特别之处便是，她右手中正托着一颗碗大的宝珠，袅袅飘立之时依然高举颊边。其珠白光灼灼，烈彩千条，便宛如托着一轮金日，难怪自己刚才被照得睁不开眼。再看她左手，倒是空无一物，低垂在腰下，旁边……正看到这儿时，远处那矗立的波涛忽然朝两边散去，现出那个刚被浪峰隐去之人。


“琼肜？！”


“是我！”


刚刚还拽着那浴水而出的女神衣襟不放的小丫头，一见醒言喊她，立即松手，一如往昔般乐颠颠朝这边奔来。


“是神女姐姐救了我喔！”


跑到醒言面前，琼肜便回头一指那仙姿瑰丽的神女，告诉醒言。


“是么？”


听得琼肜之言，醒言正要作揖道谢，却忽听那位容光焕发的女神笑着跟他颁下玉旨纶音：


“少年郎，未晓你何样来历，竟能借力倒转时空。不过虽然刚刚醒来，不知发生何事，但见你意欲杀生，恐怕……”


刚说到这儿，却不防这少年躬身一礼，说道：


“尊神在上，适才救护小妹之恩，暂且谢过；小子此时却还有一事未了，请容后再聆神谕！”


从容说完，张醒言一转身，走到那个魔力俱失正在海波中挣扎沉浮的昔日水侯面前，肃容说道：


“嗯，既然有女神现身，我便不动刀枪。”


说罢他足践海波，行近孟章身前，俯下身去，在这位往日跋扈无比的水侯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只见得，一言才毕，这跋扈水侯立时二目睁圆，大叫一声，吐血气绝！


而这时，那位心地仁慈的女神却再没管这血腥事。现在她只是望着那位乐呵呵正看着哥哥杀坏人的小女娃，表情迷惑而惊异，口中喃喃自语：


“咿……是不是我睡迷糊了？刚才听错了？”


“琼肜……小妹？！”


正是：


相聚不知好，相别始知愁。琼佩心间照，犹自恋晴虹。十年消歇梦，长剑吼青龙。


沧海几番覆，人尚醉春风。笑把南山指，相顾忆流红。人间多少事，神女一梦中。


《仙路烟尘》第二十二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一章 明霞可爱，入瑶宫以为家


片言激死首恶，醒言并没回身去见那位女神。


试了试孟章鼻中的呼吸，确认气绝，醒言便腾身几个纵跃，来到那生死茫茫的女孩儿面前。将灵漪抱在怀间，极尽最后一丝道力灌输生气，醒言试图让她起死回生。只是，不知是否先前那孟章志在必得的一击太过威猛，即使这样无上清醇纯和的道力输入，也无济于事。重创之下，一向无往不利的太华道力竟变得罔然无效。


无能为力之时，再看看怀中的女子。那往日嫣然娇美如施朱粉的面庞已流失了血色，变得苍白如雪。从前充满活力的青春娇躯，只知道无力地靠在自己怀里；随着生命一丝丝地流逝，渐渐地轻若鸿羽。此刻从她身上惟一还能看出些生命痕迹的，便是她那微微半张的檀口。变得暗紫的珠唇身躯颤动，似乎有些话儿想说，却是半个音节也发不出。见得如此，醒言更是悲恸，那满腔的悲楚犹如倾倒的大山，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直欲就此随她而去。


这时节，由于刚才发生的一切虽然说来头绪纷杂，其实只不过如电光石火；其间又暗火满天，光怪陆离，便即使是在场之人，对凶劫发生时的种种，也大都惘然难测。于是直等到这时，琼肜、云中君等人才蓦然清醒过来，各个变了神色，围拢到醒言身边来。再等到见着灵漪儿人事不知，濒状若死，那老龙君自然悲痛欲绝，泫然欲泪，琼肜则是“哇”一声便哭了出来。


只是，此时此地，不惟灵漪濒死，大海之上何处不血流漂杵？承载着南海骄傲与荣光的贝阙珠宫早已坍塌成污糟的烂泥碎瓦，曾经鲜活的叱咤风云的人物已成了面目全非的尸体，在污秽的海水间漂浮。大厦崩塌，流尸千里，即使是碧流滔天的大海波涛，一时也冲刷不尽这绵延的血腥。


面对这惨况，那些劫后余生的生灵也好不到哪儿去。且不提那悲痛欲死的哀伤，光是重见天日后看到那许多血肉模糊的尸体重重叠叠地袒露在眼前，放眼望去到处是尸山血海，则即便是心智坚定的妖神，也受不了这份强烈的刺激，一时竟疯了不少人。而那本已重新放晴的天空，被这冲天的悲氛一染，又显得有些阴气森森。


“唉……”


目睹这样惨况，那位飘摇于碧波之间的幻丽神女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收回一直跟随那小少女的视线，女神定了定心神，只不过口中轻轻吟诵几句，周身外血涛万里的大海上便刮起一阵旋风，充斥着巍然浩然阳和之气的风飙，所到之处血浪散去，尸身沉于海底，疯狂的人们重新恢复了神智，阴风瑟瑟的海面也开始汹涌起雪浪碧涛。阳光下，万顷的波涛又重新显现出午前海洋应有的清明。


如此之后，那神女目光依旧落向那位泪痕如线的小少女，看清发生何事，便扬袂举袖，素手中托举的那颗宝珠脱手而出，如一个缩小的日轮悠悠飞向那人群中。散漫着日色光华的宝珠，无目自明，径自飞到醒言怀中的那位少女近前，在这半生半死、如梦如迷的少女玉额上方滴溜溜一阵旋转，闪耀起虹霓一样的五彩光华。等霓光散尽，这宝珠便又恢复了日彩光华，翛然飞回到那位神女丽人手中去。


日珠临额，再看那位濒死的龙女，忽然间如梦初醒，口中嘤咛一声，双眸渐开，粉鼻翕动，竟就此悠悠醒转！


“我的好孙女儿！”


见宝贝孙女儿死而复生，本已是伤心欲绝的老龙君再也不顾威仪，一把将她从醒言怀中抢到自己怀里，犹如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老龙王老泪纵横，再也不步松手！


这样悲喜交加，泪飞如雨，直过得许久，他们才清醒过来，意识到那边还有个救苦救难的神女。前所未有的劫难过后，举目南望，众人便见到，刚刚带来无穷灾祸的南天，已变换成一幅圣洁的图景。碧波间，神女靥边宝珠灿烂的日华已渐渐隐去，人们终于真正看清这颀秀神女的神采丰姿。湛秀质兮似规，委清光兮如素，当日珠光华稍减，方知伊人如月。虽然悲天悯人的神色依旧如长者般端严肃穆，但这份肃穆的容光却掩饰不住惊世绝俗的丽质天资；微流簇拥，纤云低徊，不知百千万年前的神女青春得如同瑶池仙境中刚刚出水的灵荷，在这南海午前的阳光里娉婷约秀。


而当宝珠光华消减，醒言等人这才发现，先前以为的晴空万里只是假象，那海天四周的阴云依旧连绵勾缠。万里云天上，只留得天空的一角漏下些明亮的日光。于是这几道洁白的光亮，如同圣殿中的玉柱般挺直浑圆，缭绕着圣洁的光辉，从昏暗云空中笔直照下，正笼罩在破水而出的女神身上；犹如仙境天国降临般的羽白光华，让这原本已经惊世骇俗的容资更加生动，几至无法言语描摹；若强用尘世间的事物比喻，也只有夕霞抱月、阳春挺葩，才堪堪适用。


在这样让人宁静祥和的美丽面前，即使是积年的妖神海灵，也只能顶礼膜拜，祷念不停。


不过，此时对醒言来说，倒没多少心情跟别人一道礼敬。稍停一时，见灵漪确实无恙，又有老龙君照顾，他便立即起身，奔到那神女面前，一倒身拜在烟涛之中，对神女连连叩头感谢。


见他这样，女神微微一笑，道：


“不必这样，你且起身吧。”


醒言闻言，也不敢违逆，便依言起身，垂手立在神女面前。见他起立，这神女便逊谢道：


“这位小神君何必如此多礼！方才我见你竟能逆转时光，已通大道，应知方才妾身只不过举手之劳，何必如此感激。”


听得神女这般谦逊之言，醒言也彬彬有礼答她：


“神女有所不知，您这举手之劳，对我张醒言来说却是天大的恩德！不瞒女神，先前已有一女子为我而死，这回若是灵漪再有事，我也无颜再活！”


“哦？”


神女闻言稍有动容，问道：


“先前已有一女孩儿为你而死？”


“是的。”


听她相问，醒言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有关雪宜的这段往事。说到哀伤处，醒言言语哽咽，若不是怕在神女面前失态，恐怕早就忍不住悲声，不能再往下言讲。这时候琼肜也陪着复原的龙女来到近前，听得醒言又说起往事，两人也忍不住眼圈泛红，直至泪流满面。


“呜……”


向来善于言辞的少年，描述此事时却丝毫不带浮华，只平静地叙述往事。只是，即使这样故意压住刻骨悲伤的平实叙述，讲到那变故突生之时，便连这宝相庄严、见多识广的万年神女也忍不住大悲大喜，陪那两个失声痛哭的少女掉了许多眼泪。随着她悲恸，似乎那天边的日头也不忍观看，一时躲进了阴云中。


伤心的往事说完，等多愁善感的女神也哭过，恢复了正常，叙事之人才带着些希望问她：


“大神在上，醒言不知您能否大发慈悲，也将雪宜救活？她现在遗躯犹在。若是您能将她救活，我张醒言便是为大神您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说罢他便拜倒在地，只等女神回答。


“这……”


听醒言请求，那女神面泛难色。不过看着他五体投地地拜倒海波，又心疼刚才故事中那位殒身救主的少女，女神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请醒言起来，在他热切的盼望之中斟酌着说道：


“年轻人，听你刚才叙说模样，似乎那雪宜姑娘魂魄不存。这样的话，便是我羲和也救她不回！”


一听此言，醒言、灵漪、琼肜心都凉了半截，一时也不及揣摩那“羲和”是谁。只听这羲和神女接着又说道：


“不过你们也不必过早灰心，依我看，这天上地下，有且只有一人能救雪宜回生！”


“啊？！”


犹如冬去春来第一声惊雷，醒言当即被这淡然的话语震得欣喜欲狂！若不是顾着尊卑，他说不定早就冲上去摇着那羲和手儿催她一气说完！在这样十分难捱的狂喜忍耐中，醒言听那救苦救难的女神继续说：


“张醒言，你可知那众仙之源的西昆仑？八百里昆仑天墟，虚无缥缈，俯瞰众生，天上地下，唯它独尊。这三天六界里，无论是妖魔人鬼，禽兽羽鳞，若要出神入化得道成仙，精魂都须去昆仑天墟谒见神尊。而这西昆仑虽然烟云浩阔，仙灵繁若星辰，但主事者不过一二人。”


“是谁？！”


虽然听得入神，但醒言一直牵挂雪宜之事，听到此处略窥关窍，便不由自主插言追问一声。见他着急插话，羲和女神也不计较，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道：


“要说这昆仑主事之人，头一位自然是众仙之长的西王母大神，掌管永生。譬如凡间希图长生久视的修炼之人，其实最应该拜祭这位尊神。除她之外，西昆仑另一位主事之人，便是掌管永生的西王母在开天辟地时得天地灵气蕴育的第一位子女，号为长公主，又称西王女，专责掌管轮回。你若想救回已经魂飞魄散的雪宜姑娘，只有恳请这位西王女长公主帮忙，请她自西昆仑轮回之境中，为你寻回那点芳魄梅魂。”


“……！！”


终于听到如何能救雪宜，醒言直激动得手脚哆嗦，整个人就像穿着单衣在雪地行走，抖颤着声音问道：


“那、那敢问神女娘娘，如、如何才能去昆仑？”


“这……”


听得醒言疑问，神女羲和看了看他们这几个人，又仔细打量一番才笑吟吟说道：


“张醒言，你且莫急知道如何去昆仑。我先告诉你另外一事。”


“嗯？！”


“张醒言，妾身已知你生自凡间，便应当知晓，这世间常传言，说什么人鬼殊途，仙凡路隔，总言那仙人如何藐视众生，视凡人如蝼蚁如草芥，无论如何都不肯轻动仙力施以援手。”


“是啊……”


“嗯，其实依妾身之见，这都是凡间的误解。你想那仙人，既然能称仙人，自然已悟阴阳大道，如何会再斤斤计较。只要机缘合适，当然不妨普渡众生、助人为乐。世间传说这些妄言，只不过尘世如沙，生灵万亿，能涉足其间的真仙极少，所以才有这等谬论流传于民间口头。这些大抵不过是他们按凡俗想像，将世间权贵的不堪嘴脸移作仙人面目而已。”


“是啊，有道理，不过……”


虽然醒言听得频频点头，但仍不知这女神忽然大谈仙人形象，到底是何用意。不过这样关键时刻，他也不敢唐突插言。只听神女羲和继续说道：


“所以，一般若真有缘见到仙人，要跟他们恳求什么，只要合情合理，应该都是有求必应。只是……”


“呃？！”


醒言也是惯于叙述之人，现在一听这转折，顿时这心立即提到嗓子眼——


“只是凡事都有例外。虽然仙人大抵清高良善，平易近人，便其中轻贱凡世、不屑一顾的仙家也不是没有。比如你将要求到的这位西昆仑长公主便是一位。这位神公主，不用说寻常凡人，即使是西昆仑上的仙灵，除了她母亲之外，没一个能放在她眼里！”


说到此处，羲和女神稍稍停顿，朝醒言这几人看看，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声一笑，脸色颇有些古怪地小声说道：


“嘻，说她的坏话，机会真难得。我今儿可要好好说说！”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羲和便声音转高，说道：


“张醒言，今日方便，妾身也便直言不讳了。用你们人间的话来说，这西王女长公主就是个飞扬跋扈、喜怒无常的恶丫头！她仗着神力无穷，地位尊崇，除了西王母，她从不把谁放在眼里。千万年来，那西昆仑上也不知有多少仙灵受过她荼毒！”


倒起这样苦水，连神女也变得口若悬河：


“远的不说，就说三千年前，那西昆仑上负责放养仙牛的仙子，和那织染霞匹的仙女相恋，有一回他们在昆仑仙溪边戏水，正当两情相悦，嬉闹之间，不防西王女云车从旁边经过，那牛郎织女二人撩泼的溪水，不小心有两滴飞出，恰沾在西王女裙带上——这一下便惹下弥天大祸！当即那西王女勃然大怒，将这二人流放到两个遥远的星辰上，充任这两颗荒凉星辰的守护神只。”


“唉！只不过两滴水的缘故，这两们情深意切的仙侣便被隔在了星辰之光汇成的银河两头，永远不能相见！”


“喔，原来如此！”


听到这儿，灵漪儿恍然大悟：


“原来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以前小时候就听爷爷说过，那牛郎织女二星分离，不是因为西王母刻毒，而全怪那个长公主！”


“唉，是啊！”


听得灵漪之言，心地仁慈的羲和女神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你们看，这西王女对仙灵已是如此，更不要说凡人！——唉，在妾身所知的上古神只中，也没一位像她这般厌恶凡人。据我听到的一些她的言语，这位出身尊贵无俦的西王女最恶凡人，几乎视同寇仇。若不是她平日无从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儿，羲和看着那位已经额角冒汗的少年，有些同情地说道：


“所以，妾身先前说，如何去昆仑并不算大问题；若张醒言你想去，即使那昆仑天墟外有弱水之渊、炎火之山的不世天险，也自有人能助你去。只是，即便你能上得昆仑天墟，有幸寻到那位长公主西王女，恐怕还没等开口说话，便被她拍手化为灰烬！”


“这、这！”


刚刚还燃起冲天希望的四海堂主，现在听得神女此言，顿时汗下如雨，神色颓丧，如丧考妣。而他旁边，那四渎龙女也是垂头丧气，十分为那雪宜伤心。


只是，就在醒言沮丧、灵漪气馁之时，却忽有一充满自信的清脆语音响起：


“神女姐姐，不会的！”


说话的正是琼肜。


“醒言哥哥，你别难过了。”


安慰了醒言一声，琼肜便转向南边的神女，认真地说道：


“神女姐姐，不会的，那西王女虽然可恶，但我哥哥更有本事呀！”


“……哦？”


“嗯～姐姐你不知道，琼肜以前也是很顽皮很不听话的。那时候除了山林里的小狐狸小野兔，没人喜欢琼肜的。可是自从琼肜遇见哥哥，就变得越来越乖，很多人都说喜欢，还送我好吃的。所以神女姐姐，你说的那个坏公主一直不讲理，我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啊？”


“因为她不认识哥哥啊！”


粉妆玉琢的小妹妹正色谏言：


“我想，只要哥哥去了那个昆仑，见到那个坏公主，她便能很快改掉坏毛病了！”


“……”


听得琼肜这番一本正经的言辞，那羲和却忽然一时沉默；直等得好长功夫，她才终于忍不住动容。


“哈哈哈～～～”


原本亲切而矜持的女神，却仿佛听到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一时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声振寰宇，响遏行云！


“呣？”


见得神女姐姐这般开怀，琼肜却是浑然不明就里。望着笑得花枝乱颤和方才判若两人的神女，琼肜有些迷惑，眨巴眨巴眼睛想道：


“奇怪呀……虽然连哥哥也说我既有趣又可爱，可是我刚才明明用心说话了呀！也这么好笑么？-_-！！”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二章 含情问雪，得趣便为真仙


笑声方歇，女神敛容对醒言几人说道：


“其实妾身与这位小妹颇为有缘，故今日不计，三日后还来此地，我助你兄妹二人前往昆仑！”


醒言闻言，大喜过望，赶紧抱拳深施一礼，谢过女神大恩大德。只是惊喜之余，又仔细体会一下女神话语，醒言不禁又有些惊疑，脱口问道：


“敢问女神，尊号为何？”


醒言有此一问，实是方才心中大悲大喜，心绪烦乱，才没听清羲和先前自称。而羲和自是冰雪聪明，明知此前自己已经道过名号，但听得少年相问，仍微微侧身一福，丝毫不以凡人为卑，禀着女子之礼柔声回答：


“妾身羲和，向居于东南海隅甘渊之中；长眠方醒，实为梦觉故人遭劫，出手相援。”


“……”


听得神女之言，醒言忽然间大汗淋漓。原来他记起古籍有语，“东南海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羲和，浴日于甘渊之中。羲和者，帝俊之妻，十日之母。”


隐约记起这女神来历，再细思她方才话语，醒言震惊之余，却更加犹疑；转脸偷偷看看旁边琼肜，却见她依旧憨态可掬，只笑嘻嘻望着那女神，因为她从不曾听说过什么羲和之名。


正自瞻顾，旁边灵漪儿忽然敛衽开口，跟羲和女神求恳也允她同去昆仑。听得龙女相求，羲和却面有忧色，告诉他们，虽然刚才将灵漪救起，但她受伤其实颇重。被那孟章用宇宙惑乱本源之力全力一击，早已打伤灵根。因此，不用说远行，灵漪若想完全康复，回复从前，应尽快去她祖族东海龙宫择地清修，护持神脉灵根。


交待至此，太阳神女便不再多言。朝醒言这边敛衽又施一礼，便冉冉没入海波之中。等羲和离去，醒言携二女返身，将刚才之事告诉云中君等人，这些地位尊崇的神灵便不约而同朝神女消失之处一齐躬身施礼，口呼“大神”。


此后诸事不必细提。劫难过后，饶是羲和施大法力沉埋废墟尸气，劫后余生的南海龙域仍是一片狼藉。被浪涛重新卷出海面的断壁残垣随波逐流，成千上万死难者的鲜血在阳光下蒸腾如血云。再伴着那些失去战友亲人的嚎啕痛哭，这光天化日下的碧蓝大海中一片愁云惨淡，死气浮腾。


在这样遮天蔽日的悲伤中，即使心底十分牵挂那安眠海底龙宫的冰雪女子，醒言也履行着玄灵妖主、四渎龙婿的身份义务，协助云中君安葬死者、抚慰生人。如此安排统筹，四处奔走，直到入夜时分，那诸般善后事宜才大体完结。当夕阳西坠，暮色初垂，醒言已忙得四肢无力，声音喑哑，但仍强打着精神，在南海新主伯玉龙侯陪同下，到那海底龙域一隅的冷寒窟中，将雪宜的遗躯取回。


……多少回征战劫难，每夜中千思万想，当醒言再见到雪宜婉静的容颜时，仍忍不住万千的感慨。冰冷寒窟里，那冰床雪簟上的女子安详静谧，容颜宛肖生时。虽然生命已经流逝，但颜容却更加宁静。而自那日仓促别离，醒言还未及细细审视颜容，这回经历千般劫难万种波折后再次相遇，他便从雪宜那殁后庄静的容颜里看出几分欣悦与从容。


这凝固在生死瞬间的心意，直费了生离死别才明白；微微张启的珠唇口型，依稀可辨正是那未能叫得出的一声“堂主”。当这时终于看得无比清楚，那当年的懵懂堂主便再也忍不住，抚住女子痛哭嚎啕。而他身旁那两个女孩儿，见到当年那温柔委屈的梅魂容颜娇婉依旧，却再没了生机，便也忍不住一齐痛哭。


泪水倾盆，等终于收住悲声，醒言便袍袖一拂，将雪宜的娇躯裹在一片晶华闪亮的雪云之中，离了海底冷寒洞窟，在灵漪琼肜的陪伴下破水而出，一路御风直往罗浮。依着羲和三日之约，他准备翌日将雪宜身躯安放到她出生的罗浮雪峰，再去饶州马蹄山拜别父母，最后再回南海践神女那昆仑之约。这样安排之中，本来醒言不欲灵漪相陪；因为听了羲和之言，那云中君便督促灵漪早去东海神宫中静养清修，因此醒言也不希望她跟着自己劳碌奔波，即使只有两三天。只是，虽然百般劝说，但灵漪儿心意已决，无论如何解劝，也定要在醒言去昆仑之前的所有时间里，寸步不离，左右相陪。


于是这一路回转，醒言与琼肜、灵漪结伴而行。傍晚时分，在众人送别的目光中，他们终于离了这勾心斗角虎斗龙争的风波之地，御风直往那熟悉的人间洞天迤逦而行。


回转之时，正过了月初；一轮弦月如弓，挂在头顶照着他们一路归程。新月微茫，幽淡如水；四望海月湖烟，荒淡不明。在这样清幽阔廖的人间月夜里，御风而回的少年堂主突然发觉，相比南海中那样的轰轰烈烈壮阔波澜，即使这边再是清冷平凡，自己却更加喜欢。有了这般发现，冷月星空下，醒言携着那片冰雾缭绕的雪云，朝北方更加坚定而行。这一路，正是那：


藕丝宛转系蒹葭，南海人归月正华。


二月新潮犹未起，春风全不负梅花。


披星戴月而行，到得第二天晨光熹微之时，他们便赶到洞天罗浮。虽然只是早春，但四季长春的罗浮已是漫山绿遍，万紫千红。越过了一层层草坳花峦，将千百声燕莺的啁啾抛下，大约在旭日升空之时，醒言终于寻到那一处奇伟高绝的冰雪孤峦。虽然，岭南群峰中气候暖热，但高插入云的峰峦上依旧寒冷，一年四季冰雪皑皑，经年不化。到了雪峰近前，便见得湛蓝天空下，孤绝的冰崖巍然耸立，不时吹来的天风扬起阵阵的雪粉，模糊了蓝天与雪山的边际。虽然阳光灿烂，但在这高山雪峰前，仍感觉到袭来一股股透骨的寒意。


见到这样嵯峨高洁的雪山，虽然以前从没来过，但冥冥中仿佛有一种神秘地启示，指引醒言来到此地，又将它认出。当厉厉天风中醒言第一眼看到这座方圆不大的雪峰孤立如刃，便毫无疑虑地认定，它正是当年雪宜只言片语中提到的冰崖寒峰。


于是，对着蓝天下阳光中闪闪发光的雪山，在半空中虔诚地拜了两拜，醒言便将雪宜的身躯安置在雪峰下那处山风回荡的冰崖下。小心安放好后，醒言便在四周布下纵横交错的雪咒冰关，附上层层叠叠的能引动九天神雷的奇绝法阵，最后又布下障眼的云雾，让这片安放香魂的小小天地如同隔在另一个时空，这才安心离开。


此番返回，并不是就此在罗浮山长住；而现在醒言也不愿多去故地，只盼着将来的完全，因此并没有心情去履行那些繁文缛节。于是这回回返罗浮，他连千鸟崖也没回，安置好雪宜之后，只朝师门所在地飞云顶遥遥拜了三拜，便此携着灵漪琼肜往家乡马蹄山而去。


一路无话。


等将近马蹄山，越过那熟悉的梁梁坎坎，沟沟岔岔，还在半空中时，醒言便从朵朵云雾的间隙看见半山腰自家新落成的瓦屋。瓦屋的砖墙前，那个熟悉的贤惠身影正靠着砖墙一朵一朵择着眼前的棉花。而那位一样闲不住的老爹，正蹲在房前一棚早丝瓜架前，专心盯着眼前丝瓜的藤苗，正在捉虫。多时不见，似乎这位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爹也终于习惯了现在的好条件，懂得怎么享福；在这样以前心无旁骛的劳动时间，却一手中端着个酒杯，每捉到一只虫子，便停下来喝一口酒，停上半天。


……也不知是否经历了大战，或是在那风云变幻的南天吹多了风雨，往日里表面旷达乐观内心里实则坚韧的少年堂主，忽然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不知为何现在怎么变得这般多愁善感，都有些婆婆妈妈。为什么才分别一年多，再看到自己爹娘好好地过活，却不知怎么鼻子一酸，竟似乎又要掉下泪来。


压抑下激动的心情，揉了揉眼睛，醒言便招呼一声，同灵漪、琼肜一齐按下云头，落在这马蹄山的半山腰间。走了几步路，终于转到瓦房门前，醒言便轻轻唤了一声：


“爹、娘～”


……


父子母子重逢，如何激动，不必细提；对于老张头这老两口，跟儿子一年多没见面，自然是格外激动。也不知怎么，虽然他们这半辈子没出头的庄户人家，一直都希望儿子有个丰衣足食的好出路；甚至只要他过得好，哪怕这辈子不相见也毫无怨言。想得不错，但等到自己子女在外面不相见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心中的思念便如三月的竹笋，一夜间便滋长漫延，思念之情绵绵不绝。


而对老张头夫妇，在过去的这一年间，又与以前不同。从马蹄山上清道士的口中，他们已听到许多南海大战的消息；甚至这一年里，他们夫妇已被几次在罗浮和马蹄间来回接送，躲避那海南边恶龙党羽的报复。这发生的种种，都让朴实了一辈子的二老知道，自己的醒言儿陷在更大的危险中。


正因如此，日夜担忧，虽然有上回醒言敬献的灵芝仙气滋养，又有上清真人传授的补气法儿养颜，等孩儿一年后再归乡里重看到自己爹娘时，却发现他们已经明显的苍老。二老脸上的皱纹更深，听力也不如从前，行动间明显比以前更加迟缓。见得如此，醒言表面欢欣之余，内里着实有些伤感。于是在这个返乡的日子里，醒言暗下决心，等雪宜事了，便多用御剑之术往返罗浮马蹄，尽自己应尽的孝心。


当然，不用说，再次回家，想起去年回家时带着琼肜雪宜，何等欢欣；没想才过一年，已是物是人非，生死两茫茫，醒言内心便更是伤心。


闲言少叙。这日晚间，张家二老倾尽全力招待远归的儿子和他那两位尊贵的女客。略带甘味的松果子酒，自上回醒言离家后便已酿下；珍藏这多日，一朝启封，正是清香扑鼻。不惟琼肜口水略流，连灵漪也被勾起许多酒虫。而那些绝对原汁原味的山珍野菜、果馔肉脯，对灵漪而言更是头一回享用。咀嚼吮吸之际，只觉得美味无穷！于是山居中简单的家宴之中，面对着这些远上不了台面的民间食物，锦衣玉食的龙女却和小妹妹嬉笑着争抢起来。


显然，醒言看得出来，自家中这样自由温馨的用膳气氛，对那龙女而言前所未有；只等酒冷羹残，灵漪儿却仍不忍离席。


这样恋恋不舍，直等到灵漪突然惊觉那席中相伴的二老，将来会是自己的那种长辈，这才羞得满面通红，又暗自警觉，赶紧起身阻住那位还在贪嚼的小妹妹，以身作则，两个女孩儿一道帮醒言娘收拾碗筷桌盘。


自然，灵漪儿早被醒言娘认出是当初来家中为儿子送中秋贺礼的美丽神女，于是这锅灶之间，又是一番纷乱而真诚地谦让。


等到夜色渐浓，桌席撤去，碗筷都已收拾完毕，醒言正想和双亲多说说话，却不防爹爹老张头将他拉到一旁，说道：


“醒言儿，那两位仙女儿都是皮娇肉贵，待会儿她们要洗澡，我家这粗巾陋盆，定将她们肌肤戳坏。”


“呃……没事的！她们……”


听得老爹担心，醒言正待解说，却被从中打断。只听老张头说道：


“吓！这怎么行。就是她们不见怪，咱也觉得对不起她们。这样，最近我们这马蹄山后山涌出一口热泉，在山崖上成了一个水池。我看你不如带她们去那边洗澡。听山上去看过的道士说，那热泉能治百病。刚才吃饭时不是说，那位灵漪仙女受了内伤，正好可以去试试。说不定就医好了！”


“是吗？”


听得爹爹这么说，醒言也被勾起许多兴趣。转过身去跟灵漪琼肜一说，这俩女孩儿当然各自踊跃，当即拿起衣物，由醒言的爹爹在头前引路，醒言在后面护送，往那老张头口中的热泉行去。看来这泉池并不太远，在月色中走过几道山梁，醒言他们便寻到那处热泉所在的山峰前。


到得热泉山前，仰望上去，醒言发现要到那片热雾缭绕的泉池，还得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虽然那路看起来并不太长，但却比较陡峭。这时他爹爹也提醒他们，要去热泉边，得小心攀爬上去。


当然，此时这难行山路，对醒言灵漪他们只是小菜一碟。听得老爹小心地建议，醒言却只是一笑，跟他说了一声不要担心，便和那两位女孩儿脚底生云，一阵飘飘悠悠，便立到了那片热气缭绕的半山间。等老张头反应过来，已发现自己的儿子和两位女客在半山上朝他遥遥招手。


“呃……”


目睹此景，老张头拍了拍自己脑袋，嘀咕着怪自己道：


“吓，真是老糊涂了。上清宫的仙人们都能云里来雾里去，我这娃儿跟他们学了几年法术，自然会飞的！”


当即老张头便摇摇脑袋，径自先回家中去了。


再说醒言。等陪两位女孩儿来到这热泉边，才见原来是三峰环绕，合抱着一汪热泉。稍一打量，便发现那个喷着热气的泉眼在泉池上方东边，正咕嘟嘟冒着泉水，带着缕缕热气不停注入面前这天然的石池中。


既然到了热池上，他便在池边弯下腰用手试了试泉水的温度，发现虽然滚热，却洽宜沐浴，便回头唤二女入浴，自己翩然浮起，准备先下山去。


只是，见他要走，那灵漪儿却闪着明眸，半含羞怯地挽留道：


“醒言，都不是外人，你也下来吧……”


“是啊是啊！同洗同洗！”


灵漪欲言又止，那琼肜可丝毫没想到跟她堂主哥哥还有什么男女之防，当即理直气壮叫了一声，便脱掉小衫，捋裤于地。洁如昆仑脂玉的小身子上只穿着条鲜红的肚兜，便一下跳入热泉之中！


而说话之间，那四渎龙女也落落大方地轻解罗衫，褪去珠钗，只留着轻薄织纱的亵衣亵裙，亭亭玉立在池边。回头望了醒言一眼，便赧然一笑，悄悄滑入池中。


见得如此，本就不拘小节的四海堂言虽然颜面涨红，也决定暂且将世俗礼教放在一边，借便就同洗了。做贼一般朝四处山野望望，见确实没人，他也便赶紧脱了外衫外裤，一脚踏入温热滚烫的泉池中。


等到了天然的热池里，满身征尘的四海堂主许多天来才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舒服。那温热的泉水似乎无处不在，亲吻着水下自己每一寸肌肤。初时热泉与空气交接的水面晃晃漾漾，还能让自己的胸膛麻麻痒痒，等几番沉浮之后，那热泉浸过自己每一寸肌肤，柔滑的汤泉就变得空若无物，只剩下一汪纯粹的烫热的空明包裹着自己整个身心。而在这样上天恩赐的空灵热泉中，附近那草蔓藤花又悠悠浮来一阵阵熟悉的山野清香。于是，只不过才过了一小会儿，醒言便觉得身心俱澈，多少日来的疲惫无影无踪！


在这样烫热爽滑的温泉里，连琼肜也变得安静；如白荷般水嫩的娇颜浮在水面，靠在她灵漪姐姐近旁，安静地朝泉池外远处的山野间出神地凝视，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或者，根本没想什么心事。


多看了琼肜几眼，醒言也觉得自己没了丝毫机心和拘束；散漫地顺着她眼光朝远处望去，他这才突然发现，原来在这样完全不能与南海云涛雾海相比的小小温泉一隅，竟能看到一派无比雄大空灵的绝景！


原来这水雾缭绕的热泉，出在巍然耸立的马蹄山脉高处山崖中；在视线两边对峙的危崖之间，仿佛形成一个充分的画框，将所有自然的风景归纳在他眼前。那高天上一轮弦月高挂，犹如一只银色的小舟，在流云翳缕间时隐时现。新月幽光半明，二月的夜空如黑色丝绒般凝重，其中繁星灿烂，星河横贯，照得身前的池水波光粼粼。星空下，山峦外，又看到点点的灯光，那应是饶州城的万家灯火；于是偶尔一阵风来，这天上地下山内山外的星光波光灯光一齐闪烁，仿佛在这个刹那之间，整个宇宙都在一同动荡呼吸！


而春夜宁静，斗转星移，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片云飞来，略遮住星月，这夜晚的马蹄山间竟纷纷扬扬下起了飞雪。当雪花初舞之时，热泉中的醒言恍惚间还以为是天边的星光坠地，又或是远处近处的柳絮杨花飘飞入怀。等过了一会儿，冰冷的雪片掉在自己面颊上，又伸手接了几片，才知道，下雪了。


只是，虽然雪片飘飞，在这样微寒的春雪里，露天沐浴着躲在温烫的池水里，便一任冰冷的雪花在眼前飘舞，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到得这时候，那琼肜终于改变了静思的模样，不停地探出身子，伸手去捉月光中那些漫天飞舞的雪片。


和她不同，在这样奇特的晴月飞雪里，醒言在泉池中望着身前蒸蒸腾腾的热气，再望望远处万山间更高处飘出的夜云朵朵，便想到，此时自己看那高处山岚缥缈，那在山下夜行人的眼中，自己身前这片缕不绝的蒸腾热气，是不是也是一朵朵虚无飘渺的山云？望着远空群星闪烁，近处飞雪飘洒，突然间，醒言觉得自己忽然走近一些道理哲思的边缘，一瞬间得到某种神秘的启发，似乎整个灵魂要随飞雪云雾飘起，投入那无尽幽渺的雪月星空……


正是：


冰魂栩栩淡烟知，


心藕玲珑顿悟时。


雪月满塘花信好，


暗香浮过水清池。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三章 江山夜雨，枕中春梦无多


大战结束醒言回家这三天，真可谓“一刻千金”。小时候在家中忽忽而过的时日，到这时却像先前在天地往生劫中能够被分割成无数个碎片的实物，每一刻都让醒言感觉到它的存在，又眼睁睁的看它流逝，想拦也拦不住。于是在这样稍纵即逝的短暂时间里，醒言无比依恋地陪伴在二老身边，偶尔有空时，也只是在房前屋后不远处转转，在故园的宅地上寻找那些远逝的儿时痕迹。


闲言少叙。二月初五这天，正是醒言回家的第二天，本来饶州城中，颇有旧故，比如那位启蒙的恩师季老先生，稻香楼、花月楼等街坊酒肆的旧东家，这趟回饶州，本应去拜会一番，但醒言决定只留在家中侍奉父母。


到得这日，老张头夫妇也得知孩儿近期的行程，知道初六儿子又得去南海办件大事；等他走了，还不知相见之期又到何时。因此初五这天里，老夫妇俩招待这久未回家的儿子，更显得格外殷勤。如何补偿孩儿没能在家过年的损失？朴实的老夫妻俩思来想去，决定给儿子补过刚刚过去的这新年年尾农家最重要的节日，二月二“龙抬头节”。


说起这二月二“龙抬头”，对鄱阳湖附近这马蹄山的乡村而言，正是一年中极为重要的节日。二月初二正是惊蛰前后，雨水丰沛，百虫萌动，农田间灾害易生。而传说中龙乃鳞虫之长，神龙一出，百虫潜伏。因此对这些以农稼为生计的庄户人家来说，二月二龙抬头正是无比重要的节日。对于靠天吃饭的庄户人，这“年”从旧年末的腊月初八过起，一直到新年的二月二龙抬头这天才算结束。等二月二，祝过苍龙上天，他们才真正安下心来，开始新的一年里的农耕。


因此，老张头夫妇才决定为醒言补过这个节日，聊表一起过年之意。另外，由于这俩老夫妻一生简朴惯了，现在即便是为了招待自己的儿子，也须得找一个节日由头才敢大把花钱。


只是，虽然老夫妻俩这般盛情，今年情况却有些特殊。当他们将积攒不知多少时日的银钱流水般花出去，买来丰盛的食物，精心烹饪好摆上桌后，不知不觉却惹来许多别扭。


原来，按乡间二月二的风俗，为了庆贺苍龙抬头，百虫降伏，这天大家吃的食物也变了称呼。面条不叫“面条”，叫“龙须面”；普通的水饺变成“龙耳”、“龙角”；而龙耳龙角和龙须一起煮时，又成了“千龙戏珠”。米饭则变成了“龙子”，连葱花煎饼也烙成传说中龙鳞的形状，号称“龙鳞饼”。


这些很久以前传下来的纳吉风俗，过了千百年都无事，叫得十分喜气顺口；但等到醒言返乡这一天时，因为一位特殊客人的存在，却显得十分别扭！比如，当醒言娘盛饭一碗，按着风俗恭敬说一声“龙子出世”，端给那位灵漪女仙客食用；到这时候，一直不敢直视仙子容颜的老人家便没发现，她面前这位容光清丽的仙女听见这一声纳吉的称呼，不自觉便偷眼看看坐在她旁边的自己的醒言儿，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竟忽然脸一红，盯着眼前的米饭迟迟不肯下筹。


“哈……”


灵漪这样，醒言察言观色，当然知道结症缘由。想通了关窍，醒言心中也觉得十分古怪，为了打圆场，便端着筷子跟娘亲说道：


“娘，这二月二龙抬头，是咱为了庆贺苍龙上天保佑五谷丰登，现在我们把『龙子』都吃了，恐怕亵渎神灵。不如我们不这么叫吧！”


“……”


自然，现在对于醒言的话，老张头夫妇俩都十分信服；一听儿子这般解释，老俩口顿时改口，面对满桌的食物，不再言必称龙。于是这山庐家居的节日午宴，又变得气氛自然，其乐融融！


到了这天下午，原本阳光灿烂的天气却忽然间风雨大作，远近的山峰顶上瞬间阴云密布，伴随着可怕的闪电惊雷，豆大的雨点如瓢泼般落下，飞洒在远近的山坳草窝之中。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下得实在凶猛，当时还在山间赶路的行人，立即避在道旁的密林里，直等到雨停才敢继续行路。


这场初春少见的暴风雨，一直下得半个多时辰才停住。等到风歇雨散，云开日出，刚陷于昏暗云雨中的马蹄山麓便重新容光焕发。蓝天下大大小小的山峰，刚被暴雨洗过，显得格外鲜翠欲流；山涧间原本涓涓的细流，等到雨停风住，已奔腾成一条条阔大的山瀑溪流，从高处冲下，发出轰隆隆的水声。形形色色的山鸟则被水声惊起，从丛林中兴奋地飞出，在碧云空上时聚时散，叽喳歌唱。似乎经过刚才一场暴风雨地洗礼，这阔大无言的山场忽然间活了过来，换发出无比的生机！


云消雨霁，天空放光，刚摄于风雨之威避于屋中的醒言父亲老张头也来到屋外。这时他才发现，刚才狂风暴雨之时，似乎自己那孩儿并没有躲在其他屋中。等此刻看到儿子，发现他正和那位琼肜义妹站在离这边很远的一块突出山石上，一起朝东山外天空中那道好看的虹彩怔怔观看。而这时那灵漪仙女并不在他们身边，又去屋前屋后留意一遍，都没有发现，似乎已经离去。


肉眼凡胎的老张头并不知道，刚才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其实是四渎龙族的神辇来到，接他们珍宝一样的公主，去浩瀚神秘的东海祖族中养护神体。离别之际，自然难分难舍；而纵有万语千言，许多人面前一时并不知从何说起。栉风沐雨里，只有互道珍重，殷殷话别，暂订下来日相见之期。而当香车回转之际，灵漪儿又袖出书信一笺，信封上言明“雪宜亲启”，托付醒言，嘱咐将来若是那冰峰之上芳魂回转，雪魄重期，便将此信与她；其中心意，她一读便知。如此难舍难离，万怅千愁，唯幸那风雨如晦，即使泪水肆溢，也隐在雨水之中，不虞失了态仪。


送别灵漪，到了晚间，看罢夕阳如画，宿鸟归林，醒言琼肜便陪双亲用了晚膳。其后这二人又去东边突兀山岩上，望新月如钩，眼见那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自东天大地次第升起，如一条娇娆的玉龙飞舞于东边天际。冷月星光下，这时再看东边那方圆千里的鄱阳大湖，正是云水苍茫，渺无涯际，其中岛屿罗布如棋，浮沉于星水之间，就如心间那许多记忆一样，飘飘渺妙，如在天际……


而这晚回到家中卧榻安歇，还未入眠，外面又下起淅沥春雨。春雨如愁，落在屋外瓜架草叶上，淅淅沥沥地响个不停，一声声如同敲在心底；在这样本来就难入睡的夜晚，更显得添人愁绪。而辗转反侧，万难将息之际，那聪锐过人的耳力又仿佛能从潺潺绵绵的春雨中，听见远处山林间竹笋树苗拔节的声音，这样便更加使人不能入眠。迷迷糊糊之时，醒言突然好像自己披衣而起，推开木扉，走过篱门，穿过那帘幕一样缠绵的雨丝风线，在一片烟雨飘摇中行行走走，停停歇歇，不一会儿便回到当年那土丘一样的马蹄山巅。


“咦？”


穿过连绵的春雨，再回到这低矮的马蹄山顶，醒言见着眼前的情景，却忽然觉得有些惊奇。


“那块白石……不是已经炸碎了么？”


“还有那位是……”


春山夜雨里，那块多少回梦中的月下白石，正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视线中；而那层如织的烟雨里，静静白石上还端坐着一位窈窕娇娜的女子，背对着自己，周围浮动着一层如烟似雾的迷离星光，和这春山雨夜和谐成一幅无比静美的图景。


“奇怪，下着雨，哪来的星光……”


空山，春雨，白石，美人，见着这样风情暗蕴的情景，血气方刚的四海堂主倒没和常人那样浮想联翩，反倒对眼前这样违反常理的景色颇为狐疑。


“是了，一定是梦了。”


思想了一会儿，少年忽然恍然大悟。是了，一定又是小琼肜调皮，或是那小魔女捣蛋，夜里无聊便经营了一个梦境只等跟自己顽皮。说不定，那背影妩媚妖娆的女子一转过身来，便是琼肜那小丫头正跟自己挤眉弄眼扮鬼脸；又或是耿耿于怀的小魔女莹惑满脸嘲讽，持着魔王神鞭一记打来，惩罚自己这不懂“非礼勿视”的淫贼……


“冤枉！”


刚懵懵懂懂想到这里，醒言便猛然惊悟，觉得不能上当，便待赶紧从梦境中醒来！


只是正在这时，却见那白石清光中的美人儿忽然有了举动，长裾波动，盈盈立起，如飞羽般轻盈一旋身，朝自己笑吟吟呼道：


“张家小郎君，忒个负心；讨得奴家便宜，却欲不认故人。”


醒言其时拔足欲奔，闻声回头一看，见得那女子，却是大吃一惊！


正是：


醒眼浓如梦，


春怀淡似秋。


洛神何处赋，


新月一弯流！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四章 月缺花飞，肝胆谁怜形影


“你是……”


梦回马蹄，清夜烟雨中遇见白石边的女子，听她口气似乎与自己十分稔熟。只是等她回过头来，醒言却见这美人螓首边一片清光迷离，无论是青丝还是俏靥，全都陷在一片迷蒙的烟雨里，又有淡云悠岚环绕，只瞧见大致轮廓，具体音容并不十分清晰。而对这女子，他又发现，若淡淡看时，那秀靥娇躯仿佛近在眼前，被雨中犹挂的一轮新月一照，妩媚玲珑，袅娜端雅；只是若想睁眼仔细看清，那伊人却又翛然远去，如藏云雾，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不过，虽然似近还远，如真如幻，有一点醒言倒可肯定，那便是眼前这袅娜如仙、若往若还的女子，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而在这烟云梦里，似乎什么都心口如一；心中这般想时，那面上便已流露迷惑神色。见得醒言这样，那位美貌女子低低说了句：


“原以为学得这样说话，便能熟络。”


自言自语说完，她便一改神色，清了音容，在雨丝烟云中朝这边裣衽道了一个万福，端庄说道：


“妾身瑶光，今日特来与主人道别。”


“……瑶光？！”


“请问你如何识我，又怎么称我为主人？”


虽知是梦中，醒言这时却未着忙醒来。此际他已察觉，眼前所经之事似梦非梦，道假还真，与往日梦境大不相同。因此，他也与那女子认真对答。


再说瑶光，听醒言脱口说出的惊讶话语，知他困惑，便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微微又福了一福，就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主人不必惊恐。妾身正是封神剑灵。自那夜马蹄山露出峥嵘面目，我也自山中惊醒，和剑托付主人。说来自那日算起，到今天正是三年。”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醒言忽有些哓悟；低头一算，正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家中祖产荒山突然崛起，好像也正是那年二月初六的凌晨！想到这点，醒言心下有些骇然，却听那瑶光剑灵还在诉说：


“若论前身，妾本灵母劫后一缕神魂。灵母，宇内众善之本，自太初时与诸邪之源淆紊恶战，封其灵魂于蛮荒海外鬼灵渊中。灵母亦受重创，忽忽去后，惟留妾魂识一道，千万年来依形于大地荒川，随时变化，守那淆紊不出。自号瑶光，只因偶尔遨游上天，附形于北斗第七星，喜其民间称呼，便自名瑶光，沿用至今。”


“约在一千年前，妾身感知南海灵渊之物蠢蠢欲动，便早作准备，化身灵剑，缚仙山福地为荒丘，积蓄灵机，因缘守时，冀遇福缘光泽之人，一朝出世，斩御邪魔！”


说到这里，面目朦胧的神剑灵女对醒言嫣然一笑，飘飘又是一个万福，语若莺声般谢道：


“幸如今，主人那一式托形于『天地往生劫』的巨斩宏击，果然截断恶神命机，重封它于荒星之上！”


“……原来这样！”


听得剑灵瑶光话语，对于三日前之事，醒言终于略有些明白。正要逊谢一番，却见那灵女音容愈加缥缈，悦耳的声音如从千里外云端飘来：


“嗯……瑶光应幸识人之明。以你今日能力，放眼宇内鲜有能敌。于此我亦略有忧心，故日夜傍影随行，明察内心，却见主人依旧如少时般淡泊随世。争其必争，弃其可弃，表里如一，蒙蒙然浩浩然混沌于世——如此，瑶光千年之梦既至，亦可安心眠去……”


“嗯？”


醒言闻言，略有些讶异：


“你要离去？”


