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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问情2：仙客风流
作者：管平潮
内容简介
 求道上清宫，张醒言因身世卑微，遭同门冷嘲热讽。谁知，身世凄迷的梅雪精灵一心追随他修道。备受冷落的张醒言，受命单枪匹马到火云山除怪。面对同道的嘲讽轻蔑、面对凶险的火云山妖魔，他该如何应对？追随前往的神兽小妹妹琼肜将面临何种危机？ 下山期间，善良温柔的雪女寇雪宜竟遭奸人调戏，不得已暴露妖族身份！面对师门禁令，张醒言不惜使出绝户奇谋，对妖女一力维护。 龙公主灵漪儿在中秋之夜与张醒言等人团聚，却发现上清宫存在异象。鄱阳湖畔离别的皇朝少女居盈，忽入罗浮山；仿佛冥冥中已有定数，张醒言和她再次遭遇比火云山妖魔更可怕万倍的凶险！陷害与阴谋接踵而来，他们能否逃出绝境？ 三年一度的天下道教盛会嘉元斗法大会召开，作为长辈的张醒言出人意料地崭露头角。上清前辈终于决定派他下山历练，寻找门派走失的水之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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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一章 飞鸟忘机，暂安陶然之乐


且说那少年醒言，担着天大的心思，做好诀别上清宫的准备，跑去请求掌门灵虚真人准许他收留那琼肜小女娃——谁知道，正是那世事难料，那灵虚掌门，竟是一口应承！


现在，得了这好信的少年，真个是大喜若狂，一踏出那上清观的大门，便兴奋的对琼肜叫道：


“走！咱回家去！”


“嗯！”


少年说得轻快，女孩儿回答得也干脆，跟着自己那快步奔前的醒言哥哥，一个劲儿的往那山下冲去。现在这琼肜也很高兴，脸蛋儿上红通通的，几绺泛着金泽的发丝，被迎面而来的风儿一吹，只在那脸前不住的飘动。


只是，刚刚跑到那离开飞云顶的石径入口，少年却突然一下子停住，拍着脑袋说道：


“呃！～俺都乐糊涂了！倒忘了还要去那擅事堂登录入册！”


“琼肜，我们先去擅事堂！”


“好！”


那位已经冲到前面的小女娃，听得醒言这么一说，又是一声清脆的应答，转过身来便继续跟着哥哥往前直冲～


这担心夜长梦多的少年，将琼肜领去那擅事堂，心急火燎的找到清云道长，将掌门的意思一说，便请他把琼肜登录在册。不过，登录之时，倒并未指明琼肜是他这四海堂主的弟子——说实在的，醒言再是那一堂之主，但也委实太年轻；在他还没显示出什么“灵根天赋”、“百年一遇”等等的旷世奇能来之前，要说什么开门收徒，不仅少年自个儿说不出口，便连那负责登录的清云道长，也觉得实在别扭。


因此，再考虑到琼肜在一旁“哥哥”“哥哥”的叫个不住，最后，所有人达成一致意见：只将这小女娃算为四海堂中新入职司。


在填到那具体职责一栏时，清云道长很客气的征询眼前这少年堂主的意见，结果醒言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洒扫清洁”来！


这倒不能怪他心思迟钝——难道那千鸟石崖上的四海堂中，除了这事儿还勉强说得过去之外，还有别的工作需要这小女娃来分担？


当然，那清云道长是不能按照少年所言那样写的。等他落笔之时，却已变成了“协管文册，协察田产”……


当下，少年心下大为叹服：


“倒底那生姜还是老的辣！清云道长这话写出来，就是和常人不一样！”


登录之事已定，又略微寒暄几句，这少年堂主便赶紧拉着琼肜，急急离开这飞云顶，向那抱霞峰千鸟崖而去！


——琼肜意外寻来之事，到此便尘埃落定。


现在，已是入夏时节；醒言便在四海堂侧屋之中，安了一张竹榻，便成了琼肜的居室。


虽然，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娃，曾强烈要求要住到哥哥房中。但她这醒言哥哥，毕竟也有十七岁的年纪，于那男女方面的世情，也是颇为了解。虽然这小女娃也说不清楚自己多大，但瞧她模样，约摸也应该有十一二岁了。俗话说，“七岁不同席”；虽然这少年素行无忌，对琼肜也着实喜爱，但在这个问题上，却还是不能依着她——当下，便将这个只管腻着自己的小姑娘，好说歹说哄到那侧堂之中睡下。


第二天清早，在那冷泉之处洗漱过后，醒言便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的对这脸上还湿漉漉的小女娃说道：


“咳咳，琼肜啊，今个儿便是你正式加入俺这四海堂的第一天——唔，本堂主今日便先来教你一样法术，也省得以后出去行走之时，被别人欺负！”


“好啊好啊！——堂主哥哥要教琼肜什么法术呢？”


“这法术嘛、你却曾亲眼见过——”


“咦？亲眼见过？……”


小女娃稍一思忖，便叫了出来：


“呀～哥哥是不是要教我那冻人的法儿？”


“哈哈，正是！不过那却不叫冻人的法儿，它叫——”


刚要说出来那“冰心结”三字之时，醒言却见这眼前的小女孩儿，将臂一挥，然后仰着小脸儿对醒言问道：


“堂主哥哥，是这个法术吗？”


“……”


醒言一时没有应答。因为，他突然看到，眼前这刚刚还在汩汩流动的冷泉，现在已经被冻成了几柱冰棱。而那岩间后续的泉水，顺着这片冰棱淌下来，很快便被这寒气所凝，又在上面结成晶莹剔透的冰柱。


“是这样的吗？”


“呃……好像是的。原来琼肜已经会了啊？哈～”


没能当成师傅的少年，正尴尬的打着哈哈。蓦的，他又想起往日那个在罗阳街头被淋成落汤鸡一般的赵一棍，便问这个正兴高采烈的小女娃：


“琼肜那日在罗阳街上，淋得那舞棍之人一身的水渍——却也是使了法术吧？”


“嘻嘻……是啊！原来都被哥哥看到了呀？”


小女娃有些不好意思，一脸嘻笑，那双眼睛又笑成两弯细细的新月牙。


“你是怎么做的呢？”


“怎么做的……嗯！好像我眯着眼睛想一下，就可以了！”


“就这样？”


醒言颇有些怀疑。


“是呀！不信我想给你看～”


见堂主哥哥有些不相信，这琼肜便有些着急。然后——


便在这小女娃话音刚落之时，醒言便突然听得身后“轰”的一声；回头一看，就看到那石坪之上，凭空便腾起一大片火焰，在那儿正烧得旺盛！这火势甚烈，火舌熊熊喷射，倒把醒言吓得往旁边跳了一跳！


“呀！快灭掉，小心烧进旁边林子里！”


“嗯，好呀～”


正在醒言赶紧驱动那太华道力，着忙融那被冻成冰块的泉水之时，却见这放火之人，眨了眨眼睛——于是那片烧得正欢的火场上方，便突然毫无征兆的望空里浇出一大团清水来！


只听“哗啦”一声，便将那正烧得旺盛的火舌，给一下子浇熄！


见此情景，少年突然间恍然大悟：


“呃……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那位在一旁帮着数数的裁判之人，却也被浇得像那落汤鸡一般——这调皮小丫头真正泼出去的清水，却大都被反弹在那位帮闲之人身上！”


“这么看来，那个『水泼不进』赵一棍，倒真有一身不俗的功夫——只是不太走运，偏偏遇上这顽皮的小琼肜！”


想到这儿，醒言倒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醒言认真的跟琼肜交待，嘱咐她以后在这上清宫中，不要轻易使出那些个奇奇怪怪的法术来。若实在有必要施法，便尽量只用方才那一招“冻人术”好了。这样的话，若是事后有人问起，也好有个说辞——


这个叮嘱话儿，却和昨天去见那灵虚掌门之前，跟琼肜交待的差不多。只不过，却不是什么法术都不能使。以后在这罗浮山中，还指不定遇上什么麻烦事儿，到时候也不能坐以待毙。一两样防身法术，却还是要的。


至于那要与人为善，不要只为着好玩儿便拆人台——这些个世故的话儿，以后倒可以再来慢慢熏陶。


交待过这些以后，这位四海堂堂主，便又虚心的跟小姑娘请教起来，问她方才那些个神奇的生水引火法儿，倒底是怎么施展出来——


很可惜，虽然这琼肜小女娃，觉得好不容易有个事儿可以帮着哥哥，便在那儿努力的讲授自己的施法心得；但待她这位用心听讲的堂主哥哥，聚精会神的听了好半天之后，才无奈的发现，琼肜开始说的却都是实话——这琼肜小女娃，真的便只是稍微凝神想一想，便想出那真真切切的一大团水、一大片火来。而至于具体如何施法，这小女孩儿却始终说不清楚。


在跟着这小女娃，练习了半天如何正确眯眼之后，醒言终于清醒的认识到：


这琼肜真个是天赋异秉。就自己这资质，看来是拍马难及了！


想通此节，这位虚心的求教者，便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承认了自己的学习失败——但他万万料不到的是，他这自认驽钝的学生倒无所谓，但那个敬业的“授业老师”，却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那一双明眸之中，竟是盈满了汪汪的泪水，便似乎快要哭出声来！


见此情形，醒言只好又使出那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又哄得这小姑娘开心起来。嗣后，他便让琼肜在这千鸟崖上玩着，自己则换了一身便装，急急赶到那传罗集镇上，买了几件女孩儿的衣物——琼肜原来那身衣裳，因为昼夜行走于那山林之间，早就褴褛不堪，已是不能再穿了。


现在，醒言的“清修”之地千鸟崖，风景还与往日一样的清幽。但自从琼肜意外寻来之后，这儿便热闹了许多。原先醒言在这袖云亭旁吹笛解闷之时，也就只有那鸟雀相伴；而现在，在这少年左右飞舞的鸟雀之中，却又多了一个琼肜！


说起来，虽然醒言现在对那神曲『水龙吟』，还是心有余悸，不敢轻易相试；但毕竟曾经奏出过这样的绝世神曲，后来又反复研习过那本灵漪儿相赠的『风水引』，现在醒言对这五音五行之理，已算得颇有认识。这位四海堂主，隐隐的感觉到，这两份曲谱，若要引动那法术效果，并不在谱儿如何具体排列；更重要的、更起作用的，却是内里蕴涵的五行之意。


本来为了谋求衣食，醒言便谙熟那吹笛之术；现在有了这样的认识，又有那玉笛“神雪”襄助，这个目前吹曲儿只为解闷的少年，已能抽取这两首神曲曲中之意，吹出那自己想要的效果来！


于是，每至那夕阳西下，漫天的霞彩正映在这千鸟崖上之时，醒言便会立在这石坪之上，和着这高崖上的清风，随心所欲的吹上一阵婉转悠扬的笛曲。仿那『风水引』，他将自己吹的这个曲儿，称作『百鸟引』。这首“百鸟引”，从无确定的曲谱，只有确定的曲意。但只要是这“百鸟引”吹出来，便会引得那附近山野间本应归林的鸟雀，来他身周盘旋飞舞！


远远望去，便见罗浮洞天中这许多的奇禽异鸟，在这千鸟崖上的霞光中，翂翍旋舞，且翔且集，真似那传说中的“百鸟朝凤”一般。


而在这群翩跹翔聚的鸟雀之中，现在又多出了一个灵动的身影——每当醒言吹笛之时，琼肜便等到她一天之中最为开心的时刻；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娃，总会随着这漫天翔翥的夕鸟，和着少年的笛音，一起嬉戏、追逐……


每当这时，这个岩身被夕霞映成彤黄之色的“千鸟崖”，便真的名副其实为千鸟之崖了。


而在那明月当空之时，少年也不忘运转自己那“炼神化虚”之法，充实他那似乎毫无进展的太华道力。这时候，爱玩闹的小姑娘，便会静静的陪在一旁，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在那儿趺足而坐——只是，虽然少年也曾跟她解释了半天什么是炼神化虚，但这小女孩儿，与他哥哥几天前的反应一样，还是那全然懵懂……


山中的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热闹而又悠然的流逝。


这一天，正在醒言看着琼肜，在这堂前石坪上玩耍之时，却见那崖前林间石道上，正远远的走来一人。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二章 杯酒凭栏，检点浮生闲话


这天下午，醒言和琼肜看到，从那崖前蜿蜒上山的林荫夹道上，正在有一人，远远的朝这千鸟崖走来。


“怪了，这大热天的，会有谁会来这四海堂呢？陈子平？不过看走路的样子，不像。”


因为隔得颇远，醒言一时也认不清来人倒底是谁。


又过了一小会儿，等那来人又走近了些，醒言才瞧清楚，原来这位千鸟崖的访客，却正是上次那杜紫蘅的要好之人，弘法殿清溟道长的大弟子，华飘尘！


“咦？他来做什么？”


醒言心中暗自警惕，便小声提醒了琼肜一下。


不过，等那华飘尘上得石坪，跟这两人表明来意，醒言才知道自己完全多虑了。


原来，这位弘法殿的大弟子，这番提着一篓酒菜前来，竟是要替他那位紫蘅师妹，来向醒言赔礼道歉！


只见这位一身素衫依旧一尘不染的华飘尘，在这袖云亭中，一边在石桌上摆下几小碟花生香豆之类的下酒菜，一边笑着跟醒言说明来意：


“张堂主有所不知，那次紫蘅师妹回去后，经我一番劝导，也颇是后悔。但那女孩儿家脸皮就是薄，虽然明知自个儿做得不妥，可就是不好意思来开口相认。这几天她越琢磨越觉得自己鲁莽——这不，便央我过来跟张堂主说个道歉话儿。”


“哈哈，哪用如此多礼——那事我便一直没放在心上！”


醒言闻言，爽朗一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怀。


说起来，这张醒言曾在那市井烟尘中混得许久，可谓是识人无数。这些年历练下来，于那人情交接之上，也是颇为通达。正可谓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待听得华飘尘这几句言辞恳切的话儿，醒言便知他这番前来替他心上人道歉，并非作伪，确实是出于真心。


其实，自那日醒言不得已出手教训过那杜紫蘅之后，这个清溟首徒华飘尘，便一直成了少年心中的一个疙瘩。虽然，自己向来是无所畏惧，但现在这千鸟崖上，自己的身边多了琼肜这个来历特殊的小女娃；为她着想，多一个交恶之人，总不是好事。


现在看来，这个自己一直担心的人物，却也是那通情达理之人。晓得这点，醒言也甚是高兴，当下便帮着华飘尘铺排酒菜，并吩咐身旁的小女娃一声：


“琼肜，去帮哥哥拿两只陶碗来。今日我要与这华道兄好好喝上一回！”


“嗯！”


小女娃儿应声而去，颠颠的跑到那石屋之中，拿出两只陶碗来。


于是，这醒言、华飘尘二人，便在这袖云凉亭中，对着眼前绿意盎然的青山翠谷，听着对面无名山上流瀑的水声潺潺，开始喝起酒来。那琼肜小女娃，则端着一小碟香豆，乖乖的坐在哥哥旁边，吃着零嘴。


华飘尘带来的这一小坛水酒，与当时大多数坊间所售米酒一样，并不甚浓烈，清醇爽滑，正好喝来消暑——喝着清酒，吹着山风，真是好不快意！


推杯换盏几番之后，醒言便听那华飘尘问道：


“张道兄，听说你曾跟那清河师伯学过法术？”


“嗯，是啊！”


少年顺口答道。


“果然！”


听得醒言这随便一答，那华飘尘却似是恍然大悟，又喝了一大口酒。


“咦？华兄此话确是何意？”


醒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愚意是说，既然张堂主曾跟那清河师伯学过法术，那紫蘅师妹败在道兄手下，也真是不枉了！”


听得华飘尘这回答，醒言心下倒是蓦的一动，又想起当日灵庭子的一番话——当即，醒言便停下碗盏，认真的问道：


“那清河道长，法力真个高强？”


“那是自然！道兄也不必替自己的授业师傅谦虚——是不是清河前辈没跟堂主讲过？唔，也有可能，毕竟经过那场变故……”


现在，这位已有几分酒意的弘法殿大弟子，一脸崇敬的说道：


“清河师伯，灵虚掌门首徒，为人清狂不羁，当年号称『上清狂徒』；但又极有天资，修炼得一身高强的道法，连续三届在那嘉元会上独占鳌头——以至于在第四届上，经三教长老一致议定，三次嘉元斗法冠压同侪的弟子，将不必再参加道法比较……唉！如此想来，那清河前辈的道法，又岂只是『高强』二字可以形容！”


言语之间，这弘法殿大弟子，大有恨不相逢之意。


这位华飘尘，也是颇为豪爽；但一待他提到心目中的偶像，便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一边饮酒，一边叙说多年搜集来的清河事迹。


于是，这位听众的脑海中，便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直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不停更替交换：


一会儿，是饶州善缘处那个清河老头儿，数年如一的嬉皮笑脸猥琐模样；一会儿，又变成那月圆之夜，万山之巅，白衣胜雪，剑气飘风的世外高人……


华飘尘这一通话下来，直把少年的脑袋，灌得晕晕乎乎，倒真要以为自个儿已经醉了！


从这华飘尘散散碎碎的话里，醒言还知道，那个老道清河，却还有一个外号，便是那“天一酒徒”，正说他极为嗜酒——这事儿，醒言倒是深信不疑。


说起来，这次华飘尘提着一坛酒来，便是推此及彼，料定这四海堂主，定然也是喜欢喝上一口！


不过，虽然相对于那陈子平来说，这华飘尘从长辈那儿听来的前尘往事，要多上许多；但醒言听了一会儿，却发现，其实这位清溟首徒，对那老道之事，也是知之不详；很多事儿在少年听来，倒颇似那无稽的传言。于是，待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话头，少年便插上一句，问了一个自己最为想不通的问题：


“我说华道兄，方才听你说起，那位清河道长，竟然是灵虚掌门的首徒——可为何会被遣去饶州善缘处？”


少年心中，才不信清河老头儿那冠冕堂皇的“入世修行”说法！


“这个……”


正自滔滔不绝的华飘尘，却似是一时被问住；皱着眉头细细思忖了一会儿，才说道：


“这事倒不大听师伯们提起；只隐约记得，清溟师尊曾偶尔跟我提过，他那位清河师兄，被委以看守天一藏经阁的重任，却不知怎地，有一天竟将一个本门圣物给弄丢！所以，即使那灵虚掌门极为喜爱清河前辈，但也是大为震怒；虽然当时教中前辈，多有说情，但灵虚师尊还是重重责罚了清河前辈，禁锢了前辈一身道力，给遣出了罗浮山。”


“不过幸好，最近听说清河前辈因引荐堂主有功，那一身禁制已被消除，真是天大幸事！”


说到此处，华飘尘以手加额，长长的嘘了口气，倒似那解脱苦难之人，正是他自己。


“圣物？”


一听这词儿，醒言却立马竖起耳朵，试探着问道：


“这圣物……是不是那藏经阁中的什么珍异秘笈？”


长久以来，老道神神叨叨传给醒言的这本『上清经』，对其来历，少年私底下已经设想过多种可能……甚至包括那坑蒙拐骗。这次听华飘尘一提“圣物”二字，醒言立马便留起神来——却听那华飘尘迟疑的说道：


“呃、好像不是什么经书。听传言说，倒似是清河前辈，冬天里温酒，误拿了那圣物当柴……这个说法真是荒唐！不过门中长辈对于此事，一般都不再提起，所以我也不甚清楚。”


“哦，原来如此。真是世事难料啊！”


想起往日那清河老头儿的脾性，对于华飘尘认为是无稽之谈的说法，醒言倒真有几分相信——只不过，却不敢直说出来，省得伤了席间和气～


当然，不管怎么说，华飘尘这番话，倒是解了少年心中的疑惑：


“难怪那天灵庭子提出让清河回山，那灵虚掌门甚不高兴。原来这清河老头儿，当年竟还闯出这样的祸端来！”


这一番谈话下来，倒让醒言知道，难怪那陈子平对他这个大师兄如此崇敬。这个清溟首徒华飘尘，果然是个大好男儿，谈吐之间甚为磊落洒脱。虽然带着酒意，但说话还是非常得体。


看来，这华飘尘对这上清宫中的事体，倒是知道得不少。醒言便借着这机会，又小心翼翼的问了句：


“华道兄，有件事也不知当问不当问。”


“何事？尽管说来便是。”


“我上清宫中，是否对那异类灵物，一概视为寇仇？”


说到这儿，醒言怕华飘尘起疑，又添了一句：


“前些日在上清宫中，看到有位赵真人，竟是与一头猛虎相伴。似乎掌门师尊也并不如何在意……所以我心中甚是疑惑！”


“哈～原来是此事——可能张堂主来得这罗浮山不久，对本门还不是十分熟悉。我罗浮山上清宫，在天下道门中能占得一席之地，便要归功于谨遵那上清教祖的教诲，讲求海纳百川，兼收并蓄。我上清教门之中，对这天地万物的理解，并不拘泥于一途。”


“就说那异类妖怪，我上清宫中向来便有好几种看法。只不过我清溟师尊，倒是对那些个异类精灵，颇不以为然。”


“原来如此！”


听得华飘尘这番解释，醒言心下顿时大宽，赶紧又替这位华道兄斟满一碗米酒。


那华飘尘也是谈得兴起，接着又说道：


“说起这兼收并蓄，在我上清宫中，虽然对于那修炼天道，以清心炼气、静养存神为主，但其他途径，也并无特别拘束。比如那『玄素之道』的房中术，也并不禁止。只是，这房中之术，现在在我上清门中，已基本无人再修习了。”


“哦？这是为何？”


“因为门中曾有位灵初前辈，一心推崇玄素之道，谨遵那阴阳炉鼎之法——只是数十年修炼下来，不仅道法进展甚微，而且还……”


原来，这上清宫中，与灵虚灵成相同辈分的，却还有位灵初道长。只不过，这位灵初前辈，向来只信奉以房中之术来修合天道。很可惜，他以此法修行，不仅那道法未有大成，还因那些个炉鼎女子，俱都慕他人材，再加上灵初前辈心软，这多年下来，那些个本只是买来修合道法的女子，竟都成了他的妻妾！


现在，这位灵初前辈，已是儿孙满堂；山上住不得，便去那罗浮山下，做了个儿孙绕膝的田舍翁。这飞云顶上清宫，灵初道长已是不常来了。


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现在上清宫中，一心只为修得天道的后辈弟子，俱都是暗自警醒，已没谁再热衷于那“玄素之道”了！


倒想不到，这上清宫中，竟还有这等趣人！听华飘尘略微一说，醒言当下便有些忍不住笑意——


却不防，少年身旁那位一直安安静静的小琼肜，突然稚声稚气的问道：


“醒言哥哥，那房中之术是什么？”


“呃、”小女娃这发问，却难不倒醒言。这些天，少年常在四海堂中研阅经书，那本专讲玄素之道的《纯阳真经》，也是大致览过，现在还留有些印象：


“这房中之术，也称玄素之道，它是循那……”


刚说到这儿，少年的解说却嘎然而止！然后，这位刚刚还在认真解答的醒言哥哥，便对面前这位一脸好奇的小小少女，正色说道：


“琼肜妹妹，你还小。这房中之术，小孩子却不应该知道！”


“为什么我不应该知道？——呃～哥哥啊，都说人家不是小孩子了！”


这小女娃儿嘟着嘴儿抗议。


“这个……呀！哥哥现在恐怕有点儿醉了，咋觉得有些难受～嗯，琼肜你去帮哥哥拿杯凉茶来，让我醒醒酒。”


“好的！”


听得哥哥有些难受，琼肜便赶紧朝那石屋一路小跑而去。


只不过，经过石屋门侧的那只石鹤时，这小女娃儿却是偷偷停了一下，立定身子跟石鹤比了一下——却有些沮丧的自言自语道：


“唉，和前天一样，还是没长高……”


“哥哥他什么都好——但如果不总把琼肜当小孩子，那就更好了！”


“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小女娃儿学着醒言刚才在凉亭中的口气，在那里幽幽的喟叹了一下。


经了这个插曲后不多久，那袖云亭中喝酒之人，也差不多酒兴阑珊，华飘尘便告辞下崖而去。看着这位华道兄有些歪斜的下山背影，醒言心中颇为感慨：


“今日这一叙，也真值得——原来却不知那位总是嬉皮笑脸的老道清河，当年竟还是这等杰出人物！”


“当真是世事难料！”


正在少年出神之时，却忽听得身旁“嚯啦”一声——回头看去，原来是那位正在勤快收拾着碗筷的小琼肜，却不小心将一只陶碗扫落在青石地上。当下，那陶碗便摔得四分五裂。


……


看着这散落一地的陶片，少年却突然如遭雷殛，一时竟怔在那里，说不得半句话来！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三章 福至心灵，参幽微以通玄


盯着这碎了一地的陶片，这位微有酒意的少年，竟是突然发起呆来。


那个扫落陶碗的小女孩儿，见醒言如此反应，立时便满面惶恐：


“哥哥你生气了吗？……都怪琼肜笨手笨脚，打破哥哥的心爱之物。”


琼肜在一旁自怨自艾，眼中又是蓄起一汪泪水，边说边蹲下去，一片一片的将那陶片捡起来。


虽然琼肜正说话，但醒言却似是充耳不闻，只在那儿呆呆的出神。直到琼肜蹲下身去捡拾，挡住他的视线时，才突然回过神来。而现在这个琼肜小妹妹，竟是语带哭腔，泫然欲泣——醒言一下子慌了手脚，赶紧也蹲下来，和她一起捡拾这碎碗片，好言慰解这个伤心的小小少女：


“呵～这陶碗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只碗啦，哪里会是哥哥的心爱之物，摔烂一点也不可惜！”


“哦？那哥哥为什么要生琼肜的气呢？”


“咳咳，那是因为——呃！根本就没生气啦！只是哥哥突然想到一个很头疼的事儿。”


原来，这少年自入得这罗浮山以来，便常常研读道家经典。在那个月圆之夜，又受了那把怪剑的点化，晓得那萃取天地元灵的法儿，自此以后，他便对这修道一途，也从以前的混口饭吃，逐渐变得颇感兴趣。在那无聊之际，醒言也会琢磨琢磨那些道家经义。在琼肜来这千鸟崖前，他还会常常思索一些别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儿，来打发时间，或者助以入眠。


虽然这些天来，多了琼肜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娃儿陪在身边，这千鸟崖上的清幽日子，不再显得那么闲闷；但他那研修道家经义的心思，却一直都没放下。


方才，正是这碎得一地的陶碗残片，猛的触动了醒言的心思，让这位习得“炼神化虚”的法门，觉得那天道也并非不可期的少年，突然间就变得呆若木鸡——


《道德真经》、《南华真经》等诸多道家典籍，都说那天地本原，皆是混沌，“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混兮其若浊”，“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这天地万物的本原，正是那毫无义理规律可循的散乱无常。而刚才这些个散落的碎片，却突然让醒言惊觉：


这世间似乎欣欣向荣、秩序有常的万物，却都是在朝着那混沌、破灭的方向运行。


陶碗落地，支离破碎；草木柔条，死也枯槁；人生百年，尽归尘土；即使那似乎是亘古不变的山川河流，却也免不了会沧海桑田。这世间的事物生灵，似乎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便是回归天地的本原，重归那枯寂破灭的混沌。


虽然，先贤有“思劳於万几，神驰於宇宙”的意气风发，但这个天地宇宙的真相却是：


生长，孕化，并不是宇宙的方向；而寂灭、混沌、死亡，才是宇宙间的永恒……


如果这样，那现在这天下的道家，千百年来孜孜以求的“长生久视”，岂不只是那缘木求鱼，全都是妄谈？


方才，醒言那一瞬间的失神，倒不是为自己不能修道长生而沮丧，而是从这散落一地的碎片，突然发现这大行于天下的道家，其最终追求的，很可能根本便是个绝无可能实现的虚无之物——


在当时来说，他这个念头也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因此刚才才会突然怔立当场，嗒然若丧！


现在，蹲在他身边的这个小女孩儿，听了劝慰，知道哥哥并不是生气，已然破涕为笑，却也忘了问这位醒言哥哥为何发呆。而她身旁这位心中刚刚经过一场大混乱的少年，一边拾捡着陶碗碎片，一边自言自语道：


“唉，原来这陶碗，摔成碎片容易，却不能自个儿复原成陶碗啊！”


“嘻～那是自然啦！哥哥今天怎么也变得笨笨的了？”


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娃，又怎会知道她这醒言哥哥，方才心中掀起的那番惊涛骇浪！


不过，听得琼肜这恰似新鸟娇啼的话儿，醒言倒真个顿时释然，开怀一笑道：


“哈～妹妹说的也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顺其自然便可。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嗯！”


这一场不是风波的风波，就被小姑娘这么一个简单的鼻音儿给结束了。


现在，琼肜开始忙活起她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来：趁太阳还没下山前，用清水冲一下这块石坪。一来，可以洗去石坪上的树叶灰尘；二来，也可以消去这盛夏石坪上炎炎的暑气。这样，晚上堂主哥哥便可以有个清凉干净的地方，好专心吸那天上的彩光了！


说起来，在醒言眼中那毫无颜色的天地灵气，在这个小琼肜的眼中，却是映成了漫天扭曲流转的绚色光流。看来，这个异兽化成的小女娃儿，确实不可以常理度之。


当然，她这细心的堂主哥哥，又是一番叮嘱，让她不可以将此事告诉别人。而这琼肜，知道自己看到的与哥哥所见不同，却又是一阵伤心，觉得因为自己是妖怪，才有这样的不同，那小小心眼儿里，只觉得好生难过。结果，为哄她破涕为笑，又费得少年好半天时光——与琼肜相处的这段日子，醒言的口才，又是大为精进了！


现在，机灵的小女孩，往四处瞅瞅，瞧着并无旁人，便又施展开前些日罗阳街头的把戏，从半空中突然招出一团清水，然后将它哗啦一声砸在石坪上，这凉凉的水儿，便四处流溢。


在琼肜清洗石坪之时，醒言便立在那冷泉旁边，看着清水漫过那被日光晒得泛着白光的石坪。


瞧着这四处漫流的清水，少年心中不免又是一番感叹：


“唉！就瞧这水，也总是趋向那无所定行啊！”


回头看看这冷泉，那岩间水气凝成的圆润水滴，正从那倒垂的石笋尖上，滴落下来，在底下光滑的青石上面撞碎，向四处飞溅起晶莹的水花。


正是心中有感，便触目成情。现在醒言脑子里，总是萦绕着那万物皆归混沌的念头，看着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循着这个理儿一番联想。


正在少年心中感慨之时，却突然觉得面前寒气一现，然后便看到眼前石笋上，那颗正自悠悠然然、便快要落下的水滴，却忽的凝住不动，滞锢在那里，便似那鲛人的眼泪一般，已是凝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珠！


“咦？”


回头一看，却是那琼肜小女娃儿，正对着自己扮着鬼脸，嘻嘻笑道：


“又见哥哥发呆，便来吓吓你！”


原来是琼肜刚才施了冰冻之术。明白了原委，醒言倒也不以为意。回头看看这颗晶莹小冰珠似滴非滴、将滴未滴的模样，倒觉得甚是有趣——


蓦的，这原本悠悠闲闲的少年，却突然猛一回身，一把拢住正在那儿嘻笑的琼肜，兴奋的大叫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突然见哥哥这如颠似狂的模样，这位正被不住摇动的娇小女娃，顾不得双肩吃疼，只在那儿连声问道：


“哥哥你怎么了？”


见堂主哥哥自方才自己打碎一只陶碗之后，似乎便有些怪怪的；现在见他又是这副模样，琼肜心中倒甚是担心，不知道出了啥事儿，便在那里急声问询。


“呃！”


这个乐而忘形的少年，听得少女这一连串急促的问话，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松开双手，跟琼肜不住的道歉，并解释了方才失态的缘故。


原来，这事儿还真算得上是起因于琼肜、又得益于琼肜。初见那只碎陶碗，醒言便忧那人力有穷，万物总归于混沌；方才突见琼肜这小小恶作剧，少年脑海里却又是灵光一闪——


刹那间，便似那万里的乌云尽皆消散，满天又是那星月交辉！


少年现在正是如此想法：既然那水滴可以滴落成散碎的水花，也可以凝成静滞不动的冰珠，这么说来，那向来被认作天地之母、万物本原的纯一混沌，是不是也应该有对应的相反之物？或者说，若以“混沌”为正，那是不是也存在着一个“负”的混沌？若以“混沌”为阳，那应不应该还有一个“阴”之混沌？


正所谓福至心灵，现在醒言便自然而然的，联想起这些天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


“天地灵气是什么？日月菁华是什么？自己那炼神化虚又是什么？”


现在，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那天地灵气、那日月菁华，那道家认为的“仙灵之气”，便是那负的“混沌”、阴的“混沌”！而那炼神化虚，便是将充盈于这天地之间的负之混沌，炼化成能够存在于自己身体之里、能够为自己所用的负之混沌——也就是那“太华道力”！


现在，一连串的想法，便像走马灯一般，在少年的脑海中不住的闪过：


“天地之母，万物之原，为何一定只能是单一的混沌？也许那一正一负、一阴一阳，才是那完整的天地本原！”


“也许，并不必拘泥于天地本原的数目——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一是二其实都无所谓，真正的本原，还是那天地运行之『道』啊！”


“虽然那生命最后必将终结，但为何我辈生灵仍能存之于世上？究其本因，应该便是在那性命完结之前，世上生灵，都在不停摄入那负的混沌！无论是千年老椿，还是那转瞬蜉蝣，都是因为摄入那负的混沌，才能存活于世上啊！”


“草木之荣枯，乃草木摄入负之混沌之法；时人之饮啄，乃我辈摄入负之混沌之法；凤凰之涅盘，乃仙禽摄入负之混沌之法。而天下修仙求道的教门，究其本原，也都是要寻那吸纳负之混沌之法，超越生死，将人生匆匆百年，变成千年、万年！”


现在醒言的灵台之中，前所未有的清睿空明：


“现在终于懂了，原来那『炼神化虚』所强调的『有心无为』，不仅是召唤『太华道力』的法门，还是那天下修道的至理。若止无为，则最多减缓混沌的到来，并不能真正『无不为』。清静无为，只可养生而已，并不能长生不老。”


“只有循那『有心无为』，主动炼化那『负之混沌』，才真正有可能达到我教道门所追求的最高境地：长生久视！”


……


“呃？！”


却说正在醒言瞑目凝思、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不止时，却突然觉着眼帘前一阵晦暗明灭——这位正沉浸于凝思天地义理之中的少年，顿时便惊得失声叫道：


“不好！难道真让俺悟得天道，便要为老天不容，要将天谴来灭我？！”


惶恐之下，赶紧睁眼一瞧——却见那琼肜小女娃，正伸着一只宛如脂玉的小手，在自己眼皮前不住的摇动！


还没等醒言说话，却见这琼肜讶道：


“咦？哥哥却没睡着？”


“……”


“唉～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至道则无言——那真正厉害的天道，又岂能让俺随随便便就给悟出来？呵～哪还用担心遭什么天谴哦！”


只不过，经得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思潮起伏，却更加坚定了他每晚坚持炼化那天地元灵的决心！


千鸟崖上的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流逝。似乎，这山中的岁月，就会这样一直平淡无奇的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在这位四海堂主下山巡察上清宫田产之时，却是听得农人说起，在这上清宫所在的罗浮山脚下，近来竟是有蛇妖出没！


※※※


【注】：


在老子、庄子、张醒言所在年代的近两千年之后，才有西人提出与“混沌”相近的理论，“熵”学。


中国古代哲学之灯，照亮了华夏千年的岁月，其光芒至今仍璀璨夺目，不可逼视。在哲学范畴，我等炎黄子孙，似已是锢步已久。


此是本书中第二次集中论道。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四章 冰光幻灭，转瞬妖魂之影


这一天，又到了醒言该下山巡察田产的日子。


说起来，这罗浮山下的千顷良田，对上清宫来说颇为重要。但上清宫与它的佃户关系向来不错，这个巡察田产的差事，其实基本无事可做。


现在，为了避那盛夏的日头，醒言便寻得一处树荫坐下，半倚在树干上歇息。虽然，间有那斑驳的日影，透过枝叶映在他身上，但在这绿荫里，经那田野间的清风一吹，着实惬意。


醒言在这树底下纳凉，那位跟他而来的琼肜小姑娘，却一时闲不下来，正在那田间地头玩得起劲，一会儿采采那田埂边的野花，一会儿又蹦蹦跳跳的去追逐蝴蝶——在那追跑之时，小琼肜头上扎着的两条鲜红丝带，不住的随风飘飞，本身便宛若那蹁跹的彩蝶，在这片浓绿之中盘桓、飞舞。


奔舞之间，小姑娘那红扑扑的嫩脸上，沁出点点汗珠，便似那粉荷上的晶莹露珠一般。


看着琼肜那无忧无虑的活泼身姿，醒言脸上也不觉现出一丝笑意，心中想道：


“这小女娃儿倒是精神十足，也不怕这天气炎热。”


正在他看着琼肜玩耍，享受着绿野凉风，无比闲适之时，忽听得有人在耳畔说道：


“唉，真是怪事！竟有妖怪敢来这罗浮山下作乱！”


醒言闻声转头，见说话之人，是一个年纪不甚大的农人，也来这四五棵大树遮成的绿荫下歇脚。一把铁锸，正搁在他身旁旁。


“妖怪？”


正自无聊的少年，听得农夫这么一说，立马儿便来了兴趣。


“是啊！这位小道爷还没听到风声？”


“还没听说。”


现在已将近正午，虽然天上有片片缕缕的流云，但这头顶的日头还是颇烈，这农人便安心在这儿歇脚。现在见有人搭茬，自然是有问必答，将这近来村中的大事，一五一十的说与醒言听。


原来，因为上清宫的缘故，这罗浮山脚下，向来便是景气清和，从无妖怪作乱。近日不知怎的，竟有一只蛇妖，在附近出没，据说还伤了几个人。这妖怪来这罗浮山下捣乱，倒真些太岁头上动土的意思了。


刚听这农人说起时，醒言还以为这只不过是乡间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但这农人言之凿凿，说他们村中，已有好几人遭那蛇妖袭击，并且还受伤不轻。然后，便向醒言描述那蛇妖的可怕样貌，说它眼若铜铃，身如巨木，长得无比的吓人——那诸般景象，虽是旁人见得，但他说得绘声绘色，倒似是亲见一般。


虽然听他说得活灵活现，言语间又常常赌咒发誓，但醒言心中却还存着些疑虑，问道：


“既然有这蛇妖伤人，但你们为何没请我上清宫的道人，来降服妖怪？我上清宫中可是有不少法力高强之人哦！”


“唉，这个俺们也想到了，也曾央得贵教的几位道爷来过！”


“哦？那结果如何？”


“唉！”


只听他重重叹了一声，道：


“一样没用。没成想那蛇妖竟如此狡猾，见有上清宫道人在此，便只晓得躲在自家洞里，再也不肯出来！”


“是吗？呵～这些成精之物，倒是蛮有灵性！”


听得农人的叙说，醒言又想起数月前那饶州祝宅之中的榆木凳妖来。


“看来，今天那蛇妖也不会出来了。”


这位上清宫的少年道长，随便的说了一句。


“那可说不定。”


旁边这农人，也是无心的应了一声。


“……”


待两人都反应过来时，那农夫倒有几分尴尬，讪讪道：


“虽说道爷您年纪不大，但毕竟也是那罗浮山上下来的；有您稳坐在此，那妖物自然是不敢……”


话刚说到这儿，却突然停住——因为此时两人都听到，在那时鸣时歇的夏蝉叫声中，竟隐隐听得有女子呼救之声传来：


“蛇妖……救命……”


这断断续续的呼救声，顺着风声清晰的传到这两位闲扯之人耳中。


听得这呼救声，醒言猛然一惊，抬头一看，却见那原本在附近嬉玩的琼肜，现在已是不见踪影！


霎时，少年便似被蝎子蜇了一般，一下子便跳了起来，攫起农夫那把铁锸，便朝那呼救声传来之处，风一般的冲了过去！


“琼肜素有异能，应该不会轻易就被蛇妖伤到吧？”


一边发力急奔，一边安慰自己。


虽然极力让自己宽心，但离得那断续呼救声越来越近，醒言那颗心，也揪得越来越紧，浑没心思去细细察堪，那呼救之声，倒底是不是琼肜传来。


等奔得近了，这个心急火燎的少年才发觉，前面不远处那个呼救之人，并不是自己那琼肜妹妹——距自己大约数十步开外的一片林边空地上，正有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在不停的挣扎呼救；而在她的身上，正盘踞着一条胳膊粗的黑色蟒蛇，在不停的收缩绞动着！


见此情景，少年这颗高悬的心，倒反而放了下来。虽然这蟒蛇看起来块头不小，但对于醒言这个山里出身的少年来说，这样的大蟒并不罕见。


“惭愧！倒虚惊了一场，还真以为是啥蛇妖。原来只是这样的蛇虫！”


醒言他家，便是猎户出身；这种捕蛇事体，自是颇为熟谙。当即，他便将手中那把铁锸，搁在一旁，然后便专捡那被日光晒得滚热的地面，不动声色的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而那条大蛇，在醒言靠近之时，似乎毫无察觉，只顾在那里死缠着那个女子。


在离那蛇约摸还有四五步远，正在轻轻靠近的少年，便停了下来，略略打量了一下眼前蟒蛇的方位——然后，便见他突然起步，一个箭步急蹿了上去，手掌戟张，一下子便准确的掐在那蟒蛇的七寸之处！


虽然，也许在旁人眼中，少年这番举动，似有些惊险莽撞。但正所谓会者不难，醒言方才这一连串动作，有惊无险，诸般行动，尽皆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现在，他的右手掌，正死死扼住那大蟒的七寸，左手则紧紧抓住圆滚滚的蛇身，一起使力，将它从女子的身上剥离。


这条浑身黑鳞的大蟒，虽然百般作势，回头张嘴要咬醒言，以摆脱眼前的困境。但很不幸的是，它那最紧要的颌根七寸之处，已被这大力少年死死的掐住，任他如何扭摆，却也是伤不得少年分毫。


眼见这条大蟒被自己牢牢擒住，醒言也安下心来。回头看看那个满面灰渍的女子，现在似乎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少年便以格外温和的语气，婉言宽慰道：


“这位大姐，现在已没事了。这条大蟒，已被俺擒住。你没有受伤吧？”


刚说到这儿，却见那个已被惊呆的女子，似乎突然醒悟过来，然后便在少年惊讶的目光中，一下子跪倒尘埃，悲凄的说道：


“多谢道长相救！小女子家中之人，都已被这蛇妖害死；妾身现已是无依无靠，想求道长再发发善心……”


“蛇妖？”


正在少年听得这女子突如其来的求恳，有些不知所措之时，却没注意到，他手中那条大蟒，死死盯住自己，竟似在细细的打量！现在，少年这本就清俊的面容上，蔼然可亲，更是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雅冲和之气。


“……道长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愿为奴为婢……”


这女子似乎也有些不谙世情，少年手中还擒着那条大蟒，她便急于向他谢恩。正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却突然觉着，手中这条已被自己牢牢擒住的大蟒，竟是剧烈颤动起来！


——待他低头看时，却这大蟒的身躯，竟是正在不住的膨大！


还没等这在场的两人反应过来，便见这原本只有胳膊粗的大蟒，已然蜕变成一条水桶粗的巨蛇！


“不好！真是蛇妖！”


还没等醒言反应过来，便见这条巨蟒，轻轻一挣，便已然脱离了少年的控制。而那原本间杂着白色花纹的黑色蟒头，突然间竟化成了一个男子人脸的模样！在那嘴角两边，探出两颗闪着白光的尖锐獠牙，让蛇妖这苍白的脸面，显得无比的妖异恐怖！


现在便见这突然变异的蛇妖，便似发狂一般，将头乱摆，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狰狞可怖，正在那儿吐字不清的狂喊道：


“可恶的人……都给我……去死！”


然后，便张开血色大口，扬起两颗锐利的獠牙，一口向醒言咬来！


——乍逢剧变，虽然尽皆震惶，但醒言却比那女子更先反应过来。见这蛇妖面目狰狞的咬来，醒言赶紧将头一偏，避了过去。


只不过，虽然没让这蛇妖伤着脸面，但它厮咬的速度实在太快，醒言也只来得及堪堪一让，却被那蛇妖，死死的咬在了左肩之上！


刹那间，醒言便觉得左肩上一阵剧痛，然后便觉着有一种酥麻之感，裹挟着一股异常阴冷冰寒的气息，朝全身流去……


“原来并不是无毒的蟒蛇！”


虽然剧痛攻心，但少年并没有慌乱，奋力一掌，便拍掉正咬在肩膀上的蛇妖，然后迅疾发动那“冰心结”的法术，朝那蛇妖攻去——


在那冰气及身之时，这蛇妖明显一滞，动作也缓慢起来。但与上次那杜紫蘅中法不同，这蛇妖端的顽强，虽然中了法术，但并没立即便被冻结，而是奋力将那水桶粗的蛇身，死死缠在少年身上，并且越勒越紧；而它脸上的神情，也是越发的狂乱狰狞起来！


那一刻，一股阴冷凶狠的妖异气息，便如潮水般涌来，似要将这少年灭顶湮没……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正奋力抗拒那蛇妖缠身的少年，却突觉得身体里那股太华道力，不待召唤，便自行流转起来。


正如少年每晚在千鸟崖上所做的功课一般，这股太华道力，正将那潮水般涌来的妖气，吸收、炼化……比之吸化那罗浮洞天中的天地元灵，这次的炼化，却是如此的迅疾，一下子便将那汹涌而来的妖气，给吸收得一干二净！


——这太华道力的炼化，并没有就此终结。


待将那气势汹汹的妖气吸纳殆尽之后，这太华道力又倒卷过去，开始从那蛇妖身体里，将它那些个狂乱之气，吸化，抽离……


这一切，虽然只是发生在一瞬间，但对于那正陷于狂乱的蛇妖来说，却似乎是那么的漫长。


不过这样一来，被这蛇妖缠身的少年，却顿时解脱出来。当即，醒言便觉得身上一松，似乎身上这个正死力盘缠的蛇妖，力道一下子乏了许多。


醒言心思何等敏捷，当即就反应过来；值此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也顾不得想得太多，赶紧便凝神贯注，专心运转那“炼神化虚”之术——


却见这个正自狂乱不已的蛇妖，随着少年开始全神运用那“炼神化虚”之术，它那脸上原本无比狰狞凶悍的神色，却突然转化成万般恐惧的模样；然后，便听他喉头荷荷作声，只来得及喊得一句：


“噬魂！……”


然后，便化成一座僵直的冰雕。


虽然见蛇妖这副样子，但醒言吸取方才的教训，却仍不敢松懈。还在那儿继续施用那炼神化虚之法。


正在此时，醒言耳中忽听得一声娇喝，然后便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一道影子便如旋风刮过——凝神一瞧，却见眼前这原本还有一丝颤动的蛇妖，立时便碎成了千块万块……


待那旋风般的红影落定，醒言才看清这击碎蛇妖之人，正是那一直在别处玩耍的小琼肜。现在，这小女娃儿宛若粉荷的娇靥上，竟带着好几分愤怒凶猛之色。


“呵～”


见危机已然过去，醒言正要说话——却突然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便倒落尘埃——


在那遥远深邃的黑影里，似乎正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就要死了吗？”


带着这最后一个念头，少年便堕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五章 玉魄含情，芳魂清入肌骨


醒言悠悠的睁开双眼——


头顶上，纯蓝的碧空中，漂浮着朵朵白云，便似那罗浮山中皑皑的雪峰。


“好蓝的天空啊！”


“咦？我刚才睡着了吗？”


醒言突然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旁边几株小草，草叶正随风拂在自己的面颊上，让他觉得痒痒的。这样舒服的躺在草坪上，便似刚刚睡醒；似乎，还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正在少年呼吸着芳醇的草叶清气之时，忽然，头顶的蓝天上，蓦的探入一个少女的螓首，正自又惊又喜的对自己说道：


“醒言哥哥，你真的醒了吗？”


“呵～是琼肜啊。中午好啊！”


“中午好！——咦？哥哥啊，这时候还来逗我～肩膀上还疼么？”


“肩膀？”


听琼肜这么一说，醒言倒觉得有些奇怪，一下子便坐起来，转头向自己两侧看看。怪了，除了左肩上的薄布坎肩，破了一个洞以外，其他都没什么异样。前后左右耸了耸肩膀，却还是没有丝毫异状。


“不觉着疼啊～唉，真是不小心，怎么就挂破了个洞！”


醒言正自心疼，定了定神一看，却发现在旁边的草丛中，还跪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正在一动不动的呆呆看着自己。


“谢天谢地！”


听得醒言这么一说，那还有些惊疑不定的小琼肜，立时便笑逐颜开，小手儿抚着胸口，长长吁了一口气：


“原来那块好看的石头，真的就医好了哥哥中的蛇毒！”


“那个大蛇妖怪真是可恶！”


刚刚还欣喜非常的小女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又现出一副愤怒的神色。


“大蛇？妖怪？”


一听得这两个词儿，方才还在浑浑噩噩的少年，略微思忖了一下，便立时记起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我、我刚才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还有这肩膀上的伤口……怎么不见了？”


“琼肜是你救了我吗？”


记起之前事情的少年，大为迷惑，特别是对他那连个伤疤都没有的左肩，更是不能理解，正一连声的朝他这琼肜小妹妹发问。


“不是琼肜……是哥哥这块好看的白石头救了哥哥！”


“呃？石头？！”


看着少年迷惑不解的神情，琼肜便连说带比划的将方才发生的事儿，跟醒言说了一遍。


原来，在琼肜击碎那蛇妖之后，还没来得及问哥哥出了什么事儿，便突然看到哥哥一下子就软倒在地上；他那左肩上被蛇妖咬过的地方，也开始汩汩的渗出一股黑血来。


见此情景，这小女孩儿顿时惊惶无措，赶紧凑近去察看那伤口。靠近这被蛇妖咬中的地方，琼肜只觉着一股冰寒阴冷之气，袭面而来——正是醒言体内的蛇毒发作了！


虽然，这个经历单纯的小女孩儿，以前从无任何处理蛇毒的经验；但心急之下，琼肜本能的便想用嘴去替哥哥吮吸出那黑色的毒血来——这些黑黑的毒血流干净，哥哥也就会没事吧？


正在琼肜俯下身去之时，准备吮吸毒血之时，却见异变陡生——


只见眼前这不省人事的少年怀中，突然间便光亮了起来，便似她哥哥的怀中，正升起一只小小的月轮，正熠熠辉耀着乳色的光华。


当时头顶上，正有一块云彩飘过，遮住日头；在这暗暗的云影里，琼肜看得分明，醒言的怀中，正有丝丝缕缕的柔和白光，从衣衫里透射出来，然后一齐汇聚到他左肩上的伤口中去——在那白光触及到伤口之时，哥哥那正在不断渗出的黑血中，便似有一条条微小的黑气，顺着这丝丝缕缕的白色光华，被源源不断的吸了出来。


见此情景，琼肜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了那道正在吸出毒气的白光。很显然，哥哥怀中一定有什么宝物，正在替他疗伤。


在少女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只见醒言伤口中被吸出的黑气，由刚开始的浓重深黑，逐渐变得稀薄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便见那伤口之上，已经不再有黑气冒出。


就在那黑气完全稀淡，消失不见时，那个已然只有鲜红血液微微渗出的伤口，在那道柔和白光的辉映下，竟然自行的愈合了！


现在，少年左肩上那原本深深的蛇齿伤口，已经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就连疤痕都没有一个！


随着伤口的愈合，从醒言怀里发出的这道白光，便在他那已然回复均匀的呼吸声中，逐渐暗淡，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这白光完全看不见，琼肜才敢再次摸上少年额头——这时，她发现哥哥的额头，已从之前那如同冰块一样的寒凉，重又变得温暖如常。


就在琼肜跟醒言叙说刚才情景之时，这小姑娘仍是心有余悸。当想到哥哥刚才差点就死掉，自己却没能帮上什么忙时，这位见哥哥转危为安，已然高兴起来的琼肜小妹妹，突然间又变得莫名的难过起来。说着说着，那语调之中，竟带了哭腔；而那双眼之中，更是一阵波光闪动。


见此情景，醒言赶紧岔开话题，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能发白光的石头……是这个吗？”


说话间，醒言双指夹起一物，向琼肜晃了晃：


那个琼肜口中替自己吸净毒气的石头，不是别的，正是半年多前，那个少女居盈临别之时，从自己脖项中解下，赠给少年的那块贴身玉佩！


自那次分别之后，这块玉佩便一直戴在少年的颈中，从不曾解下。现在，这块玉佩依然那样的圆润晶莹，玉面上微微泛着碧色的光泽。现在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就是这块入手清凉、晶润嫣然的玉石，方才竟是救了自己一条性命！


——直到此时，少年才知道，曾在那鄱阳湖险恶风波中，与自己同生共死过的少女，送给自己的，是何等的珍贵之物！


便似突然发现了一件以前自己从没留意过的重要事情一样，醒言紧紧握着这块玉佩，一时竟怔在那里，愣愣的出神起来。


正在少年出神之际，那位在旁边一直跪着的女子，在地下膝行了几步，挪到少年的跟前，道：


“多赖恩公搭救！天幸恩公无事，否则小女子便是万死也不能恕罪！”


说着，便深深的拜伏下来。


“姑娘不必多礼。惩强扶弱，救危济困，本来便是我辈男儿应做之事。快快请起吧！”


见此情景，醒言便站起身来，要去搀起那跪倒的女子——


却见那女子，突然间便哭泣起来，悲声告道：


“好教恩公得知，小女子本是粤州常平人氏。只因家中困顿，无法过活，便与爹娘一道，要去投奔住在这传罗县内的远房叔伯——谁知，只因多年未通音讯，不知这一支远亲，早已泯殁多年。正与爹娘要回常平，却没想在这路上，爹娘二人，竟都被这蛇妖害死……”


说到这儿，泪下如雨。待哭得一阵，才又哽咽着续道：


“若不是恩公相救，奴家方才也差点葬身蛇口。小女子现已是无依无靠，只愿恩公怜我弱质，收留此身；我愿为奴为婢，也好略报恩公大恩大德！”


“哦？”


听得女子这一番情辞恳切的求告，醒言并未遽然作答，却在那儿沉吟起来。


而那琼肜小女孩儿，见这女子泪水涟涟，早已是大动恻隐之心——再想想自己以前，不也是这样“无依无靠”么？当下，琼肜这小小的心眼儿里，便觉得自己与这位可怜的大姐姐，竟是如此的同病相怜！


只是，自己这位一向和蔼可亲的醒言哥哥，听了这位大姐姐方才这番声泪俱下的凄惨求告，一时间竟似是无动于衷，又开始在那里发起呆来。


“哥哥莫不是还没有恢复过来？”


心思单纯的小小少女，这样揣想着，便准备开口替那位可怜的姐姐求情。


正在此时，却听自己那堂主哥哥，已然开口：


“这位大姐，莫忙悲伤，请先答我一言：为何你在那蛇妖未曾显露真身之前，便称它为妖？”


——听得少年这句语气平静的问话，那女子稍稍愣了一下，然后用那依旧凄楚的语调，回答道：


“恩公有所不知，其实我爹娘遇害之时，小女子正去附近人家讨水喝，其实并未曾亲眼见得那蛇妖的真面目……”


说到这儿，这个年轻女子，又自嘤嘤的哭泣起来。


“哦……是吗？”


这话刚一出口，却见这位正站在女子面前的少年，突然出手如电，一把便将那跪着的女子脖项掐住。


“哥哥！你这是？……”


琼肜突见醒言这古怪举动，心中大为不解，便出言相问。


只是，她哥哥却并未答话，只是满面凝重的一动不动——而那位脖项被握住的女子，身躯颤抖，显是被少年这个出其不意的举动，给吓得不知所措。


“哥哥在干什么呢？”


“嗯，哥哥这么做，一定有哥哥的道理。只是琼肜也好想知道为什么呀～”


正在琼肜无比好奇之时，却见她那位少年哥哥，那只握住女子脖项的右手，已经松开，缩了回去，脸上还露出一种怪怪的神情——琼肜却不知道，醒言这脸上，正露出好生尴尬的神色。


原来，方才虽然听得这女子的解释，也颇为合理；但醒言心中，还是颇有疑窦。当下，他便决定出其不意的出手，运转那太华道力，去试探这女子，是否也有那狂乱的妖气——经得几次历练，特别是降服那榆木凳妖还有刚才这蛇妖，醒言心下已有几分明白：自己这太华道力，恐怕正能克制这世间的妖气。


这试探法儿，想得倒是无比完美；但令他万分尴尬的是，刚才他这一出手，非但没识出一丝一毫的妖气，反而还从女子身上感觉到，有一股无比清醇的气息，正和自己的太华道力，互相应和——这气息，在居盈、灵漪，还有这小琼肜的身上，却似乎都有感应到……


突然，少年想到一种可能：莫不是这世间的女子，本来便都有这样的气机？


当下，这位十七岁的少年，不由自主的有些脸红起来！


正在少年尴尬、少女不解之时，却见这个仍然跪在草中的女子，突然间便大哭起来，泪雨滂沱而下：


“小女子双亲殁于蛇口，现下又见疑于恩公——却还有什么面目再留在这世上！”


说着，便挣扎着站起身来，环顾左右，便似要找得一棵大树，去撞树自尽。


女子这嚎啕哭声，悲凄愁懑，分明是心中郁结，有感而发，听来绝非作伪。


当下，醒言也暗责自己多心；见这女子悲伤异常，竟要去寻短见，醒言赶紧往前一步，要将她拉住——


却不防，身旁又是一道红影闪过！


原来，他那满腔爱心的琼肜妹妹，早已是抢先一步，将那女子的衣襟扯住……


于是，当他下午，在那罗浮山飞云顶的擅事堂中，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又开始了一番登记入册的活动。


这次，那位清云道长，已是驾轻就熟，在那女子名讳之后的职司一栏，依样添上：


“协管文册，协察田产”。


而这位女子，听她自己说，姓寇，小字“雪宜”。


待醒言领着这琼肜、寇雪宜二人，向清云道长告辞之时，却见这位擅事堂堂主，欲言又止，竟似有什么话要说，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清云道兄，不多打扰了，这就告辞！”


醒言心下狐疑——莫不是自己这琼肜小妹妹，这些日露出啥马脚？


正在少年心怀鬼胎、准备尽快开溜之时，却见那位清云道长，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诚恳的说道：


“张堂主且留步——不知道兄可曾听说过那灵初前辈之事？”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六章 冰姿媚骨，噬谁人之清魂


待这一行三人回到千鸟崖上，这位四海堂的新成员，寇雪宜寇姑娘，便去那岩间流泉处，就着清寒的泉水，濯洗脸上沾染的灰渍。


而待她洗去那一脸的灰尘之后，这位刚刚收留她的四海堂少年堂主才发现，眼前这位与自己萍水相逢，可以说是顺手救下的落难女子，那一脸蒙蒙的烟尘，遮住的竟是如许清丽的容光！


说起来，醒言至今结识的几个女子，居盈、灵漪，还有这仍是稚齿的小琼肜，个个都是那世间一等的人物。以前他还有些忽忽视之，以为世间女子，也大抵便是如此。直到了他入了上清宫，上得着罗浮山，见识过门中那许多年轻女弟子，醒言才发现，即使这上清宫众人瞩目的杜紫蘅、黄苒，比之自己相识的那几个女子，却还是颇有不如——虽不是东施西施之别，但也绝非貂禅昭君的千秋各具。


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现在在醒言心中，那世间的女子，即使再好看，又如何能及得上居盈、灵漪半分呢？何况，这眼前正在濯面之人，还是自己在田边随便碰上、顺手救下的寻常女子。


正因存了这样的念头，在寇雪宜经冷泉之水浣濯、露出她那清爽容貌之后，醒言乍睹之下，还在那儿有些漫不经心的评价道：


“唔……这女子生得还不错。”


只不过，瞧着瞧着，便似那寇雪宜脸上突然多了一块磁石，少年的眼睛便这样被吸引着，一时竟转不开去。


“咦？！”


这一看，直让醒言心中大讶！


原来，待这位闲着无事的堂主，再仔细瞅瞅，竟是越看越惊奇——这位寇姓女子，何止是生得不错！细细打量之下，这位在田边低头无意救下的苦命女子，即使比之于那居盈、灵漪的仙姿玉貌，竟也是不遑多让！


虽然，这寇姑娘现在仍是一副荆钗布裙的打扮，但就是这样的寻常打扮，亭亭立在那水声潺潺的冷泉之侧，却自然流露出一脉娟妍清丽之气。这股清隽入骨的神气，与那同样清冷寒凉的流泉，互相映衬，愈发显得她所立之处，清幽非常。


特别的，与居盈、灵漪还有琼肜相比，这位寇雪宜寇姑娘，虽然年岁似乎比自己还稍稍长出，但那举止之间，总让人觉着有几分纤弱出尘之态。她那宛如玉雪的粉靥上，正带着一抹淡淡的凄容，更衬得那纤妍清婉的身姿，似乎正随着这千鸟崖上的清风，在飘摇浮荡。


并且，这寇雪宜正是人如其名，肌肤之间如若冰雪，一股清靓玉白之气，直渗入肌理之中。


正是：


数点寒泉润蔻柔，足践轻尘暂淹留；


满树琼香宜雪绽，半含冰露半含愁！


被醒言这样目光灼灼的盯着，这寇雪宜寇姑娘，倒并未现出什么羞赧之色，那神色之间，依然从容淡定，似乎并不以为意。倒是少年过得片刻，自己醒悟过来，觉着这般举动颇有些失礼，便赶紧将目光移开。


这寇雪宜与那大半月前搬来的琼肜一样，也在侧屋中觅得一室安顿下来。


少不得，第二天醒言又换上一身便装，去那罗浮山下的传罗集镇上，用上次卖符剩下的一些银钱，又置办了一些必要的饰品衣物。那琼肜素来是丝带束发，醒言这次便替她又买了一段鹅黄发带。又在头脑中略微想象了一下寇雪宜穿上衣物的样子，醒言便替她购置了一袭靛蓝布裙。


这蓝布裙虽然是粗布衣衫，但透气还不错，正宜这夏日山间穿着。那深蓝布裙之上，还用白粉之色染着孔雀曳尾的图案，裙边则是几小片兰丛写意，看起来倒颇有楚地风味。这也正是醒言选它的原因：在价格便宜的前提下，尽量挑选那些韵味别致之物，正是这位饱读诗书的市井少年，一贯的购物原则。


在付钱之前，少不得，又要跟衣饰店老板略略讨价还价一番。自入得上清教门之后，虽然读得不少道家清净无为的“出世”典籍，但一旦自己“入市”，这讨价还价的习惯，却还一时没能改掉。


在临出店门之时，那掌柜又跟醒言大力推销铺中顺带销售的胭脂水粉，极言其佳，称其颇能添女眷之美。但很可惜的是，任这掌柜说得再是天花乱坠，醒言还是没有任何的购买意向。这倒不是他悭吝；而是醒言又凝神想象了一下，小琼肜那宛如脂玉的可爱面颊上，涂满朱红水粉的样子——当即，醒言便差点笑出声来！


这么一来，眼前这老板的落力推销，效果自然是大打折扣，少年自然是要坚辞不买了。正是：


翩翩玉质，妙在无瑕；一染嫣红，便成俗物！


待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折腾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后，便去弘法殿找那相熟的陈子平闲聊。


说起来，这个陈子平陈道兄，虽然受他那清溟师尊影响较深，行事颇为端方。但实际上，内里也并不完全是那木石心肠之人。上次醒言将琼肜收入四海堂中，对熟知内情的陈子平来说，实际上颇有几分“先斩后奏”的味道。但当醒言看似理直气壮、实则紧张万分的将此事告诉陈子平之后，这位素来对异类精灵深恶痛绝的上清弟子，却是沉吟了半晌，然后缓缓说道：


“既然这样，那张道兄以后，切记莫再在你那四海堂中，随便画那道镇妖符了……”


此言一出，醒言当即便将他引为知己。


这次前去，却有另外一事相问。


待和陈子平略说了一阵闲话，醒言便问道：


“陈兄可曾听说过『噬魂』之事？这噬魂、是不是我正教的一种厉害功法？”


——昨天与那蛇妖相搏，可谓九死一生；虽离现在差不多只有一日的功夫，但那时种种的情景，已不知在少年的脑海中回放过多少遍。那个突然发狂的人面蛇身妖怪，在喊出那“噬魂”二字之时，原本狰狞的面容，一瞬间竟变得那般的惊恐。这一幅离奇鲜明的场景，就如同刚刚发生一般；那刺耳的惊呼声，就似还在耳边震荡回响。


“瞧那蛇妖如此恐惧的神情，恐怕他口中这『噬魂』之术，便是我正教之中一种极厉害的功法吧？又或者，说不定这『噬魂』，正是俺这『炼神化虚』之法的别名！”


这是醒言百般思忖之后，得出的一个较为合理的结论。现在来找陈子平闲聊，正是要印证一下。


谁知，待他这句语调平和的问话话音刚落，却见眼前这位神色端和的青年门人，已是遽然变色，惊声问道：


“你方才说的、是『噬魂』？！”


“是啊。怎么了？”


“此事你是从何处听来？”


“也是昨日无意中听来的。这噬魂倒底是何物？听起来倒怪怕人的。难道不是我正教中的道法？”


醒言也颇是机灵，现在见眼前这陈子平反应如此剧烈，心说最好还是先含混一下，听听再说。


“何止不是我正教道法！”


却听这位知交愤愤说道：


“这『噬魂』，正是那邪门左道中，第一恶毒之术！”


“哦？！”


“道兄有所不知，这个噬魂之术，却是那些邪魔外道之人最为推崇的法咒。若能施展此术，便能吸化旁人精血，以来增强施术之人的法力——若只这样，倒也罢了，还算不上是最阴邪的法术。毕竟，这世上还有一些邪术，也能吸人精血，但只要受害之人奋力逃离，还能留得一条性命；修养一些时日，这些损伤的精气血脉，还能弥补回来。而这噬魂之术尤其邪恶之处，便在于若将它施展在修道之人身上，不仅能吸其精血，更能将修道之人苦苦修持的道气元神，一并吸噬殆尽，并且不死不休！”


“呀！这般邪毒！”


这位少年堂主，越听越是心惊。


“是啊！多年道行，毁于一旦——这对我等正教修道之人来说，是何等的险恶！吸精炼魂，这『噬魂』之名，也正是从此处得来。”


“而那噬魂之人，通过此法，便可凭添多年的道行。这等不劳而获之邪途，也只有那邪魔之人才会走得！”


现在，这位素来沉静寡言的陈子平，经醒言这“噬魂”二字一撩拨，立时便打开了话闸，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一番陈说下来，滔滔不绝。说到那激愤之处，语气激烈，端的是慷慨激昂！


“既然这噬魂之术如此厉害，那岂不是我正教中人的心腹大患？”


“那是自然！只不过幸好天佑正道，据说这『噬魂』之法，修炼起来非常麻烦，一般也就流于传说之中，几乎无人真正看见施展过。”


“呀！幸好幸好！”


受得陈子平感染，醒言也长吁了一口气。只不过，略定了定神，心中却忍不住想道：


“无人看见施展过，这话倒有些尴尬……如果真有人看见，差不多也便罹难了吧？”


正琢磨着，却听那陈子平继续说道：


“据说那噬魂施展之时，阴风恻恻，不时有黑气冒出，端的是恐怖怕人……”


只是，陈子平之后的这些话儿，醒言却再也没心思听下去。


虽然，表面仍在那里时相应和，花插着搭着话茬，但在他那内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七章 卷蕴丹霞，浣尽愁思尘虑


虽然，在陈子平对那邪恶的“噬魂”大发感慨之时，醒言也是唯唯诺诺，不时出声附和。但若是陈子平稍微留意一下，便会发现眼前这位听话之人，其实有些心不在焉。


又闲扯了一会儿，这位心怀着鬼胎的四海堂主，终于寻得一个机会，起身告辞。


等重又立在这通往千鸟崖的山道上，醒言才突然发觉，自己方才竟是冒出不少冷汗，经这山风一吹，衣衫便被汗水粘在身上，说不出的别扭难受。不过，这阵清凉的山风，倒也把他吹得清醒了许多。


正自踯躅向前，有些意兴彷徨的少年，不经意瞧见道旁那些正自蓬勃葳蕤的山草花丛，心中却是猛然一动：


“不对！我这『炼神化虚』之术，绝不应是陈道兄方才所说的那邪恶无比的『噬魂』！”


自己这么多天以来，在千鸟崖上栉沐那罗浮洞天中的仙灵之气，体验到的是何等清微玄妙的境界。而在那“炼神化虚”施展之时，在那“太华道力”流转之际，整个人又是变得何等的澄澈空灵！


如此灵妙的道术，又怎会是那万恶不赦的邪魔法咒？


经这凉爽的山风一吹，这位刚刚被陈子平一番话震得晕晕乎乎的少年，头脑又变得灵活起来。他接着又想道：


“若这炼神化虚真是那陈子平所说的邪恶之术，那为何我每晚炼化之时，陪在一旁的小琼肜，却总是安然无恙？”


想通这一点，少年心下大宽。


不过，既然自己这炼神化虚之术，能被人看成“噬魂”，那似乎也颇有必要再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这个掌握不久的道术，倒底还有什么效用。自然，那“炼神化虚”篇中的字句，又开始像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不住的回放。


在掠过无数的字影之后，终于，他在化虚篇最后一句话停下：


“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宙宇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神明广大，亦弗能当。”


现在，在经历过这许多风风雨雨之后，留心一想，醒言立时便对这句话，有了全新的理解：


“那所谓炼天地混沌之神，便应是俺在那千鸟崖上每晚必做的功课了。而这化宙宇违和之气……恐怕，这才是俺能击碎那榆木凳妖、冻结那发狂蛇妖的真正原因！”


如此一来，昨日降妖之中，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终于有了解释：为何昨日刚开始时，自己那“太华道力”毫无响动；而直到那蛇妖发狂之后，才自行发动起来。


“呣！看来那蛇妖发狂后的狰狞之气，便是那所谓的『违和之气』吧？”


而因那蛇虫本来便耐寒冷，常有经冬僵而不死之蛇；只有在自己用炼神化虚化去蛇妖那体内妖气之后，才让他被那冰心结的法术迅速冻结。


“看不出，俺这炼神化虚之术，非但不是什么邪术，反倒还是那些个邪气的克星！”


想到这儿，少年倒也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不过，稍停了一会儿，醒言那已然轻松了的神情，却又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对……俺这炼神化虚之术，施展起来，似乎倒与那邪术『噬魂』别无二致啊！”


突然间，醒言想到一个不太妙的场景：下次再让自个儿遇上妖怪，若这妖怪又是不凑趣，只管在那儿发颠发狂，那难保自己这正义感十足的太华道力，不会主动跑出来“炼神化虚”！


若那妖怪再仿昨日那中术蛇妖的样子，扯着脖子只管大喊，那自己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听陈子平方才说的那意思，似乎这世间也很少有人真正见过“噬魂”是啥模样，若是经那不识货的围观者众口一传，那自己的下场……


“也许没那么可怕。”


虽然强自镇定，但醒言眼前，还是不停的闪现出陈子平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醒言很清楚，这事与收留琼肜之事相比，绝不可同日而语。忽的，他脑海中又闪起一个念头：


“当年那清河老道被驱逐下山，会不会也与这炼神化虚有关？瞧他送自己这本经书时，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恐怕此事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虽然这是笔糊涂帐，但醒言觉着，自己会的这个疑似“噬魂”之术，若是引出什么后果来，到时候恐怕就不仅仅是自己一人之事了。


“此事必须得找个法子遮掩过去。”


少年忖道。


等起了这个念头之后，倒没怎么费神，醒言便想到了一个化解之途。


“陈道兄方才不是说，那噬魂邪术施展时，总是一派阴风恻恻、黑气腾腾的景象吗？我这炼神化虚之术，施展时倒没这种——不对，俺那炼神化虚施展之时，虽然是无声无息；但若是被那妖怪平地一声惨嗥，倒也颇为诡异。”


想到这儿，醒言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那俺便可想个法儿，让自个儿在那施术之时，现出点什么光明气象来，显得正气十足——那便不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了！”


只可惜，这想法虽好，但一番搜肠刮肚之后却发现，这法子真要实施起来，却也并不容易。


这不，醒言立马便想到，自己仅会的几个法术之中，那“瞬水诀”的法咒，倒是可以让自己全身发光。但很不幸的是，当他在这山地上发动起瞬水诀之后，全身上下倒是应声腾起了一层光辉，在这浓密树荫里看得也甚是分明——


可惜的是，他身上这层青幽幽的黯黯光华，却实在算不得什么光明堂皇的景象；若是再配合上一声凄凉无比的惨叫……那非但不能起到掩饰效果，反而还让人更加生疑！


“唔，那就等有了空闲，去那飞云顶上的藏经阁走一遭，看看那儿有没啥让人浑身冒金光、一看就是正气凛然的法术经咒！”


拿定主意之后，少年的脚步又变得轻快起来，往那千鸟崖一路悠然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中，让醒言有些出乎意外的是，他无意中收留下的这个寇雪宜寇姑娘，倒是给他和琼肜带来不少便利。


以前，每到餐时，醒言还要带着琼肜，去那同在抱霞峰上的弘法殿中觅食。但自从寇雪宜来了之后，这三人便只去那儿吃了四五次，便不再去了。


因为大约两三天后，寇雪宜跟醒言告说道，她不太习惯在这许多生人面前进食。


因而，她便央醒言去那弘法殿的食厨之中，讨来必要的锅碗瓢勺，还有那米面菜蔬，然后她便在这四海堂中，举火升灶，就着那方不知哪位前任堂主留下的小小石灶，开始给这四海堂中一众人等，烹煮那一日三餐的食物。


但实际上，在四海堂中占得多数的这俩女眷，基本上只吃那琼肜小女娃儿，每日不知从哪儿拾掇来的鲜美果实；这灶间烹煮之物，大多都进了这位四海堂主的肚腹。


虽然，醒言也曾劝寇雪宜不必如此辛苦，但每每她只是淡然一笑，称她当日许下为奴为婢之愿，这些便都是她应该做的。


说此话时，寇雪宜那张如霜赛雪的面庞上，便现出一种连男子也少见的坚韧不回的神色。伴着它的，还有那一抹似乎永远也消不去的愁颜。


瞧她这副神色，劝过几次之后，醒言也就没再坚持。只是这么一来，却扰碎了不少上清宫年轻弟子的清梦：


在雪宜到来之后，便常有那其他峰上的年轻弟子，不畏那风吹日晒、跋山涉水之苦，巴巴的赶来这抱霞峰弘法殿中用食！


又过得几天，这一日，永远不知疲惫的小琼肜，又扯着她的雪宜大姐姐，结伴去那山中摘花觅果。这两个女孩儿一走，便显得这四海堂中，一时间清静非常。


得了这阵空闲，醒言便在那袖云亭中，诵读经书。在看过半卷经书之后，觉着有些倦怠，便展目眺望对面山岑间那道潺潺不绝的流瀑，舒缓一下精神。


袖云亭飞挑的亭顶，遮住了这夏日的阳光。不时有些微黄的叶茸，从亭畔树木的枝头飘落，随着山风悠然而下，散落在少年面前铺开的经卷上。


又出了一会儿神，醒言忽的想起来，反正现在也是无事，何不趁此去访那飞云顶上的藏经阁中？也好瞧瞧有没有合适的法咒，可以来遮掩自己这疑似噬魂的炼化之术。


想到这里，他便束好面前的卷轴，略拾掇拾掇道服，便朝那飞云顶迤逦而去。


上清宫天一藏经阁，坐落在罗浮山飞云顶上清观之侧，与后山的观天阁遥相呼应。但与观天阁那巍巍入云的参天气魄相比，这藏经阁从外面来看，并不十分显眼，只是一座三层高的石楼。石楼阁顶，俱覆青瓦。


天一阁如此材质，正宜防火。而这藏经阁“天一”之名，也是取自那“天一生水”的说法，喻指克制火患。这“天一生水”是何来历，在琼肜来那千鸟崖之前，醒言无事之时，倒也曾经做过考证。只不过，最远也只晓得那前朝大儒郑玄曾说过：“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再往前，便湮没不可考了。


现在，远远望过去，这天一藏经阁青灰相间，造型质朴，外表颇为古旧。只有那阁顶四角弯翘的飞檐，才让它显出几分灵气。


到得这藏经阁门口，那守门的弟子却似乎不太认识他。只有在醒言出示了那块四海堂堂主令牌之后，那守门弟子才告了声罪，恭敬的请他入内。


待来到藏经阁里面，醒言才发现，这间从外面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藏经阁，内里却颇为宽绰广大。一排排的檀木书架，在平整的水磨石地上整齐的排列着，架间则叠摞着一卷卷的经册。


在经架间略略逡巡了一圈之后，少年便有些奇怪的发现，这整间楼室里，除了自己之外，便是几位看守藏经阁的道人。除此之外，这诺大的藏经阁中，便没什么上清弟子在翻看经书。


——这位新入门的四海堂堂主有所不知的是，在这藏经阁中，收贮的都不是那寻常修习所用的经籍。上清弟子日常修习所用的道家经卷，在上清各殿之中都有自备。


说起来，醒言那四海堂中，相对他堂中弟子的规模而言，那藏书也算得上是十分丰富了！


另外，让醒言觉得颇有意思的是，在天一阁这个道门藏经阁中，竟然还有好几栏书架，上面堆叠的却不是道家经籍。略略翻翻，有不少正是他以前在那季家私塾中，所涉猎阅读的诸子百家的经卷。甚至，在那儿还发现了为数不少的武术典籍。而在一些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古古怪怪说不出来历的经轴。


而这几栏有些另类的书架，则全都赫然铭着四个篆字：“海纳百川”。


看来，这上清宫藏经阁的设置，也很好的秉承了那上清教祖的教义。


还有一点，也让细心的少年注意到。那便是，虽然现在那麻纸、竹纸在上清宫中甚是风行，但在这藏经阁中，醒言却发现所贮藏书，几乎全都是那些竹木卷轴。略一思忖，便大略可知其缘由。


一来，自是因那大多数藏书年代久远，那时恐怕还没有纸。二来，即使现在新入的卷籍，也不用纸张写就，大半便是为了能藏贮久远，不易损毁吧。说起来，那麻纸竹纸虽然轻便，但较易被虫咬蛀；况且若是经常翻阅，其损也速，不利于长久存贮。


就是这千百卷不同年代烤制成的木牍竹册，蕴贮一堂，混合着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味。这气味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但却颇为清郁，沁人心脾，恐怕便是那古人津津乐道的书香吧？


醒言就在这些散发着汗青香味的经卷书架中，往来查看。只是，待他转上好几圈儿，也耐心翻查了一些经卷，但大半个时辰下来，却还是毫无所获。


半晌徒劳无功之后，醒言才发觉，这藏经阁一层之中的经册卷轴，虽然称不上浩如烟海，但也差不多够得上书叠青山。逡巡了好几周，花费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才发现除了变得眼花缭乱、双目酸麻之外，还是一无所获。


终于，醒言决定放弃自己寻找，转去询问那负责守护藏经阁的前辈道人，清旸道长。


恭敬的见过这位面容清瘦、相貌慈和的清旸道长，醒言便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询问清旸道长在这藏经阁中，有没有那施展开来，能让他浑身上下现出一派光明灿烂景象的法咒。


许是这要求比较古怪，倒费得他不少口舌。最后，才终于让这位清旸道长明白，眼前这位新入本门不久的少年堂主，说了半天的法术，原来并不是那利于攻防的法咒——这少年心急火燎说了半天的法术，却只是想让自己在施法之后，变成一派光耀堂皇的模样！


却说这位清旸道长，方才见这位少年堂主，在那书架之间专心致志的翻寻经卷，还在内心里赞他勤勉。等现在弄清这少年的真正来意，再看他那一副急切的模样，便在心里暗暗叹道：


“唉，可惜了。倒底还是少年人，只想学这些个华而不实之术。”


只不过，这清旸道长向来温蔼，并不准备拂这位少年堂主的兴头。略一思忖，便缓声对眼前这个一脸期待的少年说道：


“原来堂主要求此术……贫道想起来了，在那边『丹霞匮』中，有一卷名为『太上大光明神咒品』的经册。那里面好像记载着堂主所需的法术。几年前贫道似乎浏览过，大概叫『旭耀煊华诀』。”


“呀！那就多谢道长相告～”


听清旸道长这么一说，便知这藏经阁中，确实有自己设想的那种法术；这样一来，自己那心腹隐忧，便差不多完全可以消除了！


当即，醒言便大喜过望，干脆利落的谢过一声之后，就赶紧转身朝丹霞匮奔去。清旸道长所指示的那个“丹霞匮”，偏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之中，若不是经他提醒，醒言根本便不会注意到。


而在这位急奔而去的少年身后，这位说话素来缓慢悠然的清旸道长，还没来得及将那更重要的下半截话儿说完，便见得这位性急的少年堂主，已是向那“丹霞匮”一头冲去！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八章 言存嘉意，欣然有会于心


负责守护上清宫天一藏经阁的这位清旸道长，脾性还真有些慢慢悠悠。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他的前任老道清河，正因为过于张扬跳脱，才导致最后酿出大错，所以上清宫吸取教训，慎重考量之下，才选了这位性情沉静的清旸道长，来做这天一藏经阁阁主。


因此，在醒言以为清旸道长的话已经说完，便转身朝他所指的“丹霞匮”奔去时，那清旸道长，却还是留下后面半截颇为重要的话语，没来得及说。


于是，便在醒言已经奔到那丹霞匮书架前，准备开始翻寻那载有“旭耀煊华诀”的经书时，耳中才听到清旸道长迟到的一句话：


“……那丹霞匮不可贸然靠近！”


“呃？”


听到这句话，醒言那已经开始翻动经卷的手，顿时便停了下来：


“莫非来这丹霞匮中寻书，还有什么重要关窍不成？”


当即，这位从谏如流的少年，赶紧停下手中的翻动，又返身奔回清旸道长的面前，恭声问道：


“不知道长所指何事？”


——却发现，眼前这位清旸道长，现在竟是一脸的古怪；沉吟了半晌之后，才有些讷讷的说道：


“呃……也无甚事。张堂主便去那丹霞匮中寻找吧，耐心寻一下，应该不难找到。”


“是。谨遵阁主所言。”


少年恭敬一答，然后便带着满腔的莫名其妙，又返身去那个嵌在阁厅东南角的丹霞匮前，开始专心的寻找清旸道长指点的那本经咒。


果不其然，也没费多少功夫，醒言便查到了那卷《太上大光明神咒品》。找到后，将这经卷小心的取下来，醒言便在旁边寻得一处干净所在，盘膝坐下来，细细研读这经卷中所载的内容。


且略过少年专心研习经卷不提，再说刚才那位清旸道长，现在可谓是疑窦满腹。


原来，清旸方才说那丹霞匮不可贸然靠近，确非虚言。这丹霞匮中所贮经书，若要修习，俱都要求修习者奄有不小的道力。若是道力修为不够，还来强行修炼的话，则不仅无益，反而还有大害。


因此，为了避免那些贪功冒进的后辈子弟吃苦头，坏了修行，这藏经阁中的前辈长老，便在这丹霞匮的周遭，布下一座小小的五行阵法，名为“巽壁阵”。若是有那道力修为不够的上清弟子，靠近这丹霞匮时，这座“巽壁阵”便会自然发动起来，阻其到那架前寻阅经卷。


虽然，这座阵法兼带着也有防盗的作用，只不过若是那贼徒能进得这藏经阁，便不会是一般的小贼；这座阵法也基本不会起到作用。


其实，方才也是醒言一心只想着那掩饰噬魂之术，便没怎么留意；若是稍加留心，便会发现这丹霞匮离得一般卷架颇远，旁边墙上则镶有一块木牌，上面也书明此事。


不过，虽然没能留神，但幸运的是，醒言年纪小则小矣，但并非是道力全无。虽然他那太华道力经了这么多天的淬炼，并不见怎么增多，但也已算得颇为精纯；丹霞匮旁这座小小的五行阵法，自然不会对他发动。


只不过，这些内情那清旸道长却无从知道，因此便在那儿疑惑不已：


“怪哉！这位四海堂的张堂主，听说入得本门才不过两月光景。看他年纪，也只不过十六七岁，却不知如何竟能通过那巽壁之阵？”


一番思忖之后，这位行事谨慎的清旸道长，想到一个合理的可能：


“莫不是这阵法年深日久，今日竟是失去效用？”


这念头一经想出，便越琢磨越觉有理。


有了这想法之后，略一思忖，这位忠守职责的藏经阁阁主，便唤过不远处那位正在洒扫的徒儿，小道童净行。


见师傅相召，这小道童赶紧过来，躬身说道：


“不知师傅有何吩咐？”


“唔，是这样的，有本《阴骘大定经》，为师想翻阅一下。你替为师去那丹霞匮中取来。”


“是……嗯？”


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等想清楚师尊话中之意，这位与醒言年纪相仿的小道童净行，大讶，忍不住问道：


“师傅，那丹霞匮前的五行阵，徒儿不是还不能……”


刚说到这儿，便听得他师尊又是和缓的说道：


“唔，你去吧。自有为师的道理。”


瞧着师尊莫测高深的样子，净行也没法，只好怀着一肚子迷惑，朝那丹霞匮走去。


在他身后，清旸道长正拈须想道：


“唔……虽说我这净行徒儿，修为尚浅，但总比那刚入教的少年要强一些吧？如果他也能近得那丹霞匮，那便一定是巽壁阵已然失效。”


且不提这清旸师尊，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再来布设一座新阵势，却说他这位小徒儿净行，依着师傅之言，朝那丹霞匮一路走去——


就在这清旸道长暗自认为，自己这徒儿应该和醒言一样，安然无事之时，却冷不防，忽听到“咚”的一声响！


这一声冷不丁的响动，倒让这位没有多少思想准备的清旸道长，惊了一跳。抬眼再去看时，却发现他那净行乖徒儿，额头上已然长出一亮晶晶的大包！


原来，净行刚刚靠近那丹霞匮，离那阗石书架还差一步之时，却在他身前，突然便是一阵青光闪耀，就似平地砌起一道无形的砖墙一般，“咣当”一下，净行那探在前面的白净额头，就已是吃了一撞！


……待净行熬着痛，无比沮丧的回到师傅面前时，倒没注意，自己这位清旸师尊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尴尬无比。


虽然自己这少年徒儿受了委屈，但方才这事儿的真实缘由，却有些不大方便跟他直说；这清旸老道只好另想了一个说辞。


于是，这位正自熬痛的净行小道童，便听到面前这位师尊，语重心长的教诲道：


“净行我徒，你跟我修习道家经法，也将近三年了。你看那边地上，那位和你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他已能安然无事的通过丹霞匮前那座小五行阵了。”


略顿了一下，接着情辞恳切的鼓励起眼前沮丧的徒儿来：


“净行啊，你的资质是非常高的。以后可要更加勤力修行，争取早窥道家真境才是……”


清旸这话一说，这位额头正隆起一包的净行道童，便立时忘了所有的疼痛；当下，他心中大为感动：


“原来，师尊对我期望如此之高，而我却懵懂无知，不求上进。都怪我不争气……”


当即，净行就觉得有些要热泪盈眶，便语带哽咽的说道：


“师尊教诲，小徒一定牢记在心！从今日起，我定会勤修道业，不辜负师尊的期望！”


“嗯！这样便好。你去吧。”


小道徒鼓舞而去，留下身后他这位一脸羞红的师尊。


但正所谓“造化弄人”，现在这位正忙着羞惭的清旸师尊完全没想到的是，正是他这一无心惹起的小小风波，竟成就了日后上清宫一位道德高深的一代高人！而在其他方面并无多少杰出成就的清旸道长，恰恰就因为座下出了这位高徒，便在那上清宫历代名人谱上，附带着留下一笔。正是：


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而方才发生的这所有的一切，那位席地而坐、正自专心研读经诀的少年，却是毫无所知。他的所有神思，都已经沉浸到这道经中去了。


正如一般道家经书一样，这卷《太上大光明神咒品》中所记载的“旭耀煊华诀”，前面大约占了全篇一半的篇幅，都是在阐释宣扬道家经义。只有后半部分，才是真正的经术法门。


当然，这本诀册中，免不了要将这法诀的效用，夸说得无比之大；但醒言志不在此，便无心细看这些溢美之词，直接就跳到那经咒开始之处，细细的品评研读。


只有在这时候，醒言才深深的感到，自己当年在为衣食奔波的同时，挤出时间去跟季老学究“之乎者也”，那工夫完全没有白费。在研读这些文法谲拗、字句难懂的道家经文时，如果没有扎实的文学基础，则不用说去理解、仿照、施用，恐怕便连最基本的句读，都是十分的困难！


虽说这“旭耀煊华诀”，要达到的效果并不繁复；但这法咒口诀通读下来，也着实不容易。不过，现在这些已经难不住这位晓读诗书、颇熟五行阴阳之理的少年了。


因而，也没过多久，这位正自细细观察醒言的清旸道长，便突然看到这少年堂主的身上，忽的蒸腾起熠熠闪动的辉煌光焰来！


——这千万道明耀堂皇的炫目华光，便似那旭日映照的绚烂金霞一般，将这少年的全身上下笼罩。在这绚烂夺目的明黄光焰映照下，现在这少年看上去便似那金甲神人一般！


“成功了！”


“以后若再遇上那狂乱的妖怪，便不必自缚手脚了！”


大喜之下，这位施术成功的少年，便腾身而起，将那经卷放回到经架上；谢过清旸道长之后，便欢欣鼓舞的出门而去。


而这位清旸道人，见这位身上犹剩着一丝明光的少年，载欣载奔而去，在替他高兴之余，却也忍不住暗暗想道：


“这少年，天份是十分高的。只可惜，似乎过于注重这些华丽之术。今个这法术本身倒也还罢了，但他的取意就有些……若是今后一直如此，未免便有些入了歧途。”


“嗯，以后得便，贫道得多开导开导他。”


这位惜材的天一阁阁主，心中如此想道。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九章 云浸几案，冰纷笔上之花


待回到千鸟崖上，醒言发现那琼肜、寇雪宜二人，还未回来。刚才去藏经阁那一阵折腾，兴奋过后，还是觉着有些倦惫；他便在这袖云亭中的石凳上歇着，让这横崖而过的清凉山风，吹去自己这一身的倦意。


