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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问情5：沧海屠龙
作者：管平潮
内容简介
 冰冻罗浮，无边浩劫。纵然身为刍狗，遭此耻辱，也要誓死逆天！张醒言、上清宫联合四渎龙族、人界妖灵，浩荡杀奔南海！在那里，他们将遇到强大百倍的仇敌。巨猿神将无支祁、熔岩凶妖火焰蛛母、天界凤凰神女绚，无一不是傲视六界的威绝妖神。张醒言和伙伴们能完成几乎不可能的复仇愿望吗？ 神秘的南海埋葬了无数英雄的雄心。而追随张醒言的鬼王宵朚，似乎在南海深处的烛幽鬼方，察觉出本已永恒忘却的身份。 南海鏖战正酣，讨伐恶龙的大战如火如荼。原本雄心万丈为所欲为的南海恶侯孟章，竟发现自己被张醒言的各族联军逼到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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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一章 海天如墨，神骑奋入鲸波


老龙王一声警示，醒言吃了一惊，忙朝眼前茫茫大海中望去，却只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虽然看不到任何敌踪，但他对云中君的话确信无疑。回头再望望身后，见沙滩上空空如也，他便有些着急，紧张说道：


“龙君，我们赶紧去叫人来布防！”


“不必了。”


云中君丝毫不紧张，呵呵一笑说道：


“醒言，我们只需退到海滩后，看此地伏波岛主只身御敌！”


说罢云中君袍袖一拂，从礁岩上飘然而起，掠过平坦的沙滩，飞到后面那片红树林前。等醒言追随其后，一起回到岛内，便见沙滩前那片红树林旁，有一人长身而立，面皮白净，颔下三绺长髯，身上一袭布袍，看上去颇像位人到中年的教书先生。这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物，醒言傍晚时已经见过，正是此地伏波岛岛主，孔涂不武。


孔涂岛主见云中君两人从礁岩上回来，忙施了一礼，抚着长髯说道：


“想必龙君已察觉敌踪了吧？请龙君少主不用担心，此等趁夜小贼，过不了我伏波岛玄阵神关！”


说罢他双掌一击，醒言便见他周身忽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白光，身上布袍的长袖好像突然长出一大截，随着孔涂岛主挥舞的双手飘飘拂拂，在夜空中扭曲起各样奇怪的符纹。不到片刻功夫，当他的布袖忽然在空中凝结，醒言便觉得脚下沙地一阵震动，就好像刚刚开启一道神秘的锁钥，原本漆黑寂静的海岛沙滩上，突然“倏”一声腾起五道光气，辉辉煌煌，腾腾耀耀，瞬即照亮整个漆黑的夜空。这些五彩光气大约六丈多高，如天边的夜云相互连接缠绕，转眼就氤氲成五道弥漫的光幕，将眼前的沙滩牢牢护住。


乍见到这样异像，醒言忍不住一跺脚，飘起三四丈高，越过身后这片红树林朝远方望去，发现这五道光幕如同五条迅疾飞驰的火蛇，转眼就蔓延到整个海岛的沙滩礁岩，将整个伏波岛牢牢抱护在内，就像一条流动着五色花灯的护城河。出奇的是，这五道巍然耸立的光墙，虽然蔓延时氤氲缤纷，但如果仔细凝神去看，便会发现五道光气色彩分明，从内到外分别呈“赤橙金绿蓝”五色，有如五道光幕树立在海岛周围。


这时候已经不怕打扰老龙君和那位新少主的清静，因而这时云中君和孔涂岛主的亲卫将领一齐奔出，在他们左右听令。虽然现在已经发动护岛神阵，但云中君和孔涂岛主还是一阵流水般的吩咐，饬令全岛将士，枕戈以待，以防不测。在这两位水族首领吩咐之时，醒言名下那两位妖族堂主，也带着几个妖族头领急急奔来，躬身跟他们的教主请教玄灵教众部如何处置。


直到这时候，再次见到坤象殷铁崖，这位被白天那场宏大的场面感染得热血沸腾的新任“妖主”，才觉得有些不适应起来。不过此时大敌当前，推托客气之言不及细说，醒言也只好硬着头皮，学着身边那两位前辈的做派，跟坤象、殷铁崖吩咐一声，让他们束勒部曲，在原地警戒待命，随时准备配合水族战士合力御敌。


这一番纷纭之后，一阵脚步乱响中众人领命飞奔而去。擦擦额角冷汗，醒言正要回头观看情势如何，却又见灵漪儿裙袖飘飘，领着琼肜小妹妹一起到来。


“哥——”


等琼肜睁圆惺忪的睡眼，跟醒言招呼到一半，在场众人就忽听到远处海面上蓦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呼啸，初时淅沥细索，瞬间之后便变得崩腾澎湃，好似夜晚的海洋上突然刮起飓风，掀起一场可怕的海啸。


在这样动人心魂的海啸声中，众人忽见那原本腾耀祥和的五彩光幕，突然一阵震动，原本直立圆柔的光墙忽然变形，似有成千成百处突然朝内凸出，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声“咚咚”的巨响，就好像正被重木撞击一样。


随着这一声声似乎敲在心底的重击声，那几道里外环绕、几乎一样明亮的绚色光墙，忽然间一阵明灭交替，明的更亮，光华大盛，刺人眼目，色彩明灭流动交替生灭之时，犹如透过动荡水波中看过去的霓虹，直让人目眩神迷。


“就只凭这几道光幕，能抵挡住海族的攻击？”


见到眼前这番明灭不定的景象，醒言忍不住心里直打鼓，手中将封神剑握得更紧。这时那些闪烁不定的彩光，映照在众人凝重的面孔上，伴随着那一阵阵鬼哭神号般的怪啸，显得气氛无比沉重。在这片沉重之中，只有云中君和孔涂岛主两人，脸上仍带着从容的笑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就在这时，在那一鼓作气的呼啸声中，却突然响起一连声凄厉的惨号，声音惊天动地，丝毫不比开始那阵狂啸声小多少。自从这一番惨号声之后，岛外海面上那一阵未知的狂啸怒吼声便此消彼长，渐渐小下声去；但那些惨号之声，却自始至终，从无断绝。到了最后，当那光幕逐渐黯淡，四渎水族神兵突前守备之时，那来自光墙外海面上的呼号声便完全平息，最终如潮水般消退无踪。


在此之后，沙滩上光幕消散，伏波岛岛兵燃起一堆堆照明的篝火。跳跃的火光中，醒言便看到那原本洁净无物的平整沙滩上，已是尸横遍地，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形状古怪的尸首，看样子都像是海族的怪物。四下零落的断肢中，还有一些软搭搭的触手一样的肢体，彷佛并不知道自己生命已经消逝，还在尸堆中一跳一跳，似乎想蹦回到大海中去。


口鼻中闻着一阵阵涌来的浓重血腥气，再看着这些散落四处的断肢残臂，醒言忽觉得刚才那五道颜色迥异的光流，就好像五道锋利的绞链铡刀，将这些想趁他们立足未稳前来攻击的海怪一齐绞杀。


见战事已毕，海外再无强敌来攻，云中君便双手一拍，大海中顿时涌起数丈波涛，一齐涌上沙滩，奔涌洄流，将这些腥味熏鼻的尸首卷入海中去。等风浪退去，原本凌乱不堪的沙滩上已经干干净净，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见敌踪已杳，云中君满面微笑，回头对孔涂不武说道：


“孔涂岛主，多谢你这『五狱御神关』了！”


“哪里哪里，龙君太客气了。”


孔涂不武连声逊谢。顿了顿他又叹息一声：


“唉，若不是孟章小儿常年借征讨鬼方之名，横行南海水族，欺压胁持我伏波岛岛民，老夫也不会花数年时间，设下这有干天和的狱神之阵。”


听他们这一番对答，醒言才知道刚才这五道抵挡住海上迅猛攻击的光幕，原来叫“五狱御神关”，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阵。听云中君口气，这孔涂岛主精研法阵，在全岛边缘布下御神阵法。在阵法中，他又有独创之处，按着五行生克之理，五道光阵之间相互支援维护，将五行法阵的攻击防护发挥到最大效力。


从云中君的口中，醒言得知这一晚伏波岛法阵抵挡住的攻击，只是附近洲岛小规模的骚扰。老龙君告诉醒言，这一次他们兵发伏波岛，行踪极为隐秘，一路上南海布下的斥候全部清除。刚才趁夜来袭的，只不过是附近孟章辖下的几个洲岛发现情势不对，想趁这些外来之敌立足不稳，前来一鼓作气的攻击。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位伏波岛岛主的本事并不像他以往的脾气那么低微，这些洲岛的海怪水族不仅没能将“叛党”趁势剿灭，反倒差点全军覆没。


只不过，即便如此，靠着经营数年的法阵挡过这第一波攻击，一场残酷的近身血战仍无法避免。


真正的大战，在第二天早上旭日初升时到来。


南海祖龙治下的南海龙域，并没给对手太多时间。当海上日出后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照亮万里波涛之时，南海各族的武士便成群结队，从海平线上汹涌而至，黑压压如同乌云压水，朝伏波岛压迫而来。原本方圆不小的伏波岛，在这样铺天盖地有如黑云罩顶的大军面前，就像汪洋中一叶单薄小船，很可能下一刻便舟覆人翻。


在这样庞大的敌军面前，昨晚谈笑风生的四渎老龙君也不敢有丝毫懈怠。随着他一阵发号施令，一支支矫健的水族战士次第奔出，或从水中潜入，或从海上奔赴，赶在南海大军逼近之前，在风波诡谲的海面上跟他们展开生死搏斗。


当双方的神怪两相接触之时，本就风高浪急的南海大洋，立时像煮沸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各样形状的水灵海怪，挥舞着寒光闪烁的兵刃，狂呼怒啸着奔向对方，揵鳍掉尾，振鳞奋翼，转眼间便纠缠厮杀在一处。震天动地的厮杀声中，各样光华闪烁的法术遍处开花，到处都是临死的惨叫、惨痛的呼号。


这样纠缠百里的大厮杀，大约持续了半个多时辰，这时又从南海战阵的后方飞起千百条黑色的蛟龙，张牙舞爪，朝伏波岛凶猛扑来。当这些气势汹汹的海族强者出现在云天上，伏波岛这边也应声升起数百条青色的螭龙，鳞爪飞扬，朝那些旗鼓相当的敌手奋勇扑去。当万里云空上千百条蛟螭怒吼互斗时，真个是“千乘雷动，万骑龙驱，光炎烛天庭，嚣声震海浦”，四海内实力相近的两大水族，一时战得难解难分。


在这样大战之中，醒言和那些玄灵妖族，却被龙君安排在岛内重重保护之中。因为云中君认为，即使这次前来助阵的陆地妖族大都习些水性，但在那些水生水长的海族武士面前，暂时还是不要出战，以免无谓的牺牲。因而，现在醒言正和那一群烦躁不安的禽灵兽怪，待在四渎阵后，焦急万分的看着眼前海天中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对于醒言来说，眼前这场杀得天昏地暗、混乱一团的大战，十分的陌生。虽然经历过当年南海郡火云山那一场剿匪，但对他来说，所有对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往日无聊时翻过的几卷兵书战册上；对于具体的两军拼杀，醒言脑海中的印象，大抵还是以前在茶馆酒楼中听过的那些演义评书，说那两军对垒之时，先由主将一马当先，互相对骂，介绍生平，然后冲到一处交战，之后打输的一方朝后掩败，打赢的那方士气大振，一阵擂鼓后鼓噪而进，双方军卒厮杀在一起——但眼前战场中的景象，却和那些说书的描述完全两样。双方没什么言语，只有狂暴的呼喊与嘶嚎。不用什么过场话，投入战场的将士们一齐奋勇向前，为着各自的信念打作一团。而所有这发生的一切，也没有什么诡异玄妙的权谋，所有一切都简简单单，南海一方就是要趁你立足未稳，集结附近所有的人马，力图将你一举歼灭！


这样震天动地的混战，一直从早上持续到下午；双方的战力，一批批不停投入战场，直到一批批被绞杀干净。纷飞的血雨中，头顶那一层层厚厚的云团，不知是被日光掩映还是被血光映亮，乌黑的云边上全都镶上一圈圈诡异的赤红光环。


血色云天下这一场大战，对前来伐逆复仇的四渎龙族来说十分重要。如果他们抗不住这一轮庞大的攻击，则不仅所有宏伟正义的筹划化为泡影，他们这些内陆的水族精华，也都要全军覆没，葬身在异域海疆里。


因此，当这场生死厮杀艰难拼搏到下午未时，眼见着那些从乌云缝中泄漏的阳光渐渐向东偏移，自己这一方几乎大半的战力都已投入战场，四渎龙族现在仍留在阵后压阵的那几位神力强大的水族神君，便跟云中君禀告一声，个个显出神形，挥舞着各样神兵，挟带着耀目的神光朝眼前的杀场中呼啸而去。


在他们冲出之后，原本一直在中军坐镇的四渎龙王云中君，看了看眼前局势，便跟附近的亲卫交待几声，然后便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条摇头摆尾的巨大金龙，金霞缭绕，吐雾播云，呼啸着飞奔云空，然后从九天之上朝海面的战场中迅猛扑去。


见四渎龙君亲自上阵，原本已有些支撑不住的四渎龙军顿时士气大振，将反复拉锯胶着的战线又向前推进了数十里。


这时候，一直按照龙王之名呆在后方的四海堂主张醒言，见老龙君也已经亲自上阵杀敌，便再也按捺不住，跟身后的玄灵首领交待一声，便一声呼喝飞上云天，奋起瑶光封神剑朝对面那些水怪海神杀去。见他飞起，琼肜便驾起一只火羽飞扬的朱雀神鸟冲天而起，手中抓着另一支朱雀神刃，焰气腾耀数尺，跟在哥哥后面一股脑儿朝敌人冲去。自然，那位四渎公主灵漪儿本就担心爷爷安危，现在见醒言也冲上战场，便赶紧跟在后面飘摇而起，轻舒玉臂，拉满神月银弓，将一道道致命的光箭射向敌方。


自从灵漪儿飞天而起，光华四射，到这时四渎这一方强力的高手，几乎已经全部出动。岛上军阵中只有玄灵妖族，仍按着龙君和醒言的命令，留在原地不动。而那几个一直和醒言在一起的上清真人，现在也已经飘身而起，驭起各自灿烂的天诛神剑，按着上清宫特有的驭剑之技，将华光灿然的飞剑一化为二，二分为四，转眼便幻出许多杀气纷纷的剑影，如一阵漫天飞翔的剑雨，流星般在战场中纵横交错，杀伤敌众。


略去上清真人那一番闲庭信步般的打斗，再说醒言，等他投入战场，便将护体的旭耀煊华诀流布全身，与身上四灵神甲交互激发出一道坚不可摧的护体光盾。他那柄瑶光封神剑，早被他向空阔海天中祭出，在敌阵中游走如龙，所到之处势如破竹；神剑游走时他又用清醇无比的太华道力遥催剑器，在剑身杀敌时又向四外不停飞射出白光灿耀的“飞月流光斩”，圆转如盘，击杀海怪无数。


等亲身杀敌时，醒言这才发现，虽然这次南海水军铺天盖地，汹汹而来，但好像强大的神将并不多；不仅力量深不可测的南海水侯没有前来，少数那几个出奇的，也先后被四渎这边神力强大的神将如冰夷、浮游等水神击杀。只不过饶是这样，南海一方的水族武士仍是有增无减，虽然在四渎龙军奋死抵抗下声势渐渐不如之前，但那些战力并不强大的虾兵蟹将实在太多，大半天过去后，仍然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让身撄其锋的少年不胜其烦。


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攻杀之下，四渎龙军渐渐便有些支持不住。这时候，一直在云空中纵横奔突的那条四渎神龙，身形也渐渐缓慢下来，似是已有几分疲惫。


见得这样，醒言心中不禁十分焦急。就在这时，一边唤回神剑，奋力格开一个高大海神刺来的钢叉，醒言回头望望海岛方向，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妖族军马正在原地腾跃，似是十分焦躁。见得如此，醒言心中叹道：


“唉，可惜他们并不谙熟水性；眼下离海岛这么远，海水深不可测，那些陆地的妖灵纵使他们有天大的力量，也恐怕无济于事……嗯？！”


正惋惜想着，醒言心中却忽然一动，似乎脑海中有一道灵光一闪而过，但等他想再抓住时，却似乎一时又想不到。这样情况下，醒言便极力靠近琼肜、灵漪身边，合力抵挡住几个攻来的海怪，让自己稍微轻松一些，仔细琢磨刚才隐约想到的思绪。幸运的是，过不多久他便弄明白自己刚刚到底想起什么。主意一定，又衡量片刻，他便跟这身边两位女孩儿低语几声，然后边打边退，只身脱离战场朝海岛方向扬长而去。


且不提醒言回海岛布置，再说灵漪琼肜这俩姐妹，一齐奋力格开眼前敌众，便冲到那位浑身浴血的龙神身侧，浮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听了灵漪言语，云中君几乎毫不迟疑，便低喝一声：“好！”然后便扬首长啸，将一阵奇异的吟啸传遍整个战场。随着他这一声龙吟，所有四渎这边的神军大都会意，开始渐渐朝海岛方向退去。


就当大部分精疲力竭的四渎龙军退到海岛，朝岛内败退之时，那成千上万的南海水怪也尾随着冲杀过来。过不多久，这些余勇可贾的南海军伍便终于冲到伏波岛这片宽广的沙滩上。


他们踏上的这一片沙滩，幅度宽广，沙滩上全是银色的细沙。正因这片海滩平整广阔，很少有突兀嶙峋的礁岩，那些熟知伏波岛地势的南海龙军才冲着这个方向奋力进攻。现在对他们来说，经过大半天的浴血奋战，他们终于将对手大败，逼得他们退回老巢中来。


到这时，以为得胜的南海水族，大部分已经狂呼乱喊着冲上平整的沙滩，兴奋地朝那些到处奔逃的溃军杀去。


只不过，正当这些水怪海神冲上沙滩没多久，便忽然发现前面那些身影交错四处奔跑的乱军，突然不约而同的朝两边让去。见这情形古怪，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海怪微微一愣，只不过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便忽听得一阵滚雷般的嚎叫从对面传来——这嚎叫声音如此陌生，似乎并不是水族才有的喊杀声！


只是此时已由不得他们仔细判断，眨眼间对面那道豁然中开的四渎军阵中，已如一阵旋风般冲来一队凶猛的骑士，毛茸茸的大手中挥舞着雪亮的大砍刀，转眼间便到了他们眼前；还没等这些海怪来得及举手格挡，便已是身首异处！


这时候，后面那些南海水怪海妖毫不知情，还在蜂拥涌上沙滩；于是他们在最前冲杀的阵头，进退不得，稍一迟疑，便被那一群奔踊如电的兽族武士割草般的绞杀干净！


海岛上这一支突然出现的凶猛骑军，正是此次玄灵教带来的苍狼精骑。这些从漠北黑水草原而来的狼族武士，座下跨着同为一族的辟水苍狼骑，低伏在强壮狼骑上，进退趋避有如一体，口中怪叫连连，来去如同一阵龙旋风，芟除杂草般砍杀着这些贸然上岸的海怪水精。毕竟，沙滩上这些虾兵蟹将也许可以在海水中耀武扬威，但一旦到了陆地上，战力远远不如这些强健凶悍的兽族精骑。


这一支狼族精骑，大约四百来人，相对那些蜂拥而来的海怪显得并不很多；但他们按照那位新任妖主的嘱咐，依着这片沙滩地形，一支队伍从中破开，碰到敌方迅疾斩杀后，便如一道水流分成两半朝两边疾驰而去，绕过一个圆环，然后又重新汇聚在一起，继续朝那些蜂拥上岸的海妖杀去。这样一来，这一支只不过三四百人的狼妖铁骑，竟如同有千军万马一样，源源不绝，不停斩杀着这些冒失的海妖水怪。而当沙滩上尸体渐渐堆积之时，这些一贯在丘陵草原中捕猎觅食的苍狼精怪，竟如履平地，在凹凸不平的尸堆中跳跃纵横，竟似乎毫无阻碍。现在，似乎这“如鱼得水”的情形，已经颠倒过来，应验在这些大陆妖灵的身上。


而在这样几乎一边倒的屠杀开始之后，一直在内岛养精蓄锐等得不耐烦的兽族武士，又倾巢出动，绕过苍狼铁骑冲杀的路线，各自挥舞着重斧巨棒，从两边向这些冲上沙滩不知死活的水怪海妖杀去。这时候，还有成千数百的海怪正困在浅滩海水中，于是玄灵妖族那千百只猛禽精怪又腾空而起，各自抓举着岛上巨石，从空中朝这些浅滩中的海妖投去。不用说，等飞石如雨砸下后，困在浅滩中的海妖战卒已经砸死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又被俯冲而下的雕鹏从水中攫起，一起带上高高的云天，然后松爪放下……


就这样，不管是正面的冲杀，还是惊恐时自相践踏，当玄灵妖族这支奇兵出现之后，汹汹而来的海上王者，几乎在顷刻之后便告崩溃。原本奋勇追敌的南海水妖，早已是抱头鼠窜，掉转方向，朝来路拼命逃窜。一时间，伏波岛边早已被各色血水搅得污浊不堪的海水，又像煮开了锅一样，到处都是海怪妖兵们逃窜时带起的水浪。


见敌军崩溃奔逃，说不得那些憋着一口气的四渎将士，又一鼓作气尾随在溃军之后，奋力追杀出数百里，才在龙君命人敲起的收兵鼍鼓中得胜而回。


到了这时，南海龙域与四渎水军间第一波浩大的攻击，终以四渎一方得胜结束。这时候，那个手心捏着一把汗的少年望望西天，发现正是残阳如血。


当落日坠在云阵之下，在海水中载浮载沉之时，海滩上得胜的人们又开始清理起血腥的战场。这一回死伤在浅滩上的敌军尸体如此之多，神力疲乏的老龙君掀起的数尺波澜，竟没能将它们一下子卷下海中去。只等几位水神合力做法之后，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才全部冲进冰冷的海水中。当这些泛着血腥味的尸首冲进海里，大海中那些先前避得远远的凶猛海鱼，又一个个急急游来，开始享用对它们来说美味的食物。对于这些还未开化的蒙昧鲸鲨来说，这一场惊天大战的后果，只不过是它们的一顿丰盛晚餐而已。


只是，蒙昧的鲸鲨可以麻木不仁，但开启了灵性的生灵却不能平静以对。当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飘着血腥气的喧嚣海岛又沉浸在一片迷朦的暮色中时，已经重归寂寞的海滩上响一阵阵奇异的悲鸣。这些音调奇特的鸣唱，是那些幸存的水族战士唱给死去同伴的招魂挽歌。在这一声声悲壮的歌声中，所有人的心底全都归于沉寂，只有头颅朝着那片汹涌如故的大海方向久久凝望，默默祈祷那些逝去的灵魂早日安息。


正当这悲伤的气氛悄悄蔓延，整个海岛都沉浸在一片悲壮的宁静中时，立在海边默然无语的少年，却听得身边小女娃一声叫唤：


“哥，你看！好多人！”


听得这一声呼叫，心中正默默体会刚才那场生死大战、感到有几分后怕的少年，猛然回过神来，侧过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目瞧去——


这一看，直把精疲力尽的醒言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在那海面上仅余的一缕夕阳光辉中，他忽然看到海面上有一队银白色的巨兽，正从初升的海雾中不断浮现，络绎不绝，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而在这些小山一样的细嘴巨兽旁，汹涌不定的海波中正徐徐行进着一大队银盔银甲的神幻骑士，披坚执锐，目光冰冷，朝自己这一方坚定而来！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二章 月魄云牵，如照当时明月


一看到海雾中浮现的那队神幻军马，醒言的心立即就揪起来。虽然刚才那场混战最后勉强获胜，但两边从早上打到傍晚，基本也是两败俱伤。现在见打赢了仗，所有人无论全都松懈下来，这时候如果对方再投入一队精锐，那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醒言焦急，却忽听身后响起一声大笑，随后有人说道：


“好！彭泽少主果然不负所托，终于赶来！”


听见这豪迈声音，便知是云中君发出。听得此言，醒言立即就放下心来。显然，现在来的这支神兽神兵，正是四渎麾下军马。


等这支队伍来到近前，从滔滔海水中靠近陆地，这些银盔银甲浑身白辉缭绕的彭泽骑士，仍按着原来的速度，不紧不慢的登上沙滩，分开队伍朝两边排列，让他们护送的银色巨兽登陆。


等巨兽登岸，醒言这才看清楚，原来这些远看背脊像小山一样高高隆起的细嘴神兽，其实身躯只有一半大；背上隆得像小山一样的，是各种前所未见的器械包裹。没等他来不及细细打量，那队银辉缭绕的骑伍中已奔出一骑，如一朵白云般飞飘到四渎龙君面前，转眼之后雪色良驹上那人便翻身下马，拱手说道：


“彭泽楚怀玉，幸不辱命，已按龙君吩咐，将巨蝜蝂护送到伏波岛！”


“很好！这批神具对我四渎此次南海攻防极其重要。记你一功！”


“多谢龙君！”


就在云中君和这位彭泽少主楚怀玉对答时，醒言借着那团白色神光看得清楚，只见这白光影中之人，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年纪，面容生得极为英俊，五官看上去就如同白玉雕就，衬着银采流动的盔胄，在黯淡的暮色中正显得神光照人。说起来，俊美男子醒言也已经见过不少，比如罗浮山上的华飘尘，妙华宫来的南宫秋雨，还有那郁林郡中的无良小侯爷白世俊；只是现在等这楚怀玉一站在自己面前，他却突然觉得，原来那些俊秀非常的美男子，和这位彭泽水神一比，恐怕也只算上面貌端正而已。


当醒言打量楚怀玉时，这位新来的水泽神将也在打量着他。


“这就是雪笛灵漪倾心的凡人少年？”


和刚才坚定而来的冰冷神情一样，这彭泽少主也心气极高。等他跟四渎主公见礼之后，又回身跟站在醒言一旁的灵漪儿行过礼，便开始毫不客气的盯着张醒言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道家少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混杂着复杂神情的目光扫过一阵，楚怀玉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好个神采非凡的俊逸小子！虽然算不得美男子，也算别有一番风采在内！”


原来按当时世上的标准，美男子皆如“好女”，都可用俊俏来形容。楚怀玉眼前这少年，虽然清神如玉，但脸廓秀中带峭，英风内蕴，和世间崇尚的美男子相比，还是颇有些不如。只不过，这位楚少主近来知道自己一直爱慕的冷淡龙女，竟突然离家出走，据说是义无反顾奔去和她心仪男子在一起，心中悲痛震撼之余，也早就在心中反复想象着，那位能引得冰霜龙女动情之人，容貌应该是何等的神丽仙幻。不知不觉中彭泽少主已经先入为主，调整了自己的审美观，即使醒言看起来并不算什么美少年，却也一时觉得他无比俊秀。


只不过虽然心下叹服，但楚怀玉爱慕四渎公主多年，到此时仍是不甘心。他现在极力安慰着自己，认为这少年看起来神采非常，但恐怕只是虚有其表，灵漪妹妹说不定只是一时被他外貌迷住，而误了终身大事；如果那样，为了灵漪妹妹的终身幸福，他一定要竭力阻止。


正当他心中计较，胡思乱想有些出神，便听得有人过来说话：


“楚孙侄，这次护送物资来岛，着实有功。等这些蝜蝂运来的军资卸完，我在中军置酒，给你接风洗尘。哦对了——”


见楚怀玉留心打量醒言，个中情由云中君心知肚明，便笑道：


“忘了跟你说了，这位醒言老弟，刚刚接掌妖灵一族，正是人中翘楚，你们俩以后要多亲近亲近！”


“是！”


虽然老龙君话语中辈分称呼有些乱，但楚怀玉仍是一丝不苟的回身抱拳，恭敬回答。


略过闲话。等将诸多冗务安排完毕，此后这些征尘满身的神兵将士，便在伏波岛中的军营大帐中修整；有不少还未修成人形的水族战士，便在伏波岛近岛的海水中休憩觅食。等到了夜色完全降临，灯火初起之时，水族妖族那些首脑，还有上清宫那几位修道之人，便在龙王神帐中设席饮酒。


经过这一天的大战，大家已都是身心疲惫。只不过即便如此，几乎所有人的心也都还是悬着。因此，等云中君排开宴席，请大家尽情饮酒之时，还是有神将提请老龙君，是不是暂时息了宴乐，而去时刻提防孟章亲提大军前来夜袭。


听得这提醒，坐在席首的云中君只是哈哈一笑，说道：


“湕邪老弟，不用担心。那南海小儿的脾性老夫已摸得一清二楚。不到明天早上，他不会亲率大军前来。”


“龙君所言极是。”


见众人脸上仍有犹疑，云中君旁边那位面容清和的谋臣水神便接言细加解释：


“各位，今日大战，南海来的都是虾兵蟹将，真正的大神并没前来。这固然是因为这回我四渎龙军能出其不意，突然占据伏波岛，让他们一时来不及从鬼方一线调来精兵猛将。但除了这原因之外，我们这些远途而来的军士能力抗站稳脚跟，也和那孟章小儿向来看轻我四渎水族战力有关。据我所知，那南海上下都以为我们这些内陆湖泽的战卒，不能和他们汪洋大海中的久战之兵相比，才做出这样轻敌之举。而孟章其人，并不像他往日那些恶行一样莽撞愚勇；今日他首战受挫，恐怕就要狐疑不定，十有八九会秉烛夜谈，仔细筹划，不到天明，恐怕是理不出头绪！”


“哈～庚辰老弟说得有理。”


云中君一笑，说道：


“依老夫看，那孟章性情刚猛，却又自诩智谋，恐怕并非南海之福。所以不用担心，大伙儿先喝酒吧！”


说完，他便带头举杯，跟诸位属臣盟友斗起酒来。席中其他人见他胸有成竹，自然也不再多言，也跟着开怀畅饮起来。


再说醒言，在这样的众神酒宴中，又认识了不少山泽中的神怪，比如知道了席前跟云中君进言的那个湕邪，正是接替四渎叛臣无支祁的淮河水神。在席中几番交接对答，醒言看得出，这位淮河水神为人既谨慎又豁达，颇有大家风度。


等喝得酒酣耳热之时，他们这些原本陌生的人神妖灵，相互间也渐渐熟络起来。于是这些山泽神怪，免不得便称赞起醒言下午那场出奇制胜的谋略来。说起那个诱敌深入、置敌军于不利之地的谋略，也只是醒言急智。就和以往几次差不多，每逢有事时，越是到生死关头，他便越能敏睿冷静。只不过那只是在危难之时；现在肴温酒暖，醒言再听起诸位前辈的称赞，却颇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见他这样，那些泽神水灵便愈加敬他谦逊有礼。


当然，在这满座众人中，却有一人不服气。这人便是同样年少得志、但却更加心高气傲的彭泽少主楚怀玉。


心不在焉的品着杯中酒水，楚少君心道：


“吓，有这么英明神武么？这点小小智谋我也能想得到。”


“唉，还是来晚了，要是我下午在，用我那些精锐龙骑对那些死鱼烂蟹，总比那些妖兵好……”


看起来，就在刚刚这短短一两个时辰里，一直春风得意的神君少主，却觉得自己事事倒霉。正当他喝着闷酒，忽听大帐门帘一响，一阵香风袭来，便听有人燕语莺歌般说道：


“醒言～我把琼肜给你送来了——她总是闹着要见你！”


珠落玉盘一样的声音传来，楚怀玉正送近嘴边的酒杯顿时一滞，停在半空里——尽量矜持着缓缓转脸朝门边看去，只见那云霓一样飘来的神女，不是灵漪是谁？


原来这军中饮宴，基本女眷都要回避，即使连龙王公主也不例外。只是等他们酒过三巡，那呆在别处绣帐用餐的灵漪儿，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哪处有些不对劲。耐心等得一时，等那个专心享用果馔的小妹妹终于说自己想哥哥，她便立即长身而起，牵着琼肜来找醒言。等到了龙王大帐中，让小丫头如愿腻在哥哥身边，她自己却也不走了，唤人在少年身边加了个绣墩，便落落大方的帮他斟起酒来。


灵漪儿这一番作为，正是一副情浓之时的小儿女情态，看在那些饱经沧桑的神灵眼里，自然觉得十分有趣；只不过碍于灵漪身份，心领神会之余，大家最多也只在心中偷笑，面上一个个都装得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看到。所有人之中，也只有两个人有些抱怨。


“这丫头，这会儿也不来给我倒酒！”


一位抱怨之人，便是四渎老龙君。除了刚开始进来时小丫头给他倒了一杯酒，以后就芳踪杳渺，对他这个老头子不闻不问了。咕哝一声，自己帮自己倒了杯酒，老龙君便和所有长辈老人一样，开始在心中喜气洋洋地发起感慨来。


除他之外，另一位不甘之人，正是彭泽小神君楚怀玉。此刻大帐中高悬数十颗夜明珠，到处洒满柔和明媚的光辉。斜眼偷觑，只见那柔淡光影中，娇靥秀曼绝伦的龙公主香腮玉软，俏脸娇红，螓首上宫髻高盘，如铺绿云；一双玉臂如藕，轻挥时仙袂飘飘，袭来满席的麝兰香气——


满眼的色授魂与，满鼻的桂馥兰薰，几乎让酒量上佳的彭泽少主要提前醉了。


欣赏神女美人，心荡神驰时唯一让这位少主神君有些不快的是，艳压四海的四渎公主，绝美一如往昔，但现在与先前有些不同的是，她似乎全副心思都只在一人身上。轻言笑语，只为一人而发；流眄顾盼，只为一人所观。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尤其让少神君生气的是，在美人如此青睐之下，那个天底下最幸运的家伙，竟还是一副坦然模样，分毫没有感恩戴德之心！


“可恶！”


看到这里，疾恶如仇的少年神君终于看不下去。要说，本来这位彭泽少主处事沉稳，不至于如此躁动，但远道前来乍看到这情形，不啻是当头一棒。因此，等到酒酣耳热之时，心底那股血性冲了上来，一时忍不住霍然起身，快步来到醒言近前，举杯醺醺叫道：


“我敬你一杯！”


“啊，多谢楚少主！”


见他前来敬酒，醒言赶紧起身谢了一声，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见醒言喝完，楚怀玉略吸了吸酒气，尽力平静说话：


“张兄、是名讳醒言吧？那我称句醒言兄。醒言兄，在下最近听人说过一句谚语，不知如何解释，还请醒言兄赐教。”


“噢？呵！赐教不敢，楚兄请讲！”


酒宴过半，醒言已和席中众神混得挺熟，现在楚怀玉和他这番称兄道弟，应答得也挺自然。只听楚怀玉说道：


“醒言兄听好，我近日听到的这句话是：『琼艘瑶楫，无涉川之用；金弧玉弦，无激矢之能。』我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解释，还望兄台赐教！”


“这句话嘛……”


饱读诗书的四海堂主想了想，觉得也不难，便跟他认真解释：


“楚兄，依我看这话意思，可能是说人物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光鲜。虚有其表的东西，往往不能真正长久，不能真有大用。这句话，也就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差不多吧……”


说到这儿，认真解释的四海堂主忽然停住。因为他忽然发现眼前前来请教之人，似乎听得并不专心；仔细看他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隐有些嘲弄神色。


察觉出这点，再稍加留意一下，便发现这彭泽少主听自己说话之时，偶尔还向自己旁边那笑眼盈盈的女孩儿瞥上一眼——一见他瞥去时眼中的神色，醒言立即知道他内里什么心意。


“哈！～”


看出楚怀玉心意，醒言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些天他见惯了风云突变斗智争雄，经历过几番生死搏杀生离死别，再看看眼前酒席间这样的口角争较，突然间他竟觉得自己一股笑意不可遏制。


好不容易忍住笑意，他那压抑许久的少年心性忍不住又冒了上来，便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其实楚兄，虽然这谚语说的是这道理，但在下却真的非常希望，自己能金玉其外！唉——”


醒言看看自己，又看看楚怀玉，便看上去有些难过：


“唉，就拿我两人来说，看楚兄丰神俊美，身上那『金玉琼瑶』，远胜在下多矣！”


“嘻～”


见醒言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自嘲的话，在一旁相陪的灵漪儿正是忍俊不禁，“嗤”一声笑出声来。虽然心中大乐，但碍于人多，龙公主之后也只好拿捏着礼仪，娇靥上只是嫣然含笑——只是即便如此，那也是明眸善睐，娇艳欲流，早已把那苦恋她多年的彭泽少主，给看得呆了，浑忘了反唇相讥……


且不说席间这番言笑无忌；等酒宴将尽时，那一直和大家痛快喝酒的老龙君，却忽然睁开朦胧醉眼，跟众人说道：


“诸位，现在酒醉饭饱，疲乏已消，还望各个警醒，束勒麾下各部，严防南海来袭。”


云中君此言一出，席间气氛立即凝重起来。只听他继续郑重说道：


“各位，其实南海水侯有一个想法没错，那就是我四渎水卒，战力确实不如南海龙族。现在我们还是立足未稳，需要做些事情。现在各位请先回去休息，等过了今夜子时，还请各位来此地相聚，我等有要事相商！”


这番吩咐过后，众人便各自散去。


等席终人散，醒言却有些睡不着。劝回要跟来保护的妖族首领，他便和灵漪琼肜二女，去夜晚的海边闲走。伏波岛畔僻静的海滩，宁静而安详。深沉的夜色里，只听得见海浪轻轻拍打礁岩的声音。脱掉鞋袜，在柔软的沙滩上赤足而行，疲倦一天的少年，便找到一处平整的沙滩躺下，将双手枕在脑后，静静的看头顶的月色星华。在他身畔，两个女孩儿静静相伴，曲足蜷坐在少年身旁微潮的沙滩上。


现在在醒言头顶的天上，挂着一轮玉盘一样的月亮。当他刚躺下时，月轮旁飞过一阵阵淡墨一样的夜云，就像一队队穿着黑甲的士兵，从明月旁边走过。悠悠看了一时，那所有的乌云便全都飞走，月亮重又光华四射，将灿烂的光辉撒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波浪，也洒在星空下大海边的少年身上。


“看样子，这南海的战事，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了……”


枕在柔软微湿的沙滩上，醒言悠悠想着心事：


“这一回，灵漪的爷爷是想把孟章连根拔起吧？”


在这一两天中，他已在云中君那儿听说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内情，比如水侯孟章与鬼方的恩仇，南海龙域与诸岛的恩怨。只有听云中君说过，醒言才知道原来那南海水侯犯下的恶行，远比他以前见识到的要多得多。


“嗯，这一次无论为人为己，我都得尽力吧……”


悠悠想到这里，不知不觉中那个久别的温婉容颜，悄悄又浮起在心头。星光云影之下，水月海天之中，那个往日里如影随形，几乎从不会让自己留意的清冷身影，此刻却清晰无比地映在自己眼前。


思绪浮起，仰着脸，对着天穹，天穹中那些映着月光的夜云，看上去彷佛都是她温柔的眉眼，脉脉含情，半含羞涩地看着自己。温婉低垂的容颜，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还和每次一样，最后又欲言又止……


“我懂了……”


直到这时，模糊的双眼仰望着星空中月光染成的颜容，少年才突然在一瞬间明白，那位已经逝去的容颜，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想通的那一刹那，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有一种深重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就将他淹没……


这一刻，清冷的明月旁正有一朵夜云飞起，就像一道溅起的水浪，下一刻就要将月轮卷没。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三章 水国问情，谁解绕梦罗襦


天上云浪迫月，海边却仍是寂静如常。清冷月光中，只听得见风声水声，偶尔还有琼肜扭动身子，四处张望时衣裳摩挲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正当灵漪儿眉眼盈盈，望着夜幕中无尽的大海有些出神时，忽然见到身前仰卧的少年，坐起身来，转过来对自己说道：


“灵漪，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少年少有的郑重语气，忽然让少女有些心慌起来。越过他的肩头，她看到远处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动荡的波涛倒映着清白的月华，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就好像有无数个银色的精灵，正在波心舞蹈。


“什么事？”


平息了一下心神，灵漪儿温柔地问眼前的爱郎。


“是这样，”


望着少女清亮的星眸，醒言平静地说道：


“灵漪，你也知道，我张醒言自小贫寒，从没想到能有今天。”


“嗯。”


龙女静静地倾听。


“现在说给你听，不怕你笑我，小时候，我看到村子里哪家娶媳妇嫁女儿，看他们披红挂彩，花轿唢呐，我常在旁边想，也许，我将来只能看看别人娶媳妇。以家里的景况，恐怕和村子里其他穷苦哥哥叔叔一样，一辈子都没女孩儿愿意进门吧。我——”


“我愿意呀哥哥！”


少年悠悠说到这儿，冷不防那个旁听的小丫头跳了进来，忙着在那儿应承哥哥。


“呵～谢谢琼肜妹妹！”


醒言伸手抚了抚琼肜柔软的发丝，继续跟灵漪说道：


“嗯，你看，我那时的想法是有些可笑。现在我认为，我张醒言娶个老婆还是可以的吧？”


“嗯！”


听到这儿，龙女粉脸上有些发烧，心里半嗔半喜想道：


“哎！这木头，终于记得要跟我说嫁娶事儿了！”


只听醒言继续说道：


“灵漪，你看，很长日子里我觉得自己讨不到老婆，自然更没想过还要像那些富户少爷那样，一个人三妻四妾。”


“嗯？”


芳心怦怦直跳的少女，听到这句话立即警觉起来；抬眉朝醒言看看，却见他依旧一脸平和，似乎神色没什么变化。这时候海面上风波渐起，耳中那有节奏的“嚯”、“哗”海涛声也渐渐变得急促。涛声震耳，身前人儿却不再说话，直等到风波声渐渐平息，醒言才继续平静说话：


“这样，按道理我能得龙女青睐，本应该一心相报，即便粉骨碎身，也不敢有其他妄想。只是……”


说到此处，醒言欲言又止。


“嗯……”


“你说。”


芳心乱跳的少女，咬了咬嘴唇，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神，才让少年继续说下去。只听他道：


“灵漪，今后其他事，我可以都依你。只是有一事，我却要自己做主。我……除你之外，恐怕还要多娶；你和她之间，也不愿你们有妻妾之分……”


“她是谁？！”


少女的话音发着颤。


“她是雪宜。”


说到这儿，他的眼前彷佛又浮现出以前自己帮人写过的牌位：“亡妻苏氏水若之位”。亡妻……那个亡妻，并未真死；而自己……想到这里，醒言心如刀绞。


“醒言！”


正当心内锥痛，忽听龙女一声娇喝，意料中的暴风雨如期到来。又有几个女孩儿愿意与别人共侍一夫？何况还是尊贵无比的龙公主！只见灵漪儿蛾眉倒竖，星眼圆睁，嗔怪道：


“醒言，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敌当前，怎么还有空计较这些风月小事！”


“……”


听灵漪并没责怪他想要多娶，醒言一时倒有些不知如何对答。这事上，他一直懵懵懂懂，从没多想，怎知道女孩儿们这些婉转心思！原来这四渎公主灵漪儿，内心早就把爱郎多娶之事，想作理所当然。此事在她心里前后横亘几年几月，好生盘缠宛转，现在早就想得通透。


这娇蛮龙神公主，一开始时初遇醒言，见他欺负自己，便只想捉弄这无赖小子当作报复；稍后来，见他居然人物风趣，行事可爱，便不觉生了些亲近之心，心想着反正本公主闲着无事，不如纾尊降贵，随便陪他玩玩；再后来，不知不觉间竟是情苗暗滋，情根暗种，等发现时，自己已是整日神思恍惚，只想每日他都能在自己眼前才好。到后来，几番愁肠婉转、情思缭绕之后，她便发了发狠，跟自己道：罢了，不如就便宜这小子，自己下嫁给他算了！


到这时，灵漪还想着，那个张姓小子不知修了几世福缘，才能讨到自己这么一个好老婆。这么好的老婆，一个他都有些受不起，还敢有其他想法？只是随着日月推移，见这无赖小子身边绝色姑娘居然渐渐增多，个个如花似玉，资质绝伦，雪宜，琼肜，居盈，似乎个个都对他倾心——


见了这情形，得意自己眼光之余，灵漪儿开始还暗自警惕，瞻前想后，准备力阻这无良少年到处留情。只是想法坚定，人力却有时而穷；随着时间推移，经历一些事情，特别是上回去魔洲夺马共过患难，这位堕入情劫的龙女才猛然醒悟，原来这位叫作“张醒言”的饶州小子，心志心性全都是上上之选，自己嘴上虽然还有些不服输，心里却早已暗暗软了，满腔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而自己近一两年来，又和雪宜她们情如姐妹，到最后，竟似乎如果醒言都把她们娶了，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就这样前后绵延几年几月，不知多少夜晚失眠之后，尊贵的四渎龙公主心里只剩下一个要求：


“罢了，不管自己和谁一起嫁给醒言，就是那个可恶的小魔女不行！绝不准她打醒言的主意！”


因而，刚才听了醒言这番话，灵漪儿倒不怪他不专一，只是生气他身在金戈铁马的战时，还有空想这些儿女私事。


再说醒言，见灵漪如此反应，倒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此刻眼前秀曼都丽的少女，腮边低垂发丝上正挂着几分月色，醒言凝目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息一声，悠悠说道：


“此事正是大敌当前，我才要说的。”


“经了白天这番苦战，我也知道，这回和南海开战，我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正因为这样，我才要早点说出来。雪宜没来得及了却的心愿，我要趁我还在时，替她了了……我知道，你会很生气，对不起！”


说完这话，醒言便好像了却了所有的心事，放松下所有的心神，从女孩儿眼前转过去，望了望远处海面上跳动的月光，便双手抱到脑后，放倒身躯，重新朝背后湿软的沙滩上躺去。


……


“嗯？”


当醒言再次躺下休憩时，却发觉手背碰到的地方一片温软，整个脑后忽然陷入一片温柔的包围之中。口鼻中萦满一缕奇异的女儿香气，他知道这应是蜷坐的女孩儿悄悄挪前了几寸，让他枕在一片软玉温香之中——于是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在这片温暖醉人的馨香里安心睡去……


而在他半醉半梦之时，旁边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娃，还在反复思忖哥哥刚才说的话。琼肜觉得，虽然自己听不懂哥哥的话，但不知怎么，鼻头里却觉得有些酸酸的，只是想哭。


就当这几个小儿女在这方宁静的小天地里休息时，在伏波岛中另外一处，那几个和醒言他们同来的上清宫道人，也各自觅得山岩僻静处，抓紧时间炼气打坐。


在这几个道德高深的上清高人中，此时有一人却满腹心事，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这人正是上清宫弘法殿的副殿长清溟。在海岛特有的阔叶绿林边走了好几个来回，始终不能静气凝神，清溟道人便终于忍不住，走到这群师伯师祖里自己最熟的灵虚师尊面前，打了个稽首，问道：


“师傅，搅扰了。弟子有一事不明，还请师尊指教。”


“哦？请讲。”


刚炼气存神一周天，正立在林边仰望南天星斗的前掌门师尊灵虚子，听弟子问话，便回过头来，听他问什么。只听清溟说道：


“师尊在上，请恕弟子直言。本教与妖族结盟之事，弟子好生不解。张堂主被推举为妖族教主妖主倒罢了；我们为何要与他们一起结盟攻伐南海？此次我等南来，是为门中那些无辜死去的弟子，跟那条恶龙讨还公道。这本是正义之举。即使我们是以卵击石，也死而无憾！只是现在，我们却要和一群妖怪合流！这样的话，即使我们能多杀几条南海孽蛟，传出去，也大损我上清令名！”


性情耿直的上清道人说这话时，语气激动，一气说完，显然对此事十分不满。


听他说完，一直乐呵呵的灵虚真人并没有立即回答。盯着面红耳赤满面激动的弟子看了半晌，他才忽然说话：


“清溟，你可知道，本来我也曾考虑让你继承掌门之位，但最后我还是传给清河——你可知为什么？”


“……”


忽听师尊说起这个，清溟有些摸不着头脑。听说掌门传位之事，他也立即大生惶恐，连称自己资质愚鲁，比清河师兄还差得远——虽然清溟疾恶如仇，偶尔也看不惯那位大师兄的有些做派，但他一向奉灵虚师尊有如神明，既然他将掌门之位郑重托付给清河师兄，那师兄自然就是担当本教掌门的最佳人选。


见清溟惶恐逊谢，灵虚微微一笑，止住他的话头，说道：


“我提这个，只为回答你的疑问。如果是你清河师兄在这儿，他就绝对不会跟我问这话。且听我来解你疑惑。”


“且不说众生平等，那些妖灵是否真像世间传说那样作恶多端，为害人间；就说眼前，本来我们几个来南海，真个是准备舍生取义，蹈海而亡，激励此事另一个苦主四渎龙族出手。但现在事情大有转机，原来那实力强大的四渎龙族蓄谋已久，这次抢先兴师发难；而那来历久远、潜力无穷无尽的妖族，竟然要归附我上清教徒！这真是老天有眼，赏善罚恶；本来必死之事，现在竟现出生机！再者——”


见刚才一番话似乎不太能说服自己这位认死理的正直弟子，灵虚真人便一转话头，道：


“此事我说了，恐怕你一时也不会明白。只是清溟你须知道，这世上强者为尊，胜者为王，也是自然天道。别的且不多言，就说眼前，虽然我们此来是为正义，但如果这次我们败了，我们便是妖孽。如果我们胜了，南海水侯就是罪神。上古几次惊天动地的诸神之战，那失败的，没别的名字，就叫邪灵就叫妖魔。如果徒儿相信为师，那此刻便不用多想了，节省精神修养去吧。恐怕后半夜，我等便要助醒言去出海攻伐了！”


“是！”


虽然还有点糊里糊涂，但毕竟听得师尊明确表态，清溟便不再犹疑，应了一声，便到旁边一心一意驭炼自己那把新得的“天吼”仙剑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大约刚过子时，一直在海树林前近水之旁瞑目沉思的灵虚真人，忽然感应到什么，双目一张，脱口说道：


“唔，再兴上清宫，只怕自今夜始！”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四章 剑烛沧海，光耀虎狼之师


就在中夜之时，正在伏波岛内外各处厉兵秣马的妖兵神将，忽见岛中龙王大帐上升起七八条黄艳艳的光带，随风飘摇，就像几条随波逐流的发光水草。众人一见，便知是四渎龙君正在召众神进帐议事。


这时候，醒言还靠在灵漪身上闭眼休憩，心思无比沉静；还是琼肜偶尔一回头，看见岛内冒光，叫出声来，醒言才感觉到那份灵力，回头一望大帐灵光，赶紧弹身而起，和她们一起急急赶往内岛。


等到了龙王大帐前，醒言见坤象、殷铁崖几人正在门外徘徊；一见他到来，这几个妖族首领立即上前殷勤相陪，将他前呼后拥着送进中军大帐内。进了中军大帐，正当醒言还在四处张望自己该站在哪儿时，那位大帐正中夜明珠光辉照耀下的四渎老龙君，却已经主动叫他：


“贤孙婿，且上前说话！”


云中君叫得亲热，醒言微微有些脸红，不过还是赶忙应了一声，放开琼肜拽着他的小手，上前听令。等听了老龙君一席话，他这才知道，原来傍晚时龙君所说的有要事相商，原来主要还是跟他商量。只听老龙君此时洪声说道：


“各位且莫怪我偏心；我这贤孙婿，其实还从未真正独当一面。今晚这场先锋战阵，我便交与他，也算历练。那隐波暗洲，和息波洲一道，对伏波岛正成犄角之势，扼住伏波岛攻往南海龙域的水道。如果这两洲不攻下，恐于局势不利。”


原来云中君正要请醒言和玄灵妖族一道，攻下伏波岛西南三百里外的隐波暗洲，为伏波岛上的讨逆大军除去隐患。那隐波暗洲上，盘踞着南海特有的凶猛妖族，名为南海狼蛛；这些修成人身的南海狼蛛，一向誓死效忠南海水侯，跟着这位骄横跋扈的龙族三太子，在南海中干过不少荼毒生灵的坏事。而昨天深夜趁四渎龙军立足未稳时攻来的南海妖兵，其中有不少就是隐波洲蛛人驱使的水族鱼灵。


在众人面前跟醒言交代完，云中君便转过头，跟自己那位正在侧耳紧张倾听的宝贝孙女儿说道：


“灵漪儿，你这夫君，可是你自己选定的。若是这等疥藓小敌也不能……”


话刚说到一半，那位在众水神面前一样威风八面的四渎龙女，便满脸通红，愣了一下后才猛一跺脚，嗔叫一声“爷爷”，不让云中君再说下去。他们爷孙俩这两句调侃，醒言却没心思插话。生平头一回被分派了这样重要的仗阵，他心里也非常紧张，等云中君的话头被灵漪截断，他便赶紧询问隐波洲的具体形势。见他如此着紧，云中君暗暗点了点头，便跟他说道：


“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隐波洲具体情势，你可以问问孔涂岛主。此处没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了。”


说罢他便朝孔涂不武微一颔首，那孔涂岛主便赶忙躬身一礼，说道：


“少主相询，小神自然知无不言！”


接下来他便请醒言走到大帐一角，开始跟他仔细解说起隐波洲的地理形势来。在这之后，大帐之上的四渎龙君又跟帐下分列的水神交待了几句，似乎这帐中的议事，便快要结束了。见得这样，却把帐中一人急坏。那位高傲矜持的彭泽少主，在一旁几次暗地着急，但龙君却偏偏浑若无事，眼见着商议已定，不得已，楚怀玉只好主动出列，跟主公抱拳说道：


“禀龙君，听龙君刚才一席话，我却有一事不明！”


“哦？何事不明？”


既然开了口，楚怀玉现在也是气势昂然，跟云中君禀道：


“禀龙君，既然那息波洲与隐波暗洲一道成犄角之势，为何只派张少主前去攻打隐波岛？既然打草惊蛇，就该双管齐下才是！”


“哦，哈哈！”


只听楚怀玉一开口，云中君便知这位心高气傲的彭泽湖少主正要请缨出战，无非想要跟醒言一较高下。这样情形云中君早已料到，便哈哈一笑道：


“楚孙侄，双管齐下固然最好，只是你可要想清楚，那息波洲海牛妖力大无穷，虽然你麾下龙骑一贯神勇，但刚刚水路迢迢，押送蝜蝂物资到此，只恐疲敝不能破敌。刚才我派醒言前去攻敌，正因为放眼全岛，经了白天那场大战，除了玄灵妖族，其他已经大都疲乏了——不如，怀玉你就歇息一日，明晚再着你去攻敌？”


听龙君这么说，那彭泽少主当即大叫道：


“些些水路，何足挂齿？！战局如火，怎么能等到明天！”


“好！”


见激起楚怀玉争胜之心，云中君也不再多言，只肃容说道：


“楚孙侄，虽然这两洲战力在南海四岛十三洲中只算中等；但这两洲离伏波岛实在太近，因此今夜这两战，都只许胜，不许败！”


“那是当然！”


楚怀玉昂然而答。


“好！那今夜我就稳坐中军帐，看看你们这两路军马，到底谁能得胜先回！”


一言说罢，老龙君又转脸看看旁边的龙女，说道：


“灵漪，这次战阵，你便不用去襄助醒言。我倒要看看我这宝贝孙女眼光如何。”


“是。”


虽然很不情愿，但每当爷爷跟自己正色说话时，灵漪儿还是不敢违拗，只好乖乖地点头称是。见龙君这样安排，那位一直暗恋龙女灵漪的彭泽少主，心中正是感激无比，心中暗道：


“唉，虽然此生应与灵儿无缘，但主公如此体己，我也当誓死效忠了！”


且不说楚怀玉暗暗发誓，再说帐中众人，此时醒言已跟孔涂岛主问清楚隐波洲上情势，心中已有计较，当即便转身上前，跟云中君抱拳禀道：


“如何攻打隐波洲，小子心中已有些计较。只是此事我还需一人相助。”


“哦？是谁？”


醒言回头看了看帐中众神，说道：


“我想请水神冰夷相助。”


“哦，是他。那冰夷老弟，你可愿意？”


“当然。”


冰夷闻言，当即驱动足下两龙，一阵云雾蒸腾，来到醒言面前。朝这少年打量了两眼，冰夷便将凶神恶煞的面容略略收起，笑道：


“张老弟，你可知道，若是请我相助，那你便已经输了。”


说话时，这黄河水神朝楚怀玉那边努了努嘴。


见他这般举动，醒言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当即便躬身一揖，说道：


“告冰夷前辈，其实只要能破敌，即便我现在认输又如何？”


现在对醒言而言，经过刚才沙滩上那一番睡卧沉思，现在他已经平息了这两三天来的烦躁神思，重又回复到往日的沉静平和中去。倒是那位黄河水神，听凡人少年这么一说，反倒颇有几分惊奇。熟视醒言半晌，这位神力强大的河神便在心中暗暗忖道：


“果不其然。我早该想到，既然是阳父大哥看重之人，自然有他出奇之处。”


想到此处，见多识广的黄河水神倒有些好奇，不知这少年待会儿要他如何相助。略过他心中好奇不提，再说醒言，现在一想到自己即将引领群妖去真正攻城掠地，不免也是满心紧张。正有些手忙脚乱之时，回头一瞧，自己原来站立处却不见了琼肜身影，当即他便脱口叫道：


“琼肜？”


“……”


“哥，我在这儿呢。”


听得哥哥召唤，那个已蹭到大帐门边，正悄悄藏在众人之后的小女娃，只好出言回答，不情不愿地重新回到众目睽睽之下。等回到醒言身边，琼肜便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冲着那位老龙君脆生生叫道：


“老爷爷，琼肜一定要帮哥哥去打仗！”


有这说法，原来是琼肜见老龙王不让灵漪姐姐去帮哥哥，生怕他也拦着自己。


听她这么一说，再瞧瞧她充满警惕的眼神，云中君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


“原来是小将琼肜！嗯，我也听说了你一些事迹，这回自然也是挡不住你了。来来来，过会儿就要打仗，老爷爷我现在就送你一件战袍！”


话音刚落，云中君双手一击，顿时便有一团红光灿耀之物从袍袖中飞出，如一朵绚烂的火烧云霞，悠然飘落在琼肜身上。一阵光影纷乱之后，等醒言定了定神再去看时，只见琼肜身上已多了一件火焰纷纷的袄甲，上面如熔浆一般流动着金色的地理山河之纹，当琼肜转身之时，浑身华光烂然，迷人眼目。


乍得龙王赠物，琼肜也是欣喜非常，在原地飞快的转了个圈，便在大帐中纷扬起一阵光影迷离的火雨；流离火雨中，小琼肜玉腮如敷朱粉，如染烟霞，如一枚琼琚美玉，在大帐中宝光初放。金辉红焰相间的火影中，小妹妹喜孜孜说道：


“哥哥，看，新衣服！”


“嗯。合身么？”


听醒言问，琼肜便身子一旋，又在哥哥面前旋了个圈儿。醒言看去，见龙王相赠的这身女战袍，绫甲紧凑，手足处又裙袖飘飘，不失飘逸，穿在琼肜身上正是天衣无缝，怎么看都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见得如此，醒言当即便道：


“很好，很合身！快谢谢龙君爷爷！”


“谢谢龙君爷爷！”


听醒言提醒，明颊如玉的小妹妹当即一旋身，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朝帐上老龙君清脆地道了声谢。


“好，好！”


见小琼肜皓齿朱颜，举止天真无比，四渎龙君也笑得合不拢嘴，赞道：


“好个懂事的丫头！不枉我送你这件宝物。醒言——”


云中君转向醒言说道：


“恐怕你这小妹妹自己也不知道，她那两只刃灵，正是火方之尊朱雀。不要说是你这半路认来的小妹妹，即使是一般的神仙灵怪得了这一对神兵仙器，跟这两团先天火灵朝夕相对，几年下来恐怕也早就暗损了灵根。”


“啊！那该怎么办？”


听龙君说得这么厉害，醒言不禁大惊失色。见他惊惶，云中君拈须笑道：


“现在不要紧了，你妹妹有了这件我早年得来的赤明离火衣，便可放心地召唤朱雀火灵，再也不用怕它们炎气伤损到灵根。”


“谢谢老爷爷！”


这时连琼肜也听出云中君一片好心，便不待醒言吩咐，赶忙又再谢一次。见她如此懂礼貌，云中君忽想起一事，便转脸跟自己孙女说道：


“对了灵漪，说起来，你虽然法术学了不少，那驾驭神月银弓的『九天玄女箭法』，还有那凝结光箭的『月华回真术』，都是非同一般的仙家正宗神术；只是白天那场大战，我留意看了看，你的实战经验，却似乎还不如这位小妹妹多！”


云中君转脸跟琼肜赞道：


“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跟人对敌时好像从不知害怕，不管对方如何高大强蛮，总能因地制宜，或远遁飞击，或缠近拳打脚踢，不管如何总能制敌！”


“嘻……”


听得龙君赞赏，小琼肜却有些不好意思，靠到醒言身后，露出脸来冲龙君嘻嘻一笑，两道眼眉又弯成一对细弯的新月牙。见琼肜害羞，云中君便不再逗她，回头跟自己孙女吩咐道：


“灵漪，今后战事频仍，过会儿若无事，我还是教你一些实战之法。”


“是！”


且不提大帐中这些絮语；等琼肜得了龙王相赠的赤明离火衣，醒言便请坤象殷铁崖等玄灵妖族离帐，一起去集合妖族兵众，准备出发攻打隐波洲。只不过，在临出帐时，醒言又忍不住回头跟稳坐大帐之上的四渎龙王问了句：


“龙君，我却还有一事不明：这南海大洋海阔天空，为什么我们不游击千里，直捣龙巢？”


听得此言，老龙君仰天哈哈一笑，然后点了点头，捻着胡须说道：


“问得好！只不过此中另有机巧，此时不便闲谈。等你和楚少主得胜归来，不用我说，你们自然就会知道！”


闲言少叙；过不多久，醒言便和坤象殷铁崖等人率着一众妖兵灵怪，在伏波岛水卒引导下一路烟涛滚滚，直往西南凌波而去。一路疾行，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醒言与一众妖灵便接近即将攻打的南海隐波岛。只是，还没等靠到近前，那位在众妖之前横剑而行的四海堂主，凝目朝前方一望，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前面那个妖族大军兵锋直指的南海大洲，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怪石林立，丛林幽深；现在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幅从未想到的奇景：


那横贯东西的南海大岛隐波洲，现在已完全被一层白亮之物覆盖；虽然天上星月微明，但这些白茫茫之物却被微光映得雪亮，在黝暗的海波中闪耀着亮银一样的光亮。从他们这边看去，这座狼蛛盘踞的海岛现在就如同藏进一个硕大无朋的雪亮蚕茧，闪耀着丝质晶泽的茧壳，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将整个占地广大的隐波洲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见到这样奇景，倒大出醒言意外。南海蛛人龟缩到丝茧之后，那原来设想好的能发挥妖族骑军最大战力的战阵方略，一时却用不上。等成百上千的羽族妖灵撞向那只巨硕无朋的坚韧白茧，全都无功而返后，他们的那位新任首领略想了想，便将手中神剑朝上一举，身后成百上千的妖族精锐立时就在波涛中停下，无论人神妖灵，全都鸦雀无声，一时间身边只听得见“呼呼”的风浪涛声。


风涛浪声里，众人瞩目中，那位伫立潮头、动荡起伏的少年，突然间仰天一声长啸，在一声惊心动魄的龙吟啸声中腾空而起，飞上九天云霄；在云空中略一停留，他周身便灿耀起无比夺目的电芒光华，然后在所有翘首以待的妖灵眼中，孤身独剑，朝那座密不透风的硕大白茧闪电般扑去！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五章 寻幽辟路，想神人之窟宅


当醒言汇合妖族大军杀至隐波洲时，这座海洲上的狼蛛战士早已用特有的狼蛛丝将整座海洲遮掩得密不透风。


经过昨天黑夜白天两场大战，这些狼蛛妖人已经很清楚，他们这岛实在离四渎攻占的伏波岛太近。在水侯率领真正的精锐攻来之前，那些四渎军马一定会抢先攻打隐波岛。对于他们这些世代盘踞隐波岛的狼蛛而言，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死守住本岛，为南海龙域在天明即将到来的真正大战中保留一座可供停留之地。要是他们能守住这岛，那隐波洲就和息波洲一道，像海蟹的两支巨鳌，牢牢扼住伏波岛攻往南海龙域的海路水道。因此，现在这些狼蛛妖众众志成城，只想严防死守争取撑到天明。对于这些龟缩在蛛丝巨茧之后的狼蛛战士，现在也不知道茧外攻来的到底是哪支敌军。他们只能从身边空气中细微的波动里了解到，有一支敌对大军，正从海岛东北方攻来。


“大夥醒目点！”


感觉到敌军攻来，狼蛛中的首领开始迈开八足，在族中战士中往来狂奔，大声吆喝着让族人打起全副精神，提防敌军。在大声呼喝着人语之时，首领们闪耀着锋利颚牙的巨口中，不停夹杂着阵阵嘶鸣；这是他们在用狼蛛天生的语言，向那些还未修成人身的战士传达着同样的讯息。


就在蛛茧内狼蛛战士们严阵以待之时，醒言也止住身后的妖族大军，让他们半潜在海面之下，随时等待自己的指令。他自己则身形一振，忽然如白鹤冲天，直飞上九天云霄。夜色里，这位初次引军作战的四海堂主，身上的四灵神甲在乌黑的夜云中瑞华闪耀，就像一朵光色奇异的仙云，浮在隐波岛的天上。


当醒言冲上九天云空之时，所有潜伏在海水中的妖灵全都屏气凝神，仰望着天上这朵神幻的身影，看自己的教主神师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此刻，虽然这些妖灵都对他们这位新任的妖主信心满怀，但夜云中的少年，却在手心中捏着一把汗，心里万分紧张。孤身独剑纵上云霄，醒言是想着，说到底这些妖灵前来南海复仇，还都是因自己而起。因此，等他们在这神秘莫测的蛛茧前受阻，他便不假思索，觉得自己该亲自上阵，为他们扫除障碍。在流云底下的夜空中停留一阵，定了定心神，他便使尽浑身解数，将身体中那股太华流水运转起来，在四肢八骸中流转空明，生生不灭。与此同时，护体的旭耀煊华诀也提升至极致，与身上那副四灵战甲内蕴的仙华神机相激发，在身体周围缭绕起无数缕纯白的光华。


当诸事具备，醒言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那浑身激荡不定的瑞气仙光便不停的碰撞汇聚，奔流到他右手中高举的那把瑶光封神剑上，在玄色剑身上凝聚成一朵耀眼的白色光芒——


“去！”


一待神光凝成，醒言一声大喝，将掌中高举的神剑“呼”一声往下一劈，早已滑至剑尖的飞月流光便此轰然离剑，化作一团圆月光华朝底下的海岛巨茧中如电飞去。


“轰！”


当这上清绝技“飞月流光斩”冲临那只巨大的蛛茧，激荡的光月一碰上坚韧的茧丝，就好像利刃切进豆腐，“嗤”一声将茧壳燃出一个大洞，然后这锋芒毕露的飞月流光斩便破洞而入，倏然击进黑黝黝的茧内海岛中。当坚韧无比的蛛茧被剑光击破，那些先前在茧前铩羽而回的妖灵们便待欢呼；只是还没等他们出声，那蛛茧破洞中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呼，顺着海风传来，久久不断。


“……”


听惨呼声音如此之大，持续时间如此之久，原本还准备欢呼的妖灵们顿时面面相觑——


这些桀骜不驯的妖灵，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看到族中长老中众口相传的“神师教主”真正的实力。原本靠着血缘与忠诚才对那个少年教主臣服的妖灵，本能的沉默一阵，便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如山崩地裂！


“哈！”


见着自己法技效果卓着，醒言这时候也信心大增，赶紧又运足太华道力，将一道道飞月流光斩奋力激发出去。于是，原本连那些上清宿耆也只能二三五朵击发的飞月流光斩，现在在醒言奇异的太华法力支持下，却像流星雨一样漫天飞舞，成群结队地朝底下横亘东西的巨型蛛茧飞去。几乎只是在眨眼之间，原本似乎坚不可摧的南海巨蛛的蛛茧，便已是千疮百孔，漏洞百出！


“哥哥，我也来帮你！”


这时候那位正跟着妖族叔叔们大声叫好的小女娃，也突然想起来自己可不能闲着，立即蹦了起来，如一朵鲜红彤云般蹿上夜空，身边两朵火霞飞舞，朝那团风雨飘摇中的蛛茧杀去。而在琼肜这两把朱雀神刃击出的坎离真火面前，原本水火不侵的狼蛛蛛丝却熊熊燃烧起来，照红了半片天空。蛛茧碎片烧出的明亮火光，被呼啸的飞月流光挟持满天飞落，就好像海岛上空下起一阵火雨，直烧得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狼蛛战士狼嚎鬼哭。


“是陆地妖族！”


当蛛茧被烧开，那些狼蛛首领便看清楚岛外海水中潜伏的敌军模样。一见这样，那些首领顿时一阵嚎叫，催逼着那些不停躲闪火雨的武士极力涌向海岛的东北边。经历过昨日大战的狼蛛首领很清楚，那些中土八荒而来的妖兽极擅骑兵突击，昨天那场大战中南海水族大军便是在它们这些妖族骑军的冲击下功亏一篑，全线大败。因此现在一见海水中密密匝匝的狼头豹首，狼蛛首领们胆战心惊之余，立即喝令族中儿郎全部聚集在敌方正面的沙滩上，以防他们攀上海滩后奔跑冲杀。


要说这些狼蛛首领也是身经百战，头脑十分清醒。看过昨日那场大战，他们发现那些凶猛的妖兽也只是略知水性，虽然也能渡海浮波，但要真正的厮杀，却还得脚踏实地，才能发挥最大的战力。因此，如果现在自己死守住正面的海滩，那些可恶的陆地妖族便没了奔跑冲杀的余地，这样一来，如果只是在海边水里攀上海岛，没了速度，要他们和自己这些南海土族中战力强大的狼蛛肉搏，恐怕便很快会被挤下海喂鱼去！


因此，当看到族中战士已经密密麻麻挤满在本来便不大的东北方沙滩上，狼蛛首领顿时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头顶天空中那两个飞蹿的身影上。


“可恶！原来只是俩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娃！”


这时候他们也看清醒言和琼肜的容貌，顿时更加生气。趁着那些海水中的妖灵按兵不动，狼蛛首领们一声令下，几乎阖岛的狼蛛战士全都来合力对付海岛上空那两个四处破坏、不停击伤部族武士的小贼。


“隐波洲的勇士们——”


正当狼蛛首领们就要下令攻击，却忽见上空中那两个少年男女停了下来，为首的少年低下头竟开口对他们说话：


“我们是协同四渎龙族的玄灵妖族。你们的水侯倒行逆施，希望你们不要助恶为孽，不如便放下武器，投降了吧！”


“……”


向来对敌都是不死不休的狼蛛武士，听到醒言这番话，恶狼一般的面容顿时一阵肌肉抽动，也不知自己是该怒还是该笑。哭笑不得之时还听空中那少年继续说道：


“这样，我们也好免去一场杀劫……”


“放箭！”


回答醒言善意提醒的是一阵飞蝗般的箭雨；飞箭密集的程度，恐怕连陆上最精锐的弓箭军阵也难相比。凶猛的南海狼蛛，即使修成人身，原本的八只手足也同样手脚不分；负责放箭的狼蛛武士所有手足中，都两两持着一把强弓，轮番朝天空中射去。还有不少岸边的狼蛛武士，则把箭射向远处海水中那些妖兽战士身上。


“走！”


这样的箭雨自然伤不到醒言分毫。一见底下飞箭如雨，醒言立即拖起小琼肜，如钻云鹞子般直飞云空。微弱的月光星光下，那些带着幽明光芒的狼蛛利箭，只能像一道滔天的巨浪跟在他后面宛转飞翔，努力朝前探，却始终及不上。


见得这样，醒言也不再迟疑，当即身形一转，急冲回到数十里外玄灵妖族大军中。


“难道他们知难而退？”


现在一心只想守住海岛的狼蛛武士只管往好处想。只是，等那少年回到东北方的海水中，却只听得他一声清啸，然后那妖族阵中就有一人越众而出，足跨双龙，面寒似雪，在隐波岛东北的海面上往来奔驰。


“他要做什么？”


不用说，密集的箭雨顿时改变方向，不约而同的飞向那个容貌奇特的踏龙神灵。只是本来就隔得远，狼蛛的利箭再强，飞出三四十里外也已力竭，到了近前早已是强弩之末。即使有少数例外，那些拥有法力的狼蛛长老发出的利箭呼啸着飞近冰夷，还没到身边却已被冻得透明，跌落在汹涌的波涛中化为一段流水。


就在这当儿，随着那高大神灵身周白雾缭绕，原本风波不定的海面已起了奇异的变化。原本无风三尺浪的大洋海面上，现在竟真变得水波不兴；半晌后风高浪急的海面竟然波平如镜，映着天上的月亮闪动着一层南海中少见的寒光。不知是否错觉，一边看着那白茫茫的寒光，这些岛边的狼蛛武士身上，也仿佛起了层疙瘩，不由自主的打起寒颤来！


“不好！”


等狼蛛首领中见机最快的反应过来，隐约意识到敌军的意图，不禁一下子便被惊得魂飞魄散！


只是这时想到已经太迟了。就在这少数几个有识之士惊惧交加时，隐波洲东北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已经被冻出方圆二三十里的阔大冰面。这时候，又隐隐见那少年不知回头说了些什么，顿时便有一个虎面老者越众出列，奔上坚冰一阵咆哮，立时便是一阵狂风大作，冰面上喷沙播雾，砂石乱飞，须臾之后，这些远道攻来的陆地妖族，便在水波动荡的海面上平空辟出一大片陆地！


等见得这样匪夷所思的景象，南海蛛人们一阵慌乱后也醒悟过来，赶紧狂呼乱喊着拥拥挤挤朝那海上新陆冲去。只是这时已太晚了。对方悍勇无比的辟水苍狼骑，已攀上冰夷与坤象合力开辟的陆地，由慢到快，不停的加速，转眼就形成一股洪流，伴随着狂野的喊杀声朝对面杀去。等他们鱼贯冲出，各族的妖兵也陆续从海水中攀上陆地，或骑在据说是西昆仑遗种的碧眼昆鸡身上，或跨在陆地水族霸者望月犀精的背上，各自挥舞着巨大的战斧巨刃，汇集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跟在苍狼铁骑的后面朝海岛巨蛛们冲去。


在这些妖骑冲杀之时，碧眼金翅的巨硕昆鸡，羽翼带起呼呼的风声，铁一样的巨爪飞快的扒在地上，扬起一阵阵冲天的尘土。那些同样身形巨大的犀牛战骑，铁蹄敲打在土面冰层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天空的怒雷，又像是永不停歇的战鼓一样——


这样的仗势，不用说他们背上还有那些武力勇猛的血性战士，就光这些战骑本身，就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战力！


“一定要赢啊！”


醒言现在正和琼肜一起会同妖军不停冲杀，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时他也不可能想得太多，因为身后那些妖军铁骑全都为他马首是瞻；他冲杀到哪里，那些狂野的妖骑也一涌而至，如割草刈麦一样，将还在死力抵抗的狼蛛冲翻在地。


到得后来，占地广阔的隐波岛上，本来面目狰狞的狼蛛战士，已被更加凶恶的妖骑分割得七零八落，到后来再也没有完整的军阵值得这些虎狼之骑合力冲击；见着这情形，作为他们头领的少年便会同一干妖族头领，抛下大军，往海岛的深处杀去。那些剩下的妖族战士，便自发的在一个狼面武者的指挥下，分进合击，分割包围，如同久经操练的中土军马一样，无比娴熟的将一股股负隅顽抗的狼蛛彻底歼灭。


到了这时候，那些巨身八足、恶形恶相的狼蛛妖物，在更加强大的妖族战骑面前，竟不堪一击，再无当初横行南海、欺压弱小的风光。看来，少年在南海引领的第一战，很快便要获胜。


再说醒言，当他朝岛内密林中挺进时，回头看到妖灵们变幻莫定的阵形，不禁大为诧异，赶忙停下来问旁边的麒灵堂堂主坤象：


“坤象前辈，那位是？”


听醒言问话，刚在冰上大施土属法术的麒灵堂主慌忙答道：


“禀妖主，那人名叫秬吉，乃荒外黑水草原的狼族统领。小吉当年曾跟随留侯大人东征西讨，官至游击将军；后来留侯仙去，他便仍回荒外统领狼族了。”


“呃……请问这留侯，是不是汉代名将……”


“正是！小吉当年跟随效命的，正是汉初名将张良张子房。小吉当年跟着张大人，也是学得不少兵书战册的。呵，现在他又追随您，恰好您也姓张，真是天意啊！依我看，教主刚才这手海面结冰辟路的智谋，比张留侯也不差啊！”


“呃……”


听得坤象这番过誉之辞，醒言倒有些不好意思；又想着他总是“妖主”“教主”的叫唤，便诚声说道：


“坤象前辈，其实你叫我醒言即可；要是客气一点，最多叫我一声张堂主，就足够我受用了。这回我来南海，实在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上回感念众妖灵前辈盛情，一时口快应承担当贵族之主，事后每想起来总是惶恐不安——我一介小子后生，又有多少资历才能，敢出任一族的主宰？此事大大不妥，还请族中长老再好好商议一下！”


将两天来自己的心里话和盘托出，见坤象眼中露出不甘之色，还想再劝，醒言便道：


“这事还是以后再议，现在还是对敌要紧！”


“是，遵命！”


当杀敌途中这段小小插曲结束之后不久，醒言一行就来到这隐波岛的密林深处。这一路上，醒言发现，离林木间隐约看到的那座石山越接近，他们遇到的抵抗就愈加激烈。开始遇到的狼蛛武士大都是浅灰颜色，现在遇到的不少已是漆黑如墨。这些狼蛛黑武士，不仅身形更巨硕，武力更强大，攻杀之时还会不停飞喷出蓝光闪闪的毒丝，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幸好，虽然这些狼蛛武士难缠，他们这一行人大都法力强大，对他们而言也无大患。只不过饶是如此，这一路行来，还是有几个充当亲卫的妖族战士被奋力攻来的毒丝狼蛛给杀害。


“难不成那石山附近有什么古怪？”


快到密林深处的石山近前，这时候醒言忽然发觉，他指间久已沉寂的“司幽”鬼戒，突然变得蠢蠢欲动起来。感应到这一点，他便更加犹疑；一剑飞穿一只狰狞杀来的狼蛛，他终于小心翼翼着分开遮挡在自己身前的最后一蓬林草。


“这是？！”


分开林木，见着眼前情景，则连胆大包天的少年，也禁不住目瞪口呆！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六章 餐霞饮火，看破梦里当年


原本固守孤岛的南海狼蛛族，以为能支撑到水侯大军到来；谁知却被对方用了诡计，竟想出在常年高温的南海波涛中冻出一大片冰原，再用妖法撒上三尺厚黄土，于是原本陆地骑兵无所凭借的茫茫大海，竟被平空辟出一大片平整陆地来！


这简直是一场灾难。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久居海岛的狼蛛精即使平日再凶猛狠厉，也立即在滚滚而来的妖骑洪流前溃不成军。几乎就在醒言、琼肜合力攻破狼蛛茧之后不久，一队队猛兽妖神组成的强大骑军，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大半个隐波岛。妖灵精怪间生死攻杀之时，整个海岛上吼啸震天，搏击声四起，凄迷夜色里四处都是野兽绿莹莹的眼睛；奔击流窜之时，犹如飞舞的鬼火。


黑暗夜色里，血肉模糊的断肢残臂满天飞起，于是惯于夜视的妖灵战士们，不得不在奋力搏杀的同时，还要小心那些从天而降的断肢残臂。这时候，玄灵教羽灵堂延后出发的主力妖禽，也从伏波岛成群结队飞来，以泰山压顶之势朝负隅顽抗的狼蛛武士扑去。


鏖战移时，由于狼蛛武士死伤惨重，整个战场上便犹如下起一场绿雨；混杂着少数法术绚丽的光华，狼蛛们天生的绿色血液，带着点点奇异的荧光，竟将黑暗中的杀场装点出几分妖异的美丽。


略过这些惨烈的生死拼杀不提，等战局过半，醒言还有那些玄灵妖族的首脑便察觉出有些不对劲起来。


原来，这隐波岛和四渎龙军驻扎的浮波岛相似，面积广大，在海岛中央都生长着一大片茂密的树林。黑黝黝的丛林中央，远远望去可见一座高耸的石山，在海洋包围下显得颇为高峻。在刚才的攻击中，玄灵妖族首领们都感应到，似乎这些拼命拒敌的狼蛛武士，都以岛中央的密林为据点，向外死命防守；冷眼旁观一下战局，即使玄灵族的妖骑狼军在外围战场中纵横捭阖，往来如风，但那些狼蛛精怪们彷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来一批，虽然战力比先前略逊，但这样有增无减，饶是玄灵战卒们骁勇非凡，长此以往也有点吃不消。


见得此情，白虎坤象跟妖族战士们交代几句，便和醒言等人一道朝中央密林中进发，想一探林中到底有什么古怪。像这样的丛林搜索，那些战力强大的犀精狼骑派不上用场，他们便在黑水狼王秬吉的率领下，在林外围剿那些死命抵抗的狼蛛武士。


再说醒言坤象几人，在密林中披荆斩棘，抗住越来越强的抵抗伏击，艰难来到密林中央的石山前，拨开眼前茂密的枝叶，便忽见一幅前所未见的奇景：


远望高大嶙峋的石山下，竟是个方圆不小的深潭；深潭中并不是高山流水，里面却是一片红光耀耀！这深潭，就像只底大口小的闷葫芦，在边上朝里面望去，只见潭底一片火红，火光明亮，定睛细看才看出是一片翻滚的岩浆，正不停朝上蒸腾着炎热的气。


虽然居高临下观瞧，隔得很远，但醒言还是感觉到脸上正被熔岩火光映得滚烫。而那些岩浆流动翻滚时冒出的气泡，破碎时发出的“扑扑”声响，在烤炉一样的深潭石壁上往来折返，传到耳中时已变得如轰轰滚动的闷雷一样。


如果只是看到听到这些还不算什么，尤其让醒言他们感到有些渗人的是，本应一片死寂的火潭熔岩里，那些不停翻滚的火红岩浆中竟不断爬出无数腿脚齐全的活狼蛛！手忙脚乱地劈翻附近十几个刚从潭底爬出的狼蛛妖，醒言心中骇然想道：


“呀！真个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样活灵活现的狼蛛怪，竟像烤烧饼一样新鲜出炉！”


心中忖念时，不由朝底下潭底仔细看去，醒言发现这些新生的狼蛛，从那火热的岩浆中刚冒出时浑身还是火红通透，犹如一只只鲜红的小蟹；但等它们从岩浆中爬出，顺着四边的石壁朝上爬时，就好像打铁铺中刚从炭炉中取出的铁器，火红的表面逐渐变暗，渐渐蒙上一层铁灰的颜色。等它们爬到醒言附近的潭口，浑身已变得完全漆黑如墨。


只不过，马上醒言就没空再仔细观看；不知是否感应到他们的到来，原本陆续爬出的狼蛛突然间数目大增，潮水般跃上平地朝醒言他们围来。见得如此，他们立即朝后急退，准备先抵挡住眼前的进攻再说。


只是就在这时，忽听得红光直冒的深潭口传来一声清脆惊呼声：


“哇，好多妖怪！等琼肜来跟你们打过！”


清脆声音一起，醒言一个没捞着，身形格外灵活的小琼肜已并起脚儿，朝前一跳，“嗯”一声蹦进那深不可测的火潭！


一见此情，醒言和坤象几人立即反身急攻，飞剑急舞，法术乱攻，奋力将附近的狼蛛扫除，重新奔到深潭边。到了潭口探头朝下一看，他们却见那个小妹妹，也没将朱雀神刃化作神鸟骑乘，却只是凭虚御空，在火风拂荡的深潭岩壁上跳跃飞踉；从高处看下去，小女娃身形疾奔时，有如一只跳掷的弹丸，身形稍缓时又像一只翩然滑翔的飞鸟。而在她所到之处，神刃急挥，焰锋暴涨，那些正沿着石壁奋力朝上爬的刚出炉狼蛛，只好又狼狈跌下，不情愿地重新回炉去。


“哈！”


见得如此，醒言心中略安，心想道：


“这小妹妹虽然冒失，却不糊涂，手底下倒还真有些本事！”


只不过虽然如此，醒言还是担心琼肜安危，便立即涌身跳下，想赶紧将那小女娃拉上平地来。


就在他跃下之时，醒言看到琼肜已经盘旋而下，接近那团火热的岩浆。明亮的熔岩火焰，已将她小脸照得通红；高热岩浆前，琼肜却似不知道烫，竟在火热熔岩的上方不远处停下，收起兵刃，对着翻腾冒泡的熔岩摇头晃脑，竟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见此情景，醒言自然大讶。就在这时，却看到异变陡生！那琼肜正对着喃喃自语的熔岩，忽然涌起一股巨浪；滚热的岩浆就像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突然暴涨身形，朝上方不远处的小女娃凶猛扑去！须臾之后，这挟带着致命热风的石火熔浆，就已经奔到了琼肜脚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柔软而凶暴的熔浆及身之前，醒言疾飞而下，一阵风般从琼肜身边刮过，转眼之后便将那迷迷糊糊的小女娃提着衣领放在潭外平地上。


“谢谢哥哥又救了我！”


等到了潭外，琼肜也知道醒言刚才救了她，便跟他诚心道谢。只不过此时她那位胆大包天的哥哥，却已被她吓得个半死，七魂中倒去了六魄，根本没留意她嘴里说什么。


等醒言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正要好好叮嘱琼肜以后不可孤身犯险，却被她抢在前面说道：


“哥哥，那只大蜘蛛好凶！才跟她说了一句，却来打琼肜！”


琼肜口中说着这莫名其妙的话时，坤象、殷铁崖等人也围了上来。听得此言，大家心中俱是一动，几乎不约而同涌到潭口朝下望去——


有了琼肜提醒，这回他们才看清，原来那深潭底部那团翻滚不定的火热熔浆，细看之下竟似乎有鼻有眼，好似一只巨型的火焰蜘蛛！而那岩浆中有两点格外明亮的火光，闪动飘忽，就好像蜘蛛的两眼；占据潭底的火热熔岩，圆团有形，就似是蜘蛛浑圆的身躯；而那些纷飞飘动的火苗焰丝，就好像千百缕喷吐而出的蛛丝。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略有形似，接下来的变故便立马证实了大家的猜想：


就在众人观看之时，那团浑似蜘蛛的熔浆，忽然从混沌难分的火浆中伸展出八条火焰缤纷的巨足，顺着醒言琼肜刚才逃离的路线，辗转向上攀延，彷佛想追上刚才那两个侵犯她领地的不速之客。现在这火炉一样的深潭里，正回荡着一声声愤怒的“嘶嘶”鸣响。


看来，这团火热岩浆确是一只巨蛛无疑！这时见她舒展手脚攻击，醒言等人尽皆小心戒备，准备以静制动，等她攻上近前时再将她肢足斩断。此时这火潭中火风霍霍，诡秘莫测，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坠下攻杀。那个急着报仇的小妹妹，则被她哥哥坚决安排在身后，不让她再跳进火坑里。


就在这样守株待兔之中，那八条淋着火光的巨足终于接近潭口。只是，等它们快接近潭口之时，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在闷葫芦嘴一样的潭口附近摇摆不定。似乎，潭底那只火焰巨蛛也在迟疑，不敢将手足伸出潭外。


“是了！”


见得这情景，尤其看见那几对火焰巨足碰到潭外空气，立即就像被毒虫蛰了一下猛然缩回去，经验丰富的白虎灵坤象便知道，不知何故，这只孕育隐波岛狼蛛精怪的火焰蛛母，并不能攻出潭外；否则刚才外面杀得惊天动地，这只灵力强大的蛛母不可能只躲在深潭里不出来相助。


正在心中判断，转眼间那蛛母炙热的身躯已经迅速膨胀，涨到石潭大半处停下。这时候从蛛母身下爬出的狼蛛更加稠密，犹如千万个虱子般朝上拥挤爬来。可能是因为距离变近来不及冷却，那些被催生的狼蛛身上竟闪动着血一样的淋漓水光。


见得这情景，不用说醒言琼肜，就连见多识广的坤象殷铁崖看了之后，也不禁一阵头皮发麻。也不用相互招呼，众人立即各施绝技，想将火焰蛛母还有那些密集的狼蛛消灭。


只是，尽管众人使尽浑身解数，却仍是进展缓慢。白虎山灵招来的山岩巨木，暴雨一般砸进坑中，却在须臾间被蛛母炽热的火焰化为烟雾；天空的王者鹰灵殷铁崖，袍袖急舞，唤来刀锋一样的罡风朝深潭中铺天盖地轰去，谁知却只是将奇异蛛母的火焰熔浆吹得更加明亮，火风更热火焰更长，倒好像在给它煽风点火一样！


在这当中，反倒是醒言借助瑶光神剑激射而出的飞月流光斩更让那只天生地养的蛛母忌惮；每当那些白月一样的光轮飞旋而下，那火焰蛛母才笨拙地挪动着身躯，意图将它们躲过。只是现在醒言已能随心所欲操控那些夺命月轮，即使蛛母常常虚化巨大身躯的某一部位，但十有八九还是被月轮击中要害。勾魂夺魄的光华，每每在火焰蛛母的身上穿透一个大洞，让它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鸣叫。


只是，即便醒言攻击颇见成效，但这只不知在天南海岛密林中盘踞了多少年的火焰蛛母，却极为顽强；身上被击破那么多下，却仍然不管不顾朝上爬。而在这当儿，那些孕化催生的凶狠狼蛛数目不减反增，从火热的熔岩身躯中蜂拥而出，成群结队朝潭口爬来。这些蛛母的子孙现在也学了乖，并不攻击这些灵力强大的入侵者，而是越过他们飞快朝密林中散去，赶去救援己方就快崩溃的战场。


见此情形，被醒言极力留在身后的小女娃，自然冲上去一阵乒乓乱打；只是那狼蛛实在太多，一时间也扑打不尽、烧灭不光。这样情形没持续多久，众人耳中便听到身后密林外传来的那些狼蛛特有的惨鸣声中，渐渐夹杂起妖兽禽怪的哀鸣。看来，在这样有增无减的狼蛛增援下，远来攻击的陆地妖族，伤亡也渐渐多了起来。


见得这情形，醒言更着急，情急之下不由得急速开动脑筋，极力想办法剿灭眼前这蛛妖之源：


“要不暂时退后，先将密林砍光？也好让让狼骑突袭。或者想办法把海水引过来，灌进这烈火深潭？还是……”


手不停挥之时，脑袋里胡思乱想，各种匪夷所思的念头纷至沓来，只是一时间也想不出一个特别快捷有效的办法。而他面对的那只身躯臃肿的火焰蛛母，似乎头脑也不简单；她现在已缩到深潭中去，不再试图攻击潭口之敌，而是加紧催生育化那些蛛子蛛孙。眼前的形势，一时僵持下来；岛上的战局，似乎正在朝醒言他们不利的方面发展。


“难道今日我和玄灵妖族道友们的首次征战，就要以失败告终？”


面对眼前这样意外的强敌，初次独当一面的少年，也不禁焦躁起来。只不过就在这时，正极力激发飞月流光的少年，突然只觉指间一阵振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只觉眼前一阵光华闪动，然后面前就突然平地漫起一团黑雾！


“是鬼王！”


等幽冥一样的黑雾弥漫开来，几乎将高耸的石山也笼罩在内时，醒言和其他人便见到黑雾中突然现出一位面貌狰狞的恶鬼巨灵！


“各位别怕！”


一见那山丘一样的身形、血盆一样的巨口、还有那满眼直冒的凶光，醒言赶紧跟身边那些妖族首脑解释：


“呵～这是我四海堂中的记名弟子，恶灵鬼王宵朚！便看他名号吓人，其实……”


话音未落，却已听到那浑身鬼甲、霸猛非常的鬼王挥舞着“斩魂”巨斧，低头朝下问好：


“鬼仆宵朚，请主人安！”


此言一出，本就骇然的妖族首领，心中更是震骇非常。


“鬼、仆？”


醒言此时倒不及观察众人反应神色；正当他想回话让宵朚不必客气时，却见心急的鬼王已转过身去，突然“轰隆”一声如一座山丘倒下，俯身覆盖在整个火潭潭口上。


“呃？宵朚你这是？”


忽见宵朚作出这样古怪举动，醒言心中大讶，急忙问他。只听从宵朚巨硕身躯下传来一句瓮声瓮气的回话：


“主人莫急，且稍等一下——等老宵把这蜘蛛吃掉！”


“……”


听得宵朚这句话，醒言愕然，一时竟想不到如何回答。等过了片刻反应过来，他却一时大惊失色！原来这鬼王虽然法力无穷，鬼力强大，但他毕竟还是鬼灵，属阴物一类。阴鬼一流，如非至强，则遇到强盛的阳气灵机时难免会烟消云散。而宵朚现在身下盖住的火焰蛛母，火气蒸腾，正是至阳之物，乃是鬼灵克星；鬼王这般冒失，恐怕……


正担心着，醒言忽见眼前横地而倒的鬼王身躯上，突然一阵抽搐，浑身剧震不止，似是十分痛苦。见得此情，醒言更加着急，赶紧大声呼叫，让宵朚赶快起身退下修养，不要硬撑对敌。


只不过，虽然听得醒言大声呼喝，但倔强的鬼王仍然坚持掩住潭口；虽然他浑身剧颤，却仍是死命不退。


见得这样，醒言也无法，只好停住呼喝，和坤象几人一起等待此战结果。而这时候，因为潭口被宵朚堵住，已经再无狼蛛从潭口涌出。


就在众人瞩目中，渐渐的，横覆在潭口的鬼王身躯逐渐起了些变化。他那阴风森森的黑袍袍甲下掩盖的身躯，渐渐变得通红透亮，犹如一块烙铁放在热炭上，正被逐渐烤红。等鬼王身躯变得红光耀目，几乎不能直视之时，便忽听他传来一声闷雷一样的话语：


“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鬼王突然拔地而起，踉跄两步，重新矗立在众人面前。


“呀……”


见宵朚无恙，醒言便急冲冲跑到火潭边，探头朝下一望，却见原本火气蒸腾的深潭里已是一片死寂，不仅先前的火焰蛛母不见踪影，连那些狼蛛也荡然无存。再朝前探探头，却彷佛还觉得有一股冷气迎面吹来！


现在，只有身旁那个高耸矗立的鬼王，才朝四下散发出一阵阵刺入肌骨的火炎之气。


忍着一阵阵吹来的炎热火风，醒言正要细问宵朚有没有事，一仰头，却见恶灵鬼王此刻正紧咬牙关，面上黑一阵红一阵，似乎正极力作法化解那些极炽的火炎之气。见得如此，醒言便把涌到嘴边的关切话儿咽下，想等他作完法再问话。


只是这时候，从后边奔来的那个小女娃，却一时没看清鬼王状况，跑到哥哥身边仰起小脸儿好奇问道：


“宵朚叔叔，那只冒火的蜘蛛好吃吗？不会烫嘴吗？”


听得这话，鬼王却没回答，只是侧过鬼脸，极力朝一脸期待的小女娃挤出一丝微笑，然后便略转头，正对着自己一脸关切的主人，努力开口说出一句话：


“我……好像记起以前一些事了……”


正是：


五百年谪在红尘，略成游戏；


三千里击开沧海，便是逍遥！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七章 海日摇波，催来艳阵娇云


刚刚吞噬那火焰蛛精的鬼王，浑身火光直冒，通体透红，小山般的身躯矗立在深潭前，犹如在黑夜中竖起一根熊熊火柱。等他透体的红光略微转淡，曾告诉醒言已迷失本性数百年的狰狞鬼王，忽然若有所思，垂着笆斗大的头颅静立一阵，然后从血盆大口中吐出一团烟云火气，说道：


“我……好像记起来几件重要往事。”


“噢？”


听得此言，醒言也很替他高兴，忙问：


“记起来什么？”


“我记起来很多！我想起——”


听醒言问话，正要滔滔回答的鬼王宵朚，许多话刚到嘴边，却突然一下子卡住，一时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这样情景，倒好像在做梦，梦想后想讲给别人听，却发现脑袋里一片空空，什么都记不起来。


这样一来，顿时把这粗豪的鬼王给憋得直在原地猛转圈儿，看在琼肜眼里，倒像只狂转的大风车。


见宵朚急成这样，醒言忙安慰他：


“别急，一时想不起来也不打紧。反正都忘了好几百年，不妨再等等！——毕竟你是鬼灵，刚吞了至阳火精，现在还是先作法运功炼化才好。”


原是醒言见鬼王脸上红一阵黑一阵，颜色诡异多变，很是担心，便关切提醒。谁知当他话音刚落，那鬼王却已叫了起来：


“是了，我想起来了！多谢主人提醒！”


自命鬼仆的积年鬼王突然大叫：


“我记起来了，原来当年我出得鬼巢，浪荡人间，正是要习得克制阳气灵机之技！”


想不到随便吃了只火精蜘蛛，就让自己想起这些年出外远游的最大目的，宵朚鬼王顿时欢呼雀跃，咧开嘴诚心感谢醒言：


“多谢主人！没想我老宵才在你仙气灵机下静修炼化没几天，就有了这么大作为！吞过这只火魂，想来离我克火神技大成之日不远矣！”


也不知是何来历，这外貌豪犷的鬼王竟也能说出这样文质彬彬的话语。


再说这宵朚鬼王，现在正是兴奋非常，原本恶形恶相的鬼脸上竟现出几分孩子气，嗬嗬傻笑几下，便“呼”一声弯下腰来，将小琼肜扛到肩上，跟自家主人打了声招呼：


“嗬！刚吃了东西，得去活动活动！”


不待醒言回答，宵朚便转头问脸旁端坐肩头的小女娃：


“叔叔带你去打妖怪，怕不怕？”


“当然不怕！”


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丫头自然一脸无畏表情：


“谁怕谁是小孩子！”


宵朚肩头十分宽广，手舞足蹈的娇俏小女娃丝毫不怕碰着鬼王脸颊。一番对答，还没等醒言来得及说话，这鬼王竟呼哨一声，已带着跃跃欲试的小琼肜化作红光一道，倏然划空而去，转眼间已如流星般坠落在密林之后。


“……”


一老一少倏然不见，醒言只好把刚到嘴边的那句“琼肜你可要坐稳”的话儿吞回去。定了定神，回头一看几位妖族长老，见他们正是一脸惊诧，醒言便忙跟他们解释：


“唉，别看鬼王年纪很大，也差不多和琼肜一样喜欢胡闹玩耍。”


“嗬嗬……”


听得醒言之言，坤象殷铁崖几人诧异之余，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阵才听那千年白虎灵说道：


“张堂主，其实那鬼王说得没错。”


看来这白虎坤象颇为识趣，先前醒言表示了对教主妖主之类称号的不习惯，他现在便换了称呼：


“说起您那出神入化的仙气灵机，确实夺天地之造化日月之菁华。往日在罗浮山，每回您端坐山崖，汇聚炼化天地元灵，我们山中这些愚昧后进便都跟过节一样！”


听坤象这话，醒言好奇问道：


“那是为什么？”


坤象答道：


“因为跟着堂主炼化，往日我们要花费数十年功夫才能吸取的天地精华，往往几个时辰便可以完全吸纳！若不是这样，再加上聆听堂主宣讲灵微大道，我们这些走兽禽灵也没这么快便能看透天地玄理，劈破生死玄关！”


“哈～”


本来像坤象殷铁崖这样的人物，对醒言来说都和前辈高人一样；听他这般说话，依着醒言本性，便要表示惶恐逊谢。只是这两三日他引领群妖，不自觉中倒培养了几分气度，再加上白虎长老这番话说得极为谦恭，醒言也只好凑趣哈哈大笑几声，然后才谦逊几句——只有这样才显得自然。


就在他们一番对答时，便忽听得身后密林外哀嚎声忽然变大；凄惨的呼号声中，还不时听见有蛛妖大叫：


“有鬼！有鬼！”


听得那些蛛妖如此叫唤，醒言几人面面相觑之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等火焰蛛母被除掉，强大的鬼王又投入战斗，过不多久这隐波洲全岛的狼蛛战士便一败涂地。秋风扫落叶般扫荡之余，这些狼蛛妖兵发现大势已去，再听到那个浑身神光缭绕的少年劝降话语时，便再没了当初暴戾之气，一个个乖乖弃械投降。于是这醒言与玄灵妖族在南海主动出击的第一战，终于以他们这方大获全胜而结束。


当得胜的妖骑在海岛上往来炫耀奔驰、琼肜骑在鬼王宵朚肩头满天乱飞时，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月落西天，波涛汹涌的南海大洋迎来东天里第一缕鲜红的曙光。从海岛东边高耸的碣石上朝东方望去，醒言见到那整个黝黑的海面彷佛一下子被照亮，一条粼粼闪动的光路正从亿万里外飞驰而来，将他和遥远的海日转瞬连接在一起。


