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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美人·湘君
作者：梁振华
内容简介
 天地君子，思怀王，施美政 ，念万民，求新生。 世事溷浊，幽篁之地虎狼环伺；一心为民，为酬知己终不言悔。 情深缘浅，怎奈造化弄人；命运流转，可叹生而别离。 楚怀王喟叹于屈原之才，与他引为知己。为酬怀王，屈原誓去楚国*幽暗与鬼魅丛生之底当一县之尹，他废农奴，削权贵，触犯了朝堂无数人的利益，几成众矢之的，唯有楚怀王信之任之。幽篁之地，暗箭难防，两度生死劫波，幸得莫愁女舍命相救。相爱相许，却被无数力量撕扯，痛斩情缘，心死何伤。与此同时，张仪勾结子尚，安排田姬入宫，阴谋阳谋，秦楚大战一触即发。屈原一家征战沙场，而秦相张仪利用几十年前的一个秘密，志在击溃屈家十万精锐。楚宫中，也并不安宁，妖姬郑袖联合皇叔子尚，也欲置屈家于死地。虎狼环伺，屈原如何脱险？而那个隐藏于身旁，一次又一次冒死相救的人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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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除恶
齐吴榜以击汰。
——《涉江》
清早的阳光缓缓上升，漫过兰台宫错落高耸的屋脊，微微弯曲的黑色陶瓦上亦有光彩。再过片刻，那光忽然有了重量，如丰沛的雨水般沿着暗纹雕饰的瓦槽倾泻下来，一道道细细的金色冲注进阴影，唤醒楚宫之内万般胜景。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多少高台毁于战火，便又有多少高台起于平川。人烟覆灭，唯有大地世代长存。
朱漆凤鸟廊柱，错落花苑流水，还有那尚未绽开的蓝色睡莲，一点点被晨光勾勒，在鸟雀欢鸣中，宫人们细碎紧凑的履声踏踏响起。
兰台花苑，草木葳蕤，木樨、白芷、蕙茝遍植其间，其色葱葱，其味馥郁。楚王跟着太后，看母亲笑意融融，玩赏那新送的奇异花草。
“这些花草在宫中确不常见。”太后轻声赞道。
“母后上回说看厌了宫中花草，儿臣便派人去民间搜罗，果然找到许多未见的奇异种类，想必母后喜欢，便令人从山中挖回。”楚王温言道，搀扶着太后，“可遂母后心意？”
“王儿用心，哀家岂有不满意之理？”太后微微一笑，停在一株薛荔前，拨开几条碧绿枝叶，见到青翠的果实。
“这薜荔已结果了？”楚王笑道，“还记得王后曾将薜荔制成冰粉，甚是爽口。”
“尚未修枝，现在结出的果子必不好。”太后轻轻一笑，当下便向侍女道，“取铜龙刀来。”楚王一怔，看太后将那薜荔果剪下弃去后，又信手修剪起枝枝叶叶，随即道：“这回好，枝叶疏紧有致，不致偏袒失衡。”
楚王察觉话中有异，便垂首道：“母后博闻，亦懂园艺。”
太后一笑，温言道：“听说屈、昭两家有意结为连理？”
楚王微微一怔道：“然。儿臣知悉此事，并深以为好，那两人一个好诗，一个擅琴，当真天造地设，琴瑟和谐。母后亦知此事？”
太后颔首，沉吟道：“我儿有心成人之美，但一个合格的君王，亦要考虑朝堂各方权衡。楚本三户，彼此制约，现在屈昭两家联姻，日后独大，将置你君王于何处？”
楚王一顿，微微皱眉道：“此时昭和与景颇在争令尹之位，儿臣亦知屈昭结合，不过是昭家想为令尹之位多一重筹码。我不偏袒昭和，但对这景颇，因他为人隐晦谋略太过，儿臣一直喜欢不起来。”
“这朝中谁做令尹，并无本质区别，不论是良马驯驽，抑或孤狼夜枭，只要能制衡各方力量，便能为大王所用。”太后不动声色地说完，就继续玩赏那花草。
正在此时，木易匆匆走来，行礼道：“大王，齐国送来的美女，已在宫外候了多时。”
当着母后，楚王不免有些尴尬，皱眉道：“齐国多事，来得如此快。”
太后一笑道：“哀家早听说了。据说腰只盈盈一握，齐王真是投其所好。不过后宫亦有一阵没入新人，嬴盈又未痊愈，大王先接了这女子也好。”
楚王略窘，此时又为令尹之事忧闷，便回道：“儿臣最近国事繁忙，这事还是日后再做安排吧。”又对木易道，“今日不见，且先安排她住进芙蓉宫。”
田姬与听桐由木易带到芙蓉宫门口，木易细细交代一些事项，见其他安排的奴婢还未到，便让两人先进去，自己再去察看。两人踱进这宫中，田姬心中暗叹楚国七百年历史，一座隐没在众多宫闱之中的芙蓉宫亦精细华美到如此无以复加的地步。听桐四处环顾，忍不住轻声叫道：“这雕梁画栋，竟比齐宫华丽许多。”说罢又奔向那主座叫道，“小姐日后就坐这里，我先试试。”
田姬冷冷看她一眼道：“那并不好坐，且也不是你能坐的。”原来这一路上听桐已按捺不住，事事要参与打听，并明里暗里提点她是苏秦派来的，叫田姬使唤她不得，田姬早已心生不满。
“丞相若在，看我坐坐应该也无妨吧。”听桐笑道。
“自然是，不过当下我们已到楚宫，我是楚宫娘娘，你是侍女，依楚宫律，你且试试是否可行？”田姬不动声色，静色道。
听桐心里一紧，悻悻下来道：“娘娘说得是，奴婢日后不敢造次。”
田姬笑道：“我们都是齐人，来到异国，更应同心。”
后来的几夜，听桐躺在榻上，辗转难眠，一是因为背井离乡水土不服，二是因为她既受田姬训斥，又无法背离田姬，并且田姬作为新人进宫，一向以好色名于天下的楚王竟未召见，真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亦不知日后事情如何发展，他们那大计又如何实施。
这些天难以安神的，自然不止听桐一个。郑袖知道自己已被楚王刻意冷落，此时又添新人，且那子秦之事亦像一把悬剑置于在她心头之上。郑袖每日都早早卸了凤鸟花枝发簪，换了常袍，然而倚在榻上，饮蜜汁闻安神香，她依然心烦意乱。
这夜见小乔回来，郑袖立即迎上去问：“大王今夜去的哪里？”
“江篱宫。”小乔微微惊惶。
“又是她！那嬴盈都快疯了，大王如何又去！”郑袖气急，险些一挥手打翻蜜汁。
“夫人息怒。依奴婢看，大王不过是怜她而已。嬴盈如今时而疯傻时而如常，我今天去探，见她虽年纪轻轻，竟已有几缕白发。大王爱色如命，嬴盈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必会彻底失宠。”小乔轻声道。
“白发？当真？”郑袖转怒为喜。
“奴婢亲眼所见。”小乔静色道。
郑袖大笑道：“嬴盈，这便怪不得我，都是你不肯忠心于我的报应。”
郑袖披头散发，艳则至艳，此时却有几分狰狞。小乔怯怯看向郑袖，又吞吞吐吐道：“不过，近日又来了新人，据说是齐国第一美女……”
“你说的可是田姬？她来楚宫，大君还一次未见，应该不足为虑。”郑袖笃笃道。不过转念想起自己当初亦是郑国第一美女，不用太多手段即能让楚王盛宠多年，便稍稍有些收敛道：
“确实也不可太过轻心，我择日先去会她一会。”
“她必不及夫人貌美。”小乔恭维道。
郑袖轻蔑一笑，深深叹道：“我今夜终可安睡一晚。”
江篱宫。帷帐低垂，烛火摇曳。
楚王俯身想亲吻嬴盈，却不料嬴盈背身翻去，冷冷道：“大王，恕臣妾今日乏了。”
楚王已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受此冷遇，他顿了一顿，终于怒道：“盈盈，我已用了最大的耐性！体恤你没了孩子，我愿为你补偿，你若重承恩宠，再有子嗣亦不是难事，你却连日冷脸，三番五次，视我君威何在？”
嬴盈听楚王竟以你我相称，以表心意，已微微心软，却忽然记起他对子秦不查不问之事，便又像抱了必死的决心，冷冷道：“再有子嗣？大王可再给我一个子秦吗？”
楚王终于难忍，愤然起身道：“事已至此，子秦夭亡，并不是你我情愿，你若一再不依不饶，我又能对你如何？”
嬴盈背身饮泣，一动不动。楚王突然发现，她素日那乌黑云鬓中竟有丝丝白发，在桃红的锦帛文织衾被上尤其触目。她其实才过豆蔻几年，何以至此？楚王愣住，心中竟生起一丝嫌恶，那是男人对女人衰老丑陋最直接的本能反应。
加之他此时确实耐性用尽，心中怜恤也所剩无几，便想嬴盈亦该为自己的性情之烈付出代价，便冷冷道：“你既执意作践自己，不谷便随你。”
说罢再也不看一眼，拂袖而去。
权县县署。
屈由这些时日常来权县，一则确有些琐碎公务，二则实在放心不下他这兄弟。今日屈由要从权县回郢都，屈原牵马来送。这几月风波不平，屈由每次离开权县，竟都闪过不知何日再见的念头。
终于屈由忍不住说道：“原，你不如和我一起回去。你在外面，谁也放心不下，离家这么久，爹娘亦很想你。”
屈原苦笑道：“爹想我？我不在他眼前，不知为他省了多少烦恼吧。”
屈由笑一笑，叹道：“爹当初如何反对你来权县，你却忘了？”
屈原微微一愣，他怎会忘记，父亲对他一向严苛，而在郢都他闹出天大的事，都还是父亲替他收场，如今孤身在权县，接二连三的棘手之事，家里早有所闻，他单是想一想就知道父母何其心焦。
“父母恩，确是此生难报。然而自立成人，便是最好的报恩吧。”屈原略略动容道。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慌乱步履声，只见师甲从门外冲进来道：“大人，不好，人命案。百姓又都来了。”
屈原兄弟疾走到县署门外，见外面已黑压压的一片，百姓神色愤懑，三三两两叫道：
“此事甚惨！”
“屈大人要做主啊！”
屈原走近一看，勇伢子怔怔地跪在门口，他身边躺着一具血迹斑斑的白布遮盖的人形，腹部明显隆起。
抬头看到屈原，勇伢子才猛然哭出，浑身颤抖着磕头道：“屈大人，求您为草民做主啊！”
“这是怎么了？”
屈原上前扶他，勇伢子却已哭得不能起身，只拼命磕头惨声痛呼道：“屈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
“造孽啊！”其身边百姓亦动容，“如此伤天害理，权县真无宁日了。”
屈由径直走到那尸首前，一掀白布，现出一具身怀六甲鲜血遍布的女尸。
“一尸两命！”屈由切齿道。屈原扳住勇伢子的肩，恳切道：“凶手是谁？我必为你做主。”
勇伢子痛不欲生，哽咽道：“招远！”
原来，那刘歪嘴自与景连一众吃酒后，心中有了底气，决定不理权县新政，继续按以往的标准征收供尝。
而农奴前日好容易有了喘息之际，生活渐好，对新任县尹有了些许信心，面对刘歪嘴的家丁来收供尝，连成一片共心抵制。
如此几番，供尝收不齐数。刘歪嘴恼羞成怒，令招远带着一干打手过去，打算对再不交供尝的渔民狠下毒手。然而威胁之后，以勇伢子为首的渔民依然不从。招远一声令下，一众打手携长棍冲入人群，勇伢子几下便被打昏在地。农奴们乱成一团。此时勇伢子怀孕的老婆亦在，这性情刚烈的女子见丈夫被打，情急之下猛扑上来，一口咬住了招远的胳膊。招远手上吃痛，回头见是女人，便飞起一脚将她踹出几米开外。这女人当即捧腹惨叫，血流不止。招远仍觉不解气，又抄起棍棒对其头胸猛击数下，直至她倒地完全不动方才罢手。待勇伢子醒来踉跄到跟前，却见她身下鲜血遍地，人已气息全无。
勇伢子断断续续地说完，众人皆咬牙切齿，又有人说起此人这些年的不齿行径，当真恶贯满盈。屈由按下一口气，捏拳问道：“这人现在何处？”
勇伢子正欲开口，屈原看到屈由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把拉住他道：“哥，且先冷静。”当下便唤，“阳角、朱耳，立即将招远押来！”
两人领命而去，屈原几人回到县署等候。
不多时，阳角、朱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忐忑道：“大人！”
“招远何在？”屈原皱眉道。
朱耳斜睨阳角一眼，默不作声。阳角只好硬着头皮道：“大人，那招远说杀死农奴不算犯法，不肯前来。”
原来，朱耳虽一心想押招远过来，不想对方根本不予理会，刘府里里外外尽是打手，他亦不敢轻举妄动，再者那阳角一直收着刘歪嘴的小恩小惠，尽在耳边提醒他少去引火上身，朱耳无奈，只得和阳角空手而归。
“这县署审案，竟由他说了算？”屈原怒斥道。眼看阳角和朱耳面露难色，俱不出声，屈由更是拍案而起道：“这是在哪里吃了熊心豹胆！”
“屈将军，您有所不知，权县的恶霸已成灾患，我们这些当差的，领饷钱养家糊口，真不敢与他们硬来。”阳角委屈道。
师甲看这兄弟俩已怒发冲冠，亦眉头紧锁，他素知屈原秉性，对屈由也了解一二，不免更担心，只能轻声道：“大人，依楚律，农奴主有权处置自己的农奴。勇伢子及他老婆，都是刘歪嘴家的农奴，即使闹出人命，只怕大人也奈何他们不得啊。”
屈原脸色阴沉，只听师甲继续道：
“大人来权县不过半年，有所不知，这事在权县极为常见，别说一尸两命，便是将一家灭门，也并不鲜见。”
“农奴就真的命如草芥吗？”屈原切齿道。
“律法如此规定，不是你我人力可更啊。”师甲叹道。
“律法若如此，还要这律法何用？！”屈原厉色道。这一声惊得一室人神色俱变，片刻后，屈由走过来定定地看向师甲：“先生之意，这人没法动，也动不得？”
师甲无奈颔首，屈由轻哼一声道：“律法动不得，衙役带不来，只有我去！”说罢大叫一声“勇伢子给我领路”，便推门而去。
几人面面相觑，屈原只喊一声：“只将他带回县署即可，哥哥切勿造次。”便不再动。此时他心中的怒气已一触即发，这几个月以来，他亦去了许多柔肠，辨清黑白曲直。律法无效，恶霸横行，就由屈由去让他们好好领领教训，好晓得在无稽的祖宗护佑之外，还有浩然正义可行。
师甲看着那杀气腾腾的背影，心中万分忧虑，喃喃道：“这瘟疫才刚刚平定，可别再生是非……”
话说屈由与勇伢子一路往刘歪嘴家去，经过一爿酒肆，勇伢子一眼望见招远正与一众打手围坐喝酒，不禁停住切齿道：“将军，就是他。”
屈由定睛一看，并未出声，只按剑径直走到招远面前。
那桌人都认得屈由，再看勇伢子紧跟其后，心中明白几分，齐齐心中一紧，并噤了声。招远镇定心神，赔笑道：“屈将军，也来喝酒？不如与我兄弟们同桌。”
屈由本想多说两句，一见那油滑嘴脸，嫌恶至极，便一把长剑指向招远脖颈，寒光闪闪。在座众人皆是一凛，谁也不敢出声。
“将军，不过来喝个酒，您这是什么意思？”招远强作镇静道。
“你得罪了我的朋友！”屈由冷冷道。勇伢子在一边，看向招远那目光已如千刀万剑，令招远不由一颤。
“屈将军，你也是在沙场见惯生死的人，何以为个农奴这般动怒，还要伤了你我和气？”招远仍强词道。
屈由怒目圆睁，厉声吼道：“岂有此理，你乱杀无辜，一尸两命，竟敢满嘴狂言！”
“屈将军，我杀的是农奴，楚律都不管。”招远斜睨一眼屈由，冷笑道。
“如果不是县尹要我把你带回县署，我现在就让你死在我的剑下。”屈由切齿道。不想招远听了这话，竟得寸进尺道：“楚律都管不到的，你们兄弟来管，难道县尹大人的话比王法还大？”
屈由本就习武出身，只说几句早已不耐，便吼道：“在权县楚律管不到的，自然是我兄弟来管！”
这一来招远像捉到话柄，更起哄道：“屈将军这叫什么话，竟把当今大王置于何处？”
屈由听这混话，怒得青筋暴起头晕目眩道：“混账！你别逼我！”
那一刻，招远那让人嫌恶的脸模模糊糊，那怀孕女人的惨死之相、哀号的勇伢子、县署门前黑压压一片跪倒的百姓，俱在屈由眼前浮现。他不禁想起那些鬼鬼祟祟跟在弟弟后面的身影，这短短数月，弟弟躲过杀手，染过瘟疫，试药险些丧命，这是他从小一直保护的兄弟，他如何能忍？
眼前这地痞无赖与他背后的主子，如若不除，日后必将继续刁难和毒害屈原，他不愿再想，缓缓提起剑。
招远一愣，紧张地扭曲面孔笑道：“屈将军这是干什么？莫不是要越俎代庖？你杀了我，可有你兄弟好受的。”
屈由冷冷一笑，轻舒手臂，手中寒光往前一送。招远忽觉胸口一凉，他惊恐地低下头，见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心间，他丑陋的笑脸变得惊恐狰狞，片刻不到，便直直跪了下去。
“我不信楚律是非不分，我为民除害，何罪之有！”屈由静色道，随即一把抽出利刃，转身昂然而去。
“杀人了，杀人了！”众人喊道，四散而开。
县署里，屈原几人不安地等待着。师甲来回踱步，忽而停在屈原身边忧声道：“大人，此次瘟疫刚平，老夫真怕又出事端。一波未平，一波再起，权县和您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屈原等得愈久，愈难安宁。他知道屈由本意是将招远带回县署，但若招远不从，以屈由的性子，必要叫那招远好受，至于屈由会不会在冲动之下做出格之举，实不好说。屈原有些后悔刚才于盛怒之下没有劝住屈由，又听师甲这番话，便缓言问道：
“先生，为何一个县尹，还要忌惮这作恶无数的家奴？”
师甲叹道：“恶狗咬人，并非只是狗恶，多是有个更恶的主人。”
“不过是刘歪嘴罢了。”屈原愤愤道。
师甲却摇头道：“只有他且好说，还有程虎和景连。前些日子刘歪嘴已收敛许多，今日忽然兴起事端，必是程景二人撑腰。那景连和程虎，不但在权县势力惊人，在朝中亦有强劲靠山，大人不可不防。”
屈原轻哼一声，说道：“这权县许多规矩早该好好改了。待那招远过来，我亲自教他。”
正说这话，却听房门一响，屈由提剑沉脸进来。
几人看到剑上残血，皆骇然道：“招远人呢？”
屈由将剑一弃，在案前坐下，静色道：“我把他杀了。”
“什么？”虽然略有意料，屈原还是大惊失色道，“招远已死？”
屈由喝一口净水，恹恹道：“谁想杀他，污我宝剑。他在那闹市撒泼耍赖，我实在看不过去，一剑结了他性命。”
“屈将军！”师甲已惊得面无血色，摇头道，“这局面更不好收拾了！”
“景爷，您如何还有心在这里喝茶！”刘歪嘴闻讯冲到景连府上，见他与程虎依然不急不缓地围案冲茶，不禁跺脚道，“两位爷，我真受不了啦。那屈原抢我美妇、断我财路，这回竟唆使兄长行凶，连我的随从都杀了！我还如何忍得？程爷您快给我个办法，我这便去结果了他。”
“刘爷，你家那招远，近年来越来越放肆，有时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早该有人给他教训。”程虎斜睨他一眼，淡淡道。