又歇了一阵，正自看着眼前山景之时，便见到自己这四海堂中的其他两个成员，正从崖前石径上，远远的走了过来。前面蹦蹦跳跳的，自是那琼肜灵动的身影；后面那个窈窕从容的身姿，则是那端庄谦抑的寇雪宜。


等这二人回到崖上，这小琼肜见着自己的醒言哥哥，正在这袖云亭中发呆，便跑到他的身前，献宝似的将她俩在山中采得的那些新鲜果实，一一摆在他身前的石桌上。这些或红或橙的果实上，还闪耀着一些水光，应是她们在回来之前，便已在那山涧溪水之中，预先濯洗过了。


看来，这琼肜小女娃在摘寻野果方面，还真有一番不俗的本事。待醒言随手拈起一枚果实，放在嘴里轻轻一咬，便立时觉着一股香甜醇美的汁液，破皮而出，瞬间便布满自己整个舌端。而在那甜美的滋味之外，更有一番清新凉爽之气，随着这果实汁水的下咽，辗转流过全身，端的让人惬意无比！


在品着如此佳味的同时，醒言还不忘在那吮食间隙，口齿不清的赞美她们几声。


看到哥哥如此喜欢自己摘来的水果，这个正在贪吃年纪的小琼肜，却似是比自己嘴里吃着，还要高兴，只管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少年哥哥。在看着他咽下舌间最后一口果液后，琼肜便满含期待的问他这果实味道如何。


很显然，听她相问，醒言自是赞不绝口。在得到他肯定答复之后，小琼肜才心满意足的拿起一串果实，倚到一旁享用去了。


而那位寇雪宜寇姑娘，经得方才那一番赶路，那白皙的脸上也现出一丝血色；看在醒言眼里，便觉她现在的样子，不再像往日那般清冷。只不过，她脸上的那副神情，却还是那漠不经心的模样。


见她只是垂手侍立在一旁，醒言便笑着让她也尝尝这些果实的滋味。


听得堂主相邀，这寇姑娘便应了一声：


“是。”


淡淡说完这个简单的字儿，便随便捡出一个橙色野果，开始轻轻啖食起来。


看着寇雪宜还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醒言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他自己双亲俱在，却完全能够理解，这位妙龄女子失去父母之后的凄怆痛楚。怪不得常有那“如丧考妣”的说法，现在看她整日里这副恹恹的神态，便知这位寇姑娘，虽然在这千鸟崖上不虞衣食，自己和琼肜平日里也和她笑谈无忌，但自始至终，她都好像没能从那丧失亲人的痛楚中完全恢复过来。


也许，这些刻骨铭心的痛苦，需要更长的时光，来慢慢消磨、冲淡。


心中这么思忖着，少年倒有些庆幸当日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若是那天不管不顾，那眼前这位弱女子，还不知道要在那风尘之中，怎样的颠沛流离呢！


想到这儿，醒言不免又想起那位千里来寻自己的琼肜来，当即便转过头去，看看这个小女娃儿——这一瞧不要紧，倒让少年哑然失笑！


原来，与寇雪宜那般庄娴的吃法不同，这个琼肜小女娃，吃相却很有些饕餮之态。现在这小姑娘，正倚在亭边栏柱上，将那果实咬得汁水横流，溢出唇角，涂满在那红扑扑的脸蛋儿上。


看着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女，醒言倒没准备将自己习得那“旭耀煊华诀”的事儿告诉她。毕竟琼肜还小，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知道后若是无意间将这事说给别人听，那自己这遮掩法儿就不灵了。到了那时，若要自己再想其他法子，倒也大为头痛。


至于这位寇姑娘，虽然对自己一直恭恭敬敬，但似乎常常是神思不属，那心思儿也不知游离在何方。因此，更是不必将此事跟她赘言。


少年张醒言，跟他这位娇憨可爱的琼肜小妹妹，还有这个有着冰清玉冷之气的寇雪宜，在这午后的千鸟崖上，便这样乐融融的啖着这些清凉香甜的野果，任山风拂面，任日光西移，一时间倒也是无比的陶然适意。


许是习得那旭耀煊华之术，解了心头一大隐忧的缘故，这日傍晚，在那夕阳西下，云霞满天之时，醒言觉着兴致颇高，便取出自己那玉笛神雪，开始吹奏起婉转悠扬的笛曲来。


在这夕鸟归巢之时，醒言吹奏的自然又是那并无确切曲谱的自创曲儿：“百鸟引”。


在他那清逸爽滑的笛音中，间或跳动着串串清泠的音符，在那空灵之处轻盈闪动，若有若无，便似那天上仙禽的鸣唱一般。


闻得少年玉笛中流淌而出的曲意，那些正在结群盘旋于附近山峦林木上空的鸟雀，又呼朋引伴一般，飞集到这千鸟崖上，随着醒言玉笛曲调间的高低婉转，在他身周追翎衔尾，翩翩翔翥。


眼前这鸟雀翔集的场面，那小琼肜早已是见怪不怪。见哥哥又吹起这引鸟的笛儿，这小女娃儿便闻声而至，颠颠的跑来，只管在少年的身周，与这些鸟雀一起追逐翔舞。而在那追跑雀跃之间，这琼肜小女娃，竟也能身轻如燕，常常仿着那鸟雀翔舞的姿态，也在那半空中转折滑翔，便似肋间生了双翅一般。


此时，她那束发的丝带，也曳在身后荡荡悠悠，随风流动，就像那飘逸的凤凰尾羽——琼肜这番凌空浮转的姿态，倒颇像那游侠列传中所描摹的技击之舞。


千鸟崖上这般千鸟翔集的景象，对那位入山不久的寇雪宜来说，却是她头一回瞧见。因此，当她立在旁边听笛，见着这一幅人与鸟共存共舞的和谐景象时，脸上便现出无比惊奇的神色。


现在，在寇雪宜那双向来都似静澜止水的明眸之中，也开始漾动起一丝迷惑不解的光芒。


待醒言一曲吹毕，琼肜便跟那些鸟儿雀儿，咕喃着只有她们之间才能理解的话儿，似乎正在那里依依不舍的道别。


醒言瞧得有趣，便一本正经的问她：


“妹妹啊，你在跟你的鸟儿朋友说什么呢？”


“嘻～我在嘱咐她们呢！”


“哦？嘱咐什么呀？”


“我刚告诉她们，等下次哥哥再吹曲儿时，一定要记得再来和琼肜一起听！～”


说这话时，小女孩儿的语气郑重其事。


瞧着小琼肜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一股怜爱之情，自醒言心中油然而生。


正想接着跟这小丫头打趣之时，却忽听得那素来较少说话的寇雪宜，正用略显生涩的语调问道：


“这些鸟……为何不怕人捉？”


言语之间，颇有些迟疑之态。


寇雪宜这句问询，传到醒言的耳中，倒让他颇有些惊讶——倒不是她的问话匪夷所思；而是因为自从那次求自己收留她之后，在平常的日子里，这位寇雪宜寇姑娘，便几乎没怎么主动跟他说过话。


“是啊！醒言哥哥，为什么呀？”


听雪宜姐姐这么问，旁边的小琼肜，也附和着发言，一脸专注的期待着醒言哥哥的回答。其实，这小丫头跟这些鸟儿，不知道沟通得有多好！


既然这平时难得主动说话的寇雪宜开口问询，醒言便也打起了十足的精神，字斟句酌，将这“百鸟引”之术个中涵义，用她们较能理解的方式，认真的解答起来：


“我所吹的这笛曲儿里，含有与那些禽鸟交接之意。吹出这个曲儿，只不过是为了将这意思告诉那些鸟雀。”


“这首笛曲，其实并没有确定的谱调。因为若要得那鸟雀信任，最重要的便是要消歇机心，敞开胸怀，告诉那山中的归鸟，我要与她们同忧同喜，同栖同飞，同沐这漫天的夕霞，同享她们那归林的喜悦。那些鸟雀，虽非人类，但自有其通灵之处。听得俺这首笛曲，她们自会知道，我这里并没有张开的罗网，而只有与她们一同欣喜这天地造化的诚挚之意。”


“那什么是机心呢？”


在那寇雪宜似懂非懂之时，这琼肜口快，听不懂“机心”二字，便立即开口询问。


“说到这机心，可有一个故事哦！”


“有故事呀！那哥哥快讲给我们听！～”


“嗯！在从前，有个人住在海边，非常喜欢海上的鸥鸟。每天早上，他都要去海边，和那些鸥鸟一起玩。这人非常讨那些鸥鸟的喜欢，常常有上百只海鸟簇围在他的身边。”


“咦？这人和哥哥好像哦！”


“呵～是嘛！再说这人，有一天，他父亲对他说道：『我听说那些海鸟，都喜欢随你一起游玩；那你就帮我捉一只来，让我也来玩耍一下。』儿子听了父亲的话，觉得从自己身边那上百只海鸟里，要捉得一只鸟儿来，非常容易，于是便满口答应，第二天很有信心的去那海边引鸟。”


“那他捉到鸟儿了吗？”


小琼肜一脸担忧之色。显然，她是在替那可怜的鸥鸟担心。旁边，那位寇雪宜寇姑娘，也在认真的倾听。


“没有！等这人到了海边，却奇怪的发现，那些平时总愿意和他一起玩耍的鸥鸟，只肯在天上盘旋，一只都不肯飞下来！”


“这是为什么呀？”


琼肜不解的问。


这个心直口快的小丫头，间插着发问，倒将他这故事的叙述，衬托得恰到好处：


“这就是因为那人有了机心啊！他心里想着要给老父捉一只海鸟回去，存了对那些鸟儿不好的心思；那些聪明的海鸟，就再也不肯飞下来和他一起玩了！”


“这不好的心思，就是机心！”


这两个女孩儿，听完醒言这番话之后，反应各有不同：寇雪宜若有所思，小琼肜则拍着掌儿赞道：


“故事真好听！”


这天真的小姑娘，却完全没想到，当初她因为醒言的符箓，现出自己不喜欢被人看到的真身，但却还是一心只想和哥哥在一起，这里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她直觉着，这个有着好闻气息的大哥哥，对她毫无“机心”。


不过，这琼肜却不懂得如此归纳，只在那儿一脸崇敬的望着她的醒言哥哥，问道：


“这故事是哥哥做的吗？”


“呃……不是哥哥写的。我也是从书里看来的。”


“那写这书的人一定也很了不起哦！”


“是啊，讲这故事的书，叫作《列子》。写它的人叫列御寇，据说还是我们道家的仙人呢！所以，也有人把这书叫成《冲虚道经》。我房里就放着一卷！”


“哥哥能看懂，也很了不起哦！琼肜便笨笨的，只会画自己的名字～”


看起来，琼肜对那列子，似乎并没啥特别的反应。


“呃～其实这也不难，如果妹妹愿意，哥哥可以叫你认字啊。只要识了字，以后你自己就可以看懂很多故事了！”


“好啊好啊～我要认字！”


一听自己以后也能读懂哥哥才能看的书，这琼肜小丫头便兴奋起来，在那里雀跃欢呼不已。


“雪宜姐姐，你认识字吗？”


小姑娘兴奋之余，也没忘旁边她的雪宜姐姐。


“我却不识字。”


听得琼肜相问，寇雪宜略有羞赧的答道。而说完这句话，她那双似乎永远沉静的眼眸中，却突然燃起热切的神色，似乎她对这识字之事，也非常感兴趣。但许是囿于她自己给自己赋加的奴婢身份，虽然心中期盼，但口角嗫嚅，似乎并不好意思出声相求。


寇雪宜这番欲语还羞的情形，自是全然落在醒言眼里。


“原不知这寇姑娘也是如此好学。这倒是件好事；也许可以借着习字，来冲淡她心中那番抑郁之情。不过瞧她的脾性，俺这出言相邀时，倒不能太着于痕迹。”


于是，少年便似乎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寇姑娘，你也一起来学字么？”


“我……也可以吗？”


果不其然，听得少年相邀，这寇雪宜还是有些迟疑。


“当然。”


云淡风清的语气，却饱含嘉许之意。


“那就多谢恩公！”


——让醒言、琼肜二人都没想到的是，听得醒言出言应允，这位平素皆称他为“堂主”的寇雪宜寇姑娘，现在又口称“恩公”；而她那纤妍袅娜的身姿，更是盈盈一拜，竟向少年行起那跪地膝拜的大礼来。


“寇姑娘快快请起！”


见此情形，这位受她礼拜之人，赶紧趋前一步，将她双臂搀起——在触及寇姑娘双臂之时，醒言发觉她浑身微微颤动，竟似是激动万分。


看到她如此郑重，醒言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温言说道：


“寇姑娘，我只是在闲暇无事之时，教你和琼肜妹妹读文写字而已，不计较师徒的名份。你也不用行如此大礼。”


在醒言看来，这寇姑娘方才大概是尊他为师长了，才会行如此隆重的拜礼。若是奉他为师的话，这般礼仪倒也不算过分。


“以后还请寇姑娘不要如此拘礼，否则我倒不好坦然教你。”


“是。”


随着这一声应诺，那已然立起的寇雪宜，似又回复到往常的模样。


于是，第二天醒言便去那擅事堂，领来足够的纸墨，开始教琼肜二人读书习字。待开始教授之时，醒言才知道，这寇雪宜与那琼肜一样，可以算是只字不识。这也不奇怪，那时一般人家的儿女，即使那男子也不一定有习文的机会，更何况是女儿之身。


因此，醒言便回忆着当初季老学究对他的启蒙之法，开始有板有眼的教这两位女孩儿习字起来。在这习字开始之时，对这两位毫无基础的女弟子，光是教她们拿捏那三寸毫管，便费得醒言老大功夫。


头几日，这两个女弟子的最大成果，便是略略会得那握管之法。而这几日顺带教授的文字，虽然是那些笔画最少、平时又最易碰到的字儿，但被这两位姿容娇美的姑娘笔底写出来，却还是殊为难看，歪歪扭扭便似那蚯蚓爬过雨后泥地一般！


虽然这习字入门甚难，但那平常似乎总是神思不属的寇雪宜，在这此事上却是异常的坚韧专注，毫无气馁之言。见雪宜姐姐这般用心，那位正在贪玩年纪的琼肜小女娃，在自己哥哥面前，自然也是绝不甘心落后。


于是，自这一天起，便可见到这四海堂里的石屋窗前，又或那临崖而立的袖云亭中，常有两位少龄女子，身前卷本横陈，手中柔毫轻捏，在一位清俊少年的导引下，细致认真的描摹着文字。


也许无须计较她们书写的内容；就这般临几拈管的端娴姿态，本身便已是一幅曼妙清雅的画图——


身处清幽之境，教习婉转娥眉，人间至乐，亦不过如此哉！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章 枕柳高眠，莲歌飞入梦魂


没想到，偶尔一次吹笛戏鸟，便让这四海堂所有成员，又找到一个颇能消磨时光的事体。


让醒言有些诧异的是，那位平时总有些神思缥缈的寇姑娘，一到那把笔练字之时，便立即一扫恹恹之情，神思变得无比的清明。


并且，只有在醒言充当这塾师角色之时，寇雪宜与他的言语交谈，才会变得自然起来。或曰，变得正常起来。


说起来，平日里这寇雪宜，在她那不多的言语之间，对醒言都是极为恭敬，便真似那奴仆面对主人一样。只不过，就是这样客气非常的言谈，却总让这位四海堂主，感觉出一丝清冷淡然。


借着几分少年心性，醒言为了印证这点，还曾仿照那往日市井中的惫懒之徒，故意凝神注目，只管紧盯着寇雪宜的粉靥观看——


照理说，若按那世间妙龄少女的正常反应，在醒言如此肆无忌惮的注目之下，这寇雪宜正常的举动，则应该先是满面飞红，接着低头垂首，继而拈衣无语，然后局促不安——若是那面皮儿再薄上几分，甚至还会轻轻一跺脚，低嗔一声“无礼”，就此转身逃去！


而按醒言心中预先的构想，在他如此无礼的盯看之下，且不提少女居盈，就是那鄱阳龙宫里的刁蛮公主灵漪儿，往日若被自己这么一瞅，也自信能让她羞到那拈衣无语的地步！


很可惜的是，这预想中女儿家的种种忸怩情态，却全都没在寇雪宜身上发生！


瞧这印证的结果，只能说，这位入山不久的寇姑娘，应该还没那丧亲痛楚之中解脱出来。


正因如此，这寇雪宜对于读书练字的认真态度，才让少年觉着有些讶异。看来这寇姑娘可真算得上是好学非常；这文字教习，竟能将她那丧亲的痛楚，暂时从她心中驱离。


与寇雪宜相比，那位好玩爱动的小琼肜，能够静下来听讲练字，倒反不会让少年太过惊奇。因为，从往日里的诸般事体来看，醒言深深的感觉到，这琼肜小女娃儿，对自己总有种非同一般的孺慕之情。


不过，虽然那寇雪宜求学心重，小琼肜也是乐此不疲，醒言却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特别是在这刚开始之时，若是加诸过重的课业，往往会让这俩女弟子产生厌倦之情。


因此，每日之中，若无其他事体，醒言总会带二女去那罗浮山野中嬉游息憩。


现在正是盛夏之时。与山外不同，这夏日的罗浮山，满山苍翠，遍野草木葱茏。在山野之间，那百年千年的古木，随处可见。这些年岁久远的古木，往往生得十分巨大，树冠蓬蓬如盖，葳蕤茂密，绿荫交翳掩映。若是行走其间，几乎觉不出那炎炎的暑气。


而在这罗浮洞天的夏日碧野之中，上清宫四海堂诸人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那小琼肜某次无意间发现的一湾莲湖。


原来，某次小女娃儿在山中游荡，偶然发现，在离开这抱霞峰大约五六个山头之外的某处山脚下，竟有一处方园不小的水荡。


在这连绵山脉中，能有如此面积的湖泊，也算得上是一件异事；当琼肜把这发现当成一件新鲜事告诉醒言之后，这处水泊，便成了四海堂众人纳凉避暑的惯常去处。


山间这一池清波潋滟的碧水，就犹如一轮圆月一般，被静静的拥在四围青山的怀里。


而在这水泊之中，生长着不少野莲荷。现在正是荷叶茂盛的时节；一眼看去，湖中那田田的荷叶，或漂覆水面，或撑举如盖，上下错落，挨挨叠叠，遮住了大半个湖面。


虽然现在已是盛夏，但因为山中的清凉，这湖中的荷花还未盛开；放眼望去，便可看到在这满湖的青碧之间，星星点点缀布着许多含苞待放的粉色荷箭。


这一池幽谷深藏的碧水，再加上这满湖的清绿莲荷，自然更让那暑气消逝无踪。而醒言三人在这莲池的休憩之所，也可称得上是一个颇为奇特之处。


就在这莲湖东南岸边，有一株年岁甚老的杨柳，根须深深扎入岸堤泥里。而它那蓬蓬的树冠，则斜斜的伸入湖中。与其他古木一样，这株柳树伸入湖中的枝桠，有两个分枝竟是生得极为宽大，便似是两只木船一般，凌空悬在这湖水之上。


而醒言几人的莲湖消暑之地，正是选在这船形的柳枝之上。柳树气清，不惹虫蚁，正可以放心的倚靠。小琼肜还给这两个船样的柳树枝取了名字，叫“树床”。


现在，醒言便舒舒服服的躺在这“树床”之上，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山中难得的湖风。


就在这拂水而来的清风中，若有若无之间，还可以嗅到那水边特有的微微腥气。就是这样的湖水气息，常常让少年觉着彷佛又回到那饶州的鄱阳湖畔。


这样安详的午后，这样清郁的湖风，不知不觉便让人有种慵懒的感觉；再伴上那断续传来的夏蝉之声，这位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卧在宽大柳干上的少年，神思便逐渐模糊起来，似乎便要如此沉沉睡去。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醒言忽觉着，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酥痒之感。睁眼一瞧，原来是那琼肜小女娃，正爬到自己身旁，拿她那毛茸茸的发辫，在自己手臂上不住的拂蹭。见少年开眼瞧她，这小姑娘便嘻嘻笑个不止。


现在，琼肜发辫末端的毛发，在醒言手臂上轻轻的拂蹭，还真让他觉得酥痒难忍。正待少年要抬手将小姑娘那泛着金泽的螓首，从自己手边推开，却见这个小丫头，见自己磨蹭之人已经醒来，便坐起身子，轻轻挥动起那两只小小的粉拳，竟替醒言轻轻捶起腰腿来——


虽然，这小女娃儿对此事并不十分熟练，偶尔那节奏还稍稍有些紊乱。但在那一捶一扣之间，琼肜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的认真。


而在那轻捶的间隙，小姑娘偶尔还侧过脸来，看看自己捶摩之人的反应。若是见到醒言正在看着自己，小琼肜便眉弯如月，嘻然一笑。


而这位受她恩泽的少年堂主，却在小琼肜这略显生涩的举动之中，感受到一番“讨好”之情。


但是，她这这一番“讨好”之情，却显得是那么的纯洁无暇；随着琼肜那轻击曼扣的节奏，醒言便不可抑止的感动起来。这种感动之情，暖暖的，麻麻的，便有若实质一般，瞬间便充盈了少年全身，让他整个的身心都荡漾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之中——


想来，身旁这位心地单纯的琼肜小女娃，因了她那“妖怪”的身份，内心里早已将自己当成她最大的倚靠。而这份倚赖之情，从这位如美玉般洁净无瑕的小小少女心中迸发出来，便化作对自己的诸般“讨好”举动。


只是，小小少女这样的故意“讨好”之举，却让人兴不起丝毫烦恶之情，反倒会强烈的感觉到，这种“讨好”，正是那世间最纯净、最真诚的感情。


而此刻，那位寇雪宜寇姑娘，则凌空坐在另一个阔大柳枝上，隐在那头顶笼罩的柳树阴影之中，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这融洽无比的二人，淡定的眼眸中平静如昔，看不出心中有何感想。


处在这样安谧祥和的夏日午后，身上任小小少女粉拳轻落，这位静卧在柳干上的少年突然觉着，世人常常追慕的那所谓神仙岁月，也大概不过如此吧？


想到“神仙”二字，醒言不免便想起那鄱阳湖中的四渎龙神云中君，还有他那位宜嗔宜喜的孙女灵漪儿。


想到这个龙宫公主，醒言脸上不自觉便现出一丝笑意：


现在回想起来，在与那灵漪初识之时，尽见着她刁蛮之处。但后来熟稔之后，却发现这灵漪的刁蛮，更多时候其实只是一种可爱的憨直。


心中这么想着，不自觉便探手入怀，取出灵漪儿临别相赠的那朵白玉莲花，开始在手指间把玩起来。


眼前这朵白玉雕成的莲花，也不知是谁人雕就，真可以算得上是巧夺天工；线条婉转之间，竟将莲荷那含苞欲放的娇柔情态，在这块石性坚硬的雪色玉髓上，惟妙惟肖的表现出来。


若不是那莲瓣上晶润琅然的光泽，醒言还真看不出这朵白玉莲花，与身下湖中那些个真正的含苞芙蕖，倒底有啥区别。


见醒言把玩着这朵洁白可爱的玉莲，那琼肜小女娃儿便忘了手中的捶扣，一脸好奇的问道：


“哥哥，你在什么时候摘了这朵莲花？”


“呵～”


醒言有心要逗逗这个娇憨的小女娃：


“这却不是摘的，是它自己刚才飞过来的。”


于是，小丫头一脸惊奇：


“咦？莲花也和鸟儿一样飞吗？”


顿了顿，略一思量，便不免疑惑起来：


“奇怪哦～哥哥晚上吹笛的时候，这些花儿怎么不飞过来和我一起玩？——是她们不喜欢听哥哥好听的笛声吗？”


“哈～”


见这小女孩儿竟要信以为真，醒言不禁哈哈一笑，正经说道：


“刚才哥哥逗你呢。这可不是真的莲花；这是用玉石雕琢而成的。你看，它是不是和真的一样？”


“呀！这怎么会是石头做的呢？哥哥你可不要哄琼肜哦～”


许是这玉莲雕得实在太过逼真，小琼肜现在反倒有些迟疑。


“呵，当然没骗你；你自己来摸摸看～”


说着，醒言便将手中的玉莲，递给身前的琼肜——


却不防，就在小姑娘从他手中接过这龙宫玉莲之时，两人交接之间微有错落，一个不注意，竟让这朵白玉莲花，一下子滑出手中，往身下莲湖中落去！


“呀！”


见玉莲脱手，醒言吃了一惊，赶紧一侧身，转脸朝树下看去，好瞧清楚那玉莲掉落之处，待会儿也好去下水打捞——


就在此时，少年看到无比神奇的一幕：


那朵灵漪相赠的玉石莲花，在空中落下之时，竟有几分飘飘荡荡，就像一朵真正的莲花一样，朝那柳荫笼罩下的湖水中悠悠飘去。更奇的是，待它触水之后，也没像寻常的玉石那样就此沉落，而竟然稳稳的浮在水面之上，就和那真正的覆水芙蕖一样！


就在醒言心中如此想时，却发现那朵玉莲，便似要印证他心中所想一般，那原本翕拢的玉石莲瓣，现在竟正在慢慢绽放。


过不多时，这朵自少年手中滑落的玉莲，便在这树上三人惊异的目光中，盛开成一朵蕊瓣宛然的雪色芙蕖！


这朵须臾盛开的莲花，正安然浮动在这柳荫笼罩下如丝绸般柔滑的湖水上，恬静娇洁；而在那荷蕊莲心之处，却似乎聚拢起原先玉莲身上所有的晶润，正漾动着一片明亮的光泽，似水镜，又似月华。


而在这莲心皞洁的空明之处，踞在树上的少年，却似乎从中看到一个人影，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便似一道轻烟一般，如梦如幻……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一章 漪漾荷心，涤花容于水镜


莲分二朵，花开并蒂。


——管平潮


就在醒言俯身探看那坠水玉莲之时，却无比诧异的看到，这朵雪玉莲苞，在那悠然飘落、触水之后，竟在须臾之间，绽放成一朵娇美的水莲。


见了这等异事，醒言赶紧翻身从柳枝上跳下湖岸，蹬掉脚上芒鞋，涉水去察看那朵正自盛开的白玉水莲。


而琼肜与寇雪宜，也立在少年身后的岸上，看着他去打捞那朵落水莲花。


立在这朵玉莲跟前，醒言发现，在这朵盛开水莲的蕊心，正积出一面晶莹玉润的镜鉴，烟泽潋滟，光可照人。只是，在这面莲蕊镜鉴之中，现在映照出来的却不是少年的面容，而是一位长发少女的娇柔背影。


而这位少女，虽然正背对着俯首察看的醒言；但她的身影，少年早已是无比的熟悉：


这位莲中少女，正是那鄱阳龙宫中的四渎公主，灵漪儿。


现在，灵漪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雪色绢衫，坐在珊瑚石桌之前，正自以手托腮，支颐凝想；满头的乌丝，如瀑布般随意的披散下来，显得无比的柔顺安然。


瞧灵漪儿这般少有的恬静情态，估计现在这女孩儿正是神思缥缈吧。


当隔了两三个月后，再次看到灵漪儿，醒言忽觉得这眼前的小龙女，前所未有的亲切起来。瞧着她这副娴静的样子，醒言脸上不禁现出一丝微笑，忖道：


“以前倒不知道，这灵漪竟也有发呆的时候。”


“没准儿，说不定已是睡着了吧。”


而灵漪现在身下坐着的这腰鼓样镂空白玉凳，还有身前那海玉珊瑚石桌，对醒言来说颇为熟悉：


“呣，这儿应该便是俺上次去过的灵漪闺房吧。看来这龙宫的宝贝真个神奇，竟能传来千里之外的景象！”


“也不知灵漪知不知道我在看她；也许真是睡着了吧……”


正自少年心中胡思乱想之时，却见那一直悄然不动的出神少女，似乎突然觉察出什么，蓦然转过脸来，正与这凝目注视她的少年四目相对：


这一刻，醒言清楚的看到，那镜中人儿的眼眸中，正闪动着一丝惊喜的光芒，然后便对他舒展开那深锁的娇颜，嫣然一笑……


这朵并未杂糅太多情感的笑颜，映在少年的眼中，却让他觉得是那么的自然亲切。


此时的灵漪，似乎再也不是那高不可及的龙宫公主。对醒言来说，眼前这位莲心少女，便像一位久违的老朋友一般，正在对自己展露着发自内心的笑颜。


见灵漪巧笑嫣然，醒言便也自然的报之一笑。


“这莲花能不能传递声音？”


少年心中这般想着，便要说出那问候之语，试试那灵漪能不能听到——正在他这问候话儿刚要出口之时，却突然发现那水中的容颜，正变得模糊起来。


慢慢的，在醒言无奈的目光下，那莲镜中的少女，便渐渐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影子，人像几不可辨。


最后，这面玉莲蕊心的水镜之中，便如同普通的清水一般，只是倒映着少年怅然的面容，再也看不到分毫灵漪的影子。


初时，醒言还有些不死心，又等了一会儿，希望这玉莲中能够重新出现那灵漪儿的影像。只可惜，面前莲朵仍旧平静无奇，虽然莲心晶泽依旧，但已看不到任何远方的倩影。


又呆立了一会儿，醒言才俯身将那朵莲花轻轻捧离水面，看着它在自己的眼前慢慢闭合，重又化成一朵玉石莲苞。这时他已经有些神思不属，倒没有开始那般惊奇。


不过，见着这玉莲闭合的一幕，醒言心中倒是一动，当下重又将这莲苞放入湖中——只可惜，虽然这玉莲又自辗然绽放，但那莲蕊之中，仍是没有丝毫异样。


彻底死心之后，这位向来没啥心事的少年，现在倒颇有几分怅然若失；在他心中，不住的回想方才看到的那朵粲然的笑颜，连自己如何回到岸上，如何再次爬上那“树床”，都毫无知觉。


不知不觉中，那首国风中的着名诗篇，正在少年的心中被反复吟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不知怎的，这位一直都安于这山中清闲岁月的少年，经了这一段插曲，心中倒起了一些波动。


重又卧到那柳枝上，自然逃不掉那小琼肜好奇的追问。醒言也不隐瞒，当下便将那灵漪的事儿跟小丫头略说了说。当然，那些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的地方，少年自然不会跟琼肜细表。但即使这样，小女娃儿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看那神情，看来这小女娃儿把这当成一个有趣故事了。


不过，对小女娃儿来说，现在在那雪宜姐姐之外，她又多了一位“灵漪姐姐”；这一收获，竟让小琼肜欢欣鼓舞了好半天。


而在这小女娃儿开怀之时，她这位唯一的“醒言哥哥”，经了方才那段插曲，却再也没有了那卧柳高眠的兴致。过得一阵子，醒言便携着琼肜雪宜二人，往那抱霞峰千鸟崖回转而去。


正在这崎岖的山道上行走时，醒言偶尔往旁边山坡上一瞅，却恰巧看见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正在道旁那陡峭的山坡草丛中，不住的拨草翻寻，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物事。若是说他在采药，却又不像，因为他背后并无药蒌，手中也无药锄。


“瞧这样子，莫不是这上清弟子掉落了什么重要之物？这山坡如此陡峭，一不小心便会失足滚下山去——我还是过去帮帮他吧。”


心里这般想着，醒言便跟身边二女说了一声，然后便小心翼翼的踩着斜坡上呲出地表的石砾，手上略攀着蜿蜒的藤蔓，小心的向那上清弟子靠去。


只不过，大大出乎醒言意料之外的是，待他赶到得那小道士的跟前，问清楚事情缘由之后，却觉着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这位正自仔细搜寻的上清弟子，并不是在找什么遗失之物。他如此落力的翻寻，原来竟是在寻找这罗浮洞天中可能埋藏着的法宝道器！


略略寒暄几句，醒言便知道，这位一心找宝的少年弟子，名叫田仁宝，是那朱明峰崇德殿中的年轻弟子。这田仁宝生得圆头圆脸，面相柔和，一副亲切之像；和醒言说话之间，语气也甚是温和。


只不过，待一提到这找宝之事，田仁宝脸上便现出无比的坚决之色。


见醒言对他所言露出颇为诧异的神情，这田仁宝便将他心中的想法，跟少年和盘托出。其意大略便是：


这罗浮山乃是世间一等一的洞天福地，又是那天下第一修仙教门上清宫的所在，千百年来，这山中自然是高人辈出，说不定还常有那神仙往来。因此，在这罗浮山野之中，一定会有那前辈高人因为各种原因，而遗留下来的仙家宝物。


这位田道兄坚信，只要他细心寻找，总有一天会让他找到那法力强大的道家法宝。到那时，不用怎么费力，他的修行自然会突飞猛进；而且，以后若下山去除魔卫道，有这等厉害的法宝在手，那些个邪魔妖怪，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说到这儿，这田道兄那张温和的圆脸上，已经是神采奕奕；由于激动的缘故，现在他满脸上都涂上一层兴奋的容光；看来，他已经沉浸在那不知已想象过多少回的美妙景象之中！


见他这副模样，醒言倒忍不住伸手去扶了他一下，生怕这位田道兄，激动之下一个不察，就此滚下山坡而去。


想来，这位热衷找宝的田仁宝，大部分时光都花在这渺无人迹的山野之中，半天都没人和他说话。因此，好不容易醒言前来询问，当下这一番畅想，说得真可谓是滔滔不绝。而这一番话语说得如此顺畅，毫无阻滞，想来应该已是在被他心中已不知念叨过多少遍。


现在，这一番滔滔不绝的说出来，固然是为了解释给醒言听；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自己鼓劲。毕竟，这天长日久的坚持下来，也不容易。


只不过，虽然这田道兄说得起劲，但对于他这找宝的念头，醒言却很有些不以为然，总觉得这事有些虚无飘渺。且不说那真正的仙家宝器，会不会被随便丢落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即使有，那要在罗浮山这样一座方圆五百里的大山场中找出来，也无疑是大海捞针。


当然，按典籍上记载，有不少仙器，即使被深埋在地底下，也自有宝气冲天，光射斗牛——但，若真是如此，则早已被人挖去了。这么一思量，便知田仁宝这想法，若要成功，实在太难。照醒言看来，若有这等工夫，还不如潜心修炼，那样说不定还能早些入得大道。


只不过，虽然心底有些不以为然，但见着眼前这位上清小道士脸上坚毅的神色，醒言也不好说出多少扫兴的话儿来。但若是不说，又如骨鲠在喉；当下，少年便挑了些委婉的词儿，跟这位田道兄表达了一下此事的艰难，暗喻此事颇不可为。只可惜，对于他这番好意，这位田道兄却完全不以为然；在听出醒言言语之中的否定之意后，这位心性执着的上清弟子，似乎还要与少年展开争辩。


见此情形，醒言也颇为无奈，只好放弃了这没啥效果的劝诫。


不过，既便如此，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还是为门中弟子的人身安危着想，耐心的提醒了这位一心找宝的小道士，让他在这陡坡峭岩中找宝之时，一定要注意那脚下的安全，以免一个不小心，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这番话语，醒言倒是说得直截了当。因为他瞅了瞅这四下的地形，即使是他这位自幼生长在山野之中的子弟，看着这陡峭的地势，心中也颇有些惴然。


而这位田道兄，虽然觉着眼前这少年不能理解自己如此正确的想法，心中颇有些沮丧；不过，听得他这番情辞恳切的提醒，田仁宝心下也颇为感激，诚恳的谢了一声。然后，便道了一声别，攀援着往别处搜寻而去。


见着这位田道兄执着的模样，醒言心中倒也有几分赞叹，转念想道：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看这田道兄这般坚持，说不定有一天，还真会让他找到那威力强大的法宝！”


“呵～想不到我上清门中，倒也是颇多趣人。”


这般思忖着，醒言重又攀回到那山道之上，与二女汇合，一路洒下那小琼肜的欢声笑语，朝那千鸟崖归去。


这样读经教字、游冶避暑的闲散日子，惬意悠闲，着实让醒言乐在其中。


可惜的是，这样悠闲的日子，似乎现在就要暂且到头了。


原来，这位四海堂少年堂主，一日忽接得那飞云顶上的通告，言上清宫中每季一次的讲经会，便要在七月初一那天召行；而按照惯例规程，他这位四海堂堂主，作为上清宫中的“长老”之一，也要在这讲经会上，给上清宫众多后辈弟子讲演经义。


而这位接到通告的少年堂主，初听得信儿时，还颇有些不以为意。讲就讲吧，毕竟那些道家典籍，自己还是看得不少；到得那讲经会上，估计也能讲出些义理来。


只不过，待仔细想想，醒言头上却是冷汗直冒。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从小到大，自己还从来没在那众目睽睽之下，讲过啥正经的说辞，更遑论要在如此正式的场合，面对如此众多的上清门徒——要知道，这些个上清弟子，可都是那天下的一时之选！


“呃～似乎也没那么糟糕吧？我近来也有在这四海堂中讲习……”


醒言这般安慰自己；但很可惜的是，在瞥了一眼旁边那两位一个稚齿、一个妙龄的女弟子之后，醒言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阵发虚。在他的眼前，忽然呈现出一副可怕的图景：


就在那阔大恢宏的讲经堂中，上清宫中众门人济济一堂。而自己这上清宫四海堂堂主，立在众人面前，本应是侃侃而谈；但不幸的是，在那上清宫几百名青年才俊的灼灼注视下，自己却是一个字儿也讲不出，“足将移而趔趄，口将语而嗫嚅”，只好等着在所有人面前大出其丑！


“这可该如何是好？”


在入得罗浮山两个多月后，少年陷入了他第二个“危机”……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二章 霜笛快弄，转合虎龙之吟


“罢了，还是顺其自然吧。或许到时候情形也没那么糟糕。”


少年这样安慰着自己，努力让自己宽下心来。


只不过，这样的自我宽慰，却似乎起不到多大效用。每每想到自己在那大庭广众之下张口结舌的尴尬情状，醒言心下便还是很有几分惶惶不安。当然，在这惶然之外，少年也有几分不甘心。


毕竟，这上清宫不比那饶州的市井街头。若在这等庄重的场合出乖卖丑，届时恐怕就不仅仅是自己放不放在心上的问题了。到那时，即使自己再怎么对旁人的鄙夷不以为意，但毕竟自己还担着个四海堂堂主的身份；若是这等尴尬事体传出去，不仅自己脸面无光，于这上清教门的颜面上，恐怕也会大大不好看。


“唉，那灵虚掌门，不知为何要如此坚持，一定要俺也去那讲经会上讲演。”


少年心下不住的哀叹。


而堂中另外二女，却丝毫不晓得自己的堂主正自忧心忡忡，依旧一如常态：


寇雪宜按部就班的做着那堂中洒扫的杂事，小琼肜在袖云亭旁跟两三只鸟儿戏耍。这小女娃儿，自从听了醒言那“鸥鸟忘机”的故事，便对这戏鸟之事格外感兴趣起来。与落在千鸟崖上的山鸟嬉戏，已经成了这小女孩儿目前最喜欢玩的游戏。


“嗯？”


看着琼肜跟那几只山鸟亲昵的追逐颠跑之态，醒言心中似乎有所触动，便如有一道灵光突然自心头闪过，自己这愁闷了好几天的事儿，隐隐约约便好像看到一条挽救之途。


这想法刚冒出来时，还有些模模糊糊，在脑中时隐时现。待静心凝神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突然冒出的这似乎颇为可行的破解法儿，便在醒言的脑海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呣，虽然此事似乎有些怪诞；但瞧现在这番情势，暂时也只好这样了。”


望了望天上那几绺流动的浮云，这位少年堂主心中打定主意：


“离那讲经会就剩下四五日了，此事不宜再拖，那便在今晚施行吧！”


——几日愁闷烦苦之事，一朝破解，自然让人心情变得爽快无比。


现在，琼肜这位醒言大哥哥，一扫几日来的愁眉苦脸，舒展开笑颜，加入到小琼肜嬉鸟的行列，和她一起与那几只翠翎黄羽的山鸟逗玩。


而琼肜见她这几日来少言寡语的大哥哥，现在竟愿意跟自己一起来玩，自然是惊喜非常，嬉玩的兴致大涨。不一会儿，这千鸟崖的石坪上，便只见得这小女孩儿的衣衫满场飘动。


到了这日晚上，弦月如弓，星如棋布，正是一个晴朗的仲夏之夜。用过晚食之后，醒言便在这四海堂中，召集起本堂所有成员，郑重其事的宣布：


“为准备下月初一的讲经会，经认真考虑之后，本堂主决定，今晚我就要在这石坪上，做一些讲演的演练——”


没成想，这四海堂主一本正经的宣告刚讲完第一句，便被听众打断：


“嘻～好啊好啊！琼肜正好和雪宜姐姐一起看哥哥演练！”


“咳咳！”


刚刚进入些演讲状态的少年，被这积极的听众踊跃的发言打断，倒有些哭笑不得；当下只得改变预先的腹稿，删去一大段铺垫文辞，及早进入正题：


“琼肜妹妹啊，是这样的，在下月初那崇德殿里的讲经会上，听你堂主哥哥讲演的，可不止是你们两个；那儿还会有很多其他人，一起来听哥哥的讲演。”


“哇！那样子更热闹更好玩～”


“呃……”


到此时，这四海堂主预先设想好的正式宣告，已告完全失败。看出这堂主的身份不太管用，醒言只好拿出哥哥的权威来，跟小琼肜连哄带解释的说道：


“唉，热闹是热闹，不过对哥哥来说，可不大好玩。因为哥哥还从来没在很多人面前正经说过话，所以呢，在那之前需要预先演练一下。”


“那哥哥今晚请了很多人来吗？”


“呵～哥哥哪有本事找那么多人来！所以，今晚我就想了另外一个变通的办法，效果估计也差不多吧？”


听这最后的语气，似乎少年本人对这变通法儿的效用，也不太能肯定。


“是什么法子呢？”


“是……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一会儿你们就可以看到了。只是，”


这后面一句话才是少年费这一番口舌的重点所在：


“说起来，这法儿可能有些怕人子，所以你们俩一定要躲在屋子里；随便外面发生什么事，也千万不要出来——琼肜啊，哥哥这话你可一定要听！”


见小琼肜口角嗫嚅，似乎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异议，醒言便语气坚决的添上一句。


看哥哥这副认真的样子，琼肜也只好闭上嘴巴，乖巧的点了点头。那一旁的寇雪宜自然也是应声称是。


见这二女都已应允，醒言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出门而去。


不一会儿，这呆在屋内的琼肜寇雪宜，便听到那屋外的石坪上，正有一缕笛声翩然而起。


“哥哥却只是去吹笛？”


琼肜不明所以，与身旁的寇雪宜面面相觑。


只不过，待这窗外传来的笛曲儿转过一两个调儿，这屋中二人，才觉着有些异样来：


原来，她们渐渐发现，今晚少年所吹奏的这段笛曲，听起来却与往日那柔婉清逸的曲调大不相同；现在这曲儿，虽然还是那样抑扬动听，但曲风滑烈，震人耳膜；在那曲调转接之间，竟似乎包蕴着一股慷慨雄浑之气，崩腾郁烈，直叩听者心扉。


这石屋之内的两位少女，还是第一次听得醒言吹出这样壮阔的曲调；她俩都没想到，原来平日这位和蔼亲切的少年，竟还能奏出这样狂酷不羁的慷慨之声来！并且，这传入耳中的清狂曲调，更似乎生出一种特别的魔力，直让人心神摇动，似乎便要对着那笛曲传来的方向，舞蹈、拜伏……


就是这样摧魂夺魄的霜管之声，自少年那神雪玉笛之中喷涌而出，撞响在千鸟崖清冷石壁之上，又转头朝那罗浮洞天中的千山万壑飞腾过去，傲然如青云之卷尘屑，慨然似悲风之动廓寥。正是：


催云端之别鹤，惊水底之骊龙！


随着这摄魂夺魄的笛曲入耳而来，那琼肜也是心旌摇动。但她那脸上神色，还算得颇为自若。而小女娃旁边那寇雪宜，却略有些不同。现在她那一张粉靥上，经那漏窗而入的月光一照，似乎显得更加的苍白。随着这笛声高低起伏，雪宜双眼也渐渐迷离，恍恍乎似不能自已。


正在这屋中二女意动神摇之际，那似有魔力的笛声，却已是嘎然止住。


“咦？哥哥不是说要演练讲经的吗？”


琼肜最先反应过来，便扒上窗棱，向屋外寻那醒言哥哥哥的身影——


这一看，却让这小女娃儿大叫一声，然后便如一阵旋风般，冲出屋去！


而那位寇雪宜，刚刚缓过神来，却又被小丫头这怪异举动给吓了一跳。正疑惑间，寇雪宜转脸往窗外一瞧——这一看不要紧，却让这寇姑娘大吃一惊！


原来，借着天上的月辉，雪宜清清楚楚的瞧见，在这窗外的石坪之上，现在竟然正挤满了山间走兽！而在这些山兽之中，竟然不乏那虎豹之类的凶猛之物。


现在，这些个虎、豹、熊、罴、兕，犀、麋、鹿、狐、狸，正自挨挨擦擦，或蹲或伏，或坐或卧，挤在这千鸟崖四海堂前的宽大石坪上。


更出乎雪宜意料的是，这些沐浴在月辉之中的山野走兽，无论是那性情本就温顺的麋、鹿，还是那素性悍烈的虎、豹，现在俱都低眉顺眼，相安无事的排列在这石坪之上，静静的呆在那正自抚笛临风的少年面前。偶尔有几声低低的嗥声、鼻息声，从那石坪上顺风传来。


暂且不提雪宜心中惊奇，且说这位四海堂主张醒言，原来，下午他从那小琼肜逗鸟之举中得到启发，现在便召集这许多兽类充当听众，来听他演讲！


而少年这召集百兽的法儿，与他那引鸟的法门“百鸟引”相类，都是从手头两首神曲之中，体会出那五行阴阳之理，然后便自那曾经慑服群兽的『水龙吟』中，琢磨出这召引百兽的曲意。


只不过，与那“百鸟引”略有不同的是，方才这召集百兽的笛曲，还要借那太华道力的辅助，才能奏尽曲意。


自然，那首在慑服群兽之外，更能引动天雷疾电的『水龙吟』，有了上次在那马蹄山上的惊险教训，醒言到现在还不敢再试上一试；最多也就只敢吹吹这些自己重新编排出来、曲力都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的笛曲。


虽然，这样改编出来的曲儿，法术效用自然大打折扣，与那完整版原始版的『水龙吟』，自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这俩衍生出来的曲儿，也有它们自己的优点，那就是：安全、省力！


而这位因成功引来百兽、正有些洋洋得意的少年有所不知的是，这些个引鸟引兽的效用，虽然也颇为神奇；但若与他自身这种究及义理、融会之后又能触类旁通的能力相比，这些具体法门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话说这位刚刚成功引来足够数量听众的少年，满意的收好笛儿，清清嗓子，正要开始讲演之时，却突然见到那原本已嘱咐留在屋内的小琼肜，现在正一路欢呼着颠颠的跑过来。在那雀跃之余，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埋怨着醒言：


“哥哥啊，这样好玩的事儿，却不想带琼肜一起玩～”


“……”


原本已到少年嘴边的劝责之语，就这样被呛了回去！


现在，这位已当了哥哥许多天女弟子的小琼肜，正在这满坪的兽群中穿梭游走，口里嘀咕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儿，看样子似乎正在给这些蹲伏得有些杂乱无章的走兽，重新安排理顺它们的位置。


而颇令人惊奇的是，在这小女娃儿所到之处，不少体积甚大、相貌凶猛的野兽，便似都变成那家养的猫儿狸奴一般，神态举动恭顺无比，乖乖的在这小小少女的指挥下，积极挪动着自己略显笨拙的身躯，安坐到那指定的位置。


而在忙活完这一切之后，这琼肜小女娃儿便似完成了个大任务，蹦蹦跳跳的来到众兽之前，两腿儿一蜷，席坐在石坪上；然后，便抹了抹额前的汗珠儿，就如往日每次习字开始时那般，仰着脸儿，乖巧的对面前正有些目瞪口呆的少年说道：


“哥哥，大家都坐好了，可以开始讲演啦！”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三章 花雨零乱，最是幽情难吐


对着眼前这挤满石坪的山间走兽，看着它们幽幽闪动着的兽目，醒言不自觉便有些惊慌失措，那腹中早已反复斟酌好的说辞，一时竟是无法说出口来。


“果然大有演练必要！”


看这情形，若是自己不经过这样的演练，则即使那讲经内容准备得再好，恐怕真到了那讲经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其结果也和这样差不多。这恐怕便是那所谓的“知易行难”吧。


“好，那就从现在开始，正式演练！”


少年心中给自己暗暗打着气儿。


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醒言便朝自己身前这一大群坐伏于地的山兽看去。特别的，少年逼着自己的目光，对上这些听众灼灼的兽目。


“唔，那只老虎，浑身雪白，应该就是古籍中所记载的『甝兽』吧？”


“嗯，还要角落里那只狐狸，也是通体雪白，确切的叫法应该是『貔』。”


“想不到这儿白色皮毛的山兽倒还不少。那儿蹲着的白豹，则更是少见。白豹确切叫什么来着……对了，应是『貘』！”


“这些雪白毛色的山兽，他处倒不多见。看来这罗浮洞天，果然是神仙洞府，珍禽异兽还真个不少！”


“呵～这小女娃儿，本来应该是什么呢？”


眼光略低，扫到正端坐在众兽之前的小琼肜，醒言心中忍不住顺便起了这个念头。只可惜，在他以前所读的那些诸子百家的典籍之中，似乎并无这样的记载。


这一番浮想联翩，倒让这讲经之人镇定不少。少年开始立于众兽之前的慌乱，现在已经平息了许多。


“咳咳！”


清了清嗓子，安定下心神，醒言终于开始讲演起他预先思量好的道家经义来。


初时，当醒言眼光与面前这些山兽相对之时，还颇为不自然，那讲演也自是结结巴巴、磕磕绊绊。不过，待过了一阵子，他便摸到一些窍门。


现在，醒言故意将那目光上移，不再对上山兽们的眼眸，而只是盯着它们头顶的皮毛。这样一来，果然心中便少了许多旁骛之虑，可以专心致志于口中的演讲。


于是，这位讲经之人后来的讲演，便越来越顺畅，渐渐进入那旁若无人的境地；那口中的道家经义，也似那流水一般，毫无阻滞的宣讲出来。


少年此时所讲演的经义，主要是他平时在这千鸟崖上，所研习的道家经典。在宣讲之中，还带上些《上清经》之中所记载的炼气法门；这上清经是上清宫的基本教典，到那讲经会上，少不得要提上几句。


而在醒言讲到那兴起之时，又忍不住将他上回悟得的那“阴之混沌”、“负之混沌”的想头，滔滔不绝的演说出来。这个想法，向来只是在他脑海中盘旋，还从不曾说出口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大声宣讲出来，自是让这少年觉得舒畅无比，不免就有些手舞足蹈。这一通讲下来，真可谓是绘声绘色！


在醒言讲演之时，那端坐在他面前的小琼肜，也不管听懂听不懂，只在那儿仰着脸儿，一双明眸忽闪忽闪，目不转睛的专心望着自己这位正自滔滔不绝的醒言哥哥。


而她这位只管看着她身后那些走兽头顶皮毛的醒言哥哥，却没注意到，这些本应该懵懂无知的听众里，竟有不少眼眸之中，正闪动着奇异的神采，竟似是若有所思！


于是，在这僻静的千鸟崖上、袖云亭旁，便出现了如此奇异的情景：


在这银色月辉的笼罩下，正有一个清俊少年，面对着百十只静静蹲伏的野兽，傲然伫立，朗声宣讲着道家的真义。而那些原本桀骜不逊的凶猛山兽，现在却变得安静无比，匍匐在少年的面前，似乎都成了他专心听讲的学徒。


此时，高天月挂如弓，四壑风吹叶响……


正在醒言讲演到那兴头之处，兽群后部却有一只豺狗，许是维持同一个坐姿的时间太久，便有些不耐，忍不住躁动起来，当即“桀桀”怪叫了几声。


在醒言那清朗的宣讲声中，这几声豺吠听起来端的是刺耳无比。


乍听到这几声怪叫，少年略有诧愕，便停了下来。


不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何事时，便见那怪叫声响起之处，正有几只虎豹之类的猛兽，倏的立起身形，口中低低咆哮，在石坪地上磨动着爪牙，一齐朝那只豺狗逼去！


而这只扰乱讲堂秩序的豺狗，被如此阵势逼得不住的往后退却，口中哀哀低鸣；偶然觑得一个空处，便一转身，朝那崖下山野间落荒而逃。


见豺狗已逃，这几只虎豹熊罴也不追赶，只是又一声不吭的回到各自先前的位置。


见此情形，醒言倒是大为诧异：


“想不到这些野兽，竟是大通人性！”


这个念头一起，醒言便再不能将这完全只当成自己的讲经演习。看着眼前这多为猛兽的听众，醒言思量了一下，便又将那道家以外的一些天人教化之理，略略演说了一番。


不知不觉中，已是月移中天。


见时候不早，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便结束了这场奇异的讲经预备会。


在兽群散去之时，那位琼肜小女娃儿，却在崖口不住逡巡，便似在那儿送客一般。


瞧着小女孩儿兴高采烈的身形，醒言心中忍不住猜道：


“小琼肜这个样子，倒和每次飞鸟散去之时一样……这小女孩儿，不会又在那儿提醒那些山兽，说什么『记得下次再来和琼肜一起听经』的话儿吧？”


“呣，今日讲演，倒还真是意犹未尽；在那讲经会之前，也不妨再演练几番，力求精熟为好。”


心中正自散漫的思量着，耳边却忽听得一个声音，幽幽的问道：


“张堂主，为何要将上清门中的道家经义，讲与这些野兽听？”


醒言闻声转首，发现这说话之人，正是那寇雪宜寇姑娘。现在，在那月辉笼罩下，醒言瞧得分明，这寇雪宜正自秀眉紧蹙，柔美的面庞上正涂满疑惑不解的神情。


“哈～不瞒寇姑娘说，这正是我为那下月初的讲经会，所准备的讲经演练啊！”


说这话时，醒言倒有些洋洋自得之色；显见是他为自己能想出如此有效的变通法儿，感到颇为得意。


只不过，他这简明扼要的解释，却似乎还未解得那寇姑娘的疑惑。只听寇雪宜继续说道：


“这些上清教义，在小女子听来，实在是精妙非常、宝贵非常——堂主为何将自己门中的道经义理，轻易便讲给这些野兽听？它们可是那异类之物啊……”


问这话时，这寇雪宜身形微微颤动，竟似是颇为激动。


不过，醒言倒没注意到这些；听得寇雪宜如此说辞，他只是微微一笑，道：


“所谓『道』，乃天之道，而非人之道。醒言又何须顾忌那山兽非我族类，便要藏私耶？”


醒言这样的念头，已是在心中酝酿了许久。自从他在那罗阳山道上，与琼肜无奈分别之后，这位上清宫四海堂新任堂主，便对那些个人妖之分、异类之论，很是不以为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有些深恶痛绝。


而现在，他与那琼肜朝夕相对这么久，已是打心眼儿里疼爱这个异类小妹妹，更是早将那“非我族类”云云，抛到那爪哇国里。因此，对于今晚将这道家天道之理、道家炼气之法，讲与这些个异类山兽听，醒言着实不太在意。甚至，在他决定如此演练讲经之时，根本便没考虑过这一点。现在听得雪宜问起，醒言才想起这一节。


至于这讲经的内容，醒言觉着今晚所说，似乎也不是什么上清宫需要秘藏之技，大多数都是他自己对那道家典籍的理解，讲出来也没甚不妥。


正在这位刚刚结束“讲经”的少年堂主，跟这位疑惑不已的寇雪宜解释完，准备去招呼那琼肜返屋之时，却冷不防，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上竟已是挨了重重一掌！


事发如此突然，少年开始竟没反应过来。等过了小半晌，待感觉到右面颊上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之感，正在脸上蔓延开来，醒言这才意识到：


眼前这寇雪宜，方才竟是扬手在他脸上重重击了一掌！


只不过，在他反应过来之后，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事实。因为，平时这位寇雪宜寇姑娘，全都是一副娇柔之态，平素对自己又确实是恭敬非常！


“为什么寇雪宜竟会突然掴我？我刚才有说错话么？”


正在这位兀自懵懂的四海堂主存着好大惊疑，准备开口问询时，却见眼前这位打人之人，竟已是泪流满面……


月光映照下，清楚见得这位流泪之人，虽然哭得无声无息，但相比那寻常嚎啕之状，却似是哭泣得还要厉害。清冷月辉中，寇雪宜泪水肆溢，漫布靥颊，全身更是微微抽动不住。


且不提这少女泪眼滂沱、那少年莫名其妙，却说那位刚送完听经众兽的小琼肜，听得这边响动有些异常，便赶紧跑过来，看倒底发生了何事。


只是，到达事发现场，这小姑娘却不问话，只管手指抵腮，绕着这两人走上好几圈儿，细细打量眼前正一手捂着腮帮子的醒言哥哥，还有那双眸泪水如注的雪宜姐姐——瞧她这样式，似乎心中正在紧张的评估着眼前的情状，尽力推断出事实的真相。


正在那位捂着腮帮子熬痛的被评估之人，被小女娃儿瞅得有些不自在，想要开口说话之时，却见这围着转圈儿的小女娃儿终于停了下来，用那脆生生的清嫩嗓音，一本正经的宣布：


“哥哥！一定是你轻薄雪宜姐姐了！”


说到那“轻薄”二字之时，这小女娃儿还特别加强了语气。


“我没有！”


这位刚被小琼肜法眼如炬鉴定出来的轻薄之徒，马上便忍不住发言为自己辩护。


——但不幸的是，少年今晚的运道着实不济；今晚他的所有这些短促有力的解释，却似乎都起到了负面的作用；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便见得这眼前的琼肜小女娃儿拍手笑道：


“嘻嘻～那就是了。以前那些街边轻薄过女孩子的人，事后都会这么说！”


“^#*@^★#!*☆~@!”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四章 清夜闻笛，梦随三更花落


“雪宜姑娘，不知何故气恼？”


见寇雪宜哭得如此厉害，醒言倒顾不上和琼肜纠缠，当即小心翼翼的出言相问。


只不过，听得发问，那寇雪宜并不作答，却哭得更厉害了；现在在她那无声流泪之时，又间隔着嘤嘤的抽泣。


“为何这寇雪宜突然变得如此悲戚？”


“是了，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唉，我怎么就忘了这茬儿！”


醒言心中略一思量，便觉着自己已经推知事情的真实缘故。


“看她这样情形，我得劝上一劝。”


当下，醒言便用着自己最和蔼的口气，向寇雪宜耐心的劝解道：


“雪宜姑娘，我知道你因为家中不幸，便对那些异类妖物存着痛恨，因此见着我今晚跟那些山间走兽讲经，便有些不愉。这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儿，醒言又感觉到自己那右脸颊上，正火辣辣的疼痛。心中苦笑一声，口中继续说道：


“虽说这是人之常情，但若依俺看来，姑娘这般想法，其实也是有些失之偏颇。照我来看，在那山野江湖之间修炼成形的精灵之中，真正为恶的恐怕也只是少数。”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此时醒言偷偷注意了一下雪宜的神情，发现这个泪眼迷蒙的少女，那哭泣之状似已有收敛之势。


当即，这劝解之人士气大振，赶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继续往下娓娓说道：


“正因如此，我觉着似乎不能因为我们见着几个作恶的妖物，便以为那些世间的所有异类精灵，个个都是那妖邪之物。正好比，在我辈之中，又何尝没有那品行不端之徒？若以此推论，那世上便没有好人了。”


说到这儿，醒言心中一动，想到这寇雪宜平日习文练字之时，对他在那些经史子集上的学问颇为羡慕……想到这茬儿，少年便赶紧引经据典，摆出几个典籍上记载的事儿，来增强自己的说服力：


“先圣经卷中有言，那上古之时的圣皇，伏羲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不是那蛇身人面，就是那牛首虎鼻，尽皆非人之状，但却都有那大圣之德，受我们后世万民景仰。而那夏桀、殷纣、鲁桓、楚穆之流，虽生着一张人面，却有那禽兽之心。可见，这善恶正邪之分，倒并不在于外貌形状如何！”


说到这儿，这位正自侃侃而谈的少年欣喜的发觉，眼前这位刚刚哭得如雨打梨花的少女，现在竟渐渐止住了悲泣，慢慢平静下来听，似乎正专心听自己说话。脸上泪痕依旧，但只间隔着偶尔哽咽上一两声。


“哈～看来俺这番肺腑之言，已快要完全解开这寇姑娘的心结！嗯，我再加把劲儿，争取将寇姑娘心中的郁结，从此彻底的消除！”


受了鼓舞的少年，浑忘了脸上的疼痛，准备以自己这个活生生的示例，来彻底打消雪宜心中的执念。只听得醒言情辞恳切的继续说道：


“因此，虽然俺上次险些命丧那蛇妖之口，但并不等于说，从此我就要与那所有的山间兽禽精灵为敌，所以今晚——”


刚说到这儿，这位正以为就要大功告成的少年，却惊愕的发现，眼前这位本已止住悲哭的少女，却猛然又是哭声大作，接着便双手捂面，转身疾冲而去！


“呀！不好！莫不是要去撞崖？！”


想不到这外表清柔的寇姑娘，力气竟似不弱，醒言猝不及防之下一个没拉住，便眼见着这已哭得如同泪人一般的寇雪宜，从自己眼前转身疾速奔离！


不过，让这担着好大心思的少年心下稍微宽慰的是，这寇姑娘并不是要去投壁跳崖，而只是奔回她自己的石屋中去。


耳中听得门扉“砰”的一声响动，醒言面露苦笑，心中悔叹不已：


“罢了，真是不小心！为何偏偏提起那『蛇妖』二字，以致又勾起寇姑娘心中的痛楚之情。”


“本来都已经差不多将她说服……唉！都是自己得意忘形，忘了避讳。”


“也罢，先让她好好哭一场，等日后慢慢思量我方才的劝解，相信过一段时日，这寇姑娘定可消解心中的郁结。”


只是，虽然少年如此宽慰自己，但不免还是颇为沮丧。正在他垂头丧气的转过身去，眼光不经意的扫过身旁，却又是吓了一跳：


原来那位一直立在自己身旁的小琼肜，现在正两眼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


而让少年吃惊的是，这小女娃儿一对明眸之中，现在正蓄积起两汪水泽，借着天上星月的光华，正在那儿盈盈闪动。


“唉，我说琼肜妹妹啊，怎么你也来学你雪宜姐？”


似乎今晚这麻烦事儿，都赶到一块儿来了；顿时，这位原本意气风发的四海堂少年堂主，不光觉着自己脸上隐隐作痛，这脑袋也似乎有些嗡嗡作响起来！


正在醒言晕头转向之时，却见这小女娃儿眼中蓄积的泪水，一下子便决了口子，淌满那她那娇俏的面容。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便见他这琼肜小妹妹，一头冲了过来，扑到少年身上，那头脸只管在他布衫上乱蹭；一边磨蹭，一边口齿不清的哽咽道：


“呜呜呜～原来哥哥是真的不嫌弃我！”


“……”


听了琼肜这话儿，醒言倒真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这心地纯真的小丫头，心里竟是一直担着这个完全不必要的心思。


看来，他方才那番用在雪宜身上并告失败的劝解话语，却无意中解了这“妖怪”小丫头的心结。


“呣！看来方才那一番良苦用心，倒也没完全白费！”


当下，少年颇觉着找回几分宽慰。


“琼肜啊，哥哥从来就没嫌弃过你呀！咳咳，我说妹妹啊，你就别在哥哥身上乱蹭了——你把那鼻涕眼泪都涂在哥哥衣服上了吧？”


听了他这话，那位正埋头在醒言衣襟之间的小女娃儿，顿时止住呜呜之声，然后便将脑袋从少年身上移开。


现在这琼肜小姑娘，已然破涕为笑；听了哥哥的话儿，她那沾满泪痕的笑靥上，神色忸怩，颇有些不好意思：


“嘻嘻～哥哥啊，明日雪宜姐姐不帮哥哥洗衣服的话，琼肜一个人帮你洗！”


“……”


提到这“雪宜”二字，醒言便有些黯然。


而那琼肜小女娃儿，却不大懂得察言观色，心中想到啥就说啥。这时略定了定心神，这小女孩儿又想起开始的疑问，便开口问道：


“哥哥，你是怎么轻薄雪宜姐姐的呀？”


“……我没有啊！”


“嘻～哥哥还这么说！”


看来和这小女孩儿，实在有些夹缠不清，醒言觉得比较郁闷。


不过，似乎想到了什么，少年便有些怀疑的问道：


“妹妹啊，你真的知道什么是轻薄？”


此话一出，却似乎正戳到那琼肜的痛处，当下这小姑娘竟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说起来就气人——哥哥你不知道，每次有人轻薄，等我赶过去，却都轻薄过了。问他们怎么轻薄的，却都不告诉我！真个气人也！”


“呵呵，是吗？”


瞅着这小小少女义愤填膺的模样，醒言心下暗自好笑：


看你这样的小小女孩儿家，人家当然不会告诉你！


正自暗笑之时，却冷不防听到那小琼肜充满希冀的话语，正钻入自己耳中：


“哥哥啊，看来你知道如何轻薄，就你来告诉琼肜吧！”


“咳咳！”


小琼肜这话一出，少年当即就好像喝水突然被呛着一般！


不去看小丫头那扬起的小脸儿上满含期待的神色，醒言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跟这位好奇的小姑娘摆出哥哥的威严：


“琼肜妹妹，你还小。这轻薄的事儿，小孩子却不应该知道！”


“……哥哥啊，琼肜真的不是小孩子～”


虽然这丫头小声抗议，但明显底气不足。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琼肜你也该睡觉去了。”


正是醒言觉着这话题不应该跟这样的小女孩儿多谈，便赶这小丫头回屋睡觉去。


“好吧。不过哥哥啊，等琼肜长大了，你要记得告诉我什么是轻薄哦！”


“好的好的。”


“还有那房中术！”


“……琼肜啊，看来你记性真的很好。明天我要多教些字儿给你认了！”


就在醒言目送着小女娃儿回屋之时，却见这小丫头走到她那小窝门扉之处，忽的停住；正在少年诧异之时，却见这小小少女转身回眸，对着他冁然一笑，认真的说道：


“哥哥，你不要再轻薄雪宜姐姐了，她好像不喜欢。等琼肜长大，哥哥便来轻薄。琼肜最多轻轻打你一下，只装装样子。”


说完这句话，这小女娃儿便似放下了整付心思，推门进屋睡觉去了。


“谢谢你琼肜，等你长大再说吧。”


顺着小女娃的话儿，今晚已有些晕头转向的少年，口中自然而然的溜出这么一句。


……


俄顷，便听得这石坪上回荡起一个无比郁闷的悲屈之声：


“我、我倒底轻薄谁了？”


——千鸟崖上，明月之下，正有一个满面悲愤的少年，在那儿直欲仰天长啸……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五章 何物动人？人影柳浪衣香


……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弥漫，空气中酝酿着一股米粉特有的清香。


终于又盼到一个蒸米糕的年关！


醒言瞅着眼前棕叶蒸笼上那一小块又白又糯的粘糕，注目良久，才小心翼翼将它揭起来，捧在手心：


“是一次就吃光，还是先吃一半？”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他手中这块白粘糕，似乎等得不耐烦，竟一下子飞了起来，“啪”的一声贴到他脸上。顿时，醒言只觉得脸颊上一阵温温热热——被这温湿的年糕包住面颊，他倒觉得暖洋洋的挺舒服。


只过了一小会儿，这正自陶醉的少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记得现在还是夏天，家中哪来的年糕？”


于是，这个正自酣睡的少年，便一下子惊醒。撑开眼皮，看到石屋顶上那熟悉的斑斑痕迹，醒言终于确认，刚才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不过……怎么刚才梦里那湿湿热热的感觉，现在还有？而且，这股温热之感，好像还在自己面颊上不住蠕动！


待这位睡眼惺忪的少年，转过脸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时，却猛然觉着有一样柔软湿热的物事，正从自己鼻尖上扫过！


这一下，倒把醒言吓了一跳，那朦胧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待他定神一瞧，却发现那琼肜小女娃儿，正趴在自己身旁。


“咦？琼肜你在这里做什么？”


“嘻～哥哥醒啦？我正在给你疗伤呢！”


“疗伤？！”


“是啊，哥哥忘了么？昨天你被雪宜姐打了一下，现在这边脸上都鼓起来啦！”


“哦！原来如此。”


经琼肜这么一提醒，醒言才完全记起昨天晚上的事儿来。


摸着右边脸上肿起来的面颊，醒言露出一丝苦笑，心说道：


“没想到那看上去娇娇柔柔的寇姑娘，手底力气竟是不小！呃？怎么右脸上湿漉漉的？刚才梦里那……”


想到这儿，醒言有些迟疑的问道：


“琼肜妹妹，你刚才是怎么替我『疗伤』的呀？”


“嘻～拿舌头舔啊！”


“……拿舌头舔？！”


“是啊，以前小狐狸腿在石头上撞肿了，他娘亲就用舌头替他舔撞伤的地方。舔过之后，没多久就变好啦，很灵验的！”


“来，哥哥再靠近一点，我来继续帮你疗伤～”


一边说着，这小丫头一边便又趴过来，极力伸出她那软软的香舌，只管往醒言脸上乱凑。


“哎呀！妹妹啊，别胡闹啦～”


这位疗伤对象，正手忙脚乱的推挡这救人心切的小姑娘。


“哥哥不要只管躲呀！别误了疗伤～”


现在，醒言一只手正使劲抵住小琼肜的腮帮子，不让她再凑上来；而那小丫头也不退让，一心只想要过来替哥哥“疗伤”。于是，小琼肜近来被养得有些鼓起来的面颊，正被少年推挤成可笑的模样，那小嘴儿也被挤得嘟了起来。


正在这兄妹俩笑闹推拒间，忽听得门扉一响，正有人推门进来。


“是雪宜姐姐呀！”


那推门进屋之人，正是昨晚那泪雨滂沱的寇雪宜。现在，寇雪宜似已经恢复了正常，手中正端着一只陶碗，小心翼翼的捧进屋来。醒言正趁着小丫头这抬头一分神，一骨碌便从床上爬起来，找着鞋子，以最快的速度下得地来。


现在虽是夏日，但石屋清凉，醒言一向都是和衣而睡。也正因为如此，这寇雪宜才会直接推门而入。


醒言略整了整衣襟，见到雪宜手中所捧陶碗之中，正盛着一汪泛着深碧色的汁液，觉着有些奇怪，便出言问道：


“寇姑娘，这碗中盛的是……”


“禀过堂主，这是罪奴今早煎熬的汤药，正要献给堂主饮服。”


说罢，寇雪宜便双手微往前伸，将这盛药的汤碗递在少年面前。


“呵～雪宜姑娘有心了。多谢！”


一听这是药汤，醒言立时便觉着右脸颊上还真有些火辣辣的；于是便道了声谢，赶紧将那药碗接过来，毫不犹豫的开始啜饮起来。


少年正喝着的这碗乌碧药汤，虽然入口甚苦，但却蕴涵着一股特别的清香，光闻着那气味儿，就让人觉得气爽神清。


而熬药之人也显是十分细心，这碗药汤入口清凉，估计已用那冷泉之水浸润多时，丝毫不带一丝炎气。


因此，这三分的清凉再加上那三分的清香，让这碗苦口良药并不十分难以下咽。不一会儿，醒言便将雪宜呈献的这碗药汤喝完。


将这陶碗随手搁在旁边的石案上，醒言便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碗药汤果真爽利，倒似是那积年的郎中所制——雪宜你这碗药汤是用什么草药熬成？”


听得醒言问起，那寇雪宜裣衽答道：


“禀过堂主，这汤中有节华。”


“不错！节华味苦平，可消皮肤死肌，活络血气。”


“还有石鲮草。”


“这味也宜；石鲮可治风热死肌，润泽颜色，正是对症。”


“还有泽漆。”


“唔，泽漆味苦微寒，可抚皮肤燥热，消弭四肢面目浮肿——不过我可没这么严重啦！还有其他草药否？”


“还有知母草。”


“呣，知母味苦，微寒无毒，可除寒热，主治血积惊气。这味更是适宜！说起来，昨天我还真被你给惊了一跳。”


醒言这句乐呵呵的无心快语话音刚落，便忽见眼前正恭谨答话的寇雪宜，“扑通”一声拜倒尘埃，以额触地，颤声说道：


“昨夜婢子无状，忤逆堂主威颜，请堂主责罚！”


“唉，又来了！”


虽然寇雪宜这番跪拜颇为突然，但从她往日种种恭敬情状来判，昨晚冲动掌击过后，今日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奇怪。因此，雪宜这突然一跪，醒言倒并没再“血积惊气”；随后说出的开导词儿，也是讲得心平气和：


“雪宜姑娘，昨日之错，并不完全在你，我也有欠考虑之处；两相抵消，这责罚之事，便无由提起。”


“况且，方才这碗药汤，怕是费得你不少心思吧？看你露痕满衫，想必一大早便去那山间采摘草药吧？如此有心，我又如何忍心再来责罚于你？”


说着，醒言便上前将这雪宜搀起。


待寇雪宜在少年搀扶下冉冉立起，抬起头来时，醒言却见她已是泪流满面。


“雪宜姐姐，你怎么又哭了？”


旁边的小女娃儿满脸迷惑，正小心翼翼的出声问询。


“琼肜啊，你不知道，这应该是你爱哭的雪宜姐姐，被哥哥刚才的话儿感动得哭了——可不是什么轻薄哦！”


鉴于昨晚后来那番纠缠不清，醒言赶紧出言解释。不过，他心里还是带着些疑惑：


“这雪宜姑娘还真有些反常……我刚才的话儿有那么感人吗？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吧！”


且不提醒言心中存着些疑虑，他身旁的那位琼肜小妹妹，对他这番解释倒是深信不疑；这小女孩儿正拿手指比划着，一脸天真的说道：


“嗯！哥哥的话儿就是很喜欢听。雪宜姐姐，原来你和我差不多爱哭呀！”


听得小女孩儿这天真的话语，那位正自满面泪痕的寇雪宜，竟立时云消雨霁，还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姐姐以前也没这么爱哭。”


语仍微带哽咽，但说话人的心情，显然已不再低沉。


寇雪宜脸上这份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淡似无痕，但落在醒言的眼里，却已放大成无比灿烂的笑颜。因为，这恐怕还是寇雪宜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发乎自然的笑颜。见到此情此景，醒言心中也大感欣慰：


“看来昨天挨的那掌挺值！如此一来，这寇姑娘似已完全解开了抑郁已久的心结！”


想起昨晚挨的那掌，眼光又不自觉的扫见旁边几案上那只陶碗。瞥到这只喝空的药碗，醒言心中倒是一动：


“说来也奇，这寇姑娘竟懂得这么多药理。虽说我也从书上知道这些草药之名，但毕竟也只认得一些最常见的药草。若让我真的去山中采摘齐全，恐怕也大为不易。”


待他将心中疑问，跟雪宜说过，这寇雪宜便告诉他，她家本来便以采药为生，自幼耳濡目染之下，便对这些药草颇为熟悉。


这说法倒也合情合理；醒言赞叹了几声，寇雪宜便暂且告退，出屋去打些清冷泉水，来给他敷面。


见雪宜出去打水，终于让小琼肜寻得一个空隙，这小丫头便赶忙凑近，热情的建议道：


“哥哥～我再给你舔舔，和喝药一样有效哦！～”


“谢了谢了，我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下次吧！”


经了这场风波，醒言倒没什么心思来教什么功课。于是这日下午，他便带着琼肜雪宜，去那莲湖游憩。


待到了那莲池边上，琼肜贪着这潭清碧的湖水，便嚷着要下去泳浴。而在她的鼓动下，那四海堂中另一位成员寇雪宜，居然也半含羞涩的点头附议。


这样一来，这位一向开明的堂主也不好反对，只得同意她们下水。而他自己只好留在湖岸上，担起那望风的任务——这处四海堂的避暑行乐之所，虽然幽静偏僻，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人迹。在那莲湖西南岸边的柳荫中，便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筏，在水边悠悠荡荡，也不知主人是谁。


这样一来，四海堂中这两位还是处子之身的少女，要去这湖中洗浴戏耍，自然少不了那望风之人。虽然琼肜雪宜二人有些浑浑噩噩，但醒言心中却是十分清楚，便自告奋勇的担当起望风的职责。


现在，这位张大堂主，正坐在湖岸柳荫之中，不时朝四下紧张的探望；不远处二女晾放衣物的苇丛，则是他重点关照的地段。


就在少年克尽职守望风之时，那远处层层叠叠的青碧荷叶丛中，则不时传来阵阵女儿家娇憨的嘻笑。


而这俩女孩儿嬉水之时的娇声笑语，顺风传到这位正在闷坐望风的张堂主耳中，不免便让他生出几分懊恼：


“罢了！早知我抢先提议，恐怕那坐在这儿发闷之人，便不是我了……说起来，俺那『辟水咒』『瞬水诀』，倒有好长时间没演练过了。”


看着眼前这清碧见底的湖水，少年不免便有些眼馋。


坐在湖岸边，时间一长，便有些无聊。于是，醒言便折腾起随身系着的玉佩，聊以打发时间。拿这挂玉佩在自己右脸上磨蹭一番，得出结论：这玉佩不能消肿。


醒言摩挲着手中这块玉石，不由自主便想起它原来的主人，少女居盈。


只不过，对这段只可能存在于过去的朦胧感情，少年现在已变得比较坦然。感受着这块温润玉石自手中传来的阵阵凉意，醒言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现在你至少还能常常看看居盈丫头的随身玉佩，已经不错了！”


不知不觉中，日影渐渐西移；大约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边莲荡之中的嬉声笑语，正逐渐平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醒言便见到那两个丫头，已经穿戴整齐，正沿着生满芦苇的湖岸，朝这边漫步而来。


经过那湖中碧水的浣濯，醒言面前这两位韶丽的少女，粉靥上犹带着点点晶莹的水珠，经这斜阳一照，显得格外的明娜娇艳，便似那浴水的芙蓉。


正在醒言觉着耳目一新之时，却惊奇的发现，寇雪宜在他略略端详之下，那如同湖中粉荷的俏靥上，竟正荡漾起一圈羞赧的晕红。


见得此情此景，少年大感欣然：


“唔，昨晚俺挨那一掌，确实很值。这位素来冷如寒梅的寇姑娘，居然懂得在我面前害羞了！看来，她真的正常了。”


略略替琼肜抹去鼻尖欲滴的水迹，醒言便率堂中众人，朝那千鸟崖回转而去。


这一行三人刚上得抱霞峰不久，便见到对面有几位上清道士，正朝这边飘然而来。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六章 石上坐客，正倚无心之柳


就在醒言三人转回千鸟崖的途中，在那抱霞峰石道上，正遇见几位上清宫的年轻道人。


醒言眼力甚佳，虽然那几人还未到跟前，便看到那四人之中，倒有三位是自己熟识：华飘尘、杜紫蘅、黄苒。剩下的那位面目俊雅的年轻道人，他倒从未见过。


不一会儿，这两拨人便在山道上相遇。


见到熟人，醒言脸带笑意，准备跟华飘尘几个打个招呼。只不过，他却慢了一拍；那个醒言不认识的年轻道人，已是抢前一步，对自己说道：


“咦？这不是四海堂中的寇姑娘吗？真巧啊，竟在这儿碰到！”


呃！看来这道士，并不是在跟自己这个为首之人说话。


那寇雪宜听得年轻道人的问候，却不作答，只俛首低眉，轻嗫樱唇，不发一言；不仅如此，她还往躲在醒言身后的琼肜那儿略靠了靠。


雪宜这番反应，对她来说，倒是极为正常，恰与这年轻道士热络的问候，形成鲜明对比。


见雪宜未曾答话，这年轻道人倒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道：


“雪宜姑娘冰姿倩冷，果然是人如其名！”


直到此时，醒言才得了个空儿，略带迟疑的问华飘尘：


“华道兄，这位是……”


这时华飘尘也来到几人跟前，听得醒言相问，便笑着答道：


“这位正是崇德殿灵庭师伯祖座下弟子，赵无尘赵道兄。赵道兄向来风雅自许，此时眼中自是只有美人，没了旁人啦，哈哈～”


看来华飘尘与这位赵无尘甚是厮熟，言语间带着不少戏谑之意。


醒言听得华飘尘如此一说，再看眼前情状，便也哈哈一笑，接道：


“这是当然！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华道兄一道之人，自然都是那风雅蕴藉之士啦！”


听得醒言这话，除了赵无尘仍有些神思缥缈之外，那其余三人脸上俱都露出了一丝笑意。眼前曾与少年有过一番龃龉的杜紫蘅、黄苒二女，自然都不是钝人。醒言只需轻轻一句，便让杜黄二女知道，他已不再计较她们以前对他的无礼之事。


“哈哈，张堂主过奖啦！我说赵兄，别出神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四海堂张堂主，清河师伯的得意弟子！”


“原来是张堂主。幸会幸会。我已是久闻道兄大名了！”


与华飘尘眼中那一丝自然流露的热切不同，这位赵道兄对清河二字似乎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哦？久闻……大名？”


醒言听得赵无尘这一说，倒颇感到有些讶异。


“是啊，久闻大名！现在上清宫中谁不知道，那玉冷冰清的寇雪宜寇姑娘，就在四海堂门下！”


“哈哈～赵兄果然风趣！”


原来是这样的“久闻大名”，醒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对了张堂主，为什么好些时日都不见你们四海堂中之人，来弘法殿中用食？”


“这个、其实是寇姑娘不大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饭，所以……”


“哦，原来如此。寇姑娘孤芳自赏，也正是恰宜。”


这赵无尘果然风雅，虽然颇有几分失望，但言语间仍是暗暗赞了寇雪宜一句。


见此情景，再回想起这些天来的蛛丝马迹，醒言心下倒有几分感叹：


“倒是俺懵懂了。对于俺这朝夕相对的寇姑娘，连人物如此出众的赵无尘道兄，都有这等反应，看来寇雪宜的美貌之名，早已是名扬我罗浮上清了！”


正这般思忖着，忽听得有一人开口说道：


“不能与寇师妹一起用饭，真是替赵师兄可惜啊……”


这话幽幽的话语，正是从那黄苒唇间飘出。


“呃……苒妹，这话从何说起？”


黄苒这话一出，赵无尘脸上立时便有些不太自然。而他的“苒妹”，现在也是脸现不愉，轻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站在黄苒旁边的杜紫蘅，倒不自觉的往华飘尘那边靠了靠。


醒言心思也称玲珑，一瞧这眼前众人的反应，便知和华飘尘杜紫蘅二人一样，这赵无尘与黄苒两个，恐怕也是那众人眼中的般配道侣了。只不过现在，凭空冒出个寇雪宜，就让这眼前的气氛有些尴尬了……


“对了张道兄，昨晚是你在吹笛吗？”


正是华飘尘见眼前气氛有些尴尬，便有心扯开话题。


醒言会意，赶紧对答：


“是啊。昨晚有些睡不着，便略吹了几个曲儿解闷。原来俺笛声传得这般远！”


“是啊！往日偶尔听了，还有些飘渺；不过昨晚我在前山却听得甚为清晰。只不过，昨晚这曲儿，听得虽然清楚，但怎么总觉得很怪异……”


“嗯？怪异？！”


这时醒言变得有些紧张。


“呵～其实也算不上十分怪异，只是觉得你曲调儿起得太高，而且听得好生不连贯。两三个高音儿过后，要等得许久才出下个音儿，倒让我在那儿等得好生着急！哈哈～”


“原来如此！呵呵，华兄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昨晚我正是专门练了那笛中的超高泛音儿。唉！实在太难，所以才让华兄等得焦急，哈～”


醒言又用上那随机应变之才，把这段说来话长的事儿，轻轻松松便掩饰过去。


不过，他两人这一番对话，听在琼肜耳朵里，却让她觉得好生奇怪。因为，昨晚哥哥那段笛曲，在她耳中却觉得是无比的连贯好听。


只不过，虽然琼肜心中犹疑，但这小小少女，将大哥哥在她刚上罗浮山时嘱咐她的话儿，时刻牢记在心里。所以现在见有旁人在场，琼肜心中纵然百般奇怪，但也忍住不说出口。现在这小女娃儿，只管乖巧的挨在少年身后，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其实，华飘尘与小琼肜听到的那效果截然不同的笛曲，实际正是同一首。少年昨晚那段召兽曲，正是脱胎于神曲『水龙吟』；因此曲中自然有不少音符，常人并不能听到。


听得两人谈起吹笛，那赵无尘也插进话来，称自己对笛艺也颇有研究。


借着这个档儿，华飘尘又将那赵无尘夸说了一番。醒言这才知道，这赵无尘竟颇是多才，不仅在法术上颇有造诣，而在那礼乐经文方面，更是不凡。


见醒言露出敬佩的神情，赵无尘便很热情的提议，得空他将专门拜访千鸟崖，也好与醒言好好切磋一下笛艺。


听得赵无尘这个提议，醒言略想了想，便告诉他，自己这些天因为要着紧准备下月初的讲经会，并无多少空暇，此事可等讲经会过后再说。


这几人又略略交谈几句，见日头西落，天色已是不早，便互相道别而去。


这日夜晚，又是那明月当空，星光点点。


醒言袖着手，正在石坪上闲逛。偶然斜眼一看，便瞧见那琼肜小丫头，正在四海堂石屋门前，围着右手那只石鹤不停的转圈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醒言正觉着有些无聊，便踱过去，问琼肜道：


“琼肜妹妹，你在门口转什么？是不是有啥东西掉了？”


醒言这一问话，那小琼肜倒似吓了一跳，赶紧直摇手儿，着忙说道：


“没、没掉什么！”


然后，这小女娃儿便撂下她的醒言哥哥，转身跑开了。


见小丫头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醒言倒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他便觉得也没什么：


像琼肜这样的小小年纪，心里有些古古怪怪的天真想法，并不足以为奇。


其实，醒言并不知道，琼肜刚才在他现在站立的地方，正是忙活着她的一件大事：


跟那石鹤比照个头，看自己长高了没有！


这件事儿对这小女娃来说，可是她日常之中的一件非常重要之事。


在琼肜那小小心眼儿里，觉着仅仅因为她是小孩子，醒言哥哥就藏着很多好玩的事儿不告诉她，这让她感觉非常泄气。因此，琼肜现在一天之中，除了跟哥哥习字、跟鸟儿玩耍、跟雪宜学作杂务，剩下的一件事儿便是期望着自己能够快些长大。


只是，方才让这小小少女大为失望的是，和前几天一样，她竟然还是丝毫没有长高——唉～虽然偶尔长高了一两次，但小琼肜心里很清楚，那只是因为她把脚儿悄悄踮高的缘故……


不过，泄气之余，这小女娃儿偶尔也会感到很疑惑。因为，虽然琼肜能够随心所欲的召唤出清水、烈火等等物事，还能变幻出很多东西，但只有一样，她试了千百遍，却始终不能遂她的心意：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将“琼肜”的年纪变得更大。


“唉，只有再等上几年，哥哥才肯『轻薄』……”


在这不知轻薄为何物的小女娃儿脑海中，又浮现起醒言右脸颊上鼓起的可怜模样，心中竟觉得有些难过……


且不提小丫头这天真可笑的心事，再说她的那位醒言哥哥，此时正在石坪上闲步。这看似恬静的少年，心里其实正在不住的斗争着：


“今晚俺该干嘛呢？是依往日行那炼神化虚的功法，还是再召集一些走兽，来演练三四天之后的演讲？”


而按他的心意，昨日那番宣讲，其实自己并未纯熟，还有诸多需要反复演练的地方。相比之下，那炼化天地灵气之事，倒也不急在这一两日。目前提防在那讲经会上出丑，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只不过，经了昨晚那一场风波，醒言现在对演练之事，变得颇为踌躇。虽然，今日那寇雪宜似乎旧貌换新颜，但实在不晓得她这番转变，是因为被自己昨晚那番话说服，还只是因为心存愧疚的缘故。


正在少年在这石坪上磨蹭，拿不定主意之时，忽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柔柔的说道：


“堂主，今晚不让那些山兽来听你演讲么？”


“呃？”


醒言闻声转头，只见那俏立在银色月光之中的寇雪宜，一脸的宁静平和……


于是，这晚少年又得到一次宣讲演练的机会。


不过，与昨晚有些不同的是，这次醒言只是稍稍吹了一小段召引百兽之曲，便见到昨日那些个珍奇山兽，已是衔尾鱼贯而来。顷刻间，这千鸟崖袖云亭旁的石坪上，便已是济济一堂。


正待醒言准备开讲之时，却忽然听到半空中正传来一阵奇怪的破空之声；赶紧抬头一看，才发现眼前的夜空中，竟正有许多禽鸟飞来！


这些翅转如轮的禽鸟，顺次降落在这千鸟崖上的松柏枝头。方才那阵奇怪的声音，正是这些山鸟翮羽划空之声。


而在这些不请自来的鸟雀之中，有些醒言能够叫出名儿，比如那鹰、隼、鹫、鹏、鸱、鸮、鹩、鹨；但还有不少禽鸟，羽色奇异，神形飘逸，饶是醒言熟读古经，却还是全然不识。


“哈～咋来了这么多鸟儿？”


看着眼前正纷纷落在松枝上的鸟雀，这位四海堂主是又惊又奇。


正自疑惑间，无意低头一看，却正瞧见自己那正端坐在众兽之前的琼肜妹妹，正是一脸得意的嘻笑——


“原来是这小丫头！”


一望琼肜脸上那副熟悉无比的笑容，醒言便立即找到山鸟自来的准确答案！


“也罢，正所谓有教无类。能在这么多禽鸟走兽面前讲经，俺那演练效果定然更好！”


于是，这位四海堂少年堂主，便转惊为喜，略定了定心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演起道家经义来——