而这时，当旭日的光辉拂水射来之时，刚刚吞噬了火精的鬼物阴灵宵朚，示威般朝东边海日初起的地方盘旋飞翔一段，然后才披着一身霞光，回到那伫立海边礁岩的少年面前，将肩头意犹未尽的小女娃放下，行了个礼，便腾空团身缩小，又化作青烟一缕，重归到那只幽幽闪光的司幽冥戒中去。这时候少年再看指间，便见那白骨堆围的黑玉戒面中，纠结交缠的暗黑云霾里已带上几分火烧一样的霞色；烟霾流转游移之时，竟如一条张牙舞爪的赤龙，正盘桓在那个幽渺玄冥的空间。


“唔……”


望着司幽鬼戒中这奇妙的变化，再想想鬼王之前说过的那句话，醒言想着想着，忽然有些出神起来。


就在这时，从那东方霞光粼粼的海涛洋面上，忽然飞驰来几十骑银盔银甲的武士，迅疾如风般渡海而来，转眼就到了发呆少年的面前。


“醒言兄！”


神骑驰近，为首一将也不下马，便勒马立在此起彼伏的波涛中，高呼一声将醒言从沉思中惊醒，问道：


“战事谐否？”


醒言闻声抬头一看，发现发话之人正是彭泽少主楚怀玉，便禀礼笑答：


“承楚兄牵挂，隐波洲已经攻下。不知楚兄息波战事如何？”


“哈！”


听醒言问起，楚怀玉哈哈一笑，昂然回答：


“战况如何，你又何须再问；只看我浑身上下，便知息波战事如何！”


原来楚怀玉此时身上一尘不染，银鳞甲银兜鍪依旧明光锃亮，就好像不曾经过一场大战一样。而他身后那几十个亲骑侍卫，也个个精神抖擞，盔胄整洁，浑不似刚刚大战归来。醒言抬眼观看之时，见这些彭泽龙骑与先前出发时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现在个个鞍桥上都新挂十几支青黑的牛角。想来，这些弯转的黑牛角都是从息波洲海牛妖头上切下。看来，彭泽少主的息波战事正是大捷。


正当醒言打量时，只听那彭泽少主又说道：


“张兄，我此来只为看看隐波战局，以免久攻不下，误了龙君大事！”


“呀！”


正当醒言闻言要答话，却听旁边琼肜忽然叫道：


“真笨！仗打完，倒忘了给哥哥洗个澡！”


原来正是琼肜见那楚怀玉浑身上下纤尘不染，再看看自家哥哥，虽然盔甲依旧光彩好看，但往脸上一瞧，就显得不太好看；醒言哥哥原本白净的脸上，现在被蛛血烟火熏染得横一道竖一道，和那位白玉般的楚哥哥一比较，自己哥哥倒像是以往不小心在尘土里玩耍过的琼肜一样！见得这样，一心为自家哥哥争胜的琼肜就觉得，这事情完全是她的失策；刚才她不该只顾陪鬼王叔叔玩耍，竟忘了给醒言哥哥洗个澡再见客。


“哈哈！”


正当小丫头自怨自艾懊悔不已之际，楚怀玉听了却忍不住哈哈大笑——生死战场中，竟有这样儿戏可笑话儿？好不容易忍住笑，道了声“你们兄妹慢聊”，楚少主便一振缨辔，掉转马头，和手下龙骑如飞而去。


“呀！”


见楚怀玉这番洒脱举动，醒言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赞道：


“历大战而纤尘不染，访别岛又飘然来去，这彭泽少主真神人也！”


只是心中大赞的少年却不知道，那位表面淡淡然的彭泽少主提马奔回息波洲途中，心中也在忍不住暗暗惊奇：


“怪哉！那些妖族的狼骑昆鸡，在水战中自然比不过我麾下龙骑；只是却不知，他们在这茫茫大海中怎么能立足冲击……”


原来冰夷在隐波洲外施法冻出的一大片冰原，到这时早已被南海温暖的海水消融得无影无踪；等彭泽少主快马而来时，只看到岛上四起的烽烟，垂头丧气的蛛妖，还有那些耀武扬威的妖骑，自然想不明白其中到底是何道理。而在那妖兽禽灵“妖主”“妖主”的狂呼乱叫声中，以他个性，一时自然是开不了口询问醒言原因。


略去闲言；就在隐波洲全数攻下之后，醒言便请玄灵教令使“花间客”应小蝶，前去伏波岛给龙君报信。当裙袖飘飘的花间仙子，沐浴着鲜红的晨光朝东北方翩然飞去时，寒气凛然的黄河水神冰夷也跟醒言告辞，说是按龙君吩咐，攻下隐波洲后他要速回，听候龙君的差遣。


“那我们呢？”


听冰夷这么一说，醒言急忙问他云中君预先对他们有没有什么指示。听他着急相问，黄河水神只是笑笑回答：


“我来之前，龙君已说过，此战不出意外必胜。等得胜之后，你们便原地驻扎，固守海洲，等待我四渎大军到来援守。”


“原来如此！”


听冰夷这么一说，醒言心下释然，便送别冰夷，目送他在波涛中足踏双龙呼啸而去。虽然此刻已知道龙君安排，但派花间令使走一趟也非冗余；大战之后跟主帅禀告一声，也算是全了礼节。


闲言少叙；就在醒言出谋划策，同妖兽禽怪们一道攻下狼蛛盘踞的隐波岛，半个多时辰后海岛东北的水路上，就见得大军滚滚而来，转眼就密布隐没在隐波岛周围。


“呀……”


虽然这两天在郁水河、在伏波岛，醒言已亲眼见过四渎水军的军容，只是等今日这回亲眼见到冰夷口中前来援守隐波洲的四渎军马，他却还是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良久之后，他才缓过神来，忖道：


“罢了，云中君老人家他果然是神机莫测！”


这时候，醒言已隐隐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正发愣想时，又忽听一声欢快的呼叫：


“醒言！～”


燕莺般娇软的话儿传来，醒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那浩淼水波光影分处，有一支军伍正破水而来；只不过转眼之间，他眼前便已是香风成阵，艳甲成群！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八章 运筹帷幄，希冀龙战于野


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易经·坤》


当曙光初现海日初升之时，醒言平生第一回亲自引领的独立征战，终以己方大获全胜告终。当东天里的朝阳从动荡海波冉冉上升，将满天里的流云映照成绚烂金霞之时，那四渎龙女灵漪儿，也带着她本部女卫亲兵随大队人马渡海而来。


“醒言！～”


正是人未到而声先至，正当醒言被耀彩的鳞波和那些仙兵神将身上炫目的光华照得几乎睁不开眼时，便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正从海面传来。听到这熟悉声音，揉揉眼睛，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便见得荡漾金波中正漂来一镇丽帜高扬的军伍；军前为首一员女将，不是灵漪是谁？等醒言今日在隐波洲畔再次看到这位龙族公主时，发现她已经换上一身从未见过的装束：


雪白的羽盔拢住青云般的秀发，霞光焕彩的银幻战甲包覆住娇娜的身躯，织金云霞水莲纹的披风在身后飘卷如锦，足下两朵粉莲花，凌波渡水，托住她温润如玉、白皙赛雪的赤足；春蚕蛾眉上粉白玉额前，垂挂下十数绺璎珞金铃，流光飘逸，清响叮呤；眉心间则是一点丹红花钿，形如映霞水滴，画龙点睛般将本就娇婉韶秀的神女，衬托得更加柔媚动人。


“……此是梦中否？”


正是云鬟流媚，冰肌无汗，往日惯熟的女孩儿忽然间神光四射，艳采耀霞，一时只让醒言觉得有些如真似幻，恍如梦游。看来这俏龙女往日娇羞说出的“四海驰名”，也不是什么逗人大言！


“醒言，别只顾呆瞧呀～”


正当醒言愣愣观瞻时，神幻嫣然的龙公主便从耀眼霞光中脱颖而出，立在面前的海波中载沉载浮：


“你看，我这身新换的莲花裙甲合身吗？”


神光幻影的女孩儿，在烟波中轻盈一转身，身后披风席卷如云，额前璎珞叮呤作响，满溢无限的活泼生机。


“这……”


从一时的目眩神迷中清醒过来，醒言赶紧跟眼波流媚的四渎公主赞道：


“合身，很合身！”


如何不合身？眼前那紧凑的战甲，将活力四射的青春女子包裹得玲珑有致，以至于此时连他也有些目光闪烁，不敢在她有些部位太过注目停留。当然，虽然这神莲战甲再合身不过，勤于思考的少年还是有些建议。只听醒言说道：


“灵漪，合身是合身，只是一会儿就有大战，你额前璎珞上系着的金铃，是不是太响？”


“呀！”


醒言只一提醒，冰雪聪颖的灵漪儿便立即会意，赶紧玉腕一挥，将那叮呤作响的细小金铃抹去无踪。刀光剑影的战场中，确实不能只顾好看。只不过一会儿功夫，到了醒言面前的四渎公主不自觉便已满是小儿女情态，浑忘了自己身后带来的那些女卫亲兵。


“对了，她们是？”


当灵漪又开始跟琼肜问候说话，咿呀谈论各自衣着时，醒言便问她身后那些女兵的情况。


只不过醒言才一发问，灵漪身后军阵中便忽然奔出二女，掠过波峰迅疾来到他面前，不待他有何反应，便倒身就拜：


“四渎龙女座下水碧、白华，参见少主君！”


“……”


见这两位云盔丽甲的女将拜伏在自己面前，醒言一时也禁不住手足无措。幸好这些天被玄灵妖族看重，不知不觉也养出些气度，短暂局促后醒言答应一声，赶紧请她们起来。这时灵漪也反应过来，有些嗔怪自己不该只顾拉家常，一时倒忘了跟醒言琼肜他们介绍自己这些亲卫女将。


等听过灵漪介绍，醒言才知道她麾下原来还有四名女仙，名为白华、水碧、银霜、红蓼。在四渎神族中，这四位仙媛各有职司：


白华仙子为破冰之神，主冬去春来湖溪破冰之务；水碧仙子为澄江之神，负责大浪淘沙，澄净江湖；银霜仙子为静浪之神，主风平浪静、助水上商旅风帆；红蓼则号“明湖仙子”，专掌江湖水植生机，助水族藻类生长。


而就在昨天夜里，四渎龙君从陆地水族各处调来的大军陆续到达；这四位四渎龙女嫡系的女仙中，红蓼、银霜两位仙媛留守，白华和水碧便领着各部妖鬟女将，来南海伏波岛听灵漪调遣。


听过灵漪说明，醒言再瞅瞅眼前这两位水族仙子，发现那水碧仙媛身形娇小，腰若柔纤，头上并无盔帽，绿云成堆的发丝间只简单簪着一枝碧玉钗，玉色宛如碧波流翠；身上那袭浅碧襦甲上，用一根银白丝带，束起一抹嫩黄腰裙，围住纤柔的腰肢。与她同来的破冰之神白华，则是头上一顶银兜鍪，身上一袭淡色凤尾裙，足下登一双白丝分云屐，打扮甚是素雅。


就从第一眼看上去，醒言觉得这水碧仙姝姿态轻婉，眼眉灵动，性情应该比较活泛活泼。而白华仙子则目光淡定，神态颇为端庄静穆。


就在醒言打量水碧白华之时，这俩仙姝也在打量他。瞻看之时，水碧仙毫无避忌，乌黑眼珠溜溜转动，将醒言浑身上下细细打量一番；而立在她旁边的姐妹白华，则是在醒言跟她问好时才瞬即看了一眼。观看方式虽然各不相同，但看过之后这俩仙姝几乎在心里异口同声评价道：


“灵漪姐眼光真不错！这男子，虽然比不上彭泽楚少主那样的粉面玉郎，却也不失为一个英气勃勃的清隽好男儿！”


醒言却不知她们心底这番评价；初次见到两位女仙，醒言跟她们禀礼问好之后，便满心佩服地跟灵漪说道：


“灵漪，以前还不知你还有这些仙子部下！”


“那当然！”


灵漪儿还未回答，那水碧仙媛却已经抢先嘻笑答他：


“少主君，灵漪姐和您花前月下、蜜意浓情之时，自然用不着我们这些粗蠢婢子在一旁推波助澜；现在上阵杀敌，我们姐妹自然会同仇敌忾！”


原来灵漪性情随和，平时和这几位部下水仙都以姐妹相称，平日说话时也不计较尊卑。听她这么说，小龙女俏靥微红，忙道：


“几天不见，小婢子全无长进，只管满嘴乱叫；什么『少主君』？你家公主还在考虑嫁不嫁给他呢！！”


“真的吗？”


慧黠的仙婢闻言，眸子一转，便好似忽然记起什么事来，一本正经地跟公主说道：


“对了公主姐姐，婢子有件事差点忘了。这次我们姐妹来，不光给你带来你那支苍云之戟，还带了湘水娘娘的口信——娘娘说，以前硬让姐姐嫁给南海水侯，是她一厢情愿；反正女大不由娘，姐姐想嫁给张主、喔，是张公子！她也不会阻挡……”


“咦？”


灵漪闻言只觉有些奇怪：


“水碧妹妹，这事你不是已经跟我说过了吗？……哼！”


只不过转瞬间灵漪便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骂道：


“好个狡黠婢子！行呀，看来姐姐现在也管束不了你了，那就挑个黄道吉日，帮你寻个人赶紧嫁了吧！”


娇叱之中，灵漪儿心里想着母亲命水碧她们带来的话儿，却忍不住又一次芳心暗喜，胸膛中怦怦乱跳如有小鹿乱撞。而醒言这时，听清二人对答，一时间也是满心喜悦。


正当这气氛有些旖旎微妙之时，那水碧仙子便忽然玉手轻舒，朝天伸了个懒腰，抱怨道：


“呀，早知南海炎热，就不穿这腰裙来了！”


听得她这话，灵漪儿又有了次反击机会，便晏晏笑她：


“水碧小妹，不着腰裙如何行？提防你那细腰，不小心被海风吹杀！”


“……”


见公主提起她如纤细腰，水碧便终于有些害羞，红着脸嘟着嘴不再说话。


就在灵漪她们几个笑闹说话时，琼肜这时倒有些认生，叫过一声“水碧姐姐”“白华姐姐”，便躲到醒言身后不肯再说话。


等这番初见笑闹结束，醒言便终于有机会说起正事来。他刚才在灵漪到来的时候，已经发现那海浪烟涛中络绎而来的四渎大军，这两天里几乎都没见过。原来他还以为，云中君在郁水河、伏波岛聚集的军马，已经是此次攻击南海的全部人马，只是没想到短短一夜之间，就有这么多前所未见的强大军马浩荡而来。


“为什么昨天白天那场大战，不早些让这些神军上场？”


想起昨天那场艰苦卓绝的大战，醒言仍然心有余悸；再看看眼前井井有条不断没入浩淼波涛的神幻战兽军卒，醒言便心有疑窦。疑惑之余，他便跟灵漪问起此事。听他问起，青春俏丽的龙女便正色答他：


“醒言，我正要跟你说这些事。我这回来，一是想助你一臂之力，另外便是要捎一些爷爷的口讯给你。”


“嗯！”


见灵漪说话神情郑重，醒言口气也肃然起来。只听灵漪说道：


“昨夜你们开拔攻打这岛时，曾问过爷爷一个问题，说我们不流击千里，直攻龙域。现在爷爷就要告诉你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醒言闻言，精神大振。


“嗯，你别急，听我慢慢告诉你。我爷爷说，那南海水侯野心勃勃，称霸陆地水族已久，这次和他会战南海，并非只为一洲一岛，抑或一人一物的得失；此次攻伐，对于他这陆地水族共主来说，是为了清除南海这些不以苍生为念的野心勃勃之徒。所以，是否拿下龙域并不重要，甚至是否羁拿住孟章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否清除南海那些追随孟章，同样野心勃勃一心称霸的力量。”


在转述老龙君话语之时，灵漪儿也不知不觉用了他的沉稳语气：


“醒言你也许并不十分清楚，孟章那恶徒，借着抵御鬼方之名，麾下龙兵横行南海已久，欺压胁迫南海中良善水族岛民，无恶不作，早已和孟章同声同气，成了一丘之貉。如果我们这回不把这些穷兵黩武之徒一并剿除，则如同留下毒瘤，即使一时挤去表面脓血，等日后时机成熟时同样还会成心腹大患！”


“妙！”


听到这里，醒言心中已隐约知道龙君大概是如何筹划，只是具体来龙去脉还不是十分清楚。只听灵漪儿继续娓娓道来：


“正因为这样的考量，爷爷说了，昨天那一战，正是示敌以弱，这样才能引得久胜骄横的孟章恼羞成怒，率精锐主力前来，在伏波三岛处与我方会战——你知道，那孟章一向轻视我们四渎内陆水族的战力，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而昨天我们撑得勉强，也让那骄横水侯不至于倾巢出动，把所有陈布在鬼方一线的重兵主力全部调动过来。如果那样，对我们也十分不利。”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醒言已恍然大悟。原来那老龙君，打的正是诱敌深入的主意！在心中琢磨了一下灵漪的话语，同样做事也是不拘小节的少年不禁在心中大赞：


“此计妙极！若是那孟章识机，认清四渎龙君大志，便早早收缩回防，将所有重兵布防在龙域近旁各岛，死命防守，则哪怕四渎力量再强大，要想最后攻下龙域也是千难万难！那样对四渎最好的结局，也只可能是两败俱伤！”


“只是，以那孟章脾性，断然不可能这么做吧。”


对云中君这番筹划，醒言正是大为赞叹。说起来，这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计策也不少见；但在实战之中，一方主帅想要仔细把握对方主将个性心理，知己知彼，对计策灵活运用，却也不是能轻易做到。这样看来，这老龙君果然智计过人；说自己当年是龙魔大战中的军师智将，想来也不是大话。


正在醒言心中赞叹时，便听灵漪儿开始传达云中君给他们的任务：


“醒言，爷爷说了，今日之战，可说是南海与四渎之间一场决战，参战的都是水族精锐。因此那些助你同来南海报仇的陆地妖族，便可在隐波洲暂时就地歇下，养精蓄锐，这一回不必再出战。”


一听此言，醒言便知龙君用意；即将到来的大战恐怕是惊天动地，陆地妖族即使再谙水性，也完全不可和那些龙族的精锐匹敌，再加上一夜攻岛苦战，对他们而言，最有利的就该是就地休憩。


想到这点，醒言又佩服起老龙君的量材施用之能来。到这时候，灵漪要转达的龙王旨意也快转达完。只听她认真提醒道：


“对了醒言，爷爷还说了，过会儿战事一起，你肯定会参战。他让我转告你，『兵者，危也；战者，凶也』；这一战生死攸关，你决不可有妇人之仁——”


正认真传达爷爷旨意的少女，说到这儿却忽然停下来，忍不住哼了一声不满道：


“哼，爷爷就是看不起我们女子～”


当然这抱怨声也并不太大，因为在当时那世上，男尊女卑习以为常，即使尊贵如龙族公主，平日也大抵习以为常。


且不提灵漪抱怨，听过她刚才转达的龙君嘱咐，醒言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一战生死攸关，如果打败，别提复仇除奸之事，恐怕他们所有人都要溃败回内陆，等待南海龙族的残酷报复。想到这里，醒言却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这问题如此重大，一时间他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说道：


“灵漪你爷爷可曾说过，如果我们最终打败南海之后怎么办？难不成真正将南海龙族连根拔起由四渎入主？”


“嘻……爷爷真厉害！”


听了醒言急切问话灵漪儿却嫣然一笑，不急回答却转去赞美她爷爷。见她这样，醒言正是一头雾水。幸好灵漪赞完后便立即说道：


“我是说爷爷居然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他说了，如果打败南海之后，我们将会盟四海龙族，扶助南海龙族大太子伯玉继任南海龙神之位！——南海龙子伯玉，性格温和忠厚，最有王者风范！”


“妙极！”


到此时醒言终于对老龙君整个筹划心悦诚服。这时候他也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有这样英明神君，我定要好好出力，希望能为雪宜、还有那些罹难同门早日报仇！”


暂略去少年心中这番立誓；再说这隐波洲外的海路上，过不多久，当最后一批由水伯冰夷率领的黄河精锐水卒在隐波洲外礁岩海水中驻扎之后，所有浩荡而来的四渎大军，便全都在隐波洲内外的石林海涛中排阵隐匿。这时，披坚执锐的武士，目耀神华的法师，锐影腾云的神兽，全都按捺下身形，在醒言妖族攻打下的隐波洲畔屏息静气，严阵等待即将到来的生死大战。一时间，充盈着仙兵神将的隐波洲竟变得格外寂静，只听得到水声风声。


如此压抑的寂静，大约持续了半晌；然后所有人便忽然听到，东边海面上似乎渐渐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响动，如石磙滚动般从千里之外传来，渐传渐近；而头顶晴朗的天空中，也忽然阴云密布，转眼竟下起雨来。


他们，终于来了。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九章 七星耀日，壮沧海之威神


大战前的等待总显得那么漫长，万般的紧张中还似乎带着一丝兴奋，混杂着这样奇异古怪的感觉，曾经伏身市井的饶州少年，终于等到了南海那批神异大军的到来。其时，朝日隐没，黑云如墨，风雨如注。惊心动魄之际，便连脚下这广袤的大海也彷佛突然通了灵性，嗅出某种危险的味道，开始不安地动荡起来。一时间，风声如沸，波涛如怒，伫立浅滩海水中的少年似乎只要一个站不稳，就会被诡谲无常的风波卷去。


听着风声诡异，醒言努力稳住身形，便从礁岩后面探头观看。不知是否巧合，就在他刚刚探出头去极目观瞧时，远方那腾踊澎湃、黑暗如墨的海天交接处，便忽有浮光一线，初时浅白细长，渐转渐亮，渐亮转阔，转瞬间就好像冥冥中一声惊雷炸响，“轰”的一声，数以千万计的神威甲士凶猛蛟龙，好像突然从海天交界处出现，如潮水般朝隐波洲这边汹涌而来！


不用说，狼蛛族海牛族的漏网之鱼，早把隐波息波二洲沦陷的消息传回给南海龙族。


见南海水族攻来，早就在隐波洲外严阵以待的四渎龙军，也不怠慢，从天空、海面、水下三路奋起迎击。这一下，听在醒言耳中就好像天地间突然响起“怦”一声巨雷，然后这天下两大水族的军卒战兽便绞杀在一起。


战事一起，醒言自然立即投入战斗；奋起四筋八骸的太华道力，将那口来历不明的封神古剑漫天飞舞得有如飞龙，神剑冲杀之时，一团团飞月流光飞洒而下，击向那些冒失前冲的南海水神。


遥控飞剑之时，醒言也留意观察了一下这回攻来的南海神兵。只不过大略一瞧，他便立即发现今日攻来的南海水军与昨天大不相同。昨天那场大战，虽然打得十分艰苦，但攻来的南海水军大都是虾兵蟹将，除了数目众多，战力其实不怎么样。要不是其中少数海神驱驰得当，再加上那些虾兵蟹卒彷佛无穷无尽般铺天盖地而来，己方这些刚立足的四渎水军也不必打得那般艰难。


而今日完全不同。现在醒言面对的南海神兵军伍，头顶天空上力大无穷的赤蛟黑螭遮空蔽日，在浩大的海空中自由翱翔，飞凌扑杀；对面的海上海下，鲜衣雪刃的神兵神将数以万计，压迫攻来之时神刃闪华，各种古怪的法术层出不穷，绝非那些只知蛮力杀敌的虾蟹可比。


除此之外，又有千万计还未修成人形的海族生灵，如乌鳠乌贼，海豨海豚，水兕水母，獌狿琐蛣，洪蚶紫蚖，依附在那些法力强大的海神兵将周围，替他们掩护厮杀。百忙中醒言看得分明，这些半成人形的海妖中，只龟鳖一族便自成一个军阵，无论是蟕蠵鼋鼍、玳瑁巨鳌，还是赑屃龟鳖，全都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用它们特有的坚硬甲壳，为缺少依托的主力大军攒成一座牢不可破的海上浮城！


而在这迅疾建起的龟甲浮城四周，深不可测的海水正在剧烈的动荡，惊涛暴骇，涌沸凌空，显示出海面之下也在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见到这样的情形，醒言现在心中也已经恍然。看来，这两天中不仅仅云中君用了谋略，那南海龙族排兵布阵时也用了计谋。昨天云中君示之以弱，而南海同样也是用大量的低级军力消耗远道而来的敌军实力。在远来攻伐的四渎龙军缺乏补充的情况下，再派主力精锐倾巢出动，定可以巨山压顶之势将对方击得粉碎。从这点看来，那南海水侯孟章果然身经百战，并不完全轻敌；在南海水域中广泛流传陆地水族战力低下的情形下，他还能这样有耐心地分段次第攻击，也非是常人能为。只是，有一点他却没能料到，那便是四渎一方也同样筹划着分段进击，拼力抵抗住前两波攻击之后，只不过一夜之间，就调来大量早就预备好的精锐龙军，迎头痛击这次攻来的南海龙族主力。


双方军帅首脑这些斗志斗勇的谋划，对现在眼前这些杀场中苦苦拼杀的生灵来说，并没有多少直接的作用；对他们来说，只有打起全副精神使出浑身解数，才可能生存下来。


两军交接，才不过一小会儿，战况却已是惨烈非常，超出了醒言以前所有的想象，真个是“鲸鲵潜而乍见，蛟螭涌而竞游；灵鼍出没，朱鳖争浮；螣龙掣水，巨鳞吞舟。湍转惊日月，浪动覆星河！”


只不过片刻功夫，隐波洲外清蓝的海水，便被各色鲜血搅得污秽混浊。血光迸溅鲜血横流之时，出身山野的少年眼前便呈现出一幅奇特的景象：


湛蓝深碧的海水，如同一块幕布，一朵朵鲜艳的血花在其上静静地绽放。开绽舒展之时，就好像春日的草原被施了“顷刻花开”的法咒，五色的花苞，在清风中向四外舒展着柔软细长的花瓣。而随着不同颜色的血花延展绽放，更多的鲜血流淌搅拌，这些开满诡异花朵的海水幕布也不停地变换着底色。


“嗷！”


正当醒言看得这副奇异诡丽的画面有些出神时，忽听耳边“柔”一阵风响，伴随着一声怪叫，忽从自己左肩上飞过一只软体海妖，在眼前那幅“画布”上啪嗒落下，然后便看着它在海平面上砸得粉身碎骨，又在深稠的海画上添上一只鲜蓝的花朵。


“呃……”


见得此景，醒言回头一看，恰见琼肜站在自己身后一丈开外，正皱着鼻头跟他抱怨：


“哥哥！要专心呀！”


“呵……”


暗道一声惭愧，醒言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跟小妹妹真心道歉。听过哥哥保证不再发呆、专心打仗，神勇无比的小琼肜便又一脚跳起，驾着她的火焰朱雀朝敌军杀去。


经历刚才这次意外，醒言现在也打起十分精神，留意观察那些越过四渎防线的少数敌军，防止自己再被它们偷袭。虽然自己现在也穿着四灵神甲，一般的水族妖灵伤不了自己；但百密还有一疏，何况今天面对的水军尽是南海精锐，醒言暗责了自己一声不小心后，便开始专心驭剑杀敌起来。


略去四渎水军与南海神兵轰轰烈烈的厮杀不提，只说这战场中与醒言相关几人的战况。首先便是刚才奋力杀了那只偷袭她哥哥海妖的琼肜。也不知为什么，这个平时对她堂主哥哥百依百顺、处处乖巧可爱的小丫头，一等上了战场，竟是出乎想象的勇猛凶暴、疾恶如仇！


在刚才，大战刚刚发起，早就憋足劲儿的小琼肜就像离弦利箭般冲了出去，在自己朝敌阵冲锋时，才来得及唤出那两只朱雀神鸟，一只作为坐骑，一只仍显作刃形，一脸凶狠地朝敌阵杀去。跟得醒言多时，不知是不是受了他那至清至纯的太华神力感化，现在她手中那把朱雀小刀，早已能随着自己心意催化成四五尺长的火焰长刀，刀锋上火光耀耀，炽焰腾腾，执在她那只不成比例的玉白小手中，挥舞时带着勾魂夺魄的啸鸣，遇着那些同样强横的海神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如果那些海神兵将来不及格架她的朱雀焰刃，被她打到身上，便顿时在炙热的火焰下化作青烟一道，又或一堆泡沫，从此在海面消散！


而这小女娃可能天性通灵，虽然在战场上冲突之时，有时细眼朦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偏偏十分知机，等那些神力高强的海灵见部下纷纷毙命，暴跳如雷要来找她报仇，小女娃却早已滑溜得像条鱼儿蹿得老远，专找那些她打得过的下手——与醒言朝夕相处，琼肜早就把打架时“安全第一”牢牢记在心底！


而那些愤怒的神灵，即使有心专门来寻她厮杀，却也从来捞不着。因为这模样可爱的小女娃，和她那只羽焰缤纷的朱雀神鸟宛如一体，趋退之间往来倏忽，如同鬼魅，基本连她裙边都碰不着！


见得这样，开始还有些担心小妹妹安危的少年堂主，便完全放下心来。看来琼肜妹妹身形宛如游魂，即使不能杀敌，要回身逃窜那一定没问题。又想了想战前自己已跟她反复叮嘱过的“打不过就逃”，醒言就对这一向听话的小女娃完全放下心来。


只是，醒言这时还不知道，这小女娃何止是不用自己担心；往后的日子里，“火神奶奶”琼肜简直是南海神众中谈之色变的一尊杀神！看似迷迷糊糊的可爱小女娃，焰羽纷华的朱雀鸟火神刀，还有那鬼魅一样捉摸不定的进击身法，已被冠名成一项强大无比所向披靡的神技：


“朱雀游魂斩”！


再说灵漪。此刻这四渎神女正在醒言附近一处海面上，被麾下女卫护在中心，专心向天空中那些肆虐扑击的南海蛟龙发射光箭。


听爷爷着紧传授的一些大战经验，此时这四渎龙女已如同换了个人，按着“以静制动”的驭箭攻敌要领，不急不躁，气柔息定，静静运起“月华回真术”，在华光烂然的神月银弓上凝出强大的光箭，然后轻舒玉臂，将坚韧的银弓拉成一轮满月，射出充分蓄势的神箭。


这样激发的光箭，挟带着七彩的珑光，摩擦着空气发出有如龙吼的鸣啸，朝敌人飞驰如电；就在接近目标之前，水魄冰光一样的神箭便会光华大盛，有如出云明月，射出白光一柱，将敌人牢牢罩住；若是法力低微些的敌手，当即便动弹不得。这之后那宛如新月尖般锐利的冰光箭头，便会忽然化作虎龙狻猊之形，朝白光罩定的敌人咆哮奔腾而去，将之瞬间吞没，化作白光一道，灰飞烟灭！


说起来这样神通异常的弓箭，来历并不寻常。珍宝无数的四渎龙宫，单单挑这样的兵器给千般宠爱一身的公主使用，自然有其不凡来历，追根溯源起来，神月银弓据传是由那位交游广泛的四渎龙王，两千年前请弓神曲张打造；凝成噬敌光箭的月华回真术，平心静气锁定目标的九天玄女箭法，则是由箭神续长、弩神远望亲手创造。据说当年后羿能射下那多余的九个日头，就多亏了这几位神灵的帮助。


只不过这些说来话长的典故，与龙女交好的少年却无从知晓。这些东西对尊贵的龙女来说，只不过是细枝末节。自灵漪儿与醒言认识后，按她少女的心思，本能地就想掩藏自己这些舞刀弄箭之事，而喜欢在醒言面前谈谈学习女红针织的心得。虽然，她不知道醒言其实对这些神幻典故更感兴趣。就是她那把趁手长兵神器“苍云戟”，也直到今日才让醒言看到。在这位爱意萌动的小龙女心里，认为两相比较之下，还是那神月银弓开放之时自己身段儿较美，可以给醒言看到；而挥舞那乌云一样的苍云大戟，很可能会破坏她在少年心目中的良好形象……


且不说热恋中的少女心中这些微妙难明的小心思；再说就在灵漪放箭之时，她身上那袭霞光焕然的神莲战甲，也已蒸腾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粉色光莲，舒舒展展，耀耀腾腾，将她自己和附近的女将亲卫一起罩护在内；若是一般的法术袭来，根本冲不破这样的护体神莲。而那些纯靠蛮力冲击的海妖神将，则被拼命护主的龙女嫡系亲卫给击退。而在这些龙女亲卫的首领澄江女神水碧、破冰女神白华的周围，每随着两位仙姝手中银钩长钺的击打，便以她们为中心，在海面上辐射出数百条疾驰激奔的锋锐冰梭，将意图近身之敌尽数击退。


略去闲言，无论如何眼前的战局，哪怕再是激烈，也都在醒言一方的统帅云中君意料之内。虽然战事暂时胶着，但此刻在隐波洲设伏防守的四渎军众无数，汇集了天下众多水系湖泽的精锐，即使在数量上也对南海占优。虽然一般来说，四渎这些陆地水卒战力相比南海略有不如，但正因长久以来听多了海灵神将歧视陆地水族的言语，这些从湖泽江河而来的武士早就憋着一股劲儿，这回一下子发作出来，竟也能和他们打得旗鼓相当！


当四渎族众奋力抗敌之时，和醒言一道从罗浮山而来的七位上清道子，这时也都没置身事外。七位得道的上清高人，在灵虚带领下于隐波洲东南一处海岩上按七星方位瞑目环列，运气凝神，将罗浮洞天中新近炼成的天诛七剑驱驰得飞转如龙，耀目的光芒在密集的敌阵中往来奔飞，有如流星一样。


而在运剑之时，灵虚、清溟等人头顶上各有一朵庆云，形如灵芝满月，按着各自神剑的五行七属，绽放着各样异彩光华。偶有敌方神斧飞叉袭来，这些七彩光云便霞光大涨，将来袭的兵刃飞弹出去，丝毫伤他们不得。有了这样集合洞天灵气粹炼千年的神剑相助，上清七子飞剑之时丝毫不虞自身安危，正是杀敌无数；除了纯粹的飞剑杀敌，他们还将飞剑三三两两组合在一起，天飙天燎二剑幻成风火炼狱，天钧天墟双剑击出刀山剑林，诸如此类，变幻无穷，正是根深蒂固的罗浮山上清宫不传秘技：“森罗万象”。


原本这上清秘技“森罗万象”，也是不知哪位祖师传来，虽然门中长老都知道，但偏偏没有对应的强大神器，千百年下来，基本也就和屠龙之技差不多。直到罗浮山神飞阳助他们炼成天诛七剑，这“森罗万象”的绝技才不再是纸上谈兵。只是所谓“神剑有灵”，越是强大的灵剑越不容易驾驭，因此灵虚他们现在暂时也只能召出剑灵护体，组成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森罗法象。最终七剑合一的“森罗万象”，到底是啥模样，现在也无从得知。


只不过饶是如此，已足够醒言欣羡。自从瞥见师叔师祖们头顶上那灿烂夺目的瑞气虹霞，还有那神光映照下从容飘逸的出尘神态，四海堂主心中赞美之余，便不免大加羡慕：


“唉，看来还是我修行尚浅，脑袋上出不了那样仙神一样的光环。不知何时，我才能和师叔师祖们一样呢？嗯，我真得抓紧修行了！”


正想着——


“嘻～”


“？！”


正当醒言心中忖念，他却忽然听见一声嘻笑，满含轻蔑不屑。而这笑声如此之近，置身战场中的少年大吃一惊之余，慌忙朝四周望望，却只见各种奇形怪状的战士纷涌如潮，那小琼肜也在远处忙忙碌碌，忙着杀敌，丝毫看不出有人在找他说话。


“罢了，恐是战场太过嘈杂，我呆久了，幻听了吧？”


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道：


“嗯，还是等和龙军一道攻破前面这座龟甲浮城，我就找个稍微安静的地方，歇一下……”


正打着自己如意算盘，他却忽又听到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插话：


“哼！没见识的小娃，一点雕虫小技就觉得不得了，也不害臊！”


“看我的！”


娇滴滴的话音刚落，醒言还没来得及再环顾四方找说话的姑娘，却只觉得眼前强光一闪，双目如盲，转瞬之后他身边那昏天黑地之所，便忽成光明世界！而这一刻，不知为何，还没从刺目光华中恢复视力的少年，竟从那冥冥杳杳的天海苍穹中，隐隐听到一阵有如万鬼齐哭的嘶嚎！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章 长鲸附骥，瞰百川之争流


挟愤来到南海的第三天，醒言终于遇上一场真正的大决战。


置身于这样神魔乱蹿、仙兽横行的神幻战场，还算是后生小辈的少年张醒言，根本兴不起任何独当一面的出风头心思，只能老老实实呆在最激烈的战线后方，尽自己所能，驭剑给那些正在前方激战的神兽妖神助战。


只不过不知是否上天注定，被这些壮观神丽的仙神之战震撼得只能安守本分的少年，没多久却成了这隐波洲一线的主角。正当他心中对灵虚清溟等前辈大加赞赏欣羡之时，却不知从身边哪儿冒出个音线娇嫩柔媚、口气却老气横秋的女子声音，耻笑他没见过世面。没等他找出是谁突然说话，醒言便发现身边已起了奇妙的变化。在那道强光过后，等他努力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边已是一片白光灿烂。


等刚被刺盲的双眼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朝身边一瞅，醒言便大吃一惊！


原来，本来他空无一物的身边，现在却多出数朵圆月般皎洁的光团，犹如众星捧月将他团团围在中央。现在他自己就像站在一个月亮门洞的中央，这些朵皓白光团就按着圆门边线的轮廓，从脚边升起，圆转次第向上分布，整齐有序地将他环绕在中央。定定神细数数，他发现正好七枚光团。而这七朵皎月一样的光环，颜色尽皞白灿然，白辉腾腾，只有在月心之中依稀可辨各有一个甲士人影，色分七彩，或刚猛或姣丽，各执兵器，尽呈神武之形。


乍睹这样异像，醒言开始也是惊惧非常；只不过片刻之后，他便隐隐记起，似乎在自己去年八月留宿蟠龙小镇一晚，也在梦中见到这七朵莹明通彻的光华。虽然那次光团中并没有这些神丽的人像，但他再次看到这些星月一样的光辉，总感觉心中十分亲切。


“别发呆啦，赶紧打啊！”


正在观摩身边这七朵漂亮的光云，醒言忽又听见那个声音响起。


“莫不是灵漪？”


听那娇嗔的语调，倒与龙宫公主无异，说不定也可能是她施展出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法术。只不过刚一起这念头，他便只听“哼”的一声，此后身周便再无了声息。


“罢了，等打完仗再问吧！”


此刻正置身战场之中，一时也没时间去细细追究这些婆婆妈妈之事；醒言再次看了看身外那七朵星云一眼，便再也心无旁骛，开始极力操控起那把瑶光神剑来。这之后，果如那位不知名的仙女所言，和自己身边这七朵光月星云相比，上清那七位前辈头顶的护身庆云果然便如同儿戏。每当有南海妖神的斧刃飞来，不管是打向自己身体哪个部位，也不管来势如何凶猛迅疾，最后总像被一块磁石吸引一样，导引吸向某一朵灿烂光云，然后便如水入沙，消失无形。


这些细节醒言一时也来不及追究，有了神光护体，再也不怕刀剑无眼，他便只管奋勇前冲，将那把瑶光古剑驭使得绕身如龙；而自从那七星光月升起后，原本还需自己费神控制的太华流水现在忽然成了决堤江河，浩浩荡荡汩汩然连绵不绝！在这样充沛的道力支持下，醒言所到之处正是当者披靡，一时间竟让他在好几个胶着战线处冲出好大缺口！


见得这样，那些原本只在自己湖令泽虞指挥下结阵冲杀的四渎水灵，见醒言冲奔之处所向披靡，便也渐渐掉转方向，跟在他身后结队冲锋起来。于是这隐波洲外原本坚牢无比、甚至还一直在向前稳步推进的南海军阵，渐渐就有些松动起来。见这情形，那些头脑灵活的四渎水神赶紧指挥部众紧跟在醒言身后集结冲击。这样一来，对于四渎这方而言便不需要太多指挥筹划，于是那隐波一线战场负责指挥的黄河水神冰夷，这时也腾出手来，足踏双龙，手握着巨大的冰槊，冲着那些同样强大的敌方主神杀去。


“哈！憋气这么久，终于可以痛痛快快打一场啦！”


乱军中一槊击碎一个肆虐已久的海神头颅，生性好斗的黄河水神回头看了看那个光华闪耀不断推进的少年，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唉，各位老兄弟都说他粗中有细有勇有谋，乃大将之才，谁又知道他冰夷其实还是打架冲锋来得拿手……


且不提冰夷感慨，再说醒言，此时他也感觉到身后聚集的兵众越来越多，便更加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卖力地朝前杀去。而这时候，生性随和的少年早已没了仁慈，因为就在刚才他放过了一个已被打伤的南海妖兵，谁知这看似没了战斗力的水精临死竟还化作一条锐利箭鱼，高高跃起，一把刺穿一个四渎龙军的身体。这样一来，他骨子里那股狠劲儿立时冒了上来，所到之处身后再不留情，身后尽留下血路一条。杀得兴起之时，他那血迹斑斑的清俊脸上已是双目赤红！


而这时，琼肜也还在远处杀敌；百忙中看了这边一眼，她便完全放下心来：


“嗯，有这么多叔叔伯伯追着保护醒言哥哥，琼肜就不用再操心啦！”


忖罢她便继续专心去追逐那几个满天逃窜的可恶鱼灵去了。


只是这时候她不知道，她那位正拧着一股狠劲儿奋勇前冲的堂主哥哥，却忽然觉得身边有些不对劲起来。


“怎么这些军兵……”


忽觉身边有异，醒言便慢慢停了下来。


原来，他察觉此刻在他身旁，已从海水中冒出许多断肢残臂的水灵，看盔甲服色，不论敌方己方都有。而它们的眼神个个空洞无物，行动也不如原来那些海兵灵活，有不少，身上各处还露出累累白骨，煞是吓人。


“咦？这些明显是死物，怎么……”


本来就在杀场中，虽然眼前的情景有些渗人，但醒言倒还是不怕，只是心中惊疑原因而已。正当他心中疑惑，忽然又听一个声音响起：


“哈堂主主人，老宵没想到你还收服过那样灵物！这么说我宵朚果然有识主之明，没找错人。”


洋洋得意的鬼王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我老宵也不能落后，虽然刚吞噬了火焰蜘蛛不能亲身杀敌，可也能唤起这些小辈儿郎，给主人帮把手！”


“……”


有了先前凭空出现凭空消失的话语，若不是这回鬼王自称姓名，醒言还真要疑神疑鬼，不知又是哪位过路的神仙捉弄他。听了宵朚之言，他也立即醒悟过来：看来，身边这些从海水中站起杀敌的死灵，定是这位来历不明的鬼王施了控鬼操魂之术，将刚刚战死的海怪精灵暂时化作活物，助他杀敌。


“呵呵……”


到得这时，醒言已全无顾忌。操魂控尸又如何？此刻不比上回在罗浮。那时不敢呼鬼王相助，只怕给热衷灭鬼的南海水侯找到借口，让上清宫承受灭门之灾。而此刻完全不同。已结下死仇，还有什么手段不敢使出？因而听得鬼王之言，醒言立即谢了一声，更分出许多至清至纯的太华道力，向指间“司幽”冥戒缭绕奔流，助其中鬼王役鬼操神。


于是，得了主人鼓励首肯，又得了那最接近天地本源之力的恶灵鬼王，当即精神大振，浑忘了自己刚刚吐纳阳火之精的痛苦，开始卖力操纵起主人所经之处的战场尸灵来。


“哗！”


须臾之后，鬼王大展拳脚的成果，便是醒言漂浮之处的海水中，突然轰隆一声一具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禀主人——”


恶灵鬼王跟突然被顶到半空吓了一跳的少年热切禀告道：


“是这样，海战颇费脚力，这匹巨鲸您就先凑合着当坐骑吧！”


“……多谢！”


吃了一惊的四海堂主也不好跟这位鬼仆多计较。现在这位偶然重操旧业的鬼王，就像个节日里得了糖果的孩童，正是无比兴奋无比殷勤。在这位积年的鬼灵跟着醒言的日子里，颇见了主人不少清静向善的修行；谁曾想这位看似十分冲淡平和的少年，竟还能鼓励赞扬自己这被詈骂了千年的亡灵邪术？感恩戴德之际，觉着受了知遇之恩的鬼雄哪还敢不使出浑身解数？当即宵朚便极力召唤起一具战死多年的巨鲸海神躯体，将主人一把托起，这样便能让他高屋建瓴，具备更加广阔的杀敌视野！


于是，有了这来历奇特的鬼灵相助，此后这浩荡海疆杀场中便出现一幅古怪无比的奇景：


刚从人间道山上下来没几天的凡人少年，周身环绕着皓白的月华，容仪被映衬得如仙如佛，如圣如神；但如此神圣的形象，却傲然立在一头小山般巨大的白骨海鲸头上，头角狰狞，摧波辟浪，往来如风，身后还追随着潮水一般的亡魂死灵，个个面目恐怖，一起在浩大的海疆中纵横奔驰，呼啸绞杀，如入无人之地！


这样情景，就好像瑶池蓬莱的仙圣神人，突然篡位成冥国的君王，带领着数量庞大的死亡大军，肆虐在风波万里的天南巨洋！


而这时，那傲立鲸头之人身周七朵神圣光云也如同一时通了灵性，之前吸纳收藏的千百只鬼斧神兵，一时间全都扔了出来，朝四边飞落如雨，不仅数量很多，准头还极佳，让那些疲于奔命的水灵海神更是雪上加霜！


面对这样诡异的情状，正在海域中交战的各方，观感正是大不相同。


“瞧，那是我哥哥！厉害吧？别想欺负我哦！”


这是琼肜。回头瞧一眼，然后她便无比自豪地正告眼前自己追打的敌人，把它吓得更加屁滚尿流。


“龙君选中之人果然不同寻常啊！”


这是四渎龙军。对于四渎这方来说，醒言借助鬼王冥戒召唤出鬼气森森的死灵助战，虽然开始时他们也有些不习惯，但现在正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战场，不是请客吃饭，只要取胜，哪管用什么手段！何况他们身边这些不时突然冒出的死灵大军，不管生前是敌是友，此刻都和自己同仇敌忾并肩作战，所以虽然看起来样貌丑陋狰狞，但毕竟还是在帮自己杀敌，便顾不得那么多了。况且对有些刚刚失去伙伴的四渎水灵来说，能看到自己战死的兄弟突然又从海水中站起来，再次和自己一起并肩攻敌，那感觉就好像自己的兄弟又复活了一样，只盼着巨鲸上那少年的法术更持久一些，哪还有什么怨言！


相对他们这样观感，不用说那些南海水神海灵感觉完全相反。无论是谁，正当奋力杀敌时突然看见以前自己战死的战友又冒了出来，并且不是跟自己叙旧而是刀枪相向，那感觉实在古怪恐怖之极。虽然，此刻他们个个在心中咒骂四渎竟和邪恶的鬼族勾结，卑鄙无耻之极，可任谁也是无可奈何。对他们而言，这时整个隐波海面上正是阴风阵阵，乌云惨惨，耳边一声声鬼哭狼嚎，任是再勇猛的战士，看到这些彷佛不知疼痛前仆后继的死灵战士，也不禁手脚发颤，头皮一阵阵发麻！——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变故，醒言那个无意收下的仆从鬼王，不经意间施出的鬼术竟整个扭转了战局！


“痛快！俺老宵自打记事以来就没使唤过这么多部下！”


此刻宵朚主人身外那七朵星月光华流转，好像在不停炼化海面云空的元灵菁华，一时间鬼戒空间中太华道力流转鼓荡，宵朚竟觉得自己好像一时法力无穷，就是操控再多的亡灵也并非不可能。于是这隐波洲外，就出现一幅南海与鬼方作战多年也没出现的奇景：浮涌如山的白骨巨鲸身后，汹涌的死灵大军无尽无穷，竟宛如江河！


这时候，那七位与醒言同来的上清道子，自然俱是面面相觑，不知自己门中，何时竟出了这样一个强大的役鬼法师！如果说灵虚清溟还从少年的下山历练报告中知道一些端倪，那几个闭关已久的上清宿耆，着实惊奇不已，一时间不知不觉略停了天诛飞剑，跟灵虚传语打听起那后辈弟子的生平来。


于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没到中午，隐波洲一线的南海龙族水军就临近崩溃的边缘。要不是空中还有千百头凶悍的蛟龙在向那些潮水般崛起的亡灵奋力扑击，得了鬼王相助的四渎龙军早就该得手。只不过虽然如此，这一线战事的结束也只是时间问题。


“多谢你了，鬼王！”


驾长鲸，骋巨海，果然意气风发；在高速奔游的白骨巨鲸上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醒言稳了稳身形，抬手眼前，跟鬼戒中的王者真心感谢一句。


“呣，以后有空，我不光修习道法，还得学些鬼术。鬼王您得多帮忙！”


“当然当然，愿意效劳！”


恶灵鬼王闻言欢呼雀跃；被身具至清至醇天地元力的高人称赞，以后谁还敢侮蔑他们鬼族灵法是邪术末流？


这时候，在这对扬眉吐气的主仆面前，原本挡在眼前似乎牢不可破的龟甲浮城，早就在长鲸亡灵的冲击下四分五散，冰消瓦解；原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的龟鳖鼋鼍，战死一些之后，被鬼王灵法召唤，现在有不少已开始自相残杀。


“唉，还不如降了！”


看到这样惨烈情景，跨长鲸笑傲沧海的少年头脑被海风一吹，心中也有些惕然。只是，正当稳操胜券的少年刚要开口呼喊劝降时，却忽听得一声狂笑从前方轰然传来：


“哈哈哈！”


“嗯？”


震耳欲聋的狂笑声中醒言翘首东望，只见东边那海天相接处忽然现出浮城一座，城体巨硕无朋，遍体洁白晶莹，就像座高耸的冰山雪陵，在昏天黑地的海面云空间朝这边浮荡而来。而在这浑身雪峰冰刺犬牙交错的奇特浮城前，动荡海波中又站着一个奇异的神怪，状如巨猿，额头高耸，金目雪牙，浑身雪白，胡乱遮着少许乌黑皮甲，巨大手掌中握着一把门扇一般的耀眼冰刀，正满面狂傲之色，朝这边分波渡水而来！


在这样昏沉乌黑的云天下，这晶莹的浮城和雪白的神灵，显得格外显眼鲜明。


“无知小辈，竟敢勾结鬼方！今日就叫你葬身在本神冰锯刀下！”


呼喝如雷时，身子占了浮城一半高的冰雪神灵挥一挥手中巨刀，在身外四周下起一阵纷纷扬扬的大雪。而那冰刃上刀锯一样锋锐的冰齿，割拉着骤然降温的空气，又发出一阵“呲拉呲拉”的巨响，刺耳难听之极。


“无支祁？！”


只有从旁边的水灵惊呼声中，醒言才认出这位现出本相的神灵。一知此人就是杀死自己心爱女伴的帮凶宿敌，霎时间在巨硕长鲸上显得微不足道的凡人少年，怒起心头，一股热血上涌，双目有如火燃。


于是不等无支祁攻来，伴随着足下巨鲸一声尖锐的长鸣，醒言已向那曾和四渎龙王争位的神灵冲去！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一章 蒲海浪惊，匹夫亦可夺魄


就在醒言出其不意召唤出死灵大军在战场上狼奔豕突之时，正在伏波岛和龙军主力鏖战的水侯孟章终于得了消息，赶紧作法传讯正赶往战场的寒冰城主无支祁，命他不必赶来伏波海域会战四渎主力，而是赶去隐波一线支援，稳住本军阵脚。


按理说，施法传讯完毕，孟章感应到远方传来的那缕熟悉的冰寒气息，应该放下心来才是；毕竟这寒冰城主无支祁，乃远古巨神，战力名列龙神八部将之二，只在斗犼之下，即使对上敌方主帅也不一定落败；只是不知为何，如此笃定安排之下，他心中却有一份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瞬间召唤千百个的死灵啊……”


云间巨大黑翼应龙背上的威猛龙侯，一鞭打落一条喷火扑来的蛟螭，略得了些喘息，便朝南方喧嚣的战场望望，面容凝重。


“烛幽鬼族，终究还是介入了……”


听着座下应龙双翼扇起的呼呼风声，孟章想道：


“此番若是无将军再落败，我孟章今日，恐怕真要败走家门口了！”


想至此处，看着前方云中又有两条凶猛蛟龙喷澜吐雾朝自己扑来，已多少年没尝过败仗滋味的神武水侯，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且不说孟章力敌四渎大军，再说醒言，此刻他站立在白骨巨鲸上，面对那不可一世的冰雪神灵，想也不想便驱驰足下灵物，如长虹贯日般朝前冲去。


“不知死活。”


无支祁睹状轻蔑一笑，抬手抡起冰刀便是迎风一劈。


“砉！”


巨猿神怪只不过抬手一斩，海面上顿时波涌如山，碧蓝海涛间一道寒光白电有如奔马，裹挟着冰涛雪浪朝醒言电驰而去。


还不等无支祁挥起的巨刃落下，威猛无俦的冰气已迎头撞上醒言驱驰的长鲸。


“轰！”


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原本硕大无朋的海鲸骨骼瞬间分崩离析，残肢碎片犹如炸响后的爆竹烟花四溅飞起，散落四处。随着散落如雨的骨鲸碎片飞起的，还有那个身形灵便的少年。


“嗬！”


这样结果丝毫没出乎无支祁意料，当即他便大吼一声，手中鬼头冰锯刀急舞，将一道道追魂夺命的冰气朝前方四渎大军狠力挥去。此刻对他来说，那个一时得志的凡人少年根本不需过虑。只要把眼前趁势掩杀的四渎水军杀退，想逮住他还不是手到擒来！打着这样主意，现出法身的龙神部将趟过汹涌海水，将一道道威力无穷的冰寒刀气泼水般朝前面挥去。


这些势能破鲸的雪浪冰风果然不同寻常，才挥出十数道，便立有数百个四渎龙军被瞬间冻成冰雕，哼都不及哼一声便碎裂而死。在这之中，听着许多水卒惊恐的呼号，刚被震出数里开外的醒言便知道，只刚才这一波攻击，便有好几位四渎一方的水令湖神战死。


“可恶！”


不仅头脑还有些昏沉的少年惊怒交加，此刻战场中四渎主帅冰夷也在心中咒骂。只是饶得冰夷恨不得马上冲出去跟那邪神打一仗，但他身边正围着几个力量不凡的水神，此刻看穿他心意，当即一阵急攻，不让他有暇抽出身去。说到底冰夷也是作茧自缚，原本只为打得痛快故意惹来几个好手，此刻却成了自己羁绊。


于是随着无支祁劈头盖脸一阵猛攻，刚随醒言进击的那拨四渎龙军顿时往后溃退。因为刚才追得急了，等此刻那些失去操控的死灵纷纷倒落之后，冲在前面的四渎龙军才发现，刚刚一起追杀上来的己方军将并不多；大部人马，还落在后面和那些残留的强力神怪厮杀，而此时那些刚刚逃窜的南海水精也重整旗鼓，让开无支祁攻击的海面水路，从两边包抄过来。这样一来，战场局势风云突变，顿时扭转过来。


“哈！”


见得如此，狂傲的猿神仰天长笑，立时将手中冰雪环绕的神兵舞得更急。一边作法攻敌，一边他还呼喝着奇异的音节，喝令身后渐渐赶上的寒冰浮城将一支支冰刺冰矛雨点般掷入敌军。一时间南海水族士气大振，四渎龙军渐渐却乱了阵形，除了少数神将河伯还能从容迎敌，大多数水将河兵都四散入水，躲避海面上铺天盖地而来的雪刃冰枪。


“哈哈，内陆水族果然经不起风波！”


见敌军四散奔逃，无支祁更加得意，浑忘了自己本来就是出身淮河，只管在心底大肆嘲这些陆地水族不堪一击。只是正在他得意之时，却是异变突起！


“当！”


正当无支祁再次挥刀辟浪之时，迎风斩下的冰刀砍下一半却突然被人从中架住。


“莫不是冰夷那厮终于脱身？”


此刻周身俱是冰飞雪舞，无支祁一时也没看清楚；见刀突然被人无声无息架住，心中倒是一惊。只不过转眼之后，等他看清架刀之人，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说呐，若是那位冰夷老弟，如何会只架住自己刀兵？”


如果让冰夷如此悄无声息逼近，早就破了他护身冰气，如何会像这少年一样只架住自己刀兵？原来格架之人正是醒言。刚才被无支祁冰气炸开飞出好几里地，他身上受的力道着实不轻。若不是身上灵甲护体，再加上他身体壮健，恐怕早就被那些骨鲸碎块砸得骨肉分离。虽然身上疼痛，醒言却等不及休息，在海波中略微调理一下气息，便施出灵漪授他的龙宫绝技“瞬水诀”，疾速迫近无支祁身前，挥剑架住他手中冰刃——此刻直觉告诉醒言，对于这位力量与神法同样强大的海神，要想飞剑远远攻击杀伤，肯定不行。


“只要能为雪宜报仇，就是死了又如何？”


远远望着那海神冰山一样的身躯，醒言心中并不是没有害怕。只是一想到数日前那位清寂如梅的冰雪女子，不顾一切替他挡下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他心中便再没了任何恐惧。


瞬水而逝，一路向前，越到那恶神的面前便越难前进。刀锋一样的冰风雪气彷佛能将一切靠近的生灵瞬间冻毙，无所不在的冰寒暗暗侵袭，犹如刮骨锋刀一样割拉着自己的面皮。到了最后，极力潜近的少年只能从水中跃起奋起一击，架住那即将杀戮四渎水灵的刀锯。


“嗬！”


看到自己冰刃被这不自量力的少年架住，凶恶的巨灵却笑了。


“好吧，就先取你小命。”


看无支祁说这话时的神情，彷佛还对这少年开恩一样。今日确实有些特别，素来少言寡语的寒冰城主除了在自己敬服的南海水侯之外，还从没跟人一次说过这么多话。而他现在还准备再加几句：


“嗬，你叫张醒言吧？”


巨灵猿神寻常的说话也如瓦釜雷鸣，阔口边还带着丝丝白气。他说道：


“你还算有本事，能骗得那个不知世事的小龙女。只是今日我要让你知道，那裙带关系虽能办很多事，却救不了你的命。”


无支祁蔼然一笑，又叹了口气：


“唉，只是这道理，今日虽教了你，以后却也用不着了……”


巨硕的神将俯身跟少年说这话时，身后那寒冰浮城还有十几里距离；身前海面上，更是空廓无物，汹涌的南海神军已将四渎军将隔在很远之外。一时间宽阔海面上彷佛只剩下他们俩，若不是头顶上仍“嗖嗖”不停飞过寒冰城雪亮的冰矛，恐怕那些被海浪激流裹挟路过的懵懂鱼虾，还以为这处战事已经结束。


“开始吧。”


刚刚苦口婆心教导后辈的古怪感觉，倒让生性凶恶的远古兽灵有些陶醉，以至于跟眼前的生死仇敌说开始搏杀时，无支祁竟还有些怅然若失。只不过等听到那冰刀斩下四围响起的凄厉呼啸，那刀锋所指之人便不会再认为这神灵还在开玩笑。转眼间这空廓海面上便冰风呼啸，寒光乱舞，一阵阵沉重击打声咔喇喇响起，犹如天神的雷车在莽原上奔驰，不断撞碎巨大的石砾。


人神之间的交战，开始时并没能让那些在西边海域中厮杀一团的神怪停下手中的兵器。除了与醒言相熟的几人，比如琼肜灵漪，灵虚冰夷，这些人都试图杀出眼前重围去救回那个冒失的少年，只是此时无论天上海下，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士气大振不停向西突击的南海军将，暂时可说是寸步难行；而除这几个心急如焚之人外，此时战场中双方兵卒，却对东边海面上那场看似惊天动地的争斗并不在意。


难道那少年不是以卵击石？


南海龙军固然嗤之以鼻，四渎水卒心中却也不以为然。所有察觉到那场大战的四渎龙军差不多都是一个心思：


“唉，我说龙婿少君，难道您还不明白主公心意？这回来南海征战，让你上战场，只不过做个样子积累点名望，真正苦战还得我们这些将卒效力。刚才你用龙王秘授的宝贝，召唤出无数死灵武士风光一场也就罢了，怎么这时候还当真冲上去拼命？也不打听打听，那无支祁可是好惹的？当年他还和主公争夺过四渎王位，没这么好生擒活捉……”


“唉，还不知这仗过后，我们那可怜的灵漪公主怎么伤心难过……”


虽然这些四渎龙卒心中所想颇有些不敬，但却是眼下实情。放眼此处战场中，也就是冰夷还能和那远古冰猿斗一斗，其他人上去几乎都是送死。何况据有些小道谣传，说这公主相中的少年，还是一个人间道门没满师的道童！


只是，渐渐这些专心厮杀的双方将卒，不知从哪一刻起，突然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各自攻击速度，怀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情绪，开始朝南北两边人少的开阔处挪去。生出这样变化，因为大家突然发觉，现在已过了半炷香功夫，连自己手底下也砍翻敌将好几回，东边那场力量更悬殊的争斗却还打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是……”


所有人都满腹狐疑。没有人会认为在龙神八部将中最稳重多谋的寒冰城主无支祁，会在两军阵前有闲心戏弄一个少年。所以所有人都在向东游移，想看清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而这时琼肜也稍微得了喘息空闲，便赶紧招呼自己灵漪姐姐一起往东挤；乖巧的小丫头时刻牢记哥哥教诲：无论他们四海堂哪位在跟厉害敌人对敌，打不过时一定要帮忙。


只是还没等小琼肜杀开一条血路挤出人群，却听得四处众人异口同声突然一声惊呼，显见那边战事真出了变故！


且不提琼肜着急突围，再说醒言无支祁。一阵冰飞剑舞之后，原本胜券在握的龙神部将突然发现，这贸然来攻的少年居然不可小觑，看着他攻来时一脸悲愤，似乎心浮气燥足下不稳，但等到攻击时，居然晓得躲避锋芒人剑合一，带着身后玄黑的披风犹如一条滑不溜手的乌龙，只管在自己身外绕身飞蹿，冷不丁就飞空扑刺，势若猛虎！


“果然狡猾，怪不得龙侯生厌！”


开始猝不及防，无支祁居然被少年攻击得手忙脚乱；为了防御击刺，无支祁看似笨拙的巨硕身躯居然也能如风车般滴溜溜转。只不过顷刻之后，他便醒悟过来，停止这样丢人的防御。百忙中寒冰城主深吸一口气，“吼”的一声便从阔鼻中嘘出二气，喷出两团冰魄灵元化成的冰寒蟠龙，一遇空气立即伸展冷光闪闪的盘曲身形，张牙舞爪朝那满天乱蹿的少年迅猛扑去。


“哎呀！”


冷龙一出果然有效；虽然那少年也算敏捷，见巨蟒一样的冰龙扑来立即奋剑一挥，将其中一条砍成两截，但几乎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便被另一条冰龙一头撞飞出去，人龙一同滚落在旁边海面波涛上。


“这下看你还能怎样！”


看着冰魄寒龙举起冰光闪闪的利爪，兜头盖脸朝那少年抓去，无支祁便知道，这少年命不久矣。


“会怎么死呢？”


“是化作一滩血水，还是变成冰块？”


见冰龙搏击少年，无支祁便按下手中冰刀，饶有兴味猜测起自己颇有灵性的冰魄蟠龙会如何处置眼前猎物。只是……


“莫不是我眼花了？！”


只不过眨眼之后，那个几乎放弃挣扎的猎物却突然变成猎手；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猎人却转眼成了别人猎物！还没等无支祁反应过来，就如同热汤沃雪，那条正准备将少年开膛破肚的凶猛冷龙，便在一连串逐渐微弱的悲鸣声中消逝无形。


“格格！”


在海神惊讶目光中，那个从海涛中重新站起的少年上下牙关似乎还在打架，眉毛上还结了点霜雪，但整个人却已是精神抖擞，没事人一样又朝自己冲来。


“……”


不知道这叫“张醒言”的少年用了什么邪法的寒冰城主，只好又举起手中冰刃，架住他不要命的攻击。他自然不知，刚才醒言正是用自己最娴熟的一个保命法门，就像几年前在饶州祝宅中一样，将贴身而来的致命攻击炼化无形。唯一不同的是，此时他功力今非昔比，炼神化虚的对象也从寻常扰宅凳妖，变成了远古神怪化出的凶猛灵魄。


于是接下来实力占优的巨猿神将，只好又把巨大的身形转得如陀螺一样，和这不顾死活偏又灵活无比的凡人少年耐心打斗起来。


只是这样的胶着纠缠并没持续多久，大约就在半炷香过后，自始至终只捶到少年衣甲两三下的神怪，终于恼羞成怒发起狠来，“嗷”一声狂啸，本就小山般高的法相又长大许多，几乎涨到与身后不远的冰雪浮城差不多高时，便将手中兵刃朝旁一抛，如闪电般霍然伸出巨阙般的手掌，将仍然不死不休杀来的少年一把攫住！躲闪不及之下，醒言一时连剑带手臂被无支祁牢牢抓住，高高举到空中。终于将这可恶少年逮住，无支祁便回转身形，准备亲手将他砸碎在布满冰柱冰刺的寒冰城墙上。


“这回看你怎么逃出我手掌心！”


经过刚才那番出人意料的棘手打斗，无支祁此时丝毫不敢怠慢，手中牢牢捏住，一刻也不敢放松。这时候相比于山丘一样的巨灵，脆弱的凡人少年就像个玩具纸人一样，被那只巨手抓在空中，真个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看就要在坚硬冰城上化成一团肉泥。


只不过直到此时，仍不到渐渐放缓鏖战的军卒齐声惊呼的时候。手臂被远古巨灵如同草人一样捏在手里，醒言此刻自然剧痛入骨；虽然无支祁存了心思，放缓力道，一定要让这少年在城壁上活活化作肉酱而死，但醒言手臂被紧紧捏住，还是剧痛难忍，疼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这样的剧痛前所未有，饶是少年心性坚忍非常，此刻还是忍不住冒出个念头：


“不如就此死了吧！”


他脑海中残存的一丝思觉清醒判断出，此刻相比身上传来的剧痛，也许立即死掉才是一个痛快的解脱之途。


“我也快要像雪宜那样死掉了吧……”


就在他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一片混沌昏黑中想起“雪宜”二字，醒言却突然如鬼使神差一般完全清醒过来。


“喝！”


想起那个亲切的名字温柔的容颜，醒言彷佛突然得了无比的力量，在心中低吼一声，极力将难忍的疼痛暂时压制一旁，尽力静气凝神，开始在痛得几乎不受自己支配的身躯经脉中流转起那股道力清流来。


于是，正提着猎物朝冰雪浮城分波而去的无支祁，突然只觉右手一阵动荡，就好像有海波入手，跳荡不绝，转瞬间自己法相神体中那股天生的灵力，竟如同江河决堤，初时涓涓细流，转眼澎湃奔腾，竟如洪涛般朝右手掌外涌去。


“……”


这变故来得如此之快，无支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等他猛然惊醒发生何事时，立即惊吼一声本能松开右手，想将那棘手之人赶紧摔掉。只是到了此时，本就搏命报仇的少年得了机会，发现这“炼神化虚”居然在这神灵身上也能奏效，哪还肯轻易放手，当即就拼死抱住无支祁石柱一样的巨指，死也不肯撒手！


于是这原本捏住少年怕他逃脱的神灵，此刻却吼叫连连，极力想将这烫手山芋甩掉；只不过是转瞬之后，灵力亏损的神怪便再也支撑不住如此巨大的法身，转眼又恢复到先前模样。饶是如此，醒言却仍是如附骨之蛆，死也不肯松手。


于是在远处交战的江海双方便看到，那位睥睨雄武的龙神部将，突然又像风车般滴溜溜直转起来。此时他身周护身冰雪云气已大都散去，众人看得分明，在急吼连连的无支祁抻开的巨臂末端，正依附着那位冒死攻杀的少年，飘飘荡荡，犹如枝头秋叶，似乎每次都好像快要被甩出去，却偏偏始终甩不脱。


瞧得这情形，无论是南海还是四渎一方，都觉得事情有些反常起来；再等到那位神志已混乱无比的神灵狂奔乱跑时，一头撞在自己的寒冰城壁上，“轰隆”一声竟将那巨大浮城整个撞斜半为侧倒之时，众人这时才明白了些什么，终于敢脱口惊呼。


到得这时，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确定，原来这一战，却是那个神威卓着的寒冰城主落了下风！


“呵！我早就知道，我主选中的孙婿，没这么简单！！！”


就在所有南海兵将面面相觑时，四渎这方上上下下看看眼前事实，却又认为这结果似乎也并不太出乎他们意外。


而这时已差不多冲出战团的小琼肜，看着那边两个身形悬殊的斗法之人，顿时一声惊呼：


“哥哥流血了！”


原来刚刚无支祁一头撞在浮城上，他那天生刚硬的头颅没多大事，但粘在他掌上死不撒手的少年却被一根冰柱从眼前刮过，额头上顿时鲜血长漓。只是即便如此，平日生性随和的道门堂主却是一声不吭，使出往日市井中死缠烂打的心性，坚持催动“炼神化虚”之术，将邪神灵力倒卷得有如万壑奔流一般。


这样情形下，渐渐的，万众瞩目中巨猿神灵的身形渐渐放慢，直到慢慢停住。到最后，只听得“哗”一声巨响，灵力耗尽的神将终于倒下，沉重的身躯砸起千层波浪，如同掀起一场小小的海啸，将两边瞩目观瞧的浮城军卒、对战军阵向后推得一下。


“那少年呢？是不是也筋疲力尽了？”


正当众人揣测，却忽见那个力搏神龙部将的少年，突然从漫天风浪中破水而出，一个筋斗跳起，竟踏上无支祁躺倒的身躯，双脚踏在他胸口上！原本身如落叶瞑目若死的少年，抬手抹了一把眼上水沫血污，忽然张口朝四方说道：


“恶灵业已伏诛，尔等还不投降！”


随波涛一起一伏的巨灵遗体上冷然伫立的少年，提剑四顾，声音宏大非常。


“……”


无人应和回答。偌大的海场，突然静了下来，一如此处是远离喧嚣的宁静田园，只听得见那声铿锵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无支祁……死了？”


“无将军……被这少年……杀死了？”


所有人或惊愕，或呆滞，浑忘了自己该欢呼，还是该喝骂。


而此时，那少年满脸血污，威严可怖，脑后披散的发丝浸满晶莹霜粒，在海风中飘舞如雪。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二章 粉汗凝香，美灵气之和柔


此刻方圆百里的海场上鸦雀无声，那个突然从水底冒出踏在巨猿神将身上的少年，正是睥睨四顾，不可一世。


在这百般压抑的气氛中，和远处海场中那些“安全”的海精神将不同，此刻离这杀神较近的海灵却大为惶恐。就在醒言提剑远眺旁若无人时，他脚下不远的海水中，却有只巨大的章鱼精正冷汗直流。


“坏了！刚才还想偷偷上来助无大人一臂之力，谁想却陷在这里！”


原来无支祁倒下之处海波已停了沉浮，巨舟般的尸体旁海水已经凝固。以无支祁为中心，海面上已结起厚厚一层寒冰。这位倒霉的八足章鱼怪一时没来得及逃开，等现在稍微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真有“一臂”被坚冰死死冻住！


“实在离他太近了！！”


拿小眼偶尔飞快掠过那少年挺拔的身形，全身摊开有十数丈长的巨大章鱼精却冷汗直流，只觉得自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知该如何是好。只不过这章鱼精毕竟是寒冰城主心腹爱将，片刻慌乱之后，他便立即想出逃亡招数，开始在海水中悄悄挣动，准备效仿那“壮士断腕”，无论如何拼得断掉一条触手，也要安全逃开去。


且不说这章鱼怪忍着剧痛拼命拖曳，再说醒言。刚才憋着一口气死命拽住不放，被那高大如山的猿神甩得像狂风大浪中的小船，此刻静下来，醒言身上也正是疼痛难当，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快散架。只是虽然剧痛，现在仍不是放松时候；从水里拼尽全力冲上海面，醒言那股韧劲儿发作，一脚踏在无支祁尸体上站稳，便极力运气，跟远处那些敌军喊话。


这时候他头脑还十分清楚，跟那边喊话让他们投降之后，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寂静无声，他还在心里惊道：


“坏了！刚才那阵好摔，我耳朵都失聪了！”


心中捉摸不定，再看看远处横贯数里的庞大军阵，听了自己喊话却丝毫没有反应，醒言心下便更慌了起来。幸好这时他背后东方的寒冰城上，那些将卒也一时惊呆，还不敢相信眼前事实，所有人手底下居然全忘了抛掷雪枪冰矛。


只不过，战场中这样的愣怔绝不会持久；眼看着呆怔的军丁就要清醒过来，正在这时，万众瞩目下的少年正好低头瞧了瞧，一看脚下踩住的尸体，不知怎么他便觉一股血气上涌，如早年市井打架结束后扭头朝旁边用力啐了一口，把呛下的冰渣血沫吐出来，醒言便忽然提剑仰天长啸。


在这突如其来的狂呼乱啸之中，醒言只觉得心中一股郁气勃发，万流涌动，似乎只有对着天边那些高翔的乌云飞龙大声吼叫，才能舒展此刻心中的快活情绪。


到得这时，他终于醒悟，当日害死雪宜的凶手之一此刻竟被他踩在脚下，他这刻骨深仇，竟已报了一半！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为何这些天来，即使自己被拥作“妖主”，被宣成“龙婿”，甚至在琼肜一如既往的可爱可笑之下，他却总觉得不能展眉欢笑，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到了这时候，醒言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胸中始终块垒横亘，那个挥之不去的恬静容颜，才是自己最大的挂怀之处。


这时候，胸怀坦荡，脉蕴天地浩然之气的少年，大战后吼出的吟啸毫无疲态；随心所欲的吼啸滚滚奔腾，犹如搅荡天海的水龙吟啸，在隐波洲外千里海疆中轰然回荡。在这连绵不绝的号啸之中，那些灵力强大的水精海怪只觉得两股颤颤，几欲跌倒；而那只拼命逃亡的章鱼怪，刚挣脱一支足臂还没等拨水奔逃，被这如雷长啸一惊，更是全身僵硬，两眼翻白浮上海来。


“杀啊！”


等醒言那轰天震海的啸鸣出口，远处发呆的四渎龙军也突然如梦方醒，在这声鸣啸号令下杀声大作，朝眼前敌军奋勇杀去。而此时，失却主将的南海龙军也同时失去战意，还没怎么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便被气势如虹的四渎龙军冲锋突袭，顿时一败涂地，有如潮水般绕过醒言挺立的主将尸体，朝远方海天中溃败逃窜而去。此刻这些溃败军卒中，其实还有许多神将灵力充沛，完全有一拼之力，只不过此时他们战意全无，只管没命奔逃，边打边逃时还不住想道：


“呜呜！无将军真是爱兵如子！原来他早就看出那少年神力通天，所以才奋不顾身挑战，消耗他神力，保护我们不被屠戮，只是最后却……”


千百年前曾和四渎龙王拼勇斗狠的淮河旧主那是何等的神通？却几乎一照面就被杀掉。这样情形下也由不得这些见多识广的神将不对醒言肃然起敬。而这些慌不择路的神灵们逃跑时心中还万般感激：


“哇呀！我们绝不能辜负无大人心意，现在赶紧逃跑保命，这样以后才有机会继承无将军的远大遗志！”


而在这当中，有几个对无支祁忠心耿耿的赣直神将还准备冲上去替主公报仇，却被左近眼疾手快的海神一把拖住，死命拽着朝远方逃去。


再说醒言，这时见战事又起喊杀震天，他也停了呼啸，看着潮水般的敌军从身旁蹿过，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己站立之处就像海潮中的礁岩随时会被淹没，自己那两条腿就有些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只不过幸好这时已没人敢再仔细端详他，两腿已不受自己控制的四海堂主竟始终挺拔站立，安然无恙，一直熬到自己的援军杀到眼前。


“哥哥，你真厉害！～”


熟悉的嗓音如期而至：


“也让琼肜踩踩这坏蛋好吗？”


一听到这乳莺啼谷般悦耳的请求，醒言心下一松，便终于站立不住，眼前一黑，一时间魂灵儿都似飘飞起来，然后“咕咚”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醒言你醒了？”


浑浑噩噩昏迷多时，等醒言再次醒来时，却发觉自己已在一处红粉绡纱帐篷中。等自己睁开眼来，便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俏靥，忽如春花般绽放开来，喜滋滋说道：


“你终于醒了！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原来眼前喜不自胜之人，正是那位四渎龙女灵漪儿。略稳了稳心神，醒言一问，才知道现在已是掌灯时候；今日战事已经结束，原本还在奋力鏖战的南海大军，自无支祁被杀隐波洲一线溃败后，便全盘崩溃一败千里。若不是孟章调度有方，此次南海前来讨伐的精锐龙军几乎全军覆没。而在这其中，那座特地调来支援的南海八大浮城之一寒冰城，自无支祁身死一时逃跑不及，竟被四渎整城缴获！只不过即使如此，四渎龙军也死伤惨重；据说有二十多位湖令河神力战而死，手下河兵湖卒更是死伤无数。


听得灵漪诉说，正当醒言闻言揪心想要挣扎着起来细问时，却被灵漪伸手按下：


“我说我们的大英雄，详细战报可否容小女子以后再禀？你现在说话有气无力，还是先安心静养吧！——这可是爷爷吩咐的哦～”


“……是！”


见得龙女娇嗔，醒言也只好乖乖称是。


“嗯，这样最好，你乖乖躺着，伤很重的。我给你去端玉莲羹！”


醒言闻言，只好躺在这公主闺帐中的锦绣被窝里，枕着珊瑚枕，闻着帐角小金鼎中燃着的返生香，静静地颐养精神。而在灵漪儿亲去端莲子羹时，同在一旁看护少年的小女娃，便将小脸凑到近旁，跟醒言偷偷说道：


“嘻！龙女姐姐刚才可比琼肜笨哦～总是掉眼泪，怕你死掉。好几次我都告诉她，哥哥不会死掉，可她都不信！～”


“是嘛……”


听了琼肜话儿，醒言忽然只觉得心中十分感动。于是等那个容颜略有憔悴的少女再次进来将他扶起喂食莲子羹时，他便无比配合地斜靠在她身上，一口口咽下她喂来的莲粥。这时帐中夜明珠正是清柔，柔白的光辉遍洒在灵漪身上，啜饮之时从醒言这边看去，她那张俏靥上沁出几粒汗珠，正被夜明珠光映得闪闪发亮，宛若海底晶莹的珍珠。而这时她却不知自己正被莲羹热气蒸得沁汗，只管轻执玉匙，舀起莲羹，放近自己唇边吹温，然后再喂给少年。如此往复，全神贯注，不厌其烦，直等到玉碗中莲粥快要见底时，才在琼肜强烈要求下，让她也给帮着喂了两匙。


等醒言终于吃完，灵漪便拈来一方绢帕，小心拭去他嘴角残余的一丝粥渍。如此这般之后，等四渎龙女想再要站起身来送还碗匙时，却发现重伤之后的少年正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如果不把他扶正靠在珊瑚枕后的明玉板上，恐怕自己一时也站不起身来。见得这样，灵漪儿略一迟疑，便只将碗匙放在一边石几上，自己仍坐在白玉床边一动不动，就让那伤病之人斜斜倚靠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静静过了一小会儿，正当那少女心潮开始有些摇荡晃漾起来时，却忽听到身上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灵漪，请问我能坐正吗？这样斜靠着，又要不把你挤倒，我很吃力啊……”


“……哼！”


听得醒言之言，心慌意乱的少女正是娇羞难当，赶紧将身上少年推正，然后抽身站起长身俏立床前。此刻红霞扑面的小龙女正是龙颜大怒：


“好个惫赖醒言！自己早恢复气力，却还只管赖在我身上！”


“冤枉啊～～”


“……呃？！”


听得这声“冤枉”，醒言却和灵漪一齐惊讶，齐齐向那喊冤少女看去。只见琼肜展颜笑道：


“龙女姐姐，堂主哥哥他还在生病，不能多说话，我就帮他说了！”


夜明珠光中小女娃正是如粉如玉，在床榻旁的绣墩上坐正了身形，又正了正神色，便一本正经地对她龙女姐姐说道：


“这个，灵漪姑娘，其实哥哥我只是觉得你身上又软又香，所以虽然有了力气能坐好，还是要多靠一阵的。”


“呵，呵呵……”


且不提醒言闻言一时无语，再说灵漪，将醒言扶回被窝中卧好，便返身将刚刚吃完的碗匙送到帐外，递还给在帐门外等候的侍女；等她着紧返身回来后，便道这帐外涛声嘈杂，恐让人不得入眠，便自告奋勇，敛罗衣，抬素手，理瑶琴，给醒言奏起一首柔淡飘摇的『采莲谣』。


“柳叶微风闹，荷花落日酣，拂长空远山云淡，红妆女儿十二三。采莲归小舟轻缆……”


幽幽窈窈的清籁柔声中，渐渐醒言便觉得，冥冥中彷佛真有接天盖水的碧荷层层叠叠到眼前，那清甜醇郁的莲香氤氲左右，还有那采莲少女依稀的笑脸……于是过不多久，他便在这涛声水籁中沉沉睡去……


在梦里，白日刚经过一场生死博杀的少年，却丝毫没有再梦见任何刀光剑影；黑甜梦乡中，不知为何他却梦见万里外那两张日渐苍老的脸……


正是：


江海孤踪，云浪风涛惊旅梦；


乡关万里，烟峦云树促归怀。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三章 混迹尘中，偶入英雄之眼


“拓，拓、拓拓……”


夜晚海风中传来的军中木柝声，忽然让灵漪惊醒。


“呀，已经是四更天了。”


只记得自己鼓完一曲《采莲谣》，见醒言睡着，便来替他掖好被角；谁知只不过多端详了两眼，便不知不觉倚在床边睡着。现在听得四更梆响，昨日劳累一天的龙女自责一句，赶紧站起身来，长袖一拂，将帐顶那几颗兀自柔柔放光的夜明珠光辉扫灭，让整个粉鲛帐陷入一片安宁的黑寂。


“时候不早，也该去给醒言准备荒山玉髓羹了。”


心里这般想着，正要出门，灵漪儿却忽听一阵细密的酣睡呼吸声从身后传来。闻声回眸，凝着神目一看，却见那琼肜正像只猫儿一样，蜷在醒言胸前趴着睡着。


“这丫头……也不怕把她哥哥压坏！”


见状灵漪赶紧回身，将酣睡的小丫头轻轻抱起，小心翼翼放到醒言脚边被窝里。


细心处置完这一切，灵漪便悄悄掀起门帘，莲步轻移，去别帐中和那些早起忙碌的丫鬟仙侍一起，给醒言准备可口的早食。等灵漪轻步移出寝帐之时，天光尚早，四周还是一片黑暗；抬头望望天空，只见得幽蓝的天幕中星月交辉，一闪一闪，就像在跟她眨眼问好。


“你们也早！”


在人前庄严肃穆的四渎龙女，这时见四下无人，便也向那些闪烁不停的星星扮了个鬼脸，调皮地问了声早。


略过之后那些琐碎小事不提，到了这天上午天光大亮，琼肜便受卧病在床的堂主哥哥所托，将昨日从无支祁那儿缴获的鬼头冰锯刀送给羽灵堂主殷铁崖。


原来无支祁这把利器神兵，灵性古怪，一贯追随强者；昨日自它原来主人被醒言杀死后，便暂时死心塌地随了新主人，在醒言被龙军救回时，也跟着倏然潜来，靠在醒言下榻安歇的龙女寝帐外等了一晚上。等到了这天清早，正当醒言倚在床头，让灵漪一口一口喂食养气培元的玉髓羹时，在外面帐骨上靠了一夜的冰锯刀便挨进帐来，在角落里嗡然作响。


见得这样，醒言才想起这茬。心里琢磨一下，记起那玄灵教的堂主殷铁崖还没趁手兵刃，这把刚得的冰锯刀给他正合适。于是，那个正闲在一旁插不上手的小女娃，便赶忙自告奋勇，一把扛起那口比自己还高的冰锯刀，颠颠跑往门外去。


且不说身后榻上那少年如何担心她会不会摔倒，再说那个正在隐波洲石场中督促妖灵晨练的羽灵堂主，等听明白琼肜来意，顿时便是手足无措激动非常：


“这这、这怎么行——”


捧着远古神灵的利器，感受着那份爽利彻骨的奇寒，殷铁崖一时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殷堂主你就不要客气了！”


第一回充当哥哥信使，小琼肜一脸严肃，挺起胸脯，仰着小脸跟殷铁崖说话：


“殷堂主你收下吧。听哥哥说了，殷堂主惟风最灵，这把冰刀是水属，加起来就是『风生水起』，最是恰宜！”


“是，是是！那是的那是的——”


也不知怎么，虽然琼肜此时的老练只不过是努力装出来的，但一贯沉着稳健的天空之灵却真个气促神沮，惶恐莫名，连回答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正冷汗直冒时，幸好那小女娃已挥手告辞：


“好了殷叔叔，东西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还没等殷铁崖回答，琼肜便已经转身蹦蹦跳跳跑远了。


“大师姊走好！”


送别的话儿语气虔诚，但说出口时竟不知不觉地放低了声音。


“咦？我这是怎么了？”


直到那个小妹妹的背影转过那座岩石，殷铁崖这才如梦方醒；回想起刚才那种受人威压的感觉，他心中正是惊奇不已。正在这时，他忽听旁边有人高声说话：


“恭喜鹰兄，这下可得了一件神物了！”


殷铁崖闻言转身，见高声道贺之人正是自己老相识，麒灵堂主坤象。这位白虎灵坤象，瞧着他老友额头上还没来得及抹掉的冷汗，哈哈一笑说道：


“鹰老弟，我说吧，那千鸟崖四海堂中，待人最和蔼的，还得数我们的神师大王啊！”


瞧了瞧殷铁崖手中捧着的神兵利器，面如满月的红脸长老乐呵呵说道：


“哈，鹰老弟，这下终于知道奉那少年为主，对我族来说有多大好处了吧？”


“……哼！”


看殷铁崖有些不愉的反应，似乎当初玄灵教内对于奉凡人少年为主，颇有些分歧。此刻似是为了证明自己当初力主的意见有多正确，道行千年的白虎灵望着四下正操练得热火朝天的妖族兽灵，也不看殷铁崖表情，便在那儿语重心长地说道：


“鹰老弟啊，论法力修为，我不一定比你强；但论及眼光，我可比你强得太多。且不说咱族内十位妖巫长老占卜出来的一致结果，就说眼前，昨日那两仗，你看怎么样？妖主奇谋，让我族战士大显身手，一举攻破南海重镇隐波岛；而在白天那场海神水灵的大会战里，又于万军丛中独力杀死远古的神灵无支祁，那是何等的力量与功勋！鹰老弟，其实你也明白，现在不是咱们奉不奉他为妖主的问题，而是别人乐不乐意的问题！还有——”


说到这里，老谋深算的白虎灵却有些迟疑，但想了想，还是继续眼前的话题：


“其实还有几件事我以前没告诉你，怕你这实心眼的家伙听了就要跟我断交。不过今天你已经见识到我王智勇无双，立下天大功勋，估计说出来也不会再有什么异议——”


“快说！”


听到这儿殷铁崖已竖起耳朵，认真听这位狡猾胜过狐狸的千年老虎灵说什么。而这时，似乎这白虎长老也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也变得有点吭吭哧哧起来：


“咳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不说出来你也不会注意到。这事……其实你一直没留意教中信使的报告，说那少年——咳咳，就是咱当今的妖主，好像他还和人皇的女儿交好……不仅如此，最近又听探报，说我族的死对头、一心想吞并我族的魔族宫主，也对我王颇有好感。呵——”


说到这里白虎灵远望那少年下榻的东方，两眼炽热，无比虔诚的赞美：


“呀！我王真是智勇无双、手段了得哇！”


“有这样一个厉害的首领大王，我族复兴大业还不是指日可待、手到擒来？呃！鹰老弟你怎么了？！”


“哼！”


出乎坤象意料，饶是自己这番话有理有据、大义凛然，可那位耿直的天鹰之王仍然勃然变色。


“好你这老奸巨猾的家伙！虽然觉得你说得理，可我就是不服！这等利用人，真是羞与你为伍！”


“哈……”


虽然话说得不客气，但这时坤象已看出怒气勃发的鹰王嘴角那丝忍不住的笑意，便顿时宽下心来，一时也是佯装大怒，吼道：


“好好，那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打就打，也很久没帮你松松这把老骨头了！”


“哈哈……且先别大话，也不知道谁最后骨头散架！”


说话间，这两个刚才还正常说话的妖族长老，便各自现了身形，一个是翅展数丈长的金目乌翼雕，一只是浑身雪白的吊睛乌额虎，各自毛爪飞扬，转眼就斗在一处。他们刚才友好谈话之处，现已是尘土飞扬，乌烟弥漫，沉重的“怦怦”搏击声连续不绝。


见族中两位德高望重的首脑突然打起来，附近那些山精兽怪却见怪不怪，反听得“呼啦”一声，数百名妖灵立即在坤象殷铁崖周围围起一个大圈来。不用一会儿，这鹰虎搏击的战场外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禽怪兽灵。看样子，这两位长老好汉搏击较劲也不是头一回，现场这些兽灵观看秩序井井有条，虽没人维持，却毫不慌乱，还记得在场外推波助澜，叫好助威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而在这震天响的鼓劲声中，还有许多兽妖禽灵不甘只是袖手旁观，又在场边拿两人的胜负打起赌来！


此间赌博详情不便细表；反正这赌斗之事有输有赢，等场中尘埃落定，场外赌友便命运迥异。于是，不多久这隐波洲中央阔大的林边石场中，便奔跑起许多一脸晦气的虎豹熊罴，有些还头顶大石，哼哧哼哧绕着石场转起圈来。


而空中此时也不清闲，那些赌输的禽灵们，便展翅飞到高空，然后束拢双翼，如石头般落下，在自己债主面前表演高空落体；然后一直到离地只剩一两丈时，才“唰”一声展开翅翼，极力飞腾开去。总之这些不重钱财的猛兽禽怪们，偿付赌债的手段五花八门，迥然而异。


“呵，呵呵～～”


“咦……”


就在这当中，正当整座石场中乌烟瘴气、嘈杂不堪时，有位刚绕场跑了两圈，中途偷懒停下来歇脚的黑熊精，忽见场边一个树桩上，正坐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在那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咧着小嘴，呲着小虎牙，只在再那儿一个人呵呵傻笑。


见得这样，这头刚跑得头昏脑涨的黑熊一时也没认出她是谁，见她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便好奇地凑上去问她：


“这是谁家小妹妹，干嘛在这儿发笑啊？”


“嗬……”


好不容易那小妹妹才把注意力从场中拉回，放到眼前这位一脸好奇的黑熊大叔身上。


“大叔，我是张家小妹妹。”


琼肜一丝不苟地回答：


“我笑，是因为开心啊！”


小丫头正是笑靥如花，燕语莺歌般高声说道：


“嘻～杂耍马戏，琼肜从小最爱看了！”


“……”


“咕咚！”


小琼肜话音刚落，附近不远处一个刚从高空坠下的鹰隼展翼不及，咕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而这混乱还没完结——


“大叔，请问这马戏表演还有晚场么？我哥哥病还没好，可能只能晚上来看了！”


“……”


随着这小丫头天真而诚恳的问话，附近又有几头猛虎恶狼，忘了头上还顶着巨石，一不小心就让它们滚下砸了脚掌！


闲言少叙；等琼肜将冰刀神器交给鹰灵，又看了场免费“马戏”，等回到灵漪姐姐闺帐时，已过了正午。等到日头中移，又渐渐偏西，半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堂主便觉得浑身气力慢慢恢复；原本一动便剧痛的筋骨，现在也渐渐平复，稍微挣动了几下，不用人扶持，竟也能自己坐起。


“哈，到底年纪不老，我这身体恢复得很快！——再来看看我经脉咋样！”


从昨晚清醒开始，醒言就一直在惦记这问题：


“刚吸了无支祁那样庞大的灵机，我四肢筋脉会不会受损害？”


虽然心中隐隐担忧，但现在看来，似乎自己身体也没什么大碍；那些巨量的冰猿寒灵应该已经全部炼化吸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么想着，醒言便按着那炼神化虚、有心无为的法门，开始试图运转起自己身体里那股太华流水来——


谁知这一运行，却把醒言惊得魂飞魄散，如堕冰窟！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四章 星光结旆，备朱旗以南指


原来，正当醒言收敛心神，进入有心无为的无上太华之境，却惊恐地发现，原本自己体内浩荡沛然的太华流水，此刻却踪迹全无，丝缕不见！整个身体宛如空竹，原本道力充盈的四筋八骸竟如人去楼空，片物也无！


这一惊，直是非同小可！


此事往日里不觉如何，但换到今天在这样戎马倥偬之时发现自己功力尽失，如何不让醒言汗如雨下魂不附体！


“没有了也挺好啊！”


却有人有不同看法。这时灵漪已出去帮醒言探听军中消息，莲帐中只有琼肜在一旁相陪；听震骇中的少年结结巴巴说明缘由，她竟丝毫不以为意，发自内心地安慰道：


“醒言哥哥不要紧！反正琼肜现在打仗很厉害，以后哥哥想打谁，琼肜帮你打就是！”


“……谢谢了。”


听着小女娃甜甜的话语，又看着她拍着胸脯保证，醒言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回话也是有气无力。转念又一想，在这样天真烂漫的小少女面前，这般如丧考妣的模样不太妥当，于是醒言在嗒然若丧之时，仍努力挤出一丝笑颜，附和小琼肜刚才的话：


“唉……是啊，那道力没有了也好。反正哥哥年纪还小，以后可以再学别的道术……嗯？！”


正强颜欢笑跟琼肜说话，醒言却突然没来由地一惊，心中忖道：


“咦？怎么回事？！怎么总觉得刚才听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犹如鬼使神差，脑海中蓦然一道电光闪过，正怏怏不乐的少年好似突然发狂，猛地探手一把攥住眼前小女娃羊脂玉一样的手腕，失声叫道：


“琼肜，我的好妹妹！快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呜！”


小琼肜这时真可谓猝不及防，小手一下子被攥得生疼；只不过虽然小手疼痛，但一想哥哥正难过，也不好喊痛，只好低低叫了一声，便心无旁骛，开始给醒言复述起自己刚才每一句话来，一直到这句：


“没有了也挺好啊！”


此言一出，少年立时就像被雷击了一样呆住，愣了好一会儿才似乎清醒过来，口中不停重复：


“没有了也挺好，没有了也挺好！”


有如鬼神附体，这句简单无比的话语，却在醒言口里重复了几乎有二三十遍。直到最后，这不住嘟囔的道门少年才醒过神来，便欣喜若狂，使劲摇着女娃小手大叫起来：


“琼肜，哥哥笨、哥哥笨！几百遍的《道德经》都白读！”


“无即是有，有即是无；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则能住；岩壁凿不空，如何作屋窟？唉——”


此时这声精气神十足的叹息，只不过是这年轻人极端欣喜的表现：


“愚哉！我这无了，便是有呀！”


“是的是的！”


见哥哥突然开颜，那小妹妹早忘了自己手上疼痛，也不管自己听不听得懂，只管使劲欢快附和：


“是的哥哥！无就是有，无就是有！”


看她模样，倒彷佛比那本人更加快乐。而这时候，大喜过望的少年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松开牢箍小少女的手，临了又不忘在那白嫩小手上抚了抚那道被自己箍出的红印，这才挣挣筋骨，一把掀开身上锦被，一个弹身跳到地上。等到地上立定，这位刚经过一番大起大落的少年便平心静气，双目瞑阖，开始用炼神化虚之术，重新审视起自己身体经脉来。


这时在冥冥之中，那只“第三只眼”又静静浮现。在这第三只眼的注目下，醒言发现，如果说自己原来四筋八骸中太华流水所经之处，只是沟渠小河，那现在空空如也的筋脉中就彷佛开辟出另一个奇异的空间，望去如空谷大壑，又似宇宙星河，无边无涯，极天极地，一时竟好似看不到尽头！


“罢了……”


澄澈空明之境中，醒言此刻头脑无比清晰。到这时他终于完全明白，原来刚刚死去的那上古大神蕴育千万年的灵机神力，并不像以前炼化的戾气元灵那样只为他增添几道太华道力。这一回，乃是一举打破玄关，突破瓶颈，将他经脉内那些小川小渠，改造成无穷无际的洪荒大壑。“无即是有，有即是无”，有无之间互相生克，在天地中几乎无穷无尽的元灵菁华面前，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最紧要的，其实并不是今日明天能炼多少灵气精元，而是那贮藏万法之源的灵力神机上限容积。


悟通这一点，只微一凝神，灵台空明澄净的道家少年，顿觉身周空间中元灵之气浩然漫来，其势磅礴，有如长江大河般浩浩荡荡冲入体内经脉中。


到了这时候，醒言终于确定，自己这回不管不顾的吸纳了无支祁那么多神机灵力，对自己而言无害有益。这时再想起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仇神，醒言倒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心中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徘徊一阵，他便取过案头一只白玉酒杯，双手举过头顶，望空祷祝道：


“无将军，生生死死，往复循环；无论你生前如何，只愿死后化为英魂，他日转世再为善神……”


一言祷罢，他便将白玉杯中的美酒在地上遍撒一圈，以为飨食。


这之后，龙女寝帐中便安闲无事。又在白玉床上躺了一会儿，醒言闲来无事，忽又想起眼前小女孩先前话语，便咳了一声，一脸威严，旧事重提：


“琼肜，你过来一下。嗯，你要不说我都忘了，你看这两天打仗，多危险啊！你一个小女孩家，冲锋陷阵刀光剑影的，让哥多担心——这样吧，从今往后，打仗的时候你就呆在后面阵里别动，只看哥哥在阵前打过！”


“……不要啊哥哥！”


听得醒言这席话，琼肜大惊失色：


“哥哥你这么快就要琼肜解甲归田了？”


应用一句刚学到的成语，小琼肜眸子中瞬间眼泪汪汪：


“呜呜！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琼肜除了打架比较好之外，写字又时灵时不灵；如果不帮忙打仗，其他就什么都不会了！呜～～”


——其实这时候，小妹妹还忘了说一点，就是她还擅哭；她那眼泪真个说来就来，只听得话音刚落，她那明眸中蓄满的泪水便已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直落，再加上一副扁着小嘴拧着眼眉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无动于衷。再说醒言，没想到只是这么一说，琼肜竟反应这么大，手忙脚乱之余只好暂且撤去兄长的威严，换得一脸讨好笑容，陪笑道：


“咳咳……妹妹别哭哇！你不看哥哥只是跟你商量嘛——好了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我们来猜猜你灵漪姐晚上会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


听得这样意见征询，琼肜哭声不由自主转小，一边哽咽一边回答：


“呜呜，可能会带甜年糕吧？琼肜最喜欢吃的，呜呜！”


就在小帐中这忙乱而温馨的小风波快到尾声时，天色也渐渐晚了。就在那透射进莲花纱帐的日光渐转昏黄时，出去半天多的四渎公主也再度归来。随她而来的，还有四名力士抬着的一座七宝沉香辇。宝辇香车，停在帐前落日余晖中，正是珠光耀映，灼灼其华。


听灵漪说，原来今晚四渎龙君将在伏波岛外犒赏三军，便特地命她来请昨日大战的大功臣，“妖王”张醒言。


见到代步用的宝辇，其实此时这位“妖王”体力已恢复大半，但在灵漪琼肜极力劝掇下，又看那七彩纷华的座辇似乎极为神奇，醒言也就老实不客气，一脚踏在放低的沉香辇中，朝后一靠，稳稳地坐牢，然后便在四位龙宫力士的抬举下，朝伏波岛如飞而去。


数百里的距离，似乎转瞬就到；还没等他闻够宝辇中馥郁莫名的奇特香气，便在力士们恭敬的提示声中抵达伏波洲。当沉香辇靠近伏波洲畔的银沙滩涂时，正是夕霞抱月，清风逐浪，万里海疆中波平浪静，晚风习习。


等醒言乘坐的宝辇到达人头济济的伏波洲外，那些服光耀彩的神人们立时一阵欢呼雷动，个个都向这位杀败古神巨灵的勇士致敬。到这时醒言才知道，他之前想了一下午的说辞全都没用；听那些震天动地、发自肺腑的欢呼声，他便感觉到，好像自从自己被拥为“妖王”、宣为“龙婿”之后，所有古怪惊人的战绩便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丝毫没什么值得惊奇解释的了。正心中感慨，不知是该惶恐还是自豪时，便听一阵宏亮话语传来：


“好小子，无支祁也死在你手里！”


一听这恢弘的话语，便知是豪爽的四渎龙王云中君。一天没见，等云中君阳父再看到这位少年时，只是简短说得一句，便大笑离去，去别处张罗了。


“呵……”


被力士抬着转去别处接受欢呼，已有些晕晕乎乎的少年其实并不知道，在人群背后，那刚刚离去的老龙王正盯着他背影，心中大乐：


“哈，臭小子！别以为赚到我一个宝贝孙女儿，就在那儿得意；其实你这身本事智谋，对我四渎来说不知有多宝贵！”