想他在一侧专心听得这么多时，一直在对照瑶光话语和心间一些往事印证。此刻忽听得她离别之语，自然好生诧异。细数前情，他和这位神剑仙灵，三年来前后对答者不过二三；但期间她与自己亦师亦友，今日忽闻别离之辞，竟是十分伤感。不知不觉，一股眷恋之情油然而生，那挽留之意更是溢于言表。


“嘻……”


见醒言如此，那天地灵母余下的一缕仙魂忽然展颜而笑，神光摇动，略带些俏皮地说道：


“醒言君，仙路旖施，自不缺瑶光一人。前日大战拼得，瑶光精神损耗，也该小憩了。”


一言说罢，不待少年答话，瑶光纤指飞弹，以漫天的雨珠为响磐，敲起一首玲珑的乐调；漫天雨乐中，缥缈的神女轻启歌喉，在雨雾月光中唱起一首别致的歌谣：


“……


伫立山峦，


黄昏红染，


独自看自己的影子渐长，


每日这样。


真实又虚幻，


身影变成实体，


关注世界的视线，


收回到你我的身上，


日和月和星的光芒，


连结成永远的牵绊，


归于永恒寂静前，


惟一的心愿……”


前所未闻的古怪唱句，传递出典丽词调无法表达的心愿；舒缓轻柔的歌唱，如小溪般在耳边悠悠流淌，似是春夜月色中母亲的催眠歌儿，不知不觉便让人沉醉。


清梦半沉，残月在树；流音宛转，万念若消。于是忽然之间，醒言便沉入这歌唱的河流，随波荡漾，眼前的水光月光星光渐渐连成一片，又慢慢黯淡；当抹去这段沉迷的记忆，终于睡入那黑甜无觉的梦乡……


初六这天早上，醒言一家人起得都很早，包括那位一向贪睡的小妹妹。清晨起来，醒言发现那淅淅沥沥响了一夜的山雨早已停住；去附近山泉边打水时在山路上走走，看到昨晚下了一夜的春雨只是稍稍湿了土皮。当拎着满满两木桶泉水回来时，朝四处随便看看，想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晨景，却只是见得无论高低远近，所有山丘仿若都陷在白茫茫一片云雾中，几乎看不清一丈外任何的景物。沿着蜿蜒的山路朝回走，偶尔那倏忽变幻的山间晨雾迎面扑来，便忽让自己遍体生凉，水淋淋如在细雨中一样。


清晨打水时，那琼肜也跟在身旁；眼见这大雾对面都不见人，一路走时她便赞不绝口，说这样大好天气，正宜捉迷藏。


此后如何打水净面，洗手漱口，一家人团坐享用早食，共叙天伦，自不必提。到了卯时之中，醒言便和爹娘告别，带着琼肜御剑飞离马蹄，一路直往南海而行。初上路时，几番回头观看，便见炊烟渐远，茫茫白雾上马蹄诸峰突兀其上，如同海中岛礁一样；东升的红日一照，那峰岛杂彩斑斓，披金带紫，又如神游云海一般。


一路无话。等到了南海之滨，飞临到浩渺无涯的万顷海波之上时，也不过辰时之中，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辰光。这时这无比熟悉的南海大洋中也正是旭日初升，霞波万里，如染胭脂。


到了南海，醒言和琼肜也不去别处留连，径直往三日前羲和女神约定之地奔去。只是急匆匆赶到那里，不知是否时光尚早，浩瀚海面上只见风浪滔天，并见不到女神丝毫踪影。


见得如此，醒言有些着急；只是烟波路迷，往来逡巡，找了半天还是不见女神踪迹。这时正当醒言还要细找，却忽在风浪涛声中听一声嘤嘤的哭泣。


“嗯？！”


听得异响，醒言便跟琼肜招招手，兄妹二人各持刀剑，无比娴熟地从两边循声包抄而去。一路蹑踪潜行，等绕过一个高扬的波峰，这警惕万端的兄妹俩便忽见水浪波涛中跪着一位女子，看样子姿容姣好，只是衣裙褴褛不堪，正低着头对着波浪不停地哭泣。


见得这样，醒言便收了刀剑，好心开口问她：


“不知这位姑娘，因何事啼哭？”


听得有人说话，那女子着忙停住哭泣，略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来，看向这说话之人——


这一瞧不要紧，那女子见了醒言模样打扮，却忽然大惊失色，霎时如见毒蛇的小白兔，又似被毒虫蛰了一下，忽的弹身而起，仓皇想要逃去。谁知慌乱之间，她却被水浪一绊，“扑通”一声摔在海波之中！


“呃！”


见得这样，醒言倒有些莫名其妙。扬袖定住眼前波涛，对着光滑的波镜照了照，却见自己今日悉心打扮下，正是仪态庄严；虽然英风扑面，却是一团和气，和平时也差不多，并不吓人。


见得如此，醒言更加疑惑。正待开口再问，却见那位刚刚还惊恐万端唯恐避之不及的奇怪女子，不知是否缓过神来，突然间又像疯了一样，穿过海涛扑了过来，一跤摔在醒言面前，直挣扎了几下才终于勉强摆出跪拜的姿势，却又不能保持，五体投地，只得探手抓住醒言的裤脚，口中还未说话，却已是嚎啕大哭！


只是，今日正是大事当前，南海中又刚刚发生这么多风波，醒言正是机警异常，如何能让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扯住裤脚？当即，那女子刚一抓住他裤脚，他立时抬起右脚，“啪”一声腿起脚落，等旁边琼肜转着脸儿看清时，那清秀女子已被醒言踢在三丈之外！


“咄！”


平日的温和少年，这时候却大喝一声，高声叫道：


“这位姑娘，有什么话请说，再勿近前！”


“……呜呜呜！”


听他这一声断喝，那面容憔悴的姣丽女子忽然一愣，也有些清醒过来；只是这时纵有满腹话儿，还没开口却又呜呜啼哭起来，想停也停不住。


见得这样，醒言终于判明这女子应该无甚恶意，当即便在旁边耐心等着，准备弄清这啼哭女子刚才为何见到自己这般激动。


耐心等过一时，那女子终于止住哭泣，稍能正常说话。从她断断续续、抽抽噎噎的话语中，醒言知道她原来叫“月娘”，是那孟章生前的侍奉丫环。


得知来人姓名，又听了半天，醒言才从那夹夹缠缠、谦卑无比的话语中，得知这月娘丫环用意其实很简单。听她说，虽然旧主人恶贯满盈，该当被龙婿仙君杀掉；只是她顾念主仆旧情，看张醒言能不能大发慈悲，准许她将旧主人尸体收敛，不受风吹日晒浪打鸟啄之厄。


刚听月娘这般说时，醒言倒有些奇怪；为什么孟章尸体收敛还要来问他？不过转念一想，他立即明白其中关窍。


原来那孟章恶贯满盈，惹下天大祸害，也给南海带来空前绝后的浩劫，死后自然是不得顺利下葬。听过月娘的陈情，醒言倒觉得现在战后诸人还算仁慈，只留孟章尸身在海中漂流，没将他碎尸万段。再听月娘诉说几句，有些奇怪的少年才找到南海四渎之人为何如此仁善：


那横扫千军的孟章乃醒言亲手所杀，为了表示感激和敬意，无论海内海外天上天下，只有张醒言一人有权处置那孟章遗体。


听明白这关节，醒言当即笑笑，根本不作多言，便袖出纸笔写下谕令一道，交予月娘。醒言告诉她，从现在开始，她拿着这道谕令，可随时去将孟章尸体舁归安葬。


见得醒言这么好说话，月娘又惊又喜，迟疑了半天才接过谕令，又反复看了几遍，才千恩万谢而去。


暂不说月娘如何处置孟章遗体，再说醒言身边那小女娃。刚才眼见月娘求情，琼肜忽然想起一事，这几天事忙，都差点忘了问；此时想起来，她便赶紧问醒言：


“哥哥，为什么上次在那坏蛋耳边说了几句话，就把他杀死？”


未等醒言回答，她先歪着脑袋猜道：


“是不是哥哥说了什么可怕话儿，就把他吓死了？”


“……哈哈！”


其时醒言正目送月娘远去，忽听琼肜这话，当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笑声方歇，转脸瞅瞅晨光中这如同敷了一层烟霞胭脂的粉玉娃儿，他心中倒想到：


“是了，气死孟章这事，大抵也只有琼肜与羲和能看出！”


原来，上回除了琼肜和羲和，其他人都离得太远。大多数人只见得醒言靠近孟章，只稍一俯身，那不可一世的绝世恶侯就立时绝气身亡。目睹那情景，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孟章能够毙命，又是神威卓绝的四渎龙婿施了什么不世法术。所以这事情，除了羲和、琼肜看清，其他人都不知道真正发生何事。


现在终于听得琼肜疑问，醒言便告诉她：


“琼肜，上回哥哥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孟章坏蛋毁掉南海龙宫、杀死千万南海龙族的事情告诉他！”


“嗯……嗯？！”


琼肜听了却更加迷糊，眨了眨眼问道：


“哥哥，那孟章不是坏人么？坏人听了这话怎么会吓死？”


“呵～”


醒言也猜到琼肜会有此一问，便跟她认真解释道：


“琼肜，你不知那孟章先前作恶，只是差了念头，被那恶灵蛊惑。为非作歹之时，孟章、恶灵实为一体；但等我施出『天地往生劫』、将那恶灵斩离，孟章己回复了正常的神智。所以，即使他那时依然很坏，也只要我告诉他先前他对自己族人做了什么，便足够让他悔恨得心脉尽碎！”


“啊！这样啊！”


听得醒言解释，琼肜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只是转念又一想，她却还有些想不通：


“哥哥，那既然坏人已经后悔，为什么不让他保证以后不做坏事，一定要杀他呢？”


“呵……”


醒言耐心解释：


“琼肜，有一句话说得好，『树德欲滋，除恶务尽』；这话意思就是，像这样坏了心肠干下不可饶恕之事的坏人，他必须得到报应。所以哥哥才杀了他！”


“噢，原来是这样啊！”


听醒言这一解释，琼肜终于恍然大悟，只觉得她自己已经全部明白。当即，她便欢欣鼓舞，一心陪着哥哥再往神女姐姐约定之地行去。不过，她却不知道，对她刚才疑问，醒言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藏在心底。


“唉，那孟章害了这么多亲族，又恢复了正常神智，即使我不杀他，他又如何能活在这世间！”


只是这答案颇为深刻，若是说与琼肜听，不惟解释不清，还会让她更迷糊。


且按下他们这边不提，再说刚才离去的那位龙宫侍女月娘。自得了张醒言大人的准许，这已十分憔悴的女子鼓起全身气力，一口气赶到孟章尸体漂流处，跟守卫的兵将说过，便背起那僵硬的尸体往大海深处行去。


一路彳亍而行，感受到背后之人冰凉的身躯，这忠贞的侍女便心潮起伏，不能平静。她怎么也不能想到，这前后不过数天，便风云巨变，天人永离。


这几天中每回想起所有这些事，试图理清其中的脉络，这曾受孟章恩宠的侍女便感觉天晕地旋，一团迷糊。


是啊，她月娘一个小小的侍女，如何能想清这所有变故？在她看来，这些人都是好人。孟章是好人，四渎龙君是好人，这张醒言更是好人。可是为什么这些好人之间会变得这般仇恨，一定要斗得你死我活？为什么不能安享这美好的晨昏雨露，一起好好地过活？


当然，她月娘虽然是个小女子，不懂得这些大英雄大人物的世界，但这回发生的所有一切，从结果来看，她也知是自己的爱人行恶。所以，这几天想取回爱人的遗躯，她也觉得十分理亏；虽然也练得一身好剑法，却除了啼哭哀求，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就这样走走停停，哭哭叹叹，半晌后，终于行到一处小小的沙洲。到了此处，月娘一时再也走不动，便将背后的爱人放在泛着白光的沙滩上。晴空下，白沙中，月娘见这熟悉的身躯依旧威猛长大，只是现在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浑没了令人心醉的勃勃英气。


现在，四处只剩下他俩，她终于能轻轻地将他嘴边已经凝固的血迹抹去。也只有到了这时候，苦命的女子才终于敢将那个盘恒心底已久的想法，面对着自己的爱人说出口。


“孟郎……有来世么？若是有，来世我们依旧在一起。那时不要你为我建功立业，只想在每天清晨醒来时，能见到窗台边你为我折的花儿一朵……呵……”


这时眼前日照沙滩，海潮阵阵；说完这句话之后，在月娘那迷蒙的眼眸中，似乎见到躺倒的爱郎，竟突然站起，一双灼灼虎目中充满柔情，一如往昔地深情望着自己。


忽然面对这梦幻一样的情景，年轻的侍女忍不住惊喜地叫了起来：


“孟郎，你活了么？没事了么？！”


叫到这儿，女子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一直看着的那英俊威猛的爱郎面庞忽然消逝，视线中只剩下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空阔得可怕。


“嗯……”


轻轻地吐了口气，心力交瘁的女子终于倒下；脸上带着安详满足的笑容，在海浪潮声中溘然逝去……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五章 桃摘玄圃，故家五色云边


轰轰烈烈的南海之战终于结束了。谁都不曾想到，旧水候孟章临终一击，竟让大捷变成惨胜；四渎、玄灵固然折损良多，那南海龙族更是损失惨重。经过战后点检，发现二月初三这场战役中，南海龙域的战殁人数，竟远超他们在这场连绵数月的攻伐争战中死难的总数。


不过，本来那“兵战之场”便是“立尸之所”；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战，如此伤亡也算在情理之中。追忆逝者，固然悲戚；若着眼来日，却未必惨淡。旧有的格局渐近腐朽，不经历这一场野火燎原般摧枯拉朽，那些腐旧的人事未必会自行消逝。


细细点检这番大战的功过得失，若说南海大战后得利最多的，却不是那挑头的四渎。玄灵教，或曰玄灵妖族，成了这场战争最大的得益者。


对这些妖族而言，虽然近年自号“灵族”，仿效人间势力成立教门，抱成团励精图治，看起来颇有起色，但实际上，这几千年来形成的“妖孽”形象始终难以改变。


别的不说，这个为兴复妖族而成立的玄灵教，有关教主的人选，便哪怕妖族中再是精英倍出，从不乏智勇双全之辈，结果斟酌到最后，谁也没好意思锐身自任，反是碰上个机缘，遇上那千年难得一遇、向妖族大规模布道的道家堂主，便立即众望所归，在本人还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已将他安上教主的名号，被千万个妖灵顶礼膜拜，指引着他们兴复族类的一言一行。


这样颇有些荒诞的情形，若深究起来，其实十分正常。千百年的磕磕碰碰，历经失败挫折，妖族之中的有识之士已经发现，他们最缺乏的，其实并不是那些绝对的力量，而是那些能彻底扭转观念，使妖族能名正言顺的东西。


当然，本来他们对这些虚无飘渺的虚名不以为然，于是在他方势力有意无意的推动之下，再加上本族中确有许多不争气的子民，结果便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在许多地方，妖类几已成了恶势力的代名词！


不过，这样尴尬情形，经南海一役，已经彻底扭转过来！


与南海龙神作战，不论胜败，本身就是对长期低迷的妖族一个巨大的鼓舞。更何况，在这场神幻大战中许多决胜场面，全是出自他们教主之手！这样鼓舞人心的事迹，已胜过所有中气不足的自吹自擂！


而他们得到的还不止这些。当南海大战彻底结束后，由四渎龙君主持赏罚，要选出十三位战功最着之人，颁以宝物赏赐；最后千挑万选的结果，他们妖族中居然有三人入选！


原来，正如前面所言，大战之中四渎龙君便曾命其子洞庭君督促龙族神匠铸剑，于大虞泽畔增城之山立铸剑炉，以龙宫秘法采霞铁之精，引神风升离火，淬金砺玉铸剑十二口，预以“出云”为号，饰以美玉霞缨，一俟大功告成便由云中君亲将神剑赐给战功最着的十二人。


也不知是否巧合，就在大战即将结束的一月末，某一天那神剑终于出炉。这样神剑，几若天成，裂鼎出炉时结果如何，神鬼莫测，只知当时剑山崩裂，霞风万里，十数把神兵光莹满天，飞腾于九天之上，风华阵阵，如霞中落雪。等神剑归位，细细点数，发现比预计多出一把，共计十三口。而当这十三把出云剑现于世间，寒气迫人，即使放在日中，或是靠近炉火，那剑刃上依然满覆霜雪，稍一挥动，便是冷气千条，种种雪气彩光射人心魄，十分神异。于是等大事安定，经过认真遴选考量，剔去身份特殊的张醒言，云中君便将这十三口出云剑分颁给十三功臣，他们是：


四渎黄河水神冰夷；


四渎汶川水神奇相；


四渎谋臣罔象；


四渎彭泽主楚怀玉；


四渎静浪神银霜；


四渎阳澄湖令应劭；


四渎巴陵湖神莱公；


南海伏波岛主孔涂不武；


中土上清宫灵虚真人；


中土上清宫神女张琼肜；


玄灵族麟灵堂主坤象；


玄灵族羽灵堂主殷铁崖；


玄灵族漠北黑水狼王秬吉。


显然，这十三把出云剑虽然本身已是神异，但作为功勋赐剑，意义更不比寻常。对这些得剑之人来说，大抵已不在乎赏赐之物本身的价值；若是宝剑本身，不过装饰洞府，光耀数里，哪及得这般夸耀同侪、千载留名？从此这十三口出云剑的主人名号，便流传于湖海江河，受众人景仰；因着这南海妖神之战的前事，后来这十三人便被称为“出云十三将”。


说起这“出云十三将”，又因赐剑之人云中君曾对张醒言有“我辖云中，君辖云外”之语，于是当传说渐渐久远，这出云十三将也渐被传说成是四读公主的夫君麾下最杰出的十三位将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对于玄灵妖族而言，除了这些荣耀，妖族还跟其他灵族结下更实际的盟誓。当南海大战落幕，一切尘埃落定，玄灵妖族便和四渎水族、南海龙族、焦侥魔族，以及以上清宫为代表的中土人世，在南海中距离大陆较近的一块海洲上订下盟誓，宣布五族从此结盟，互相敬重，世代永息兵戈。


妖神人魔之间的盟誓，除签下盟书各自收藏之外，还将誓文篆刻于不坏之物，希望世代永存于世间。时至今日，在那烟波之中的海南岛尖峰岭下，游人还能从青梅等树的年轮之间，辨认出一些此地植株特有的花纹，形类古篆。据当地人说，那便是当年四方的神仙妖怪在草木中刻下的结盟誓文。


略去闲言，再说醒言；他那日依羲和神女之约，与琼肜二人来到南海之上，几番徘徊，除了那位孟章旧婢月娘，并没见到许诺之人。当日头不知不觉转到头顶正中央，快到晌午时，他们还没见到羲和任何踪影。


时近中午，正当他们往来徘徊快有些焦躁时，却忽然遇到些异象。


当时，醒言刚听了琼肜建议，两人一起潜入海中寻找，半晌无功后钻出海面，倚在大浪中，还没等定下神来，便感觉到周围有些异样。原本晴天的晌午，天空碧蓝如洗，阳光灿烂明媚，一览无遗的海面上奔涌起伏的海浪被照得如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雪，晃得人眼晴直发花；但现在等醒言和琼肜抹去脸上的海水，睁眼看时，却发现眼前一片昏暗，虽然天空仍旧没多少云彩，太阳孤零零地挂在天空里，但不知何时，这轮耀眼的白日已变得灰蒙蒙一片，好像刚才趁自己潜入海中时，蒙上许多灰尘黄泥，完全失去光彩。而这时远处那此漂流的云翳，昏黄流离，衬在同样昏暗的天空背景上，就如同一片片快化掉的薄荷糖。


看到这样异状，正自踌躇间，醒言忽见南边那处火光大起。抬目凝神，只见那大海南面红光艳艳，连绵若帐，奇异的光帐撑开来约有十里。等定神仔细打量，便发现这光帐中间影影绰绰，竟有奇峰连绵，突兀巍峨；其中又有许多火焰喷射，仿佛火山虚空倒影，被这样海市蜃楼般的异象映到了眼前。


看着这海上奇峰突起，醒言一时有些犹疑；正自踌躇迟疑时，忽听到虚空中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四面传来：


“张醒言——”


那醇净柔和的声音说道：


“昆仑之门已开，若不惧祸福莫测，便请入此门来。”


“羲和……”


醒言听到这冥冥之中传来的话音，正是前日羲和神女的声音。


听得羲和相召，明白无悟，醒言终于再无迟疑，拉着琼肜的手儿，御剑而起，踏进那万丈红光里！


“轰……”


刹那间，昏暗的时空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神秘莫测的天地之门霍然洞开，将这俩贸然踏入之人霎时吸入其间！


……


“这是哪儿？”


踏进这神女羲和布下的“昆仑之门”，张醒言懵懵懂懂间举目四顾，只见那周身外似乎无天无地，无上无下，无左无右，到处都只见绵延不绝的熊熊火焰；除了火底那些烧软的熔岩流浆，这天地中除了他这俩不速之客，只剩下一望无边的鲜红烈焰。


这样奇异的烈火空间，并看不到丝毫飞烟火尘的存在；许是因为喷发万丈的焰苗太过炽热，落入其中的一切，无论能否燃烧，全都在一瞬间蒸发成一缕热气，融入到这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


在这样能够烧化一切的火焰山里，感受着那逼人而来的烘烘热气，醒言那奇异的修为下惊人的直觉刹那间超常发挥，躲避烈焰之余，预感到在这样炎烈寂灭的熔岩火山里，即使自己比前几日面对孟章还要超常发挥，在这样炽热无比的烈焰中也挨不上片刻功夫。到那时，一切都寂灭，他张醒言和琼肜都得成为流焰飞灰！


而这时候，醒言抓住琼肜小手在这烈焰交织成的网栅间御剑疾飞，随着他疾驰的身影，那四处焰底流浆的颜色又变得更加明亮艳丽，散发出蛊惑的光芒；似乎只要醒言的目光一对上那无处不在的明艳熔浆，就被深深吸引，不知不觉飞行的轨迹也向那处偏离，整个人忽然理解了扑火飞蛾的心情，要去那明亮艳彩的熔岩浆壁上印下自己的形迹，灵魂则化作一缕烟气，永远留在这热烈奔腾的炎火之山上。


“走！”


面对这样险境，经验丰富的四海堂主毫不迟疑，左手一举，脚下封神剑崩腾而起，如一道闪电般在面前划过，瞬间在那高举的左手五指上划过一道道血痕。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让人清醒，再加上太华道力凝神定气的卓着效力，这闯入炎火神山的四海堂主立即摈弃了火灵的诱惑，拉着琼肜如过天流星，从这方圆不知凡几的炎火之巅飞过，将那火灵乱舞的狂暴之山远远抛在脑后！


只是，才过火山，还没等松一口气，却又是一样异样的感觉袭来。清凉，爽惬，仿佛汗飞如雨的大夏天忽然踏入风吹千里的竹海，一种惊人的清爽感觉铺天盖地袭来。尤其刚经历那烤炉般的坎离真火烘炼，再突然遇上这样清新凉爽的感觉，身心如何舒适，已非言语可以表达；否极泰来般的惊喜之时，甚至有为这片刻清凉而死的感觉！


只不过，这样让人迷醉的惬意，配合着万丈之下那鹅毛不浮的弱水之渊，这截然相反而来的清凉沉醉就变成另一种致命的寂灭。


昆仑天墟外围炎火之山下的弱水之渊，平滑如镜，水光如黑宝石般幽深，漫流环绕在天墟外，源流不知几百里。这与炎火之山一道考验闯入之人能力心智的弱水之渊，扰如热恋中情人的多情眼眸，幽重而含蓄。清滑透彻的深渊水面不起丝毫波纹，似乎一眼便能见底，但不知何故，如此清纯见底光洁如镜的水渊，看去却如黑缎丝绸般凝重。即使有幸能行到此处，也看不到自己丝毫的倒影。


“其水有灵！”——当醒言充满着愉悦快意从火山之巅向弱水之渊堕落之时，他心中充盈着一种莫名的感动。沉默无言的水渊，倒映到脑海之中，却仿佛现出一位幻丽出尘的神女身影。缥缈的女神，脸上焕发着圣洁的光芒，用最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唱着委婉的歌曲。快来吧，快来吧，当污浊的身躯重归圣洁的怀抱，一切无谓的烦恼都归于虚空的烟尘，我将伴你沉睡在这永眠之地，直到世界的终日……


“我来了，我来了！”


应和着心底这样迷人的歌调和呼唤，醒言如一片秋叶从高山坠下，脸上带着幸福满足的笑容，朝万劫不复之地欣喜地落去。


“哥哥！”


忽如一声春雷响起，就在虚空中的黑点快坠入深渊之前，几乎只剩几尺几寸，那浩渺无涯的清光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就好像掠海而过的白鸥，伸展着初丰的羽翼，从醒言飞坠的身下滑过，一把将他承起，翙翙羾羾，如一团被狂风推着的白云，从幽深的弱水渊谭翛然出岫，在半空飞掠而过，投向远处烟云迷漫的高空！


……昏昏沉沉，直到良久之后——


“哥哥，你不用谢我！”


当醒言清醒过来，跟琼肜道谢时，她却毫不居功。他们现在正在这奇异空间中一条云路边休憩，靠在一块光泽的玉石边，醒言惊魂甫定，忙着安神定魂，琼肜则东张西望，十分好奇。不过，即使琼肜四处瞻看，也看不到什么。他们现在身外到处都是涌动的云雾，铺天盖地，丝毫看不到远处。


在这条云路边休憩，停了一会儿，琼肜偷看了一下醒言神色，见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便自告奋勇去附近找些能压惊的食物。没等魂不守舍的四海堂主反应过来，好心的少女已弹身而起，蹦蹦跳跳走入云雾之中，再不见踪迹。


琼肜去后，这一回醒言倒没担心太多时。不到一会儿的工夫，琼肜便从弥天漫地的大雾中显现身形，两手中各举着一只硕大的雪白果物，朝这边飞跑过来。一边跑时，琼肜两眼不离手中果子，倒似怕它们飞掉。


“这是什么？”


等琼肜走近，醒言看清她手中攥着的果物，看形状倒像两只丰满的桃子；不过看颜色光泽，又不太像，醒言便不敢确定，问琼肜道：


“这是桃儿么？”


“是！”


琼肜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清脆答道：


“这是好吃的玉桃！”


“哦？莫非真来到西昆仑？”


先前已经历炎火之山、弱水之渊，再听琼肜这么一说，醒言对照以前看过的典籍记载，心道自己怕是真已来到那众仙之地、天神之墟的仙山昆仑！


这时，因为刚才被那炎火之山烤过，确是口渴，醒言听得琼肜“玉桃”之语，不免有些流口水，便伸手要取琼肜手中的玉桃儿。刚要拿过来，却见琼肜说道：


“哥哥，这玉桃儿不急吃；哥哥再等一会儿，等琼肜找到水井，用这边井里的石髓玉液洗过再给哥哥吃。现在这桃儿就像块石头，着急吃了会崩掉牙齿！”


“呃……”


听得琼肜这话，醒言有些惊讶，问道：


“琼肜，你怎么知道这玉桃吃法的？”


“啊……”


没想到这随便一问，琼肜竟被问住。


“是啊，我怎么知道的？”


正是：


春日乘槎，行到天孙渚。眼波微注，将谓牵牛渡。


见了还非，重理霓裳舞。都无误，千年一遇，休讶张郎顾。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六章 卿原善笑，哭芳草以成痴


超过无常界，便是鲜花国。


——佚名


醒言乍离火山险渊，到了这昆仑胜境中，心中却丝毫没什么如释重负之感；在烟云迷漫的路边歇了会儿脚，便叫上琼肜，一起小心翼翼迈入那高深莫测的云雾之中。


出乎醒言意料，刚刚眼见着灰蒙蒙的雾气弥天漫地，仿佛没有尽头，谁知才向前走不到一里，眼前便豁然开朗，不知如何就从云中转出，衣上雾痕犹湿，眼前却已是一片花团锦簇，满目芳华！


眼前大概是一处山坳，仿佛人间阳春的景象，遍布着繁花碧草。艳艳骄阳下，山坳两边延伸的山坡上生长着大片的花木，繁华茂盛，连漫如云。林中花色鲜艳，淡紫挨着娇青，雪白连着嫣红，仿佛天边一段段霞锦轻轻地落在眼前。而连绵不绝的花林颜色又纯粹分明；若一片林木花白如雪，那便是如云海雪浪，其中不掺杂一点其他的杂色。在醒言的记忆里，这样壮丽如海的山木花林还是头一回见着。


这花色如此灿烂鲜明，醒言兄妹俩已一时迷眼。伫立移时，等渐渐适应璀璨的花光，醒言便见得林中有路。离自己最近的那片开着粉红花朵的桃花林里，一条小径与一道清溪相互纠缠，从斜后云中而来，绕过一株盘曲如虬的老桃树，蜿蜒行入花林之中。


看见路途，醒言便与琼肜循径而入，沿着那流水潺潺的溪流小径走向花林的深处。也不知是否扑面而来的花香醒人脑目，直到这时，醒言才忽觉步履飘摇，自己几乎不用力，便一跨四五尺。寻常行路时便半飘半走，眨眼便来到花林深处。


“瑶草一何碧，春上清流溪”，这一路徜徉行走，犹在画中梦里。小径微风，繁花自落；清溪蓄翠，落英缤纷。花飞拂袖之时风飘其芳，在这样寂寞幽深的花林中行走，便连琼肜也忍住欢笑，恐惊了这难得的幽静。


香径邈远，并忘归途，到最后便连醒言也忘了自己与琼肜深入林中，只为翻过这座山头。


如此溯溪而上，彳亍而行，终于到了花林的尽头。到这时醒言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已站在花丘之顶。登高一望，醒言发觉自己才不过走出小小一隅。那花丘下，大地望不到尽头；其中琪花瑶草，气象何止万千。而无边的风景中，丝丝缕缕的烟云缠缠绵绵。脚下一朵朵缥缈的白云仿佛在时刻提醒他们，此刻并不是人间。


也许不用烟云提醒，醒言也知此时此地不同的凡俗。才走过春光无限的烂漫花林，此时他眼前却是一片火烧一样的枫林。十里相思枫叶丹。也许不用十里，在浪漫如火的枫林中行过，便到了一片菡萏传香的莲湖。在莲叶田田的清浅碧湖中涉水而过，飘飘然时正是莲叶留人，荷香入衣。至莲湖尽头，涉处竟已冰结；及到岸上，已是一片寒风啸、大雪纷飞的雪原。过了雪原，是麦浪翻滚，旁边遍野葵花，荡漾如金色的大海。


这一路行来，就仿佛那时间与季节的轮转已变换成距离；往往不过走出四五里，便从冬行到夏，从春跨到秋。而从丽日走入雨中，从光天化日走进繁星满天，也只不过迈出一步的距离。


不仅如此，在这样包罗万象的风景中行走，又有其他奇异的感觉，开始时，醒言只觉得心旷神怡，意气飞扬，只道是一路风景如画，心中快活，便此得意。到后来他才渐渐察觉，原来置身这样仙灵神幻的圣地，无论何时都意气风发，就像在人间做了得意之事后那般傲然快然，满心都是高尚畅快的感觉。而行步之时，又身轻如燕，这时醒言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飘飘欲仙”。


只不过，在这样如画的风光中行走，醒言却渐渐看出件怪事来。


原来，这景象万千的昆仑圣境虽然地大物博，多树少人，但穿花寻路之际，不免也影影幢幢见到些装束飘逸的仙子神人。只是，不知何帮，这些仙样人物偶尔遇到，尽是一瞥辄去，还不等自己赶到近前，便已是消失无形。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毕竟仙人无踪，怎可让凡人轻见？只是这一路上还遇着些圣兽仙禽，则无论是姿态优雅的仙鹤还是相貌威猛的神虎，只要自己和琼肜赶到近前，还没等有什么表示，便个个战战兢兢，要么羽歪腿折倒地不起，要么便夹起尾巴一声不吭便跑得无影无形。


“……不对！”


刚开始时还没怎么觉察，等见得多了，醒言心中这才暗觉有异。又经几次之后，他只觉得这神墟仙地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古怪；行得多时，身上竟有些入骨的寒意。就这样，行行走走大半天，却找不到一个灵仙尊者问路，醒言便渐渐有些焦躁起来。耐着性子又找了一时，却见这身边的景色虽然变幻万端，却丝毫找不到任何跟西王女、转生之境有关的地界景物。


见得这样，逼得没法，到最后醒言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主意，扯住琼肜说道：


“琼肜，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


“好啊！”


琼肜也没想便回答。


“是这样，琼肜我们现在好像迷路了！”


面目清秀的少年说道：


“可是又找不到什么人问。可能哥哥长得吓人，把那些神仙吓跑了吧。”


“是吗？那哥哥的意思是——”


几乎从不反驳哥哥的小女娃也没想到其他，只眨眨眼问道。


“嗯，那等过会儿我们再遇到神仙，我便躲在后面，琼肜你辛苦一下，帮哥哥问一下找西王女该怎么走！”


“好啊！”


听得哥哥相求，琼肜挺了挺胸脯，十分自豪地应下。而她这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不小心又吓跑远处花枝中许多闭目养神的仙禽神鸟。


在扑簌簌惊飞的仙鸟羽声中，这俩小男女便结伴走到羊一片碧绿草原边。到了这里，兄妹俩终于碰到约定之后指第一位见到的仙子神人。那风吹草低的碧绿原野里，上千头雪白的绵羊流动如云；白羊群中正有一位红衣劲装的仙女，带着白绒雉尾帽，正骑着一匹神骏的青马上，悠然照看着这群白云一样的群羊。


“呃……”


远远瞧见那放羊的仙女，行动前醒言心中倒是想起一个不知哪儿听来的民间故事：


传说东海龙王的小公主，自幼刻苦修炼，终于成神，飞升到昆仑仙境为王母放牧白羊，尊号“牧云仙女”；在人间若见到羊群一样的云朵，便是牧云仙女赶羊放牧了……琢磨了一下志怪野史，醒言便转过脸去，压低声音跟琼肜说道：


“琼肜，看见那位大姐姐了吗？快去，成功了哥哥就讲个牧云仙女的故事给你听！”


“好啊！”


见有故事听，琼肜更加高兴，欢快应道：


“哥哥，放心吧，包在你妹妹身上了！”


等这兄妹一阵鬼鬼祟祟地嘀咕，那本就娇俏玲珑的小琼肜便拿出平生自觉最可爱的表情，蹦蹦跳跳着跑向那羊群，想跟那赶羊的仙女姐姐问明路径。


“这回该可以了吧？”


望着天真无邪的小妹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躲在后面深草丛中的四海堂主便觉得这回把握十足。又潜伏了一些时，觉得应该大事已定，醒言便探出头来，想看看琼肜如何和那位仙女对答——


“咦？！”


刚探头一看，醒言却禁不住大吃一惊！


原来，眼见那雪袄黄衫、明珑可爱的小琼肜走近，也不知什么原因，本来在草地上悠闲吃草的羊群忽然炸群，一只只四下奔逃，磕磕绊绊如同翻滚一地的白棉！而那位牧羊的仙女，不知是否马惊，此刻被那四蹄如飞的青马驮着，朝远方一路狂奔，衣衫不整，转眼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渐渐消失在天边！


“怎么会这样？”


醒言一脸莫名，忖道：


“莫非有天变？”


一念至此，醒言大惊。眼见那琼肜还立在那处手足无措，他赶紧从藏身的草窠中跳出，飞奔到她近前。


“琼肜，快跟我走！”


醒言叫了一声。只听琼肜答道：


“嗯。”


醒言此时也不及分辨从琼肜鼻中挤出的这音是答应还是哭音，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朝旁边远处一处亭台中飞奔。直到蹿到半途，那刚刚愣住的少女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哥哥！”


醒言臂弯中的小妹妹抽抽噎噎地问：


“我、我……真的长得很吓人吗？”


“那哪能呢！”


醒言一边飞奔一边回答：


“琼肜长大就是个大美人！”


“真的？不骗人？”


“当然，哥从不行骗！”


四海堂主心不在焉大义凛然地回答。说着话，他俩也正好赶到那片树木掩映的园林前。


来到亭台楼阁边，醒言望望四周，运用灵机感应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危险，便跟琼肜道：


“琼肜，别难过了。哥哥看这地方气象清华，绝无恶意，你便先在这儿歇下，待我去附近探听一下，很快回来！”


“好！”


琼肜刚听了醒言的安慰，这时已破涕为笑，便乖乖地应了一声，离了醒言的身边，坐到那园林月亮门洞前那块水磨石上，规规距距，一动不动。见得她这般听话，醒言大为嘉许，道：


“好，琼肜就这样，不要乱跑。哥哥很快就回来，等问明情况，便还来这——”


说到此处，他望望那园林洞门上方青黑的匾额，想看明园名——谁知那铭文古朴，似篆非篆，瞅了半天只晓得是三个字，其他一概不知。见得如此，醒言便道：


“我——便还来这里接你。反正将此处认下。”


“嗯！等哥哥回来喔！”


琼肜应声回答，毫不淘气。此后醒言便转身离去，只留琼肜呆在这园林门外乖乖等候。


略去醒言如何寻访不提，再说琼肜。


依醒言之言，她在此处等候。刚开始时，她还能乖乖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她见醒言还没回来，便滑下青石，在这月亮门洞外青石道绕圈儿闲走，算是游逛；再过了一会儿，还不见醒言回来，百无聊赖之余，她便跨过那道月亮洞门，迈进那小小的庭院中。


其实，她和醒言都不知道，自他们离了那炎火之山、弱水之渊，一直走到现在，只不过还在昆仑天墟的一角游走。从弱水之渊直到此地，名为“万景之园”，实是西天神人游玩休憩之处。现在琼肜走进的小小庭院，则是万景之园中一处不起眼的幽僻水苑，名为“积翠庭”。


当琼肜来到积翠庭中，小女娃只觉得眼前一片绿光晃动；等定睛瞧去，才发现这小小月亮门洞中竟别有风物。粉玉堆砌的墙垣，围出三四亩庭院；中央一亩池塘，水澄如镜。在墙垣和水塘的中间，则挨挨挤挤生长着许多翠草碧藤。虽然庭院狭小，却生机勃勃；草蔓们葳蕤茂盛，不管天上地下，尽力伸展蔓延，争抢着有限的空间。于是，那些从空中垂下的千百条碧藤交织出如同翠玉绿珠串成的帘栊，在地上生长的碧草更将水塘边那条卵石小路掩盖得几乎看不出。而庭院上空照来的天光，被翠绿的藤帘分割成四五道光柱，带上些幽幽的绿辉，照在这水潭之上，与池水相映成碧，上下通连，倒仿佛传说中的圣光一样。


到了这样清幽恬静的院落中，沐浴在碧草光影里，似乎那最灵动的心儿也变得沉静。一贯活泼好动的小女娃，这回到了一处陌生地方，却出奇地没东张西望，四处探看，反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庭院池塘边，望着水湄边那几棵几乎快探到自己眉前的碧草怔怔发呆，竟似乎想着什么心事。


如此静待移时，忽然——


“呜呜呜！”


安静多时的少女，竟突然悲伤地哭了起来！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七章 翠微深处，细数人间仙世


“昆仑植玉琅玕木，西方宝树唤婆娑。”


传说中昆仑仙境中最有名的两种灵木，一名琅玕，一名婆娑。婆娑树枝叶繁茂，上生长生仙果，食之虽未必长生，却可滋补仙机，延年益寿。琅玕木则干如青靛，合树无叶，只开粉碧花朵。其花瓣修长，宛如瓜片，当盛开时碧瓣长及五寸，展如半叶，色泽灵润毓秀，犹如翡翠佳品。那琅玕木花期百年，每至琅玕花坠时，花瓣浮风翔舞，与风相振和，悠然若琴鸣。至地皆化美玉，号为“琳琅”。这婆娑树与琅玕木一实美，一花丽，虽昆仑仙境中嘉树千万，也只以这二品为首。西昆仑中多胜地，同时盛产此二木者，又非青鸾仙境莫属。


西昆仑青鸾仙境，在昆仑山万景之园西南边侧，为昆仑仙禽青鸾鸟最喜留恋之地，故此得名。青鸾仙境中银月当空，青云缭绕，数百株琅玕木婆娑树葳蕤密布，掩映成趣。又前后不知几千几万年，那琅玕木花开花落，青鸾仙境中遍积琳琅，几以玉为泥。映朱成碧的琳琅美玉再映着朗月白辉，宝气纵横之际，这偌大的青鸾仙境永远都是明耀清辉，处处洞明，宛如琉璃雕成的幻境。


话说这一日，就在这梦境一般的青鸾境中，有几位交好的昆仑仙人，在这仙境中最大的琅玕树下相聚，各司闲事，打发流年。那位须鬓皤然、颜如莹玉的，执着一根碧玉竹竿，缩肩注目，一动不动，在琅玕树不远处那条万景园中央流来的青溪中钓鱼。两位丰骨清俊的儒雅仙客，峨冠博带，袍袖飘飘，在树底那方玉石棋台上下棋。手谈之际，半晌无语，二人皆如睡着，直等到一瓣琅玕花落之时，才懵然惊醒落子。


离他们不远，那片玲珑玉石旁，一位冰纨绣带、姽婳幽静的黄裳仙女在那儿趺坐抚琴。那琴声清微，犹如风声雨泣，溪流虫鸣，乍听只似天籁自然之音，细聆却觉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其中千变万化，妙丽绝伦。


在这些悠闲仙子的上方，则是位唇红齿白的总角童子。跣足骑在一棵婆娑树枝上，他手中拿着一只刚摘的婆娑仙果，一边咬着，一边居高临下张望；一会儿看看弹琴的仙女，一会儿瞅瞅下棋的仙客。正是自得其乐，悠然陶然。


这时候，正是皓月凝辉，花光泛翠，和这几位卓然出尘的仙子神客一道，显现得这片天地无比的静谧和谐。


只是，今日这些惯熟的仙友相聚还不到半晌，那多少年不变的静寂竟很快被打破！


就在那两位下棋的仙客其中一位刚要落下久违的棋子之时，便听得“哒哒哒”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很快一匹疾风般的骏马飞奔到近处，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便“唰”一声擦身而过，冲到前面，踢翻仙女玉琴，直至“扑嗵”一声扎进清溪里！


“牧云？”


当那位连人带马一齐冲进溪流里的劲装仙女狼狈不堪爬上岸来时，刚刚弹琴的仙子顾不得收拾碎成两半的断琴，赶紧起身到了落水仙女近前，挽住她的胳膊帮她爬上岸来。


“牧云小妹，你这是怎么了？”


等牧云出水，抚琴仙子见她浑身清水淋漓，大失仪态，不免便有些嗔怪。这时其他几位仙家也都围了上来，一齐看着这水淋淋的仙女，等她说明事情原委。


不过，虽见众人期待，那牧云小仙一拂袖抹干脸上水迹，话语却变得吞吞吐吐：


“飞琼姐姐，各位仙友，也没什么事。是马惊了……”


“哦？”


见她这样忸怩，几位仙人大为起疑。他们心说，这昆仑天墟中气象祥和，祥云缭绕，那牧云仙子的骑乘绝影又最是通灵敏捷，如何会突然惊了？惊疑之时，几位不免便七嘴八舌追问起来。最后，还是那牧云仙女被问得急了，便没头没尾说得一句：


“是、是她回来了！”


“……”


一言既出，鸦雀无声。仙人心性何等睿智快捷？只待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顿时那慢性子的棋客、耐心的渔翁、贪嘴的童子、爱乐的仙姑，齐齐弃了棋收了竿吞了果裹了琴，一个个匆匆告别。而那两腿还在打颤的牧云仙子，见他们一哄而散，也忙不迭地束拢逸马，急急跑回先前碧茵草原聚拢羊群去！


且不说这边有这许多变故，再说琼肜。


这小女娃，被她哥哥留在积翠庭中，眼见着四处绿光浮动、清气交辉，竟不知不觉对着水湄碧草落下泪来。原来这庭园孤寂，幽静深沉，犹如午夜梦回，总能让人更直面自己的心灵。幽深寂寥之际，便连心思本来单纯的琼肜，也不禁心事如潮，不能自抑。无人的庭园里，她抹着泪对着眼前碧草说道：


“呜呜……小草儿，你知道吗？哥哥刚走了。哥哥又没带我，一定又嫌琼肜笨了……呜……”


“呜呜……琼肜就知道自己笨，比不过那些大姐姐。小草儿你知道吗？醒言哥哥认识很多厉害的姐姐！”


小女娃掰着手指头数道：


“琼肜比不上居盈姐，她能写诗画画，琼肜却不认几个字！琼肜也比不上雪宜姊，雪宜姊会烧菜做饭，还会补衣服，给哥哥省钱。琼肜也比不上灵漪姐，她会很多厉害法术，还会弹琴给哥哥听。琼肜也比不上莹惑姐，她——”


说到这儿，小妹妹忽然愣住，抬了头，手指儿抵腮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低了头继续跟面前的青草绿叶诉说：


“对不起，让你等着了，琼肜刚才一时想不起莹惑姐的好处。可是琼肜总知道，那回哥哥费力抢她回来，一定有好的好处，否则干嘛要。呜呜，只有琼肜没本事，和她们都比不过！琼肜知道自己没本事，就只能乖乖地不敢跟哥哥撒娇。可是这些没什么，本来琼肜就是醒言哥哥捡回来的，连名字都是哥哥送的——可是……”


到这时，琼肜忽然大恸，晶莹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在眼前水塘中：


“可是琼肜还没有父母！”


“呜呜……听大娘们说，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说』之言很容易，到时候琼肜嫁哥哥时，只不作声就行，可是父母……”


自言自语到这我，琼肜便言语哽咽，泪雨滂沱，那泪珠儿扑簌簌直落，只顾得哗哗啼哭，一时再也说不下去。


不过对琼肜丫头来说，毕竟心思澄澈；就是再伤心，也不会持续太久。这场突如其来的悲愁心绪就像那六月天的雷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这样痛彻心腑地啼哭只持续了一会儿，便云收雨散，止住了悲声。


当粉洁的小脸上还挂着几滴残泪时，小琼肜明媚的俏靥已是浅笑晏晏。


“我、我——”


虽然破涕为笑，但大哭后不免有些抽泣余音，琼肜一顿一顿着说道：


“我、我应该开心的。因为不管琼肜好不好，不论哥哥跟琼肜高兴还是生气，都说明哥哥还记着琼肜。不管好坏，这就足够啦！”


想到这里，刚刚好一番自卑的小妹妹终于转忧为喜，彻底放下了心事。此后，她便坐在这池塘边，双手抱膝盖，专心对着这池碧水开始发起呆来。


只是，琼肜倒是恢复了正常，这看似无人的庭园里，却有人不太高兴。


“咳咳！”


于是突然间，这静得出奇的庭园里忽然响起两声清彻无比的咳嗽！


“谁？！”


琼肜一听有声音，一下子便跳起来；“唰唰”两声已是神刃入手，那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溜圆，无比警惕地盯着四周，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坏人藏在这园子里！


“咳咳……”


这时那咳嗽声又响了两回。


“是你？！”


全神贯注之际，琼肜这回终于看清谁在说话。


“是我……”


声音响彻庭院之际，那池塘边几片碧绿草叶微微颤动——原来那发声之物，却是刚才琼肜面对的那几片兰叶一样的碧草！


“别伤我。”


此时只见那修长的草叶在水畔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音，如人语一般道：


“我说话是想帮你。”


“哦？”


琼肜闻言，依旧十分警惕，狐疑地打量着这几根奇怪的小草。


“你可不要骗我哦？”


她把手中朱雀小刀互相撞击，打得叮当乱响，吓唬道：


“小草妖怪，其实我没自己刚才说的那么笨！我哥哥马上就回来，你不准害我！”


“冤枉！我哪敢呐！”


见了琼肜架势，那几片绿油油的草叶使劲摇了摇，叫屈道：


“我是真想帮你！”


“喔！”


琼肜还是有些怀疑：


“那你想帮我什么？”


“这个……”


那会说话的草叶突然静了下来，就同人一样有些迟疑。又过了一会儿，就好似终于下定决心，那安静下来的修长草叶又突然颤动起来，用着清越的声音说道：


“你……想不想找到你的父母？”


“啊？！想啊！”