刘歪嘴跳脚道：“程爷，一事归一事。打狗还要看主人，屈原杀我的家奴，煞的可是各位爷的威风！景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景连冷笑一声道：“遇事则慌，能成什么器？不过是死了一个家奴。要我说，”景连一顿，又恢复那阴鸷神色，“死得值。”
刘歪嘴一愣，皱眉道：“景爷，您这是什么话？”程虎亦看向景连。却见景连放下耳杯，轻蔑地一笑道：“你们不是一直想扳倒屈原，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吗？这招远也是体贴主人，死得极是时候！”
程虎微微一怔，略一思忖，便会意大笑起来：“景爷高见！”刘歪嘴也随即明白，抚掌笑道：“好事！好事！景爷到底高我一筹。”二人还要吹捧，景连却挥挥手起身到书案边，拣出一卷竹简，疾笔而成。随后扔给刘歪嘴道：“去让你的家丁速速送往郢都，以我的名义交给景大人。”
“景爷，前几日不是说不敢劳烦景大人？他那令尹之事如何了？”
“我说此事来得正好。与大人争令尹之位的劲敌，正欲与屈家联姻，此时屈原手上出这命案，真是天助我景家。”景连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刘歪嘴恍然大悟，啧啧道：“屈原这回必是插翅难逃了！”
景连不语，只露出一丝冷笑。
暮色渐起，县署内那棵古老的银杏已一树金黄，一阵晚风吹来，树叶簌簌落下。此时师甲已回去歇息，屈由和屈原站在院中。
屈由历经沙场，那一剑杀了招远，并未让他有多少震动，然而屈原一直神色凝重，屈由只好悻悻道：“原，几次事件发生，我看你这县署中竟无得力之人，不如我回去在屈家军中为你物色一批？好应不时之需。”
“不必，权县非沙场，哪需要那么多从武之人。”屈原淡淡道。
屈由自知今日是自己没收住脾气，理亏道：“原，可是为招远之事气恼？这事如给你添了麻烦，我自会去承担后果。”
屈原听到兄长这话，一时情急道：“哥，这叫什么话。你是帮我处理官司，若真有事，自然我去领罪。”说罢又缓缓道，“哥，我不像你，在沙场直面过残忍和血腥，你知道爹一直如何限制我，我经历过的世界比你安稳太多。”
有了这种安稳的经历，他连第一次听到《秦风》中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时，都感到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更别提前日他亲历杀手追杀，又在今日连听两条死讯时的感受了。想到来权县前与楚王说的美政，屈原有些心灰意冷。
“原，以前总笑我是武夫，爹却教过我，止戈为武。我杀招远，他就不能祸害更多的人，难道不是义举？”屈由叹道。
“是啊，止戈为武。”屈原亦叹道。他不想兄长再为此自责，便随意笑道，“是哥哥一直在护我。”
“你就不能学些武艺防身？省得我每天想跟着你。权县这里恶霸甚多，浑起来谁管你是大王钦定的县尹？”屈由怨道。
“我去练武？”屈原失笑道，“从小爹就令我远刀剑，如今再学，哥觉得我有生之年能学得多少？哥今日这话若被爹知道，恐怕要挨鞭子喽。”
屈由摇头笑道：“罢了，看你拿剑便觉得要伤了自己，再说爹的鞭子，从来也不是为我而备。”屈由略略黯然，自嘲道，“我还真想挨几下，但爹对我总那么客气。”
屈原知道兄长的成长经历确实和自己不同，幼时他偶尔愤恨爹娘给哥哥的总是更多更好，但他慢慢能感到，哥和爹娘对待彼此都有种不该出现在家里的客气，这是无力化解的事。屈原只好笑道：“你若真想，下次爹打我时，你替我挨便是。”
正值此时，有人推门而入，楚楚而立。
“莫愁？”屈原惊喜道。她只穿一身净白素袍，系浅绿织绣腰带，头发松松地挽起，在他眼中美如天人。
“原，我且先走了，省得一会儿有人赶我。”屈由笑道。
“别走，”莫愁伸手一拦，脸上并无笑意，上上下下看过屈原后，对屈由冷冷道，“我正是来找你！”
“我？”屈由看莫愁一脸怒色，不解道，“我又如何惹了你？”
“是你杀了招远？”
“是啊。”屈由纳闷不已。
“杀这恶棍可痛快？”莫愁咄咄道。
屈由有些不耐，反诘道：“姑娘，你是糊涂了？忘了刘歪嘴和招远往日怎么欺负你的？我今日杀了招远，你不谢我也罢，为何还怒言相对？”
屈原愣在一边，却听莫愁突然高声怨道：“你就知逞一时之快，可知他会怎样？”
“他？”屈由忽然明白过来，看向屈原失笑道，“原，我又为你挨骂了。”
屈原正要辩驳，莫愁却对屈由不依不饶道：“你把刘歪嘴一众齐齐得罪，一走了之，你让他这县尹如何收场？”
屈由自觉理亏，但面对这小女子的斥责，又觉哭笑不得，只得避开话锋揶揄道：“姑娘对我兄弟关爱备至，当真令人感动。有姑娘在权县，我竟放心许多。明日我即回郢都，便将兄弟完全交给你了。”
莫愁又气又窘，红着脸愠怒道：“谁要你说这些！你又放什么心，你不给他添乱便好。”
看莫愁那娇羞赤红的脸，屈原心中一甜，拉过她对屈由笑道：“哥不准和她吵。”
莫愁杏眼怒睁，一瞪屈原道：“这大难临头，你竟笑得出来？”
“兄长解我恩仇，美人忧我安危，有你们在，我如何不笑？”屈原涎脸道。
“你当真不知死活，事到临头，还不忘轻薄习气！”莫愁顿足，深叹一声道，“虽知你无可救药，但为道义亦劝你几句。怒杀招远令权县人心大快，但你们必会引火上身，刘歪嘴和那一众恶人绝不会就此作罢，你们当早做打算，免得后患。”说罢狠狠地瞪屈由一眼，转身便走。
“唉，等等，我去送你。”屈原箭步追了出去，将屈由一人落在院内。屈由摇摇头道：“当真见色忘义。”

第22章 缚归
阽余身而危死兮，
览余初其犹未悔。
——《离骚》
昭府。琴声如泣。
昭碧霞每一指拨在弦上，都觉如万箭诛心。
她无法忘记那个夜晚，她按捺住欢喜又忐忑的心，留下一封书信，拎一只篾箱蹑手蹑脚逃出家门。月光如水，她还未走到两人约好的林中，便听见身后昭府人声凌乱，远远看去火把攒动。她紧张地抚住胸口，几乎惊叫出来，果然随即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竟叫得林中宿鸟惊飞。
她怔怔地站在寒白的月光之下。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她一丝也不敢想象仓云此时的模样，只觉痛彻心扉。
她将那篾箱狠狠地扔在地上，内中所装心爱之物散落一地。她此时真恨自己是女儿身，无法负气一走了之，之后自谋生路。她只能待在原地不动。果然不多时，那些火把越来越近，母亲和一众家仆将她劝回。
她回来看到侍女采薇神色遮掩，心中便知一二。采薇与她素来亲密，她对采薇知无不言，此事必是采薇通风报信。昭碧霞心中深深一叹，心想仓云之后，不知还有谁可付心。
仓云不知去向，她早已问遍昭府每一个人，皆无人敢答。采薇自知心中有愧，更是唯唯诺诺。昭碧霞只觉孤独至极，合琴音于心中默默吟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琴声如泣如诉，昭碧霞不觉泪流满面。痛失所爱，要这低吟浅唱的离愁别绪何用！顿时心中升起千愁万恨，手下狠狠一拨琴弦。
“啪！”两支残弦竖起，昭碧霞敛眉深深一叹，方觉指腹被划伤，瞬间殷红一片。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采薇端着案食进来，怯声道：“小姐，该用膳了……”
见昭碧霞不答，采薇将那鱼脍、苋菜、炙肉一一放在案上，端起一碟蜜饵低声道：“夫人又令家庖做了小姐爱吃的蜜饵。夫人说小姐幼时，凡有脾气便饲以蜜饵，小姐总能好七八分。如今小姐多日不思饮食，夫人心焦难安，采薇几次看到夫人偷偷抹泪，心下不忍，小姐不原谅采薇，采薇也认，只是请也体恤夫人……”
采薇不觉泪下，她当日并非有意背叛，实是放心不下她如此私奔而去。她幼时便来昭府，与昭碧霞名为主仆，私下则以姐妹相待，如今昭碧霞茶饭不思，日渐憔悴，她心中亦痛，却无计可施。
昭碧霞听到母亲不安，心中恻隐，但仍冷冷道：“竟当我是垂髫孩童？”说罢直视采薇道，“我只有一味药，便是告诉我，仓云在哪儿？”
“小姐……”采薇垂首而立，欲言又止。
“采薇，你若不说，你我素日情意，也必像这琴弦，一崩两段。”昭碧霞劈手一掌，将古琴掷下案去。
这古琴她素日最为爱惜，如今竟弃之如敝屣，采薇心中一惊，又见她血迹斑斑的手指，再看她几无血色的脸颊，采薇心下一横，看向她肃容道：“小姐当真要见仓云公子？”
昭碧霞霍地起身，抓住她泣道：“你竟知道！求你快带我去，他还活着吗？他一定因我受尽凌辱……”
“小姐……我带你去，”采薇略略一顿，黯然道，“但只恐今日之仓云，已不是小姐心中那谦谦君子了。”
车辇一路出城，终于到了。这里是权县，亦是仓云的故乡。
走进一片草棚区，采薇轻轻道：“小姐，这是下层人居住的地方，多的是流氓无赖、行乞小儿，您要当心。”
昭碧霞点头，提起那纹饰繁丽的罗裙，小心地避开脚下污秽。一路见两边竟是破烂肮脏的草棚，屋顶稻草寥寥，四壁只用三两块薄板与几根木头搭起，空隙之大，几乎无须用门，随便哪里皆能穿墙而过。
她想起仓云曾说自己生于这片草棚，每年寒风一起，总有人活活冻死。她今日见得真相，心中更生恻隐。
这街市上，男人凶煞，妇人粗俗，孩童老人皆面有饥色。偶见路边有人与狗争食，昭碧霞大骇，只得与采薇紧紧握手，不顾行人异色，疾步往小巷深处走去。
“小姐，到了。”采薇轻声道，“老爷几次派人来过，公子皆在这里。”
昭碧霞一怔，还未进去，污秽浓重的酒气已扑面而来，只见一群赌客正把赌桌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光裸的后背上挂满了汗水与泥垢，十几只手疯狂地拍打着桌子，口中吆喝着“大”“大”“小”“小”，赌徒们似癫似狂，两眼通红，目光紧跟着那枚小小的骰子滚来滚去。
先秦时期的赌博，主要有陆博、奕棋、斗戏及蹴鞠，赌风自宫廷到民间皆盛行，一时还有以赌业为生的博徒。而赌害皆知，至战国时，便有《法经》规定，士民赌博者罚金三币；太子赌博，处笞刑三十。然而民间依然难禁，这种阴暗粗陋的酒肆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已急红眼的赌徒。
昭碧霞一眼便看到他。在一群浊气逼人的赌徒里，仓云一手高举着酒壶，另一手攥着两串鬼脸钱，两眼通红地看着赌头。
那赌头将三枚木骰扔进竹筒，摇得哗哗乱响。众赌徒在一片酒气中疯狂叫喊：“快开！快开！”
她自出生即平顺，这已是她目睹过的最肮脏的场面。她怔怔地看着，那些赌徒的赤膊热气与酒气、仓云此时苍白的脸与血红的眼，恍惚成一片。她无法相信这是她曾经深爱过、拥抱过的情人，一时心如坠冰窖，不觉潸然泪下。
“大，大，大！”
仓云将两串鬼脸钱拍在其中一格，嘶声大喊。
赌头将手中竹筒飞速摇晃，抬手高高一扬，随即猛然砸下。整个赌场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
静止片刻，赌头迅猛抬手——
“一、二、二，五点小。”赌室内吼声轰然炸开，有人欢呼，有人叫骂，仓云脸扭曲成一团，趁乱悄悄伸手，将自己押注那钱往另一边移去。
“仓公子，这多不体面！”一只粗蛮大手压下来，阴沉的声音响起。
“我……我押的本就是小。”仓云涎脸谄笑道。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仓公子初来也是要脸面之人，如今才几日，已变得这副德行。”赌头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壮汉走来。仓云见状不妙，抓起钱扭头便跑。然而不出两步，便被那两人一把拎了回来。
“放下钱！然后滚！日后不许再来。”赌头冷冷道。一众赌客交头接耳，仓云紧紧攥着钱，不知所措。
“仓云——”
昭碧霞凄厉一声，叫得声干气咽，众人皆心中一悚，连那壮汉也不觉松手。仓云回头一看，瞬时脸色赤红，低头便往外走。昭碧霞先一把夺过他那钱串扔向赌台，转身见仓云已闪身，从她身边掠过，一步一跛地逃开。
“仓云！”昭碧霞惊叫道。她起初惊愤仓云沦为一介赌徒，心中只是愤懑叹他不争，这时忽见那残腿，才觉心痛万分。昭碧霞几步追过去拉住他，声泪俱下道：“云哥，你先别走，你的腿怎么了？”
仓云抬头直直看她，自嘲一笑：“多日不见，小姐别来无恙？”
“云哥……”昭碧霞泣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仓云轻哼一声，冷冷道：“不过为昭家小姐的任性付出一点代价，仓云无憾。”说罢转身要走。
采薇急道：“仓云公子，小姐当真不知情。”
仓云转身似笑非笑地问道：“哦，若是这样，小姐你今日还愿和我走吗？”
昭碧霞一怔，泪眼望向他。面前这男子曾是她此生最想厮守的人，今日因她而落魄，她有何理由弃他不顾，况且，她知道自己还爱着他。
“云哥，你莫非忘了：‘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愿和你走，但你难道就此沉沦下去，忘了你那些壮志凌云的绮梦？”
昭碧霞的声音静如微风吹动琴弦，仓云的心底深深一震，嘴角抽动。他不想这名门千金竟如此重情，然而想到自己这落魄残身，只惨惨一笑道：“如今的仓云，已担不起小姐的深情。”
“云哥，过几日便是文学侍从擢选。你过去如此渴望考取功名，为何不能再做一搏？若是考中，我必去求爹答应我们的婚事。云哥曾口口声声说‘我心匪石’，可还作数？”昭碧霞泪眼婆娑，楚楚看向他。
仓云怔怔一时，忽然膝下一软，蹲地掩面而泣。
昭碧霞回到府中便想与父亲交涉种种，心中不免烦恼，从来名门府邸的爱情，都不是一句“我心匪石”便可被成全。然而昭碧霞今日之烦恼，比起其父昭和之烦恼，则不足为道。
今日上朝，起始便氛围诡异。钦天监宋昆奏道：“大王，臣观天象，今年恐有大雨将至，臣奏请加固堤坝，以防洪水。”
这本是寻常奏本。历朝皆有负责天象之人，自上古起有重、黎、羲、和，夏有昆吾，商有巫咸，至战国后期，太史令管辖天文台，其下四十余人分别负责星象、太阳、风雨。
不想景颇突然奇腔怪调道：“宋大人之意，是说景某修的堤坝不足以应防水患？”
宋昆一愣，只得立即解释：“景大人，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周易》有云：‘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我大楚七百多年，亦是立于防患于未然。”
“杞人忧天！我大楚城池固若金汤，堤坝亦安如磐石！”景颇斥道。
宋昆见景颇邪火上身，却也只敢腹诽，施礼退去一边跽坐。楚王冷冷看向景颇，只见他缓步上前，深深一拜道：“大王，臣今日有本要奏。”
“何事？”楚王肃颜道。
“命案。”景颇垂首道。
“何人命案？”楚王一怔。
景颇却又一拜道：“微臣愚钝，尚有些法理不明，请大王恩准微臣先请教于陈大人。”
楚王颔首，景颇便向陈轸拜道：“陈大人，您是楚国廷理，敢问当朝刑法如何依定？”
“依周礼定。周礼以五刑纠万民：一曰野刑，上功纠力；二曰军刑，上命纠守；三曰乡刑，上德纠孝；四曰官刑，上能纠职；五曰国刑，上愿纠暴。”
陈轸微微一顿，继续肃颜道：“刑有五法，由五行相克而生。火能变金色，故墨以变其肉；金能克木，故剕以去其骨节；木能克土，故劓以去其鼻；土能塞水，故宫以断其淫；水能灭火，故大辟以绝其生命。”
“善！若有人滥杀百姓，该当何罪？”
陈轸正色道：“这要看杀的是谁。依楚律，杀农奴，无罪；杀平民，大辟；杀贵族，诛三世；杀王室，诛九族。”
“善！景某受教。若杀人者为我楚国朝臣呢？”景颇一言既出，朝堂众臣皆惊异，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若是朝臣所为，罪责追加一等！”陈轸朗声道。
景颇嘴角轻扬，转身对楚王一揖道：“大王，微臣已明白楚律之肃严，竟不敢再禀报今日之事。”
楚王眉目轻敛，肃颜道：“尽管奏来。楚律之下，我看何人敢违抗王法？”
景颇心中冷笑，仍唯唯道：“大王素知楚有三户。景某虽为莫敖，但真不敢贸然得罪另外两家。”
楚王想起太后前日嘱咐，心中一震。而此时屈伯庸早已不耐，愠怒道：“景大人此话何意？我屈家自立国以来，为楚效忠，肝脑涂地。昭家更是忠心耿耿，立下不世之功……”
“屈大人，景某何时说到昭家？”景颇打断他，看向他阴沉一笑。
屈伯庸心中一紧，道：“景大人之意，此事为我屈家人所为？是何人？屈府家奴？”
“屈大人是紧张还是糊涂？不记得景某说是我楚国朝臣？”景颇似笑非笑，冷冷道。
屈伯庸悚然一惊，一字一句颤道：“屈府朝臣不过两个竖子，大人说他们触刑，可有凭证？”
“大王，微臣可否宣证人上朝？”
楚王心中深深一叹，事已至此，只沉声道：“宣。”
屈伯庸不知，那招远的弟弟已备好一套说辞，正一步步走进朝堂。
此时朝堂不宁，屈府家中亦是。听屈由说完屈原所请之事，柏惠愤然起身。
“由，和娘说实话，原儿他是不是已有意中人？”柏惠直直问道。
屈由一时吞吞吐吐，不知如何作答。
“是叫莫愁？”柏惠想起屈原有次醉酒回家，梦中喃喃念到这名字，此后他便决意去权县，想来亦因是这女子。
“母亲，您竟知道？我看原心意已定，与那莫愁亦情投意合，与昭家的婚事怕是不成的。”屈由笃笃道。
“这回真由不得他。两家亲事早已说定，郢都亲朋亦都知晓，只待择日娶亲了。”柏惠摇头道。
正说着，门被猛地推开，屈伯庸沉脸进来，见屈由劈头斥道：
“你们在权县做了何事？”
屈由一愣：“爹，怎么了？”招远之死，屈由根本无挂于心。
“景颇参奏你兄弟二人在权县杀了人，此事可属实？”屈伯庸切齿问道。
柏惠大惊失色，看向屈由：“由儿，他们可认错了？”
“确实属实。”屈由万没想到这事会闹上朝堂，心中大惊，但亦愤愤而不平，“爹，那人臭名昭著，恶贯满盈，孩儿不过为权县除害而已。”
“混账！只知悍勇，却不知这事上了朝堂，即是死罪！”屈伯庸怒斥道。
屈由一惊。屈伯庸来回踱步，突然一顿足道：“我即刻去权县，把那竖子捆来！”
“爹，人是我杀的，与原没关系！”屈由疾步去追。
“愚蠢！你一个人担得起吗？”屈伯庸指着他斥道，“跪下！直到我回来！”
