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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问情3：御剑江湖
作者：管平潮
内容简介
 茫茫天下，来无踪去无影的罗浮水之精到底藏身何处？浈阳县境罕见的大旱与水之精有无关联？藏身于官府的南海神将樊川有何目的？ 才解决浈阳奇异大旱，却又遇上貌正实邪的净世神教。张醒言和伙伴们决心将邪教铲除，却不料更危险的幕后人物还没出现生死关头，谁曾想天真烂漫的琼肜竟化成绮丽无比的女神！她、是、谁？ 镇阴庄遇鬼众围攻，遭逢神秘的鬼王宵朚，从此成就一段传奇。水云庄巧遇王侯贵胄无双公子，他与倾城公主居盈青梅竹马，更深得皇帝器重。没人猜得到，名满天下的无双公子正策划着一场惊天阴谋。 张醒言的御剑江湖之路，渐趋壮丽雄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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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一章 去留随意，闲探风月江山


第二次送别了居盈，醒言心中倒似乎一片宁静。


对他而言，月下飘立树冠，奏完那两曲《西洲》《紫芝》，便已不再需要详知少女的去路；不需知道她在太守府中如何凤冠霞帔，也不需知道尊贵的南海太守大人，如何抢先替她品尝每道菜肴。


他与她之间的别仪，在那笛曲结束之时，便已告完结。


等待年关的日子里，千鸟崖秩序如常。


清泠曼逸的女子，依旧尽心尽力的打理着四海堂一切杂务；活泼好动的小姑娘，依旧玩耍，依旧为得到哥哥的一句称赞，而努力又乖又懂事。在一年中经历过荣耀与磨难的四海堂主，则依旧将那经卷典籍勤读不辍，将那道力法术习炼不辍。又有了些“感恩”的心思，便常记得在千鸟崖前，给那些虔心的仙山灵物讲演道法经义。


山中岁月，不知寒暑。就在一片清凉中，四海堂迎来了辞旧迎新的岁除元日。


岁尾这天，四海堂中也如一般民户一样，在门侧挂起了神荼郁垒的桃符。除夕夜里，四海堂石居中也燃起了火炉，醒言与琼肜寇雪宜，围炉团座，食吃小馔，酒饮屠苏，通宵不寐，一起尽这守岁过年之意。


这一回，小琼肜已接受上次中秋的教训，始终忍着不睡，陪着堂主哥哥雪宜姐姐，一直撑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一次过这样团圆的年节，她也是兴奋莫名，只管缠着醒言讲述过年的典故；因此即使这次一夜不眠，也不十分难熬。正可谓“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就在醒言与二女守岁之中，其间他也拿出那朵灵漪相赠的白玉莲苞，在手中反复展玩。只不过，也始终只是把玩而已。迟疑几次之后，终究未放入琼肜端来的水盆中。


过得这年关，所有人便都长了一岁。长了年纪，小琼肜欢天喜地，寇雪宜却只淡淡然。而对于四海堂主张醒言来说，过了新年，到得十八岁，便离那行成人冠礼的二十岁又近了一步。到那时，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称自己是“弱冠”少年了。


虽然年长一岁，醒言在心志阅历上，倒也并未显得更加老成。这不，到了二月尾上这一天，懒洋洋晒着初春温暖的阳光，看着小女娃儿又在堂前不知疲倦的逗玩她那两只朱雀火鸟，这位十八岁的四海堂主不禁又开始浮想联翩：


“啥时我也去集上买只雀笼？让琼肜这两只宝贝鸟儿住上。再购得一只清水花缸，将雪宜那杆金碧纷华的花枝养上——唔，如此一来，我这千鸟崖，也就和饶州富人家的花鸟庭园，相差不多了。妙哉妙哉～”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那位正在晾晒衣物的清柔女子，偶一回头，见堂主又在盯着自己这边发楞，便不觉有些赧然，转脸低眉，摇曳着袅娜的身形，快步行往东岩冷泉边，继续揉洗剩下的衣物。


随着女子秀曼的身姿，醒言的目光也无意识的跟随到冷泉旁。又呆呆望了一阵，无所事事的少年堂主，闲看间心中却忽的一动：


“雪宜那双手……罢了，还是我不够细心。”


“雪宜做过这么多杂活，那双臂腕却还是光洁如璧。若当初真个是普通贫家女子，又如何能将肌肤保持得如羊脂般？当日我早就该看出破绽来了！”


正在少年堂主慨叹自己经历浅薄之时，忽听得身旁石鹤一串清唳。转脸看去，身旁那两只白鹤口中，正冒出两道袅袅的烟气。


哦，是飞云顶有事相召。


一见石鹤喷烟，已闲得多日的四海堂主，赶紧从门前石阶上站起，束妆整容，急往那飞云顶听令。


到了澄心堂，听得灵虚掌门之言，这位筋骨已闲得发慌的少年这才知道，自己盼望的历练机会，终于到来！


原来，灵虚师尊跟他说，上次经了赵无尘之事，他便留心有无机会让四海堂主下山历练。正好，最近有下山弟子传来回报，说道他所承师门任务，一时没甚进展。于是，灵虚立即便想到千鸟崖上这位少年堂主。只听灵虚说道：


“醒言，这次你便下山，替师门寻找已失却半年多的上清『水之精』。”


“水之精？”


“不错！你也许不知，刚才来我上清观途中，在广场上经过的那座太极流水，原本便是『水之精』所处之地。”


“哦？”


醒言闻言讶异，然后便恍然说道：


“怪不得！我一直就觉着那石质太极好生奇怪。阴面那层流水，潺潺不息，却又不知从何处而来，又流到那儿去。原来，是水之精啊！”


说到这儿，又有些迟疑起来：


“不过我刚才来时，那太极流水似乎与往日也没啥两样啊？和我去年初上飞云顶，好像也没甚变化。这『水之精』是……？”


见他疑惑，灵虚微微一笑，释道：


“醒言你须知，世上凡有形体者，必有精气。地之厚处，则为土精所在；焰之不绝，则为火精所处。我上清飞云顶建这石太极处，本便是罗浮山水精所在。罗浮洞天，已历不知凡几；自古至今，千万年云顶为水华所聚，已具魂魄。”


“但在半年前，这飞云顶水之精，竟不辞而别，化形离山而去。当然，虽说一时别去，但那精气盘结，非一日所能聚，亦非一日所能散，因此你见那太极流水，仍是流转如常。”


“只是这飞云顶水之精，受我上清历代教化，原本已是皈依，算得教中守护；但这次竟脱然化去，实让人好生费解。那云顶水之精，与广场四方圣灵石像，又组成一座『水极四象聚灵阵』，可将罗浮洞天中浩浩无穷的天地灵气，向我飞云诸峰汇集，以助我上清门人修行。而要聚集如此磅礴的天地元灵，若离了水之精的本体，便有些吃力。因此，我门中才要派遣弟子下山寻访，务要请得那水之精再度归来，与我上清同修无上大道。”


“原来如此！”


掌门这一番话，醒言听得如痴如醉。暗暗称奇之余，心中也不禁想到：


“掌门所说这水极四象聚灵阵，效用倒和我炼神化虚差不多。只是，那规模恐怕有霄壤之别。”


灵虚子倒不知眼前少年心中想法，又继续说道：


“这寻访水之精之事，正是你历练良机。若按常规来说，我上清教每位堂主殿长，都需去尘世中历练一番。醒言你这堂主虽是超擢而来，这次正好去尘世中走上一遭！”


“谨遵掌门之言。其实我也觉着，现在还不如当年在饶州城来得机灵！”


听少年如此说，灵虚哈哈一笑，道：


“我已遣出不少弟子寻访，因此这寻找水之精之事，也不必过分着急。此行主要还是历练。归期也不急，只要赶在三年后委羽山嘉元会之前回来便可。若这当中有不称意处，亦可及早返回罗浮山，不必勉强。”


顿了顿，又想到一事，便道：


“你堂中那两位仙子，去留皆随她们心愿。若四海堂中俱都走空，则你这开启贮册石屋的堂主令牌，便交由贫道，我好让清溟代为照看四海堂。你回去后，可先问问两位仙子的意愿……呃？”


刚说到这儿，灵虚却见眼前少年，已开始从腰间解下那块非金非铁的令牌，双手奉上，肯定的说道：


“禀过掌门师尊，不必烦劳二趟；那俩女娃儿，一准都要跟我一起走。现在我便把这令牌缴还！”


在回归千鸟崖的山路上，一想到过不了几天，便可去那广阔天地中闲荡，醒言便满心兴奋不已。毕竟，这千鸟崖上的岁月虽然平和无忧，但对他这么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来说，久而久之，也会觉得憋闷。还幸好有琼肜雪宜她们在，否则，很可能他早就跑到飞云顶主动请缨了！


掩不住一脸笑意的少年，正琢磨到这次要不要顺道回饶州看看，心中便不免记起当年饶州善缘处那位老道清河。这番看来，老头儿那番所谓入世历练的托辞，也并非完全都是虚言。


又想到刚才清河师傅灵虚掌门最后几句话，少年便不禁更加莞尔：


“醒言啊，这次下山，不免便要遇降妖除怪之事。若是事儿顺手，功德圆满，别人问起时你也不必替师门遮掩；毕竟，这也是彰显我道家上清三宝道德之名。只是，如果事儿做得尴尬，那便……哈哈！”


等回到千鸟崖，果不其然，他只稍微一提，那两个女孩儿，便用各自特殊的方式，表达了想与堂主一起下山的意愿。


在下山前这几天里，醒言又去前山弘法殿中，与清溟道长办了些交接事宜；顺便又与华飘尘陈子平等相熟弟子一一话别。其余功夫，便与堂中两位少女着紧整理行装。


就在三月三这天，醒言与琼肜雪宜，一早起来，赶去飞云顶后山上清圣地“怀先堂”，拜过历代祖师的遗灵，祈过诸位先师的福佑，然后便回返抱霞峰，各自携上尺寸不一的包袱行囊，告别了生活几近一年的千鸟崖，在一片明烂的春光中，踏上下山历练的旅程。


下山时，在三人身后，那些碧树绿丛中隐隐有鸟啭兽鸣，其音低徊眷恋，连绵一路不绝。


下得山后，醒言与琼肜雪宜二人，只按着灵虚掌门略指的西北方向，不问前路，信步而行。


虽然，此际他们三人都能短途飞空，但反正师门任务也不紧急，于是便在堂主的指令下，悠哉游哉，四处闲逛，最多只偶尔在荒野无人处略略飞行一段，其余大多时候，也只是寻常走路。


不知曲折穿越过几个城镇，细细打听了几回风土人情，不知不觉，现已是四月出头。


这一日，醒言几人正闲逛到始兴郡地界。


“真热啊！”


走了一程，醒言忍不住摘下头上草笠，卷在手中当扇扇。


“呼呼～”


听他怨热，那位脸上半点汗珠也无的小琼肜，也立时嗒出小舌，跟着呼呼喘气。出身万丈冰崖的寇雪宜，虽然修为几近千年，但恐是本质使然，遇着这旱热天气，也不禁花容微蹙。


说起来，现在才是四月刚过，还不到暮春时节。但眼前这天气，便已十分炎热。最要命的是，热便罢了，这身周空气儿又十分干燥；稍一流汗，醒言就觉着口干舌燥，焦渴难熬。


望着路边同样焦枯的草木，醒言苦笑道：


“真旱。咱得赶紧找个池塘寻水喝！”


只是，向前逡巡直有三四里，却见不到半个蓄水池塘的影子。一路上，倒是看到不少或大或小的方坑，其中不盛一物，也不知挖来干啥用。


正在焦渴彷徨间，忽听身旁不住蹦跳的小女娃儿，手指着前面欢叫道：


“看，那儿有位姐姐！”


正往四下踅摸的少年，闻言放眼朝前望去，只见在大约十数丈开外，在那烟尘散漫的驿路旁边，一位姿态婉转的女子，正倚坐在道旁长亭中。


“哈！正好去问她，这地界哪儿有水源。”


一见有人，正口渴难耐的少年大喜过望，赶紧飞步朝那处长亭奔去。


待到了近前，已有些头晕眼花的四海堂主这才发现，面前这倚亭女子，脸上却覆着一快乌纱。


“奇怪，这大热天的，为啥还往脸上遮这物事。”


虽然心下奇怪，不过此时焦渴，也顾不得许多，醒言便躬身一揖，诚声说道：


“这位大姐，请恕小可冒昧——”


刚说到这儿，那位身姿扭扭折折的女子，忽的动了一下。


见有些动静，醒言赶忙续道：


“好教大姐得知，我这几个外乡人，口中正是焦渴。但又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饮水。不知姑娘能不能略告一二？”


……


奇怪的是，这番彬彬有礼的话儿说完，那位开始还有些动静的女子，现在却再没了分毫声息。醒言心下诧异，不明所以。有心观察一下姑娘表情，但隔着那层黑纱，一时也看不清，他只好将刚才的求恳话儿，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此番那女子依然沉默如初，似乎充耳不闻。


见此情形，小琼肜便提醒张堂主道：


“哥哥，这姐姐是不是睡着了呀？”


“呃？对啊！琼肜这话说得有理。”


一听小丫头之言，醒言茅塞顿开，心中忖道：


“这女子定是来亭中休憩，现在睡着；否则怎会对我问话无动于衷？刚才那动静，估计也只是瞌睡。”


正琢磨着，却见身旁小女娃已走上前去，伸出小手将那女子面纱一把扯下，边扯还边说道：


“哥哥，不信你看——”


“呀？！”


不惟自信满满的小丫头一时语塞，便连那位正对着女子的张堂主也吓了一跳：


原来，这位想象中必定睡着的女子，现在却张大双目，咧嘴笑着只管盯着自己！


乍睹此状的少年稍一愣怔，便复清醒过来，赶忙没口子的跟这女子道歉：


“这位大姐请见谅，我妹妹她不是故意的，不要怪她——”


却听这位大约二十出头的村姑半中截道：


“相公说笑了，我谢她还来不及，又哪会怪她！若不是小姑伸手，我又怎能……”


“相公？！”


觉出这称呼古怪，醒言立时愣在当场。稍待片刻后，才结结巴巴说道：


“咳咳，姑娘、你刚才叫我……相公？”


“是啊～”


只听眼前这初次谋面的村姑快嘴说道：


“不瞒夫君说，我家有个家规，只要哪位男子揭下奴家的面纱，就是我的夫君！”


“啊？！”


少年满头大汗的叫道：


“姑娘你先等一下！”


“请说～”


“是这样的，刚才揭你面纱之人，不是我，是这顽皮小丫头！”


说到最后，气急败坏的张堂主赶紧一把拉过小琼肜，放在身前给女子看。


“嘻～好像又闯祸了！”


被拿来当挡箭牌的小小少女，正低下头去，似乎很不好意思。


听得道装少年这话，那村姑装束的女子稍一思忖，便不慌不忙的说道：


“其实，也刚想起来，爹爹说了，我夫君应该是揭下面纱后，第一个看到我的男人。就是你了！”


“相公，你就别再迟疑了。从现在起，奴家就是你的人了！～”


“……”


看着眼前女子这幽怨无比的眼神，醒言一时竟有些痴了……


又呆了半晌，少年才得吃吃说道：


“琼肜雪宜咱快逃！”


话音未落，这无比默契的三人已是拔腿绝尘而去，身后惟余几片焦枯草叶在地上打旋儿！


“死人～没想倒这般腿快！”


“没办法，只好等下一位了，看能不能顺利嫁出去！唉，真可惜啊，刚才这位，还是个不错的道士呢！”


且不提那位不知何故、专在亭中等候意中人的村姑，再说这三名落荒而逃的四海门人，约摸逃出去两三里地后，才来得及停下。只听醒言喘着粗气问道：


“追来没？”


琼肜转头看看，飞快回答：


“没！”


答完，又添一句：


“我跑第一哦！～”


“谢天谢地！”


少年则庆幸不已。


又停了一会儿，只听小丫头迷惑道：


“哥哥，刚才我们为什么要逃呢？”


“这个……因为那姐姐突然要嫁我，而我暂时又没娶她的打算。”


“那为什么不想娶她呢？——是她不乖吗？”


“不是！”


“那是她没雪宜姊好看吗？”


“……也不完全是。”


“那为什么不娶她？”


“……”


惊魂甫定的少年，一时倒被这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连珠问住。


思忖了片刻，张堂主便决定用个便于小琼肜理解的方式，来解开她的疑惑：


“琼肜啊，那我们来打个比方。”


“好啊！”


“你听好——比如，有一天你在路上，突然看见前面地上掉了一支棒棒糖，拿纸垫着，很干净、又很好吃的样子，那你会怎么办？”


“嘻～一定偷偷捡来吃了！”


小女娃咂咂嘴。


“可是琼肜，等你一捡起棒棒糖，却从旁边草丛中跳出一人，说你捡了他糖果，就一定要嫁给他。你嫁吗？”


“咦？突然跳出来呀——哥哥这人是你吗？”


“就算是我吧。”


“是哥哥，就嫁！”


“……”


“琼肜，不是的，你怎么能为了一支棒棒糖就嫁人呢？！”


“是哥哥又不打紧～”


“唉，看来你还小，说不通。”


口干舌燥的四海堂主一脸悻悻然。


“不是啊哥哥，我可不小了！今年又长了一岁！”


小丫头有些不服气。


“要不也问问雪宜姊？看她怎么说！”


看来琼肜对自己年纪，终究不大自信，便转向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雪宜姐姐，天真的问道：


“雪宜姊，如果哥哥因为你偷吃了他糖果，便要你嫁他，你会答应吗？”


——正紧张关注结果的张堂主奇怪的看到，一听琼肜此言，这位素雅的梅花仙灵顿时晕红满颊。过了小半晌，才得低低说道：


“但凭堂主吩咐。”


“……”


一番纷乱后，过不多久，饱含挫折感的少年便看到前面不远处，正有一处人烟密集的村落。


“太好了！可以讨口水喝了！”


一见人家，醒言立即兴奋的舔了舔嘴唇，彷佛已尝到久违的清水滋味。


而在他身后，那个小妹妹正忙着问问题：


“雪宜姊，嫁人……倒底是什么意思呢？”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二章 当场豪举，为看春妆流媚


与雪宜、琼肜二人朝夕相对，熟得不能再熟，因此鬓角不住冒汗的四海堂主，一时并未来得及深思二女刚才那一番对答。


头顶上的烈阳，正把醒言晒得有气无力，只想早些找个荫凉地界歇下，顺道也寻些水喝。


就在身后俩女孩儿絮絮叨叨说悄悄话时，醒言忽望见前面不远处，隐隐绰绰现出一处村落。一见之下，大喜过望，他赶忙招呼一声，便加快脚步朝那处村庄赶去。


走到近处，看见这处房舍稠密的村落，入村道路旁，长着两棵粗壮的杨柳，树冠蓬蓬，枝桠延展甚广。不过，许是天气干旱，本应绿叶婆娑的低垂柳枝上，现在只零零落落挂着几片焦卷干枯的树叶。柳树下单薄的树荫中，又卧着一条瘦狗，正嗒出一条红舌，“赫赫”喘着气息。


“看样子，这地方干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醒言睹这情状，不禁有些皱眉。


进村没多久，他又在道边看到，有个男子正和一个年轻村妇争执。略一侧耳，便听那男子委屈的话儿顺风传来：


“大姐，冤枉啊！”


“老天爷在上，您那面纱委实只是旋风刮落，不关我事；我只不过恰好路过……”


过不多时，醒言便寻得一户茅屋人家，跟那屋中老翁讨水喝。


那老汉也算热情，当下便将三人请入屋内，又去灶间舀了三小碗水，端给醒言他们解渴。


待一口气喝完，醒言正要出言感谢时，却忽见这主人伸手说道：


“几位道爷道姑，盛惠三十文钱！”


“呃？”


一听主人这话，少年讶道：


“我说老丈，您这又不是水铺茶寮，讨碗水喝也要收钱？”


见他惊讶，这精瘦老汉也有些尴尬。但顿了顿，还是苦着脸跟这几个旅人解释一番。


原来，他这村落名叫柳树庄，属浈阳地界。再往北去，隔了一座方池镇，便是浈水河，浈阳县城就在河那边。本来，靠近浈水大河，他们这块儿也算年年风调雨顺，虽然田地不多，温饱已是绰绰有余。但不知怎的，今年入春来，本来烟雨绵绵的季节，却已经有一两月没下雨；那原本波翻浪涌的浈水河，竟也几近干涸。


说到此处，那老汉纽结着眉毛，愁苦的说道：


“我们这地界，尽多陵丘，本来田亩就少。前番粮种播下去，干旱出不得苗。我们这村子，就靠这几十亩薄田刨食，不出苗，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咬咬牙，又挤出口粮当种，重新播种。谁知，大半月过去，还是一点雨星都没有！”


“所以实在让您见笑，喝水还收钱。不瞒小道爷说，刚才给您几位喝的水，都是老汉走了十几里地，从那口勉强有水的深井里打来的……”


听他说到这儿，醒言不再多言，立马从袖中点出三十文钱，一文不少的交给老汉。


见这背剑小道爷如此好说话，那老汉接过铜钱后，不住的道谢。


见这村翁也挺实在，醒言便又随口问了几句：


“老丈能否告知，刚才在您这村落附近，怎么挖了那许多方坑？不知做何用处。还有，怎么看到些女子，脸盖着面纱，在那儿……”


说到此处，少年欲言又止。只听那老汉答道：


“禀道爷，那些方坑，其实本来都是池塘。俺们这方池镇，就是从这些四方水池得名。只不过，现在天气干旱，这些方池都干了，唉！”


“那些女娃儿呀……其实也不怪她们。我们这村人多，现在口粮少了，大多人家都不敷家用，这些女娃子便急着找个夫家嫁过。唉，倒让外乡人见笑，不过她们也是没法子……”


“原来如此！”


听得老翁之言，醒言才恍然大悟。


告别村翁，他们三人一路迤逦，继续朝北行走。


大约过了十里左右，便来到村翁所说的方池集镇。


刚在房舍对合的方池街上走不多久，一路摇晃的上清四海堂主，便听到前面不远处，正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一听这么热闹，他赶忙汇合两位门人，快步赶向那声浪喧天的镇中心处。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处宽广黄泥地上，靠着几株杨柳，正搭着一处方台，用大红粗布蒙着不高的台面，旁边还竖着一杆黄色的幡旗，上面用黑墨歪扭写着几个大字：


“比武招亲”！


“哈哈～惭愧！走了这么多时，终于让俺赶上这样好热闹。”


正觉行程平淡的少年，见状大喜，赶紧拖着二女，急急挤进人群，跟旁边的闲人们一起围着擂台看热闹。


只见眼前这台子不高，建得甚是粗糙，看样子是拿些门板条凳搭起来，然后在上面蒙些红布了事。现在台上，正站着一男一女二人。其中那位男子，是个中等身材的黄脸汉子，正在台上踱着方步；台中后侧，则立着位妖妖娆娆的年轻女子。


一瞧到台上这女子，醒言的眼光，一时便有些挪不开去。


原来，台后侧这女子身上，穿着黄白相间的单薄裙衫。两截裙衫交接处，露出抹白皙皙的香软腹儿，配合着女子风摆荷叶般动荡不定的身姿，真个是风情万种。


更奇的是，在这女子婉丽的面容上，不知何故用一条深色黑布，蒙住双眼，让人看不出她的目光。


又看了一阵，心中思忖了一番，少年才有恍然：


中间露腹，眼上蒙布，正是朦朦胧胧，欲迎还拒，反而比明眼更能惹人遐思！


想通此节，四海堂主不觉干咽一口唾沫，心中大赞这招亲之人装扮甚妙，也不知是请了何方高人设计。


正和台下闲人一起朝擂台上观望时，忽见台上那位面色黄赭、门牙阔大的中年汉子，一抱拳说道：


“列位乡亲，今日还有没有人上来打擂？”


“我来！”


话音刚落，便有位年轻子弟应声而起，跳上台去，朝擂台地上那个包袱里扔上一锭银子，然后便拉开架势，准备和那汉子争斗。


“为啥要给银子？”


见那年亲子弟交钱，醒言不解，便转脸跟旁边那位一脸兴奋的看客询问。听他问起，那看客头也不转，口中回道：


“这是规矩。每次上擂一两纹银。”


“这么贵！”


“贵？值啊！胜过一回合，那小娘子就要脱件衣物！若是一擂中胜过四回，那小美人就归打擂者！至不济，也可赢得些银两。”


那看客顺口回答，眼睛仍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


“？！”


听他这话说得离奇，少年立时愕然。正待再问，却见身旁所有人都只顾抻着脖子，一心一意看台上争斗，便也不再开口，同他们一道朝那擂台上观瞧。


只见那台上二人，你来我往，拳推脚扫，正打得不亦乐乎。而台下人众，此时竟是万众一心，全都攥拳呼叫，替那打擂年轻人鼓劲加油！


受了周围气氛感染，这四海堂主的少年劲儿上来，也随着大流在那儿大呼小叫。


只可惜，这气势惊人的鼓劲声，却似乎没起到啥实际效果。过不得一会儿，只听“嘭”一声响，那个打擂子弟已经被擂主一脚扫下台来。


“唉！”


一声巨大的叹息，正从围观闲人口中不约而同的发出。


见又胜了一场，那汉子脸上也没什么得色，只是朝台下一抱拳，和蔼说道：


“承让，承让！今番王小哥拳脚功夫又有长进。哥哥这番胜过，倒比前两日要吃力得多！”


笑了一笑，又朝台下扫视一周，大声说道：


“各位，听得有言，『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看来那些读书人也不骗我们。你们没见，王小哥这几天竟是越打越厉害？说不定再来几次，就真成我妹夫了！”


闻听这话，台下顿时又是一阵激荡。那位看打扮明显是富家公子的王小哥，听后也是振奋不已，在那儿伸胳膊展腿，似乎只等身上疼痛略略消去，便要上台再行比过。


不用说，无需那台上汉子再多招呼，立马又蹿上去一位。只不过，和刚才一样，过不多时，又是被一拳推下台来。


如此几番之后，便渐渐再无人急着上去。毕竟，那小娘虽然生得妖娆，但她哥哥武艺也实在高强。虽然每次胜负，都似乎只在一线之间，但最后落下台来的，必定是那位打擂者。


看来，若是再仓促上去，也只是给人白送钱。一时间，这原本哄闹无比的比武招亲台，倒有些冷场。


就在此时，忽听一个声音响亮说道：


“今日就让我来领教这位高人。”


众人闻言，见有人出头，顿时大为振奋，又开始群相鼓噪，给那位刚跳上台去的挑战之人鼓劲打气。


“咦？哥哥也要打擂吗？”


看着台上之人，小琼肜一脸新奇。


原来，刚才这位急吼吼跳上台去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张醒言。


只听“当啷”一声，一锭约摸一两重的银子，又掉落进那个已经集了不少金银的包袱皮。然后，便见这位少年道士一拱手，笑道：


“这位英雄，请赐教。”


而这黄脸汉子，忽见一位道士上来，眼中倒现出些迟疑之色。只不过这抹异色，也只是转瞬即逝。看着眼前这小道士少年模样，汉子心中重又安定：


“嘿，不过是个雏儿，也想来吃荤？过会儿可别给我打哭！”


心中转念，嘴上却道：


“好好好，我们来比过。就看看道爷您造化如何。”


末了，又开了句玩笑：


“小道爷啊，我妹子估计已经很热，希望您能让她稍微凉快点，哈哈！”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鼓噪，所有人全都鼓足了气力，给台上少年呐喊助威。看这架势，真可谓“同仇敌忾”！


听得汉子玩笑话，醒言也咧嘴一笑，随口回道：


“好说好说。”


他此时，彷佛又回到当年街头玩闹，正是依足了江湖口吻。


于是，接下来这两人便开始各递拳脚，乒乒砰砰打到一处。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的斗下去，台下众人也看不出什么出奇之处。但是，那位正与少年争斗的黄脸汉子，却是越斗越心惊。因为过了约摸十来个回合，他发现眼前这清朗小道士，竟生得一身好气力，拳脚间又十分机灵，一时竟战他不下！


“要不就给他点甜头？不使手段了？”


拼斗之余，汉子心中思忖。


“不行！”


刚冒出这想法，便立即将之否决。因为不知怎的，现在这豪强汉子，潜意识中竟隐约升起一丝忧虑。一番转念之后，便只想赶紧将这小道士驱下台去。


打定主意，这汉子眼中就闪过一分不易察觉的异色，然后在下一次与少年身形交错之时，手中暗运奇功，在少年眼前不留痕迹的一晃而过。


“晕也晕也～”


错过身形后，黄脸汉子便在心中好整以暇的默念，只等眼前这雏儿眩晕，然后再将他一脚踢下台去——


“哎呀！”


果不其然，众人耳中立时听到一声惨呼！


“罢了！就是道士也不济。年纪太小了。”


正当众人遗憾时，却忽见留在台上的那位站立之人，转过身去，微微弯腰一鞠，然后抬起头朗声言道：


“姑娘，就请你去掉眼上布条！”


“……？！”


台下看客闲人，这时才清醒过来，赶紧抹眼望去，却发现那台上停留之人，正是刚才上台打擂的少年道士！而那位正以手扶腰，狼狈不堪爬上台去的汉子，却是那摆擂之人！


“哗！”


居然赢了！


……只可惜，这小道士恁地不知趣，咋会先去摘那条宽不过一寸的布条？可惜可惜！


只不过，才一怨怼，台下好事之徒便想到，接下来还有几个回合，按这小神仙的功夫，今天应该能看到吧……抹了抹嘴角口水，台下众人呼啸声又起，并且比先前更加狂热！


也难怪他们如此激动；要知道，这道士可是三天以来，第一位能闯过第一回合的！


就在众人鼓噪声中，这时那个妖娆女子，也依着诺言，轻抬酥手，缓缓摘下遮在眼前的黑布条。


恰如一刀闸下，俟那布纱一落，台下原本响成一片的嚷闹声，立时归于沉寂。因为，此刻台下众人，只看见一双妖媚无比的玲珑眼眸，流转着浓浓的情义，朝台下众人瞬瞬闪来。这灵动的眼神，立即把那张原本就如春花般娇艳的脸庞，衬托得如水样的妖柔！


只见这女子，眼角含笑、口角亦含笑，对着眼前正望着自己的打擂之人说道：


“少年郎，望啥噻～”


——这短短六字，直说得万般的软款温柔；女子口中那“啥”字的发音，说得与其后“噻”字相近，合起来软糯粘连，真个是说不尽的妩媚娇柔！


“果不其然！”


看着眼前女子这可人模样，少年堂主脸上虽然仍旧含笑，但心中却镇静的想到：


“唔，幸得出行前，聆听清溟道长一番教诲，今日果然用上。”


“嗯，也幸好我平常没事时便极力去盯瞧居盈雪宜，今日才得在此术之前，不至于骨软筋酥！”


正在心中转念，忽听得旁边那个刚爬上来的擂主，正乍乍乎乎的叫道：


“这位小道爷，果然好身手！不过刚才我『巨齿狼』可没使出真功夫，才不小心着了你的道儿！”


“接下来，嘿嘿，我可要施展师门分筋错骨的绝技；到时候只要稍一挨着，那便是不死就残！你看你是拿了银子走人，还是……”


这虚言恫吓话儿刚说到这，却忽听台下传来一个响亮的童稚女声：


“那位大叔不要吓唬小孩子！我哥哥本事可大呢！”


说话之人，正是那琼肜小女娃。此刻，这小丫头正在台下人群中愤然驳斥。


夸了哥哥一句后，便见这兴奋的小女娃儿，在那儿上蹿下跳，不住给醒言鼓劲加油：


“哥哥啊，今天就把那姐姐衣服全脱光！”


此言一出，台下人群顿时轰然大笑。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喝彩附和声。在这叫好声中，更有急不可耐者，往这位可爱非凡的小妹妹手中塞上一锭大银，拍着胸脯保证，让她不必担心她道士哥哥今日打擂的花费！


见得了众人支持，小丫头不免便得意非凡，捏起小拳头不住朝台上挥舞，叫着堂主哥哥一定要把所有厉害功夫使出来！


正当小女娃身旁的寇雪宜手足无措时，却见台上那少年堂主，回头朝台下一笑，说道：


“妹妹啊，谁说我要脱她衣服？”


“今日我来打擂，不过是试试能不能赢光地上这所有金银！”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尽皆愕然。而他旁边另外两人，眼中立时浮现出几分古怪神色！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三章 目迷情魇，谁识冰心玉壶


一听醒言之言，那对男女顿时神色大变。


只听那汉子嘎声言道：


“朋友，你若只想赢钱，为何刚才要交一两银子？”


“嗯？你这话是啥意思？”


“难道你不知我这擂台的规矩？若只为金银彩头，每次只需交五百文钱！”


“是这样啊！”


一听此言，少年当即大喜，脱口说道：


“你不早说，害我多交半两！”


说着，就要拔足往前面地上那只金银包袱奔去。只不过，身形才一闪动，便又停住，呵呵一笑道：


“罢了，也不急在一时。反正再过三回合，这包袱银两怕是全都归我！”


“……！”


见他这泰然若定的模样，那位原本气势汹汹的黄脸汉子，倒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愣怔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只不过，醒言这番话，传到台下围观人群中，顿时引起一片哗然。除了琼肜雪宜外，那些看客们全都怀疑这少年道士，是不是神志有些不正常，面对如此娇滴滴的美娇娥，居然只想去贪地上那堆金银！要知道，这些手有余钱之人中，大多数已跟这对招亲男女，穿街过镇跑了好几天，直到今天来到方池镇，半个多月里也从没见过有人只交五百文钱打擂的！


话说这些打擂好汉，大都有些身家；虽然平时大都吝啬，但此刻却都是视金钱为粪土。那位刚跟琼肜拍胸脯，包下醒言一切打擂费用的富家子，刚听了台上这番对答，立时急红了眼，在那儿扯着脖子直嚷嚷，说道台上这位武力高强的小神仙，不用只操心打擂彩头的事儿！


且不说台下纷攘，再说醒言，对台下大众呼声充耳不闻，只在那儿静心凝神，重又拉开架势，准备和擂主汉子二次开斗。


就在此时，却忽听台上侧边那位小娘子，拈着腰肢，扭扭摆摆的转到醒言面前，启朱唇软软说道：


“哟～这小哥哥，难道一点都看不上奴家么？”


立时，这悱恻婉腻却又大胆直接的话儿，顺风飞到台下众人耳中，一时只觉得其中蕴涵着无限的娇羞哀怨，顿时就让人浑身不由自主蹿起一股熊熊火苗，恨不得把满天日月星辰都许给这说话之人！却听那道装少年平静说道：


“呵，大姐姐，我一心只修清静无上道，偶尔挣些裁衣买酒钱，而已。”


一见少年听了自己这加料软语之后，竟然神色如常，那女子眼中立时闪过几分警惕不安之色。只是，也止稍一愣神，这娇媚女子眼珠滴溜溜一转，便往台下团团一扫，然后便掩口吃吃笑道：


“嘻，小哥儿却不老实，身边明明摆着两个美人儿，却说甚么只修清静无为道！”


原来，这女子眼光正扫到台下一身道童打扮的琼肜雪宜，便以此来取笑醒言。本来此番出来，琼肜雪宜这两个美娇娃，都只作道童打扮，一身青衣小帽，尽量不惹人注目。现在她二人，头上灰色巾帽拢起了如云青丝，略显宽大的袍服掩去了玲珑体态，若非留意去看，很难发觉这俩朴质装扮的出家道童，其实竟是两位旷世佳人。


只不过，这尽力隐讳姿容的打扮，又如何逃得过眼前这位积年老手的眼光。只轻轻一瞥，便立时看穿二女本来颜貌。


听女子这么轻佻一说，醒言心中倒暗暗忖道：


“这女子果然不简单！”


口上却随意回道：


“姐姐且莫管我如何取舍。反正今天铁了心，就想试试能不能赢下今后两年的旅途盘缠！”


听得年未弱冠的少年这愣头青般的话儿，这对男女立时神色大变。须知地上这许多金锭银两，都是这些天穿村过寨收敛来；费得这番辛苦，又如何能让人轻易收渔翁之利！


几乎没啥迟疑，这俩默契非常的男女，听完醒言之言后，目光只稍稍一碰，便立知各自心意。当即，那汉子微微点头，稍微往旁边一让，然后便见那姣丽女子，抬手整了整衣裳，莲步轻挪，稍稍偏到少年侧前，然后便是一声轻柔的呼唤：


“道士哥哥，你再看看，小女子真的不美么？”


“好啊。”


听得这妩腻声音，醒言不动声色，顺口答应一声，便抬眼朝她望去——只不过，在这一瞬间，他却悄悄运起了旭耀煊华诀，在自己衣表罩上一层淡淡光膜；而这时施展出来的光膜，已是光华内蕴，在这阳光下更不易被察觉。


待这胆大心细的少年，暗中做好万全准备后，便笑嘻嘻抬眼朝前望去。


孰料，就当目光落到那女子脸上，对上她那双宛若水漩的双眸时，少年才突然发现，自己目光已在那处深深陷住，便似有某种奇异魔力般，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挪移，却再也不能收回还复……


只一瞬间，他便只觉得那个扭身而立的女子，姿势变得无比的妩媚妖娆，似乎在她站立的那处红布台上，正生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这漩涡越旋越大，越转越快，便似正将他整个的身心眼光，全都朝漩涡中心那位尤物引去。


彷佛，在这巨大的牵引之下，此刻他眼前整个天地之中，只剩下前方那个闪耀着万种风情的深漩……


“咦？怎么她们都在那儿？”


眼光渐已迷离的少年，忽然看见在自己目光的尽头，那位含笑侧立的女孩儿，竟似乎渐渐糅合成一个奇异的姿容：


有居盈的月靥仙颜，有灵漪的娇娜灵逸，有雪宜的冰清玉洁……甚至，还有那小女娃的娇憨可爱！


一时间，少年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美好感觉，都在这一刹那交融汇聚，如波涛浪潮般朝自己奔涌而来。而自己面对这即将灭顶的涛浪，却只感觉到万般的幸福甜蜜；甚似还渴望它早些到来，将自己就这样齐顶吞噬……


就在双眼迷蒙的少年，即将筋酥腿软臃倒在地之时，却突然听到在自己心灵深处，猛然传来一声不满的娇喝：


“哼！”


就这一声如嗔如叱似怨似嘲的轻哼，却霎如罗浮山中凝重幽远的晨钟暮鼓，击得这如被梦魇的少年猛然惊寤！而那位正准备趁此良机、偷偷上前将这无良小道一脚扫落的汉子，却也突然被一阵宛若龙啸的清鸣给瞬间惊住——原来少年背上的剑匣中，正振荡着一连声摧人心魄的剑鸣！


“惭愧！却差点着了道儿！”


已回复清醒的上清堂主，正觉着自己全身都似刚刚酣睡过一场，说不出的慵懒无力。只不过，只待他稍一清醒，身上那层仍在运转的光膜，立即便恢复了他全身的气力。毕竟，吞过两只妖魂，再经过这几月勤炼，少年无论是道力还是法术，都与当初有天壤之别。现在他这一身大光明盾，早已是华光内蕴，淡然如水。


且不提醒言暗自恢复气力，再说那位施展魅惑之术的女子，突见少年毫无征兆的就清醒过来，顿时花容失色，脸上苍白一片，反倒如遭鬼魇！


也难怪这女子如此惊恐；要知道她这魅术，已不是简单的狐媚之法，而是她族中的镇族之术：


“情魇”。


这情魇就像面镜子，能让受术之人看到他心底里认为最美好的人物。这样一来，无论施术人资质如何，都总能将敌手给深深惑住。而事实上，自此女练成这招绝技以来，就从来没失手过！——没成想，今天却坏在这个胡混捣乱的小道士身上！


与这一时还转不过弯儿来的狐女不同，那个精壮汉子，却被少年身后那一连串剑鸣给震住——只在一刹那间，这个表面和善内则凶悍的擂主“巨齿狼”，突然便心惊肉跳，腿酥脚麻，似乎就快如中了“情魇”一般瘫倒在地！


不过，幸好醒言清醒后稍一愣神，便发觉自己背上那把封神正在清越鸣啸，立时就暗叫不妙，赶紧生念让那吓人的剑鸣止住。听得振匣鸣声应念嘎然而止，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心中却也有些犯迷糊：


“刚才倒幸好那句哼声……只是真搞不明白，这瑶光剑灵倒底啥时候才肯帮我？咋都没个准！”


正琢磨着，忽听旁边那汉子高声喝道：


“小子，别在那儿强装幌子。俺这『巨齿狼』，浪荡江湖多年，手底下的亡魂没有百来个也有七八十位，你难道真个不怕？！”


“呼～”


一听汉子这气势逼人的高喊，醒言心中倒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被吓跑！”


而这汉子的虚言恫吓，又如何能吓得住见过不知多大场面的四海堂主！当即，便见他嘻嘻一笑，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轻浮说道：


“啥巨齿狼？没听说过。就是金毛虎来了我也不怕！”


说完这句实话，暗运太华道力的少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变着法儿激将道：


“狼兄啊，该不是你怕了吧？”


“倒底还比不比啊？！”


……


“不比。”


“呃？？？”


刚一愣怔，这位时刻准备战斗的上清堂主，却突然只见一阵狂风平地刮起，霎时便在眼前旋起一片云雾般的沙尘！


就这一分神，等抹去迷眼的烟尘后再去看时，却发现先前的汉子早已人影全无！赶紧再回头，不出所料，那妖媚女子还有那只要紧的财囊，也同样是踪迹杳然。


“晦气！果然是妖怪；却让他们给携款逃跑了！”


……接下来事儿的发展，却让这位一腔正气只想匡扶正义的少年大感意外。刚当他走到台前，才说得几句，却已被台下人群一阵轰嚷：


“坏事的小道士，居然把美人给气跑！”


“天底下的道士，是不是一个个都想捉妖想疯了？”


“什么妖怪啊，人家只是长得妖媚些而已，正是难得啊难得！”


更有甚者，只听人群中有人大叫：


“妖怪妖怪，就你这小道士明白！我早就知道她是！～哇哇，可怜我美丽可爱的狐女啊～不知道被你这臭道士一吓，在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于是这位一腔侠意的少年，立时便被神憎鬼厌，千夫所指，就连带着二女灰头土脸落荒逃去之时，还从背后隐约传来痛心疾首的呼号：


“天呐～我刚看见多年前初恋女子的模样，就被这无良小道士搅没啦！”


……


下山后第一次降妖就告失败的张堂主，直到快步走出镇子有三四里地，百忙中朝背后看看并没有愤怒的人群追来，这才定下神来，开始不慌不忙的走路。这一日之中，在张堂主的率领下，这三人就已经奔逃了两次，想起来就觉着无比的晦气。


领着二女朝前走，这少年免不了暗叫倒霉，心道自己行侠仗义不成，反倒还陪进去一两白花花的银子，更落下一身五花八门的骂名，真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典型！


不过，醒言懊恼之余，却也觉着好生奇怪。刚才摆擂那对男女，在天气大旱物价飞涨之时哄骗钱财，固然十分可恶；但反过来一想，既然他俩有如此手段，又能来去自如，那为何不直接穿堂入室攫金取银？岂不更加便当！干嘛还要像这般费心费力，搭擂台哄人钱财？


现在他二人这般作为，倒不似两个得道妖灵，反更像是俩穿街过巷走江湖的骗客。


心中冒出这疑惑，张堂主便绞尽脑汁想了好一阵，却觉着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太通。正心下烦惑之时，忽听得身旁小妹妹，也正迷惑不解的问道：


“堂主哥哥，刚才那会儿，为什么你们大家都不作声，只张大了嘴巴？”


“……”


被小女孩儿这么一问，她堂主哥哥忽然觉着有些汗颜，略顿了一下，才有些尴尬的回答道：


“刚才大家不出声，都是因为那位大姐姐。”


“嗯！琼肜也有感觉到。那大姐姐是用什么法子呢？”


“她用的那叫媚惑之术。这媚惑术一施展开，可以让我们男子无论老少，全都迈不开步，走不动路……便连我这上清绝技旭耀煊华诀，都抵挡不住！”


“哇～这么厉害呀！”


“是啊，这可是女狐精们拿手的绝技！”


“真的？！……可琼肜为什么偏偏就不会呢？”


“……”


醒言再度无言。


原来他这小妹妹，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作小狐狸。毕竟她最信任的醒言哥哥，对她奇特的本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而从来就没能从根子上，真正改变小丫头对自己身份的看法。


又走出几里地，刚才一阵快跑的少年，不觉又有些口渴起来。望着路边蔫搭搭的枯叶，不由又怀念起先前十文一小碗的清水来。就在此时，刚巧看见小琼肜在身旁蹦蹦跳跳。这一下，醒言似乎猛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说道：


“呀！真笨啊～怎么就没想到琼肜能变出清水来！”


从来没将法术往这方面联想的少年，立时茅塞顿开，赶紧催小丫头给他变出点清水，先淋点在雪宜身上，然后再冲些到他嘴里，给他解渴。


听得哥哥请求，小琼肜想也不想，清脆答应一声，便开始一本正经的作起法来——只见她嘻嘻一笑，一眨眼，忽的便有一小片水幕，“呼”一声落到雪宜脸上，立时把她淋得如雨后梨花一样，淡雅的娇容顿时清润了许多。


见小丫头作法成功，已经喉咙生烟的四海堂主立即欢呼一声，催促小琼肜再往他嘴里浇些甘露。


……


不幸的是，接下来无论小琼肜如何挤眉弄眼，却再也降不下一丁点儿水来！


“不是吧？这么巧？！”


久候甘霖不至的少年，正发出无比凄凉的哀叫。看来，似乎是小琼肜这法术实在太灵，一下子就把附近的水气全都用光！


见哥哥这悲惨的状况，小妹妹很是不安，便一脸歉意的诚恳建议道：


“哥哥，不要紧，你看雪宜姊脸上还有些水珠，你去舔舔～”


……就这样在泛着白光的驿道上又走出十多里，醒言三人便看到一条阔大的河床，正东西横亘在自己的面前。


唔，这应该就是源自百里之外大庾岭的浈水大河吧？


过得这条河，便该离浈阳不远了……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四章 闲云驻影，入桃源而问津


路途岑寂，醒言便和琼肜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笑，偶尔也逗逗那涩于言辞的清雅女孩儿。过不多久，他们三人便来到了那条横亘东西的浈水大河面前。


浈水河，是岭南之地有名的大河川。今日待他走到近前一观，果见这浈河气势不凡：


河床两岸间，约有三四里之遥；从这边向对面凝目望去，饶是他眼力再好，那对岸的景物落在眼中，也只是蔼蔼渺渺，最多，只能看到对岸河滩的大致轮廓。


只不过，这浈水河床虽然宽阔，但现在河中水面却远没那么广大。因了天旱缘故，这河水只及两岸对径一半之宽，水缘离高岸甚远。从岸边到水边，正露出一大片干涸的河床，上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这片已被骄阳晒得凝成干土的淤泥中，还零星倒插着些死去多时的贝壳。


醒言三人所走的这驿路尽头，正是一个临着浈水河的石砌渡口。只不过，此时真正渡船载客之所，离这石渡口已有百步之遥。


赶到渡口，醒言倒没着急去等候渡船，而是在干结的河滩上又转悠了一会儿。因为此时阔大的袒露河床上，正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若远远看去，倒像个集市一样。


这些人中，不少人是来取水。俗话说“大河少水小河干”，正如醒言之前一路看过的村镇，池塘中大都干涸。左近居民，差不多都要到浈水河来取水。现在这些取水男女，正从浈河中将水辛苦的汲到木桶里，然后或挑或提，运回数里之外的家中。在这些络绎不绝的取水人群中，也活跃着不少半大的小伢子，拎着小水桶替大人分忧。


除了这些取水的，剩下的便大都是祈雨的民众。


不少老人，正在河床上燃起香烛，供上食馔，朝河面方向虔诚的拜伏祈祝。醒言从他们身后走过时，听到他们都是在求龙王开恩降雨。而那些年轻些的男女，则身着鲜艳服饰，十几二十人围成一圈，敲锣打鼓，驱鬼念咒，跳着岭南人常见的雩舞，正是用来驱除旱魃。


掠过他们，醒言又看到，在堤岸边还围着一圈黑压压的人群，尽皆跪倒在地，对着中心那棵大树上几张画像不住祈祷。


从人群外极目向中间看去，发现那些挂像之中，大都画着位面目模糊的半裸女子，一身红衣，倚在红色枯树边，似火的长发缠绕在树梢上。在她头顶上，还有乱飞着几只红色的鸟雀。这些满眼红艳的挂像，熟读诸子典籍的少年并不陌生，正是代表所到之处地如烧火的旱魃。


站在人圈之后，醒言听得明白，这些善男信女正在那儿许下无数食供，求恳旱魃大神发发善心，早些促装启程，尽快回归洞府，又或早日仙游别处。


看着这河滩上或驱或求、对旱魃态度截然相反的两方，居然能在同一片河滩上并行不悖相安无事，倒让不信鬼魔的上清堂主暗自称奇，心下忖道：


“眼下这算不算是『威逼利诱』？”


耳中听着这些诚心诚意的祈祷求恳，醒言心中倒是大不以为然。若是自己读过的典籍记载无误，则按自己一路看来，这浈阳大旱，实在不太像是旱魃所为。要知这旱魃乃上古大神，不出则已，一出便是赤地千里，哪会像现在这样，只是方圆百里之内缺些水源。


“也许，眼前这旱情，只不过是自然而然，并没什么出奇处。”


心中这么想着，醒言不免又觉着口中干渴起来，便赶紧拉着琼肜带着雪宜，到那波纹细细的浈水河掬水解渴。一番痛饮之后，三人便找个渡船渡过河去。因着炎旱缘故，浈阳境内已是物价大涨，这趟普通渡河倒花了张堂主六十大文。


过得浈水河，刚行了一二里地，被这天上烈日一照，醒言竟又觉着浑身躁热难耐起来，便延请琼肜小法师再度施法，在他与雪宜二人头上好好淋上一番。按醒言现在想法，这处离浈水甚近，水气甚多，小女娃儿作法应该很容易才是。


孰料，真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次小琼肜刚在她雪宜姊脸上又浇过一回，轮到她堂主哥哥时，竟又是滴水也无！


这一来，少年大叫倒霉之余，心下也不免生出些奇怪感觉来。


就在这次琼肜施法之后，过不多久，他们三人便望到浈阳县城的轮廓。


看着这巍巍耸立的高大城墙，还有环城而绕的宽阔护城河，便知这浈阳乃岭南大县了。


从吊桥上走过几近干涸的护城壕沟，刚过了城门洞，醒言便看到城墙根惯贴官府公文处，正围着些闲人，仰着脖子观看墙上告示。那文告旁边，还立着两位官兵把守，似是颇为隆重。一见如此，醒言好奇心立被勾起，便带着二女挤到近前观瞧。


来到近处看得分明，这城墙上贴着不少白纸文告，大都是悬赏捉拿盗匪，又或豪家出金寻找逃失奴仆之类。不过，在那两名县兵卫立处，却并排贴着两张黄纸写就的告示。


醒言大略浏览了一下，发现右首那张正是浈阳衙署公告，县令具名招纳，重金礼聘能求雨降霖的法师术士。旁边那张黄榜，却是张私人告示，言自家宅中不幸有妖异作怪，愿出二百金延请法力高强的术士，上门驱邪降怪。瞧这捉妖告示落款，正是浈阳北大街竹桥尾彭府。


本来，这两张告示倒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只是，那张私人黄榜，在礼金之后又加了一条：


若净宅事成，且又为浈阳合县百姓求得甘霖，则无论这法师婚配与否，老少如何，只要是位男子，便愿将家中小女许出，配给他为妻为妾。


“嘻，却不知这彭府小女，是否也如上午柳树庄那两位蒙纱女子？”


少年看了这一条，心中促狭的想道。


正这么琢磨着，却听旁边有一围观闲人，恰巧开口说了一句，便似是回答醒言心中这玩笑疑问一样：


“哇！我张三官早就听说那彭府小姐，不仅姿容出众，还做得一手好女红，正是我浈阳首屈一指的大家闺秀！”


“何止如此！”


又听近旁一文士摇扇凑趣道：


“学生又听得，咱彭县爷家小姐，慧质兰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是古往今来少见的才女！”


“啧啧，早知今日有这文告，我许云卢早就去寻个道观学法术去了，还读甚圣贤书！”


随着这声真心诚意的哀叹，醒言听得身旁正响起一片咂嘴叹息声。


一片哀声中，忽又有人插话道：


“依我说许大官人何必去道观学法。小弟听说那寺庙中和尚，法力也好生了得！”


谁晓得，这闲扯话儿一出，却立即引得附近一片嗤笑声。只听得有人粗声大嗓反驳道：


“兄台这几天，不会是光躲老婆被窝没出门吧？谁不知县令相公张榜求雨，前几天也来了俩光头和尚，我得了消息，便也去凑热闹看有甚大场面——谁知他们就只会摆弄些盆景，还在那儿唠唠叨叨念经，折腾了一上午，最后还不是一滴雨都没见着！”


话音儿未落，旁边又有闲人跳出来扯皮：


“我说周屠夫，那可不叫盆景吧？瓷瓶儿里摆柳枝，那却叫插花园艺……”


正在这一片纷乱中，忽听有人哈哈一笑，宣了声“无量天尊”，然后便朗声说道：


“造化造化！早就卜卦说今天出行利东南。今日看此榜，正是贫道我缘分到了啊！”


话音方落，众人便见一道髻高挽的中年道士，分开人群大步向前，伸手就要揭下那两张招贤黄榜。


就在此时，却忽见那两个卫立兵士，矛戈一落，阻住那道人来势，叫道：


“这位道爷，我家县爷这榜，可不是让您揭的！”


“呃？！”


“您老还不知？在你之前，已有十数位道长道爷先去县衙报到了。”


“报到？”


听得此言，这位气势正旺的道爷微一错愕，便有些生气的说道：


“这是何意？难道你们还不信本道爷法术？！”


见他有些怒容，那看守兵丁赶紧陪下笑脸，温言说道：


“道爷法力，咱这些小兵丁自然不敢怀疑。不过，之前咱县衙倒是来了不少只晓混赖的江湖术士，个个求雨不成，倒费了县老爷许多功夫口舌。因此现在相公有令，凡来看榜投名者，一律先到衙署官驿报到，只等城里被烧损的龙王庙修葺完工之后，便统一开坛，按先来后到顺序请各位神仙登台求雨。”


“龙王庙完工？那要到什么时候！”


“道长您别急。您还算走运，听说那龙王庙约摸剩下三四日便可收工。”


“这位道爷，这可是县令大老爷的命令，咱也是奉命行事，您可千万别生气！”


现在这些兵丁，也不知道哪位真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因此全都不敢怠慢，言语间着实客气。


听得县兵这么说，那位中年道人立即便消了气；又一回想刚才兵丁的话语，便不敢怠慢，赶紧拨开人群飞奔而去。


再说那位一直在旁边侧耳闲听的上清堂主，听了刚才这番对答，倒勾起不少兴趣来。本来，经得今日不久前那次失败的降妖，醒言倒暗地检讨过好几回，疑惑自己是不是真如那些看客所言，确有些多管闲事。不过，再仔细读了读这两份并排的文告，他心中却有了些另外的计较：


“看来，按一路看来的情形，这浈阳旱得确有些古怪。说不定，还真是有妖灵作怪。”


一想到这，便自然又往自己此行任务上联想去：


“虽然这回掌门着我出来是寻水精，似与这天旱没甚关系。只不过，这世间事儿，相辅相成外还有相反相成；物理阴阳，也都是相伴相生。眼前浈阳这事儿，未必就一定和水属精灵完全没关系。”


心中这么琢磨着，少年脸色不免就凝重起来，又朝面前两张黄榜仔细看了一回，这才回头招呼一声，带着两个女孩儿出得人群。


“呣，既然那彭府即是县令家宅，求雨又在三四日之后，我便先去拜访彭府吧。”


正在心中筹算的少年有所不知的是，就在不远处街边拐角，正有一大一小两位女子，一直在朝这看榜处仔细盯瞧。那位年纪稍长、约摸十八九的女子，一见那少年道士专注的目光，最后直直停留在那张彭府驱妖告示最末处好一阵子，便不由心中生气，重重“哼”了一声。


不过，醒言却不知这番情由；他正携着琼肜雪宜两位随身道童，兴头头往城里赶。


“北大街竹桥尾……”


正在少年口中默念彭府位置时，忽的打横里冒出位小女子，正挡在他们三人面前。


这一下变起突然，倒让一心向前的少年，猝不及防下差点撞上这个冒失小丫头。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抬头观瞧，见得眼前这拦路姑娘，年可十四五岁，一身丫鬟打扮，面容秀气，两眼明澄，显是十分机灵。


见这小丫鬟站在面前只管瞧着自己，醒言倒有些莫名其妙，便出言问道：


“这位小姐姐为何挡住去路？”


见他说话，那小丫鬟眼珠转了转，笑吟吟道：


“没看出小道长嘴倒挺甜。看在这份上，我就帮你个忙，告诉你彭府确切如何走吧？”


“呃？”


醒言闻言，倒是一怔，心说这丫头倒是耳灵，竟听得自己刚才这极小声的嘀咕。不过见她好意，便也赶紧一揖，含笑言道：


“那就谢过姑娘，小道洗耳恭听。”


“嗯！小道长你从这儿往前走，在第一个路口往右拐，然后见着路口再往左拐，然后每见着路口就朝右拐，连拐三次，然后再左拐，再右拐，再左拐，再右拐，再右拐，再左拐，拐得没几次，最后就到了！”


小丫鬟这一通话，越说越快，到最后简直就如竹筒倒豆，嘴皮儿飞快碰动，一番抑扬顿挫下来直如绕口令顺口溜！


不料，饶是小姑娘说得如此之快，醒言却也是一遍就记住。当即，一揖再谢过这好心人，重又满腔斩妖除魔之意的张堂主，便带着琼肜雪宜，照小丫鬟所说去寻彭府了。


在少年几人走后，却见这指路小丫鬟，飞快跑回街角那个艾龄女子身旁，嘻笑着跟她邀功：


“小姐！杏儿又把那些讨厌道士打发掉了～”


“嗯！小杏儿现在是越来越机灵啦。”


夸了一句，这一身大家打扮的娇小姐，又随口问了一句：


“你把他们指向哪儿啦？”


“嘻，润兰小姐，杏儿刚才乱说一气，也不知道他们是要走到城外荒郊野地里，还是会走进哪个死胡同！～”


“你这机灵鬼！不过也合这些贪财贪色的无良道士倒霉。”


听得丫鬟之言，这位名叫润兰的女子也是愁容尽去，笑骂一声，便忍不住伸手在黠婢脸上刮了一下，开怀道：


“暂时也没啥道士来。走，咱们算卦去！”


暂不提醒言三人在城中游走，再说这主仆二女，行过两条街，便在一处号称鬼谷神算的卦摊前停下。


交过卦银，这位姿容婉丽的贵家小姐，便手捧卦筒，闭上双目，诚心诚意的摇晃起来。不多时，便有一签从竹筒中飞出，掉落脚下。


杏儿见状，赶紧将这卦捡起，递给摊主，然后便和已经睁开双眸的小姐，一起紧张的听这卦卜算的结果。


拿到卦签，那摊主老儿眯眼问道：


“小姐是求什么？”


“姻缘！”


慧黠丫鬟抢先替小姐回答。见她抢嘴，那润兰小姐只是微微白了她一眼，却不怪责，只含羞朝算卦老者看去，心情紧张的等着听他的回答——


却见那算卦的微微一叹，说道：


“卦师不讳人恶；不瞒小姐说，你这卦是第六签——”


“如何？”


听他这般说，润兰心中已凉了半截，却仍忍不住脱口相问。只听卦师回道：


“乃下下签。卦经名此签为『鸳鸯分飞』：鸳鸯阻隔两分飞，谋望求合未得时。守旧却宜休改革，如今进退却迟疑。”


一听卦言，这谙熟诗书的求卦小姐正是呆若木鸡！


正呆怔间，身旁心疼自家小姐的蛮丫鬟，立时柳眉倒竖，叉腰娇声叱道：


“你这算卦的纯粹骗人，小姐这卦一点都不灵！”


正待再说上几句，却感觉到小姐在旁边拉了拉自己衣袖，哀声说道：


“杏儿，别说了。老先生这卦很灵。”


“不行啊小姐，”


见小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杏儿忍不住说道：


“一卦不灵，那就再算一次！”


说着，她便从自己袖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卦摊老者面前。


看着摊前小丫鬟心急火燎的又将卦筒塞到小姐手中，这算卦老者不动声色，心平气和的说道：


“也好，再算一卦说不定会有些起色。”


“那是自然！”


杏儿丫鬟斩钉截铁的回答，然后便催促小姐快摇。


见她如此尽心，润兰小姐也无法，只好勉强又摇了几摇。须臾，只听“啪嗒”一声，又是一只竹签跌落。杏儿见状，赶紧捡起递给摊主，然后急切期盼道：


“老先生这卦如何？”


却见那老者一看卦签，蓦然神色大变，奇道：


“怪哉！怎么这次竟是上上签！”


“哼！”


听得老者这话别扭，杏儿小丫鬟便很是生气。只不过刚一转眼，忽记起老者刚才所言，她才反应过来，立即便拍手欢叫道：


“上上签？！那就快给我家小姐好好解来！”


见她催促，那年长卦师却仍是慢条斯理不急不徐的说道：


“此卦大吉，名为『否极泰来』。卦经解道：有缘造物自安排，休叹无缘事不谐。此际好听琴瑟韵，莫教夜雨滴空檐。”


一听这话，那位原本愁肠百转神情恹恹的润兰小姐，此刻也忍不住和小丫鬟一起雀跃起来。只是，与她二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算卦老者现在却苦着脸，喃喃说道：


“这真没道理，我郑一卦向来便是一卦就灵，怎么今日却……”


于是那两位正自欢欣雀跃的主仆，便很是奇怪的听到这摊主热切说道：


“这位小姐，今日我郑一卦再免费送您一卦，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姐快走，别理这怪人！”


生怕夜长梦多的小丫鬟赶紧连声催促。但润兰小姐却不理丫鬟好心，静下心来说道：


“也好，谢过老先生。我也以为再算一卦才算安妥。”


“唔，就这一卦了，看看到底天意如何。”


于是，润兰小姐便第三次摇得一卦。而这次解卦之前，那杏儿小丫鬟却比求卦者本人还要紧张焦急。


只听那解卦老者，又是好生不解的说道：


“怪哉！还是大吉：前世因缘会今生，莫为资财起爱憎。若有贵人提拔处，好攀月桂上云端……”


“哼！本来小姐姻缘便会美满！”


原是小丫鬟杏儿，正是越看老头越不顺眼，一把拉过正准备加倍付金的小姐，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身后，只留得那号称鬼谷神算的摊主在那儿哀叹：


“怪事怪事，我郑一卦竟也有不灵的时候！看来，若再不勤修，我『正一卦』的名号，就要被人改成『正三卦』了！”


且不提这敬业卦师在那儿长吁短叹，再说润兰主仆二人，现在正是心情愉悦，便如轻盈的穿柳莺燕，一路说笑打闹着回归离此处只隔两条街的本府。


几乎与她们到家的同时，却见有一位少年道士，正带着两个女道童，也正巧来到府门前。抬头望着大门上方书着“彭府”的匾额，这少年正抹着额前汗儿喘气道：


“呼～那位小姐姐指路果然不差，虽然转了不少弯儿，但总算还是到了。”


“嗯，真是出门要靠贵人助，如此复杂的路途，若不经好心人指点，实在很难找到！”


听得哥哥感恩，小琼肜也连声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看那位大姐姐，也真的很好心呢～”


就在此时，那润兰、杏儿主仆二人，在不远处看着这感恩戴德的三人，却是目瞪口呆，张大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那小姐才清醒过来，怀疑的问道：


“杏儿，你真的没指对路？”


“我……”


被小姐一问，小丫鬟倒有些语塞。愣了一下，才带着些哭腔儿说道：


“小姐你要相信我，我……我真的只是胡指的！”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五章 雾锁妆池，春关未许鱼窥


得了好心人指点，醒言带领二女绕过无数街巷，终于来到招纳净宅术士的彭县爷府上。


看来，彭府守门阍人应得了主人吩咐，一听得少年说明来意，便不等通报，直接就将他们迎进府内。


绕过高大的影壁，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走不多远，略一拐弯，醒言三人便被带进彭府用来会客的西厢客厅中。进屋落座，自有丫鬟沏好香茶给三人奉上，又有女婢出门向后堂禀报。


就在热茶刚凉，勉能入口之时，醒言便听得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便见一位雍容富态的中年妇人，步履从容的走进屋内。


接下来的主客相见，让醒言觉着彷佛又回到上次揭阳县，初见那位郡都尉鲍楚雄的情景。只不过，这次略有不同，由于有那位态度淡定清和的雪宜伺立身后，倒没让这位县令夫人起疑心，怀疑这几个少年人是否为偷离家门胡闹的富家子弟。


有了上次教训，这回小琼肜事先得了堂主哥哥叮嘱，不再东张西望，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老实实待在哥哥身旁。


本来，有了今日打擂失败的教训，醒言已打定主意，这次来彭府查勘灵怪，绝不预先亮出自己上清师门的名号。只不过，见了县令夫人满含怀疑的目光，他好几次都几乎忍不住要说出自己来历，声明自己并非只晓白赖的江湖骗客。


只可惜，在他忍不住就要开口之时，那县主夫人已着人带他们去厢房安歇，说道待傍晚相公回来后再与他们接洽。


于是，无法剖白的少年只好跟着府中丫鬟，来到客舍西厢房中住下。


不过，虽然受了些冷落，但对于醒言来说，更轻视的冷眼都已看惯，这小小的挫折，实在算不得什么。因此，看着房中洁净的摆设，少年倒有些欣欣然：


“哈～不错不错，倒省下今夜客栈房租饭食钱！”


不用说，那两个女孩儿放下各自包裹后，便从隔壁厢房出来，一齐来少年屋中闲聊。三人说了会儿闲话，见屋外日影还短，便在张堂主号令下，开始一齐瞑目炼气煅神。


当然，这三人炼气法儿各有不同。醒言还是他的“炼神化虚”，雪宜自有其先天清气之术；便连那个小女娃，都一本正经的宣称她也有自己独门练功之术。只不过，据醒言观察，这小女娃儿盘腿闭目的炼气法儿，倒和自己练功法子大为形似；只是内里是否神异，旁人便不得而知。


……


“琼肜，你还在吗？”


按着往常惯例，张堂主道力运行几周天，结束炼化后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看小琼肜还在不在原处——


“果然！”


醒言心下一声感叹：


“不知这好动小丫头，这回又跑到哪儿去。”


转脸见雪宜还在旁边专心静炼，宛如一座粉玉雕像，醒言便没惊动她，只蹑手蹑脚的走出厢房去。


“这小丫头会跑到哪儿去呢？”


心知琼肜玩耍处多不按常理，醒言便只管沿着府内纵横交错的道路，开始胡乱寻找起来。沿路碰到的那些丫鬟家丁，估计这些天来已经见多了道装术士，看见他也丝毫不以为异。


走得一阵，醒言才发现这彭府甚是广大，房舍连绵，花木繁盛，一时都走不到尽头。正行走间，触眼看到道旁浓茂的花树，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怪事，那浈阳街道两旁的草木，大都蔫枯，怎地这彭府内的花草，却恁地茂盛，似是丝毫不受旱天影响。”


“难不成这彭府中怪异，还真与什么水属精怪有关？”


觉着这异处，他再行走时，便对周遭的景物更加留意起来。


又转得一程，也不知越过几道房舍，醒言忽听得一阵潺潺水响，正从甬道东侧的一道月亮门外传来。


一听水声，他便立即循声而去。穿过月形门洞，醒言才发现这道不起眼的圆门内，竟是别有洞天：


入了青瓦粉垣，眼前便是卵石铺就的淡白小径，在翠碧的草木间曲折蜿蜒。竹影婆娑的院中间，玲珑假山下喷涌着清亮的泉水，水花跳荡，汩汩不歇。流泉成溪，汇聚成圃，又由木石水道引至北轩前，注入半亩圆塘中；然后又开小渠，将溢出的泉水洄环散入四处草木花丛中。


远远望去，这一池春水，映着天光，便似面锃亮的铜镜。池塘旁，又植着两三株桃杏花树，花枝交错；偶有微风一过，红白花片便在斜阳中悠悠飘落，零落沉浮于一泓春水之中。


望着着眼前这匠心独运的落花庭院，流水楼台，醒言一时不禁游兴大起，便随着曲曲折折的花径，朝那片池塘迤逦而行。


到得塘边，展目朝对面楼台望去，看见那下临着池水的朱栏上，用淡粉嵌着几个柔娟的字儿：


“照妆阑”。


见着这几字，少年暗暗叫好，心道这三字真有点睛之妙。


被这题铭勾起兴趣，醒言又绕着池塘往前走了走，见着眼前这二层小楼的阑柱上，也錾着一副对联，写的是：


只将春意思，


自与梦商量。


淡绿的字泥颜色犹新，应是才嵌上去不久。


“不错不错，有趣有趣！”


爱好诗文的张堂主立时被勾起兴趣，口中一边喃喃品着楹联，一边又抻长脖子，将一身不凡的修为尽皆运到视力本就绝佳的双目上，极力朝那个风格香艳的内室展望——


没让见猎心喜的上清堂主失望，就在珠帘依约的香闺门侧户枢上，一左一右也各描着一句联语，写的是：


千古有情都寂寂，


一时无语但茫茫。


横额：


“送春关”。


“呀！妙极，妙极！”


见着这副楹联，极目窥视的张堂主，已开始纯粹从诗文角度，摇头晃脑的品评起联语个中三味来：


“呣，这两联，言辞婉转，音节悠扬，正是联中上品。只是这句中寓意，不免便有些落寞萧然，中怀抑郁，倒像似深闺春怨一般……”


“呃？闺怨？！”


刚念及此处，还没待有甚想法，便忽听得楼阁上一声娇叱，打破了春庭的静寂：


“谁家小孩儿，来我绣楼中玩闹？”


话音未落，便见一灵动的身姿，正从前面楼上飞快逃下，然后奔到还自两眼放光的少年面前，喘着气儿嘻笑道：


“哥哥，好巧啊～你也来大姐姐家里玩？”


不消说，这个胡乱入人房舍的小丫头，正是久已不见的琼肜。


“琼肜，你怎么……”


还没等醒言来得及问明白，却见阁楼上正闪出一位妙龄女子，倚着栏杆朝这边怒气冲冲说道：


“何处轻薄儿，竟来本小姐闺阁前偷伺！”


紧接着，在那长裙女子身后，又奔出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女子，一齐朝这边观望。


待看清醒言面貌，那个面目姣好的倚栏女子倒是一愣。然后便见那个丫鬟在她耳旁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于是这绣阁小姐便轻哼一声，分开珠帘径自回屋去了。


见斯人已去，少年倒也没急着落荒而逃，只呆呆立在那儿忖道：


“刚才这位，就应该是才貌双绝的彭家小姐吧？这些对联，也该是她撰就？真是才女啊！那些市人所言，果然不诳我！”


正琢磨着，忽想到躲在身后的那个小丫头，便一转身，一脸严肃的说道：


“琼肜，今日这却有些不乖，怎好偷偷溜进生人的房间？”


见哥哥怪责，小琼肜侮着脸儿，只管摆弄衣角，意态甚是羞惭。只不过，刚俛首一小会儿，这小丫头突似想起什么，便扯了扯少年衣角，仰脸小心翼翼的轻声说道：


“哥哥，别生气，我也是来帮寻找妖怪，闻到这地方水气好浓，便不知不觉一路嗅到那位大姐姐房间里去～”


“哦？”


看着女娃儿皱着小鼻头，在那儿极力演示着刚才的嗅探，醒言心中倒是一动：


“对啊！我怎么就没注意到。这彭府中草木葳蕤的情状，果然有些古怪。而水气……又似以这小姐闺阁所在的流水庭园最浓。”


拂去飘落怀中的几片花瓣，少年心念微微一动，便是一记“冰心结”望空发去——果不其然，只轻轻发力，这眼前半空里，已飘舞起十数朵晶莹的冰花雪芒。


“唔，这水气浓重情状，已不似这些溪泉自然生发之气。看来，这彭家小姐的内园，最有可能是那水灵出没之处。”


得了这结论，醒言便赞了小女娃一句，然后就拉她一起回转。


听得哥哥赞赏，这原本神情不安的小丫头，立即又神采飞扬起来。只不过，毕竟心中还有些惴惴，这一路便走得十分安静，只轻手轻脚的跟在身后，生怕哥哥再说她不乖。


到了傍晚，那彭府主人彭襄浦彭县爷从衙署归来，听闻又有道士上门，便在书房中接见。


与彭夫人不同，这面目清癯的彭县爷果然有些眼光，并不因眼前这几人面貌少小，而起甚轻视之心。待和为首这位少年道人交谈了几句，彭襄浦便越发觉着这几人并非只是胡混的江湖术士。


说起来，凡人初次见面，面貌或有偏差，但经得一番款谈，若是乖觉些的，便立知眼前之人腹中几何。循着这理，虽然张堂主面貌与那些道骨仙风的积年老道人相差甚远，但只略一交谈，这饱读诗书阅人无数的彭襄浦，便发觉眼前之人谈吐温雅，见识不凡，实非等闲之辈。


其实，彭县爷也难免不生出这样看法。别看这位超擢而来的上清张堂主，在市井间与人谈价时，可以缁铢必较，争得不亦乐乎；但毕竟曾在塾中饱览诸子典籍，又受得罗浮灵山的熏陶，见过恁大场面，骨子里便自有一股温文大气，即使遇上彭县爷这样的官宦文士，也自是进退有矩，言语得宜。


于是，本来只准备略相交接的彭县爷，倒一时打开话匣子，和谈吐清雅的少年道士热络攀谈起来。


见他俩这样，旁边那位一直神色淡然的冰雪花灵，嘴角竟一时莞尔——原是寇雪宜心中，亦想起自己这少年堂主往日的诸般言行，钦佩之余，也觉甚是有趣。


稍稍介绍过自己，醒言便跟彭县爷询问有关宅中怪异之事。听得彭襄浦语带苦涩的讲述，他才知道这彭府近一个多月之中，约摸隔着两三夜，便如遭梦魇，合宅死睡，竟丝毫不知身外之事。


初时，彭府中这异状还未曾有人发觉。但过了些时日，有位神完气足的奴仆孩童，一夜忽从黑甜乡中惊醒，却听到从府中某处，断续传来阵阵怪声，音调悲闷抑郁，于这小小孩童听来竟似恐怖鬼鸣。正万般惊恐间，忽见月光中一阵淡淡黑雾涌到，便又是人事不知。


自此之后，彭家阖府上下才知出了怪异。只是，虽然后来加派护院，甚至有衙兵自告奋勇前来看护，却仍是次次睡死，殊无漏遗。而自那次之后，便再也没人能从梦魇中中途醒来，包括最近那些上门锄妖的道人术士。


“那，不知那位孩童可曾听得怪声大致方位？”


一番听讲下来，醒言立时抓住其中关窍，便开口相询。


听得他相问，那彭县公却叹了一声，说道：


“事后我等自然也百般询问，只是那仆童当时刚刚睡醒，也是惺忪懵懂；又只顾惊恐，竟丝毫不晓得怪声从何处传来。”


“可惜可惜。那每次之后，检点府中是否少得什么资财？又或有谁第二天醒来后觉着有甚怪异？”


“唉！都无。谁也不晓得那妖怪倒底要作甚！”


“那还好，最怕就是妖异害人劫财！”


见彭襄浦说到此处神色愤懑，醒言便赶紧好言安慰一句。又见着屋中气氛有些愁闷，他便环顾书房四周，转过话题，开始和这位彭县爷攀谈起闲话来：


“彭县公，您这书房中诸般陈设，倒是甚为得宜。随意而不詹乱，颇得我道家自然之意。”


听得醒言赞赏，彭襄浦也去了些愁色，捻着颔下三绺胡须，露出些笑容。又听少年赞道：


“彭公，您这张『千山寒雪图』，实是境界高洁，又与这题诗相得益彰！”


因了某种缘故，醒言对墙上挂的那幅水墨卷轴大为激赏：


“雪乘长风舞，诗伴落梅吟……这意境，真叫人神往……”


见他推崇，彭襄浦也起了些谈兴，款款言道：


“呵，不瞒小友说，老夫确对这雪景格外偏爱。我本是北地秦川人氏，冬季漫长多雪。只是后来宦游岭南，一呆便是十数年。与家乡不同，此地一年四季却是片雪也无，便只好央着文友中的丹青好手，画得这幅梅雪图挂于墙上，聊解思乡之情。”


“原来如此！彭公果然高古。”


于是二人这一番融洽无比的交谈下来，彭县爷越看眼前少年越顺眼；再见他年龄相匹，又无姻眷，心下竟生出些纳婿之意！


且不提彭县令心中爱材，再说醒言三人，用过晚食之后，便在落脚厢房中歇下。


只不过，大约戌时将尽、夜色正浓之时，醒言叫来琼肜雪宜二人，收拾一番，便按着白天探来的道路，一齐向那彭府小姐所居的庭园潜去。原来，听彭县爷晚饭时说，按往日经验，今晚极可能便又是那妖异作怪之时。


到得园中，这上清四海堂诸人，便在粉墙某处角落繁盛的花草木丛中隐下，朝庭苑中紧张的窥伺。


特别的，经得醒言吩咐，雪宜琼肜的先天气机，牢牢锁住那片假山泉圃，留心那儿会不会出甚怪处。


“难不成，真是咱罗浮山走失的水精？只恶作剧，也不害人，倒颇似某些上清高人的风骨。”


不过，虽然心中这般想着，手里却还是紧紧握住那把封神，不敢有分毫的懈怠。


三人就这样埋伏在草木丛中，直到镰月西移，清露渐起，那楼阁中灯火熄去，却还未曾见得有丝毫的奇异。


正当四海堂主信心开始有些动摇之时，就在那喷涌不歇的假山泉圃中，于那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涌动的泉水却忽似沸腾起来，向四下飞溅起千万朵珠玉般的水沫。


这一瞬，似乎心中得了某种神秘的感应，这四海堂三人，全都在花阴中悚然而惊！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六章 梦倚空花，惊疑不测之祸


霎如行走夜路时一阵阴风扫过，正潜伏在花阴丛中的醒言几人，忽然没来由的惕然一惊。


几乎出于本能，就在这一瞬，雪宜琼肜那两道本就不离涌泉左右的无形气机，彷佛受到某种奇异的牵引，一齐朝那激烈喷涌的泉浪兜头罩去；而醒言手中那把向来意兴疏懒的封神，这时也突然兴奋起来，在少年手中微微颤抖，不住摩挲着握剑之人的手掌。


“妖灵来了！”


心中一时惊觉，浑身肌肤也突然绷紧。百忙中，左手又迅速往旁边一横，挡住正作势欲扑的琼肜。


“今日正要看看，倒底是何方灵物！”


此时四海堂三人心思一同，只顾注目着那处浪簇急涌的泉圃。


……


出乎醒言意外，过得许久，泉浪都已经平复下来，那个预想中应该顺水而至的妖灵，却始终没有出现。


“不信这厮如此乖觉，竟能感应到我等几人的存在！”


一心降妖的少年，也没料到这作祟彭府的妖灵，竟有如此灵通。不过，虽然未能等到妖物现身，醒言也已经得出结论：


刚才这物，并不是掌门口中描述过的那位守山灵物水之精。


虽然，刚才这妖物见机暂时隐遁，但在即将现身那一刻，竟在浪涌中散发出咄咄逼人之势，绝不似上清水精应有的沉静平和。


虽然妖异暂退，但醒言三人决定继续潜伏，以防它再度前来。


月移影动，泉声渐歇，春夜庭园中渐趋寂静，唯有身边花架草丛里，断续传出些嘤嘤的虫吟。


起初，醒言还能坚持，两眼只管紧盯着前方泉圃。只不过这静谧的春晚花庭，似乎正氤氲酝酿着一股酿醪的醇香，直闻得人沉沉欲醉。


又过了一阵，就在那一直专心致志的小女娃儿，终于忍不住要展动手脚之时，正自昏昏沉沉的少年，陡然一惊，低低唤了声：


“有怪异！”


听他一说，二女立即又紧张起来，伏低身子，屏气凝神，一动不敢动，生怕再次惊退了那个机敏的妖灵。


只是，屏息良久，却仍是不见有任何异处。不敢扰乱眼前紧张状况，小琼肜便只用口息，在醒言身旁唏唏嗦嗦的碎声轻问：


“哥……哥，你看……准了……吗？”


却听这位堂主哥哥尴尬回答道：


“呃……可能是我搞错了。其实是刚才正要睡，却突然闻到一股清泠泠的香气，便给惊了一跳。”


听他这么说，一脸紧张的琼肜便立时松懈下来，嘻嘻一笑，道：


“哥哥你不知道？那是雪宜姐姐身上好闻的味道啦！”


说罢，小女娃便皱着鼻头，去往旁边女子身上乱嗅。而平日向来与她玩笑无忌的寇雪宜，此时却是一阵慌乱，赧然朝旁避让。正退避间，却不防绊到地表花根，于是便一下子撞在醒言身上。顿时，一阵缠绊，转眼这三人都已在繁花丛里、锦簇堆中，跌作一团！


等到手忙脚乱的重新爬起，醒言不禁叫苦一声：


“苦也～妖没捉到，却压坏人家院里的花枝！”


定了定神，却又在心中忖道：


“哈～刚才雪宜倒我身上，倒正巧让我知道，那先前的清凉宁馨儿，确是从她身上传出。惭愧，亏我以前都没留意到！”正是：


剑气非关月，幽香不是花！


且不说这三人又在墙角花阴里苦捱，再说彭县爷卧室之中。此时，这对老夫妻还没睡，正在点灯议事——


“什么？！”


“你要将兰儿许配给那个小道士？我刚才没听错吧？”


正是彭夫人听了老爷方才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不错！你没听错。”


彭相公悠然回答。


见他如此，平日里百依百顺的县官夫人，为了女儿终身大事，此时也不得不出言顶撞：


“相公！其他大事都依你，可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怎能就这样草率嫁出去？！”


“怎么能说是草率呢？”


彭襄浦耐心解释：


“今日傍晚在书房中，后来又在晚筵酒席上，和那少年一番对答，你又不是没听到。此子性情沉定，知书达理，于人情世故又甚是通达，正是我彭襄浦眼中的乘龙快婿！”


“可是，相公你难道没想过，这小道士我们今天才见第一面，又不晓得他根底。而且，他是出家修行之人，虽然不禁婚娶，但难道他会愿意上门当个入赘道士？你看看他身边那两个随行的女孩儿就知道！——可怜我家兰儿，从小就是小姐出身，身子娇贵，若是跟了他，免不了也是居无定所，四处飘泊，还不知道要怎样受苦！”


一向温文的彭夫人，说到女儿时便越说越激动，语气也越来越急促，让丈夫一时都插不上话。说到伤心处，只见她抹着泪儿愤愤说道：


“相公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咱家润兰又不愁嫁不出去！本来，我就觉得不该贴那张告示！”


见着枕边人伤心，彭县令一时也是手足无措。不过，虽然手上取过绢帕替妻子抹泪，但口中答话却仍是斩钉截铁，甚是坚决：


“夫人你错了；不是我老糊涂，而是你没见识。有些话我不方便跟你说；你只要明白，如果兰儿能跟了张道长，是她天大的福分！”


“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


“……”


从来没见丈夫这般顽固执扭过，正在哭泣的彭夫人倒止住悲声，一时愣住。


稍停一会儿，慑于丈夫积威的官夫人不再反驳，只一头倒在榻上，背对丈夫，口中一会儿“鬼迷心窍的老糊涂”、一会儿“可怜苦命的乖孩儿”，哽哽咽咽抽泣了大半夜。于是这一宿折腾，倒让浈阳县宰彭襄浦，不比那三位潜在花木丛中的捉妖道士更轻松。


现在，正靠在粉垣墙壁上的少年，倒丝毫不知这场因自己而起的家庭风波。此刻，他还在花木丛中苦捱，一边盯着那边泉圃，一边还要承担身边倒过来的重量——原来，小琼肜此时早已睡着，正靠在身旁雪宜姊身上酣眠。因了睡梦中小女娃儿沉沉的身躯，娇柔的女子不免朝少年这边倾斜，不知不觉中，便渐渐倚在了少年身边。


“呼～幸好这次有墙壁挡着，否则又要跌倒。”


“不过……雪宜姑娘身上柔绵，挤过来也挺舒服。若今晚换了清河那样老头儿和我一道捉妖，便不免要硌人！”


虽然，心中也无甚绮念，但自雪宜倚上身来，感觉着臂上那份奇异的软绵，醒言便顿觉这漫漫长夜，也并不怎么难捱。


只不过虽然不再觉着辛苦，但他一直等到雄鸡唱晓、东方既白，却还是未见丁点儿古怪。


见园中景色渐明，醒言心知再候下去也是无望，便唤醒身旁两位似梦似醒的女孩儿，一齐回转落脚厢房中去。


回到房中，略略洗漱，醒言便让两个女孩儿先歇下，然后自己去彭府正堂中等候，向彭县爷报告昨夜情况。


虽然现在时辰尚早，但也没等多久，醒言便看到那位彭襄浦彭县爷，正眼圈发黑的踱了过来。


“什么？是水怪？！”


等说过昨晚情形，又略作分析后，醒言奇怪的发现，这彭县爷反应竟是如此激烈。只见他趺足长叹道：


“罢了罢了，都是那些算命方士误事！”


“呃？算命方士？”


听这话说得古怪，少年便立时来了兴趣，想要听听有没有啥新的降妖线索。却听眼前浈阳县主悔恨道：


“贤侄有所不知，我小时父母取名，便听了算命先生之言，说我命中缺水，便在名中带了氵字。而我那小女润兰出生后，又有算命之人前来嚼舌，说道还是命中缺水，便又带了氵字——谁知，这哪里是缺水，分明便是一门心思给我招水怪！”


“……”


醒言一时无言。


就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位激动的县令相公时，又听他说道：


“对了，几日来张道长还是第一个惊退妖怪的，看来道行匪浅。因此上，还望贤侄能在鄙府多多盘桓几日，即使捉不到妖怪，也好镇得它知难而退！”


见着彭县爷“贤侄”“贤侄”的叫得亲热，醒言一时倒也不好拒绝，只好婉转应承下来。


正要躬身告退，醒言忽又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


“彭县公，想必县衙也来了不少道士，为何不让他们也来贵府降妖？”


“呃……”


听他相问，彭公略一沉吟，便抚须答道：


“我彭襄浦行事，向来先公后私；岂可因家中琐事，白耗了他们的求雨法力。”


“而现在，更是不必如此。”


说罢，彭县公便是意味深长的一笑。


见他这样，醒言还以为是对自己颇有信心，便不再多言，只拱手而退，回房补觉去了。


且不说他回房脱去衣物，倒头睡觉；再说那位悲戚半夜的彭夫人，一早起来，也是眼圈通红。一番整装，正在府中林荫道上闲步，却忽见一位清丽绝伦的白衣女子，正端着只木盆，朝自己这边缓步而来。


乍见这绝色冰姝，彭夫人倒一下愣住，直到那女子走到身前，才反应过来，有些迟疑的问道：


“这位姑娘是……？”


见她相问，女子也停了下来，柔声回道：


“禀夫人，奴家是张道长的随身道童寇雪宜。现在换下道装，正要去浣洗。”


“……啧啧，真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儿！”


乍见如此绝色，彭夫人也忍不住围着雪宜转了几圈，一边打量，一边赞不绝口。


正在雪宜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时，忽见眼前妇人指着自己手中之物疑惑问道：


“寇姑娘，您这是……？”


“夫人，是这样，我要濯洗我等三人换下的衣物，刚才便跟贵府仆妇讨来木盆皂胰，正要去前面水池边搓洗。”


一听雪宜之言，彭夫人立时将她手中盛着衣物的木盆夺下，怪道：


“呀！这样粗活儿，怎能由你来做！”


说罢，立即朝不远处唤了一声，召来一位丫鬟，嘱她将这盆衣物送去仆妇处好生搓洗。


彭夫人这番热情，倒把雪宜弄得不知所措，过得一会儿才想起回话：


“夫人好意，雪宜在此谢过。只是这浣洗衣物，乃雪宜份内之事——”


还没说完，便又被县主夫人打断：


“就算是份内事，雪宜你那张道长也忒狠心，怎舍得让你这样娇滴滴的女孩儿，来做这等粗活！”


听了彭夫人这爱惜话儿，雪宜却连声说道：


“不不，这些我都习惯做的！我、我还是去帮她们一起洗衣服。”


然后便见这姿容超尘脱俗的女子，快步朝那位拿走衣盆的丫鬟追去。


彭夫人见着此景，怜惜之余，却是吃了一惊，心中转念想到：


“不好！就连这样清雅不俗惹人怜爱的女子，都要被分派干粗活，可见那个少年道士有多不知疼惜人！——我家兰儿，可向来只知琴棋书画，若真依老糊涂之言嫁给他，真就得受一辈子苦！”


“看看这孩子，都怕成什么样子！”


看着女孩儿急步而去的背影，就更让彭夫人铁了心，一心要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虽然这天里，彭府中不少人受到明里暗里的纷扰；但对于醒言来说，这天中也没发生什么显眼的大事。


在中饭时，似是得了彭公吩咐，那彭夫人勉强领出小姐润兰，与他们一起用食。只不过，让醒言有些迷惑不解的是，因了昨日缘故，席间那位彭家小姐固然神色不愉，但那位没怎么见面的县主夫人，却不知何故对他也甚是冷淡；相反，她倒对琼肜雪宜二人分外殷勤，嘘寒问暖，言语间倒似是以为她们往日吃了多少苦。


看来，这世间女子的心思，不分长幼，全都很难猜透。


饭毕，醒言便带着二女在彭府林荫中走了一阵。比起昨天，这天越发旱得出奇。抬头朝天上望去，只见天空中那仅有的几缕云翳，全都染成红彤色，彷佛又让他回到往日的火云山前。因此，散完步后，略略消食，醒言便和二女回屋，又只在房中存神炼气。


到得傍晚饭时，有丫鬟前来传话，说是主人要在西厅设宴，请三人一起前去。此时，雪宜琼肜都是一身便装，只有少年为了似模似样，还是穿着一身道服。自然，前去西厅途中，二女毫不掩饰的不俗姿容，一路上引得不少回头侧目。


等这几人到了西厅中，那彭县公见得二女容貌，又是一番惊艳，便更觉着这少年道士很是不俗。


刚一入席，醒言便听彭县爷高兴的说道：


“贤侄啊，今日甚是凑巧，这筵席我还请得两位贵客。”


“哦？是县公的故旧友朋，还是上司官员？”


“都不是。这两位贵客，是今日午后，来县衙中捐献巨资赈济灾民的侠士！”


“呀！”


一听是侠士，向慕游侠传奇的少年立即兴奋起来，赶忙问起这俩侠士的义行事迹。只听彭公说道：


“是这样，老夫以前便曾听闻，近一月来有两位异人游戏风尘，短短一月间，便在左近郡县中，募集到一千多两金银。没想，今日竟来献于我浈阳衙署，言明赈济我县中受旱灾民。这等义举，真是可敬可叹！”


“不错不错！果然高行，着实让人敬佩！”


一听这样义举，醒言满心钦佩。却又听彭县公语气一转，略感遗憾的说道：


“贤侄啊，还有些可惜。今日听这两位侠士说，若不是昨天有个恶人多管闲事从中作梗，他们还能从那些吝啬的富人手中，募集到更多金银！”


“哎呀，真是可恶！也不知是何方无聊恶徒，竟管这等闲事！”


少年正义愤填膺。


“呵，不提败兴事；贤侄啊，这两位侠士，又恰是一对夫妇。”


“哦？竟是鸳鸯侠侣？”


少年听闻，又是一脸欣羡，越发感到此事传奇，便忍不住问道：


“他们何时来？”


“他们刚在……哈，真巧，他们来了！”


就在此时，醒言听得门关处一阵响动，回头看去，见有一男一女，正步履从容的走进屋来。此时，厅堂中正是灯火通明，那走在头前的男子，正巧与醒言四目相对——


“是你？！”


这两人，竟几乎异口同声的脱口惊呼！


……


“两位义士快进来，不要客气！”


见两位贵客突然立住不前，彭县公赶紧起身拱手，让他二人不要拘礼。只是，那汉子却彷佛充耳不闻，仍在那儿呆若木鸡。


原来，这门口进来二人，正是昨日在方池镇摆擂招亲的兄妹。没成想，他们内里实是一对夫妻！


见他俩惊怔模样，醒言心念电转，便哈哈一笑，站起身形，朝门口二人一抱拳，诚声相邀：


“两位侠士，我等果是有缘。想不到今日又见面！来来来，今日正好借彭公美酒，与贤伉俪冰释前嫌！”


听得醒言这番说辞，这对正进退两难之人，也一时定下心神，朝这边细细打量少年神色。待观察一阵，看不出丝毫作伪，才彻底安下心来。只听那黄脸汉子脸色重又活泛起来，抱拳回礼，爽朗笑道：


“好说好说，其实都是误会！”


见二人释去疑心，次第入席，醒言便回头对一脸疑惑的彭县公笑言道：


“我与这俩侠士夫妇曾有一面之缘，甚是挂念。没想今日竟在贵府相见。”


“原来如此！故友重逢，正是可喜可贺。”


见得少年与这俩侠义之士相熟，彭襄浦更是高兴。于是不多久这客厅中，便觥筹交错，酒盏往来，气氛甚是融洽和谐。


席间，醒言又落落大方的与那二人把酒言欢。一番款谈，才知这对夫妇，号称“巨齿狼”的黄脸汉子，名叫郎成；而他妻子，则呼作胡二娘。此时再在烛光下看去，这位原本妖妖娆娆的女娇娘，却显得肃重端庄，一扫当日的媚态；同时，虽然仍旧美貌，但毕竟不如当日那般娇美。


见着胡二娘现在情状，醒言心下便对这媚惑之术，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


正琢磨着这妖族秘技，却忽听坐在二娘身旁的小姑娘，正偷偷跟身旁大姐姐问道：


“胡姐姐，你能教琼肜狐媚法术吗？”


“……”


忽见旁边小女孩儿蹭过来问这话，胡二娘倒一时愣住。不过，待看了看烛影中宛如朱玉的小小少女，她便欣喜回道：


“小妹妹啊，你这玲珑模样，修习我门媚术最是适宜，要不等酒筵散了姐姐就——”


刚说到这儿，狐女之言却嘎然止住。原来，胡二娘忽觉着不远处，正有一道目光凛然射来。


定了定霎时动荡的心神，胡二娘便朝那处望去，却见是那位少年道人，正一脸笑容的朝这边举杯致意。


于是，这位工于媚术的狐族娇娘，便娇笑一声，对身旁好学的小丫头说道：


“妹妹啊，你这般可爱，此术你便不必学。”


“是吗？可我觉得很好玩也～”


小琼肜半信半疑。


“妹妹你不知道，这法术啊，有时也很不好玩。况且，”


说到此处，胡二娘眼波流转，朝某处一瞥，然后掩嘴嘻嘻一笑，说道：


“况且你就是学会，将来也没啥用途！”


且不提这俩女儿家窃窃私语，再说上清少年堂主张醒言，与朗成、彭县公几人，端的是谈笑风生，融洽无比。那彭襄浦，早就存了纳婿之意，言语间自然分外殷勤。而那位巨齿狼朗成，则对少年更是热情有加。因为，以他眼力心智，如何看不出眼前这道士，对自己夫妇俩真实面目早已是心知肚明。但最难能之处，便是在此：


这少年道人即使明知自己二人身为异类，却还能以诚相待，不仅不见面拔剑，还在官长面前保全自己颜面，又如何不让他感激涕零！


须知，以他后来和胡二娘子的分析，深知这面相平和的少年道士，真实的道术法力，已在他二人之上太多；若是今晚真心要锄灭他们，绝不需任何遮掩伪饰。


“怪也，这样的正教道士，倒着实少见……却不知他是何来历！”


瞥眼又瞅见烛光下明丽如仙的二女，便更让他对醒言的来历胡思乱想。


就在酒筵快要散席之时，朗成忽听得对面少年道士发言相问道：


“对了郎兄，不知贤伉俪，可曾听闻这彭府妖异之事？”


原是醒言想着这郎氏夫妇也算灵物一流，又常在浈阳走动，说不定便知道不少旁人无从知晓的内情。


却不料，一听此言，正意兴舒闲的郎成胡二娘，突然便身躯震动，遽然而惊！


“咦？”


正在醒言迷惑时，却见那朗成呆了一阵，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后，才神色肃然的跟他郑重谏言道：


“张仙长，这彭府妖异之事，我等夫妇人微言轻，实是不敢置喙。只想告诉仙长一句话——”


“君子不立危墙，此事随缘，应时自解。”


说罢，这夫妇二人便神色萧然，竟似是再也提不起喝酒闲谈的兴致！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七章 香绕柔魂，风波飒起春庭


其时晚宴已近尾声，过不多久，就到了曲终人散时候。


席间，虽然那郎成夫妇有时说话古怪，但彭县爷感念他们捐资巨款的盛德，便也不以为意；待席散时，便与醒言一道，将他夫妻俩一直送到府门外。


站在府门前，少年与那两位侠士挥手话别间，言谈得体，举止大度，便让站立一旁的彭公暗暗点头。


送别郎氏夫妇，醒言便转身对彭襄浦一揖言道：


“今晚小侄亦感尊公盛情。现下筵席已散，我便欲回房休息，也好待中夜时再去府中巡视。”