此时，群禽息羽，众兽藏牙；整个石坪之上，除了少年那如同清泉一般的朗朗话音，便再无一丝杂语；


此时，小琼肜专注的仰望着神采飞扬的少年；另外一位立在石鹤阴影里的少女，同样专注的倾听着少年每一句话语；


此时，清风遍地，星月满天，万壑无声……


立于这神仙洞府的抱霞峰顶，可望到那西天上银月如钩；素洁的月辉，正涂满整个罗浮洞天。


夜里的罗浮山，正氤氲蒸腾起朦胧的岚雾，如丝如缕。若有若无的夜岚，映着天上素白的月华，便幻成千万绺银色的轻纱，在万籁俱寂的罗浮诸峰间，游移，飘荡……


而在这浩大廓寥的罗浮洞天之中，在某个不起眼的山崖上，正有一位与漫天星月同样清朗的少年，睇眄天地，意兴遄飞，在月光中讲演着天道的秘密。


少年这样的讲演，一直持续到讲经会的结束。只不过，这样奇特的讲演，并没有就此终结。当他在追寻天道的道路上，每当有新的领悟之时，便会聚起山间的禽鸟兽群，将自己的体悟向他们宣讲。


而往往，就在这样的大声宣讲之中，少年更容易发现这些悟想之中的种种不足。


这样奇特的讲经，一直持续到少年彻底离开这罗浮山中的千鸟崖。而这少年也从来没想过，他这样的无心之举，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多年以后，就在眼前这纷纷扰扰的天地江湖之间，有一个神秘奇异的道家宗门，逐渐进入众人视线之中。


这个神秘的宗门，号为“玄灵教”。


就是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晋教派，门中却似是奇人异士叠出；短短几年之间，便做下几件震动四方的斩妖除魔之事。


既然有这样的强大教门崛起江湖，自然免不了会让诸多有心之人，对它多方打探——而让人惊奇之处正是在此：


就是这样一个实力强大的教门，行事却异常低调；门中教众的行踪，也大都飘忽不定。正因如此，即使是那正邪两道之中消息最为灵通的人士，也从不能知道这个道教宗门的真实面目。


因此，虽然这江湖之中有心人如此之多，但到现在众口流传着的有关这一教门的确切消息，也不过只有寥寥两条：


玄灵宗门，虽然门规松散，但所有教众行事之时，都会自称是“四海门下走卒”；


这些道士打扮、相貌奇特不凡的教众，除了拜那三清祖师塑像之外，还要朝拜两张画像。一张画像之中，绘的是一位神色威严无比的道人；另一张，则是一位神色同样威严无比的女子。而让人失望的是，这两张挂像都画得中规中矩，并不能看出这两人的确切面目；只约摸晓得，这两幅画像中所绘之人，年岁都不甚大，特别是那位女子。


对于前一条消息，那天下郡县之中，倒确实有几个以四海为号的门派，不过大都上不了台面，没人会相信他们真值得玄灵教众那般尊重。


而后一条消息，则据说是江湖中一位强人，经历过九死一生之后，才得打探回来。他说：


“前面那个道士，应该就是玄灵宗门的教主；而另一张画像之中的女子，他们都叫她『大师姐』。”


说完这些之后，这位曾经杀人如麻的强横武者，便会扯住眼前听者的衣袖，开始滔滔不绝的背诵起《道德经》来；并且，不等背完，绝不撒手——


据说，这位好奇心过重的可怜汉子，在不幸被玄灵教众看破行藏之后，便被撮到一座壁立千仞、四处绝无依靠的孤兀峰顶，风餐露宿整整念了十天的《道德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这位千鸟崖四海石居之中的少年，还不会知道今后即将发生的这些个江湖轶事，以及对自己的影响。


这位正在竹榻上辗转反侧的少年，正陷入他多日未曾遭受的失眠苦恼中：


明日，便是那七月初一了。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七章 云飞鹤舞，清气吐而成虹


聚羽流之真客，将炼气以长生。


舐淮南之丹鼎，吹子晋之瑶笙。


——介休


七月初一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千鸟崖上这位满腹心思的少年，便已经早早的起床。


一阵忙活过后，现在醒言已经穿戴整齐，换上一身正式的道门装束。自己折腾完，便开始忙着催促门下那两位成员，让她俩赶紧穿戴上昨天特地领来的正式道服。


好一阵忙乱之后，现在再看这四海堂中三人，端的是面貌一新：


醒言披一身玄色道氅，头戴冲天冠，脚踏登云履，峨冠博带，仙风满袖；若非走近细看，还真以为这儿站着哪位道德高深的前辈宿耄。


而那两个女娃儿，现在也换上一身素黄的道袍，足践莲花屐，头上覆一顶雪色逍遥巾。


这一身雅淡的道姑装束，丝毫不损二女娇容，反让她们更增几分明媚玲珑。


这日卯时正中开始的罗浮山上清宫讲经会，在朱明峰上的松风坪举行。现在，这位袍袖飘飘的四海堂主，正一马当先，率领着堂中诸人，取道向那朱明峰迤逦而去。


松风坪位于朱明峰之阳，是一块占地广大的石坪。这片石坪，已被打磨得平洁如镜；石坪之南，下临一座石势峥嵘的渊崖。石坪四周，则为草地所围，其上瑶草如茵。


翠碧芳坪之外，则生着许多株古松，曲干盘枝，宛若虬龙。这些老松树冠如盖，交错连理；针叶青绿苍碧，每经山风吹拂，便有一股清气弥于四周。“松风坪”之名，正由此而来。


在这些青苍的松木之间，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白鹤，在松间漫步。


在松风石坪靠近南面山崖的一边，平地又垒起一座高高的四方石台，名曰“听景台”。


听景台，倒并非取“听经”谐音。这个台名，据传来自先汉一位瞽目道士。据说，那时崇德殿中有一位盲道人，曾在这石台上筑庐而居，修真自持。这位盲道士生性豁达，并不避讳自己双眼目盲之事，还将自己所居草庐，命名为“听景庐”。


历经数百年的风雨，草庐与道人都已物化，只有这石台与“听景”之名流传下来。


现在，醒言便和上清宫各殿堂首脑，一齐列坐在这听景台上。而其他上清宫中前来听经的一众弟子，则都盘膝坐在台下松风石坪之上。


讲经会是上清宫一年之中不多的几次盛会之一，因此除了那留守殿观或者例行寻山的弟子之外，几乎全部上清弟子都来参加，声势颇为盛大；从台上放眼望去，各辈上清弟子，几乎已将这巨大的松风坪坐满，连那坪边松树下的绿茵地上，也坐了不少上清弟子。不过，虽然听经者人数颇多，但秩序井然。


而在众人面前的听景高台之上，虽然醒言只是叨陪末座，但已算得十分的尊荣。因为，现在台上端坐之人，除了他之外，只有灵虚掌门，还有那灵庭、灵真、清溟与清云。诸殿之中，也各有几位长老在这听景台上，只不过都只能立于他们之后。因此，在醒言入座之时，还好一番推让；虽然现在遵照惯例坐下，也还是觉着好生不自在。


在灵虚、灵庭诸人的背后，都各自侍立着一对道童，手中捧着剑器、拂尘一类的法器。


这也是醒言昨日才被告知的讲经会惯例。


这个惯例，常让历届四海堂堂主头疼。这罗浮山上的上清俗家弟子堂，本就人烟稀少，近些年来都是堂主“独善其身”。每到这讲经会举行之时，便不免会有些尴尬。像醒言的前任清柏师伯，每到这讲经会之前，还得临时去别的殿中，暂借得两位道童来充数装门面。


不过幸运的是，现任这位张堂主，恰能免于这样的尴尬：相对而言，现在他这四海堂，人丁已旺盛不少，现在恰能凑满各殿参与讲经会的基数！


于是，那琼肜、寇雪宜二女，便责无旁贷的担当起随侍道童的角色来。现在，琼肜手中正捧着白玉笛，寇雪宜则执着无名剑，侍立在醒言身后。


她们手中这两件四海堂的“法器”，那白玉笛固然是实至名归，但另外一件便有些卖相不佳，只是醒言已经找不出比它更像法器的物事了。


今日上清宫这场讲经听经之会，着实让这位入上清宫不久的少年大开眼界。


待到卯时正中，便见灵虚掌门振袖离座，立到台前正中，用低沉清晰的话音，宣告罗浮山上清宫讲经会正式开始。


然后，列于听景台下左侧的道乐场中，便撞响起三四声幽幽的钟鸣。在最后一声钟鸣余韵将尽之时，便听得一阵丝竹之声悠然而起，开始齐奏那道门开坛乐曲“迎仙客”。


清越悠扬的丝竹管弦，与醇厚的编钟互相鸣和，让这首开坛道曲听起来格外的幽雅从容。


随着这清静出尘的乐意，松风坪上的上清弟子，似乎都有些神游物外，彷佛感觉到东边云天外熹微的晨光之中，正有瑶裳羽衣的仙人，足踏祥云而来……正是：


诸天花雨笑，瑶台月露清；仙旆离玉阙，云幢降驾来。


一曲奏罢，经义宣讲便正式开始。


四海堂的宣讲，被安排在最后，估计是那位负责安排讲经事宜的灵庭道长，特意做的安排，好让这位首次参加讲经会的少年堂主，能有充裕的时间观摩一下前面诸位长老如何宣讲。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上清宫这天下公推的道门领袖，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在醒言之前讲解经义的那些上清长老，真可谓是舌粲莲花，将那幽微玄奥的道家经义，讲得精妙透彻；无论是就句论句的诠解经义，还是从前人经典中向外推演，尽皆说得脉络分明，饶有新意。


在醒言前面讲演的这些上清前辈之中，不消说，那位向来以精研道典着称的灵庭道长，自然是飞花粲齿，妙句连珠。而在他之外，便连那整日耽于俗务的擅事堂堂主清云道长，也是表现不凡，在台上结合着平日堂中俗事，诠释着南华真君有关天道“每下愈况”的典义。


清云这番讲演，语言事例尽皆平实自然，但却同样发人深省。当下，醒言便对这位貌似市井掌柜的老头儿刮目相看。


而在这些讲演之中，给醒言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弘法殿清溟道长的讲演。清溟道长是罗浮山上清宫候补着的“上清四子”，一身道术修为极为精湛，自然，与那清云道长以身说法类似，在清溟讲演提到“虚实互化”之理时，便举那以气御剑为例——


当即，只见清溟道长朝这边一招手，醒言便看到身边不远处，正有一把湛蓝宝剑，腾空而起，朝那清溟道长飞舞而去。


让少年大为称奇的是，清溟道长这把飞剑，虽然绕空舞动的范围极小，只在清溟身周上下飞动，但那舞动的速度却是极快。饶是醒言离得并不算远，也几乎只能看到一道蓝色的电光，在那里盘旋飞蹿。而最让醒言惊叹之处，便是眼前这道宛如游龙一样的疾速剑光，飞舞之间无声无息，竟是丝毫没有任何破空的声响！


“妙哉！”


清溟如此精妙的操控飞剑之术，瞧在台上台下众人眼中，俱都是叹服不已。


醒言在心中大赞特赞之余，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寇雪宜手中自己那把剑器——却见自己这件法器，仍旧是一副黯淡无光的驽钝模样，与台上那道动若龙蛇的蓝色剑光一比，显得是那么的没精打采。


“唉～得空俺得再去一下藏经阁，或者拜访一下清溟道兄……”


眼前这道飞舞的剑光实在神奇，不得不让他对自己那把古怪剑器，生出几分幻想来。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终于轮到他这最后一个讲经者了。


听灵庭道长宣布过后，这位抱霞峰四海堂堂主，便硬着头皮，起身来到这听景台的正中，准备开始他生平第一次正式讲演。


在走到这听景台正中之前，醒言还觉着颇为自信：


经过这几天突击演练，只要心中的腹稿，中规中矩的宣讲出来，那纵然不出彩，也总不会出甚大丑。


这种隐隐约约的自信，一直维持到他走到这听景台中央之前。而当真正站在这讲经石台正中之时，醒言才突然发觉有些不妙：


刚才置身一旁，还没什么感觉；而等他真正成为这松风坪上所有人瞩目的焦点时，竟觉得连说话都有些困难。


现在，从这高高在上的听景台朝下望去，只见这阔大的松风坪上，乌压压坐满上清宫中的各辈弟子。眼光略一扫去，顿时只觉得人人都在紧紧盯着自己。当即，醒言便觉着一阵头晕目眩，甭说是开口讲演，现在便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当然，其实此时的实际情况，并没有醒言想象得那么糟糕。因为，此时至少有一大半的青年弟子，目光都不在他身上：


在醒言从坐处离开之后，他们终于可以看全寇雪宜那秀曼袅娜的娉婷身姿了！


不过，呆立在台中的少年，却丝毫没能察觉这样的有利态势。这位四个多月前还是市井小厮的少年，现在正是心乱如麻，心中不住哀叹：


“罢了！今日才知啥是真正的众目睽睽……”


不过，这样尴尬的沉默也并未持续多久。在台上愣了这一阵，已算是进退失矩，大出其丑。察觉到这一点，醒言反倒开始镇定下来，心想着反正这丑已经出过，何不就此豁出去？


于是，在台上长老开始摇头，琼肜雪宜开始着急，台下众人开始暗笑，越来越多人将注意力转移到讲经者门下弟子身上时，这位上清宫新晋少年堂主，终于开始发声讲演了！


只不过，虽然醒言开始宣讲，但也是说得结结巴巴，那心中原本打好的腹稿，早已寻不着去处。现在这位四海堂主口中的宣讲，若是认真听一下，简直便是言辞散漫，毫无章法。


只是，醒言相对如此劣质的讲演，此时反倒无人在意。台上台下的宽厚长者们，见这个只因机缘巧合才当上堂主的市井少年，在上清宫数百弟子面前，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多句话来，已让他们大感宽慰。众人心中只想着，只要这少年堂主开始说话，然后到某处嘎然而至，那今日这场讲经会，也就算圆满结束了。


而场中那些个年轻弟子，大多数男弟子早已是心不在焉，而在台上那位仙子；为数不多的女弟子，则或者暗嗔旁边师兄师弟不专心听讲，道心不专，或者索性也跟着他们遥望台上那位四海堂的妙龄女子，暗暗将她相貌的各部分，跟自己做着详细的比较……


总而言之，现在这松风坪上的所有人，都已不关心台上少年实际在说什么。基本上，在几乎所有人心目中，今日这场讲经会，到此已算完结了。


但台上这位额头冒汗的少年却不这么想。口里说着自己平日最熟溜、同时也是最浅显的经句，醒言心中却开始想到：


“不对，我是这讲经会最后一个宣讲之人，若是照现在这种情形，那简直便是坏了这一整场精妙无比的讲经盛会！”


大事当前，醒言终于又开始回复他那往日惯有的镇定。


“如何才能让俺这一塌糊涂的讲演大为改观？”


醒言口中继续不知所云，心中却在不住紧张的思索。


蓦的，一个时辰之前清溟道人那道激闪的剑光，便似突然化作一道灵光，在少年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了！何不如此行事？！”


“反正瞧这情势，也不可能更坏；何不就试试平日所悟之技？虽然只是偶一为之，还不娴熟，但好歹也要试上一试，说不定便能起死回生！”


经过这一番思忖，此时醒言的心神，已完全安定下来。


当即，这松风坪上，原本满耳的松涛之声，却突然被一阵清亮的声音盖过：


“清云堂主今日曾诠那『每下愈况』之理，醒言听来甚觉精妙。天道无私，每下愈况；愈是到那低下细微之处，便愈能领悟得天道的奥妙。此理清云道兄已然讲得十分透彻精到，我便不再重复。”


说到此处，醒言这忽变得清朗无比的话语，终于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台上那琼肜小女娃儿倒没什么感觉，但寇雪宜却知道，现在自己这位少年堂主，终于又回复了往日应有的神采。


只听这位四海堂主继续说道：


“其理不再多言；今日我只以身示范。在我入得道门之前，曾做过那俗世间最为低下的妓楼乐工；但就是这等低下之事，我却体味印证到一些道家的义理。请容我略略演练给诸位道友观看。”


台上这位捐山入教的四海堂主，以前曾做过不入“士农工商”之流的妓楼乐工，此事倒是众所周知；醒言此番宣讲出来，倒没引起太大动静。众人好奇的是，这位口才突然改观的少年，倒底要示范什么。


“我于笛中，悟得一些道家真义。”


哦！原来是要吹笛。台下诸位弟子，瞅瞅台上那位小女娃手中正捧着的玉笛，俱都恍然大悟。


只是，醒言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那位正准备上前将笛儿递给哥哥的小琼肜：


只见这位说要表演笛艺的少年，却未曾返身去取那小女娃儿手中的玉笛。现在，这位少年堂主，双手举于脸侧，手指在那虚空之中凭空指点，便似手中擎着笛儿一般。


而离他较近的灵虚、灵庭诸人，则奇怪的见到这位举止古怪的少年，闭目瞑神，口角微动，似乎正在朝那并不存在的笛孔中嘘气。


“这位刚刚镇定下来的张堂主，怎么又……”


正在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之时，却俱都清楚的听到，就在那松风声中，忽有一声清泠婉转的笛音，正在悠然而起。


“这、这是……？！”


不约而同的，这松风坪上所有讶异惊奇的目光，全都汇聚到那位伫立高台的少年身上：


飘入耳中的这缕悠扬笛音，竟正是从他悬在虚空之中的手指之间，如行云流水一般流泻而出！


而这缕不徐不疾的笛音，宛若琳琅玉鸣；在那委婉飘逸之余，说不出的平和宁静，恰似那随风潜入的春雨淅沥，不知不觉间便让听者气柔息定，心静神清。


许是醒言前后表现优劣差异太大，现在不仅台下那些年轻弟子看得目瞪口呆，便连场中许多见过诸般大场面的前辈长老，此时也被醒言这虚空幻出的笛音震住。


所有人，都在心中对本门这位少年堂主重新评价。仰望着山风中醒言那清逸飘洒的身形，此时几乎已无人再有闲暇，去对他那位女弟子浮想联翩。


可以说，醒言这段凭空奏出的笛曲，效果绝不亚于先前那道激扬的飞剑电光。


而这位四海堂堂主的示演，似乎还未结束。就在众人都被这笛声吸引之时，忽听见几声清亮的鹤唳，便见到数只丹顶雪羽的白鹤，或从云天而下，或从松林中出，翩翩降落到少年的面前。


笛声缥缈，鹤影翩跹，在四海堂外所有上清道人惊奇的目光中，这些个笛声邀来的人间仙禽，羽翼舒展张歙，随着那清灵出尘的笛音徘徊舞蹈；笛步之间，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此时，正是天高云淡；在台下众人的眼中，那位立在高台之上的少年，峨冠博带，袍袖飘飘，身周仙禽环舞，身后云天高渺，再加上那一缕清逸遐畅的空明笛音，一时间，只觉得在今日所有宣讲之中，这最后一场才最为精彩——已有一些弟子，在心中开始暗赞起那负责筹划经会的灵庭师伯，如此用心良苦的安排下这一场出人意料的压轴……


正在这些人神思缥缈，浮想联翩之时，这场中“压轴”的少年，已经停住那虚空中的吹奏。


待最后一缕余音消散，醒言便迎着台下所有向自己望来的目光，平心静气的说道：


“诸位道友，这便是我在市井之中悟得的真义：有无相生，音声相和，高下相盈。”


“今日我四海堂的讲演，便至此结束；在此谢过诸位道友的耐心！”


说罢，醒言躬身一揖，然后便袍袖飘拂，迎着两朵如花的笑靥，归入座位中去……

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第十八章 庭空鸟语，溪山梦里游踪


醒言这次登台讲经，真可谓是先抑后扬，奇峰突起；现在已有不少人，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位原本毫不起眼的少年。


就在醒言返身回座之时，见到座间的那些上清长老，都在朝他微笑致意。而与他同来的琼肜雪宜二女，不消说，更是面露欣容，由衷的为他高兴。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现在这位归入座中、已是正襟危坐的四海堂堂主，身躯竟正在微微颤抖个不停！


原来，方才那一番凭空奏笛，正是他运转太华道力，驱动气流在指间激荡发声。刚才醒言沉浸于笛音之中，一口气坚持下来，倒还没觉着有什么异样。但一俟事情完毕，醒言却只觉着气短力竭，手臂竟似有痉挛之意。再加上几日来成天担着的心思，一朝完结，这心里也甚是激动，因而醒言现在只觉着自己胸膛之中，一颗心怦怦直跳，那身躯也震个不停。


尤其糟糕的是，醒言越想止住震颤，就越震得厉害！


不过，幸好今日所着袍袖颇为宽大，一时倒也没人瞧出他的异状。现在灵虚掌门，正立于听景台正中之前，诵读着经会最后的祷祝之词。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位掌门师尊的身上。即使偶尔有人向醒言注目，也只当这是风吹袍动，绝想不到这位面容恬淡的四海堂主，内里竟正是浑身抖个不停！


说起来，醒言方才这番虚空奏笛之技，原本只是他无聊之时偶然悟得。话说某次琼肜雪宜二人，抛下自己的堂主，径去山野之中采摘果实。恰好那天醒言又是无心读经，百无聊赖之际，便起兴研究了一番玉笛发声之理。一阵折腾，似有所悟，然后他便试着驱用太华道力，在指间模拟玉管之中的气息振荡；几经失败之后，最后竟让他一试成功。


虽然，这样空手鸣出的笛音，没有玉笛神雪那般天然的神韵，但也已得上差强人意。只不过，往日他只把这当作一个有些趣味的小把戏，当时试演成功之后，便就此撂下；却没想到，这个原本心目中的雕虫小技，今日竟起到救场之用。这么一想，醒言不免便有些感恩戴德，开始琢磨起它的重要意义来：


“呣，此技甚妙！以后急切之间，倒可省得去拿笛儿……”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之时，听到那台下的道乐班儿，又开始奏起乐曲来。这时奏的，正是道门功课结束时的乐曲：“送天尊”。


这首“送天尊”，属广成韵，用于道教法事功德圆满后，道众们感谢诸天神真的福庇，祈求普天黎庶无灾无障的赞韵。


在这中正平和的道曲声中，列在听景台上的诸位上清长老，和着音韵节拍，开始齐声吟唱起道曲相应的经咒来。


清静幽缓的丝竹钟磬，再加上带着几分苍凉的道唱玄声，终于让醒言身上这阵不合时宜的颤抖，渐渐的趋于平息……


现在，平静下来的四海堂主，也按着节拍，随着众人曼声吟唱起来。


在道曲即将结束之时，只见立于听景台正中的上清宫掌门灵虚真人，随着编钟击出的浑厚音节，足踏九宫，禹步高声颂祝：


“巍巍道德，功德圆成；永度三清，长辞五浊……”


随着掌门这一声颂唱，台上台下所有上清弟子，齐声念诵道：


“无量天尊！”


随着这一声直冲云霄的道号宣诵，上清宫七月初一的讲经盛会，便功德圆满，正式结束。


讲经会结束之后，松风坪上的上清弟子并未完全散去。不少弟子，从崇德殿中领来草席酒蔬，在这松风坪上铺排开，四五成群，结伴而坐，开始饮酒畅谈起来。


这般做法，正是罗浮山上清宫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每次讲经会结束之后，这些禀修逍遥的上清羽士，便会在这松风坪石台草茵之上，幕天席地，呼朋引伴，或在松间饮酒，或在石上谈玄，即可交流修行心得，又可增进同门友谊，正可谓是一举两得。


自然，现在那些紫云殿中的一众女弟子，便大受欢迎，一人常得多处相邀。


醒言现在正跟灵虚、灵庭等上清宫中各殿首座，一起在听景台西南侧的松荫之下饮酒；与他同来的琼肜、寇雪宜二人，便被托在相熟的陈子平、华飘尘等人的席间。


许是今日表现出人意料，现在这位年未弱冠的少年，列于这些名动道门的宿耄之间，一时竟没人再觉得有啥不恰宜。免不了，自会被问起今日演讲之事，醒言便拣着些恰宜之处说了，一番酬答，倒也应对得体。


饮过几巡淡酒，忽听得灵虚掌门说道：


“今日诸位道兄正好都在，我正一事要跟各位商议。”


“哦？请掌门师兄示下。”


“也不是如何大事。前日南海郡太守遣来文书，言他辖下的揭阳县中，山匪猖獗，屡剿不灭，现在那些匪徒声势愈发壮大，扰境劫民，祸害甚大。”


听灵虚说到此处，那位盘膝坐在一旁的灵庭道人，有些疑惑的问道。


“师兄，这剿匪一事，本是官家之责，却与我上清有何关系？”


“本来也并无干系；只是那段太守说，原本这些山匪也不足为虑，只是最近不知怎地，每次郡兵前去剿匪，衔尾追击之时，在那些匪人身后，总是平地生出火焰，如壁如墙，阻住官兵去路，每每就眼睁睁看那些山匪扬长而去。”


“这么说有术士妖人暗中协助匪孽？”


“正是。所以段太守忧心忡忡，只好向本门求援。诸位道兄，现在便可小议一下，看看有无合适人选，去协助官兵剿匪。”


灵虚子话音刚落，便听到清溟道人心直口快的话语：


“禀过掌门师尊，这斩妖除魔之事，本教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贫道觉得，官家常常夸大其词，说不定只是匪人施用火计而已。即使真如公文中所说，恐怕也只是疥藓小妖，实在无须大动干戈。”


些些小事，便要来惊动上清掌门，清溟颇觉着有些不耐。


不过，对于他这种不以为然，那位喜怒不轻易形诸颜色的灵虚掌门，却少有的沉下脸来，沉声说道：


“清溟啊，官府之事，从无小事。我上清宫虽然修的是天道，慕的是仙法，但毕竟这殿庙观堂还在人间。诸般事宜，有赖朝廷之处颇多，又如何能对官府忽忽视之？”


“师尊教训得是。”


见灵虚不悦，清溟赶紧起身称歉。


正在席间气氛有些尴尬之时，忽听得有人插话道：


“既然是疥藓小妖，却又扰动黎民，何不就让小子前去历练一番？”


众人循声瞧去，那位毛遂自荐之人，正是今日表现不凡的四海堂少年堂主。


原来，听得灵虚、灵庭、清溟一番对答，醒言便又动了那路见不平的心思。这位久在市井中行走的少年，深悉那匪患的害处。在鄱阳大孤山中出没的那些匪寇，向来都是顶着替天行道之名，干着伤天害理之事。这些好汉，视人命如草芥，劫道时一有不趁意，便挥刀屠戮，随便抛尸于道旁。


因此，一听是匪祸连接，再听得清溟分析只是小妖作怪，估计自己也能对付，醒言便借着几分酒意，来跟掌门主动请缨。


呆在抱霞峰千鸟崖这几个月，醒言也颇有些静极思动之意。


见醒言主动请缨，那灵虚掌门沉吟了一下，跟少年认真的说道：


“张堂主有这份除妖爱民之心，固然很好，只不知可曾想好应对之策？”


“禀过掌门，我曾学过一些符箓之术，可在兵士身上绘那避火的符咒。”


醒言小心的略过传授符箓之人不提。


“呣，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有效之方。但醒言你若与那施术之人狭路相逢，又准备如何应对？”


“好教掌门得知，我曾在饶州习过一门冰冻之术；按五行冰水克火之说，想来定能破解那人的法术。”


“哦？”


听少年如此说，席间众人都有些惊讶。见旁人面色迟疑，醒言便有心试演一下。微一凝神，便只见眼前青光一闪，摆在他面前的那杯水酒，已然是冰霜浮动，寒气袭人。


见得这杯冰酒，看来他所言非虚，灵虚当即便应允了醒言的请求：


“好，这次襄助官府之事，便由你一力主持。明日你便来飞云顶澄心堂中，我好跟你交待一些必要的事宜。”


醒言称谢过后，却听得灵虚掌门身旁的那位灵庭道人，含笑问道：


“不知醒言跟清河师侄习得的冰冻之术，已达几分火候？”


于是，接下来席间众人口中，饮的都已是清凉爽寒的冰酒。


啜饮之间，那位清溟道长，心下却又是另一番心思。


看过醒言上午那番别出心裁的演讲，现在在这位道法精湛的清溟道人心目之中，已真正将少年视为本门之中的一堂堂主。因此，一想到醒言下山要用到符箓之法，这位行事端方的清溟道长，便觉着有些堕了上清宫正职堂主的声名。


于是，待略略饮过两三盅之后，清溟便寻得一个机会，跟醒言说道：


“贫道瞧张堂主也有一把剑器，不知可曾学过本门驭剑之术？”


“呃？！驭剑、之术？！咳咳！”


清溟突然这么一问，倒让这位正在抿酒的少年，差点被酒水呛着！


“驭剑之术？是不是就是您今日示演之术？”


“不错！『驭剑诀』，正是我上清门中的飞剑法门，与天师教门之中的『飞剑术』，妙华宫中的『飘刃舞』，正是天下道门中三大飞剑之术。”


“我上清门中的驭剑诀，不知张堂主可曾研习过？若有闲暇，贫道可以与堂主切磋一二。”


“……”


听清溟道长这么一说，醒言顿时激动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上午他才刚刚想起要学这飞剑之术，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便有此中的高手主动跟自己提及——难道今日这时辰真的是宜出行、宜饮宴？


大喜之下，醒言张口结舌，一时都忘了回答。稍待片刻，醒言才醒悟过来，慌忙答道：


“其实我对道门飞剑之术，早已是倾慕已久，只是入门时日尚短，一直无缘习得。若能得清溟道兄指点，那自然是小子天大的福分！”


“好说。清溟在弘法殿中随时恭候堂主——最好是在下山除妖之前！”


“好！醒言在此谢过！”


听清溟道人如此爽快的答应，醒言当即便起身离席，恭恭敬敬的对清溟深施一礼。当下清溟也起身回礼。


见得两人这番举动，席间其他道人俱都微笑不已。


待兴尽散席，醒言便携琼肜、雪宜，离了这朱明峰，回转抱霞峰千鸟崖而去。


今日这场讲经会，对醒言来说真可谓是收获颇丰。


记着清溟之约，这日下午，醒言便拖着自己那把无名钝剑，兴冲冲去前山拜访清溟道人，请教驭剑之术。见醒言依约来访，清溟也甚是高兴；略作寒暄之后，便开始跟少年讲解驭剑之理。


原来，这上清宫的飞剑之术“驭剑诀”，分为“培灵”、“驭剑”两个步骤。


培灵，便是通过特定之法，培生剑中之灵。驭剑，归根结底，便是剑主与剑中之灵感应之法。心意想通，才能使动飞剑法门，才有可能将剑器驾驭得宛如手指臂使。


而“驭剑诀”，又是上清宫御剑飞行的基础。


清溟道长这一番前所未闻的话儿，直听得醒言心花怒放，当下便支起两只耳朵，仔细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儿。


有名家讲解示范，学生又颇为聪慧通达，不多时，醒言便将这颇为复杂的“驭剑诀”，以及清溟道人的驭剑心得，一字不拉的记在心中。


在醒言告辞出门之前，又请清溟道长鉴定了一番他这把得自马蹄山中的古剑，看能否用来作飞驭之剑。在得到清溟道长肯定的答复之后，醒言这才放下心来，跟清溟道长道谢辞别，欢欣鼓舞的回那千鸟崖而去。


乍习得这样神奇的飞剑之术，这位少年堂主，便和他那位琼肜小妹妹得了一件新玩具一样，正是心痒难熬，只想着如何早日练成此术。当晚，醒言便按清溟所授法门，开始在袖云亭旁折腾起来。


只是，让他有些泄气的是，无论怎么折腾，眼前这把古剑还是毫无动静。这时，醒言才想起清溟说过的话：


“驭剑诀”与其他法术不同，并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光是那剑中之灵的培生，便至少要花上一年半载。而若是剑器天生剑质不佳，或是剑主道力不济，甚至只是因为修炼者运道不好，说不定过上十年八载，“驭剑诀”的修炼也还是一无所成。


而上清宫现在这数百弟子之中，真正熟谙驭剑诀之人，也不过寥寥数十之数。


想起清溟这话，这位心急火燎的剑主终于静下心来，乖乖的开始按部就班修炼起来。


也许这日经的事儿太多，这位正瞑目凝神的少年堂主，倒忘记一件事：他这把怪剑，可能本就有灵。


第二天上午，醒言便去飞云顶上的澄心堂，面见灵虚掌门。灵虚子跟他交待过一些必要的事宜，便嘱他尽快出发，不可让太守久等。


于是，翌日清晨，这千鸟崖上的四海堂，一大早便开始热闹起来。


炊烟袅袅，正是寇雪宜开始炊煮早粥，并为醒言煎炸路上的干粮。琼肜也早早的起来，满屋奔跑，按她自己的理解，从墙根屋角搜罗着哥哥出门应备之物。


这小丫头，昨日听说醒言要出远门，便嚷着也要同去。不过醒言觉着此行并非是游山玩水，而是要协助官家做事，很可能会遇上凶险。何况军兵行旅之间，若带上这个小女娃儿，无论少年怎么想象，总觉着有些不伦不类。


因此，昨晚任凭琼肜腻在身旁百般游说，醒言也只是不松口——


见堂主哥哥态度坚决，在所有可以想象的招术都宣告无效之后，小丫头也只好乖乖的松开小手，溜下地去，到一边玩耍去了。


揉着发酸的脖子，醒言满意的忖道：


“唔，琼肜真听话！”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时候了。


现在，只见这位即将踏上除妖卫道之途的少年，身后斜背古剑，腰间系挂玉笛，一身紧凑的青色道装，全身上下被薄薄的山间晨雾一绕，正显得英气勃勃。


接过雪宜递来的褡裢行囊，醒言又跟二女略略交待了几句，便道了一声别，转身下山而去。


豪情满怀的少年身后，在千鸟崖清凉微润的晨风中，正有两位衣发飘飘的少女，伫立在那儿目送少年的远去，一直看着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宛如幻梦的山岚晨雾之中……


正是：


小女情娇


少年气豪


轻离云府


足践尘嚣


回望来路


水渺山遥


…………


《仙路烟尘》第五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一章 三生系梦，徘徊芳路烟尘


顺着石径拾阶而下，离了罗浮山麓，醒言便沿着山下官道，朝揭阳县城的方向迤逦而去。


出了罗浮山，醒言这才发现，在现在这七月天里，山里山外简直就如同两个世界一般：山里是清凉界，山外是热火炉；即使偶尔有风吹来，也像是蒸笼气儿一般，吹在脸上都觉得热烘烘的。


不过，幸好他现在行走的这官道两边，植着不少树木。醒言便只挑在绿荫之中行走，才不觉得十分爊热难熬。


瞅瞅天上的日头，再看看眼前泛着白光的官道，醒言思忖再三，最后决定还是不要省了这笔脚力钱。进了附近的传罗县城，醒言便赶去城南的骡马市集，给自己挑选合适的脚力。


一番交谈挑选之后，醒言便买下一头瘦驴。这驴虽然瘦了点，但价格委实便宜，据说还能在山路上奔跑。


“哈，这便是俺此去剿匪的战骑了！”


虽然，这头坐骑卖相并不甚佳，瘦骨嶙峋，两胁肋骨根根可数；但听那驴贩说，正因为这驴皮骨清瘦，才能在那些崎岖不平的山道上跳踉无碍。


不过，对醒言来说更重要的是，这头能跑山路的好驴，价钱并不算高，正与他那并不丰盛的钱囊相称。两下一凑合，醒言便很爽快和这头瘦驴的主人做成了这笔交易。


将驴贩附赠的那条麻布片做成的鞍具，在驴背上搁好，醒言便翻身上驴，骑着这头用作出征的战驴，在这传罗县城街上招摇过市，往县城西门而去。


经得一处铁器铺，忽听得有人大声向他吆喝：


“这位斩妖除魔的小道爷，快来看一看呐！本铺正有今天早上刚刚出炉的新鲜刀剑，种类繁多，价格公道，保证质量，您不过来看看？”


听得这一声吆喝，醒言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吁住胯下毛驴，回头跟那位刀剑铺老板笑道：


“掌柜的，您原来莫不是卖菜的？还是做点心生意的？”


听他这么一说，那位掌柜倒吃了一惊：


“看不出这位道爷年纪不大，神通倒不小！俺原来正是城边种菜的菜农，后来才改行做这铁器生意。”


“哈哈，倒不是俺神通广大——从您那句『今天早上刚刚出炉』，便知道掌柜您一定不曾做过酿酒生意。”


闻听此言，那位刀剑铺的老板也醒悟过来，跟着醒言一起笑起来。


不过，说笑归说笑，少年倒是有些疑惑：


“我说掌柜的，您怎么会招呼我来买剑？你没见我背后正背着一把剑器？”


“呵～道爷您还真会说笑——那分明只是一根陈年的铁棒啊！依我看，道爷您还是来俺铺子里挑一把趁手的利剑，这样才更方便道爷您去斩妖除魔！”


听了掌柜这番话，醒言在讪笑之余，倒也颇有些心动：


“此去剿匪，差不多便要与那些亡命之徒生死相博，到时免不了要用件趁手的兵器。但现在背后这位剑兄，倒似那琼肜小女娃儿一样，果是调皮，自从一个多月前在罗浮上空遛过一圈儿之后，便又是这副驽钝的模样——若是这样，到那两军阵前又如何与人交锋？”


念及此处，这位热血沸腾的小道爷，便下得驴来，进了这铁器铺，开始打量起铺子里的各式刀剑来。而那位成功招揽生意上门的掌柜，自然在一旁热心的跟少年介绍推荐着自家的刀剑。


不过，在挑选之间，醒言突然想到，此去本来便是要与郡兵一起去剿匪。到了那军营之中，刀剑还不多得是？到那时自己随便挑一把就是，又何必把银子白白花在这儿！


想到这一点，这位正在左顾右盼察看刀剑的少年，便忽的停下来，跟掌柜的道了声歉，转身骑驴，继续赶路。


离了传罗县城，这官家驿道两旁的树木，便渐渐变得稀疏起来。抹着额头上不时沁出的汗珠，听着驴儿在黄土道上单调的蹄声，渐渐的，醒言便觉得有些无聊起来。为了打发时间，他便开始数起道旁的树木来。


正数到大约四百来株，琢磨着刚才倒底是数到四百三十、还是四百四十时，醒言那灵敏异常的耳朵里，忽听到路左灌木丛中，正微有唏嗦之声传来。几近于无意识的转眼一瞥，却恰好看见那绿树丛中，正有一抹红影一闪而没。


“咦？莫不是那儿藏了只山鸡？”


甫念及此，正数数数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少年，立时便精神一振：


“哈哈～运气不错！若猎得这只送上门来的野雉，俺今晚这顿饭食，便可以丰盛不少啦！”


不愧是出身于猎户之家，醒言对这些山禽的习性着实熟悉。来在这官道附近游荡的野雉，一定是机警异常，稍有惊动，便可能立即飞起逃去。


虽说这野雉飞不甚高，也飞不太远，但若想凭着自己这两条腿，要在旁边这灌木横生的野地里追上逮住它，几乎就不可能。再说，在眼前这七月大热天里，若跟着它在野地里跑上一圈儿，则即使最后能够逮到，却也是大大的不值！


因此，虽然现在醒言昏沉之意一扫而空，但并没敢弄出多大声响。现在，醒言只是不动声色的将驴儿驱到官道的右边，然后轻轻的滑下驴背，将缰绳系在旁边树木上——一切准备完毕，便悄悄的从旁边绕着，向那丛灌木掩去……


哈～那抹红影还在！


醒言弓着腰，从那绿木草叶缝中，依稀瞧见那雉鸟的红羽还在，不禁大乐，脑海中已开始构想一副美妙的图景：


在那暑气消退、清风初起的黄昏，入得某处酒铺，一进门，便将一只肥硕的野鸡，砰一声掷在柜台上，招呼店家用心炒来；之后过不多久，自己便就着香喷喷的鸡子肉，悠闲的啜着店家的黄酒……


不过，正所谓“成大事以小心”，这位机敏非常的四海堂堂主，抹去口边欲滴的口水，猫着腰儿，更加机警的朝那猎物所在之处潜去——


就在离那红影绰绰之处还有半丈之遥时，一直静静前行的少年，突然暴起，从那已经堪察好枝蔓较少的路线，朝那野雉出没之处疾冲而去……


只是，与想象中鸡飞狗跳羽毛四散的情景截然相反的是，正在朝那“雉鸟”扑去的少年，却忽听得前面树木丛中，竟传来一声女孩儿带着几分不甘的惊讶话语：


“哎呀哥哥！怎么又被你捉到了～”


这声突如其来的话语，倒把这位一心猎捕野味的少年给吓了一跳。


“咦？这话儿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


还别说，前面灌木丛中打横儿冒出来的这句话语，还真像自己在千鸟崖上无聊之时，陪那琼肜小女娃儿玩捉迷藏时常听到的一句话儿。


“琼肜？！”


脑海中刚闪现出这俩字儿，这位目瞪口呆的少年便看到，从他面前的那丛绿树之中，忽然冒出一只脑袋来——这张现在正一脸嘻笑的俏靥，不正是自己那位琼肜小女娃？


一瞧见小女娃儿脸上那副熟悉的笑容，醒言便大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顿时，便见他趺足悔叹不已：


“罢了！我怎么又忘了，这小女孩儿能一路嗅出我的『味道』来！……怪不得，昨晚她会这么乖！”


想通此节的少年，便苦着脸儿跟这位正嘻嘻而笑的少女问道：


“我说琼肜啊，哥哥现在这一身汗味儿，你竟还能辨得出来？”


“嘻～那当然！这是哥哥夏天的味道啊！琼肜也很喜欢～”


“……”


听了这话，醒言一时无言。


待琼肜乖乖的跟在身后来到驿路树荫下，醒言便对她语气凝重的说道：


“你这次偷偷溜出来，你雪宜姐突然看你不见了，一定会很担心啊！”


醒言想通过这一点，动之以情，来说服小琼肜赶紧原路返回——却听得琼肜立即答道：


“不怕！我都有写一张字儿，告诉雪宜姐姐我出来寻你，跟你一起去打败那些山里的坏蛋！雪宜姐姐看到我留的字儿，便不会再担心啦！”


“哦？你还留了一张字笺？”


想想最近二女学文习字的进展，醒言便对琼肜这句话大感惊奇。


“当然！”


琼肜自豪的回答。不过，接下来的话儿，却变得不那么自信：


“醒言哥哥，琼肜也不知道写得好不好，就一下子写了两张，一张给雪宜姐姐，一张留给哥哥看！”


说着，琼肜便掏出一张写着字儿的竹纸，小心翼翼的捧给醒言。


满含惊奇的少年，待接过小琼肜郑重其事递过来的这张纸笺，定睛一看，却忍不住哑然失笑：


原来，这一大张竹纸上，就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儿——


“我也去”！


这张纸笺的作者，现在正满含期待的仰着脸儿问道：


“哥哥，我写得对吗？”


“……对，对，很简洁！嗯，虽然字儿少了点，但你雪宜姐姐应该能明白你的意思。”


“嘻！太好了！”


瞧着笑逐颜开的小女娃儿，醒言心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点着她的鼻头说道：


“琼肜啊，你这次出来，准备很充分啊——是不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偷偷跟来？”


听了少年的问询，小琼肜却不答话，只在那儿嘻嘻笑个不住。


瞧着她那一脸的笑容，醒言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对她说道：


“琼肜，哥哥这次去是要跟坏人打仗，比上次打那蛇妖还要危险，你真的不应该跟来——”


刚说到这儿，便奇怪的见到，琼肜双手朝背后探去——然后只听“唰唰”两声，眼前一阵明光闪烁，醒言便见到小女娃儿的双手之中，已是多了两把薄薄的短刀片！


“我会帮哥哥一起打坏蛋！”


小琼肜双手舞动着这一对刀片，语气坚定的对哥哥说道。


“咳咳！”


看来这小女孩儿心里倒底在想什么，还真让人琢磨不透。


半晌无言之后，醒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便有些迟疑的问道：


“琼肜你手里这两把刀片，多少银子买的？”


听醒言这么一问，这位正自兴奋不已的小女娃儿，倒一时愣住。待歪着脸儿想了半天，才惊呼一声：


“呀！才想起来，好像买东西还要给钱——这次我又忘了……”


原来，这位偷溜下山的少女，偷偷跟在哥哥身后，见他在那家刀剑铺子里停留了片刻，便记起自己这次是要跟哥哥一起去打坏人，也要买一把合适的兵器。于是，稍一打量，小琼肜便决定了要“买”的刀剑；于是，双手一招，两把新鲜出炉的短刀片儿，就神不知鬼不觉的飞到她的手中……


听得琼肜这一番话，醒言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那罗阳市集之中的民众，要称她为“小狐仙”——现在这民间里，都传说着狐仙有凭空摄物之能，若是谁家莫名其妙失却什么物事，便往往归到那狐仙的头上。看来，这小琼肜被误当成狐仙，倒也不完全是平白无故。


瞧着眼前这位明珑可爱的小女娃儿，一脸不好意思的神色，醒言倒有些哭笑不得。


也罢，现在离那罗浮山已颇为遥远，不妨便带着这小女娃儿一起上路，也去见见世面，省得这些人情世故一无所知。这笔买刀钱，还是等下次回来再顺便算了。


想到这儿，醒言便对琼肜说道：


“这次既然你已经跟来，便随哥哥一起去那揭阳县城吧。不过，”


见眼前小女娃儿闻言雀跃，醒言话语一转，变得十分严肃起来：


“哥哥此去，是要和坏人打仗，十分危险。到了揭阳，琼肜你一定要听话，乖乖呆在县城里，不许再偷偷跟着哥哥！”


话音刚落，便已听得眼前的小女娃儿，毫不犹豫的答道：


“哥哥，琼肜还是会偷偷跟去。”


“呃？”


见得醒言疑惑，小小少女正是笑语嫣然：


“因为琼肜已经想过了，其他事儿都会很乖，都听哥哥的话。只有不让琼肜跟在醒言哥哥身边，却谁说也不听。”


听了她这语气平静如常的话语，少年却半晌无言。移时，才抬头看看天上，缓缓说道：


“琼肜，你真是哥哥的福星。你看，现在天上云彩多起来，变得凉快多了……”


“真的呀？”


——瞧着眼前抬头看天的小女孩儿、那一脸兴奋欣喜的模样，这位向无多少心事的随和少年，却已在心中暗暗立下一个誓言：


“无论何时，我都要让她永葆这样开心的笑颜！”


……


漫漫黄土道上，正有一位斜背古剑的少年，骑着驴儿，朝那无尽的远方迤逦而行。身后，一位明妍娇娜的小小少女，正倚在他的背上，双睫闭阖，已然静静的睡着；微翘的嘴角，犹挂着一丝甜甜的浅笑，想来正是美梦香甜……


驴蹄“笃笃”向前，正溅起一路的烟尘。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二章 抑巧扬拙，消馁英雄豪气


许是之前一路颇为辛苦，琼肜攀着驴尾巴跃坐到醒言身后，不一会儿便在驴步颠簸之中，枕在醒言背上睡着。


原本醒言对琼肜的到来，并没什么心理准备，开始还觉着有些别扭。不过，等过得一时，小女娃儿从瞌睡中醒来，开始向他叙述起自己种种古怪可笑的想法时，醒言便突然发觉，这看似没有尽头的驿路行旅，似乎也并不是那么枯燥无聊。


现在，唯一不太欢迎小琼肜到来的，便是这头外表羸弱的瘦驴。


借着这次赶长路的机会，醒言就开始跟琼肜灌输起各种生活常识来。而不通世务的小姑娘，往往冒出些奇怪而可爱的问题，让醒言几乎笑了一路，以致到最后嘴巴还没说累，两侧面颊倒快要抽筋了。


当然，除了聊聊这些世俗话儿，醒言免不了还要跟这位的琼肜小妹妹，大谈这次前往揭阳协助剿匪应该注意的事项。虽然未曾亲历过这种军旅剿匪之事，但百变不离其中，一些基本的要点，醒言还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就在这样的口头军训快要结束时，这位少年教官特别加重语气，对身后正接受培训的新丁说道：


“琼肜啊，在和那些坏蛋打仗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到处乱跑。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紧紧跟在我身边，不要跑散。”


“嗯！那当然，我本来便要紧紧跟着哥哥～”


“很好！还有，如果有人靠近攻击你，你一定要狠狠的打还，千万不能手软！因为那可不是和哥哥游戏玩耍。”


“嗯！我就拿刀戳他，还用法术冻他，就是不让他打到！”


“不错！就该这样。对了，那些坏人被你打到，可能会流血；你害怕吗？”


“不怕！——最多只把眼睛闭上。”


“……千万不能闭眼！那些人都很凶恶的，即使流血也会扑上来杀你。你合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那我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嗯，这么做才对！到了揭阳县城，我就去买只鸡来，琼肜你帮着杀一下，先习惯习惯流血是怎么回事——也不知怎的，哥哥现在特想吃鸡子肉。”


“好～”


跟这么一位花骨朵般纯稚的小姑娘，说这番血腥味十足的话儿，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可是，这些话儿醒言又不能不说。因为，这小丫头鼻有异能，自己又身带莫名其妙的“异味”，无论如何，都阻挡不了这固执的丫头跟自己一起出征。一想到这点，醒言便决定还是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不可有丝毫文饰含糊之处——


“兵者，凶也。”一到战场上，便是你死我活的事儿，丝毫来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混迹市井烟尘多年，醒言深知这些山匪的穷凶极恶；在他心里，对这些匪人并无多少恻隐之心。若是换了另外一位上清宫青年弟子，情况便恐怕大大不同。除去四海堂中现在这三位，其他上清宫年轻一辈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名门望族的子弟，自幼在锦绣堆中长大，然后便来罗浮山中修习清净之道，对那些落草山中的好汉，并没多少概念——若是让他们下山协助剿除这些并非妖魔外道的匪徒时，说不定便会束手束脚，最后反而坏事。


而现在，对于这位入教不久的少年堂主来说，却丝毫不存在这样的问题。这位修过三四月清净教理的少年，现在仍然深信：


“杀得人者，方能生人。”


“越名教而任自然。”


这两句话，正是他的启蒙老师季老学究，在清谈中不知道从哪位玄友那儿听来，就顺便在塾课上传授了。


在离开罗浮山的第四日下午，醒言与琼肜二人，终于赶到南海郡揭阳县城。


揭阳县，此时还属南海郡辖属，山丘遍布，面积广大。揭阳县城与其他南越城镇一样，多植竹木，民居也多为吊脚竹楼。虽然揭阳市集要比罗浮山下的传罗县繁华不少，但此时岭南之地还未如何开化，即使像揭阳这样的大县，还是不如醒言家乡的饶州诸县来得繁华。


因此，与饶州郡县不同的是，现在来揭阳剿匪的南海郡郡兵，就驻扎在揭阳县衙旁——城中民房并不稠密，即使县衙左右也都留着好大一片空地，足够让郡里来的军兵安营扎寨。刚踏上揭阳街道不久，醒言便远远望到郡兵驻扎的营寨。


直到此时，似乎一切都很顺利。但接下来，这位壮志满怀的少年，就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


现在，在郡兵营寨的大帐之中，主持这次剿匪事宜的郡都尉鲍楚雄，正一脸怀疑的看着面前这两位自称是上清弟子的少年男女。


接过醒言递上的印信书文，鲍都尉便开始细细检查。在堪辨书文印鉴真假的同时，鲍都尉还不时抬头打量少年两眼。


将这上清宫的书文颠来倒去鉴定过几遍之后，这位满脸络腮胡须、长相壮实粗豪的鲍都尉，终于确认：这上清宫的印信文书都是真的。


虽然确认信物是真，但还是没能打消鲍都尉的疑虑。在他等待上清宫高人的这几天中，早已将来人想象成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而现在立在眼前的这两位，实在与想象中的形象相差太大：


“这两位男女，分明就是双双小了一号儿！”


瞧这位“堂主”的年纪，只合是上清宫的道童。而另外那位据说是他随身道童的小女娃儿，现在更是一身“童装”，一副粉雕玉琢、皮娇肉贵的模样，在那儿不停的东张西望——无论怎么瞅，都觉得这小丫头是从哪户富贵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儿女。


“这位小道爷，你说你是上清宫的四海堂堂主？”


“正是！”


醒言一边回答，一边上前递上自己的堂主令牌。


鲍楚雄举着这块令牌瞧了一阵，又掂了掂分量，发现自己居然看不出这令牌的材质。看来，这令牌也是真的了。将令牌递还醒言，鲍楚雄随口问了一句：


“四海堂堂主，不应该是刘宗松刘道爷吗？”


“回将军，四海堂前任堂主，是刘宗柏刘道兄。现在他已去弘法殿中修行，道号清柏。因机缘凑巧，我于四月之前入得上清门中，并被委任为四海堂堂主。”


醒言回答得分外仔细。


“原来如此。”


鲍楚雄口中故作惊讶的回答着，但心里却仍有些嘀咕：


“看这道装少年，对答之间风度俨然，还真有几分修真羽士的气度。不过，也指不定是哪户士族人家偷跑出来的兄妹，半道捡到这令牌文书，便扮成道士模样冒名来俺军营玩耍！”


只是，怀疑归怀疑，也不好公然审问。命手下给醒言看座之后，这位粗中有细的鲍都尉，便在接下来的寒暄中，对上清教门表现得十分仰慕，开始跟醒言打听起上清宫诸般事宜来。


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一见这位相貌粗豪的鲍都尉，对上清宫的鸡毛蒜皮变得如此感兴趣，醒言当即便有问必答，能说多详尽就说多详尽。这么一来，鲍楚雄倒不太好意思再继续盘问下去。


见差不多取得了鲍都尉的信任，醒言正暗自高兴，却忽听得鲍楚雄又出声问道：


“看张堂主背后这把剑器，样貌奇特，定是一件宝物——想必张堂主一定熟谙贵门的飞剑术吧？”


已差不多相信了来人身份的鲍楚雄，现在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道法上来。按他的想法，正所谓真人不露相，眼前这位少年，既然能被名动天下的上清宫委以堂主之职，又派他来独当一面，那这少年定是有一身惊人的艺业了——


很可惜，这位都尉大人的幻想再次破灭；听他问起飞剑术，那位张堂主脸上正微现酒意，尴尬的答道：


“不瞒都尉大人说，我上清门中的『驭剑诀』，俺前天方才习得……这飞剑之术，在下其实不知。”


“呃？那不知张堂主准备如何帮我对付那些会放火的妖人？”


今日已是第二次出乎意料之外的鲍楚雄，现在说话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


经得这一番折腾，这位趁兴而来的少年堂主，气势已经弱了许多。略略沉吟了一下，醒言才得将心中反复斟酌过的想法说出来：


“禀过都尉大人，其实我对符箓之术颇为熟谙。等到大人率麾下兵马出征之时，我就预先在兵士衣甲上绘好避火符咒。有了这些避火符，兵士们就能穿火而过，将逃窜的匪寇一网打尽。若是遇到那放火的妖人，我便……”


说到一半之后，醒言的言语重又活泛起来；但在他刚要将法术“冰心结”搬出来时，却被一个报事的兵丁打断：


“禀都尉大人，辕门外正有十几位天师教的道人求见，说是听闻大人追剿妖匪之事，特地前来助阵！”


“哦？！”


“快快有请天师教的诸位道爷进帐相谈！”


正有些泄气的鲍楚雄，忽听得这一声禀报，顿时精神大振，眉间积攒的晦气一扫而空！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三章 大巧无巧，闲看幻剑灵符


这次揭阳之行，醒言可谓是趁兴而来，只想着如何灭匪锄妖。但始料未及的是，光是自己这上清弟子的身份，就让这位郡都尉鲍大人给鉴定了半天。


醒言心中自然有些郁闷，鲍楚雄在那儿也不快活。瞧着眼前这俩道童，鲍都尉不免就生出些腹诽来：


“这上清宫……莫不是自恃身份，不把咱太守大人的求援文书放在心上？怎么就派俩道童来俺这儿敷衍了事？俺与俺麾下儿郎，可不是去郊游踏青，而是要厮杀拚命去的！”


心中正自烦恼，忽听传报说有天师教之人求见，当即便似久旱逢了甘霖，鲍楚雄赶紧叫兵士传话，让天师教诸位道爷进帐相见。


不一会儿，便见有十一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竟是一位妙龄女子，正姗姗而来。


立定之后，只见这位素衣少女微微一福，然后轻启樱唇，婉声告道：


“民女天师宗弟子张云儿，领家严之命，与盛林二位师兄下山游历。途径贵境，听闻妖匪作乱，便特来助都尉大人一臂之力。”


“哈哈！难得各位道长如此有心，鲍楚雄在此谢过！这几位是……？”


接下来其他天师教诸人，一一跟鲍楚雄见过，大致做了一下自我介绍。


原来，在这十一二人之中，直接从天师教道坛所在之地鹤鸣山而来的，只有张云儿和她的两位师兄——瞧样貌大致在而立之年的那个红脸道人，名叫盛横唐；另外那位叫作林旭的，便年轻许多，大约二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面容俊朗，轮廓分明，两道剑眉斜飞入鬓，正显得英气勃勃。


而其余诸人，则都是左近的天师教教徒；无论醒言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像刚从田间归来的农夫。


在这些人中，也只有那位盛师兄穿着道服，其他人都着便装。这天师教诸人，包括为首三人，所有人穿着的都是粗布衣裳，虽然也是干净清爽，但无论做工还是质地，都远不及醒言身上这套青色道服来得精致透气。不过，这些打扮俭朴的天师教众腰间，俱都系着一只铁铸的小葫芦，不知用来盛放何物。


听说那为首女子姓张，又言“领家严之命”，醒言心中似有所动，就对她多打量了几眼。只见这位云儿姑娘，荆钗布裙，打扮朴素，唯一一个引人注目的装饰，便是胸前挂着一只淡黄虹贝做成的链坠。


乍看之下，张云儿虽然眉目楚楚，秀丽婉然，但并不能让人心生惊艳之感。不过，待醒言再多看两眼，便发觉她唇眼眉目之间，似乎内蕴着一团喜气，让人觉着分外的可亲，眼光一经落在她脸上，就似乎再也不愿离开。


且不说醒言在一旁打量这些主动上门的天师教教徒，再说这位郡都尉大人。有了刚才的教训，现在鲍楚雄很快就直奔主题：


“能得诸位道长襄助，末将心下甚是感激。只不知各位准备如何助我对付那放火的妖人？”


——虽然天师教诸人，对张云儿如众星捧月，但似乎这交际之事，还是以那位青年道人林旭为首。听得鲍楚雄相问，就见林旭朝前一步，昂首朗声答道：


“对付妖人，自然是要用我天师宗正一天罡符法。”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我等几人便来献丑，给大人演练一下我天师宗灭妖之术！——此处有些狭小，请大人移步，去帐外观看我等施法！”


一听此言，鲍楚雄顿时眉开眼笑，赶紧随林旭等人，来到帐外那片军马日常操练的宽敞空地上。


听得这些天师教道人要施展道法，醒言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开眼界的机会，当即便拉着琼肜，跟在众人之后一起出来瞧热闹。


而天师教法师要施展法术的消息，在郡兵军营中也是不胫而走，不多时，这片空地上就围上几堆看热闹的郡兵。


首先施法的是那位盛横唐盛师兄。这位年纪最大的盛师兄，似乎颇为内向，也没交待啥过场话儿，便紧走几步，来到空地中央。


在众人注目之下，盛横唐先将腰间那只葫芦摇了几摇，然后捻开竹塞，将葫芦口儿小心的对着右手食指指头磕了几下。


在一旁观看的醒言，正不知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盛横唐已将葫芦收好，左手在胸前一划，便已从怀中拈出一张黄纸，然后便用指头开始在纸上涂抹起来。


虽然这位盛师兄，看似比较木讷，但方才这几个动作，却是一气呵成，毫无滞碍，端的如行云流水一般。


直到此时，醒言才弄明白这些天师教铁葫芦的作用：原来，这些葫芦之中，都盛着画符所需的墨汁！


当即，醒言便被这个小小的细节给折服：


“惭愧！这等妙法，我却没能想到。难怪天师教符法闻名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别具一格！——虽然这磨墨的事儿最近有雪宜、琼肜代劳，但哪及他们这般快捷方便！”


“不错不错！得空得让琼肜帮我去山中寻只葫芦来～”


正想着，却见盛横唐已将符箓画好。然后，也未见他如何念诵咒语，便见手中那张轻飘飘的黄纸，突然就似离弦利箭一般，“唰”的一声脱手疾飞而去——


很难相信瞧，如此凛然迅疾的声势，竟是由一张轻若鸿毛的符纸发出！


光这一手，就把在场这些靠兵械吃饭的军兵给震住。


等众人稍稍反应过来，再朝那符纸飞去的方向看去时，却发现那张符箓，已牢牢贴在三四丈开外的那只麻石磨盘壁上——


有了刚才那般威势，现在所有围观众人，包括醒言琼肜在内，全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等待那磨盘发生惊人的变化。


只是，有些出乎众人意料，与方才那等夺人的声势截然相反，现在那张泛黄的符纸，却没再有丝毫动静，只和那只蠢头蠢脑的石磨，一起静静的呆在那儿晒着太阳。


正在场中陷入一阵出人意料的宁静之时，却听那盛横唐忽然大喝一声：


“破！”


洪钟般的话音刚刚落地，众人耳中便听得忽有“啪”、“啪啪”，前后三声清脆的鸣响；再去看时，那块众人瞩目的石磨，已然裂成四爿！


而这四爿石磨残块，大小几乎一样，恰似从磨盘表面精心丈量好一个等分的“十”字，然后用神兵鬼斧从中划开！


“好！想不到盛师兄的寒冰神符，已练到如此地步！”


说话之人正是林旭。这位英气逼人的年轻道人，在对师兄符法赞叹之余，顺便将他没说出的法术之名，给众人作了交待。只听他继续说道：


“师兄既已施术，我也不便藏拙。就请都尉大人与各位军爷，看看小道的『爆炎飞剑』！”


说着，林旭就将手中已制好的符箓，啪一声贴在他那把铁剑上；然后，将手一扬，奋力一掷，便见这剑符合一，化作一溜黄光，直奔方才的石磨碎块而去。


正在众人准备慢慢细看法术效果之时，却已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符剑落处，已腾起熊熊的火焰。火光之中，那把掷出的铁剑，忽又倒飞而回，重新回到林旭的手中。


待火焰散尽再去看时，发现刚才那四块磨盘碎块之中，有一块已粉身碎骨，化成一堆石子齑粉！在那石屑飞散之时，有一些甚至溅到站得稍近的兵丁身上。与此同时，众人鼻中忽闻到一股浓重的焦炙之味。


而在这一堆碎石之旁，其他三只磨盘残块，在刚才这道犹如雷轰的爆炎飞击之下，却是丝毫无损！


见林旭露了这一手，场中顿时彩声雷动。且不说那鲍楚雄看得红光满面，便连醒言这位精晓符术的上清弟子，看得也是目眩神驰：


“想不到天师教符法，竟有如斯威力！其他不论，光是这份出神入化的操控之能，便非常人所能企及。”


此时，醒言忽记起前天清溟道长跟他说起的一句话：


“飞剑之威，在灵准而不在气势。喉头轻击之力，远甚于离身三丈以外的霹雳雷霆。”


如此推及，看来这两位天师教弟子的符法修为，已臻登堂入室之境。


现在，在醒言心目之中，已经把师尊这次交待的任务，自行调整成从旁协助这些天师宗的道友，并顺便学习观摩……


正在醒言心中起了些自菲之意时，那位外表柔婉的张云儿，款款说道：


“两位师兄符法威力强大，小妹万万不及。云儿还是来将裂损的石磨移掉吧。这是爹爹教我的『千幻丝萝』。”


说话之时，便见一张符纸，从张云儿掌中脱手而出，御风飞去，飘飘飖飖，转眼已飞落到一块磨盘残片之上。甫一触到石磨，异变陡生：


便似藤萝生长一般，以符纸作根，由一而二，由二而四，迅速生发出许多藤蔓来。


这些藤蔓，越蘖越多，扭曲蜿蜒，迅疾向四处延伸。眨眼功夫，在张云儿喃喃的咒语声中，这些凭空生出的藤蔓，便织成一张密网，将三爿石磨残块牢牢裹住。


然后，只听张云儿娇喝一声：


“去！”


便见那三块分量不轻的石块，冉冉升起，在离地三尺之处略略悬停了一下，然后便悠悠的朝左前方飞去——便似在那空明之中，从天降下黄巾力士，将这些石块拎起。


与盛林二人施法有所不同的是，现在张云儿十指正拈作奇异的姿势，在空中缓缓的抹动。


此时，众人的目光，全都随着远处那无翅而飞的石磨移动，看着它飞到附近一道水渠的上方。然后，便见这石磨如同中箭的鹞子一般，倏然掉落，“哗啦”一声砸入水中。


“好！”


震天介的叫好声里，郡都尉鲍大人尤其叫得响亮。因为他似乎已经看到，那位暗中煽风点火的无耻妖人，已被狠狠的丢到臭水沟中！


待喝彩之声渐渐平息，便听林旭向鲍楚雄朗声说道：


“都尉大人，我等天师教人众，届时倾力对付那放火的妖徒。其余的匪寇，还要多赖诸位军爷的勇力；我等修道之人，实不便与之厮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至于火阻官兵一事，则可让我盛师兄在大人军马出战之前，于兵丁衣甲上绘好避火符，追击之时就不必再惧那妖人的雕虫小术了。”


“哈哈，好！”


“早就听闻天师教的符法独步天下，今日果然让鲍某大开眼界。这次能得天师教诸位道长相助，定可马到成功！”


林旭这番气势十足的豪言壮语，顿时将都尉大人胸中所剩无几的烦忧，彻底扫除干净：


“哈～等这次擒住那可恶的妖人，定要将他在南海郡各县之中，游街枷号一个月，以消吾心头之恨！”


“不过……”


鲍楚雄转念一想，又有些迟疑：


“让这么多法力高强之人，去对付那个跳梁小丑，是不是太夸张啦？”


正在鲍都尉心情大好之时，耳边忽听得张云儿略带迟疑的问话：


“鲍大人，那位道兄是……？”


在这场热闹即将接近尾声之时，终于，有人注意到那位混在人群当中，正乐呵呵看热闹的道装少年。


“他？”


鲍楚雄顺眼瞧过去——


“哦！他啊。他是俺们太守大人，专门从罗浮山上清宫求来帮俺剿匪的四海堂张堂主。”


“四海堂……张堂主？！”


此言一出，就如同风过平湖，这天师宗为首三人脸上，顿时有些变了颜色。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四章 气结烟霞，胸中自无冰炭


现在这天师宗三位法师，正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连醒言也不例外。张云儿与鲍楚雄这一番对答，自然便落在他眼里。


这时，醒言才省起自己的身份，赶紧拉着琼肜，从人堆之中钻出来，来到这几人面前。


走到近前，醒言一揖为礼：


“上清宫张醒言，见过天师宗诸位道友。方才目睹诸位的符法，果然神妙，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见醒言行礼，林旭三人略略也还了一礼。不过，与醒言这份热络相比，林旭几人的反应，相对就有些冷淡。只听林旭说道：


“张堂主过奖了。其实我应该恭喜堂主才是。”


“为何？”


“张堂主入得上清宫区区三四个月，便受如此重用，被派来独当一面，自然是要恭喜的。”


“呵～哪里哪里，让林道兄见笑了。”


嘴上客套着，醒言心里却有些奇怪：


自己与林旭几人并不相熟，但听他这说话的意思，怎么似乎对自己竟颇为了解。


正疑惑间，听得那林旭又接着说道：


“张堂主三月入得上清宫，三月底离开马蹄山，前往罗浮山赴四海堂堂主之职。除去路上一个月，算起来张堂主只在上清宫待了区区两个多月。如此短暂时日，便被派来担此重任，想必一定是习得上清精妙的道法了？”


略顿了顿，刚才还没啥表情的林旭，现在脸上已是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知张堂主能否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林旭这提议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片叫好声，催促这位张堂主也赶快来演练一下神奇的道法——


武人本色，正喜热闹，刚才林旭等人那番轰轰烈烈的符法，直看得他们目瞪口呆。正在意犹未尽之时，忽听说刚才混杂他们当中一起看热闹的道童，竟是上清宫的什么堂主，当即，这些军汉便高声喝起采来，催促醒言赶快上场！


现在这所有军士之中，只有鲍楚雄的情绪并不那么高涨。听过林旭这一席话，鲍都尉几乎对醒言彻底丧失了信心。


林旭忽然如此提议，醒言倒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听得这番说辞，醒言已大致猜到这几位天师教道友神色古怪的原因：


大抵便是因为四个多月前，自己拒绝了他们宗主张盛天师收他为嫡传弟子的美意，而转投入上清宫门下。


不过，虽然想通此节，但醒言觉着这疙瘩现在不便解释，也不必解释。现在他琢磨的是：


“瞧场中这气氛，看来今天必须得露一手了。嗯，就示演一下自己最为娴熟的攻击法术：『冰心结』！”


打定主意，醒言便转身朝四下一抱拳，朗声说道：


“好，既然盛情难却，那今日我便来献丑一番！”


听得少年答应示演，周围的人声顿时平息下去。所有人都开始专心致志的盯着这少年道士的一举一动。


走到校场之中，醒言往四下看了看，却发现附近到处都是光洁溜溜的黄泥地，并没啥合适的施术对象——总不能把这威力不小的“冰心结”，随便施展在哪位军汉身上吧？


不过，眼光扫处，恰瞥见一只拴马的木桩，正孤零零的树在不远处。这段三四尺高的木桩，微呈枯褐之色，显已是饱经风吹日晒。


“诸位看好，我将把『冰心结』之术，施用在那木桩身上！”


话音刚落，醒言略一凝念，一道冰心结的法术，便瞬即闪落到拴马桩上。


如此快捷的施术，自然显示出施法者对法术精湛的理解，以及高妙的道力来。


可惜的是，醒言这法术施展风格，与那几位天师教弟子大相径庭，快是快，但围观众人却更看不出什么门道来，还在注意观察着醒言，看他准备如何施法。


见众人没有反应，醒言只好出声提醒；此时众人才知，原来这少年道士已经施法完毕。


见众人脸上大都现出懵懂迷惑之色，醒言便请得附近一位军汉，让他去检查一下那段木桩。


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那位军士走到木桩之前，战战兢兢的伸手去摸……


让众人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那位开始还有些瑟缩的弟兄，现在却将手一直贴在木桩上，再也不肯挪开。


“有古怪！”


众人更是期待。


醒言在一旁也热切的问道：


“怎么样？感觉如何？”


“不错，挺冷，很凉快！”


“……”


“哈哈～”


在众人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时，便忽听得一声大笑，从人群中传出。


这声大笑，正是从林旭口中发出：


“哈哈！张堂主这招法术果然有趣。夏日炎炎，正好用来纳凉！”


听得林旭这话，满场军士顿时明白过来，也跟着哄笑起来。此时便连那位颇为庄矜的张云儿，听师兄说得有趣，也忍不住掩口而笑。


而那位琼肜小丫头，以为林旭正在夸她哥哥，便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呵！见笑了啊～”


见自个儿的法术，取得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醒言也颇觉有些尴尬，摸着脑袋跟着呵呵笑了两声。


“其实张堂主能施出这样的法术，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张堂主只在罗浮山上呆了短短两月时间。”


见醒言尴尬，那位盛横唐盛师兄，忍不住出言宽慰。


而那位鲍楚雄鲍都尉，现在对醒言的印象也改观了不少。刚才听林旭说起，这少年只在罗浮山上待了俩月，鲍楚雄便有恍然大悟之感。再一想，其实自己也不能怨这少年，要怪也只能怪罗浮山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前辈掌门，是他们做出这样赶鸭子上架之事。


这么一想，鲍都尉对醒言的态度变得宽和了许多。见醒言尴尬，鲍楚雄也跟着打起圆场：


“盛道长说得是，短短两月能有这样的法术，也很不容易了！其实，张堂主的见识也是不凡，在如何对付妖人放火之事上，和天师宗的道长想到一块儿去啦！”


“哦？”


林旭三人全都露出好奇之色。


“张堂主也曾提过，要在我麾下儿郎衣甲上，绘上避火符咒，那样便可将妖匪一网打尽！”


“避火、符咒？”


一听此言，那素以符箓自负的天师宗林旭，又有些忍不住笑意。


稍微正了正神色，林旭便对鲍都尉一抱拳，说道：


“张堂主见识果然卓绝。鲍大人，我突然想到，既然这次出征剿匪，主要还赖大人军马拼杀，这避火符咒自然极为重要。不如，就和刚才一样，让张堂主和盛师兄，预先也来试演一番，看一下避火符的确切效果。大人以为如何？”


“好！这个提议正合我意。征战之事并非儿戏，这避火符咒可容不得半点闪失。盛道长、张堂主，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周围军士一听这番对答，自然鼓噪之声又起——刚才看醒言示演冰心结，瞧得不明所以，甚不爽利。现在听得林道长言下之意，要让这天师教和上清宫的弟子门人比试一番，自然是群情汹涌，鼓动之声分外响亮。


“嗯，也好；预演一下，也好在临阵之时，让各位军爷更加放心大胆的穿火追击。”


盛横唐略一沉吟，便同意了师弟和鲍都尉的提议。与血气方刚的林旭不同，盛横唐倒并不是想与上清宫之人争强斗胜。


听三人说得都挺有道理，醒言便也点头应允：


“好，那就试一下。”


顾不得别人怎么想，现在醒言心里还有些高兴：


看来这次剿匪，他倒也并非完全出不上力。


“张堂主要不要用我这特制的符墨？”


盛横唐打量了醒言一番，没看到他身上有啥瓶瓶罐罐，便好心的提议。


“特制符墨？”


“正是，这是本教用秘法制成的墨汁，灵气内蕴，久而不凝，倍增符箓威力。张堂主要不要试试？”


“呀！这么厉害！那我就来试一下，多谢盛兄！”


“不客气。不知哪位军爷，愿意来一试贫道的避火符？”


盛横唐话音一落，立时就有好几个军士奔出。盛横唐就挑了最先奔来的那位。


虽然应征盛横唐符箓试演的士兵如此踊跃，但轮到醒言吆喝之时，却个个都推耳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一个人愿意主动上前相试。


正尴尬间，忽见有一军士越众而出，冲到醒言的跟前——


见到终于有人愿意挺身而出，醒言不禁大为感动，赶紧扶住那位冲撞而来的军汉，感激道：


“勇士啊～多谢！”


谁知，那人一时不及答话，只顾回头望去，破口大骂道：


“赵老六你这混蛋，竟敢跟俺开这玩笑！”


“冤枉啊！是钱大毛这贼娃推你……”


人群中响起赵老六的叫屈声。


正歪缠间，忽听得鲍都尉一声断喝：


“都给我闭上鸟嘴！在各位高人面前，你们这样子乱嚷嚷成何体统？！”


见都尉发怒，这几个军汉赶紧噤口不言。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醒言盛横唐二人，终于开始准备在这俩兵士的轻甲上画起符咒来。


只是，提心吊胆的等了一阵，那位让醒言画符的兵士孙小乙，见旁边那盛道长已开始画起符咒来，自己背上却没啥动静，便觉着有些奇怪。


越是这样安静，孙小乙心里便越是发毛。当即，他就转过脸去，看看那位小道爷倒底在干嘛：


“哦～原来在看书。”


他见到醒言正摊开一本画满奇怪线条的经书，在那儿认真的研读。


“道爷您这是在？”


孙小乙有些好奇。


“呵～我在复看符谱。”


“不瞒这位军爷说，平时我画符不多。虽然这避火符的符谱，俺下山前早已背熟，但临提笔，为了保险，俺还是再看一遍为妙。”


“哦，有道理。这和俺们临阵磨枪差不多……呃？！”


“^#*@^★#!*☆~@!”


——虽然现在天上流云朵朵，地上清风阵阵，但这位孙小乙，突然觉着一阵头晕目眩，觉得自己似乎就要中暑晕倒了……


幸运的是，醒言之后的手脚还算麻利，就在孙小乙真正晕过去之前，终于在他背后轻甲上画好一道避火符。


见二人都已画符完毕，那林旭便从怀中掏出一张预先制好的符箓，往远处无人空地上一掷。立时，那片空地上便腾起熊熊的火焰，烧成一片火海。


不消说，林旭造出这片火海，自然是要孙小乙二人去那儿赴汤蹈火了。


见醒言也准备妥当，盛横唐便说道：


“现在就请两位军爷，从前面那片火中穿过——不要怕，避火符会保你们无事。”


“好！”


不多时，那位勇敢的军士，就从容趟过那片火海，然后又折回到众人面前：


“哇！太神奇了！真的没事也。”


现在那个军士，骄傲得就像凯旋归来的英雄，在围观弟兄面前逡巡一周，让他们瞅瞅自己走过火海后安然无事的样子。


虽然，这位英雄脸上衣上，还是横七竖八的画着些烟熏火燎的炭痕；但俗话说，“水火无情”，刚才毕竟是在旺火里走过一遭，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咦？孙小乙你咋还在原地？”


检查过法术效果，鲍都尉兴奋之余，却看到醒言跟前的那个兵丁，就像那根拴马木桩一般，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林旭那片符箓造成的火场，已渐渐弱了下去。


“咳咳！孙小乙你这厮再不过去的话，我就命人臭揍你二十大杖！”


见孙小乙那厮如此胆小，鲍楚雄便开始恐吓起来。


被鲍楚雄这么一吓，孙小乙无可奈何，只好磨磨蹭蹭的朝前面那片恐怖的火焰走去。一边挪步，一边在心里不停祷告，希望天上地下各个路经此地的神仙，能大显威灵，保佑自己背上这道学徒画成的避火符，真能让自个儿夹生着回来！


不过，孙小乙略感安慰的是，眼前那片火苗，经自己这一顿磨蹭，声势已是弱了不少。


“嗯，果然做人还是不要事事争先为好；瞧这火候，最多也就能三分熟……”


这般胡思乱想之时，转眼就挨进了这片火场。


谁知，就在这位心存侥幸的孙小乙进得火场，开始使出吃奶的气力拔足狂奔之时，只听“轰”一声，他四周那原本声势已经弱下去的火苗，忽然又蓬勃而起，火舌吐动，光焰熏天，甚至比原来烧得更旺！


“呃？难道俺制符的功力又进了一层？”


目睹此情此景，林旭心下是又惊又喜。


——却没人注意到，那个上清宫张堂主随身小女童，正在那儿小声嘀咕：


“奇怪哦～醒言哥哥的纸符最灵，为什么那个大哥哥老不肯往前走呢？那火儿都快熄啦～”


“不过没关系，我再把它烧热！”


小琼肜这一热心不要紧，却听得那冲天的火海之中，顿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坏了！定那小乙哥被烧坏了！”


正在众人惊惧之间，却忽看得一个人影，正从那片蒸腾旺盛的火海之中，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定睛一看，此人正是那位已疑似殉职了的兵卒孙小乙！


此刻，这孙小乙正呲牙咧嘴，扯着脖子发出阵阵恐怖的惨叫。听得这叫声如此凄惨，醒言不禁心里一凉：


“罢了，还是功力不够——想不到俺这道用心绘制的避火符，今日竟会失灵……”


“不过幸好，这位小兵哥还是冲出来了，还有得医救。若真是闹出人命来，我就万死莫赎了！”


正在惶恐无措之时，已有好几位军卒冲了上去，齐齐扶住孙小乙，准备将他往远处水渠那儿拖。


“有军医吗？离这儿最近的烧伤大夫在哪条街？”


正是醒言在那儿大叫。


“咦？你身上咋不见伤痕？”


一片混乱中，正有一位扶着孙小乙的军士，突然注意到他身上毫无异状，就连被烧焦的火痕也没有，当即就出言相问。


“……呃？是啊，我、我好像真没死！”


听得弟兄相问，一直鬼哭狼嚎的孙小乙，这时也停住叫唤，挣脱众人，开始手忙脚乱的检视起全身上下来。


“呵呵，呵呵呵，真的是啥事儿都没有！”


一番仔细检查之后，孙小乙开始傻笑起来。


“会不会是内伤？有没有觉着胸腹哪处发痛？”


另一位军士关心的问道。


“嗯？！”


听他这么一提醒，孙小乙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不好！我怎么觉着两腿发软，这心也狂跳不停啊？！”


“闭嘴！你这是被吓的。”


这时鲍楚雄也凑过来，一听孙小乙这话，顿时一顿笑骂。


“呵呵呵，大人教训得是，是被吓的——小人还真的啥事儿都没有！”


“那你刚才鬼叫个啥？！”


“也是吓的……”


“去你的！”


鲍楚雄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一脚横踢在孙小乙屁股上，让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不过，这次他却再也没敢叫出来。


“妙哉！想不到张堂主于这符法，也有如此精深的造诣。上清倒不以符法为长，张堂主可算得上贵门中的一个异数！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切磋一下。”


说话的正是盛横唐。


这位天师教的盛师兄，正是内行，只看这只小小的避火符，便知眼前这少年，符法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当即，这位醉心于符法修炼的盛横唐，便对醒言起了结交之心。


如此结果，倒是大出那位等着看笑话的林旭意料之外。不过刚才亲睹了醒言的符箓之效，现在林旭也略略收起了轻视之心，跟少年赞得几句。


而他身旁那位张云儿，则一脸微笑的看着醒言，心中忖道：


“难怪爹爹那次自马蹄山回来之后，将这少年在嘴边挂了好几天。这般看来，这少年还真有些不简单。”


正想着，耳边又回荡起鲍楚雄那有如洪钟一样的粗豪声音：


“各位弟兄听了！咱这次有天师教诸位高人相助，还有上清宫的张堂主帮着画符，此次剿匪，定能马到成功！”


“事不宜迟，现在各位就回营着紧整饬兵械。明日鸡啼之时，我就带各位弟兄出发，去剿灭那躲在火云山中不敢出来的无耻寇贼！”


郡都尉命令一下，满场将士震天介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各自归营准备去了。


跟手下军卒交待完毕，鲍楚雄便转过身来，对林旭、醒言等人和声说道：


“现在就请诸位道长，跟我到大帐一叙。在出征之前，跟各位聊聊火云山的匪情。”


“好！大人先请。”


林旭代表众人应了一声，这一群人便要归入大帐中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听得蹄声如此急促，众人都抬头向蹄声来处望去——落日斜照之中，正见那揭阳街道上，有一骑由远及近，朝军营这边疾速奔来；快马身后，掀起一路滚滚的烟尘。


“这不是太守大人的随身家仆段安吗？他来有何事？”


那马脚力很快，眨眼功夫就来到近前；鲍楚雄一看，马上骑士正是熟人。


待那段安勒住坐骑，翻身落马，鲍楚雄赶紧迎上去问道：


“段安你为何如此匆急？是不是段大人有紧急军情传达？”


那段安却并未直接回答，喘着粗气说道：


“鲍大人，见到你就太好了！我家大人就怕你们已经出征。”


“哦？莫非匪情有变？”


鲍楚雄闻言变色，顿时把心提到嗓子眼儿。


“那倒不是。”


段安略略一顿，然后便急急问道：


“鲍大人，那上清宫的张堂主、他到了么？”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五章 倩语无心，遂啸不鸣之剑


眼瞅这段安快马加鞭，急吼吼而来，就好似身负十万火急的军情。但等他一开口，却在那儿只顾着打听上清宫的道士来了没有——饶是段安问得这般清楚，鲍楚雄还是觉着自己刚才没听明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张堂主？你说哪个张堂主？”


“咳咳……就是上清宫掌门灵虚真人派来、协助大人剿匪的上清宫、四海堂张醒言、张堂主……”


喘着粗气儿的段安，将这句说得支离破碎。


“哦，是他啊。张堂主他已经来了！”


鲍楚雄一指站在旁边的醒言。


醒言这时也过来见礼：


“在下便是张醒言。不知您找我有何贵干？”


话还没说完，那段安便抢着说道：


“谢天谢地！可让俺赶上了，呼～”


略喘了喘，段安续道：


“我家大人，就怕你们已经出征了！”


一听这话，那鲍楚雄顿时紧张起来，急急问道：


“莫不是匪情有变？！”


“不是。其实是段大人要亲来送诸位出征。他怕你们已经出发，便让俺先骑快马奔过来招呼一声。”


“哦，原来如此。”


鲍楚雄一听此言，顿时把心放回肚里；他心说：


“这才对嘛。这些时日，俺每天都派有斥候在火云山那边刺探，也没见回禀说那块儿有啥异动。”


刚想到这儿，鲍楚雄却似忽然记起什么，有些奇怪的问段安：


“我说段安，太守大人不是跟俺说过，只要上清宫道长一到，我就要立即率部出发，不得延误吗？怎么老大人又改主意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依小的看，段大人他这次也是临时起意。”


那段安现在也是一脸苦笑：


“两三天前段大人就接到上清的飞鸽传书，好像也没怎地，只是挺高兴。昨个儿，俺还见大人悠悠闲闲，白天和一班文友论诗品茗；晚上就在府衙酒宴招待了几位访客，好像也没什么事。可今个儿一大早，就来把俺从床上拖起，着俺快马奔来，叫你们且慢出征，还要好生招待张堂主，千万不可怠慢——”


段安说到这儿，包括他自己在内，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望向醒言——


鲍楚雄琢磨道：


“这少年莫不是有啥天大来头？否则怎会让太守大人如此眷顾？”


“唔……想起来了，林道长刚才说，其实这张堂主入上清宫并没多久，三四月前才离得马蹄山什么的——难道马蹄山马爷、他是朝中哪位大员？奇怪，我可从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我认识的大官也不多……”


鲍楚雄在这边疑神疑鬼，林旭那几位天师宗弟子则想到：


“难怪天师真人提过，罗浮山上清宫和朝廷联系甚是紧密。想不到就这么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堂主，竟让一郡之首的太守大人，专门赶远路跑来交纳。如此看来，上清宫在朝中的势力，已是越来越大。唉！”


再想起自己天师宗的教民，往日所受的那些官府憋屈，顿时，这几位天师宗弟子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且不提这几人各怀心事，只听那段安顿了顿之后，接着交待道：


“段太守明日一早便能赶到揭阳。小的就请鲍大人、张堂主，先耐心等一晚上。”


“对了都尉大人，能不能给小的先饮口水？这一路急赶，直把我给渴死了！”


一听此言，鲍楚雄赶紧安排段安到一处营帐中歇下，并命人送上一大瓢清水。


虽然段安只是一家仆，但却是段太守的心腹，对他鲍楚雄也不敢怠慢。


一郡都尉，对太守家奴如此恭敬，自有其原因。本来，都尉这一军职品级，在当时并不算低。但此时天下稍安，武人地位已下降不少。在那中原之地，不少郡中的郡兵，甚至都已被撤销；即使仍然保留，这都尉一职也往往由太守一人兼任。只有像南海郡这样未开化的岭南蛮疆，因为民风彪悍，盗匪滋生，才原班保留下郡兵编制，用以保境安民。


不过，虽然岭南诸郡的郡都尉仍由武人担任，但却受太守节制。所以，虽然现在郡都尉鲍楚雄，对太守大人这般忽然起兴似的折腾大感不满，但他仍然保持着一脸的笑容，安排好段安与诸位道长的住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早饭之后，醒言便与鲍楚雄、林旭等人，一起在中军帐中等候太守的到来。


鲍都尉手下三百名郡兵人马，此时也都在准备着出战前的诸般事宜，只等太守、都尉大人一声令下，便即开赴火云山征剿匪贼。


现在天光尚早，也就刚过鸡啼二遍。借着这空儿，鲍楚雄便跟醒言、林旭等人，细细介绍了一下这次所剿贼寇的具体情况。


原来，这股得妖人暗中相助的匪徒，老巢在揭阳县西南与龙川县接壤的火云山上，据险结营，号为大风寨。大风寨寨主名叫焦旺，只因毛发枯黄，便得匪号“金毛虎”。


这匪首焦旺，虽然绰号威猛，但手底下功夫其实一般。只不过，焦旺其人虽长得五大三粗，但却正属于粗中有细一类的人物。与他打过交道之人，全都说他外憨内猾，着实是诡计多端。


正因为如此，这金毛虎焦旺才能领着手底下的匪徒，躲过县兵一次次追剿，并且还有余裕吞并附近山头的草寇，以致大风寨的人数越剿越多，最后几有二三百人的规模。


这些匪徒，来去如风，劫掠如火，直让附近几县民众苦不堪言。火云山群寇，遂成揭阳几县的心腹大患。


不过，正应了那句俗语：“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大风寨众匪风头渐劲，为患渐烈，逐渐便引起南海郡各级官员的注意。终于，在三个多月前，大风寨在龙川某处劫掠时，因村民反抗，便将村中十几户尽数屠戮，酿成滔天血案，合郡为之震动。此事传开，州牧大为震怒，严责南海郡太守倾尽全力剿除凶徒；否则，就要申告朝廷，将他免官治罪。


如此一来，南海太守段宣怀，自然被搞得焦头烂额；在上下催逼、群情汹涌之下，更是严令郡都尉鲍楚雄，全力清剿大风寨贼徒。于是，在鲍楚雄领着郡兵一阵狠打之下，大风寨匪众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最后龟缩到老巢火云山中。同时，匪寨人数也越来越少，现在估摸着只剩下百来号人。


大风寨众匪盘踞的火云山，说起来也是揭阳县一景。正是山如其名，火云山石岩，皆呈火红色。远远望去，整座赭红的山体矗立在蓝天之下，就像是座火焰山一般；连那飞过山顶的白云，也都被映成红彤之色，正如火烧红霞。


而火云山不仅山色似火，就连山上的草木，其枝叶也都呈现出一片火红之色。关于火云山，当地人还有一个传说，说这山曾是那灭亡已久的南越国王室狩猎御苑之所。不过，这说法也就火云山附近山民说说而已，其他人只要见到这山的怪异模样，便不大肯相信这处山场，真有啥狩猎的价值。


不过，虽然这火云山外貌奇特，但山势并不险峻；这些暂时遁入山中的匪徒，被这些发了狠的郡兵剿灭，只是早晚间的事。


只可惜，就在鲍都尉一路穷追猛打，意图一鼓作气攻下大风匪寨时，那个放火捣乱的妖人出现了。每次郡兵攻上山去，便会被平地冒出的熊熊火焰阻住去路。而在追击小股下山觅取水食的匪队时，每每在快要得手之时，又会被一片火海挡住去路。


几次攻击，全都无功而返。没办法，鲍楚雄只好率部怏怏而回，请太守延请得道高人，来协助他锄妖破匪。


说到这儿，鲍楚雄拳掌狠狠相击，跟眼前这几位正听得入神的道门弟子说道：


“大风寨匪寇实在可恶！这次能得天师宗几位道长帮忙，又有张堂主相助，一定能将这些鼠辈一网打尽！”


听得鲍楚雄这番绘声绘色的介绍，醒言几人也是感同身受，直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随大军出发。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之时，大约卯时将尽，忽听得帐外原本军士往来喧哗的声音，一下子归于沉寂。然后，就有位传令军士进帐禀报：