兰台宫。楚王寝宫。
楚王神色凝重而坐，一片寂静，唯有铜壶滴漏之声。
木易垂首而立，他心中明白，楚王这般情景，不是暴怒，便是犹疑。
“太后到！”宫人话音刚落，太后与侍女兰馨便踱步进来，楚王起身行礼。
太后摆摆手反问道：“大王何事忧虑至此？”
楚王轻轻一笑道：“母后又为何事而来？”
太后佯装愠怒道：“来看我儿竟需要理由？”说罢与他一起跽坐于案边。兰馨从一只玄色描花漆盒中拿出一只铜簋。
“这是大王上次所说的薜荔冰粉，我令厨人制了，看是否合大王口味。”
“母后最疼槐儿。”楚王温言笑道。侍者已端来铜匙与铜豆，楚王尝一口道：“甚甜美爽利。”
太后笑道：“薜荔成熟，自然好味。”说罢一顿，又道，“我听说今日朝堂又起纷争？”
楚王一叹，放下铜匙黯然道：“是，屈原是不谷的爱臣，不想竟生出事端，景颇借此当朝与其父对峙，令不谷十分难堪。”
“为何难堪？”
“论罪当诛，但……”
“但大王不忍？”
楚王一叹，颔首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灵秀之诗才，且与我素有灵犀，当真是相视一笑，了悟于心。才臣易得，知己难求，我如何忍心对他动刑？”
太后亦轻叹，又缓缓道：“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大王向来宅心仁厚，然而身为君王，既要让人怀德，又要让人畏威，更要做这朝堂的衡器。君王自称为孤，亦是此理。这屈原是诛是留，只在大王一念间，然而律法人情，孰轻孰重，大王亦当三思。”
楚王心中寒意陡生，不禁微微一凛。
权县，集市日。如《周易》记，日中作市，召集天下人民，聚天下的货物，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渔夫菜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莫愁带着卢乙，与屈原同行。一路上百姓看到屈原，皆纷纷致好。有摊贩将瓜果不由分说塞进屈原与乙儿手中，屈原连连躲闪道：“这是辛苦所得，屈原不能受。”
莫愁心中一笑。
权县日异，欣然可见。
“欸，这个甚有趣。”莫愁远远见一案形色各异的漆盒，便拉着屈原走近细看。只见那人正以恬笔在木匣上描漆，朱画其内，墨染其外，又用玄色毛笔勾勒，凤鸟鹿鹤，一时毕现，花纹精细，真绮丽无比。不时有百姓带自家奁盒匣匜，描述所要纹饰，其人亦能画出。
两人看得出神，屈原笑道：“给你买了做首饰匣可好？”
莫愁脸一红，屈原对画者笑道：“请为我们挑一精细木匣，玄色为底，画以赤凤、花草，描以银漆。”
那人笑道：“好，公子细致，姑娘好福气。”
莫愁脸又赤红，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暴烈的马蹄声。屈原回身一看，一瞬间惊得失语——父亲竟带着一众军士策马挥鞭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屈伯庸已停在屈原几步之外，恨恨看他一眼，对众军士一挥手道：“拿下！”
不待屈原回神，两位军士已将他一把按住，不由分说扔上屈伯庸的马背。
“你们是何人？”莫愁惊骇大叫。却见那为首之人大吼一声：“带走！”几名军士飞身上马，手起扬鞭，挟着屈原绝尘而去。
“屈原——”眼见得他被生生劫走，莫愁心急如焚，从路边商贩手中拉过一匹马，翻身上去，“借你的马一用！乙儿，你先回家！”
说罢一路疾驰而去。
屈原被横放在屈伯庸的马上，拼力挣扎。屈伯庸劈手一掌道：“勿躁！”不想这一掌打得用力，屈原身子一晃，竟从马上摔了下去，摔进路边灌木丛中，手臂撞上石块，鲜血直流。
马蹄声疾响，只见一阵尘土间，莫愁挥鞭驰来。见是刚刚光天化日之下劫走屈原之人，想起近日种种，恐屈原被恶人加害，遂失了心神，挥起马鞭向屈伯庸抽去。
屈伯庸一偏身避开，莫愁又一鞭抽来。屈伯庸举剑挡了她数招，三番五次之后，莫愁竟无停手之意。屈伯庸耐性耗尽，只冷冷低声道：“真不知抬举！”随即一把将剑抽出。一阵寒光闪过，莫愁一凛，还未来得及闪身，剑锋已向自己的咽喉逼来。
正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屈原挣扎着从灌木丛中起身，用尽力气嘶声大喊道：“住手——”
屈伯庸一愣，剑尖在离莫愁脖子一寸的地方停下了。
“你可好着？”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屈伯庸眉头紧锁，将剑收回鞘中，向屈原冷冷道：“她是谁？”
“她是……我权县的朋友！”屈原尴尬道。
莫愁不明所以，但看这人仍是怒不可遏，便挡过屈原道：“你们究竟是何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劫持县尹！”
屈伯庸怒斥道：“父亲带儿子回家，竟需你过问？”
莫愁惊得失语，看向屈原，他只得窘道：“正是家父。”
莫愁大窘，一时语塞，正欲施礼致歉，却见屈伯庸已愤然转身而去，只沉沉吼一声：“竖子速与我回家！”
屈原眉头一紧，轻声对莫愁说：“见到你便好，我先回去，不要担心。”说罢，屈原飞身上马，看向她的眼神里尽是眷恋，却只得拍马而去。
屈家祠堂，屈由早已跪在一边。屈伯庸推屈原进来，大喝道：
“竖子！跪下！”
屈原直直跪下，心中大惑，又是何事触怒父亲，以至于在闹市生生将他劫回？招远之死于屈由如过眼云烟，于他不过是用不同的方式结了桩官司，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恶棍之死竟惊动朝堂。所以当父亲愤然让他们对祖宗自陈恶事时，屈原诧异道：
“莫非是因我不答应和昭家的婚事？”
“混账！”屈伯庸一掌劈去。屈由看得心中一惊，急叫道：“父亲，人是我杀的，和原无关啊！”
屈原恍然，却更不解道：“爹，我们杀的是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恶棍，如何是错？”
屈伯庸怒极，又一掌劈来：“愚蠢至此，闯了大祸仍不自知！你杀此人，可有律法可依？若无楚律，你身为朝臣，已触极刑！”
屈原大惊失色，失声道：“父亲，何以至此？难道朝堂竟知权县一家奴之死？”
“爹，我自当去领罪，不会连累原。”屈由沉声道。
屈伯庸深深一叹，哀声道：“朝堂怎么会如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如能随意摆布改写，如何会有那么多比沙场上还血腥残忍的争斗？我现在只恐你们涉世太浅，但竟再无机会砺炼。”
说罢，屈伯庸闭目垂首道：“你们起来吧。”便一拂袖走出祠堂。
回到府内，屈伯庸静坐于案前。柏惠端了蜜茶过来，柔声道：“良人且消消气，我听由儿细细说了来龙去脉，也真是事出有因。”
屈伯庸叹道：“我如何不知那人可能该杀，也相信原和由那心性，绝不会滥杀无辜。可他们这次不知怎么招惹上景家人，景颇正为屈昭结合忧惧，发生此事正中他下怀，他今日公然上奏，大王即使想护原儿，亦是很难了。”
柏惠闻之泪下，却见家丁疾步走来道：“大人，昭大人来了！”
“昭大人？”屈伯庸一怔。柏惠连忙拭泪道：“可否请昭大人为他们求情？”屈伯庸摇头道：“我先看看他来意。”
见昭和进来，屈伯庸疾步过去，与柏惠一起将昭和迎进内室，又叫侍女将茶馔一一端来。
“屈大人不必客气。”昭和缓缓道。屈伯庸一笑，与昭和围案跽坐，斟一盏茶，便不再说话。
“灵均可回来了？”昭和问道。
屈伯庸颔首轻叹道：“我去领回来的。出了这事，我怕他在权县不安全。”
昭和亦颔首：“都是为人父母。”说罢抬头看向屈伯庸，“我不信灵均当真指使兄长杀人。”
“昭大人，我已问过，此事属实。”屈伯庸深深一叹，“只是那人在权县恶贯满盈，原儿以为是为民除害，未放在心上，不想这人竟是景颇远方亲属的家奴。景颇今日在朝堂之举，大人您亦该看出几分。原儿此事，虽然失当，更多却是为人利用啊。”
“我信灵均，屈大人养育的孩子如何会肆意杀人？但这景颇在朝堂上公然说起，简直是逼迫大王立即给两公子治罪。”昭和皱眉一叹，“且是死罪。”
柏惠难忍落泪，起身施礼而退。屈伯庸亦颓然掩面。
昭和闭目片刻，缓缓道：“愚以为，要救原儿，亦不是全无办法。”
屈伯庸猛然抬头道：“大人有何良策？若能保得他们，我愿倾尽家产。”
昭和轻叹一声，摇头道：“并非良策，也比倾家荡产更为惨烈。”说罢缓缓道，“发生此事，我想大王亦难。屈大人为朝中重臣，大王亦与灵均关系亲密，于情大王必不愿处刑，然而不处，大王对景颇和满朝众臣又难交代。我想这事涉及两位公子，若真按楚律，两位公子都难免一死，不如向大王求情，只刑一人。于大王而言，于情于理亦都通达。”
屈伯庸怔住，嘴角抽动却不能言语。昭和沉痛道：“我亦不想出此下策，但事到如今，可能别无他法。”

第23章 陈词
济沅湘以南征兮，
就重华而陈词
——《离骚》
暮色四合，屈伯庸与柏惠相对而坐，默默无语。
气氛凝滞，连侍女亦不敢进来。青玉蟠螭玉枝灯还未点亮，风吹帷幔，光一点一点暗下来，两人坐在那黑暗里，心如坠冰窖。
良久，屈伯庸对外面的侍女缓缓道：“掌灯吧。”
烛光一闪，他看到柏惠已泪痕满面，摇头沉沉道：“昭和那策略，我不能接受。”
“可事到如今，我们可还有良策？”柏惠幽幽道。她在内室听到昭和那番话，抚住胸口心痛不已。她素是敦厚之人，即使屈由不是亲生，要这么舍弃亦是不可能。但这万难的选择迫在眼前，昭和的话亦句句在理。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她不能阻止自己无数次生起保屈原的念头，但终究说不出口。
“明日即要大朝了。”屈伯庸少有地颓然。
柏惠多希望他先说出，谁杀的人就让谁去认罪。然而屈伯庸眉头紧缩，双唇紧闭。柏惠不愿再想那些道义情感，忍着痛说：“良人，那招远是由儿杀的……”
屈伯庸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如何能这样说，若不是原，屈由如何会去杀人！你这念头，是要陷我们屈家于不义！你如何让我和死去的司马安交代……”
“良人，这么多年，你何苦还用这道义折磨自己？司马安的死和你无关。我们对由儿向来视如己出，他这是犯了死罪，我们无能为力啊。”柏惠痛苦道。
屈伯庸嘴角抽动，忍得心胆俱裂，仍摇头道：“这不行，我不能让由儿替他挡死。”
柏惠掩面泣道：“苍天，他们杀的是个恶人，究竟如何错了，要让我们为人父母做这样的选择？究竟何为是非对错？”
屈伯庸亦颓然道：“铲奸除恶的对错是非、国法刑律的对错是非、信守道义的对错是非，我皆可辨清，可如今它们混沌于一事，老夫真难取舍。”
铜壶一滴一漏，除此外寂静无声，忽然更声响起，两长一短。
屈伯庸缓缓道：“二更天了，睡吧。明日，自有大王定夺。”他慢慢走向内室，脱了长袍，慢慢躺向榻上，回身向壁，一行老泪淌下。
人自有私心，无从回避，他如何不在心底更有一点点偏袒屈原？然而他那不负亡者的心结，凛然横亘在他面前。留屈原，他那良心一生不安；留屈由，他更心痛如刀绞。
柏惠静坐了一会儿，见那屈由屋内还有光亮，便擦净泪痕，起身披衣去庖房拣了他素日爱吃的点馔。
柏惠推门进去，见屈由在案前怔怔跽坐。屈由见了她轻声道：“娘还没睡？”
柏惠轻轻一笑，将那案食中的点馔一碟碟取出，温言道：“一定饿了，快吃些。”
屈由笑道：“好，还真是饿了。”却并不动手，只顿了一顿，对柏惠直直道，“娘，昭大人的话，我听到了。”
柏惠一惊，只得强掩色镇定道：“孩儿莫听他瞎说，你爹自有良策。”
屈由却一笑，摇头道：“娘，若有其他办法，爹何以烦恼至此？”说罢忽然正色道，“娘，人是孩儿杀的，万不可诬害原。我早说过，这事由我来承担，明日与爹面见大王，我自会请罪受刑，亦求大王放过原。”
柏惠突然泪如泉涌抱住他道：“不可，娘不能失去你们任何一个。”
屈由拍拍柏惠的背，幽幽道：“若不是爹娘当初收留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如今不过晚了十几年，已太值了。只是由这先去，报不得爹娘养育之恩……”屈由哽住，不能再说下去。
“别说了，别说了，失去你们哪一个，对娘都太残忍……”柏惠哭道。
屈由闭上眼睛，静静一笑。
昭府的这一晚亦不安宁。
屈原触刑，昭和坐立不安，昭碧霞从旁人处打听到此事，心中微微一紧。
她已经有数日没和父亲说过话了。昭和见她径直过来，冷冷看他，心中五味杂陈。
“那屈原若受极刑，爹可会同意我与仓云的婚事？”昭碧霞在门边静静问道。只一句，却像与他隔着千重万重的距离。
昭和微微闭目，心中深深一叹：“你若见了今日之仓云，必会改了主意。”
“爹，你是朝堂重臣、郢都权贵，你有无数谋士仆人听你指挥，仓云对你，不过贱如蝼蚁，我尚要谢你留他性命。仓云那残腿，是为我的鲁莽付出的代价，亦是昭家为争永不满足的名望地位而不惜动用卑劣手段的证据，我愿用余生为他弥补，并且告诉爹，若爹日后伤他性命，我无力抗争，唯有以死相告。”
昭碧霞一字一句，冷得让昭和周身的空气凝滞，他捏紧双拳，怒不可遏，心如刀绞。
为人父母，常常这样陷自己于被动。昭和此时根本无力解释，只平定喘息缓缓道：“碧霞，你还太年轻。”
“对，我太年轻，还难得保持一身清正，宁死也不去参与你们那蝇营狗苟。若是人年长便要丑陋可憎，不惜拿最亲近的女儿的幸福去交换自己的前程，我宁可年幼而亡，保得洁净。”昭碧霞缓缓流下泪来。
“放肆！”昭和再也难忍，拍案对昭碧霞吼道，“若不是父亲耗尽心血积微成著为你置下这殷实家业，若是你生于庶民百姓之家、陋室草棚之家、奴隶贱役之家，我看你今日还能说出这番话来！你自幼便有锦衣美食，有家仆殷殷保护，有全楚国最好的琴师授你琴艺，你懂得什么世道浇漓、艰辛苦难？我养你到这年纪，难道要眼睁睁地看你与一个品性不堪、才情不济的男人私奔吗？仓云是我养虺成蛇之恶果，而你今日这所作所为，自以为至情至性，实则愚蠢至极！”
昭和劈头痛骂，昭碧霞怔在原地。这是爹第一次对她说重话，骂得她恍恍惚惚，一时难以回神。她几乎辨不清父亲的真意，只楚楚看向昭和道：“爹，待仓云考取功名，我再带他来见您，求您再看他是否不堪不济。”说罢再也不能停留，掩面而去。
昭和顿足道：“不撞南墙，不知回头！”
婵媛从内室出来，轻抚昭和的背道：“听你父女对话，我竟都不敢出来。”
昭和敛眉坐下，深深一叹。
天气渐凉，婵媛去温了一杯醴浆，递给他道：“喝些甜浆，女儿是你的，脾气秉性也自然像你。她大了，若为人父母，便自会明白我们今日之苦心。”
昭和轻轻颔首，又沉吟道：“明日上朝，屈伯庸会带屈原兄弟去，大王面前，我必要多言几句。”
婵媛亦颔首道：“近日略有交往，我也越来越喜爱屈原那孩子，希望良人无论如何都要保他。碧霞并非全无心智，她既寻到了仓云，我想不出几次，她亦能识得仓云真面。”说罢又叹道，“有些事非亲历不能回头，你我即使心痛，也替不了她。”
昭和饮了醴浆，舒一口气道：“夫人体贴。老夫在官场厮杀，后方全凭夫人照顾。”婵媛轻轻一笑：“已三更了，良人去歇息吧。”
漫长的一夜，楚王在那尊贵华美的软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惜屈原，甚至无法确定若明日失了他，这泱泱大楚此后会不会再有屈原。他倔强、明净，有诗情天赋，因为太过理想常常出言不逊，然而他就是这昏昏沉沉的楚宫内唯一一股清泉，虽然太过凛冽，却让人清醒爽净，更重要的是，他们初见就惺惺相惜，竟有倾盖如故之感。昔有伯牙视子期为知己，为其摔琴，而君王的知己是多么奢侈稀少的存在。
他暗暗后悔朝堂上景颇开口之时没有即时阻止他，让他现在想保一位自己心爱的臣子也左右为难，那陈轸亦是凛然正气的君子，然而因太正而不解人情，太后的话又在他耳边萦绕，楚王一时埋头在双臂间，只待天明。
章华台，正殿。
楚王着龙凤虎纹绣制曲裾，束发戴獬豸冠，端坐于朝堂之上。
文武朝臣跽坐于东西两侧，屈伯庸形容憔悴，昭和亦面有倦色，唯景颇志在必得，面有若隐若现的喜色。
屈伯庸起身踱步到堂中，深深一揖礼道：“大王，罪臣屈伯庸教子无方，惹下杀人大祸，现已将逆子屈由和屈原带来，请大王处治。”
屈伯庸的声音微微颤动，楚王略一动容，默然颔首。
“宣！”木易面无表情道。
御卫押着屈原、屈由兄弟走进朝堂。
两人落落站定，竟无下跪之意。屈伯庸低声斥道：“跪下！”屈原却坦然看向楚王，屈由见状，亦直身而立。
楚王缓缓站起，眉目轻敛。自章华台一别，他到今日才又见屈原，权县几月磨砺，他那天成玉质似乎更有光彩。楚服素有清丽之誉，而屈原着一身青色凤鸟鹿鹤纹直裾，长发以碧玉冠束起，更显逸群不凡。楚王踱步看向屈原道：“灵均，你可知罪？”
“臣无罪。”屈原掷地有声。
楚王一怔，不禁心中一叹，只缓缓道：“人证尚在，莫非有何人诬你？”
“不曾。”屈原不忧不惧，只落落而答。
景颇见屈原毫无认罪之意，恐节外生枝，不禁起身道：“屈原，你身为县尹，唆使兄长行凶为恶，草菅人命，竟不下跪认罪，公然无视我大楚刑律吗？”
“我跪君王，不跪楚律。但我王仁爱，待我以礼，我事君以忠，因此君王不令，我不必跪。而招远之死，并非我罪，我为何要跪？”屈原看向景颇，冷冷道。
景颇语噎道：“你！”
屈伯庸紧张得面色煞白，楚王神情莫测。这时，屈由扑通跪下，高声道：
“禀大王，屈原无罪，招远之死，罪责在屈由，请大王治罪。”说罢伏地不起。
朝堂俱静，屈伯庸大惊看向屈由，屈原亦惊道：“哥，何以至此？这与你无关！”
屈由垂首道：“大王，屈由盛怒杀人时，屈原毫不知情。此事皆因屈由一人而起，还请大王只治屈由一人之罪，屈由知罪认罪，心悦诚服。”
手足情深，楚王内心唏嘘，却不觉轻舒一口气，这大概是他所能预见的最好的结果。虽然屈由亦是难得将才，但尚未到不可取代之程度，这样的结果，楚王既可恩威并施，又与众臣有了交代，且可私心保下屈原，都甚合宜。
楚王缓缓抬手，正欲道“来人”，却见屈原敛袖轻施一礼道：