琼肜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嗵嗵嗵”跳得跟打鼓一样。


“那……我知道你的母亲在哪里。”


“在哪儿？”


琼肜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嚷道：


“在哪儿在哪儿？！快告诉我！！”


“这……”


会说话的草叶又开始迟疑。不过这回它是卖关子。


“哼！”


琼肜当然不笨，立即看出来了。当下她手中刀片一扬，火光乱蹿，威胁道：


“快说！不然把你一把火点着！”


“……”


“快说！”


“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可以答应你两件！！”


“……哈哈～”


虽是关键时刻，听了琼肜这样回答，那碧草精灵却仍忍不住乱颤着笑了起来。


“-_-|||”


“不明白你们，我都认真说话，有这么好笑么？”


“你快说，要我答应什么事！！！”


“咳咳。是这样。”


见琼肜着急，那会说话的碧草也不敢再拉扯，赶紧一本正经说道：


“您不用答应两件事，只要帮不仙一件事就行。您能不能再哭一下？就是再滴几滴眼泪到我身上！”


“……”


“你想干什么？！”


虽然见母心切，听得这样古怪要求，琼肜又警惕起来。不知是否感受到她蓬勃的怒气，这当儿这株奇怪的草叶再也不敢卖关子，赶紧一五一十说明来龙去脉。


原来，它这株池塘边琼肜对着说了半天话的小草，还真能听懂刚才琼肜所说的一切。它这碧草本名叫“解语草”，乃是人间异草得道之后，一缕灵光飞升昆仑天墟之后化成。只因原是草木，不似人身，虽然靡费岁月艰难修炼千年，最后修成正果到了这昆仑仙墟之后，仍就只能化就草形，最多解语说话，不成仙身。解语仙草这般尴尬，就如同琼肜刚才所说那样，它虽然上得昆仑仙山，大抵只属草妖之类，称不上得道真仙。


只是，这样郁闷了不知几千几百年后，积翠庭中这位苦命的解语仙草，竟得了天大良机！解语草做梦也想不到，今日午后它正闲得无聊，原以为一天就这样无聊地过去，谁想到那“琼肜”、竟会洒泪在它身上！这是何等的机缘！刚才只不过侥幸淋得数点，现在它就已经飘飘然大有仙意！


只可惜，这等紧要时刻，那琼肜眼泪竟然大部分洒在池水里！无论它这一介草木怎样伸长脖子，“上蹿下跳”，到最后都没能接到足够的泪水！


“她怎么这么想得开呢？再多难过一会儿啊！”


前程攸关之际，当时解语草都忍不住有点恶意地期待——唉，三滴，也许只要三滴，它便能立即变成逍遥快活的解语仙人了！这样成仙之后还是寸步不能挪窝的日子他实在受够了！


所以，即使从风闻的一些消息来看，解语草知道自己这样的举止言辞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也豁出去了！


不过，似乎此事并没它想像得那么严重。听解语草说明缘由，那小女娃立即收起兵刃，乐得合不拢嘴：


“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就是哭两声！”


小丫头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别的不行，哭鼻子我最拿手！就瞧我的吧！”


说罢，她便郑重上前，俯身在解语草上方，心中只稍想了一下自己与哥哥长此别离的假想情景，便立即泪流满面，那坠下的泪珠儿哗哗直下，直沾得解语草满身都是。


“够了够了！”


哭不到片刻，便传出解语草欣喜异常的话语。


“再等等。”


倒是琼肜从容：


“我正伤心，呜呜！”


一时收势不住，琼肜又去墙角哭了半天，这才抹净眼泪，再返身回来跟这解语草问明前事——


只见此时，那解语仙草已经碧气缤纷，柔长的草叶边飞舞起无数细碎的莹碧光点，显见它即将脱胎换骨了！


虽然此刻随时可以腾空而去，但解语仙不敢不践前约。当即他便探长碧影纷华的瑞叶，在琼肜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忽化作翠光一道，绕庭三匝，尔后炫耀飞腾，翛然飞逝！积翠庭原地之中，只留得那女孩儿心潮澎湃：


“难道这样，就可以找到我娘亲吗？！”


正是：


花如解语偏多事，


石不能言最可人！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八章 明霞润色，始悟形骸桎梏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待后知。


——集句


听完解语仙草密语，琼肜一时心潮激荡，恨不得长出肋下双翼，就此飞至那“失散多年”的娘亲身边！


“要不要先等哥哥回来呢？”


值此重要关头，琼肜踌躇一下，很快便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嗯，就给哥哥画个地图吧。等他回来不见了琼肜，按这图一定能找到！”


琼肜赶紧去旁边墙角玉石堆中寻得一块白垩，跑到庭院入口洞外，也不管是否损了那庭院古墙雅致，就在那苔迹斑驳的玉垣上大开大阖，画上一幅气势磅礴的地图。按着刚才小草仙人的提示，她用白垩线条歪歪扭扭地绘下心目中想像的地图路线。


留完画完，歪着头欣赏了一下，夸了声“好看好看”，琼肜便一把扔掉白石，蹦蹦跳跳跑到那碧林深处去。


昆仑浩荡，物产珍异，直令五色目迷。琼肜这一路寻母，经过无数的果木森林。初过枣林，则弱枝枣、玉门枣、青华枣、赤心枣、西王枣，挂满枝头，红彤满目。再过梨林，紫梨、青梨、大谷梨、细叶梨、缥叶梨、金叶梨、瀚海梨、东王梨，沉沉甸甸，香萦十里。又过桃林，秦桃、椃桃、金城桃、绮叶桃、紫纹桃、霜下桃，琳琅满目，粉碧参差。最后跑过一片梅林，朱梅、燕梅、紫叶梅、紫华梅、同心梅、丽枝梅，只看那梅子圆润饱满情状，就足让人口角流涎。这种种佳果妙实丰硕情状，一直可谓琼肜的众乐国神仙境；若放在往日，无论如何她也要爬上奔下吃个够。只不过今日一路急行，脚带十里香风，衫飘多种果味，小琼肜竟能义无反顾，从不停滞，路途中最多只是记住那果实最丰厚最甘醇的方位，只等办完大事后再来吃。


如此一路急行，裙带呼风，不多时便到了那解语仙草提示的瑶池琼林境。


才出得一处密林，小琼肜抬头一瞧，便望到那远处西方青色天空的尽头，一连串白雪山高高耸立，如同一道高低起伏的粉墙，在碧蓝天空下勾勒出雪白分明的轮廓。在这些高大连绵的雪峰前，则立着一座九层的楼台，高与山齐。


“那……便是我娘亲乘凉用的『石室』？”


等亲眼见到那解语仙草指点的娘亲居所，只住过罗浮石屋、马蹄草堂的小琼肜，一下子便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冰清玉洁的雪山跟前，琼楼宝阁嵯峨巍然，高耸入云，一缕缕一团团的白云雾气在楼阁门窗中浮动进出；三层以上的楼台挑檐旁，便只有少数黑点一样的飞鸟在旁边翱翔嬉戏。“万象分空界，三天接画梁”，这浩荡雪山前寥廓碧空下的西王母夏宫，正是霞连绣栱，说不尽的雕丽神奇！


也难怪琼肜惊奇。后人有“昆仑王母夏宫赋”这般夸赞：


“……朱甍耀日，碧瓦标霞。起百尺琉璃宝殿，甃九层白玉瑶台。隐隐雕梁镌玳瑁，行行绣柱嵌珊瑚。琳宫贝阙，飞檐长接彩云浮；玉宇琼楼，画栋每含苍雾宿。曲曲栏干围玛瑙，深深帘幕挂珍珠。青鸾玄鹤双双舞，白鹿丹麟对对游。槛外千花开烂漫，檐间百鸟啭清幽！”


见到解语仙草口中的娘亲住所，琼肜惊迷之余，却也十分激动，恨不得赶快现身巍峨楼台之中，出现在自己娘亲面前。


只是，虽然着急，她却发现此处千条万径，烟云路迷，虽然能瞅见解语草所说的雪山神殿，但眼前这路径却变得错综复杂，再也辨不清正路。于是，在琪花瑶草、雨雾仙云中兜转好一阵，却始终都踏回原地，琼肜不免神情沮丧，心内焦急。


“琼肜？”


迷了路正自焦急，琼肜却忽听对面迷漫雾云中有人轻声惊呼。


“谁？！”


琼肜闻声，正待上前，那迷蒙云雾中说话之人却主动现身，来到她近前，款款施了一礼，柔声说道：


“小仙凤凰，拜见恩君！”


“嗯？”


虽然那突如其来的女仙人面目已有些陌生，但听那声音十分熟悉。稍微打量了几眼，琼肜便认出来，惊喜叫道：


“你是凤凰绚姐姐！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呵……”


听得琼肜相问，那神态渺丽的凤凰神女并未回答，只抿嘴一笑，侧身又施了一礼，柔声说道：


“恩君在此迷踪幻境中，恐不知出路。不知您想去何处？也许绚儿可将你送去。”


“好啊好啊，谢谢绚姐姐！”


听凤凰姐姐愿意帮忙，琼肜当即兴高采烈，告诉她想去西边雪山前那座楼房。


“……好！”


虽然见到琼肜所指之处稍有些迟疑，凤凰女绚还是顺从地应了一声，举手轻轻一击，道：


“车来！”


声音落定，便有一云雷之车从雾中“轰轰”而来。


“请恩主上车。”


“……嗯！”


也许是这一日中已目睹了许多怪异之事，琼肜到此时已是见怪不怪。见得那驾乘奇异的车来，也不多问，便稀里糊涂地登上车辇，由着车直往雪山楼阁驶去。这一路，琼肜孤身一人坐在神车上，按捺住东张西望的心理，默默地被车带着直往西方而去。


载着琼肜轰轰向前的昆仑神车，其实排场奢华。在前面，是一对傲然睥睨的朱鸟导为前驱，左骖为苍龙玄武，右騑为青虬白虎，四灵挂车驰骋于空明之中，如流星过境，天马行空。一路往王母宫殿行时，车辇完全腾于半空之中；车辙下是一道半透明的彩云淡虹作路，左右空虚杳冥，寂寞孤独。


就这样，也不知何故，本来十分喜悦兴奋的琼肜，看了左右这空寂寥廓的景况，再被那左右横过的泠泠天风一吹，竟似乎有些冷静下来，不似开始那般激动。


这一路车乘下来，似乎那瞅着不远的雪山神殿离刚才迷路出发之处并不太近。行速极快的昆仑神车直走了半刻时候，才约摸接近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楼阁。不受控制一般，见着那高耸的楼台越来越近，琼肜那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吱——”


正自心动神摇之际，只听得一声轻响，琼肜座下的车辇忽然停住。


“咦，不是还挺远吗？”


看着前面还有一大段距离，琼肜只觉得有些疑惑。正在这时，却见得那车前朱鸟转过红灿如火的鸟首，张喙忽作人言：


“禀仙客，前方为昆仑禁地，我等不能进入，请自行。”


“哦！”


“好的！”


听了朱鸟之言，琼肜跳下车，真诚说道：


“谢谢你们！”


说罢，她便在朱鸟苍龙们惊奇的目光中，从袖中一阵摸索，最后竟拈出铜钱二枚，举着要递给朱鸟：


“喏，给你！琼肜只付得起两文车钱，够了吗？”


“……”


听得琼肜此言，那昆仑神雀目光一阵闪烁，也不作答，便顾敛翼导引神车扬长而去，消失在云雾之中。


“嘻～原来免费！”


琼肜喜笑颜开，将铜钱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这才飞起脚儿，直住那宫殿方向跑去。


跑出一阵，她忽然发现，脚下土地全变成晶莹剔透的冰面；走在上面时，并不打滑，每次踏下时还有一团白色水雾飞起，真个似步步生云。


“嘻，那我再跑快点！”


于是这冰晶广场上顿时腾起一路烟云，缭缭绕绕飘飘萦萦，如一道烟尘直往西北瑶台延去。到后来，琼肜跑得高兴，索性“唰唰”两声蹬掉两只小绣鞋，赤着足在冰面上飞奔起来。这时候那水晶冰面的透骨清凉便从足底传来，如一支寒羽挠在脚底板上，清快惬意之余倒也有些痒痒，跑得一阵，淘气的小女娃便被挠得咯咯笑了起来。


在光可鉴人的水晶广场上这一路急奔，跑着跑着这眼前云雾又多了起来。过不多会儿，不知不觉中琼肜便扎入一团红彤耀眼的云霞。


“嘻嘻！”


流光溢彩的云霞，遮不住琼肜敏锐的眼目；四处缭绕着的红彤霞气宛如夕日海洋，琼肜如欢快的小鱼在其中奋力遨游。


“啊，有人！”


在锦霞堆里扑腾一阵，也不知是否到了边缘，琼肜忽然发现，在那满眼的红彤光辉中，前面不远处却有一道隐隐的洁白光辉，其中似乎立着一位妇人。


透过泛着异彩的云光霞雾，琼肜见那颀然端立的妇人，神气慈和，雍容脱俗，浑身一袭典丽幽雅的紫霓长衣，头上带着青玉对缠的方胜；她手中，则持着一柄白光闪闪的小锄头，在空中慢慢比划，也不知在干啥。


见着这陌生的妇人，等仔细再看她容貌，只觉得生得十分好看，灵惠殊丽，让人几乎要脱口惊呼称赞。只是，似乎在她好看容貌之外，却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气质，雍容华贵，超凡脱俗，和那曼丽的容貌结合在一起，直让人理屈词穷，想称赞却怎么也找不出合适词儿。


而琼肜本来词汇量就小，一见那丽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把注意力转到丽人手中那柄光洁可爱的玉石锄头，好奇想道：


“她在干嘛？”


原来那丽人，拈着玉锄，好像在全神贯注盯着什么，手中锄头缓缓划动，似削非削，似割非割，也不知在忙什么。见得这样，琼肜也专注朝她锄头落处看去，却只看见一片霞光斐然，除了这空无一物。


“奇怪。”


琼肜自言自语一句，便也不再管它。看着那丽人挥锄，在彩霞云光的红彤世界中又呆立一阵之后，琼肜才忽然想起自己的正事。


“哎呀！”


粉妆玉琢的小少女掩口惊呼：


“倒忘了寻我娘亲！”


想到这事，琼肜有些不好意思，脸儿稍稍红了一红，便急急跑出云霞，走到那优雅丽人面前，行了一个礼，仰起脸儿，脆生生问道：


“这位阿姨，打听一下，你知道我娘亲是住在这里吗？”


这般问时，琼肜仰起脑袋望望丽人身后那高可入云的楼台，又添了一句：


“如果在这里，能问一下她住几楼吗？”


“……”


“琼肜？！”


刚刚默然无语专心做事的神丽妇人，初听到有人问话，只是一愣；谁知刚等琼肜问完，她竟忽然脱口叫了一声琼肜名字！而那呼声未落，高贵威严的丽人竟不顾姿仪，一个箭步奔到琼肜面前，俯下身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哎呀～～”


猝不及防之时，娇俏如花的小琼肜猛被人一把搂在怀里，只箍得透不过气来！


“这位阿姨你怎么了？”


猛然惊变之下，琼肜忙不迭地挣脱，谁知那阿姨虽然生得好看，却十分大力，努力挣了几挣，竟纹丝不动。而她这惊问话语，也因脑袋全闷在丽人怀里，传出来时也细若蚊吟。


“琼肜……”


少女惊惧，那丽人却动了感情。那冰清玉洁、亘古恒静的眼眸中，竟忽然流泪，只听她边哭边诉道：


“孩子，你受苦了……这失散许多年，你一切可还安好？”


也不等琼肜回答，这冰雪神殿前的丽人便一连串相问：


“琼肜，那红尘蒙蒙，忆青天否？夕曦荧荧，记千年否？乐稀苦多，耐人间否？冬夕春晨，梦兮甘否？”


纵使久别之后急切相问，却也是语句清幽。


“琼肜，这一回，说什么娘也不让你再走！”


“……”


“娘？！”


这最后一句，琼肜终于听明白，顿时心旌摇动，惊喜万般之时竟忘了挣扎。努力仰起脸儿，望着上方那姣丽的容颜，琼肜怯生生道了一声：


“娘？”


“哎！”


略带迟疑的细小呼唤，听在那丽人耳中，却如久旱春雷一般，顿时点头重重应了一声。


只是，她这般肯定无疑，沉浸在狂喜中的小琼肜却突然觉得哪处有些不对劲。揾着脑袋，努力想了一会儿，她才弄清症结何处。于是，突然之间她便一个用力，猛然从那“娘亲”怀中挣出，跳到一边，目光荧荧，叫道：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叫『琼肜』？！”


原来琼肜正想起，刚才这陌生阿姨一见面就喊出她名字，显是十分熟悉。可是，她这好听的名字，却是后来堂主哥哥给的，这许多年不见，即使是娘亲，又怎会知道这新名字！


一念及此，琼肜立即联想起醒言往日的嘱咐，说是现在世道乱，琼肜遇到陌生人时一定要小心，不要随便轻信；直到现在，琼肜都记得哥哥那个让她十分开心的提醒：


这年头，像她这样既机灵又可爱的小囡儿，十分好卖，所以要加倍小心！


于是，谨慎小心的小女娃看出个破绽，便惊得猛然跳开，一脸警惕地盯着这“冒认”娘亲的阿姨。


“哈！～”


见得她这样，那丽人倒不慌不忙。对她而言，反倒是见孩儿这般慌慌张张、虎视眈眈盯着自己，只觉得万分新奇，竟让她破涕为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


“傻孩子，你本来就叫『琼肜』啊！”


正是：


换却冰肌玉骨胎，


丹心吐出异香来。


罗阳竹畔人休说，


只恐夭桃不敢开！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九章 迷离仙梦，幻作别样春霞


“啊？”


听得这么说，琼肜十分迷惑。遇着眼前这猜不透的人和事，琼肜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在那好看女神微笑盯着自己看时，她脚下已悄悄朝后挪。看她情形，似乎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立即逃之夭夭。


琼肜这样想法，那女神自然心知肚明。看着琼肜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忽然启齿粲然一笑，说道：


“琼肜，你知不知道此地何处，我又是谁？”


“不知道！”


“嗯，那我来告诉你。”


女神蔼然说道：


“琼肜，你眼前这整座雪山冰原，叫『悬圃』，因为它悬在昆仑天上。我身后这九层白玉楼台，叫『阆风之苑』，它左边绕着瑶池，右边环着翠水。我则是此间的主人，号『西王母』……”


“啊！”


琼肜闻言，脱口一声惊呼。俄而又惊又喜，扑闪着睫毛说道：


“你就是那位王母大婶？”


小丫头以手抚心，长出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幸亏不遇坏人！”


见她这样，昆仑山众仙之长王母大神忍不住哈哈一笑。听得琼肜那一声“大婶”，她喜道：


“是啊，琼肜，我便是王母大神！我不仅是王母大神，还是你的娘亲呢！你这『琼肜』之名，本来便是我所取，后来那少年不过凑巧罢了！”


“说起这，倒也是一桩奇缘；正所谓天机难测，就连为娘也没想到，那少年小子居然……”


一说起子女之事，和天下所有母亲一样，任这王母大神平素再是威严，也忍不住有些啰嗦起来。再说琼肜。王母絮叨，她却安静异常。不过，就如被雷击一样，她现在虽然表面平静，内心里却激烈异常：


“娘……”


“娘？！”


虽然，往日琼肜一直在期待自己能有亲人在世，可是真到了梦想成真时候，亲眼见到自己的娘，也亲耳听到她承认，琼肜却没有了丝毫喜悦。想起刚才王母那些话，她忽然一阵发慌，想说什么，舌尖却打结，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努力想平静，想仔细想想刚才究竟发生啥事，却只觉得胸膛中仿佛放着张鼓，“嗵嗵嗵”敲个不停，吵得自己怎么也定不下心。这时她想跑，跑回去找哥哥，不要再想什么娘亲的事情，却发现自己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双脚，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上半截，飘在半空中，无依无靠，失去任何行动的能力。此刻她心中，只剩下后悔，后悔她自己，为什么不乖乖当自己罗阳镇的小孤女，不乖乖当醒言哥哥的好妹妹，却跑过来找什么妈妈！


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像身后漫卷如洪的彩霞一般，笼罩在她心底。


“哇……”


终于，到最后，惊心动魄的小女娃承受不住这强烈的刺激，“哇”一声哭了起来！


“……”


琼肜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西王母顿时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抚慰，却被那惊弓之鸟般的小女娃一阵粉拳胡乱打退，不得靠近。如此僵持，过得良久，直到小琼肜哭成一个泪人儿，这西方仙族的王者才想出对策。


“唉……”


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西王母叹息一声，举袖一拂，便有一阵翠缭白萦的璀丽光影掠过。当那光影变幻流动之时，忽然那啼哭少女起了些变化。刹那之后，仿佛星光坠地，仙霞飞起，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聚集到一起，本来已是神幻瑰丽的阆风仙苑，突然又添了一道旷世绝俗的风景。霎那间，不见了崔巍圣洁的雪山，不见了空明窅映的烟云，不见了奇幻沁洁的楼台，天地中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到这里，原本美妙的一切，都失去了光辉，神幻天然的丽质聚集起天空流动的纷靡金霞，迷离星光错成的罗裙掩映住清泚飒然的丰采，亘古以来最美的神只从天国降临，那一颦一笑都仿佛是一行行绮丽的诗！


这样时候，当西方尊贵的长公主现出本来面目，便回答了世间一个流传久远的哲学命题：


这世上有绝对的事物吗？


有！即使是千古以来文思最灿烂的文学家，也绝对难以描摹西方昆仑公主姿容的万一！


亿万芸芸碌碌的生灵，也只有见过此时站在阆风玉苑前的女孩儿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绝对的美。任何其他事物和她相比，只能这般评论：丑上一毫，丑上半分，丑上一分，丑上二分，丑上……


暂略过这样喷薄的赞美；就是这样空灵绝美的昆仑仙族奇葩，此时绝美的靥上仍带着绝美的泪花；觉出靥上这一分清凉，绝美的长公主抬起绝美的柔荑，用着优雅美绝的姿态抚上她圣物一般的绝美面颊：


“咦？”


抚上面颊，她有些吃惊地问道：


“我哭了？”


“嗯。”


慈祥的母亲也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回答她：


“你哭了。”


“为什么？”


长公主十分不解。


“因为你要离开一个人，伤心了。”


“啊？！”


对先前之事浑然懵懂的长公主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呵～”


看着自己这倔强孤绝的大女儿，西王母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肜儿，你可还记得廿年前的赌约？”


“……记得。”


幽韵涵淡的昆仑仙女略有些迟疑。停了一停，才道：


“莫非……母后赢了？”


“正是。”


“不可能！”


就和她之前小少女的形态一样，高傲的长公主忽然变得情绪激烈：


“母后！别说区区二十年，就是二千年、二万年，我也不会青睐任何一位仙神！”


“呵……”


西王母笑了：


“你确实不会。”


“是嘛！我就说……”


少有开怀的长公主这时也莫名高兴。只是这欣喜之语还没说完，却见王母已微笑接言：


“肜儿，你确实不会对任何一位仙神上眼。这回你看上的，是一个凡人。”


“啊？！”


乍听王母之言，琼肜公主蓦然睁大眼眸，结结巴巴地说道：


“母后是说，凡、凡、凡人？”


她觉得应该是自己刚才听错。


“不错。”


却听那西王母斩钉截铁地肯定：


“就是凡人！”


“是、是那卑贱的……凡人？”


昆仑公主还有些不死心。


“哈～是凡人。”


看着气鼓鼓的女儿，西王母依旧这般回答。得到三番五次的肯定，只记得二十年前之事的长公主沉默下来。这时候，好像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间断传来几声仙鹤的清唳，叫声清凉而悠然。


就这样静默了一阵，长公主突然又开口说话：


“母后大人！”


这时她已加重了语气，看着西王母，强硬说道：


“母后，您可是西方之长，仙神至尊，可不能信口言说，诓骗女儿！”


“哈哈！”


见女儿故态复萌，还是这般桀骜不驯的模样，西王母哈哈一笑，道：


“肜儿，早知你不信。现在我便带你去苑后镜山一行！”


“好！”


琼肜毫不犹豫跟着西王母朝阆苑之后迤逦而行，转眼便到了那镜山之前。原来，这西天昆仑，传说在西王母悬圃的阆苑玉台侧后，有玉山一座，名为“镜山”。镜山不高，约百仞有余，山体皆为淡白青玉；其南侧峭立如壁，石光如练，恰似一面光明铜镜，这“镜山”之名便由此而来。传说中，这昆仑镜山玉璧能照见人心，十分神奇。


再说西王母，携长公主来得此处，这法渊如海的西方尊者只轻轻低叱一声：


“开！”


那韬光养晦的镜山忽然大放光明，南侧百仞石壁上突然现出一幅幅画图，就如风景屏风一般！


不过，与世间寻常装点厅堂的画屏不同，此刻镜山玉璧上如走马灯般现出的，却是一幅幅生动的图画；若仔细看，便好像其中另有一个世界，真实的场景此起彼落，宛然便似一个个正发生在面前！


“肜儿——”


对着此刻光明镜山上活动的图景，西王母转过脸来，对女儿说道：


“肜儿你仔细看那人——那便是你这二十年下凡之中，无时无刻不牵挂之人。自罗阳竹道初相识，再到千鸟崖月下遭遇，你便认他做长兄。其中具体如何，你慢慢看。”


说到这里，西王母发现自己女儿已被镜山重放的图景吸引，便不再多言。


“这……？！”


王母不再多话，那往日比她更加冷僻的长公主，却越看越不能平静。


“母后！”


不到片刻功夫，她便叫了起来：


“你看你看！”


她少有失态地嚷道：


“母后你觉得我会叫这样一个人『哥哥』？！”


往日昆仑仙众心目中“喜怒无常”的长公主，现在更是喜怒无常。才过了不到一小会儿，她便又气冲冲叫了起来：


“母后你再看你再看——我会为了等这人出去办事回来，就坐在这破山口、顶着风等他半天？！”


“哎呀！”


自己话音未落，一眨眼功夫她便又叫了起来：


“什么？！母后你看看你看看，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人带回一根糖葫芦，就扑上去哥哥长哥哥短地讨好半天？！”


“这……”


被问过这几次，西王母看着自己女儿，笑着答她：


“你会啊！因为你变身凡尘，那真正本性便显露出来啦。”


“哼！”


听得母亲之言，骄横的长公主气得玉靥通红，怒冲冲道：


“母后！这又岂是我本性！您这镜山，实在不准！”


“呵！”


见女儿焦躁，西王母依旧平静答言：


“肜儿，别使小性。这镜山之上早已遍涂瑶池电光草汁，我在凡间你所经之处也都洒下电光草粉。肜儿你岂不知，这瑶池之畔的电光草神性最为奇特，无论相隔千里万里，一对电光草粉总按相同轨迹运转。以它存作影像，如临波照影一般，又岂会参差？你还是安心观看吧！”


“……”


西王母这一番话，说得长公主哑口无言。母后有命，再加上她确实对自己在凡间的事迹也颇有些好奇，便也耐下性子继续观看。


这一来，等稍加平静，这高贵骄慢的公主，态度却渐渐起了些变化。不知不觉，她竟渐渐沉浸在镜山重现的往事之中，慢慢不能自拔。也不知是否轻蔑惯了，忽视惯了，那些红尘俗世中的平淡琐事，对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只要撇开了偏见，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却是如此新奇，一形一影中仿佛有种奇特的魔力，吸引着她那个过去的自己，不停地注目。


这样的沉迷，开始时还有些游离，但等到那位温润豁达的少年，因为当时的琼肜身量娇小，坐在凳子上够不着饭桌，便特地为她做木工自打一张高凳时，她便看得有些全神贯注了。


“哼！”


一边看时，她一边心中不屑：


“手艺这般差，比鬼斧神工都不如，却还敢跟我自称木工一流。这凳子能给昆仑公主坐么？歪歪斜斜，只合哄小孩！”


“哈，那我就接着再看看，看看这不值一提的凡人还有什么可笑事！”


于是，就抱着这样好奇与鄙视相混合的奇怪态度，睥睨万方的长公主就这样津津有味地回顾起自己的人间生活来。


不过，这样的宁静只是暂时。当飞速映现的画面终于闪到不久前醒言奉命搜寻出逃的水侯，那神靥之上已不知不觉笑意流露的昆仑公主突然看到，那少年临别之时，竟俯下身来，在自己额前一吻，她这才突然如梦初醒！


“哎呀！”


不知是突然醒悟刚才的专注而有些恼羞成怒，还是这样亲狎的举动对她来说已足以天诛地灭一万回，昆仑琼肜公主突然变色，脸色煞白，浑身突突突抖个不停，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狂徒！狂徒！”


直过了许久，这样天崩地裂的盛怒才爆发出来！连声怒骂之时，西昆仑长公主只是甩袖一拂，面前那高可百仞的仙苑玉山竟突然崩碎。“轰”的一声巨响，这样一座庞然大物便化作虚无，现出背后那片娑罗树林来。


“母后！”


抬手毁去镜山的长公主还不解气，拧回身跟西王母叫道：


“母后！这张醒言，实在可恶，我要将他碎尸亿片，魂灵灰飞烟灭，永世不入轮回！”


“……是么？”


听她说出如此狠话，王母仍然是笑语晏晏。


“是的！”


琼肜公主盛怒暴若雷霆，这猛然应得一声，音量之大，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呃……”


发觉有些失态，昆仑公主努力控制起自己的怒气，尽力若无其事地说道：


“嗯，母后，我也便将他寻常杀死便罢了。这凡人，不过蝼蚁；若是和他太为难，倒好似我多看重他似的……母后，你不知道，这张醒言看似忠厚，其实也是虚情假意。他不过看我当时娇小可怜，便收留，倒也和寻常收养个小猫小狗无异。说不定，他只是垂涎我、我美色，等将来长大了，好……”


说到后来，她声音越来越细，到最后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往下说。这时，见她这般嘴硬，西王母笑了，道：


“肜儿，你可记得我为何让你幻形下界？”


“这……”


骄横公主忽然有些踌躇，脸微微泛红，仿佛赌气般大叫了一声：


“不记得了！”


“哈，不记得了，那为娘再来告诉你一遍。”


西王母神色一肃，庄严说道：


“在为娘眼里，你身为西昆仑长公主，掌管轮回重职，却不知阴阳相生、刚柔相济的道理。这千年来，你内心戾气滋长，跋扈骄横，不仅对轮回境中魂灵随手批判，又常因小事迁怒众仙，导致怨恨沸腾。哈，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本来我昆仑王族，便是独断刚强，特立独行一些，也无不可。只是，我见你这般骄纵，以至于诸天上下没一个仙子神客放在你眼里，这样下去，你如何才能像为娘一样找到一位如意仙侣，为我昆仑王族延续神脉。你……”


“母后！孩儿不听不听！”


西王母才唠叨到这，话头便被她女儿打断。此刻，横暴的公主突然变得无比娇憨，捂着耳朵闭着眼，使劲跺脚摇头，示意不想再听！


“哈！”


见女儿羞臊，西王母也不再多说，话锋一转，道：


“肜儿，我不说可以，只是有一事尚且不明。”


“……何事？”


“刚才为娘听你说了，那张醒言只是虚情假意？”


“当然！！”


“呵……这点娘可不这么看。”


“他就是就是！”


“哈……肜儿你先别着急——你可敢跟为娘一起试他一试？”


“当然敢！我有什么不敢过？”


威慑昆仑的长公主信心十足：


“我正要戳穿他这个骗子！！！”


“那好。”


听女儿答应，王母嫣然一笑，心中已有了主意。之后，她眼光越过琼肜，望向白玉楼台前冰云广场上那片红光馥馥的云霞；目光在瑰玮绚烂的霞光上停留片刻，王母叹道：


“唉，可惜这就快完成的霞雕了……”


正是：


幽情脉脉彩霞知，冷处相逢不语时。


青女三千齐下剪，藕丝虽断不曾枯。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十章 繁华过眼，寻香莫怪蝶痴


不提悬圃中计议，再说醒言。


自安下琼肜，一人去四处寻找，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有了些眉目。越过重重的花嶂，拨开层层的祥云，醒言终于在那昆仑南方的方位，找到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一片辽阔碧原的深处，摇曳的琪花瑶草中掩映着一片清湖。那清湖水色杳渺渟泓，如若无物，湖中央有淡黄碎玉丛生，簇拥出一座白玉的方台。方台上清碧的光辉缭绕，闪烁晃耀，染得白玉方台上部绿气莹莹，如生春草。灿烂的青绿光辉蒸腾弥漫，此起彼落，以致于台中情形具体如何，远望并不能看到。只知从这边看去，那白玉台砻光滑腻，神明刻露，内中自有一股神圣生机弥漫四方，绝非等闲之所。


“莫非这便是昆仑山转生之境？”


醒言心中忖念，按着羲和大神提示，那雪宜复活之机，全系于西昆仑掌管轮回的王母长公主。他要求得这长公主，从那轮回之境中检点拾回雪宜魂魄，才可能将那梅雪精灵救活。于是，当醒言第一眼见到这碧原深处奇异玉台时，便联想它是不是那昆仑转生之所。心中动念，他便运起灵漪相授的隐身法术“水无痕”，隐藏起自己的形迹，小心朝那水中玉台接近。


当然，此刻醒言自己并不知道，他正接近的那浮于空明仙湖中的绀碧玉台，正是他这几天朝思暮想的西王女视事之所。玉台上，缭乱翠光中，正隐藏着一座八角的玉轮，玉轮上雕着昆仑仙篆，定义天地六界轮回之事，那玉轮的每角，皆立招魂仙旗，悬引路明灯，为八方清魂指引轮转投生之所。


轮转台中，当顺应而来的魂魄附到八角玉轮中，自会顺应轮表刻画的纹路悠游择路；该他得道成仙的，便会幻作仙形，去那西王女手下仙官神吏报到，分派职司洞府；若是未登仙位的，还要转入六道之中，转生玉轮便会记住魂魄生前形骸血肉的组列规则，暗存神意其中；等他将来无论作何精灵，这些决定身躯精神构成的组列规则，都会给他留下前生的印迹。这便是所谓的“轮回”。


可以想见，不用说执掌转生之轮的西王女如何位高权重，便连那例行公事的仙官神吏也威慑四方。比如，也不知是哪一年，这轮转台前由职官奏报，说是大地西北蛮荒阴邪横行，人民俱为不法，于是西王女雷霆震怒，顺手拨去轮转盘西北的招魂旗，则数年之中，中土西北再无一人得道成仙。


再说醒言。小心掩藏着形迹，他便渐渐靠近这威名远播的西昆仑重地转生玉台轮转盘。只是，还没等看清那玉轮盘的一角，便忽觉大地震动。冥冥中一阵“轰隆”巨响从西北方传来，仿佛哪座玉山崩塌，顿时便震得眼前这平静的湖水抖动起无数涟漪。


“……不好！”


觉出西北这声震动，仿佛冥冥中有一丝奇妙的感应，醒言顿时心生警兆，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一心有旁鹜，那隐身法术便有些失效，忽然间，那本来空无一人的明湖玉台周围，冒出了无数威目怒睛的神人兵将！


“什么人？！”


到得此刻，醒言也顾不得注意他们是不是完全发现自己，当即一纵瑶光神剑，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若有若无的剑痕，如疾电一般，直往先前留下琼肜的庭院赶去。


等到了积翠庭，按下云光，他里里外外遍寻琼肜不着，又在那古墙看见那幅画，虽然不明白那七拐八绕的白垩线条意味着什么，但从歪斜的画风和线条末端那个梳着冲天小辫的简单人形来看，也该是琼肜离开时给自己的提示。一想到琼肜离开，醒言没来由地便心惊肉跳，一贯镇静明智的四海堂主，这时却再也不顾隐藏形迹，骈指大喝一声“疾”，背后便一道灿烂剑光冲天飞起，人剑合一，挟着震耳欲聋的风雷之声，如闪电般朝西北方直直刺去！


“……好强的灵力！”


瑶光经天，风雷御电，一路上惊起不知多少悠闲的散客游仙。饶是这些人个个实力不俗，此际感应到那一道盘桓于天际的剑光，也不禁个个暗暗惊骇。


在这样超卓不群的太华灵力驱使下，那飘渺无常、距离不知凡几的空中悬圃，须臾便到。


“琼肜！琼肜！”


心急火燎的少年按下剑光落在烟霞之中，还没怎么收好剑，便开始不管不顾地吆喝起来。


只是，正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空中一阵丝竹悠扬，神乐大作！


“这是……？”


循声而来，张醒言本准备拼命，谁知眼前忽然一阵光明耀亮，伴着乐曲，竟有无数朵鲜花从天而降，飘飘洒洒悠悠浮浮，如天降大雪般充斥在周围。沁人心脾的花香氤氲四周，光彩鲜洁的繁花缤纷左右，青渺的天空上，更有无数娇艳的仙女提篮散花，婀娜的身躯如鸿毛一般轻盈，在飞花丛中翩翔飞舞，矫若灵凤！


而在目眩神迷之时，俄而又有五色凤凰飞来，青凤、赤凤、黄凤、白凤、翠凤，这些人间罕见的神鸟，这时成群结队，拖曳着丽尾，翂翍着彩翼，带着明珑的光辉翙翙翱翱，仿佛要与漫天的鲜花争艳。


“这……”


眼见鲜花漫空、鸾凤飞集，醒言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何事，只知道按剑茫然四顾，一时也忘了呼喊琼肜。正自愕然，这时突然从那天穹又传来一阵威严的声音：


“张醒言，听封！”


循声望去，只见那鲜花凤凰之外，那高天绀静清泚之处，有一华装丽人飘然浮空，头戴日霞之冠，足踏虚明月莲，神色威严冷粹，在高天中泠泠宣布：


“凡人张醒言，秉性神明，虽无心而朗鉴，察风波于青萍之末，见危祸于未见之端，遽禀明颖之姿，怀秀拔之节，奋忘机之旅，竭太华于海侧，舞瑶光于天南，封淆紊，斩恶龙，一载而胜，尔后又能宁静安身，平和保神，精粹致真，至今日亲谒昆仑，已是道备功全。本王母览其真意，阅其功德，特封张醒言为太华神君，辖领昆仑东天，治所开明宫，辖开明、陆吾诸神兽，再调三千司花天女相从，钦此！”


一旨宣罢，顿时那神乐更响，鲜花更乱，祥云奔涌，凤翥鸾翔，诸天上欢腾喧闹，真如普天同庆一般。再说醒言。


“太、太华神君……？！”


“昆仑东天……？！”


巨大的喜悦，如洪水般说来就来，瞬间淹没了全身。忽然之间，醒言像风中的秋叶浑身颤抖起来，口中牙齿“得得得”上下相碰，本来想要长跪谢恩，那腿脚口舌俱不听使唤，膝盖忘了弯，如一根木桩，口舌不知道怎么发音，只听到一阵阵清脆击齿之音，全不闻半个谢字。


“呵……”


见他失态，那刚才庄严宣谕的西天王母，毫不介意，一阵环佩之声中，已瞬间降临醒言面前。王母看着醒言，笑语晏晏道：


“太华神君，恭喜恭喜。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真想不到，这回多亏了你，那邪魔淆紊居然狡诈如斯，这最后的布置连我昆仑也没觉到。若非有你，也不知那六合之中，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她这般过奖，醒言听在耳里，十分想逊谢，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在原处呵呵傻笑。


“哈……”


见他这样，王母神君也不禁莞尔，朝诸天顾盼一回，然后晏然说道：


“张醒言，不必谦逊。对了，我又知你初登神箓，年少气盛，便特拨三千司花仙女予你。她们个个面容姣好，还善解人意……呵，这就不多说了，以后你自会明白；太华神君，你若不惯昆仑清寂，自可于其间选择仙侣，我绝不干涉开明宫任何事务。”


这样说时，传说中那众仙之长的西王母，却像个溺爱娇儿的母亲，脸上只洋溢着慈爱的光辉。而听她这么一说，醒言细细一品，也忍不住耳热心跳，心旌摇荡，那颗心不由自主便“砰砰砰”直跳。


只是，即使这样大喜之时，他也并未完全忘记来意。此番上昆仑，只为雪宜能够起死回生；以前这事看起来颇为艰难，但自己现在居然成了昆仑山地位尊崇的神君，那搭救之事自然变得相对容易。尽管听说那西王母长公主横蛮无礼，醒言相信，只要自己耐下性子，不惜阿谀奉承，徐图缓计，最终也能成事。雪宜此事忽然易行，但现在他却要着紧另一件事——


琼肜是否在此处？刚才明显此地那声山崩巨响，究竟发生何事？与琼肜有无关联？


因此，等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稍微平息了一些，醒言便以惊人的毅力平静下心情，努力张口说话。看着神光湛然、满面喜色的王母，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母大神，方才大恩大德，无以言谢，只好将来恪尽职守，终身图报。小子现在却有一急事相问，不知王母能否明示？”


“神君不必谦逊，有事尽管直说！”


“是这样。其实此番来到昆仑，舍妹也与我同行。刚才在仙境圣地之中一阵乱走，不小心路迷，失了舍妹所在，心中不免牵挂。不知王母大神可知她的去处？”


“哦？”


听醒言问出这话，满面春风的昆仑神母望了他一眼，道：


“令妹模样如何？”


王母相问，醒言赶紧便把小琼肜那玲珑样子跟她竭力描述了一遍。等他描述完，那刚才一团和气的王母大神，却忽然有些变色。


“张醒言——”


她道：


“我看你是个人身——你确信你妹妹长成这样？”


“是！”


这时候，醒言也觉出，这西昆仑之主忽然语气有异，说的话苗头也有些不对。


“人身……”


想到王母刚才提到的这个词儿，醒言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西王母，听他肯定之后，顿时脸色便沉了下来。静默片刻，王母开口冷冷说道：


“张醒言，我不信以你神力，会被她蒙骗？……唉，罢了！”


此时，王母脸上已是如被冰雪，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


“张醒言，令妹我没见到，却捉住擅闯仙圃的妖兽一只。你可有兴趣一见？”


“……愿见！”


当王母说出最后那话时，这位新晋的神君，顿时便明白了一切。几乎在刹那之间，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热闹喧天的鲜花鸾凤突然消失，整个昆仑都仿佛静了下来。


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错觉。在等那“妖兽”被带上来之前，西王母便已挥退了诸天吉祥喜庆的仪式。须臾之后，便有一精壮力士举来一物，放在这阆风玉台前的冰原。


“张醒言你来看，这便是你来之前，本神刚刚擒获的卑秽妖兽。”


“……”


喧闹的天地已静了下来，几道明亮的阳光从天边照下，经过玉台冰原的折射，将大家眼前的一切照得通透明白。这时放在醒言眼前的，是一只不大的铁笼，笼上栅条乌黑锃亮。那笼中……


就如大约三年前那个阳光明亮的午前，那只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似麟非麟、似虬非虬的雪白小兽，就这样横卧在自己的面前。雪光一样的毛色映着明亮的阳光，散发出璀璨的珠光雪气，隐隐有虹霓厘光不住游移。头上那对淡红的玉角，仍旧如小荷才露，过了这几年似乎也没有变长。肋下依然是那对和身躯一样洁白的羽翼；看着它，谁能想到这样稚嫩的翅膀，不久前竟能承载他飞过那凶险的弱水。


不管如何，这眼前熟悉的场景仿佛昨日重现，自己甚至又听到三年前那罗阳街市中热闹喧嚣的声息；唯一的不同，便是此刻这小兽神气恹恹，耷拉着眼皮，仿佛封闭了五官六识，看不到笼外的一切。当笼子放下时，可能感觉到牢笼的震动，那长长的睫毛下盈盈的眼眸才朝这边望了一眼，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如一只病了的小猫，侧身匍匐，用爪儿枕住小脑袋，在笼中默默打起了瞌睡。


……


刹那间，对醒言来说，仿佛黑夜突然降临，耳边的一切都陷于沉静。楼台沉静，雪山沉静，众神沉静，无边无际的静寂包围到自己周围，再向四周蔓延……在这样无边无涯混沌难明的静寂里，却有什么像针一样尖锐地刺痛心底。


“小狐仙……”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十一章 奇缘仙偶，二月春声流梦


剑求一人敌，烟中万虑冥。


——佚名


“卑秽妖兽？”


一望笼中小兽，忽然之间醒言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好像突然被人勒住脖子，喘不过气来！只不过一瞬间，他心中已转过无数想法。


“王母大神，不知……”


急智逼出的许多说辞，当醒言望了望西王母的脸色，已到嘴边的话儿便突然和舌头一起打了结。稍微定了定神，他便摒弃一切繁文缛辞，五体投地，匍匐在西王母面前。他以头杵地，在寒凉的冰晶地面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之后，抬头恳求：


“王母容禀，您说的这笼中小妖，实则曾于我有大恩。不知王母如何才能将她纵放？如若可以，小子愿舍这一身仙爵神位，换得她性命！”


“……”


高高在上的王母大神，听得醒言此言，倒有些诧异。星眸曼转之际，倒忍不住望望远处那依旧在天空缤纷散花的袅娜仙女，心想，是不是场面还有什么参差，坏了这少年兴致。


一念闪过，她便笑着对长跪在地的少年说：


“张神君，罢了，你也不知这西昆仑规律如山……念你初登仙禄，本座倒也不妨网开一面。这样吧，要救小妖，倒不要你什么仙爵神位；你只须跟我斗法一场，若是能捱过半刻，我就不妨饶了这小妖一命。只是——”


说到这里，那一向神色春风和煦，便连发怒也是光明正大的西王母，脸上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此时醒言全神贯注，自然不会漏过这异样表情。


“只是什么？”


醒言心中奇怪，正想要问，却只觉得这膝下的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轰、轰轰、轰轰轰……”


一时间天摇地动，眼前的景物好像突然都动了起来。


“难道斗法开始了？！”


一念闪过，醒言正要戒备，却忽见那雍容出尘的王母侧耳向西方聆听，对他不再理会。见得如此，醒言也情知有变，赶忙也转脸面向西方细看——这一看，他正是大吃一惊！


原来，此时那悬圃西天边一直如亘古恒静的连绵雪山，这时忽如活了一般；原本静静反射太阳光芒的玉岭雪脉，随着膝下这轰轰地颤动，如一道道银蛇舞动起来。好像只是在须臾之间，那大地山川相互挤轧，全变了原来模样。一点清脆的响声，又从群山深处生发，转眼便扩展成了千山万川之间的协奏，犹如千军万马，轰然不绝，越响越大。在这剧烈宏大的响声中，千万团雪块从栖身了千万年的岩脉上脱离开来，前仆后继地砸向它们面前无尽的险坡深渊。


雪崩了！无数皴皱的雪块雪面，反射着灿烂的阳光，崩腾剥离，飞落如雨。一时天地间有如破碎了千万片镜子，千万道华光散射四方，刺眼若盲。


“难不成昆仑也有天灾么？”


轰然雪崩中，醒言如此想。一念未了，他便听得那有如雷车横奔的雪崩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大吼：


“王母！”


“你要斗法？何须找旁人！”


低沉的吼叫从崩塌的雪山滚滚而来，如闷雷般落在这景气祥和的阆苑悬圃，顿时震得那祥云支离红霞破碎，混乱不堪！那些在天空曼舞逍遥的散花仙女，没有被先前的雪崩吓倒，在听得这声沉闷的吼叫之后，却惊得从天空纷纷掉落，四散奔逃！


“哈～”


也不知那是何人，却见得西王母仰天一笑，裙带激风，朝西天傲然说道：


“大鹏明王，自你与天地生，便在这昆仑西天为尊——怎么突然便厌倦，想去寂灭之方？”


王母温文尔雅，此时说话却无比狠辣！


“哼……”


王母一言落定，一声闷哼又如巨石般从西方砸来，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滚滚长笑，伴随着豪壮的话语震荡在雪山玉圃之间：


“西王母，你倒傲气！说起来，琼肜小侄女那轮回盘，本王还没去过，就是想去游游，又如何？倒是你西王母，我大鹏几万年来数番挑战，却不肯与我动手。以前以为让我，今日一看，却嚷着要和一毛头小儿斗法——你羞也不羞？”


“呵……原来如此。”