“太守大人来了！”


一听这话，帐内几人都是弹身而起，赶紧走出大帐去迎接太守大人。


来到帐外，醒言便看到一位冠服俨然的官员，正从一辆马车中走下。晨光中醒言看得分明，这位鲍楚雄口中的段宣怀段太守，大约五十开外，身形偏瘦，面相方正，态度威严，颔下蓄有一绺胡须，正随风拂摆。


段太守下了马车，便举步朝这边走来。鲍楚雄见状赶忙迎上去，说道：


“大人足下小心——天气炎炎，何劳段大人亲来送军出征？”


“呵呵，楚雄你有所不知。这次老夫来到揭阳，一来是送师出征，二来则是备得两件小小礼物，要送给上清宫的张堂主，聊表我南海郡对他鼎力相助的谢意。张堂主在哪儿？快快带我与他相见！”


段太守这前半句话还说得四平八稳，但到了最末，语气却变得颇为急促，直看得鲍楚雄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见太守大人提到自己，也毋须等鲍楚雄指引，醒言便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


“小民张醒言拜见太守大人。”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就是张堂主？”


“正是。”


听得确认，段大人便开始上下仔细打量起醒言来。


正在醒言被瞧得莫名其妙之时，便见段太守拈起颔下胡须，连声笑道：


“果然，果然！”


“呣？”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太守大人过奖啦！”


“张堂主不必自谦，老夫这句话你是当之无愧。”


这位原本官威甚重的段太守，此刻却似已完全忘记鲍楚雄等人的存在，只管满脸堆笑，一心跟醒言说话：


“这次老夫前来，正有两样东西要送给张堂主。来人！”


一声召唤，旁边一位典吏应声上前，手中正捧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中叠着一方水蓝色的丝绸织物，旁边搁着两条饰着羽毛的旄尾，全都染成金黄色。


“这是？”


“此去剿匪，张堂主正是主力，岂可没旐旆旌旗助其威势？这方水蓝玄鸟飘金旗，正是老夫命人连夜赶制，现赠与堂主，祝张堂主此去旗开得胜！”


说这话时，旁边已有一随从军卒，取来一根青竹竿，段太守亲手将那旗帜展开，套在竿首，接着又将那两条旄羽在竿头系牢。


太守大人这番举动，更把旁边那位剿匪主将鲍楚雄看得直咧嘴。


此时，这竿旌旗已在清凉的晨风中展开。众人抬首仰望，只见在那飒飒作响的深水蓝旗帜上，正绘着一只金色的朱雀神鸟。神鸟图案造型简洁，但极为传神，就像只活物一般。


众人仰首望去，只见旗上那只金色玄雀，在晨光辉影中随风飘飞，羽扬翼张，傲然睥睨，恍惚间就似要从半空中飞扑而下。


“听说堂主静室筑于罗浮山千鸟崖上，想来珍禽异鸟必多；而玄鸟朱雀又是守护南方的圣灵，主太平，老夫便自作主张命画师绘此图案，不知张堂主满意否？”


“当然！当然！”


醒言现已是如堕云雾之中，哪有说不好之理。而他身旁的琼肜，看着旗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金色鸟儿，更是蠢蠢欲动；若不是面前有这么多生人，说不定早就飞身跳上去仔细看个究竟。


这事似乎还没完。又听那段太守接着说道：


“不知张堂主此次出征，有没有合适的坐骑？”


“禀过大人，坐骑我有；我曾在传罗县城买得一驴，虽然瘦了点，但脚力还不错！”


“哈～张堂主说笑了，出征斗法如何能骑蹇驴？来人！”


段太守又是一声喝令，便见马车后面转出一位马夫，手中牵着一头姿态神骏的白马，朝这边“踢踏”而来。


“这匹白马，名为『飞雪』，是我府衙中最为雄健的骏马。现在就讲『飞雪』赠与张堂主，祝张堂主此次出征，马到成功！”


“这个……太守大人实在太过盛情，晚辈恐怕承受不起。”


此时不光鲍楚雄直咧嘴，醒言也觉着有些不合适起来，赶紧出言推辞。


“哈哈，贤侄说得哪里话来～”


见醒言自称“晚辈”，现在这段太守的称呼也变了；只听他说道：


“贤侄奔波数百里，都是为我治下子民谋福。老夫这两样薄礼，只取个口彩，贤侄不必推辞！”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等此战归来再作论处。”


醒言见段太守神色坚决，知道一时也不好推辞，便暂且收下他这份厚礼。


而他从段太守方才这句话中，也终于有些明白太守大人为何对他如此礼遇：


“原来都是为了治下子民啊！——段大人真是位爱民如子、礼贤下士的贤明好官！”


心中正佩服着，忽听那段宣怀段大人讶道：


“咦？贤侄背后这把宝剑，倒是颇为奇特。可否借予老夫一观？”


原来，正是段太守看见醒言那把毫无修饰的无名古剑，从他背后露出黝黑粗简的剑柄。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醒言还是赶紧将无名剑取下，递与段太守。


段太守将这钝剑在手中略略翻动了一下，便笑道：


“醒言贤侄，这剑颇为沉重，怕是不甚趁手；看这锋刃无光，似乎还没开锋，又如何能在阵前防身对敌？不如，贤侄就先用着老夫的佩剑吧。”


说着，段太守就将钝剑递还醒言，待他重新背好之后，便解下腰间佩剑，连鞘递给醒言，说道：


“贤侄可拔剑一观。老夫虽是文官，这把随身佩剑也非名剑，但总还算轻便锋利。”


醒言此时已抽出鞘中宝剑，放在眼前观瞧——只见这剑刃口锋芒毕露，寒光闪烁，果然是把利器！


正看时，只听那段太守谆谆教诲道：


“俗语云，『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临阵杀敌非同儿戏，兵刃锋利与否，实在不可轻忽视之。”


“这……”


“已受大人旗马，又如何再敢觊觎大人的随身佩剑？晚辈万万不敢从命。”


虽知段大人这番美意，是出于勤政爱民之心，但醒言还是觉着有些承受不起，连声称辞不受。


而旁边林旭等人，目睹这一幕，正是张口结舌，心情复杂；那位鲍楚雄鲍都尉，则又开始扩大考虑范围，努力回想朝廷中有没有叫“马蹄山”的高官显吏。


见醒言推辞，这位文士出身的郡守说道：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张贤侄英雄年少，老夫赠剑也是理所……啊！”


刚说到这儿，附近几人却突然只觉眼前乌光一闪，然后便见醒言背后那把不起眼的铁剑，现在竟冲天而起，宛如游龙一般，在众人头顶飞舞一圈，嗡然作响，然后便一头扎下！


只听“喀”一声轻响，就如斧入腐竹，这飞剑已将醒言手中那把太守佩剑，轻轻割成两截；然后，便是“仓啷”一声铁器堕地之响传来。


还没等众人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又见刚才那把飞斩而下的铁剑，“唰”的一声，已不偏不倚的钻入少年左手剑鞘之中！


现在，这把肇事的无名剑，正从太守那把黄金虎吞口暗绿鲨皮剑鞘中，露出仍旧平凡无奇的剑把来。只是这时，再没人觉得这把剑驽钝简陋。


“完了，这剑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候赌气捣乱，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醒言心中哀叹，正要称罪之时，却发现那太守段大人，虽见自己佩剑被斩断，却不仅没生气，相反的，看那神色，似乎他对自己佩剑折断一事，还觉着挺高兴：


“原想不到贤侄宝剑竟是如此利器！贤侄你瞧，老夫这把剑鞘，正合剑意。既然贵剑已择其居所，贤侄就不要再推辞了。”


段太守只想着赠出剑鞘，但林旭、张云儿、盛横唐几人，尽皆对醒言方才那灵动无比的飞剑之术震惊不已。正在众人脸上变色之时，那位同样惊奇的鲍楚雄鲍都尉，开口问道：


“张堂主，你昨日不是说，你不会贵派的飞剑术来着？”


“呵～不瞒鲍都尉，我真不会本门驭剑诀。只是俺这剑有些古怪，常常不待驱使，便自个儿飞到空中，实在让人头疼！”


“原来是件通灵的宝物！”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同时也都羡慕不已。同属道门的天师教三人，目睹醒言的神剑，现在也是别有心思——


张云儿一脸欣羡：


“哇！想不到张道兄的宝剑竟如此神奇～上清宫的宝物真多也！”


林旭则暗自不平：


“想不到那上清宫，为争得马蹄山福地，不仅给这少年许下堂主之职，还送他如此宝器，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盛横唐却有些摇头：


“唉，宝物归宝物，只是这少年还不懂驱用。真可惜了……”


且不提众人各样心思。在段太守将这几样物事送与醒言之后，便着鲍楚雄点齐兵马，他在点兵高台上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儿，然后便命郡都尉鲍楚雄，正式率军出征。


少年醒言，终于要踏上未知的征程。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六章 枰上演棋，岂悟生杀之机


在随南海郡郡兵出征路上，醒言并没骑上那匹太守大人盛情相赠的白马“飞雪”。虽然，他也很想试试在这匹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的感觉，但一注意鲍都尉、林旭等人的神色，醒言还是生生将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当然，这匹脚力也不能白白空着；思量一番，醒言便将“身小力弱”的琼肜给推上马去，自己则在一旁牵着缰绳，充当马夫，与林旭等人一起步行。


南海郡郡兵，大都为步卒，只有主将鲍楚雄和少数几位校官、传令兵骑马，其他人大都持械步行。因此，在这条宛若长蛇的队伍中，那匹神骏白马上的红裳女娃儿，此刻就显得格外的显眼。


现在，这位初次骑马的小丫头，正摇晃着脑袋，不住朝四下张望瞧新鲜，就好似正踏青郊游一般。在她马后，跟着一位掌旗军卒，手中执着那竿水蓝玄鸟飘金旗。鲜色的旌旗，在野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旄羽随风飘卷，金蓝辉映，煞是好看。


若只瞧这面大旗，倒也觉着威势十足。


此去目的地火云山，虽然在揭阳境内，但因揭阳地域广大，那火云山又在与邻县交界处，因此离县城也将近有二百里之遥。


刚从揭阳县城开拔出来，这行军队伍还算齐整，排成一溜长蛇，顺着官道迤逦而行。但过得一个多时辰，这队列就有些散乱起来。头顶着骄阳行进，军卒们全都是汗流浃背，便不免有些懈怠起来。


这情形落到鲍楚雄眼里，自然是大为不满；不过这鲍都尉也是带兵的积年老手，思摸着现下离火云山还远，顶上这日头也着实灼烈，若就此呵责军卒，恐怕会影响士气。这么一想，鲍楚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随他们去了。


漫漫长路，颇为枯寂，免不了便要让人寻些话儿。正行走间，醒言便听得天师教的那位盛横唐盛师兄开口跟他说话：


“张堂主，昨日见你演练符法，确实不凡。不过恕我直言，贵教似乎并不以符法见长。不知张道兄最擅长何样法术？若能惠告，我等几位法师也可心中有数，此去与妖人斗法之时，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盛师兄所言甚是。要说我最拿手的嘛，应该便是……”


说到这儿，醒言却卡了壳——要说自己最擅长的法术，当然便得数灵漪教的那招“冰心结”。只可惜，昨日那场演示颇为失败，这法术显然已被问话之人自动忽略掉。又或是“水无痕”？“辟水咒”？“瞬水诀”？可这些法术在自己上得千鸟崖后，就有些疏于练习。


正在醒言左右为难之时，旁边忽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哥哥最拿手的，一定就是吹笛啦！”


“吹笛？”


一听此言，众皆愕然。


“是啊！”


小琼肜满怀热情的为醒言做着推介：


“堂主哥哥吹笛最拿手，有时不用笛儿都能吹响～”


“不用笛都能吹响……口哨？！”


瞧着琼肜那稚气未脱的娇俏面容，附近几人立时都忍俊不禁。便连前面那位端坐在黄骠马上，正虎着一张黑脸的鲍楚雄，都没把这突如其来的笑意给憋住：


“哈！～这小女娃子说话好生有趣！”


不过，醒言倒没觉着琼肜这话有啥好笑；当即他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


“哎呀～我咋没想到。琼肜，谢谢你提醒！”


“盛兄啊，我最拿手的，正是吹笛！各位要不要听我吹首曲子？”


说着，醒言便伸手要去取腰间那管神雪玉笛。


“咳咳！”


鲍楚雄闻言，赶紧回头将手一摆，拦阻道：


“张堂主！我看还是不必了。行军途中吹曲儿，恐怕会扰了士气！”


“呃，这倒是……”


醒言这才想到此举不妥，只好讪讪笑了两声，继续专心当好他的马夫。


见这情形，盛横唐便好心叮嘱道：


“张道兄，如此看来，到那与妖徒斗法之时，你便可让我等打前阵。你只需在这玄鸟旗下居中策应便可。”


“……谢谢盛兄美意！”


这番对答之后，倒是张云儿见着琼肜神态可爱，便开始逗她说话。只是，此后无论她怎么逗引，这马上的小女娃儿，却再也不肯多说话，只在那儿看着她嘻嘻笑个不住，一双眉眼弯成两道可爱的新月牙儿。


鲍楚雄这队郡兵，行到离火云山大约还有十里之外的一处凹地，便收勒部曲，暂作修整。除了整顿队形、派出斥候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便是由盛横唐、张醒言二人，给士兵衣甲绘上避火符。


这类符咒，大都有时效限制；为发挥最大效用，两人在快接近战场之时，才开始为士兵描绘符箓。


此时大约午时将尽，日头已从正南略略偏西，军兵腹中大多饥馁，顺便也借着这机会，就着皮囊中的清水啃食干粮。


等斥候跟鲍楚雄回禀匪情无变时，醒言二人已在所有兵甲上绘好避火符纹。鲍楚雄一声令下，这队约略三百人的兵卒，便军容整齐的朝火云山开拔而去。这之后，再无一人随便交头接耳，又或拖后超前。


不到半盏茶功夫，醒言便清楚看到，在数里外的湛蓝天空下，正盘踞着一座遍体赤红的山峘。之前鲍都尉曾提过火云山并不险峻，醒言便在心目中将火云山想象成一个秃平的山丘。直到这时亲眼一瞧，才发现心中预想大为谬误：


远远望去，火云山山势雄峨，峰峦奇峻。山上石岩，或呈赤赭，或显紫红，如染嫣霞之色；坡上林木，虽正在七月夏时，却已似被三秋霜染，漫山红遍；偶有热风吹来，便掀起红涛阵阵。


放眼眺去，在七月烈阳照耀下，整座火云山红光灼灼，焰气蒸天，就像支硕大无朋的火炬，正在天穹下熊熊燃烧。而峰顶上空聚敛的云朵，形状奇特，似舟似崖，被赤色山峦一映，如若彤色棉绒。正是：


火云满天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


正在醒言惊叹天工造化神奇之时，那马上的小琼肜忽的探身跟他小声说道：


“哥哥，那山好奇怪哦～”


“是啊！我也头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红石头山。不过挺好看的。”


“嗯！不光好看，也很好闻呢～”


说着，琼肜便皱了皱鼻头，使劲嗅了起来。


“呃？”


“……琼肜妹妹啊，我看你这鼻子真灵，都快赶上狗鼻啦！不如下次和哥一起去打猎？哈！”


“好啊好啊！一定不要忘记带上我哦～”


正在醒言跟琼肜逗笑之时，那位沉默已久的盛横唐，忽然大声说道：


“恭喜都尉大人！”


盛横唐这句话着实没头没脑，鲍楚雄觉着有些奇怪，便回头问道：


“盛道长，尚未开战，喜从何来？”


“大人且容我细禀。贫道曾跟天师真人习过观气之术，可测军战利负。”


“哦？快快讲来！”


一听有关胜负之事，鲍楚雄立马便大感兴趣。


“大战之前，战场上方常有云气凝结。若云气如堤如坂，则为军胜之气。若如覆舟，赤白相随，则主将士精勇。大人请看、”


盛横唐抬手向远处火云山一指，说道：


“此刻四方云气正在向火云山聚集，或如巨舟，或如堤坂，流转变幻，红白相间，正是主我方大胜之气！”


鲍楚雄闻言大喜，立命身旁小校，骑快马往复奔驰，将盛横唐之言遍传军中。兵丁听得传报，顿时欢声大作，此起彼伏，尽皆加快步伐，恨不得立即便扑上大风寨厮杀。


鲍楚雄见郡兵士气高涨，心中大乐，向盛横唐谢道：


“其实能得阁下几位高强法师相助，那些鼠辈怎还不束手就擒？”


不多久，这支士气高昂的剿匪军伍，便行进到火云山下。


到达目的地，鲍楚雄勒住战马，略略整顿队形，便要下令兵士一起向火云山上冲击。正要扬臂喝令之时，忽见马前闪出一人，拱手禀道：


“不知将军预备如何破敌？”


定睛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天师弟子林旭。鲍楚雄现在对这几位天师宗弟子，正是倚重，见他发问，便和声答道：


“既得几位相助，麾下儿郎又不惧火气，楚雄预备就此一鼓作气攻上山去，将那大风匪寨一举荡平！”


“将军此法虽然甚妙，但也许还有更好的破敌之方。”


“哦？愿闻其详。”


见鲍楚雄感兴趣，林旭便将自己一路筹划的计策娓娓道来：


“那些贼徒，虽然不敌将军勇力，但正所谓『穷寇莫迫』，这些草寇都身负血债，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定然会死力抵抗。并且，这些亡命之徒还有地利之便，比你我更熟谙火云山地形；若他们据险而守，负隅顽抗，恐怕将军一时也是难以攻下。”


听林旭说得有理，鲍楚雄不住点头。


“还有一点也颇为可虑。军士身上的避火符，过得两三个时辰，效果便要打上折扣；再加上厮杀间难免浸染血迹，符力恐怕更难持久。若到两军胶着之际，那鼠辈妖人再躲在暗陬，趁便向在狭窄处拼杀的郡兵放火，恐怕那时就……”


虽然林旭并没再说下去，但鲍楚雄已知其意。本来他还信心满满，但现在听林旭这么一分析，也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如此说来，若径直杀上山去，恐怕又要演那赤壁旧事……不知林道长有何良策？”


“大人可用『抛砖引玉』之计。兵经有云，『抛砖引玉，类以诱之，击其蒙也。』”


“道长的意思是，将那些山匪诱下山来，然后一举歼灭？”


“正是！蒙者，下坎上艮之卦。上艮为山，下坎为水；山下有水，险也。若大风寨匪寇在山下平处与将军兵马对敌，则敌寇大险，将军必胜。到那时，若那鼠辈妖人不知机，敢再出来捣乱，则我等几位师兄弟，定叫那厮有来无回！”


“果然妙计！”


听得林旭这一番高谈阔论，鲍楚雄鼓掌赞道：


“想不到天师教诸位道长，不仅法术了得，于兵法也是这般娴熟，着实让楚雄佩服！”


“我这便命人准备些金鼓旌旗，去那火云峰大风寨前鼓噪诱敌！”


“呃……请恕在下直言，此种诱敌之法，效果未必就好。”


“哦？”


“旌旗金鼓，只疑似也；兵经『类以诱之』之语，意指需用类同之物诱敌，这样才可以假乱真。大人可分出七八十名兵士，让军中校官带领，去那大风寨前攻击喊杀，如此那些匪寇才能深信不疑。否则，那些贼寇龟缩已久，不一定会上当。”


说话之时，林旭神采飞扬，言语间充满着强大的自信。


“哈哈！林道长果然是年少多智，算无遗策，真不愧为人中俊杰！难怪你师兄之前看出军胜之气——有林兄弟相助，楚雄何愁不胜？这次若得凯旋，第一份功劳非阁下莫属！”


“不敢当不敢当！”


林旭口头虽然谦逊有礼，但脸上还是掩不住一丝喜色：


“在下只是略尽绵力，全仗大人将士骁勇而已。”


略顿了顿，林旭谦恭的请求道：


“此战得胜之后，不知都尉大人能否帮我教一个小忙？”


“哦？有用得上鲍某之处只管说来！”


“其实也不是甚大事。番禺地方我教几位教民，先前因些琐事而遭官府缧绁，至今仍在囹圄之中。只望都尉大人凯旋之后，替咱在太守面前美言几句……”


“哈，小事一桩，包在鲍某身上！”


鲍楚雄拍着胸脯大打包票，然后便依林旭方才所献计策安排去了。


现在，不仅鲍楚雄一众将士眼中只有林旭几位天师教弟子，便连这位上清堂主张醒言自己，在耳闻目睹了林旭整个献计过程之后，心中也是叹服不已：


“天师宗这几位道友，真个是人中龙凤！特别是这位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林旭林道兄，于战阵兵法竟是如此精熟！虽然俺也曾读过一些兵书战策，可就是不曾想过，要来将它们用到实处。”


赞叹之余，醒言打定主意，决定开战之后，定要为林旭等人马首是瞻，从旁尽心协助。


现在的火云山脚下，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众人头顶的天空中，已是彤云密布。


千里云阵下的火云山，偶被骄阳一映，便呈现出血一样的猩红。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七章 红烟射日，一炬便成焦土


听了林旭计策，鲍楚雄大赞神妙，立命手下孙校官，率一彪人马鼓噪杀上山去，务必将大风寨群寇引到眼前空地上来。


待孙校官点齐人马，领命而去，鲍楚雄便带着余下的约二百多名兵卒，潜藏到附近山林中，只等那些匪徒过来，便一齐杀出。


瞧着眼前这万无一失的布置，鲍楚雄心下颇有几分得意：


“这些个无谋草寇，用上这等计策对付，是不是有些抬举它？”


“此战胜负已定！”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合围战，鲍楚雄便兴奋不已，反复在那儿检查明光铠的环扣，将手中大环刀在甲衣上反复磨蹭，一刻也静不下来。折腾了一会儿，这求战心切的鲍都尉便开始不停的从树缝中向林外踅摸，只等孙校官将那些匪人引来。


大风寨的匪徒并没让鲍都尉久等。就在那诱敌之兵派出去还不到半盏茶功夫，林中伏兵便听到林外一阵叫嚷喧哗之声传来——


只见那孙校官正领着五六十残兵，慌慌张张的退了过来。身后，一群匪徒正狂呼乱嚷的紧追不舍。前面这群官府败兵，若从背影看过去，似乎正狼狈不堪，慌不择路；但醒言鲍楚雄等人在正面看得分明，这些南海郡的残兵败将脸上，个个都是神态自如。


“好小子，真有两下子！不愧是跟了俺鲍楚雄多年的老部下！”


暗赞之余，鲍楚雄做了个手势，让弓箭手准备放箭。


片刻之后，待那些山匪再迫近了些，鲍楚雄瞧得清楚，那群匪寨追兵也不过就五六十人的样子。


“嗯？好像少了点。莫不是剩下的都饿得走不动道儿了？还是……”


正在鲍楚雄狐疑之际，忽望见那匪群之中堕后一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直欲擒之而后快的大风寨寨主、“金毛虎”焦旺！


此刻，焦旺这厮正在那儿狂呼乱喊，不断催促手下加快步伐。


一瞅这厮，鲍楚雄疑虑全消，一股怒火直往上蹿。再细细一打量，焦旺身边这股贼人数目委实不多。


“哈哈！焦贼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当即，鲍楚雄便大吼一声：


“儿郎们莫忙放箭，且跟我冲！”


“今个老子要抓活的！活捉匪首金毛虎者，重重有赏！”


说完，这鲍楚雄就一马当先从林中蹿了出去。见都尉大人冲出，林中伏兵尽起，发一声喊，跟在后面疾冲而出。


醒言、林旭等人待兵丁悉数冲出之后，也跟着出得林去，随时警戒，准备对付那暗中放火的妖人。


林中伏兵一出，那些正在逃跑的郡兵，立时也返身杀了回去。身后迫得较近的匪徒，措手不及之下，顿时便有十几人横尸当场。


正一心追敌的金毛虎焦旺，忽见那死对头鲍楚雄，正率标下军马从旁边树林中席卷而出，顿时大惊失色。这等情形下，稍一迟疑，便是灭顶之灾。


不过，值此危急关头，也不用劳烦焦旺招呼，他手下这帮兄弟，就已经裹挟着他往回飞跑，那架势奔得比兔子还快。


乱军之中，这位形容彪悍，脸上遍布刀痕的焦大寨主，还不忘回头破口大骂：


“鲍楚雄你这杀千刀！敢用这等下三滥手段暗算你焦爷爷！”


“哈哈！你这中计的蠢货还敢自称爷爷？今日鲍某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嘴里回骂着，鲍楚雄紧催胯下战马，在其后紧追不舍。不过，这山地多坑洼，骑着战马奔跑反倒不快。鲍楚雄追得甚不爽利，便立即翻身下马，提着大刀，迈开大步就和手下兵卒一起向前追去。


此时醒言林旭等人，也跟在郡兵后面向前行进，时刻搜寻左右，提防妖人暗中施法。心中担心贼人流矢，醒言便将琼肜从白马上抱下来，让她紧随在自己身后。


大风寨的匪贼，南海郡的郡兵，就这样一前一后追跑下去。


“晦气！这帮贼徒看似没吃饱饭的样子，可跑起来还真叫快！”


眼见兵匪之间一直若即若离，鲍楚雄不免就有些焦躁起来。


现在他前面这些大风寨的匪人，屁股上就像点着火一样，两腿奔得飞快，在郡兵前面不知疲倦的疯跑。


不过，让鲍都尉颇感欣慰的是，这次一路追去，并没再出现阻住官军去路的火焰。


“哈～看来这妖人也挺知趣，晓得有天师宗高人坐镇，便不敢出来触霉头！”


鲍楚雄心情大好，脚下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不过，那位方才负责诱敌的孙校官，现在却觉着有些奇怪起来：


刚才他在半山道上遇着的这些山匪，现在并没照原路逃回山寨，而是绕着山坡朝火云山深处跑去。


不过，现在前面这群匪人，队形散乱不堪，应该已是慌不择路了。


“呣，想来应是山匪不想把官兵引进老巢去。不过焦旺这厮，这次可就是插翅难飞了！”


不知不觉间，这一路追兵就来得一处三面环山的坳地之中。


这处山坳，由三面平缓的山坡围成，正面对着高耸的火云山峰。周围山坡上长满叶色嫣红的林木，枝桠交错，密不透风；脚下则是遍地的红褐茅草，兵卒齐膝以下尽没草中。自高山上吹下的风息，带来一丝让人压抑的炎气。


身处这围赤色的山坳，就好似站在一片燃烧着的阔大火场上。天空中笼罩的彤色云团，正给这片火场投下巨大的阴影。


见着这奇特的地形，再看到前面那些正忙着朝林中散去的匪人，醒言心中忽然一动：


“奇怪，这景况怎么这么熟悉？就好似刚有人跟自己提起过一样……”


“不好！——这、这不就是林旭那招『抛砖引玉』？！”


就在醒言突觉不妙，刚要大叫提醒鲍都尉之时，已见那一直忙着逃蹿的金毛虎焦旺，忽在山坡林前停住，回身阴阴一笑，朝这边好整以暇的说道：


“鲍大人啊鲍大人，谁不知俺金毛虎智勇双全？敢在俺面前玩这种把戏！好，老子今天倒要瞧瞧，倒底是谁死无葬身之地！”


那焦旺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梆响，一阵箭雨从林中应声飞出！


这通暗箭来得如此突然，冲在前面的郡兵不及用盾牌遮挡，立时便应声倒下十几人，便连那鲍楚雄铁铠遮护不到的左臂上，也被蹭上一箭，顿时便血流如注。


见主将受伤，那些兵丁立即举盾冲上来，将鲍楚雄护下阵去。


此刻，醒言忍不住朝那位天师宗弟子瞧去——正见他那张白脸上，已现出几分赧色，显然正羞惭不已！


不过，虽然南海郡兵被贼徒出其不意的迎头一击打蒙，折损了些人手，但这些经常剿匪的兵丁也是经验丰富，待最初的慌乱过去后，立即反应过来，围成一首尾兼顾的圆形大阵，阵中所有人都举起盾牌，护住头脸；最外侧的军卒，则单膝跪地，矛刃向前，用盾牌护住整个身形。


在这样严密的防护之下，此后郡兵便再无多少损伤。与此同时，贼寇从林中射出的箭矢，也渐渐稀疏起来。不一会儿，密林中便不再有箭羽射出。看来匪人的箭矢存量不多，此时已经告罄。


见此情形，鲍楚雄忍着痛，高声喝骂道：


“焦旺你这卑鄙贼子，只凭这就想暗算到你鲍爷？若让俺逮住，定将你碎尸万段！”


“哈！好好好，那俺就等着！不过可别让老子等得太久！”


回敬了一句，那焦旺就在箭矢及身之前，哧溜一下闪进林去。


见瓮中捉鳖不成，还被王八反咬一口，顿时就把这鲍楚雄气得七窍生烟，决定再也不管啥劳什子“逢林莫入”——气急败坏的郡都尉，一把将臂上射入不深的箭矢拔出，狠狠折断摔在地上，便举刀向前，就要下令追击。


就在鲍楚雄那刀还停在半空中，众人耳中忽听得“轰隆”一声；再去看时，便见阵前草地上，已燃起冲天大火！


带着一丝炎气的山风，正顺山坡吹来；这平地暴起的大火，借着风势向郡兵圆阵探出凶猛的红舌，那火浪铺天盖地而来，就似要将这火海中的孤岛一举吞没！


遭此巨变，那原本整齐的郡兵圆阵，立时便松动散乱起来。这些兵士，虽然衣甲上都绘着避火符，但在这惊人的火势之前，眼见火苗朝自己身上蹿来，还是免不了本能的朝旁躲闪。


风助火势，郡兵脚下那些红色茅草，也渐渐燃烧起来。一时间，马嘶人叫，沸反盈天，乱成一团。


“那放火妖人还是动手了！”


当即，这群天师教弟子，包括那七八位教民，迅即取出清水符箓，朝阵前火海掷去。这些天师教秘制的符箓，一触火舌喷出的炎气，便化作条条水龙，朝火焰扑去。


在这些清水符箓连接而成的水幕之中，那火场灼燃的势头，便渐渐被遏制住。不过，这火场面积甚广，仍有不少符箓未到之处，那火苗便借着风势，仍旧向众人袭来。


就在此时，只见那天师宗女弟子张云儿，从袖中取出一符，扬手朝空中掷去；然后，口中便飞快的念起咒语来。


在这急急的咒语声中，那张飘在半空悠悠荡荡的符箓，忽然青光四射，发出耀眼的光华。待光华稍微淡却，众人便见那处正有一青光闪闪、硕大无朋的“凪”字，停在半空凝住不动。


顿时，便似这凝滞不动的符字一样，那原本漫天飘卷的风气，一时间也俱都消歇。


随着山风消逝，众人脚下正自蔓延的火苗，也立时止住了凶猛的势头。


在天师教弟子符箓和小琼肜的泼水法术下，这片人造火场的声势终于小了下去，只剩有零星的火苗还在不甘的闪动。


“呼！想不到那妖人的放火之术，竟有如此厉害！不过幸好我有天师教高人在此。”


虽然遭遇过几次放火术，但如此这么凶猛的势头，鲍楚雄还是头一次见到。因此，在那心有余悸之余，也不免暗自庆幸。


“看来这次剿匪，也还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现在，鲍楚雄已不似先前那般乐观。


“弟兄们且听清楚！我等暂且向后退避一下，眼前地势不利我方作战。”


这一把火，终于让鲍都尉回复了冷静，瞧出眼前这地形分明就是个合围之势，绝非久留之地。


“哈哈，想逃？没那么容易！”


正在郡兵有条不紊向后退却之时，忽听得坡上密林中，又传来一声狂妄的大笑。鲍楚雄听得清楚，那说话之人，正是贼人头目金毛虎焦旺。


伴随着这一声断喝，前面密林中，猛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嗥啸之声，有若雷鸣。


正在众人惊疑之间，却忽见那密林之中，正有成百头凶猛山兽疾奔而出，便似发了疯一般朝他们冲来！


而在这些恶狼野豕身后，那些先前已经逃走的大风寨匪寇，重又狂呼乱叫的奔杀出来，只等前面这些猛兽冲开一条血路，就要跟上来屠戮残兵。


这一次，冲杀而来的匪兵足有百多号人，看来已是倾巢出动了。


“弟兄们不要慌！拼了命也要给俺顶住！逃都没用，转头就是死！”


见着眼前古怪情形，鲍楚雄丝毫没有慌乱，言简意赅的跟那些已被惊呆的郡兵发布着军令。


见情势急转而下，那天师教众人赶紧朝阵前施放符箓，意图阻住那些疯狂的猛兽。此时，林旭、盛横唐、张云儿等天师教主力，全都使出看家本领，或祭出“爆炎飞剑”，或施用“寒冰神符”，或展开“千幻丝萝”，只想能阻住这些野兽势如山崩的冲击。而醒言见着情况危急，也赶紧叫琼肜对那些猛兽落蹄处放出火海，意图阻它一阻；他自己则飞快使出“冰心结”，远远施放到山兽身上。


在醒言诸人的全力阻挡下，那些疾冲而来的兽群，势头略缓了一缓，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朝着这边冲撞过来。眨眼之间，便已有郡兵跟野兽厮杀起来，喊杀之声呻吟之声响作一团。


“孙校官！给俺带人护住阵后法师！”


现在鲍楚雄看出来了，不管先前林旭计策如何，但现在这些道教法师，已是自己今日全部希望。剿灭匪徒的宏愿，已成镜花泡影；现在问题已变成，如何才能把尽量多的南海子弟，活着带回揭阳去。


正在孙校官带人朝林旭醒言等法师收缩时，异变又生！


就在兽群与兵阵接触之时，其中一匹身形巨硕、毛色似铁的獒狼身上，忽有一人从狼腹下翻身而起，跨坐到獒狼背上。这忽然冒出之人，面如蓝靛，体格伟巨，长得就如凶神恶煞一般。


现在，这巨汉端坐狼骑，仰天狂笑，将手中一只赤色葫芦随意点洒——


只见成百上千只火焰身躯的明焰蝗虫，从葫芦口蜂涌而出，扑闪着火色羽翅，朝那些郡兵飞舞而去！


立时，不少郡兵衣甲上，便爬上这种闪着明耀光焰的渗人火虫；脚下的红草地，也重又腾起熏天的火焰。顿时这眼前的战场，浓烟迷漫，火浪吞天，不时响起阵阵凄惨的嚎叫。


虽然所有士兵身上都预先绘着避火符，但看妖人这手段，恐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眼见妖人现身，林旭、盛横唐、张云儿几人，立即擎剑迎上前去，各使看家手段，敌住这个凶神，不让他再有闲暇放火。


而在此之前，那鲍楚雄已冲上去一回，想与这巨汉一决雌雄——却在一照面之间，手中大环刀被那巨汉重斧一下子磕飞，两臂也被震得酸麻，几不能转动；正在那巨汉暂放下赤色葫芦，要来专门对付他时，已有鲍都尉的亲兵，拼死冲上前来，将赤手空拳的鲍楚雄抢了回去。


眼见实力相差太大，这位悍不畏死的都尉将军喟叹一声：


“罢了，这妖人还是让天师教诸位道长去对付吧。我还是来组织人马抵住兽群匪徒。”


取过手下递过的一把环首大砍刀，鲍楚雄重新振奋精神，率领部下与眼前这些敌寇猛兽苦苦周旋。


有了刚才鲍都尉的教训，现在这三位天师门人，并不与那巨汉硬拼，只围着他如走马灯般来回缠斗，确保他无暇再向郡兵放火。开始时，林旭等人觑得空处，还向这妖汉扔得两三次符箓，让这妖汉吃了不少亏。


只不过，这巨汉也委实勇猛，林旭等人并没多少这样的机会。并且过得一阵，即使瞅得空档，也不能再腾手施用符箓了——因为，他们怀中存货，均已告罄，又无暇再现场制作。因此，现在这四人正战得难解难分，一时也难以分出胜负。


就在这烟熏火燎，狼奔豕突之际，南海郡郡兵渐渐就有些抵挡不住，死伤也渐渐多了起来。


再说那位上清宫的少年堂主，手底下与那些天师教教民助着郡兵抵挡敌寇，脑海中却在紧张思索着一个问题：


“按理说猛兽畏火，但为何眼前这些狼彘狰狡，见着眼前妖人所放火焰，却仍然不管不顾只管冲击？”


用“冰心结”冻结几只狼彘之后，离兽群略近了点，醒言透过迷蒙的烟火，仔细观察起这些不停扑击的猛兽来。


在拼着呛了几口浓烟后，终于让他发现，在这些猛兽的臀背上，都有一小块妖异的明火，在静静的灼烧。


“咳咳，咳咳，原来如此！”


一边咳嗽，一边紧张的思索着对策：


“怎么办？让琼肜四下泼水？”


“不妥！像这兵慌马乱之际，到处是狼豕乱蹿，到处是兵匪奔杀，以身后这小女娃儿一人之力，如何能顾得上这满场飞蹿的野兽？一个不好，还很可能会被乱军踩倒！”


此时眼前四处烟火弥漫，喊杀之声震耳欲聋；阵阵惨叫嗥哮之声，不停的撞击着醒言的耳膜。在眼前这奇异惨烈的战场中，人兽交错，难分彼此；虽然山兽数目大约也只有百来头，但往往要三四个兵丁，才能堪堪抵住、杀死一只疯狂的野兽。


呛鼻的硝火烟味中，不时飘来阵阵难闻的皮肉焦臭味道。远处，那些准备坐收渔利的大风寨匪徒，正在林前好整以暇的观战，不时爆发出无比放肆的狂笑讥骂之声。


就在这漫天纷乱之中，少年的心神，却无比沉静下来。


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醒言脑中已是转过无数念头；片刻后做出最终决定，却已是经得反复斟酌——这位脸上横竖熏着几道烟痕的少年，正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


“唉，不管如何，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琼肜，快跟哥哥一起走！”


打定主意的醒言，回身拉住一直倚靠在他背后的少女，朝阵后那匹正被火场熏得焦躁不安的白马飞雪奔去。


飞身上马之后，醒言又将小琼肜拽上马来。


“哥哥，我们要先走吗？”


小女娃在背后疑惑的问道。


只是，她哥哥并未回答，只往横里一带马缰——只听白马“唏溜溜”一声长啸，就此朝战场相反的方向奋蹄而去。


身后，正在与师兄妹一齐围攻那巨汉妖人的林旭，听见白马这一长声嘶鸣，回头一望，正瞧见少年打马离去的背影：


“这个懦夫、胆小鬼！”


林旭忍不住骂出声来。就这一分神，他手中那把铁剑，却差点被妖汉巨斧扫落！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八章 目电声雷，长舒龙吟虎啸


发于声如雷如电，其为气至大至刚。


——佚名


伴随着“哒哒”马蹄声，醒言琼肜二人，很快便将喊杀震天的战场抛在身后。待身边迷漫的烟雾逐渐消淡，重又能看清眼前的天地云林，醒言便勒住白马，翻身跳下。见哥哥下马，小丫头也轻盈的飘身而下。


回望来路，在那烟接云天之处，隐隐听得有阵阵马嘶人沸之声传来。可又隔得较远，若不仔细分辨，还会以为那儿只是处嘈杂的集市。


“嗯，此处空气澄净，待会儿便不怕浓烟呛着鼻子。”


醒言飞快扫了四周一眼。正准备动手之时，忽听得琼肜在身旁迷惑的问道：


“哥哥，我们不回去了吗？”


“不，把那些坏人打败再回。”


“也好！可琼肜看不到那些坏人呀？”


“呵～没关系，哥哥马上就给你变个戏法。不过琼肜你得帮哥一个忙。”


“好！”


小女娃儿闻言立即挺胸抬头，只等哥哥交待任务。


“马上我便要吹笛；若有扎着黑头巾的坏蛋来打扰哥哥，你便拿刀子把他赶开！”


“好！”


小女娃儿也不问醒言为啥要吹笛，只立将手中一对明晃晃的短刀片，舞成两朵花儿。


“很好！还有件事，琼肜你也一定要记住。”


“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哥哥，便要去一个叫饶州马蹄山的地方，跟人说你是张醒言的妹妹——那样就一定能找到我了！”


“好！可是，琼肜为什么会找不到哥哥呢？哥哥身上好闻的味道，琼肜一直都在想着不能忘记！”


“呃……这个以后再告诉你。”


醒言柔声答道。


打定主意要以神曲『水龙吟』震退群兽的少年，一想起那次在马蹄山试奏神曲时九死一生的情景，便禁不住神色黯然。


轻抚了抚身前小小少女柔顺的发丝，醒言便转身面对家乡饶州方向，默默祷祝：


“爹，娘，如若孩儿陨命于此，今后您们就把琼肜当女儿吧！”


祝毕，一脸肃然的少年，便再无犹豫，伸手直奔那把玉笛“神雪”而去。


且略过这二人不提，再说那天师宗林旭等人，却是越战越心惊——瞅着眼前狼骑上这位上身精赤、肌如虬结的靛面巨汉，林旭心中大为惊疑：


“怪哉！这些下三滥的草寇，从何处寻来如此勇猛的强人？眼前这厮不惟武力法术俱高，还似乎颇有心计，显非寻常妖物——却如何会心甘情愿替这帮身负血债的草寇出头？”


当是时也，在他身周这片烟雾弥漫的战场里，在那凶兽咆哮声中，军兵惨叫之声越来越多，显见是渐渐抵挡不住。而不远处密林前，百来位体力充沛的匪人，正作壁上观，虎视眈眈，只等官军精疲力竭之际，便要上来冲杀。


眼前战况，已到最坏地步，眼见便是个全军覆没之局。


虽然林旭正偕师兄妹极力与那妖汉缠斗，但对眼前战局情势，心中是一清二楚。这位天师宗的青年俊杰，不知怎么脑海中就忽然闪现出那位上清堂主策马逃去的背影。


不过，现在林旭心中已是无比平和：


“罢了，他才只是一个少年，大难临头惊惧而逃，也属自然。我也不必笑他。”


一想到这，这位天师宗弟子心中一动，挡格几下，寻得一个空隙，便出声对身旁那位正奋力困敌的少女说道：


“云妹，今日你便先走吧。”


“不错！”


话音刚落，便听那位素来沉默少言的盛师兄接茬厉声喝道：


“云儿你一女孩家，留在这反倒碍手碍脚！”


“……”


少女并未回答，只把手中三尺青霜舞得更急。


“哈哈！你们汉人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话太对！今个你们便都去死吧！”


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凶狠巨汉，忽如雷鸣般吼出一句，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一落，就见怪汉将左手中赤色葫芦奋力往空中一抛，那其中剩下的火虫，便随着在空中翻滚的葫芦抛洒出来，向战场中四下飞去。


随即，正奋力鏖战的军丁们便见身周烟火之势大张，只觉着一股强劲的火炎之气扑面而来，直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立时，便有几位军汉身上衣甲，先是冒起几缕青烟，然后便“呼”一声腾起火苗来。


一直身处火场之中的南海郡人众，最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自己衣甲上的避火符，就快要失效了！


对官兵而言，战局已到最危险的关头。


就在鲍楚雄等人快要绝望、大风寨匪徒摩拳擦掌之时，忽听得那半空云天里，似乎正飘来一阵乐曲之声。


这缕只是隐约传来的乐音，听来却是如此清泠缥缈，淡乎如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让这些正陷于酷炎火气的郡兵，似嗅到一丝久违的清冷水气。


“这、这是谁在这火云山中吹笛？……莫不是那位上清宫的少年？”


“唉，现在甭说这样的小曲，即使用那龙钟鼍鼓，也无法挽回眼前的败局！”


闻得这缕笛音，林旭鲍楚雄等人都是一脸苦笑。不过，那些郡兵听了这虚渺飘来的笛声，精神倒是振奋了不少，又重整旗鼓，奋力挡杀起来。


只是，渐渐的，这战场内外人众，忽发觉随着那笛声飘飖，四周的天地正变得有些异样起来：


现在那天顶的彤云，已在不知不觉中暗换了颜色，由明火一样的亮红，逐渐转变为滞重的墨色。原本轻薄明快的云阵，现已渐渐厚重起来，铺天盖地，便像一口黑锅，将整个火云山倒扣其中。而在那黑色云幕之后，正有无数个沉重的闷雷，在低低的嘶吼咆哮。


现在这火云山坳中熊熊燃烧的焰苗，似已变成黑夜中的篝火。正是：


乌云郁而四塞，天窈窈而昼阴；


雷殷殷而响起，风萧萧而并兴！


见着这古怪的天变，无论是蠢蠢欲动的匪徒，还是苦苦缠斗的人兽，全都不自觉的放缓了动作。


而在这风起云涌、天地变色之际，那抹先前影影绰绰的笛声，现在却变得无比清晰，正伴随着天边的闷雷，将每一个跳动的音符传入众人耳廓，就好像那吹笛之人，正在自己耳旁吐奏——


随着一声飘于云端的笛音流水般急转而下，那些正在烟熏火燎中的南海郡兵，忽觉得脸上触得几点清凉。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倾盆大雨便已瓢泼而下；千万道粗壮的雨柱，就如天河倒挂，将天地连接到一处；地上原本四处肆虐的火舌，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水瞬即浇熄。


“哈哈～真是老天有眼！”


这些眼看着便要遭殛焚之灾的南海郡兵，见着这从天而降的雨水，顿时都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战场之中，处处冒起火苗被雨水浇熄后产生的缕缕青烟；这些带着几分水火腐气的烟味，嗅在鲍楚雄等人鼻中，却觉得是如此的沁人心脾！


只不过，这场于官兵而言不啻是久旱甘霖的暴雨，对那些大风寨匪人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合时宜。那匪首金毛虎焦旺，正在雨水中大骂老天爷：


“倒霉！晦气！这贼老天！——火云山从来干旱，平时攒点水都不舍得大口喝，怎么这节骨眼上给俺来场雷雨？！”


不过，让这厮略感欣慰的是，战场中那些被己方驱策的猛兽，虽然身上那朵“神火”已被浇熄，但这些畜生仍然按着方才争斗的惯性，继续扑击眼前的官兵。


“……不对，这笛声有古怪！”


场中诸人，只有这巨灵神一般的怪汉，觉着眼前这场豪雨，与那仍旧飘荡而来的笛声大有干系。


刚一念及，却听得、那原本透着一股清灵之气的连绵笛音，蓦的嘎然而止，就此消逝无踪。


“呼！如此正好。今个老子可没啥心情听小曲！”


虽然只是一支笛曲停歇，但这巨汉却忽觉自己顿时轻松了不少。随着笛音消逝，这恼人的雷雨也渐渐变小许多，只在那儿淅淅沥沥飘洒着些若有若无的雨丝。


正在巨汉与大风寨群匪暗自庆幸之时，却猛然又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眼前这原本动荡不安的战场，怎么正渐渐变得静止下来？！


觑眼观瞧，却发现原是那阵中正自不停扑击的山兽，突似集体中了魔厣，一齐放低身形，潜伏爪牙，只留兽目仍在云翳阴影中灼灼闪动。


这副场景，着实诡异，便连那些正跟猛兽搏斗的郡兵，也看得懵懂，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与猛兽邻近的兵卒，全都执械小心戒备，提防这些似乎正在蓄势的猛兽暴起伤人。


不过，那位巨汉此时却有不同的感觉：


他胯下那头獒狼，虽然仍在尽力支撑着自己的重量，但他很明白，这头自己精心训练的凶猛兽骑，现在竟正四足发颤！


“不好！中了汉人奸计也！”


“这些夺宝贼子，果然没这么简单！”


虽然不明白倒底发生何事，但这位貌似粗莽的怪汉心中很是清楚，今日发生如此多的古怪，一定是眼前这些狡猾的汉人，又在暗中施展了某种让人恐怖的诡计招数！


正在这几方各怀鬼胎僵持不下之际，却忽听得在那遥远的天际，有一声如若春霆般的吟啸，正从天外破云而来！


这声突如其来的吟啸，横奔直撞，惊心动魄，恰如苍龙长吟于九霄，澎湃崩腾，如振如怒，从那浩渺的天穹划空而下，在这火云山野中振林撼岩，震胆摧肝！


自这一声起，那威慑人心的磅礴吟啸，便时断时续盘桓于苍穹之中，撞击着众人的耳膜，就似乎在那云天之外，正有一条遨游天宇的神龙，乘云气，御天风，睥睨众生，鳞爪飞扬，向这火云山野中卑微的生灵傲然宣示：


绥我则安，抗我则苦；顺则在青云之上，逆则堕九渊之下！


在这无上威严的吟啸声中两股战战、心神摇摇的人众，只有在声声龙吟间袅袅余音里，才能发现，这样有如神咒般的啸鸣，音色竟与方才的笛声如此相似。


很难想象，就是这同一支笛管，方才还奏出那样轻灵泠冽的柔逸乐曲！


而伴随着这声声有如龙吟一般的笛音，在那盘踞在火云山上空的乌黑云阵后，低沉的雷声一直滚滚无绝。与刚才略有参差的是，现在已不是笛催雷鸣，而是雷和笛吟。


与这雷声相伴的是，天际不停耀动着龙蛇般的闪电；紫白的电光，正无情的撕开黑黝的云幕。从这山坳中向郡兵身后开阔处望去，西边那原本被乌云笼盖的下半部天空，已被不停闪耀的电光透射成一种惨淡的苍白，正在大地邻接的上方如水波般动荡不住。


雷声震野，电光激荡，在这神鬼莫测的天地异变面前，火云山坳中这些素来敬畏天地神明的生灵，无论兵匪，无论人兽，全都如木雕泥塑一般，不敢有丝毫异动。


此时这些人才终于明白，为何刚才还凶狠无俦的猛兽，现在却如膜拜神灵一般，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与大多数人在心中忙着虔诚祷告不同，曾与张醒言同行的那几位心中，却正如翻江倒海一般。因为，他们脑海之中，全都不约而同冒出一个似乎无比荒唐的念头：


“这些催风化雨、震慑万兽、裹挟雷霆的神咒龙吟，难道、难道真是那少年奏出？”


鲍楚雄、林旭、张云儿等人心中，忽又回响起那个小女娃儿热切的话语：


“哥哥最拿手的，就是吹笛啦！”


电闪雷鸣之中，却是那南海郡郡都尉最先醒悟过来：


“惭愧！”


“不过正是得道多助。这次鲍某如若活着回去，必将那焦贼人头一起带回。”


鲍楚雄这句低沉嘶哑的话语，伴着天上滚滚雷声道出，却让那位还在七八丈开外的金毛虎焦旺，猛然打了个冷战。


正在鲍楚雄要喝令手下军卒，越过呆滞不动的猛兽直接向林前匪众攻击之时，却听得耳边那段正自长鸣的吟啸，竟冷不丁嘎然止住。


然后，便见这满场邓邓呆呆的山兽，忽如蒙大赦一般，朝四下落荒逃去。急急奔踉之间，倒撞倒好几位军士。


而这些逃蹿的猛兽，大多都朝山坡林中奔去，顿时又把林前那些没啥思想准备的山匪，直冲得七零八落。


除了这些倒霉的郡兵山匪，场中还有一人，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猛兽大逃亡中损失惨重：


此人正是那被林旭几人围在垓心的怪汉。


现在，他那头训练有素的狼骑，在那笛啸终止之时，终于停住四足的震颤，重又回复了活力——于是，这匹獒狼终于有力气将背上之人颠落尘埃，然后便义无反顾的绝尘而去！


颇为可惜的是，这怪汉的对头们却一时反应不及，又要闪躲那位舍命冲撞突围的獒狼，因而并没能把握住这个绝好的机会。


等林旭盛横唐醒悟过来时，这位摔得灰头土脸的怪汉，已如一座小山般重新站在他们面前。


不过，现在这位大风寨山匪的主心骨，手中已没了那能放火的赤焰葫芦；光凭他的武勇，在这些人数仍然占优、犹有剩勇可贾的郡兵面前，已不足为惧；被生擒或被斩杀，只是迟早间事。


而那些坏事做尽的匪徒，目睹眼前这电闪雷鸣的骇人景况，不免就回忆起从前长辈唠叨过的神鬼报应典故——虽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们早已多年没想起过，但此时，却极不合时宜的蹦到眼前，并且那种种恐怖场景，还都那样栩栩如生！


现在，这些疑神疑鬼、内心恐惧的匪徒，再经那逃蹿的猛兽一冲，已真正变成一群乌合之众。


这场一波三折的战斗，胜券似又重新掌握在得天襄助的剿匪军兵手中。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九章 仗剑从云，光耀三军旗鼓


含金精之妙质，耀火德之明辉。


——祢衡


见到己方危势已解，鲍楚雄立即着手安排反击。一声招呼，立有十多位军卒替下盛横唐三人，开始围攻那位会使法术的妖汉。而盛横唐这三位天师宗法师，立即退到阵后，专心绘制必要符箓。


毕竟，以剑御敌，并非天师宗法师所长。


经得刚才一番战火燎天，人兽相博，虽然声势颇为吓人，但郡兵死伤其实并不严重。虽然那些猛兽来势汹汹，但这些官兵绝非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可比，个个训练有素，又有利刃坚盾在手。这种情况下还不幸被猛兽厮咬至死之人，寥寥无几。而那场真正能带来灭顶之灾的大火，又被突如其来的及时雨一顿猛浇，现在只剩下几缕青烟，再也成不了气候。


因而，虽然现在南海郡郡兵队形散乱不堪，受伤者也不少，但整支队伍并未伤筋动骨；待鲍楚雄一声令下，这些已憋得一肚子怒火的郡兵，便开始对密林前的匪兵发起全面攻击。


面对官兵迅猛的攻势，这些早已是腿肚子转筋的大风寨匪人，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只好各抄兵刃死命抵抗。临到性命攸关之时，这些自知血债累累的亡命匪徒，不知从身体哪块儿又冒出一股邪劲，一番挡砍，居然将如潮般的官兵攻势，堪堪挡了下来！


火云山剿匪战事，已进入短兵相接的胶着状态。不过，在人数占优，又发狠攻打的郡兵面前，这些大风寨匪贼全面崩溃，也只是迟早间事。


现在，盛横唐几人，已经制好必要攻击符箓，正在寻机往那位靛面怪汉身上招呼。


只不过，这个长相鲁莽的长身巨汉，对这几位会使符咒的法师，竟似一直暗中防备，从不肯在一处停留，只将他那只宣花重斧舞得如疯如狂，一路奔蹿，专往人堆子里扎。而那些郡兵虽然人多势众，但在这巨汉势如疯虎的攻击下，反而施展不开手脚，只好任他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一时竟拿他没办法。


见此情形，盛横唐几人倒也不便施用符箓。毕竟，现在那巨汉专往人多处挤，所过之处又都被他搅得一团糟，可不比揭阳军营那专门空出来的校场。万一符咒失了准头，又或被那妖汉做啥手脚，误杀伤了官兵，那样反倒不美。


不过，盛横唐他们也不怎么着急。因为那貌憨实智的巨汉虽然迫得他们不能下手，但毕竟这保命法子消耗极大；除非他是巨灵神仙转世，否则按这架势，恐怕是撑不多久。到了力竭之时，这头猛虎也就走到他的末路。


现在，隐藏在火云山上空云阵后的雷音，一直在滚动低咆，就像是永不停歇的战鼓，在催动着这些地上的生灵彼此生死争锋。应和着天上的雷鼓，地上喊杀之声震天动地；矛刃锋牙噬吮而出的鲜血，正将脚下这片本就赤赭如火的土地，遍染上一层诡艳的腥红。而那西天不停闪耀的惨白电光，更把这剧烈动荡的血色土地，映得如同鬼域魔宫。


不过，这样有如炼狱般的惨烈战斗，似乎并不需持续多久。那些负隅顽抗的匪寇，已渐渐抵挡不住，开始在郡兵的刀枪下成片倒下。


对大多匪徒而言，即使现在有心逃蹿，他们身后遁入林中的后路也不复存在：


不知不觉间，兵匪之间已是犬牙交错；大半匪徒身后的林木，已悄悄换成刀枪并举的军丁！


也许只有在这时，才能显示出正规军卒与乌合之众的真正差别来。不用上司劳神大声吆喝铺排，这些郡兵便非常默契的结成组伍，将匪徒分割包围。每处或大或小的包围圈中，全都保持着对匪人的人数优势。


因而，虽然这些悍匪靠着对死亡的恐惧，尽力展示着最后的疯狂；但瞧这架势，这些满手血腥的大风寨群盗，离他们的最后覆没，也只有一步之遥。


这样的情形，自然也落在那位大风寨寨主眼中。这头杀人如同戏耍、内心早已麻木不仁的金毛虎，浑身第一次被寒彻入骨的浓重恐惧包围：


“难道、今天便是我焦旺的死期？”


“不，不会的！我还要再撑一会儿！”


让鲍楚雄颇感奇怪的是，眼前这位显然大势已去的着名匪首，也不知被啥邪念支撑着，手中那柄乱舞的狼牙棒，竟一刻都没放缓的苗头。


虽然对这厮恨之入骨，但同为武人的鲍楚雄，也不得不佩服他这份坚韧武力。


在战阵之后，则听得盛横唐说道：


“罢了，我等已不必再施放符箓了。就让官兵处置那汉子吧。”


因为，现在场中那位巨汉横冲直撞的势头，已经减缓不少，脚下步履颇露蹒跚之态，显见已是气力不济了。这时盛横唐等人若是有心对付，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不过，现在这巨汉正是虎落平川，已不必再劳他们动手。若此时出手攻击，倒落下个乘人之危、暗中偷袭的话柄，这自是天师宗弟子不屑为的。


就在所有郡军、天师教弟子都觉着大事已定之时，忽听得头顶上一直低低呜响的闷雷，猛然大作；一连串巨大的雷声轰鸣，震天动地，便似要将众人脚下的土地，给整个掀翻起来。不过，这样的异响也只持续了片刻，那雷声便又恢复了低沉的腔调。


就在这时，那位擅使火符的天师宗弟子林旭，突然讶声叫道：


“咦？怎突变得如此清凉？！”


原来，就在刚才声声雷震之中，似乎就在一瞬间，林旭突然感觉到一种爽然若失的清凉之意——一直在火云山中徘徊的火炎之气，似乎就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丝火云山特有的炎气，即使在之前那样猛烈的暴雨之中，也只是稍稍减弱一两分！


就在林旭惊讶出声不久，基本战场中所有人，都感觉到身周天地间的这份变化。只不过，这样的天变与先前暴雨不同，对战局并没太大影响：


暑气一去，浑身爽快，郡兵攻得更猛；凉气一来，头脑清醒了许多，匪兵抵抗得更勤。两下一抵消，并没像先前那样出现此消彼长的局面。


只不过，在这些人当中，却有几人面露喜色。那位正自勉力冲突的巨汉，感受到身周空气的变化，嘴角忽露出一丝笑意；立时，他身上似又凭空长出几分力气，又恢复了初时所向披靡的气势。


另外一位喜上眉梢之人，则是那个一直奋力抵抗的金毛虎焦旺。和他交手的郡都尉鲍楚雄，还没见过像他这样将垂死挣扎进行得神采奕奕的家伙。


而现在，这厮更似是捞着一根救命稻草，心中大喜若狂：


“厉门主果然成功了！就快来救俺们了吧？”


此念一转，这位一直不肯乖乖受死的悍匪，更是精神大振；手中狼牙棒一阵胡乱挥舞，倒把左臂受伤使不出全力的鲍楚雄，给生生逼退两步！


正在鲍楚雄和天师教几人心中狐疑之时，耳中却突听得一阵尖厉的呼啸，正从高耸的火云山顶传来。抬眼觑去，发觉在那高高的火云山上，正有一溜红光，如流星赶月般朝山下这边猛扑而来！


在低暗的云天下，这道疾速飞驰的火焰分外显眼，便似条分开层层云雾风澜的愤怒火龙，将一路阻挡自己的林叶掀向两旁。


等再近些，天师教诸人看得分明，那道飞奔而来的火光，原来是一头急速奔腾的金钱豹；豹上端坐一人，背后披风正腾出条条火焰；被迎面而来的山风一掀，这火焰披风便高高飘起，将势如奔雷的豹骑，变成一条迅猛疾驰的火龙。而豹骑之人手上，则擎着一把宝剑，同样也正吞吐着丝丝鲜红的火焰。


“不好，真正妖人来也！”


林旭首先反应过来，立即祭起他的“爆炎飞剑”，直朝那飞奔而来的豹骑激射而去。


见这火符飞剑电射而来，那豹上之人却夷然无惧，只将手中烈焰之剑在面前略旋了个圈儿，便将飞来的符剑轻轻粘连在剑尖。


还没等林旭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便见自己那把符剑，已被豹骑怪人拨射而回，朝这边破空射来。


目睹剑光飞来，林旭也颇为敏捷，赶紧朝旁一躲；然后便听轰然一声，再去看时，已见到身后三四丈开外的那棵大树，已被他的爆炎符剑炸成漫天木屑。


这一声气势惊人的爆响，终于惊动了这个胶着的战场。几乎所有人，都看到那匹火焰豹骑的到来。顿时，焦旺与手下群匪，尽皆大声欢呼起来：


“厉门主！厉门主！”


这个挟风带火而来的厉门主，似乎对大风寨群匪有着巨大的魔力。见他到来，战场中原本已快是强弩之末的匪众，一下子就沸腾起来。这些斗志重燃的匪寇，竟然一鼓作气，朝周围的官兵反攻而去！


林旭刚才放出的那道符剑，丝毫没能阻挡豹骑的迅猛来势。转眼间，这厉门主便已突入战场；手中剑、背后披风、胯下豹骑，正组合成一条肆虐无忌的火龙，在战场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火骑暴突之处，郡兵尽皆退避不迭，丝毫兴不起对抗之心；就连那骁勇的郡都尉鲍楚雄，在豹骑经过身周之时，也不自觉就退避三舍，不敢撄其锋芒——


在这样所向披靡的纵横冲撞下，南海郡郡兵苦心经营的对敌分割包围之势，瞬即便告瓦解！


目不交睫之间，这厉门主就驱散围困在那位靛面巨汉周围的军丁，两人汇合一处，一起傲视着战场中胆战心寒的官府军兵。


直到这时，南海郡众人才终于有暇看清匪人口中这位“厉门主”的长相：


赤发白面，隼目鹰鼻，颧骨高耸，棱角生硬；苍白的脸颊脖项上，绘着三四朵形状奇特的血红火焰；被火光一照，这些火纹宛若活物，分外诡异。和他旁边蓝面巨汉一样，这厉门主也甚为长大，罩一身皂色裙甲，两耳各挂一只杯口粗的金环。


瞧这怪异的长相打扮，显然这两人都非汉人。


那位靛颜巨汉喘息几下，然后便开口说话：


“门主，那物事，到手了？”


“嗯。”


厉门主苍白脸上流露出一丝喜色。


“摩兄弟，你呢？”


“我没事。不过我曾见军中有面崭新的朱雀旗。然后便又不见。”


“哦？”


听到“朱雀”二字，那厉门主眉毛不禁一跳。


“属下以为，刚才那暴雨，还有头顶雷声，恐怕都有古怪——这人能呼风唤雨，又专躲在暗处，恐怕不易对付。门主要小心。”


见这素不多言的摩护法，竟一连串说出好句话，显见是忌惮非常。见此情形，素来心高气傲的厉门主心中也是暗暗警惕；不过口中却道：


“这个我自晓得，赤岸不必替我担心。我厉阳牙行事向来谨慎，岂会被小人所乘？”


原来，这两人中，白面隼目之人名叫厉阳牙，靛面巨汉呼作摩赤岸，似都是大有来历之人；听他俩这番对答，显是为火云山中某样重要物事而来，而且现在已经得手。


略过这兄弟俩叙话不提，再说那剿匪诸人，见妖匪气焰大张，林旭、鲍楚雄几人顿时心急如焚。


“擒贼擒王。如今之际，只有用符阵对付他！”


见这横空而来的厉门主法力高强，寻常符箓怕是不起作用，林旭等人立即决定要合几人之力，用天师教威力强大的符阵对付他。


此时，林旭、盛横唐、张云儿这几位法师，都已避在兵阵之后；前面兵士重重阻隔，将他们严密保护起来。在那法力高强的妖人面前，恐怕也只有这几位天师教的法师，才能和他一争高低。


于这符阵，天师教三位同门之间已是默契非常。顷刻之间，便见有六朵符箓乘风扶摇而起，瞬即飞凌火焰豹骑的上空；其中五张符箓，排成五星形状，围着中间那张符箓回旋不止，发出或红或白的毫光。


摩姓巨汉法宝已失，见这几张符箓来者不善，立时跳避一旁。厉阳牙则毫不退让，只默运法力，将剑器披风上的火焰催得更旺。


转瞬之间，那不住盘旋的五星符箓，便在林旭、盛横唐的呼喝声中，化作一圈寒光烁烁的五角冰环；而在这寒光闪耀的冰环上，竟跳动燃灼着千百道鲜明的火焰——


见着这冷热相随、冰火相生的奇景，场中无论兵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观看着这场难得一见的斗法。而这场斗法孰优孰劣，直接关系着己方是胜是败、是生是死！


就在火焰冰环盘旋几圈之后，忽听张云儿娇喝一声：


“缚！”


话音刚落，那张处在垓心的符箓，瞬时便化作千万点青色的光华，如丝雨飞入花丛，消融到周围那圈寒冰火焰中去。顿时，这火焰冰环上便激发出千万道火焰冰气，红白相间，如藤蔓鬼手一般，张牙舞爪朝厉阳牙扑腾而去！


面对这样古怪的符阵，厉阳牙也不敢怠慢，已用火焰将豹骑团团裹住。那千万条气势汹汹的冰火触手，一碰到厉阳牙身周的护身火团，就再也进不得分毫。


天师宗的冰焰，与厉阳牙那团妖火，便开始两相争拒起来。


在此紧要关头，林旭、盛横唐、张云儿三人，也都是神色凝重，口中不停念诵着神秘的咒语，催动十数丈开外那方“冰焰天牢缚魔阵”。


在他们细密的咒语声中，那符阵中千百条散发着诡异美丽的冰焰触手，开始逐渐向眼前的火团进逼。


半寸、一寸、两寸……在冰焰似乎能蚀骨化魂的侵袭之下，渐渐的，厉阳牙那团护身火焰便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被逼迫得不住向内退缩。


不一会儿功夫，就在郡兵欣喜、匪众惊惧的目光中，那一人一豹已被冰焰光团牢牢裹缚在其中。就在这慢慢收缩的光团之外，仍有千万道鲜红透明的冰焰触手，在空中不停的飘飖摆动，离合着绚烂的冰火神光。


看来，那豹骑上的白脸法师，已经抵挡不住天师教的神妙符阵，说不定就快要形神俱灭了。


就在鲍楚雄喜形于色，焦旺、摩赤岸面如死灰之时，却忽听“轰”的一声，那个正在不停裹缚收缩的冰焰光团，却猛然炸开，碎成千万点缤纷的光雨，朝四下飞溅而去；退避不及之人，已被灼得发出骇人的惨叫！


就在那光团崩裂之处，正有一道耀目的红光，从厉阳牙怀中冲天而起，直透云霄。在晦暗的云天下，这道赤红的光柱如此灿烂夺目，直让人不可逼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后，这道红色光柱已经消失无影。


而阵后正在全力施为的林旭几人，就在那光团爆裂、红光冲天之时，胸口突如遭重石捶击，惨叫一声，齐齐吐出一大口鲜血。


而侥幸化险为夷的厉阳牙，想着刚才的凶险，正是惊怒非常，立时便和摩赤岸呼喝着大风寨匪徒，朝官军这边冲杀而来。


本来，厉阳牙那有如火龙一般的豹骑，官军便抵挡不住。现在这条火龙还被撸了逆鳞，更是凶猛异常，在战场之中纵横冲突，所向披靡，瞬即便瓦解了郡兵仅有的几处抵抗。


到了此时，鲍楚雄麾下这一拨剿匪郡军，终于斗志全消，帜歪戈倒，开始朝后溃逃。


而在乱军之中，斗法失败暂时丧失行动能力的三位天师宗弟子，也被郡兵教民或拽或扶，一起裹挟着逃离战场，朝西边的来路溃败而去。


见官军溃退，焦旺这厮自是不肯放过乘人之危的机会，极力聚拢起手下一帮亡命之徒，跟在郡兵后面衔尾追击。这厮心中打的是这样的如意算盘：


“趁着厉门主法力之威，这次一定要把鲍楚雄这混蛋打怕，下次就再也不敢来打搅老子生意……这可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买卖，这次定要做牢实！”


心中越想越美，焦旺这厮口中便更加卖力的吆喝起来：


“弟兄们，这次一定要杀出俺们大风寨好汉的威风，杀得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不敢再来！”


听他这一番鼓动，大风寨这群惯于捞好处的亡命徒，立马都狂呼鬼叫起来，跟在焦旺后面就往前猛冲。


不过，包括他们智勇双全的寨主在内，这些还有劲儿追击的贼徒，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甚大，饶是心中琢磨着奋勇追敌，可脚下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再加上刚才战斗中已经被官军杀得死伤过半，因此上，虽然这群追兵群情激愤，喊杀震天，但其实也只有五六十人，稀稀拉拉跟在焦旺后面往前冲。听了他们震天响的喊杀恐吓声，再看看与之大不相称的追击速度，实在让人觉着这些匪徒口齿间的气力，要远远胜过足下。


不过，虽然追兵乏力，官兵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因此这两拨人的头尾，还勉强能够接上。


就在焦旺精神头十足的率众追击之时，那厉阳牙、摩赤岸二人，见官军败退，反倒没有冲在最前。


这俩人刚才一合计，总觉着与其让人在暗中算计，不如现在就借势逼他现身，明刀明枪干上一仗，无论是胜是败，总之要得个说法。否则，以后这人一定是阴魂不散，反而麻烦得紧。


不过，虽然打定主意要穷追猛打，但交换一下意见之后，这哥俩一致认定，这暗中之人甚是棘手，实不能轻举妄动；最稳妥之计，还是让这些似乎斗志昂扬的匪兵打头阵为妙；他俩只要在后压阵，静观其变就是了。


且略过这二人筹划不提，再说正两相追逃的匪寇官兵。不到半柱香功夫，这两拨人便行出有三四里之遥。


正追击间，那位追得正欢的匪首焦旺，忽然有些奇怪的发现，前面那片如潮般退却的败军，竟似乎在渐渐放慢了步伐，好像又想要重新开始聚拢阵形。


“真是些不知死活的蠢货！刚才一阵还没被烧够？！”


正在焦旺且骂且喜、奋力加快步伐之时，跟在他后面不远处的一位匪徒，猛然就见冲在最前的焦头领，毫无征兆的“咕咚”一声栽倒在地！然后，就顺着惯势叽里咕噜朝前滚去。


“焦头领是不是被石头绊倒？”


刚刚得出这个符合常识的解释，这匪兵就觉着有些不对劲：


焦头领那硬梆梆的身形，就像根不知弯曲的直木椽子，正在布满碎石的野地里朝前翻滚而去，好像丝毫不觉痛楚。


正当左近匪徒觉着头领这一跤跌得诡异之时，这个就似滚地葫芦一般的金毛虎，已然滚到一匹白马蹄下——


视线上移，此刻所有追击之人，全都清楚的看见，就在渐渐拢住阵形的郡兵之前，正有一人一马，如同海潮过后露出水面的礁岩，傲然挺立在战阵之前！


而那端坐在雪色白马背上之人，浑身上下都笼罩在绚烂夺目的明黄光焰之中，远远望去，就如同金甲神人一般。千万道辉煌的光焰，蒸腾炫耀，如燃金霞；霞焰吞吐之间，又似与西边天际正不停闪耀的电光息息相应，就好似眼前这整个的昏天黑地，都在这霞耀电激之中震荡晃耀起来。


“咚！……”


已有几名匪徒，在这样的电光激荡中目眩神迷，一时竟毫无知觉的臃倒尘埃……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十章 九天雷落，引动八荒风雨


军中有句名言：“将乃军之魂。”前朝诸多战事表明，一名将帅的武力智谋，往往直接决定了战事成败、军兵生死。


不过，这句话放到南海郡郡兵这次剿匪战事中来，恐怕就要改成“法师乃三军之胆”。在这场百多人规模的战斗中，双方这几位术士的法力高下，直接左右了战局。


于是，当怒气高涨的厉阳牙，有如转世火神般纵横战场之时，这些原本充满荣誉感的南海郡官兵，在这样摧枯拉朽的杀戮面前，也只得抛下所有尊严，在山匪的叫嚣声中落荒而逃。所有郡兵心中只存着一个念头：能逃多快就逃多快，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离那位火灵杀神越远越好！


于是，鲍楚雄便带着手下，如丧家之犬般逃出三四里地，直到遇到这位巍然傲立的金甲神人。等被追兵迫着再靠近些，这些失魂落魄的郡兵才发现，原来这个浑身金光的“神仙”，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先前替他们绘制避火符的上清宫堂主，张醒言！


直到此时，不少人才想起来，在刚才那场丢尽颜面的战斗中，似乎一直都没见这位上清宫小道士的身影。不过对这些人来说，现在也不及细想前因后果，只要知道他自己这方之人变可——瞧着满眼的神光滟滟，这些落荒而逃的郡兵，竟渐渐安定下心神，不自觉便放缓逃跑步伐，开始收拢队形来。


一会儿功夫，这些原本散乱不堪的南海郡败卒，就已列阵于醒言身后。那面偃倒已久的水蓝玄鸟飘金旗，也被重新举起，威风凛凛的飘扬在当前的主将身后。


这些溃逃的败兵，能这么快重整旗鼓，自有其原因。这些郡兵虽然执刀戴甲，其实也都算是普通民众。对他们而言，平日最多也只能从坊间巫婆神汉那些个小把戏中，略略接触些神鬼奇异之事，也只能算是略知皮毛。等这两日中，亲眼见到这些法师术士的高妙道行，才第一次晓得，这世上原来还真有与神仙相类的人物。


于是，在将这两日所有匪夷所思之事略作整理后，这些官兵便得出个结论：


身上能发光冒火的法师，才真正厉害！


现在瞧瞧这位上清宫四海堂堂主身上，正是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不是传说中的神仙霞瑞还是什么？！


立时，这些郡兵胆气又豪，重新燃起奋力一搏的希望——看那两名怪人和大风寨匪人穷追不舍的态势，也只有放手一搏，才可能捡条性命回去。何况，现在又找到一个看来挺坚实的靠山，就更要和那些妖匪斗上一斗了！


不过，对于少年这身鼓舞士气的霞彩，那位被一名军卒扶着的盛横唐，神色却是惊诧万分，似乎不能相信自己所见：


“上清宫秘技『大光明盾』？”


“他刚才又去哪儿了？”


想想两日中这名上清宫堂主的表现，盛横唐越来越觉得这位谦和的少年深不可测。


当然，盛横唐最后这个疑问，倒很好回答。醒言刚才，自然是躲在僻静处吹奏神曲——


自掣起神雪玉笛，这位神色谦恭的少年，就如同换了个人；肃穆端洁，神采灵逸，似乎整个人都与这管晶莹圆润的玉笛融为一体。


微一动念，平时隐匿无踪的太华道力，便立即流转全身。


流水般奏鸣行云布雨的“风水引”，火色的天空便开始风云变幻，转眼间就已是阴霾满天，云阵如墨，漫天都充盈着一片云情雨意。未等引来的天水掉落，便已借势奏响四渎神咒“水龙吟”。


顷刻间，天地激荡，雷大震，雨暴注。


声声龙吟奔腾飞起之处，那位颀身傲立在滂沱大雨中的少年，似乎已全然忘其所在，浑不知身周天地的剧变。恍惚间，醒言似乎觉得自己已化成一条苍色的巨龙，正摇首摆尾遨游在墨色云涛之中，摧风云千里，挟雷霆万钧，雨流云乱，云蒸雨降，纷纷纭纭，彷佛整个的乾坤天地，只剩下自己的鳞爪飞扬……


正在他神思恍邈，似随这威灵神妙的笛音在浩渺天穹中追云逐电、横奔雷行之时，却忽见身下的万里云涛，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奔涌出一股强大无俦的引力，正在将自己巨大的鳞躯朝裂口中吸去！


突遭此袭，少年猛然惊寤，记起自己原来的所在。只不过，虽然云中神龙的幻觉已经消失，但那张拼力吞噬自己的黑色巨口，却仍是洞然如旧！


“不好！太华道力尽矣！”


有过一次经验的少年，立即便明白了自己当前的处境。原本均匀流转在身体之中的太华道力，现在似已不受自己控制，全都朝那管闪着幽光的玉笛涌去，转换成声声惊魂动魄的水龙啸吟。


“难道这水龙吟的曲子，每次都一定要奏完？”


醒言似乎已经看到自己脸上那丝无奈的苦笑。声声吟啸中，自己的整个躯体，似乎已变成一片无助的秋叶，飘飘荡荡，离那张巨口越来越近。此刻，似乎他身周整个的天地都已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浓重的墨色中，醒言彷佛已看到一只只毒色的眼睛，听到一声声凄厉的鬼号……


“我正在堕入九幽之中吧？”


浑身传来的剧烈撕痛，反倒让灵台保留着一丝难得的清醒。但在闪过这丝念头之后，他心中便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整个的心神魂魄，正在被凄迷的黑暗渐渐湮没……


成功让剿匪郡兵免于殛焚惨祸的少年，自己却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在他身旁滂沱大雨中专心守护着哥哥的小琼肜，却对眼前正发生着的灾难毫无所知。


就在苦难的身心已快接近寂灭之时，猛然间，一道金色的灵光，闪电般横过无边的黑暗，将那似已沉积了万年的混沌，瞬间撕裂！


禁锢心魂的黑暗，立时便化成千万块残破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正在品尝死亡滋味的少年，就好像突然走出幽闭自己的铁桶，重又回归到清明的人间。此时在他的心神之中，已感觉不出什么是光、什么是暗，只觉着一抹太阳般的亲切微笑，正灿烂温暖着自己的整个身心……


沉沦的魂灵得救之后，醒言便彻底清醒过来，记起刚才刹那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就在他心头那道奇异的金色灵光闪过之后，便有一股熟悉的力量，从背后猛然冲来，汩汩然如浪潮般涌入他已如空竹一般的身躯；与此同时，那首似已停不下来的“水龙吟”，也突地嘎然而止。


不仅如此，就在这派充沛的道力流水般涌入身体之时，隐约间，醒言竟似乎感受到这股流水源头的“想法”！


这种奇异的感觉无法言表，但醒言的直觉告诉他，此事绝对非比寻常；反应迅捷的少年，立即便寂灭了所有的尘思俗虑，只在那儿静静的凝想，紧紧抓住这份似乎稍纵即逝的微妙感觉。


这样奇妙的沟通，直到那外来的太华道力不再涌入为止。


“这便是清溟前辈所说的『感应』？”


一想到自己很可能已窥得“驭剑诀”一些真窍，醒言便激动不已！


“真是神剑啊！”


现在他已经很清楚，因为这把神剑的缘故，便可省去“培灵”阶段。而刚才那份太华道力互相流转之间，又似乎让他窥破几分“感应”的堂奥。于是，醒言就开始回忆起这把怪剑的诸般好处来。


“哈！那青蚨居的章朝奉，还真有不识货的时候！”


“不过……好像我也是。呵～”


“哥，你在笑什么呢？不吹笛儿了吗？”


现在雨已停住，一直忙着虚劈雨点雨柱的小琼肜，已很难再找到劈砍对象。这时她才发现，哥哥那首一直连奏着的曲儿已经演完，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便仰着脸儿好奇的发问。


“呵～我突然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等回去再告诉你！不吹笛儿了，已经结束了。”


“嗯！我也正好结束了！”


“呃？你结束啥？”


“我练刀法呢！现在也练完了。”


“哦，这样啊。琼肜真乖。我们现在就再去打坏蛋吧！”


醒言放心不下那边的战局。


“好啊！”


“那我们上马！”


就在醒言开始挪步时，才无比郁闷的发现，自己现在正浑身酸痛无力，简直是寸步难移！


想来应是方才的神曲，耗完自己全部的精力。


最后，还是在小琼肜纤弱的肩膀死命顶扶之下，这位刚刚呼风唤雨的法师，才勉强蹭上了马背。见哥哥上了马，琼肜也拽着马尾巴，哧溜一下跃坐到哥哥背后。


“我让这白马慢些走，估计到了那山坳处，我气力便能恢复。”


“驾！”


打定主意之后，这位筋酥骨软的骑士便使出全身气力，牵了牵马缰绳，吆喝一声，便预备策马慢慢向前。


谁知，现在不仅仅是他浑身无力，他胯下这匹白马飞雪，也似乎是四足发软，难以向前；现在已不是前进快慢的问题，而根本就是举步维艰！


见着这状况，醒言才想起来，刚才那首震慑万兽的水龙吟，应对这匹神骏的白马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作法自毙』，是不是就说我这样子？”


进三步退两步的白马，驮着这位胡思乱想的少年，如蜗牛般朝喊杀正酣的火云山坳中挪去……


就在这不到五六丈远的行程中，醒言完整目睹了厉阳牙介入郡兵剿匪战斗的整个过程：


看到他宛如火神天降一样自火云山顶冲下，又流星般没入喊杀阵阵的火云山坳。然后，便瞧见远处本来只冒着些青烟的战场，突然又腾起冲天的火光。不久，他便听到顺风传来惨叫声更加稠密，那火光也更加旺盛。


不消说，现在郡兵的处境一定不妙。


“罢了！如今之计，只能试试我这太华版的『噬魂』了。”


救过他两次性命的疑似噬魂之技，现已是浑身无力的少年唯一可恃之术了。


“马兄，能再快点吗？”


鞍桥上的少年心急如焚。


只可惜，还没等他到达战场，却已经等来官兵的溃败。现在在他正前方，正有一群狼狈不堪的官兵，倒拖着矛戟，像群没头苍蝇般朝自己这边涌来。


“罢了，看来大势已去。”


点点这群败兵的人数，大约也只有百来人，连当初的一半也不到，看来死伤颇为惨重。


正在懊恼事不可为的少年，突然想到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便赶紧叫道：


“琼肜，快快下马！只管往后跑，别被人踩倒！”


“嗯！”


背后猛然一松，那小丫头已应声溜下马去；原本正倚靠着她的少年，倒差点朝后仰倒。


略正了正身形，醒言便驱使太华道力，提前发动起原本只作掩饰之用的“旭耀煊华诀”，将自己整个身形罩上一层光亮。


施术之余，这位上清宫少年堂主还不忘大声吆喝：


“各位军爷脚下仔细，千万别撞到！”


醒言所担心的正是此事。在山匪追击下慌不择路的败军，若撞到这匹马上，不仅他可能人仰马翻，这些郡兵恐怕也会接二连三倒上一批；如此紧要关头摔跌在地，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只不过，让醒言没想到的是，自己情急之下拿来作指示用的光明术，竟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充沛的太华道力，让这旭耀煊华诀的千万条光焰气势惊人，竟让这群逃兵重新鼓舞起战意，在醒言这匹蹄酥足软的白马之后，重又集结成阵。


而那些正忙于追击的山匪，也差不多产生同样的判断，在被光焰晃晕几位之后，这些匪人就开始朝同样身带焰苗的厉阳牙身后避去。而他们的首领金毛虎焦旺，则已再没这个机会：


与那些郡兵不同，醒言对这个冲到近前的家伙自然毫不客气，抬手就是一个“冰心结”，将他瞬即冻翻在地！


现在，匪兵之间正以醒言、厉阳牙二人为分界线，中间空出一大片野地，只横七竖八躺着几位倒霉的山匪。


瞧这眼前的架势，醒言立即便明白了此刻自己的角色——现在他已是两军阵前交锋的主将，南海郡军兵的主心骨！如此情势下，“不如俺们继续逃？”之类的建议，是万万不合适说出口的。


无论如何，今日他必须得顶下这一阵。


那位受伤不轻的郡都尉鲍楚雄，已在亲兵的扶持下，一瘸一拐的凑近，跟醒言说了一下刚才那场败战中的大体情势。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话，已可让这少年想象到刚才战况的惨烈。


“今日若想让南海残兵活着回去，必须击败这个厉姓人物！”


醒言已明白对面那位赤发门主，便是今日这场战事的关窍。


当即，这位决心已下的临时主将，朝对面大喝一声：


“呔！你这邪徒，为何要助匪作恶？”


“哼，你这端人，为何要趁火打劫？！”


回敬一句的厉阳牙，俩眼死死盯住醒言身后旗帜上栩栩如生的朱雀图案，眼中似乎要冒出火来！


“呃？难道此人已知我用水龙吟暗助官兵之事？厉害厉害！”


心下佩服，口中却不知再怎么往下接话。而对面那赤发白面的骑豹怪客，一时也不作声，只冷冷朝这边看。


正有些尴尬时，醒言却突然惊喜的发觉，自己身上的气力，竟不知在何时又重新回复！


现在他只觉着身上气力完足，就像是酣睡刚起时那般沛然充溢。活动手脚之余，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难道又是神剑相助？”


两军交锋之际，一时也不及细想缘由；现在浑身气力恢复，醒言觉着自己又多了几分把握，胆气更豪，张口便朝对面断喝一声：


“你何不过来一战！”


若不是胯下这匹战马疲软，他早就催马冲上前去；现在也只好等那怪人主动来攻。


“门主，小心那厮诡计！”


见着对面那人突然手舞足蹈，巨汉摩赤岸立时便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提醒门主小心提防。


“哼，我当然不会上当！”


现在头顶天空中闷闷的雷声，还在不知疲倦的滚动，听在醒言耳中，就似是催促出击的战鼓。


“那就出击吧！”


片刻前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醒言现在真有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感觉。


就在他心中动念，正准备抬手拔剑之时，却忽听得“仓然”一声清啸，还没等反应过来，那背后鞘中之剑，就已在空中划过一道犀利的弧线，将剑柄恰恰置入满脸愕然的少年手中！


一瞧这情景，那边噤若寒蝉，这边士气大涨；突出阵前的厉阳牙，则更是暗自警惕。


“咦？难道现在我已能与这把剑心意相通？”


虽然心中惊喜，但可不敢在这时继续试炼什么飞剑之术；在这紧要当口，还是把剑抓在手心比较牢靠！


在所有人紧张注目下，只见掣剑在手的少年头也不回的说道：


“琼肜，你还在马后吧？”


“嘻……”


背后传来一串尴尬的嘻笑。


“那你现在帮我在马股上扎一刀，然后就躲开。”


“好！”


这小丫头听得哥哥指令，立即毫不犹豫的执行，扬手挥起明光闪闪的短刀片，朝马后腿上部就是一戳——


只听“唏溜溜”一声嘶叫，这匹后股放血的白马，立即便向前蹿了出去。


这匹勉强冲击的疲软战马，冲到离厉阳牙还有两丈多远处，终于被脚下昏迷匪人的身躯绊到，一声哀鸣之后便侧摔在尘埃之中。


就在小琼肜见状掩口惊呼之时，却见她的堂主哥哥，早已在白马倒地之前冲天而起，借着奔马的惯势，在半空中朝那厉阳牙飞翔而去，一如扑击猎物的鹰隼。


这一次，是少年头一回主动攻击如此可怕的强敌；是胜是败，是生是死，自己完全不知。


不过，即使如这样视死如归般鲁莽的攻击，也不甘就此轻易的送死；值此生死一线之际，已不用他刻意思索，就本能的将自己真正最娴熟、最强大的法术运转全身——


浩荡沛然的太华道力，正振荡全身；整个人的心神，也进入那“有心无为”的境地。


于是，在这片荒野上所有人屏气注目之中，那个浑身神焰耀映之人，现在就如同天马行空一般，凌空步虚，无翼而飞，一往无前的奔腾而去；那把高高扬起的古剑，正泛着奇异的神光，似乎也正在兴奋的细细嘶吼。


在这一刻，那雷声，那闪电，那低沉的云霾，似乎都已被人忘却；整个天地中，似乎只剩下这人、这剑、这道绚烂的神光。


而这道剑光所指之人，则发现前方似有座大山正朝自己飞来，极天无地，避无可避！


大骇之下，厉阳牙赶紧将手中之剑朝前奋力一掷，意图阻上一阻——


“哧！”


只轻轻一响，这把刚才还在官兵阵中肆虐的烈焰之剑，已如被汹涌山洪崩腾而过的一段朽木，被那把闪耀着电光的古剑，轻轻切成两截，在地上遗留下两道火焰。而那把斩剑之剑，却似乎丝毫没受影响，依旧在少年上方高傲的向后倾仰，彷佛要耐心等到真正斩击之时，才会优雅的落下。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仅仅不到两丈的距离，这位素来强横的一教之主厉阳牙，却似乎已经历过一段久远的幽暗的抑郁的岁月。


就在那道迷离的剑光快要及身之时，这位如遭夜魇的厉门主，才终于来得及飞离胯下豹骑，朝后平平逃去。


“咔嚓嚓！”


随着少年手中古剑挥落，一道似已等待很久的闪电，挟着一声爆烈的雷鸣，在那剑光落处倏然闪现出自己张扬舞爪的身形。耀目的龙蛇之形通天彻地，让人看不清这道突然闪耀的幽紫电光，究竟是落自九霄神府，还是升自地狱幽冥……


等被强光闪盲的双眼恢复过来，才发现那头面目狰狞的凶猛豹骑，现在已不见踪影。


空中，正扬扬洒洒下起一阵奇怪的黑雨……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十一章 霞刃飞天，横杀气而独往


龙可豢，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


——佚名


跃马横空、九天雷落、剑底飞避、烟灭灰飞，这前后一连串的事件，实际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但就是这样瞬间所见，却让在场所有人产生一种错觉，都觉着方才自己，已经饱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战。


厉阳牙那头凶猛豹骑，已在雷震之下化成飞灰。空中扬扬洒洒着的黑色齑粉，提醒着在场诸人：方才这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刚才那些打打杀杀，在上清宫堂主“驱雷役电”的手段面前，都似成了儿戏。现在火云山下茫茫旷野中，多数人已成了木雕泥塑，忘掉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那道兀自向前飞飘的金色身影。


此时此刻，已入忘我之境的少年，一击得手之后，灵台依旧无比的纯净清明，并未分暇刻意去想下一步该如何行事。金辉闪耀的身形，微一沾地，复又飘然而起，直直向厉阳牙躲避的方向飞扑而去！