“大君，此事屈由有错，但究其罪责，不在家兄。”说罢环视朝臣，正色道，“众位大人可知，我们所杀那招远，一向恶贯满盈，权县百姓皆以为患。那日他强收供尝，渔民不从，他与家丁对渔民痛下毒手，有渔民之妻反抗，惨死于招远的棍棒之下。”
屈原默然片刻，缓缓道：“那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景颇见众人面有戚色，便挑衅道：“那妇人是招远家农奴而已。若杀个家奴就要偿命，那列位臣子不知还有谁能活命？”
众人一凛，窃窃私语。屈伯庸眉目紧锁，垂首不语。屈原凛然正色道：“此乃楚律之罪，楚国之殇！”
景颇一惊，阴沉道：“如此不敬，辱我楚律，你亦罪不可赦！”
昭和缓缓道：“景大人此言差矣，屈原有罪与否，还该由大王定夺。”说罢敛衣起身，向楚王深深一拜道，“大王，微臣刚刚听屈原所陈，亦为之动容。招远之死事出有因，一为性情所致，二是为民除害。臣亦闻得招远死后，权县百姓奔走相告，结彩以庆。微臣以为，杀招远不同于恶意行凶，应当另行论处。请大王三思而后行。”
屈伯庸缓缓抬头，看向昭和，心中戚然。
楚王面无异色，只看向屈原静色道：“屈原，何为楚律之罪？”
“微臣很久以来，就常为一事困扰，同是生而为人，为何有人生来为奴，有人生来为贵？”屈原看向楚王，静色道。
“后来屈原想，奴隶贵族，都为大王的子民，最理想不过各司其职，各从其类。而如今贵族一味养尊处优，要农奴供以吃穿用度，随意虐待残杀，都不为罪。长此以往，世袭贵族慵懒浪荡，奴隶贱役必戾气暗生。”
屈原一拱手道：“敢问大王，当今七雄之中，齐楚国力最强，疆域最广，但都惧那秦人三分，却是为何？”
楚王肃颜道：“灵均直言。”
“秦孝公行商君之法，下《垦草令》，解奴隶约，虽一时重伤贵族利益，然实行数年，秦国国势日隆。我大楚虽不必直接效仿，然随意虐杀农奴一律，实在应慎而改过。”
众人面面相觑，楚王默然。屈原继续正色道：
“不说国之大事，君子亦当存恻隐之心。农奴与我们，俱为其母十月怀胎，血肉落地，他们亦有兄弟姐妹、喜怒哀思，对父母家人都有拳拳之爱，对心爱人有炽热之情。”
屈原稍稍一顿道：“君子远庖厨，是为牛羊恻隐。农奴与我们一样有血肉之躯，竟可如蝼蚁草芥吗？”
朝堂俱静，这么多年，从未有人在这里想过另一群人的命运。
景颇颤声道：“屈原，你这是质疑楚律吗？”
“楚律当补：杀农奴主与杀农奴，同罪。”
屈原一字一句，如同掌掴。景颇失声叫道：“大王，屈原这妄语狂言，是质疑楚国先祖先宗啊！”
屈伯庸惊出一身冷汗，昭和亦失语。屈原看向楚王道：
“若楚律仅是贵族欺压百姓之律，它是否有罪？若楚律让百姓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它是否有罪？贵族农奴都是王的子民，楚律却保贵族弃农奴，是不是楚律之罪？”
楚王怔住，他没想到屈原竟在朝堂公然质疑律法，更没想到他现在直接逼问自己。楚王暗暗捏紧双拳，看向屈原道：“你就不怕不谷治你不敬之罪？”
屈原轻轻笑道：“您若是这样的大王，灵均大概已死过九回了。”
众臣齐齐低下头去，楚王眉心轻敛，心中疾风暴雨，却静默不发一言。
忽然，楚王轻轻一笑。众人一惊，只听那笑声越来越朗。
楚王忽然看向子尚，停住笑声问道：“上官大夫，意下如何？”
子尚心中一紧，细细揣摩楚王脸色，又仔细回忆楚王素日待屈原的态度，硬着头皮试探道：“臣以为屈原所言，当真忤逆，但细细想来，却不无道理。”
楚王不置可否，又看向陈轸道：“廷理，依你之见？”
陈轸默然片刻，稍稍一顿道：“若遵旧楚律，屈原与屈由俱当处极刑。”
楚王微微一怔，笑道：“廷理掌刑律，果然处处以楚律为基。不谷且问你，你处刑无数，刚刚屈原所言，可有丝毫道理？”
陈轸沉思片刻，静色道：“不合律法，但，句句诛心。”
楚王抚掌道：“大善！”
即刻回身坐定，对陈轸道：“廷理，从今日起，杀农奴者，与杀平民同罪。”
“大王圣明！”陈轸深深一揖。
屈原微微一笑，亦向楚王一揖到地：“大王圣明！我大楚必将日日昌隆！”
“起来吧，你又少一条命。”楚王一叹，摇首自嘲一笑。他笑自己再次折服于屈原，他当真有种让人不能拒绝的力量，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君威，忘记了朝堂暗涌的纷扰恩怨，只想与他策马同行，共展万里江山宏图。
屈伯庸深深舒一口气，远远看向昭和，恳恳一笑。
退朝之后，朝员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神色各异。
待走出朝门，屈伯庸对昭和敛袖一礼道：“多谢昭大人。今日若非大人及时进言，扭转局面，真不知后事如何。”
“屈大人过誉，”昭和伸手扶屈伯庸道，“局面真正是由令郎扭转的。”说罢笑道，“再说你我已是儿女亲家，我既是帮令郎，亦是帮碧霞。”
屈伯庸微微颔首，刚从极紧张的心情中缓解，一时竟有些颤抖。
昭和抚住屈伯庸的手道：“甚好，都平安了。”但略一思忖，又轻轻道，“不过，令郎的性情似有些执拗，只怕以后为官要吃不少苦头，屈大人要多劝他一劝。”
“昭大人所言极是，屈某也甚为此事忧心。”屈伯庸叹道。
“也不必太愁，你我年少时亦是如此。我想，待令郎与碧霞成婚之后，性情便会柔和。”
正说着，景颇亦从朝门中走出，一脸阴云。昭和轻轻俯到屈伯庸耳边道：“景颇知你我二家结亲，心中愤恨，此次亦是想趁机除掉令郎，好在有惊无险。此人心地歹毒，屈大人日后要多留心。”
自从那日屈原被屈伯庸劫走，莫愁就心中不安。但她自然想不到事情何其凶险，亦不知章华台上的屈原兄弟刚刚命悬一线。
她只是彻夜难眠，寝食难安。今晨起来，她看到墙角那盆兰草，因为疏于照顾，已不如初来时郁郁。那是屈原为给蒙远治病而送来的连续开花三年的君子兰。她那时虽知其极为稀有，但因蒙远之死，对屈原恨之入骨，那兰草亦被置于院中自生自灭，好在常有雨水，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莫愁怔怔地看向那兰草，心中一叹，便过去取了龙刀，将枯枝败叶剪去，再淋水冲洗叶片。
“君子兰比不得寻常花草，不是我渔家该养的。”卢茂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缓缓道。
莫愁不假思索道：“只是稍作修剪，长不得王公贵族家那么葱郁，也过得去才好。”
卢茂轻叹一声：“那何必将它留在庶民家中，委屈了它，亦牵累了人。”
莫愁一怔，回身看父亲，见他苍老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忧思，不禁问道：“爹？”
“有几日未见屈大人了？”卢茂随意问道。
“嗯，那日他在权县市集被他爹劫上马便走了。”莫愁顿一顿道，“我从未见过那么凶的爹，还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恶人。”
卢茂一怔，缓缓道：“莫愁，权贵家中一向事多复杂，想必是那边起了什么纷争。”
莫愁沉吟道：“不知为何，他父亲不许他习武，亦不许他为官。他这次来权县做县尹，亦曾与家里大动干戈。”
五月到官，至免不迁。
卢茂一惊，想起他那生辰，心中明白大半。
卢茂眉目轻敛，看向莫愁缓缓道：“莫愁，屈公子是好人，但我们门户之间有天壤之别，你万不可与他结合。”
莫愁一怔，羞且窘道：“爹……”
卢茂皱眉道：“爹从不对你有要求，但爹这话，你必得听进去。”
说罢轻轻一叹，转身离开。
夜深。江畔的晚风温柔吹过，莫愁怔在窗边。
“这位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呵，公子看似儒雅，怎地说话如此轻薄？莫不是觉得我们乡野戏班的戏子人微品贱，好欺负不成？”
“姑娘，在下所言非虚，姑娘确与我一故人形神俱似，只是这位故人只在我梦中出现，所以并未得知名讳。今得见姑娘姿容清丽，并身带异香，正恰如梦中情状，灵均真三生有幸！”
想起旧事种种，莫愁浅浅一笑。月光如水，她喃喃道：“屈公子，这世界纵有万般不好，亦有你温柔以待。”

第24章 对试
受命诏以昭时。
——《九章&#183;惜往日》
章华台上，繁花遍地，百鸟飞舞。楚王与屈原并肩缓缓走在复道回廊之间。
多日未见，两人都有些许欣喜，加上经历朝堂那一场生死之辩，此时身边鸟鸣花香，更觉惬意舒畅。
“灵均，你去权县也有些时日了，为官比起作诗，孰难孰易？”楚王笑道。
“灵均以为，为官确实不易，作诗之难却更甚。”屈原笑答。
楚王停步道：“嗯？屈子这天赋诗才，竟以作诗为难事？”
屈原轻轻一笑道：“大王，处理人事，经历略多，便能不出所算。而作诗……灵均不才，将诗分为三境。”
“不谷愿闻其详。”
“第一境，写世间事。当世诗人，十有五六为此类。第二境，写心间事。世间能完全表意者，十之二三。”
楚王默然颔首，屈原的声音温和平缓，如微风拂面。
“第三境，亦是灵均毕生所求，写天地之事、浩宇之事。当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灵均若有一天能超逸形骸，方得这大境。”
楚王大喜，抚掌道：“善！灵均惊才风逸，必能达此之境。”
屈原笑而摇首。楚王握起他的手道：“美诗美政皆我所求。灵均，不谷等着你的美诗。”
“灵均也等着看大君的美政。”
相视一笑，了悟于心。
午后斜阳照耀宫阙，暖意柔情。楚王与屈原并肩，缓缓而行至廊桥。
“灵均，此后在权县，必要少生事端。”楚王微微怨道。
“大王，灵均记得。那招远虽为恶霸，但灵均此次未经审理，当街杀人，确是处置不妥。幸得大王厚爱，保得灵均与兄长一命。”屈原深深一揖道。
“罢了。”楚王心中一叹，暗想，我如何舍得杀你，却未出口。忽然想起一事，便道，“过几日文学侍从擢考，还是由你审阅吧。”
屈原笑揖道：“诺。”
不觉行至兰台，为太子读书之处，朗朗之声传来。楚王悦道：“与我同去看看。”
铜鼎薰香袅袅，帷幔四垂，子兰与子横端坐于透雕蟠螭纹几案旁。
王族子嗣，从幼年需学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诗三百》亦为必读。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
《十月之交》，意指周幽王宠褒姒，任小人，不顾上天警示，终致三川竭，岐山崩。
楚王听之表情微妙，屈原缓缓道：“君王功过，皆有后世书。”
“父王！先生！”子横与子兰忽见楚王与屈原进来，齐齐放下竹简，起身施礼道。
“吾儿免礼。”楚王笑道，“父王繁忙，多日不曾过问你们功课，可在悉心读书？”
“孩儿谨遵教诲，手不释卷。”子兰垂首道。
子横斜睨他一眼，正欲开口，却听一阵嫣然笑声，抬头一看，只见太后与南后、郑袖左右携手，笑意融融地进来。
太后缓缓一笑道：“本打算带着南后与郑姬来看两位公子读书，不想大王亦在此处，甚好。”
屈原施礼道：“屈原见过太后、皇后、夫人。”
太后看向他，眼神莫测道：“免礼。屈原恰好在，且试试两位公子已学得几成？”
屈原颔首道：“遵太后命。”便行至正位，看向子横、子兰道，“今日且与先生说说，古诗三百篇，两位公子偏爱哪首？”
公子兰欠身道：“《诗三百》，最爱《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孩儿每每读之，便想父王母后养育之恩永世难报，不禁动容涕下。”
楚王微微颔首，郑袖笑意盈盈。
屈原颔首道：“知孝至善。”又问道，“公子横如何看？”
公子横冥思苦想片刻，吞吐道：“鲁国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子兰刚得了楚王肯定，此时心中一笑，忍不住道：“思无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思无邪？‘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是思无邪？‘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思无邪？”
原来那子兰对《诗三百》也不过一知半解，妄然扔出这些诘问，实是贻笑大方，但他太想在父王面前有所表现，又追着道：“思无邪，大抵是古人为追求不苟之情，才遮掩真意吧。”
南后若有若无一笑，轻轻道：“自然各人有各人的理解，请屈子明示。”
此时郑袖已尴尬气恼，楚王含怒而威，但听屈原静色道：
“子兰此言有差。所谓思无邪，恰是指不虚假。鲁国孔子本意为诗三百篇，无论孝子、忠臣、痴男、愁女，皆出于至情流溢，直写衷曲，毫无伪托虚徐。子兰天资聪颖，日后读诗，不可以己解意。”
公子兰脸上赤红一片。郑袖强忍怒气道：“大王，我日后必对他悉心教导。”
那日归来，郑袖便忍泪将公子兰行以家法，又强关入内室，将成堆的竹简送进去，令专人看守，只叫他一心读书。
芙蓉宫。
田姬出神地看案上的几张羊皮卷，那地图上，秦、楚、齐三国赫然陈列，忽然听到人传：“郑袖夫人到。”
田姬刚麻利收好羊皮卷，便见一位衣饰繁丽、环佩叮当的女子带着侍女踱步进来。
郑袖笑道：“妹妹何必拘礼，快快起来。”说罢便环顾四周，见厅中只有张金银彩绘漆案，精雕的赤色凤鸟花屏风，一边方漆案上有面雕花透雕蟠螭纹铜镜、镂空兽纹青铜奁，再无其他。
郑袖自去那案边坐下，笑盈盈道：“我看妹妹这里虽雅致，却太过素净，可是内府那边没有照顾好？妹妹初来，若与他们说有不方便之处，尽管与我直言。”
田姬垂首道：“多谢夫人，内府一向照顾得很好。”
郑袖语笑嫣然：“叫我姐姐便好。妹妹如章台杨柳，眉目如画，当真我见犹怜，他日大王召见，真不知要如何喜欢妹妹。”
田姬轻轻道：“田姬出生于庶民家中，今日能入楚宫，已是天大福分，从不奢求大王宠爱。”
郑袖掩袖笑道：“想必那时却由不得妹妹了。”
田姬羞涩道：“宫中姐姐个个令人惊为天人，妹妹向来自知，如何敢与姐姐相争。”
郑袖拉起她的手道：“看你这傻气，当真像我刚进宫时的模样。只是妹妹要留心，在这宫里，即使不争不抢，亦会成别人的敌人。我是性子直的，得罪了不少人，妹妹莫要和我一样。”
郑袖本欲引得田姬细细问她，不想田姬只频频颔首，并不多说一句，郑袖只得笑道：“初次见面，我为妹妹准备了礼物，不知是否合意。”小乔应声过来，打开一只螺钿珠贝雕花上漆的赤色匣子。郑袖从中拿出一只金丝环绕的青翠玉镯，笑盈盈道：“这是我入宫时太后所赠，我与妹妹投缘，今天就送与妹妹吧。”
田姬惊道：“姐姐使不得，如此贵重，妹妹如何敢受？”
郑袖拉起她的手帮她戴上：“妹妹肌肤胜雪，当真好看。”
田姬脸颊赤红道：“田姬得姐姐厚爱，当真受宠若惊。”
目送郑袖与小乔翩然离去，田姬回到案前坐下，取下那手镯收回匣内。听桐过来，轻声喜道：“不想娘娘初来宫中，便得郑夫人倚靠。”
田姬轻叹一声道：“素闻郑袖手段高明，是敌是友，尚不好说。”
听桐一怔，皱眉道：“她连太后所赐的玉镯都送了夫人，不是表诚意吗？”
田姬摇头一笑道：“想来这有笼络，亦有试探。听桐，你我初涉后宫，必要如履薄冰，事事为鉴。”
听桐颔首道：“娘娘见识，真不像生于庶民家中的女子。”
田姬微微一惊，但想不过是听桐无心之语，便笑道：“即使生于王宫，还不是一件件学，只不过耳濡目染得快些。我们初来，必要事事多留心，多用心，才能学得一二。为丞相之命，亦为自保。”
今日屈府，庖厨从清晨便开始忙碌。午时已近，家仆将铜盘盛的鱼脍炙肉、桃梅豆酱、苴菜、瓜葵一一在案上摆好，盂中有骨汤，簋中有黄粱米粥，将缶中置热水，桂浆置于鑒中温好。
屈家四人围坐案边，侍从将桂浆一一斟好，便退下了。这是难得的四人相聚之时。屈伯庸心情大好，举杯道：“今日圆满，我们且共饮一杯。”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屈由起身为大家一一斟酒，笑道：“昨日朝堂上有惊无险，当真该再饮一杯。素日都是我护原，昨日竟是原护我性命。”
屈伯庸轻轻一叹，温言道：“老夫年纪大了，你们以后切勿再生事，爹如今经不得吓。”
众人皆笑，一杯又尽。屈伯庸缓缓道：“今日想起仍不免后怕，你们也当记着昭大人及时进言，扭转局面。”
“爹，即使没有昭大人，孩儿亦能叫大王免罪。”屈原笑道。
屈伯庸“啪”地置下竹箸，斥道，“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昭大人解围，恐怕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柏惠心中一叹，笑道：“勿与孩子置气，择日我们带原去面谢昭大人便好。”
屈伯庸颔首，沉吟道：“也好，正好把婚期定了。”
屈原心里一紧，放下竹著轻轻道：“父亲，我不同意。”
屈伯庸一怔，抬头怒视他。
“我不会跟昭碧霞成亲。”屈原静色道。
“这由不得你。”
“我成婚，如何由不得我？”屈原道。
气氛凝滞，余人皆不敢用食。屈伯庸重重掷下耳杯，霍地站起，拂袖而去。柏惠叹口气，追了过去。
屈由默然片刻道：“原，两家的婚事，确实不是你一人能定的；爹亦有苦衷。一会儿还是去给爹认错……现在看来，你若想娶莫愁，必要先与昭碧霞成婚了。”
“这不可能，我不会和昭碧霞成亲，更不会让莫愁做妾。”屈原坚定地说道。
屈原蒙赦的消息传来，权县一众恶霸又慌乱起来。
“想不到，大王非但不治屈原的罪，还为此修改了楚律。以后那些农奴更要肆意妄为了！”程虎狠狠灌下一杯酒。
“屈原究竟用了什么花招，有这通天本领？”刘歪嘴皱眉道。
景连亦微微不安道：“这屈原，竟能翻云覆雨，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景爷，事到如今，真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程虎阴沉道。
景连摇头，微微一思忖，拍案道：“屈原减了供尝，我们还有例钱。此后供尝依法收，例钱一翻三！”
程虎眼睛一亮道：“景爷好计策！”
几日不见屈原，莫愁生生体会到“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每日做完家务琐事，便在窗边发呆。