西王母闻言微微一笑，对着西天说道：


“雪山鹏王，那便请了！”


如若一声奇妙的咒语，西王母这声应承话音刚落，那西方天边动荡不已的雪山便忽然隆隆行动，一个个好像雪盔玉甲的巨人，从大地中倏然站起，吹着寒风的号角，举着冰川的槊矛，轰轰隆隆着朝这边走来。在这些雪山巨人身后，天地间又是光华大盛，仿佛骄阳落在那雪山之后，将那边照得炽白一片。转瞬之后，奇异的巨人神兵便前仆后继冲到悬圃近前，仰望它们那巍峨庞大的身躯，无论哪一个奔压过来，都能将这白玉阆苑冰晶悬圃砸得粉碎！


目睹这样危情，醒言弹身而起，刚要拔剑护卫，却只听得王母一声轻笑，玉足只轻轻一踏，便在这轻轻巧巧的落足声中，天空中飞下无数道惊雷闪电，有如紫电金蛇，纠缠流窜到一座座活动的雪山之中。只不过刹那之后，那些峭拔如林涣若奔云的雪峰便犹如雪遇沃汤，转眼炸得支离破碎！一个个奔走起来的雪山巨人，刹那间变成无数个细小的雪粉碎石，漫空飞舞一阵，便飘落沉埋到千山万壑中去！


“吼……”


雪山神卒转眼粉碎，那身后光华耀目之处，忽然响起一声低吼，有如困兽，然后便忽见一物飞起，翼如轮转，带着风雷之音遮天蔽日而来。刹那之间，这原本浩阔无涯的天宇竟显得忽然逼仄，原本光耀万里的太阳光线一瞬间都换成这天地神禽光辉灿烂的羽翼。挟带着悠远决裂的霹雳之音，大鹏明王朝这边扑来，势如万钧！


说起来，那西天大鹏明王完整的本相，醒言并未看清。那时光华太盛，如果望得太多，必然盲了双眼。不过，在那之后，他却看见了许多“明王”，散落在四间……那镇静从容的西王母，当西天的强光席卷迫来之时，依旧只是右足轻踏，只不过忽然之间，那塞天盖地的羽翼身躯便轰然解体！


那时候，在醒言看来，似乎那亘古而生的神尊也与世间凡物相同，当时刹那目击的情形，就好像以前自己看邻人杀鸡，刹那间羽毛四散，血肉横飞！于是，不到片刻的功夫，这阆风玉苑前便血沃成海，到处都是鲜红温热的血水流成的溪河！如果说，原本这阆风仙苑昆仑神地是冰清玉洁的白，那此时充斥眼中的，便满是惊心动魄的红！


“呃……”


虽然已经过无数次惨烈的大战，但顷刻便踏足于这样血流肉块汇成的河流，不停感受那异物撞脚，鼻中再闻着那沉重的血腥，醒言仍忍不住感觉一阵恶心；要不是定力超卓，此刻他定然吐了出来。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王母跟他说到要释放琼肜需和她斗法时，会有那样古怪的表情。


“呵！”


正当他想得心惊胆战之时，却听得那谈笑间杀仙灭神的王母仙尊，朝他嘿然一笑，道：


“张神君，还想与妾身斗法么？”


“……”


只不过片刻的踌躇，便足够让人转过无数个念头。当醒言口角嗫嚅、欲言又止之时，那西王母心中却已然有些后悔。


“罢了。”


她想道：


“我这样试他，却有些过火。这天地间究竟有几位神尊，目睹刚才幻境，还敢跟我出手？何况这少年，虽然法力通天，若是全力发挥，不讲经验机巧，倒也能跟本座匹敌；只是他心境，大抵还是凡人……唉！”


想到这里，她便有些自责：


“其实这孩子真不错，正能降顺大丫头。我却何苦演得如此过火？真是作茧自缚！”


“咳……”


正当西王母心中懊悔之时，却不防那刚自愣怔的少年，突然清咳了一声。王母一听，赶忙说道：


“醒言啊——莫不是你见刚才太血腥心中不忍？若如此，我们不比也罢。我们——”


西王母“再从长计议”几字还未出口，便忽听得张醒言说道：


“王母在上，请恕小子无礼，这便斗胆一试了！”


话音未落，这按剑而立的新晋神君突然拔剑，人剑合一，如平地卷起一道狂飙，裹挟着无数电光星芒，朝那近在咫尺的王母击去！


“啊！”


这样暴起发难，在场却有两人同时一惊！


而乍见得如此凶险攻势，西王母倒吸一口冷气，但转瞬之后，她心中却是一阵轻松。


“亦痴哉……”


面对眼前势如破竹的剑锋，虽然只是咫尺的距离，裹挟着无穷的灵机，但对西天的众神之长来说，却有充足的时间。就如刚才对付那迅猛无俦的“大鹏明王”一样，西王母只不过又轻轻点足，眼前那奋勇向前的少年便冰消瓦解！


……先是手吧，双臂忽然从中断落，带着神剑的手臂滚落一旁；然后便是双足，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断离；倏忽之间，又是一股无名离火从身下燃起，一直向上焚殛！


骨肉支离、烈火焚身之时，刚刚荣任昆仑神君的少年，经历了所有真正断手断足、火焚焰灼的痛苦，却在那横飞的血水、吞吐的火焰中，仍是一脸狠厉不屈的表情。致命的痛楚，常常比死更痛苦；但此时他却咬着牙，用着仅存的一点神智向前飞扑。


最后，当终于扑到离王母只有几分几毫之时，在一缕袅袅的青烟中，那鲜活无比的生命终于彻底消失；之后被一丝横过的天风一吹，便烟消云散，留不下一点痕迹……


此时，忽然有人泪流满面……


不提天上，再叙人间。


二月末的罗浮山，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虽然是四季长春的洞天福地，也能感受到那天地之间冬去春来的阳和之气。于是树发鲜芽，花吐嫩蕊，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间，那苍郁青葱的罗浮群山中便爆发出许多灿烂的花色，淡白、浅红、嫩黄、鲜蓝，一蓬蓬一簇簇点缀在青山碧岭之间，让那原本书生青绸一样的罗浮山，转眼变成一块小姑娘的花巾，绚烂斑驳，焕发着无比蓬勃的青春气息。


而二月的春雨，说来就来。刚刚明烂的阳光还点亮无数鲜艳的山色，转眼便是云蒸雾合，烟雨淅沥。顿时那无穷的山色，便被春雨掩藏在一层朦胧的轻纱之后，应了“溟蒙小雨来无际，云与青山淡不分”那句。这时那朦胧淡泊的群山危岭深处，那座千鸟石崖久空的石居屋檐下，燕巢边的新泥也被烟雨染上好几分湿重的水迹。“燕子巢边泥带水，鹁鸠声里雨如烟”，这二月初春的罗浮山啊，动辄都是诗句。


再说这燕巢新据的罗浮山千鸟崖，自然座落着最近几年中名声鹊起的上清四海堂。不过自逢剧变，石堂重修之后，那堂中之人便相继离去，此后这不乏生机的清幽石堂石崖，便显得颇为寂寞。平日里，除了偶有上清道人前来石居中打扫，这千鸟崖上便鲜有人迹。而少了往日那四海堂中温婉女子的辛勤修剪，这千鸟崖石坪外的青草绿蔓便渐渐占领了石屋主人的领地，往日光洁干净的石坪，现在一片萋萋杂草，中间飞舞着细小的蛾虫，越发显得这四海堂的落寞。


话说这一日，这寂静的千鸟崖前，在那烟笼空翠、人迹罕至的蜿蜒山道上，却远远走来一人！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十二章 梅妻鹤子，一杯水远山遥


那山路上走来之人，正是醒言。


自下了昆仑，他便到了这绿树春烟笼罩的罗浮山路。与去时不同，归来时他只是孤身一人。不过对他来说，这又有什么奇怪呢？醒言他清楚地记得，自从自己在昆仑上，跟和蔼善良的王母长公主求得能让雪宜返魂复活的仙药，他那同去的玲珑可爱的琼肜妹妹，便被西王女看中，留在她身边修仙炼道。虽然自己与琼肜恋恋不舍，但有这样难得的大好机缘，他又怎么能阻拦？他不仅不能阻拦，还为小琼肜有这么大好的仙缘而高兴开怀。


留在昆仑的不仅是琼肜，自己那司幽冥戒中一直跟随的鬼卒丁甲、乙藏，还有那上清罹难的蓝成蓝采和，也都被西王女看中，留在那转生镜台，当了看管招魂仙幡的神吏仙官。那蓝成，醒言原本只希望他能修成个鬼仙，没想现在竟成了昆仑仙界的上仙，这怎么能不叫他高兴？


而在所有这些喜事之外，对他张醒言来说，最重要的，是得知原来对那昆仑仙界的西王女来说，要让雪宜复活，只是她举手之劳。醒言清楚地记得，这位高贵的昆仑仙尊说，原本无论仙神，若是被天闪裂缺那样霸道的神兵打中，绝对无力回天；不过这寇雪宜，本来便是雪山的寒灵之气、梅花的清和之魂凝聚而成，聚则有魂，散而无形，那命魄本就不那么容易湮灭，而雪宜又曾机缘巧合，得到水之精魄在体内停留，水木相生，正是得宜，暗中早就无意铸成不灭仙身，若非万年不遇的天地浩劫出现，她那生机绝难断绝。因此，现在只要醒言将西昆仑的至宝仙药“返魂精”安全带回，再按西王女的教导施药，便能将她救回！


以上这些，或许真真假假，虚实参半，但此刻回转罗浮的张醒言却坚信不疑。他觉得，以上这些西天昆仑的真实经历，每一刻每一幕都是那么的鲜活清晰，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闲言暂略，等他重上了罗浮，也不顾其他，一脚便奔千鸟崖四海堂而来。


等醒言到了石崖上，便在石屋正堂竹榻上放下那只从昆仑求来的仙药宝匣，又在墙角边寻得一只鹤嘴锄，便开始在石坪上刈起那些荒草来。


此时的千鸟崖石坪，经过半年多的风吹雨打，早已不见了本来面貌。石坪上到处覆盖春泥，野芳相侵，便连那遮风遮雨的袖云亭中，那石桌石凳上也积了不少尘泥，生出不少春草；每有山风过时，那亭中坪上便一齐摇曳草影，十分荒凉。


于是重新归来的四海堂主，便将堂前这荒凉景致略略收拾，辟出一条道路。此后他便御剑而起，纵起一道云光，往那摆放雪宜香躯的孤绝冰崖而去。等到了高天冰崖前，醒言便在云中挥一挥手，收去自己布下的雷关法阵，上前将那安然如睡的雪宜身躯抱起，在一派天风纵横中回转四海堂。


等回到崖上，醒言将雪宜柔软的身躯小心地摆放在崖东冷泉前的那片碧草茵上，然后返身回到屋中，抱出那只长方形的白玉药匣，准备给雪宜施药救还。


此时正是上午，明亮的阳光从山前照来，将他怀中那只白玉长匣照得闪闪发光。灿烂阳光里，那芳草丛中的冰雪梅灵更是轻盈通透得如同一片碧水中盛开的白莲。


抱出玉匣，醒言便立在雪宜面前，静静地端详着女孩儿婉洁的面颊，半晌无言。暗暗祷祝之后，他便轻轻俯下身去，小心地打开玉匣，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将那股闪着熠熠金辉的灵液从匣中缓缓倒出，静静流淌到雪宜身上。


当起死回生的仙药倾下，这千鸟崖前的日光金影里，蓦然间闪过万点金辉，犹如夕阳下湖面粼粼的波影，浮光跃金，点点的金芒交织成一道绚烂的光瀑，缓缓流泻在这袖云亭边。而当光辉散去，原本那冰雪梅灵躺倒的碧草之中，竟忽然化出梅花一株，枝干盘曲妖娆，光洁青碧，其间花苞点点，亭亭立在这亭前冷泉边。这倏然化就的梅株，仿佛隔了一道冰雾的帘栊，虽然头上阳光明灿，看在眼中却仍然隐隐约约，如镜花水月。那光滑青碧的枝叶间，自有香风一抹，绕树翩跹，那枝头一朵朵淡黄的梅苞带着晶莹的雪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如欲诉言。


见着雪宜倏然化梅，醒言并没有丝毫惊异。因为他记得，那昆仑西王女曾交待，雪宜姑娘毕竟遭历大劫，一时不能彻底起死回生。现在雪宜只有得了这返魂灵液的助力，先化归本形，就着罗浮洞天的生机灵气小心滋养，少则几个月，多则两三年，必能回返女形。


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醒言便深居简出，每日大都在石崖冷泉前陪伴着这株花树梅灵，小心呵护，不敢懈怠。


雪宜化梅之时，时节已入三月，正是春景如烟。千鸟崖前，柳絮飞如白雪，桃花坠如雨片。不过，尽管这春光浪漫，山色无边，醒言也无心去游历嬉戏。到了三月里，醒言记起那古训，“梅林相生”，便每日清晨即起，荷着小锄，背着竹篓，漫山遍野去寻那还未拔节的竹笋。此时的竹棵生机最盛，醒言每寻到一支，便将它们小心挖出，带着泥土放到背篓里，回到千鸟崖后，便将它们移栽在袖云亭前的山坡。


这时节，满山寻竹笋的张大堂主，倒像极他那位同门，那位以前寻宝到走火入魔的田仁宝。他这些天寻竹种，真个是不畏山高壑险，每每寻到废寝忘食；有时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东山，夜色深沉，他仍背着那只竹篓穿梭于深山老林间，就着月色寻竹，不知疲倦，忘了归途。


而三月里他寻来的这些竹笋，生机最是盎然；往往一夜之间，便拔节生长，长及数寸数尺。于是，就在他这样不知疲惫的苦心经营中，到了三月中旬，这千鸟崖前的山坡上，不知不觉已栽满了细竹；每当清风徐徐来时，便满山竹叶沙沙作响，则那对面山峦间飞瀑流声，不复闻矣。正是：


深山几回亭草绿？梅仙一去岭云闲。


愿将山色奉红颜，修到梅花伴醉仙。


日子便这样如流水般从指间溜去，不知不觉便到了暮春四月。这一两月中，辜负了大好春光的四海堂主，当山前竹林遍野之后，便也只停在千鸟崖上，悠悠闲闲打发岁月。每日春光中，对一缕绿柳的烟，看一弯梨花的月，卧一枕翠竹的风，伴着那亭亭玉立的梅树，倒也清淡悠闲。偶尔，他也回想回想那些婉转多情的俏丽红颜，或是回味回味小琼肜那憨跳可爱的稚语，于是每每忍俊不禁，直至莞尔……所有这些，便是他在雪宜返来之前最大的乐趣。


而这阳春烟月之中，那四渎的老龙君也几度携风雨来。他现在也知道醒言处境，却束手无策，只有好言相慰，并及时告知自己孙女在东海的休养进展。而嗜酒的老龙王，自南海事定之后又萌了故态，每回来时总是多带美酒。于是这一老一少二人，便在袖云亭中对酒，每回从夕阳西下，霞光照岩，直喝到月移中天，这时老龙君才大醉而返。那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之间，俨然翁婿焉。


在这期间，醒言也回马蹄山一次，除了尽量在父母跟前尽孝，醒言也去饶州城中，寻那位启蒙老师季老先生，帮自己行了冠礼。不知不觉，他今年已是二十岁，正是冠礼之年；从此后，他张醒言便正式成年。冠礼之后，他也终于在姓名之外，有了自己的字号。当时沉思良久，醒言最后拈定二字：


“逢仙”。


那别号，暂时醒言也心不在焉，便拿了“四海堂主”充数。


而这回回返饶州城中，他也知道了花月楼中蕊娘噩耗。等他得知时，那美人埋首黄土，竟已逾半年；醒言念及旧事，亦不胜唏嘘。于是在饶州那几天里，他也丝毫不顾身份，备了酒水纸钱，经人指点，去那饶州城东郊外蕊娘瘗处祭吊安魂。


凭吊蕊娘时，正是黄昏，那西边城头上斜阳照来，淡影零落，倍添悲凉。斜阳返影中，等这位旧日的花月楼乐工来到墓前，却见墓木已拱，茔上青草萋萋，零乱荒芜。面对此情此景，再想起往日那女子娇媚如花的容颜，便不胜悲戚。


“旧埋香处草离离，今对夕阳听乌啼；沧桑几劫茔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


面对着杂草荒丘，耳听着晚鸦归啼，这时再记起自己往日那首荒郊辩诗，便恍然如若谶语。苍凉之情萦满胸臆之时，醒言也在蕊娘坟前，蘸墨提笔在黄纸上写下悼诗一首，在那斜阳残景中烧化，作为自己的奉祭。


诗曰：


女坟烟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风穿翠竹网蟏蛸。


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


留得玉蕊遗诗在，亭亭素质带血描。


也许，某种意义上，蕊娘对当年的张醒言来说，带着些成熟女性某种神秘的象征，充满着最初的吸引。而随着现在蕊娘坟前这一缕烧化青烟的袅袅消散，醒言也终于告别了他那纯稚而青涩的少年时代。


此后自饶州返，回到千鸟崖上。每当入夜月色如水之时，醒言也会在月影下于淡梅前酹美酒一杯，然后便在婆娑梅影中轻吹玉笛，将缥缈出尘的笛音萦满整座山崖。一曲吹罢，便斟满美酒，在月下花前畅饮，然后便又是一曲清幽低徊的笛儿，一直伴着梅花直到天明。饮时无语，奏时悄声，皆恐惊了花心。


如此生涯，真可谓超尘脱俗，情趣非凡，只是尽管暂时如此无忧无虑，醒言心底却总好像有一抹挥洒不去的暗影，如遮月夜云，让他有些高兴不起来。


话说到了四月中旬，这一天正当他在泉前赏花，还是那样觉得有些心神不定，忽然那四海堂前对立的石鹤嘴中，蓦然发出两声尖锐的清唳，还飘出一缕缕白烟！


“飞云顶有急事相招？！”


现在四海堂主地位非凡，便连那旧相识新掌门清河真人也不敢随意相召。这样一来，醒言再看看那鹤嘴中不断蔓延而出的青烟，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第二十三卷 瑶宫桂冷吹香雪 第十三章 将军鏖战烈，马色截云鲜


血渍衣襟诏一行，马上悲笳事惶惶。


此时仙家方沉醉，不觉中原日月亡。


——佚名


等醒言急匆匆赶到飞云顶上，那清河等人早己在上清观外广场上相候多时。恐是事态紧急，此时两下相见并无什么揖让客套，清河便将手中一方绢巾递与醒言。


清河递给的这绢巾，原本应是白色，现己半为污秽，看样子己不知传过多少人之手。等从清河手中接过，醒言展开看时，便见上面用木炭写着短短五六句话，其字迹娟秀，行句却零乱，显见是女子急切中写就。绢巾刚入手中，醒言一眼便先看见抬头信尾，分别写的是：


“醒言钧鉴”；“妾居盈拜上”。


仔细看看书信内容，这不看则可，一看，素性洒脱近来愈加淡泊的四海堂主，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且不提飞云顶上惊恐，再说此时在那长江中游云梦泽北，那江夏郡境内正发生一件极不寻常之事。


这事发之地，是一处连绵山丘前的平缓谷地，唤作“牧良野”。牧良野的南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称为“落云山脉”。此时正是人间四月天，春光浓郁，这落云山脉下牧良野中正是风光如画。那碧草茸茸，铺蔓四野；野花点点，色彩缤纷。午后的春阳一照，弥天漫地的碧草烟色中便闪耀五颜六色的花光，宛如天上的星辰落到人间。


本来在这样大好春光里，风景如画的落云山牧良野正该踏青游冶；只是现在，烂漫山花蓊勃碧草中却是戟剑林立，苍烟滚滚！开阔的芳草地里，人喊马嘶。光天化日下竟有上千名持刀骑士跨马往来奔驰，渐渐将一群狂奔乱逃的轻甲将士围在了核心。


牧良野中这群被围杀的战士，总共大概一百来人，看样子应是残兵败将，各个衣衫褴褛，盔歪甲斜，满脸都是血污。他们的盔缨战裙上，沾满了血渍尘灰，早辨不出本来颜色；手中的刀枪也早卷刃。和四外那些盔甲鲜明趾高气扬的追兵一比，正显得狼狈之极。


这些逃兵也是寡不敌众，虽然打斗间好似武功精湛，还高过那些轻骑，但正是“双拳难敌四掌”，以一挡十的好汉只存在于传说中，面对十倍于己的追兵，还不到片刻功夫，狠命抵挡的逃兵将士就在蜂拥而至的攻击中瞬间倒下十几个。余下的部众见势不妙，赶紧向内收缩，紧挨在一起，兵戈环转对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一道人墙，将什么重要人物保护在中心。


也不知是否濒临绝境激发出无穷潜力，还是他们深入骨髓的忠心逼迫自己发挥出最大的能力，这些己到穷途末路的武士，如困兽犹斗，口中吼吼作声，兵器狂舞如风，竟一时抗住那潮水般的攻击。


见这些逃寇悍不畏死，那些兵力占优的追兵倒有些迟疑。虽然身后上官不断督促向前，但冲在最前的那些官兵此刻却大抵一个心思：


反正这些逆贼己是瓮中之鳖，无论身死还是受擒都只是时间问题；这样情况下，自己只不过一小小卒子，何必跟这些疯子斗闲气；要知那刀剑不长眼，若是太靠前，被碰掉身上哪块接不回来，岂不是冤枉之极！


因此，那些逃兵一收缩反抗，原本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的骑兵大队竟一时停了下来。


“嘿……”


这样情形，都落在骑兵身后那小小高丘上横刀立马督战的黑脸将军眼里。


“这群王八羔子！”


神色凶狠的将军见部下出啊不出力，自然口中叫骂。不过，虽然口中骂着部下，黑脸将军却一点都不着急，兀自跨在青花大黑马上，提着手那口硕大的铁扇板门刀，意态悠闲地望着面前的战场。


“罢了！”


望着眼前一边倒的情景，督战将军有些得意地想道：


“没想到侯爷分派下这差使，好几路人马上千里地追下来，最后竟让我李克定占了先！”


原来这面如黑铁长神似丧门神的猛将军，名叫李克定，正是京城洛阳昌宜侯府中所养马队“飞彪骑”的正指挥使，也是一时名将。话说这回，那软禁的永昌公主得了前羽林军将士相助，骗过白小王爷趁隙逃出，昌宜侯府得了这消息立即派五路兵马追出，顺着公主出逃的路线紧追下来，其间几经波折，还在汝南国境内和意图庇护侄女的汝南王打了一仗，直将那眼高手低的老王爷打得逃进深山老林，这才由这飞彪骑李指挥使将公主一行堵在这落云山牧良野里——


对他李指挥使来说，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出发前他们侯爷就曾放下话来，说这回无论是谁追回盈掬公主，都算立了大功；若带回的人是死的，则封为羽林中郎将；若人是活的，便再加万户侯。嗬嗬！照眼前这情形，那万户侯羽林郎，还不是他李克定囊中之物吗？


“中郎将、万户侯……”


望着眼前笃定之事，李将军口中反复嘀咕了几遍侯爷的许诺，蓦然心中一动，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升了起来：


“噫……倾城公主，本大将军一直听说，这永昌倾城公主有倾城倾国之容，一向所到之处，无论王公贵胄还是百姓黎民，都对她顶礼膜拜，视作天人。既然这样……嘿嘿！”


垂涎欲滴之际，一向大胆妄为的跋扈将军顿时眼前一亮，自己跟自己大吼了一声：


“吠！去他娘的万户侯！等到侯爷正式登基，我立了这样功劳，还不照样封我个万户侯当当！再说要这么多民户干啥？还不如落个眼前快活！”


——这真是“人生在世，形形色色”，这样时候，还真有这样色令智昏的恶将军！


再说李克定，心中打定事后杀人灭口的歪主意，他赶紧一拍手中门扇一样的大砍刀，冲着身前的军卒大喝一声：


“小的们，都给我听着！那公主小娘，要活的！”


喝罢一抖丝缰，李克定迫不及待催马上前。此时他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也各个顺着他话儿，齐撒战马乱松丝缰，齐声大吼：


“抓活的！投降吧！”


……在这震耳欲聋犹如野兽齐鸣的叫嚣声中，那所有被围在核心之人脸色都一下子变得煞白。虽然耳里听着“抓活的”，但做下这事，到得此时，他们己知自己绝无生机。眼下京中发生什么，他们做了什么，又有什么后果，从一开始他们便十分清楚。一旦失败，绝无生理。这样情形下，为什么对方突然要抓活的？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将士都是精英俊杰，对其中道理立时心知肚明。只是，这结论道理，对那位他们心目中的女神而言，实在太过亵渎；他们自己逼着自己不去深思。


“能让这些狗才捉活的吗？”


“不能！”


所有人心思一同。但当核心那位女孩儿判明眼前形势，从容镇定地下达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早能预知的命令时，所有人却都迟疑了。只见那满面憔悴却容光不减的少女说道：


“严将军，请取那只长戟来。”


“是！”


也不知是否人天生的忍让惰性，这位从前心思最是机敏的皇家羽林中郎将严楚毅，仍想不明公主此举是何用意。和往常一样，他无条件地服从公主命令，去旁边部属手中取来那支最长的铁戟。


“严将军，请将它杵牢于地。”


“是！”


公主的命令依旧不折不扣地执行。


“好了，诸位——”


见铁戟杵牢在春泥里，己是一身褴褛戎装却仍掩不住万般明艳的倾城公主，环目四顾，朝四下里静静望着自己的忠心将士嫣然一笑，道：


“这一路，盈掬谢谢诸位叔叔伯伯的悉心照顾！”


说罢，微微侧身盈盈一个万福，朝四方都拜过，她这才来到立戟之前，满面春风跟众人笑道：


“诸位叔伯，你们也知道，我永昌公主这回绝不会被生擒。”


“我……这便去了。”


说罢，她从袖中抽出一抹白绫，将它展顺抛上高高的戟枝，然后又稍稍踮起脚，将戟上挂下的白绫末端打个活结。这时候，她做这事时，任圈外敌声喧沸，圈中战士俱各鸦雀无言。公主白绫打结之时，也无人阻止，诸将士只默默一齐跪下，寂然无语。那些外围防御敌人冲锋的将卒，则仍旧各执兵刃，警惕注目着敌情。此时他们只有脸上有些异样，身经百战的人们，脸上有两行泪水流出，在满面尘灰中冲出两道沟渠。


“别了……”


当手中活结渐渐打成，永昌公主望望那南边那高天白云、黄花碧岭，心中默默念了一声，便垫起脚儿，准备引颈自缢！


……


“不好！那公主要自杀！！！”


几十人的人墙委实挡不住那高头大马上骑士的视线；当穷途末路的女孩儿准备自缢之时，马上便被附近一些骑士看穿意图。顿时那最前面几十匹战马瞬时冲踏了过来，准备阻止；而那些挡在最前的羽林将士，则也奔起身死命抵抗，眼眶噙着泪给公主争取自杀的时间。


一时这牧良野中又是人喊马嘶，转眼杀声震天！


“沥……”


没人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然间，这纷乱如麻的战场中，竟响起一缕清越的笛声！


一时间，无论是色欲熏心的将军、引颈待戮的公主，还是那拼死相争的战士，全都仿佛有人在耳边不远处给他一人吹笛！沸反盈天的喊杀声里，那曲调缥缈的笛音只在自己耳边萦绕飘荡，无比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笛声，刚柔并济，软如杨柳和风舞，硬似长空摧霹雳，虽然音调一样，但听在各人耳中，却又似乎各不相同。在追兵耳里，那笛声傲慢雄壮，滚滚而来，好像铁骑刀枪冗冗嘈嘈，震人心魂；在被围将士耳里，笛声凛冽高昂，似清风过岗，郎鹤唳空，十分鼓舞人心；而在那如花少女耳里，却格外地清幽温柔，似落花悠悠流水溶溶，又宛若一对小儿女在窗前絮絮喁喁……


“那是……”


那笛音，听来十分熟悉；一心赴死的倾城公主心头猛然一震，手中白绫滑脱，赶紧转过螓首，朝那笛声来处凝眸望去；于是落难出逃的人间公主，便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看到她一生难忘的情景。


山花烂漫处，那蓝天高挂白云低垂，碧草高坡上，有人乘银鞍白马，在旁若无人悠然弄笛……


正是：


几处吹笛芳草地？


有人倚剑白云天。


《仙路烟尘》第二十三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最终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一章 冰心玉壶，清姿卧云餐雪


八千里路山和水，半天之内能赶到这里已殊为不易；堪堪赶到山坡，却见那少女要走上绝路，无奈中醒言只好举起那把“神雪”玉笛。兵荒马乱里，笛音乍起，幽幽然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若置身其中，并不知此时与前一刻已千差万异；而若置身事外，倒可以察觉，这乱军之中正马如狂飙人如欢龙，四下里喊杀连天号声如沸，怎可能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一缕清泠泠有如春水的笛音？兵戈定，马停蹄，缥缈的笛音过后，万军丛中只剩下那一位刚刚滑落三尺白绫的少女，犹能行动。


“醒言？”


当笛声停歇，颤然回眸，南边那山坡上正是阳光遍地。绿油油亮得直晃人眼的山坡上，万绿丛中，一匹雪亮的高头骏马正傲然伫立。银色的马鞍上，则是一位清神俊雅的男子，铺展着比雪驹白云更灿烂的袍服，正好像注目望着自己。


……便仿佛曾经不知几回魂梦中见到的样子，那春深处，如一朵白云般轻轻飞来，优雅地来到自己面前，疑真疑幻，梦耶非耶……


一切都如梦幻，只到了面前时才略有些不同。当悲苦的女孩儿正要扑入来人怀中痛哭之时，那刚刚赶到之人却忽然撩衣跪倒，口中呼道：


“臣张醒言，救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


落难的公主，听得此言口中正有些苦涩，却见到那跪倒的臣子忽然又如旋风般站起，手臂大胆地张来，只轻轻一揽，便将自己紧紧抱在了他怀里！


“……”


到这时，刹那间，再没有了面具，放下了所有担负，那一切痛苦的愤懑的委屈的悲愁的绝望的苦难的情绪再也不用控制，就让它像决了堤的洪水倾泄而出，曾经坚强的娇躯让她回复本来的软弱面目，再如风中秋叶般剧烈颤抖，让晶莹的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漫流肆溢，痛痛快快地浸湿他的前胸。这般哭后，她便头晕目眩，身子一软，若不是被有力的臂膀环抱，便已是瘫软在地。


到了这时，这些周围刚才如木雕泥塑的军卒也忽然如梦初醒，浑身恢复了知觉。只不过虽然身体能够展动，大多数人却仍昏昏沉沉，一时失去思考能力。茫然若失间，忽听到周围的原野上突然沸腾回荡起一个声音：


“咄……尔等犯上作乱之人，速速离去！今日吾与公主相见，不愿展动刀兵，除了那首恶将军，其他人速速离去。”


“如若不然，今日管教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


张堂主这大义凛然的恐吓话儿说完，牧良野上却一片寂静。四海堂主惊奇地发现，周围那些包围他们的士兵，竟似乎没有丝毫反应。


“奇怪……我都怕死，莫非他们不怕死？”


醒言却不知，他在这匆忙间，其实计算出错。这儿虽在人间，不比南海，但其实他这张堂主的大名，并不如何鼎鼎，放在这里，还不如在南海神怪中好使；再者他以为自己刚刚露了一手，这些军士便该知难而退，听得自己好意放生，还不赶紧逃命而去——可他却没想到，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悍勇军卒而言，他刚才这道骨仙风的法术实在太过含蓄，若是蠢钝点的，还只当方才听过一段小曲。


因此，当醒言说出这番良善之言，听在那些骄横跋扈惯了的昌宜侯府骑兵耳里，不免显得可笑之极。在这时，即便那少数清楚知道刚才发生何事的叛军，也只觉得这穿着漂亮雪青道袍的后生只不过是施了点小小障眼邪术。这等旁门左道的勾当，遇上他们这些久经训练的士兵，实在不足为惧。还在京师时，他们就曾反复听过新封的护国神教净世教法师开坛讲过，若战场上遇到这样让人神情恍惚的法咒，只要往自己脑门上抹一点别人的新鲜人血，那法术便自然失效——呵！新鲜人血，眼前手头还不有的是吗？


于是，这漫山遍野的追兵忽然间不约而同地纵声大笑，那笑声越响越大，越传越响，直到后来竟震得山谷轰轰作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嘲笑声中，那脱力昏迷的少女也被惊醒。虽然不知那些叛军在笑什么，女孩儿却觉得，眼前这情形，和当年那烟波浩淼的鄱阳湖浏览画船中是何等相似。于是，居盈的鼻子一酸，恍惚间那家国血海深仇也一时忘了，满心里只为这因为自己又遭到嘲讽围攻的少年难过。


只不过，有一点昔日的公主良友还不十分清楚，那便是今时今日，眼前这身前极力维护自己的人，早已是今非昔比！喧闹声中，还听得那跋扈将军在高声叫喝：


“儿郎们，给我冲！谁将这无知小子斩成肉糜，本将军今晚要下酒！”


于是，狂呼乱喝声中，上千人的马队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红着眼，舞着刀，仿佛转瞬之后就要将中间这块狭小的天地踏平！而所有攻击之人，脸色通红，兴奋得发光，如同醉酒，虚劈着战刀，用刀锋反射着白亮的阳光，将那一小撮愚忠之人的脸色映得更加惨白！


“唉……”


听着轰轰的马蹄，看着那些扭曲得变形的面孔，四海堂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浑身无力的少女暂时安置地上，扶着坐稳，他便合手朝四方拜了一拜——


这一拜，突然那天地风云变色，春光灿烂的日子忽然黑暗得如同夜色降临，本来微风和煦的碧野草原上毫无征兆地刮起骇人的飓风！


“咻！——”


难以想象的风速，让原野上的风暴带着尖锐的啸音；还没等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反应过来，他们便连人带马被愤怒的风暴离地卷起，如同稻草扎的纸人纸马，被轻易地吹上高高的天空，如风车般乱转，如柳絮飞翔，再像断了线的风筝“啪啪”落下——这前坠后继，响成一片，如不停扑火又不停粉碎的蛾蝇，纷落了一地。


到最后，只听得“轰隆”一声，远处一座山峰，也在这横扫千军的狂暴飓风中轰然塌下。当峰头轰然滚落之时，这落云山下青青的草原，已被鲜血染得如同遍地残阳。


而这看似自然灾难的可怕飓风，那千横万纵锋锐如刀的风飙却如有灵性。


不管周围如何一片狼籍，哭爹叫娘之声遍地，居盈周围两丈里的草叶儿却纹丝不动。平静的风眼里，精疲力竭的忠勇将士们看着四外满天飞舞的敌军，阴沉四塞的浮云，还有动荡不安的天地，只看得张口结舌，如在梦里。这时又如在看皮影戏，台上人物道具闹得昏天黑地，自己身周却丝毫无异。这，已超出他们想象，他们一时不能接受这样的情景。他们中有许多人只觉得应该是自己太累太饿，以致出现了幻觉。或者，大概自己已经死了吧？要不怎么仿佛魂灵儿出窍，看到了地狱阴间的风景。


“我可怜的公主陛下啊……不知脱险没有！”


不少觉着到了“阴曹地府”的侍卫将士，头晕眼花看着可怕风景的同时，还惦记着公主的安危。正在这时——


“哼……”


这声沉静的冷哼，是阎罗王的声音吗？


“勿谓言之不预也！”


“阎罗王”恨恨地扔下一句，然后声音还变得有些沉痛：


“看来，还要死更多的人……”


至此，在这声听起来比阴曹阎罗王还冰冷的声音中，永昌公主复国战争的第一战便告结束。


前后只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千名骁勇善战的战骑便永远沉睡在这片碧野山谷里。经过了鲜血的浇灌，本就烂漫的牧良野鲜花今后将开得更加灿烂，风景更加秀丽。作为这皇师还朝的初战役，今后这人迹罕至的落云山牧良野，注定将成为百姓官员们浏览的热地。


而事实上，这位以后被尊为“中兴国母”的永昌公主的复国战争，并没花多少时间，前后算算，总共才花了不到两天时间，因此这次还朝战争又被称为“二日之战”。


此后，当时间流逝，历史的长河被笼罩在一层层烟云迷雾中时，许多当时的真实便渐渐失去最初的形迹。多少年过去，当快如一瞬的历史片段再被提起，看到那“河上三军合，神京一战收”的夸张史迹，许多重视实据的历史学家便心生怀疑，在通过严谨地考证终于发现，原来当年那位令仪天下的护国公主，能够夺回皇位，其实是拜了老天爷恩赐！


在最新的系统研究理论指导下，他们将天文、地理、生物、气候等种种看似不相干的学说引入历史事件之中，经过综合交叉后发现，原来那所谓“天神护佑、圣灵襄助”的王朝复辟，只不过是一系列骇人听闻的自然灾害密集发生在两天而已。他们相信，出于某种概率，这些自然灾难全部的恶果，都不幸地落在那位篡位侯爷的军团身上。这样，才让那时迷信的人们相信了天命的指引，通过群众的力量，最终扭转了历史的进程——这些当然都是后话。


回到此时此刻。


当剿灭了追兵，大伙儿还惊魂未定之时，便听得那位忠心的年轻堂主竟提起了复国反攻大计——虽然，到了此时，公主身边这些残存的将士个个都是忠勇无比，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国，但刚刚脱险，忽听到这样浩大的建议，还是不免有些面面相觑。虽然，眼前这年轻道人似乎会使很强的法术，但想想这些天来的遭遇，不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想想京城那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净世教妖人法师，所有将士都神色黯然。


只不过，即使觉得这年轻人太过冒进，但他刚刚救了自己，可以说，现在自己这条命就是他的，莫说是今后的反攻复国，就是现在面前挖个火坑让自己跳，也只能睁着眼睛跳下去，不能有丝毫的怨言！


当然，这只是当时的想法，后来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他们意料。那火坑是没有，冰块砌成的屋子却有一大间！


自从这神采出尘的年轻人说了一句：


“诸位军爷已太辛劳，此后之事小弟一人承担。今日且送诸位去一处纳凉，休养生息，将来也好一起重建社稷。”


才刚刚听罢，这些心力交瘁的将士便忽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冰光闪烁的水晶宫殿里。还没等适应这清寒逼人的环境，便有许多美婢妖鬟四下奔出，替他们宽衣解带，沐浴更衣，换上从未见过的滑软绸服，请去一间晶莹剔透的大厅中入席。席中，吃着奇珍奇馔，啜着佳酿美酒时，那席前竟还有妖妖娆娆的歌舞替他们解闷！


“这……”


“刚刚是阴曹地府，难道转眼又来了天国？”


如痴如醉里，有胆大的将军问了问席边娇美如花的侍女，却得知原来这不是天国，而是什么“寒冰城”，还说是什么四渎主公外孙将来纳凉避暑的夏宫——虽然现在他还没出世。


“……”


“什么乱七八糟！”


听了这样的回答，有聪明的将士想道：


“吓！什么寒冰城，外孙的夏宫！别唬俺们这些粗人！俺们虽然是武夫，却也不是不读书——这不就是道爷们常使的『袖里乾坤』把戏么？却编出这许多话儿吓我！”


正是：


生当离乱世，莫说艳阳天。


地冷易寒食，烽多难禁烟。


战场花是血，歧路冰为筵。


一障关山隔，凭谁问人间！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二章 凤笛鸾鸣，邀月宿山深处


当所有人死的死、走的走，这偌大的牧良野上一下子便静穆下来。茫茫旷野中，只剩下了久别重逢的两人。


风声猎猎，又过了一小会儿，等心力交瘁的公主稍稍平静下来，那张醒言便对她说：


“居盈，我们也走吧。这儿血腥太浓，你久处了该不惯。”


说这话时，方才抬手间横扫千军的堂主，这时却格外地温柔。听了他的话，禀性刚强的公主鼻子一酸，忍着泪轻轻答言：


“嗯。醒言，都听你的……”


“好的。”


听得居盈相允，张醒言一声唿哨，那远在高山坡上的白马便如闪电般奔到近前。只因居盈疲敝，醒言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嫌，直探过手去，一把将女孩儿绵软的身躯抱在怀里，脚一点地，便飘然上了战马。此后只听得张醒言喝了一声：“驾！”那骕驦风神马便朝北方原野方向奔驰了几步，四蹄悄然离地，姿态优美地飘然而起，朝那北方浩阔的大地飞行而去。


本来，这已是午后，但不知不觉已到了夕阳西下时候。逃难这许多天的皇家公主，终于能安详地倚在心上人的胸前，歪着脸，睁着明眸，美丽的睫毛微微抖动，静静看那落日的风景。今日的黄昏夕阳，并没有什么出奇；透过那一片淡淡的微寒的薄雾天风，居盈看到那发黄的日头，只在西边山峦上挣了一挣，便落到山那边去。满天的夕云似乎也没什么好看，因为没有红彤的落日相照，它们也算不上晚霞。满天的流云只在天空中微微泛着黄光，随着日落西山一阵光影变换。


这样寻常的黄昏暮色，女孩儿却看得出神。渐渐的，那一团团的夕云在眼前发暗，慢慢地搅作一团，混沌了颜色。她渐渐分不清这片那片……


“居盈？”


醒言忽然开口唤她：


“你要睡了？”


“嗯……”


居盈慵懒地答道：


“困了……”


“嗯，这样。”


醒言说道，


“你身子这样折在我身前，若睡久了，醒了就浑身疼。你坐到我身后来吧，伏在我背上睡，会好些。”


“嗯。好的！”


在醒言有力的臂膀把握下，居盈很快挪到后面。等她坐稳，侧着脸儿在醒言背上倚下，那纵横交错的天风中便倏然飘来一道风息，如一道弹性十足的无形绳缆自腰后将她揽住。此后无论踏破虚空的神马如何颠簸，她也不虞疏离跌落。觉出这道无形的风索柔然牢固，如同将自己和醒言牢牢绑在一起，居盈许多天来终于“嗤”地笑出声，轻轻道了声“谢谢”，便倚靠在醒言的身后，安然入睡。


自此之后，除了那横身而过的天风发出“呼呼”风声，其他再无声息。


神异的坐骑踏碎虚空，在一片夜云中朝北方无尽的大地倏然飞去，天马行空之极。那马背上的骑士偶尔向两边看看，便见得两侧夜空中的星星都流动成短短的一线，朝身后不断地逝去。东方天边的那轮明月，也渐渐在一片流云中放出皎洁的光彩，又有些泛黄，如同一只镀金的银盘泛着金黄的光辉，让人在清冷的月色银辉中还感觉出一丝温暖。


月如轮，星无语。就这般寂寞赶路，大约入夜时分，醒言和居盈终于赶到河洛东南的嵩山上空。


虽然此时离京城洛阳还不到二百多里，即使这骕驦马悠悠慢行，也不过半个多时辰功夫，但醒言并没急着赶路。这位道法大成的上清堂主，此前已跟落难的公主夸下海口，说要以他一人之力，再加上公主相助，便能很快剿灭那些叛党。能这样大言，这心思素来致密的年轻堂主，心中已有了一整套缜密的计划，所以现在不急。


等他们二人来到这洛东南的嵩山上空时，在一片月华光影中，醒言小心地按下丝缰，那银鬃赛雪的骕驦马便如一朵轻云落在一个地势平缓的山坳里。


落到地上，举目四顾，见这片小山坳中，有一条蜿蜒流淌的山间小溪；小溪的两边都生着大片的松林。虽然已是春季，这片背阴的松树林边还有不少枯草，枯草中落满了焦枯的松针。跳下马来，踩在上面，只觉得柔柔软软，如同天然的床榻一般。于是醒言便在这溪边的空地上选了一块软滑的草地，然后微念咒语，便从袖中滑落一条阔大轻薄的绒毯，将来时准备的绒毯小心地铺在地上。等一切准备妥当，便将那还在马上风索中沉睡的女孩儿抱下，来到这片野外简易床榻前，将她轻轻地放下。


“……嗯？”


正当醒言将少女妖娆的身躯和衣摆好，刚要将绒毯对折盖上，那女孩儿却嘤咛一声醒了。


“醒言～”


见得眼前情景，少女一时有些不明白，只觉得脸儿红红，心儿砰砰跳动，好生定了定神才能开口说话，幽幽说道：


“醒言……”


“嗯？”


“我……我想先洗个澡……”


“好啊！”


听了居盈请求，醒言拍了拍脑袋，自责道：


“倒是我疏忽！”


说着话他赶紧上前，将浑身瘫软无力的少女扶到溪边，将她倚靠在一只青石上，然后双手一振，那波光粼粼的山溪上便顿时起了一阵洁白雾帐，朦胧缭绕。如此安排好后，温文守礼的堂主便避去一边，坐到林边一株黑松旁，背靠着树干开始闭目养神。如此之后那居盈便开始滑入溪中开始沐浴起来。


当然了，虽然张醒言这四海堂主似乎道法大成，神术通天，但在其他方面，似乎修为还很浅显。等得无聊时，他竟也好几回睁眼偷看，看看远处那边溪中的光景。正好今日也不知是十五还是十六，月亮正圆，那东南边平缓的山脉挡不住明月皓白的光华。当如银的月华泻下，醒言自己亲手布下的雾帐已被照得如若轻纱。此时要是他凝起神来，自然其中事无巨细靡不分明。不过，这张醒言张大堂主虽然向来不拘小节，却还是天良未泯，因此当他倚松忍不住觑眼偷看时，倒也只用了二三分道术……


那一处，月华山中，雾幔中的少女曲线玲珑，在月光中，在波光粼粼的空明背景中，勾勒出无比曼妙的倩影。在偷看的人儿心目中，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和这水月自然相衬托，都成了绝美的图画。撩水时，是一幅少女嬉水图；侧首时，是一幅仙子沉思图；俛着俏靥用纤纤玉指梳理如瀑长发时，是天女浴发图；靠着溪边滑石略略搓洗裙裾时，是西子浣纱图；而后来朝这边看看，似乎发觉什么，俯下螓首去，却又不逃开，则又是倾城公主含羞图……


无论如何，醒言是一个刚刚冠礼的男子，而溪中那浣纱少女正是天下闻名的倾城公主。因此这从他刚开始的秉持圣人礼法之心，非礼勿视，到后来非礼略视，非礼再视，渐渐目不转睛盯视，却也十分正常。


闲言少叙。话说当居盈梳洗完毕，终于从溪中走出，原来的战甲裙裾晾在青石上，浑身不着一缕飞快钻到那简易毯床中，那四海堂主便又东张西望装着欣赏了一阵月色，才从松树林边慢慢走过来。


“沙沙，沙沙……”


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中，那绒毯中香脂滑腻的女孩儿，身子突突突直颤抖，心儿跳得越来越快。冰清玉洁的女孩儿，本能地很想逃开；可是转念又一想，想起这几月来的遭遇，这渐渐走近的男子刚刚的承诺，还有那种种刻骨铭心的往事，她又硬生生按下自己胆怯的娇躯，努力让它柔软。她这样的努力起了作用；等待时，那完美无瑕的身躯儿渐渐放松，只有那眸中却流下泪来。


正泪眼朦胧、心旌摇动之时，那模模糊糊的脚步音终于消失。刹那间，居盈的身躯不由自主地绷直，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僵硬，刚才半天的努力，毁于一夕。


“……”


在那令人窒息的平静之中，居盈却忽然感觉到，颈边的绒毯紧了紧。


“居盈——”


只听那张堂主帮居盈掖好绒毯，正唠叨说道：


“居盈，你先睡吧，不知怎么我不困了，睡不着。你先睡。”


“……”


“好的……”


少女咬着嘴唇，声音还有些微颤，说道：


“那……你也别太晚睡了。小心着凉。”


“嗯！”


近在咫尺之人答应一声，便转过脸去，沿着小溪向前走去。到这时，辛苦躺卧的公主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在绒被中无声地大哭。


“呜呜……却是我错疑了他……”


就在这样肆意的泪水里，还有心中那无数遍“谢谢”声中，奔波劳苦多日的少女，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略过少女心事，再说醒言。当安排居盈睡着，他便在溪边寻了一块山石，坐在那儿，手支着脸，想起心事。


“吾皇驾崩了……”