而他那剑锋所指之处的厉阳牙，也算好生了得，居然能在方才那记似乎避无可避的雷霆一击下，得暇逃出一条性命。不过，虽然侥幸避开，但这位纵横南越蛮疆的铁血强豪，竟平生第一次在短兵相接中生出几分惧念。


在闪躲中仍未忘眼观六路的厉阳牙，眼角余光无奈的捕捉到，那位半路杀出的神秘道士，如影随形一般，一击中的，飘然又至，饶是自己急切间逃得如此迅捷，那道耀映着金芒的剑光，眨眼间又飞到离自己后脑勺不到三尺之处！


大骇之下，厉阳牙再也顾不得许多，赶紧从怀中掏出那对刚救过自己一命的宝刃，分掣手中，迅速返身迎敌。


这对霞气灼灼的短刃一出，厉阳牙身前立时便红光大盛。


在这穷途末路之际，身经百战的经验终于起到关键作用。面对如此深不可测的对手，厉阳牙反倒沉静下来，将手中那对奇异的短刀，舞动得恰如两道盘空的赤电；而他身后烈火披风上的焰苗，也被催发得无比强劲。数百道飞蹿的火舌，直朝醒言汹涌舐去。


面对厉阳牙强悍的反击，醒言却似是一无所觉；他的整个身形，似已与手中剑器浑成一体，在厉阳牙身周左右不住搏击。似已毫无杂念的少年，却在潜意识中清楚的感觉到：


直面眼前汹涌的火浪剑光，若自己不顺应着此刻奇妙的心境，恐怕立时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正极力反击的厉阳牙，马上便发觉，那道围着自己打转的剑光，总在自己料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神出鬼没的剑击，专拣他抵挡不及的地方招呼，让他只来得及左推右挡，丝毫无暇反击。更奇怪的是，他自己苦炼而成的披风烈焰，却始终不能燃及敌手的身躯；气势汹汹的焰苗，在快要舔舐上醒言躯体时，总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再也前进不得分毫——若此时还有谁能凑近细瞧，便会发现两人之间火焰与金辉交界处，正激荡流窜着千万条肉眼几不可辨的细微电芒！


见自己法力武技俱都高强的门主，竟被那少年怪道的凌厉攻势压迫得左支右绌，巨汉摩赤岸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挥舞着巨硕的宣花重斧奔向近前，意图与厉阳牙前后夹击醒言。


还没等他来得及加入战团，便听得场中又是一声清脆的叫声：


“不要打我哥哥！”


话音未落，拔足飞奔的摩赤岸便觉着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一惊之下，赶紧闪躲，摩赤岸只觉一股凉气，恰从自己鼻尖前划过。正在他惊惧之时，却见身前左前不远处，立着一个娇俏玲珑的女娃儿，正嘟着嘴儿仰看着自己。


“谁家跑出的小女孩儿？快快躲开，小心被俺斧头刮到！”


一心救主的摩赤岸也不及细想，好心提醒一句之后，便又揉身挥斧，直冲醒言砍去——只往前冲得一步，眼前一花，又是一道寒光冲自己飞来。再次堪堪闪避过后，摩赤岸这才终于瞧清楚：


原来这阻挡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小女娃儿！


不用说，这位挡住摩赤岸去路之人，正是小琼肜。刚才这小女娃儿在马股上戳了一刀之后，立即紧跟向前，在不远处立定，紧张瞧着她醒言哥哥的战斗。一见那位身形吓人的怪汉狂呼乱叫着冲过来，她便也赶紧奔上前去替她哥哥拦阻：


虽然眼前这位大叔跟自己一比，简直就像座巍峨的大山；手中那把重斧，也显得巨硕无比，自己手中这两把小刀与它一比，根本就不成比例！但既便如此，小琼肜仍是夷然无惧，毫不犹豫冲上前去与他拼打。


所有这一切，也都是眨眼间事。后方军阵中的鲍楚雄等人，只留神看那醒言打斗；突见这小女娃儿打横冒出，竟要去阻挡那位凶神恶煞般的巨汉，一时俱都是面如土色。只可惜众人与她相距甚远，即使有心冲去救她，也是来不及了。


正当鲍楚雄林旭等人嗒然若丧之际，却见那位粉红小衫、嫩黄发带的小小少女，并未马上丧身在巨汉重斧之下。不仅如此，那位叫作“琼肜”的小姑娘，衣带飘飘，恰似穿花蛱蝶一般上下翻飞，竟围着那凶汉不停的攻击起来！


这小姑娘身姿如此轻盈，便似生着翅膀一样，只在摩赤岸身周飘飞；她手中那两支明光烁烁的短刀，顺着从空中向下的俯扑之势，正在向摩赤岸不停的击刺——她这灵动转折的身姿，一如……一如那千鸟崖上常与她嬉戏的飞鸟！


被这打横冒出的娇小少女缠住，摩赤岸自是大呼晦气。只不过，略经得几个回合，摩赤岸便收起轻视之心，更甭提啥怜娇惜弱的容情念头：


这位不知谁家跑出捣乱的少女，手中所执虽只是两把短短的刀刃，彷佛一下子便能被自己重斧震飞；却不知怎地，这女娃儿总能绕开这把力能开山的巨斧，只管往自己头脸脖项要害之处刺击——来势之精准、角度之刁钻，好几次都把他给吓出一身冷汗！


如此一来，甭说解门主之厄，连自保都有些问题。这样不利局面，立即便把摩赤岸急得吼声连连，一把重斧舞得虎虎生风，恨不得将这恼人的小女娃儿立时逼退。只可惜，小琼肜似乎已经找到在千鸟崖上与飞鸟们嬉戏追腾的感觉，只管围着眼前这位想打哥哥的坏蛋上下扑击，并且还越打越起劲儿——这小丫头，偷偷跟着醒言哥哥下山，已经有好几日没跟崖上的鸟儿们玩耍了！


说起来，醒言这位琼肜妹妹，恐怕真有些天赋异禀，对这技击之事，竟是无师自通。面对摩赤岸那只狂舞重斧，这小女娃儿可谓沾之即走，就似有高人指点一般——一击不中，飘然而去，丝毫不让那巨斧碰上自己分毫。然后，这小丫头又在半空中匪夷所思的凭空转折回来，凌空扑击，继续将手中短刃直指摩赤岸要害部位。


更让摩赤岸觉着晦气的是，虽然现在他手中巨斧舞得上下翻飞滚动，口中更是咆哮连连，势如疯虎，若是换了旁个女子，甭说对敌，光瞧着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便早就被吓得骨软筋酥；但很可惜的是，眼前这小女孩儿却似乎不知道啥叫害怕，只管在那儿忙得不亦乐乎！更有几次，这小丫头竟在自己那去势已尽的斧刃尖上，足尖轻点，借力而起，飞到半空中重新俯临扑击！


自己将巨斧玩命般的挥舞，却只有挥劈带起的罡风，才能将那小丫头的裙裳发带吹得荡荡飘飘！


看起来，这位初始一心襄助哥哥的小琼肜，现在已有些沉浸在玩耍之中了！


看到那巨汉在琼肜逼迫下竟露出手忙脚乱的窘迫模样，鲍楚雄几人咋舌之余，心中也不禁暗暗生出些惭愧之心。


天师宗几位法师，歇得这一阵，也渐渐缓过劲儿来，蹒跚着挪到阵前，替醒言琼肜观战。虽然，现在那位在半空中翩翩击刺的小女孩儿正乐此不疲，浑不觉有啥危险；但旁观的盛横唐几人，却替这位常在生死一线间游走的小姑娘捏着一把冷汗。待又略略恢复了些，林旭盛横唐几人，便开始着紧绘画符咒，准备尽早解除那小女娃儿的“险境”。


还未等他们来得及出手，场中形势已是变化陡生：


不知怎地，就见那位浑身裹在一团火焰红光中的厉阳牙，突地一声惨叫，便似只断线风筝般，朝侧后跌飞而去！


原来，正是醒言在挥剑击打间，一时经得厉阳牙侧面，悠然见他披风飞起，胁下露出好大一块空档。见此良机，醒言当然便自然而然挥掌一击，拍在厉阳牙肋上——少年本就力大，在剧斗中近距挥出一掌，更是使足吃奶气力。当即，这一掌便让这位武力强横的厉门主，在一片火焰激荡中“哇”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身形都被劈得猛然飞了开去！


一击得手，醒言便收手立住。见大敌已败，心头一松，他整个人都似乎都虚脱倦怠起来；身上那层一直辉煌蒸腾的金焰，立时便黯淡下去，转眼就销匿于无形。


正在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却不防那位倒飞出去的厉阳牙，在万般艰难中，竟仍能聚起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兵刃，猛然便向来处奋力抛掷——


两道红光，便如两朵绚烂的赤霞，朝已经浑身懈怠的少年飞射而来！


望着激射而至的夺命神兵，醒言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最后一丝念头：


“值了。”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十二章 须臾剑语，惊谁人之幽怀


且说张醒言将厉阳牙一掌震飞之后，正全身懈怠之时，却冷不防那厉阳牙在倒飞之中，竟仍能将手中两只赤红的短刃狠力掷出！


霎时间，两支灿烂着血色霞光的锋刃，就似一对燃烧的火鸟，翂翍着鲜红的焰华，直朝闪避不及的少年扑去……


火鸟？！


一阵眼花缭乱中，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红影，“唰”的一声从半空中蹿过，便似是流星赶月一般；就在这红影掠过之后，那两把正在风中肆虐呼啸的霞刃，立即便不见了踪迹！


而那位正闭目等着熬痛的少年，对这瞬间发生的事体一无所知，还在那儿苦候：


“没这么慢吧？咋还没来？”


“哇呀！～”


正等得不耐烦，一声预料中的惨叫终于延期传来。


“呃？”


……这声惨叫状如杀猪，咋这么难听？实在不像是自个儿叫唤出来的。


直到这时，气力耗尽的少年才觉着有些不对劲，赶紧睁眼观瞧。眼光扫及之处，正见那野草丛间，厉阳牙俯伏于地，一动不动，头脸处浸着一摊血洼，眼见是不活了。不远处，像座小丘样横卧于地之人，正是开始那位身形长大的凶汉；现在他身上还燃着些火苗，冒出缕缕的青烟。瞧他躺卧的方位，这位大叔，就应是刚才那声杀猪般惨叫的发声之源；看他兽裙上的火苗，大概是中了天师宗的烈火符。


“呼～这俩助匪为虐的家伙总算毙命！”


……


“呃？刚才那两把飞刀呢？”


这时醒言才想起自己刚才闭目等死的事儿，心中不禁大疑。


正迷惑间，从旁忽的闪出一人，举着两支锋刃如水波般晃荡不已的鲜红短刀，仰面跟自己说道：


“哥哥，原来这两只不是鸟儿！～”


这满面嘻笑的献宝之人，不是琼肜是谁？


过得这当儿，鲍楚雄一众郡兵也终于反应过来，当即便发一声喊，各操兵刃，如潮水般向那些怔怔呆呆的匪徒杀去！


见官兵杀来，这些匪徒才如梦初醒，赶紧举刀弄棒死命抵挡——虽然刚才被醒言击杀厉阳牙的惊人架势给吓得肝胆俱裂，但毕竟现在刀剑临头，这些悍匪又怎会束手待死？


只可惜，此时南海官兵士气如虹，就如出柙猛虎，风卷残云般横扫这些存着怯意的残匪！顿时，多日剿而不灭的大风寨匪徒，死的死，降的降，不多时便被官兵整肃一空；火云山下的野草中，又躺下数十具尸体。


而那位被醒言冻僵的巨盗猾匪“金毛虎”焦旺，早就被恨他入骨的鲍楚雄，给一刀砍下头颅。


不过，“兵者，凶也”；饶是这样一边倒的收尾战斗，仍然是血腥无比。火云山的匪盗，大多是罪大恶极之徒；降与不降，对他们来说，也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因此，在人数占优的郡兵面前，常有那悍不肯降的贼寇，被奋不顾身的郡兵从后死死抱住，然后另一位官兵从前方正面一刀剁下——


由于这样的场面实在过于血腥，醒言只好背对着杀场，将那好奇的小女娃儿挡在身前，不让她瞧见分毫。


直到此时，醒言才有余暇觉察，方才鼓荡自己全身的沛然道力，现已如退潮般全不见踪迹；蓦然充沛的气力，也不知流向何方。现在他整个人都酸麻无力，经脉中更如空竹一般，只觉着整个身躯都似乎飘飘荡荡无所凭依。


面对这般情势，再结合往日诸多怪事，醒言已大略明白其中关窍：


上次马蹄山上贸然吹奏『水龙吟』，这次再吹神曲解救官兵之急，在自己并不深厚的太华道力中途耗光之时，两次跳出救场的，都应是自己这把已入鞘中的无名古剑——虽然，马蹄山那次，这把古剑藏身在白石之中。


移动着酸软的手臂，勉强将琼肜小丫头冒出的脑袋拨回，醒言苦笑道：


“唉，剑兄啊，咋这样小气，也不将道力多借给俺一会儿……”


“就不给！”


蓦的，在他话音刚落之际，醒言竟意外听到一声答话！这句彷佛就回响在耳边的应答，依稀就像个女孩儿在那儿赌气撒娇，声调简直与那位龙宫的公主一模一样！


“咦？琼肜，刚才是你答话吗？”


“没有呀！”


那位正准备将脑袋再次偷偷探出的小丫头，以为又被哥哥发现，赶紧悄悄往回缩了缩，讪讪答话。


“真的没说？就是这句，『就不给！』”


“就不给？真的没说呀～也没想偷看哦！”


“哥哥你想跟我要啥呢？”


“呃，还没想好。”


心不在焉的胡乱答了一句，醒言暗自忖道：


“唉，气力耗光，现在竟开始有些幻听了！”


且不提他在那儿胡思乱想，再说鲍楚雄麾下兵马的战斗。就这说话的功夫，剿灭残匪的战斗已经结束，现在郡兵们正忙着清理战场。


见大事已定，鲍楚雄赶紧朝醒言这边赶来。这位现在气力比醒言强不了多少的南海郡都尉，正有说不完的感谢话儿，要讲给这位不远千里赶来为揭阳百姓造福的上清宫张堂主听！


就在这时，却忽听得一阵喧嚷。鲍楚雄扭头一看，正见五六名兵丁，围作一堆，似乎正在那儿拉扯着什么，还不时发出争执之声。


“这些不长进的家伙，又在那儿争战利品！”


原来，这南海郡的郡兵，虽然作战军纪还算严明，但一俟战斗结束，便习惯三五成群搜寻战利品。严格说来，按当时郡里规矩，打扫战场所得战利品，都得上交州郡府库；作战士兵的犒赏，会由太守另行颁发。但南海郡兵士们这样私分战利品的习惯，倒颇能助长士气，鲍楚雄也就乐得睁只眼闭只眼，并不与手下兵丁计较。


只不过，今天情况却有些不同。这次郡兵伤亡惨重，多数人都在默默掩埋死去同伴的尸体，或者在安顿伤者，因此这阵争夺战利品的喧嚷声，便显得格外突兀刺耳。更何况，还有上清宫的高士还在此处，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球就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哄抢财物，实在是不开眼之极！当即，鲍楚雄便大为恚怒，立即转过方向，朝那几个正争成一锅粥的家伙移去。


待走近了些，鲍楚雄才瞧清楚，原来这伙兵丁，正是在争那个妖人肩上的披风。鲍都尉从人缝中看得分明，虽然那妖人已被张堂主劈死，但他覆在背上的那袭烈火披风，却仍在蒸腾着鲜红的焰气霞光。如此一来，既便是再蠢的家伙也看得出，这袭披风正是让人梦寐以求的宝物！鲍楚雄这次恍然大悟，为啥这几个家伙这时还有争夺战利品的心思。


略过鲍楚雄开口训斥、那几个兵丁还不肯放手不提，再说醒言，他现在虽然有气无力，但眼力耳力仍佳，听得这阵喧哗，很容易便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瞧着那几个军士争夺殁者披风的身影，这位上清宫少堂主不禁喟叹道：


“虎死留皮，也大致如此吧！”


“嗡～～”


正在感慨，醒言却突然发觉背后鞘中之剑，竟突然微微振动；剑匣相击间，正发出低沉而清越的鸣响。


“不对！”


见这把奇剑无端振鸣，醒言立即就觉着有些不对劲。略一思量，他便似有所悟：


“呵～也只可能那处有古怪！”


只见这位一直像根木桩杵在那儿的上清宫堂主，突然便大声喝叫起来：


“咄！你们这些军士，好生惫懒！这妖人明明是我所杀，尔等为何还要拦在俺前面抢那宝物？！”


少年撇下小琼肜，一边叫嚷，一边努力挪动步子，朝那群官兵蹒跚走去。此时，他已经拔剑在手。


见上清宫小道爷发怒，那群争得正欢的郡兵，立马就一哄而散，便连那位正自呵斥的郡都尉，也赶紧退避三舍。


“算你们识趣！”


只见这张堂主满意的哼了一声，便又继续朝那具已是孤零零的尸体走去。


“哈哈！”


“果然还是雏儿！这次便要栽在我手！”


——这个凭空冒出的奇怪想法，竟正是发自那具看似已经了无生机的“尸体”，厉阳牙！


原来，他刚才被醒言重击一掌，虽然受伤颇重，但对他而言并无生命之虞。不过既便如此，他也知道，对上这样武力同样高超的法师，若是正面交手，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讨不过好去。因而，这位向来行事不羁的厉门主，在被击飞之后，便心生一计，准备就着败势诈死，来诱敌手近前；然后便趁他毫无防备之时，暴起一击——以他现在聚起的气力，若被这臭道士挨上，不死也得重伤！


虽说厉阳牙这般筹画，正是典型的诡道；但残躯深陷敌众之中，仍敢存这样的伤人念头，这位厉门主厉阳牙，可真不是一般的悍勇。


就在厉阳牙准备孤注一掷之际，他所信奉的大神，也似乎乐意帮忙——如他所愿，那个可恶的臭道士，果然眼馋他的宝衣，正在朝这边赶来。


就在厉阳牙暗暗蓄势，心中自觉得计之时，却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


刚才那少年道士还在一路大嚷，但现在，却没了丝毫声息；更渗人的是，原本官兵们打扫战场的响动声，现在也一下子归于沉寂。


暮色低垂的旷野中，只剩下呼呼的风息。


诡异的静谧，让原本以为就快得手的厉阳牙，觉出些不妙；还没等他来得及有啥反应，便突觉有一冰冷之物，已轻轻触到颈后：


“请教阁下：是尸冷，还是剑冷？”

第六卷 云飞剑舞雄千里 第十三章 异宝奇琛，俱是必争之器


颈后那剑尖，只是略略碰触，却让厉阳牙觉得万般的寒凉。


剑触之处，便似有蚂蚁咬噬，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瞬即传遍全身。那句谑笑话语过后，头顶便再无了声息；但就在这片静默中，厉阳牙却是寒毛倒竖，浑身的肌肉都霎时绷紧——不再是蓄势伤人，而只是利器及身前身体本能的反应。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让这段时间变得分外的漫长。紧张万般的厉阳牙，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颈后要害处那点渗人的寒凉，不知何时已悄然撤去。


“罢了，原来这人并不想伤我。”


到了这时，这位蛮疆强人已是心神俱丧，再不敢兴分毫反噬之心。面对如此智勇双全的强敌，玩甚智谋显然徒劳。于是，那些依少年手势大气都不敢出的官兵，无比惊讶的看到，不远处那具张堂主隆重对待的死尸，竟突然翻身而起，浑若无事般出声说道：


“唉，还是剑冷。”


一听得这句陪笑答话时，这位一脸淡然的少年，内里顿时如释重负。


“为何要助纣为虐，阻挡官军剿匪？”


语气依旧不温不火，不急不徐。


“你是说这些山匪？”


“不错，或许他们十恶不赦，但几月来真心护我寻宝，我便当替他们消灾。仅此而已。”


听得这样奇怪逻辑，醒言一时倒有些错愕。


略一沉默，这对面二人却几乎同声讶道：


“寻宝？！”


“剿匪？”


略一停顿，这位灰头土脸的厉门主便忿忿不平道：


“哼，你们这些汉人，最会假惺惺；明是来夺宝，却总要找借口——某虽打不过，却是不服！”


“这样啊……嗯，我只是奉师门之命来襄助郡兵剿匪，其他的确一无所知。阁下信也罢，不信也罢，就这样了。”


醒言说这话时，正是一脸的睥睨傲然——若搁在这场战斗以前，年未弱冠的少年摆出这副面孔，林旭、鲍楚雄不免便会觉得十分不协调。但此时，却没人觉得可笑；所有人都觉得，张堂主这副神情是如此的合理自然。


显然，包括厉阳牙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位与强敌近在咫尺还一脸从容的少年，内里其实是多么的虚弱！


越是见醒言这般傲然，厉阳牙越是不敢作其他想；只听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真的只是来剿匪？那你那杆朱雀旗又要作如何解释？”


“朱雀旗？”


回头看看军阵当头处那面正猎猎作响的朱雀大旗，醒言仍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面旌旗？它只是太守大人临行前赠我。又有何不妥？”


“难道真不是来夺我宝物？”


“当然不是！”


醒言还是没弄明白眼前这人在想什么：


“朱雀乃上古四圣灵之一，为南方守护之神。哼，本道爷南来火云山剿匪，用此旗正是适宜。莫非阁下以为有何不妥？”


说话时，醒言故意将握剑之手紧了紧。这个动作虽然细微，看似不露痕迹，但又如何能瞒得过身经百战的厉阳牙？——只见他赶紧接茬：


“罢了罢了，算是历某想差；料想你也不会骗我这块俎上之肉。”


“实不瞒道爷说，我祝融门素善堪察宝气；这次前来揭阳，正因几月前见火云山上宝气冲天，云光红艳蒸腾，正是五行属火。算这星宿方位，应是传说中古南越国之镇国宝器朱雀神刃，即将出世了。”


“朱雀神刃是不世出的火系神器，我祝融门向崇火德，见此异宝出世，自然便要来寻。却不料，这神物果与一般法器不同，竟是灵性非凡，整整和历某在火云山中捉了三个多月的迷藏，弄得俺对这处山场所有犄角旮旯都了如指掌！”


开始时，这位祝融门主还有些神情恹恹；但不知怎的，也不知他瞧见啥，说到后半截厉阳牙整个人竟重又变得容光焕发起来，直看得他面前这位强自支撑的四海堂主暗暗心惊不已。


此时旷野中，所有人都在静静注目着两人的对答，不敢稍有轻举妄动。不过，这些人中要除去醒言旁边不远处一直忙着把玩战利品的小女娃。也不知这小丫头使了啥法儿，她抢来的那对鲜红短刃，现在竟正在她身周上下飞舞，流光点点，残影翩翩，像极往日她在千鸟崖上与群鸟相嬉的光景。


略过她不提；只听厉阳牙继续说道：


“只是，三月辛劳，寸功未得。直到今日，在你们与山匪战事正酣时，我才终于能用本门异法，收得这对神刃。”


说到这儿，这位厉门主便有些黯然，叹道：


“唉，真是天意！今日历某方知，神物有灵，原是强求不来的。”


顺着厉阳牙的眼光略略一瞥，醒言终于闹明白他口中百般着紧的宝物是什么——若按少年往日脾性，晓得此情后，定然会将琼肜手中之物立即奉还。只不过判断眼下情势，醒言却另有打算。只听他淡淡说道：


“厉门主，得罪了。夺宝虽非我本意，但经得今日这场风波，我却不能再将宝物还你。”


……


“阁下这是哪里话！”


一听这话的腔调，醒言悬在嗓子眼儿的一颗心，立刻又落回肚里。现在，厉阳牙竟有些神采奕奕：


“天地有灵，物各有主，何况这样神物。现在这对朱雀神刃，已自己寻得真正之主了！即使你要还我，它也不依。”


说到这儿，厉阳牙却又变得有些悻悻然：


“我说呢！怪不得三月来一直没结果，怎么今日就让俺轻易得手！”


随着这话，他背后那袭烈火披风上的焰苗，又朝外蹿出一二寸。


虽见厉阳牙懊恼，但醒言却是心情大宽，晓得今日这场危机，基本已算过去了。


正庆幸间，却听得那厉门主突然大声说道：


“宝物虽不敢再觊觎，但却另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道爷能够应允！”


“请说。”


“……恳请您准许将那位姑娘归我！”


戟指之处，正是那位兀自玩耍一无所知的小琼肜！


“啊？！”


“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想请她加入祝融门。”


一见少年神色不善，厉阳牙赶紧加快了说辞：


“并且，我想将这门主之位，就让给这位姑娘来做！”


已决心听到任何事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听得厉阳牙这番话，还是不免有些动容。还没等他来得及答话，便见眼前这位明显受伤不轻的厉门主，已经无比迅捷的蹿到琼肜面前，弯腰低头，正用尽可能和善的语调，诚恳告道：


“这位小女史，请做我们祝融门的掌门吧！”


只可惜，虽然厉阳牙无比真诚，但他面容本就苍白怪异，现在再涂上一层血污尘草，便让他所有改善形象的努力，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小琼肜立即便被吓得跑到醒言身边，紧靠在哥哥身侧，紧张注目着这个面目狰狞、背后喷火的怪物——一门心思和神刃玩耍的小女娃儿，已忘了这人的来历……而那对状若火鸟的神刃，也一路飞舞着跟她来到醒言身后。


见未来的门主跑掉，现任门主立即紧随其后，亦步亦趋来到醒言跟前，眼中闪动着狂热的光芒，低头跟眼前的未成年少女继续游说道：


“您能让朱雀神刃认主，便是普天下再合适不过的祝融门掌门！俺们祝融门，可是南越苗疆第一大派，您若当了门主，可真是威风之极！”


说到此处，厉阳牙挺胸抬头，昂首望远——却瞥见眼前的小门主还是无动于衷，只管扯着身旁少年的衣角，嘴唇紧咬，将小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


见游说失败，厉阳牙也不气恼。此刻，他已完全忘了醒言的存在，眼里只有那位转世火神。略一思忖，厉阳牙便换了个腔调，耐心哄道：


“我们苗疆，可是很好玩哦！有会飞的白蛇，能喷火的虫子，会唱歌的葫芦，很多美貌热情的少女，还有……”


求贤若渴的厉阳牙，越说越不靠谱，立即便被从中打断。只见醒言揽着小琼肜的肩头，不悦道：


“厉门主，诱拐女童官府可是要判重罪！琼肜——”


“你想跟这人去做祝融门的掌门吗？”


“不想！”


小丫头不加思索的回答，清嫩的嗓音干脆利落。


“好，厉门主可曾听清？此事就请不必再提。”


“既然今日之事大都源于误会，本堂主便不与你计较。请阁下速速离去。”


“可惜可惜……”


见事不谐，厉阳牙无比惋惜。不过他那意犹未尽的样子，却让醒言暗暗心惊。


不得再纠缠的厉阳牙，并未立即依言离去，却又开口说道：


“既然阁下无意伤我性命，那不知可否也放我兄弟一条生路？”


少年闻言大奇，正是不知所谓。只不过，他表面却仍然保持云淡风清，含糊道：


“唔，佩服，门主果然见机。那好吧。”


闻得赦令，厉阳牙赶紧转身朝后走去。在背后一道好奇的目光中，厉阳牙走到一余烟袅袅处，伸脚踢了踢，叫道：


“起来吧。再装也躲不过！”


话音刚落，那位自门主“不幸遇难”便一直睡地不起瞑目若死的莽汉，此刻竟一骨碌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火苗，竟似是浑然无事，只在那儿乐呵呵憨笑不已。


“我俩是老搭档了，呵呵！”


见少年神色古怪，厉阳牙随口解释一句。然后，他又转身略略搜寻了一下，找到被醒言劈成两截的断剑，在接口处略略对好，口中念念有词。稍待片刻，只听厉阳牙大吼一声，挥手在剑身如流水般抚过——在众人无比惊奇的目光中，那把断剑竟又回复如初，就好似从没被砍断；锋光烁烁，火焰腾腾，便是刚从熔炉中重新锻炼出来，也没它这般光洁滑溜！


与周围其他信心满满的官兵不同，看厉阳牙露得这手，醒言内里却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一俟执剑在手，本应转身离去的厉阳牙，却突然厉声发狠道：


“倒差点忘了问，阁下倒底是何方神圣？！下这样狠手打我！有朝一日，俺厉阳牙一定要再找回这场子！”


“呃……”


瞧他这气势汹汹的凶狠模样，这位脱离市井不到半年的少年，第一反应便是胡乱编个话儿搪塞过去。只不过略一迟疑，醒言已记起眼下周遭的环境，虽非光天化日，但也是众目睽睽。万般无奈下，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高声回道：


“本堂主、正是罗浮山上清宫门下张醒言！”


“上清宫？什么堂主？”


“俗家弟子堂四海堂堂主！”


“呀！原来是上清宫的神仙。失敬失敬！怪不得，原来我是败在上清宫四海堂堂主手下，也不算十分丢人！”


刚刚满脸不平之色的厉阳牙，立即便换上一副笑颜，突然间心情大好。虽然，这位祝融门门主未必听说过“四海堂”仨字，但现在他却将这堂名说得顺溜无比。


“咦？厉兄为何前倨后恭？”


“张堂主这都不知？”


“嗯？”


“大丈夫能屈能伸啊！罗浮山上清宫，可不是俺区区一祝融门能惹得起，所以也只好将今日这仇撇过不记！”


勇悍非常的一门之主厉阳牙，现在这服软话儿却说得如此自然，直把醒言看得目瞪口呆。厉阳牙却仍是浑若无事，笑道：


“对了张堂主，且不要太气恼；今日与官军对敌，我可未曾下狠手。那些被我伤及的兵丁，只是略中火毒，并无大碍，调养一些时日便好。”


听得这话，鲍楚雄等一众官兵尽皆松了一口气。厉阳牙又拉过身旁小山般的巨汉，重点跟琼肜姑娘介绍道：


“咳咳，我这位兄弟姓摩名赤岸，是俺们祝融门大护法；摩护法善能驱兽，纵横南疆，无人能敌，人称『火灵兽神』便是……”


话还没说完，却已被摩赤岸瓮声瓮气的打断：


“惭愧！在张堂主面前，还提什么兽神！门主，咱还是快走吧。”


“好！两位，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众人便觉眼前一花，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然后这祝融门二人就已踪迹全无！


惊愕间醒言抬头往天上寻找，恰见暮色天空中一道红色的云光，正朝西南方歪歪扭扭的飞去。


见厉阳牙被自己重创之后还有如此手段，醒言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只有无忧无虑的小琼肜，似是毫无知觉，见怪物走掉，又开始一心一意和那两只“火鸟”玩耍起来。


这时，已走到近前的天师宗林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可惜，让那两妖人给跑了……”


他这心直口快之言，只说到一半，就自觉不妥，赶紧噤声不言。


只不过林旭这话，醒言已听得分明；看看乌天上那道淡淡的火影，他不禁苦笑道：


“唉，有没有哪位好心，帮着扶我坐下？”


硬撑到这时，他已形若半瘫，早就是寸趾难移。


扶着无力的少年坐到地上，林旭再回想一下今日战事，心有余悸之余，便难免有些脸红：初时的踌躇满志顾盼自雄，现在想来却是无比的荒唐！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献计的林旭。这一队行伍之中，在出征时又有谁能预先想到，这样十拿九稳的战事，最后竟会打成这样？


想到这里，这位熟读兵书的天师宗门人，看了一眼正盘坐地上闭目运气的少年，神色复杂的叹了一句：


“唉，今日方知，恃人之不攻，不如恃己之不可攻……”


这时候，苍茫的暮色已完全笼盖大地。黑暗的天幕下，那座炎气褪尽的火云山顶，已燃起熊熊的大火；被官兵清理后的大风匪巢，正走向它应有的归宿。


从火云山脚下的旷野中远远望去，那把熊熊燃烧的烈火，便像一支照天烧的巨大火炬，映红了远方半边的夜空。


而众人脚下这块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搏杀的土地，已完全被湮没在凄迷的夜色中。正是：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迷离……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正传来郡兵苍凉的葬歌声：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


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


腐肉安能去子逃。


……


《仙路烟尘》第六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一章 问水听山，皆言不如归去


就如同约好一般，在南海郡这场剿匪战事完毕之时，黑夜也悄然降临了。


现在，郡兵们已在旷野平地中搭起五六座军帐，让军医在其中医治受伤的兵士。


这支前来火云山剿匪的队伍，出发时并未想到还需在山中过夜，因此只带了少量帐篷，以致现在大多数幸存士兵，只能在野地草丛中睡下。露天营地的周遭，已燃起几堆明亮的篝火，以吓阻那些夜里出来游走觅食的猛兽。


不过，郡兵所有这一切忙碌，现在都已与醒言无关了。自从吓退那两个蛮疆杀神，醒言就彻底的游离于眼前的战场之外；精疲力竭的张堂主，现下只能一动不动，盘坐在地存神炼气。


见他如此，鲍楚雄等人也不敢上前搅扰。只有琼肜，现在终于玩得累了，就倚在哥哥身上安静的睡着。


浓重的黑夜，终于静谧了所有的喧嚣；只有旷野中游离的雾气，悄悄露湿了褴褛的征衣。


第二天早上，直到东天里的晨光直照到脸上，才让这群疲惫的征人勉强睁开朦胧的睡眼。偶尔在火云山峦间露出半面的灼烈夏阳，此刻落在鲍楚雄等人眼中，竟觉得无比的亲切温暖。前夜火云山野中郁结不散的阴郁之气，也似乎被这火红的阳光驱逐得一干二净；只有远处及膝深草中零落的断肢残臂，仍在无声的提醒着人们：


昨天发生的那一切，并不只是一场无端的梦魇。


在温暖的晨光中，醒言也终于醒来。这时他才发觉，昨晚自己一直静坐炼气，但现在已是躺倒在地。身上，不知是谁替自己覆上一袭皂色的战袍，上面还染着斑斑血迹。


略挪了挪了身子，正想起来，却发现旁边还睡倒一人。侧眼看去，原来是自己的琼肜妹妹，正倚靠在自己左臂旁睡得香甜。现在这小丫头，就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蜷侧在一旁；长长的睫毛，正随着呼吸均匀的颤动。


瞧琼肜手脚头脸摆放的姿势，醒言可以想象，昨晚随着自己入眠后无意识的躺倒，这小丫头竟也保持着侧倚的姿势，跟着他一起滑倒睡下。


见她未醒，醒言便仍旧保持原样，省得惊了她的睡梦。小丫头原本温润如玉的嫩脸上，现在正熏抹着好几道烟灰之色。瞧着这些，醒言不免又想到昨天的战斗：


“想起来了，昨天应是琼肜帮我挡住摩护法的吧？最后还帮我挡下那两把夺命的飞刀……”


“真没想到，这偷偷跟来的小丫头，竟然还救了我一命！”


直到这时，醒言才意识这位娇娜可爱的小妹妹，昨日竟是生生将自己从鬼门关前拽回！


“对了，她是从哪儿学来的古怪刀法？”


心中大起怜爱感激之余，醒言又对琼肜昨日的表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虽然当时他并没正眼观瞧，但小丫头那穿花蝶鸟般的神妙身姿，仍是鲜活的映在他脑海中。


“看来，回去后我也得抓紧练练『驭剑诀』。万一以后再遇上啥凶险之事，也不能老让琼肜涉险。”


经得昨日之事，醒言已总结出几条宝贵经验。除了好好修炼法术之外，他还打定主意，一定要花些功夫训练这小丫头不要老跟在自己后面。只是，这任务看起来很是艰巨；不过如果做不到，也不打紧。以后自己尽量安分守己，与人为善，深居简出，不和旁人争狠斗勇便是了。


正在醒言将如意算盘打得山响时，却听得身旁有人说道：


“哥哥，我又睡懒觉了。”


原来，是琼肜醒了。


起身后，只一站起，那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鲍楚雄便赶紧走上来，一抱拳，禀道：


“张堂主，琼道姑，早膳已在那边帐篷中备好，就等二位过去享用！”


“……都尉大人又何必如此客气？”


一郡都尉这样的大官，对自己摆出恭敬前辈的姿态，立时便让他有如针芒在背，好生不自在！


在众人陪同下吃过这顿别扭的早膳，醒言忽想起一事，便问道：


“都尉大人，不知昨日那些伤兵，可都妥善医治好？”


“托堂主的福，那些受了皮肉伤的，都已敷药包扎妥当。中了妖人火毒的，重一些的幸得云儿道姑施术治好。其他的，等回去慢慢将养一些时日便好。”


那天师宗的张云儿也轻声说道：


“其实也非云儿法力，只赖家父赠送的解毒虹贝，才得解军爷们所中火毒。只是这虹贝能效有限，吸得数人后，现在火毒已充盈其间；若要重新恢复效用，得费上两三个月，让所吸火元慢慢消褪——只是那时却又无需此物了。”


听得张云儿这席话，醒言方才发现她胸前那颗原本淡黄的玉贝，现在已变成深重的朱红，显然，这便是她所说的贮满火元。


看到这解毒挂饰，醒言倒突然心中一动，言道：


“说到解毒，我这儿倒也有一只友人赠给的项佩，依稀也有解毒之能。不知都尉大人可否容小子一试？”


张堂主主动请缨，鲍楚雄哪有不应之理。虽然听他说得谦逊，但帐中所有人，都彷佛已看见那些中毒士兵活蹦乱跳的样子。


若是醒言知道他们此时的想法，恐怕便要大为紧张，因为他可真的只是想试上一试。不过幸运的是，众人想象中理所当然的情景，真个变成了事实：


醒言手中那块晶润滑洁的玉佩，只要挨近火毒伤口约半寸处，便自动发出亮白的毫光。然后，千万条纤细红丝，便在这片白光中被迅速吸收到玉石中。


与众人想象略有出入的是，在医完十几人之后，这块玉佩仍然光洁如初，丝毫未显异色。现在鲍楚雄等人对醒言诸般神奇手段，已是见怪不怪，只在心中赞叹：


“果然是罗浮山的宝贝，恁地神妙！”


众人中，只有两人略有些异样：


一人是张云儿。看着醒言也拿项中玉佩替受伤郡兵吸收火毒，这位天师宗的女弟子，不知怎的，俏脸上竟浮起一丝晕红。只不过这抹微红，在胸前朱色挂贝掩映下，一时倒也不虞有人发觉。


另外一位，则是这位手拿玉佩之人。他表面虽然神色如常，但内心里却也是感叹万千：


“想不到居盈姑娘，赠我的却是如此重宝！”


“嗯，虽然与她相见之机渺茫，但下次若遇见灵成师祖，不妨问问她的音讯，也好略通我感激之情。”


略过闲言不表，不多久，这群剿匪郡兵便收拾旗鼓，整队踏上返城的路途。


与来时一样，仍是琼肜骑在高头白马上，只不过现在这匹太守郑重相赠的“飞雪”，蹄踏间一蹇一拐；如此模样，正是拜它背上骑客所赐。醒言则谢绝鲍都尉好意，一心只当琼肜马夫。这一路上，基本无人跟醒言搭话，只有那位天师宗的盛横唐，路途之中赶上来和他交谈一番。


盛横唐所说的这些话儿，乍听在醒言耳中，倒觉得颇为突兀；什么“大光明盾”，什么“飞鸟斩”，都是他闻所未闻。初时被他一说，倒弄得一头雾水。等又交谈了一阵，醒言才渐渐有些明白，原来自己昨日使的那“旭日煊华诀”，正是盛横唐盛赞的上清宫秘技“大光明盾”；小琼肜上下翻飞的剑击之舞，则是让他欣羡不已的失传绝学“飞鸟斩”。


显然，琼肜小丫头何曾学得什么前人绝学“飞鸟斩”，此说当属无稽；醒言对她来历了解得很，这小丫头能显出昨日手段，实应是天生慧赋。不过这“飞鸟斩”的名目，想想倒很是恰宜。仔细一琢磨，便发觉小琼肜剑舞的身形，正是脱胎于平日在千鸟崖上与飞鸟们的嬉戏追舞。


不过，盛横唐那“大光明盾”的提法，倒是让醒言耳目一新。原来，据这位中年道人说，“大光明盾”乃罗浮山上清宫颇负盛名的法术，可以抵御不少法术攻击，还有回复气力之效。据说，那位在道教盛典嘉元会上连续四届拔得头筹的“清河真人”，很大程度上便是得此术之助。


听了半天，醒言终于弄明白，这“大光明盾”的说辞，恐怕正是别派中人对上清“旭耀煊华诀”的称呼。听到那个回复气力的说法，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终于明白为何昨日气力迅疾恢复！”


他心中原本正奇怪，昨晚一番炼神化虚，努力恢复了些太华道力，但也只是精神清爽了许多，浑身气力仍是不济。现在看来，原因正是在此。若不是顾忌此际突然冒出一身焰气不伦不类，醒言倒立时要试试这法诀的功效，是否真如盛横唐所说。


在跟醒言交谈之后不多久，盛横唐等人便跟他与鲍都尉请辞。虽然大家都是一再挽留，这些天师宗弟子仍是飘然而去。想来，应是念及昨日林旭所献计策，差点陷官兵于绝境，便觉着不如中途转回，省得再见太守时面上尴尬。虽说经得这一番同生共死，鲍楚雄等人自不会去揭其短处；但盛横唐几人是何等人物，自不会腆颜向人。如此决然而去，也实属正常。


临别之际，众人难免恋恋不舍，醒言更与这几位道友共期来日再见之机。


这群天师教弟子，来时约有十一二位，但此时归去，却只剩下六人，还不到一半之数。苍茫天穹下，草路荒尘中那几点逐渐淡却的身影，显得是那么的孤单落寞。


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悲凉之气，霎时充满少年的心头。从这一刻起，醒言突然发觉自己无比的怀念千鸟崖上清淡悠闲的生活。


回到揭阳，与鲍楚雄一道跟太守禀过剿匪战事之后，醒言便出言告辞。虽然段太守盛情挽留，诚心邀请他与琼肜二人前去治所番禺游玩，但此刻醒言已是归心似箭，便婉言相拒。


见他态度坚决，段太守也不勉强；依着方才鲍楚雄的禀告，又跟醒言强调了一下妖匪果然势大，段宣怀便命人取过一盘散碎金银，赠他作路费赀柴。这份盘缠，相比路程而言，显然过于丰厚；但赠银之人心意甚诚，醒言谦逊不过，也就收下了。至于那暂时跛足的飞雪白马，太守原本也一并要赠作少年的坐骑，但待听说罗浮山上养马不便，到了山脚下传罗县境便要卖掉，段宣怀也就不再勉强。只是依他意思，将这未赠出的脚力折现，又在醒言褡裢中又添上几饼银子。


至此，这一番奔波辛劳，也算是报酬丰厚。


虽然，现在天师宗弟子已经离去，但鲍楚雄仍未忘他们所托之事。在醒言还未动身之时，鲍都尉便已为身陷囹圄的天师教教民求情。


只不过，那原本兴高采烈的段太守，一听是天师教教民之事，便有些蹙面皱眉，兴致乏乏。最后还是幸得醒言说了句求情话儿，那段宣怀才欣然应允。见太守答应，那鲍楚雄也似撂下一桩心事。现在，心情大好的郡都尉正快语说道：


“段大人，今日俺鲍楚雄算真服你了哩！”


“哦？”


“大人识人之明，果然非同小可！这次剿匪若非有张堂主相助，楚雄只怕早已成失路之鬼。出征前见大人看重张堂主，原本俺还有些想不通；现在想来，实是楚雄愚钝了！”


“哈，哈哈！”


“这可是都尉大人第一次奉承老夫！其实张堂主少年英才，法力无边，下官已是久仰大名了！”


听得鲍楚雄服气，段宣怀以手拈须哈哈大笑，显然是得意非凡。当然，对太守后面这句客套话儿，醒言自不会当真了。


告别太守都尉等人，醒言便与琼肜同乘着那头瘦驴，一起踏上归途。现在少年心中，再没心思想那刀光剑影、斗狠争雄；满腔里，只想着要早些回到自己那风平浪静的千鸟崖。


两人身后，已留作南海郡镇军之帜的水蓝玄鸟飘金旗，正在揭阳上空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二章 藏珍怀璧，未问是缘是劫


“怪哉！这驴儿休养了几日，咋回程时变得如此不济？难道是水土不服？”


醒言胯下这头瘦驴，原本耐力还可以，但现在出了揭阳不久，便已是步履艰难，大口大口喘起气来。听着这驴鼻息沉重，醒言心中不禁大为奇怪。又挨过数步，他才终于明白原因所在：


“原来，是这袋金银累事！”


想通此节，醒言立即便跳下驴来，将位让出，请钱袋与琼肜共乘一骑。现在，这褡裢囊内颇丰，与来时空瘪情状不可同日而语，也难怪这驴不堪二人之负。


见哥哥忽跳下驴背，琼肜自然觉着奇怪，不免出言相询。跟她说明缘由后，这丫头便好心建议，说不如把这钱袋扔掉，省得让哥哥累着。自然，这条诚恳谏言，立即便被醒言否决。


驳回琼肜提议，醒言心中忖道：


“看来，这次回山后，还真得好好练练剑诀。若俺会得『御剑术』，便无须像现在这般狼狈。以后出远门，正可省下脚力钱。若回饶州省亲，也大为方便！”


夏日南国的草路烟尘中，这一驴一囊二人，走走停停，倒比来时多花了一日，才于这天上午到达罗浮山下的传罗县城。


到了这处，醒言先去驴马集市上，一番讨价还价后，比买时略亏些银钱卖掉这头疲驴。之后又带琼肜去刀剑铺，还上琼肜那对短刀片的赊帐钱。


待这二人走出好远，那位刀剑铺的掌柜，还在不停打量手中银钱，疑惑道：


“我这铺可从来没给人赊帐呀？”


且不提刀剑铺老板一头雾水，再说这凯旋归来的兄妹二人，见日近正中，腹中有些饥馁，便在街边寻了处面食铺，要了两碗清汤挂面，权作两人中饭。


吃了两口，醒言忽想起自己现在已是钱囊丰厚，便又招呼老板，给两人碗中各加了一块卤汁牛肉。一路劳顿，现在这顿吃下来，真个是痛快无比！


等琼肜将碗中最后一根面条吸下，抹过嘴儿，醒言便招呼老板结了帐，起身径返罗浮山复命。一路上，那对厉阳牙口中的“朱雀神刃”，正和其他两把短刀片，用细草绳栓在一处，系在琼肜背后。不知疲倦的小女娃儿蹦跳一路，那清泠的叮当声也就响了一路。


回到罗浮山中，醒言并未先回抱霞峰千鸟崖，而是径直去飞云顶上清宫复命。


来到上清观正门处，还未等他开口，便见那名守门弟子一脸笑意，抢先开口道：


“恭喜堂主师叔凯旋而归！掌教师尊有过交待，若见师叔归来，无需通报，直接就去内殿澄心堂见他。”


谢过守门弟子，这位已升级成“师叔”的少年，便携着堂中女弟子，径往内走。


虽然上次为琼肜入门事，来过澄心堂一次，但那时心情激荡，又何曾记得路途。因此这回二次来访，这两人竟又在幽深的内苑中寻了好一阵，才看到挂着“澄心堂”匾额的房舍。


入得堂内，却见不仅灵虚掌门在，那灵庭子、清溟道人也都在内等候。见到教中前辈，醒言赶紧快步趋前，躬身礼敬道：


“张醒言见过几位师尊！”


见哥哥趋前行礼，琼肜也跟上前去，作模作样的舞舞拜拜。只不过，这礼敬之人显然心不在焉，一双明亮的眼眸滴溜溜乱转，只管好奇朝四下打量——上次被那头可爱的大老虎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还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屋内景色。


见醒言执礼甚恭，灵虚掌门拈须笑道：


“张堂主又何须多礼。两日前段太守已有飞鸽传书过来，尽告剿匪详情，信内对你颇多赞誉之辞。看来，这次我上清宫是派对人了。”


灵虚子说这话时，旁边灵庭、清溟二人，也满面尽是嘉许之意。


“呵呵呵～”


听得掌门夸赞，醒言呵呵傻笑不已。虽然他心中不住告诫自己要矜持、要谦逊，可这满心的喜意就是抑制不住，一下子全都堆到脸上来了！


正在四海堂主傻笑时，忽听得灵虚掌门又说道：


“看太守信札中所述情状，想来你已习得我教『旭耀煊华诀』了？”


“是啊！原没想到这发光法儿，竟这么有用。”


“发光法儿？哈！”


听得醒言这么说，灵虚几人全都大笑起来。过了片刻，灵虚子才忍着笑跟醒言说道：


“你可知这旭耀煊华诀一系，正是我上清宫最负盛名的法术？”


“呃？最负盛名？……这个我倒不知。不过前几天剿匪事毕，听天师宗弟子盛横唐说过，说我用的这叫『大光明盾』，可抵御不少法术，还能回复施术人气力——”


刚说到这儿，站在一旁的清溟道长便接过话茬：


“不错，『大光明盾』正是别教中人对此术的称谓。”


“只不过他们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旭耀煊华诀，只是这一系三术中的第一术。在其上，有『飞月流光斩』，威力强大，施展时如月陨九霄，神鬼难挡。再进一步，便是我罗浮上清至高神技——”


“天、地、往、生、劫。”


话音落定，在场三位宿耄俱是一脸肃然，彷佛这五字本身便有着神奇的魔力，让他们陷入深邈悠远的遐思。


受了这庄严气氛的影响，醒言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只在那儿反复咀嚼清溟方才的话语。而琼肜此时，则是一脸的茫然，不晓得刚才发生何事。


过得良久，才听灵虚真人缓缓说道：


“天地往生劫，此术以劫为名，便可知其威力无穷。”


“飞月流光斩，我教之中练成者不乏其人，观天阁几位长老自不必说；便连贫道，也堪堪会使。只不过再上一阶，便不可同日而语。纵观我上清宫悠久绵长的历世历代，也不过三四人练成而已。据天一阁本教史籍记载，此术修成之后，轻则可移山倒海，重则可毁天灭地——正因如此，才被天下修道之人视为神技。”


“据贫道浅见，我上清奄有的这一劫术，已是我中华之地修行羽士，有可能练成的最高法技！”


说到这儿，这位涵养功夫已臻炉火纯青之境的灵虚子，脸上也不免现出几分骄傲的神光。而一直仔细聆听的四海堂张堂主，则早就是心醉神迷、不知身在何处了！


“虽然这『天地往生劫』号称神术，却还是要以飞月流光斩为前提。而飞月流光斩，又要以旭耀煊华诀为基础。既然张堂主已习得此术——”


说到半截子，瞧了一眼正伸长脖子等待下文的少年，灵虚子才又接着把话说完：


“那我就将飞月流光斩传授与你。就算是这次对你一番辛劳的犒赏。”


说罢，就见灵虚就在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眼前正晕乎乎的少年，言道：


“这是贫道习炼飞月流光斩的些许心得，希望对你有些帮助。”


几近无意识的接过这本无数人眼中的珍宝后，醒言又傻乎乎的问了一句：


“那天地往生劫呢？”


“……哈哈，你有此雄心甚好。只是这门神技，其实并无法诀。”


说到此处，见少年一脸懵懂茫然，灵虚一笑，续道：


“不过若是认真说起来，也不甚难；据门中秘录记载，若想练成此技，也只要做两样事：先要修得你手中这本小册所载之术，然后便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去另一本书册中悟得神术关窍。”


“还要另一本书？”


“正是。不过这本书你也有，那便是《道德经》。”


“道德经？！”


听到这儿，醒言突然有些醒悟，如此神技，灵虚又怎么轻易跟自己说得。现在说的，应该是笑谑之言了。只是，瞧他神色，却又不像是在跟自个儿开玩笑。正在他患得患失之际，只听灵虚又说道：


“不错，正是《道德经》。我却没跟你说笑。”


灵虚彷佛看出醒言的心思。只听他耐心解释道：


“虽然，这本道家教典坊间肆内随手可购，但却是我道门最本原的经典。至高神技于本原典籍中寻，实是再自然不过。只是，若能从道德经中悟得此技，便离飞升之日不远，又何须再用此术出手……”


说到最后，灵虚倒颇有些感慨。


“掌门所言极是，醒言受教了！不过此术便不是弟子能够奢想的了。”


“唔，顺其自然吧。”


见醒言意兴阑珊，那灵庭子倒是出言鼓励：


“张堂主且莫灰心。这飞月流光之术，已属本门绝技，习得之人寥寥无几。今日既蒙掌教师兄授书，回去后还要多加研习，方不负师兄栽培之意。”


“嗯，醒言自会谨遵教诲！”


“灵庭师伯说得是。不过修习此技也需以驭剑诀为基，醒言你还需勤练才是。”


“清溟道长请放心，驭剑诀我自会勤加练习。对了，这几日剿匪战役中，我自觉已有些进展，已渐能与剑中之灵略相感应。”


“哦？！”


这次倒是三人一齐惊讶。


“这么快便培得剑中之灵？”


“是啊。我这剑可能有些特别。”


“哦？那可否将剑借我一观？”


“当然，清溟师伯请随便看。”


虽然这剑古灵精怪，但见几位前辈对自己这般爱护，醒言自然也不再多方忌惮，很爽快的就把古怪剑器解下递与清溟。


其实在他内心里，也非常想弄明白这把怪剑倒底是怎么回事。


接过剑后，清溟手抚剑身，瞑目不语。


正在醒言紧张之时，忽见到清溟道长原本端肃漠然的脸上，突现出一缕阳光般的灿烂笑容。看到这和煦神态，少年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立时便放回肚内。


“妙哉！此剑之灵，如日如月；以心应和，如沐春风——这真是把难得的善剑！”


“醒言，这剑你是从何处……”


话音未落，却忽见原本一脸煦然的清溟，突然间脸色大变，面皮青白，眼神呆直，如睹鬼魅；两鬓间，黄豆大汗水涔涔而下！


“呀！”


似乎费了好大劲，清溟才猛力甩脱手中剑器，立在那儿大口喘息。一见清溟变得这模样，醒言立时在心中暗暗叫苦：


“坏了！一定又是这怪剑捉弄人。”


“怎么回事？！”


灵虚等人目睹清溟异状，急急问询。


“咳咳……刚赞着这剑，却突然感到一股阴冷冰寒之气，似潮水般涌来……照这么看，这却又是把邪剑……”


“清溟殿长莫怪，其实还是小子莽撞了！”


“哦？”


听醒言这话说得古怪，清溟停住喘息，瞧向醒言，等他下文。这时，发现他已将自己刚刚抛掷地上的怪剑，重新拾在手中。


“呵～其实这剑，颇会些障眼法，平素就喜欢玩笑，向日里也常常将我捉弄。只是没想今日，却……看来，回去后我还得好好调教。”


“原来如此。那这剑你是从何处得来？”


“它是我去年在马蹄山上拾来。想那天生福地之处，必不会出什么凶邪之剑。”


担着心思，生怕剑被没收，醒言口才立时便捷起来，正可谓对答如流。


“哦，此言有理。”


听到醒言这么说，清溟等人一时都释去心中犹疑，不去追究。只听那崇德殿首座灵庭子认真说道：


“向来便听灵成师弟说，张堂主道缘广盈、福泽深厚，想来不管如何，应能镇住这剑。只不过以后还是要多多研习道家典籍，化尽任何影响修行的戾气。”


“多承指教了！”


见这场风波顺利过关，醒言自然是满口应承。在他想来，自己除了存着些惩奸除恶之心，那什么吃力不讨好的戾气，当然是半点也无。


说到这处，他倒突然想起一事，便跟灵虚禀道：


“这次下山剿匪，我无意中夺来苗疆第一大派祝融门一心寻掘的宝物，恐怕……”


当下，醒言便把跟厉阳牙他们的冲突略说了说。当然，除了如实禀报冲突起因经过，也注意提了一下朱雀神刃是为琼肜所夺，并且祝融派的掌门厉阳牙，也是见得神刃认主，才甘心离去。


说罢，他便将琼肜背后那对朱雀神刃解下来，递与灵虚观看。


一见此刃，灵虚灵庭几人都有些惊异。互相传看一番，灵虚开口说道：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行；你此次下山又为本教立了一功。这对朱雀神刃，正是古南越国镇国之宝，当年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觊觎，便连南越国灭国都与此大有干系——没想今日却被你们得来！”


“呵～也是凑巧。不过却因此得罪祝融门，是不是有些……”


因见过灵虚掌门对别派谨慎模样，醒言心中便有些惴惴然。且不管那历阳牙是不是真的不记仇，此事无论如何还是要跟灵虚真人禀报一下。


见醒言诚惶诚恐，那灵虚倒是哈哈一笑，朗声说道：


“醒言你过虑了。若非衅起我方，我上清宫又惧得何人来？那等情势下，自然不能将神刃递还，否则岂不是授人以柄？你当时处置正是恰当。况且……”


说到此处，灵虚转向灵庭，以目视之。灵庭是他多年师兄弟，一见灵虚又摆出这副模样，自然心领神会，当即便笑着接道：


“况且这神刃都被你夺来，我上清宫更是不用惧他。否则，倒还真有些麻烦，哈哈！～”


笑罢，灵庭又有些悻悻然：


“醒言你看，你家掌门师尊就是这样，什么冠冕堂皇的事儿他说他做，这等机诈之事，却老要我来替他说！”


“哈～你还抱怨！这可是当年我接下掌门一职时，与你们几个师兄弟约好的。否则，我哪有这般闲心情当甚掌门。有空还不如多读几卷《黄庭》。”


这两位道貌岸然的上清尊长一番笑闹，倒把少年看得目瞪口呆。看来，清河老道那游戏风尘的脾性，恐怕也并非无脉可寻。


“那这对神刃，是否要上缴？”


醒言小心翼翼的问出这句。说这话时，旁边那位一直事不关己的小女娃儿，顿时大为警惕。若不是生怕给哥哥添乱，她倒立时要闹将起来，只是不肯给！


“呵呵，正所谓君子不夺人之美，既然这神刃已认——”


“琼肜！”


“嗯，既然神刃已认琼肜为主，那我这几个老家伙，又怎能夺后辈之物？”


一听此言，兄妹二人尽皆松了一口气。


“来来来，这位小道姑，你可知这宝物还能变戏法？”


“呀？它也会变戏法吗？”


“会啊！小姑娘你且看好——”


说着，便见灵虚子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右手掌中“唰”一下放出一道白光，直朝那对残影晃漾的鲜红宝刃罩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等灵虚手中白光消失许久，那对神刃还是没起丝毫变化！


“老爷爷，你不会是在骗小孩吧？”


小琼肜一脸怀疑。


听得自己信誉受疑，这位名震天下的道教真人，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红。


当然，经多了风风雨雨，这等小场面如何难得倒他。只见灵虚定了定神，对那对无动于衷的神刃大声喝道：


“千年神物，久溷尘泥，浑忘却本来面目哉？”


说罢，手中又是一道白光射出——这一次，他左手中那对朱雀神刃，立时有了响应。只见那洁白光柱中，原本红光烁烁的宝刃，竟缩成两只明丽的鸟雀，翩翩飞上少女的发鬟。


等红白光尽，醒言却见那对原本三寸来长的兵刃，竟已变成两只雀鸟形状的发簪，分附在琼肜的鬓发上。


“哥哥，好看吗？”


琼肜将头一偏一仰，看向身旁的醒言哥哥——这小女娃儿竟似知道发生何事。


“很好看啊。”


“和雪宜姐姐呢？”


“……一样好看！”


“真的？！琼肜还以为没雪宜姊好看呢！”


“谢谢你掌门爷爷，原来你真没骗人！”


“那是自然！”


重得小丫头信任，这位上清道尊轻出了一口气，竟似是如释重负。


“对了，这戏法儿能教我玩玩吗？”


“当然，本来便要教你。”


当下，灵虚便把这法门讲解给琼肜听。醒言在一旁听得分明，略一思忖，便明白灵虚苦心：


所谓“清酒红人面，宝物动人心”，朱雀神刃这样光华四射的模样，实在太过招摇。只有掩去本来面目，才不至遭人觊觎。只不过，听灵虚话语间，似乎也只有这样的神器，才能够变化自如。


听明白掌门的意思，少年不由自主就想到自己身后那把剑器。当下，便在心中慨叹道：


“我这剑，倒是省事。就算是把神器，也从不需花费这番气力。”


见诸事已毕，醒言便即告辞。那灵庭还似有什么话要说，却被灵虚止住：


“张堂主一路劳顿，那事还是等明日再说。”


“明日上午巳时，请醒言还来此处一叙，有件事需跟你说清楚。”


醒言一声应喏，便携琼肜出门而去。背着那袋已成为四海堂开支经费的太守赏银，醒言正是心情大好，一时也没心思去想其他事。


过不多久，这两人便踏上通往千鸟崖的山路。行走在熟悉的石道上，醒言竟有种久违的感觉，正像他每次从饶州城返回马蹄山一样。


“雪宜现在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已从飞云顶知晓我们今日回山的消息？说不定已做了好吃的在等我和琼肜！”


正在这二人一路迤逦，快到四海堂所在千鸟崖之时，远远的，却听见一阵喧嚷声顺风传来……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三章 花开顷刻，惆怅刹那芳华


梦中魂似断，醒后泪真流。


——佚名


远远便听千鸟崖上传来一阵喧嚷，醒言心下颇有几分奇怪：


“咦？想那寇姑娘平素并不喜与人交接，此时千鸟崖上怎会如此喧闹？”


不过，喜看热闹一向是他爱好；听得这番动静，醒言立时加快脚下步伐，直往千鸟崖上奔去。


待靠近千鸟崖，醒言才觉着有些不对劲。他耳力甚佳，此时已听得分明，崖上嚷闹之人，口口声声都说什么“妖怪”“祸害”“窝藏”……听得这些险恶词儿，醒言着忙紧赶几步，奔上千鸟崖。


就在他踏上久违的石坪时，正听得那人说到：


“……不如你便从我，那前事就一笔勾销！”


“哦！原来是赵兄。”


这时他才发现说话之人，正是先前曾见与华飘尘一道的崇德殿弟子赵无尘。


“赵兄莫非是来寻我切磋笛艺？”


正说得起劲的赵无尘，这时才发觉醒言二人的到来。听得问话，回身看去，正见醒言含笑立于身后。


乍睹醒言，赵无尘倒似猛然吃了一惊。略定了定心神，才有些尴尬的说道：


“其实、也不是——那个……”


“咳咳，也只是寻常来看看。”


“哦？那为何刚才听赵兄提甚『妖怪』、『窝藏』的话儿？”


“是吗？咳咳……”


“呃？怎不见雪宜出来迎我？”


不管赵无尘窘状，醒言这才发觉，在这盛夏时节，自己居所四海堂，竟正是门户紧闭。


“寇姑娘，我和琼肜剿匪回来也！”


“寇姑娘，你在里面吗？”


喊了一声，不见回答。这时醒言才觉着有些不对，便返身问赵无尘道：


“无尘兄，你刚才和谁相闹？你可知寇雪宜在屋中吗？”


正在赵无尘口中嗫嚅，不知如何答话时，醒言琼肜二人，却忽听到那原本悄无声息的石屋中，忽响起一阵啜泣之声。听那泣声渐起的情状，想来屋中哭泣之人，已是压抑良久。


虽然，那屋中传来的泣声并不甚高，但醒言却听得一清二楚。再联想起先前听到的喧闹，这位正眺望石屋的少年，霍然转过身来，双目炯然生光，直直逼视赵无尘，冷冷说道：


“请教赵兄，此事你作何解释？”


“这个、张兄误会了。其实也没甚事，只是……”


正说到这儿，那屋内啜泣之声略略转高；正口角嗫嚅进退失矩的赵无尘，却忽似被针芒戳了一下，心中怪道：


“咦？！奇怪！原本我不应该是理直气壮的么？——怎么在这烟花之地出身、只会吹几手怪笛的暴发小儿面前，竟变得如此不济，就好似自己真做错什么事一般！”


当即，醒言便突见这原本神情萎靡的赵无尘，忽的将脖一梗，扬眉回望自己，傲然说道：


“此事？此事还要问堂主自己！”


“问我？赵兄此话怎讲？”


张堂主一头雾水。


“哼！且莫装憨。我来问你，身为上清宫一堂之主，张醒言你为何要藏污纳垢、收庇妖物？”


“藏污纳垢？收庇妖物？”


“不错！”


赵无尘斩钉截铁答了一句，接着又呵呵冷笑起来：


“佩服啊佩服！张堂主果然不是常人。被我说破心事，现在居然啥事没有，一副毫不知情的委屈样子。”


莫名其妙的少年，听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便有些不悦道：


“无尘兄，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此事我真是不知，绝非我张醒言故作懵懂。”


顿了顿，醒言又诚恳续道：


“上次我一睹赵兄风采，颇生仰慕，心下多有结交之意。若是今日赵兄要这么说，可真寒了醒言的心。”


“哼哼，谁知道呢。”


赵无尘一脸的不以为然，


“当然，本道也无暇与你计较。今日既被你撞见，便不妨摊开了明说。”


“正当明说！”


“好！那我就不妨直言。其实，我绝无闲心去推究，张堂主在堂内收纳这样一个明艳尤物，倒底是何居心；只不过，现在既然让我撞破，那张堂主便得割爱，让这雪宜『姑娘』归我。当然，”


正侃侃而谈的赵无尘，瞧了眼前少年一眼，又添了一句：


“如果堂主舍不得，那雪宜仍可住在这处——不过事先可要说好，若是我唤她，可是要随叫随到。”


说到这儿，这赵无尘脸上竟现出几分古怪神色。这神色，有几分暧昧，还有几分猥琐，倒让醒言似曾相识。在哪儿见过呢？


哦，原来这神情，当年花月楼中很常见。


“原来赵兄是为这事。”


醒言倒一时没怎么反应过来：


“这事我也想过。其实雪宜处世，一直清冷淡薄。我思摸着，若为她觅得一个如意鸳侣，说不定能让她过得开心些。上次见过赵兄风采之后，我倒也并非没这么考虑过——”


见他说得低声下气，赵无尘正是听得无比舒服。只是正听到关窍处，却见张堂主嘎然而止；然后，似是转念想到啥，语调一转沉声说道：


“赵兄，想起来，我倒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如实相告？”


“当然可以。你说。”


见这位四海堂堂主话头放软，赵无尘正是心情大好。


“你刚才所说『妖怪』『妖物』，倒底喻指何物？”


“哈！张堂主只顾跟我说笑。若不是你心知肚明，又怎能忍痛割爱、跟我服软？那妖物不就是在——”


说到此处，赵无尘抬手朝四海石居方向一指：


“妖怪不就在那处？”


“呼～”


“原来如此。”


“呃？”


见自己指过之后，这位张堂主突然神色大宽，赵无尘倒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疑惑间，只听他语气轻松的说道：


“你是说雪宜？那不可能。一定是无尘兄误会了。寇姑娘是我从山下偶然救来的小户女子，绝不可能是什么妖怪！”


说起来，也是醒言心中有鬼；否则若按他往日机灵劲儿，又何须直到此时，才知晓赵无尘“妖物”所指何物。


正在他心下大宽，却听赵无尘气急败坏道：


“张醒言，没想到你到这时还敢跟我打马虎眼！”


“——哼！也难怪，如此雅丽脱俗的女妖精，又有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舍得放过！”


“只不过，舍得舍不得，今日也由不得你了。寇雪宜妖怪身份确凿，即使你有心维护她，也是不能了。”


“哦？此话怎讲？”


听他这话说得新鲜，醒言倒是大感兴趣。在他身旁的小琼肜，则听得大人争执，言语之间又是“妖怪妖怪”的说着，这本来活泼的小女孩儿，便一脸黯然的躲在一旁，丝毫不敢插上只言片语。


却说那位赵无尘，见醒言还这般浑若无事的模样，正把他给气得七窍生烟。只听他嚷道：


“你却不要装懵懂。上次来访千鸟崖，你那寇雪宜竟施妖术伤我！”


“哦？”


“不是的！”


正待醒言想要追问时，却见屋内奔出一人，悲切说道：


“自堂主离山后，这赵道爷便几次来崖上拜访。初时还循着礼数，可后来却风言风语、动手动脚，想要……想要调戏奴家。”


这泪眼婆娑之人，正是一直阖户不出的寇雪宜。


“一派胡言！我只是略表仰慕之情而已，怎能谈得上调戏？！”


“雪宜你接着说。”


醒言却未管赵无尘叫屈，只叫雪宜继续说与他听。


“赵道爷几次调笑，都被婢身婉辞拒绝……都道若是堂主归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原本以为赵道爷也是知理之人，我只须将门户紧阖，也就不来蒿扰……”


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哽咽话语，醒言脸上渐转凝重。只听寇雪宜泣道：


“却不知道，五日前七夕那晚，他又来崖上，说了很多难堪话儿……奴家正待紧闭门扉，却怎知他竟破门而入，便要对奴家用强，还说……”


不知何故，说到此处时，寇雪宜便再也说不下去，只在那儿悲声啜泣。


“赵无尘，可真如寇姑娘所言？”


听罢雪宜一番话，醒言甚是气恼；待转向赵无尘质问时，脸上神色已然不善。


“哈哈！两位一唱一和，这戏演得精彩！要不要再来一遍？”


“不错！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只不过那也只是我爱慕之心稍强而已，无甚难堪处。既然大家面皮撕破，那我也就不妨明说。”


这位一直还算举动儒雅的赵无尘，此时却换上一副恶狠狠的神色：


“原本我还有些惭愧，不过，待这来路不明的女子竟用妖法伤我，我便再无愧疚之心。那晚，这贱人竟趁我一时不察，平地生出许多奇形怪状的藤萝，将我冷不丁捆住——”


说到这儿，赵无尘脸上涨得通红，叱问道：


“张堂主！你这堂中之人的来历，不用你说，我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一个来历平凡的民家弱女子，又怎会使出这样法术？瞧那藤蔓滋生的怪诞模样，不用多想，一望便知是山中草木妖精召唤之术——”


“其实张醒言你又何必逼我说出来呢？瞧你俩刚才这番唱和，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了吧？哼，一个妖精，还不是想玩就玩？你又何必跟我装糊涂。说起来，张堂主早先是妓楼出身吧？这个中滋味，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


少年一时无言。


这时，也只有在他身后的琼肜才瞧得清楚，她的堂主哥哥，衣裳服袖现已似是无风自动，竟正急促的颤抖个不停。


刚才赵无尘那话说得虽然恶毒，可小琼肜却如何能知其中喻意。目睹哥哥异状，正满心奇怪之时，却发现堂主哥哥那异样的微微颤抖，已经止住。


“赵无尘，你一口一个妖物，就仅仅因为自己被人捆得像端午节的粽子？”


“你？！……”


少年这句平静的话语，却把赵无尘气得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现在这位外形儒雅、举止风流的名门弟子赵无尘，看在醒言眼中，却只觉得万般的厌恶。


“你、你竟想矢口否认、一心庇护这妖物？！”


赵无尘也非省油的灯，片刻就缓过劲儿来，反诘道。


“赵无尘你错了。我一心庇护不假，只不过，却不是庇护甚妖物。”


这话一出，便连那位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寇雪宜，面颊上都现出好几分惊异之色。恍惚间，只听自己的堂主正朗声说道：


“我张醒言，能被你师爷灵成子郑重延入上清宫，担当四海堂堂主之职，其中手段又岂是你这等鼠辈能知！”


“藤萝缚人？小把戏而已。某日闲来无事随手教给她而已。”


“张醒言！你、你就想凭这顿大话，便要堵住我口么？”


“不敢。我张醒言又怎敢指望赵大道长信任？你且来看——”


说罢，醒言便转身走向一旁，在石坪边俯身略一察看，便用右手掬起一把泥来。


见醒言这古怪举动，不仅赵无尘懵懂，便连寇雪宜也不明其意。只有小琼肜估摸着，是不是哥哥也要学刚才老爷爷，想给大家变戏法——小丫头所想，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只见醒言手中平举着那掬黝黑的泥土，来得赵无尘面前，说道：


“草木之戏，小术耳。你可要看清楚。”


说罢，便见他闭目凝神，口中嗫嚅，似是在念什么古怪咒语。只是，虽然他神态庄严，但手中那捧泥土，一时却也无甚变化。


正待赵无尘要嘲他故弄玄虚时，却突然如见鬼魅，猛然间张口欲呼：


西斜的日光中看得分明，少年手中那抔随手掬来的泥土，中间竟突然生出一点碧绿的嫩芽！


然后，这点嫩芽便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似被春风吹起一般，渐生渐长，顷刻间，竟长成一株叶蕊宛然的嫩黄小花。在花周围，又有许多鲜绿小草，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那株明艳的花朵，一齐在千鸟崖的清风中飘摆摇曳——


集萃天地生机之源的太华道力，竟在刹那间让一颗零落的花种，提前吐露那绚烂葳蕤的芳华！


目睹此景，赵无尘倒吸一口冷气：


“三十六天罡大法之『花开顷刻』？”


“算你识货。”


刚刚实践完“负之混沌”理论的少年，随口应道。见事情未被搞砸，他在暗地里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张堂主法术神妙，在下自然要佩服。只不过这顷刻生花之法，和寇姑娘藤萝捆人法术，却还是大有不同——”


“哦？你的意思是要我再捆你一次才肯相信？”


“……也差不多。”


至此，醒言终于明白，为何以前花月楼中，常听人说“色胆包天”！


看着眼前这张纠缠不休的嘴脸，醒言没来由的便觉得一阵烦闷。转眼一瞧，正看见寇雪宜雨打梨花般憔悴面容。


“七夕……七月初七，正是在五天前……五天前，不正是南海郡兵与大风寨贼寇血战那一天？”


霎时，几日前那场烟火横天、断肢遍地的惨烈景况，重又无比鲜活的跳荡在少年眼前；隆隆的鼙鼓，就似炸雷般突在他脑海中擂响。一时间，少年只觉“嗡”的一声，浑身热血都涌上头脸。


于是，这千鸟崖上几人，便见这一直耐心周旋的清俊少年，突将手中花土向旁一丢，猛然暴声喝道：


“赵无尘，你道四海堂主是你家豢养仆奴？说要演法就要演法？”


“今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小爷再没心思跟你废话。既然你一心挑衅，那咱还是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落地，便忽听“轰隆”一声，一道惊龙般的剑光猛然飞起，直在众人头上呼啸盘旋！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四章 剑冷光寒，吾往杀中求道


……在抱霞峰南麓的神仙崖上，东侧耸立着一堵光滑的石壁。石壁中间，有一道约3公尺长的裂纹，裂口光滑，如刀劈斧砍而成，相传是古仙人试剑处。因此，神仙崖也被叫作“试剑岩”。清代《罗浮纪胜》有诗云：


“昔年仙侠游，剑气欲横秋；一击风云碧，千年瞑色收。青苔横断石，山鬼向人愁；光华经千古，至今犹照眸。”


——《罗浮山旅游指南》


凯旋而归的少年，在飞云顶上受到掌门嘉奖，正兴冲冲赶回来想与留守之人分享这次曲折的剿匪经历，谁知，刚到千鸟崖还未进屋，便遇上这样晦气事。本来他还与这厮耐心周旋，演示一出“花开顷刻”的法术，意图含糊过去也就罢了；却没料到这厮不知死活，竟与他纠缠到底——别说是醒言不会那藤萝缚人的法术，就是会，此时也不耐烦再奉承给他看。


一想到自己与琼肜二人，与那些南海郡兵、天师门徒，在火云山上出生入死，而赵无尘这厮居然就在那晚，上崖来骚扰自己堂中之人——一想到这，醒言便再也压不住火，只觉腾的一下，那浑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今日我都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这一次，他背上那把怪剑，却恁地勤快；少年刚一动念，还没等施展什么感应之术，便已见它挣脱剑鞘腾空而起，在千鸟崖上空盘旋飞舞，发出阵阵声势惊人的怪啸声！


目睹张醒言这副激烈模样，那一直盛气凌人的赵无尘也是大吃一惊。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目无余子的上清得意门徒，向来便没把这捐山入教的庶民放在眼里。上次讲经会，虽然这张堂主没像他预料那样当众出丑，但那什么空手吹笛，虽然出人意表，但想来也无非是妓楼之人谋生糊口的花活儿。若不是因为这位如花似玉的寇姑娘，他才懒得和这人虚与委蛇——与他说话，没地辱没了自己身份！


只不过，现在见他摆出这番架势，倒是大大出人意外。原本见着张醒言居然完整回来，便已让赵无尘大吃一惊。火云山是什么地方？没人比他更了解。那地方山高水恶，匪悍贼险，还有凶险非常的火精出没，这什么风月子弟张堂主，就是去一百个也是了帐，到最后说不定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却不料，过了这么些时日，居然还见他安然回返！


“也罢，这厮也不似想象中那么不济事，不过也未必就真厉害。这种市井之徒，不就是靠一张嘴吃饭？我可不能让他大言唬住。如果这次将他打败，再在师尊面前吹吹风，说不定这四海堂堂主之位就归我了。说来也晦气，这四海堂本来倒没放在眼里，谁知却是个出美人之处……”


正所谓利令智昏，饶是头上剑舞如龙，这赵无尘还在那儿只管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不仅好整以暇，脸上还露出一丝古怪笑容。赵无尘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倒让怒气冲冲的少年有些吃不准起来：


“莫不是这厮有何诡计？大有可能。这厮能与华飘尘齐名，必有过人处，我可不能掉以轻心。”


想到此节，醒言立即运起“旭耀煊华诀”，在身周布上一层护体光华。有了这“大光明盾”的保护，少年心下稍安，便对眼前兀自出神的赵无尘大喝一声：


“你是战还不战？！”


“战。为何不战？”


赵无尘语带轻佻的答道。


“呵呵！没想到你会的障眼法儿还不少。只不过凭这些虚头滑脑，就想唬退本道爷？没那么容易！”


倒不是赵无尘不知道旭耀煊华诀。只是现在他已钻在牛角尖里，就是打死他也不能让他相信，这位入门没多久的市井小民身上的光亮，居然就是他至今也未能领悟的上清秘技。只听他故作洒脱的朗笑一声，轻松说道：


“哈哈，今日就让美人看看，倒底什么是真正的法力！”


说罢，赵无尘便脚下发力，依着奇怪的步式，手舞足蹈，围绕着醒言几人转起圈来。


“这厮倒底弄甚玄虚？”


见赵无尘举动古怪，醒言心下倒有些犯疑。


“且不管他。我还是先下手为强。”


凝目观察着赵无尘奔走轨迹，然后醒言便按着驭剑诀的法诣，两指骈指，大喝一声：


“疾！”


便听“倏”一声风响，那把正在空中盘旋不已的古剑，猛然便朝行进中的赵无尘疾砍而去！


“轰——”


一阵金石相击声，东岩壁上石粉四溅——再去看时，却是那剑飞偏了两寸，只击中千鸟崖冷泉岩壁。


“可惜！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还有些手生！”


这边醒言惋惜，那边赵无尘却是惊得一身冷汗：


“哎呀！看来这厮飞剑法术，也不是一味唬弄人！”


吃得这一惊，赵无尘再也顾不得继续走那台步，赶紧发出蓄势多时的拿手绝技：


“蚀骨风”！


他这法术厉害之处在于，施展时并不似其他风系法术那样，吹尘扬叶，有迹可循。虽然声势没那些飞砂走石的法术惊人，但威力却不遑多让；还未等敌手察觉，已在无声无息间将一股风邪暗劲，悄悄送入敌人体内，暗中侵蚀其筋骨神元，让中术之人痛不欲生。


这蚀骨风之术，正是上清宫为数不多的几种风毒法术。赵无尘这番选用此术，正是要在不动声色间，让醒言在床上躺上两三月，不能理事，然后……


赵无尘这算盘虽然打得阴险，但委实筹划得不错。只可惜，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冥冥中自有报应，他今日实在是太小看眼前这个市井小民了。与往日所有争斗不同，这一次，心思缜密的赵无尘，对敌手实力的判断产生了致命偏差。特别是，他不知道，他眼前这位面容清朗的少年对手，竟是刚刚从血溅火燎的生死杀场中归来。


再说赵无尘激发出这道极少落空的“蚀骨风”之后，千鸟崖上的空明之中，便有一道看不见的暗流，直朝醒言汹涌波动而去——


就在这道暗流准确涌上毫不之情的少年躯体时，却忽被那层不住流转的光华给生生挡住。刹那间，波焰交接处，光焰大盛；原本平滑流动的光华，立时在那处激起细密的光波浪簇。


一种动荡后，赵无尘近年来已很少失手的拿手法术，已被消弭得无影无踪。而此时，还是一无所知的少年，正奇怪那厮为何只管挤眉弄眼，就是不出手——他却不知，刚刚自己这层“大光明盾”，已替他挡下赵无尘无比凶狠的一击！


这一切，也只是发生在片刻之间。正在赵无尘奇怪、张醒言懵懂时，却听得一声清脆的喝叱：


“休伤我哥哥！”


说话人正是琼肜。虽然她一直不理解堂主哥哥和这人在说什么，但现在双方动起手来，她便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这人是坏人！


还没等她来得及动手帮忙，却见一道暗青色的风气，已如利箭般射向哥哥。当下，小琼肜又惊又怒，立即便让头上两只雀簪显现原形，驱动着射向那位正在等待敌人倒下的赵无尘。


“哎呀！”


利刃及身之际，这赵无尘也是好生了得；恍惚间他只觉一股火气扑面而来，心知不妙，赶紧将头一低，避过神刃锋芒——


头颅暂留颈上，只是那头上所挽道髻却未曾逃过；只听“嘶啦”一声，连巾带发，已被削去半边。顿时，满头发丝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整个颜面。


空气中，正传来一阵头毛烧烫的焦臭味！


“？！”


透过盖住脸面的头发，赵无尘依稀看见空中那对飞舞的朱雀神刃。猛然间，这位一心寻衅的上清门徒，却一时如遭雷殛，怔立在那儿，如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醒言却不管这许多内情；见赵无尘吃了亏，又怎肯放过这机会，赶紧欺身向前，飞起一脚，便将这似已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无耻之徒，给一脚重重踹落山去！


几乎是同一刹那，只听轰隆一声，醒言那把古剑，已是猛然斩下，正击在离赵无尘原先站立处约三四寸处。


这次倒不是醒言失了准头，而只是他临时起念，生生将剑偏在一旁。百忙中少年忽然记起，这厮虽然可恶，但还够不上伤他性命；现在若真杀了他，恐怕也是麻烦无穷。


经得这次揭阳剿匪之行，醒言已明白，这世上确实有不少该杀之人。只是方才这人，眼下还不是。


现在，这千鸟崖上又只剩下清一色的四海堂门人。寇雪宜仍是怔怔呆呆，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事情中清醒过来。醒言则和琼肜一道，趴在袖云亭的栏杆上朝下看：


只见刚被踢落的赵无尘，现在正像只滚地葫芦，在灌木丛生碎石遍布的千鸟崖南坡，一路滚下山去。


赵无尘一路翻滚，醒言琼肜二人的目光也随着他由近及远的转动，直到这厮撞上一棵木性坚硬的灌木，才堪堪将下滚之势阻住。这时再从从这高崖上望去，赵无尘差不多已成了一颗铜钱般大的黑点。


两人就这样一直朝下望着，醒言不动，琼肜也不动。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那个黑点终于有了响动，似乎正在挣扎着爬起，然后在原地略停了一阵，便开始慢慢朝旁边移去。


“呼～算他命大！”


醒言松了一口气；瞧山下黑点蜗牛般的移动速度，估计赵无尘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呼～”


却是小琼肜也学样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脸问道：


“哥哥，那坏蛋做了什么坏事呀？”


“那坏蛋轻薄你雪宜姊。”


“这样啊！”


小丫头恍然大悟。不过马上又有些迟疑：


“那、哥哥不也是轻薄过吗？”


“这……轻薄也分好的轻薄、坏的轻薄。那家伙是坏的轻薄。”


少年只想早些结束这话题。


“哦，原来这样。真坏！”


沉默了一会儿，只见这小丫头又带着几分担心的说道：


“那等琼肜长大，哥哥可一定要记得好的轻薄我哦！”


“……”


“琼肜！我们不要只顾聊天，还是先扶你雪宜姐姐进屋歇息。”


“噢～”


小丫头应了一声，却偷偷朝山下赵无尘挪去的方向瞅了几眼。瞧她那眼眸乱转的模样，不知这鬼灵精怪的小女娃儿，又在打什么古怪主意。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五章 泪凝幽梦，与谁托付花盟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


——俚语


“快哉快哉！这等无耻之徒，正当一脚踹落。看他以后还敢来我堂中聒噪！”


“只不知，这杀才也算是道门弟子，却为何如此龌龊？”


大呼痛快之余，醒言不免有些疑惑。这赵无尘，好歹也算华飘尘好友，又得黄苒赏识，若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说法，这厮又怎能说出刚才那般不堪的秽语。


其实少年有所不知。这世上有一等人，徒有一副锦绣皮囊，本质却是腐坏。这种人，若遇他敬赏之辈，不自觉就收起猥琐心思，摆出一副风流模样，与诸人一起谈风弄月，往来唱和，颇似人模人样。但一待遇上他藐视之人，则又自动换上另一副嘴脸。


赵无尘正是这样的势利小人。这厮原是揭阳地界的世家大族，据说祖上还是湮灭已久的南越国王亲贵胄，倚仗这样身世，原本对醒言就已是万般不屑，不太当人看，又何况是现在身为妖精异类的寇雪宜？难免就愈加放肆，只把她看成一件低贱货物。


只可惜，这次赵无尘却想差了念头。也合该这小子倒霉，他这次招惹的这位顶着虚职的张堂主，别看年纪小，却是知书达理，又经得饶州城市井烟尘中多年磨练，本就不是什么纯良善主；再加上刚刚从一场血火厮杀中归来，生死战阵都见过，还惧他这点小场面？现在触他霉头，焉能不败！


当然，醒言却一时想不到这许多情由，心下恨恨之余，也只当那厮是鬼迷心窍吃错了药。既然眼见龌龊之徒已被踹落崖下，便不再管他，只笑吟吟跟琼肜说道：


“妹妹啊，坏人已经打跑，咱还是先扶你雪宜姊进屋歇息。”


“嗯。”


还在栏杆上恋恋不舍朝下张望的小丫头，听哥哥招呼，便干脆利落的一声应答，跳起来跟在他身后，去扶那位如遭霜凌的雪宜姐姐。


刚一左一右扶着寇雪宜走出几步，醒言却似又想到什么，便说道：


“琼肜啊，现在坏人多，你还是先留在屋外，看看有没有坏人再来。有人来就叫我。”


“嗯，好！”


这个吩咐正中琼肜下怀，立即松开小手，一蹦一跳奔到袖云亭边，继续观看山下那个黑点，像蜗牛般缓慢移挪。


略扶着雪宜香肩，醒言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进四海堂正屋之中。这时，寇姑娘脸上犹带泪痕，浑身微微颤抖，显见内心颇不平静。


将她扶入屋中，醒言便顺手带上门扉。不过，稍一迟疑之后，又反手将木门拉开。现在，这四海石屋门户洞开，从外向内固然一览无余，从里朝外，也很容易能看到屋外动静。


就在少年将门扉打开之后，这屋内情势，已是风云突变：


刚刚还一脸嘻笑的少年，突然间就变了神色，“仓啷”一声，那把原本应在鞘中的铁剑，已然紧倚在女子雪白的颈头。


“说！你倒底是何人，来我四海堂又有何居心！”


神色凝重的少年，低沉而果决的喝道。


这一番风云变幻，那寇雪宜却如同早已料到一般；要害处冰冷的剑锋，正咬合着雪嫩的肌肤，但却丝毫没能让她害怕。只听寇雪宜语气平淡的说道：


“恩主莫着忙。雪宜这几日，正是等着此时。”


“不错，那赵无尘虽然无耻，但他说得没错，我寇雪宜确实不是人，而只是山野中一个卑微的草木妖灵。”


说到此处，秀眸微举，却见眼前之人，神色并未有任何异样，仍是沉默如水。于是又继续说道：


“在眼前这方圆五百里的洞天中，有一处人迹罕至的冰峰，其上冰雪亘古不化。冰峰最顶处的冰岩雪崖，便是雪宜的家。”


“我来到世间第一眼，便是看到一片雪色明透的冰壁，然后，发现自己正飞舞在一株美丽的花树间。”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样的花树，你们叫她『梅花』。”


此时，寇雪宜面前唯一的听众，已是双目瞑闭，似乎已经睡着。只有那把古剑，仍然一丝不苟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发现自己慢慢长大，也飞得更远。但我始终都不敢离开那棵终年开着淡黄花朵的梅树。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一道霹雳，从比冰峰还要高的天上朝我打来。还没等我知道发生什么事，就看到身边那棵一直陪着自己的花树，已经变成了一阵纷纷扬扬的粉末。”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心痛。便飞得更远。然后就遇上一条也会说话的大蛇，很凶狠的说我要认他做大哥，否则就要吃掉我。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吃掉，不过还是听了他的话。”


“大哥知道很多我从没听说过的事，包括那道毁了我树家的雷霆。他说，那是我们妖怪修行第一个五百年，注定要遇上的雷劫。”


“他说，你很幸运，有人替你挡了天劫。”


说到这儿，女孩儿原本冷漠宁静的脸上，悄悄滚落一滴晶莹的水珠。闭目听讲的少年，虽然没看到这抹泪光，但听到“大蛇”两字时，眉角忽的跳了跳。


稍微停了停，雪宜继续往下叙说，语气仍是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大哥对我很好，可是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任性。有一天，我听说这山里有同样修行的人类，出过不少飞升的仙人，可能知道能躲过天劫的办法。又听说，他们会一种神奇的图画，能够把前面修行人积累的有用东西，记下来传给后辈——于是我就去跟大哥说，想学他们的『道』；却被大哥骂了一顿。”


“那次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对妖很凶，见了就要杀掉。但我有个坏脾气，想过一件事，就总是忘不掉。于是又过了好多年，想了很久后，终于让我想到一个学道的好办法。于是又去找大哥。这次，大哥没骂我，却一连好多天没理我。然后有一天，他跟我说，好吧，不过我们要等。”


“等了很多年，我们等到了，等到一位在山中『人』里身份很高，但年纪很小，本事也应该不大的张堂主。”


“后来，后来……”


说到此处，一直语调平静的女子，却再也说不下去。一双眼眸中蓄积已久的泪水，霎时间如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浸湿了整个清冷娇柔的面容。


“哦——”


一直不动声色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眸。此时他手中的长剑，已从鹅羽般的粉颈间悄悄滑落。