忽然青儿神采奕奕地进来，凑到她耳边道：“我有个关于屈公子的消息，想不想听？”
莫愁霍地直起身子，急急道：“快快说来。”
青儿一笑，揶揄道：“这样急，他可知道？”
莫愁窘道：“我只是狐疑得很，他怎会突然被他父亲掳走？这已好几日了。”
青儿狡黠一笑，瓮声道：“杀招远的事，有人捅到楚王那里，并以朝臣当街杀人为名，将屈原兄弟告上朝堂。”
莫愁大惊失色，急道：“这可如何是好！青儿，你从哪里打听到？我要去找他！”
青儿掩面大笑道：“我常听人说色令智昏，不想姐姐亦不能幸免。”说罢抚住莫愁的肩，低声道，“你的屈公子不知有什么神通，楚王不仅没有治他罪，反而还修改了楚律。从今以后，杀农奴与杀农奴主同罪！”
“真的？”莫愁惊呼道。
“自然。”青儿喜色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不仅权县，全楚国的农奴都改了命运。”
莫愁心中大喜，激动得略略慌乱。她真想马上见到他，给他做一案美馔，为他斟满美酒，听他亲口像讲故事一样说出这些惊人的好消息。她嘴角轻扬，想着应该不久就能再见，脸上竟晕红一片。
话说那日昭碧霞见了仓云之后，便在昭府附近为他租下一间住宅，将备考的竹简一并搬来，自己和采薇亦来照顾他日常起居。
“两日后便是文学侍从擢考，云哥安心准备，一切琐事交与我们便是。”昭碧霞温言道。
仓云在重重书简中抬头愧色道：“我得霞妹，当真福气。”又四下看看，问道，“采薇呢？”
“你那堆脏衣袍，采薇都抱去洗了，满满一篮，怕是一上午都要在河边了。”昭碧霞嗔道。
仓云神色犹疑，忽然有一丝隐秘的诡笑。他起身走到昭碧霞身边，柔声道：“碧霞，我必不负你。”说罢将昭碧霞紧紧抱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霞，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昭碧霞心中一动，那仓云已从她耳边吻了下去。昭碧霞微微眩晕，觉得仓云那喘息越来越重，又朝她脖颈粗吻下去……
“云哥，别这样……”昭碧霞微微不安。但他并不停动作，反而越来越粗鲁。昭碧霞微微恼怒，叫道，“云哥，你扭痛了我。”
仓云依然不罢手，颤道：“霞，从了我，令尊大人还能不允？”
昭碧霞忽地一惊，使尽力气一把推开，抬手一掌劈在他脸上，斥道：“云哥，如何想这些旁门左道的办法？教我看不起你！”
仓云一怔，颓然道：“我太怕失去你而已。”
昭碧霞也颓然，良久望向仓云，楚楚道：“云哥，去温书吧，后天即是擢考了。要父亲接受，唯有以这一种堂堂正正的方式。”
说罢敛衣洁面，默然而去。
待回到昭府，采薇看昭碧霞一路神色恍惚，忍不住问道：“小姐，可是为仓云公子擢考之事烦恼？”
昭碧霞叹一叹道：“亦不全是。”
采薇怔了一怔，轻声道：“我虽不解男女之情，请小姐恕我多嘴，自从那日酒肆一面，我再看到小姐与他在一起，心中真是百般不愿。”
昭碧霞黯然道：“那一面亦是震惊了我，但一想这是因我而起，就心生愧疚。现在只想为他多做弥补。”
“小姐真是心地纯良。采薇至今不懂小姐为何对他死心塌地。我这几日听老爷说，那屈原在朝堂上寥寥几句，竟如四两拨千斤，救了自己的性命，还让大王修改了律法。小姐未见过他，料想他亦是青年才俊。”
“鬼丫头。”昭碧霞嗔道，又微微叹道，“仓云此时落魄，我必不能弃他不顾，他是我喜欢过的第一个人，我大概很难接受后来者吧。”
“采薇不信。他日若采薇有意中人，过一日又遇见更中意的，必要有礼有度地弃了前者。爱情哪里有先来后到之理，自然应该听从本心才是。”采薇微微哂道。
昭碧霞忽地一惊，采薇的话初听是混话，细细一想，却不无道理。但又想到仓云今日之落魄，依然按下心来，轻声道：“不管怎样，先助他考取文学侍从吧。”
采薇轻轻颔首，又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小姐，听老爷说，这次文学侍从由屈原公子主考。”
昭碧霞怔了一怔，霍地坐起，两眼熠熠道：“天助云哥。”
屈府。屈原闷坐于房中，忽然屈由进来，递给他一封鱼书。
“昭家小姐差人送来的。”屈由不怀好意地笑道。
屈原边拆边皱眉道：“尚未见面，何故传书？”却看那绢帛上一行隽秀鸟篆：
“请速来沛罗江岸，有要事相求，我在少司命像下等公子。”
屈由凑去一看，不禁笑道：“原，速去换华袍美冠会面。”
屈原皱眉道：“何必。”说罢敛衣起身，长长一叹，出门往江边去。
已是夜色，月光将江水照得一片泠泠，屈原远远看见少司命像下，有少女衣阙飘飘，肃容看向远方。
行至面前，屈原落落道：“姑娘可是昭碧霞？”
昭碧霞一怔，看向眼前清逸的男子道：“屈公子好。”
初次见面，两人不免微微尴尬，昭碧霞顿一顿道：“辛苦公子夜里出来，确是有一事相求。”
屈原看这女子落落大方，便直言道：“姑娘请讲。”
昭碧霞微微一施礼道：“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子海涵。我想公子必已知悉昭屈两家欲联姻之事，我且与公子直言，我早已有意中人，所以断不会答应这门亲事，还望公子与令尊大人即刻退亲。”
昭碧霞坦然直言，让屈原微微一怔，他不由开怀大笑，抚掌道：“诚天助我。”
昭碧霞静色看向他道：“公子何意？”
屈原微微一笑道：“甚巧，我与姑娘处境相同。”
昭碧霞极感出乎意料，她之前预想了屈原的各种反应，不料竟是最理想的一种，她大喜道：“那我们当齐心设法解除这婚约。”
说到此处，屈原微微皱眉道：“我亦在努力，但收效甚微，家父今日还为此事对我拍案而起。”
昭碧霞略一思忖，看向屈原道：“我有一策，虽无胜算，但亦当垂死一搏。只是……需要公子稍做配合。”
屈原一怔，喜道：“姑娘直言，但有利于解除婚约，屈某必尽力而为。”
昭碧霞微微脸红，吞吐道：“他叫仓云，本是昭府门客，才志俱高，但屡考功名不中，父亲因此不悦，也反对我们成婚。碧霞得悉公子将负责此次文学侍从擢选，我想他若考中，父亲必不得如此强硬阻拦，我亦有理由再次请求父亲解除婚约。因此，我想求屈公子阅卷时多留意他。”
这是昭碧霞第一次有求于人，说完这番话，早已面红耳赤。
屈原思忖片刻，皱眉道：“听起来是个办法，不过文学侍从日后事关整个楚国文学兴衰，他若格调基准所差太远，我亦帮不上他。”
昭碧霞笑道：“屈公子只需阅卷多加留意便好，我想仓公子才情必过于他人。”
屈原大笑道：“如此甚好，我又可多一挚友也说不定。”
次日昭碧霞将屈原主考之事告知仓云，仓云闻得是屈原主考，不免有微微醋意，但转瞬之间，他那脆弱的自尊就被渴望成功的念头压倒，不禁喜道：“如此良机必不可失，我这便再去温书，定不负碧霞一片赤忱。”
仓云向来知道投其所好，当下立刻找出竹简，一篇一篇研习屈原的诗篇。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桂櫂兮兰枻，斵冰兮积雪。”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处处是兰，屈原必定喜欢兰草，我写兰草，必合他心意。”仓云一时亢奋不已，在屋里来回踱步。
次日应试，考生在时限内写出一篇文章，之后便由宫人引到另一处，稍作歇息。主考官此时阅卷，如有合用者，即刻通知入下一轮擢选。
此时，屈原、楚王、木易跽坐室中，案上竹简堆积如山。屈原自幼有一目十行之本领，翻阅竹简速度之快，楚王亦有些难以跟上。
一卷一卷都被屈原弃置身旁，楚王微微犹疑道：“灵均，文学侍从未必要如你般天赋异禀，切勿要求太高。你去权县做了县尹，不谷正急需文学侍从一职。”
屈原缓缓摇头道：“大王有所不知，文学侍从关乎一国诗文之兴衰，更担负着王室公子之教化，必要宁缺毋滥。”正说着，他语速渐缓，目光停留在一卷竹简上。
楚王坐近，但见那竹简上鸟篆清秀：
“兰之幽幽，生于山谷。虽淋春晖，共芜众草。人迹不寻，香为谁输？兰之皑皑，长于市井。虽如雪洁，共污众秽。瑶池不寻，艳为谁争？兰之皎皎，发于安林。叶何葳葳，华何蕤蕤。美人既寻，愿为君折。”
楚王颔首道：“好诗！灵均以为如何？”
屈原看向竹简，沉吟道：“词句甚佳，只是……”他略一停顿，又皱眉道，“诗言志，歌传情，此诗人之志，似乎不愿生于幽谷，不愿为市井污秽所污，只求在安林苑中大放异彩。”
楚王皱眉道：“我却看此人诗才不俗。”屈原忽然看到那落款“仓云”二字，猛然愣住。他之前还记得昭碧霞所托之事，只是一开始阅卷便忘干净。他顿了一顿，思忖是不是自己太过执拗，但重看此诗，依然不悦。但此时楚王已向木易道：“宣此人进来面叙。”
屈原一愣，想想也好，自当是再给彼此一线机会。
木易走出门去，片刻，仓云已垂首立于楚王面前。
“抬起头吧。”楚王道。
屈原抬眼看去，见这人虽也清秀俊逸，但那淡目薄唇，此时却格外显出一种狂热与激奋。屈原不禁心中一怔。
但听楚王静色道：“你的《兰颂》，不谷已看过。咏物诗，题材甚多，为何单单选兰？”
“仓云至爱兰草，兰之美，在其幽、其皑、其皎，不愿与众芳共处，亦不愿为众秽所污。”仓云强抑心中激动，一字一句答。
楚王微微颔首，看向屈原道：“灵均，他的《兰颂》倒与你那‘哀众芳之芜秽’‘恐美人之迟暮’意境相似。”
仓云心中大喜几乎溢于言表，微微笑道：“我素爱屈大人诗篇，每首皆烂熟于心。写出如屈大人华美之辞，是仓云毕生所求，当下，屈大人诗中灵境，仓云仅仅能学得一二。”
不想屈原置若罔闻，只看向楚王轻轻摇头道：“初看相似，实则貌合神离。”
“哦？”楚王皱眉道。
“仓云，恕我直言，诗言志，歌传情，人之情志，皆能于文中毕现。屈某喜欢兰草，只是屈某之兰，虽哀众芳，不合污秽，却愿在幽谷中安然开放。仓云之兰，亦自视甚高，却只愿于帝王林苑中竞放。岂不知唯空谷有幽兰，仓云将兰草安于宫阙林苑，与凡花俗草何异？”
楚王一怔，仓云暗惊。
“若论言辞华美，《兰颂》自然出萃，四言一句，交互行韵，得《诗三百》之教。然，工整有余，飘逸不足；诗才有余，诗心不足。”
仓云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屈原缓缓道：“诗作表诗心，诗中之兰只求闻达于君王之侧，急于功利，却忘兰之本性。”说罢摇头叹道，“楚宫的文学侍从，不是其类。”
仓云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向楚王道：“大王适才是喜欢这诗，难道这楚宫内，大王要听屈大人的吗？”
屈原一震，心想此人心术不正，如何也不能让他考取，不论他混入昭府还是楚宫，日后必为祸患。忽然，屈原觉得四下一片寂静，木易垂首一言不发，那神色却大不如刚才自如，他这才反应过来，仓云这轻轻一句，又要置他于险境。
不想楚王竟忽然轻拍他的手，静色道：“屈原是我楚国的文学侍从，不谷选任新人，岂能废耳任目？”
屈原一惊，起身对楚王深深一拜道：“屈原能得君行道，与大王交洽无嫌，当真铭感五内。屈原愿为楚国之大业尽忠，九死不悔。”
楚王轻轻一笑，起身扶起他道：“不谷明白。”
仓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地走回宅中，只在看到昭碧霞的时候，双拳猛地捏紧。昭碧霞见他两眼通红、神情恍惚，急道：“云哥，怎么了？屈原今日不曾帮你吗？”
仓云切齿道：“大王很喜欢我的《兰颂》，可屈原不知何故偏偏刁难，说我诗才有余，诗心不足。大王竟然看他脸色……”
昭碧霞怔怔道：“如何会这样……”
仓云轻哼一声道：“有何难猜，不过是他看重令尊将得的令尹之位，想做令尊女婿罢了。你若不与他先说倒好，现在……”仓云颓然坐下，埋头于双臂间。
“屈原……难道一切都是假的？”昭碧霞喃喃道。她转身看向抱膝而坐的仓云，冷冷道，“我这便去找他。”

第25章 困境
顾龙门而不见。
——《九章&#183;哀郢》
莫愁自那日听了屈原的消息，虽然欣喜，但始终放心不下，左思右想，索性策马往郢都驰去。
一路风尘仆仆，待到郢都天色已暗。莫愁顾不得休息，仔细回忆起屈府的位置，又一路奔驰过去。
她远远就看到那高墙大院，夜色中青铜兽首门环隐隐发光。莫愁将马拴好，抬眼看那高大的赤色雕花门楣，恍惚有一种压迫之感。上次过来还是为蒙远从军之事，至今并不久远，想起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不免心中唏嘘。她第一次好好端详这屈家府邸，在黑暗中它仿佛怪兽伏地，欲择人而噬。
莫愁不愿多想，一切见到屈原再说。
她拍了几下门环，很快有家仆出来。莫愁说明来意，那人认出她曾经来过，便细细告诉她，屈原已去兰台宫参加楚王的宴会，要晚些回来。莫愁谢过家仆，牵起马悻悻地走到屈府外的一片林中，放开马儿吃草，自己也随意靠着一棵树坐下。
林中月光一片，隐隐有些寒意，莫愁忽然想，这宅院中的女人会这样席地而坐吗？她们应该俱是教养良好、举止优雅的贵族女子，与她千差万别。那么她为何又会来到这里，她不应该在她小小的木屋之内，像她所有的姐妹一样，与当地的青年相爱结婚、生儿育女吗？她现在在这里，未来会在哪里？真要嫁入这深深庭院吗？
莫愁心头一怔，忽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她起身往前望去，确是她不能再熟悉的那个身影。莫愁心里一喜，将方才的思虑抛置一边，正想迎上去，却看见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挡在屈原面前。莫愁一惊，前行几步按着腰间短剑，屏息观望。
“屈原！”那女子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屈原一惊，回神一看，才道：“碧霞姑娘？又这么晚？”
昭碧霞看向屈原，冷冷道：“对，又打扰了。我来问你，文学侍从擢考那日，大王是不是喜欢仓云的诗？”
屈原一怔，心想昭碧霞原来为了这事，便稍稍放下心来，道：“不错。”
“既然如此，你又何故要刁难他？”昭碧霞一时怒道，“你堂堂君子，腹中竟有如此阴谋算计！”
屈原又一怔道：“我不过为大王负责。大君欣赏仓云，只是一时蒙蔽。我屈原为人坦荡，若他真有才华，即使大君不悦，我仍会说服大君留用，但那仓云所作诗篇，看似言辞华美、志趣高洁，实则全是阿谀奉承、曲意迎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楚王的文学侍从？姑娘你识人眼界仍有待提升。”
“你……”昭碧霞一时无语，“这次机会，对他，对我们都太重要……”
屈原正色道：“屈原并非不知，可如此阿谀攀附之徒，如何能做文学侍从？”
昭碧霞恼怒到失去理智，只高声斥道：“公子说得对，我不会识人，才会前日信了你。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即使无仓云，我亦不会嫁你！”说罢，昭碧霞拂袖而去，她并不知道，就在刚刚，仓云已全然心灰意冷，收拾好行囊，万念俱灭地离开了郢都。
屈原怔在原地，他并未听懂昭碧霞说的什么阴谋算计，只惋惜她玉落泥盘，还不自知。怔了一会儿，还未回神，突然听见一声马儿嘶鸣，循声看去，他日思夜想的女子正站在马儿旁边，默然看着自己。
“莫愁！”屈原惊喜地叫出声来。莫愁怔了一下，默然翻身上马，挥鞭即要离开。屈原一时明白刚刚他与昭碧霞的对话都被她听到，必是生了误会，这一心急，便冲上去拦她。
马儿忽见有人冲来，惊得一声嘶鸣，前蹄高高跃起。屈原向后一躲，不慎脚下不稳摔了出去，手臂磕到一块石头，顿时鲜血淋漓。
“你这是做什么？”莫愁又急又气。屈原站起来敛衣站好，轻声道：“你别走。”
莫愁心中一叹，见他那织纹宽袖上已是一片殷红，只得翻身下马，怒嗔道：“痴儿！”屈原一笑，瞬时忘了疼痛。
莫愁将马拴好，带屈原找了一间无人的守夜草屋，以火镰击石取火点灯。莫愁卷起屈原衣袖一看，竟伤得不轻，心下一疼，从自己内袍上撕下一道棉帛，为他止血。
屈原低头看莫愁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擦拭伤口，心中一阵甜蜜，却听莫愁冷冷道：“已好了，回你屈府去吧。”
屈原一怔，心知是刚刚的误解未消，便笑道：“我知你为何置气，不过你嗔怒的模样亦很好看。”
莫愁一把将他的手臂推开，冷冷道：“我看你是真好了。告辞。”说罢起身要走。屈原疼得龇牙咧嘴，仍一把拉住她道：“心中有惑又不问我，是不信任。”
莫愁一怔，心里忽然一软。屈原拉她过来席地坐下，温言道：“若是误会，你就这样离开，却对得起谁？”
“刚刚那女子是谁？”莫愁顿了一顿，吞吐问道。
屈原轻轻一笑道：“是朝中昭和大人的千金。此事说来话长，简单说是昭和欲争令尹之位，想得家父支持，于是与家父商议，让两家子女联姻。不过昭碧霞早就心有所属，我亦不用说。我和她现在不过联合抵制这政治婚约罢了。小女子，我可说清楚了？”
莫愁脸上赤红一片，嗔道：“谁要你说这些。该定亲便去定亲，违了家规，小心又被令尊大人当街劫走。”
屈原心中一笑，莫愁略有醋意的样子当真可爱，便握住她的手正色道：“你放心，别的我可以屈就，这件事，绝无可能。”
莫愁又羞又窘，低头道：“我放的什么心……”
屈原揽住她的肩，让她倚靠自己，轻声道：“我这心早给了一个人，谁也拿不去了。”
莫愁假意唏嘘道：“那女子每日要多提心吊胆，一会儿怕恶霸害你，一会儿怕美人逼你。”
屈原开怀一笑，只紧紧揽着她道：“我亦自知愧对这女子，以一生来偿如何？”
听此剖白之言，莫愁心头怦怦直跳，脸颊滚烫，一时不知所措，只有直起身道：“我来见到你便安心了，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去。”
屈原心里一暖，亦起身看她笑道：“我们一起回权县。”
“真的？”莫愁大喜。
“自然是，我在楚宫的事务俱安排完毕，若不是你来，我明早便也回去了。”屈原笑意融融，“等我一下，我悄声去牵马出来。”
“记得要家仆带话，免得令尊令堂挂虑。”莫愁轻声道。