听彭公一直“贤侄”“贤侄”的叫得亲热，醒言便也在称呼上自居侄辈。反正，虽然做了上清宫道士这么久，可他打心眼儿里还是没习惯“贫道”、“小道”之类的称呼。


见醒言告辞，彭县公却是哈哈一笑，道：


“贤侄此言差矣！我彭府家宴，还未曾正式开始。”


“哦？家宴……？”


未曾想到还有另外一场晚饭，倒让已经酒足饭饱的少年觉着，这些官宦人家的排场，就是非比寻常。正听彭襄浦说道：


“贤侄不必迟疑，稍停我就将小女唤来，与你一同再用些酒食。”


说到此处，彭县公又靠近一些，无比亲切的说道：


“其实不瞒贤侄说，与你相交这一两日，甚觉投缘，便不由起了纳贤之心。正巧我小女润兰也是适龄，正与阁下年岁相匹，不如就……”


“呃？！”


听彭公这番说辞，醒言一时惊愣。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黑暗中，也突然传来“吧嗒”一声重响，似是有谁冷不丁被绊了一跤——已自惊愕的少年，凝起目力望去，便看到正是那位还没走出多远的朗成，正极力稳住趔趄的身形。


刚来得计朝那处高叫了声“小心”，一头雾水的少年便已被彭县爷一把拉住，乐呵呵直往客厅而去。


重新迈入客厅中，醒言见到琼肜雪宜仍自端坐酒席中，而此时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被仆童撤去，换上了些清淡的肴碗菜盘。


老老实实端坐在席中的小琼肜，见着陪主人送客的哥哥回来，便眨眼嘻嘻一笑，说道：


“哥哥，还有得吃哦～”


就在醒言入座不久，便见彭夫人被丫鬟簇拥着，从后堂出来，向他福了一福，便坐入席中。须臾之后，那位县令小姐彭润兰，也盛装而出，在一片环佩叮当声中坐入宴席。


见人已聚齐，彭襄浦便拈起酒杯，又把刚才在门口所说的那番招婿之意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彭县公言语不再遮拦，直截了当就说要把爱女润兰嫁与醒言为妻。


听得这明确话儿，少年固然是一时愣怔得说不出话来，而那位彭府小姐则更是出其不意，浑没料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竟这样毫无先兆的就随便做出嫁女决定来。于是这位才貌冠绝浈阳县的彭府小姐，霎时如五雷轰顶一般，惊得半句话儿也说不出来！


此时，虽然宴堂中红烛掩映，但烛影中女子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煞白。


坐在女儿身旁的彭夫人，虽然心中早有预兆，但也没料到老头子突然间便说出来，一时间也是措手不及，慌了手脚。稍待片刻，见得女儿可怜情状，这位做母亲的便忍不住出言为她缓颊：


“我说老爷，这儿女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这事咱不如从长计议。”


这是彭夫人使出一个“拖”字诀，力图等老头子一时糊涂劲儿过去，便又是风平浪静。


听得彭夫人之言，醒言也觉说得甚是有理，便附和道：


“尊夫人所言甚是；这嫁娶之事确不等同儿戏。彭公美意醒言心领，只不过我与彭小姐才——”


就在他絮絮叨叨的谦让之时，另一位当事人润兰小姐，却已是柔肠百转，在心中想到：


“莫非……那甚么『鸳鸯分飞』、复又『否极泰来』的姻缘签儿，竟要应在此人身上？”


不知是否前世的孽缘，不知怎的，一向心高气傲的彭家大小姐，看着眼前这位一脸谦颜的陌生少年，便没来由的一阵意乱心烦，只觉着浑身不自在。


于是，这堂中众人便见这润兰小姐，忽然带着哭腔叫道：


“我死也不嫁小道士！”


然后便站起身来，离席掩面而去！


见女儿这番情状，那位正在兴头上的彭襄浦彭县爷，立时便面沉似水，好生不快。稍停一下，才转脸勉强笑着对醒言说道：


“却让贤侄见笑了。这丫头，都是我平日疏了管教！——不过你放心，儿女亲事只需父母之言；润兰和你这桩婚事，都包在老夫身上了！”


“呃、彭公，其实也不是这样的……”


“贤侄不必多言；我知你们年轻人害臊，不过贤侄莫非没听说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大好事，实无需羞言！”


“……”


见着因自己扰得一室不宁，醒言心下也甚是不安。只是，任他平日如何机灵，但这突然有人许亲论嫁之事，却还是平生头一回碰着。当即，便把这位也算见过些大场面的四海堂主，给慌得进退失矩，不知自处。又见着彭公这一腔热心，也不好就拂了他美意，醒言便只好口角嗫嚅，讷讷了咕哝几句，便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觉这席上气氛沉闷，少年胡乱用了些酒馔，便起身告辞，托言夜色已晚，也应去园中巡察。见他为府上之事如此勤勉用心，彭襄浦又是大为感动，便赶紧起身将他与雪宜琼肜三人郑重送到舍堂外。


待他返身回座，却听夫人忍不住埋怨道：


“老头子，今晚莫非你酒喝多？也忒个心急！你也不是不知，润兰她自小面皮儿就薄；又读了些诗书，理了些琴操，如今这心气儿就更高，你今晚乍这么一说，兰儿她——”


彭夫人刚说到这儿，却猛被夫君打断：


“什么心气儿高面皮儿薄？如今只要不给我出乖卖丑，便是我彭襄浦天大的福气！——你且休言，内里情由我回房再跟你细说！”


见老爷如此语气，一向惯于顺他心意的彭夫人，也只好闭口不言，专心吃饭了。


且不提夫人心中懊恼，再说醒言，会同琼肜雪宜二人，又准备去园中守候泉中妖物。只不过经了方才这事，他一时倒也不好意思直接便往彭府闺阁兰院中赶，只带着二女，在彭府中胡乱转悠。


对于醒言而言，刚才彭县公席间突然许亲之事，在他想来倒有几分荒唐。毕竟按少年一向的见识，正如那彭夫人先前所言，这男婚女嫁乃是终身大事，实在不可儿戏。因此，彭县公与自己只有一面之交，不到两日之缘，竟至于要将爱女下嫁，确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难不成，我张醒言真有这么好？嘻嘻！”


想着想着，少年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刚想要飘飘然，却转念想到：


“不对！许是彭公只看到我这一身楚楚衣裳，才生出些错觉。现如今婚嫁最讲门阀相配；虽然我现在也顶着中散大夫名号，但家户却连庶族都算不上；若他知道我只是一介寒门之子，家中更是山里农户，大概就不会作如此想头了。”


一想到这，醒言倒有些怏怏起来：


“唉，虽然认识些女孩子，但门当户对的却一个都没有！”


对他来说，虽然一直与居盈丫头甚是情洽，可自从上次见了南海太守亲自上山迎她的架势，醒言便知道，无论有多融洽，但自己的终身大事，是丝毫不敢往那少女身上联想了。


想到这些，已陷入惯性思绪的少年，甚是伤感，浑然不觉身边正有两位女孩儿，正一心一意的左右跟随。晚风中，他又忍不住想到：


“唉，若这婚事能成，对我来说倒也是一桩美事。不过，润兰小姐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看样子又对自己身份成见甚深，又如何能撮合到一块儿！罢了罢了，这事儿荒唐！还是专心巡察才是！”


只不过，虽然心中想得洒脱，但对醒言这十八少年而言，毕竟这事儿关乎男女嫁娶，以前自己还从来没怎么想到；一经彭县爷提起这由头，便不由得让他如百爪挠心，一时竟静不下心来！


于是过了一阵，醒言便忍不住转脸问身旁的小妹妹：


“琼肜妹妹，你说那润兰、怎么样啊？”


听得哥哥相问，小小少女顿觉自豪，便全力开动小心思，努力想了想，才郑重回答道：


“润兰姐很好，可以娶。就是有点爱哭——但这样才最可爱啦！”


“呃，这样啊。其实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又没说想娶她。”


停了一阵，又忍不住问雪宜：


“雪宜，你说呢？”


见他相问，寇雪宜也是斟酌再三，才认真回答道：


“禀堂主，润兰小姐才貌双全，也是良配。”


“哦……哈哈，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的啦！哈哈！”


三人就这样心不在焉的走过一程，最后又栖身于彭府小姐绣楼前的春庭中。当然，这次他们换了个方位，藏到另一处墙角花架竹影中。


此时，府中一处内房里，那位彭襄浦正一脸严肃，开始跟妻子交待起家庭大事来：


“夫人，你可曾记得一月多前的那个早上，润兰闺苑中那个本已旱干的池圃，忽又冒出汩汩的清泉，至今仍喷涌不绝？……”


且不提这对老夫妻秉烛夜话，再说潜藏于夜色之中的四海堂三人。这一夜，他们对面闺阁小窗上摇动的灯火，到了很晚都没有熄灭。


就在醒言携着琼肜雪宜潜隐花阴不久，忽听得对面小楼上淙然一声，然后便是一阵幽幽的琴响，翩然飞过一池寂静的春水，又拂开纷华的桃李杏花，一路宛转着传入三人耳中。


夜空中这浮水而至的琴音，清高虚洁，幽奇古淡，应和着春晚花庭中嘶嘶不倦的蛩鸣，却显得那样的落寞凄清。正是那：


淡淡波纹愁似纱，春眠春起送年华。


徘徊且愁无人处，只得琴歌伴水霞……


静谧的夜晚中醒言听得分明，这缕幽然而至的琴音，奏得正是那首古曲《幽兰》。据他看过的琴谱云，“幽兰操”一曲，抒发的是兰在幽谷中与杂草齐生的悲伤。


记起这则琴操曲解，醒言不禁苦笑一声，暗忖道：


“唉，彭小姐怕是误会了。这门飞来的亲事，我这等飘泊之人，自是无福消受，也从不会答应。若是彭小姐知我真实心意，或许便不会如此哀伤……”


无法剖明内心的少年，只有在杏花疏影之中，静静听这首满含忧愁的琴曲。


缥缈的神思，随着弹琴人纤指的挑抹而婉转游移，不知不觉间，醒言想到，若是仔细回想起这位宦家小姐的面容，还真是自有一股高门特有的气质内蕴其中，又流露于言谈举止之间，是普通人家儿女怎么装扮也装扮不来；而这番幽澹清凝的奏弹，也大都只有书香门第中的闺媛秀女才能胜任。毕竟，琴音易响而难明；琴棋书画中“琴”字列于最首，便表明它是四艺中最难之技。


“高门贵第的气质么？”


不知怎么，渐渐的，浮动于少年脑海中那个高贵的面容，不知不觉中已如晨雾般慢慢消淡；而另一位人间仙子的俏靥娇颜，却渐渐如海底明月般悄悄浮出水面。心神俱与中，耳畔这缕幽幽然的琴声，也变得越发的空灵起来，一如那月圆之夜清郁悠远的高山瀑琴……恍惚间，夜风中仿佛有人在耳边低低吟唱：


“盼白露滋红，动几枝花影，夜凉如水。


池漾春痕，何处水盈掬。梦伊原是梦，更添得迷离情意。


灵心知未，总碎恨零愁，涟漪淡生香，烟波每长忆。


庭空闭，流云一朵，美人千里……”


这一夜，就在这幽淡的琴声中平安逝去；昨夜曾露出些峥嵘气势的妖灵，也并未在琴声中顺水而至。


第二天一早，听醒言报得平安无事，彭襄浦又是一番赞叹，说道这全是因少年道行高深，才吓退那扰宅的妖物。于是，彭公免不了又对昨晚夜宴所提之事颇为期许，说道若是女儿有幸能与醒言在一起，便再也不会怕有甚妖物前来蒿扰。


只是，面对彭公这番美意，经得昨晚那一阵竹影花光里的幽思，醒言虽然还想不太明白，但至少已经知道，自己并不能接受这一番招纳之意。于是，待彭公再提这茬时，他便顾左右而言他，遮掩一番含混过去。


说起来，彭襄浦彭县爷这番言行，倒还与先前表现一致；但那位彭夫人现下的作为，就让醒言觉着颇为奇怪。因为，原本对他甚为冷淡的官夫人，现在却出奇的热情起来，一番言语款谈下来，对儿女亲事倒似乎比她相公还要焦急。


其实，醒言还不知道，就在雪宜循例再去后院水池边洗衣服时，彭夫人还特地找过去，拉住这清柔女子问长问短。最后，她甚至大方的表示，即使将来雪宜为妻，她家女儿为妾，也在所不惜——


夫人这坦率的话语，直把向来羞恬的姑娘闹了个大红脸，于是只好平生第一次未曾将衣物仔仔细细搓净，便囫囵着卷起，羞赧万分的逃回厢房去。


而房中这位惊魂甫定复又坐立不安的梅花仙灵，虽然自那回已经打定主意，要对自家堂主全心全意毫无保留，但今次这番情由，却实在羞人，便也只好隐而不言，不作通禀了。


这一番纷乱且不作细表；再说那位少年。感念彭公盛情，心觉着无处报答，醒言便越发将朗成夫妇“君子不立危墙”的谏言抛到脑后。于是到了这日晚上，他便又提着封神古剑，前往水怪隐现的庭院中潜伏。


只不过，这次少年却是独身前往，而让另两个女孩儿呆在别处等候，待有动静时再前来接应。因为，醒言分析了一下，两夜无功，恐怕是三人动静太大，惊了那灵通无比的妖怪不敢前来。于是这晚，他便只身独往。


待到了小姐庭院中，他又施展出灵漪儿传授的“水无痕”法术，将自己隐身在空明中，不露出半分痕迹。


一切布置周全，只看那个妖灵是否前来！


不知是少年分析得当，还是这番用心感动了上天，就在亥时将近、子夜将至，小姐绣楼中的灯烛刚刚熄灭之时，正隐身于夜色之中的少年，忽然就觉着一阵阴风飒飒吹过，直扫得身上彻骨的寒凉。忽又觉眼前景致有些暗淡，便抬头望望天上，原来是本无云翳的夜空中，竟聚起一朵阴郁的乌云，正遮住西天边本就昏黄的残月。


不知何时起，这夜晚春庭中热闹不歇的蛐蛩，也已经停住了嘤嘤的鸣唱。只转眼间，眼前这原本生机勃勃的春晚花庭，就变得幽沉阴暗，有如多年没有人住的幽宅！


“好妖物！为你倒废了好几夜睡眠，今次总算是来了！”


预感着妖灵就要现身，少年不惟不紧张，倒反而还有些兴奋。


在此紧要关头，他更是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不小心，再吓走那机敏无比的灵怪。


……就在空明中这一双清眸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于那喷涌不辍的假山泉圃中，随着其中泉浪翻腾跳荡，月影里正渐渐涌起一阵朦朦的雾气。这雾气，彷佛比周遭黑夜更加黝暗，渐涌渐聚，渐聚渐凝，不多时，竟凝结成一个高大人形的模样。


“这是……”


躲在暗陬窥伺的少年，不敢怠慢，赶紧凝目极力望去——却见这借着水气凝成的神怪，大致凝结成人形之后，并不再结成实体，只如一座高大浪壁一般，动荡立在涌泉波浪上。


稍待片刻，那怪往四下望了望，似是确定并无异常之后，便展动着漾荡的手足，开始在一片浪花飞溅中做起法来。只见一阵手舞足蹈之后，那人形灵物口中，渐渐喷出一阵暗色的烟雾，飘飘袅袅，悠悠荡荡，持续不断的朝四处夜空中飞快散去，似是用不着多久，便要将整个彭宅囫囵笼罩。


隐身在怪人不远处的少年，自然是首当其冲。待那暗雾一及身，他身体里便是一阵太华流动，瞬间就将这昏昏沉沉的惨淡烟雾完全化却。


念及自己这太华流水专消悖乱之气的特质，醒言心下便再无迟疑，不动声色间，一道极力施出的龙宫法咒“冰心结”已是望空飞出，直朝前方泉圃处飞扑而去。


而就在强大无匹的灵咒、将那怪物双足牢牢冻结在凝成冰雕的泉浪中时，又从少年手中古剑上飞出两轮灿然皎洁的皓月，一缺一圆，一阴一阳，闪耀着摧魂夺魄的光芒，缠绕飞舞着直朝那个动弹不得的水怪飒然击去！


目不及交睫之间，那只顺水而至、破浪而出的妖灵，便已是命在须臾！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八章 浪逐芳尘，轻折合欢之枝


就在那灵怪破水而出，正开始喷动迷雾之时，醒言再无迟疑，挥手极力施出龙宫密咒冰心结，将那妖灵足下泉浪瞬间冻住。几乎与此同时，他那瑶光神剑上接踵飞扑出两枚灿洁的月轮，风驰电闪般朝那妖物轰击而去。


而那怪物，正专心喷播迷雾，却蓦然只觉得心胆俱寒；原本脚下跳涌的波澜，突然间就变得寒凉彻骨。正觉不妙时，神识中只觉有两道气势磅礴的光轮，正向自己轰然而至。


于是，这彭府中合府上下突然便听到一声巨大的惨嗥——正是醒言那两道飞月流光斩，堪堪击中作祟的灵怪。而他这声嗥叫，哞音若牛，不类人声；又若洪钟巨磬，直震得醒言心神俱颤。


被这嗥声一震，彭府中那些原本已有些昏昏沉沉的人众，立时全都被惊醒。


见一击得手，醒言不敢迟疑，赶紧又是两道流光飒然击出。这一次，那灵怪有了些准备，便见他原本模糊若水的身形，突然间稍稍隐淡；然后那两道灿然耀眼的飞月光华，便訇訇两声击在他身后的假山粉垣上。


见此情形，醒言赶紧掣剑跃出，也是低吼一声，直朝这位身形怪异的妖物飞身而扑，意图借着自己圆转自如的太华道力，与其近距搏杀——


刚才这一瞬，直可谓风云突变；电光石火间，已是两三回合过去。在此紧急情形下，实在容不得少年再作他想，本能便使出自己最擅长的招术。


而就在此时，候在院落外不远处的琼肜雪宜二女，听着这声怪嗥，也赶忙闪身急入，各执兵器，与堂主一道向那位宛若波影的灵怪和身扑去。


见着三人合围之势，那妖人却是不惊反怒。只见他身形遽然暴涨，昂首向天厉嗥一声，便似要与这几个不速之客全力狠斗。


只是，让飞扑过程中仍自警觉的少年奇怪的是，前面这盛气凌人的灵怪，怒气勃发过后，稍稍环顾一下，竟似在那儿有些发楞。


“哈！难道这怪物临敌经验倒还没我丰富？！这当儿却如何能分神！”


见有机可趁，少年赶紧脚不沾地般疾驰，转眼便到了近前；还有四五步时，他便掣剑高举，朝那怪物兜头劈去！


“咯嚓！”


只听一声巨响，几乎已人剑合一的瑶光醒言，便一头撞在了假山岩石上！


“呃？！”


一击不中，少年大骇，赶紧回剑护身，脚点青石，猛然朝旁一跃，避过那可能随之而来的猛击。


孰料，等他急转身形再去看时，却发现刚才自己冲过的那处泉圃，已又是浪花急涌；而刚才那个身形硕大的妖人，竟已是不见丝毫踪影……


“哥哥，那妖怪去哪儿了呢？是被打进水里了吗？”


飞身赶到的小琼肜，见着哥哥疾冲而过后那妖怪就突然不见了，便好生奇怪的询问。听她问起，少年也半带迷惑的答道：


“琼肜，这妖怪确实是逃进水里去。不过……刚才还好像要和我们大打一场，怎么突然就逃了呢？”


见醒言疑惑，小琼肜却觉得这事再正常不过，便掰数着手指儿，跟他解释道：


“哥哥，那坏妖怪只有一个人啊！我们这边有三个，他看了心里害怕，就赶紧逃走了～”


“……是吗？”


就在此时，被巨响惊动了的彭襄浦彭县爷，也点齐府中健壮家丁，各执器械冲进院落来。十几支灯笼火把一照，这流水庭园中顿时亮如白昼。


见宅主人前来，醒言赶紧上前，将刚才的经过略略说了一遍。见他几人俱都无恙，彭襄浦也放下心来。听完陈述，他便趋身上前，去那泉圃假山边细细察看。此时，早有三四位家丁上前，高挑着灯笼，将老爷查看之处照得无比光亮。


见着彭县公这般作为，张堂主却有些尴尬，歉然说道：


“彭公，真是抱歉！刚才情急之下遽然出手，没想便损坏了贵府的景物……”


原来，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刚才那妖物身后的假山石，现在已塌掉了半边；而在其后不远处那道粉壁围墙，也破出了一个大洞，正依稀漏进墙外的景致。不用说，这塌岩坏墙，就应该是自己飞月流光斩的杰作了。


见到彭县爷闻言之后，越发在假山破损处观瞧，少年便在心中叫苦不迭：


“坏了坏了！又和前日一样，妖没除掉，却把人家园中景致损坏！”


“唉，以前在山里练这飞月流光术时，只管施出，也不知道它飞到哪儿去；没成想，这几片光华打出去竟与弩石无异！——彭公府中这假山景儿，定是非常名贵吧？”


醒言心中正七上八下之时，却忽听那彭县公转身说道：


“贤侄几位身上可曾受伤？”


“……好像都没受伤。多谢彭公挂怀。”


“那贤侄你过来看看，这处血色想必就是那妖人留下。”


“血色？”


醒言闻言赶紧上前，在彭襄浦指点下，朝泉圃假山上看去。只见那些碎损的岩块上，正洒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看来，那妖物还是伤在我光斩之下。而这血色，果然也与常人相异啊！”


原来，在少年眼前的这些鲜血，乍看之下似与常人无异。但若仔细查看一番，便会发觉这鲜红血色里，竟隐隐泛着一丝金光。见着这样子，醒言心下有些奇怪：


“怪事，曾听清溟道长说过，这世间妖异的血色千奇百怪，却似乎没提到啥能呈金色。”


正在他心中转念之时，忽听得“哎呀”一声惊呼。转眼看去，原是润兰小姐也被惊动，穿戴整齐的来到近前，正看到那处触目惊心的血色。


见女儿到来，彭襄浦便招呼一声：


“润兰你来得正好。还不赶紧谢过张道长？要不是他，说不定今晚你就遭了妖孽毒手。”


听爹爹这么说，彭小姐便原地对醒言福了一福，低声说道：


“小女子谢过道长恩德。”


“不敢、不敢！”


醒言赶紧闪身还礼。


不过，虽然言谢，但看得出润兰小姐这言语之间，仍是有些勉强。想来，应是前两日她爹爹贸然指婚的，这心结还没完全解开。


见着女儿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彭襄浦顿时便有些生气，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见这情状，醒言赶紧岔开话题，说道：


“禀过彭公，今晚我与那妖物一番交手，发现他实非寻常妖异，进退间竟似是神通了得。”


“而这妖魔又甚是果决，绝非易与之辈。我想他应不会就此罢休，恐怕不日还会再来。”


听他这么一说，彭襄浦看看眼前斑斑的血迹，再瞅瞅远处被少年道士击出的那个破洞，便叹息一声，转身对少年说道：


“醒言贤侄，不知可否与老夫到书房单独一叙？”


“当然无妨。彭公先请。”


于是醒言便挥退想要一起跟去的小琼肜，亦步亦趋的随在彭县公身后，前往他书房而去。


进得书房，还未等他说话，却听彭襄浦劈头便是一句：


“张贤侄，前日许亲之事，你想得如何了？”


“……”


原以为彭县公召自己来，是要跟他详谈府中妖异之事，没成想兜头便是这么一句！当时，就把醒言给问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过得一阵，他才在对面长者期盼的目光中，口角嗫嚅的说道：


“县公美意，小子自然心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彭小姐她才貌双全，我恐怕高攀不起。并且，小姐于此事也应是无心吧？我实在不敢强她所难……”


听他说到此处，却见彭县公吹胡子瞪眼怒道：


“她敢！贤侄你没听说过？儿女亲事，全凭父母之言。我让她嫁，她岂敢不嫁！”


听得此言，醒言还想分辩上一两句，那彭襄浦却是一摆手，说道：


“至于这『高攀』一说，贤侄也莫过谦。老夫至今，也算是阅人无数；君之事理才情，实非普通道徒可比。今晚又见你法力高强，竟将那妖魔一举击退——依老夫看，非是醒言高攀，而是小女攀龙附骥才是！”


说罢，彭襄浦缓和了些语气，侃侃而谈：


“老夫虽是官宦之家，但贤侄也莫迟疑那门当户对之理。前日我曾依稀听闻，你们道门之中，便出了一位朝廷专旨册封的中散大夫。依我来看，只要费些时日，贤侄想要获此殊荣，也并非难事。”


“……”


见着眼前少年，正是神情古怪，彭公赶紧又继续解说：


“此事虽然有些艰难，但也绝非空中楼阁。不瞒贤侄说，我彭家门楣，乃北地秦川的世族；润兰她叔伯辈中，为官为宦之人不在少数。便连润兰的大哥，现在也是宦游扬州。若是贤侄与小女成亲，凭着自己才情道术，再由我彭家在朝中托人用些力气，熬得十几年，那授官封爵之事，也并非不可期测！”


彭襄浦说这话时，正是一脸的傲然。对他而言，说这番话，一方面是为了抚慰佳婿，另一方面，也顺带着告知自己的家世渊源，好让眼前少年知道，他彭家也并不是等闲之辈。这样一来，恐怕便更能成就这段姻缘。


说完这番话，不知何故急着嫁女的彭县公，见着眼前少年神色还是有些举棋不定，便又祭出了最后一招杀手锏。只见他语带神秘的说道：


“贤侄你可知道？你与小女结姻之事，其实正是天意！”


“天意？”


醒言一听，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他神色震动，彭襄浦心下大喜，心忖总算摸到他的脉络；原来这世间修道之人，果然最计较天道天意。于是，便见他定下神来，不慌不忙道：


“其实，就在张贤侄来我府上之前，小女也曾在街边算过几卦姻缘。”


“哦？卦相如何？”


醒言口中问着，心中却想到，这彭县公对自家女儿行动倒是了如指掌。


“不瞒贤侄，小女共求得三卦。头一卦叫『鸳鸯分飞』，第二卦是『否极泰来』，第三卦则为『得遇贵人』。”


“呣，这三卦依次看来，倒还不错。那不知这几卦分别应作何解？”


“贤侄，这『鸳鸯分飞』，自然就是指你和小女，起初会因为这妖物，而致婚事不得和谐。『否极泰来』，就是说事情会有转机，想来就应是今晚贤侄施出大法力，击退邪魔之事。这最后一卦『得遇贵人』，当然便是指小女今后能奉君为夫——不闻圣人有言？『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这夫君对于妻子而言，自然就是贵人了！”


“……”


今晚书房中劈头盖脸这一番许亲仗阵，醒言又何曾碰到过。听得彭襄浦这一番殷勤劝说，少年头脑都有些晕晕乎乎，到最后只觉着自己娶这彭家小姐之事，上应天理，下应人伦，实是天大的美事。


就在少年被彭襄浦言语催逼之下，满脑子乱如缠乱丝麻之时，却忽见原本气势十足的彭县爷，在他愣神的片刻之间，彷佛再也支撑不住，全身都弛懈下来，只颤巍巍悲声言道：


“罢了，此事原也瞒不过去。张道长，小女本就不敢奢望被纳为正室。只要您能收留，让那妖邪退避，她为妾为婢都行。以后，她奉寇姑娘琼肜姑娘为主便是……”


“呣？！”


不待吃惊的少年开口说话，便见这位原本骄傲的一县之主彭襄浦彭大人，竟已是老泪纵横。点点泪光中，老大人带着悲声，跟少年说了些他从不曾听到的情由！


原来，他前几日提过的那位孩童，大半月前半夜突然惊寤，听到府中某处传来阵阵怪声，天明后便跑来禀与老爷夫人听。与夫人闻禀后只顾惊惧不同，彭襄浦一听之下，便淡然挥退那个小厮，只说府中出了些怪异，让府中仆妇童婢平日多加小心。


只是，就在一两日后觑得个空处，彭公便寻得一个由头，将那报信仆童叫到无人处，复又细细研问了那晚的情形。这一问之下，便有了另外的结果。虽然这半大孩童，前日惊醒后确实懵懂，口中陈述时又委实盘缠不清；但彭公是何等人物？为官十数年，经手大小案子无数，于这刑问诱答之事实是熟得不能再熟。一番盘问下来，彭襄浦心中便凉了半截：


那怪声传出的方位，俨然便是爱女润兰的闺苑方向；而那似颦若呻的古怪声音，娶妻已有二十多年的彭襄浦，又如何不知那是何样响动！


于是当时这番拷问，再加上之后对女儿体态的留意观察，便让一生要强的彭县公，整个人都如堕三九冰窟——


自己悉心教诲、拱若掌中明珠的爱女，怕是早已为那神通广大的妖魔所污！


含混说到此处，心思灵透的少年如何听不出他弦外之音？看着眼前这个彷佛苍老了十多岁、正老泪潸然的一县之主，醒言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彭小姐她自己知道么？”


“每次妖来都施迷雾，兰儿她、恐怕还是不知。”


“唉～冤孽！冤孽！现在想来，这都是我彭襄浦前世种下的恶果，今生又失了功德，才遭老天这样报应！最近那龙王庙走水，便是上天对我的警告了！”


彭县公说这话时，正是痛心疾首。


见着眼前这位慈父，为爱女褪去最后一分自尊后伤心的模样，醒言心中也甚是难过。一想到彭襄浦刚才所言，不免又义愤填膺，只沉声郑重说道：


“彭公且莫着恼，这神鬼之事无甚凭依，也不必太过在意。县公请放心，小姐的终身大事，着落在我身上便是！”


醒言说这话时，正一心想要彻底除去那玷污良家少女的妖魔。而彭公听得他这番话，心中顿觉宽慰了许多。


暂按下彭府中这许多悲喜不提，再说浈阳城郊外那条横亘东西的浈水大河。


就在这涸态毕露的浈河下游，约摸离浈阳城四五十里之外，河川流经一处幽僻的山谷，正盘踞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湾潭。现在，就在这处人迹罕至的幽潭之中，却有一人正在濯洗着虬肌盘结的身躯。


这位鹰目阔鼻之人，一边洗濯，一边正恨恨骂道：


“方才究竟是何方恶徒？竟敢在暗中偷袭本神！”


“哼！这无知鼠辈，也算有胆，敢来坏我好事——若让我下次碰到，定将他碎尸万段！”


这怪人口中叱骂时，却见自己臂上那两道深深的创痕，仍然在不停渗出血珠。见这前所未有的古怪情状，这嘴上称强的幽潭怪神，暗地里也是心惊不已：


“……那恶徒究竟是什么来历？从不曾听说浈阳县还有这样人物。他打伤这伤口，竟不能像往日般瞬时愈合……”


……不管这晚在干旱的浈阳地界上，上演着何种的悲喜忧愁，那东天上熹微的曙光，仍然与往常一样，在雄鸡唱晓声中翩然而至。


今日，便是浈阳县张榜招纳的贤士们，为合县军民开坛求雨的日子了。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九章 任渠笑骂，雨前岂少愁云


天一明，便是浈阳县开坛求雨的时刻。但这一夜中，醒言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之前彭府书房中彭公那一番肺腑之言，一直就在他耳边不停回响。躺在床榻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怔怔仰望着幽暗的房顶，少年心中正是思潮起伏：


“想不到昨夜那妖物，竟会与彭小姐有了夫妻之实！”


刚才在书房中，只顾听彭县公一阵诉说，没空儿细想。但现在静下心来，回想一下几日来的所见所闻，此刻醒言心中便生了些疑窦：


“虽说妖灵每次来，都会施魇人的迷雾；可润兰小姐她……真不知自己被人玷污？”


要说这位静卧榻上的上清堂主，虽然曾在妓楼中厮混过一段时日，对不少男女情事影影绰绰也知道一些；但毕竟他还未成年，对这些女儿家体己事儿，实在无从知道得十分清楚。只不过，饶是这样，现在再回想起彭小姐几日间种种忧愁情状，尤其回味起那一曲落寞萧疏的《幽兰》，对音律格外敏感的少年便直觉着，女子这一番入骨的忧愁，绝不会只因彭公要将她嫁人而起。


想到这儿，就不免又将彭公许亲的事儿细细琢磨了一遍。清寂的春夜，不比方才书房中那番情势逼人的乱境，少年终于有机会冷静下来认真思忖此事。说起来，这位似是通达世情的四海堂主，还是头一次直面这样的男女终身大事。比起往日那些人情世故，又或是谙熟无比的市井俗务，对自己这娶妻大事，倒还真没啥前例可以参考。


经过许多时直指本心的苦思，最后在一片幽淡的月光中，少年终于寻得了自己的答案：


“……嗯，虽然彭润兰小姐家世煊赫，才貌都好，而我只是一寒门小子；但这婚姻大事，实不同于平日市集间讨价还价，还须虑及男欢女悦，情投意合。于这点上，那彭小姐一见到我就掩面而走，如何谈得上分毫的爱悦！而我自己，似也只是淡然。若如此，那还是罢了吧……”


“至于那彭公之忧，其实主要还是愁那妖物缠扰。只要我极力替他除去妖灵，然后他便可将女儿择一良人而嫁。”


一番思忖后，醒言终于得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决定。


不过，虽然已得出结论，但在少年心目中，这番思忖也只念及情意之事；至于彭小姐横遭污玷，那也并非她自己的过错，醒言倒没怎么放在心上。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心底里对那人贞洁的淡淡然，正是他对她无甚情意的明证。须知，若是真个倾心相许，则即便是世间最为豁达的男子，对女儿家失身之事，也绝不会像他这样，只是在心间浮光掠影，一笑而过。那样情形下，即使最终能够原谅，那也一定经过了内心里一番极为痛苦的折磨与挣扎。


初识情事的少年，现在并不能理会到这许多道理；此刻，他只顾在心中思想起另一个大问题：


“说到娶妻，唉，我张家只有我一个子女。虽然现在暂入了道门，但将来毕竟还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可是那与我情投意合、又愿意委身下嫁的好女子，究竟又在哪里……”


带着这样略有些伤感的思绪，少年不久便昏昏沉入了梦乡。


而此时，在他隔壁厢房中那两个女孩儿，却还没有入眠。此刻，便连那位向来寡言的寇雪宜，不知何故，也在不停的和另外一个兴奋的小女孩儿，细细碎碎的说着悄悄话。这俩女儿家，正按照各自的理解和标准，兴致十足的讨论着她们堂主迎娶彭家小姐的利弊得失。


不知不觉中，就听到幽暗的菱窗外，隐约传来一两声雄鸡报晓的啼鸣。


“啊～”


听得鸡鸣，小琼肜一声低呼，就赶紧跟姐姐提议，她俩得尽快睡着，否则第二天会被堂主哥哥看出一夜未眠。于是，这一宿姐妹间琐碎的夜话，便在第一声雄鸡啼鸣声中结束。


浈阳县城中这些安睡的人们，其实并不知道，就在黎明到来前那一段最黑暗的时光里，数十里之外，正有位隼目阔鼻的壮硕怪人，身覆鳞状的玄色战甲，从一处幽潭中踏波而来。


就在离浈阳城约摸三四十里处，这位相貌奇特的神怪，突然停住，然后就低吼一声，倏然间身形暴涨，立在那儿如小山停伫。这时候，浈河中半浅的河水，只及到他宽大的腰带之处。


稍一停留，便见这法力通天的怪神，仰起那颗笆斗大的头颅，张开锅鼎般的大口，朝天边不住的吞吸。随着他巨口一张一合，那天边夜露蒸腾而成的云气，便似被一只无形巨手牵引一般，全都朝他这边不断涌聚。


待将天际最后一缕云翳吸入肚腹，这巨灵便抬手抹了抹嘴角，又揉了揉肚子，竟似是酒足饭饱一般。此后，趁着夜色，这黑甲怪神又跳在波涛浪尖上，挥舞着略有些不灵便的臂膀，手舞足蹈，开始作起了法术。片刻后，就见那原本还有些风浪的浈水河，百里内竟再无一丝细浪，平静得宛如古井死水一般！


做完近些天来的例行功课，这吞云息浪的古怪神灵，便又回复了身形。又在水中潜踪蹑形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朝阳初照大地之时，这怪神便驾起一阵狂风，直朝浈阳城破空飞去。


在离浈阳城池还有十多里地时，这神怪便按下风头，坠到脚下干得发白的黄泥驿道上。落地之时，这灵怪已是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袍服宛然的青壮道客，手持拂尘，朝浈阳城方向一路摇摆而去。


于是，就在卯时之中，负责这次求雨大典誊记名录的县衙录事史，便迎来第一位录名的求雨法师：


“鄙人樊川，别号『湖海散人』，特来证名。”


正闲得无聊的录事史，闻言赶紧在预先制好的册簿上，一路寻到樊川的名姓，又在其后画了个圈，便一脸堆笑，对眼前这位眸光湛然的青壮法师恭声说道：


“樊道爷，按前日您在县衙的登报顺序，正排在第九位。来人，将这位求雨道爷请入座中！”


录事史一声呼喝，便立有衙役应声而出，将樊川领到相应座位中去。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东天里的红日照亮了大半个天空，也照亮了龙王庙前这个新搭起的求雨高台。


眼前这座浈阳城唯一的水龙王庙，正坐落在县城南郊，离浈水河甚近，大约只有两三里之遥。刚刚修葺好的龙王庙，正是焕然一新；红柱黄墙，飞阁挑檐，远远看去恰是一个“亼”字的形状，反倒要比烧毁前的小庙更加气派。受了旱灾的浈阳官民，都认为龙王庙走水，正是水中神明对他们的警告，这次重修自然谁都不敢偷工减料。


求雨大典的仪台，就搭在这座气势宏伟的龙王庙前，上面摆放着些绿草鲜花，还有些清水罡斗。


虽然正式开坛是在辰时之中，离现在大约还有大半个时辰，但此时神庙高台前的空阔场地上，早已挤满了从四乡八里赶来观看求雨大典的民众。随着时间推移，这广阔荒郊地里的人众又越聚越多，不多时便已是人山人海，喧声震天，忙得衙役兵丁们嗓儿喊哑腿儿跑断，极力拦出一条通往法坛高台的通道。


有这么多人一早就巴巴赶来，实是因为这些普通百姓，平日也没有多少娱乐，如今遇上求雨这样神神鬼鬼、激动人心之事，哪还不起个大早背着干粮赶来？更何况，今日这场热闹可不比从前；旱得这么久，谁家都是苦不堪言，又有谁不盼着县老爷豁出爱女重金招募来的法师道士，能为他们从老天爷那儿求下些雨水来？


正因如此，今日这场面热闹中又透出虔诚，四下里连一个逡巡叫卖的商贩都看不见。


与南边这些乌压压乱哄哄的人群不同，龙王庙中现在却格外安静，只有一个庙祝在其中来回走动。如此清静，实是因为前日那场大火，顺带烧死了几个惯常寄宿庙中的残疾乞丐。因此，不知是否神灵怪责庙中有亵渎之人，彭县主便下令除了庙祝外，平日若非上香祭拜，则闲杂人等都不得在庙中停留。


闲话少叙；就在那位樊川录名之后，其他十数位道人术士，又陆陆续续到来。这些应榜而来的法师，此时全都依着先后顺序，坐在离高台最近的那三排雕花木椅上。


就在卯时之末，主持这次求雨盛事的浈阳县主彭襄浦，终于在一班县吏衙役簇拥下到来。为示虔诚，今日彭县爷并未骑马坐轿，而只是从城中县衙一路步行到此处。


到得龙王庙前，彭县爷对着法台前那十数位法师中的少年微微一笑，才在主簿从吏的陪同下，坐入到专为官家准备的凉伞坐席中去。


这位彭县爷瞩目之人，自然就是上清堂主张醒言了。此刻，醒言也抱着尽力一试的心态，来参加这次求雨法事。于他而言，虽然使过几次“风水引”，但此际浈阳受得天灾，旱情又颇为古怪，便也拿不太准灵漪丫头教他的这小法术，能不能在如此大范围内一举奏效。


此时，醒言正坐在那张标号为“十”的木椅上，恰在樊川之后一位。琼肜雪宜两位女孩儿，则各一身道童打扮，分立在他身后左右。现在离求雨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醒言觉着有些无聊，就转过脸去，和琼肜雪宜说起闲话儿来。


少年没个庄重正形的言语，还有小女孩儿咯咯的嘻笑声，传入那些正襟危坐的道人法师耳中，便不免让他们有些眉头微蹙。这些游方法师，免不得心中就有些埋怨县主，说道如此重要场合，咋还放进几个少年男女来。与他们略有不同，那个一言不发的“湖海散人”，若是仔细瞧去，此际在那一脸自信与傲然之下，还隐隐藏着几分怒气。


再说就在醒言与琼肜小妹妹逗答之际，却突然听得有人在耳旁如炸雷般一声暴喝：


“好你个臭道士，今个却躲在这处快活！”


少年闻言愕然，一时不知发生何事。正当他一脸茫然的朝旁边看去，却见一位面相粗豪的村汉，正在不远处朝他愤怒的大叫：


“好你这惫懒之徒！揭了俺妹面纱，竟敢不娶她！”


说话间，这汉子便掠过椅凳人众，旋风般冲了上来，一把就揪住少年的衣领！


“……这位好汉请先松手——我不认识你啊？”


猝不及防之下，醒言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正茫然之时，就见那汉子加了加手中力道，吼道：


“别装糊涂——柳树庄外你揭去面纱那女子，就是俺妹妹！”


“啊？是她啊！”


这时醒言才想起是啥事。侧头朝这汉子背后一瞧，恰见围观人群中一位村姑，正目不转睛的朝这边观瞧。


“咳咳，这位兄台，您这不是逼婚吗？我可实在没有娶你妹妹的意思！”


遇着这样粗汉，醒言也有些哭笑不得。正请他松手，却听那汉子怒问：


“真个不娶？！”


“就是不娶！！”


少年这时也被这村强汉子惹得火冒三丈，言语间就不似先前那样耐心。


“好小子，真是不打不认帐啊！那今日我刘虎，就来打得你做我妹夫为止！”


听他这恐吓，血气方刚的少年毫不示弱：


“好，那就先打来试一试！”


于是，旁边诸位高人，便全都目瞪口呆，愣愣看着这位衣冠楚楚的少年道士，囫囵掳起衣袖，猛的就和那粗蠢村汉一路厮扭，踉跄到旁边空地上叮令咣当斗作一团！


而就在这一阵尘土飞扬中，旁边还有个小女娃儿，在那儿蹦跳着不住给她“醒言哥哥”助威加油！——不用说，这热心小姑娘正是四海堂中的小琼肜。虽然这小丫头至今不甚认同哥哥不娶那面纱姐姐的解释；但此时见得有人前来寻斗，她自然还是毫不犹豫要站在哥哥这一边！


就在不停蹦跳呼喝的小小少女旁，还站着她雪宜姊；此际这位梅花仙灵，已拔下发间那支绿木发簪，在这乱作一团的烟尘旁紧张关注着战局。


“……”


这时旁观人众中最为张口结舌的，便得数这位彭襄浦彭大人了。见识过少年高强手段的彭县爷，料不到他竟会不用高超法术，而和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村汉，真的只是拳脚相向。一时茫然之下，这位县老爷竟忘了下令将那捣乱村人抓起。


也只是片刻之后，求雨大典前这场意外插曲，便即宣告结束。那片不绝于耳的“乒乒砰砰”声嘎然而止后，便听得一个粗豪声音吃惊说道：


“俺的娘！想不到妹夫如此力大！罢了罢了，俺说话算话，还是回头给妹另寻个婆家！”


于是这逼婚之人便鼻青脸肿的铩羽而归，跟自己那位正等好消息的妹妹悻然说道：


“妹妹啊，还是换个人，不要挑这道士做我妹夫。没想这人拳脚忒个厉害，若做了你男人，以后要是欺负起你来，哥可护不了你！”


他这憨直话儿一出，旁边围观人群中立时一阵哄笑！


就在这片哄笑声中，那位得了胜局的少年，拍了拍身上尘土，扶了扶歪斜的帽冠，哼了一声，便得意洋洋的回归本座去了。


听着两位女道童对少年道人的祝贺，场中这些大多同属道门的术士法师，一时间竟感觉颇有些羞愧。其中，更有几位道士在心中暗暗忖道：


“晦气，这样拳脚相斗，真丢了我们三清道门的脸面——这般村汉，我一记『裂天梭』，便已足够！”


“……就这粗蠢汉子，贫道一招『风行天下』，定将他吹得没影！”


就在所有这些不屑的目光中，有一人思想着刚才的情形，却不禁一脸的愕然——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得胜少年身旁那位“湖海散人”，樊川。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十章 春雨如歌，寸心分付梅驿


经得这场小小的风波，过不多久，这浈阳县招贤求雨的法坛便正式开启。


因为这事关乎民生，又关乎神鬼，向读圣贤诗书的浈阳县主彭襄浦，便并未登台作什么正式开场讲演，只是起身躬身施礼，请第一位法师上台求雨。


当第一位术士袍袖飘拂的登上高坛，开始按本门秘术重新摆布求雨罡斗方位时，台下围观民众中唧唧喳喳的议论声，便迅速平息下去。片刻功夫后，诺大的龙王庙前郊野地里，便已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自己目光投向前方那座高台上。


与其他人一样，醒言此刻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法坛，看那位峨冠博带的道装法师如何有条不紊的忙碌。不多久，这位应征而来的游方道士，便踏着九宫七曜的方位，开始来回穿梭。走步同时，口中也吟唱起求雨经咒来。


在坛上法师抑扬顿挫的念诵之时，所有旁观的官民士子，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冒出啥杂音儿来，就干扰了台上法师神秘的玄唱。


这样的屏息凝神，一直维持到那位道爷走下台来。


“失败了。”


看着他面红耳赤、一言不发的走回座中，醒言便知道，刚才这场求雨失败了。


看来，要从老天爷那儿求下点雨水来，也并非是件容易事。


与此相类，此后又上去的那四五位术士法师，无论用符、用咒、或是用丹丸辅助，竟还是无一成功者。


于是，那些原本虔诚万分的士民，见多时无功，也渐渐松懈下来。不多时，四下人群中便开始回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来。


经得前六位法师的这番迁延折腾，不仅片云滴雨没见着，此刻挂在头顶的日头，反倒越发的明亮起来。灿烈的骄阳，正向大地上这些毫无遮拦的人们，肆无忌惮的散发着灼人的热力。被日光一照，便连那搭建法台的剥皮圆木，也闪耀起白花花的光芒，直晃得人心儿发慌，眼儿发花。


此刻，他们甚至觉着自己一抬手、一转身，衣服都会和周围干燥的空气，厮磨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来。于是，一股失望的情绪，正在眼前民众中渐渐蔓延开。


就在这片惨淡愁云中，这第七位上台求雨的法师，却仍是自信非常。这约摸四十岁左右的道长，雄赳赳飞身上坛后，仗着桃木宝剑，跟四下失望的民众大声叫道：


“各位浈阳乡亲，且休懊恼！今日我志木道人，便豁出一身修为，全力施出咱空水道派的镇派绝学——先天殷雷削影符水大法！”


听得他这声底气十足的呼喝，还有这长长的法术名，似乎有几分门道，于是这台下恹恹的民众，还有那位已有七八分灰心的浈阳县主彭县爷，便又打起了精神，要看看这位志木道爷究竟有没有回天之术。


只见志木道人说完这句话，便符剑并举，在九只清水罡斗间禹步舞蹈，作出许多前所未见的古怪动作。伴着他舞剑画符施法，与他随来的两位小道童，也在一旁鸣磬敲钟，为他们师叔忽髙忽低的怪叫声击打节拍。


这一声声钟磬，开始还不紧不慢；但等到志木道人口中的怪啸越来越尖利之时，这俩道童便敲得越来越急。最后，在一阵急雨般的鸣响中，志木道手中桃木剑上粘着那九张符箓，便突然化作九道清光，“唰唰”几声，分别疾飞入台上那九只清水罡斗中。


就在此时，众人再朝台上望去，便见那位志木道人，昂首伫立，剑指天南，似乎正在低沉而急迫的念诵着什么经文。渐渐的，他与那俩小道童站立之处，就如同浸在水中，竟开始有些摇漾起来。随着经咒的念诵，高台上似乎正竖起一道水墙；其后那龙王庙的屋脊挑檐，竟渐渐模糊波动起来！


“有门儿！”


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醒言见着这异状，顿时在心中生出不少希望，只等着看天上能不能降下些雨水来。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期待。就在醒言身旁的那位湖海散人樊川，见着台上这异状，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在心中轻蔑想道：


“唔，这人的法术，倒也算五雷正法；若在平时，免不得要给他洒下些雨水来。只不过，今日遇着本神在此，却也只能寸功皆无。最后求雨成功的，也只能是我啊！”


一想到此处，这位原本镇定异常的神怪，竟似乎也有些兴奋紧张起来。


且不提这妖神心中转念；再说那位施出五雷正法的志木道人，在台上等得良久，手中剑都举得臂膀发酸，却仍然见不到有片云飞来。


又过得一阵，正当大多数人仍在翘首期盼之时，却忽见这位一直神完气足的志木道人，突的垂下手中木剑，浑身瞬间都松懈下来，长吐一口气后朝台下一拱手，苦笑道：


“请恕贫道无能。此番恐是天意，似非人力可回。”


说罢，他就携两位童子，坦然走下台来。自然，随着他离去，高台上扭曲的异像便即消失。


见得志木这番言行，台下大多数人都是脸色黯然。


不过，醒言在座中替志木道长懊恼之余，却也觉着有些奇怪。因为，先前这几位求雨法师，敢应官家榜文，便不会是全无把握之人；刚才又看得他们手段，更不像纯来碰运气的虚妄之辈。可为何所有这些求雨法事，竟是寸功也无？


“难道，这浈阳大旱真是老天爷发怒、任谁都挽救不得？”


一想到这可能，原本信心便有些不足的少年，这时更是动摇起来。


就在他陷入迷惑之时，旁边这位青壮道客樊川，正襟危坐，纹丝不动，却恰似将少年心中诸般念头，看得如明镜一般。顿时，樊川口角边便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嗤笑。


就在这俩近在咫尺之人各怀心事之时，那第八位求雨方士，也上得台去。只不过，对这法师而言，也是力不从心；草草将诸般法程做过，便在一片燥热的空气中下坛回座。


如果说，先前心底里还存着些幻想，那到了这时，在场数千军民已经是彻底的绝望。


看来，县中这场大难，还应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殃，不是这些方士法术所能救赎。合县官民，还得要检点各自功德，虔诚乞求上天宽恕，这才是正途。


见第八位术士下来，又感受到场中这变化，樊川心中一乐：


“哈，终于轮到我啦！各位浈阳的乡亲们，今日就给你们开开眼界，看看本神是如何『求雨』！”


想到十几日昼思暮想的事儿，就要在转眼间变成现实，饶是樊川这来历不凡的神怪，此刻也不禁心旌摇动起来。


静了静心神，樊川便要长身而起，却忽听到法台旁有一声高呼清晰传来：


“樊道爷请稍住。县太爷有请第十位张醒言张道长先上台！”


“呃？这是怎么回事？！”


闻得此言，正准备一展身手的神灵，顿时愕然。朝不远处县老爷看去，却见面目清癯的县公正含笑朝自己说道：


“这位壮士，就请让张道长先上台一试。张道长他已在我府中住得几日，本县已知他法力高强，不如便让他先来作法。毕竟，大家都已等得这么久……”


彭县公这言下之意，就是与其让围观军民晒得汗流浃背，浪费时间看台上法师做无用功，还不如让有道之士先来求雨。他这番心意，樊川樊“壮士”如何不明白；正待恼怒，转念一想后却恭敬的一揖，按住身形，默许了排序在自己身后之人提前。


见樊川应允，彭襄浦心下也挺高兴，拈须暗忖道：


“唔，别看这道士面相生得粗豪，倒还挺知情识趣！”


此际他让醒言提前登坛，倒并非出于私心。到得这节骨眼儿，彭县公早就把张榜求贤嫁女之事抛到脑后；现在他只盼着，能有个真正法术高强的术士，可以替合县军民求下些甘霖来。


见得彭公期许，醒言倒也无由谦逊，便立起身来，朝身旁的青年道客一揖，歉然说道：


“这位道兄，很抱歉。那我就先去试上一试。”


“无妨，道兄请便。”


樊川不动声色回了一句，心中不恼反乐：


“哈～有了先前准备，今个除我之外，还有谁能求下雨水来？正好正好，可以多看场戏，看看这多管闲事的臭小子怎样出丑！”


醒言却不知他这无良想法，反倒还在心中赞道：


“不错不错，这位身形魁伟的道兄，心胸竟也是同样宽广！”


一边想着，一边就朝法坛上走去。自然，那两个女孩儿也一路跟在身后，和他同上了这座求雨高坛。


等到他们走上台站好方位，围观的民众看到后却是一愣，觉着万分惊奇：


“咦？怎么这三人中，竟是以那个小女童为主？”


原来，醒言三人上得高台，也不管什么清水罡斗，只按先前约好的法儿，由琼肜站在台前，装模作样念诵咒语；而剩下两人则分立在她身后左右，醒言吹笛，雪宜执个滴水檐，作两个辅翼的灵真。


摆出这样阵势，是因这位四海堂主思忖着，虽然要用神笛吹出“风水引”求雨，但若真个到了求雨之时，冲上台去便来上一段笛曲，则很可能会让不明真相者还以为他们是来卖艺。于是，依着少年心性，一番琢磨之后，醒言便决定让一个人在前面随便念念法咒，他自己则在身后趁机把“风水引”给吹出来，这样也就像模像样。


本来，这念咒之人想让雪宜担当，谁知那个小丫头觉着这事儿好玩，便毛遂自荐，极力缠着哥哥把这事儿承担下。见她用心，又真会些泼水小法术，醒言最后也便答应了她。于是，欢呼雀跃之后，这小女娃儿就在哥哥逼迫下，苦着小脸将一大段冒充求雨经咒的诗文给背下。


因此，现在这高台上，便见一个年方十一二岁的小女娃，正摇晃着小脑袋，清脆的念叨着经文。颠三倒四之余，那小女道童还不时停下来，手儿抵着玉腮，想上一想，然后再继续往下背。只听她这般念道：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滋液……嗯！是滋液渗漉，何生不有！嘻～……还有嘉谷六穗，我穑曷、曷蓄！……非惟雨之，又润泽之；非惟遍之，我泛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渺渺，望哥哥来……”


这越念越含糊、内容越来越不着调的念咒声，传到台下某人耳中，心中又是一阵大乐，不禁更加急切的想看到那可恶小道士如何出丑。


不管旁人如何轻视，就在小琼肜念诵声中，醒言就着神雪玉笛，开始奏起四渎神女传他的那首布雨仙曲来。于是，初时被小女童塾课诵书般可爱模样吸引去大部分注意力的浈阳县民，过得良久，才发现这头顶天空中，不知何时已回荡起一缕悠然的笛音。


“呣，看来这几个小男女也有些道行，和刚才志木道爷差不多，也用上乐器辅助作法。”


虽然不抱多少希望，但此时醒言这几个少年人，倒让浈阳民众耳目一新，差不多都和那位湖海散人抱了同样心思，只把这法事当场戏来看。


与这些心态轻松之人不同，待满含云情雨意的笛曲儿吹起之后，随着曲音婉转，醒言却越来越觉着有些怪异。不知何故，此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荒唐的感觉，似乎自己正像刚才和那个村汉搏打一般，随着每个笛音从神管中飞出，天地间彷佛有一股无名的巨力，在和这些灵音仙声不住的对抗拉扯！似乎，若他力胜，则雨下；若他不济，则滴水也无！


“这就是上天的力量么？”


醒言心中转念，但口边仙曲却并不准备停歇。出身贫家的少年，深知雨水对旱地平民是何等重要，因此感觉到这股对抗之力的出现，心下虽未刻意去想，但下意识中已运起太华道力，全神贯注于龙宫仙曲之中，竟似要与那充塞于天地间的神力全力争竞。


于是，就在浈阳县内蜿蜒百里的浈水河上，原本静如古井的水面，发生了常人难以察觉的变化：


原本如蒙一层无形巨膜的宽广河面，在水气交接的分界上，正剧烈跳荡起细密的纹浪；那激烈情状，就彷佛水底与空中，各有一位针锋相对的神只，在那处不停的撕扯对抗。


随着那亿万道纹浪愈发激烈的跳荡，慢慢的，传到众人耳中的那缕轻柔缠绵的乐音，渐渐便带上些杀伐之音。已全身心投入与旱魔相抗的少年，不自觉便用上神曲『水龙吟』的乐意；一个个带着无尽魔力的音符，流荡着充沛的太华道力，从寒霜玉管中鱼贯而出，直朝眼前广阔无垠的天地山川间奔腾而去。


只用过两次四渎神咒的四海堂主，却对神曲曲意清晰得宛如曾在心中铭刻；而在与天地间那只无形巨手相抗时，无形无意之中，这些个四渎龙神惯来行云助雨的神咒，正被少年顺手拈来，毫无痕迹的融入到龙女仙曲中去。


一身太华流转、极力施展神咒之时，他在心中决然念道：


“今日不管是哪路的神怪，我张醒言都要给这受灾的浈阳降下些雨来！”


此时，一直胡乱念经的小琼肜，也停了下来，专心欣赏哥哥的小曲儿。


“这是……？！”


那位一心等着看笑话的“湖海散人”樊川，听得台上这异声，却霎时大惊失色！


就在樊川惊疑不定之时，醒言却不管不顾的全力施展着神咒。不知是冲动还是侠心，入得这相抗之境，少年骨子里那股久未曾显露的执着心性，顿时就显露出来。在这当儿，什么天谴天刑、什么力尽后神曲反噬，都已被他一股脑儿抛到脑后。


于是，就在这一声声刚柔相济的水龙吟啸声中，不惟四乡八里的镇民村妇们，尽皆起了膜拜之心；便连那千里之外的高天流云，感受到这异音，也都从四面八方朝这处云空中不停的奔流汇聚。


就在此时，那位被醒言插队越前一位的湖海散人，却突然在笛曲声中捂住肚腹，口中呕呕有声，竟似是就要呕吐。见这情形，那位排号第八的中年道士，赶紧关怀的问道：


“道兄，不要紧吧？是不是早上吃坏肚子啦？”


正关怀间，却又见这青年道人耳鼻之旁，一阵白雾氤氲，彷佛正有汩汩云烟从中缭绕而出！


就在此天人交战之际，突然之间，便有人叫出声来：


“下雨了！下雨了！”


初时这惊异的叫喊，还只是零零落落；片刻后，便有更多人反应过来，一齐兴奋的呼喊起来。


于是，这些久旱逢甘雨的人们发自内心的欢呼，从龙王庙高台前传出，从浈阳城郊旷野上传出，从浈阳千村百镇各个角落中传出，最后汇集到一处，应和着天上滚滚的春雷，顺着千里浈水河朝无尽的远方奔腾而去。


“这就是天水吗？”


感受着脸颊上凉凉的清润，聆听着身旁男女老少激动的欢呼，可还是有些浈阳人不敢相信，那久违了的春雨，就真在这一刻翩然而至！


这雨丝，滃渤如雾，郁律如烟，浸湿了春闺少女的幽梦，停住了行脚商贾的脚步，又飞进了士子的书窗，滋润了干涸的墨砚。转眼间，干结的田野中已是麦雨蒙蒙，兰风细细；浈水河半涸的河面上，细雨霡霂，漫水连云，上下一色。正是：


风吹新绿满春田，杏后桃前细雨天。


香里相逢情似酒，醉拈兰片赠游仙。


沐浴在这样无边的细雨中，高台上那位清柔的雪宜姑娘，正是吐气如兰，香肤赛雪。见着堂主召雨成功，台下官民又欢声雷动，梅花仙灵也是满腔喜意。明眸流盼间，又看到在人潮之外的冷寂处，如愁的细雨正浸润着一位兰花般的女子，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在车轿旁陪着自己的娘亲，朝这边怔怔的凝注。


不知何故，清泠的女孩儿，见到那小姐、贵妇，联想起那张榜文，竟是一阵红晕上颊。


正在羞颜如蘸水桃花之时，又听到台下不远处，正传来一声欣喜的感叹：


“奇哉！乐哉！全凭张贤侄道力通天。我北地有『瑞雪丰年兆』，南方这处，却正是『春雨贵如油』！……”


听到这声赞叹，再想起彭府书房中那张“千山寒雪图”，寇雪宜稍稍一愣，似乎想到什么，然后俛首犹豫了一下，便拔下发间那支绿木灵簪，纤步轻扬，腰肢婉转，朝四方袅娜而舞。


于是，就在她玉手轻挥之间，这飘洒于眼前城郊旷野中的丝丝细雨，竟化成朵朵晶莹的白雪，纷纷扬扬飞舞在方圆十数丈的天地之间。


“我……这是在做梦吗？”


见着这样梦幻般的雪景，那位念兹在兹的彭县公固然张口结舌，而那些活到今天都没见过雪花模样的岭南民众，更是又惊又喜，如痴如呆，似中了魇人的神魔！


“哈哈！想不到雪宜也会凑趣～甚妙甚妙！”


见着此景，醒言大加赞叹；用着杂糅而成的曲儿求雨成功，没遭反噬，也没遭甚天打雷劈，现在他正是心情大好！


只不过，只顾高兴的少年，却浑没注意到，就在这些神态各异的喜悦人群中，有一人正是脸色铁青……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十一章 骇浪灵潮，潦乱花魂之梦


这次前来观看求雨大典的浈阳民众，基本没人想着要随身携带雨具。因为，干旱了这么多时日，淋雨已成了件遥不可及的奢侈之事。结果，待天上纷纷雨下之时，这些人便个个都淋在了雨中。只不过，几乎所有流淌着雨水的颜面上，都洋溢着一脸藏不住的笑容。


此刻，所有浈阳县的大人们都似乎返老还童，就如不懂事的孩子，在斜风细雨中四下奔跑笑闹。


化雨的春风拂过，那求雨高台方圆十数丈内，又有千万朵宛若琼苞玉蕊的雪花，在和风中悠悠的徘徊飘舞。这样神异的景象一出，顿时又跪倒了一大片口称神仙天女的虔诚乡民。而那些从不信鬼神的儒生，见得这样违背天地常理的奇景，也不免动摇了心中一直坚持的信念。


而见了这情景，有一人却有另外的想法：


“这台上三人……难道是罗浮嘉元会上那几位上清门徒？”


正是游走四方的志木道人，见着眼前这一番景象，忽记起最近道门中流传的那则传闻，便开始浮想翩翩。


台上少年，却不知自己已经有了些名气，只顾在那儿跟雪宜说笑：


“哈～雪宜你听见没？他们都说你是散花的神女呢！”


此时，眼前这立于回风流雪中的女子，正显得分外的娇柔；又赞她有这样神妙的法力，有些文采的四海堂主便忍不住口占一绝：


“雪宜你现在这模样，正是：凝肤皎若雪，明净色如神；娇眸生顾盼，馨媚起朱唇……”


正摇头晃脑吟诵间，忽有一人噔噔几步奔上台来，大笑着往下续道：


“——雪衿久两设，兰枕已双陈；愿君琴瑟早，留曲待三春！”


这大笑续诗之人，正是浈阳县令彭襄浦。


见得几个小男女这一番作为，简直便与神仙无异，这县主大人早就倾心敬服。此刻他最大心愿，便是自家小女也能附得骥尾，这样便再也不用惧那可恨妖灵。


说话间，彭襄浦已将醒言几人迎下台来。到得台下，那些术士法师，又全都来向醒言祝贺。只有那个樊川，在一旁只顾揉着肚腹，似是甚为苦楚。


正一片纷乱间，忽听那彭县主大喜道：


“哈哈，女儿你来得正好！正有一事要着落到你身上。”


原来，在漫天飘舞的雪影中，那位彭家小姐，正撑着油纸伞，穿过已经稀疏了许多的人群，款款来到求雨高台前。


听了父亲之言，彭润兰有些迟疑的问道：


“爹爹，是谁求下这场雨雪来？”


问话之间，这女孩儿神色半含忧愁，又伴着几分期待。看到她这神态，彭襄浦倒甚是开怀，心说兰儿既然这样主动相问，便表明她对张榜许婚之事，或许不再反对。彭公心中忖道：


“即使之前有些误解，今日见了张仙长手段，兰儿也该回心转意了吧？——这样夫婿，世间哪里去找？——只是今日，却已做不得正室了……”


想到此处，欣喜之余，又不免有些惆怅。


当即，他便分开众人，将女儿拉到醒言面前，兴高采烈说道：


“乖女儿，今日这求雨成功之人，正是这位少年道长。”


一听爹爹这话，彭润兰脸上却霎时一片苍白。彭襄浦没注意到女儿神色，只顾往下说道：


“张仙长这几日为我宅中驱妖有功，今日又求得这场雨来，按照老夫前日榜文许诺，今次就要将你终身托付给他。”


彭公这话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细说。毕竟，虽然如今情势下，自愿将女儿许给醒言为妾为婢；但此时在众人面前，顾忌颜面，还是不能摊开明说——


一心欢喜的县主相公却没想到，就因自己这句话，竟引起一场天大的风波！


“彭县公，其实这事……呃？！”


醒言瞅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子，正不知道如何说法之时，却忽听耳边轰隆一声巨响，如若天雷炸鸣！


“不好！”


听得这一声震鸣，醒言便知不妙；回神再去看时，却发现眼前女子早已是人影俱渺！


还在其他人惊惶于这声迅雷之时，少年便已提气跳到空中，凝目注视，牢牢捕捉住漫天风雨中那道迅疾飞逝的灰影！


“快追！”


少年大喝一声，那两个女孩儿便也凌空奔起，随在他身后直朝那掳人妖灵奋力追去。


“……”


等回过神来，彭襄浦已发现自己眼前那几个少年男女，还有自己女儿，皆已是踪迹全无。正在惊愕间，忽听旁边有人沉声说道：


“县主不必惊疑。贫道刚才看到，那个应召而来的樊道人，突然暴起，摄走小姐。现在张道长三人，已经御剑追去。”


彭襄浦转脸看去，发现这说话之人，正是先前上台的志木道长。现在，这位空水派的法师一脸肃然的说道：


“县主大人请放心，那几位仙长法力高强，你家女儿应该无虞。我等法力低微，就在这儿保护大人，还有眼前这些百姓乡民。”


听志木道人说到这儿，彭襄浦已经脸色发白。因为，此刻他已听到，就在浈水河方向上，正传来巨大的轰响！


略过彭襄浦吩咐手下疏散民众不提，再说那浈水河边。此刻，醒言已经按下飞剑，立在浈水高岸上，紧张注视着汹涌波涛中那个“湖海散人”，樊川。


如果说，前几日他见到的浈水河，是一位恬静安详的少女；那此时，它便成了一位暴怒的疯汉。河中水浪暴涨，原本干露的河床早已被洪波淹过；凶猛的河水，已逼近高高在上的堤岸。河中央，浊波漩流，滔滔荡荡，漭漭泱泱。浤浪相击时发出巨大的声响，汩汩浤浤，渹渹瀖瀖，咫尺处有如地裂山崩。


而在那浮光如线的千尺涛头，正立着那位掳劫妇女的妖汉樊川。此时，樊川仍是一身道装打扮，但装幌子的拂尘早已抛却，脸上也换上一副凶悍神色。就在他不远处，动荡不停的浈河水中，却有一道高高抛起的涛浪，纹丝不动，直立如柱。


在这水柱上，正立着那位被掳去的彭润兰。此刻这位彭府小姐，目光迷离，神情恹恹，如遭梦魇。


就在醒言注目观察水中情状时，雪宜琼肜二人也急急赶到他身后。见她俩到来，醒言便回头低语几声。待二女点头称是，他便擎剑在手，聚气凝神，然后剑上便飞出两轮耀目的月华，直朝浈水河中穿涛破浪而去。


几乎就在光华缠绕樊川身侧之时，那位出身于万丈冰崖上的梅花仙灵，也已连闪缥缈的身形，越过惊波骇浪，瞬间便来到那位目朦情迷的彭润兰面前。


“小姐请抓牢我的手！”


向来说话轻轻柔柔的女子，这时却语音急促。也等不得眼前之人回答，雪宜便伸手去抓她臂膀。


“润兰，我们快……”


一个“走”字还没说出来，却见眼前女子，竟是下意识的一甩手，立时从自己手掌中挣脱。只这一错落，雪宜足下风波已将她涌出三四尺开外。等她反应过来，再想上前二次解救之时，却见到就在彭小姐落脚的那道水柱周围，猛然涌起十几道高高的浪峰，如同栅栏一般，将彭润兰团团围住。


原来，被醒言飞月流光暂时缠住的神怪樊川，发现了雪宜的企图，便随手一挥，召出这些栏柱。等雪宜再想试着穿梭进去时，却发现这些水铸的栅栏，竟如有灵性一般，随机流转弥合，丝毫不让她有可乘之隙。


见救人无望，寇雪宜便迎风化出那支“圣碧璇灵杖”，足踏千顷波涛，手舞万条瑞彩，直朝那位耸立潮头的恶神飘然击去。


就在雪宜这支天造神兵的金碧交辉中，又有两团火焰般的光影，宛若身披仙霞的神鸟，正朝那水中的神灵翂翍飞去。自然，这便是小琼肜驱动着她那两只朱雀神刃，驾着些云雾，在樊川头顶身周不住飘击。


见得这样绚烂神妙的场景，那些不肯逃离的胆大军民，尽皆看得眼花缭乱，“神仙下凡”声呼喝不断。听得他们这些叫喊，又有更多的百姓停下脚步，一齐瞻望浈水河中这场腾波流虹的争斗。


此时，勉强躲闪过少年那两朵夺命光月的水神樊川，见这一大一小女孩儿兵刃古怪，招式不凡，便也收起了轻视之心。于是，便听得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后，这怪神又现出巨灵法身，覆挂一身黑甲龙铠，手中紧握一柄寒光闪闪的巨硕三齿钢叉，腾身而起，驾着惊涛骇浪的峰头，朝这两位缠击不休的女孩儿横扫而去。


这样一来，众人便看到两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儿，正围着那个伟岸巨神不住跳跃飘荡。


不过，虽然看上去体型大不成比例，但琼肜雪宜却夷然不惧；这两姐妹心意一同，仍旧迎着霟霘的急浪飞波，与那巨灵拚命争斗。


见得樊川变成巨灵神将模样，醒言心中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彭府妖人来历似是不凡，喜的是身形变得这般壮大，正好可以继续施展飞月流光斩，也不虞误伤那姐妹俩。


打定主意，他便又开始默运玄功，准备激发那威力惊人的飞月流光斩。


孰料，就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异响，然后便见波涛间一个小女娃儿，正如车轱辘般翻腾倒滚而回！


“呀，不好！”


看清这滚来之人，醒言顿时大惊失色。正要奔前将琼肜接下抢救，却见这小丫头舒展开囫囵作一团儿的手脚，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哥哥，打败了～”


原来，刚才樊川被这两个小女子缠得不耐烦，便呼喝一声，运起神功，霎时间便见他身下洪波顿起。凶猛的波涛，如铁马横溃、银山崩塌一般，朝琼肜雪宜二人迅猛扑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的女孩儿们立时被冲散开去。寇雪宜百忙中飞到上空，而小琼肜则被浪头推着，一路叽里咕噜的滚了回来。


“唉，琼肜啊，我刚才只叫你远远放出火鸟儿，你怎么就敢过去打斗。”


轻责一句，少年便放下吐舌不已的小女娃，飞身驭剑，朝那位不肯放人的凶神杀去。


此刻，浈水河中已是浪涌波高，飞涛如雾，在远处已经根本看不清楚。醒言便也只好御着“瞬水诀”，将神剑瑶光飞在自己左右，冲到樊川近前厮斗。


只是，虽然少年勇猛，不惜力敌；但这水中毕竟不比陆地，惊浪雷奔、骇水迸集之际，他又如何是这出身特异的水中神怪对手！


于是，勉强斗得七八回合，就在樊川竟被醒言那把神出鬼没的灵剑，逼迫得有些筋酸骨软之际，便又故伎重施，低吼一声，猛然就在少年脚下呼出一道巨大的波柱，然后又如惊雷般炸开，瞬即就将苦斗的少年高高抛起！


见偷袭奏效，心中早有准备的水神，又如何会放过良机，赶紧就将三齿巨叉狠力扫去——于是刚刚赶到的雪宜琼肜，还没来得及救援，便听“砰”的一声，自家堂主已然被这寒光烁烁的叉尾击中，霎时如断线风筝一般，朝浈水河岸边直直摔去！


“堂主！”


“哥哥！”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而发，然后这两个女孩儿再也顾不得与神怪搏击，赶紧朝少年的落处飞扑而去。


见一击得手，樊川顿时大为得意，便仰天狂笑起来：


“哈——”


刚笑到一半，却嘎然止住；猛然间樊川只觉得右臂一痛，“唰”一声手中钢叉便掉下水去。原来，就在醒言被他击飞出去，半途中还勉强击出一道飞月流光斩；饶是剧痛抛飞中大失准头，但还是将樊川右臂击中。


待被依样奉还了一招的波涛之神，重唤起兵器勉强握到左手时，却感觉着右臂流血不止，一阵阵古怪的痛楚不断传来。说起来，这两日中，不可一世的神怪已是第二次吃得同样亏，立时便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又惊又怒之下，樊川便壮起恶胆，狠下心肠，奔波蹈浪，鼓起千尺波澜，朝受伤少年现在躺卧之处兜头淹去。


于是，本就激荡如沸的浈水河，立时就如脱缰野马一般，越过堤岸的束勒，朝浈阳城方向奔腾争逐而来！


见着洪水滔滔涌来，醒言赶紧熬着痛楚，在两个女孩儿搀扶下立起身来，勉强飞离地面。几乎只在一线之间，凶猛的波峰从脚下呼啸而过，直朝那些呆呆看热闹的百姓县民扑去。


见此情形，少年心中大骇，赶紧聚起全身的气力，运起太华道力，极力朝那漫涌的潮头发出一道道“冰心结”神术。


在他全力施为下，那些势头猛烈的波峰，竟瞬即便被冻住，渐渐在地上凝滞堆砌起来。经他这么一挡，那些被吓坏的县民，终于缓过神来，顿时便发一声喊，朝浈阳城高大的城墙后逃去。那些有些法力的方士法师，就在奔逃众人之后断后；有位道士，还不停的从地里呼出一道道土墙，配合着醒言阻挡洪峰势头。


见洪波受阻，那位立在浈阳河峰头浪尖的受伤神怪，便愈加震怒。此际，樊川便似头受伤的猛虎，更加疯狂的驱动着汹涌的河水，毫不停歇的朝那少年站立的方位铺天盖地而去。于是那愈涌愈高的浪峰，便彷佛马上就要将勉强飞在半空的少年吞噬。


面对这样的洪峰巨浪，本已受伤的少年已有些力不从心；渐渐的，他手中发出的那些冰冻法咒，已越来越弱。过不多会久，便再也遏制不住汹涌的洪涛。而那位会得土墙之术的道士，早就力竭，已和余下的人众朝城门飞奔而去。


而就在此时，醒言胸口中一直强忍着的那口鲜血，便再也憋不住，哇一声猛然喷了出来；几乎与此同时，已经触到他脚下的浪峰，猛然便极力一蹿。于是，势若崩云的骇浪，染着鲜红的血雾，将空中已是精疲力竭的少年团团拖住。而此刻，那两个女孩儿，见堂主受了重伤，更不知该攻该守，只是四手死力拉住，将醒言极力向上拔擢。


就在她们与波神抗拒之间，其余那些涛浪，却从她们脚下一路奔过，有如惊溃的野马群，朝浈阳城奔扑而去。一路上，这浪峰荡波涤尘，就连龙王庙前用来求雨的巍巍高台，也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洪水横奔之时，虽然经得醒言先前一番阻拦，大部分民众已躲到高大的城墙后面去。但还是有少数腿脚不利落的百姓，在城门外苦苦奔逃。在此紧急关头，彭公急令衙中健卒，还有百姓中壮实的后生，冲出吊桥，冒死去接那些老弱之人。发出令谕之后，彭县公一声长叹：


“罢了，没想我浈阳县，竟惹上这样强大的妖神！”


看着排空而至的洪水，立在城头的浈阳县主面如死灰。此刻对他来说，合县生灵俱危，哪还顾不得上去想自己苦命的孩儿。而他身旁那些官吏衙役，士子平民，甚至道士法师，见着城外洪浪喧天，也皆是嗒然若丧。


似乎，这大旱多时的浈阳县，又要被滔天的洪水淹上数月；而目光尽头那三位好心为县中求来雨水的少年儿女，也彷佛转眼就要被齐顶湮灭。


深陷洪水之中，命悬一线之际，醒言却只顾在心中自责。


“唉，我一人身死不要紧，却不料给浈阳县民们惹上这样大祸！”


濒临绝境之中，万念俱灰之际，他已顾不上注意到，此时还有一样奇异的物事，恰如初萌的花朵，正在自己胸前悄悄膨胀，悄悄绽放……


于是，只过得片刻，便听见浈阳城上忽然有人一声大叫：


“县公你看！”


随着主簿这一声惊叫，云端中突然“喀嚓”劈下一道雷电，耀得这昏暗的天地有如日照。


就在这声雷霆之中，所有立在浈阳城头的官吏军民，便看到浈水河畔那漫天的风雨中，突然有一条金爪银鳞的神龙，从那位被一团水影裹住的少年怀中破衣而出，云蒸雾绕，鳞爪飞扬，朝浈水河滔天的烟波舞摆飞腾而去……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十二章 龙飞剑舞，澄百里之波光


就在浊浪漫过堤岸，朝浈阳城急速奔腾之时，那位飘摇在浈水河浪花水雾中的昏沉女子，却似从梦中突然惊醒，大声惊叫起来：


“樊郎，不可！”


这一声叫喊，从如沸的涛声中传来，已变得不那么清晰。但那位陷于疯狂的神灵，听得这一声隐隐的惊呼，却突如被兜头浇下一瓢冰水，瞬间就冷却了他冲动的头脑。


疯狂的神怪，一下子便清醒过来。


于是，浈阳城上的军民看得分明，几乎就只在一线之间，那些已堪堪及到奔逃者脚后跟的迅猛洪浪，突然就生生止住奔扑的势头；然后，竟如潮汐般瞬间退去！而那些后脑勺都已感觉到一股凶猛水气的老弱乡民，就此死里逃生，一路连滚带爬的逃入浈阳城中。


只是，虽然他们得救，但浈水河畔不远处那个急急吸住少年的浪峰，却仍然急涌如初，恰如一头饥饿的猛兽，不将眼前猎物吞噬，决不罢休。


见得此景，彭小姐便又出声哀求道：


“樊郎，放过那个少年道士吧。”


“不行！”


这次求恳，却被断然拒绝。只听樊川恨恨说道：


“润兰你有所不知，几百年间都没人能损过我一根毫毛，谁想短短两天内，那臭道士竟敢伤我两回。”


“这还罢了；更可恶的是，那小牛鼻道士竟还不按先来后到，敢在我前面插队，坏我俩好事！——兰儿你别拦我，且待我将那臭小子摔个半死再说！”


樊川在这边气愤不平之时，那壁厢醒言却也正在苦思着对策。只听风头浪尖上的四海堂主，跟头顶上那两位好心拉住自己的女孩儿说道：


“琼肜雪宜、你们先放手……待我使出、遁水法咒，好去与那恶神厮斗！”


刚刚受了重伤，醒言这凶狠话儿，不免便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待说完，他便准备念咒入水；却谁料，头顶上那两个向来言听计从的女孩儿，这回竟是心思一同，非惟不撒手，反而更加死命的将他拉住！


“哥哥哥哥，你受伤了！”


小琼肜的语气，从来没像如此急促。


就在这当儿，正在醒言心下好生不甘之时，却突然觉得似乎有人在自己心中轻嗤一声，然后便听得铮然一声清啸，自己那把瑶光神剑，已然挣脱手掌，唰一声飞空而去。


等他展目追随看时，却发现自己那把封神怪剑，已飞临到河中那圈稳如磐石的水栅上方，盘旋三匝，然后便一头扑下，将冰冷的刃锋架在那彭小姐脖项上！


“不可！”


见得此景，醒言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这一喊，自己胸前一阵血气浮动，差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只是，其后的变化，便连开不得口的少年也没料到。那位锋刃临颈的彭家小姐，却连一声都没吭；而那位神怪更是粗心，一心一意只想对付他，竟没看到身旁这关键的变化！


神剑这示范性的一招，一时并未能奏效。于是正立在浈阳城头的彭县公等人，便看到眼前恍若墨缸倒倾的天地中，风雨如晦，云水苍茫，似乎再过不多久，那几点隐约的身形，便要被这片灰暗的凄风苦雨吞噬。


几乎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时，突然便听得从头顶云空中，“喀嚓”劈下一道雷电，瞬间照亮了这昏沉的天地。紧接着，浈阳河畔已陷入苦境的少年，蓦然就觉着自己被雨水浪花打湿的胸口前，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绽放，彷佛有数十只被雨水浸泡的黄豆，正在那儿开始萌芽。


醒言正觉着前胸被挤得憋闷，眼前却忽然灿烂起一片眩目的光华——这片近在咫尺的神华是如此的夺目，以至于直到那条金爪银鳞的神龙，已飞腾穿梭在浈水河滔天巨浪中时，醒言、琼肜、雪宜这三人，才能将风浪中那个天地间至圣至灵的神物看清楚！


“那是……”


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的神圣存在，少年已全然来不及记起，那条神龙刚才竟是从自己这处破衣飞出！


和他相似，乍见了真龙现身，理应下跪膜拜的合县军民，却一时如遭雷震，只顾怔怔的看着昏暗天地中那片矫健飒然的绚烂神华。


且不提众人惊怔，再说那条遽然出现的神龙。只见这条环身萦绕着缤纷瑞气的银龙，银须银鳞，金角金爪，蜿蜒的背鳍则是一片玉样的光华，在婉转的身躯上不住的流动。


待这愤怒的水族王者一飞入浈阳河，便见得原本已是波涛如沸的大河中，顿时又激起千百道冲天的巨浪，一时间浈河中波如连山，浪击天霄。


就在这一片势欲崩云耀日的霄浪华光中，那位原本骄躁执着的神怪樊川，却突然觉着有一股恐惧的气息正迎面扑来——还未等看清楚神龙样貌，只这几分气息，便已让巨灵水神浑身一阵筋酥骨软！


于是，还没等乍见神物的少年来得及好好瞻看，便突见得眼前涛声如雷的浈水河，已然是云开雾散、浪静风恬！


正惊疑间，醒言却忽听“啪嗒”一声重响，然后便见眼前堤岸上，重重摔落一物。定睛一瞧，这摔落之人，正是那位神怪樊川。只不过，此时这巨灵水神，已回复开始那副平常模样，头颈四肢都被绳捆索绑，正仰面睡躺在地上展动不得。


正不明所以，忽听耳旁一个熟悉的声音顺风传来：


“哼哼～神力如此不济，却还要来作怪！”


闻声看去，只见波平如镜的浈水河上，有一淡黄羽裳少女，正跣足凌波而来。


“醒言，你没事吧！”


来人行到面前，正关切的问着自己。


“……！”


原来这位一脸关切的少女，正是那鄱阳故人，龙女灵漪！


见着少年目瞪口呆，灵漪儿扮了个鬼脸，怪道：


“咦？你怎么还挂在那儿？”


原来，刚才这番转折也来得实在太快，以至于浪潮退却之后，直到现在张堂主还被堂中那两名忠心耿耿的女孩儿，有如丝瓜般吊在半空中！


“怎么是你？！”


重新落回地面的少年，脱口便是这句。


“哼～怎么不能是我？”


龙女微嗔。


“灵漪姐姐～”


尴尬之时，却是小琼肜上前甜甜叫了一声。向来只被人宠的龙宫公主，听了小女孩儿叫姐姐，顿时大为欢喜，上前抚着小女娃儿发丝笑道：


“还是琼肜妹妹乖！”


醒言这时才缓过劲儿来，朝眼前之人看去——此时的四渎龙女，额头一抹嫣红似火的珠贝缨珞，流苏垂额；柔黄襦裙上，饰着光彩纷华的翠羽明珰；半嗔半笑之间，正是说不出风流秀曼，神采嫣然。


不知怎地，见到灵漪，醒言打心眼儿里透出高兴，倒不惟她刚刚救了自己。正准备与她招呼，却突然只觉得嗓子眼儿一甜，“哇”的一声，那口隐忍多时的鲜血，便遽然喷出！


“啊！”


见他吐血，三女一齐惊呼。


“不打紧，这血吐出来就没事。”


醒言轻松一笑。他这话倒不是纯为安慰人；这口淤血吐出后，果然觉着整个人神清气爽了许多。


正当他要问灵漪儿是否就是刚才那条神龙之时，却忽觉一阵香风扑面——展眼看去，正见一方雅致的香帕，递到了自己面前。


“快擦擦口角血污。”


灵漪儿柔声说道。


“谢谢。”


见她一片好意，醒言赶紧接过，朝嘴边胡乱抹去。这方雪蓝的丝帕，刚从女儿家臂钏中抽下，体温犹存，还叠成同心方胜的模样。只不过粗心的少年哪管这些，也不展开，只顾拿在那儿胡乱擦抹。


等擦完，醒言看着这沾染血点的绣帕，才有些惶恐的歉然说道：


“哎呀，灵漪你这绢帕都被我弄脏了。我现在就去河边洗洗再还你——”


“哼，现在才想起来？告诉你，这手帕沾了血就洗不掉啦！”


“啊！那怎么办？”


少年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不知道这娇蛮丫头要自己怎么赔；却听龙女轻声说道：


“不妨事，反正这样手帕我有好几百条。这个就先放在你那儿……”


“那敢情好！”


醒言松了口气，大为感激。


正在这对小男女只顾说着这些琐碎事儿时，却忽听旁边一声怒喝：


“呔！你们将俺拿下，要杀要剐早有个说法；如何只管叙旧，难不成存心羞辱本神？！”


“咦？”


听他这声怒喝，灵漪儿这才记起旁边还有个被自己拿下的神怪。听他这话，又看到少年胸口前喷着斑斑血迹的褴褛衣裳，立时大怒，回头娇声喝骂：


“好你这小妖神！不说本宫倒忘了；好，既然你有骨气，本公主就成全你！”


说着，灵漪便退后几步，把手一招，那樊川便打横飞起，“吧唧”一下摔到醒言面前。然后便听四渎龙女随意说道：


“醒言，这神怪就交给你了，随你处置！”


话音未落，那把刚才不知跑到哪儿去的瑶光神剑，便应声飞回少年手中。


“这……”


看着恶人被绑得如端午粽子般扔在自己面前，还任由自己发落，醒言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处置。此时，那些在浈阳城头的官吏民众，全都在极目朝这边观望。虽然，似乎那法力通天的少年道士放出豢养的神龙之后，妖神已被斗败，现在已是风平浪静，景气清和，但刚刚吃了那一番天大惊扰，彭襄浦他们死也不敢随便打开城门，再去围观看热闹。


再说醒言，踌躇了一下，对上樊川那双满含恨意的双目，倒反而镇静下来。略微思忖一下，便见他提剑上前，似乎就要有所举动。


“不要！”


当他刚刚跨前两步，却见一个女子打横里奔出，伴着一声哭叫，和身护在樊川的面前。


“彭小姐你这是……？”


原来此人，正是浈阳县爷彭襄浦的掌上明珠，彭润兰！


忽见官府小姐奔护在妖神面前，醒言、雪宜几人顿时大为诧异。


正听这位刚被灵剑救上岸堤的女子，向他们俯首悲凄求恳道：


“小女子求求道爷，不要杀我郎君！”


语罢，便是泣不成声。


“郎君？！”


初闻此言，醒言大为惊愕。


只不过，也只稍一愕然，他心中便立时如雪亮一般。听她这句话，先前心中所有的疑虑，便全都迎刃而解。略一迟疑，正待问话时，却忽听横倒在地上的神怪厉声喝道：


“润兰！不必求他！”


听身后之人恨声连连，润兰止住悲声，回首说道：


“樊郎，若你死了，我又如何能独活？”


“……你这又是何苦！”


一听润兰之言，原本气势汹汹的神怪，立时一声长叹，神情萎靡。


瞧着眼前这二人生离死别的情状，醒言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便踏前一步，温言说道：


“彭小姐，我暂时只想先问他几句话，希望他能据实回答。”


听得这小道士言语间似乎有些转圜余地，彭小姐顿时便如抓到根救命稻草，一连声替樊川应承下来，保证他一定有问必答说实话。见着她身后之人也没反对，醒言便开口问道：


“樊川，你倒底是何来历？”


一听问话，那神怪傲然说道：


“哼！你这小道士听好，我便是西昆仑风雨之神计蒙后裔，现在南海水侯座下供职，为鼓浪兴涛之神——本神名叫，樊川！”


“呀！是个神灵！”


乍听此言，醒言倒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确认道：


“你、你真是海中神将？”


“那当然！我又何必骗你。”


“那、你为何不在南海视事，却来这浈阳兴灾？”


交过几次手，醒言对这位神灵，倒也不如何畏惧。


听他发问，这位被捆在绫带中的神将却似泄了气的皮球，黯然道：


“唉，不提也罢。本神偶因小事忤了水侯，便暂被贬谪，一路游玩到此。”


接下来，在立意弄清事情来龙去脉的少年追问下，在场几人才知眼前浈阳这场旱灾，倒不完全是樊川的过错。


原来，这位南海龙太子手下的贬谪神将，为了散心，一月多前游玩到浈阳县境，恰遇浈阳受了干旱天灾。无意中循着水脉一路巡游，正好听到那位彭府千金，在深闺“照妆阑”前，对着干涸的池塘，惆怅着自己花样年华，也这样瞬水而逝。之后，便又听她凭栏鼓琴一曲——那副落寞萧疏的娇婉模样，落在同样愁闷落寞的南海神将眼中，顿时便惊为天人。


于是，满腔仰慕之情的贬谪神将，就不管不顾运起神力，立时就让石泉喷涌如初，须臾便将那见底的春池，重又注满一池清水。


就在润兰乍见泉潮汹涌、欣喜万分之时，樊川又破浪而出，踏波来到妆阑之前，对着惊惶的春闺女子言明心意，更将自己身份如实相告。当他说完后，正觉着自己莽撞，心中惴惴不安之时，却听得那位如幽花般寂寥的深闺才女，看他情真意切，竟是一口应允，就此结下了情缘。正是：


自怜照水常看影，更有旁人比伊痴；


比翼愿成同命鸟，称心羞对合欢枝。


当然，这男欢女恋之事，樊川总不大可能说得十分清楚；不过两人结识过程，也大致如此。只是，虽然樊川润兰两人你情我愿，倾心相许，但终非长久之计。而这俩情浓之人，竟都没勇气跟那位深重圣门礼仪的彭县公提及。就在这时，为着合县百姓生计，润兰爹爹贴出那张招贤许亲的榜文。这样一来，樊川便觉着是天赐良缘，觉着这是次绝好的机会。毕竟，即使这浈阳大旱是天灾，只要他这风雨之神的苗裔运些法力，从境中四处河川中摄出些雨水来降下，只不过是小事一桩！


而可笑之处便是在此——因为修葺龙王庙，彭老爷组织的求雨必须延后几天，于是这位正陷于火热爱情中的神将樊川，便患得患失起来，生怕老天爷开他玩笑，在求雨一两天前就突然降下雨水来，白白断送他的姻缘。于是，这南海神将近几天中，就每日里昼伏夜出，夜夜都紧赶着去作法吸缚水气，就连昨夜受伤也不间断。


听他说到此处，挡在身前的彭润兰，又忍不住哭泣起来，泫然道：


“樊郎，既然知道这几位道士法力高强，能将你打伤，又为何今日还要来赴爹爹这求雨庙会？”


听她悲戚，粗莽的神将只柔声说道：


“润兰，我的心意，难道你到今天还不懂么？”


听得此言，女子看着眼前少年手中剑器的锋芒，不禁大恸失声。


只是，虽然彭家小姐惊惧，但待醒言听清个中情由，再看看眼前这感人情状，这位原本准备好歹砍上一剑聊表惩意的四海堂主，便实在下不得手去。不知如何是好，他便转过头来，想问问灵漪的意见——却谁料，自己身后这三个女孩儿，此时竟个个也是眼圈发红，眸中泪光隐隐……


见此情形，不用开口，醒言也知答案。于是，他便退后几步，拱手说道：


“彭小姐，樊川兄，想来你们也非妄言之人，这次便信得你俩。”


说到这儿，醒言便转脸对灵漪儿说道：


“灵漪，还请你将法宝收起，把樊兄放开。”


“嗯，好～”


灵漪欣然答应，将手一挥，那条捆缚在樊川身上流光溢彩的粉色绫带，便倏然松散，如游龙般飞回到灵漪身上，缠绕在少女腰腹之间。


“这、这法宝是腰带？”


看着那绺丝绫束在少女腰间，正垂下两头绢带在她身周浮风而飘，醒言便咋舌不已。


见他惊讶，灵漪儿甚是高兴，夸耀道：


“那当然，我四渎龙宫的腰带，自然不比凡俗！”


听了灵漪儿这话，那位已经立起的南海涛神，便不由打量了少女一番，然后就惊声呼道：


“你、你是四渎神宫的小公主『雪笛灵漪』？”


“正是！看来你这神将，果然有些见识。”


灵漪闻言，傲然一笑。


就当樊川闻言赶紧施礼之时，醒言却在旁边忖道：


“唔，看来他真还是水中神将，那刚才所言又可信了几分……”


见少年出神，那四渎公主便笑着对他说道：


“醒言，怎么样？我上次说这『雪笛灵漪』的名号四海驰名，没骗你吧？”


“是是是！其实我也从来没怀疑过——只是没想四海驰名的『四海』，是这意思。”


这时琼肜也来凑趣，嫩声嫩气的问道：


“灵漪姐姐，雪笛，就是醒言哥哥那个神雪笛儿吗？”


“是啊！琼肜妹妹真聪明。”


又见到这几人，灵漪儿正是心情大好。见她这副活泼的模样，那樊川却在一旁奇怪的小声嘀咕：


“早就瞧那笛儿不是凡物，却没想到竟是闻名遐尔的四渎雪笛，也不知这少年道士，和总领陆上水系的四渎龙宫有甚干系。不过这四渎龙女，却有些古怪。传言中不是说她性情冷傲，不轻与水族少年子弟亲近；怎么今日一见，竟是如此活泼？看她先前龙族圣力，又绝非假冒。”


“呣，今日看到真人，却比水侯那幅画像，竟还要美上十分……”


正极小声的嘀咕着，却没想醒言耳目甚灵，听到他这话尾，便问道：


“什么水侯的画像？”


见他相问，现在已怨气全消的兴涛神将赶紧答道：


“我家南海龙族三太子，向来十分仰慕四渎龙女，便在一次水族神官聚会中，着丹青高手偷隐一旁，绘得一幅肖像，以便挂在书房中经常观看。”


听得此言，醒言立时大叫起来：


“哇呀！没想你家水侯，竟这般贪恋美色！”


听得少年非议主上，樊川只好尴尬一笑。却孰料，紧接着又听少年压低声音续问道：


“樊兄，不知那丹青高手家住何方？我这便想去拜访一回，看能不能求得张副本……哎呀！”


刚说到此处，涎着脸儿的少年头上便被敲了一记！

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第十三章 玉笛情不断，再结水中缘


满川烟雨，一朝散去，醒言灵漪几人，却再也兴不起任何的恨意。


其实此刻，醒言自己也觉着奇怪，为什么之前在滔天洪水中，自己还是满腔怒意，觉着就是将那人斩于剑下，也丝毫没有怜惜。但刚才只不过听了樊川一席话，再看见到彭小姐与他相依相偎的情状，便完全改变了主意。难道是因樊川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似乎也不是。若他现在再想打一架，自己也完全没有怯意。转过几个念头，最后醒言只得在心中思忖道：


“嗯，说不定这便是『以责人之心责己，以恕己之心恕人』吧。”


而那位向来只顾大体的四渎公主，不知何故，这回竟也表现得颇为心细。听过樊川这番恋情事儿，灵漪便主动提及，要传润兰辟水法咒，以方便她能与爱郎在水中相聚，又能一起修炼长生之术。


虽然，南海鼓浪兴涛之神樊川，也会这样遁水法咒，但南海水侯、即那位南海三太子，曾经颁下严令，言麾下部众，皆不得将水族法术传与凡人。


对答之间，又见樊川甚守本分，言语之间十分恭敬，想见也是面恶心善之人；于是善良的龙宫公主便许诺，说回头得空跟爷爷求恳一下，就让樊川也当了浈河的水伯，反正他现在也正被贬无事。


灵漪这一许诺，顿时就让樊川、润兰二人感激涕零。深谙个中惠泽，这位风雨之神的苗裔就拍着胸脯保证，说道以后一定要用自己法力，保得浈阳年年风调雨顺。


见这水中神灵在此，醒言就不免顺口问起这大旱天灾倒底是何缘故。听他相问，樊川想了想，便告诉他，这次浈阳受灾，确是上天降下的灾罚。至于具体是何原因，只因天机叵测，他也不好妄猜。


听他这般说，醒言便觉着有些奇怪。因为之前自己一路风闻，知道这彭县公官声甚好，应不会有甚失德之处。不过又一想，这上官处事体恤宽仁，倒也未必总是美事。想到这处，醒言倒忽觉方才这风波事儿，有这解决，也甚两全其美。想这樊川处事雷厉风行，有他在此坐镇，即使浈阳有些宵小，恐怕也再难做出甚大恶。