看着眼前泪水肆溢却又无声无息的悲恸女子，醒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寇姑娘，你不必往下说了。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泄露了身份，却为何不逃？还要忍受这许多天秽语污言？”


听得问询，寇雪宜又抽泣一阵，才渐渐止住悲声，语带哽咽的回道：


“我……我虽是妖怪，却也不是全无心肝。”


“在千鸟崖上这么多天，我一直以异心对堂主，堂主却以真心对我。那次对群兽讲经，又知道堂主对我们这些……我又如何能连累堂主，一逃了之？”


“在上清宫这些时日，也知道窝藏妖物是何等大罪。这次身份败露，又不能答应那人无耻要求，雪宜只好守在堂中，等堂主回来发落。无论是一剑将我杀却，还是绑到掌门那块儿说明情由，想必他们都不会为难堂主……”


说到这儿，这原本一脸凄然的女子，突地决然说道：


“既然堂主已知内情，那就请快快动手吧！”


“……也好。”


答过一句，这张堂主却未急着举剑，只是又接着淡淡问道：


“对了雪宜，你记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说你愿为奴为婢、什么事都听我？”


“不错，自然说过。”


“那你忍受这几日苦楚，是不是就为等我回来，不让我难堪？”


“是……”


一心赴死的女子，见眼前之人不来动手，只管问话，不知他倒底是何用意，答话间便有些迟疑起来。只听这少年堂主继续说道：


“嗯，那寇姑娘你便听好，”


“方才你也听得明白，我已跟那无耻之徒说过，你那什么藤萝缚人的法术，正是跟我学得。”


“希望寇姑娘能继续帮我圆谎，不让我难堪！”


“……”


这时节，少女展眼望去，却看见眼前这原本一脸凝重之人，现在却换上往日熟悉的笑容——这抹略带了些促狭的笑意，看在寇雪宜眼中，却如同三月春阳般灿烂温暖。


“呜呜……”


目睹这片明亮的笑容，纵使心中再有千言万语，却也一时都说不出口；落寞花靥上原已云收雨霁的珠泪，现在又滂沱而出，直哭得如同雨打花枝一般。这一场雪雨花泪，后人曾咏“泣梅词”以纪之，曰：


“淡梦如烟，淡烟如梦，将散欲消还聚。恐他惆怅，夜夜丁宁，费尽冷言温语。


辛苦玉骨冰肌，雪后霜前，有心无绪。叹幽香自惜，东风来聘，未曾轻许。


原不爱，桂子秋凉，牡丹春暖，辜负张郎佳语。苔情自绕，竹意相遮，暂躲骄云浪雨。


一片芳魂可怜，化作殷勤，断肠神女。正徘徊好处，斜月又来催去……”


眼见这位梅花仙子哭得香肩颤动、花雨凌乱，少年禁不住伸出手去，替她拭去面上恣溢的泪华……


“哎呀～”


正在这情景交融之时，一声脆嫩的叫声蓦然在两人耳旁响起。转脸看去，却原来是那位一直在外面看山景的小女娃儿。这个循哭声而来的小丫头，正嘟着嘴儿，仰着小脸埋怨道：


“哥哥啊，你又要轻薄雪宜姊么？却不记得叫琼肜一起来看！”


正是：


但吟新月当今事，愿与梅花结后缘。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六章 云房启户，坐看烟月氤氲


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


——佚名


“琼肜，我在替你雪宜姊擦眼泪呢。”


刚抹到一半儿的少年讪讪收回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那寇雪宜也慌忙止住哭泣，自袖中扯出一条绢帕抹拭泪痕。


“你看，你雪宜姊这些天很想念我们，又受了坏人欺负，所以很伤心。我们先出去吧，让她好好静静。”


“噢～这样啊！雪宜姊你放心，我替你好好报仇！”


被醒言拉往门外时，小丫头还不忘回头安慰一声。


“咦？这么会儿功夫就不见了？那厮倒腿快！”


原是醒言蹭到袖云亭栏杆边往下看，却发现先前还在山下辛苦挪动的赵无尘，现在已完全不见踪迹。


“唔，如此甚好。若是真断送了那厮性命，倒实在是后患无穷啊。嗯，幸好他没事……”


感叹一句，转脸问旁边小女娃：


“琼肜，你刚才一直在这儿，可曾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


听了哥哥刚才的感慨，琼肜却似乎有些迟疑，略顿了顿，才眨眨眼睛回答道：


“我、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是吗？”


醒言也是随便问问，便没再说话。略吹了会儿山风，静了静心绪，便跟旁边女孩儿说道：


“我去看看你雪宜姊好些了没。你一起去吗？”


“……哥哥你先去吧，琼肜今天觉得山景特别好看，就想再看一会儿！”


“哦？那就好好看吧。我先过去了。”


说着，醒言便撇下小女娃儿，径自回屋去了。


过不得半个多时辰，黄昏便降临在夏日的罗浮山。西边的云天上，鲜色的红霞灿若锦缎，绚烂斑斓的火烧云铺遍大半个天宇，映得这抱霞峰上的千鸟崖，也如同施展开少年的旭耀煊华诀。


这时候，寇雪宜已经恢复了往日情态，开始炊煮起晚食来。琼肜今天也特别乖，没再缠着她哥哥玩耍，而是自告奋勇的去帮雪宜姊伺弄锅灶。插不上手的张堂主，便只好在石坪上林木边来回溜达，消磨饭前的时光。


别看他现在沐浴一身霞光，悠哉游哉的来回闲逛，浑似没事人一般，但他内心里，现在却着实不能平静。尤其是一想到刚才雪宜跟他说的话，少年便觉得头皮一阵发凉：


“原没想到，自个儿身边，竟一直待着位时刻想要自己性命之人！”


原来，雪宜方才告诉他，自从当初救她那一刻起，她便暗自决定，要忍辱负重，等学到上清宫真正的道法，再亲手将仇人杀掉——


“只是，”


听到这词儿，当时正转身欲逃的少年才暂安下心来，听她继续叙说：


“只是那晚听到你召引群兽听经，说出那一番肺腑话儿，我就……我就心如刀绞。”


“那一刻我已知道，这大哥的仇，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报不了……”


“我是不是个很怀的妖怪？”


说到这处，一直俛首似呓语般说话的女子，便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望着醒言。


“当然不是！”


看着寇雪宜迷蒙的泪眼中，竟隐隐闪现出几分绝望的神色，醒言在暗暗心惊之余，回答自然如斩钉截铁般干脆。虽然死者已矣，再多议论未免有些不敬；但现下却不能让生者再去重蹈死路。为解开雪宜心结，醒言又不得不略略回述了一下当时无奈情状，并小心着措辞，委婉的告诉眼前这位梅花仙灵：


这人间的门派，最重颜面，尤其是上清宫这样的名门大派。虽然自己不才，但好歹也是上清宫中一位正职堂主；若是那次死于非命，则无论是她还是她大哥，都绝逃不过上清宫雷霆般的反击报复。


为了说明这一点，醒言告诉她，若不是发生今天这事，便连赵无尘这等龌龊之徒，若知自己门中堂主被杀，也一定会铁了心为之报仇。


而这一点，她那位蛇大哥不可能不知道。


听到这里，清柔的女子，神情复杂的微微点了点头。毕竟，为了混入人间教派，她也曾花好多年仔细观察过这些世况俗情。这道理，连她都懂。


而对醒言来说，在闲逛中回想起刚才这番交谈，便不免又想起那次遇险情景。与雪宜之前的话一相印证，他却有些疑惑：


“为何她大哥会中途变卦？却要真的对我下口。莫非他不知杀我之后的后果？这不可能。”


“对了，当时恍惚间，似乎他盯着我瞧了一阵，然后才凶性大发。呃？！”


“难得我这脸长得如此凄惨，便连那妖灵都忍不住要除之而后快？”


清俊的少年苦笑一声，忍不住抹了抹自己的脸。


正踱步间，忽觉脚下踢到一物。低头看去，发现原来是一块沾着些枯花败叶的泥土。再细细一打量，却发现这块泥巴，正是自己先前用来演示法术的花土。只是，记忆中那样美丽绚烂的生气蓬勃，现在已荡然无存；黄花碧草，现已是黯然蔫枯。


“唉，还真是花开『顷刻』。”


瞧着花草那破败模样，醒言不禁生出些感叹。


蓦的，他似是心中一动，原本准备迈向前去的步伐，忽又停了下来：


“不对，按理说这花草的生机，不应该如此短暂。”


在少年眼中，似乎地上这蓬平淡无奇的枯花败草，正想跟他说些什么。


看来，在他悟得的那“负之混沌”为万物生机之源的义理外，天地间还应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中左右着一切生灵的孕育生化。


“是什么呢？”


一朵凋零的野花，竟让少年陷入许久不曾有过的苦思。


“罢了！今日已发生这么多事，我还是先歇着，等以后有了闲情再琢磨！”


思摸了一阵没甚头绪，也就不再多想。


“不知晚饭还要多久才好……”


这时，醒言才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身后四海堂石居侧屋中，“咳咳”之声大作。转眼望去，却看到充作厨房的石屋中，正有一股浓烟从门窗中一阵猛冒，然后，便见两个女孩儿一路咳嗽着跳了出来。


“呀！是不是走水了？”


醒言见状大骇，赶紧截住那个正嗒着舌头不住喘气儿的小丫头，问她是不是屋中失火。


“咳咳！是走水了——咳咳，我只想帮雪宜姊烧火，又嫌火不够旺，就、就放了把火。又太旺了，就泼了些水。咳咳、待不住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


听琼肜一番描摹，石屋主人顿时放下心来。


“呼呼～又活过来了！哥哥你不要担心，我再去刮一阵风，保管这些烟马上跑掉！”


自觉闯了祸的小丫头，决心将功补过。


“别别！”


醒言赶紧将冲动的小丫头从后一把拉住。


“琼肜啊，刮风能刮跑的，可不止是烟！咱还是等烟自己散了吧，不着急。”


“那哥哥不饿吗？”


“……不饿。你看——”


少年将脸略朝晚霞方向侧了侧，映照出一副红光满面的样子来。


“嗯！那好吧。嘻嘻～”


张堂主剿匪凯旋归来的第一天，就在这场混乱不堪的烟火中临近结束。


“唉，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少年满足的叹息一声，躺倒床上准备安歇。


今日正是七月十二。如果说头几天弯月如弓，那今晚的月亮，便已是拉满了弓弦。皎洁的月辉，正透过木格窗棱，洒在少年身上。


月夜，如此静谧，但少年却一时睡不着。蓦的，似是突然想到什么，醒言突地翻身下床。“吱呀”一声推开门扉，轻手轻脚的走过铺满月色的石坪，便来到一间小屋的门前。


“哒、哒。”


在门扉上轻轻敲了两下，少年便压低了声音说道：


“寇姑娘，你睡了么？”


屋内沉默片刻，便听得一个女声也是低低的回道：


“堂主，我睡了。”


“……”


少年默然，在屋外徘徊了两圈儿，又忍不住折返回来，隔着门说道：


“雪宜，我有件很急的事儿，只想今晚就跟你说。”


“……”


这次轮到屋里沉默。在经过一阵止水般静谧之后，才听得一个声音梦呓样低低说道：


“好吧，你……进来吧。”


“太好了！”


已等得万分焦急的少年如闻大赦，顿时松了一口气。只听他说道：


“寇姑娘，还是麻烦你先起来，我们到亭子里说——也好省些灯油钱！”


“……”


只听屋内一阵唏唏嗦嗦之声，想是那寇姑娘正在穿衣。不多久，便听门扉“吱呀”一声响，寇雪宜已站在醒言面前。


于是，这二人便踏着月色，来到袖云亭中，由寇雪宜讲解那藤萝缚人之术给醒言听。


原来，刚才他躺在床上正准备睡着，却突然想起一句话儿，顿时就把他给惊出一身冷汗——


一天忙乱，直到此时才记起，今日那灵虚掌门曾吩咐过，要自己明日上午巳时到飞云顶找他一叙。


这时候，醒言心乱如麻，浑记不起当时灵虚的脸色。心怀鬼胎的少年，便不免联想起今日这事：


“莫非这几日赵无尘聒噪之事，已传到掌门耳中？明日这趟，便是要我与赵无尘对质？”


一想到这儿，他便再也睡不着，赶紧起来寻雪宜，让她跟自己说说那藤萝缚人法儿。


这一番月夜交谈，直说到更深露重之时。其时也，皓月皎皎当空，花阴徐徐满地。


袖云亭斜月清辉中，这两人俱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搅醒了琼肜的美梦。


虽然，到最后醒言还是没能习得此术，但雪宜与那辩说不清的小女娃儿又不同，一番问答下来，倒让醒言大致明晓其理。若是再加上那一手“花开顷刻”的法门，估计明日一番辩驳下来，也不是全无致胜之机。


月色西斜时，这二人便返回屋中各自安歇。


闲话少叙。第二天上午，醒言揣着满腹心思，径来到飞云顶澄心堂中。


刚心怀鬼胎的蹩进澄心堂，眼光略往里一扫，却把醒言给吓了一跳：


原来，在厅堂之中，除了掌门师尊灵虚子之外，崇德殿首座灵庭子、紫云殿殿长灵真子、弘法殿副殿长清溟子，这四位上清宫高位之人，竟一齐在堂中候着他。


看到这阵势，张堂主心里只觉一阵发虚，更来不及细看这堂中是否还有他人。


只不过，虽然他心下惶恐，但既然来了，也就没道理临阵退缩；否则，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想到这儿，醒言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团团一礼，敬道：


“四海堂张醒言，见过各位尊长！”


“醒言咱就等你了！”


灵虚子劈面便是这么一句。还没等少年惊悟过来，便听他续道：


“今日正有一事，要着落到你身上！”


“啊？！”


“是这样的，你四海堂是我上清宫中俗家弟子堂，往常偶有俗家弟子入山修习，便需你四海堂主多加管饬。”


“！”


“嗯？张堂主你怎么神色古怪？是不是染了什么病恙？”


“呃，不是不是，其实是刚才一路急赶——咳咳，嗯，现在好多了，请掌门继续说，醒言洗耳恭听！”


“好，那便简短截说。就是今日有一俗家女弟子，要来罗浮山中修行一段时日，需住到你那处去。”


“哦！原来是这事。”


这位俗家弟子堂张堂主，原本担着天大心思，直到此时才完全放下心来。


略一品味掌门方才的话，却觉得有几分疑惑，便道：


“禀过掌门，原来似曾听清柏师叔说过，说是若有俗家女弟子上山学道，都须暂住到郁秀峰紫云殿灵真师尊处，不知这次怎么……”


“不错，本来确是这样。只不过这次、”


灵虚子正说到这儿，却听得一个声音说道：


“原来，张堂主真个不记得小女子了～”


仙籁般的声音响过，便见灵真子身后转出一人来，正笑吟吟望着醒言。


“是你？！”


一睹此人面目，少年顿时一阵眩晕，一时几乎都说不出话来！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七章 雨打平湖，涤去几年尘梦


菱透浮萍绿锦波，夏莺千啭弄蔷薇。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佚名


忽闻这句笑语盈盈，醒言心中诧异，赶紧朝这位转出之人望去：


这人有琪花琼蕊之貌、飘烟抱月之腰，不正是那位曾与他同蹈鄱阳烟波的少女居盈？


这一次，少女正以本貌炫装而出，濯濯如春日柳，滟滟如水芙蕖，真可谓神光离合，顿时就让她站立之地，成为一处众人不敢逼视的所在。


正在这四海堂主一阵头晕眼花之时，忽听那盛装少女启唇说道：


“正知堂主多忘事，幸亏居盈带得信物来。”


说罢，便见她从覆着一圈珍珠缨珞的纤腰间，解下一只锦绳系着的小竹杯来，递与眼前呆怔之人，笑吟吟道：


“请堂主勘验好，盅上字画可是真迹？”


这只略泛青黄的小竹盅上，正刻有扁舟一叶，水波几痕，远山数抹；那几个朴拙的“饶州留念”，不正是自己去年那个夜晚，在马蹄山上就着熹微的月光刻成？


目睹这只已略带斑驳的小竹杯，霎时间那往日鄱阳湖上的涛声水声、船声浆声，似乎一齐都又在耳边回响。


没想到，此生竟还能再见到她！


过得这一阵，这位乍睹故人的四海堂主，已从初时的震惊中清醒过来，重又恢复了常态。


摩挲着手中的竹杯，醒言这才想起少女刚才的问话，便略作端详一番，温言答道：


“查勘无误；原来你真是居盈！”


将手中竹盅递还，少年却也撩起颈中挂着的那枚玉佩，含笑问道：


“你这枚信物，我却也时刻带着。”


见少年回复了正常，眉目楚楚如仙的居盈，却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望着他手上那块晶润的玉佩，少女只轻轻吟道：


“谅君子之不佩，怅永望兮江南……”


见两人如此，那灵虚灵庭二人，在旁相对一笑。便听灵虚轻咳一声，说道：


“既然居盈姑娘与张堂主旧曾相识，那正好便可住到千鸟崖上，也好叙叙离情。”


听掌门说话，醒言便完全清醒过来。让居盈住到自己那处，自然是求之不得，又怎还会有啥疑虑。只是，这居盈小丫头，怎么又成了上清宫俗家弟子？


听得少年相疑，那灵虚便略略解释了一下：


“居盈幼时身体孱弱，生得一场大疾；幸得师弟灵成相救，于是便拜在我上清门下，修习炼气清神之法。”


“原来如此。”


“好，那居盈姑娘入住四海堂中，你便再无疑议了吧？”


“当然，醒言求之不得，呵～不知掌教师尊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见着澄心堂中这几位道尊都在，想必绝不会只为这点小事而来。说不定接踵而至的，便是自己与赵无尘对质之事——却听灵虚子说道：


“嗯，今日召你来，便是交待这件事。居盈姑娘身娇体贵，你可一定要好好保她安全！”


吩咐这话时，这位掌教道尊竟是一脸凝重，决不似普通的场面话。


“那是自然！居盈是我旧友，我自会全力保她周全。”


“那便好。来，你收下这个。”


说着，便见灵虚返身从身后石案上取来一只黄铜铸就的蟾蜍盒儿，递到醒言手上，嘱道：


“若崖上遇得危难，你便按下蟾目，我飞云顶便可知道。”


“好！”


“不过……这只铜盒又如何示警？”


醒言不解问道。旁边居盈看着也甚好奇，不知这小小蟾盒，又如何能隔山示警。只听灵虚耐心解释道：


“醒言，你可曾听闻这世上有比肩之兽？古经有云：『西方有比肩兽焉，与邛邛岠虚相比，为邛邛岠虚啮甘草；若有难，则邛邛岠虚背之而走。其名谓之蹷』。这盒中，正是用我上清秘法豢养的蹷，平素不虞饮食；邛邛岠虚，便在我飞云顶上了。”


“原来如此！”


一席话听来，醒言觉着颇长见识；只不过，见灵虚真人如此郑重，竟似是如临大敌，醒言倒觉得有些过虑了，便跟掌门说道：


“其实掌门有所不知，我千鸟崖地处幽僻，一般也没谁会来搅扰。”


说此话时，他心道赵无尘吃了昨日这亏，以后应是不敢再来崖上聒噪。却听灵庭子在一旁忧心忡忡的插话道：


“张堂主也不可掉以轻心，近来罗浮山也不太安稳。昨日我崇德殿中便出得一件怪事：座下弟子赵无尘，不知何故竟失踪整夜。初时与他相近弟子也不在意，谁知一大早竟发现无尘倒在一处泉涧边，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已是奄奄一息。看他手足上那几个尖锐牙印。想必应是无尘出去寻幽访胜之时，不防遇到山中猛兽——瞧牙印形状，似乎还不止一只！”


“唉，瞧他情形，看来不歇上两三月，神志是不得清醒了……”


“啊？竟有此事！不知是在何处寻得——是不是在我千鸟崖附近？”


问这话时，少年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切之情。


“不是，醒言请安心，那处泉涧离千鸟崖甚远。不过，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说到这儿，那灵庭子又有些奇怪的自语道：


“怪哉！罗浮洞天中的山禽走兽，大都受了这洞天灵气的陶化，应不会这般凶暴——莫非真与那有关……”


刚说到这儿，便听灵虚子截住话头，道：


“师弟，今日居盈姑娘旅途疲惫，咱就早些让她回千鸟崖上安歇吧。那些冗事，咱还是以后再作商议。你们二人便先去吧。不过记得不要去太过偏僻的地方，以防被野兽伤着。”


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若有凶兽恶徒来你崖上喧扰，你便权宜行事吧。如有必要，格毙勿论！”


“……谨遵掌门之言。”


醒言便不再多言，领着居盈退出澄心堂外，径返千鸟崖而去。身后，还隐隐约约传来几句话语；听那声音，正是为人方正的清溟在争辩：


“掌门师尊，既然山中甚不平静，不如还让居盈姑娘住入灵真师姑紫云殿中……”


“不行！”


斩钉截铁般的回答，正从灵虚灵庭口中不约而同说出！


醒言与居盈两人，现在正一前一后走在盘曲的石径上。分别这么久，现在终于又再次相逢，却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往日未曾相见时存下的千言万语，此刻却都似堵在了心头。


过得一阵，醒言觉得这样的静默好生尴尬，思摸了一下，便略略放慢脚步，跟身旁的女孩儿说道：


“居盈，怎么不见你带衣服包裹来？”


“醒言你终于肯开口了么？”


一直不好意思先开口的少女，喜滋滋的说道，


“居盈现在是你堂中弟子，这一应开销，当然要由你负责！听掌门伯伯说，你最近从官府那儿得了不少金银——你可不许跟我省钱哦～”


“呵呵！那是当然。只不过，”


看着身旁少女身上那套华光隐现的雪色裙裳，醒言却变得有些迟疑：


“即使俺再不吝惜钱财，可咱这山脚下传罗县城中，无论如何也没你这等华贵裙服卖……”


“堂主你放心，只要你堂中其他女子穿得，我便穿得。”


“呵～原来你都打听清楚啦……”


这话题一开，两人便都抛去了原先的拘谨，似乎重又回复去年那几日相聚的光景。往日那一幕幕，似乎又从心底泛起，重又鲜活在自己眼前。轻言笑语之间，彷佛又闻到一丝熟悉的水气微腥……


“居盈，现在还早，堂中应该还没备下饭来；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吧，保管你喜欢。”


“好啊！”


“只是，那地方有些远。”


“放心吧，我能行得。不过……刚才师尊们不是说，不要去太过幽僻的地方么？”


“哈哈！”


此时醒言大致已想通内情，便哈哈一笑，道：


“居盈你放心吧，有我张大堂主在，自然是百无禁忌！”


“那便好！”


居盈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相信少年。


于是，大约半晌之后，这两人便身处在那处莲荡之中。


一叶竹筏，载着两人，悠悠荡荡在满湖碧荷之间。现在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铺满大半个湖面的清碧荷叶间，朵朵娇艳的荷花高擎水上，多与人面相齐。少女侧蜷在筏后，少年跪坐在筏头，攀着两旁的荷茎菱叶，让竹筏在满湖青碧中画出一条曲曲折折的水路。


此时天光大好，四围里晴峦染翠，正是一派出尘景象。望着一湖花色，闻着满鼻荷香，居盈忍不住赞道：


“真美啊～”


这一声普通的赞叹，现在却有些异样——也不知怎的，有这少年在前，居盈这句赞叹，竟带了些不常有的娇声。少女忽觉出这点，生怕醒言发觉，便不觉面上有些羞红；两朵红粉，正可与旁边盛开的菡萏媲美。


不过娇羞的少女却是多虑了。筏头的少年，一时又怎听得出这其中的区别。在他耳中，一样都是天籁清音。


听得赞美，他便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娇娜的面容，笑道：


“其实，我也觉着眼前的山水，真比平时多了些韵致。”


“为什么呀？”


“因为它们今日也借得些美人丰韵吧。”


少女闻言，轻啐一口——不禁又回想起当日鄱阳湖畔这少年的轻薄话儿；看来，相隔几近一年，却还似当年那般惫懒。


醒言却不知少女心中这许多想法；刚才一转眼，恰又瞥到少女腰间系着的那只小竹盅，便咂咂嘴，叹道：


“可惜现在没酒，否则正可浮觞曲水，岂不更是快活！”


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什么，便跟身后的少女夸耀道：


“居盈你可知道，去年秋天你曾在我家喝过的松果儿酒，后来都惊动了皇上！现在，我们饶州城郊的松果子酒，都成了州府贡品了！”


说话间，正是一脸的得色。


少女见状，只微微一笑，道：


“是么？”


“当然，不骗你！对了居盈，你觉不觉着现在日头有些烈了？”


日近正中，阳光便愈觉炽烈，醒言生怕晒伤了身后这位娇柔的少女。


在醒言面前，居盈也不甚拘束，听他相问，便答道：


“是有些晒人。”


“哈，如此正好！”


“咦？”


少女不明他为何突然兴高采烈。


“这样天气，正好可以给你看看我学过的一样法术！”


不知怎的，在居盈面前，醒言不自觉便有些夸强好胜之心。于是，便见他取下不离身畔的神雪玉笛，开始吹奏起那首充满着云情雨意的仙曲来。一时间，清润悠扬的笛声，在一湖青碧中悠悠的响起。


只不过，虽然笛曲好听，这法术展示，却有些偏了本意。原本，醒言只想引来些乌云，遮蔽这头顶的日头，却不知是未能随心所欲控制火候，又或是心情紧张发挥失常，过不多时，自这莲荡上方聚起的淡墨云阵中，竟纷纷纭纭下起一场烟雨来。


这阵雨丝，如烟如雾，染湿了满池的浅翠娇青；大些的雨珠，跳荡在荷叶湖面上，一时间满湖都是雨打莲荷之声。这对重新邂逅的小儿女，正是那：


依然水枕风船，重向烟波寻旧梦；


何必淡妆浓抹，一空色相见天真。


见自己法术失常，淋湿了少女，醒言大为尴尬。正想道歉，却见居盈见着满湖烟雨，竟似是更加高兴。见雨雾齐来，忙折下两朵阔大的荷叶，一朵递与少年，一朵顶在自己头上。婆娑顶着荷笠，还对他盈盈一笑，似是颇有些惊讶赞许。


移时，这湖上飘飞的烟雨，正将二人身上衣裳染透，于是少女便显现出少年从未见过的娇曲玲珑。一时间，这位素来胆大包天的少年，却只敢怔怔盯着少女的俏靥，眼光再不敢往别处流动……


就在这二人神思缥缈之时，却已是云收雨霁，四围里山色如黛，翠树欲流。东天外，正挂着一道淡彩的霓虹。正是：


飘然凤雀出樊笼，醉受遥香淡淡风；且作蝉栖深柳外，愿为鱼跃翠茎东。


浮天竹盏三千碧，映水宫衣十万红。涤尽几年尘上梦，君心应似藕玲珑。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八章 凭栏看剑，窥见身外之身


待得云销雨霁，醒言居盈二人便穿过层层叠叠的莲叶，将竹筏划回岸边。上得岸来，又坐在湖边青石上晒得一阵衣物，少年便取过石上那只铜蟾盒儿，和少女一起回转千鸟崖。


经得这场烟雨的洗沐，现在这眼前的山景正显得格外的清明通透。瓦蓝瓦蓝的天空，看在眼中都觉得有些晃眼。


归途中，醒言在石径旁边斜坡上，又见到那位醉心寻宝的同门弟子田仁宝。


见得熟人，醒言便侧身朝坡下打了一身招呼。听得上面有人喊自己名字，田仁宝也在百忙中抬起头来，仰脸答道：


“好啊！哦，原来是张……”


话才听他说到一半，却冷不丁瞧见这位同门突变得目瞪口呆，那张圆胖脸上正呈现出忘乎所以的神色。一瞧这模样，醒言暗叫不好，赶紧出言提醒道：


“田兄，小心脚下！”


——却已是迟了；话音未落，那位攀在半山坡的上清弟子，早已滚成一只圆团葫芦，眨眼间便落到山脚之下！


不过幸运的是，这处山坡并不陡峭，田仁宝所攀之处离山脚也不远，因此这番意外才没酿成两天内第二桩落山惨剧。只见那位落山道友只在山坡底只稍略停了一下，便爬起来舒展开手脚，朝山上这边遥遥致意——


看起来，这位仁宝道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意外。


回到千鸟崖上，居盈很快便与四海堂其他两位成员打成一片。


刚开始见到这位陌生的姐姐，琼肜居然还有些怯怯的不怎么敢与她说话，只在居盈不注意她时，才偷偷的扑闪着眼睛，打量这位仙女般的新姐姐。


只不过，小女娃这样的认生，只持续到午饭后。吃过午饭，这小小少女便已经“居盈姐姐”、“居盈姐姐”的叫开。四海堂堂主才来得及略略介绍过一遍，这三位女子小女子，便已经凑到一块，开始无比融洽的聊起天来。


见她们这么快就变得如此熟稔，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醒言倒颇有些吃惊。等在旁边悄悄逡巡两圈儿，才渐渐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虽然居盈与雪宜、琼肜之前并不相识，但她们都有个共同话题，那便是闲聊她们都相识的张大堂主，其过去、现在、甚至未来。


听着四海堂清凉石屋中不时传出的欢声笑语，这位正在袖云亭中阅读经籍的少年，心底都有些动摇起来。他忖道：


“难道、我以前那些事儿，真有这么多可笑？”


或娇柔、或明媚的轻言巧笑，不时顺风传来，便让这位张堂主午后清修的效率，大为降低。


也许，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得一阵才能习惯吧。


待日头微微西斜，阳光不那么燠烈，醒言便带着琼肜，或者说琼肜缠着醒言，两人下得罗浮山，去传罗县城中给四海堂女弟子们采买饰品衣物。居盈有心一同前去，但少年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让她待在堂中歇息。


居盈来到千鸟崖之后，白天一般都到郁秀峰紫云殿中，跟灵真子修习养气清神之术。若得空闲，她便代替醒言，来教授雪宜、琼肜习文练字。


通过几天的观察，看来这居盈丫头的父母，跟罗浮山诸位道长确有些交情。这不，上清宫一般弟子都带不回寝处的道法典籍，居盈竟都能借回。


这些典籍，醒言先参详一番，然后便讲解给琼肜雪宜听。在这两位四海堂主直属弟子中，虽然琼肜对法术修习一向是无可无不可，但对于寇雪宜来说，居盈带回的这每一册道家法典，都显得格外的珍贵。


由于自己堂中这两位女弟子，来历都有些骇人听闻，醒言在介绍给居盈听时，难免便语焉不详，多有含糊之处。因而，现在见着这位清灵雅淡的寇姑娘如此好学，居盈惊讶之余，心下倒颇为敬佩。


而居盈本身的有些行为，却也让醒言大感奇怪。这位显然出自富贵之家的居盈小姐，竟对雪宜惯常做的各种琐碎活儿，分外感兴趣。于是，醒言便常见这两个女娃，或在东崖冷泉边，或在侧屋锅灶间，兴致盎然的交流着洗衣做饭的心得体会。


虽然有些惊讶，但当时女子做这些事儿，也算是天经地义；过得一阵，醒言也就见怪不怪。


在居盈初来千鸟崖时，这位四海堂张堂主，还曾想借机整顿一下堂中的辈分次序。或按入门先后，或按年龄大小，总要分出个大弟子二弟子来，平日也好招呼，省得姐姐妹妹的乱叫——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家子呢！


很可惜，他这番苦心，说出来后，竟没人能够理解：


雪宜谦卑的说自己只是奴婢；琼肜嚷着只要做哥哥的妹妹；居盈则是一脸笑意，虽然赏心悦目、明媚如兰，但显然也不甚积极。


于是，张堂主试图建立堂中新秩序的愿望，在多方阻力面前，终于化作了泡影。


略过这千鸟崖上的悠闲岁月不提，再说某一处水光涵澹的所在。


一株玉雕般的花树下，正有一位姿容袅娜的少女，以手支颐，坐在一爿青石上静静的出神。


少女头顶的树冠上，正开满玉色的花朵。每枚花瓣，晶润秀长；偶一飘落，坠地琅然有声。花树枝桠间，正翩翩游动着数尾满身银辉的游鱼。


“灵漪我儿，怎么又在发呆？”


说话的，正是位宫装丽人，正由远及近，朝花树下遐思翩翩的少女飘然而来。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没有。”


直到丽人问了第二句，少女才从缥缈的神思中恍然惊醒过来。


“是不是又在想那位饶州城的吹笛小子？”


“没，没有。”


少女习惯性的回答。略停了一停，才想明白母亲说话的涵义，不禁玉面生红，急促嗔道：


“那个傻小子、又懵懂、又惫懒，我才不会想他呢！”


“真的？”


女儿这矢口否认的急切语气，真正是不打自招。看着一向娇纵无忌的女儿，现在脸上竟飞起两朵红云，直看得这位宫装丽人暗暗心惊。便笑道：


“不是便好。灵漪你也是聪明孩子，要知道那位醒言公子，和我们可不是一类人。正所谓人神相隔，如阻渊薮……”


“哎呀娘你说到哪儿去啦！不听不听不听～”


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少女，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早被娘亲看出了心事；羞急之际，便又回复了往日娇蛮本色，扑到娘亲怀里跟她撒娇。


“我、我去找爷爷说话！”


正把螓首摇得似拨浪鼓的少女，忽的眼睛一亮，便从母亲怀中挣脱，转身竟飘飘而去。


“这孩子，已晓得怀着心事了。嗯，有空也得替她留意一下了。”


瞧着孩儿迤逦而去的婀娜背影，这宫装丽人忍不住喟叹一句：


“真是养儿一千岁，常忧九百九……”


再说罗浮山上那位张醒言，浑不知因为自己，在数千里外已引起一小场温馨的家庭风波。剿匪战事凯旋归来，居盈又奇迹般出现在自己眼前，这少年堂主正是心情大好。每日里，不是读道经，便是习法术，这日子正是过得惬意非常。


有了火云山战事的教训，每晚时，张堂主都会在袖云亭中，行“炼神化虚”之法，将充盈于罗浮洞天的仙灵之气，炼化成自己的太华道力。


约摸在回崖后第四天，这一晚正是月满如盘。银色的月轮，高高悬在罗浮山万里云天上。在崖前赏了一会儿月，几位女孩儿便进屋去探讨女红；醒言则留在袖云亭中，开始一天中最后的例行功课。


值此月半之时，醒言那把怪剑，自然也是陪在他身旁，一起呼吸这月夜洞天中灵妙的天地元气。一番炼神化虚之后，少年又手握古剑，开始修习起“驭剑诀”的感应之术来。


月光笼罩下的罗浮洞天，正显得无比的安详宁谧。千鸟崖上氤氲的雾气，正悄悄沾湿了少年的襟衣。


在这样静谧宁和的山中月夜里，这位手握古剑的少年，竟倚在栏杆上渐渐睡去……


“我这是到了哪里？”


昏昏欲睡的少年，忽然发觉自己已到了一个陌生的所在。


这所在是如此的奇异。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整个人，都似乎飘荡在无穷无尽的黑色夜空中，手足都无所凭依。


少年不知发生何事，见着这古怪诡异的境地，心下竟生出一丝害怕来。


正在六神无主之时，忽听得身旁一声轻盈的浅笑；蓦然转眼看去，似乎正有一个少女，从旁边一闪而过。


“等等我！”


少年浑不及思考，便飘飞着追了上去。方才这飘然而去的少女，似居盈，似灵漪，似琼肜，又似雪宜。或者，又都不似。但少年却没有细想是谁，只觉得这少女，自己是如此的熟悉。


只是，这四处无所凭依，任凭自己奋然发力，却只是飞不快。焦急中，只听那浅笑在前，却始终追她不及。


正在苦恼间，忽听得“砉”然一声，就如黑色布幕被撕开一处，身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猛然变得明朗起来。


“呜嘿……”


转眼间，便发觉自己已在一处混乱不堪的战场中。身旁晃动的，尽是光怪陆离的人身兽影；耳中听到的，尽是稀奇古怪的狂呼乱叫。


“我又来到火云山么？”


正在心中奇怪时，却看到自己已变成一支硕大无朋的奇异兵刃，从万里云涛中破空而来，朝这些纠缠厮杀在一起的怪人怪兽扫荡而去。


须臾间，昏暗的天地已是玉宇澄清；满天的星斗，灿若少女的眼眸；清朗的日月东升西落，不断交错。转眼一瞬，似乎便已过了万年。恍惚间，彷佛曾有一只软壳的小蟹，悄悄爬过自己冰冷的身躯，留下几滴咸涩的水迹；又似有一只雄俊的云鹰，曾在自己身旁呼啸飞过。


在这刹那千年中，似乎曾有四季颠倒之时；旁眼看到“自己”这把剑刃，愤然飞起一点流光，与那北斗天罡六星争斗；然后，便化为北斗第七星，处在杓头第一位，引领群星，指东为春，指南为夏，指西为秋，指北为冬。


似乎又曾有痛苦憎恶之时；于是飞出千万条蛟龙，汹波蔽日，水浪横空，陆地汪洋，一白千里。恍惚间，似有千万人在向自己祷告；又有千万人在一人带领下，围堵疏导，努力想将恣肆的洪水东引入海。极力想看清那人面目，却只是一片模糊。


挣扎展目间，却发现滔天的洪水，突然间反扑过来，正要将自己吞噬湮没……


转眼就要灭顶，却在此时猛然惊寤。


睁开惊恐的双目，却发现自己只是在高崖上的石亭中。微展惺忪的睡眼，却发觉银洁的月华已经悄然逝去；一缕鲜红的晨光，正穿透东天外万里的云涛，映照在怀中那把苍然的古剑上。


“呃？”


蓦然间，正揉着朦胧睡眼的少年，却突然发觉似有什么异样——


睁大双目，便看到眼前那朵明烂的阳光，正照亮黝色剑身上两个古朴的篆字：


“封神”。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九章 笔阵生云，遮却色身幻影


惺忪的睡眼，犹未适应熹微的晨光；阳光灿耀的二字，正据满少年整个的视野。


“封神？”


醒言揉了揉双眼，再往四处瞅瞅，终于确认现在并不在做梦。


“这就是剑的名字吗？”


“封神……好大的口气！”


心中将这二字反复咀嚼了几遍，再回想起自己刚刚做过的离奇怪梦，醒言忍不住想到：


“这剑灵，是不是又在和我逗趣？”


“封神，说不定只是当年铸剑人的名字吧？嗯，这前辈姓封，单名一个『神』字。”


胡乱想到此处，心中倒是一动：


“这剑名有了，不知这剑灵有名字没？若没有，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正好无事，便来帮她胡乱取个！”


刚想到此处，还没等他去与剑灵感应，却发现眼前剑身上那两个大篆，正渐渐扭曲着形状。等揉了两三下眼睛再去看时，却发现原本剑身上的“封神”，现在已变成另外两字。


这两字笔画歪扭，虽然自成一体，古拙自然，但却殊为难认。翻来复去辨认了半天，才发现这两字为：


“瑶光”。


“瑶光，这便应该是剑灵的名字吧？”


“瑶光、瑶光……这词儿倒似乎挺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啥。”


“哈！这剑会写字，倒是有趣！”


想到这节，醒言忽想起一事，便在心中对眼前这古剑“封神”默祝道：


“神剑啊，不如、这剑上之铭，就写成『醒言之剑』如何？”


祷祝未毕，却见神剑微颤，嗡然有声，似是娇嗔一声；赶紧再去感应时，却已是毫无响动。


“其实俺只是开个玩笑，呵～”


见剑灵瑶光不再搭理自己，醒言只好讪讪笑着自我解嘲。


“哥哥，早上好啊！你起来了吗？”


问候如此礼貌热情，一定是可爱的琼肜妹妹。回头望去，正是琼肜居盈她们穿戴整齐，要来冷泉旁边洗漱。


奔到袖云亭中，小琼肜皱着鼻头说道：


“昨晚便想与哥哥睡在一处，可居盈姐姐说我身量小，夜里睡着睡着就要滚落山崖去。可居盈姐姐身量正好，却又不要和哥哥一起睡！”


小丫头一脸的遗憾与不解。


这样的童言无忌，那个正在冷泉边的居盈丫头，也不知听清没。只不过，她手中布巾，不知怎地却突然滑落地上。


而向来对小女娃儿这样童稚话儿不以为意的少年，此时听了，却突然不自觉便满脸烧红！这异常神色，过得好一阵才消褪殆尽。


幸运的是，现在东天里朝霞正映红了他的脸颊，一时也不虞让人看清脸上尴尬模样。而今个儿居盈洗面比平素时间长了许多；等她姗姗来到袖云亭中时，醒言神色早已回复了自然。


“居盈，你来得正好，”


待居盈来到亭中，醒言便开口问她：


“你读书多，帮我看看这俩字啥意思。”


说着，醒言便将封神剑递与居盈。


居盈执剑端详半晌，略略思忖一下，便将铭文涵义告诉身前少年：


“瑶光，北斗杓头第一星。”


“哦！原来如此。居盈果然是博学多闻！”


醒言闻言恍然，忍不住赞叹一声。


听他赞叹，居盈略有赧色；那琼肜小女娃儿则是一脸的欣羡，心中正憧憬着：


“居盈姐姐读很多书，总能得哥哥称赞。要是琼肜有一天，也能像她那样读很多书、写很多字，就好了……”


联想到自己那一手狗爬字体，小丫头便是一脸黯然。正在此时，却听少年惊声说道：


“北斗杓头第一星？！”


“原来，昨晚这梦，并不是完全荒诞无稽。”


当下，醒言便把袖云亭上这场怪梦，跟居盈几人讲述一番。虽然梦中之事向来只记得大体，但那偶然流光飞起，化身北斗第七星，与天罡六星争斗之事，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难道此事竟是这剑亲历？又或是有何喻意？”


醒言遂与居盈等人细细参详，只是总不得正解。最后，四海堂主下定决心：


“等哪天下山巡田，去传罗街上转转，寻个星相摊儿，让他帮俺解解这怪梦！”


于是，居盈与雪宜俱都散去，各自整理衣妆去了。只有琼肜还立在少年身边，仰脸说道：


“哥哥，你经常做怪梦吗？”


“也不经常～只是近来多些；可能有些嗜睡多梦吧。也不知和前些天去火云山剿匪有没有关系。”


“嗯！琼肜最近也经常有做怪梦呢！”


“哦？什么梦呀？”


“我梦到喷火的大山，还有掉不到底的大河！”


“还有呢？”


“就这么些了！我每次都梦到好多东西，可醒了就只记得这两样！”


小女娃一脸的怏怏。


“是吗？呵～其实做梦都这样，也没什么稀奇。这冒火的大山嘛，应该就是上次去的火云山；掉不到底的大河……哈！是不是上次看到那个坏家伙掉下山去，才做这梦的？”


这时他倒没想去寻什么解梦摊儿，自己便竭力帮着小女孩儿解起梦来。


确实，相对琼肜那许许多多的古怪念头来说，她刚刚所说的怪梦，看起来并不奇怪。原本，醒言还预备听到更为离奇的事儿。


现在，也不知少年怎么胡乱说了一通，便见这小女孩儿被逗得咯咯咯笑了起来。然后，便似觅食的鸟儿般雀跃着蹦到冷泉旁，让雪宜姐姐帮着洗脸。嗣后，少年也踱到岩泉边，撩起寒凉的泉水清洗脸面口牙，然后便端坐到袖云亭中，让寇雪宜帮着梳绺好发髻，戴上逍遥道巾。


在雪宜帮自己梳理头发的当儿，少年堂主张醒言，恰瞥到倚在旁边栏杆上的封神剑，心中不禁想道：


“唔，我四海堂中，至此便再无不识字之人！”


与往日略有不同的千鸟崖清晨，便在这样有些无聊的想头中结束。尔后开始的一天，又与往日无甚不同。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天，这天下午，醒言在袖云亭中参研“飞月流光斩”的法笈，用心研读一会儿，似是略有所得，便放下卷册，站起来略舒了舒腰身，歇息一下。他向远山浮云眺望一阵，又朝对面山上永不停歇的流瀑呆呆出了会神。依稀可辨的流泉铮淙之音，正与葱绿山林中嘶嘶蝉鸣声一起断续传来。


流翠的青山，徐来的清风，悦耳的泉声，正让这山中的夏日变得格外的惬意清凉。


正享受着这自然造化的恩赐，醒言忽觉着四下又似乎有些过于清静。略一思量，便知道为何这样。轻手轻脚走到一间石居侧屋前，隔着棱窗望进去——


呀！果然不出所料，那原本正应读书习字的琼肜雪宜，现在都已经伏案悄悄睡着。


安憩着的雪宜，仍保持着清泠秀淡的姿容；侧伏在案的琼肜，头脸正枕在臂上，小嘴儿微开，口鼻一歙一张，嘴角旁隐约有水痕一道，恰似那粉荷露垂。显然，这小丫头正是午梦香甜。


而在这二人玉臂之下，犹压着几张字纸，上面仍有墨痕未干。


“这姐妹二人，也不怕墨汁儿弄污了手臂。”


心中这般想着，少年便抬腿迈进屋内，要替她们抽出那几张枕着的字纸来。


待进得屋内，他才发现，原来地上也三五零星的飘着几张纸儿；想来，应是穿窗而入的清风将它们吹落。


漫不经心捡起来，正准备放回案上；想了想，却又将它们举到眼前，要来浏览一番，也算是检查了她们的课业。


只是，这顺便一看，却让醒言大吃一惊！


原来，在他出门去亭中读经前，曾教二人摹写《南华经·逍遥游》中简单的一段：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按理说，他现在举起观看的这张竹纸上，应该是一纸春蚓秋蛇般的字迹；但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满纸的灵动飘逸！


“这字儿，写得既清且丽，既凝且逸，飘飘乎竟似有凌云之意！”


“是『飞白』字体？却又不似；即便飞白，也无这般清逸……”


惊叹之余，却是大疑：


“这俩女孩儿，是绝写不出这等好字来。难道是居盈今日出门前所写？也不对，居盈字体雅媚中内蕴端秀，与此大不类同。况且，这纸上墨迹，分明仍未干透。”


再看看其他字纸，却更让他惊讶：


“逍遥游”中后面他没教到的生字段落，现在竟也用同样飘逸秀美的字体大段书写其上。


“怪哉！不知是谁所写。莫非是有哪位雅士高人悄悄来访，留下墨宝后却又不辞而别？”


心下实在好奇，便忍不住推醒这两位偷懒的女学生。


只是，询问、测试的结果，却又让醒言大吃一惊。原来，这满纸仙逸不凡的字儿，竟正是这位四海堂中的后学末进——琼肜姑娘亲笔书写！


只可惜，面对如获至宝的少年反复盘问，这小姑娘只是一口咬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睡觉前迷迷糊糊的，正打着哈欠，突然就觉得自己会写这些字了，也能写得比以前好看些了——原本还以为也是在做梦呢！


“岂止是好看些而已。”


听着琼肜的叙述，醒言心中暗自嘀咕，


“看来，这小女娃儿身上，还真有不少出人意料的神奇之处。也不知琼肜是否真个从小生长在罗阳山野竹木间；字儿咋突然就写得比我都好？！”


心中狐疑之余，忍不住又盘诘一番。只可惜，这小女娃儿对自个儿的来历，向来便说不清楚；现在又突然发现自己也能写出好看的字儿，识得以前从不认识的生字，端的是兴奋非常；于是那口中答话，更是云中雾里摸不着边际。


因而，问过三五句后，醒言便放弃了盘问，只来得及反复回答：


“是啊妹妹，你这字儿真的很厉害！”


这答话反复说出，前后几有十三四遍。


那寇雪宜在一旁看着，替小丫头高兴之余，心中也十分羡慕；她已暗暗立下志愿，即使自己头脑笨些学得慢，但只要努力坚持下去，相信总有一天也能写出好看字儿，看懂深奥经书，进而……也能得到堂主的夸赞！


略去小丫头在那儿兴奋跳闹不提；等到了傍晚居盈从郁秀峰习法归来，小琼肜便似献宝一般，扯着她让她看自己写字。结果，却是小女娃儿哭丧着脸来找她醒言哥哥叫屈：


刚刚郑重其事准备展示书法给居盈姊看时，却发现自己字迹又回复往日蟹爬模样！


于是，她便要来拉哥哥去作人证，向居盈姐姐证明那几张好看的字儿，确实是她书写。


后来方知，小琼肜这识字写字的怪异才能，竟是时灵时不灵，连醒言也想不通倒底是何道理。


日子，就在这样的清幽与笑闹中交错度过。不知不觉，又过了十多天，正是八月出头，又到了一年中秋高气爽的时节。


再过几天，便是八月中秋了。


这一日上午，与小琼肜逗笑完毕，正准备开始修习法术之时，醒言却忽听得“唏呖呖”一声清唳。转头看去，却是门侧那对石鹤喙中，正缭绕起青烟两缕。


石鹤报信，想来应是飞云顶有事相召了。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十章 弄月放歌，兴来醉倒花前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佚名


“依稀记得上次灵庭真人欲言又止，似是山中有事。不知这次飞云顶相召，是否就是商议此事。”


在赶往飞云顶的山路上，四海堂堂主正猜测着这次飞云顶是因何事相召。


走在山路上的少年，闲着无事，便开始回想起这一年中发生的事儿来。其实，得空细想想，便觉得得自己现在这生活，就如同在梦幻之中。


原本奔波于饶州市井，整日琢磨的就是谋生糊口之事，便连在季家私塾中听老先生讲课时，脑袋里都要装着酒楼灶间的锅碗瓢勺、座椅分布。像他这样一个山野贫民小子，真可谓是逢人三分低；当年在烟尘污淖中奔走之时，又如何能想到今日的光景？


“竹前消受无事福，花间翻看未完书”，自己这罗浮山上的日子，过得真如神仙岁月一般。


“俺当年向道之心那般坚定，也算不枉了！”


少年跟自己打趣。当年虽然坚持不懈的向老道清河申请入教，却全没想到会有今日这局面。那时，可只是为了温饱。


“也不知今日何事相召。不过也毋须多想；反正现在这生活已属非份，若有啥坏事体，大不了再回饶州重操旧业便是。”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之前飞云顶几次相召，都没啥坏事，估计这次也差不多，自己去随便旁听听也就罢了。


这次，醒言自己也没料到，今日飞云顶相召，他竟是主角！


原来，南海太守段宣怀，今日亲上罗浮山，代朝廷颁下玉牒文书，加授饶州籍上清道士张醒言为中散大夫。


在接受太守所传谕旨之时，这位新任散官张醒言，直听得晕晕乎乎。具体词句几乎记不得，只知道大意是说他家世福德深厚，有仙山得自然造化在先，又有勤修道德、助剿除魔在后，因此，经南海郡中正官累日寻访观察，认为上清道士张醒言名绩卓异，为人纯孝，便奏请州府报与有司得闻，特除其中散大夫之秩。朝廷准报，并赐饶州城郊上好水田百亩，以为张醒言父母养老之资……


这一番谕旨，当时听在醒言耳中，真赶得上居盈丫头那样的灵籁仙音了。对他来说，这真是突如其来的天大喜事！虽然，这中散大夫与太中大夫相类，品秩并不算高，比那银青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颇有不如；但当时这样的散官荣秩，基本只颁给名门士族，还大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诸大夫官，皆处旧齿老年”；像醒言这样的年轻山民，与这些品秩根本便是风马牛不相及。即使是再狂乱的少年梦想，也从未敢奢想过这等好事。因为，对他来说，根本就想不上去。


而现在，这不可能之事，竟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在飞云顶用过饭食，现在走在回山石径上的少年，到现在脑袋还是晕乎乎的。那太守、掌门、师祖师伯们席间的恭喜话儿，到现在仍轮番回响在耳边。这脚下坚硬的石道，现在却变得似棉花一样绵软，走在上面两脚都好像借不到力气，整个人都似要飘飞起来。


“呵～现在练练御剑飞行，说不定能成功……”


这位新任的中散大夫，脑袋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回到千鸟崖，第一件事，就是让力气最小的琼肜在自己胳膊上狠拧一把。这小丫头向来最听醒言哥哥话，于是，就真的让这位张堂主一声惨叫：


“没想小丫头竟有这等好力！”


确认过并非梦中之后，醒言便跟堂中两位成员郑重宣布这个好消息，并拿出玉牒文册让她们传看。


虽然，雪宜琼肜并不大了解这份头衔的意义，但听得醒言一番解说，也大致知道这称号来之不易，算是一份殊荣。于是，这四海堂上下便准备大肆庆祝一番。琼肜跑去山中寻找香美的秋果，雪宜精心烹煮美味的菜肴，醒言则打开酒坛的封盖，准备等居盈回来好好庆祝一番。


今日居盈倒回来挺早，醒言回来后没多久，她便从郁秀峰归来。听得醒言兴奋相告，居盈也十分高兴，跟他祝贺道：


“恭喜堂主得此荣秩；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出将入相了～”


听她这打趣话儿，醒言自然是不放在心上。


又等得琼肜从山中采摘归来，这四海堂庆祝晚筵，便在袖云亭中正式开席。


亭中石桌上，已铺排开果馔饮食；四只石盏，已斟满清醇的米酒。待得张堂主一声令下，这三位堂众便次第入席，开始在斜阳晚照中推杯换盏起来。


自然，除了醒言杯中是原汁原味的米酒，其他三女酒盏中，都已勾兑了大半杯冷泉之水。在啜饮之前，居盈又将石杯中酒水倒入醒言相赠的那只随身竹盏中，说她已经习惯用竹杯饮酒。


晚风清徐，夕霞明媚，过不多久，这袖云亭中的酒宴上，便已是杯盘凌乱。醒言酒量甚佳，陪这几位女孩儿喝酒，只能算作小饮。但她们几个，杯中虽已勾兑泉水，却也是有些不胜酒力。不多时，琼肜雪宜粉颊上已是两片酡红。居盈酒力，似乎比上次马蹄山夜酌，又有了不小的进步；但酒过三巡之后，也已现出娇憨之态。她那从不似人间凡物的蕊靥仙颜，现在也飞起两朵嫣红，如染西天明霞。


那醉了酒的琼肜，便开始口不择言的数叨起她哥哥往日的“轻薄”行径来。小女娃儿口齿不清的话语，虽然听起来幼稚可笑，但不知怎的，却让居盈丫头脸上酡红之色更浓，恰如那春水桃花，娇艳欲流。一时间，直瞧得醒言酒意更浓，如欲醉去。


筵至半停，酒正微醺，忽又有相熟的华飘尘、杜紫蘅、陈子平、黄苒四人，各携了酒菜，一齐来千鸟崖上向醒言祝贺。于是，从屋中搬来几张藤椅竹凳，重开酒筵。


酒至酣时，醒言忽觉意动，便离席拔剑起舞，对着眼前的明月青山，醉步石崖，剑击秋风，清声歌道：


“芝华灿兮岩间，明月炯兮九天。


借醇醪以沉醉兮，问灵剑之前因。


拂香雾之仙袂兮，振神霭之玄缨。


排风霄而并举兮，邈不知其所之……”


清朗高峨的吟唱，回荡在月下空山中，余声久久不绝。华飘尘等人，在旁亦是弹缶击节、清啸相和。


醒言歌罢入席，已见琼肜不胜酒力，倚栏醉眠，便捉臂抱入屋中，置于小榻上安睡。安置完毕，复又出来饮宴。


移时，兴尽席散，醉态醺然的几位年轻道友，便相互搀扶着踉跄踏月归去。正是：


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翌日上午，直到日上三竿，醒言几人才得起来。琼肜雪宜酒醉颇深，醒言居盈起来洗漱时，她们还没起床。


寒凉的泉水，让醒言昨晚的酒意一扫而空。此时的头脑，正是格外清明，于是又不免琢磨起中散大夫和揭阳剿匪之事来。


初得封号的兴奋过去，再看看今日之事，却似与昨日也没啥不同。


想着想着，不经意便瞥到身旁的少女。看到居盈娇袅的身形，少年倒是心中一动，想也不想便开口问道：


“居盈，你是不是与那段太守相熟？”


听得问话，正撩水敷面的少女却是一颤，手上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不会真与段大人相熟吧？”


原本只是随便问问，却见到居盈这反常反应——难道，居盈真的认识段太守？


“也不算相熟。”


居盈已经反应过来，正斟酌着词句。缓慢的语气，小心翼翼的措辞，似是镇静，却反而隐藏不住一丝慌乱之情。


“也只是知道他而已。我有亲戚与他相识。我又来过罗浮山几次，便都在他府中落脚……”


“那你有没有跟他提起我？”


醒言追问。少女偷偷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想了想，便说道：


“提了，我可赞了你一番。我正好听他说你要来帮官府剿匪，便告诉他，醒言你胆量大，又机灵，一定能帮上忙！”


“哈哈，哪里哪里～”


醒言突然便似恍然大悟：


“哦！怪不得那太守那般看重我；原来都是因为居盈你在帮我推荐！”


“呃？居盈你家亲戚做什么的？太守大人咋这么相信你的话？”


却听居盈笑道：


“醒言应该是你有本事啊！你看，这次不都靠你才打败那些匪贼的吗？上次我俩一起去捉陈魁、捉吕县宰，就知道你很有本事！”


少女笑语盈盈，却是答非所问，岔开话题；少年也不再深究，就似在他心底里，潜意识中也不愿再追问下去，于是就顺着这个话题，开始聊起两人当年鄱阳湖上那番英雄事迹来。


直到这时候，醒言才似乎有闲暇、或者说有胆量仔细看起居盈的面容来。


心中刚刚平静下来的少女，却又被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逗得心里怦怦直跳。对她来说，向来很少有人敢这样直视自己；现在被他这样盯着瞧，端的是万分忸怩。不过，虽然有些不自在，居盈却过了好久才轻轻嗔道：


“你……又在瞎看什么？”


醒言却未答她，只说道：


“许久不见，今日才发觉，你比上次清减许多了……”


少年这轻轻的一句话儿，却让居盈一滞，便似有什么东西，突然堵在心头。一时间，少女只觉得万分的委屈，竟哽哽咽咽的抽泣起来。


见自己一句话，竟逗得居盈哭了起来，这位少年堂主顿时就慌了手脚。醒言第一反应，便是回头看看，那琼肜小丫头是不是正在身后。


“呼，幸好这小女娃儿昨晚贪杯。”


正庆幸着，准备转过身来问居盈何事难过，却只觉肩臂一重。转脸看去，却原来是居盈正靠过来伏到自己肩头，不住抽泣。这一下，醒言整个人立时变得僵硬起来，原本的话语再也问不出口，只一动都不敢动，任少女在自己肩头哭泣。


渐渐的，他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本僵硬的姿势，慢慢变得自然起来。见得居盈泣不成声，他又何尝没有许多话儿想说？只是那千言万语，临到了口边，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最后，他只轻轻叹了一声，伸手过去捉住少女的柔荑。


曾在鄱阳风雨中紧握的双手，现在又重新握到一起。


…………


“居盈姐姐这么早就走了吗？”


“咦？哥哥你怎么也不小心～”


约摸半晌后，千鸟崖上一个小女孩儿，正仰脸看着犹在冷泉边发呆的哥哥。看着醒言衣服肩臂处被水儿淋湿好大一块，小琼肜便好心的建议道：


“不如，哥哥以后也让雪宜姊帮着洗脸吧！”


于是，千鸟崖上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又过了几日，这天正是八月十四。这晚，醒言正在千鸟崖头修炼“炼神化虚”，居盈、琼肜、雪宜几人，也在一旁沾沐这奔涌而来的天地灵气。


就在这时，却见远处罗浮山野中，出现十几个奇怪的透明圆团，闪着幽幽的红光，正朝千鸟崖这边飘忽而来……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十一章 光浮影乱，顿销千秋魂魄


“那些灯笼又来了！”


看到那十几个悠悠荡荡的红色光团，一直就没能坐住的琼肜，立即便跳起来拍手笑嚷。


正在炼神化虚玄妙境界的少年，虽然双目紧瞑，但似乎有着第三只眼，清清楚楚的看到琼肜蹦跳的模样。


“呵～琼肜还把那些前辈唤作灯笼，真是大不敬。”


现在醒言即使在炼神化虚之时，也能有些余暇思量旁个事情。


且说琼肜口中的这些灯笼，最近常在醒言修炼太华道力时出现。第一次看到时，醒言还真有些讶异，这飘来荡去的灵逸模样，还不知是何种生灵。当他将这等异状告诉陈子平，才知道这些状若龙宫水母的透明光团，却是些上清宫中殁去之人的魂灵。


原来，罗浮山上清宫千年大派，历代多有道德渊深、法力高强者；但最终能得机缘飞升的，只是寥寥少数。长生久视，对大多数人间修道者来说，与那镜花水月大抵相似。那些世人众口相传的得道羽士，最多不过是比常人长寿些罢了。


不过，在漫漫道途中，总有些翘楚之辈，上百、数百年殁去之后，虽然身躯物化，重归尘土，但魂魄却不会随之飞散，仍能保留下来，飘荡在人间的洞天福地之间。对于这些与众不同的先人魂魄，后辈们恭敬的称他们为：


“道魂”。


也许，对这些能在天地间数百年游荡的道魂而言，也算是一种长生久视。只不过，他们倒底有没有神思，就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现在这些飘荡在千鸟崖前的幽红光团，便正是上清宫历代高人物化后留下的“道魂”。这些飘飘荡荡的光团魂影，现在正婆娑飘舞在满天的霓光彩气之中，更让这千鸟崖前的夜空，变得如同梦墟幻境一般。


当然，对于千鸟崖上几人而言，眼前这梦影流虹般的瑰丽景色，也只有琼肜才能看得完全。其他几人，只见那几个明红光团在月影中悠悠荡荡而已。


见这些道魂又来，醒言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专心炼化身周涌动漩流的天地元灵之气。只有千鸟崖周遭的石坡林木间，在道魂飞来时略起了一阵骚动，不过又很快平息——那些山野中的幽暗处，正潜藏着许多珍禽奇兽；对它们而言，还不大习惯这些灵气逼人的精魄。


暂时的不安平息之后，这些曾聆四海堂经课的珍禽奇兽，现在又重新专心沐浴在四海堂主聚拢来的天地灵气之中，并按各自的方式，尽力炼化这得之不易的乾坤菁华。


这些人间罕见的奇禽异兽，甚至还有些草木精灵，已不知在这罗浮洞天中生长了多少年月；既便如此，每次崖上少年施展炼神化虚，对它们而言都不啻是一次盛大的庆典。正可谓：


听经者，明其性也；沐化者，叨其光也。


经过山野间短暂的骚动之后，这千鸟崖重又回复了正常；只有小琼肜还在那儿使劲跳着脚儿，扑扇着胳膊，想要飞起来去和那些光团玩。


虽然现在千鸟崖上空，似是一片祥和。但谁都没注意到，在那氤氲光气中悠然飘忽的道魂中，有一只，却似乎并不是随波逐流。这缕道魂，光团比同侪都大，红色光华更强；若是凝目久视，竟觉颇为刺目。若是仔细观瞧，这道魂生得的形状，又与其他光团的混沌圆团模样不同；在它朱红的光影中，竟似留有手足模样的细须，正在随风飘动。


其他道魂，现在都悠然随风而舞，似乎身不由己；只有这枚道魂，却正在悄悄朝少年靠近。只是，轻飘向前，却又有些犹豫不决；进者四，退者三，若往若还，似是心中也甚挣扎。


这样进退两难的情状并没持续多久；就在满天的洞天灵气逐渐转淡、醒言快要结束炼化道力之时，这团道魂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猛然便朝那位趺坐在地的少年电射而去！


很难想象，如此鬼魅般诡疾的形影，就是刚才那只风吹即动的幻影光团。而那位正在神游天外的少年，却突然觉得漫天的星光月华，一下子都消失在眼前。


“发生什么事？”


眼见自己突从宁和清明的境界滑向黑暗之中，原本神思缥缈的少年便猛然惊觉。用那俯视自己的神思去察看，正发现那只幽红的光团，正极力向自己身躯中挤去！


还未等完全反应过来，却只觉一阵彻骨的剧痛潮水般涌来；闯关夺舍的幽魂，正努力将本主的魂魄元灵挤出躯壳——


这瞬间袭来的痛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苦痛；身似遭受斧锯之刑，却连挣扎痛号都不能；想要手足乱舞，攥得一物减轻痛楚，却连一个趾头都动不得，一片草叶都抓不住。


堕向冰寒黑暗中的少年，如若还来得及判断，那么这次他所遭受的苦痛，比以往所有太华道力耗尽的苦痛，似是还要惨上好几倍。


而这危急时刻，之前几次关键时节全都出手救助的神剑瑶光，却再不见丝毫动静。幽暗的剑身，正微微闪映着冷冷的月光，似乎袖手一旁，凛然看着少年如何应付。


“果然是我所得非份吗？这次老天就来收回……”


努力收敛神思、与那侵夺的魂灵争拒几次，却没有丝毫效果。渐渐的，醒言便开始放弃无畏的挣扎，准备面对魂飞魄散的结局。


此时，千鸟崖上空聚拢的灵光还未散去，犹在月空中散发着淡彩的辉芒；侵夺躯壳的异魂，正闪着美丽而诡异的红光，渐渐没入少年的躯壳——罗浮的月下山野，依旧清灵出尘；但在拂山而过的夜风中，却似乎响起一丝得意的冷笑。随着这声冷笑，抱霞峰千鸟崖前的山野中，似乎也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沸腾起来；原本宁静祥和的崖前石坡林木间，现在已充斥着愤怒的尖唳咆哮。


就在耳边万籁即将归于寂灭、自己这苦难的灵魂就要得到解脱之时，蓦的，已全然放松心怀的少年，却突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圆转流动——


如此熟稔，如此亲切，如此滑畅，如此空灵，不正是自己一年来形神与俱的流水太华？


“也罢，今日就最后一次用它吧。可惜，它不是『噬魂』。”


已是神魂恍惚的少年，现在却反而变得从容淡然。虽然要去运转流水般的太华道力，却没有太多的争竞之心。也许，这真的是他最后一次在人间运转道力了。


强忍痛楚，努力将最后一缕神思与那空明的流水紧紧相连。这一刻，借着那流转不息的太华道力，少年似乎重又形神完聚；初时的涓涓细流，片刻后已是沛然如绺，正浩浩荡荡流转于似是即将易主的躯壳，穿过那枚没入躯体大半的光团——


这一缕缕不着行迹的水流，每次穿过那团光影之时，便不动声色的从光团中扯下一小绺光影，带动它们溶入到汩汩不息的流泉之中。原本红色的光流，溶入太华道力之中，瞬即便失去了本来的光彩，一起汇入到那道空明无形的水流中。


面对这样暗暗的侵蚀，那团不请自来的道魂，似是毫无知觉，还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而鼓舞庆祝；但顷刻之后，它便突然惊寤：自己竟面临灭顶之灾！


是坚持还是逃离？


只一迟疑，这枚强横的魂灵，便已被越来越壮大的“水流”齐顶漫过——浪荡世间几百年的魂魄，就在这转眼间澌然寂灭。


霎时，骚动不安的山野重又归于静寂。


“咦？天上怎么有这么多彩气？”


似是大梦初醒的少年，睁眼后却看见天空中正摇动着千万条淡淡的瑞彩；正准备挣扎着站起，却发现经历这场苦难后，全身上下竟没有丝毫痛觉。


弹身站起后活动活动手足，便听居盈正用急切的语气问道：


“醒言，你没事吧？”


刚才那只红色光团，从侵入到被消没，其实也只是半盏茶凉功夫。而其间少年面上又是神色如常，因此这周围几人委实不知发生何事。倒是居盈听到山野中兽鸟一片嚎鸣，又见着这团红光倏然没入醒言躯体，才让她担起不少心思。


“也没甚事。”


面对居盈关切的问话，醒言只是淡然相答；现在，他自是没有心情向几女喋喋诉说方才的怪事。这事儿本就匪夷所思，说出来徒让她们担心。


抬头望望天上，那十几只悠悠然然的道魂红团，仍在一片淡彩光辉中飘飘荡荡，似是浑不知方才那场惊心动魄。呆望片刻，醒言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原来这清静道场，也并不太平。”


又想到刚才那团被自己炼化的“前辈”道魂，醒言不知道是应该痛恨，还是应该可怜。


正自出神，忽觉似有冰冷之物入手；低头看去，正是那把一直旁观的剑器。现在，这把名“瑶光”号“封神”的古剑，正温顺的蜷入自己的掌中。对醒言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瞧见这把怪剑对自己如此亲昵，倒让他一时微感愕然。


正手抚剑身，思绪翩翩，却又听那位琼肜小妹妹在一旁开口叫道：


“哥哥～”


“唔？”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打败那只灯笼！”


再次出乎醒言意料，自己刚刚“吞”了一只琼肜口中的灯笼，但这次她却没说出什么可笑话儿来，只用一双亮如星月的眼睛，仰望着自己；粉嫩的面颊上，正充满甜美的笑意。


“嗯！”


温言笑答之后，醒言便伸手过去将这小小少女揽在身前。刚刚经历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难，现在他觉着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爱珍贵。


抬头望望，才发现万里云空中那轮皎皎的明月，现在已是圆满如轮。


“哦，明日就是中秋团圆节了。”


这晚，入睡之前，看着从窗中透进屋内的几缕月辉，却发现自己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清明，就连那月影中几不可辨的细微烟尘，都瞧得格外分明。又想起自己今晚后来竟能看到原本只有琼肜才能瞧见的灵光异彩，醒言便再也睡不着。


“是我太华道力又有长进，还是因为那团道魂带来些异变？”


又想起最后危急关头化险为夷的情景，便忽记起昨日午筵中，灵虚掌门跟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飞月流光之术进展不大？醒言你须知道，我上清真法绝不可以『术』视之。上清玄术若要习成，都要有道德修为相衬。你回去后，可多研读些本教典籍。”


想起灵虚所言，少年似有所悟，便翻身下床，去桌案上取过那册已反复读过不知多少遍的《道德经》，就着床前的月光观阅起来。


翻过几页，正看到这几字：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十二章 月舞霓裳，密呢长生之语


云鬟雾渺影迢遥，


谁向流光斗舞腰？


花前满杯斟明月，


同醉芳秋庆逍遥。


——管平潮


“不争而善胜。”


醒言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道德经上的词句，虽然很好的解答了刚才凶险情势下的反败为胜，但却又让他生出些许疑问。


“天之道，就是不争么？”


正在热血年纪的少年，一时有些不能接受这说法。倘若真个事事不争，那这样的天道，可让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比如赵无尘那厮，几日前欺上门来时那般可恶，难道当时对他也要讲求“不争”？


“不可能！”


少年心中的回答斩钉截铁。


“看来，我还是乖乖的求个温饱清闲便好。这天道仙路，似不是我这等人能够轻易修成……”


醒言心中感叹。只是虽然自我解嘲，但还是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正在他就要和衣睡下，却在书页阖上的最后一瞬，偶然瞥到刚才那句话的最后一字：


“胜”。


就这个转瞬即逝的影像，却似道灵光一般，在他脑海中突然划亮。


“胜？”


只一刹那，他便似豁然开朗：


这天之道，无论“争”，还是“不争”，最后还都要着落到这个“胜”字上。


看来，这天之道，不仅要“胜”，还要“善胜”！


哈～蓦然想通，刚才那所有的怏怏之情一扫而空。


“呵～看来这天道修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嘛！”


觉着已经找到正确答案的少年，就这样带着满意的笑容，在满身月华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便是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了。


这中秋节，是人世间仅次于春节的第二大节日，所有人都会在这晚明月初升之时，祭月、拜月、赏月，常常都是通宵不寐。


对于醒言所在的罗浮山上清宫，这八月中秋，又要比春节更加隆重。毕竟，大多数年轻门人，都是远游在外，时人又最重孝道，因此，即使像上清宫这样的出世教门，也会在中秋这晚借着祭月赏月之机，让门中弟子向远方的父母家人遥相祝愿。


当然，那拜月一事，就只有女弟子才做了。俗谚有云：“男不圆月，女不祭灶。”便正是说的中秋、春节祭祝之事。


原本每到这一天，上清宫中各峰弟子，都会在本山拜月完毕之后，去其他殿堂中呼朋唤友，一同赏月。特别的，对于许多男弟子而言，观赏那郁秀峰紫云殿中女子拜月的胜景，是一定要赶去看的，这可是他们一年中最大的乐趣之一！


但是，对拥有三位美貌少女的观景胜地抱霞峰千鸟崖而言，这次却有些特别。灵虚掌门在近日特别传下旨令：


中秋之夜，非四海堂中之人，均不得前往千鸟崖。否则，将以违犯门规论处。


为何只顾大事的飞云顶，会传下这条似乎有些无聊的旨令？原来，在居盈入山之前，这千鸟崖还算清幽；但自从她上得千鸟崖之后，这偏处一隅的四海堂就变得不那么清静起来。由于居盈上山之事，各殿知情首座均是秘而不宣，因此，在此后几天中，罗浮山上清宫中就传出多个版本的“遇仙”传闻来。


这些传闻，尽管细节上大都不一样，但有一点却是惊人相同：


让所有福缘广厚的弟子们遇见的那位仙子，真个是貌比天仙——哦，习惯的说辞用到这儿，却有些毛病，因为那位仙女儿本来便是天仙了。


这些遇仙奇事叙到此处，那些文才好些的，便说得天花乱坠，吟诗作赋歌以咏之，直听得人恨不得要以身代之；若是稍逊风骚的，便会赌咒发誓以助声势，或为猪，或为犬，绝不口软。


渐渐的，就有些求仙心切的弟子不怕冒渎仙客，竟偷偷尾随身后，看她洞府究竟坐落何方，以图今后能再续仙缘——


很显然，这样跟踪得到的结果非常惊人：原来那位仙子的洞府，竟然就在抱霞峰后的一座石崖上！


每每直说到这，这些胆大妄为的遇仙者才会想起这石崖倒底是何所在：


那不就是本门俗家弟子堂四海堂嘛！


再加上郁秀峰紫云殿中相熟女弟子偷偷相告的信息，稍加综合，这些资质聪颖的上清弟子便立即晓得：


原来，这位“貌比天仙”的女子，竟是位新入山的四海堂弟子！


直到这时，有些入门时间较久的门人才想起来，似乎在两年前，也曾风传过这样的遇仙传说。只不过，那次仙子的行踪飘忽不定，倒不像这回居然被打听出住处。


于是，在之后的一两天内，这千鸟崖左近便再不得清静。狭小的登崖山道上，挨挨挤挤着饭后闲游的道友；心不在焉的谈玄论道声，盖过了原本啁啾的鸟鸣。于是常要去山中闲逛的琼肜，便在路上经常被偶遇的同门大哥哥们截住，赠以各式精美的点心，并在流着口水的女娃儿来得及品尝美味之前，很不善解人意的问长问短，扯尽四海堂中的鸡毛蒜皮。


当然，在这些热情的同道中，有少数人则完全是冲着本人去：


跟自己卓越的师兄一对照，那居仙子与寇雪宜自己根本就甭用想了。不过也不要紧，这千鸟崖风水好，时和年丰，今年尽出美人；就拿眼前这小女娃儿来说，虽然还是幼齿，但就似粉妆玉琢一样，活脱脱便是个美人胚子。若按阴阳生长之说放开眼量去看，过不得几年，便又是个仙子般的人物——若在上清宫中能有这样的女子陪着自己，则自己那颗刚被发现并不十分坚定的道心，定可应声化作铁石！


只不过，这样喧嚷的情形只持续了两天。还没等睡不成午觉的张堂主考虑要采取什么断然措施，便听得飞云顶上飞下一纸禁令：上清宫中，只有四海堂堂主所提供的名单中人，才可于平日前往千鸟崖探访。


这道大不近人情的禁令一下来，顿时便断绝了许多人的美梦。从此，罗浮各峰上就多了许多夜夜少眠之人。


“清静倒是清静，只不过果馔却没得吃了；真是祸福相依啊……”


正下山去采购中秋节诸般用品的少年，在山路上有些惋惜的想着。


“啧啧～那几支金黄色的棒棒糖，味道还真不错！”


醒言咂咂嘴，似乎那甜味儿又回到嘴边：


“呣，按那股清香来说，应该是麦芽糖吧？这次到县城集市上，倒要留心找找。”


那位随他一起下山的小琼肜，并不知道醒言哥哥此时心中的想法。这个精力充沛的小丫头，正绕着少年蹦蹦跳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追逐着一只飘飞不定的彩蝶。刚才那支让醒言回味无穷的棒棒糖，便正是拜这小女娃儿所赐。每每得到馈赠，琼肜都会带回四海堂，请堂主哥哥品尝。


有些出乎醒言意外，到得传罗县集上，那琼肜对中秋祭月赏月的诸般果馔食品，竟似乎比他还熟。什么菊花酒、桂花糕、活水蟹、糖芋头，新米做成的糍粑，祭月用的檀香银烛，等等等等，这小女娃儿竟似是如数家珍。


心下奇怪，便略一相问，才知这小丫头在遇到自己之前，也不知从何处听来这中秋佳节的团圆寓意，便分外喜欢。只是，在罗阳民户人家祭月拜月赏月之时，这小女娃又不敢靠近，只能偶尔凭空摄物，取些果馔躲到无人之处独自吃了，聊表过节之意。


说到这儿，小女娃儿就半含羞涩半带自豪的告诉自己信任的哥哥：


“哥哥，琼肜每年，只有这一个晚上吃东西时，才会哭鼻子～”


——不知怎的，小姑娘说到这儿，那位一边听讲一边兴致盎然挑选货物的少年，竟突然动作一滞。素来心性刚强的少年，听了琼肜这句期待自己夸奖的话儿，也不知怎么，竟觉得鼻子一酸，喉头竟突然有了些哽咽之意。


“嗯，我知道，琼肜从来都是乖孩子！”


郑重的夸了琼肜一句，醒言便将手头还准备跟老板再谈谈价钱的糍糕，毫不犹豫的买下。自此之后，凡是琼肜看中的物事，只要她刚刚叫得一声，醒言便立即买下，与以往斟酌再三的风格，可谓迥然而异。到后来，倒是熟悉哥哥的琼肜发觉这点，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好几次都忍住就要脱口而出的欢呼。


即使这样，过不多久，这两人手中便再也提不下更多的物事。幸好，略检点一下，发现今晚所用之物大多买齐。


这次采买，醒言还买到一样新鲜物事。中秋之日，所食新米糍粑一般都是实心，并无馅料。但今日有家点心铺，别出心裁，在米饼中间又嵌入或咸或甜的饴酥，做成圆盘形状，号称“月饼”。又在那店铺两边，特地请读书人写得一副顶针联，以作宣传：


“小饼如嚼月，月似酥饴甜。”


看它立意新奇，不待琼肜发话，醒言便立即买下。


回山的路上，看着琼肜背着她那只小口袋，在前面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醒言便不禁想起自己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父母：


“平常都不觉得，这时真想他们啊……要是爹娘知道我认了这样一个又乖又可爱的妹妹，一定也很喜欢。”


思忖到这儿，又自然想起另外一人：


“那龙宫里的灵漪儿，她们过不过中秋节呢？”


想到这儿他心里倒是突然一动：


“上次在莲花蕊里见她面貌一回，未必就是固存在里面的影像，说不定就真是她当时的情景！嗯，得空再试试，看行不行。”


虽然，一年中有十二个望月之时。但，从没有今天这轮圆满的明月，让普天下之人如此期待。


就在那申时将近之际，随着黑蓝夜幕的降临，东天上那轮银盘般的圆月，终于向人间撒下皞洁的月华。


这时，醒言已将竹椅桌案或搬或驮，在千鸟崖石坪上摆放整齐。雪宜居盈二人，也结束了灶间的忙碌，开始和小琼肜穿花拂柳般将果品饼食端到屋外桌案上摆齐。


醒言点起檀香火烛，对着月亮说了几句祝祭的话儿，便立到一旁，含笑看着这几个女子，在一片银烛高燃香烟缭绕中，对着东南天穹中的明月，合掌稽首，望空拜祝。


在这几位拜月的少女当中，居盈姿态最属优雅。合掌、闭目、俛首、默祝、抬头、睁眼、垂手，这一系列动作如同流水般顺畅自如。而那琼肜对这一系列拜月流程，似是非常熟悉，但举手投足间却颇为生疏。虽则如此，小女娃拜月之仪仍是做得一丝不苟，平素常常嘻笑的脸蛋上，此时却庄重无比，映着天边的月光，彷佛正闪耀着圣洁的光辉。寇雪宜对这样的拜月之事，似是不甚熟稔。只不过，她中间默念祷祝的时间，却比其他两人都长。


待这拜月仪程结束，这四海堂众人，便开始正式赏月。一边咬食着新米饼，一边瞻望着天宇中那轮寄托着无限情思的圆月。罗浮洞天中纯净的天空，让天上这轮明月显得格外的圆团明亮。偶有几绺云翳悠然飘过，就让这轮圆月似在一溪流水中浮沉、飘荡。


看到此处，醒言心中似有所感，便放下手中果食，回到屋中取来一只陶盆，在冷泉边接满清水，然后放到食案上。


见少年这样举动，居盈、雪宜也不知是何用意，只饶有兴味的看着。琼肜倒是在一边拍手嚷道：


“哥哥真厉害，都把天上月亮捉到地上来～”


醒言闻言一笑，便从怀中掏出那朵白玉莲花，放入盆中，说道：


“看看这次能不能再瞧见你灵漪姊。”


自从上次之后，他已将灵漪之事当故事讲给琼肜雪宜听；自居盈来后，因了那次吹动“风水引”的缘故，也一并将传授此术之人相告。因此，现在这在场几女，都知道在那数千里之外的鄱阳湖底，住着位美丽有趣的龙宫公主。像水底龙宫、四渎龙女这样的神幻事儿，经醒言之口讲出，琼肜、雪宜、居盈几人竟全都深信不疑。


这次能不能再睹芳容呢？


在醒言、琼肜等人紧张万分的目光中，这朵入水的雪玉莲苞，果然就似有了生命一般，在一片月华清辉中，慢慢绽放成一朵娇美动人的出水莲花。


少女居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奇情景，便一动不动紧紧注视着那朵正自绽放的水莲，眼眸片刻都不想移开。


正在醒言要探首过去看看蕊心有无人面倒影之时，却突然看到一件奇异之事，直惊得目瞪口呆：


在那月华之下、清水之中，洁白的莲花瓣里，正冉冉升起一位身姿娇娜的白裳女子。


“灵漪？！”


皓月的清辉中看得分明，这位绰约凌波的月下仙子，正是那位鄱阳湖中的四渎龙女。


“是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少女从案上飘下，跟目瞪口呆的少年调皮的一笑。


“你、你……你怎么能来？”


“笨哦，这是我们龙宫的法术，『镜影离魂』。我特地去跟爷爷学的～”


“呀～龙宫法术果然神奇！云中君他老人家还好吗？”


灵漪儿却不管醒言的奉承套近乎，嗔道：


“爷爷他当然好啦，几千年都没生病了。哼～你到今天才想起，还有我这个朋友！”


直到方才才有机会施用新法术的少女，正是薄怒微嗔。


正是：


感关雎而念好逑，竞绕春婆之梦；


怨摽梅而思吉士，遂离倩女之魂！


“你就是水底下的灵漪姐姐吗？”


正在少年尴尬之时，小女娃儿这声怯生生的娇脆话语适时响起。


“是啊！这呆子也有跟你提起我？”


乘月而来的龙族公主轻盈的一转身，恰看到说话之人：


“哇～这是谁家的小囡？好可爱啊！”


“呵，这是我新认的妹妹，名叫琼肜。”


“哦，琼肜！”


“琼肜快来，让姐姐拧拧脸蛋儿！”


这月下的小琼肜，粉嫩的面颊微微鼓起，着实讨人喜爱。


“好啊～”


小丫头也很喜欢这个水灵灵的大姐姐，便乐呵呵的将粉鼓般的脸蛋凑上前去～


醒言瞧在眼里，心中暗乐。他心说：


“终于明白，这小丫头只知道忌讳『小孩子』这仨字；若是换了其他说法，她就不知！”


一番纷乱之后，醒言便向灵漪介绍了居盈、雪宜。


说到居盈之时，那灵漪儿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少女，启唇说道：


“你就是醒言千思万想的居盈么？”


“……是。”


“唔，果然生得美貌，也难怪这人念念不忘。”


“灵漪公主说笑了。”


居盈虽然口中谦逊，但听了灵漪之言，心里却甚是欢喜。


在灵漪打量居盈之时，居盈也在看她。月下的这位白衫龙女，身姿颀秀，长发扶风，影态绰约，月辉映照下的娇靥上，目剪秋波，眉横远黛，口鼻娟挺，自有一种恬澹清灵之美。


与平常美貌女子相互见面后不同，这两位均因容貌而声名遐迩的少女，在打量完对方之后，皆在心中暗赞一声，一时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自然，那寇雪宜一副清冷娇婉、惹人怜爱的模样，也让灵漪在心中暗暗称奇：


“这醒言虽是惫懒，但结识的几个女子，却都是不凡。”


少女心中思量，也不知是何滋味。


闲话略过。在这位远道而来的四渎公主得知这几位姊妹，均按人间风俗刚刚拜完明月之后，便也嚷着让醒言重新铺排香案，她也要来对月祝拜。


等灵漪儿也有模有样的拜月完毕，这千鸟崖上几人，便一边吃着果品食馔，一边赏月谈天。现在，有了灵漪的加入，又有“鄱阳湖上的勇士”、“花月楼中的恶少”、“火云山下的英雄”、“四海堂中的堂主”这个共同话题，这几个女孩儿没一会儿就抛开初见时的拘谨，开始叽叽喳喳无比亲热的聊起天来。


看着这几个女娃儿，一边蠕动着腮帮子咀嚼食物，一边清晰流畅的说着话儿，当即，便让这位一口不能二用的少年大为叹服。


当几人说到醒言荣膺中散大夫之秩，家中得了百亩稻田之时，便见那少女居盈冲着这边盈盈一笑，道：


“当日无知，浪费了许多米粮喂鸡；这下，张堂主也算得到百倍之偿……”


那位张堂主，现下正忙着对付口中的新奇糍粑“月饼”，而居盈这句话本就说得轻微含糊，一时倒让醒言未能听得如何清楚，只在那儿“唔唔”作声，示意自己已经听到。


就在案上果馔大多吃完，要开始享用菊酒大蟹之时，终于得了空闲的少年便提议：


反正现在已大体果腹，大家就不如听他奏上一首笛儿，聊发这月夜清思之意。


这提议，正合众人之意。于是，一曲随心而发的清况笛歌，就在这澄净月空中悠然响起。


又听到雪笛亲切的乐音，灵漪的感受与其他几人又有些不同。听到那婉转爽滑之处，这位四渎龙女再也忍不住，便一振裙衫，忽的飘地而起，朝千鸟崖外翩然飞去。


吹笛人眼角的余光，正瞥见飞空而去的少女，一时不知发生何事，便停下口边神雪，朝眼前的月空中望去——


却见凌风飘去的少女，翩翩飞往对面无名山崖上那道流堕不歇的瀑布。


然后，只觉眼前夜空中清光一闪，便听得“铮淙”一声，对面寂静山崖处，竟有几声清泠的琴音跳宕飘摇而来。


诧异之下，凝目望去，正见那山崖月影中，衣带飘飘，白裳翩翩，灵漪儿正如飞鸟一样，在那流瀑前随风飘舞。而那道原本奔流不歇的瀑布，现在竟生生停住，分拢成数条闪着珑光的水束——


四渎龙女灵漪儿，现在竟以高山为琴，流瀑为弦，施无上法力，弹奏一阙带着水灵之音的恢宏筝曲！


见着这神奇的场景，醒言居盈等人惊讶之余，心下尽皆赞叹不已。


俄顷，醒言反应过来，那神雪玉笛便重又举至唇边。他这次吹奏，也与方才不同。为应和灵漪那些依自然造化而生的琴音，醒言现在正是气集神凝，微微运上了太华道力。


初时，只是笛和琴音；略过了一阵，便成了琴伴笛鸣。于是这千鸟崖前的月夜空谷中，便交织回荡着清郁悠远、宏大廓寥的神曲，真可让金石震，山陵动，百兽歌，千鸟舞。


与以往任一琴师不同，现在这位龙族公主，正是左右翱转，上下飘飞，进退之间，身姿曼妩。目睹此景，在那曲到浓处之时，那位一直静处的寇雪宜，忽的也翩然而起，投向泉琴石崖上空中，和着琴笛节拍，在月光中翩跹而舞。


谁能想象万丈冰崖上梅花精灵的舞蹈？罗带飘风，长袖交横，以天地为舞池，以明月为华灯，态度从容，舒意自如。婉转之间，若俯若仰，若来若往，雍容惆怅，不可具象。


现在的寇雪宜，彷佛已完全放开身心，极力舒展曲折着自己窈窕的身形，极尽娇妍，极尽妖娆……


虽然，少年正专注于笛音；可这天地中的一切，对他而言已成一个整体；还有什么美妙的情节，能逃过他的眼睛？


如此瑰丽动人的场景，自然感染了在场所有人。顷刻间，便有一曲人间仙子曼妙娇婉的清歌，和着琴管的拍节幽然而起。歌曰：


睇东山之琼轮，映绮疏而独处。


似半面之妆成，觉娥眉之弥妩。


杨柳兮细腰折，芙蓉兮娇面莹。


独俯躬以长跽，愿稽首而乞灵。


…………


歌音缥缈，清冽动人，不似人间可闻。


就在貌可倾城的少女歌罢余音缭绕之时，又听得那拨弹着流泉之琴的神女，将清妙的歌声婉转续起：


美人迈兮音尘阙，


隔千里兮共明月，


临风叹兮将焉歇？


波路长兮不可越


…………


……


歌声滑烈，如怨如慕，直让人心动神摇。正是：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流云遏；婉转芳夜之歌，密呢长生之语。


就在居盈灵漪二人珠喉玉啭之时，葱茏的山野间又飞来许多萤火虫。萤虫飞舞之际，正是银辉明灭，流光点点，在千鸟崖前汇成一条巨大的光带，似一条闪耀着银光的绢纱，环绕着那个飞舞的精灵翩跹流转。渐渐的，又飞来更多银点，便被那位闲在一旁的小女娃儿，往来奔跑，指挥着停落在袖云亭的翘脊飞檐上，又或落到四海石居的窗棱屋脊上。


于是这原本寂寥清廓的千鸟崖，立时便成了如梦如幻的不夜之城……


彷佛受到这所有一切的感染，那把一直沉默的瑶光神剑，也突然闪耀起灿烂的光华，“呼”一声冲天而起，又直落到那把巨大的山崖流瀑琴筝前，临空飞弹挑刺，在琴曲笛歌的间隙击出“訇訇”的巨响，一如那洪钟巨鼓之音。