“好。”屈原会心一笑，心中暗叹莫愁天性之纯良。
随后两人翻身上马，并肩同行，一路往权县去。
郢都。兰台寝宫。
“大王，已很晚了，早些歇息，切莫伤了身子。”南后轻轻地研着墨，柔声道。楚王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中抬起头来，欠伸懒懒道：“几更天了？”
“已二更了。”南后站在楚王身后，为他揉肩道。
“好，不谷确实倦了。”楚王颔首，起身欲往内室，却忽然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箫声。夜色弥静，那箫声清宁悠远，异常动人。
“这是谁的箫声？”楚王一怔，细听那箫声，似是更加摄人心魄。南后轻轻笑道：“大王去歇息吧，臣妾去看看。大王若是爱听，他日臣妾为大王安排。”
楚王确实困倦，便颔首道：“好”，随即由侍者引着往内室更衣去。
这样的深夜，又在楚王这兰台寝宫附近，南后不需多想已能猜到几分。
果然她与秋露循着那箫声走去，在一丛木芙蓉之下，见一个清婉动人的女子静坐于池边石上，纤长的手指起伏，箫声婉转轻扬，如诉如泣。南后细细看她，见她只穿一身素净白袍，落落长发，不用一处装饰，却已如天人。
南后心中略略思量，这女子气质不凡，虽然不着一饰，却也必不是普通宫女；但若是后宫嫔妃，又确实从未见过。她深夜来此地吹箫，必是想吸引大王，南后略一思忖，上前静色道：
“玉人深夜吹箫，所为何事？”
那女子一怔，抬头见是一位头戴金玉发簪、着赤金色凤舞飞龙纹曲裾的女子问话，不由心头一惊。
这时，只听那人身边侍女模样的女子道：“王后娘娘问话，如何不答？”
话音刚落，这女子慌忙起身行礼，低首敛眉道：“王后娘娘恕罪，臣妾只是月夜思乡心切，以致不能安眠，不想湖边吹箫惊扰了王后娘娘。”
“本宫为何从没见过你？”南后静色道。
“臣妾是齐女田姬，入宫以来一直在芙蓉宫，极少出来。”田姬轻声答。
听是齐女，南后方才心中一惊，冷冷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田姬千想万想，也不知今夜会遇见南后，又尴尬又紧张，此时只有压抑住全部心思，一脸柔顺无辜地抬头看向南后。
南后怔怔地盯着她，不出一句。她被南后看得发毛，心要跳出一般。
许久，南后轻笑一声道：“果然绮年玉貌。只是如此美人，为何不懂宫中规矩，大王岂是你这样就引得出来？”
田姬吓得全身伏地颤道：“田姬万万不敢，不过是思乡心切，才深夜吹箫，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啊王后。”
南后冷笑一声，轻轻道：“罢了，这宫中女人的心思手段，或高明或低下，本宫一看便了然于心。只是望你们少钻营这些个旁门左道，大王近日本就国务繁忙，后宫若再流传开你这种争风邀宠的小儿手段，只能平添大王烦恼。后宫姬妾，不求为大王分忧理政，少出些事端便已是好的。”
田姬暗暗切齿。事到如今，她再做申辩自没好处，不如认下，还能落个坦荡名声，于是田姬伏地叩首道：“皇后娘娘明鉴，田姬该死，请王后娘娘治罪。”
南后看着伏在地上的田姬，嘴角微微一动，道：“起来吧。身为女子都不易，更何况涉身这后宫之中。你初到楚宫，先能安分守己，保得平安，岂不最好。”
“谢皇后娘娘明示，臣妾谨记在心。今日是臣妾坏了后宫规矩，臣妾愿罚跪一个时辰。”
南后一怔，看了看她道：“也好，帮你收收心。”说罢便与秋露翩然离去。
回到宫中，秋露低声道：“娘娘，这田姬当真貌似天人，大王如何没有召见过她？”南后凝神道：“必是有人从中阻拦。不过我看她今日之行为举止，倒不是轻浮愚蠢之人，日后也许能为我所用。”说罢略一思忖，低声道，“秋露，今夜去看看那田姬，会在那里跪多久。”
“诺。”秋露一垂首道。
云板沉沉地敲了五下，南后起身，轻轻推了推犹在梦中的楚王，柔声道：“大王，该早朝了。”
楚王慵慵欠伸，抱住南后，喃喃道：“时辰尚早吧？”
南后轻柔笑道：“晨光都照亮帷幕了，大王再不起来，早朝当真要迟了。”
楚王睡眼惺忪，无奈笑道：“其他姬妾都盼着不谷晚些醒来，恨不得在她们宫中一天才好，唯有王后，总是一早就把不谷叫醒。”
南后扶起楚王，柔声笑道：“臣妾如何不想大王多留一会儿，但大王不只是臣妾的王，亦是我大楚的王，臣妾哪敢独专宠爱，误了君国大事。”
楚王颔首笑道：“王后果然母仪天下，识得大体，不谷甚爱。”
此时一众侍女为楚王备好朝服，端了葛巾铜盘站在门口。南后为楚王细细更衣，侍以蟠龙飞凤纹直裾，长发束以玄色通天冠。
楚王穿好衣服，与木易及一众侍者去殿上。南后见楚王走远，看向秋露低声道：“田姬昨晚跪了多久？”
秋露亦低声道：“一个时辰，只多不少。”
“哦？”南后一惊，“她可看到了你？”
“绝对不曾。”秋露笃笃道。
“不想这田姬，倒像难得明智的一个女人。”南后沉吟道。
“奴婢看她个性亦强，会不会不好为娘娘所用？”秋露轻皱眉道。
南后轻蔑一笑，手指轻叩几案道：“后宫中这群雌粥粥、鸡争鹅斗，本宫早看腻了。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只要够聪明，必会愿意为我所用。”
此时，芙蓉宫内，田姬已然双膝红肿，倚在榻上。她一夜未眠，真不想自己如此时运不济，等来的不是大王，却是王后。听桐去内府找了冰，冷热交替为田姬敷那红肿之处，亦忧色道：“这可如何是好，王后娘娘此后会不会故意为难我们？”
田姬不答。听桐继续悻悻道：“娘娘，你必要再想办法吸引大王。我们来楚宫这么久，尚一无所获，对丞相那边，不好交代。”
田姬早已嫌她聒噪，斜睨她一眼冷冷道：“你且安心，我自有安排。”
听桐松一口气，又皱眉道：“那极好。不过，郑袖心机深重，南后亦多谋，这深宫之中，娘娘难道要孤军奋战？”
田姬微微一笑道：“也不至于，时至今日，也只有我主动出击。”说罢对听桐道，“略微准备，我去江篱宫。”
田姬极少出宫，听桐更不得力，她不知今日江篱宫，已一日比一日惨淡。
还未到门口，田姬已闻到一阵呛人的烟气。她掩袖望去，见嬴盈正对着一只铜鼎火炉，将那些婴孩衣物一件件放进去，口中喃喃道：“秦儿，你若还在，如今已半岁了，娘依着大小做了衣裳，让少司命给你捎去……”虞娘实在不忍，垂泪道：“公主，已这么久了，您且狠狠心忘了吧。”
嬴盈看着那火光，幽幽流下一行泪道：“我若不记得他，还有谁会记得……”
田姬静静看着，那嬴盈映着火光的脸憔悴得有些可怕，她眼神空洞，是绝望的人才有的眼神。田姬不想昔日盛宠于身的嬴盈如今却是这副模样，心下一叹。忽然一阵风来，那黑烟将田姬呛得咳嗽不止，虞娘和嬴盈齐齐转过头来。
虞娘警惕道：“你是何人？如何擅闯江篱宫？”其实这江篱宫中早已没几个奴婢侍女，田姬站了许久，亦没有被发觉。
田姬敛袖施礼道：“齐女田姬见过嬴娘娘。”说罢起身微微一笑道，“只是今日路过，见姐姐这园中分外清雅，不免多停了一会儿，不想惊扰了姐姐，还请姐姐勿怪。”
嬴盈静静看向田姬，方觉这女子不施粉黛，不饰环佩，周身清洁素净，竟生出一丝好感。她忽然见到田姬已穿着莹白的秋袍，便恍惚道：“竟已入秋了？”
田姬轻轻笑道：“嬴姐姐，已是暮秋了。”
嬴盈自从失了子秦，就终日恍恍惚惚，所思所想不过是：今日子秦夭亡整一月；今日子秦若在，已是百日……她那世界随子秦夭亡而止。想到此处，嬴盈嘴角微微抽动，转身继续去屋里点香祭子。
“嬴姐姐，宫中禁私祭……”田姬犹疑道。
嬴盈自嘲一笑道：“我人虽活着，心早已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需要怕、需要忌惮的？”
田姬心中一震，只温声道：“姐姐，一切来日方长……”
嬴盈一抬手打断她道：“什么来日方长，你如何知道心死的滋味！”
田姬忽然怔住，有一点儿眩晕。心死的滋味，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楚宫这些时日举步维艰的困境、齐王殿里惊心动魄的擢选、那从列国版图最西端到最东端的漫漫旅途，而最不愿想起的，是秦地江边的那个身影，那个远远望着自己，又终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的人，此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她怔怔地看着嬴盈，忽然见她发鬓上竟有丝丝白发，配着她即使憔悴却仍清丽温婉的面容，极为触目惊心。
“你看什么？你来究竟要做什么？”嬴盈忽然神色一变，直直看向她。虞娘疾步过来对田姬低声道：“公主又要发癔症了，田娘娘请避一避。”
“你是来抢我的子秦，是不是？”嬴盈盯着田姬。虞娘赶紧上前道：“不是不是，她只是路过，现在该走了。”
田姬匆匆一施礼，疾步出去。
嬴盈这大半年，尽是这么疯疯傻傻地过来，近日一直在吃南后令太医令的人配的药。南后并非真心怜她，不过想从前有三人在大王侧，嬴盈总可以牵制一些郑袖的精力，她若完全消失，郑袖怕要把全部力量都置于自己身上，因此她令太医令的人悉心钻研。为嬴盈配出的药已略略见效，现在嬴盈总有大半时间清醒，偶尔发作，但总归越来越少。
然而田姬的出现，尤其是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目光，忽然让嬴盈重新回到某种情境，瞬间发了癔症。
“秦儿呢？秦儿呢？”嬴盈满室疾走，惊声叫道。
忽然，一只白兔跳出，跨过门栏，一蹦一跳朝宫门跑去。嬴盈大叫道：“秦儿勿跑，外面尽是恶人！”
不想那小兔已跑至门外。正好子兰路过，上前抱起它道：“雪绒，你怎么跑出来了？”
嬴盈本来孱弱，跑出一段已气喘吁吁，见小兔在子兰怀中，癔病更被刺激，冲过来道：“放开秦儿！”
子兰一惊，见是嬴盈，才松一口气道：“什么秦儿，这分明是兔子。”
嬴盈如何听得，扯着子兰叫道：“放开他！”
子兰对上次因嬴盈而挨打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见嬴盈冲来厮打，便一把推开她：“疯子！”说罢抱住兔子便走。嬴盈凄厉地嘶吼一声，跪在地上。虞娘冲过去拉住子兰泣道：“公子，娘娘已沦落至此，公子切勿再折磨她！”
子兰哼一声道：“我挨打那日可有人替我？”说罢拎住兔子双耳便疾走。
“秦儿，秦儿……”嬴盈惨声痛呼，又踉踉跄跄地追去，无奈腿上发软，几步便跌倒在地。虞娘冲过去扶住她又高声叫道：“公子，公子，快快回来！”江篱宫中其他侍女此时都怔怔站着，嬴盈失势之后，侍女们大多都存二心，竟无人上去帮忙。虞娘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嬴盈，再看早已走远的子兰，只泣泪将嬴盈抱入怀中，哀声道：“我的公主……”
两人坐在地上，嬴盈微闭着眼缩在她怀中。虞娘忽然看见远处一个小白点慢慢跳回来，不由泪如雨下，哀叹道：“相处已久，动物尚能认主，相比之下人心之凉薄，当真让人胆寒。”
话说田姬疾步回到芙蓉宫，一连饮下几杯蜜汁，才舒出一口气来。嬴盈发疯的样子吓坏了她，良久她才得以平复。她不想有听桐在耳边聒噪，便以琐事打发她出去，自己独去榻上躺着。
田姬想这最后一线希望灭得干干净净，一时觉得无力。进宫这么久都未得大王召见，她对张仪和苏秦都不好交代。问题出在哪儿？又该从何处入手呢？田姬皱眉细细思忖，终不可得，仍是打开琴箱去练琴了。
而今日兰台，恰逢七公主生辰，大王设盛宴。
丝竹声起，长袖纤腰的美姬在殿堂中随乐起舞，众臣众妃向楚王频频举杯。
今日郑袖着一身樱红色凤鸟花卉纹单裾，领缘绕襟旋转而下，水色罗绣织带束腰，纹饰繁丽华贵，在楚王身边软软坐下，让楚王一时竟移不开眼睛。又一曲舞乐响起，为《郑风》，舞姬且吟且唱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楚王揽着郑袖的腰轻声道：“不谷许久未看你跳舞，此曲为《郑风》，爱姬今日可为不谷一舞？”
郑袖饮下一杯酒，娇声道：“是，大王，臣妾几时敢不从我大王心意？”说罢翩然走向殿堂中心。
郑袖之舞艺，楚宫中无人能在其上。加之她那一身环佩叮咚作响、艳丽可人，众臣与楚王俱看得入神，南后亦击节而赞。
水袖纤腰一个回身，郑袖一曲舞毕，款款回到楚王身边坐下，举杯娇声道：“大王，您可还满意？”楚王揽住郑袖大笑道：“夫人自是我楚宫舞姬之翘楚。”南后心知郑袖已久不练舞，这即已拿出看家本领，便笑道：“妹妹舞艺甚高，可否再跳几支为大家助兴？”
郑袖千娇百媚一笑，揽过楚王道：“大王必会怕累坏了妹妹。”
南后微笑颔首。楚王看向郑袖道：“今日不必了，不过过些日子太后寿辰，爱姬可有新舞献上？”
郑袖撒娇道：“大君，如何总是变花样！”
楚王开怀大笑。南后笑盈盈对楚王道：“臣妾亦想看妹妹新舞。欸，说到此处想起一事，素日听说齐人长袖善舞，臣妾看那齐女进宫已经多日，如何还不见大君召见？”
“齐女？”楚王皱眉道，刚待想起，却听子尚道：“这齐女，美则美矣，但大王还是不见为妙。”
“王叔何故出此言？”楚王问道。
子尚欲言又止，只得指着身边宫人道：“你说。”
那宫人一施礼道：“回禀大王，这田娘娘，旁人都近不得身。芙蓉宫里的人见了她，亦要掩袖而去。”
“这是何故？”
“听说，是身有异味。”宫人垂首轻声道。
楚王一脸嫌恶，挥手示意他下去。南后不再笑意融融，郑袖冷冷看向子尚。
“上官大夫，你好大胆！”
筵席结束，子尚穿过一片清净园林，忽听身后一身娇喝，回身一看，正是郑袖姗姗走来。
“今日为何要编造齐女身有异味之事？连大王都敢骗，这天下真没您做不了的事了。”郑袖冷冷道，“莫非是怕齐女得宠，大王更不来华英宫，我便要天天缠着大人？”
子尚皱眉，压低声音道：“你如何这样想？我不过是为了你和子兰。只要大王一直恩宠夫人，自然会对子兰上心，你我所谋之事，便是顺水推舟。”
郑袖冷冷一笑道：“好，我信大人，我自然也不愿那齐女得势。”说罢盯住子尚，又缓缓道，“大人，若真为我和子兰，何不干脆将那齐女清出楚宫？”
“你……”子尚一怔，一顿足，转身离去。

第26章 例钱
何百姓之震愆？
——《九章&#183;哀郢》
楚王走进福云宫的时候，太后正斜倚在那雕花凤鸟践蛇纹榻上小憩。金兽香炉香烟袅袅，兰馨用火钳添入小块香炭，见楚王来正要行礼，不想楚王抬手一笑，就在榻边轻轻坐了下来。
秋日午后，人不免困倦，不过片刻，楚王觉得昏昏沉沉，人神分离，忽然听太后轻轻唤一声：“王儿来了。”才忽地睁开眼睛。见太后早已醒了，正看他笑道：“想是大王近日政务太忙，不免困顿。”楚王敛衣起身，不免笑道：“孩儿失仪。”
兰馨端来一壶青梅汁，为二人一一倒在铜爵内。楚王饮尽，方觉略略清醒。太后笑道：“大王怎么刚下早朝就匆匆过来，所为何事？”
楚王温言道：“母后寿辰即要到了。此为大寿，当普天同庆，南后为此正在后宫主持各项事务，儿臣要让整个楚国的百姓为母后共同庆贺。”
太后笑道：“哀家甚慰。只是此时天下纷争不尽，狼烟四起，我楚国刚刚平吴越，这看似大国灭小国，但战争皆是劳财伤命。此时百姓尚在休养生息，大王当以国事为重，切勿因哀家寿辰累及百姓。大王不叫楚国上下怨声载道，便是为我积福积德。”
楚王颔首道：“楚有母后体恤天下，是百姓之福。”说罢忽然肃颜道，“若有一日能平这纷争，天下归我楚国，才是全天下百姓之福。”
太后一怔，随即缓缓道：“天下归一，谈何容易。楚国几代君王用了多少牺牲才换得今日强盛，亦有多少平民女子累于战火，多少王室公主被迫远嫁联姻。”说完一沉思，忽然道，“说到此处，竟有些思念季芈。”
然而楚王与太后怎会想到，他们偶然间念起的芈八子，此刻正坐在秦王身边，共商伐楚之事。
羊皮卷、竹简散落一地，秦王神色凝重，与樗里疾、张仪围案而坐。
“大王，征兵数量远远不足我们预期，至昨日，新增兵数尚不足五千。”樗里疾皱眉道。
“五千？”秦王一怔，“寡人那每户必有一人从军的王令，莫非毫无效力？”
“大王有所不知，征兵令一下，百姓或逃或躲，有些村子，甚至一户人家也找不到了。”樗里疾神色忧惧。
秦王怒道：“这些燕雀果然只顾自己安危，不想若家国不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张仪缓缓道：“大王息怒，庶民每日所思不过食以果腹，衣以蔽体，国之大事，离之甚远。”
秦王眉目紧锁。樗里疾接着道：“更忧心的是这些百姓，竟举家往楚国边界而去，若日后被楚军抓去服役，实是秦国之害。大王，臣以为当派一队兵马，凡逃至楚国边境的百姓必杀，如此杀一儆百，免得后患。”
张仪轻蔑地一笑：“如此，不妨让秦兵扮作楚国军士，且大意留下活口。”
秦王一怔，随即大笑道：“真鬼谷子之徒，处处阴损。”樗里疾亦击案道：“甚妙！”
秦王忽然沉下面孔，轻轻一叹道：“我何尝想要我秦国百姓连年征战，但若要民安，先要国盛，只苦了这些年我秦国的百姓吧。”
不久张仪与樗里疾告退。秦王默然片刻，见芈八子在一侧跽坐磨墨，神色忧思，便幽幽道：“做王者，不能保护自己的子民，反要涉及诛杀，八子可知，寡人亦有心中恻隐之时。”
芈八子轻声道：“君王心，不可有妇人之仁。”
秦王叹道：“秦地来之不易，昔日先王守着周天子的一片弃地，穷途末路间从凶悍的戎人手中将天子旧都寸寸夺回，历代先君披甲执戈，浴血沙场，方有今日之秦国。他国视秦国为虎狼之邦，岂知若无秦国镇守中原，不知多少国家要长年受狄戎贼寇骚扰之苦。”
芈八子肃容颔首道：“止戈为武。人皆知秦人好战，战不畏死，却不知只有强国镇守，才是天下太平的捷径。”
“我得季芈，真如文王得太姒，武王得邑姜。”秦王会心笑道。
郢都。芙蓉宫。
抚琴习舞，田姬一日也不曾倦怠。这日天高云阔，庭院内芙蓉花尽开，田姬起兴，令琴姬将琴移至庭院内，一曲起，田姬且舞且吟。
“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栎，隰有六駮。未见君子，忧心靡乐。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此为秦风古调，田姬不觉心中一恸，只将一腔愁肠皆化入舞步，纤腰水袖，更加动人，连听桐亦看入了神。