正当他想着心事，那灵漪儿又从润兰那儿了解到，说醒言跟她爹爹甚是投缘。于是龙女便过来取笑，说醒言在老人家面前，总是装得很乖。还没等少年来得及喊冤，灵漪就逼着这位上清堂主答应，为了名正言顺，一定要替樊川润兰二人向彭县公说项，让他同意了这桩亲事。


对灵漪这安排，醒言自然没啥异议，当下便信誓旦旦的保证，说道自己一定尽力办到——


这两位心地简单纯良的小儿女却不知道，正因今日这一番美意，在日后一桩震动三界的滔天大事中，他二人才得了樊川夫妇好生襄助！


醒言此时哪想得这么多。他现在又为一事疑惑，便开口问道：


“灵漪啊，刚才见你给彭小姐传授辟水咒，为何只见一阵字形金色光影，朝她头脑一阵闪动流涌，传功便告完成？想我当年学时，似乎费得好一番周章。”


听他这一问，一直颐指气使的龙族公主竟一时语塞，俏脸上还微微闪过一丝红晕。愣了一下，才含嗔说道：


“那是因为你笨呗！所以本公主才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身示范～”


说到这儿，灵漪似乎想起件重要事儿来，便招了招手，让醒言一人跟她到一边说话。


见她神色凝重，醒言也不敢多言，赶紧就随她到了一旁幽静处。正不知她这回又要说起什么紧要话儿，却见灵漪竟略含羞涩的跟他说道：


“醒言，你打开那个手帕看看……”


“呃？”


忽听她提及手帕，醒言稍微一愣，便立即想起件紧要事儿来，拍着脑袋惊呼道：


“哎呀抱歉！刚才一打岔，我倒忘记给你去洗绢帕了——”


刚掏出绢帕要去旁边河中浣洗，却听灵漪轻柔说道：


“也不急忙洗，只让你先看看而已。”


“……”


忽见娇蛮龙女变得如此温顺，醒言倒有些不太习惯。也不知这女孩儿在搞什么古怪，便满腹狐疑的将那方雪青丝帕打开。


展开绢帕，端详一番，醒言便满口赞道：


“唔，不错！帕角这只圆环，倒似乎甚是名贵。什么做的？是玳瑁么？”


打开绢帕后，少年一眼就停留在帕角那只光彩隐隐的玉色圆环上。原来那时少女的体己手帕，一角上会系一只圆环，这样其余三只帕角便可从中穿过，时人称之为“穿心合”。醒言现在满口称赞的，正是那只可以穿心而过的帕角玉环。正等她回答，却谁知少女噘嘴嗔道：


“谁叫你看那个。我、我只是让你看帕上绣的图案……你猜猜是什么？”


“哦！这样啊。”


这时醒言才注意到，原来这丝帕上，还绣着些景物。虽然沾染上点点血痕，但基本还能看清楚。又是端详一番，然后便胸有成竹的说道：


“灵漪，这几个是荷叶荷花吧。”


虽然，眼前这帕上的花纹更像湖中水藻；但看那几条波纹，还有夹在中间的那两只水鸟，便大概也知道应是水里的莲荷。这回少年小心翼翼，变聪明了许多。果然，话音未落，就见眼前龙女拍掌欢笑道：


“正是正是！它们正是荷叶荷花，醒言你真是好眼力！这、这是我最近学绣的～”


见她欣然，醒言也跟着陪笑几声。见他猜出，灵漪儿兴致大涨，又指着绢帕急切问道：


“那醒言你再看看，中间这个是什么？”


“是俩肥鸭儿！”


自信许多的少年，这回答案脱口而出。


“啊！醒言你再看看？”


见少女神色黯淡，醒言不禁大为惊讶：


“不是吧？难道这俩是鸳鸯？！”


“就是鸳鸯！”


见自己绣品没被猜准，少女神色黯然，显然甚是难过。


见自个儿猜错答案，竟引得少女情绪如此低落，醒言也甚是后悔，便赶紧笑着好言安慰：


“其实灵漪你也不必太难过。这帕上被血污了，也看不太清楚，难免看走眼。更何况，我猜的鸭儿，和鸳鸯也同算水鸟，差不太多。有稍许偏差，实是我眼力不行，而不是你绣艺不精……”


“真的？”


听他这一番合情合理的解说，少女顿时愁颜尽展。


“当然不骗你！只不过、”


斩钉截铁确认过，醒言便随口问道：


“灵漪你最近怎么喜欢摆弄这些女红？虽然女孩儿家最好也学些……哎呀！”


话音未落，却又觉头上一痛——原是少女走上前来，伸手又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怒容满面道：


“都怪你！”


“都怪我？”


受了这不白之冤的少年莫名其妙。却听少女兴师问罪道：


“当然都怪你。我问你，为何过去好多月，你总不拿出玉莲荷找我？”


“呃……”


醒言听了这话，却一时遽未答言。


此时，一缕阳光正从云中泄漏，映在清江之湄的少女身上，照得她全身上下，有如璧月朝霞般的丽彩流辉。她身上那袭破水而出的罗裙，流光隐隐，正让拂水而来的春风吹得紧附在窈窕娇躯之上，被明烂的春阳一照，便让她本就秀曼颀长的身姿，更显得格外的婀娜娇妩。而她粉额上那抹流光溢彩的鲛珠缨珞，随风飘飖，又将她衬托得愈发的尊贵明珑。


只是，无论姿态如何的高贵，又无论往日想得如何的通透，在这般久别重逢之后，灵漪儿那双明眸之中，已忍不住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见着眼前这泪水盈然的伤心神女，一向只惯与她嘻笑的少年，此刻却端肃了面容。半晌无语后，他才悠悠叹了口气，温言说道：


“灵漪，非是我不想你来。刚才想要你的画像，也不止是笑谈。我又如何不想天天看见你的模样？只是，每次我拿起你相赠的玉莲，便会想起你施法一次，就要昏沉两三个月，一定会大伤元气。这样一来，即使我再是惫懒，却如何忍心将它向水中放下。”


“其实，我只要看看玉莲花含苞的模样，就已经足够……”


在他剖白之时，灵漪儿静默无语。听着自己口中一贯称之“惫懒”的少年，说出这番从不曾表露的肺腑话儿，虽然一时无言，但她那两湾晶莹的水眸，已悄悄晃漾起来。


又静了半晌，便听这位跟醒言从来都很爽朗的龙女，正温柔娈婉的低低语道：


“醒言，痴哉……”


“你不知我这几月中，已将『镜影离魂』练得十分娴熟；每次施展之后，已不须再沉睡一两个月。”


言罢，这位龙宫少女便望着少年，怔怔半晌，然后就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你随我来……”


于是还没等反应过来，醒言就觉得手中一阵温润，已被少女牵着手儿，拂过岸边几株苍苍的葭苇，朝眼前空廓的浈水河中迤逦行去。


凌波几步，便被她领入千顷春水之中。


阳光透入的浈水河，明净如清澄的琉璃；前面那位翩跹前游的黄裳少女，彷佛一尾柔绵的游鱼。浈河中流动不息的河水，正将她长长的秀发青丝，飘动成几缕随波逐流的水草。


渐渐游得深了，水中的景色便看不太清；前面那个女孩儿娉婷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终于，就在游到浈河中最幽深之处，少女终于停下身形。


“灵漪，我们来这儿……”


黝暗的水色中，醒言几乎看不清女孩儿的容貌。


幽暗中，灵漪却没有回答，只微微一运神力，便见有两只茸角，闪着两点金莹的光彩，从她一头乌丝中伸展出来。然后，她口中就响起一阵奇异的鸣啸。


在这声长长的龙怒清吟中，这附近绵亘数十里水域中所有的水族，无论龟蚌蜎蛭，还是虾蟹鱼鳖，霎时间惊慌失措，尽皆朝远方仓惶游离奔逃。


只不过，近在咫尺的少年，却丝毫感觉不出这声吟啸有何异处，反倒还觉着十分亲切。正当他想要继续发问时，却听身前水中，正传来一声羞涩的话语：


“醒言～你曾经……偷偷亲过我吧？”


“？！”


猝不及防的少年，闻言立时大窘！


要知道，那回在鄱阳湖底的少女寝居中，他确曾顺心自然的偷偷亲过灵漪面颊一次。当时他还没什么感觉，但俟后这些岁月里，那一次绮丽的偷吻，却时常无比清晰的浮现心头；一丝甜蜜之余，也成了青涩少年成长中挥之不去的负担。他每每想到：


“天，我竟曾趁女孩儿睡着，偷偷亲人家脸颊一下！我……我是不是坏人？”


正因如此，今个突被当日那女孩儿问起，醒言立时便臊红了脸面，就好似做坏事时被人当场捉住般窘迫不堪！


内心惶恐的少年，再看看周围黝暗的情状，顿时更加惊疑不定：


“难道今日灵漪她、专门来找我算帐？”


“唔……”


也只想到这儿，他便再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就在无边的黑暗中，少年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忽然被一阵火热而奇特的柔软包围。随着几分异样的灵动，这神秘的温湿的火热的柔软，瞬间又将他整个的包围……


寂静温柔的一川春水中，正有两条略显慌张的幸福鱼儿，在朝河底悄悄的沉去……


正是：


因荷思藕久情浓，


玉液流芬胜碧筩。


云汉昔曾传跨凤，


翠渊今喜近乘龙。


《仙路烟尘》第九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一章 云舒霞卷，无事且吟春踪


雨后初晴的浈水河，一改之前的粗野狂暴，变得如豆蔻少女般温柔。


高天上，仍未散去的雨云，在碧蓝天空中结成各种模样，变幻莫测，如舟如峦。被天外的阳光一染，又如同那傍晚才有的绚烂夕霞。


就在这水阔天空的浈河水面上，有一位少年，正头枕烟波，载浮载沉，出神仰望着天穹中云舒霞卷。


“刚才是一场梦么？”


暖洋洋的一川春水，彷佛正将自己的思绪发散泡开，让自己怎么也聚拢不起心神，去明明白白想清楚刚才半晌中发生了何事。


头顶高天上的云霞，传明散彩，投在少年身周的细细涟漪上，反射出千万片淡紫的光华。醒言就这样神思缥缈，随波逐流，浑不觉时光与川流同逝。


正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得有人在耳旁轻轻呼唤：


“哥哥，灵漪姐姐走了么？”


听得这句嫩生生的问话，少年这才如梦初醒，渺渺的神思重又回到人间。转脸看去，发现那说话之人，正是琼肜。不知何时，这小女孩儿已悄悄游在自己身边，微鼓的粉玉面颊正浮在离自己很近的水面上，与微漪的波纹一同上下漾荡。


被她这么一问，醒言顿时清醒过来，心中忖道：


“倒不知这小丫头，竟有这样好水性！”


口中答言道：


“是的琼肜，你灵漪姐姐已经先回去了。”


“噢……”


听完哥哥语调与往日有些不同的回答，小琼肜只应了一声，便闭上眼睛，让小脑袋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只留秀长的睫毛在那儿微微颤动。瞧着活泼的小少女，忽变得如此静默，看在醒言眼中，倒变得有几分高深莫测起来。


正莫名其妙之时，又见眼前的小妹妹，忽睁开明亮的眼眸，带几分害羞的夸说道：


“哥哥……我也有角哦～”


“嗯，我知道啊，你说这个……呃？角？！”


她这位堂主哥哥，初时只是漫不经心的回答，但稍待一琢磨小少女话语中的含义，便让这上清堂主吓了一跳，面色也变得有些发烧起来。


“琼肜，你刚才说……”


正要试探着询问，却见琼肜妹妹小脑袋一阵浮移，瞬息已凑到近前，一脸期盼的说道：


“哥哥，我也想亲亲呢！”


“！！”


正心怀鬼胎的少年，闻言立时大窘，便想要一口回绝。只不过，只稍一凝思，这位智勇双全的四海堂主，便立即和缓下紧张的神色，镇定应答道：


“好啊。那琼肜你要亲哥哥脸上哪块儿呢？”


“这个、”


听醒言一问，这个似乎目光如炬的小女娃儿，倒一时犯了难，只在那儿手指儿抵腮，努力回想起之前“看”到的情景来。


小丫头这副紧张思索的模样，直把她堂主哥哥看得冷汗直冒。正在惶恐之时，忽觉脸旁水波一阵动荡，然后面颊上便是一朵温润印来——原来，小琼肜已嘟着小嘴儿凑过来，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


“呼～还好还好！”


弄清小妹妹落口处，醒言心下顿时一宽，便将兴高采烈的小丫头负在肩头，施展开遁水之术“辟水咒”，朝先前来处的岸边鼓浪推波而去。一边回游，一边苦笑着在心中思忖道：


“这小丫头，也不知是何来历；人都说『神目如电』，今日看来，这小妹妹即使偶尔也有看走眼，也离神目差不太远了……”


回到岸上，便见寇雪宜与樊川润兰二人，一直都在那处等候。见他俩归来，这几人便一起踏上归途。


就在醒言他们齐往浈阳回归之时，却不知在头顶高渺的云天上，正有人目不转睛的朝他们细细观瞧。


过得一会儿，就听得那堆沉寂的暗紫云团中，忽响起一个恼怒的声音：


“灵漪这死丫头，连这事也要抢在我前面做！哼哼！”


稍停一下，语势又变得颓然：


“又、又被她比下去了，呜～”


这句不甘心的话语，正从天边一片紫色的暗影中传出，却丝毫看不到说话之人的踪影。就在这话音刚落之时，暗影旁边一大团紫色的云雾，竟忽然幻出一张大嘴，在那儿开口应道：


“主人别生气，那黄角小丫头如何能跟您比！依属下愚见，四渎小龙女虽然表面看起来玉洁冰清，其实内里也没甚好眼光，和主人您正好相反……”


“闭嘴！”


一声娇叱，喝断这句古怪的吹捧。见满腔好意只换来主人暴怒，这片能说话的紫云团顿时一阵战栗，抖落不少云片碎屑，再也不敢吱声。这回还算幸运，自己这位恼羞成怒的小主人，现在两眼只顾盯着大地上那个一心前行的身影，一时也没顾得上惩罚它。


专心看了一会儿，这片紫色暗影中忽又发女声，对身旁怀着惊惧的云团说道：


“嗯，不用害怕，我看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看来那龙丫头确实没眼光，我也看得好一阵，就是看不出这小道士有甚出奇处！”


“当然当然，主人您向来都明察秋毫！您看不出，就是没有了！”


对属下吹捧，那紫影中人浑然不觉，还是只顾从云隙盯着下方那人，心中暗暗忖道：


“哼，我倒要看看，这小道士究竟是什么样人。虽然本不关我事，但这没眼力的灵丫头是自己死敌，已是众所周知；如果她竟喜欢上一个庸人，传出去也会连带坏了我的名声！”


就在这时候，已被暗中盯牢的少年旁边，那个娇柔怯弱的县令小姐，经了这番折腾，饶是春风和煦，也忍不住“啊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见她寒凉，樊川自是问长问短，醒言也在旁边笑道：


“彭小姐如此，应是有人挂念了。”


听他这般说，小琼肜便扑闪着眼睛问为什么。醒言告诉她，如果谁被人牵挂想念，便会打喷嚏。听了哥哥的话，小女娃儿就有些难过，说如果这样的话她就从来没人想念牵挂；于是之后又费得她堂主哥哥好生安慰，力陈这只是传言，其实并不准——


说到此处，高天云影中那人便冷冷接道：


“很不准！”


于是地下的少女便破涕为笑，欢叫道：


“哥哥你说得对，天上也有位姐姐说很不准！”


见琼肜开颜，醒言也不敢追究她的荒唐言语，便牵着她的手儿与其他几人继续赶路。只是，这小女娃儿被哥哥拉在身旁忙着赶路之时，却忍不住回头，满脸迷惑的看了天边云霞一眼。


那处，正有条绵亘千里的云团，泛着幽暗暝惑的紫光，蜿蜒伸向天之西南……


南海神灵与浈阳县女的婚事，进展顺利得大大超出少年的预期。醒言原以为还要费得自己多番口舌，却谁知那浈阳县主彭襄浦，一听他字斟句酌的把事情说完，便当即一口应允！


见这位方正的彭县公如此好说话，倒把醒言倒憋了一口气；那许多精心准备的雄辩话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全被生生堵回。


此际醒言与县公甚是厮熟，便忍不住问他为何如此爽快——却听彭县公说，对他这样能呼风唤雨、飞剑驭龙的神仙人物，如何能不言听计从？再者那樊川也是南海神灵，既然已与小女情投意合，又如何能反对得？说到此处，彭襄浦忽又联想起一事，恍然大悟道：


“呀！到现在老朽方知，原来小女润兰最后求得的那一卦，说道『若有贵人提拔处，好攀月桂上云端』，这贵人，正是张仙长啊！”


听彭县公如此赞他，醒言倒很不好意思，说道：


“彭县公过誉了。如果说有贵人，便应是我那位龙女朋友。她已答应，会尽力保举樊川担当浈水河神，以保得浈阳地界年年风调雨顺……”


听他这么一说，彭襄浦、彭夫人等所有在场人众，俱都合掌抚额称善，赞叹不已；若非先前醒言、樊川一番言语吩咐，恐怕他们就要当场跪拜礼敬了。


此时，彭家小姐自然也对醒言好生感激，明白前因后果后，之前对少年的偏见早就冰消云散。于是，彭润兰就唤出当日给少年道士指路的那个慧黠俏丫鬟，跟少年说起杏儿当日尴尬之事，顿时就把这几人逗得乐不可支！


过得一两天，浈阳彭府中便张灯结彩，大摆筵席，为樊川润兰二人操办婚事。自然，作为新人好友，醒言携着雪宜琼肜二女，全程参加了他俩的婚礼。


在婚礼过程中，这位计蒙神之后樊川，依足了世俗间的礼仪，按着浈阳城中资深媒婆的指点，一丝不苟的履行婚礼中各项繁琐的应尽事宜。其实，在醒言看来，这位南海涛神对这些繁琐事儿，不仅没有任何不适，反倒还乐在其中。


到了夫妻拜堂之时，看着高燃的龙凤花烛下那对含情脉脉的娇客新娘，少年和观礼宾客反应一样，尽皆在心中赞叹：


“真让人羡慕啊！”


在他身旁那两个女孩儿，见着这红火喜气的场景，也是一脸的欣羡。


特别的，那位“神目如电”的粉妆小少女，看到霞帔灿然的新娘子凤冠珠帘后眸如春水、靥似桃花的动人模样，竟一时忘了咀嚼口中好吃的糖果，只在那儿含糊不清的小声说道：


“我也好想做哥哥可爱的新嫁娘啊……”


且不提不谙世事的小少女新添的心事；这次两位新人成婚，醒言除了将这次求雨得来的赏银尽数赠出，又让琼肜趁着她书法正好之时，在一对洒金红幅上写下一对新婚对联，作为他们的贺礼。这副满团喜气的对联写的是：


兰影浮光　皎月交明花烛夜


龙躔应律　祥云直逼鹊桥天


传说中，计蒙神龙首人身，于是醒言便撰得此联。他们送出的这副对联，被彭县爷特地命人高高挂在婚礼画堂正中。见着这满纸如落云烟的出尘笔意，谙晓诗书的新嫁娘又回赠了一联：


得与梅花为眷属


本来松雪是神仙


这联儿落在醒言眼中，倒让他有些耳热心跳。而那位南海涛神樊川，感念少年恩情，便取出随身收藏的南海异宝火浣战衣，赠与随少年同行的寇雪宜。


这领洁白如雪宛如素练的女式战衣，材质取自南海万顷波涛中一处仙岛，名为炎洲。炎洲岛上有火林山，山中生有异兽火光鼠。这领雪色战衣，正是以其兽毛纺缉而成“火浣布”，再由南海龙域中巧手仙娘制成一套紧凑连体战甲，穿戴后可以不惧火炙，实为人间难得的护体异宝。听樊川说，这袭衣甲若染污渍，寻常皂荚皆浣洗不得，而只需在火中一浣便可。


这样宝甲，樊川也只有一件，款式正合雪宜，便赠与她穿戴。这位鼓浪兴涛之神如何看不出，醒言这位清泠柔淡的随从女子，生性不畏冰寒，只畏炎火，这火浣雪甲送与她护体正是适合。


相赠之时，见樊川甚是诚恳，醒言稍微谦逊几句，也就不多推脱，很爽快的替雪宜收下。


收下这辟火宝甲，醒言得了些启发，便有些不解的问樊川，既然他是水族神灵，为何不趁便找来辟水衣靠让润兰穿用。


听他相问，樊川便告诉少年，非是没有辟水衣靠，而是他先前主上南海水侯，严禁水族中人给凡人任何辟水之物，以免世人轻窥神界威严。提到这，樊川又好生感激的告诉醒言，说道如果这次不是水侯仰慕的四渎公主撮合他与润兰，他也不敢像这样大张旗鼓。若无灵漪允诺，恐怕即使他求雨成功获得佳偶，从此也要藏头藏尾，与佳人一起隐遁僻远山林。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才意识到那位女孩儿，给这对鸳侣帮了多大的忙。


又逗留一两日，寻得一个时机，醒言便跟彭县公、樊川夫妇二人告辞，要去继续踏上寻访上清水精的历练之路。


听说醒言要走，彭襄浦倒没感到多少意外。毕竟这浈阳池浅，难留住这样的神仙人物。只不过，因为还有桩心事未了，他还想多留他们几日。


于是，待少年说出告别话儿，彭县公便恭谨求恳道：


“张仙长要走，下官自然不敢强留。只是能否请几位再多停留几天？我也好着人绘下几位神影，日后便能依样塑像，给您几位活神仙立下生祠，也好让治下子民们逢年过节有个感恩拜祷的去处……”


听得彭县公这般说，少年顿时坐立不安，连连告罪推辞不已。只不过，这回饶是他再三推辞，彭襄浦却仍是坚持不已。


见县主态度坚决，醒言略一思忖，想到一事，便微微笑道：


“彭公美意，醒言心领；只是此事我实在消受不起，立祠后恐怕非但无福，反还会折寿。况且，小子不才，却还顶着本朝中散大夫的爵位，也勉强算是朝中散官。若立生祠，实在僭越，恐怕会引得汹汹物议。”


“……！！！”


彭襄浦一听这“中散大夫”之言，顿时便目瞪口呆！


告别了浈阳，醒言三人便随便择了个方向，沿着偏北的驿道随意而行。


经过一场春雨的浸润，这天地间的景物已经清朗了许多。行得半晌，经过一处乡村私塾，醒言听见青竹掩映下的书塾中，正传来童子们抑扬顿挫的清脆读书声。


听着这些稚童们整齐划一、但显然不求甚解的诵书声，不禁让醒言回想起当年自己在季家私塾中，随着小伙伴们胡乱念诵晦涩诗文的好笑情景。


“呵～那时还真是有趣啊！”


就在要陷入对往日追忆中时，书塾中那阵朗朗的读书声，正乘着和煦的春风，一声声传入少年的耳中：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这首无比熟悉的古诗歌，此时却让屋外听者的心中，蔓芜起一缕异样的柔情；不自觉会心一笑，青衫少年便复又向眼前无尽的春路烟尘中迤逦行去……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二章 幽堂春黯，心静清听自远


离了浈阳，过得一两个城镇，一路上看到的小山丘就变得多了起来。在驿道上行走之时，远处野地里常有一座连绵不断的山峦，随着他们的行进而婉转起伏，彷佛在陪伴他们一同行走。


此时正是四月天里，节气正到了春深时候。四下碧野中，杂花生树，莺鸟乱飞，满眼的山花似海，晴丝如烟。此时拂过春野的清风，裹挟起无数花香草气，混杂成一股清醇芳郁的甘酿，朝烂漫烟景中的行人迎面奉来。


第一次畅快随心的在春日中行走，这位昔日常为生活奔走的少年才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诵读书文中常说到“春景如诗，春光如酒”。以前，他总以为这只不过是文士们纯为编排词藻。但春光如旧，等今日他已渐渐脱离了愁苦岁月，完全放开了心怀时，才真正能领略到这阳春烟景的动人之处，赞叹古人诚不欺我。


渐渐的，行得远了，路途中就很难再碰到其他行人。此时的驿道，已渐渐偏向西北，慢慢蜿蜒进一座高大连绵的山岭中。看样子，还要走过很长一段山路，才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走进山中，这春景又有不同。寂静的春山中，雀鸟空啼；无人的野径里，繁花自落。偶有山风吹过，那些不知名的林树上便花飘如雨。


走不多久，醒言、琼肜、雪宜三人身上，便落满了或粉或白的花瓣。


花枝横斜的山径上，此刻又翩翩飞舞着许多斑斓的彩蝶，引得那活泼的小女娃儿，在醒言雪宜二人身前身后不住的颠跑，努力想跟随上某只好看蝴蝶的翩跹身影。而这些花间的精灵，身影又飘忽无定，便引得小琼肜轻盈的身姿，也如同花间的蝶舞。


看着这小女孩儿快乐的身影，醒言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感慨。大约一年多前，也同样是这样明烂的山野春景，可这个心底纯净得如同水晶般透明的小小少女，还要与山中鸟兽为伍，默默忍受着那一种不能自明的落寞孤独。


一年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与心境。此时这片灿烂春光中的饶州少年，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为何当日的自己，竟能够忍下心肠，真就将这样一个一心依附自己的女孩儿，留在那片竹影深深的罗阳山野里。也许，那时自己这么做，应该也是有一定道理；可现在无论怎么想，却总觉得不可思议。


想着想着，少年又开始迷惑起来：


“难道、有时候我真是个坏人？”


正在醒言满心愧疚之时，旁边那位一直默默跟随的女子，见到他神色恍惚，便忍不住启唇相问：


“堂主，是不是有些累了？”


听雪宜问起，醒言立时从虔心忏悔中清醒过来，定了定神，笑笑说道：


“呵～不是。我只是在想琼肜以前的一些事儿。”


说罢，便侧脸看了看旁边的女子。这时他才发现，寇雪宜的髻间肩上，已落满了花片；缤纷的落英，给这位清冷的冰雪花灵，又平添了几分娇妩的颜色。目睹此情，醒言忍不住赞叹道：


“雪宜，你这时才最像那花中的仙子！”


于是，女孩儿脸上又添了几分粉色。


而那位正忙着扑蝶的小丫头，听见哥哥称赞雪宜姊，便赶忙蹦到少年身旁，一边跟上步伐，一边扯着他衣袖急急问道：


“我呢我呢？”


“你啊……”


醒言歪头，略略思索了一下，便点了一下琼肜的粉鼻，笑道：


“琼肜你最像一个哥哥想甩也甩不脱的可爱小精灵！”


“真的吗？太好了！”


听得哥哥评语，小琼肜信心大涨，脆声欢叫道：


“看你怎么甩脱我！”


然后便张开手臂，继续朝刚刚那只可爱的蝶儿奋力追去！


就在不知疲倦的小妹妹一路追玩蝴蝶之时，不知怎么醒言就忽提起小时候和伙伴们采摘花枝、编戴花环之事。刚一说完，便立即发觉自己失言，刚跟身旁女孩儿道歉一两句，却见她已是冁然一笑，如过春风，然后便长袖轻舒，不知用甚法力，竟将山道旁凌乱的落叶飞花回旋聚起，凭空凝成一只粉绿相间的花环。


小心翼翼的捧下花冠，奉与醒言，然后这冰雪仙灵便轻声问道：


“雪宜手艺粗陋，不知可合堂主意？”


于是片刻之后，这春山道路上的上清四海堂三人，便全都戴花而行。


就这样一路的嬉玩笑闹，虽不觉得旅途岑寂，但不知不觉中，时间也过得甚快。待醒言三人走出这座绵延十数里的高大山峦时，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暮色浓重，但此刻仍在野地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醒言也只好硬着头皮，领着二女继续前行。


幸好，此时天上星月交辉，将眼前丘野中的道路照得甚是分明，也不虞不留神碰到啥坑洼跌倒。至于其他什么旷野猛兽，倒不在醒言考虑范围之内。毕竟，自己这一年修行也不是全无功夫，现在这些寻常凶兽，自己不去主动招惹，已算是它们万幸。


又走了一阵，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处山脚下，傍山蹲踞着一座庙宇。借着皎洁的月色，醒言微一凝目，便看清庙宇匾砖上錾刻着三个字：“山神庙”。


“好，今个这儿便是咱三人落脚处！”


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胆子甚大的少年便带着两个同样不知惧怕为何物的少女，朝这座未知的荒郊庙宇中走去。


走到庙前，才看到破败的山门缝隙中，正隐隐漏出一线火光。戒备着推开庙门，才发现这座不起眼的山野破庙中，竟聚着七八位衣衫褴褛的年老丐人。


这些眼光浑浊的乞丐，现在正在半截断烛的微光映照下，分享着白日乞讨来的残羹冷炙。看样子，这座破落的山神庙，正是这些个困苦之人的庇栖之地。


听得“吱呀呀”一阵门响，又忽见三位衣裳整齐的少男少女闯进来，这些正在默默饮啜着瓦罐中汤汤水水的乞丐，顿时吃了一惊，眼中尽皆露出警惕的神色。


突然看到这许多人出现在面前，醒言也是惊了一跳。只不过，待用目光团团一扫，他就立时明白，眼前这些人只不过是些苦命乞丐，应是无害。于是过不多久，从小惯在市井底层行走的少年，很快就与这些乞丐流民们打成一片。而这些庇身荒庙的贫丐，初时见着醒言几个还十分畏惧拘谨，但待听他说得一阵，发觉这位衣衫楚楚的少年，对市井之事竟似是十分谙熟，话语交接中又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亲和之意，于是这些贫苦之人，便放下拘谨敬畏之心，壮着胆子开始答起他的话儿来。


与醒言同来的那两个女孩儿，则一向不惯与陌生人说话，于是便隐在少年身后，一言不发。


聊得一阵，醒言见这几个求乞老人身上衣物破败不堪，心中好生不忍；又见他们面前地上的那几只破罐中，充作晚食的汤水已被吮得一滴不剩，心中便更是酸楚。当年，他也常遭这样的饥馑困苦；现在看在眼中，简直就是感同身受。


于是，也不多言，他便解下背后的包裹，将昨日在集镇上买来的那件圆团包裹之物，摆放在面前青砖地上，说要烹与众人食用。听他如此说，这些丐人便蹲成一圈儿，好奇的看着他如何摆弄。


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醒言取过那支断烛，将这包得像一裹毡团之物的底部点着，然后就放在青砖地上，任它自己灼燃。


过得半晌，这些莫名其妙的丐人们，便惊奇的嗅到，从眼前这团火焰中，竟正飘出一股扑鼻的肉香味！


终于，等外面包裹之物燃尽，满含期待的众人便看到，面前地上那些不多的白色灰烬中，竟然卧着一只“滋滋”冒着肥油的烧鸡！


原来，少年这干粮，正算件新鲜事儿。这包裹之物中，本是一只肥大的半熟烧鸡，拿盐末等佐料预腌过，一时不得走味败坏，然后店家便将它外面层层裹上特选的干树皮、红茅草，制成成品。食用时，只要有星点儿火种，便很容易烤出一只肥美烧鸡，恰如刚出炉一般，特别适宜旅人途中享用。


当时，在店铺中一看到这件新鲜物品，醒言便立即决定买下一只，以作干粮用。现在，便正好派上用场，给这些饥馑之人享用。


自然，做梦也想不到竟能吃上这样美味的丐人们，一时都感恩戴德。一番少有的细嚼慢咽后，这些充满感恩之情的贫苦人儿，便自动聚到破败山门处，用自己佝偻的身躯，为这几个好心的少年娃儿挡住山野吹来的寒凉晚风。


见他们这样，醒言心下惶恐，便几番推托辞谢，但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些乞人的好意，只好怀着几分感激，与琼肜雪宜二人和衣靠在温暖的神案旁，开始打起了瞌睡。


“唉，其实我们这些贫寒之人，是很容易满足的……”


在少年这样的沉思中，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就要在广袤山野中这座孤伶伶的荒庙中，渡过一个平和而温暖的夜晚。


只是，就当夜色深沉，透入庙门的月影渐拉渐长、渐渐东移之时，半梦半醒中的少年，却突然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响动：


就在这昏暗庙宇外未知的空明中，彷佛有什么人在冥冥中环绕奔走，似乎无比的纷扰忙碌，却又似完全的悄无声息！


正努力侧耳倾听时，这缕风尾中隐约传来的异动，却又突然停止；于是刚刚似乎被隔了一层薄膜的林叶响动、山鸟宵啼声，重又无比清晰的传入少年耳中。


“怎么回事？”


就在醒言心中惊疑之时，他那无比灵觉的耳廓中，又听到大约在四五里之外，正有个刺耳的怪声在那儿放肆的大笑：


“哈哈！今晚本贤又积下功德，为这世间净化去几个浊胎贱民！”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三章 漱凡洗俗，求证尘间净土


这一声放肆的话语，声调不高，却透着十足的张狂得意；虽然听起来隔得很远，但仍是穿透了晚风，一字字无比清晰的传入少年耳中。


这人话音刚落，就听有另一人接茬赞道：


“那是自然！罗贤师出手，当然手到擒来。更何况罗兄最近已练到三花聚顶的境界，与那回在浈阳又有不同……”


一听“浈阳”二字，原本还有些困劲儿的少年猛然一惊，暗叫一声：


“不好！”


正在他霎时跳起想要叫醒众人时，便听到“轰隆”一声闷响，然后便见破庙窗外火光冲天而起。只听得一阵“哔哔剥剥”之声，片刻功夫那竹木窗棱就被吞吐的火舌舔个一干二净。


这场突如其来的烈火，凶猛程度大大出乎醒言意外。还没等他喊得几声，便见那几位倚靠在庙门边的乞丐，被门外那股汹汹火浪一下子给冲起来，如麻袋般朝他这边抛来。


猝不及防之下，饶是醒言眼疾手快，也只能勉强缓了缓就近几位老丐的跌落之势；然后，他就被冲撞得噔噔退了四五步，“咣”一跤跌在地上。还不等爬起，醒言便忍着疼痛，在熊熊火苗舔到自己身躯之前大喊道：


“琼肜快泼水！”


一听哥哥叫喊，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娃儿恰似本能反应一般，“哗啦”一声在方圆不到一丈的山神庙神案前，猛然降下瓢泼大水，霎时就将凶猛舔吐的火舌一下子浇灭！


见火势止住，琼肜便踩着兀自冒着青烟的砖石，奔到醒言身边，一脸担心的问道：


“哥哥快让我看看眉毛烧掉没～”


“……应该没。琼肜你快把庙外的火也灭了！”


原来这时虽然左近火苗全无，但庙门外却还有熊熊的火焰，正朝门槛内不时探来。虽然这山神庙砖石砌就，但被烧得久了，也难免会被烧化酥塌。


听醒言吩咐，琼肜“噢”了一声，便专心致志灭起火来。不一会儿功夫，原本气势汹汹围着山神庙的火场，便已被这位谙熟泼水法术的小少女给完全浇灭，连一个火星儿都不剩。


止住泼水泼得兴起的小女娃，又抹了抹脸上刚被兜头浇下的水帘，醒言便赶紧趋身向前，要看看这些乞人的伤势。却不料，他们已全都翻身跪倒，朝自己这边不住叩头，口中“神仙神仙”的叫个不迭。


见他们这样，少年正要逊谢，却突然想起一事，立时眉毛一扬，背后那把封神剑便如猛虎出柙般一声清啸，从鞘中倏然飞出，朝庙外夜空中呼啸而去。


脱匣的神剑，在月夜星空中来往飞腾，就彷佛一只寻觅猎物的夜鹰，在山野上方不住的盘旋往复。与此同时，伫立庙中的少年面容凝肃，双目紧闭，一缕神思正与那飘忽回旋的瑶光牢牢相系，察看方圆五六里内的每一寸土地。


少年现在施出这一飞剑神巡之法，正是从他掌门师尊灵虚子那里学来。灵思敏睿的少年，近些时日路途寂闷之时，便回想起几月前灵虚子飞剑探察赵无尘去向的神妙情景。佩服之余，醒言便也试着根据当日看来的一些情景，想当然的模仿起起来。虽然，这招飞剑神游之法极为高深，但幸运的是，他那股怪诞的太华道力，运行时正可分出一个旁观之眼，于是偶尔灵机一动，便将那法儿挪来化用自己驭剑术上。一试之下，居然颇有效果；运法之时，自己眼睛倒像长在瑶光身上，看到她飞经每一处的大致情形。


只不过，大概是因为这高深法术模仿得模棱两可，现在醒言也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飞剑所经之处的大体景物，基本上也只能当作寻人之用。并且，这法术甚耗神思，目前也只能在方圆五六里之内有些效果。


于是，过得约半盏茶凉的功夫，一直闭着双目的少年便睁开眼眸，朝周围那几位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丐人们说道：


“抱歉，没能找到纵火贼徒的踪迹。”


说话间，那把封神剑已从牖外飞来，带着一缕风声，不偏不倚的插回到醒言背后那只鲨皮剑鞘中。


见到如此神通，这些丐人又如何会去琢磨纵火贼之事？他们现在只顾得上在那儿口呼神仙上师。


经得这番折腾，山神庙里所有人都没了睡意；勉强捱到天明，醒言便让这些死里逃生之人，去南边的浈阳县讨生活。带着“活神仙”赠与的银两符咒，这些丐人们便千恩万谢上路去了。


看着他们蹒跚离去的背影，醒言心中忖道：


“现在浈阳有樊川日日坐镇，应该没啥宵小敢再去作乱了吧？现在看来，昨晚恶徒应与浈阳龙王庙那场大火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又记起彭襄浦曾说过，浈阳龙王庙那场大火，烧死了好几位残疾老丐。一想到这茬儿，向来面色平和的清朗少年，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见他这样子，就连小琼肜一时也不敢开口问他。小丫头正满腹奇怪，忖道哥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开心，即使以前买东西谈价钱，不小心被坏蛋店掌柜骗到，好像堂主哥哥也没这么难过……


小姑娘正迷惑时，却见她醒言哥哥脸色忽又变得轻松起来，朝她俩开颜一笑，说道：


“雪宜，琼肜，这次咱四海堂，又要来锄妖灭怪！”


“好！”


见哥哥开怀，小丫头一声欢叫，盖过了她雪宜姊轻柔的应诺。


看着小琼肜雀跃模样，醒言心里又转过一个念头，又添了一句：


“琼肜雪宜，这回你们一起帮我看好，别又错打了好人……”


“是！”


又是脸蛋儿兴奋得通红的小丫头抢先回答。


听过醒言嘱咐，琼肜这一路上便不再玩闹，反而皱着小鼻头不时嗅探，看样子想要像追踪哥哥一样，靠气味找到那些坏蛋。


开始时，见小琼肜沿路嗅闻，醒言还满怀期待，过了一阵子忍不住询问道：


“琼肜，找到妖人踪迹了吗？”


“没～”


“只闻到花儿很香，就像雪宜姊身上一样。”


只得出这结论，小琼肜颇有些沮丧。见她如此，醒言安慰道：


“没关系，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噢！可是，我只知道这个办法呀～”


于是琼肜又继续嗅探去了。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醒言三人便来到一处集镇。


这处镇子的入口，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竹门。竹门正中悬着的那块木牌上，用黑漆端端正正的写着“清林镇”三个字。许是风吹日晒久了，这块木牌已皴裂枯白；但镇名犹新，应是经常有人替它描画。


这处集镇颇为繁华，在醒言一路所见的村镇中算是数一数二。与其他多雨地域一样，此地民居多为粗大毛竹构成的吊脚楼。镇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服饰各异，看样子应是汉瑶杂居。一路行来，醒言也算了解到不少土着风情；像这样襟边袖口绣着精美花纹，发丝又结成细辫儿盘绕头上，再围以五色细珠链的，便应是瑶家女子了。而那些瑶家男子，则蓄发盘髻，青红粗布包头，裤脚宽大，衣外再斜挎白布坎肩。


逛得一阵，醒言便蹲到一处银饰摊前，与二女一起挑拣，看有没有合适她们佩戴的首饰。就在醒言捏起一对银耳坠征求雪宜意见时，忽听得身后有不少人错落叫喊起来：


“金钵上师又开坛说法啦！大夥儿快去听啊！”


“金钵上师？”


转眼看看身后，发现街边原本闲散的行人，现在已如潮水般朝集镇西边涌去。见此情形，醒言有些好奇，便向面前这位瑶家摊主询问，那金钵上师倒底是什么人。


听他相询，那位瑶族汉子便操着生硬的汉话，跟这位外乡客人解释了一句：


“这个金钵禅师可了不得，佛法无边，是咱净世神教的上师！”


说这话时，这汉子一脸崇敬，彷佛只要提到“金钵禅师”这四个字，便已觉得有无限的荣光。


“净世神教？”


第一次听说这教派，又见这摊主一脸崇拜之情，醒言便颇感好奇，略略多问了几句。只是，这瑶家汉子汉话也不熟练，又忙着收摊去听金钵上师讲演，也就没再多问出什么话儿来。


看着这汉子只把满摊的银饰囫囵锁到一只小木箱中，便不管不顾的跟着人潮向镇西口跑去，醒言就忍不住又将“净世神教”四字在心中咀嚼一阵，然后也招呼一声，带着琼肜雪宜跟在人群之后朝镇西涌去。


到了镇西，发现在竹寨门之外，正搭着一座两丈多高的高台。台上，一位身着雪白衲袍的年老禅师，正在台上语调和缓的说法。在他身后，还有几位白衣汉子，低眉顺耳的垂手侍立一旁。


此时，那座毛竹高台前已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见当地民众如此踊跃，醒言也是兴致盎然，想看看台上那位慈眉善目、白须白眉的金钵禅师如何讲法。认真说起来，虽然他对诸子百家颇多涉猎，但这佛家义理，还只是约略看过一些，浮光掠影，其实并不十分知晓。


此刻自己站立之处，离那高台很远，也没特意凝神去听，但台上那位金钵禅师的话语，却还是一字不差的传入自己耳中。


“不错不错，看来这老禅师受人尊崇，也不是全无道理。”


见那僧人颇有门道，醒言更打起十分精神，仔细聆听他说法。


只是，待听得一阵，他却有些失望。原来，那位金钵禅师虽然语气和缓温厚，言语间感染力也很强，但究其内容，却大体只是劝人向善，又或如何积攒功德之事。虽然这些也都是值得宣扬的名教义理，但此时金钵禅师讲来，却颇为注重那些细枝末节。时间久了，倒听得醒言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无趣之余，让他颇感奇怪的是，虽然台上之人所言琐碎，也不是十分精妙，但台下人众，却个个都听得如痴如狂，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那位讲法的禅师。见此情形，虽然心中略感遗憾，但醒言还是真心称善：


“善哉！虽然这位禅师并未阐释多么精深的义理，但却宣扬了与平日言行息息相关的操守德行。对于这些民众来说，相比之下这些倒反而更加适宜了。”


过不多时，台上金钵上师的宣讲便告结束。之后，那些一旁侍从的白衣汉子，便拿出几叠麻纸，如雪片般朝台下四处抛洒。


接过琼肜跑去捡来的一张纸片，醒言发现，上面宣传的正是先前那瑶家汉子提到的“净世神教”；一番极富感染力的文字之后，便言明若要入净世教，只需纳五十文钱便可。


“五十文？好像也不便宜……”


正在心中盘算价钱时，忽见一白衣汉子凑过来，热情的拉他们几个入教。原来，这位净世教教徒，见这几位俗家打扮的小男女衣冠楚楚，便热心大起，卖力的鼓动他们入教。


这样仗阵，在醒言记忆中，即使是最热心推销货物的商贾，与眼前这位净世教教徒一比，也要失色许多。见这人如此热情，醒言虽然丝毫没入教之心，却一时也不好意思就此拂袖走开，只得很有礼貌的耐心听他宣讲。反正，自己也正想了解这净世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番听讲下来，四海堂主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位净世教徒的口才，竟绝不在自己之下！


听他一番摇唇鼓舌，醒言对这净世神教渐渐有了些了解。原来，这净世教教义宣称，眼前这人世，其实前后要遭三次劫难，依次为青阳劫、赤火劫和寒冰劫。世人若能渡过这些劫难，便会成神成佛。而那青阳劫，正是上古天现十日之事，人世已经历经。眼下这世道，正处在赤火劫来临之前。若到了赤火劫难之时，则天空会现赤红孛星，然后便有红莲业火出于天地山川之间，焚尽世间一切浊胎污秽。到那时，高山尽皆崩颓，坡塘全都打破，世上之人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啊！那该怎么办？”


听他说得可怕，小琼肜忍不住一脸惊慌，捂嘴惊呼；而她雪宜姊，却仍是淡淡然。见小姑娘惊惶，那白衣教徒正好接过话茬，哈哈一笑道：


“这位小妹妹不要担心。这些红莲业火，只会烧死贪婪之众；而能入我净世神教的，都是皇胎圣民，不仅不会有事，反而还会应劫成仙成佛。”


说到此处，这位净世教徒一脸的兴奋，舔着嘴唇略带些神秘的说道：


“你们不知，上次青阳劫，主要就是渡的道尼；而这次赤火劫，就轮到咱净世神教的教民啦！”


“原来如此。”


醒言心说，原来自己已错过了上次成仙成神的机会。听到此处，觉得有些饿了，便接过话茬说道：


“呵～多谢这位大叔讲解；不过我们几人并无心入教，十分抱歉！”


见他转身就要离开，那位净世教众赶紧将他一把扯住，急急说道：


“这位小兄弟且别忙走啊！听我一言，咱不能只贪图眼前的美食。如果劫难来到，任你有恁样好皮囊，也都会——”


这汉子刚将严重后果说到一半，便见眼前少年微微皱眉，就赶忙换了个和蔼语调，对这位身背剑器的富家少年游说道：


“其实少侠不知，入咱净世教，主要还是为了行善事。众人有言，入净世教，本身就是行好。况且入得教来，所有人亲如一家，互相都以兄弟姐妹相称；如果受了外人欺侮，则——”


刚唠叨到这儿，醒言便忍不住截住话头：


“大叔，不必了，我和这俩女孩儿，已经兄妹相称了；如果谁受欺负，也都不会袖手旁观。对不起，我饿了，咱这就告辞。”


说完，醒言便带着二女，抛下一心鼓动他们入教的白衣汉子，朝镇内食幡飘扬之处扬长而去。


闲言少叙；就在食肆用着瑶家菜肴之时，醒言不免又想起上午所经之事。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少年手中竹筷蓦的顿住：


“皇胎圣民？净世神教？”


此刻少年心中，正记起昨夜听到的那纵火贼徒的一句话：


“今晚本贤、又为世间净化去几个浊胎贱民！”


愣了半晌，醒言才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重又不慌不忙的给小琼肜挟起菜肴来。


且略过醒言他们在镇内闲逛不提，约摸就在下午未时之末，这清林镇外一处幽暗的桃树林中，正有两拨人起了激烈的争执。


争执一方，大约有六七人，有男有女。此刻，这方为首的那个浓眉大眼的精壮汉子，正一脸怒色的朝对面独立之人大声吼道：


“金钵僧！好歹你也算佛门弟子，难道也要学市井泼皮仗力欺人？”


原来，站在他对面那人，正是午前在高台上讲演的金钵禅师。此刻，这位慈眉善目的白眉僧人，孤身一人立在这几位气愤难平的青壮男女面前。虽然，此刻对方人多势众，说话人又是气势汹汹，但金钵禅师夷然不惧，依旧以一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和蔼答道：


“邹施主，您误会老衲了。贫僧只是觉得，你们阳山县这些祝融门弟子，若并入我净世神教，便可一展你们的长处，一起来净濯这世间的污秽，减少劫难到来的损毁。这正是天大的好事，邹施主为何还要这般执着。”


“哈！”


听得他这般说，那位祝融门的邹姓汉子，怒极反笑，讥讽道：


“那金钵禅师可否告知，要并我这祝融门也就罢了，为何你们又要逼迫红帕会这些孤苦寡妇？她们只是结社互助而已，对你们渡劫可帮不上什么忙！”


见他讥嘲质问，一脸佛相的金钵僧不为所动，仍旧微笑着款款言道：


“看来邹兄弟还是没仔细看过老衲赠与的净世教义；想我净世神教，既然立下天大志愿，要拯救世间苍生，便需要能延续渡劫的皇胎——若在赤火天劫到来之前，世间之人全都变成皇胎圣民，也许灭世大劫就不会发生了。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红帕会的姐妹们，用本教秘法跟教中兄弟相配——”


“住口！”


金钵僧话刚说到这儿，那位一直静默的中年妇人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立即厉声将这难听话儿从中截住。


见她气恼，金钵僧却不以为然，摇头叹道：


“唉，不入神教，就勘不破这虚幻皮囊，还是这般妇人见识。”


说过这句话，还不待对面之人反驳，这净世教的上师突然语气一转，高声说道：


“邹彦昭，上次的约定你们只管拖延，可我教中兄弟，却都等得不耐烦。今日本净世上师受他们相托，无论如何，你们都得给我交待个话儿来。”


听着金钵禅师这直截了当的话儿，那位一直愤愤不平的祝融门人，却反而软和下来，好言说道：


“金钵上师，上次贵教来所说之事，也真急不得。须知在下虽然是本门在阳山县的巫祝，但这么大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所以，还要恳请禅师再宽待几日……”


“哦？”


听他这番解释，那金钵禅师不动声色，略略应了一声，便不再答话。见他沉默，邹彦昭心中倒有些吃不准。正准备再补上几句时，却见那金钵僧忽然袖出一只铜钵，对这边平心静气的说道：


“诸位施主，不知可听说过我这钵儿的名字？”


“贫僧这只师门法宝，正唤作『金缺锁魂钵』！”


话音未落，就见他手中那只黯淡无光的灰黄旧铜钵，突然一阵金光闪耀，霎时就见铜钵边沿那几个豁口，已闪亮得如同交相错落的锋利獠牙。


就在众人错愕之时，这缺口金钵“嘤”的一声蓦然飞起，在众人头顶上不住飞旋，不停向四下洒射刺目的金芒。


就在此时，还没等邹彦昭反应过来，就只听“嗖”的一声，恍惚间便见身旁有一道黑影飞起，然后就没入到那片金色光华中，寂然不见。


一惊之下，邹彦昭心知不妙，转脸一瞧，便发现原本站在身旁的高兄弟，已然踪影皆无！


“你！”


惊怒之际，邹彦昭紧咬口中牙，将手奋力一扬，便有一道火影如巨蟒般朝对面僧人迅疾噬去。


只是，就在这条火蟒刚刚游出，头顶那只盘旋不已的金钵，便应声洒下一片金光，将他施出的剧烈火焰消弭于无形。目睹此景，邹彦昭脸色一片煞白。


见他面容惨淡，那金钵僧哈哈一笑道：


“邹彦昭！就凭你这法术，如何能救回你的兄弟？”


“唔，其实认真说起来，老衲也敬你颇有自知之明。你等也莫欺我不知你们心意。百般推脱拖延，无非就是想等教中好手赶来，赢得赌斗。只不过，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今日你必须交待贫僧一句话，究竟答不答应预定之期。”


说这话时，金钵禅师语气虽然恬淡，但内中语势却甚是咄咄逼人。


点破关窍之后，却见祝融门这位巫祝还有些迟疑，金钵僧冷冷一笑，指着头顶回旋不止的金钵说道：


“邹施主，我这法器虽然名字吓人，但被收之人一时三刻也不会丢了性命。只不过若也像阁下这样拖拖拉拉，恐怕最后你这位兄弟就要变成一滩血水了。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见着对面这白眉僧人合掌念佛，这些个祝融门红帕会的当地首脑人物，全都是面无人色。此时，错落的桃树枝叶正遮住了天日，让这靠近桃林边缘的空地，竟显出几分阴森森的鬼气；而他们头顶那只盘旋呼啸不已的金钵，洒下的亮黄光芒，看在众人眼中也带上好几分阴惨的颜色。


“罢了，看来无论如何都得答应了。”


看着眼前这实力悬殊的场面，邹彦昭暗叹一声，心说今日无论如何都拖延不过去了。


就在他正要开口应承之时，却冷不丁见得又是一道黑影在空中横过。


“啊？！”


邹彦昭大惊，赶紧转头检点，却发现人手也没再少。再看对面恶僧，却见他也正是一脸愕然。


正惊讶间，忽听林外传来一个小女孩儿兴冲冲的声音：


“哥哥，看我捡到一只碗！”


“呃？！”


听到这句话，林中众人才如梦初醒，忍不住朝头顶看去——却见那只原本威势十足的金钵，早已不见踪迹！


正在众人惊疑之时，又听林外传来一个少年略带威严的声音：


“琼肜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捡别人的东西——”


“特别还是这样豁了口的破碗～”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四章 火内栽莲，无非短命之花


正当幽暗桃林中气氛僵持之时，林外忽然传来这两句话儿，顿时让林中这些人面面相觑。与祝融门邹彦昭等人不同，金钵僧只稍稍愣了一下，便猛然飞起身形，穿枝拂叶，瞬间就飞出林外。


来到林外，金钵僧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差点没把自己肺给气炸：


那个被哥哥呵责的小女娃儿，正颠颠跑到一边，将他那只现已是黯淡无光的宝贝金钵，竟如同弃履般撂到道路一旁！


——原来这小丫头，已忘了刚才自己是从哪儿捡来这碗了。


见此情形，这金钵僧顿时又惊又怒；怒的是，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女，居然这么不识货，口口声声将他师门至宝说成是破碗。惊的是，师门这只金缺锁魂钵，实非寻常法宝，平常人就是想要近身也不行；却没料到，今日竟然就在它祭在半空之中、正是威力最强大之时，被这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给无声无息的抢走！


“难不成，这几人诚心来搅局？”


所谓关心则乱，疑心又生暗鬼，见到眼前这俩少年男女的言行举止，金钵禅师立即就将他们往祝融门上联想。事不宜迟，就在那个女孩儿刚将金钵置于路边杂草中时，金钵僧立即一声召唤，只听“呼”的一声，又将那师门宝贝祭在半空中。


见着金钵重又金光四射呼啸连连，金钵僧立即又胆气大壮，抖动着胡须恫吓道：


“你们是何人？竟敢与本教作对？！”


这时候金钵僧也顾不得装什么道貌岸然的姿态；毕竟，所谓高僧风度，也只有在比自己实力更弱的对手面前，才能安心保持。


听他这气势汹汹的逼问，纯粹路过的少年一愣，稍一打量，便讶声说道：


“这位不是金钵上师吗？”


原来醒言稍微一瞧，已认出眼前这位气急败坏的老和尚，正是之前清林镇西开台讲演的净世教金钵上师。


忽听他提到自己法号，那金钵僧更是警觉，喑声说道：


“不错，正是贫僧。你们几个——”


沉郁的话语刚说到这儿，却又被人从中打断；只听那个小女孩儿忽然又是欢声叫道：


“哥哥，这真的是只会发光的碗！”


金钵僧闻言一惊，赶紧转眼看去——果不其然，自己那只原本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的金缺钵，不知何时又落入那小女娃儿的手中！


“你们……”


亲眼目睹这一幕后，金钵僧已惊得说不出话来。见他脸上肌肉扯动，神情古怪，醒言赶紧跟小妹妹说道：


“琼肜，不可胡闹。这碗可是金钵上师的法宝。”


拿过小女孩儿手中重又黯淡的缺口铜钵，醒言就想要物归原主。就在他刚跨前一两步时，忽听得金钵禅师身后传来一声大叫：


“少侠千万不可将金钵还给这恶僧！”


“呃？”


醒言闻言止步，朝金钵僧身后望去，正看到有六七人从桃林中走出，朝这边急步奔来。


须臾间，这六七男女就将醒言几人与金钵僧团团围住。只听为首的那位粗眉汉子大叫道：


“这位少侠，请为我们祝融门主持公道！这净世教的恶僧，刚用邪法将我门中兄弟收入这破碗中！”


这激动说话之人，正是祝融门本地巫祝邹彦昭。本已是山穷水尽之际，却孰料打横里杀出这几位法力高深的少年侠士，邹彦昭顿时就像抓到根救命稻草，心说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个机会搏一搏。不知不觉中，对那金钵他也就用上了少侠之前的说法。


听他这么一说，一身俗家打扮的少年愣了一下，问道：


“祝融门？你们是祝融门的？”


邹彦昭见少年一脸愕然的神情，突然就有些后悔，心说也不知这少年和本门是敌是友，只好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少侠可曾听说过鄙门名号……”


正在他暗责自己莽撞之时，忽听那个小女孩儿惊奇的说道：


“哥哥，这里面真藏着一个人呢！”


话音刚落，便见这小姑娘将手中金钵迎风一晃，然后就见先前被拘进钵内的高兄弟，突然就凭空出现在眼前泥地上，萎靡委顿，软瘫如泥。


邹彦昭见兄弟获救，刚要过去将他扶起，却不料已有人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抢在他前面赶到高兄弟面前，叫道：


“大叔你真的很有本事哦～居然能藏到这么小的破碗里，还不漏出来！”


“你能把这本领教给我吗？这样琼肜以后捉迷藏时，就不用老给堂主哥哥很快抓到啦！”


“……”


不用说，这位诚心请教的小丫头，正是上清四海堂中的小琼肜；而听了她这番诚恳话儿之后，此时已不仅仅是那个被夺了法宝的金钵僧才呆若木鸡了。


见着眼前情景，醒言清咳一声，赶紧吩咐雪宜将那小丫头拉回，然后便对张口结舌的邹彦昭说道：


“这位仁兄客气了，我可不是什么少侠。不过我与你家厉门主曾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有些交情。”


听他这么一说，这几个祝融门、红帕会的门徒，全都松了一口气。


“琼肜，把钵儿还他。”


见这金钵禅师拘禁活人，醒言心中大感不满，语气就变得没那么客气。不过现在也不知内里详情，不晓得这两方谁是谁非。


听哥哥吩咐，小女娃儿便乖乖的把钵儿还给金钵僧。


接过法宝，这位净世教的上师嗒然若丧，再也兴不起什么其他想法。此时，在金钵僧眼中，平和少年也罢，清冷女子也罢，眼前只有这个一脸嘻笑、貌似天真无邪的小少女，才最为可怕。试想，现在这世上已知的高手中，又有谁能够在自己万般警戒的情况下，仍然如入无人之境般空手抓去那只锋牙交错的锁魂钵？


情势陡变之下，饶是这金缺法师向来眼高于顶，此刻也只好一声不吭的落荒而去。离开时，有一两声话语正传入他耳里：


“不知小女侠法号为何？想不到竟有如此法力，挥手间就吓退那个不可一世的恶和尚！”


“呵呵，邹兄说笑了。”


却是那个少年替小女侠回答：


“琼肜小妹妹，也只是去年才和我在一起；其实我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学来这些古怪功夫……”


四海堂主这句实话，正一字不漏的顺风传入那个用心倾听的金钵僧耳中。工于算计的老僧人，听到这句话后微一点头，然后便加快步伐，朝净世教阳山总坛奔去。


与此同时，醒言几人也被邹彦昭他们拱若珍宝般迎回祝融门阳山分堂。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茗，邹彦昭就开门见山的诉说刚才的冲突情由：


“不瞒张少侠说，那净世邪教早有吞并我教之心。十多日前，净世教差人来下战书，说道要以三场比斗观胜负，以决门派归属；若是不答应，就要以武力强行扫灭阳山县其他所有教门……”


且不细述祝融门跟几个远来贵宾诉说情由；就在当日傍晚，还在夕霞初起之时，设在阳山县的净世教始兴郡总坛门口，便迎来代表阳山县其他教门的回书之人。


听到手下守门教徒的禀报，站在金钵僧旁边的那个红脸汉子便快活的说道：


“哈！那些不开窍的俗人拖了这么久，最后还不是肯答应啦！”


见他高兴，金钵僧淡然一笑道：


“罗贤师，现今他们如此痛快的答应，无非是请得强援而已。”


说着话，他便着人请回书之人进来。此时，这位主导净世教始兴郡教务的上师，重又恢复了一派高僧模样，满脸镇定自若，丝毫看不出下午还吃了一场败仗。


果然不出他所料，待拆开来人递上的回帖之后，就看到那三个应战之人姓名处赫然写着：


张醒言，寇雪宜，张琼肜。


“咦？这几个人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真是你们这几个门派的吗？”


那个一脸凶相的罗贤师凑过来一看，便大生怀疑。还未等来人答他疑问，坐在正中雕花蟠龙椅上的金钵僧便慢悠悠的说道：


“小兄弟，这几个参斗者，是不是下午才到贵门派？”


听他问起，那个下书之人似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的答道：


“上师料得不差，这张少侠几人，正是今日下午才到本派祝融门阳山分堂。不过，虽然他们才来，但却与本门大有渊源。”


“哦？有什么渊源？”


白须白眉的皱脸老僧人一脸微笑，彷佛只是带些好奇的随便问着话儿。听他问起，那递书之人不敢怠慢，赶紧将之前邹巫祝交待的话儿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禀过老禅师，是这样的，我教厉门主几月前曾驰令教中门徒，说道本教派又出了新的门主信令。若见此信令，则如见教主亲临。而帖上这位张琼肜张女侠，则正是身怀那两把祝融门至尊信令之人。她老人家正巧今日巡察到咱阳山县，听说门中有事，于是便来替我们出头。”


“哦，原来如此。那这位张琼肜张女侠，是不是还年纪很小？”


虽然之前听过少年那些话语，但心细如发的金钵僧还是要确认一下。


“正是。”


听得这句肯定的确认，金钵上师就如同应证了心中某件难解之事一般，忽然松了口气，展开脸上皱褶的纹路，拈过一张描红洒金帖，一阵急书，写好回帖，然后便交与来人，微笑道：


“这是回帖，辛苦你了。两日后，我净世教封如晦、罗子明、金缺僧三人，会于辰时在阳山城东松山下，依序向贵门三位高人请教。”


“好，我会如实转达。”


望着祝融门弟子绕过影壁，红脸汉子罗子明就赶紧将憋在肚里的话儿问出来：


“金缺上师，那个什么如门主亲临的张琼肜，真是个小女娃儿？”


“正是。”


“……真是啊？不会是祝融门那什么门主的外甥女吧？偷拿出教主令牌来寻开心。”


“非也。”


金钵僧摇摇头，认真说道：


“这个张琼肜，今日下午老衲曾与她略一交手，发现她法力之高，竟是难以想象！”


“……不是吧？！”


净世教中地位略次于上师的贤师罗子明，闻言大讶，一时都差点以为刚才是自己走神听错了话。听上师说得夸张，旁边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黑脸瘦削汉子，也忍不住过来插话：


“金缺上师，你刚才所言可是当真？比斗决胜、延览能人之事，关乎本教圣业，可不得随便开玩笑。”


听这位少言寡语的封如晦封贤师也来质疑，金钵僧便微微一笑，从容解说道：


“两位，老衲又何曾与你们打过诳语？这张琼肜，确实是功力非凡，远非你我可以企及。知道这点后，原本我也与你们一样奇怪，说道何时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罕见的高手来。直到刚才，才知个中原委——原来这小小女童竟持有祝融门门主信物，显见是来头不小；以此推知，她有如此法力，也并非不可理解之事。”


说到这儿，久经风浪的净世教上师倒有些沉吟：


“怪哉，依贫僧看，就是那祝融门教主厉阳牙，也未必就有这样功力……”


见到这位素来老谋深算见识非凡的金钵僧，竟也如此夸张的推崇对手，罗子明封如晦便不免一时面如土色，惶急问道：


“照上师这么说，难不成咱这场比斗已输定了？！”


“哈，也是未必！”


见二人焦急，金钵僧却不慌不忙，哈哈一笑后胸有成竹道：


“二位贤师不必焦急。此事虽然起了变化，但仍在我筹画之中。须知，这比斗共有三场，必须由三人分别参加，胜过两场的一方才算赢。因此，虽然这张琼肜我等皆非她对手，但贫僧已经留意到，与她随行的那两人，似乎与她相识也没多久，来历应该不同。”


说到此处，金钵僧拿手指点点面前案上这回帖，沉声说道：


“老衲也算是识人无数；今日看到的这个张醒言，虽然身背剑器，但以老衲观之，却几乎看不出他身具何种属性的法力。这样情形有两种可能，一是此人功法已臻至仙人飞升之境，须知只有五行俱全，皆臻化境，才可能将自己法力属性掩藏得如水空明。而剩下的一种可能，便是这人确实没甚法力，只会耍弄些剑术。”


说到此处，金钵僧一脸古怪笑意，朝案左的封如晦问道：


“封兄弟，你说说看，这俩情形，对一个未行冠礼的少年郎来说，哪个更加可能？”


看着封如晦阴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金钵僧便不追问，只一笑说道：


“因此，这个张醒言，便交给封兄弟你这把『碎星斩魂刀』了。”


然后，他又把点在揭帖的手指往下移了移，跟罗子明交待道：


“这个寇雪宜寇姑娘，就轮到你这『火影阎罗』对付了。”


“哦？为何让我与她对战？”


名号“火影阎罗”的罗子明，见金钵僧安排时一脸自信，倒让他有些茫然。见他迷惑，金钵僧哈哈一笑，跟他解释道：


“罗贤师，这是因为在这三人之中，除了那张琼肜，便属这寇雪宜厉害。依贫僧今日觑空观察，看出此女竟似身兼寒灵水木之属，正好让你这个火影阎罗克制——正所谓相反相成，罗兄弟本就谙熟烈焰业火之术，这几天又竟臻至三花聚顶的罕见境界，她这水木法师遇上你火影阎罗，还不得冰消木焚？——而我，就要去对付那个张琼肜；虽然贫僧知道必败，可这样一安排，他们最多只能胜到我一人。三局两胜，最后还是我净世神教赢得赌斗！”


“原来如此！上师果然算无遗策！”


听他这一番解说，在场诸位净世教徒，全都对他这周密安排赞叹不已。


不过，待赞美声略停，罗子明却还是有些不解的问道：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或封兄弟去对付张琼肜？须知本郡神教中，就属禅师你功力最高。又何苦要担此必败之局，无谓辱没了上师名头。”


听他这般说，金钵僧淡淡一笑，道：


“罗兄弟有所不知，既然我能看出他们底细，他们也一定能察觉我的功力。在我们三人之中，只有贫僧跟他们照过面，一定会想办法来对付我。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让我承担这个必败之局。至于个人荣辱，与神教大业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见得教中上师的高风亮节，堂中众净世教徒又是一阵额首称赞；而罗子明心中，则更是激动不已：最近自己已为教中立下好几件功勋；若是这次再立新功，恐怕就会被擢为上师了吧？


于是，就在一片颂扬声中，这位红光满面的“火影阎罗”上方，有几只颜色黯淡的花朵光影，又开始在他头顶上缭绕飞舞起来。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五章 香浮影动，洗净胸襟如雪


就在净世教本郡上师金钵僧排兵布阵的第二天上午，醒言领着琼肜雪宜，开始在阳山县城里四处闲逛起来。


阳山县街市的风格，与清林镇差不多，颇多苗瑶风情。坊间摊上，土着瑶家的雕饰琳琅满目，到处可见图纹独特的五彩裳服。每到一处店摊前，小琼肜便时不时拿起一个小银饰，兴奋的让她雪宜姊品鉴；看着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醒言脸上便也常常浮现出一丝笑容。


只是，莞尔之余，只要想起昨晚和祝融教巫祝邹彦昭、红帕会会首石玉英的那番对答，他就有些高兴不起来。原来，经过前晚山神庙的大火，以及这两天的一些所见所闻，醒言心里便对净世教大起疑心，决定留心打听一下这方面的消息。为了避免因为先入为主而产生误解，又或因教门嫌隙而让邹彦昭等人有不实之词，询问时醒言便在言语间多加注意，尽量只是旁敲侧击的发问。


这番迂回询问的结果，最后终于让这位上清少年堂主确定，前晚夜焚山神庙，还有半月多前浈阳龙王庙的大火，都是这阳山净世教的贤师罗子明所为。


原来，自净世教崛起之后，祝融门等教派在当地力单势孤，面对净世教咄咄逼人的吞并之势，实在无力抵挡。于是经过一番合计，邹彦昭等人就常用些本地出身的机灵门徒，留意察看净世教的劣行，意图拿住他们把柄，然后再通过官府将他们扳倒。


结果，几番努力之后，还真让他们查探出一些蛛丝马迹，表明近来阳山、浈阳地界上一些烧伤人命的火灾，皆与净世教的火影阎罗脱不了干系。另外还让他们打探到，净世教在本郡的另一个首脑人物“斩魂刀”段如晦，私下里竟还干着拐取童婴的勾当。虽然，这些坏事他们做得颇为隐秘，但毕竟这几人仗着一身本领，眼高于顶，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谁知，却恰被当地教门这些地头蛇式的人物，给探察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虽然探明表面劝人行善的净世教，暗地里竟干着这样勾当，却反而让邹彦昭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担心，一旦告官不成，反倒会被穷凶极恶的净世教徒采取极端行动。正因如此，面对净世教的赌斗挑战，他们这几天来也只敢拖延待援，而不敢明确拒绝。


一番察言观色，又见邹彦昭几人对持着朱雀神刃的小琼肜敬畏有加，醒言便在心底判定他们所言非虚。得知真实情由之后，念及那些无辜丧命的贫苦冤灵，这位出身低微的少年堂主便分外的恼恨，当即就答应邹彦昭，替他们承下与邪教的比斗挑战。


正当他在街旁念及此事，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愤怒神情时，忽有一人靠近凑到身旁，小声跟他说道：


“这位小公子，不知可是在为谁人烦恼？”


忽听这话，醒言转脸一看，发现有个一身青黑衣裤的猥琐汉子，正一脸神秘的望着他。见他等着自己回话，心情不佳的少年也只好凑趣回道：


“这位大叔，你怎么知道？”


“哈～不瞒小哥说，在下自幼受明师指点，谙熟相术；旁人如何想法，俺一望便知。”


“原来如此。”


听过回答，醒言重又转过头来，看看琼肜她们有没有选定什么首饰。见他兴趣缺缺，那汉子赶紧直奔主题：


“小兄弟，其实我是江湖秘术『鬼王咒』第八代传人。如果你有痛恨之人，又不方便出手，那就可以出俩小钱，让俺替你对他施以诅咒，绝不留一丝痕迹！”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沉吟一下，竟似乎有了些兴趣，转过脸来低声问道：


“真的有效？”


“那当然！”


“好！你信奉净世教吗？”


“不信。我只信鬼王。”


黑衣汉子一脸喜色，对答如流；看来他这生意，终于要开张了。又听眼前少年问道：


“那价钱如何？”


“这就要看你想要受诅之人，得到什么样的报应了。”


“如果要他们死呢？”


“……”


忽听眼前这面容平和的少年，突然说出这样狠话来，饶是声音很低，却仍然把这走江湖之人吓了一跳。愣了愣，他才重又恢复正常神色，回道：


“这个就比较贵了。”


“多贵？”


“一位四十文钱。”


“还好。我给你一两银子，你便替我施咒，诅咒本郡所有犯下人命的净世教教徒，都不得好死，尽快受报应。”


“……客官您真会砍价！”


闻得少年之言，这“鬼王咒”传人眨了眨眼睛，低声应道：


“好，成交！”


接过醒言递来的一锭银子，掂了掂，又在牙间咬了咬，这汉子眉花眼笑道：


“公子您何不再加一两银子？我便可替您再多诅咒几个郡县的恶人了。”


看得出，这生意不怎么兴隆的汉子，很想在这个正义感很强的大方少年身上，再多赚些银两。却听他干脆利落的回绝道：


“不必了。”


“为何？”


“我怕你法力不够。”


说罢，眼前少年便转过头去，专心看他的女伴挑拣服饰，不再答话。见醒言如此，那汉子也只好讪讪而退，再去找别的主顾了。


待他走远，寇雪宜便放下手中银耳坠，迟疑问道：


“堂主，这诅咒之术，真的有用吗？”


听她相问，少年挤眼一笑道：


“哈，估计没效。不过如果万一有用，那咱花一两银子就能惩奸除恶，岂不十分便宜划算！况且、”


醒言话锋一转，正经说道：


“我看这汉子脸露饥馑之色，想已是几日没吃饱饭。看在他好歹也算做买卖赚钱的份上，我便趁得有钱时，周济他一下。”


“噢～”


这两天里，醒言与二女住在祝融门阳山分堂中。明天，他们就要和净世教比斗了。


这一天晚上，醒言沐浴完毕，便回到房中，开始琢磨起明日比斗之事来。想了一阵，觉得静不下来，便走到后院中，执着瑶光神剑，按照当年季老先生所授的剑术，开始在月光中慢慢舞动起来。


因为已经沐浴过，醒言将剑舞得很慢。当年季老学究授给他的这套剑术，目的只是强身健体，不是什么正经拼斗之术，剑招本来就不是很快。


就当他在院中舞剑之时，琼肜雪宜二女，正在这院正堂中那只阔大楠木浴桶里一同洗浴。


此刻，在两位入浴少女之间，水面上正漂浮着瓣瓣洁白的茉莉香片；被热力一熏，花片中内蕴的馥郁馨香，便全都被蒸发出来，与乳白的水气一起，云烟般氤氲缭绕在厅堂之中。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被热水烘催，二女露出水面的雪白肌肤上，正透着几分嫣红的颜色。


由于浴桶颇为高大，现在琼肜不用倚壁坐倒，便已只留得雪颈还浮在水面之上。正当她雪宜姊仔细揉洗自己凝脂般玉肤之时，小女娃儿却不依样洗浴，只管透过朦胧的水雾，呆呆看着雪宜，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正当寇雪宜要像往常一样浮过来帮小女孩儿洗浴之时，忽然奇怪的看到小琼肜沮丧着脸儿说道：


“呜～哥哥说得没错，琼肜真的还没长大！”


第一次听到小女娃儿主动提起自己的伤心事，雪宜大为惊异，赶紧朝她看去——却见这小丫头，低头看看胸前，然后又朝她这边望望，似乎在作着什么比较。


“这小丫头……”


看清小妹妹落眼处，梅花雪灵不禁红晕满颊。


“雪宜姊、”


正羞赧时，又听小琼肜开口叫她：


“你那儿真像两个小山峰喔！”


——这句让浴中玉女羞赧不堪的话语，若能让院中练剑的少年听到，他便会知道，为何当年自己为居盈的秀眉作了类似比喻后，却要被她推下水去。直到现在，每想起当年鄱阳湖畔初见居盈真容的情景，醒言还是想不通，为何那时少女要薄怒微嗔。


且不提他；再说屋中二女，小琼肜正见着她雪宜姊的胸前，就如同有两只雪白小兔儿在那儿微微颤动，便忍不住伸出小手要去将它们捉住。孰料见她张牙舞爪而来，她雪宜姊却吓得直往旁边闪避，口中还连呼让她不要淘气。


见姊姊闪躲，小丫头便迷惑不解的问道：


“雪宜姊，为什么不让我捉？”


见她懵懂，又想起她年纪，正羞怯不堪的梅花仙灵，便努力正了正颜色，开始像小女孩儿的堂主哥哥那样，给这小丫头上起世情功课来。只不过，与自己堂主相比，她现在所传授的这些女孩儿家体己知识，却是他绝不会讲授。


只见朦胧的水雾中，寇雪宜正轻言巧语的说道：


“琼肜妹妹，像我们这样女孩儿家，有些地方不方便让别人碰到，特别是不能让男子触到……”


听着寇雪宜轻柔的讲述，小琼肜虽然似懂非懂，但却仍然睁大了双眼，极为认真的听讲。


过了许久，这沐浴中特殊的授业才告完成；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裙裳，寇雪宜便拢起她俩的衣衫，还有醒言先前换下的衣物，与小琼肜一起出得门来。


见二女出来，醒言便停下剑舞，踱过去笑笑说道：


“雪宜，你们今天洗了这么久啊。”


“琼肜，你现在头发很清爽啊！来，让哥哥摸摸。”


说着，这位堂主哥哥便要像往常一样，去抚抚小女娃儿乌亮爽滑的青丝。却不料，这回才待他伸出手去，那小女娃儿却像受惊小鹿般一下子跳到旁边，双手护在胸前惊惶叫道：


“呜哇～哥哥不要碰我这里！”


“呃？”


忽见小琼肜反应与平时迥异，醒言顿时愕然；他忖道：


“这小丫头又在想什么古怪念头？往常不是很喜欢让我抚抚她的头发么？”


摇了摇头，一脸莫名其妙的四海堂主便转身走开，准备继续去练他的剑术。孰料，见他走掉，他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叫：


“哎呀哥哥！干嘛不理琼肜？”


见哥哥要走，这位急着实践新学知识的小丫头，却又着了忙，赶紧冲了过来，腻在哥哥身边仰脸说道：


“嘻～哥哥再跟琼肜说说，明天该怎么打那个坏和尚呀？”


……就在他们笑闹之时，却不知围墙外阴影里，有一人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的遁去。


不多久之后，净世教总坛中一个小屋里，那位刚听过禀报的金钵上师，正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果然不出所料，那少年剑法平庸，并不可虑。真正可怕的，还是那个女童外相的张琼肜。大战之前，她还是这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定然是认为胜券在握！”


念及此处，金钵僧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万一、万一前两场中，罗子明不慎败给那个寇雪宜，那自己岂不是必须跟那位深不可测之人比试？而这赌斗规矩，却是无论生死、只管输赢——那可怎么办？！”


真是千思万虑，唯独算漏这一条；现在一经想到，这位打着如意算盘、以为全不用自己上场的净世教上师，那光头上立时就冷汗涔涔。


“唉，真是作茧自缚！”


想到这生死由天的该死规矩，还是当初自己亲手定下，金钵僧不免就大呼晦气。不过，这等筹划之事岂能难倒他？只眼珠一转，足智多谋的金钵僧便又是计上心头：


“唔，就如此这般去做；明日第一、第二场比斗，无论如何都得保证如晦、罗子明稳操胜卷！”


就在他打定主意之时，轩窗外月影移过，一片黑暗，恰是夜色正浓。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六章 箪食壶浆，激杀机于林樾


当东天上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祝融门阳山县分堂就已经沸腾起来。


关乎门派存亡，关乎信仰冲撞，分堂中全体上下俱都是心神不宁。一大清早，不用分堂巫祝邹彦昭招呼，所有信仰祝融大神的门徒们便已经起来，为今日比斗认真作着各自份内的准备。


过不多久，阳山县其他面临吞并局面的小门派，也几乎都是倾巢出动，齐齐聚到祝融门的堂口。


这些往常并不经常聚在一起的各派教徒，因了同样的困局，便不再有什么门户之见。这些陌生的男女，打过几句招呼之后，就变得熟稔起来。现在还是卯时之初，这些门派弟子们，或在厅堂落座，或蹲在院角墙边，全都在紧张的询问探讨着，今日替他们出头的那三个少年男女，功夫倒底如何。


与前院中院这片紧张不安的气氛相比，祝融门后堂小院中，却仍是一派安宁静谧。时辰未到，任何人都不敢搅了这几个贵客的睡眠。不过，此时醒言已经醒来，正从院中泉池中打了些凉水洗漱。稍过片刻，一阵门扉响动，那寇雪宜正领着睡眼惺忪的小琼肜，也来这泉池边洗漱。


看着半梦半醒的小妹妹，仍在那儿使劲儿抹着眼睛，醒言便不免琢磨起今日比斗之事来。面对这未知的比斗，他现在也甚是紧张，没啥把握。胡思乱想一阵，他心中就开始回想起以前自己亲身经历过那几次的争斗，期望能从中得出些经验来。


想着想着，少年突然发觉一个自己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似乎自从上了罗浮山以后，自己再与旁人争斗，就几乎再没走过啥歪门邪道。


“嗯，许是自己现在也算有了些本事吧？”


虽然找到一个可能的解释，但这位上清堂主心中却隐隐觉着，自己竟好似无比怀念当年那些旁门左道的勾当：装扮匪人、暗捉班头、胁逼县官、趁夜恐吓负心恶徒。


“哈，现在我也算改邪归正了吧！”


正在他跟自己开着玩笑之时，那两个女孩儿也已经洗漱完毕，开始对着泉池边的水面，相帮着整理起发髻妆容来。看着这两个浑若无事的女孩儿，她们的四海堂主便踱了过来，开口认真交待道：


“雪宜，琼肜，你们听好：今日这场比斗，非比寻常，据说是死伤由命、生死由天，说白了就是死了白死、死了活该；这样的话，咱可丝毫大意不得！”


“嗯。”“嗯～”


相继两声同样的应答，只不过一个清淡冷静，另一个则是迷迷糊糊。见她们应诺，四海堂主便满意的点点头，又继续说道：


“其实，若只是伤着，那也罢了，反正雪宜会采草药；嗯，实在不行就拼得几个草药钱，你家堂主现在也出得起。只不过、”


说到这儿，张堂主话锋一转，郑重嘱道：


“万一，比如琼肜和人比斗时，打着打着竟有性命之忧，那咱千万不可迟疑，雪宜你要和我立即冲上去救援。当然，琼肜妹妹，若你雪宜姊身陷凶险，咱俩也都要冲上去救她！”


“嗯！知道啦～”


这两个女孩儿再次毫不迟疑的应诺。这四海堂中的两个俏丫头，丝毫没想到自己堂主这番吩咐，竟然还很不合道义。


正当醒言交待完放心的走开，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如乳莺般脆嫩的问话：


“堂主哥哥，万一你也打不过，我们也要救吧？”


“这个……”


张堂主微一沉吟，便转脸威严的回答：


“一定要救！！！”


就在卯时之中，醒言琼肜雪宜三人整装完毕，便在邹彦昭等人陪同下正式出发。


阳山县东城外的松山，虽然一出城门便可望见，但若要走到，还需半个多时辰。此时，四海堂三人正乘在祝融门寻来的脚力上，醒言与琼肜合乘一驹，雪宜则侧身斜坐在另一匹马上。这三人就在邹彦昭他们鞍前马后的簇拥下，顺着青泥官道朝东边那个苍碧的山头行去。


此刻，在他们的头顶上，万里天穹中铺满了灰暗的云团。宛如连城的云阵，遮住天外的晨曦日光，在眼前碧绿的春野上投下巨大的暗影。灰蒙蒙的天色，彷佛让春日晨风也失去应有的和煦，拂面吹来时凉意袭人，竟似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这时候，只有道旁那满眼的翠碧浓绿，还在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暮春的早晨。


正徐徐而行，乘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忽看见前面道路旁，有三位老人跪倒在草丛烟尘之中，尽皆双手探前，捧着只碗盏一动不动。


“咦？怎么挺眼熟？”


见着三位老丈，醒言赶紧打马过去，到得近前跳下马来仔细一瞧，发现这几个跪倒的老人，正是三天前那座山神庙里的贫丐。见他们如此，醒言赶紧问话：


“几位老丈，你们怎么又回到这里来了？”


见他们还敢出现在此处，醒言大为惊异。见他问话，这三位老丐赶紧将手中茶碗举起，为首之人颤巍巍礼敬道：


“我这几个无用之人，得知恩公要去和恶徒比武，特地赶来奉上茶水醒神。”


“原来如此！”


听了这话，醒言恍然大悟。心中感念他们不顾安危还要来为他奉茶以壮行色，他便赶紧接过茶碗，端到唇边就要喝下去。


就在此时，忽听后面有人一声大喝：


“少侠且慢！”


原来正是祝融门邹彦昭，忽见路人奉茶，心中生疑，便赶紧出言阻住。听他这么一提醒，醒言也顿时清醒过来，心中忖道：


“呀！不管怎样，都是我莽撞了。不错，这几个老汉确是情真意切，但也不能保证没人暗中做下手脚。”


望着眼前几个老丈殷切的目光，醒言心下略带歉意，仔细打量起手中粗陶碗盏里的绿茶来。这微漾的茶汤，色泽翠绿明亮，飘逸入鼻的茶香芳冽清高，显非寻常粗茶。望闻一阵，实在看不出有啥异处，醒言便将茶盏交与邹彦昭。


而这位祝融门的巫祝，虽然会些召火法术，但其实更像是位武林豪客；检查这汤汤水水有无毒害，正是无比熟悉。因为事关重大，这位邹巫祝便奋不顾身的以身试茶。将茶水在唇齿间兜转品鉴了半天，最后才咽下去，舒了口气，说道：


“无毒。”


将茶盏奉还醒言，邹彦昭对这几个老汉说道：


“几位老伯，看这盏中茶叶条索紧细卷曲，茸毫披露，应是咱始兴郡的名茶狮山翠芽吧？”


“正是！这些好茶正是老汉们用少侠赠送的银两买来，熬成茶汤让少侠醒神，期望他能大展神威，胜过那些恶人！”


听他们这么一说，邹彦昭就想起先前醒言告诉他的那场山神庙大火，顿时便疑心尽去，赞道：


“张少侠行侠仗义，才有今日这箪食壶浆之举。”


于是，当嗅觉灵敏非凡的小琼肜也说这茶无毒之后，醒言深感这些苦人们的盛情，就将盏中茶一仰而尽；同样，琼肜雪宜也将另外两盏茶全部喝光。


经过这番插曲后，他们便重又上路；而这几位丐人，与其他陆续赶来看热闹的阳山县民一样，随着醒言他们一齐朝松山而去。


又走了一会儿，醒言却觉着有些不对劲儿起来：


“怪了，才喝过茶水，怎么就渴了？”


原来此时，他觉着嗓子眼儿就如着火冒烟一般，端的是焦渴无比。


“莫非……”


心念一动，醒言赶紧回头询问琼肜雪宜：


“你俩觉不觉着口很渴？”


听他相问，琼肜雪宜回答：


“有点渴；但也不十分渴。”


听了她们回答，醒言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疑惑间，恰见前面道边有座果林；探到路上的枝叶间，正结着累累青橘。


“哈，正好摘来解渴！”


虽然还是暮春，但此地炎热，这柑橘也几近成熟。赶紧打马过去，探身摘下一个最大的柑橘，剥开皮儿就要将橘瓣往嘴里送。


只是，刚刚放到嘴边，这次不用别人提醒，醒言自己就生生止住：


“不对，这橘子也不能轻易食得。”


就在此时，邹彦昭、石玉英几人也赶到他身旁；见他迟疑，之前没能替他试茶的红帕会会首石玉英，这次抢先伸手摘下一橘，剥出瓤肉就往嘴里送。


“挺好吃。”


还没等醒言来得及阻止，石玉英便已将橘肉送入口去。正当他紧张之时，却听她说道：


“张少侠请放宽心，这橘没问题。”


将橘肉吞下肚去，石会首便没口子赞道：


“真甜，汁儿真多。没想这大道边还有这样好吃的水果！张少侠正口渴，不妨尝尝。”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倒是心中一动；再见那个惯常贪嘴的小女娃儿，现在也只是怔怔看着手中刚摘来的橘果，醒言便觉着有些蹊跷。于是，略一思索，他就将手中橘瓣掐破，然后向上面轻啐一口。


见少年举动古怪，石玉英便目不转睛的盯着观瞧；却不料刚过片刻，她便忍不住惊呼一声：


“呀！这是——”


原来，围观众人看得分明，此时少年手中鲜嫩的淡黄橘肉，沾上他几点唾沫星子之后，竟渐渐失去光泽，慢慢变得灰败黯淡起来。最后，整个橘瓣竟呈现出一片浓重的黑紫之色。


目睹这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之色，修了一年多清净无为道的少年堂主，也忍不住开口痛骂：


“好个净世教的贼子，竟敢使这等恶毒手段坏我！”


看着抛在地上的败坏橘肉，石玉英、邹彦昭等人也是惊心不已，附和痛恨道：


“净世教果然邪毒。真想不出，那教中几个上师贤师，暗地里惯施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平日竟还能装出一副慈悲模样，口口声声劝人行善！”


愤怒过后，那石玉英却觉着有些想不通，便问醒言：


“敢问少侠，为何会对这些树上天生的柑橘起疑？我刚吃过，却也没事——”


刚说到这儿，正在一旁的邹彦昭却突然恍然大悟，叫道：


“是那茶？！”


“不错。”


醒言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跟周围几人解说道：


“虽然茶与橘中，全都没毒，但都已被人动了手脚。那茶中所下之物，虽然不知是啥，但定能让人口渴；药性发作之际，便是我等遇到橘林之时。而只要喝茶之人再吃这路边青橘，便会中了毒素。只不过，虽然贼人这招巧妙，但还有些狼犺处。因为，虽然这茶中看不出有毒，但我渴得也实在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恰当我口渴，就碰到路边这累累橘果，实在太过凑巧。何况，”


说到这儿，他把脸转向那遍尝百果的小琼肜，问道：


“琼肜妹妹，若是道边有这样好果，你路过会不摘？”


“一定摘！～”


“正是如此！何况这阳山饥贫之人甚多，哪有留着道边好果不吃之理。所以说邹兄弟，无论这贼人设计多么巧妙，但要让我最后上当，自然有其经不起推敲之处。其实，他们也是太高估我了；使这等机关，还不如昨日潜入我房中，直接打闷棍来得有效！”


“哈～张大侠说笑了。不过当真是智识过人！”


邹彦昭赞叹一声，然后回想刚才之事，忖道：


“若是刚才自己来试这柑橘……”


真是越想越后怕。忽然想到一事，他脸上便换上一副狠色，沉声问道：


“张少侠，既然这样，那几个献茶之人——”


“应与他们无涉。”


见得邹彦昭脸上凶狠，醒言赶紧出言打消他报复念头：


“他们也应是受了贼徒利用。”


想来净世教在地方上势力甚为庞大，要诓人入彀暗中做下这手脚，实在轻而易举。于是，口渴的四海堂主，便让他手下那个小女孩儿，施法浇下点天水来解渴。而她姐妹二人，正是天生异秉，喝了那茶竟似是啥事也没有。


待将林中橘果全都打落毁碎之后，这批人重又上路。经了这事，醒言邹彦昭等人更是同仇敌忾，急切要将那邪教恶徒击败。不多久，醒言他们就在辰时准时到达松山脚下。


此刻，翠碧苍苍的松山脚下，已经聚满人众。除去那些来看热闹的闲人，大多都是净世教教徒。今日这些净世教的虔诚信徒，全都是白布衫裤，头上扎白色布巾；聚在一处，望去有如雪森，气势煞是惊人。


相比之下，醒言这边就有些相形见绌。除去人少不说，就在服饰上，也只有红帕会那些寡妇女子们，头裹红色绢帕，其他人则都是服色各异，颇显杂乱。


两边这样情形，也正看在净世教上师金钵僧眼里。原本这恶僧还有些紧张，但待现场一看，见两边声势如此悬殊，便不由又把那悬起的心思往回放了一点。


见着那三个少年男女，被人众星捧月般拥了过来，金钵僧也赶紧带着手下高级教众，一脸笑容的迎了过去。


待到面对面对上，金钵僧随口寒暄之余，便也留意观察着对面这几人的神色表情。不动声色的看了一阵，与语气平和的少年对答两三句，金钵和尚便似乎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唔，果然中计。真是饶你奸猾似鬼，还是免不了要中了老僧高妙手段！”


虽然，现在醒言几人看在金钵僧眼里，似乎也只是神色恹恹。不过，按他想法，这才正常。虽然自己这多年未用的奇毒厉害无比，但若这几人与那些普通人一样，中招后立马口吐白沫、浑身瘫软，那倒反而有诈了。


想到此处，觉着报了“破碗”之仇的金钵僧，便不禁浑身轻松。得了他暗示，那段如晦罗子明二人，也正是心情愉快，心中不免又将自己智略过人的前辈上师赞了一遍。


这番做作之后，金钵僧便开口问道：


“邹堂主，张少侠，我们这便开始？”


邹彦昭闻言，看了醒言一眼，得了他示意，便即应诺一声。


见对方承应，金钵僧便运上些气力，朝四方宏声说道：


“各位乡亲听好：今日比斗，许会十分激烈；为免误伤了诸位乡亲父老，恳请各位能退到石粉白线之后。老衲在这厢有礼了！”


说罢，这金钵禅师便双掌合什，朝四方团团一礼。


见他如此，那些四乡八里赶来看热闹的乡民，全都依言随着净世教徒们朝后退却。他们在退后之时，口中还不时发出赞叹：


“金钵禅师、真不愧是菩萨心肠啊！”


依稀闻到这些言语，那位一直不怎么作声的负剑少年，忽的展颜一笑，对这位正频频朝四下微笑揖礼的老僧说道：


“阁下果然慈悲心肠。今日这场比斗，生死不论，只管输赢。若是误伤了旁人，果然不大妥当。”


说罢，便见他转身朝那一大片空场中央稳步走去。此前，邹彦昭已着人跑马将比斗空场飞快检查了一遍。


就在下场少年的身后，品了品他刚说过的话，那金钵僧不知何故，竟生出些不舒服的感觉来。微微一愣，他便暂放下那副慈悲面容，赶上几步，朝那位也正走向场中的段如晦悄声嘱道：


“如晦徒儿，待会儿若见情势不对，便施出咱真正的师门绝学，不用顾忌！反正、”


金钵僧顿了顿，朝四处看看，说道：


“现在天色正暗，这场地也十分广大，应该没人能瞧明白。”


听他这么一说，那原本信心十足的“碎星斩魂刀”段如晦，倒有些迟疑起来。因为，他刚才竟看到，一向淡定从容的师傅，不但叫出两人间向来隐秘不宣的师承关系，竟好像还有好几分心神不宁。稍微一愣，段如晦便转念想到，不管如何，师傅有这番叮嘱，自然是担心他落败。想到此节，他便不敢怠慢，赶紧肃颜低声回答：


“师傅请放心，待会儿徒儿一定全力以赴！”


说罢，他便不再有啥杂念，一心朝那个已伫立场中的少年大踏步走去。


这时候，与比斗无关的闲杂人等，包括金钵僧邹彦昭等人，都已退到净世教预先设定的界线之后，中间空出一个方圆三四十丈的阔大石坪。这斗场如此广大，以至于站在最前面的看客，也只能依稀瞧见场心两人的身影。


此刻，见净世教的贤师朝那个少年奔去，场外所有人都是屏气凝神，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就当他们以为这两人还要说上几句过场话儿时，却见那个净世教的段贤师，在离那好整以暇的少年还有三四丈时，已是突然暴起，飒然拔刀，借着快步飞冲的去势，迎风劈出一道灿烂的光华，如匹练般朝那个少年狂卷而去！


而此时那个显然缺乏实战经验的少年，正如他没来得及拔剑一样，也似乎没能料到相隔这么远，他将要挑战的刀客，就已能隔空劈来这道如星河倒卷般的璀璨刀气——


只在一错愕间，那道如碎月流星般的致命光芒，就已经飞扑上呆立的少年，倏然间没体而入！


“惭愧，没想如此轻易！”


一击得手，顺利得如同儿戏，即使沉冷阴郁如段如晦，也忍不住想要欢呼雀跃。


就在这位满腔欣喜的“碎星斩魂刀”，耐心等着不远处那个倒霉少年爆体而亡时，这松山下四围郊野里，正是春树如烟，郁郁葱葱。而在这些葱茏如烟的繁枝茂叶下，遮掩住的躯干却是苍遒刚劲，张舞如龙。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七章 魂翻魄转，一生一死若轮


其实，就在那斩魂刀段如晦朝自己走来之时，醒言便已是严阵以待。按着之前对净世教这几个首脑人物的了解，再经了早上那趟下毒事件，醒言早就不指望对手会按啥礼数来。


果不其然，就在段如晦离自己还有三四丈时，就见他已如野豺一般拔刀朝自己攻来。


“来得好！”


见着这碎影流星般的刀气，见惯法术的四海堂主丝毫不以为意，暗叫一声，迅疾运起旭耀煊华诀，将全身流布一层几近无色无形的大光明盾。近来越发敏锐的少年，此时望着眼前这道流星般的光芒，却并不觉得如何的快疾。


于是，就当段如晦这道灿烂如碎月流星般的刀气，划开灰暗的天地，如锐矢般激射而来时，全力戒备的少年却突然觉着，彷佛自己正感应到一道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气息。一刹那间的心念电转，已让这胆大包天的少年霎时撤去防护全身的旭耀煊华之盾；于是就在围观人众或期望或惊惧的观瞻之间，那道声势煊赫的锋锐刀气，已是全部没入到醒言体中！


“阿弥陀佛！他是毒发了。”


看着徒弟那道无坚不摧的刀气，一丝不漏的没入少年体内，紧张注目的金钵僧顿时松了口气；看着那少年对着雷霆般的刀光呆若木鸡，金钵和尚宣了声佛号，与身旁谙知内情的火影阎罗会心一笑。


这一刻，所有净世教教徒全都是一派欣然，只等着那中刀少年爆体而亡——只要听闻过“碎星斩魂刀”赫赫威名的都知道，这斩魂刀气无坚不摧，莫说是全部入体，就是稍微扫了点刀气尾儿，也难免要魂飞魄散！


于是，现在祝融门等一干对立门派，全体上下个个都是面无人色；不少人已掩面转过脸去，全都不忍看到那预料中的血肉横飞惨状。只是，让人大感不解的是，遇难之人那两个女同伴，这时候竟然还面容平静，似乎根本不担心她们同伴的生死。


“不对，应是有诈！”


一直留意琼肜神态的金钵僧，立时心知不妙；刚刚转过此念，就已听得场中那位命在须臾的少年，突然间开口说话：


“不错，阁下刀气果然纯净！”


然后竟见他对着自己强敌一拱手，恳求道：


“刚才承惠了；不知能否再来几刀？多谢！”