自认为划算之极的老龙王，心中得意之余，又不免有些淡淡的惆怅：


“唉……老了，我老了，真要老朽了。不服老不行啊；这仗才打了几天？我就有点腰酸背痛了。唉，以后这四渎，要靠他们年轻人了吧……”


且不提老龙王心中怅然，再说这伏波洲外的海天中，大约就在酉时之中，四渎龙军与妖族一道庆祝初战连捷的宴会便正式开始。这一刻，火光烛夜，万众欢腾，灵鱼戏于清波，玄鸟鼓翼高云，万肴浮于水，千盅共逐流，正是天为庐，海为席，鱼精兽灵齐戏，蛟妖禽怪同游，场面真个是浩大宏阔之极！


这样声震四海、光耀九幽的三军庆宴，不为别的，正是四渎要向南海龙域炫耀军威。


千百年来，一直被轻视的陆地水族，这一回终于能扬眉吐气；从今往后，等他们再对上南海龙军海族之时，便再不会畏手畏脚，士气上没开仗便先输一筹！


这样狂热的妖神宴席大约进行到一半，正当那夜风初起、海波动荡之时，随在四渎龙神身边的五大侍臣，庚辰，狂章，虞育，罔象，冲翳，又一齐立起，峨冠博带，风马云衣，飘飘然飞到半空，面向五行八方，一齐昂声吟唱：


“……旌麾奋兮震万里。威凌宇宙兮动四夷。六合不维兮谁能理！”


其声磅礴，洪大无匹。


当此时也，所有海天中的四渎龙众水精妖灵，全都高声相和，向天而鸣；伴随着呼喝啸鸣，又是火烈俱举，鼓角并震，真个是千人唱，亿灵和，声动轰山，光耀白夜！


置身于这样宏大场面中，斜倚在沉香辇中的少年自然也受感染，端正了身姿，随众神众灵一起唱和啸号，心情激动异常！


在这样炫赫军威的海宴尾声，远征而来的军士又忽然齐熄了火具，停下了杯盅，莫大海疆中一片静寂。这时候，便由那琼佩藻蕤、玄裳雾结的四渎公主引领，数十名衣妆肃穆的女仙水姬鱼贯而出，神情庄重，凌波微步，双手捧着一盏盏莲灯，到那已被龙神平息了风浪的海波中去，在星光之下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将一盏盏洁白的莲灯轻轻放到海流中去。


……


神灯点点，海波悠悠，寄托着对战殁者无限思念的柔白灯火，就这样随波逐流，在三军将士的注目中渐渐远去，一直飘到那望不见的尽头……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五章 翼展鳞集，信巨海之可横


波涛浩瀚的南海大洋中，星罗棋布的岛屿不计其数。其中较大的有群岛四座，海洲十三，合称为南海“四岛十三洲”。这南海四岛是：


神怒群岛，神狱群岛，神牧群岛，神树群岛。


十三洲是：


惊澜洲，乱流洲，九井洲，炎洲，桑榆洲，南灞洲，中山洲，银光洲，伏波洲，隐波洲，息波洲，流花洲，云阳洲。


这四岛十三洲，从南海龙域开始，向西、向北、向东北排布，居住着强力神人灵怪，筑寨守林，阻波兴浪，一同拱卫龙域中的神龙居所。若再加上龙域东南的波母之山，波母山东南的龙族新辟之疆“神之田”，整个南海龙域所辖的岛屿，合起来就像只头在东南、尾在西北的大钟，钟的提纽为最东南端的波母山与神之田，钟顶为南海龙域，其下沿西南、东北方向环列着神怒群礁；神怒群礁再往西北八百里，则为惊澜、乱流二洲，再其下八百里，则是九井洲。九井洲西北偏西五百里，乃盛产火光鼠火浣布的南海仙岛炎洲。


从炎洲而下约两千里，则沿西南、西、西北，北、东北、东六个方向，万里海疆上犹如大钟下摆边沿，从东向西排布着神牧群岛、中山洲、南灞洲、桑榆洲、银光洲、神树群岛、息波洲、伏波洲、隐波洲、流花洲、云阳洲等二岛九洲。这二岛九洲沿钟摆方向排列，虽然上下略有参差，但基本都在一条光滑的钟摆弧线左右。四岛十三洲中唯一在整个钟形之外的，是那个南海龙域流放神将神怪之所，神狱群岛。神狱群岛在龙域向西南三千里、诸洲钟形下摆最西端云阳洲向南四千里处，孤悬海外，自成一体。


而在这其中，四岛之中的神怒群岛，紧邻南海龙域，乃龙宫近畿重地，一向由南海龙神宠爱信任的二公主汐影镇守，屯以重兵，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又由于汐影公主也是南海风暴女神，故神怒诸岛海域又名“风暴海”，或称为“风暴洋”。


从风暴洋向西南约三千里，则为神狱群岛外海。此处海域与南海其他海疆大不相同。一般碧蓝的海水，到此处却是鲜艳如血，其中开满血红的巨莲，从空中看去一望无际，就好像整个海洋燃烧起来，红光耀日，血流飘杵，十分可怖。这片血一样的红莲之海，据说是神狱岛中关押的神囚被鞭打千年后流出的鲜血，流出海岛浇灌酝酿而成，因此这神狱群岛所在海域也被称为“血莲花之海”。


除了这流血千里的血莲之海，四岛十三洲中还有一处十分奇异的所在，便是号称“翠树云关”的神树群岛。


这神树群岛，虽名岛屿，但全部是由南海神木构成。其中主岛为诸木之母，号为“云神树”，躯干方圆上百里，上通云天，下达海底，躯干树冠枝叶繁茂，叶色苍碧。又因其高大无比，白云雾岚多出其间，蒸腾缭绕，宛如仙境，便又被南海居民称为“翠树云关”。


这样翠树云枝组成的神树岛屿，也被共推为南海最美之地，其中锦崖绣浪，灵禽慧木，碧秀青幽，缭绕无际。而在那遮天蔽日的青碧枝叶下，群岛中各处树岛间又漂浮着大小不一的青萍洲渚，大者方圆数十里，小者圆径只有两三丈，一块块一爿爿，上栖着羽色雪白的珍异水鸟，合起来真有如滚动着晶莹露珠的碧玉圆盘。这些青萍组成的圆盘小洲，同顶上神木苍翠枝叶一道将这方圆数百里的海域映照得碧透空明，澄翠无涯，就好似一块巨型的上等明碧翡翠，正因如此，这神树海域也有别名，叫作“翡翠之海”，一般直接唤成“翡翠海”。


这云神木翡翠海中，并无特定种族常住；它乃是南海各族共同休憩休闲之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两个灵族，便是分隔在神树岛两边的银光、流花二洲蜂人蝶女。


这十三洲中的银光洲，银沙遍地，明晃如镜，世代栖息着南海特有的巨蜂战士；而那四季长春、鸟语花香的流花洲里，则居住着姿容娇美的蝴蝶仙女。在南海这些形态各异的种族中，流花蝶女与银光蜂兵世代通婚，生子为蜂，生女为蝶，千年来一直和睦结姻。又因为中间隔着云神树以及伏波隐波息波诸岛，绕行起来两个姻亲洲之间相隔不啻数千里，往来十分不便。有了这样阻隔，银光流花二洲的蜂灵蝶女相会相交之所便选在了云关神树，他们的子女也都产在神树岛上，直到长成之后才各归银光流花二洲。


因为这样的缘故，灵碧如幻的翠树云关上便多了一道风景；那些蝶女产下的雪白圆卵，圆润晶泽，宛如珍珠，挂在葱翠欲滴的神树枝叶间，清风一来便随风轻轻摇摆，望过去真个赏心悦目。除此之外，那些已经破壳而出的蜂子蝶女，刚生下来便知和兄弟姐妹们在翠叶碧枝间追逐嬉戏，蜂翅疾扇，蝶翼飞展，纤细的身形不时在枝叶间弥漫的白云中淡出隐入，飘逸轻盈，仰望去正是那仙境中最美丽的精灵。


如此宁静安详的神树群岛翡翠海，和那风波诡谲的风暴洋、血气冲天的血莲花之海一道，又合称为南海大洋中的“三神海”。


南海四岛中除去这三个，剩下的那个神牧群岛，在所有的洲岛中最为神秘。神牧群岛的主人从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只有从他们辖下的桑榆、南灞、中山三洲上那些能征善战的灵怪口中才能隐约得知，他们的主人乃是远古天神的遗族，据说是伏羲太阳神一脉，号为“旭日重光神”。神牧岛中这些旭日重光神，数目并不多，两三千年来也从没在南海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出手过；但从他们血脉传承来看，应该是神力如海，深不可测。如果不是这样，那威加南海的水侯孟章也不会对他们如此看重，默认他们节制自己境内的桑榆三洲。再者如果不是神力通天，这三洲中许多桀骜不驯的强力神怪，也不会如此顺从地臣服在他们麾下。


就在这四岛十三洲之外，龙域东南的波母之山则是方圆数千里的大洲；只不过虽然占地广大，上面却荒芜不堪，人迹罕至，荒漠野草间猛兽恶禽出没无度。这座荒洲唯一出奇之处，便是在云间偶尔路过的神人看到，荒洲上生长一种怪兽，形似鼠而两足，头似鹿而无角，跃似羚却尾长；那母兽腹间，还似有皮肉口袋，其中似有物蠢动，十分奇特。当然南海广大，这样的怪兽虽然奇异，比起其他匪夷所思的异类种族来说，还是大大不如。


在这荒芜的波母之山东南，南海大洋的深处，则是一处更为奇特的所在，那便是南海少主孟章五百年前新辟的疆域，“神之田”。这神之田其实是一处幽冥晦暗的海渊，其中漩涡无数，阴风怒号，整日可听万鬼号哭。这处阴冥海渊本不叫神之田，在南海龙族从烛幽鬼方手中夺过来前叫作“圣灵渊”，乃是烛幽鬼族的圣地。当然，这圣灵渊的叫法即使在当时也只是鬼方一家之言，其他龙域辖内的生灵都称这鬼族圣地为“鬼灵渊”，一向都是敬而远之。一般而言，那些不在仙神人兽之内的鬼物阴灵，极为诡秘难缠，其他各界灵族都不会轻易招惹。


只不过，不知是为立威还是有其他原因，就在八百年前那位年轻气盛的南海水侯，却在一统南海诸岛灵族之后不久，还未等休养生息缓过劲来，便挟着新胜之师，和那些刚被征服的各洲勇士一道，十分坚决地攻打烛幽鬼方。这一打，就是八百余年。虽然大概在两百年后南海联军终于攻下鬼族圣地鬼灵渊，并取了一个颇带羞辱意味的名称“神之田”，但在那之后，南海联军就再没前进一步，只能在鬼灵渊外不远处的海疆中和烛幽鬼族不停拉锯争夺，数百年间各有胜负。而由于波母大洲处在鬼灵渊和南海大本营之间，这新辟之地神之田和烛幽鬼族盘踞的地盘中间便再也无险可守，于是孟章便将威震南海的八大浮城尽数安排在神之田之外，首尾相衔，抵挡鬼方无休止的扰袭。


对于这样的守势，水侯辖下各族中那些有识之士，倒还有些其他看法。因为，纵观整个对鬼族的作战，花了那么大力气攻杀，到最后也只打下一座废弃的鬼灵之海，虽然鬼族称为圣地，但其实不能吃不能住，还很吓人，实在不划算。说到底，这连绵数百年的战争，除了一座死渊，还有在战争中掠来一些鬼灵贩卖各处充当鬼差鬼役，其他真个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也难怪这些出了力气的人长期腹诽。对他们而言，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却占了别人圣所，和那些极其难缠的鬼灵做上生死对头，从此觉都睡不十分安稳，实在是不值。


而这些倒还没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些见识高明之士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今天这样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其实根源还在他们现在实际的主公水侯孟章身上。他们的水侯，一贯英明神武，勇猛精进，但不知何故，却在这鬼方战略上畏首畏尾，极为保守；打下一座死城之后就故步自封，光安排着几座浮城死守，却不思进取，再无有效方略彻底消灭鬼族。而每次他们向水侯踊跃进言，直谏不如倾南海所有人力物力，突飞猛进，奔袭万里，彻底攻下鬼母老巢，却都只是水侯被嘉勉一番，到最后还是啥实质行动都没有。


这样看起来，虽然他们的主公还有那些谋臣们嘴上口号喊得震天响，说什么阴邪鬼界是南海和平安宁的最大威胁，南海诸族和它们不共戴天云云，但这样浮华昂扬背后，却只是无心再战，只想守成！


为什么胸怀大志神勇无俦的孟章水侯会这样一反常态，松懈怠慢首鼠两端？这疑问盘桓在南海许多人心头数百年，却始终不得要领。


只不过，到了今天，当几千年来南海头一回发生外敌主动来袭之后，胸中这横亘了数百年的疑问，好像终于有了解答的希望。所有心思敏锐的神怪长老们，都从案头上四渎龙军刚送来的宣战檄文中，似乎嗅出些与众不同的味道……


撇去这丝令人惊喜的启发，这些南海中真正有力量的诸侯到这时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一方与敌人打了三天轰轰烈烈的大仗，对方竟一直是战而不宣；直到几百年来未尝一败的己方大败亏输，龙域主力折损严重，那对方主帅才送来义正词严、文情并茂的华彩檄文来。


“唔……看来这位远房祖龙，绝不简单！”


看着檄文中自称南海水侯“远方祖父”的四渎龙君字样，不少人都是若有所思。


等大略浏览完手边这张藻纹锦质的檄文战书，这些海族首领再看看那个正转身离去的信使背影——一只自己连杀都兴不起杀心的烂鱼弱蟹，大多数人心里便都明白，自己这势单力薄的南海灵族，又到了一个生死攸关的抉择时刻。于是不管有没有动心，所有人都重新拿起自己这份刚收到的檄文，对着光亮认认真真地研读起来。


就在他们郑重揣摩檄文之时，此时却有一人脸色铁青，带着三四个亲卫，左手捏着锦檄，右手提着宝剑，风风火火地闯进一处幽雅洁净的轩房中。


“呀！原来是三弟——”


正在书轩中专心读书的温谦公子，见那人进来，刚想站起身来打个招呼，却忽然看清他的面容，还有跟着闯进的那几个神将的神色，便一下子惊得跌回身后玉椅中去，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如雪！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六章 寒来帝苑，雪浪若阻征帆


雅洁小轩中奔入的神人，不是别人，正是新近大败的南海水侯孟章；而在轩房中诵书的温和男子，则是他的大哥、南海龙神蚩刚的长子伯玉。


这三弟一向对自己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提剑闯入自己书房“涌玉斋”，伯玉顿时唬得面如土色，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呆愣了一下，一头雾水的读书公子便在心中小心措辞，准备跟自己这个威名远震的三弟试探询问。这时候，刚刚汹汹闯入的南海水侯也稍微平静下来，两眼炯炯地盯着自己兄长，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正当伯玉终于想好措辞，想开口问话时，他那脸色凝重的水侯弟弟却先叹了口气，回身挥了挥手，说道：


“你们都退下吧。”


“是！”


几个神将应声鱼贯退出，一时间这幽雅小轩中只剩下兄弟两人。又静了一会儿，伯玉开口小心翼翼问道：


“不知三弟到此，所为何事？”


“嗯，你自己看吧。”


到得这时，盛气而来的水侯已完全平复下来；听得伯玉之言，脸色平静地应答一声，他便将手中那轴已被捏作一团的锦书一把撂在兄长眼前书案上。等看见这明黄的檄文锦书在眼前舒展开，孟章便带些嘲讽地说道：


“伯玉大哥啊，你看看，你那位远方老祖父正跟你撑腰呐！”


“啊？”


听得弟弟之言，伯玉吃了一惊，不知何意，赶紧拾起锦书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观看起来。这锦书文字并不算长，但这位饱读诗书几乎能一目十行的龙公子，却读了将近小半炷香功夫才终于读完。当他观看锦书时，脸上神色也是变幻无常，本就苍白的面容现在更是一片惨白，正是愁云密布。


伯玉此时阅读的玉轴锦书，正是四渎云中君刚传达四海的征讨檄文；这檄文才开始读不久，文采过人的南海大太子心中便蹦出一个念头：


执笔这讨伐檄文的四渎文臣，绝对是个高人！


原来他手中这张作为征伐南海的讨逆战书，前半部分自然是历数南海罪恶，其中主要便是指责南海实际之主水侯孟章种种倒行逆施之事。


比如，这檄书极为直白赤裸地攻击孟章本人，说他生性残暴，行事悖逆；虽然生为神圣龙族，却十分乖戾，用战书原话就是“有类獠狈”。正因有这样邪恶禀性，千年前他才妄动刀兵，烽火连天，以屠城灭族的残暴手段强逼南海各族臣服龙域。在这样血泪俱下极为煽情地离间南海君臣诸侯关系之后，檄文又细细列数孟章新近之恶，归纳起来大略有以下六大条：


一、收容四渎叛臣无支祁。收留之后，不惟不教化向善，反纵其行凶，肆虐海族；（檄文注：“此逆已伏诛。”）


二、近一百年中暗遣使者谋臣，包藏祸心，游说四渎水系诸神，妄图分裂四渎神族，置神州千万子民于孟章一人淫威之下；（檄文略附曾受蒙蔽、现已“幡然醒悟”的肄水翁成等一十二名河神证言。）


三、妄起兵燹，屠戮“神鬼之会”、“万物之灵”的人间道徒；


四、神糜性淫，垂涎四渎公主多年，求亲不成反图抢劫；


五、蓄意谋害龙婿张醒言，并杀害其爱婢一名；


六、秉性悖乱，妄扰亡灵，褫夺烛幽鬼方圣地，欲行不轨私念，称霸六界轮回。


如此血泪斑斑、言之凿凿地历数过种种旧恨新仇之后，四渎檄文又重点提到，那南海龙贼孟章，做下种种倒行逆施之事，大背天道轮回，已无龙主之相；而作为南海龙族蚩刚以下孟章这一代龙神的远方祖父，四渎龙君阳父不仅有必要和其他苦主一同讨回公道，还必须承担长辈教育之责，矫枉入正，替识人不明的南海祖龙挑选真正的南海共主。檄文郑重指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南海龙族大太子，伯玉。


称赞过伯玉种种美德品质，号召南海各族弃暗投明重效明主之后，这诏文后半部分还特别指出：


此番举大义之旗、兴正义之师讨伐南海逆贼之旅，只是他们这些受孟章荼毒的苦主；其他不相干人等，切莫卷入，否则不免玉石俱焚！


这般威胁之后，这篇诏文便到了它最华彩的部分。诏书写道：


“……（义师行处）雷震万里，电曜天阙，金光镜野，武旗耀日。凭皇穹之灵佑，亮元勋之必举，挥朱旗以南指，横大洋而莫御。狄海浪惊，夷山未平；星光结旆，剑气舒精。云开万里，日丽川明。鼓完山应，诏毕水惊！”


如此华丽结尾之后，末了便是几个受南海戕害的“苦主”签名；在主事人四渎龙君阳父之后，赫然缀着以下名号：


罗浮上清；玄灵妖灵；四渎龙婿，张醒言！


当然，最末众志成城的署名也好，辞藻绚烂的诏文也罢，全都是格式套辞，徒壮声势，最多也只有伯玉这样的文人才会细细品评。涉及到自家相关利益的诸侯真正关心的，还是这檄文前面的核心内容。而这遍传四海的檄文，立意站在高处，文辞又写得通情达理恰到好处，读完后就连这全篇攻击对象孟章水侯，鄙视之余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诏文十分鼓舞人心！


如果谁只看到这份诏书，和他水侯孟章又没什么利害关系，掩卷之余免不得也要骂一声：“狗贼”。正因如此，当孟章第一眼看到这诏书时，他这威风千年城府森严的神主水侯，也忍不住暴跳如雷，拔剑敲碎案头海玉明琛两枚。


当然这时候他已经平静下来。虽然因自己看到那个推伯玉为主的敏感倡议十分恼怒，但此刻真站到自己大哥这恬谧幽静、尘声可听的“涌玉”书斋时，孟章终于觉得，也许真是自己的养气功夫还没炼到家；不得不承认，他有些中了那执笔檄文之人的圈套，“妄怒”了。


等想通这点，孟章便不由凝神看了看眼前自己这位大哥：


“呵……就他，可能吗？”


对眼前这位还在反复盘缠檄文文句的兄长，他孟章是再了解不过了。按纲常秩序来说，继承南海的第一人选当是这位伯玉兄长。只是天不凑巧，他这大哥一生下来，便真像他名字一样，温润如玉，生性怯懦，完全没有龙主之风。刚开始时，还能勉强被祖龙逼着要继承家业，各个场合装模作样应付一下，倒也似模似样；但到了千年以前那时候，当龙域开始大规模征讨海域中那些不服王化的灵族时，他大哥的劣性便暴露无遗：


兵火连天之时，南海少主全忘了父王教诲，在战争最紧要之时不勤加磨炼，反而偷溜到神州中土毗邻南海的村人市集中去，搜罗竹简玩物，玩得不亦乐乎。这样玩忽战事，自然没有好下场，差点就被尾随而至的凶悍灵族杀害；要不是他三弟孟章冒死来救，以一挡百，他这龙族大太子早就死于非命。如果那样的话，伯玉便会成为四海龙族千万年来第一个被“低劣”种族杀死的王子，恐怕从此就要遗为各界笑柄。


很显然，这次事故的后果是，虽然三心二意的龙太子逃过一劫，但从此就被剥夺了继承父业的权力，还赢得一个不太光彩的诨名，“懒龙”！


就这样一个无用的大哥、能取代自己成为南海共主？


忽然之间，心中忖念的水侯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于是还没等自己长兄开口，孟章便已和悦了颜色，先行说道：


“大哥，此番是我鲁莽了。这檄文用心险恶，又是那狡猾老贼的奸计。”


“是极是极！”


听弟弟开口，虽然道歉并无多少诚意，但伯玉这做大哥的却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一片冷汗，也不顾手中粘湿，赶紧点头附和：


“还是三弟英明！大哥我是自家知自家事，一向烂泥扶不上墙！唉——”


急急说到这儿，伯玉却叹了口气：


“说真的，这诏书如果不是这儿有点白璧微瑕，恐怕也该是我迄今见过的文理最好的一篇檄文——”


话至此处嘎然而止，伯玉醒悟过来不禁大为惶恐，赶紧自责道：


“三弟你看我这嘴——又是痴性发作了！”


“哈哈！不妨不妨。”


“兄长又何必和我这般客气！”


看着自己大哥这样子，孟章却忽觉得心情很好。到现在气也消了，他便准备离去。


只是，不知怎么，一扬首刚准备开口告辞，海日斜晖中孟章正看到自己兄长那副唯唯诺诺的谦懦样子，忽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厌烦；那刚到了嘴边的告辞话儿也咽了回去。


环顾四周一圈，看见西墙壁那一排葵竹书架，孟章稍一打量便袍袖一扬，“呼”一声过后便有几册竹简图书摔落在伯玉面前书案上；竹册摔落之处，日光影里一时间尘灰飞扬。


“兄长！”


刚刚还和颜悦色的水侯，瞪着这几册灰尘满面的兵书战册，突然提高声音很不客气地说道：


“我龙神子孙书斋中的兵书战册，可不是光拿来装门面的！”


不知想到什么事，孟章又有些怒火中烧，厉声说道：


“兄长可知道，现在正是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刻；我等龙族子弟，自当全力备战奋勇御敌，没谁能置身事外！”


原来正是孟章忽想到，那位远道攻来的四渎龙君大得亲族之助，上下齐心；尤其是最近那个刚被宣称成“龙婿”的无名小子，更是杀死自己一名得力爱将。而再看看自己这边，亲族中除了自己父亲还有二姐之外，便再没什么勇猛多智之人；想想若不是自己积威压着，那些好不容易收服的异类灵族恐怕早就分崩离析，投敌而去——孟章发怒，正是忽然想起这句俗语：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可眼前自己这兄弟……于是此刻孟章那点疑忌之心，早就被恨铁不成钢的怒火给代替。


见三弟又生气，还说到自己痛处，伯玉一时也讷讷嗫嚅，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到他这副窝囊模样，文武双全的神勇水侯反而平静下来，沉默一阵，忽言道：


“伯玉兄长，你可曾听说过昆吾刀？”


“昆吾刀？”


“知道知道！我曾经在书中看到！”


虽不知弟弟是何用意，但伯玉此刻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听得孟章岔开话，哪还不赶紧接茬，奋勇答话。只听他开始滔滔不绝背诵道：


“西海之外大洋之中有流洲，上多积石，名为昆吾。冶石成铁，作剑，光明洞照如水精，割玉物如切泥土焉——”


伯玉正摇头晃脑朗朗背诵，却忽被弟弟打断：


“兄长，原来你知道这般清楚，那你可曾着人、或自行前去探察求剑？”


“呃……没……”


龙兄言辞讪讪，神色颇为狼狈。


“嗯，知道了。”


到这时孟章也再没说别的，只淡淡应了一声便道：


“伯玉兄长，小弟之处正有一口上好的昆吾刀；既然兄长知道，那我明日就着人将刀和那册《乱玉批风刀谱》送来，以供兄长赏玩！”


一言说罢，孟章便抛下面色尴尬的兄长，卷起檄文转身离去，出门后袍袖一扬，“砰”一声在身后关上书房门柙。


且不说门内伯玉太子一脸苦笑，如何计较，再说水侯孟章，等他昂然来到门外，忽见到水晶假山边自己带来的那几个亲卫旁边，正肃立着一位龙殿传令官。见到传令官，龙侯心中一动，便问：


“何事禀报？是不是又有紧急军情？”


听他问话，那候立已久的传令报事官赶紧趋步向前，恭敬回答：


“见过水侯！”


“水侯容禀，军情也是有的，不过龙灵大人遣小的来，是想问问君侯大人事情完未；若家事完毕，便想请水侯去镇海殿中主持，一起商议形势。龙灵大人正和诸位将军在镇海殿中等候。”


听得这样禀报，自出房门便面沉似水的水侯，脸上颜色稍霁；正要答话，他那手掌却恰好触到那张收在自己袖中的锦书檄文——这样一来，原本已经和颜悦色的龙侯脸色突然一下子沉了下来，喝道：


“此事不急！你且回去请诸位大人好好候着，本君侯还有些私事要办！”


发放完报事官，孟章又扭转身躯，跟那几个亲卫属臣说道：


“你们几位也先回去，各司职守，切勿懈怠！”


一脸严厉地说完，孟章便抛下面面相觑的亲卫随臣，脚下一跺玉石甬路，雄躯疾转，腾空而起，径往远方疾飘而去。


等他去得远了，仍愣在原地的龙将中那几个眼力好的，便可以隐约看到，自己的主公掠过一片琼光四射的珊瑚林，穿过数亩柔带飘摆的海藻田，正向极远处一处布满冰晶的洞窟奔去。对于这些龙域中品阶较高的龙将而言，这处水侯急冲赶去的目的地，再是熟悉不过——那正是南海大洋龙域中一处奇寒所在，冰晶洞，又名为“冷寒窟”。


“莫非龙侯……”


这些水侯近卫心里十分清楚，那个往日只用来制冰避暑的冷寒洞窟里，此刻正收藏着一个奇异的躯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日他们面对的这场来者不善的战争，还有那位刚刚陨命的寒冰神将之死，都与这窈窕柔弱的躯体有莫大关系。


想到此处，再看看主公汹汹而去的身影，不知何故，这些也算天不怕地不怕的龙族勇士，却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而就在这时候，当那个高大的身影迅速接近那座白茫茫洞窟入口之时，数千里外那位面容清和的少年，却是懵然无觉，还跨在一头金鬣雪鬃的海兽神驹上，专心带领着身后成千上万的妖神大军，依着龙王的筹划，纵横驰骋在碧涛万里的海疆上！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七章 灵木贞香，看她拈时微笑


等孟章来到龙宫奇境冷寒窟前，沿冰晶梯盘旋而下，便来到冰窟正洞中。


苍茫南海之下的龙域中，多有与世隔绝之处，这座冰晶洞冷寒窟便是一处。虽然冷寒洞窟幽深冥窅，入洞玉石晶梯盘缠曲折，将海日明曦隔绝在外，但等到了正洞之中，便看到洞窟内到处都是冰雪堆叠，晶玉如丛，只要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几经折射之后便彷佛成了一盏光华四射的明灯。因此现在孟章置身的这座偌大的冰晶洞中，只不过洞顶冰穹上镶着一颗鸡卵大小的清柔明珠，便将整个洞窟照得明白如昼；若不是孟章神人眼目，恐怕刚一下来还会被白晃晃的光芒刺盲双目。


当然，虽然冰晶洞中处处寒光闪烁、冷气袭人，但四周洞壁冰雪罅隙间，仍然顽强生长着不少奇异的藤蔓。翠绿的枝条在冰雪柱丛间伸展蜿蜒，看上去就好像雪玉版上翡翠雕成的碧龙。在这些绿蔓缠绕的雪柱冰岩间，又分布着五六个洞口，幽幽窈窈，风雪萧萧，也不知其中通到何处去。原来这冷寒窟也和世间大多数溶洞一样，主洞之外又有洞窟，大洞套小洞，连环交通，地形十分复杂难懂。


再说孟章，等来到寒气飕飕的冰洞中，略一停步，稍稍适应了一下洞中逼人的寒气，便大步直奔冰洞中央那座万年寒冰凝固成的冰石床前。此时这冰石床上，厚厚冰雪中正躺卧一名女子，面容恬静，宛如睡着。


这冰雪之中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雪宜。自从她上回救主遇难，被孟章掳来，便安置在冰雪洞窟的这张冰石床上。这几天里，南海中大仗小仗接连不断，孟章作为一方主帅正是焦头烂额，早将这事忘在脑后；直到今天他接到檄文，看到那行“戕害龙婿爱婢”的指控，才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这茬来。


此刻立在冰玉床前，看着白雪中宛然如生的恬淡容颜，一向自负称雄的南海少主孟章水侯，胸中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绸缪那么久的雄图大计才刚迈出一两步，这么快便遭到重大的打击挫折？一直到今天收到这份能把任何一个神灵气昏的战书，细细一琢磨，到今日他孟章不用说把那些宏图伟业推向整个广袤的陆地川泽，今时今日，却被别人打上门来，固若金汤的南海防御一夜之间就被人打破，形势严峻非常。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从开战后第三天那场出乎意料的大败起，孟章就在不停地问自己。只是，反复扪心自问，推演运筹，直到今天他还坚持认为，这事从头到尾自己都完全没有错；局势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一是那些世人目光短浅不理解自己的用心良苦，二便是整个事情中，出了几个意外的差错——


是啊，真是意外；当自己的神思在北方那片广阔无垠的山川大泽间纵横穿行时，竟出了意外！自己一片苦心，竭尽雄才伟略，一门心思想着如何为南海子民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谁曾想就在这群人当中，竟出了无耻的叛徒！固若金汤的大洋岛链，一夜间就被敌人撕开一个大口。谁能想象伏波洲那个一贯忠厚贤良、满口仁义的孔涂不武竟会叛变？这是他孟章的第一个意外。


“唉，看来这些灵族毕竟非我龙域，其心必异，不可深信！”


忖及此念时，孟章正是满嘴苦涩。


第二个意外，则是自己经营多年、费了无数奇珍异宝喂饱的那些四渎神灵。这些无耻小人，又是一夜之间和自己翻脸。他们中特别是那个肄水翁成，原本已经完全倒戈，还对自己多有帮助，最后却被那一老一少两个奸贼一唱一和，只不过稍微一吓便又反正回去，十分没骨气。不仅如此，这位软骨河神据称还在近几场海战中英勇奋战，伤了不少大将，更是让人生气。


若只是这些，倒还没什么，只怪自己识人不明，那些人狼心狗肺喂不熟；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鄱阳湖中那条老奸巨猾的老龙，暗中获知自己在他麾下灵将之中活动时，表面装着不知，还悠哉游哉常去长江口酒棚喝酒；谁能想到他暗地里竟叮嘱那些手下虚与委蛇，每次交接口头如同抹蜜，南海送上的物产宝贝照收不误；然后到了开战，便都充了军费！


“呸！阳父你这老不死，真够厚颜无耻的！”


一想到这事，向来修养很好的南海龙主便忍不住在破口大骂，一时间震得四壁冰雪簌簌直落。幸好此时周围无人，也不怕损了他水侯形象。


除了这个让人气愤的意外，最后一个便是那凡人小子张醒言。一想到他，孟章只觉得口中更加苦涩：


真是让人想不到啊，只不过在几个月前，这人两次来自己龙域时唯唯诺诺，一副卑琐不堪的模样；谁曾想风流水转，这厮这么快就小人得志，还杀掉他一员大将！


说起来，相比那个暗算他无数回的厚颜老龙，孟章反而对张醒言这个人更不能原谅。这位尊贵高傲的龙族水侯有个奇怪的情结，那就是无论鄱阳湖那条老龙如何狡猾卑鄙，说到底他也是神龙一族，和自己一样都是天地中最高贵的物种存在；夸张一点说，即使到最后四渎龙君将自己彻底击败，那也是他们整个高贵龙族的胜利。只是现在，那个突然冒出头的凡人少年，竟然也敢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龙神之战中上蹿下跳，带着一群更为卑贱的妖物，跑到神族领域中来跟他挑战。


“哼……他算什么东西？”


“区区手段，只合哄骗无知少女；巧言令色，只能唬住鬼迷心窍的老龙。得了几件厉害宝贝，就敢来跟本侯交战？”


想到这儿，再回想先前海马细作来报，说是那少年还打着为遇害同门复仇的旗号来南海，孟章想着就忍不住发笑：


“吓！这样鬼话骗谁？”


也许就和上次南海阅军时自己跟龙灵子说的那样，这个张醒言，和自己一样都是个骄傲的人；从后续种种情形来看，自己和他除这点相同之外，其他还有诸多相似之处，唯一的区别只是高下性质不同。从这点出发推断，很可能同自己意图称霸三界八方一样，他也不甘只当个普通的人间道徒。


“为遇难同门、遇难女伴报仇？”


哈，笑话！有这样品性的人，最珍惜的一定是自己，如何会把什么女人性命放在心上？


这点他孟章再清楚不过。比如他孟章，表面虽然对那个四渎龙女倾心相许，一往情深；但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是想把那个灵漪当作跳板，看婚事成功与否决定对四渎是强攻还是智取。而现在这个张醒言，心里又何尝不是差不多的心思？


伫立沉思良久，想到此处时孟章忍不住把思绪拉回到眼前这个躺卧的清丽女子身上。


这时候身旁洞里的冰光，缤纷缭乱，光怪陆离，但仰卧冰雪中的女子却依然一脸清婉恬淡，幽雅宁和。雪宜身上那身素白的裙衫，宛如一朵覆雪白云；秀曼清宁的全身上下，只有额上如云发丝中那支枯萎的绿木钗，如一片秋叶落在鬓上，稍显得有些不协调。除此之外，这殁去女子的身上，静默中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姿气度，看久了竟让人目光不自觉地深陷，万念俱息，久久不能复回。


当然，水侯非是常人，此时仍能够心有旁骛。望着眼前宛如画中仙子的殁去之人，留意到她嘴角旁那抹安详的微笑，铁石心肠的水侯也忍不住叹息一声，想道：


“唉，傻姑娘，你怕是错付芳心了……罢了！”


念及此处，孟章便抬手向前，似要向女子拂去——就在此时，忽听得身后一阵风声乱响，有人高声大呼道：


“君侯不可！”


“嗯？”


孟章不用回头，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自己手下头号谋臣龙灵。听他赶来，孟章住了手，转身面带不悦地问道：


“龙灵，为何不可？”


“这……请君侯明鉴！”


听龙将禀报后匆匆赶来的龙灵子，顾不上喘息便急急说道：


“君侯您这是要毁掉这女子肉身想替无将军出一口气？这万万不可！”


忠心耿耿的老臣十分激动：


“君侯！您或许神威远着，也恐怕一时不能察觉秋毫之末！您想想那凡人少年张醒言，打着为这女子报仇的旗号，靠四渎宝物对无将军遽下毒手，可见是心狠手辣之人。这样君侯若是为一时之气毁了这女子，恐怕那少年更有了借口——损毁遗体、尤其是一个弱女子的遗体，传出去恐怕更有损君侯的威名！现在四渎这蛊惑人心的诏书一出，四方已是人心浮动，对我南海多有不满。再者——”


说到这儿偷眼观察一下自己的君侯，见他并没动怒，反而还在神情凝重地认真倾听，龙灵胆气顿时又壮了几分，将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报告给主公听：


“老臣刚刚听神影校尉回报，说那四渎龙军将无将军遗体会同那座寒冰浮城一同送往后方。寒冰城据称已移去鄱阳湖四渎龙宫协助防守，无将军的遗体则送往淮河水底厚厚安葬，据说不管无将军生前如何作恶叛乱，现在为主英勇战死，理应得到尊重。无将军原本是淮河水神，现在也让他回归故泽。如此种种，所以君侯你看……”


“嗯，龙灵你说得很好！”


当龙灵说完，孟章便不再沉默，接言和颜悦色地说道：


“龙灵前辈不愧是我族老臣，果然思虑周详！”


不等属臣受宠若惊想要称谢，水侯已接着说道：


“龙灵你放心，那四渎假仁假义收买人心，本侯早已洞之若火。刚才你误会了，本侯只是看到有支冰棱掉在这女子身上，甚是碍眼，便想拂去。”


“呃……原来如此，倒是老臣大惊小怪了！”


“嗯，不过你一片忠心可鉴。”


夸奖一句，孟章便转身那支碍眼冰棱拂成一阵雪粉。等高大的身躯转回来，他又直视这位老臣子说道：


“龙灵啊，其实此事你还是少想了一层。”


“嗯？恕老臣愚钝，请主公明示！”


“哈……”


孟章傲然一笑，说道：


“这倒不是你愚钝，而是对有些恶人来说，你龙灵还是太过忠厚！”


“啊？此言何解？”


听得孟章这话，原本弯腰控背说话的龙灵直起腰来，望着自己主公，一脸的茫然。


“是这样，”


只听孟章沉声说道：


“于今之际，我们不仅不能毁去此女，反而还得多加保护！”


“……你是说，要提防四渎？”


果然不愧是南海头号谋臣，龙灵一点就透。


“对！”


孟章点头赞许，说道：


“正是如此。区区一个躯壳，本不算什么；但正如你所言，那个张醒言，出身卑贱，难保他六亲不认，食亲财黑，很可能会派人潜入我龙域之中设法将这姑娘遗体毁掉，然后四处宣扬，栽赃到我南海头上！”


“是是！主公英明，主公英明！”


——也不知怎么，龙灵子满口赞扬之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松，竟好似大大松了一口气。


且不提龙灵如何谀词如涌，又或是之后这君臣二人如何小人之心，在这一隅洞窟中继续对那些可恶的敌人作各种凶险的揣测，总之当他们二人离开冰洞之时，那神力高深的水侯便随手挥舞，让那白茫茫的洞口忽然冰玉丛生，密密层层，转眼就将冰洞入口封得密不透风。


于是这之后，冰洞中那朵空谷幽兰般寂寞的容颜，便隔绝在一片更加沉静的死寂之中；冰光幻影里那朵恬淡的娇靥也变得更加宁静，彷佛冰雪中低徊的灵魂已从刚才的对话中得到某种启示，正安然入梦……


正是：


离魂附木为萤火，


幽恨如冰化水晶。


劫后情丝连复断，


雨边残月死还生！

第十七卷 神戈鬼电舞天南 第十八章 视我草和芥，报之血与火


等孟章、龙灵二人出了冰晶洞，将洞口封上后便一同赶往镇海殿。


要在平常，这两位南海之中最位高权重的二人，走路时自然要讲究威风八面、仪态万方，绝对不能轻易言笑；只不过现在不同，情势正是紧迫，孟章龙灵一边走路一边抓紧商量时局对策，等到达镇海殿晶莹宽阔的白玉阶时，这主臣二人已琢磨出两条重要策略。


这两条策略，首要一条便是鉴于张醒言曾经召唤出无数骸骨亡灵，难保四渎一方没跟烛幽鬼族私相勾结。这样的话，他们便不能对东南鬼方掉以轻心。一席简短对答中，孟章已经决定，在今后日子里即使前线战事再吃紧，也不能轻易将防守鬼域的镇海浮城调离，以免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也难怪孟章如临大敌；现在他这状态，真可以说是心里有“鬼”了。这鬼，便是那现在的神之田当年的鬼灵渊。从他刚到手的四渎檄文来看，鬼灵渊中那个瞒得很紧的秘密，很可能四渎龙王已经洞悉；四渎这回发兵征讨南海，除去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提，最根本的一个原因，便是云中君那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试图阻止孟章破解鬼灵渊中那个沉寂数千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重见天日，眼前的朗朗乾坤定然天翻地覆。


对于这一点，此时南北对峙的双方统帅可谓心知肚明。别看现在大家打得轰轰烈烈，四渎似乎也维持着不小的优势；但一旦孟章破解了鬼灵渊中那个秘密，则不仅整个战局会瞬间颠覆，整个广袤无垠的北方大陆从此也将会完全置于南海统治之下。正因这一点，孟章现在下定决心，不仅自己手头剩下的七大浮城不能轻易调离，镇守神之田的那“吞鬼十二兽神”也绝对不能轻移。


除去这点关键，南海现在最需要做的，便是赶紧抛出一份反击的檄文，并尽快找来强援。虽然说，打仗最终还是靠手底下见真章，但口头上这些扯皮的事情仍不可轻忽。在遍传战书檄文的同时，也得跟那些友好力量说明唇寒齿亡的关系，许下丰厚承诺，争取他们尽快发兵驰援。不可否认，经过前些天那两场硬碰硬的大战，特别是无支祁的战死寒冰城的被俘，南海龙域的实力士气都已经大大损伤；如果没有强援，光凭一己之力覆亡很可能只是迟早间事。


在这种形势下，素来傲慢自负的南海水侯立即体现出极为出色的决断能力，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判明形势，决定求援。


一旦放下身段，孟章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统领北方大洋的龙神“禺疆”。


说起这禺疆，和其他几位水族龙神不同，这位北海龙神不光是行云布雨、倒海翻江；除了这些龙神必备神技之外，他还兼具其他数种异能，同为海神、风神、瘟神。正因这一点，在四海龙王中禺疆便成为最神秘莫测的神灵。传说中，禺疆不仅身具三能，同时还变化无穷；当他巡游海疆时，人面鱼形，手足具备，乘骑双头黑龙；这时候他性情极为狂暴，所到之处必然掀起一场海啸，惊涛骇浪，有如山崩。而当禺疆化身风神瘟神之时，则又现人面鸟身之形，两耳各悬青蛇，足下又踏两条青蛇，遨游御风，相貌温和。此时这样风度翩翩的北海之神，还起有一个优雅的表字，叫“玄冥”。


当然，作为四海龙族中最着名的凶神，即便化身风度翩翩的风神之时，禺疆所到之处仍是祸害无穷。当他化身人面鸟身，鼓起的大风便能传播瘟疫；如果他刮起西北风，则即使是身具法力的神灵，若是神力低微些的，被风一刮仍然会神气大伤。因此这禺疆刮起的西北风又称“厉风”；厉风一出，真个是诸神退让！


只不过，虽然北海之神禺疆性情孤僻，行为邪恶，但他和南海那位子侄辈的孟章水侯却极为投缘；因此当孟章考虑起求援对象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风神叔伯禺疆。


且不说这些南海君臣们如何绞尽脑汁商议对策，再说那位少年，此时这心思单纯的少年郎还不知自己在南海神灵眼中，已成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当这晚明月东升之时，醒言正率领着千军万马，驰骋在南海大洋的万顷碧波之上。


这时节，距上回和无支祁那场凶险大战已有七八天。在这些天里，醒言不仅自身太华道力迅疾恢复，还受到四渎龙君的重用；老龙君不仅让他统领原来玄灵妖族各部，还将阳澄、曲阿、巴陵、彭泽四湖的湖兵拨给醒言调度。因此现在跟在醒言身后一同征战的各部首领，不仅有原来的妖族长老坤象等人，还加上阳澄湖令应劭、曲阿湖主伯奇、巴陵湖神莱公、以及彭泽少主楚怀玉等四名力量强大的水神。


“惭愧！倒不曾想我也有今日！！”


虽然距离杀死无支祁已有七八天，在这七八天里，醒言已统领着这些新部下在万里海疆上纵横捭阖，扫荡着南海外围的残余势力，但一直到今天，每次想到自己正跨在一头世间罕有的神兽战骑上，纵横四方，一呼百应，他还是觉得自己宛在梦中。


是啊，这一切前后都宛如梦幻；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从自己杀死无支祁那一刻起完全不同。就如，那个骄傲的彭泽少主，当初和自己是如何的针锋相对，虽然道同却不相为谋；谁知，等自己为了给雪宜报仇，拼力打死那个恶神无支祁，两天后这位骄傲的水神少主便找来门来，在自己面前不顾仪容的一场痛哭，还发誓以后要鞍前马后听他调度。原来，自己杀死的那个恶神，还是当年在四渎神主争夺战中杀死彭泽老湖主叔度的凶手；这回彭泽倾尽全力帮助四渎征伐南海，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自己的老湖主报仇。


现在，见那个神力渊深如海的上古恶神竟被醒言亲手击败杀死，楚怀玉震惊之余，不免敬服得五体投地。为了报答醒言为他爷爷报仇，这位彭泽少主还将自己领地中那匹最神骏的龙驹献给醒言当坐骑。这匹龙驹，便是醒言现在乘骑着在海浪上奔飘如风的神驹，号为“风神”。


原来，楚怀玉所领的彭泽大湖盛产龙马，其中大多鬃毛雪白，四蹄如雪。这些优良龙马，大约每逢百年，每千头之中或可出品二三头极其神骏者，目若黄金，颈下生一圈朱红鬣毛。这样百年一遇的神驹，其名为“吉量”，据说乘骑者可得长寿。


而在这些已经十分难得的吉量神马中，大约每过千年，又可出一两头更为神骏的龙马，这便是“骕骦”。一般只存在在传说中的骕骦马，金鬣银鬃，目如紫电，胁下更生一对雪白羽翅，名为“浮天之翼”，往来无际，穿梭如风。这样的骕骦龙驹，业已通神，出神入化之时已与得道仙真无异；而现在醒言跨下的这匹龙驹，正是彭泽三百年前新出的一头骕骦小马驹，取其骨骼清秀势如飘风之意，名之为“风神”。


醒言胯下这种传说中神出鬼没的龙马，有幸见到的异士仙灵曾赋辞赞叹，辞曰：


“……（骕骦）养雄神于绮纹，寻之不见其终；蓄奔容于惟烛，迎之莫知其来。蕴腾云之锐影，戢追电之逸足。灵蹄雷踏，四方为之易位；巨翼空横，八维为之轮回。游聚则天地为一，消散则洞开六合！”


跨着这样神异的骕骦风神驹，醒言这几天在南海的海阔天空中真可谓瞬息千里，往来如风，实有万夫莫当之勇！


只不过，说起来有些尴尬的是，这样百战百捷无往不胜的战果，却基本不是靠着醒言神勇或良驹神异得来。这一切，却是全拜那个敌对的南海所赐。


原来，自从醒言发狠将无支祁打得魂飞魄散，南海一方为了稳定军心，同时中伤敌军，便散出谣言，说无将军一向神勇卓异，那日被张醒言打败，全是因为中了这黄口小儿的奸计，暗地施展某种上不得台面的邪异妖术，才侥幸将无将军打败。


本来，传播出这样谣言是为了诋毁敌军勇将形象；谁知这些天里，这样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却适得其反，给南海诸部水灵起了相反作用。这些天来，南海中那些还有一战之力的游兵散勇，一见到醒言旗号，则不管他身后兵力如何，带了多少人神，他们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哇咧！～原来对面那少年、就是用邪术杀死无支祁之人！！！”


也不用如何多想，稍一对比下自己和无将军的实力，即使是最愚蠢的水族战将也顿时拔腿便逃；基本上，醒言一般只来得及望见对方个阵头，还没等奋勇上前，对面那些好不容易碰上的南海敌众便消失无形。


面对这样局面，醒言没法，只好绞尽脑汁在外貌装备上打主意，准备示敌以弱。他身上原本整齐穿戴的四灵神甲，到现在已全部收起，放在后方大营中请灵漪保养；醒言身上，只穿着寻常的青衿布衣，上面还打着几个雪宜亲手缝补的布丁，期望让对手见了觉得有可乘之机，上来跟他打一仗。只是，不知何故，越是这样，那些对手还是望风逃窜；奔逃之时，那些南海兵将苍白的脸上还添了一丝恼怒，似是责怪敌手小觑他们智力。


鉴于这样情形，不仅醒言苦恼，对手那方也意识这种宣传的不当之处；于是南海中又开始传布新的消息，说是那天无将军身死，其实不过是应了天意定数——


因为是定数，所以肯定在劫难逃；那天哪怕不是碰上那个恶少，随便换个别人，也能随便挥根木棒将无将军轻易杀害。


只是虽然这样努力补救，开头那错误的谣言还是如长了翅膀般四处传播，以至于醒言所到之处，有如铁锤砸在棉花上，浑然着不了力道。鉴于这种情况，云中君审时度势，今日下午下令醒言汇集大队军马，傍晚出发向西驰援那支正攻打云阳洲的旋龟水族。


原来，自四渎前些日打败孟章大军发出宣战檄文后，对南海之中的水族都采取怀柔策略，准备攻心为上；只是南海十三洲最西端的云阳洲，洲上盘踞的云阳树精十分死硬，撕毁示好文书，说是要誓死跟四渎龙军周旋。鉴于这情况，为了解除攻打龙域的后顾之忧，大约就在三天前，云中君命新近赶赴南海战场的旋龟水族进攻云阳洲。发出这样命令，老龙君正是因材施用；这鸟头鳖尾的旋龟族一向喜欢劈柴砍木头，正是木类精灵克星。只不过饶是如此，那云阳洲上的老树精根深蒂固，又受四周散居的南海水族救援，一时竟没攻得下来。因此今晚醒言出征，正是为了打破这样的僵局。


略去闲言，且说醒言统领大军出战，军阵左翼为玄灵教各兽族战骑，右翼为彭泽、曲阿两部水军战骑，水下则是阳澄、巴陵两部的深水鱼灵战卒。醒言自己，则会同云中君派来辅佐的谋臣罔象、还有那七位上清宫道子在当中策应。这回征伐，殷铁崖诸部禽灵另有其他任务，并没一同前来。


经过最近五六天的磨炼，本就聪颖博学的少年不知不觉中便有了几分统帅气象，诸般行军指令井井有条；大军一路行时，担当斥候的海鹞鱼灵如流水般放出去，海空两路侦察有无敌情。而醒言本部军阵，每隔百里便停下来等待这些斥候回报；只有当听到前方丝毫没有异像时，大军才重新开拔，在深沉的夜色中朝西方无穷无尽的大洋次第进发。这样小心行军步步为营，正是醒言听得龙君言明，说那旋龟一部已将云阳洲团团围住，只是急切间难以攻下；等醒言所在大军一到，敌洲自然瓦解称降。因此醒言此番便决定小心行军，凡事以不出差错为上。


一边端坐马上踏波而行，醒言一边还在心中默默忖念：


“嗯，不管如何，既然我为报仇而来，又蒙龙君看重，现在又知那南海水侯为何要占据鬼族圣地，无论是为了私仇还是公仇，我也得勉力施为，充当好这个角色！”


像这样为自己打气鼓劲的念头，这些天里一直都在醒言脑海里盘旋，从没断绝。毕竟，说到底他还是个刚刚脱出市井不久的少年，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独当一面主持大事。


且说醒言统领众部卒就这样谨慎行军，一路行来，当那个跟在他身旁充作护卫小兵的小妹妹闲得都开始打哈欠时，对面海域上终于出现一丝异兆。大约就在酉时之末，醒言恰听得身旁琼肜一声哈欠，便偶尔朝前眺望；这一望，前方大约二百里处那块横亘数十里方圆的海堡礁岩便映入眼帘。


“停！”


虽然之前接到的斥候回报说是平安无事，丝毫没有杀气；但等醒言见到远处那些犬牙交错般露出海面的峭壁礁岩，几乎是种本能的反应，醒言突然感觉毛骨悚然，一股凉气从后背腾起，立即便让他勒住战马，举手喝停大军。


随着他一声令下，滚滚向前的大军遽然停止；一霎间军阵中所有战卒，几乎不约而同攥紧手中兵刃，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候，几乎所有阵列在前的前锋战士都在朝前方那块堡礁仔细眺望。此时天边的明月正从身后照来，洁白月辉遍洒在无垠海疆上；月光之中众人看得分明，前面那片堡礁群晦暗嶙峋，在海面上投下错落的阴影，将所在之处的海水遮掩得黝黯深沉，明显比周围海域暗上一大截。


看来，英明神武的少年主帅喝令停止进军，一定是那个看上去就神秘诡谲的暗礁中潜伏着万般险恶的敌人；一想到那些伏兵连最机敏的斥候也都骗过，本就紧张的战卒不知不觉又使劲攥了攥手中兵器。一时之间，这莫大的军阵中万籁俱寂，只听得耳边海风依旧呼啸，将头顶上金钺黑旄的玄色战旗撕扯得哗哗猎猎，有如乌云。


就在这几乎要将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静默之中，大约小半晌之后，他们主帅预料中的敌踪终于显现。


“咿……呜……”


敌踪出现，却几乎出乎所有人意外；在那些暗流涌动的堡礁群中，并没有蹿出三头六臂的凶恶神灵，反倒是悠然响起一阵柔美的歌音，逆着夜晚海洋的烈风传到耳中，十分动人。


“嗬！”


娇柔的女声妖媚无俦，只不过是刚一传到自己耳中，几乎所有的水灵妖族，哪怕是最稳重自持的积年老怪，一瞬时全都咧嘴无声大笑；原本紧张的心神，刹那后便放松下来，恍恍然若不能自持。


就在部下妖兵水灵全都神魂颠倒之时，这缕突然响起的魅惑歌音也传到醒言耳中。


“唔，唱得不错，声音好听，也没走调……”


乐工出身的大军主帅，脑海里头一个蹦出的却是这念头；只不过转瞬之后，他便觉察出古怪：


“咦？！”


醒言放眼望去，原本纪律严明的军卒，此刻不等自己命令，竟自行移动；无论左翼右翼，竟几乎同时朝前方那片诡谲莫测的海礁群中行去。等人群涌动之后，再留意打量一下他们脸上，便发现那些原本骁勇善战的战士脸上，这时候全都是如痴如醉，就如同刚喝了几缸烈酒一样！


乍睹异状，只不过这样极为自然的一愣怔间，己方军阵中已有不少精通水性的前锋战士，懵懵然踏入那片幽暗晦明的水域之上，就在醒言错愕的目光中，毫无反抗地被数百个突然旋起的漩涡拉入其中，齐顶而没，然后在海面留下几抹黯淡的血色。


“呀！原来是专以歌音惑人的人鱼海妖！”


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那些龙君先前告知自己的南海异类精灵人鱼海妖，便在醒言惊异的目光中从月光照不到的海礁背面冉冉升起，将她们绝美的人鱼身姿盘曲在礁岩之上，带着刚出水的朦胧水华银辉，在清幽的月华中放声歌唱；逆风传播的海妖歌音，彷佛是那人间天上最美妙最神圣的音乐，逆风传到这些远征的战士耳中，霎时间犹如搅动一池春水，将他们心底里最美好的感觉瞬间挠起，铺天盖地，如浪潮涌；前后只不过刹那功夫，那高低错落的礁岩上约有上百头的人鱼美女，就用自己与生俱来的魅惑魔音，齐声合唱，让这方圆数十里之内的大军魂不守舍，心神俱丧，心甘情愿地朝那片坟墓般的漩涡暗礁进发，一直到在甜美的幻觉中沉入冰冷的海水，被那些急速的漩涡锋锐的暗礁撕扯得粉碎！


而即使这样，那些魅惑人心神心的海妖还嫌速度不够；转眼之后，那片银辉氤氲的人鱼之中为首那个采晖缭绕的人鱼皇女，又用着世间最美妙的姿态冉冉站起，身下鱼尾化作玉足两条，翩跹婉转，在海月光华中迎风起舞——


在现场此时少数清醒的几个人心中，即使除去他们此生听过的最诱惑的歌音，除去他们此生见过的最撩拨心意的歌舞，仅仅就是那彷佛鬼斧神工雕成的人鱼女皇身上不着寸缕的曼妙丰姿，便足以让世间最铁石心肠的硬汉瞬间失去所有理智！


而这些还不够；随着海妖女皇的翩翩起舞，更多的海妖此起彼伏，施施然站起，鳍尾俱化手足，边唱边舞，在清冷的月光中跳起最蛊惑人心的裸舞。一时间原本清凉皎洁的月华，也忽然变得有些迷离起来；那些呼号咆哮的海浪风涛，也仿佛急速酿成一潭春水，在这样月色迷离的大海上充溢流淌。


“哼！”


这样腐靡的氛围中，醒言却是一声怒哼；此时这样的仗阵，已难不倒智识过人的少年。只不过略一思忖，醒言心中立时便有了主意。于是几乎在那些人鱼海妖刚一起舞，他便立即回头跟琼肜叫道：


“蝙蝠长老何在？！”


“在……喔！～”


正看那些大姐姐唱歌跳舞看得入神的小少女，随口应答一声，便立即醒悟；接下来虽然琼肜并没出声，但她那宛如朱粉的小嘴却或圆或扁，似乎正在朝军阵后方说话。


原来，醒言见得眼前情景，立即想起玄灵妖族中那位不靠声音便能辨位的蝙蝠长老；念头一起，立时就请自己这位同样身具古怪异能的小妹妹传话，请那位蝙蝠长老赶紧带领族中勇士，升空向前方杀敌——


此令一下，几乎只在片刻之后，随着破空杀去的黑翼铁甲蝙蝠飞临，那些手无寸铁的柔弱海妖霎时间便香消玉殒，血肉横飞；对比前后情景，真个是玉弯雪股，转眼破碎；好音媚颜，刹那成空，几乎不到片刻时候，这百多个拦路的人鱼妖族便全军覆灭！


目睹眼前惨烈的情状，醒言心中虽然颇有触动，但嘴上却冷冷喝道：


“吓，小小伎俩，就想阻挡大军，真是不自量力！”


口出此言，原是醒言心中不忍之余记起老龙君这几天中叮嘱得最多的一句话：


“慈不掌兵，义不行贾。统军主帅乃三军之魂，遇敌千万不可示弱心软；否则，付出的就是血的代价！”


而现在他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便是老龙王这句话最恰当的明证。于是，看着那些从魔音中解救出来的战士，在海涛中悲痛地呼唤刚才罹难伙伴的名字，醒言便按捺下心底存留的那份不忍，神色刚毅，面无表情地传令：


“所有军马，不得停留，速速绕过前面暗礁向云阳洲急行！”


一声喝令，轰声雷动，转眼间所有人神妖灵重新集结，将那片尸体狼藉的海堡暗礁抛在身后，继续朝远方那寥廓无际的大洋行去。


经过刚才这场小小的战役，醒言此刻神思俱肃，心无旁骛，只想着早些会同大军赶到云阳洲去。只是这一晚，注定不寻常。刚等他们绕过海妖暗礁，行出只不过四五十里地，醒言便听得左翼军阵一阵骚动，转眼间就有几个狼兵熊将提着一人来到眼前，闹闹嚷嚷道：


“抓到一闯阵奸细！”


醒言闻声看去，只见那被称作奸细的生灵，浑身浴血，面容褐黄，身后残存的一只翅翼歪斜搭挂，状极惨烈。而这生灵，被抛在主帅马前，还没等马上之人问话，他便拼尽全身气力，断续嘶声鸣道：


“我……不是奸细……我是银光岛的蜂人……水侯……”


“水侯他要烧神树……逼我们一起退守风暴洋……”


“我们没长成的子女……还有那些蝶卵……咳咳！”


说到子女蝶卵，这个本已神志涣散的蜂灵突然间回光返照般振作起来，在海涛中努力支起身子，昂起头，对他眼中那个银色骏马上高高在上的神灵一迭声恳求道：


“求求你、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他们还小，离了神树活不了！只要再多几天，再多几天！再多几天他们就可以了，他们巨灵火光兽一齐火烧，我们打不过，我们打不过！”


说到最后这垂死的蜂灵已是声嘶力竭极力嘶叫，言语间也糊涂错乱，跳跃难懂。只不过越是这样，附近众人越听得惊心动魄。而随着这几声竭尽全力的喊叫，这位为子女性命奋死突围的蜂灵父亲，也耗尽自己所有的生命，嗡然一声颓倒，死在醒言马前的海涛之上。


“唉……”


当他亡去，那圆睁的双目中倒映着的大军统帅，此刻却黯淡了原本紧绷的面容，叹息一声跳下马来，足踏烟波，对着他的遗体深深一揖，口中念起道门中的往生符咒。不知是否离体的灵魂尚未远去，就在少年那肃穆庄严的往生符咒声中，这始终不肯沉没的躯体也终于被卷进冰冷幽暗的海水中去。


等目送遗体葬入大海，醒言才抬头转过身来，对着身后那位长眉拂足、清羸佝偻的四渎谋臣说道：


“罔象前辈，请问此事或有几分真实？”


“唔……”


听得醒言问话，那位一直宛如睡着的罔象老神，眉毛动了一动，沉默片刻后才拿双手向两边分开自己遮目的长眉，睁眼看着少年，说道：


“八分。”


“好！”


听得这回答，醒言再无迟疑，立即扬剑上马，向四方如雷喝道：


“银光流花二洲反了！我们这就折转东南！”


一言说罢，他便一马当先，催动胯下神驹长舒羽翼，霍霍浮空，正对着东南天边明月的方向跃空飞去；飞天之时，还不忘回头跟海涛上空那只朱雀火鸟背上的少女叫道：


“琼肜，我们来比一比，看谁飞得快！”


“嗯！好呀——”


被迎面扑来的狂风吹得睁不开眼眉的小女娃，就这样半闭着眼眸应答一声，便“唏”的一声清吟，请身下火鸟振翅直追哥哥而去。


这时，在醒言琼肜身后那些正周转阵列的人神妖灵眼中，圆月清光中那两位逆风飞翔的兄妹，正如一对搏击长空苍穹的鹰——


也许，此时就连那位仗剑浮空的少年自己也不知道，正是他这一跃，从此便揭开波澜壮阔的南海神之战血与火的雄丽诗篇！！


正是：


古往今来，谁见布衣曾拜将？


天长地久，人传沧海几扬尘！


《仙路烟尘》第十七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一章 蛇影杯弓，惊巨澜如逝鸟


月华自天心洒落，罡风自海面吹来，当胯下神骏的白马逆风飞翔，马背上的少年便只觉耳旁忽然“嘶啦”一声烈响，那迎面的海风好似突然发狂，将身边夜空遽然撕裂，让他这一人一骑从中通过。


看来这胯下的神驹果然通灵；当醒言刚说要和那个乘坐火鸟的小妹妹比赛谁更快，这骕骦风神马便卯足了劲“唏溜溜”一声清吟，还不待背上的新手骑士如何反应，便省略了惯有的加速过程，忽如平地刮起一道风飙呼一声飞蹿出去，似一道白色闪电裂空而过，几乎在眨眼之后便消失在海天之中。


这时对醒言来说，感觉十分奇异；自己刚转过头跟琼肜说完那句话，还没等自己脑袋再转回来，便已觉得一阵天地剧变，原本近在眼前的黑压压军阵转眼不见，保持向后的目光只在那海雾中依稀看到两只红点，想来那便是琼肜。见得这样，醒言只好赶紧又约束胯下坐骑向回反复盘旋，保持不和大队人马脱离。


就在这样盘桓往转的飞翔中，醒言远不像他身后千万妖神仰望中形象那般潇洒；在骕骦马出乎想象的速度下，他内里其实苦不堪言！一路上，少年始终在神马巨翼扇成的无数个旋风漩涡里苦苦挣扎，被扑面的狂风吹得紧闭嘴巴，连呼吸都十分困难。这时候，那个骑乘火鸟的女娃已经赶上来，一直在他鞍前马后忽前忽后；嘻笑自若的小妹妹，还常常跟她敬爱的哥哥问话，而这时她那雄辩博学的堂主哥哥偏偏张嘴不得，只好无论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概以点头眨眼代为回答。


略去种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管怎样就在这晚海月清光的映照下，醒言一马当先，带领着身后庞大的妖神军团滚滚向前，有如浮云向埒，急速接近东南方的神树群岛。


当他们快接近神树岛所在的翡翠海域时，这支急行军的救援队伍又放缓了前进的步伐，一直等他们的少年首领跨着那匹闪电般的白马瞬间接近神树岛，在惊鸿一瞥中看清那处真是战火连天，整支大军才重又开动，海上水下齐头并进，如一团酝酿已久的黑重雨云向前碾进蔓延——在这时，对那些誓死保卫家园的精灵们来说，醒言当机立断带来的这支救援大军，就真如及时雨一般！


当这些水灵妖军赶到翠树云关神树岛时，已到了亥时之末接近子夜的时候；这时天边的圆月已从中天渐渐西沉，本就波涛如墨的大海上空越发的黑暗。到这时候，熊熊燃烧的神树岛上那些为子孙家园不被毁灭的叛乱者们发起的战斗，已接近尾声。对于那些奉水侯之命驱驰炎洲火光兽前来纵火的惊澜洲巨灵来说，即使变起突然，他们也丝毫不落下风。且不说惊澜巨灵们那数一数二的战斗力，即便只有那些火光兽纵起的冲天大火，也足以歼灭这些叛乱的蝶女蜂兵；因为这些能与海水同燃的炎洲大火，本就是这些海蜂妖蝶的克星。


可以说，这场战斗从一开始起便是个毫无悬念的一边倒之局；等醒言到来时，那些残存的蜂蝶精灵已如扑火飞蛾一般，明知上前便是送死，却还是固执地相互依靠着向前方火海冲锋，相对强壮的蜂兵在蝶女们撒播的毒粉迷雾掩护下，朝那些毁灭家园的往日盟友们奋力掷出毒刺蜂枪。如此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便耗尽了所有灵根，在水火蒸腾的迷雾中颓然陨落，摔在海波中眼睁睁看着那些毒舌般的火焰凶猛舔近。


在这样情形下，也不用醒言他们多解释，死伤大半的精灵很快弄清眼前局势，无论蝶女还是蜂灵，立即在援军的掩护下迅速脱离战场，朝西北四渎龙军的大后方撤去。


等醒言带来的妖神大军投入战场，原本一边倒的战局立即扭转。相比于千来个石丘一样的惊澜洲巨灵，还有那些只懂一味纵火的炎洲兽灵，成千上万个妖神战士冲入烟火纷飞的战局后，立即就排山倒海一般将他们淹没。只不过是转眼之后，巨灵、火兽联军便被醒言一方从巨大的神树树荫中赶出，驱逐到辽阔无际的大海上。


这时那南海异树交错而成的神树岛中，烟火熏天，火势弥漫，若不及时救火这南海有名的胜地便会毁于一炬；因此，等赶跑那些不停纵火的火兽巨灵后，与醒言同来的上清宫灵虚清溟等人，见战局笃定，自己加入也帮不上多少忙，便留在树影交横的树岛萍洲中施放上清宫特有的“倒海致雨符”、“倒海翻江符”，和那些水族一道兴风作浪，召云布雨，着紧浇灭树岛萍洲中愈演愈烈的火势。


按下他们救火不提，再说醒言，等妖神战卒将那些惊澜巨灵炎洲火兽驱逐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他心中便知大事已定。看着几乎十数头豺狼虎豹围着攻击一个石丘一样的巨人，醒言便知此时对他来说最该做的，不是轻身上前一同厮杀，而是该老老实实呆在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观察有没有异常。因此到了这时候，对这位初出茅庐便被付与重任的少年来说，现在反而最是惬意轻松。此时在那微朦的月光下，和贪玩孩童也只隔层壁的少年，甚至还有闲暇仔细观察起那些巨灵们裸露的胸膛臂膀上肌肤的光泽，心中暗想那些有如石苔色泽的皮肤之下，这些南海异人的筋肉是不是真由石头生成！


相比他这样的闲暇，此时战场中有一人的感受却截然相反，此人便是这番战斗中南海的首领主将，惊澜洲的巨灵族族长乌号。这位身高五六丈肌肤泛着古铜色的巨人，刚刚还在琢磨是不是该催促那些火光兽们加紧放完最后一把火，大夥儿好早点收队回去复命，谁知这念头还没生多久，就突然发生变故，敌方的千军万马就好似从天而降，眨眼间便救走南海的叛族，还将他们赶回无遮无挡的大海上。


“不是说今晚方圆五百里都没敌踪出现嘛？！呸——”


扭过脸朝海涛中狠狠啐了一口，高大威猛的惊澜猛将便在心中悻悻想道：


“吓，还说什么『神影』海马；依老子看，连鬼影都不如！”


骂归骂，眼前的战局却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好转；成批的巨灵倒下，不停有火光兽灵投降，看起来用不着多会儿，这战事便会彻底崩坏。


而在这样急如星火的时刻，乌号偶尔翘首一望，却看到让他更加生气的情景：


敌阵之后那个显见是此次援军主帅的少年，现在竟远远躲在一旁，不管鏖战激烈异常，却只管自己一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上闲看。瞧他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倒好像此时他不是在督战，而是在乘凉！


“可恶！——别以为自己杀死过无支祁大人就得意，碰上我乌号……还是应该讨不了好去！”


恼怒之余，这挑战想法却不十分坚定；在龙域过火的负面宣扬之下，这位勇冠南海的巨灵怒气冲冲地想过之后，又踌躇了一番，直等到眼见着己方战士十去其四，不停倒下，才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冲着远处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少年奋勇喝道：


“呔！那方主将，可敢与我乌号一战？”


“呃？”


巨灵暴喝之时，醒言刚把琼肜从混乱不堪的战团中唤出来，请她还是去北面那些树岛萍洲中协助大家灭火才好；刚把这好战的小妹妹打发走，乌号这声响雷般的挑战声便在半空炸响，倒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等缓了缓神，辨清楚声音来源，醒言抬眼望去，便发现在眼前乱作一团的战场之后，偏东方向海面上一个身子比北面树岛巨木矮不了多少的巨人，正两脚分踏在两座相距有半里多的海礁上，怒容满面，看着自己的如盘巨眼中倒映着北边树岛燃烧的火光，彷佛其中也着起火来。也许是因为十分生气，巨灵满脸丘陵般堆积的横肉不住抖动，正带动着两耳上吊着的铜耳环不住晃动，犹如两只挂在半空中的车轱辘，正不停摇晃。


若是放在往日，看到这样凶神恶煞的奇人异相醒言不免会吓一大跳，只是经过这些天战火的锤炼，现在他已是见怪不怪。


见对面巨灵发怒，醒言稍一思忖，只是嘻嘻一笑，脸上又现出往年混迹市井中的惫赖模样，同样也是高声回喝道：


“呔！对面巨神也听了，凭什么我要和你对战？现在可是我们人多！”


话语声响如雷，音量倒和乌号差不多，只是内容十分无赖——醒言这话刚说完，便差点没把对面战阵后的巨灵族长鼻子气歪！


“好好好！”


没想到对方堂堂一个法力高强的主帅，说话竟如此不堂堂正正，摆明就只想仗势欺人！这样一来，便把这性格刚猛的乌号给气得七窍生烟，一时手脚剧颤，恨不得马上就冲到那少年面前饱以老拳！这样情形下，刚才心中那一点忌惮早抛到九霄云外，气急败坏之际乌号连道数声好，便“吼”的一声，脚下转眼便有两座庞然大物破水而出，被他举在空中——


“对面小儿听好——凭什么？就凭这！”


说话间这巨灵族长便举起手中两座黑糊糊的巨物奋力朝北面树岛萍洲冲去，刹那之后只听得“轰！哗！”几声巨响，顿时便有几块碧玉盘般的清萍洲渚被他手中物事砸得粉碎，转眼便沉没不见！


而这乌号冲砸之时，威势有若猛虎，仓促间那些正在洲岛间灭火的水族战士竟无人敢向前阻拦；直等到乌号砸沉四五块洲渚后，避让树岛中的众人才看清楚，原来先前这位巨灵站立之处并不是两座天然海礁，而是两座怪石嶙峋的大山！


这样情形下，醒言也只好把那以逸待劳的心思放下，驱马绕过绵延数十里的战场，靠近那位巨灵所在的水面勒马高叫道：


“好，那就与你一战！”


“……”


听得醒言回话，乌号赶紧停了手中破坏活动，一弹身飘出五六里地，确信已离醒言很远之后才停住巨大的身形。在海涛中立定，力量无穷的海灵又将手中两座高山堆放眼前，小心翼翼护住全身，提防对面那少年故伎重施，再像上次杀死无将军那样施展邪术。


忽见这以山为武器的巨硕海灵突然灵活无比的飘然远逝，又拿这两座山峰屏立身前将自己死死护住，醒言一时倒有些愕然。见外表粗豪的巨灵竟一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醒言一时也无计可施，只好无比紧张地思考起攻敌方略来——


用飞剑击他？不行，那两座山并立如屏，一时也寻不到运转飞剑的罅隙；


用飞月流光轰他？同样也不行，对方防守如此严密小心，也只有把那两座巍巍高山完全轰塌，才可能伤到他身形。


第一回面对这以山为兵器并且只顾防守的奇异敌手，向来脑筋灵活的少年倒一时犯了难。


“有了！”


毕竟此时对方只等自己来攻，这样轻松情势下醒言脑筋也似乎特别灵，转眼后就想到一个主意。这主意，要是用得好，不仅能迅速击倒对方，说不定整个巨灵族的殊死抵抗也就此土崩瓦解！


于是，正当乌号躲在严丝合缝的大山背后万分紧张地感应对方攻势时，忽听对面那少年一缕话音传到：


“好吧，许久未曾见这样对手，那小爷今日便以山对山，和你来较一较力道！”


听得此言，乌号心中诧异，赶紧略略分开眼前大山，从那彷佛一线天般的缝隙中向前察看——只见一缕残月清光中，那少年刚刚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竟已凝聚起两座巨大的冰山，寒光闪烁，大小倒和自己手中这两座宝山差不多！等他分开山缝观看时，那两座冰山正缓缓朝这边移来，显见是那少年正勉力持在手中，准备来和自己一拼力量。


“哈！这法子倒不错！”


见到这情形，乌号哑然失笑，心想到：


“若是我老乌也学会这冰冻法术，也不用满世界去寻什么合手名山，早就随打随造了！不过啊——”


乌号嘴角浮出一丝嘲讽笑容，颇有些感慨地想道：


“要说和我乌号拼力气……嗬～到底是初出道没几百年的少年后生哇！”


原来正所谓“见猎心喜”，若是醒言使出其他招数，这巨灵乌号恐怕还疑神疑鬼不敢向前；现在一见他竟想挑战自己最拿手的力气，乌号心中顿时便一阵狂喜，心道要是拼力气，整个南海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力大之人；看来这少年还是年少气盛，念头想差。呵！如此一来，若是就此将他击垮，恐怕这回不仅能救回自己那些被围在阵中的部署，说不定还能顺手把无支祁将军的大仇给报了，到那时……


一边想得流口水，乌号一边挪动眼前大山，准备将二山高高举起，摆好山形，便于一下子将那少年击垮打趴。于是这两座原本几乎密不透风的大山间，便出现好宽一道峡谷——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乌号脸上得意笑容消散，他对面那两座寒光明烁的冰山后便蓦然闪出一条身影；几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便如一道轻烟般蹿到近前，紧接着便是一缕奇寒袭到：


“哇呀！”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本就心存敬畏的巨灵族长被这异样奇寒一激顿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先前种种得意想法转眼烟消云散，手中宝山抛下，脚下急催波浪，眨眼后就以他这辈子从没有过的速度朝东南急速逃窜！


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还勉力抵抗的巨灵族人瞬间崩溃，顿时溃不成军，一溃千里作鸟兽散！


“哈哈！”


见自己疑兵之法奏效，醒言大乐：


“还多亏南海替我多方宣扬！我这『邪法』真管用，刚一出手就吓得他逃出千里远！”


一边将抓过冰山冻得通红的手掌放在嘴边直哈气，醒言一边乐呵呵忖道：


“呵～还真别说，灵漪儿教我的这招『冰心结』，乍碰上还真有点像邪术……不过这可不敢跟她说！”


等到本方主帅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刻，这场临阵决定、奇兵突出的救援就此结束。这一场战役，以银光洲、流花洲归顺四渎，炎洲归降，惊澜洲主力大半被俘并失却名贵山丘两座而告结束。从此，这座地理上为南海四岛十三洲中央枢纽的神树群岛，便完全置于四渎玄灵的控制之下。


只不过此时对醒言来说，还并不能完全明白这场战斗的全部意义；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结阵守住刚刚夺取的神树云关，等待后方大军的到来。这时只不过子夜刚过，月光已被乌云隐去，整个神树洲岛黑黑黝黝，传说中的碧气云光没见到，涌入口鼻的只有树木被烧焦的味道。除此之外，四下里海天如墨，风涛如泣，诡谲情状一如先前那片风波险恶的人鱼海妖礁岛。


置身于这样风波莫测的战场中，醒言也是心中惕然，浑没多少心思听那刚刚归降的炎洲兽灵首脑诚惶诚恐地剖白。表面上保持着充分的礼貌，醒言暗地里却竖起耳朵，留神倾听从远方吹来的海风中夹带的声音，因为，近来他那缕愈加敏锐的灵觉告诉自己，今晚很可能还会有一场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也许只有等许多日或者许多年后他才会知道，这一晚这一件不寻常之事，其实和这一场讨逆伐恶的战事本身并没多大关联；真正关联的，却是他或他亲近之人的切身命运！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二章 吉光片羽，琼心半沉梦痕


“好像有人来了！”


就在神树岛葱茏树木中的烈火渐渐平息之时，那个一直上奔下跳忙着泼水救火的小妹妹却忽从海面飞掠到醒言近前，突然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谁？什么人？”


还没等疑惑的少年话音落地，南边海水中一个两肋生鳍尾带甲壳的水族斥候就破水飞游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他禀报：


“报！东南方计有火海一片，正朝这边烧来——”


几乎伴随着斥候话语，原本漆黑黯淡的东南天空忽如失火一般，先是隐约现出些暗红，紧接着很快变亮，几乎只是转眼功夫，整个东南方夜空就像火烧了起来，满天都是被映得通红的大团夜云。一刹那，就好像深沉的子夜忽然变成艳霞满天的黄昏！


见这情形，不用斥候多解释醒言也知道发生什么事；望了东南满天的彤云一眼，他便简短问道：


“来了多少人？”


“不知，火势太快。”


“很好，你去一旁休息。”


看了一眼斥候尾巴上已经烤得有些发红的甲壳，醒言心道：


“好快的火势！”


这时那有如夕霞火烧的半边天空，不用任何人提醒，几乎所有的军士都知道有了新的敌情。一时间原本各司其职的妖神军卒全都放下手头事情，重新向神树岛南边主将身后迅速集结。


只是，饶是他们动作已足够迅捷，东南方那把火烧到神树岛时，仍有许多士兵还在嚷嚷闹闹地从各个树岛萍洲中朝外奔跑。当那些辟水苍狼骑拼命向南边开阔海面奔窜时，大火已经烧到眼前。


大约就在这夜子夜时分，一把醒言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大火从东南海面上烧来，转瞬便到了面前。此时浩大无涯的南方海域上，左右铺开有数十里地的火潮明亮炽烈，汹涌燃烧的烈焰如同山崩海啸般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摧枯拉朽，不可一世。若不是颜色赤艳鲜红，脸上肌肤又感到几分迫在眉睫的炽热，见到眼前这吞天灭地汹涌澎湃的火海，醒言一时还会有种错觉，以为眼前面临的只是上回在浈阳城外那次海灵催起的巨潮，那立起有数人高的浪潮正如千军万马般并排奔来！这时那动荡无涯的海水彷佛不再是能浇灭烈火的克星，却像是成了助燃的火油！


当火潮涌到近前，只不过一错愕间，醒言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呀！难不成只是……”


离得近了，看清对面滔天火场中的情势，醒言忍不住顿时满面愕然！


“是的，那只是一人！”


当横铺数十里的火潮涌到近前时，那个一贯只像睡着的龙君谋臣罔象终于又睁目开口：


“这人，正是南海八大浮城之烈凰城城主凤凰女。凤凰神女单名一个『绚』字；这烈凰城数百年来，也只有她一人。”


“啊！”


听清老神话语，醒言朝那对面那场刚刚暂停的火潮看去，只见那千万焰火潮头当中一人，正是焰发火羽，宛如凤形！明耀火光中看得分明，这凤凰神绚女只有齐腰以上才为人形，窈窕婀娜的腰脐下全是烈火虚影，其中数条璀璨流丽的尾羽在火中飞飘。再看她上身，泛着艳光的肌肤被千万点熠熠闪耀的金色火星掩住，婉转圆润的双乳被数条光丽流华的翎羽包裹，粉颈之上庄穆嫣丽的面容外千万缕赤艳艳的发丝朝四外辐射飞舞，浑身上下被周围火焰一映正是绚丽不可方物！


瞻看之时，那凤凰神女“绚”所在之处明绚灿耀，有如骄阳，如不是醒言运起太华道力，又是目力极佳，恐怕即使两眼看盲也看不清那凤凰神将的真实面目。


此时此刻，虽然四下里烈焰如潮，那凤凰女绚的脸上却是冰冷生硬，丝毫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攻到神树岛前，只不过略略停留一下看清对面阵列样式，她便一言不发，重新带起身后漫天火潮，直直朝醒言这边迅猛攻来！


……烈焰凤凰催成的神火灿丽夺目，动人心魄，只是此刻铺天盖水而来，却成了洪水猛兽，只要被它稍一接触，沉浸在它无限美丽中的人们便要灰飞烟灭。


“退！散！”


当对面凤凰神女才一展动身形，醒言便立时气贯丹田极力呼喝。只不过一瞬间，他便判明形势：此刻对面火势如潮，迅如闪电，他们绝不可硬拼，只有等四散避过锋头保存实力之后，再徐图缓计，设法将这万火之源的凤凰神女打倒，才可能真正熄灭这场焚天燹海的大火。


只是当他刚挥手喝令，才想转身，却忽听身旁一个声音脆生生叫道：


“好大火！不过哥哥别怕，等琼肜去跟那大姐姐打过！”


——这声音才一响起，醒言心中便知不妙，只不过虽然伸手急捞，那小女娃身形却极为滑溜，稍微一慢便一个没捞着，小丫头已像道红色闪电般飞蹿出去，转眼就扑入那片火海中；等醒言反应过来急急朝那边看去，却只见那气焰熏天的大火已将娇小玲珑的身影吞没。


“！”


只不过一瞬间，醒言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转眼便彷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只逼得自己面色通红，双目尽赤。情急之时，足下一踏已经热汽蒸腾的海水，他便也想朝那片大火中冲去。这样时候，这位时刻牢记自己主帅身份从不轻易踏入险地的少年主将，已经什么都顾不得，满脑子只想向前救人——


在这样危急关头，火海与军阵间似乎已发生许多变故，但从头至尾实际上也只不过电光石火般一瞬而过。


这时候满天烟火如故，迷人眼目，但其中却忽然传出一连串脆响，叮叮当当不绝于耳！而这好似兵刃击打之声的脆响密集得就像爆豆，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便忽又嘎然而止，全没了声响。


“琼肜！”


听得如此，本就一颗心不住往下沉的少年心里顿时变得更加冰凉，脱口一声惊呼后便身形急射，顶着炙热的火浪热风朝对面扑去！


只是就在这时，却是异变陡生！原本气势汹汹攻来的铺天火潮，竟在那脆响停止时突然停住，就好像一个人迟疑了一下，驻足片刻，便朝后悄悄退却。


“呀！”


异变陡生之际，还没等揉身急进的少年讶异之情溢于言表，却中途忽觉一物撞入怀内；一惊之下本能伸手一推，却只觉得触处温腽柔若无骨。


“哥哥是我啦！”


一听这抱怨声音，便知刚从火海中蹿出之人正是琼肜；刚被推开的小丫头重又努力挤过来挨近哥哥胸前，仰着脸儿兴奋表功：


“我打赢了！！”


“瞧，还捡了战利品！”


兴奋得满面通红的小妹妹早已收起那两支朱雀神刃，此刻两只小手中抓着的正是五六支光辉绚丽的羽毛，在那儿挥舞着大声问道：


“好看吧？”


“……好看！”


抬头望望那凶猛的火海已像潮水般退去，那即使此刻少女手中挥舞的只是几根稻草，醒言也会大赞漂亮。


称赞完琼肜战利品，醒言便赶紧问起一件最要紧之事：


“琼肜你没受伤吧？”


“没！”


粉妆玉琢的小少女上嘴唇下嘴唇轻快一碰，毫不迟疑地回答。


“……”


真没想到，琼肜居然打赢了！


不仅是赢了，还赢得如此之快，自己身形已算迅捷，却在自己还没赶到之前打赢了，一想到这醒言心中震惊之情便不亚于刚才乍见那些横卷一切的火潮。和那些嘴巴张大得几乎能塞下整只南海椰瓜的妖兵神将一样，即便到得此时，醒言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少年心乱如麻地想道：


“这这，琼肜她……是，这小丫头往日是很离奇，可是再怎么离奇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再怎么努力也打不过那个凤凰神将啊！——还赢得这么快！要知道打败的可是一人一城的南海神灵啊！”


想到此处，醒言再抬眼朝南边望去，发现那滔天火浪已渐渐退去，依旧绚亮的火影中那名绮丽神将离去的身影若隐若现，正面相对时隐藏在大火中的一对煌烈羽翼已显露出来，正有节奏地一扬一落，分开四周重新合拢的凄迷夜色，拖曳下一路栩栩如生的鲜丽残影。虽然去时从容依旧，但此刻那凤凰神女迤逦而去的背影落在醒言眼中，却感觉出有几分落寞。


“堂主哥哥！”


正看得有些出神时，却忽听身前琼肜叫他；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小少女，丝毫没注意到别人的惊异，只管扬着手中那几支凤羽毛，啧啧夸赞着跟醒言一心一意地说道：


“瞧，这回捡来的东西漂亮吧！回去就请灵漪姐姐拿它们帮哥哥逢一顶帽子！”


“……”


“呵，还是不用了！”


看了一眼那金红耀眼丽气流动的凤凰翎羽，缓过神来的堂主哥哥逊谢道：


“琼肜妹妹，这羽毛是你打来，还是给你做顶羽冠，颜色大小正合适。”


“啊？谢谢哥哥！～”


小琼肜本就十分喜欢这几枚华丽辉煌的凤羽，现在听醒言说让给她做羽帽了，心里正是十分高兴。高兴之余，便又信誓旦旦地跟疼爱她的哥哥保证道：


“堂主哥哥请放心，下次再碰到那个凤凰姐姐，琼肜一定帮你拔来更多毛，给哥哥做件过冬的棉袍！”


“呵，呵呵……”


当少年一如既往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小妹妹天真话语时，这场突如其来又忽然而去的变故就此结束。若不是有几个勇猛的妖兵冲上去想乘胜追击结果被凤凰神女身后那恍如虚无的残影撕得粉碎，这场铺天盖地势若焚城的凤凰烈火便几乎伤不到四渎玄灵兵众分毫。


不过，也正因看到那十数个腿快的军兵被那些凤凰残影撕成碎片，众人才终于确定，那凤凰神将并不是浪得虚名；而如此一来，那个主将小妹妹的本领……


“呀！”


前有寒冰城，现有凤凰女，这一对少年兄妹竟似战无不胜！


一想到这节，四渎玄灵一方的部卒固然更加敬服，而那些新降的炎洲火光兽还有少数归降的惊澜洲巨灵，此刻全都死心塌地，再也不敢有什么二心！于是一时间无论是妖兵水卒还是掌军神将，离醒言兄妹近些的全都踊跃上前，七嘴八舌纷纷赞叹。


就这样喧喧嚷嚷又过了几个时辰，就在那晨光熹微之时，云中君从四处征集的大批援军终于赶来。而在大军交接之前，那两个坐镇新得之地神树岛的小兄妹间，却发生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怪事。


原来就在月色西沉、东方渐白之时，琼肜正伴在醒言身边四处巡视；巡游之时，小琼肜就好像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直将那几片凤凰羽毛在手中耍玩，摆出各种角度，颠来倒去地观察羽片的纹泽光芒，正是乐此不疲。


只是正当这样爱不释手之时，本来专心致志的小妹妹却忽然没头没脑地脱口问道：


“咦哥哥，你刚才教我读诗了吗？”


“嗯？没有啊？”


见琼肜忽然问出这话，醒言心中十分奇怪，便问道：


“是什么诗啊？”


“是『仙子教炊灵芝饭，瑶台亲剪凤凰毛』！”


往日断文识字并不十分在行的小妹妹，此刻念出这句诗时却是脱口而出，毫无阻滞。


“仙子教炊灵芝饭……”


听琼肜念出诗句，醒言口中又重复念了几遍，仔细想了半天，最后却还是摇头答道：


“没有，琼肜，这句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不是你刚才新写的吗？”


“……”


这时琼肜想要摇头，却好像又觉得好生不对，竟一时愣在原处，表情十分困惑。


“呵～”


见她这般为难，醒言只是温蔼一笑，说道：


“琼肜小妹，没什么奇怪的，别多想了。说起来妹妹你还不完全算是大人，这些天跟着我四处奔波打仗，应该也是倦了；这时候偶尔有些幻觉，也在所难免啊。刚才这句突然想到的诗，很可能是你以前读过的经书，当时没记住，现在又突然想起来啦——其实你哥哥我也经常出现这样的状况啦！”


排解到此处，看着小少女脸上还有些疑惑，醒言便说道：


“好吧，既然这样等今天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去吧。你回去灵漪姐那儿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嗯……”


和往常一样，心思单纯的小女娃对少年的提议仍是言听计从，点头称是。只是，和往日有些不同，这一次从她口中蹦出的话语竟有些迟疑，好似这个从无多少心事的小女娃，此时竟有些神思不属。


略去这些细枝末节不提，大约就在卯时之初，随着后方四渎的大队人马到来，那枚在东方海面下浮沉了许久的朝阳也终于挣脱大海的束缚，从浩荡波涛中使劲蹦出，将千万缕温暖和煦的旭日光晖撒播在浩淼无涯的海波上。


当第一缕明灿的阳光从东方照来，为神树岛辛苦了一夜的四海堂主才终于看清自己所处之处的真实面目。这一次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这碧海青萍，云关翠木，真个是南海最美之处！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三章 涵光凝碧，树欲静风不止


当海日的光芒穿透云霞朝神树岛照来，烟熏火燎了一夜的南海神树岛便在刹那间苏醒。


旭日的光辉灿烂明亮，将万顷波涛中的巨大神木照得通明翠碧，在那些遨游天际巡视四方的四渎战士眼里，整个群岛便像是大意的天神将一串碧玉雕成的明珠遗落在风波万里的海洋里。


而这样的旭日光辉又彷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当其中一缕最先照在诸木之母“云神树”高耸入云的树冠上，正在洲岛翠木间忙着浇灭余火的征伐大军便突然感觉到脚下树干一阵震动，然后便听到天空中传来一个响彻云天的声音：


“谢——”


这一声恢弘的谢字悠远浑厚，余音绵长；声音虽大，听入耳中却觉得无比舒坦。而在这声邈远悠长的谢声里，刚在洲岛上忙碌的军兵们便惊奇地看到，自己附近神树枝叶中隐藏的那几点顽强的余火，忽然间无风自灭；许多枝被烧去一大半的焦黑枝干迅速伸展，如走马灯般转眼在眼前生出浓茂的枝叶。看着这些新枝嫩叶翠绿欲滴的模样，就好像它们从来没经历过大火焚烤一样。


在这之后，巨大神木荫蔽下的援兵们又忽然感到脸上数点清凉，转眼便从云霭缭绕的树顶间降下一场绵绵的细雨。等口中尝过这仙露般甘醇的雨水，再去问那位见多识广的罔象老神仙，众军丁才知周围淅淅簌簌下着的清碧甘霖，正是南海云神树百年难得一下的灵浆仙雨，名为“碧霖”。


不用说，这样于修炼大有益处的碧霖甘雨，正是南海神木对这些救护洲岛之人的感恩赠礼。潺潺细雨中，接过雀跃的小琼肜用树叶小心翼翼接来的碧霖，在口中吮吸品评着这样造化自然的清甜甘霖时，醒言便满心欢喜地看到，在这样既好喝又清凉的仙露雨中，刚才神情恹恹的小少女已经一扫先前的茫然，似乎重又变回到原先单纯快乐的样子。


在霡霂的碧雨中欢然畅饮，等到雨散云收日光分明之时，醒言朝四下一番瞻望，这才知道为何这南海巨木构成的树岛海域会被称为“翡翠海”。


携着那个已恢复了常态的少女，醒言站立到云神树高入云端的树冠枝叶间朝四外观看，只见脚下那离到近处看不出多大分别的海水，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离奇的颜色分布：


举目远眺，在目力可及的大多数范围内，动荡不安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暗蓝的色彩；一个个涌起的波峰在视野中投下许多深蓝的暗影，彷佛有无数条黑鳞的巨鱼在大海中游弋。掠过深色的海波向远方极目眺望，在那海与天相接之处，天和水的界限逐渐模糊，深邃的海水逐渐转淡，彷佛在那大海的深处正氤氲起淡淡的薄雾，掩去海涛几分幽重之色，让它逐渐与天空的色彩相混合。


此时东边的天空依旧被霞光照耀得璀璨明透，但整个浩大无穷的海天中所有的璀丽云霞，却似乎都在朝东天汇聚；更加浩阔无垠的天空中，正留下一大片湛蓝的空处。于是便像在与下方的海波相应和，整个天空中碧蓝的颜色也都在朝上方汇聚，越接近下方海波处，天空越转明透，湛蓝，鲜蓝，碧蓝，粉蓝，直到那天水相接处几乎分不太清的淡青色。


如果说这一切气势磅礴的海天色泽与别处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但等醒言将目光收到近前，回到自己身边这刚刚为之奋战一夜的通灵神树岛时，已是见多识广的少年仍是眼前一亮，那一刻就好似俗世凡人见到倾城公主、海国波臣见到四渎龙女一样，忍不住惊心动魄、神荡魂摇：


……一般而言，明快清幽的绿色总给人以宁静安详的感觉，但不知何故，这眼前浅绿深青的神树岛却显现出一种浓烈的翠色，彷佛一坛酝酿千年的碧酒在这一刻倾倒溢流，将四旁海水的暗色瞬间排斥，代之一种明丽轻灵的颜色。纯粹鲜明的色彩，就好像鬼斧神工的造化之神行至此处，忽觉得这烟涛万里的大洋深处颇有些寂寞单调，便撒下几块通明澄碧的翡翠，精心摆放成月弧一样的形状。这样只有自然神灵才能调和出的澄明翠色，此刻落在醒言眼里竟忽觉得鲜明得有些刺眼，彷佛感觉到这样娇艳的翠绿，只有在自己的梦境中才能见到；此时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真真切切地奉到眼前，一时不禁让他觉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如此鲜丽的色彩，每多看一眼便是种豪奢的挥霍；何况那梦幻般的澄翠背景上，还点缀着优雅如仙的雪色禽鸟！


总之在这样登高远观、踏树俯瞰之时，眼前这明湖沧海的万千气象落在醒言眼中，真个是“流沫千里，万流来同，含三河而纳四渎，朝五湖而夕九江，涌云天之苍茫，邈浩浩以汤汤”！一时间醒言只觉得自己胸襟俱阔，意动神驰，彷佛整个人都要随扑面而来的长风飘摇而起，御风飞翔。


而在这目眩神迷之外，也直到自己身临其境后才会体会到，对于须臾百里的灵族大军来说，这风景如画的神树群岛，不仅是南海的地理中枢，还是东南龙域的屏障门户。


此刻登高望远，脚下这神树青萍组成的大小洲岛正沿着东北西南的方向均匀排布。优美如月的岛链，正向西北弯成垂挂项链的形状；翡翠缀成的项链底端，镶着一块最大的翠玉，便是自己所立的云神树岛。


从现在这个角度看去，整个神树群岛就像以自己脚下云神树为中心展开的两条臂膀，正向东南龙域遥遥抱去。这般看来，这神树岛承前启后，位置果然十分重要。


只是，即使这样，昨晚那些海族神灵就忍心对这样夺天地造化的美景胜地放火焚烧？心中忽想到这样问题，向来行事不拘的道门堂主思索再三，最后还是觉得若是换成自己，即使也是在眼前一抹黑的暗夜里，还是应该下不了手去。


就这样出神观看，醒言和她身边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妹二人，在云蒸雾绕的树冠上并肩伫立，于微咸的海风中怀着各自的心事，朝远近静静地观看，一任海风扑面，飘飘吹裳。


就在这时候，大约当东边的海日升到离海面有一竹竿距离时，由黄河水神冰夷、淮河水神湕邪、汶川水神奇相率领的四渎大军便从西北方浩浩荡荡地开来。等大军到来，醒言这次自揽的任务便告完成；翠树云关神树岛的防守职责，就此全盘交给冰夷湕邪等人。


而在交接之时，一向冷眼冷面的水伯冰夷也缓下神色，跟这位又立新功的少年传达了四渎龙君的嘉奖之情。老龙君夸奖说，醒言能临阵随机应变，当机立断，勇于担当，颇有他当年之风。这样夸过自己内定的孙婿，四渎龙王又通过冰夷之口正式为醒言记下一功，嘉奖他为内陆水族攻打南海夺下一块宝贵驻地——


直到这时醒言才知道，原来刚才看到的那些明如翡翠的碧绿水泊，还是些淡水湖。这些水湖和四周那些泾渭分明的海水不同，翡翠海中之水都是淡水，这对内陆出身的四渎水族战士来说极为重要。因为虽然它们炼化成人形之后，咸水淡水对他们没多大分别；但若是在咸涩海水中时间呆得太长，身体还是有些不适。这种情况下，能在海洋深处夺下这么一大片淡水港湾，对这些水土不服的讨伐军来说真是天大之功！


再说冰夷为首的内陆水神，等跟醒言罔象几人一番叙话后，便和他们一起去海洲主岛云神树阔大的枝干上，跟这位南海诸木之母郑重转达四渎神龙云中君的问候之情。


略去这些闲话不提，这一回随冰夷主力大军前来的还有位重要人物，这便是四渎中那个尊贵的公主灵漪。说起来，醒言这几天四处征战，那位多情龙女并未随行，只是因为现在战事正如火如荼，灵漪儿身份特殊，若是不小心被敌方捉去，恐怕会扰动整个战局。因此，前几天不管这老龙王一向娇惯的孙女儿使出多少手段，最后却还是被老龙君约束在后方大本营，不准她和醒言一起出征；当时到最后，那龙公主还待耍蛮，若不是醒言出手请她给自己缝个能抵挡湿咸海风的鲛皮剑囊，那位被闹得焦头烂额的老龙王差点就要心软。


而这雄才伟略的老龙王擦拭额头冷汗时，看到只不过醒言一句话，便让自己这刁蛮公主安静下来，转而去忙着准备女红事宜，看到这样，饱经沧桑的老龙王便不禁有些感慨。


略去闲言；话说等那些一本正经的繁琐公事完成，那位在一旁早就耐不住的龙公主便一把拉住醒言，唤过琼肜，一起兴冲冲去往树岛各处游览。此番游玩，有娇美女孩儿一路相陪，对醒言来说这其中风光旖旎处自然又有不同。看起来这龙女灵漪儿，以前常来此地，对各处胜景轻车熟路，一路寻幽访胜，细心讲解，让醒言大开眼界。


就这样一路悠然闲行，过了大约半晌功夫，这三人也有些累了，便在灵漪提议下去了一处树屋休憩。


在一株仰望看不到尽头的巨木前停下，沿着交错的树藤挽成的阶梯盘旋而上，大约升得百寻，醒言三人便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巨大枝桠上。


攀上阔枝，醒言才发现这根向南的巨枝上，掩映的绿叶中有一座小小木屋，听灵漪说应是蝶女蜂人修成。从木屋圆窗洞看进去，其中床椅宛然，诸般用具皆全。而在树屋前，又横着一道水槽，槽旁一座水车轮转不绝，从高树底下那些明碧水泊中汲出水来，升空倒在这巨竹劈成的半爿水槽中。


再说灵漪琼肜，一到树屋前，这俩女孩儿一眼就瞥见屋中那些蝶女蜂人做给未出世子女玩耍的玩具，顿时便欢呼一声雀跃进去，拿起来查看玩耍，格格格笑个不停。见人前高贵矜持的龙女灵漪童心也和琼肜一般强盛，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便不再进屋，只站在外面这道流水潺潺的高空水槽前，闲看其中原理。