一曲毕，田姬忽闻身后传来抚掌声，疾转身，只见南后笑而抚掌道：“素闻齐国舞姬长袖善舞，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田姬慌忙敛袖施礼道：“田姬一时兴起，叫王后娘娘见笑。”
南后温言笑道：“何必拘礼。”
田姬仍低首敛眉道：“田姬素记得南后教诲，只是今日见这天高云阔，秋景怡人，才在院中一舞。”
南后一笑，缓缓道：“抚琴习舞俱是美事，不过看情景目的。今日田姬之舞，不带功心，分外动人。”说罢忽然一顿，又看向她道，“你若仍为上次深夜吹箫之事不安，不如我教你做件益事，将功赎过。”
田姬心中一震，却不敢形于色，只静色道：“不知王后所说何事？田姬若做得到，必倾心尽意。”
南后道：“半月之后是太后五十寿辰，大王大设筵席，所有姬妾重臣都会参加。你若有心，届时可为太后献上一舞。”
田姬心中狂喜，低眉轻声道：“田姬谢过王后，日后必不负王后重恩。”
南后轻笑颔首：“你且好生练习，太后亦是见过世面，含混不得。所需裙裾饰物，一并与我直言，凡楚宫中所有，皆可为你所用。”
田姬喜不自禁，三番谢过。南后又与她说了些家常闲话，便携秋露翩然离去。
田姬站在芙蓉树下，神情莫测，心想：
楚王，我终于能见到你了。
太后生辰之日虽值暮秋，然南后悉心布置，使楚地高台水榭间，遍地奇花异草。太后的赤凤龙纹雕花车辇在园中缓缓而行，至林苑湖边，换上一座雕花凤船，与楚王及一众宫嫔重臣缓缓行至湖心。
太后自是盛装而出，其他宫嫔姬妾亦纹饰繁丽，环佩叮当。楚人无论男女，皆好细腰，起源可追溯至昔日楚灵王好细腰士人。灵王朝臣皆以瘦为美，终日不得饱食。不仅如此，还要以玉带系腰，峨冠束发，更显身姿修长；楚女更是个个纤腰长袖，如章台杨柳。
深秋湖上，睡莲散落，黛蓝莹白。楚王看着眼前尽是衣香鬓影，不觉有几分迷醉。
太后缓缓笑道：“终日在楚宫中，不知这湖心处竟如此令人心旷神怡。大王有心，哀家甚喜。”
正说着，忽然有清扬吟唱声从一方传来。众人望去，只见水上忽有一着莹白长袍的女子翩然起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歌声动听如天籁，舞步华美如仙人。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再细细看去，她竟是站在一片巨大的莲叶之上，令人啧啧称奇。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太后击案而赞。楚王早已心旌摇曳，喃喃道：“我楚宫中竟有如此佳人。”
南后一笑道：“大王，这是齐女田姬。臣妾特意去芙蓉宫看过，哪有传闻之异味？”
“她如何能作莲上舞？”太后啧啧道。
“臣妾知田姬善舞，人比一般楚女更纤细柔和，便令人取了南域水生的王莲。那莲叶极大，可承孩童而不覆，不想田姬身轻如羽，亦能在莲上起舞。”南后不顾郑袖如刀剜般的眼神，温言笑道。
木易见楚王已神色迷离，便轻声道：“不如大王携太后去近处看看？”
太后喜道：“甚好。我素日听过这王莲，竟未见过。”
凤船缓缓划去，田姬的面目渐渐清晰，楚王眉目更加舒展。船行至田姬前，恰是一曲舞毕，田姬低眉垂目，对众人姗姗一礼。
楚王怔在原地，半晌才道：“快快免礼。”
芙蓉宫。长幔轻纱，楚王拥着面色绯红的田姬，轻声道：“不谷竟等不到夜深。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让不谷迷了心性的女子。”
田姬心中浅浅一笑，只娇声对楚王道：“臣妾入宫已久，迟迟不得大王召见，臣妾以为有什么错处，不想上天如此厚待，臣妾必悉心服侍大王。”
楚王面有愧色，恼道：“不谷听信宫人谣言，说你身有异味。”
田姬心中一怔，那翦水双瞳看向楚王，令楚王浑身一软。楚王继续道：“你且放心，那两个宫人俱已定了劓刑。”
田姬惊叫道：“大王，何以至此，为几句谣言受此酷刑，求大王放过他们！”
楚王一怔，笑道：“你如何不记恨他们？”
田姬柔声道：“各人都有难言之处，再说俱是往事了，我今日伴于君侧，已至大地满足。”
楚王颔首，揽过田姬道：“难得你天性纯良，不谷从轻发落便是。”
权县。清晨。
“一夜过去，整个权县仿佛新生一样。”莫愁与屈原坐在屋顶，喃喃道。
“你竟比我还像诗人。”屈原轻笑道。
其实权县未变，莫愁不过是觉得屈原回来，权县才又有了一线生机。
“去街市走走吧。”屈原笑道。
不知为何，今天街市上行人甚少，摊贩面露疲色，日前那画漆盒之人也很清闲，面前几只原木盒子落满灰尘，一看便知许久无人问津。
屈原心生疑惑，走过去问道：“漆画师，这几日无人买漆盒吗？”
那人不禁叹道：“百姓食不果腹，自然难有余钱购这些繁饰之物。”
屈原一怔道：“不是县署已经削减供尝了吗？百姓如何还食不果腹？”
“大人有所不知，供尝少了，例钱却翻了一倍，百姓的日子比从前还苦。”那人黯然叹道，“我今日也要回乡务农去了。”
屈原大惊，看向莫愁，莫愁只得点头道：“确实如此。”
原来，趁着屈原回郢都时，景连与刘歪嘴一众将田地出产的例钱从三成涨到九成，不但如此，还一次征收了三个月的例钱，且不仅田地收入，百姓的其他杂项收入也划入例钱征收范围内。
“屈大人，我们还算好的，你去看看那些‘林鬼’吧。”那人重重叹道。
“林鬼？”屈原又一怔。
莫愁叹一口气，轻声道：“交不上例钱，又不堪毒打的农奴，逃进山林之内。偶尔亲友带去餐食，即使馊臭发霉，他们亦狼吞虎咽。想那山林之中，他们既不能种地，也不能捕鱼，烂果和死去的鸟兽都是难得的美味。不出几日，面目俱如鬼般可怖。”
屈原震怒，颤道：“这群恶棍！”说罢拂袖转身，直奔县署而去。
“我还以为自己治理好了权县，真是可笑、可叹！”屈原怒气冲天，来回踱步。
师甲在一边叹道：“大人何必自责，此事错不在你。”
“好好的权县，竟出了‘林鬼’，我身为县尹，于心何忍？这些恶霸，真该齐齐处死！”屈原怒斥道。
师甲心下一紧，想起前几届县尹的种种结局，只得上前劝道：“大人，再不可意气用事，恐要引得杀身之祸！”
屈原怒不可遏道：“我如何眼睁睁地看着民不聊生，那我与往年那些庸碌无为的县尹又有何异！”
师甲急道：“大人，这地本是景连他们的，县署贸然干涉，于法理不通。”
“于法理不通，便改法理！”屈原切齿道。
“屈原真这么说？”景连阴沉道。刘歪嘴与程虎也死死地盯着阳角。阳角赔笑道：“千真万确，小的如何敢骗三位爷！”
景连不动声色，斜睨一眼阳角道：“去账房领钱吧。”
门关上，刘歪嘴苦笑道：“这屈原当真没完没了。如今我们又怎么办？”
“景连，为何就不能一刀了结？”程虎皱眉道，“我也不想手上再沾血，可实在不愿再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景连思忖片刻，摇头道：“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举妄动。眼下，只有去郢都请景大人了！”
楚宫。安林苑。
“屈原果真要这么做？”太后微微惊道。
景颇深深一叹，皱眉道：“看他一贯行事之风，这次也必不是戏言。可那土地几百年来都是我们的，如何现在让屈原说了算？”
子尚也叹道：“哎，想来是我们老了，大王已被那屈原蛊惑，事事都依着他。”
原来景颇昨日就找到子尚说了此事，免了例钱事关重大，对楚国老臣多有损益。今日子尚特意约了太后，与景颇同来安林苑散步。
太后闻之脸色一沉，景颇上前哀声道：“太后，您不知道，权县那些农奴主，如今当真有苦难言。”
“景大人说笑，谁来叫苦，也轮不到景大人。权县遍地都是景大人之圈地，饿到谁也不会饿着你。”太后眉毛一挑，“不过这屈原要彻底废除例钱，未免操之过急。”
景颇松了口气，赔笑道：“太后所言极是，这几百年的祖制，轻轻一碰，就得多少人伤筋动骨。”
太后叹道：“这屈原太年轻，处事只凭悍勇，有大王偏爱，更加有恃无恐。你们放心，哀家会提点他。”
楚宫。兰台。
宫人已去通报屈原求见，片刻之后，楚王与郑袖语笑嫣然地出来。
屈原深深一施礼道：“大王。”
楚王一抬手，自领了郑袖去那玄色蟠龙雕花几案前坐下，看向屈原道：“灵均如此着急求见，所为何事？”
屈原静色道：“大王恕罪，灵均今日特来为大王献礼。”
楚王一怔，皱眉道：“灵均，有何事？但说无妨。”
屈原不答，将一只木餐盒送到楚王案上，缓缓道：“大王，盒中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食物。”
楚王看他那神色，自知有异，不想郑袖闻之却抢过那木盒，边开边道：“莫非比大王寿宴上景莫敖所献的还特别？”话音未落，便“啊”的一声尖叫，就将那木盒一把扔了出去。
霉烂的果子、腐坏的肉块散落一地，难忍的气味在兰台蔓延开。楚王沉着脸道：“屈原，你这是何意？”
屈原却静色道：“屈原只是想问大王，这些食物可是人吃的？”
楚王默然。郑袖掩袖叫道：“莫说人吃，便是鬼也不会吃吧！大王，赶紧令人清出去，臣妾几乎要呕吐了。”
楚王不动。屈原一拱手道：“大王，屈原今日带来一人，可否请他上殿？”
楚王阴沉道：“宣。”
“谢大王。”屈原回身示意，一位形容枯槁、遍身污秽的老人颤颤地走上殿来。看他白发凌乱、脸色灰青、眼神空洞，楚王浑身一震，不觉后背冷气森森，若是真在山野阴处见到，必会惊骇不小。
屈原长揖礼道：“禀大王，这位老者被人叫作‘林鬼’。他尚能走动，臣才能带他来见大王，而在那权县，比他更为可怖的‘林鬼’遍布山林。”
楚王默然片刻，沉声道：“何以至此？”
“权县的农奴主串通一气，横征暴敛，向农奴收取的土地例钱高达九成。对普通农户，征收九成例钱，且一次收取一季，是不可想象之事。如果按数上交，一家人将活活饿死；如若不交，即会被打死。农奴们活不下去，稍有能力者离开楚国，或是离开权县，那些无力走远的，就逃到山林之中，与野兽争食。”
屈原静静说完，身边那“林鬼”已老泪纵横。
楚王沉默半晌，静色道：“你说的，可都属实？”
“句句属实，楚王若身临其境，只觉更甚。”
身临其境……楚王一怔，心中无限惊惧与哀叹。
“灵均，你想要不谷做什么？”
“废例钱。”屈原看向楚王道。
楚王大惊，霍地站起身道：“这如何可能！”
废例钱，这意味着撼动多少人的命门，那些先帝分封的王公贵族的圈地，是无数家眷的大半经济来源。
屈原却正色道：“大王，废除例钱，已迫在眉睫。例钱一日不废，农奴就一日不得安生，就会有更多的人成为‘林鬼’，甚至离开楚国。”
楚王脸色阴沉道：“你可知道，征收例钱是几百年的祖制。这土地是农奴主所有，征收例钱，合于法理。”
“这土地是农奴主的，更是楚国的。大王心中将每个百姓都看作自己的子民，为何农奴主锦衣玉食，而农奴终日劳苦却不得果腹？难道大楚的王恩只惠泽农奴主吗？”
身边那“林鬼”哭得颤颤巍巍，忽然站不住，轰然倒地。
楚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气氛凝滞，整个兰台只有铜壶滴漏之声。方才那案食的腐气仍在，让人不悦的气味，一下一下冲击楚王此时剧烈挣扎的内心。
“屈原，你这是在逼不谷。”楚王闭目道。
“屈原没有逼大王，大王犹豫，是大王在农奴主的利益和大王的良心间挣扎。”
楚王捂住胸口，深深呼吸。屈原亦沉默不语。
许久，楚王睁开双眼，缓缓叹道：“灵均所言，句句诛心，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吧。”
屈原长呼一口气，深深一拜道：“灵均千恩万谢。”顿一顿，又道，“只是，屈原还有一个请求。”
楚王苦笑一声，无力道：“且讲。”
“屈原恳请大王，让农奴主把之前的例钱如数还给农奴。”
“什么？”楚王惊得直起身子，连连摇头道，“这绝无可能。从现在起废除例钱便罢了，那之前的收入，如何有退还的可能！”
“灵均并非有意为难大王，只是灵均着实不知，若不退例钱，这些农奴何以为继。”
楚王已疲惫至极，摆摆手道：“灵均，凡事缓则圆。你这么做，农奴生活即刻好转，却是逼农奴主起事。农奴主在楚国皆是旧时分封贵族，势力俱在，一旦群起，必是大乱。”楚王一顿，挥挥手道，“不谷今日乏了，退下吧。”
屈原望向身边昏厥的老者，沉下心向楚王道：“灵均万死，再说一句便走。求大王准许农奴主退还半年的例钱，让农奴至少渡过眼下的危机。”
楚王轻轻一叹，沉声道：“好吧。但你执意如此，必会惹来事端，你好自为之。”
屈原扑通跪下，伏地深深一拜：“楚国有大王，是农奴最大的福祉。”
“大王，我近日听说，屈原要在权县取消例钱？”
楚王心里一紧，暗叹被太后叫来花园散步，原来是为此事，只得如实道：“是有此事，儿臣已应允。母后不知，权县农奴主将例钱一涨再涨，农奴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大王难道不知，治大国若烹小鲜，万不可操之过急，凡事徐徐图之。例钱既是一天天增加，想要取消，也应一点点减少。屈原此举，于权贵无异炸雷之响。”
楚王如何不知这些，但那“林鬼”之相确实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而那日屈原之请愿，也当真让他无法拒绝。
太后见楚王不语，轻轻一叹道：“我素知大王心软，必是听说权县农奴惨状，一时应了屈原。但大王是一国之君，整个楚国的命运在您手上。楚国刚刚经历过战争，如今亦经不起动荡，而用利益稳住权贵，以权贵间互相制衡稳住楚国，是最有效的方法。”
楚王终于忍不住道：“母后若是亲眼看见那些农奴惨状，必会理解孩儿的决定，亦无法再容忍农奴主胡作非为！”
太后怔怔地看向楚王，无奈一笑道：“这么多年，是谁在替你管理农奴？大王，切勿与那屈原一样，口诛笔伐要声讨农奴主。你竟忘了，你是这楚国最大的农奴主。”
一语诛心，楚王忽然怔住，良久，才缓缓道：“若果真如此，儿臣便与那屈原一道改写这农奴主可憎的面孔。”
说罢对太后一施礼，拂袖而去。
权县。县署。
百姓齐齐聚集，纷纷喜道：“屈大人有什么好消息，要我们都来？”片刻后，朱耳捧一卷竹简出来，看着众人高声道：“屈大人令，从今天起，农奴耕种土地，自取所实，不再向农奴主缴纳例钱。农奴主需在三日之内，将半年内所征例钱全部返还。有不从者，罚之十倍；恶行更甚者，没收土地，充交国库。”
人群忽然沸腾，惊叫欢声一片，权县数百年，何曾出现如此盛况，长者无不老泪纵横，连幼童亦被气氛感染，四处欢唱跑跳。
巨大的欢庆中，程虎与刘歪嘴沉着脸挤出人群，往景连府上奔去。
景连阴沉道：“去郢都打听消息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少安毋躁。”
正在这时，门一响，有人气喘吁吁地进来，景连急迎过去问道：
“莫敖大人怎么说？”
“景大人说，大君被屈原迷了心窍，即便太后出面，也执意要取消例钱。”
景连心中深深一凛，仍稳住镇定心神道：“景大人可有对策？”
那人一怔，迟疑道：“大人说，让您，按惯例办。”
景连挥手让他下去，神色越来越阴沉。他缓缓走到案边，斟一杯酒，一饮而尽，摔杯道：“好，总要有个了结。”

第27章 遇袭
众果以我为患。
——《九章&#183;抽思》
新政既出，权县日渐恢复活气。
屈原与莫愁并肩行于街市，见路人多是温和平缓，心中甚慰。
“你又为权县做了好事。”莫愁会心笑道。
屈原一笑：“我早就答应过你，我要改变权县。我说过的话，怎会轻易食言。”
莫愁心中一动，只微微笑道：“莫说大话，恐末了不知如何收场。”
正在这时，前面一阵人声喧闹。屈原几步过去，见声音从一条巷内传来。“那边是赌场。”莫愁道，“怕是赌徒为争赌资殴斗。”
屈原远远望去，见几名壮汉正将一人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挨打的人哀号不止。
“住手！”屈原高声喊道，与莫愁疾步过去。“何故当街打人？”屈原厉声道。那几人转身正欲发作，其中一人忽然认出屈原，小声道：“是屈大人。”赌头一怔，皱眉道：“屈大人，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这人来赌钱，赢了便走，输了便赖账，赌馆伙计皆忍不了他。今日输了要偷跑，被我们捉了回来，不过想给他些教训尝尝！”
挨打那人挣扎站起，低首敛眉，转身欲走。
“别走，今日的钱还未结！”赌头怒斥一声，那人一震。屈原见状便问：“他欠你们多少钱？”
“只一吊鬼脸钱，我不过想治他这恶习！”
屈原见那人紧紧攥着钱袋，几乎青筋爆出，便从袖中取出一把铜贝道：“我先替他出，之前的也一并还上。”赌头一怔，连连道：“好好，这足够了。”拿了钱便领那几名壮汉回去。
“如此年轻，何不去找个正经营生？”屈原回身道。那人却抬起眼睛冷冷瞟屈原一眼，起身一步一跛地走了。屈原突然觉得那面孔熟悉，几步追过去，细细一看，不觉惊道：“仓云！如何是你？”
“你认错人了。”那人凛然一眼，冷冷道。
屈原见他那颓败神色、污衣烂衫，与那日在朝堂上判若两人，不禁一怔，少顷又看向他恳切道：“虽然做不了文学侍从，何以沦落至此？”
仓云漠然一哼，看向莫愁，狞笑道：“屈大人艳福不浅，莫非要将她与碧霞小姐一起收入府中？”
“你胡说什么！”莫愁怒道，“如何对屈大人如此无礼？”
仓云轻轻一笑，见莫愁那素净长袍上竟无一处纹绣织锦，便阴沉道：“姑娘你有所不知，你这屈大人，看似光明磊落，实则比谁都深谙阴谋权术。”说罢细细打量莫愁道，“这倒奇了，看姑娘也不是大户出身，屈大人和你在一起，何以图谋？”
“你……”莫愁脸色赤红，怒极失语。屈原指着他厉色道：“噤声！休得语出伤人。我今日不与你计较，只叹息昭碧霞堂堂楚国第一琴师，竟不识人真相！”
那仓云无耻一笑道：“说来你不信，你那未婚妻至今仍四处寻我，要与我远走高飞。我尚有些良知，你回去告诉她，我已将她拱手让与你。”说罢戾声一笑，转身离去。
屈原捏紧双拳，忽然恨自己这贵族文人身，需时时抑制自己冲动想揍人的念头。半晌才缓过一口气，一看身边莫愁，已是眉目清冷。
屈原轻轻一叹，心中暗骂那仓云几声，对莫愁轻声道：“切莫误会，我上回只说了寥寥，这人是那……”