原来，就在刚才段如晦那碎星斩魂般的刀力扑来之时，醒言竟突然又有了平日炼化天地元气的熟悉感应，立时防护一松，同时那烂熟于胸的炼神化虚术应念而生。于是，这份经过段如晦苦心淬炼、意图摧杀强敌的碎星刀气，竟成了少年炼化太华道力的无上美质！


此刻，因离得太远，场中除了法力绝伦的金钵僧之外，几乎没人听得清那少年在说什么；但等了这么多时候，那邹彦昭石玉英等人也知道，替自己出头的张姓少年，并没被刀气摧垮。立时，他们那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暂时往回放了放。


只是，与他们相比，现在那位与少年对敌的净世教贤师，却远没这样轻松；原本以为能手到擒来，却发现自己的攻击如泥牛入海，顿时便让段如晦那张本就阴郁的灰脸，变得更加黯白惨淡。紧咬了咬牙关，他便一振白衫，如鬼魅般绕着那淡然伫立的少年急旋起来。刹那间，阔大石坪外围观的人群，便见到场中央瞬即旋起一团耀眼的白光，如同湍急气浪般将那少年团团裹住；而那个玄裳黑衣少年，此刻就如扁舟一叶，在滔天风浪中动荡飘摇，似乎转眼就要湮没覆灭。


见此情景，刚刚缓下神来的邹彦昭等人又是面如土色，而只有琼肜雪宜，仍是一脸淡然。那个一脸稚气的小丫头，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比较这浪头和上次大河里的水浪哪个更大。


果然，见过张琼肜那神态，金钵僧马上便气馁的看到，只在转眼间，徒儿那气势汹汹的刀光刃浪，就开始逐渐消淡；看样子过不多久，这些刀气又要像之前那样有去无回。


见得这样，净世教另一名贤师就有些耐不住，赶紧转向金钵上师以目示意——却见这位向来都智珠在握的教门上师，这时却双眉紧蹙，神色紧张的望向另一处。朝他眼光落定之处望去，却见只是个正掰手指头的小女孩儿。


“上师……”


罗子明一声轻唤，终于把出神的禅师给唤了回来。金钵僧瞅了他一眼，立知他心意；又往那个张琼肜处望了望，金钵僧便悄悄摇了摇手，让他不可轻举妄动。


“上师他为何如此忌惮那个小女童？”


见着自家上师变得胆小如鼠，一向骄横惯了的罗贤师很是不服气。于是，这位心黑手辣的火影阎罗，就在袖中暗拈法势，口里轻占口诀，在场中那道已经黯淡下去的刀浪中，隔空暗添上一分灼魂蚀骨的炼形火气。


见自己成功偷袭，这位已臻三花聚顶境界的火影阎罗，便信心满满的忖道：


“哈！以俺这蚀骨阴火，配合上段兄的碎星刀气，若那厮还不死，就真真是没天理了！”


少有的见着势头不占优，这位罗子明罗贤师，终于又想起来世上还有“天理”一说。只不过很可惜，就如同往日这“天理”，从来没站在那些被他焚杀的贫丐那边一样，这一回，天理也同样没发挥作用：


只不过眨眼功夫，无论是碎星刀气、还是无形暗火，已全都在少年身边消匿无踪。


而在最后一刻，黔驴技穷的段如晦终于忍不住拿刀硬劈，却只听得“当啷”一声，早已被丝毫不知爱惜剑器的少年猛力一格，硬是将他这把巨刀给生生劈回！


这时候，望着从容淡定的对手，感受着右臂上传来的痛麻，骄横的净世教首脑终于陷入了惊恐：


“不可能啊！……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师傅这回盘算，真是全然错也！”


念及此处，段如晦忍不住回头望望，却见自己的金钵上师，正朝这边使着眼色。


“罢了，如今也只有施出师门不显之秘。”


对上师傅的眼神，已近力竭的段如晦便知道，今日若不施展出师门秘术，恐怕已是难以取胜——也许，如果他能预知半晌之后的结局，此刻便绝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只可惜，此时那清朗少年脸上惯有的平和微笑，却给了他直观上致命的错觉：


呣，这年轻人功法怪则怪矣，但也并不可怖。


于是，就在少年醒言觉着今日这比斗，不惟不凶险，反而还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时，就突然觉得，自己筋脉中那股刚刚融入新力的太华流水，竟一下子急速运转起来！


“呃？”


太华道力这样异动，已不是第一次出现；醒言顿时便悚然而惊，浑身毛孔都似骤然张开。迅疾凝神朝前方看去，正见段如晦手中那口原本白气森森的剑器，现已蒙上一层青油油的幽光；而执剑人口中则不住嗫嚅，发出一阵阵古怪的声音。不住牵动的嘴角，再映上这绺青幽幽的鬼火光芒，便让段如晦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添上好几分狰狞之色！


见此异变，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反应，却见随着段如晦一声嚎啸，那层青幽刀光已起了显着的变化：


一阵光影变幻，那阔大刀口上竟似乎攒动着上百个细小的圆团之物。


“这是？！”


待凝目细看这些怪异之像，醒言却是毛骨悚然：


原来这些青碧之物，竟是七窍俱全，分明便是一个个缩小的头颅，如一窝幼鼠，挨挨挤挤，在那儿不停的苦苦挣扎；而它们的“脸”上，竟充满痛苦的神情。


一见到这样诡异的景象，醒言肌肤酥麻之余，立即便联想到：


“段如晦劫杀婴童、莫不是正为淬炼这邪术？”


见此事诡异，醒言再不敢怠慢，重又运起旭耀煊华诀，紧紧盯着那把妖刀，看它有何异动——四海堂主有所不知的是，就在他全神戒备之时，那奋力驱动秘术的段如晦却大感疑惑：


“怪哉！怎么我念了半天密咒，这噬魂刀还是没啥动静？”


原是额角冒汗的邪徒，看着手中这把名为斩魂、实为噬魂的兵刃，惊奇的发现这些淬炼异化的魂灵，并不如往日那般兴奋的飞出攫取新的同伴，却反而一个个神色痛苦，竟似恐惧非常！看样子，要不是自己摄魂夺魄之音一直催逼，恐怕它们都得龟缩回去。


“莫非今日时辰不利？罢了，有关神教荣辱，今日我必须要全力争胜；幸好，我还有血魂大法！”


眼见今日这比斗处处古怪，心性阴狠的段如晦便把心一横，拼得大伤元气，也要运功迸血激发那妖刀摄魂。只是，这取自佛门割肉饲鹰之意的血魂大法，不施则已，一施便是无休无止；虽然法力无边的金钵师尊定会出手救援，最后自己也一定会大损根基。就在他心中还有些犹豫之时，却见那一直静如山冈的少年，突然间身上一阵光焰闪烁，便要欺身来攻。见得如此，段如晦再无迟疑，口中立即发出一声尖利绵长的呼号——


听得这声不类人声的啸叫，那位一直神色紧张的金钵僧，顿时一声太息，合掌在心中叹道：


“善哉善哉！都怨为师念头料差……呃？！”


正在这邪教佛子心中悲苦之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徒儿那催动血魂法咒的尖啸，刚刚响到一半，便嘎然而止，然后便代之以一声声惨烈无比的痛号！


“何事？！”


金钵僧听到这异叫，猛然一惊，赶紧朝石坪中看去：


这时候，不仅是他，几乎所有人都已看清楚，那俩愣了一阵的比斗二人，就在那少年突然欺身上前、段贤师厉声呼啸后片刻功夫，突然便见不可一世的净世教贤师，骤然瘫倒在地，滚动呼号，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暗青光华。


“他这是……？”


尽管几乎所有人都有这疑问，但这松山下诺大的斗场中，也只有一两人知道真实的情由。原来，就在刚才，醒言乍见妖异魂芒时，还有些惊怖；但待稍一转念，他心中竟是大喜过望：


“哈～我那自封的『金焰神牢镇魂光』，多日未用，正好手生，今日这邪徒倒凑趣！”


谁知，就在他打定主意、还没跨上两步之时，这位急着要去炼化妖刀的上清堂主，便已见段如晦刀刃锋口那些已经异化的恶魂，蓦然便神色大恐，几乎不约而同的挣脱妖刀的束缚，一齐飞起，朝后面那催逼之人倒卷而去！


只稍一迟疑，便见到这段贤师已颓然倒地，在烟尘间不住翻滚，连声惨号！


于是过不得片刻，离得最近的四海堂主，便见这位遭妖魂反噬的段贤师，已再也喊不出一个字儿来，只顾得用双手紧扼脖颈，喉头荷荷作声；脸上则条条筋肉紧绞扭曲，似乎正受着锯筋刮骨般的痛楚。


眼见这样，醒言惊心之余，也不禁叹息一声，走上前去，将手一挥，让自己那镇魂之焰燃上这奄奄一息的邪教贤师；只在须臾之间，这强大无俦的净魂之光，便将段如晦身上的恶灵邪魂炼化得一干二净。


于是，翻滚尘埃的段贤师，终于可以安静下来；眼光复杂的望了望头顶那个含带悲悯的清俊面容，便咽下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也许，如果这位刚刚身亡的金钵僧弟子魂魄还未远逝，便可以看到，就在自己刚刚倒下的地方，自己那满腔复仇火苗的罗兄弟，如何与那位一身雪色神甲的婀娜女子，上演一场耀亮昏暗天地的生死决斗。毕竟，虽然安息的灵魂已经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但幸存的生者们还得为着各自的善恶，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战斗。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八章 浣玉焚花，烟迷生死之路


“净世教段贤师死了？！”


醒言独自返回场边后不久，这个惊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多久就传遍整个斗场。


开始时，人们还只是窃窃私语；过不多久，人群就已喧嚷得如滴落冷水的滚油锅。不管是谁，无论他对净世教是拥戴还是憎恶，都想象不到前后只不过半盏茶凉功夫，那位赫赫有名的“碎星斩魂刀”就已经魂飞魄散！


“要有好戏看了！”


无关闲人们，竟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此时，金钵僧、罗子明等人，也从初闻噩耗的震惊怀疑中清醒过来。看着教徒抬回的尸体，还有捡回的那把已经黯淡无光的斩魂刀，对他们而言正是物伤其类，个个都感同身受，如丧考妣。


而那些平日受他们欺压的对立门派徒众，则全都在心中都长出了一口气。回想往日段如晦狠辣的手段，谙知内情之人都觉着真是恶有恶报。只不过，虽然邹彦昭等人心下快活，但净世教人多势众，余威犹在，他们脸上也不敢表现出过分的欢欣鼓舞来。


愣怔半晌，那金钵僧终于反应过来：


“我乖徒儿、就此登了极乐吗？”


看着手下门徒拿一袭白布盖过徒儿熟悉的面容，则任他再是佛门禅师，也禁不住心中大恸；又联想到刚才那少年，用的竟似是与本门“噬魂”相类的秘术，金钵僧立即口角哆嗦，不顾高僧风度，对着醒言那边嘶声詈道：


“好恶贼，竟敢使邪术害了如晦性命！”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净世教徒立即往前聚拢，蠢蠢欲动，只等着上师一声令下。见他们如此，祝融门等教派弟子，人数虽少，也不惧怕，呼啦一声围到醒言身后。眼瞅着，若是一言不合，便是个群殴之局。


见局势不妙，刚杀伤人命的少年立即从些许愧疚中清醒过来；定了定神，便戒备着对眼前怒气冲天的金钵僧说道：


“金钵禅师，且莫着恼。小子方才本无意伤他性命，实是见他遭术反噬，才不得不出手解他痛苦。”


正所谓“死者为大”，现在醒言也不愿多指摘段如晦如何如何，口头这话已说得十分客气。只是，即便他如此，眼前净世教诸人还是一脸敌意，那金钵僧口中更是“妖术”“妖术”叫个不住。见得这样，少年也忍不住动了气，高声叫道：


“金钵僧！这比斗生死由命，可是你们自先约定——妖术？好，那咱先别比第二场，就当着合县父老的面，先来把这『妖术』的事儿说清楚！”


虽然，他现在并不清楚，刚刚恰好和自己一向极力撇清的“噬魂”邪术擦肩而过；但瞧段如晦那把妖刀上的诡异情状，他也知道，那斩魂刀和自己镇魂光一比，谁更拿不上台面。待说过这反诘话儿，醒言便执剑在手，全神戒备；不待他招呼，琼肜雪宜二女早已立到他身前，成犄角之势护住自己的堂主。


一听少年这问诘，再见三人摆出这等架势，这位刚刚还满面悲伤的净世上师，竟立即就消散了一脸戚容，重又恢复了往日镇静。只见他袍袖一拂，弹压住身后蠢蠢欲动的教徒，然后便对着白布之下的陨命徒儿，诵了几句往生经咒。


“果然不愧是我教前辈上师！”


见金钵僧这么快就恢复了常态，激愤不能自已的罗子明心下甚是佩服。


简短超渡程仪完毕，金钵和尚就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吩咐道：


“罗兄弟，下一场就靠你了。记住，这比斗规矩是生死由命。”


火影阎罗立即听懂了他话中涵义，便狞笑一声，简短答道：


“明白！”


经过一番周折，争斗双方终于决定继续事先约定的比斗。这回，是净世教一方先去了斗场中央；而祝融门这边，却有些小小的延迟。那个就要下场的女子，正轻声请示着自己的堂主：


“堂主，我是现在脱衣，还是等到场中再行解掉？”


“这个……”


四海堂主闻言，微一沉吟，然后便吩咐道：


“还是现在脱掉。过会儿万一来不及，就白白烧掉这套好袍～”


“嗯。”


听过醒言吩咐，寇雪宜就在这众人之前，素手轻舒，竟开始当众解起身上裙裳来。见她这样，旁人多是不解；更有不少男子，圆睁二目，满含期待的盯着这解衣女子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等雪宜褪完外罩的裙裳，众人才知道她此举是何用意。原来，就在那一层宽大裙裳下，这娇俏女子竟穿戴着一副雪光灿然的轻甲！此刻，这位清雅淡丽的女子，就如同破茧而出的雪蝶般脱胎换骨，正流光焕彩的伫立在众人眼前。刹那间，所有朝这边观望之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昏暗云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耀亮了那女子站立之处。


南海涛神相赠的这套火浣雪甲，隐隐流动着蚌珠的晶润光泽，把这梅花雪灵包裹得如同玉人一般。神宫妙手缝成的紧凑战衣，贴身覆在女子婀娜的身躯上；火浣雪丝交织成的衣甲，随着她不常显露的玲珑曲线宛转流动，绕过酥胸，抚过纤腰，把她那一段天生的风情，衬托得格外的妩媚妖娆。


此时，雪宜那落去巾冠的螓首额前，饰着一对雪白的羽翼，顺着宛转的娥眉，朝两边飞扬而去；而腰肢间那握金丝织就的腰带，接口处是一只面目狰狞的黄金海鲲，平分两半，锋牙交错，为柔妩女子平添几分英气的同时，又锁住万种的春情。


这一回，是梅花仙灵自下冰崖以来，第一次以斗甲示人。虽然，现在这身甲胄只是他人相赠，万丈雪崖上的千年梅魂，于这战衣上还有旁人未知的天然妙处；但此刻在醒言看来，自己堂中这素性清柔的女子，已端的是神姿艳发、妩曼非凡。正是：


琼姿何必在瑶台？沿水沿山几处栽；


临风品在云光上，带雪身从净土来！


且说寇雪宜着了紧身雪甲之后，她这袅娜的身姿实在动人，就连见惯她模样的少年堂主，也忍不住将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流连。不知不觉间，这位最近刚识得些情事的少年，竟似上回见到那妖媚胡三娘一样，不自觉便吞了一下口水。


“罪过罪过！”


察觉自己失态的少年，脸颊顿时发烧，心下自责不已。毕竟，这位焕然一新的雪姬梅灵，久以婢女自居，天长日久下来醒言也不免要奉承一二，顺她意思视之为自己下属。而现在，他竟对着素来敬重自己的属下垂涎欲滴，便不免大感羞愧。


正在他惶恐自责间，却听那女子依旧恭敬的请示道：


“堂主，我现在可以去与那人比斗吗？”


听她相问，心怀鬼胎的少年赶紧正了正颜色，庄重答道：


“嗯，去吧，小心些。”


于是雪宜便朝场中翩翩而去。身后，琼肜小妹妹捧着那堆衣物，和自己堂主哥哥一起关注着即将到来的争斗。


就在目送雪宜之时，醒言忽然注意到那位先行下场的火影阎罗罗子明，头顶上竟又现出十数朵花光萼影。虽然颜色黯淡，但瞧它们不停的回环绕舞，落在眼中也端的奇妙。


“那就是三花聚顶的境界吗？——奇怪，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正当醒言觉着那花光似曾相识，身旁小琼肜见着他神色凝重，便仰起小脸儿安慰他：


“哥哥，不用担心！要是雪宜姊打败了，我就去打败那个老和尚！”


说罢，还朝不远处那个留意全局的持钵僧人扮了个鬼脸，顿让他又是一阵心惊。


略去场外之人患得患失不提，再说一直等在场中的罗子明，正候得有些不耐烦，忽见有一曼丽女子，一袭白衣，眉弯春山，目泓秋水，正朝自己施然而来。


“这小娘是……”


此刻，一身雪甲的寇雪宜正是琼姿英发，身形袅娜，顿时便让火影阎罗欲心大起。身子骨轻了没二两之际，立即就把那要替死难兄弟报仇的宏愿抛到爪哇国里。正要开口搭讪，却听那女子轻启珠唇，没头没脑的问道：


“那些庙里之人，是你所焚？”


寇雪宜这端肃的问话，听在罗子明耳中却如天籁一般。此时这位火影阎罗色心正炽，便涎着脸儿顺口答道：


“这位姐姐说得没错，那些浊胎贱民正是本贤净化。这世间，就应只留你我这样的神人血脉；大劫到来之前，那些污秽之民都须除掉——”


刚说到这，谈兴正浓的罗子明却被那娇美女子半中截住；只听她冷冷言道：


“呣，那就是了。你知道么？我家堂主曾说过，善报恶报，迟报速报，到头来终须有报。那今日、就让我来完了这番报应吧。”


“……你！”


寇雪宜这番冰冷的话语，就如滚烫沃雪，将罗子明一腔欲心霎时浇灭。须知道，虽然雪宜在醒言面前素来自居娈婉，但她毕竟是天地生成的千年精灵；此刻心中嗔怒，说出话来便自然有凛凛的威势。


不过，此刻她对面之人，也绝非善茬；被她这副不怒自威的冰寒模样一激，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之后，素来骄横的火影阎罗立即便熄了一腔爱欲，又忆起为兄弟报仇的大义来。于是，只听他仰天大笑数声，然后便高声叫道：


“哈！以本贤师法眼观之，你这女子，正是那浊胎秽民，我今天便要替天行道！”


这句话声震斗场的话儿声音刚刚落定，便见罗子明脚尖点地，身形往后疾飘；与此同时，又挥舞手中爪形铁杖，几乎未念什么咒语，就已让那雪甲女子所立之处，平地腾起冲天的大火。


猝不及防间，雪宜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火浪齐顶湮没！


见一击得手，罗子明便在两三丈外得意非凡：


“哈！女子就是无知；大话说过，还不是一样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与我三花聚顶的法师斗，怎能不死？”


也难怪罗子明有恃无恐；刚才他使出的，正是拿手绝技“追魂赤莲”。这法术名号，取净世教教义红莲赤火劫之意，焰形如一朵含苞的莲花，可将被攻击之人完全闭合吞灭。而更为厉害的是，这法术有如附骨之蛆，能自动跟随被攻击之人，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这时候，在这朵巨大的火莲花映照下，本就灰暗的天地更加黯淡；众人眼中，彷佛只剩下这朵焚心灼魄的熊熊赤莲。


见此情景，场外无关的闲人们，差不多都是一个心思，都在为这个陨命火场的女子惋惜：


“唉，真是怨怨相报何时了！可惜了这么好一个女孩儿……”


与他们相比，此时有一人更是心急如焚。只听他急切问道：


“琼肜，你真的觉得雪宜没事？”


“是啊！”


琼肜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腾出手来朝前一指，叫道：


“不信你看！”


“呃？！”


见她指点，附近之人尽皆朝场中望去；一看之下，醒言这群人顿时惊喜交集：


原来，就在那斗场石坪中，先前被大火吞没的女子，竟正从熏天大火中姗姗走出！跳动的火焰，正在她雪甲上肆无忌惮的舔舐，却丝毫不能阻滞她前进的脚步；而发丝旁灼燃的火苗，随着那雪羽冠饰上下飘动，就彷佛被隔上一层无形的隔膜，只能在她青丝外飞舞，却伤不到她分毫。


“呼～樊川果不欺我！”


一见此景，醒言顿时放下心来。刚才他还在懊悔，后悔之前没将火浣衣在炉上烤几个时辰试试。而那位见多识广的金钵僧，见了寇雪宜浴火而出毫发无损，更是惊异非常：


“难不成那女子身上所着之物，便是南海异宝火浣甲？……这几个少年男女，究竟是何来历？”


正在他心中惊疑不定时，那个踏火而行的女子，已取下发边木簪，迎风幻出那支花萼之形的“圣碧璇灵杖”；素手轻轻一振，便见得碧影纷纷，瑞彩灼灼，无数朵金碧辉煌的花光萼影，在她身周不住缤纷流转，将她衬托得如散花天女一般。


还没等惊诧万端的火影阎罗如何反应过来，寇雪宜一声清叱，已是飘身而起，人杖合一，瞬即旋起一道气势煊赫的花飙雪浪，疾如流星，迅若雷霆，朝那不住退避的罗子明轰然击去。


于是，在这目不暇接的光影流幻间，众人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然后便见那个罗贤师，已然重蹈了他段兄弟的覆辙——


狂花散尽，在女子身后如影随形而至的追魂莲焰，瞬即就将这魂魄俱丧之人，烧成一段黑炭！


而在这惨状之前，历经千年风雨的女子恍然不觉，只足蹈遍地火海，在熊熊烈焰上朝自己堂主这边，无比优雅的俛首一福；那左右飘飞的火苗，正将她玉靥映得如出水的红莲……


“呀！原来那所谓的三花聚顶、不过是预言生死的鬼神之兆！”


看过那灵杖击出的碧朵灵苞，罗浮山四海堂堂主恍然大悟！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九章 舌上烁金，咀英华以当肉


也许，寇雪宜杖毙罗子明的那一瞬，场外人中只有她家张堂主看得最清楚。


见到那透体而过的金碧花芒，醒言突然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终于明白罗子明头顶那花光是怎么回事！”


“尝闻故老相传，恶人溺毙之前，头顶常会戴水草游鱼之影。今日看来，这恶贯满盈的火影阎罗罗子明，所谓三花聚顶之象，只不过是语示他毙于花灵杖下而已！”


与刚才自己亲手杀死段如晦不同，此时他见罗子明毙命于雪宜杖下，正觉得格外痛快。毕竟，他方才听得分明，罗子明这杀才亲口跟雪宜承认，那些人命血案都是他放火做下。此刻，见罗子明被自己所放之火焚毁，正是应了那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时候，邹彦昭等人也都是交头接耳，说道这些邪教恶徒，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祝融大神的火刑。邹彦昭他们认定，醒言先前噬灭段如晦身上恶魂的那道光焰，也一定是祝融火神的天刑。


就在醒言他们心中舒畅之时，那位得胜的女子已款步往回行来。此时，寇雪宜身后犹有一溜火焰，随她迤逦而行。直到快到醒言近前，这追魂焰苗才终于化作青烟一缕，完全消散。


姿态娴雅的走回醒言面前，雪宜便将圣碧璇灵杖收回插入鬓间，躬身一揖，禀道：


“堂主，幸不辱命。雪宜已按堂主先前吩咐，取了那恶徒性命。”


原来，昨晚四海堂主便跟她交待，让她在与火影阎罗对敌时，绝不要手下留情。见雪宜得了胜仗，平安归来，醒言也非常高兴，赞道：


“雪宜，你最近功力又有了精进。刚才见你杖上灵花，似乎又比上回飞云顶上见到的，更加盛大！”


听得堂主夸赞，梅花仙灵赧然一笑，便去小琼肜手中取过袍服，将自己婀娜窈窕的身姿掩藏。


听雪宜姐姐得了堂主哥哥夸赞，这时候琼肜正是跃跃欲试。着忙将手中衣物还给雪宜，便有如撒欢小鹿一般，“噌”一声直往场中蹦跳而去；待醒言醒悟过来，跑上去将她捉回之时，这好斗小丫头竟已跑出有四五丈之遥！


手儿被醒言攥在手里挣动不得，小琼肜便不解的问道：


“哥哥，为什么要把琼肜抓回来？是不是要让那个老人家先走？”


面对琼肜质疑，醒言便告诉她，三局中他们已胜两局，这第三局就不必再比了。现下他心里，也怕琼肜下场会有啥损伤，能不比就不比。


听了醒言解释，小丫头却好生失望，嘟着嘴儿，含混不清的埋怨道：


“呜～人家还想再和那个会飞的碗儿玩玩呢！”


且不说这边有人懊恼，再说那位净世教上师金钵僧。此刻，见罗子明陨命当场，己方又输掉一局，这僧人正是心情复杂。虽然最终还是不必上场，但与当初料想却是大相径庭。望着对面那个跃跃欲试的张琼肜，金钵上师也不知自己该喜该愁。


在他身后的那些净世教教徒，见本教连折了两位法力高强的贤师，此时神色尽丧，反不似第一局之后那样义愤填膺。毕竟，第一场段贤师陨命敌手，似乎还不明不白，倒似是自己倒地一般；但刚才这场，那位雪甲女子修罗杀神般的雷霆一击，他们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正是此消彼长，就算他们现在心中有何不忿，但一想对方手段，也只得化为一腔惧意。


呆愣一会儿，觉出身后教民情绪低落，金钵僧觉着自己也该有所表示。朝对面望了一眼，他便把手中金钵小心藏到袖里，又回头跟心腹教徒交待一两句，然后就脚不点地般朝祝融门那边飘然而去。


见他到来，除了小琼肜只顾忙着拿目光瞄他袖口之外，其他人大都戒备，生怕这诡计多端的和尚再弄出什么花头来。


只是，这次他们倒过虑了。和他们这副紧张神色相比，向来咄咄逼人的金钵和尚，此时态度倒颇像那渐渐放明的天光，端的是和煦非常。据他所言，此次赌斗，原本也只是想将神教光辉遍布到更多地方，并非寻常江湖门派之间的吞并。不过，既然他们失败，此事便就此揭过。


看着眼前僧人忽变得如此通情达理，口中话儿软款无比，醒言心下倒有些愧意。毕竟，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方刚刚伤过他们两条人命。就在他见着眼前之势，想要表达几句歉意之时，却听金钵僧已是语锋一转，冷语言道：


“张施主，有一事我们须得说个明白。”


“嗯？何事？请说。”


见金钵僧忽然语气不善，醒言倒有些愕然，不知他要说啥要紧事。只听面前这和尚森然说道：


“张施主应知道，虽然我们之间曾有君子协定，说是比斗中死伤各安天命。但老衲以为，现下场外那些官府衙役们，恐怕就不一定这么想！”


原来，这通观全局的金钵僧早就注意到，就在围观人群之外，正游荡着不少衙门差役。


这些差人，正是阳山县令所派。这位阳山县主，得了当地教门聚众比斗的消息，虽然不便阻止，但也怕万一出了乱子，落下了失察之罪，于是便派出衙中得力捕头差役，来这松山下监视。


而这位净世教上师，见今日无论如何都讨不得好去，便借题发挥，想要借着官府之势，说不定能反败为胜；如果这样一来竟能让这几人下狱，那更是大妙！说起来，即使这几男女再厉害，难不成敢跟势力庞大的官府朝廷斗？


这一番急智，也委实难为了这位金钵上师。若换了旁人，当此新败之际，哪还有暇想到要反咬一口？而他这几近无赖的话儿，听在邹彦昭、石玉英等人耳中，虽然人人心中大骂贼秃无耻，但各人心里也明白，若按金钵僧往日智谋名头，就是没理也能搅出三分，又何况现在他们确实死了人。若是这贼和尚一路放赖下去，以他们净世教在地方上的实力，县令大人未必就不会屈从于他们的诬告。若是因此事连累了这几个恩人得性命，那他们真是万死莫赎！


想到这一点，原本欢欣鼓舞的邹彦昭石玉英等人，脸色便有些发白。


与他们惶然相比，这位被金钵僧两眼紧逼之人，也不过在初闻此语时微有些愤色。停了一下，低头略想了想，便见这清俊少年已恢复了平常神色，不慌不忙的说道：


“你这话，倒也有理。不过既然阁下这么说，那我也有一事不得不提。”


“哦？何事？”


这回换了金钵僧惊奇。


便见眼前这少年，转脸望了望那几个分开人群去寻衙役的净世教教徒，然后回过头来淡然相告：


“其实也不是甚大事——禅师有所不知，小子不才，还是朝廷御封的中散大夫。既然你有心要告，那这官家惯例我须让你知晓——”


见眼前僧人闻言一脸愕然，少年哈哈一笑，继续说道：


“禅师须知，我这中散虽算不上什么高官贵爵，可在当朝也勉强算在『八议』之列。若你坚持去告，我自当奉陪。”


说到此处，发觉眼前和尚震惊中犹带一丝犹疑，于是这身兼中散大夫的道门堂主便又一笑，傲然说道：


“至于我是否中散大夫——抱歉，随你信不信。这印绶珍贵，不便予闲杂人等观看。若你真去告官，我自会让县主大人查验。”


说罢，便转脸一声呼喝，唤上同样震惊的邹彦昭石玉英等人，与一班门徒们扬长而去。


这时候，虽然天上的云阵渐渐松动，偶尔在春野上漏下几缕明亮的阳光；但在松山峰峦的遮蔽下，阔大的石坪斗场大部分地方，仍然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与这灰暗的天光相比，在场的净世教教徒们，也大都心情灰败。看着那两位覆着白布的横死贤师，这些底层教徒不禁起了些疑惑：


不是说加入神教，就能避过赤火天劫？为何连段、罗这两位修行积善极为出色的贤师，最后也都丧命在火劫之下？如果他们都逃不过劫数，那自己将来又如何能修炼渡劫？


说起来，净世教教徒大多是社会底层民众，对现实苦难颇为无力。现在正好有净世教这因头，便入教抱成团儿，至少可保不被别人欺负。事实上，自入教以后，这些原本软弱之人，倒大都可以去欺压别人，真是好生出了一口恶气。得了这些好处，他们自也心甘情愿去接受那些渡劫教义的洗脑，渴望能早日脱离俗世的生活，超凡脱俗，在大劫之后成为凌驾他人之上的高等存在。


只是，待看了今日这两场比斗后，却让他们原本坚定无比的信仰，如冰封冻土照上第一缕春阳，不知不觉中便开始融化动摇起来。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得胜返城的醒言、邹彦昭等人，却是兴致高昂。虽然此时阳光未明，但他们却觉得春光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明媚；一路行来，一路交谈，快活得就好像在踏青一样。


走出一阵子，琼肜突然想起来应该问哥哥一个问题，于是便开口说话：


“哥哥，什么是『八议』呀？为什么那老和尚、听了就不想跟你说话啦？”


听身后小妹妹甜甜的问起，与她同乘一马的中散大夫便和蔼的解释道：


“妹妹你不晓得，凡是能用『八议』之人，不小心被人告了，就可以不上堂，不受刑讯。若真个定了罪，还得报到朝廷里让那些大官们商议。即使最后定罪，还要奏请皇帝御批——”


说到此处，少年突然想起来此刻身后的小丫头，一定是满脸懵懂不解，于是便换了口气，干净利落的说道：


“反正就是那贼和尚若去官老爷那儿告我，基本告不倒！”


“而你雪宜姐姐，虽然不能用这法儿，但既然老和尚耍赖，那我也可以说，你雪宜姊是我婢女；家奴打死人，都是我指使，怪不得她——反正就是一阵蛮缠，保准让他讨不得好去！”


说到这儿，少年脸上又露出久违的狡黠笑容。而他身后那个没多少是非观念、永远只准备站在哥哥这边的小丫头，丝毫不晓得去计较他这些说法是不是符合圣人礼教，而只顾在那儿拍手欢叫：


“我就知道哥哥本事最大！”


这日晚上，邹彦昭等人便在石玉英府上大摆庆功筵席，而醒言三人则为奉为座上宾。


这红帕会会首石玉英，乃郡中首富遗孀，身家十分殷厚。而她本人又急公好义，才会被推为会首。说起来，金钵僧看上她这孤寡妇人组成的红帕会，一来想为教中讨不到老婆的教民强拉媳妇；二来，则是垂涎她家的财力。


此时，石府高门大院中，正是红烛高照，画堂中热气蒸腾。数十道鲜美的菜肴，如流水般送上席来。醒言、雪宜、琼肜三人，正被共推在筵席上首安坐。


这时候，邹彦昭等人对醒言的称呼，已从“张少侠”变为“中散大人”。只不过，在他们如此称呼了数声之后，少年总觉得这话不是在叫自己，便又要求他们呼自己“醒言”即可。


庆功宴开始不久，细心的石会首便注意到这位平易近人的中散大夫，脸上神色竟似颇为不乐。不知这位恩公有何心思，于是她便觑个空儿，跟坐在醒言旁边的邹巫祝使了个眼色。见她提醒，又瞅了瞅张中散的神色，邹彦昭便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张少侠，是否有事烦恼？”


邹巫祝还是不敢僭越，不敢直呼中散大人的名讳。只听他慷慨言道：


“少侠请放心，若有何事要用到兄弟，只要吱一声，哪怕是刀山火海，兄弟们也要为你闯一闯！”


见这磊落汉子拍着胸脯保证，醒言也甚是感动，说道：


“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儿。只是小弟今日竟杀了人，每想起来便甚觉苦恼。”


原来，对少年来说，虽然事前从道理上左思又想，都觉得杀死段如晦罗子明这两人，丝毫没什么不对，也绝不会有啥愧疚。只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杀人；无论事理上如何说得通，但待自己真的亲手扼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现在一想起来，醒言就觉得十分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听他说出烦恼，那位祝融门的巫祝汉子却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便见这粗豪汉子将杯中之酒一仰而尽，大叫道：


“段如晦这厮，往日不知伤了多少无辜性命。今日少侠将他铲除，正是大快人心。这样害人恶徒，又如何值得少侠为他烦恼。更何况，若是这厮今日不死，日后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听了邹彦昭这粗声大嗓的话儿，原本心神烦乱的少年顿时一凛，品了品话中含义，便赶紧起身取过酒壶，亲自替这位祝融门巫祝斟满杯中酒，然后向他举杯祝道：


“邹兄所言是极，醒言受教了。这杯我敬邹兄！”


然后，便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待他饮罢，受宠若惊的邹彦昭也将杯中酒一口气喝完。


将一团烈酒咽下肚，少年也是豪兴大发，长身而立，对着眼前席间相陪众人朗声说道：


“方才确是醒言糊涂。在下曾读经书，中有圣贤言：『天地不仁，圣人不仁，杀而成人；凡夫不仁，俗子不仁，杀而害人。虽同杀，不同道也。』今日我与雪宜，除去那俩害人恶徒，只不过效仿圣人之道罢了，又何须介怀！”


说罢，便举杯痛饮一口。


见筵席主角开怀，这席间气氛便又重新热烈起来。


又过了一阵，坐在那琼肜旁边的红帕会首石玉英，却见身旁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开席已久，却几乎没动食筷，便觉得甚是奇怪。得了空儿，这个面相雍容的石会首便悄悄问琼肜：


“张家小妹妹，为何放筷，不吃菜肴？”


听妇人相问，平素活泼的小姑娘却只静静的答道：


“不太想吃。”


听她这么一说，身为主人的石玉英顿时紧张起来，急切问道：


“不想吃？是不是这些菜味道做得不好？”


“也不是。其实、”


见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姐如此关心，琼肜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诉她：


“其实从今天开始，琼肜就要节食了！”


听清她这话，醒言雪宜全都看向这个小妹妹，不知道她又在捣弄什么事儿。听琼肜这么一答，那石玉英也来了兴趣，含笑问她：


“为什么想要节食呀？”


“因为……”


说到这儿小姑娘却有些害羞，低下脸儿绞着指头说道：


“因为琼肜总是贪嘴，身儿就有些肥了；不光飞不起来，将来就连好看衣服都穿不了～”


原来她昨晚入浴之时，听了雪宜姊零零碎碎的教诲，似乎听说她们女孩儿家，不能太贪嘴；如果吃得太肥蠢，堂主哥哥就会觉得不喜欢。一鳞半爪记住这些注意事项，再加上她一直就怀疑自己飞不高，是因为自己太馋嘴，于是小琼肜那小小心眼儿里便痛定思痛，决定从今天开始，她要开始节制吃食，坚决不再贪吃！


听了她这话儿，石玉英不禁与醒言雪宜几人相视而笑。眼前这口称想要节食的小女娃，现下也只不过面颊微鼓，正是可爱非常，又如何称得上肥胖？


“这样以后会不会节省些钱粮？”


这是少年听了小琼肜话儿后第一反应。只不过，才稍一转念，四海堂主就觉着此事荒唐，便要打消小妹妹这念头。正要开口之时，却见那石会首已然举筷夹了一物，伸到琼肜面前，笑言道：


“小妹妹，这醉香水晶鸡，正是我阳山石家最有名的一道菜。十分好吃喔～你不尝尝？”


原来石玉英此时正与醒言心思相同；在她眼里，琼肜正是发身时候，实在不宜太单薄。


再说立志节食的小丫头，盯着眼前那清香四溢、宛若透明的酥鸡，迟疑了半晌之后，便探出脑袋将水晶鸡块一口叼来，然后口中含混不清的说道：


“那、节食还是从明天开始吧！”


……瞧着这正在大嚼的小妹妹，少年堂主越看越怜爱。忽想到一事，他便朝身旁静静啜食的女子说道：


“雪宜，今日我才知道，你们肌肤粉白的女孩儿，还是穿上白衣好看。赶明儿，你就和我去街上绸店布庄转转，也给你琼肜妹妹做一套。”


“是。”


且不提石玉英府中张灯结彩，人人欢畅；再说这日深夜，净世教坛口一个偏僻的居室中，那位阳山县硕果仅存的教中首脑，正一脸凝重的细听来人禀报。让眼前这一身仆役打扮的教徒，一丝不漏的禀明今晚石府酒筵情状，金钵僧便取过一锭白银，赏给来人，让他小心回去，不得泄漏行踪。


待送走来人，整个昏暗的精舍中只剩下他一人之时，这位一直庄肃俨然的净世教上师，顿时便松懈下来，一下子彷佛苍老了十岁。抚着手中那把已经黯然无光的斩魂刀，金钵僧浑浊的老眼中，竟似有泪光莹然。


静默良久之后，被破窗而入的寒凉晚风一激，他那双似已失去生机的眼眸中，突然又爆起两点湛然的寒光。一瞬间，金钵僧整个人都为之一振，彷佛又恢复成那个事事都在掌握之中的净世老禅师！


此时，春窗外飘来的这几缕晚风，正将如豆的烛火吹得飘摇不定。烛光摇曳之时，便将金钵僧安坐的身形，在对面墙壁上撕扯成奇怪的暗影，忽长忽短，光怪陆离……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十章 罗敷有夫，谁吹引凤之箫


就在金钵僧独坐静室中瞑思之时，醒言也躺在床榻上静静出神。此时，门外院中转角的青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微朦的月辉，如水银般流泻下来，正是满窗月华。


醒言这时未能入眠，倒不全因白日发生这么多事，而太过兴奋。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那股太华道力，此刻又有了新的变化。自去年中秋前，融合了那冒牌道魂，后来又噬灭九婴怪，他这太华道力壮大之余，便发现那原本无形无迹的流水道力，彷佛也有了阴阳之分。


偶一动念之时，那道魂的火气，九婴幽魂的阴气，就如一体之两面，让这太华流水也带上阴阳二属。而今日又炼化了段如晦斩魂刀上的恶灵，同时还噬进平地冒出的暗火，便让他感觉到，这太华道力的阴阳二属，已越来越显着。因为，虽然太华道力仍如流水空明，但经今日这一战，现在只要稍一动念，他就能将道力的寒热两面激发出来，而不似以往那样只能误打误撞。


这样情形，在清河老道相赠的那册“炼神化虚篇”中，并没有相关说明。因此醒言现在也不知这倒底是祸是福。


将太华道力流转几周天后，少年便想到另一件事儿：


“今日见过段如晦、寇雪宜的手段，才知手中兵器，还可以这么使用！”


原来，一回想起斩魂刀那碎月流星般的刀芒，还有寇雪宜那灵杖击出的花飙雪浪，醒言便艳羡非常。


“呣，若有空闲，我也得去寻个刀剑师傅，正经学些剑法……”


带着这样的念头，已折腾了一整天的少年就此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言记起昨日之语，说要为琼肜置一身白色裙裳，于是在用过早饭之后，他便带二女上街采买去了。见过这几人手段，邹彦昭等人也自不用为他们的安危担心。而这位中散大夫今日仍在阳山逗留，主要是生怕那金钵僧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这三人一走，说不定便会前来寻仇。此刻，醒言心中正是为难：


所谓“树德欲滋，除恶务尽”，听得风闻，这金钵禅师也只是表面道貌岸然；暗地里罗子明、段如晦那些恶事，都似是他在身后指使。这样算起来，这和尚也是恶贯满盈，不知是不是该想想办法，永为阳山百姓除去这一祸患。


略过心中疑惑不提，就当醒言在那些绸店布庄中流连之时，也跟雪宜询问起昨日她和身飘击灵杖的身法。见堂主相问，雪宜便将自己所知认真说与他听。据她所言，这格斗关窍，最重要便是要心无杂念，一往无前，这样方能做到人杖合一，无坚不摧。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倒也似有所悟，只是在这店内坊间，一时也没机会试炼。


逛得一阵，醒言就觉得有些奇怪起来。这阳山也算繁华，绸铺布庄不少；但走过几家店铺，偏偏这白色的布绢要么缺货，要么就质料粗陋不堪。更过分的是，这些质地极差的白布，要价却特别贵。暗骂商家无良，醒言也只好领着二女，一家家耐心寻来。


又走过四五家商铺，虽然身边这俩女孩儿，仍是保持极高的兴致，每到一家都认真的挑拣；只是她们熟知行情的堂主，却觉得甚是晦气。


看出他有些不耐，善解人意的店主人便出言指点，说是城东门外有一家新开的布店，专营白色绢绸，若是他愿意行些远路，不妨可以去那边看看。


半日无果，醒言也正是倦怠；一听内行人指点，他也不疑有他，赶紧拉上琼肜雪宜，兴冲冲往城东门外寻去。


这阳山县与浈阳不同，地非险要，城墙外也无护城河防护。虽然已出城门，但仍是店铺林立，与单薄的城墙内也没什么两样。等醒言出了东城门，一眼便望见那片商铺中，有一家门前挑出一幅“专营上等白绢”的布幡，正迎风招展。


待走进这家店铺，醒言便发现专营之名果然不虚。除了少数五色彩布之外，这家铺子里几乎全是各种纹样的雪色绸匹纱绢。


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好看的白绢，小琼肜顿时一声欢呼，拉着她雪宜姊便去布堆中细细挑选。这些绢绸花纹各异，直让人眼花缭乱，难以取舍。只不过，虽然觉得大多都很好看，但懂事的小丫头熟知自家堂主哥哥花钱的习惯，便认真细致的挑拣起来。


见着两个女孩儿家，把这挑选合适布绸当作大事，叽叽喳喳探讨个不停，醒言也觉甚是有趣。看琼肜、雪宜现在这情形，快赶得上平日习文练字的认真劲儿了。


在她俩紧张挑选之时，醒言便和这家店铺的胖老板攀谈起来。当然，主要话题还是围绕着这些布匹的价钱进行。


正当跟老板讨价还价到了关键之时，少年却突然发现，这位面朝门口的圆脸胖老板，却面容突变，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醒言见状，赶紧也转头看去，便见铺门外的大道上，有两个粗壮的大汉，正扛着位年轻妇人匆匆而过。


经过这铺门时，这俩汉子肩上的女子，虽然双目紧闭，如遭梦魇，却似乎仍有一丝神志，拼命挣扎了一下。虽然无济于事，却也让这两人缓了一下脚步，刚好让少年看到。


只不过，门外这匆匆的行色，也只是稍稍一缓；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那二男一女已从门口一晃而过。


“不好！定是无良恶徒迷奸拐骗之事！”


只稍稍一愣，醒言立即清醒过来，于是往日从茶楼酒肆听来的传闻又涌上心头。


“罢罢！看来这阳山县风俗不佳，光天化日下便敢做这等恶事！”


路见不平，热血少年自当拔刀相助。看了一眼那个正兴高采烈挑拣绢绸的小妹妹，醒言便觉着这等小蟊贼自己应能对付，她俩正在兴头上，也无需惊动。心下打定主意，他便跟眼前掌柜轻声交待一句，然后就朝琼肜雪宜那边打了声招呼，说是自己先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替她们付钱。


听他这声轻描淡写的招呼，琼肜“哎”了一声，便又专心品鉴起哪样白绢好看来。而这位一脸和气的掌柜，也挺知趣，见这负剑少年不愿惊动那俩女孩儿，便也噤声不言，只打着手势让他快去追那俩恶徒。


待闪身出了店铺门，醒言就赶紧朝那俩攫人大汉刚刚闪过的方向看去。这一瞧，他就放下心来：似乎那位被攫女子不停挣扎，那俩恶徒并没走出多远。见得这样，他赶紧就朝那两人拔足追去。


此时，他正与阳山县城背道而驰；而那两个恶徒，似乎也知道有人来追，便脚下发力，顺着官道朝郊野逃去。见他们如此，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发力狂奔，掀起一路烟尘，尾随在他们身后紧追不放。


见他如此，那俩正在前面奔跑的汉子却是叫苦不迭：


“妈呀～这小子腿真快！上师还吩咐咱要不紧不慢，小心别让他跟丢——可看这样子，若不使出吃奶力气，恐怕到不得地界就得被他追上！”


于是，这俩素以腿快闻名的健汉，赶紧撒开脚丫子狂赶。只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到了一处树林旁。见到了地头，这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背着妇人一头钻进林子里。急切之际，也顾不上要寻个平整地方搁好，一进林子便赶紧将这烫手山芋一把撇下，然后觑得林间另一个缺口，喘着粗气儿连滚带爬的仓惶逃去。


就在他们前脚溜掉，醒言后脚便即赶到。这处夹道旁，正有两片小树；风吹叶响，绿意盎然。透过稀疏的林木，可以清楚的望见那个横倒在树干间的女子。只不过，现在这被救之人近在咫尺，原本热血沸腾的少年却反而冷静下来：


“奇怪，这俩恶徒既见我追迫甚急，为何还要等逃到这片树林后，才将女子丢下？”


望着这片小树林，醒言大犯踌躇。毕竟，还在他入得罗浮山之前，便早已从坊间谈闻中听得，这“逢林慎入”，正是江湖好汉们奉行的不二准则。


“进，还是不进？”


就在他犯嘀咕时，却听到不远处猛然传来一声暴喝：


“好你个小白脸，终让俺逮到！”


“呃？”


听着这声音似乎是冲着自己喊来，醒言莫名其妙之余，赶紧转脸望去——却见道旁另一侧的树林中，离自己所立之处大约五六丈地方，突然冒出一群人来；略数数，竟有三四十人之众。而为首一人，满脸络腮胡，正气得脸色发青，怒吼连连，一马当先朝这边奔来。


“呀！果然有诈！”


一见这些人气势汹汹朝自己奔来，醒言立知不妙。不过，此时他心下还有些庆幸：


“幸好，还没进那林子；否则就真说不清。”


只不过，他这想法也只是一厢情愿。待那青脸汉子奔到近前，不由分说便将他脖领一把抓住，怒吼道：


“好个淫贼！今个终于被老子抓到！”


直到这时，醒言才发现眼前中年汉子，脸色并非是气得发青，而是半边脸颊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胎记；值此愤怒之时，他脸上筋肉扭曲，衬着这青色胎记正是狰狞吓人。


原来，这青脸之人，名唤陈大郎，乃阳山县东城人氏。因了脸上这块胎记，旁人又都唤他为“陈鬼脸”。这陈鬼脸手头很有些闲钱，便娶了房老婆，小自己几岁，颇有几分姿色。


当时娶得这房媳妇，他还颇为高兴，说是娶得美人回；只是才过了几月，他就有些不称意起来。因了自己尊荣不佳，他便开始疑神疑鬼，总觉着就是根稻草她也要出墙，何况自己老婆还年轻貌美，颇似一枝红杏妖娆。于是过不多久，这陈鬼脸管束妻子的严苛名声，便传遍街坊四邻——男子童仆，恐与大娘私通，定是都要辞退；婢女丫鬟，又恐为女主人传情递话，暗通款曲，最后也都遣散回家。到后来，无论哪家寻常少年子弟，只要在陈府门前稍作停留，便都会被陈大郎急出呵斥驱离。


而今天一大清早，正当陈大郎在家门前来回逡巡之时，却听得后院一声响动，自己那位正在浣洗衣物的婆姨，轻呼一声后便寂然无语。听到这样怪响，陈大郎赶紧奔回后院；一看，却发现已是人去院空。着忙搜找，却只是遍寻不着。


这下一来，陈大郎顿时如丧考妣。要知道，平日在自己管教之下，陈氏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就是不小心踏过影壁，家主都要暴跳如雷——现在人都不见了，那还了得？


于是陈大郎立即如没头苍蝇般仓惶奔出，哭丧着脸儿跟左近街坊邻居打听妻子的去路。幸好，许是平日积下好名声，不多久街边便有好心人跟他指出一条明路，说是方才见一年轻人，身后负剑，掳掠陈嫂往城东而去；瞧那身形，似乎还颇有些武功。


一听此言，陈大郎顿时慌了手脚，赶紧大许好处，求恳街坊四邻替他出头，与他一起去将妻子抢回。而让这倒霉之人颇感欣慰的是，还不待自己怎么说，街边巷角便涌出不少好心人，一齐嚷着要替他打抱不平。看着那同仇敌忾的架势，倒彷佛个个是丢了自家老婆一般。


于是，这陈大郎满怀着感激之情，急与这临时聚起的三四十人，浩浩荡荡朝城东杀去。


只是，稍后让这事主有些失望的是，出了东城门一路赶来，却连他老婆一根毫毛都没见着。正沮丧时，旁边好心人便告诉他，这淫贼在阳山出没也不是一日两日，其实他们这些正义街邻早就暗中留意。经得多日观察，终于让他们发现，原来这淫贼无比狡猾，掳人得手后都要绕一大圈，以防别人追上。只不过，最后这白面淫贼，都会兜回到这城郊偏僻树林中行恶；他们只要在这树林中埋伏等待便是。


听得这番话，六神无主的陈大郎立即火烧屁股般催着这位达人，赶快领着大夥儿去那处树林。这位青脸汉子，一听到“白面”二字，更是戳到心中痛处，只恨不得马上便找到那贼徒，狠狠揍他一拳，让他脸上开花——虽然，听起来那恶贼似乎颇有些功夫；只不过现在他们人多势众，难道还怕他不成？


等到了那处树林中小心潜伏下，那位好心的中年汉子又跟他保证，这个淫贼虽然会些妖术，善迷良家妇女；但所谓“盗亦有道”，据确切消息，这贼人除了色欲熏心之余，竟还是个义贼，绝不会欺负寻常百姓。偶尔，还会做些除暴安良的好事。一听这话，陈大郎顿时安下心来；毕竟，虽然那贼徒是否义士与他无关，但如此一来，至少可保证过会儿捉奸夺妻之时，不会被那人一剑劈倒！


心烦意乱的陈大郎浑没注意到，他身旁这位瘦削汉子，跟自己说过这话后，也把这意思又跟那三十几个同来之人说了一遍，似乎也在给他们打气。


于是经过一番动员，这支规模庞大的锄奸队伍，就在这小树林的深处静静的伏下。这些人隐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林中那些鸟雀，仍在他们头顶自由自在的跳跃鸣叫，丝毫不受惊扰。只不过，自然造化中这些动听的春之乐曲，潜伏者们却没一个有心思去听。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正当陈大郎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之时，却只听得林外依稀传来一阵脚步声。只一会儿功夫，那噌噌的脚步乱响便离得近了。一听这不寻常的脚步声，已等得心急的陈大郎忍不住探起身形，便要一跃冲出林去。只不过刚一起身，便已被身旁汉子拖住：


“大郎且莫心急！那贼徒还未入林。若是现在就将他惊跑，恐怕我们再是人多，也捉他不住。”


听得他这一阵悄声细语，冲动的苦主又冷静下来；感激的望了身旁好心人一眼，便又耐心的伏下身形。


又过了一小会儿，旁边那个义士听了听，发觉林外已没了人声，便猛一拉陈大郎，然后便跃身而起。于是，这三四十人的队伍就在失妻苦主带领下，发一声喊，气势如虹般从树林中冲出，朝那位呆立林边道上的少年狂奔而去！


当然，见了那少年并未如预期一般入得林去，那些陪陈大郎冲击之人倒有些愣怔。不过现在那义愤填膺的事主可顾不得这些；一见那少年与这些好心人描述的特征相同，立时就有一股血儿直往脑门子上冲，不管不顾的奔过去一把将他领口撸住，同时破口大骂。


而他身后之人，见那少年看到陈大郎骂骂咧咧冲过来后，仍然被轻易的揪住领口，则个个都大松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心神，然后便奋不顾身的冲上来，将这俩对峙之人团团围住。


见这些人来势汹汹，醒言一惊之后，立即就明白遭了奸人陷害。听眼前这汉子口称“淫贼”，这位不幸落入圈套的少年堂主便大呼冤枉：


“这位大哥且莫动手，有话好好说。其实我也只是过路行人——不信？您没见我脚底还站在这路上、连林子都没进？”


可是他眼前之人现下正是怒火攻心，颈上青筋直爆，怒喝道：


“咄！我陈大郎可不信你这淫贼妖人的鬼话！”


正吼叫间，又有同行之人从林中将那妇人扶出，大叫道：


“陈大官人，大嫂果然在此了！”


一听这话，陈大郎安心之余，也是怒火更旺，手中攥紧眼前这年轻贼人的衣领，大喝道：


“好你个妖人！敢用妖术将我娘子掳住此处。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急切间，陈大郎也顾不得用词，只在心下不停给自己打气，准备要给这身后背剑的妖人脸上来上一记。此刻，周围这些人靠紧少年，不停推搡，正让他展动不得。


就在陈大郎口中“妖人”“妖人”的唤着，心里踌躇着敢不敢真在妖人脸上揍一拳时，醒言心下也正作着激烈斗争：


“晦气！眼前这些人，虽然来势汹汹，但恐怕也是受人蒙蔽。看样子也都是些平民，虽然我一身法术武艺，用在他们身上却有些不便。”


“可是，这回与上次在浈阳不同；那回只有一个村汉来与我胡搅蛮缠，这次却有许多人。若不用法术，即使自己再是力大，也全无用武之处。”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现在身边人声鼎沸，正是四面楚歌；瞧这情形，若不用法术，就算他再有通天武功，一时也难以脱身。一时间，醒言和面前这个苦主汉子一样，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陈大郎踌躇、张醒言苦思对策之时，这俩陷入僵持之人，却都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周这一片混乱的人群中，有三四个寻常打扮之人，竟先后从袖管中露出支锋利的匕首，不动声色的朝他俩靠来。这些暗藏的锋刃上，闪动着青幽幽的光华，显然涂有剧毒。


而这时候，与青脸汉子来回挣拒的少年，却全然不知正在悄悄潜近的致命威胁。现在他身边这些人，似乎只是帮苦主将他围住，并无什么歹意。渐渐的，那几个心怀叵测的刺客，在少年身边人有意无意的遮掩配合下，已成功靠近到醒言方圆半丈之内，隐隐形成一个交错包围之势——看来，只要在耐心等上片刻，这个轼杀神教贤师的亵渎之人，便要丧身在奇毒无比的刃牙之下！


成功，似乎离自己如此之近，便让这些隐身的刺客，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看着那少年兀自懵懂不知，还在那儿挣扎着和陈鬼脸儿说理，这些人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之色……


在这样最紧要的关头，无论局中局外之人，都已只顾得眼前的纷争。此刻身外那些和煦的春风、明媚的春阳、如烟的春树、啁啾的春鸟，无论多么的美妙动人，都已与自己无关了。


只是，眼下这片如波涛般动荡不安的人群，却突然间渐趋凝滞。


此刻，无论是苦苦纠缠的少年，还是暗流涌动的人众，忽觉天光渐暗，又几乎同时听到，原本被自己忽略的天空中，正传来“吖吖”的鸣啸。与自己向来听惯的鸟鸣不同，此时这高渺云天上的鸟叫，不知何时起已变得壮大恢宏，竟似要震耳欲聋！


听着这异响，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仰脸朝天空看去，却见那原本片云也无的晴朗天空上，已飞满了各色的禽鸟。这些繁密翔集的飞鸟，交织成一片阔大的乌云，遮住了天边的日光，在他们站立的这片土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十一章 虎步鹰扬，壮灵光以杀物


这天上午，天气晴和，郊野中正是花香柳媚，万紫千红，说不尽的春光明烂。只是，在阳山县外这条偏僻的林间小道上，却是人声喧沸，没人有心思欣赏身边这红尘美景。


当然，此时更不会有谁注意，就在这倒霉少年被围之际，道路林边不远处，一朵柔嫩野花上，正停着一只粉色的凤蝶。偶有清风斜过，这蝶儿就随着花枝一齐摇曳；微摆的粉翅映着日光，便流动起虹霓的彩华。


也许，这只不过是春日碧野中一个常见的情景。但就在那汹涌人群中毒刃隐现之时，这只异色的凤蝶，却展翅翩然飞下花朵；甫一堕地，竟化作一位风姿烟媚的娉婷少女！


幻为人身之后，这女子便如穿花蛱蝶般朝远方翛然飞逝，一路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这时候，醒言也还是懵懂不觉，只在心中踌躇，不知应否施法将这些平民驱散。而此刻，那几个暗藏的刺客已逼得近了，眼看就要能出刀下手。瞧着近在咫尺的目标，这些人眼中已露出一丝喜色：


“哈，这少年究竟还只是个雏儿！”


刚冒出这样想法，却不料，就如同天狗食日一般，眼前天光蓦然大暗。


察觉异变，这些心怀叵测之人便抬头观瞧，孰料才来得及看见一大片乌云蔽日，就听得一阵风声大作，无数只猛禽从天而落，朝自己凶狠啄来！


这时候醒言也觉出异变，忍不住抬头观看。与哪些人一样遭遇，猝不及防下他也是大惊失色，赶紧抬手护住面门，生怕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凶禽给伤着。只是才一眨眼功夫，醒言便发觉出怪异来：


在这些禽鸟扑击之下，自己毫发无损，但眼前这些人却被它们逐得四散奔逃！


展眼看去，只见成千上百只体型硕大的猛禽雕、鹰、鹫、枭、隼、鹞、鸱、鸮，又或性情温顺的鸠、鹠、鸧、鸹、鸦、鹑、鹪、鹩，正从云天上铺天盖地而来，发了疯一样朝地上猛扑。才一小会儿功夫，眼前这些人就大都是血流满面，呼号连连；便连那无辜的陈氏妇人，纷乱之中面庞上也被抓出好几道血痕。


四散奔逃之际，那些暗藏毒刃之人，还来想得到挥刀格架。却不料这些扁毛禽类甚是通灵，一击不中，飘然飞离；待此人懈怠之时，却又飞身而下，再度攻击。于是过不得多时，这些净世教特地挑选来的健汉死士，已是风流云散，没头苍蝇般满荒地里奔逃。


见到他们已被驱溃，这些禽鸟重又飞回天空盘旋，就好似有人在阵后指挥一般。


突如其来的攻击过后，待醒言再去看时，却见周围一片狼藉，就好似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四下里伤丁遍野。见着垓心少年周围猛禽密集，那些心思灵便的，早已拼命溜到旁边林地里忍痛；而那些见机不快的，一错念间已失去逃脱机会，只得以手抱头，横七竖八倒在少年周围地上。


待鸟阵散尽，醒言再放眼望去之时，却见附近已是伤丁遍野。刚才这一幕发生得实在太快，直到这时他才有些反应过来。思忖着刚才这奇事，他便忍不住抬头望天，盯着那些兀自盘旋的飞鸟怔怔出神。


就在他呆望之时，忽听身旁有人呼唤：


“张堂主可幸无恙？”


醒言闻声赶紧转脸看去，正见道路上立着一男一女，朝自己关切看来。


两人之中那位男子，身形高大，相貌甚是奇异，隼目鹰鼻，面容坚毅，身着玄黑箭衣，背后一领漆黑的披风随风飘摆，凛然有一股狠厉之气。而他身旁少女，却甚是轻盈娇柔，看样貌年可十四五岁，鬓梳双髻，眸灵如水，眉弯似柳；眼波流转之时，便让这小女子娉婷之余，更添得几分烟媚入骨。此刻，她身上着一袭榴红粉裙，随风拂动，恰如迎风蝶舞。见过这两人相貌，醒言也忍不住在心下喝一声彩：


“好个汉子！好个娇娃！”


再说那两人，此刻也在打量醒言；只见这少年，面容平和，仍是那样超雅清绝；剑眉扬处，似笑非笑，自有一股恬淡逍遥之气。观瞻之时，见少年朝他们看来，这男子与少女赶紧一躬腰，齐声说道：


“见过张堂主！”


“呃？”


听他们如此称呼，醒言好生讶异：


“两位知道我身份？”


见他疑惑，那鹰鼻男子便又施礼说道：


“堂主那日在嘉元会上一鸣惊人，此刻天下修道之人，哪个不知堂主的威名？”


“呃……有这么传得快吗？”


听他这过誉之词，醒言觉着不可思议。不过既然听他说出由头，醒言也不再追问；心中一转念，他便躬身一揖，逊谢道：


“阁下过奖。那次只不过是临场救急；倒是刚才这事，很要谢谢二位替我解围！”


“呀！”


见他如此恭敬，那两人却似慌了手脚，赶紧趋避一旁，然后忙不迭的还礼。见这俩异人如此拘礼，醒言甚是不解。不过看他们惶恐，也不便再多礼，只开口问道：


“不知两位侠士如何称呼？”


见醒言平常相问，那男子也肃容回答：


“侠士不敢当。在下殷铁崖。这位是花间客、应小蝶。”


听他说过，那应小蝶便盈盈一笑，福了一福，嘤嘤说道：


“花间客只是旁人雅称。堂主叫我小蝶便可……”


正在这萍水相逢的三人互相对答之时，却冷不防听到有人厉声喝道：


“阁下两位是哪派高人？为何要阻我净世教行事？”


醒言闻声转眼看去，发觉这说话之人，正是刚才奔在青脸人身旁的汉子。一听此言，少年这才猛然醒悟：


刚才这场风波，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误会！


又念及净世教往日暗地里那些不择手段的恶事，醒言顿时就惊出一身冷汗！


正在他惊怒之时，却听那殷铁崖哈哈一笑，朝那不敢走近的汉子傲然喝道：


“你这鼠辈，暗箭伤人，还敢涎脸来说什么行事？——若问我等是何门派，你且往天上瞧！”


说罢，殷铁崖如苍鹰般啸唳一声，然后抬手朝天一指。


顺着他手势，醒言与周围那些净世教教徒，一齐朝天空看去——却见那浩渺青天上，已不见了先前阴云般的鸟阵；朵朵白云旁，现在飘荡着两个大字：


“玄灵”。


乍见这样异景，众人全都大惊失色。


等到目力甚佳的少年仔细看过，才发现这巨硕的“玄灵”二字，正由无数只飞鸟组成；翅羽扇拍之际，便让这两个奇异的字儿如漾水中，随波起伏。


“奇哉！这二人果然不是常人。”


醒言心中赞叹，顿时便起了结交之心；而那些自诩神主子民的净世教徒，见了这样妖异情景，却反而不敢再兴什么念头。毕竟，这少年郎不是妖异，自己才敢“妖人妖人”的叫唤；但若真遇上更像妖人的对手，却反而不敢再肆意出言。


这些净世教徒，事前不光得了重金许诺；他们那位金钵上师还信誓旦旦跟他们保证，说这少年虽然法力恐怖，但心地良善，不伤平民；所以只要他们扮作寻常模样，就可以尽管去戕害报仇。只可惜，本就是壮着胆子而来，谁曾想还真能惹来妖怪？于是这些欺软怕硬之徒，看到天上鸟作异字后，尽皆顾不得疼痛，一骨碌爬起来，哼哼唧唧望野而逃。


不提他们踉跄逃跑，再说醒言，看了天上这俩字，却丝毫没啥惊恐；想起当年鄱阳湖上的彤云结字，现在这情景倒让他觉得挺亲切，便问殷铁崖：


“两位是玄灵派的？想不到竟能驱使鸟族！”


“呣，区区小术，何足夸赞。我二人正是玄灵教门徒。”


殷铁崖恭谨回答：


“在下不才，忝为玄灵教羽灵堂堂主。这位应小妹，正是堂中令使。”


说这话时，这位羽灵堂主一脸凝重，郑重介绍；而他身旁那位羽灵令使应小蝶，俏靥上也是一派肃然。


“哦，这样啊，不错不错！”


少年口中应答，心下却有些疑惑，不知这二人告知自己这事时，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


就在这时，醒言却觉着眼前原本回复明亮的天光，却忽又黯淡下来。正要再朝天上观看，却猛听得前方树林外，突然传来数声惨叫，声音凄厉，状若濒死。


大惊之下，醒言顾不得再跟二人酬答，赶紧奔出数武，朝惨叫声传来之处看去——却见林外旷野远处，不知何时已腾起一片血色雾团，若丘若柱，如有实质，正朝自己这边辗转而来！


这一不停蒸腾凝聚的巨大血柱，行进虽然不算迅速，但却有一股巨大的引力，不惟刚才逃近的净世教徒，瞬即横飞而起，被这血柱吸入，尸骨无存；就连还离了十数丈之远的少年，也觉得手脚突然展动不便，如被束缚。


乍睹异景，醒言还只来得及泛泛而观；但等他静下心来凝目再看时，却猛然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


原来，乍看去如同煮沸一锅血水的云柱，仔细一瞧，却发现其中密密麻麻展动着无数个骷髅的暗影，就如同上回段如晦那斩魂刀上的恶灵，正在血柱中挨挤挣扎；而这些骷髅一样的魂灵，“脸”上竟还露出诡异的神情，似哭似笑，看上去极为渗人。被这些恶魂邪灵的血色毒光一映，就连天边的云翳日光，现在也变得颜色惨淡。


待看清这模样，醒言不由自主便起了身鸡皮疙瘩。这时候，原本在天穹翱翔的飞鸟，有些也经不住血魂雾柱的牵引，扑簌簌堕入其中，连毛带羽被吞噬殆尽。这血魂之柱，便如噬灭一切的恐怖恶魔，所过之处草木俱都枯萎焦黄。慑于它邪威，此刻天边的鸟群禽阵，一齐朝后不停退却。


刺眼的血魂雾阵，正盛气凌人而至，就彷佛要吞灭眼前这天地间一切的生灵！


就在这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时，少年却反而镇静下来；浑身太华流转，便如同有了另外的灵觉，让他眼光穿透铺天盖地的血色魂光，瞬即看清隐藏在暗陬的那个面目狰狞之人。


此时，玄灵教殷铁崖与应小蝶，也赶到他身后。见着空中飞鸟不断坠下，羽毛四下纷散，两人都震怒非常。正要有所动作时，却见身前这少年，背上剑鞘中一声龙吟，鞘中剑已倒飞入手；之前对答时面色从容的少年，此刻口中却发出一声愤怒的吟啸，身形略略低伏，然后似离弦利箭般朝前迅疾奔出——如果此时还有谁能看清他的面容，就会发现那张原本清俊恬和的脸上，此刻却现出好几分刚毅之容。


现在醒言身体里，那股悖乱之气天生对头的太华道力，正不停的汹涌躁动；不知是纯因心中的愤怒，还是交织进这股前所未有的莫名躁动，醒言现在只觉得恨不得将那血光后催动邪阵之人，一剑屠灭！


就在他如渴骥怒猊般冲突之时，顺着他的奔腾冲击，身体中那股太华流水的流转也越来越快；就在那水到渠成之时，醒言彷佛福至心灵，忆起冰雪仙灵“人杖合一”的话语，便一声怒叱，将手中剑顺势朝前一扬——那一瞬，少年便似一只逆风搏击的鲲鹏，正向前飞扬起雄劲的翅翼！


刹那间，殷铁崖应小蝶二人，便看到从那少年手中高高扬起的黝黑剑身上，应声旋飞出两团绚烂的光轮，一只银洁如月，一只金灿似阳，交缠回旋着朝那血色魂柱飞舞而去。而令二人奇怪的是，这一阴一阳两道流光剑斩，破空时声势煊赫，但对它所经之处，却似乎毫无影响。日月光轮飞驰过处，春野里柔弱的小花，依旧轻轻摇曳，似乎丝毫不知有肃杀万端的光斩，正从自己娇嫩的花茎上倏然掠过。


“这是……”


正在玄灵教羽灵堂二人惊奇之时，却已听得一阵凄惨不类人声的呼号，从那巨大的血柱后传来；稍一传出，便嘎然而止。而那气焰喧天的血魂雾柱，刚被那两朵阴阳光斩穿体而过，便如同冰雪沃汤，瞬时便消溃黯淡；等到少年奔到血柱之中，这原本牵引生灵吞噬生灵的血色魂雾，却反而朝他不停汇聚。转眼间，漫天的血魂便已是雾散冰消！


待血光散尽，殷铁崖就见在远处旷野中，孤零零伫立着一个光头老僧，正一动不动。显然，这和尚便应该是刚才那阴邪血阵的作俑之人。于是，愤怒的羽灵堂主只将手一挥，便见那原本在天边不住退却的禽阵，略停了一下，然后便如同高崖上开闸的水瀑，洪流般朝那静立死寂之人轰然扑去。


待眼前漫天的羽翼散去，醒言再觑眼观瞧，却发现那个刚被自己击得魂飞魄散之人，早已是荡然无存。


“以身饲鹰……对他而言，他们佛门这典故，也算是一句谶语。”


少年现在已恢复了平静。见到这邪教上师终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他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息。


而此刻那些幸存的净世教教徒，却始终不知刚才究竟发生何事；现在，这些瘫倒在地的可怜人儿，脑中只存着一个念头：


“下面、就该轮到自己了吧？”


看过方才这修罗杀场，这些虔诚的净世教教徒，一时竟忘了祈求神主的保佑。


这时候，郊野中这些心神各有所属之人，都没注意就在刚才鸟群奔击之处，有一只黯淡的铜钵，正悄然离地而起，嘤然一声朝西南方破空而去……


而这道倏然而逝的淡影，只让那个心中担忧的小小少女略停了停脚步，便重又追上姊姊，齐向刚才那血光迸现处奔去。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十二章 光射斗牛，都道横福天降


话说在天之西南，有一处云遮雾罩的所在，名曰“崆岈山”。崆岈山高绝之处，有幽深古洞，成日里白云遮蔽，飞鸟不凌，传说其内有仙人居住，号为“崆岈老祖”。


这一日，正是天气晴和，流云如缕。高崖绝壁上这处崆岈山洞中，正有一鹤氅老者，面如冠玉，骨骼清奇，趺坐在山洞边闭目炼气。这位仙风道骨之人打坐之处，正临着万丈深渊；常有那白云雾气，丝丝绺绺，不时从他面前飘过。这一派出尘景象，一瞧便知是深山幽谷中的妙道仙家。


就在崆岈老祖专心打坐之时，突然心生感念，便睁起数月未开的双目，朝洞前广袤天地中看去，恰见原本晴光万里的云天，已是阴雨连绵。见得天象异变，心如古水的崆岈老祖不禁“噫”了一声，然后便看见眼前灰暗的成堆雨云中，正有一道黄色的光华破空而来。


“哦，原是我乖徒儿应了劫数。”


一见崆岈法宝金缺钵穿云飞来，崆岈老祖微一动念，便知是三徒弟金缺子已堕了轮回。


将光华黯淡的金缺钵托在手中，便见其中有一个绿油油的光影小人，正在钵底激烈的挣动，似乎正向钵顶上空中这个面目慈祥之人，愤怒控诉着什么。


崆岈老祖定定看了钵底这个激愤的魂影一会儿，便已是心领神会：


“唔，原来如此。”


叹息一声，崆岈老仙便伸出手掌，平覆在金钵之上，还不待钵底魂光有何反应，便已是一道幽光射出，瞬间就将那个灵心强大的精魂噬入掌心。刹那间，崆岈仙白玉般脸庞上，立时如染秋枫。


静坐一阵，待脸上红气散尽，一直不动声色的千年老仙，忽的开颜一笑，自言自语道：


“有趣，有趣，也会『噬魂』啊……呣，本仙已多年无事，这回便不妨下山走一遭，替我乖徒儿报个仇吧。”


而这时，那位不知危险临近的少年，还呆呆立在阳山郊外，望着远处云天中那两个飘然而逝的背影愣愣出神。他现在正在心中赞叹：


“奇哉，真乃异人也！……翛然而来，翛然而去，视天地如逆旅，以七尺为蜉蝣，真是令人羡煞！”


心中感怀称赞之余，却也有一丝沮丧：


“唉，真是憾事。刚才开口欲与他二人交纳，平辈亦可，奉其为前辈亦可，却不知为何竟遭婉言谢绝——难不成真是无缘？”


原来，刚才弑灭罪魁祸首金钵僧后，醒言便欲与殷铁崖、应小蝶结交。谁成想，这俩身怀奇术的异人，刚刚还与他甚为投缘，却不料待醒言一开口，竟抵死不愿答应。见得这样，醒言也是随缘之人，也就未再勉强。


正当他念及此处，满怀惆怅之时，忽听得身旁有人叫他：


“张堂主，刚才实在多谢你美言，才能达成我夫妇二人天大的心愿！”


身边这感激涕零之人，正是少年不久前的旧相识，招亲擂主朗成！


原来，就在刚才，正当醒言觉着阳山县净世教余毒难了之时，那玄灵教堂主殷铁崖，一声呼哨，便招来朗成、胡二娘二人，说他俩是玄灵教本地界上正在考察的新晋弟子，正好可替少年分忧。


当时一见这俩旧相识，醒言自是大感意外。又听得“考察”“新晋”之语，一问才知，原来这玄灵教收募教徒极其严格。朗成、胡二娘，皆是各自族中推举出的出类拔萃之辈，但仍需经历一年的考察，待其表现得到教中主脑人物首肯，才能去拜过神师像，正式加入玄灵教“麒灵堂”中。


说起来朗成胡二娘这两人，为了入教兢兢业业，原是因他们族中长老，听闻玄灵教崛起天南，虽然行事低调，但据精心打探得知，似乎他们欲以天道统合灵界，结束灵界中一盘散沙的困局，不再任人任魔宰割奴役。同为灵族，闻言自然振奋，于是朗成、胡二娘所在狼族、狐族的长老，便着实留心打探一番，发觉这玄灵教所作所为，正是灵界希望，于是便各自郑重推举出朗成、胡二娘两人，希望他们无论吃多少苦，都要能代表本族加入教中，为振兴灵界出一份力。


毕竟，玄灵教虽然立教不久，行事并不张扬，但眼下天南地面上的灵界妖族，全都公认它为领袖；而岭南狼狐二族，近些年日渐衰微，如若族中有人能加入其中，正好可以帮着重振本族声威——老谋深算的狼狐之族长老，打的正是未雨绸缪的主意。须知对于这样前途无量的教门，加入越早，将来对各自家族也就越有利。


因而，虽然这玄灵教入教规仪严格，但朗成夫妇身上寄托着这样厚望，便不敢有丝毫松懈——谁成想，这朗成胡二娘两人考察期还不到仨月，就由于醒言刚才轻飘飘一句话，便立即遂了二人入教宏愿！


此刻，那允下承诺的羽灵堂主，已和羽灵令使飘然离远，但朗氏夫妇二人却还如在梦中：


“刚才是怎么回事？自己应该没听错吧？”


看着身前这临风伫立、衣衫飘风的少年，朗成更是迟疑：


“……这少年究竟是何人？加入玄灵教如此之难，却不料刚才他只不过略略提及我二人招亲纳财、赈济旱灾贫民之事，再轻轻赞了一句，竟让那身份煊赫的殷堂主，一口应允了咱夫妇正式入教之事！”


而这二人疑虑还不仅仅在此。要知道，且不说这羽灵堂主地位如何尊贵，为何恰在此地轻易出现；更让人费解的是，玄灵教门中分工严格，规程严明，自己夫妇二人本应加入麒灵堂，按理说殷堂主也无权允诺；但刚才，他却偏偏替麒灵堂主一口应承下！


而与他同来的那位花间客应令使，闻言居然不动声色，非但丝毫不露啥诧异之情，还反而让人觉着，她认为这应是理所当然！


“难不成是自己当初将那章程听错？”


百思不得其解之余，朗成夫妇便有些疑神疑鬼。


不过，无论怎样，这正式入教之事似是大有希望，于是醒言这俩老相识，便满口跟他称谢。见他俩如此，醒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纷乱间，那两位应在布庄挑选绸绢的琼肜雪宜，从大道上飞跑过来，一齐紧张的问自己堂主刚才发生何事。


听她俩急切相问，醒言就将刚才的事儿轻描淡写的说过，然后紧接着就问琼肜她白绸挑得怎样。


听说哥哥没事，于是小妹妹又欢腾起来，告诉少年自己已挑出匹好看的绣花白绸，就连雪宜姊都说很好看。现在，就只等堂主哥哥付钱——原来虽然雪宜那儿有些盘缠，但四海堂中素来习惯，都是由惯熟谈价的堂主少年来付钱。


直到这时，听琼肜说起银钱的事儿，醒言才猛然一惊，然后便冷汗涔涔而下！


见他脸色突然煞白，那伺立一旁的郎氏夫妇顿时也大为紧张，急问他出了何事，他俩能否有效劳之处——却听那少年沮丧回答：


“晦气！刚才只顾猛冲，没成想竟将褡裢中银两全部散落！”


“……”


其后，在十数位胆战心惊的净世教徒协助下，张堂主不幸失落的钱财，全部又归回到他宝贝钱囊中。略数了数，失主少年发现现在的银钱，竟比原来还多出许多！


原来，这是那些恐惧非常的净世教教徒，自认为这些高人行事，俱是高深莫测，揣摩着这捡钱之语，只不过是个考验。如果谁没能捡到，便会立即走上教中前辈的老路。于是，那些平时出门习惯不带钱的教徒，这时候都追悔莫及；猫腰遍寻不着的危急情形下，也只好涎着脸小声的向教友兄弟们借这救命钱——正是这落难之时，立即就让他们分辩出平素所谓过命教友情谊的真伪：


竟有好几个无良鼠辈，存了多交钱多活命的念头，居然丝毫不理自己的苦苦哀求，而一脸谄媚的将身上巨款，全盘献给那位焦急的失主少年！


且不说他们如何慌乱；再说醒言，待这件大事已定，他便装出当年恶形，将世上义理略说了说，又危言耸听的恐吓了一番，便发放这些教民回去。


经过一年多历练，少年这口才见识，已比当年在鄱阳湖边恫吓上官时，不知要长进了多少。有杀人在前，再加上这番恶言恶语，立即就把眼前这些人吓得屁滚尿流，全都将什么渡劫教义抛到脑后。他们现在心下皆念叨，说什么应劫成神？那都是假货；能逃过眼前这些杀神的劫数，那才是正道！


看着这些人抱头鼠窜而去，意犹未尽的四海堂主便跟身旁人笑道：


“抱歉，刚才将贤伉俪说得心狠手辣，甚是不堪，见谅了！”


“哪里哪里！对这些意图暗害堂主之人，我与娘子会比您刚才说的，还要狠辣上十倍。只是……不知堂主为何要放过这些人？莫非还有啥后招？”


听朗成疑问，少年脸上又现出那惯有的乐呵呵笑容：


“我倒真没有甚后招；郎兄弟有所不知，今日之事，想来他们也应是受那教中长者蛊惑，算是从犯，罪不至死。至于他们信奉的净世教义，虽然入了歧途，但各人信仰，皆由自专，若未祸及无辜，旁人也不好太干涉得。依我看来，若是大部分净世教普通教徒，都能如表面说的那样行善积德，倒也未尝不是件一件好事。”


听他说出这番见识，那早已倾慕少年风采的郎氏夫妇，又是赞叹不已，直说张堂主真个宅心仁厚。其实，这俩真心称赞的玄灵新秀并不知道，眼前这少年堂主没去下手报复这些人，很大程度是因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能对这些丝毫不能反抗之人，轻易去下杀手。这样情形，就如上回在浈阳城放过那樊川一般。年方十八岁的少年郎，虽然心里对“上天有好生之德，上天有刑杀之威”，道理上明白得如明镜一般，但真要他去屠戮毫无反抗之人，至少目前，他还无论如何都下不得手去。就如这一次，在他看来，已杀过三个首恶，也就罢了。


而经过这事，除去郎氏夫妇外，还有一对夫妻也是受益匪浅。这两人便是那丈夫爱拈风吃醋的陈大郎夫妇。刚才见了这如入鬼域般的杀戮之境，青脸陈大郎，早就吓得心神俱丧。侥幸捡了一条性命后再回头看看，陈大郎就觉得自己当初那样执着的拘禁枕边人，实在是可笑之极。而他妻子陈氏，在这事中也遭了池鱼之殃，俏脸上被飞鸟抓破几条血道，虽然最后落下的疤痕也不明显，但还是留下几道淡淡的伤疤。而这伤痕，虽然略有破相，但显然又让他丈夫安心了许多。于是，自此之后这对夫妻竟是恩爱非常，还在阳山县传为一时佳话！


且不提以后朗成、胡二娘两人如何代玄灵教整肃阳山邪风；再说醒言，回去绸铺庄替琼肜看中的布料付过钱，便央红帕会会首石玉英，请会中精熟女红的姐妹，给这粉妆玉琢的可爱小少女精心缝成一件飘带佩穗的合体罗裳。


了却这桩心愿，醒言便辞过百般挽留的祝融门、红帕会教众，带着琼肜雪宜二女，重又踏上历练之途。


出得阳山县境，心中也没什么准数儿的少年，便顺道朝偏西方行去。一路行走，正见得那山水越发的明秀。与之前路过的郡县不同，越往西行，湖川便越来越多。路途中醒言留意了一下，发觉这一路上经过的山丘，基本每座下面都会临着一湾明镜样的湖潭。带着如花的少女，在这样如画的山水中行走，说说笑笑，停停留留，醒言正觉着惬意非常。每到那倦怠之时，他便会去寻那个娇俏憨生的小女娃儿，逗她说些话；于是不消几句，他那满身的疲惫便冰消云散。


大约七八日之后，这行三人正走到一处绿意盎然的集镇上。到得镇上，正觉着旅途平淡的少年，忽听得茶寮中众口相传，说道昨晚子夜之时，只听“砉”一声巨响，便在镇之西南，平地冲起十数丈高的五彩毫光。等有那胆大的闲人结伴去看时，发现这五彩毫光射出之地，正在镇西南的通衢大道上。那处平时人来人往之地，现在已裂出一个巨大的洞窟，将道路从中截断；而那一看便知是祥瑞非常的彩光瑞华，正是从这洞窟中射出——只听邻桌上那品茶的闲汉，正撮着牙花子跟同伴说道：


“我说，您老也忒不知事！五六天前，兄弟便听镇上童谣都唱：『云中光，神仙降；路里缝，宝物藏』——这分明就是说洞里有仙人宝物哇！”


“有宝？！”


正闲得无聊的少年，立时便支起了耳朵！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十三章 洞底观天，认麋鹿以为马


一听有宝，醒言不禁也打起精神，留意邻桌这两位大叔的闲聊。只听其中一人，正驳斥同伴刚才所言：


“不对吧？依我看，不是有宝，而是有神仙！那童谣不是说『神仙降』吗？我看应该是天上哪位神仙，闲来无事就来咱黄石镇度人——”


“哎呀老兄高见！和我说的意思一样。我刚才就说、洞里有仙人和宝物……”


邻座这俩闲汉，便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醒言听后便有些留意，心说如果他们所言不虚，这倒也算件新鲜事儿。说不定就是那水之精，专在路中间打个洞蹲着，只等他去寻。


心下这么胡乱想着，醒言便付过账，带着琼肜雪宜往镇南边转。出了黄石镇南口，一上那条向西南蜿蜒的官道，就看见不远处围着不少人，正在那儿指指点点，甚为热闹。也许是现在阳光炽烈，倒没瞧见什么瑞气彩光从围观人群中冲起。


他这三人中，要属琼肜最爱看热闹。还不待醒言吩咐，她便已扯着雪宜姊手儿冲了过去；一边冲，一边还不住回头喊醒言哥哥快点儿一起去看。于是这领头之人，反倒最后一个到达那个大洞边。


这个昨夜刚震裂的大洞，正横在路中间，是这条黄泥官道从中断裂，两边裂口如新月般对合起来，围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等醒言离得近了，才发现洞口那儿，真有些闪着彩光的云雾不时飘出。一到洞口，灵觉敏睿的少年便知上清水精绝不会在这洞中。因为，这处大道上的气息，还不及镇子里来得温润。


现在，这处洞窟周围正围满好奇的人群。只是，因为眼前这洞窟看起来深不见底，所以大夥儿只是在那儿扯闲，也没人真敢下去。等醒言到来，看到他身后背着柄剑，倒有人受了启发，大叫道：


“我看这藏宝洞，也只有那些能御剑飞行之人才敢下去！”


一听这话，醒言心中倒是一动。正琢磨间，那位拽住雪宜姊手儿、探着脑袋朝洞里不住张望的小妹妹，看了一阵，便回过头来嫩声嫩气的问他：


“堂主哥哥、就派琼肜跳下去瞧一瞧？说不定真有宝物喔～拿到就送给哥哥！”


“呵……”


听了她这好心话儿，再瞅了瞅她粉玉般的天真模样，醒言心下倒立时有了主意：


“谢谢妹妹好意！不过还是算啦。这洞穴好像挺怪异，说不定下面有可怕的怪物。我们一下去，就上不来。”


原是他看了琼肜可爱模样，又想起当年那热心寻宝的同门下场，便觉得还是安全第一，还是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比较安逸。


听了他这话，琼肜便“噢”了一声，不再坚持下去。


于是，这人群中唯一有能力下洞去探宝寻仙的上清四海堂三人，便也跟没事人一般，和其他围观闲人一起聊天闲谈，纯把眼前这稀奇事儿，当成打发时间的谈资。


话说醒言和琼肜雪宜只顾在这儿谈天说地不要紧，却生生急坏了一人。原来，就在众人眼前这气象不凡的洞窟里，宝贝没有，但仙风道骨之人倒真有一位。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想替徒儿报仇的崆岈老祖。此时，他正在自己用仙术震出的洞底团团打转！


原来，自打崆岈仙从陨命徒弟那儿得知，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之人，竟也谙熟“噬魂”之术，便立让他大感兴趣。尤其，得知这位名叫“张醒言”的少年，竟能在金缺子血魂大阵中从容不迫的吞噬漫天魂灵，便可知他这一身噬魂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所以，对这位面貌慈祥、但生性冷酷的崆岈怪仙而言，这回与其说是来替徒弟报仇，倒不如说成是垂涎醒言这位“噬魂高手”日积月累下来的强大魂灵。顺带着，据自己那位已被吓破胆的死鬼徒儿夸张的描述，与张醒言同行的那两个女子，竟也灵力非凡。


“哈！这三人，正是老天赐给我的灵药仙丹！如能将他仨人魂灵一齐吞噬，则不仅飞升指日可期，就是那成仙之后的仙力修为，也可比其他仙客强上一大截！”


说起来，这崆岈老祖虽然自号仙家，但苦修千年下来，不知何故却始终不得飞升，因此他才对这三个灵力强大之人如此动心。不过，若想要吞噬这几个精魂来助自己飞升，绝不能靠自己的噬魂大法。要知道，这来路不明的张醒言，于噬魂术上造诣非凡。若一个不小心，噬魂不成反被他噬，那可就蹈了徒儿的覆辙。


于是，这修炼千年的崆岈老仙，便准备用自己另一个最拿手的法术，“转瞬千年”，来对付这几个功法怪异之人。这唤为“转瞬千年”的法术，实是非同小可。顾名思义，它能让人迅速衰老死灭，虽然未必真有千年之久，但以他浸淫在此术上的深厚修为，已足能让一切受术之人转瞬死去。这样霸道法术，非金非木，不在五行之数，正是这天地间最古怪最神奇的一类法咒：时光术。而崆岈山崆岈老祖，正是人世间极少数掌握这样奇异法咒的修行者。


不过，这样法术虽然厉害，但却也有不小的缺陷。比如崆岈仙这“转瞬千年”，便需受术之人心念平和，全心受术，方能有效，竟是丝毫不能强迫。这乍听起来似有几分可笑，倒像要让人自愿为俎上鱼肉。只不过，这点小小缺憾却丝毫难不倒崆岈老祖这千年仙怪。以他智谋阅历，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这些后辈心甘情愿在自己法光中乖乖受死。按他想法，既然这几人也是修道之人，那就一定渴望得宝成仙。因而，掐算出醒言几人大略行踪之后，他便震出这个散发光彩的洞窟，以引诱这几个修行人上钩。


只是，这法子看似乎无懈可击，但显然现在遇到些麻烦——洞外那几人，虽然能轻易入洞，但却居然能不动声色，只管在和镇上那些无聊之人闲扯！


于是，原本成年累月都能静坐不动的千年仙怪，现在却有些耐不住。表面上还勉力维持着度人成仙的派头，心下却不住悔恨：


“罢了！如果早知这少年竟这般没出息，如此迁延耽搁，本仙倒该带壶茶下来，耐着性儿边喝边等！”


清闲无比的崆岈仙，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儿，便是竖起那双灵耳，将少年和两个女娃儿的对答，一丝不漏的听入耳中。此刻那少年正跟身旁二女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们两个，可记得那位一心寻宝的田仁宝？他整天只想寻宝，最后却……唉！”


虽然厚道少年这话只说了半截，但语气却是不胜唏嘘。那两个女孩儿听了，也是不住附和，言语间甚是惋惜。


“哈！原来如此！”


听到他们这番对答，闲得发慌的崆岈仙如获至宝，正是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他们眼光高明，看穿这是陷阱；而是他们相识之人中，有人因为寻宝，落下过凄惨的下场！


如此一来，便可解释自己这百试百灵之法，这回为啥竟会失效。念及此处，智谋卓绝的千年怪仙眼珠一转，已是计上心头。只见他口中默默念咒，准备换个法儿，誓要将那几个猎物诱下洞来。


只不过，他这时光顾着施法，却没注意继续认真听上面那段对话。现在那少年正在吓唬小琼肜：


“妹妹啊，下面这洞里，说不定藏着恶鬼，很恐怖！！！”


原是醒言瞧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仍按捺不住好奇心，在那儿跃跃欲试，便出言吓唬她。


正当小琼肜听了醒言话、咬着指头思忖他是不是又在把她当小孩哄时，忽听他又是一声大叫：


“不信你看！”


“咦？”


这一瞧，琼肜也不禁一脸惊奇：


“哥哥不骗我，是真的哦！”


原来，她顺着醒言手指方向看去，正清楚看到洞口原本不绝如缕的彩雾，现在竟变成浓重的黑云，看起来甚是恐怖——


“哎呀！果然不出我所料，原来这洞里真有鬼怪～”


醒言见状赶紧招呼一声：


“琼肜雪宜，咱快逃！”


“嗷！”


其实并不知鬼怪有何可怕的小女娃，一听醒言这话，赶紧也转身跟着就逃。而旁边那些围观闲人，见他三人这样，也立即发一声喊，一哄而散，跟着就往四下逃跑。眨眼之间，原本热热闹闹的洞口就变得无比冷清；只有一地的瓜果壳，证明这处曾有许多人来过……


拂去身上刚从洞上飘摇落下的烟尘杂物，才来得及施术飘起黑烟的崆岈老祖，正是一脸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


“……不对啊！按理说，这正道少年身怀绝技，见着洞口飘出的黑烟，理应热血沸腾、急着下来斩妖除魔才是——怎么能转身就跑？！”


见着那少年就是不肯下洞，便让这崆岈仙如耗子吃鸡蛋，正是无处下口。直到这时，这千年仙怪脸色才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还是本仙轻忽了。这少年果然深不可测，若只是雕虫小术，绝瞒不到他……”


崆岈老祖也是决断之人，一念及此，立即袍袖一拂，飘然出洞而去。


到得此时，他这原以为百无一失的计策，最后只是在别人地界上留下个深坑，倒害得黄石镇百姓，费了三四时日，出得好些人工，才将这路中央的窟窿填平。


这些都是后话；再说那几个奔逃之人，溜出去有四五里地后，才缓下步下来慢慢前行。


稍得喘息，醒言便刚开始琢磨得想个完全之策，想办法将那洞里古怪不留后患的除去。正出神着，忽听身边琼肜小妹妹不解的问他：


“堂主哥哥，恶鬼真的很吓人吗？”


“嗯，是啊，很吓人，连哥哥都怕。否则怎么叫恶鬼呢……”


醒言有些心不在焉的答着话。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从没见过众口相传的恶鬼啥模样。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拿来吓唬这爱惹闲事的小女娃，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风波。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凭空形容着恶鬼的恐怖，醒言与二女顺着黄泥官道迤逦前行。正行走间，醒言忽见前面远处道路上，似有一人横卧在路中央。


“难不成是饿得走不动路的流丐？”


心中转念，便赶忙走过去看是怎么回事。


等走近一瞧，才发现这大太阳天里躺在路中间之人，正是个骨骼阔大、样貌奇特的红发老人，身着紫葛衣，腰系青藤麻绳，正横倒在路中间。见得如此，醒言赶紧上前拱手问话：


“老人家，是否有何不便处？如需帮忙，请尽管说。”


见他上前搭话，这老者竟似有些激动，一骨碌爬起来，略打量他一番，然后说道：


“不错不错，心地良善！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这装扮怪异的老人，声若洪钟，倒不像没吃饱饭的乞丐。只不过，他口中这话儿，却有些没头没脑。醒言闻言正要发问，却听这老者继续说道：


“看来老夫的确与你有缘。刚才我在那洞穴中略作休息时，就恰见你路过。现在我来这儿晒太阳，又碰见你。”


“呃？原来那洞窟中是你！”


醒言闻言心下一松；看来，那洞中也没啥妖怪，而是这游戏风尘的异人开了个玩笑。不知自己有何奇缘，醒言也大感好奇，便恭谨问道：


“不知老丈是何人？”


“呣，小兄弟够爽快，正对老夫脾胃；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瞒几位，老夫正是那魔道仙人！”


“呃？魔道？仙人？”


听了红发老者这话，醒言倒没太大反应，只是觉着有些好奇。相比他这平淡态度，眼前这魔道仙人却有些激动：


“不错！老夫正是魔道中人！魔道名声不好，小哥也应该略有听闻。其实，这些都是世人对我们的误解！实际上，那些正道中人可以循正途修炼成天仙，我魔界又何尝不可循魔道修炼成魔神？正所谓阴阳相辅，万流归宗；本原方为至理，手段只是外相，实无甚正邪仙魔之分！”


红发异人这番话，倒很对少年脾胃，直听得不住点头。刚要附和，却听这红发老人话锋一转，仰面向天，愤愤说道：


“我魔道入世之人，大多愤世嫉俗，又不究皮相，不修外形，才会让重表轻里的凡夫俗子产生误解，称我们为『邪魔歪道』。比如我，也只不过头发颜色式样怪诞了些，便被人送个外号，叫『红发老魔』！其实谁又知晓，我实乃十分端直之人？”


说到此处，这位红发魔仙一声长叹，好似满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惆怅。


听他如此说，醒言倒也顺眼打量了一下他乱蓬蓬的红发，心中不由自主思忖道：


“呵……倒不怪旁人说，这头发离远乍一看，倒确实有些像着了火的鸟窝……”


就在醒言心中胡思乱想之时，这位被人贬称的老汉，见眼前少年似乎对自己魔道身份，并不十分惊惶抵触，不禁大喜过望，激动说道：


“小兄弟果与那些俗人不同！不瞒小哥说，今日我来，正是要帮你解除大厄！”


“大厄？！”


红发老者此言一出，顿时把这三位少年男女吓了一大跳。


“正是！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已是大祸临头！”


见他们一脸惊疑，这红发怪客便又重复了一遍，端的是言之凿凿。


忽闻自己好端端竟是大祸临身，醒言也甚是惊慌；略定了定神，才小心翼翼问道：


“不知老丈所言大祸指的是……？”


与他这小心话语不同，那小琼肜却已忍不住跳起来，大声叫道：


“老魔快说是什么事！是不是又有坏人要来打哥哥？”


而她身旁千年梅灵寇雪宜，这时俏靥也如凝冰雪，正一脸紧张的聆听倒底是何祸事。如此紧张之时，倒也没谁留意这小妹妹脱口而出的不敬称谓。见自己之言引得三人关注，这红发葛衣老者便微微一笑，好整以暇说道：


“如果老夫没看错，小兄弟应该已练成那『噬魂』之术？”


这话一出，眼前少年正是猛然一惊！


见他如此，这萍水相逢的红发异人满意一笑，继续说道：


“这噬魂，虽然威力强大，但却也有些不妥之处。功力越深，那些噬入魂魄反噬之力就越大。我看小兄弟现在气色，似乎还好；但你这噬魂之功显已是十分深厚，如若再不防范，恐怕要不了几年，便会遭了劫数——当然，幸好你今日遇上老夫，我正与你有缘……”