这座依附于南海千寻神木之上的高空水车原理并不繁难，醒言观看一阵，便发现原来是一根粗木藤圈上均匀系着许多空竹筒；当藤圈带着竹筒转到底下澄碧湖水中时，竹筒中便贮满清水，随着藤圈转动逐渐吊起，升到脚前这道木槽边。在横过木槽前，本来垂直端正的竹筒便被槽端一根凸起的横木绊住；当掠过横木之时，竹筒便向水槽中倾侧，将整筒清水倒入水槽中，然后又朝水槽侧面转动，向树下再一次轮回汲水。


水车这样的道理十分简单，醒言很快便看明白；一时不得知晓的，只是这巨大藤圈究竟靠什么动力驱驰，居然能在树屋主人人去楼空后还能自行运转。


正当这位好学的少年站在悬空树屋前用心观察水车结构时，却忽然听到身后木屋中传来一声惊呼：


“唉呀！”


“琼肜你居然受伤啦！”


“啊？！”


一听灵漪之言，醒言大吃一惊，赶紧抛下眼前水车飞身进入身后树屋，对那两位慌作一团的少女叫道：


“哪儿受伤了？！琼肜你快过来给哥看看！”


一听醒言召唤，琼肜赶紧低头送到近前，俯着小小螓首哽咽说道：


“刚、刚才灵漪姐姐刚说了，我、我……”


“怎么啦？”


少年万般焦急。


“我头毛被那个凤凰姐姐烧掉一片！呜～～”


“……”


“这样啊……”


虽然琼肜语声悲戚，但醒言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下，忍不住脱口说道：


“还好还好，也不是甚大事……”


“啊！～”


话音未落却听龙女又是一声惊呼：


“怎么不是大事呀？”


那位常常很有主见的龙女郑重反驳：


“醒言，你可别小看这事喔～”


“对我们女孩子来说，少了好几十根好看的头发，那还不是大事？何况琼肜妹妹烧焦的头发正在额前，毁容哦！——琼肜你说是吧？”


“嗯～”


听完这耸听危言，小丫头在醒言灵漪之间摇头晃脑，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是。


于是接下来，碰到大事件的两个女孩儿就在一旁唧唧喳喳不停，察看伤情，商量对策，忙个不停。一时间那个刚刚驱策万军的四海堂主倒被冷落在一旁，束手无策，无所事事。


不过这样袖手旁观的清闲并没持续多少时；这一桩突如其来的纷扰，在这两位神通广大的少女面前很快便告解决。当灵漪正给小琼肜悉心检查那片指甲般大小的焦黄头发时，低着头配合的小妹妹忽然记起一事，便小手望空一抓，将昨晚那几支一直不知藏在何处的凤凰羽毛拿出来，献宝一样递给灵漪姐姐看。灵漪儿一看之下，当即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将这桩大事件圆满解决——


有些闲得发慌的少年只见龙公主喜上眉梢地说道：


“琼肜妹妹，这几支凤羽很漂亮，戴上一定很好看！姐姐就帮你缀起来做顶羽冠，正好挡住那片头发，等它慢慢长起来！”


最近沉浸于女红针织中的龙女说这话时，正是容光焕发，十分自信。听了她这话，小琼肜自然非常开心，当即破涕为笑，小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又过了一会儿，这高树阁楼外又下起淅沥沥的细雨，窗外一时间迷蒙一片，雨丝斜过时青枝绿叶间郁律如烟。而在这满窗烟雨声中，小屋里却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彷佛这时那整个乾坤中只剩这静室一间……


且不提这边升平乐事，烟雨树屋；再说此刻那数千里外那片南海龙域之中，巍峨空廓的议事之所镇海殿里却回荡着一个愤怒的声音：


“绚将军！”


说话之人叱喝如雷：


“谁允你擅离职守？谁准你轻举妄动？难道本侯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


甚少发怒的南海水侯，此刻却咆哮如雷，暴怒的声音在高大空旷的神殿中回荡不绝。


见龙侯震怒，站立在白玉阶下的神将水臣们全都垂手低头，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此时能站在镇海殿中的文武神灵，没谁是傻瓜；虽然表面噤口不言，但内心里其实大家都明白，此刻白玉阶头黄金宝座前那个威武的水侯，暴跳如雷其实另有原因：


原本应是顺利撤退的己方阵营，临事却分裂对战，最后不惟银光、流花二部叛逃，连本应毁去的南海中枢神树岛也被敌人占去；不用说，前后只来得及放火烧了半夜，以云神树和她那些子子孙孙的恢复能力，整个翡翠海域的生灵不到半天就能恢复。


水侯真正恼怒的正是这个，只是有关南海颜面，在当前连吃败战的情势下自然不能明言。


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昨晚好心救援的凤凰女神将便当了替死鬼，被主公一顿劈头盖脸地责怪下来，却丝毫不能反驳。


这样倒霉情形，也幸好是常年神色不变的凤凰神女摊上；要是换了另一位神将，那一张脸早不知臊到哪儿去！


不管怎样，此刻无论下面那些默不作声的神将，还是上面那位呵斥正欢的主公，其实内心里谁都非常尴尬，不知此事该如何完满收场。


正当这样进退两难的时刻，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宏亮的声音：


“孟君侯此言差矣——”


此人未曾入殿，头一句便反驳水侯，殿中众人脸上全都一时动容。只听那人继续说道：


“孟君侯，这一回凤凰铩羽而归，帐应该记在他人头上！”


“哦？！”


随着水侯孟章这一声仍带着怒气的沉声反诘，殿内所有毕恭毕敬之人全都转脸朝殿门望去，要看清这胆大包天说真话的高人是谁。而那带着门外光辉昂然入殿的神灵，丝毫不顾众人目光，只顾扬声答言：


“禀君侯，依本座看，凤凰她一招落败，丢失数羽，只斩落对手一缕毛发，对手这战力委实惊人。恐怕这女童神力，更在那狡黠少年之上！”


此人一边飘然行时，一边侃侃而谈：


“我再听诸位大人先前之言，那少年本就智力双全，再加上这位形影不离的强援，正是如虎添翼。而据说此人又狡计多端，恐怕我等是一时治他不着。因此为今之计，还得——”


说到此处，这负手昂扬而行的神灵顿下话头，环顾四方一眼，才又继续面向神侯胸有成竹地说道：


“因此这为今之计，还得着落在那女娃儿身上！”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四章 飞鸿戏海，翳华盖以逍遥


“孟君侯此言差矣！”


浩瀚南海大洋中，有几个人敢这样跟龙侯说话？对镇海神殿中大多数水臣神将而言，也不过就知道惟有龙侯之父南海老龙神一人而已。偌大的镇海殿中，此刻只有龙灵子等寥寥数人，才能从这放旷不羁的语气中猜出来人是谁。


这个敢直言反驳水侯之人，正是南海龙神八部将之一、位列八大浮城上三城城主的冥雨公子，名号“骏台”。


原来，作为南海龙域最强大最神秘的战力，龙神八部将驱驰的南海八大浮城也分等级。战力稍低的三城，也称作三大关，分别是风灵关、焱霞关、巨雷关；这三关合起来称为“风火雷三关”。战力稍强的寒冰城、烈凰城，合称为“冷焰双城”。余下的三座浮城则名号稍显古怪，并不以城关为号，而唤作“豢龙之冈”、“红泉丹丘”、“冥雨之乡”。这三城合在一处，号为南海龙域“上三城”。


这八大南海浮城，除了已被四渎俘虏的寒冰城、刚被琼肜击退的烈凰城，其他六城的镇守神将依次是：


风灵关驱策五百风生兽的飞廉神；焱霞关吞霞吐焰的祸斗神；巨雷关擅能落雷的獦雷神；豢龙冈驯养千万残暴蛟龙的斗犼灵将；红泉丘烈焰沸海的毕方灵将；冥雨乡呼风唤雨的骏台灵将。


而在八城中战力最强的上三城城守中，除了孟章近臣斗犼众人常见，另外两城城主则极为神秘，无论是红泉丹丘传说中的火灾神灵毕方，还是冥雨之乡中能操控云雾风雨的冥雨公子骏台，除了他们自己的部属，整个南海龙域中见过他们之人寥寥无几。


因此，等这位冥雨城主携风带雨飘摇入殿时，众神灵全都面面相觑，不知此人是谁。


而这时孟章正是焦躁，一听冥雨公子到来，正是眼前一亮，急忙停住口中怨言，大步跨下几级殿阶，大笑迎接道：


“哈，骏台老弟许久不见！”


“怎么，难道现在我方战局如此不利，竟能引得雨师公子离了雨乡福地，亲来镇海殿？”


“哈哈，君侯说笑了！”


听君侯打趣，风度翩翩的冥雨公子同样哈哈一笑，也不多言，便在龙宫宫娥依命搬来的一只珊瑚绣墩上坐下。


“哦！原来此人便是冥雨之乡的城主。”


听过殿上主臣二人这番简短对话，玉阶下大殿中站立的神将水臣们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位不卑不亢的高傲神人，正是南海中最神秘的神灵之一冥雨乡主。也直到这时候，大殿中文武神灵们才突然意识到，当那位长裳华服、貌极俊朗的冥雨公子坐下时，那一缕一直在自己耳边萦绕的钟磬丝竹之声也悄然停下。原来那位飘然入殿的佳公子，华服上缀着不少碧玉雕成的铃铛空管；当他入殿一路前行，风过玉管，铃佩相击，便好像奏起一曲浑然天成的乐曲。


见得冥雨乡主这番气象，大多数消息灵通的殿中神灵便不约而同想起一个说法来。传说中，这个貌类青年的冥雨乡主虽然神力渊不可测，属下又有三千雨师呼风唤雨，所向披靡，但本人却极好美乐华服。根据各种渠道听来的消息，说他虽然在南海中几乎不怎么现身，但却耽于人间礼乐诗书，品性高雅，不太愿与南海中其他神灵为伍。因为，在他眼中，大部分所谓的神灵只不过是妖灵而已。


心里想着这些念头，海神们再朝殿上望去，便发现虽然现在还看不出这冥雨公子是否真个眼高于顶、倨傲无俦，只看他今日打扮，那嗜好华服、耽于礼乐的传闻便大抵差不离。原来此时殿上那长身颀伟的丰俊神灵，一身雪白鲛绸织银大袖罩袍，上绣着青翠修竹金灿葵花；腰间束一条紫玉镶珠獬蛮带，头顶黑玉束发金蝉冠，足下一双踏海分波逍遥履，再佩上全身多处玉琛玉佩玉管，真个是琳琅满目华丽无比！


就在白玉殿阶下这些海神水臣打量殿上神人时，孟章也正跟骏台询问：


“骏台老弟，刚才听你说，当下战局须着落在那小女娃身上，不知能否给本侯详细解说一番？”


孟章对眼前这位永葆青春的海神十分敬重，语气颇为客气。


“呵，是这样——”


虽然骏台公子不拘小节，回答时脸上仍带着一脸微笑，但因为提到眼前战事，语气却变得也严肃起来。只听他不急不徐地说道：


“禀君侯，这些天虽然我冥雨泽军并无征战任务，但骏台仍忧心战局，便在一旁暗暗留心；数天下来，倒也颇有心得。”


“哦？是何心得？快快说来！”


“主公莫急；臣心得便是，若观双方具体战力，我南海本不应速败如此；究其本源，问题便出在那杀死无支祁将军的少年身上——那突然崛起的少年神将，正是此战最大的变数！”


“嗯，这个本侯也大抵明白。只是这和那小女童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


冥雨乡主斩钉截铁断言道：


“那少年能影响战局，这小女娃又能影响少年！”


一言说罢，见眼前主公神色仍不是十分明白，冥雨乡主便耐心解释道：


“是这样，依据为臣所学所思得知，这天地万物皆有关联。无论是云山土石，还是草木生灵，都不可独立存在；它们之间，总是要相互依存。换言之，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物，哪怕相互远隔万里，只要其间有所关联，便只要其中一方轻微变化，另外那一方就一定会受它影响。至于影响大小，则要看具体的机缘。”


看来骏台这番言论甚是新奇，此刻无论殿上殿下，众神尽皆寂静无语，只听他一人侃侃而谈：


“而这世间万物，或毁或立，是成是败，又皆有运数；这运数本身也在万物之属，便也和其他万物关联。而在这关联运数的万物之间，其中又有一二最为关键，往往它们的存在消亡，便决定运数的存亡臧否。孟君侯——”


一番极为抽象的议论说到这儿，冥雨乡主忽然语调一转，跟那位正听得入神的南海神侯问道：


“请问君侯，难道君侯不觉得奇怪？——一个确确实实山野中出身的乡村少年，前后不过几年功夫，就入名山、访名师、修至玄、理至道，不过是三四年功夫便跻身我等神人争战，还没如何出手，就在战局开端打死一名上古神将——孟君侯难道从不曾想过其中古怪？”


“呃，难道你是说……”


孟章也是聪明绝顶之人；虽然刚才冥雨公子说话和他法术一样云遮雾罩，但孟章很快想清楚其中关节。


“不错！”


骏台张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接言说道：


“想必君侯也猜到，那个力量广大的女童琼肜，正是那张姓少年一生气运的关键！”


“哦？那我们岂不是只要将那女童降服，那张姓恶贼便不战自灭，再不能影响眼前战局？”


冥雨神将只不过片言数语一席话，就好似拨云见日般给孟章解开困扰十数天的心结，于是这龙侯便用着极少有的激动语气连声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我说这战事怎么会一边倒。想一想敌我双方战备，那四渎老贼固然处心积虑，我南海也是经营良久，无论如何也不会一开战我南海就节节败退！”


一口气说到这儿，高高在上的龙侯也察觉到说话太快有失威仪，便放缓了语调，威严说道：


“骏台之意吾已知之。那张姓小贼，奸猾非常，一时不易擒拿；那琼肜女娃，虽然神通广大，但心智只及幼童，倒不妨设法将她捉拿——呃，如何将她擒拿，骏台老弟你可有良策？”


此时此刻，突然造访的冥雨神将已好像成了南海救星，孟章对他正是言听计从。


听主公相问，正是志得意满的骏台公子露齿一笑，毫不谦逊地说道：


“君侯无需苦恼，臣心中早有谋划。依我这些天所见所闻，知道那张琼肜心智不高，又有一天大弱点，便是不知曾被那少年用了什么法儿洗脑，竟是不论何事都惟他是从！据几个从她手下逃生的军兵说，那女娃操控神雀力量非常，战力看起来似乎更胜那少年一筹；但不知何故，她却总喜欢夸耀她那少年义兄本领，还特别喜欢强调他们兄妹间的亲密关系——告诉我这些消息的海灵，正因为当时不惜附和了那女娃观点几句，才能从她手下死里逃生！”


“好，既然如此——”


即便此刻孟章也不想太多提和南海战败有关事宜，便截住冥雨公子话头，直接问道：


“那你有何建议？”


“呵……”


听得主公相问，一直口若悬河的翩翩神将，忽然间容光焕发，在一脸明灿自信的笑颜中从容说道：


“水侯大人，此事症结，正在那女娃对她义兄十分依恋上；因此，这一回我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了……”


俊雅非凡的冥雨公子脸上正浮动着高贵优雅的笑容，梦呓一般的话语回荡在整座高大的白玉神殿中：


“唔……海乡寂寞，风雨如愁；看来我也要找一个人陪伴了……”


且不说冥雨公子骏台在南海议事神殿中自言自语，再说数千里之外那座神树岛。


此刻在那株百寻神木树屋中休憩的兄妹二人，还不知有人正将主意打到他们头上。在树屋中静坐休憩，闲聊了大约有一个多时辰，窗外那如烟如雾的细雨才渐渐止住。云开日出，眨眼间明亮的阳光便从树屋顶上的枝叶中透下来，将几片低低探在窗前的绿叶照得通体透明，就好像是翡翠琉璃雕成。


在树屋中静坐了这么长时间，此时醒言几个都有些静极思动，便在灵漪提议下一起离开树屋，准备去树底下那些翠岛萍洲中闲游。


从木屋中出来，醒言和灵漪二人老老实实地从那个环绕树干的藤梯攀援而下，片刻功夫后便重回到神木脚下的树岛上。只是，等醒言脚踏实地后一回头，却只瞧见灵漪立在身后，那小女娃却踪影杳然不见分毫。


“奇怪！去哪儿了？”


醒言心中嘀咕，一抬头，恰好看见那小丫头正在天上跟他挤眉弄眼使劲招手：


“醒言哥哥、灵漪姐！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


“……”


“危险！”


原来此刻琼肜正踏在醒言先前仔细研究的那个水车上，两脚并齐踏在一只竹筒上，看样子是想随着不停旋转的水车一起转下来。


“唉，真是贪玩！”


见得如此，醒言只好赶紧跑到水车正下方一侧的湖岸上，仰着脸紧紧盯着琼肜下降的身形，脚下随着她的位置不断来回移动脚步，随时准备她摔下时将她接住。


……


大约又过了半刻功夫，那胆大贪玩的小女娃终于随着水车缓缓降落到醒言跟前。胆大的小丫头，在脚下竹筒几乎快全部浸到湖水中时，才“啾”一声蹦到湖岸上，扑到醒言怀中。


“琼肜！”


看着身前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小妹妹，醒言尽力板起脸，严肃说道：


“以后可不许这样贪玩！”


“为什么？”


小琼肜迷惑不解，仰脸问话。


“唉，你不晓得，要不是你身子不痴重，恐怕早把人家水车踩坏，到时候哥哥又要去赔！”


醒言说这话本意，只是觉得如果直接告诉琼肜刚才她这样子很可能摔坏自己，这样的警告对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少女毫不管用，说不定还会激起她好胜之心，下次再来证明给他看。因此，还不如扯上自己；一提自己会跟着倒霉，她便立即不敢了——


这一番良苦用心，果然奏效；话音刚落，小琼肜便吐了下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嘻……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嗯，知错就好——嗯？”


虽然教育有效，但醒言高兴得还是太早；刚要转身招呼灵漪一起离去，却忽见这龙公主双目灼灼望他，神情无比凝重：


“醒言，琼肜可以，我也行哦！”


“呃？！”


少年闻言便知不妙，才要阻拦，却见这龙族公主早已一跺脚翩然而起，裙带飘飘飞入半空，然后如蜻蜓点水般轻轻落在水车藤绳吊着的一只竹筒边缘上，在醒言目瞪口呆地注视之中，随水车冉冉而下；半空缓缓下降时，纤腰微颤，那衣裙下摆又随横身而过的清风翩翩飞舞，姿态极其飘逸袅娜。


“嘻！”


等半按着裙裾的女孩儿也终于安全到达湖岸，便抿嘴一笑，郑重问少年：


“怎么样？我身子也不重吧？”


“唉……”


听灵漪问询，醒言却一脸苦笑，道：


“灵漪啊，我还是看得提心吊胆！”


“哼……”


灵漪闻言，正待生气，却见那少年忽然扬眉哈哈大笑：


“哈，我提心吊胆，自然是怕你会被风吹走，又要费得我和琼肜一番好寻找啊！”


“嘻……算你眼光准，会说话！”


听醒言如此回答，这位对自己身姿轻盈程度十分在意的龙公主，不禁听得芳心暗喜，只觉得这少年口头如抹蜜糖，惫赖之形一如既往。


就在灵漪和醒言这番打趣对答之时，小琼肜也在旁边松了一口气，嘀嘀咕咕说道：


“幸好，幸好，灵漪姐姐也没踩坏，醒言哥哥便不用去赔了。”


自言自语说着，琼肜便蹦蹦跳跳朝前跑，紧紧跟在醒言灵漪二人身后，一起朝翠木荫蔽的树岛深处行去——听龙女姐姐说，前面再往里走走，就会有一处风景好看的水湖，湖里面盛开了很多好看的白莲花；现在刚从树屋出来觉得有些热了，也有些饿了，龙女姐姐便叫了些好吃的，准备放在木盘中浮在花湖里，大家一边吃东西一边洗澡，正是一举两得！


“灵漪姐姐真聪明啊！”


一路蹦蹦跳跳着前行，琼肜心眼里对她龙女姐姐正是十分佩服，决定以后要向她好好学习。


这时候正到了中午，南海大洋中的正午阳光明亮而炽烈，即使穿过重重的枝叶，照到人面前也觉得十分晃眼。就这样一路行走，明烈的日光在那位颠颠赶路的小妹妹身后筛下一路金色的碎影，此时耳中再听着湖草树丛中短一声长一声的蝉虫鸣叫，便让这专心赶路的三人，一时全忘却那迷离树影外浩瀚大洋中的巨浪风涛……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五章 寄情鱼鸟，惊魄三生蝶梦


醒言这一行人在日影斑驳的树荫里停停走走，一路朝灵漪推荐的那汪碧湖行去。


神树生成的海岛，道路也与别处不同。带着繁茂绿叶的枝条从高高的树干上低垂到地面，交错堆叠，在他们脚下铺成一条绿色的通道，踩上去时一路沙沙沙响个不停。在他们头顶，高大的树冠下面千百条大拇指粗的树藤在空中纠结成各样的图案，藤上攀援跳荡着许多毛色奇异的猕猴。


这些海外仙洲的灵猕，体态玲珑，毛色大多洁白如雪；一路行时，偶然才能看见一两只金色的异种，遍体金黄茸毛，只有两眼和嘴边各围着一圈黑色的绒毛，像是通宵将眼圈熬得发黑，然后又吃了琼肜亲自下厨烙的大饼，满嘴沾满黑黑的焦皮。


眼中观赏着这样前所未见的异兽，耳里听着啁啾悦耳的鸟鸣，不知不觉就接近了那处深林秘境。走过一条横躺在地表上的巨树根筋，又穿过许多树藤挽成的天然走廊，那汪人迹罕至的碧湖便呈现在他们面前。


等走出林中小径来到这开满野花的湖岸，醒言只觉得一股清爽水气迎面扑来，顿时就把自己身上的暑气一扫而空。


“好清的湖水！”


饶是先前已对这全岛水源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但等自己亲身站到这密林深处的碧湖跟前，醒言还是忍不住脱口赞叹！


此时他眼前这片神树环绕中的湖泊，澄净清澈，宛如明镜。以他上佳的眼力凝目看去时，在湖水中仍找不到一丝杂质。就是这样清澄到底的湖水，在周围绿意盎然的海树围绕下，却折射出一种明翠的丽光；若不是偶尔清风徐来，将宁静的湖面吹出潋滟的波光，醒言还会以为在自己眼前的正是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在这块碧光凝滞的琉璃上，又生着小半片白色的莲荷；田田的荷花阵中莲叶青碧，莲花粉白，绿深白浅间花气缤纷，正是宜人。


正当醒言沉浸于眼前美景中时，那见怪不怪的四渎龙女已在一蓬亭亭莲叶间找到先前吩咐侍女备下的食盘。刚才他们一路悠然慢行，也正是让那些随侍她的龙宫仙女有时间从容准备。等找到食盘，灵漪儿便按先前商议，请大家脱去外裳，只留衬衣入水饮食。


宽衣之事十分简单，本应无事；谁知那琼肜不谙世情，对她堂主哥哥也没什么男女之别的防备；一听说要脱衣，还没等灵漪把话说完她就已经探手于怀，又要捋裤于地，幸好还是灵漪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小手按住，将她半拉半拽到岸边另一处绿苇丛中背过醒言之后，才来一起解带宽衣——


原来这娇俏龙公主看似爽直大气，内里却也是十分细心；本来建议醒言琼肜来这湖中饮食赏景，也是觉得他们已经东征西讨一整夜，劳累疲乏，正好就着这清凉湖水中洗涤征尘。只是到宽衣之时，即便三人关系亲密，毕竟男女有别，不好当面进行。再者，对神树岛十分熟悉的灵漪选择此地，便是看中这片湖泊中水质明澈却又凝滞如琉璃，迷离水光中一眼并不能看清水底光景。这样一来，正好免去大家尴尬。而其中这一番委婉曲折，便不是那懵懂的小少女能理解了。


略去闲言，过不多会儿醒言便和灵漪琼肜沉浸在一湖碧水中。在他们面前，则微微浮沉着几只白玉食盘，其中摆满花汁露酒，美味珍馐。每当醒言或是琼肜从盘中取食，这几只雕成荷叶形状的白玉食盘，便在清碧湖水中上下晃漾，向四围散出一圈圈涟纹。


在醒言和琼肜用食时，灵漪只在一旁静静相陪；偶尔她才从盘中取出一两只果点，或是陪醒言喝几口百花露酒。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早上来神树岛前她已经吃过早餐，为了身体康健，现在就不用吃太多了。


再说醒言，此刻在清凉的湖水中饮食，又对着面前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真是秀色和盘中美味一样可餐。只不过他已和这两位美貌少女相处日久，和琼肜更是朝夕相对，因此醒言也只是开始时有些不自然，过了一会儿，那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到近前的美食和远处的美景中去。


说起来，从昨天下午开始醒言便一直戎马倥偬，率领妖神大军一路西进，然后又折转东南与人对敌，真个是风尘仆仆不得空闲；等此刻置身明湖，才忽然发觉自己这腹中真个是饥馁难熬。因此，等正式开始用餐，醒言真个是狼吞虎咽，也顾不得在小琼肜面前保持兄长风度，只顾和她一块儿忙不迭地挟菜吃菜，一时间那旁观的灵漪儿面前箸筷翻飞，身前水波激荡，只看得她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如此暴饮暴食，直等灵漪提醒过好几遍，再加上肚中也填充过充足食物之后，醒言才略略停下手来。从颔下湖中撩起一捧清水，抹了抹嘴，他才接过灵漪斟满递来的一杯清露百花酒，开始慢条斯理地品味起来。


“琼肜，慢些吃。”


这时候这四海堂主终于记起自己的教化职责来，便提醒眼前专心食物的少女。听得哥哥提醒，琼肜也立即放慢食速，开始减缓将一只只甘甜莲子放入小嘴中的速度。见得这样，醒言十分满意：


“嗯，这样从容进食才是好习惯！”


“嘻！”


这时候那灵漪公主，见醒言这会儿一本正经，便在一旁捂嘴偷笑；莞尔嘻笑时，白玉般的粉颈一颤一颤，又向四外分散出许多涟漪，连续不断——


面对着这样宜笑宜颦的如花美眷，享受着海外神湖彻骨的清凉，此情此景如何不教人心旷神怡？一时间醒言彷佛忘却所有的烦恼忧愁，视野中只有这样的佳人莲湖。


这时候，绿荫环绕的莲湖中又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漫过微漪的湖面，向举杯闲饮的少年轻轻拂来；这藕丝一样的清风从远处层叠的荷阵中生起，将几丝清甜的荷香酝酿在风里，吹到少年跟前时已变得清醇无比。这一缕清醇甘凉的风息，恰似那扫愁的帚钓诗的钩，当它沁入肌理心脾之时，连日来被许多沉重忙碌压抑得没真正快乐起来的风雅少年，忽然只觉得心胸俱畅，块垒全消；这样时候，当年饶州季家私塾的学生已是诗情发作，对眼前两位女孩儿欢然说道：


“灵漪，琼肜，许久没听过我念诗了吧？”


“唔唔，是啊！”


“有兴趣听吗？”


“有有！”


听得醒言之言，嘴里还塞着食物的小琼肜忙不迭地含混回答。而灵漪则欣喜问道：


“醒言，你是要为眼前湖景赋诗么？”


“哈～”


听了灵漪之言，醒言却是哈哈一笑，快活说道：


“不是，却不是为景色赋诗。我眼前那两女孩儿，宛若画中仙，更比美景胜十分；因此这诗歌，只得赋她们了！”


“好啊好啊！”


听到这里琼肜赶忙彻底停下手中饮食，给堂主哥哥鼓掌叫好。


“嗯，好了，听着，这第一首词儿就写给你灵漪姊——”


醒言此刻面对琼肜，却是说给两人听：


“灵漪，你是：


不屑人间胭脂粉，翩翩别有风姿。


相携一笑浑无语，秋水如神冰玉肌。


等闲一笑万人痴！


——如何？”


醒言慨然诵完，便问灵漪。


“……”


却见豪爽公主晕生双颊，满面霞飞，檀口中如蚊吟般低低回道：


“诗是好诗，只是赞得太过……”


“好诗！”


这却是小少女拍手欢叫：


“好诗好诗！——可是哥哥说有两个女孩儿像仙子，灵漪姐姐一个，另一个在哪儿呢？”


“……真是个可爱的傻丫头！”


见琼肜如此娇憨可爱，醒言心中刚才还拿不太准的一两句，已有了定稿。只听他清声说道：


“琼肜，另一个画中仙，就是你啊！——琼肜你听好，这首诗儿是哥哥专门送给你的：


靥浣明霞色最鲜，颜似妖花更妍。


更余一种憨憨态，柔云何敢压双肩？


消尽人魂实可怜！


——这诗如何？喜欢吗？”


一遍诵完，醒言也和刚才一样，问这位娇憨小妹感觉如何。而等他刚刚问罢，小琼肜已拍手欢欣说道：


“喜欢，很喜欢！”


“琼肜数了一下，哥哥送的诗儿字数跟灵漪姐姐一样，喜欢～”


“呵……”


望着小丫头那兴奋得通红的脸蛋，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暗暗忖道：


“这懵懂小妹妹，数目字倒是学得不错！”


这番风雅过后，这三个小男女便在这离湖岸不远的开阔湖面中发呆。醒言吃饱喝足，仍旧端着玉瓷酒杯，一边朝远近闲看风景，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喝酒，正是怡然自得。灵漪此时则依旧双眸盈盈，如漾秋水，颊边红晕还未褪尽，显然还在回味醒言刚才诗句。琼肜这时则望着远处西南角那片田田的荷叶发呆，也不知道看到什么，竟难得地发呆出神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琼肜最先耐不住，忽然开口跟醒言说道：


“哥哥，你看得见那朵莲花苞吗？”


“嗯？哪朵？”


醒言顺着琼肜指点的方向朝西南边看去，只见远处那片粉白的莲花大都开了，其中还没绽放的莲苞并不多。饶是如此，隔得这么远琼肜这样大略一指，醒言一时也不知道她是在说哪朵。见他迷惑，琼肜便更加明确地指示：


“哥，就是那朵——它真有本事，居然能叫蜻蜓立在尖儿上！”


“……原来是那朵！”


这位今后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妖王”温言搭话，耐心地陪小妹妹聊天：


“是啊，它真的很有本事，厉害呀～”


只不过虽然醒言态度认真，这答话也就是随口一答。谁知，听醒言这么一说，那小妹妹却认了真，和先前她灵漪姊多此一举去踩踏水车一样，琼肜当即双眸烁烁，睫毛一闪一闪地跟堂主哥哥认真承诺：


“琼肜也能让蜻蜓立在鼻头！”


说罢，不待她哥哥答话，琼肜便已经一划一划，浮在水面上的小脑袋快速地朝那片荷花丛移去。


“呵呵，呵呵！”


无语傻笑声中，醒言望着那小女娃儿游到远处荷花畔，闭上眼睛，翻过身子，只留一只小脸仰露在水面上。这时候她那粉玉一般的玲珑面容，便随着涟漪微微浮动，樱唇微绽，粉靥微涡，倒也真像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样。


“说不定她真能成功呢……”


没等他来不及发更多感想，身畔另一个女孩儿也忽然出声：


“哎呀醒言！”


只听灵漪一声惊呼：


“我、我光顾着出神，这边耳上的坠子却不见了！”


“啊？！”


醒言一听，顿时大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赶紧接茬说道：


“灵漪别急，等我潜水帮你找，一定找到！！！”


“嘻～不用了。”


见醒言着急，刚刚惊呼的少女却反变得泰然自若：


“嗯？！”


醒言见状十分诧异：


“为什么不用，那个该值——”


“该值得你去全力打捞么？”


只听得一半灵漪儿便满心欢畅，喜孜孜说道：


“谢谢醒言！不过你小看我了喔，我可是堂堂的龙宫公主，水里的事情我很行～”


一言说罢，四渎龙女便粉颈微垂，在荡漾的水光中俛首轻轻念了几句复杂难明的咒语；细碎的咒语刚刚停住，醒言便忽听近处湖面哗剌一响，转脸看去，一尾锦鲤已破开水面，朝这边摇头摆尾游来。


“谢谢你！”


龙公主取下锦鲤口中衔着的那只银色水滴状的耳坠，笑着跟它道了声谢，然后便低叱一声，又发放它回去。


“……”


虽然这些天来醒言已努力适应身边这诸多仙幻神人之事，但今天直等看到这条点了点头然后沉入湖底的鲤鱼，醒言才突然意识到，此时在自己面前温婉相陪之人，不是凡人，却是位神通广大的龙宫神女。


如此又过了一些时候，当那正午的阳光渐渐西移之时，醒言拿眼瞧了瞧那边守株待兔的小妹妹，却发现她的耐心早有了成果：


一只翅翼淡绿透明的蜻蜓，正静静停在那小女娃宛如雪玉的粉鼻上，黄橙色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两对翅膀向两边铺开，不时微微扇动几下，保持身体的平衡。看得出，那只闲停琼肜鼻尖的蜻蜓，正是悠然自得。


见得这样，醒言心中也是十分佩服，心道这琼肜也算有毅力，竟然真能平心静气坚持等到引来蜻蜓。只是佩服之余，他还有一点疑问，因为他对这小丫头性情再熟悉不过，按理说到了这时候，无论是鼻头被立得发痒还是见到可爱小虫子到了近前，她总是要忍不住伸手去抓。为何今日这蜻蜓都立到鼻头上这么久，还不见琼肜有动静？醒言心中嘀咕，凝目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丫头原来竟已是睡着！望着她那平静安详的面容，醒言心中便对她更加佩服——佩服她居然能在睡着后还能保持着原先姿态，半浮在水面并不下沉！


正在他对着琼肜的方向沉思之时，他身边明净的湖面上不知不觉升腾起淡白的薄雾。当朦胧的轻烟薄雾弥满身际，那多情的龙女便渐渐靠到近前，口中喃喃诉说着体己的知心的崇敬的牵挂的话语；喁喁低言之时，那一双半垂的星眸中早已似水一般的温柔……这一刻，婆娑树影外那滔天的大浪都似已经远去，存留在二人眼底心间的，只有这温暖话语中浓浓的情意……


略去这其中种种儿女情长不提，却说这一晚，灵漪儿按着情郎吩咐，特地在伏波洲自己莲花鸾帐旁设下一顶幽静雅洁的轻罗小帐，给那位据说是连日争战有些精神恍惚的小妹妹安住。


“嗒嗒”“嗒嗒”……


当疼爱自己的哥哥姐姐脚步声终于远去消失，那刚刚依言闭眼的小小少女，却忽然偷偷睁开双眼，纯净的目光穿过粉罗帐那一片几乎透明的水晶纱顶，怔怔望向那一方无穷无尽的海夜星空。这时候，她粉颈之下枕的是龙宫怀梦枕，珊瑚床畔金炉中燃的是菩提定魂香，再配上头顶这只几乎能隔去所有海浪声息的东海龙鲛纱帐，这样地悉心安排下，按理说她应该能很快入睡安眠。


只是，如果灵漪或者醒言此时还在身畔，便会发现这个一向心无挂碍的小小少女，眼中竟已添了几丝忧愁。在那幽幽杳杳怀梦安神的香烟中，这小女娃却似乎一直努力地睁大双眼，竟似是害怕入梦睡着！


这时候，她头顶那一片小小的夜空中依旧繁星灿烂，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像在跟她不停地眨眼。就这样呆呆地仰望那片神秘的星空，挨得许久，不知不觉里她那星月清光中皎洁面容上，忽已是泪流满面……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六章 暗潮汹涌，藏沧海之奇势


入夜的海岛静谧安宁，群星闪烁的夜空下静静卧着一角小小纱帐。


如果说当初的罗阳竹野还有竹叶遮眼，往日的罗浮山崖还有山岚萦绕，那现在这四望无际的海岛夜空便显得格外寂寥。黑暗深邃的夜空中，清亮的星光一泻如水，缓缓流淌在静卧女孩儿的身上。


流泻的星光颇有些清冷，但冷辉中眠卧的小少女却是心潮澎湃，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难道以前那些梦、都是真的么？”


到了这夜深人静时候，一向无忧无虑的小琼肜却不可抑止地想起那个自己最害怕的问题。那高耸入云的喷火高山，那片羽不浮的无底怪水，在最近的梦境中越来越清晰，彷佛她这个醒言哥哥的笨小妹，真地曾长出过完整的翅膀，在一座火焰熊熊的大山中自由翱翔；当翔游疲惫后，又好像真的去过那落羽即沉的怪河中，凌波微渡，临流照影。


也许，这些离奇的梦境对这个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糊涂小女娃来说，其实算不得如何恐怖；但此刻她却害怕得紧紧缩成一团，紧张地躲在被褥下，只敢留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被外，望着那高天中那一点点亲切温暖的光华——琼肜这越来越清晰的怪梦，正好像一位藏在暗陬的坏人，向自己一步步逼来；这样怪梦反复出现，一直在努力动摇她一向信以为真的事实，那就是：


她，张琼肜，多年前出生在罗阳山野中，存在这世上许多年，只是为最后等到那个最疼爱她的哥哥到来。


这样纯洁而又深刻的念头，自从琼肜脱离那风吹日晒的罗阳郊野起，便一直在支配支撑着她的全部生活。在琼肜小小心眼里，已将这个外人看来幼稚可笑的想法上升成一种信念，自始至终，坚信不移。正是这样简单得有些盲目的信念，让她无论是在清淡单调的千鸟崖上，还是在那些和少年一起走过的艰险旅途中，都能自始至终保持着真心的快乐。


只是，到了现在，这支撑起她全部天空的坚定信念，却如她曾经不小心打破的茶碗般出现了一丝裂痕，特别是她今天早晨突然脱口说出的那句奇怪话儿：


“仙子教炊灵芝饭，瑶台亲剪凤凰毛。”


这句万分古怪的话儿，第一次在白天让琼肜感觉到，也许，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是那样，也许她张琼肜，在那个翠竹如海的罗阳山野出现前，真有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经历；而这种种以往未知的经历，越来越让她那颗本来洋溢幸福的心儿一天天地往下沉——也许有一天，她这个出身火山怪水的卑微“小妖怪”，真要离开这自己无比爱戴的哥哥身边。


一想到这，心地晶莹若雪的小小少女就变得格外哀伤，陷在种种自己想象出来的悲苦离别中不能自拔，泪水带着星光夺眶而出，漫溢流淌在悲伤的小脸上。泪湿沾襟时，小琼肜朦胧的泪眼始终不敢合上，只是努力睁着仰望帐顶的星空苍穹，生怕一闭眼又要进到那栩栩如生的噩梦中去。


只是，饶是如此抗拒，但她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劳碌奔波，虽然中间在偶尔休息了半晌，到此刻却还是神思困倦；对着那汹涌而来的睡意抵抗了小半晌，她最终还是不知不觉昏昏沉沉沉入梦乡中去。


暂按下这些悲伤难明的少女心思不提，再说这眼前的战局。


话说南海之中有一处奇岛，名为“炎洲”；炎洲之中有火林山，山中有火光兽，形如巨鼠，毛长三四寸，或赤或白，取之织纺，号为火浣布，乃是南海异宝。“南海有火浣布，东海有不灰木”，便是对这两样并称异宝的赞誉。


只是，这样享誉海外的声名对生活在炎洲中的火光兽来说，却只是意味着灾难与不幸。在归顺南海水侯之前，炎洲火光兽族便面临着多方捕杀；等归顺南海水侯之后，灾难却并未如期结束。虽然在孟章命令下，南海中那些力量强大的神怪不再捕杀修成人形的火光兽灵，但暗地对火光兽的捕杀却从未停止。


面对这样局面，火光兽灵力量弱小，虽然痛彻入骨，却拿不出什么实际办法，只好几次去龙域中哀求，哀求主事的神灵对这样滥杀严令制止。只是那个雄心勃勃的水侯那些年里一直心系天下，这等疥藓小事如何顾得及；每次炎洲中使者前来哀求，他便总是温言劝慰，偶尔也徉怒一番，但却总是没什么实际行动。于是这炎洲中得到的仙灵，眼看着族人日渐减少，也只是无可奈何。


只不过，南海龙宫这样的轻忽，到了今日终于酿成严重后果。炎洲火光兽族，在协同惊澜洲巨灵一起火烧神树岛时，只不过被玄灵四渎妖神联军稍一冲击，便立即弃械投降；此后当四渎龙军完全控制神树岛，他们又和流花洲、银光洲的蝶女蜂灵一起顺着四渎心意，向南海各方宣告不承认孟章统领南海的权威，而是转去拥戴那个四渎檄文中支持的龙神大太子伯玉！


这样宣告一出，立即四海震动。因为，只要大略知道南海地理的灵族都知道，在南海龙族驭下的四岛十三洲里，至此以神树岛为中心，东边的银光洲，西边的息波洲、伏波洲、隐波州、流花洲，还有南边的炎洲，都已落入讨伐联军之手。而居于南海正中的神树岛失陷，四渎玄灵妖神联军便可坐镇中央，虎视四方；流花洲的归顺，则基本宣告了孤悬南海钟摆岛链最西端云阳洲的失陷；再等到炎洲火光兽族投敌，则又把屯兵神树岛的联军战线向东南龙域推进两千里，兵锋直指龙域外围九井、惊澜、乱流三洲，威势直逼风暴女神镇守的神怒群岛。


对比这样战局，这些海外灵族中的有识之士倒有些唏嘘。曾几何时，那方布满险恶复杂阵法的九井海洲，还是南海十分靠内的驻军补养基地，谁曾想四渎征战爆发后短短十几二十天，便已被大军压境成了前线！


而这些还只是表面；如果仅仅只是这些，还可能被归结成只是南海策略，在气势汹汹而来的敌人面前收缩防线积蓄力量，等合适时再给这些远道而来的讨伐军致命一击。只是，现在这情况，已经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南海不在乎一洲一岛的得失；前后不过二十多天内，却先后有伏波、银光、流花、炎洲、神树等海南主要海洲真心归顺，便不得不让各方势力开始重新审视这场战事，调整对战局最终胜负的预期。


到这时候，几乎所有用心旁观的势力首领都在心中嘀咕：


恐怕，那南海上千年东征西讨、威压鬼方积下的赫赫声名，未必就不是言过其实；而那些自水侯孟章主导南海后似乎十分团结的南海诸族，也并不一定像表面那样铁板一块。


这样出乎意料的战局，对许多利益相关的水族神灵来说必须直面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是赶紧出力出兵帮那个绝不老朽的四渎老龙痛打落水狗，还是再忍耐一段时间，看看四渎是不是中了南海计谋，会不会转眼就成为深陷敌后的强弩之末？


此时对这些与大战双方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联的灵族而言，彷佛忽然走到一个岔路口；走对了方向，那以后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中便可平安无事大享其福；而若是一不小心押错了宝，那以后恐怕便遭人打压处处倒霉！


为了切身的利益，此刻对他们其中大多数而言，那个最终决定支持哪一方的判断标准，绝不是双方檄文战书中那些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华丽字眼，而是实实在在的胜负消长败寇成王。


而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里，对南海四渎而言接踵而来又发生了几起绝不可轻忽的重大事件，那便是：


首先，当那个号为龙婿的张姓少年率众占领神树岛后，那个一直对这件震动三界的大事保持着沉默的东海龙族，终于打破沉默，给战斗双方发来正式文函，告知他们对这场战事的看法。号为四海龙祖的东海龙宫说，他们对本族内发生这样的争斗表示痛心，希望双方能平心静气，早日罢了兵戈。


在这封东海龙王亲致的不痛不痒诏函中，老龙王对双方都有所指责，称南海后辈孟章行事不妥，不该暗中结交四渎帐下诸部水神，更不该心急逼婚，轻动刀兵冰冻罗浮。而四渎龙王云中君，作为南海长辈，也不必跟孙侄辈儿郎过于计较；因为如果他们有什么不对，可以平心静气地谈判，或赔礼，或惩罚，凡事都好商量。


这样措辞方正平淡的文牒，看似立论中庸，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但当接到诏文的交战双方看到文牒最末一行时，感受却忽然大为不同。原来最末这几句话说的是：


鉴于东海龙域北部近来妖类横行，打扰凡间渔民正常打鱼，因此在接到各地东海龙王庙七八起镇妖护航央告后，为了保证东海龙神信义，彰显天地正气，东海龙宫决定派巡海大将军苍璧率十万夜叉军陈兵北疆，为勤奉香火的东海渔民剿除妖类，保证他们渔业安宁。


“……”


“只为区区几个渔民，就出动号称四海最强战力的十万夜叉军？”


看到诏文这话，不用说心思玲珑的神灵，便连傻子都知道，东海龙宫这回摆明是要偏袒本系龙族出身的四渎龙君，找个借口，摆下阵势，虎视眈眈威慑北方，不让那个和南海交好的北方龙神插手兴兵。


如果说，东海陈兵之事还情有可原，毕竟身为四渎共主的云中君据说当年是龙宫一名太子小龙王，但接下来传到众人耳中的这件事便有些匪夷所思。


据一些消息灵通的神怪传出消息说，说是那千年来势同水火的南海、鬼方两族，竟有意化干戈为玉帛，互相结下友好联盟；结盟后南海择日归还鬼族圣地鬼灵渊，而烛幽鬼方也保证从此再也不骚扰南海龙域的安全！


这样耸人听闻的消息，虽然刚听到时着实觉得荒诞怪异，但只要静下心来仔细一想，便会为南海此举拍案叫绝！因为现在大敌当前，南海节节败退，这样窘迫战局很大一部分原因，便要归结在他们要一心二用，一边要抵抗西北方的强力侵袭，一边还要分出南海浮城、吞鬼十二兽神抵御无孔不入的烛幽鬼军。而现在，只要双方结盟，南海归还了双方症结所在的鬼灵渊神之田，便再也不必担心东南一线的安危，从而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来自西北的最大威胁——到那时，鹿死谁手还真个未为可知！


而这样的安排，对烛幽鬼方也十分有利，因为往日南海八大浮城十分强大，其中大部分浮城雷光震震烈焰滔天，恰好克制鬼族天生的阴灵体质，因而它们鬼方在双方的争战中便一直处于下风。现在既然南海愿意结盟，则对它们而言，不管对手出于何种原因，只要先把它们的圣地鬼灵渊归还回来，让它们有时间参透其中秘密，获得撼天动地的强大力量，则以后即使南海再和它们翻脸，烛幽鬼族也可全然不惧！


而这样再明显不过的如意算盘，说起来竟还要拜四渎所赐。因为这当年的鬼灵渊现在的神之田，虽然一直是烛幽鬼族的灵渊圣地，但一直以来，它们族中也只知道对这处朝觐膜拜，渊中其他内情并不十分清楚。最多它们之中的年长鬼将还知道，就在三千年前，现在的四海龙族曾为了这片南海之南的鬼灵渊，去和现在退居西南焦侥之地的神秘魔族打了一仗，之后这片深渊海域中便阴风乱嚎鬼哭阵阵，两三千年下来便成了它们烛幽鬼方的朝拜圣地。而这回，因为龙族内部开战，那个三千年前便是龙魔之战主力的四渎龙王传出消息，说是鬼灵渊中潜伏着太古的恶魔，南海恶侯妄图释放出它的邪恶力量，归为己用，镇压四方——


若不是四渎为了贬低对手鼓舞己方传出这样的消息，烛幽鬼方还要一直蒙在鼓里！


虽然，若是在外人眼中这样的消息近似于打击对手的谣言，但在知道一些内情的鬼族长老眼中，综合三千年前三千年后的状况，看来这样的消息未必是空穴来风；说不定，那四渎如此奋力攻打南海，实际便是要取代南海占据那片一旦破解便能号令四方的灵渊圣地！


于是存了这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原本誓死争斗的烛幽鬼方，也真个开始和孟章这老对头暗中接触了；这从前水火不相容的两方，成为盟友竟似乎指日可待了！


且不提种种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缠，因为它们的达成也许旷日持久，暂时还起不到多少实际作用，但此刻有一方势力，却是蠢蠢欲动，欲图马上便投入到这场腥风血雨的妖神大战中——


这位果断决绝的好战神灵，正是那位东海龙宫重兵威慑，意图使之不敢轻举妄动的北海龙神，禺疆！


从后续的战事发展来看，也许那老谋深算的东海龙宫千思万虑，有一点却没考虑，那便是忘了这位一直在自己北方呼风唤雨的海神脾气。这位集瘟神、风神、海神于一身的北海龙神，恰恰便是看到东海横兵北界之后，才决定立即出兵！


只不过，即使东海的好心变成激将，这位性格孤僻的海神禺疆要决定出兵帮助远方的后辈小友，还是要小心翼翼，毕竟自己南方那十万东海夜叉军个个翻江倒海、来去如电；而除了这些虎视眈眈的东海悍卒之外，那几座更在东海东南的海洲也不得不考虑，因为，那上面盘踞着比他们还神秘的魔族！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七章 节外生枝，欲尝四海水味


话说其时天地之间，中土大地四围有四海，分别以东西南北四方号之，曰“东海”，“西海”，“南海”，“北海”。


这四海之中，东海在中土大陆正东，在四海中幅员最为辽阔，其中波涛亿里，气象万千，水底奇鱼异族多如牛毛，不可胜数。东海水族，由东海龙神敖广领属，震慑四方，号为四海之祖。东海之南之西南，则为南海，一向为南海龙神蚩刚所属，现在实由蚩刚三子孟章统摄，号为“南海水侯”。


西海在南海之西；在南海海域最西南的神狱群岛以西又三千里，其外便为西海龙王比巢民所辖之地。西海之中，也是烟波浩淼，气象磅礴，大小岛屿林林总总，星罗棋布。无论海洋岛屿，尽皆气候炎热，其中珍异草木禽鳞数以万计，种类繁多丰富。而西海之主比巢民性情和顺，与世无争，两千年前西海之域仍在南海神狱群岛以东一千里处，但两千年下来几经退让，直到让出现在南海神狱群岛及其以西三千里海域之后，西海水族疆域终于稳定下来，偏居西南海隅，从此便与天下他族再无争执。


在这东西南北四海之中，最奇特最神秘之地当属地处北极附近的北海。如果说四海之中其他三海，无论服饰礼仪还是语言行事大抵都还与中土神州无异；但北海却不同，其中海民语言习俗与天下其他开化之民迥然相异。北海严寒，在中土大地人力可及之处，还要向北两千多里才到与北海接壤的大陆边缘。接近北海边缘的陆地几乎全被冰雪覆盖，终年寒风呼号雪花飞舞，处处生机绝少，只有极少数天生异禀的草木禽兽才能存活。到了北海大洋中，则更是终日飞雪漫天，四处冰山浮雪遍布，凶险异常。


而这北海，和东西南那三海之间相互直接交界接壤不同，北海海神禺疆所领的北海大洋和南边东海之间有一个缓冲，南边以东西横贯的阿流申群岛为限，北方以极北蛮荒之地间的一座狭窄海峡为界，中间方圆千里的海域为无主之地。作为北海南界的那座狭窄海峡，因为两端陆地终年都被冰雪覆盖，白皑皑一片，犹如上天神颁令命其永葆其白，因此这处地处要冲的险要海峡名为“白令”；白令峡以南直到阿流申群岛之间的海域称作“白令海”。


虽然在各界之中，不甚了解内情的一般都会认为阿流申群岛以北便是北海，但经过多年的砥砺，几经冲突，在本处相邻的东海北海灵族心目中全都认为真正的北海应在白令峡以北。这片幅员广大冰雪漂浮的深蓝海域，按北海民的语言发音又叫做“星波雷亚海”。


四海地理叙过，话说就在中土四渎水族玄灵妖民会盟罗浮，旌麾直指南海一个多月后，约在九月之末，正当南海中的攻防战事如火如荼、南海水族节节败退之际，极北苦寒之地那位素来和南海孟章交好的海神禺疆也终于按捺不住，经过数天准备，这一日便点起麾下最精锐的五万长乘军，出白令峡，向东疾走，准备绕远取道那处遍布雷云风暴的雷暴泽，以避开东海耳目，驰援南海。到得这日巳时，接近中午，那位浑身裹在一团黑色雨云中的北海龙神便跨着一头双头黑龙，高高在上居在黑压压的大军之中，同大军一道向东方雷暴泽疾行。


北海这些人面豹尾的长乘悍卒，天生擅走，行如闪电，因此前后只不过半个多时辰，整支五万多人的北海大军便迅速接近那片白令峡以东四千里外的雷暴泽。


这时候，望着前方不远处那片乌云涌动电光闪耀的海域，躲藏在迷茫黑雾中的禺疆开始默默想道：


“嗯，过了这雷暴泽，此后便可海阔天空了。”


根据北海龙军事前细致的打探，东海放出的那些目光如炬的神鹞最北最东飞及之处，只到这终日电闪雷鸣的雷暴泽；而这雷暴泽上空黑云翻滚雷光耀目，那些瞬息千里的神鹞并不敢飞入其中，只能在雷云之上的高天中飞行。因此，按他们先前贴着蛮荒北地边缘浅海小心行走的路线，只要借着雷暴泽上空的雷电黑云躲过那些东海神鹞的耳目，此后便海阔天高，可以任他们这支强大的北地神军自由翱游！


因此，眼见着大军离那片风波诡谲的黑色海面越来越近，一直有些紧张的海神反而渐渐放松下来。除非千百年从没光天化日过的雷云风暴泽一瞬间雷云消散，否则那些只敢在雨云外高天中逡巡的东海鹞子不可能发现他们。到了这时候，禺疆觉得自己所需关心的，只是如何饬令部属，嘱他们在前面那片诡谲海泽中别被天雷急闪击中。


就在禺疆半瞑双目沉思之时，他这前前后后五万之数的长乘海灵已经半飘半游，向南急转进入那片黑云涌动的洋泽之中。这时候，若是从他们后方的高天看去，这群只善凫水的北海健卒军伍就像条深海翻出的巨蛇，正蜿蜒进入一只反扣在海面的黑底大锅中。


直到此刻，所有状况还是一如既往，分毫没有被南面那些邻居发现的迹象。


“唔……”


见得眼前一派平和景象，刚进入雷暴泽的禺疆大神在挥起玄黑大氅扫落几个惊天落雷之后，已对此行成败毫不担忧。现在这位镇静自若的双面海神，已换了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耳垂青蛇，开始思考起自己大军达到南海之后的征战大计来。


只是，禺疆的镇静并没持续多久。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这片自古以来天象都没多少变化的雷暴海泽，当北海大军驰入之后不久却突然起了些异变；这古怪异变，还是灵觉最敏锐的禺疆最先察觉出来：


“奇怪，怎么今日这雷暴泽中，电光格外明亮格外多？”


刚开始时，在一团团黑云之下渐觉眼前明亮，禺疆还以为闪电越来越密越来越强；只是在心中如此淡然想过之后，不到片刻的功夫，这方圆数百里的雷暴泽上空就起了让所有北海军卒目瞪口呆的变化：


头顶上那些原先好像扣地大锅般严丝合缝的雷暴黑云，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竟渐渐消淡；等众人察觉之后，那冥冥中又彷佛有着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转眼间就将那些耀武扬威的雷电雾云猛然挥散，前后速度之快，就像一床紧捂的棉被忽被哪家调皮的小女孩突然掀翻，竟在转眼间便全部消散。


就这样不到片刻功夫之后，原本暴躁如狂的雷暴泽就好像突然变成一个温柔顺从的小姑娘，深蓝海面上微风徐来，波浪轻拍。


“……”


雷暴泽这样转变不要紧，北海那些成千上万的军马却突如被剥了壳的煮鸡蛋，立时暴露在正午的光天化日之下！


如此剧变，顿时就让这些本就鬼鬼祟祟一路潜行的北海军卒慌作一团；除了少数定力非常的海神灵将镇定如初，大多数长乘海灵都好像忽被掐去脑袋的没头苍蝇一般，只管在原来凫水泅泳的海浪中急急打转，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转眼就变得混乱不堪！


“这是……？”


和其他人惊惶不同，此刻禺疆仍旧镇定。虽然刚才神目圆睁极力远望，看不到丝毫敌踪异状，但等用鼻子一嗅，他便立即从温柔吹来的东南风丝中嗅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虽然这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只是稍纵即逝，自己只嗅到一缕风尾，但也足够让他联想到很多东西。


只是到得此刻，纵然他有心也已经无暇细察；刚同部下神将稍稍约束好混乱的队伍，禺疆就听得在自己西南方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急切的呼啸，初如啮食桑叶的春蚕，簌簌细响，转眼之后那啸声便越发宏大，等变得如闷雷一般来回滚动时，北海众人便见得西南海域上正有一块铺陈数十里的乌色云阵滚滚而来，其下遮掩着无数身材高大的靛面水灵，个个手执雪亮钢叉，面目峥嵘，睛目烁烁，十分可怕！


对北海军众来说，这些恶形恶相的神灵他们正是十分熟悉；这些携云带雨呼啸如风的恶面水灵，正是东海龙族赖以傲视四方的夜叉水军。不用说，正是刚才雷暴泽上空突然云开日出，那些原本只在高天盘旋的东海神鹞立即就看清他们的行迹，很快便把担任游弋南方的东海龙军引来。


于是只在须臾之间，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夜叉军团便将北海龙军南去海路团团堵住；而当他们到来时，这突然变样的雷暴泽又终于恢复本来面目，转眼间在那些夜叉海军带来的乌云风雨上重新聚满雷电雨云。只是此时对北海来说已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行踪早已完全暴露。


“惜哉……”


见得眼前东海夜叉军汹汹而来，已化为身形二丈风姿优雅的风神禺疆，已知事不可为，便在心中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而在这时，对面那蜂拥成堆气势汹汹的夜叉军团中央，人群忽朝两边分开，从中走出一位身形也是二丈有余的中年神帅，浑身上下黄光笼罩，威势非常。透过黄光萦绕的雾霾可以隐约看到，这位被众星捧月般拥出的海神，头顶三紫金日冠，身穿银鳞金嵌海猊战甲，背后一袭披风猩红鲜艳，随风飘荡猎猎作响；而这海神脸上面白如玉，凤目蚕眉，颔下三绺乌髯长可及胸，看上去正是神采飞扬。


见了这东海神将玉面长髯的相貌，则即使那些从未见过此神的北海军卒也知道，这人便该是声名赫赫威震四方的东海巡海大将苍璧了。


再说这东海水神苍璧，从军阵中踏浪行出，在漫天电光耀映中见到对面那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北方龙神，便微微一笑，在金黄光影中一拱手，似是十分客气地问道：


“禺疆大人，外臣东海苍璧。今日幸会，不知您此番厉兵秣马，兵锋所指何处？”


“哼……”


在漫天轰鸣的雷暴声响中清晰听到苍璧这声问话，禺疆哼了一声，面上深沉似水，口角不动淡淡答道：


“哦，原是苍璧。此行无他，只是演练军马。”


说完这话，也不管对面灵将如何答话，北海龙神便徐徐转过身来，朝四方喝道：


“诸位急行至此，可。这便全速回营！”


禺疆虽然口角嘴唇仍无丝毫动静，但这声有如炸雷般的声音却盖过海泽上空所有的暴雷，在方圆数十里内每位海灵耳旁炸响。而听得这声呼喝，所有的长乘海灵不约而同应了一声，立时声贯天地，海动天摇。在这之后，同那些夜叉一样也是来去如电的豹尾黑面长乘，便如下山猛虎一般轰轰烈烈朝西北来处迅猛奔去。到这时候他们已无须再顾忌行踪，这番全力疾走之下顿时就像在浩荡大洋中掀起一阵飓风，又如黑潮般迅速朝西北漫去。


见得这样，那位面目雍容温和的东海大将也紧接着一声喝令，令麾下夜叉军也向西北迅速移去；按他朝北面传出的说辞，说是要送他们这些北海友邻一程。于是转眼之间这两家面和心不和的“友军”便并驾齐驱，靛色肌肤的夜叉军和黑色面目的长乘灵一南一北合在一起，就好似掀起两场蓝靛漆黑色泽迥异的海啸大潮，并行着朝西北白令海峡驰去。


而这两部军马，在海外灵族中一向都以脚力着称，再加上各为其主，内心里本就相互不服气，再加上今日这番表面礼貌实则十分不客气的拦挡阻截，更激起双方不少火气。因此，饶是这些心神通明的海灵奔驰之时都在口中默念着主帅主公一贯的嘱托，反复提醒自己跟那些“友军”打交道时，绝不可以碰出真火，但在眼前这并驾齐驱的情境下，尽力奔驰时总不免有一争快慢赌赛之意，而在那两方军阵相互靠近交接处，更是免不了时不时发生碰撞。


“呃……”


这样磕磕碰碰的情景落在东海统领苍璧眼中，倒也让他十分担心和北海爆发一场绝不必要的争斗。有了这番考量，苍璧略一思索，便双手一挥，转眼就有两团鲜黄的光华从他手中飞出，迎着海风越展越大，转眼间就将北侧是数十里所有和北海龙军接邻的夜叉部众笼罩其中。只不过是须臾之后，这道随军飞驰的光团边缘形成的黄色光壁，便渐渐将夜叉军阵和北海军马隔了开来，中间大约空出七八丈空处；于是这之后无论那些桀骜刚烈的夜叉如何想方设法偷偷朝北挤、向北靠，也都被那道黄色光壁一个个弹回。


见得这样，那位一样也在万军阵中向西疾移的北海龙神禺疆，也不甘示弱，几乎以同样的手法飞出一道青烟直冒的青色光壁，也将自家军马护在其中。这样一来，那些故意碰撞挑衅的海灵之间再也碰不着，却反而是双方主将施出的青黄光壁相互撞击，犹如两道长龙一般不断撞击飞弹，磕磕碰碰纠纠缠缠向北急速飞去。


到得这时，局面早已偏离苍璧本意；原本为减少摩擦，但现在却骑虎难下，得要极力施法维持光壁，否则一旦失力光壁被那个不停汹汹南撞的青色光龙击散，自家儿郎便要倒霉——因为，从他现在感应到的情况来看，北面那个出师未捷身先退的郁闷龙神，已在那青色的光气中添了许多满含险恶瘟疫的风息；这样的话，要是一个不敌被他毒光一卷，今日这吃哑巴亏之人就要再添一个，添上他东海巡海大将军苍璧。


因而双方就这样暗自较劲，大约又过了小半炷香功夫，等两军驰近白令海峡眼看着那两座遥遥相望的海崖历历在目时，这场青黄相接却又泾渭分明的凶险较力便告结束。这两位海神俱是神力通天之辈，见到白令峡便心领神会，不约而同收回那海面铺卷如龙的青黄光气，各在心中暗道一声“佩服”之后，便各自领兵回去。


且不说他们这番劳神费力；等一事无成的禺疆暂时缩回北洋，勤心尽力的苍璧返回南侧海中继续游弋，此时在这东南边某处阳光明媚、水波微澜的蓝色海水中，却忽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如黄莺百灵般轻盈响起。只听这女孩儿喜孜孜说道：


“皋瑶姨～我这回做得不错吧？”


灵脆悦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尊贵；而在那几似本能的矜持外，又流露出好几分不可抑止的调皮与得意！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八章 纤云都净，灵心不作风波


就在北海精悍大军欲借风雨掩护潜过雷暴泽，准备长驱直去南海救援的关键时刻，一向雷云笼罩的雷暴泽居然在片刻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着实把龙神禺疆搞得措手不及；原本十分巧妙周详的暗渡陈仓计策，竟然就这样半途夭折！


很显然，如此难得一见的天象绝非巧合。就在东海巡海大军将禺疆军马“护送”回白令峡之后，雷暴泽东南约一千多里的海水中，正有个身着紫晶水甲的小姑娘在跟几个黑袍长者说话。


“皋瑶姨～”


这位发如紫色华缎的妩媚少女，朝西北的海空引颈遥望一会儿，便轻盈地一旋，转过身来跟旁边一位女子开颜说道：


“皋瑶姨呀，这回我的主意不错吧？”


“嗯！”


答话的女子靥如花雪，身姿颀秀，俏立碧波，正是西南极地魔疆中赫赫有名的第一天魔王，善思天魔皋瑶。听得小魔主问话，善思天魔王从容的面容上也露出一丝欣喜笑颜，蔼声夸赞道：


“莹惑呀，这回主意确实真不错，也不枉皋瑶姨跟你说了那么多。”


就如同世间所有长辈一样，年寿几千岁的俏丽女天魔抓住一切机会教育还在成长的下一代：


“我们要帮你的醒言小哥，还有我的爱郎，都不必明白动手，只须从旁暗助即可！”


魔族中声名赫赫的善思天魔，说到她那位梦牵魂绕的四渎情郎时，丝毫没有羞怯，反还更加容光焕发，坦然跟在场这几个魔疆贵族分析：


“眼前情势，四渎一直说攻打南海是他们龙族家事，这一定是因为爱郎他们胜券在握，划明界限，免得节外生枝。那人……”


说到这儿皋瑶有点含羞带怯，声音略低：


“那人我以前对敌过……我很懂他，知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出击的……如是这样，我们魔族便不需在明处相帮，毕竟我们当年之间打过一仗，如果现在贸然现身相助，反倒会落下口实，害了他们！”


“是呀！”


最近不知何故变得有些心神不宁的小魔主，听到皋瑶这话，竟顿时变得忧心忡忡，咬着嘴唇，担心说道：


“皋瑶姨，这样的话我们以后是不是要更加小心，一点都不能让他们看到？”


“那倒不必。”


见小主公这副担忧模样，这位娇俏的魔族第一智者靥上忽然浮上几分傲然神色，抬首向北方庄矜一笑，说道：


“这个不必太担忧。如今之日我等神魔之族行事，又何须藏头缩尾？现在我们暂且隐去行迹，只不过给他们些颜面。他们知道又如何？只要我们不摆明挑事，他们也只敢放在心里恨着，嘴上不敢声张的！”


“对对！”


听得皋瑶入情入理的分析，其他几个魔王魔将不住点头，连声附和说道：


“善思大人所言极是！”


在众人纷纭称赞声中，皋瑶款款回言谢了一声，便忽然语声一变，原本自信无比的语气忽变得别样的温柔娈婉，跟莹惑推心置腹地教诲道：


“莹惑侄女呀，还有最重要一条，你定要记牢，这可关系到你的情郎喜不喜欢你——”


“是什么？？”


一听皋瑶此言，情窦初开的少女也顾不及掩饰，赶紧竖起耳朵，紧张倾听——只听这位自觉十分有心得的天魔女侃侃而谈：


“莹惑你须知道，他们这些男子呀，大都十分好面子，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一般不喜欢让我们这些弱女子帮助的。所以我们为了他们，只能在暗中默默支持，否则即使努力帮了他们，他们也会不高兴的！～”


绝计迭出的智天魔，说这些话儿时脸上神情倒彷佛比平日筹谋天下大事更加沧桑，语气中满含感慨，跟那位俛首倾听的小魔女语重心长，幽幽说道：


“唉，谁叫我们生为女儿身呢……这辈子，我们注定要等的，要等到将来有一天，他们终于知道我们的好。这样的爱情才更加长久……”


德高望重的女天魔说到最后，语气中已包含无限的娇羞；虽然语气仍旧沧桑，但瞧那婉转低徊的模样，却只似邻家初长成的少女。见得这样情景，在场的诸位魔王魔将，包括那位犁灵洲的多目天魔凶犁长老，个个是听得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只不过，这样在其他人眼中很值得商榷的恋情看法，听在莹惑耳中却有另外的感受。见皋瑶姨当着这么多人还跟自己满口情啊爱啊的说着，现在反应过来，这位真正情窦初开的少女顿时霞飞满面，连耳朵根子都羞红，心儿怦怦直跳有如鹿撞：


“呜～皋瑶姨也真是的，人家喜欢那少年，现在只跟你一个人私下说说，不要当这么多人面说啦！”


“咳咳！”


心中这般埋怨，莹惑努力平静下怦怦加速的心跳，又使劲清咳两声掩饰自己的窘迫，如此之后她便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跟在场长辈兼下属正色解释：


“不是的，其实不是的！我可和皋瑶姨不同，我这回给那个去南海打仗的小子帮个小忙，其实只是为了以德报怨！”


说出这托词，面对众人十分不解的表情，内心更加尴尬的玲珑魔女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解释：


“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叫张醒言的坏小子以前绑架过本座，哼哼，我现在不仅要宽恕他的无礼，还要想法子帮他打胜仗。这样最后一对比，他就一定羞愧得无地自容，从此彻底改邪归正，走上正道！”


义正词严说到这儿，莹惑内心中其实十分忐忑。这样慌乱时候她也顾不上去注意那些下属叔伯脸上极力掩饰的笑容，而是一运力从海水中轻盈升起，飘摇立在海波上，一双玉手别到身后，双眸望天，作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望天淡然说道：


“哎，其实，莹惑还小，不急找婆家。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呀，对我来说就像天边的浮云……”


“……咦？”


说到浮云，小魔主眼波盈盈，朝天边仔细看去，却忽然发现此时高天上竟没有片缕云翳，浩大的东海高天中一望无际，湛蓝透碧，就如一块纯色的琉璃。


“……”


见老天爷如此不凑趣，神魂飘摇的魔女终于不再做任何解释，而是开始望着南边的天宇静静发呆。


见得她这模样，附近海面上那片一直插不上话的魔主座辇紫云车，自觉正是自己表现忠心的大好时机，便赶忙耸身腾空而起，蒸蒸腾腾，牵牵缠缠，化作几绺紧急造就的紫色浮云，轻轻飘到少女目光所及的天上……


略过北方海域上这段插曲风波，再说那兵火连天的南海。


这些天里，让所有旁观势力惊奇的是，当四渎与妖族的联军一鼓作气打到南海中枢神树岛，并将势力扩展到离龙域外围九井洲极近的炎洲时，原本气势汹汹的讨伐联军却突然放缓脚步，原本战无不胜的四渎军马，在几场战役中遭到南海从后方豢龙之岗调来的大量蛟龙阻击，损失了些人马之后，便渐渐退防到神树群岛一带的海洲岛屿。


现在，若是光从形势图上来看，虽然四渎联军已打到南海中枢，但真正占领的海域，也只不过是神树群岛、银光洲、流花洲以及伏波隐波息波三洲；先前归顺联军的炎洲火光兽，已经响应四渎龙君的建议，将合族撤到相对安全的后方伏波洲中去。这样一来，从海图上看这支似乎一直高歌猛进的讨伐大军，一两个月的浴血奋战后，只不过占据了广阔南海中一片小小的海域；自从进入到九月之后，讨伐军便开始收缩防守，原本流击千里占据的大小海洲已全部放弃，所有的人马辎重已经全部撤回目前固守的几个海屿洲岛中。


于是，原本烽火连天的南海中，亿万里的海疆竟似乎一下子又回复了平和宁静；到了十月开头这几天里，只有少数意图骚扰连接联军驻地与后方大陆水系的南海龙军，才遭到联军顽强的抵抗打击。


因此，对于这样戏剧性的转变，不少人不约而同想到，这该是四渎龙族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了。毕竟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多年经营征战的南海龙族，实力即使比上四海中实力最强的东海龙族，也不会有太多逊色；这种实力对比下，一个陆地水族想去攻伐根深蒂固的强大海族，即使筹划良久，突起发难，那也是不成。在四海八荒各路势力对南海这场争战的评判考量中，四渎那些临时拼凑的盟友，此时早已被当成乌合之众全部忽略掉。


像这样的看法，不仅仅存在于那些旁观者中；近来这几场小胜，也把南海一族的信心给彻底激发起来。对于这些多年趾高气扬的海外神族来说，当信心被一系列失败打压到最低点时，稍许打赢几场胜仗，形势稍微好转，那自信心反而得到十倍地反弹，十分膨胀。因此，在这样的战争形势下，南海水族的态度在各种场合的态度，对比一个多月前已经悄悄起了些变化。


说过眼下南海大势，再说这一日下午，正当那罗浮山上下来的少年堂主有些无所事事，正在伏波洲上的龙女纱帐中看灵漪绣花、琼肜习字时，忽听有人传报，说是四渎龙君有事请他一行。


简短截说，等醒言匆匆赶到龙王大帐中，只不过听得云中君数语，他便明白龙君找他何意：


原来，前后只不过区区一月，便听说那原本几乎就要签立盟约的南海鬼方之间，原本被宣传得十分美妙的友好关系便已告破裂！


“哈哈！”


说起这好消息，在醒言之前那老龙君也忍不住连声大笑，声若洪钟说道：


“哈，醒言你看，我就知道那孟章小儿沉不住气！这不，才稍微跟他示弱一个月，他便又开始不把鬼方放在眼里！”


“哈哈！是啊！”


这些天里醒言对四渎这些大略方针也是了然于胸，现在听得云中君之言，也是十分高兴，跟着开怀大笑起来。


只是，才跟着乐了一阵，醒言想了一下，却觉得也有些疑惑，便等那位开心的老龙王笑声将歇时，开口跟龙君问道：


“咦，奇怪啊，依我看那孟章也不是如此小气之人，怎么会这么快便跟鬼方翻脸？”


“呵，问得好！”


云中君听得醒言问话，笑逐颜开地回答道：


“不瞒贤孙婿说，今日这结果老夫早已料到！醒言你虽然也看出那孟章野心很大气度也不小，但有一点你不知道，便是这烛幽的鬼灵渊南海的神之田，对这位野心勃勃的水侯意义有多重大！”


“这一点，现在先不跟你说。因为这事现在说出来未免太骇人听闻，你听了未免心浮气燥，以后不好安心打仗。所以还是等我正义之师开入南海龙宫之日时，再行相告！”


“嗯，好！”


听得此言，醒言心中毫无芥蒂，爽快回答。他先前听过一些往事，知道这老龙王深谋远虑，见识颇明，现在不说自有他道理，因而便不再追问。又稍停了一会儿，他便终于听到云中君跟他说此行找他来的主要目的：


“醒言，这番找你，只是老夫对这好消息还是有点不放心。我不知那南海小儿，会不会也学我，也在故意示我以弱，等诱我大军轻入敌后再行猛攻。因此这消息我必须加以实证。”


原本和醒言谈笑风生的老龙王，此时已换了一副庄重神色，认真说道：


“醒言，那鬼方仍在波母大洲之后，离此地不啻有亿万里之遥，中间还要绕过南海的种种战线屏障，普通的斥候根本不可能到达。因此，我这几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贤孙婿是最佳人选。因此，老夫便想请贤孙婿辛苦一趟，前去波母大洲外的鬼灵渊一带打探一番，看烛幽鬼方是不是真像传言那样和南海翻脸，重新开始攻打鬼灵渊。”


“好的，没问题，多谢龙君看重！”


——虽然已过了这么多时，但听老龙君这样口无遮拦地“贤孙婿”“贤孙婿”叫着，醒言还是有些脸红；感觉脸上发烫，他便赶紧响亮回答，好把这尴尬之情掩饰过去。


见他这样，放旷通达的老龙君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颔下龙须不住颤动。等笑声将歇，醒言告辞准备离去时，四渎龙王云中君又郑重嘱托一句：


“醒言，别怪我龙老多话，我还要嘱咐你一句——”


“龙君请说！”


见老龙君语气如此郑重，醒言赶忙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聆听。只听龙君说道：


“醒言啊，那波母大洲外的鬼方，即使我四渎老龙也知之不详。此去数万里正是神出鬼没风波莫测，绝不可掉以轻心。嗯，你此番去的话，千万记得别把你手头这戒指忘在我孙女房里……”


“……是！”


听到这番嘱托之言最末那句话，原本脸色已恢复正常的少年重又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应了一声，便赶紧转身掀开大帐门帘飞快离去。


闲言少叙，等醒言告别为老不尊的老龙王，赶回他孙女宫帐后，便跟那两个女孩儿说明情况。自然，少不得好一阵安抚许诺，费力将那位一心同去的尊贵公主稳住；当刁蛮的公主诸般撒娇耍蛮招数全都无效后，便开始乖乖地替醒言收拾行囊，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口中不停羡慕那小女娃可以赖着跟哥哥同去。


这样琐碎的准备几乎花了少女一炷香的时间；等醒言没奈何运力背上那只沉重而庞大的行囊包裹，准备和琼肜出门时，素来爽朗大气的四渎龙女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嘱咐他们二人一定要平安归来。


如此话别之后，龙公主便倚门而望，目送那二人在夕阳烟波中渐渐行远，直到最后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片泛白的连天烟水里。这之后，又在晚风中出了好一会儿神，她才返身回到帐篷中去。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九章 云水淡情，明月步步清风


醒言和琼肜告别灵漪，在夕阳余晖映照的海面上飞速浮游数百里，游过四渎占据的海岛银光洲后便开始小心行迹；在醒言的招呼下两人半潜入暗蓝的海水中，向正东方瞬水而去。


在入水的那一刻，醒言为留意时辰，特地回头看了看西天的落日，只见此时那夕阳已失了鲜亮颜色，在一片海雾夕云的遮掩下变成朦胧的暗红色，就像只蒙尘的柿子半浮在海波烟涛上。这时自己身前的海水已变成深邃的暗色，展目望去只能看见一点点波峰浪尖反射的余光。当夕阳渐渐沉到海面之下时，这前方粼粼的波光颜色便渐渐从余晖的昏黄转变成灿烂的月银。原来，不知不觉中已是两月过去，现在东天上正是月满如盘。


在这次临行前，醒言已详细察看过海图，心中已为深入敌后筹划好适宜的路线。这一回他准备带琼肜先向东疾行数万里，然后再折转向南，找到南洋深处的那座波母之山，然后沿着波母之山东侧那绵延万里的陆地向东南游行，便能避开南海的关卡耳目，找到那个龙鬼纷争之地。


按照这样的路线一路前游，不知潜过多少骇浪惊涛，避过多少鲸鲨险礁，大约三四个时辰之后快接近接近子夜时分，醒言便觉着差不多已经越过南海控制的神牧诸岛。抬头望了望已经偏向天南中央的月轮，醒言略松了一口气，便在海中寻了个合适礁岩，和琼肜一起坐上去休憩。


等坐到这块已被海水冲刷得圆滑如卵的礁岩上，醒言便把临行前灵漪儿准备的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些香酥糕点，拿一些细嫩的给琼肜，挑一些焦黄粗糙的给自己，两人一起就着皮囊中的清水开始吃起来。


在礁石上吃了一会儿，等几片蚝油炸藕下肚，醒言忽觉身边落下四五只海鸥，正在月光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自己。刚开始时乍看到这些海鸥，醒言还觉得挺有趣，便不住端详它们的眼神羽色；只是过不多久，他却发现身边的鸥鸟越落越多，转眼之间身下这块两三亩地大的礁岩就站满这种海中最常见的禽鸟。


“奇怪！这么夜里海鸥也这么多！”


海事经验不足的少年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海鸟朝这边飞来，或落在海中游弋或只在头顶上空不住盘旋，心中便满是惊奇。


这样的惊讶也只是稍纵即逝；当醒言看清那些趁夜而来的海鸟目光灼灼盯视之处，便立马明白这些鸥鸟的来意。很显然，这些海洋深处海空两栖的精灵正是冲他怀中那包香气四溢的包裹而来。


察觉出这一点，醒言略一思索便毫不犹豫地打开包裹，让琼肜挑了几样最喜欢的糕点菜肴吃下去，便将所有剩下的食物二一添作五，和琼肜一起抛向海面天空，给那些馋涎美味却又不敢近前的鸥鸟一顿饱餐。在这般毫不痛惜地抛洒之下，转眼之间灵漪儿精心准备的庞大行囊便只剩下几袋清水一壶酒。


“真好玩！！”


虽然这般浪费，那天真小女娃也毫不知痛惜；等抛完手中食物，看着那些禽鸟在海面天空抢作一团，琼肜只觉得十分有趣，便只顾在那儿拍手叫好。叫好完毕，小妹妹便转过脸来，眼睛一闪一闪跟少年真心道谢：


“谢谢醒言哥哥给这么多好吃的！”


如此诚恳的道谢，倒好像刚才醒言是给她喂食一样。


“呵呵！”


见她如此天真，少年自是忍俊不禁；呵呵笑了一回，他便也把刚才举动的原因告诉她，也算增长她见识：


“琼肜妹妹呀——”


“在！”


“嗯，是这样的，刚才把所有好吃的都分光，一是你也知道，你哥哥从来都这么大方；二则是，你看我们背这么多好吃的，后面一定会跟上许多鸟，这一路游去，敌人会看到我们行踪！”


“呀，原来这样，好险好险！”


听得这样解说，琼肜大为动容，后怕之余不禁对哥哥的慷慨大方、深谋远虑十分佩服！——也不知为什么，无论有意无意，这小小少女特别珍惜和自己哥哥在一起。


闲言略去，等离开这群仍在消食的海鸟，醒言便带着琼肜朝东南疾游，大约又过了两个多时辰，从开始出发的地方算起醒言觉着自己二人已行过数万里——数万里之遥，又要在海水中作法疾行这么久，饶是他年轻力壮道法无穷，也觉得有些疲惫，只想找个地方休息。


“唉，没想这南海这么大！”


到这时醒言心中只剩下感叹。和刚开始不同，那是他全副心思都在提防着会不会被南海发现；等亲身投入到这茫茫大海之中游过这么遥远的距离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开始料错，因为任他是谁，无论如山巨物还是些小微尘，投入到这沧海之中只不过似渺小一粟。面对这样浩阔无垠无边无际的巨水大洋，自己和琼肜真个是毫不起眼，就是要想被发觉也并不容易。


心中一番慨叹，醒言再回头看看琼肜，却发现这个一向精力充沛的少女，这时也眼波摇动双眼朦胧，看样子也是颇有倦意。见得这样，他便打定主意，决定等碰到下个海洲海渚，便要落脚休憩。


大约在心中升起这个念头之后又横渡过数百里，醒言二人便遇到一片小小的海中沙地，于是他便携小妹妹破水而出，踏上这片平坦的沙洲准备好好休息。


“琼肜，小心别乱跑！”


刚踏上沙滩，便响起少年无奈的提醒声音。原来那个刚才还倦意盎然的少女，才一踏上脚下柔软的沙子，便欢呼一声一下子挣脱开去，有如出笼的小鸟般朝眼前这片洁白如雪的沙洲颠颠跑去！


“哎！”


听得哥哥呼叫，小琼肜痛快答应一声，脚下却仍然有如一阵风般，只顾在柔软的白沙滩上快活地乱跑，那双莹白如玉的光脚丫儿在松软的白沙中陷下又升起，足上原先那一双小绣花鞋早不知道被踢到哪边去！


“呵呵～”


见小女娃儿如此快活，醒言也没再干涉，因为反正现在大海茫茫，四下里只剩烟波夜云，也不愁那些远在万里之外的敌人发现自己。


于是，当醒言运法，铺展灵觉试探远近方圆百里之内确定并无异常之后，便也学琼肜样，甩开脚上两只芒鞋，陪着那小丫头一道在柔软白沙上肆意奔走。


“哈哈，逮住你了！”


和往日在罗浮山千鸟崖一样，陪琼肜妹妹一阵玩耍，等抓住她胳膊换得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之后，醒言便放开她让她自己去玩，自己去包裹中取出灵漪特地准备的那壶暖身子的酒，踱到沙洲北边那棵绿叶婆娑的梧桐树下，开始倚着树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起酒来。


品着辛辣的美酒，暂且清闲下来的少年便随意赏看起眼前的景色来。眼前这片大海深处的细沙孤洲很小，大约只有十几亩大小，形状如同一片南北放置的桔瓣。沙洲上除了自己背后靠着的这棵孤零零的海树，还有树根旁那少许不知名的海菜蕨草，其他地方的地面上都积满白色的细沙，看上去一片洁白，如堆霜雪。这些白沙刚才自己从上面走过，在它们跟自己脚底板接触时感觉细腻松滑，仍带着白天日晒的余温，陷在其中时十分舒服惬意。


而这时候，抬头看看天上，那一轮银盘一样的圆月已挂在天南略略偏西的地方；苍蓝的天穹背景上月亮散发着灿烂的光华，将眼前这片本就莹白如雪的银色小洲照得如同一面光华四射的银镜一样，看上去得都有些直晃人眼。而在这片鲜明的白沙边，深夜中暗蓝的海波不断袭来，一波接着一波冲上沙滩，又马不停蹄地退去，留下一片片灰暗的水渍和一声声“哗哗”的潮响。


在这样潮声入耳的明月夜晚，在如此洁净安详的海渚洲头，安坐梧桐树下的少年思绪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格外沉静，彷佛不再带一丝忧愁烦虑，澄澈空明。这时刻，虽然前路风波莫测，不知是否安然，但似乎只要能留得眼前片刻的宁静，那原本喧嚣紧张的内心也变得格外安逸。


“呵……”


阵阵海风吹来，月下夜凉如水，看着眼前的银沙雪渚，还有那个跳动不停的身影，便忽然让这位许多天来一呼百应的少年，只觉得似乎只有眼前的生活才真正属于自己；当眼前静谧的月光起落的海潮带走所有的轰轰烈烈荣耀浮华之后，一抹前所未有的自嘲笑容便悄然浮上嘴角。被倚着传说能落凤凰的梧桐，出身村野的青衫少年在心中惆怅想道：


“唉，也许我张醒言，真不可能成为什么能做大事的大人物……”


在这片难得的安静中，十九岁的少年终于扪心自问，开始反思——


说起来，往日里虽然他生性自然，习惯随遇而安，并不奢求太多，但他从小就混迹于市井之中，注定耳濡目染了许多机巧争竞，而他又常要为衣食挣扎，因而骨子里便浸透了坚韧与圆滑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情性。遇到对他而言的大事时，只要他自觉目的正义，便也常常不拘小节不择手段。


正因为有这一点，这位清和的少年偶尔也会沾沾自喜，觉得说不定自己将来也能像道听途说的那些大英雄大义士一样，做出什么惊动天下的侠义大事来。只是，当真正幻想成真，在那次罗浮雪落、梅魂香消之后自己的复仇之路被各方势力带入一场真正“惊天地泣鬼神”的激流漩涡中时，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只是被一股巨流拨转推动，虽然过程中自己十分清醒，但现在细细想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十分身不由己。


想到这里，醒言便不由自主想起那位四渎君王云中君来。


这些天里，这位洒脱旷达的老龙君已把他当作自己人，种种军事计谋从不瞒他，正因如此，对比那种种纷纭交错万分算计的筹谋计划，他才更加清晰地发现，在这些天下无双的人物面前，自己原先那些还能算不错的智谋，却只似小菜一碟一样。因为，在真正接触过那位老龙王种种思谋之后，醒言细细回想便骇然发现，原来那看似天高地广势力复杂的南海大洋，种种前因后果纵横捭阖，在龙君的眼里只不过如小小一碗清水一样一目了然！


“呵呵……”


也不知是否跟那小妹妹在一起呆久了的缘故，这样深刻的回顾和反思并没让他惭愧多久；也不过是一小会儿功夫，当这少年自惭形秽正有些过头时，眼角余光一扫，正瞥见琼肜那飘飘飞起的粉绿裙衫，他便立马又快活起来，脸上凝重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又是一副最惯熟的嬉笑神色。嬉皮笑脸的少年心中畅快想道：


“哈，罢了罢了，我想这么多干嘛？难道我真地想过有一天变成他们那样的大人物？”


“没有没有！我现在已经够好了，有吃有穿，能算卦会法术，就是报仇也有人助拳帮忙——唉，我不也是道门中人么？怎么现在连我道家第一要义都忘了？！”


于是，打定主意要顺其自然的少年立马放松下来，重又变得活泛跳脱：


“哈～我去那边喝酒！”


兴致盎然之际，斜眼一瞥正看到沙洲外那片银色的波光，于是醒言便长身而起，抄起那只酒葫芦，一涌身跳进波涛之中！


跳入烟波之时，稍运法力，他便一横身侧卧在波涛之上，一手支首，一手扬起酒葫芦，把这龙公主从她嗜酒如命的爷爷那儿明抢暗夺来的昆仑酒觞高高扬起，对着自己口中大口喝起酒来。


“哈……”


虽然这龙宫特制的醇酒味道辛辣，但其实并不醉人，否则灵漪也不会让醒言带它；但此刻心情正好，又身被月华，随波起伏，便仍是喝得十分畅意，渐渐这双眼变朦胧，那波涛更起伏，眠月卧波里那魂灵儿似要飞起，正是无比快意逍遥！


而这时，那浪堆如雪的沙岸滩头忽又响起一两声滴溜圆润的清鸣。


“咦，此地怎有人吹笛？”


展开朦胧醉眼，朝银沙岸边看去，却只见水月流华，一片光影纷乱看不清楚。


“哥哥，是我啦！”


见醒言满面疑惑只管猛瞧，那少女便顺着海风说道：


“哥哥你喝酒，琼肜给你伴奏吹笛！”


“……吹笛？……你怎么会吹笛啊？”


“是叶笛呀！”


“哦！”


少年含糊应了一声，岸上少女便跪坐在梧桐树下白沙洲上，将那片新折的绿叶哨笛放在唇边开始“呜呜呀呀”吹奏起来。


“噫……可惜！”


饶是在微醺之中，深谙音律的少年仍是一下子便听出女娃那叶笛曲儿的问题：


“这……这不合音律吧……”


原来这小妹妹没学过音律，拿着这只从玄灵妖怪大叔们那儿学来折叠的叶笛，吹奏时随心所欲，听在醒言耳中便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只不过，正当他想要出声去指点时，自己却忽然哑然失笑，心中忖道：


“哈，刚才还说要清静自然，怎么这会儿听到真正随心所欲浑然天成的曲调，我却要去执着纠正？”


恍然之际，他便住手，又往口中倒了口酒，便开始真正欣赏起海风中传来的这缕笛曲。现在这么静心一听，倒觉得琼肜这曲调天然，也如行云流水。


于是就在那单纯少女不成曲调的简单曲调里，这位最近刚刚威震这片海域的少年，一边手执壶觞，一边手拍波涛，为她击节；等听到那高兴处，半醉的少年便忍不住随着叶笛的节拍，学了当年那老道清河的气派，对着手中的酒葫芦唱起了道歌：


“此生，此物，当生涯。


白云，清涛，即为家。


对月卧潮、如、野、鹜。


时时买酒、醉、烟、霞！”


这段抑扬顿挫的放旷歌唱，余音在风波涛头徘徊缭绕，正是说不出的清迈悠长；而此时那明月当头，海天如梦，眠卧风潮，听叶笛之清响，观波涛之往来，正是其乐无穷！


于是当那笛声渐歇、潮声渐长之时，醒言便振衣离水，凌波趟过潮涨潮落的沙滩，将那星目低垂睡意盎然的少女轻轻抱起，翩然飞到那梧桐树长枝上，自己倚住树干，让她靠在怀里；又见她兀自挣扎着不肯睡去，便给她讲起催眠入梦的故事传奇：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南海里有个鬼方，鬼方里有个女人叫鬼母；鬼母能生育各种恶鬼，每次生育百鬼，早上生育，晚上吃掉。每次吃之前她都要数：一个鬼，两个鬼，三个鬼，四个鬼……六十七个鬼……”


于是就在这少年呢喃如梦的数鬼声里，过不多久这紧紧缩在他胸前的小妹妹便只觉眼皮愈发沉重，不知不觉便滑入梦乡里……


而此时，在他们相邻的树枝上，也恰有两只来海洲落脚的胖海鸭儿，一大一小，正相互依偎着立在枝头打瞌睡……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十章 幽靥媚颜，频催英雄之胆


单调的数鬼声中琼肜终于沉沉睡去，醒言便也渐渐停了口中的催眠低语。


这时一阵海风从东边吹来，吹得衣裳簌簌作响，他便不自觉将怀中的女孩儿抱得更紧。又过了一会儿，见琼肜呼吸愈发细密均匀，他便抱着她如一团棉花般轻轻落地，将她仰面向上，小心翼翼轻放在那株高大的梧桐树根旁。当身子着地，触到那细致温柔的白色细沙时，睡梦中的女孩儿口中含糊不清咕哝一声，摇了摇脑袋，便侧转了身子背过月光，一双小手枕到头下复又沉沉睡去。


看着小妹妹入眠，有些心事的少年便站起身来，在银色的沙滩上来回轻轻踱步。


这时夜色正浓，看天边星辰的位置大概是丑时之末，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现在虽然皓月当空，但四下里一片漆黑昏暗，只有脚下这片银白的沙滩明晃如镜，彷佛满天的星月光辉都交织笼罩到这片孤洲之上。


踱了一会儿步，细听过四围黑夜中传来的波浪涛声并无异状，醒言便静下心来，趺足端坐在这片洁白的银沙细岸上，面对着星月的辉芒凝神闭目，开始按照自己领悟的炼神化虚之法粹练起漫天遍海的星月菁华来。


天道循环，大化无形。经过数月前所未有地磨砺，如果说往日的少年还可用“出神入化”来形容，此时的境界却无法言喻。此时那身外星光依旧，月色也一如往常，但那彷若沧海一粟的渺小身躯中却好像包含下整个海阔天空；身外一轮月明，身内一轮月明，唯一区别便是那身内心头的星月更加清滢，灿灿然有如水精！


如果说少年那往日有心无为的太华道力肖似有形有质的悠然流水，那此刻他被上古猿神浩荡神力打通玄关的身体中，便隆隆轰卷着磅礴无形的巨浪惊涛，浩浩潺潺，瀖瀖泠泠，在一个奇异的无穷无尽的浩然空间中一吞一吐，配合着悠长绵然的呼吸，彷佛正对应着身外那浩阔宇宙天地间的潮起潮落，日月经行！这番玄妙境界，真个似“超凡劫以换骨，浣仙尘而辞胎”！


醒言这样超凡入神的炼气存神大约只持续了半个多时辰，他便睁开了双眼。现在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化炼的威力，在这叵测陌生之地不敢运转太久，以防惊动敌手。


“呵呵！”


等站起身来掸掸身上的尘土，张醒言感受了一下刚才修炼的成果，便不觉有些沾沾自喜：


“哈！～现在我应该比以前厉害很多了吧？”


“看来我说不定也是天纵奇才哇！！”


未脱少年心性的道家堂主，见此时那小妹妹睡了看不着，便扮了个鬼脸吐了下舌头，正是洋洋得意！


只是，这位趁无人处小小夸耀一下的少年却不知道，他此刻真正的境界实力，若让他真个知晓，又如何只会是这样小小的得意！


心中一阵窃喜过后，他便又平复了心情，想起此行的任务来。


望了望四下里晦暗难明的苍茫大海，醒言为稳妥起见，还是唤出那位沉睡在“司幽”冥戒中的鬼王仆人，请他确认一下正确方位。等宵朚从鬼戒中脱出立到身前，听明白主人的意思，这位鬼界的达人便抓过远方吹来的一丝风尾，捏到翕动的巨鼻前使劲闻嗅。


在一番极为认真地折腾之后，这宵朚鬼仆便跟主人殷勤相告，说道醒言刚才所指方向没错，那处正是鬼灵渊的方向。因为，虽然刚才这风尾余息中鬼族气息不及万一，但仍是被他老宵闻到！听他这么一说，醒言便放下心来，道了声晚安，请他仍回鬼戒中休憩。


等身形魁伟的鬼王化作一道青烟完全归入指间冥戒之后，醒言却心中忽然一动：


“咦，要不要请他……”


回头看看树下那位熟睡的少女，醒言心中思忖道：


“此去鬼灵渊打探消息，可谓风波险恶，虽然听说鬼方已又和南海交恶，但毕竟未经确证，此行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既然如此，我何不就把琼肜留下，请宵朚照看，等探明情况归来时再来接她？”


心中忽然升起这个念头，倒费了醒言一番踌躇。仔细思考之际，那老龙王临行时让他带着鬼戒的提醒倒没怎么放在心上。虽然如此，这踌躇思忖也没持续多久，他便很快打消这主意：


罢了，按妹妹脾气，若是此时真把她留下自己偷偷溜走，那日后她还不会来跟我拼命！又要费得一番好哄！


在这样的守望与思量中，不知不觉东边天空便渐渐发白，月色星光渐退，曙光霞色渐明。等那轮鲜红的海日又从东天海面渐渐浮起之时，满天青黑的夜云就变幻成绚烂的锦霞，金赤黄紫，奇彩纷呈，布满整个天空。彩云中露出的海上晨空，正和大海的颜色一样蔚蓝。此后等琼肜醒来，趴在沙洲边用海水漱过口，醒言便和她一起伫立海洲沙滩上，看那红日东升，在一片乱霞中冉冉浮上天空。这时候，漫天的霞彩如宝石一样绚烂斑斓，再配上那明耀万里的青蓝波涛，眼前便正是一路霞波浩荡，说不出的壮丽恢弘。


沉浸在霞光之中，面对这样气势瑰伟的自然奇景，醒言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为什么以前那些县衙府衙大老爷身后“明镜高悬”一类的匾额下，总喜欢绘一幅大大的红日出海图；原来在这样照耀万里的壮阔海景下，无论什么人都会油然而生尊崇敬畏之心。


此后醒言便在这万道霞光中同那位跟自己习过“瞬水诀”的小姑娘一路南遁，按照昨晚鬼王校正过的方向一路瞬水而逝。就这样一路赶向东南，不知经过多少雪崩一样的飓风大浪，大概到下午申时之初，醒言和琼肜二人终于看见那传说中的波母之山。


等他们在茫茫大海中看到远方那处绵延起伏的陆地轮廓，醒言拿它跟西南的落日位置一对照，才发现尽管自己昨晚已校对过方向，此刻还是发生好大偏差；原本自己是想向东南疾行后绕到波母之山的东海岸，然后在那海图上标明的万里堡礁群中一路潜向更东南的鬼灵渊，谁知经过一整天紧赶慢赶，本以为笔直向东南的海路到最后还是偏到正南。等自己看到这方圆数万里的南海大洲时，自己和琼肜竟处在她的正西方！


不过即便如此，在这样辨不清东南西北确切方向的茫茫大洋里，现在总算看到一个海图上标明的地方，因而此后醒言便随机应变地调整了行进计划，和琼肜两人沿着绵延万里的波母大洲西岸一路向东南进发。


这一路上，虽然他们无暇登岸去观览波母大洲的风光，但海路漫漫，即使偶尔的惊鸿一瞥累积起来，也足以形成对这个南海深处大洋之洲的完整印象。也许，真如有些术士着书所言，这天地方圆间有一条横陈南北贯穿东极西极的纬线。沿着这条纬线，天地之间的自然万物南北对称分布，越往两端变得越冷。这不，现在这十月间，虽然南海那片烽火纷飞的鏖战战场中仍是燠热难当，不辨四季，但这波母大洲上的时令显然已入深秋，就和自己远在北方的家乡一样！


到了波母大洋，北来南海中苍蓝的海水已变得有几分淡然；粉色鲜蓝的澄碧海水摇漾身旁，彷佛能让自己一眼看到海底礁滩。在这样湛蓝透碧的海水中翘首朝东方望去，便见那片大陆中无论高原平地，草木皆黄，尽皆是一片黄灿灿的秋色。高渺云空下的广阔平原上遍布着深可及腰的秋草，已经被秋风染成金黄的颜色。当醒言琼肜看去时，柔软金黄的秋草被西天橙黄的落日一照，偶有长风吹过时便一阵高低起伏，就好像金色的海洋中涌过一道波浪。而在这些金色草海中不太密集的地方，醒言琼肜还看到不时有体形硕大、样貌奇特的鸟兽飞过跑过。


在这些前所未见的海洲精灵中，醒言二人最常看见的一种兽族，便是一种似麋非麋、似鼠非鼠的怪兽，其中许多腹前都好像带着一个肉袋，皮毛宛然，其中探出一个个小脑袋，看样子显然是这些怪兽的幼崽。而这些腹带肉袋的怪兽，皮毛黄褐，常常在草原上成群结队地跳跃奔跑，跃动时全身站起，只有两只后足着地，在夕阳衰草中向前一纵一纵，十分敏捷。丝毫不怕自己腹袋中的孩儿会在剧烈的纵跃中掉出来。


自然，见到这样的奇兽醒言和那小女娃感想并不同；醒言看到那金黄秋草中跃动的身影，便开始搜肠刮肚，寻章摘句，努力回忆起自己以前在千鸟崖四海堂中看过的那些海外奇异志中，有没有记载这样的可爱异兽。而这时琼肜的想法却简单得多；每次看到那些袋兽奔跃而过，她便会歪着脑袋在想：


那些可爱怪兽的腹袋一定很温暖吧？自己真想躲进去呀……要是自己也钻进去，那袋中会不会很挤呢？


于是带着这些想法，单纯的小妹妹便开始认真留意起那些袋兽来；每当她看到一只袋中空空的，便记数一下，脸上笑逐颜开，好似遇到什么天大趣事一样。


略过这兄妹俩不同的乐趣，东方那片占地广大的荒洲大岛便逐渐远去，渐渐和落日夕阳一起被抛在身后。而那头顶交错飞舞的海鸥，也逐渐稀少，渐渐便听不到那一路跟随的“啾啾”鸣叫。当琼肜回过头、再也看不清那袋兽腹袋中有无幼儿时，夜色便降临了。


当此次南行的第二个夜晚降临，醒言此行的任务也终于有了眉目。果然不出那英明神武的云中老龙君所料，在鬼灵渊外这边鏖战数百年的海域上，这夜正进行着大大小小的争斗。沉重夜色里，醒言和琼肜小心潜伏，没在海水下仔细观察海面上空那漫天的流火、幢幢的鬼影。