自今日居盈传信起，每当想起这件事情，醒言仍忍不住头晕目眩，如欲昏厥！


说起来，虽然这当年的饶州小厮，得了奇缘上了罗浮山，拜三清祖师，后来又有那许多神幻奇遇，但事实上，他还和这人间尘世中许多人一样，心目中以皇帝为天为地。毕竟方入道途没几年，即使再是洒脱不羁，上了山入了道门，但自小熏陶的皇权观念仍是蒂固根深。也许后人不太理解，当时如果皇帝薨毙，对很多老百姓而言，真比死了自己亲族还悲伤。


这样情形下，如果再知道这皇帝驾崩，还是由于奸臣为了谋权篡位引起，那便悲愤交加，更加不能容忍。


原来，就在今年二月初时，差不多正当醒言在南海中翻天覆地之时，那中原京师，也发生一场大事。洛阳帝京中，那当今天子的兄弟、倾城公主的叔叔昌宜侯，野心勃勃，到这时觉得时机已到，便突然发难，联合朝中死党府中死士，施用绸缪多年的计谋，一举将自己皇兄谋害，又囚禁了包括永昌公主在内的诸位皇子。


如此作为之后，因为顾忌朝中颇有几位贤明大臣，特别是几位不肯从逆的将领掌握着兵权，昌宜侯便听了谋士谏言，准备徐图缓进，跟诸位朝臣谎称皇上重病，暂由他摄理政事。而此时他的党羽已密布宫中，所有忠心皇室的宫女太监都已杀害，因此这弥天大谎撒下来，两月间竟安然无事。当然，在这期间，也颇有不少大臣心生疑虑，但因那昌宜侯所行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便即使流言四起，也没人敢想到宫中已经天翻覆地，这摄政王爷昌宜侯，竟已将陛下杀害，皇子囚禁！


而在这两个多月中，昌宜侯紧锣密鼓着手篡位之事。此时他那得力义子，原先据说被鬼迷了心窍的郁林郡守白世俊，现在也在净世教高人的全力施救下恢复了正常，又成了昌宜侯左膀右臂。白世俊现在任虎贲中郎将，统领洛阳城最精锐的五万虎贲军，负责宫城防卫。


而那张醒言曾经交过手的邪教净世教，竟早就和昌宜侯暗中勾结。现在侯爷一旦举事，他们也大模大样变成护国神教。一时间，净世教徒从全国各地赶来，遍布京师各处。朝廷专门为他们征了教府建了法坛，自此那些净世教众不可一世，作威作福，直把京师搅得乌烟瘴气。此时的净世教众，早已不把那上清、妙华、天师等名重一时的传统道门放在眼里。


所有这些变故，林林总总不得一一繁叙，总之和那历朝历代谋权篡位差不多。自逆事发动起，昌宜侯麾下全都沐猴而冠，只等五月初昌宜侯、净世教联手导演的“禅让大位”仪式上演，到时候再裂土分茅、弹冠相庆。


当朝中官员要职渐渐按自己的意思调换得差不多之后，觉得大事已定的昌宜侯便凶相毕露，开始大肆屠戮皇兄遗下的诸位皇子。对昌宜侯而言，虽然这些天璜贵胄是自己侄子，但斩草宜除根，这样夺取天下的大事绝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于是这些往日养尊处优的皇子，便一个个相继惨死！


如果说，真按照昌宜侯这样布置摆布，恐怕这天下还真要落在他手里。很可惜，这昌宜侯不妇人之仁，他那比亲生儿子还亲的义子白世俊却是。说起这白世俊，虽然曾因居盈，差点丧命，可还是死性不改；等痊愈后，那梦里魂里都还是这个倾绝天下的丽影。


于是，当一个个皇子凋零，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昌宜侯居然网开一面，暂且留下了居盈性命。而居盈当然是聪慧无比，一看便知白世俊此人很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于是虽然怀揣着血海深仇，也要豁出些矜持，与这奸贼仇敌虚与委蛇。当然，这只是外柔内刚的居盈一时策略而已。若这厮真要犯她清白，自然宁可一死！


不过，公主这想法却多虑了。可笑那白世俊，根本用不到居盈牺牲色相。他痴迷如此之深，以致于居盈板着脸，他却当笑脸如花；居盈没好声气，他却觉得是天籁神音；而转过身只留背影给他，他竟也能流着口水看半天！


就这样，居盈行动一日日自由，终有一天，让她觑得机会，和那早就怀疑事变的前羽林军中郎将严楚毅联系上，将自己的情况和盘告知。这严楚毅，虽在昌宜侯的清洗中被革职，但作为皇家卫士统领，毕竟消息灵通，早就发觉种种异常。因此，即使革职之后他仍派着心腹在京城各处要害暗中查探。当接得公主传出的讯息之后，他大哭一场，抹完眼泪便召集旧部，歃血为盟，觑好时机，带着这帮死士冲入软禁公主的帝苑，救出公主，然后亡命天涯。


这便是所有前情。可以说，在遇上醒言之前，他们这一路只能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折损，人数越逃越少。其中万苦千辛，自不必细言。


略去这些内情，再说醒言。


在嵩山东麓山坳中苦思一夜，不知不觉那东方便晓星明亮。当山林中到处鸟声响成一片，一夜未眠的年轻堂主便负手立定，站在这山谷小溪边，仰望着东边山峦上浩大的天空，少有地神情肃穆。


此时在醒言眼中，那东天边的晨光起处，鱼肚白的天空到处布满细小的云片，如鱼鳞般整齐地排列。鳞状云片之间，又有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紫色雾气氤氲缭绕，游移不定，给这灰色的云朵镶上淡淡的紫边。


“这……”


观察着清晨云气，半晌无语的年轻堂主忽然间喃喃自语：


“晨星迸现，紫气东来，主天命转移，回归大统。这倒是大吉……”


“只是这云鳞如甲，浩然纷繁。恐怕今日有好大一场杀劫！”


“……醒言？”


正当醒言神色变得肃然如铁之时，忽然听得身边一声温婉的呼唤。


“嗯？”


醒言转过脸去：


“居盈你醒了？”


晨光中，醒言正看到居盈头束金环，一头乌亮的长发瀑布般垂撒在那袭华光湛然的嫩黄长裙上。


原来在醒言沉思自语之时，居盈已经醒来，穿好昨晚醒言放在绒毯上给她特地准备的裙服，又去溪边略梳洗了洗，便信步走近，已注目看了他半天。此刻见醒言终于回过神来看她，这宛如杏花烟润般的少女便莞然一笑，凝目看着他朗若晨星般的眼睛，吐气如兰说道：


“醒言？”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居盈真有些不习惯呢……”


“呵呵，是吗？”


听居盈这么说，醒言刚刚那严肃冷峻的脸色也融化缓和下来。看着这如花似玉的帝女，他又同往日那样嘻嘻笑了笑，然后停了停，按着腰间的封神古剑跟她说道：


“居盈，我本不该如此。”


“只是这杀人总是大事。今日我这三尺青锋，恐怕要饮足鲜血！”


正是：


男儿试手补天裂，


剑似寒霜心赛铁！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三章 三山神阙，轻身一剑知心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挡百万兵。


——佚名


神州天下，中土京师，无人不知那恢恢洛阳城城池壮丽，市井豪奢。


此时天下的政令军事中心洛阳，开城于河南郡内黄河南岸，地处河洛盆地，地略偏西。因城池在洛水之北，自古名之“洛阳”。京洛所在，北依邙山，南瞰嵩岳，西倚小秦岭，东对着伊洛河冲积平原，若由云空俯瞰，则洛阳京畿之地三面环山，向东敞开，便如一只朝东放置的斗箕。而河洛盆地地势西高东低，南北高中间低，因此地理偏西的洛阳城居高临下，巍峨壮丽的城池凛然俯瞰着整个伊洛河平原，正有万千王者气象。


话说这一日，位于京师洛阳东城外的伊洛河原皇家校军场上，一大早，占地广阔的校军平野上便尘土飞扬，喊杀震天！成千上万的步兵骑士披坚执锐，借着蒙蒙亮的天光认真进行着操练；虽然只是日常演习，这些士兵仍然一丝不苟，随着校官的旗号往来冲锋厮杀，若不是那几个一旁观看的闲汉知道这是校军场，真要以为这是真的发生惊天动地的大战！


这些发狠操练的虎狼之师，正是居盈口中谋逆之臣昌宜侯一手培养操控的虎贲军。自从昌宜侯两月前暗中举事，这负责京畿重地城防的虎贲军中郎将职位，便明目张胆地委任给自己最信任的义子白世俊。本来，政变后这京畿之地风平浪静，本用不得虎贲军如此搏命，但最近事情起了变化。自从永昌公主意外出逃，这天下局势便起了变数。在公主一路逃亡的路线上，有不少王爷将领得了内情，虽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但暗地里却蠢蠢欲动，迟早便要生事。


这样情形下，作为现在朝廷最强大的军队，虎贲军这些天来便没得停歇，刻苦操练，准备一旦有事，侯爷一声令下，便如雷霆磙石般杀过去！


再说这热火朝天的校军场。这天早上，就在虎贲将士旗号鲜明的冲突演练里，那朝阳慢慢地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静默柔和的红日，先是给东边地平线上低矮连绵的山丘镶上一条红彤的光边，渐渐又点亮草叶灌木中无数的露水。当璀丽灿烂的晨露缀满整个野泽草原，草窠旁的露珠如宝石一样耀眼，无数的鸟雀便从梦中惊醒，成群结队地在林间跳跃鸣唱。到这时，四月春深的伊洛河平原便正式从春梦中苏醒，向普天下焕发出无穷的生机！


这样生机盎然的河洛春晨，不知是否因今日那东方朝日出奇的如血嫣红，满天上刚被某位远道来的道家堂主认作杀气盎然的鳞甲云阵，此时却幻成漫天最红艳的彩霞。流丽满天的云霞，如鲜绸，如花缎，份外艳丽鲜明地飘浮在万里长空。而在这少有的亮丽朝霞映照下，本来绿茵成片的河洛盆地已变得殷红如血。所有的景物被涂上一层殷殷的红光，望去如同血海。


在这样艳丽得有些让人窒息的春晨霞光里，已有些鸟雀虫蛙感应出些端倪。自晨光初现短暂的欢唱之后，虫鸟们已变得惶躁不安，成千上百的蛤蟆从草原的一个水泽跋涉到另一个水泽，无数的鸟雀从栖息的丛林中飞起，顺着朝阳霞光的方向拼命飞翔，直掠过洛阳城巍峨的城郭，迅速消失在茫茫远山。


相比蛙雀的敏感，那些万物灵长却有些迟缓。比如，在尘土飞扬的皇家校军场东侧，那位叫陈林的哨官校尉，看着天边那红丽的鳞霞，心中还泛起联翩浮想：


“艳哉！丽哉！”


一脸络腮胡子的陈哨官，闲在一旁，看着天边的云霞竟忽然诗兴大发，暗自沉吟：


“这……杀声震碎树头花，彩云飞上日边霞——”


“好诗，好诗！”


五大三粗的陈哨官，得了这两句诗，立时情不自禁、喜笑颜开！


其实这陈林，是虎贲军中一位挺特别的军官。陈林一直都觉得，其实自己更适合去当一名风度翩翩的诗客，而不是现在这汗湿重衣、满身酸臭的军官。因此，每次当值时，只有在心中偷偷写出美妙无比的诗句，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于是刚吟出两句好诗的陈林，眉花眼笑之余开始在心中舒坦无比地推敲：


“彩云、飞上了、日边霞，这该是『日边霞』好呢，还是『日间霞』好？”


心中问着自己，自然而然陈林便抬头朝东方那日出的地方看看——


这一看，他却大吃一惊！


原来就在那校军场东方，本应是人畜回避的原野上，却从日霞光影里缓缓走出一人一马。饶是红霞掩映，那白马依然飒然如雪；虽然年纪不大，那马上端坐之人却一脸勃勃英气，浑身上下白衣胜雪。


日出东方，霞光万道，这突如其来的一人一马衬着丽日瑞霞缓缓浮出，则无论是坐骑还是人物都仿佛不似人间所有。与身边的喧闹相比，那人马缓辔向前，从容静穆得都有些飘逸，以至于陈林一抬眼看到时，直愣了半天才恍然清醒。待事后想起，他便逢人就说，当时倒好似只因自己抬头一望，这如梦似幻的神人白马才应声出现！因为这言论，他倒确实被朝廷赏了许多银子。


再说此时此景。


这时候，除了陈林，也有其他许多兵卒看见这一人一马。当即，他们便停了手中操练，一起朝那东方旷野观望。因为是逆光，又离得很远，刚开始看时众人其实并没十分看得清楚；直等到那一人一骑又行得近些，这才从遍体生辉的日光霞影中看到他座鞍身后，那鸟翅环钩中还固着一杆大旗，那旗面湛蓝如海，上绘有些金黄的图案。


等再行得近些，终于能看清来人整个身躯轮廓，众军卒才看清那面猎猎随风的深水蓝大旗中央，正绘着一只翩翩起舞的金色朱雀；当晨风一吹，那旗上修长的金雀羽翼张扬，傲然睥睨，倒好像随时将从旗面中飞下。


对这大旗，现时这些虎贲军卒自然不知，这样神幻飒然的水蓝玄鸟金旗，有次曾是罗浮山上清宫千鸟崖四海堂的旗号形象。不过，相对这玄鸟图案，此时这日光影中的旗号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行大字；霞光笼定的水蓝大旗上，从右到左书写着四个金色书法：


“四海伐逆”


这四字笔锋奇绝雄逸，光看字时，便让人凛然生出几许寒意！


正当众人端看那战旗图文时，那来客忽然停住。大概隔着二里多的距离，那东方旷野上孤身一人的骑士忽然说话：


“各位军爷，不知在下能否求诸位一事？”


“……”


对来人不知不觉便提心吊胆呆呆观看的虎贲军将，听那来人忽然开口说话，口气竟是如此客气，不免俱各惊讶愕然。在他们呆愣时，那面目清绝的来人兀自在马上端坐问话：


“各位军爷，能否请贵军白主帅前来说话？他水云山庄故人来访！”


说罢，还在马上拱了一拱手。


“我去！”“我去！！”


——就仿佛这袍袖飘飘的道装少年温文的问话中包含着某种魔力，才待他说完，这越聚越多的士兵中便答应声响成一片。当即，便有许多腿快的热心军士拔脚如飞，跑去校军场西北的中军大帐中禀报主帅。


“哦？水云山庄故人？”


听得军卒急急禀报，正坐在大帐中央虎皮大椅中的白世俊不免有些狐疑。


“水云山庄……现在还有什么我认识的故人，敢在白某面前提『水云山庄』这四字？”


白世俊满腹疑惑。


原来这容貌依旧天下无双的无双公子，一两年前吃了张醒言那场惊吓，便如同惊弓之鸟，一两年中下令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再提“水云山庄”四字。而他现在正是气焰熏天之际，还听得有自称“水云山庄故人”敢来访，恼怒之余，心中也不免惊疑不安。


这一迟疑，不免出神，这面如冠玉的白世俊不觉歪了头，嘴角竟忽然淌出些水渍——原来他好不容易治好失心疯之后，还留了些毛病，现在只要他一出神，便不知不觉流出口水。因为这，他已在那公主脱逃事件中，被人误解为贪色误事！


略去闲言，再说此时白世俊。等稍一缓过神儿来，便一擦口水，霍然起身，喝道：


“呔！本帅倒要看看是什么故人来访！”


喝罢，他又问清对方只有一人，便胆气更豪，抄起旁边那柄丈八大枪，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奔出帐去！


正是：


挖得深坑擒虎豹，


撒下香饵钓金鳌！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四章 剑华千弄，战争大笑楚汉


河上三军合，神京一战收！


——佚名


且说白世俊拖着大枪，来到辕门外，早有侍卫亲兵在那边牵着战马等候。接过亲兵递过的缰绳，大枪一杵地飞身跃上战马，白世俊便一抖丝缰，双腿一夹，这匹枣红骏马便打了个响鼻，“唏留留”一声欢叫，飞起四蹄朝东边跑去。等白世俊催开战马，身后那些卫队亲兵也各个跳上自己坐骑，二三十匹战马齐撒着欢儿直跟着白世俊一路朝东边飞跑下去。


说起他们正放马狂奔的京师皇家校军场，占地十分广大，约莫有二十多里的方圆。和别处校军场略有不同，京师这处校军场并未特意平整土地。放眼望去，校军场中不仅不少地方矮丘连绵、丛林密布，甚至在那东北偏北的方向还高耸着七八座土山。这些京城的将领相信，只有在这样地貌多变的校军场中操练，将士们才能更适应将来有可能发生的实战。


不过正因为占地广大，白世俊这一趟几乎花了一刻多功夫。等一路狂奔快接近那校军场东边缘时，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世家子弟直被颠得头晕眼花，几乎中暑。等望望差不多快到地界时，白世俊便先停下来，取过马鞍桥上的水囊仰面“咕咚咚”灌下好大一口冰糖水，又喘了半天粗气，这才略微定下神。忙放缓了丝缰，威严了颜面，由着坐骑迎着日头慢慢行去。这时，校军场那些起初看热闹的军卒早已分到两边，排着整齐的队列迎接。


说起来，这白世俊其实这时还没怎么把来人放在心上。现在他的心思，一大半倒在那两边列队迎接他的军卒身上。虽然端着架子，目不斜视，这文职出身从无军功的白小侯爷行进时，却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些挺胸迭肚的军卒；当察觉出他们个个都表情严肃，神情真正恭敬，白世俊才在心中叹了口气，满足地想道：


“唔……不错……大丈夫当如是也……”


正这么想着时，白世俊也大约策马越过队伍，行到众人面前。此时他其实已直面醒言。


“会是谁啊？”


端坐在马鞍桥上，白世俊正手搭凉棚，仔细辨认那个遍体霞光日华耀眼的来人是谁。


到了白世俊赶到的时候，那太阳已在东方升起一竿多高。日头的光芒，也从开始柔和的朱红变得渐渐发亮，明晃晃地有些刺眼。这时再加上那漫天都是阵列如鳞的金红流霞，白世俊一时眼花，竟没认出张醒言来。


白世俊正茫然时，忽听对面那人已经开口：


“白世俊——别来无恙？”


“咄！”


正看得眼睛发疼，白世俊一听来人这话，顿时勃然大怒，厉声道：


“大胆！尔是何方狂徒？竟敢直呼本帅姓名！”


“哈……”


看着眼前这咋咋呼呼、作张作势的白小侯爷，醒言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现在有些不能理解，就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子，当年初遇时，自己竟还好生钦佩他的气质风度。回想前尘种种，心里又觉着有些沧桑。他口中便道：


“白世俊，你是贵人多忘事么？在下上清修行弟子『张醒言』是也！”


“谁？”


“张……醒言？！”


“哇咧！”


刚一反应过来，这白世俊霎时差点没从马上给吓得滑溜下来！


“你、你……”


白世俊的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拨马奔逃；不过才一转脸，心中稍一转念，却忽然想到自己正是三军统帅，就这样抱头鼠窜十分不妥。反正现在自己身后有千军万马，谅这贼子再是本领高强，一时也应该拿他不能怎样。想至此处，当即白世俊强自镇定，压抑住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恐惧，冲对面勉强说道：


“张醒言……原来是张兄！”


白世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张兄啊，很久不见……一向可还好？此番莅临敝地，不如由我做东，好好款待兄台一番如何？”


——可笑这白世俊，本来仗着胆子想说点狠话，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这样。一边说话时，那牙齿还不停地“得得得”上下打架！


“哈～”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白世俊这神态醒言看得一清二楚。到这时，他也不准备多废话，当即便提高了声音回答：


“白世俊，不必客套。我此番来意，你会不知道？”


“这……本帅委实不知……”


白世俊十分郁闷，他这回真想说狠话恐吓，可话到嘴边，依旧还是这样！


“哈哈～”


对着这假糊涂真虚伪的白小侯，张醒言仰天大笑。笑声未歇时便大声说道：


“白世俊，今日来我先告知阁下一事——昨日我千里迢迢赶到江夏郡，在那旷野深山中持剑卫道，格毙了上千贼兵。”


“哦？”


白世俊一脸迷惑；此时他倒是真糊涂。只听醒言继续说道：


“白世俊，我看他们旗号，叫『飞彪』！阁下知否？”


“哎呀！”


一听自己义父府中的精兵全军覆没，白世俊在马上晃了两晃，差点没背过气去。说来也怪，不知是否当年恐惧深种，他这第一反应竟丝毫没怀疑醒言说假话。不过，等定了定神，他才有些反应过来。


“张醒言，你胡说！”


忽然之间，这白世俊把心一横，十分硬气地叫道：


“你满口胡柴！”


“呃！”


见白世俊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醒言一时倒有些诧异。也是当时民间对世家门阀十分崇敬，此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像白世俊这种世家子虽然表面光鲜，风度翩翩，但其实是一等一的恶棍；相比民间小盗大贼，他这种贵族子弟才真叫“胆大包天”，基本不见棺材不掉泪。若真是几百条人命就能吓坏、几句话就能劝回，他早就从善如流，又何必走到今天。


话说醒言正一时诧异，只听那白世俊又恶狠狠骂道：


“张醒言！你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就一出家人，管什么俗家事、官家事！”


“哈！”


听得白世俊倒像要斗口，对这醒言可丝毫不惧。当即他便哈哈一笑，口若悬河：


“谁说我多管闲事？我张醒言虽在道山，却是俗家堂主；不仅刚加了冠礼，将来说不得还要娶妻生子，一个都少不得！”


“再说了，谁说官家事我便管不得？白小侯莫忘了，你家小爷我还是朝廷敕封的中散大夫！”


原来，虽然之前醒言曾经请辞，但昨晚居盈告诉，因为当时朝中大事小情不断，再加上中散大夫这样散官封号即使请辞也都会慰留，所以现在其实他还是朝廷官员。经历这么多事情，本来醒言对这已有些不以为然；但正好，现在白世俊死鸭子嘴硬攻讦他多管闲事，醒言正好拿来大义凛然驳他！


话说，这样两军交锋、以一敌万的关键时刻，本应闲话少说；只是醒言艺高人胆大，早已胸有成竹，所以才不慌不忙，虽是万军阵前犹能娓娓而谈、从容反驳。


再说醒言。说出此语，见那助纣为虐的逆贼小侯一时语塞，便微微一笑，然后神情一肃，运了道力，准备向这虎贲三军宣言。当他清了清嗓子之后，那一声义正辞严的话语便如洪钟响磐般响起，刹那间传过整个京师东郊外伊洛河盆地：


“三军将士听明：我中散大夫张醒言，奉永昌公主凤诏，查昌宜侯并其党羽贼子谋逆篡位，鸩兄弑君，祸乱宫闱，今日特爰举义旗，肃清妖孽；此番义师，只诛首恶，望从者观明大势，同讨窃国大逆，共立匡扶之勋！——”


恢宏的话语如洪水般漫过林立的幡旗，触目惊心的内情如滚木礌石般撞击着虎贲军将士的心。那些不在东校场附近的军士乍听到这惊心动魄的话语在耳边突然响起，一时全都愕然震惊，俱停下手中的操练，纷纷扭头转颈寻找那语声的来源。


当醒言这正义凛然的宣示余音未歇时，那马上的白世俊却暴跳如雷！


“住口！闭嘴！！”


白世俊扯着脖子声嘶力竭喊道：


“妖人！混蛋！一派胡言！”


“我才没有谋逆！你才是乱臣贼子！今日你来了几人？你一个？还是有同党？你一个人就想匡扶社稷？哈哈疯子！哈哈哈哈！”


白世俊气急败坏口不择言，说到最后几乎语无伦次；最后几近癫狂地笑了几声，便一边慌乱拨马回奔，一边发号施令：


“骑兵营！骑兵营！轻骑兵营在哪里？！快把那疯子给我踩成烂泥！！”


“轰、轰……”


正所谓“军令如山倒”，即使是这样胡喊乱叫发出的军令；当白世俊刚一叫唤，那训练有素严阵以待的虎贲军轻骑兵营便已拔寨而起。


“踏踏踏！”“踏踏踏！”


两千匹战马同时起动狂奔的声音粘连在一起，就如盛夏午后倾盆泻地的暴雨，“哗哗”发出巨大的轰鸣。约有六七里地的距离，离东校场边缘最近的轻骑营瞬间发动，两千多匹战马汇成奔腾不息的洪流，洪流中高举的战刀幻成刀丛剑林，反射着日光如同夕阳河流中粼粼灿烂的波光！


“哈……”


突然那凶猛的骑兵洪流席卷而来，那洪峰所指处却平静得如同午后豆棚瓜架。面对着数里外铺天盖地转瞬便可冲至的兵锋，醒言却只是缓缓拔出腰间古剑瑶光，动作优雅从容。映照着身后的旭日朝霞，那时晦时明的封神剑器此时已如明霞白霜般灿烂。面对着快速迫近的骑兵洪流，温文出尘的道家堂主却手抚着剑刃，忽然曼声吟哦。


“三尺龙泉，万卷书。


上天生我，意何如？


不能治国安天下，


枉称男儿大丈夫！”


如一道闪电横过长空，这声气凛凛的吟哦竟瞬间盖过所有人喊马嘶的喧嚣，无比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而听到这振聋发聩的吟哦，虽然没人跟白世俊表示害怕，这位刚逃到安全地带的世家公子却跟周围亲兵疯狂大叫：


“别怕！别怕！！他就是一书生腐儒！！！”


谁知，就在他话音未落之时，战场那边已起了巨大变化。


当奔腾不息的骑兵大军刚刚奔驰到一半距离，醒言便一声清叱，横剑一挥，一道半月形的剑光如闪电般飞出，刹那间似大鹏张开双翼，在他身前瞬间展开一道四五里地长的灿白月弧，那颜色如眼前一道白电闪过，令人目盲！只不过贬眼之后，这雪亮绵长的剑华月弧便倏然没地，瞬间的平静之后，便听得“轰隆”一声平地巨响，转眼醒言那面前的大地便倏然崩裂；还没等那些军士反应过来，一条十来丈宽的鸿沟巨堑已横亘眼前！


这一切，犹如变生肘腋，如电光石火般快捷。那些正加速向前铺卷如风的骑兵洪流，即使不少前锋骑士知道地陷，也一时收势不住，如饺子下锅般纷纷撞入巨壑中！那人仰马翻之时，本来如暴雨洪水般轰鸣着的蹄音迅速消失，代之以一片哭爹叫娘！


“……”


目睹此景，那躲在大军背后的白世俊猛吃了一惊，脸色立时变得煞白。


“放箭！放箭！”


一声令下，几乎毫无停歇，霎时间上万张强弓硬弩一齐发射，顿时满天的箭矢如一团巨大的乌云朝东方疾扑！


“哼……”


见箭如雨下，醒言只抬头一望，眼一横，手一挥，那漫天的飞箭便突然起火，阴沉的乌云转瞬成了火烧云。只不过眨眼之间，上万枝汹汹而来的利箭便化为飞灰，风一吹，无影无踪！


“……”


“虎豹骑！虎豹骑！！”


当弓箭手惊呆之时，那后续的虎贲重骑兵“虎豹骑”也准备好冲锋的阵型。逾三千多雄姿勃勃的重骑兵向南北两侧迂回突进，意图绕过刚才醒言剑气造成的鸿沟从两侧冲击！


见得如此，醒言却微微一叹，只拍了拍身前神马骕驦的脖颈。这飒然如雪“生河海之滨涯”“禀神气之纯化”的骕驦风神马一扬脖，如王者般傲然睥睨了对面同类一眼，然后便忽然仰天一声清洌悠长的嘶鸣！


“咵！”


嘶鸣余声未绝，几乎应声而起轰然“咵”的一声巨响，就好像有千万人突然同时间大喊：


“垮！”


刹那间那正在起动奔驰的三千披甲大宛马同时四足一软，垮倒瘫软在校军场上滚作一团！事出突然，其间又不知有多少猝不及防的骑士被摔痛摔伤！那匪夷所思的场面，正是极其整齐壮观！


“……”


见得如此，白世俊正急得没法，却忽听得那边又突然一声断喝，一声如九天鹤唳般的清叱蓦然在浩阔旷野上空烈烈回荡：


“白世俊，你拿命来！”


白世俊一听，顿时魂飞魄散！两腿发软时，不觉裆中已湿……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五章 飞仙天外，按剑我本布衣


“白世俊，你拿命来！”


一声暴喝，直惊得白小侯抱头鼠窜！


“护驾！护驾！”


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层层叠叠的军士蜂拥而上；刹那间先前还十分显眼的白世俊就此从人群中消失。对于这些虎贲军将士而言，虽然张醒言刚刚已明示他们主帅父子逆行，但在大局并未明朗之前，这些国之精锐仍按着军人的本能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


这时张醒言已从骕驦马上如大鹏般飞起，袍袖飘风，似一朵白云般飘落在校军场上。


“疾！”


一声道家作法前的大喝，一道灿烂的剑华冲天而起，俄又纷华落下，围住身周。转瞬间，那一极化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分八卦，雪光湛然的封神古剑倏然间以一化八，坤、乾、坎、离、震、兑、巽、艮，太阴、太阳、少阴、少阳，四象八卦配合流转，千态万象由中生化，金土镇水木，风火惊电雷，七彩的毫光充盈他身周，八口光华各异的剑芒在半空滴溜溜旋转，其中又隐有幻象；醒言向西行进时，左飞朱雀，右潜玄武，后倚青龙，前驱白虎，四象四灵，千变万化，不可方物！


“当吾者，死！”


威吓声中一路前驱，凡有刀箭相加者无论远近尽皆踣然晕厥濒状若死。一时千军动魄，万将自危，如潮水般涌上的大军又如潮水般朝两边分去。张醒言一路前行，竟毫无阻滞。


忽然，大军分散的前方坦途上，却忽有一人阻拦。


“唔……”


面对强敌，来人神态悠然地问道：


“汝便是上清宫四海堂堂主？”


“呃……正是！”


忽见有人阻住去路，醒言微有些诧异，顺口一答，抬头看看那人，原来是一名老者。只见他拄着黄藤杖，围着青萝裙，骨骼峻奇，鹤发鸡皮，瞧模样不知遐龄几何，倒似是神仙人物。


“呣……”


见他挡路，醒言不觉眼中神光一闪，须臾便看出来人端倪。当即他微微一笑，收去遍体的霓光剑气，微一躬身，禀礼又回道：


“老人家，在下正是您所说之上清宫堂主。敢问老丈您是？”


“哈……”


见后生有礼，来客十分满意，只捋着颌下花白胡须，呵呵笑道：


“年轻人，老叟年高，已忘名姓，你可称吾『无名』。”


无名叟一脸高深莫测，怡然说道：


“叟虽无名，却是当今护国圣教净世大教之天雷总护法。你可曾听说净世教威名？”


略停一停，也不等醒言回答，无名总护法便傲然说道：


“吾观汝亦是同道中人，有这份修为，想必也听过无名之名——这样吧，本来老汉面前从无生还之人，不过今日怜你身具妙法，修行不易，若知趣的，便留下剑器，这便逃生去吧……”


“呃！”


听得无名叟之言，醒言差点没一口气被憋住。想他自访西昆仑以来，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浣仙尘而换骨，超天劫以辞胎，很久都没这样哭笑不得的感觉。当即他也不以为意，敬对方年高，依旧彬彬有礼说道：


“老人家，此番小子来，只为匡复皇家，复归天命。此乃是顺天应劫之举，老人家你又何必违逆……”


“哈哈哈！”


还没等醒言一言说完，那无名叟蓦地轰然大笑，在一片中气十足的哈哈大笑声中老气横秋地打断醒言话头：


“小后生，不自知！”


“咳咳，罢了罢了，老汉也许久未曾遇得你这样有趣之人。这样吧，不妨老汉便赔上点功夫，让你看看什么才是『天命』！”


“哦？”


醒言这会儿正是胸有成竹，听这邪教老丈如此说，倒想耐着性子看看他到底如何盅惑迷人。此时他已打定主意，不妨让这邪教狂徒放手表演，到时戳穿，也正好破除合城军民迷信。


正当他忖念时，又听得那半路杀出的无名叟嘿然说道：


“小后生，你可敢待老汉半炷香时光？半炷香后，我便请下天神来，到时候请他老人家亲自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命』——你敢否？”


话说到这里，那本来便奇颜怪貌的出尘老叟，苍松老树一样的面皮神色中竟隐隐流露出几分阴险神色。不过，对他这番心意，醒言看在眼里，却假作不知，一时少年心性泛起，反倒更加天真烂漫地束手说道：


“好啊！前辈你莫用大言吓我，晚辈不怕！”


“哈，那好啊！”


当即，这无名老皇叟召来一帮徒子徒孙，就在这万军阵中，帮他取来热汤浴桶；沐浴更衣已毕，这真人不露相的无名老怪便身披五彩衣，手执桃木剑，开始在这校军场中央吟唱舞蹈作起法来！


当这无名叟作法时，醒言只在一旁袖手闲观，周遭那些本应虎视眈眈的虎贲将士，也因早已三军辟易，便也个个如泥雕木塑般陪着醒言呆呆观看，丝毫不敢有甚异动。于是，这伊洛河原平野上，便出现这样奇景：


千军万马齐喑，只留得中央一名老头在那儿唠唠叨叨吟吟唱唱；所有明火执仗扛刀弄枪的铁甲士兵，个个痴痴傻傻，邓邓呆呆，仿佛事不关己看戏一样。偌大的伊洛河原校军场，一时已成了一处巨大的水火道场……


“嚒嘛哩嘛哩哄……”


就在这样听似乡间僧道扶乩作法的寻常吟唱声中，忽然那天宇之上便起了些变化。原本满天鳞片一样的云朵，不知不觉已向中央悄悄聚拢；等半柱香快燃尽时，已是满天澄碧，只留天顶中央一团巨大的云朵蒸腾延展。巨云中，红光隐现，似雾非霞，出奇地鲜丽明亮。


当这团人间天宇少见的祥云聚现时，那踽步作法的无名老叟面色更加虔诚庄重。别人看得只想打哈欠时，他竟突然咬破舌尖，“扑”一条血箭从口中疾速喷出，霎时全染在那桃木剑上！


“有请世尊！”


血箭飙出，无名叟立时聚起全身力气大吼一声，然后整个人忽然竭力，就如虚脱一样，脸色苍白，几乎站都站不住。身子晃了几晃，勉强稳住，无名叟这才转过脸来，强打着精神跟醒言说道：


“小子看好，上神即将现身了……”


原来，无名叟这招叫“天雷大召”之法，乃他原先教门中不世绝学。据说，这是从几片辗转得来的上古竹片上习得，数百年之间几乎无人用过。因为，据说这“天雷大召”之法虽然能召唤天神，但正因如此，这便是逆天忤神之道；若擅自使出来，施法之人必将大伤元气，严重的还会损毁灵根。既然这样，今日这无名叟还要拼力施出，实在是他人老成精，之前见过醒言那深不可测的法力之后，虽然表面倨傲，实则内心里也正是暗暗心惊。他很清楚，如果今日他不拼出自己这净世教第一高手的全部实力，奋力将此人杀死，则他身后这看似巍巍的皇城中，再无人能将此子挡住。


不过，天幸的是，虽然事情紧急，眼前这小后生也不知得了什么奇遇竟法力惊人，但他对敌经验终究是十分稚嫩。无名叟到现在还想不通，以这人这样的修为，如此紧要关头，竟还敢任由自己这敌人施出这样费时甚长的终极法咒！


“嘿嘿……”


到得这时，一身法术出神入化的无名叟已知大势已定，便在心中得意：


“嘿，恐怕今后这国师的称号，非我无名莫属！”


再说正当表面傲慢、内心深沉的无名叟打着如意算盘时，天上那位召唤的大神也终于现了真身。刹那间只见漫天流碧，那朵阔大的瑞红祥云中忽喷出金花万朵，流金迸玉，跳跃喷薄，只映得天上地下俱都金光闪闪，如同覆上一层金片。当天上绚烂金花最盛之时，那朵绝无仅有的金红大云中突然现出尊神一座，身长过丈，端严妙相，披发皂袍垂覆，玉带大袖金甲，腕剑跣足，顶有圆光，脚踩祥云，结带飞绕，正是神奇幻妙不可尽述！


“谁人召吾？”


神人现身之时，一声苍华朗润的神音之中，碧天之下大地之上的洛阳百姓军民一下子全都呆住，各个看了看天，然后“噗通通”一个个拜倒如滚地葫芦，再也不敢抬头亵觐神容。


“哈，小子，你看如何？本护法既能召来天神，你若识相，还不留下宝器快快逃命去吧！”


也不知是否受到神人感应，原本准备请来天神将醒言打入无间地狱的净世教大护法，竟忽然心生“善念”，又改回原来主意。


只是……


“咦？你怎么……”


比大多数人迟了半拍，不过也正在倒身下拜的无名老叟，却忽然发现旁边那少年却无动于衷；细一打量，不仅他无动于衷，表情却还变得十分怪异。当这大神降临之时，他竟然满脸忍俊不禁，竟好像刚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忍不住便要笑出声来！


“难道……吓傻了？”


无名叟兀自懵懂相猜，却忽听那天上的大神突然又是一句神谕：


“哎呀！原来是你……”


本来威严凛然的天上大神竟忽然换了语气：


“原来、原来是少神君相召！末将来迟，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


听得大神这话，净世教大护法还是有些糊里糊涂。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还在想：


“少神君？大神说我是『少神君』？我什么时候成少神君了……”


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时，那乘云而来的天上大神已倏然降下，落地之时，本来威武雄奇的丈二法身蓦地缩成和寻常人一样。


“少神君，请恕莱公来迟！”


已谦恭了神气的莱公神将，没理那仍自糊里糊涂的净世教徒，却亦步亦趋来到醒言面前——原来这净世教大护法施出上古秘笈召来的大神，却正是醒言旧相识，正是不久前南海大战中被分配随醒言作战的四湖主之一，巴陵湖神莱公！


到了这时，虽然仍不明就里，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原来这宝相庄严的金甲神人竟还是这少年的旧相识。看出这一点，当即便把那无名叟惊得屁滚尿流！


闲言少叙；这真是“作法自毙”，当那位被天雷正法召来的巴陵湖主跟少主公弄清情势后，当即勃然大怒，也不待醒言吩咐，便将那大战后刚蒙龙君赏赐的出云神剑夺鞘而出。带着风雷之音，这神华粲然的宝刃只在无名叟头顶悠然徊舞一周，这存心害人的净世教大护法便倏然人头落地！


待巴陵湖神杀了邪教法师，醒言便好言发放他回去。此后，再无一人能挡住他去路。跨过邪教法师尸首，从乱作一团的大军中找到那位正如无头苍蝇般乱蹿的白小侯爷，醒言喝退他身边那些护卫兵将，冲过去如苍鹰搏免般将这坏事做尽的世家子从马上拽下，“砰”的一声一把掼于地下！


这时的白世俊，虽跌于尘土之中，自知大势已去，却还忍不住满口恶毒的辱骂诅咒。他诅咒老天，他咒骂时势，他蔑视羞辱远近的仇人，尤其身前这出身卑贱的乡野村夫。总之他咒骂所有和他做对的一切一切！当穷途末路，煊赫一时的贵公子那华美外表下深藏的丑恶与狠毒，都在这野草尘埃中如洪水般宣泄而出！


当白世俊骂不绝口之时，望着这鼻青脸肿、死不悔改的贵族公子，醒言本不想和他计较。此番为大义而来，无须和眼前这戕害皇室的卑鄙小人做什么口舌之争。只不过，渐渐听他骂得越来越不堪，越来越恶毒，满口都不离那一句“猪狗不如蠢贱村夫”，醒言终于忍无可忍。强压了压怒火，俯下身，望着这门阀高贵的子弟，带着些怜悯地叹了一声，跟他说了一句肺腑之言：


“是，我出身卑贱，我门第低微，可这不妨碍我高贵地俯视这人间！”


铿锵说罢，张醒言长剑一挥。白世俊一声大叫，就此气绝！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六章 山川献雪，云开旭日华鲜


首恶伏诛，千军震栗。张堂主趁热打铁，一声呼啸，那骕驦白马自远山来，不知何时背上已驮一位羽裳少女。万道明光霞影里，名动天下的倾城公主雍容而至。其服炫，金钩裙，翡翠褶，琅玕钗，凤凰簪，珠绶帔，玉指环，璜鸣玲珑脆，带沐烟雪光，其容烨，靥似白云怀雪，眸如恒月沐波，肤若酥凝脂结，颈如莲梗雪素，回眸时飘烟抱月，抬手处轻飙卷雪，这正是“降神女之徜徉，拂仙衣之容曳”！


依事先商议，容姿倾绝天下的永昌公主此来并无一言，隐在骕驦马雪鬃毛色散发的柔白光辉中，她于万军之中款款行到醒言近前，只是粉颈微垂，对着马前的中散大夫优雅地行礼。锐身自任的张醒言便运力大喝一声：


“倾城公主在此！谁敢作乱？！”


……


一声大喝，诸军辟易。曾以神法威吓的四海堂主蓦然发现，原来居盈这“倾城公主”的名头比他武力还管用。倾城名号一经喝出，偌大练兵场上浩荡的兵甲军阵纷纷下跪，人人顶礼膜拜，霎时间鸦雀无声。


见得如此，醒言心中大定，当即运功大喝，声震四野，说道：


“诸位，首恶已诛，余者不论。若改过自新愿随公主，则算从龙平叛有功，今后裂土分茅之日可期，封妻荫子之时不远！”


说罢，他便一挥袖，顿时那数里外剑光割裂的鸿沟大壑忽自沟底向上隆起，转眼那些沟底的伤卒病驹便又冉冉升回地面。其后醒言额手胼指，便有柔淡白光自天漫下，如潮水般扫过整个校军场。那白光过处，呻吟不止的伤兵败卒，无论轻骑重骑，立时不药而愈，只觉浑身疼痛俱消，仿佛从未吃苦。


当醒言显过如此手段，又有芳名高震的倾城公主镇场，这五万虎贲精锐自然个个信服。说起来，虽然这虎贲军一贯由昌宜侯把持操控，但无论如何平日教训操练时反意也不敢太露骨。于是，当大义当前，有人振臂一呼，点明那昌宜侯谋朝篡位的种种恶行，又有“神人”、公主现身说法，这些曾经对昌宜侯忠心耿耿的虎贲将士，便顿时弃暗投明了。


此后醒言和居盈又接洽了几位虎贲军高级将佐，略一商议，大家都唯醒言马首是瞻。于是数万大军紧急集结，陈兵于洛阳东城下之后，醒言便一人越众而出，从容步行到巍峨矗立的洛阳东门下，隔着护城河，对着这座天下第一的名城悠然说了一句：


“开门！”


醒言让开门时，眼前这座皇京锁钥重地的京洛东门，早已吊桥高挑，城门紧闭。不知是否察觉到城郊外刚才那番变故，现在那高耸的城楼箭堞上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当醒言气势万千地说出这句简单明了的话语时，那偌大的洛东城楼上只听见一面面大旗随风飘卷的呼呼回响。


当又等了一阵，正在城外三军等得有些不耐烦，忽然那城楼上出现一人。这人从他在箭垛旁小心露出的小半个身子打扮看，像是个宫中的黄门令史。这一下，城池下那万千摩拳擦掌的虎贲将士不免稍有泄气。正气恼交加，却听那黄门宫吏尖着嗓子叫道：


“中散大夫张醒言听旨——”


虽然对着东边，逆风，这黄门吏倒似生着一副好嗓，那尖锐的声音逆着风不屈不挠地传来，听他说的是：


“辅政王昌宜侯有令。察岭南中散大夫张醒言，自幼聪睿敏捷，勇略过人，可以托付社稷，经朝辅商议，特加封张醒言为勇毅侯，领天下兵马都招讨大元帅之职。钦此！”


“……”


听得如此厚颜无耻的应急诏文，顿时三军鼎沸，人人鄙夷。一片喧哗声中，却听那一枝独秀立于前头的中散大夫忽然朗声应道：


“臣领旨！”


“呃……”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还没大家缓过神来，便听那刚刚应了矫诏的少年凛凛喝道：


“京畿东城将士听好！某张醒言，便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令汝立即开关落锁，放本帅新招义师入城！”


“……”


听得此言，只因不明醒言素来禀性，那浩浩洛阳城，无论城上城下，顿时一片静寂。谁也没想到，刚骂贼侯无耻，这儿却有位更无耻的！于是呼啸风声中，人人尴尬，个个垂汗，只觉这神异少年也不知什么来历，种种言行表现真个是旷古绝今！此时众人中，只有那拥在中军、岸然睥视四方的倾城公主，听了醒言这话语，心领神会，竟有些忍俊不禁，在心中轻啐一口：


“醒言这人唉——还是像当年那般不经！”


且不提他们这般心思各异，再说城上。这时正是风云变幻，种种变故目不暇接。当城上那位黄门吏听得醒言答话，正满头黄豆大汗，脸色渐与猪肝同色之时，却冷不防突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瞧，正见一口明晃晃的宝剑尖儿从前心穿出！


“谁——”


忍着剧痛回头观看，一言还未说罢，他便被身后刺杀之人一脚踢翻，“咕咚”一下尸身栽倒于地。


“谁？这不开眼的小逆贼，杀你的正是你家张大爷！”


那刺杀之人对地上死尸洋洋得意地嚷了几句，便奔到箭垛旁，抚着青砖大垛朝城下大叫道：


“张天师，张大帅！是我，投降来了，别拿神法打我！”


就如皮影戏走马观花一般，那城下众人刚见城头黄门小吏红脸消失，那箭堞旁便眨眼换上另一张长满络腮胡的粗豪大脸，朝着这边扯着破锣般的大嗓喊道：


“张大帅，公主殿下，各位友军，我就是那东门城守张锦成。愿听公主、大帅号令，这便恭迎皇师入城！”


话刚说完，这张将军脚底下那扇巨大而结实的城门，便如变戏法般朝两边隆隆打开，那上边的吊桥也吱呀呀放下。转眼间那巍巍的皇城就此敞开在千万大军面前，站在前排有眼尖的甚至还能看清远处鳞次栉比的青瓦房屋。


“很好！”


见生此变，醒言眼中光华一闪，已看清那洞开城门后的情势，知道那些阵列如林的守城兵是真心诚服，并非作伪。廉知此情，醒言便仰脸一拱手，跟那位杀人不眨眼且十分识时务的同宗将军笑道：


“张将军义举，小弟十分感佩。此番事竞，当请公主记汝首功！”


说罢，他手一挥，那千军万马便从他身后蜂拥而过，气势汹汹地闯回这天下第一城中！至此，这号称天下第一城关的洛阳城楼，无论是错综复杂的机关暗道，还是那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竟一个都没用上，便被人轻松攻破。


从这点看，这复国统、灭枭臣的讨伐之举也是大势所趋。之后，就如那摧枯拉朽一般，从东城门起，虎贲、城守将士一路前驱，势不可挡；兵锋指处，那些黎民百姓小商摊贩如鸟兽散，各去家中避祸。在攻到中城皇宫前，数万大军井然有序，毫无误伤。


大军压境，正是满城震眩，直到了皇宫附近的朱雀大街，都没遇到什么正规军队前来阻拦。一路上，倒是有百来号的净世教徒，头扎着红巾，胸贴着符箓，咋咋呼呼地舞着大刀片子想来阻拦，结果甫一交接，便被那憋足了劲儿的虎贲军士杀得屁滚尿流，死的死、伤的伤，几乎没有一个逃生。这其中，倒还真有几个会法术的，也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结果被那位张堂主作法一弄，生了点小火一烧，那些气势唬人的“天兵天马”瞬时变成喷香爆豆，倒便宜了今后几天勤在街边觅食的京城贪嘴小厮。


这些琐碎战事都不必细表；此番入城，真正的抵抗来自帝阙皇宫。相比坚楼深壑的外城，这皇宫内苑的防务毫不逊色。


这朝代的洛阳皇宫，正分南北二宫，隔街相对。两宫共有七门，分别是南宫的南正门“公车门”、南掖门“南屯门”、东正门“苍龙阙门”、北门“玄武门”，以及作为北掖门的“北屯门”。北宫门数少一，分别是南掖门“朱爵南司马门”、东门“东明门”，和北门“朔平门”。