在这样雄阔的弦歌巨唱里，袖云亭正对的广袤山野中，似乎正回荡着无数奇异的鸣啸，在与千鸟崖前的仙歌神唱互相和应。


就在四海堂这中秋佳节忘情的庆祝盛典，正到了高潮之时，却忽见东天上有两道灿然的剑光，正绕过起伏的山峦，朝这边急速飞来！

第七卷 美人如玉剑如虹 第十三章 水月流虹，我醉欲眠天风


琴临秋水弹明月，客至奇峰扫白云。


——佚名


正当千鸟崖星光满地、歌舞盈空之时，忽见那东天上，正有两点灿然的剑光，朝这边飘射而至。


正在吹笛的少年，立即感应到有不速之客来访，便停下口边笛儿；心念电转处，那把正在瀑琴边忙得不亦乐乎的瑶光神剑，已是倒飞而回，紧紧握到少年手中。


还未等翩跹于月空中的灵漪雪宜二人回到崖上，顷刻间这两点剑光已飞临千鸟崖山前。


“何处仙客，降我罗浮赏月？”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醒言握紧剑柄的手立即放松。皓洁的月光中看得分明，那个发话之人，正是自己的掌门灵虚真人；而另外一位，则是弘法殿清溟道长。


现在，灵虚道长正飘然立在一把白如霜雪的飞剑上，在月空中微微澹动，如立水波之上，意态从容，望去如若仙人。而素以法力闻名的清溟道长，这时便显出功力高下来。与灵虚不同，他现在正在千鸟崖前不住盘旋，虽然速度并不急促，但与灵虚子那份如立平地的悠然姿态，自不可同日而语。


见得掌门突至，那飘泊在半空中的寇雪宜，如同受惊的小鹿，飞鸟堕地般投到千鸟崖上，紧靠到醒言身旁。而那位龙族公主灵漪儿，见二人到来，却是不慌不忙，翩然飘飞到灵虚面前，淡淡说道：


“你是何人？却来搅我清兴。”


灵漪正歌舞到兴头上，却不料被这俩老头从中搅扰，心中颇有些不高兴。


醒言耳力颇佳，灵漪这倨傲话儿自然一字不差传到他耳中。当即，这位少年堂主心中大急，正要出言缓颊之时，却已听得掌门谦恭答道：


“回告仙子，贫道乃罗浮山上清宫灵虚道人。我与清溟师侄，只是闻得这千鸟崖仙乐缥缈，不知发生何事，便来打扰；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仙子海涵。”


原来，灵虚真人正在飞云顶与门下弟子同乐佳节，忽闻得抱霞峰方向异曲喧天，也不知发生何事。心中又着紧那千鸟崖上之人，便赶紧跟弟子门人告罪一声，拉上清溟道人，同往抱霞峰来察看。


听得灵虚子答言甚恭，又听说他是醒言掌门，这位骄傲的龙族公主便不在矜持相对。只听她嫣然一笑道：


“还以为是哪来的不速客，却原来是上清掌门。仙子不敢当；本宫乃四渎神君的孙女，封号灵漪便是。”


一听此言，顿把灵虚真人惊得慌忙稽首礼敬道：


“不知上仙驾到，有失远迎，还望仙子见谅！”


见自己尊贵无比的掌门，见到灵漪如此惶恐礼敬，那位与少女嬉笑惯了的少年心下倒有些不解。他却不知，灵虚再是天下道教领袖，但却还未得道飞升；但凡这人间修炼之人，又有谁不是位列仙班之人的后辈？因此他这般礼敬，却也是理所当然。


正在醒言觉着灵漪还不够礼貌，便要出言相劝之时，却听得那四渎龙女随意笑道：


“不知者不罪。况且我家醒言还在你上清门下，还要有劳灵虚真人多方看顾——我这小友，人虽惫懒，但还算聪明，有啥好法术你尽管教他，不怕他不会。掌门你可不能藏私哦～”


这大模大样的话儿说到最后，却是小儿女情态毕露。


灵漪这一番话，“她家”那位醒言，直听得哭笑不得。而那位灵虚掌门，却还在谦恭答道：


“张堂主天资颖慧，贫道何敢藏私！便连上清宫压箱底的秘技都授与他了……”


正在醒言要出言证实之时，却见那位一直在空中盘旋的清溟道长，突然落到千鸟崖上寇雪宜跟前，盯瞧一阵，转脸跟醒言讶声说道：


“怪哉，据我所知，醒言堂中这女弟子，只是平民落难之人，又怎会习得飞天之术？”


此言一出，醒言立时冷汗涔涔而下。


此疑问不可谓不致命。要知道，现在连他自己都不会御剑飞行之术，又何况寇雪宜那样的凭空御虚？这次与上回赵无尘之事不同，就算他再机敏百倍，却也再生不出啥办法开脱。


于是，便如晴天击下一道霹雳，霎时间醒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心神震惶，嘴角嗫嚅，口中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


而寇雪宜见得堂主为难，便决心要将自己之事和盘托出，并说明醒言并不知情。若有啥严厉处置，自己一人生受，只与他人无关。


正在这尴尬时刻，却听得那空中的仙子，正传来一阵有如甘霖般的仙籁神音：


“清溟不必疑惑。雪宜她是我闺中好友，是我遣她入得四海堂中。醒言他当年也没出过啥远门，最远也就到我家。我怕他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罗浮山，那偷懒脾气发作，不好好修行，便请雪宜妹妹托辞入得四海堂，也好早晚监督他用心进学。此事却是连张堂主自己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


现场中除了灵漪、醒言、雪宜三人外，灵虚清溟琼肜居盈等人，俱都是恍然大悟。


“神女此言，正解贫道多日之惑。有此神人居于门下，实在是上清之福！只是却有些冒渎了。”


灵虚一揖，转身朝寇雪宜、琼肜二人含笑眺去。虽然他口中话儿说得谦逊，但从那一脸掩不住的笑意，显见这位掌教真人心中正十分高兴。


见灵虚被自己骗过，心思玲珑的龙女心中暗笑，口中却淡然答道：


“好说。”


“那就谢过上仙！今日贫道与师侄不告而来，多有搅扰，已是大罪。不敢再耽搁神女清兴，贫道就此告退。”


“甚好。”


于是，灵虚微一示意，便与清溟道人腾空而起，各归本殿去了。


见二人行远，那位白衣飘飘的仙子立即飞堕落地，立在醒言面前，一脸慧黠的笑道：


“怎么样？替你掩过尴尬事，却要如何谢我？”


“呵呵呵……谢是自然，大不了过会儿吃蟹时，俺不与你争抢便是！”


彻底搬去心中这块大石，醒言心情正是大好，言语也变得轻快起来。与这对老熟人互相调侃不同，那位寇雪宜却已是拜跪在地，口中称谢不止。见她认真，灵漪倒是慌忙将她扶起，微笑道：


“雪宜妹妹不必记挂心上。这世间之人有一奇怪处，便是逢人最讲来历，也不管她现下情形如何。姐姐今日，只不过略偿他们所愿而已。”


正说到此处，醒言接口说道：


“雪宜你却不可哭泣，今日正是良辰美景之时，落泪不祥。”


原来少年最知寇姑娘脾性，怕她感动哭泣，便出言预先制止。


“谨遵堂主之命。”


雪宜回答之中，果然已带了几分哽咽之意。


“只顾说笑，却忘了喝酒赏月了。”


居盈见着这情景，赶紧岔开话题。经得灵虚、清溟这一回拜访，此时已是月移中天。巨大的银盘，正洒下千里的清辉，让罗浮山野中的花草林木，如覆上一层皞洁的银雪。


当即，雪宜便去灶间，将养在热水中的蟹酒端到石坪桌案上，众人便围桌而坐，准备据案畅饮大嚼。


为举止方便，醒言便将封神剑、神雪笛放回屋中。看见那支躺在月光中的玉笛，少年忽想起往事，便在回到席上时，跟灵漪笑道：


“没想到，雪笛灵漪，竟在今日完聚。”


听得此言，灵漪也想起当年鄱阳望湖楼上的雨夜对饮。不知怎的，她那颗一直矜持着的内心里，竟似乎突然充满了柔情。


也许，这丝丝缕缕的柔情，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她自己不知而已。


瞧见龙宫公主脸上突然现出的娇羞之态，同为女儿家的居盈，又如何猜不出她此时的心情。又回想刚才灵漪与灵虚掌门的对答，于是这位四渎神女的心思，在居盈眼中便如同水晶般透明——


这个年纪的少女，正是情窦开启，于这方面的见识，又岂是旁边这位只顾盯着盘中大蟹的少年所能企及。


想到这里，少女的神思便似有些不属。过得一会儿，这位情肠百转的倾城少女，不知想到何事，脸上神色似乎转眼释然，重又变得轻松起来。只是，这脸上娉婷的笑容中，似乎又隐上一缕淡淡的愁绪。


只听居盈忽然开口说道：


“灵漪姐姐，现下明月正好，居盈恰吟得一诗，要赠与姐姐。”


“好啊～快念来听听！”


不惟灵漪，醒言等其他几人也大感兴趣。便听居盈轻启珠唇，轻声吟道：


靥浣明霞骨欲仙，


月中纤手弄轻烟。


痴魂愿化相思月，


千里清光独照君。


少女吟时，唇音缥缈，如在天边，在如雪的月华映照下，益发显得幽丽绝伦。


待她吟完，那位受赠诗歌之人，却突然羞红满面。这位素性骄傲的四渎公主，便似突然间被别人说穿心事，当即便愣在当场。过得片刻，才想起自己需得有些表示，便赶紧起身过去，轻捶居盈香肩一下，又轻啐一口，落落大方的说道：


“妹妹你千万不可会错意。这人当年欺负我，后来又相识，也只不过当作好玩的徒弟，绝没有其他情意。”


这番爽快的话儿说出来，一边说给旁人听，一边也是在说服自己。灵漪心中忖道：


“嗯，正是如此！和醒言这家伙，可扯不上什么相思。虽然，当年他……偷偷亲我；可那只是他一时酒醉未醒，作不得数。况且两人都当不知，便也与从未发生过无异。我也不必老牵挂心上……”


“咦？怎么我娘亲，还有这位居盈姑娘，都把我和这惫懒家伙放到一块儿，一起往那歪途上瞎想？”


正当少女疑惑之时，却听得那位“惫懒家伙”正开口接话：


“不错不错！灵漪这话说得是极。我只是个才得了些清闲的穷小子，只不过曾跟灵漪仙子学些法术而已，平时又觉得说得来话儿，仅此而已，其他实在没什么。”


“是么？”


居盈只笑吟吟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而另一位当事人，听得醒言这顺着自己心意的帮腔话儿，却不知怎的一阵烦乱，忍不住在心中怒道：


“什么『其他实在没什么』？你不是亲过我一口吗？！”


那壁厢正自悠悠然的少年，自不知少女心里这番古怪盘缠的心思，却只顾在那儿扯起另一个自己更感兴趣的话题：


“对了居盈，上次倒没发觉，原来你诗歌也做得这么好。”


“嘻～承蒙堂主夸奖。上次见得你诗文做得好，小女子回去，便也请了塾师教习风雅。”


听他们说到这儿，那位一直与雪宜姐姐剥食着肥蟹的小女娃儿，终于想起一件事情，便口齿不清的插话道：


“姐姐，能不能、也给琼肜写一首呢？”


“哦？琼肜妹妹，你的诗，还是让醒言哥哥送你吧～”


“好啊！哥哥写的诗歌最喜欢～虽然全都听不懂！”


正开始对付一只肥硕蟹螯的少年，闻言失笑，口舌一时再也无法专心吃食，便放下蟹螯，整整脸上的笑容，瞅了瞅眼前的明眸，又看了看天边的明月，略一凝思，便说道：


“有了！琼肜你听好：


明月万里兮照昆仑，


素影徘徊兮梦前尘。


霓裳羽衣兮空中闻，


嫩颜何时兮羽翼生……”


一诗吟罢，少年笑问琼肜：


“哥哥此句如何？”


小女娃遽未回答，明如秋水的眼眸中竟似是若有所思。


此时，正是素月分辉，银河共影。


“这小丫头，难不成竟能听懂我这应景诗歌？”


正诧异间，却见那小丫头已回过神来，拍着小手大声叫好；又嚷着哥哥也要替雪宜姐姐写一首。


那位在一旁静静进食的娇泠女子，听琼肜说到自己，又见堂主看来，便谦谦一笑，说道不必了。只是，此人此景此情，转眼间少年心中已天成两句对联，便对她微微一笑，道：


“雪宜，你的是：


璧月凝辉，前身定呼明月；


琼花照影，几生修到梅花？”


此句吟罢，众人齐声叫好。不过，这其中，也许只有醒言雪宜两人，才解得这句中真实涵义。咫尺二人，月光中相视会心一笑。


正待醒言斟满菊酒，要与众女同祭圆月之时，却忽见那位四渎龙女飘身而起，黯然说道：


“醒言，各位姐妹，我却要回去了。”


“为何归去恁早？”


正是居盈出言挽留。


“妹妹不知，并非我不想奄留。只是我法力已尽，这镜影离魂之术，已不得维持。灵漪便先行离席了。”


不待醒言开口，灵漪便又俯身对琼肜说道：


“妹妹莫怪，姐姐先前多抢了些你的食点。其实我都没吃，现在便还你。”


“……可惜啊，还没来得及持螯把酒呢～这次便要沉睡上两三月了吧？等我醒了，再来寻你们玩……”


就在醒言几人不解其意之时，却见话音落定，这眼前白衣少女的身形，竟开始渐渐消散，不一会儿，便已经痕迹全无。


人影消散处，月华如积水空明；只有空中一缕淡淡的幽香，表明那处曾有佳人俏立。


惆怅的少年展眼望去，那盆仙子浴波而出的清水中，漂浮的莲花也已经阖上，重又变成一朵雪玉花苞。望着水面微漪的月影，少年一时倒有些迷离：


“这月影空花，容易生成，也容易消散啊……”


“咦？”


正在少年感叹之时，忽听得琼肜指着桌案上一叠整齐的糕点，讶异的跟哥哥说道：


“那不是灵漪姐姐刚刚吃掉的那几块点心吗？怎么又在那儿，好像都没动过。”


灵漪先前故意跟小女娃儿抢过几块糕点，这小丫头正是记得格外分明。而醒言看着那一叠似乎原封未动的糕点，便更觉得刚才彷佛只是做了一场幻梦。


见少年有些伤感，居盈便举起贮满菊酒的竹杯，盈盈走到跟前，柔柔说道：


“张堂主，虽然仙子已去，但日后自有再见之期。今夕月儿正佳，就让我们来陪堂主赏月饮酒，只望堂主莫嫌居盈红粉简陋。”


听得居盈这么一说，醒言也回过神来，赶忙举起身旁案上的酒盅，笑道：


“若说居盈红粉陋，那世上还剩得几个可看之人？”


于是，这月光笼罩的高崖石坪上，觞来卮往，笑语晏晏。且饮且食且聊之际，不觉已是月轮西堕；于是原本发下通宵宏愿的四海堂众，便于这片斜月清风中次第眠去。


到了第二天，酒量最好的张堂主最先醒来，正想像往常一样弹身而起，却发现动弹不得。努力撑开惺忪的双眼，却发现自己与居盈雪宜几人，正胡乱相挨，一起睡倒在千鸟崖石坪上。略一转脸，却发现自己这几人，正是脸挨着颊儿，足压着腿儿，横竖乱成一团……


光天化日下发觉这尴尬场面，醒言不禁脸上发烧、心跳加速，怕有人不顾飞云顶禁令一早闯来，便赶紧悄悄腾挪，准备在不惊动大家的情况下偷偷起来。却不料，这交错在一起的几位，真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醒言浑没注意到，在他怀中，还像猫儿般蜷着一人；刚一挪移，就听到身下有一人脆生生叫道：


“哥哥，早啊！”


随着这一声中气十足的问好，这千鸟崖上幕天席地的众人，便都一齐醒来。于是，四海堂便在一片手忙脚乱中，迎来崭新的一天。


日子，就这样简单而快乐的度过着。


在平淡而幸福的日子中，醒言从未中断过道力的修炼。自从中秋前夜吞噬过那只冒险抢关夺舍的道魂，少年便觉着自己的太华道力，似乎突破了一个从未逾越的瓶颈——自己终于能够感觉出，身体里那股流水太华，正一天天精湛、壮大起来。


终于有一天晚上，正当勤修不辍的少年，在千鸟崖前炼神化虚之时，竟突然发觉，随着太华道力的圆转流动，自己端坐在石坪上的身形，竟缓缓的离地而起，飘在距地两丈有余的半空中；拂崖而过的天风，正吹得衣襟飒飒作响。


移时，随着太华道力的周天回转，停留半空的身形，又复缓缓落回石坪。


正所谓福至心灵，回归地表的少年，浑身又闪耀起明耀的金芒。只不过，这次以剑为引，这些蒸腾吞吐的明黄焰苗，顺着瑶光神剑的剑身燃去，并在剑端凝聚成一朵灿白的光片。然后，在少年一声叱喝中，这朵新月般的光华，便朝无尽的夜空中倏然飞去。


黝蓝的天穹中，恰似有一道璀璨的流星迅疾划过。


虽然，这朵初具规模的“飞月流光斩”，与最终月陨九霄、剑气千幻，万千枚阴晴圆缺各具形态的皓月光华潮水般飞扑而出的场景，还是大有差距；但毕竟，这朵小小的月华，已让四海堂主张醒言，成为天下能够使出此术的十数人之一。


乍得成功、正欣喜欲狂的少年，回眼望去，那几位惊讶看着自己的少女，在一片斜月柔光中愈发显得婉丽娇妍——


对青山如许，有美人如是，少年豪气顿生，只觉得这飞腾凌云之日，并非完全不可期测！


正是：


美人如玉剑如虹，


尘虑洒然空。


神剑婆娑初绕指，


盘曲如龙。


偶携仙侣亭上酌，


看青山当户，


双鹤步从容。


玉华初卷影重重，


风起处，


云飞乱，


夕阳红。


《仙路烟尘》第七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一章 身非鸿鹄，焉知云路缥缈


自从那晚炼神化虚时飞地而起，这位四海堂主的心底便开始活动开：


“不如，就去练练御剑飞行？反正现在约摸能提着气儿浮起来，至少能保摔不死。”


这念头一起，醒言便再也坐不住，整天只想着御剑飞行的口诀。中秋那晚灵虚清溟两位上清高人踏剑飞来的飘逸身影，反复在他脑中盘旋。


最后，意志算不得坚强的少年，便没能抵挡住诱惑，预备要去习练御剑飞行之术了。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驭剑诀才算小成，为保险起见，可不敢就在这数百仞之高的千鸟崖上开练，而得去山下寻得一处低洼地练习。不管如何，据清溟道长说，一开始时，这御剑飞行术即使能成功，也不会飞得很高。


就在少年下定决心的第二天，这天中午，正是天气清和，秋阳灿烂，醒言便放弃了午憩时间，带着琼肜雪宜二人，下得千鸟崖，来到抱霞峰与无名山崖间一处低洼平地上，准备开始试炼本门的御剑之术。


而那位随来的小姑娘，一听说哥哥要练飞行术，便立时雀跃不已，刚才下山的路上一路在醒言左右蹦跳，嚷着说等他练成之后，一定要带她去天上看看。瞧她那一脸笃定的兴奋模样，倒似乎比施术本人更有信心。


这时候，正是天高云淡，晴空万里；碧蓝的高天上，几点高翱的飞鸟，正在天际云边悠然的翔舞。


在这样的晴好天气中，上清宫四海堂堂主张醒言，终于要开始他的飞翔之旅。


在琼肜雪宜两人期待的目光里，醒言掣剑在手，静息凝神，开始默诵起御剑口诀来。随着口诀的念诵，身体内那股太华道力，也渐渐开始流转运行起来。


猛然间，正紧张旁观的二女，便见眼前人影一晃，然后便是一道闪亮的光华平地而起，“倏”一声直冲天际。这一下出其不意，二女倒吓了一跳；等她们反应过来时，眼前早已是人迹全无！


“哥哥飞走了？”


虽然对哥哥即将获得的成功从来就没怀疑过，但琼肜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嗯～应该飞走了！只是……”


寇雪宜凝目朝远处山峦张望，似是颇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


“琼肜你不记得堂主曾说过，这第一次即使施法成功，也飞不高、飞不远，怎么现在……我们都看不见堂主了。”


“啾～那是因为醒言哥哥厉害嘛！雪宜姊不用担心～”


且略过这二女在原地计较不提，再说那位倏然飞走的少年张醒言。按理说，乍得飞天，应是满腹欣喜才对。可是，现在这位正在云岚雾气中疾速穿行之人，却是满心的惊惶。


现在，他耳中只听得呼呼风响，强劲的天风正吹得满身寒凉。明白自己正身处何种高度的少年，一时竟不敢睁开双眼。


过得一阵子，等紧张的心情渐渐平静一些，醒言便把心一横，努力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便是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雾气，正在身旁飞速闪过；原本在地下仰望时，只瞧见头顶天净云白，但现在眼前却只是一片灰茫茫。


等睁开双眼，看见眼前事物，醒言那颗紧张激动的心，才终于略略平静下来。嗯，也只不过是在一片雾气中快速穿行而已，也没啥大不了。


心里这么一想，醒言往日那些豪气，重又冒上心头。在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激励下，少年便不管不顾的低头往脚下一看：


呵～自己那把瑶光古剑，正老实的躺在自己脚下。此刻，剑身不再黯淡，隐约间一道水样的光华，正在剑身前后不住的游走流转。


有了这些铺垫，少年的目光终于试探着越过剑身，朝更远的下方望去——此时映在少年眼眸中，是怎样一幅奇异的图景！


透过飞飘的云雾间隙，可看见一片连绵不断的小土堆。土堆上，覆盖着一层平滑的黄绿颜色，恰如远远望去时平整草坪的模样。


这土堆草坪是什么呢？于这扑面刮来的强劲天风中，这简单的问题倒费了少年一番思量。过得片刻，他才恍然大悟：


哦，这土堆，就是绵延数百里的罗浮群峰；这草坪，就是其间古木参天的山森。


只不过，想通这点后，这位从来只习惯在地面活动的少年，便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天！自己现在，竟然就穿行在无依无靠的高天上！


而就在这震惊当儿，很不凑巧，这脚下原本还算平稳的飞剑，猛然间便剧烈振荡摇晃起来。霎时间，这位初登云路的少年，只觉得一阵晕眩，什么御剑飞行的口诀，什么太华道力的圆转，在这一刻全都忘到了更高的九霄云外。


于是，这脚下瑶光剑身上流光立时一黯，然后这位初次御剑飞天的少年，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从云天上摔下！


……


巨大的风声，鼓荡着耳膜；突然堕落云端的少年，已有些神志恍惚。与预先设想的不同，在这片前所未有的惶惑混乱中，又如何会想得起，要去运转太华道力来阻住下跌的趋势。


耳边呼呼的风声，越来越急促；下方起伏的土丘，也渐渐变成雄伟的山峰。看来，过不多久，这位入山才不到半年的少年堂主，就要葬身于这片山野林海中。


此时，他已无暇看到，那把飞剑“瑶光”，正紧紧坠在自己身后。


“唔，这位看起来似乎还不错的少年郎，心性还不如自己预想的镇定啊……否则，说不定就已经顺便习成御气飞行了。”


“唉，可惜可惜！”


就在下坠少年觉着这番铁定要粉身碎骨之时，他脚后跟上面这把通灵剑器，却还在为白白浪费了她苦心制造的良机而惋惜不已。


她这想法，若是少年有知，便一定会大呼冤枉：


这封神剑灵，也实在过于看得起他了！


看看时机差不多，神剑瑶光便准备重新将这少年载起。就在此时，却冷不防异变陡生——


一道巨大的黑影，闪电般从斜次里横出，直直向下坠少年冲来！


……


当醒言再次醒来时，已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坚实的土地上。


又过了片刻，等心神重新平定下来，才发现自己竟正在先前出发之处。旁边琼肜、雪宜都在，那把瑶光也没丢。问一问琼肜雪宜，才知道，刚才竟是只玄色的大鹏救了自己。


看看地上几片黑光闪亮的巨大毛羽，又望了望高渺的天宇——云天外那几点飞鸟，仍自悠悠然翱翔于天际，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以后给它们讲经的次数，还应该再多些！”


当起初的后怕退去，此时醒言心中，正充满感恩之情。


虽然，一路上醒言已反复叮嘱琼肜，不要将今日这惊险事儿告诉居盈，但等晚上居盈一从郁秀峰回来，嘴快的小丫头就忍不住把今天的事儿跟她和盘讲出。


从小丫头略带夸张的描述中，听出醒言遇险，当下便把居盈吓得不轻。饶是知道最终没事，听到惊险处少女还是忍不住以手抚心，似是怕怦怦直跳的心儿不小心蹦出来。


于是，用过晚饭后，这位四海堂主就似是做了错事一般，按居盈的吩咐乖乖躺在竹榻上，让她施展从灵真大师那儿学来的“清神灵光咒”，以安抚少年受惊的心神。


其实，这位乖乖平躺之人，早已缓过劲儿来。但现下鼻中闻着淡淡的幽香，眼中又看到气质高贵的少女正全神贯注的念着口诀，语言温婉，面容坚定，霎时间，便让仰望着的少年心中，不可抑止的涌动起一股久违的感动。这感动，让他觉着既温暖，又甜蜜……


也不知是少年真的累了，还是少女的法术确实起到作用，过不多久，这位心神安宁的四海堂主，便在一道圣洁的白色柔光笼罩中，沉沉滑入黑甜的梦乡……


不管怎样，经过这次意外，张堂主这御剑飞行的心思，便暂且放到一旁。虽然，那份遨游天际、俯视大地的感觉缥缈而奇特，但毕竟，还是这小命要紧。刚过上几个月好日子，可不准备就这样失足摔死。


经得这次事件之后，四海堂中这位张堂主，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安全修炼着以往诸般法术。只是，让人有些奇怪的是，那位原本似是百无禁忌的琼肜小丫头，最近几次从山中游荡回来，倒常常有些灰头土脸。有一次，还被醒言发现，小姑娘原本凝脂般的嫩脸上，竟还青肿了两块！


初时见了琼肜丫头这尴尬模样，醒言还只嘱咐她玩耍时要多加小心一些，但后来，见她好几次都这样，特别又看到那两块青肿，便让少年有些担忧起来。


只是，当醒言好心问起详情时，无论他怎么诱哄，这小女娃儿只是不肯说。最后，小丫头小脸儿一皱，小嘴儿一扁，都差点要哭出声来。醒言见这模样，也只好作罢。


“这小丫头倒底在捣什么鬼？”


心中担心琼肜安危，这天早上，醒言便悄悄尾随在小丫头身后，跟她一起出去。近些天里，这小女娃儿每天都会早早去山间玩耍。


这前面三四丈开外的小琼肜，身形也真是灵活，忽而穿过灌木，忽而绕过山石，这一路跟下来，倒把醒言累得气喘吁吁。一路跟踪中，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蹑着身形，鬼鬼祟祟的远远坠在后面。因为，毕竟他身上有股琼肜能嗅到的味道。


不过，看来醒言这担心有些多余。小小少女现在只顾低头赶路，根本就没心思去察看身后是不是有人跟随。


就在少年觉着这小妹妹腿力真好时，就见前面一直急冲冲蹦跳奔跑的小女娃儿，终于停歇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


放眼看去，琼肜身前那处山坳，地处偏僻，陡峭的山坡上草木幽深，间隔袒露出嶙峋的岩体。


“她来这处做什么？”


这儿冷僻清幽，几无果木，实在不像是馋嘴小女娃爱来之所。


凝目望去，又见那处山坡前正蹲着几只小兔，又有几只体形较大的山鸟正在草间徘徊。见琼肜过去，这几只鸟兽便立时围到她面前，瞧那雀跃模样，似是正在一直等她到来。


而琼肜则低头咕囔，似是正在跟这些朋友打招呼。


“和这几只鸟兽玩摔角吗？可咱家琼肜再不争气，也不至于弄得鼻青脸肿啊……”


正当躲在山石之后的少年纳闷之时，便见到眼前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幽暗的山岩前，在一片纷华璀璨的碎影流光中，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竟又回复到她那可爱而美丽的原形！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二章 嫩蕊琼苞，微绽乱云深处


“呃？！琼肜这是要做什么？”


见到她回复本来面貌，醒言心中大奇。


要知道，对琼肜来说，除了说她幼齿之外，最忌讳的便是她非人的原形。自从上得罗浮山之后，经醒言努力，小女孩儿似乎已经忘记了本来的身份。但为何今天，却又显现出自己羞怯的原形？


正在少年心中纳闷之时，忽见琼肜化作的那只雪色异兽，四足下忽然缭绕起一阵白雾，然后，便见她向面前斜坡上飘然跃去。纵跃之间，飘飘摇摇，直似足不点地。此时，那几只雀兔，全都静了下来，眼光一齐随着琼肜敏捷的身影转动。


待到了高坡上，这只小兽便横走到一处兀立的石岩上，弓着身子，前足踏在岩边，脑袋探出来朝下张望。


见琼肜这模样，醒言心中忖道：


“难不成是在和鸟兽玩攀岩？不过这石岩也挺高，倘若一失足摔下来，那可不是耍子！”


他现在对这失足摔跌之事，正是心有余悸。


就在他想到这儿、刚要出声提醒之时，却忽见那女娃儿，已纵身从石岩高高跃下！


醒言凝目望去，正看得清楚，那头洋溢着神圣气息的雪色小兽，在跳下的过程中，正努力扑扇着胁下两只洁白如雪的翅羽，试图从高岩上飞腾下来。


只可惜，她那还未丰满的羽翅，左右扑打得很不协调，整个身形在下降过程中，一直都摇摇晃晃，根本不可与鸟雀飞翔同日而语。于是，就在少年一声惊呼中，这琼琚般的幼兽便很不幸的跌了个嘴啃泥！


见到这情形，醒言立时明白了这小丫头为何几天归来都是灰头土脸。见她摔落，醒言赶紧纵步奔出，急速跑到近前，将琼肜轻轻拉起——刚才她这头小小的幼兽，听到那声熟悉的惊呼后，便再顾不得熬痛，在一片光影纷乱中赶紧又变回原先模样。


见有人奔来，那几只为琼肜加油鼓劲儿的雀兔，也一下子惊得四下逃散。


此刻，这一脸尘灰的小丫头，浑顾不得抹去脸上沾着的草泥，在那儿低头垂首，手指不停绞动衣角，就像做了错事被大人逮住一样，在那儿惶恐不语，只等堂主哥哥发落。


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醒言既心急又心痛，哪里还故得上责她。现在，少年只顾扶着小琼肜的肩膀，一连声问她伤到哪处没有。


见哥哥并不责怪自己，这紧张不安的小丫头顿时就觉得浑身疼痛起来。只见小琼肜指着自己腮帮子，泪汪汪跟哥哥说道：


“刚才这儿着地了！呜～”


醒言一看，那处果然沾满尘草；略一抹去，便发现颊上已然红肿。见得这狼狈模样，醒言赶紧带她到附近一处小溪旁清洗。


待洗清面容，醒言便以少有的严肃口气问道：


“琼肜，上次哥哥御剑飞天，差点掉下来摔死，你怎么还敢偷来这儿学飞？”


见哥哥郑重的神色，小女娃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也是心里着急！”


“着急？”


见小丫头似乎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醒言便觉得这事大有必要问清楚，然后才好打消她这危险的念头。


盘问了半天，费去少年好多口水，最后这小丫头才忸怩的说出真正的原因。


原来，这事还与盘问之人有关。自上次醒言练习御剑飞行摔下来，被一只大鹏鸟救了之后，小琼肜心底就十分不安，觉着自己也长着翅膀，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中好生难过。于是，出身奇异的小女娃，便决定来这偏僻处练习飞行。那几只旁观的山鸟，正是她请来的飞行教练。


可惜的是，无论她怎么用心努力，却还是飞不起来。最多，只是摔轻摔重的分别而已。而且，尤其让她感到郁闷的是，到现在为止，自己并不是越练越好、越摔越轻；比如今天，就是近几天来几十次练习中摔得最重的一次。


“不想却恰被哥哥看到！”


小女娃儿一脸怏怏，感到自己十分倒霉。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生气的少年，却再也兴不起任何责怪的心思；质朴的心胸内，已是满腔的柔情。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经半蹲下来，将少女揽到自己的面前：此刻那份怏怏的神情，看在少年眼中，却似乎比传说中倾城公主的绝美神态还要动人。


“你又为何要这样挨痛吃苦！”


自从琼肜千里寻上罗浮山，有惊无险的加入四海堂中之后，醒言已经很少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她对答。平时，大都只把她当作一个可爱的小妹妹那样逗着哄着。原以为那样已经足够，到此时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大意粗心。


见哥哥突然这样温柔的对她，琼肜不知怎么，便觉得心里一下子好生欢喜，又好生难过；眼睛眨了两眨，那泪水儿便如珍珠般扑簌簌直落。


只见小小少女抹着泪儿，哽咽着断续说道：


“琼肜什么都不懂，只会给哥哥添麻烦……雪宜姊会给哥哥洗衣做饭，居盈姐姐又会写哥哥喜欢的诗文……只有琼肜什么忙都不上。呜～”


谁能想到，这位平时似乎只爱玩闹的小丫头，小心眼儿里竟有这么多沉重。


“琼肜，你却想错了。”


“嗯？”


泪眼朦胧的少女闻言有些诧异。


“我问你，如果哥哥什么忙都帮不了你，那你还会不会对哥哥好？”


“会呀！”


“嗯，同样，即使琼肜什么忙都帮不了我，我也一样会对你好。我和你还有你雪宜姊、居盈姐，并不是谁对谁有用才相处在一起。这些道理，也许等你长大，就自然会明白。不过，有件事儿现在就要告诉你：”


“在我心里，只要你每天都开开心心，就算对哥哥天大的好！”


“嗯！我会对哥哥很好的！”


醒言这番话，琼肜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非常开心；重重点了点头，又想起哥哥最后一句话，便赶紧手忙脚乱的擦抹起脸颊上的泪水。


大致抹去泪痕，小琼肜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说、即使琼肜再笨，又是妖怪，哥哥也会一直不嫌弃？”


“嗯，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对了琼肜，你怎么又忘记了？你是我张醒言的妹妹，可不是什么妖怪。以后这两个字不要再提起。说不定……”


说到这儿，满腔温情的少年，看着眼前泪痕犹湿、兀自抽噎的娇小少女，一瞬间似乎浑身热血都沸腾起来：


“妖怪？妖怪又怎地！我张醒言这辈子，说什么都会和她在一起！”


想到这儿，少年忽的开口说道：


“琼肜，我想明白了。”


“嗯？想明白什么？”


“我还是要练习御剑飞行！”


少年心中，又浮现起上次赵无尘欺上门来的情景：


“若是比赵无尘更强的恶徒，要来欺辱琼肜、雪宜，那我该怎么办？嗯，我只有趁现在有时间时好好修行；那次火云山下天师宗弟子林旭说得对，『恃人之不攻，不如恃己之不可攻』；只有自己变得更强，才能保证她们不被人欺侮！”


这一刻，过去的饶州少年、现在的上清堂主张醒言，终于前所未有的想通这一点：


和居盈不同，琼肜雪宜二人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满腹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既然这样，他就应该担起相应的责任，不让她们受到丝毫伤害。


眼前还在使劲擦抹泪痕的小姑娘，又怎会了解少年这番心路转折；听说哥哥又要去练习御剑飞行，不禁大惊道：


“哥哥，再等等呀！琼肜还没学会飞行呢！～”


“呵～妹妹不必担心。这些天我已经想明白，上次遇险，全是因为我不够镇定，有些口诀理解也不够，只会飞起，不会着地。这一次，我要去找清溟师叔，把口诀要点再好好问清楚。”


“噢！那我也一起去。”


“没问题！”


于是，这兄妹俩就踏上了归途。


半路中，那位一直若有所思的少女，忽的出言问道：


“哥哥，琼肜几天都飞不起来，是不是因为最近贪吃，肥着了？”


闲话少叙；到了抱霞峰弘法殿中，访得清溟道长，醒言才知道自己那次试练御剑术有多冒险。


清溟告诉他，上清宫中凡是有条件修习御剑术的门人弟子，都要先禀过所在殿观的师长，然后在他们的陪同下，一起去罗浮山中一处专门场所进行修习。


“专门场所？”


“不错。这御剑修练专门之所，便是罗浮山东南的积云谷。这积云谷经得我教某代前辈施设法阵，习练御剑时，若在谷外能飞一丈，则在谷内云团中只能飞出一寸，并且绝不可能飞出谷外。这样便可保得我教弟子安全无恙。”


“飞天之事，又岂可儿戏？”


听得清溟这么一说，醒言暗道晦气。若是早知有这样好去处，又何须吃那场惊吓？那次意外，几乎都让他断绝了飞天的念头。


对于清溟道长，醒言也不隐瞒，便将上次御剑之事说了，然后顺便向清溟道长请教，倒底自己为何失败。


听得醒言相问，清溟便告诉他，应是他与飞剑沟通还不完全娴熟；真正要随心所欲的御剑飞行，必须做到与飞剑形神相连。


“不过，贫道倒觉着有些奇怪。按理说，第一次御剑飞行，绝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飞得又高又远……是不是因为你道力精纯深厚？不对，应该不是；毕竟张堂主入山时日还短——哦！”


清溟随眼一瞥，似乎恍然大悟：


“一定是这把古怪的剑器了！上次便见它灵气逼人……”


清溟忽想起上次遭此剑捉弄之事，不禁有些老脸微红。


于是，醒言便在清溟引领下，往那座刚刚提及的积云谷而去。那个小女娃儿，则一路小跑着颠颠跟在两人身后。


到得积云谷，才发现这处巨大的空谷中，到处涌动着乳白的雾气，流转卷动，缭绕蒸腾，远远望去，果然便似堆积了大片的云朵。


醒言望了望，正准备抬脚进去，却忽听见道旁一间小竹屋中，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喂！等一下！这位小兄弟还没交造云费呢。”


话音未落，便已从竹屋中转出一人。


醒言闻言停步，转眼看去，正见一位鹤发童颜、葛衣芒鞋的老头儿，拿着一只半旧托盘正朝他走来。


不管少年诧异，清溟道人见那老头儿过来，赶紧迎了上去，从袖中掏出十几文钱，叮叮当当落在那只沾满绿锈的铜盘里。


等铜钱完全定住，那老头儿拿眼略略数过，然后便抖动着粉刷般浓密的白眉，满意的说道：


“数目正好。你们可以进去了。”


醒言正不明所以，却被心性方正的清溟一把拉过，认真说道：


“这次入谷钱费，先从我弘法殿中出；回头再跟你四海堂结算。我们先走吧。”


经过这笑呵呵的老头儿身旁，那个小女娃儿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停下来仰脸问道：


“老爷爷，琼肜进去，哥哥要帮交多少钱啊？”


“呃……”


这俗家打扮的老头儿，刚才只顾收钱，倒真没注意这小女孩儿的样貌。经她一问，才记得低眉俯眼打量她一番，然后又抬手比了比，才道：


“你嘛……儿童免费。”


说着他便从铜盘里拨拉出几个铜子儿，弯腰递到少女手中，说道：


“小孩子不要钱。这几文钱，就还给你买糖吃了。”


“噢。”


听得老头这话，琼肜小嘴儿立时嘟了起来，侮着脸儿悻悻走了进去。


“那老者是什么人？”


走出十数步，醒言忍不住问清溟。


“你说那守谷老头儿？据说他也是我们上清宫的道士，道号飞阳。只是有些奇怪，咱上清近五六辈里，都没有飞、阳二字；而自取道号，又只有观天阁中的老前辈才可以。这飞阳老汉，一直说这谷中云气，是他每夜作法积得，因此谁要进谷使用，都要付给他几文辛苦钱才行——其实掌门师尊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反正他也上了年纪，就权当养老吧。”


“哦，原来如此。”


醒言倒觉得这飞阳老头挺有趣。


闲言略过；且说等少年入得积云谷中，有清溟在旁指点，又能放心大胆的试炼，不到半天功夫，醒言御剑飞行之术便大有进步；尤其在操控灵剑方面，又有了更多心得。


经得清溟指点，醒言才知道，这御剑飞行的姿势可以有许多种，最基本的，就是踏剑而飞。若功力精进后，又可不拘形态，坐卧皆可。


另外，让少年印象颇深的一点是，据清溟道人说，这御剑飞行最难之处，便是“静极”、“动极”两个极端境界。静极，便是御剑悬停空中，如立平地；动极，便是瞬息千里，朝南溟而夕北海，亿万里之遥旦夕可至。


清溟说，无论静极动极，都是人剑合一的无上境界。


说到这里，清溟道人便满含敬佩的跟少年赞叹道：


“醒言你上次也看到，我上清掌门师尊，御剑之术已渐臻静极的境地！”


自打这日之后，醒言又费了二三十文钱，入积云谷练习得几次，最后，他终于能比较熟练的掌握御剑之术。自此以后，若非与琼肜等人同行，少年上下千鸟崖时便总是飞剑往来。


只不过，经得积云谷中按部就班的练习之后，信心百倍的少年，却反而没能再像第一次尝试那样，在高天云空中迅疾的穿梭。眼前这说高不高的千鸟崖，对他来说目前也只能堪堪一次飞到。


这怪现象，让醒言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实践的次数多了之后，他已经积累了不少有用的经验心得。比如，每次御剑飞行前，都要检查一下随身贵重物品，特别要记得扎好钱囊——这可是他损失了数十文钱后得来的宝贵经验！


在少年这样勤奋不辍的道法修行中，千鸟崖上的时光便如流水般悠然逝去。下得几场秋雨后，罗浮山中的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清凉。


渐渐的，当在下山山道上碰到越来越多袍服各异的道人后，醒言才意识到，今年原始天尊诞辰那天的道门盛典“嘉元会”，再过十多天就要在罗浮山上清宫举行了。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三章 仙缘未合，何处蹑其云踪


过得中秋之后，天气就渐转清凉。只不过，罗浮山地处岭南，一年四季温热时多，寒凉时少，即使日子渐往十一月奔，这整个罗浮洞天中，仍是一片葱葱郁郁，鸟语花香。


从醒言所在的千鸟崖极目向南望去，也只能看到几小块鲜红如火的山林，断续镶嵌在一片葱碧之中。当然，在那些人迹罕至的绝顶高峰，则一年四季都是白雪皑皑，冰霜交覆。


在十一月中，有一个重要的节气，这便是“冬至阳生春又归”中的冬至。这一天，是一年中白昼最短、日影最长的日子；过了这一日，白天的时光就会越来越长。因此，前朝法历曾将冬至日定为岁首。而醒言这年代，民间把这天视为“亚岁”。在冬至这一天里，家家户户都要对家中长辈、坊间尊长进行拜节。


而这个亚岁节气，对道家教门来说又有更重要的意义。冬至日，是天下道教共推的最高神三清之首元始天尊的诞辰。每隔两年，在这一天，天下道教三大教门，罗浮山上清宫，委羽山妙华宫，鹤鸣山天师宗，便会聚集到一起，举行三年一度的道门盛典“嘉元会”，以恭祝元始天尊的生辰。


当然，这“嘉元会”虽是三大教门牵头举行，并且嘉元会的两个重头戏之一“斗法会”，也只能由三大教门之人参与比较；但天下道门同气连枝，这嘉元会并不禁止其他道门教友前来观摩。


事实上，嘉元盛典另一个重头戏“讲经会”，如果经三大教门尊长首肯，认为其人道德有成、名声卓着，则完全可以在讲经会上登坛讲演——于是，能在嘉元会上登台演经，变成了世俗中一位道门修道者，一辈子中能够获得的至高荣誉。


如果在嘉元会上讲过经，不管当时发挥好孬，起码说明此人已受过三大教门的认证，这对其他中小教派来说，可算是莫大殊荣。有不少道门，甚至在门规中写明：


继任掌门者，必须参加过三教嘉元会；若在讲经会上获得过提问机会，则继任排名提前。而如果能在讲经会上获得讲演机会，则直接成为掌门继承人。


这种似乎不够严谨的门规，在实际操作中，从不担心出现两相冲突的情况。事实上，如果能得三大教门允准，有机会在众人瞩目的嘉元会上登台讲演，则表明此人已完全有能力、有声望开宗立派了。


而那些占了绝大多数并无机会上台演说的道友，对他们而言，仅仅是观摩听讲，随处走走随处看看，便已能大开眼界、获益匪浅了。毕竟，这可是天下道门精英荟萃的盛会；即使悟性再差、啥都没学到，只要能瞥见传说中三大教门的真人羽士，又或瞄一眼天下知名的闲散高人，那便已是不枉此行了。回去后，就已经足够自己在当地道友中炫耀好多时了。


因此，无论是虔心向道还是慕名而来，这三年一度的嘉元会，都会吸引很多道士前往。而对于那些偏远地区的道友，若是纯粹只修道德、几无法力，则为了赶上嘉元会，都会按照流传广泛的嘉元全攻略，提前好几年积攒盘缠，然后提前大半年动身，跋山涉水，边游历，边往本年度的嘉元会召开地赶。


不过，对于张醒言这位上清宫新晋四海堂堂主来说，运气可算十分好。因为，今年冬至日，正好赶上嘉元会三年一轮回，又恰巧轮在他所在罗浮山上清宫举行，倒省去他一番长途跋涉之苦。其他两大教门遴选出的赴会弟子，若未习得长途御剑飞行之术，则早在一两月前就三五成群的结伴上路了。


因此，随着参会之人的次第到来，这罗浮山上就开始热闹起来。作为东道主，上清宫擅事堂早在一月前，便派专人候在入山几处必经之地上，给每位来客分发预先编写好的详尽指示揭帖。在山中那些平坦谷地上，擅事堂早就延请工匠，结起大片的草庐，并提供充足的烧草米粮，供那些远游来访的道友食宿。


若是年老体衰、赶到罗浮山已是精疲力竭的老道友，则擅事堂会专门安排他们住在精心准备的安乐精舍中。否则，即使是名气再大的来访者，也一律住在这些临时搭起的草庐中。当然，求道之人本就不是享乐之徒，上清宫这样安排也算是依照惯例，没人觉得不妥。


不过，嘉元会另两个组织者妙华宫天师宗，为加强三教门人之间的亲近感，他们的弟子都安排在上清本门弟子的居舍中。妙华宫门人大都为女子，便都住宿在郁秀峰上的紫云殿中。


事实上，妙华宫这次前来赴会的三十几人中，总共也只有一位男弟子，那便是妙华宫掌门玉玄真人的嫡传大弟子，南宫秋雨。


说起这位南宫秋雨，他正是世俗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世族豪家南宫一门的二公子。撇去这个不提，他本人也可谓鼎鼎大名。虽然比起同辈弟子来说，他加入妙华宫较晚，但恰因玉玄真人认为妙华宫女子居多，非为阴阳调和之道，便超擢了这位男弟子作为首徒，聊表阳气上扬之意。


这妙华宫本就是世人瞩目的对象，现在又有了这段典故，这天下道门中人，便莫不听闻“妙华公子”南宫秋雨的大名。而他本人，则生得丰姿毓秀，华美异常，正是翩翩浊世中难觅的佳公子；凡见过他相貌之人，莫不赞其雍容俊美，世间鲜有其匹。若是再想想他所在的妙华宫众美云集，则世间男子自然就把他看作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之一——另外一位，恐怕便得算当今皇上了。


只是，无论别人怎么艳羡，这幸福快活与否，只有他本人自知；在一群几乎忘掉他男人身份的修道女子堆中打转，也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快乐。


这几天，混在上清宫师兄群里，南宫秋雨觉得自己举止言行都格外的痛快舒畅，整个人精神也变得特别好。这不，今天一大早，天都几乎还没亮，这位妙华公子就已经起床，草略洗漱后便来这晨雾迷茫的罗浮山麓中闲走。


清晨的罗浮山，正浸润在一片雾气云岚之中。此时正是寅时之中，东天上只微微泛起少许亮色，西天则仍笼罩在一层凄迷的暗色之中；似乎掌管黑夜的神灵，仍在那处徘徊，迟疑着不愿离去。


夜晚的山岚，似乎还没褪尽，清晨草木间就又蒸腾起一片清柔的水雾。两者交融在一起，便让眼前的山路，氤氲起一团团纱缦般的乳白晨雾，让早起散步的南宫秋雨，只看得清眼前十数步内的景物。


与大都还在睡梦中的道友不同，现在道旁的青翠竹林间，已是鸟语啁啾。弥漫的晨雾，让这些林间精灵的歌唱，听在耳中都似乎有些不真实起来。


嗅着这山野清晨中饱含水意的清新空气，南宫秋雨忍不住赞叹道：


“罗浮山就是不一样啊。连空气都是这般清爽！”


在这位妙华宫男弟子的心目里，自己所居的委羽山中，连山间云气里都似乎掺和着脂粉香味儿。


就在这位妙华大师兄在山道上慢慢踱步，尽情享受这清新爽快的罗浮晨景时，忽听得前面浓雾中，正有一阵脚步声轻轻传来。这脚步声音，大约在二三十步之外，但南宫秋雨听觉岂比常人，虽然隔着雾阵，这几不可闻的上山步履，仍然声声传入他的耳中。


在空寂的山道上走了这么久，还第一次碰到其他人。南宫秋雨一笑，心道：


“正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啊。想不到还有人比我起得更早。”


在这样清寂的清晨，能在这寂寞的山道上遇到其他人，让南宫秋雨心中感到几分莫名的亲切。听脚步声近了，他便略略往旁边避了避，准备打声招呼后，好让那人通过。


渐渐的，那轻缓的脚步声近了。就在那来人从雾中现出身形之时，原本随意立在道侧的俊美男子，却突然如遭天雷轰击一般，霎时愣在原处：


“我、我这是遇仙了吗？”


在南宫秋雨定定的目光看落之处，从那烟霭氤氲、幻若蝉纱的乳白雾帐里，渐渐浮出一位清妍纤丽、貌若梅雪的白裳女子，她正手挎竹篮，莲步楚楚，在翠绿欲流的竹林旁边朝这边飘摇而来……


不知见过多少美貌佳人的南宫秋雨，一看到这位沐着一身烟露的女子，立时就傻愣愣呆在当场——青山远去，鸟鸣远去，烟岚远去，眼前整个的天地乾坤中，彷佛只剩下这位纤媚如烟的清泠仙子。


而这位半路邂逅的仙子，见他只顾在道旁怔怔盯着自己，一时竟似乎有些羞赧，正低下蝉鬓轻盈的螓首，从他身旁如岚雾般轻轻飘过……


等失魂落魄的佳公子，重新回过神来时，却发现眼前的山道中，早已是雾鬟渺渺，人去途空。


希冀再睹仙颜的妙华公子，急忙运上本门绝技“蹑云步”，急急追上数十武。可是，无论他再怎么搜寻，却再也看不到伊人的芳迹。


此时，晨雾已渐转依稀，东边云天上也渐显出鱼肚白色。放眼望去，正是林幽雾渺，石单云孤；缥缈的薄霭中，只飘荡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素淡花馨。


“刚才，只是一场梦吗？”


怅惘的妙华公子，在狭长的山道上徘徊许久，反复问着自己。


且略过惆怅的佳客不提，再说晨光中的抱霞峰千鸟崖。


袖云亭旁的石坪上，一位清俊的少年正在微薄的雾岚中翩翩舞剑；亭中石凳上，一位衣带娉婷的少女，正饶有兴趣的支颐看着少年的剑舞。


此刻，若细心看去，便会发现石坪西南的崖口山石上，已新錾上几个硕大的鲜红字体：


“访客止步”。


这是几天前，擅事堂专门派人前来錾刻。


就在此时，一位白色粗布裙衫的女子，正从崖口走上石坪。见她到来，那位舞剑少年便停了下来，朝她笑道：


“辛苦了！雪宜。倒要你起这么大早，去山中采药。”


“醒言客气了，没有什么。这愈血通筋的三叶青，只在晚间开花；一见晨光，花便败了。若要采它，只得起早。”


“原来如此！说起来也都是琼肜顽皮，又一个人偷偷跑去玩耍。结果，这次又摔破了嘴皮。唉～”


想起那个不听话的小妹妹，少年无奈的摇摇头。


听醒言如此说，雪宜微微一笑，道：


“不敢耽搁醒言练剑。我先进屋去，看琼肜妹妹醒了没有。”


“嗯。哦对了，”


少年应了一声，忽又似想起什么，便唤住正要进屋的寇雪宜。


“醒言何事？”


相处这么多时日，现在寇雪宜也不再把“堂主”二字整天挂在口边。


“呵～也没啥事。只是想说，雪宜你最近越来越好看了！”


口中说着称赞话儿，醒言心中想着，这些天来雪宜愈发变得韵致动人，恐怕与她每次在自己炼神化虚之时，一起沐化天地至纯灵气有关。只不过，这彰显自己功德之处，就不便一起说出了。


听醒言夸赞，那寇雪宜赧然一笑，俛首轻轻说道：


“……堂主不相誉，更得谁道好？”


说完，就挎着药篮，脚步略有些慌乱的走进屋去。然后，那处石屋之中，就响起小琼肜那特有的响亮早晨问好声。


“嘻～醒言，雪宜姊刚才似乎害羞了呢～”


居盈笑嘻嘻跟少年打趣。


“是吗？我倒看不大出来。只是她模样好看，我也得让她知道。对了居盈，既然这些天你都不必上郁秀峰修习，那从今天开始，我这一堂之主，就把懂的一些养气安神法儿，一股脑都教给你。顺便，你也帮我多看着琼肜一点，不要又让她偷溜出千鸟崖胡乱玩闹。”


“嗯！好的。”


似乎为了映衬两人这最后一句对答话语，屋中那个正被敷药的小女娃，忽然就迸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呼痛声……


就在那位妙华公子山道遇仙后的第五天，天下瞩目的道门盛典“嘉元会”，终于在东南人间仙境中正式开台。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四章 百丈风波，起于青萍之末


三年一度的道教盛典“嘉元会”，总共持续四天。


前两天，主要是斋醮科仪，讲经说法。第三天开始，则是三教弟子登台斗法，决出第四天最后争夺头名的两位对决者。


嘉元会那天上午，醒言与堂中几人早早起来，一番洗漱用餐后，便翻出上次七月初一讲经会所穿戴的袍服冠履，相帮着穿戴整齐。自然，早在几天前，醒言就已去擅事堂替居盈领来整套袍服。


一阵忙乱后，过不得一会儿，这四海堂众人就已经焕然一新：


四海堂主，身披绣着雪白仙鹤的玄色道氅，头戴冲天冠，脚踏登云履，一派飘逸出尘景象。其余几个女孩儿，皆是一身微泛粉色莲纹的素黄道袍，螓首青丝覆一顶雪色逍遥巾，足下踏五瓣莲花屐，袖带飘飘，望去袅娜如仙。


这天上午，将在飞云顶上举行盛大的“庆寿科仪”，庆祝元始天尊的诞辰。以醒言现在的身份，如此大事，自不可怠慢；早在卯时之中，抱霞峰四海堂堂主就一声令下，率领堂中众人次第下崖，直往飞云顶而去。


一路上，陆续遇到不少打扮各异的道人。这些年纪参差不齐的旁教道友，一见到这几个恍若神仙中人的少年男女，俱都忍不住在心中喝一声彩。倘若眼光麻利的，又看见醒言几人袍袖边上绣着的“罗浮上清”四字，则更是恍然，皆道只有天下第一道门上清宫，才有此等人物。


这也正应了“人要衣装”这句话；现在看到少年张醒言这一副仙风道骨的洒脱模样，谁又能想到，这位小神仙不到一年前，竟还是某妓楼的主力乐工？


到得抱霞峰山腰，在通往飞云顶的会仙桥旁，醒言意外的碰到几个熟人。那几个在天然石桥头逡巡徘徊之人，正是几月前在火云山一同浴血御敌的林旭三人。


林旭、张云儿、盛横唐这三位天师教弟子，似乎正在等人。正在醒言乍见故友要上前打招呼时，却见这几位天师宗门人已经一齐迎了上来。


一起在烟火杀场中出生入死过，这几人见面自然是分外亲热。那原本端庄的张云儿，更是一把就将袍服俨然的小琼肜给抱了起来，在她柔乎乎的脸蛋儿上猛亲了一口，逗得小女娃儿咯咯直笑。


一阵寒暄后，醒言便问道：


“几位师兄师妹，在这儿等什么人呢？”


“就在等你们呀！”


林旭满脸笑容，用力拍了醒言肩膀一下。


“等我们？”


“是啊。我们这可是奉了师命！”


“师命？”


醒言原本随口一问，却被这林旭说得越来越糊涂。


见醒言一脸迷惑，那面容亲和的张云儿便放下小琼肜，裣衽一揖，然后抬头嫣然笑道：


“还望张师兄原谅云儿不告之罪。”


“呃？”


少年越发糊涂。


只听这温温柔柔的天师教女弟子婉言续道：


“好教张堂主知晓，其实，云儿正是鄙教掌门张天师的女儿。”


“我爹爹听了上回你的剿匪事迹，赞不绝口，称你智勇双全，在三教年轻人中可谓一枝独秀……”


说到这儿，这说话之人却比听讲之人羞逊之意更浓，欲言又止，一时竟接不下去。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盛横唐，见师妹口角嗫嚅，便哈哈一笑，接着道：


“于是她爹爹便颁下掌门令，让我们几个好好跟张师兄亲近亲近。若不是天师要忙着和你们掌门师尊还有玉玄大师安排祭祝事体，原本还想来和你畅谈一番呢！”


听得盛横唐这么一说，醒言立觉受宠若惊，口中逊谢不迭。


在他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张天师那副头戴竹笠、脚踩芒鞋的豪爽形象。不知怎么，他觉得张盛张天师，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中君，正是同类高人。


叙过初见话儿，醒言便把居盈、雪宜二人也介绍给天师宗几人。瞧着举止恬雅如仙的居盈、姿态凌霜拔俗的雪宜，盛横唐、林旭这几位天师教未来的骨干，心中尽皆震骇不已：


“这位年纪轻轻的四海堂主门下，竟有这等超绝人物！也难怪天师千叮万嘱，要自己这对这位少年万分尊重。”


除去这念头之外，这几位天师弟子也是心思各异。比如林旭心中，便转过一个念头：


“若当日醒言也将这二女带到揭阳军中，我等初见时，是否还会轻看他？”


待这一行人赶到飞云顶上时，发现石砌广场上早已是人流穿梭，热闹非凡。原本宽广辽阔的飞云峰顶，现在竟觉出几分拥挤来。


在广场中央戊己方位的石质太极旁，擅事堂已搭起一座三丈高的四方石台。高台四侧，石阶呈对称形状延展四方。今日主要的斋醮科仪仪程，便要在这高台上完成。


到了辰时，嘉元盛典的“庆寿科仪”，便正式开始了。已经过清心洁身一月的三教宿耄高功，依次缓步踏上高台，在一片霞光灿烂中，开始了一系列祭祝流程。


这斋醮程序，包括设坛摆供，焚香化符，念咒诵经，道乐演奏，上章赞颂，种种礼节繁缛复杂，讲究非凡。


虽然这祭祝过程繁复冗长，但现在飞云顶上所有道众，尽皆诚心诚意，配合着高台上的法事，一丝不苟的完成着需要自己参与的程仪。比如，跟着台上高功道士们，一起颂唱祝寿经歌。


对于腿脚立得有些酸麻的少年来说，现在这高台上紧张而庄重的祭祝程式，其隆重程度与上次讲经会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正让他这个“中散大夫”大开眼界。


不过，今日这祭祝之事，醒言并不完全是看客。对他来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需他来做。


按照祭祝仪程，在嘉元庆寿科仪最后一个重要环节“上章赞颂”时，高台上便会同时演奏一曲宏大的道乐《长生酒》。在这之前，醒言已接到掌门吩咐，要他在此曲中领奏。这正是科仪主要规划人灵庭真人，受到七月讲经会的启发，特地让四海堂主来奏上一曲笛儿。若能引得雀鸟来翔最好；若是不能，也无伤大雅。


于是，在妙华宫玉玄真人举起青藤纸写就的赞颂章表，开始一唱三叹的歌诵上奏天庭的文字时，醒言已拾阶来到高台上，举起玉笛领奏起祝颂天尊生辰的《长生酒》来。


虽然，此刻眼前高台下，黑压压站满天下的道德高士，但醒言此刻的心境，早已与上次登台讲经大不相同。况且，这次并非要他讲经，而只是要他吹笛；旁的也许不敢打包票，但这吹笛之事，对少年来说可谓十拿十稳，任什么时候都不会害怕胆怯。


而让醒言这次尤有信心的是，经得最近一些事情后，他已渐渐发觉，这罗浮山中的鸟兽禽木，竟似乎与他越来越亲近。


因此，还在灵庭几人担心醒言能不能吹响笛儿时，在一连串灵逸的仙音中，看进飞云峰的上空，已经渐渐飞集起羽色奇异的仙禽灵雀，在高台上空翩跹旋舞。


一时间，这飞云顶上空飞鸟翔舞，真个是灵羽翂翍，雪翅羾羾，就如同瑶池仙境一般。这般异景，看得台下心诚意虔的修道之人如痴如醉。


而这些奇异禽鸟，初时只在醒言头顶盘旋飞舞。过得片刻，心有余裕的少年觉着有些不对劲，赶紧笛声微变，向这些羽灵们通达心意。于是，这些翔集的飞鸟，便渐渐分出一拨，围绕着正曼声唱颂青藤辞章的玉玄真人，上下环舞不已。


霎时间，灿烂纯净的日光中，仙乐飘飘，雀影翩翩，道唱声声，让飞云顶上所有聆观此景的道门中人，心醉神驰不已。最后，在玉玄真人忽然高声赞颂时，这些羽客道士才如梦初醒。


只见妙华宫掌门玉玄大师，踏罡步斗，正声颂道：


“身从元始，妙号天尊，万物之祖，盛德可称。精贯玄天，灵光有炜，兴益之宗，保合大同。香火瞻敬，五福攸从，嘉元毕具，功满圆融！”


颂音落时，与上次讲经会相似，台上台下众道人，俱是高声诵唱：


“无量天尊！”


这一次，道号声响亮恢宏，巨大的回音在飞云峰四周的山谷中轰轰回响，久久不绝。


这日下午，嘉元讲经会便正式开始了。


讲经会分在飞云顶、松风坪两处进行。两处广场草坪上，都搭起多个石台，同时可供数人讲演。讲经的时辰安排，嘉元会的组织者已预先拟定好，时间、主题、演讲者名姓道号，以及简略经历，都已经汇编成册，预先发放下去，让参加嘉元会的访客道友一目了然，以便他们按图索骥，合理安排自己的听讲场次。


因此，在各个讲经石台之间，常常是人群流动，热闹非常。现在，这位已经完成为期四天嘉元会所有任务的四海堂主，便带着几个女孩儿，在飞云顶上四处晃荡，哪儿热闹便往哪儿逛。


而以他们为指向，竟也引得一小队人流跟在身后。醒言居盈几人往哪儿跑，他们便也往哪儿转。不用说，这些人大都是各道门精力充沛的年轻道友。


随着四处闲逛，醒言偶然发现，那位积云谷的收费老汉飞阳道人，今日竟也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干净道袍，在人群中穿梭来往。在他手中，还高举着块木牌，上面也不知写着什么文字。


这之前，醒言几次前往积云谷练习御剑飞行，也算与他混得脸熟。见他也前来赴会，举止又甚是怪异，便生出不少好奇，紧走几步赶过去，要瞧瞧究竟是咋回事。


等走到近前，看清木牌上涂写的东西，醒言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飞阳老汉手中那块黑乎乎得木牌上，正用白石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罗浮胜境积云谷，不得不游！”


在这行字下面，画着个简明地图，指明积云谷的去路。


“哈！这老头儿有趣得紧，和当年老道清河有得一拼！”


正这么想着，却突然发现飞阳道人身旁围观的几人中，有一人背影十分熟悉。


“难道那是……”


正在醒言迟疑时，那个熟悉的背影已经转过来，对着正唾沫横飞使劲讲解的飞阳老头嚷道：


“我说老飞阳，广告也做得差不多了吧？咱该早点寻个清静处喝酒吧！”


看到此人面貌，醒言立时大喜过望，急忙赶过去，不客气的叫道：


“清河老头儿，你竟在此！却不去千鸟崖寻我？”


原来，这飞阳旁边嘴里正馋出酒虫儿来的老头，正是当年饶州善缘处的那位老道清河！


虽然，所谓“居移体养移气”，清河老道现在面色红润了许多；但他那一脸招牌样略带狡黠的不羁笑容，还是一眼就让醒言给认了出来。


原本，醒言一直在心中打了不少腹稿，决定等自己再见到这位深藏不露的市井高人时，一定要恭恭敬敬的深鞠一躬，然后恭恭敬敬的向清河老前辈请安，请他原谅自己多年的有眼不识泰山，并连本带利免去老人家馋酒欠下的四十七文钱……设想得不可谓不周到有礼；可当他一看见老道那熟悉的嘻笑面容时，立马便旧态复萌。


且说这两位老朋友相见，自然是格外亲热。两人都只顾抢着说自己分别后的事儿，倒把旁边几人扔在一旁。


那个老道飞阳，一见这两位多年故友今日重逢，也甚是高兴；就赶紧趁着这当儿，抓紧跟路过的几位道友，继续推销自己那“罗浮胜境”。


略去忙活生意的老汉不提；这壁厢，听醒言问起为何早到罗浮五六天，却不去寻他喝酒时，那清河老头儿苦着脸叫起屈来：


“醒言你说，我这等远游入世修行之人，好不容易上山一次，你那掌门师尊还不可劲儿使唤我？这些天，那老道一直让我在旁边瞧着嘉元会鸡毛蒜皮之事，一步都不放我走开。否则，哼哼，哪有不到你府上大宰特宰之理？！”


瞧老道这一脸悲苦愁闷样子，醒言却兴奋的说道：


“这么说、灵虚掌门是不计较你以前的罪过了？”


“也许是吧……咳咳！什么罪过不罪过的，说得这么难听！我老道清河从来都——”


本以为少年啥事都不知的老道，撞天屈撞到这处，却忽瞧见少年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便立时止住不言，一脸不自然的尴尬笑道：


“晦气！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不知是哪个嚼舌，若是让老道知道，哼——得，不提这晦气事；咱爷们俩许久不见，这次一定要喝个天昏地暗，不醉不休！飞阳，飞阳！”


清河老道一边扯住少年袍袖，一边跟那位还在推销景点的老头大声呼喝。


“哎，老道别急，还没跟你介绍我堂中这几位女娃呐！”


“走走！这些无聊事儿以后再说。这些女娃儿，你还愁跑掉？”


老道跟少年挤眉弄眼。


“呃……”


于是，在这样重要的听经日子里，这位穿戴道貌岸然的四海堂主，刚只来得及跟居盈她们略略交待几句话儿，便被另一位今天同样打扮得道貌岸然的马蹄别院副院主，给一道拉去别处松荫下喝酒猜拳去了。


被撇在后面的居盈、雪宜两人，目睹此情，尽皆面面相觑。只有那小丫头琼肜，急急冲出几步，口中自言自语道：


“哥哥喝酒，又忘带我！”


还没走出多远，这小丫头便被居盈雪宜二女同心协力的捉回。左右小手都被擒住，这小女娃也只好乖乖跟着两位姐姐，向四下随意闲逛去了。


再说今日也来观摩嘉元讲经会的南宫秋雨。此刻，这位妙华公子正在一群女道人堆中，被一阵叽叽喳喳的辩论声折腾得头痛不已。自然，这辩论并不是啥经文辩解，而是他身周这几位妙华宫女门人，正在为去哪一处讲经台听经而争论不休，并迟迟拿不定主意。


“唉，连修道之人也是如此，那世间还有真正美妙的女子么？”


目睹身畔的纷攘，南宫秋雨在心中喟然长叹。


也难怪这位身在衣香鬟影里的妙华公子有此喟叹。这世上，立志潜心修道、耐得住山中清寂的女子，心性坚定，又或心思颖慧，则大都可以保证。而其他方面，比如性情人物，就真的很难说了。


正在妙华公子心中怅然之时，不经意间，他的眼角余光，却似乎在瞬间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南宫秋雨瞬时呆怔——刚才所睨之人，不正是几天前清晨山道上遇到的仙子？


顿时，这位一直怏怏的妙华公子，猛然间彷佛被奔马惊着一般，猛的一把拨开纷扰的人群，优美的身形，绕过不相干的障碍，直朝刚才目光掠过的地方舞射而去！


只可惜，最终的结果，却让这位满腹痴想的南宫公子失望不已。等他赶过去时，那儿已是人流变幻，仙踪杳然。无论他怎么找寻，却再也寻不见那抹令自己神魂颠倒的倩丽身影。


“唉，世人常说可遇而不可求。可我现在，遇都遇不着！”


“难道说，这从头至尾，真的只是一场幻梦？那些上清师兄都说，这罗浮山中的仙子，从来都没有提篮形象……”


“三清祖师在上，请保佑弟子能再觐仙颜！”


就在南宫秋雨胡思乱想过后，正虔心祈祷之时，却有两个师妹寻来，扯住他道：


“师兄，原来你在这里！我想去听朱雀石像旁那场洞玄经讲演，你说好不好？——那个灵庭大师，真的好和蔼也！”


“不是吧师姐？我觉得他很瘦耶！”


——嘉元会头两天的讲经会，就在这样的纷纷攘攘、热热闹闹中度过。到得第三天，让人更感兴趣的“斗法会”，便要在飞云顶上正式开台了。


本次斗法会，最后胜出者，将奖赏一颗“九转固元雪灵丹”，并获得在三门中任选一位前辈进行道法讨教的宝贵机会。


这次斗法会的奖赏九转固元雪灵丹，是由妙华宫提供。这丹药，由妙华宫秘法炼制而成，可以固本培元，牢魂束神，冶炼根骨。若有机缘食化它，则今后的道法修行，极可能是豁然开朗，一片坦途。因而，雪灵丹这样点石成金的丹药，实在是天下修道人眼中的至宝。而在这次嘉元会上，这奖品又有不同的意义：


若能夺得头筹，则三大教派的掌门会一齐出手，助夺冠弟子运化这枚灵丹。


这样的意义在于，原本普通服用药效最多七成的丹丸，便几可发挥全部的效力！


宝物动人，又能得世上顶尖高手耳提面命，怎会不让这些年轻的修道人怦然动心？因此，这次所有经师门选拔出来的年轻弟子，皆在暗中摩拳擦掌，誓要力拔头筹！


这次代表上清宫参加斗法会的，总共有十人。醒言认识的几人，如华飘尘、杜紫蘅、黄苒、田仁宝，都在其内。另外，还有那位赵无尘。


赵无尘这厮，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后，便告复原。因他道法尚佳，入得同辈前十，便也被选在十人之中。


而那位整日醉心寻宝的崇德殿弟子田仁宝，别看平时资质一般，不显山不露水，这次不知怎地，却让他勉强从众多同门中脱颖而出，直让众多原本觉着比他高强的同门，艳羡欣慕不已。


另一位与醒言相熟的弘法殿弟子陈子平，则因为资质平平，不出意外的名落十人之外。


经过一阵乱序抽签，这第三天开始的嘉元斗法，正巧从四海堂主张醒言相熟的两人之间开始。这两人便是，天师宗的林旭，上清宫的赵无尘。


此刻，已完成嘉元会所有任务的四海堂主张醒言，谢绝了老道清河的酗酒邀请，拼力挤到飞云顶斗法台前，替朋友林旭观战助威。


鲜红的晨光中，天下两个最大道门的杰出弟子，便要上演一场龙争虎斗般的道法比拚。


谁，会成为这场天下瞩目的道门盛会中，最璀璨、最耀眼的那颗明星？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五章 九曲迷踪，英雄莫问出处


本次罗浮山三教嘉元会的斗法大会，首先在上清弟子赵无尘与天师门人林旭之间进行。


这日上午，醒言早早就来到斗法台下，与琼肜两人齐心协力挤到人前观看。此番比斗，雪宜并未前来，居盈也陪她在一起千鸟崖上歇息。


辰时一到，赵无尘林旭二人，便拾阶登上石台，开始斗法会第一场比较。与此同时，一只记时的沙漏也被翻倒，以免比斗无限制进行下去。


现在台上这两位天下第一、第二道门的杰出弟子，像是约好，皆着一身月白道袍。在东天火红晨光映照下，这二人正显得分外洒脱出尘。


另外一个凑巧之处，便是这开幕战二人，恰好都是心高气傲之徒。因此，了解这两人脾性的长辈同侪，全都对这场揭幕战充满期待。


现在台下挤着的观战之人，除了那个手持木牌的飞阳老汉有些可疑之外，其他都是清修天道的羽客。只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场比较的胜负充满兴趣。毕竟，只要是个教门，之间便免不了争竞。虽然上清宫、天师宗同属道门，但一个是出世的魁首，一个是民间的巨擘，暗地里，难免不会暗中较劲。


于是，在众人瞩目中，林旭、赵无尘互相一揖，按规矩各道姓名：


“天师宗张天师门下林旭，请师兄指教！”


“上清宫灵庭道人门下赵无尘，请林兄指教！”


交待过后，这两人便各展身形，要开始正式比斗。


只是，让众人大感奇怪的是，这两人在互相通过姓名之后，却变得无比悠闲，似乎一点紧张气氛都没有；这场景，正好与台下屏息凝神紧张观看者形成鲜明对比。


特别的，那位上清弟子赵无尘，长身颀立，双臂交叠胸前，似乎正好整以暇，只等林旭来攻。而另一位天师宗林旭，见状似乎反不敢轻易下手，只在赵无尘前面一丈处磨蹭，“徘徊悱恻”，周而复始，就是一步都不想前移。


“赵无尘这厮在搞什么鬼？”


“以他心思，恐怕没这么简单。林兄可别着了他道儿才好。”


站在台下观战的四海堂主，目睹这样怪状，不禁颇替林旭担心。


其他人，则即使台上景况再是稀松，却也丝毫不敢松懈，只把两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台上二人，生怕错过了突然爆发的精彩对决。


但那位小手被紧紧攥在哥哥手中的小琼肜，见状却极为不解：


“林哥哥怎么老不去打那个坏蛋？”


只不过，琼肜也只是小声嘀咕而已。在今早上飞云顶之前，她已被醒言反复叮嘱过，嘱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千万不能顽皮。


不惟小姑娘疑惑。正在高台东侧凉棚中担当评判的三教前辈，也都对台上这古怪状况有些诧异。只听红脸膛的张盛天师，对身旁灵庭子一笑，言道：


“灵庭真人，赵师侄这养气功夫，可谓是登峰造极。正可谓不动如山，凝滞如渊，颇合清净无为之道啊！”


“哪里。”


灵庭微微一笑，谦逊道：


“天师门下那位林旭小兄弟，才真是悟得清净三味：不急不躁，进退自如；趋退间宛如流水般顺畅——这步法也是精妙之极。”


这两位道家高人，虽然嘴上客套，互赞着对方弟子；但内心底，他们都还是希望自己的门人胜出。毕竟，这可是嘉元会第一战；这两个年轻人，代表的是双方教门。若能胜出，便可振奋本门弟子的信心；若经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观者传扬出去，便可大大加强本门号召力。


虽然，灵庭、张盛俱是道德高深之士；但既然开宗立派，收授门徒，若说一点争竞之心都没有，那也是绝无可能。


且不说台下诸人心思各异，却说台上那两个主角，立得这许多时，却还是一成不变。不动如山的，继续矗立；趋退自如的，照样转圈。


虽然，在明灿飒爽的朝阳晨风中，那位伫立之人长发飘风，白衣胜雪，说不尽的潇洒风流。但这同一个姿势，未免摆得太久；看在众人眼里，就显得有些怪诞起来。


就在耐心的观战者，还在满含希望的等待着石破天惊的那一刻，却忽听见司辰小道童一声响亮的宣号：


“沙漏尽，时辰到！”


一听此言，众皆哗然！


难不成、今年嘉元盛会的斗法会第一场，就在这样莫名其妙中完结？那谁是胜者，谁是输家？


正在众人一头雾水时，却见那位一直游移不定的天师弟子林旭，忽的立定，朝对面矗立之人一揖，朗声说道：


“赵兄承让，让小弟侥幸赢得这场！”


几乎与此同时，那位一直伫立的上清门人，此刻也有了些动静。片刻间，只见这赵无尘忽的如释重负，浑身舒展开，交叉的两臂也放了下来。


微微愣了一下，赵无尘便也颇有风度的朝林旭一拱手，说道：


“林兄果然机谋非常，这无影无踪的定身符果然厉害。这一场，赵某输得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包括灵庭、张盛二人，尽皆面面相觑。


于是这第一场比试，就在这样波澜不惊中悄然结束。


对于这场比试，若按原先真实本领，其实赵无尘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输掉。只不过，上次这厮不幸坠崖，便让他颇伤元气。而伤势痊愈后，这赵无尘又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生怕那位法力机谋俱超自己的四海堂主，挟嫌暗中报复，便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因而，近几月来，他这道法也没什么长进；今日一个不防，竟着了林旭道儿。


而天师教这位年轻弟子林旭，以他本来脾性，绝不至像今天这样只求胜出，不求光鲜好看。有此转变，实是因为经过火云山一场血与火的生死淬炼，让这位名门弟子的心性，有了颇为显着的改观。


只不过，那位四海堂主张醒言，却不知今日这场奇怪的比斗，说到底竟与他都有些干系。现在，他正满脸笑容的朝走下台来的林旭道贺。


至此之后，嘉元斗法会各种比较便次第进行。


与林旭赵无尘这场不同，其他场次的法术比较，真可谓冰光火影，木阵石林，各种妙术层出不穷，直让人眼花缭乱。而在这些道门精英的法术比较中，又掺杂着三派教门的胜负之数，便让那些与某一门派颇为亲近的远来道客，看得心神俱与、如痴如醉。


似乎要与第一场古怪的斗法遥相呼应，这嘉元斗法最后一场决胜之战，在知情人眼中却也显得颇为怪异：


最后争夺那颗“九转固元雪灵丹”之人，一位是妙华宫掌门玉玄真人得意门徒卓碧华；另一位，竟是上清宫弟子田仁宝！


卓碧华的胜出，算得上众望所归；毕竟，即使是没听说过她名头之人，也可从她与上清宫弘法殿大弟子华飘尘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中，看出她实力非凡。卓碧华，华飘尘，这两人任谁获得最后决胜资格，都不会让人意外。


说这决胜怪异，正怪异在另一位脱颖而出者“田仁宝”身上。


这位获得与卓碧华同样机会的上清弟子田仁宝，无论怎么看，都显得不那么顺理成章。须知即使在那些对上清宫颇为了解之人中，也大多从没听说过田仁宝这名字。


这位资质一般的崇德殿弟子，开始被列入十人之选，便颇为勉强。但包括他师长灵庭在内，任谁都没想到，这位默默无闻的田仁宝，竟一路冲杀到最后！虽然，这其中过程跌跌撞撞，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最后站上决胜台前，更是一举战胜实力不俗的妙华公子南宫秋雨。


于是，在第一场比较中失了颜面的灵庭真人，此时心中颇为欣慰；这位上清宫的得道羽士暗中忖道：


“看来，还是我平日疏忽。这些场次瞧下来，仁宝虽然所用法术平常无奇，但若仔细留意，便会发现他对法术义理有着惊人的理解能力。每样法术，竟似是信手拈来，总在最适宜的时机，使用最适宜的法术。”


“也许，正是这样默默无闻的弟子，才能平心静气的研修道法吧？”


“唔，以后我倒要多加留心，发掘像田仁宝这样看似普通的后进弟子。这次不管结果如后，我都要向师兄推荐，让他直接跟掌门学艺。也许，清溟师侄的道法，对仁宝来说已经有些不够了。”


这边灵庭道人因为发现一棵久被埋没的好苗而不胜欣喜，那壁厢，玉玄真人却对座下大弟子南宫秋雨的落败，颇感诧异。在她看来，那位上清宫弟子田仁宝，似乎道法也没甚出奇，怎么就把自己寄予厚望的爱徒给击败。


直到这时，这位妙华宫的女尊者才注意到，她这位悉心栽培的男弟子，竟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不过，见他新败，玉玄一时也不便说什么；只好等回到委羽山之后，再细细剖理。


略去闲话不提；无论观者抑或局中之人，是惊喜还是遗憾，这嘉元盛会最后一场重头戏，便要在第四日下午上演了。


此时，前几日飞云顶那些临时搭建的讲经台、斗法台，现在都已全部拆掉。几乎所有道友，现在都聚集在峰顶广场上，围绕着中央那座巍巍高台，在青砖水磨地上次第坐开。


而醒言这位上清堂主，则列坐在高台近侧的青叶凉棚中。居盈、雪宜、琼肜，也全部列在他身后。不知是不是为了照顾女子，擅事堂的弟子，也特地给醒言这几个随侍之人端来轻木墩座。


现在醒言面前那座用作最终决胜斗法的石台，正是由上清宫前辈宗师们运用法力，在一个时辰内搬运巨石砌成。这座高台，正砌在广场石质太极之上。


在这座巍巍矗立的高台四周，正环绕漂浮着无数白石，悬在空中，载沉载浮。一绺绺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水流，正从这些飘荡白石上汩汩漫过，不断从高处跌堕到低处。


此刻，端坐在凉棚中的四海堂主张醒言，已得了前辈们的指点，知道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悬空石块，正组成一个神妙的“九宫八卦迷踪阵”。除这石阵之外，高台四侧再无台阶；将要上台比试的卓碧华田仁宝二人，必须得走过这迷踪石阵才行。


决胜之战开始前安排这个石阵，正是要考较两位对决者的道家义理修为。毕竟，能在此刻有机会登上高台之人，俱都是万中选一的人中龙凤。对他们而言，谁能胜出，已并非仅仅局限于比较法术高下。


看着那些水雾缭绕，动荡不安的石块，醒言一时都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他在心中胡思乱想道：


“当年听得陈子平说起嘉元斗法盛事，俺还踌躇满志。现在才知，幸好自己没得机会登台比试。否则，万一不小心拿到决胜资格，光这高台我便爬不上去！”


正在他暗自庆幸之时，却忽然想到一事，便问旁边正红光满面的灵庭真人：


“请问灵庭前辈，想来能到这高台上比试之人，大都会御剑之术。那他们为何不直接御剑上台，绕过这考较石阵？”


听他问起，灵庭子正要作答，却听得清溟道人在旁边笑道：


“这个醒言不必担心。如此短距内，即便是这些年轻门人中的翘楚，也绝不可能将御剑之术拿捏得如此准当，让自己恰好能不偏不倚的飞行到高台之上。”


“这等功力，没有十年的火候怕是不行。”


“哦，原来如此。但如果他们能御气……”


刚说得一半，醒言便觉出这话愚蠢，立马止住不言。倒是清溟道长瞧了瞧不远处立在掌门身侧的本门新秀，有些担心的说道：


“灵庭师叔，这九宫八卦迷踪阵，不知那位仁宝师侄……”


“呵呵！不必担心。仁宝能走到这一步，贫道已是十分满意。况且，虽然仁宝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说不定，今日便能在这嘉元会上一鸣惊人！”


“师叔所言极是。”


听得两位前辈对答，醒言心下也颇为感叹：


“惭愧，我也是眼拙了。想那田兄能整日在地势险峻之处寻宝，自然是心性坚定之辈。今日能有如此成就，也不算意外。原先倒是我想差了。”


一想到自己当日，还一本正经的劝田仁宝多花心思在道法修习上，这位少年堂主就惭愧不已。


在众人翘首企盼中，过不多久，随着一声玉磬清音，这嘉元大比的最终决战，便正式开始了！


首先立在高台石阵前的，正是上清弟子田仁宝。


此刻，这飞云顶广场上静静端坐的道人，无论老少，无论门派，竟都在内心里期望着这个并不出奇的上清弟子，能够顺利走过石阵。而对于那些在本门中一向普通平凡的年轻门人，则更是毫不犹豫的站到田仁宝这边。在他们内心里，已把这位以前和自己一样普通的田仁宝，看成是自己的化身；彷佛一旦这个和蔼微胖的年轻道士获得成功，就代表自己实现了所有梦想。


寄托了众人希望的田仁宝，并没有让大家失望。只在高台下石阵前停留一会儿，这位面相圆团的上清弟子，便纵身而起，跳到一块白石上——一见他起脚挑上的这块白石，灵庭真人便立时心下一宽。


果不其然，自此之后，无论那些落脚石块怎么动荡变幻，田仁宝都能如履平地，行云流水般顺畅走过。眨眼功夫后，这段在醒言眼中直似天梯的石阵，竟已被田仁宝走完。


只是，看到仁宝兄这番奔走，醒言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怎么总觉着，田兄似是对这迷踪石阵颇为熟悉？”


正有些疑惑，却听旁边清溟击掌赞道：


“田师侄这番行走，正是顺心随意，深合我教自然之道！”


一听此言，醒言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看来，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见田仁宝轻松走过变幻莫测的迷踪阵，台下众人几乎都同时在心中松了口气：


“善哉！这位田道友，终于能与卓仙子一决高下了！”


三年一度的嘉元盛会，经过这场比试之后，便要曲终人散，宣告结束了。一想到这一点，这些观者便格外珍惜即将到来的最后对决。


就在众人仰着脖儿，极力朝那座高高耸立的石台上望去时，却突然异口同声的讶异了一声！


原来，在那座高台上，竟不知在何时，已经上去过一位！


而这位捷足先登之人，现在正立在田仁宝面前，仰着脑袋，嫩声嫩气的说道：


“张醒言哥哥门下张琼肜，请师兄指教！”


“……？？？”


还没等一脸诧异的田仁宝反应过来，却已见又是一道黑影蹿了上来。这后来之人，一把抓住正跃跃欲试的小丫头，回头狼狈不堪的跟他道歉：


“仁宝兄，抱歉抱歉！刚才一不留神，就让这小丫头溜来胡闹！”


说罢，这位一脸羞愧的四海堂主，不待小女娃儿开口，便一把提起，在众目睽睽下“呼”一声凌空飞起，灰溜溜回到凉棚座位上。


此时凉棚中那位被捉回的小女娃儿，还一脸不甘心，扑闪着那双大眼睛，不解的说道：


“哥哥，为什么不让琼肜与他比过？”


“……”


心下正觉得十分丢脸的四海堂主，听得小丫头问起，倒沉吟一下，然后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妹妹啊，我忘了给你们几位报名了！”


经过这一阵折腾，那位正牌决战之人卓碧华，费过一番盘桓之后，现在也已走过石阵，来到高台上。


于是，这位上被黄云山纹锦、下着白羽飞华裙、头戴浩灵芙华冠的妙华宫卓仙子，就马上要与那位一脸憨憨之态的上清弟子田仁宝，展开一场精彩绝伦的最终对决。


只是，不少本来一心等着观看二人斗法的访客道人，现在却有些心有旁骛。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思忖道：


“刚才惊鸿一瞥间，那位御气凌风、飘然而过的少年道人，究竟是何许人也？那个倏然闪现高台的小女娃，到底又是何人？”


这些道心敏睿的羽客真人，直觉着今日这松风飒飒的飞云顶上，自己很可能将要见证一场绝不寻常的嘉元对决。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六章 千山雪舞，辉耀碧朵灵苞


并没将自己“太华飞纵”与御气飞行联想到一块儿的少年，将那位“张琼肜”从高台上揪回之后，便安心的和众人一道，紧张仰望高台上即将进行的龙争凤斗。


见比斗二人都已准备好，上清掌门灵虚子双掌一击，便见高台四侧迷踪石阵中流坠不歇的水瀑，突然便向上飞腾而起，四下连接成一张巨大的透明水膜，将比斗高台团团罩住。这样一来，任是其中法术争斗再过激烈，也不虞伤及台下观看之人。


见水幕张起，台上两人便按赛法规矩稽首互通名姓：


“妙华宫玉玄羽士门下卓碧华，请师兄赐教。”


“上清宫灵庭道人门下田仁宝，请卓师姐先行赐教。”


面对羽裙华冠的妙华卓仙子，一脸圆憨的田仁宝并不怯场，吐字清晰，应对正是不卑不亢。


听田仁宝让她先行出手，卓碧华倒不准备谦让。因为，对面这人，虽然面相平和，此时仍是一脸憨然。但越是如此，她便愈觉得对方深不可测。此刻师门荣辱系于一身，绝不是矜持的时候。


于是，心思灵透的卓碧华，便顺着田仁宝的谦语，展颜一笑，婉声说道：


“既然师兄客气，那碧华就恭敬不如从命。田师兄，请接小妹这招『雪舞千山』。”


这雪舞千山，正是卓碧华拿手绝技；先前一场中，上清弟子华飘尘，最后正是在她这招之下输了一着。现在一上来便用此术，可见她对这场斗法是何等看重。


就在卓碧华话音刚落，台下众人便见这位妙华仙子一振罗袖，几乎未看她念得法咒，便突有千万朵晶光湛然的雪朵，蓦然出现在高台上空；几乎与此同时，卓碧华身周猛然旋起一阵寒风，裹挟着纷繁复乱、至冰至寒的雪片，呼啸着朝对面伫立之人铺天盖地而去。


一时间，整个高台水幕中，纷扬激荡起漫天的雪花；比斗石台，立时变成冰天雪地。眼前这散漫交错、呼啸纷糅的风雪，直似能让——焦溪涸、汤谷凝、火井灭、温泉冰、炎风不兴、沸潭无涌！真个是：


天惨惨而无色，雪茫茫而正寒！


此时，那位素衣飘飘的卓仙子，正随着极寒的风雪上下而舞，进如激波，退如流云，围着田仁宝往复奔旋。与此同时，她口中忽兴起一声长长的清啸，便见那千万朵原本洁白如羽的雪片，突然间就同时闪耀起一阵灿烂的蓝光，齐向田仁宝旋割而去——与他对敌的妙华仙子，正以这千万朵回风而舞的雪花，施展妙华宫名震天下的驭剑之术：“飘刃舞”！


见着这壮观法术，也难怪上一场华飘尘落败。在这样雪刃漫天飞舞、从四面八方飞扑而来的“剑雪”中，委实让人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如果换了我，就会琢磨着怎么挖个地洞钻下去吧？”