因为不敢看得太近，开始时醒言并不十分清楚那些龙鬼争战的确切情况，只见得远方凄迷的夜色中一片神魔乱舞、阴风怒号。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等适应了周围这片死寂一样的环境，醒言记起老龙君交待的任务，便同琼肜一起小心翼翼潜近那些战场，尽力观察着这些看似十分激烈的战斗。


等观察过几回，大概摸出些门道，他们二人便更加接近了两族的争斗。大半夜的潜伏，观摩了几乎数十场战斗之后，醒言便发现，原来这鬼族龙族战斗，也都有各自的战术。像那南海龙族一方，倚仗着先天的清明神和之气，欺鬼族受不得浩然生机，便多以火攻，以阳烈之炁驱退那些畏光畏火的阴灵鬼物，常常时有攻无守，占尽优势。而那些阴幽鬼族，在这样先天劣势下也不是全无对策；看得出它们的指挥首领十分睿智，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使尽计谋，或声东击西，或避实就虚，一旦攻破某一处火防，成千上百个阴军鬼丁便一哄而入，将那些水族神兵的身体与灵魂撕裂成千百只碎片——


而说来有些悲壮，醒言发现这些阴幽鬼物攻破龙族那些熊熊火线的办法，竟是让成千上百个阴魂鬼灵，用阴寒之气凝结海水，把自己漂移无形的身躯化为寒冰，凝固身形，然后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冲向烈焰冲天的火防，将自己的魂灵与那些可恶的火舌一齐湮灭。而往往，即使上百个不畏魂飞魄散的阴灵冲上去，最后也不一定能将对方的防线冲破！


也许烛幽鬼族，千百年中就是靠这些不顾牺牲的办法，一次次向鬼灵渊外层层布防以逸待劳的南海驻军发起冲击，争得一个不输不赢的胶着局面！


只不过，即使已经“眼见为实”地看到这些局面惨烈的战斗，心思缜密的少年也还是并不准备就此返回报告。等这一夜过去，鬼灵之海中的战斗渐渐消歇，他便和琼肜遁到别处，找到数千里外一处僻静礁岩边闲聊谈天，准备等太阳西落、黑夜再一次到来后再去那片海域中确认。


这样六个多时辰的干等时刻，也幸亏有琼肜在一旁说说话，便让醒言丝毫不觉得气闷单调。等听完娇憨的小女娃最后一个琐碎的感想时，那黑色的夜幕也如期降临了。眼见夜色幽深，醒言便又和琼肜启程去那片鬼灵渊外围的大海上。


和别处不一样，鬼灵渊外海域的上空，似乎永远没有云开月明的时候。就在那黝暗的黑夜如同恶魔一般吞没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烛幽鬼方与南海神族的战斗便又启开端。只不过，这一回有一点小小的不同，那便是无论这殊死拼杀的哪一方都不知道，在身畔这片鬼雪火雨漫天交错的战场中，又多了三个来历不明的人物。


“唔……你小心些——”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一个鬼鬼祟祟的暗影正在潜伏在海水中，向另一个同样有些鬼鬼祟祟的巨大暗影下达着命令：


“你这就扮成——呃，你直接过去把那一小群败兵消灭！”


在他说话之时，另外那个巨影也正极力效仿着主人模样掩藏身形，但却不知并不太成功。等先前那个暗影说完，这巨影便如释重负，突然覆身冰凉的海水，神不知鬼不觉，如一道幻影般朝那群刚刚惨胜的南海龙军袭去。而这时，那群侥幸得胜的残军已在自己军阵周围升起一道旺盛的火圈，正从容地朝后方次第移去。显然，他们已和刚才被鬼族偷袭时的手忙脚乱不同，现在已经把烈焰火防烧得极旺，再也不怕那些鬼物突袭。


只是……


“你是——”


猛然惊叫的话语还不及吐出那个“谁”字，便紧接着一声凄惨的嚎叫，那神卒便顿时殒命！


“施、施——”


又和刚才一样，猛然惊觉的龙军统领还来不及把“施法结阵”的命令说完，便忽然离水而起，彷佛被冥冥中一只无形巨掌提起，转瞬便魂飞魄散而亡。


就这样，过不多久，这一伍大约三四十个散落的南海军卒，便在一瞬间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两三个幸存者极力奔逃，跑回鬼灵渊外的龙族大本营。


“很好！”


等那巨影归来，快要没入那只闪烁着幽光的骨戒中时，另外那个暗影便跟他一声真心道谢——


原来，刚才这番杀戮正是醒言请鬼王宵朚所为。经过两个多月的战火洗礼，醒言早已非昔日可比。此次前来鬼灵渊探听消息，醒言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因为这鬼方和孟章的真实关系十分重要，一旦判断失误，便会给四渎讨伐联军带来覆顶之灾！而这争战之时不比寻常，正是兵不厌诈，即使眼前让自己亲见几场像模像样的厮杀，也完全不可相信。和整个战局相比，如果鬼方和南海已暗中结盟，那他们完全会以这样较小的代价，来给四渎造成错误的情报消息。因此，几乎没什么犹豫，果断决绝的少年便请鬼王出手，以此试探双方的反应。


在这样考虑之下，这一夜里便辛苦了那位隐居冥戒的鬼王，一路东颠西跑，哪处有战火燃起他便去哪处捣乱，总之就是要让整个胶着的战局发生些异常——如果原来的战况都是在双方合谋控制之下，那这样的异常一定会引起双方一些不一样的反应。自然，在这样的捣乱搅局之中，想到那鬼方实际很可能和四渎联军同仇敌忾，因此这搅扰的对象便着落在那些龙军身上。到了后来，当鬼王冲在前面之时，醒言琼肜二人也忍不住在暗地中出力帮忙，或飞刀或飞剑，全往那些镇守鬼灵渊的龙卒身上招呼。


这样的搅局持续到第五夜，经过细细观察，醒言发现就在自己这番搅扰之下，对战的双方并没有丝毫异样反应，依旧是烽烟四起，殊死搏斗。这么一来，看来那鬼方与孟章重新交恶的传言，便基本验证确实了。因此，醒言便准备在看完前方那场几乎是几天来见过的最大一场战斗后，便和琼肜一起打道回府去。


“呵，那鬼母确实不简单！”


乐呵呵观战之时，醒言心中倒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鬼母十分佩服起来。要知道，眼前这样的神鬼交战和一般种族间的战斗还不同，双方先天迥异的体质决定两军泾渭分明，绝不可能像四渎南海开战时还可以相互渗透。这样情形下，他们双方之间所有的战斗，都只能在两眼一摸黑的情况下进行；再考虑到鬼族先天的劣势，回想起这几天中井井有条的鬼族战斗，醒言便觉得那烛幽鬼方中的万鬼之母真是非同小可！


“嗯，这次回去一定要跟龙君好好说说，要是能和鬼母结盟，恐怕这南海战事便能早些结束。”


心中这般想着，醒言便觉此地不宜久留，便悄悄掉转身形，准备就此回转南海四渎而去。而若只是这样，那他此次之行便无惊无险，波澜不惊。


只是，就在此时，那个被放出来一起观看战斗的恶灵鬼仆，恰在此刻看到前方那场神鬼争战中鬼族竟节节败退，也不知何故，虽然那些耀眼的火墙火壁今晚看起来也没什么高明之处，但那些原本悍烈无比的鬼族勇士却畏畏缩缩，挨挨蹭蹭，只是不敢上前。


于是，见得海外的同族这样一筹莫展，鬼王正是憋闷非常；现在一见醒言打手势说要就此回返，顿时就把这性情暴烈的鬼王急得如风车般在原地团团转。只见他一阵抓耳挠腮之后，终于心急火燎地跟醒言恳求，说是请主人再给他一小会儿时间，等他上去帮那些落败的同族冲击火圈，撞开一个缺口后再行回返！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十一章 行云可托，沾来几许啼痕


黑暗大海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壁垒分外鲜明，四丈多高的冲腾火墙将凄迷的夜色一分两半，划成南北两个阵营。在火界的北方，虽然鬼霾笼罩，阴灵无数，但它们始终都不敢向火焰壁墙发起真正地冲刺。


眼见这样胶着憋屈情状，疾恶如仇的宵朚鬼王便挺身而出，准备给这些畏缩不前的同族打开僵局。于是，烛幽一方那些正在原处徘徊的幽魂校尉无头将军，便忽觉眼前一暗，转眼就见那通明如昼的火壁前忽然如多出一座小山。


“吼——”


还未待细看，便听得那浴火披光的黑红小山发出一长声凄厉的嚎叫，霎时那气焰熏天的火壁也似乎暗了一暗，摇上一摇。


虽然这样的嚎叫粗犷恐怖，但隐埋黑暗之中的鬼众却从其中觉出一种亲切熟悉的气息；随着这声震动海波的吼啸，几乎所有阴灵鬼怪都在一瞬间用各自的方式“看到”那个辉辉煌煌鬼气磅礴的恶灵鬼王。


“……”


于是，就在宵朚摧肝震胆的吼啸声中，原本唏唏嗦嗦私语不断的烛幽鬼军，却一下子安静下来，整个海面上一片死寂，只听见风吹浪起火焰燃灼的呼呼响动。


在这样气氛紧张的战场上，那山丘一样的黑甲巨灵也顾不上多话，只冲着北方惊愕的同族点了点头，便转过庞大的身形，开始盯着眼前那耀武扬威的火焰光壁，一动不动，细细打量。这时，那些火壁火墙猛烈灼燃，火舌吞吐间不见一丝烟气，却彷佛带着一种傲视一切的神圣金芒。金红耀眼的芒焰，在鬼王幽潭一样的深邃巨眼中映照出熊熊的火光，明如烈阳的火焰光色在照亮巨鬼狰狞凶狠的面容同时，也将一股湮灭万物的肃杀之意汹涌传来，彷佛那灿烈逼人的火气马上就会将这藐视神明的阴幽之物彻底焚殛。


只是，在熏天光壁前这阴风飒飒幽霾阵阵的宵朚鬼王，却已和天地间普通鬼物不同；自受了罗浮少年清幽醇和之气的熏陶，又粹练过隐波洲火焰蛛母的精气真元，宵朚在这样阴幽鬼物本应忙不迭的回避的汹涌火潮前，却仍是态度悠然，不慌不忙。在一阵气定神闲的打量之后，面貌凶狠的恶灵鬼王才轰然咆哮一声，施施然举步，竟毫不犹豫地踱入火墙之中！


在身后一阵惊叹声中，宛如闲庭信步的宵朚鬼灵，静静立在火焰的垓心，又转头朝四下看看，彷佛欣赏过火界中的景色，才闷头低吼一声，手脚铺张，身形暴涨，转眼就在密不透风的火壁中撑出一片黝暗清凉的巨大门洞。


“哗……”


这时离这火墙还有数十丈远的鬼军大阵中，忽然好像掀起一轮风涛波浪，原本凝神关注一片寂然的鬼族大军全都挨挨挤挤，熙熙攘攘，全在向前努力挤动，所有鬼众都想好好看清那不惧火焰的本族英雄。这些阴幽鬼灵发出的拥挤叫好声，听在远处躲藏在暗陬中的醒言琼肜耳中，便彷佛静谧的海夜中刚漫过一阵低沉咆哮的海潮。


而在这样不同人世的喝彩声中，那些蓄势已久的鬼族大军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便各自在鬼巫长老的引领下朝前冲突，如黑云般漫过海面，从那宵朚用身躯撑成的幽暗缺口中蜂拥而入，向火界内那些目瞪口呆的水族神军潮水暴风般迅猛冲击。


于是，过不多久，就在醒言这今非昔比的鬼仆帮助下，原本一筹莫展的烛幽鬼军竟将占尽优势的南海神军一举击退！


闲话略去，就在海面一阵风起云涌神鬼之战分出胜负之时，趁着风波中这阵天大的纷扰，那牢记主人此行任务的鬼王也神不知鬼不觉脱身回来，重新潜回主人身旁。回到主人身旁，性情暴躁憨实的鬼王还不忘询问一句：


“主人，这回咱打胜了，要不要宣扬一下咱师门的名号？”


原来是往日闲时，听醒言说起那回下山寻访水精的来龙去脉，这记性不好的鬼王别的没怎么记住，他主人师门掌门的吩咐却记得一清二楚。那便是灵虚子所说，他们上清门人，在下山历练当中，如果事儿做得尴尬便不妨态度低调，而大获全胜时，则一定要报上师门上清名号，已彰显道门惩奸除恶之心！现在这问话，正是自甘仆从的鬼王跟主人确认，现在要不要也遵从师门的规条。


“不必了！”


在这当口，这样提议当然否决。只不过否决之余，少年对这劳苦功高一举成功的鬼族前辈还是满口嘉许；不仅如此，那个以前总喜欢挖苦宵朚的小女娃也一反前态，现在两眼中满是闪烁不住的崇拜目光，口中更是真心的赞美，直听得看得这鬼王大叔浑身上下无一之处不向外冒喜气！


“过奖了，过奖了！～”


“我先回，我先回，哈哈！！”


眼见自己主人堂中所有人都在夸赞自己，一脸喜气的鬼仆还不忘满口谦虚，抱着醋砵大的拳头嘿嘿谢了一声，便准备赶紧回到冥戒中去，好一个人慢慢回味一下这份难得的战功荣耀！


只是，就在这四海堂徒众充满温馨祥和的时刻，正准备化作青烟一道回返冥戒的鬼王，却忽见身前两位刚刚还在赞赏不已的主人兄妹，却忽如约好一般，蓦然张口结舌，一动不动，只管从自己宽敞的两足间朝后盯看，彷佛看得什么万般震惊的场面，正是一脸愕然神色！


“呀！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战局又有反复！”


心中念及此处，宵朚顿时吃了一惊，赶紧转身朝后观看——这一看不要紧，目光所及之处，也把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鬼王给唬了一大跳！


“怪事，他们在搞什么鬼门道！”


也难怪宵朚犯嘀咕。原来就在自己刚刚鏖战过的战场上，那些片刻前还在嘶喊驱敌的千万鬼军，这时却忽然安静下来；数以千万计的鬼卒排得整整齐齐，白骨兵将一处，黑幽鬼灵一处，灰衣巫老一处，这颜色分明情状，直如棋盘般纵横交错，十分整齐鲜明。让宵朚觉得诧异的是，眼前这黑白分明的鬼军大阵鸦雀无声，肃然整齐，和先前那番慌乱无术或是混乱杀敌，实在是有霄壤之别；而那些原本拥挤不堪、看似总数也不是很多的阴兵鬼卒，此刻竟一望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是，这些还不是最奇怪之处。让宵朚最觉得奇怪的，还是那一望无边的鬼族大军阵列锋头所指之处，正是他们主仆三人！


“坏了！”


宵朚虽然记性差，但绝不是傻瓜；一见这情景这鬼王当即大惊失色，心道这回还是被主人说中，那些烛幽鬼族还是跟南海勾结一处，布下这陷阱只想坑自己主人！


念及此处，宵朚又悔又怒，悔的是自己不该发什么劳什子善心，存心帮这些不长进的同族；怒的是他自己堂堂的罗浮山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唯一奴仆，竟然被这些可恶后生小辈哄骗！说不得，这样情况下自己自然该死战不退，一来弥补自己过错，掩护主人兄妹俩安然返回，二来也是教训教训这些不开眼的后辈！


只是……


正当宵朚转身、怀着义愤填膺而又羞愧难当的复杂感情准备跟醒言请罪请战时，却忽见这少年主人此时脸上惊异之色更浓，听自己低唤一声后只是抬头跟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朝后看——


“咦？她是……”


于是，在主人目光指示之处，巨硕如山的鬼仆便看到那惨淡无光的阴云下，原本肃穆死寂的鬼军巨阵中央忽然现出一名白色长裙的女子，姿态幽静，正从奇形怪貌的鬼卒丛中冉冉升起。也许隔得太远，那女子具体容貌宵朚还看不太清楚，只知道她身姿苗条，颇是好看；再等她完全升起到鬼阵上空时，眯着眼睛打量一番，宵朚便估摸她约有两三丈高，可能也只比自己矮上一两头。


“哼，正主总算出来了！”


见那女子出场的派头排场，不用想定是这群鬼军的首脑。鼻中重哼一声，宵朚心中暗道：


“吓，别以为自己是女人，有几分模样，俺老宵就不跟你算帐！”


原来那女子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长得如何好看，但就瞧那一身白裙飘飘，在惨淡黑空阴暗鬼阵衬托下直如黑水白莲，风华飘逸，长风横过时飘飘吹衣，正是说不出的出尘清妙！


在这样观瞻之中，就在宵朚心中酝酿、口里嘀咕，琢磨着该怎样开口跟这坏心肠的婆娘叫阵时，那个在飘摇海风中停伫不动的白衣女子，也隔着这段遥远的距离在朝这边静静地观看。


“喝！——”


正当宵朚想好措辞，吼的一声准备开口喝骂时，却见那原本静浮半空的女子，忽然莲步轻移，朝这边慢慢飘来。


“好好，倒送上门来！”


宵朚见状大喜，手提着斩魂巨斧，朝旁边海涛中吐了口唾沫，回头跟主人禀告：


“主人，你和小琼先退，这里有我老宵顶着！就那婆娘，不是我对手！我……”


正说到此处，宵朚嘎然止住，因为他忽见自己那英明睿智的堂主主人，已放回刚刚紧攥手中的剑器，脸上神态并不如何紧张；不仅不听自己建议先逃，还又跟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朝后好好观看。


“……还是主人厉害！”


见得这样，宵朚心中无比佩服，赶紧又掉转头，学得主人从容模样，要看看那婆娘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于是，就在对面这三人凝神注目之中，那白衣鬼女终于快飘到巨大鬼阵的阵头；这时候她本就不徐不急的虚空漫步，已变得更加缓慢，而且高度越降越低，终于快碰到鬼卒的帽头。到这时候，那阴兵鬼卒也如潮水般朝两边分开，给自己敬重的族母让出一条路。此后，这姿容清逸的白衣女子便落步海涛，凌波微步，朝宵朚这边慢慢走来。


“哦……原来今晚遇着的，是个青面女鬼！”


就在那鬼女靠近之时，宵朚此时看清容貌，见那容貌端正的女子脸上，毫无表情，看上去容冶如同青玉雕就，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而在宵朚看清她容貌时，这玉面鬼女脚步轻移，也离这边越来越近了。


“呼……邪门！”


也不知怎么，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从不害怕的恶灵鬼王，现在面对这不管不顾、只是款款走来的白衣鬼女，却不知为何心里直发毛。这样压抑的气氛中，似是为了缓解心头焦躁，宵朚扬了扬手中巨斧，劈了劈虚空，便朝对面大声恫吓：


“呔！兀那婆娘还不快快停住！”


说来也怪，宵朚此言一出，对面那妆容静穆的青面鬼女立即停步。


“哈，还算听话！”


宵朚见状大乐，心中喜道：


“呵！再怎么说也是一女娃儿，被俺老宵一吓就吓住！我……”


刚想到这儿，洋洋得意的鬼王却忽又张口结舌——


“噼、啪……”


虽然还隔了四五丈远，但此刻万籁俱寂，鬼王还是能听见这清晰可闻的细碎破裂声；就在他目瞪口呆中，对面那身姿飘逸的白衣鬼女，脸上面容竟似乎真和宵朚猜想一样，是那青色玉石雕成，此刻那上面，竟正蔓延起灰白的裂纹，一道，两道……


“……”


掩盖千年的硬薄玉片，在海风中如同一朵朵凋零的秋叶片片飘落；而那妙丽无双的姿容终于浮现时，一声压抑许久的哽咽便在夜色中静静散漫。百万鬼卒之前，滔天鬼氛之下，漫步而来的矜持女子已嘤嘤哭泣得如同一株带雨梨花；只稍停一下，她便越过这段期待已久的距离，扑入那呆若木鸡的鬼王怀中，泪如雨下，转眼就把全身戒备的鬼仆黑甲前襟湿透！


谁曾想严阵以待的敌方主脑竟会有如此变故？佳人纵体入怀的消魂时刻，被扑得个措手不及的久战鬼王头脑里只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有千万只蜂子在脑袋里嗡嗡响，一瞬间好像自己跟了主人之后好不容易恢复的记忆又全部失去。束手无策之际，直等到片刻之后稍稍安定了心神，鬼王才能记起在口中唉唉叫：


“诶诶！”


“你这谁家女，可不带这般混赖！你再……”


后续的恐吓之言还没说出，却冷不防那怀中女子抬起头，于一片泪眼朦胧中跟他哭闹：


“宵朚，不信你这次还会忍心把我丢下！呜呜！”


听得此言，茫然不知的鬼仆大吃一惊，心中只道这婆娘好生厉害，为了耍泼放赖，竟晓得预先打听好他名姓！


心中震惊，正待问话，他却只觉胸前一痛；赶紧低头一瞧，却原来是这女子粉拳正如雨点般落下！


“……”


“谁信这婆娘看似不济事，下手力道竟不小！”


胸口吃痛的鬼王心中正胡思乱想，却又听得赖在怀中只顾擂锤的女子哀哀哭诉：


“呜呜，宵朚，你好狠心，竟把人家丢下……让人家这样一个弱女子，被他们南海的坏蛋合伙欺负！”


——此言一出，不惟这飞来横祸的吃痛鬼仆满面茫然，那旁观已久的少年主人更是大吃一惊！


正是：


斜看两泪垂，俨似行云嫁！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十二章 千年魂梦，回眸恰倚东风


谁能想到，这样端方庄严的鬼女横海而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纵体入怀，跟这位无根无绊的宵朚鬼灵撒起娇来！


见得这飘然耸立的鬼女哭得如梨花带雨，甭说这脑筋本就不大清楚的鬼王，就连那素来机变百出的少年也看不出这烛幽鬼女唱的是哪一出。这时四海堂三人中惟有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见这陌生的大姐姐哭得伤心，不知不觉竟受了感染，只觉得自己心中也十分难过，那双仰视的眼眸中逐渐泛起闪闪的水光，竟陪这从不不认识的鬼女一起伤起心来。


这样有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到最后还是醒言打破沉默：


“咳！”


清咳了一声，醒言便从海波中飘然升到半空，立到与两位身形高大的鬼灵差不多的高度，跟那鬼王怀中只顾啼哭的女子抱拳行了个礼，客气地问道：


“请问这位大姐，是否从前就跟宵朚认识？”


“……”


听醒言出言相问，那白衣鬼女又嘤嘤哭了几声，才从呆若木鸡的鬼王怀中挣起，举起长袖，抹了抹朦胧泪眼，又用袖摆遮住颜面，似是在其后略略补妆，如此之后才微微侧身跟醒言福了一福，轻柔答话：


“回小哥哥话，是呀，奴家与宵朚大哥，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哦！”


“那恕在下无礼，不知姐姐可否告知您是……”


这样询问之时，醒言也被那女子的软款温柔给感染，不知不觉这问话口气就变得斯文起来。只听那女子软语答他：


“告小哥，奴家姓名毋须掩讳；如若小哥不嫌弃，就唤奴家一声『婴罗』。”


“婴罗……”


婴罗这名，醒言倒委实从未听过；口中将这名字咀嚼一阵，实在不得要领，他便转向宵朚想问他这婴罗到底是谁。


只是，等醒言转脸望向自己这位刚刚他乡遇故知的高强鬼仆，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虽然眼光沉定似是若有所思，但瞧那副不得要领的模样，显然他也并没想起眼前这女子故人是谁。


而这时，那婴罗女见醒言二人听到自己名字后仍然懵懂无觉，也不惊奇，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话：


“告小哥还有宵朚大哥，小妹此名近千百年来倒不常听人唤起。大多时候，他们都叫我『烛幽鬼母』。”


“……”


婴罗此言一出，醒言、宵朚大吃一惊，连那只顾伤心的琼肜也吓了一跳！


“你……您就是烛幽鬼母？！”


虽然先前心中已经隐约想到，但此刻亲耳听闻，醒言仍是十分震惊，忍不住又吃吃追问一声。


“嗯！”


报出自己名号的鬼母婴罗，此时不觉已一扫刚才的婉娈情态，举手抬足间不自觉便流露出一股睥睨万豪的傲人神气——目睹她这番自然流露的情状，再看看她身后浩阔海面上群鬼慑服的气象，醒言心中已对她的话信了十分。


只是尽管这样，醒言对这万鬼之雄的鬼母如何同自己偶然收来的鬼仆扯上关系，还是一头雾水满心茫然。就在这是，恰听那宵朚也终于开口说话。这位同样一头雾水的鬼王，跟身前这一脸期待的鬼母瓮声瓮气地问话：


“这位鬼母夫人，我老宵认识你么？怎么从来不记得！”


“嗯！我们认识，很早就认识。”


见鬼王丝毫记不起和自己的关系，此时恢复常态的鬼母毫无仓惶之色，只是抬袖在空中一拂，转眼那修长如玉管的手指间便多了一物。将指间此物恭谨呈递给宵朚，她说道：


“宵朚大哥，等你看了这封书信，所有事情便全都知晓！”


“好！”


宵朚这时也急着知道自己来历身世，赶紧将婴罗递来的那封书物抢到手中，瞪起铜铃般大眼，开始颠来倒去仔细翻看起来。而当他将这七八页阔大的灰暗书页翻得风生水起之时，醒言固然一脸期待，那琼肜更是忍不住直接开口问道：


“宵朚大叔，那信里写的什么？能跟琼肜说说吗？”


“这个这个……别急，别急！”


在小女娃问话之时，那位将信看得热火朝天的宵朚鬼王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等将这最终一页凑到眼前，几乎挨着鼻尖蹭着眼皮上下扫描一阵，宵朚便合上整本书信，递给醒言，说道：


“你帮我念念，我不认字。”


“……好！”


接过宵朚递来的信札，醒言从封皮开始帮他读信。


“宵朚敬启——”


“对对！”


刚读完封皮上那几个笔力雄浑的大字，那宵朚就大叫道：


“我知道这信写给我！除了其他话，我认识自己这俩名字！”


“嗯。”


念完信札封皮抬头，醒言便翻开这封鬼气森森的巨大书札，将这七八张纸上书写的事情一字一句地念给宵朚听。


略去闲言，等将这封写给宵朚的书札堪堪念完，醒言这才知道这位跟随自己一两年的仆从详细的来历身世。原来，自己这个不经意收来的幽冥鬼仆，千百年前竟然是南海割据一方的烛幽鬼方雄主、号称“烛幽照海”的司幽鬼主宵朚！


在这封笔力雄奇的信札中娓娓述道，说是这宵朚鬼王，领天地万鬼居于世间最阴幽昏暗之地，千万年来偏安一方，与世无争，本欲与天地同寿，万灵同欢；谁知一日，那毗邻的南海龙族心生歹意，不仅兴隙挑衅，屡屡侵袭鬼方安息之地，还在屠戮数万英灵之后，侵占鬼方圣域鬼灵渊，变名“神之田”，其侮辱之意溢于言辞。在这样步步紧逼之前，鬼主宵朚与鬼母婴罗并肩作战，带领烛幽鬼众奋勇抗敌，终于让那南海龙军在烛幽鬼域前止步。


只是，尽管如此，这数百年争战之中鬼方兵众囿于先天体质，在那龙鬼争斗之时屡失先机，往往敌军只需一小簇明烈之火，便可抵挡数百烈鬼雄兵。对于这样先天劣局，鬼方中有识之士很清楚，如果不从根本上扭转局面，则千百年下来此消彼长，总有一天鬼族会遭遇族灭之劫！


正因如此，为了从根本上扭转不利局面，经烛幽鬼方中所有德高望重的巫老一致认定，鬼族必须派一位法力强大的族人前往四海神州寻找破局之方，学习逆转阴阳的奇术，从而让先天阴冥的鬼灵在战斗中不再惧怕阳烈火物。主意已定，接下来便是议定外出寻探这样奇术的人选；经过鬼域首脑们仔细研究商讨之后，最后裁定还是得由鬼方中第一法力高强之人也就是烛幽鬼主宵朚才能成行。因为按各位鬼巫多方了解，出得烛幽鬼方这样聚集阴冥之气的先天鬼地，到得光天化日之下的人世间，只有鬼力强横者才能抗得住那阳和之气的日磨月侵。而那样逆转阴阳的奇术，又是何等的宝贵神奇？即便机缘凑巧，没有个一千几百年的时间恐怕也不能成功。因此，考虑到这寻访任务如此漫长，放眼整个鬼域，也只有法力最为强大的司幽鬼王才能胜任。就这样经过一番仔细地磋商筹划，这司幽鬼王便将整个鬼域的事务交给义妹烛幽鬼母，自己则轻装简从，出得那永远昏天黑地的烛幽鬼方，去往神州荒外寻访扭合阴阳出幽入明的乾坤奇术。


“哦！”


读到此处，醒言恍然大悟：


“原来这婴罗鬼母不是宵朚恋人，而是他义妹！”


念到此处醒言和宵朚一齐恍然，不约而同朝婴罗看去，直瞧得这鬼王义妹羞意上颊，垂首赧然。


且不说婴罗羞赧，再说醒言接着给宵朚读信，念到这书信接近末尾其中又写到，说是司幽鬼主临行时，族中最能卜算的巫祝用了多种鬼族秘传之术占卜，无一例外都得到同一个结论，那就是当鬼王宵朚归来之日，便是他奇术修成之时！


“呃……”


读到这里，刚才从开始读信时起就一直为自己不小心僭越成鬼主之主而惶惶不已的少年，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心说：


“难道……难道我那炼神化虚的太华道术，竟是烛幽他们要寻访的奇术？”


想到这里，醒言眼角余光察觉到那烛幽鬼母还有她身后那些光怪陆离的鬼怪们，全都洋溢着一股欢欣鼓舞之意——见得此情，他心下更是发虚，心道万一自己那道法不能真正管用，岂不坏了他们鬼族的千年大计？惶惑之时，又想到信中所述果然不虚，那世间阳和之气对烛幽鬼灵的侵害果然无比之巨，竟让这身旁当年英明神武的鬼王认得的字儿只剩下两个，一想到这点，醒言心中便更加惶然。


到这时候，他手中这信也读到尽头。在信笺的最末，醒言发现落款处的署名竟是无比的熟悉，写的是：


“宵朚”。


原来这手中的书信，还是这鬼王宵朚当年写给自己！将此情告知宵朚，这鬼王正是大为懊恼，跺脚悔道：


“晦气！如今大字只识两个，以后又要跟主人重新读书写字了！”


只不过正当鬼王懊悔，却忽听醒言讶异一声，说是请他别急——


原来醒言发现，在那信末落款之后一页还有附言，说的是当年宵朚已料到“他自己”有今日之局，便在此页留了一道符印，只要千年后自己再将拇指按在这符印上，那千百年前的所有记忆便全部都能想起！


“倒霉！”


听得醒言将自己当年留言相告，憨直的鬼王仍是一声埋怨：


“这宵朚真是脑筋不灵光，这样好用的符印，竟藏在最后一页！”


一边埋怨，宵朚一边依言将右手大拇指按在书札末页那道符印上——正当他的拇指一触到那枚黯淡如水、流转如漩的印记，便蓦然只觉眼前幽光一闪，一道灵光自书间跃起，一闪没入双眉——


刹那间，彷佛那那束笼住往昔记忆之河的神秘堤岸在这一瞬轰然决口，各样欢乐的忧伤的快意的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来，漫过全身，转眼间就将他洗刷一新！


“原来……”


“你是婴妹？”


恢复过往记忆的鬼王，脸上已换了凝重的神色；记起所有前尘往事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转身形，紧紧握住那婴罗的手——


当千年后两人再度相对凝眸，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些从不知晓的东西；静静相望的目光彷佛变得能够说话，一个似乎在说，“当年，你的心思难猜透……”另一个在说，“那时，我不知如何能挽留……”


……


就这样注目凝眸，过得许久，那司幽鬼主才先回过神，给眼波如水的女子介绍醒言和琼肜。在说到这二人时，也不待醒言谦逊反驳，恢复记忆的鬼王仍是执仆从礼，恭谨无比。给婴罗说过他们几人相识的经过之后，宵朚便称醒言兄妹二人都是鬼方的恩主。


乖乖地听宵朚说到这里，琼肜却忽然有些糊涂，因为从刚才那番读信对答中，整个事情她也大致听清楚，所以现在听鬼王大叔称她和哥哥一样，也是鬼族的恩人，便有些迷糊——自己以前对鬼王大叔，最多是一两回因为不小心说话便让他暴跳如雷，其他也没做什么好事；难道就这也和哥哥教他厉害法术一样，也算恩德？


想到这些，琼肜便是满腹狐疑。和以往一样，心直口快的小妹妹心里从来藏不住话，便仰起小脸开口问他：


“宵朚大叔，为什么我也是你的恩人呀？”


听她相问，面容狰狞的鬼王和以往一样，弯下腰低下头，对顽皮的小妹妹努力挤出一丝和蔼的微笑；只不过笑过之后，这回他却并未立即答话，而是又直起腰，转过脸去跟另一个人庄重说道：


“婴妹……”


“嗯？”


“嫁给我吧！”


“啊？”


——巨大的幸福总是这样突如其来，降临时让人脑海中一片空白；一阵彷佛要让人飘起来的眩晕之后，那种种惊喜的甜蜜的欢欣的甚至是委屈的情感，才如酸甜苦辣的味道般汇成一团，在心底里搅成一股幸福的涡漩；其中到底是甘是苦，恐怕就连当事人一时也说不清楚！


又过得片时，等这样让人无比快意的眩晕过去，刚被那简单话语差点冲倒的女子才微微缓过神来；此刻再看她已是两颊娇羞，一靥绯红，睥睨万雄的镇定从容早已不见，立在汹涌军阵前的好像只是个沉浸在期盼已久幸福之中的小女人。


“大哥你……”


多少年的以礼相待一时还让她还改不过口来；一声羞赧的轻唤之后，又迟疑了片刻，婴罗才吃吃地问话，只是此时盈盈的眼波已不敢再直面看他：


“宵朚大哥，为什么你……突然说起这个？”


“哈！”


面对以往义妹的问询，司幽鬼王哈哈一笑，说道：


“说起这，只是为回答那小女娃儿的问话啊！”


“咦？”


听他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婴罗心下一阵如小鹿撞，顾不得再害羞，两眼只管紧盯着自己爱慕已久的义兄面容，紧张地听他说出下文：


“婴妹，这正是我要跟琼肜谢恩的地方。”


“我宵朚在尘世间跟随主人这两年，看着这小囡种种举动，便让我将许多事情看得更清楚——”


说到这儿，鬼王停顿了一下，于是那同样也在认真聆听的小女娃，毫无机心地接口问他：


“看得清楚什么呀？”


“嘻！”


宵朚又是努力一笑，做出个鬼脸对等待答案的小妹妹说道：


“琼肜呀，你不是整天想嫁给你哥哥么？”


“啊……*^_^*！”


——只见得宵朚话音刚落，琼肜两腮的粉靥顿时便像熟透了的红苹果；往日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慌慌张张地藏到哥哥身后，手指绞着自己的裙衫边摆，害羞地想道：


“呜！这恶鬼大叔也真是……虽然说得没错，可是当着这么多人面说！”


且不提几人间这一番羞怯情意；在这之后，千万鬼众便用鬼族特有的方式对刚刚归来的王者欢舞雀跃，表达拥戴之意。一番宏大的欢庆之后，鬼母婴罗的军令便如流水般颁下去，成千上万的魑魅魍魉鬼灵战将有条不紊地回归到各自冥暗洞窟中去。而恢复本来面目的烛幽鬼王，仍记着旧主此行的目的，便请这兄妹二人前往鬼族幽都议事。


闲言少叙；就在前往鬼域圣城九冥幽都的路途里，在穿过几片漆黑如墨的冰冷海泽，又走过一条漫长的白骨甬道之后，那个已沉默好久的小妹妹忍不住又开口说话。这一次琼肜问话的对象，是那个刚刚认识的大姐姐。


“鬼母姐姐……”


等她开声之后，让醒言和宵朚有些惊奇的是，此时这憨直少女的问话竟带着好几分瞻前顾后的迟疑声色。


“嗯，琼肜妹妹？”


听小妹妹喊自己，那靥白如玉的鬼母便停下轻飘的脚步，回身伫立，满面含笑地望着她，专心等她说话。


“是这样……”


也许是美貌的鬼母姐姐和蔼的面容温柔的语调鼓励了她，小琼肜在一阵踌躇之后，终于怯生生说出那个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重大疑问：


“鬼母姐姐……你每天吃一百只小鬼之后，还、还会吃小妖怪吗？”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十三章 落日金熔，涉云梦之无陂


此后醒言与琼肜随鬼王兄妹二人前往九冥幽都的路途中，一路几乎都是在黑暗中行走。不知是否鬼域习俗，还是鬼母为了显示诚意，这一路前行时，除了鬼王鬼母二人，并无其他随扈。这样静默的路途里，醒言看得出来，虽然那前面引路的鬼母久别后应是积了满腹的相思之语，但她似乎十分守礼，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努力压抑住自己，并不对近在咫尺的爱人涉及这样的私语。见得这样，醒言一路也是默不作声，只在心中考虑眼前这始料未及的变局。


一路无语，就这样在黑暗中大约穿行了两三刻功夫，这周围的景象渐渐不同。冰冷海水下，原本眼前一抹黑的墨色里渐渐有了亮色；就在琼肜一声讶异的叫声里，醒言发现身旁渐渐飘起一朵朵幽冷的光团，颜色或紫或蓝，好似春天里那些吹在半空的蒲公英，在自己身前身后隐隐现现，荡荡悠悠，一抹抹淡淡的幽光给暗黑的水路涂上些朦胧的亮采。


见这样奇异的光团出现，听婴罗介绍，醒言才知这些飘荡如云的冷色光团，正是鬼方水域中特有的“阴魂水母”；这些鬼物中难得发光的生灵，平时必要时鬼域中就拿它们来照明。


就这样在这些鬼域特有的水母灯笼照明下，醒言渐渐看清两边的路途，只见得身边两侧尽是弯曲如弓的长巨白骨，犹如巨鲸的骸骨整齐地排列在两边，在头顶相对合成一条白骨皑皑的巨骨长廊。在这样的海底长廊中行走，偶尔朝头顶看看，便见到那些高高飘飞的发光水母在这样一根根白骨的顶端旁缓慢飞行，不时照亮一簇簇闪耀着雪白寒光的锐利骨尖。借着水母的光辉，醒言还可看到这近在咫尺的白骨根侧，海沙中会不时闪现出一两个半埋的骸骨，常常是面目狰狞，空洞的眼窝中幽光闪烁，如若活物。


就这样又行走了一时，醒言见过不少可怕骷髅骸骨之后，心中忽然想到，好在自己身边这些照明水母光亮幽微，才没让他和琼肜看到更多可怕的事物。


当这样阴森可怖的白骨长廊终于走到尽头，醒言琼肜便在女主人与四周景物风格截然不同的温柔提示声中，来到这座外人几乎从不知晓的鬼域核心九冥幽都中。


等走进这座九冥幽都，醒言留意打量一方，发现与其说它是座鬼族都城，还不如称它为一座气势恢宏的高大巨塔。对应着“九冥”之名，这幽都巨城从下至上高有九重；堕入塔底，在一路幢幢鬼影中醒言琼肜随在鬼王鬼母身后一路飞升，朝鬼母惯来视事之所幽都九重之上飞升而去。重重鬼影中的旅途，对于从未经历的少年来说彷佛是一场梦魇；一路小心飘飞之时，除了要避开那些奇形怪状的森然鬼物，还要紧紧捂住还有些怕鬼的琼肜双眼，免得她被吓哭。


就这样一路飘升，渐渐地醒言也熟悉了四处乱舞的鬼物。慢慢定下悚然的心神朝四周环顾，他便发现越往幽都顶处升去，身外四周那些形形色色的鬼怪便越来越少；随着数目的减少，先前不似人样的外貌也逐渐变得正常，越来越端庄完整。


一路观察，等过了七重八重之时，醒言见身边剩下的鬼影已是寥寥无几。少有的几个，已都是身形高大，面貌庄矜，浑身上下袍甲俨然，或被明丽铠甲，或披柔滑长袍，如一座座悬空的塑像般浮在鬼都塔城高处巨大的空间里，面无表情，庄严肃穆。一片死气沉沉之中，只有当鬼母这行人经过时，他们才一个个低头行礼；等行人过后，又很快恢复先前的死寂神气。这样的一路行经，在醒言看来倒好像这鬼方的核心似一潭死水，经过时就似在潭中投下一粒石子，惊起几圈难得的涟漪后便又很快恢复沉寂。


略去这一路闲言琐语；如果说，此时的路途多少还都让醒言有些心惊胆战，毛骨悚然，那等他终于和鬼母他们一道升上九重之上的烛幽鬼殿时，心中一时却只剩下“壮丽”二字！


原来，当醒言终于从八重城池顶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悬空石梯拾阶螺旋而上，踏上这占地广大的烛幽殿顶，便只觉周围一片苍茫，四处云蒸雾绕，天风浩荡，显见现在立足之处已是在半入云间的高穹之上。透过身侧依稀的云霾凝目四望，醒言发现这九重之上的殿阕占地广大，广场一样的宫殿中几无建筑，整个云雾缭绕的幽都顶上只有极东处高耸着五根巨大的玉石岩柱，如一只手掌般拥着一个坐东朝西的黑玉石座，高高在上，面对着黑夜降临的方向巍然坐落；其他各个方向，望过去都是一览无遗！


可以想象，当往日带着青玉面具的鬼母婴罗坐在那云岚缭绕的黑玉宝座上，面对着如云鬼众的顶礼膜拜，那场面是何等地壮观浩大。


在这样已是高天之上的幽都云顶再朝顶上望去，醒言便见那更高的天穹中漆黑如墨，其中云縠皴皱，光泽荡漾，若偶有阴云飘过，那黑墨云天便一阵光影缭乱，彷佛一阵轻风拂水而过，推起一道道迷离的纹翳。如此深邃幽暗的天空，若是抬头看得久了，便觉得那魂灵儿也彷佛要被吸起，从心底飘起，如一缕水汽般漂浮到那无尽的黑空中，和那些流离的云气天波在一起。


“吁……”


面对这摄人魂魄的深邃虚空，当好不容易将目光收回时，醒言竟不知不觉长吁了一口气。努力平定了一下心气，问过鬼王鬼母，才知头顶这样奇异的云天，正是庇护一方鬼域的“黑暗天幕”。这烛幽鬼方的上空，永远遮盖着幽邃的阴云天幕；黝暗得彷佛能吸没一切神魂目光的神秘虚空，就如一层永不消损的巨大穹隆，保护着下方千千万万个生活在黑暗之中的生物。


在这样空廓的云空上，幽邈的穹幕下，当一阵天风吹来时，醒言望着前面那位飘摇风中的颀秀女子，一时竟有些出神。拂去一缕缠绕腰间的冰冷烟云，少年在心中淡淡想道：


“唉……高处不胜寒，也许这样空旷的殿堂、幽远的天空，更让人觉得孤单……”


到得此时，醒言对婴罗鬼母初见时那声自称的“弱女子”，终于不再觉得可笑。也许，那副已经破碎的青玉面具，只能遮住娇弱的容颜，却挡不住内心的孤苦无助。


正当醒言立于这样庄严壮观的鬼域奇境中默默出神时，忽然听得有人唤他：


“老爷！”


“呃？”


正自默然的少年，闻声一抬头，却见正是前面那个娇柔的鬼女，此刻正立定回眸，轻轻呼他。


“……老爷？！”


入耳的称呼如此陌生，直等醒言愣了片刻醒过神来，才知道婴罗鬼母正是在称呼自己。


“咳咳！”


听得婴罗这声称呼，醒言正是哭笑不得！


不用说，这应是婴罗知道自己爱戴之人已认了这少年做了主人，便也按着世间习惯，忽然叫出这个“老爷”的称呼！


自然，这样在婴罗看来十分正确的称呼醒言却万万不敢当。刚才这一路上，他就一直在琢磨该如何处理与宵朚的主仆关系。很明显，按着凡间说法那宵朚现在已是归宗认祖，恢复本来身份，重为一方之主；现在如果自己还将他“宵朚来宵朚去”地随便使唤，那便实在僭越之极。本就觉得不妥，现在既然婴罗唤出这声在自己听来十分别扭的“老爷”之后，醒言便正式跟他二人提出，说是既然那鬼仆之说是在宵朚惘然不忆时定下，那现在恢复记忆后，这主仆的名分便该自动撤销！


这一番本就合理的说辞，在醒言自小锻炼的口才之下说出来，真个是入木三分；这样情形下，醒言本想着宵朚该欣然接受，谁知，听自己说过之后，已经恢复记忆神思变得无比睿智的司幽鬼王，偏偏却在这事上仍是固执无比，坚持认为既然已经许下承诺，便绝不能因身份转换便就此推翻。于是这样一来，原本一件十分理所当然之事，到最后竟变得夹缠不清；当婴罗也加入进来热烈辩说之时，只有琼肜一人清闲，一会儿看看他们争论，一会儿扭头瞧瞧四下风景，正显得十分悠闲。


这样礼貌而激烈的辩论，到最后还是那位“老爷”主人灵机一动，想起当年那些市井街坊之间的习惯，郑重宣布，说是既然宵朚仍认自己为主，那现在他就正式将其解雇；从此之后，两人半师半友，醒言闲时可来跟鬼王修习鬼术，鬼王有空时依旧可来跟醒言一起究研太华之术。而那司幽鬼戒，一来上清弟子魂魄仍在其中修炼，二来也留作纪念，便仍留在少年手里。


闲言少叙；在这一番颇有些夹缠的商谈之后，几人又说了几句当前的战局，婴罗便招来幽都下面几重的鬼将部众，来九幽穹顶上一齐欢庆鬼王的回归。但庆典结束，重为鬼方之主的宵朚鬼王便宣布了回归后的第一道谕旨，称烛幽鬼方将与四渎水族、玄灵妖族结盟，一起讨伐背信弃义的南海龙族。不用说，这样的结盟决定，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水到渠成；等这样互利之事宣布之后，数百年来倍受欺凌的鬼族部众全都欢欣鼓舞，刹那间静穆肃然的九冥幽都云顶好似沸腾起来，鬼族部众舞舞爪爪，嘶嘶吼吼，全都在用鬼族独特的方式欢呼庆祝。


再说醒言，望着这些喜气洋洋的异类灵族，高兴之余想起种种往事，心中便突然有种预感，只觉得那穷兵黩武的孟章水侯，做惯那雷公打豆腐的便宜勾当，这回恐怕是一脚踢到铁板，最后难得个善局。


想起这跋扈水侯，便忆起那苦命女子；一时间种种音容笑貌，轻言细语，宛到眼前，于是那醒言心底便不免一声叹息。


闲言少叙；过得这天，醒言觉得此行斩获颇巨，任务更是顺利完成，便跟鬼王鬼母表示要尽早回去；见他辞行，虑其重任在身，宵朚婴罗也不便挽留，便亲自殷勤相送，就这样在第二日下午，他们便陪醒言琼肜二人一起到域中边缘的一处奇地，准备和他二人殷殷话别。


鬼王口中这一处烛幽鬼方惯来送别贵客的奇境，名为“净土之滨”。从九冥幽都向西南行走约上百里，越过平静如镜的“不垢之川”，便可走到此地。


等醒言随鬼王一行到了这不垢川外的净土之滨，便见头顶那庇护鬼方的黑暗天幕已变得颇为淡薄，整个净土之域中充满了青白的光色，氤氲弥漫之际就彷佛整个狭长的净土滨崎是一座奇特的渡桥，一头连着黑暗，一头连着光明。而听鬼王鬼母说，这净土之滨确实连接着阴阳。在净土滨通往外界清明海域的尽头，立着一座白光辉映的高大拱门，名为“净土之门”；这样鬼域中少见的圣洁光门，正是南海得道鬼灵的转生之所。以前，所有符合往生条件的鬼灵都是从这道光门中转出，如莹洁流星般穿越无尽的虚空，直至到达传说中的神域圣境西昆仑山；只有到达那处传说中的存在，并接受过掌管永生的西王母、掌管轮回的长公主考验通过，这一路辛苦修行的南海鬼灵才算真正到达无上大道的彼岸。


当然，据婴罗补充宵朚话语说，自从他出走的上千年中，虽然烛幽鬼方中也出了不少可以转生成圣的鬼族尊者，但他们都愿共赴族难，于是这转生之门自鬼族圣地鬼灵渊陷落之后，便再无一灵从中转出。也正因如此，在岁月消磨之下，那原本就知之不详的西昆仑之事便更加模糊，以至于当好奇的小琼肜兴致勃勃地出言问询、准备听西昆仑的好玩故事时，这两位鬼族首脑也只是言语含糊，略略说了一些几乎众所周知的梗概之后便再也无话可说。


且不提这其中略显遥远的故事；再说醒言，等骑着浑身黑气缭绕的鬼马在这样的往生之地中行走一刻，等接近那座光辉灿洁的转生之门时，便抱着小琼肜跳下马来，将鬼马丝缰交给鬼王身边的随从后便牵起琼肜的小手，一起走过那道颇负传奇色彩的光门，走上这方鬼域净土延展到清明海疆中的白石坝头。


“鬼王兄！”


等几乎走到石坝尽头，呼吸了几口似已暌违很久的清凉海风气息，醒言便放开琼肜手儿，回头一抱拳，用着新的称呼跟鬼王鬼母恭谨告别：


“鬼王兄，婴罗姐，送至此地已算十分盛情，二位这便请回吧！”


“哈，好！”


听他告别，宵朚也不多言，爽快应答一声，便和婴罗一道在净土门外含笑并立，跟这兄妹二人挥手告别。


只不过，等醒言和琼肜转过身去，又走了几步快要跃入海波中时，那鬼王却又忽然大喊了一声：


“旧主人，请留步！”


“嗯？”


醒言闻言止步回头，待他下文。


“是这样，也无甚大事——只是此行去后，可别忘了今日承诺！”


“承诺？”


醒言闻言一愣，稍微一想便恍然大悟，大笑接言：


“哈，鬼王兄放心，此事自然忘不了！等此间战事克日功成，我自当来替二位佳客主婚！”


“好，哈哈，那就多谢了！”


宵朚闻言高声言谢，全然不顾身边那娇娜的女子含羞带怯的俛下头去。而在她赧然垂面之时，黄昏清凉的海风中又传来一声出谷黄莺般脆嫩的话语：


“婴罗姐，鬼王大叔，记得还有我喔；我要做伴娘的！”


“嗯！”


——豪爽的鬼王重重应承之时，西边那夕阳缓缓而下，清凉的海风徐徐吹来，于是这落日光影中几位男女晏晏的笑语，正显得无比融洽温馨。


只是，在这样依依惜别之时，这几个含笑话别之人并没能注意到，就在身边那起伏如常的海浪风波中，本是橘红鲜黄的夕照返影里，不知何时已悄悄镶上几丝异样之色！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十四章 劫生歧路，转瞬天外金猊


“鬼王兄——”


殷殷话别时，正当醒言面对着青黑的海水就将涉波而入，不知何故心中却忽觉有些异样，便转过头来问鬼王鬼母：


“莫非这鬼方的黑暗天幕到了这儿，真个是阴气消散、阳气大涨吗？”


“嗯？”


听到醒言这么问，宵朚婴罗对望一眼，心中忽生警兆；抓住远方飘来的一丝风尾嗅嗅，宵朚几乎与婴罗同时感应到，似乎周围那波动的气息中忽然掺杂了些奇怪的味道。


“这是……”


就在鬼王兄妹面面相觑时，周围本来明亮的天光却突然黯淡下去；原本一波一波冲刷着海滨黑石的雪浪烟涛，这时忽然息了浪头，安静下来。于是周围一时好像黄昏入夜，忽显得十分静谧。这时醒言立在岸头眺目远望，只觉得远方的海空中乱云飞动，好像有一团巨大的暗云正在朝这边飞快移来。


“嗯？”


感觉到那飞速移动的乌云中几分仓惶之意，醒言心里颇有些惊奇：


“奇怪，这里是鬼方大后方，怎么那片鬼云竟好像奔逃而来？”


心里这念头还没想完，那片慌乱的鬼云就飘到了近前；几乎只是在眨眼之间醒言面前这片原本清净平和的大海上已是黑云密布，千千万万个鬼影狂奔乱舞，四处的黑暗中鬼影幢幢，十分怕人。当然，现在醒言和这些鬼怪算是一伙，见它们慌慌张张挨挨挤挤地涌来，第一念头不是害怕，而是想搞清楚它们为什么一副溃败奔逃的模样。


这样疑问很怪就有了结果。在一片喁喁嘈嘈的鬼语声，纷乱鬼群中终于有一鬼越众而出，跳跳飘飘地来到近前，跟醒言行了个礼，便开始跟宵朚婴罗激动地报告起这场变乱的原因来。虽然，现在就在醒言近旁的这位鬼将并无实体，巨大的黑风袍盔下除了盔帽中飘动着两点荧荧闪烁的通红鬼眼外，其他都空无一物，但醒言还是可以从这副盔甲在空中乱颤乱抖的情形判断出，正在禀告敌情的鬼将正是激动非常。


“好个不开眼的南海邪神！”


听完部下禀报，宵朚筋肉虬结的雄武面容上浮上一丝怒色，转脸跟醒言说道：


“可恶，竟连我跟旧主人道个别，都要搅得不安生！”


原来刚才听这无身鬼将报告，说是那南海龙族镇守鬼灵渊的浮城大军，在多年的鏖战试探后，终于弄清它们烛幽西南方这处狭小的净土之滨，正是烛幽黑暗天幕鬼阴之气最弱之处。而烛幽鬼域这巨大无朋的黑暗天幕，一直是众鬼灵的天然保护物；每当先天气质吃亏的鬼族兵众不敌南海神兵时，只要退到暗无天日的黑暗天幕附近，便鬼力大涨，常常能反败为胜，将追兵打退。对于这点，南海自然十分棘手，一直以来都在竭力探寻破解之术。在蹉跎多年、付出许多代价之后，最近他们终于探察到，原来就在鬼方后方大洋深处的西南方，鬼域边缘那处充满青白之气的狭小所在，阴气减弱，阳息最易侵入。在南海龙神部将的眼里，这处充满柔和洁净之光的净土，就好像给这个密不透风的鬼幕开了一个小小的罅隙缺口，让他们有机会大举侵入。


除此之外，凭着他们当中神力高强的部将放出灵觉仔细探察，他们还发现似乎这处难得的缺口，天生有一道阴幽之气十分薄弱的通道通向幽暗深沉的鬼方内部。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样阳和通道正是因为净土之滨是鬼方中得道的圣灵转生飞举之所，为了这些差不多已经脱离鬼胎的族灵顺利到达净土之滨，便从烛幽鬼方深处的九冥幽都开始，一直到醒言脚下的净土之域，有一条压抑鬼气灵机的通道。


正因如此，此时相对于那些误打误撞之下还有些懵懂的南海神兵来说，醒言身周这些熟知内情的鬼族上下，比他们更知道事态的严重。而有些凑巧的是，在这件事之中，当孜孜探索的南海神灵们百十年后终于找出一点破绽大举来攻时，却恰好也堵住了醒言琼肜这俩偶尔到访的访客回返之路。


因此，当鬼王鬼母指挥若定，重新集合起溃败而来的鬼族残兵在净土之滨前稳住阵脚时，醒言责无旁贷，也和琼肜一道跟一众鬼方首领同到面向西南的两军阵前，和那些处心积虑席卷而来的南海大军对峙。而当少年真个来到鬼方阵前，立到与南海战阵交界的海面上看到对面那南海大军时，竟一时被眼前扑面而来的壮丽气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就在前面那海阔天高的云天下，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铺陈了不计其数的神人兵将，个个都是神焰腾腾，金光辉耀，成千上万个闪耀着金红之色的神灵汇聚到一处，光影交错，金光灿烂，铺陈在眼前就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那些在真正的海水波涛上飘摇上下神焰纷飞的海神灵将，便像是流光溢金的海洋中动荡不停的涛浪。


立在这样刺眼的金色海洋面前，已在黑无天日的鬼方中呆了几天几夜的少年，刹那间似乎已经眼盲；等过得一时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醒言再看看身后身前，便忽然发现此时自己正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边缘；光与暗纵横交错之际，饶是他极力镇定心神，也仍然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似乎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倒在眼前这彷佛滚热熔浆般煊耀奔腾的金色海洋上。


这时候，正当他努力稳定住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的身形时，忽然感觉到自己身边那小女娃正挨过来，双手死死扯住自己的衣袖——原来这样情景中即使那胆大包天的小女娃，此时在这样宏阔壮大的景象前也有些害怕。


也难怪她害怕；在这样生与死的神鬼战场上，一切温良谦恭都是无用废话。一线千里的光与暗边缘轮廓稳定前，光影模糊的交界上如开了锅般沸腾了数十下、眨眼间便是上百场剧烈的斗法完结。在千百个神鬼魂飞魄散之后，这光与暗的阵线才稳定下来，在醒言身前身后划下颜色鲜明的界限。战线甫一稳定，鬼怪们便忙着到处涌起阴冷的白冰壁障，南海的神灵们则肆意燃起光辉灿烂的火焰垒壁。直到这时，双方主将才有机会说话。


于是，就在这两军僵持之时，醒言对面那金色海洋中已奔出一将，骑着一头浑身披金戴焰的狻猊狮子来到阵前，无比威严地朝这边叫喊。和鬼方那些咿呀难明的鬼语不同，此时那神将正气凛然的话语醒言听得十分明白，稍听了几句，便发觉即使这样光辉璀璨的神兵灵将，到这样两军叫阵时也是满口老调重弹。那浑身吞吐着金白之气的神将话语里，翻来覆去也只是劝喻对面这些妖魔鬼怪们尽快束手就擒，这样便可获得他们龙侯大人的宽大。


在这位神将不遗余力的喊话之时，醒言听着听着，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次雪降罗浮之时，那南海的神灵也用着这样居高临下的神气，说着些自以为十分宽厚仁慈的话。一时间，本来等着看鬼王鬼母如何处置的四海堂主，心里忽然怒火蒸腾；愤怒之时，回头看看，只见那豪迈的鬼王满脸鄙夷，一言不发，似是不屑跟敌手作口舌之辩；那烛幽鬼母，此时也是沉默如水，一脸柔婉地立在鬼王身旁，似乎只将他认作主心骨，不再露面抛头。


见得这样，醒言便回身一礼，道：


“鬼王兄，婴罗姐，便让我去会会那南海的神将！”


一言说罢，他便拔剑在手，脚下生风，飘然向前越过数十丈，来到两方冰火壁垒之间大约数里方圆的缓冲地带上。


等到了光闇交错的中央，离得近了，醒言看得分明，原来这位在阵前跨狮叫喝的南海神将，身形健硕，凤目蚕眉，生得十分端正凛然；看他面相，大抵似是凡人三十岁左右模样。在他全身上下，则都是金袍金甲，光色鲜明灿烂；明光烁烁的甲胄鳞片中，又有许多股细小的金焰吞吐不定，将整个人衬托得金光灿烂。现在离得近了，仔细观看之下醒言才发现，原来那神将俊朗面容上煟然闪烁的金色辉芒，并不是因为身上金焰盔甲的映照，而是脸颊上确实流淌着一层稀薄的金色汁浆，如金汗般在脸上反复漫流。而他手上紧握的那柄流金巨镋，半月形刃口上雪光锃亮，整个镋柄上金焰纷流，十分绚烂。


就当醒言正留神打量时，对面那金面神将见有人奔来，也停了劝降之辞，愣了一下才高声喝道：


“来者何人？——看你面相，当为人道，为何跟那些鬼怪妖魔混在一处？”


听他问话，醒言也不多说，只简单回答一句：


“在下张醒言。你是？”


“张醒言？！”


醒言话音未落，那先前一脸傲然的南海神将忽的悚然动容，收起先前倨傲神色，又上下仔细打量了醒言几眼，便不觉微微点了点头，暗道：


“果然，没说谎。此人与祸斗城主所述那杀害无支祁将军之人，相貌倒是十分相像！”


原来这跨狮横镋的神将，正是南海龙域八大浮城之一焱霞关的副城主，名为须焰陀；这回前来征伐烛幽鬼方，拥有数万号称“妖火神兵”的焱霞关军众正是主力。说起这焱霞关部众，其实他们自成一族，都是城主祸斗神麾下的子民；传说中，祸斗神族天生属火，一向以烈火为食，十分勇悍。


再说焱霞关副城主须焰陀，听醒言报完姓名，也依礼报上自己姓名。于是这两军阵前，只因双方僵持，倒真个头一回出现少年以前常在茶馆评书中听过的场景：双方将领在两军阵前悠闲地互答。而这正气凛然的焱霞关副城主须焰陀，还似乎谈兴甚浓，只因见着眼前这传说中凶狠邪恶的少年一副清静平和的模样，便存了期望，开始不厌其烦地跟对手讲起道理来，期望少年有成的张醒言能够迷途知返，应该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不再和鬼方恶鬼、四渎恶龙混在一起，为祸四方——


听得这威武神将这样絮絮叨叨，醒言倒觉得十分可笑；不过可笑之余，他倒还真有些感激，因为从须焰陀这些话语里，醒言至少觉着这神将禀着他自己认定的正义公理，在设身处地地帮他张醒言考虑。


只是，这样用心良苦的话语，听在自小机灵活脱的饶州少年心中，却觉得有好几分迂腐。依着礼貌忍了一时，听须焰陀终于又说到那烛幽鬼魔如何邪恶，便终于忍不住，打断须焰陀的劝喻坚决说道：


“须焰陀将军，谢谢你好意——可是你曾否想过，我身后这些你口中『沆瀣一气』、『含沙射影』的『阴毒』鬼灵，你可曾亲见过他们如何为祸南海生灵？倒是你们这些南海大神，为了一己之私为祸鬼方！”


激烈言语说到此处，不待须焰陀辩解，醒言便一口气说完：


“须将军，我看你应是不曾想过，那鬼灵渊对你们南海来说，只是区区一新辟之疆，最多只为你们所谓的主公英雄功劳簿上添上小小一笔；但这鬼灵渊，对烛幽鬼方来说却是他们维系族中精神传继的圣所；将别族圣地侵占改名为可以任意割刈的『神之田』，只此一件，你们南海便可算为祸鬼方！”


“……”


所谓“居移体养移气”，虽然这常自谦抑的少年自己不知晓，经过近年来这些大事的磨砺，他那气度早与往年不同。此刻他将这心中所想娓娓说出，正是义正词严，颇有好几分威严气象。虽然他现在外貌仍是年轻，但这番驳斥话语说出，眼前聆听之人也只得揣摩其中有无道理，而根本不及去想这些话经这乳臭未干的少年之口说出，是否可笑无当。


于是，在醒言这番早已考虑多时的质问之前，那位本也颇为雄辩的焱霞关副城主却是哑口无言，口角嗫嚅一番，最终还能反驳。就这样满面尴尬地沉默小片刻，须焰陀将眼前少年重新打量一番，便知道今日这事万难善了。他在心中叹息一声，忖道：


“唉，以我数百年阅人经验，现下看这少年气度，虽然貌似谦恭温和，却实是百折不挠，不为言语所动，我还是勿庸置言了。”


这般想罢，须焰陀便准备开始和这少年在武力法术上一较高下——于是只见他忽然一笑，好像漫不经心般说道：


“呵，对了张堂主，鄙将听说，几月前你在那师门罗浮山上，心爱女人为了救你便被我南海杀死——怎么现在见了我南海天兵，你却丝毫不记报仇之事，反倒费力劳神去替鬼方外人说项？”


“……”


听得须焰陀之言，醒言胸膛中忽然剧烈跳动几下，稍稍停了片刻，才跟眼前问话之人答道：


“此刻骨仇，不必多话。”


淡淡答罢，他便振袖横剑于前，对须焰陀严阵以待。


“好！”


见少年这副神气，这焱霞关副城主不禁在暗地挑了挑大拇指，心中赞道：


“罢了！这少年果然不凡；我这般挑动，他却仍然心不浮气不躁，倒似是积年老手一般！”


心中这般想着，他便也不敢怠慢，猛然举起手中神镋朝上一格，奋力迎上那个已如流星赶月般执剑砍来的少年——


只听得“镗”地一声巨响，镋剑相接时电芒四溅火焰纷飞，顿时这方圆数十丈之内罩上一层金黄的烟尘，倒好像忽然下起金色的雨雾来。


再说须焰陀，等奋力接下醒言看似寻常地一击之后，却只觉得双臂发麻，手中大镋竟似是越来越沉重。


见得这样，须焰陀更加骇然，极力驱动胯下神猊，朝东南急退，以避开那少年锋芒——此刻那少年，一击而中，翛然远逝，正踞在数十丈开外的烟波中虎视眈眈，似是正瞅准机会再行攻来。


见得这样，须焰陀心中突地一跳，骇然想道：


“吓，这少年果是邪门！我等神人交战，不斗法术，却来近身拼搏！”


想到此处，这位南海数得着的悍将立即脑筋急转，心道不管那少年玩什么花样，他也不能落入圈套，真个和他如凡夫莽汉般搏斗；心中念及此处，他便催动胯下神狮，又朝后退得数丈，才将手中那柄两三丈长的神镋“呼”一声抛到空中——


只见这流金溢火的长镋飞到半空之时，一迎那扑面吹来的狂风便突然化作一头巨大的金色雄狮，肋生黑羽双翼，正是威风凛凛！


这插翼神狮化成之后，仰天长吼一声便从空中滑翔扑下，朝数十丈开外那少年啃噬而去。


“哈！”


见得自己神兵这样煊赫声势，须焰陀心中大为安定，心道今日这几乎从不失手的神兵灵器“幻象流金镋”出手，无论这少年再用什么邪术，也只是不敌！


只是……


正当须焰陀坐镇后方，紧盯着自己那头飞扑而去的幻象雄狮，准备看它如何将那少年撕成碎片吃掉以增长神兵功力，却骇然发现，自己那只刚刚纵放出去的幻象神狮，不知何故竟突然返身朝自己扑来！


“呃……”


见得这样异常，久经战阵的龙神悍将心中警兆忽生，几乎不用思索便双腿一夹胯下狮骑，瞬间便硬生生闪到一旁！


于是，几乎就在电光石火一瞬间，须焰陀懵懵懂懂之中只听得一声碎浪裂石般的巨响，紧接着就在自己刚才站立之处，一道光华灿烂的剑光有如闪电般裂空而过，原本风波涌荡的海面彷佛被天雷击中，顿时就硬生生裂开一个方圆数丈的大洞；而自己那把神镋化成的黑翼神狮一个反应不及，转眼就窜入那大洞中消失不见！


前后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如此之快，几乎就在须焰陀眼帘中映入这海水中分的画面之时，水洞旁边的海浪波涛中已“砉”地蹿出一人！几乎不待反应，这从海涛中跳出之人已又是人剑合一，如烛幽鬼魅般朝自己蹿来！


“恁地快！”


心中惊骇一声，须焰陀还是不及思索，仍似本能反应般将那柄没入海水深处的兵器迅速召回，又幻成一头摇头摆尾的巨大幻影毒蝎，朝那个飞速蹿来的少年扑去，希图即使不能伤敌，也能挡上一个回合。只是，就在目不及交睫之间，刚才那一幕又迅速重演；反应迅疾的幻象巨蝎，竟及不上那发狠拼杀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将他从中拦截便已在他身后海空中倏然扑过；紧接之后，一贯追逐既定目标的神镋幻象，便再一次敏捷地折回，朝须焰陀站立之地努力咬来——


于是，神镋自己再次下水，主人重新没命逃窜，正是双双狼狈不堪！


“罢了！”


见得这情形，根本摸不透那少年打斗路数的焱霞大将，心中已是战意渐去，惧意渐生。


又这样手忙脚乱地勉力乱斗了几个回合，那须焰陀心中忽然想到一事，便忽如堕入三九冰窟，从头寒到脚。百忙中须焰陀想道：


“这番真是念头想差！我还是先逃回大阵，否则又要重蹈无将军覆辙！”


心中这退念一生，须焰陀便再无丝毫战意；又奋力躲过那舍命少年两次三番险恶攻击，须焰陀便默念咒语，在自己身后退身之处忽然凭空立起一道红光流动的月洞圆门。


“赫……”


事态紧急，须焰陀也来不及说什么场面话，便驱动胯下神骑，和它心思一同，忙不迭的朝自己用秘术辟开的“烈光漩”中逃去。


于是，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反应，那原本看似神勇非常的南海神将便连人带骑消失不见，原地唯留一道红光流动的漩涡圆门；而这时不幸的是，实因那须焰陀逃命之心太过急切，便不免显得事出突然；当他逃入烈光漩涡瞬间传送到后方大阵中去时，那一力进攻追身而去的少年，竟也一时收势不住，连人带剑一起撞入那红波如漩的神秘光门中去。


片刻之后，当专心打斗的少年醒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金色的海洋。

第十八卷 巨海苍茫几尘劫 第十五章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坏了！！”


穿过那个神秘叵测的漩光之门，醒言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不用四下东张西望，现在已经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那些神气逼人杀气凛凛的南海精锐神兵，就快碰到自己鼻子尖了！


“晦气啊！”


深陷重围之际醒言真是悔恨交加：


“轻率啊！还是自己最近疏了战阵放松警惕；那万军丛中第一个出阵的敌将，可是这般易与？自己却只顾一味狂攻猛打，这不，中敌人圈套了吧？”


话说万军重围里，这少年一边把大将须焰陀逃命的奇术当陷阱，悔恨不已，一边手底却毫不含糊，使尽浑身解数短兵相接，只想拼命杀出重围去。这时候真个已是挨上敌人鼻子尖了，这些南海神兵的模样尽收醒言眼底。等御剑厮杀一会儿，把这些火焰奇兵的样貌看完全，他便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这次八成是回不去了！！”


原来这些近在咫尺的南海兵士，个个生得一副神人皮相，身形一丈有余，整个身躯好像都由烈火组成，以熔岩为铠甲，火焰为披风，大块裸露的健硕肌肤上焰光锃亮，随着身躯上下动荡，向四外散发着一圈圈的火焰光晕。若只是这样还罢了，偏偏那火焰纷飞中的神兵脸面，个个如鹰脸一般，眼目深陷，鼻弯如钩，除去下巴上那撮金红闪耀的火焰胡须，活脱脱就和民间传说中的雷公一模一样。这样说不出诡异神异的鹰隼脸面，正是不怒自威，和两边披肩朝上腾耀飞扬的火焰一配，简直就是一尊穷凶极恶择人而噬的杀神！而所有这些中最晦气的是，这样凶神恶煞的诡异神灵，在醒言身边何止千万！


不过，刚开始时，当醒言被须焰陀那毫无章法的烈光漩传到万军丛中时，在他附近的妖火神兵也是一脸茫然，不知自己旁边怎么突然出现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作为在阵中严阵以待的中军部卒，他们并没瞧清刚才远在十数里开外两军阵前的详细情形。这些一直好整以暇的中军神兵，直等到醒言挥剑乱舞，似一头凶猛的困兽般左冲右突没命砍杀起来，他们才终于明白过来：


哦，原来这少年，是误入军阵的敌人啊！


等搞明白这一点，这些一直憋着劲要和那些鬼怪厮杀的妖火神兵，终于一窝蜂挥出两手间蓄势已久的烈火光团，朝那倒霉的敌人轰去。


不过，这样的猛击一时并不能伤了醒言；这时他已经运起“旭耀煊华诀”，全身布满一层中土闻名的上清大光明盾。遇上这些祸斗族的士兵扔来的烈光团，他一时还是不痒不疼，烈火光团打到身上时最多在那层明清如水的护身盾上激起一阵明亮的电芒，并不能伤他分毫。


因此，虽然深陷重围，醒言却没马上束手就擒；一阵狼奔豕突之下，竟被他在密密麻麻的军阵中撕出一小条缝口，神剑飞舞，流光闪耀，在浩荡如海的焱霞大军中暂时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时候，过了开始那一阵不要命的胡砍乱劈，已经给自己生生开辟出一小片运转冲杀的空间后，张堂主也稳定住心神，开始真正把所有学过的看家底本事从容使出，意图绝处逢生，说什么也不想把小命扔在此处。


要说，以醒言现在的法术功力，即使是在万军丛中，如果不求进取，只求脱身，还是不难。朝上便是无穷无尽的天空，他可以御剑飞出；朝下是深不可测的大海，他可以遁水游走。只是，看起来简单之事，在一阵前后左右冲杀之后，醒言却突然发现甚难。


原来，这些看似成千上万到处都是的普通士卒，一交手之后却发现他们实际力量无穷，竟好似随便一人都能挡他几回合；无论他是想朝水底蹿，还是往天上逃，总有这样火焰雷公冲杀上前堵住自己去路。对于这些附骨之蛆一样的神兵，以醒言现在功力要将他们逼退不难，但要是真想在这样铺天盖地不计其数的神军深处打开一条通路，却是千难万难！


就这样狠命拼杀，过不多久之后醒言便发现自己已经好似被裹进两层棉被中央，上不着天，下不着水，前后左右上方下方都有烈火光团朝自己猛烈轰来。这样情形下，虽然自己暂时伤不着，但长此以往总有力量耗尽时候，到那时这样轰轰烈烈迅如奔雷的光团，不说挨上十个八个，就只一个也足有将他炸得粉身碎骨，不复人形！


当然，此时这深陷重围的少年也非轻易束手就擒之人。无论醒言自己有没有意识得到，经过这些天来血与火的洗礼，他已是今非昔比。即使身在重围，攻击自四面八方而来，自己也有些慌张，但那手底下行事，却毫不慌乱；一路搏命冲杀之时瑶光神剑飞舞如龙，斩尽任何敢欺身向前的火灵；飞月流光斩有如月落星陨，月白光轮一片片一团团如雪片般飞出，扫荡远近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妖火神兵。于是就这样奋勇搏杀时候，那些随便拉出去一位便能独当一面的祸斗神兵，手中绚丽非常的红光也是不断闪华，将那些勾魂夺魄雨点般飞来的月华光轮死命挡住；在那红白光团碰撞时，不仅发出夺目光华，还发出只有激烈碰撞时才有轰隆隆巨响，有若惊雷。


于是，神兵与少年斗法之际，此刻对那些能高高在上观察战场全局的鬼神来说，就突然看到这样一个奇景：


那个从红光漩门中追杀而去的少年，在一片浩无边际的金色海洋中冲突纵横，身前身后，一条被包裹在绚烂红光里月白色光龙滚滚向前，挟雷带电，正似九天的舞凤搅海的蛟龙，所向披靡。


一时间，那个南海水侯给鬼灵圣渊起的傲慢新名，倒好像应在这少年身上；那汪洋如海的妖火神灵，正如田禾一样被那少年任意芟割。


而这时，突然在那鬼方军阵一线鼓声响起，转眼就如洪流般滚滚而来，瞬间传遍整个战场。这阵雨点般的沉闷鼓音和龙族那些鼍鼓之声相比，声音并不算洪大；但就是在这样低闷沉郁的鼓音里，每一个鼓点都好像轰轰敲在人心头，惊心动魄，好像每一次都想将那听鼓之人三魂六魄都带到九冥幽渊里。


这样勾魂夺魄的鼓音，正是烛幽鬼方振军之鼓。在这样幽沉如闷雷的鼓声里，那亲自带头击鼓的鬼神正放声大笑：


“哈哈！”


“原本我还以为旧主不小心误入敌阵，原来却只是故意杀敌！婴罗妹——”


意气风发的鬼王转脸看看也在跟着一起专心击鼓的烛幽鬼母，兴高采烈说道：


“今日就让妹妹好好看看，昨天我跟你说的旧主人事迹，是不是吹牛！”


原来，现在这一门心思击鼓助威的司幽鬼王，刚才见醒言突然从阵前消失不见，转眼竟在敌军大阵深处冲杀起来，他还大惊失色，不仅催动麾下鬼军奋力向前，还身先士卒，发起一阵猛烈冲锋，期图冲进去将少年救出。只是，那有备而来的万千神军何等之强，他们或许一时对那困兽犹斗的奇异少年没多少办法，但对这些势均力敌的鬼灵还是毫不惧怕。一阵猛烈冲击纠缠后，没占到什么便宜的鬼王只好又束拢部众撤回，固守在临时铸成的寒冰壁垒后，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于是，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之后，宵朚再看对面军阵中那少年情况，却发现他竟在万军丛中奔走如龙，竟是来去自如，所向披靡！这样情形下宵朚便把一颗心放下，只招呼着婴罗妹妹还有族中鬼灵力士一起捶起幽冥之鼓，专心给那位神勇无敌“故意”深入敌阵的旧主助起威来。


且不提鬼王鬼母专心等待少年凯旋归来，再说那些陈兵百里的焱霞神兵。到这时候，醒言冲入己方大阵的消息已如一片风波般传遍整个阵营。所有现在肉眼可见、或者灵觉灵思能及的祸斗族神将神兵，都在密切关注那冲入军阵的少年状况。而这时和那鬼王宵朚判断一样，这些焱霞关的兵将见到那少年看似好整以暇、不管前后左右冲突自如的情状，再联想到刚才须焰陀将军传来的有关这少年的来历情况，便几乎全都以为，此时这深入大军的少年有备而来，准备大肆劫掠一番再呼啸出阵。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位在别人眼中逍遥自如的神勇少年，此时心底却在暗暗叫苦：


“坏了，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出路没找着，这眼睛却要瞎掉！”


原来此刻虽然醒言身内法力澎湃，一时不虞力竭；但总在这样强光闪耀有如太阳直射的汪洋敌军中冲突，过不得多久他便觉得头晕眼花双眼渐渐模糊，看样子要是再耽搁上一会儿，他就要和往日饶州西街口的李铁口一样，有机会成为瞽目神算了。


不过好在就在这时，正当醒言努力辨别方向只想赶快逃跑之时，却忽觉眼前一暗，光线变得稍微舒服起来。这时候四周本来逼迫甚急的火焰神灵，也渐渐停了向来，各各朝后稍退，竟似在给他让出无比宝贵的空间来。


“……会有这等好事？”


碰上这等异常，醒言暗暗警觉，丝毫不敢停下流光飞剑，只是略略凝神，眯起眼前往前面光暗之处一瞧——这一看，只见得对面那神兵金焰环绕之处，众星捧月般立着一位面目奇异的神怪，身长约有二丈，头如青羊，额上生角，面目上似笑非笑，诡异非常。在他身上，则是不着一鳞一甲，只是穿着一件柔顺的华贵黑袍，配合着羊脸上的表情颇让人觉得一阵阴气森森。


等万军丛里见到这羊头怪人之后，醒言心中顿时明了：


“哦，原来是这黑袍神怪帮我挡了光亮。”


当即，他也不等那羊头怪人说话，便突然脸现惊奇，朝那怪人身后上方看去，也不知道突然瞧见啥奇异之事。


“嗯？”


见得醒言这样，那个被祸斗族灵簇拥在中央的羊头神人，心中也甚狐疑，便顺着他目光朝自己斜后上方看去——


“喝！”


说时迟那时快，刚等这强力神人一转头，目光还没等看到什么奇异，却突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原本还在自己下方一些的神兵烈焰，转眼竟燃在了自己上方！


“呼～”


这却是一击得手的少年吐了口气，而羊头神怪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回首一拳将身首异处的敌人尸体打躺，醒言看到那跌落尘埃死不瞑目的青羊头首，心中便忽然一动：


“呵，瞧它死后这模样，也很吓人，便把它带着，看能不能把这些火灵唬住！”


一念想罢，他便又本能般顾布疑阵，收起所有飞月流光，和那把瑶光，全身大开空门，丝毫不顾强敌环顾，只顾自顾自弯腰抓住那只青羊头颅的旋角，将这二目圆睁的狰狞面目提起系在腰间玄黑腰带上。这样激烈打斗间悠然时刻，四下竟真个鸦雀无声，果然无一人上前趁机偷袭。


南海赫赫有名的妖火神兵已经被惊呆了。


“……”


“！！！”


“……难道吞鬼十二兽神之四的青羊大人，就这样死去？！”


周围的火灵神兵懵懵懂懂，满面茫然，似乎没一人清醒。


“实在……”


“太快了！！！”


还有神只在心底努力回忆刚才神力强大的青羊兽神如何被杀，却发现无论如何细细回想，也只记得那少年朝他一望，青羊大人便鬼使神差般头一转，于是就在那么点功夫，一道剑光急闪而过，那位声名赫赫战功无数的兽神大人就此脑袋搬家。


那是什么样的邪术？


冷静下来回想起刚才那诡异的一幕，附近所有祸斗族灵不寒而栗之余，心中又不约而同盘桓着同一个问题。而在此战不久之后，这问题便成了南海中一个久久不决的疑案。


当然，这个日后成为南海悬案的“邪术”，若是有哪位亲切的神灵有机会碰到一个市井中的混混泼皮，并能耐心向他请教，便可以知道，张神主那样一望便能蛊惑兽神心灵的奇术，其实这混赖泼皮也经常使用。


闲言少叙，这时且不说那些神只个个愣怔，再说醒言；到这时候，这位真个使出这辈子所有看家本领的少年，也终于看到了一线光——一线黑暗：


杀掉一个挡路的羊头怪人之后，顺着那些呆愣的火灵后方的天空方向，他终于看见远方那一片阴森诡异的黑暗。


这一刻，目睹黑暗的少年简直要热泪盈眶。


这一刻，就和所有劫后余生的年轻后生一样，少年只觉得，这次如果真能全身而退，那回去一定要赶快找房媳妇娶下，早生贵子，早些孝敬赡养老人。


这之后，说来也怪，不知是否那腰间悬挂的巨大羊头真个吓人，此后一路上胡思乱想的四海堂主倒真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所有途经之处的火灵，全都呆呆怔怔，虽然光怪陆离的火焰中看不清脸上面容，看他们一个个朝后默默退让的情状，显然颇为害怕。


于是，几乎只在片刻之后，醒言便带着一身烟火之气，左手提剑，右手拎着那只羊头，威风凛凛般从人群中蹿出，朝玄冰寒垒后的鬼族大阵如闪电样奔去。


“嗷～～”


当得那鬼王旧主人凯旋归来时，那幽冰壁垒后成千上万的烈鬼悍灵一齐欢呼，各样奇怪的鬼哭魂啸汇聚在一处，正如凶猛兽鸣。


“哈，哈哈！”


欢呼声中，宵朚哈哈大笑，乐得合不拢嘴：


“看看，婴妹看看，这就是我的旧主人！”


一阵大乐，等醒言上前，接过他手中那只腔子中还冒着黑气的青面羊头，宵朚端详一番，便欣喜若狂，大叫道：


“这是青羊！这是青羊！！”


原来饶是离开鬼方这么久，宵朚还是认得手中这只毫无生气的头颅，正是吞杀过族中无数鬼灵的南海十二兽神之四。真没想到这恶贯满盈的恶神，今日竟被醒言于万军丛中手到擒来，一时之间直让宵朚心思浮动，心道是不是还该放下眼前俗务，再去跟那旧主人学艺一时！


正自大喜过望，却听醒言说道：


“宵朚兄，且先别乐——”


“噢？”


宵朚闻言顿时褪去笑容，脸色凝重，抛下羊头垂手而立，立在醒言面前低着头紧张问道：


“敢问是不是发现敌方有什么大阴谋？”


“呃……”


“不是。”


“能不能给我先寻条腰带来？”


说话的少年有些尴尬：


“刚才没想这羊头沉重，最后奔得太快，一路颠簸竟把我腰带扯断！”


“原来如此。”


听得醒言这番抱怨，宵朚婴罗等鬼族首领却都全部放下心来；等醒言说完之后，婴罗赶紧命身边鬼女取来一条骨玉玄丝制成的腰带，亲自奉上让少年穿戴。


只是，就在这时，重新系好青衫玄服的少年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不是现在两腿发软？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似乎不是。


是不是……如此这般检点踌躇一阵，又举目四望一下，醒言才猛然惊悟，脱口叫道：


“咦，琼肜呢？！”


原来一番苦战后正是头晕眼花的四海堂主猛然发现，自己安全归来，那小妹妹竟没颠颠跑来，跟自己磨蹭恭贺。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醒言这声脱口而出的大叫之后，旁边宵朚婴罗等鬼族首脑，也才突然意识到，那位原本一直在旁边手搅裙角担心不已的少女，早已消失不见；等惊觉后朝四处望望，才有鬼目炯然的灵将指给额角冒汗的少年看：


原来不知何时，那位鬼王的贵客小妹妹已和她哥哥一样，乘着火羽翂翍的大鸟，跃过敌方高耸的火焰屏障，只身闯入到敌军之中建功立业去了！


等鬼灵这么一指点，醒言再朝那西南方向凝目一看，顿时那一向平和的脸色就有些发青。不用说，此刻远方那个缭乱火影中正拼力冲杀的少女，一定是琼肜了。这小琼肜，一定是刚才为了救自己就冒冒失失冲到敌军深处了。


将这冒失的小丫头在心中怪责一句，这位原本想着一辈子再也不会闯入那样浩荡军阵的四海堂主，只跟鬼王鬼母略略打了个招呼，便重又御剑上前，如飞蛾扑火般投入到那汪洋军海中去。


且不提醒言极力朝那只火焰巨鸟扑腾的方向冲杀，再说琼肜，和醒言猜想的一样，这救兄心切的小丫头冒冒失失冲入敌阵之中，开始时还好，渐渐就被这交错纷乱的光焰照得两眼发花，不仅看不到哥哥的去处，就连东南西北也分不太出。而那些围困她的妖火神卒，虽然看着这小女娃也是声势惊人，骑着朱雀，舞着焰刀，声势煊赫，但和刚才面对醒言不同，这些妖火神兵对她却并不如何畏惧，正成群结队地蜂拥上来，各施奇术，想将这看似乳臭未干的少女擒下。


也许，如果要深究眼前情景个中原因，那便是，虽然自打随哥哥前来南海征战以来，琼肜这玲珑可爱的小女娃上得战场也是武勇无比，一对朱雀神刃下也斩杀过不少南海灵卒。只是，那些寻常海兵灵将斩得再多，也不及她醒言哥哥杀死一位声名远播的远古巨神。


因此，现在见琼肜凶狠冲来，那些妖火灵将也只当她是个小女娃胡乱诈唬，当然个个奋勇向前，只想将她抓住立功。


这样情形下，正是“双拳难敌四手”，四面敌军如林下难免左支右绌；更何况小妹妹现在足下神鸟手中神兵和那些祸斗灵兵一样都是火属，当他们铺天盖地而来时，无论怎么努力抵挡也是吃力非常。如此一来，可能就在醒言脱险奔回鬼方大阵那功夫，小琼肜莹白如玉的手臂上就已经添了许多焦黑的伤痕，鲜血淋漓；受伤之时，也不知是不是映了周围敌兵身上金色的火焰，琼肜此刻伤处汩汩长漓之血，也闪着一抹亮金的光芒。


俗话说“屋漏却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正当琼肜受伤、已快到了穷途末路之时，面前那纷乱如麻的敌丛中却忽然中分，飞出一人翩然立在她面前。


等发现对面兵将异常，琼肜便抬手努力揉了揉眼，极力一瞧，却发现原来这敌将自己认识：


“凤凰姐姐？”


原来这挡住琼肜去路的主将，正是上回跟她斗过一回的凤凰神女。此时这位单字名为“绚”的凤凰女，依旧神丽不可方物；一片金光灿耀中的绚烂神光之中依旧向外散发出千万条璀璨光丽的羽焰，将整个人衬托得壮丽无比。


不过这时，琼肜却无暇细看；见这大姐姐分开敌群来到自己面前，琼肜便叫道：


“凤凰姐姐，你忘了，你打不过我喔！”


奶声奶气的威慑话儿说出，琼肜便忐忑不安地等待她的反应——这时她看得分明，当自己这厉害话儿说出，对面那流丽灿耀的凤凰姐姐，便真个有些迟疑，鲜丽的嘴唇口角竟有些嗫嚅，似是欲言又止。


见她这样，琼肜倒有些莫名其妙；难道自己这恫吓话儿真能生效？要知道自己现在手臂上一阵阵疼痛传来，疼得直想吸气，要是真跟对面那漂亮姊姊打起来，她也只好努力逃命。


只是，正在琼肜心中忐忑害怕之时，却忽然看到对面那若有所思的凤凰神女，忽然俛首转身，宛转升空，竟真个就此离去。在她身后，一如上回那样留下一道道翩翩残影，似晚霞般璀丽。


“……”


见得如此，不光那些正等着凤凰神女出手的祸斗神兵吃了一惊，就连琼肜也吓了一跳。此时她正是又惊又喜，眼光闪烁惊喜想道：


“呀，这就吓跑呀，果然只是女流之辈啊！”


且不提琼肜心中感慨庆幸，再说醒言。


这一回他再入敌群，毕竟比刚才更有些经验；一路拼杀时，于那纷乱萦绕的焰光中仍能觑到那艰难搏杀的少女大略方位。而此时一路杀伐，那势头倒比刚才一心逃生更盛更猛，一路神剑月斩闪耀纷华，直如下山的猛虎入海的蛟龙，迅疾凶猛的气势一时竟无人能敌！


这时候，拦截醒言的南海神兵已没了先前那一回的气势；不知是否都知道他刚才斩将而出，他们一路阻挡时便有些迟疑。在踌躇的神兵之间，奋勇向前的少年脸面上正是溅满金红血液，在周围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正显得凌厉无俦。


就这样狰狞着面目奋勇前行，转眼这雪色光龙般轰然奔行的杀伐轨迹就延展到那位深陷敌丛就快精疲力竭的琼肜面前。


“走！”


一看见紧咬牙关苦斗的小少女，醒言便一声暴喝，从后砍翻几个敌人，蹿到战团中一剑挡住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砍来的火焰神刃，叫了声“是哥哥”，便把乖乖束手的少女挟起一把横在胁下，脚下云气催生，转眼就朝来路没命逃去。而在这归途中，不知是否那敌阵并无常势，明明直直奔着来路而去，不知怎么竟绕到一个未经之处。一路竭力冲杀，忽然一杆大旗阻住醒言去路。


“呔！难道你也要阻我？”


突围心切的少年，此刻正是杀红了眼，突见一杆旗纛高高耸立面前，竿顶那绚烂的旗帜随风卷动，光华流动，宛若活物，便一心以为这旗纛就和刚才那个羊头神怪一样，也是要挡住自己归路。当即也不及怎么思考反应，醒言便一咬牙，张嘴衔住几缕已经披散到面前的发梢，提剑蹿上那根粗大的旗杆，一溜烟跑到七八丈高的竿顶，打起所有精神，如临大敌，一声大喝之后提剑就朝那面猎猎卷动的大旗底部旗杆砍去。


“嗯，这大概便是旗怪的咽喉要害吧？”


心中忖念，那把积聚所有精神力量的瑶光便有如一道闪电朝那大纛旗杆扫去；手起剑落，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旗怪”便身首异处，铺卷开约有两丈见方的神丽大旗便此飘落。


“好看！”


脱口说话的正是琼肜；大纛飘堕之际，丽光晃目，那个被打横挟在哥哥胁下的小女娃正是见猎心喜，赶忙挣动一下伸出手去，一下便把旗角抓住，然后双手并用，三下五除二便把一面五光十色的纛旗卷成一卷，像宝贝般竭力挟在自己胳肢窝下。


且不提小女娃熬痒，再说醒言；这时他也顾不得细细计较许多，自蹿上这高耸旗杆后他便猛然发现，原来此处登高望远，竟能一眼看到对面那幽光闪烁的鬼灵大阵。


“好运气！”


百尺竿头的少年暗叫一声惭愧，心道刚才自己一路冲杀，本以为离两军交界越来越近，谁知现在一看倒似乎到了敌阵更深处。而这时，那些神色莫名激动的敌军正如潮水般涌来，显是想将自己就此围困擒住。


“琼肜抓牢！”


见得如此，醒言也是豪气大作，蓦地大叫一声，便准备奋尽自己所有磅礴道力杀出一条血路去。


“嗯！！！”


听到哥哥吩咐，乖巧的小女娃便将玉藕般的小臂紧了又紧，真个将那卷略有些滑溜的旗纛牢牢夹住。在此之后，听到琼肜回答醒言便再无顾虑，左臂仍将少女夹住，右臂掌端太华道力如洪波决口般汹涌而出，一时间附近方圆数丈的空间中光华大盛，那团护身的大光明盾发挥到极至，直如一轮落地的炽热白日，一路裹挟着朝东北方向的出路闪电般飞去。


这一路上，原本就不停飞旋而出的飞月流光斩更如暴雨般激射而出，配合着神出鬼没的瑶光神剑正是横扫千军，势不可阻！


在这样万夫莫当时刻，阵中所有有些头脑的祸斗族灵心目中，看到这情形便忍不住想道：


“罢了，原来这少年两回深入军中都是故意。一回斩杀吞青羊，二番夺取大纛，真不愧杀死无支祁将军的悍神！”


一时间，这些头脑灵活的妖火神灵个个只在原地踊跃，渐渐无人敢再上前。这样情势下，一心逃命的少年竟很快又冲出一个缺口，眨眼间便踩着鬼族鬼王鬼母替他亲自擂捶的冥鼓鼓点，重新奔回寒冰壁垒之上的鬼方军阵前。


当劫后余生回归鬼阵阵前，醒言便将琼肜胁下裹挟的旗卷抽出，随手丢在地下，便开始板起脸教育起这个冲动冒失的小妹妹来。谁知，正在苦口婆心之时，他却忽听得鬼王鬼母再次激动无比的惊叫声：


“啊！这不是焱霞关的镇军大旗？！”


“镇军大旗？”


醒言闻言回首观瞧，只见地上那面被他砍翻的“旗怪头颅”，正在冰尘中艳艳放光，金红为主的五色艳光有如熊熊火燃，其中一条凶猛龙纹云遮火绕，正是栩栩如生。


“镇军大旗……”


刚从绝境中逃生的少年喘了口气，定下神来之后也是惊喜若狂——这镇军旗纛，乃是一军士气所在；要是丢失了，这仗无论结果如何，也差不多就算败了。看来，今日自己这运气真够好！


想明这一点，两腿依旧发抖的少年便努力安定下心神，笑嘻嘻对惊喜交加的鬼王兄妹说道：


“宵朚，婴罗，这面旗帜……想起来你们不久之后便要成婚，暂时我也没什么其他相送，便先把这敌军大纛当作贺礼！”


“好好！谢谢谢谢！”


鬼王闻言，正是笑得合不拢嘴，代满面娇羞的幽柔女子没口子称谢。


且略过他们欢天喜地不提，再说对面那刚被两次冲击的焱霞大军。此时就在他们军阵之后，在一个隐在半空霞雾中的城池城楼上，一个形象雄大威猛的神灵正目瞪口呆地回味着刚才所有目睹的一切。


这一位宛如大号妖火神兵的威猛灵将，正是祸斗族族长、焱霞关城主祸斗神。


此刻这吞烟吐火的祸斗神，正在仔细琢磨刚才那几乎转瞬即逝的纷乱中发生的三件事：


青羊神一照面被斩；凤凰神女遇敌一言不发离去；号为镇军之魂的中军大纛被人一剑砍夺。


心中揣摩着这三件绝不寻常的大事，便不由这位智计非常的祸斗族长不深思：


“今日我方这场预谋已久的迂回攻杀，真个就是那么出其不意？”


猛然想到这问题，高大凶猛的祸斗神心中便沸腾开来，开始急速筹算起战事前后的经过来。


说起来，这位擅操火属神力的焱霞关主，虽然模样生得和那些族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副刚猛非常的模样，但实际上，他却是智谋过人。说起这，这位高权重的祸斗神不为人所知的是，平生他竟有两件遗憾。


这遗憾之一，便是他自负雄才，自认谋略天下无双，却因置身于龙神八部将中，便被人一眼认作只是神勇过人的一介武夫。而在最近几百年中，他这实际智计绝伦的焱霞城主，又被主公安排到新辟之疆鬼灵渊中，在外围镇守南海这处偏僻之处——这样妖魔鬼怪曾经占据的海渊有何可守？这样安排，简直就如同流放！因此自此之后，本就被人误解的祸斗智神便更加郁郁不得志，整天借酒食火消愁！


当然，这个遗憾，最近似乎已经略略缓解，不再怎么放在心头。因为，不知是否最近战局不利，在诸多将领谋臣疑惑战局不利时为何仍把主力重兵放在远在南海后方的神之田，那一直守口如瓶的南海共主孟章便终于透了口风，将自己心目中的宏图伟略略略透露给自己的属下部从；一直郁郁寡欢的祸斗神，自从参加过那次南海密殿中只有少数将领谋臣才能参加的会议之后，才知道原来自己镇守的那并不起眼的鬼灵海渊中，竟隐藏着眼前这天地间最大的秘密！听水侯说，这秘密，如果谁能破解，便可成为这方天地的主宰；之后只要他挥一挥手，无论世间邪恶势力如何强大，包括现在那咄咄逼人的四渎玄灵，都只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当是时，听到这样秘事，再看看水侯脸上灼灼的神采，所有与会之人激动之余，也不免有人在心底怀了另样心思。只不过，这样有些僭越的妄想很快便被水侯接下来的话语打消。水侯说，这天地间最大的力量，自然只有上天选定之人才能获得；而他孟章，早已是这上天选定之人。从那时开始，只要他能得到这鬼灵深渊中深藏的秘密，便可一展宏图，拯救那些即将大祸临头却不自知的愚蠢人民！


当时，此言一出，众人感佩之余，也有老谋深算的谋臣出言提醒主公要慎重，但那时孟章却不以为然，耐心解释给大家听，说是他被上天选定，得到那秘辛，也是经过重重艰难险阻，费得九龙二虎之力才得到那物承认——如此大费周章，如此可歌可泣的历险奇遇，如何不证明他就是那世间独一无二的幸运雄主？


神采飞扬之时，孟章便告诫在场诸臣，说是他现在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了苍生正义；那个蛮横打来的可恶老龙，就和那些愚昧不化的愚民一样，不懂得天地大势。在这样正气浩然的宣诫之后，顾盼自雄的孟章又特地跟镇守焱霞关的祸斗神提起，请他务必要和十二吞鬼兽神同仇敌忾，一起将那南海重中之重镇守好。


因此，这样一来，祸斗神便不再为蜗居一隅苦恼，反倒开始为自己被委以如此重任而自豪！


当然，这第一点遗憾算是部分消除，但他那平生另外一个遗憾，却显得颇有些难以释怀：


“为什么上天要生给我这番样貌？为什么我不能长得像龙灵老儿那样仙风道骨的睿智模样？”


略去其中委曲闲言，再说这位自认锦绣心肠的威猛火灵，正就眼前战局紧张筹划，希望能判断出下一步正确的统军决案。在此之中，就和他自认为的那样，他这样的智将凡事只管大体，只需从战略上纵观整个战局。只不过是稍微一忖念，智计过人的祸斗神便决定此战再拖下去对己方毫无益处。现在他心中想道：


“且不提眼前这战场中些许，就从这千百年来龙鬼交战的历史来看，千百多年过去，即使敌我各尽全力，打到今天也只是个纠缠之局。由此看来，既然那么长时间都这样，那这样的情形就还将延续下去，不会因为一场局部的战事便改变战局。”


傲立城头霞光中，思路一经打开，这祸斗各样深富哲理的奇思妙想便如泉涌：


“再说那烛幽鬼方，说是已被我们探知弱点，但这真个就是他们薄弱之处？要知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既然这是他们弱处，那他们没理由不知道，没理由不细加防护；这样一来，这破绽弱点反倒成了对方强处！”


在这样竭力思索之时，英明的祸斗城主并不光纸上谈兵，还紧密联系了眼前战况事实——为何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迂回绕到对方后方，却不仅鬼方首脑全在此处，那个曾经斩杀无支祁大人的四渎少年竟也在此地？这简直就是像事先约好在此地等他！


一想到此处，再联想起那个死鬼无支祁生前法力还远在自己之上，于是这一身火气的祸斗竟有些冷汗涔涔。


“可恶！”


思维跳跃的聪明神灵转眼想到：


“嗬，那只凤凰倒滑头，一见形势不对，一仗不打便开溜！”


到得此时，这位焱霞关城主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阵前落败的副城主恰走过来禀告：


“禀大人，此事有些不对！”


“哦？有什么不对，你且说来。”


听得须焰陀这么说，祸斗神也是饶有趣味地等他下文。


“是这样，我刚才细细聆听，竟发现那看似无意误入的少年杀入我军之后，鬼方那冥鼓便一顺响起；而等他杀掠一番再返回鬼方阵营后，那鼓点便嘎然而止——显见他们早有默契，实非无意！”


“哈！正是如此，我也早就想到了！”


且略过他们对答，再说鬼方这一边。等醒言斩将夺旗归来，这些本来溃败而回的鬼灵便士气大阵，现在真算得上是气焰熏天。而撑淂这一时，那成千上万的鬼族兵将也从后方涌来，顿时这净土滨前鬼氛弥漫，也和对面一样延展成一片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


在这样势均力敌的情势下，察看过琼肜伤口无碍后，此刻那正是余勇可贾的四海堂主，背靠着身后百万军阵，在一片霾气霞光交错间执剑而立，静静直面对方军阵，往来睥睨之际正是渊停岳峙，宛若天神。


这时节，也不知是否巧合，正当醒言无事闲立悠然观瞧时，不知何物看不清楚，那脚下便不知不觉朝前迈进一步——


就是他这样抬脚一步，便彷佛约好一般，对面那无边无际的金色杀阵却突然朝后退却。只不过转眼之后，原本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焱霞大军便在举步迈前的按剑少年身前退出几百里地去。