这皇室南北二宫中，又以南宫为正宫，主门为公车、苍龙阙和玄武三门。这三门以苍龙阙门为中心，东西轴对称，三门之中又以这苍龙阙门为正宫正主门。以苍龙阙为首的皇宫门阙，尽皆厚重巨大，守卫森严。特别经过昌宜侯这两月多的经营之后，更是每处门外有暗砦，门内有兵房，进可攻，退可守，竟是要略非凡。


而除了这些易守难攻的皇宫门垒之外，那占地广大的南北皇城又有八处宫隅。宫隅乃是宫墙四角增高之处；因为宫墙的四角最易为人隐僻攻占，因此作为外敌入侵时王朝的最后一个堡垒屏障，宫墙的四角上都加高了墙障。原本宫墙高五丈，这宫隅便高出两丈，为七丈。如此尺寸，可想而知当时的皇宫也就和一座牢不可破的要塞一样。


正因如此，当醒言和居盈引领的讨伐大军来到正宫东门苍龙阙之外，才从大街四角靠近，便忽听宫内鼓声大噪，人声鼎沸。等这边稍一靠近，便有无数的强弩箭雨飞蝗般袭来，其中还夹杂着不少运用精妙的飞剑光辉。显然，现在这宫中不仅已有数目不少的军队死守，还有些修道高人相助。


这样一来，虽然有醒言的护卫刚才冲在前面的那些军卒毫发无伤，但接下来，摆明便是一场鱼死网破的局面！那些龟缩宫内的军卒个个都是昌宜侯的死士，根本不听醒言和居盈的任何劝降。


这样情势下，便有些两难。如果战场摆在别处，面对这些顽固的死士，数量占优、训练精良的虎贲将士有无数的办法将他们消灭。只不过现在摆明是一“投鼠忌器”之局，他们对面敌人的阵地是美轮美奂的皇宫。换句话说，那时候，若在寻常时日，甭说矢石相加，就是不小心损毁一件皇家器物，往大里说也能算成欺君之罪，说不定便要流放充军！


当然，即使现在可以不顾这些规条，那皇城宫殿也毕竟是天下威权的象征、百姓军民心目中的圣殿，一向都要保持雍容祥和之气。现在转眼要变成血肉横飞的杀场，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因此，本来势如破竹的讨伐大军，到此便一时止步。数目庞大的军阵马队被压缩在皇宫四外的街道民房中，几乎没什么用武之地。


在这样困局之前，很自然，众人目光又集中到那位好似无所不能的少年身上。这时候，不仅众将无计，便连外表柔弱、内心决断的倾城公主，面对事关皇室尊严的困局，也是患得患失，毫无头绪。不过……


“哈！”


对他们来说的大事，对现在的醒言而言，却只是一桩小事。半年多的南海风波，一周间的昆仑游历，早让他暗暗脱胎换骨。虽然他到现在还常只觉自己是个颇有奇遇的好运小厮，却不知不觉中早已神睿过人，极富胆识。


因此，面对这样尴尬局势。醒言看到众人为难之处，才不过神念稍转，便立即有了主意。当即，他便跟娥眉紧缩的居盈说道：


“公主殿下，不必发愁，我已想出一法。”


“喔？醒言快讲！”


“嗯！居盈你看，不是那用心阴毒的昌宜侯爷欺君弑上、鸠占鹊巢么？那我今日便要他和他的党羽俱戴缟素，为他们恶行带孝偿罪！”


“……”


听得醒言之言，饶是居盈聪慧，却也一时没想出醒言这话和如何解决宫内顽敌有什么关联。


不过，当一头雾水的居盈看到醒言接下来的举动，便和周遭将士一样，忽对他对策有了些了解。就在她和左近将士的注目中，醒言凝神作法。和世间寻常法师不同，几乎没什么停滞，他便大喝一声：


“起！”


喝声落定，一道雪亮的剑光霎时从他背后冲天而起。白瀑匹练一般的剑光蹿入云空，如一道刻痕剜在浩荡云空里。此后那天上白云渐多，不久整个天空都被厚重的云团淹没。


乱云飞来，日光逝去，苍穹只留下那道璀璨闪耀如银河一般的剑痕。剑痕耀映，洁白无瑕的云朵渐渐变色，由亮而白，由白而灰，又由灰变铅，渐渐转成沉重的铁色。这时那温暖浩荡的东风也忽然转了方向，竟蓦然从西北吹来，如狂飙般在皇宫上空奔腾跌荡，野兽一般嚎啸怒吼，几乎让人只听声音便如堕冰窖，血液凝固！


当凄厉的北风如猛兽般嚎啸而过，天空阴沉的云阵也仿佛睁开别样的眼睛，忽然间飞雪乍起。无数枚铜钱大的雪片自云中飘落，被猛烈的罡风裹挟，如沉重暴雨般疾速落下，又如长了眼睛，全部堕到皇宫中！


这些与往日飘逸身姿迥异的冷雪，又带着某种难明的肃杀之意，和寒冷激烈的北风搅在一起，片片如同冰刀霜剑。


漫空的大雪从天而降，不绝如缕地落入阴森未知的宫殿中。随着大雪纷落，渐渐那皇宫中沸反盈天的喊杀叫骂也逐渐减弱，到最后如死一般沉寂。当皇宫里那最后一声呼号袅袅消散，咆哮怒吼的北风也忽然停住，天地间只剩下洁白的雪花依旧飘落，悠悠覆盖在那一片早已白茫茫的宫室园林中。


此时那三军屏息，天地仿佛完全安静，只听见雪花坠地的窸窸窣窣。


这样的静谧，已静得有些可怕。那个静静旁观的娴雅公主，忽然感觉十分难受。虽然一直安然立于温暖春风中，却只觉得浑身血液发冷，仿佛巨石重压，渐渐几乎喘不过气来。神渊怒狱一样的天威前，芬弱如兰的少女直挣扎了好几下，才将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话儿跟眼前人说出：


“醒言……”


少女牙关打着架，瑟缩着双肩，颤抖着问话：


“这雪……得得……能不能、不下了？”


“可以啊～”


关注着雪势的少年听得居盈请求，粲然一笑，欣然应允。


“谢谢！”


“吁……”


不知何故，听得醒言答言，居盈竟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居盈说后，果然那漫天的飞雪渐渐改了当初铺天盖地的势头，越下越稀；当最后几片雪花洒落宫室中时，那满天的阴云散去，灿烂的阳光当头直照，将远处那玉阙琼宫微露的挑檐屋脊照得如同能自己发光的神异琉璃。


“嘻……”


当见到自己的杰作终于完成，醒言也长出了一口气。这时，重复光明的阳光中，他偶一转脸，忽然看见女孩儿望向宫门方向的神色有些哀伤而优柔，他便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醒言便有些怪自己粗心，为什么没事先把这落雪之法的妙处跟善良的公主说明，却害得这悲天悯人的可怜人儿白白担了这份心……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七章 帝苑春晓，留连野水之烟


京城暮春四月中降下的这场大雪，将皇宫内院的繁丽楼台妆点成冰雪的世界。


当人们打开冰封的宫门进入皇宫内苑时，他们惊奇地发现，就在这样冰天雪地中，居然还看到了许多活口！对这些亲眼目睹刚才风雪异状的兵士而言，虽然那场飞雪是自己平生仅见，不知到底有何威力，但从他们久经杀阵养成的惊人直觉猜测，皇宫中这些乱臣贼子恐怕早已全军覆没。所以，当他们真的攻入皇宫之后看到居然有那么多还有口活气的幸存者，自是十分惊异。


这内中原因，只有醒言知道。刚才他降下的这场大雪，其实狠厉萧瑟只是外相，到底还是道家的宽和法术。那漫天而下的冰雪，杀伤力只和受术者戾气相关，笼罩雪中之人，无论他法力高低修为多少，内心越是凶狠狡厉，受到的伤害便越大。


因此，在这样的施法下，据后来检视，昌宜侯和他的亲信党羽都被冻得支离破碎，还有许多五行火气十足的助逆“高人”，也毫无例外成路边倒毙。而在这所有被一场大雪冻死的叛逆中，竟还有一位醒言的故人！


当大事已定，醒言和居盈带着精锐军士匆匆向皇宫正殿太极殿赶赴，正要冲入殿内，醒言却在那殿外左边那只镇殿石像“獬豸”身上，看到一位独臂持剑的道人正俯身趴在石兽上。本来，那为虎作伥的昌宜侯帮手中也不乏道门败类，但醒言此刻分明看得清楚，殿门左首这只石獬豸上倒毙的道士，竟穿着本门特有的白底青边道袍！


“会是谁？！”


在此地见到同门，醒言自然十分惊奇。他十分清楚，无论是前掌门灵虚真人还是现任掌门清河道人，都是外柔内刚的高人。相对天下那些所谓的“异士高人”而言，哪怕是上清门中道法最低微的弟子，经过一番教化，走出去也都是道德高深、贤明处事之辈。因此，这回昌宜侯如此大逆不道，怎会有上清弟子鬼迷心窍相助？


心中这般疑问，醒言便过去翻开这道人身子，好奇地想看看是谁——这一看，他却发现，原来这位梳髻独臂的道人，正是自己的熟人，赵无尘！虽然他现在被冻得脸色铁青，还有不少紫斑，但醒言一眼便看出来，这就是那位当年趁自己不在千鸟崖便来调戏要挟雪宜的卑劣同门！


“唉！”


这时拿手指在鼻前一试，赵无尘早已气绝。看得赵无尘这样狼狈的死相，醒言倒也有些感慨。名门正派的弟子，若是行得端走得正，何必有今天的结局。有句话叫“有情皆孽，凡因必果”，上半句对错尚且不知，但这“凡因必果”，确有十分道理。而人又说“报应不爽”，本来以为这赵无尘音信全无，远遁他方，今后再也打不着交道，谁知到最后他还是死在了自己手里！


稍稍感慨几句，醒言又看了这赵无尘几眼，瞧着他现在这狼狈样，再记起往日初见时他那般洒脱飞扬的风采，不免忽然有些黯然。于是他也不再多瞧，只挥了挥手，让那些正在搬死扶伤的军士过来将他抬出，优先安葬。


等醒言安排好赵无尘遗体，到了太极殿中，看见殿中情形，便有些出乎他意料。满地的白雪光辉映照下，醒言看得分明，那位据说一向以武功自诩的昌宜侯，在这样节骨眼儿上竟穿着文服。此刻他正瘫靠在高高的玉石龙椅上，穿一身华丽的冕服，头上的冕冠垂着九绺彩旒，旒末都缀着华玉，在满殿的雪光映照下如月洁明。


“哼！”


见着这样生死仇人，连居盈这样礼仪优雅的女孩儿都忍不住冷哼一声，娇声斥骂：


“好个乱臣贼子！死到临头，却还想着过皇帝瘾！”


原来虽然别人懵懂，但谙晓皇室典仪的居盈一望昌宜侯的装束便知，此时他身着的冕服正是皇帝登基的衣着。那衮冕上衣上，绘着火、山、龙、宗彝、华虫五章花纹，下裳上绣着藻、粉米、黼、黻四色花纹，正是天子登基用的礼服；而那九旒冠冕画着朱绿藻纹，用彩绳串起九旒，每条旒末缀着玉珥九颗，也正是天子登基用的冠冕。


居盈猜测，很快便被验证。当醒言等人攻入太极殿时，殿中还有几位未死的臣子，其中有一位叫常歆的太史令大人，据他当时忙不迭地招认，说那昌宜逆侯，当听得城外事变，反声浩大，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虽然因为政变得手，几月来春风得意的昌宜侯当年的智勇果决已有些磨灭，但他那出众的惊人判断力却丝毫没减退，当听得城外探马跟他叙及种种细节时，常太史便看出，这一贯胜券在握的昌宜侯，已有了些不妙的预感。当各种垂死挣扎的抵抗命令发布出去后，做了半生“皇帝梦”的侯爷便心急火燎地在这太极殿中举行登基仪式。


这梦寐以求的登基典礼进行得如此简陋仓猝，以至于宫外越迫越近的喊杀声掩盖了殿前震天响的响鞭花炮；虽然大雪还未飞至，那昌宜侯临时任命的大理寺卿唱礼声却越来越颤抖，声音越来越小。


当然，对昌宜侯而言，这一切都不重要；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只要宫中的部属拼死抵挡一时，缓过一时半刻，让他这典礼完成，然后由那太史令将这登基大礼过程完整记下，他便大业功成，达成夙愿，从此也留名青史，跻身帝王之流。


只是，很不幸，虽然昌宜侯以前很多愿望都可达成，偏偏这回这最大的愿望没能完成。


当寒酸的仪式刚刚进行到一半，鳞次栉比的皇宫上空便风云突变；仿佛冰雪神灵翩然而至，倏然间千万朵寒气四射的大雪便轰然泼落，将这皇宫中的生灵掩埋。于是，还在那位执笔的常太史指关节冻僵之前，那皇帝宝座上的昌宜侯便呼吸凝固了……


大逆剿除，万众欢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作为现在京城中唯一存留的皇室正统血脉，居盈忽变得十分忙碌。


当皇宫中大战遗迹稍稍清除，帝女永昌公主便在一众忠实老臣的辅佐下，在皇城中那座天子明堂里发号施令，廓清朝政，正本清源。当然，作为这次平叛的最大功臣以及公主殿下的亲密好友，这些政事中醒言都全程陪同。当必要时，他还弄些小法术，帮自己的好朋友震慑朝中那些桀骜不驯的要员，让他们不敢对这位柔弱的公主有任何三心二意。


等几天的陪伴下来，见识过许多皇家事宜之后，醒言这位别人眼中十分景仰的上清高人，内心却只觉得真是大开眼界！第一次深入皇宫帝苑之后，出身山野的中散大夫、四海堂主便发现，原来这皇家恢弘壮丽的气派，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繁复十倍！


比如，这头几天他常呆的天子明堂，正是高瓴大厦。环水四面；其形上圆下方。有八窗，四达，九室，十二座，三十六户，七十二牖。只有问过了礼部官员之后才知，原来这些形状数目都有讲究。四面环水，喻天子富有四海；上圆喻天，下方喻地，八窗对八风，四达应四时，九室示九州，十二座应十二月，三十六户对三十六雨，七十二牖对七十二风。种种这般对应山川自然讲究之后，这明堂又有别号，叫“万象神宫”！


除去明堂，还有太庙。当朝政理清之后，居盈便以皇女身份，统领群臣去太庙祭祀不幸驾薨的父皇与诸位皇兄。因五方中以东方为尊，洛阳天子的宗庙就设在皇宫苍龙阙门附近。当祭祀时，先皇用十八太牢，五位皇子各用十二太牢；每一太牢又含一猪、一牛、一羊。算下来，总共便得要二百三十四头牲畜。这么多祭物，宰杀时直出动了御林军，才在规定的半个时辰内将这些牺牲祭物闹哄哄宰杀完。


当朝政、祭祀都弄好后，作为革旧维新的象征，按照惯例朝廷又得在那皇宫太极殿西南坐西朝东的德阳殿中铺排大宴。


和寻常人想像不同，这样的皇家大宴乃是举国盛事，排场极其靡丽奢华，其繁复程度甚至超过了那隆重的太庙祭祀。这德阳殿中的大宴仪，由尚宝司准备，金吾营护卫，教坊司设乐，舞杂队排舞，光禄寺备酒，御厨司设膳。如此安排之后，那德阳殿中便有御座，黄麾，二十四金吾卫，乐池，酒亭，膳亭，珍馐美味亭，殿外还有舞池，大乐池。


当筵席开始后，那公主便盘膝端坐于席北黄麾御座，满朝文武则四品以上殿内入席，五品以下殿外招待。这样规程中，像醒言这样四五品之间的中散大夫，则由居盈特地颁下旨意，着大理寺按规程核准之后，特发首席令牌，如此之后才能在公主身旁设座相待。到了席中，则每位出席大宴的官员身后，又各有三名彩女宫役，职司分别为“司壶”、“尚酒”、“尚食”，负责给这些朝廷大员上酒上菜。


这样繁赘的大宴之仪，自然无法尽述。也许，只须观其席间一轮轮奏乐，便可见大致端倪。


比如，当盈掬公主第一次举杯，除醒言之外全体跪拜；此时教坊司跪奏“炎精之曲”，以视礼敬。第二轮敬酒时，则奏“皇风之曲”；与此同时，当居盈示意群臣饮杯中之酒时，则殿外舞队起舞；这轮乃由数十壮士精赤着上身，操黑漆木刀，呼喝跳跃“平定天下之舞”。此后大体类同，第三轮奏“眷皇明之曲”，跳“抚安四夷之舞”，第四轮奏“天道传之曲”，跳“车书会同之舞”，第五轮奏“振皇纲之曲”，跳“百戏承应之舞”，第六轮奏“金陵之曲”，跳“八蛮献宝之舞”，第七轮奏“长扬之曲”，跳“采莲队子之舞”，第八轮奏“芳醴之曲”，跳“鱼跃于渊之舞”，第九轮只奏“驾六龙之曲”。


所有这些，还都只是正餐前的举杯敬酒。已是折腾了九回，始终望眼欲穿。都没等到正宴开始，缺少磨炼的四海堂主已累得浑身是汗，眼前金星乱舞。眼花缭乱之际，好几次他都差点错过公主在敬酒间隙偷偷递来的温柔话语。自己浑身直出虚汗之际，醒言再看看身旁的居盈，却见她竟是浑若无事，虽然头戴着七宝碧瑶重冠、身穿着九光丹霞凤凰裳，那俏靥娇容上却依旧清凉无汗。席前丝竹乱耳，殿外歌舞劳形之中，她依旧优容妩雅，一丝不苟地按照仪程起身举酒，同时竟还能抽出空儿，不忘时不时跟醒言悄悄说几句知心话。


“唉……”


不管居盈如何游刃有余，看着眼前这样状况，醒言却只是哀叹。哀叹之余，有免就有些疑惑：


“当皇帝……真的好么？也不知那昌宜老贼如何想的……”


如此这般，历尽千辛万苦，当两个多时辰后终于开始正餐。已是满头大汗的四海堂主忽觉已是胃口大开，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当善膳官一声“礼毕开筵”的礼唱，他便不能自控般开始大吃大嚼。见着他这般饥饿，少不得那亲切温柔的公主抿嘴偷笑之余，又特地颁下一道临时御旨，称时间不早，诸位臣工须在半个时辰内吃饱——霎时，听得公主殿下这道谕旨，许多已饿得头晕眼花的臣子忍不住热泪盈眶，老目含泪，一边大嚼大咽，一边在心中山呼万岁，直道“还是公主英明”！


略去这般琐碎，不知不觉便是十天过去。到了第十天上，那皇室正统唯一的男子血脉琅琊王，也应公主之召，从封地临淮国紧急赶来。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虽然这琅琊王对国事还没太多了解，但得了姑姑的旨意后，二话不说，便在近臣的帮助下，不顾千山万水，襁褓裹着，奶妈抱着，日夜兼程赶到了京师——自此，这位两岁大的琅琊小王爷，便在他的盈掬姑姑安排下，正式登基，接续了皇家正统。到了这时，那为祸两月有余的“昌宜之乱”，便正式宣告结束了。


到了这时，大事已毕，醒言便要考虑自己的去留了。


当然，京师非他久留之地，他肯定要走。那八千里外的罗浮山中千鸟崖上，还有位于自己有恩的冰雪梅灵生死未卜，需要自己的照顾。虽然确定要走，但醒言还在犹疑的是，此番归去，皇宫帝苑中那位与自己心心相印的女孩儿，究竟如何论处？毕竟这京师冠盖如云的芸芸众生里，他所牵挂之人，惟她一人而已。


提到居盈，通过这些天来的朝夕相处，醒言忽然发觉，也许自己以前并没有了解她的全部。这些天里，作为帝女，为“挽大厦于将倾”，居盈已背负了太多的沉重。与自己的想像不同，在这样的责任重压前，外表柔弱如兰的娇巧少女，临事时竟表现出不同凡响的忍耐和气度。在朝廷中，她居处有礼，进退有度，处事果决，思路明睿，方经大乱后那般千头万绪、暗流涌动，经她处置消弭后，竟是百官得宜，万事得序！


看居盈处事时这样的胸襟气度，醒言忖着，就是换成他自己这所谓“大好男儿”，恐怕一时半刻也处理不好。觉出这点，再想到往日居盈在自己面前的表现，留给自己的都只是青梅竹马般的邻家女孩儿形象，醒言一时倒觉得自己这样的错觉颇有些可笑。


“呵呵……”


话说这日清晨，心中再想到这些，正有些纠结盘缠时，便听到远处又响起那熟悉的环佩玎玲声，渐渐由远而近。和煦的晨风中，听到这样纯净清灵的声音，醒言一笑，心中忽然便有了计较……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八章 燕到春余，幽怀时迷门巷


醒言下榻的养真轩，其实就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园林。这一天晨起，当东方晨光微露，清风和煦，那绿树楼台间犹飘白雾时，居盈便前来探望。当时醒言正想着心事，听得环佩之声便抬头观看，只见那边月亮门洞中帝女正款步而来。宫髻高盘，如铺绿云，粉靥妩洁，如浣雪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微步而来，直恍若画中下凡的仙女，轻裾曳雾，如麝如兰，还未等她走近，便闻得沁脾的暗香幽幽传来。


“醒言，起来了？”


不等醒言开口，居盈便殷勤相问：


“你昨夜睡得还好么？”


“嗯！”


见居盈问话，醒言笑答：


“睡得还好。不过……就是睡前苦思一事，辗转反侧良久方得入眠。”


“呀？什么事？”


听醒言这么一说，虽然居盈看他仍然一脸笑意，却仍忍不住焦急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难事？我可以帮得上什么忙么？”


“哈，谢谢。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要做起来，也确实不易。”


只听醒言道：


“居盈，昨晚睡觉前，我在想想这几年来在罗浮山的修行论道，竟忽然有些通悟。我在想着，是不是可以将这些心得写出来，算我这四海堂主上任以来第一本着作，以后也可以留给堂中弟子翻看！”


“……这是好事嘛！”


听得醒言之言，居盈这才完全放下心来，颜色顿霁，笑靥如花，带着些娇嗔欢欣说道：


“还以为张大堂主辗转反侧，是和当年一样怕娶不上媳妇，却原来是——”


怪醒言吓她，居盈便拿当年鄱阳湖上一起惩治恶衙役的旧事打趣，但不知为何忽然又有些脸红，也不敢拿这个继续说下去，便话头一转，正色说道：


“原来醒言只是要留大作，好事呀～”


美貌绝伦的倾城公主扮了个十分好看的鬼脸，吐了吐香舌，调皮说道：


“那小女子敢问张大堂主，此番着书立说，不知居盈这记名弟子能帮上什么忙？”


这些天来，居盈第一次露出这样调皮的少女神色。


“哈！”


见居盈喜笑颜开，醒言十分高兴，也放开了心怀，和颜说道：


“当然要请你帮忙！”


他拍着胸脯，跟居盈逗趣，装模作样地发着豪言壮语：


“居盈，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些笔墨纸砚？本张大堂主从今天起，便要在这养真轩中发奋写书了！”


“嘻，这……”


听到这样要求，居盈嘻嘻一笑，竟有些迟疑，直等了片刻，她才笑吟吟说道：


“张堂主啊，那笔墨纸砚，都是小事，只要我一声令下，俱都现成。”


“啊？那还等什么？公主还不快快颁下搜集笔墨的谕旨？”


“嘻嘻！”


看着醒言装出的惶急模样，居盈十分开心，道：


“别急别急，居盈是在想，你住的这养真轩呢，实在狭小，在这狭小地方写书，恐怕要逼仄了你的思路。再看今天天气大好，不如我们便去南苑行宫中着书，那边景色怡然，春光如画，一定让你写出来的心得更精妙！”


“哈，好啊！”


醒言鼓掌笑道：


“那就快去吧，就当春游～”


“嗯！”


居盈盈盈而笑，笑语如花，走上来如小鸟依人般偎在醒言身旁，为他指引前去行宫的道路。和这些天来在那些朝臣面前的威严气象相比，居盈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略去闲言；以醒言现在脚程，即使携着居盈，那南宛行宫也是须臾便至。到了南苑行宫的大门，抬头看了看那青竹绞成的天然大门上悬挂的匾额，醒言才知这居盈口中的南苑行宫原来名唤“景阳”。


景阳行宫，座落于洛阳南郊外，乃是当朝皇家的春夏行宫。这景阳宫中，春花夏木数不胜数，每到春季便一齐绽放，将这皇宫行苑变成一座巨大的花圃。每到这时，香风浩荡，鸟语花香，这景阳宫便成为春日洛阳当之无愧的第一胜景。


等醒言入得园中，一路行来，只觉得这居盈推荐的南苑行宫果然春光浩荡。走入宫中，便似走入一幅画图，其中到处花团锦簇，春烟迷路，一路行时若不是居盈提示，他都看不清这遮天蔽日的繁花春木中竟还有好多弯弯曲曲的道路。


入得景阳行苑，从行宫南门到居盈所说的书楼大概还有好几里的距离。在见到那片草树烟光笼罩的古朴楼阁之前，一路上他们已历经好几处动人的风物。入得宫内，乱花迷眼中也不知转过几条道路，醒言便见得一片巨大的油菜田横亘眼前。其中菜花盛开，耀眼的花彩铺天盖地，灿烂耀目，每当春风吹来时高低起伏，便宛如金波荡漾的海洋。这样的油菜地里，又多蜜蜂，那嗡嗡声不绝于耳，虽然声音不低，但在这样的春光中，却觉得格外悦耳和谐。


听居盈说，这片占地广大的油菜地，名“黄金海”，平常由彩女宫娥打理，不仅仅可以观赏，到了收成时还可以贴补宫中用度。


一边听着女孩儿宛如春燕呢喃的娇柔话语，一边在这样金色海洋中行走，闻着清香扑鼻，听着莺声燕语，正是春光若酒，如饮醩酿，只此一地，醒言便仿佛要醉去。


强自凝神静气，保持清醒，安然走出这样声色俱佳的春光画图，前面便看到一片石雕的园林。醒言看石碑，知道此地叫“石湖”。这石湖，和以前见过的所有富家园林山石不同，湖中没有一块玲珑高耸的假山石，石湖中所有的石岩都呈水漫云状，层层叠叠，匍匐在泥土草皮上，望去确如湖波一样。


而此时阳光明亮，那些带有石英成份的石片闪闪发光。于是在当初皇家工匠别具匠心的设计下，这些看似天然却又错落有致的石云石浪，一映阳光，竟发出明亮的光芒，仿如粼粼的水光。在这样光影错落之下，那些云铺浪卷之形的石片一时犹如活了一般，水浪滔天，漫地弥天，倒仿佛要将行走其间的二人吞没一样！


提心吊胆着趟过石湖，便是一片色彩斑斓的花海。平缓的丘陵中，成千上万的花菱草摇曳其间，红、粉、橙、黄、白，五颜六色的花朵迎风绽放，在山坡上绚烂成烂漫的花海。这其中，偶有绿树婆娑，便成了鲜花海洋上突兀的绿洲。而这花菱草海，还有一奇特处。据居盈说，它们花期奇异，每天之中晨时开放，正午最盛，到了黄昏入暮落日西斜时，便敛起花朵，如人作息。到了黄昏之时，敛闭细缩的花朵再也遮不住碧绿的枝叶，这花菱草就会变成青色的天空，上面的花苞如繁星般灿烂，望去十分动人。


等过了花菱草海，便是名副其实的一处水海清湖，名“镜湖”。镜湖乃景阳宫的水源，波平如镜的镜湖之湄又遍植着紫阳花、书带草，将镜湖簇拥得如同一面镶着翠玉花边的明镜，为这皇家花苑带来好几分灵气。


绕过镜湖，便发现湖东北引出清泉一渠，曲曲折折，蜿蜿蜒蜒，于一片野花绿茵中向西北漫流，过了一二里地便伸入一片桃花林之中。绕过镜湖，沿着小溪，走在那圆润白石铺成的道路上顺流而行，转眼便走入那英华缤纷的桃花林里。此时暮春，正值北地洛阳桃花盛开的时节，走在林中，头顶那粉红的桃花朵朵开放，花枝错落，连漫成云，在头上张成一块硕大无朋的锦幛花幔，那颜色绚洁轻盈。


“瑶草一何碧，春上清流溪”，徜徉于桃花清溪，五光十色的美景目不暇接。有时只顾看四处的草色花光，便忽觉足腕清凉；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溪水偶然漫出青石边沿，流过白石碧草，也漫过自己的足踝。此时那点点的阳光，从头顶桃花锦幛中漏下，染上花的颜色，映在绵柔如毯的绿草茵上，变得明丽斑斓，桃林中滑软的绿茵，一时仿佛成了世间最好看的锦缎。而清溪流碧，婆娑焕彩，当粉红的花光映着澄碧的溪水，那本就绚烂鲜明的花色更镀上一层宝石琉璃的晶光，映入眼帘时，焕发着梦幻的光芒。


到得此处，入眼这样动人的春景，醒言便和居盈不约而同地改变主意。书文写字何必囿于一隅？不妨以天地为庐，桃花为屋。于是等出了桃花林，他俩便从桃花林北的书楼中取来笔墨纸砚，搬来琴书竹案，就在这桃花林中清溪之畔寻了一处平坦的草茵，将笔墨几案置下，布成一个桃花雅座、流水书房。


此后，醒言便以碧茵为席，以桃花日光为灯，开始在阳春烟景中落笔疾书起来。居盈则在他身旁，铺展开裙裾，侧蜷在地，如一朵白云覆地，安安静静地端看醒言伏案成文。


“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在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在居盈眼里，醒言仿佛成了那诗中的敬亭山。无论他奋笔疾书，还是停笔凝思，俏丽如仙的公主都默默凝注，眼光一刻都不离他左右，仿佛永远望不完，望不厌。这时那些宫娥彩女早已屏退，偌大的桃花林中只剩下他俩，不闻得笑语喧哗，只听得春鸟啁啾，流水潺潺……


如是安然着书，不必尽述。若不是提笔成文，醒言也不知自己原来也有这份勤奋耐心，一待伏案，他便落笔千言，到最后竟是废寝忘食。那饮食全靠居盈照顾，到了午时，也不用宫娥彩女服侍，居盈自去取来珍馐美酿，供醒言饮食。


如此转眼便到了下午，居盈依然在旁边耐心相陪。当正午的阳光稍稍向西偏移，醒言也终于觉得有些困倦，便将毫笔搁在笔架中，伸了个懒腰，准备稍稍休憩。


见他有些疲惫，居盈便移到近前，不避嫌疑，玉指轻揉，粉拳轻落，替他捶肩捏背。


“醒言，累了吧？”


摩挲之时，少女轻柔相问，满含关怀。


“嗯，有点。不过现在不了……唔……很好，谢谢！”


“嗯……”


居盈现在变得有些羞涩，轻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


“醒言，那过会儿要不要我给你弹首琴曲？也许可以解乏……”


“好啊！”


醒言欣然回答。居盈便盈盈起身，去书楼中抱来古琴，敛祍跪于溪旁绿茵之中，置琴膝上，说了句“恐弹不好，莫见笑”，便开始轻拈柔荑，勾弹挑抹，意态恬娴地奏起琴来。


这琴声幽幽，清丽柔雅，如莺语碎玉，随着淙淙的流水悠悠飘荡，徘徊在桃花林中清溪之上。琴声振玉，飘落枝头几点落花；那香洁的花片如蝶翼般轻盈旋下，正落在弄琴少女髻间襟上。


落英缤纷，鼓琴未已，娴雅出尘的少女忽然婉转歌喉，就着琴声轻声歌唱：


“招隐访仙楹，丘中琴正鸣。


桂丛侵石路，桃花隔世情。


薄暮安车近，林喧山鸟惊。


草长三径合，花发四邻明。


尘随幽溪静，歌逐远风清。”


百花深处，歌声泠泠，如珠啭玉合，听得十分舒适。醒言听着歌词，便若有所思；俄而那琴声微变，居盈又唱：


“寻一位烟霞外逍遥伴侣。


抵多少尘埃中浮浪男儿；


桃花林深藏了明月影，


嫁东风长醉在白云乡。”


“呵……”


听着居盈第二曲，词中颇有尘外之意，醒言莞尔，略觉放心。思想之间，又听得那女孩儿更柔了声线，鼓琴复歌：


“残花酿蜂儿蜜脾，


细雨和燕子香泥；


白雪柳絮飞，


红雨桃花坠。


杜鹃声里又是春归，


又是春归……”


歌至此处，忽然水面风来，吹落几许桃花；于是恰如歌中所唱，那花片纷飞，缤纷如雨。斜飞而过的密集花雨中，待居盈唱完“又是春归”之句，忽然出神，住了歌声，只怔怔看着那漫天的花雨。恰此时，那绿茵坪中，有几株蒲公英，洁白的花绒球被风一吹，那绒絮挣脱了茎梗的束缚，乘着春风直往天空飞去。满天的桃花飘落之时，独有这一朵朵的白绒花絮逆势而飞，与那些飘落的花瓣擦肩而过，身姿轻盈飘逸，直向那长空飞去。


“……”


本来欣然欢乐的少女，忽睹这水中花，风中絮，不知触动什么心事，再也忍不住，忽然泪痕如线，失声恸哭！


正是：


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


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九章 仙尘在袖，两足复绕山云


暮春四月，桃花含露，春溪流碧。当溪渠中蹦跳的水珠沾湿洁白的纸笺时，桃花影里的少女也失声哭泣。而午后春日的桃林，明丽而幽静，晶莹的泪珠肆意流坠时那阳光温暖依旧。草气，溪流，还有这珠泪，被温热明烂的阳光一烫，便蒸腾在一起，酿成弥漫的春酒，氤氲在枝头，缭绕在身侧，悱恻而缠绵，久久都不散去。仿佛就在刹那间，整座花林都醉了静了，鸟儿停了啼鸣，粉蝶收敛了翅翼，落花无声地落在水里，偌大的桃花林中只余下那不可抑制的伤心哭泣。


居盈为何忽然啼哭？近在咫尺的四海堂主自然心知肚明。想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在自己面前一向都无拘无束，快乐而温存；现在忽然啼哭，定是伤春感怀，触景生情。


说起来，他与居盈，俱是冰雪聪明之人，许多事不必言明，便已心领神会，各自知心。他二人之间，本来早已互明心志，相约来日同隐山林。只可惜，盟誓虽好，时势转移，那样美好的心愿恐怕一时难以成为现实。因为，眼下他二人，居盈是适逢剧变，家国蒙难，所遭种种悲屈苦难旁人难明；虽然近日稍稍好转，却是主幼臣疑，朝廷暗流涌动，社稷命途多舛。这样情形下，作为满朝众臣的主心骨，她这先皇仅存的嫡系子侄辈血裔“永昌公主”自然不能轻离。而对张醒言来说，虽身处红尘，却心游道德，京师洛阳这样熙来攘往的名利场，自然不会久留。况且，那罗浮山中还有一树寒梅须他看顾，即不说醒言与梅灵之间有何样恩情往事，对居盈而言，她也对那清冷女子十分可怜；况且后来又曾发生那样奋身救护的悲怆事迹，将心比心，她无论如何也不可以一己之情便将醒言束缚。


而这些，可能都还不是大问题，真正横亘在少女心间始终排遣不去的，却还是两人之间的仙凡路隔、高下相异。居盈她知情达理，丝毫不把自己高贵身份放在心上；虽顶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倾城之名，却从不以自己美貌为傲。她一直心恐着，以自己这“才薄之质陋”，不能“奉君子之清尘”；即使“承颜色以接意”，还是“恐疏贱而不亲”。而十多天前，再看到醒言那担山裂地、落雪召雷的手段，更觉得是“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正因这许多顾虑，怀着这些难以明述的少女心事，这些天里，白天强作欢颜，引领群臣，看似风光无限，叱咤风云，却不知每夜之中枕上又沾湿了多少啼痕！


所以，刚才在这样阳春烟景中，抚琴清歌时，看到那飘摇而上的白絮和零落向下、擦肩而过的桃花，顿时触景伤情，即使眼前和心上人在一起再是欢乐，也压抑不住心底那沉重的哀愁。当过了界限，便泪如泉涌，哭成了泪人。这正是：


聚首多依恋，远别长相思；


最是肠欲断，将别未别时！


这样时候，闻到哭声，醒言也清醒过来。看着哭得如梨花带雨的女孩儿，他也是紧锁愁眉，太息一声：


“痴哉……”


叹了口气，他便伸手过去，将那抽噎不住的少女揽入怀里，紧紧环住。


当被揽入怀中，伤心哀恸的居盈猛然惊觉，却有些不好意思。努力止住悲声，在怀中仰起脸儿，泪眼蒙蒙地跟醒言道歉：


“对不起，我这般哭泣，恐扰了你着书心绪……”


虽已是努力恢复正常，她那言语间却仍是哽哽咽咽，悲伤无法自抑。尤其话到句末时，她侧过脸儿来，恰看见溪上那满水的落花，零乱寥落，疏乱横斜，便又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唉……”


见她复泪，醒言默然；直等居盈略略平静，他才开口温言相劝。


对于谙晓诗书的帝女，醒言这劝慰并未直言，而是咏了首诗儿给她听。对着这落花流水的春溪，对着荷粉露垂的少女，醒言轻抚着她的秀发，温言告诉：


“居盈，你别难过，你的心事我知道……你不用担心。嗯，我看这水中落英飘零，甚是凄美，便想念首诗儿给你听……”


“嗯，好的……”


抽抽噎噎中，居盈应了一声。醒言便道：


“居盈，你看那花：看花分明在水中，入水取花花无踪。不如水畔摘真花，水中花亦在手中……”


“唔……”


听得醒言这诗，居盈觉得颇有意味，便真的渐渐住了哭泣。听过近似俚语的小诗，偎在心上人的怀中，靠着那砰砰跳动的坚实胸膛，居盈睁了星眸，静静看着那水中花，若有所思，再无言语。


从这一刻起，她和醒言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任几番飞花雨过，日光西移，只这样静静相依，一动不动。等到了夕阳西下，林中渐暗，他俩便起身，替对方掸去满身的落花后，留下那同样覆满一层花瓣的笔墨书纸，径去那花菱草海中看日落花合的夕色。


清凉的晚风，撩动了居盈的发丝；鲜红的落日，染红了她的腮靥。颀立依偎，看那长河落日，归鸟入林，还有那漫天的烟霞浩渺；静静相依，直到那月上东山，晓月如钩。这时那花菱草海中怒放的花朵早已合闭，漫山遍野的野花收敛成细小的骨朵，映照着东天的月光西天的余辉，宛如满天的繁星落地，星星点点，星罗棋布，在浩大的星空中一齐闪烁，变成星之海洋。恍惚中让人分不清自己是在地头，还是天上。


如此直到了深夜，二人才回返林北的书楼上。这夜和今后的几天中，张醒言都在小楼中挑灯着书。明烛高烧，落纸云烟。这时那公主便纡尊降贵在一旁相陪，如侍儿般拨灯打扇，红袖添香。夜阑人静，若是醒言写得累了，公主还会给他说说知心话儿，或者让他拿自己说些亲密的胡混的笑话，即是自己轻易便霞飞粉面，粉颈霞烧，却仍是坚持不懈，每夜都等到自己不小心睡着。就这样缠缠绵绵，耳鬓厮磨，虽囿于礼教不及于乱，却也是色授魂与，铭心刻骨，颠倒神魂。


自此到了第五日上，醒言终于书成，便向居盈辞行；居盈听他告别，丝毫不以为异，便在第二天清晨率文武百官，盛排仗仪，去城外绿莎原上送别这位匡扶山河的功臣。


那日别时，清晨微雨，晴后天空湛蓝如碧。随着天上朵朵白云悠悠漂移，那地上浩大的送行队伍也渐渐出城。旗幡幢幢，华盖罗列，若是不知的，还以为是帝王出巡。宛如龙蛇的队伍游出十里，渐近那绿莎原上十里离亭时，庞大的队伍便在公主的命令下驻足。驿路烟尘里，只有两人迤逦出行，并肩缓缓走到那离亭里。


到得六角离亭里，在绿莎原上吹来的千缕微风中，这位即将离去的道家堂主，望着泫然忍泪的女孩儿，便抬袖替她拭了拭几颗溢出的泪珠，道声“别哭”，便袖出一书，递在她眼前，跟她说：


“居盈，此书赠你。”


“嗯……谢谢！”


泪眼婆娑中接过递来的薄册书稿，居盈暂也看不清封面上的字迹，便听身前的心上人少有地肃穆相诉：


“居盈……你是我上清门中四海堂下记名弟子。这几年来，于你我却疏于教导。所幸近来得空，便着书一册，名为『仙路烟尘』，取烟尘仙路之意。『仙路』一书中，我写下这几年来求仙问道的心得体悟，自此别后，你便须参照此书勤加修习。”


四海堂主说此话时，神色十分凝重：


“居盈啊，据吾观之，汝虽生于帝王之家，却颇有仙缘根骨。近几月来，吾又渐觉大道天成；所谓『长生是道，不死为仙』——居盈，吾愿与汝共长生！”


“……”


听得少没正形的少年忽这般正经言语，那倾城公主泪眼渐明。当自己举袖掩面急拭去啼痕，居盈再看这身前颀立之人，便见他剑眉朗目，一双清亮的眼眸正看着自己，神光烁烁，正亮若天上星辰。忽然间，居盈所有的愁绪便一时散去，对着醒言用力地点了点头，侧身拢袖款款一福，也肃容答道：


“嗯！盈掬谨遵堂主教诲！”


“呼……”


“很好！”


见她这般回答，刚刚老气横秋、绷着面皮的“张大堂主”，忽然也如释重负，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过，刚松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赶紧板起面孔，老成地点了点头，严肃说道：


“这样就好。不过居盈你也须知，我这张醒言出品的无上大道，十分难得！既然你玉骨神清，再看了我这样混元大道，自不必像那些山中老真人一般皓首穷经，修炼动辄百载十年。这样，我与你约定三年之期；三年期满，不管如何，那日我还来洛阳寻你；若届时你修习无成——”


说到这儿，一本正经的张堂主迟疑了一下，挠了挠头，才道：


“到时不管你修习有成无成，我都会带你返回罗浮山千鸟崖，亲自指导！”


说到这里，醒言忽然再也绷不住面皮，霎时露出一脸灿烂的微笑！而那一直全神贯注侧耳倾听的女孩儿，正听得欣然会意，莞尔微笑，忽然听醒言不再说话，便抬起头，一对星眸恰迎上那两道灼热的目光——两下只对了一下，风华绝代的倾城公主便忽然满脸飞霞，一张俏靥恰似那景阳宫中盛开的粉红桃花，灼灼其华。只不过虽然满面红霞，她却仍然努力抬着头，记得回答一句：


“好的……”


说罢，满腔的别怀涌上，便再也不管那身后千万道目光，倾过身去，轻轻倚靠到醒言胸前，那一双春水明眸中忽有两行清泪流出，沿着脸颊无声地流下……


这时候，见尊贵的公主依偎到那年轻道子的身前，后方迤逦如龙的送别队伍便从前面开始次第向后跪伏。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相继跪到尘埃里，五体投地，不敢抬头。这一刻，春风绿莎原，十里离亭里，风尘息定，张醒言感觉着身前女孩儿缠绵的依恋和温暖的热力，怅立移时，也终于离她转身飘然而去。此后那柳色烟光里，大块烟景中，一直行出好远，还能听出一缕飘摇不舍的歌声从身后缭绕而至：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新相知


今夕兮不再


晨光兮已曦


想玉宇宫寒


听佩环无迹


有心偏向歌席


多少情痴


甚年年


共忆今夕……”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十章 冰雪香肌，自有清芬旖旎


自知事以来，醒言从未感到这般孤独。


方与居盈别，虽有那三年之约，不知何故心中却终有些怅然。一路归时，那葱茏草木里，驿路烟尘中，虽然春光灿烂，蝶飞花舞，醒言却只感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数年来的欢欢笑笑，翻变成冷冷清清。曾经相知相爱的女孩儿，因种种的缘故，都一个个离自己远去。默然上路时，孑然一身，不闻童稚憨语，不闻温婉问顾，不见了欢声笑语雪靥花颜，只剩得鸟声虫声、水色山色，望前程道迢迢而逾远，瞰来说情脉脉而难亲。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清楚，自己最期冀的为何。


行迈靡靡，中心遥遥，到惆怅而极时醒言忽然腾云而起。缩然惧，纷然乐，蹙然忧，藃然喜，有这诸般杂念苦缠，还不如腾驾碧廖，指麾沧溟，快然追云，浴于天河，洗去这满身的愁绪烟气。


待足下生云，先与诸山共驰；冉冉升于碧穹，便览大地珠形。透过聚散离合的过眼云雾，只见得苍茫大地上高山如丘，村舍如丸，阔大的草原变成绿毯，奔腾的大河变得如田间小陌一样。


天风激吹，五云明灭；心凝神释，浩如飞翰。浮沉于云海之间，凭虚御风，一任心意，不较路途。穿过一帘云边天雨，涉过几处天外云池，忽于脚下云雾罅隙间见黄河九曲。俯首凝视，那传说中的北方大河如发光的缎带丝绸，映着阳光闪闪飘荡于昏暗万山中。柔软弯曲的缎带尽头，又有连绵的雪丘，层层叠叠地伸向大地的尽头，一如身边苍穹的云朵。


高天之上，伫立移时，正浩然出神，忽觉天风清冷，云絮泠泠。便御气南返，将寻旧途。一路电掣风驰，约略半日，当远远眺见大地山岳间那条比黄河还宽出一指的白亮大河时，醒言忽忆起四渎旧事，微有所感，便按下云头，脚踏实地行于大地阡陌中。


此时所行近海，如果没有估错，再行十里便是江海通州。在一两年前，历海外魔洲事后，他曾与四渎老龙君在此江边喝酒。也不知是否今番离别触动，醒言只觉此时格外念旧；原本只是惊鸿一瞥的江海酒垆，现在却是格外怀念。


此刻地近江南，春光更浓。一路行时，花雨纷飞，兰风溜转，风清绿淑，天净白芦。通州乃是水乡，河网纵横，一路上两边尽皆秧田。就在那杜鹃鸟一声声清脆滑溜的“布谷”声中，醒言看到不少农妇村夫正在田间弯腰插秧。


一路看尽人间春色，不久便到了长江的尽头。到得大海之滨，正是天高气爽，纤云都净；眼前那浩瀚的东海水色苍蓝，纵使自己身边和风细细，海上仍是风波动荡，碧浪飞腾。伫足看了一阵海色，醒言便在这碧海银沙上寻得一块平滑礁石，也不管上面被阳光照得微烫，醒言便倚石仰首躺下，口中含着一根初生的嫩芽，一边吮吸着甘甜的茅针，一边悠然望着东方苍茫的水色。奔波了这么多时，经历了这么多事，东海边不虑尘俗的休憩仿佛让他忘却了一切，心内空空荡荡，心外也只剩下鸥声海色。


正所谓“机缘巧合”，浩大海景中这般浑然忘机的静憩，仿佛比许多天的静坐修行都有益。当醒言静静倚靠海石，便有成群结队的雪白海鸥在他眼前捕鱼觅食。它们从云空成群落下，整齐地扎在海水中；当它们重新从水中钻出浮游在海面时，往往口中便多了一条银色的海鱼。这一往一来，时间久了，醒言眼前的海面便飘着几支它们掉落的洁白羽毛，逐着波涛，一沉一浮。


“呃……”


仿若灵光霎时闪现，落寞望海时看见这样飘浮的白羽，眼光有意无意地随着它们沉浮，醒言忽然忆起往日修行中一幅情景。也许是一次晚饭前，在千鸟崖上，自己演练那道家天罡三十六法之一的“花开顷刻”。术成之后，他见那顷刻催成的鲜花虽然开时灿烂，却不能久长；盛开怒放不过一瞬，便如术名一样顷刻枯败萎烂。当时，也如同现在这样，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却又如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明明悟到，却始终无法彻底看穿。