“红发老魔”这番自认为在情在理的诚恳话儿，此时正说到高兴处，便浑没注意到，原本还一直恭敬聆听的少年，听到这里，眼中神色已是骤然一紧！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十四章 幻径迷踪，谁悲失路之人


就在这自称魔道的红发葛衣老者正说得兴起时，却不防原本恭敬聆听的少年，猛然便半道截住他话头，不客气的说道：


“前辈谬也！那噬魂邪术，血腥残忍，大干天和，小子如何会去学？不瞒阁下，我虽驽钝，但这等邪术，则目不忍视、口不欲言、耳不愿闻——抱歉，我等还有急事要办，这便欲告辞别过！”


说到这儿，一脸肃穆的少年也不等答话，便转身拂袖而去。而那琼肜雪宜见他生气，也赶紧跟在身后一起离去。


“呃？这次又是哪儿出错？”


听和蔼少年突然说出这番激烈的话语，红发老者正是始料未及：


“这厮对噬魂之术如此熟练，没道理不知反噬之事；可为何见了我这『救星』，竟如此决绝而去？”


站在道路中，看着那个小女娃忍不住回头吐舌装扮的鬼脸，这位幻形惑人的崆岈老祖正是一脸茫然……


“唔，看来本仙若不真使出些手段，这奸猾小辈是绝不肯入彀！”


醒言这时却不知崆岈仙还在打他们主意，心下只以为刚才遇上个有几分疯癫的魔道老头。看来，这魔道中人果真有些不正常；少年想起来就有些愤愤然：


“晦气！自己这么一副好人模样，这老丈竟当面张口就说自己会噬魂邪术，真是没有礼貌！”


略思忖了一会儿，也就渐渐把这事抛开，专心和琼肜雪宜指指点点，一起欣赏起沿途景色来。


随着一路前行，这路边的山丘便渐渐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山头，前后相接，连绵不绝，在这五月天里正是翠碧欲流。这一程中，水泊渐渐少见，只偶尔能在远处山峦间，看到群丘环抱着一湾幽静的水塘。偶有清风拂过，原本光洁如镜的潭面便得鳞波泛彩，水光烁华，为这无穷无尽的静寂春峦平添了几分活泼的灵气。


走着走着，又过了几个岔路口，醒言便觉着周遭渐渐荒凉起来。这脚下的官道，已变得凹凸不平，路中间更是杂草丛生。看这路中野草蔓芜的情状，显见这路延展到此处，已经很少有人走到。


看着周围这苍莽荒凉的情势，醒言已在暗中提高了警惕，严防自己这几人突然遭了绿林好汉的暗算。


与紧张的少年不同，虽然被堂主出言提醒过，但那两位同行的娇俏女孩儿，却仍然浑若无事，对自己身边未知荒野中暗藏的危险懵懂不知。


在醒言机警万分的当儿，琼肜小妹妹却变得分外好学，跟雪宜探讨起昨日堂主哥哥布置下的文学功课；才过片刻，她便似已有所得，就跑来跟哥哥夸耀。但她堂主哥哥，此刻正留意周遭情势，便没停下脚步；于是，小琼肜就在他身前身后颠颠的跑上跑下。而今天这小丫头正穿着哥哥给她定制的白色裙衫，于是坠后的梅雪花灵眼前，就好似不停蹦跳着一只可爱的小白兔儿。


而此刻，口中正有一搭没一搭鼓励着小妹妹的少年，心中也在给自己不住的打气：


“呣，咱这几人，放到绿林中也该算武功高手吧？琼肜小刀儿舞得不错，雪宜杖法精妙，而我自己则内力十足，最近于剑法上又似有所悟——这样的话若只是寻常蟊贼，当不在我四海堂三人话下！”


十几天前与邪教对敌，一气斩杀三人，看来自己这四海堂实力还是挺强。现在唯一需要提防的，就只是山间做那无本买卖之人的诡计而已。


正在心中这样乐观的思忖，他却猛然听到“唏溜溜”一声嘶叫，然后便是一阵“哒哒”的蹄声从身后急促响来。


“是行人还是贼徒？”


听到突如其来的马蹄声猛然迫近，醒言急拉二女侧身闪到路畔。还没等他站稳，突然就觉肩上一轻，然后眼前便是一道巨大的黑影闪过，迅疾朝远方逝去。


“呃？！”


刚才这变故，只是如电光石火般一瞬而过；等反应也算敏捷的少年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肩膀上已是空空如也。直到凝目朝黑影逃去方向看过，醒言这才明白刚才发生何事。


原来，是一匹黑色的野马，突然冲出来咬断自己钱囊褡裢的细麻绳，然后叼着它迅速朝路边荒野山丘中逃遁。


“好个劫道匪畜！这四腿溜起来倒快！”


惊怒之余，又想起刚才那匹黑马快如闪电的矫健模样，醒言也忍不住失声赞道：


“呀！不信现下山贼竟肯下如此功夫，驯得这样好马来劫路！”


虽然心下佩服，但那被劫之物却一定要寻回。虽然自己重要物品都藏于怀中夹袋，那被劫褡裢只当钱囊，只装着些身外之物。只可惜，这些沉甸甸的身外之物醒言却无比看重；这许多钱财一下子就被劫去，那还了得？于是心疼之余，这少年堂主立即下令，让四海堂所有人手，一起随他去追那匹叼钱黑马。


于是，就在小琼肜欢天喜地的“捉马捉马”声中，满脸晦气的少年一马当先，卯足脚力朝不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山丘奔去。


眨眼功夫，他们这几人就站到一路上已不知看过多少回的山丘下。


临到山前，看着眼前丘峦相叠草木幽深的模样，醒言倒有些犯了踌躇。一把拉住正使劲儿往前冲的小琼肜，醒言便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些连环相结的山丘，一时也不敢冒进。毕竟，刚才那迅捷的黑马一击而走，精准的眼力可以称得上骇人听闻，实不是一般人能训练出来。


正当他蹀躞不前之时，忽见远处草丛中，正有一人直起腰来。极目一望，看见那人一身农夫打扮，背着竹筐正在野地中打草。醒言见状赶紧走过去，向他询问这山中情况。听他将前因后果说过，这位满脸皱纹的憨厚农人，正是一脸同情。听他说，醒言眼前这山中，向来就有不长进的山民子弟，学了些歪门邪道，驯得快马专来劫人钱财。


瞅见问话少年肩后露出的剑柄，这颇有正义感的割草农人便告诉他，那个不良子在前面山峦中构有茅庐；只要翻过两三山头，就能将他找到。


听得此言，醒言满心欢喜，心道原来只是个会些旁门的小贼，应该不足为虑。于是谢过农人后，他就顺着所指方向，和雪宜琼肜一起朝山中奔去。


这几个急奔之人有所不知的是，就在他们走后，那位刚刚指点迷津的农人，脸上却露出些迷惑神色：


“为啥只要说出这番话，那老神仙就要送我一锭大银？”


且不提他在原地高兴；再说醒言，走进农人指点的那座山岭后，便在二女头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这春天的山丘，到处都是葳蕤的草木；脚下山民们踩出的鸟道上，也是青草遍地，只能依稀瞧出山路延展的痕迹。这时身边的春山，正是无比寂静，几乎都听不到一声鸟鸣。


小心翼翼的行走了一会儿，醒言便开口提醒道：


“琼肜，雪宜，你们要跟紧我，小心别滚下山坡去。”


……


等了一阵，没有那惯有的清脆应答，却只听到自己脚下那“沙沙”、“沙沙”的草响。循着惯性又往前行走出几步，醒言终于觉出不对劲，便猛然一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除了一条草木葱葱的道路，哪还有半分少女的踪影！身旁这不高的斜坡上，更是空无一人！


“……琼肜？雪宜？！”


乍见走丢二女，心急火燎的少年便朝四方大声呼喊起来。可是，除了一声声悠长的回响，却听不到半句的人语。


喊过一阵，见毫无动静，他便转身朝来路奔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原本看似普通的山间小径，现在却变得格外的漫长。刚才只不过走出半多里地，现在再回头，却彷佛怎么也奔不到头。


飞跑一阵，觉着望不见尽头，醒言便又返身朝前路飞跑。只是，全力奔走的少年，过了一阵才发现，脚下这条不起眼的青草小道，却似乎前后都永远没有出口。


“这是不是条回路？”


存了这样怀疑，便一路留意；谁知这一路上所经景物，却又永远不尽相同。


“罢了，恐是遭了奸人邪术。”


就这样前后往复奔跑了几回，急怒交加的四海堂主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这三人恐已是中了贼人圈套。


“这真的只是劫道贼徒设下的机关幻术？”


在这绿影重重的山路上，不知在冥冥中遭了何种神秘的咒术，这位素来机敏的少年，此刻竟似乎闭塞了所有的灵觉，只知道顺着草径，漫无目的的不停奔跑。


在这样死一样的沉寂中，徘徊歧路的少年，那沉埋许久的孤独感受重又浮上心头。无论多随和，无论多豁达，在上得罗浮山前，他这士族私塾中的贫家子，市井贱役中的读书郎，就常常暗暗体味着这样不合群的无奈与孤独。虽然，自从认识居盈、认识灵漪、认识琼肜、认识雪宜之后，这样的孤单落寞已经快被淡忘无踪，但当自己突然与琼肜雪宜失散，重又奔走于永无尽头的陌路烟尘中时，这样熟悉的孤寂，却又悄悄的充塞于心头……


正当失群少年满心莫名的哀伤，口中充满苦涩滋味，又如同身边的野草般不能自拔之时，他背后那把惯于沉寂的古剑，却突然间龙吟震匣，一下子便将梦魇中的少年惊醒！


“对啊！我为何忘了自己还会御剑飞行？”


只一转念，回复清明的少年便已随那道乌光冲天而起。


“这是……？”


才一临空俯瞰，醒言便发现，其实就在自己刚才站立之地不远处，一片幽深的草丛中正卧着一人。山草如此茂盛，若不是他目光锐利，几乎不会发现深草中还藏着一人。见此情形，觉着事事古怪的少年赶紧按下剑光，朝那人藏身之处落去。


“呀！”


才一落地，醒言便大惊失色，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原来，现在眼前草里这人，虽然衣装俨然，但其中包裹的却是一具白惨惨的枯骨！


“这人装束……”


震惊过后，醒言便发觉眼前骸骨上覆着的衣物，虽然颜色灰败，但看样式却甚是眼熟。待朝四下瞅了瞅，他才恍若大悟：


“原来此人，便是那指路的山民！”


他正看到就在一旁深草窠中，正滚落一只装着些嫩草的竹背篓。


而就在他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眼前完整的骨架却是“咯”一声轻响，似乎在支撑了许久之后，终于能松懈下来，转眼间便化作了一堆白骨。


在漫天如蝴蝶般飞舞的腐败布片中拜了两拜，少年心中似有所感，便御起神剑，朝连绵山丘中那个青绿最浓处翛然而去。


掠过层层迷眼的青碧，终于到达那处神秘的所在。几乎同一时候，那位一脸惶色的梅雪仙灵，也已挣脱迷乱的幻境，正从万山丛中飘然飞来。


而此时，呈现在这俩忧心忡忡之人面前的，却是一派鸟语花香的光明景象。


“哥哥，雪宜姊，你们也来啦？”


蝶舞花飞的山崖前，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正回头拍着手儿欢叫：


“你们快来一起看～这位好心的老爷爷刚答应，马上就要帮我长大！”


——葱嫩的手指指处，正有位白玉面庞的老者，满面慈祥，朝这两位新来的访客咧嘴一笑……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十五章 神光照影，疑是梦里蝴蝶


“琼肜！快回来！”


刚从幻影迷阵中走脱的醒言雪宜二人，一见眼前情景，哪还不知有古怪，立即不约而同的大叫一声，想把受哄的小女娃喊回。


谁知，就在他二人刚刚脱口呼喊，却发现自己口中发出的音波，竟似突然撞到一堵无形的墙垣，蓦然间青光一闪，眼前已经现出一只半透明的钟形大罩。这钟膜，将琼肜与那慈眉善目的老者团团罩住；对着醒言雪宜这边的钟罩上，受了人语声撞击后仍然余波未息，现在还在像水波一样不停晃漾。


原来，琼肜面前这位满面慈祥的老者，不是旁人，正是要替徒儿报仇的千年怪仙崆岈老祖。乍见那一对少年男女这么快就从自己的幻影迷踪阵中脱出，他倒觉着好生奇怪。不过转念一想，这积年老怪倒觉得这样反而更好：


如果这两个后生小辈，亲睹自己活蹦乱跳的亲密之人，转眼就在自己眼前生生变成一堆白骨，这样滋味实在会让人心神俱丧、发疯发狂。到那时，再加上自己噬魂之力又因吞噬这少女的灵力而变得更为壮大，则就不再需要用什么机巧，就能将这二人轻而易举的消灭。


打着这样如意算盘，崆岈老祖便回头专心看着眼前这位小小少女。


因为那外罩魔钟的缘故，现在这一心只想早些长大的小琼肜，丝毫没听见哥哥与雪宜姊的呼叫，也没注意到他们满脸焦急的神色。这时候，她已转过头来，满脸期待的望着这个承诺帮自己长大的“好心”老爷爷，只想他早些施展法术。


看着眼前这宛如美玉琼葩一样的天真少女，崆岈仙心中竟叹了口气：


“唉，罢了，若不是本仙已修得千几百年，则见了如此可爱的小女娃儿，又如何下得了手……”


就在他一转念的功夫，那钟鼎护罩外的少年男女，已各祭兵刃，运足法力朝眼前钟罩上狠命砸去。饶是千年老仙法力通天，处心积虑设下的护罩强大无比，但在醒言雪宜死命相击之下，柔形魔罩也在一片“笃笃”声中如水泡般大为变形。


见得如此，崆岈老祖再无迟疑，挥手就向眼前虔心等待的少女头顶飒然抚去。霎时之间他手中早已准备多时的怪术“转瞬千年”，便化作一匹艳丽无比的彩色光流，朝琼肜当头罩去，将她身形团团裹住！


“倒可惜了一个娇娃儿……”


一击得手，崆岈仙便准备随即施展噬魂大法，将肉身毁败的少女躯壳中魂力吸噬殆尽。


认真说起来，他这法术虽名“转瞬千年”，但并非是真正威力无俦的时光之技。他这独门秘术，实际也只是催人躯体机能迅速衰老，便如同转眼过了百岁光阴一般。毕竟，对于世间大多数生灵而言，要其败亡又何须等上千年。


而见到琼肜浑身上下被包裹在一片宛如毒蘑焕彩的光流之中，醒言顿时更为焦急，与雪宜频频催动手中神兵，不住朝那钟罩隔膜击去。只是，不知那玉面怪客是何来历，这如若空明的护罩形质竟如流水，虽被他二人的古剑灵萼击打得不住朝内凹陷，却始终不破。而待神剑灵杖撤回蓄势再击之际，则又还复原状。


面对这颠扑不破的护膜，醒言雪宜二人情急之下，一时竟不知如何破解！


只是，虽然他俩急切间打不破这古怪的钟罩，但内里的崆岈仙也同样遇到麻烦。


原来，在他眼前，那道几百年来百试百灵的催命灵光，竟没像往常一样，随着吸蚀附着之人的生命而变得更加璀璨艳丽，却反而渐渐黯淡，最后竟熄灭无形！而那个小女娃儿，非但没奄奄一息，却反而变得更加活蹦乱跳。现在这小丫头，正一脸神采奕奕的仰首疑问道：


“老爷爷，为什么我还没怎么长高？”


“呃……”


没料到这后续情节的崆岈老怪，被琼肜这么一问反倒愣了一下；心念电转之际，他也懒得再答话，只管双手张舞，纠结着各种怪异的结印；同时他身形剧颤，浑身上下竟骨嘟嘟冒出千万条不住挣动的血色光缕——


原来是崆岈老祖情急之下，便在施展“转瞬千年”的同时，又全力施出噬魂血咒，以图将这小女娃儿一举毁灭。因为他已感觉到，身周那层阻隔干扰的护罩已被击打得支离破碎，自己已无余裕继续支撑。与其被那两个高深莫测的少年男女杀入与这少女汇合，还不如趁现在一对一时放手一搏！


于是，现在崆岈怪再次施出的这道艳彩光流，混合了催命噬魂二术，就好似一条浑身闪耀着毒色眼眸的血色大蟒，瀑布匹练般朝眼前仍然毫无防备的少女兜头噬去！


二次施出的毒光如此之盛，便连被阻隔在外的少年都嗅出万般危险的气息。


“琼肜快走！”


向来惯于从容说话的少年，此刻这声呼喊却叫得撕心裂肺。气急攻心之下，醒言只觉得头目一阵森眩，彷佛自己的脑袋都要裂开。与身体上传来疼痛相比，他心中的痛楚却更深上百倍：


“为什么我要让她也跟自己一起受这凶险？！”


而这时候，方才浑若无事的琼肜，再被这艳彩流光一罩，却一下子彷佛沉溺水中，手足展动不得，口鼻呼吸不得，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如此难受。这时候，她那一张琼玉般的娇俏脸上，却好像被人勒住脖项，温润如玉的肌肤下已现出好几分青紫之色。而即使这样，一心只想成长的少女，却仍在那儿强自忍受，浑不知自己转眼便要遭灭顶之灾！


眼见着眼前古怪小女孩儿此刻现出这样痛楚情状，崆岈仙重又回复傲视众生的冰冷心肠，只在心下淡淡然的思想：


“唔，原是刚才没出全力。”


也许，自己不顾身份的和这几个后辈周旋了这么久，到此刻终于要有个结束。


心中得意的崆岈老祖，此刻已无暇感知到，自己这道流丽无比的“转瞬千年”，就似在瞬间触动了一道尘封已久的神秘机关，于是在巍巍群丘上那浩渺弥远的无尽苍穹深处，渺渺茫茫之中，仿佛回荡起一声悠长的太息……


而在这时候，醒言的封神，雪宜的璇灵，也终于冲破了韧如苇纫的魔钟，朝那个身姿诡异的魔仙飘舞飞击。


“萤虫之光，焉能与皓月争辉？”


已腾出手来的仙怪，看着两个后辈击来的兵刃，嘴角微哂，毫不为意。


正在他就要出手将这两把兵刃击飞之时，却见这俩剑杖，竟忽的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就在他觉得奇怪之时，却发觉自己正要随手脱出的格御法印，竟也生生凝住，脱手不得！


于是就在崖前这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片天地间的万物都彷佛瞬间凝滞。花儿停止了摇摆，蝴蝶收起了翅膀，草叶停止了拂动，便连飘飖于云空山川间的微细烟尘，也被莫名之力禁锢在半空中——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只有那处绚丽的光影仍自缤纷缭乱。


就在这死一样的沉寂中，呆若木鸡的崆岈老祖身前，却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灿耀的金芒；原本丽彩纷呈的光影，现在却只剩下金银二色，炫耀蒸腾，宛如交辉的日月；而当凝目看清这粲然光团中的情景之时，一时呆怔的少年却只觉得自己胸膛中那颗“扑、扑、扑”搏动的心房，突然间就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狠狠撞击着胸腔，彷佛在下一刻就要蹦跳出来！


原来，就在原先小女娃儿站立之处，此刻却一片流光耀金；光影纷华之中，竟长身颀立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在她螓首上方，一片明烂的金霞云气缓缓流动，将她流舞飘飞的长发浸染得如同太阳的金焰；颀秀曼倩的身躯上流动一袭缀满星光的银色绫裙，彷佛是将一段璀璨的银河裁作她的裙服。再朝她脸上看去——


一瞬间，醒言头脑中彷佛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嗡”一声巨响，直震得他彷佛要晕眩过去——何等的绮丽、何等的神幻！——如果说以往那居盈、那灵漪、那雪宜，无论容姿如何出尘出众，饱读诗书的少年总还能举出恰当的词语将她们形容；但这一回，则无论他如何穷索枯肠，却再也寻不出一语将她描述！


瞬时间，乍睹神靥的饶州少年、上清堂主，就如被雷击般动弹不得！


而这时候，在他身旁那位来自亘古冰崖的梅花灵魄，却见到那个原本狠厉的积年仙怪，此刻身周却整齐排列着千百点银色的星芒。这些如同月陨星落的光点，彷佛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这个不可一世的魔仙牢牢束缚。


面对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神女人物，在三人之中首当其冲的崆岈老祖，却感到自己正面对有生以来最凶险的恐怖。这份恐怖，震撼心底最深处，竟似比自己熬度千年之劫时更加可怖！于是被星阵牢牢禁锢的崆岈老祖，以他千年以上的修为，却丝毫不敢挣动，只在口中反复乞求：


“我糊涂、我糊涂！……愿堕轮回……愿堕轮回……”


听清他这牙疼咒儿般的喃喃话语，仍有些懵懵懂懂的醒言雪宜二人，却立时大为惊异。什么人能让这样法力无边的仙怪，还没出手反击就说出这样的乞怜话儿来？


心中正自惊疑，却不料那位金霞银影里的神幻女子，那双原本澄若秋水的星眸中，已充满蔑视、嘲讽、不屑的神色。片刻之后，虽然她唇齿未动，但在场三人却听到一声洪钟巨鼓般的震响，正从心底最深处传来：


“轮、回？”


这句短短的话语，满含嘲弄之情，正从诸人心灵深处直直撞来；一时间醒言竟觉得自己就快要魂飞魄散！而那个被困在星点晶阵中的玉面仙怪，则更是面如死灰。


于是只在须臾之后，寇雪宜便见到那些整齐排列的点点星晶，突然间一阵银光闪耀，竟化作朵朵银色的蝴蝶，然后翅羽又一齐婉转旋转，彷佛就要振翅飞动。整齐的排布，整齐的转动，竟让雪宜觉着在这片不大的空间中，正上演着一场壮美无俦的法术！


还未等她细细品味这瑰丽的神术，却见那一只只银色的蛱蝶，已各自翩翩飞起，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如此周转往复，纵横交错，转眼间眼前天地中就已充满这样银色的精灵。还在她有些愣神之时，就只觉眼前一阵银光闪华，然后发觉那柔美的银辉已变成灿耀的金焰，正极天无地，扑面而来。一时间，寇雪宜只感到天旋地转，又觉着自己彷佛成了一叶渺小的扁舟，正飘荡在浩渺的汪洋上，四顾茫茫，无依无靠，不知归路……


在那一刻，寇雪宜觉着自己彷佛又回到当初那冰冷寂寥的万古冰崖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待她重又清醒过来后，却发现身周的光之海洋已经消退无踪；而那个金霞为冠、银汉为裳的女子，依然凭崖伫立。努力延展自己的灵觉，寇雪宜却发现眼前整个的天地间，再也寻不出先前那个玉面老者丝毫的痕迹。


而这时，身边那个少年也终于清醒过来；刚才乍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饶是四海堂主往日机变百出，也禁不住一时浑浑噩噩。而现在，他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思觉。望着崖前那个孤身独立的莫名神女，醒言便努力按捺下别别的心跳，迟疑着开口问道：


“琼……肜？”


——话音未落，却见那女子蓦然侧首，朝这边冷冷看来！


正是：


记否瑶台明月夜？有人嗔唤许飞琼。

第十卷 焚花荡月问前尘 第十六章 瑶瑟前尘梦，琼鸳别后缘


“琼……肜？”


片刻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醒言立即就想起原本应该站在那处的小妹妹。瞧那金辉银彩照耀之地，只有那位神幻女子长身伫立，哪还有可爱女娃儿半分踪迹。


略带迟疑的喊出这句，却见那光辉影里的女子猛然侧首，双目如电，朝这边冷冷看来。刚一对上醒言双目，那女子原本淡然处之的剪水秋瞳中，却一阵波动。瞧她模样，竟似是突然一怔。


见她这样反应，醒言倒有些奇怪。正待开口再问，却突然发现那女子脸上神色，竟已变得怒气冲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那仙神一般的幻丽女子右手遽然一抬，然后五支玉管一般的纤指朝自己这边绽成一朵盛开的兰花。


“……”


虽然这神女一脸薄怒微嗔，但举手抬足间却无比的优雅，直让醒言看得重又呆愣当场。


见他痴痴看来，那女子更加恼怒，就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将那兰花纤指往回一收，回握成一朵敛闭的荷苞——


“是叫我过去吗？”


看见这宛如招手的模样，魂灵儿已飞到半天的少年兀自在心下痴痴的忖测。


“堂主小心！”


正在他如中邪魔之时，身旁蓦然响起一声惊叫。还未及反应，却已被人从后拦腰抱起，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响；等他反应过来时，却发觉自己正被两只素手环腰而抱，已飞在半空之中。


高天上清冷的山风，立时让偶堕痴迷的四海堂主猛然惊寤。虽然背对来路，但此刻醒言心神却是无比清明。脱胎于“炼神化虚”的一丝灵觉，倏然越过身后的梅雪女子，朝苍莽群山上空伸延开去。


甫一神游，醒言便大吃一惊！


原来他用这身外之眼猛然看到，就在那巍巍群山之上，竟有一座石丘山头截地而起，朝自己这边迅猛飞来！


初始时，这飞天的丘岭才似一颗端午粽子大；但转眼之间，便遮天蔽日，以泰山压顶之势朝这边临空扑来！


这石丘来得如此之快，承载两人之重的娇柔女子仓促间也来不及飞离。一时间，飘摇于半空之中的醒言雪宜二人，已笼罩在一片可怕的阴影之中。似乎，转眼间他们这两个渺小的生灵，就要毁灭在横空而来的石山之下。


值此生死关头，少年却变得格外镇静。间不容发之际，两枚耀眼的巨大光轮忽于半空凝结，飘转着朝那飞天的山头迎面击去。流光飞曳之处，又有一道呼啸的乌光紧紧相随。光影交辉下，少年口中发出一阵奇异的啸吟，霎时便让那道流星般的瑶光飞剑上，又激起细密的电芒，与云空中蓦然滚动的轻雷遥相呼应。在这紧急关头，醒言已使出浑身解数，祭出流光斩，飞出封神剑，口中更比拟起神唱水龙吟，希图助凌空横击的瑶光剑一臂之力。


就在他作法之时，死死拖住堂主身躯的寇雪宜，也清叱一声，将圣碧璇灵杖祭于半空，不断散飞出无数朵金辉熠熠的灵花碧萼，汇成一道花色狂飚，向身后那座追迫而来的石峰呼啸击去——


“轰！”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座被人拔擢而飞的峰岭丘头，已横空炸成漫天的石雨！


面对这满天横飞的土块石渣，寇雪宜又使尽全身气力，死抱着醒言在半空中飘飞闪避。只是，饶是她身姿飘忽如魅，但后背仍时不时被满天飞洒的碎石砸中。即便如此，雪宜也只是花容紧蹙，紧咬银牙，尽量用自己娇弱的身躯护住身前的堂主。


听着不绝于耳的“蓬蓬”声，醒言岂不知发生何事。心中感动之余，便急忙御起神剑，返身拉起雪宜，一齐往地下安全之处投去。


待脚踏实地，醒言还担心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小琼肜，是否也会被这场石雨砸到。展眼朝她消逝的崖前望去，却见四处飞溅的碎石，才到那女子数丈之外，便已化成齑粉四下飘散。


这时候，心思细密的少年忽发现那神采非凡的女子，看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却是一脸的奇怪不解之色。


不过此时醒言已无暇去深究此事；对他来说，直到今日，才真正见识过什么叫通天的法力。在这位力能移山倒海的莫明神女面前，醒言心中头一回升起不能排解的害怕与恐惧。到这时，哪还顾得上去欣赏什么神幻姿容、绝美风骨；想办法逃掉这条小命，那才是第一要务！只是——


“是留下寻找琼肜，还是暂且先逃？”


一向极识时务的机敏少年，竟在这凶险绝境中犯了踌躇！


正自踯躅，却忽听到一声不太自信的轻呼：


“琼、肜？”


“呃？！”


听到一直随在身旁的雪宜这一声呼叫，醒言如被针刺一般赶紧抬眼望去——这一望，却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崖前那位发如金焰、威风凛凛的神女，不知何故却突然褪去耀眼的霓冠星氅；还没等他看清楚，转眼间这位还面带疑色的神幻女子，就变成醒言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小少女，琼肜！


这时候，原本身形颀长的神女，却代之以一个娇俏玲珑的小丫头；唯一有些相似之处，便是小琼肜脸上也正是一脸疑色。现在这小女娃儿，正站在原处，手指儿抵腮，玉贝般的细齿紧咬着下嘴唇，眼巴巴望着立在远处的醒言哥哥雪宜姊，正是一脸的不解。


“琼肜！”


随着醒言一声激动的呼喊，那发楞的小少女也终于清醒，立时如小兔儿般蹦跳着奔跑过来，迎着同样疾冲过来的哥哥，一头扎在他怀里。


重又与琼肜相见，真可谓恍若隔世，少年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重逢之刻，激动之余，他心下又好生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山神附身，惩奸除恶？”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怀中的小丫头亲昵一阵，也突然记起件重要事儿：


“咦？那个答应帮我长大的老爷爷呢？”


“刚才他还在呢……”


琼肜大感迷惑；只不过，刚一仰脸想问问哥哥，却忽然看见他脸上竟破了几道伤痕，正是鲜血淋漓！


原来，刚才虽然是那梅花仙子拼着挨了数下，但此刻看来，醒言脸上被飞石划破几道，倒反似受伤更重。


一见哥哥流血，琼肜立时又惊又怒，赶紧从醒言怀中挣脱，气冲冲问道：


“哥哥，是谁打了你了？我去帮你打还！”


话音未落，那两支红光闪耀的朱雀刃便已是飞舞左右。


“呃……”


见琼肜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醒言迟疑了一下，转脸与雪宜对望一眼，便弯腰和颜说道：


“琼肜，没谁打我。刚才只是哥哥走路，不小心旁边一座山塌了，就被掉下来的小石头蹭了几下。”


“噢！这样啊……”


听了哥哥话儿，琼肜立即平息了怒气；着忙收起兵刃，她便踮起脚儿，要来替哥哥舔去脸上的血痕。而她雪宜姊，这时也才来得及注意醒言脸上的血迹，当即吓了一跳，赶紧也要来用衣袖替他擦去流溢的血渍。


只不过，经历了刚才这一番莫名其妙的磨难与分离，她们的少年堂主却再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这时候，他已将往日谨守的礼仪抛到脑后，伸出手去，一把将身前身侧两位女孩儿的手儿握入手中，将她们紧紧揽到自己身侧。


“哥哥……”


倚在哥哥身旁，虽然觉得很舒服，但琼肜还是想先替他拭去脸上的血污；才挣动了一下，却听哥哥说道：


“琼肜，我们又能在一起！”


说罢，她的醒言哥哥便好似卸下整付心神，放开二人温润的手儿，来到旁边那片绿茵茵的青草地上，往下一躺，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吐了口气，悠悠说道：


“我有些累了，想在这儿睡一觉。你们也来。”


于是两个女孩儿便听话的卧倒在他身旁，也学他样仰面朝天躺卧。


这时候，舒展开身形的少年，第一次察觉到承载自己身躯的这片土壤，是多么的广大与坚实。彷佛就在一瞬间，在这片沃土厚壤的承托下，十八岁的少年终于放下所有“堂主”应有的“成熟”与矜持。仰望着碧蓝天穹中悠悠的白云，醒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与这两个女孩儿，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在一起，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于是，那两位仍在思忖着怎样去替身旁堂主处理伤痕的女孩儿，便听到那少年忽然开口，悠悠的说道：


“琼肜，雪宜，其实在我心目里，我们这三人中，我最不重要。”


说罢，少年便似放下全部的负担，在这和煦的春野山风中沉沉眠去。


只是，听了他这突然说出的话儿，琼肜却觉得好生不解。她心中忖道：


“哥哥今天好奇怪哦，说话都不对～我们这几个人里，当然醒言哥哥最重要！——是不是哥哥今天又来哄我玩？”


小女娃儿心中疑惑，但却觉得此刻不便去和哥哥争辩，否则便会扰了他香甜的美梦。与小琼肜心中不以为然不同，另一侧那个清泠女子，此刻娇躯却颤抖不住，竟似是十分激动。


又过了一会儿，小丫头以她特有的灵觉，确信身旁的少年已完全熟睡，便轻轻支起身子，探过脸去，用她温润娇软的小舌，小心翼翼的舔舐掉醒言脸上伤痕之间流散的血污。这位一直自认是“小狐仙”的女娃儿，按着以前山野中处理伤口的方式，将哥哥脸上舔舐干净后，又突然想起一事，便在熟睡少年的嘴唇上轻轻一触，然后对那位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子嘻嘻一笑，兴奋的说道：


“雪宜姊，那次灵漪姐姐在水底和哥哥玩耍的事儿，我又想起来一些！”


“……”


听了这天真烂漫的话语，又望见近在咫尺的少年嘴唇边，初兴的茸毛正在阳光中闪耀着七彩的光华，不知怎的，这位来自万古冰崖的梅花仙子，突然便融化成一堆懒洋洋的春泥，浑身动弹不得，只好随着这撩人的春风一起沉醉……


…………


斜阳外，古道旁，一处青竹院落的围墙外，正有位蓝花绸氅的富家小公子，对着面前那位路过的小小少女吃吃说道：


“你……你长得真好看！”


“是吗？”


听了他话，少女拍着手儿欢叫起来：


“哥哥也常这么说！”


见少女高兴，这位一样也是童真未泯的小公子便鼓起勇气，满含希冀的问道：


“那、你能做我的新娘吗？”


“哇！～”


一听这话，小女娃儿却突似被毛虫蜇了一下，跳到一旁，飞快的数说道：


“做你的新娘子，就是要嫁给你吗？——可是虽然琼肜又温柔、又可爱、又懂事、又好看，还很乖！但、”


小丫头语气一转，有些害羞的说道：


“但我已经有要嫁的人了呀！”


“啊！是谁？”


刚准备投身一场轰轰烈烈爱情的小小少年郎，听到这不幸的消息后，立时如遭晴天霹雳！


而那个懵懂不知世务的小女娃，浑没注意到眼前觌面相逢的小友情绪，仍自在那儿快活的说道：


“你不知道吗？琼肜要嫁的人，就是哥哥啊！”


“我听雪宜姊说，妹妹长大了，就不能总和哥哥在一起，一定都要嫁给别人，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所以琼肜就要嫁给哥哥，这样就能一直都和哥哥在一起！”


“你看，这是哥哥给我做的嫁衣～”


耐心解释完之后，不久前刚参加过一次婚礼的小丫头，便捏着那袭白裳的裙边儿，在原地如陀螺般旋了个圈儿；见眼前的小哥哥仍然睁圆了双眼一眨不眨，似乎很不相信的样子，于是天真的小丫头又从袖里拈出两枚铜钱，啧啧夸赞道：


“看！这是过年时哥哥给我的压岁钱，正好省来当彩礼！”


“好了，哥哥在叫我了。下次再跟你一起玩！”


说出自己心事的小女孩儿，忽看到堂主哥哥立在远处道路上，正朝这边含笑而望，于是小丫头便慌慌张张的跟萍水相逢的少年郎礼貌道别，还不等他回答，便已是转身飞快的跑掉。


望着烂漫霞光中那个少女精灵般跳动的身影，初尝爱情滋味的小小少年竟觉得格外的悲伤，不免让两条晶亮的水瀑挂上脸庞：


“呜呜呜～就走了么？……她、她就是我心目中的倾城公主啊！”


哀伤之余，又想起刚才女孩儿那番为什么要嫁给哥哥的解释，于是这位在当地小有名气的“神童”少年，脑袋中立时就搅起了一团乱麻！


“琼肜妹妹，刚才在和你的小伙伴说什么好玩事儿呢？”


见着小丫头朝自己蹦蹦跳跳而来，醒言便和颜悦色的随口问了一句。却不料，听了自己随口说出的问话，这小姑娘竟一反常态，没腻上来诉说上一大通，却只是羞红了小脸，慌慌张张的说了两句“没什么没什么”，便跑到一边，倚到她雪宜姊身边再不肯说话儿了。


“呵～这小丫头也有了自己的秘密啊……”


心下这般想着，便不再多问，只招呼一声，带着二女重又往草陌烟尘中迤逦行去。


这时候，正是落日熔金，夕霞满天；巨大落日辉影里，这三人紧密相随。又被那流彩万里的彤色霞光一染，他们便宛若那云襟霞袂的仙子神人。


正是：


虎啸谷风起，龙跃景云浮；


同声好相应，同气自相求。


子静我不动，子游我无留；


但愿长无别，此情永无俦。


《仙路烟尘》第十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一章 春风入梦，烟笼十二巫峰


不知为什么，这一晚的霞光特别艳盛持久。


若在平时，霞彩满天的黄昏十分短暂，往往才来得及注意到夕云红亮似火，便眼睁睁看着它们黯淡下去。而这一晚，醒言却在他行路之时，看到天边亮色的彤霞绵延千里，经久不散，将附近的草野山川映得如同披上一层红艳的绢纱。夕霞如此美丽，逗得醒言三人时常驻足观看。


又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这样明丽娇艳的火烧云方才渐渐隐去；一轮纤细的新月，终于在东天上显出她绰约的身形。在黑夜完全笼罩大地之前，醒言琼肜三人终于来到一处繁华的集镇。此时镇上街道两边，已亮起点点的灯火。略问过行人，醒言才知这处道路通衢的大镇名叫“瑶阳”。


在山野僻壤中行得这么多天，今日又吃了好大一场惊吓，现在乍见了这样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繁华街市，醒言不免放开心怀，领着琼肜雪宜在街头巷尾细细流连，尝遍当地各样特色食馔。这样流连忘返，直到连琼肜也说再也吃不下时，三人才开始去寻找住宿之地。


待问过集镇上几乎所有几家客栈之后，这时领头的张堂主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瑶阳镇的客栈，还真紧俏；问过这许多家，居然没一家有空房！


直到这时，醒言才后悔自己刚才有些贪玩。早知这样，应该先安排了住宿，再去街间闲逛。


面临这样困局，也只有他一人发愁，琼肜雪宜却丝毫不以为意。出身冰崖的女子，睡眠对她而言本来便是可有可无；而那个混迹罗阳山野多年的小丫头，现在见哥哥找不到宿所，便一本正经的提出憋在心底很久的合理谏言：


“哥哥，依琼肜看，既然找不到客栈，那大家还不如去镇子外，随便找个避风的石崖大树旁睡下，还不要花钱！”


听完这建议，再看看这位替他精打细算的小姑娘，醒言只是一脸苦笑，稍稍解释一下，便仍旧沿着街道朝前逛去，希望能碰到一个有空房的客栈。


正走着，一脸晦气的少年堂主却突然眼前一亮，发现就在前面不远处，正有个座北朝南的大宅院，大门前高挑着一对大红灯笼，与门楼上一长串小灯笼一起，将门前街道照得灯火辉煌。


“醉梦馆？”


望见匾额上这三个圆柔暧昧的大字，当年花月楼乐工出身的少年便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今日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原来这醉梦馆，正是瑶阳镇上一处大妓馆；醒言曾在妓楼充作乐工，知道这些花街柳巷之地，每晚总会有些空房可供客人歇脚。一般如果哪个姐妹房中这夜没生意，则也不会占着房间，而会腾出来充作客房，为妓楼添些收入。


于是，醒言便轻车熟路的从大门而入，跟老鸨要了两间客房，说是他们三人要在馆中留宿一晚。而那个浓妆艳抹、头上戴花的中年老鸨，正为今晚生意清淡发愁，见有少年客人上门，也来不及听清他说什么，便身子一扭，手帕一挥，便立即有五六位女子应声而来，各捻着身段，袅袅挪挪的凑到醒言面前。这些清闲女子如此情急，反倒让原本挨在少年身边琼肜雪宜，被这几位娇脂弱粉给顶到一旁！


只不过，任这些红粉娘子如何搔首弄姿，被围在垓心的少年却丝毫不为所动。要让曾在妓楼打工谋生的少年掏出白花花的银子来照顾妓楼生意，那是想也别想。


见着脂粉队中的少年郎居然无动于衷，醉梦馆的老鸨大为惊奇。这时她才想起来，原来这位脸上略有血痕的清俊少年，刚才只不过是问她要两间客房——


“笑话！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到了我瑶阳第一妓楼『醉梦馆』，居然只来投宿清睡，要是传出去那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觉着受了侮辱的醉梦馆主金二娘，立时柳眉倒竖，心说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把这笔生意做回本行！


“莫非是这少年不识货？”


转念之际，金二娘便要传出暗语，让手下女儿们更加卖力；只是此刻她心中却忽然一动，蓦的转眼朝那两位与少年同来的女孩儿瞧去。此时，妓馆花厅中正是灯火通明，照得那两位自仙山洞府而来的女弟子眉目如画，肌理分明。才只瞧得一眼，阅人无数的醉梦老鸨便停住正要打出的手势，颓然不语。


不过，才一愣怔，金二娘却想到另外一事，立即就大为恼怒。见她脸上忽然变色，正被脂粉汗气熏得头昏脑涨的少年，倒不知发生何事。才要问话，却见这个浓妆艳抹的老妈妈，分开正在大献殷勤的众女，梗着脖子对少年声明，说她这醉梦馆可不许客人带什么浪蝶流莺来馆中住宿。若是那样，无论给多少钱都不行！


见她这样认真，醒言却不禁哑然失笑。因为他谙熟妓楼规矩，因此虽见眼前这位大娘说得不堪，也不甚恼怒，只是耐心的跟她细细解释，说自己这三人只不过是想找两间屋子歇脚，绝无其他不良之事。直到他百般保证之后，老鸨金二娘才半信半疑的着人将他们领到后院两间洁净屋舍中歇下。


经过这番折腾，待安顿下来后，时间也就不早了。在醒言房中略略说了会儿话，又将路上采来的草药汁液挤出敷在他脸上，雪宜便领着睡眼朦胧的小琼肜回屋安歇去了。


这时候夜已深沉，大概已是巳时之中。这一天里经历了这么多事，不安歇下来还没多少感觉；直到等他爬上床，四肢摊开躺下时，醒言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如此疲惫，骨头都似快要散架。于是他便再没什么想头，就在唏唏嗦嗦的风吹竹叶声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记得自己已经上床睡着的少年，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草路烟尘中去，好似又重新开始朝前赶路。


“晦气，都不能歇上片刻！”


依稀知道自己很累，却还要赶路，醒言不免便有些抱怨。此时他独自置身于鸟语花香的春野之中，身边浑不见向来伴随左右的琼肜雪宜，但他此刻却恍若不觉，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唔，也应该早点回家去。好不容易跟夏姨请了假，还是快点回家去看看爹娘。说不定居盈丫头，今天也要来喝酒串门……”


想到这里，在春路中缓步而行的少年不禁加快了步伐。正在急急行走间，却忽然听到脑后似乎有谁在一声声呼唤着自己：


“醒言，醒言……”


“咦？是谁？”


闻声回头望去，正看到在道旁不远处，那一片烂漫如海的山花丛中，正有位容光娇艳的绿裙女子，轻启朱唇，在不住呼唤着自己。


“你是……”


这声音如此娇媚好听，醒言忍不住一时驻足，却不知她倒底是谁。才一迟疑，却发现转眼之间自己已经飘飞到淡黄的花海之中，恰来到这陌生丽人的身前。


“张郎，替奴家寻一朵好看花儿戴上，行么？”


这清媚之音如此动人，少年如何能够拒绝，当即便俯下身去，去那花海中拈起一朵玲珑可爱的花朵，伸手去替那女子戴在发间。


“张郎，奴家美么？”


戴花的陌生丽人莲足轻移，朝后轻轻退却两步，又向这边流目顾盼，在少年眼底映上惊心动魄的绝美姿容。心旌摇动之时，醒言便想要开口赞扬，却不料瞬时之间，他就变得口干舌燥，呼吸急促，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原来，那位娇媚佳人，也未说得什么言语，便突然轻解罗衫，褪却柔绿轻纱，转眼间浑身上下便只剩下一抹鲜红的肚兜！


只丝片缕，如何能掩盖得住峰峦起伏？红绫雪肤，便宛似那照雪的香梅。简简单单的圆润曲线，却发挥出亘古以来便一直威力无穷的魔力，让几步之外那位道法高深的少年，一时间竟魂飞神颤，恍恍乎似不能自已。


正在他眼热心迷之际，那半裸女子却又迎上前来，跌入怀中，仰着脸儿呢声轻诉：


“张郎呀，你瞧这花开并蒂，蝶舞双双，这春光又似酒酿，好生醉人，奴家我……”


在这魔咒儿般的娇声蜜语之中，醒言低头朝怀中望去，恰见这热力非凡的尤物，正是靥泛红潮，檀口微张；口中说着羞人的话儿，曼妙的胴体却朝自己紧紧贴来。这样欲拒还迎的绮丽姿态，恰能煽起那滔天的春情……


就在这当儿，醉梦馆另一间清静房舍中，那个睡过一阵子的小少女，忽然听到一丝异样的声音，便从睡梦中醒来。侧耳倾听了一小会儿，便摇了摇旁边的女子，紧张的说道：


“雪宜姊～快醒醒快醒醒！”


被她这样一顿摇晃，那位本来便是半梦半醒的女子顿时也睁开了双眼，柔声问着身旁的少女：


“琼肜，有什么事吗？”


“你听，好像有女孩子被欺负了！”


“……”


听得少女焦急的话语，雪宜便也用心倾听那寂静夜晚中时断时续的声音。才听得一小会儿，这位清泠淡雅的女子却突然满面通红，颤着声儿对身旁义愤填膺的小姑娘说道：


“琼肜，那不是有人被欺负。你堂主哥哥今晚特地跟我吩咐过，说这家客栈专有种法子骗人，让别人以为有人被欺负，其实，却只是想诬赖前去搭救的好心人……”


听得雪宜这番话，纯真的少女似懂非懂。正要扯着她问个清楚，却被平素温柔淑婉的姊姊一把将自己支起的小脑袋按下。只听这位大姐姐正慌慌张张的说道：


“这事琼肜妹子别管了，明天问你堂主哥哥吧！”


一听哥哥可以解答，小女娃儿便立即放下心来，重又迷迷糊糊的做她香甜小梦去了。


这时候，无论是睡着还是没睡着，都没人能知道，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高空中，乱云堆里正藏着一处暗紫的云朵。这处紫色云端，竟有一人正趴在云边，朝万仞之遥的地面目不转睛的看去。


如若夜云有知，便能看到在她脸上，竟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促狭笑容！


而此时，花馆青楼屋舍之中，竹簟上那位还在梦中的少年，竟是面红耳赤；而在他床榻旁那条搭着衣物的春凳上，却盛开了一朵洁白的玉莲，其中蕊漾清波，宛如明镜。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方才少年睡梦中那些春情缭绕的情景，竟然纤毫不差的倒映其中，也不知是被传到何处去。见着此情，那位一直在云端捂着嘴儿偷笑的少女，便更加乐不可支。


就在这样时刻，这间春意盎然的楼馆中，却有一把一直静默的剑器，突然如通灵般一阵轻吟；如若少年这时醒来，便会发现这样的啸音，也和云端那位少女狡黠的笑意大抵差不离。


于是，就在灵剑剑身上一道青光闪过之后，冥冥中只听得“哎呀”一声惊惶呼叫，然后便彷佛有一道流星正自云天坠落！正是：


小楼一枕游春梦，明月窥窗也笑人！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二章 星落平野，曾去峰外窥云


清馆少年那奇异的梦里风情，正被榻旁的玉莲荷映得一丝不漏；而云端那个促狭少女，瞧着这一幕正捂着嘴偷乐。这个发如紫色华缎的高天魔女，心中正洋洋自得：


“嘻嘻，可恶的黄角小龙，这次我来帮你一个忙，让你看看你的小情郎如何『情深意重』！”


心中这么想着，那嘴角的笑颜更盛，彷佛已瞧见那个刚强小龙女鼻子气歪的模样。


想到此处，不免更加得意；于是身下这朵紫云辇驾，原本和周围云团相近的暗色，不知不觉间正悄悄显露出原本亮紫的霞光。在紫霞车底，彷佛正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色光线直挂天地，探入地上小镇中那间寂寥的醉梦客房中。


就在这时候，这位在紫霞车上作壁上观的古怪女孩儿，却突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哎呀”一声脱口娇呼，然后便似一只断线的风筝，转眼间已来到一个陌生之处。


而此刻那位幻梦之中的上清堂主，还沉醉在无边的春色之中。望着倚在自己怀中之人俏靥如花，软款温柔，血气方刚的少年魂灵儿早就飞上了云天边。


听过娇媚丽人儿的并蒂之语，醒言也温言吟诵衔接道：


“蝶飞双比翼，花开并蒂莲；有美若如斯，何不早入怀？”


听他这句多情话儿，身前这位丽人不禁咯咯咯一阵娇笑，拿手指儿点着少年的胸膛，嗔怪道：


“既然如此，那张郎何不将奴家早些入怀？狠心的人儿啊，舍得让奴家一人来投怀送抱……”


这样的娇嗔薄怒，说出来吹气如兰；檀口边漏出的口息儿，直拂得俯视之人面皮痒痒麻麻。一时间，醒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顾不得其他，便依言张开先前拘束身后的双臂，朝已经挨擦入怀的娇娃一把抱去……


“呀！怎么回事？”


刚待少年冲动般伸出双臂，却突然只觉得眼前一黑。原本灿烂如锦的天地，竟然在一瞬间消逝无踪！不见了春花，不见了春草，不见了春蝶，更不见原本春意盎然的娇媚容颜。就彷佛，自己突然失足掉入一处幽深的地窖，只在一瞬间，眼前便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孤独。


“唔……该不是我正在做梦吧？”


乍睹怪景，醒言立时便在心中逼出这样的想法。灵台澄澈的少年郎，往日做了些古怪离奇的怪梦之时，每到了过于匪夷所思之际，便能硬生生想到，其实自己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此刻，醒言便立即回复清明，做出这样合理的判断。恍惚间他又接着想道：


“嗯，这么说，我这两只臂膀，也应该都抱空了吧？”


为了佐证自己的判断，醒言那两只已经伸出去的臂膀，还使足了吃奶的力气，狠力箍了两把——


“哎呀！”


只听到一声呼叫，然后便觉与预想中如抱空水般浑若无物相反，醒言觉得自己这大力拥抱，竟好像真的抱到一个啥物事。而这物事，软软绵绵，竟然还会发声说话！


直到这时，一直懵懵懂懂的少年才完全清醒过来。


这时节，屋内红烛还未燃尽，烛光中醒言看得分明，怪不得感觉沉重，原来自己身上，竟然真趴着位女子！


这女子，现在正像猫儿般蜷伏在自己胸前。长长的头发四下披散，几乎将自己上半身全部遮盖住。不知是不是烛光映着屋内赭漆雕花家具，变换了原本的颜色，眼前这烛光灯影里的少女长发，竟犹如华贵的紫绸，随着烛光的摇曳闪耀流动着焕彩的晶泽。


不过，此时两人这般相对抱合的姿态，让醒言一时看不清女子的全貌。但他梦中伸出的双臂，却已经牢牢拢住女孩儿的后背。手底传来的触感，香软滑腻，一股腾腾的热气透手而入。这样独特的感觉，让醒言晕眩了片刻之后才有些反应过来：


这女孩儿，身上居然只着了衬底亵衣！


现在正是暮春初夏，体格强健的少年睡眠之时，也只穿着衬衣；因而现在榻上两人虽然还隔着些丝缕衣物，但与那直接肌肤相亲也差不太离——若与刚才梦中那如诗如画的浪漫春光相比，这样现实中的情景，却要更加香艳百倍！


于是，刚才梦中还能敞开情怀的十八少年，此刻却只觉得整张床都在翻滚旋转；自己也几乎要眩晕昏迷。这样情形下，只晓得一动不敢动，哪还顾得及要撤下双臂，挽回这样失礼的举动。这时候，被搅醒美梦的张堂主固然呆若木偶，而他身上的这位不速之客，不知何故也是一动不动。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屋内烛光辉影里，那把方才灵光一闪的剑器，却重又恢复了初始的沉默，彷佛什么都没干过。屋内现在除了那团不住摇曳跳动的烛光焰苗，只有那朵玉莲荷还有一丝生气，依然在尽忠职守，将前面床榻上撩人的景况纤毫不差的映入蕊心水镜。


神思凝固一阵之后，已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四海堂主，也终于渐渐清醒过来。感受着身上这份让人销魂的香软重量，醒言第一反应便是：


“难道是琼肜小妹妹不听话，又偷偷跑来蜷在我身旁一起睡？”


他有这样想法，是因为眼前这女子，也就是头发颜色不对；不过既然那古怪小丫头能被变幻成金发神灵，也未必就不能被紫鬟仙女附身。脑筋一经开动，思路便豁然打开。鼻中嗅着一缕奇特的醉人香气，神思敏睿的上清堂主倒也能一心二用。他又想到：


“也可能是那老鸨不甘心，吩咐楼中妓女偷偷潜入，明日好来多收一份过夜钱——”


“呀！这倒大有可能！”


想到这点，囊中剩银不多的少年合拢的双臂，立即就本能的开始松动。就在这时，身上这位宛如熟睡的女子，悠悠吐了口气，也终于醒了过来。


“哎呀！”


这趁夜而来的少女，微一睁目，霎时就察觉到眼前尴尬情状，于是今日第三次惊呼立即脱口而出。然后，她便好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猛然就从身底少年身上一弹而起，跳落到旁边青砖地上。


“喔哟！”


她这一跳不要紧，那躺卧在床的少年却遭了殃。被这女孩儿毫不顾忌的借力一弹，醒言直被踩得眼冒金星；熬着疼，便不免出言怨怼：


“这位姐姐，你就不能轻点？！”


待眼前的金星幻影尽皆消散，醒言这才有暇坐起身来，朝这位预料中来强做生意的馆中女子瞧去——这一瞧，却把他看得眼前好像重又闪耀起许多乱人心志的星光！


原来，这位猜想中的醉梦馆女子，在烛光映照下，浑身上下只覆着粉红的胸衣衬裤；这两件短薄的衣物，彩光流动，如烟如雾，也不知是何材料织就。而这样单薄的亵衣，如何能裹得住傲人的身姿；颀秀挺拔的胴躯，正被烛光勾勒出两抹宛转起伏的玲珑曲线，左右相对，宛如映水的峰峦在眼前倒转。而在那欺霜赛雪的肌肤下，不知是被烛光映照，还是被红衣透染，正呈现出一种透入肌理的柔美娇红。眼光游移，再朝这女子脸上瞧去，却发现那张艳如琼花的姣丽容颜上，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紫光烁烁，宛若镶着两大颗水华荡漾的紫色水晶。


就在醒言观望之时，灯下这位脸上稚气还未褪尽，身姿却傲然挺拔的美貌少女，好像还没能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一脸的不敢相信，站在那儿呆若木鸡。


“……”


这少女生得好生特别，竟让见识过不少娇俏佳人的少年堂主呆愣了一下。俄顷反应过来，醒言心中却不由自主升起一个罪过的念头：


“罢了，这样出众女子，馆中大娘又何必用这样偷偷摸摸的手段……”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却见眼前白光一闪，然后便听有人娇声说道：


“呀！今日来得恁不凑巧，倒扰了张堂主的良辰春宵！”


醒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被浇了盆雪水，立刻就从满腔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抬眼看去，望见这说话之人，正是那位鄱阳湖底的四渎龙族公主，灵漪儿。


原来，龙女灵漪刚才正从她那处拱若珍璧的玉莲花中，从头到尾看到从醒言这处传来的羞人影像。至于后来这少女如何穿堂入室，心中气恼的小龙女倒没来得及去细细注意。


一见镜影离魂而来的四渎公主满脸不高兴，醒言立即就从浮想联翩中清醒过来。尴尬的咳了咳嗓子，也顾不上和她叙旧，他赶紧一本正经的对床前紫眸女子正色说道：


“这位姑娘，失礼了！”


“你难道不知，迎风待月，尚有检荡之讥；钻穴逾垣，更非好女所为。何况我早跟你家大娘说过，我只是来住宿一晚，实无他求。你这样私自穿堂登榻，实在有违春馆青楼营生之道！”


义正辞严的说完，醒言便转向灵漪儿，期望这番话能帮自己解释清楚。谁知，在灵漪儿看清那个少女模样之后，却突然间消散了一脸怒气，直笑得花枝乱颤。待听完醒言这番急于撇白的话语，鬼灵精怪的龙族小丫头更是乐不可支！


于是在醒言奇怪的目光中，灵漪儿终于忍住笑意，也变得一本正经的说道：


“醒言啊，不要如此认真嘛！常说『是真名士自风流』，男子家花天酒地，几度春风，正是风流本色。更何况，今日又被你遇上这样的美貌佳人，更是不能错过！”


“灵漪你……”


忽听灵漪儿说出这番话，醒言倒反而惊疑不定，不知她是不是在说反话。正要急着开口解释，却见眼前俏丫头又是飞快续道：


“醒言你别担心，若是手边缠头之资不够，我可以随便送你几颗夜明珠——你是不知道，这位姐姐，可真是世上难求！”


“你！！！”


这时那如中梦魇的紫眸少女，也终于清醒过来。看清立在少年身侧秀曼少女的模样，她便已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听到她这番揶揄的话儿，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遇到这样恼人事儿，她已完全记不得自己身上还穿着这样单薄明透的香艳衣装来。


就在房中这一人糊涂懵懂、一人幸灾乐祸、一人怒火冲天之际，忽又听到一个稚嫩的女声加入进来，正在抱怨：


“哥哥，你不是说不惯和女孩子睡吗？这位大姐姐刚才为什么能和你一起睡？呜～”


原来这说话之人，正是在隔壁被吵醒的小琼肜；现在这丫头正被她雪宜姊牵着，一起赶来堂主房中看个究竟。叫过灵漪姐姐之后，琼肜便抱怨堂主哥哥的不公平。


正在纷乱之时，却听得又有人发一声喊，然后“呼啦”一声，一下子又从雕花门外涌进许多人来。为首一位两手叉腰之人，正是醉梦馆的大娘老鸨金二娘。


原来，看着醒言这少年子弟带着两个美貌女孩儿，老鸨儿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们会真的只来妓馆中蒙头睡觉。于是坚忍不拔的金二娘，估摸着时辰对头，便领着馆中一帮健妇，手执擀面杖扫帚头，各依地形埋伏在院中，只等捉这无良小子的尴尬。


果不其然，过不到半个多时辰，那厮房中便响起女孩儿的娇笑。依稀听到这打情骂俏之声，众伏兵心中都好生佩服金二娘的神机妙算。于是，只等金二娘旌麾一指，这伏兵倾巢而出，个个争先恐后的打进门去！


于是，本来就乱作一团的厢房之中，有了这帮娘子军加入，更是乱成一锅煮沸的汤粥！


见老鸨进来，受了不白之冤的少年自然就要质问她为何不讲信义；而先入为主的金二娘进屋一瞧，看到不仅有一位女子如料想般衣冠不整，又略数数，居然发现又多出两位！这一下，直把醉梦馆主气得大叫一声：


“好你个奸猾浑小子！不光来骗老娘，居然还敢变本加厉，暗添房客，真是欺人太甚！”


这一顿交缠不清的理论，顿时将这间并不宽敞的清静客房，变成一处人声嘈杂的驴马集市！


在这场纷纭之中，听清众人一些话语，那位原本想作法让少年出丑、从而让对头龙女气急攻心的紫眸少女，现在倒反而是气急败坏。而那义愤填膺的金二娘，还要来撒泼拉扯她；见此情景，直把她气得心肝儿生疼。


来历非凡的小魔女，如何受得过这场侮辱，当即便勃然变色。于是霎时只听“喀嚓”一声震耳的雷鸣，那些还在争执的妓楼健妇，顿时都扑地不起，口吐白沫，状若濒死。然后只见一道紫色的电光，伴着风雷之声倏然而起，穿破屋脊破空而去。待醒言几人反应过来时，发现原本立在那处的陌生女子已是杳无踪迹。


……


“醒言，刚才你与那紫眼女孩儿肌肤相亲，是不是快活得紧？”


待那些青楼妇人苏醒过来后抱头而去，灵漪跟琼肜雪宜打过招呼，便来跟少年打趣。也不知怎的，虽然知道他们没什么，也自认为是和往日一样在跟醒言开玩笑，但灵漪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不高兴。


而醒言瞧见她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一阵心惊，想了想赶紧正色剖白道：


“灵漪，这是哪里话？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天我静修道家无为之道，已练到『柔肌着体，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见尘埃』的境界！”


“真的？”


“当然真的！”


醒言这时候可不敢含糊。


听他这般说，女孩儿觉得心里舒服得多。只不过，才俛首想了想，却觉得还是有些不对，便又问道：


“这么说，你还是抱到见到了？”


此时这么问，倒是打趣成份居多。瞧着醒言这副紧张的神情，龙族小公主突然觉得很是有趣。听她这般说，已是晕头转向的少年不禁额角冒汗，赶紧补救道：


“其实……最近又有精进，差不多已到『花自照镜，镜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的境界。”


“嘻～算你会编！”


明知少年搪塞，但听到这番说辞，灵漪心中却觉得甚是欢喜。只不过，转眼恰看到旁边那两位一脸不解的少女，灵漪儿忽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烧，忙轻啐一口，嗔道：


“去～随便你怎样，又不关我事！”


“雪宜琼肜，你们家这堂主，却也是个坏蛋。”


顺着话儿，她便跟正在擦汗的少年随口说道：


“以后你要再来找我来玩，可一定要等到屋里有人时候……”


听她这话，自觉今日事情荒唐的少年顿时大点其头：


“一定一定！”


“……”


见着少年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龙女灵漪儿却一阵没来由的气恼；又不好将心绪当众说明，只好嘟着脸儿气乎乎丢下一句：


“不理你了！”


然后便模糊了身形，转眼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于是今日已遇到这么多莫名其妙事儿的少年，到这时终于撑不住，跟琼肜雪宜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真要睡觉了！”


闲言少叙；到了第二天，醒言发现这醉梦馆老鸨金二娘，倒和当年要钱不要命的老道清河颇有几分相似。吃了这一场惊吓，这位妓馆的大娘竟还记得要他三人赔那修补破漏屋顶的花费。


听她这样要求，也同样遭了场无妄之灾的少年当然不肯答应。醒言琢磨了一下，便告诉眼前气势汹汹的老鸨，称自己在她馆中睡觉却被妖怪扰了美梦，没让馆里赔钱便已是十分客气。听他说出这话，见钱眼开的老鸨儿立时就想到后果的严重性：


若是逼这无良少年赔了钱，他铁定会去满大街“妖怪妖怪”的嚷；这么一来，她这家烟花寻乐之地谁还敢来光顾？


念及这点，这位精明的老鸨顿时便熄了滔天的气焰，换上一副自认甜美的笑容，跟醒言好言好语的结帐，只想让他早些走人。


且不提这些市井琐事的繁复；再说在天之一隅，有一处神秘的暗黑之地。在那里，峰峦如柱，池泽如汤；地表上布满红黑相间的熔岩晶石，在日月星光的激发下散发着迷离的宝气。石地泽野里，四处又可见身躯庞大的奇异生物，整日在一片烟熏火燎中飞梭奔驰。


而在这处奇异蛮荒中，又有一座峰柱卓然矗立，傲视四方。在其上，方圆不到一丈的峰顶有一座火熔岩天然生成的宝座。


现在，这熔岩宝座上正端坐着一位衣甲宛然的紫眸少女，在那侮着脸儿，不知跟谁生着闷气。见魔主发怒，域中生灵尽皆不敢飞前搭话；便连那朵受宠的紫霞车辇，现在也远远躲到一旁，生怕一个不察，便触了主人滔天大怒。


且不提他们惧怕；再说这紫眸女子，正在心中埋怨着自己：


“当时为什么不把他杀了？”


也难怪她有这样凶恶的想法。虽然在当时，不知怎么就恰好落到那可恶小子床上，想来应该有神秘力量暗中捣乱，也不便轻举妄动。只是理虽如此，现在回想想自己当时真可谓落荒而逃，实在狼狈，也不知那个同样可恶的雪笛龙女，要在背后怎样嘲笑自己。


至于被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一阵搂抱，自己大人大量，倒不会怎么放在心上，哈哈！——只是……


这脸上稚气未褪神态却威严无比的少女，正跟自己百般排解，却突然想到自己身上衣物，很可能就是那少年亲手脱去；更可恶的是，最后他居然还口口声声把她当成……一想到这儿，这位一向自认为洒脱大度的女孩儿，顿时忍不住勃然大怒！


于是刹那之间，领域中所有的生灵都不约而同感觉到，脚下大地正发出一阵恐怖的震动。赶紧朝中央望去，看到那环绕魔主宝座的十二座山峰，正一齐朝天边喷出火红的熔浆焰气。


一见十二屏峰火柱冲天，大家便都知道，小魔主今天又生气了……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三章 夜半箫声，清绝荒路幽魂


经过这一晚的纷争，醒言再也无心多逗留，便叫上琼肜雪宜，一路往沿着水泊渐多的方向行去。经过这么多时日的迁延，醒言觉得也该把心思多放在寻访上清水精之事上。


现在已经是六月出头，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起来。不过，幸好一路上都沿着湖泊池塘行走，水气充足，树荫浓密，路途也不是十分辛苦。又过得几日，这天午后正在赶路，醒言突然感觉有几点水儿滴到脸上，甚是清凉；正呼痛快时，那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扑簌簌从云端落下，不多久就把他三人的衣裳淋湿。


在树荫下躲了一阵雨，千万条雨线在眼前不停歇的摇摆飘动，过不多会儿地上便积起许多水坑。眼前这雨水虽然忽大忽小，但等了好一阵，却总不见有停歇的时候。于是醒言便招呼一声，御起飞剑，朝远处房屋树木浓密之处投去。见堂主如此，雪宜琼肜二人也各各飘到空中，顶着漫天的雨雾，紧紧随在少年身后。事先又得了醒言提醒，于是她二人都紧紧护住包裹，尽力不让雨水淋透。


转眼间便到了一处集镇边。也来不及看清周围景况，醒言便领着二女一头扎进镇口最近的一家客栈中。寻了两间客房，各换了干净衣物，几人便都聚到醒言房中。这些天来，时间大多花在路上，平时也没多少空闲。今天突如其来的这场雨水，正好让琼肜雪宜静下来习文练字，补上多日落下的功课。


于是，对照着书册，听醒言讲解一阵，琼肜雪宜便按照吩咐，开始认认真真的誊写起新课文句来。


这时候，千万点雨滴从天而落，打在窗前庭院里的芭蕉上，正发出不徐不急的“嗒嗒”之声；屋子里，琼肜半趴在书案前，雪宜端坐在她旁边，都用着各自惯有的姿态，认真的书写着文句。在这雨声风声里中，屋舍内竟显得格外的静谧。


感觉出屋里的静寂，闲下来的少年便别手踱到窗前。耳边听着雨打芭蕉之声，眼中瞧着雨点在院内水洼中溅起的朵朵水泡，醒言一时倒有些呆呆出神。


过了一阵，不知不觉他就想到前几日晚上那一场幽梦与喧扰。回头看看那两个聚精会神研习书文的女孩儿，醒言心中倒是一动：


“哈～原来这读书真的有用！”


原来，他忽然想到前几日晚上应对灵漪儿的问责，为了说明自己确实与那床上女子无关，那几句应对话儿真是说得顺口成章，像模像样。脱口说出的解释还能有些文采，自然与自己一向的苦读分不开。想到此处，暗自得意的四海堂主心中便一阵偷乐。


乐不多会儿，转念又一想，醒言却觉着有些脸红：那晚灵漪问他、他答灵漪，倒真有些像恋人之间的诘责与剖白。


想到此节，醒言却又有些庆幸。毕竟，上回他与这龙族小公主，在浈河水底做出过逾礼的举动；虽然每每回想起来觉得甜蜜无比，心跳不已，但毕竟这样两情相悦的儿女情事，还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碰到。因此，若不是前几天那晚乱糟糟，否则自己像那样再见到灵漪儿，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和她说话。


顺着这想法，闲着没事的少年自然又联想起那晚那个紫发紫瞳的异貌女子。现在回想起来，醒言如何不知那场春梦就是她在搞鬼。只是，怎么也想不通的是，为何这女子，样子跟自己梦中见到的那位丽人相貌竟是迥然而异，说不定……


“那紫发少女，会不会是什么惑人的山精野怪？”


想到这儿，一直散漫思忖的少年忽的惕然而惊，心说是不是近来自己道心松懈，才导致外魔入侵？又想到自己近两次一看到陌生美貌女子，便呆若木鸡，不能自已，他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唉，以后没事时，还是要抓紧多瞧瞧雪宜琼肜的模样，省得以后乍见到美貌女子便手忙脚乱……”


现在醒言已忘了，自己最近瞅见的那两位金丝紫瞳女子，姿容实在不似寻常人物。他只管在那儿自责，并决定亡羊补牢，要多瞅瞅自己堂中两位模样也挺不错的少女，适应适应，省得以后动不动就惊艳忘形。


想到这里，醒言便瞧了瞧那两位女孩儿，发现雪宜已经完成了练字功课，已拿了针线，到一边缝补他前些天被碎山石块剐坏的衣服。而她刚才完成的纸张字页，已整整齐齐的叠成一迭，放在桌案上，估计是刚才看自己出神，便没来打扰，自个儿先去旁边补缀衣物去了。


现在，这位法力不凡的梅花雪灵，却一如一位普通人家的女子，正静静坐在窗旁的春凳上，借着窗外透来的光亮穿针走线。而她那普普通通的举手投足之间，却似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吸引得偶然瞧去的少年，目光在那里深陷而不能复回——纤纤素手，轻盈飞舞，透出一种莫名的宁静与祥和；这样淑婉端娴的姿态，早把醒言看得浑然忘却刚才的决定，丝毫记不起自己应该好好去端详雪宜的容颜。


又呆愣一阵，他才回过神来，朝那个还在习字的小丫头看去。这一瞧，醒言才发现过得这好半天，琼肜才写得寥寥两三张纸。心中奇怪，就过去稍稍翻了翻这几张纸页，醒言立即就瞧出其中的古怪。原来，这古怪小丫头平素书法时好时坏，蟹爬字体与俊逸字儿大约要八二分成；即使最近有了好转，也才不过臻至七三。而今天琼肜这些纸上的字儿，竟然都是灵动飘逸的飞白字体。


才略略一瞧，醒言便知原委；反正闲着无聊，便来逗逗这可爱小姑娘。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醒言便一本正经的对面前眨巴着眼睛的小妹妹说道：


“琼肜，你才练得这几个字，虽然写得好，可是学到的字儿少。那就这样，虽然哥哥很饿，但还来陪你，一起看你把这篇文章誊完，然后才去吃晚饭……”


此言一出，醒言立即便看到案前这位正仰脸儿听自己说话的半大小丫头，粉额上应声沁出几滴晶莹汗珠，小脸儿随之皱起，鼻头也揪成一团，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见她这副模样，醒言也不敢再继续逗她——须知自己才换干衣服，万一琼肜那晶莹水儿换个地方倾泻，自己就得去穿雪宜手中还没补好的衣物了。


想通此节，醒言便赶紧笑着告诉琼肜，说其实自己也很喜欢看她原来那些图纹怪诞的字体；那样字儿，天真可爱，憨态可掬，正是平常人学也学不来的“童化体”！


此言一出，已蓄势待哭的小女娃儿立即云收雾散；天真烂漫的小少女也不知掩饰，便在她堂主哥哥惊奇的目光中，立即凭空变出一大堆字纸来，献到跟前，嘻笑着殷切说道：


“嘻～原来还以为哥哥不喜欢这样丑字儿，琼肜才藏起。既然哥哥这么喜欢，那以后我就天天写这样字儿给你看！”


“……咦？哥哥你额头上怎么在滴水呀？”


两人这一番嬉闹，落在正做针线活儿的寇雪宜眼里，也逗得她抿嘴莞尔一笑。


经过这一回喧闹，过不多久，黄昏便悄然而至。此时房中已点起几支蜡烛，醒言便和琼肜雪宜一起，围着桌子开始吃客栈小厮送来的晚饭。虽然已是六月初，但下过这场绵绵雨水之后，屋舍中竟有些寒意；为了驱散这份清冷，醒言便叫来一壶米酒，兑上水给两个女孩儿每人斟上一小杯，自己则捧着酒盅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酒至微醺之时，耳畔听着滴滴答答的雨打蕉叶之声，眼中看着摇曳的烛光辉影里这两个小口抿酒的女孩儿，不知怎么，醒言彷佛已回到自家那间无比熟悉的茅屋中，耳边又回荡起那个银铃般的笑语声：


“醒言，你的诗儿写得很不错呢～”


这样纯净的声音，便彷佛仍在耳旁缭绕；眼前娇美的酡颜醉红依旧，不经意间却已暗换了容颜。不知道当年那晚那人，如今又在何处。


不知怎的，虽然曾有过“紫芝”之约，表明过同修道途的心迹，但在少年内心深处，每想起那个轻盈似水的如仙少女，却总一种说不出来由的悲伤哀愁。平日中，这种暗藏的不安还不怎么显露，便连他自己也不怎么察觉；但经这钩伤钓愁的水酒一引，这份深藏于内心的忧愁，便如同水落之后的礁石峥嵘显露。此情此景，正似那滴不尽的檐前相思雨，燃不完的案边垂泪烛，彷佛没有个尽头……


翌日三人重又上路，一路上风平浪静，也没遇上什么出奇事儿。这一日，醒言正和雪宜琼肜在驿路尘烟中逍遥悠游，不觉天色就已晚了。这时候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醒言不敢再和琼肜接着逗笑，赶紧招呼一声，便要加快脚步，赶在日落之前寻到一个落脚之处。


谁知，天西头平日里那个慢悠悠落下的日头，今天却好像拴上一块大石头，扑通一下便沉到西山之外；浓重的黑夜，迅速笼罩在三人站立的这处郊野中。


见此情景，醒言无法，只好和二女提起百般精神，小心翼翼沿着驿路朝前走。就在这乌云遮月、四处无光的黑野中摸索着走了小半个时辰，一直紧紧倚靠在醒言旁边的小丫头，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颤着声儿说道：


“哥哥……你听——”


见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现在这模样，醒言倒好生惊奇，忙侧耳听去——原来就在前面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左前方不远处嘤然响起一缕箫声，袅袅细细，朝这边幽然传来。


这低沉的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远远听来如若鬼哭；若不是醒言精研器乐，谙熟笛管，否则还真听不出这泣声原是箫音。


黑暗之中乍听得这番凄凉音调，饶是四海堂这三人胆子都不小，此刻也都顿时屏息驻足，不敢稍动。又过了一会儿，那凄凄切切的箫声终于消散；醒言便要松动一下被两个女孩儿握得发疼的手掌——才一挣动，却听得前方那箫曲余音袅袅消散的地方，又响起一声苍凉的吟哦，依稀可辨是：


事事知心自古难，平生二老对相看。


飞来遗札惊投箸，哭到荒村欲盖棺。


残稿未收新章册，余钱惟买破衣冠。


布衾两幅无妨敛，每日黔丘不畏寒……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四章 月冷歌残，几忘幽明异路


与先前那缕渺若游丝的箫音相比，这语调悲凉的吟诵虽然声音苍老，但远远传来仍显得中气十足。只是，即使声音大了许多，但几分孤愤之意却溢于言表，配合着身周野外黯然无光的黑色夜幕，直让醒言觉得阴风飒飒、鬼气森森。


而在他身侧的琼肜雪宜，现在则紧紧抓住他的手掌——无论她俩身手如何高强，往日如何胆大，到这时也终于显露出女孩儿家的本性，一左一右紧紧靠住醒言，心神腿脚俱颤，一动都不敢动！


本来醒言心里也有些打鼓，但感觉出身旁两个柔软身躯急促的颤抖，便终于也清醒过来，记起自己是三人之首，此刻实在不该是他害怕的时候。于是，醒言静下心神，凝起双目，朝刚才那吟哦之声传来之处望去。


过了这一阵，他已渐渐习惯了周围的黑暗。现在注目望去，正见到在他们左前方大约百步开处，有一株蓬蓬如盖的松树。在树下，依稀有个淡淡的人影，正坐在一方石头上，斜斜倚靠在树干上。


见到有人，醒言便不那么害怕；咳了一声，给自己略壮了壮胆，便要朝那边喊话。


正在这当儿，那处松树下突然亮起一团火光，然后便听到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顺风传入耳中：


“长夜未央，行旅孤寂，几位清客何不暂息征尘，前来与老朽一叙？”


听到这条理分明的话语，又看见那处打起灯笼，醒言立即就把所有害怕心思都抛到九霄云外。品了品松下老者的话语，觉得甚是古雅，他便也动了攀谈的心思。


心念及此，醒言就从琼肜雪宜手里挣脱，朝那灯光闪动处拱了拱手，朗朗应了一声：


“好，那我等就搅扰了！”


说罢，他就拉起两位还有些瑟缩的女孩儿，朝那火光跳动处大踏步走去。等到了近前，醒言才看见这松树下青石边坐着一位面貌清癯的老者，身着灰色旧袍，手执乌紫箫管，正含笑看着他们三人。一只圆团的灯笼挂在他头顶松枝上，正随风轻轻摇荡，将一团桔黄的柔光洒在树下方寸之地上。


望见这团温暖的灯光，本来心中还有惕惕然的琼肜雪宜二女，也安定下心神来，全都乖巧的立在堂主身后，听他如何与外人讲谈。


见他们三人应邀而来，这长衫老者也甚是欣喜。待看清三人样貌，发现都不似村俗蠢钝之人，便更是高兴，就开始热情寒暄起来。待一番攀谈之后，醒言也发现这位觌面相逢的老者，谈吐见识甚是不俗，倒与他当年的启蒙恩师季老学究差不多。想来，这老者也应是书生儒士一流。


如此一来，原本这夜晚孤寂，错过了宿处，醒言正是无聊；现在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居然碰到一个文学之士，自然要大谈特谈。认真说起来，自他上了罗浮山之后，很久都没像今晚这样，碰到可以一起说说诗书义理的合适谈天对象。


又往来寒暄一阵，熟络了许多，醒言便自然提到刚才听到的那阵箫声。赞过老者箫艺精湛之后，醒言倒底少年气盛，便直言方才老者这箫曲，奏得未免太过凄清，几乎有如鬼哭；若要是经常这样吹奏，不免便会伤了心神元气——现在这侃侃而谈的少年，已与当年在饶州时不可同日而语；看多了道家典籍，不知不觉间醒言便已有了融会贯通之意，知道这养生之理无处不在，礼乐之事自也与它大有干系。


只是，听他这样好心的建议，那老者却只是笑笑，并未直接作答，反而问醒言是否真听过“鬼哭”。于是二人话题，就这样扯到神鬼幽明之事上。不知怎么，说得一阵，醒言与那老者就开始争论起这世上有鬼没鬼来。


与儒衫老者不同，醒言执言这世上本无鬼，纯粹是民间捕风捉影而来。有此立论，倒不是因他真仔细琢磨过这事。很大程度上，倒是因为生怕身后那两个女孩儿惊恐。到这时醒言终于明白，原来胆大包天的小琼肜，杀人淡淡然的寇雪宜，竟然都会怕鬼！


因此，反正这长夜孤寂，正需要找个话题长聊，醒言便开始和那个儒衫老者就这世间有鬼无鬼之事，争论个不亦乐乎。憋了这么多时，从小就被他爹教诲着有意培养口才的饶州少年，终于有机会一逞词锋；滔滔不绝说上一阵，倒把那位原本从容淡定的长者，给说得好生焦急。只见他梗着脖项辩白道：


“小兄弟此言差矣！你说世上无鬼，就如你今晚行路百里，一路都未碰到住宿处，那是否就能说这世间从无客栈居屋？又或你打猎终日，没猎得一样野物，那是否就能说这山间没有鸟兽藏伏？其实这鬼魂之事也是如此；不能因为小哥以前没见过，就能断言世上真没有……”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倒也低头略想了想，俄顷便抬头应道：


“前辈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只不过既然这样，那小子也可说：路行千里，未遇宿处，固然不可言世上绝无客栈，但也不能说明这世上就有客栈！”


“……”


没想这清俊少年思路如此敏捷，倒把这当年的大儒给说得一时愣住。想了好一阵，他才得又续上话题。


今晚这一番款谈，醒言固然是谈兴蓬勃，把自己的口才发挥到极致；而那位老者，在和他言语交锋中，不知不觉也忘却了开始的凄怆悲痛，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暗藏机锋的辩论中来。


被这一老一少热火朝天的辩论感染，渐渐那两位不说话的女孩儿，也加入他们的谈话中。当然，不用说，琼肜雪宜自然是坚决站在醒言这一边，一心替堂主想办法证明世上真没鬼——当然这结论也是她俩由衷希望的。只不过，这当中琼肜小妹妹虽然一片好心，但说话风格还是一向的夹缠不清；有好几次她天真的说辞，也不知是在帮她堂主哥哥，还是在替她口中的“老爷爷”帮忙。


当然，虽然有这小妹妹帮倒忙，但最终还是上清宫四海堂获得了胜利。见终于说服这位前辈，醒言也甚是高兴，便记起开始听到的那首诗歌来。于是，他便对眼前垂头丧气的老先生说道：


“前辈，虽然这世上无鬼，但您那首咏鬼诗还是很有味道的。那我也来揣摩其中意趣，凑趣吟上一首。还望先生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老朽自当洗耳恭听——我说小哥，其实虽然这世上无鬼，但吟诵幽明神鬼之事，还是很容易出好诗歌的！”


“那是那是～好了，前辈请听好——”


今晚这番清谈醒言大获全胜，正是意气风发，文思如泉，当即便急就一首。只听他清声吟道：


旧埋香处草离离，


今对夕阳听乌啼。


沧桑几劫茔仍绿，


云雨千年梦尚疑……


听他抑扬顿挫的吟罢，那位萍水相逢的儒衫老者，略品过诗中沧桑之意，也禁不住手拍箫管，赞叹不已。


见他回味一阵，又突似记起什么重要事儿，便望了望东方天际，然后对眼前兴致盎然的少年躬身一揖，衷心谢道：


“今日有缘，得遇足下，实乃老夫平生幸事；若非阁下，老朽便要懵懂千年，以为这世上真的有鬼——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好了，今日天光不早，老朽便欲告辞；希望日后再有机缘，能与小哥再来彻夜长谈。好，我们就此别过！”


说罢，便见这老者拱了拱手，然后就——


于是在少年目瞪口呆之中，这位执箫老者突然萎身于地，转眼就澌然不见！


“……”


“老爷爷再见！”


见老者消失，小琼肜却兀自兴奋的摇着小手，朝他消散的地面晃个不停。用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声音跟老爷爷道别之后，琼肜便回过头来，问道：


“醒言哥哥，我们是不是也……”


“咦？哥哥你脸怎么变得这么白？”


……


过得许久，呆若木鸡的少年才终于缓过神来。捉住琼肜正在眼前不住摇晃的手儿，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朝方才老者消失之处打量良久，醒言才颓然说道：


“罢了，妹妹，原来这世上真有鬼！”


听他这么说，琼肜倒大为惊奇：


“咦？不会呀！刚才不是连那位不认识的老爷爷，也都说没鬼了吗？”


“呃……”


望着这天真烂漫的小丫头，醒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正出神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就彷佛在替魂不守舍的少年作答：


“有鬼！”


一听这声呼叫，醒言立即便回过神来。此刻置身于这片“有鬼”的旷野中，他再也不敢怠慢，赶紧便极目朝呼救声传来之处看去——原来在数十丈之外，有一位道装之人正在旷野中独行，只是行走间身形摇摇晃晃，如遭魔侵梦魇。一见这情形，醒言立即一声清叱，瞬即运起旭耀煊华诀，朝那个被鬼魇之人冲去；在他身后，琼肜雪宜也各出兵刃，紧紧相随。


三人这一番冲杀，气势煞是惊人；还没等浑身光焰闪动的少年奔到近处，就看到那个双目紧阖的道士，一下子便委顿在地，一动不动。见他如此，醒言赶紧跑过去，却发现恰在他走到近前之时，这位干瘦的老道已经醒来。


待他略略清醒了一些，醒言一问才知，原来这老道听说这荒野中闹鬼，便过来准备劾治鬼怪，好得附近村民赏钱。谁曾想，还没等他动手，冥冥中便已被二鬼左右挟持，往来奔走不止，真是苦不堪言！直到被人相救，他才从这好像没有尽头的狂奔中解脱出来。


把这尴尬晦气事儿说完，这位疲惫不堪的捉鬼道士，便扯住少年衣袖，说为了报答他们救命之恩，一定要赠送几张自己精制的辟邪灵符——虽然这位道友盛情难却，但醒言想了想，最后还是婉言谢绝。


经过这一番折腾，转眼就听到远处村落中雄鸡唱晓的啼鸣，再望望东边，看到那东天里的云空也现出几分鱼肚白。看来，这位失魂落魄的道爷现在已经安全。于是醒言便客气的道了别，和琼肜雪宜重又踏上路途。又走过几个村镇，刚经过一晚“鬼事”的上清四海堂三人，便听说前面竟真有处神秘的庄寨，其中家家户户，都能通灵役鬼，驱使鬼魂！这处能沟通幽明的神秘之地，名号为：


“镇阴庄”！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五章 道侧坊间，访我无双鬼仆


那夕与鬼灵一夜雅谈之后，好几天内醒言都疑神疑鬼。吃过雪宜熬煎的几帖安神茶，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却在一处茶楼酒肆听到消息灵通的江湖人士说，就在前路之上，有一处僻远的庄寨，名叫“镇阴庄”；这处庄镇，竟是家家能够役鬼，户户可以通灵！


虽然辩论只为解闷，内里对鬼神之事也并非不信，但醒言还是将那夕老鬼极言世上有鬼的说辞，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觉得挺有意思。现在一听说有这样的地方，立即就对这神秘的镇阴庄产生了些兴趣，打算前往一游，看看所谓鬼事倒底为何。说起来，自家道门中，就有不少超渡鬼魂亡灵的仪式，少年甚是谙熟；毕竟当年在饶州城中，就与清河老道一起到富户家中折腾过好几回。


不过，在去那处村庄之前，路途中还发生了件小小的插曲。


这一日，路过一处通衢大镇，中午时分醒言便和琼肜雪宜去镇上聚福酒楼用膳。这一路下来，自己囊中盘缠已经所剩无几，醒言便立意节省，只点了几个寻常素菜，要了三小碗粗米饭，都是些不费钱之物。


见他出手如此，负责招呼他们的店中伙计便有些变色。原本他见这三个年轻男女，都似是气象不凡，便将他们殷勤引到临街靠窗的座位坐下。只是待这为首少年点过两三碟山野小菜，等了半天再无下文后，这位醒言当年的同行就立即变了脸色，像驱鸡赶鸭般将他们赶到厅内角落中胡乱坐下。


虽然店小二势利，但久经市井见惯炎凉的少年并不介意，只管与二女在暗陬之处用食，倒也自得其乐。


吃了一阵子，醒言偶有发现，便建议琼肜雪宜在青荠野蕨中加入些桌上免费提供的芝麻盐，能够大增菜肴鲜香之味，更能下饭。听他建议，琼肜雪宜当然照做，尝过后小琼肜更是叫好不已。这小丫头，又听堂主哥哥说，虽然芝麻蛮香，但美中不足的是混着那些细盐有点咸，于是琼肜立即眨了眨眼，也不知道作了什么法，就见那芝麻细盐互相混杂的作料陶罐中，立即飞出一道细线，其中芝麻粒前仆后继，不绝如缕。


待以为自己眼花的四海堂主定睛再看时，已发现面前食案上已堆了一小堆芝麻。然后小琼肜就认真的将这堆纯粹的香芝麻分成三堆，最大的献给堂主哥哥，其他两小堆自己和雪宜姊各一撮——只听三声细微的唰唰之声过后，三人碗中便各多了些下饭之物。


见小琼肜这样作为，已目睹过她许多回古怪小法术的少年，现在已有些见怪不怪，只是偷偷朝左右望望，见没人注意自己这边，四海堂主便也开始心安理得的享用起这香喷喷的佐饭芝麻来。


就在醒言三人忙活着对付眼前饭食之时，忽听楼板震动，一阵脚步声响过后霎时奔入七八位衣着光鲜的食客。这行人声势浩大，醒言闻着响动便觑眼看去，只见那五六位彪形大汉之外为首一人，竟是位眉目俊雅非常的白面公子，一身华丽绸袍，头戴紫金冠，腰间佩剑丝穗飘飖，玉带上镶嵌的珠玉华光烁烁，被窗外射来的阳光一照，这浑身上下的服饰交相辉映，映得整个人如玉面神人一般！


再仔细一看，这俊美公子也只不过二十左右年纪，手中羽扇轻摇，举止温文尔雅，与旁边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劲装汉子，正好形成鲜明对比。


这青年公子如此挺拔俊美，看得醒言也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呀！想不到造化如此神奇，世上竟有这样妙人！”


赞叹一番，便不再去看，回头专心吃饭。而琼肜雪宜，也只是听见响声回头朝那群人望了望，便又埋头专心吃饭。现在这三人，正依着四海堂中往日用食的规矩，将那些米粒菜叶在口中细嚼慢咽，再也心无旁骛。这样吃饭礼仪，正是由醒言娘传授下，然后又由她儿子在四海堂中推广开。


本来吃一顿饭，虽然小丫头忍不住做了些手脚，却也没什么出奇。只是，就在醒言几人安心吃饭之时，旁边却有一人忍不住时时朝他们打量——此人正是刚刚走进来的那位俊美公子。就在落座后不久，他便注意到角落那桌正在用饭的三个年轻男女。这公子眼力不比常人，可谓目光如炬，眼光才稍稍从雪宜琼肜脸上扫过，便一时再也不能移开！


痴痴看了一阵，这位公子竟也在心中赞叹道：


“呀！想不到造化如此神奇，世上竟有这等妙人！”


这般想法，竟与刚才少年心中对他的评价几乎一字不差。


又呆呆看得一阵，这位俊雅公子忽然注意到那两位妙人儿檀口中正在享用的食物，立时眉头大蹙：


“嗟！如此玉人，怎能吃这样猪狗才用的食物！”


又愤愤看了一阵，等到那个十一二岁瓷玉娃娃一般的少女，邀功般将吃得一粒米不剩的陶碗给那位不懂怜香惜玉的无知少年看时，这华服公子再也按捺不住，立时拂袖而起，径直朝那张僻静食桌奔去！


见他如此，那几位正在用饭的护卫如同事先约好，唰一声齐齐站起，追上小公爷朝那桌少年食客一齐逼去。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醒言忽见被人团团围住，顿时大吃一惊，立即长身而起；又见这无事包围之人竟个个携刀挎剑，少年更是眉毛一跳，一伸手就将背后铁剑拔在掌中，高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来寻衅？”


此时琼肜雪宜二女也迅疾站起，将堂主背后紧紧护住。面对这一群不速之客，琼肜脸上更是一副好斗神色，正是跃跃欲试。见他们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聚福楼中其他那些食客伙计顿时乱作一团。而此刻醒言心中却忍不住想道：


“这些人大动干戈，不会是为了琼肜刚才这点芝麻大的事儿吧？奇怪，他们来得挺晚，又咋会发现？”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却见眼前这位丰神如玉的青年公子挥退手下，然后一拱手，微微一笑：


“小兄弟你误会了。今日公子我并非前来寻衅，还请你少安毋躁！”


听他这般发话，聚福楼中众人愣了一下，便都松了口气，重又恢复常态，各忙各的去了。听他这般说，醒言也还剑入鞘，摆了摆手，让雪宜琼肜重新坐下，然后微笑还礼，问道：


“那不知公子前来有何赐教？”


虽然此刻这位俊美青年公子来到近前，无形中一股气势逼人而来；但醒言已是今非昔比，见识过不少神样人物，此刻在如此举世无双的俊雅仪容前倒没怎么手足无措，仍是对答如常。


见他如此，这位俊俏公子倒是一愣：


“看来兄台也非寻常人物，却不知为何做出如此事来？”


“呃？此话从何说起？”


见眼前少年面露疑色，这位公子哈哈一笑，然后正色认真说道：


“看兄台样貌气度，也非俭啬刻薄之人，却为何忍心让这两位仙子样的女孩儿，吃这样粗陋的食物？”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如此气势汹汹而来，却只为别人吃得不好。其实对于醒言他们几人而言，特别是琼肜雪宜，虽未能像仙人那样吸风饮露，却也只需尝些山中果露便可过活，对菜肴好坏倒没太多讲究。只不过少年现在对这点也甚是懵懂，此刻只是苦笑着回答这位路见不平的公子：


“不瞒公子说，只吃这些菜蔬，实是因为我囊中金尽，点不起贵重菜肴……”


听他这么一说，这位显是高门贵族的青年公子微微一笑，手一挥，便从袖中滚落一锭大银，直落到雪宜琼肜二人面前桌案上，然后雍容一笑，对醒言说道：


“观阁下气度，也非庸人；以后切不可再游手好闲，委屈了这两位仙子般的姑娘。今日我且先助你五两银子；日后你可来替我做事，本公子定不会屈了阁下之才。今日我还有事，不便多留，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还不待醒言回话，这位华服公子竟是一挥手，已领着手下人飘然出门而去。见此情形，张堂主追赶不及，只好捧着这锭赠银，透着窗户目送街道中这些人上马挥鞭而去。在一片溅起的烟尘中，正是人如玉，马如龙。


呆呆看了一阵，醒言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


“白受了这人银两，却还不知他名姓……”


他这话只是自语，孰料话音未落，旁边竟是一阵哗然。那些食客们一片啧啧称奇，只管喧嚷道：


“这世上还真有不知无双公子之人！”


听得这样言语，醒言自然要向周围食客请教这“无双公子”究竟是何人。受了些异样眼光，他才得知刚才与他近在咫尺说话的青年，正是当今天下几与“倾城公主”齐名的无双公子。


这位无双公子，自幼文采出众，在京城颇有神童之誉，得了当今圣上皇弟昌宜侯的赏识，被收为义子；以后更在他十八岁时就被破格举荐为郁林郡郡守，两三年内将合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博得远近煊赫的声名，正是其时天下第一等少年得意之人。


而如今——据周围食客的说法，醒言他今日有幸搭上无双公子的边儿，真个是祖宗坟头上冒青烟，以后出人头地就指日可待了！


听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完，醒言便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又回到琼肜雪宜身边。掂了掂手中这锭沉甸甸的银子，醒言小心收好，然后对二女说道：


“这锭银子我先收着，以后有机会，咱一定要报这位无双公子赠银之恩。”


此刻少年也不知，日后他会与这位萍水相逢的无双公子有怎样的纠葛；而他更无从知道，在他们走后，负责招呼他们的伙计竟遭了掌柜一顿训斥，原因是老板发现，这粗心的小伙计竟在客人桌上摆了两罐盐。


经过这番周折，醒言便领着二女一路寻访，五六天后终于让他们寻到路人口中那处神秘的庄寨，镇阴庄。甫一进镇，醒言立即便感觉出这处庄寨的不同来。


与一路上所经的那些乡间村寨不同，这处镇阴庄中，街道干净整洁，家家门前都有竹篱草坪环绕。这些青翠的草坪修剪得极为光洁，常有五色的花朵点缀其间，甚是好看。街上的商家店摊，也都是秩序井然；街中的行人，各个容光焕发，袍服整洁，显是生活得甚为富足。


虽然市容雅洁，但乍看下也看不出有其他特异之处。只有在醒言问过镇上行人之后，才知道镇子上这样整洁干净的环境，正是因为有鬼仆在夜间修剪清扫的缘故。


白日中，这些匪夷所思的话儿还只能算道听途说；但到了夜里，便真让醒言琼肜几人大开眼界：


灯火辉煌的街道上，往来叫卖的商贩，都是空着手在前面悠闲的摇摆行走；他们的摊担挑子，竟跟在他们身后凭空自动随行。食坊酒肆中都不用伙计传递，那些果盘肴碗，都在空中鱼贯而行，一个接一个自动飞到客人桌上，毫无谬误。而那灶间的炉火，也是无风自燃，没人看管。


听得镇上土人解说，如此种种，便都是镇上居民在役使鬼神；别处世人眼中可怖的鬼物，却在此处被驱使来为仆为奴，让它们在暗夜之中替镇上居民出力。


往日深信“敬鬼神而远之”的少年堂主，见得此景当然大为称奇，便跟面相和善的镇上居民相问原因。原来，这镇上住民有如此能力，都是拜他们祖先所赐。他们族内先祖之中出过一位法力无穷的道士，一日云游至此，得知此地百鬼横行，便发大法力，在此处立下一塔，名为“镇阴”；此塔八个侧面上都刻有灵符，镇住八方阴魔。


据说，这座镇阴石塔立下之后，原本凶悍无比的鬼灵便都镇住，再也不能为祸当地居民。于是这位道士的后人，便在这石塔周围修建居所，渐渐便有了今日村镇的规模。也不知当年他们那位先祖与鬼灵立下什么契约，这位立塔道士的后人们，便都能在灵塔周围方圆十里内驱使鬼魂。


听了镇上人自豪的介绍，醒言便带着二女前去拜访这座居于镇中的灵塔。到了塔前一看，这镇阴塔果然不凡，八面石壁上的符纹如龙蛇般灵动，红色的条纹鲜艳如初，光华艳艳，正向四周的黑夜中散发着一阵阵彩气毫光，远远看去，真是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如若神境一般。