这一切变化得如此之快，饶是醒言正亲眼目睹，却还是显得很不真实。只是，虽然他不敢相信，但眼前的事实却还在继续。就在一段如若梦幻的纷乱之后，那原本汹汹而来的金火兵阵已退得一干二净；净土之滨前的海面上，转眼竟已是万籁俱寂，重复清明。


“……”


就在那漫天神火退尽之时，在旁人心目中傲立风波浪尖、正是风姿绰绝的翩翩少年，也终于醒悟过来，便忽觉有清辉一缕，映入眼帘。于是他便还剑入鞘，回头望望，正见得一钩清月自东方缓缓升起。


正是：


玉兔金乌，二气精灵为日月。


阴幽阳烈，五行生克在殊途。


《仙路烟尘》第十八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一章 热地思冷，醉后诗语犹颠


自从那少年在万军丛中杀进杀出、如闲庭信步般斩将夺旗之后，所有耳闻目睹的烛幽鬼灵便都心悦诚服；自此之后，烛幽鬼方上下便全都以鬼王游历蒙尘时得遇如此明主而自豪了。


告别时撞上那场大战，醒言几番杀进杀出，当时不太觉得，过后毕竟有些脱力，便和琼肜一道又在烛幽鬼域中多呆了几日，休养生息。在这些天里，醒言想起当时琼肜孤身陷入敌后的鲁莽举动，便跟少有地疾言厉色，跟琼肜直说到她眼泪汪汪为止。此后便又带她在烛幽鬼域中四处游荡，寻幽访胜，打发这几天休养的无聊时光。


在黑暗天幕笼罩的鬼海灵域中这般悠闲地行走，倒也让他俩发现了一些新奇的去处。原来这阴气森森的鬼方之中，倒也不乏景物清幽之地，比如在九冥幽都东北方大约二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洁白如雪的森林，其中白骨林立，各样浅灰淡白的骨玉枝头上开绽着五色的花朵，其中魂影淡淡，如孕新鬼；而林间又有许多翎羽拖迤的鬼鸟影影绰绰，跳跃其中，其鸣如箫，正是不同凡响。


在这许多鬼方风物中，细细点数起来，最祥和安静之处还得数那净土滨前的不垢之川。


不垢川，这处波平如镜的鬼川中水色幽深，若在川上盯着流水看久了，竟会发现眼前缓缓流动的平滑川水竟是深不可测，深邃的渊底幽若苍穹，川面偶尔跃动的波光投射到不见尽头的幽明河底，就彷佛点点星光，配合着深邃的幽河之底便与往日在凡尘俗世中的夏夜星辰一样动人。而在这幽邃若星空的河川之上，又氤氲着青白的水烟雾气，缓缓游移在暗黑之川上方，好像轻拂在黑玉砚池之上的名贵轻纱。


这一日，就在鬼方击退南海神军奇袭之后的第三天，醒言便在这不垢之川的河岸上坐赏河景。当他眼观逝者如川，神思悠悠，想着这河中能否钓鱼时，他那位刚被呵责的小妹妹就在附近一路颠颠跑跳，明如玉粉的脸蛋上嘻嘻笑笑，也不知为何高兴。


这样一阵玩闹之后，琼肜偷眼瞧瞧醒言，见哥哥正端坐川上瞑目凝神，脸色庄重，显是在思考什么大事，一时肯定顾不上她，她便小心眼儿一动，顺着这条不垢之川的源流一路雀跃向东跑去，想要看看这条墨汁一样的大河到底发源何处。


自然，琼肜这般宏愿和往日她那些小打小闹一样，并没能持续多久；溯流而上跑出去四五十里地，才看见一条蜿蜒向北的红色支流，她便忽然觉得神思困倦，十分想睡。一觉自己迷糊，琼肜便赶紧在红河之畔找到一块宛如垫椅的圆滑石头，靠在上面一头睡下。


倚在河畔圆石上不多久，琼肜便知道自己睡着了。


“又做梦了啊！”


确认自己睡着的少女，环顾着自己眼前的梦境，觉得十分欣喜，在梦里拍手欢呼道：


“真好啊，这次不是噩梦了！”


原来此刻在她面前，并没有什么火山大河的可恶景物，也没有什么瑶花琪草一类的讨厌物事；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位六丈多高的血色魔怪，面目狰狞，两条巨腿横跨在一条一丈多宽的溪流上，全身上下到处鲜血直冒，将脚下小溪染得如同一条血河。


乍见到这面目可怖、全身鼓鼓胀胀好像都由血包组成的可怕巨人，琼肜却毫不害怕，反倒十分开心；虽然明知是在梦里，小少女仍是彬彬有礼，仰着脸儿礼貌问他：


“血人叔叔，你是专门来陪我玩的吗？你会不会很忙？”


“……”


琼肜问过，那位在梦里有些模糊的血色巨人却并未答话。低着头怔怔地望着脚前娇小玲珑的小女孩，这少女梦中的怪物呆愣一阵后却忽然轰然跪下，在这血流成河的溪水上朝琼肜笨拙地叩拜起来。


血色怪人这般举动，倒把耐心等他回话的小少女吓了一跳。努力在血巨人叩拜扇起的大风中努力站稳脚步，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妹妹想了想，便放心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这位十分有礼貌的血人叔叔，并问他叫什么名字。在这样寻常的招呼对答中，那血色巨人开始时却置若罔闻，直等又叩拜了十几下，他才重又直起身来，半跪着将一物递到琼肜面前——即使在梦中，琼肜也看得分明，只见得这淌血巨人递来之物，正是一枝鲜红的血莲，其中鲜血流淌，腥气扑鼻！


等血人递来这朵脸盆大小的血色巨莲，还没等琼肜举起双手去接，这朵血莲的茎梗便从中折断，花朵颓然坠地，触地之后便化作一滩血水，飞速蜿蜒流入到巨人脚底的血溪中去。在这之后那梦中血人也忽然支离破碎，如一团飞散的雀群般散碎成千百个鼓鼓囊囊口眼俱全的血色怪物，转眼就散落到一路奔流的血水溪流中，挨挨挤挤着朝下游流去。


当莲花化血、巨人散入血河之后，琼肜这偶然酣睡的幻梦便也告结束。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看眼前水色深红的鬼川怒流奔波如故，除了波浪间点点的水色有些像刚才幻梦中怪物的目光，其他便一切如旧，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在这段有些匪夷所思的小小梦境之后，琼肜便和她堂主哥哥正式告别烛幽鬼方的叔叔姐姐，重又踏入浩淼无际的海涛烟波中。顺利完成任务的兄妹俩，按着比来时更远的路径向四渎玄灵所在的伏波岛大营绕去。


大约就在三天之后，这日傍晚，小心潜行的醒言兄妹便重又回到伏波洲。略去其中种种交接琐事，等醒言把这些天来在鬼方发生的一切告诉给四渎龙君，这四渎老龙王便啧啧称奇：


“呀，原来你那鬼仆宵朚真是那鬼方之王啊！”


一阵挤眉弄眼之后，老龙君便忽似想起什么，跌足大叹：


“罢罢罢，原想这几天本座亲率大军攻克神牧群岛，下神牧、桑榆、南灞、中山一岛三洲，应该能记个首功；可是一跟你斩将夺旗、结盟鬼方这样大功相比，只能屈居二等了！”


老龙君懊悔声中，那其他四渎玄灵文臣武将的恭贺便铺天盖地而来；等这番喧扰纷乱之后，已有些头晕眼花的少年又被一位好不容易挤进来的龙宫侍女拉过，说是她家公主正在岛畔东边的礁石上等他，想听他说说此行任务完成的情况。


……夜晚的海边，艳冠四海的娇女正是盛装而待；再次见到她时，醒言只觉她明艳如故。朦胧夜色里，一对柔白灯笼光影中，幻丽宫装拥簇下的娇媚容颜喜逐颜开，也只有等醒言之后言谈里细心地体会，才发觉眼前尊贵娇娜的龙女，盈盈眉眼里已添几抹雨烟般的憔悴。


见得这样，体恤的少年在龙女不由自主地追问中，便把那数天前海上惊魂的故事尽力轻描淡写，叙述得就好像自己只是刚去海外游玩几天一样。


只不过饶是这样，那心窍玲珑的龙女还是从少年简略得不能再简略的言语中听出些蹊跷；再结合乖巧的小妹妹在一旁不时补充的只言片语，便让一直牵挂的少女惊心不已。


在这海涛不住涌击冲来的礁岩上，依偎在少年身旁的龙女正是患得患失，喜忧参半。她喜的是，自己眼光果然不错，当年看似那样惫赖的人物，居然还超卓出群，省得本公主今后费神盼他上进；担忧的则是，身旁这少年本事越来越大，以后便一定会多涉险地，万一哪回……


每想到此处，便吓得胆大无忌的龙公主再也不敢想下去。


说起来，这一回灵漪和醒言分别半个多月，现在重新见了，倒好似离别几年一样；除去开始略略说过的那些军族大事，接下来的琐碎话儿却似乎永远也说不完。色授魂与，引颈交眉，绵绵细语直到大半夜，两人却还是兴趣盎然，满腹的知心话儿便似眼前这不断涌上沙滩永无断绝的潮水，怎么也说不完。于是，等过了中夜之后，灵漪问过醒言，便命那两位一直替他们打着灯笼的龙宫侍女送走那个早已呼呼大睡的小女娃，然后他俩便索性呆在这海石礁岩上，在满耳的潮声中相互依偎着等待海上日出的到来。


话说就在醒言回到伏波海域、同灵漪一同观看沧海日出这天傍晚，四渎之主云中君便在伏波洲四渎大帐中大摆宴席，为凯旋归来的少年堂主接风洗尘。略去席间琐事，金壁辉煌的龙帐里一番觥筹交错声中，醒言也终于渐渐明白这些天中南海发生的大事。原来，几天前就在云中君亲率四渎玄灵水族妖军大举围攻下，此际孤悬南海龙域外围的神牧群岛一岛三洲，迫于大军压力，最后终于在为首的神牧岛灵族“旭日重光神”带领下向云中君投降，宣布弃暗投明，效忠南海龙神蚩刚大太子伯玉，而不再承认三龙子孟章为南海共主。


就在酒席间，醒言也看到特地前来给自己道贺的神牧群岛居民，便发觉那桑榆、南灞、中山三洲的土着精灵全都长得精明强悍，额突口阔，貌略类猿；他们事实上的领主旭日重光族长老，则个个都是一副神人体相，峨冠博带，衣袖飘飘，行动时黑袍边银雾缭绕，有如仙云，果然不愧是南海中远近闻名的神人族裔。


醒言听说，四渎老龙君不到十天内便攻克神牧三洲一岛，正是因为神牧岛上这些神仙一样的人物深明大义，为免岛上生灵涂炭，便不待战火烧上岛屿，当四渎玄灵大军还在外围布阵之时便倾巢出动，真心降服。


对于他们这样不战而降，醒言倒毫无轻蔑之意，反觉得他们无为而为，倒真似自己上清门中一贯追随的教义。这般想着，酒酣耳热的道门堂主便执起酒杯，走到几位旭日重光长老近前搭讪起道家修行之事，看看是否同道。在他一问之下，也不知是否这些新降之人竭力讨好这位刚刚崛起的少年神豪，只被稍一询问竟个个都说自己对清静道家甚是仰慕，和醒言对答时竟还能引经据典，说得极为投缘。


且不提仙风道骨的南海灵族竭力奉承这位道家少年，再说大帐中的饮宴。酒过三巡之后，那大帐正中的歌舞场前，竟突然起了些风波！


当时，醒言正和南海中的前辈谦谦对答，正说得入巷，却忽听左近一阵杯盏乱响，回头一看，只见两个虎背蜂腰的男子正怒目相对，手中酒盏俱空，身上汁水淋漓，显是刚刚互泼过。


说起来，醒言也是刚从风波险地中归来，正是十分警惕；一见出了乱子，也不管其他，赶紧第一个冲过去，认真询问这两人为何冲突。等到了近前，他酒也清醒了几分，这才看清这两个身着银色轻甲的争斗之人，正是自己先前纳降的银光洲巨蜂族人。


再说那两个怒目对峙蜂灵，一见醒言过来，全都认出这位本族的恩主；见他过来问起，赶忙都放下手中顺手拈来的武器，垂手恭立，敬待恩主之言。


等这俩闹事之人冷静，醒言便问明原委，突然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原来，这两位银光蜂灵大起争执的原因，却是为了争辩帐前堂下正为众人歌舞助兴的流花洲蝶女哪个更美，因为他们银光流花二洲的精灵向来有崇美之心；而这帐前歌舞的两位蝶女不是别人，恰分别是他俩的妻子，自然各个都说自己妻子漂亮，而且同往日寻常论美不同，因为事关自己妻子，说着说着便很快借着酒劲生了气。


再说醒言，刚一听到这事，觉得有趣之余，却也觉得只是鸡毛蒜皮小事，便准备跟那两位蜂灵宽慰几句就回返自己席中；毕竟如此良辰美景，又逢了知音，得抓紧时间回去跟那几位旭日重光族长老继续探讨道家无为之事。谁知，虽然醒言兴趣缺缺，那两个蜂灵却奉他为恩主，本就视若神明，现在见他过来直如民间苦主见了青天大老爷一样，哪肯放他就此走掉。


因此，顺着醒言话尾，这俩南海银光洲英俊豪爽的汉子便一齐躬身，恳请醒言大人评判断言，为他们辨出自己婆娘哪位更美。


“……”


见他俩一番信任，又一副非得将此事闹个水落石出的架势，醒言便也只好管了这闲事，跟那几位还在静等自己的神牧长老遥遥打了个招呼，便耐心停住，细细打量席前这两位蝶女来。这时候，这两位流花洲的蝶女精灵也知道了自己丈夫的争执，便都赧然垂立，专心等待这位少年恩公的评判。


说起来，自从那次夜间在神树群岛救下这些蝶女蜂灵的子女，醒言这还是头一回细细打量她们的样貌。现在立于堂前的两位流花蝶女，容貌尽皆娟美，体态轻盈精致，背后一对透明的翅翼流光闪耀，轻巧阔大，几与人齐。借着蝶翼扇起的清风，两位流花精灵正轻轻浮在堂前，娇躯流转飘摇，彷佛一有惊动便可马上逃掉。当然，此际虽然被人直目注视，生性羞赧的蝶女并不准备飞掉，因为这毕竟事关自己夫君的荣誉。


再说醒言，就这样看过一阵，却真个只觉得这两位蝶女容貌只在伯仲之间。再者，即使他真能在心目中判出她们之间容颜的些许参差，若真说出来，却总有一位蜂灵蝶女会被他下了面子。


“大人！”


正当醒言左右为难后悔刚才为何积极向前之际，旁边一位一直引首延颈的蜂灵忽然凑前告道：


“大人，您瞧左边翅膀带着绿光的那位，正是贱内，小名『香草』！”


“大人！”


见他上前指点，另一位蜂灵也不甘落后，赶紧也趋前说道：


“大人，香草弟妹右边的正是内子，小名『蕊奴』，请大人明鉴！”


“呃……”


忽听最后这“蕊奴”之名，也不知触动醒言什么心事，原本还算从容的脸色一时竟好生讶然。


“蕊奴、蕊奴……”


将这名字在心中反复掂量几回，醒言便觉得这名字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唉，罢了！”


就在这时，正当醒言恍恍惚惚盯着那位叫蕊奴的蝶女多看了一小会儿时，却听得旁边有人颓然说道：


“逐风兄，还是我输了。”


“你家蕊奴小娘子，确实比我家香草还美上几分；只是我还是很喜欢香草！”


忽听此言，还没给出评判的少年脸上更是愕然；转脸看看，却见身旁两位赌气蜂灵已重新回到席中去，一起划酒猜拳，竟已是重归于好。


如此一来，这段风波就此平息，只是醒言不知为何却思潮起伏，再也平静不下来。此后余下的宴席里，眼前依旧灯红酒绿，珍馐交陈，他却再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一边落寞饮酒之际，不知怎么他竟突然想起当年在镇阴庄外，和那位西山鬼族彭蒙宿夜论战中自己提起的咏鬼诗歌。


“旧埋香处草离离，今对夕阳听乌啼……”


借着酒力，将这句低低吟哦，醒言一时竟有些魄动神摇，只觉在这一刻忽觉心中好生怅然，竟似遇着什么神秘感应，又或被打开记忆之门，刹那间有无限悲伤涌上心头。神情苦涩之际，想要去参明缘由，却只是神思朦胧，脑袋发疼；满怀莫名的悲怆，到最后只和着满腹的酒气化作诗情一道，涌上心头，让他忽生感怀，醉态憨然，执箸击杯酣唱道：


“饶城烟柳鄱阳潮，问讯花溪第几桥？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曾期月水霞长映，何事春山雪易消？


惆怅罡风吹太急，一株玉蕊陨今朝！”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二章 教剑娥眉，不殊三千健甲


那晚的夜宴，等醒言再次清醒时已是在第二天的上午。睁开还有些沉重的眼皮，略转了转身，首先映入醒言眼帘的便是那个穿着素黄小衫的少女。这时候天光应该不早，从帐门外斜斜透入的阳光明亮而热烈，形成光柱一道，恰好笼罩在那趴在朱红梳妆台前的少女身上，将她明黄的小衫照得熠熠发亮，彷佛整个人都融化到明灿的阳光里。


“呵～琼肜这么专心地在看什么？”


阳光刺眼，醒言也看不清那小丫头到底在趴着看啥。又努力甩了甩脑袋，想起昨晚一些事来，他心中便有些奇怪：


“呃，昨晚我咋会醉成那样？”


醒言自忖着还颇有酒力，现在清醒了一些，不免对自己昨晚居然一夜醉眠颇有些惊奇。


“呵，难不成是刚从鬼地归来，神气虚弱，才如此易醉？”


昏沉沉想着，宿醉才醒的四海堂主便努力摇了摇脑袋，从轻覆在身上的薄被中挣扎着坐起，半倚在玉床枕后的明玉板上。


等稳住身形，醒言便转脸看看帐内的陈设，只见得帐中风格温馨素雅，身前的轻纱薄被内雪白玉棉隐约可见，镂空被面纱绢上藻纹离离——不用说，看这帐内脂粉气十足的陈设，便知此地该是那龙女灵漪的寝帐。


“哥，你醒了？”


正当醒言四下打量，那位一直趴在梳妆台的少女也转过脸来，从腰鼓状的珊瑚凳上滑下，轻快地跑到醒言近前，说道：


“哥哥，灵漪姊让我见你醒了，便把这个端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琼肜便把手中捧着的一只琉璃盏子小心翼翼递过来，认真说道：


“灵漪姐姐告诉琼肜，这碗里装的是寒玉雪蛤膏，就着空青玉泉石研磨酿制而成，可以明神利目，安定魂魄，正是最宜解酒！”


“嗯，知道，谢谢琼肜！”


从琼肜口中言词，醒言确知她定是转述龙女吩咐无疑，因此便放心接过那只浅碧色的六角琉璃药盏，端详了盏中有如水晶的脂膏一眼，便拿起盏中那支长圆形的青竹片，开始挖着吃起来。


“呀！真是妙品！”


修长青竹片挖起一小块水晶般透明的雪蛤膏，还没等放到嘴边，醒言便已觉一股清凉寒气扑面而来，在这燠热的南海天气中显得十分舒爽凉快；等将它小心放入口中，还没等细细嚼咽，这凝脂状的药膏便已化作甘凉水气一道，翛然流下喉咙去。


“妙哉妙哉！好吃好吃！”


吃着这入口即化的醒酒异宝，醒言在心中赞不绝口，对那细心安排的龙女万分感激：


“没想灵漪这般细心！其实我酒早已醒了，不过能趁机吃到这样甜美珍药，不错不错！”


“呃……”


“琼肜？”


正当醒言吃得兴高采烈之时，却忽然注意到眼前少女似有些异常。


不知是否这龙宫秘药太过可口，醒言连吃了几口之后，才注意到琼肜的异状。这小丫头，现在正瞪大眼睛，一动不动瞧着自己，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哥哥吃药的每一个举动；再听她紧闭的嘴巴中细微出声，显是正在直咽口水。


“呵呵……”


察出此情，醒言略品了品口中残留的膏味，断定这可口的良药即使给小孩子食用也无妨碍，便停下手中动作，冲努力掩饰自己咽口水的小妹妹笑呵呵问道：


“琼肜，你也想吃？”


“想！”


羡慕已久的小女娃听醒言一问，话音没落便上嘴唇下嘴唇一碰，轻快回答。一言答罢，她便忽觉不妥，琢磨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话：


“哥哥，琼肜是想，如果哥哥够吃的话，能剩一点给琼肜吗？”


“哈！”


见琼肜这般可怜巴巴小心翼翼的请求，醒言哈哈一笑说道：


“这药我正吃不下。喏，都给你！”


说完当即他便将手中琉璃盏递给琼肜，嘱她吃完。等琼肜风卷残云般将盏中膏汁食尽，醒言才又问她：


“琼肜，这药好吃吗？”


“好吃！”


琼肜清脆答完，又捧起杯盏将盏底舔得干干净净。


“嘻！”


咂了咂嘴，琼肜正要感谢哥哥慷慨时，只听门帘一响，那四渎公主已移步进来。


“醒言你醒了？”


媞媞缓步而前的龙女，望向醒言的目光十分关切。


“嗯！”


见灵漪儿进来，原本懒懒闲坐的少年便要坐正，却被她伸手按住，让他不要乱动。


“呵，又不是生病。”


见少女如临大敌，醒言低低咕喃一句，也就不再挣扎，只是心中忽然柔情满溢。半倚在珊瑚玉床上，醒言忽然发觉这娇娜的龙女已又近在眼前，于是在这样平凡的清晨上午，少年看见龙女的娇颜沐浴在床前明柔的光线中，正有种说不出的风情；那张宛如粉莲的娇靥上微微潮红，其间彷佛还泛着点点的汗光；启齿笑语时，便见那齿如含贝，唇若丹霞。


“醒言～”


正当醒言看得有些出神时，只听得灵漪又在唤他：


“醒言，刚才琼肜妹妹端给你的寒玉雪蛤膏，你觉得怎么样呀？”


“雪蛤膏？”


“是呀！”


一听这话醒言便来了精神，高兴说道：


“灵漪，我正要谢谢你，那雪蛤膏真的很好吃！”


“啊？”


“好吃？”


“嗯！”


这是小琼肜从旁插言帮哥哥说话：


“灵漪姊，那『寒玉雪蛤膏』真的很好吃喔！就是有点淡了，下次可以再放甜些！”


“你们……”


听这兄妹俩说完，灵漪儿一时却有些哭笑不得。


“琼肜！”


俛首略想了想，龙公主便对那意犹未尽的小女娃说道：


“唉，妹妹你一定是忘了告诉你哥哥，那些雪蛤膏是外敷额头的……”


“外……敷？”


醒言闻言正是大惊失色。


“是啊！”


“唉，你们这兄妹俩真是……”


灵漪嗔得一句，也不及多怪，便赶紧出门去，准备跟那些安排午餐的婢女厨子说一声，嘱她们中午给这兄妹俩再多加几道菜。而在她身后，那对兄妹正是面面相觑，十分尴尬。


“琼肜——”


等到帐外脚步声消失，这帐中的沉默才被打破；只听那少年正十分自信地给小妹妹分析：


“我就说呢，你灵漪姐姐现在这么细心，怎么会不放汤匙，只放竹片！”


且不提伏波洲上这些平常琐事，再说那东南海疆的南海龙域中。


大约就在张醒言那一晚莫名醉酒后的十来天，到了十一月初五这天，就在南海龙域那座白玉砌成的临漪宫中，有人正在犯愁。大气磅礴的白玉宫殿一角，南海广袤水疆实际的主人孟章水侯，正坐在宽大的紫玉椅中，呆呆望着书房水晶窗外的景色，神色一派颓然。


这时候，虽然时令已到了一年年底，但四时如一的龙域海底却仍是风光秀丽，幻美非常。水侯书房外，又正是临漪宫附近这片海底最美之地；微泛毫光的白玉小筑外珊林掩映，碧藻扶疏，如碧如蓝的海色水光在这些错落有致的藻丛珊林中几经折射，映到书房中已是光辉璀璨，如梦如迷。


只不过虽然书房前依旧是这样百看不厌的梦幻景色，现在房内之人却丝毫没心思观赏。


“没想这战局、竟糜烂至此啊……”


一想到眼前战事，水侯孟章便头疼不已。


特别的，昨日他还听斥候传来檄报，说是烛幽鬼方已正式与四渎水族、玄灵妖族结盟，一想到这，孟章便愤怒非常；郁气充塞之时，让他真想在这僻静书房中大喊大叫，宣泄情由。当然，这一会儿功夫中他最多也只是几次张了张口，并没真正喊出声来。


“唉！”


想到愤激之时，孟章不知不觉重重叹息一声，忖道：


“这些不知天道的愚人！天神为何不降下雷电把他们统统劈死！！”


正在郁闷发狠之时，孟章忽听门外脚步轻响，不多久便有一人走到自己近前：


“侯爷，婢子给你送茶来了。”


“嗯。”


孟章闻声抬头，见奉茶之人正是自己最喜爱的丫鬟，月娘。


“你放这儿吧。”


这种时候，孟章也没什么心情多说话，只淡淡吩咐了一声，便重又陷入到自己那个忧愁与狂暴交相错乱的世界中去。


“……”


见孟章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容俏丽的婢女迟疑了一下，也不敢多话，便执着茶盘转身走出门去，把房门轻轻带上。


就这样大约又过了半晌时候，心中有如风暴发作的水侯终于真正平静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便准备思索一下如何应对鬼方四渎两相夹击的困局。


只是，正在这时，孟章却忽然感觉到书房静静荡漾的水气中，突然传来一丝细不可察的波动。


“嗯？”


“有人舞械？！”


虽然这突如其来的波动极其细微，但又如何逃得过南海水侯的灵觉？


“哼！”


此际异常敏感的水侯闷哼一声，当即霍然起身，一阵光影纷乱后他那雄硕的身躯已穿过书房玉筑水晶花窗，转瞬就来到那异常波动的起源处。


“呃……”


当孟章倏然激射到书房外那片珊瑚密林的深处，到了波动的源头，见了眼前情景却突然一时愣住——


原来气势汹汹的水侯看得分明，就在前面不远处那株开满淡黄小花的海树琼枝下，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吃力地舞着一口剑器。


“月娘……”


让孟章错愕的是，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练剑之人，正是自己那个平日弱不禁风的娇美婢女。


而这时那个正专心练剑的婢女，听得有人叫她，突然吃了一惊，“啊”的一声，手腕一软，掌中握着的那口铁剑差点滑出手去。


“嗯？月娘你怎么也要舞剑？”


见月娘练剑，孟章正是十分诧异；因为他知道，在自己那八位贴身侍女中，这个和自己颇有私情的月娘最为文弱，平时也只让她干些端茶送水的轻巧活。谁知这位柔弱婢女，今日竟忽然一个人来林中练剑，还练得如此勤力，便不由不让孟章大为惊奇。


就在孟章发愣之时，那侍女月娘听主人相问，赶紧垂下剑器，慌张回答：


“禀侯爷，月娘不合私自跑开，伺候不周，请侯爷责罚！”


“哼！”


孟章心情正有些不好，这时听她这样答非所问，似顾左右而言他，不免生气，便疾言厉色又问一句：


“月娘，我是问你为何练剑！”


忽见主公发雷霆之怒，只听得“当啷”一声月娘吓得剑器落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声告道：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只是见着侯爷心烦战事不利，便也想练武为侯爷分忧！呜～”


这话说到最后，自觉犯了大罪的慧丽侍婢已是泣不成声。


“……”


听得月娘之言，那原本气势汹汹的龙侯却是忽然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唉。”


“已到了要让自己女人上阵打仗的时候吗？”


忽然之间，千百年来最多只会愤懑愤怒的南海水侯，心中忽然大恸，只觉得双目湿润，鼻子发酸，一时竟似有眼泪要夺眶而出。


“唉……”


走前几步，在那位匍匐在地的女子面前停住，高大的水侯又叹息一声，便轰然跪地，将那个惊恐的婢女揽到怀中。


“月娘，你放心。”


虽然这时候只似是寻常的安慰，但水侯盯着怀中之人的视线，却彷佛已经穿过了那张布满泪痕的柔静面容，一直望到了遥远的北方。


“月娘，你放心。”


水侯的承诺又重复了一遍，对着月娘，也彷佛对着自己，喃喃地说话：


“呵……那成心作对的贼子，运数也快倒头了吧？”


说完这句诅咒般的话语，孟章语调忽又温柔无比：


“月娘，嗯，你这铁剑太重，待会儿我便去宝库中，给你取那把『逆吹雪』。”


“这『逆吹雪』，还是雨师公子骏台五百年前献来，锋芒雪利，轻盈若羽，真可杀人于无形！”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三章 丽日光风，须防射影之虫


“莫不成是跟鬼方仗打多？以前真是鬼迷心窍了啊……”


这些天来，曾经威震南海的水侯孟章性情越来越像一个凡人。在这样大敌压境节节进逼的时刻，他却突然在这琼珊树林的深处审视起自己的私人感情。


揽着怀中泪痕依稀的婢女，感受到她的温腽柔软，孟章惯来思考乾坤大事的心肠里，猛然发现，或许自己一直孜孜不倦追求的伴侣，其实早已得到了……


“雪笛灵漪？艳绝四海？”


这些往日每一想起便似在孟章神魂中闪耀过一道道璀丽光环的字眼，此刻和眼前百依百顺的娇弱可人儿一比，却都变得不值一提。月娘柔美的面庞，这时便像一剂灵丹妙药，让这位沉沦已久的南海霸主觉得自己突然又找回真正的方向。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南海水侯』！”


多少天来在孟章头脑中隐约徘徊的想法，这一刻终于变得无比清晰。孟章终于明白，自己落到今天田地，不怪天时地理也不怪自己；所有今天这个局面，都因为路上四渎那个老不死的步步相逼。除了南海，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四渎老龙有理有据，可是谁又能理解他孟章的苦心？谁竟能想到，他去拉拢四渎臣属、冰冻罗浮，并不只为了区区权势些小威名，而是为了普天下的生灵？而那假仁假义的云中君，实在是老奸巨滑得超凡入圣，自己那件大事饶是做得如此保密，却仍似被他听得些风声，猜出些端倪，便来依着自己愚浅见识，想阻止他孟章直可与天地齐寿日月同辉的功绩——


哈！好！既然那些愚蠢的同族不能明白他孟章的苦心，那到自己事成之日，哪怕让血浪盈海、天地倒转、日月逆行，他孟章也绝不迟疑！


就在骄傲的南海神侯暗自发下这样凶狠决绝的诅咒时，那些被他诅咒之人控制的南海北部海疆中，却正是一片阳光灿烂。在龙域九井洲外的西北海疆，西到流花洲，东到神牧岛，在醒言从鬼方回来的这几天里，显得十分安宁；除了从后方运来的物械资源依旧络绎不绝源源而至，其他都不见什么动静。


就在醒言醉酒那天的四五天后，这一日南海之中正是阳光明媚，和风细细；本来无风也三尺浪的南海大洋里难得地呈现出一派平静景象。虽然海面风轻，但此时天边的日头却十分毒辣；白亮亮的太阳光从正南天空射下，如炉火一般烘烤着下方大洋中弹丸一样的洲岛。


这天里到了中午，等吃过午饭，帮龙女姐姐派来的侍女收好桌上的碗筷，小琼肜便跟她醒言哥哥请示了一下，自己跑去伏波洲西边的海滩上玩。到了岛西侧那片平缓的海滩，跳到一处表面平滑的礁岩上，琼肜便一边荡着脚丫，一边呵呵笑着看那些打眼前海面上不断经过的运输队伍，正是百看不厌，兴致盎然！


等看到高兴处，这无忧无虑的小少女还会发出一两声真心的惊叹：


“好大的大猪啊！”


当然，眼前波光闪烁的大海中绝没跑来什么猪豕；琼肜口中的大猪，其实是许多只遍体银白的细嘴巨兽，正在眼前的风波浪涛里首尾相衔，移动如山。这些小雪山般的异兽，一个个身形庞硕，差不多都有两三间民房那么大，在海涛中不紧不慢地巍然前行；看它们形状，一只只就像被放得巨大的穿山甲，唯一不同之处就是身上鳞甲尽皆银白如雪，在午后的阳光中有如千百块明亮的铜镜，在蔚蓝的大海里闪闪发光。


这些灿烂莹白的巨兽，正式的名称叫作“巨蝜蝂”，乃是四渎水域彭泽湖中特产的怪兽。这些巨蝜蝂生性奇特，遇物辄负，每在水中碰到沉船巨物便尽皆捞起，负到背上，昂首游行。攫取之时，它们也不管自己背不背得动，只要遇着可以挪动的物事便忍不住努力背负。而这巨蝜蝂背上的鳞片又出奇的生涩，无论什么沉船还是鱼尸放上去都很难滑落。因此，依着它们这怪癖习性，饶是天生庞大力量无穷，也总会不出百里便被背上不断加附的重物压垮，身躯倾侧踣跌，直直沉入湖底，狼狈无比。


因此，正因这些彭泽水兽有这样天生习性，它们便整日疲敝不堪，以致每头蝜蝂最多只有四五十年寿命——对于巨蝜蝂这种庞然大物来说，四五十年的寿命实在算得很短命。


当然，现在琼肜看到的这些银白巨蝜蝂，早都被彭泽水族训练过；替四渎龙族运物之时，它们不会再见物就抓，而是会老老实实背负适当重量的物资长途跋涉，为四渎水族远距离传输体积庞大的物资。不过，所谓“本性难移”，即使这些彭泽巨蝜蝂早在千百年前便被驯服过，但此刻用它们向南海运送物资之时仍需专门的武士弁夫一路随行，否则说不定一不留神，转眼它们便捞上一艘沉船几块浮洲，加载到那些宝贵的物资之上。


说过水族这样奇物，再说琼肜；虽然那些银色“大猪”如此可爱，但一天之中总有看腻的时候。在海风中跷着脚儿专心看了半个多时辰，琼肜便和昨天一样，再一次对波涛中载沉载浮的巨兽失去兴趣。到这时候，她便终于发现头顶的日光是如此强烈，照到自己脸上只觉得热烘烘十分难受。


“好热啊！”


“不会晒黑吧？”


捏了捏自己那张从来都粉洁白嫩的小脸，琼肜十分忧心忡忡：


“嗯，不如去睡个午觉！”


心中忽转过这样跳跃颇大的念头，琼肜便“咻”一声滑下高高的礁石，掉入眼前涛浪起伏的大海中，略辨了辨方向，便闷着头朝西南方向飞快游去。这日里琼肜上身穿的正是一件雪白的小衫褂，此刻在海中飞快游弋，正像一支雪箭般分开两侧碧蓝的波涛，朝西南隐隐浮现的隐波洲方向飞快射去。现在琼肜这从醒言那儿学来的顺水诀已十分得心应手，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伏波岛西南几百里外的隐波洲；到了隐波州边缘，她也没停留，便马不停蹄地又朝隐波洲西南一处绿洲游去。


等到了这处她前几天四处闲玩时发现的小岛，琼肜便破水而出，蹦跳到绿洲外围的洁白沙滩上，在温热的细白沙上来回雀跃了好几圈，便一头扎入岛上浓密的雨林中。


奔入雨林，虽然那林中枝藤交错有如蛛网，但琼肜看似随意地奔跑却总是穿行无碍，如一只蝴蝶穿花而过，着实轻松自如。只不过一会儿功夫，一向与林野自然亲密无间的小少女便跑到到她几天前刚发现的那处午睡良所——一块隐在林间空地旱莲丛中的天然青石板。


跑入人迹罕至的热地雨林，到了这块被她认作清凉小床的天然青石板前，琼肜并没着急卧下，而是又坐在石边，一边东张西望看着林中的景儿，一边悠闲随意地哼起歌儿来。


在绿得仿佛能她这样和着林溪鸟鸣的歌调，一如既往的嗯嗯呀呀，不成曲调；随心哼唱的时候，那歌词还是脱不出儿歌的风格，依然是“蓝天啊，大海呀，鸟儿啊，哥哥呀”，诸如此类，十分简陋。


小琼肜就这样东张西望、兴致十足地歌唱了一回，大概觉得都把心中所想都唱完，便在这青石上和衣倒卧，仰面朝天睡下。这时雨林上方透下的阳光依旧强烈炽热，琼肜便从旁边顺手拉过一枝旱莲，将它碧玉盘般的巨叶遮在自己上方，挡住头顶林叶间漏下的明烈光线。


就这样卧了一会儿，几经辗转反侧，琼肜到最后却还是发现自己睡不着。皱了皱小眉，她便举起手指，在脸颊上方那片莲叶上捅出两个小洞，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开始透过叶洞观察起头顶的云空。


透过泛着绿色明光的孔洞，想象力丰富的小琼肜很快就看出头顶圆圆的天空里，那两片长圆形的云彩其实是两只乌龟，一只白壳，一只灰壳，正攒着劲头朝东边那片绿油油的树叶慢慢爬去。


“快跑～快跑～”


无事可做的小妹妹就这样为蓝天中那两只乌龟鼓劲加油，只是渐渐地这样的加油声便小了下去。还没等琼肜看到是哪知“乌龟”先吃到那片绿叶，自得其乐的小少女便慢慢滑入梦乡中去。


琼肜酣睡的这片热地雨林，茂密的藤树枝蔓隔绝了外面大洋的风涛海浪，显得无比的安详神秘。大海中的密林里处处弥漫氤氲着雨林特有的水腥气，浓重的淤泥中惯有的腥味里，又夹杂着许多草木的清香气。在这不大的海岛上，别处很少见的参天巨木却十分常见，一株株高耸入云，将不大的海岛遮得严严实实；巨大的古木树干上又附生着许多花草灌木，悬在半空里就像一个个小小的空中花园。


在这些高低错落的空中花圃里，最常见的是浅蓝色的风梨花；这些热地雨林中常见的寄生花草巴掌大的叶子回旋如螺，中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池塘”。盛着上次雨林中降下的雨水，这些四无依靠的空中叶塘便成了一只只体态精致的浅绿树蛙最好的休憩之所。而在这样悬空的叶轮小塘里，若是观察仔细，还能发现几只平时只能在沙滩边见到的纤小海螺，在叶塘浅水中慢慢蜿蜒，也不知它们是怎么从大海中到得这样高高在上的空中楼阁。


除此之外，在这些雨林花木间又缠蔓飘荡着许多树藤，弯弯曲曲，扁扁长长，和那些星星点点斑斑斓斓的寄生花朵合在一起，远看去就像是一条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盘踞蜿蜒在棕褐深碧的树干上。而这些貌似毒蛇的花藤中，现在也确实隐藏着不少剧毒蛇虺，花纹绚烂，一个个半眯着冷酷的细目，咝咝吐着鲜红的蛇信，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门。


当然，这些毒性猛烈、性情阴狠的雨林毒蛇，虽然和旱莲丛田田莲叶下那个酣睡的小少女近在咫尺，却没一条敢去打她的主意。甚至，偶尔有路过的毒蛇猛虺不小心路过琼肜酣睡的青石板，闻到空气中那丝游荡飘忽的奇异气息，便一个个如遭雄黄猛药，尽皆半僵着身子赶快从她身边迅速溜掉。


在琼肜这样十分安全的熟睡之时，远处密林绿叶间的溪流涛声依旧，只有在溪水奔流声偶尔平息的间隔，能断断续续听出雨林水鸟“关关”的鸣叫；一声声的鸟鸣，将这午后的绿林衬托得更加宁静平和。


也许，如果仅仅就是这样，那一个人跑来这个十分安全的近邻小洲午睡的小女娃，再过一时半会儿就会如期醒来，再次瞬水回到伏波岛去，跟那位忙着跟大家商量大事的堂主哥哥报告她这半天中的所见所得。也许，如果幸运的话，她还能让那位繁忙的堂主哥哥抽出些空来，陪她一起去洲岛旁的礁岩上看夕云落日，弥补她总是贪睡不能和哥哥一起看日出的遗憾。如果这样，也许这一天就这样平常地度过，绝不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波折。


只是，或许这一天注定不平凡。在琼肜睡得最为香甜的时刻，她头顶那片狭小的蓝天中先前那两朵龟鳖形状的云彩，现在已经不知飘散到哪儿去；也不知什么时候，那片明晃晃的蓝天已经被一朵暗灰色的雨云弥布。


这朵暗无声息悄悄飘近的雨云，就这样在琼肜熟睡的雨林上空悄悄停住；过不多久灰色的阴霾便弥满整个海岛雨林的上空，将这明丽的碧绿海岛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四章 饰语费猜，谁带春星踏苔


这样弥漫雨林上空的乌云，在气候多变的南海中倒不算少见。


只是，这片乌云凝聚已久，却迟迟不见雨下；蒸腾涌动的灰暗云气中，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白色雾气在慢慢朝下方延展，小心翼翼弥布，慢慢探入到绿叶婆娑的雨林之中。水雾迷漫之时，云气雾霾遮蔽了海岛上空所有的阳光，让浓密的雨林显得更加闷热。


过了大约半晌功夫，雨林上空云阵依旧，只是那缕白雾已经全部没入绿林之中。等一缕洁白的余縠刚消失在树梢枝头，那蒸蒸腾腾的云霾便倏然落地化作一位白袍男子。落地现形，这化雾而来的奇异怪客便东张西望，神色凝重，似乎在忙着寻找什么物事。


“奇怪！”


忙活了一阵，这位风度翩翩秀眉明目的俊美神人便满脸讶色，心中怪道：


“奇怪，那琼肜姑娘明明就该在这里，怎么现时气息全无？”


原来这位小心前来的白袍神人正是那位冥雨之乡的龙神部将骏台公子。先前他跟孟章夸下海口，这些天里便一直隐藏在遥远的南天，运用他全部神力窥测四渎这边的动静。此事他已筹划良久，只准备觅得良机便伺机行动，预计一举倾力将那关系张醒言福运命数的稚龄少女诱来，彻底扭转四渎玄灵气贯长虹的气数。


就这样窥探数日，努力观察这小少女出没规律，这一日终于让骏台等到良机；通过弥布南海上空的云气骏台感应到，今日这琼肜又落单，和昨天一样孤身一人来到远离四渎大本营的海岛雨林中休憩。见得这样良机，骏台便赶紧小心着乘云化雾而来，准备使尽浑身解数将这遇人不淑的无辜少女超擢苦海。在这位龙神雨师的心目中，那位纯净天真的小姑娘已完全变成一位不幸遭奸人哄骗的无知少女，不知自己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既是如此，他骏台自然要挺身而出，不惜一切将她救出火海！


只是，让乘兴而来的冥雨公子有些奇怪的是，明明自己此前早已探测明白，那琼肜姑娘现在应该就在自己附近，但不管他如何运用神机，却始终探不出那缕自己已经十分熟悉的气息。就这样一无所获地折腾好一阵，本来信心十足的冥雨公子白玉额头便不免冒出好几滴汗水。


“嗯，不须急躁。应该就在附近！”


一边提醒着自己不可焦急，骏台一边继续耐心寻找。等飘然跨过一段横躺在地上的巨木，他便立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周围细微的风声叶响，看看有没有什么许蛛丝马迹。而在这样环顾四方小心观察之时，容貌优美的冥雨乡主还时不时望望身边的风梨花叶；这些雨林奇花螺旋形的绿叶里蓄着的水潭，犹如一块块明亮的水镜，正可对着它们左顾右盼，时时检查自己的服饰发型有没有走形。


就这样又细心寻找一时，到最后都几乎快要放下身段去拨草寻人，骏台却还是始终一无所得。


这样行行走走，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中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到得这时，深入敌后的南海龙将也不免有些焦躁；踏在草丛湿苔中，只觉得自己身边的雨林变得更加燠热憋闷，颇为难熬。原本林间还飘移着一些风息，此时却踪迹全无；随着他一步步深入，身边的林木越来越密集，四下里也越来越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炉。而在这样郁闷憋气之时，脚下身畔那些花花草草枝枝叶叶也开始和自己作对，一路行走时常常有粗大的枝桠突然出现在眼前，好几次都险些让他撞头；那脚下踏着绊到的青苔树筋更是不计其数，弄得他一路磕磕绊绊，正是十分狼狈。


面对这样局面，原本盛气而来的冥雨乡主正有些哭笑不得。又这样踉跄走了一时，在一片稍微稀疏些的林木中停下，骏台忽然发觉自己此刻竟已是汗水湿衣，那件精心挑选出来的白色云袍，已不时粘住自己的后背，感觉十分难受。觉出这点出师不利的雨师神将倒有些笑自己作茧自缚；自己生发的雷雨前闷热天气，到最后竟还是他自己承受。


“罢了。”


一阵胡思乱想之后，骏台忽觉身上汗气盈鼻，便再也忍耐不住，走到林间空地伸出手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眼就在自己身畔方圆两丈内下起一场阵雨。眨眼之后，周围便雨如瓢泼，耳中净是雨打林叶之声。


“痛快！”


淋在大雨之中，骏台仰天无声而笑，正是十分快意！


只是，就在这时，正当汗湿重衣的雨师神将淋在自己招来的大雨中有些忘乎所以时，忽听有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这位大叔，是你吗？”


“呃？！”


冷不防听人说话，骏台倒唬了一跳，猛一转身，只见到一片风雨飘摇的旱莲巨叶中，正有张粉玉一般的小脸冉冉升起，须臾之后便见一个粉妆玉琢般的小少女立在田田荷叶中，微微仰着俏靥朝这边嫩声嫩气地问道：


“这位大叔，刚才是你泼水的吗？”


——是啊，“粉妆玉琢”，这词形容得多好！说什么“颜最媚、齿最稚”？说什么“翠眉未画自生娇，玉靥含嗔还似笑”？一个“粉妆玉琢”便道尽这女孩儿所有的容冶神髓！而那些刚刚淋下的晶莹雨滴，缀在她粉靥上青丝边，又如那清晨璀璨的凝露滚动在夏日初绽的香荷之上，真个是娇艳欲滴！面对这样的翠叶碧荷玉粉娇儿，那颗心儿忽然怦怦直跳，又忽然变得幽静，恍恍惚惚已不知身在何处。心神恍惚之际，风流倜傥的惊艳之人已在心中暗暗起誓，誓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将那粉妆玉琢、娇艳欲滴八字形容其他任何人物！


“……”


就在骏台神魂颠倒之际，那壁厢被他在心中赞到天上之人却毫不知情，只是一脸的迷惑。


“这位大叔真的好奇怪啊……”


看看骏台一脸的痴迷傻笑，小琼肜不禁大为后悔：


“呜！刚才应该藏着不出来的……”


原来自从骏台潜进这片雨林，自他刚一着地就被酣睡中的琼肜惊觉。当时她猛然醒来，伸鼻嗅了嗅这不速之客的气味，总觉有些古怪，便立即乖觉地屏住呼吸，不让这怪人发现。


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忍耐了好久，这位奇怪的访客竟然跑过来，伸手在她头顶浇出好大一片雨水；猝不及防之时，那些黄豆大的雨水从头顶莲叶自己扣挖的那两个小洞中灌进来，直淋得她满头满脸都是。如此一来，她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从莲叶掩盖的青石上坐起来跳下，想问清楚这大叔为何如此无礼，竟无缘无故泼水，比她还调皮！


因此，虽然见骏台此刻如同呆傻，小丫头暗悔了一回后还是仰着小脸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位大叔，刚才是你泼水的吗？浇得别人满脸都是！”


“……”


等琼肜再次出声，那位如痴如醉的冥雨公子才如梦初醒；听明白琼肜问语，俊朗的雨师却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一阵口角嗫嚅之后，骏台权衡一下，也只得支吾回答：


“呃……这位小姑娘，刚才并非是我泼水；我想应该是下雨了吧？”


一边答话之时，骏台赶紧暗中施法，把那已经转小的阵雨赶紧停掉。


“是下雨才怪。”


听得骏台之言，小琼肜心中暗想道：


“这个大叔不老实！”


小琼肜正自腹诽，却听那白袍男子又叫她：


“小妹妹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叫我大哥哥就行？哥哥我虽然年纪不小，但看起来也不是很显老！”


一向以容貌自诩的千年神将，说这请求时正是一脸郁闷。


“好吧。”


琼肜闻言，勉强答应一声便道：


“那大哥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琼肜就想告——”


“琼肜小妹！”


正当琼肜想要告辞赶紧回去，话还没说完，却忽见眼前这大哥哥突然整了整衣袍，飞快转过身去，两手别在身后，昂首挺胸朝天唤了声她的名字。


“……”


见这情形，琼肜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赶紧也着忙顺着他目光所视方向朝天看去，却并不见自己在那里。


“我在这里呀！”


低头看看自己，琼肜立时恍然，赶紧提醒怪哥哥看仔细。谁知道就在此时，她却忽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自己身边蓦然响起：


“琼肜小妹，你先别忙，且听我骏台一言！”


骏台脸色凝重，语调飘渺却深沉，已如同完全变了个人。只听他正说道：


“琼肜，你知道为什么春天花会开？你知道为什么冬天会有雪？你知道为什么云后会有雨、雨后又有虹霓？”


“你知道为什么日月从东方升起，又在西边落下，为什么中土大地春去秋来，四季轮回……你知道为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云边的闷雷般轰隆隆不断传来，正显得高远而沉实；而在这浑厚磁实的嗓音轰鸣声中，那个唯一的听众除了开始被唬了一跳，之后却一直目瞪口呆，满脸的愕然！


“噫……”


好不容易等到他轰然的话语间终于有了个间隙，目瞪口呆的小妹妹便赶紧插话，飞快说道：


“大哥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呀！～这些都是因为自然呀；自然而然，就是那样呀！”


“自然而然——”


听到琼肜这回答，满脸散发着圣洁光辉的冥雨公子施施然转身俯下，继续用着浑厚的嗓音隆重回答：


“嗯，自然而然，这话对而不对。自然者，自然而然，其实只是见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琼肜小妹你可知道，这世上的所有一切，包括我们自己在内，都有各自存在的理由。”


“是么……”


小少女听得似懂非懂，雨师神便耐心解释：


“是的，我们所处的天地之中，绝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东西。比如你可否想过，为什么天空闪电之后会有雷声？天有雷霆，是因为电闪之时，阴阳相激、感而成——”


雨师将口中那个“雷”字还没出口，却忽见小妹妹又是雀跃插话，快活说道：


“闪电之后会打雷，这原因我知道呀！”


“呃？你知道？”


“是啊，那是因为闪电能把旁边的空炁烧得很热，一下子炸开来就像爆竹一样！”


“呵！是嘛……”


听得琼肜这解释，一向只知“阴阳相激感而成雷”这样大而化之道理的冥雨公子，倒也觉得颇为新奇；心念微动之下，便偷偷在手中朝身后遽然劈出一道火苗，焰苗极细极炽，想试试是不是真和琼肜说的一样——谁知才一施法，便听身后“轰隆”一声闷响，前后速度如此迅疾倒真把骏台给吓了一跳，直等定了定神才想起来问道：


“这道理……谁教你的？”


这样高明的义理自然不可能由这样童稚天真的女娃儿琢磨出来，骏台心中一时也对那教她之人十分好奇——果不其然，刚刚问毕便听得琼肜应声回答：


“这是醒言哥哥教我的！他——”


“呃！我知道了！”


见自己不小心问出这话，竟让她喜形于色说起那少年，骏台顿时神情一窒，心中暗悔，赶忙转移话题：


“是啊，琼肜你看，但凡世上之事都有道理，绝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死心塌地。凡事细细想来，便觉得十分有趣。”


说到这里，白衣胜雪的雨师公子俯下身去，一脸和颜悦色地说道：


“其实，琼肜你不知道，你骏台哥哥还知道很多更有趣的故事义理。不如，你这就跟我回去，到哥哥南边的家中作客，我们一起慢慢研究探讨！”


说出这样邀请之时，温文的公子彬彬有礼，正显得无比地真诚。


只是，就在骏台信心十足地等待琼肜答应之时，却忽听小女孩儿开口问道：


“骏台哥哥，那你家住在南边的哪儿呀？”


“在……”


“在冥雨之乡。你听说过吗？”


骏台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毕竟，这回本来就是准备用他有口皆碑的风采博识劝导这少女弃暗投明，追随自己而去；因此自己只需真诚相待，实在不需矫言隐瞒。


只是，听得骏台这样回答，琼肜却忽然沉默下来，心中变得既沮丧又气愤：


“呜，遇坏人了。冥雨之乡，不就是南海那个坏水侯手下占的地方？”


“哼！这些堂主哥哥都告诉过我，不要把我当白痴！”


正当琼肜立在碧荷之间暗地气愤，却听那冥雨乡主又是开口说话：


“好吧，既然琼肜妹妹一时没想好，那我们接着再说会儿话！”


这样缓颊之辞，自然是骏台察言观色，见琼肜默然无语便猜她应该还是举棋不定。见得这样，骏台便准备跟她继续畅谈，再稍微多花点功夫将她诱引回去。


想来，以南海冥雨乡主往日坐揽云涛、在冥雨乡中面对千百仙友坐而论道的气派，今日单独面对这涉世未深的少女，只要再耐点心，多聊几句，想叫她追随自己而去还不是手到擒来！


当然，他现在也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也必须将这女孩儿带回去，因为一来，现在南海战事已然吃紧，几日前听得战报，说是那突然崛起的少年忽在鬼方西南的南海万军丛中斩杀一名兽神，据说其时前后只费举手之劳——虽然他骏台从来都知道，那次统军的主帅祸斗神一向志大才疏，不知出于什么念头轻率撤军后，在水侯面前陈情时不免会对战事夸大其词，只是无论如何，那名列吞鬼十二兽神之四的青羊确实被斩身亡，头颅也被鬼方得去，这样一来，自然又再次证明那张姓小子鸿运当头；如果自己再不将眼前这位和他命理紧密相连的小女娃儿尽快解决，则日后必然会造成更加难以收拾的恶果。


而除了这个军族大事的理由之外，今日让他骏台如此接近地看到这小少女美玉一般的容颜，灵葩仙藻，冰华玉仪，这女孩儿的天然容颜竟让他这个自诩文采风流的雅客拙于形容，如此一来，也早让他对她喜爱入骨，只想将她早点带回，朝夕相处。


于是，在这片雨后的绿林碧荷间，颀身长立丰神如玉的神人依旧耐心地谆谆诱导，侃侃而谈；他对面那个怔然站立的稚龄少女，一双明如春水灿若天星的眸目却不住地一闪一闪，也不知是否被温润如玉的雨师公子渐渐打动……


这时候，就在这一对相谈之人的附近，也不知是否被刚才骏台随手发出的闷雷惊动，有几只白色的林鸟正在绿林中一路扑簌簌朝远方飞去，避入远处的海阔天空中。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五章 情趣自然，怜仰不可方思


“遇到这样事儿，姐姐们会怎么做呢？”


就在骏台一脸和善继续耐心劝导时，表面不动声色的小琼肜却赶紧飞速开动脑筋，开始努力想起对策来。这小女娃儿想道：


“要是遇到坏人的话，雪宜姊一定会先禀告她家堂主，然后毫不留情施法术，将那坏人冻成冰棍！说不准，还会先打那人一巴掌～”


骏台一边喋喋不休，琼肜一边歪着脑袋自个儿想象着各种可能的场景：


“如果是灵漪姐姐呢？”


“嗯，如果是灵漪姐姐，一定手儿叉腰，大声命令坏蛋不许那么坏；如果不听，灵漪姐就会暗地跟踪他，看他怎么使坏！”


“魔女姐姐呢？她……嘻～大概也会一样做坏事吧？如果学不来，会叫她手下叔叔伯伯们帮她一起陷害坏蛋吧？”


“如果换了居盈姐姐……咦？”


想到那位轻盈淑婉的仙丽姐姐，琼肜忽觉脑筋一时有些卡壳，努力想了几遍，却只记得居盈姐遇到坏人时，似乎会请坏人扯坏腰带——可是解腰带和打坏蛋有什么关系？这其中关联她却一时想不起来。


悄悄晃了晃脑袋，略去记不清的居盈姐姐，琼肜又将这几位她习惯模仿参照的女姐姐们挨个想了一遍，也不知为什么，她那小心眼儿里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绞尽脑汁静静想了一时，琼肜才恍然大悟，吃了一惊：


“唉呀！除了记不清居盈姐姐怎样，其他人最后可是都喜欢了那坏蛋！”


原来，小琼肜刚才回忆雪宜灵漪莹惑那些御敌之事，大都是往日听来看来；她心目中这些典故事例，无一例外却都和她醒言哥哥大有干系。


“要喜欢上他啊……”


念及此处，琼肜忍不住抬眼偷偷瞧瞧那位正说得起劲的“骏台哥哥”，认真打量了一番，却觉得他虽然穿得好看，模样也不丑，却总是直觉着不想喜欢他。


“呜！早知道今天就不出来午睡了！”


半天理不出头绪，小妹妹心下正是十分后悔，觉得自己今天十分倒霉！


不提琼肜，再说骏台；正当琼肜郁闷之时，他却仍是精神抖擞，不厌其烦大谈人生哲理；虽有先前小挫，他却毫不介意，反还在心中责怪自己：


“吓，也是我心急。这小妹妹岂是等闲之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


于是现在骏台正是愈挫愈勇，施尽浑身解数，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务必要将琼肜打动说回！


闲言少提；虽然骏台立意不惜时间，不惜精力，但前后只不过一刻功夫，这游说之事便有了变故。话说这时，满心郁闷一脸晦气的小琼肜刚集中精神，想听听这位南海来的公子到底在说啥；刚把悠悠神思束拢回，恰听到骏台一脸温柔地问她：


“妹妹——”


这时骏台已变了称呼，一口一个“妹妹”：


“妹妹啊，就和你骏台哥哥刚才说的那些自然物理一个样，我们这些神灵人物来到这世上，也都有各自的来历和目的。”


骏台又回到刚开始的话题：


“就拿哥哥来说，我这海天之南的冥雨神将，前身则是这南海大洋中的风云雨浪，古往今来历经千万年日月变化，渐凝魂魄，渐聚精灵，最后才在两千多年前成就神形。妹妹你别看哥哥我现在只像个白面书生，其实却是这南海风潮中最受人景仰的云雨造化之神——”


“妹妹啊，哥哥把自己身世说给你听，你能否也告诉哥哥你的来历？”


有此一问，正是骏台想捋清来龙去脉，从琼肜身世入手打动她追随自己而去。因为骏台先前已知道，这清莹可人的小妹妹跟那张姓少年时间并不长，前后拢共才不过两三年。对于他们这些呼风唤雨的神人来说，两三年间事只不过弹指一挥间。念了这因由，骏台心底里便打好算盘，想问明这小姑娘来历，弄清本源，才好伺机化解她那份不可理喻的死心塌地。


只是，虽然雨师神将这念头想得不差，但此刻问话时机却有些尴尬。千查万算，有一点他却算漏，那就是这无心机的纯真女孩，这些天里却是常有噩梦，总好像自己还有什么其他来历，让她十分害怕；这种感觉，就像冥冥中不知触动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机窍，现在琼肜对自己和醒言哥哥的关系正是十分敏感，总害怕哪一天两人就要永远分离——因此，娇憨少女这会儿一听骏台问到自己来历，正如触动心病，霎时变得更加不高兴。于是，等骏台问过，天真的少女并没和往常一样跟人兴高采烈说起自己小时候在罗阳山野中的经历，而是侮了小脸，晦了颜面，简单回答一句：


“不知道！”


“……”


骏台正兴致勃勃，忽被琼肜一呛，除了略有吃惊之外也不气馁，依旧一脸灿烂笑颜，继续和蔼搭话：


“好好，妹妹不知道自己来历不要紧——可是，我们来到这世上，总该知道自己的去处吧？”


望着眼前似乎正侧耳用心聆听的小妹妹，骏台十分诚恳地袒露心迹：


“妹妹，比如我，自当年脱了混沌，离了懵懂，见识到这世上五色缤纷许多繁华乐事，便暗下决心，决心在跟随我主呼风唤雨之余，潜心礼乐之事，立志要穷究宫商、研出五音之后蕴涵的天地至理玄机。你看，连哥哥都有这样志向，那琼肜妹妹你也该知道自己将来要做啥。”


一言说罢，望了一眼琼肜，见她依旧沉默不语，骏台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妹妹啊，难道你一辈子都要跟在那位粗鄙无文的堂主身边，随着他出生入死，担惊受怕，就这样了此一生？你这样大好青春，天生地养，有没有想过自己究竟为何要来到这世间？”


“我……”


听到这问语，原本一腔怨气的小女娃却忽然愣住。


刚才问句里，琼肜并没听懂那句“粗鄙无文”的含义；口角微微嗫嚅，静静呆了一阵之后，她那对晶亮的眸子中已蒙上一层烟雨般柔淡的水雾，瞧去正是一片朦胧。


就这样恍恍惚惚，晕晕乎乎，出了好一阵子神后小妹妹才突然出声，一派茫然地喃喃自语：


“琼肜……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


茫然自语后又沉默了半晌，正待骏台想要打破眼前的静寂时，却忽见小妹妹迷蒙双眸中已是雾散重明，忽然开口坚定说道：


“琼肜来到这世上，只是为了当醒言哥哥的好妹妹啊！”


“！！！”


听得这样真切话语，饶是骏台公子再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如同吃了口苦瓜一样，一时皱了整个颜面！


“小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


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短暂见面后已被小少女深深吸引的雨师公子，闻言后正是又惊又怒：


“琼肜！什么醒言哥哥？什么只是为了当好妹妹？！琼肜你这一辈子，怎么会只为别人而活？我们来到这世上，自己首先是自己，绝无其他任何一人对你来说缺不得！”


急切之时，这绕口令般的话语骏台说得如同爆豆般劈劈啪啪，一说到底毫无阻滞；不知是否被琼肜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刺激，这原本温而文雅的雨师公子说到激动之处，不知忽然想到何事，竟一时完全抛却礼仪，猛地踏前一步俯身探臂，一把抓住琼肜双肩，双目直视她高声叫道：


“是不是张醒言？是不是张醒言给你下了邪术？！”


此刻骏台俊美面目倒变得有几分狰狞：


“好妹妹你不要怕！等哥哥帮你来检查；哥哥我精通术法，哪怕就是费上千年万年，也要帮你驱除那惑人的阴术邪法！”


说话之时，不知不觉这激动的雨师公子便摇动双臂，将琼肜柔嫩双肩使劲摇晃；也难怪这雨师公子激动，所谓关心则乱，开始没听到琼肜这些疯话，还还太没想到这茬；现在亲耳听这小囡说出如此奇怪费解的话，机敏睿智的雨师神立即便联想到一些可怕的事实：


她口中的那“醒言哥哥”啊，智谋如渊、神力如海的上古神猿被他杀害，心性狠厉、噬鬼如豆的兽神青羊被他杀害，桀骜不驯、四分五裂的岭南妖族被他收纳，名驰四海、目无余子的四渎龙女为他逃婚出走——如此的“醒言哥哥”啊！


灵光一闪，突然想起这一连串“事迹”，雨师公子便忽然如若癫狂。只是，看似失态之余这骏台却在心底一丝苦笑，笑自己平素空有智慧之名，却直到这时才想通其中关窍。只听他如同连珠般急速问道：


“你说，快说，他平时对你做过什么？每天喂你吃什么食物？有没有逼你练什么奇怪功法？你快说！”


一边竹筒倒豆般连声质问，骏台一边将琼肜双肩晃得更加厉害；此时他双臂中的少女已如风波中小舟一叶，看着这原本温文的公子目瞪口呆。而骏台急切的话语还没结束：


“小妹妹你听我说！你那个哥哥绝不是好人！张醒言，他阴险狡诈凶狠毒辣卑鄙无耻下流狡猾！琼肜你一定要相信我！张醒言他——咳咳！”


骏台咬牙切齿一连串骂语出口之后，忽然望见小女娃怔忡的眼神，也猛然惊悟，赶紧又和缓了语调，重新谆谆教诲：


“妹妹啊，你年纪还小，恐怕没听过这么一句话，那就是『试玉要烧三日满，识人须待十年期』；你现在和他才认识多——”


一个“久”字还没出口，却已听得面前一声大叫：


“坏蛋！”


到这时，小琼肜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人是在骂哥哥！”——一直暗暗提醒自己要礼貌的小女孩儿再也忍不住，小脸气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心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炸开来！


“坏蛋！！”


从无这般气愤的小妹妹除了这句简单的话语，此刻已想不起其他骂人的话；再次大叫一声，愤怒的小丫头便猛然爆发，从骏台手中挣脱出来一个虎跳跳到身后那块午睡的青石上，圆睁眸目，小手乱舞，眨眼间便发出数十道炽烈火焰，挟风带雷如同怒龙一般朝那兀自愕然的热心公子迅猛飞扑！


“唉呀！”


这眨眼前后变故如此之快，饶是以雨师骏台南海众神中数一数二的身手，却仍是大多没躲得过；只听唉呀呀一连串惨叫，转眼这素以洁净出名的俊美公子就被数十条火龙击中，洁白如雪的袍服转瞬烧焦，正是十分狼狈！


当然，琼肜这愤然出手的攻击并没造成多少真正伤害；那骏台身为南海龙神八部将名列前三的雨师神将，水术通天，最能克制的便是火属攻击。刚才挨了这十几下，他也只不过如被重拳击打，除了朝后踉跄几步、模样有些狼狈之外其他并无损伤。只是……


“小妹妹你——哎呀！”


正当骏台稍稍缓过点神愕然相问时，却只听他口中又是一声凄惨叫喊！这第二次惨叫声真是惊天动地，就连他对面的小女娃也猛吃了一吓，赶紧跳后几步藏到旱莲叶下严防他死命进攻。


只是这回身经百战的琼肜却多虑；立在旱莲叶下定神观看，却只见雨师坏蛋如同刚吃了滚烫包子般不停丝丝吸气，同时还不停甩动双臂——抹抹眼睛仔细一看，琼肜这才看明白原来不知何时，那人不停甩动的手掌上已叮了两只大蛇，一手一条，弯转蛇身上鳞纹斑斓如锦，高昂的蛇头正都呲着雪亮毒牙死死叮在骏台虎口上！


“呀！谢谢你们！”


见此情景，琼肜立时反应过来，谢了一声赶紧转身就逃。只见她小身子往上一纵，“咻”一声就此逃出林去！


“别走！”


在她身后，那雨师神将一阵手忙脚乱终于把那两条雨林毒蛇甩掉，也不顾找它们算帐，便急忙也纵身出林，想追上那处境危险的小女娃说清楚状况。


只是，等骏台出得林来，才朝琼肜慌不择路逃窜的方向没追出去多久，就在他前路之上，只听得风声如鼓，涛立如丘，转眼就有千军万马摧波涌浪奋勇而来，刹那间就将他团团围住！


“哥哥！”


大军阵列如林，那原本如小鸟般展翅飞逃的小少女见得阵前当中一人，顿时叫了一声，飞奔过去一头撞入他怀中，仰脸抽泣说得一句：


“哥，他欺负我！”


“啊？！”


听得这话，急急赶来的少年大惊失色，急急问道：


“妹妹，他怎么欺负你？”


“他、他说你坏话！呜呜！”


“哦。”


听得才是这样，醒言顿时把心放下，心说道对方乃是南海之人，要是说他好话那还怪了。心中这般忖念，口中却大叫一声，喝问道：


“咄！对面哪来贼人，竟敢在小女孩儿面前污蔑她兄长！”


说完这话，醒言一扬手中神剑，高声恐吓：


“对面之人听了，你快瞧瞧眼前形势，若是个知机识趣的，赶快束手就擒，还可饶你一条性命！”


说这话时，四海堂主正是理直气壮，有恃无恐！


原来，醒言他先前正是听闻传报，说是西南小洲中忽有异动——这被四渎巡逻探马侦知的异动，正是骏台那会儿为琼肜雷电理论试验而发出的雷声；当时一听传报，醒言再想起那小妹妹这几天常去岛外午睡消暑，立即有些慌神，赶忙集合起一支人马来救琼肜。而这隐波洲外的小岛离四渎玄灵大本营距离很近，虽然少年匆匆聚起的兵马，仗势仍然不小；基本上，玄灵妖族的主力全部到齐，另外还有曲阿、巴陵两湖湖兵，正一起列阵如云，将骏台逃跑的去路围得水泄不通！


这时候，天空霍霍飞着翅转如轮的巨鹰大阵，海面咆哮着一望无边的兽人战卒，海底则是千百名凶猛水灵不停奔游涌动，这样情形，正叫这轻身而来的水师公子上天无路，入海无门！


只是，虽然陷入这样绝境，骏台却毫不慌乱。万军丛里，说话之前，犹记得理一理刚被烈火击歪的袍服，弹去上面几片焦黑的烟灰，然后又俯身看看脚下的海面，勉强对着动荡的波光正了正头上的发髻，如此这般做派之后，才环顾四方，不慌不忙说道：


“呵，张醒言，你在说笑么？区区才这几个兵将，就想留住我雨师骏台？”


话音未落，雨师神将信手一弹，四外的天地间已是陡生异变！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六章 电雨疾风，晴后浮生燕垒


其实醒言气势汹汹而来，等到了此处看清形势，一时倒也没想拿这白衣男子如何。因为，听了刚才琼肜哭诉，再看看两人现在情状，倒好像这“雨师骏台”还吃亏多些。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深陷重围一身晦气的雨师骏台，还没等口中一句揶揄话儿说完竟已是遽然出手！


只听话音未落，骏台忽已是袍发皆扬，众人恍惚中只听“嘶啦”一声裂响，神将那白色的袍服便已似被一只无形大手迅疾捋过，“唰”一声朝身后急速飞起。只不过眨眼功夫，这白衣神将所立方寸之地便已是狂风大作！


而这一切又发生得无比迅速；刚等周围人众看见眼前风飙遽起袍飞如旗，这白衣神人已是长发披散，仰面向天，狂风中一双雪白玉雕一般的手臂高高扬起，伴随着口里声声呼啸弯曲的十指朝四方望空轻击；随着这敲门般的望空轻扣，四外的海面云天已是风云突变，洪波涌起！每当骏台一弹指，那指节所向之处的天空便应声聚起一团团乌云，堆堆聚聚，汇汇集集，转眼就将阳光灿烂的青天白日遮掩得如同黑夜降临！


“住手！”


眼见着四处黑云涌动、风波腾起，醒言立即察觉出一丝十分危险的气息；猛然一声断喝，他便一扬手中剑器准备号令身后千军万马蜂拥而上，将这正在作法的雨师拿下——只是，已经晚了！


只见黑暗云空下，被些微波光映亮的神人脸上，原本傲然的神色中忽浮起一抹轻蔑的笑容。随着这一缕无声的轻蔑微笑，雨师原本伸张如戟、高举过顶的手掌猛然一收，握成两只硕大的拳头忽向下狠狠一击——刹那之间，这海面云天间便忽然电闪雷啸、雨如瓢泼！


……也许，自打出娘胎出来，醒言还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雷雨。


滂沱的大雨从乌黑的云团中泼出，亿万条雨线历历可数；藤条般颀长的雨线晶莹剔透，就好似连接天海的琴丝，从高高在上的云天里牵出，以一种桀骜不驯的姿态飞流直下，一直奔腾到喧闹的海面这才平息。


一俟这晶莹若弦的雨线连通云海天地，那潇洒不凡的公子又望空信手一拂，于是那原本晶莹无色的雨弦忽然间彩光流动，一蓬蓬一环环璀丽的流光从雷电隐隐的云空中奔出，从天至海，通天达地，奔流不息。


“轰……”


飞彩流光、天雨四临之时，海荡电飞、云蒸雨合之际，原本只听见雨声风声浪音涛音的寂寥海天里，忽然又凭空奏起一阵洪钟大曲，时而似慷慨长啸，时而如皓齿哀音；有时扬抑有若游云，有时却低徊潜转似海底歌吟。


身处这样前所未闻的洪钟巨曲，无处不在的宏阔乐音已包围住众人整个身心。生生不绝的黄钟大吕，曲中醒言听得分明，无论是黄宫清角抑或商羽流徵，滂沱雷雨里那些仿如自然生发的声部全都是音律和谐，声调清晰！


而在这气势恢弘磅礴天地的宏音巨曲里，那个白衣飘风的雨师神将马不停蹄，已在万军垓心化作长虹一道，澄明绚丽，劈破开昏暗的云空朝南天如龙飞去。在那虹光激射飞离之时，又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阵飒然不羁的咏唱吟哦；泠泠的语调，伴随这四周澎湃崩腾的风音雨调，正是说不出的洒脱逍遥。


万军仰望，这化虹飞离的冥雨乡主唱的是：


“方地为车辇，圆天为盖罗；


俯身望日出，仰视众星辰。


嘘八风以为气，跨六合而翱游。


经二仪为跬步，视沧海如杯斛。


指天斗以问南北，忽微渴而吮河流……”


浩然不俗的歌调回荡在辽阔无边的大海云空，正显得弥远弥长；而当那清激无忌的歌声渐行渐远，周围轰然不绝的洪钟曲调也渐渐袅袅，慢慢便告平息。


直到这时，那些置身风声雨曲的四渎玄灵人众，这才好像如梦初醒，全都是长长嘘了一口气息；缓过神来，正想要挣动，却听得南边浩阔长天中又落下一句清晰的话语：


“痴儿执迷不悟，浑不知身在险地哉？”


这句话语彷佛就在耳边说出，原是飞虹而去的雨师公子仍放心不下那个正被“蒙蔽”的少女，跨虹回返南天雨乡之时仍记得在虹边留下这句好心提醒的话语。


只是，虽然他这句文雅话语琼肜倒是听懂，但其中蕴含的那份苦心孤诣却没起任何作用；还在旁边众人懵懵懂懂之时，琼肜已对着南天那骏台离去的方向扮了个鬼脸，吐着舌头叫道：


“要你管！！！”


骏台好心提醒，琼肜却怪他多管闲事。到这时，这片喧闹的云空天海间便出现片刻的宁静。这时正是云收雨散，日出风停，隐波洲前这片海域中已又是阳光灿烂、海阔天明。


雨过天晴，面对这无比祥和的明媚海景，此时再回想起刚才那一番雷激电闪、霓雨争鸣，便忽觉得它们是那样的不真实；恍恍惚惚，影影绰绰，倒好像刚才只不过是自己做了一场离奇的幻梦。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所有人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切并不是一场梦幻。


就在琼肜那声嗔喝之后，经过一阵短暂的平静之后，正横剑伫立、眼望南天一抹余虹的少年，却忽听到四周突然哀声大作，转眼一看，便看到四下海波中许多战士跌倒海波之中，身上闪烁着异样的光华，一片哀鸿遍野！


直到这时，所有赶来救援琼肜的四渎玄灵部卒才突然发现，就在刚才那场转瞬即逝的异变之中，那些靠近大阵中央的水灵兽卒不知何时起已被一根根晶亮闪耀的水线束缚，只要稍一挣动，那明亮的雨线便越发地捆缚，深入肌理，十分疼痛。而这时那天空中漫卷如云的巨鹰大阵，同样也中了雨丝圈套，缚羽敛翅，再也浮翱不住，一只只掉落到海波之中，十分狼狈！


不用说，这样如影随形的水丝雨索正是那雨师骏台作法所得；就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乐音之中，他将这数以千计的妖族水灵捆住。而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这样雨水搓成的绳索寻常刀剑自然砍不断斩不绝，到最后还是得一起同来的几位上清真人出手，用着罗浮山上清教中最奥妙精微的法术，“紫微太极神火雷”，一次次小心施出，才能将这些紧绑在水族精灵妖族战卒身上的雨线水丝一根根烤干清除。


而眼前这些受害部卒实在太多，在这番折腾之后，饶是灵虚清溟这几位上清真人法力高深，等他们合力将最后一名受害兽灵身上雨绳去除后，却已都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再说小琼肜，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待她见了这番吓人情景后，倒是被好生唬了一跳，害怕道：


“可怕！要是刚才他用这法术来捆我，恐怕我早就被抓走啦！”


一想到这，琼肜便决定以后几天里一定要深居简出，乖乖听话。


就在琼肜盘算之时，她那极力维护的少年哥哥心里却也是颇不平静。


“呀……”


醒言心想道：


“没想那南海龙族中，还有这样法力无边、来去自如的异人！”


刚才已有四渎兵将上来，将“雨师骏台”的来历原原本本告诉醒言，便让他心里更加惊疑不定——说起来，醒言他虽然出身于山野寒门，生性质朴，但天资确实不俗；往日在饶州，无论是街头市井还是季家私塾里，几年摸爬滚打下来差不多总能左右逢源；等他再因了祖山机缘入了罗浮，进得四海堂读得经书，又经了那许多离奇历练艰难斗法，到此时他心中这见识已大异于常人。


因此，就在身旁众人大都在惊异那龙神八部将之一的冥雨乡主竟有这样通天法力时，醒言心中却已在思索一些不同的东西；一向清平镇定的少年堂主，此刻心里已如开了锅般沸腾起来。他想道：


“为什么？为什么那孟章有这样以一敌万的不世神将，却一直没用在和四渎对敌的战场上？南海龙族到今日，一直都是一路溃退，几乎就快被兵临城下，却为何还这般悠悠然然，将这些完全有可能扭转战局的仙将神人藏匿不用？”


在心中一连串质问几回之后，他忽又想到那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四渎老头云中君；按理说，以云中君那样闲适的性格，绝不会表现得像眼下这样咄咄逼人——


只不过一瞬间，一直懵懵然只记得为故友报仇、顺带报答知遇之恩的少年，就好似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嗡”一声巨响之后，彷佛只在突然之间，他看到些自己以前从来没看清的东西。


忽然间，他身上已是汗湿重衣！


而这时，还有位羽衣道人从旁走来，稽了稽首跟他说道：


“醒言啊，贫道适才四下探寻，偶然间却发现一件怪事！”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七章 魔光初透，疑吞万顷苍茫


见识到骏台手段，醒言心中一时倒若有所动，总觉得刚才变起突然之间总有些怪异之处；虽然似有感触，但具体如何，一时却也想不清楚。


醒言思索踌躇之时，灵漪儿又带着一队亲兵女卫急急赶来，看清琼肜无事之后，四渎公主仍是大怒，见南天犹余一抹虹色，便弯弓跨步，对着南天抬手就是一箭。在众人注目中这道含愤出手的箭光有如流星赶月，“唪”一声就在南天白云畔激起一蓬白亮光雨，恍若烟花炸亮，转眼就将那骏台赖以逃遁的虹霓光尾击得粉碎，烟消云散，再也看不见。


等这雍容妩丽的龙女怒气稍歇，醒言正想传令大家先整队回归伏波岛，却见本门前掌门师尊灵虚走上前来，跟他说起一件怪事。


原来，灵虚真人发现，虽然刚才那霓雨漫空之时似乎雨绳遍海都是，左右周遭全无遗漏，但他刚才去四下略一寻探，却发现一件怪事——他发现，虽然刚才附近大部分兵卒都遭了骏台手段，但不知是否巧合，那些陈列东南的黑水狼族却毫发无损！


听清灵虚真人之言，开始时醒言也是莫名其妙，不知其中是何缘故。


“莫非那骏台曾受过狼族恩德？”——虽然一时想不清楚，但醒言直觉着此事绝不简单；略一思索，他便命四下里的健卒先将受伤兵众扶归本营，各去疗伤休养，自己则和灵虚等人留在原处，想把这事弄清楚。


立在原处，众人面面相觑一回，转眼便是半刻过去。


略去他们思索不提，再说这片海面，此刻正是雨过天晴，这几人背后的天空中一碧如洗，丽日青天下，覆盖在浩阔海洋上的那片瓦蓝瓦蓝的颜色，鲜艳得几乎让人觉得有些刺眼。在这样晴空万里光天化日之下，四外海水天空中仍是布满巡逻警戒的兵卒，丝毫不敢大意。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当几人中那个小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始走神，眯着眼将眼前那些波光闪动的海面想象成一件华丽的宝石长裙时，她那少年兄长也终于想出些头绪。


“难道是这样？”


这刚刚冒出的想法自己也不太肯定，跟众人说过之后醒言便向南踏到一片空阔的海波上，暗运太华道力，霎时在身周海面腾起数百道雪白水浪，和先前骏台那千百道雨柱一样停留在海面波涛上——这样引浪如柱的手段，对醒言来说并不算出奇；上回在南海龙域中误逢南海二公主，他便曾施出这样小小法术，想让那容颜晦暗的女子开颜一笑。


再说醒言，在众人注目中于自己身外腾起细如雨线的水柱后，他便挥袖成风，有如拨动琴弦，转眼就在八方水柱细浪间拂起一阵恢弘的琴音。而在他这样作法之时，站立远处的灵虚琼肜等人，听到这阵琴音，都觉得似曾相识；静下心来一想，便发觉此刻在耳边缭绕的曲调正和先前骏台遽然发难时所引发的曲音一模一样。


“是了！”


正当众人还有些懵懂，醒言却忽停了法术，一脸喜气，朝这边大声笑道：


“哈！没想这雨师骏台行事鬼祟，竟还是这等雅人！”


原来，这位最近刚刚崛起的少年，说到底最正经的本行还是乐工；不仅常用神笛吹曲，还惯听四渎的公主弹琴。在这音律之上，他实则已可称举世无双，因此刚才那骏台风音雨曲，他正是过耳不忘；在海浪中微一重现，便立即明白雨师神将为何让东南一隅的狼族安然无恙：


留下狼族，不是和它们有旧，也不是为了做事留有余地，而是那五音方位中，对应东南的正是变徵之音；此音其声凄恻，若是奏出，正与刚才那首恢弘之曲风格不符！


原来，这天地自然间无论五方五行还是五味五音，其间都有对应；五音宫、商、角、徵、羽，正对应五方中、西、东、南、北；中方之上为变宫，西南之位为变商，东北之位为变角，东南之位为变徵，西北之位为变羽。这五方五位，先前骏台、刚才醒言，作法时分别以中央和风、上方青风、西方飂风、东方条风、南方巨风、北方寒风、西南凉风、东北炎风、东南景风、西北丽风这十方风气弹拨，最终才奏得一曲浩阔恢弘的羽调正宫。而刚才醒言一番呼风唤水，实际测试一回，正发现如果按骏台那样施法，若是在东南方呼风唤雨，必然要生出变徵之音；这变徵之音声音凄怆怨慕，如泣如诉，自然与主曲不符！


说到这其中种种精微乐理，现在这在场几人中除了四渎龙女还有几位上清高人，其他人都不是十分清楚；醒言一番讲解下来，最后还是靠着自小锻炼的便给口才，才让这些水神兽灵大致明白，知道原来黑水狼族安然无恙，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位雨师神将为了曲调和谐，才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一马。


等众人俱明其理，醒言这才和大夥儿一起回返伏波大营。


在这回去的路上，醒言心思也没闲着，只在心中反复琢磨着骏台这些举动，想着自己以后要是再和他碰上，会不会有啥可趁之机。毕竟，在他看来，在那样大敌环伺的生死杀场上犹敢这样耽迷音律，除了这行为古怪的雨师神人之外恐怕再无第二人。又所谓“逢强智取，遇弱活擒”，今日亲见骏台如此广大法力，又似对自己这小妹心怀不轨，他便自然要更加用心，琢磨着以后怎样才能将他制伏——


一想到琼肜，醒言便记起刚才匆忙赶到时听到她说起的只言片语；趁着路上无事，便赶紧又跟她细细问询。等一字不拉地听琼肜说清楚前后经过，他便禁不住勃然大怒：


“胡说八道！我啥时想害琼肜？”


义愤填膺之际，四海堂主认真提醒身边这天真单纯的少女，让她以后一定要记得，若是再遇上骏台这样坏蛋，不用迟疑，看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千万别被他们哄骗！——见堂主哥哥这样郑重吩咐，琼肜自然不敢怠慢，赶紧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清脆答应一声，说道“记住了”，便一路颠颠跑跑，跟在醒言身前身后，一起回归伏波洲去了。


回到伏波岛，暂不提那些伤兵如何医治，到得这晚，正是月光皎洁，夜静空明。也不知何故，本来这些天到了夜里，天气都算清冷，但今夜天气却颇为燠热，即使呆在薄纱帐篷中也甚是不耐。于是醒言便约上灵漪、琼肜，一起出来，到南边息波洲的海滩上一起散步乘凉。


当然，在这样纳凉之时，勤快的女孩儿们也没闲着；经过伏波岛上林边临时的厩栏，灵漪随手牵过醒言新得的那匹骕骦风神马，和琼肜一道将它引到海畔水湄，准备也替它冲洗梳理一番。


等到了柔软细致的海畔沙滩，这忙忙碌碌的一天中终于得到些清闲；立在空阔的海滩边，微咸的海风从远方拂浪而来，吹到身上清清凉凉，正是十分清爽。


再说灵漪儿，在海滩上陪醒言略略闲走一回，便告诉他让他安心消暑；灵漪自己则手执银瓶，凌波微步到大海之上，在月光中微举银瓶，耐心地从潮润海风中凝聚凉爽的清水。等到集满一瓶，她便轻舒玉臂，将瓶中凉液缓缓倒在骕骦马银白如雪的鬃毛上；等她倒完，那小琼肜便举着手中一支银质长扒，忙着替马儿梳理抓挠。


在这俩女孩儿忙碌时候，天边正是月光如水，四围里海雾初起。这时在那位海滩上少年的眼里，远处女孩儿那银瓶中倒出的缕缕清水，彷佛也沾染上许多皎洁的月华，星星点点，闪闪烁烁，流淌之时就好像一绺水银色的月华正从女孩儿玉指间不断流泻，静静淌在那白马银驹美丽的鬃毛上。


就这样怔怔相看，不知不觉中海雾渐浓。恍恍惚惚里，远处那女孩儿的面目已变得模糊，海面烟波里，只余月水雾澜中一抹幽雅的剪影，秀曼，妩媚，妖娆，恬静，种种的姿态风情多变而宁静，仿若相互矛盾的神姿在同一刻显现，却显得无比的和美和谐。而那层渐转浓厚的雾水，浸透了清亮的月光，又将那少女映入一片湖底，忽远忽近，晃漾不停。


……如烟如幻，如梦如迷，就这样静静相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又有那负责夜晚巡逻的彭泽少主经过，见他们在此，便离了大队，来到近前问候。待他驰马奔上沙滩，跳下马和醒言一起呆呆看了一阵那边月光中的可人，彭泽少主忽然豪气发作，扬鞭遥指东南青天玉宇，对身边少年发下豪言壮语：


“醒言兄！”


年轻神人叫道：


“这回却让你占了先机，让我四渎这样好女竟归了你。不过我楚怀玉还是不会服气！”


彭泽的少主人遥望南天，此刻那目光炯炯，彷佛能穿透了远方黑夜中重重迷雾；铿锵有力的话语，表明他独辟蹊径、百折不挠的决心：


“不瞒醒言，小弟曾闻南海亦有好女，便是那二公主汐影，闻其身姿曼妙无匹，虽然一向惜颜，不曾轻露面目示人，但小弟想来她也该是绝世佳人，因此我楚怀玉，看有无机缘与她结识！”


说到此时，彭泽少主正是信心十足：


“咳，这回我去敌国讨娶，总该能避开你了吧？”


“……”


很显然，对于彭泽少主这番赌咒发誓，眼前这位听众却有些神思不属；正忙着欣赏灵漪儿那无比优雅的举手投足，醒言便不太能理解身旁这位仁兄为何如此激动，到得最后，等年轻的水神说完，他也只是嗯嗯啊啊礼貌性地答应几声，便继续赏看这人间难得的美景。


……无论如何，不管此刻他们是心不在焉还是苦心孤诣，在这样月光流泻的寂静夜色里，天地中的所有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安详宁谧。也许，即使是在眼前这样转眼就可能卷入纷飞战火的争执之地，那片刻宝贵的安宁也彷佛在向世间无声地宣示，纷争终不得长久，永恒的只有淡然与平静。


只是，今晚这样好像能启迪人思索哲理的安静月夜，那份水华般润物无声的祥和，并没能持续到夜色退去晨曦降临。甚至，在这一晚某一刻之后，也许这南海、这海天大地便可能会再无宁日——安享海边凉夜的少年醒言，直到送走彭泽水神后才如梦初醒；长长吁了口气，刚想去到灵漪琼肜近前想帮把手，说几句知心话儿，却只见一阵风息吹来，猛然间就觉得浑身忽的毛骨悚然！


“那是……”


蓦然扬首遥望南天苍穹，醒言不看则已，一看之下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这时候，他腰间那口随身携带的剑鞘里，那把久未曾显出异象的封神剑器，却也在匣中颤栗，忽发出某种悸动，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八章 幽电怒雷，震来千载尘劫


没到过大海的人，很难理解海洋的雄阔与壮丽；而没在海洋边生活过的人，更无法体会那碧蓝海水的凶猛与多变。这一夜，年轻的四海堂主刚刚还在光滑如镜的平潮沙滩上，望着他永远也看不够的少女如痴如醉，整个人都好像要融化在温柔朦胧的银色波光里，谁知道下一刻，他就要面临那样凶暴狂猛的海洋风暴。


没有任何一次的海洋飓风来得如此凶猛诡异，毫无征兆。充盈天地的银色月华，一眨眼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仿佛一口大锅扣下，瞬间漆黑如墨；刚刚还徘徊海面的氤氲雾气，还没来得及再缭绕几分，便被强烈的风暴瞬间吹散。


这剧变来得如此之快，竟让顶着狂风暴雨的少年有种错觉，好像眼前这风飚万里巨浪滔天，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刚刚朝灵漪琼肜那边抬了一抬脚……


“琼肜！灵漪！”


风雨之中，久经战阵的四海堂主忽然感觉到一丝前所未有的震悸，立即张口朝海面那边呼叫；只是此刻四周漆黑如墨，风雨如晦，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风鸣雨啸，这使尽浑身气力的大喊竟不能穿透近在咫尺的距离。雨水兜头浇下，张口几声大叫，醒言却觉得这喊声似乎连自己都听不到！只不过，幸好那龙女小琼肜也都见机得快，剧变瞬发之后，立即使劲牵住几乎受惊的骕骦风神马，努力朝醒言这边奔来，不一会儿功夫醒言便借着几道霹雳的电光，看到她们已快到了自己身边。


等聚拢一处，醒言便左手拉住灵漪，右手扯住琼肜，顶着狂风暴雨努力朝岛内躲避。这时那通灵的骕骦马也不用主人招呼，便跟在他们身后一起朝岛内退却，还用较为壮大的身躯替他们遮挡住席卷而来的风浪。等艰难走出四五十步，走到一处耸立的礁岩，醒言便招呼人马在岩石背后躲下，因为他想看看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到底有什么异常，是否是南海造就然后趁势攻来！


等他们刚在礁岩后躲下，那无边无际的大海便像一锅煮沸的开水，猛然间剧烈沸腾起来。波立如山，往日嬉水时柔若无物的海水这时变成凶猛的野兽，又好似坚硬的巨石，高高朝天上抛起千尺，然后轰然砸下！


如山巨浪之前，伏波岛畔港湾中成千上万的水寨鲸砦还有无数的战船，被凶猛的风息瞬间吹起，像纸盒木片一般在空中翻滚舞动，或是散落四处，或是被狂风裹着吹向大海黑暗的深处。伴随着这些凌空飞舞的废墟残片，不少四渎的兵丁玄灵的妖兽，也被猛烈的飓风拦腰裹起瞬间抛到天上，然后重重摔到海水中岩石上，几乎连惨叫都来不及喊一声便在狂风大雨中碎成一团肉泥。


这时候，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穹也渐渐有了亮光，那是千万条闪电在云空后一齐闪现身形，伴随着雷霆，裹挟着轰鸣，在无垠的黑空中错乱交横，如毒蛇，如栏栅，将黑色的云天切割成一片片一块块一段段，然后嘶吼着朝大地海洋扑下，吞噬巨鱼，点燃密林，将一座座沉重巨石瞬间炸碎掀翻！


“……”


“孟章有这样的威能么？”


眼见这极富攻击力的天地剧变，感受着密集的雨点击打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醒言首先反应到的便是这天变是否南海诱发驱动。


只是，虽然这想法十分自然，但看看眼前这雷电风浪出乎想象的暴虐凶狠，醒言便推翻自己的推断；虽然他毫不怀疑孟章对己方怨毒已达到这般程度，但数十天接触下来，醒言还是坚信以南海目前手段，还驱驰不了这样仿佛能翻覆整个天地的灾变浩劫。


“难道是我们的举动惊怒了上天？”


在这翻天倒海的可怕天变面前，原本心思活泛的少年此刻心中翻来覆去的，却也只剩下这一个简单的想法。


就这样懵懵懂懂，面对着席卷而来的风雨海浪苦苦支撑，这时却突然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紧咬牙关，努力在扑面而来的浪潮狂风中屹立不动的少年，忽然之间，却只觉自己的内心突然悄悄起了些变化——


只不过一瞬间，这位从来开朗豁达、洒脱不羁的良善少年，却忽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肠猛然一阵剧痛；然后那仇恨、怨毒、憎恶、贪妒，种种负面的阴恶的也许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过的险恶情绪，这时却像脚下的潮水般汹涌漫过心底！


“那楚怀玉、竟想娶敌国女子？莫不是心怀不轨。他——”


这样无稽的念头才想到一半，心地陷入莫名狂乱的少年却突然感觉到，手中那口紧攥的封神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细密而剧烈的应手传入，如一个清晰的信号，瞬间就让他清醒过来！


“呼……”


一待神思清明，刚刚长吁了一口气，却感觉到手中瑶光竟像要脱手飞去，大惊之下醒言赶紧用力将激颤的瑶光握住；谁料才一用力，那封神剑身却猛然向上一扬，“呼”一声挣脱他手掌，剑锋向上昂然飞到身前这高耸的礁岩上方，剑身幽光闪耀，剑尖直指东南！


“坏了！”


忽见瑶光剑脱手，醒言正是暗叫不妙，心道这会儿漫天风雨狂飙，要是这剑一个顽皮飞到千波亿浪中去，自己还去哪儿才能寻得着？


只是，正当他着急起身离地而起，身形紧随到那脱手飞出的瑶光扑到近前，却诧异地发现它并未就此逃窜，而是一动不动，静静地停留在半空疾吹的风雨之中。


见得如此，醒言自知其中有异；片刻后凝视瑶光，却见她修长的剑身上紫电耀映的光芒渐去，转而蒙上一层淡淡的红光。


见得这样，醒言一时也不及多想其他，便赶紧上前，将这静若处子的古剑握在掌端——当这枚通灵的剑器再度入手，早和它心意相通的少年主人，此刻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似乎在这一刻，自己和这神秘的剑器不仅心意相通，还血肉相连！


“噫……”


握着瑶光，感受到指尖那份温柔的清凉，醒言一时竟好像听到冥冥中一声召唤；于是抬起左手，抹去眼前雨水，在劈面而来的狂风骤雨中努力睁大双眼，他便看到那幅终身难忘的情景：


窜若乱蛇的紫电已渐渐隐去，头顶广袤的苍穹又沉浸入一片死静的沉寂。在四周仿佛能将心底最深处染黑的黑暗之中，那大海的尽头，从那天之东南，厚重云空中隐隐射出几道红光，带着血一样的殷红。当天空这样的血光透现，那一直肆虐的雨浪狂飙忽然平息；原本惊天动地的风雨，突然隐去，让四围陷入一片绝对的静谧。在这几乎不能忍受的死寂之中，南天那几朵隐现的红云忽然变得清晰，游移成一个图案，眼，耳，口，鼻，眉，粗疏的云光散落五处，组成一张巨脸的五官，生动活泛，狰狞可怖，正朝天地八荒静静地凝视——


“唔……”


远在天边的巨脸，却仿佛就在眼前；铺张半边天的面容，却好像在单跟这弹丸小岛的渺小少年对视，嘲弄、讽刺、不屑、憎恶，种种叵测的神色溢于言表，似乎什么都是，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轰！”


一瞬间，在这样死寂一般的无声境界中，醒言却突然听到一声崩石裂云的嚎啸，面目狰狞的魔王放声狞笑，肆无忌惮的音波轰击万里，激起千层浪，卷起亿丈血，一切都颤栗，一切都粉碎，一切都寂灭！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从这场噩梦中清醒过来。看看南天，却已是云开月明，海天清明；低头看看手中剑器，发现她静静躺卧，已如一段顽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首望望身后，女孩儿们眼中俱皆迷离，旁边的骕骦驹垂头丧气，一切都已归了静寂。


“难道……只是幻梦一场？”


只是，心中虽然愿意这样认为，但身外四周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真实；残垣断壁，残骸断木，残肢断臂，还有四下狼籍的废墟中水精妖灵们悲伤地哭号，所有一切都说明，刚才确有一场横扫万物的浩劫。


“唉……”


叹息一声，醒言也没再多作停留，唤起灵漪琼肜，一起坐上金鬣银鬃的风神驹，朝伏波岛中央的龙王大帐奔去。绝尘而去的神驹身后，一路都是哀号痛哭的精灵，许多都抱着刚刚被自己莫名杀死的战友兄弟，痛不欲生！


……闲言少叙。


十二月十二日，就在那场莫名浩劫之后的第三日，九天十地，八荒四方，突然都从那如火如荼的南海风波中接到一道敕令，那先前号称为报离间羞辱之仇、帮南海龙族重立清明之主的四渎龙王云中君，现竟是严重号令，以三千年前那场龙魔大战中龙族军师的名义，号召所有散落天地云泽的龙族将士、四方神豪，一起征讨造下弥天大孽、意图引发亘古未有浩劫的邪恶龙神！


沉重激烈的号令一出，正是八荒轰动、四海震惊！


直到了这时候，那四面八方关联的势力，才记得去翻检当年那场几乎灭绝天地的龙魔大战，细数来龙去脉，重现捡拾起那几乎全部遗忘的久远记忆——


直到这样细细检阅之下，他们中许多人才突然记起，原来当年那场广为人知的龙魔之争还有另外一个称号：


“封神之战”。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九章 锋芒毕露，只为鸿蒙无主


“……传说亿万年前，太初上古之时，天地清浊未分，混沌不明；太初之后，不知凡几，终有一刻，形为之始；鸿蒙初辟，清者为精，浊者为形，神质初分，时光初始，号为『太始』。太始之时，化分宙宇，宇为形质，宙为时刻，二者混同，是为洪荒宙宇。”


“太始之际，宇宙幽清沉寂，惟虚惟无，虽分二仪，不可具体。如此浑浑噩噩，昏昏钝钝，阴阳渐化，二气初分，逐步剖判分离，轻浮浊沉，轻清为天空虚无，沉浊为大地星辰。至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万物有位，素朴未散，号为『太素』之辰。”


“太素之后，又历十几数亿年，宇宙变化，阴阳交感，终致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至此万物灵长，熙熙攘攘，天地自然，华茂纷繁，号为『太华』！”


说起来，当年的饶州少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端坐在这素丽庄严的龙王大帐中，听那往日市井小民顶礼膜拜的龙王爷高谈阔论，大谈这宇宙人世的本源。或者，要不是前些日那场席卷天地的诡异剧变，他身前大帐正中那位老谋深算沉着稳重的四渎老龙，也没打算将这陈年古事溯本清源地讲给面前这些相对年轻的神兵将领听。


对于四渎老龙云中君而言，要不是那一天眼见天空如血，冥冥中又听到那牵缠了他数千年的放肆笑声，他也不会跟这些从安稳日子过来的年轻后辈讲那些不愿回首的陈年秘辛。


不过，即使不愿，事已至此也不由得他不将此事挑明。讲到“太华”，脸色凝重的云中君环顾四下一眼，见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侧耳倾听，便微微一颔，继续宣讲：


“其实，自太初至太始，又至太素直至现今之世『太华』，常人只道世间万物自然，无论草木禽兽，妖鬼人神，皆有魂魄，能够思想，便如那天生地养二分阴阳，全是自然而然——其实不然。


万物有灵，这灵魂思想之事有别于形质皮囊。为何一样惘惘然和木石没甚区别的血肉，组合起来便有那样生动敏捷、变化无穷的思想？所有这一切，只因在那太初太始之时，与那些宇宙形质相生相伴的还有那神妙玄奇的精神，便是所谓的『清者为精，浊者为形』。只不过，和世人常以为的『清者为精』不一样，这精神魂魄，本就是独立于气质形容之外，由太初而来，号为『灵母』。太初灵母，在天驱动日月星辰，在地赋万物神魂，喜乐忧怒，蠢圣愚智，正是不一而足！”


大段说到这里，饶是老龙健谈，也不禁口渴，便端起案前茶盏，准备润润嗓子再讲。就在这空当儿，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四海堂主身后的那个“龙婿义妹”，耐着性子听了这么多文绉绉几乎她全听不懂的话语，终于忍不住，在满营众将环列之中，略有些怯生生地开口问道：


“那、龙君老爷爷，说了这么多，口都渴，却和前天怪事有什么关系？”


“哈！”


听琼肜问话，刚抿了一口茶水的老龙君抬眼望去，正见小女娃一脸迷惑，满眼茫然，便笑言答话：


“抱歉，本座倒忘了琼肜小妹妹。咳咳，老夫一讲到古事，便不自觉引经据典满口文言，听得琼肜茫然，确是本座不对。好，既然这样我就浅白说来——”