两三年没想起的情景，此刻忽然想到，再看看眼前那虽然浮浮沉沉、却始终不会被海浪吞没的鸥羽，刹那间恍如一道耀目的闪电在混沌的脑海中遽然劈过，醒言忽然通悟！


一经想通，他便从礁石上跳下，冲到那漫卷抨击的浩荡海潮中，手舞足蹈，往来奔跑，放声大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大道通彻之际，虽然醒言也想要自言自语，大呼言说，话到嘴边却张口结舌，无法言明。于是奔驰笑闹了一阵，所有精妙幽微的无名大道冲到嘴边，化成一歌：


“春每归兮花开，


花已阑兮春改。


叹长河之流春，


送池波于东海。


浮羽尘外之物，


啸傲人间之怀……”


悟道啸歌之时，大约也近傍晚，举目四顾，天高水平；回望长江，遥碧晚山。于是披着满身的斜阳，醒言于那通州江岸边雇得小船，往那扬州溯流而上。


两桨汀洲，片帆烟水，溯苍苍之葭苇，汇一水乎中央；在浩荡长江中迎着夕阳晚霞由通至扬，则无论长江下游水势如何平缓，也须到第二日天明方能抵达。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便如此刻这舟上旅客，只因不凡，稍使了手段，船速便大不一样。“白水一帆凉月路，青山千里夕阳鞭”，对醒言而言，也不用什么夕阳鞭策，只需他轻抚船舷，那舟船便鼓足风帆，去势如箭，不到一个时辰便接近维扬。


当然，这样怪异之事，醒言早对那艄公舟子编好说辞。他告诉那船夫老汉，说自己曾蒙异人赐符一张，使用了便能加快船速。而他自山地来，少走水路，今日偶尔起兴去扬州玩，便试用一下，看管不管用。虽然这是瞎话，但醒言目朗神清，他说什么那饱经沧桑的老艄公毫不生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用心摇桨，将这已放缓的帆舟驶向扬城。


船近扬城时，长江中正是晚凉风满，流霞成波。靠近繁华无匹的天下维扬，舟船渐繁。这时候正是落日西下，月上东山，行棹于江岸，时闻对面数声渔歌映水而来。靠着船舷，醒言听了，只觉这扬州船夫的渔歌大抵豪放，却又不乏婉转；偶尔听得渔娘唱的，则温侬柔啭，水声泠泠，颇为消魂。当然，毕竟隔远，这些渔歌临风断续，听得并不大分明。


就在喜好音律的四海堂主侧耳倾听，忽然他身后那舟子老汉也猛然放声歌唱，就像和对面的扬州渔歌赌赛一般，带着些通州方音苍然歌唱。醒言听他咿呀唱的是：


“老渔翁，一钩竿，靠山崖，傍水湾。


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江波远。


萩芦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


一刹时波摇金影，猛抬头月上东山！”


“哈哈！”


“好！好！”


也不知谁人作的歌词，老艄公这渔歌竟恁地清豪典雅。醒言听了，拊掌大笑；回想歌词，也不禁被逗起兴趣，沉吟一阵便也学那老翁渔人歌调，对着眼前茫茫蒙蒙的烟波云水，拍舷击节放声歌唱：


“维江有兰，


美人植伴。


白云茫茫，


归兮何晏。


平川落日，


舟近维扬。


疑天地之衰运，


复太古之茫然。


星吐焰而耿耿，


月流波而娟娟……”


扬子江流波烟月中出尘的歌子唱罢，这船儿也到了扬州江岸。弃舟登岸，厚遗了舟公放还，醒言便入了城中，径赶往那扬城西北的瘦西湖畔。当年，在这扬州城中，他曾和雪宜、琼肜在瘦西湖中浮舟载酒；当时那月光下舟欸乃、橹咿呀，三人一起畅游溪湖的清雅温馨滋味，至今难忘。因此他转来扬州，是想重游故地，重温一下当年的美妙时光。


只是，虽然醒言想得美好，但毕竟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若那当年的人物不在，即使江山未曾变换，落到眼中也可能全变了模样。九省通衢的扬城依旧繁华，灯红酒绿，烟柳画船，纵使夜深了依然游人如织，不见疲倦；当神色清俊出尘的道子仙君徜徉于花街柳巷，自引得流莺阵阵，艳蝶迷漫。柳巷花街边，这个娇声唱：


“哎呀，这个小郎君呀，奴家我——带月披星担惊怕，久立在纱窗下，等候他，蓦听门外的皮儿踏，则道是冤家，却原来是猫儿偷食风动了茶蘼架！”


有的则不耐烦做这水磨功夫慢宣传，直截了当高声喊：


“小哥喂，和老娘，巫山云雨霎时成，一次只要二百文！”


“不行？别走啊，只要你肯，老娘倒贴二百文！”


……灯红酒绿映淡了月明星稀，叫卖喧声不见了渔舟唱晚，纸醉金迷里醒言还未到那名湖胜地，便忽然想通，兴尽而返。


“澹春色兮将息，思美人兮何极。瞻孤云兮归来，与千鸟兮俱栖。”


不到天明时，醒言便回到那云雾飘渺的仙山高崖上。


去红尘中走得这一遭，便相思更重，情意更浓。每日中，醒言足不出户，只在这千鸟崖上看护梅魂。他要防遭风吹雨打，要防虫扰鸟啄，甚至还没来由地担心会不会有顽皮道童偷来折花去玩。“木以五衢称瑞，枝以万年为名”，在醒言这样日夜小心看顾下，那树瑞彩寒梅越发萱丽衒华，清香氤氲萧曼，香蕊葳蕤怒放；每当山风吹来，梅朵辄摇曳于风间，如对人笑，如对人言。每至此时，四海堂主亦对花含笑，崖上清冷孤寂生涯，浑然顿忘。


这般又过了半旬，这一天晚上，醒言给那梅花略洒了些冷泉，便回返石堂中挑灯夜读。现在正是五月初夏，山月半圆，明洁皎凉。夜阑人静之时，四海堂外草丛中蛐蛩唧唧不停，在东壁冷泉流水潺潺的间隙，已能听到山野中断续的蛙鸣。


烛光如豆，月色满窗，四海堂外千鸟崖上正是暮烟初螟，夜色萧然。


灯烛月色里，当窗前洁白的月光渐渐西移，读经半晌的四海堂主稍觉口渴，便放下经籍，心思还未从那书中出来，懵懵懂懂，习惯性地道了一声：


“雪宜，劳烦你沏杯茶来～”


一言说罢，四壁悄然；听得好一阵虫语，不见应声。这时他才清醒过来，回首望了望空空荡荡的石屋，醒言哑然失笑，自嘲道：


“罢了，这般糊涂，莫非老了？”


说罢，也觉不甚口渴，便又继续用心看书去了。


不过，也许今晚真有些糊涂，刚才那般误言之后，过了一会儿，他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看书看得高兴，醒言偶尔觉得还是有些口渴，便伸出手去，端起几旁的白瓷杯盏，放到口边吹了吹热气，便开始喝起了香茶。


“哈！”


等几口热茶入肚，醒言只觉得温润解渴，齿颊留香，便不由由衷问道：


“这是什么茶片？清香解渴，芬润甘香，莫不又是你去山间寻来？怎么这香气竟能萦绕一屋……呀！”


忽然之间，四海堂主如梦初醒！


正是：


碎剪月华千万片。


缀向琼林欲遍。


影玲珑、何处临窗见？


别有清香风际转，


缥缈着人头面！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十一章 尺素传吉，盼今夕为来世


是耶？非耶？


梦欤？幻欤？


回首望见那满屋月光中盈盈的笑靥、浅浅的娥眉，一霎时醒言以为身在梦间！


“雪宜……”


相见时节，纵有万语千言，却不敢说出一个音节；曾在心里梦里叫了那么多次的名字，待真个觌面，却只是屏住呼吸，不敢泄漏一丝声气。怕美梦醒来，醒言不敢作声，也期望万籁俱寂；屋外的清风暂停，草间的夏虫住了歌唱，所有的一切都安静，好让他这美梦安然完续。


这时，静夜无声，月光盈眉，洁白的月华将那娇柔的女子映得更加妩媚，却也变得更不真实，如真似幻，若梦还真。当堂主呆住时，那华容婀娜的女子也愣住，气若幽兰，含辞未吐，纵有满怀话儿要倾诉，迎上这久违的目光，便一切凝住，芳心空白，浑不知该如何自处。


相顾无言，只剩泪华盈目；万籁俱息，惟有月光飞舞。这样忘怀天地的静谧中，有人心中一种相思情意，却如洪水般急速积蓄，到最后终于听得那一声熟悉的羞怯的哽咽的“堂主”，便如雷击电轰，理智的堤岸瞬时崩溃，满腹的相思意儿倾泄而出，还没等想到该怎么做时，身躯已如旋风般奔出，将那暗香盈袖的娇躯一把揽过！


“初未试愁那是泪，每浑疑梦奈余香”——当温香入怀时醒言已是头晕目眩，脚下一绊，差点晕倒；当发觉柔润如兰的女孩儿真个揽抱满怀时，那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恍惚觉得自己已怀抱了整个世界；一千只极乐鸟开始在耳畔歌唱，一万点晶莹的萤火开始在眼前闪亮，从心底迸发出的灿烂光明从眼前的斗室中向外扩散，刹那间整个夜空都被点亮。星同笑，月同欢，山川沸腾，草木欢唱，无数的鲜花飞起围着他和她旋转，整个天地变成了动荡的波澜，随着自己欢畅的心儿一起摇荡！


到这时，醒言才觉得自己以前多么可笑。自己体察了天心了？自己悟通了自然了？只有到这时他觉得从前多么虚妄。什么是极命天心？什么是欢乐自然？自己知道什么是夏蝉瞥见第一缕阳光的喜悦？知道什么是绿禾承接第一场春雨的欢畅？只有像自己此时这般感同身受，才能对它们真正体察！


了然明悟，欢欣至极，那身躯忽变得虚无，仿如自己是万古轻羽、沧海一粟，轻飘飘地沉浮，随风上下，遨游六合；自此他又觉得自己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记得最终如同醉酒，在满室月光的海洋中沉堕，迎着水底那一抹动人的温柔，义无反顾地坠落……


当醒言再次清醒过来时，已到了第二天早上。睁开眼，便见那明亮的阳光铺满窗台，窗外传来一声短一声长的鸟叫，看来已是日上三竿。


“奇怪……”


一觉眠迟，昏然醒来，醒言便觉得有些奇怪。从榻上坐起来，摇了摇脑袋，抚了抚额头，他心中疑道：


“奇怪，怎如昨晚喝醉一般？记得昨夜只是读书太晚，匆匆上床，好像还做了一轮美梦……咦？！”


正想到这，醒言朝四处随便望望，这一望，却忽然发现有些异样。自己印象中，昨晚并没脱衫，此刻低头一望，却见自己身上只穿着月白衬衣衬裤。再看看床前，那双青萝芒鞋对齐着摆在地上，丝毫不像自己惯常胡乱踢掉的模样。再回头一望，正见昨天穿的那套青衫道袍此刻整整齐齐放在榻旁藤竹衣架上！


“不可能……”


张大堂主不拘小节，哪回睡觉前会安安分分费力劳神地去叠放脱去的衣裳？


“一定有人来过！难道……”


沐浴在上午的阳光中，四海堂主思绪翻腾，呆呆地坐在床边出神，似乎想到点什么，却又不敢确认。正踌躇间，忽然听到窗外似乎有什么声响——


“谁？”


这一下醒言不再迟疑，弹身而起，“噌”地一下蹿出，穿出门扉，跳到那屋前的石坪上！


“……”


立到那石坪上，醒言看清眼前的景物，忽然呆住。


“真的是你？！”


睹见那明灿阳光中熟悉的身影，就如一道闪电盘空而过，霎时照亮天地。醒言突然间明白，原来昨晚那并不是梦！霎时间，多少日来保持老成持重的四海堂主，瞬时间又跳又笑，一个箭步奔到那起死回生的女孩儿跟前，泪花闪烁，嘴唇哆嗦，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堂主……”


和他一样，清婉出尘的冰雪梅灵，重又在这光天化日下，见到自己一心相许的堂主，一时也欲语还休，双眸盈泪，只知飘摇立于石崖清风中，沐着太阳的光辉，宛如一枝冰晶雪莹的霜梅。


说起来，雪宜还魂复生，二人重逢，几月来这情景已不知在醒言心间预演过几回。只是，不管有多少回，他都没预料到这般无言的僵持。想他自己向来口才便捷，纵使碰上再老奸巨滑的商户，论起价来也夷然不惧，怎么今日竟会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


到最后，终于还是他打破沉默。略略平息下动荡的心魂，凝视着对面清泠如初的女子，他忽然注意到一事，一时觉得脑筋有些打结，想不通，便问：


“雪宜……你这时做什么？”


原来，在这样动人心魄的重逢消魂之时，醒言竟突然发现，那雪艳霜姿的女子，亭亭玉立时手中竟斜执着一支鹤嘴钢锄；那雪亮的锄尖上，还粘着些青草泥土。再往她身边四周看看，又见到地上堆着几堆青草。看到这情形，醒言疑道：


“雪宜，你早上起来……锄草？”


“是呀……”


见堂主终于找到自己熟悉的话题，雪宜顿时忘了天生的娇怯，吐气如兰地轻声回答：


“禀堂主，这些时来雪宜不在，疏了清理，今见坪上杂草萋萋，甚是不安，便趁早起来，寻了锄头薅草，却不觉吵醒了堂主，雪宜……”


柔声絮语，越说越低，到最后粉颈低垂，俛首拈带，局促不安，竟真个十分惶恐！


“唉……”


见她如此，醒言长叹一声，心起万般怜意。他过去，夺下她手中锄头，扔到一边，又伸出手去，揽住这清苦女子的纤腰，足下云生，倏然间带她翩然而起，一齐飞凌那罗浮苍翠的万山。


“浩碧空兮一色，横霁色兮千名。”


浮沉于罗浮山五百里洞天上空的云海，醒言望了望那千山万壑白川碧烟，转过脸看了看身畔羞缩的女子，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对她说道：


“雪宜啊，我出身农家，这锄草农活我熟，以后帮着你做，一时不急。现在如果你有空，便请陪我好好看看这洞天罗浮！”


“……”


天生清冷可怜的女子，听得醒言这话，抿嘴一笑，点了点头，认真地答道：


“嗯！雪宜一定好好相陪！”


“哈！那好！”


醒言嘻笑道：


“雪宜，谢谢你！这罗浮我已有好些时没来看了，若再不走走，恐怕以后有事外出，御剑归山，都要不认识路了！”


“嗯！”


娇声细语地回答，恰好一阵天风吹来，雪宜不自觉便往醒言身边靠靠，裙带飘飖，和他一起向前方那云雾翻腾的深处飞去……


待雪宜归来，自然有许多事务。除去她坚持忙里忙外做着大扫除，醒言也带她去飞云顶上，跟各位尊长同门明示。这其中许多祝贺琐事，不必细提。这些天里，倒是醒言跟雪宜略略诉说前情，虽然已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冰雪聪明的女子仍然从话里言间听出许多内情。


当听说自己疼爱的琼肜小妹妹得了机缘，留在了天墟昆仑，虽然雪宜好生相念，却由衷地替她高兴，祝福她修仙有成。除去这，当雪宜从醒言约略的描述中，体会到他为了自己这么一个卑微的“妖灵”，竟历了那么多血火纷飞的战事，出入风波，九死一生，最后越过重重险阻，上天入地，到仙山昆仑跟神人乞药，帮自己复活——每想到这，雪宜心中便如掀起滔天巨浪，感念之情无以言喻。


于是，在最初的几天里，每当雪宜收拾房前屋后，偶尔离开醒言的视线，便忍着声音低低哭泣。她想不通，为什么在她眼中那么尊贵的堂主，会为自己这样轻鄙薄命、陋贱微躯拼命。自己不过拼得一死，他竟想到为她报仇，冒凶险，历风波，历尽艰难险阻，不仅杀死了仇敌，还费尽曲折去那飘渺莫测之地求取到灵丹仙药。每想到这些，雪宜心中便十分难过；她内心甚至还头一回有些僭越地想到，自己那位行事一贯正确的堂主，这回却可能有些不值……


而后来，雪宜又无意中知道，原来这千鸟崖前漫山遍野新植的竹林，是堂主为了那句“梅竹相生”的传言，便满山寻来竹种栽种，为自己那鄙陋的原形能更快还复人形——知道这点后，柔婉内向的女子愈加感动难过，背后又不知多流了多少珠泪！


对往事感动垂泪，便对现在的时光更加珍惜；当善解人意的梅雪仙灵重归崖上，这深山高崖的岁月便不再那么清寂。重聚后的日子平凡而安乐地逝去，直到四五天后，大概快到月中，这一天早上雪宜煮好了早饭，便袅袅行到正屋外，曳着裙裾静立听了一会，见堂主好像还没起来，便转过身，轻蹑着足步，静静离开。一边走开，一边看到那满山摇曳的翠竹，晨光中，雪宜又眼圈泛红，就快流下泪来。


正在这时，她却听身后门扉忽然“吱呀”一响，然后便听到堂主唤她的声音：


“雪宜？你在啊。正要找你！”


“嗯？”


雪宜闻言，赶紧收泪，暗自举袖抹了抹，才回过头，侧身冉冉一福，行了个礼小心问道：


“堂主早上好。不知堂主有何吩咐？”


“呃……哈哈，雪宜你还是这般客气！说了多少回你只不听，就叫我醒言便可以！”


看着这灵秀至极却也固执至极的女孩儿，醒言不抱希望地嘱咐了一句，便举过书信一封，跟她道：


“雪宜，这些天里我差些忘了，你那灵漪妹妹，前些时跟我告别前，曾嘱我将这封书信转交于你，喏——”


说着话，他便把手中擎着的书信递给雪宜。


“喔？谢谢堂主！”


雪宜道了一声谢，便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封书信。将书信拿到手里，雪宜见到那信封上正写着四个字：


“雪宜亲启”。


略带着些迟疑，雪宜把信封拆开，掏出那张雪白的信笺对着晨光展开观看。


雪宜正读着的这封信，便是灵漪儿在醒言、琼肜去昆仑求药前于马蹄分别时留下。当时灵漪儿说，等到雪宜活转，便请醒言将信交给她看。等这信被雪宜打开，她便发现这信上字儿也不太多，文句也不艰深，虽然自己不怎么谙晓诗书，却也只是稍微一看，便明白她想说什么。


只是，就这样简单的一张信笺，当那沉静柔雅的梅雪精灵读完时，却蓦然如中法咒，身形一僵，刹时就好像木雕泥塑呆在了当场！


“……雪宜？”


见雪宜忽然呆愣，醒言担心地叫了叫她；听得他相唤，雪宜这才如梦方醒。


“呀……”


一等她清醒过来后，人儿却变得更加异样；两点嫣红从两颊中生出，如夕霞照天，蔓延扩散，霎时便布满整个粉颈玉颜，就如同有一团烈火在她靥旁烧烤。纵使现在晨光掩映，醒言也依然很明显地看出，雪宜脸红了！虽然这女孩儿也经常害羞，但她脸红的程度也和她性情一样，常常含蓄温柔，像现在这般粉面烧霞，灼灼其华，实在是非常少见！


“奇怪……灵漪这信上写了啥？”


见一张信笺便能让雪宜羞赧到如此程度，醒言大奇，便走近一步，关心地问她：


“雪宜，灵漪那信上说了啥？能告诉我吗？”


此言一出，却见那梅花精灵脸上霞色更浓，见堂主“逼近”，探着头仿佛能看到信，她一时更加羞怯得无地自容；稍一清醒，便拔足欲逃，却惊觉不知何时自己已是浑身酸软，一时竟寸步难行！


正是：


昔时娇玉步，


羞怯花烛前！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十二章 芳衷尽吐，报答梅花一梦


“雪宜，那信上写的啥？”


忽见雪宜如此模样，醒言好奇心大盛，便又追问。


听他一问，红霞扑面的梅灵忽变得更加紧张，下意识地将信笺紧紧合在两手之间，牢牢捂住，生怕被醒言夺走一般。


“呃！”


见她如此难堪，醒言反倒有些歉然。看雪宜这般反应，她手中紧攥的书信十有八九是灵漪儿跟她说的私密体己话；如果真是这样，对这些女儿家的私隐事自己汲汲以求，实在太不像话。


这般想着，他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准备转身走开。


谁知，恰在这时，那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女子终于清醒过来。想起刚才醒言向她询问信笺之事，她便纵有千般赧意，万种羞情，也不敢真个违逆。当即便红涨着面皮，举步维艰地挪到醒言面前，低着头，侮着面，玉手颤抖着将信递给醒言；而一经醒言接过，她便像忽被虫蜇，自己跟自己惊了一跳，忽然拧过身子，脚步变得无比轻快，一溜烟跑到那西边竹林，倚在一株最高的青竹下双手捂面，清俏的脸儿垂得几乎要埋在自己的胸前！


“呃……”


“那倒要看看信上写的什么！”


总觉得雪宜今日表现有些奇怪，醒言便不管其他，赶紧展开信笺，老实不客气地看了起来。


其时，正是日上东岗，金灿灿的阳光斜斜照来，将身外竹影摇曳的石崖映得明媚如画。婆娑日影中，那张正在张醒言手中展开阅读的薄薄纸笺，竟仿佛蕴藏了无穷魔力，刚刚让清高的女子变得娇艳如霞，又忽然让从容沉静的道子变得情迷意乱、百感交集。明亮的阳光中，年轻的道子清俊出尘的脸上，犹如崖西竹林中那些随风变幻的迷离竹影，喜、赧、哀、乐，诸般表情如走马灯般在脸上闪过，犹如偶尔被投入石子的一池春水，那波心散开的涟漪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平静。


清崖冷静，风住尘息，好像一切都一起静了下来，等待那张堂主对信笺给出答案。


如此沉吟默然，悱恻徘徊，忽然看到那青翠竹林边赧然垂首、拈带含羞的雪衫女子，醒言一时便有了答案。


“雪宜～”


“……嗯？”


听醒言相唤，只顾埋首羞惭的女孩儿猛地一惊，如受惊的小白兔，慌慌张张抬头答应一下，又低下头，只顾手捻着裙带眼观着足尖。


“哈！”


到这时，也不管她羞涩，醒言大声说道：


“雪宜，这漪儿信中所说之事，其实我也早已想过，只是一时事忙，没来得及开口。今日正好提起，那我便问你——”


说到这儿，半路出家惯常嬉皮笑脸的上清俗家堂主，忽然变得无比严肃，郑重了语气，一脸严肃地大声说道：


“雪宜，其实我早就想娶妻。咳！你愿意嫁给我么？”


……


一语石破天惊，霎时间山川静寂。


刹那间，女孩儿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身子化成一支羽毛，堕到一个晶莹剔透的深渊中，飘啊飘，飘啊飘，无法自制地飘向那个深不可测的渊底……


“雪宜……”


自己说过，却见雪宜默不作声，没任何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地倚在那棵翠竹边，身形僵硬，倒好像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


“呃……”


见到这样，醒言忽然有些怀疑：


“自己刚才那话，真说出口了？”


心下疑惑，便大张了张嘴，清咳一声，确认发出了声音，便试探着问：


“雪宜……难道你不愿意么？”


“……愿意！！！”


一语脱口，失声震林，霎时间簌簌惊走几只林鸟！


一霎时，女孩儿也反应过来，顿时更加羞惭无地，呜呜哭着，顿足飘开，便欲往竹林深处逃去。只不过才奔出几步，便听得身后那人又说：


“雪宜，别走！你听我说，我想着这事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最好尽快办了！呣，就赶在这月月半最好，花好月圆，喜气喜气！”


张堂主说到这儿又有些嬉皮笑脸，微笑着面皮说道：


“嗯，从今日算起，还不到四五天功夫，咱既然明媒正娶，诸般礼数事宜繁多，你我还得加紧操办。你能干，得赶紧帮我！”


“嗯……好的……”


闲言少叙。这几天里，醒言直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去禀明师门，跟清河掌门、诸位长老还有门中好友说明，并下了喜帖。紧接着又带雪宜回那鄱阳饶州，未进家门，先去那鄱阳湖底龙宫之中将详情禀告。此时那四渎龙主、洞庭湖君，已算是醒言亲人，虑及此前和灵漪有口头婚约在先，这娶雪宜之事便不能不向他们请示。


当醒言带着羞缩的梅灵到得湖宫，呈上灵漪书信，又禀明了详情，那龙君湖主俱都是通情达理的神灵，知晓雪宜诸般事迹，现在见到这粉洁清丽的仙灵，正是我见犹怜，又怎会阻拦。不仅不阻挠，临别时，他们还着人从龙王宝库中抬出八箱奇珍异宝，赠给雪宜，算作她的嫁妆——当即，此举便让向来孤苦的梅花仙灵感激涕零，泣不成声！


临出龙宫，那云中君又对醒言多嘱咐一句，说是他们虽然不计较他多娶，但将来切不可效那俗人，计较什么“妻妾媵”之分……到底还是有些少年心性，老龙君这话，清逸洒脱的张堂主听了却还是满面通红，唯唯诺诺之余抱头鼠窜而去，狼狈之极……


再说饶州城中。


“马蹄张家小仙人要娶妻了！”


还没等到五月十五那天，这条婚娶消息便在鄱阳湖饶州地面哄扬开了。此时那马蹄张家已成了地面上的名人，无论街坊四邻，酒肆茶楼，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醒言的亲事。这个说：


“李三，怎么那张家小厮要娶妻？他不是出家道人么？”


“嗬嗬嗬！”


李三儿听了这问题，冷笑三声，鄙夷老友：


“吓！莫非你不知？道家门中有一种道士，叫『火居道士』。听名字就知道，他们居处炕头都是热的——你说，没老婆咋行？”


“是是，这位仁兄高见！”


李三的老友吭吭哧哧没了疑问，旁边一位走南闯北的客人更是附和：


“小弟也听说，那道门中火居道人是很多的。小弟也去过岭南几回，就知道传罗县那边有位上清教的老道人，叫灵初还是明初来着，听说娶了七八位夫人，现在大家都尊他『员外』了！呵呵，今日听得李兄一说，看来大家都叫差了，应该叫他『火居长老』！哈哈哈！”


茶楼中这般唠闲磕，一般民户中也不放过这个好谈资，一样嚼舌头。比如某宅中有总角小童问正在纳鞋底的娘亲：


“娘，你告诉我，那张家小哥哥的新娘子漂亮吗？”


“漂亮！”


听了小伢问话，他娘亲拔出鞋底的针线，在头发上蹭了蹭，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漂亮！嗬嗬。我听你隔壁刘三姨姨说，她在季府中给张家小哥的媳妇儿梳理换装，唉，那小仙人未过门的妻子呀，长得就跟画里的仙女儿一样！”


妇人一边纳鞋，一边赞不绝口：


“听你刘姨说，那新媳妇哟，眼睛那叫一个水灵，皮肉那叫一个白嫩！啧啧！”


“喔……”


听了老娘的话，小伢子咬着指头想道：


“原来，张家小哥哥的新娘子，就和小胖家田里的白菜、二妞家圈里的白猪一样！”


这也不知谁家的淘气小伢，脑海中勾勒着雪宜的形象，忽然便想起过年时家里吃的白菜猪肉饺子，便流着口水，在竹榻上跳着叫道：


“娘，娘！今晚小清也要娶新娘！”


“嘣！”


不问可知，话音未落，不知所谓的小伢头上便吃了一记“爆栗”。


除了这些街谈巷议，还有人专在紧张地筹备醒言的婚礼。比如，十四这天，那醒言曾打工的稻香酒楼中，那位新来的帐房便整天魂不守舍，眼睛一直盯着门帘，好像在等什么重要人物一般。


“奇怪，这桂帐房向来老实巴交，从不出错，今儿怎么像丢了魂儿一样，把帐记错几回？”


看着这位自己赏识的新帐房，稻香楼胖乎乎的刘掌柜着实纳闷。见帐房先生这样，若不是那张大仙人的喜事将近，又看在他工钱要得少的份上，刘掌柜早就发火了！


其实，这肉眼凡胎的胖掌柜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面目清奇的帐房先生，其实来历不俗。稻香楼现任帐房，其实是个山里的妖灵，名叫桂清，是那祁连山中一棵名副其实的千年老桂精。


这桂清，在妖族中也曾是个小有名气的妖商，以贩卖“镇妖丸”闻名。不过，当妖族在玄灵教主的带领下和六界四族立下了盟约，不再仇视，不再为敌，他这以清镇妖氛、隐匿妖气为号召的药丸便没了销路，只得改头换面，凭着多年经商积累下的雄厚资本，终于在妖族千万妖灵中竞标而出，得到这教主曾修行过的稻香酒楼当一名普通的帐房伙计。对这千年老桂精而言，可以说，虽然教主的努力断送了他多年的生计，他却无比真挚地万般感激！虽然往日卖着那掩饰妖气的药丸，颇能赚几个钱，但无论是买家还是商者，交易时都充满了屈辱。现在那法力无边的尊贵教主将他们从这样羞辱的生活中解救出来，他们怎会不感激？


正因这样，向来行事一丝不苟、井井有序的桂清，听说教主即将大婚，真个是欣喜若狂，竟让这数百年来从无出错的算盘活计，一天中也错过不知多少回！要不是这位教主曾经的掌柜修为高深，他觉得自己恐怕早就被扫地出门。


就这样心绪不宁，终于挨到日头偏西，那门帘忽然一响，终于闯进来七八位面貌奇异的粗豪武人。刚进门，为首的那位就旁若无人地扯着嗓子冲他喊：


“桂老四，他还磨磨蹭蹭个啥？咱们今晚的恭祝仪程演练，你还不快去？！”


“噢！来了来了！”


见伙伴们过来，那桂清赶紧从柜台后站起来，应声道：


“诸位，我也正想走，请稍等一下！”


招呼完，他便转出柜台，来到刘掌柜面前深施一礼，恳求道：


“刘掌柜，今晚我和这些朋友有些应酬，劳烦能准我三个时辰的假。”


“什么？请假？！”


刘掌柜一听，顿时就像被踩着尾巴，歪着眉，咧着嘴，咝咝地抽气，倒好像刚被狗咬，受了天大的悲屈。只是，刚要发作，却不知为何他神色忽然和缓，回心转意，眉花眼笑，跟眼前的桂精和蔼说道：


“好好，不就是请个假么，还以为什么大事！去吧去吧，早点去，别误了事！哈哈，哈哈哈！”


如此前倨后恭，旁观众人尽皆不明；等桂清一行人离去，望着那还在摇动的门帘，那胖刘掌柜独自出神，掂了掂手中紧攥的那一大锭雪丝白银，从自己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份量体积都对头，于是饱经沧桑的刘掌柜心中便充满迷惑：


“奇怪！这小桂，我允他的两个多月的工钱，还抵不上这锭白银百分之一！虽然看出他以前像是个富贵人，有些积蓄，但为了请回假就……他是不是有病啊？！”


不过，虽然犹疑，爱钱如命的胖刘掌柜才不管那么多。嘿，如果这算病，那他实在恨不得手下伙计个个病入膏肓才行！


闲言少叙。转眼就到了五月十五这一天。婚姻嫁娶，本就是人生大事；而这回与雪宜结合，如何操办婚礼，醒言又有别样的考虑。


几年来的相处，他已对雪宜的心性十分熟悉。虽然在旁人看来，这寇雪宜是天然生成的尤物，清雅脱俗，不可轻亵，但几年来的朝夕相对，醒言深知这清泠毓秀的梅灵高不可攀的外表下，实则深藏着不可磨灭的自卑，几乎和那琼肜小妹妹异曲同工。这些年来无论自己如何解释、灌输，甚至是威逼，这清苦的女子始终都觉得自己并非人类，便自卑自怜。人世间那许多正常的事物，她都觉得那么美好，却与自己无缘；虽然表面淡定，实际上她却对那些凡俗充满着常人难及的渴望和希冀。


正因这般了解，对这次婚事醒言才暗暗决定，这回一定要给她一个非常隆重、格外世俗的婚礼。作下这个决定，到得饶州家乡，头一件事他便是去城中找到启蒙恩师季老先生，在他宅中借得一处堂皇祖屋，作为雪宜接娶前的闺室。安排好喜屋，他又拿出以前南海大战中老龙君赏给他的珍宝积蓄，变卖之后大派银钱，用十倍的工钱请家乡父老工匠日夜赶工，准备婚礼的诸般物仪。


一边这般精心安排，一边他又一丝不苟地抓紧完成那婚姻六礼中亲迎前的五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虽然这其中许多都已知和预定，他仍然一丝不苟，往来奔波，用心完成。


在这些仪程里，按规矩，醒言不得与新人见面。在五月十五这一天之前，对于整天忙碌的堂主来说还好，那位被藏在深闺的女子，虽然整天被丫环婆子环绕，甚是热闹，却已是尝尽相思之苦。就在这样含羞带怯又望眼欲穿的矛盾心情里，五月十五这天终于到了……


亲迎之刻，定在黄昏。古经有云，婚以昏为期，阴来阳往，男以昏迎女，女因男而来，是为婚姻。故此哪怕许多人再是激动，也要耐心地看着那日头落下，等到黄昏。


五月十五的饶州，天气正是大好。到了日暮之时，夕阳西下，月儿东升，饶州城的大街小巷都笼罩在昏暗的暮色里。一层层微湿的暮雾，取代了往日的炊烟，袅袅氤氲在街头巷尾；蒸腾的夜雾中，一座座的房屋陷落，渐渐沉埋在朦胧的雾气里。喧闹一天的小城，到这时忽然沉寂，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个个翘首盼望，凝息屏气。


渐渐的，当余晖散尽，天空变成纯净的冰蓝时，那驮着娇客的高头白马终于缓缓走进了饶城。


哒，哒哒。


哒，哒哒……


清脆的马蹄声中，披红挂彩的队伍一路走过；当他们经过后，那青石街道边家家户户，按着习俗，点亮门前对对的红烛。暮色沉寂，烛影摇红，千百朵摇曳的烛光连在一起，便点亮一条温暖融融的路线，向那座红灯高挑的深宅大院渐渐蜿蜒……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十三章 蕊结同心，花开莲房有子


结就来生双绾带，写成今世不休书！


——佚名


当暮色中的饶州城亮起更多的烛火，那迎亲队伍也到了季府所在的细柳巷前。


到了巷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醒言看到分明，整个狭长的细柳街巷满街都高悬着大红灯笼。不仅每家每户门前彩灯高悬，便连沿街的杨柳树枝上都系着许多红彤彤的灯球。眯缝着眼睛，从那满目的红光中向街尾眺望，便见那座高大的府第门前正是张灯结彩，人影幢幢，灯火辉煌。


本来，这些天来醒言张罗着筹办婚事，种种的琐事自己亲手置办安排，忙前忙后之余，倒仿佛有些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忙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种感觉，甚至一直持续到自己从马蹄山家门前出发，穿红挂彩地骑在高头大马上被簇拥着向饶州行进，他还只顾回想诸般安排是否周到。这般镇静淡然，到这时终于被打破；当他到了细柳巷前，望见那灯火通明处晃动的人影，一刹那他突然激动起来。心跳加速，脸上发烫，一颗心狂跳，真似快要从胸膛中蹦出来。正下意识手捂住胸膛，忽听那巷内传来一声拉长了的高喊：


“新郎到！——”


刹那间，沿街遍地的鞭炮都被点燃，烟花爆竹蹦到半空，轰然炸响。转眼后，整个街巷沉浸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到处都弥漫着火药的焦香。鞭炮的余音稍稍落定，迎亲队伍中的吹鼓手们卖力地奏起喜歌来。喇叭唢呐滴溜溜地吹着《相见欢》，锣鼓手震天价敲打着《时月令》，之前矜持着缓缓前行的队伍，霎时丢了庄重，个个踩着唢呐鼓点奔跑上前，从醒言马前一涌而过，奔到那细柳巷尾季府大宅前，和那些送亲的季府家人闹成一片。那季府大门前顿时人生鼎沸，嘈杂一片！


当这样带着古时抢亲遗俗痕迹的欢闹稍稍安定，驮着醒言的白马也终于行到了季府近前。当他一靠近，仿佛许多人同时得到了号令，刚才还在互相揶揄厮闹的人们霎时朝两边散开。洞开的季府院内有两对歌女从明烛高烧的内院对对舞来，踩着铺地的红毡，袖带飘飞，仰首低徊。快舞到门口时，便都妖娆了腰肢，欢喜了容颜，齐声高唱那祝福婚姻的《子夜四时》：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才芙蓉，夜夜得莲子。


仰头看梧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渊冰厚三尺，素雪复千里。我心如松柏，君子复何似。”


歌声婉转妩媚，春意盎然。歌舞之中，马上便有一位绫罗满身的壮实老妈儿，背着凤冠霞帔、遍体金红绸裳的新娘从内院走来，在众人瞩目之中颤巍巍走向大门。当新娘子被从内宅背出，分列喜毡两旁的歌女之间又立时奔出七八位唇红齿白的小厮女童，挎着花篮，在新妇前后左右欢笑奔跑，一边笑闹一边不停地将篮中鲜花花瓣洒向空中，顿时这灯火通明的季府中便宛如下起一阵缤纷的花雨。


当光彩照人的新娘被脚不沾地地送入花轿之后，那临时出借宅院的季老爷子夫妇也同那些婚嫁中女方父母一样，跟着来到花轿前。当眼睁睁看着罩着红盖头的女孩儿被送入轿中，最近已将表字改作“明言”的季老爷子，也不管自己是当地望族的族长，不顾形象，只抓着花轿的横杆死不放手，老泪纵横。看他伤心模样，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还以为真是他珍爱非常的亲生小女离家远嫁。


老先生涕泪横流之际，直等旁边有人提醒，说是眼前这轿中的女孩儿是要嫁给他最得意的门生张醒言，老先生这才恍然大悟，迅速放手，催轿子快行！


当季老先生放手，迎亲队伍便从季府转出，簇拥着骏马花轿吹吹打打向马蹄山张宅回转。


这时又有季府派出的上百人送亲队伍加入其中，声势更加浩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便直奔东城而去。因为排场隆重，刚才一番折腾下来便比别人家迎亲耗时。等他们这行队伍走到东城门时，已是暮色浓重。要是在平时，这城门早已关闭，无法通行。


不过，幸好那当地太守早听说张醒言种种事迹，况这又是近在咫尺的上清道门中事，他这一小小太守哪有不奉承之理。当即，这平时早该闭锁的城门今早只不过虚掩；等醒言迎亲队伍一到，守城官兵们便忙不迭地开门，一个个挤上前来，跟白马上这位名声遐迩的新郎官道喜。所有的兵丁恭敬神色发自心底，倒好像是自己上司娶妻一样。


见军爷们这般凑趣开朗，醒言心下也十分感激。当即便下马，从怀中掏出之前给撒花小厮们送剩的红包，亲手分给守城的官兵。


等告别东城官兵，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时在娶亲队伍回返的方向上，一轮明月挂在东天，柔柔地发着橘黄色的光芒。十五月中的圆月，正仿佛温柔的笑脸，在天边和蔼地看着这些喜气洋洋的人们。而出了城，行走在荒郊野外，队伍中此起彼伏的锣鼓唢呐声便传的更远，一声声在空旷辽阔的清夜饶州大地上回响。


“呵呵……”


“想不到我张醒言也有今日！”


走在这样无比熟悉的饶州东郊路上，看着身前喜气洋洋的队伍，听着耳边的吹吹打打，醒言心中忽然有万千感概。


仍记得当年穷困，为衣食奔波，每次从城里回家，根本不能雇车。一二十里的郊陌山路，全靠自己一步步走过。因为往来的遍数太多，那道旁杨柳的棵数都被自己数得一清二楚，山路边稍有特征的石头也都让自己起了名字。很长时间里，自己踩着一双捡来的破烂草鞋，踢踢踏踏花了大半个晚上返回家睡觉，虽然顶着同一轮月光，却哪能想像自己还可能有今日的光景！


想到这些，醒言便有些出神。正在马上低着头感慨，他却忽觉天上的月光好像有些异样，似乎刚刚变亮了一些。正当他还有点懵懵懂懂，身前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发生何事？”


醒言在马上抬起头，朝他们指点谈论的方向一看，顿时便呆住了！


原来，就在那浩阔的天南，大约东南马蹄山脉上，一处背着月光的黑黝黝山坡，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火光闪烁的“喜”字，笔划巨大鲜明，火光耀耀，直布满那处广大的山坡，和这边遥遥相对！


“呃……”


醒言一用心，顿时神目如电，马上便看清那处山丘草丛中有许多手执口衔火把之人，样貌奇特，差不多正是他以前熟识的玄灵教那些山川草泽的异兽妖灵。


看清面目，醒言顿时便明白了他们的心意，心内一热，当即便在马上向那边遥施一礼，暂作感谢。


而这山川火字，可能并不是玄灵妖族独处心裁。又行得一时，道路弯曲，略近鄱阳大湖时，他们这行人又看到，就在那烟波浩淼、水光粼粼的鄱阳湖面，竟也飘荡闪烁着八个荧荧放光的金色大字。看到眼中每字都有数亩大小，写的是：


芝兰百世


鱼水千年


不用说，这定是鄱阳水族的心意；略看清时，乃是无数条游鱼口衔着发着金光的藻苔，在水中浮游成字。当即，醒言又在马上拱手遥遥一拜，暂作谢仪。


当然，这两样水族妖族奇特的祝福，放在醒言心中只有感激，没太多惊奇；但那些随行的众人眼里，却一个个惊呆，都以为是神迹。于是今晚这场奇特的娶亲典礼，后来衍生出不知多少传说事迹。


大约在戌时之中，去往饶州迎亲的队伍终于回到马蹄山前。当浩浩荡荡的娶亲队伍到达山口，那巍然高耸的马蹄山主峰上便燃起无数的烟火。五彩缤纷的烟花，在澄澈空明的夜空绽放，金蛇乱舞，牡丹开绽，一条条银色的流光嘶嘶飞蹿，宛如游鱼一样；花落花开，云卷云舒。梦幻的花火流离弥漫，看它们升起来又落下，只觉得人生若梦，缤纷似花。喜悦的心儿偶尔沉静，又如同苍穹中的烟花怒放，随在那碧澄澄水月天心中浮起又沉下。


良辰吉日，花好月圆；新人迎入，唱礼拜堂。高朋满座，置酒高轩；珍馐满席，佳肴四放。金罍注以香醴，玉盘鲜以白鲢，羽爵交错，丝竹缭乱，歌女弹弦，高士击节，萦长袖而舞，转歌喉而唱，合樽促席，乐饮今夕，飞觞醉月，直至中夜方散。


曲终人散，夜阑人息；当闹洞房的人们略略走完过场，张家后宅便陷于沉寂。月光下，薄醉微醺的娇客歪斜着身子，吱呀推开了房门，便走进春意融融的洞房。红烛高烧，映得自己脸上如烧火光；睁着朦胧的醉眼，寻到那支金枝子，便没来由觉得一阵心慌。饶是知道那儿是位千娇百媚的大姑娘，挨到近前时，心中却还是七上八下。颤抖着手，慢慢地、紧张地挑落那块红盖头——


当红绸落下，看到确是自己那位熟悉的玉人儿，醒言便长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经过多少大风大浪，为什么现在会这般紧张？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一阵头晕目眩眼花缭乱之后，终于可以定睛打量这位含羞带怯的新娘。这时他忽然发现，原来这清柔如雪的女孩差不多也和自己一样，如同醉酒，粉洁的脸儿红得如同三月的桃花一般。天地自然孕育的精灵，本已艳绝；再被这房中的龙凤烛光一映，便更加媚然。


“……”


星眸微张，春波摇漾；见着烛光中的梅灵这般模样，醒言的身子忽如化了一样。往日里，也见过千般艳色，万种风华，却从没想像到过眼前这般动人的模样。幸福的光辉笼罩，欢愉的心意蒸腾，本就逸态绝世的女子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容光，动婉含颦，冶态横发，掩盖了一切房中富丽堂皇的陈设光芒。


醒言的眼中，已没有了其他一切；色授魂与之处，只有这位羞涩可怜的梅花仙魄。


而幽意暗香的女子，多年的心愿一朝了偿，在这时头面上的盖头终于被如期揭去；如此羞人之际，不知自己的容光让眼前之人如何惊艳的女孩儿还按着往日的习惯，努力挣起身子，低着螓首，赧着容颜，轻声细语地说道：


“堂主，请让雪宜为你宽衣……”


“哦？”


听得雪宜这一句，失魂落魄的堂主才蓦然清醒过来。


“哈……”


见着雪宜到这时还这般卑屈守礼，醒言好笑之余，却也在心中大起怜意。当即他便伸出臂膀，将这傲雪偏宜的人儿横腰抱起。


“哈！”


在这样无限娇羞的梅灵面前，醒言也不得不诞着面皮，心中跟三清祖师告了声罪，便摆出一副惫懒模样，跟她调笑：


“雪宜，你方才叫我啥？堂主……莫非忘了今晚我们已拜过天地！你再叫我一回，看这回对不对！”


“呜……”


被醒言这般一逗弄，女孩儿更加羞急，涨红了颜面，却不敢违逆，细若蚊蝇地叫了一声：


“相公……”


然后便羞得埋首在醒言怀中，泫然欲泣！


“诶！”


听得雪宜改口，醒言也是心魂俱颤，满心欢乐，重重地应了一声！


此后那春宵一刻千金，如何云飞水宿，弄吭清渠，激哀音于皓齿，发妙声于丹唇，种种人伦乐事鱼水欢愉，都只是细枝末节，不必细提！正是：


玉镜人间传合璧。


银河天上渡双星！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十四章 立地风波，啼来谁家乳燕


雪宜归嫁，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种种绸缪缱绻不必细述。除去他俩，最开心的还得数醒言的父母。老张头夫妇，到这时终于觉得熬出了头，每日见着堂前美妇佳儿，便笑得合不拢口。雪宜性情又最是温婉贤淑，自归后，事醒言父母至恭，每日针织女红、侍奉夫婿的空闲便去山中采药，不论深沟险壑，都摘来灵花异草熬煮给二老饮服，望他们延年益寿。


一月之中，烟媚仙丽的女子如此恭敬勤谨，倒让那二老过意不去；几番劝说不过，只得装出不耐，硬作主张，将爱儿新妇撵去马蹄山中，由他们辟庐别居，以成全他们燕尔新婚的好事。不过，即使如此，那雪宜隔三差五也仍会同醒言一道，携着诸样佳果珍馈去向家中跟二老问好，十分尽孝。


略去这些世俗之事，马蹄山中隐居的日子，也自快乐遣遥。山深径迷，吹不到凡世半点红尘；饰蕙佩兰，每日只与山花林草为伍。所居之处，山谷中遍生青竹，合卺新居便藏于竹林深处。每有山风吹来，翠竹成涛，清息如海，居于其中，正是意气怡然，十分舒适。每日晨昏，有山鸟依檐，不用鸡鸣；荆门蓬扉夜不闭户，不虞匪盗。每日伙食，虽无市间那些腌菜卤肉，却有野菜供厨，间以野味，由雪宜烹来，清淡陶然，正是别有风味。


居家之余，若得空闲，醒言便与雪宜携手去附近山川游历。越近垄，寻远峦，步青苔，攀藤萝，倚怪石，瞰平原，扪青萝而入谷，照寒潭以正冠，听风入松而成曲，阅泉绕石而成章，倦了便憩于高冈，偎于云岸，合怀屏气，存神忘形，双看鸟归鱼宿，望月出于东山。如此种种，以前从未经历，真个是难得的神仙生涯。


悠游之余，让醒言没想到的是，他和雪宜在饶州马蹄山隐居的这段日子，后来竟留下种种的传说轶闻。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两则，分别为“邀雨”、“入画”。


话说那年大旱，骄阳赛火，连月未雨，田中禾苗干枯，民不聊生。大旱之中，饶州百姓拜神求雨，诸般祷告不得，便上门告之张家小仙人。小仙人一听，当即一笑，焚符一道，说虽然今年自己禁咒，行不得水法，但可邀南海仙人旧友前来一叙，应能遗下几滴余沥。当时听他这话，众人皆摸不着头脑，只得怔怔看他作法。等符箓烧过，转眼便见风云异色，东南上空有一铜钱大的阴云飞来，转瞬到得饶州上方时，己变成阴云满天，天昏地暗。昏沉沉中，满天的云彩中忽有一白衣秀士飘下，面如冠玉，神采飞扬。及落地时，听他自称“小弟骏台”，告罪来迟，便与张小仙人一道去松下亭中下棋去。就在他俩下棋时，刚才白衣仙人云路之中忽然风雷阵阵，不多久便大雨倾盆，降下甘露。这便是“邀雨”。