看得心动神摇的四海堂主，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个古怪念头。


而台下那位并不谙熟道法的灵庭真人，见着台上妙华女徒全力发动的“雪舞千山”如此惨酷，不禁脸色苍白，心中不住后悔道：


“罢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仁宝早些弃权便是！”


且不提灵庭担心；现在那位正身处漫天风刀雪刃中的田仁宝，也着实狼狈不堪。众人看得分明，这位一路勉强胜来的上清弟子，竟似乎没甚有效的护身法儿。在那雪刃击来、风刀旋去之际，只能趔趄退踉，满场飞跑奔避。


只是，饶是他微胖的身形跑得飞快，仍然抵不住霜刃的寒气。在卓碧华发动“雪舞千山”的真正威力之后，只眨眼间，这位上清门人便已是道袍褴褛、遍体鳞伤！


见到这样实力悬殊的比斗，台下一干修道之士，尽皆皱眉摇头，面现不忍之色。而台上那位发动法术的卓碧华，差不多也是这般想法。见到这位上清道友本场表现得如此不济，她心中也生出怜悯，准备就此收起法术，早些完结这场胜负分明的比斗。


而就在这似乎一切都将完结的时刻，场中比斗却突然有了些变化：


就在卓碧华微微收起法诀，漫天雪舞渐渐稀疏之时，却忽见那位一直奔跑避逃的田仁宝，猛的收脚立定，在刮面的风雪中举起两只几乎已没甚衣物遮挡的臂膊，十指缠结成古怪的形状，然后朝对面妙华女徒呲牙一笑，双手猛力一挥。


“难道那位上清弟子要舍命相搏？”


台下众人见那位田姓小道不再奔逃，心中尽皆冒出这样的想法。


“呣，看来这场比斗，还能再多看一会儿。”


其实，即便在这些修道之人心中，也不想这场让天下道友等了三年的压轴斗法，就这样平淡无奇的结束。毕竟，妙华女徒卓碧华那招“雪舞千山”，上午便已看过；刚才也不过是更加猛烈一些而已，算不得惊人耳目。


就在不少人重燃兴趣，收拢已经有些涣散的心神之时，却突然听得“咝啦”一声轻鸣，然后便是“啪”一声重响。


“怎么回事？”


待台下道友听得响声后再向台上注目之时，却发现高台上方的水幕，已是悄然落去。只眨眼功夫，那风雪消歇重复清明的斗法台上，却已只剩下一人。而这人脚下的迷蒙水雾，已依旧回复原貌，在石阵之间跳荡不停，重向下方潸潸落去。


“咦？是我眼花了吗？”


台下正准备重整旗鼓耐心欣赏比斗的道客，霎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稍愣一下，便各各忍不住跟身旁的道友问询起来。


就在这一片唏嗦的悄语声中，却听得一个响亮的说话声，正从高台上飘然传来：


“卓师妹，承让了。”


“这一场，却是我赢了！”


这说话之人、胜出之人，正是罗浮上清门徒、崇德殿灵庭座下弟子，田仁宝！


虽然胜者已开口说话，但大多道客一时都顾不上他，只在左右着急询问眼力好的道友：


“刚才怎么回事？为何眨眼间碧华师侄便被击飞台下？”


与大多数道友懵懂不同，刚才那电光石火般迅疾的一幕，醒言倒是有些看清楚。只不过，饶是他眼力这么好，也只见那位田道兄双手一挥，那些已渐有些消歇的风雪，便猛然声势暴涨，朝那位已经有些意态闲闲的妙华仙子倒卷而去。而就在此时，原本已转淡蓝的雪芒，却突然发出一种幽幽的青色——


只这一击，那位妙华女徒竟是丝毫没能防御，一下子便如断线鹞子般被击飞台下！


回味着刚才情景，醒言不禁心中大奇：


“怪哉！田兄法力何时变得如此高强？那位卓姑娘，竟似是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嗯，不过也算卓姑娘运气好。刚才恍惚间，似是看到有人将她接下。否则，后果真会不堪设想。”


心中庆幸着，又念及卓碧华与自己也算有过一面之缘，醒言便决定过去看看情况。走到近处一瞧，却见卓碧华身上已经覆上一袭灰色披风。而那位扶抱她之人，一张俊美脸上现在正是怒容虬结——原来这接下碧华之人，正是妙华宫大弟子南宫秋雨。


刚才，这位一直关注着师妹斗法的妙华首徒，一见那位上午刚跟自己比过的上清弟子，又做出那样的奇怪手势，便直觉着有些不妙。还没等他转念，却已见一道灰影从台上水幕中穿飞而过。


心里已经有些准备的妙华公子，睹状赶紧纵身过去将飞落之人接下。就在他刚要安慰怀中少女时，低头一看，却见师妹的道袍瞬间已变成齑粉，露出内里完好无缺的亵衣纹样。然后，这位面如金纸的妙华女徒，猛然一大口鲜血喷出，洒在他的雪白道袍上，宛若点点鲜红的桃花。


“那上清道徒，用的却是邪法！”


望着怀中双目紧瞑、濒状若死的小师妹，之前一直压在心底的怀疑，此刻终于在这位与田仁宝交过手的妙华弟子心中，彻底爆发出来！


此时，已经有几位妙华女弟子奔过来，见着师姐尴尬情状，赶紧拽过一袭披风给她盖上。目睹此景，想起刚才师妹道袍的碎裂情状，向来谦谦有礼的南宫秋雨更是愤怒异常。于是，那位正过来准备慰问一下的上清堂主，便很不走运的恰撄其锋，猛然就被他大力推开。这一下出其不意，醒言一个趔趄，都差点摔倒。


远远望见这情景，灵虚真人微微有些摇头。只不过，胜负乃比斗常事；有所损伤，也属正常。虽然心下有些不忍，但也只得叹息一声，便准备飞身上台，以嘉元会举办者罗浮掌门的身份，宣布本次比斗结果。


“呃？”


看向卓碧华落地之处的上清真人，目光还没收回，却发现身旁的老友张盛张天师，正一脸古怪的瞧向台上。


“又发生何事？”


心中紧张的灵虚掌门，赶紧转眼望向斗法台上，却发现高台上现在又凑得两人之数：


一位娇珑灵动的小女孩儿，正一脸狠色的舞着两把小刀片，将那位新晋的嘉元魁斗追得满场飞逃！


而此时，那位被人拒之千里之外正讪讪回座的少年，也看到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场面。顿时，只见这位少年堂主趺足悔叹道：


“苦也！只离开一小会儿，却又让她跑脱～”


正郁闷着，却听高台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请问、各位师尊……为、何容得这小女娃、又来胡闹？”


原是正在台上极力闪避的田仁宝，奔跑中还不忘向台下叫屈。


见出了这样闹剧，心性端正庄肃的弘法殿副殿长清溟子，觉着非常丢脸，便迈前一步，准备上台去把那个捣乱小女孩儿给捉下来。就在此时，一直凝目观望台上情形的灵虚掌门，却一伸手，将他挡回。


清溟好生诧异，刚要开口问询时，却瞧见向来一团和气的掌门，现在脸上竟是神色凝重。素来熟悉师尊脾性的清溟，立时便噤口不言，只同他一齐朝台上看去。


“咳咳……”


觉着万般尴尬的四海堂主，也和清溟刚才一样心思，准备硬着头皮，再度上台捉回小女娃。刚一抬腿，身旁转出一人，柔声说道：


“禀过堂主，就让我去把琼肜妹妹抱下来。”


请命之人正是雪宜。


“也好！”


张堂主正乐得不用自己再去众目睽睽下现世，便爽快的答应了雪宜的请求。


只是，刚一顺口答话，却突然觉着哪处有些不妥；刚刚伸手挽回，却啥都没捞着——那位向来幽藏于千鸟崖上的梅花仙子，已经离地飘然而起，长袖生风，罗带飘飖，朝那巍巍高台翩然飞去。


又不知何时，广袤的飞云顶上已渐渐起了一阵卷地的凉风，于是这位飞天的仙子，便用纤手轻按着裙裾，意态羞恬的翩跹飞去……


“罢了，反正上次灵漪已编了个话儿搪塞过去。”


觉着今日诸事不顺的少年，只好在心中这般安慰自己。


不出意料的是，那位璎佩风带、绕身飘舞的飞天仙子，让所有不知她底细的道客，直看得是目瞪口呆、心眩神迷：


“莫不是我又眼花了？”


在所有情不自禁去揉抹双眼之人中，有一人，感受却更加强烈：


“我、我又看见那位提篮仙子了！！！”


这激动万分之人，正是道教知名的“妙华公子”南宫秋雨！


略去众人惊讶不提；那位今日已饱受意外的四海堂主，到此刻总算松了口气：


“嗯，雪宜老成持重，这下应该诸事无忧了。”


再说台上；见雪宜姐姐飞上台来，那位正一声不吭只管追打的小琼肜，当即开口欢叫道：


“雪宜姊～你也是来和琼肜一起打他吗？”


听清小女娃儿这声叫唤，醒言心中暗乐：


“哈！你雪宜姊，才不会像你这样胡闹……咦？”


正以为天下从此无事的少年，却见那位后上台去的四海女门人，并没着忙去捉小女娃，而只管在那儿怔怔看着正被追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的田仁宝。


“呃……莫不是今早出门冲撞了哪个方位的神灵？雪宜可千万别……”


“呀？！”


少年还没来得及祈祷，便已看见那位清泠婉柔的女子，在风中举起皓月般的玉腕，从头上秀发间，拈下她那根经年不换的绿木簪，然后……


在一片流辉丽影中，这支醒言已经不知道瞧过多少回的木簪子，竟忽的迎风化成一把流光溢彩的冰莹灵杖。缤纷闪华的碎影流蓝中，杖头处正绽成一朵碧气凝蕴的五瓣花萼。随着雪宜素手微振，这朵翠碧玉萼，正向周围纷散潋漾着一圈圈金色的纹漪。


“圣碧璇灵杖？！”


正自旁观的上清掌门灵虚子，见着台上女子迎风化成的兵器，眼中神色骤然一紧！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七章 吐日吞霞，幽魂俱付松风


一见寇雪宜迎风拈出那把冰光烁烁的萼杖，那位在台下一直不动声色静眼旁观的上清掌门，蓦然神色大讶，脱口说道：


“圣碧璇灵杖？”


立在一旁的清溟，见掌门如此惊讶，便也问道：


“敢问师尊，这圣碧璇灵杖是……”


“唔，师侄有所不知，这圣碧璇灵杖来历可非同小可。我曾读过一本古经，内里记载不少奇谭怪说。有一篇，说道在那亘古不化的万仞冰峰上，如有能生长冰崖的清梅，则天地间至冷极寒的冰气，与天地间至清至灵的梅魂交相感应，数千年后便可生成这样的绝世仙兵，篇内称之为『圣碧璇灵杖』。这灵杖又有一奇处，便是形态威力与持之者修为相互交应；看那寇仙子手中灵杖才具萼形，恐怕……”


说至此处，灵虚微微眯眼，朝台上飘击之人凝目一望，续道：


“想来她得这灵杖，也不过八百余年吧？”


“不错，真人眼力果佳！而据我所知，这样至阴至寒的冰魄与天地间生机最为盎然的梅魂，交感凝成的兵刃，又有个别名：『阴阳生死杀』。”


说这话的，却是旁边那位天师宗教主张盛张天师。他看着台上流步若仙的女子，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死以阳击之，阴以生击之……灵虚老道，可否告诉我，为何你也似刚刚瞧见门下弟子施出这把不世仙兵？”


“咳咳！”


被老友这么一问，灵虚这才想起，自己光见着神物出世而只顾摆弄典故，却忘了旁边这位心思通透的天师老道。不过，也只微一沉吟，灵虚便微笑答道：


“这事儿，恐怕真是天机不可泄露。不过看在多年老友份上，我便泄漏四字——”


“水国波臣。”


说罢便即噤口，再也不肯多说一字。不过，天师闻听后倒似恍然：


“呣，这还差不多……想来，也只有那样地方，才能搜集到这样的奇宝神兵吧？”


后人有赋赞雪宜灵杖出世，曰：


亘古玄冰，元始上精，开天张地，圣碧通灵。五色流焕，七曜神兵，璇真辅翼，出幽入冥。招天天恭，摄地地迎，指鬼鬼灭，妖魔束形。神杵灵兵，威制百溟，与我俱灭，与我俱生，万劫之后，以代我形！


却说就在灵虚、天师二人议论灵杖之时，忽又有一位道姑急走过来，稽首道：


“灵虚真人，张天师，这台上田师侄，恐怕有些古怪。我们是不是——”


这过来说话之人，正是妙华宫长老玉善师太。玉善刚才见着碧华师侄跌落台后的凄辱情状，正是又气又急。开始时囿于比斗规矩，还不好如何发作。过了一阵，见到台上两女娃儿追打的异状，这位妙华长老也瞧出不对之处，便熄了一腔恚怒，过来请示上清宫主灵虚真人，是不是派出得力长老，上台去将那田仁宝擒下。


听玉善急问，灵虚真人却是微微一笑，道：


“玉善道友请宽心，我教早有安排——现下我上清宫四海堂高手尽出，当保万事无忧！”


“……”


就在心有不甘的玉善师太还要谏言时，忽见旁边转出一人，一揖禀道：


“灵虚师尊，各位长老，请允我上台察明情况。”


灵虚子见得此人请缨，当即大喜，应诺一声，便转脸朝玉善笑道：


“玉善道友，你看现下又有四海堂主亲自出阵，更是万事无虞！”


于是，就在玉善师太目瞪口呆、灵虚天师信心满满的目光中，那位十八未到的少年，一振玄黑道袍，离地飘然飞去。


这位破空而去之人，正是上清四海堂主张醒言。


开始时，醒言还好生惶惶，说道这自己门下弟子上台胡闹，至不济也得给他安上一个管饬不严之罪。只是，自寇雪宜拈出灵杖闪身飘击之后，醒言才觉着事情有些古怪起来。


当时，雪宜二指轻拈灵杖，如行云流水般挥击；杖头花萼，纷纭出数朵金霞烁烁的碧色花朵，围绕着田仁宝上下飞舞。与此同时，小琼肜的朱雀神刃，也脱手飞出，如两只燃灼的火鸟，流光纷华，残影翩翩，只在田仁宝要害处飘飞——这至性通灵的小丫头，已得了雪宜姊的告诫，晓得今日只要将这怪人逼得束手就擒便可。


可这番情形落在醒言眼中，古怪就古怪在，饶是雪宜琼肜二人的合击似乎无孔不入，但那位崇德殿弟子田仁宝，却偏偏始终不肯就范，在一片火影花光中，反倒似闲庭信步一般，身躯转折自如，穿梭往来，竟始终毫发无损！


就在这当中，这位往日整天沉迷找宝之人，还留有余暇朝台下师尊断续呼叫，让他们赶紧把这两个捣乱者轰下台去。


而醒言便是在灵杖神刃逼得最急之时，偶然瞧见那位“田仁宝”微胖的圆脸上，竟突然闪现出一道似曾相识的红光——就是这道转瞬即逝的光影，让他心中一动，蓦然想到一事，便再也坐不住，赶紧跑来跟掌门请命。


待得到掌门允许后，醒言便运转太华道力，朝高台上纵去——觉着御剑飞行练得不咋地的少年，此时还不知自己这太华纵跃，正是那“御气飞行”的雏形！


而在醒言离开后，那位法力高强的清溟道长，不待掌门示意，便已持剑立到一脸担忧的居盈少女之前。


再说醒言，在万众瞩目中跳到台上，便一挥手，让二女止住攻击。而那一直奔逃的田仁宝，见狠追的二人停住，便也立定身形，面不改色的朝这边笑着打招呼：


“张堂主你来得正好！”


“快将你门下这俩胡闹的女娃儿带下台去，以免误了掌门对我颁授灵丹！”


听他这么一说，小琼肜当即便要反驳，却被醒言摆手止住。只听他并未理睬田仁宝的请求，只沉声问道：


“初次相见，阁下可否告知姓名？”


“……”


对面之人，闻言只微微一怔，便放松面容憨憨笑道：


“呵～张堂主，我是田仁宝啊！虽然咱俩以前从没见过，但这次师侄已从嘉元斗法中胜出，名姓你也总该知道吧？”


田仁宝说这话时，无比自然，眉目语态，正与往日没有丝毫分别。


“你就是那个整日寻宝的田仁宝？”


“是啊！原来你也有听说过。不瞒堂主说，近日终于让我在山中寻着宝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日我在……”


田仁宝刚想滔滔不绝说下去，却被少年从中打断：


“那个不急，以后再聊。对了，我却想知道，罗浮山中像你这样的冒牌道魂，倒底还有几只？”


一听此言，那位一直嬉笑如常的田仁宝，勃然变色。怔愣半晌，他那张原本亲和圆团的胖脸上，已换成一副狰狞的神色。之后，靠得高台较近的道众，便听得一个不类人声的阴恻恻声音，正从台上不知从何处飘来：


“真是可惜啊……如果那枚九转固元雪灵丹早些到手，也不至被你门中老家伙看出端倪……”


“只是，就派你这小子上来擒我，你们这些所谓名门大派，也未免太过托大了吧？”


“也许吧。”


乍睹诡异情状，这少年竟似丝毫不为所动，语调不咸不淡的回道：


“你能否告诉我，田仁宝他还在吗？”


见眼前这少年，到这时居然还能和他对答如常，这位不知名的幽灵，还真有几分诧异。只微一思索，便见他狂笑起来：


“田仁宝？就是我啊！”


“你！”


一听此言，原本镇定的少年勃然大怒，仓啷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在手中，高声怒喝：


“无耻邪魔，今日别想走下这高台！”


“哈，终于忍不住了？果然还是年轻小辈啊。”


“田仁宝”阴阴一笑，张狂道：


“走下高台？我又何必要走下这破台。既然行藏已被你们看破，那今日我九婴神就大显威灵，将你们这些上品魂魄通通噬炼，增上几千年神力，再破空飞去，重归神王大人麾下！”


“啧啧，已经很久没再用过噬魂神法；今日正得机会好好练练！”


说到这儿，这个占据了田仁宝身体的“九婴神”，伸舔着舌头，似乎正回味着久未尝过的美味，垂涎欲滴。


听得神怪这番话，那位一直在台下戒备的玉善师太，立时一声招呼，门中得力弟子立即奔拢围圆，结阵待变。


而那位九婴怪，忽又瞥见醒言手中提着的那把剑器，便不由放肆的大笑起来：


“其实刚才本神只是逗你一下。你那位田师侄，魂魄犹在；你若要来砍，便快动手，哈哈！”


见少年身形微动，又自止住，这幽灵不由更加得意，刺耳笑道：


“凭你、就想将我降服？！”


“也未可知。”


面对狷狂的神怪，醒言又恢复了之前的淡定如常。


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却让那位沉寂千年、憋到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展现神威的老魔，顿时勃然大怒，怪叫道：


“无知小辈！若是你早生几百年，听到本尊威名，恐怕早就尿裤子了！”


刚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一事，便桀桀怪笑道：


“莫不是你想倚多为胜？以为那样就——”


刚要嘲笑，却嘎然顿住。原是这只千年老魅，忽想起刚才那两把神出鬼没的火刃，还有那支盛气逼人的灵杖，便立时只觉着背后冒起一股寒气，生生止住狂言。眼珠一转，便换了个口吻，激将道：


“其实也难怪。虽然是名门正派，但毕竟是年轻小辈，没甚真本事，也只好仗着人多了！”


“前辈说得极有道理！”


“呃？！”


九婴怪闻言大惊，心说：


“这些拘泥不化的所谓正教道徒，何时也变得这般狡猾？唉，可惜八丈神最近不知跑哪儿去，否则本神又何须惧他！”


正自懊恼，却又听那少年续道：


“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我面前这位，只不过是个只会大话唬人的寻常妖鬼而已。这样小鬼，我一人足矣！”


一听这话，九婴神自是喜怒交加，而在台下不远处正约勒门人结阵的玉善师太，听后却在心中叹道：


“倒底还是个没经历大场面的年轻后生。只被言语一挤兑，便失了分寸！”


而那位离得稍远的灵庭道人，因为向来并不修习道法，听不太清台上说辞，便着急问身旁掌门师兄：


“师兄，看样子仁宝师侄是中了邪魔，怎地醒言还敢在那儿和他闲话？我们是不是早些派人将那邪魔降服？”


见他着急，灵虚笑着安慰道：


“师弟且莫着急。我想那邪魔，恐怕是憋了很久，就让他再多扯会儿闲篇。”


不过，尽管嘴上说得云淡风清，灵虚还是跟张天师、玉玄大师招呼一声，聚集起门下得力弟子，与玉善一道，将正中高台团团围住，以防变起突然，让无辜道友遭了不测。


且不提台下一阵骚动；再说台上，那位少年堂主还在大咧咧的招呼着：


“琼肜雪宜，你等都站在原处不得妄动！今日这捉鬼功劳，我就老实不客气，一人独包了！”


“嗯，想我当这四海堂主时日不久，也没立上什么功劳，今日正是良机！就让我拿手中这把神剑，一下劈了这占人躯壳的无耻鬼徒！”


说罢，玄裳飘飘的少年便跨前一步，双手举剑，两眼直往“田仁宝”身上乱瞄，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下手处。


醒言这一番做作，直把眼前这位重见天日不久的幽灵气得浑身颤抖，脸上筋肉不住抖动。随着一阵有如嚎哭的尖笑，这位受气的鬼尊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还敢来把本神当功劳算计！”


“今日这世上，除了神王天尊，还有谁能治我？不过你这无耻小厮不顾同门之谊，我却不能让你坏了这副好皮囊！”


说到这儿，气急败坏的九婴魔一阵怪啸，双目圆睁道：


“好！我算你有志气！那本神就让你来砍上一剑，看看你这『神剑』有多厉害！”


话音刚落，正在台下或戒备、或恐惧、或观望的道客，便突见台上那位上清田仁宝，背后忽然蒸腾起一阵黑雾，乌烟渐聚渐凝，眨眼间便有百来只可怖的鬼面骷髅结聚成形，在黑云中动荡挣扎，不停发出凄厉渗人的嚎叫。


霎时间，这飞云峰上方原本清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乌云蔽日，阴风阵阵，眨眼间这天下道门圣地，便回荡起千百声怨恨深结的鬼哭神号！


见眼前九婴幽鬼现出这般惨厉模样，醒言也不敢怠慢，赶紧运起防身的旭耀煊华诀，让身上氤氲起一层淡淡的黄光。摆手止住正跃跃欲试的小琼肜，醒言便朝那位已经立定等他来砍的鬼灵威严喝道：


“好个老鬼，也有这般胆气！居然敢生受我这把修炼半月有余的神剑，佩服佩服！”


一听少年这威势十足的场面话，那魔灵头后上方千百道气势喧天的鬼面魔焰，倒似突然一窒。正自全神戒备的九婴鬼灵，闻言不禁又怒又好笑，心说好歹上清也算千古名门，怎么就容得这么个少不经事的蠢材上来胡闹！他心中又想到，自己用这招“怨灵格御大法”全心戒备，是不是太过抬举眼前这小娃？


“嗯，吓唬吓唬眼前这些无知小辈也好！”


魂有旁骛的魔神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言行粗莽的少年，心中正想道：


“呼～这厮终于立定下来了啊……正好来用那一招！”


于是，台下众人便见这位上清堂主，全身黄光流动，双手高举铁剑，踏前一步，便似要用力朝下砍去——当此时也，见少年举剑要劈，最紧张之人反倒不是那位要挨剑的魔神，而是田仁宝的掌殿师尊灵庭子。见醒言真的要劈，灵庭立时大惊失色，便要大声呼喊让他不可鲁莽——而话还没出口，却见到那座阴风惨淡的高台上，突然闪耀起冲天的光华！


台下灵虚等人看得分明，就在少年上前一步，靠近邪魔作势欲劈时，他身上那层柔柔的护身法光，蓦然光华大盛，柔淡的黄芒瞬间化成激荡的紫焰金霞！


目不及交睫之间，灿若霞霓的紫气金泉，已凝如虎豹龙蛇之形，如脱缰野马般朝那夺人神舍的恶灵奔踊扑去！


“……”


冥风阵阵、鬼气森森的老魔，还未曾回过味来，便被一片恐怖的金霞流光盖顶淹没！无数头扭动乱舞的阴魂怨灵，一触到这阵灿若金阳的明烂光焰，便如雪遇沸汤般澌然消灭。而用邪法炼化它们的恶主人，也在这大江海潮般的太清阳和之气中，转眼便要遭灭顶之灾！


这炫耀辉煌的灭魔大法，正是上次差点被夺魄送命的少年，暗自回思演练过不知多少回的炼化鬼魅妖魂之术。现在这声势滔天的龙虎焰形，正是原本无形无色的太华道力，流卷飞腾，突出身外，借旭耀煊华之光而杂糅生成的灭魔之焰。原本，这法儿只是醒言以防万一傍身用，却没成想，今日在这本应平安无事的嘉元会上，竟会大派用场！


而与那次火云山不同，现在这位少年堂主，自炼化过一只千年老魅之后，便如突破瓶颈，那轮源自天地本原的太华道力，与当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与此相映衬，他那原本即使不加掩饰也只能现出黄光的大光明盾，现在竟流荡激耀着千万道细若蛇蚓的紫色电芒！


于是，只不过眨眼功夫，那位猖狂的老魔，便已经烟消云灭；原本挺身伫立的田仁宝，终于“咚”一身重重栽倒在地。横天而降的祸患，也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再说醒言，一见田仁宝倒地，赶紧收起噬灭乱魂之光，强压下四筋八骸中正翻腾不已的新入道力，探步飞身上前，将臃倒之人一把提起。


就在他便要飞身下台之前，这位上清堂主忽又似想起什么，便立定脚步，站在高台之中向四方朗声说道：


“各位道友，想必刚才都已看得分明，我上清门下这名弟子，不幸被邪魔附身，迷失神志。不过方才在我上清太玄真法、『金焰神牢镇魂光』之下，这鬼魅恶灵已经冰消云散！”


他这句话中的『金焰神牢镇魂光』七字，说得真可谓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无比。原来，正是醒言生怕众目睽睽之下，刚才那障眼法儿效果不好，让台下这些有识之士将其往九婴魔刚提过的“噬魂”邪术上联想。于是便运用急智，现编出个说辞，让他们只来得及细细咀嚼每个字儿的涵义，便再也无暇去往啥邪恶的“噬魂”上联想！


其实，少年倒是多虑了；看到方才那一番宛若神唱的绚烂法术，又有谁的想象力，能大胆丰富到少年担心的那种程度？


于是，在众人仰望中，那位奇兵突出的少年堂主，袍袖一拂，提着沉迷不醒的上清弟子，凌空跃下台来。


在他身后，两位宛若仙童神姬的女孩儿，也秀发飘飘，凌风飘下台来——原本她俩都挽着发髻，但她们堂主节俭，往日并未给买什么额外的奢华头饰，于是在自己发簪都做了手中武器之后，这两位四海堂女弟子，便只好任自己青丝流散如瀑，在半空中浮风飘舞。


这一次，台下众人终于瞧得清楚：先前两次都是倏然闪现的娇小女娃儿足下，现在竟似缭绕着阵阵迷蒙的云雾！


且不提雪宜琼肜二人回返凉棚，用朱雀簪、绿木簪重又整理好发髻；再说醒言将田仁宝拽到掌门面前，三教德高望重的长老便都聚集过来，看这中邪弟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再去看时，这个躺在地上的田姓弟子，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动，周身便似痿痹一般，浑没有丝毫知觉。


见此情形，灵虚叹息一声，右掌微伸，一道柔白光华自手中射出，笼照在田仁宝身上。又过了片刻，灵虚收回白光，朝周围道友说道：


“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可能那老魅要用仁宝心魂比拟平常音容笑貌，因此并未噬去魂魄。只不过，现下他三魂六魄俱已稀淡，不过得一年两载，是不能再苏醒过来了……”


听得此言，众皆黯然；灵庭闻听，更是怃然而悲。


安顿好田仁宝的身躯，上清掌门灵庭真人便飞身上台，朝四下正自窃窃私语的各方道友慨然说道：


“今日这事，是我门中弟子不循正途，痴迷寻宝，幻想仙路道途一蹴而就，才致得妖魔夺舍附身，蒙得今日这场大祸。不过，刚才幸有我教四海堂堂主张醒言，施我上清太玄正法，才将这大干天和的千年鬼灵一举剿灭。”


“上清门徒田仁宝之劫，当值贫道与各位道友一同为戒！”


此后，灵虚子便宣布本次嘉元斗法，妙华宫弟子卓碧华胜出。又因她身受邪法中伤，一时不得上台，“九转固元雪灵丹”便由她大师兄南宫秋雨代为领受。在颁授之时，灵虚真人倒隐约发现，这位代为上台的妙华公子，对答间竟也似有些魂不守舍。睹此情状，灵虚子在心中喟然叹道：


“唉，谁又能预想今日尽会出了此事。看来，以后我上清门中，也需要多方整饬一下。”


与灵虚等人有些兴致缺缺不同，台下那些前来观礼的四方道友，却又有不同的想法。


对那些第一次前来参加嘉元会的道友来说，这几天里，虽然盛典热闹隆重，斗法也似眼花缭乱，但总觉着这举办嘉元会的罗浮山上清宫，也属平常，并不如往日传说中的那般神奇。不少人心中，不免生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想法。


直到刚才，目睹上清宫四海堂那几位神仙般的少年男女斩妖除魔，才让这些即将兴尽而返的道客悚然动容，立时改变了原先有些冒渎的想法：


“原来，还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于是这上清宫在道门中首屈一指的地位，又在各教道友中得到加强；四海堂主张醒言这个陌生的名字，也牢牢刻到不少有心人心上。而那些上清宫本门年轻弟子，更是在心中忖道：


“原本便听得些风声，说是上次南海郡剿匪战事，全赖我教这位少年堂主方得取胜。今日看来，这传言恐怕也有几分真实。”


待南宫秋雨领过丹丸玉盒下得台来，那位一直就有些神思不属的张盛张天师，此刻突然便似恍然大悟：


“难怪那名字听起来这般耳熟！原来，是我教中也有个法阵叫作『冰焰天牢缚魔阵』，倒和这少年刚说的法术名字很是类同！”


…………


且不提飞云顶上接下来的散典仪程。就在飞云峰背阴之处，一株生长于半空崖缝之间的盘曲虬松上，有两位道服老者，正擎着陶杯在那儿喝酒。


饮到酣处，只见其中一位老道，将口中之酒咽下肚后，咂了咂嘴，意犹未尽道：


“唉，其实那个老魅，我已注意多时；只一时酒忙，孰料却被人先下手。”


“否则我那积云鼎，又省得我几月气力……”


瞧着万般后悔的老头，对面侧卧松干之人翻着醉眼，笑嘲道：


“老飞阳，不是我清河说你，你那炉子，也忒费柴！”


原来，这两位放着压轴盛会不参加，只在这僻静处躲着喝酒之人，正是积云谷的老汉飞阳，还有那个醒言的旧相识老道清河！


被清河这么一说，那飞阳一时语塞；又闷了一口酒，便跟眼前酒友挤眉弄眼道：


“嘿，方才你那个饶州小徒使出的法术，也就和『噬魂』差不多吧？威力还真是不小啊。”


听他这么一说，原本醉眼惺忪的老道清河，却一翻身坐了起来，跟眼前嬉皮笑脸的老汉一本正经的说道：


“飞阳前辈，刚才你没听清？张堂主用的法术，叫『金焰神牢镇魂光』。”


“……”


飞阳停住口边酒盅，朝跟前这位一本正经的老道注目半晌，然后忽的笑了起来：


“呵，我终于明白，为何上清屹立千年不倒，门下弟子袍服都比别派光鲜——原来，都是掌门选得好啊！”


“上清掌门，永远都是些喝不醉的酒徒……”


喃喃语毕，飞阳将手一招，便有一只在松间嬉玩的猴子，跳荡过来，捧起挂在老头身旁松枝上的锡酒壶，给两人陶杯中满满斟上。然后飞阳把手一挥，又将它发还，于是这只敬酒野猴，重又归回群中嬉戏。


“喝酒喝酒。”


二人同时举杯。


于是盘曲如虬的高崖青松间，又是一阵觥觞交错。而山间不知何时又升起白茫茫的岚雾，便将这俩兴致盎然的酒徒团团隐住……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八章 暮色合暝，转令幽兴萧疏


三年一度的道门盛典嘉元会，就这样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插曲结束。


第二天，罗浮山中下过一场清凉的秋雨之后，那些远道而来的道友，就陆陆续续下山去了。


虽然访客次第下山，但原本清静的千鸟崖四海堂，现在倒反而热闹起来。原来，目睹醒言琼肜几人在飞云顶上那番表现之后，三教长老便都让门下出众弟子，与这位少年堂主一起探讨道法。于是，林旭、华飘尘、卓碧华等人，这几日白昼中，便常在千鸟崖上流连说法。


这届的嘉元魁斗，妙华宫卓碧华，仗着本门的灵丹，已是重获生机。了解当时事情原委之后，这位原本对醒言忽忽视之的妙华女弟子，立时对这位马蹄山少年刮目相看。尤让这位妙华女徒觉着不可思议的是，这位不起眼的山野少年，不到一年间便习得这样高深法术，竟能在不伤同门本体的情况下，灭了那只妖力深不可测的千年魅灵！


“是他师门厉害，还是他本人有些古怪？”


只是，虽然这少女大感好奇，但毕竟女孩儿家脸皮儿薄，又经得上次马蹄山那个“指婚”之事后，总觉着有些别别扭扭。思前想后，这个心气儿甚高的女道徒，便放软言语，请求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大师兄，带她上千鸟崖去和那上清张堂主谈玄论道。


让卓碧华举着很走运的是，那位向来对门中琐事兴致缺缺的南宫师兄，没计较自个儿往日对他的不敬；自己只一开口，大师兄便一口应承，竟是抬腿便走！


“南宫秋雨？”


听得妙华公子自报姓名，又说他是南宫世家子弟，醒言倒是一愣，脱口说道：


“那南宫兄认不认识南宫无恙？”


有此一问，原是少年忽想起，当年花月楼中意图夺笛的那位江湖豪客。


听他这么一问，南宫秋雨倒是一愣，略带讶异的回道：


“南宫无恙，正是在下侄儿。”


“哈～原来还比你低上一辈！”


醒言心说这世家大族就是不一样，谱系繁杂，辈分常不可按年纪多寡揣度。


正在心下嘀咕，却听得那位妙华大师兄，有些迟疑的问道：


“张堂主，算起来我那无恙侄儿今日还不到一岁，不知堂主是从何处听说他的姓名？”


“啊……原是重名重姓！”


三四日之后，那几位天师教弟子，也都随天师掌门下山云游去了。卓碧华这两天也不再来千鸟崖，据说正和师门姐妹收促行装，一两天内便要回转委羽山。在这归期将尽之时，只有那位南宫秋雨，每日还来千鸟崖上流连。


有了赵无尘的前车之鉴，醒言对这位华服俊美、面如冠玉的访客，一开始时还是颇有些警惕，生怕再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过，经过几天观察，他发现这位风度翩翩的妙华公子，谈吐温婉得宜，和堂中几位女客说话时，面色竟还常常有些发红！这样一来，便让他大为放心。


特别的，据醒言观察，这位似是很有名气的妙华公子，虽然跟自己对答时谈吐不凡；但偶有机会跟那位姿态恬淡的寇雪宜说话时，竟每每语无伦次，不知所云。


瞧过他这样的窘态，醒言便在心里暗乐：


“哈！我比这妙华公子，其他都不能及，但在这一点上，还是我要略强一筹！”


这位少年堂主正是满怀自豪：


“想当年，便连水底下的小龙女，我都没有这样不好意思过。”


他却不知，自己这样的言笑不拘，在灵漪眼中又何止是“不好意思”的问题。那位四渎龙女，已将“惫懒”这词儿，当成对他的永久评语。


在最终判明南宫秋雨纯良本质之后，这位自以为洞晓人情的四海堂主，便完全放下心来。他心中忖道：


“嗯，这位南宫公子多来崖上盘桓也好。也许，在这位言语更加不畅的南宫兄面前，说不定雪宜反而能改掉见人冷淡、少言寡语的习惯。”


存了这样想法，于是在这天中午，醒言嘱咐过琼肜几句，便自告奋勇替雪宜去弘法殿中领取米面菜蔬，好让她有机会多跟外人聊聊。


此际，四海堂中另一位女客居盈，在嘉元会结束后已恢复正常的日程。这天一早，她便去郁秀峰紫云殿中，跟灵真子继续修习道法。


几个时辰后，就在夕阳西坠、红霞满天之时，这位去郁秀峰修习道法的少女居盈，便迈着轻松的步儿，顺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山道，回转抱霞峰千鸟崖而去。


山道迢遥，少女便一边走路，一边想些心事。


让她感到高兴的是，经过几日求恳，今日灵真大师终于答应她，在那些养气安神法儿之外，再给她传授些斩妖除魔的法术——一想到将来醒言直面凶险时，自己也能帮上忙了，居盈心里便觉着格外愉快。此时，少女已经浑然忘却，像她这样娇娇怯怯的金枝玉叶、王朝骄傲，竟一心想着学那降妖除魔的拼杀法儿，回去若是让旁人知道，真可谓十足的“惊世骇俗”了！


现在在她心里，却只兴奋的反复想着一件事：


“将来，一定要让醒言知道，我盈掬可不止是模样儿生得有些好看而已！”


正因为急切想学道法，所以居盈才没听醒言让她缓几天下崖的劝告。


一个人赶路时想着这些愉快的心事，就不再觉得这蜿蜒的山路有多漫长。事实上，郁秀、抱霞、朱明三峰离得较近，即使有人行走，也多是上清门人，况且又不知少女真实身份，因此少年才没再执意要求居盈不要出门。


此时，那轮西堕的红日，正用神幻莫测的赭红笔触，在湛蓝天幕上书画着种种光影离合的绚烂明霞；俟彩画初成，则又用余下的一点霞墨，将山道上这位流丽嫣然的少女，渲染得如同漫步云中的织霞仙子一般。


正因为容光绝世，这位霞袂云裾的仙子，才择得这条幽静的山路，免得再碰上那些年轻的道徒，无端惹起多少个遐思逸想，动摇多少人清静无为的道心。


就在这倾城少女于逶迤山路上彳亍行走之时，却看见前面正有一名道服弟子，气喘吁吁的朝这边赶来。


乍见有人急急奔来，居盈有些吃惊，本能的裣衽往旁边稍稍一让，同时那双秋水明眸，略带警惕的注视着前面这名急奔而至的道士。


在少女注目中，那位急步而来的年轻道人，一看到眼前少女，便猛的立住脚步，喘着气儿说道：


“可、可让我找到你了！”


见这位年轻道人一副着急模样，居盈不知出了何事，便问道：


“这位道兄，你找我有何事体？”


“是这样的、”


这位面目端正的年轻道士略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便直截了当的说道：


“琼肜受了伤。这次摔断腿骨。张堂主正着急找人帮忙。他说你看过不少医书，便着我找你去看看。”


一听琼肜重伤，居盈开始那点警惕犹疑，立时便抛到九霄云外——不用说，一定是小女娃儿闲着无聊，又跑到某处山坡上，往下跳着学“飞”！


前些日子，她便曾听醒言说过，这顽皮丫头偷着去学什么“跳飞”；方才一听说琼肜受伤，居盈立即就联想到这上去。又想起前些日醒言还嘱咐过她，让她帮看着这好动小丫头；没想自己刚去紫云殿中几日，便出了这样大事。


此刻，在居盈心中，这千鸟崖上的四海堂，就像个温暖的普通家庭一样。一听有人受伤，纯真的少女心底便万分焦急，一连声请求那位报信道士，立即带她去察看伤者。


于是，那位年轻的上清门徒在前面带路，两人便一路朝琼肜摔跌之处急急行去。


一路高低起伏的走来，山径渐变崎岖；周围的山景，也渐转幽僻。看来，这次小丫头前去嬉玩的地方，又是个很难找到的僻静场所。


由于渐转幽僻，虽然现下时辰还只是申时之中，但从此处望去，夕日已完全没入西北的山梁。山路旁边的林木，已完全笼罩在一片黝暗的暮色中。现在只有头顶那片天空中，还可以看到一团团明灿的彤云——


那鲜红的云角，此刻看在居盈眼中，就似乎是小姑娘流出的鲜血一般。


一看那血样的霞光，居盈便忍不住急切的问起前面的引路道士：


“请问道兄，不知还有多久才能赶到？”


听她询问，前面那位面相俊朗的年轻道人，忽的立住脚步，回头一笑：


“姑娘急了？那就算到了吧。”


“……”


觉着这话费解的少女，还没等下一句话问出口，便只觉着眼前一黑，然后便嘤咛一声，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此时再去看那个道人时，却见他那张端正面容上，在暮色中竟显出好几分狰狞神色。只听他正咬牙切齿的诅咒道：


“张醒言，你抢我心爱女人，又害我在天下人面前出丑，好！今日我就要你百倍偿还！”


……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这人口中恨骂的那位张醒言，在跟弘法殿相熟弟子闲谈好一阵后，便提着领来的米袋菜蔬，从抱霞峰前山归来。


见西边红霞如染，醒言便想道：


“不知现在南宫公子走了没有？如果没走，就一起吃晚饭吧。”


就在他意态悠闲的漫步上崖之时，却突然听得耳边一阵风响；等旋风略住再去看时，却发现竹影中有一片洁白的布片，正在眼前石径上随风微微的起伏。


“这是……”


等他捡起这片似是裙边一角的绢布时，借着天上的霞光，看清上面正写着几个鲜红的草字：


“尽速独至黑松谷来！”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九章 寸心如玉，魂一变而成红


“居盈？！”


一见那幅纹理熟悉的裙布碎片，晚归的少年只觉着“嗡”一声巨响，霎时间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刹那同时冲上脑门。醒言原本清明的双目，此刻尽充赤红的血丝；眼前山道上光影斑驳的斜阳晚照，此时看在眼中，直如触目惊心的斑斑血泪！


此刻，眼前布片上那八个歪斜的红字，就如八支利剑一般，戳到少年心底最深处；震惊、愤怒、后悔、忧惧、屈辱、仇恨，种种黑暗不安的感觉，就如同山洪爆发时冲过死寂的溪潭，将经年的沉渣一齐翻起！


又过得片刻，待听到手中物事跌落在地的响声，惊怒的少年才如同被虫蛰一般，猛然从怔愣茫然中惊寤。


重又展开掌中已被揉成小小一团的布片，忍着蚁虫噬骨般的锥心疼痛，又注目看了一阵那行血红的字迹，然后便艰难的弯下腰去，将方才跌落的粮袋菜蔬，尽力握在颤抖的手中。


“哥哥，你回来啦！”


待挪到崖口，那位活泼的少女，一如既往的蹦跳着跑到崖边，欢呼着迎接自己的哥哥。


“嗯，回来了。”


哥哥的手掌，也如往常一样柔柔的抚了抚少女的秀发。被哥哥疼爱的抚着发丝，等了半天的小小少女甜甜一笑：


“嘻～”


看着琼肜灿烂的笑颜，少年彷佛突然想起什么，惊讶叫了一声，然后面色黯淡的跟眼前的小女娃说道：


“琼肜，哥哥忘了件物事在前山。现在要回去拿一下。”


“那我也去！”


“不用了，我很快就会来。琼肜，你替哥哥把这些东西拎给雪宜姊，让她给客人准备晚饭。”


“嗯！”


见哥哥有事分派自己做，小琼肜就不再闹着要跟他同去。清脆的应答一声，琼肜便毫不犹豫的抛掉手中正玩耍着的一张折纸，然后从少年手中接过几件不轻不重的食料，全力提着，一颠一摇的朝石屋中走去。


“对了琼肜，上次还剩下几只鸡子儿，这次记得让雪宜姊一并给客人煮了吃！”


“嗯！”


少年在小姑娘身后语调如常的添了一句，得了应答，便步履从容的走下石崖，闪身没入阴暗的暮色幽影之中……


黑松谷，在抱霞峰西南，与千鸟崖大约相距四五座山峦，是罗浮山中一处幽僻的所在。


黑松谷中，生长着数百株参天古松，将整个幽谷遮掩得阴阴郁郁，暗无天日。这些深山老树，积了千年寿轮，那针叶便显现出一种幽暗的苍碧之色；黑松谷之名，便由此而得。


而黑松谷中这些遮天蔽日的苍松，枝桠严密，让谷底经年照不到阳光。积年累月下来，谷中便积拢起阴气浓重的瘴雾。因此，只要是上清宫门徒，都会被师长叮嘱告诫，轻易不要去黑松谷游走，以免被谷中时隐时现的瘴气毒伤。


因此，按理说现下黄昏将尽，暮色低垂，这罗浮山中名声昭彰的黑松谷，本应毫无人迹才是。但现在，在这片幽谷松林的边缘，却有位白衣少女，正倚在一株古松干上，双目紧瞑，一动不动。看她情状，就似是不小心中了谷中瘴毒，正在那儿沉眠不醒。


只是，过了一阵，这少女却悠悠的醒来。


撑开沉重的眼帘，居盈发现自己已到了一处陌生的所在。耳中听着有若狼嚎的阵阵松涛，刚刚清醒了些的少女，心下正是万般惊恐：


“我这是到了哪儿？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正努力回想自己昏迷前的情景，却见一张人脸探入自己的视线：


“终于醒过味儿来了？”


突见一个陌生男子出现眼前，少女顿时慌作一团。努力挣扎两下，却发现自己已被几圈藤萝牢牢绑在松干上。


这一下，居盈顿时惊惶万分，颤着声儿问道：


“你、你是谁？”


见少女惊恐情状，那面容颇为端正的男子，现下却扯动着脸上筋肉，邪邪一笑，嘲道：


“我是谁？我当然是带你来这儿玩的人。”


“你？！”


听得陌生男子说得暧昧，少女顿时大为惊恐，本能的低头向身上看去。见少女惊慌，那道装男子倒显得十分快意，张狂笑道：


“哈哈！这位小娘请放心，现在你只不过少得一片裙角、手指流了点血而已。”


听他这么一说，居盈这才发觉，自己右手指头上，正传来阵阵的疼痛。举手来看，发现中指指尖上，正凝结着一小块血斑。


“这人掳我来此处，只伤我手指断我衣角，究竟意欲何为？”


正当居盈心中奇怪，心底里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焦躁不安时，却忽听得那位正得意怪笑的男子，突然停住笑声，换上一副凶狠神色，恶狠狠说道：


“小姑娘，刚才只让你少得鲜血衣角，现在，我就要让你少得更多！”


正回味这陌生恶徒话中含义之时，却发现这男子已从旁弯腰凑到近前，怔怔盯着自己细细观瞧。


正当居盈被瞅得浑身不自在，却见这挟持自己的恶道，突然如中疯邪般，朝她语气急促的大声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往那个贱民屋里钻？好好好，今日我就要让你这个不可一世的贱民，也尝尝心爱之物被别人夺去的痛楚！”


“记住，今日辱你之人，叫赵无尘。”


吼罢，这个双目尽赤、有若疯狂的赵无尘，便俯身要往少女脸上吻去。


见恶徒终于要来轻薄，居盈却没有惊慌。只见她已收起惊惶神色，对着探脸过来的邪徒轻轻说道：


“赵无尘，你敢。”


这句话，虽然音调不大，但声调语气间，却彷佛自然蕴含着无上的威严，直听得那位准备凑上口来的赵无尘猛然一怔。


本来，此时任凭眼前女孩儿叫出多尖利凄惨的呼救，他都不会感到奇怪。但就是这么一句从容不迫的话儿，却让他放肆的身形猛然一滞——落日夕阳映在附近一处高岩上的霞光，正返照在眼前女孩儿娇美容颜上，让那本就庄洁无瑕的神色，更显得无比的尊贵威严。


怔愣半晌，生生憋住两个就要脱口而出的“不敢”二字，赵无尘勃然大怒——


眼前这女子，这份从容淡定、似乎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神态语气，多么像那个出身卑贱而又毫不自知的劣民啊！


这怒火攻心的赵无尘，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被那贱民手下的一个柔弱女子吓住，顿时觉着羞怒交加。一转念间，便见他面现狰狞，恶狠狠叫道：


“臭小娘，我赵无尘有什么不敢？！”


说着，便复欺身向前，准备好好羞辱面前这女子。


正在此时，却听眼前原本似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女孩，突然叹了口气，便如兰花吐蕊般幽幽说道：


“罢了，我本弱颜，今日被掳至此处，也只好一切随得师兄了。”


“只望赵兄，能怜惜小女弱质则个。”


“呃？！”


见眼前女子突然转圜，倒把赵无尘唬得一愣。满腹狐疑的四处细细打量一番，觉着也没啥异状，才重又看向眼前这位已变得柔柔弱弱、百依百顺的少女。


“哈哈，我就说，那厮堂中如何出得贞烈女子！”


此时赵无尘便似已经看到仇人悲痛欲绝的模样，一张扭曲的脸上，正露出发自内心的得意之色。只是，见他欣喜之余，却似还有些惋惜：


“唉，早知如此，就不急着给那厮送信了。不过……也应该来得及吧？”


听贼子这么一说，居盈心中倒是“咯噔”一下，心底那份不安，不觉又扩大几分。只不过，已打定主意的少女，见赵无尘又涎着脸凑过来，便半带娇羞的柔声说道：


“那……赵公子便先替奴家解了腰带吧……”


这句话说得欲言又止、如若蚊吟，直瞧得赵无尘心神俱醉，魂灵儿都似要飞上天去：


“哈，好个知情知趣的妙人儿！惭愧，今日倒够我生受了！”


已是神魂颠倒的赵无尘，立时便探手过去，要依少女之言，解开她那条金光隐隐的华丽腰带。


只是，越是心急，事儿便越是不顺；急切间，倒觉得少女那条腰带接洽处的花结，却似是个死结，任凭他忙得满头大汗，却总是解不开。羞惭之际，正准备用强扯断，却听那双手被缚住的女孩儿“哧”一声轻笑，含羞说道：


“赵兄恁地心急，却连一条裙腰也解不开。”


正当一脸晦气的赵无尘要出言辩驳，却听那女孩儿又笑吟吟说道：


“其实，你只要用力扯断花结中那条粉色丝带，再在当中那面圆玉上一按，这腰带便可随手卸开。”


“啊，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说我心急，却是小娘你心急了吧？”


见眼前美妙人儿如此配合，赵无尘哪还有什么犹疑。轻佻调笑一句，这位风流公子便伸出手指，轻轻勾断那条粉带，然后朝那枚闪着些荧光的玉面用力按去。


“哎呀！”


正满心期待着销魂时刻早些到来的邪徒，刚刚一按那枚玉石，却突然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手上蓦然传来一阵剜心剧痛！


“这臭婆娘耍诈！”


这阵锥心剧痛，便如当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赵无尘满腔的雨意云情。不过，好歹他也算上清高徒，心知不妙之际，已瞬间反应过来，立即迅疾一闪身，往后急退几步。电光石火间，已听得“轰隆隆”十数声巨鸣，正在身前不远处次第炸响——


一阵心惊胆战的胡乱闪躲之后，等被白光闪盲的双目恢复过来，赵无尘再去看时，却见那株绑缚女孩儿的老树松干四周，已平地射出十数道洁白的光柱！


这些巨大的白色光柱，就如同栅栏一般将少女团团护住；白光所到之处，头顶上原本浓密的松荫，已被刺穿十几个大洞。


目睹此景，赵无尘倒吸一口冷气；几乎与此同时，一阵揪心的剧痛，突然从手掌中传来。等清醒过来的赵无尘低头一看，蓦然便是一阵凄厉的惨呼！


原来，他刚才去按居盈腰带玉石的手掌，现在竟只剩下半张！


所谓十指连心，何况现在又去了半掌！当下，就把赵无尘疼得倒落尘埃，在地上惨号翻滚起来。


“可惜。算这厮走运，刚才只从旁边侧着身子过来。”


这时再去看时，原本温柔软款的少女，却已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颜色。


就在居盈看着赵无尘被自己护身玉带轰掉半只手掌，正在地下疼得不住翻滚之时，却又听得身后林间一阵风响，然后便是一阵恐怖的兽嗥。


还没等落难的少女来得及惊惶，却见那无良道人滚落之处，已揉身扑上一只体形硕大的金睛吊额白虎！


这头乘着狂风而来的百兽之王，现下正探出犀利爪牙，张开血盆大口，不住的扑腾厮咬着地上那名恶徒。只眨眼功夫，这俩体形状态悬殊太大的搏斗对手，已是胜负分明：


神志已有些恍惚不清的赵无尘，被猛虎一口叼起，不知跑到何处受用去了！


就在少女脱离灾难，四周白光渐渐稀淡之时，又从远处飞落一位少年，正急急朝这边赶来。


“居盈！”


一瞧见那位被困在松干上的少女，心急如焚的少年立即大声呼喊起来。


不过，就在他刚要举步冲去之时，忽又停住，探手将古剑牢牢攥在掌中，又施展出能抵挡法术攻击的旭耀煊华诀，然后才一步三回头的朝居盈之处小心行去。


“醒言！那恶徒已被老虎攫走了！”


见少年寻来，那位已经饱受磨难的少女如遇亲人，惊喜万分的叫了一声。


“呃？那太好了！”


一听危机解除，醒言立即加快脚下步伐，朝松干下少女急急奔去。此时，也不知居盈念了什么咒语，那十几道护身光柱已渐转淡薄，顷刻间便消匿于无形。


“绑你那厮，是赵无尘吧？”


少年一边奔去，一边问道。


“正是！”


“就知是他！这杀胚上次被踢落山崖，还不知悔改！早知如此，那时还不如……”


正在少年口中恨恨之时，却冷不防脚下忽绊得一物，当即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不好！”


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往旁边纵跃，却已听到耳边一阵风响，然后后背就被重重一捶——


只这一击，就把少年整个人都砸飞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丈多远，然后“咕咚”一声，摔落在被缚少女的面前。


“啊！”


在少女惊叫声中，一大口温热的鲜血，正喷到她洁白的裙裳上，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十章 雪影摇魂，恍惚偏惹风狂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同期秋水霞长映，无事休嫌雪难消。


——佚名


身子还在半空中，“噗”一口温热的鲜血，就已从少年口中急喷到居盈白裳上。


等他摔落到少女面前时，那一身蒸腾的护身光气，早已是涣散无踪。甫一落地，他还忍着剧痛挣扎一下，以手撑地探起身子，绷紧全身肌肤，预防刚才巨力撞击再次袭来。


此刻，他已是避无可避。身前，便是一脸惊恐的少女。


幸好，在这瞬间剧变之后，只听身后传来几声“碌碌”的滚动，然后便再无声息。屏息听了一会儿，醒言这才来得及在心中恨恨想道：


“好个阴狠贼子！知我能防法术，居然设计用巨石砸我，真是要置我于死地了！”


不用说，刚才脚下绊倒之物，定是赵无尘设下的机关阵眼；也不知这厮用了啥手段，一俟自己蹴上节眼，便有千斤巨石狠狠撞来。


想到赵无尘这样狠辣手段，醒言不禁又怒又悔：


“晦气！这厮都被猛虎攫去，却还中了他道儿！”


乍见醒言受此重击，居盈惊叫痛惜之余，便赶紧要来扶他。只是，刚挣动一下，才记起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树干上，手足都不得展动。


“别急，我来解开。”


见居盈挣动，倒落尘埃的少年，扭头朝旁啐了一口血沫，便艰难的匍匐而前，要来替她解开藤索。此时，他那把剑器，早已飞落一边；不过此时他也顾不得去捡。


见他重伤之下仍要前挪，居盈急道：


“醒言你先别动，我不打紧！”


少女焦急的话语已带了哭腔。


“我也不打紧。”


固执的少年不理，继续在地下挣扎而前。这短短一段距离，却费了他好大功夫。


“呼～幸好不是死结！”


片刻后，让筋疲力尽的少年感到庆幸的是，那恶徒绑起少女的藤索，虽然层叠了两道结，但第一道并不是死结，很容易就可以打开。


感觉到醒言在自己身侧解结，居盈也很激动。经了这一阵惊恐，她现在最想做的事，便是抬手替少年拭去脸上的血渍尘泥。


只是，这两位少年男女心情激荡之余，却都没注意到，就在这株粗大的松干背后，缠绕少女的藤萝，同时还绑缚着几张麻纸。


这几张画着奇异纹样的符纸，正贴在树干上，被人精心摆成一个并不规则的六角形状。随着藤索的动荡滑蹭，这六张符纸旁边，渐渐氤氲起一阵寒气，将那处变得如有水波晃荡。


随着藤绳一圈圈滑落，那几张纸符却依然纹丝不动。


“解开了！”


醒言低低欢呼一下，使力将藤绳一下子抽离。


“谢——”


被解救的少女谢字还没说完，却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怪异的嗡嗡声。


“这是什么声音？”


还在懵懂，这原本身处黝暗林边的少女，便突然如腾云驾雾一般，须臾间被吸到一处光亮所在。


“这是……？！”


此刻在她眼前，所有暗黑的松林山岩都已消失，四周还有身下，只剩下一片清光闪烁、寒气逼人的冰壁！


乍睹这诡异的陌生天地，居盈不禁惊得目瞪口呆！


“罢了，不信这厮竟有如此法宝！”


同样也被吸入冰壁之中的少年，目睹此景也是喟然长叹。此时，他已是精疲力竭。


原来，就在他撤去居盈身上绳索的一刹那，却突然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然后便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吸入古松后一座白色冰塔中。


那方一直酝酿的符阵，终于在最后一瞬间全力发动，幻成一座寒光闪烁的冰塔！


这时候，已是恐惧多时的少女，终于能安心的依偎上少年的胸膛；只是此际，她和他已陷入了另一个绝境。


“居盈，不要急，一定有办法出去！”


瞅着四周冰晶闪华的古怪模样，醒言第一件事，便是强忍喉头涌动的血气，安慰靠在自己胸前的无力少女。


听他安慰，正静静依偎的少女，便仰起青丝散漫的俏面，抬手替他轻轻拭去脸上的血沫尘泥。映着清幽幽的冰光，醒言看得分明，身前原本惊恐不安的娇柔少女，此刻韶丽动人的俏靥上，却正流露出一丝安详的笑意。


见到这抹浅浅的笑颜，感受到脸上兰花般拂过的温柔，一缕异样的柔情，不知不觉爬上少年的心头。


就在醒言愣愣的目光中，有一朵晶莹的花朵，悄悄飞上少女秀长的睫毛。


哦，不知何时，身边这片狭小的天地中，已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看着眼前联翩飞舞的雪朵，已经恢复了几分气力的少年，也放松了神色，微笑着对轻偎自己的少女说道：


“居盈，看起来，咱们眼前这场雪，比起卓碧华那场飘刃雪舞，却还要差得远。”


“嗯……很久没看见这么美的飘雪了。”


居盈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便出神的看着眼前自在飞舞的琼朵，便似在自家园中观赏雪景一般。


与少女这份出奇的从容相比，醒言却远没这么镇定。虽然口中调侃，但内里却是心急如焚，真个是悔恨交加：


“唉！怪就怪自己与小人结怨，却偏又瞻前顾后，没下得狠心！当时还觉处置得当，不想今日便遭此大难。也算是咎由自取！”


“只是，却连累了居盈……”


静处身前的少女越是淡定，醒言就越是觉着自己罪孽深重。


“也罢，现下首要之事，还是想办法出去。”


少年心神，也只是片刻散乱；意识到眼前困境之后，便赶紧运行起太华道力，迅疾施展出旭耀煊华诀。


气力衰竭之际施展出的上清大光明盾，光色虽不如往日耀眼，但毕竟为这白茫茫的狭窄天地中添了几分生气。同时，得了法诀之效，在这微微蒸腾的光焰中，少年的气力也正在迅疾恢复。


不一会儿，便听他柔声说道：


“居盈，你且坐好。我来看看这屋子有无出口。”


“嗯，我也和你一起。”


于是，这两人便站起身来，在飞舞的雪花中，朝四下冰壁不住摸索敲击。


只是，让这二人失望的是，无论居盈怎样细心摸索、又或醒言怎样大力敲击，却总是破解不开眼前这堵团团四围的明澄冰壁。


咧着嘴抚摸着捶得发痛的手掌，醒言突然觉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物事，自己一时没能记起。


“是了！我忘了那把封神古剑！”


皱眉思索一下，醒言才想到为啥自己觉着手里空落落的：


“我为何不召唤一下？也许她能帮上忙。”


于是，他便聚拢心神，开始悉心感应那把失落的剑器。


只是，又让他大感沮丧的是，无论他如何召唤，却始终感应不到那把瑶光剑的存在。这一下，醒言真有些要绝望了：


“赵无尘这杀才，是从何处搞来这宝贝？竟能隔断自己与飞剑的联系！”


“只是，为何这样厉害宝贝，却不能一下子把我们杀死？只在这儿漉漉奕奕的下雪！”


惊惧之余，醒言也有些迷惑不解。


对于他和居盈来说，困入雪境之中也只不过片刻时间，但却似乎已度过一个漫长的时间。


醒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居盈陷入雪阵后，略过了一阵，他那把古剑失了主人气息，也是倏然飞起，绕着林间寒光缭绕的冰塔飞舞几圈，然后将剑身轻轻附在光壁上，似乎正在侧耳倾听。


有些奇怪的是，听得一阵，这把古怪剑器并未着急救主，而只是往后一个倒翻，斜斜立身于松软的浮土中。


与瑶光的怠工偷懒不同，就在她之后，又从林中急急蹿出一头金睛白虎，展身朝这座冰影纷纷的光塔扬爪狠狠击去——若是居盈在此，定可看出这头体形比一般猛虎大得多的巨硕白虎，正是先前掠走赵无尘的那头山大王。


只是，现在任凭这头威猛的白虎死命捶击，这座光塔便如虚幻的烟景一般，总让它的巨掌穿塔而过，击不到实处。扑腾一阵后，这只路见不平挥爪相助的异虎才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只是徒劳；于是便见它长啸一声，驾起一阵狂风，朝远处奔腾而去，一路带起纷纷的草叶。


而在冰塔雪阵之中，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雪花，此时仍在静静的飘洒。蔼蔼浮浮，氛氲萧索，洁白无暇的雪朵，一如四月的柳絮飞花，在醒言居盈的头顶身周，轻盈的徘徊回舞。


此刻，醒言已放弃了无谓的敲捶，只在那儿依壁而立，尽量挨延着时间，好等到有人发觉救援。


这时候，在漫天飞雪中，少女居盈正轻轻靠在少年的胸前，默默注视着眼前翩翩飘舞的琼花雪朵。在这样静谧的素白世界中，白衣少女这样亲昵的动作，却让醒言觉着无比自然。


渐渐的，原本落下即融解无踪的纷纷雪朵，慢慢便如茸茸的蒲絮，在居盈发髻上渐积渐多；原本俏洁的面容，现在已变得苍白起来，恍惚间看去，少女流转的口鼻轮廓，竟变得有些透明，似乎正与四周空明的冰壁，渐渐融为一体……


看着居盈这般迷离的模样，感受到她身上不住传来的颤抖，醒言不禁暗暗心惊。


于是，为了让少女不至于在冰雪中冻僵睡着，醒言便扶着她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转圜行走。一边走，一边又把自己与赵无尘结怨的事儿，择要跟她说了。


就在他恨责自己因一时之仁，而将居盈牵扯进来时，却听得这位已重获几分生机的少女柔声说道：


“此事不怪你。你做得完全没有错处。只可惜当时没和你在一起，否则又可以像去年秋天夜捉贪官那样，一起对付那个邪徒。只是……”


“和现在的醒言相比，我却没什么法力。即使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得少女自怨自艾，醒言急忙想出言排解，却听她又接着说道：


“其实今日这事，还是居盈累你。都怪我只想急着学法术，便没听你劝告，又……又不想有人随从，才遭恶徒挟持，反累你遭此苦楚。”


“居盈切莫这么说。”


醒言赶紧接话：


“其实，赵无尘这杀才自那事之后，变得温良谦恭，谁能想到他内里竟还是如此怨毒？我俩与他同门，原是防不胜防。如非今日此事，他日定还有其他事由引我入彀。”


说到这儿，这位扶曳着少女的四海堂主，不禁又变得怒气勃勃：


“想来想去，还是没料到世间竟有这等恶徒！早知如此，当日我实该将他一剑杀却，最多只是赔得一条性命，也省得今日连累你这样娇贵之身！”


想到激愤处，醒言抬脚便朝身旁冰壁胡乱踢去。正狂怒间，却只觉一只宛若凉冰的小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掌——原是居盈听到“娇贵之身”四字，不觉幽幽叹了口气，便似自言自语的说道：


“其实今日能与你共赴患难，正是盈掬朝思暮想之事。唉，那等恶人……我却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心情激荡之时，醒言并未听清少女的自称。


“我曾见过这么一句话：与其溺于人，宁可溺于江。溺于江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


“……这句话说得甚是！”


品了品句中涵义，醒言大为感叹；激赏之余，又如往常般问道：


“居盈，这话你是从哪本经册中看来？我却从没读过。”


“这是在家时，我晚餐前浣手玉盆上的一句铭文。”


“哦，原来如此！”


正若有所思的少年，顺口答得一句，却没发现旁边少女神色忽有些慌乱，便似说错话说漏嘴一般。


醒言此时想的，却是从居盈那句“溺江”之言中，联想起自己所会的几种法术。此时他才发觉，“冰心结”、“水无痕”、“辟水咒”、“瞬水诀”，虽然也似不少，但此时却都派不上用场；而那个屡助自己度过难关的太华流水，现在又起了些变化。


自上次突出身外强行炼化那个九婴妖魂之后，不知是因囫囵吞枣，还是妖魂法力过于庞大，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没将它彻底炼化。现在运转道力时，那脉原本无色无形的清溪水，却似变成一道寒冰流，虽然能助得自己不惧身周的寒气，却不能助得旁人御寒——刚才将太华道力流转掌上，一触到居盈，却让她呼冷不已！


“照这样看来，以后若离得近，也不必劳烦冰心结了。还是时日短了了，来不及炼化。”


“唉，早知今日，无论如何我也得学会小琼肜的放火术了！”


一想到这个“火”字，醒言心里却突然一动，伸手便朝袖中摸去。这一摸索，顿时便让意兴萧疏的少年如抓救命稻草：


“天助我也！这下又可多撑不少辰光！”


原来，他发现自己衣袖倒袋中，恰携着火镰荷包！现在这冰窟之中，寒意四溢；身上的衣物，根本就无御寒之用。若是点着生火，反倒可以再拖延一些时候。


找到缓解之法之后，醒言赶紧将居盈扶到一旁，然后便脱下自己外罩的道袍，使劲摔拧几下，之后取出荷包里的艾绒，紧覆在火石上，弯腰躬背，将这些取火之物护在身下，然后用火镰在火石上迅速擦击。


只一下，便听“咝啦”一声，几点耀眼的火花从火石边缘蹿出，正将紧挨的艾绒瞬时点燃！


一见艾绒燃着，醒言赶紧将它凑到自己的布衣上——


谢天谢地！幸好这古怪法宝里面的雪花，似乎只具六出之形，并不能真正融化为水；因此，现在他很容易就将道袍点着。


“哈哈，那家周记杂货铺老板，果然没蒙我，这火镰果真物美价廉！”


瞧着手中越燃越旺的道袍，醒言打定主意，今日若能脱离灾厄，以后四海堂中所有日常用品，只要周掌柜家有，便不去第二家买！


只不过，欣喜之余，少年却又有些懊恼：


“早知道，我今日就该多穿几层棉袄！”


看手中布袍已经燃起了势，醒言便抬起头，准备招呼那位浑身冷战的少女过来取暖。只是，展眼看去，却发现居盈正一脸怪异的看着自己——


“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直到看见居盈古怪表情，一直光顾着高兴的四海堂主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穿着上下两件内里衬衣；自己这胳膊大腿，此刻竟都在姑娘面前光溜着！


一察觉到这般窘态，从没这样失态的少年立即手足无措，红着脸便要跟少女赔不是。却听对面少女说道：


“醒言，你这样，不怕自己冻着么？”


一听她这满怀关切的恳切话语，只着单薄内衣的四海堂主这才放下心来，略带些尴尬的招呼道：


“不怕，我有练功。居盈你快过来取暖。”


“嗯。”


扶在冰墙旁的少女，闻言便袅袅走过来，和光着膀子的少年一起，围着地下这堆衣物燃成的篝火取暖。


映着明亮的火光，原本脸色苍白的少女，这时又重泛起些鲜艳的血色。只是……


“琼肜她们咋还不来找我们？”


看着眼前这堆转眼就将燃尽的篝火，醒言心下不禁又有些焦急起来。看着眼前面色与雪花一样素白的少女，情急之际，又怪道起自己道袍来：


“这袍服看起来宽大，却恁地不经烧！”


他却忘了，平日自己还常常夸擅事堂发给的这袍子，穿起来既轻便又爽滑！


眼前火堆转眼即尽，于是过得一阵，醒言上身已是精赤。


过不得片刻，他的上着衬衣，转眼又化成一堆灰烬。


望着少女不住颤抖的娇躯，现在身上只着片缕的少年堂主，故作夸张的喃喃道：


“这、这已是我的极限了……”


“醒言。”


正胡言乱语时，忽听对面的少女叫了自己一声。


“呃？何事？”


“醒言……”


短短这两字，对面的玉人，却呼得两遍；并且，轻呼之时，竟还似欲言又止，原本一片琼光的粉脸上，现在竟又泛出些血色。


这番古怪情形，直看得醒言狐疑不已，心中暗暗惊道：


“莫不是居盈她、已冻得神志有些不清了？”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对面的娇娃，伸出玉手，指了指两人之间余烟袅袅的火堆，又指了指她自己，然后却不置一词。


“难道……？！”


毕竟，醒言神志此时仍是万分清醒；见到居盈这样手势，如何不明白她的涵义！


霎时间，少年脑中似乎又被重石猛击一下，“轰隆”一声巨响，只觉着全身血液，瞬时间全都冲到了脑门；整个面容，变得与琼肜妹妹的朱雀神刃一样火红！


正在口干舌燥、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之时，却见咫尺之遥的女孩儿，脸上已丝毫没有甚凄怆怃然的神色。这时节，貌可倾城的少女，秋水般的明眸中已迷离起一层朦胧的春雾；琼葩玉蕊样的粉靥上，溢满了娇赧幸福，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正是神光动人，俏艳如花！


而就在疑真疑幻之间，这位雪凝琼貌的倾城少女，轻启玉珠点就的绦唇，对着面前十七岁的少年，半含羞涩的说道：


“我、我却不愿自己解……”


细若蚊吟的话语，却如洪钟大吕般撞击着少年的耳膜！

第八卷 雪影摇魂映清盟 第十一章 归风送远，歌雪不负清盟


无数朵轻盈洁白的雪花，仍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的飘飖。


但听了居盈刚才那句话，此时眼前这飘霜舞雪，看在醒言眼中，就如同三月阳春的浮风柳絮、袅袅晴丝；原本因太华道力而冰寒的身躯，也在这一刹那间，腾起一股融融的春意。


面对眼前这前所未有之局，心中五味杂陈的少年，倒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然后才如梦初醒，对面前在雪中静静等待的少女说道：


“居盈，你这样不会更冷么？”


“我……罗衫轻薄，早就不得御寒。若能与醒言、在最后得些暖意、又有何妨？”


瑟缩的少女，将这话说得抖抖颤颤。极力说完，便闭上双眸，显出无限娇羞。


“唉！”


见得少女这样，醒言也不再争执，便叹了一声，朝前跨上一步，说道：


“既然这样，那咱就得快些解了。”


“呣？”


害羞的女孩儿，不知少年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切。只是口中虽然讶异，却仍不敢将眉目张开，只留两弯修长的睫毛，在雪中不停的颤动。


看着眼前景色，醒言心下也不知作如何想，只又叹了一声，才道：


“居盈，是这样的，若我们解慢了，那琼肜她们就该来了。我们赶紧吧！”


“……”


一听醒言这么说，那位双目紧瞑的少女赶紧将两眼睁开，紧张说道：


“你是说琼肜雪宜她们要来？”


“是啊！其实居盈你还不怎么清楚。先前那只掳走赵无尘的猛虎，我猜很可能就是我没事时随便收下的不记名弟子。”


“啊？”


听醒言这话说得古怪，居盈便专心听讲，一时倒忘了身周寒冷。只听他继续说道：


“估计，你看到的这位虎弟子，就是这黑松林之主。如果他破不了这古怪雪阵，一准便会跑去千鸟崖跟他琼肜师姐报信。”


“我想，此刻咱们这座冰塔外，应该守着不少位这样的山野弟子吧！”


“呀！～”


听得醒言这么一说，刚才还一副恹恹决绝之态的少女，立马儿就慌乱起来，着力压了压鬓角，又细细检查自己的罗衫，就彷佛刚才已被少年解过一般。


正担心外面那些看客之时，却又听面前的少年一本正经的告道：


“居盈，刚才是不是你说不愿自己解？不要紧，我来帮你！”


说着，他便伸过手来，舞舞爪爪的作势要解少女的罗裙。


“呀～”


见手爪探来，居盈又是一声惊呼，霎时便如受惊的小鹿，一下子跳到一旁，倚在冰壁上喘息说道：


“醒言不要！万一让琼肜她们看到，那多丢人～”


说到句末，居盈声调渐弱，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见少女羞窘不堪，醒言便不再逗她，只在那儿含笑不语。


就在这冰室中气氛微妙之时，却忽听传来一阵“咝咝”之声。


初时，这嘶声较微，还要醒言提醒，居盈才能听到。到后来，这声音越来越响，便如旷野越刮越猛的旋风，逐渐由轻嘶变成重重的“先嗡”之音。


被困的少年，一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立时便跳了起来。


“是琼肜来了！”


随着这声响越来越大，身周原本白茫茫的空明冰壁，也漾荡起阵阵红影来。只过得片刻，困在雪壁中的二人便见眼前红光一闪。等再睁眼看时，便见自己又站到松涛阵阵的古松林下！


“琼肜，是你吗？”


刚刚逃出生天，一时还没能适应眼前光线，醒言便眯着眼睛，朝面前两朵呼呼飞舞的红色光团问话。未等话音落地，便听那处应声响起一个兴奋的童音：


“是我啊哥哥！”


天真的小丫头，浑不觉眼前缺了衣袍的哥哥有甚怪异，见他呼喊，便立时奔了过来，一头撞向赤膊之人怀中。只是，此时醒言也顾不得少女的莽撞，而只是朝她身后怔怔望去。


原来，就在这莽撞少女的身后，有两只鲜红的鸟雀，正在璀璨夺目的火影中舒展着绚烂的光羽，跟在她肩后正朝少年羾羾飞来。


“琼肜，这是？”


初见此景，醒言有些迟疑；然后便听小女娃儿兴奋答道：


“哥哥～我这两把刀片，真的是两只鸟儿！”


原来，此事还得追溯到半个时辰前。千鸟崖上几人，见醒言居盈久候不至，又见天色渐晚，便不免焦急。就在琼肜嚷着要去寻找哥哥时，却只听得一阵风响，然后就见两头白虎白豹急急蹿上山崖。


正在南宫秋雨大惊失色，霍然起身要上前与二兽相斗之时，却不料，在他起身之前，一团黄影早已蹿了出去，正跑到那两头凶猛野兽之前。


“小心！”


就在妙华公子惊得脸色苍白之时，却见那个身着黄裳的小女孩儿，已和那两头体形硕大的不速之客，叽叽咕咕“交谈”起来。看他们亲近情状，便似是多日未见的好友一般。


还在南宫秋雨张口结舌之际，便听那小女孩儿蓦的回头大叫道：


“雪宜姊快来，哥哥和居盈姐被关起来了！”


“啊～”


一听之下，原本还端秀静穆的寇雪宜，立时便惊呼一声，掣起裙衫飞快跑到琼肜跟前。然后，南宫秋雨便见那两头猛兽，忽然伏低身子，口中呜呜有声。


“难道……”


就在妙华公子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二女已分别跨上虎豹，分林披草，在一阵狂风中绝尘而去。


见此奇景，南宫秋雨怔愣半晌，才想到应该跟去保护二人安危，于是便运起“蹑云步”，跟着前方林叶响动的方向一路追了下去。


过不多久，这三人便先后来到醒言居盈遇险处。等到了那儿，她们三人才发现那儿已经围了不少山禽走兽。见他们到来，便一哄而散，尽皆隐入林中。而那两头白虎白豹，则蹲踞一旁，看琼肜几人如何解救。


察看过千斤巨石，还有散落一地的藤萝、触目惊心的鲜血、歪歪插在泥中的剑器，还有那不停散发着幽幽冷光的冰塔，心思缜密的妙华公子，很容易便推断出整个事情的经过。


听过南宫秋雨分析，雪宜琼肜二人便绕着冰塔，开始施展各样法术，试图解开这座冰阵，将困在其中的二人救出。这三人试过几种法术过后，很快便发现，只有琼肜的朱雀神刃最为有效，能明显消缩冰塔的寒气。


发觉这一点，琼肜便拚命运起神刃，围绕着冰塔不停的消削。触着这针锋相对的渗骨寒气，琼肜这对红光烁烁的兵刃，却越发的兴奋起来，飞舞之间，吐动的光焰越探越长。


终于，就在冰塔嗒然瓦解之时，这两朵临空飞舞的火刀，也迎风化成两只头羽分明的火鸟！


看着小琼肜身后这两只盘旋飞舞的火雀，刚离险境的少年心中暗暗忖道：


“难道，真如神刃名字那样，这一对火鸟，竟是那四灵之一的朱雀？”


略歇了一阵，醒言便和雪宜一道，扶曳着居盈，一起踏上归途。那两只帮了大忙的奇兽，已在醒言珍重谢别之后，奔踉而去，重归山林。


此时，已是星月满天，夜色正浓。


归途中，醒言自是将今日遇险经过，原原本本告诉雪宜三人。听得讲述，琼肜、南宫秋雨自是义愤填膺，而那位寇雪宜寇姑娘，虽然沉默不言，但看她牙咬樱唇的模样，显见也是满腔愤恨。


待几人披星戴月重归千鸟崖时，已是夜色深沉。


醒言奔回房中穿好衣服，便出来和众人胡乱用了些馔食。食毕，雪宜去居盈房中升起几只火炉，安顿她歇下。一切安排妥当，醒言便将南宫秋雨送到崖口。


就在这妙华公子走下石崖时，却见回来后几乎一言不发的寇雪宜，走到崖口对山路上的归客言道：


“南宫公子，请恕雪宜失礼。明日观景之约，我便不能去了。”


下山之人闻言，身形略顿，然后回头一笑，道：


“与仙子同游，本属奢望。今日能得一席清谈，我已是万分知足。”


言罢，这位妙华公子便踏月归去。


看着那个落寞的身形渐渐远去，醒言都觉着有些歉意。毕竟，今晚去救居盈之前，特意嘱咐琼肜留他用食，便有让这位妙华首徒看顾二女之意。


念及此处，醒言便有心替这位妙华公子求求情。只是，刚一转头，已到嘴边的那句话儿又生生吞回肚中：


皎洁的月光中瞧得分明，眼前这位久不见哭泣的雪宜，现下眼中又已是蓄满了泪水。


见醒言看来，梅花仙子用上多日不用的称呼，哽咽道：


“堂主，今日之难，皆因婢子而起。可在你们身陷危难时，婢子却还在和旁人闲聊……”


说到此处，她便再也说不下去；眸中那两泓蓄积已久的清泪，也瞬时扑簌簌滴落。


见她哭泣，这位四海堂主不免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费得好大功夫，才让她悲声勉强收住。


瞧着这位梅花精灵凝雪沐露般的戚容，醒言心中却是一动：


“奇怪，按理说这雪宜姑娘，当初入我四海堂，只为混入上清宫修习道法。可眼下她的身份我已全部知晓，而这俗称的妖灵身份，又被灵漪掩饰过去，再无后患，却不知她还为何要对我毕恭毕敬，自处奴婢之位。”


“她难道未曾想过，当日我对她那所谓救命之恩，点破之后，根本就不存在？”


正在心中疑惑之时，却听小琼肜在不远处的袖云亭中，朝这边喊着自己：


“哥哥，你快来一下。”


“啥事？”


见琼肜相召，正好也乐得让雪宜静一静，醒言便欣然前往。


见他到来，两手一直捂在石桌上的小丫头，便压低声音说道：


“哥哥，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见她这副神秘模样，醒言倒大感好奇，问道：


“你有啥东西送？糖果？”


“不是！是这个：”


见哥哥没猜着，小琼肜便把手一移，只听“呼啦”两声，两只火鸟霎时盘旋而起。


“朱雀刃？”


“是啊！这两只朱雀鸟儿，大的那只送给你，小的那只送给居盈姊！”


“呃？”


见小女娃儿突然如此，醒言一脸疑惑，正是不明所以。却听琼肜按着自己的生活经验，认真解释道：


“醒言哥哥和居盈姐姐，今天吃了苦，一定不开心；如果有人送东西玩，就不会难过了！”


“呵！原来如此。”


“不过琼肜，你这心意我领了，但却不能要你的。”


“为什么呀？”


“琼肜你想，如果没了这两把刀刃，以后哥哥再落了难，你又如何来救我？”


醒言只轻轻一句话，便立时打消了小丫头送礼安慰的念头。


委婉拒绝了小妹妹的好意，这四海堂主又欣赏起这两把初现雀形的神器：


“我说琼肜，你要不提我还没注意；这两只看起来差不多的朱雀儿，真的还是上面那只要大些。”


“啊？！”


没想这无心的话儿，竟引起少女强烈的反响：


“不是啊哥哥～我想送你的，是下面飞的那只！哥哥你再看看？”


于是，不幸看走了眼的四海堂主，只好在小女娃儿的无比期待的目光中，重又眯眼郑重观察一阵。不消说，这次观察的最终结果，果然与小琼肜的看法完全一致！


一夜无话。第二天，醒言便携着四海堂中几人，一齐前往飞云顶，将昨日之事禀报师门。


听说居盈醒言险遭门中弟子戕害，灵虚掌门自然大为震怒。饶是他养气功夫这么好，一听完醒言禀告，二话不说便拂袖而起，来到澄心堂外的院落中，振袖祭起他那把如霜赛雪的飞剑。


霎时间，立在上清观小院之中的醒言等人，只觉着整个飞云顶四周的山谷峰峦中，都震荡奔腾起一阵肃杀的啸鸣声。只一会儿功夫，便见这把白龙一样的飞剑，已倏然倒飞回灵虚手中。几乎与此同时，院中青砖地上，“吧嗒”一声掉下一件物事。


等众人低眼看去，那只听得一声惊叫。原来，正是居盈看得眼前物事失声惊叫，一把抓住身旁少年的袍袖：


原来，落在砖地上的物事，正是一只血肉模糊的人臂！


将滴血未沾的飞剑归入背后鞘中，灵虚对居盈醒言一躬腰，歉道：


“不知何故，只寻到那孽障一只手臂。”


见掌门对自己如此恭敬，醒言大为惶恐，连忙也躬身礼拜。正要回话时，却见灵庭、灵真、清溟几人，也急急赶到上清观澄心堂前，一齐合掌，朝这边躬身礼敬：


“请宽我等不赦之罪。”


正当四海堂主见着这场面手足无措时，却听身旁那个女孩儿出言说道：


“诸位师伯师祖，毋须自责。门内蠹贼，自古都是防不胜防；况且此事我也有过错——若不是居盈固执，不要门中派人随行保护，昨日之事，也恐难发生。”


听得少女这话，眼前几位上清首脑，虽然口上还在谦逊，但醒言明显感觉到，这几位师伯师祖显是大松了一口气。


见着眼前这番异状，醒言心下大为狐疑。


“居盈倒底是何许人也？难道家中竟是大有势力的达官显贵？”


又寒暄几句，醒言少不得又将昨晚事情的前因后果，跟灵庭几位师长说了一遍。


两下一应证，醒言居盈这才知昨日困住自己的冰雪壁塔，正是天师宗张天师赠与灵庭真人的防身符咒：


冰雪锁灵阵。


那个赵无尘，正是觑得空处，将这符阵从师尊静室中盗出。只是，这厮只管冲着天师的名头去偷取这套灵符，却万万没想到，灵庭子有好生之德，当时请得的这套锁灵符，只能困住敌手；若无特殊法咒催动，陷阵之人一时也不得便死。


见自己殿中连出两件大事，这位平日只管钻研道家经义的豁达羽士，此时便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灵庭清癯的脸上，此时一副漠然神色，不复当日洒脱的笑颜。


瞧着师弟这模样，灵虚心下暗叹：


“罢了，恐怕这也是劫数。也只好留待来日，慢慢好言化解。”


又听得眼前少年堂主，也正在自责：


“列位师尊在上，昨日之事，也怪弟子经验不足，否则也不会一再陷入诡计。经得昨日这事，我才晓得这天下人、天下事，原没这么简单。今后若得机会，我还得多加历练。”


“唔，你能如此想，甚好。”


灵虚闻言赞叹，复又拈须沉吟道：


“若说历练机会，倒是不乏，不过也不急在一时。今日你还是先扶居盈姑娘回去，好生安歇。”


“是！”


于是这场风波，至此便基本告一段落。


今后几日中，千鸟崖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南宫秋雨也没再来，据说已和师门一起转回委羽山去了。居盈经得这事，也不再前往郁秀峰修习道法。这些天里，她都在四海堂中，或跟醒言学习道法，或教雪宜琼肜读书练字。积日下来，这四海堂中的岁月，倒也舒适惬意，其乐融融。


与往日略有不同的是，自那日冰室相处之后，醒言与居盈二人的关系，又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默契。在那无人处，醒言也会说些顽皮话儿，逗得少女羞喜交加。


又过了一些时日，便到了十二月初，已将近一年之尾。这日上午，正当居盈跟醒言讨教“炼神化虚”之法时，飞云顶忽派人手持掌门饬令，专程前来千鸟崖，说有要事要召居盈。闻得飞云顶相召，居盈倒似预知是何事，一言不发，只默默的跟传令道童前去。


大约到了中午辰光，正在醒言坐立不安之时，那居盈终于在千盼万盼中归来。问起掌门何事相召时，却见她黯然说道：


“醒言，我家中父母记挂，传信要我现在便起程，回去跟他们一起过年。”


乍闻此讯，醒言也是一呆。稍过片刻，才重又展颜说道：


“这是好事。年节回家团聚，正应恭喜你。若不是门规约束，我也很想回去跟爹娘一起过年。”


虽然如此排解，但少女仍是有些怏怏。见她这般愁色，醒言心下也甚是不舍。只是，居盈应是豪家子女吧？恐怕这事上，也是身不由己。


想到此处，少年不知怎么，就觉得格外悲伤。


知道居盈要走，琼肜和雪宜也是十分舍不得。整个下午，雪宜和琼肜都在替居盈收促行装。一种浓浓的离愁，笼罩在四海堂中。


短短一个下午里，四海石居门侧那两对石鹤嘴中，冒出过好几次青烟。这是上午飞云顶跟居盈的约定，若是来接她的南海郡段太守到了，便用此法通知她。


只是，见到这催促行程的袅袅青烟，居盈却几次三番不忍离去。


几番拖延，直到申时之末，夕霞涂在千鸟崖岩壁上的颜色，已从明烂渐转深赭，居盈却仍是恋恋不舍。正在莲步踯躅之时，却见千鸟崖前的山道上，忽行来一行声势颇盛的罗伞仪仗。


原来，正是段太守久等不至，以为盈掬公主玉趾金贵，不愿轻移，于是便自作主张，带着金伞凤轿，翻山越岭亲自来千鸟崖接人。


见太守亲自寻来，居盈再不得拖延，只好跟醒言几人含泪而别。


一时间，太守吏员，殷勤上前，接下少女手中包裹；又有美婢慈婆，从旁奔出，半拽半扶，竟将满腔离愁的少女，与千鸟崖上众人的殷殷目光，就此阻断在轿辇暖帘内外。


一番纷乱之后，待居盈登上行程时，已是月上东山，暮色朦胧。行色匆匆的队伍，次第点起了照明的灯笼。


此时，未能送得居盈的少年，正伫立千鸟崖口，望着山间宛若长蛇般的光点，若有所思。在他身旁，有两位女孩儿，也立在晚风中，裙带飘飘，陪他一起目送伊人远去的游踪。


山路漫漫，不知尽头。


奉命而归的少女，正端坐轿中。熟练的轿夫，在山道上也是如履平地，让轿中之人丝毫感觉不出颠簸。只是，无论这平稳的舆轿如何化解山路的崎岖，居盈都知道，那抱霞峰，那千鸟崖，还有那朝夕相处多日的几个人儿，正渐渐离自己远去。


正当怅惘的少女，满腔离绪得不到舒展之时，却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悠远的笛歌。


“停轿！”


平稳向前的暖轿，应声停住。


步出轿辇，不管身周紧张环卫的兵士，居盈只顾循着笛声，举首向东边山峦上望去——只见在那轮明月之下，高峦上一座蓬蓬如山的树冠上，正临风伫立一人，袍袖含风，衣带飘摇，在月华天宇中投下一抹出尘的剪影。


“是他！”


虽然只能见得那人大致轮廓，但眼含热泪的少女，却仿佛能看清那月下临风执笛之人的眉目容貌。


清远幽扬的笛音，正从那处顺风传来。原本清亮的霜管，此刻却流淌出低徊悱恻的乐音。熟谙乐府的倾城公主听得分明，那人此时吹奏的，正是那乐府《西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忆君君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君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和着笛歌的节拍，居盈口中低低吟唱；心里又咀嚼着词中含义，回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便再也忍不住，眼中那两行清泪，带着点点月华夺眶而出。


正在心神摇动离泪潸然之时，却忽听得那笛音一变，已转成一首拙朴的古歌：


“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


听得这满含眷眷期待之情的古朴音调，少女怔怔立了一阵，然后便在满眼泪光中，朝笛音传来的方向会心一笑，返身稳步走回轿中。


迤逦的长龙，又开始在曲折的山道上缓缓蜿蜒；而那缕缥缈空灵的笛音，则无论少女行得多远，都始终在她耳畔心间，如慕如诉的悠悠回响。


正是：


日暮风吹，


叶落依枝。


丹心寸意，


愁君未知。


《仙路烟尘》第八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九卷：


“一程风雨一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