“说到那万物灵母，虽然她在世间衍生喜怒哀乐、聪智蠢笨，诸般情绪天赋，似乎其中种种正负善恶一应俱备。只是，便和世间万物一样，这灵魂情绪之事也分阴阳；在天地间，这灵母却是阳和一方，主正直良善；虽然包含善恶喜怨，都只不过是人生在世应有之意。”


“但在那天地初始之时，阳生灵母，和她对立的却是一样极端毒恶阴邪之物，乃天地宇宙间最阴邪恶毒神气的集合，少数知道它的呼之为『淆紊』。”


“说来也似缘法使然，这淆紊，天地太初初生之时，却比灵母出世慢了片刻，便在这须臾之间，被那灵母洞察详情，怀着慈悲心肠，以我等无法想象的力量将它封存于宇宙星辰之间，让淆紊不得将整个天地宇宙湮殁于阴冷寂灭之中——据传言，封闭淆紊之所，是宇宙星河间一些奇异的所在，里面似乎有奇妙的神灵守卫，据说严密得连光都逃不出来！”


“那后来它逃出来了吗？”


这问出众人心声的话语，正是琼肜说出。到了此刻，这个蜷伏在醒言席畔的小听众已完全忘记自己开始的疑问，全神贯注投入到老龙王讲述的神奇故事中，以手支颐，眼睛一眨不眨，紧盯着那说话的老爷爷生怕漏掉一个字节。


再说云中君，听得琼肜紧张相问，再看看座下部众同样紧张的神情，他便也正了正神色，继续缓缓道来：


“呵，说起这淆紊，和那灵母一样，都是天地初生之物，奄有宇宙本源之力。据老夫所知，这样宇宙本源之力，几可以操控宇宙，让日月逆行，时光倒流，其威力即使是我等人间神界最猛烈的法术，都根本无法匹及。具体威能，本座也未曾见过；不过诸位只要知道，即使再是当今神豪，也没人能有这样力量。当然，这样力量那淆紊却有；即使被拘押在连光也逃不出来的永闇之地，到最后他还都是逃出来。只是，经过其间十数亿年的拘禁，淆紊力量已大打折扣；因此虽然逃出，几经争斗每次都还是被那灵母降服，一次次被重新拘抑。”


“就这样几经反复，到了近世，也就是距今大约几百万年前，这淆紊被灵母几经追逐，穿过无数的日月星河，终于到达我们这洪荒大地风海川泽。几经争斗，历经不知其数的烈火遍地、洪水滔天、冰河万世，毁灭了又重生了我们这世界成千数百回，这淆紊最后终于被灵母制服，再次被拘禁，就押在——”


“鬼灵渊？！”


这一回，脱口搭话的却不是琼肜，而是她堂主哥哥。满营众人众，和那些活了几千几百岁的妖神相比，除了琼肜之外便要数他最不沉稳。因此，当老龙君说到关键处卖了个关子正等让众人猜测接茬时，便是醒言最先沉不住气，脱口搭话——醒言一言既出，便听云中君赞道：


“正是！”


乐呵呵看了自己这乘龙快婿一眼，又见帐门内透进的日光影子逐渐东移，老龙君便加快了交代原委的话语：


“三千年前，我龙族与西南焦侥之地的魔族大战，起因便是为这鬼灵渊中锁絜的魔灵。那鬼灵渊，虽然号为鬼族圣地，但若向前再追溯几万年，其实该是灵母封禁淆紊之地。那些鬼灵，则大都是当年灵母、淆紊大战波及的上古生灵的精魂。”


“在龙魔大战之前，差不多更早一千多年，我龙族便遭神灵托梦，神灵自号『灵母』，遍述往事，说到自己跟那不世恶灵争斗，颇为疲惫，暂要沉寂几千年，因此那鬼灵渊中本能灭世的恶灵，便托我龙族暂管——若是溯本清源，我等世间万灵都是这灵母后裔，龙族也不例外；因此灵母所托，龙族自然万无推辞，便接下这托付。此后又过了大约八百年，那安居焦侥魔土的强大魔族不知怎么也得了淆紊托梦，诳言说他是魔族之祖，现在遭人陷害，被囚于大海东南的鬼灵渊中，命他们速速援救——


当然，那些魔族也非愚人，前后也是几经考量，直到最后看见那淆紊梦中种种示象，竟和本族从不未人知的秘事全部吻合，这才深信不疑，打着解救祖灵旗号，统军攻打被我龙族团团围护的鬼灵渊。”


“至于这场大战结果，诸位也都知道，便是那魔族军师被擒，魔族战败，从此双方偃旗息鼓，再也不计较以前的冲突鏖战。只是，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在这众口相传的结果外，不为人知的却是，那魔族行事果然匪夷所思，居然拼着号称军神的军师智天魔被擒，引开我族重兵，魔皇则统率真正主力一举攻破鬼灵渊外围，突入鬼灵渊，用着那淆紊所谓『梦中神诰』所传秘诀，誓要将这太初恶灵救出——”


说到这里云中君再无停顿，一口气将整件事情结局快速说来：


“谁知就在刚将淆紊解放出一点，魔皇首领便觉出诸多不妥之处——也是那淆紊太过猖獗，小看我这洪荒大地诸般生灵的智慧；才被解救出一点，这淆紊便肆无忌惮，竟来吸食魔族灵将的神识，侵占他们的身体！而那魔皇，虽是我对手，但本王也不得不承认，魔族皇者那是何等的英明，只不过在转瞬之间便立即洞察所有原委；而当时就在那淆紊一刹那得意忘形之际，那已经沉睡的太初灵母一缕未尽的神识，也终于穿透淆紊极力布下的屏障，将所有事实原原本本映画在魔皇心中。也就是在那电光石火之间，那魔皇顷刻便判定出真相，当即号令所有魔族悍将凶灵，协助当时正匆匆赶来的龙族主力，一起合力将那刚显出些形状的淆紊重新封印，集合龙魔真力，将这尚是雏形的恶魔再度打回到灵母布下的奇异深渊中去！”


“而因这次大战起因，正是那淆紊蛊惑一直认为自己是正统神灵的魔族，说他自己是魔族之主，也就是『万神之王』，因此到最后这场惊心动魄几经转折的征战，我等龙族魔族少数谙知内情的灵将，都把这次惊动甚广的龙魔之争称为『封神之战』。也可以说，是我龙族、魔族同心协力，才能将这蠢蠢欲动的淆紊一时封禁！”


“……”


听到这处，帐中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长吁了一口气。对他们之中大多数而言，不用说灵虚、坤象这样的人间道者、妖界宿耆，即使是龙族中近几百年来崛起的得力神灵，对这些千万年前的往事也才是头一次听闻。


听了龙王这番解释，众人这才对许多往事有了更深的认识；许多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此时迎刃而解。比如，为什么见传说中龙魔二族似乎曾打得你死我活，但怎么这么多年来都相安无事；要不怎么上回那魔族的小公主起衅盗马劫人，放到平时几乎能引起两族战争，到最后怎么双方全都将此事揭过，轻轻放下，再没了下文。


不提众人恍然大悟，再说老龙王。到得现在这样紧急时刻，终于将这往日深藏的秘史全盘讲出，他便见自己那宝贝孙女儿从那少年身边飘身而起，来到自己案边给爷爷空盏斟上一杯清香扑鼻的茶水。一边斟茶，这调皮的孙女儿还背着满营众将低声嗔怪自己：


“唉，爷爷就是不疼灵漪。以前小时候总讲鬼故事吓人，这样好玩的事儿却只字不提！”


“咳咳！”


看看盈盈笑嗔的宝贝孙女，老龙君蔼然一笑，对着她、也是对着帐下大多数人解释：


“呵，这样故事，说来无益，倒添了许多恐惧。那淆紊，乃最邪魔之物，极善惑人；若是知道这典故，便像起了个因头，反而容易应了孽缘，被这邪魔乘虚而入，不仅害己，还要害人，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此处，一直都十分和蔼的云中老龙王，目送灵漪儿款步回到席间重新挨在醒言旁边跪坐下，他脸上便突然换上一副少见的凌厉神色，跟帐中众神厉声说道：


“诸位，毋庸老夫多言，前日南海异象，必是那孽龙所为！”


“老夫这些年云游访酒之余，早就侦得这逆障已受了那邪魔蛊惑，野心熏天，一面多来中土四渎挑衅，一面也一直在想方设法解救淆紊。今日本座便明告诸君，在往日所示那逆龙种种倒行逆施之外，此次我云中君兴兵的最大因由，便是要阻止这不知是非的孽贼！”


到得今日，见那丧心病狂的龙族后辈在鬼灵渊中的动作似乎有了突破性进展，这秉承千年使命的四渎老龙君便再也不作隐瞒，将他发起这次轰轰烈烈讨伐之战最深层的缘由，原原本本明示给四渎、玄灵众人。


听他说完，众皆恍然。这时所有人才知道，原来在众皆景仰的四渎龙君心中，除了表面那些已足以引起一场征伐的理由之外，内里还有这样不得轻易示人的大道因缘。


到了这时候，这些原本大都只为一族或一人的缘故投身到这场伐逆复仇之战的妖灵人神，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心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尽皆热血沸腾！


在这之后，老龙君便再度以当年龙魔大战龙族军师的名义，向四海蛮荒发出极为郑重庄严的讨逆檄文，召唤当年所有龙魔之战的遗族精灵，一起再度讨逆封神！


在昭告四方的战书中，四渎又许下重诺，说是对任何在南海建功立业的川泽妖神，都将赏以龙宫珍藏宝物。而对于斩俘首恶水侯孟章之人，更是许下鲛绡千丈、明珠万斛，并会赐海侯之号，领水万里！


而在这丰厚许诺之外，四渎龙王又命其子洞庭君，分派龙族能工巧匠，于大虞泽畔增城之山，立铸剑炉，以龙宫秘法，采霞铁之精，引太阿之风，升坎离之火，淬金波，砺玉砥，炼剑十二口，俱以“出云”为号，饰以丹霞之络，函以青云之鞘，待大军攻克之日，便由四渎龙王将剑亲赐战功最杰出之十二人——对每一个战将豪灵而言，这将是何等的荣耀！


到得这时，除去那鬼灵渊中有可能瞬间毁天灭地的恶灵，似乎所有的形势都在向四渎玄灵倾斜。原来还在声援南海的势力，见了言之凿凿的檄书之后，到此刻大都偃旗息鼓。原本暗中出兵支援的孟章亲近势力，这时也大都原地踏步，逡巡观望，满腹狐疑。而那些本就认同四渎的山海川泽部族，这时便再没有任何顾虑，各个整兵备甲，一队队向南海进击。


到了这时，人间那些不同于上清的道门、山野间那些不同于岭南玄灵的妖族，这时候态度终于转变……所有这些此处暂不赘言；就在这所有如同沸腾起来的战局形势之中，此刻那位本就在风暴中心的上清少年，这会儿自然也在南海风波涛浪中厉兵秣马，只等着云中君一声令下，便要同那些分派给他统领的水族妖灵一起，向南那南海龙域奋勇杀去！


当然，即使在这样紧张凝重的气氛里，醒言还能偶尔忙里偷闲，便抚着他那把当年偶然得来的瑶光封神剑，心中想着云中君先前讲述的那些过往旧事。这当中，偶尔这道门少年还在想，不知那云中君口中沉睡的灵母现在身在何处，是否醒来；如果灵母能醒来亲临此处，恐怕这轰轰烈烈牵连甚广的战事就能早早结束。待想到那淆紊几千年前蛊惑魔族，自称万神之王的故事，醒言忽然又记起，就在三年前那场罗浮山中的嘉元会上，自己隐约似乎听到那捣乱的九婴怪口中咕囔，说是什么要噬取神力破空飞去，重归什么神王大人麾下——不知那那奇异的神怪口中那神王，是不是老龙王所说那淆紊恶灵？


不管怎样，面对这旷古绝今、似乎关系人世天地生死存亡的大战，当年的饶州少年同他现在的伙伴一样热血沸腾之外，内心中对那是否能拯救天地挽回宇宙的宏伟目的，说实话并没有多少概念动力。到现在，他最想做的，还是期望能早日将那肆意屠戮的混账水侯打败，夺回被他掳去的雪宜遗躯，回到罗浮山千年崖上做场法事，让那逝去的冰雪灵魂早日安息。


然后，他便可以和灵漪、琼肜甚至还有那居盈一道，花间明月，松下清风，重新过上那清幽恬淡的生活，岂不是很好？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十章 翠冷烟光，犹恐芳时暗换


就在云中君将鬼灵渊中秘事明告众人之后第二天，这一整天里醒言都跟着众人厉兵秣马，直忙得团团转，一直到傍晚手头事情稍稍忙完，这才忙里偷闲，和琼肜一道跑去灵漪帐中讨口茶解渴。


许是实在太渴，等到了灵漪轻罗帐篷中，接过她递来的碧螺香茶，醒言也顾不及细细品尝，便大口吹散几缕热气，一仰脖“咕咚咕咚”几声将整盏白玉瓷杯中碧油油的茶水一口气喝光。


见他渴成这样，灵漪儿把手中刚沏好的一小杯香茗递给琼肜后，便去旁边茶柜中取了个大些的茶杯，再给醒言沏茶续水。


等第二杯茶递给醒言，见他这回喝得缓了，灵漪儿便和他随便拉起家常来。说过几回闲话，灵漪忽然想起白天的一个心得，便笑吟吟说道：


“醒言，今天闲着无事，我思来想去，却觉出一件有趣事儿～”


“哦？什么事？”


听灵漪儿这般说，醒言便停下手中杯盏，听她下言。


“是这样，醒言，我今天想了想，爷爷昨日说的那『淆紊』和『灵母』，还真是生死对头呢～”


“哦？本来他们就是啊。”


听灵漪这么说，醒言倒有些疑惑。只听灵漪继续说道：


“是啊，醒言你看，那『灵母』的灵字，时人为图简便也写作『灵』字；这样一来那淆紊灵母，他们名字头一个字里，不是一个有水、另一个有火？果然是水火不相容啊！”


“哈……这倒是！”


听灵漪这么一说，醒言哑然失笑，想了想觉得这事儿还真有些凑巧。


告诉完这件有趣事儿，灵漪停了停，便起身去梳妆台边，从那只沉碧香匣中轻轻拈出一枝细檀香来，准备点燃驱驱这满帐氤氲的水气海味。抽出檀香，她便小心插在一片晶莹光洁的白瓷香碟小孔里，拿指尖在香头上轻轻一捻，檀香便应手点燃，顿时一缕幽幽的香气散满整个闺帷。


说起来，灵漪点燃的檀香正是四渎龙宫特制的香火；虽说是檀香，制作时却在白檀香粉外加入特殊的香料，按照这些香料的不同，共分为四种，分别名为“春眠之香”，“夏梦之香”，“秋锦之香”，“冬梅之香”，正好对应着春夏秋冬四季寒暑。现在身在南海，天气燠热，灵漪刚捻燃的自然是一枝夏梦之香，其中掺着从春竹青叶中提取的香精，点燃时正是幽香扑鼻，清芬四溢，随着那些缭绕的烟气，倒让人似乎身处竹林，阵阵竹影扶疏，时时竹风吹来，正是一缕香凉，沁入肌理。由于这夏梦檀香最宜仲夏夜点起，烟气清爽，最能助人入眠，因此它还有个别名，叫作“凉梦爽水”。


不过，这样人间难得的龙宫宝香，对于那位正趴在香前出神的小女娃而言，一时并来不及品出这许多玄妙精微之处。琼肜现在留意的，却是那片莹白如玉、光滑如镜的香碟上勾画的几笔图案。


也不知是谁人画就，她眼前这片瓷玉碟上画着的几片零落青竹叶，颜色翠绿欲滴，“个”字形的叶子纹理分明，对着帐中照明的光亮，边缘仿佛还带着几分浮动的暗影，像是真有几片竹叶正飘坠在香瓷碟上，真个栩栩如生，就和真的一样！竹画如此逼真鲜明，倒逗得琼肜几次伸手去摸，总想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只是画上去的。


且不说小琼肜对着瓷碟竹画满腹狐疑，再说醒言，等喝了会儿茶，随意想了想灵漪刚才说的话，便受了启发，笑着跟坐在一旁珊瑚石鼓凳上的龙女说道：


“灵漪，听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你自己姓名里也是水火兼备，十分矛盾！”


“喔？”


灵漪儿听完一愣，刚想详问，只稍稍动了动心思，便立即想明白醒言话语，嗔道：


“醒言休要取笑，不过是凑巧～”


此时这帐中小憩的时光颇为闲适，开了这话头，醒言便一边悠然品茶，一边在间隙说道：


“不过要真说起来，这凑巧事儿还真不少。灵漪，昨天不是听你爷爷说到那几千年前的封神战么？倒和我这把铁剑名字相同！”


“是啊！”


正在灵漪接茬答言，却忽听门帘一响，有人高声接话：


“不错，是很巧！”


“爷爷？”


灵漪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正是爷爷云中君。


“咦？”


望见爷爷，灵漪儿疑惑道：


“怎么爷爷也有空来喝茶？”


“嗬！先不提喝茶。”


进了帐中，老龙君一摆手，脸色竟十分严肃，跟忙着起身问好的少年说道：


“醒言，说起你这封神剑，有一事我倒也要跟你说明！”


“哦？龙君请讲！”


“是这样，昨天我不是曾说过，当年龙魔封神之战，正是因为我龙族曾受灵母托梦，才悉知内情？”


“是啊！”


“嗯，那你可知道，当年我龙族受梦之人是谁？他又在何处被托梦？”


老龙君卖的这关子，显然并不指望醒言回答，便不等他接话，自顾自接着往下说道：


“此事便连灵儿也不知道；当年那龙族受托梦之人正是老夫。当时，我正是在醒言你家马蹄山上歇脚！”


“啊？！”


醒言闻言，顿时目瞪口呆！


不管他愣怔，老龙君目光炯炯，继续说道：


“正因这样，所以几年前因了些机缘老夫与你相识，后来又见你从那座马蹄山上得了那把封神古剑，老夫便早在心中留意，看你这小后生是不是真个得天独厚，将来能有大机缘！”


“……”


没想偶来灵漪帐中喝茶，却听她爷爷说出这番前所未闻的话，醒言一时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搭茬。等稍停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吭吭吃吃说道：


“多谢龙君爷爷错爱……可惜后来只怪小子不长进，只是随波逐流，也没什么大机缘……”


“哈哈，你此言差矣！”


云中君忽然抚须大笑，对着醒言，朝旁边那个正侧耳倾听的少女努了努嘴，挤眉弄眼说道：


“醒言你也不必太过谦，后来你竟能得我家灵儿青睐，这还不算天大机缘？”


“呃……”


醒言闻言，颜面微红，一时虽然想在长辈面前谦逊一番，却恐一不小心惹恼旁边那位正在低头拈带含羞带喜的小龙女，最后便只得支吾了几声，含混过去。


含混一番，醒言却忽然想起一事，便觉得有些疑惑，问云中君道：


“敢问龙君，听您这么一说，我却也有一事不明——既然我这把陈年古剑是从马蹄山上得来，应该有些不凡，怎么当时记得，好像拿剑跟您问起，您却推说它只是平常？”


——说起来，自从这一老一少当年那一番颇有些戏剧性的相识，此后无论是籍籍无名的饶州少年，还是威名赫赫的四渎龙君，两人间的友情也就像忘年交一样，虽然现在因着灵漪缘故，醒言对龙君偶尔还呼声爷爷，但其实还是言语不拘，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并无太多拘束顾忌。


因此，当神光盎然的老龙王听得这后生少年质疑，心中道了声“这娃儿记性真好！”却也毫不见怪。而这老龙君，当年在那饶州城郊中还真被这把韬光养晦的古剑瞒骗过，一时看走了眼，此刻被旧事重提还真有些尴尬。不过，此时在这几个小娃儿面前，万万不可堕了威信，于是这满心尴尬的老龙王也只得咳嗽一声，满脸严肃地跟醒言回答：


“咳咳，醒言，其实是这样，当年本龙君并非因为眼拙才那样回答。当时我只是念着，你才是初出茅庐，心志幼稚，若是太过夸耀恐怕于道心有损，反误了你前程——咳咳，这个……仙路有期，皆在自然，绝不是奋力可为，我那可是一片苦心啊！”


“……多谢龙君苦心栽培！”


听过老龙王的解释，醒言不但毫不怀疑，心下反而还感动非常。


此后这老老少少又是一番闲谈，其中倒也没太多要紧事情说到。不过闲聊之中，那老龙王却常常以手扶额，暗道自己这次来，好像还真有什么事情，可是说过这么多会儿话，对那事却全然忘掉。


“唉，真是老了……”


龙绡纱帐之中，珠光宝气之下，这位向来指挥若定、威风凛凛的四渎龙神，却鲜有地流露出几分疲态。


“……对了！”


直到闲谈已毕，醒言灵漪几人将他送出帐门时，云中君这才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于是重新折返回来，一脚跨进帐内，对着自己那宝贝孙女儿注目说道：


“灵儿啊……爷爷真是老了；刚才好一番闲谈，临了才想起这番的来意……嗯，我来想告诉你的是，从今往后的战事愈加凶险，也到了最危急关头，你……便也和大家一起上阵去吧！”


以前一直禁止龙公主轻身涉险的老龙王，这时却目光闪动，决然说道：


“灵漪，醒言，还有这位琼肜小姑娘，你们听好：现在我等与南海互下赏格，已算结下不解深仇；若是今后灵儿、还有琼肜在阵前失手被擒，无法救回，那醒言你就不用迟疑，将她们……”


说到此处龙君已是不忍再言；醒言听罢稍一迟疑，便微微一点头，轻轻回答：


“是……”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十一章 羽客云随，偶慕活泼天趣


如果说在这之前，醒言听过云中君那番有关邪魔淆紊的说辞，虽然也觉得十分严重，但内心里其实并没多少真切的紧迫感受。这许是人之常情，许多事若非亲临，则无论用多少恐怖夸张的词语形容，仍没有多少真切的说服力。对醒言来说，便是那亿万年前远从宇宙而来的大魔头，仍是显得稍有些空洞虚幻。


不过，现在听得云中君这一番话，说是要让灵漪也去冲锋陷阵一同打仗，醒言便知道，那鬼灵渊中淆紊的威胁已是迫在眉睫，十分严重！


此后几天里，就和醒言预感的一样，整个四渎龙族、玄灵妖族占领的南海北疆，就像一部庞大的战车一样轰轰烈烈运转起来；运输器械物资的巨蝜蝂川流不息，盔明甲亮的骑士如缕如流，还有那接受号召的援军从四海八荒而来，中土四渎的后备力量倾巢而出，现在的南海北域正是重兵云集，风雨欲来。


在这大战前厉兵秣马的沉重气氛中，作为实力不凡的战将术士，醒言也一刻没清闲；前晚那次龙女帐中的饮茶，竟似乎成了此后几天中最后一次悠闲的经历。这些天中，醒言不分白天黑夜，都在领着玄灵妖族的战士、几位上清的道尊，还有阳澄、曲阿、巴陵、彭泽四湖的水部，往来穿梭于南海北部与大陆邻接的海路上，一刻不停地提防南海龙族派人破坏突袭。


就在十二月十五这一天，早上正是天气阴沉，乌云四塞，醒言草草睡过一觉便猛然醒来，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小床上酣睡的琼肜，便轻手轻脚走出帐篷，去到龙王主帐中跟云中君告别，全身披挂整齐，手执瑶光剑，跨着骕骦马，带领一众兵将前去北面海域中巡逻。


这一天天色晦暗，正是风高浪急，正当醒言在海涛中驱波斩浪前行，忽见一别部水卒撞到马前，跪拜禀道：


“报！报张少君，我部高阳湖卒于前方巡逻，在绿藻漩涡中抓住道人两名，形迹可疑，聒噪不停，如何发落还请少君指示！”


原是这报信这人正是另一支巡海水军的部卒，不久前他们在海波中遇到两个道人，行为古怪，颇为可疑。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本想将二人随便拘回；但稍相接触，那俩行事疯癫的道装之人竟说和那位张醒言相熟——此时在这些四渎水卒中“张醒言”之名正是显赫，因此高阳水部统领不敢怠慢，赶紧着人来这正在附近巡逻的龙婿少君鞍前禀明。


再说醒言，一听水卒之言心中也是诧异；因为这三天里，虽然援军自四面八方而来，但自家道门一脉倒没谁赶来南海。因此，听得禀报他也不便立即出言决定，只是招呼一声，带了十几位亲近部卒离了大队，跟在那报事水卒后面朝他口中出事地点赶去。


当这一行人赶到，还没等到得近前，离得很远醒言便听见一阵高声大嗓的喝骂顺风传来；侧耳细细聆听，醒言便听到几句零言碎语夹在海风中轰轰作响：


“你们……这些不开眼的水怪。……闪开，别耽误我伏豹道人的正事……”


“伏豹道人？”


听得这陌生的名号，醒言满腹狐疑，转脸看了一眼灵虚真人，却见他摇了摇头，显见对这道号也不清楚。


见得如此，醒言又赶紧催马走了一程，离得近了，便听得在那哇哇暴叫声中还有个清和的声音正在耐心劝道：


“伏豹道兄……且息雷霆之怒；依我说虽然这驯服禽兽之事紧迫，但不妨也等你师侄来了再说……”


几乎就在这言语话音刚落，醒言等人也赶到那出事海域的附近。因为一直在海面平行，他朝前面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得一群玄甲军卒，几乎有上百号人，正舞刀弄剑黑压压聚拢一处，将那处海面围得水泄不通。


朝那边再近了些，也不用醒言升空俯瞰，那群围困的湖兵察觉出他四灵战甲上发出的神光，顿时朝四外一让，将中间那两个闹事的道人孤零零晾在海面。


到了这时醒言等人才终于看清，原来在两名闹事道人旁边，还正崩腾咆哮着一只巨大的黑豹，乌黑的毛皮油光水滑，四爪挣腾面容凶恶。黑豹旁边那两位道人，一个面相清和，举止从容，身穿着一袭半旧月白道袍，正飘然立在风波浪尖上；他身旁另一位道人，则身形高大，头梳着日月双抓髻，黑红脸膛，满脸落腮胡，长相甚是刚猛。而这刚猛道人，离那黑豹最近，一手正抓着黑豹顶花皮，一边手忙脚乱应付吃痛豹子的踢腾，一边抽空朝四周的湖兵怒目而视。


“咦？”


一见这手抓黑豹的红脸道人，醒言身旁的灵虚真人讶然叫道：


“赵道兄？怎么是你？”


“……”


听他叫唤，那个正忙得不可开交的老道士赶紧在百忙中抽出空来，抬眼朝外一看，瞥着灵虚几人，当时便大笑起来：


“呀，原来是灵虚真人。我们好久不……唉呀！”


问候话儿还没说完，这红脸膛的道人便突然一声惨叫，愤怒叱骂道：


“好你这畜生——咳咳，灵虚老道我这可不是在骂你——你竟敢偷袭！”


原来刚才说话当中，红脸道人只不过稍一松懈，便被那暴怒非常的黑豹一把挣脱，猛一个虎跳蹿起，张着一只血盆大口一口便咬在那红脸道人左臂上！


“哎呀！”


那样凶猛巨豹，张嘴一合几有千斤之力，这一口咬实那还得了？刹那间醒言灵虚等人便大惊失色，全都准备冲上去出手相救！


只是就在这时，却听得黑豹沉闷的低喘声中那道人大声呼叫：


“别来！别来！——都别伤我爱豹！”


听他这般扬言，众人尽皆愕然驻足；还没等大家如何反应过来，四下飞溅的浪花中那个灵虚真人的道友扬了扬右手，看准方位竟又把那正在不住扑腾的黑豹顶花皮抓住，“嘿”的一运臂力，一下子便把黑豹沉重的身躯撇到一边；一边拽开豹躯，一边还口中念念有词：


“黑儿啊黑儿，你跟了我这么多月，却还是不长进；你一口咬来，道爷我化臂为石，最后你只落得门牙崩落两个，还得赖我老道医治……”


听得这刚猛老道絮絮叨叨的抱怨之词，周旁围观众人正是目瞪口呆！


到得此时，总算是风平浪静；醒言驱马到得近前，在灰亮的天光中看得分明，原来这两人竟然都是自己旧相识：


那位身形高大的红脸膛道人，自己以前曾在罗浮山上见过；当时他正带着琼肜去跟飞云顶求情，请求掌门开恩让小女娃留下；当时这红脸道人，正驱着一只白额吊睛猛虎，在掌门轩房中跟大家自称“伏虎道人”。


他身旁那位仙风道骨的素衣道者，醒言同样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和灵漪赴会南海观赏海昙花，正碰得这名号称“流步”的海外仙客用两只奇禽蛮蛮鸟代步；现在想来，好像当时还出了点事故。


这一来，既然都是旧相识，等两相见面一说清，双方顿时嫌隙尽释。着人将那只凶猛的踏水黑豹圈住，醒言灵虚便邀流步仙赵道人一起到一处风波较为平静的海礁旁驻足，听他们叙说详情。


等听这位灵虚老友赵真人详述，醒言几人才知道，原来到今日那中土原本近似一盘散沙的闲散道家教门，到这时也终于达成共识。他们确定，几月前岭南同门遭受的那场冰天冻地、六月飞霜的大难，并非是他们教门有人做下十恶不赦的罪行；同样那什么所谓“神罚天谴”的传言，在这些才智出众的教门菁英详查下，也都确认并非事实。


因此，等往来串联，甚至召开连绵十数天的闭门会议，最终这些道家同门才得出结论，应该增援。于是就在大约一个多月前，天下几个主要的道门，譬如鹤鸣山的天师教、委羽峰的妙华宫，尽皆精英尽出，从各地先后赶往岭南罗浮，汇聚上清，决计等那南海恶神再度攻来时，一齐同心御敌。当然，所幸的是果然和消息传闻一样，那些南海恶龙果然被四渎打得几无还手之力；这天下众教门汇聚罗浮半月有余，虽然整天枕戈达旦，人心惶惶，但却始终是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此后又等了几天，到了近几日，等四渎龙君传诏四方，这些保卫罗浮的道子自然也听了这消息，因此简单商量一下，便由罗浮山新掌门清河真人牵头决定，准备派出一部分人手前来南海支援。如此议定之后，他们便先派那位和灵虚真人、醒言堂主都相熟的赵道人，先来南海探路交洽，准备问明各项情况后大队人马再向南海进驻。


在这番一本正经的禀述报告中，爱好驯兽几成痴癖的赵真人，还是被灵虚真人几次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便道出这一路上一些实情。


原来这赵道人，虽然日夜兼程，却仍痴迷驯兽之术，一路驯化他那只颇通灵性的黑豹，准备看看是不是这回能顺道驯服。而那位灵虚以前并不相识的流步仙长，也是赵真人在驯豹途中识得，只不过稍一交谈，便发现两人嗜好相同，不仅都喜爱驯化、亲近兽禽，而且都对个中之道大有心得。因此，这二人顿生相见恨晚之心，不仅称兄道弟，稍后那本来习惯云游四海、从来不拘形迹的流步仙人，还花了几十文钱买了身半旧的道服，和赵真人一起向南而行，准备来南海中援助四渎。


除了流步仙这回前来的因由，在灵虚子一番旁敲侧击和“伏豹道人”赵仙长的高谈阔论中，醒言还得知，原来这当年的“伏虎真人”今天的“伏豹道人”，本名赵大通，除了伏虎伏豹之外还有个固定不变的道号，称为“三景道人”。


有此三景道号，实因这赵大通赵真人，虽然一身降豹伏虎的本领还很有提升的潜力，但他在那道家幻术上的造诣，已经是出神入化，独步天下。和那些同障眼法差不多的幻术不同，赵真人的幻术能够幻化有无，往来虚实，在当今道门中几乎已可称为神术。具体而言，赵真人最拿手的幻法神术，和他道门老祖传说中一样可以一气化三景，极天极地，无边无涯，分别现月轮呈瑞之景、日曜洞明之景、星芒焕宝之景，这三景尽皆光明正大，照耀无遗，直教人无处遁形。若法力不深，心志不坚，堕入这三景之中必死无疑！


只是，虽然可称当世道家泰山北斗的灵虚真人介绍时，对老友这三景幻术颇有推崇，但在醒言看来，这三景真人赵大通言语神情流露出来的，却是对自己那神乎其技的三景幻术并不在意，反倒始终不遗余力地跟别人吹嘘他驯兽之术如何出神入化，数说种种不堪推敲的成功事迹。


见得这得道真人说话时，各项言语神情都是自然流露，绝不做作，到最后便连这从来聪睿机敏的少年也有些不敢确定，只觉得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说不定那肤浅的表象下还蕴藏着什么深奥的寓意，看不出来只是因为他这样的后生小辈道行不够，不得妄测。


只是，虽然醒言认定眼前古怪行径只是奇人异士嬉戏风尘的游戏之作，但却觉得他们是不是装得太过？此后一同回返伏波大营途中，为了安全起见，那头凶猛的黑豹任谁都不听摆布，最后还是由一众妖灵水卒制服，之后它才乖乖跟大队人马一同返回驻地。而那位流步仙，等醒言等人恭声请他一同回转四渎大营，去见龙君，这位神姿飘逸的潇洒仙客刚刚才从风尖浪头上飘然起身，准备驱动坐骑乘雾而去，谁知道不知何故脚下一滑，竟两腿劈分一个仰八叉，“吧唧”一声摔在海浪波涛之中，正是狼狈之极！


见流步跌倒，众人大惊之下赶紧向前，将这仙人扶起细问缘由。听过流步解释，才知道原来刚才事故只是偶然，不过是因为流步那两只原本一直驯服的坐骑蛮蛮鸟，可能今天有些倦懒，才不小心在起步之时让他脚下稍稍一滑——听得这解释，除了那少年之外，众皆释然。当然此后这流步仙，恐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暂时弃了代步神鸟，只略略施展些神行之术，和众人一同往南边飘摇而行。


军伍回转，一路无话；在整个返程途中，队伍里只有一人思潮起伏，十分慨然。


此人正是三景真人赵仙长。碧波翻卷白浪纷飞之中，道德高深却又性情豪烈的三景老仙长，此刻侧脸望望身边那位缓辔陪行的英武少年，再看看身前身后一队队井然有序默然前进的玄灵兽卒，他心中竟忽然有万千感慨：


“唉，这四海小堂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化威名；想我老道刚才和人争执，提了灵虚老友竟没什么人认识；直等托言说出这张姓少年乃是我师侄，这些凶神恶煞的悍卒才撤下刀兵。”


想至此处，望望四周，三景赵真人又连叹两声，更加慨叹：


“唉，和我这『师侄』一比，我这一大把年纪算是白活。”


“要是哪一天我也能像他这样，让这许许多多禽灵兽精俯首帖耳，真心驯服，便可觅一处仙山洞府，世外桃源，忙时闻鸡起舞，闲来对牛弹琴，烦闷了便朝河东狮吼——唉！如此赏心乐事，极乐生涯，怎不叫人心生羡慕、顿起那逃名遁世之心！”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十二章 纵马踏星河，长剑倚天外


在醒言将赵真人和流步仙接到伏波岛四渎大帐后，老龙君也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隆重接待。


此中种种款洽细节自不必细说，大约就在这天下午未时之中，喝了些龙族佳酿的赵道人和流步仙，兴头正高，不管先前路途辛苦，当即告别龙君，不用黑豹、蛮蛮代步，各施神通，一溜烟往北方去通知那些还在郁水河出海口等他们消息的道教弟子。


没了牵挂，这两位得道高人脚程委实不慢。到了这天深夜子时，他二人便把那一群前来支援的道家弟子悉数带来。虽然到时已是深夜，伏波岛仍是灯火通明；龙王大帐外宽阔的空地上，各样的美味珍馐如流水般排下，蒲团座席间妖神灵将济济一堂，由四渎龙王亲自主持，一起给这些中土凡间而来的道子接风洗尘。


在筵席四旁高挑的火把灯光里，醒言看得分明，这回赵真人领来的老少道人大概有三四十名，仔细看看，其中还颇有几位自己相熟的故人。比如，人群中有本门华飘尘、杜紫蘅两位道侣，有天师教林旭、张云儿夫妇，还有那妙华宫的卓碧华和南宫秋雨。


说起来，经历几月几年之后，再在这涛声满耳的南海大洋中见到几位道门的故友，醒言一时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记起那罗浮山中会仙桥畔，和这位容光娇艳的杜紫蘅初次冲突；记起千鸟崖明月清风里，和这位飘逸出尘的华师兄对月把酒——现在他们俩已结成情意绵绵的伴侣。再记得两三年前南海郡揭阳县火云山中，和那个处处逞强的天师宗道友林旭并肩作战，还有他旁边这低眉顺眼温柔如水的张云儿少女——当时只知懵懂，事后回想起来，那时候似乎这天师教主之女，对自己还颇有情愫；只不过物是人非，现在她已和师兄结成夫妇。


还有那罗浮山岚雾缭绕的清幽山道里，委羽山的多情公子南宫秋雨，曾对自己四海堂中的梅雪仙子一见倾心，到现在再见时，细细打量他满脸憔悴，恐怕这南宫秋雨，对几月前那噩耗的悲痛并不在自己之下，面如死灰，直引得旁边那位妙华仙子满目温柔，时时看他——谁曾想到，现在这目光温柔满含体谅的出尘仙子，当年是那样的心高气傲、冷若冰霜；当年里，在自家那马蹄山破败草庐里，她还曾差点被她师叔许配给自己。所有的这一切，现在想来都宛如梦幻；看来斗转星移、流年似水，这时光总能轻易改变一切，冲淡一切；几年后再相逢时，双方便已如隔了霄壤。


当然，醒言并不知道，他看那几位故人时有这许多感慨，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那几个道门故友，看他时又何尝不是这样。在这样幕天席地的筵席间，他们发觉，饶是这道家同门的少年多自谦抑，却仍如众星捧月般光彩夺目。无论是席间那些传说中的水族神祗，还是那一个个面貌凶恶桀骜不驯的妖怪，一旦提起“张醒言”这三字时无不赞颂，种种离奇的传奇在席间众口相传，一杯杯美酒被座客们殷勤奉上；便连那席前助兴的歌姬神女，也不觉在轻歌曼舞时朝那少年靠近。


而除去所有这些，这往日不起眼的少年今天最大的不同，便是他身旁那位殷勤相陪的龙族公主。这位早有耳闻的四渎娇女，此刻亲见，果然是无比惊艳，只觉得神女居处神光离合，其他所有女客都黯然失色，那雪裾仙纱下冰肌玉骨，坐处如绕云雾；漾动的光影里眸如凝光璧月，靥若丽彩霞色，绝世无双的秀曼风华下无论一微笑、一颦眉、一抬手、一侧首，都似乎洋溢奇异魔力，骄矜傲慢，俯瞰众生，让人在不敢仰视亵渎的同时，却又忍不住要偷眼瞻看——所以那张姓少年最为神奇之处，便在于他现在饮宴交际之时，竟能和这样绝不得轻亵的女神言笑自如，习以如常！


“他是上清宫那个张醒言张堂主吗？”


座中许多道友仙长反复观察，不知在心中几次怀疑！


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酒至三巡时那宽袍大袖言语温文的神样少年，在一众妖灵水神的劝掇下欣然仗剑而起，飘飘离席，跨步到半空中萧然起舞，向这些新来助战的同门故友舞剑祝酒。


在这样铁划银勾的半空剑舞中，酒至半醺的少年放浪形骸，在满空流窜的神剑电光中宏歌一曲，颂的是：


“海犀半吐传真句，翠浪连天，仙剑飞如雨。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去。


凤台瑶筝送酒醴，醉到天瓢，云中观雕戏。


此会未阑君须记，霜刃几度吹红雨……”


歌唱之时，满席众将尽皆击节，响亮整齐的节拍里中原本豪雅兼备超凡脱俗的唱词，竟显得雄壮恢宏无比，只听得众人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冲锋陷阵、斗法对敌！


在这时候，也许席中谁也没想到，期待中的激烈战斗这么快便告到来。才在第二天凌晨，便从新近归顺的神牧群岛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南灞、桑榆、中山三洲，又反了！


话说这日，刚当曲终人散，便有几位喋血突围的神牧岛武士，在一队四渎甲士的护送下来到伏波洲大营跟龙君报告，说是就在昨天夜里，那神牧辖下的三洲海猿族长枭阳，带着十几个武士前来神牧岛，说有要事禀告神牧岛主雍和，没想到议事之中竟遽起发难，杀害许多神牧长老——


事后说起来，那南灞三洲要反也不是没有丝毫预兆。那神牧岛主和一众长老都是老谋深算，南灞三洲就在眼皮子底下，事先也都看出些蛛丝马迹。自从那日天象大变之后，雍和便发觉，自己属下那三洲的首脑似乎在跟孟章势力暗通款曲，手下的武士也都蠢蠢欲动。虽然有些蛛丝马迹，但一直也找不到明确证据。而到了这当儿，这神牧族长雍和也是知天命之人，对眼下四渎欲清明南海之心毫无二意，自降了之后便真心替四渎出谋划策，希望早日结束这场战争。因此，昨晚他一听说那位南灞族长枭阳只带着少数几个随从，前来自己岛上跟自己议事，想想这是自己世代居所，不该有什么差池。于是他便不虞有他，反而还想借着这个机会，跟那枭阳仔细周旋盘问，弄明白他心中到底如何打算。


只是，正所谓“有心算无心”，饶是雍和有些提防，也万万没想到南灞桑榆三洲重新倒向孟章的速度如此之快！这一回前来，那悍将枭阳随从中竟混着好几位水侯贴身龙麟近卫，一个个魔武双绝；当时在狭小的议事厅中暴起发难，近战中竟几乎无人能敌，将与会的这些擅长法术的神牧族长老大部击毙；遇难众人中，除了神牧岛的长老之外，还包括几个四渎派去参与神牧岛一岛三洲布防的水神灵将！


到最后，在这场惨烈的叛乱之中四渎一方竟只有雍和跟另外两个长老逃出！


当然，这一切自是早有预谋，其后的攻略自然滚滚而来。就在枭阳率人出其不意地发难之后，南灞、桑榆、中山三洲的海猿战士云集神牧岛外，鼓噪叫嚣，意图里应外合，一举将神牧岛攻下！而这时候南方孟章龙军，也依照约定向神牧方向鼓浪前进，准备配合枭阳叛军一道将这神牧群岛一岛三洲拿下，从而在环海岛链的最东端将四渎、玄灵布下的包围圈撕开一个裂口，为日后的反击占下一个重要的基盘！


只是，虽然他们设计巧妙，种种细节也设计得出人意料，但他们的对手也不是等闲之辈。那位四渎龙君，自从神牧一岛三洲不费吹灰之力降服之后，饱经沧桑的老龙君便觉得此事进展太速，日后反而容易生出变化。云中君看出，虽然一样降服，但那神牧岛旭日重光族，种种言行举止都表明真心拥护；而那些海猿神将，貌似恭顺，其实桀骜，一有风吹草动便可能蠢蠢欲动。


因此，在他们归降之后，云中君便在神牧各岛附近驻扎下重兵，布下好几道防线；特别在西南海面上，更是水寨密集，成为四渎方面一处重要的屯兵大营。这样布置，一方面保证将来方便与鬼方联手攻击，另一方面也是防止变生肘腋——这样未雨绸缪的布置，今日终于派上用场；尽管南灞三洲旧部和孟章水侯悉心谋划，但那数万力量强大的四渎龙军始终无法绕过。


因此，等他们冒险计划接近成功，当枭阳预先布置的海猿战士开始围攻神牧岛之后，形势却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计划悄悄潜来的南海援军，很快就被四渎斥候发现，双方一场激战，僵持在神牧群岛西南六百里的地方，始终无法靠近；而神牧岛上擅长法术、号称“旭日重光神族”的神牧海族，在刚开始的慌乱过去之后，也开始进行有组织的抵抗。也不知是否因为背水一战，这千百年来统领三洲的神牧法师，虽然人数不多，却将十倍于己的猿族悍卒挡在神牧岛外，让他们始终无法登上海岛一步，接应他们首领一起作乱。


于是，综合了所有这些因素，四渎防军一路反攻，到了这天上午，不仅枭阳叛军没能踏上神牧岛一步，反而他们原本混上岛的枭阳首领还有那几个龙麟卫，最后还被打得筋疲力尽，差点被捉住。


到最后，枭阳等人只得黯然退出神牧岛，收拢残部一起朝南灞三洲退却。而他们最大的希望、那些预定前来接应的南海龙军，这时也被越聚越多的四渎龙军挡住；一番殊死搏斗后，只有一部分最擅深海潜行的海神兵卒冲破天罗地网，来到南灞三洲与枭阳叛军会合。这样情形，倒像市井间“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谚语，经过前段时间的进取，在这南海北疆一带，已经被四渎龙族牢牢控制；这番叛军作乱，所有南海的力量都觉得对方兵力有增无减，源源不断。


这样情势下，此后四渎龙军又穷追猛打，不到两三个时辰，便将枭阳叛军赶入三洲最南端的桑榆洲中，再也动弹不得。


取得这样重大战果之后，那些退入桑榆一洲的枭阳残部和南海援军，便全都剩了精锐将卒，而且被迫聚拢后竟然数量不少；因此，在他们退入经营已久的桑榆大洲作困兽犹斗后，四渎龙军竟再难前进一步。于是，此后双方就这样僵持下来，各自等待双方的后援力量来到。


这种情况下，四渎这方老龙君当机立断，立即委派张醒言率领妖族水族各部，携带攻坚器械，尽速挥师桑榆洲，力求将枭阳叛卒和南海援军尽快歼灭——


正是这场战斗，犹如吹响了整个南海战争中最惨烈征战的序幕号角，从此后烟波浩渺的南海大洋中翻天覆地，再不复旧时景色；而那些自告奋勇随军攻击的中土道门弟子，也将在这场由那个叫“张醒言”的同门弟子一手指挥的血战中，见识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天地！


正是：


势如云电飞三凤，态似宝铗九龙吟！


《仙路烟尘》第十九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一章 不测之端，种于一捻傲骨


围剿桑榆洲反叛残部的战斗，在这天下午申时开始。


日辉西斜之时，张醒言所部妖神大军便从伏波三洲兵营倾巢而出，浩浩荡荡朝东北方向的桑榆大洲火速急行。匆忙行进的队伍中，那些新来支援的道家弟子，也随在这回征战的主帅张醒言身边一起出征。


也许，在这样苍茫海天中急行的出征，对于他们那位同门张醒言来说，已是司空见惯，没多少出奇；但对林旭、南宫秋雨等人来说，仅仅是这海面、海下、天空三路齐进的壮观奇景，便足以让他们一路惊叹，激动莫名。


新来海上的道子，抬头望望天上，只见黑压压的猛禽战士如乌云般忽聚忽集；身周左右的海浪波涛中，各式稀奇古怪的兽怪水灵执械而行；脚底深蓝的海水中，则是一路沸腾，不时有面貌奇特的水族海灵突然钻出，跟身边那位披挂整齐的少年喁喁而言，然后行个礼复又钻回海水中去。


只是，置身于这样百世罕见的海空军伍，再望望身边四周漫天遍海的妖灵水怪，这些道门俊杰激动之余，便不免也觉有些尴尬。谁能想到往日一心要执剑卫道、除怪灭妖，却有一日竟要与妖怪为伍，而数目还如此庞大众多？！


留意到他们面色古怪，那位往日的同门少年倒没想到这上面去；他只以为这是身边这些同门师叔伯、师兄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妖神大战，可能有些紧张，于是便一路安慰，告诉他们这场战斗实力悬殊，教他们不必担心。


相对华飘尘、南宫秋雨他们，醒言已算是久经战阵，便又一路耐心地告诉他们种种战斗技巧。比如，过会儿和敌人短兵相接时，他们这些陆上来的道门弟子，一定要记得御气立在离海面三四丈高的空中，这样不仅可以眼观六路、耳目灵通，还可以提防从海面下忽然蹿出的海怪突袭。


不过，虽然这般讲过，等快到桑榆洲外的战场时，醒言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把这些同门留在自己身边。于是，当这些道家门徒已被醒言说得跃跃欲试准备将一腔除妖卫道之心应用在对面那些反复无常的海猿妖怪身上时，却被他告知，说是过会儿战斗开始他们暂不必冲锋陷阵，只要留在他身边，居中策应，保卫这中军统帅的安全。听得这样建议，这些新来的道徒望望少年身边与他同行的龙女小女娃，还有那老态龙钟好像一路都在打瞌睡的谋臣罔象，于是这些人在并不知十分底细的情况下，一时倒觉得醒言这提议十分必要，这中军充斥老少妇孺，确有重点保护的必要。


闲言少叙，这一场扑灭叛乱的战斗，在申时之末正式打响。


不知是否感应到弥天漫地的肃杀之气，这天里的夕阳黄昏好像提前到来。当林旭等人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军伍，隐约看到前方那海波中隐约浮现的黝黑大岛时，四下正是残阳如血。赭红的夕色，将原本锃明洼亮的盔甲兵刃涂成了血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各色旗帜，也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好个奸贼，果然死不悔改！”


听完前去劝降的军士带回的报告，年轻的统帅在帅旗下怒喝道：


“反复无常的小人，既然不知死活，那今日就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对方的反应和四渎龙君所料不差，那后续的步骤也按老龙君嘱咐的方略来。笼罩在四灵神甲散射出来的灿烂神光中，少年统帅跟三军将士喝令，令他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格杀勿论，消灭一切意图抵抗的叛军。


主帅一声令下，战斗就此开始。数量庞大的讨伐大军在桑榆西南展开，各种排兵布阵的命令从在各级统领口中一级级传递下去，转眼这妖神混合的大军兵锋便直指桑榆大洲，如一只握好的巨拳，只需主帅一声喝令，便可将眼前这巍然浮现的海外大洲砸个粉碎！


而这时，那些负隅顽抗的海猿叛军也做好殊死顽抗的准备。


在他们首领枭阳的命令下，精锐的海猿战士已布满在四渎一方可能登陆的海滩上。最精通水性的族灵，拿着最好的兵器，隐藏到浅滩外海水中高耸的鲸砦内；就连族中经过上午连番杀伐已经所剩不多的老弱病残，也都各个发放了强弓硬弩，发派躲藏到岛中央纵横交错的壕沟堡垒中，准备用它们这族天生的善射异能，让那些胆敢进犯的侵略者同自己一道流尽最后一滴血！


对这些负隅顽抗的海猿叛军而言，身后已没了退路，正是要背水一战；而他们只要多撑得一时，便多一分生存的希望，因为在南方，那些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仍断续传来，表明他们真正应该效忠的雄主孟章，仍没放弃，仍在对他们努力救援；而他们一旦突围而出，无论剩下多少人，都可给所有注视着这场南海争斗的势力莫大的昭示：


南海旧部仍然心向孟章；往昔的水侯对他们仍未放弃。


这样一来，也许人心相背或有转变，将来的战争结局仍未可知。


只是，他们这样的如意算盘，也有些一厢情愿；谋略过人的龙族军师怎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次一个小小的桑榆洲，便让战无不克的未来龙婿统大军前来，便已是想明明白白告诉这些仍在幻想的叛卒，要么当机立断立即反正，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桑榆叛部誓死反抗，那之后的大战便不可避免的到来。面对着桑榆洲外耸立如山连绵若川的海鲸骨砦，四渎搬来数十架从后方运来的攻城器械，名为“千叶火轮梭”，正对着如山川般护住桑榆海滩的巨鲸骨架一字排开；随着负责这些器械的四渎灵将一声令下，顿时千万点火光如蝗阵般掠过夕云如火的上空朝对面密集飞去，转眼之后便砸在那些坚固的鲸砦上！


云空下，这些中原四渎的能工巧匠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火梭，带着夺人心魄的啸音一齐砸在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鲸骨上，顿时便燃起冲天大火；原本雪白的森森鲸骨眨眼便被烧红烧化，一段段燃烧的骨骼残片如一只只蛾子四下飞散，落到动荡的海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而枭阳等人费心立起的鲸骨海砦，为防止来犯之敌从宽阔的骨骼间攻入，还特地别出心裁的搭配好鲸骨的尺寸，大鲸套小鲸，重叠交错，让这些御敌工事只留下小小的缝隙，根本不容一人过。只是现在，更多的火梭却从这些看起来并不宽绰的鲸骨缝隙中从容钻入，直接射在那些鲸骨中正不断放箭的海猿战士身上，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这些鲸砦中的射手便在千叶火轮梭巨大的冲击下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只这开始一轮攻击，原本气象清明的桑榆洲外便大火熊熊，烟气氤氲。冲天的火光，掩盖了西天的残霞；燃烧的碎片落入海水时激起的青烟黑气，就像天边的乌云一样，渐渐笼罩住整个桑榆大洲。


奇异的轮状兵械射完所有的火梭之后，庞大的军伍便肆无忌惮地越过它们，直面已经失去保护的桑榆海州。


被千万只火梭扫过一回，此时桑榆海滩附近那些残余的海猿战士已经基本一个不剩；他们不是当场死于非命，便在刚才那些奇怪的“火箭”齐射中没命地后退，躲到飞蝗一样的火梭射程之外。因此，即使这些力大无穷目光敏锐的海猿战士再是善射，现在也威胁不到那些远在岛外的四渎将士。


“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时，动人心魂的鼍龙战鼓终于敲响；随着一声声越来越密集的鼍鼓鼓点，正式的冲锋终于开始！一只只身躯庞大的望月犀牛，冒着箭雨，不顾伤亡地奔过海滩的浅水，带着它们身上的骑士撒腿向前冲去。一只只硕大的铁蹄，仿佛踩着身后“咚咚”的鼓点，砸在海州坚硬的石地上，发出更加惊心动魄的声音，和鼓声汇聚在一起震动着整个海岛，仿佛这巍然耸立海中的大洲不知何时便会分崩离析！


而这些发狠狂奔的犀牛身上，坐着更加凶狠的妖族骑士，一个个狰狞着面目，口中发出狂野的呼喝，“妖主”、“妖主”，仿佛呼喊着妖族新主的名号更能增添力量，一个个如虎添翼，高举着雪亮的战刀朝那些负隅顽抗的叛军杀去。


而在他们对面，面对这一股疯狂的妖族铁骑，这些出身海洋的部落都有些不知所措。除了先前耳闻，他们中有谁曾亲眼见过这样百折不回磅礴向前的铁骑洪流？面对这样惊人的声势，原本准备殊死抵抗的叛乱军士中，已有不少开始隐隐后悔；那原本紧紧握住弓箭的手掌，也不知不觉有些发软。


不过，此时害怕后悔也没什么用了；面对眨眼就到眼前的迅猛妖骑，除了抵抗别无其他生路。于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弓硬弩仍然按时发射，就如同先前对方砸来的那千万朵火轮梭一样，锐利的箭簇破开空气，带着恐怖的嚣叫朝敌手密集飞去——只是就和刚才那第一轮意图阻止犀骑登陆的箭雨一样，这些往日驰名南海的强弓劲努并没给这些如风飚般狂卷而过的妖骑多少实质性的伤害。现在这些玄灵妖族充当死士的冲锋骑士，装备已今非昔比。他们手中，再也不是开始那些粗疏低劣的次品铁刀；资源丰富技艺精良的四渎龙族，已给他们换上玄铁打造的钢锋战刀。握着前所未有的宝刀，往往这些大力的妖灵一刀下去，敌人便被连盔带甲劈成两半！最重要的，除了右手重刀之外，他们左手中还扣着东海水族特有的硬贝盾牌，可以随时挥舞抵挡刀枪箭矢。


因此，即使枭阳手下最善射的神射手，在犀骑冲锋中最多不过射下一两个疏忽的妖族骑士；更多被掀下马的，则是这边海猿族中的勇士不顾性命地飞扑而上，将这些凶悍的陆地妖骑拉下马来，拖倒在地。只是，冲锋而来的犀骑实在太快，当它们如一阵旋风般从岛上刮过，最后掉队的其实并没几个；少数几个被拉下马的，除了被海猿手疾眼快砍死的几个，其他都一骨碌爬起，随手砍翻附近的几个敌人之后，也不恋战，各个现出原形，四蹄如飞，一溜烟地去寻自己大队人马了。


于是转眼之后，这一波犀骑的攻击便告结束。眼见着这些犀骑直来直去，如一阵风刮来，又像一阵风般吹去，转眼就消失在身后岛外的烟波中，固守桑榆洲的战士们便不知这些战力占优的攻击者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即使在刚才那轮攻击中死伤不多，这些南灞三洲土生土长的海猿部族精心布下的防御阵势已被冲得七零八落。犀骑如风飚般过境，原本张弓搭箭的战士并来不及放下弓箭拔刀相向；眼见着敌人转眼就到了眼前，无论如何也只好丢下弓箭没命逃跑。因此，原本近战远箭层次分明的海猿阵型，到此刻已被刚才的冲击破坏殆尽。


而这时候，真正清扫绞杀桑榆叛军的主力，已完成最后的冲锋准备。在刚才那一小片刻，随同大军前来的上清七子，已合力完成一个强大的道法，“坚波固海”。就在直来直去的犀骑大队冲入对面岛后海波中一个个洄游之时，整个桑榆洲外正对着四渎大军的西南面，原本动荡不住的海水已奇迹般如明镜般平静；汹涌不停的海水表面已如蒙上一块坚韧的牛皮，无论鹰爪狼蹄如何践踏，总是不滑不陷，只像踏在鼓面上一样“咚咚”有声。


这样神奇的道法，正是上清七子目睹这些天来的大战，悟出在这样宏大的战争中，面对那些身具法术的南海异族，单凭一己之力御剑杀敌，于战局并无太大影响。因此这些天里，他们几人抓紧时间悉心钻研，意图研习出一种能辅助大军攻击的道法。受上回醒言冰冻海面帮助妖骑起跑攻杀的启发，最终他们真个研习出一套辅战之法，集上清多种密传之术，创出一种坚波固海之术。一旦这法术施出，这海中便结成坚硬水皮，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此时这几位一心协助四渎攻伐无道的上清道子还不是十分清楚，正是他们这样看似无关大局的战术细节，却影响了今后海陆势力的此消彼长。陆地人类妖族，一直面临着像孟章那样可以从河川天空自由攻击自己的危险，但有了上清宫这样的坚波固海法术后，今后再面对这些海族的侵袭之时，便不再只能被动地防守。


略去闲言，就在火梭清扫完障碍、犀骑冲散桑榆叛军的阵势之后，醒言一方便由能征善战的黑水狼王秬吉率领昆鸡狼骑出击。在惊天动地的鼍鼓齐鸣中，这些席卷如风的妖骑在桑榆岛外海面上奔波一圈，如向内的螺旋一般，渐渐向内收紧奔跑尺径，片刻之后，终于踏上桑榆洲。在外围海面上加速一圈之后，这些能跑善跳的碧眼昆鸡、辟水狼骑已成了势不可挡的洪流，如电如雷，裹挟着震动海天的蹄声鼓声喊杀声，朝岛内那些惊恐莫名的叛军冲去！


金翅碧眼的巨大昆鸡，配合着全身铁灰的辟水狼骑，如同卷起一阵稍离地面的飓风，在其实并不太大的桑榆洲中形成一道迅疾转动的铁箍；这铁箍越转越快，不断朝岛内收缩，不知何时就会将这海岛上的一切箍得粉碎。而在这早已加速迅如闪电的铁骑面前，已经不用昆鸡苍狼身上的战士如何砍杀，那些惊惶错乱的叛军便被势不可挡的铁流冲垮，七零八落，非死即伤。此刻在妖骑洪流的最前，那一骑当先的狼王秬吉身后飘起玄黑的披风，就像一支弯曲疾进的黑色箭头，不断向内延伸指示着战斗的进程。


面对这样迅疾发展的战事进度，那些一直呆在醒言身边的道徒全都看得心旌摇动，目瞪口呆！


透过仍在燃烧的火光烟光，他们看到，那早已喧闹得沸反盈天的海岛上，自己这一方如石击鸡卵，整个战事竟是一边倒；原本还想着助一臂之力，这时却发现毫无用武之地。现在那桑榆洲上，已像是场一边倒的屠杀了！


“……也许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面对着如火如荼犹如摧枯拉朽般进展的战场，立在自己师兄南宫秋雨旁边的卓碧华，望了望不远处那个高踞马上的少年一眼，心中忍不住这么想。


又过了一时，引颈朝那喊杀震天的战场看了看，冰清玉洁、宛如仙子的女子便再也忍不住，忽然掠众而出，白裙飘飘，绰然立到醒言那悬停半空的马前。


“嗯？”


醒言正一直紧张注视下前方桑榆洲战事，忽见那卓姑娘来到自己马前，便不觉有些奇怪；还没等他开口问询，那容华绝代傲如冰雪的女子便已侧身朝自己微微道了一个万福，开口说道：


“张堂主，莫非你不见眼前争斗，已成屠戮？”


秉持道心的女子，正为了岛中那些遭受屠杀的生灵仰面朝高高在上的少年抗声请求：


“张师兄，莫非你已忘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上天有好生之德？虽不讲『池中有鱼钩不钓，山前买鸟放长生』，但现在胜局已定，师兄何不令他们住手？”


“……”


虽然谁也没想到有这样的变故，但卓碧华这番言语，确实说出醒言附近那些道门弟子的心声。不仅如此，他们中还有些人觉得，卓师妹这番抗辩请求，还算说得客气；如果要让他们直言，说不定还会忍不住责备这道门出身的少年忘本。


不管怎样，等卓碧华说完等待张醒言答复之时，这四渎玄灵的中军一下子静了下来。帅旗附近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两位年轻的男女身上。而这时，已经入夜，四围夜色笼罩，大抵已是暗了下来；除了前方战场中火光熊熊，这处阵列如林的中军中也只有帅旗下醒言人马立处最为明亮。光华艳艳的四灵神甲，仿佛汇聚了这方天地中所有的光彩，在阴沉的暗夜里灿耀闪亮；金鬣银鬃的骕骦神马，也和主人身上灵甲相映照，迷离的光影缤纷缭乱，蹄间宛如有云蒸霞蔚，将立处辉映得如同神境一般。而这时海风从西方吹来，光明洞澈的神光被风一激，也仿佛有了生命，一道神电光风耀耀卷来，就快探到卓碧华粉脸嫩靥上。


只是，此时立在神马前为生灵请命的卓仙子，面对着高高在上神灵一般的同门主将，也只是面色淡然。仰面直视着耀眼的神芒，她依旧双眸睁圆；头上道巾下向后飞扬的乌黑长发，就像一只逆风的船。


“呵……”


卓碧华等了片刻，却听到那高踞马上的少年笑了。只听得他语气温和地说道：


“卓师姐，你这问题、今日我却不想答你。”


“嗯？！”


听了这样回答，妙华宫骄傲的女徒正是无比惊奇；短暂惊讶过后，本就腹诽的仙子更加生气。她问：


“为什么？！”


“呵呵，卓师姐，因为我相信，再过得一些时日，你根本不会问我这问题。”


“你！”


生气的女孩儿一时没想清少年这话的寓意，只觉得自己再一次遭到这少年的轻视。于是她那胸脯前雪白的道裳不住起伏，一张洁若空谷芬兰的娇靥也渐渐涨得通红。只是，就当她满心愤怒粉靥渐红之时，旁边竟有几个神武的甲士手执钢叉雄赳赳奔来，看那架势竟是想将她叉到一旁——


原来这卓碧华并不知道，若按这四渎军中战时的规例，如果不是主帅亲准，任何人都不得奔到主帅面前，阻挡住他观察战场的视线，而现在卓碧华立在醒言马前，正巧挡住他观察下前方战场的视线！


当然，不知者不罪；喝退冲来的武士，醒言便和蔼而坚决地请卓碧华立到一旁，嘱她只需静观其变，不需出言。


见得他这样鲜见的气势，还有那虎视眈眈的龙族武士，此时包括卓碧华在内的诸位新来道人，也隐隐然感觉到，这样的战场诸事森严，恐怕有许多事情都和他们原先想象得不太一样。因此，等醒言这番发号施令完毕，他们一时也不作声，而那位向来傲然无俦的妙华掌门爱徒卓碧华，也只好乖乖呆在一边，不再出言。


只是，虽然否决，但对于卓碧华这样手下留情的请求，醒言内心里竟还真有几分赞同。不过，就如同先前那毫不犹豫的“格杀勿论”命令一样，他现在是一军之主，许多事情并不能从个人感情个人经历出发。就和出征前四渎龙君嘱咐他的一样，如果这样反复无常的叛军不能除恶务尽，整个战局战略将会出现无法估测的变化影响。


因此，卓碧华等人不知道的是，他张醒言这一路统军来桑榆洲，除了跟他们说说笑笑，没事时还一直在偷偷反复练习，就像他小妹琼肜那回练习怎么跟自家哥哥生气一样，琢磨着如何在自己下达屠岛命令时，面容更加冷峻，语气更加决绝！


闲言少叙；这时那似乎一边倒的海岛中，却又发生了一件奇事。眼见这事，便让醒言身边那位仍自愤愤不平的妙华仙子，不用等到将来，只在今晚，便明白刚才自己那悲天悯人的建议其实是多么不合时！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二章 凤舞九天，视沧海如杯盏


此番围剿桑榆叛军，直可用“风卷残云”形容；幻想拖延时间的叛军武士，没多久就被黑水狼王秬吉率领的骑军击垮。围绕四周高速回环的骑兵洪流，让他们擅长的射术毫无用武之地；眼花缭乱的旋转让他们根本不能和以往一样从容瞄准对面冲来的敌军。即使胡乱发射些弓箭并射中敌骑，这些叛军射手们也发现，他们面对的这些妖兽精灵，和往常惯见的海兽鱼灵根本不一样，它们个个皮糙肉厚，即使偶尔中箭，也一个个浑若无事，还是一个劲地继续往前冲锋。甚至，还见到那敌军队伍中有一只铁蹄犀牛，浑身已插满箭枝，看上去就像只刺猬箭猪，却仍在闷头向前狂奔，好像它身上插的都是稻草秸秆一样！


于是，一贯在南海大洋中颇负盛名的南灞三洲“强弓硬弩”，碰上这些前所未见的敌人，便威力大减几如儿戏一样！


只是，如果只是这样，那歼灭全岛叛军便只在顷刻之间。但就在此时，大军注目的战场中却突然起了变故。


大陆原野而来的骑军纵横捭阖、所向披靡，渐渐接近洲岛中央时，那叛军逐渐奔逃汇集的大岛中部，却从地底猛然钻出一座高高的巨塔，方圆数丈，渐升渐高，到最后高耸入云！放眼望去，这突然出现的巨塔底部呈圆柱之形，渐上渐现棱角，到得顶处，六棱八角，窗洞密布，看上去就像座棱角分明的城堡箭楼。


这样不知如何升起的高塔，虽不知内里何种材质造就，但外围全都披挂五金板甲，在岛内岛外的战火映照下闪闪发着金属的光亮。


这样怪塔一经升起，不等众人反应，便从整座高塔上下向外齐射出千万枝火箭，向四面八方汹涌射去，一时间，倒好像那儿巍然矗立着一座巨型火把，正向四外喷发着凶猛的火焰！


“……”


巨塔初起，当所有抬头见到的攻击者一愣神，那千万支熊熊燃烧的火箭便朝自己铺天盖地而来；“嗖嗖”的箭枝密集如雨，扑落地上时不分彼此，吞噬着一切碰上的生灵，在这无差别飞射的火箭之前，不仅叛军己方个个中箭惨号，就连那些皮粗肉厚的攻击者，身上皮毛皮甲也被火箭洞穿，燃烧起可怕的烈火。


一时间，只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几乎毫无损伤的玄灵骑军便遭遇到开战来最大的伤亡，转眼在地上抛下数十具尸体；更多的则滚地灭火，一边翻滚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号。


而这时，天空中原本一直插不上手的鹰隼禽族，见势不妙赶紧飞去支援，但谁知底下那座怪塔发射箭雨并无侧重，原本并无一人的天空也一样火箭乱飞，让那些并没披挂甲胄的禽灵不得靠近。一时间，得不到支援的狼王骑军只得在首领秬吉的率领下四散奔避，原本一往无前的攻势也就此瓦解，只得在火箭射不到的外围斩杀同样拼命逃离火箭射程的叛军。


一时间，原本看似胜利唾手可得的战局，竟猛然向着那些叛军倾斜！


当然，虽然形势突变，看在醒言等人眼里，也知道这不过是那些可恶的叛贼苟延残喘；这座高耸的箭塔虽然声势惊人，但一眼便看出它只是个防御工事，射程并不是很远；最多，只在二三丈范围之内，否则为何先前战局如此不利，枭阳一伙也没祭出这杀手锏。


除这一点，更重要的是这杀伤力巨大的箭塔好像并不能操纵，不像四渎发射火梭的千叶火轮车那样还可以瞄准。看它们现在这样不分彼此的杀伤，显见就是个穷途末路同归于尽的要命杀手锏。因此，醒言众人心中十分清楚，对于现在正充当进攻主力的狼王秬吉一部，最重要地并不是着忙破解奇异巨塔，而是要注意躲避，最大程度地避免伤亡。再等一阵，不信这回光返照的箭塔不油尽灯枯！


只是，虽然这样猜想十分合理，但等了一阵，那高塔箭雨却不见得有多少明显的稀疏；已经大约一刻过去，那火鸟飞蝗一样的箭阵仍飞落如雨，不见有多少迟缓。而在这当中，因为四渎玄灵一方的昆鸡狼骑分散退让、避免伤亡，也让原本被打得喘不过气来的海猿武士渐渐缓过劲来，大大小小的长老首领们纠集手下残部，开始有规律的朝一些空白处聚集，意图在不久到来的战斗中跟敌军拼个鱼死网破。


这样情形，对一心速战速决的攻击一方而言倒也颇为头疼。


只不过，正当醒言就要调派更多大军压上时，却忽从旁边闪出一人，跟他抱拳行礼，郑重请令：


“禀告哥哥，琼肜刚想出一法，能打掉那座讨厌的大塔，请准我去打！”


“哦？”


看着像模像样讨令的小姑娘，高踞马上的少帅自然心存疑虑；不过想起这来历神秘的小妹妹以往征战的经历，再仔细看看她脸上的神色，不像在胡闹，醒言便下了决心，准道：


“好，那就让你去！”


应允完毕，醒言还有些不放心，便策马向前，到得小妹妹旁边，从马上俯下身来在她耳鬓边小声嘱咐：


“琼肜你要记住，哥哥还是那句话，我们打仗从来安全第一；过会儿如果你见势不妙，就赶紧往回跑，哥哥一定接应你！”


“是！记住了！”


小女娃清脆地大声应了一声，便一转身飞跃到半空，向着那桑榆大洲猛行了数武，然后便突然停住，瞅着对面遍地火海的海岛仔细打量。说不得，在她瞻望之时身后自有许多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看，所有人都要看看这像个邻家淘气娃娃的小妹妹，如何破得那火箭如蝗、不得近身的巨塔！


就在众人屏气凝神的观望中，原本赤手空拳的小女娃，忽从发髻边呼出两支火影流离的红焰小忍，然后口中一声清叱，刹那间其中一支火刃化作一只焰羽纷华的巨型火鸟，被她一脚踏在脚底。此时另一支火刃，已被她执在手中，高举过顶，刃锋向前，神光烁烁，正对着前方的桑榆岛。


“这小娃儿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就在众人疑惑之中，那腾空而起、脚踩神鸟的小女娃，已猛然滚滚向前，脚下朱雀，手中神刃，转眼间循环变化，忽而脚下朱雀化刃在手，忽而掌中神刃化作火鸟垫在脚下，如此循环往复，便带着琼肜向前迅速飞扑。在这两支朱雀神刃眼花缭乱的交替变化中，渐渐那琼肜直立的身形也横转飞旋起来，好似以她身躯为轴，两支瞬化循环的朱雀神刃为轮，这一人二刃便化身成一只奇异的火轮，带着风雷之声，挟着神火光辉，越飞越快，越转越急，转眼就像一道流星火球划空而过，直奔高耸的桑榆巨塔——


这样奇特的风火转轮，就像是日神伏羲火龙车辇掉下的车轮，带着骄阳般灿烂的光辉，在阴暗的夜空中破空飞去，“轰”的一声撞在高塔上方，带着巨大的轰鸣从高塔上部穿梭而过，转眼就将这带甲巨塔顶端整个摧毁！


“呀……”


在战场内外所有人目瞪口呆注视中，箭塔巨大的八角塔楼从顶部分离，忽然间身首异处，从云端高处落下，滚落在岛中地面，砸死许多来不及躲开的海猿武士；同它一道崩落四处的其他残部，早没了原先坚固模样，就像是着了火的竹片，带着刚刚沾染的金色焰光飞散岛内四处，一时不得熄灭！


小少女奇兵突出，此后战况便如长江大河般急转直下。等刚刚化身神火日轮的聪慧女娃归来，想再向前故伎重施，却被她龙女姐姐一把拉住：


“琼肜稍住；妹妹立此大功，姐姐也不该落后！”


说罢，四渎龙女灵漪儿便拖曳过苍云大戟，到得大军与海洲之间的夜空中踽步作法——只见过不多久，所有桑榆洲上残存的叛军部卒便惊恐地抬头看见，就在那火光照到的海空云天之间，忽有一巨大身影从天而降，仔细看时，正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神女战士，身高数十丈，鬓接云天，足蹈巨海，一身琳琅满目的霓裙丽甲正散发出夺目的瑞光，照得方圆数十里内如同光明之境！


“……”


龙女灵漪现出这样壮丽法身，不仅敌军惊恐，便连熟识她的少年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不提众人惊诧，再见那摩云蹈海的龙女，几步踏上海岛，便来到那仍在苟延残喘的火箭巨塔前面，螓首低垂，朝脚底这残破箭塔傲然凝注片刻，便忽然启动珠唇，浩然长啸：


“吒——”


在这样音节古怪的龙吟清啸中，巨灵一般的神女“呼”一声高举同样变得巨大的苍云之戟，在头顶夜云中停留片刻，然后便猛然朝脚底一挥——


霎时间，就好似一团巨大的乌云飞过，转眼那火光熊熊的海岛便被一阵黑暗淹没……混沌之中，只听见一阵支离破碎的声响；顷刻之后，那浓重黑暗的阴霾便散尽，这时后方提心吊胆的醒言再看时，那座原本巍然耸立的高塔，已是颓然垮塌，轰轰然崩落附近各处！


“嘻～”


高塔崩落，雄踞废墟之上的神女并没立即收起法身，而是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风姿优雅地转过身来，朝这边怔仲发呆的少年莞尔一笑，旁若无人地扮了个鬼脸。如此之后，灵漪儿这才心满意足般收起法术，还了原样，飘飘袅袅地返回到醒言面前交令。


“……”


从不知龙族公主还有这般手段的少年，此时已和身边所有新来的道徒一样，真变得有些呆呆傻傻，以至于这位自己将要娶进门的女孩儿来到面前跟自己羞涩地邀功时，他还一脸怔仲，木木讷讷，正是不知该如何说话！


这样片刻的尴尬，还是由琼肜打破。


“灵、灵漪姊，你好、好厉害哦！”


“谢谢琼肜夸赞！这样还好啦！”


“……嗯？”


琼肜灵漪一对答，醒言也缓过神来；等灵漪谢完，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刚才那小女娃，说话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琼肜！你没事吧？！”


醒言忽变得十分焦急。


“没、没事！就、就是你们有、有事吗？”


“我们？我们没事啊！”


“那、那，既然没事，为、为什么你们都、都围着我转？”


“围着你……转？！”


话音未落，便见马前这刚刚还好好的小女娃，忽然一跤跌倒，卧在海面烟波中再也立不起来！


“琼肜？！”


眼见琼肜出事，这中军之处自然一番忙乱。不过，等醒言大惊失色跳下马来，抱起跌倒爬不起来的小妹妹问清情况，却放下心来：


“哈……原来只是刚才旋转过头，有些头晕目眩！”


原来，刚才琼肜正是把自己当成了车轱辘的轴承，和那朱雀神刃一起去切割碰撞那座高塔，那般高速旋转之后，体质神奇的小少女刚刚回来时还不觉得，但等过了一阵缓过一阵神儿过后，便开始觉得四下里天旋地转，似乎哥哥在内的所有人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自己身边飞转！


廉得此情，醒言稍一思忖，便叫过那辆紧随灵漪而来、公主专用的菱华之车，亲自将琼肜抱起，放在车内软垫锦缛间——


到得琼肜头晕眼花之时，至此战役已是大事已定。


奇异的火箭巨塔一经毁坏，那些凶猛悍骑便如猛虎出柙，顷刻间便将残余的叛军剿灭。


这其中，那叛军的首领枭阳，却不得活捉；因为到得最后关头，这位眼见大势已去的叛军首领，忽地砍翻身边那几个半为助力半为监视的孟章龙麟卫，然后便带着几个心腹侍卫跳出堡垒壕沟，向着汹涌而来的妖骑大呼“愿降”。谁知，还没等对面那位一骑当先的黑水狼王下令身后狼骑暂进，枭阳这位意欲投降的叛军首领海猿族长，便已被身后残存的十几个愤怒族人乱箭射杀！


谁也没想到，这位反复无常、呼风唤雨，也算是南海中一方霸主的枭雄，到最后竟会死在自己族人手上！


枭阳死后，这岛中垓心战垒中怒杀叛徒族长的老弱病残，也没能留得一命。不过是转眼之后，他们便带着恐惧的眼神，眼睁睁看着那股恐怖的铁骑向自己头顶涌来……


至此，神牧领下南灞三洲的叛乱，便如一场烟云般消灭。


抛去这局部的战火，再说那数千里外的南海龙族。


如果说，方圆数百里的神树群岛翠树云关，拥有南海中最美的岛屿，那雪浪烟涛的神怒群岛环绕下的南海龙域，便有着南海中最美的海水。


南海龙域，犹如从湛蓝的天空中撷取下一片最纯净的青蓝，再溶入这水中，于是这安详的海域便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湛碧，澄澈，仿佛蕴含了普天下最美的蓝色，鲜艳得晃眼，却又透明得好似一眼就能看到那雪玉堆迭的宫阙。


自然造化而成的海中神域，原本该静美祥和；只是此刻，这整座伟丽斑斓的深海龙宫中，却弥漫着一股悲怆的情调……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三章 佳思忽来，片言如能下酒


南海龙族的议事神殿镇海殿，此刻气氛有些凝重。高大的宫阙壮丽无比，龙王御座下的武将文臣少有的济济一堂，算是盛况空前，可就是面对着这样的场面，那高踞王座上的水侯孟章却觉得自己有些孤单，仿佛孤影对四壁，有些高处不胜寒。


“怪哉……”


召齐众臣议事的南海水侯，觉出这点，也不问话，自己先陷入了沉思。


是啊，本来襟带南海、威震八方的孟章，怎么会有现在这样孤单的感觉？原以为平定了海内的纷争，将那些凶猛勇悍的南海灵族纳入麾下，从此就能据作根本，进而觑窥内陆四渎。谁知，自己刚刚展开宏图，便被那四渎老贼当头一棒，短短几月间便丢掉南海半壁江山；那些当年跟自己争斗得不亦乐乎、好不起劲的南海土着，现在却如同换了个人，不堪一击，有如纸糊。好不容易前几天出了个不屈不挠的南灞枭阳，却在刚才接得传报，说是南灞三洲忠勇义臣，已被逆贼张醒言带人灭族！这真让人悲愤莫名！


当然，现在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去悲悼枭阳，而是该想想如何才能挡住四渎玄灵一干贼孽长驱直入，从神树群岛、炎洲出发，经九井、乱流、惊澜三洲，穿破神怒群岛直捣自己龙宫。要是哪一天，真被他们打到自己家门口，那即使最后将他们打败驱逐出南海，也会落下笑柄，从此被四海六界笑掉大牙！


该怎么办？是继续收缩防线死守？还是召回镇守鬼灵渊的龙神八部将回防？相对那些靠不住的附庸外族，自己那龙神八部将才真正靠得住。


现在，孟章仍习惯性地将龙神部将称为八位；损伤的那位冰猿无支祁，在他刚开始想来时，每回还都有些心痛；不过现在部众损失多了，也就慢慢淡忘了。


“全部撤回……恐怕不行。”


一想到撤掉鬼灵渊的兵力，孟章开始患得患失：


“全部撤回不妥。现在神王苏醒正到了关键时候，鬼灵渊不容有失。”


“只不过，若撤回几部倒也是可以。虽然那失忆的老鬼王，竟记起当年是我着人暗地围追堵截，致他失忆，现在便攻迫愈急，但鬼灵渊只要有吞鬼十二兽神坐镇，再加上焱霞关祸斗神从旁协助，就该是万无一失。虽然，那祸斗神将一贯志大才疏，攻取不足，但守成总还算有余。”


忖念之时，自然和刚才一样，虽然那吞鬼十二兽神也被那小贼张醒言谋害一位，但他还是习惯熟悉多年的叫法。而在这样精打细算之时，忽想到那鬼灵渊，捉襟见肘的孟章便感觉出一丝暖意。


对孟章来说，无论战局如何崩坏，只要鬼灵渊还在他手中，那旷古绝今的神王便能够苏醒恢复。如果那样，无论眼前如何不得意，最后的胜利一定还是属于自己！一想到鬼灵渊中的那位神王，喜怒不常动于形色的水侯便手足微颤，激动不已：


“吓！说什么宇宙初生的至恶之物？说什么毁天灭地的大凶魔头？一群鼠目寸光的卑微生灵！你们怎么会有机会面聆伟大神主的教训！你们怎么会知道，当那终极的神力释放，美妙的极道乐土便将到来！”


想过千百遍的美妙前景再次被津津乐道地记起：


“呵，谁能想象，沉重冰冷的钢铁铜锡能满天地飞跑？懵懂无知的草木沙砾能提炼出替人劳作的精灵？哪怕是那最细小最微不足道的水滴微尘，都能释放出能与日月争辉的热量光华？到那时，整个神界人间，都变成永无暗夜的光明境界！”


神主描画的理想图案，不能说没有一丝遗憾；据神说，到了那时，除了他孟章之外，恐怕还有人神能拥有这样毁天灭地于一瞬的强大力量。不过，神主也保证，他孟章作为追从神主的最大功臣，自然也会拥有最终极的力量；那些大大小小似乎也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势力，无须他孟章出手，便会因相互忌惮而形成平衡，最终只听命他孟章一人。至于神主本身，在协助孟章完成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业之后，便会功成身退，退居到宇宙星河中安享流年，不来搅扰孟章清净。到了那时，原本蜗居南海一角的水侯孟章，便会成为这方世界的最强神灵！


“呵……”


正所谓福至心灵，正想得快活时那脑筋也格外灵通；孟章忽然想到，对于那四渎老贼的流言，说什么神王大人是宇宙初分时的邪物，对于这样的谬论其实并不需生气。因为，正因云中老儿这样言之凿凿地造谣，反而从侧面说明淆紊大人所言不虚，他正是拥有宇宙初分时天地的本原之力！那四渎老儿，只不过眼热他不愿让他借神王大人之力统领天下而已。


于是，想至此处，原本愁肠满肚的孟章水侯，已如是万缕春风拂面，整个人就似喝了陈年的仙酒，倚在宝座上都快要醉了……


“咳咳！”


虽然心下快活，但这事儿还是要议；毕竟神王的帮助还有些遥远，云中老贼的兵马却迫在眉睫。不过即使如此，连日郁积满怀的水侯已是心情大好，以至于当他终于开口向殿下臣子询问眼前临战对策，那位名为“焕智”的老臣说出要“以道德为城，以仁义为郭；以人心为胄，以公理为矛”话儿，他也没怪罪，只是微微一笑遣他出门，嘱他待在自家巢穴中好生安度晚年，直到他主公扫灭北虏之前都不必再来。


当然，与孟章一心乐观相比，殿下众臣想到眼前战局，却依旧是满腹愁肠。面对这样四面楚歌的糜烂战况，也只有那位胸有成竹的水侯才能乐得起来。因此，在那焕智老臣当了出头鸟而被请出门去之后，孟章连问几遍，阶下众臣一片缄默，无人再答。


见得这样，一向都是水侯心腹重臣的龙灵知道再也不能沉默，便缓步出列，拱手跟孟章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条陈：


“主公请听微臣一言。据微臣浅见，目前当务之急乃是挡住四渎大军锋芒，因此臣请水侯调集龙神部将，布于九井、惊澜、乱流三洲一线羁縻妖逆军锋。南海龙域的门户神怒群岛，则应由神力无边的汐影公主镇守，因为这神怒诸岛乃为龙宫门户，托于外姓旁人恐怕不妥。”


这龙灵子毕竟跟随孟章多年，不似别人那般战战兢兢；这番献策之时言语从容，措辞也直截了当并无太多饰语。不过，越是这样，那位急于求计的水侯越是听得痛快，在龙灵献计时不住点头。只听智计过人的谋臣继续侃侃而谈：


“除此之外，臣以为主公还须广开言路，尽力延揽人才，充实久战空虚的海防；具体而言，便是那向日涉罪流放散落各地的本族大将，一律赦免罪行，召回南海听用，期图能将功补过、立功赎罪！”


“好，如此甚好！就如龙灵大人所言！”


龙灵子这番对策条理分明，正引得孟章大加赞同。当即，他便按龙灵的建议发号施令，安排下去；另外又不忘对龙灵大加褒奖，称他为南海众臣的典范楷模！


当然，除去龙灵的建议之外，孟章心中也给自己添了两条任务，一就是调兵遣将、整备防务之时，他也应去鬼灵渊中勤加觐见，以助得神王早日恢复。这一条也是提纲挈领之举，因为只要神王一恢复，那些僭越愚昧之人的死期便算到来。


另一点，便是记得要给那位失败过一回的冥雨乡主打气鼓劲，防止他经历一次失败后便一蹶不振，意志消沉，再也不去努力策反那个小女子。着重想出这一点，正是因为经历最近一系列战事，孟章心中愈加相信那小娃张琼肜，定是大战的关键，在冥冥中影响着整个四渎盟军的生死气运；若是能将这位福星策反，不说给自己带来多少运气，至少从此也让四渎晦气！


这般损人不利己地筹划一回，似已是万无一失，于是那喜气洋洋的水侯孟章便准备退散群臣，回去后宫略作休息。谁知就在这时，却冷不丁出了件晦气事！


原来，此刻那玉阶殿前的众臣，虽然刚才没什么人献计，但此刻见龙灵受了嘉奖，还得了赏赐，便各个心痒。于是，便有位水神站出来跟水侯建议，说不如就依四渎那份遍传四海的文檄所言，主公暂将南海的大权假作传给长兄，这样天下人便再也没闲话可说——这样馊主意，一经说出，还没等孟章怒目相向，那龙灵子便早已大声呼喝，直叱那人迂腐；看龙灵气急败坏的模样，似乎若不是水侯在场，当即就要着人将这胡言乱语的同僚叉出门去！到最后，反倒是孟章水侯压着火，假意劝解龙灵几句，平息了这场风波。


经过这一场不起眼的纷乱，孟章也就请退众臣，径自返回寝宫临漪宫去。


等到了临漪宫，进了宫庭来到寝室前，见了其中情景，孟章讶然说道：


“咦？月儿，你怎么了？”


原来，刚进到寝宫卧房，孟章便看到自己那位心爱之人，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菱花宝镜怔怔出神，也不知在做什么。


心中疑惑，又走近几步，孟章才看清楚这爱婢举止，便哑然失笑道：


“怪了，月儿啊，看这水色已近傍晚，你却还在这边梳妆。”


原来，走近后孟章正看见这位最近被自己免去奴婢身份的女子，正专心致志地扑面描眉。


“呀！是水侯大人！”


许是化妆太过投入，直到孟章走近那月娘才反应过来，便如受惊小鹿一般一下子从玉鼓凳上站起，连描眉的黛笔都没来得及放下，便在那处忙不迭地敛衽请罪，连道该死。


“哈！”


见到她这副惊恐模样，孟章有些无奈地笑道：


“月儿啊，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没人时不必跟我这般拘礼！”


安慰下惊慌的侍女，威武的孟章满面笑容说道：


“月儿，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了，你还来梳妆打扮？”


“……”


被水侯一问，俏婢脸上却飞起了两朵红霞，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细声说道：


“侯爷恕罪……婢子只是想着，什么时候都要让侯爷看到婢子最好看的样子，这样侯爷才能心情愉快，不为外面那些事儿烦恼。婢子……婢子又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回来，只好一直守在梳妆镜台前，看见眉上黛粉飞淡了，便拿笔画眉补补……没听到侯爷回来，请侯爷恕罪！”


“……”


女孩儿含羞带怯说完这番话，强大的水侯却一时无言。直过了半晌，孟章才如梦方醒，轻步走到红玉妆台前，回身看了看女子的眉色，在妆匣中挑了一支淡墨的眉笔，便来给那位仍在待罪的女孩儿亲自画眉。


……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那温柔的水侯稳健的脚步声已消失很远，眉如远山含黛的女子还仿佛没从幻梦中清醒。倚住门边的玉臂，早已是酸麻疲惫；沉香紫檀打造的门框硬棱，也在娇嫩的肌肤烙下深深的红印，但这所有一切，那位倚门而望的女子毫不察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外远处的珊林，愣愣怔怔，痴痴迷迷，那闪烁不停的明眸目光，还在徒劳地从婆娑交错的珊瑚林中搜寻那个健硕的背影……


略去闲言。就在豪情万丈的水侯不待安歇便去鬼灵渊中做事之时，他那位刚刚在殿上被提及的长兄伯玉，却丝毫不知外面这许多风波风雨。南海老龙神的大公子，还在他宫苑后花园内悠然地自斟自饮。他这位水侯的长兄，一向是门庭冷清，这后花园更是清幽寂静，除了在这片海域中处处可见的珊瑚花树点缀其间，身边最多只是偶尔游过几条斑斓的小鱼，其他见不到一个人影。


少了三弟水侯那许多喧嚣，自甘淡泊的长兄正落得十分的惬意。珊瑚花间一壶酒，醉眼惺忪看鱼游，自斟自饮的温雅公子自得其乐，泯一口酒，读一句诗，过不多久便渐觉醺醺。醇厚火辣的美酒入肚，不免胸中也平添几分难得的豪气。


“咿呀——”


酒至半醺的龙神大太子心气上扬，便高叫一声，提高声音大声吟哦道：


“魂在在兮！”


抑扬顿挫地念完第一句，还没等第二句出口，便忽听有一人接道：


“客，来来兮。”


“呃？！”


伯玉闻声一惊，猛然回头，却见花苑短垣外正立着一人。


“龙灵？！”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四章 文质彬彬，君子以恬养智


无事一身清闲的龙神大太子正自饮酒，刚在酒间吟得一句“魂在在兮”，余音尚未落尽，便听得有人在花园短垣外接得一句：


“客来来兮！”


乍闻此声，伯玉倒是吃了一惊，因为他的住处本就偏僻，现在喝酒吟诗的珊瑚花圃更在书房之后的深院之内，虽然再往东北去便是一片开阔的海底绿藻地，但平时这绿藻地和珊瑚花林都是人迹罕至，因此，乍听了这声音，伯玉举在半空的酒杯一时停住，等定了定神才侧过脸去一看，这才瞧清来人面目。


“咦？原是龙灵公！”


原来，隔着荡漾的清蓝水光，伯玉看清那个突然造访之人，正是他三弟孟章身边的第一谋臣，龙灵。


“龙灵公，今日怎有雅兴践足辟所？”


虽然伯玉和龙灵身份悬殊，名义上一主一臣，但伯玉一直闲置度日，便对这突如其来的臣子十分客气。见他相问，那短垣外的老臣便拱手回道：


“殿下，老臣只是被酒香引来，偶尔路过，又听得殿下吟句清绝，便一时技痒，接了一句！”


“哈……”


听得龙灵之言，温文儒雅的龙神公子不由盯了他一眼，然后便隔着海底的光影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意龙灵公也是诗酒雅人。既如此，岂有过门不入之理？龙灵公这就快快请进，陪我好好痛饮几杯！”


“好，好！那老臣就僭越了。”


听得伯玉相邀，位高权重的水侯心腹那张老脸顿时乐得眉花眼笑，敛一敛衣襟，振一振袍袖，迈着小步绕过那一脚便能跨过的白玉矮墙，绕着从花苑南边的海竹篱门迈入，飘飘然来到伯玉的羊脂玉桌前——当这时候，若让别的哪个臣子看见，很难想象现在这嬉笑烂漫、毕恭毕敬的老头儿，刚才竟在议事大殿上那样激烈反驳那条让伯玉主持南海的水侯心腹！


当然，见到他这副模样，正在白玉石桌旁笑颜相待的温文公子伯玉，一时也觉得有些费解，不知这三弟死忠之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闲言略过，片刻后龙灵子便来到玉石圆桌近前，拱手问道：


“殿下，不知老臣能否用此玉杯？”


此时他面前玉桌上，正散乱摆着几只青玉酒杯，形式各异；龙灵趋步走近，秉礼问了一声，待伯玉首肯，便笑吟吟探出手去，准备选取一只酒盏拿来斟酒——谁知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一声娇喝：


“龙灵大人且慢！请让婢子斟酒。”


这声突如其来的清唳，让龙灵、伯玉二人同是一惊。循声望去，才见那玉树丛里乱花之中，忽然冉冉升起一位绿衣女子，看样貌大概也就是人间女子十六七岁光景，生得纤腰细颈，姿容清丽，上身穿着一领翠绡响佩的罗衫，下边曳着一袭水纹轻縠的裙裾，足下步履轻盈，只飘飘几步转眼便来到二人面前。


“龙灵大人，请稍稍让些。”


突然现身的女侍毫不犹豫地挡在二人之间，一边探手取盅，一边跟龙灵清脆说道：


“龙灵大人，这等小事何须亲历，请让婢子给您斟酒！”


“呃……”


看这婢女出现，龙灵眼光何等老辣，从这寥寥几句话语，便一眼看出她与伯玉关系绝不寻常，应算是贴身近侍一类。看这女娃儿举手投足，虽然神韵娉婷，容貌娇婉，但脸上神色却傲睨自若，一派警惕模样。见得这样，龙灵一笑，丝毫没有不悦之情。不仅如此，见到这机警非常的侍婢，他竟反而还有些高兴。对着这女子端看一回，他便问伯玉：


“不知这位仙姬是……？”


“她呀？”伯玉答道，“她正是我贴身的侍女，你唤她『冰娥』便可。龙灵公，冰娥这婢子久居深宫，素来不谙礼法，有甚失礼处还望龙灵公海涵。”


“不妨不妨，殿下言重了！”


他二人一番对答间，这位名叫冰娥的婢女已将酒杯斟满，用袖子微微掩着，合掌递给龙灵。龙灵谢过，从她手中接过酒盏，略停了停便举杯跟伯玉说道：


“告罪，老臣口馋，便先尽此杯了！”


说罢龙灵一仰脖，那一满杯深褐琥珀色的美酒便尽数入口。


“好！”


见他一饮而尽，伯玉拊掌大笑：


“龙灵公老当益壮，果然豪气！”


一言赞罢，他也将自己酒杯斟满，也是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一杯饮完，伯玉便示意冰娥侍立一旁，而请龙灵坐下。接下来这一主一臣二人，便你一杯我一杯，你来我往的敬酒，不知不觉便喝得有半晌。大约酒过三巡，脸色微酡的老臣子忽然按下酒杯，口吐着酒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殿下，且慢饮酒。臣想请教一事。”


“何事？”


“臣想问，何为王道？”


“呃……”


忽被这样一问，伯玉倒是微微一惊，看着眼前醉眼朦胧之人微一沉吟，才接口从容说道：


“王道……伯玉也不甚解。不过常观经书，书中倒有写到：『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万族之心』，伯玉以为，恐这便是王道。”


“哦……”


龙灵听了，一反常态地不置可否，一时只是饮酒，并不再言。


撇去他二人不提，听了他俩这一番对答，虽然对答之人神情都比较坦然，但旁边那位旁观的冰娥仙子，不知为何却有些心神不停，一对明眸中眼波闪烁，正是坐卧不安。耐得性子等了一阵，再注目看看主人身边那位不速之客几眼，这灵俏的仙婢蓦然从端坐的珊瑚玉石上站起，侧身微微一福，启唇说道：


“两位大人在上，婢子觉得，这样饮宴甚是清淡，不如让婢子舞剑助兴。”


“舞剑？好。”


听得冰娥说话，伯玉当即慨然应允。


等伯玉一答应，这翠衫水裙的海底仙娥口中霎时一声清吟，粉藕一样的玉臂望空一扬，瞬间便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凭空出现，捏在指间，还没等龙灵伯玉二人反应，便已是人剑合一，如一道光轮般回翔半空！


“好剑法！好身姿！”


目睹眼前蔚蓝水气中的剑舞，只觉得刚烈不失窈窕、迅疾不失妩媚，便连这见多识广的龙灵子也忍不住脱口称赞！而当他赞声出口，那眼花缭乱的剑舞中又传出歌声一缕，滑烈摇动，有如银瓶瞬时迸破，在这海神花园中回荡缭绕。只听她反复唱的是：


“岁将暮兮时已寒，中心乱兮勿多言！”


“哈……”


听清这剑舞中的歌声，旁观二人各自会意，那身为主人的伯玉殿下不由一笑，有些歉然地跟身旁水臣说道：


“龙灵公啊，果如前言，我这婢子不通礼法，连唱曲也胡乱为言，实在没甚么趣味。”


“呵呵！”


听得伯玉缓颊之辞，龙灵子却是一笑，说道：


“殿下言重了。臣闻微词可以达意，歌调可以讽俗，冰娥仙子这唱句并无不妥。倒是老臣闻歌，又是技痒，想将这词儿唱全。”


“哦？那快请，本殿愿闻其详。”


“呵，那老夫便要献丑。”


此时冰娥已住了歌舞，和伯玉一起看这须髯苍苍的老水灵吟唱。只见这南海的名臣，伸手执起一支玉箸，击打着杯盏苍然唱起：


“怵惕心兮徂玉床，


横自陈兮君之傍；


君不御兮妾谁怨，


日将至兮下黄泉……”


“呃……”


乍听这老迈却中气十足的清唱，伯玉和他那位心腹婢女不由大为惊讶。数百年呼风唤雨的水侯重臣，因何唱出这样哀怨十足的曲调？听了那唱词，分明就是深闺中郁郁不得欢的怨妇之言，却何故会从这堂堂的水侯军师口中唱出！


只是，虽然初听此曲时有些惊讶，但伯玉俄而一想，却似有所悟，便有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眉头。于是等龙灵这曲折哀怨歌调唱完，伯玉便鼓掌大赞：


“唱得好！唱得好！”


听得伯玉赞叹，立在一旁的俏婢虽然不明其意，也只得跟着稍稍赞扬：


“唱得挺好。”


听他二人赞叹，老龙灵微微定了定神气，便连连摆手谦逊：


“唱得不好唱得不好！唉，老声苍迈，实作不得清媚之音；只不过老臣闻说，人间高士常以美人香草自喻，便也效颦聊为殿下一乐！”


说到此处，略停了停，龙灵颇为郑重地问道：


“老臣唱完，不知殿下有何点评？”


“这个，倒也无甚点评。”


伯玉微微一笑道：


“不过，倒是龙灵公此歌唱得上佳，我便也让冰娥代我回赠一曲。”


“哦？”


龙灵此时也不知这素来淡泊的龙神长子是何用意，只是顺着话茬往下接道：


“那老臣便多谢殿下，这便翘首以待。”


“好。冰娥——”


白衣素服的公子转脸看向侍婢，蔼然说道：


“冰娥，那便请你把前日我教的那首诗歌唱来，便是『弯我繁弱弓』那首——你用小石调唱来吧。”


“小石调？”


闻得伯玉之言，谙熟音律的仙婢却有些诧异。因为冰娥知道，几天前主人教给她的这首歌曲，辞意悲烈，若按着唱句内容，该用激烈健捷的双调宫唱唱出才对，怎么这会儿会嘱她用小石调唱来？那小石调，婉转内蕴，缠绵绮丽，实不合这样铿锵之句。不过虽然疑惑，主人有言，她自当领命，当即便柔媚了嗓音，如细竹流水般袅袅唱了起来。听那唱词分明是：


“弯我繁弱弓，


弄我丈八槊。


一举覆三军，


再举殄（tiǎn）戎貊（mò）！”


等冰娥一曲唱完，听曲的老者只是一片静默，脸上不动声色，只有目光微微闪烁，似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就这样又沉默片刻，龙灵便站起身来，朝眼前这位自己以前从未多少关注的儒雅公子一揖到地，恭恭敬敬深施一礼，然后便转身飘然而去。


“这……”


见得这样，此地原本最先以曲讽喻的俏丽仙侍，却丝毫不解其意。


“他们打什么哑谜？”


心中疑惑，望望主人，却见他只是一脸熟悉的微笑。回首再看看那远去的老人，那苍然而行的背影已渐渐在交错的珊瑚玉树间隐没。


“算了，不多想了。”


瞻前顾后的仙婢微微摇了摇螓首，在心中说了一句：


“不管怎样，现在这多事之秋，只要那老龙灵不来为难公子便好！”