围了这灵璧一样的镇阴宝塔转了几周，四海堂主心中自然对立下这塔的道门前辈赞叹不已。而见过宝塔之后，这塔玲珑圣洁的模样，俟后又始终在他心中徘徊。于是第二天早上，醒言又带着琼肜雪宜去那塔前膜拜——只是此时，却见这灵珑宝塔瑞气全无，完全只是一副顽石模样。


许是这样毫无生气的景象与昨晚相差太大，醒言不免便拉住旁边行人问是怎么回事。不料，这样问话却被旁边路过的这位镇上汉子耻笑一番：


“这位小兄弟，怎么这般不知理？你看这大白天的，太阳当空，阳气上升，又哪用得着担心那些见不得阳光的鬼物？只有在夜里辰时之后，才需要镇阴宝塔镇住那些阴邪低贱的鬼怪，让他们乖乖替我们干活！——你可曾见过有人白日点蜡烛看书？若是大白天宝塔也要发光，岂不是一样白费法力！”


汉子这番话，虽然说得趾高气扬，神色与镇上其他人一样傲然，但醒言略想一想，发觉倒确实也是这个道理，便赧着脸儿，讪讪笑着称谢告辞。


只是，就在这汉子就要离去，醒言也正要拉琼肜雪宜去别处闲逛时，这头顶的天象，却已是陡然生变：


只在一瞬间，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何物扫着眼眉掠过，然后便只觉得眼前蓦然一黯，头顶那片刚才还晴天朗日的天空，霎时间已是黑云密布。转眼之间，浓重的云霾已将整个天空遮得密不透风。而这些遮天蔽日的黑云，还在不住沸腾翻动，似乎正要从云空扑下，将诡谲的阴霾布满整个人间。


一时间，宝塔前的少年只觉得如堕黑渊，无边的黑夜彷佛瞬时降临面前，再也看不见那近在咫尺的镇民汉子。漆黑的暗色中，只能凭着倚靠而来的感觉，感受到雪宜琼肜二人。


在这样诡异的天象面前，醒言也甚是惶惑。左右紧紧握住二女之手，抬头极目打量这阴霾密布、黑气森森的云空，上清堂主心中的疑惑也似头顶的乌云一样沸腾翻滚——


如此黑暗狰狞的云阵，真的只是夏日暴风雨到来的前兆？


抬首欲问天公，却只见黑云如墨，中有啸声呜然，如若鬼哭，动人心魄。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六章 云暗烟暝，信有百鬼夜行


“不好！”


毕竟历练也算颇丰，面对乌云压顶的异像，才一愣怔，醒言立即就觉出其中异样。黑云涌动、阴雾喷吐，再加上一阵紧似一阵风声，有如鬼嚎，如此种种绝非是普通风暴来临前的天兆。


“镇阴庄……莫非是恶鬼反噬？！”


心中才一转念，就听到远处街道房舍中传来一阵阵凄惨的呼号；刚朝呼号声传来之处望去，却已见黑漆如墨的暗色之中亮起无数的火把，然后便人声沸腾，好像有无数人正在朝自己这边奔过来。


到了这时，已无需再加什么判断，便知一定有大事发生。愣了这片刻，醒言本就异于常人的敏锐眼眸，已适应了周围的黑暗，稍一转脸，便看到先前那个对答的汉子，正在自己身侧左前方原地仓惶打转，就如没头苍蝇一般。醒言一见，立即跨前一步，一把将他拉住，急问道：


“这位大叔，究竟发生何事？”


而这位中年汉子，被醒言一拽，吓了好大一跳。刚要惊叫，却听得醒言问话，才知是刚才说话的少年。稍微定了定心神，他才语无伦次的说道：


“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一听他这么说，醒言赶紧追问。这时，琼肜已亮出那对朱雀刃，飞舞左右；红光烁烁之际，宛如两只红灯笼。


被这红殷殷的光辉一照，那个惊惶的庄民也镇定了许多，略微平心静气的回答起来。只不过，看来他也不知道多少底细，只是告诉这几位外乡少年男女，他们族长近半月来知会过家家户户，说是如果这些天看到异像发生，大家一定不要惊慌，要带着家中老幼秩序井然的朝庄中镇阴宝塔汇聚，定保无事。


才听他说完，醒言便看到庄寨上的居民，一群群一绺绺的汇聚到他们所站立的这处镇阴塔前。原本幽静的宝塔广场，转眼间就挤满了人众。


虽然得了族中长老的尽力维持，这些来避难的镇民来到宝塔周围之后，都不胡乱说话，但醒言听得出，周围到处都是嘈杂慌乱的脚步，显见大家心中并不平静。见得这景象，醒言心中暗忖道：


“也难怪这样。这一两天的游玩，看得出，这镇上之人个个都养尊处优，都以为自己是道门的遗泽、神明的子裔，役鬼驱魂，视鬼灵为奴役。现在突然遇上这样诡异之事，也难免惊惶失措。”


“只是，究竟发生何事？竟让全镇人都如此惊慌。”


心中正自狐疑，就听得已经渐转安静的街道中，突然又响起一声声凄厉的号叫。被这凄惨无比的号叫一激，醒言心中顿时一凛，赶紧从人群上方看去，见到那宽敞的街道中，不少奔逃不及的男女老少，竟突然被凭空抛起，又如同稻草把子般在空中翻滚不停，过得片刻便参差不齐的摔到青石街道上，或断手，或折足，惨叫之声立时响成一片！而在这片街道中，有氤氲着一团若有若无的阴影，时分时合，接连成片，伴随着阵阵鬼哭人嚎，转眼就把清明熙攘的街道变成阴气森森的修罗地狱。


借着到处燃着的火光中，醒言看得分明，在那片纷乱之中，有一位身躯魁梧的壮年汉子，不知何故竟竭力攀上一户民居的篱墙，然后跳到房舍屋脊上，还不及停留，竟猛然头朝下栽下屋檐，重重摔落在地；看那摔法，眼见便是不活了。见此惨事，醒言心中痛惜之余，突然想到前天在旷野中解救那位被迷道士的情景，顿时心中便如明镜一般：


“原来是恶鬼祟人！”


“看来，今日这惨况，定是往日被奴役的鬼物向镇民展开报复了。”


心中这般忖念，才要有所行动，却听得人群外围传来阵阵叫屈声：


“我说庄主大人！您就放过我们吧！”


“你们原本只是说，招些道士来做些超渡法事，谁想却是要我们跟恶鬼拼命——不怕各位笑话，我等法力低微，实在斗不过这些凶猛鬼怪……”


听这话音，想是庄上长者也曾见过一些不妙的端倪，便招了些劾鬼道士以防不测。只不过，一来许是怕声张出去人心浮动，二来怕吓跑这些道人，便没怎么说清楚。只是这样隐讳，事到临头时却出了些差池；很明显，这些招来的术士大都是混饭吃之辈，一见形势不妙，便想脚底抹油开溜。


见到这些重金聘来的道爷竟想临阵逃跑，镇阴庄寨中的首脑自然大怒；于是醒言便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威严叱道：


“咄！你们这些道爷好不尴尬，开始来时，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法力无边；怎么现在却比我这个老头子更不中用？——来人，把这几位道爷给我看牢了，一个都不准走！”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连串嚷痛声，原是有青壮后生上前，将这些术士扭住不让逃。紧接着，醒言就看到刚才说话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转身对身后骚动的人群猛一挥手，大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惊慌。我们现在正在镇阴宝塔的庇佑下，阴邪鬼物不敢上前。各户家长请看好自家儿女，不要让他们乱跑！”


这么一说，原本骚动不安的人群，顿时又恢复了几分平静。果不其然，就和这族长所说相仿，那一阵阴森森的鬼气，逼到宝塔周遭的人群前不远，便再也止步不前，似乎镇阴灵塔积威甚着，那些恶物畏首畏尾，不敢上前。一时间，这个喧嚷纷乱的破败庄镇，又恢复了几分难得的安静；醒言耳中，只听到躺落四处的受伤居民口中不住的呻吟。


经过这当儿，这位上清宫少年堂主已挤到人群前，跟那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庄主兼族长见过礼，简略说明来历，愿为击退鬼物、保全镇子出一份力。只不过，虽然言明是上清弟子，但此时醒言穿的是一身青衫便装，再加上一副少不经事的少年模样，倒把这镇阴老庄主看得半信半疑。毕竟，这劾治鬼物并非儿戏，如果道行不够，便会反遭其害；若是因少年气盛强行出头，倒反而会害了这后生性命。


只不过，这份担忧也只是转瞬即逝，这族长毕竟年高德韶，也是见多识广。再细细打量一番，便直觉着这少年并非大话之人。而此刻，旁边这几位被囚住的道爷，虽然个个仙风道骨，貌似不凡，但显然并不顶事，还不如让这少年援手，好歹也算……“死马当活马医”！


只是，刚刚在他答应少年的请求，那两位被嘱咐呆在人群之中的两个女孩儿，也一齐挤到前面来。看着这两个娇俏的女孩儿，特别是见到其中那个一脸稚嫩的女童，在那儿嚷嚷着要“帮哥哥『捉鬼伏魔』”之时，这位老庄主又忍不住后悔起来：


“罢了，果然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儿女出来混玩！”


心中哀叹的老者，一挥手，顿时又有几位青壮汉子奔上，护在这几位热心的外乡少年人身前。


见得这样，醒言一时也来不及解说，只管继续朝前方注目观望。这时候，他已暗暗运起旭耀煊华诀，浑身上下布满一层几近透明的光膜；微微闪动的无色光焰，悄悄向外延展，不知不觉中已在人群之前形成一道弧形的光盾。经历这两三月来的不辍修炼，借那名号太华的无上本原之力，四海堂主的这枚“大光明盾”，不知不觉已接近道家推崇的“大化无形”之境。


于是，原本逼到近前跃跃欲试的鬼气阴霾，立时又朝后退却数武。见此情景，人群外围的镇民顿时一阵欢呼，老族长心下，也暂时松了口气：


“幸哉！果然这宝塔威力无穷，即使白天也能镇退鬼物！”


拈须感激着祖上的功德，又抬头看了看天，却见到那天穹中仍是乱云飞动，黑压压的云阵，越发的低沉，彷佛在下一刻就要压到头顶。


而就在众人庆幸，欢呼声此起彼伏之时，却听到前方在那火光照不到的尽头，渊薮般荫蔽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幽幽的箫鸣，呜呜咽咽，凄凉悲切，与云端中鬼啸风号相映衬，显得分外的渗人！


就在这一阵有若鬼哭的箫歌中，众人面前原本只是一团黑雾的阴霾，却渐渐显露了各自形迹；摇曳的火把暗影里，突然有千百道阴影摇动，一时间鬼影幢幢、群魔乱舞！


而就在此时，被那些形状诡异的影像吓呆的人众，彷佛已忘了那箫音的存在；但那无孔不入的呜呜箫鸣，却有种摧魂夺魄的魔力，暗暗相侵，转眼人群中就到处响起“嗵嗵”的身躯倒地之声。


不一会儿，原本稠密的避难人群，已显得稀疏；只有少数气血充足的后生男女，仍能呆在远处，只不过却已是鹤立鸡群。


这时，作为众人之首的那位老族长，也被箫音惑倒在地，虽然神思仍自清明，但却浑身无力，眼睁睁看着又有不少逃避不及的子民，被鬼灵从各自暗藏的秘窖中驱出，在大街上狼奔豕突；而那些往日被庄众奴役的鬼灵，将这些人挟住，不分男女老幼，只管如风车般在空中翻舞。看起来这些倒霉的镇民，已成了鬼灵戏弄出气之物。


刚才暂无冲突，醒言也就按兵不动；但现在听得箫声响起，情势陡转，又有人受苦，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执剑在手，就要向前冲突。只是，身形才一闪动，却听得黑空中那缕有如鬼哭的箫声突然止住，然后便见有一人，从远处无尽的黑暗中徐徐而来，待到近前时竟向微一拱手，清声叫道：


“小友别来无恙？小老儿稷下祭酒彭蒙，特来给小友问好！”


醒言闻声看去，见到这一手执箫的清癯老者，正是前夜与自己辩论通宵的松下老人。还未答话，却见这鬼灵老者原本恬淡的脸上，已瞬即转为热切，转脸朝身后群鬼之阵一番指点，然后便迫不及待的说道：


“小友可看清楚了？这些便都是鬼物——那晚我俩的辩论，却还是应该我赢！！”


说罢，这位自称先秦齐国才有的稷下祭酒，脸上露出一副胜利的得意笑容。


见这群鬼之首，竟流露出这般孩童心性，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此刻他也无心争胜，依了礼仪拱手还礼，他便抗声答道：


“彭老前辈不必介怀，前晚鬼辩早已是你赢了。只是今日小子却有他事请教——为何你要率众鬼前来祸害无辜镇民？”


听他这么一说，彭蒙却不生气，只哈哈一笑，然后拈须正色说道：


“无辜？看来小友还不知晓个中内情。这些镇阴庄的愚民，仗着先祖荫泽，几代无端欺压我等鬼族，役我后辈鬼男为奴，驱我后代鬼女为仆，任意驱策，视为贱族，早已引得天怨鬼怒。今日我等来，便是要顺应天道，向这些无知的贪婪之徒讨还恶债！”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再想想这两天所见所闻，便知他所言不虚，竟是一时也不知如何答话。方一转念，正要说出人鬼殊途、冤家易解不易解的道理，却不防已被彭老抢过话头：


“人鬼殊途？此理当然不差。鬼居幽明之地，人居清明之地，泾渭分明，此为天理。只是既然如此，那为何这些镇阴庄民，要来奴役我等幽冥族人？”


现在这位心性率直的稷下彭祭酒，对上回被少年辩得晕头转向耿耿于怀；原以为报仇无望，从此不免要抱恨终日，谁知老天开眼，这一次恰巧又被他碰上，正好找回场子。如此一来，以至于这位上清少年堂主才提起个话头，便已被他一把抢过。


听他词锋锐利，醒言一时讷讷，也不知如何回答。却听那彭老祭酒又继续说道：


“此次我等西山鬼族倾力而出，只为三件事：一来，对无知庄民略施惩戒；二来，毁去罪魁祸首镇阴塔；三来，庄中首脑，必须改去这个冒犯我族的『镇阴』庄名！”


斩钉截铁的话语声音刚落，便见彭蒙将手中紫竹箫抛于半空中，然后七个箫孔中便喷出七道乌紫的幽光，朝醒言身后那座镇阴塔如匹练般飞去。此举变起突然，醒言还来不及反应；等回头再看时，却发现那七道紫光，便好像七条绳索，将那座石塔团团索住，然后只听“轰隆”一声，这片乌紫光网竟将这座数百年的古物轰然绞碎！


一时间，石塔碎片四处横飞，又砸伤不少避难的居民。只是，比起石塔损毁对这些镇阴庄民心神上的震撼，这些许皮外伤，已算不得什么了。


见到倚为柱石的灵塔被毁，在场所有人顿时都目瞪口呆，如丧考妣。见昨夜还瑞彩千条的宝塔就这样被轻易毁去，醒言也是大为震惊。看到他面上神色，那毁塔老者竟不厌其烦的跟他解释：


“小友不必惊讶。其实老朽早已打听过，这可恶的石塔，每日只在辰时之后才有效力——也不怪立塔之人蠢笨；谁又能想到，竟能让我等鬼族等到机缘、大白天便能出动？”


听得他这番话，身后重重暗影中的鬼灵，立时发出一阵放肆的欢呼啸叫，又是一阵子群鬼乱舞；现在这些鬼怪阴魅，彷佛再也无所畏惧，又将那些已经受伤的庄民抛起摔落，随意嬉弄。更有不少鬼力高强之辈，遁入地中，越过上清堂主布下的屏障，然后又从四面地底钻出，将宝塔残骸周围的避难镇民拖起，瞬即掠往别处戕害。


见得情势糜烂至此，醒言心中电转，便再也不发一言；突然之间，彭老祭酒便只觉眼前一阵光焰闪动，然后便看到对面那位引为知己的少年人，浑身上下竟骨嘟嘟蒸腾起炫耀辉煌的明黄光焰，恰如太阳金焰般照耀身周数武之地。


顿时，少年左近不远的鬼灵，不少都逃避不及，顿时便魂飞魄散。见自己这自命的“金焰神牢镇魂光”奏效，原本心中还有些惴惴的少年立时信心大增，一声清啸，纵身而起，朝那鬼影最浓黑深重之处冲去。霎时，觉察出危机的鬼灵们顿时四下奔逃。


见得此景，那为首的彭蒙鬼老却不紧不慢的说道：


“小兄弟不要如此急躁嘛……也好，一夕雅谈，老朽无以为报，那今日小友所到之处，我等都退避三舍！”


话音未落，便见他将紫竹箫一挥，顿时便有团乌紫的光华，极力向醒言身周闪动的光焰罩去。孰料，修炼几近千年的老鬼这样极力施展出的幽冥光障，竟出乎意料的未能奏效！少年此刻宛如金甲神人，身上那枚灿耀光团所到之处，惊心动目，摧魂夺魄，那些最为惑乱无忌的鬼灵，尽皆逃避无及，转眼便遭湮灭，恰如雪落沸汤之内。


再说醒言，在那奔突之间，却见更多的鬼物仍不知退避，还在自己鞭长莫及之处，不分男女老幼的祟人戕命，似乎毫不畏惧会被自己光焰击得灰飞烟灭。见此情形，少年也知多年下来，这人鬼仇怨已结得极深。心中略一转念，醒言便在加快身形的同时，对那群鬼首领说道：


“彭老祭酒，想你既然出自稷下学宫，为何不知『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


听得少年清越的恳求声，这位曾在先秦之时游学的彭蒙老人，却是一声苦笑：


道理当然知晓，但其实认真说起来，自己也只不过因鬼力高强，又颇有智慧，才被群鬼推为这次复仇行动的首领。而经数百年奴役下来，人鬼积怨实在太深，这些往日被欺压狠了的鬼众，又如何会听自己的劝解——如果说别的还行；要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怨灵善罢甘休，则即使自己出言，那也是万万不成！


看来，如今之计，也只好出手阻拦，减少自己鬼族湮灭的损伤。彭蒙念及此处，正要仗起紫竹箫，朝那位有如出海蛟龙般四处游走突击的少年飘忽而去，却不防两道炽烈的火光猛然击至！


蓦然感受到这彷佛可以烧灭一切的至炎之力，彭老祭酒这一惊可非同小可！


“这是何方高人杀到？！”


等彭蒙使尽全身修为，尽力退避五六丈后，再定睛一看，却见一位年未及笄的小女娃，正胡乱舞着两团红光灼灼的小刀刃，朝自己颠颠的跑来！


见只是个小丫头，彭老祭酒顿时定下心神，用自己定魂宝箫射出的灵光，勉力抵挡住莫名小女娃儿的喷火刀片，彭老头便不悦道：


“这是谁家的小丫头？都不知尊老爱幼！”


见他不高兴，闷头冲杀而来的小琼肜立时顿住脚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对不起老爷爷！琼肜也不要这样～”


听她这么一说，彭老心中顿时一宽；才要和颜悦色的哄骗，不料又听那小女孩儿认真无比的续说道：


“……只是，哥哥要我来挡住你，琼肜也只好来打过——你知道，琼肜一向很乖、很听哥哥话的！～”


话音刚落，彭蒙便见那个本已停下脚步的小丫头，竟然重又蹦跳过来，舞着双刃就向自己迎面砍来。见得如此，彭老祭酒暗道一声晦气，只好奋力抵挡住小女娃凶狠的攻势，心中埋怨道：


“好端端的女娃儿，学什么不好？却要学什么听话！”


且不提他心中懊恼；如此一来，这位在场鬼灵中的最强者，便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这位小女娃儿挡住，左支右绌，竟是再也腾不出手来。而那位金甲神灵般的少年，仍在左冲右突；在他旁边，又突然鬼魅般飘出一位面容幽冷的白裳女子，手中拈一株金辉纷华的萼杖，用一种无比优雅的姿态，向周围望空击出无数朵花苞萼朵。而这些漫天飞舞的花光朵影，绿气纷纷，碧影重重，彷佛蕴涵着无穷的生机，若有鬼物被碰上，顿时就如人被烈火灼烧一般，惨嗥一声，纷纷而灭，逃遁不迭。


于是这人鬼间原本一边倒的争斗，渐渐便被这随便路过的三位小男女扳了过来；而这前后乾坤扭转，也只不过片刻功夫。只是，虽然实际时间很短，但对于匍匐在地的镇阴庄民，还有那些被追逐得上天入地不停乱蹿的鬼灵来说，这前后功夫，却实在太过漫长。


这时候，镇阴庄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那三个光华灿烂的身影，浑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这时候，那三个游走于光闇之间的少年男女，在他们眼中就彷佛三位救苦救难的神仙，被上天派来拯救他们这些沉沦鬼场的遭难之人。在场所有人，无论眼睛见物还是不见物，全都在心中一起祈祷，希望各位过路的神仙、还有自家先祖镇阴公，能够显灵保佑这几人，让他们早些扫灭妖氛！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祈祷显灵，不多时，随着醒言与雪宜对暗陬鬼影的迅捷追逐，敢于祟人的鬼物越来越少。过不多久，所有那些一心报怨的鬼魂，都不敢再撄少年锋芒，只能在四下飘飞溃逃。


似乎，上清四海堂众人随手遇上的这场人鬼争战，就要在堂主的带领拼杀下趋于结束。也许在下一刻，这所有笼罩人间的炼狱妖霾，就要如狂风掠过的炊烟，很快就全部消散。而那位一直忙着勉力应付的前辈鬼灵，渐渐也抵挡不住那两道逼人的火芒。感觉出自己这方不可挽回的颓势，这位彭祭酒心中一阵悲苦。此刻他心中叹道：


“难道这是天意？”


“唉，瞧眼前情势，若是它只管依着先前约定，还不肯纾尊降贵出手襄助，我等西山鬼族，恐怕族灭之日就在眼前！”


也难怪他心灰意冷；镇阴地面上的鬼族，一直被人役使欺压，翻不得身；好不容易得了机缘，筹划得万无一失，却谁知事到临头，却被几个寻幽访胜的少年游客搅坏——罢了，看来今日事不可为，还是先行遁去，徐图后计方为上策！


就在彭老祭酒转念要逃时，那位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上清堂主，心中也正庆幸不已：


“惭愧！似乎这些鬼魔也不甚强，我也能应付。不过想想它们今日胡为，也是事出有因；现在这些鬼灵也出了气，我就将它们驱退，也就算了。”


心中转过此念，心性宽和的少年，便将身上旭耀煊华诀的光芒催动得更加煊赫，只朝那些鬼影之间突去，意图让它们知难而退。这么一来，也确实颇有成效；原本执念甚深的鬼灵，在这样艳盛无俦的光焰面前，也渐渐害怕，不少已开始入地逃遁而去。


渐渐的，这一场醒言他们莫名其妙碰上的人鬼纠缠，似乎就要这样趋于完结。只是，这些心中庆幸的人们浑没注意，就在他们头顶，那片遮天蔽日、不让一丝一缕日光泄下的乌黑云阵，却仍是没有一分一毫的消淡。


翻腾滚动的黑云，变幻着诡异莫测的形状，便似有千百张血盆大口狰狞张开，不住吞吸，想要将大地上的生灵全部吞灭。


于是，就在醒言忍不住又噬灭一个毁伤人命的执着怨灵时，突然间，头顶墨色云空中就如突然沸腾了一般，一道横亘云空的幽暝电光，飒然划过，然后便是一道迅猛的狂飙从天而落，如泰山压顶般朝下面这片狼藉不堪的土地劈来。


一瞬间，许多躺地的伤者只来得及听见“訇”的一声，整个身躯便被猛然抛起，然后再重重摔落；而十多幢石头房舍，被这锋利如刀、沉重如山的数丈狂飚一扫，顿时如纸片木匣般七零八落！


这道似乎挟着天地之威的狂暴风气，若仔细辨去，却彷佛正是朝那个不住往来奔突的金焰少年兜头劈去！只不过，就在狂飚快要及体之时，思觉敏锐的少年却立时御气迅捷闪避。而在脱逃之人一身冷汗淋漓，还没来得及后怕之时，却听到头顶墨染云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暴烈的咆哮：


“何处无知小徒？竟敢伤我尊贵鬼族！”


这道有若雷鸣的吼啸，如同石磙一般，以万里云空为麦场，来回往复翻滚震动，撼天动地，久久不绝！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七章 天星照胆，映箫管以成歌


还在这道狂暴的咆哮声闷雷般滚动于万里云霄之上时，刚被那凶狂刃气吓得一身冷汗的少年，猛然便见到一只巨物从天而降，有如山崩一样“咚”一声巨响，落到眼前不远的石板地上，直震得左近房舍墙壁东摇西摆，转眼就倾倒崩塌。


这时候，包括醒言在内，所有看到这横天而落之物的人众，一时全都满面惊骇，两股战栗。原来，此刻伫立在众人面前的，正是位面目狰狞的凶鬼巨灵：


头如笆斗，身似小山，口比血盆，眼赛铜铃。头上发红如血，发间有圆锥二角，直竖狰狞。约摸三丈多高的巨型身躯上，披挂一身黝暗的黑甲战裙，腰系骷髅骨玉缀结而成的甲带，身后飘舞一袭黑云披风，正是阴风飒飒，杀气腾腾。上身半露的虬肌，在火光耀映下精光烁烁；两边精甲护腕上，各有锐利无比的倒刃锋芒，寒光闪闪，甚是吓人。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巨灵右手所执的那口巨硕战斧，乌光灿然，柄头竟是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骨，锋牙相错，似欲择人而噬，让人不敢目睹。阔大的乌黑斧面上，则錾有饕餮之纹，光彩流动，宛如活物。


整个硕大的战斧周围，缭绕着阵阵黑雾，彷佛纠集着地狱冥府中最恐怖最幽暗的阴灵。


此刻，这位从天而落的巨灵脸上，满是愤怒之情，圆睁怒目，巨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整个人就好似一座就即将喷发的火山。


突然面对这样凶神恶煞的鬼灵，整个镇阴庄废墟中的人众，全都惊骇莫名，几乎连气儿都忘了喘。而那些残存的鬼物见自己的王者到来，全都欢呼雀跃，一齐聚到它身后；那些先前被醒言、雪宜逼得遁地而逃的鬼灵，这时也全都从四处地底钻出，汇聚到众鬼之中，一起手足乱舞。只不过，在这群鬼乱舞之时，不知是不是惧那巨鬼威严，鬼众尽皆息了凄厉的嚎啸。


见此巨变，一直纠缠打斗的彭蒙、琼肜二人，也都各住了缠斗。一时间，整个镇阴庄方圆十里的地界，只剩下了呼呼的风息；人鬼之间的空气，就彷佛凝结一样，静谧得直让人窒息。就这样对峙了一阵，醒言惊奇的注意到，那身躯如有实质的巨灵鬼王，过得片刻眼中的怒焰竟渐渐平息下去，转而换成一种不屑的目光，高高在上的斜睨着下面的卑微生灵。


对于这样的眼神，已几次遭人轻视的少年自然十分熟悉：


“瞧这模样，恐怕又是见我与琼肜雪宜年纪不大，便来轻视……”


鬼门关前，容不得心有旁骛；生死攸关之际，醒言心神已是十分专注。经历过这许多风风雨雨，此刻笼罩在巨灵阴影之中的张醒言，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当年些许的小聪明，此刻已化成了临场睿智；天生的几分慧根，此刻便成了临危不惧的主心骨。虽然身上仍是冷汗淋漓，但他却静立在这片惊慌失措、东倒西歪的人群前，不动声色。


面对眼前强敌的轻视，醒言正是不恼反喜！


此时此刻，在令人胸闷欲窒的静默中，醒言不作他想，已决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暗暗将太华道力极速运转，预备给这位连南海涛神都似不能比拟的最强敌手，来一记自己的最强一击。这时节，他已是使尽浑身解数，右手执剑，又将往日虔心淬炼的太华妙力流布左掌，按照奇异的次序，悄悄注入握紧的玉笛“神雪”之中——值此紧要关头，他便要悄悄奏鸣神曲，引动天上的惊雷，来应和他致命的一击！


阴风萧萧的街道中，静默依旧；片刻的安宁，只意味着惊天动地的爆发。现在这实际上转眼的时光，对卧倒在地的绝望伤者，是那么的漫长；但对于场中另外一人，却是如此的短暂……渐渐，天空乌黑的云阵中，已隐隐滚动起沉闷的雷音。


听着这天籁一般的闷雷，醒言心中一阵狂喜：


“果然奏效！看来我平日苦练真没白费！”


“如果那鬼灵再多歇会儿，我便有更大机会……”


年轻的堂主，已没心思去考虑这短暂的静默后，将会有什么样惊天动地的爆发；此时他只希望，这样的对峙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只可惜，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倘若流年不利，善良人们的美好愿望总是落空——正在醒言心中暗喜之时，却冷不防这样宝贵的静寂已被人打破——只听见死一般沉寂的空气中，突然有个稚嫩的嗓音打破沉默，正好奇的发问：


“咦？大叔您头上怎么插了两根棍子？”


……


这话过后，死一样的静寂依旧延续，可现场有一人心中却叫苦不迭：


“苦也！琼肜咋这时候说话！”


果不其然，经过短暂愣怔之后，醒言只听得一声暴躁的喝骂从天而降：


“……什么插了两根棍子？！那是我恶灵鬼王天生的神角！！”


一句气急败坏的反驳之后，这壮硕如山的鬼王顿了顿，终于瞧清地上那个粉妆玉琢一样的发问者。一见她模样，这位鬼界的尊者原本被气得扭曲的面容顿时缓和；斜眼看着那个小少女，口中便瓮声瓮气的呵斥道：


“这是谁家的小女娃？乳臭未干，牙还没长齐，只合拿糖果一边去玩！”


——孰料这话一出，立时就像捅了马蜂窝，小琼肜如被踩着尾巴一样暴跳而起；两只朱雀神刃感应着主人怒火，立即化作两只火红的大鸟，焰羽熊熊，火影纷华，与小丫头一起朝那个出言不谨的鬼王飞扑而去！


眨眼功夫，就只见三道鲜亮的红影，在半空中围着那个黑塔一样的巨灵绕转搏击不已！


一见此景，正抓紧时间全力蓄势的少年顿时趺足悔叹：


“晦气！这鬼王说啥不好，却也偏戳人痛处！”


要知道，也不知什么缘故，最近一段时间，他这小妹妹出奇的忌讳别人说她年纪小。只不过虽然醒言心中哀叹，但也没法，看着琼肜揉身扑上，再也顾不得许多，赶紧飞身而起，挥剑直朝那个鬼王斩去。见他二人发动，彭蒙也领着众鬼上前厮杀，却被那个娇娇柔柔的白裳女子击出的漫天碧萼挡住。


再说醒言，虽然事起仓促，但在他剑光击下之时，仍有数道雷电从云端劈落，顺着古剑飞舞的去势朝鬼王击去。见到他这九天落雷的手段，鬼王倒是一怔，也不敢怠慢，巨硕的身形顿时化为虚影，以鬼族特有的方式避过这些威力惊人的惊雷剑气。


待堪堪闪过，这恶灵鬼王心中也好生惊讶，暗忖道：


“奇怪，这几个小男女倒底是何来历？不信这区区小女童，竟能驱动朱火神雀；而那小小少年郎，又去何处习得引动天雷的剑技？”


也不知是醒言掩饰得巧妙，还是有其他缘故，这宛若冥神的巨灵，竟没能看出他左手中使用神雪玉笛暗中做下的手脚。心中疑惑，鬼王便再也不敢轻敌，立时运斤成风，将手中的幽冥巨斧舞动得虎虎生风，霎时便激起一道道侵肌蚀骨的黑色风影，如涟漪般朝四下扩散开去。


在这巨浪狂涛般的冥色风波中，醒言有大光明盾护体，琼肜雪宜也自有其护身之法，但那些四处躲藏的庄众，被这样诡异的鬼斧风尾一触，立即便一个个软倒在地，竟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就如睡梦中被魇住一般。觉察出这诡异情状，醒言自是心急，而那鬼王心中却十分得意：


“哈！这斧头久不曾舞动，倒没生锈。今番看来，正不负它『斩魂』之名！”


原来他手中这面巨斧，正以“斩魂”为名，虽然名称与先前净世教段如晦的碎星斩魂刀类同，但无论来历还是效用，却绝不可同日而语。且不说其他，就是这斩魂斧寻常扫出的刃风，便是一种法术，名为“夜魇”，中者如遭鬼魅魇镇，中术者就如同现在倒落四处的镇阴庄居民一样。


只是，虽然这巨灵鬼怪来历不凡，手中兵刃也非寻常神兵，但与他对敌之人，却也不是善茬：


醒言深知今日数百条人命就系于他们这一场战斗，自然全力狠命搏击；而琼肜虽然身形短小，但也跳在空中襄助，看似胡杀乱砍，但暗里却与少年十分默契，每在他空门袒露之时便和身补上扑击，常让那鬼王不能趁势追击。


如此一来，那个声势惊人的鬼灵竟是久战不下，虽然它口中咆哮连连，但就是不能将这两个腿脚灵活的敌手打败。时间一久，那鬼王便有些焦躁起来。踌躇一二，便只听它猛然一声暴喝，巨腹疾鼓，然后口中便一阵黑气喷出，势如狂风，顿时就把琼肜醒言推出数丈开外。


还不等他二人落定，这发狠的鬼王就急运玄功，卯足浑身法力，将幽冥斩魂斧脱手飞出。霎时间，醒言只见对面涌起一阵黑色烟浪，朝这边排山倒海而来；势不可挡的暝色云墙之中，那只闪烁冥狱之火的鬼斧，正带起一朵深黑黝暗的漩涡，其中彷佛有无数冤鬼在奔舞哭嚎。


这样充满阴邪渊祟之气的鬼浪冥漩，就宛如冥神的脚步，朝这两个跌落在地、兵刃散落一旁的少年男女一步步逼来。弥漫的鬼雾，就好似从冥河之畔吹来的风息，让醒言与琼肜此刻都浑身无力；而那千百朵意图救援的碧朵灵苞，触到这滔天的鬼浪，却只似三月的柳絮飞花，全都无奈的零落消散。


就在这死亡将近之时，跌坐在地动弹不得的懵懂少女，眼中的神色却仍是不知畏惧；而她的少年哥哥，那对清亮的眼眸中，映着越来越近的深重黑暗，却显得越来越焦躁——


自己聚集残余气力极力催发的“飞月流光”，能否闪耀出与往日同样璀璨的光华？


乱云依旧，鬼唱依旧，似乎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行进。只是，在那黑色云霾遮蔽的北部天穹里，却有两点白日几不可辨的星宿，突然闪过两丝异样的辉芒……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八章 慧剑在心，何惧鬼影随行


鬼哭神嚎的幽冥漩涡势不可挡，乌黑浓重的鬼氛阴霾铺天盖地，这把鬼王发狠掷出的幽冥鬼斧，彷佛正聚集着天地间一切黑暗阴郁之气，如潮水般朝醒言琼肜涌来。顷刻间，跌坐在地的小琼肜，已可看到权杖一样的骷髅斧柄头，那两只幽深恐怖的白骨眼洞中，正射出两道黑色的电光，相互缠绕扭曲，催动滔天鬼雾的前进。


见到这样可怖的形象，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呆愣了片刻之后，也终于有些害怕起来，赶紧拿手捂住双眼，不敢再去看。失去主人的催动，那两把朱雀神刃已缩小了身形，变回两只小火雀在琼肜左右飞舞守护。


面对这阴森可怖的黑色鬼云，所有倒地伤者眼中全都流露出绝望神色；凄厉的鬼叫神号中，又夹杂起绝望庄民的濒死嚎哭。此刻，就连心性淡定坚韧的张醒言，在这片哀哀号哭声中，也生出几分死亡将近时的恐惧。


像这样危难之时，世间人惯常有两种反应：一是心神俱丧，惊惶无措，平时的本事只剩下五六成，甚至只想待在那儿坐以待毙；而另一种人，大难临头时反倒会格外镇静，神思清明，极力想尽一切办法自救。对于这种人，这时候反倒能发挥出十二分本事。


幸运的是，醒言正属于后者。


在妖氛铺天盖地而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之时，却忽见那位直面鬼王的英勇少年，猛然间动如脱兔，长剑划空飞舞，然后便见凭空生出两道璀璨的光轮，如闪电般朝面前逼近的鬼云疾扑而去！


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醒言这回已使出全力；击出的这两道飞月流光斩，光华灿烂，一红一白，一炎一寒，一阴一阳，就像两道天闪从眼前飒然划过。飞月横奔之时，还彷佛伴随着一阵神歌圣唱，若有若无，清人心神。


这时候，醒言手中这把封神剑，似乎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压力，一改往日顽铁情状，助少年激发流光斩之后，古旧的剑身竟不停细微而迅疾的震颤，发出一阵阵清越的剑啸龙吟。而那两朵流星赶月般的光轮，脱离剑身后速度无比之快，以致在场所有人鬼，全都只感觉到电光一闪，然后便听到“轰”一声巨响，直似山崩地裂。刹那间，在这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中，无论人鬼，全都是魂飞魄荡。


“是不是挡住了鬼王邪术？”


庄中族长心中满含期冀，但等他展眼急切看去时，却发现，巨响过后那片黑色的鬼雾狂潮，却似乎丝毫未受影响，仍按照预定的轨迹，朝自己辗转而来。只一眨眼，那乌黑鬼云就将所有人众一齐吞没！


霎时，镇阴老庄主就只觉得一阵冰寒刺骨！


“镇阴庄完了！”


感受到这份刺骨寒凉的老族长，彷佛已看到全庄人尸横遍野的惨状，霎时间老泪纵横。


见到这鬼雾弥天漫地的情状，在场所有人鬼之中，只有那个飞斧冲杀的恶灵鬼王，心中却忍不住生出几分疑惑：


“刚才……那是什么？”


原来，鬼目如电的巨灵在那流光飞闪而来时，却隐约见到那两朵一炎一寒的光轮上，竟似乎分别傲立一个淡淡的身影，衣甲神异，宛如天上的星宿神灵下凡，正踏着光之战车，高举似刀似戟之物朝自己斩魂斧上砍斫。


“奇怪！这半大少年又怎晓得召唤神兵？！还只是我眼花了？”


这一幕实在匪夷所思，以致浪荡人间数百年的恶灵鬼王，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神。正在犹疑之时，却看到那片黑雾之中，猛然蹿出一个金色的身影，朝自己迅猛扑来！


“好小子，竟敢送上门来！”


原来这道身影，正是张醒言。这时醒言心中，仍是十分清醒，知道自己这飞月流光斩，未必能扫灭妖氛；早在施展之前，他便打定主意趁势突击。于是刚一极力施展出师门绝学，几乎未作停留，他便立即召唤起所有太华道力，御气凝神，朝那众鬼的魁首猛扑过去。此刻他心中打的主意，正是要拿出自己看家本领，去与那法力无边的鬼灵近身肉搏，看看能不能觑空施出那招屡试不爽的“炼神化虚”——


如果这时琼肜雪宜还有能看清他的面容，就会发现自家这位一向平和开朗的堂主，此刻竟是一脸凌厉神情，整个身形，势如疯虎，朝那个矗立如山的鬼王飞扑而去！


今日这困境，已把张醒言骨子里多年市井生涯磨炼出来的那股狠劲逼出，铁了心破釜沉舟，仿着饶州坊间那些红了眼的赌徒，拿出自己最后的赌本放手一搏。只不过，他这回赌的却是生死。


而那恶灵鬼王，见这会些法术的少年气势汹汹扑来，开始还吃了一惊。但稍停之后，竟见这少年挥拳来击，竟似乎想和他近身较拳——对比了双方身量体型，鬼王立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这臭小子莫不是被我吓疯了？！——好，你既是不惜命，那我就陪你玩玩！”


心中嗤笑，鬼王便也有些好玩似的挥拳架住来势，竟也像模像样的和醒言斗在一处。顿时，这“砰砰”之声便不绝于耳。


只是，才打得一小阵，这鬼王便渐渐收起轻视之心：就在他俩拳掌相击间，这身量大小与对手完全不成比例的鬼王，竟被少年击得向后踉跄一两步！


原来，面对这尊小山一样的鬼王，醒言已调动起平生所学，把所有见过学过的招术全都用上。围着鬼王打转的身形，极为灵动飘忽，就如他琼肜小妹妹那“飞鸟斩”身形一样；凌空飞渡之时，脚下竟似有白云缭绕，原是他施出龙宫法咒“冰心结”，在脚下瞬时凝结出冰晶云气，助自己凭空御气；趋退之间，又不时施出隐身法咒“水无痕”，整个人时隐时现，攻击的方位神鬼莫测。最重要的，此刻他拳头上，已满蕴太华道力；流水一样的天地本源之力，与那层光明气盾相互激发辉应，竟让醒言大力挥出的拳头，灼灼闪动着细密耀眼的金芒，远远看去就好似一轮金色的太阳，在昏暗的天地间照耀闪亮。


见着这样情景，在一片阴郁的鬼号声中，竟猛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天神下凡！天神下凡！”


原来这些被浓重黑雾湮没的镇阴庄人众，打过几个寒战之后，竟然发现自己全都无事！黑雾漫过的地方，现在已恢复清明；只有两只火焰刃雀上下翻腾，与那把幽光流转的古剑一道，在空中和那把一样通灵的骷髅巨斧恶斗不停。


在鬼门关走过一回，此刻不少人心中已不再把生死放在心头，反倒全心全意的为少年观起战来；而闲不住的小琼肜，在请自己两只小火鸟去打那把大斧头之后，便安心在那儿跳脚大叫，一如既往的替自己堂主哥哥鼓劲加油。雀跃之际，这小丫头浑忘了还要去帮雪宜姊挡住其他鬼灵。


虽然，现在除了琼肜雪宜之外，没人太过计较这场实力悬殊的肉搏最后究竟谁胜谁负。但令人惊讶的是，渐渐的，这些不敢奢望太多的观众，竟发现那个黑塔陵丘一样的巨灵鬼王，在少年灵活狠厉的大力搏击下，身形竟不住朝后倒退！


见得这样，人们倒反而忘了欢呼，只管努力的抻长脖子，或倚断壁，或倚残垣，朝天地间那两个奋力搏杀的身影观看，紧张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到了这时候，每在醒言临空飞扑冲击之时，原本遮蔽万里的黑色云霾慢慢凝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从地上看去，这螺旋开去的巨大云涡，竟似以少年为中心。不知是不是错觉，现在正面承受少年攻击的鬼王，觉着那些原本是自己施法造成的蔽日黑云，现在竟好像成了少年的助力，助着少年的拳力，将一股滔天之势朝自己源源不断的冲来。


面对这样情形，再抽空瞅瞅这清俊少年脸上那股子狠厉模样，面相更恶的恶灵鬼王心中却忍不住一阵发怵：


“坏了！许久没与人练拳，今日这手倒有些生疏……莫非、今日我老宵竟要落败？”


“……要不，就使出那招『鬼影遁形』，不再与这疯小子硬拼？”


心中转到这念头，鬼王那张黑脸上竟突然微微一红：


原来这鬼族法技“鬼影遁形”，可以虚化形体，自然就可以不用再吃敌手狠拳；只不过……这招现在用在此处，显然是自己认输示弱；这样作为，又如何是堂堂宵朚（máng）鬼王所能够做出？


“对了！还有我那把斧头！”


在这样紧要关头，名号宵朚的鬼灵终于想起自己的板斧。只是直到这时，宵朚才突然发现，无论他如何召唤，自己那把爱斧竟毫无响应！这一下可把他着了忙，赶紧在在百忙之中抽空朝四处觑眼察看，看看究竟发生何事。只是，这一瞧不要紧，却把堂堂鬼王给气得七窍生烟：


自己那把可以斩断云空的神兵鬼斧，此刻竟躺落尘埃，动弹不得；而它上面，却赫然蹦跳着个小丫头，在那儿只顾忙不迭的拍手叫闹！


“好你个黄毛小丫头！”


一见胡踩乱蹦的小女娃，竟把自己爱斧当垫脚，宵朚鬼王立即就给气得浑身直哆嗦！再联想起她先前错认自己神角，宵朚立即便觉着自己牙根直痒痒。


可惜，接着就发生了更不幸的事：


就在他被小丫头搅得一分神间，却已被那个灵猾无比的少年抓住机会，如飞龙般从天而落，将全身的法力功力道力尽集拳上，崩雷般一把轰在自己两角间的天灵盖上；于是，一股奇异莫名的异样劲气，已势若长虹般贯顶而入——


这一下，已使尽浑身解数苦战半晌的四海堂主欣喜看到，自己这集合“炼神化虚”之力的重拳刚一落下，铁塔一般的黑面鬼灵便轰然一声，跪倒在地！


一见这情形，所有镇阴庄民众，还有那些被诓来的术士，一声欢呼脱口而出。时刻关注战况的琼肜雪宜，则不约而同叫出声：


“堂主胜了！”


而那些与清冷女孩儿苦战不休的彭蒙众鬼灵，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鬼王它老人家……竟被打倒了？！”


说时迟那时快，同样趁着齐国鬼灵这一分神，白裳飘飘的女子灵杖一振，搅起漫天的花影，然后便在众鬼躲闪之时，已是振衣破空飞去，和那个心有灵犀的堂中小妹妹一起，如两道流星般朝那个败落的鬼王发狠杀去！


面对这样的攻击，不可一世的恶灵鬼王，这时却彷佛中了他自己的“夜魇”魔咒，竟跪倒原地，呆呆怔住，丝毫想不到要防护即将到来的致命打击。眼见这威风凛凛的鬼煞凶神，竟要魂飞魄散在这两个少女的仙刃神兵之下！


只是，就在这存灭一线之间，与鬼灵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却忽然现出几分讶色，彷佛就在方才一瞬间，看到些前所未见之事。心念电转之际，醒言迅疾流转遍布全身的充沛法力，平地跳起，出手如电，将那两个女孩儿匹练般的身形生生止住，然后左右分携着她俩的手儿，一起朝后轻轻飘落于地。


“哥哥，我们为什么不……”


迷惑不解的小琼肜，仰起小脸刚问到这儿，却听到一阵闷雷般的声音滚滚而来：


“主人在上，宵朚愿为仆奴！”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九章 游山乏侣，仙路曾传鬼踪


在镇阴庄这个神鬼乱舞的修罗杀场中，当黑塔一样的鬼王被飞天而下的少年一拳击得跪倒在地，静若泥塑木雕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不可一世的恶灵已经被彻底击垮。


只是，就在琼肜雪宜各舞刀杖，即将击中呆愣鬼王时，醒言却看到它怔怔瞧着自己的那双铜铃巨眼中，原本那份狂乱与混沌，渐渐已被一份澄澈与清明替代。而在那神刃灵杖即将及身之时，这份澄澈清明中，又彷佛闪过一丝悲哀的神色。于是，只在电光石火一瞬间，醒言便做出一个令自己今后庆幸不已的决定，遽然伸手，替鬼灵挡下琼肜二女的攻击。


等他左右分携二女，才一落地，便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瓮雷般的声音：


“主人在上，宵朚愿为仆奴！”


“呃？！”


许是这话实在太过突然，醒言听了，一时呆若木鸡。


还在愣怔时，却看到那个原本已被打倒的鬼王，双膝一阵错动，转眼竟又到了醒言三人面前。见它这样，躲得远远旁观的群鬼众人，都是一阵骚动。那鬼王宵朚却不管他们，只顾对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年求恳道：


“主人，您还犹豫啥？你们人类不是有收鬼仆的习惯？今个既然您来了，就顺便把我收下吧！”


等他这话说完，醒言也终于清醒过来。望着眼前这跪下来还比自己高出好几头的巨鬼，醒言禁不住也一阵心惊肉跳，手下暗暗拈起法诀，预防着鬼灵暴起发难。暗中防备，口中却回道：


“收受鬼仆？其实我老家那边，倒没这陋习……”


听他这般说，那巨硕鬼灵倒急了，圆睁巨眼争道：


“这哪是陋习？我现在倒觉得不错。你老家没这习惯，那也没啥，到了这儿你也总得要入乡随俗！”


“——反正不管怎么说，今天您就受点累，无论如何都要把我老宵收下。现在我只想着能随侍您老人家左右！”


听得这话，醒言不禁大奇；眼前巨鬼这情急模样，实在不似作伪。但为何以他这样凶悍高强的本领，竟会突然间急着要当别人仆奴？这事着实匪夷所思，醒言一时倒忘了再去准备什么防护法诀；百思不得其解，便仰脸问眼前鬼灵：


“鬼王您本事也不小，为啥也学要那些鬼灵，屈尊做人仆奴？”


看样子，那鬼灵宵朚真是急着寻主；听醒言这么一说，便赶紧解说：


“主人您是有所不知，我自愿为奴，其实都是为了治病！”


“治病？”


“是啊，治病。是这样，我宵朚顶着这个『恶灵鬼王』的名号，按理说应该百邪不侵；但不知从何时起，俺老宵竟也得了怪病；现在无论自己怎么用心，却总是容易忘事！”


“呃……”


听得这话，醒言不禁更加奇怪：


“这治病又和我有啥关系？我于病理倒没什么研究。再说，这忘事也不算什么病，可能也只是鬼王您老人家年纪大了……”


刚说到这，就已被宵朚鬼王急急打断：


“咳咳！您却不知，这遗忘病儿可非同小可！自得了这病之后，我就渐渐忘了自己以前的一切事情，包括自己从哪里来，原来是干啥的，等等等等。而最近几百年，这病越来越厉害，现在只记得最近四五百年的事儿。我只记得，我原来并不是只普通的鬼，法力很高强；但现在，不少原本会使的法咒法技，却渐渐都忘光了！”


“啊，这样啊。那是比较严重。”


听到这儿，醒言口头附和，心里头却忍不住嘀咕：


“记得四五百年……这记性可比我强得多！”


然后又想到鬼王这最后一句话，不禁又让他倒吸了口冷气。偷眼瞧了瞧眼前面相凶悍的鬼灵，醒言赶紧接下话题，转移它注意力：


“那鬼王您为何要找上我？我虽然读过几本医经，认识几种草药，可较真说起来，我真是不会治病！”


听他这么一说，宵朚鬼灵脸上憨憨一笑，说道：


“能治我这怪病之人，正是主人您！最近我这两三百年，因为忘事，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只在人间晃荡。有次遇到一位高人，他告诉我说，要治好我这怪病，只需世间至清至和之气，日日受其熏陶，不要多少时日，大概两百年不到，就能治愈！”


“两百年……”


并不讳疾忌医的鬼王，却没瞧见少年脸上古怪表情，只顾接着说道：


“那位高人又告诉我，就在这一两百年间，我会碰上能治我恶疾之人——”


说到这里，宵朚巨目中射出两道热切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少年大声赞道：


“那高人真是料事如神啊！——真是善有善报，我老宵今天只不过闲着没事，随便来帮些小鬼，就恰好碰到您！”


不待醒言插话，鬼灵宵朚一口气说下去：


“刚才与主人您争斗之时，我浑身上下都觉得清爽许多！特别是您最后那一记重拳，真个是醍醐灌顶，竟让我一下子想起几件忘了很久的事儿来！”


“要不是怕主人您累着，老宵还真想再让您老人家多揍上几记！”


直到这时，张口结舌的四海堂主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原来自己这太华道力，功用真个不凡，不惟能炼神化虚，竟还可以帮人医疗健忘病症——不过这一回，可真是“惹鬼上身”。


又想想鬼王刚才说的话，醒言暗叫晦气之余，忍不住问道：


“未请教那位替人揽事捎活的高人，姓甚名谁？”


却见那鬼王伸出蒲扇大小的手掌挠挠头，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道：


“我忘了……”


“呃！”


打量了一下眼前毕恭毕敬的巨灵鬼怪，醒言心中倒好生踌躇：


“若依我道门法旨，倒是要将这样的恶鬼收服，以免它再为祸人间。只是……看这情形，如要武力收服，即使自己使出看家本领，却也不济事，反而只会让它越战越勇。但若真想依他所言，收他为仆，虽然不费干戈，但却又要带个鬼怪天天随行……”


想到这儿，再看看这巴巴等着自己回复的凶悍鬼灵，醒言后背禁不住腾起一股寒气！


一阵左右为难之后，实在也想不出好办法，醒言便先把自己的名姓身份说给跟鬼王听，告诉他自己是罗浮山上清宫的俗家弟子堂堂主，因为没有前例可循，实在不太适合收留它。


听醒言说到这个，琼肜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是啊！我哥哥门派是不收妖怪的～”


对她来说，迄今为止就这条规矩记得最清楚。只不过，才说出这门规，她那张如敷玉粉的嫩脸上，又露出迷惑的神情：


“醒言哥哥雪宜姊，这样大鬼算不算妖怪？”


听她这么一说，鬼灵宵朚赶紧搭腔：


“不算不算！”


一听这样，小琼肜拍手笑道：


“那堂主哥哥就收下他吧！”


“为啥？”


“因为琼肜正想要个乖乖的师弟师妹，平时也好照顾他们！我——”


听到这儿，她堂主哥哥哭笑不得，赶紧从中打断：


“这个、其实琼肜小妹你有所不知，你的掌门爷爷也不许收鬼作弟子的……”


一听这话，冷不防那鬼王宵朚却是一阵咆哮，怒道：


“是谁定下这无聊规矩？！——主人你不必担心，待我去把定这无稽规矩的人杀掉便是！”


话音未落，便见他身形震动，就似要起身行动。见他这样暴躁，醒言大吃一惊，正要阻拦，却见眼前暴躁鬼灵又安定身形，挠头说道：


“这规矩虽然无理，却与我不相干。我只是要奉你为主人，只要能整日跟在左右便是，又不要当什么弟子！——我才不耐烦加入甚劳什子上清宫呢！”


虽然它这话对自己师门殊为不敬，但醒言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看看恶灵鬼王这凶悍狰狞的面容，小山一样的巨硕身形，醒言直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心念电转，陡生一计，便退后细细打量这等待答复的鬼王。正当宵朚被瞧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发问时，就听少年开口说道：


“其实鬼王你不知道，我现在带这俩女孩儿，一路只为游玩；什么地方山明水净，什么地方人烟稠密，我们就往哪儿去。你这么大体型，又是阴灵，又怎么方便随行？”


听他这话，巨灵宵朚挠头想了想，然后便问眼前少年：


“那主人您是不是说，如果我老宵有办法跟随，就可以收下我？”


听得此言，醒言打量打量他那巨硕的身形，便随口应了一句：


“是啊。不过是要便于随行才行……”


却不防，话音还未落定，醒言已听得“叮”一声脆响；原本笼罩在鬼王阴影中的少年，突然便觉得眼前一亮。赶紧展眼去看，却发现那个原本双膝跪地、小丘一样的鬼灵，已连同那把幽冥巨斧倏然不见；在它原先跪地之处，却有一物熠熠生光。这时候，那些一直隐于暗陬不敢异动的鬼众，却突然一阵短暂的骚动，然后又归于静默。


见得这异状，醒言赶紧走上前去，却发现这闪华之物正是一枚玉戒。


“难道这是方才鬼王所化？”


心中疑虑之时，醒言弯腰捡起这枚戒指，举在眼前仔细观看：


指间这戒，看似乌金凝铸，在云间泄漏的光线下，正微微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辉。中间的戒面，乍看去似是一块凸起的光润黑玉，围在一圈雪白的细碎骨玉之间，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只是，若是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这块圆润的黑色玉石，竟似由浓重黑暗的烟霾凝成。云翳般的漆黑脉络，纠缠凝结，在骨玉骼环中不易察觉的缓缓回漩流动。千百绺细微的乌黑云脉间，感应着外来的光亮，又不时闪耀着丝丝奇异的辉芒。


而这散发着阴森鬼气的冥色翳玉，又彷佛有着某种说不出的魔力；若对着戒子盯得稍稍久了，竟会发现自己的目光，似乎再也收不回来，只想把自己整个的身心，毫无保留的投送到这片黑暗如九幽、深邃如星夜的暗黑之渊中去，一如那自愿献上祭台的牺牲祭物……


“果然是鬼物化就！”


醒言打量这如能噬魂的鬼玉戒面，一不留神目光便深深陷入。才一愣神，立时便有一股清明阳和的道力应蕴而生，将丝丝缕缕从暗黑戒面中散出的森森鬼气，顷刻间驱得无影无踪。


见得这样，醒言暗暗叹息一声，忖道：


“罢了，看来这戒指，也只能由我佩戴……”


心中念及此处，便拿二指将这枚奇特的鬼王戒拈至眼前，这时他才看到，就在那乌金戒环暗金色的环面内，就彷佛有两条盘结的冥龙正在相斗；再仔细看时，却发现这两条黑色烟纹扭成的冥龙，正组成两个苍遒的古字：


“司幽”。


刹那间，彷佛冥冥中得了某种神秘的感应，上清堂主张醒言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就将这枚幽冥鬼戒，戴在自己左手中指上……

第十一卷 神歌鬼唱佐豪吟 第十章 清结幽人梦，花落五更头


就在那个挺身而立的少年，将奇异鲜明的戒指套上指间的一刹那，这眼前云光惨淡的天地，突然间一阵狂风大作，其间彷佛有风雷嘶吼。转瞬之后，待众人重新凝聚起涣散的心神，却发现四围一片平静，彷佛刚才惊心动魄的嘶号，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再说醒言戴完鬼王戒，再转过身去看时，却惊讶的发现，那些原本在屋舍废墟间张牙舞爪的重重鬼影，现在已全部消歇；形态各异的鬼怪，已经全都拜伏在地，头角的方向，竟不约而同都是朝向自己这边。


见此情景，醒言一时也弄不清情由。稍愣片刻，他才恍然大悟，在心中作出自认为合理的解释：


“哈，看来这些鬼怪，一定是看到自己请来的强援消失，便唬得再不敢和我等争斗！”


这个念头一起，这位道门堂主越想越觉得对，便决定乘此良机，跟这些安静下来的鬼魔说明情由，省得以后人鬼再相争斗。于是片刻之后，东倒西歪的镇阴庄民，便见那个宛如天神化身的少年，挺起身形，清清嗓子，跟远处跪伏不动的鬼群朗声说道：


“诸位鬼灵，请听小子一言：往日庄民倚仗祖荫，欺压你等鬼族，确属他们不对；但今日你们毁人房屋，伤人筋骨，还将人家数百年的名胜古迹毁坏，这样一算，差不多也消了你们之间数百年的积怨。所谓冤家易解不易结，我看这事大家还是就此罢手。”


慷慨激昂说到此处，偷偷看看那些凶狠的鬼灵，发现它们竟是不敢稍动，于是醒言便得了鼓励，赶紧趁热打铁接着说下去：


“今后你等西山鬼族，便还去居西山幽冥之地；镇阴庄民户，还住本处清明之地。人鬼殊途，各不侵犯。如违此约，则各遭天谴鬼诛。你们看意下如何？”


说到此处，醒言偷眼观看远处那些鬼影的反应。须知虽然他刚才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内里措辞着实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得群鬼闹起。


只不过，他这担心实属多余。虽然这位四海堂主自己觉得，此时说话仍和平时一样；但在那些鬼灵眼中，他刚才这番话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凛然威势。


于是就在醒言惴惴不安等待群鬼回答之时，却突然看到，远处那些原本历历分明的鬼影，突然间变得模糊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群鬼已化成一团巨大的暗色旋风，在断壁残垣中盘旋不住。


一见这情形，醒言赶紧握剑在手，全力戒备；正要回头招呼琼肜雪宜小心时，却听到那团幻影重重的旋风中，突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西山鬼族，谨遵今日鬼王之约。”


话音未落，便见这团旋风腾地而起，绕树三匝，然后一路烟尘滚滚，直朝西方奔腾而去。


见得此景，暗中捏着一把汗的少年顿时宽下心来；而直到那一路风尘消失于天际，他才来得及反应过来：


“呀！原来刚才说话之人，正是彭老，倒忘了跟他回话道别！”


到了这时，头顶满天的乌云，便开始慢慢散去。过不多会儿功夫，大部分黑云便消减得无影无踪；被遮盖了一个多时辰的太阳，重又向大地洒下炽烈的光芒。


对于这样炎热的阳光，刚刚重见天日的人们，绝没谁还想得起要抱怨。沐浴在如此亲切清朗的日光中，此刻就连那些受伤不轻的庄民，都有种想要膜拜舞蹈的冲动。


这时候，零落在四处废墟中的庄民，还能走动的，全都向他们的救命恩人涌来。望着这些满含感激之情的面孔，片刻的窘迫过后，醒言突然灵机一动，赶紧朝四处大声嚷嚷：


“各位父老乡亲听好，不瞒各位说，小子正是罗浮山上清宫弟子，这次……”


趁自己的声音被感激的话语淹没前，醒言赶紧用无比响亮的嗓音自报了家门。原来，这次他终于记起，下山时掌门灵虚真人曾经跟他郑重嘱咐：


“醒言啊，这次下山，不免便要遇降妖除怪之事。若是事儿顺手，功德圆满，别人问起来你也不必替师门遮掩；毕竟这也是彰显我道家上清三宝道德之名。只是，如果事儿做得尴尬，那便……哈哈！”


到了这天下午，醒言便告别了镇阴庄——不对，现在应该叫它“张家庄”。那些习惯寻找祖宗神灵保护的原镇阴庄庄民，经历这次鬼劫之后，由族长提议，不由分说就按张堂主的姓改了庄名。他们确信，这样一来，庄子世代都不会再被西山鬼灵侵袭。


再说醒言，怀里揣着实在推脱不掉的二十两赠银，高高兴兴的与琼肜雪宜往西北而行。只是，这几个开开心心的少年男女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头顶天穹上，那朵还未散去的最后一片乌紫云团中，却有一人，此刻的心情实在愉快不起来。这个长发如映水紫霞的云中魔女，现在正是一脸晦气：


“这臭小子，真可恶，也不知走什么鬼运，居然将那糊涂鬼王一举降服，还白得了一个戒指——唉，这样也好。好色淫徒这次不死，正好以后让我好好折磨报仇！”


“咦，刚才似乎说到……戒指？哎呀！刚才这戒指也真是好看，阴风飕飕，鬼气森森，戴在我指头上一定很漂亮……”


刚想到这儿，这魔女忽然清醒，暗暗自责道：


“嗟～这时候还想什么首饰！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得想个办法不让那条小龙继续得意！”


一想到四渎龙女那样讨厌的得意笑容，自魔峰而来的小魔女顿时完全清醒，努力不去想那个美丽的首饰。默默朝下面看了一阵，她突然灵机一动，似乎得了某种启发。于是，便见她默运魔功，瞬间便有一圈肉眼几不可辨的淡淡紫光，从云中闪落，倏然没入那位正在地上行走的清雅女孩儿身躯中。霎时，那个如梅雪一样清冷柔静的女子，立时若有所思，在堂主身后略停了停脚步，才又跟了上去。


见得如此，这位云中魔女一脸得意：


“嘻！～这么一来，这个好色少年一定会移情别恋！”


掩嘴偷乐一阵，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唉，为了不让那条小龙儿总是抢先，真是难为我了……”


倾诉完衷肠，这损人不利己的小魔女便催动云驾，径回魔宫而去。


而所有这一切，地上这位无辜少年却毫不知情。当天边这最后一朵云彩飘走之时，醒言却在琢磨一个问题：


自己手上这枚戒指，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须知它是鬼王所化，会不会今后自己一言一行，都会被鬼王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真是这样，那倒真是个大麻烦。


只不过，现在这样的难题，已经难不倒他。只略一思索，醒言便计上心来，跟正在前面蹦蹦跳跳的那位小妹妹问道：


“琼肜，哥要考你道题。”


听哥哥主动找她，小琼肜立时跑回他身边，一边行走，一边仰着脸儿急切问道：


“哥哥要考什么问题呀？”


瞅瞅身旁紧移脚步随行的天真小少女，张堂主眨眨眼，一本正经的问道：


“琼肜，你说刚才那位大鬼叔叔，头上两只长角长得像什么？”


“两只木棍！！”


哥哥话音刚落，小丫头便毫不犹豫的响亮回答——嘻～原来这考题如此简单！


“呣……”


听她答过后，她那位心怀鬼胎的堂主哥哥，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小心翼翼的盯着自己手上这枚戒指，仔细看它的反应。


过了好一阵，和小琼肜有一搭没一搭聊上许多话，都没发现这鬼王戒有啥异状，于是张堂主到这时终于放下心来：


唔，看来自己捡的这免费饰物，戴着也没啥不便。


今日这一整天折腾，实在让人疲惫。等开始那得了二十两巨额谢仪的兴奋劲儿过后，醒言终于觉得有些疲倦，于是待赶到一座繁华大镇上，便挑了间像样的酒楼，好好犒劳了一下劳苦功高的四海堂众。


在酒楼用膳之时，醒言听得那些食客跑堂正议论纷纷，说着今天上午发生的奇事：


今天上午，东南天边上乌云浓重，黑得吓人。特别的，就在东南乌云成阵之时，西北天边，竟有两星突然放光，星光闪烁，在那片刻竟像要和太阳争亮！


席间闲谈聊到此处，便有人说那白日放光之星，正是北斗七曜中的两颗星辰。然后自然有其他自诩眼力更好的食客，争说先前这人看错。于是酒肆茶楼中惯常有的扯谈龙门阵，就此摆开。


这样闲谈，若放在往日，醒言倒还会饶有兴趣；但今天上午那场鬼事，实在是惊心动魄，以致他此刻兴致恹恹，实在提不起兴趣去告诉他们自己的亲身经历。反而，倒是酒楼门口那张招聘店伙计的告示，让这位力能擒鬼伏魔的道门堂主久久驻足。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突然之间他便觉着有些疲惫。也许，自己可能还是更适合当一名酒楼的跑堂……


撇去胡思乱想，见天色不早，醒言便寻了一家门面较大的客栈住下。吃了上午那一通惊吓，向来节省的四海堂主，也决定放开心怀，让堂中二女好好休息一下。


在这家名为“悦来”的客栈中，醒言要了后院两间带庭园的上等客房。刚在客房中安顿下，暮色便已经降临。


沐浴过后，雪宜便聚拢三人换下的衣物，去寻水源濯浣。醒言则在小院中闲踱，与琼肜小妹妹携手看了会儿月色，给她又讲了讲那次山崖前她长大的故事，待她心满意足之后，便好生哄着这个粘人的小妹妹回她自个儿屋中睡下。


送回琼肜，回到自己房中，略略行了一阵炼神化虚之法，将太清阳和之气运行几周天，顺道润泽了一下那枚“司幽”鬼戒，然后便一阵睡意袭来，也去脱衣上榻安睡。


这时候，夏月正明，如银的月华透窗而过，将流水般的光辉洒在竹榻少年的身上。


清柔的月光，就如同少女温柔的眼眸，能将少年的幽梦浸透。舒展的躺在清凉竹榻上，醒言似乎头一回感到如此的轻松。慢慢的，眼前的月光如水波般荡漾，自己与屋顶之间的光影，逐渐模糊起来……


咦？这是哪儿？周围怎么一片银白？刚下过雪么？——怎么自己记得，现在好像还是夏天？难道是自己这几天太累，记错了？


原来醒言发现，自己已忽然置身于一片冰雪晶莹的山野之中，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唉，早知道今天下雪，衣服应该不止穿一件。”


醒言心中这样浑浑噩噩的想着。彷佛不用低头，他就已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单薄夏衣。又望了望四周，他心中忍不住想道：


“呣，不错，下雪了，天气就没那么热了。”


只是，虽然清凉了许多，但周围白雪皑皑，无边无涯，似乎景物又有些单调。


正这么想着，鼻中就嗅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转头一看，便发现不远处，正巧有一座梅林，枝头正绽放着无数淡黄的梅朵，花影玲珑，清香旖旎。而在这宛若月华碎剪的琼林前，又静静立着一位柔俏的女子，素裳珠襦，长裙曳地，袅袅立于梅风之中，拈花不语，淡如仙子。


“她是……”


待凝目望见那位梅花仙子的面容，少年不禁大窘，自责道：


“呀！没想我香艳之梦，竟做到雪宜头上……”


原来在映雪月华中看得分明，缤纷梅树前那位神光静穆的窈窕女子，正是他四海堂中自居婢女的寇雪宜！


有了上回入梦的经验，神思清明的少年，便准备要硬生生从梦中醒来。只是，待看见那位与梅花一样清冷孤高的女子，他又停下来。此刻雪宜眼眸中，三分哀婉，三分期待，醒言一时竟不忍心就此离梦而去。于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抬脚向那片梅树林走去……


自他举步之时，天宇中忽然降下千万朵晶莹的雪花，向大地上纷纷扬扬的飘落，却又让人觉不出半点的寒凉。


“堂主……”


见他走到近前，原本清泠如雪的香魄梅魂，此刻却眸光摇漾，玉靥微霞，就像那承露的香荷。微启珠唇，轻轻叫过这声“堂主”，赧然的女孩儿便目光下垂，素手轻拈裙裾，局促不安，不知该如何自处。


看到这向来以奴婢自居的梅花香魂，到了自己梦中，仍是这般局促羞赧，醒言心中一阵不忍，不禁大起爱怜之情。


只是，正想开口打破沉默，却见眼前的清丽女子，便似刚刚鼓足了勇气，正抬起螓首，勇敢的将自己目光，对上堂主清亮的双眸。见她这样，醒言便也将刚到嘴边的话儿咽下，满含温情的看向这位清苦已久的梅灵。虽然，往日里朝夕相处，但也只有到今日梦里，才能这样凝睇相看，脉脉不语。


就这样相看无言许久，少年忽然展颜一笑，伸出手去，捉住眼前女子素洁如雪的柔荑，一振衣衿，直往天空飞去。只不过转瞬之间，那片飘香戴雪的黄梅花海便已到了二人脚下。东边天上，一轮硕大的圆月，如银盘般悬挂，照着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香雪梅林。清幽的月轮，如此巨大，彷佛就在自己身旁，一伸手便可够着；而那下映无边花海的天穹，纤云不染，纯净如蓝。


刚被堂主拉住手儿，雪宜还有些瑟缩；但携手同飞一阵，便也渐渐放开了心怀，素袂轻举，衣带飘摇，任他牵引。凌虚御空之际，如乘仙槎，渺千里于一瞬，瞰云海之微茫。如此阔大的天地，此刻彷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时节，素雪纷飘，天地寂寥，无数朵梅花在快乐人儿身后一路飘飖，宛如雪月的辉芒，流星的彗尾。


在梦中的天宇间遨游，是如此的无拘无束；雪宜忍不住褪去荆钗，任自己如瀑的长发，随着天风自由飘舞。


正自逍遥翱翔之时，她的堂主忽然将手一牵，按下云光，朝地上飘飞而去。正在不解之时，雪宜便看到在那万朵黄梅之中，忽有一树红梅，凌雪傲放，丽彩如霞。正自观看，倏忽间那少年又回到自己身边。此时他手中，已拈着一枝艳丽的红梅，细心的将它簪到自己云瀑般的秀发间。于是耳边又响起几句温柔的话儿；那丝丝的热气，直逗得人浑身酥软，就好像要融化一样……


就在这样柔情漫溢的时候，面对眼前这含羞带怯的清柔女子，十八岁的少年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不小心又见到她眼中同样的期待，便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的抱住——就在美人入怀之时，这身边的梅林雪地、还有清月琼宇，霎时间全都消失，身畔一片空灵，就像陷入了天蓝色的海洋，其中又闪烁着点点粉红色的光芒。


于是两人就这样轻轻的抱着，一起朝下面无尽的虚空中飞快的沉去；身如落叶飘零，只是没有尽头，也不想有尽头。沉坠之时，身畔又有流光点点，五彩纷华，如飞月流光斩的光轮，又似圣碧璇灵杖的花影，正在身旁不停飞过……


就在这样美好畅快的时节，突然间这四处飞舞的五彩流光，倏然已汇聚凝结成唯一的颜色——一点鲜血一般的猩红，忽然间在少年眼前飞速扩大，不一会儿便将他身旁整个天地遮盖，极天无地，看不到任何景物，眼前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呀！”


犹在飞坠的少年，却猛然从榻上坐起；伸手抱去，却只是空无一物。


“……”


过得许久，少年才从睡梦中完全清醒；披衣起床，驻立窗前，见到明月皎洁，照在小院中如积水般空明。


“哦，刚才又只是一梦。”


见一切依旧，醒言便返回榻上，倒头重新睡下。只是，过得一阵，只觉得这竹簟如冰，无论怎么静心凝神都睡不着。于是重又起来，回到窗前赏月。默默伫立一阵，回想起方才梦中情景，便返身来到案前，点起半截蜡烛，润墨提笔，在客店预备的素白书绢上落笔挥毫：


“梅蕊好，冰雪出烟尘。袅袅孤芳尘外色，盈盈一朵掌中春。只少似花人……”


刚写到这一句，兴致勃勃的少年却突然停笔，看着这最后一句，目光呆滞，竟如中疯魔。


“只少似花人。只少似花人。……”


口中反复咀嚼这一句，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苦闷悲愁，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正自悒悒不乐，过得片刻，一阵凉风吹过，醒言惕然而惊，彷佛突然得了某种神秘的启示，有一句诗文，不待自己思索，便突然冲上心头。彷佛被鬼神牵引，不由自主他便在雪白纸绢上将它写下。


等回过神，醒言再看看这宛如孽龙一般游动的黑色字体，写的正是：


“一点梅花魄，十万朱颜血”。


看着这谶语一般的词句，素来洒脱的少年悚然而惊，没来由便悲从中来，愤懑填膺。


等又过得一阵，被窗外凉风一吹，他才重新醒过神来。这时，他发现自己手中的狼毫竹笔，不知何时已被捏得粉碎。案上那方黑石砚台，也已不见；等低头寻时，发现它已在地上碎成两半。


“嗯，也许清夜寒凉，容易心神不宁……雪宜？”


正在自我解嘲，无意中朝门扉处看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隔壁那位听到响动的女子，已经立在门前。


见到这张清俏的面容，愣怔片刻，醒言才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手忙脚乱的去遮案上的字句。而那位颀立门扉之处的清雅女子，却彷佛没看到他的窘迫，只是在门畔柔柔的道歉：


“堂主，对不起。雪宜刚才，只是想试试神人刚刚传授的『入梦』仙法，却不料搅扰了堂主的清梦……”


“原来……那真的是你！”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大讶；不过，如果只是来道歉，那倒也好。只是，正当他想要说“没关系”时，却听到一阵低柔的声音悠悠传来：


“刚才听堂主念诗，一点梅花魄，十万朱颜血……雪宜却要和：『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醒言闻言惨然，正要答话，却见月光中那个清冷的素裳女孩儿，声音颤抖着说道：


“雪宜，和堂主在一起，觉得很好。就算什么都得不到……”


和着这幽幽窅窅的话儿，那支一直摇曳的红烛，也终于燃尽；烛泪流离之时，满屋只剩下清冷的月华……


正是：


寒蕊梢头春色阑。风满千山，雪满千山。


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


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


《仙路烟尘》第十一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一章 傅粉佳儿，思倚天之绝壁


就在这梦萦魂绕的夜晚，到了后半夜，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清旅之人，渐渐困倚，慢慢就只听得清风敲窗、雨打碧竹之声。


到了第二天早上，等张醒言醒来，再到旅店院中时，发现已是薄雾依稀，日光分明，院里泥地上只是微微湿润，已看不出昨夜还下过一场雨。只有粉白墙垣处扶疏的竹影，正显得分外的翠绿碧洁。


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隐隐可以听到旅店外街道上商家叫卖声，行人走动招呼声。呼吸之间，又闻到旅店厨房中松木柴烧燃传来的阵阵清香。似乎眼前所有这一切，仍是那样的普通平凡；身边这所有的生灵，也仍按照各自预定的生活轨迹，悠然前行。


只是，虽然眼前的凡俗平淡无奇，但经历过一晚幻梦的少年，再听到这坊间熟悉的叫卖，闻到松炭亲切的清香，心中却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感激之情。


正这样在院中悠然踱步，醒言却忽看到那个惯常睡懒觉的小女娃，现在竟穿戴整齐，正隐在院角一处石头神龛前玩耍。


“咦？今日琼肜倒起得挺早。早早的一个人在玩什么呢？”


看到琼肜早起，醒言有些好奇，便走近过去观看。只是，待他走得近些，却发现有些古怪——原来这小丫头，正在石龛那儿挤眉弄眼，时而瞪大眼睛，时而皱起鼻头，时而嘟起小嘴，不知在干什么。


一见这情景，她的堂主哥哥赶紧走过去，关切的问道：


“琼肜妹妹，是不是肚子痛？”


一听他问话，那个正忙活着皱眉瞪眼的小妹妹，便停了下来，思考一阵，然后有些奇怪的反问道：


“哥哥，我肚子不痛啊？”


“呃……那为什么看你脸上样子，好像很难受？”


听他这么一说，表情严肃的小丫头立即展开笑颜，朝自己的堂主哥哥甜甜一笑道：


“不是的哥哥，其实琼肜正在练习生气呢！”


“练习生气？”


听她这话说得古怪，醒言大为好奇，赶紧追问原委。一问之下，才知这事根源，居然还在自己身上。


原来，上回小琼肜被那个最后灰飞烟灭的玉面仙怪施展邪法，竟真个她心愿，长大成一个神幻瑰丽的大姑娘；虽然前后时间短暂，期间事件惊心动魄，但事后这事儿，便成了琼肜最喜欢听的故事，几乎每天都要缠着醒言讲上两三回。


只是，虽然她醒言哥哥讲故事绘声绘色，很能让人开心；但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每当琼肜喜孜孜说那个好看大姐姐就是自己时，她这实心眼的堂主哥哥便要给她认真分析，说那个大姐姐应该是山间神灵附身后变幻而来——


虽然，琼肜早已决定自己所有事情，都要听哥哥的，但唯独这一点，却让她很是不满。


只是，虽然不赞同哥哥观点，觉得这时自己应该生气；但努力试了几次，小丫头郁闷的发现，自己竟不知道如何对堂主哥哥扮出生气的样子。


于是今天早上，她便早早起来，到这装了面铜镜的石龛前，努力练习发怒的模样。


听了琼肜这番话儿，醒言却是哭笑不得，当即便道：


“琼肜啊，既然这样，你也不必费力演练；哥哥以后不说山神附身便是。”


听他这一承诺，那小女娃儿却叫了起来：


“不要啊哥哥！那琼肜不是白练了一个早上？”


“……”


就在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时，那位正出房门的娴婉女子，看得他俩这样，不禁倚门而笑。


不过，瞥见雪宜姐姐也起来，琼肜却突然有些奇怪的问道：


“雪宜姊你夜里到哪儿去了？”


听她这么一问，院内有两人，立即想起昨晚梦中相会之事，脸上便都有些尴尬。正在惶恐之时，却听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又接着说道：


“哥哥，雪宜姊，昨晚我又做了怪梦，看到那些喷火的高山，还有很深的大河，黑洞洞看不到底！”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倒不怎么在意，只随口问道：


“琼肜，这梦你不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吗？”


“但这次不一样。”


听哥哥发问，琼肜便歪着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梦中情景，然后带着几分兴奋的认真说道：


“昨晚梦里，琼肜已经能飞起来了！”


“我梦见正背着哥哥，飞过那些黑水大河，飞过喷火的高山，一直朝前飞……只是，哥哥昨晚到我梦里了，却没看见雪宜姊～”


——若是在往日，听了小琼肜夹缠不清的梦语，醒言只不过置之一笑，最多也只是打趣几句。只是这一次，他脸上浮现的那几分小妹妹期待的笑颜，却显得有些勉强。


默然无语，思想片刻，醒言便觉得自己已有几分着相，竟为这些虚无飘渺的梦幻之事所迷；自嘲一笑，他便决定还是顺其自然，若真有事，到时也未必无化解之法。


于是这一天，放宽了心怀的张堂主，并未急着带琼肜二女上路，而是去集间闲逛，品尝镇上特色小吃，挑拣合适的首饰衣物。


大约半晌之后，醒言便立在一个售卖自制细小银饰的货摊前，饶有兴趣的看着琼肜雪宜在摊前翻检。看着这姊妹俩不停的交头接耳，交换意见，醒言再想想刚才的一路闲逛，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对讨价还价之事，竟渐渐没了兴趣。呣，一定是自己的道家修为又进了一步。


觉得有些得道的少年沾沾自喜，心情大好，便也弯腰去摊上替二女寻看首饰。待翻到一对银洁小巧的耳坠，正要向二女推荐时，却只觉得脸颊上突然一阵温湿——顷刻后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原来是身旁那个明珑可爱的小妹妹，冷不丁就在自己脸上剥啄一下，竟是当众亲了自己一口！


顿时，周围人包括摊主在内，便个个侧目，脸上神色古怪。


觉察出街边行人神色异样，近来有些敏感的小少女，回头对那些神情古怪的大叔大婶气呼呼说道：


“没见过妹妹亲自家哥哥呀！”


这话一出，少年大窘，立即被这无忌童言逗得颜面瞬间烧红。心念电转之际，尴尬少年赶忙运起急智，编了个话儿搪塞：


“诸位莫怪，这丫头是我娘给我定下的童养媳……呵呵，呵呵呵！”


讷讷说罢，四海堂主便赶紧拉过二女仓惶而逃。


闲言少叙，这日下午，出了集镇，醒言几人便往西北而行。因为他们在镇上打听到，就在西北方向上的郁林郡境内，正是湖泊连片，河渠纵横。水气充足之地，说不定便是那上清走失的水精藏身之处。


一路迤逦，逐渐便不见了人烟，四围只剩下翠碧葱茏的树木；越过那蓬蓬如盖的连片树冠，又可依稀眺得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青苍山麓。


又走得一阵，这脚下的驿路也渐渐变得坎坷狭窄起来。不多时，醒言一行三人便来到一处险要的所在：


脚下这条狭窄土道，一头扎进两座对合的山丘；夹路的山丘断崖，恰如刀削斧砍，傲然耸立，在醒言几人身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两座绝壁，就如两个巨硕的门神，正冷冷看着脚下这几个渺小的行人。


见到这样险峻的山关，醒言立时收起观景之心，招呼二女小心前行。要知道，如此险要的所在，正是那些山贼动手劫掠的最好地段。


就这样警惕着前行，果不其然，才走过十数丈，便听得琼肜叫了一声：


“你们看，那边有两位花脸大叔！”


醒言闻言一惊，赶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发现在道边一丛不起眼的草窠中，正坐着两个灰炭涂面之人，手旁各一把钢刀，寒光闪烁。一瞧他们那副鲜明打扮，这世上便也只有琼肜才不知他们正是那专做无本买卖的好汉强人。只不过，见了这俩劫道匪贼，醒言却不如何害怕。他心中思摸着，经过自己这许多月勤修苦炼，应该已用不着惧怕这些寻常小蟊贼。


而在他打量之时，那两位正在道边闲聊的山匪，听得有人叫破行藏，少不得也应承一下，起身掸掸身上草叶灰尘，拿起钢刀，发一声喊跳出草窠，对这几个倒霉的过路人念那劫路咒儿：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听得他们这狠话，醒言一点都不惊慌，还有余暇在心中胡思乱想：


“奇怪，怎么这匪话说得一点都不精神？这怎么能吓得住人。”


正思忖着，还没来得及答话，却听得小琼肜已抢先回答；只见这小丫头闻言惊呼一声：


“哇，两位大叔法力好高！原来这两座山是你们劈开的，还晓得帮忙植树！”


此话一出，二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正踌躇时，却见眼前这个粉玉一样的可爱女孩儿，又拍着手欢叫：


“跟哥哥练字学文，琼肜最近也会做诗！虽然没雪宜姊好，可我还是想把自己刚和的一首诗念一下！”


说到此处，也不待答言，琼肜便拿雏莺出谷般脆嫩的嗓音，开始抑扬顿挫的念起自己的和诗：


“此树、是我攀，此路、是我看。要从此路过，留下你盘缠～”


等琼肜将这首凶狠劫道和诗唱歌般诵完，她的启蒙塾师张醒言，便赶紧赞这诗音节通畅，鼓励她以后还要再接再厉——见他俩这样，那俩山匪倒有些吃不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后，便见那为首之人竟拱了拱手，客气的说道：


“我俩不为难读书人——呃，其实我兄弟二人并非山贼，只不过在这儿看看山景罢。”


说完，他二人竟收起钢刀，重又去旁边草丛中闲聊去了。见这情形古怪，醒言一时倒也不知他们这话倒底是真是假，只好带着二女穿过山崖，继续前行。正悻悻走时，回想起方才情形，他却觉得这事儿总有些不对劲：


这山中匪贼，行的是图财害命之事，入这道的向来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什么劫富济贫，都是幌子，又怎会如此好说话，会因他们是“读书人”而有所取舍？


再想想方才他们那一番懒洋洋的行径，竟似乎心不在焉，根本就没什么心思抢劫。想至此处，醒言正是满腹犹疑：


“奇怪，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劫匪？还是他们眼光不错，看出我们几个并非善茬？——或者只是他们饿了几天，以致说话无力，不敢启衅？”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却忽听得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来。转眼之间，就见前面道路上奔来一匹快马，马上骑着个兵丁，正扬鞭催马向这边奔来。还没等醒言听清那句“官家办事、闪开闪开”的急喝，这一人一马已从自己身边一瞬而过，奔到身后十多丈远处。


“何事如此紧急？”


见到这急赶模样，醒言心中大为疑惑。


就在此时，一声“唏溜溜”凄厉的马嘶，正从刚才经过的那处对合山崖后清楚传来！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二章 天网恢恢，掀一角以漏鱼


听到这声惨厉的马嘶，原本就有些踌躇不前的少年，立即飞剑出鞘，如一道闪电般御剑飞回来处。


刚到那处山关，便看到先前的快马已经摔在道旁，压倒一大片灌木；四只蹄足，不停淌血。而那两个原本懒洋洋的劫匪，现在却变得勇悍无比，各舞钢刀朝那个落马官兵凶猛杀去。


一看眼前的战局，醒言便知双方胜负。那个灰头土脸的传令兵，虽然动作灵活，但手底功夫显然没他骑术那么好，现在靠着一条哨棍拼命招架，已是左支右绌，眼看就要丧命在那两个发狠的山贼刀下。


见到这情景，原本就疑窦重重的少年，立即挥剑飞身上前，加入战团。


此时醒言的功力，又岂是寻常江湖好手可比。那两个眼看就要得手的山贼，才瞥到一个人影欺身逼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手底一阵痛麻，然后“当当”两声响，手中钢刀已被磕得脱手飞去。


还没等这两位花面好汉顾得上吃惊，便已觉着脖项一阵寒凉——转眼功夫，先前那个不起眼的过路少年，已将那把长铁剑恰到好处的逼在自己二人脖项：


“说，是谁让你们这么做？”


再去看时，发现那个原本面容平和的少年，现在已是一副凌厉神色，显得无比威严。见了这仗阵，又是性命攸关，那为首之人立即软下来，摆出一脸可怜相拼命讨饶：


“小侠饶命！小侠饶命！我兄弟俩也是被生活所迫，才做这样无本生意！”


他的兄弟赶紧附和：


“我大哥所说句句属实！小英雄这回就放过我兄弟俩，我们保证今后改邪归正，都回家老老实实种田过活！”


看着他俩突然变成这熊包样，四海堂主冷冷乜斜着他俩，口中吐出两字：


“真的？”


一听这话不善，这俩好汉着了忙，赶紧又是忙不迭的一连声求饶。


正在这时，那个得救的郡兵却突然大叫起来：


“原来、原来都是你们！先前那些兄弟，原来都是你们害了！”


一听这话，醒言赶紧问他怎么回事。这时琼肜和雪宜两人也赶上来，各出兵刃替下堂主，将这两人治住。看到二女将发簪化为绚丽兵刃的手段，这俩山贼顿时一脸死灰。


不提他们心中惊异，再说这郡兵，听醒言相问，便一脸悲愤的将前因后果说给他听。


原来，就在半个多月前，原本风调雨顺的郁林郡，境内九县竟全都遭了一场蝗灾。飞蝗所到之处，遮天蔽日，将田地里正待收割的庄稼祸害得一片狼藉，颗粒无存。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去年光景好，粮商又出了不错的价格，大多数庄户人家就都将粮米卖给米店，各户家中存粮都不多，堪堪只够吃到新米收获时。


于是，这一场不早不晚的蝗灾，顿时把郁林郡的老百姓拖入深渊。虽然郡守白世俊白大人下令郡中各县开官仓赈济灾民，但因库中存粮不多，又要保证军粮供应，因此对于全郡灾民来说，这些救济只是杯水车薪。最后大多数灾民，为了活命，还得向粮商高价买回自己年前售出的米粮。


面对这样窘况，白太守便命郡都尉派出兵丁向相邻县郡求援，以图缓解当前困局。谁知，前后等了十数日，分几路派出好几批递文官兵，竟全都是杳无音信。


说到此处，醒言眼前这个逃过一劫的郡兵，便盯着这俩山贼咬牙切齿道：


“现在我老刘知道，先前那些兄弟，怕都是被这些贼子给害了！”


说罢，满腔怒火的郡兵举起哨棍就要向眼前贼人砸下。见他如此举动，醒言赶紧挥剑将他挡下，劝道：


“刘大哥不必焦急；这事我总觉得有些古怪，还是先问清楚为好。”


听他这么一说，这位姓刘的郡兵也冷静下来，收棍施礼道：


“全凭少侠吩咐！”


见他平静，醒言便转向那两个贼人，摆出一副凶狠模样，虎着脸喝道：


“你这俩贼徒，犯下杀官之事，还敢跟小爷打马虎眼？！”


“快说！倒底是谁主使你等干这样伤天害理之事。——若是还敢装糊涂，休怪你家小爷铁剑无情！”


装出恶相喝斥完，一瞧他俩反应，醒言才知这俩不法之徒，绝非善茬。就在这样兵刃临身之际，听他一番恐吓，这两人竟还敢作出一副苦相，满嘴只顾求饶，前后不曾说得一句真话。


见这俩贼人死硬，醒言心中忖道：


“此事事关重大，定有隐情，我可不能心慈手软。”


打定主意，继续恐吓几句仍无效果，他便施出龙宫密咒“冰心结”，拿捏着法力火候，意图将这二人慢慢冻僵，到那身体不能承受之时，差不多就该口吐实言。


说起来，少年他这主意打得不错。谁知，这俩武功了得的贼汉，竟是出奇的硬气。身受彻骨剧寒，他二人已知今日自己在这三个少年男女面前，绝对逃不过去。当即，两人相视一眼，不待眼前凶恶少年反应过来，那为首的汉子蓦然出手，全力打出一掌，重重拍在他兄弟胸口上，立时将身旁之人打得口喷鲜血，眼见已是不活；紧接着，他一低头，狠力一头撞向小琼肜高举的那把朱雀神刃——


在自己脖项被浴火神兵洞穿之时，已被少年法术冻得脸色铁青的汉子，牙关上下相击着颤声说了句：


“暖和、暖和！”


然后便一头栽倒在地，当场陨命。


见此异变，在场几人顿时目瞪口呆。看到眼前两具倒地的尸体，醒言也禁不住佩服他们的硬气。只是这么一来，便再也不知道他们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叹了口气，醒言连尸体也懒得去搜，便请那个仍不清楚发生何事的小女娃，凭空生出一个熊熊火场，将这两人的尸体当场火化。想来，这两人做事如此决绝，身上便绝不会带上任何泄漏身份的物件。


等两个凶狠贼徒灰飞烟灭，那个报信的官兵才如梦方醒。又怔怔愣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话来：


“他、他们倒底是什么人？会起坏心害我们一郡军民……”


听他这么一说，醒言倒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


“刘大哥，小子却有一事不明——为何一定要等你们输送公文，邻郡才肯相救？不信这半个多月间，就无灾民流落到邻县。”


听他疑问，刘姓郡兵苦笑一声，答道：


“小英雄有所不知。虽然已有许多灾民流落邻县，但如果没有正式公文，没有我家郡守威名压着，那些相邻郡县官府绝不肯救济灾粮。”


“这是为何？”


“这是因为这回我们郡的蝗灾来得实在突然，那些邻县的老爷们，个个害怕，都要囤粮防着自家郡县也遭天灾。这样一来，如果没有我家郡守正式公文，那些大老爷们绝不肯救援。”


许是这理儿在郁林郡已有共识，送信郡丁说这话时，没有一丝义愤，只是一脸的苦笑。见得如此，醒言也就不再多问，只让他早些上路去往邻郡求助。见他马匹受伤，醒言便跟雪宜琼肜交待两句，然后拽住报信军差的腰带，御剑而起，将他送到最近镇上的驿站。见他如此手段，到得驿站后这位官差自然又惊又喜，没口子的称谢。临别之时，醒言又顺道问了一下他家威名远播的郡守大人倒底是谁；听他恭敬的回答后，才知郁林郡太守原来就是几天前对他曾有赠银之恩的无双公子。


告别千恩万谢的郡兵，于御剑之道一直没啥突破的四海堂主，便一路半御剑半奔跑，过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回到那个险要山关处，与二女汇合。


这日傍晚，他们三人来到郁林郡的一处县治郁平县。刚进了县城，还没等看清城中面貌，天就已经黑了。


本来，若在往日路途，哪怕是小小的集镇，入夜街边也会灯火明亮。谁知今日身边这偌大一座郁平县城，竟几乎没有一丝灯光。沿街走了好远，都不见街边民户有哪家点起灯火。他们三人，就在晦暗的街边借着星光前行，一路上几乎遇不到什么行人。宽阔的街道中，一片寂静，朦胧的月辉中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音。


整个郁平城的房舍街道，都沉浸在一种不寻常的静谧中。


而身边街景，如此死气沉沉，竟惹得小琼肜认真的分析，说这地方可能又在闹鬼。


听了这天真的话语，再看看小妹妹左顾右盼警惕的模样，醒言却叹了口气。他知道，这般死一样的沉寂，正是地方上遭灾的征兆。郁平大部分居民，已经连灯油钱都要节省了。


借着朦胧的星月之光，醒言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住下。到了房中，这几位住客被旅店伙计告知，因为店中要节省开支，两间客房只能发一支蜡烛。虽然这规矩不近人情，但看看店掌柜那愁云惨淡的面容，醒言也并不跟他计较。


于是，闲着无事的三人，在睡意来临之前，便全都挤在醒言屋里，围桌而坐，盯着桌中那支火苗跳动的蜡烛出神。


清夜寂寥，不闻人语；烛影摇曳时，将三人在四壁上投下动荡的暗影。


就这样呆呆愣了一会儿，正在百无聊赖之时，小琼肜忽然开口，说她想念那个喜欢捏她脸蛋儿的龙女姐姐。于是，也有着同样想法的少年，便爽快的接受了她的建议，取出珍藏怀中的玉莲荷，让它在一盆清水中冉冉开放。


……当再次见到这位梦牵魂引的龙族少女，醒言却发现自己那颗自认为坚固的道心，一下子便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烛光中的小龙女，又与往日尊贵中略带俏黠不同。此刻浣水而出的灵漪，云鬓分梳，薄如蝉翅；娥眉约秀，淡如春山。立于室中，軃袖垂髫，风华流丽，宛如浴水而出的粉莲花。待见到面前人痴痴看着自己，俏公主又粉靥生涡，将笑未笑；樱唇微绽，似语非语，正是说不出的柔美静穆，神光离合。


也难怪见惯美貌佳人的少年现在看呆；此刻立在醒言面前的这位龙族公主，一改往日俏皮模样，竟打扮得端庄贤婉，举止娴雅，倒有几分雪宜的味道。


“这、这还是当年那个和自己一起在鄱阳酒楼中喝酒谈诗的小姑娘？”真个是：


青丝绕指，曾记携樽，相邀横笛水步。


鸥乡长忆，更是温柔，梦里水云红湿……


见眼前少年还在呆看，四渎龙女终于再也顾不得保持形象，“噗嗤”一笑，过来伸手在这只呆头鹅眼前摇晃，一边口中说道：


“你这呆子，这回还算有些良心，没等隔上几年再来唤我。”


听着这似赞非赞的嗔语，发呆的少年终于缓过神来，发现眼前打扮端庄的龙公主，却还是自己心目中那个活泼爽朗的俏神女。


有了灵漪的加入，这屋子里顿时就热闹起来。久别重逢，醒言自然要跟她讲述前日在镇阴庄那场惊心动魄的斗鬼之事。在他绘声绘色的讲述下，眼界广博如灵漪，也被说得如同身临其境，为醒言患得患失。每到紧要关头，听得少年遇险，便都忍不住掩口惊呼。等整个故事讲完、醒言给她看指间那只鬼气缭绕的幽冥戒指时，四渎龙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呼～好险！”


而在这场精彩的故事讲演开始后，却有一人闷闷不乐。此人正是琼肜。这丫头正有些郁闷，因为好看的灵漪姐姐，今天竟忘了来捏她可爱的脸蛋儿；而她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提醒。


当然，对于琼肜来说，这样的不开心并不能持续多久；过不多会儿，她便被哥哥正在讲述的故事完全吸引住。琼肜这时，已忘了那事是自己亲身经历；当醒言说到危险处，她也跟着灵漪姐姐一起惊呼，急切想知道自己和哥哥后来倒底有没有被恶鬼吃掉！


待醒言把鬼事讲完，屋中便又暂时陷入沉默。刚说完一场胜事的少年，清俊的脸上神采飞扬，在烛光映照下正泛着几分奇特的光彩。看到惯见的少年此刻这样儒雅逍遥的模样，素来大方的龙族少女竟没来由一阵心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在芳心羞怯之时，灵漪儿却忽然于空明之中，听到一丝异样的声响；又侧耳倾听一阵，她便不再偷瞧少年，而是转向那个正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少女，展颜笑道：