“入画”，则说的是张小仙人一日去城中书斋拜访旧日的塾友，这些往日的同窗听说他已得道，便纷纷恳求能否带他们入仙境一游。仙人听罢，含笑不语，只抬手一挥，士子们便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幽翠深山里。松郁郁，竹森森，路迷夏草，径惑春苔，四望溪山如画，烟岚四起，看神韵分明便是个真仙境。略跺足，果然生云，无翼自翔，转眼盘旋于岩上，徘徊于虹边，去到绝峰古寺访老僧，寻到水瀑清潭遇游女，寒江方钓雪，春溪忽系舟，须臾万象，如醉如痴！


痴迷之时，又似累月经年，便得奇缘，于一处山亭石径中偶遇伤春少女。我悦子容艳，子慕我文章，偶以言挑之，转眼便发乱汗光，烟迷裙带，粉蝶偷香，碧玉破瓜，情投意合，欢愉无限。云雨才过，便觉有孕，正待相携同返，告之父母，谓家门有嗣，书香有继，却一道雷霆从天霹雳，震得人眼目森森，转眼苏醒——


再看时，那雅室书轩中阳光满屋，眼前仙人正襟危坐，案几上茶烟泉泉，刚沏的香茗犹然尚温。


“原来只是一梦！”


膛目结舌之际，却猛然抬头看到那书轩粉壁上正挂着四张条幅，水壑烟山，青溪古寺，山亭雨落，风雪寒江，宛然便是刚才梦中所历情景。只可惜，现在清醒，知道这只是书房中装饰的工笔山水，韩十洲的《秦岭四时》；纵然惟妙惟肖，也只是死物画景。游仙一梦的士子彻底清醒，忍不住又多瞥了几眼时，却突然发觉，那一幅自己无比熟悉的四时图春之景中，山亭边一抹石径上前立的红衣仕女，本来是楚楚可怜的处子，现在却竟然小腹微鼓，原本抑郁的神态一扫而空，只觉得眼波流动，嫣然含笑，竟好像在盯着自己！再看她身前，石径边一朵黄花上原本停着的粉蝶，已经消失无踪；花丛中茂盛葳蕤的春草竟然低伏一片，似是刚被重物压低。至此，士子抨然心动，意荡神摇，再不能自己；不久之后，便听说他拜别父母，远去秦岭山中入山学道去也……


此便为“入画”之事。


当然，这些众口相传的民间传说，大抵荒诞不径，来源不明，其中多有不通之理，一笑置之而已。


再说醒言、雪宜。大约过了两月有余的神仙岁月，也不知是否心血来潮，醒言静极思动，忽然又想起饶州城中的繁华热闹。于是这天一早醒来，正看到雪宜在那窗前对镜梳妆，便对着那窈窕的背影，提议今日不妨去饶州城中走一遭，看看热闹也好。


夫君提议，雪宜自然毫无异议，赶紧上好双髻，薄施了水粉，便回过头来帮醒言起床梳洗。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二人便双双御云，从马蹄山苍翠晨峦中携手而过，落到饶州城近郊的驿路上，向那饶州城池慢慢而行。


说来也奇，今日这饶州东郊驿路两旁的梅树上，喜鹊出奇的多。一路行时，只看见它们在枝桠上扑腾跳跃，叫个不停。听到这么多喜鹊欢鸣，雪宜便十分高兴，跟醒言说，说不定今天会有什么喜事。听她认真之言，醒言却只顾跟她说笑，说什么只要和她在一起，每天都是喜，喜鹊叫不叫都没什么关系。


小两口这般说说笑笑，不多久便走进饶州城。这时日上三竿，正是饶州的早市；阔别了多日的饶州城还是这么热闹，从城东菜市路过时，人来人往，接踵摩肩，往往醒言要护着雪宜，硬挤着才能从人缝中通过。


而这样的早市，又是声色味俱全，四乡八里的农户商贩汇集到城中，从街市挤过时，只听得各种腔调口音的叫卖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油炸早点的声音，商贩争吵的声音，女人打小孩的声音，驴嘶马鸣的声音，狗咬鸡叫的声音，此起彼落，吵成了一团。满天争吵喧嚣声里，又飘来各种味道。油条的焦香，蔬菜的清香，卤味的咸香，水产的腥香，人们的汗香，种种的味道在空中弥谩，混杂着街市的烟尘气，搅成一团，一股脑儿冲来！


对这样五味杂陈的市井烟尘味，醒言不闪不避，反而贪婪地使劲嗅吸。这熟悉的味儿是这般奇特，可以让他一瞬间便忆起往昔，忆起在这样味道中发生的形形色色的事情。那时候，虽然和这味道一样，酸甜苦辣并集，但经过岁月的调和，却能混合成一种独特的风味，每当自己想来时，便欣然微笑，有会于心。这样的心意，无法言传，只能攥紧身旁女孩儿的玉手，默默地穿过市集。


挤过热闹的东集，便来到人流相对稀疏的中街。在那儿，醒言陪着雪宜挑了几件衣服，买了几件首饰，还送给她一只五彩缤纷的折纸风车。当拿到玩具风车，一贯清幽柔静的梅灵少有的玩心大起，杏口微张，呼呼地吹着风车。一见到它应声转动，便喜笑颜开，冁然开颐。轻易不动笑的梅灵偶尔这般开颜，便焕发出万种风情，让在一旁的堂主抨然心动，直望着她的如花笑颜一刻也不想挪移。


看得一时，正当醒言忽然生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是好色之徒时，忽然有几个顽童从身边奔过，听他们一边跑一边叫嚷着：


“看马戏啰，看马戏啰！”


欢叫声里，小童们一溜烟地跑向城西，跑过街角，转眼消失无踪。


“马戏？”


醒言琢磨了一下小童的叫嚷，忽然来了兴趣，便略拭嘴边垂涎，拉上雪宜，往城西扬长而行。


这时候，他和雪宜还没意识到，今日此行将会给他们带来何样的惊喜！


却说醒言，拉着雪宜转过四五个街角，穿过七八条弄堂，约摸小半个时辰，便走近那西街的校军广场。虽然这儿叫校军场，醒言深知，那些饶州的军爷们一月也不会操练几回；平时没事时，这儿便是各种马戏杂耍最好的台场。北面那张麻石垒成的点将台，更是一直拿竹竿张着一块幕布，上面用油彩画着假山园林，只有刮风下雨或者老爷们真来点兵时才会撒下，平时看了，俨然就是个专用戏台。


走近这自己熟识的校军场，还没到近前，醒言便瞅见那广场靠这边的空地上，正有一座用油布搭着的帐蓬，占地挺大。帐篷旁校军场的军马桩上，正系着几匹枣红马，不时地刨地打响鼻。马旁边，停着几辆大车；靠近这边的那辆大车上看出摆着几只笼子，里面关着几只山兽，无非猕猴、黑熊之类，正懒洋洋无精打采地看着笼外围观嬉闹的孩童。


“哈～”


看这情形，先前那些小厮显然错报军情；明显这马戏演出还没开始。好笑之余，又想起童年经验，显然这马戏团只有在下午人们相对空闲之后才会开演；现在太阳还没到正午，说不定那些远道而来的马戏班子还在酣睡，为下午的演出养精蓄锐。


想到这儿、醒言便有些失望，攥起雪宜的手儿，便要回转。只是，刚要转身，恰在这时，却忽听得对面帐蓬中一阵叮呤咣啷的脆响，分明便是锅碗瓢盆落地破碎的声音。正诧异时，紧接着便听一个莺声燕语般柔脆的声音，正笑嘻嘻惊叫道：


“嘻嘻！又闯祸了！”


听着话音，就见一个黄衫小女娃鸡飞狗跳地从帐篷里跑出来，身后撵着一位留着焦黄山羊胡的大叔，神情悲愤，跟在那小女娃身后骂骂咧咧地追了下来。


“那是……”


自打一听到那声音，醒言便忽然有些呆住；再等那一脸尴尬的小丫头从帐篷中跑出来，看清她嘻笑的面容，他便和身边的女子齐声脱口惊呼：


“琼肜？！”


“啊？”


“是谁在叫我？”


正逃得晕头转向的小妹妹，一时也没看清醒言二人，又朝这边蹦蹦跳跳跑了几步，这才定了定神一瞧，忽然拍手欢叫道：


“醒言哥哥！雪宜姊！琼肜终于找到你们了！”


久别重逢，欣喜万分的小丫头正要跑过来，却不防身后那马戏班主趁她一楞神，也气喘吁吁赶到了；琼肜向前才一冲，却正好扎进刚刚急绕到前面的班主怀里！


“嗯？！”


见被人挡住，娇憨的小妹妹气得大叫道：


“我、我着急找我哥哥说话。你敢挡我？”


“嘿嘿！”


见她气恼，月余来已视琼肜为摇钱树的马戏班主才不想就这样让她跑掉，当即他便嘿嘿奸笑两声，伸手抓住琼肜两只玉臂，叫道：


“才不让你走！”


“让我走！”


“不让！”


跟小孩子扯皮，这班主大叔还来了劲，跟身前女孩儿扮着鬼脸，羞她道：


“吓，小丫头，跟人走，变个狗！”


“啊？”


一听这话，琼肜勃然大怒，叫道：


“我不是狗！——哇呜！”


“哇咧！～”


琼肜话音刚落，那不讲理的班主便突然一声惨叫！


原来，刚才说话之间，小琼肜已对这班主下口；阳光下，嘴一张，便见那满嘴的玉牙寒光一闪，便一口死死咬在班主裸露的右手胳膊上。霎时间，便把那班主疼得直咧嘴，如同羊癫疯发作，使劲晃着右手，想把小丫头甩脱。可是，这小女娃身形娇小，无比灵话，不管人高马大的班主怎么甩手，小丫头都死死咬住臂上皮肉不放。娇俏的小身子就这般吊在半空，被甩得如同荡秋千般来回摇晃，就是不掉下！


“哇呀！”


剧痛入骨的贪心班主这时还没意识到自己越甩越疼，情急中只顾甩手，如同抽风。一边甩一边他还记着含泪叱责：


“我的妈呀！你这还敢说自己不是狗？！”


“呃……”


这一番闹剧，落在四海堂主的眼里，正是哭笑不得！


眼见着那被咬的班主疼得涕泪横流时，醒言赶紧和雪宜赶到他们近前，叫道：


“琼肜快放口～”


“唔——”


“嗯！”


听得醒言指令，正咬人的小女娃只得松口，就借着班主甩手的力道，小身子朝后一荡，琼肜便如一只穿云的燕子般唰地冲进醒言怀中。到得怀里，一张娇靥桃腮紧靠在胸前，磨磨蹭蹭，就如刚才咬人一般，再不离开！


正是：


无端风信到手边，


谁道蛾眉不复全？


江海来时人似玉，


瑶宫去后月如烟！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十五章 银河洗剑，忘却五湖风月


没想到偶尔逛街、便遇见琼肜。醒言大喜之下，赶紧息事宁人，掏出二十两纹银，交给那班主补偿皮肉之苦。本来那班主满腹委屈牢骚，一见这白花花的大银，顿时眉花眼笑，一天云彩皆散。他不仅立时忘掉疼痛，喝退正围上来的戏班子弟，还一个劲儿跟琼肜道歉，说自己皮糙肉厚，不知有无伤着小女侠玉齿。


了却此间纷争，醒言便别了班主，半拖半抱着琼肜，和雪宜一道去街边寻了一处梅荫下的茶摊，叫了壶凉茶，三人便开始一边喝茶一边聊起前情。


开始时，醒言也没着急说话，只看着琼肜喝茶。刚吵闹过一回，琼肜看起来正是口渴，坐在板凳上只顾捧着白瓷茶杯，粉嫩的颜面埋在杯口，“嗤嗤”地吸着杯里的凉茶。喝茶时，她身边这七月里炎热的街道，偶尔吹来一阵凉风，背后那棵柳树的柳丝便飘飘拂拂摆到她耳边，和那些随风摇动的秀发垂髫混在一起，好似戴上几支翠簪。


一直等到琼肜茶喝完，正抹嘴时，醒言才开口问道：


“琼肜，你不是在昆仑山学道么？怎么有空跑回来！”


原来对那回西昆仑之行，醒言脑海中有个完整的记忆。记忆中琼肜得了西王母、西王女的喜爱，留在了仙山昆仑修习。所以，忽然碰见琼肜，他觉得十分惊异。


听得哥哥相问，琼肜眨了眨眼，绞着小手指头，神色竟有些忸怩，楞了片刻才答道：


“哥哥……不是琼肜贪玩，是琼肜想念你了。又知道雪宜姊也要活了，就忽然什么都不想学；抽了个空，就溜下来找你们了！”


“呃……”


醒言听了琼肜这话，真有些哭笑不得！学道昆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谁知这小丫头说走就走，真是……


心里万般可惜，醒言口中却道：


“也好。那些也没什么好学的；真要学本事的话，以后我和雪宜教你！”


说到这儿，醒言却想起一事，便问道：


“琼肜啊，你回来便回来，怎么会在马戏班里？”


“……嘻嘻～”


听得醒言哥哥不再追问离开昆仑之事，小女娃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松。当即她便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荷，笑嘻嘻地告诉醒言：


“哥哥！从昆仑回来，琼肜却不认得路。雪山草地里跑了几天，只记得哥哥曾轻说过，有天找不到哥哥的话，就要去一个叫饶州马蹄山的地方，跟人说是张醒言的妹妹。所以我就跟着这个马戏班，因为班主大叔说他们每天到处走，只要琼肜帮他们翻满一千个跟头，就能走到饶州马蹄山了！”


“这样啊……”


醒言听了，心中暗道这小丫头又被人骗了。不过，仔细琢磨琢磨琼肜这话，努力回忆一下，他倒不记得自己哪回还这般说过。正要再问，却见琼肜忽然生起气来，晦气着脸，撅着嘴，气呼呼道：


“班主这个坏蛋！明明到了饶州，却不告诉我！”


说着琼肜便跳起来，想回头去找那坏人算帐。不过当时便被醒拉住。


这样久别重逢，自有许多话儿要说；不免醒言便告诉琼肜他和雪宜成婚之事。一听雪宜姊终于嫁给了哥哥，琼肜十分高兴。只是就在这时，却忽然碰到件怪事。听到这个好消息，琼肜明明觉得自己很开心，却鼻子一酸，眼眶中竟流下泪来！转眼这泪水滂沱奔泻，想止也止不住！于是接下来那句真心说出的恭喜话儿，夹杂在这样悲声中，也变得断断续读，哽哽咽咽，听起来倒好像十分犹豫。


“心震荡兮意不愉，颜如玉兮泪如珠”——眼见得琼肜忽然哭得这般伤心，就连最善解人意的梅灵也误会了她本意。一边手忙脚乱地拿丝巾替琼肜拭泪，雪宜一边温言安慰：


“好妹妹，别伤心。你赶快长大，也让醒言哥哥娶你！”


“呜……嗯？”


婆娑泪眼里，听雪宜婶这般劝慰，本来哭得莫明其妙的琼肜，忽然觉得自己真该伤心。于是，又抽抽噎噎哭了好一阵，才抹了抹泪，一下子滑下长条板凳，就在这饶州街道的烟尘中跺着脚儿发誓：


“嗯！琼肜一定努力！”


且不提这番哭哭笑笑。往日多少回结伴而行的三个人重新相逢一起，自然不急回去。相依相伴，相逐相笑，醒言与琼肜、雪宜逛遍了整座城池的街街巷巷。直到月照东天，才拎着一大堆吃食玩物回去。当神仙一样的伴侣飘摇飞行于月光山烟中，玩累的小女孩儿被背在她醒言哥哥的背后，带着甜甜的笑容安然入睡。


深山竹海中的隐居生涯，有了琼肜的加入，便在那清净温馨中又多了几分话泼雀跃。从昆仑山“偷溜”回来的女孩几憨跳一如往日，与山鸟相嬉，与涧鱼共跃。乘风去，跨鹤归，返璞归真，陶然欢悦。与往日几无二样的天真乐道里，也只有一样稍有差异。自从昆仑归来，山居的日子中，琼肜忽变得非常爱说那西昆仑上西王女的好话。常常没来由的，她就向醒言哥哥、雪宜姊宣扬西王女姐姐的温良贤淑、容貌美丽。有几次，她还跳着脚儿，怒气冲冲地说要去找那位羲和阿姨算帐，因为听说她到处传播西王女姐姐的坏话……


琼肜所有这些言行，看在醒言和雪宜的眼里，显然是爱憎分明的小妹妹努力维护自己学艺恩师的形象，合情合理，十分正常。他们不去深究，也就无从知道，其实琼肜做这些言行之时，只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就该这样，要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也会莫明其妙。


斗转星移，日升月落。山中的日子就这般悠然逝去。在琼肜回归的一个多月里，幽静的马蹄深山中并无什么大事。直到这一天，当醒言带着两位女孩儿去鄱阳湖中探问龙女病情时，一切才有了些改变。


在那鄱阳湖底的龙宫里，在四渎龙君地亲自引领下，走过重重的珊瑚楼阁白贝甬道，进到那内殿之中，醒言和雪宜、琼肜便通过那面四渎秘术造成的“圆灵水镜”，看见那万里之外东海波涛中幽藏的容颜。花容依旧，高贵依旧，只是摇漾于明亮水镜中时，灵漪却比上回更加苍白憔粹。水镜中，醒言几人看得分明，那团迷蒙海雾白烟里，往日那么活泛跳脱的女孩儿，现在却神气恹恹，软软地靠在白玉蚌床中，形容萎靡，不见了当初分毫的灵动毓秀。


没想到，上回来看她时还一切正常，脸色红润，粉靥含笑，这一回就看到这样的变化！看着水镜中女孩儿现在衰弱懵然的模样，再回忆起她往昔跳脱飞扬的神采，一时间醒言便十分难过，心如刀割一样！


醒言黯然，站在一旁的老龙君也十分难过。虽然悲伤的心境差不多，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些笑容，尽量语气轻松地说道：


“醒言，你不用担心。我们本来就知道，灵儿这伤没几十上百年养不好。你且耐心等着，到时候我保证送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漂亮新娘子……”


“……”


听得老龙君这般说，醒言心里更不好受。努力定了定神，朝云中君感激地笑笑，他便问道：


“龙君爷爷，灵漪这伤……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这……”


听醒言这般问，云中君也是面带忧色。叹了口气，答道：


“醒言，灵儿这回是被惑乱阴邪之气把灵根打伤，除了安心在东海冰室玉床中静养，别无更好方法。不过——”


本来有一件事他不愿现在告诉醒言，省得做不成时他失望更大；但眼看着自己说到这里那年轻人便脸色发白发青，老龙君只得预先和盘托出：


“不过这几天我见灵儿神色不太好，便一直严命四渎文吏查找藏书典籍，看看有无我们未知的灵药能治愈这样伤疾。”


“啊？那结果如何？！”


醒言听了急急相问。却见云中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


见得这样，醒言忽然有些绝望。须知这龙宫珍宝秘藏无数，要是连他们也束手无策，那真个别无良法。一时间他那紧攥的拳头中，不知不觉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正惨怛沮丧，愁云笼罩，醒言却忽听殿门处一声响动，忽然跌跌撞撞闯进一人！慌张跑进的不速之客，一边跑还一边大叫：


“主公！找到了，找到了！”


看样子峨冠博带的文臣水吏，这时却跑得帽歪袍散。


“仇虖？你找到办法了？”


一听这话，殿内其余之人一拥而上，把这仇虖团团围在中央！


“是是！”


短短两个宇，真如玉旨纶音一样！


“快说来听听！”


“咳！是这样——”


挥舞着手中一册图书，激动的水臣稍稍定了定神，有些没头没脑地跟主公禀报：


“报龙君，微臣刚在这本『天河秘考』中发现，原来在那银河之源的西诲边有棵神树叫『穹桑』！”


“穹桑？”


“对对！”


“呃……就算穹桑又如何？”


听得仇虖之语，四渎之主忽然有些失望。见他如此反应，那仇虖忽然清醒，赶紧把自己的发现一口气说完：


“主公莫急，且听臣说完。臣下今日在珍珑阁中偶尔寻到这本『天河秘考』，一读，才知这银河源穹桑果，不仅如传说中那样食一枚便可与天地同寿，它还可以治愈世间一切病症！”


“哦？！”


“嗯！臣仔细看过书中注释，这里还有特别注明，说专可解世间一切惑乱邪魔之症！”


一边说着，仇虖一边把书册翻到那页给龙君看。龙君接过来认真一读，便忽然掷书于地，鼓掌大笑道：


“果然！”


一语说罢，玉殿中顿时沸腾；所有人愁容一扫，欢呼雀跃！


只是，高兴得一阵，老龙君第一个冷静下来，忽想到一个问题，便拉过仇虖问道：


“银河源——莫说是银河之源，只这银河，据说是星光灵魄汇成的天河，乃宙宇间最缥渺灵幻之地，连我这样的积年老龙也只当它是传说——你说这样的银河咱们怎生去得？”


一句括。便如一盆冷水浇下。醒言、雪宜顿时呆住，只有那琼肜还在拍手欢跳。不过，听得龙君这疑问，那仇虖却胸有成竹，躬身行了个礼，才从容说道：


“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微臣早已查清。请主公放心！”


仇虖侃侃而答：


“来玉殿之前，猜得主公有此一问，便去书阁中翻检银河天宿之册。经查阅得知，要去天水银河，须待八月中秋。八月中秋十五之夜，将近子夜时月华最盛，月亮最圆；此时天顶之中织女、河鼓、天津三星，恰运行至各自本宫，呈等距三角之形。所谓『积女出，河鼓动，天津开』，此时若有三位至澈至灵的仙真男女，运无上法力，感应三星，集帝一于绦宫，列三元于紫房，吸二耀之华景，登七元之灵纲，则一道灵明津渡凭虚而生，连通天地，冲破太虚，无论身在何地，瞬即可达天河！之后乘天槎，溯银河，达西海，攀穹桑，摘灵果，沿路而返，则公主之疾指日可愈矣！”


“……很好！”

第二十四卷 人间仙路几烟尘 第十六章 仙路不知行远近，人生若只初相识


不知存在于天外何处的银河，平静浩瀚。星座变幻，星光摇漾，无尽宇宙的星辉汇成光的海洋，流淌出银色的河流，静静地横贯在天上。闪烁的星光映射成星河的涟漪，狂乱的星辰风暴奔涌成河流的浪花。充盈于整个宇宙的光芒都在这里耀亮，这里是宇宙鸿蒙最光明的精华。


乘着晶莹剔透的水晶船，缓缓漂行于仿若亿万只萤火虫聚成的星河上。从宇宙深处吹来清寒的风息，吹过肌肤，吹过发丝，吹来宇宙里最神秘的悸动和叹息，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心房。在宽阔而璀璨的美丽银河中溯流而上，便连最活泼的少女也温柔安详，依恋在哥哥的怀中，蜷着足儿静静凝视船舷边的浪花，看它们闪亮如银色的精灵一般。


人间带来的水晶神舟，沿着银河溯流而上，渐渐驶向银河源。在那里有星河发源的光辉海洋，海洋边星沙上矗立着翠碧的穹桑，高八百余丈，孤独茫然，奔涌的星空海洋上投下它青碧的影像，神圣博大。当缓缓驶近了梦寐以求的穹桑，这载着人间访客的晶舟便在闪耀的星沙上搁下。


“这便是穹桑么？”


原以为见过南海烟涛中的翠树云关，自己已见多识广；等亲见传说中宇宙的树本，醒言却猛然惊呆。


亘古恒在的神株，直指穹宇；绿采缤纷，妙姿陆离，天机作色，星河耀容，既清高又恬静，静静矗立在银河的源头光海的边上。蓄雾藏光，碧华婆娑时，直与星宵争丽。


到了穹桑，也不待醒言分派，琼肜便欢呼一声，手疾眼快，唰唰两声将足下绣花鞋儿蹬给雪宜，光着脚丫，两支雪白的羽翼转眼撑破背后衫子，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呼”的一声已飞在半空天上。


“醒言哥哥，雪宜姊！琼肜先去摘那治病的果子了！”


一声招呼，小女娃便羽翼翂翍，欢腾飞到那云姆缭绕的碧枝之上，在翠光萦绕的宏枝巨叶来来往往地寻找穹桑神椹。而当她越飞越高，身形也渐渐变小，在那碧玉枝叶中往来穿梭飞舞时，看在醒言雪宜眼中就像只快乐的小鸟。


“雪宜，我们也上去吧！”


“嗯！”


眼看着小妹妹很快便飞进巨树的深处，醒言和雪宜生怕有失，也赶紧御云而起，相继翩跹飞上高空，紧追着琼肜身影，往那翠盖罗伞一样的神木深处飞升。


当他们终于来到银河源头的穹桑，能迅速医治灵漪的灵果似乎唾手可得时，醒言心里却忽然变得忐忑不安。这回来之前他便听四渎中那位博学的水臣说过，银河中那裸独一无二的穹桑神树，每一万年才开一次花，又一万年才结一次果；等果熟之时又有银河中的翡翠神鸟成群飞来将它们啄食吃掉。这样的话既便他们能到达穹桑，也并不一定能摘回桑果。


所以，当醒言开始和雪宜、琼肜一起忙活着在翠玉般的枝叶间寻找果实时，心情反比刚才一路来时更加紧张。眼睛一路东张西望，心中则一路不停向满天神灵祷祝许愿，希望自己能尽快找到神果。


“找到了！”


看来许愿果然有效，还不到半个时辰，正当醒言心情越来越沉重时，便忽听到头顶一声欢呼！


“呃……”


没想到此番银河之行，最终还是靠琼肜天生的技能才找到那只恰好幸存的紫红穹桑果。此后他们又翻遍了整座灵木，希图再找更多，却发现竟然再也找不到第二颗。于是当这只仅存的硕果被四海堂主小心翼翼地装入专门准备的冰晶玉盒中时，他心中怦怦直跳，一阵后怕。醒言害怕的是，万一小女娃刚才找到这颗穹桑椹时，像往日那样顺手往嘴里一扔，先尝一颗……


等到回返之时，心情毕竟更加平静。对着寂静无言的穹桑跪拜了一个大礼，醒言便带着两位女孩儿趟着银河之水，登上水晶舟筏，放舟向来路顺流而下。


在凭空横贯于太虚之中的星河中行船，醒言并不敢太往四外张望，因为身外那深邃空虚的夜空这时看起来格外寂寞，看了一眼，整个身心便会震惊于那种亘古不朽的静默。神魂被死寂吸了，心儿被哀伤湮没，若不是心性已炼得淡泊空灵，怕便会在下一刻纵身跳进无限的星空，与静寂的宇宙一起沉没。


永恒的是宇宙，不灭的是死亡。到这时醒言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那老龙君对他三人训验良久，最后成行都还是百般劝止，忧心忡忡。


想到此，孤寂河流上的堂主心间便有些温暖。看了眼前那两位寂寞清冷的女孩儿，他忽然站起身来，立在这天槎的舟头，毫无顾忌地面对着四外茫茫的宇宙，放声歌唱：


“天河流泄归何处，


是否人间反复流？


寻超凡只被凡心扰，


妄出尘却被尘世缠。


迷蒙人间皆自取，


落寞苍生几人还。


探幽访和入仙境。


不若淡薄名利相见欢。


酒间弄剑意气发，


孤舟独桨寻源泉。


是非是，


花非花，


愁不愁？


浩荡潦亮的歌声，震动了天宇银河；循规蹈矩的星辰瞬间乱了秩序，应和着宇宙核心传来的歌声发出明亮的嘶吼。星云泛起悦耳的泡沫，彗星呼啸着芬芳的光芒。一个呼吸震荡了一千个世界，一次脉搏穿越了亿万里光年。圣洁耀眼的光明汹涌而来，穿破虚空的星潮将三人瞬间包裹，俄而又消失。瞬间后一切回复本初，众星重归本来严密的秩序，宇宙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改变。改变的只有徜徉星河中的三人，忽然心有所悟，相视微笑，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填满心头，静静地望着对方睫毛上残存的银色星辉，欣然欢乐。


就在醒言与雪宜琼肜享受这万籁俱寂的空灵与祥和之时，忽然那晶舟前平静的星光之水起了旋涡，一个浪潮打来，人和舟瞬间便被卷入一个星华流转的璇光水涡，天旋地转，不知所自，不知所终：等终于转出来恢复神志时，却发现已连人带舟冲到一片雪白的沙滩上，浑身浸透。等好不容易定下神来，醒言望望四周景物、却发现此处离刚才遇上旋涡的地方并不太远；再回头看看琼肜、雪宜俱都无恙，伸手摸一摸怀中的玉盒仍在，醒言便心中大安。


“雪宜、琼肜——”


刚要说话时。却见二女浑身星水淋漓，灿烂的星河波光耀映下竟是曲线毕露，曼妙玲珑。因为模样实在尴尬，这一下饶是醒言和她俩平素亲呢，也不敢一时转过头去，就坐在这星河滩边等她们褪下衣裙将水拧干穿好后再走。


一旦涉及女孩儿穿衣系带、整理妆容，正是费时。正当醒言等得有些无聊时，忽见那星光河流的下游竟远远走来一位女子。


“呃……”


一路行到现在，这寂寞星河上从未见人。这时醒言看到一位女孩儿独自溯流而来，顿时大为惊奇。


也不用等得醒言起身相迎，那女子见这边有人，转眼间已飘飘走到近前。等她靠近，借着光辉灿烂的星光一看，醒言只见这妙龄女神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神态缥渺，如落雪映霞，正是清丽非凡。


“这位小哥——”


纤丽如画的女子走到近前，却先开口，跟醒言屈身优雅地福了一福，便柔声说道：


“您刚才是从那边过来么？”


这女子指着兰花纤指，朝醒言刚过来的方向遥遥一指。


“是啊！姐姐有什么事么？”


这时醒言也已站起来。见她多礼，也客气地还了一礼，彬彬有礼地答话。


“是这样，”


只听那女子说：


“妾身瑶姬，偶来此地游玩，不想于水边失落纨扇，不知您有否见着？”


“这……”


醒言凝神想了想，便如实回答：


“未曾见过。”


听得醒言之言，那瑶姬一脸失望，合掌谢了一礼，也顾不得跟醒言身后那两个女孩儿打招呼，便又往那银河上游自顾寻去。


“呵呵，瑶姬。也不知是哪方神人……”


正在醒言望着那女子背影忖念时，不防那女子又转过身，瞬时飘回到自己面前，有些好奇地跟自己问道：


“你们……也是从人间来么？”


“正是！”


“那……你们还是快回去吧。”


“哦？为什么？”


醒言大奇。


“嗯，不知是否瑶姬多话，我只是见你们一身水流，舟覆沙滩，看来应该是刚被近处的『璇光星旋』吸入。”


“哦？那又如何？”


醒言听了仍有些不知所云，便听那偶然遇见的神女瑶姬续道：


“呵～看来您还不知，此处这璇光星旋看混同时空之效。每坠入一回，虽然看起来只是片刻，我们那人间已过一纪多……”


“一纪……十二年？！”


“就是十二年。嗯，瑶姬也不多打扰了，你们快回去吧，我也着急找我那爱扇去了。再见！”


千娇百媚的神女扬长而去，浑不觉那位被她抛在身后的年轻人，忽已是目瞪口呆，俄而又脸色铁青……


略去天上，再说人间。


就在醒言琼肜他们离开后第二年的夏天。这一天，虽然骄阳高照，那鄱阳湖畔的马蹄山中却是凉风习习，舒爽清凉。在马蹄山半山腰的一块平坦方田上，那位四海堂主闲不住的娘亲，不管家中富饶，也使着几个丫鬟，却仍是裹着一方蓝布头巾，亲自来这片自家的瓜田豆棚中捉虫拾掇。


这时正是下午，虽然豆棚瓜架的绿荫中颇为清凉，忙得久了，老夫人仍觉得有些炎热，出了些汗，便暂时歇下。在丝瓜架下的瓜田旁边长满野花的田埂上随便铺下一块粗布旧围裙，她便坐下来休息纳凉。


在这样寻常的午后，正当老夫人歇过一阵觉得凉快许多，刚要站起身来继续劳作时，却忽然听得一声小儿的哭啼。


“咦？！”


大夏天这样偏僻的山田中怎会有小孩啼哭？


正当老人家以为自己上了年纪便有些幻听时，却见那眼前绿油油的瓜蔓丛中竟忽然露出一张粉妆就、虽雕成的粉嫩脸颊，转眼就爬出一个似乎还没满周岁的幼童，咿咿呀呀舞舞爪爪地朝自己努力爬来！


“哎呀！”


见到瓜田中忽然爬来一个粉嫩小童，醒言娘顿时吃了一惊。


“这是谁家的小孩？那做娘亲的恁个不小心！”


慈祥的妇人埋怨一句，赶紧站起身来，弯腰抱起这粉玉般的娃娃。说来也怪，刚刚还啼哭不停的小娃儿，一到她怀中，竟忽然住了哭泣，一张小胖脸儿揪成一团，还对她“咳咳咳”地笑了起来！


“哎！”


见得这样，老夫人更加心疼，赶紧利索地钻出瓜棚，穿过田地，一直走到山路边，一边张望一边喊道：


“谁家丢了小孩？这是谁家的小孩？”


没喊几声，忽然山路下边那山岩后便转出一个紫衣少女，慌慌张张地朝这儿边跑边答应：


“是我家……咳，是我刚走失的小孩！”


有些埋怨的老夫人听了这答应，刚想责怪，转脸一瞧那那女子，却是大吃一惊！


原来那慌张奔近的俏丽女孩儿，竟是紫发紫眸，虽然模样儿十分水灵好看，却和中土之人相貌大异。乍看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妖精。不过看她也不像坏人，估计可能是哪个番邦跑来的女人。


“谢谢这位大婶！”


正当醒言娘胡思乱想，那紫眸丽女奔近，一边道谢，一边把那小娃从妇人怀中一把抱过。等抱到臂弯中，这紫发少女便腾出一只手，高高举着，对怀里的小娃作势恫吓：


“小坏蛋，真顽皮，就和你那混蛋爹爹一样。这回又不声不响跑掉，看阿姨不打你！”


玉手高举半空，气愤地数落，只不过到最后还是没舍得落下。


听了这紫发女孩儿的话，醒言娘倒有些犯迷糊。她也不知这妙龄女子和这小娃什么关系，正心中猜测时，忽然听得一阵脚步轻响，那边山石后又转出一位女子，借着阳光一看，肌肤如雪，身形娇娜，正从那下边山路急急走来。待她稍稍走得近些，便朝这边问道：


“莹惑妹妹，孩儿还好吗？”


“……还好还好，一直很好。没走丢！”


“那就好。”


相比古灵精怪的紫发少女端庄多了的媚丽女子听了，便放下心来。等她到了近前，也不知想起什么，便跟醒言娘行了个礼，温声问道：


“这位老妈妈，请问张醒言家还有多远？”


“……张醒言家？”


“是呀！”


“呵，张醒言家离这儿不远，那边就是。”


醒言娘一时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也没多问什么就给她们指了路。那俩女孩儿谢了一声，便一前一后又往山上行去。等她们走时，醒言娘细看看，才发现后来的那女子背上还束着一个布背裹，其中缚着一个一样粉雕玉琢的小囡，正吮着指头朝她呵呵傻笑。


“咦……”


醒言娘见了，心中啧啧称奇：


“这是谁家的媳妇小孩？看这俩娃儿，无论男孩女孩都生得这么好看！”


醒言娘看得别人家小孩可爱，忽然触景伤情，想起自家心事，便不自觉叹了口气。叹息完，却忽然记起好像有哪处不对。用心想了一会儿，她才猛然醒悟：


“她们……找我家干啥？”


一想到这，醒言娘再也无心干活，赶紧收拾收拾便追着那两位女子跑向家去。一路走时，偶尔离得稍微近一些，还听到那个恬静一些的女子一句迟疑的话语从风中传来：


“莹惑妹妹……你说我们这样不带礼物，空手上门，好吗？”


“哎呀！汐影姐姐你真是！”


没想到那紫发少女听了非常生气：


“姐姐呀，一定就是你这般客气，才会被那好色之徒欺负！”


“……”


“妹妹你别这么说他……”


闲言少叙。过不多久醒言娘便见到那俩女孩儿走到自家石坪前，还没等自家那位正巧在场上拾掇菜蔬的丫鬟问话，那个紫发少女便一把将怀中幼童交给那雪靥女子，如一阵旋风般急冲冲跑到大门前，叉腰大嚷：


“张醒言！你这个无耻之尤的坏蛋，快给我出来！”


“哼哼！你出来看看你干下的好事！”


“快出来！快出来！”


对小魔女这一番连珠炮般的叫嚷，场上那小丫鬟一时便被惊呆。其他的丫鬟听了也从屋里纷纷奔出，聚在门槛旁。却被不速之客凶巴巴的气势吓住，一时没人敢上前接话。小魔女怒气冲天兴师问罪之际，倒是她后面那位显然的苦主觉得不太自在，可怜巴巴地出声劝解：


“莹惑妹妹，你别这样讲他。那回真不怪他，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正当汐影小心地替醒言开脱，一不留神，没想到怀中那淘气的小孩儿却趁机挣脱，落到地上，满场无边无际地乱爬，一边爬一边快活地咿呀哼唱，顿时把本就乱作一团的场面搅得更加纷乱。


在这番热闹中，那位紫眸的小魔女听了姐姐开脱之辞，虽然不太赞同，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叫骂。她一边帮心慈面软的姐姐满场追那淘气的小侄儿，一边撅着嘴气鼓鼓地留神盯着那半掩的房门，等那负心贼出来时竟也有些紧张。


“嗯咳！”


到这时，那位正在房中午睡的醒言老爹也被吵醒。听得门外喧闹，也不知出了何事，还以为谁家娶亲经过，赶紧披了件衣服急忙出来观看，却见到是两个陌生的女子，正在自己门前场上转圈，也不知道干啥。见得这样，便连饱轻风霜的老张头一时也不知发生何事，目瞪口呆，也忘了该说什么话。


正当石坪上这局面纷乱僵持时，那醒言娘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也不等走到近前，她便高声说道：


“这两位女仙人，老身想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我们进屋再谈如何？”


毕竟平时和四邻姐妹闲话听多，见着眼前情状醒言娘也大抵知道发生何事。


见到主母回来，丫鬟们也顿时有了主心骨，一齐陪了笑脸，迎上来把莹惑、汐影二人奉若上宾，一起迎入客厅，让老爷夫人和二女慢慢详谈。


一经心平气和地洽谈，事情便很快水落石出。不用说，这一对粉嫩孩儿正是汐影所出。这位曾经闻名遐迩的南海风暴女神，经了四海堂主春风一度。不幸珠胎暗结，最后情势所逼之下更是远遁他乡。本来，夹在家仇国恨儿女私情之间，汐影只欲寻死。当时不死者，只为顾及腹中的孩儿。可怜的龙女当时便想，她死不打紧，腹中孩儿却无辜，只为了孩儿着想，也要一时苟且偷生。待产后，将孩儿托付他人，那时自己再寻死路，却也恰当。只是，虽然这般想，等她勉力生下这对龙凤胎后，见着一对孩儿天真无邪的眼神，一时便又不忍舍离。这时她便又退一步想，说先哺乳孩儿，待他们稍稍长大，不母可活，那时再死不迟。


就这般一次次拖延，还没等死志坚定的女子等到孩儿长大，却被那游历四方的魔族皇女发现。当时莹惑一见、便觉这母子母女气质有异；稍一问询，再加盘诘，便把那神女悲苦的身世和盘问出。当时嫉恶如仇的小魔女便怒发冲髻，施出魔族大法拖着死活不肯走的龙女去跟那负心郎君兴师问罪。先前她已在罗浮山千鸟崖上扑了个空，抓着个小道士用魔族秘法一审，获知四海堂主回了马蹄山。当即侠骨柔肠的小魔女便又拖着汐影，一边帮她照看淘气小侄，一边旌麾北指，直扑负心人的老家！


一边看这莹惑对自己孩儿愤怒声讨，一边听那汐影不停替孩儿惶恐辩护，很快这老夫妇便弄清事情的原委经过。很显然，这事谁都没有错。对他们二老而言却从天上掉下个媳妇送来一对玉儿，这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好事！当时老张头夫妇便乐不可支！


这时候，还听那凄婉静美的女子在那儿低低自责，满面羞惶，说自己贪恋红尘，每回欲死，却放不下这放不下那，现在说与人听，徒然惹羞。


听得她这话，虽是凡人却见多经广的老张头只笑着对她说了一句：


“孩儿啊，你此来只为儿有父，却忍心儿无母么？”


一句话，便似忽来一阵大风吹散一天云彩，解开了女孩儿所有的心结。自此后，汐影便携着子女在醒言家专心住下，等那去银河寻药的夫君归来。


这当中，那小魔女莹惑陪着她住了几天，却忽于一天夜里悄然离去。此后没有人知道，就在那茫茫天地中，曾经那么热烈鲜明的女孩儿，却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也许，皋瑶姨说得对吧……”


此后许多年里她便不知所终。


话说自醒言乘槎去后，十几年中，这神州大地正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在那位永昌女主的主掌下，国家昌盛，百姓安康，无论是天山漠北还是塞外江南，老百姓们都对这圣明的公主交口称赞。生活安定富足之余，几乎所有知道的百姓都在盼望，盼望自己敬爱的公主为国尽心之余，也能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早日为自己择一个如意的夫君。只是，纵然万民盼望，这十几年过去，朝廷中从不曾传出这样的消息。


春去秋来，时光就这样流逝。这一年，又到了柳絮飘飞、百花烂漫的春季。那京师洛阳的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冶游踏春的少女士子。女人们呼朋结伴，踏青赏花。文士们热咏啸歌，飞觞累日。春暖花开的日子中京城内一片欢乐。


就在这喜气洋溢春光烂漫的日子里，那洛阳南郊外第一游春胜地景阳宫中，更是群莺乱飞，繁花赛锦，柳絮吹春，桃花泛暖。皇家园林春光最盛之景，还要数那条清溪两畔夹岸的桃林。红桃夹岸，碧水澄霞，千万株桃花开放后缤纷耀彩，宛如一片巨大的云霞落在了碧草春溪上。


阳春烟景里，这一天的上午。就在这桃花锦浪、映彩溪流的两旁，有许多宫娥彩女趁着睛好的天光在桃林清溪边嬉戏。


青春烂漫的年轻宫女在桃花溪边嬉戏。有的哼唱着歌儿，唱着游春小曲：


“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音。


梅始发，桃始青，奏采菱，歌鹿鸣。


弦亦发，酒亦倾，两相思，两不知。”


如黄鹏溜啭般清脆的歌声中，有不少宫女持着纸折的小船，各自小心翼翼地放入落满桃花的溪水里。当洁白的纸船入水，女孩儿们便一路裙带飘飞地跟随着漂行的小舟，口中念念有词，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小船在落花缤纷中漂流。这当中，偶尔若是有谁的折纸小船载满了落花，终于沉没，那纸船的主人便欢呼雀跃。旁人纷纷向她道贺，如她中了头彩一般。


原来，这些兴高采烈的宫女玩着的正是近年来流行于景阳宫中的一个游戏。因为这些年中，好心的女主每年都会开恩发放一批宫女配给民间的青年才俊，于是这些向往美好姻缘的深宫少女便想出这样游戏。纸船因桃花而翻，便谐音成“犯桃花”；深宫寂寞，这样的桃花是大家都愿意犯的。于是若是谁的纸船积满了花片翻落水中，便预示她很快就可能被公主点中出宫，过自己自由幸福的小日子去！


而这样看起来有些荒诞的游戏，却居然十分灵验。也不知是否那传说习了仙人神法的公主真个通灵，近几年那发放出宫的彩女名单，竟和这桃花纸船占卜的结果十分吻合！正因如此，这游戏也就在这皇宫中愈发流行。


就在这些青春活泼的宫女们嘻笑欢闹之时，她们敬爱的女主正坐在那溪北书楼的栏杆前，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们嬉戏。也不知是否真因习了那少年别时留赠的仙法，许多年过去，这众人爱戴的女主真个容颜常驻，红颜不老，依旧倾城倾国。而姹紫嫣红的春日，容貌如仙的女子又循自己立下的惯例，不理丝毫朝政，每日只在这景阳宫桃花溪北的书楼中赏景。由晨至夕，由夕至晨，凝望那清溪畔桃花林飞红如雨，从无看厌之时。


这一日盈掬又这般凝睇相看，正看得有些出神，那槛外便忽然下起一阵烟雨。细如牛毛的雨丝吹上自己白皙的肌肤，清洁凉凉十分舒适，她便也不去楼中躲避。“春水迷离三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偶尔飞起的丝雨同样没浇熄宫女们的玩兴，活力无限的青春女孩儿被雨一淋，反而更加兴奋，在雨中追逐打闹，全不顾兰襟惭润，秀发微湿。


虽然槛外飘飞的烟雨并未打扰盈掬的兴致，在那雨丝飘摇间心儿却也有些游离。


自那日过去，已有了十二年二百五十五日了吧。离亭中约定的三年之期，应该早已过去。“春日迟迟犹可至，客子行行终不归”，虽然一直没等到那人依约前来，居盈的心中却从未有半丝的责怪。


“醒言应该是有事羁縻，否则不会不来！”


每年望穿秋水的等待，无怨无悔，最多只有一件事让她稍有些郁闷。满腹的相思愁绪，纵然身边有朝臣待从万千，却无一人能与言说……


“呵……”


“又开始胡思乱想啦～”


忽觉心绪有些低沉，开朗的公主自嘲一声，便取过旁边几案上那只已经枯黄的竹盏，执着白瓷瓶儿倒入半杯清酒，开始对着眼前漫天的烟雨悠然啜饮。


在这般慢条斯理的浅斟低酌之间，楼外的春雨越下越大。终于那桃溪边的宫女也尽皆跑散，各寻亭台避雨。这书楼前的天地便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雨打桃花的声音。


烟雨迷离，万籁俱寂之际，那酒儿也饮到微醺。蓦然间，原本和漫天烟雨从容相对的女子，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是……”


“醒言……是你么？”


倾城女子的视线落处，那春雨桃林边中一棵繁茂的花树下，这时竟俨然立着一位俊眉朗目的少年，一袭青衫，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正在斜风细雨中优雅温柔地望着自己。


“醒言……是你！”


“你终于来了。这就带我走吧……可以么？”


不知是弥漫的雨珠还是喜悦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这样重要的时刻，眼前的景物竟渐渐看不清。直到了许久以后，才从那春雨洗礼的桃花林中飞起无数的花朵，旋转聚集着飘上天空，伴随着景阳宫中忽然响起的一声声急切的钟声，悠悠地飞向远方……


正是：


仙路迢遥，


烟水千叠。


尘梦惊破，


情缘万结……


《仙路烟尘》全书终

沉吟至今，但为君故——《仙剑问情》创作后记


本有万语千言，此时却忽然哽咽。感谢三年来您对我的关切和支持，感谢您陪我度过这段有仙路烟尘的日子，感谢所有帮助支持我的朋友、亲人；无论曾有多么艰难，终于让我走到这仙路的终结。特别感谢那些订阅《仙路烟尘》、购买《仙剑问情》的朋友，是你们让我理解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如果您还没有厌倦我的人物故事，请记得继续支持我秉持同样理念期待更上层楼的古典仙侠新书《九州牧云录》。


“一卷仙尘半世缘，满腹幽情对君宣。”在开始书写《仙路烟尘》时便吟下这样的开篇诗；到今日完结时，回头看看，我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这番最初的心意。一部诗书，半世结缘，虽然你我从未谋面，或者将来也永远不会相见，却希望因这书结下半世的情谊。


谢谢！


——管平潮，结稿于二零零八年七月二日子夜零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