想到此处，这娇俏的仙鬟婢子也不再多虑，跟重又举杯放浪形骸的主人道了一声，便跃起妖妖娆娆的身形，重新没入到那斑斓缭乱的珊林花丛中去。于是这清幽的海神花园，便重又恢复了宁静；偶尔那光怪陆离的水色波影中，回荡起一声声醉醺醺的吟诵，声响越吟越低，到最后那清词醉句的主人，也伏到玉石圆桌上，一睡不起。


说过暗流涌动的龙域水底这些偶尔发生的琐事，再说那远来此间的道门少年。和伯玉这般清闲不同，打下南灞三洲，就地驻扎在桑榆岛，那一身征尘还未洗净，他便接到一件重要的任务。


“唉，这画像何时才能完成？”


已在大帐中一本正经端了一个下午的四海堂主，只觉得浑身渐渐似有蚂蚁爬，让他恨不得马上起身掸动才好！而这样百无聊赖的重要时刻，那小女娃却偏偏不在身边，只在中午时扔下一句“不打扰哥哥大事”，便不知跑去何处玩耍。要是这时有她在身边，扯扯闲篇，说说笑话，那该有多好！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五章 画影描形，传清名于四海


决战总攻在即，醒言也没想到自己会整整一个下午都乖乖呆在营帐中，让那几位红袍画师给自己画像。


说起这画像缘由，还得从头说起。这三四个月来，因为那四渎龙王兴师远征，玄灵妖族和上清道徒为了报仇在后紧紧随从，因此这南海大洋中自是风起云涌，战事如火如荼，不必细说。而与此同时，那远在北方的大陆中原也并不平静。几月里，那儿发生了许多与南海战争直接或间接相关的事件。


直接相关的，便是远在大海之南的南海龙宫指使经营多年潜伏在中原大陆的势力，向四渎龙族多处水系领地发起进攻，希图以此拖累四渎后退，延缓他们在南海的攻击进程。当然，这期间南海暗藏势力攻击的对象，也包括坐落罗浮、马蹄的上清教。


不过，对于这样的骚扰攻击，四渎和上清早有准备，两方力量在洞庭君和清河真人的带领下，互相呼应，相互驰援，最终那些南海寄予厚望的偷袭都没起什么作用，反倒是他们多年苦心经营的隐藏势力，这回毁于一旦，再没了什么希望。更让南海龙宫想不到的是，正是这些失败的扰袭，反倒让那个原先差不多声名扫地的上清宫东山再起，再次成为天下道门的领袖。凭借着几次不寻常的胜利，决明子、幽云子、劲灵公，这些重新出山的上清祖辈高士，还有那突然接任掌门的清河，这些名字同“上清”二字一起，再次在天下修道人眼里如同天上的群星般熠熠闪耀。原本怀疑上清造下恶行才遭神罚的天下修行人，读过四渎的神灵和上清的掌门联合发布的几次捷报之后，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上回那冰冻罗浮，飞云顶上清宫才是苦主；那罪魁祸首，原是南海那条名叫“孟章”的恶龙！


于是，种种神话般的传说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天下，让人间的道人们奔走相告，彷佛那些在雪浪碧涛中御剑屠龙的上清高人就是自己一样！现在那些道人的口中，常会听到这样的闲话：


“听说没有，咱上清教正和四渎龙宫的神仙们一起征讨南海恶龙！”


“是啊，听说上清宫一个深藏不露的堂主，还当了四渎龙宫的仙官！”


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原本就和上清宫同气连枝的天师教、妙华宫，终于消去了疑虑，不仅派出门中精英赶去支援那两座上清名山，还精心挑选了各自教中最杰出的子弟，前往南海汪洋中去和“恶龙”作战。


这些事迹，便算是人间教门和那场南海大战直接或间接的关系。除此之外，那些荒郊野岭险山恶水中还在发生着更大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这样巨大的变化，正是发生在那些山川野岭中形形色色的修行妖灵身上。


要说起来，这时候天下的人类，虽然只占据着最繁荣的城市和村庄，稍微偏离市民村人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深草密林覆盖的荒野和山场。只是，即使这样，这天之下、海之内广袤的土地，还是属于那些知书达礼、衣冠传世的万灵之长。而那些荒山野草中修成人形，一直在努力走上仙路道途的禽兽草木精灵，只不过是人言中蔑称的“妖怪”、“妖异”。虽然，有少数地方人民村众也会拜什么“狐仙”、“黄大仙”，但心底对它们仍是十分蔑视憎恨，所有表面的恭敬只不过是内心的恐惧或是实际有所图；这样尊崇的仪式，一般也只会持续到那些专门降妖捉怪的道士到来。


这种情形下，那些已经努力修成“神鬼之会”、“仙畜之间”的人身妖类，也渐渐迷失方向，和天下众人一样，觉得自己这妖类身份十分可恶，因此要么自暴自弃，遁到偏远荒地拉帮结派，在自己妖族之间互相倾轧，争夺地盘，却不敢去那人气旺盛的诗礼之邦继续求仙问道。要么有的就改头换面，学那尘世中的歹人落草为寇，占几座山场，干几件杀人越货的勾当。除他们之外稍微好些的，也只是妩媚了妖颜，娇娆了身段，跑去红尘市井间找一位落魄的书生，结一段露水姻缘。形形色色，总之一句话便是“不务正业”，浑昧了自己的本原！


不过，现在却不同。那远在岭南的玄灵妖族，不知得了什么机缘，悟通了至道打破了玄关，无论妖法还是仙术都突飞猛进，势力也渐渐广大。尤其最近几月，听那些来自己地盘鼓吹“妖族再兴”的玄灵使者讲，他们玄灵妖族，因为几月前被南海的神灵上门杀人，为了报仇，现在他们正在教主的带领下兴兵远征天之东南，和那些四渎的水神们一起并肩作战，打得那南海的水仙龙神们屁滚尿流——


“和神人们开战？！——还打赢了？！”


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话，几乎所有的妖族首领第一个反应便是：


真不幸，这几位风尘仆仆的玄灵弟兄，路上不知遭了什么道士的劾治，疯了。


不过，就在所有首领要喊人帮他们治疗或是干脆叫人乱棍打出之前，这些显见经验已是十分丰富的玄灵使者，个个都以最快的速度拿出种种光华四射的贺礼——据他们信誓旦旦地说，这些瑞彩千条的海洋珍物，都是他们玄灵教的妖军打败南海神族得来的战利品，现在由教主他老人家亲自叫他们带来，作为给蛮荒妖族的见面礼。


在这些使者厚礼奉上之后，说来也惭愧，这些蛮荒的妖灵首领确有些孤陋寡闻，因此一看这些礼物如此神幻夺目，也不用细细查究是否货真价实，心下便已经信了十分；更何况，那些使者往往还带来一两把花纹奇异、锋芒耀目的奇形兵器，说也是从南海得来的战利品，这样一来，所有好勇善斗的妖族首领对他们的话便立即十二分地相信。毕竟，虽然那珍宝可以造假，但这些锋芒毕露、神气耀人的神兵利器，在他们这些行家面前却丝毫假冒不得！


因此，在这些使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特别是赠之以神物的鼓动下，那些妖族长老们遗忘已久的光荣和骄傲便渐渐重新被拾起：


“对！您说得对！天下万物平等，我们妖灵本就是除人以外自然中最杰出的精灵！”


“是是，听你讲的这些胜仗真过瘾！哈！以后谁还敢小瞧我妖灵？要知道我们教主、张……张那个什么来着，正率领千军万马和神仙们拼命！”


“我们……南海！南海！！”


于是，在这样振奋人心的号召下，一队队妖族异类的精锐战士从各处荒野山川中出发，在那些玄灵使者的带领下奔赴遥远的天南，不断充实他们教主手下的兵源。这样一来，倒让那位正在南海中攻伐、其实并不十分知情的少年，只觉得自己手底下那些玄灵教的妖族战士虽屡有损伤，但总不见稀少；每次自己领兵出战，身后都是千军万马，头顶铺腾如云，军势十分浩大壮观。


而这么一来，那些在南海中随醒言打了胜仗的妖族新战士，又会被教中专门负责宣传的长老重新派回后方的莽野荒原中，带着更多的奇珍异刃现身说法，鼓舞更多的妖族勇士奔赴战场！


于是，通过一个飘渺虚幻的“玄灵教主”，再加上一场捷报频传的妖神大战，这几千年来如同一盘散沙、一直被三界四海视为“贱类”的灵族，竟第一次奇迹般凝聚起来，扬眉吐气，屹立一方！而作为他们重新崛起的一个明证，便是常年视他们为仇雠可以随便剿杀的人间道士，现在也在他们当前的领袖上清掌门真人清河教主的饬令下，不再将他们作为降灭捉伏、增进修行的对象！


也许，在所有这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的变革中，只有身在其中，历经千百年一直被荼毒蔑视的妖族自己，才能真正感受到这样的转变，有着何种重要的意义！


因此，在这样亘古未见的鼎新变革中，妖界所有各族都对那位让他们扬眉吐气的“玄灵教主”感恩不尽，各族各户，都悬挂起教主的画像，顶礼膜拜，一日三香，以示崇敬。


只是，正是这个看似无关大局的举动，却带来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风波。风波的起源便是，因为现在整个妖族都面临着一场重大的战事，因此无论是岭南来的使者，还是前线归来的战士，都没人带来一张能真实反应他们教主尊容的画像。因此，崇拜之心甚急，肖像又确实缺货，不免便出了许多仓促之作，各族各类，都按着自己族中归来的战士竭力描述的只言片语，便请人画出自以为真实的教主画像，挂在各寨各洞特制的神龛中，舞蹈膜拜。


这样一来，可以想见，那“玄灵教主”的肖像便五花八门，尤其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各族都按自己族众的特征绘画教主的肖像。比如狐族的张教主身后便多了条毛茸茸的华美尾巴，牛族的张教主头上就多了对明晃晃的对弯犄角，甚至还有某族悟性十足的画师，只根据先前来访使者的一句话，“教主他老人家……”，便画出一位威风凛凛、长着两支鹰翅正盘桓云间的白胡子老汉！


总之，那位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张教主画像，真个千奇百怪，一言难尽，如有谁有心搜集，放到一起只觉得是妖魔大全，任谁都猜不出它们竟都是一人！


因此，当诸位首领聚集到一起交流教主画像，发生了虎族长老因为看到狐族出品的教主画像缺少几道威风凛凛的吊睛横眉，竟也敢称教主像，便对那几个狐精大打出手；等出了这样流血事件，这些妖族首领便面临了统一后第一个重大的议题：


他们尊贵的教主，实在需要有一张标准的画像！


正因为这样，这一天下午，那位在南洋海岛上的少年才被坤象、殷铁崖两位妖神长老请到一座光线明亮的白罗帐篷中，让那几位从陆地风尘仆仆而来的妖族画师对影画像。


说过这许多缘由，再说醒言。虽然他已有两个时辰被憋在帐中，觉得有些气闷，不过看那画像过程倒还颇为新鲜。每过不得半晌功夫，那几位画师便会恭恭敬敬齐声请道：


“请教主稍抬尊足……请教主稍偏贵首……”


然后几人便一齐端详，一起埋头凑到一块儿絮絮私语商量半天，之后才由其中一人动手，提起紫毫之笔在那明玉衬版上描描画画。


对他们这样颇为新奇的画法，醒言倒是闻所未闻。对他来说，这样正好，可以经常活动活动筋骨，也省得瞌睡睡着。到了最后，见日影渐渐西斜，画像渐近尾声，醒言心中也十分期待对面那张画稿上自己到底被画成什么样，精不精神。


“应该不差吧？”


一边看着那些画师忙碌地上彩，醒言一边乐呵呵想道：


“呵～听坤象前辈说，这几位画师都是他们族中最厉害的画家，个个都曾拿着山珍异宝到京师拜在名家门下学画，那手艺……应该不差。”


正这么想着的功夫，那边的画师也忙碌完，便齐刷刷跟他一起躬身行礼，禀道：


“禀教主，小的们已经把您老的画像画好，请教主观看！”


说着话，他们中间两位高大之人便伸手各将对方那角画像上端擎住，小心翼翼提起，边提边转，等面朝自己的画像完全翻转对着少年之后，又一起朝一边走了几步，才将这副巨大的画幅拿出明玉画版之后，一览无遗地展示在醒言面前。


“好！谢谢各位，我看看啥样——”


在他们翻提画像之时，醒言也是满心好奇，抻长了脖子兴致勃勃地只等观看。只是，等那张高约二丈的巨幅画像完全撑起，展现在自己面前之时，他展眼一瞧，却顿时大吃一惊，口中如连珠般说道：


“请问这是哪位？！”


原来醒言看得分明，那画像之中正立着一位顶天立地的大汉，环眼怒睛，状极威猛；那身壮硕的身形上披挂着神袍金甲，身后则缭绕一袭乌黑的披风——


“这、这……”


这样形像，恐怕除了那披风战甲，其他什么都不像。而除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相貌身形之外，尤其出格的是，这怒目前视如欲从画中奔出揍人的威猛巨汉，左手中还捧着一摊蓝汪汪的海水，右手中托着一座雄壮巍峨的高山，头上顶日月三光，耳边祥云缭绕，腰间白鹤翩翔，脚底更踩着河流山川！


“这这！”


“教主——”


正当他观画愣怔，哑口无言，却听得那画师长者还在跟他解释：


“好教教主得知，您两手中捧的泰山北海，正是取教主神通广大、随手便能『挟泰山以抄北海』之意。您看，您一手挟泰山，一手抄着北海，多威风！”


“这……”


听得这解释，哭笑不得的少年教主又仔细看看他右手中的高山左手中的大海，这一细看，还真让他在那座山中翠林间发现一片留白的山崖，上面写着“泰山”二字；而那蓝汪汪的海水中确实隐约漂着几块雪白的浮冰，看来确是北海。仔细看一看，那山中“泰山”二字苍健古朴，海面几块流冰上还有雪花飞舞，看起来倒也十分生动，确是细致入微的大师精心之作。只是……看了一阵子醒言却有些疑惑，便问道：


“这个……请教几位大师，我以为那『挟泰山以超北海』的『超』字，恐怕是『超过』的『超』，好像并不是拿手抄起东西的『抄』……”


“是吗？！——哎呀！好像是哎！这这……”


听得醒言之言，这几位学识稍欠的妖族画家摸头一想，顿时大窘，满脑袋大汗淋漓，十分狼狈！


这时候，等他们正待跟教主请罪重画之时，那个一直消失无踪的小妹妹，却十分准时地奔入帐中，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刚画好的肖像前。


“嘻嘻！画好了啊，我看看——好看，好看！”


到得画前，琼肜看见画幅上面那斑斓明丽的色彩，还有整个画图雄浑伟丽的气魄，顿时被吸引，只顾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猛看起来。许是鉴赏太忙，不小心走得近些，她鼻子上还沾了点还没完全干透的油彩。


正当她悉心欣赏之时，琼肜忽听自己哥哥问道：


“琼肜，你帮哥哥看看，这画儿，画的是我吗？”


“好啊！琼肜好好看看！”


听得醒言请她帮忙，琼肜一口答应，赶紧退后两步，仰着脖儿将这幅巨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这才转过脸来，跟哥哥郑重说道：


“醒言哥哥，这就是你啊！太像啦！”


“……”


醒言闻言，哑口无言；而到这时，一直候在门外的坤象、殷铁崖几位长老，还有那闻讯赶来的四渎公主，也全都涌进帐来。


“啊～画好了啊。”


看到画像，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不错不错，真像啊！果然不愧是我族不世出的画家高手！瞧瞧这气魄！”


“是啊，对极对极，正是宗师手笔！”


“嗯！惟妙惟肖，惟妙惟肖啊！”


就在众人这七嘴八舌摇头赞叹中，那位近来和醒言朝夕相处的灵漪少女，也在跟着众人一起附和：


“是啊是啊，真的很像！不信琼肜你来看，你哥哥这样子，真是呼之欲出啊！”


“是呀！——灵漪姐姐，什么叫『呼之欲出』呀？”


“嘻～就是好像你喊一声，你画像里的哥哥就会答应一声，然后自己跑出来！”


“是吗？——醒言哥哥！！！”


“哎！在这儿呐。”


在小女娃大声呼喊声中，人群中郁闷的少年无精打采应了一声，然后跑过去伸手把她鼻尖那块可笑的油彩抹掉；一边抹，他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道：


“唉，还好，好歹这肖像这回没多出什么尾巴犄角……”


至此，外面那夕阳西下，晚鸟归巢，这海岛上便结束了一天的喧闹。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六章 繁华寂寞，烟火悲兮生别


话说醒言，见得进帐众人纷纷赞这威猛画像形肖神似，倒把他这画中人物弄得迷迷糊糊。


“难道我本就是这样凶猛气质？”


容貌朗洁清俊的少年心中犹疑，便偷偷去旁边取过一面铜镜狠瞅两眼；等将镜子放归原处，在心中仔细比对一阵，却还是觉得自己这副尊容和那幅肖像磅礴的气象相差实在太远。


当然，他这四海堂主一向随和，虽然心中存疑，但既然大家都说像，那就像，他本人倒没什么意见。现在他对自己已成玄灵教主妖族之主的事儿，已经想得十分清楚；基本上在这事当中，他自己其实就和一位局外人差不多。那些妖族的生灵们，一盘散沙了千百年，现在意图重整旗鼓，的确急需立起一位共同的领袖。至于这领袖本身，又或是对他们的振兴大业有多少参与，反倒不太重要。而从另外一点来看，选择自己这么一个人类来充当领袖，却无妖质疑，也无意中反映了他们族中长久以来一个潜意识中的观点：人，总是比妖要高贵的！


再说醒言。


“哈……”


见着满营众妖都来向他道贺，赞他相貌英明神武，他这当年的市井少年口头上自然道谢不迭，与其同时心中却也忍不住胡乱想道：


“呀……这画像会依样画上千百份，散发到天下各灵族中供奉啊！那既然这样，如果在画像角落中加个小小印记，比如写上『稻香楼恭祝教主身体安康』之类，那是不是就能让老东家那铺子转眼名震三界？哈哈！……”


当然，这样匪夷所思的想法只能想想便罢；要是真说出来，恐怕眼前这些一脸兴奋激动如同过节的妖族长老大将，很可能立即就跟他翻脸拼命！到得这时，自己这妖族教主，已是不容任何人亵渎。况且，醒言转眼又想到当年自己那老东家胖掌柜，一向十分吝啬，恐怕即使自己给他如此广告，也给不了他多少银钱——想到这处，少年便有些落寞，无心再胡思乱想，而转去专心聆听眼前的长老画师们跟他商量如何确定朝拜自己肖像的仪式。


就这样纷纷闹闹，大约到了掌灯时候，替教主立像这件让玄灵妖族激动不已的大事便告结束。


此后，等用过晚膳，醒言随便在自己营帐中溜达了一阵，突然想跟琼肜说说话，这时便发现自己刚刚一转身的功夫，琼肜已经不见。


“这丫头，又去何处贪玩？”


不见琼肜，醒言赶紧急行出帐去寻；才出了帐门，抬头往东边海滩一看，便一眼看到琼肜正在那里。


“她在做啥？”


望见琼肜，便朝那边紧走了几步，醒言靠近那沙滩一看，正望见那小女娃正小心翼翼挪步踩上两只胖乎乎的怪鸟，看样子是想乘在它们背上。当他正看见她时，琼肜双脚已经稳稳踏在烟波中那两只鸭子模样的水鸟背上，然后只听“蛮、蛮”两声洪亮叫声，这一人二鸟便忽地腾空而去，飞行到夜雾弥漫的海面夜空中。而就在她们腾空而起之时，刚才还平静如常的海波中忽又蹿出一只黑色云豹，毛色油光滑亮，四肢奔腾如飞，在浪波中如履平地，紧紧缀着空中那个骑鹜跨鸭的少女，箭一般朝远方蹿去！


“呀！”


醒言见状一惊，想道：


“莫不是琼肜要躲避那凶恶黑豹的追咬？”


不过心中刚闪过这念头，醒言忽又觉此事十分怪异。要说，虽然自己那小妹妹看起来娇憨不胜，但就这等寻常凶物，在她面前也只有拿来戏耍的份。


“琼肜这是在干啥？莫不是正饭后消食？”


心中疑惑，醒言便又走近了些，这时却发现，刚才只顾瞅着琼肜，却没察觉这夜晚海上迷蒙的烟波浪涛中还立着两位黑衣老者。仔细一打量，却见这二人正抻长了脖子，朝着琼肜飞逝的方向呆呆仰望。


“原来是赵真人、流步仙！”


走得近些，醒言一眼便认出这二人是谁。


这一下子，他突然明白，恐怕现在琼肜脚踩的双鸭还有后面那只紧奔的黑豹，全是这二人之物。也不知琼肜怎地就突然将它们拐跑。心中怀疑，再走近些，却发现这俩前辈高人竟是面如死灰，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见得这样，醒言心中一紧，赶紧上前，拱手施礼说道：


“两位前辈在上，醒言这厢有礼！——抱歉啊，我这小妹一向不懂事，只知随便混玩；这次拐跑前辈宠物，恐怕也是无心冒犯，你们大人有大量——”


刚说到此处，这两位呆若木鸡的老仙真终于反应过来。于是在少年惊异目光中，这俩年高德劭的前辈高人一起出手如电，迅疾攫住眼前这不速之客的衣襟，截住他话头，异口同声嚷道：


“那小姐姐、是你妹妹？！那你来得正好，我正要问你，小姐姐那神法何人传授？是不是你？！”


“……”


直到这时，听了这两位老前辈之后七嘴八舌的解释，醒言才知道，原来现在并不是琼肜闯祸把人家宠物偷跑，而是刚才这俩驯兽成痴的老前辈，饭后在这海滩上聚到一块儿，凑在一起交流自己驯兽训鸟的经验；谁知正吹嘘间，却被那倚在哥哥帐门边的小女娃远远望见他俩身边这大黑豹、蛮蛮鸟，便十分欣喜，跑过来请求能不能也给她玩玩。当然，那时见这小丫头一副乳臭未干模样，三景真人、流步仙自然心中不屑，心道以自己这些月来的经历，自己和老伙计这黑豹、蛮蛮鸟，乃是天下最难驯之物，就她这小小丫头，如何敢夸下海口跟它们玩耍！


不过，正待拒绝，但他们也都知道，虽然这小女娃看起来很小，但也是身怀绝技；即使眼见着那只凶恶豹子正磨牙，却也伤不了她分毫，何况那两只各只有一翅一目的蛮蛮鸟——大不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儿掉水里等他们去救！


因此，虽然心下不屑，他们口中还是十分大方，全都同意将他们心爱的宠物借她玩耍。与此同时，他们也做好准备救援的所有心理准备——


谁知，只等自己才一露口风，那雪粉腻玉般的小少女已欢呼一声，冲向那两只一贯别别扭扭的蛮蛮鸟，稍一踩踏，竟不磕不跌，就此离地而起飘然而去；看那悠然情状，就如同夜鸟轻云般在夜空自由飞舞！不仅如此，还有那只桀骜不驯的野豹，一贯喜欢和它主人怒目相向，这时却像一只撒欢的小狗，紧紧跟在那少女身后！


“怪哉！怪哉！！”


正因如此，这两位驯物成癖的高人才有了刚才震惊的神色，后来还抓住醒言，就如揪着根救命稻草，连声跟他询问那少女驯物神法究竟是否由他传授！


“……”


听着两位前辈仙真不顾仪容的追问，醒言一时倒有些愣怔，也没顾得他们心急，只是自己突然呆呆地琢磨起来：


“是啊，自己这琼肜小妹妹，好像真的不简单……”


以前倒不太觉得，今天被人这样一夸张追问，醒言便如同突然被人触动心机，这时才猛然想起，自己这位随便在某处乡镇认来的小妹妹，恐怕真不是那么简单。在火云山，在罗浮山，在翠黎村，更不用说在这风波险恶的南海大洋，这小女娃多少次出生入死，出入于千军万马，却几乎每次都毫无损伤！比如这一回，团身火轮，划破长空，去撞碎那巨大的海猿箭楼，到最后归来时，只是觉得头转得有些晕眩；最多第二天，她自己起来发觉额头小肿，跟她灵漪姐姐讨了帖膏药贴了半天便算完事。


“这……真只是一只寻常的仙兽么？”


这林林总总的事迹，醒言忽然发觉，恐怕是自己一直身在局中，只觉得每次涉险都是琼肜自己坚决要去，而每次平安归来后，自己也最多只是庆幸欣喜，却从没静下心想一想，小琼肜这等履杀场如平地的修为，真个只是一只奇异的灵兽所能作为？而可笑的是，自己很清楚这小女娃，因为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她现在甚至对自己是不是只“小狐仙”还有些口服心不服；对于她认为自己还是只小狐狸这点，琼肜口里不说出来，只不过是为了不忤逆自己这敬爱信服的哥哥而已……


“哥哥！”


正当浮想联翩，却忽听得有人欢快叫他。转脸一望，醒言见得正是琼肜。由于刚才去海天中飞奔了一回，小少女此刻脸蛋上正红扑扑的，粉洁如玉的额头上还沁着几颗汗珠。


“呵……”


“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和笨鸭小豹戏耍归来，琼肜忽见哥哥立在沙滩上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便有些心慌，赶紧将那豹儿鸭子撇在一边，跑到醒言近前，手拈着衣角，低着头，红着脸，老老实实认错道：


“都是琼肜不好，吃完饭不该乱跑！”


“……”


看着琼肜这副小心翼翼、天真无邪的模样，醒言心中忽又有些迷惑——难道，“琼肜不比寻常”，还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想法？就如刚才自己那张画像一样，大家都觉得像，自己却觉得不像；也许，这琼肜也一样，刚才自己想着离奇，但在大家眼里也挺寻常。


闲言略去；话说到了第二天中午，四渎、玄灵这联合大军最后的攻势便告开始。


对于这最后的总攻，以云中君为首的一干智谋之士确定的策略是，由四渎龙族、玄灵妖族、人间道门负责正面总攻，从南海龙域西北的伏波岛、神树群岛出发，掠过已经归顺的炎洲，对南海残余的据点九井洲、惊澜洲、乱流洲等洲岛一路攻拔，最后决战于三面包裹龙域的神怒群岛。


与此同时，为牵制孟章的主力，他们修书一封，以云中君、张醒言共同的名义，请烛幽鬼方的鬼王鬼母戮力攻打鬼灵渊，尽力将南海最主要的战力牵制在孟章必救之处。只有这样，才能分散敌军，各个击破，让孟章首尾不能兼顾！


对于这点策略，商议时倒有人颇有疑虑，觉得以南海之智，未必会上这当。对于这些疑议，最后决策的那位四渎老龙王跟众人解释，说是：


“吾不知竖子之谋，但只取最智之策！”


此言一出，大家觉得有理，也不复他议。


于是，就在十二月下旬的这天中午，受龙王重托，醒言所部便充当先锋，妖神人三众联合的部伍约有万人之数，由那位神甲鲜明的少年统领，行进在大军的最前锋。


一路无话。


在海涛巨浪中奋力前行，越过风光优美的翠树云关神树群岛，再过了火光兽生息的赤木炎洲，稍一行军，便来到离前面第一个攻打目标九井洲还有二百多里处。


这时候，正是夕阳西坠，满天棉絮样的流云正渐渐涂上嫣红的颜色。四下望望，那苍茫的大海上风波如怒，除了他们这队盛势前行的军伍，别无一物。恐怕直到这时，还没人能想到这声势煊赫的最后总攻，第一场战斗会发生在两位秀丽娇娜的女子之间。


大约就在申时之中，天日渐往西坠之时，正在屏息急进的妖神军卒，忽然只觉得口鼻边充满咸腥涩味的凉润海风，突然间夹杂起一丝炎炽的火气。这些得道的妖神，各个思觉都十分敏锐，空气中刚有这些异样，他们便立即觉察出来。


只是，和他们十分见机一样，那一场从天南烧来的大火，也几乎接踵而至。原本渐渐黯淡的海空天色，转眼间就充斥一片明亮煟然的火光；那铺卷沧海、烧燎云天的火焰熊熊而来，转眼那眼前就只剩下一片火焰光气，崩腾吞吐，无所不在！


见火潮忽来，犹以那些初来的人间道子最为惊异——天空已经不见，火焰烧到眼前，铺天盖地而来的炽热火焰似乎转眼就能将人烧得灰飞烟灭，于是这时，林旭、华飘尘等人尽皆失色；心旌摇动之时，竟全都忘了施展守护法术！


此时此刻，对他们而言，早已无暇去细细辨别那火潮之中还有何物；现在充斥他们眼界视野的，只有一片令人眼盲的赤红！


到这时，也只有那些曾见过眼前这样仗阵的老军卒才知道，这席卷天地的盛大火潮，理应是那南海“一人即一城”的烈凰城主到来！


“烈凰城主……”


对于这些水神妖灵而言，虽然明知这引火烧浪的凤凰女神，曾被自己这方那位小少女几招就打败，但现在等再次亲眼目睹这烈凰城轰然而来、煮海烧天的气势，不禁又忍不住怀疑自己和伙伴们是不是会马上被这凶猛的火潮吞没！


“堂主哥哥，还是让我去吧！”


轰轰巨响的火焰声中，忽响起那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哥哥，这次我还能将她打败！”


“……好！”


历经几次阵前交锋，醒言也知这少女天赋奇特，灵最清，神最明，即使面对多凶险的敌人，也不会太吃亏。何况，眼前那神火璀璨的凤凰女，往日确曾败在她手下。因此，听得琼肜出身请战，醒言迟疑了一下，也便同意。


听得哥哥赞同，琼肜当即欢欣鼓舞，唤出那对朱雀神刃，身形急闪，转眼便来到二十多里开外的那位凤凰神女面前——原来这火烧眉毛、烟气熏鼻，大抵也只是众人错觉；那气势燎人的火焰潮头，离他们其实还有几十里地！


再说琼肜，等到了那凤凰神女“绚”近前，便立脚停住，丝毫不顾火气熏人，便瞪着大眼睛盯着火海中那位璀丽婀娜的凤凰神女，叫道：


“又是你！”


“我说你这大姐姐，怎像小孩子那般不懂事，被我打败，竟又来挡住我醒言哥哥的道路！”


“……”


听她叫战，那位神光丽影气象非凡的凤凰神女，却一时静默；只有她身下那些神幻虚缈的流丽尾羽，和着四外吞吐数丈的明热火焰一齐飞舞，让她有了些生气。


“……”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愤然说出恶语，却见这姐姐不搭话，小女娃不免觉得有些泄气。一边警惕地瞪着对面敌人的一举一动，琼肜一边在心中忖道：


“呀，这姐姐……难道这就叫『不动声色』？听哥哥说过，越遇上敌人这样，越要小心注意！”


于是，虽然这时那火影中的神女一脸平和，但琼肜却变得更加紧张，口中屏住呼吸，手中也将那小刀握得更紧。


“琼肜……”


正紧张不安间，那凤凰姐姐却突然说话，嗓音温润如水地喊了她一声。


“哎！”


“嗯？！”


听得凤凰相唤，琼肜忍不住答应一声，答完后却立即觉得不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赶紧盯住那凤凰神女一举一动，满含警惕地质问：


“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嗯……该知道便知道了。”


听琼肜这般问，凤凰神女绚端丽出奇的容靥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也不管少女惊讶，便忽然神色和蔼地跟她攀谈起来：


“琼肜……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好！”


虽然总觉得这大姐姐叫自己时，“琼肜”后面还含糊叫着什么称呼，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倒是她说想要问自己问题，这倒大为可疑。


“哼！”


琼肜有些多疑地想道：


“哼哼，不要一个个以为我长得像个小孩子，就敢拿话来哄骗我。我才不会上当！”


虽然腹诽，琼肜却忍不住想听听是什么问题，口里便已是答应了。


见她允许，那凤凰神女便道：


“小神凤凰女绚，于南海烟波中修行已有八百余年，素来斩性伐欲，炼气存神，冀有一日能成大道，腾身性海，不堕万劫，一身羽色与日月同辉，浮翅往来于天地，体阴阳之妙，存晦芒之道，身入太漠之乡，神出化机之表……只是——”


也不顾那小女娃儿听得晕晕乎乎如堕十里云雾中，此刻那原本冷静端庄的凤凰神女，却如竹筒倒豆般急速诉说：


“只是这许多年过去，无论我如何艰苦修持，却始终难进一步，到如今仍就是羁縻尘网，如迷如梦，成不了妙道，觐不得真仙，眼见千年劫期将近，只恐万劫不复，却只能终日碌碌——敢问，您可否指教小神一二？”


说完请求，凤凰女绚闭口不言，只双目灼灼，紧紧盯着琼肜。


“……”


虽然一贯除了哥哥之外天不怕地不怕，但此刻琼肜被她炽热双眼一瞧，就好像被瞪进心底最深处，也禁不住心里发毛。


“要我指教？”


稍稍避开凤凰女灼灼的目光，琼肜冷静一想，只觉得其中大为可疑：


“吓，从来都只有我问人，没人会问我。哼，哥哥说过，『反常即妖』，定是这大姐姐不老实，在想法骗我！”


想通这节，琼肜便有些生气，哥哥这些天中教她的那些临阵话儿也都涌上心来。


于是，就在那凤凰神女还在等着她回答时，琼肜便皱了眉头，将小脸一扬，有些没好气地跟这只想骗人的大姐姐说道：


“哼！你……要我指教，那就告诉你好了：『既然执迷不悟，那就自取灭亡！』”


“……”


那凤凰神女，听得这小女孩儿口中忽作大人之言，一时竟不觉有异，反倒又陷入沉默中去。


“……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正当琼肜暗自提防，却见那凤凰神女已然开口说话。只见得万缕光焰中，神色静穆的幻丽女子已展开笑颜，开心的笑容嫣然满面，低头对着小少女盈盈一拜，欣然说道：


“多谢指点迷途！”


莫名其妙的谢过，这灿若明霞的凤凰女神便在小女娃目瞪口呆地注目中，忽然挥手腾起烟光一道，一团炽烈之极的火苗从足下生出，漫延过缭绕飞飘的灿丽尾羽，转眼便到了腰际——只见得在这炫耀光明的奇异火焰中，神女那无论是泛着奇光艳彩的细腻肌肤，还是光丽流华的裙羽，已全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明火中化为青烟。


“凤凰姐姐？！”


直等到那噬灭一切的火焰烧上纤秀的脖颈，就将吞没那嫣然的笑颜时，琼肜这才从无比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眼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物就将焚毁湮灭，小女娃儿这时早已抛开了一切敌我喜恶憎恨，只晓得不顾一切地大叫阻止：


“姐姐别自杀呀！有话好好说我们不打仗了！——别听琼肜的话呀！琼肜不懂事，真的只是小孩子；琼肜说的话，全都是妇孺之见啊！”


“……”


不知是否那烈火焚靥的大姐姐已来不及听清她的话，在一片轰轰烈烈的火焰燃烧声中，口不择言劝解着的小少女，最后只来得及听见这么一句话——安详消逝的神女，在最后的时刻说了一句：


“琼肜……今日之诺，莫失莫忘……”


等琼肜听到时，这奇怪话儿的尾音已同那嫣丽的容颜，一齐袅袅消散……


正是：


神驰身外，清心问道烟云路；


散形存真，不惹人间桃李花……


“呜！……”


等琼肜泪流满面时，那漫天的火潮已随它主人的消失而消散。几乎是转眼之后，那些被滔天火浪熏逼的人众，头脸上又能感受到那海风的湿润咸涩。神力强大的凤凰神女，又被少女打败；这前进的道路又畅通了——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浑没看出刚才那场缭乱烟火中的奇异风波。而这时，也只有那个已经靠在马上少年身前的少女，睫毛下仍不住扑簌簌落下的晶莹泪珠，才说明刚才那场同样速战速决的战事，似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琼肜，别难过了。”


这时，旁边也只有和醒言并驾齐驱的灵漪才听得清他安慰怀中少女的话语。


“琼肜，你知道凤凰还有个名字，叫『长离』吗？”


“呜呜……不知道呀……”


博识的少年这问题，已成功地转移了少女部分的注意力；她脸上那原本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的泪水，这时也渐渐止住。只听醒言继续跟她说道：


“是啊，凤凰便叫长离鸟。长离原来指朱雀，就是你常常唤出玩耍的那两只。”


“呜呜……那为什么凤凰也叫长离呢？”


好奇的少女抽抽噎噎问道。


“呵，那是因为神灵纯正的朱雀鸟，到了我们人间便容易沾上红尘俗气；被尘世沾染了，她们那原本鲜红单纯的羽毛，就便变得五彩缤纷，这时我们就叫它『凤凰』。”


“哦！那凤凰姐姐原来和我那一对火鸟一样，也是只朱雀鸟。呜，很有趣……可是哥哥啊，琼肜还想哭！”


“哈～别着急哭啊，哥哥还想告诉你呢，那朱雀凤凰的『长离』『长离』，只不过是说离别的时间有点长，说不定以后、你还会有机会再见到她呢！”


“再见到她……真的吗？！哥哥你可不能哄我！”


“当然，哥哥从不骗人！”


“好，那就不哭了～”


到得这时，琼肜终于从刚才那场悲痛中解脱出来，破涕为笑了。于是之后的对话，又像这兄妹二人以前在那些草路烟尘中赶路时对答的那样，可笑而又随便：


“对了，琼肜，你那个凤凰姐姐为什么单找你问这些？”


“……我也不知道。可能她觉得琼肜又乖又可爱吧。”


“……”


“看来也只有这个可能。”


“嘻，是啊。对了哥哥——”


“嗯？”


“你放心，琼肜会一直努力帮你打败敌人的！”


“哈，是嘛……”


“当然了！琼肜不仅要为雪宜姊报仇，几天前还听妖族的爷爷说，说要是这回我们能把南海打败了，妖族就能『振兴』啦！——嘻嘻，哥哥你知道，琼肜其实也是妖族一员啊！”


“……”


与往常的对话一样，面对这聪颖天真的小妹妹，机灵的少年常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这样一路对对答答，不知不觉中已到了黄昏时候。这时琼肜从哥哥的怀中探出，朝西边看看，只见到那轮红日已经落到海面上，浮浮沉沉的就像一只落在海中的红皮球。看过夕阳，再仰脸朝天上望望，便见到满天已经飞起细碎的明霞，红艳艳地发着好看的光芒。


仰脸看见这些晚霞，琼肜稍一打量，却忽然“咦”地惊讶一声：


“那、那是凤凰姐姐么？”


原来这时，那夕阳的余辉映成的满天红霞中，却有一道轻紫的彩云飞舞如凤凰之形，凤头朝西北，凤尾在东南，那微微泛着红光的淡紫云霞正流离成四五条漂亮的尾羽，一直在云天上拖曳过万里之遥。这整道云霞，活脱脱就像一只正向西方飞去的凤凰！


“真像呀！应该是姐姐的魂灵没走远……”


而这时，西天那夕阳的余光透过暮云映射过来，和天上映下的霞光一道，又仿佛在他们身后那烟波浩淼的海面上铺起一条光辉的大道，上面充满着闪闪发光的羽毛。


“……顺着这条道路，会走到什么新的地方呢？”


望着西边这条自己眼中梦幻般的道路，小少女一时陷入了沉思……


正是：


涅磐竟有痴仙子，却累稚儿半晌猜！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七章 一言未合，挺白刃以万舞


几乎烧遍整个南天的明烈火光，在那小女将冲到火海边缘片刻后便全都烟消云散。据后来少年主帅的描述，那位炫烈显赫的凤凰城主显已是魂归九天，从此不再出现。


听到这消息，众人喜悦之余，也不免对那张琼肜的法力大为惊叹。对于这小女娃，他们也大都听说过来历。据说这位叫“琼肜”的小丫头，除了那少年外以前从未跟从过任何人，连琼肜这个名字都是他给起来，因此在大多数人心目中，这张琼肜一身本事应都是从她义兄张醒言那里学来。因此，众人每回见识到她那些出乎意料的高强本事，对她大加赞赏之余，却更多地敬佩她授业义兄；越见她出色，便越觉得那位看似平易近人的少年深不可测。


且不提众人敬服，再说醒言，作为此行的先锋主将，他考虑事情倒不能仅仅局限眼前。就在众人赞叹琼肜神奇勇猛之时，他便在心中不停思索，反复权衡。等他身前身后铺天盖水的浩荡队伍又行出三四十里，他便立即号令停止前进。一万多人的妖神混合队伍，就此在这距离九井洲一百四五十里的宽阔海面上一字排开。显然，既然那烈凰城主能够前来挑战，便说明南海龙族已经了解到他们此行意图。醒言心中十分清楚，这次率军前来只不过是为主力投石问路；既然敌意已明，那便没必要贸然硬冲。


当醒言传令三军摆开阵势小心警戒之时，正是夕阳入海，夜幕降临；看四外朦朦胧胧的夜色，大概正是人间掌灯时。抬头望望天空，广阔的苍穹如同一块深蓝的幕布，正布满了灰暗的流云。一片片的流云撕成了长条，又或是呈现出一种鱼鳞的形状，在暗蓝的夜空中不动声色地流动，时时遮住本就不甚明朗的星光月色。


这时候，若醒言运了道力，凝神朝东南望望，即使在黯淡的夜色中也能看见那座即将攻打的目标。夜色中，那九井洲就像一座连绵起伏的丘陵，黯淡无光，黑乎乎一团浮在反射着星光的海水中。在那岛的周围，又似有一层薄雾缭缭绕绕，荡荡悠悠，将那座神秘莫测的海外仙洲遮掩得若隐若现，缥缥缈缈，看上去如浮天空。


“那就是九井洲了！”


虽然运起法力，那九井洲看似一览无遗，但这等障眼法已骗不了醒言。他知道，那纵横一时的南海龙军，如何能以常理揣测。因此，虽然隐约能远远看见九井洲，他还是严厉约束部众，命令所有人小心戒备，时刻留意观察海下天空，防止敌人突然袭击。


就这样过了大约小半盏茶凉的功夫，云中君、冰夷率领的大军终于赶来。等大军扎住营盘，便有一束束水族特有的神光冲天而起，刚从还目空一切的诸位妖兽道子便忽然惊奇地发现，对面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忽然间黑雾弥漫，火光隐约，晦暗难明的奇异雾霾中只看见旌旗展动，种种低沉古怪的嘶吼声连绵不绝！这时他们再下意识地瞅瞅天空，便忽见远方夜云边正有上百条游蛇一般的身影蜿蜒而来，不到片刻功夫便在对面的天空中布满乌色的蛟龙！


到这时，这两处大军便在九井洲西北约百里处对峙展开；两支针锋相对的力量，经历过最开始的几场大战，这两三月里或是蓄力，或是蛰伏，还没哪一次像今晚这样倾巢出击。而在这样双方都是大军云集的会战中，大家反而都不轻举妄动，虽然各自的内心如猛兽般愤怒咆哮，但在最终决定总攻之前，两方将士都像狭路相逢的虎豹，只在原处不停地刨动爪牙，警惕地观察着对方，谁也不肯抢先进攻！


又过了大约半刻功夫，正当这山雨欲来的气氛渐渐就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时，在那东南南海龙族阴沉沉的大阵中，忽然间中军洞开，就如黑夜中民舍院墙突然豁塌一口，猛然透射出一束明晃晃的亮光；在那光明乍现之处，转瞬飞出一物，眨眼功夫便飞悬在虎视眈眈的两军正中。


“轰、轰……”


忽然飞出的巨大阴影，在众人的注目中有节奏地拍打着强健的翅翼；乌云一般的鳞翼上下翻飞，带起巨大的风声。在这低沉有力的拍打轰鸣声中，即使是远在数十里外的四渎军卒，也仿佛能从吹面而来的海风中感觉到那份火辣辣的霸气。


“应龙背上那人……是孟章！”


应龙初现，四渎阵前眼力好的水灵妖神稍一辨别，便马上看出那乌黑应龙背上跨骑的正是一向勇冠南海的无敌神将孟章！


“咦？他怎么会先出来？！”


难怪众人犹疑；原来这样大战，却与平日坊间说书先生口中战斗完全不同，绝不会在两军厮杀之前先由双方各出一名战将比武，实际中，只会由双方统帅各寻对方破绽，或主动出击，或守株待兔，基本派出战斗的都是将卒俱全的部曲军伍；除非根本不想打仗，否则双方主帅绝不会先行露面。


因此，现在见孟章居然率先现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四渎一方包括云中君在内，都是满腹狐疑，不知孟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正当众人怀疑，却听对面那跨坐龙背半空悬停的水侯开口喝了一声：


“各位劳军远渡，却不知张醒言何在！”


“……”


此言一出，众皆惊讶。


“他找我做啥？！”


虽然惊诧，但听孟章点名，醒言也自然不能惧怕。跟左右问清刚从那贼酋确实是叫自己，便交待一声，又朝坐镇中军的云中君微一示意，等他颔首应允后便一甩背后玄武霄灵披风，足下策动骕骦风神马，在两道金辉银气纠缠中如一道贯日长虹般直朝东南如电飞去。


转眼之后，张醒言便与孟章巍然对峙在空阔百里的夜空中。


……


在这样金戈铁马、两军对垒之时，再次见到恨入骨髓的宿敌，两人却一时都没说话。面面相觑之时，这两位众人眼中的强者，竟不约而同地百感交集。


……对面那神光笼罩的英武战将，就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若不是他孟章已将他来历调查过十来遍，就是到现在他孟章也不敢相信正是这个出身卑鄙的乡村小子，领人将自己经营多年的南海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孟章感慨之时，醒言也在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位不可一世的水侯？”


再次近处见到这位高大的水侯，醒言也好像头一回认识这人。从前那个水侯，即使沉默也盛气凌人，举手投足间天然的飞扬跋扈；但此刻再见到他时，却只看到一位举止沉静、满面温和的忠厚君子。虽然那颧骨高突的颜面依然威武，浑身云霾缭绕的黑甲黑袍仍旧将他衬托得冷酷森严，但不知何故，现在再亲眼见到这名震遐迩的绝世枭雄，醒言却从他脸上看出几分落寞沧桑之色。


“醒言。”


静默之时还是孟章先开口。


“这回我来，却是要向你认错。”


“认错？”


醒言不敢置信。


“是的，认错。”


孟章温和了颜色，柔和了嗓音，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徐，正是一派光明磊落的神色：


“张醒言，往日是我孟章看轻你。这便是我的过错。不过，俗语也云，『识人需待十年期』，当初是我鲁莽，但这几月来，你来我南海中纵横捭阖所向披靡，雄姿伟岸勇略自然，着实令本侯敬佩。张醒言，今日不怕你笑话，我孟章自觖望风云以来，上千年中从无对手，其实寂寞。现在也正幸遇你，才觉此生不虚——也不论张贤弟你是否相信，对比本侯一贯宣扬的雄图霸业，若遇得一位真正的豪杰，和他联手横逸宇内，这才是我孟章平生真正快事！”


“……”


听得孟章之言，过了初始的惊讶，四海堂主已是波澜不惊，听他说完只静静问了一句：


“水侯大人，你这是在劝降么？”


“不错，就是劝降！”


孟章慨然道：


“招揽、接纳还是劝降，我想以贤弟胸襟，当不会计较如何说法！”


说完，望了一眼醒言，孟章毫不迟疑地继续说道：


“怎样？你若来，南海当与汝共。只要你不嫌弃，本侯愿以半壁海疆为礼。若是不信，你现在便可随便挑一处领地！”


“……”


见得一贯高高在上的威猛水侯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儿娓娓道来，醒言一时竟然发愣。静默之中，他脑海中并未考虑分毫孟章的建议，却走神去想另外一件事：


“哎呀，原来这世上真有所谓『王霸之气』！以前只以为是胡说八道，现在亲眼一见，却知它果然存在！”


原来，真个是不在境中不知道，此刻若换了旁人便很难理解醒言这时的亲身体会。与生俱来的骄傲，常年养成的霸气，此刻混合在对面这位南海水侯的身上，再添加些金子般宝贵的纡尊降贵，那侃侃说出的话语便由不得听者不马上答应。当时孟章说完那瞬间，醒言甚至生出这样的错觉：


若是他口中迸出半个“不”字，立即便会被天雷劈中！


这样时候，至于这满是王霸之风的水侯具体许诺了什么，却已经并不重要。


“孟侯。”


在这样无孔不入的王霸之气面前，醒言运了运保命的太华道力，舒了舒筋骨通了通血气，这才定下心神，恢复常态，便略嬉笑了面皮，跟眼前这位突然看重自己的水侯说道：


“孟侯刚从俱是金玉良言，我没什么见识，倒也十分心动！”


“呵，是吗？”


“是啊。刚才听孟侯之言，我似可以在南海中随便挑一处领地？”


“当然！”


“那好——”


四海堂主眨眨眼，道：


“那我挑神怒群岛。”


“这个……”


孟章略一踯躅，为难道：


“不瞒你说，这神怒群岛一向是我二姐领地，我也做不得主！”


“是吗？”


四海堂主心中冷笑一声，又说道：


“那换作神之田如何？就是当年那阴祟之地『鬼灵渊』。”


“这个……”


听着少年满口胡柴，专捡要紧处挑，孟章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解释道：


“鬼灵渊么……你也说了，那鬼灵渊阴祟之地，十分晦气，经我多年镇压仍是鬼气汇集，恐怕会于你不利。醒言啊，你若真有心，我南海中翠海灵洲有的是，何必专要这些不毛之地——”


“罢了！”


孟章一言还没说完，四海堂主便厉声喝断，叫道：


“孟章，本想你还有几分诚意，我才跟你凑趣答话。谁知才说两个要求，你便推三阻四，十分不快！”


孟章闻言，勃然变色，正待骂回，却听醒言连珠般继续说道：


“孟章，你以为我张醒言今日来南海，是为执珪裂壤划海分茅？你却忒高看我！实话告诉你，今日我张醒言来，只为讨还血债！当年我与雪宜姑娘悠游千鸟崖，坐对清柏潇然无事，是谁人莫名打上门来？芳魂弱质，转瞬飘散；冰冻罗浮，涂炭生灵，这会儿倒想起和我称兄道弟！”


“哼！”


见醒言说得决绝，孟章心头那火终于压不住，鼻孔中哼了一声斜睨醒言说道：


“哈……原来你是心疼那女子——那张醒言你可知道，你那位牵肠挂肚的美人儿，遗体却还在我宫中！”


“你！”


醒言闻言吃了一惊，愣了一下，急忙道：


“雪宜还在你宫中？！孟君侯，你将她置于何处？可曾损坏？要知道她是我这生十分重要之人，你快交还于我！”


“哼……”


见得醒言这般情急模样，孟章却是冷哼一声，心中鄙夷：


“吓！这奸诈小贼，区区一点激将法便想骗倒我。”


原来孟章以为，这奸猾少年，真情怎会如此轻易流露；现在这模样只不过是阵前激将，好激得他孟章一怒将那女子躯体毁掉，从而被六界耻笑。哈！只可惜这点伎俩若是别人使来，他孟章还得犹豫一二，只是数月来的事迹证明，对面这小贼奸恶非常；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儿，他只能朝相反处想。更何况，这小贼除了奸诈狡猾之外，有一点还同自己十分相像：


“无论他如何说法，他和我孟章却都是骄傲之人。我等又怎会真将什么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念及此处，越想越对，他便觑眼朝那少年看去，正见他满面戚容，看起来真是活灵活现——见得这样，英明神武的水侯便忍不住放声大笑，盔缨乱颤大声说道：


“哈哈！醒言你放心，虽然你恶言相向，但我水侯大人大量，只会以德报怨。对那女子，既然你牵挂，我孟章自会卖你一人情。其实就是你不说，我孟章一世豪杰，又如何会难为一个为主挡剑的忠义女子。你放心，你那雪宜姑娘，一直好生躺在我南海宝地绝密冰窟之中，你完全不必担心。”


“这……”


这一回说完，孟章偷眼观瞧对面神色，便终于让他发现那少年忍不住露出一丝失望之色；虽然细不可察，却仍让他如电的神目看见！


“哈哈！畅快！”


“小贼不自知，还敢在本侯面前耍滑！”


孟章略略得意，那壁厢醒言心中却猛然松了口气：


“罢了！果然这孟章自以为是，已认定我是奸猾小人——这回他便终于中计！”


只是心中宽慰，刚却被孟章提起话茬，于是醒言便忍不住想起往昔那朵清冷温柔的容颜。英灵远逝，魂客天涯，但那熟悉的音容笑貌，却宛如仍在眼前。哀伤回想之时，猛然又想起那位一生清苦的女孩儿罹难那日，自己却还曾鬼使神差般厉言呵斥过她……想至此处，四海堂主喉头已然哽咽，那眼圈也禁不住开始泛红。


“呀……”


见醒言双目渐渐赤红，刚刚一番劝降失败的水侯却是一惊，心道：


“莫非他在运什么魔功？”


饶是水侯法力高强，一想起之前无支祁、青羊那些诡异的事迹，也禁不住头皮发麻，抢着大喝一声：


“好个小贼，既不听本侯良言，那便转生去吧！”


一言未罢，他手中那闪电炼成的裂缺神鞭，立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轰然朝少年打去！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八章 风云倏烁，电百仞而飞虹


心高气傲的水侯一番招揽，希图那勇猛无敌的少年能够俯首归降；但等他表态过后，水侯心中原存的一线希望便告破灭。略停一刻，再见这强项少年双目泛红，其中渐有奇光闪动，则饶是水侯身经百战，也丝毫不敢怠慢，当即便决定先下手为强，一鞭朝醒言打去。


只是，电光闪耀的绝世神兵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郁烈杀气直扑醒言，看似避无可避，但当那电光初闪之时，神机灵敏的少年已然知觉，当即奋力朝上一蹿，堪堪避开这杀气盎然的神兵——


“呲啦！”


只听一声撕裂心肺的轻响，一道金蛇一样的电光便消失在醒言身后的夜空里。


“哪里走！”


一鞭打空，见醒言从马背蹦离蹿入云空，孟章也毫不犹豫，当即倏然脱离坐骑应龙，如一条入水游鱼般蹿入夜空，紧撵在醒言之后又是奋力一鞭打去。


“哎呀！”


此时身在虚空，倒不似方才方便借力；感觉到脚下炽热电光射来，醒言慌忙御气朝旁一避，只觉得背后盔甲猛一下剧震，就好像一辆大车忽从身上急速辗过！


这一下剐掠重击，倒让他一下子便差点掉落海面。如此情形，若换在以前，很可能他早就被打下云去，只不过现在这张醒言可是今非昔比，不仅有神甲护身，而且数月来在南海博大的海天中抓紧修习，那炼神化虚之术早已炉火纯青；那次与上古冰猿无支祁生死搏杀被击得虚空浩大的筋脉气海，现在早已是灵机充沛气势磅礴；运转之时，虚实相间，有无相连，仿佛与天地同源的神机周而复始，汩汩然不见断绝。


而正因如此，当张醒言有一次在海浪天风中炼气存神，正到了出神入化之时，那数千年寿龄的老龙云中君竟在这静如木雕泥塑的少年身上看出好几分飘飘凌云之意。于是这并不轻易开口赞人的老龙神，等醒言察觉睁眼见礼之时，忍不住当着身边众多的水灵神将，对醒言大加称赞，说出“我辖云中，君辖云外”之语。


因此，往日里几乎一鞭灭绝的水侯孟章，此后又连挥数鞭，只打得黑暗云空下电光乱蹿，闷雷轰鸣，却始终没能给醒言造成什么致命伤处。只不过饶是这样，这十几鞭下来醒言仍是疲于奔命，只顾全神贯注在天空中乱蹿，如狼奔如豕突，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上啊上啊！”


只顾苟全性命于乱鞭，在呼啸的天风中艰难呼吸着寒冷稀薄的空气，这着忙逃命的四海堂主此时唯一能留存的思绪，只顾在心中大声疾呼：


“上啊！大伙儿一起上啊！——怎么大家都袖手旁观？！”


对于这样古怪情形，出身市井的少年却不知情，此刻他和孟章在众人的心目中，却并不是普通的敌对。


“这是宿敌之间的对战啊！”


现在云天上的两位，一个是南海中最杰出的神灵，一个是中原大陆上最强的后起之秀，之间再夹杂上一段杀婢夺妻、争权伐国的爱恨情仇，这样旷古绝今了断恩怨的对战，如何随便容得外人插手？


于是在醒言满天遍海的狼奔豕突拼命逃窜之时，所有人却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兴奋而又紧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两个一前一后流星赶月般的身影，努力在闪烁如鬼影的电光间隙捕捉那神妙无俦的追逐身形；有好学者，甚至还期待能在这样旷古难遇的时刻悟出天地万物运行的至理！


“呀！”


此时四渎一方自然个个紧张，那敌对的南海一边却还有很多人在这么想：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传说中的龙婿妖主果然不同凡响！今日让我亲眼瞧见，也是不虚此行……只是那满身光明神甲的鬼主妖王，怎么今日开打之时，没说一句『闻吾之名，不堕幽狱』？”


原来这些天南海中关于醒言已传得沸沸扬扬，除去其中龙宫故意散布的险恶谣言，却还有人从上回大战中醒言召唤出大批的白骨鬼灵、跟在他光明灿烂的装束之后攻掠如火，便又生出五花八门的联想。其中有一种说法是，那张醒言乃是圣灵神人委派来拔擢苦难的神子仙灵，号称“太华神子”；说是这太华神子对敌之时总是喜欢先喊一声：


“闻吾之名，不堕幽狱！”


则听到的，不仅活人从此超脱，不受刀兵之苦，便连这南海海底沉埋已久的冤魂鬼灵，也可脱去水怪海妖的束缚，魂灵脱去，重新做人；此后那剩下的骨架皮囊也自动为恩主服役——因此，听说过这说法的南海水灵今日便有些纳闷，怎没今天这“太华神子”开打前没喊上一句口头禅。


就在这形形色色心思各异的观战众人中，也只有那两位少女，熟谙少年一贯的习惯，一个攥紧红焰小刃，一个握牢苍云大戟，只等情势一个不对头便冲出去救援。


“哥哥应该打得过！”


心儿已提到嗓子眼儿的龙女灵漪儿，每次听到身旁这冰清神澈的少女信心十足地猜测，心里便也半信半疑，几次都没急着冲出去。


略去旁观众人津津有味观战不提，再说正在云空中打斗二人。


这时候，醒言固然逃得辛苦，那孟章却也更加着急。原来，就在刚才一番追逃，这聪颖非常的四海堂主竟很快习惯这样逃跑生涯，任孟章神鞭狠打，却也再不似开始那般害怕。凌风御虚，用心逃窜之际，虽然一时无暇出剑还击，偶尔倒也能有些余暇朝旁边观察——


“呀！原来我那马儿，也和敌骑战起！”


原来醒言偷空觑去，恰见自己刚刚跳离的骕骦风神马，已和孟章的黑龙坐骑战在一处。“白马黄金鞍，黑龙紫丝控”，斗得正欢的两只神骑和它们主人略有不同的是，此刻那年轻灵活的骕骦银鬃马占了上风，一道道闪着青光的风刃冰刀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朝那位只顾向前喷火的前辈老龙飞去。


不提坐骑搏斗，再说孟章；几番打醒言不着，反见他溜得越来越麻利，心中不免就有些焦躁。此刻他也已经恍然大悟：


“此战不仅仅是胜负之数，还关系到我孟章颜面！”


念及此处，久经沙场的神侯这时候反而平静下来。瞧了一眼前面在自己裂缺神鞭下逃得正欢的少年，孟章压了压心里越来越大的火气，在天际乌云边一声冷笑：


“好个张醒言，怪不得往日无支祁、青羊在你手下讨不得好去，果然是比泥鳅还溜滑！只这逃命功夫，便先占了个不败之地！——不过今日，算你倒霉，本侯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念想罢，怒火冲天的水侯当即念念有词，一阵短暂而急促的咒语过后，手中那白玉八节鞭忽然电芒大盛，一阵刺眼的白光转瞬照亮昏沉的天地！


而在下一直仰面观战的众人，原本见那两人头上的夜云犹如十万大山倒悬，黑黝黝的云峰顶头如铁锥般朝下，森森对着自己所立的大海风波，和海面那些奔涌如峰的浪涛互相呼应。但就只在一瞬，那刹那的白芒闪过之后，原本黑暗森然的海夜云空却突然间亮如白昼！原本连绵如丘的黑暗云朵，此刻却像白鲤的鳞片流布天际，朵朵白云荡荡悠悠，连在一起又好像漫天铺满棉花堆！


“发生何事？！”


见昏暗的夜空忽然亮如白昼，不仅四渎玄灵一方大惊失色，孟章的本部南海的军卒也一同发愣！在这之中，也只有云中君、龙灵子等少数历经千年风雨的老神祗才猛然想到，现在这白昼黑夜颠倒的景象，应该是南海水侯耗大神力，解开他那把裂缺天闪鞭的封符，将那本质天然的八条闪电重新释放，才照得这云海天地犹如白昼！


原来，这孟章掌中的“天闪裂缺”鞭，乃世间罕有的先天神器，由居在海天尽头雷室之中的雷神铸就。雷室海渊的奇异神灵，经千万年之功，挑选了亘古以来天地间最强大最猛烈的八条闪电，按阴阳八卦之理炼化成鞭；肉眼凡胎看去，这鞭只是玉精石质，其实却蕴含天地间最为刚猛阳烈的神力。而这孟章，曾拜雷室中的神灵为师，其人又刚猛无俦，胸怀大志，便被传得这支至宝神兵——可以说，久如散沙的南海众屿没能在南海龙神蚩刚、南海大太子伯玉的文治谋略下归为统一，却在孟章的武功下合而为一，这条负有“天闪裂缺”之名的罕见神兵有着莫大的功勋。


当然，由于这天闪裂缺以玉鞭之形已足以威震众神，而若解开它的封符又需耗费莫大的神力，因此在这上千年漫长的征战中，水侯孟章真正用到它原形作战的机会，不过两回一次。而这次若仔细算来，应该是南海龙侯的八闪神电第三回出世。


“哼！”


“张醒言，没想到你以一区区山野小人，竟有幸在本侯八闪神电之下化为灰烬，也算是走了八辈的运气，足以史上留名！”


就这样转动着复杂难明的念头，威震天南的南海水侯终于施展全力，极力掐住那八条裂缺闪电的中央核心，将这一条条灿若星河的天闪雷电朝少年劈去！


……八条由上万年前天地间自然生发的电火，在沉寂了千年之后，一朝释放，便有如八条久潜深渊的巨龙一朝腾起，朝天地八方欢悦奔腾。在孟章巧妙地操控下，以他那雄健的身躯为垓心，汹涌的闪电瞬间刺破昏沉的夜空，向八方吞吐出万里的电苗白焰。刹那却又永远的电光，闪亮了天地，腾耀了四海，倏然横行在众人的头顶，如一头凶恶的巨蟹，突然向四面八方探出爪牙钳螯，轻轻试探了一下，便收拢了其中七束光钳，只留一支最凶猛的电螯，朝前一往无前！


……电锋飞蹿噬处，自然是那位茫茫然凭虚御空的少年；而所有这一切，按上述条理叙来自是过程分明，只是那电光闪耀只是极目一瞬间，所有的一切谁人能看清？此时那生死真不过是一线间！


“……”


这时候，就在海面旁观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晃好似黑夜亮如白昼之时，身处境中的少年却突然感到一阵寂灭。原本自如的身躯，忽如一只柔弱的小蚕即将被泰山压顶的巨石砸烂；原本清明澄澈如烁万里星空的心神，突然间一阵黑云飘过，瞬间将脑海心头太华道力生发的灿烂星河遮没。一种从未有过的寂灭的无奈的悲伤感觉如决堤的江河湖水澎湃而过，将他齐顶湮灭……


“驭剑诀！”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股不甘情绪驱动下第一个浮现心头的，却是自己上清师门中最浅显的驭剑诀！在心中一声暴吼，背后那把从来若即若离的古剑“封神”倏然离鞘出剑，在醒言身后猛然上下一跳，就在背后不到半寸之处生生挡住那道激射而来的电芒！


“轰！”


至阳至烈的闪电碰上幽然含光的古剑，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转瞬便在背后咫尺之遥的距离炸出一轮白炽的天日；周围的空气被这炽烈无比的闪电剑华一烘，瞬间朝外爆炸开来，猛然在这方圆百里的高空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响雷！


“啊……”


这样目不及交睫间发生的天地剧变，无论四渎玄灵还是南海水族，顿时有许多力量低微的军卒被瞬间震聋了双耳刺盲了双目。惨变忽生之时，并没听到多少惨叫；那天空的巨雷掩盖了一切，而这变故也发生得如此之快，纵然眼中漆黑耳中剧痛，却一时来不及反应过来！


再说孟章。


“……果然厉害！”


在众人看来只不过眨眼间发生的事情，那在后操作闪电的龙侯却看得十分清晰；口中称赞一声，面上神色却更加狰狞，他口里立时急念神诀，手下扭转阴阳乾坤，顿时将那一击不中的闪电翛然收回！


“看你这次如何不死！”


到这时孟章也杀红了眼，心中其他什么仇恨念头转瞬都无，只剩下一个念头——张醒言，去死吧！


“不是想占鬼灵渊么？那这回便让你见识一下鬼灵渊神王灵法的厉害！”


在将八条闪电束成一束之后，望着手头这支环抱几有数丈的粗大电柱，孟章又默然动念，双目中异色连连，转眼后，这并拢一处的嘶嘶电柱中便悄悄多了些别样的成色。


“去！”


心念动处，双手胼指，巨大无比的八闪电柱应声而动，瞬间飞过千里，带着嘶嘶的吼叫，如同毒蛇般朝那刚被炸到九霄云外的少年扑去！


“呃……”


不知何故，若说刚才那一条电芒飞来他还有些手忙脚乱，但此刻面对那八束合而为一的巨大光芒，他却嗅到一丝别样的气息：


“哦，好像我应该狂妄悖乱，不等电芒打到，便自己碎心而死。”


冥冥中听到这样不容置疑的召唤，醒言反倒忽然平心静气，只静静立在虚空中，等待那异样的电光杀来——明晓了来意，却还这般镇静，连他自己也有些奇怪。而此时自己那封神剑器，也忽如闺中的处子，收敛了幽然的闪华，只静静地横在自己面前，冥冥中感觉到那份神奇，倒仿佛从容温柔的女子，微微侧身看着那肆无忌惮的电华——


在常人眼中几乎一瞬而至的巨硕电柱，越飞到近前，那柱头便越朝内里收缩坍塌；等快到了锋芒所指一人一剑的近前，已变得如剑锋般犀利细小；原本能够充盈天地的光芒，此刻已收缩到针尖大小。方寸之地中，原本雪白的电光已变成乌青颜色，在那锐如锋矢的弹丸之地嘶吼腾耀，似乎只等到一触目标，便撕裂而入，无论前面是天地鬼神还是巍山巨岭，都教它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呼……”


就当那闪电华柱的端头收缩成一支利剑锋芒之时，醒言在上清学到的另一招绝技也萧然出手。御气凝神，双手凌风虚指如弹筝抚琴般随意弹动，一朵朵飞月流光便从那不动声色的剑器上飞出，鱼贯飞向那株盛气而来的光柱。此后，让这会儿还能够留心观察的旁观人众目瞪口呆的是，这两位他们眼中绝世的神豪，竟好像玩起了串糖葫芦；不可一世的乌青电柱迎面刺入一朵朵雪白的光团，一片，两片，三片……直等到串上大概上百只亮白的光团，这凶猛刺来的闪电势头才渐渐止住。


而这时，云中君等少数几人看得分明，千里外那锐如利牙的闪电锋头，离那悠然临风的少年只有三四步！他那恬然关注的目光神色，甚至已被激闪的电锋映成绿油油的颜色！


“哎呀！”


再说孟章；也不知何故，当他极力挥出并不停驱动的神电闪华最终违背天理地在那少年面前停住，这位远千里外的孟章神侯突然间心头如遭重击，喉头一甜，竟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赫……”


气急攻心的南海龙侯，这时再也顾不得许多，施力将那串糖葫芦般的闪电棒槌撤回，便大吼一声，忽然就在云端化成一条恢宏的红鳞巨龙，张牙舞爪朝那少年飞去。而这时，刚才被闪电焰芒烧熔的乌云，也终于轰一声崩溃，掠过神龙巨硕的身躯，朝天下海上播洒起瓢泼大雨来！


“哎呀！”


到得此时，刚才从容不迫的少年也觉力竭；原本充盈的太华道力已几乎消耗殆尽，这时再见孟章化作凶猛的恶龙摇头摆尾扑来，也觉胆寒，一时并顾不得细思刚才一切，赶紧一脚踩在那支刚立了大功的瑶光神剑上，飘飘摆摆错过孟章鳞爪飞扬的锋芒，赶紧败归本队。


而这时，差不多就当他接近本阵大营，刚才那些死活不帮忙的神将军卒，这时却如梦初醒，发一声喊一起冲上天空，帮他抵挡住那位穷追猛打的水侯。


而这时，南海一边：


“……这是真的吗？！”


就在四海堂主自觉灰头土脸败回之时，那南海龙族一方却鸦雀无声，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四渎龙婿，玄灵妖主，太华神子，火神奶奶的哥哥……竟逼得主公现形？”


心中呼喊着醒言新的旧的有的没的各式各样的称呼，南海一方正是呆若木鸡！


原来，虽然醒言还不十分清楚，但无论是四渎还是南海众神却都明白，这天地间的神祗妖灵只有修作人形时力量才最强。而现在威名赫赫的孟章水侯，无奈化出原形，便只能吓唬吓唬不知情的门外汉；这样现出原形想攻杀那样法术通神的少年，却只是“跳上脚面的蛤蟆”，样子吓人，不咬人！


而这时那得胜的少年却不知情，一溜烟逃回本阵，口中连道“败了败了”，正要求得众人原谅和救助，却发现除了琼肜灵漪迎接，其他没人理他。这些原本袖手旁观的妖兵神将，这时却个个容光焕发，争先恐后朝他身后那条势不可当的神龙杀去！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九章 躞蹀横行，灵兽惊以求群


“……！”


在这方面孟章见识可远非醒言可比；刚才屡击不中，愤怒下化作原形扑击，前后只不过片刻时间便立即意识到此形愚蠢。于是，甩尾奋力一击，将数十名扑上来的妖神扫翻在地，又口吐火焰冰沫横扫一回，逼退敌军，便幻回人形，弹一弹甲胄袍襟，神态自若地回归本阵去了。


在此之后，双方主力的决战便回到正轨上来。建牙大纛招展如浪，令帜门旗摇动如林，一支支生力军似离弦之箭，在各自统帅首领的指挥下破浪出击。


这时醒言正处本部中军旗之下，在军阵中与其他部曲将佐统帅同处一线。对他来说，这还是头一回在这样规模的大鏖战中身处一方军伍的统帅地位。于是，在流水般号令之际，偷眼朝友部军阵看看，醒言便发现在这混战初始，虽然一队队军伍次第冲击，前仆后继，看似井然有序，但那发号施令的场所却截然相反，喧闹得如同菜市场；平素尊贵威严的水神妖将这时大多抻长了脖子，扯直了嗓子呼喝，用自己最大的嗓门音量跟旗牌将官们吵嚷传令。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此刻已经沸腾起来的海天战场中让部下听清！


再说两军交接。此番大战，从场面上看倒也与初来南海的几场大混战毫无二致。冲锋令起，铺展数百里的海疆杀场崩腾如沸，稀奇古怪的号啸战歌震彻天地，雄健的蛟龙螭蛇蜿蜒于天际，在浓重黑云边与雷电共同舞动。法师策杖上的光华和战士闪亮的刀锋相映衬，激发出绚烂璀丽的闪电寒虹，在昏暗微茫的海天孤夜中交相辉映，映照得海天有如鬼域。纵横交错，纠缠绞杀，所有多彩却冰冷的焰火流光与急促激烈的咆哮呼喝胶着成一种奇异的情绪，带上些呛鼻的血腥之气，在这无边的黑夜中蔓延交替。


虽说，从这场面上看似乎和往日对决混战没什么两样，但具体到战斗的局部，却有着很大的不同。肉眼能看出的显着差别，便是四渎一方与陆地妖族的配合已和初来南海时千差万异！


比如，在几个月来的演练实战之中，四渎的蛟龙水鹞已教会陆地而来的鹰隼禽灵搏海冲浪之法。玄灵族的凶猛禽灵，譬如鹰、鹫、鸢、鸷、枭、雕之属，原是陆地天空的王者，其实凶猛；每回扑猎厮杀都是翅如轮转，巨大的身躯从九天而下，伸出的锋锐爪牙能一下把带盔的头颅抓碎。只不过，经过几次实战的证明，陆地云空的飞击之术并不太适应海上风浪间的搏杀。因此隶属四渎的水鹞巨鸥或者蛟龙之类，便就教他们海云浪尖的冲战之法，还根据各自的特点从实战中钻研出新鲜的配合阵法。


比如，当四渎的蛟龙抵挡住南海的蛟螭之时，那爪牙锋利的玄灵战禽便在高空盘旋飞舞，每觑得空处，便笔直冲下将浪涛中正专心战斗的海族一把抓起，拎到半空，然后海浪中的水族战士心领神会，各投冰剑梭枪，将那半空中毫无借力的海族杀死。


除此以外，更有效的则是道门法术和妖灵骑军的配合；就同上回桑榆洲平叛一样，在这样动辄千万人的大战中，上清的前辈高人们弃了往日能千里取单个头颅的飞剑，合力驱动上清大型秘术“坚波固海”术，在本来风起浪涌的海场中极力辟出一片有如蒙皮的坚实水面，让那些凶猛无比的昆鸡狼骑在上面奔旋如飞，奔跑成一道巨大的漩涡；随着上清寿龄上百的绝世高人驱动，那坚固的海面越展越大，那妖灵兽骑也越跑越开，越旋越大，坚波固海术替他们坚固海面，他们又冲击四边扩展上清真人们施法的范围，两相一配合，正是所向披靡，兽骑漩涡的前锋战线，不断推进。等到了南海龙军固守的阵势前，那些犀精昆鸡狼骑已加速到如狂风一般，这时挥舞着新换的精锐刀斧砍杀，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阵势往往是一击即溃！


除了上述这些可见的差别，另外更重要的一点，便是经过这几月的拉锯鏖战，双方的势力士气已是此消彼长，和当日有了很大不同。


最显着的一点，便是开战几月来四渎龙王毫不吝啬，大派赏赐；无论本族还是友盟，明珠、大贝、灵犀、玉牙、玳瑁、翡翠，种种珍奇异宝流水般赏给有功之臣。上至将帅首领，下至普通小兵，只要立了战功，或者谏了好言，全都有厚赏封赠。甚至，因为按功奖赏毫不拖欠，以至原本准备的珍宝或是新得的战利品不够分，四渎龙君便将当年孟章讨好灵漪送来的珍宝礼品，也从后方急急调来，充作封赠赏给有功之臣。如此一来，四渎帐下各念主恩，玄灵妖族更是受宠若惊，哪还不各效死力！


相较之下，那孟章就悭吝得多。


威震南海多年的水侯，这回却想差了念头。孟章本以为，此番四渎玄灵跨海侵征，自己麾下的将士为了保家卫族奋起反抗，乃是份内之事。大家共赴族难，若是有功只须口头嘉奖几句便是，无须厚赠相赂。


只是，孟章并没意识到，在他南海许多势力眼里，这四渎攻伐南海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异族厮杀，而是龙族内部争权夺利的小事而已。按着当时的理念和习惯，云中君率军大举入侵，只不过是龙族内部长辈惩戒以下犯上的小辈；从一开始，就十分合情合理——谁叫自家水侯念头想差，竟去强抢四渎公主？如此奇耻大辱，足够让四渎挑起一场战争了。而这战事谁胜谁败，和他们这些南海中下层水族又有多少关系？即使南海最后异主又如何？反正都是龙族内部的事务，自己这小小的水灵实在犯不着为这内部纷争拼命。


这样的想法念头，大战初始胜负未分之时，还不十分强烈；但等战局不利，南海节节败退，这样的想法便在很多人心中生根发芽，如同长草，不像开始那般拼死抵抗了。


除去这些身份相对低微的水族不以为然，那些带有龙族血脉的南海贵族也并同样存在类似的念头。那四渎的老龙王，不是在檄文里说得明明白白？“愿奉伯玉为主”；可见那辈分比蚩刚老龙神还高了一辈的四渎龙君，不过是看不过孟章飞扬跋扈，想替南海另寻明主而已。龙君这样作为，虽然略有些不符合自己这些年来惟孟章马首是瞻的习惯，但毕竟并不是什么万恶不赦之事。


因此，正因为存了这样念想，这南海上上下下经过几月来的失败，心思已和往日大不相同。虽然平时并没多少显现，但到了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这点心理作用便几乎左右了战局！血肉横飞之际，平时只是随便想想的腹诽，等自己亲见着眼露凶光、口鼻喷腥的妖兽在海面上飞刀斩来，命悬一线之际平日那隐隐约约的想法便突然大为清晰：


“哎呀反正是别人家事何苦我去强出头？这出头就得挨刀哇！”


“嗯！虽然这妖兽不是龙系水族，但别人新主毕竟是龙王女婿，这妖族算是他私人部曲，肯定也算龙族附庸！”


刀枪并举一瞬间，只要曾经存了松动念头，便立即转圜。开始只是几个头脑最灵活丢盔弃甲逃窜，过不多久便像瘟疫般传染开，人心思变，阵脚松弛，刚刚还打得有模有样的南海龙军，不到片刻功夫竟开始后退奔逃——纵横南海数百年的龙族部伍，这么快崩溃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而到了这时，战局变化的另一明证便是，那些南海还有余力的法师极力施法，布起阴霾黑雾掩护部伍败退，而四渎一方却设法向对面照耀神光，意图让对手无处藏身。光从这一点看，便已知双方战局形势的消长。


只不过，在这样看似无力回天之时，那居在阵中被乱军裹挟着渐渐后退的龙主孟章，却依然一脸镇静，毫不着急。看他平静神色，似是还有后手，胸有成竹。


只是，又等了一时，己方溃败之象愈加显着，孟章目睹也不免心急起来。须臾之后，神鞭电指，将几个慌不择路竟冲到自己龙骑之前的部下烧成灰烬，孟章心中暗想：


“奇怪，那龙灵口口声声说今日便能成功，无论敌军如何势大也能扭转战局——可为什么等到现在，却还迟迟不来？”


“莫非这老儿诳我？”


此刻孟章正是心乱如麻。稍带片刻，望着远处不断退缩的防线，还有那些狂呼乱喊不知所谓的禽兽异类，孟章心中便有些哀叹：


“唉，若不是神王酣睡，不及传我神法，否则以你们这些贱类，如何能在我南海张牙舞爪！这些……”


正当孟章开始在心中诅咒，却正听得乱军之中从后阵传来一声呼喊：


“主公休惊，老臣来也！——托我主洪福，那九夔（音“葵”）虺（音“毁”）已被我召唤！”


孟章闻声，惊喜回头，正见阵后水灵海卒正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中间现出一物；抬眼观时，正见它体形庞硕，通天彻海，在以龙灵为首的数名法师驱控下朝自己这边辗转而来！


“那是什么！”


再说大战另一方；这时借着夜空中四处乱射的神光，四渎一方也看到对面阵形大乱，三军中分处忽现一头前所未见的巨兽正分波劈浪，高及云端，正对着自己这边巍然耸峙！


“那是……”


一阵风刮来，吹跑数层云霾，那行动缓慢的怪兽头颅才从乌云中显现；这时包括醒言在内的众人才看清，那庞大如山的怪物身躯宛如巨蜥，皮肤光滑如镜，闪着青蓝色的油光。那探入云中的巨首霍然九分，细数竟有九头；居中一头卓然拔出，高居在上，目光灼灼；其余八首则众星捧月般环围四周。细观那九首，中间一头有如巨蛇之首，细目纤鳞，巨洞口中蛇信吐动。周围的八面却似人脸，虽然看不太清面目，但也似分了五官，至少巨口森然，望不见底，十分可怖。再看它身下偶尔浮起的巨爪，却又有些像龙爪。


看起来，这怪兽似蜥非蜥，似蛇非蛇，又似龙非龙，形貌十分特异；不过虽然不知来历，从它身躯光滑无鳞、出了水面后行动缓慢这两点可以看出，这九首怪兽应是深海生物；瞧它周围九山的模样，也不知已经生长了几千几万年。


“难道……是九夔虺？！”


见到这怪物，虽然大多数妖神懵懂，但云中君、冰夷、罔象等四渎神人却立即猜想出对面那怪物来历；虽然他们从未亲见，但也曾从海族秘籍中得知，具有眼前这样特征的，正是十分稀有的上古神兽九夔虺！


原来，这连云中君也只是耳闻的九夔虺，乃是远古残存下来的深海巨灵。其形龙爪蜥身，蛇头九面，相传是上古兽神相柳的遗族。这九夔虺，身躯庞大如世间高山峻岭，自诞生之日便蛰伏于深海，初三千年以鲸鲨为食，三千年后便不再进食血肉，而以身周海底的五行灵气为食。而因为它五行之中最嗜火灵，这巨兽往往便倚住深海的火山，探出脑袋覆在火山洞口；只要里面一有熔浆冒出，便直接吮吸品味，十分惬意。或传它又惯以海底地坂裂缝为床，每回酣睡醒来，只一张口，便直接啖食身下冒出的地心烟气熔火。


正因这样奇特的食谱习性，这历经千万年不知多少世纪轮回的九夔虺受足了烟火五灵的熏陶滋补，体内又有炼化五行精华的先天神性，因此，这大洋内绝无仅有的九夔虺若是发起怒来，九头齐喷怒光，五行焰气犹如火山熔浆爆发，威力几可翻江倒海，毁天灭地！


不过，虽然九夔虺有如此威力，那似乎无所不在的老天爷为了平衡这天地人世，在赋予九夔虺无边的威灵之时，却给它配了一副小胆，让它自小便生性忠厚，十分善良。除此之外，九夔虺行动又极其缓慢，每日都呆在海底火山群中不想动弹，正因如此，当孟章一心想拖延战局抵挡四渎如火侵袭，想到这头自己几百年前偶尔发现的九夔巨虺时，便密令自己手下最得力的臣子龙灵，一定要想方设法将它驱赶到九井洲旁，并驱动它参战为自己助力——


虽然，自己对龙灵能否驯服这样的远古遗兽并不抱多少希望，但看眼前情形，似乎那智勇双全的老臣子不负己望，已将这世间罕有的怪兽驱赶来。


且不说九夔虺现身战场中众人心理变化，再说龙灵。此刻他确在为南海的利益做最后的努力。这些天来，为了让生性胆小的九夔虺驱为己用，龙灵试过千百种灵方密法；几经实验，要不是九夔虺真个生性淳朴忠厚，否则以他这样搅扰，早就将他勉强算作五行精华一口吞下。


在这样艰苦卓绝的试炼中，最后龙灵发现，只要自己舍得那颗已经化炼了上千年的龙丹，灌注五行之力，悬于九夔虺中央巨首之顶，并操纵龙丹中的五行之力使之成份与九夔虺心中期待的最美味的五灵食物相吻合，再辅以龙宫操控心魂的密法，便能通过龙丹与九夔虺心意相通，指挥它为己所用！


当然，此法说来简单，实际要成功仍是千辛万苦；此时不再赘述。也正因这样操控之法，此时若有谁飞腾于九天之上，便能发现在九夔虺那巨大如冰峰的头颅之上，还悬着一颗鸡卵大小的鲜红龙丹，正滴溜溜乱转，在云雾阴霾中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吼……”


战场中瞬息数变，战机稍纵即逝，即使此刻有蛟龙雄鹰高翔于九霄之上，也来不及去发现那九夔巨颅之上还有颗十分细微的菁华龙丹；那龙丹驱驰的九夔虺一经在战场中现身，便一反常态，背倚着九井洲，九张巨口中五行光气喷薄而出，九道方圆数里的光柱雷飙电射，带着巨雷之音，包裹天地五行中最凄厉的杀机朝天上海下汹涌而至，将那些躲避不及的前锋战士瞬间吞没，尸骨无遗！


这样剧变，就连老谋深算的云中君也没算到；而那远古遗留的异种怪兽光气如此犀利，一时几无破解之法，因此这四渎玄灵上下，自九夔虺喷出第一口灭绝光气之后，便只能四散逃窜，躲避那无所不在的凶光狂浪，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到了这时那南海龙军竟出乎意料的反败为胜；原先高歌猛进的四渎玄灵盟军，眨眼功夫后便死伤惨重，转眼竟只有逃命的份！


此时，那九夔虺光浪喷处，便连四渎玄灵最杰出的将领神灵也只能极力组织部卒逃避，丝毫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而经过这片刻一边倒的鏖杀，战场中所有妖神人众都已经知道，那九夔虺口吐的光气犹如巨炮猛浪，威力着实巨大。若是那飘卷百里的光飙碰到身上，只有身具莫大法力的妖神才能勉强逃过一命。那些灵力低微的妖兽水灵，则几乎在光浪及身之时便立即殒命；随着攻来的光气五行之属不同，要么浑身发青被冻毙，要么全身如泥块般散碎，或是犹如遇上最炽烈的火气，在绚烂的九夔光华中化作白光一道，瞬间焚化消散。


“醒言！”


在这样危急时刻，夔虺喷杀的间隙云中君忽奔近醒言，急急说道：


“醒言，那九夔虺着实难当，正面不能接近。你若仍有气力，快率精兵从侧后九井洲迂回到它身后，看看有无破解之——哎呀！”


话音未落，一束九夔光气分裂而成的火苗风卷而至，从云中君脸前刮过差点就把他胡子烧掉。于是也等不得多说话，老龙王便护着麾下众人朝旁急急避命。


见得这样，醒言也不多言，便手一挥，领着本部人马如风卷雷袭般从侧后向九井洲薄弱之处杀去。


“……”


醒言挥兵出击，四渎老龙君百忙中望了他远去的背影一眼，口里吐出刚才躲避毒火夔烟憋着的一口气，却是忍不住跌足叹道：


“晦气！刚才紧急，倒忘了跟他嘱咐，成则可以，不成也别拼死力。毕竟不让我孙女守寡才是首要事体！”


只不过，急着组织防御稳住阵脚的老龙君，这回担心却是多余。那带着琼肜小娃一同出发的少年，从来都能审时度势，最信奉的一条便是“安全第一”！

第二十卷 好乘长风破巨浪 第十章 遐路思漫漫，流波发悲音


话说战火纷飞之间，醒言领了云中君之命，仓促间带领身后几支精干骑军跟随自己向左前方杀去。那方正是九井洲东北侧，乍看起来营盘稀疏，不难攻破。


冲锋的骑兵如风飙般卷出，踏海分波一路杀戮；不一会儿功夫整支队伍便接近南海龙军的大阵。


也不知是否先前被杀得胆寒，还是这东北侧翼真就是薄弱之地，当醒言一马当先，带着狂呼乱喝的望月犀骑、辟水苍狼还有彭泽巴陵的水师龙骑奋勇砍杀，一路上竟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敢死队般的队伍如旋风刮过，转眼就从咸涩的海水中奔上九井洲的沙滩，登上这素有南海龙域“第三道门户”之称的大海洲。激动之际，少数赤脚步行奔跑的士卒根本感觉不到满沙滩碎贝石砾戳脚的刺痛。


一待登上滩岸，醒言迅速朝四下望望，竟发现这偌大的九井洲稀疏的林木间，只有零星的堡垒木寨，蕨叶椰林之间更多的是一片片小湖。这时天空中战火烟光如流星般拖曳，映照得这些静谧的小湖变换着各种颜色。相比这岛上稀松的防御，倒是天空中布满凶恶的黑蛟，在低垂的云天下游弋流窜。看着这漫天的龙蛇，想必也是南海防范有人从背后偷袭九夔虺。


此刻事情紧急，也由不得这批突击队伍细细侦察考虑。简单环顾一下四方，醒言便立即挥兵穿林而过，直对着西南那只巍然天际的神兽急速前进。


暂按过醒言挥兵急行不提，再说九井洲西方的浩大战场上。此刻战局已是一边倒的情形。威力强大的九夔虺喷吐不停，五彩缤纷的光华如瀑布般流泻百里。光瀑飞流之处，人神非死即伤，场面十分惨烈。面对这样强大到无法形容的神怪，什么经验法术都不起作用；生与死的结局，只决定于离那物是远还是近。


在这一夜，所有在飞火流光中挣扎呻吟的生灵，第一次明白，也许这天地间最不可抗拒的力量，仍不是自然之力；以前见得地震袭来，火山喷发，那种吞噬毁灭一切的巨大力量似乎已是超常卓绝。但现在那踞海崩云、傲视遐迩的怪兽毁灭一切的能量喷薄而出，便好像让以往记忆中所有的自然伟力相形见绌；上古遗存的稀世灵兽，就像一只梦境中巨大的蟾蜍，撑天卧地，闪电般吐出斑斓瑰丽的光焰灵舌，一点点将广阔的天地吞食肚内。


在这样无可抗拒的伟力面前，原本占尽优势的四渎玄灵顷刻间只能奔逃保命。等九夔神虺的喷吐稍稍告一段落，略略歇息之时，一直战无不胜的四渎玄灵大军已向后退过三四百里。原本近在咫尺的咽喉要地九井洲，现在已是遥不可及。


到了这时候，无论换了谁都不可能再有心进取；所有幸存的将士，只能听从龙君的命令一边筑起临时防线，一边救护伤者。而这样仓惶撤退之时还能稳住阵脚意图反击，还多亏那位最近刚加入的人间道士。“三景道人”赵真人，自九夔虺出现便一直静静观察；等四渎大军稳不住阵脚开始后退时，他便挡在大军之后，施展出他平生最拿手的“三景”法术，在苍茫的海天夜色中幻出月轮呈瑞之景、日耀洞明之景、星芒焕宝之景。


灿烂华丽的幻术一经施展，左右铺陈几有百里；照耀洞明之际，竟似乎能转移九夔虺的注意力。许是那亘古未闻的海兽在昏暗的深海呆久，虽然自己能喷薄出绚烂无比的光焰，但似乎对特别明耀之处仍是天生的畏惧。等赵真人施展出日月星三景法术，这四渎玄灵的大军逃奔之处便照耀得宛如星河倒泻、日月齐明，彷佛海天又回到先前水侯神兵天闪映如白昼的时候，只不过现在更加华美柔和。就这样，面对那个雪白灿烂的所在，九夔虺竟一时迟疑，尽管龙灵极力催逼，却仍是有些发愣，忘了攻击。


而这时，先前已被杀溃的南海龙军也并未乘胜追来；已失了不少士气的将士，目睹神兽之威，现在只想仗着它取胜，并不愿轻易追击。一时间，这胜败倏忽变化的昏夜战场中，竟出现一个相互对峙的僵局。


略过战场上短暂的僵持不提，再说醒言。轻骑登上九井洲，穿过几处林木，那巴陵湖的水灵便跟他禀报，说刚刚经过的两三个湖泊水都不深，若是骑军直接从中涉水而过，应该能节省不少时间。听得这样报告，醒言心想此刻正在不测之地，应当速战速决，便立时下令直接从林间湖泊涉水而过，不再转弯绕行。


如此涉湖而行，果然大大加快行军进程。过不多久，越过林木树梢观瞧，那九夔虺巨大的背部已似袒露在面前。等到了这时，醒言等人果然看出些古怪；九夔虺那巨大的背影里，正有五六位宽袍大袖的法师悬在半空，大约就在九夔虺腰部的高度凌空作法。


五六人中中央那位，似是众人之首，醒言看起来还有点眼熟。现在那人正缄口闭目，手指拈成奇怪的形状，头顶中逸出橙红光华一道，直射顶上云天。周围五人，犹如花开五瓣，簇拥着中央方位作法，个个头顶灵光闪烁，鲜艳的光束在空中弯成五条圆弧，一齐注入中间那法师头颅。


见此情形，不用明言大家也知道，只要想办法将那六名术士作法中断，那九夔巨兽便很可能便失去控制，停止攻击。


“向前！”


一声令下，骑军如利箭离弦般轰然启动——谁知就在这时，陡然生变！


只不过一瞬间，热血沸腾作最后冲锋的突击队伍，每个人耳中只听“呼”一长声风响，便两眼一黑，身子一空，仿佛忽从万丈高楼失脚，猛可间坠落深渊，只觉得战骑四脚踏空，直吓得魂不附体！


“这是哪里？”


突然陷落异处，神魂甫定，便全都慌作一团；本能地睁大眼睛四面环顾，却只看到漆黑一片，犹如黑夜再次降临。只有壮着胆子摇动几下手臂，那寒凉柔顺的感觉才让自己确定——自己正落在冰冷的水里！


异变陡生，起初的胆寒静默过后，所有陷落之人便一齐呼喊，想确定是不是只有自己失足。于是，在一阵喧闹得如同集市却又叽哩咕噜含混不清的嘈杂声过后，所有人大致确定，这回掉落冷水陷坑，差不多是全军覆没！


“举火！”


起初的喧闹过后，众人终于听到主帅冷静的声音。听到这样指令，大家好像立时安心；队伍里能在水中施术发光的士卒，便按照军中举火规条在水中发出各色的冷光。听得号令，紧随醒言的琼肜也对着手中握紧的朱雀小刃念叨片刻，让它们也亮起幽幽的红光。一直陪同的灵漪这会儿却没来；先前她正要跟醒言一起冲出，却被一批负责保护公主安危的四渎将士拼死拦住。


再说众人。


“这里是……”


借着次第亮起的光亮，众人终于看清周围的景象，顿时便大惊失色！


原来，也不知中了什么古怪机关，现在众人所浮之处，似一条海水通道。往前望望，看不到头；朝后瞅瞅，也望不见出口。再朝四边看看，便发现无论头顶脚下还是四周，都是一层青黑色的水壁厚膜。现在有光亮映照，那水膜烁烁闪动，上面不停有波光竖着流过，犹如涟漪迅速扩散，转眼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罢了！”


目睹此景，刚才鏖战中一头烟火不及细想的少年统帅，这时才恍然大悟，想通为什么先前一路并没遭到像样的阻碍。原来，那稳踞九井洲的南海龙军中不乏高人，正张下天罗地网，只等着有精锐前来入彀。念及此处，醒言便后悔不已！


不过，此时也不是什么后悔自责时候，况且先前事态那样紧急，为了拯救大军，本来就是明知陷阱也要硬着头皮向前，拿死马当活马医。现在既然真被困进陷阱，那最紧要的还是如何想想如何突围。在这样深不可测的水阵中呆久了，一来延误战机，二来恐怕那些只是懂些粗浅水术的妖灵有性命之忧。


因此，转眼醒言便撇过万般杂念，和众人一起冲撞柔韧万端的水壁厚膜未果之后，便开始在这冰寒刺骨的水阵中小心跋涉，转过无数的岔路，探寻脱困的路途。


无处不在的海水透过盔甲战裙传来刺骨的寒意，冰冷晦暗的水色中又似乎潜藏无尽的敌意。一路前行时，灵觉敏锐的妖族水灵感觉到，那远处朦胧的黑暗中隐藏着无数毒色的眼睛，正默默窥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这时候，队伍中那微弱的光华还能给大家一些暖意；但片刻之后等他们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仅有的光明也被泯灭，惊恐的身心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原来，在这看似无人把守的怪阵当中，竟隐藏着专冲着光亮攻击的巨鱼。带着光辉前进的队伍不过行出数武，在迷宫般的水道中摸索过四五个岔道，便忽有上百条巨大的怪鱼呼啸而出，朝着光亮之处疾扑。刹那之后，伴随着一声声诡异的鱼啸凄厉的惨叫，不过片刻工夫原本整齐的队形便被撞得七零八落，皮糙肉厚的士兵被撞断肋骨，有不少还感觉到针扎一样的刺痛，显见是被什么骨刺扎到！


……


在这阵忙乱中，有不少彭泽巴陵的水族认出刚才攻击的怪鱼，原来是魟鱼。听他们一顿诉说，醒言和诸位妖族战士才知道，原来这鱼和鲨鱼是近亲，一向有“深海鬼鱼”之名。平时，这魟鱼便神出鬼没，善于掩藏于海水沙地之中，可以几天几月不动；一旦发现猎物，便张开翅膀一样的宽大双鳍，在海水中犹如飞鸟般翩然而过，用尾上的毒针刺迷猎物，将它们捕获。


不过，据这些水卒说，虽然那魟鱼游起来也很快，但绝不会像刚才那样带着撕心裂肺的呼啸闪电般飞来。看起来，这些应该是这南海军中特意训练的异种。


因此，遭了刚才这轮伤亡，队伍中所有光亮全都灭去，众人陷在一片黑暗中。没了反光，刚才还烁烁泛光的水壁已完全看不见；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如同被扣在黑铁锅底。


“嗯，虽然看不清路，但总好过刚才被怪鱼刺杀！”


陷在一片黑暗中，虽然周围更加神秘叵测，但那些凶狠诡异的魟鱼也不再出现，便让众人惊心动魄之余，还有些庆幸。


只是，他们高兴还是过早。就在灭掉所有光亮，只在黑暗中摸索之时，却发现远处竟渐有光亮，初时模糊不清，过了一阵便渐渐分明。等飘飘摇摇浮到近前，大家才发现，原来那光亮是一只只透明的发光水母，在无边的黑暗中散发着缤纷的光辉，或淡绿或粉红，或鹅黄或浅紫，悠悠然飘在黑空中，犹如朵朵被风儿吹在空中的晶莹小伞。


“好美啊……”


晶彩纷华的水母飘来，许多陆地来的士卒觉得十分新奇，还个个在心中赞美；谁知转瞬之后，那熟悉的厉啸之声猛又响起，数十只车轮大小的巨魟闪电般袭来，顿时又将许多人击倒！


而在这之后，充当指路明灯的绚烂水母，飘近众人面前时也突然爆裂，无论原来什么光色，现在全都化作一绺绺微微泛光的绿烟，在众人周围缭绕拖曳。这绿烟，显然是剧烈的毒素，带着某种类似烧焦杏仁的苦味，转眼又让十几个猝不及防的士卒颓然踣倒。这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眨眼功夫醒言他们需要照顾的伤卒又多了十几个。


于是在此之后，只要那些光色晶莹的好看水母在远处一露头，便立即被队中的法师施法销毁。不过即使这样，那有毒水母死去流出的毒素在这并不宽敞的空间中渐渐飘散开来，难闻的异味萦绕左右，之后又毒倒十几个已经受伤的士卒。到了这时，时间已似乎过去很久，随着绿惨惨的毒烟渐渐蔓延，众人心中的焦躁情绪也越来越明显。


“该怎么办？”


作为众人首领，醒言此刻最为着急，心中念头急转：


“要不，我一人奋力冲出？虽然刚才和孟章斗法，气力仍未恢复，但借着骕骦马的冲力，恐怕也能脱身而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先去把那几个南海术士的法阵给破掉。”


心中升起这念头，粗想想还不错；但转念一琢磨，却觉得十分不妥。此刻自己毕竟是主帅，正是众人主心骨，若是自己一人脱出，留着其他人困在此处，万一最后全军覆没，他实在罪无可恕。况且，显然那南海早有准备；光凭自己一个人冲出去，恐怕只能送死。既成不了事，又没把握救大家，这样的吃亏事儿显然不能干。


就这样，表面强自镇定的少年其实心乱如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心里如同开了锅一样！


正在此时，军中那位向来少言寡语的随军谋臣罔象，却忽然开口，略带些疑惑地跟醒言禀告：


“少主，老臣倒忽然想起一事。”


“嗯？何事？”


事情紧急，醒言直言不讳，也顾不上什么客套礼节。只听罔象禀道：


“是这样，老臣虽见这眼前水阵古怪，似乎前所未闻；但若细究其理，却发现和当年那位九井洲主最擅长的法阵相像。这法阵，老臣还记得，应该叫作『九幽绝户阱』。”


“九……”


听得老神之言，醒言忽觉十分郁闷，“九井洲”、“九夔虺”还有这“九幽绝户阱”，似乎今日自己十分不宜这十少一的数字。心里哀叹，口中却急问：


“老将军既知这法阵来历，不知可有破阵之法？”


“这个……”


见醒言一副急切盼望神色，罔象略一迟疑，似有些不忍心，但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说道：


“老夫汗颜，此阵乃九井洲主绝学，从无外人知晓破解之法……不过少主也不必担心，以我等战力，这绝户阱一时也害不了我等性命。只要我们耐心巡察，总有一天能被我们找到破绽！”


“……”


罔象这颇为自信的老持沉重之言一出，众人听了犹如大夏天当头被浇下一瓢冰水，心都凉了半截。心烦意乱之时，几乎没人注意到老水神接下来的喃喃自语：


“只是……奇怪啊，这阵法得临时催动才行。可是据老夫所知，那九井洲主当年，不是因罪被贬谪流放吗？还……”


罔象自言自语，那银鬃白马上的少年却忍不住横剑大叫一声：


“罢了！难道我张醒言、今日便要困绝此处？！”


几月来的潜移默化，自觉十分谦卑的少年绝境中一声断喝，气势其实威猛。


就在这时，黑暗中却忽有人大声惊呼：


“看！那是什么？！”


正是：


沧海谁青眼，绝地晚波明！


《仙路烟尘》第二十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二十一卷：


“马前灯火动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