“琼肜小妹妹，要不要看姐姐给你变个戏法儿？”


“要啊要啊！”


喜欢玩闹的小女娃自然拍手赞成。而那个正闲得无聊的少年也不会反对，便和琼肜雪宜一道，好奇的盯着灵漪，看她如何变戏法。


在四海堂三人关注的目光中，只见灵漪取过三支竹筹，平行着摆在桌上。又轻抬素手，在眼前微微嘘了口气，便见在一片烛光红影里，灵漪玉手中已凭空幻出一个晶莹闪亮之物，五官四肢俱全，看得出是个人形模样。


这个冰光闪烁的小人，一待生成，不等召唤，便从灵漪手中跳到桌上，立在一支竹筹前，开始努力往前蹦跳，转眼便跳过三支竹筹。只是，等它跳过第三支竹筹时，灵漪儿又顺次将它之前跳过的竹筹不停的重新摆在前面，周而复始，竟引得这倔强的小冰人，顺着永无止境的障碍，在桌上绕着跳过四五圈！


看着眼前这可爱小冰人笨拙的跳过竹筹，小琼肜不禁乐得跳了起来，拍手嘻笑，替那个有灵性的冰人不停的加油。见她如此，灵漪儿也笑得如春花绽放，问道：


“好玩吗？”


“好玩！”


琼肜拍手欢笑。


“还有更好玩的呢！”


在小丫头期待的目光中，龙族公主眼眸里神光一瞬，然后便起身走到门边，“呼”一下拉开屋门。


见她突然这样，醒言不明所以。正要问她时，却听得院中“嗵”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地。


听见这样异响，醒言也赶紧走到门边。等他朝院中一望后，却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三章 明月多情，清光长照人眠


“咦？那儿怎么有人睡在地上？”


琼肜从灵漪醒言之间探出脑袋，看清院中情景，忍不住叫出声来。


原来，在一片朦胧月辉中，小院白石地上正躺着一个黑衣人，身材精悍，黑巾蒙面，一看便知不是端人。


“应该是来旅店中浑水摸鱼的宵小吧？”


虽然一眼看出这人身份，但让醒言觉着奇怪的是，这位梁上君子，现在竟四脚八叉，大咧咧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似乎丝毫不怕别人看破行踪。


见到这情形，醒言觉着实在匪夷所思。若按他经验，做这种不尴不尬之事，首要一条便是要隐蔽身形，提防着不让别人发现。比如他当年在花月楼中，偷去蕊娘房里恐吓奸徒，一路上潜踪蹑足，那是何等的小心！


暗地摇了摇头，醒言免不得大喝一声，纵身跳到那贼跟前，弯腰揪住他衣领一把拎起，准备审个明白。谁知，这贼徒看起来身量不大，但入手竟是死沉死沉；饶是少年力大，也在百忙中加了把力道，才没让这厮摔下。


等醒言将这盗贼拖到门边放下，借着烛光才看清，这位梁上君子现在竟口吐白沫，鼻孔翕张，就好像得了啥急症。见他这模样，醒言也有些慌张；才惊了两句，却发现身旁那位修身颀立的小龙女，却在那儿掩嘴偷偷嘻笑。


一见灵漪儿那副神态，醒言便立即知道，眼前贼徒这副倒霉模样，十有八九便是她做下的手脚。心中暗道龙女顽皮，醒言又取过刚才漂浸玉莲花的那盆清水，将黑衣人淋清醒。


一阵审问，才知道原来这贼徒，趁着黑灯瞎火潜到客栈中，想伺机行窃。本来，他倒也秉持着和醒言一样的理念，走路蹑手蹑脚，生怕惹出响动。谁知，半晌前刚蹑行到这处院落，却发现面前横着一堵竹篱墙。虽然惊讶院里哪来篱笆，但他看竹篱并不高，便轻轻一纵，跳了过去；因为穿着软底布鞋，落地时倒也轻巧。


只是，听口齿不清的盗贼哭诉，也不知啥缘故，等他跳过一个竹篱，却发现前面总还有另一道篱墙；前后跳了约有二三十回，却还是见不到尽头。见着事情古怪，他也赶紧回头，谁知身后来路上，也同样竹篱密布，没个尽头。到了后来，他也搞不清楚哪是前哪是后，又惊又怕又累，最后终于体力不支跌倒。


说到这儿，这小贼已有些歇斯底里，倚靠着门边大叫道：


“有鬼！有鬼！我明明看到房子就在前头，明明看到……”


看着这贼倒霉相，醒言便知是遭了刚才灵漪儿法术戏弄；看他狼狈模样，少年心下有些不忍，便准备拿出当年手段，恶形恶相的恐吓他一番，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行窃，也就把他发放了事。


谁曾想，也是这贼自己末路到了。他这一通歇斯底里的大喊，却把店老板惊动，不知出了何事，赶紧带着几个得力伙计赶来处置。等到了这处，一瞧店中客人逮住的贼子身形，店掌柜立时叫嚷起来，一把扯过伙计手中绳索，不顾年高，扑上去就把贼汉五花大绑。


原来，灵漪儿用幻术累倒的贼徒，竟是当地官府通缉了许久的大盗，数月间作案无数。因手段高强，最多也只被人瞧见过逃去时的背影。而醒言所住这家客栈，前后也遭他好几次荼毒，害得店里给客人赔了许多银子，店老板正是恨他入骨，将县衙精心绘制的画影图形，请画师描了一份，挂在房中早晚观看，早就记得滚瓜烂熟。这一下，总算老天开眼，终于让这贼子落到自己手上！


当下，激动万分的店掌柜便对醒言几人没口子称谢，不惟免去了几人的房钱，还准备给这位新来的姑娘另外准备一间上房。自然，这好心的建议被醒言婉言谢绝。


待精疲力竭、如中邪魔的盗贼被拖走锁到柴房，这一番喧闹终于平息。


经过这阵子人语喧沸，小丫头也终于困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便被她雪宜姊拉着回房安歇睡觉。喧闹不堪的客房，转眼只剩下两位久别重逢之人，在那儿默默无语。


稍停一阵，觉出两人静立室中，颇有些尴尬，醒言便提议大家不妨去院中闲走赏月。刚一说完，他就有些意外的看到，原本好强的四渎龙女，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顺从的跟在自己身后，来到这月光清淡的客栈小院内。


这时候，夜已深沉，中庭静寂，不闻人语，耳中只有啾啾的虫鸣，时断时续。月光下的夏夜庭园，正是柔淡如水。


这两位悄立月庭之人，却仍是静默无言。自上回浈河水底那一番销魂的潜泳，这已是二人第二回相逢。只是，上回瑶阳镇醉梦馆中那次相见，经得莫名小魔女一番喧闹，醒言与灵漪，还来不及细细体味两人逾礼后首次相见的尴尬。但这一回，竹影扶疏的淡月庭园中，已没了旁人的干扰，两人便有些手足无措。


望着月光中长身而立的少年，尊贵的四渎龙女心儿却忍不住怦怦乱跳：


“这个混赖醒言，会不会因为上次本公主……一时糊涂，就起了误会，马上便要来轻薄于我？”


灵漪儿紧张万分的思忖，俏脸上不知不觉已羞得通红。


“如果他真敢来无礼，那我是该逃，还是拿法术冻他？”


一番患得患失之后，四渎小公主便决定不逃，而要施展“冰心结”来阻止少年的无礼。只是，打定主意之后，她脸上红晕却更加艳盛。因为她隐隐知道，自己这法术，似乎对少年无效……


“也许这次能行呢～”


龙族小宫主鼓励着自己，但脸上却烧得更烫。


只是，就在她柔肠缠转了这么多时，那个可恶少年，居然无动于衷，丝毫不来侵犯，只顾仰脸看天，盯着天上星月微茫的夜空看个不停。


看着少年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原本怕他来扰的小龙女，却没来由一阵生气。


又等了一阵，正当灵漪儿公主脾气就要发作，忍不住要抢先给这只呆头鹅来一记“冰心结”时，却见这只顾看天的少年，终于转过头来，对自己说道：


“奇怪啊灵漪。”


“……嗯？！”


“你不知道，我刚才察看天相，发现从这郁林分野上看去，岁星在北，太白在南，不应该发生蝗灾饥荒啊！”


“……是嘛。”


听醒言突然说起这个，灵漪才知刚才冤枉了他，当即也不知该喜该恼，只好顺着话儿问道：


“那是为什么呢？”


“灵漪你看，”


少年抬起手臂，示意少女朝天上看：


“那岁星属东方春木，太白乃西方秋金，现在一北一南，名为牝牡，正主年谷大熟；而灵漪你再仔细瞧，北边那岁星现在颜色深沉，显红黄之色，又主四野大丰，无有虫灾。”


说到此处，少年顿了一下，犹疑道：


“若是我上清宫中传下的星书无误，今日观此二星相，郁林郡绝不应遭这样的蝗虫饥灾！”


“是吗？那就是有妖孽作怪。”


“嗯，你说的很有可能！”


肯定回答一句，醒言又凝目仔细看天，满面愁云。出身贫寒的少年，又要比旁人更知道饥荒的危害，现在正是忧心忡忡。


而那位“雪笛灵漪”，因为见惯了少年随和乐观的模样，现在忽见他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神色，倒引得她芳心大讶，头一回仔细的朝少年脸上看去：


只见清幽的月光中，清俊的少年临风伫立，脸沐一天的星光，儒雅坚毅，宛如龙宫的宝物，正泛着神异的毫光。那两只清亮的眼眸，现在幽如深潭，彷佛能包容下头顶夜空中漫天的星华。


彷佛就在一刹那，一道亮光在眼前闪过，然后这天地间所有的事物，都不再与前一刻一样。尊贵骄傲的少女，内心深处彷佛被谁拨动一下，忽然响起一声让人心醉的回响，宛如圣唱，清越绵长。


于是，还在仔细复察星相的少年，便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彷佛梦呓般的呢喃：


“醒言，你能把那年谷大熟的『牝牡』，再跟我解说一下……”


“牝牡？”


“嗯……”


“牝牡，就是男女，就是阴阳——”


道门少年本能的解说，到这儿嘎然而止。回头望望，发现那一双凤目星眸，已渐渐朦胧，彷佛正漾荡着无边的春水，寂寞而温暖。


于是随着一声悠悠的叹息，一阵云影飞来，遮住了朦胧的月华，也遮住寂静庭园中一对渐渐重合的身影……


大约半晌之后，便到了离别的时刻。无论多么不舍，“镜影离魂”的法术也只能支撑这么久。


这一回，镜影而来的少女并没有凭空消散。在将依依不舍的少年送入门内，娇俏的少女立在门外，将房门轻轻掩上。


就在木扉缓缓阖上之时，少女嫣然一笑，展颜说道：


“下次记得再来找我玩。”


略带顽皮的神情，就宛如暂时告别的邻家少女。


直到厚实的木门，将阳春芳菲般灿烂的笑颜完全隔断，门内的少年都没有应答。又过了许久，出神的少年才如梦方醒。


从那如痴如醉的梦幻中醒来，醒言并没有立即打开眼前的木门。又等了许久，他才伸手将闭合的门扉轻轻推开——


只见得小院中月光如水，竹影迷离，一切又静寂如初。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四章 飞鸟落尘，涉风波而不疑


月华如水，万籁俱寂，本来这是个益于睡眠的良夜。可是，在这样明月照人清风拂榻的夜晚，躺在竹床上的少年却失眠了。


直到天亮，醒言仍是半梦半醒。恍惚中，昨夜那明月下、碧竹旁的销魂事，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就如屋中那一抹淡淡的余香，怎么也挥之不去。待报晓的雄鸡啼过三遍，幽暗的窗棱渐显白亮时，如同醉酒的少年才渐渐清醒过来。这时，那个早就潜藏在他心底的念头，在这东方欲晓之时悄悄浮上心头：


虽然那四渎神女灵漪，对自己满腔的情意；可他张醒言，真能肆无忌惮的去消受这番柔情？毕竟，她是四渎龙族尊贵的公主，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高攀。不论其他，光这人神阻隔，就如同天壤之别，让他俩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共同的将来。


想到这里，初尝情事的少年便有些哀伤：


“……为什么要让我明晰这些事理？为什么让我明理之后，还只能情不自禁，揽她入怀？”


于是那原本甜蜜的回忆，现在却渗入了一丝苦涩的滋味。等到窗外天光大亮，处处鸟啼之时，一夜未得好眠的少年，又接着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


既然自己与龙族神女几乎不可能，那将来自己终身大事，倒底会着落在谁家姑娘身上？


想到这传继香火的大事，孝顺的少年就把所有自己认识的女孩子统统梳理一遍。可惜的是，反复思量过后，醒言无奈的发现，最终似乎也只有自家堂中那位清冷的女子，才勉强有可能成为自己将来娶妻的对象。


想到此处，头脑已有些昏沉的失眠之人，又接着胡思乱想：


“呣……雪宜倒是不错，人心眼儿好，对我也不错。就是……按世俗人眼光，她却是个妖怪精灵。虽然龙女曾经帮忙搪塞，但到真个要下娶妻聘书时，恐怕自己教门中的长老便要反对……”


“不过，就是反对也不管！不让我娶雪宜，难道你们帮我找一个更合适的？”


正在满脑子昏昏噩噩，想得有些不着边际之时，忽听到门扉轻轻一响，然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谁？”


听到有人入屋，灵觉敏锐的少年立即睁眼，迅疾翻身而起——却看到推门入房之人，正是刚才自己胡思乱想的寇雪宜寇姑娘。现在她正端着一盆清水轻巧走到案前，轻轻放下，预备给自己盥洗用。


与往日不同，此刻看到这位司空见惯的女孩儿，胆大妄为的少年脸上却有些微微发烫。这时醒言才知道，原来那闭眼胡思乱想不觉得如何；等到睁开双眼，再看见这青天白日光天化日时，才知道有些想法是多么荒唐。


当然，眼前这位刚被少年郑重考虑过的清俏女子，却不知道中间这许多缘故。见到堂主起身，却只管怔怔出神，雪宜也只当是他刚刚起床，睡意未消，头脑还未完全清醒。于是，她便朝醒言微微侧身一福，然后就蹑着足步，又轻轻走出门去。


看到她这样温柔软款的姿态，头脑已经完全清醒的四海堂主，不禁又是一阵发呆。


这天上午，在郁平城内转了转，醒言便看到这受灾的县城，果然少了许多生气。怜悯遭难的民众，他便寻到官府设立的粥厂，跟差役捐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一路听人说，郁平县和郡内其他县城一样，官家能动用的赈济库粮都已用光。现在郁平县衙为救济贫民，只能以较高的价格去向那些粮商买米。


听了这些消息，醒言虽然觉得这些粮商有些不义，但同时也强烈感觉到，郁林郡这些属县的县治，显然十分清明。看得出，只要那些商人没有借机哄抬物价，还在正常做生意，官府便不会仗势欺人，还会按市价跟他们采买。


见过粥厂施粥的场面，再被普济世人的道心一激，等醒言走出粥厂，被清风吹得略清醒些，才发现自己身上二十多两纹银，不知不觉中已捐得精光。


捏着空空的钱囊，醒言知道，接下来他必须为三人今后的盘缠打算。想到赚盘缠，第一个念头自然便是重操旧业，去画些镇宅辟邪符来卖。谁知，一提画符卖钱，小琼肜立即想起自己当初与哥哥相遇的情景，便提议不如大家一起去街头卖艺，这样也好让她知道，为什么哥哥说她那次不该泼水戏弄那位卖艺的大叔。


醒言也正是少年心性，听琼肜这样提议，当即一口应允。对他来说，虽然现在法术高强，但从小时起，就觉得那些街边卖艺的特别有本事。现在既然琼肜提议，那就来索性亲身尝试一番，也算了了儿时的一个夙愿。当即，醒言就跟琼肜雪宜交待了一些必要事宜，然后领着她俩寻到一处高楼大院密集的街道，预备在这处相对繁华的地段拉开把式卖艺。


要说这位上清堂主，可与其他那些矜持的高门弟子不同；干这些市井行径，对他来说正是轻车熟路。到了地头，醒言就在街旁一处茶棚，跟茶棚主人借了一只阔口的铁盘，让雪宜拿着，准备卖艺结束时讨钱用。又寻得街边一个开阔处，胡乱捡了只破瓦片，在青石地上约略划出个对径两三丈的大圈，然后便仿着那些卖艺走江湖的开场白，扯着嗓子一阵吆喝。


听了他这道力暗凝的吆喝声，很快便聚拢一些人围看。等看看围观者聚得差不多了，醒言便准备开始正式献艺。


与惯常的走江湖卖艺不同，醒言这回并没准备表演什么蒙面飞刀、胸口碎大石的把戏。过场话说过，便叫琼肜和自己对打。小女娃儿舞两把小刀片，他拿那把长古剑相迎，转眼功夫这兄妹俩就斗在一起。


对醒言来说，自己和琼肜这番打斗，只不过是平常逗她戏耍时常常演练的招式，两人十分默契。但这番争斗真刀实枪，落在旁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气象：


场中那身姿灵动的娇娜小玉娃，着一身对襟火红衫，头上左右两朵圆髻角，各系一条粉丝绦；每当她足点少年的手臂或者剑尖，借力跳到半空击出自创的“飞鸟斩”，长长的发带便左右飘飞，真如一只翎羽飘飘的飞鸟，分花拂柳般在少年左右不停穿梭，直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虽然郁平也是一处大县，但琼肜这样的飞天剑舞绝非一般江湖儿女可比。乍见到这样精彩绝伦的技击，围观人群中立即爆发出喝彩之声；听着叫好声，闲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场子四周围观的人众越来越多。


只是，随着场中那对兄妹兵刃撞击的声音响得越来越快，众人的喝彩声却反而渐渐平息下去。现在所有围观之人，都在为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女娃儿捏一把汗：


虽然小姑娘身法灵活，但与她对敌的少年显然臂力雄厚。往往他只是随便一挥，就把小女娃连人带刀击得飞上天去。


“这样可爱小囡，亏他下得了手！”


落力表演的少年不知道，不少人正对他大为不满。与往日观看街头卖艺相反，现在这些围观的郁平居民，看着这场真刀实枪的表演，竟都只盼着这表演赶快收场。


幸好，在“叮令哐啷”一阵乱响之后，这场让人提心吊胆的对打终于告一段落。看着那小姑娘安然着地，所有围观人众，包括那几个想来勒索钱财的地痞，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而让他们高兴的是，接下来这几个外乡年轻人的表演，并没有刚才这般惊险。


按照预先约好的程式，紧接着是琼肜单独舞她那对朱雀神刃。饶是现在阳光强烈，众人仍看得分明，那个小丫头只鼓起粉腮吹了两吹，她那两把短刃便突然火苗喷动，红光闪耀，分外鲜明。


看到这情景，众人倒觉得挺熟悉。往日那些街头卖艺之人，八成也都会表演这招喷火把戏。只不过现在由这个琼玉般的小少女表演出来，又别有另一番风味。最后，当小琼肜清叱一声，将一对神刃召唤成两只火羽纷华的朱雀时，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介的叫好声。众人皆在心中赞叹：


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戏法！


而这两只红影缤纷的浴火雀鸟，在小少女左右纷飞嬉闹的情景如此动人，反倒让之后四海堂主货真价实的剑术表演，显得不那么出彩。等他把剑术卖力的耍完，他们三人这筹集盘缠的卖艺，便告完成。接下来便由雪宜捧着铁盘，去四下收纳围观者自愿给出的赏钱。要知刚才兄妹俩这番卖力表演是否成功，到这收取赏钱时便立见分晓：


钱落铁盘声不绝于耳，听得鬓角冒汗的少年如闻天籁，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当雪宜正款步四周，捧着铁盘收钱时，人群中那几个惯常勒索外乡人的泼皮无赖，却又是另一番心思。这几个胆大妄为的地头蛇，现在正口角流涎，满脸贼笑，盘算着自己待会儿勒索钱财时，要不要顺便调戏一下这位美貌非常的小娘子。


歪主意还没打完，说话间这位神态温柔的白衣俏女子便走到自己跟前。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这几个邪气直冒的泼皮一辈子难忘：


刚一摆出恶形，眼前这位白裳女子动作一滞，竟似生出某种感应；还没等他们开口，却只觉着一阵寒气凛然袭来，霎时间冰冷彻骨，彷佛整个人都被冻住！


骄阳似火的七月天里，怎会有这样如堕冰窟的感觉？心胆俱寒之际，领头的泼皮汉子抬眼望去，恰见到一双清寒赛雪的眼眸，正冷冷盯着自己。


“当啷啷！”


于是只听得一连声脆响，又是十几枚铜钱，从它吝啬的主人手中乖乖跌落铁盘里。


直到那个白色裙裾的身影走远，行到对面去讨赏，这几个泼皮才如梦初醒；略动了动，发现那冻结的血液筋骨，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吃了这一场惊吓，这几个破落青皮如何敢再作他想，相视一眼，便死命退后挤出人群，抱头鼠窜而去！


“堂主，刚才挣的钱都在这里。”


才让强人落胆的冰雪梅灵，现在却一脸的温婉，递上盛钱铁盘，轻声请自己的堂主过目。


接过雪宜递来的铁盘，看着盘中隆起的钱堆，醒言正是眉花眼笑。伸手略拨了拨，觉得不少，正想夸赞时，却突然听到“哇”一阵哭声传来。闻声看去，便见到琼肜立在一位手抱孩童的妇人跟前，不知在说着什么；而妇人手中孩童，正哇哇哭喊。


原来，见琼肜如此可爱，这位抱着孙子来看热闹的老夫人，正是十分喜爱；唤小丫头来到自己面前特别打赏，又端详一番，便忍不住把自己宝贝孙儿手中那串糖葫芦夺下，送给这位粉玉般的小女娃吃。不用说，她孙儿应声“哇哇”大哭。


一看他哭泣，懂事的小琼肜立即把手中糖葫芦，又递还给这位伤心的小弟弟；虽然，琼肜觉得这串糖葫芦一定很好吃。


等小男孩接过大姐姐归还的糖葫芦，还是有些抽泣，琼肜便踮起脚来，伸手抚摸这个小孩儿柔软的头发。等她小手一抚上头发，这三四岁大的小男童立时就止住哭泣，开始专心吮吸起一直舍不得吃的糖葫芦来。


见他如此，小琼肜十分欢喜，便问道：


“老婆婆，这样乖的小弟弟，是您孩儿么？”


听她相问，老妇人和蔼回答：


“他不是我孩儿，而是我宝贝乖孙，是我儿子儿媳生的。”


“是吗？真可爱呀！”


望着眼前这个吧嗒吧嗒吮着糖葫芦的小孩童，琼肜十分羡慕，喃喃自语道：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可爱小弟弟，天天叫我姐姐，能让我照顾就好了……”


正自言自语时，小丫头忽的心中一动，想起哥哥前天在大街上说的话，顿时心中一喜，仰脸认真问询：


“老婆婆，你能告诉琼肜，童养媳、也能生小孩儿吗？”


——说时迟那时快，小丫头“童养媳”三字一出，场中立有一人暗叫一声“不好”，冷汗涔涔而下，当即把手中物事往身前女子手中一递，稍一招呼，便分开人群，御气飞奔而去，一溜烟便跑得无影无踪！


而当那个天真女娃儿问明白，高兴的回头找她哥哥时，却发现自己堂主哥哥已突然不见。正慌忙找时，她雪宜姊告诉她，方才堂主有事，已先走一步，去南街先前路过的那家面馆给她们占个座，让她俩随后就去。


闲言略过，等琼肜雪宜赶到那家面馆，找到她们堂主时，却发现他正是一脸严肃。见着哥哥露出少有的严肃神情，小琼肜不知发生何事，一时倒忘了刚才急切想问之事。


见她无言，只顾得上一脸迷惑的看着自己，心怀鬼胎的少年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模样，醒言将刚才得来的钱财分成三垛，说这些钱是三人合作挣来，现在理应平分。说完，不待二女反应，他便开始专心数起铜钱来。


见着堂主这副认真模样，雪宜琼肜正是不知所以，只好静静看着他细数钱两。


就在这静默无言之时，却忽听得面馆门帘响动，突然奔进几个携刀挎剑的郡兵。瞧他们架势，竟直冲醒言几人而来。感觉出这几位不速之客的汹汹来势，醒言顾不得数钱，赶紧霍然起立，伸手便要拔剑。手刚搭上剑柄，却见眼前这几个健卒，一齐躬身说道：


“这位少侠，我家主人有请！”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五章 水映明楼，忆否草堂夕照


正在醒言专心数钱之时，临街面馆中忽然闯进几位军爷，说是他家主人有请。


看着这几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又瞅瞅他们身上的军服，听着“主人”二字，醒言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见着这场面他也不怵。回身从容拢起钱堆，推给旁边女子收好，醒言便转过身来问这几个军爷怎么回事。等听了他们恭敬的回答，他才知道，原来这相请之人，正是脚下郁林地面众口称颂的太守小郡爷：名号“无双”的昌宜侯义子白世俊。


醒言也是聪明人，听为首郡兵一报出无双公子的名号，便约略猜到，这位曾有赠银之恩的白郡守，八成对自己有延揽之意。虽然心中猜测，嘴上仍客气的问道：


“敢问军爷，不知你家大人找我有何事？”


果不其然，只听那为首军丁谦恭回道：


“这位少侠，我家大人说，上回与您萍水相逢，便觉甚为投缘。这次既然您来到他管辖的地界，他便要略尽地主之谊，请少侠您移驾去他府上一叙。”


“哦，原来如此。”


听了郡兵这“少侠”的称呼，醒言知道，应该是刚才街上卖艺时，被无双公子预先安排下的人手留意到。想到这点，他心下不禁甚是佩服这无双公子耳目灵通。这时，他也起了些好奇之心，当即应允，招呼起琼肜雪宜，一同出门，登上那辆候在店外的四驷马车。


登车之后，醒言发现这宽敞的车厢简直就像个小屋。前后相对的两张白藤凳中间，居然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放着几盘点心水果。而那位早已等在车厢中的丫鬟，见自己这几人上来，便笑着请他们随便享用眼前的果盘。


看到这样细心的安排，再瞅瞅眼前这位侍女优雅有礼的举止，醒言开始有些感觉到，什么是真正豪门士族的气派。


就在琼肜将第一颗葡萄送入小口时，马车开始缓缓移动，朝城外行去。那几个前来延请的军士，则站在街道中目送马车远去。等车驷转过街角，再也看不到，这几人才转身回去复命。


目睹这一幕的面馆掌柜，现在正一脸的欣羡：


“这几个小男女，真真是一步登天了！”


须知虽然他们那位求贤若渴的小郡公，这回只是派军士来请，规格略低。但对这几个烟尘满面的外乡客来说，能惊动郡守大人，已算是他们天大的造化。


且不提面馆中店主客人议论纷纷，再说醒言几人，一边吃着精美的果馔，一边听这位举止有礼的丫鬟介绍情况。原来，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并不是郡守本府，而是他夏日避暑的别院，“水云山庄”。


听到避暑别院四字，醒言不禁又暗暗咋舌。


听这位名为侍剑的丫鬟说，这处水云山庄离郁平城并不太远。等出了城，她便把车厢两侧的薄纱窗帘卷起，让清凉风息透入车内，同时也好让这几位客人，更好的观赏窗外风景。


大约又行了半个多时辰，闲得无聊的四海堂主，便看到窗外路旁的山水，渐渐变得明秀起来。放眼望去，山青苍，水明净，与刚出城时芜草繁杂的郊野大异其趣。


正观赏山水风景之时，渐渐的，醒言发现那片明镜般的水泊，渐渐靠近了路边。近在咫尺的水纹，被清风吹碎成鱼鳞的模样，折射着午后的阳光，波光鳞鳞，直晃人眼。又有些茂密的蒌蒿水草，延展上岸，在驿路的边沿茂盛生长。这些生机盎然的蔓芜水草，不时将翠碧青幽的长叶拂上车窗，偶尔拂过脸面，便让人感觉有些痒痒。


此刻，临近水泽的空气中，正氤氲着一股浓郁清凉的水腥，搅淡了盛夏让人烦闷的炎热。闻着清幽凉快的水气，看着青翠可爱的绿色，醒言直感到心神俱清。正要转脸跟琼肜雪宜赞叹，却突然只觉得眼前猛可间一阵白亮！


原来，在一蓬青芦拂窗而过之后，这路旁狭仄逼人的水荡，突然间变得无比的宽阔，一眼竟望不到边际。波光涵澹的湖水，明碧廓潦，尽头似与天齐。在那水天交接处，上下混同一色，中间只余一抹淡淡的山影。无数只白色的水鸟，正在寥廓的湖面上翩跹飞翔。


这片景象万千的大湖，如此突然的闯入车窗内少年的眼帘，以致让他觉得，只是因为刚才自己一眨眼，整个的天地才一下子在他眼前豁然打开。


乍见到这样烟波浩渺、风景如画的大湖，稍一愣怔，醒言便赶紧唤那二女观看。听到堂主哥哥点名唤到，小琼肜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果点，趴到车窗棱上朝外观看那个有很多水的大湖。


就在他们这几人观看湖景之时，那位无双公子府中的婢女侍剑便告诉他们，现在马车已经驶到水云山庄。他们眼前这片浩大的湖泽，便是山庄的水泊“芦秋湖”。


听侍剑说完，还没等醒言来得及惊奇，便看到马车忽过了一个青藤盘曲的古木，然后身畔丫鬟说，刚才已进了水云山庄的大门。醒言闻言，掀起车后壁的青布帘，看到两株对合盘曲成门字形状的青苍古树藤，正渐渐离自己远去。再看看车后路上，自过了那貌类天然的藤门之后，便已都是洁白的湖石铺地。


见到这番光景，车内这位已算见识过不少世面的上清堂主，仍是感觉到无比的震撼。不过此刻他身旁的小少女，却似毫无知觉，只管抓紧时间，要将眼前的果点通通吃完。斜对面的寇雪宜，则仍然目不斜视，一脸温婉的看着对面忙着翻检果品的小女娃。


过了庄门之后，马车又掠过许多亭台楼阁，木苑花圃，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之后，才在一处堂屋前停下。下得车来，那位丫鬟侍剑，跟屋前侍立的几位奴仆一阵低语，立有一位女婢绕屋朝后奔去，看样子应是去跟主人通禀。然后侍剑就将醒言几人迎入这座名为“宜凉轩”的待客厅堂中。


等到了屋内，在石鼓凳上坐下，品着青瓷盏中清香淡雅的茗茶，醒言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就在琼肜朝四下不停的好奇张望时，醒言心中却反复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间万户侯的气象，今天终于见识到！


且不提初睹侯门气派的少年心中思潮翻滚；他们三人在这幽静的轩厅中候了大概半盏茶凉的功夫，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稳健有力的脚步声。还未见得人面，一声清朗的话语便先声传来：


“多谢兄台赏面，来赴白某冒昧之约！”


话音犹在绕梁之际，此间的主人已经走进门来——当再次见到这位名动天下的无双公子，醒言第一个反应不是出言逊谢，而是忍不住在心中喝了声采：


“好一个神采无双的人物！”


原来，与上回在酒楼相逢不同，现在这位含笑立在他们面前的无双公子，袍服正是华美无比：


头上戴黄金束发远游冠，身上着青罗生色窄袖衫，外面罩白罗舞鹤销金氅，腰间束泥金狮蛮带，上佩一只五色销金罗香囊，脚登一双祥云银丝靴，浑身正是采气缭绕，宛若神人。


配着这身堂皇的装束，这位本就俊朗不凡的无双公子，现在更显得丰神如玉，风采逼人！


见到这番景象，饶是醒言两年间已见过不少出众人物，此刻他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只不过，他却不知，在他自惭形秽之时，对面这位公子王孙一流的无双郡守，却也在心中暗暗惊奇：


“噫！当日倒没发觉，这少年竟是神清气静，态度逍遥，不似凡品！——唔，想来也不奇怪，能与这两位琼姿美质的女孩儿同行，自然也不能太凡俗。”


虽然起了些惺惺相惜之意，但许是前些天醒言那不懂怜香惜玉的行径，给这位昌宜侯义子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他也没说太多话，只是略略寒暄便罢。他这十句里，倒有六七句是在向雪宜琼肜问话。略说了一阵，无双公子白世俊，便吩咐下人去给醒言几人安排住宿，然后就起身告辞而去。


当然，虽然他只是淡淡寒暄，但在醒言看来，这无双公子举止优雅，言语温文，寥寥数语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心下感佩，他便丝毫不觉怠慢。直到丫鬟侍剑依命领他们去看住宿的厢房，醒言才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位衣饰奢华的青年郡守，还没明确解说这回为何请他们来。


且不提少年有些晕头转向；等侍剑引他们看过了宿处，这位白郡守的贴身慧婢便按主人先前吩咐，开始领醒言三人四处闲游，熟悉水云山庄的情况。也不知穿过几处回廊，经过多少轩苑，醒言几人又来到先前见过的秋芦湖畔。


到得此处，秋芦湖已经收敛了浩荡的波光，只将一泓明静的水湾，留在这片杨柳依依的山庄堤岸旁。这处湖湾，离醒言近处的水面上，碧绿的莲荷层层叠叠，中间盛开着粉红的荷花。就如他们来路上看到的那些芦蒿一样，眼前湖中的碧荷，已有不少生长到临水的泥岸上，蓬蓬簇簇，绿意盎然。


将眼光稍微放得远些，便看到苍茫烟水中横亘着一条长长的堤岸，宛如一条玉带，将湖中几个青碧的小岛依次串起。中间那两个较大的水屿之间，则是一座白玉砌成的石拱桥，圆弧形状的桥面倒映水中，桥身与桥影互相映合，就彷佛一面女儿家照妆的圆镜。在那长堤远端的尽头，便到了连绵的青山脚下，绿树间有几座伟丽的楼台。


听侍剑介绍，那座石拱桥名为“玉带桥”，水那边的青山唤作栖明山。栖明山脚下那座最高的六层楼阁，号为“迎仙台”。山那边，则是她家公子另一处行苑，名为“郁佳城”，是一座青石垒就的石城。


说到这，这位无双公子的贴身丫鬟特地提醒醒言几人，说是那座迎仙台所在的楼群中，住着她家主人最尊贵的宾客，让他们绝不可前去搅扰。


听她这样提醒，醒言自然点头称是。毕竟，大户人家有这样的禁忌，再自然不过。


只是，之后这侍剑丫鬟，又多说了几句话，却让醒言心中生出些奇怪的感觉。


原来，这位侍剑姑娘，见少年言谈亲切温雅，便生出不少好感，不知不觉就多说了些话。听她说，那座道教风格的雄伟楼阁迎仙台，自三年前建造这座水云庄时便已造起，但直到半月多前才有人入住。因为，她家公子盖这座楼台，只为一位尊客。而这尊客，直到半月多前才头一次访来。


侍剑这些话，虽然让醒言吃惊，但也还罢了；但最后侍剑那一句，却让他好生惊讶。她说，这位尊客深居简出，平时并不到玉带桥这边的水云山庄来；而要拜访这位贵客，就连她家主人，也需得到那人亲口应允，才可上门。这半个多月来，这样的拜访，前后总共也只不过两三回。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心下着实诧异，心说若以无双公子身份，除非当今的皇帝亲王，才有可能如此对待。也不知这迎仙台中，倒底住了何样人物——不幸的是，等自己这好奇心被她勾起，再去问她时，这位情知已经多嘴的小丫鬟，已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倒底会是谁呢？难不成是当今皇上？”


胡乱想到这儿，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奇怪，说起来这无双公子，既然认皇弟昌宜侯为义父，为何姓氏不跟着也改作皇家姓氏？”


这事儿不想还罢，一经想起，却觉得无论于情于理，都让人好生费解。


心中这般思忖，便不免凝起目力，朝湖那边多看了几眼。孰料，这一瞧，却让少年猛然一惊！


原来就在那片轩丽的亭台楼阁间，却忽然发现有三间茅屋突兀其中；这茅屋，看外观形貌，竟似与自家马蹄山原来那三间草屋一模一样！


“怪哉！怎么会有这样巧合？！”


霎时间醒言满腹的狐疑。也难怪他惊奇；须知自家那三间居住了十几年的房屋，其外观形状，就如朝夕相对的亲人样貌一般，早已熟记在心。而现在，看那三间茅屋……


“实在太像了！”


目睹这样古怪景况，醒言神思恍惚，差点便没听清身边小丫鬟的话：


“好教公子得知，今天正好十五月圆，我家主人吩咐说，今晚要在枕流阁摆设筵席，请公子和两位小姐务必要赏脸赴会，与府中诸位宾朋一起临水赏月！”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六章 醉人盈座，放旷人间之世


虽然乖巧的侍女不肯再多说，但醒言还是从她口中问出些话来。原来，那三间与邻近楼台极不相称的茅屋，称为“夕照草堂”。这夕照草堂前后建起才不过十天左右，想来应是她口中那位贵客到来后才建。


等知道这些，醒言再瞅瞅湖那边藤萝盘绕的茅屋，却发觉又有些不大像了。和相隔千里之外的旧家茅舍相似？稍停一下再想想，便越想越觉得荒唐。


心中疑虑渐去，醒言加快步伐，跟在侍剑后面漫步湖堤，不知不觉，他心中念叨起这个舍名来：


“夕照草堂，夕照草堂……”


念着念着，一个已不知在心底回响了多少回的甜美声音，忽然又开始在耳畔萦绕不绝：


“好美的『马蹄夕照』啊～”


——与说这话的少女最初的相遇，对张醒言来说是如此的奇特；将近两年多过去，那短暂的三天里居盈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他还不能够完全明晓，这是怎样一份清醇绵长的心意。他只知道，每当回想起两人在一起时的情景，心中都充满了甜蜜。


心中缭绕这一句甜美的话语，再望望一湖烟水尽头那几座阳光斜照的青峦，向来随意从容的少年，不觉便有些心动神摇。神思恍惚之时，要等身畔琼肜问起刚在湖面上飞掠而过的白色大鸟，他才能够完全清醒。


听着身边人同样甜美的嗓音，醒言忍不住思忖：


“居盈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亭台楼阁，再想起上回居盈在罗浮山的种种情状，醒言禁不住神思缥缈：


“居盈家……也该有这样消闲避暑的去处吧？她现在，应该是轻罗满身，丫鬟环绕，在近水凉亭中执扇小憩吧？”


浮想联翩之际，醒言忍不住抬手按按薄薄青衿下那枚温润的玉佩。隔着衣襟，感受到玉佩宛转的形状，他不觉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人间富贵的浮华气派，他心中却觉得有丝丝的苦涩。


就这样又在杨柳湖堤上漫步一阵，侍剑便给醒言几人指明今晚设宴之所枕流阁的大致方位。指点明白，她便先行告辞而去。等她离去，醒言与琼肜雪宜又在湖庄中略走了走，看过了水光山色，便也回头准备折返落脚之处。


在回转途中，他们又看到湖旁有几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或隐在绿杨荫下，或倚在白石旁边，都在湖畔悠然垂钓。看他们那副从容不迫的出尘姿态，醒言便大致猜到，这些人应该是无双公子延揽来的奇人异士。


等他们七折八拐回到落脚的厢房，便立有美婢迎上，领他们三人去相邻院落中，在几间汤池中分别洗浴。洗沐完毕，醒言便把琼肜雪宜叫到自己屋中，重新开始点数卖艺得来的钱财。检点完毕，他发现这灾荒之地，看客闲人们的赏银还是铜钱占大多数。最后算下来，总额并不是很多。钱事已毕，醒言与琼肜雪宜又开始了本堂的日常功课，一起在竹榻并坐，闭目清心，存神炼气。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日光便渐渐黯淡。过不多会儿，红彤的夕阳就落到对面厢房的屋脊上，在榻前砖地上涂上昏黄的颜色。而当屋中恰看不到落日时，那位侍剑姑娘便提着盏银纱宫灯，来领他们去枕流阁中赴宴。随在侍女身后一路前行，就快到枕流阁时，醒言发现前面暮色中的近水楼台里，已亮起点点的银釭；素洁的青灯，映在微波荡漾的水中，看上去宛若流动的星河。


等到了近前，醒言便看到这间四面轩敞的近水亭台中，已经是珍馐罗列，宾客齐集。


今晚云水山庄中这处宴游之所，虽然称作枕流阁，但其实是座半凌于水面的敞廊。建在岸上的半边，上面犹有錾花篷顶；凌驾于秋芦湖的半面，已是无遮无盖，四面空廓，正宜用来赏月。


此刻赏月楼台的地面上，已铺开长长的竹席；盛满珍馐的盘碗，与银盏金樽错落摆放，整齐排列在宾客的面前。而这些早来的客人，尽皆盘腿坐在绢垫上，在竹席两侧次第而坐。此时筵席未开，相邻的宾客间便谈笑风生。


“张少侠，请坐这边。”


醒言三人刚到筵席边，便被那位南面而坐的主人白世俊望见。见他们到来，白世俊含笑轻拍自己特意留下的空席，招呼他们坐到自己旁边。见他相召，醒言也笑着点头示意，缓步走到他旁边绢垫坐下，琼肜雪宜也在他旁边次第曲足而跪。


今晚醒言身边这俩女孩儿，都穿着一身纻丝绫罗的宽袖嫩黄裙衫，裙袖飘摇之时，又兼得纤秾合度，将腰肢衬托格外的柔美袅娜。为了赴这晚豪门筵席，醒言已为琼肜雪宜翻出压包袱底的最贵衣物。


也不知是服饰精致，还是琼肜雪宜二姝确是琼姿美质，等她们这两位仙子精灵在醒言旁边恬静的蜷侧，那一副娇娜出尘的清媚姿态，便让阅人无数的白世俊白公子也忍不住大为惊艳；情不自禁呆看一瞬，白世俊便回复清醒，微微倾前对二女真心赞美。


见他这般欣羡情状，不禁又让醒言想起当年那位南宫秋雨。替二女谢过这番温文有礼的真心赞语，醒言心中却在庆幸：


“幸好琼肜在人前很乖，总依她雪宜姊的样子……”


就在他心中转念之时，坐在他下手的那些宾客，却也是心思各异。那些峨冠博带的官吏门客，各各在心中揣测醒言几人的来历。而那些相貌奇特的奇人异士，则大多不过是见醒言三人气质非凡，多看了几眼而已。


闲言略过，等赴宴宾朋来齐，这水云庄中的赏月筵席便正式开始。当众宾客开始交杯换盏，远远就传来一阵丝竹乐曲。此刻在湖西南中九曲木桥的尽头，正有数位乐工，在湖心亭中演奏侑食清曲。


说起这这侑食清曲，正为士族夜宴常用，专在筵席前半演奏。不同的门阀品阶，这侑食曲乐器的种类数目都有不同的规格。只不过，这些士族门阀的讲究，并非醒言熟读诗书就能知晓。现在他只觉着，这一缕拂水而来的曲音，清缓悠淡，正适宜这浅斟低酌。


就这样酌酒几巡，正举杯时，醒言忽觉那顺水而来的乐声渐渐停住。


“是不是要琴瑟调弦，更换曲调？”


乐工出身的少年正自揣测，却见身畔无双太守手掌轻击，然后朗声说道：


“诸位且住——月将上于东山，诸公可暂停杯觞，与吾一同观瞻。”


于是，枕流阁中人声俱寂，烛灯尽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引首同看东边的山峦。


此刻，秋芦湖上空的天穹纯净如洗，见不到片缕云翳；整个夜空中只有淡星数点，其余便是一片深窅的幽蓝。只有众人瞩目的栖明山高峦上，才染出些淡淡的银辉。这时候，栖明山下的迎仙台，反而隐在一片黝暗的阴影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就这样引首眺望，过不多久，那一轮皎洁的月盘，便如期从辉光最明透的峰顶上冉冉升起，姿态优雅的浮上东边的苍穹。


当此时也，见月出于东山之上，悬浮于水蓝碧空，光华四射，辉耀四方，已有三分酒意的无双太守，更是意气风发，当即按席而起，跨步到临水楼台边，左手执杯，右手拔剑，对月而舞；边舞边饮，边饮边歌曰：


“明明上天，照四海兮；知我好道，公来下兮。


公将与余，生羽翼兮；升腾青云，蹈梁甫兮。


观见三光，遇北斗兮；驱乘风云，使玉女兮……”


歌罢饮罢舞罢，正是清狂发作的翩翩佳公子，奋力将手中金樽往湖中一掷，呼喝道：


“湖里鱼龙，且饮我淮南余沥！”


原来刚才他所歌，正为《淮南操》。掷觞已毕，醉公子大笑而返。


对他这番气概非常的豪迈举动，无双门下那些仕宦门人，自然是赞词如涌；而那些大多出身山野林泽的异人食客，也大多拈须赞许。一时间，不停有人蹑袍起身，越过醒言，来给自家少主敬酒。


在身旁这一片热闹非凡的觥筹交错声中，醒言品品刚才白世俊所歌“淮南操”，再看看身侧络绎不绝的赞祝清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别扭之处。细想了想，才知自己联想到前朝作此歌的淮南王，最后因谋反被戮；此刻由昌宜侯义子唱出此曲，总觉有些不大妥当。


当然，这样惶惑也只是转眼间事。稍再一想，醒言便觉得自己这样的联想很是可笑。


且不提他心中转念；再说无双公子白世俊，虽然每次旁人敬酒时，自己只需饮上一小口，但数轮下来，不免还是有些醺醺然。于是这位幼小在京城长大的皇族贵胄，便开始跟左近之人讲起京城轶事来。说过一阵，白世俊便和席旁年岁与自己相彷佛的少年说起皇家的典仪。


就在讲到皇家太妃、公主，皆有御赐的金印紫绶，并佩山玄玉时，白世俊便语带神秘地向席间说道：


“各位可知，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倾城公主，不仅那佩玉非是世间凡品，就连佩戴的位置，也是别具一格。”


“哦？”


众人齐声讶异。


“我来告诉你等，那倾城公主殿下，佩玉并非悬于腰际，而是挂在颈间。据说，可有温肌养神之效。”


“原来如此！”


听白世俊解说，众皆恍然大悟。一片交头接耳声中，坐在醒言对面的那个谋士模样的中年文士，摇扇笑道：


“各位高贤你们不知，我家大人在京城长大，自幼便与那倾城公主相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听了这话，便连内里矜持的白世俊，脸上也忍不住现出几分喜色。


见他们说得热烈，一直没怎么插得上话的醒言，也顺道凑趣，说自己也曾蒙一位少女相赠玉佩，凑巧她也是戴在颈上。


听他这么一说，正眉飞色舞的白世俊，便让他也将赠玉拿出来给大家鉴赏一下。此刻席间气氛正浓，醒言也不迟疑，便把居盈当年相赠的那块玉佩亮出，对着月光给大家观看。


在素洁月辉映照下，此刻醒言手中的白玉，正是柔润光洁，引得白郡守与众人齐声赞叹：


“是块好玉。”


然后便让醒言收起。


等他将玉佩揣回衣内，兴致正浓的无双公子还不忘跟他打趣：


“醒言兄，有女赠玉，正是芳心暗许，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人家……”


——就在这未曾有机会细述来历的少年，闻言脸上微红之际，正是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近水楼台上宾主俱欢，彷佛一切都充满了祥和之意。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七章 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诗


枕流台上酒过三巡，明月便渐移中天，旁边也飘起几绺轻纱般的云翳。皎洁的月轮，倒映在身畔水中，彷佛一只坠水的银盘，似乎一伸手便可捞着。


就在这明月近人之时，远处湖心亭中曲音一变，席前又舞起两队歌姬，一时间娥眉宛转，水袖齐飞，醒言眼前的近水楼台顿成花天酒地。


眼前这些小侯爷府的歌姬，自然与寻常脂粉相异；不仅个个容貌出众，舞姿也都是美妙无俦。这一番轻歌曼舞，直看得座间宾客个个目不转睛。


就在两队红粉舞至酣处，又有一位姿容明丽的紫衣歌女飘飞出队，拈花舞袖，一展歌喉：


“万花丛，滞韶光怎肯放彩云空？


痴迷迷未解三生梦，娇滴滴一捻逗春风；


歌喉边，笑语中，秋波送，


依约见芳心动，被啼莺恋住，江上归鸿……”


这多情曲儿，伴着舞蹈娇滴滴唱来，真个是舞时歌处，动人心魄，几乎所有人都心动神摇。


见着眼前这番奢丽的歌舞，醒言大开眼界之余，心中却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望一望酒席前衣香鬓影，再看看面前的鹿脍琼杯，醒言突然觉得，自己送别居盈时吹那曲暗喻同隐山林的《紫芝》，是多么不合宜。对比这人间奢华，就知道自己与那少女，根本便是两个世间的人。


这般淡淡的出神，正有些怅然之时，忽又觉眼前光影一动，似有什么东西掠过。追随光影，低头一看，便见自己玉瓷碗中已多了一片鹿肉。心中动念，转脸看时，正见到小少女那一脸阳光般的明灿笑颜。


就在醒言分心之时，他上首那位无双公子，却也是无心观看歌舞。酒至半酣，素性风流的佳公子，早就将全副神思放在少年身畔那两位婉媚佳人身上。一直待人有礼的小公侯，此刻却在心中忖念：


“唉，如此玉蕊琼葩，却跟在凡胎俗物身畔，真真是埋汰了人间尤物！”


正当风流公子在心中暗怨老天无眼之时，不凑巧，恰又见那个宛如梅雪的女子，见到少年杯中酒空，便不等旁边侍婢，竟自己亲自向前，素手执觞，将少年杯中斟满；而此时这位唤作“张醒言”的少年，竟然安之若素，一言不答！


这一来，自认为天下第一怜香惜玉之人的无双公子白世俊，竟有些义愤填膺；心中五味杂陈之时，也不知是义愤还是眼热。就在这时，白世俊忽然留意到雪宜正认真观看歌舞，似对舞姬们的举手投足十分留意。


注意到这点，白世俊心中一动，便击掌一声，让舞姬停下。然后这位庄主人便长身而起，来到雪宜身侧，躬身一揖，清声说道：


“寇姑娘，有礼了！”


听他见礼，寇雪宜也是冉冉起身，回身一福还礼。然后便听白世俊温言说道：


“寇姑娘，请恕白某唐突——方才似见您对敝庄歌舞，颇有品鉴，想来也是能歌善舞之人。那雪宜姑娘何不趁这月夜良辰，略移玉趾，给座中高贤献舞一曲，以助雅兴？”


此言说罢，见雪宜局促，一时不及回答，白世俊便又放缓语气，温柔说道：


“寇姑娘，许是本郡无礼了。但你看，眼前月白风清，玉宇寥廓，已是大好湖天；若能再见到仙娥之舞，那更是我等座中之人三生之幸！”


听他这番说辞，座中宾客也都个个引颈期待，希望小公侯能说动那位神采出尘的女子。


就在众人期待雪宜应答，却见她只是螓首微俛，然后侧身对身前人柔婉低语：


“堂主，你看……”


听她请示，醒言一笑作答：


“雪宜，既蒙主人相邀，那便献上一曲。”


雪宜听言，便轻移莲步，拖曳罗裙，往石台水边行去。在她翩跹而去之时，她身后那位无双郡守，俊美脸上正笑得极为欢畅：


“唔，原来是『堂主』，怪不得能耍一手剑术。”


原来白世俊听了雪宜刚才的称呼，心中忖测醒言一定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头目；这样一来，只要自己微露招揽之意，他还不立即应允？想到此节，白世俊自然心情大快。


说起来，虽然一直以礼相待，但这位见惯世间豪杰的皇亲贵胄白郡守，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到此刻都懒得真心询问醒言的确切来历。


当然，那位被他看轻的毛头少年，却不知他心中这番心思。此时醒言也和其他宾客一样，瞧着缓步而去的寇雪宜，兴致盎然，要看她这次究竟舞得如何——


等这位冰姿烟媚的女子，优雅的行到近水之湄，罗袖轻挥，裾带飘飖，开始这缤纷曼舞之时，枕流台上所有人都意识到，恰如无双公子所言，今夜能见这一舞，真是自己三生有幸！


此时座中，自不乏恃才傲物的文学之士；但等他们见到无边水月旁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舞蹈，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文字不能形容之事！


屏气凝神，观看这绮态妍姿之际，恍惚间他们看到，清幽的月光中仿佛渐渐飞起无数细小的银尘，如玉屑雪粉，渐聚渐凝成一条轻盈飘逸的银纱，随着那个蹈节如鸾的身影萦绕飘舞。而此时，湖风如弦唱，明月如银釭，清风作力士，水木为舞姬，彷佛眼前天地间所有一切，都围绕着一人旋舞；枕流阁前整个的湖天山水中，已只剩下一位回风舞雪的绝丽仙姝。


就如同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这样令人心醉神驰的舞蹈，很快便告结束。


等那位宛如月里嫦娥的清泠女子，重又回到自己堂主身边，几乎所有水云山庄的常客，仍然是如痴如醉，不愿从如仙似幻的梦境中清醒。有几位在官场中跌爬滚打数十年的红尘老吏，不知何故，现在眼角中竟隐隐闪动着久违的泪华。


与他们相比，醒言却没那么痴迷。毕竟寇雪宜的舞蹈，他已见识过一次。等她回到自己身边，醒言亲自将她琉璃盏中斟满清淡果酒，含笑递给她，以慰她方才舞蹈辛劳。


见醒言替自己斟酒，又赞她舞技有了进步，雪宜便柔柔一笑，轻声谢道：


“堂主过誉了，雪宜方才，只不过侥幸不给堂主出丑……”


刚才舞过一回，雪宜此时却毫不气喘，仍是徐徐呼吸，吐气如兰。


对她这样从容情状，座上宾客自然大多来不及注意；只有长长筵席末那位面相普通的中年道士，望了雪宜几眼，似是若有所思。


再说就在雪宜醒言二人对答之时，坐在他们上首的无双公子，却忽然倾身过来，举杯笑言道：


“雪宜姑娘，请恕世俊赞迟——方才观君一舞，于我而言，已非是三生有幸，而是有百世之缘！”


雪宜闻言，觉他赞得太过厉害，便微红了脸，就要开口逊谢。还未及出言，却见这位一直温文尔雅的俊美公子，忽然举杯饮得一大口，然后大声赞道：


“幸事！幸事！”


“古有汉武一笑倾城的李夫人，今有世俊一舞倾城的寇仙子！”


闻听此言，还没等醒言雪宜来得及反应，便见白世俊挣扎站起，语带醺醺的说道：


“今日初会佳人，世俊正有一诗相赠……琼闺、钏响闻，瑶席芳尘满；情多舞态迟，意倾歌弄缓；欢乐夜方静，相携入帷帐……”


已有四五分醉意的白郡守，诵到最后一句时语调已有些含混；但醒言近在咫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一待白世俊将这诗念完，这位态度谦恭一团和气的四海堂主，却是面色一沉，皱起双眉，暗暗恼道：


“罢了！我敬这无双公子，神采非凡，谈吐不俗，却如何能对女客，遽然吟出这样轻薄艳词！”


正自懊恼，忽又见那风流公子欺身向前，竟将手中饮过的杯盏，极力探到雪宜面前，说道：


“雪宜姑娘，你家堂主替你斟酒，我也来敬你此杯！”


此刻，举杯向前的白世俊，已是酒意一扫，双目灼灼，只管盯着眼前女子，等她答言。


见他这样失礼举动，醒言颇觉不悦；正要出言，却忽觉身边一阵寒气袭来——转脸望去，正见雪宜面沉如水，眸光锋亮，如映冰雪。一见这神情，醒言顿时一惊，心念急转之时，轻轻探出左手，悄悄握住女子的柔荑——于是这身边的寒意，立即消逝。


等身边人重又平复宁静，醒言见这位无双公子，在夏夜里莫名打了个寒战后，仍然坚持举杯向前，他便眉峰一扬，朗声说道：


“多承公爷厚情！只不过这杯酒……雪宜体弱，实在不堪啜饮；不如，就由我来替她饮尽，也免得拂了公爷美意。”


说罢，也不待白世俊反应，醒言便一把接下他手中杯盏。等将杯樽执到手中，举到嘴边作势要喝时，他却又突然好似想到什么，便又将杯盏放下，对眼前目瞪口呆的郡守大人一笑言道：


“对了，突然想起来，小公爷先前月下倾杯，果然豪气干云，着实让人仰慕——不如这回，我也来效颦一番！”


说罢，也不待白世俊答言，这位一直恬淡谦和的少年已长身而起，执杯离席，阔步来到楼台水边，不由分说就把手中酒醴全部倒入湖中；一边倾酒，一边还在心中默祝：


“愿湖中鳞鲤，今食此酿，他日化龙！”


祷罢，便在满座愕然目光中，倒提空杯而回，递还到湖庄主人白世俊跟前，神色如常的说道：


“这杯还你。吁……到此方知，无双小公爷果然心怀大志，天下无双！小子方才临到湖边，却是筋酥腿软，竟发不得一语！”


听他这般说话，素性睥睨天下的昌宜侯公子，此刻竟是面色尴尬，正是“发不得一语”。


正在席间气氛，被这位原本不起眼的少年搅得有些微妙之时，忽听席末有人鼓掌大笑，高声言道：


“好好好，水边舞袖，月下倾杯，真真是人间雅事！既然诸位贤朋今晚兴致如此之高，那小道不妨也来凑趣，试演个小小幻术，以助诸位雅兴！”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八章 凌波步晚，揽得烟云入梦


听席末有人说话，白世俊抬眼望去，见那人正是府中幕客青云道长。


这位青云道长，原本是个云游四方的行脚道士，前来投靠白府不过半月之久。虽然这道人道行并不高深，但白世俊看他投奔之意甚诚，还会些幻术，也就勉强收下。入府之后，这青云道人平日举动，平淡无奇，举止还常常有些猥琐，因而在白世俊几位心腹幕僚心中，已把他归在了“鸡鸣狗盗”一类。而今晚这赏月夜宴，府中其他奇人异士，多有不来，但这位能力并不出众的青云道人，却上赶着前来赴宴。


不过，现在也幸得他解围。一听青云道人主动请缨，正自尴尬的无双公子立即精神一振，欣然说道：


“好！如此良夜，若只是喝酒歌舞，未免乏味，那就有劳青云道长。”


青云闻言，正要起身，白世俊却两手虚按，笑道：


“道长莫急；世俊还有话先要跟这两位贵客说。”


说完白世俊便起身离席，来到雪宜身侧，对着她和醒言二人深深一揖，歉然说道：


“雪宜姑娘，醒言兄，抱歉，方才世俊酒有些喝多，言语间恐有冒犯，还请二位原谅！”


见他这样诚恳道歉，原本还有些不快的四海堂主，倒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起身回礼，连说无妨。


等白世俊平息这场尴尬，那青云道长便起身向席间一礼，说他今日要表演的戏法名为“酒酿逡巡”。说罢，他便让旁边的侍从取来一只空酒壶，然后去到湖边，弯腰在锡酒壶中注满清澈的湖水。等他将盛满清水的酒壶拿回席上，这位面相平凡的青云道人便闭目凝神，口角嗫嚅，似在念着什么咒语。


在青云作法之时，和众人一样，醒言也全神贯注的观看。不过与旁人略有不同，这位同出道门的上清堂主，更加留意青云道人的一举一动。原来，醒言平素戏耍时见识过琼肜那些好玩的小戏法，现在也很想知道，这些凭空拟物的幻术倒底是怎么回事。


青云法咒，也念不多久，手掌中就耀起一阵淡淡的清光，然后他将双掌抚在酒壶上，只不过片刻功夫，青云道人便嘻笑一声：


“成了！”


就在他将壶盖揭开，青云附近的宾客立即就闻到一股清醇的酒香扑鼻而来。


见得术成，青云道士首先执壶趋步来到白世俊身前，给他刚被人倒空的金樽中斟满。然后，便把酒壶交给席旁的续酒侍女，让她给座间其他男客倒酒。


一会儿功夫之后，席间特地准备的空酒杯便都已倒遍，这枕流台上立即氤氲起一股浓郁的酒香。等杯中湖水变成的美酒入口，席间又响起一连串的称赞声。


见青云露了这手，座间宾主都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只是，在这一片欣然之中，有一人却没这么愉快。此人正是醒言。现在他已是义理道力修为俱佳，待仔细观看过青云道人“酒酿逡巡”的法术后，对幻术倒也颇有些领悟。只不过，等他照旁人的样子，将道士所变美酒抿入口中，却发现，入口的居然还是淡而无味的湖水。


“幻术毕竟还只是幻术啊……”


凝望杯中之物，醒言立知其理。再看着旁边那些兴高采烈的宾客，他倒颇有些懊悔：


“罢了，若是自己没修道力，今晚岂不是既能喝上美酒，又能千杯不倒？”


胡思乱想之时，为免坏了大家兴致，他也只好装出一副畅快模样，将一整杯清水给喝了下去。


等席间这阵欢腾略略平息，那兴致正高的青云道人表示，他还有一样“空瓶生花”的戏法。谁知，等他将这法术略略解说完，醒言身旁那个半天没作声的小丫头，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我哥哥也会变花……”


“哦？”


听清琼肜之言，白世俊大感惊奇，便请青云稍住，然后问醒言少女方才所说是否属实。等他点头称是后，白世俊来了兴致，便请醒言也像青云那样，给大家示演一番。拗不过，醒言也只好起身，准备表演那顷刻开花之法。


其实，对醒言来说，刚才看过青云那手“酒酿逡巡”，已差不多能按幻术之理，凭空生出花朵。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准备示演自己谙熟的“花开顷刻”之法。


在众人注目中，醒言缓步来到水榭台边，仔细打量起水边那些层层叠叠的莲花。看了一阵，选中一朵含苞未放的荷苞，醒言转身对众人说道：


“诸位请看，这朵水莲花含苞待放，现在我便要催它绽开。”


话音刚落，还没见他像青云道士那样念什么咒语，便忽有一阵鲜绿光华从他掌中纷萦而出，翠影缤纷，一缕缕一圈圈朝那稚嫩花苞上缠去。而当碧绿光华刚一接触荷苞，这只紧紧闭合的花骨朵，就如同吹气般突然涨大，眼见着花瓣层层剥开，转眼就展开成一朵娇艳欲滴的饱满莲花，在夜晚湖风中随风摇曳，如对人笑。


眼睁睁看着花骨朵绽放成盛开莲花，众人惊异之情并不亚于方才。原本心思并不放在招揽之上的无双郡守白世俊，现在也对醒言刮目相看。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以这位道门新晋堂主现在的能力，太华道力运来，旭耀光华罩去，莫说是一朵莲苞，就算是一大片荷塘，也能让它们全部开花！只不过，按醒言心思，毕竟这转瞬催花之术，有违天地自然生发之理，还是该少做为妙。


见法术成功，醒言也不多逗留，转身朝那些神色惊奇的宾客抱拳一笑，便回归本座中去。


等他回到座中，白世俊自然一番赞叹，说道原以为醒言只是剑术超群，没想这幻术也变得这般巧妙。见过青云醒言二人巧妙表演，白世俊兴致高昂之余，又觉得有些可惜：


“惜乎我飞黄仙长不在，否则这酒筵定会更加热闹！”


在这些欢腾宾客中，有一人，此时却有些暗暗吃惊。此人正是方才变水为酒的青云道士。


与座中其他人不同，对少年这手片刻催花之法的高明之处，貌相普通的青云道人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明白，虽然自己幻术拟物拟人无所不像，但实际上，都只不过是观者错觉而已。所谓“酒酿逡巡”、“空瓶生花”，其实施术后清水还是清水，空瓶还是空瓶，只不过观者错以为水有酒味、瓶生鲜花。因此上，这些法术虽然看似神奇，但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实际只是些小把戏。


但刚才，青云看得分明，那个突然来访的少年，将那荷苞转瞬催绽，却是实实在在的让它开放。这一能逆转自然的法术，青云非常清楚，正是那道家三十六天罡大法之“花开顷刻”。而这三十六天罡大法，精妙幽深，实非一般修道人所能习得。


明晓这一点，再想想先前雪宜那呼吸如常的模样，不知为何，这位居于府僚末席的青云道人，眼中竟好生露出些迟疑之色。


心中正自犹疑，醒言已回到座间，双手捧杯辞谢白小公爷赞誉之词。就在这一瞬，青云忽看清他左手指间那只黑白鲜明的戒指，立时忍不住面色大变：


原来眼力极佳的青云道长看出，少年戒指中黑色烟玉四周，那一圈看似雪丝银屑之物，竟是一围细碎的玉样白骨！


闲言略过，且不提青云道人心中惊惧，再说那位无双公子，又饮了几杯酒，望见醒言身畔那两个女孩儿明媚如画，不觉又是一阵酒意涌来，心中便有些感叹：


“咳，这位寇姑娘，与那人相较，也只在伯仲之间。若是我白世俊此生能娶得其中一位，长伴左右，那又何必再图什么鸿鹄之志。”


想到此处，这位少年得志一路青云的无双太守，竟有些神思黯然：


“唉，也不知那人，此来为何如此冷淡。半月多过去，只肯见我两三次……”


“难不成，她现在真个是一心皈依清静道门？”


原来，醒言不知道，在这荒灾之年，眼前这样奢丽的夜宴，身畔这位多情公子已在离迎仙台最近的枕流阁中，摆下过十数场，几乎是夜夜笙歌。而所有这些奢靡夜宴的主人，只不过是希图能用这样的饮宴歌声，引得那位惯习奢华场面的女子，也能来倾城一顾，过得玉桥，与他相会。谁曾想，那个出身富贵无比的女子，居于迎仙台苑中深居简出，竟好似这趟真个只是来消夏避暑。


正在白世俊想着有些伤神之时，他却突然看到一物，立时神色一动，举杯问醒言道：


“醒言老弟，我看你腰间悬挂玉笛，不知对这吹笛一艺是否熟习？”


听他相问，醒言也没想到其他，便老实回答：


“不怕公子耻笑，我于这笛艺一流，确曾下过一番功夫。”


听他这么一说，白世俊面露喜色，诚声恳求：


“那醒言老弟，可否帮本郡一个忙？”


忽见白世俊变得这般客气，醒言正是摸不着头脑，只好说若是自己力所能及，定当鼎力相助。听他应允，白世俊立时大喜，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不瞒你说，你身边有这样雪蕊琼葩般的寇姑娘，我无双府里，却也有个同样天下一等的绝丽仙姝。”


“哦？那要贺喜白公子金屋藏娇。”


听得白世俊忽说起风花雪月之事，醒言一头雾水，也只好随声附和。听他这话，俊美无双的白郡守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唉……这人却不是我金屋藏娇。她只是我府上一位贵客。”


听他这么一说，正有些昏昏沉沉的少年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


“莫非白天侍剑所说贵客，便是这位女子？”


正在揣测，只听白世俊继续说道：


“醒言你不知道，这位女客，有些不惯人多之所，所以今晚未来赴宴。否则定当让你见识一番！”


“呀，那倒可惜了。”


察言观色顺势答话，醒言说的大部分倒是这青年郡守的心意。听他这么说，白世俊脸上立时浮现笑容，热切说道：


“其实你若想见她，并不甚难。”


“哦？”


“是这样，我知这位佳人，最近甚喜笛乐；只要醒言你极力吹上一曲，若能有些动听处，说不定便能引得她循声前来相看！”


“噢，原来如此。”


醒言闻言心说，原来说了大半天，白郡守只不过是要他吹笛——吹笛之事，有何难处？这正是他本行！心想此事易行，醒言刚要慷慨回答，却见白世俊又笑着添了句：


“醒言老弟你日后定会知道，若是今晚你能将我府中那位尊客引来瞧上一眼，那便是你三生修来的造化！”


说到此处，白世俊脸上竟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见他这样，醒言也被勾起六七分兴趣，赶紧起身离席，去到台榭水湄，对着月下的秋芦湖举笛横吹。


刚开始时，近水之湄这几声幽幽的笛音，还未引得座中人如何注意。只是，渐渐的，众人便发觉这月下宁静的水天湖山中，正悠悠拂起一缕泠泠的水籁天声，宛如清冷的幽泉流过白石，入耳无比的清灵淡泊。


宁静的月夜，如何能听到深山泉涧之音？溯源望去，却原来是那个能让花开顷刻的少年，正举笛临风，在清湖之畔吹响笛歌。


此刻座中之客，大多是见多识广之辈；风月歌板，烟柳画船，有何不识？只是，现在听着这阵月下笛歌，却让他们心中升起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


清泠幽雅的笛音，时而清激，时而润和，却无论轻徐缓急，都彷佛与这山水月云融为一体，不再能分辨出倒底是何旋律，是何曲谱。


而那悠扬宛转的笛歌，愈到后来，愈加空灵缥缈，彷佛是从云中传来。


听得这样出尘的笛音，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就连无双公子，也忘了让少年吹笛的本来之意，只管痴痴的倾听。


当这样超凡脱俗的笛音，正在水月云天间飘摇徘徊之时，和着这曲笛歌超尘之意，忽从湖山那边悠然传来一阵歌声。这缕宛如仙籁的歌音，唱的是：


“云海拥高唐


雾鬓风鬟


约略梳妆


仙衣卷尽见云岚


才觉宫腰纤婉


一枕梦余香


云影半帆


无尽江山


几度凭栏听霜管


蟾宫露冷香纨


…………”


这样与笛曲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歌声，乘湖风传来，已渐依约，却令它更加清冽幽绝，如落月中之雪。


而这曲不带人间烟火的歌唱从湖山那边幽然而起时，吹笛少年恍若未闻，仍是心无旁骛，顺其自然的将它和完。只是，当这阵歌音渐消渐散，他才如梦初醒。那声音是……


“是她？！”


意识到这样熟悉的歌音，醒言突然间心神剧震，赶紧睁大双眼，极力朝湖山那头望去——只见一抹清幽雅淡的月辉中，正有位宛如梦幻的白衣少女，依约倚在那白玉桥头！


当酒意渐浓的少年，再次见到这位不知魂萦魂绕过多少回的容颜，则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忧愁，都在一瞬间烟消云灭；不知是被酒意相催，还是被歌音牵住，此刻他脑海中只顾得及反复想着一件事：


“我要与她相见！”


看看眼前，这时还能阻隔他的，也只有眼前这水光涵澹的烟波平湖。几乎未加思索，清狂发作的少年便在身后几声惊呼中，纵身跳入清湖！


……烟波浩渺，一萍可渡。


自罗浮洞天而来的上清少年，此刻正御气浮波，立在一朵青青荷叶上，朝湖山那头飘然而去。


此时，他身后的歌舞楼台中，一片静寂。


“是居盈姐！”


枕流阁中的静谧，忽然被一个脆生生的嗓音打破。而待兴奋起身的小少女正要飞身追随哥哥而去，却被她身边的女子轻轻拉住——这时候，所有人或惊异、或疑惧的目光，都汇聚在湖中那个凌波而去的少年身上。而眼前这曾被白世俊、张醒言先后倾杯的芦秋湖，也彷佛不再宁静；浮波而去之人身后的水路中，正时时跃起闪耀着银色月华的鱼鲤。


就在醒言沐一身月华，御气凌波快行到那白玉拱桥时，那位倚栏而待的少女，如莲花般绽开宁静的妆容，吐气如兰，朝桥下悠悠吟诵：


“孤标傲世……偕谁隐？”


临到近前的少年，闻声会心一笑；正要作答时，却微一迟疑，然后便伸出右手，微微流转太华，就见得有一朵空灵明透的红色莲花，正在手中凭空凝成。于是醒言便拈花微笑，朝桥上如烟似幻之人曼声吟哦：


“一样花开……为底迟？”


其时，天地俱寂，惟有流光飞舞。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九章 侠气如龙，挟罡风而飞去


分别一年多后，醒言与居盈，竟在郁林郡太守的水云山庄中无意相逢。


在这明月之下，芦秋湖上，玉带桥头，醒言居盈二人对答完往日喜爱的词句，品着其中意味，不觉都有些出神。相顾无言时，浑忘了身边所有的存在；玉带桥下，惟有一圈圈涟漪，围着载浮载沉的少年，朝四下扩散开去。不知不觉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开始在两人之间悄悄的蔓延……


片刻之后，一阵湖风拂来，醒言终于清醒过来。见居盈明眸望着自己，他便微微一笑，说道：


“居盈，没想在此处见到你。方才听了歌声，才知你在此地。”


望了望四下里的烟波，醒言又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这番御气浮波而来，实是因为认不得庄中道路，匆忙间只好踏水赶来，正好也练习一下道术……”


“我知道。”


半倚桥栏的居盈，闻言抿嘴一笑。


就在醒言说话之时，这玉带桥边水月正明。皎洁月辉中，居盈看得分明，桥下清波中这位凌波独立的少年，挺拔的身形随波起伏；青衫拂摆之际，就恍若破水而出的神人。相别一年多后再次相见，少女略带娇羞的发现，眼前这当年的饶州小少年，现在那灵动无忌之外，又平添了好几分俊逸出尘的英华之气。凝注之时，不知不觉间这位向要傲然对人的高贵少女，俏靥上竟悄悄现出一抹羞红。


就在居盈脸上红晕微漪之时，醒言也在微笑望她。明月清辉映照下，这位本就风华绝代的白衣少女，现在更显得娉婷淡丽，明皓如仙。望着居盈，醒言心道：


“贵客原是居盈；那白郡守先前赞语，实在算不得过誉。”


他现在已知，白郡守口中贵客，定是居盈无疑。方才自己凌波而来之时，那迎仙台中奔出不少人影；居盈只不过轻轻一拂袖，那些人便默不作声，静静候在幽暗月影里。


想到这里，他才记起自己此来何事。略想了想，他便告诉桥上少女：


“居盈，其实我和琼肜雪宜，正在白公子府中作客，此不过中途离席。现在既知道你的住处，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你现在还是早些歇下。”


原是醒言想起白世俊先前所说，居盈不惯人多之所，便准备让她早些安歇。只不过，待说出这样的关心话儿来，不知何故他却又有些后悔。正在患得患失间，只见得桥上貌可倾城的少女俛首想了想，然后抬手拢了拢被清风吹乱的发丝，朝自己这边嫣然一笑，轻轻说道：


“醒言，琼肜小妹、雪宜姐姐也来了？正好许久未见，我现在就想去和她们说说话，行么？”


一听这话，正有些后悔的上清堂主立时如释重负。回首望了望身后那一路烟波，醒言便弯腰将手中红莲轻轻放在水面，让它随波逐流而去，然后抬首向居盈笑道：


“我带你去。”


于是，枕流阁中众宾客，便看到那位水月之间的少年，接住那个翩然跳下的少女，捉臂凌波而返。一湖烟水中，他两人并肩点水而回，行动之间，凭虚御风，流带飘飘，真恍若是凌波微步的仙子神人。


就在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之时，座中那位青云道人，心思却似乎并不在观看那两位行动如仙的少年男女身上。望着西天边那片正在蔓延的鱼鳞状云阵，青云心中正是惊疑不定：


“难道、这又是七十二地煞之术之『召云』？”


原来，这青云道人修为，决不像表面那样浅薄。醒言方才吹笛之时，泠泠笛音中微蕴“水龙吟”之意，不知不觉就让西天边那几绺云翳，逐渐扩展成阵。这情形若看在别人眼里，也只道是天上微云渐起；但落在青云眼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情形。


且不说他内心里惊疑不定；再说醒言，携居盈返回枕流台上，从容回到座前，便对脸色古怪的此间主人白世俊笑道：


“白公子，未想这么巧，竟在你府中遇见故人。”


说罢，侧首微微示意，身旁少女便上前盈盈一拜，笑吟吟说道：


“白郡侯，醒言是我居盈故友。今日能碰见，也真是凑巧。”


那白世俊也是七窍玲珑之人，一听居盈这话，立时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回礼笑言说道真巧。待居盈在醒言旁边侧跪坐下，裙裾如白云铺地之时，白世俊觑眼看去，见她竟和其他二女一样，跪踞处稍稍偏后，竟是执世间寻常女子礼。


见她这样，白世俊和他身左那位心腹谋士，不约而同对望一眼，眼睛里尽是惊疑神色。整个席间，也只有他和这位心腹谋士许子方，知道这居盈真正身份。这少年究竟何人？即使他法术再是高明，又如何能让居盈这般以礼相待？


正当白世俊满腹狐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时，便听得居盈朝他笑盈盈说道：


“白公子，张醒言张公子是我修习道法的良师益友。我和琼肜小妹雪宜姊一样，也呼他作『堂主』。”


她这句话，就好似一道电光瞬间照亮心中迷雾，白世俊立即失声叫道：


“张醒言、就是那位新晋的中散大夫？！”


原是居盈刚才这话，正把白世俊心中那些隐约知道的事儿串联起来，立即让他想起一年前京城传来的邸报。那时他义父昌宜侯派人传话，曾顺便告诉他，说是上清宫一位新晋堂主，年纪不大，因助南海郡剿匪有功，被皇上示以殊荣，将他从草莽间直接超擢为中散大夫。据他义父耳目，探得这其间，似乎还得了倾城小公主盈掬之力。


当时，听了这消息，白世俊也只不过是置之一笑。虽然对于一个山林草野的平民道人来说，能被御封为中散大夫，从此进入士族阶层，确实算是殊荣。但这等事，对白世俊这样整日绸缪大事之人，又如何会放在心上，只不过是听过便罢了。当时听到这消息，最多也只是在心中赞扬一下心上人心地良善而已。


只是，当刚才，等亲眼目睹这位上清堂主与居盈把臂而还，自认与她青梅竹马的无双公子，心中便如同打翻五味瓶一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不过，白世俊毕竟不比常人；看到居盈跟醒言同来的那两个女孩儿，就如同亲密小姐妹一般呕呕私语，白世俊脸上神情丝毫无异，只管举杯向醒言笑言：


“醒言老弟，今日才知道，我白世俊还颇有识人之能。”


“哦？”


醒言一听便知白世俊大略何意，只不过仍是凑趣相问。只听白世俊继续说道：


“其实，先前我就见你不似常人；刚才又看到你高强法术，果然不愧是当世的少年豪杰！”


听他这样赞誉，醒言连道不敢。正谦逊时，白世俊却认真说道：


“你不必过谦。说个不谦之语，当今世上，若数我白世俊为第一少年得志之人，那张堂主你，就该在第二之数！”


听他这话说得夸张，脸上神情也不似虚礼客套，醒言倒有些出奇。正要出言相问，便听白世俊颇有些感慨的说道：


“醒言你真是命好。你可知道，当今圣上超擢你为中散大夫，一则确实是天子圣明，二来、”


说到此处，白世俊略停顿一下，于是他右首有两人，立时有些紧张的倾听下文。只见白世俊慢条斯理的说道：


“二来，醒言你这散官擢拔，竟还得了倾城公主的进言！”


“呃？真的？！”


一听此言，醒言顿时激动非常，连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是自然。”


得了肯定答复，又激动一阵后，醒言却突然有些迟疑：


“白郡侯，那位公主殿下为何要替我说话？须知我也只不过是山林间一个普通小民而已。”


“这个……”


白世俊这次又是话说半截；略一停顿后，却突然望向那个看似专心和小姐妹说笑的少女，笑言道：


“此事其实还都靠居盈之力。”


“啊？”


“原来如此！”


就当居盈闻言大为紧张之时，却看到自家堂主转过脸来，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对自己没口子的诚心道谢，说道心中甚是感佩此情，但其实也她不必这样。


见到醒言这般作为，居盈正不知所措，然后就见他一脸好奇的问自己：


“居盈，你真是倾城公主身边的侍女么？”


“……”


原来醒言一听白世俊之言，长久存于心中的那个谜团，就好似在瞬间解开。按他心中想象，那倾城公主身边的女伴，自然都应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女；居盈陪伴于尊贵的公主陛下身边，自然能替他瞅空说些好话。


看着这位自以为找到正解的少年，居盈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垂首略略思忖，便抬头抿嘴一笑：


“醒言，我先和琼肜雪宜说话，待几天再告诉你。”


说罢，便又去转脸和小琼肜低低私语。


且不提席首这几人一番对答，再说席末那位青云道人。此刻，这青云道心中疑惧之情，越来越强烈：


“这少年，果然不似端人。”


原来，在旁人只顾偷瞧那个举止高贵的少女容颜时，青云道却暗中细细打量那个少年。许是刚刚施用过太华道力，现在醒言手指间那只司幽鬼王戒，被流转而过的太华气机相牵引，正露出丝丝鬼气。这丝诡异气息虽然微弱，但青云却能清楚的感应到。在这缕邪气的萦绕下，那原本就神采飞扬的少年，此时更显现出一种奇异的神采。


不知何故，这位来历不明的青云道人，目睹眼前情状，此刻竟是进退维谷。


也许，世间很多大事，最终能够发生，也只不过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就在青云道进退两难之时，却见那个明珑可爱的小女娃，见居盈姐姐替自己用手梳拢发髻，便喜得笑靥如花，开心说道：


“居盈姐，谢谢你！——今天姐姐来晚了！先前有人在这儿用水变酒，还有堂主哥哥让荷花开花，都很好玩！”


这句话，落到有心人耳里，就彷佛是一个引子；那个一直迟疑不决的青云道人，听了这话，立时暗暗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于是，席间正各自饮酒闲聊的宾客，便见得席末那个曾逡巡酿酒的道人再次起身，拱手请缨，朗声说道：


“无双庄主，诸位高朋，既然座中新添仙客，未曾见得贫道戏法，那贫道我不妨再献丑一番，表演一个『竹筷化龙』的戏法，以搏诸位一笑。”


听他此言，座间宾客俱各鼓舞；待白世俊点头首肯后，众人尽皆翘首待他演示。


于是那青云道，便在众人注目中，从怀里掏出一支乌色竹筷，朝空中一抛——这一回，他再也没念什么咒语，那支乌黑竹筷便已经无翅而飞，在枕流台上空盘旋绕圈。紧接着，就听青云道一声大喝：


“神木有灵，显化龙形！”


话音未落，只听“呼”一声风响，空中那支细长的乌竹筷，眼见着就变成一条长大的黑龙！这黑龙，化形之后一飞冲天，在圆月光中盘桓飞舞，乌须展动，鳞爪飞扬，就与往日画像中描绘的龙形毫无二致！


看到竹筷果然化龙，众宾客仰望瞻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此刻，在那条黑色巨龙飞舞夜空之时，立于地上的青云道，则是袍袖尽鼓，如藏风飙；那张平凡猥琐的脸上，现在须发皆张，竟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庄重无比。


注意到他这副模样，醒言心中却隐隐觉着有些不对。青云道人现在这副郑重神色，竟彷佛是如临大敌。


心中正有些狐疑，却见这神情凝重的青云道，突然间伸臂戟指，暴喝一声：


“疾！”


目不转睛的四海堂主看得分明，青云道指点方向，竟似是冲自己这边而来！


……


“咦？”


出乎青云道人意料之外，作法之后自己那法宝竟仍在空中盘旋，似是畏惧何物，只是不肯下来。这时，席间已有不少人面露怀疑之色。见得如此，青云道再不敢迟疑，把心一横，袖出一刃，将指割破，然后运气一逼，就见一道血箭直射天空，化作一团血雾罩上龙身。


“不好！”


见他这样举动，饶是座中人大多并非术士，也看出他这番做作绝非善意。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条高飞在天的黑龙，触血后身形遽然涨大，巨目赤红如血，朝席首这几个少年男女张牙舞爪迅猛扑来！


这变化如此之快，以致于枕流阁中几乎没人来得及奔逃。才想起逃跑，却发现那条遮天蔽月的黑色恶龙，喷吐着呛鼻的腥气，已扑到枕流台近前。


“咣啷！”


见奔逃无望，座中也有勇武之士，奋力向黑龙抛掷席中巨觥。谁知那些沉重金觥才一近身，便被黑龙利爪一扬，拍飞得无影无踪。转眼间，这歌舞楼台中已是狂风大作，吹得众人东倒西歪。


只是，就在旁人或懵懂或惊恐之时，那位似是首当其冲的少年，此时却是神色如常。已经历过几次生死杀场，醒言此刻又如何会把这条幻影黑龙放在心上。见它摇头摆尾而来，醒言泰然自若，微一招手，那把搁在枕流阁入口台架上的瑶光剑已是应声飞来。


就像是算好一般，几乎只相差电光石火那一瞬，就在醒言神剑入手时，那条凶猛黑龙也飞扑到身前；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黑龙鼻息冲得他衣袖激荡之时，醒言双手握剑，冷静一劈——


“吧哒。”


只在一瞬间，已是漫天黑影俱消；整个枕流台中重又安静，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一支小小的乌竹筷跌落席前。


几乎与此同时，那青云道见事不谐，立即身形激射，朝身后湖天中倒飞而去，转眼就只剩下一条淡淡的人影。


醒言见状，正要仗剑追时，却听得半空中忽传来一声充满恨意的怒叱：


“无知小儿，助纣为虐，他日必遭天谴！”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章 神翻魂断，惊罗衣之璀璨


青云道一击不中，飘然远遁，半空中留下一句叱骂；醒言闻言愕然，立时止步不前。


刚才青云这化龙一击，前后只不过片刻功夫，真个似电光石火，兔起鹘落；直到现在，还有不少被刚才那阵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侍女宾客，没弄清方才究竟发生何事，仍在那儿死死抱住身旁栏柱。


不过，枕流台上还是有不少人心中清楚，刚才青云道迅雷一击，看似冲那位张姓少年而去，但看他前后言行，实际目标正应是此间庄主白世俊。


现在，这侥幸死里逃生的白世俊又惊又恼，正对着青云逃遁的方向恨声连连：


“好贼道，好贼道！亏我白世俊待你为上宾，现在竟想来觑空害我！”


恨声叱骂一阵，又忽似想起什么，白世俊便望了望身前醒言居盈一眼，悠悠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说道：


“唉，今日才真正知道，何谓树大招风，何谓木欲静而风不止。饶是我白某人平日广施德政，勤谨再三，却仍有不法贼徒成日想来害我！”


此时，这无双公子白世俊心中雪亮。原来这青云道，混入自己府中，一心只想取自己性命，平日卑琐言行，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只是，这半月多来，自己倚为左右手的飞黄仙长总是随伴左右，这贼道估计是畏他法力高强，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下手。而今日自己遣飞黄仙长出府查勘一事，便被这厮当作良机，瞅空就要来害自己。


只不过，这青云贼道万万没想到，今晚座中本无多少法力高强之人到场，本应是十拿九稳的杀局，却谁料，竟给下午才来的新客给无意破坏掉。


忖到此处，再想想刚才那条黑龙势不可挡的狠样，白世俊也是好生后怕。


到得此时，这临水楼台枕流阁，已被无数手执钢刀火把的庄客围得水泄不通；四五个盔甲鲜明的剑士，急跃过来将白世俊围在中心，死死护住。在这片纷乱之中，醒言也顾不得许多，只管急问居盈雪宜她们，刚才可曾被恶龙吓着。


正喧嚷间，醒言忽见周围围得密不透风的庄丁，突然“哗”一声朝左右两边分开，然后便是一队身着轻甲战裙的兵士朝这边直冲过来。


借着灯笼光亮，醒言看得分明，这队手执雪亮弯刀的兵士，看模样身形，竟个个都是娥眉女子。正自惊奇，却见这群红粉女兵竟直冲自己奔来；还没等拔剑喝问，身形一错落间，自己身旁那个刚刚相逢的女子，已被这群巾帼娇娥给隔到阵中，迅速朝后退去。手忙脚乱之时，莫说喝问，一个躲闪不及醒言倒差点被这些奋勇向前的女将给推个跟头。一片眼花缭乱之后，堪堪稳住身形的少年只来得及听清一句：


“醒言明日记得来找我，我把你娘亲捎来的东西交给你……”


话音犹自袅袅，那支娴熟非常的军阵早已朝玉带桥方向迅速移去。


等居盈被护送离开，众位受了惊吓的宾客也不敢多逗留，胡乱跟主人道别一声，便都在庄丁护送下各自散去。至此，水云山庄枕流台上，这场原只为醉月飞觞的风流雅宴，终于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曲终人散。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四海堂三人所居院落中，一早琼肜便几次提议，说要赶紧去看居盈姐姐；听她提议，醒言想了想，觉着还是下午再去，更从容些。


用过早饭不久，庄主白世俊便遣人送来一套崭新的袍服冠帽，说是谢他救命之恩。仆人送来的这套袍服，宽摆大袖，玄黑底色，上绣青色兰草花纹，其款式正是大夫以上品级才可穿用。而那顶冠帽，若以寸记，则前四后三，名为“却敌冠”。


见白世俊送自己袍服，特别是见了这顶却敌冠，醒言知道，这位无双公子对自己颇有结交招纳之意。因为，这却敌冠，一般是达官贵族的近卫首领才能穿戴。虽然明知其意，醒言也未推脱，就老实不客气的收下。等来人走后，他便在雪宜帮助下，穿上大夫袍，戴上却敌冠，对镜一照，发现确实要威风许多。


上午清闲无事，醒言便随便翻了一会儿典籍经书，然后出来到小院中闲转。


他眼前这间院落，花木葱茏，清静雅洁。粉白墙垣上，青黑小瓦线条宛转。东南墙角一堆假山石，岩骨嶙峋，颇值玩味。假山脚墙根边，又葳蕤生长着一蓬蓬青碧修长的书带草。院西南角，长着两株叫不出名的花木，开满粉白花朵，交相错落，密密簇簇，几乎看不到半点叶片。锦云般的花枝间，正雀跃着两只小小黄鸟；互相飞舞嬉戏之际，便不时扇落片片花瓣。


正饶有兴致的观看时，忽见那位一直蹲在墙角，不知在玩着什么的小琼肜，忽然站起身子，舞着手儿蹦蹦跳跳跑过来，兴高采烈的说她抓到一只漂亮虫子。等她将手中虫子小心翼翼递给醒言，醒言一瞧，发现这回琼肜的倒霉猎物，原来是只蝗虫。


将琼肜的贡物捏到指间，对着日光看了看，醒言忽然皱起双眉，心下竟有些踌躇。原来，他手中这只蝗虫，啮齿锋利，后肢强健，倒与世间蝗虫无异。但奇怪的是，这只暗绿蝗虫两侧身上，分别有两排金色黑心的圆斑，看上去有若毒眼。听琼肜意思，就是这金光耀然的斑点，才让她觉得好看。


见蝗虫这样斑纹，醒言心中疑窦暗生。因为，抱霞峰四海堂中所存风物志，相比经书更为有趣，他早已翻得烂熟，但也从来不记得有这样蝗虫记载。自那晚观察天相，特别与灵漪一番对答之后，他就怀疑，这郁林郡中突如其来的蝗灾，可能并不比寻常。现在见了这只斑纹怪异的蝗虫，便让他疑虑更重。


望着手里蝗虫，醒言忽然心中一动，暗忖道：


“说来也怪，昨日来无双公子水云山庄，一路看来，越到这庄园附近，草木越是葱翠繁盛，似乎丝毫没受蝗灾影响。而现在这院落中，却偏又遗落下这只本应群生群长的蝗虫。”


正琢磨着，琼肜又来问他这虫儿好不好看。醒言便告诉她，这虫子虽然漂亮，却正是让这几县民众挨饿受苦的罪魁祸首。一听此言，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细解释，琼肜便已是双眉紧拧，建议哥哥把这虫子送给树上那两只鸟儿吃掉。


等她得了允许，便自告奋勇接过虫子，一路小跑冲向花树边，想将蝗虫送给那两只黄鸟吃掉。谁知，她这一路匆忙，却把那两只黄雀惊得扑簌簌飞掉。顶着满头落英花片，琼肜只好唤出自家那两只听话的火雀，然后将手中蝗虫抛向空中。于是，还没等这只已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蝗虫想起要展翅逃跑，便“呼”的一声，已化作一团火球自空中坠落。


略过琼肜这段疾恶如仇的事迹不提，用过中饭，又歇得一阵，醒言便带她和雪宜，去往玉带桥那侧居盈住所拜访。


记着昨日侍剑丫鬟引领的道路，醒言七拐八绕，半晌功夫后也走到水光涵澹的芦秋湖边。只是，等从迷宫一样的房舍轩榭中走出，到了湖边一看，醒言才知道此刻他们三人，离那玉带桥诸岛已经偏得很远。于是，他只好又带着二女，望着迎仙台玉带桥的方向，沿芦秋湖往回折返。


路途之中，绕过一棵大柳，脚下道路便逐渐偏离湖畔，往一片翠竹林中逶迤伸展。顺着小径走进竹林，他们便觉林中似有一阵清风在不停回荡，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被这挟带竹林清气的风息一吹，醒言顿觉暑气尽去，遍体生凉。心旷神怡之时，正要回头夸赞，却见得那小琼肜，已倚在一株修竹上，脸颊紧贴竹杆，蹭去汗珠，正借着清竹纳凉。见他看来，小琼肜便展开笑靥，朝他嘻然一笑——此时这翠竹黄衫，碧叶娇儿，看在醒言眼中正是明丽非常！


望着琼肜倚靠竹枝的样子，醒言心中一动，忽想起去年与这小少女初见的模样。那时候，在那罗阳山野，也正是满山的翠竹。想到这儿，他便跟依恋竹枝止步不前的小琼肜，说了句玩笑话：


“妹妹啊，若是有一天你贪玩走丢，我便也来这样竹林中寻你！”


听得此言，琼肜赶紧放开清竹，跑到哥哥身边，认真保证道：


“哥哥，琼肜很乖，一定不会丢掉！”


一阵玩笑，不经意间便走出竹林。等出得林来，醒言发现竹林边有一块半埋土中的石碑，读了上面的字儿，才知道此处叫“幽篁里”。看来，此地应是水云山庄中另一处景致。


过了幽篁里，又走了一阵，不多久他们便过了枕流阁，到了连接湖中小岛的长堤处。走上长堤，过了玉带桥，便到了迎仙台下。见他们到来，一位早已等候多时的轻甲女兵，便奔去夕照草堂中禀报。片刻之后，这位面容英武的带剑女兵，便请他们几人去草堂中和主人相见。


等进到这间与自家马蹄山故居极为相似的草堂，还没等醒言开口问候，那位正倚在窗前青玉案边，不知摆弄何物的少女，便请他过去，说是有件物事想给他看。


“我娘让她带了何物？”


记起居盈昨晚之言，醒言便以为她现在想给他看的，一定是家中带来之物。心中惊讶着居盈竟会再去家中拜访，这位当年的饶州少年现在的上清堂主，便接过少女玉手递来之物——


“这是？！”


打开居盈递来的小盝盒盖，揭去一方红罗泥金帊，再拨开香软的红绵，醒言便看到一只温润如膏的白玉印，赫然嵌放在一座精光灿然的小金床上。


在居盈示意下，满腹疑窦的少年，伸出双指，捏着这枚白玉背上五盘螭钮，将玉印轻轻提离宝盝。将印举到眼前，醒言看得分明，这面微透粉红的明玉版上，正端端正正錾刻着八个篆文：


太素天香　既寿永昌


“这是……”


面对少年迟疑的目光，居盈忽展开一脸明灿的笑颜，轻启珠唇，嫣然说道：


“醒言，其实居盈，便是你曾说不敢娶的『倾城公主』。”


“我爹爹给我的正式封号为『永昌』，即是永昌公主。”


望了望少年的面容，已是一身端丽宫装的少女，想想又添上一句：


“其实盈掬想着，堂主你已觉得我可以是公主侍女；这样我再说出本来身份，也只不过去掉『侍女』二字，你就应该不会太吃惊了……”


“咦？醒言你？！”


※※※


注：盝，音lù。古代小型妆具。常多重套装，顶盖与盝体相连，呈方形，盖顶四周下斜，多用来藏放香料，或者盛放玺、印、珠宝。盛放公主帝王之玺，盝子常为二重。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一章 布袍长剑，闲对湖波澄澈


“倾城……永昌公主？！”


听得居盈言明身份，醒言第一反应，便是想她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只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立即被他否决掉——居盈岂是随口说笑之人？


再看看眼前这枚华光灿然的印信，想想以前种种，便知道居盈她现在绝非在跟他说笑。


“公主……”


与灵漪儿那龙宫公主不同，就醒言这曾经的市井小民而言，对人间威权的敬畏，已是深入骨髓。现在乍知道眼前少女，竟然是本朝公主，则饶是他再过胆大包天，也立时震怖非常；脸上一阵红白色变之后，他赶紧递还公主印信，敛襟拜伏在地，向当今公主行觐见之礼。拜得急切之时，倒差点带翻旁边两张竹椅。


见他这样，居盈却顿时手足无措，连声唤他起来。听公主颁下谕旨，醒言自然领命而起。只是在垂手恭立之时，却忍不住又想起往日种种事迹——想起眼前这圣上之女、皇室瑰宝、天下共传的仙子人物，自己却手也牵过，臂也拉过，还胡口儿调笑过——这种种大不敬举动足，估计已足够自己被灭族好几回！一想到这，醒言立时冷汗涔涔而下！


正惶恐时，却见这刚显露本来身份的人间公主，喜孜孜说道：


“醒言，我瞒你这么久，你千万别介意；今日我终于说出，正觉得惬意无比！”


“嗯，虽然我本名盈掬，但只要醒言你觉得顺口，以后就还叫我居盈便是。”


听她这么说，醒言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又如何敢接茬？只知道公主殿下似乎并不追究他往日种种恶行，便暂时放下心来。这位心思灵动的上清堂主，现在却只管立在那儿如同木雕泥塑，只想得起连声说“不敢”。


见他恭敬拘礼，居盈一时也不介意，身儿一旋，已过来牵住醒言的右手，将他往外间拉去。


见公主御手伸来，醒言丝毫不敢挣动，只晓得木愣愣跟在她身后。而与他同来的琼肜雪宜，对刚才居盈这番话倒没太大感觉，即使听了“公主”二字也不十分理解意义，只觉得今日自家堂主表现有些怪异。现在见他被居盈拉走，她二人便也跟在后面一起来到草堂外间里。


等亦步亦趋到了外面这间屋子，醒言才发现，这屋中竟是锅灶柴缸俱全；看它们方位排布，真是像足了自家马蹄山故居厨房。正半带疑惑的打量，身旁公主喜滋滋开口跟他解说：


“醒言，这次我顺路去马蹄山，看望你家爹娘，却见原来住过的茅屋，已拆掉盖成瓦房。其实盈掬在你家茅屋中那两晚，睡得着实香甜，直到现在还记得。现在来水云庄中暂住，偶然说起，那无双小侯爷便依我性儿，在这迎仙台旁盖起这三间茅屋。”


听她这么一说，醒言才恍然大悟。又见公主玉手指示道：


“醒言你看，这是我刚淘的米。”


与醒言现在毕恭毕敬相反，居盈放下一桩心事，此时倒快乐得像只小鸟。一边将犹带水珠的米篮向醒言雪宜他们展示，一边欢快说道：


“醒言你不知道，原来在千鸟崖，常吃雪宜做的饭菜，我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这几天得了空闲，又没人拘管，我就自己学着做些饭菜，等以后再上罗浮山，也好给雪宜姐帮上手脚。”


听得此言，醒言赶紧劝阻，说她是金枝玉叶，以后若再御驾亲临罗浮山，只要让自己帮着雪宜做饭给她吃便可。听他这样说，居盈耐心解释，说道自打和他还有琼肜雪宜相识后，她突然觉着帮别人做事，也是件乐事——还未说完，便见得醒言以手抚额，衷心感佩道：


“公主能有这样体恤之心，正是天下黎民百姓之福！”


听他这样赞叹，居盈却有些哭笑不得。再看着他这恭敬模样，居盈便有些闷闷不乐。愀然垂首，沉思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跟眼前少年认真说道：


“醒言，你这样恭谨对我，我却好生不惯……”


现在，居盈真有些后悔刚才竟轻易说出身份。正自郁郁，她却忽然灵机一动，对眼前闻言手足无措的少年抿嘴笑道：


“好吧，既然醒言你总奉我为公主，那我现在便命令你——”


“恭聆听公主谕旨！”


见他躬身施礼虔诚而答，居盈只好板起俏脸，一本正经的说道：


“张醒言听好，从现在开始，本公主命你还和以前一样待我！”


“遵命！”


居盈板脸说完，心中正自惴惴，不知效果如何，却忽听眼前之人一声清脆回答，然后便已直起腰来。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面前少年，两眼灼灼，不闪不避，直盯着自己看；而那张清俊脸上，也浮上一丝笑容，从容中略带三分不羁，正是自己十分熟悉。


见他转变得如此之快，居盈倒又有些不适应。着忙一问，便听醒言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


“其实居盈，我也是把你当作居盈更习惯！刚才这一晌，都差点把我给憋坏！”


原来刚才这一阵，真个是有违他本性，神不得张，志不得伸，连气儿都不大敢喘。经过一番思忖，醒言觉得这样折腾实在受罪。正有些后悔来听居盈告知自己公主身份，忽听她这番发赦，霎时间真如久旱逢甘霖一般，顿时就让他挺起腰来，觉得浑身爽快！


见他这么快就转变过来，居盈微嗔一声，心下却甚是欢喜。


等醒言恢复正常，这屋中气氛便也回复如初。那琼肜，见哥哥抑郁，她也不自觉就束手束脚。现在等醒言言笑如常，她便也跟着活泛起来，和居盈姐雪宜姊一起讨论起锅碗瓢盘来。于是这原本气氛滞涩的夕照草堂中，立时响起欢声笑语，正是其乐融融。


等琼肜居盈无比热烈的讨论起锅边灶角之事，醒言这堂主倒反而插不上一语。等稍停一阵，那专心粥饭之事的盈掬公主，才忽想起重要之事，便向醒言道歉一声，去房中拿出一只蓝布包裹，说其中是他娘捎来的十五两纹银，让他花用。捎银之余，那张家姆娘还让她带话儿，说是告诉他家中一切平安，让他安心在罗浮山里修道。


听居盈说了一遍，醒言便知爹娘央她传带的话儿，主要就是让他专心修道，平时要尊敬门中长辈，跟同门师兄弟和睦相处，不争闲气。听居盈转告这些质朴话语，醒言彷佛看见家中二老谆谆叮嘱的模样，一时间他也是好生挂念。


只是，他却不知，在这诸多嘱咐中，居盈却说漏一样。原来，那醒言娘还曾请她捎话，说是催催自家孩儿，现在十八年纪也算不小，为了传继张家香火，也到了该留意终身大事的时候。那老张头又说，若是他家娃看上附近哪家女孩儿，只要她身世清白，醒言又喜欢，那就娶了便是，他二老绝不计较。


一想到这几句话，居盈就禁不住有些脸红。这些话虽有些羞人，但却是醒言双亲的重托。本来让一个女孩儿家带这样言语，确有些不合情理；但在醒言双亲眼中，这位举止高贵、行事富贵的居盈姑娘，自家娃儿是无论如何也高攀不上，因此让她带这话也不算如何无礼。


只不过，虽然他二老想得不错，但居盈此刻面对醒言，口角嗫嚅几回，但这些话却总是说不出口。玉面微酡之时，居盈又想起一事，便跟醒言郑重解说，说她这次来郁林太守别苑中暂住，只是因为原本她想去千鸟崖上与他们相会，但半途听上清长老传话，说四海堂几人已经下山游历，行踪不明，于是便应承下无双小侯爷的极力邀请，来这水云庄中暂住避暑。


居盈又说，这位昌宜侯义子白世俊幼负神童之名，在京城皇宫内苑与自己也有过两三面之缘，最近又常听父皇赞他德才兼备，是不可多得的治国英材，于是她便留上心，也想顺道来看看这位无双公子是否真如传闻所言。


听她这一番解说，醒言随口附和几声，倒也没怎么真往心里去。


不知不觉，太阳便渐渐西坠，照得草堂西窗棱上缠绕的藤蔓，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鲜绿。见天色渐晚，心情大好的草堂主人，便邀请这几位亲密的访客在屋中用饭，也好印证一下她这几天学来的手艺。于是刚让一位故人倾倒在地的倾城公主，便遣一位侍女，去湖那边知会庄里，不必再给醒言房中送晚饭。


等食用过清淡的晚饭，居盈便问起两位姐妹，七月初七那天可曾乞巧；听雪宜琼肜都说不曾，居盈便兴致盎然的提议要替她们补上。


于是，等到玉兔东升之时，居盈便请醒言从草堂中搬出一张长条凳，放在月下明湖畔。她自己则从草庐中拿出三只青瓷碗，到湖边盛满清水，并排摆在条凳上。等乞巧之物备齐，这三位少女便都向天上的织女虔诚的默念祈祷，然后向各自面前的碗中撒下一把银针。


待这样七夕乞巧隆重仪式过后，女孩儿们便请袖手一旁的张堂主，来检查各人碗中乞巧结果。等她们堂主一番认真鉴别，认定居盈、雪宜碗中，针影搭浮交错，都呈现出云彩花鸟之形，是为得巧。而那位琼肜小妹妹，在坚持不懈换过数碗水后，碗中针影也终于不再呈细线、粗槌之纹，经她堂主哥哥判定，也算得乞巧成功。


这般程仪过后，见辰光尚早，头顶十六月儿正圆，这几人便去湖边解得两只渔艇，醒言居盈一船，琼肜雪宜一船，用木桨划着，就此离了红蓼滩头，荡荡悠悠朝一湖烟水之中行去。


这时节，正是天心月照，清辉满船；两只小舟，首尾相衔，蜿蜒行于莲田之中。身后水路，上映月华，正显得波光粼粼；但过不多久，狭长水路便又被浮萍荷叶填满。


舟行莲湖之中，则水莲荷碧叶红花，拂人而过，如欲随人上船。


月随舟动，就在醒言打桨之时，已和他数次同舟的少女，便采得手旁莲蓬，剥出莲子，将清美甘滋的果实递入对面着力划桨的少年口里。而身后莲舟上，那小少女也学样剥莲，在自己啖食之前，记得将甘美的莲子送给划船的雪宜姊。


又行得一阵，见了这明河弄影、莲花依人的湖景，心情舒畅的倾城少女，便对跟前喜爱之人说，要把眼前景色唱出来。于是醒言便听她玉啭珠喉，轻盈唱道：


“碧莲湖上采芙蓉


人影随波动


露沾衣，翠绡重，月明中


画船不载凌波梦


翠盖红幢


香尽满湖风


……”


这样婉转娇柔的歌声，和着泠泠桨声，随身边荷风飘荡，似只在小船四周的水云间低徊回旋，听入醒言耳中，正觉得无比的清泠雅淡。


见得眼前斯人斯景，听得身边此歌此音，刹那间，醒言只觉得无比的销魂——色授魂与之时，听仙音，观娇颜，逍遥乎山水之间，放旷乎人间之世，这眼前的风月，又岂是千金能够买来？


正心动神摇之时，一阵云影飘来，遮住月轮，湖上忽纷纷下起小雨。见雨丝沾衣欲湿，醒言便招呼一声，将小艇驶入湖岸边一处繁花树下避雨。这株花树，垂下千百条柔软枝条，上面开满淡紫花朵，密如繁星，就彷佛紫云垂水，如一帘花幔般将这两舟遮住。现在这花之下、水之上的空间，就如同一处遮风避雨的山洞，将这几个游湖的小儿女严实的遮庇住。


这帘繁花幕幔挡住雨丝风片的同时，也遮却了雨湖中些微的亮光；于是对醒言而言，那近在咫尺的旖旎容颜，便在眼前渐渐模糊。淅淅簌簌的雨打花枝声中，他只觉得一阵仿若兰麝的香气袭来，也辨不清是衣香还是花香……


约莫半晌之后，雨声渐停，不久便是云开月明。等将小舟划出花坞，检点衣物，醒言发觉身上衣裳也只是略略湿润。


经得这场突如其来的烟雨，醒言对面的少女却兴致更浓。抬头望望，见得头顶这轮圆月，经过方才一番洗礼，现在光华四射，显得更加明亮。看着舟舷旁映水月轮中浸透人影的模样，盈掬公主便回想起当日告别罗浮山，眼前少年飞上高树，在一轮圆月衬托下笛歌相送的情景。


此刻，这位与她近在咫尺的少年堂主，正是无比的温柔。听她提及往事，醒言便微微一笑，说道独乐乐不如同乐乐。于是还未等居盈如何反应，便发觉自己已被人携手飞凌半空；回眸望望身后下方，则见到原先乘坐的小船，正在水中荡漾；旁边扁舟中，那小琼肜正使劲向她摇手嘻笑。


这样凭虚御风，须臾间便来到栖明山峰那处最高的树冠顶。等半虚半实的立于树冠之上，朝四下一看，这位名动海内的倾城公主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江山，转瞬又换成另外一副模样：


往西北望，烟波浩淼，明湖百里，湖岸上房舍连绵，中有灯光点点；向东南看，则青山崔巍，峰峦连绵，月色银辉中泉瀑如练，林声如涛。看这眼前四面寥廓的景象，真个是山接水茫茫渺渺，水连天隐隐迢迢！


看了这大气磅礴的江山画图，这两位几经重逢、如有宿缘的少年男女，一时间心胸俱阔，只觉得灵台澄澈洞明。


就在醒言居盈二人携手树冠，正看得如痴如醉之时，却忽听得“嗖嗖”两声尖利风响，似有两物正朝他二人直扑而来！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二章 客来花外，感关雎而好逑


正当醒言、居盈二人来这山顶树冠上乘凉赏景之时，忽听“嗖嗖”两声，似有两支锐器破空直射而来！


听得异响，醒言赶紧一闪身，护到居盈身前；几乎与此同时，伸手一探，便将那两点破空之物稳稳捏在指间。低头一看，原来正是两支利箭。


忽遭偷袭，醒言正有些莫名其妙，就听见东边山脚下传来一声呼喝：


“何方狂徒？敢来太守行苑窥伺！”


这声叱喝，正从栖明山东边山脚下那座郁佳石城中传来。此时这座黑黝黝的石城中，连绵石楼间隐约能看到些火光，但就是见不到一个人影。而刚才这声呼喝，虽然响亮，但总让人觉着有些飘飘渺渺，难以捉摸。


见着手中利箭，再想想刚才言语，醒言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将两枝箭矢抛掉，他便低头朝石城方向望空一抱拳，朗声回应道：


“城中人休怪，我二人乃白太守府中宾客；今夜见月色正佳，便翻山攀树前来赏月，实非有意冒犯。”


说罢一拱手，便专心朝石城中注目观看。又等了一会儿，见脚下石城中再无声息，他也不再逗留，回身携居盈翩然而下，重又掠回到湖里莲舟中。


且不提他俩与琼肜雪宜继续在湖中荡舟闲游，再说这芦秋湖另一侧湖堤边。此刻这杨柳堤头，晓风明月之中，也有位翩翩佳公子，站在一株垂杨柳树下，朝眼前湖山中不住观望。


此人正是水云庄主白世俊。


自昨晚那一场夜宴，这位向来志得意满的无双小侯爷，便觉着胸内似有一股说不出的抑郁烦闷，整日里神情恹恹，几乎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劲来做。就如，上午派人去赏赐那位上清堂主张醒言，本来这拉拢豪杰之事，应该自己亲自前往，以示诚意；但不知为何，以他这素来目无余子、神气坦然的无双小侯，却有些视为畏途，最后都未能成行。


而刚才，听下人禀报说那三位少年男女，竟被草堂主人留在湖庄那边共进晚膳，立时这无双侯白世俊，便如百爪挠心，急急到芦秋湖畔朝那边楼台瞻望。辗转徘徊之时，即使被一场阵雨淋了，也恍若不觉。见他这样，那些熟知主人脾气的下人，全都避到远处，不敢近前打搅。


就这样在湖边反复徘徊，极目想看清湖那边的人物；只是这眼前莲叶田田，烟水茫茫，让他看不清分毫。


容仪丰俊的公子，就这样往复踱步；在那些侍立远处的丫鬟家丁眼中，那姿态仍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


只是忽然之间，他们便惊恐的看到，自家主人突然止步，“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朝身前柳树没头没脑的死命砍去，其势如若疯虎，哪还有平日半点的雍容！


“来人！”


等发泄完毕，再看看眼前柳干上的累累伤痕，这位名声在外的无双公子忽然一笑，还剑入鞘，又回复到往日优雅神态。招手叫过下人吩咐几句，然后便负手施施然而去。


待他走后，府中的丫鬟便扫去一地的残枝败叶，然后由几个青壮家丁，将这株败柳连根伐去；之后又从别处拖来一棵繁茂柳树，在原处培土栽上。过不多久，这湖堤上便依旧杨柳依依，绿树成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正当琼肜说着要去找居盈姐姐玩时，忽有两位丫鬟前来相请，说是府中老夫人听说两位新来女客容仪出众，便想请去后堂相见。


听丫鬟说明来意，醒言也就欣然答应，让琼肜雪宜一起跟她们去后堂。


等二女走后，他也得了清闲，便在屋中览阅经卷。只是，今日看书，与往日不同，不太能全神贯注；时不时，他就要忍不住回想自己与“居盈”之间的往事，然后在那儿一阵傻笑。


就在这位四海堂主心不在焉的看书时，那两个女孩儿，随着前导的丫鬟，曲曲折折走过四五条长廊，穿过七八间亭榭，最后终于在一间房舍前停下。等带路丫鬟先进去禀报一声，然后雪宜琼肜便跟着裣袂轻步入内。


到了轩厅内，她们就见有一位插珠戴翠的老妇人，倚在圆石桌旁朝自己微笑。


一阵寒暄，听这位打扮富贵的妇人作过介绍，雪宜才知道眼前之人并不是庄主的亲生母亲，而是他小时候的乳母。正不知庄中人为何要矫言请她们前来，便见得眼前老妇，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自己一番后，忽笑得满头珠翠乱颤，脸上皱纹一条条展开，向琼肜和自己赞道：


“啧啧！怪不得小公子满口夸赞，原来你这俩闺女模样儿生得真好！”


见她做张做势，说得夸张，雪宜直觉着便有些不喜。只不过毕竟堂主带琼肜和自己在别人家做客，不能失了礼数，寇雪宜便也裣衽谦逊了几句。而素来活泼的琼肜，此时则是闭着嘴儿一言不发，因为按照惯例，见了生人自然应该先由醒言哥哥或者雪宜姐姐与他们对答。


这之后又略略说了几句，这位白世俊乳母王大娘，便直奔此次召见主题，直截了当询问雪宜她们可曾婚配。听她忽然问及婚姻，这位出身冰崖的梅灵也不觉突兀，只是淡淡的否定作答。


听她回答未曾婚配，白府乳娘立即眉花眼笑，夸张说道：


“哎呀呀！若是这样，那老婆子今天要恭喜贺喜二位！”


“真真是两位姑娘的造化到了！不瞒两位说，我家小公子、也就是当今皇弟昌宜侯的义子白小侯爷，看上你俩啦！”


一阵爆豆般言语过后，这王老婆子便张开伶牙俐齿，甜言蜜语如浪潮涌，就似世间其他媒婆一般，替她家主子喋喋不休的说起媒来。


原来，此番说媒，正是白世俊主意。自这位无双小侯平生第一次失了方寸后，便想着要“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准备将自己心仪的另外二女趁早收入房中——所谓意乱情迷，这一回白世俊是真个乱了方寸。他现在只想着，自己曾亲眼目睹那俩女孩儿，跟着那上清小道士甚是清苦，因此只要自己稍稍示以富贵，便不难将她俩说服。


打着这般主意，这位向来顺风顺水的佳公子，便自信满满的坐在自己书斋“慷慨堂”中，只等着王妈妈传来喜讯。想象着那个出身低下的少年，就将失去两位如花似玉的羽翼，白世俊已有些瘦削的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一丝快慰的笑容。


只是，这位更有些像在赌气的无双小侯，却不知那说亲轩房中正发生这一幕对话：


“唉，雪宜姑娘，琼肜姑娘，我们女人家，来这世上最好的归宿，便是找个富贵好婆家。也不用老婆子多说，你们也知道如果能跟了我家少爷，虽然不是正室，也能吃香喝辣，一辈子都不用愁！这——”


“咦？老婆婆你先等一下——你刚才说的是『吃香喝辣』？”


“嗯！是啊！”


“可是婆婆，我、我不喜欢吃辣也！——雪宜姊也不喜欢～”


“……”


“咳咳！”


一阵无言之后，原本滔滔不绝的王老婆子，便真的像吞了颗辣子，直呛得咳嗽连连。等消停一阵，顺了顺气，又想起主人重托，她便努力重整旗鼓，继续鼓吹：


“琼肜小姐，是这样，跟着我家少爷，不光能吃好喝好，平时还可以穿金戴银，各样绫罗绸缎随便挑！”


这回说完，也不等小丫头问话，王婆子便赶紧一摆手，立即有家丁抬入七八口红漆金锁的大箱，前后如缕，络绎不绝，在轩敞厅堂中一字儿排开。又等她一声令下，这些贮满华贵绸服的衣箱便被人同时打开——一时间琼肜雪宜眼前，立时似云光乍现，霞雾蒸腾，五色的绫罗华光闪耀，照得整个屋中家具彩光粲然，如若有瑞气千条。


“怎么样？”


看着面前这俩女孩儿目瞪口呆的模样，侯府乳母正是洋洋自得；故意相问一声后，便袖手等她们乖乖应承——只见得屋中静谧一阵，那位宛如琼玉的女孩儿便拍手蹦跳起来，发自内心的惊叹欢呼道：


“厉害！！”


“原来婆婆你家是开绸布铺的！”


……


半晌之后，在庄中另一端那间“慷慨堂”中，白世俊挥退面若死灰的说媒婆姨，他自己也是一脸阴沉，不发一言。


见他这样，侍立身旁的那位心腹谋士许子方，忍不住向他出言劝慰：


“小主公，现在事情正筹划到关键时候，依在下浅见，小侯爷似不可困于儿女情长。”


听他此言，正沉默看着窗外的白小郡侯，却冷不丁爆发起来，向他挥舞手臂怒叱道：


“许先生你说、为什么儿女情长就算不上事？为什么只有那些才算是事？！”


一阵语无伦次的呼喝之后，白世俊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立即冷静下来；沉默一阵，便向许子方诚恳道歉道：


“许先生请勿介意，世俊方才言语无礼，实在是因为心中烦郁。”


听他道歉，那位昌宜侯派来辅佐义子的许谋士也不以为意，反倒温言安慰他几句。


看着眼前小主公垂头丧气的样子，浑没有往日半点指挥若定的神采，许子方心下不忍之余，也暗暗有些吃惊：


“情之一字，果然害人！想这小侯爷往日奇谋迭出，现在却嗒然若丧——唉，想这小侯爷再负天大威名，毕竟年纪还小，一遇上情字纠缠，却也同世间寻常男女一样。”


望了望面前魂不守舍的白世俊，老谋深算的许子方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事关重大，虽然明知此时说这些并不适宜，但他还是忍不住直言提醒白世俊：


“小侯爷，依我看，那个张醒言，虽然出身低贱，但他此时是天下第一道门的堂主，又与公主亲近，我们对他只宜结纳，不能结仇。所以还请小侯爷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说到最后，这位来自昌宜侯身边的得力谋士，语气已是十分严肃。


听他此言，那白世俊也没太大反应，只是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便挥挥手请他退出书房，说是他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等送走许子方，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白世俊想想这位谋士的谏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刚才许子方所说这些厉害关系，他又岂能不知？否则他昨天也不会忍着愤懑，还是给那位上清堂主送去冠袍。只是……


望着书房窗外浓绿欲滴的树荫，形容俊美的无双公子白世俊一声苦笑：


唉，如果自己苦恋的盈掬公主，真有一天要投入他人怀抱，那什么鸿鹄之志、宏图大事，即使成功，对自己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


已失去慷慨之气的白世俊，在慷慨堂中又枯坐一阵，忽听到窗外绿树之间，正传来一声声长短不一的蝉鸣。


听到这一阵夹杂烦躁暑气的夏虫嘶鸣，原本思绪如麻的白世俊，却猛可间精神一振，忍不住叫出声来：


“愚哉！为什么我偏偏把他二人给忘了？”


一想到这两人，原本抑郁难解的白郡侯，突然间心情大好，长身而起，挥掌击开青玉案前半掩窗棱，对着窗外绿树鸣蝉高声叫道：


“哈，女孩儿家心思难懂，原本就未必我输！”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三章 痴哉狂客，片语惊动神机


不知不觉，今天就已经是来郡守避暑别苑水云山庄第三天。用过中饭，雪宜就和琼肜一道，在庭院中那两株繁茂的花树前，跟醒言禀报上午被白府王大娘找去的情况。


听着这姐妹俩互相补充着将上午事情说完，醒言觉着好笑之余，却也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庄主人白世俊，行事颇有些突兀。至少，名义上自己还是这二女之主，这样大事，于礼来说他还应该先知会自己一声。和这位名声在外的青年俊杰相处了两三天，醒言现在发觉，与上回妙华宫那位世家子弟南宫秋雨不同，郁林这位少年得志之人，虽然待人彬彬有礼，但内里让人觉着并不是那么真诚。


当然，虽然隐隐有这样感觉，但毕竟这年代等级分明，以白世俊的身份能这样待他们，已算是十分难得。想到这些，醒言现在愈发觉得，居盈能跟自己融洽相处这么多时，真算是一个异数。


心中正想到居盈，便恰听琼肜提议，说今天他们应该再去找居盈，因为她现在很想去湖里划船。听她提议，醒言抬头看了看天，发现这夏日午后的天空中正是云阵低沉，虽然云朵时时遮住炽烈的日光，但这小院中没有一丝风息，正显得格外闷热。


这样沉闷的午后，憋在小小院落中受热捂汗，确实不如去湖边吹吹凉风。于是醒言便整了整衣装，带着琼肜雪宜去莲湖那边拜会居盈。一行三人，就这样悠悠闲闲的走到芦秋湖边，隐在绿杨荫中朝玉带桥那边迤逦而去。


等他们走在湖堤上时，天空中的云阵显得愈发的低沉。从行走的湖堤朝东南望去，那天空中浓厚的云团，就彷佛要压到玉桥长堤连接的那几个沙洲。水天两侧的波光云影，正相互挤压，就彷佛要挨到一起。


看眼前景象，似乎是山雨欲来。


见了这情形，醒言在心中想道：


“呵，若是下雨，那就在居盈草庐中谈天说话，也很不错。”


一路轻快脚步，很快就来到通往夕照草堂的玉带桥前。


刚到桥近处，醒言看到朝向自己这边的拱桥弧面上，有一位裙甲华丽的年轻女子，正倚在石栏边朝湖中观望；她身上，袍甲鲜亮，轻盔上装饰绚烂羽毛，一看便知是女护兵中有地位之人。


见了公主麾下女兵，醒言正想上前请她通禀，却见到这女子忽然转过身来，朝自己说道：


“你就是张醒言张堂主？”


“正是。不知女将军有何吩咐？”


见她发问，醒言依礼回答。


听了他答话，这位英气飒爽的女子也不忸怩，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那好，张堂主，我是负责保护公主安危的护卫首领，名叫宗悦茹。我现在有些事情想跟你说明，请你先跟我来一下。”


忽听女护卫张口说这么多话，醒言倒觉着有些奇怪。虽然听得这语气有些颐指气使，他也不介意，回头跟琼肜雪宜示意一下，便跟在宗悦茹后面，来到桥边小岛一处树荫下。


到了绿树荫中，这位面貌标致的英武女子，就和她刚才自报家门一样，直截了当说道：


“张堂主，请恕悦茹直言，你和公主殿下，绝不可能！”


“呃……”


没想到这位宗护卫直接说出这话，醒言一下子愣在当场，浑想不起该如何答话！


而宗悦茹则似乎很满意眼前少年这副震骇模样，只管两眼盯着他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你和公主殿下的交往，我也大致知道。只是，虽然公主殿下她和善待你，但并不代表她属意于你。堂主不知，我是当朝殿前执金吾宗将军之女，自幼与公主殿下相熟。我知道，公主她从小就心地善良，不要说是宫中当差下人，就连小猫小狗小蚂蚁，盈掬她都同样怜惜。”


“所以，我想堂主您以前也许误会了。公主对你友善，绝不会有其他意思。”


说到这儿，这位豪爽的殿前将军之女，想了想又添了句：


“所以那什么姻缘之念，还请您早些断绝，以免将来伤心！”


说到这里，宗悦茹就觉得自己已把事情说得十分明白，便不再多言，只管注目眼前这位公主青睐之人，等他回答。


原来，这位殿前执金吾之女宗悦茹，正是居盈闺中姐妹，平时可谓无话不说。深受圣宠的小公主，幼时生过一场大病，被上清羽士治好后，便被嘱咐要多去山水间游玩，修养身心。于是宗悦茹就和她父亲宗汉宗将军一样，成了这位小公主出宫游历时的保镖护卫。这回来郁林郡无双小侯爷别府避暑，她就率一班女兵，驻在迎仙台群楼中；而她父亲则领一镇御林军驻扎在郁林郡治所布山县中。而刚才这番话语，正是她为这郁林郡守做说客而来。晌午前，白世俊暗遣家臣来找她，见面后一阵委婉言语，剖明他对公主的深情厚意。说话之时，宗悦茹惊讶的看到，这位素性矜持的昌宜侯公子，说到动情处竟然眼圈微红，似是满腹愁绪辗转难明。听他诉完，宗悦茹对他这段经历正是十分同情：


求人吹笛，希图能引来心上人见上一面，却谁知，等到的却是吹笛之客与心上人携手同来。唉，这白小侯爷，也真够倒霉的！


当然，同样心气儿很高的将门虎女，现在来跟醒言说这番话，也不完全是为着白郡侯。这位公主自小的手帕交，对公主性情了如指掌；这一年中在一起时，就常常听公主提起眼前这位张姓少年。看着公主殿下每次提起张醒言这名字时那副含羞带怯的兴奋模样，宗悦茹便暗暗心惊。要知道，倾城小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之身，将来只有天下最出色的公子王孙才能与她相配。而那什么张醒言，虽然被情窦初开的小公主夸得智勇无边，似乎是天下第一等知情知义的大英雄，但对这位心性早熟的将门女子，从公主话里还是清楚认识到，这个被夸成一朵花的张姓少年，只不过是穷乡僻壤中一个有些小聪明的胆大市井之民；虽然偶由机缘进了上清宫，但和公主天潢贵胄的身份一比，还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因而，在宗悦茹眼里，眼前这情形实在是个荒唐无比的闹剧！她觉着自己作为公主忠诚的属臣和朋友，很有责任让这山野小民早点死了这份攀龙附凤之心。正是因为这缘故，晌午前一听白世俊说明来意，宗悦茹立即便答应帮忙——公主嫁给这位名满京师的昌宜侯公子，无论如何都要好过被一个乡野小子哄骗去。


因此，尽最大努力用她最客气的语气，跟这位出身低下的少年说过刚才那段话，宗悦茹便双目逼视，只等醒言回答——


而醒言心中，现在却只剩下难过。


一个一直不愿正视的事实，忽然就这样被人毫不留情的揭破，便让他胸臆间填满悲伤。虽然眼前女子，所说都是最基本的事实，但现在让自己亲耳听到，就让他口齿间满是苦涩滋味。


对这个刚刚识情的少年来说，之前就一直不愿全力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认真猜测居盈的来历。但现在，就在他与居盈携手共舟的第二日，就已经一切都无法回避；心底间那一抹隐隐约约的幻想，就被人一番冷静的言语给无情的击碎。


就这样默然无语，心中五味杂陈之时，醒言忽看到眼前英武少女，正拿两道灼灼目光朝自己逼视而来——突然之间，他骨子里那股倔强之气，蓦然又翻腾上来；于是醒言就觉得自己忽然想通：


“哈！难道这位宗姑娘说的不是事实？自己对公主，本就不该痴心妄想。但是，打自己和公主第一天见面起，两人就一直是顺其自然，真心交往；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要觉得羞愧难过？”


似乎只在一瞬间，他就一下子想开。于是，树荫中正一脸严肃的宗悦茹，便很奇怪的看到眼前原本目光呆愣之人，突然间咧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忍不住问完，就见眼前少年忽然又是一笑，转眼间竟已是一副欢呼雀跃模样。只见他哈哈笑道：


“宗姑娘，我今日还要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


听他此言，宗悦茹一头雾水。


“当然要谢你。因为，原来我这升斗小民，本以为能认识公主已是万幸；没想到今日听宗姑娘提醒，才知道自己竟还可能娶当今公主！”


“您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多谢多谢！”


笑谑完毕，这位回复不羁之态的少年堂主，便抛下目瞪口呆的女子，振衣一笑而去。


……


过得良久，呆若木鸡的宗悦茹才如梦初醒，骇然想道：


“怪不得公主说这人胆大包天；今天一看，果然啊！”


惊骇之余再一想，刚才这俊逸少年狂态发作时，竟有种说不出的豪气，宗悦茹立即更加心惊，赶紧朝迎仙台方向追去。谁知道，等她急冲冲奔到公主所居草堂，却听手下女兵禀报说，公主已经陪那位张堂主下湖划船去。


“公主……陪？！”


注意到女兵自然说出这个“陪”字，立即又把宗悦茹气得柳眉倒竖！


大约过了半晌之后，那位委托宗护卫从中说和的事主，在偏厅中听她把这事情说完，坐在案前嘿然无语。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宗悦茹便见眼前多情公子站起身平静说道：


“宗姑娘，多谢你，这件事你已尽力。我看那位张堂主，说的话也只是玩笑。”


平静说完，脸色有些苍白的公子又对眼前人勉强一笑，歉然说道：


“让宗姑娘见笑了，现在我想一个人静静。”


听他此言，正不知如何安慰的宗悦茹，便歉然望他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去。就在她刚到门口之时，忽听身后那位无双公子又说道：


“对了，世俊想起来，还有一事想烦劳一下宗姑娘。”


“何事？”


宗悦茹转身望向堂上之人。


“是这样，今晚世俊在枕流台安排筵席，想请公主殿下、张堂主，还有寇雪宜张琼肜两位姑娘一起观赏湖景，宗姑娘您能否帮在下捎个话？”


宗悦茹闻言，立即答允。在白世俊嘱她也要赏光赴宴后，宗悦茹便转身离去。


又过得一阵，听得门外那阵轻盈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匿无声，白世俊便转过身来，对着厅堂西北侧的黑玉屏风说道：


“仙长，你怎么看？”


随着他这一声问话，便有一人从屏风后转出，捻着颔下胡须说道：


“请小侯爷准我今晚也去赴宴。”


“哦？”


“禀侯爷，贫道听说，前晚有人席间表演法术出了意外，我今晚便也想献献丑……”


“甚好。那今晚就拜托了。”


这几句不急不徐的对答，在幽深高大的厅堂中反转回响几次，竟似乎变得有些阴恻恻。


与屏后之人对答完，这位郁林郡守想起一事，又自言自语说道：


“奇怪，邻郡苍梧的都罗县丞，怎会派人送赈济灾粮来？”


闲话略过；今晚这水云庄中这临水夜宴，在酉时正中准时排开。


与十五那晚不同，今晚这筵席客人少了许多，并且有不少面孔，醒言并未见过。至于这回与他相关的筵席席次，还和上次基本一样，他与居盈琼肜等人次第坐在白世俊旁边。略有不同的是，现在醒言和居盈间，已经多了一位面无表情的带刀少女。


等入席之后，那些美酒佳肴便流水般递上来。一阵饮宴闲聊之后，几乎就和上回一样，醒言忽听得席末一声长笑，又有人高声说道：


“诸位高朋，水边夜筵若只是喝酒谈天，着实无趣；何不让贫道示演一手小小幻术，以助诸位雅兴？”


醒言闻声看去，正见得席末有一位土黄袍服的方脸道士，正立身朝众人拱手而笑。在楼台灯光中看得分明，这位颧骨突兀的方脸道人，嘴角边有个豆大黑痣，上面生着几根硬须，正映射着席间灯烛之光。


听得有人请缨助兴，席间主人大喜，鼓掌说道：


“好好！久未见飞黄道长演示仙法，今晚我正要大开眼界！”


听他此言，席间一片附和。


只是，就在众人凑趣相和时，与醒言同来的娇珑小少女，却忽放掉手中正剥的一颗葡萄，朝席末那位伫立之人怔怔观看。


片刻之后，就在那飞黄道长从腰间取下一只葫芦，正要开始示演法术之时，醒言忽听旁边有人正跟自己细声细气的问道：


“哥哥……如果琼肜顽皮，一不小心捣了乱，哥哥会不会使劲怪我呀？”


醒言闻言愕然，稍稍侧转看去，就见那个花骨朵儿样的小女娃儿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见琼肜忽然摆出这副小心模样，醒言不禁哑然失笑，回答道：


“琼肜妹妹，哥哥怎么会轻易怪你？”


“其实小孩子犯点错误，连三清祖师爷都会原谅的……”


——话音刚落，醒言却忽然惊讶看到，小琼肜眼中神光骤然一紧，脸上竟现出一副愤怒神色！


“……”


“坏了，我竟忘了避她忌讳！”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四章 秋虫春鸟，从无共畅天机


枕流台上，夜宴席末示演法术助兴之人，丝毫不知道筵席另一端那番小小的对答。


这位颇受白世俊推崇的飞黄道人，从腰间取下葫芦后，便拔开木塞，用手轻拍葫芦两下，就有两只金色虫子从中振翅而出，在枕流台上空盘旋飞舞。


其后飞黄又念了几声咒语，就见得这两只金色飞虫身上忽然各现一个小人，大约寸余，身上裙甲宛然，手中挥舞绣花针大小的细剑，以飞虫为坐骑，竟在夜空中往来厮杀起来。这位两位金甲小人，拼杀之时嗡嗡嘶喊，招式一板一眼，倒真像是战场士兵厮杀模样。只是，这些招式由这样指头小人使出来，正显得格外有趣。


见得这样情景，地上抬头观看的宾客全都忍俊不禁。


只是，在众人全神观望之时，那位示演法术之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经意时，这飞黄便朝席首方向觑望两眼。看着那个毫无戒心的少年，飞黄道在心中忖道：


“呣，再让你再乐一会儿吧。”


飞黄知道，过不多久他这俩憨态可掬的飞虫戏偶，就会化作两支奇毒无比的利刺，朝那少年作流星般精准一击！


原来，空中这两只微带金光的黄色飞虫，正是飞黄道人豢养的毒蝗；过会儿瞅得空档，他就要用精微法力，操纵这两只毒蝗甲士朝那得罪太守之人作致命一击。而这一切，将只是因为戏偶失去控制，而出了意外。心中翻转着这样凶狠念头，飞黄道脸上肌肉，不由自主便牵动几下。


就在他心怀鬼胎之时，那位刺杀目标现在却也觉着有些奇怪。因为，刚刚跟他说话的女孩儿，看到这样有趣戏法，按理说应该拍手欢呼才是。但现在琼肜脸上，却是一脸怒容，两条细月弯眉紧拧，只顾得一瞬不瞬的盯着操控戏法之人。见着这情形，醒言心中有些疑惑：


“奇怪，看琼肜这模样，难不成那飞黄道人曾得罪过她？”


就在他这念头还没转弯，就已是异变陡生！


枕流台上仰面看天的众宾客，正看得入迷之时，却忽觉得一道红光闪过，然后就见那两个飞虫甲人身上忽然起火，瞬间就化作两团火光自黑暗夜空中坠落。


“这又是什么戏法？”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忽听耳边一声脆生生怒叱，紧接着就看到那个年方十一二的小女娃，不知从哪儿拔出两支红光闪闪的小短刀，朝那飞黄道人挥舞扑去！


“好小贼！竟敢抢先下手！”


不知哪儿被看出破绽，飞黄道正是又惊又怒；见小女童破了自己法术，正呲着牙像头小乳虎般朝自己凶猛扑来，他也不敢怠慢，赶紧飞身急退到芦秋湖上空，手中凭空执起两支似钳非钳、似戟非戟的兵器，在半空中严阵以待。


而那小琼肜，见他溜到半空中，便左手一扬，将那支朱雀刃迎风化作一只焰羽飞扬的火鸟，然后蹦跳上去，就如同刚才看到的戏偶一样，足踏朱鸟，高举神刃，朝那飞举半空的恶道奋勇杀去。于是这芦秋湖上空中立时寒光闪耀、火焰纷腾！


就在琼肜与飞黄恶斗之时，他们脚底下这枕流台上也是乱作一团。那位强自镇静的白郡守，内心里却是惊怒交加：


“好个奸贼！指使手下先下手为强，竟然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原来，事发之后，白世俊暗中留意那张醒言，发现他一脸惊诧，竟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空中的打斗，似乎并不需持续多久；转眼间那个备受白世俊推崇的飞黄道，就已经被足踏朱鸟的琼肜给追得四下飞逃。


见得这样，已是箭在弦上的白小侯咬咬牙，一声叫喝：


“来人，有刺客！”


话音刚落，就有一队弓箭手从附近树林中冲出，急奔到枕流台不远的湖岸边单膝跪地，准备要张弓放箭。见着预先埋伏的亲兵应声而来，白世俊心中略定。虽然，那曾经街头卖艺的小女童变出的火鸟，现在看起来并不太像幻术；但自己有了这么多强弓相助，再加上飞黄道长的高深法力，自然就不必多虑，可将她当场格杀——现在这情势急转直下之时，这位无双公子心中尽是凶狠念头，哪还有往日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


谁知，就在白世俊要下令放箭之时，却看到那些正弯弓搭箭的精锐亲兵，突然间竟一个个忙不迭地的将手中弓矢抛掉，看样子就好像在丢掉什么烫手山芋。


“这是？！”


正当白世俊以为自己眼花之时，就听得身旁有人说道：


“白公子请慢放箭！”


白世俊觑眼看去，见说话之人正是醒言。只见他认真说道：


“白公子，我堂中琼肜，天性率真，疾恶如仇。现在她忽去打那飞黄道长，定然有些缘由。你且等我将他们二人叫下来，再作定夺也不迟。”


原来正是醒言见白世俊要下令放箭，立即使出“冰心结”，将那些亲兵手中弓矢变得像冰块一样——闷热夏夜，突然毫无预兆的手握寒冰，哪还不让他们惊得立即丢掉？有几个手上老茧稍厚反应又迟钝的，现在手掌竟粘在弓上，一阵呲牙咧嘴的硬扯之后才堪堪将手挣下。


见得这样，白世俊忽觉一阵心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不过醒言这时也来不及顾他，一心只想着去把琼肜飞黄分开。只是，才来得及跟居盈、雪宜交待一声，还没等他起身，就忽听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号顺风传来，然后就觉得眼前猛然一亮——


转头望去醒言骇然看到，那湖上原本阴黯的云空中，突然间就像绽开千百朵烟花，无数点火雨正纷纷落在湖上。而这火雨当中，又有一大团火光，呈一只巨硕蝗虫之形，带着凄厉嘶鸣，“咕咚”一声跌入芦秋湖中。


等回过神来，这场有如年节的烟火已经平息，湖面上只留下千百点荧光，微弱闪烁一阵，便都熄灭。


这场火焚之雨，就如同夏日暴雨一样突然而来。枕流台上没有一人来得及看清，方才夜空中那朵朵燃烧的火苗，正是一只只带火的蝗虫。这些致命的毒蝗，刚从飞黄法宝葫芦中放出，就和它们主人一道，被那两只神雀天生相克的暗火给瞬间焚殛；这些曾经助纣为虐、为患乡里的妖蝗，现在却成了湖里的熟鱼食。


只不过这其中款曲，座中几乎没人识得。此时那位没来得及帮上忙的四海堂主，正被他得胜归来的小妹妹抓着手儿使劲摇摆。这位小脸通红的少女正兴奋的跟他请功：


“哥哥！琼肜今天又烧掉很多害人虫！”


“害人虫？又烧掉？”


听得琼肜之言，正被她摇个不停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


“飞黄、飞蝗……”


“难道刚才这陨命的飞黄道，正是郁林这场大灾的罪魁？！”


忖念及此，醒言忍不住看了看正眷恋身旁的小少女。对上她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眸，醒言忽想起上回嘉元会上的往事，于是心中便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琼肜她看到的，也许真的比我们要多……”


就在他心中忖测之时，那位郁林郡守白世俊，现在却如丧考妣，目光呆滞，浑没了往日半点风度。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眼睁睁看着倚为手足之人在面前丧命，白世俊心中正是悲痛万分。


到得这时，这位一直为情所困的无双小侯，见到飞黄之死，终于又想起自己正参与筹谋的大业。心境回转之时，再看看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少女，他心中却只剩下了愤恨。


这时候，枕流台上已渐渐平静下来。台上宾客，正在为刚才那场古怪争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事态渐渐平息，到了善后之时，这枕流台上的气氛就有些尴尬起来。


就在醒言想要开口询问琼肜方才之事时，却见此间主人忽转到自己跟前，朝自己冷冷质问道：


“张中散，方才你属下将我府中幕僚杀死，这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听他问话，仍是若有所思的少年堂主，浑没注意到白世俊特地呼他官号。心中思忖着飞黄之事，醒言顾不得回答，只管跟眼前的郁林太守诚恳建言：


“白郡侯，您刚才可曾见到那个飞黄道人落水前的形状？我刚才依稀看到，他竟彷佛是个蝗虫之形！”


没注意到眼前青年太守冷眼相看的神色，醒言只顾往下说去：


“依我看，这飞黄道人行迹可疑，说不定就与贵郡近来的蝗灾有关。昨天我在……”


刚说到这儿，却冷不丁被白郡守打断：


“中散大人，那飞黄道长临死前火焰闪动，影像模糊，我却看他还是人形。此事先且撇过一旁。我现在问你，你属下贸然将我心腹幕僚杀死，身为朝廷官员，这事你看该如何了结？”


“呃？”


直到这时，醒言才突然发觉，这身列公侯的白郡守，双目咄咄逼视，言语间故意称自己中散大夫的品衔，显然是要以悬殊的品阶来压自己了。


识得此情，再看看眼前郡侯眼中闪动的那抹真切愤怒，醒言忽然间若有所悟。


这时，那位立在他身后一直不出声的居盈，见无双小侯为难醒言，终于忍不住娇声喝叱：


“白世俊，不得无礼！”


听她解围之语，醒言却一摆手，示意不必。此时他心中，忽然有了新的计较。


望着眼前这位听了公主呵斥仍不退缩的无双郡守，醒言那两道紧拧的眉毛忽然展开，竟跟眼前威逼之人陪笑道：


“那、不知郡侯您认为该如何处置？”


“按律当诛！”


白世俊斩钉截铁的回答。


听他这话，不惟居盈雪宜，就连那些个请来凑趣的宾客，也是一阵骚动。毕竟刚才这事大有蹊跷，而这闯祸女孩儿又长得如此可爱，无论从公从私都该从长计较。正对太守回答腹诽之时，忽听得那少年也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好，太守说当诛便当诛！”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只有说话少年身旁几女，仍是神态平静。听得醒言回答得这么爽快，白世俊惊愕之余，反倒有些狐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不是接下来要转折辩解？”


正当众人期待下言时，却见那个张姓少年转过身，低头对那少女说道：


“琼肜，你犯了大错，哥哥也不能维护于你。”


“今日我就要亲手施刑。”


“……”


然后便见他努力作出一副和蔼模样，对眼前女孩儿蔼声说道：


“今日你顽皮，哥哥便要和你分别一时。你放心，不久我就还能找到你。”


在他说这话时，枕流台上正是一片寂静；他这几句话语，台上无论宾客婢女，全都听得清清楚楚。见得这少年临刑前善言哄骗小女孩儿，而那小女娃懵懂不知，仍然脸色平和——见得此情，旁观众人不禁都是一阵心酸。


只是，正当他们要众口一辞出言求情时，却忽然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那位刚刚还温言说话的少年，转眼竟是迅疾一掌击在那毫无防备的女孩儿身上！


转眼间，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少女，就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好远，然后“扑通”一声坠落在芦秋湖中，转眼灭顶，再也看不到丝毫痕迹。而那谈笑间遽然出手的少年，手上仍泛着运功残留的清光，却只管对着眼前茫茫烟水说道：


“好妹妹，你就自求多福，期望你能逃出生天……”


不知怎么，见得他这样真心祝祷，旁观众人竟觉得身周正升起森森寒气。不止他们心寒，就连心中怨恨的白世俊也大为骇然：


“……没想他竟是这样狠人！！”


见识到张醒言如此狠辣决绝，白郡侯竟一时有些茫然。然后不知不觉中，就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自己后脊梁骨上隐隐升起……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五章 绮幔藏云，恐碍入幕之宾


当那少年反手一掌，将与他兄妹相称的女孩儿击落湖中，那一瞬几乎所有在场之人都被惊呆。


“你这是……”


还在白世俊懵懵懂懂之时，就见得这个刚刚谈笑间举手弑妹的张堂主，跟自己躬身一礼，说道：


“白郡守，虽然舍妹年幼无知，那飞黄道长也来路可疑，但她贸然杀人，确实鲁莽。我这一掌将她打落湖中，算得惩戒；至于她能否逃出生天，就要看她自己造化。”


听得此言，白世俊半晌无语，最后才叹道：


“张堂主又何必如此冲动，其实刚才我话还没说完……唉，罢了。既然已这样，那我也就期望琼肜姑娘能够平安无事。”


此时他这番话，倒也是出自真心。被醒言刚才那出乎意料的杀着一搅，白世俊原本满腔的怒火，现在也略略平息下来。


冷静想想，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不留余地的威逼这少年，颇有些不智。毕竟，那公主与他交好，而先前、那死鬼道士确也露出些马脚。只不过，虽然这时候他诚心期望琼肜平安，但望望芦秋湖上，看到一派波澜不惊，烟水苍茫的情状，他也知道那小女孩儿生还机会极小。


正在白世俊想要开口令手下下湖打捞，却忽听到那位久不出声的尊贵公主开口说话：


“张堂主，你今晚就住到我那边去。”


说罢，这位一脸寒霜的俏公主，便在女卫簇拥下转身离去。


望着醒言跟这群人离去的背影，品味着公主刚才冷冰冰的话语，白世俊猛然想起先前她与那个坠湖小丫头亲昵的模样——刹那间，白世俊只觉得“嗡”的一声响，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且不提枕流台上这凄凉散场，再说居盈这行人。等走出众人视线，醒言便告罪一声，独自觅了小径，曲曲折折一番快步行走，不多会儿便到了芦秋湖边那片修竹千竿之处。


才到此处，就忽听一声水响，然后就闻得一个女孩儿正欢快说道：


“哥哥，你来得这般快！”


醒言闻声定睛一瞧，见这说话之人正是先前被他击落水中的琼肜。将还赖在浅滩戏水的女娃儿拉上岸来，他便赞了一声：


“唔，不错，我这瞬水诀又有进步！”


说罢，便拉起琼肜小手，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等这两位默契非常的兄妹回到夕照草堂，却把迎接他们的居盈给吓了一跳！


原来，此刻那做戏落水的少女，正趴在醒言背后，脑袋软绵绵垂在哥哥肩头，随他身躯摇晃，竟似是毫无知觉。


“呀！可千万别弄假成真！”


在千鸟崖上呆过一段，熟知二人脾性的小公主，见状吃了一惊；只不过，等伸指头到琼肜鼻头前一试，感觉到那阵均匀的呼吸，才知道这小妹妹已趴在醒言肩头睡着。


于是这晚，醒言三人就在居盈夕照草堂中安顿下。因是盛夏，醒言就在居盈卧房中打了个地铺，让雪宜睡下，自己则去外间打了个地铺。而今晚劳苦功高的琼肜，则被他轻轻放在里间那张豪华绣榻内侧，和她居盈姐姐一起安睡。


他这样安排，居盈雪宜自然没什么异议；只有那个护卫首领宗悦茹，见这大胆少年竟然敢睡在公主“寝宫”，自然气不打一处来。谁知，刚一开口进谏，便被公主殿下挥退，让她也早去安歇。


见得如此，宗悦茹也只好悻悻而退。


经过这晚折腾，醒言现在也觉困倦，于是理了理刚才被女将军趁公主不注意踢乱的枕席，他便也安心睡下。


这一夜，似乎一切平静。只有芦秋湖与栖明山的上空中，不时响起几声夜枭凄厉的号叫。


第二天上午，出乎夕照草堂中所有人意外，昨晚那位咄咄逼人的白郡守，今天一大早竟亲来玉带桥这边为他昨晚的莽撞无礼道歉。


见这位睥睨自雄的无双之士低声下气向自己道歉，醒言大为惊讶。只不过，此刻他也正想找因头继续留在庄中，当下一拍即合，两人见面气氛极其融洽。


说不得，那琼肜也被她雪宜姊牵出见客。见她安然无恙，白世俊先是一怔，然后便也是一阵欢欣鼓舞，额首庆幸，倒也没怎么细问她脱险情由。


一阵谈笑风生之后，白世俊便向醒言建议，说是先前多有怠慢，招待不周，现在便要替他们专门安排一个像样住处。醒言听了，谦谢说郡守不必客气。


见他谦让，白世俊便用少有的诚恳语气说道：


“醒言老弟，先前实在是我有眼不识人中龙凤，多有怠慢，心中愧疚得紧。”


“经得昨晚这事，等世俊回去仔细想过，觉得那飞黄道人确实可疑。很可能，又是青云贼道一流。因而本郡也很想倚仗张堂主法力，将此事彻查清楚。”


听他这么一说，虽然不知此言是真是假，醒言也觉着不必再推脱。于是，他与琼肜雪宜二女，就被白世俊安排到一处景色清幽的独门院落中。这处院落，名为“虬龙院”，离那翠竹婆娑的幽篁里并不太远，正对着烟波浩淼的芦秋湖，观看湖景地势极佳。


据白世俊介绍，这虬龙院在他水云庄中，是仅次于迎仙台的第二豪华之所，一般都用来接待尊贵上宾。今日让醒言这人中之龙安歇此处，也正好应了这院“虬龙”二字。


听得这话，醒言自然又是一番逊谢。


等进了虬龙院厢房中，醒言才知白世俊之言果然不虚。虬龙院三处相连的厅房中，装饰极尽豪奢。除去富丽堂皇的家具，这房中又处处装饰着华美的丝绒绸幔，地上铺的是名贵丝毯，墙上挂的是七彩绒画，而这些绒幔图案间又多饰以金线银丝，被透窗而来的日光一照，真个是流光溢彩，瑞气纷呈。


赤足踩在松软绒毯上，醒言却忽然又发觉一个奇特之处：


虽然现在是骄阳似火的七月天，但这几间处处装饰软厚织物的房舍里，却丝毫觉不出炎热，反倒让人觉着阵阵清凉。


察觉这点，他便好奇的问此间主人；谁知现在庄主人，已变得十分谦逊，听醒言疑问，只是连连笑言，连说“奇技淫巧，不入高人法眼”，便不肯再多言。


等醒言雪宜他们各在房间中安顿下来，白世俊又关照几句，便告辞而去。


等他走后，雪宜琼肜二女便在房中忙着摆布行李，而醒言则去院中眺望近在咫尺的湖光山色。此时这芦秋湖，波光澄澈，琉璃一样的湖水倒映着云影天光，中间有白色的鸥鹭翩翩飞过，正显得十分恬静。远处青天下的栖明山，则是草木葱茏，苍翠欲滴，山影半浸湖中，便为烟湖平添几分绿意。


看着眼前这样悠闲之景，醒言心里却并不平静。目光随着那湖上忘机欧鸟游移一阵，他心中有些迟疑：


“奇怪，这白世俊前倨后恭，到底是何用意？”


原本打定主意，准备效当年鄱阳湖之举来行侠仗义的四海堂主，这时候却又有些拿不准起来。


又踌躇一阵，他还是决定，等再缓一两日，便要重操旧业，运起许久未用的隐身法咒“水无痕”，去庄中机要处潜听虚实。


此时他并不知道，就在眼前这表面风景宜人的避暑庄园中，却有一处幽暗的地牢；在其中，现在正回荡着一阵阵愤怒的嘶号：


“白氏小儿，竟敢囚禁老夫！”


“竖子不足与谋！竖子不足与谋！”


听他叫骂不住，那白府地牢守卫忍不住过来敲敲牢门铁条，对他好心劝道：


“许先生，您这又是何苦。公子他只是暂时将您关住。等过了今晚，他还会把您放出来，您又何苦骂得这般不敬。”


听牢头这么一说，已是喊得声嘶力竭的许子方，忽颓然坐倒在地，喃喃说道：


“你一个小小牢头又怎么知道，这世上，宁与国为敌，不与上清为仇。小侯他不听老夫之言，必遭败亡。”


“唉，老侯爷啊，这回您可是失算了……”


且不提庄园隐秘处这段古怪插曲。


白日无话，到得夜晚，正当醒言踌躇着今晚要不要出去探听虚实之时，却忽听院门处有人来访。等雪宜出门一看，认出那微月朦胧中来访之人，正是先前那位说媒的郡侯乳母王大娘。现在王大娘，正带着几个丫鬟，端着果盘食盒，来给他们这几个虬龙院中客人送来晚馔。


此时屋外天气闷热，倒是屋中清凉，一脸谦卑笑容的王大娘，便叫丫鬟们将瓜果食馔在屋中玉石圆桌上铺排开，只等几位尊贵客人用膳。


只是，此时屋中只有醒言雪宜在，那琼肜却在夕阳下山时便跑出去玩耍，到现在也没回来。


见琼肜未归，醒言雪宜便要等她一起回来吃饭，于是王大娘在屋中坐了一会，略略说了几句话儿，便起身告辞离去。


几乎就在她走后不过片刻，那本在迎仙台中的少女居盈，便在宗悦茹陪同下，踏着微茫的月色来访。于是这昔日四海堂中三人，便和殿前将军之女一起，在虬龙院房舍等那小丫头归来。


再说琼肜，此刻她却在水云庄中花木繁茂处，忙着扑捉那些闪亮飞舞的萤火虫。每捉到一只，玩一会儿便又将它放掉，然后再捉另一只，如此循环往复，正是流连不舍，一时倒忘了饭食。


此刻，这位兴致正浓的小姑娘，正躲在一处茂盛草丛中，两眼紧紧盯住那只看起来钝钝的萤火虫，只等它一落下便上前飞扑。


正专心注目时，琼肜却突然听到，就在前方不远处那片花木篱墙后，忽然传来一阵人语。


玩耍这么多时，正也有些无聊；忽听有人说话，琼肜便暂时忘却那只流萤，只管竖耳倾听起来。


略过前面低声几语，现在正听到有个老妇声音说道：


“少爷请放心，老身刚才确已将那机括按下。”


“呣，甚好。”


这回答的声音，听起来好生熟悉；琼肜正要探头去望时，却又听这人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大娘，居盈姑娘她真没去虬龙院中？”


“真的没去，的的确确没去！”


听得乳母赌咒发誓，沉默一阵，便听这男子咬牙切齿说道：


“乳娘您做得好！那贱民，不止对公主心存妄想，还来坏我大计！”


“我低价屯粮三年，这次借灾荒抽集民间财力，此中委曲，全靠飞黄法术相助。谁知，飞黄道长却一朝被他所害！”


“这一回，我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此处，饶是琼肜天真烂漫，毫无心机，也被花篱后这恨毒语气惊得有些心慌。


被这话语一激，琼肜忽记起自己已该回去；虽然并不不明白究里，但她直觉着，现在自己应该赶紧回到哥哥身边去。


于是，那几个站立花阴中人，便忽听得篱墙后灌木那边一阵响动。


“谁？！”


刚刚说话之人闻声一惊，赶紧飞身过去观看，却只见得草迹凌乱，并不见丝毫人影。


“也许只不过是只野兔。”


心中这么想着，他便重又泰然。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六章 临机触怒，遇真人而落胆


只不过，被这琼肜弄出的响声一惊之后，过了一会儿，白世俊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又驻足一阵，他心中暗暗忖道：


“那厮……这回命没这么大吧？”


“我庄中这苦心经营的『囚龙院』，一经发动，暗埋其间的奇门遁甲神火罩，就可将整个屋子变成蒸火笼，密不可破；这回说什么他也逃不过吧？”


就在他忖测之间，那三间原本富丽堂皇的虬龙院，内里已和他预想的一样，变成一处烟火蒸腾的烈火炼狱！


原来，刚在醒言说要不要他出去把琼肜找回来时，却突然闻到一股烧焦之味。


“奇怪，这几个都是凉菜，怎么会有糊味？”


还在转念之时，醒言却突然看到，对面居盈身后那幅绘着火焰之形的猩红绒幔，突然间画中那团焰苗竟喷射而出，朝幔前毫不知情的少女凶猛噬去！


“小心！”


几乎就在飞身去救居盈同时，猛然间醒言也感到自己身后一阵火辣热意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身后正有烈焰射来。


“好个狠贼！”


原本还准备慢慢周旋的四海堂主，此刻终于意识到，那位道貌岸然的白郡守，正是和那飞黄妖孽同流合污的一丘之貉！


心中忖念，来不及细想，他便已竭力施出旭耀煊华诀，将附近这几人罩护在内。


只可惜，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火势发作实在太猛太快，那位站得屋角等着餐后收食盒的白府婢女，醒言急切间已是鞭长莫及——于是那位可怜侍女，只来得及一声轻叫，便已被凶猛的火舌齐顶吞没；转眼之后，原来她站立之处便已是骨殖无存。


见得火焰威力竟是这般强大，被护在上清大光明盾中的众人全都心惊不已。幸好，那些从墙壁四周喷吐而出的火舌，触到旭耀煊华诀生成的光盾，便再也不能前进一步。借得这空隙，醒言赶紧大叫让众人朝他靠拢，然后一齐朝门边移去。


值此大难关头，醒言身旁这几个女子，包括那娇娇柔柔的盈掬公主，并无惊惶之色，全都按醒言之言紧紧倚靠在他身旁。这时候，不惟居盈雪宜将醒言当成主心骨，就连那位夙有芥蒂的宗悦茹，也认定这少年是难中可以倚靠之人。


于是，这几个配合默契之人，迅速便移到房门边。只是，等醒言准备拿剑去拨门闩时，却蓦然发现，此处原本那爿木门，现在却变成一扇精光灿然的铁板，上面只有千百朵火苗在滋滋灼燃，哪还有半片门栓的踪影！


“好奸贼！若我今日逃出生天，誓与你不共戴天！”


见白世俊施出这般绝户手段，醒言勃然大怒。


到得此时，他反而镇静下来。在光膜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遽然发力，便让那光明气盾猛然暴涨，在这崩腾火场中一阵光华闪动，转眼便通天彻地，直达屋顶。几乎与此同时，居盈雪宜几女只听得身边少年一声响雷般暴喝，然后就见一道灿若日月的光华忽从身边冲天而起！


“訇！”


还在眼睛被这道强光闪得一片白茫茫时，居盈几女就听得头顶忽然轰隆一声空响，然后就感觉到一阵石渣之类碎物正从天而落。


“别慌！”


这声沉静的话语刚响起，居盈雪宜宗悦茹就觉得腰间一紧，然后只听耳边一阵风声乱响；还没等如何反应，视线还是一片茫然时，她们就只觉得颊面上忽然有一阵清凉拂来。


“是风！”


三女几乎不约而同一声欣喜惊呼。


“是风。”


刚把她们从屋顶破洞一把抱出的四海堂主，也是欣喜非常。


就在他们刚刚脱险，还在庆幸之时，就忽听附近有人呼道：


“哥哥，原来那人也不是好人！”


醒言循声看去，见那个一直未归的少女正一路飞奔而来。


“妹妹你说的那人该是白世俊吧？”


“是呀！你怎么知道？”


“好，此事稍后再说。此地现在不宜久留。”


判断一下眼前形势，醒言立即让宗悦茹急速赶往迎仙台，领公主亲卫往北而行，免得那心怀叵测之人带人来害；然后他便告了声罪，将居盈搂腰御剑而起，准备和雪宜琼肜一道，先将公主护送到北方安全处。


听他这样安排，那宗悦茹一时慑于他气度，便诺诺领命而去。只不过才走得几步，她便忽然醒悟，回头疑问道：


“张堂主，我领女卫往北而行，与公主汇合，万一那奸贼窥得行踪，一路跟来，岂不会暴露公主行踪？”


听她相问，她口中张堂主淡然一笑，回道：


“宗姑娘，以那白世俊性情，定然刚愎自用；你往北走，他必往南行。”


“即便料差，之后我还会和琼肜一道复来庄中骚扰，那奸贼也未必腾得出手。况且，那时公主又有雪宜护卫，她法力高强，定然无事。”


听他这一番解说，宗悦茹立即心悦诚服而去。


当此时也，那位本应娇滴滴的公主，却也是一脸坚定，跟指挥若定的少年说道：


“醒言，这年里我在宫中，也将那法术勤练不辍；若是奸贼来犯，即使不能御敌于外，自了性命也是足矣！”


听得此言，醒言转脸熟视居盈，半晌方言道：


“如此甚好。”


说罢，便一振青衿，御起瑶光，径往正北飞去。


大约半盏茶凉功夫，醒言便将居盈护送到正北一处山野林泉边。此地离水云庄大约有三四十里地，地形复杂，正宜隐匿。


到得此处，醒言又跟雪宜、居盈交代几声，便叫上那个跃跃欲试的琼肜一道，复往南边那处行乐庄园中杀去。


等再到了这个风景秀美的湖庄上空，刚刚差点遭主人荼毒的四海堂主张醒言，已没了半点赏景心思。带着一腔愤恨，他与琼肜二人在庄中纵横冲突，希图借着琼肜灵觉，找到那个奸恶之徒。


到达水云庄，开始时他俩还潜踪蹑形，准备偷偷行事；但奔走一阵，这兄妹俩却发觉庄中已经乱作一团。所经楼台曲廊处，常见不少奴仆家臣披衣执杖，在四处如没头苍蝇般乱蹿，巡逻不像巡逻，抓人也不像抓人。


见得这情形，醒言心中一动，立即在庄中后堂附近，抓住一个慌乱的侍女，拿剑一逼问，才知她侍奉的主人白世俊，今晚不知怎么便张皇失措，略略收拾了一下便急急去了栖明山那边的郁佳城中。


一听这侍女抖抖嗦嗦的说完，醒言便知是白世俊见事情败露，惧他法术，便逃到郁佳石城里。廉得此情，他立即放过吓得魂不附体的丫鬟，仗剑而起，和琼肜一道划空而过，掠过芦秋湖，飞过栖明山，准备去郁佳城中擒得那个伤天害理的民贼。


只是，他二人才到栖明山顶，刚要往下冲杀，就看到脚下那座黑黝黝的石城上空，突然飞起数十朵灿烂的光华，在石城上空飞舞盘旋，交相错落，就如同织成一层剑网。


醒言见状，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宛如银蛇乱蹿之物，正是一支支光华闪耀的飞剑。


见得此景，这朝廷的中散大夫、上清的四海堂主，心下倒好生诧异：


“奇怪，本朝中严令王侯公卿、州府官员，均不得蓄养术士剑客；这小侯爷府中，竟请得这许多驭剑之士！”


看着那一道道飞剑闪耀的光华，刹那间醒言心底也彷佛有一道灵光闪过：


“呀！”


“这白世俊，恐怕不止是民蠹，说不定还是国贼！”


想到此处，醒言再无犹豫，飞身立在栖明之巅，运起师门所传剑诀，将封神剑器望空祭起，然后朝底下那些护城飞剑俯冲杀去。在他这条宛如乌色游龙的剑气之后，便飞舞着小琼肜那两只火羽飞扬的朱鸟，翂翂翐翐，一起朝郁佳城上空飞舞而去。


于是俄顷之后，当那黑色滚龙、火红玄鸟，与那层剑网碰触到一起之时，这栖明山东南的天空中，立即响起一阵奇异的鸣啸，有若电驰霆鸣；电光闪华间，便彷佛下起一场白芒四溅的光雨。


此刻，这位愤怒的四海堂主正运足太华道力，驾驭飞剑狠命朝那些飞剑上撞去，希图将剑网绞破。只不过，不知是刚才从火牢中脱险耗去太多道力，还是那城中剑客法力高强，在琼肜和他驭剑一阵猛攻之后，却只是撞落少许飞剑。偶尔露出些空档，便立即被城下望楼中飞起的剑光补上。


见得这情形，醒言心中也有些骇然：


“想不到这小小郁林郡府，竟藏得这许多高强之士！”


他现在有些庆幸，幸好这些法力高强之人，看起来并不完全听命于这个白世俊。否则，之前这厮要来戕害自己，只要请得这样几个剑客暴起发难，自己肯定在劫难逃。


就在他庆幸之时，那脚下郁佳城中，那些竭力御敌的修道羽士，现在却也是个个心惊。今晚为保这闯祸的小主公性命，这些昌宜侯苦心延请来的奇人异士，可谓是倾巢出动。只是，摆出往日不知演练多少遍的护法剑阵，竟然只能堪堪挡住那两个少年男女的攻击。刚才这片刻功夫，只见得己方飞剑零落，根本没半点余力去反击。


在城里这些羽士中，那位为首老者，本应是鹤发童颜，但现在在那满头白发下，却不见了红光满面，而换成一脸的苍白。原来，就在刚才，这鹤发老人苦心修炼的飞剑，因为是剑阵之眼，竟被那少年如有神助的乌色剑光给首先斩落！


心里惊着来犯之人眼力高明，这郁佳城中的首座瞥了瞥旁边那个满面灰败的白小侯，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上清乃天下道门之首，盛名之下无虚士，小主公怎么连这样道理都不懂！何况，要命的是这次他得罪之人，还是堂堂的上清堂主！


念及此处，再看看手边那口黯淡无光元气大伤的法宝，这鹤发老者便愈发愤怒，在心中怒骂道：


“无知小儿，竟敢矫言欺我！说什么那人只不过是捐了家产才被上清任为堂主；而那什么中散大夫，也只是通过裙带关系才——”


气冲冲想到此处，这位郁佳城首座，却突然止住，不再往下想。现在，他只觉得今晚最蠢的人应该是自己；那黄口小儿如此荒唐的言语，半个时辰前他居然信之不疑！


他有这样想法，并不出奇。那位正专心攻击的少年并不知道，自己从未恃以自傲的上清师门，在海内这些未臻化境的修道羽士中，有着怎样的威慑力。


于是这满头银雪的郁佳城首座，念及此处，再看看头顶那三道纵横冲突的玄朱剑光，便再也顾不得刚才飞剑被斩精神遭受重创，抬头竭力望空中高喊：


“上清张堂主，且听老儿一言！今晚之事，纯属误会——”


刚强撑说到这儿，这白发羽士便已是一口鲜血喷出；点点猩红沾染白须，真个是触目惊心！


不过，虽然因喷血未能继续说下去，他这话却清清楚楚传到那位伫立山巅的少年耳中。


看了看眼前情形，醒言也知今晚事不可为；又担心着那位还在野外的公主，他便也顺着话头往下答道：


“误会？此言当真？”


这句流露罢手之意的话语，传到城中人耳中，真不啻是天音一般！再察觉到那正在驭剑之人，竟将这话说得神完气足，城中这些羽士便尽皆心惊。


于是，就在醒言侧耳倾听之时，那郁佳城中便传来另一句答言：


“张堂主见谅，今晚纵火之事，老朽定当为阁下查个水落石出。我恐怕此事另有误会，须知谁又敢轻犯上清堂主的神威？”


此时这话，已换得另外一人来说；同样因为是飞剑被击落才有暇说话，他这辩护语气中，不免便流露出讽刺白世俊之意。只是这时候醒言可顾不得细究，只要听出对方流露罢手之意，便赶紧顺坡下驴。


于是颵然一声将封神剑收回，他便沉吟一声，然后俯向石城中朗声说道：


“前辈所言极是，我也觉此事颇有蹊跷——恐怕是意外失火也未可知。今晚倒是在下鲁莽了。”


说罢，他就朝城中一拱手，然后拉起琼肜，振袖破空而去。


只是在离去之时，经得那白世俊避暑庄园上空，看到先前那炎院火宅中火势蔓延，已燃着附近林木，于是琼肜便发起狠来，又驱动朱鸟往庄中放了好几把火。


等醒言拉住小女娃儿往回赶时，偶尔回头望望，就看到南方天空已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见得如此，醒言叹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直往北边飞去。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七章 天懒云沉，见英风之益露


等醒言琼肜赶回居盈所栖那处山野，不久后宗悦茹便也带着公主卫队急行而来。


现在，在醒言分派下，宗悦茹带着本部护卫，一圈圈围在公主周围，个个执刀握剑，睁眼警戒四周情况。醒言自己，则和琼肜雪宜一起，在外围黑暗的山野中逡巡游荡，偶尔还御剑飞到半空，警惕监视着荒野中任何风吹草动。


虽然他们万般警惕，但巡视一阵，并未有太守兵马杀到。看来，那白世俊已是落了胆，一时不敢来害。


只是，当醒言在没膝的野草中紧张潜行时，偶尔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只有雪宜还跟着自己；那个琼肜小丫头，却早已不见踪影！


见琼肜走丢，醒言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只不过，等他心急火燎的回头去找那个小丫头时，却发现她正在一根秃树顶端，蹲踞如蛙，正鼓着腮帮子朝南边使劲吹气。


见琼肜两腮鼓得溜圆，醒言不明所以，赶紧问她：


“琼肜你在干嘛？这树这么高，小心摔下！”


听他相问，那个正专心致志做事的小丫头，回过头来嘻嘻一笑，两眼眯成两弯新月，认真答道：


“哥哥，我正在吹风！我要把火吹旺，好把那个地方都烧掉！”


听了她这认真说出的天真话儿，醒言正是忍俊不禁。心里担心她摔下，便赶紧上前，张开手臂，将意犹未尽的小琼肜一把抱下。


等把这个煽风点火的小丫头放到地下，醒言又嘱她不要在这荒郊野外乱跑，省得一不小心被野兽给叼掉——恐吓完，看了满不在乎的小琼肜一眼，醒言觉得还是自己把她手臂抓牢最可靠。


这样荒野中的巡哨，一直持续到午夜之后。


子夜过后，在未时之初，那宗悦茹的父亲宗汉宗将军，便率麾下御林军急寻而来。原来，当宗悦茹从迎仙台尽起本部兵卫之时，就遣人快马前往父亲驻扎的布山县求援。为防被白世俊察觉，宗悦茹并未使用紧急联络时传令的信炮。


等宗将军率大队御林骑兵赶来，这些护卫公主的女兵便被替下到一旁休息。直到这时候，这处黝黑山野中才敢生起一堆堆明亮的篝火。


略过朝廷将士见到公主后那一套繁文缛节不提，等醒言从外围赶回，见到这位朝廷三品大将之时，顿时目瞪口呆：


原来这位威风凛凛、一脸刚猛的宗汉宗将军，正是当年那位给居盈赶车的马车夫宗叔！


当然，他这惊诧也只是转瞬即逝；知道居盈身份之后，以前很多事情，现在已很容易想通。来不及多说客套话，等宗将军屏退左右，醒言就将这晚上发生的一切，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原原本本禀告给这位宗将军听——还没等他说完，宗将军便已是又惊又怒！


他怒的是，那位素来德美言韶的无双公子，竟做出这样阴狠之事；惊的是，深受圣宠的盈掬公主，竟差一点玉殒香消！如果真是这样，则不惟天理难容，他们眼前这一帮人也全都要人头落地！


想到这些关节，饶是这宗汉当年身经百战，也禁不住一时惊得冷汗直冒！


正在惊怒交加之时，又听这少年继续说道：


“宗将军，从种种迹象来看，那白世俊，恐怕不止是谋财害命这么简单……”


说到此处，他便不再往下说去，只是盯着面前这威武大将军，双目炯炯而视。


见他话说半截，原本怒气冲天的宗将军，心中蓦然一动，看着眼前少年凝重神情，忽想到：


“莫非……是那昌宜侯有不臣之心？！”


这念头一经冒起，就连他这地位甚高的殿前大将军，后脊梁骨也忍不住有点发冷。因为，白世俊的那位义父昌宜侯，此时正深得皇上信任，位高权重；若是他心怀贰心……


想到此处，这位殿前执金吾猛然意识到，今晚这事，已变得不那么简单；那昌宜侯重权在握，一个处理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大祸。当涉及江山社稷时，这位久居庙堂的殿前将军，便觉得自己正如履薄冰。


正当宗汉使劲盘算，试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时，他眼前这年轻的中散大夫，见他半天不说话，便又忍不住出言谏道：


“将军！您看这白小侯，囤积粮饷，暗蓄人才，分明便是居心叵测！这样恶徒，朝廷实宜早些惩处！”


听醒言这话，再对上他那两道清亮的目光，忧心忡忡的宗将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等稍停了片刻，他才有些无奈的说道：


“醒言，你刚才所说我也都知道。”


“只不过，那白世俊是圣上之弟昌宜侯的义子；但凡牵扯到朝廷宗室，事情就不那么简单——”


刚说到这儿，他便听到自己女儿不满的叫了声：


“爹！”


听宗悦茹抗议，深谙朝堂之事的将军却假装没听到，只是继续跟眼前热血少年说道：


“醒言你放心，这白世俊之事确实罪恶，待本将军此次护送公主回朝，定当向圣上如实禀报。只是最后如何处置，还得请圣上裁决。”


听宗将军这么一说，醒言也觉自己刚才有些急躁。只是，稍停一阵，他却始终觉着有些不甘心，便问道：


“既然这样，宗将军能否告知在下，那恶贼可会被锁拿回京、按律抵罪？”


听他明白相问，宗汉想了想，便也直率答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因为白世俊义父权倾朝野，支持者甚众。即使昌宜侯自己不积极维护，圣上也会多有顾虑，急切间也不一定会作出严厉裁处……”


“这么说，就是投鼠忌器了？”


“……”


听醒言说得如此直接，宗汉一时也不知如何对答。因为，他看到当今圣上的小女儿，已从安歇的凤帐中走出，正立在不远处听他们说话。


不过，略想了想，宗将军还是蔼言耐心回答：


“醒言你有所不知，这朝廷政治之事，我宗汉一介武夫也并不如何知晓。只不过，立于朝堂日久，我也略略知道一些情况。比如今日这白世俊之事，虽然你和公主都是亲眼目睹；但一旦摆上朝廷，论及权谋，便很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再虑及减免士大夫刑罚的『八议』之制，那白世俊分毫无损，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那蓄养江湖术士之事，便可以说成——”


说到此处，宗汉便开始努力回忆起往日朝堂上那些文官，是如何扯皮开脱。正在苦思之时，却听眼前少年已替他接下下言：


“我知道，这事可以说成是白世俊求贤若渴，不免良莠不齐，最多落个有欠甄别、交人不慎之罪；又或者，说他只是替皇上苦心寻觅人材，丹心一片，不惟不应受到惩罚，反倒还要受赏……”


“对对！正是这样！”


听他说得如此地道，简直就和那些文官口吻一模一样，宗汉便忍不住使劲点头。只是，正当他要开口称赞醒言见识卓绝之时，却忽见这新晋的中散大夫，忽然激动起来，语速急促说道：


“将军！那白小贼，以一人之私，以致百姓流离，难道就不应受到应有惩罚？那老百姓无端守在，吃得这许多苦楚，只因『权谋』二字，就白白生受了？！”


忽见醒言如此悲愤，宗将军与居盈悦茹等人，俱各动容。他们不知道，所谓“屋漏在上，知之在下”，醒言出身贫苦门楣，自小在村野市井中求活，对那些高位者以一己私利导致万民受苦的恶行，正是深恶痛绝。现在见白世俊犯下这等再明白不过的罪行，却还可能免受惩罚，这又如何不叫他愤懑？


只是，当他情不自禁的质问过，等回过神来，看看眼前金甲大将军一脸尴尬，醒言便察觉刚才自己说话，颇有些失礼。于是，暂压下胸中怒火，平心静气想了一下，他便用和缓语调郑重告道：


“宗将军，请恕晚辈方才失礼。其实将军不必为难。小子尝闻：『千夫所指，无病而死。』我相信冥冥中自有神目如电。将军请放心——”


“那恶贯满盈之人，即无人惩，或有天谴！”


他这短短几句话，说得异常平静，但与他直面相对的宗汉宗将军，却彷佛从他双眼中看到些深邃的颜色。


于是忽然之间，有一些当年鄱阳县城中的往事片断，不由自主的浮现在宗汉心头。


此时这身边的夜晚，正是同样的平静。只有那几堆篝火，还在“噼噼啪啪”的热烈燃灼。跳动的火苗，在少年坚毅的脸庞上映上赤红的纹样。夏夜山野中，只听得到风吹林叶的沙沙声响，最多还有一个小女孩儿含混不清的低低咕喃。


按剑四望，这营地中正是火光如血，风声如鬼。

第十二卷 青衿浮世傲王侯 第十八章 横眉生一计，吐气灭三魂


天下有道，我黻子佩；天下无道，我负子戴。


——《偕隐歌》


第二天早上，还在卯时之初，醒言便早早醒来。适逢剧变，他这晚也没怎么睡着。


醒来之时，看天光还未大亮，只有东边天上才露出些亮白颜色。从露宿之处翻身起来，醒言朝四下望望，见附近营地中一片寂静，还没什么人起来。只有远处深草中，那几位放哨军士还在不停的游走。


伸了个懒腰，怕惊动别人，醒言便沿着营地旁那条小溪，朝下游慢慢走去。经了昨晚那一场烟熏火燎，醒言现在觉着脸上有些紧绷，便想去溪泉边洗却一脸烟尘。


信步闲走一阵，忽见这条弯弯曲曲的山涧水溪，渐渐蜿蜒进一个葱茏苍翠的小树林中。见到了林边，醒言便不再往前，蹲到溪边一块圆溜溜的白石上，用双手捧起溪水浣洗脸面。


等清凉的溪水撩上颜面时，他才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估计，这是昨晚突围时被烟火给熏着。


浣洗一阵，最后又学琼肜，拿手在脸上胡乱抹得几把，便算擦干净。洗濯完毕，他就站起身来，准备回转营地。


正在这时，醒言忽听到身前有一个好听的声音正跟自己说道：


“醒言，拿这个擦擦脸。”


被水珠淋着，他此时正是视线模糊；但一听这熟悉的话音便知道，这说话之人正是那位公主居盈。虽不知公主何时醒了跟来，醒言应答一声，便接过那方犹带兰麝之香的绢帕，在脸上小心翼翼的擦拭起来。


待擦干脸上的水珠，醒言便清楚看到，居盈穿一身素洁的长裙，正在自己面前含笑而立。


等她也在水边浣濯过颜面，见天光还早，醒言便和她在附近闲走起来。


他们身边这清晨的野外，空气正是格外的清新。拂面而来的清风，微微有些湿润之意；若嗅一嗅，便可感觉到一股郁烈的青草芬芳气息。


醒言居盈就在这样的草野晨风中漫步而行，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默无语时，不知何时山野中又渐渐起了一阵薄雾，宛如烟云，在身旁淡淡的萦绕。


终于，在那星光隐退、曙光熹微之时，醒言终于找到话题，开声轻唤一声：


“居盈。”


“嗯～”


女孩儿婉转而应。于是两人便停了下来，在一片露珠闪耀的林间空地中相对而望。只听醒言说道：


“居盈，我最近才知道，你前年送给我的玉佩，原来还是你的身份信物。”


“嗯。”


居盈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


“这块玉佩，有个名字，名叫『辟尘』，是居盈小时候父皇送给我的。”


“辟尘？”


“嗯！因为这玉石，不仅能吸清毒素，还有辟尘之效。只要你戴着它，那些飞散的灰尘便落不到你身上。”


“呀，想不到这样神奇！”


听得居盈之言，醒言赶紧将胸前玉佩举到眼前，细细察看。一边看，他还一边自言自语道：


“怪不得，戴着它就觉得身上清爽许多……”


细眼观察玉佩一阵，醒言忽然醒过神来，便举着玉佩对眼前少女说道：


“居盈，我没想到这玉佩是这样宝物，这样我就不能要。再说，你是皇家公主，身娇体贵，自然不能沾染尘俗。这辟尘玉佩，今天就还给你。”


说着，他便低下头，准备将玉佩从颈间摘下。只是，正待摘时，却被居盈伸手止住。


只见这位行止高贵的盈掬公主，这时候又回复往日“居盈丫头”的灵动模样，正朝他展颜一笑，说道：


“醒言，这玉还留在你那里。”


“盈掬现在觉着，这俗世里的烟尘，也另有一番趣味～”


笑盈盈说完，似是怕醒言坚持，她便又赶紧提起另一个话题：


“对了，那天悦茹姐姐找你了？”


“是啊。怎么了？”


醒言回答完，却有些奇怪的看到，眼前少女只将眼光看往别处，不再说话。他却不知，此时居盈正有些后悔脱口问出刚才这话。


一想到自己那位手帕交转述给她的那些话，她脸上便禁不住现出几分羞意。过得半晌，居盈才得吃吃说道：


“醒言，那宗丫头、有时口不择言；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听得此言，醒言才想起那天宗悦茹都和自己说了什么话。


望着眼前娇羞的少女，不知怎么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于是，羞赧的少女便听见眼前少年认真的说道：


“居盈，那些话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因为现在我已想通。”


“呣？”


听他说得郑重，羞意上颊的少女有些诧异，便抬起头来看他——只见这位眸清似水的少年郑重说道：


“居盈，您贵为公主，知道这天大身份后，我自然不敢再有什么奢望。只是，不管你如何看我，但我却还是喜欢你。”


——醒言这话，就像在无声处燃响一声惊雷，让那位平生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喜欢你”的清纯少女，霎时间只觉得“轰”的一声，彷佛冥冥中蓦然一声雷响，直震得自己头晕目眩，几乎听不清少年后续的话语。


“嗯，是的，我喜欢你，虽然你是公主，不可能喜欢我，但至少我自己，还是可以喜欢你。”


不小心袒露心迹的少年，现在也好似意识到什么，正小心修饰着言辞，努力修补。只是，就在他言语夹缠、越说越乱时，却见得身前的女孩儿，娇躯忽然一阵摇晃，宛如风中的坠叶，好似马上就要跌倒！


见此情景，醒言再也顾不得解释，赶紧伸手将女孩儿一把扶住。正想出言提醒她要多加小心之时，他却忽听到耳边正传来一句细若蚊吟的话语：


“醒言，我、我也喜欢你……”


……


忽然，醒言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看得到早晨的太阳在林间投下温暖的光柱，一对比翼的彩蝶翩翩飞舞，还有那碧草红花间闪耀着无数璀璨的虹彩！


香腰盈握，是耶？非耶？


耳鬓厮磨，梦欤？幻欤？


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回答。这两位相逢在浪漫红尘最深处的儿女，已忘了身外的一切，只记得自己和她、他和自己……


于是，在某一刻，这处山野林泽中渐渐起身的兵马人众，便忽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宛如神唱的曲音。等目视万里云空中那千万道绚烂的霞光，想要仔细听清楚时，他们又发现，云天中已是寂然无声，只听见山野清晨中啾啾的鸟语。


在云中这缕奇异曲音传来时，灵觉分外清明的琼肜，却只顾得拉住她雪宜姊的手儿，往一处林丛边拽去；一边颠跑一边还说道：


“雪宜姊，快去看，哥哥和居盈姐姐正在那里！”


只是，当她雪宜姊到得丛林边，朝林中望了一眼，却立即羞得俏靥通红，赶紧回身将那探头探脑朝里张望的小丫头眼睛捂住。


正待琼肜要出声抗议，却忽听得旁边“嘘”的一声，正有人轻声提醒她们别出声。


等这姐妹俩闻声转眼一看，却发现是那个金盔金甲的大将军，正把手指头放到唇边嘘气，示意让她们别出声。


然后，她们便在这威严将军带领下，悄悄离开这片鸟语花香的丛林。撤离之时，为首的大将还不忘告诫同来的女儿：


“丫头，你听好！这事关系重大，在为父想出万全之策前，你回京后谁也不许告诉！”


在他叮嘱之时，寇雪宜则忙着拉住那位一心想去追扑彩蝶的小琼肜，嘱她不要偷看。于是琼肜大惊道：


“呀！姐姐啊，你竟能听见我心里说的话！”


就在他们慌慌张张一路离去时，那片晨光斜照的寂静芳林中终于听到一声人语：


“……居盈，谢谢你。现在我觉得，脸上那些伤处不怎么疼了！”


这句说完，见眼前女孩儿靥如霞染，不敢答言，他便又说道：


“只是，我现在又觉得有些疼了……”


听醒言这么一说，正在女孩儿迟疑之时，却见他灿然一笑道：


“居盈，我们该回营地啦——其实我只是见你不说话，逗你的。现在真不疼啦。”


闻听此言，少女大羞，便将粉拳握起，作势欲打，然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追逐出林。


等到了林外这万道霞光之中，这两位嬉戏追逐之人便停了下来。伸手替居盈理了理鬓边蓬松的发髻，醒言便和她相视会心一笑。劫波渡尽，现在对他们而言，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与以前相同。


于是，在这个奇妙的清晨中，有了这山之隅、溪之湄、林之间无声的盟誓，居盈再与醒言分别时，便没了往日那些惆怅踯躅。依依惜别时，只剩下反复叮咛的话语，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与祝福。


等告别了居盈，醒言便和琼肜雪宜，在郁林郡附近郡县中潜迹隐形。


这一段突如其来的幸福，并没让这位四海堂主忘却心中的愤恨。自那晚事件之后，那白世俊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已将他控制的米店粮行囤积的粮食，全都运回到郁佳城中；那些邻郡运来的赈济灾粮，更是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这样一来，还未恢复元气的郁林郡，更是雪上加霜。


见到这样情景，醒言正是心急如焚。


现在，对自己这样焦躁心境，他也曾想过，是不是与自己修习的清静之道大相违背。只不过，每次反省之后，一看到乡间田野中庄稼零落的残迹，还有那平民门户里牛衣对泣的凄怆景象，他骨子里那股侠义劲儿便占到上风：


“若能杀一人而活万人，即使大道无成又如何？”


只不过，虽然立誓诛杀民贼，但白世俊自那晚受了惊吓，就只敢躲在郁佳城中不出。而这郁佳城，守卫愈加森严，即使偶有飞鸟从上空飞过，也会被一箭射杀。甚至，渐渐民间还有传闻，说是有几个山民，去栖明山脉中砍柴，不小心离得郁佳城稍微近了，便立即被日夜巡逻的官兵给射杀。


听得坊间传闻渐起，那白世俊又做出种种倒行逆施之事，醒言便更加焦急。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他终于按捺不住，就要采纳琼肜雪宜的建议，准备直接硬闯，一齐杀进郁佳城去。


正是，正在这时，他忽听到一个消息：


郡太守白世俊，为重建避暑庄园，特开设“珍宝局”，向民间购买古董珍玩。


原来，不知是天意，还是琼肜吹出的口风真起了作用，那晚诺大一个水云山庄，竟被大火烧成白地。于是，这位神志颓丧的贵族公子见风声渐息，行乐之心便渐起，准备要搜集民间珍玩宝物，重建水云山庄。当然，以这些天来这位白郡守的作为来看，这种冠冕堂皇的“珍宝局”，只不过是个搜刮民财的幌子而已。


听到这消息时，一直暗潜行迹的四海堂主，却似是若有所思。


“珍宝局，珍宝局……”


于是，大约两天后，郁平县那个连鬼影都不上门的新设衙门“珍宝局”，大门口忽然来了个满面尘灰、衣衫褴褛的少年乞丐。当这乞丐逡巡到珍宝局门口时，那位新任的珍宝局大使周昉，刚刚派出两队硬索富户珍藏的差役，现在正目送他们远去。


当周昉侧转身，正要回堂中时，便看到这个褴褛乞丐磨蹭而来。


一见是个乞丐，顿时把这新任大使鼻子气歪：


晦气！自己这珍宝局开张两天来，第一个主动上门的，却是个讨饭的乞丐！


正当周昉大呼晦气，准备喝令手下将这乞丐赶走时，却忽然看到，这位满面烟尘之色的少年挨近之后，忽的朝他呲牙一笑，一脸神秘的低声说道：


“周大人，今天我来，不为讨饭，只为一样祖传宝物要献给大人！”


听他这么一说，周昉斜着眼睛看着他，正是满脸的不相信。


见他无动于衷，那小乞丐也不介意，从怀中摸索一阵，便掏出个戒指，毕恭毕敬的呈给眼前大人。


见小乞丐还真掏出个宝货，周昉便小心翼翼从那只布满油灰的掌心中拈过戒指，拿着它对着太阳细细观看：


只见眼前这戒指，纯亮白银打造，造型古拙，中间镶一块方形黑玉，周围有两条银丝虬龙盘绕。


“唔，瞧这打造式样，倒确实像个宝物。”


珍宝局大使周昉，正是古董贩子出身，自然识货。


正当他细心鉴赏时，又听眼前少年说道：


“周大人，这清心戒指是小的家传宝物。戴上它，能清神辟邪，益寿延年，正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要不是小的几天没吃上饱饭，也不会拿这祖传宝贝来献……”


听他这一番絮絮叨叨，周昉再留意去看这枚亮银蟠龙戒，果然发现那玉面之中隐隐蕴涵一股清气，拿得稍微离身近些，便让人平心静气，觉着说不出的清爽舒适。


“果然是个宝物！”


见到这妙处，周昉终于认定，这手中戒指确是宝物无疑。


这时候，他眼前这献宝乞丐还在唠叨：


“……小的听别人说，太守大人他受了惊吓，就特地来献这宝贝。大人您就看在宝物面上，给我个好价钱……”


听他这么一说，周昉忽似得了提醒，眼前一亮，醒悟道：


“呀！我怎么没想到！”


“这乞丐说得是，那皇亲国戚白太守，这些天不正是心神不宁？若是我拿这戒指献过去，岂不是能大大得他欢心？说不定就此加官进爵……”


念及此处，这位因商人出身、久不得升迁的周大使，立时心热难熬。又见眼前这小乞丐还在嘀咕价钱事儿，他便忽的一声冷笑，逼过去低低叱道：


“好你个不法刁民，冒充乞丐，又骗得了谁？”


被他这一声低喝，那少年乞丐顿时一阵惊惶。只不过，这慌张也只是转瞬即逝，便看到他忽然满脸嘻笑，也是压低声音，涎脸说道：


“哎呀大人，您真是法眼如炬，什么都骗不了您！”


“其实，小的也只是有几个盗墓的朋友；这戒指，不瞒大人说，虽然是个宝物，但却是那几个朋友从一个古墓中捡来。我想大人您这会儿也不会计较……”


“……”


听得机灵少年这坦白话儿，那识人甚明的周大使一阵沉吟。过得片刻，那个等他答话的少年，却听得他突然大叫起来：


“哇呀呀你这厮着实可恶！”


听得他突然叫唤，那少年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正要设法开溜之时，却见眼前这胖乎乎的周大使高声叫道：


“好你这小无赖！这样小小戒指居然开口要我五十两纹银，还要加上我身上这条绸长袍！”


“呃……”


忽见他满口谵语，褴褛少年正是莫名其妙。正在愣怔工夫，就见这位周昉周大人已飞奔回堂，从珍宝局堂中自己的钱匣内，取来一包银子递给少年；然后，竟真个动手脱起身上长袍来。


正不知所以时，少年却见这周大使逼到近前，恶狠狠低声威吓一声：


“小子，让你拿着就拿着！”


然后便将月白轻绸袍一股脑儿塞到少年手中。


见到他这样如若疯痴的举动，那献宝少年一时也不敢细究；等溜出几条街之后，他才想明白其中奥妙：


原来这小吏一番做作，无非只为二字：“媚上”。


“哈！他这一番苦心，倒成全了我！”


手里掂着沉甸甸的银袋，这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


自然，这个先当乞丐后当盗墓贼的机灵少年，便是天下第一正教道门的堂主，张醒言。而那枚戒指……


当他再手牵琼肜之时，他那只原本带着暗色冥戒的左手中指，现已是空空如也。


于是，只不过一两天之后，那些与太守相熟的官员，便通过各种渠道知道，白太守他，疯了。


这惊人消息，最初是从一位太守心腹下人那儿得来。据说，也不知怎地，白太守前天忽然就似白日遇鬼，满嘴疯话，两眼痴呆，然后就渐渐没了生气，便似三魂去了二魂，整日如同木雕泥塑，再也理不得政事。


听得这古怪事体，知情人中自然是议论纷纷。因为，那白世俊有诸多道人羽士保护，如何会轻易被鬼魇？这世间，哪还有这么强大的鬼灵！


说不定……这一切只不过是托辞罢了。


于是，联系到先前蝗灾，渐渐这郁林郡中各处便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暂不提州府中善后之事，再说醒言，现在他却正在一处山崖阴影中，接受一位两三丈高的巨灵恶神诚恳的道歉：


“主人，抱歉，这次都怪老宵自作主张，下次一定不会！”


“下回，我一定会先跟主人打听清楚，到底要那人几成生、几成死。”


“呃……”


大约三天之后，正当醒言带着琼肜雪宜，在一片陌路烟尘中迤逦行到一处渡口时，却忽然听到身后彷佛有人呼唤：


“张施主，请留步！”


醒言闻声，回头一看，却见到有一个道人正从远处大步奔来。


等他走到近前，醒言认出这道士，正是先前水云庄中与他一番交手的青云道人。


明白前因后果后再见到这位青云道长，醒言便有些不好意思。正待他要开口道歉，却忽见青云道人稽首深深一揖，竟是对自己行了个大礼！


等青云道抬起头来，醒言便见到他正一脸敬佩的向自己说道：


“张施主，刚才是贫道替郁林郡合郡百姓谢你！”


听得此言，醒言立知他所指何事。一揖回礼，谦逊两声，他便轻声赞道：


“前辈您，真是法眼如炬！”


这一回，他可是真心相赞。


听他称赞，那青云道人连连逊谢，然后便对这少年诚恳说道：


“施主您法力高强，贫道望尘莫及。只不过，有一事我前思后想，还是觉得要说给您听。”


“……前辈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直说，晚辈自当洗耳恭听！”


“好！”


见眼前少年谦逊有礼，出身正道的青云道人微微点头，然后便说出一番肺腑之言：


“依贫道来看，施主您虽然法力高强，但似乎是走了些旁门。虽然这世上，有些修道之途，比如妖道、鬼道，见效更着；但从长远来看，这些道途总是后患无穷！”


说到此处，瞧了瞧少年指间那枚微微流露丝丝鬼气的戒指，青云道便从怀中掏出一册，双手递给醒言，诚声说道：


“这是贫道修道时，蒙一位上清宫弟子厚情，赠得小道这本上清正法。贫道这几十年来求玄问道，能有些小小成就，实得这上清正法助益良多。”


“现在，我便将它转赠于你，希望能助你化去鬼戾之气，早日得证大道！”


说罢，青云道便将这卷经书，递到眼前这位存心良善的少年手中。


等醒言接过这卷薄薄的经册，前后一阵迅速翻动，却发现，这本青云道人郑重相赠的经册，正是一本《上清经》。


只不过，这位上清堂主没露出丝毫诧异之色。


将这册《上清经》郑重收入怀中，他便朝眼前这位心意拳拳的青云前辈深深一揖。然后，便目送他离开河堤飘然而去，渐渐消失在葱茏如烟的草路烟尘之中。


正是：


读经不解观新册，


相忘未必在江湖。


《仙路烟尘》第十二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十三卷：


“神女云兮初度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