“你别说了，他是谁与我何干？”莫愁冷冷打断他，转身欲走。
屈原急拉住她道：“怎会与你无关？你若这样误会，使你我心生嫌隙，如何使得。你必要细细听我说。”
莫愁心中微微一动，停下脚步，并不看他。
“这人便是昭碧霞心爱之人，一心求功名而不中，昭碧霞以为他若考取文学侍从，便能获其父应允，便来找我通融。我起初觉得只要他诗才尚可，也未尝不是利人利己之事，他俩成婚，亦能解我心头大虑。不想那仓云太过钻营，擢考那日所作诗篇乍看尚好，细读满篇阿谀奉承之气，令我不齿。然大王看不出，我固执己见，终令大王未录用他。”
屈原轻叹一声：“他必对我恨之入骨，才会对你恶言相向。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他今日颓败至此，竟恶毒有加，可怜那昭碧霞一心痴念。”
莫愁听到那名字，虽知屈原并非有意，心中却又起了千愁万绪，只勉强一笑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怪不得她，爱情易令人迷眼。”
屈原一笑，握起她的手道：“莫愁，我心昭然，你万不可误会。”
莫愁淡淡一笑，轻声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一路并肩而行，莫愁或笑或答，只在言语神色中隐见忧色。屈原知是仓云那恶毒之口伤她太甚，但该解释的俱已解释，莫愁所忧他并非不知，不过心中执念，让他有反抗这门第之别的悍勇。
两人一路走到江边，夕阳渐下，余晖将江面染成粼粼赤色，远山连成一片。有渔者归来，且划且歌：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渔民们将一篓篓鲜鱼拎上马车，挥手笑别，各自归家。
屈原与莫愁在江边坐下。余晖隐去，夜幕落下前的静谧天空盈蓝一片，如梦如幻。
“此时权县，当真美如画卷。”莫愁轻轻道。
“百姓和美、民生安乐，比画卷更美。”屈原轻轻一叹，“只是不知这天下和美，几时才能实现。”
“天下和美？列国纷争几时能休？不过可怜了我们这些百姓。”莫愁微微一叹。
屈原看向远方山峦，缓缓道：“愿把平生志，付了这天下和美。”
莫愁闻之一怔，不禁肃然。
半晌无人说话，只听得潺潺江水声，天边一弯新月如钩。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屈原忽然轻声道，“梦里我和你泛舟江上，头顶星光一片，美若幻境。可后来你突然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我惶恐极了，却怎么也划不到岸边……”
“后来呢？”莫愁问。
“后来就急醒了，方知是梦，虽安心许多，亦惊出一身冷汗。”屈原轻轻一笑。
莫愁心中甚甜，起身拉起屈原道：“跟我来。”
“去哪儿？”
“月夜泛舟。”
屈原欢喜忘形，高声叫道：“这回我要看好了你！”
待到重新上岸，已是深夜。屈原将莫愁送至门口，看着她那翦水双瞳怔了一怔，轻声道：“我下次要做一个娶亲归来，你忽然消失的梦。”
莫愁脸忽地赤红，心中狂跳，低头娇斥道：“休得胡言，快快回去！”屈原一笑道：“好，你先进去，我即刻就走。”莫愁掩不住刚刚慌乱的神色，匆匆一点头就开门进去。屈原在门外怔怔站了一会儿，心中满是甜蜜。
莫愁蹑手蹑脚进屋，见室内一灯如豆，一抬头，忽然看见卢茂坐在案前。
莫愁一惊，低声道：“爹，您还没歇息？我回来迟了。”
“刚刚和谁在一起？”卢茂脸色铁青。
莫愁吓得一怔，吞吐道：“是，是……”
“是屈大人，是也不是？”卢茂沉声问道。
看莫愁低头不语，卢茂一时难忍恼怒，呵斥道：“我早警告过你，不许和他在一起，你竟一句不听！”
莫愁委屈道：“爹，我知道您好意，但屈公子不在意门第之差。”
“痴儿！他是不在意，他的家族呢？他背后那些权贵利益勾结，能允许你一个农奴女子嫁入他家吗？”卢茂怒道。
“我早心有准备，屈公子也必有对策，我只与他结合，与他屈府旁人何干……”莫愁越说越没底气。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卢茂冲动道。他觉得女儿正陷入一场巨大的危险而不自知，不禁急道，“屈原这只是刚刚开始做官，不过几年，必会变得和那些权贵一样。他们为了利益钩心斗角、争权夺势，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娘当年就是……”
听到父亲罕见地提到娘亲，莫愁不禁疑惑起来：“我娘？她当年怎么了？”
“不，今日不提此事。”卢茂草草打断，看向莫愁恳切道，“若他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你俩情投意合，爹怎么会不同意？但楚国三户屈、景、昭，大王之下就是这三族，我如何会让你嫁入虎穴！爹只告诉你，即刻与屈大人断了交往，我万不会同意你们的事！”
莫愁怔怔站着，又想起今日仓云的话，千愁万绪涌来，默然转身回了卧房。
权县。深巷酒肆里阴暗一隅。
景连抬头，冷眼看着从门口走进的张彪，看他粗蛮地到案前坐下，端起耳杯，一饮而尽。
“大人，何人何事？”张彪放下耳杯，沉声道。那巨大斗笠几乎遮住半张脸，臂上的旧刀痕触目惊心。
景连不语，只伸手在酒中一蘸，在玄色漆案上写下：屈原。
晚风吹得木格花窗哐哐作响，张彪悚然一惊，不禁抬头看向景连。
“老规矩。”景连轻声缓缓道。
张彪不语。景连看向他道：“与往日庸常俗物比，此次十倍报酬。”
张彪嘴角抽动，良久，颔首道：“好。”
屈原那夜回去，心中始终是温情与甜蜜。父母念念的门第之别、昭府婚约，一直是他心中隐患，他不愿再等下去，只想速速娶了莫愁，叫人别无他想。他仔细思忖种种细节和可行之法，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他便到昨日约好的地方等莫愁。
远远见莫愁过来，屈原心中万分甜蜜，却因今日要谈及终身大事而略略紧张。
却见莫愁走近，皓目微红，娇容憔悴。
“莫愁，你怎么了？昨夜未睡好吗？”屈原见她这样，不免心急道，“莫是听我说了那些混话？”
“莫愁，我是认真的，只不过习惯了与你轻薄玩笑。”
莫愁轻轻一笑，领他去一片山坡上坐下，天高云阔，秋色斑斓，百鸟飞舞。
“莫愁，再待几日，我想去向你爹提亲。”
莫愁深深一震，万千滋味涌上心头。她在心中曾偷偷设想过这时刻，本以为来临时会无限甜蜜，不想此时她心中却千头万绪，百感交集。
莫愁回身看向屈原。他清澈坚定的眼神，忽然间将她打动，那些旁枝末节、门第之差、权贵阴谋之事，竟可以不管不顾抛置一边。
莫愁微微一笑，正欲点头，忽然见林中一群鸟雀惊飞。莫愁心下一惊，向树林中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闪即逝，不好的预感随即而生。
“怎么了？”屈原见莫愁神情俱变，亦听见林间树叶窸窣之声。莫愁拉着屈原悄悄站起，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猛然间，一阵风袭面而来。
“快走！”莫愁拉着屈原就跑。不想刚出两步，一张大网扑下，转头一看，一个蒙面大汉带领数名玄衣男子从林中蹿出，俱是手持长刀，寒光闪闪。
大网已将两人罩住，屈原大惊失色。一众黑衣人迅速冲来。眼见那长刀要砍过来，莫愁大喊：“蹲下！”伸手拼命一拧最前面那人的腿股肉。那人一时不防狼狈倒地，猛然间压回去，后面乱成一片。
莫愁瞅准时机，从网中伸手一把夺过他手中长刀，几下将大网砍出一道缺口，倏地钻出大网就回身狠狠一脚，将屈原连人带网踢出好远。
杀手陆续从地上爬起，莫愁回身一看屈原已从网中爬出，只想能多拖住这几人一会儿，便手下利刃生风，接连砍倒了两个杀手，却听领头那大汉吼一声：“杀那男的！”
“快跑！”莫愁亦吼一声，说罢左右腾挪挥刀让那几人不能上前。然而莫愁终究难敌众人，被逼得节节后退，已有一人绕开莫愁，直冲屈原而去。
“小心！”莫愁回身厉声一吼。屈原见那人冲过来，情急之下，捡起那网结成一束，在手中挥舞，不想几下竟将那杀手的长刀缠进网眼，杀手一时难以近身。
那彪悍首领见状冷笑一声，挥刀冲向屈原。莫愁心中叫一声“不好”，几步横冲到屈原面前。
“啊——”那人的刀狠狠地落在莫愁后背上，莫愁一声惨叫，踉跄扑到屈原怀里。屈原惊得心胆俱裂，一手抱住莫愁，一把夺过莫愁的刀嘶吼道：“冲我来——”眼见那首领举刀冲屈原又来，莫愁忍住疼痛对他胸口狠狠一脚，那人一时气闷，仰面跌倒在地，杀手们顾不上屈原，赶忙回身去看。
莫愁一把抓住屈原的手道：“跑！”两人踉踉跄跄，向林中拼命跑去。
屈原和莫愁沿着密林间的小路拼命奔跑，杀手亦在身后紧紧跟来。地势越来越高，似乎正往山上而去。屈原心中隐约不安，若是到了山顶，只有悬崖刃壁，依然是死路一条。然而此时哪里还容多想，只能躲一刻是一刻。隐隐听得那追杀者越来越近，屈原扶着莫愁，用手臂为她劈开前面的树枝，加速前行。
“别管我了，你快走。”莫愁想推开他。屈原扭头一看，见莫愁脸色苍白，双唇紧闭，额上已尽是细密的汗珠。屈原几乎不敢去看她那伤口，只心痛道：“要死便死一起，我来背你。”说罢不由分说，背起莫愁便走。
眼前是一条岔路，莫愁忽然道：“等等，让我下来。”说罢将自己的血污衣袍撕下一条，挂在一边岔路的树枝上，又拉住屈原道，“我缓过一口气了，我们快走。”
几乎无路，尽是灌木丛生，再走一段，竟然已到山顶，尽是怪石嶙峋，冷风刺骨，只有一棵孤树横生。两人四处看看，别处再无下山之路，另一侧壁立千仞。又听得远处隐隐人声传来，屈原和莫愁心中绝望。
张彪带着两个杀手拨开灌木，跳了出来，见山顶空空荡荡，四下无人。“应是逃向另一条路去了，那边有二哥，亦会叫他们好受。”一人狠狠道。
张彪黑着脸孔，并不作声，只一步步往悬崖踱去。那崖边本有一块孤石探出，张彪细看了一会儿，小心地踩上去，不料风吹得更劲，几块早已风化松动的石片忽然分崩离析，哗啦啦往崖下坠去。张彪悚然一惊，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然而那碎石掉下山崖，竟无丝毫回响。张彪待那阵风停住，怯怯往崖下望去，却只见一截残树生于这几乎笔直的峭壁之上，其下雾气重重，深不见底。
张彪不知道，此时屈原和莫愁正紧紧地攀着那截残树悬在空中，探出的巨石挡住了他的视线。屈原和莫愁屏住呼吸，听着崖上的动静，一丝一毫也不敢乱动，既是怕被人察觉，亦是怕任何一点儿细微动作都将令这残树支撑不住。
一阵疾风吹来，将两人吹得摇晃。屈原咬紧牙关看向莫愁，见她那青色衣襟上尽是殷殷血色，原来她背伤血流不止，已蔓延开来。莫愁脸色惨白，攀着树干的手微微发抖，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屈原心如刀绞，只一丝一毫地微微挪动手掌，终于与她的手挨在一起，忽然又感到一丝慰藉。莫愁扭头看着屈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悲伤哀绝。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太久，这样悬在空中，背上的伤口一阵阵撕裂的剧痛，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忽然听得上面有人说：“走吧，去另一条路看看。”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没有任何声响。
两人轻舒了一口气，屈原看向莫愁轻声道：“再坚持一下。”接着小心地挪向岩壁，又紧紧贴着那峭壁，攀着嶙峋石块往上爬。两人皆屏住呼吸，咬紧牙关，不敢分散丝毫的注意，一步挨一步，终于可以探到山顶那块孤石。
屈原稍稍镇定，回身见莫愁已浑身是汗不能言语，伸手拉住她道：“借我的臂力，先过来。一会儿我先上去，再拉你上来。”莫愁咬紧牙关挪到屈原身后，屈原攀住那孤石，正欲翻身上去，却见眼前突然出现一张脸——那张彪蹲在崖上，正望向他俩狞笑。
“哈哈哈，你们这雕虫小技，不过是拖延片刻死期！”
屈原和莫愁大惊失色，还不及反应，张彪已起身一脚踩向屈原手背。屈原痛得一颤，却只能紧紧地攀住岩石，他另一只手还牵着莫愁，此时只能强忍疼痛道：“你们背后究竟是何人？”
张彪哈哈一笑道：“死到临头，知道了又何益？”说罢狠狠一脚跺下。屈原惨叫一声，与莫愁向那万丈深渊跌去。
悬崖下重重云雾迅速吞没了二人的身影。
张彪和两名杀手探头一望道：“他们好歹死在了一起。”一名杀手笑道：“回去领钱吧。”张彪冷笑一声，忽然抬手一刀，直直地捅入那人后心。另一人大惊失色，转身欲跑，张彪一把飞刀掷过去，那人惨叫一声，应声倒地。
此时，悬崖之下，屈原正艰难地一只手攀着峭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另一只手紧紧地拉着莫愁，两人就这样在空中吊着。屈原渐渐支撑不住，攀住岩石的手一点一点下滑。莫愁哀绝叫道：
“屈原，放手吧。”
屈原咬紧牙关摇摇头，莫愁潸然泪下道：“求你，放手吧。”
“我们都尽力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对我已是至大的满足。”莫愁绝望地泣道。
“不，莫愁……我们还不够，坚持住，我们还要在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相信我！”屈原亦流下泪来，哀绝道。
“这一生，能得你所爱，对我来说，已经够了。而你要活着，当是替我而活。答应我，再别那么傻气。”莫愁仰头对屈原轻轻一笑，用另一只手用力掰开屈原的手指。
“莫愁——”屈原撕心一喊，叫得声干气咽，宿鸟惊飞，却见莫愁已经展开双臂，坠入那厚重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了。屈原怔怔地悬在空中，半晌，亦惨然一笑，松开了攀住岩石的手。
莫愁，我来了。
还是那家酒肆，景连已安排了酒馔佳肴。张彪掀帘进来，立在案前，沉声道：
“景爷，事儿都妥了！”
景连看向张彪，眉毛一挑，颔首道：“坐。”
“好。”张彪坐在案前，继续道，“那屈原和莫愁已坠入万丈深渊，就连神仙也无法让他们起死回生了。”
“干得好。”景连阴鸷一笑，为张彪斟一杯酒，又抬眼问道，“跟你去的那些人呢？”
“一个未留。”张彪抬手将酒一饮而尽道。
景连盯着张彪，似笑非笑道：“只恐怕，还走得不够干净。”
张彪猛地抬头看向景连，却发现自己已如巨石压胸、万鬼扼喉，不过片刻，便七窍出血，轰然倒地。
景连嘴角轻轻一动，缓缓道：
“圆满，权县终有宁日了。”

第28章 崖底
忽吾行此流沙兮
遵赤水而容与。
——《离骚》
不知过了多久，屈原缓缓睁开眼，所见俱是一片模糊的绿，周身疼痛得动弹不得。
他努力睁着眼睛，缓了半晌，才看出自己是落在一片灌木丛上，身旁皆是枯枝断木，应是他坠崖时不断落在树上，使那坠力缓冲，最后又落入一片枝丫柔韧的灌木丛中，竟捡了一条命回来。
只一抬臂，屈原已疼得龇牙咧嘴，这疼却使他忽然清醒。
莫愁怎样了？
他心里悚然一惊，四处张望亦不见莫愁身影，于是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再看这谷中俱是乱石林立，就在刚刚那丛灌木咫尺之外，亦有几簇尖石。屈原心中狠狠一痛，不愿想那最惨烈的结果，只踉踉跄跄地四处去寻。
远处似有一潭池水，屈原凝神望去，竟见那河岸上伏着一个白色身影。他惊得几乎叫出声来，忍着遍身疼痛直跑过去，见那身影越来越像莫愁，直到近处，看到莫愁半身伏在岸上，半身还在水里，那片水域已被血染成红色。
“莫愁——”屈原哽咽。不想这一停，再想迈步时脚下却如踏云一般，屈原直直倒地，缓了许久，也只能用力撑起身子，一点一点向莫愁爬去。
每一寸都是煎熬。
“莫愁……”不知过了多久，屈原终于爬到了莫愁身边。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拽上岸，然而她双目紧闭，唇面皆无一丝血色。
“莫愁，莫愁，求你醒醒……”屈原拼命晃她，却无一丝回应。“莫愁，睁开眼看看我，是我来了，是屈原……”他几乎哭出声来，将她抱入怀中，颤声道，“你快醒来……”
莫愁一动不动，屈原紧紧地抱住她，心里怕得要命，一刻不停地对她说话，对她泣道：“没有遇见你的时候，我如何懂得失去一个人会这样痛？你如何舍得我这样？你如何可以这样就走？”
他从前竟未拥抱过她，此时他只觉得呼吸都会心痛，只紧紧地拼命地使尽全身力气抱着她，好像这样她就不会离去，会永远和自己在一起。
“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我还想给你许许多多愿望，我本想着再过几日就去向你爹提亲。莫愁，你为什么不等我？”
屈原心中剧痛，将莫愁深深一抱，不料，莫愁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屈原惊得失语，赶紧为她重重拍背，莫愁“哇”地吐出一口水，竟有了丝丝喘息。
“莫愁！莫愁！”屈原喜得大叫道，一时竟有世间至宝失而复得之感。
莫愁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向屈原，半晌道：“是什么命，不曾摔死，却几乎被你勒死。”
屈原喜极而泣，又一把紧紧抱住她道：“不许离开我，再也不许离开我……”
莫愁亦在他怀中饮泣，喃喃道：“我不敢，怕我去了，又不知何人要害你。”
两人相依不语，直到暮色渐起，屈原恢复了些力气，才带着莫愁去四周看看，一是为寻过夜之处，二则看看有无出山之路。
不久，在一处林间竟见到一处废弃的木屋，不知已有多久未用，门窗俱蠹。春秋战国时代有很多隐士隐匿山林攻学一门，后或被诸侯君子任用，或复耕为农。
两人进去一看，这木屋虽旧，竟也能找出陶盏、石燧等物，再一细翻，竟有三七、重楼药粉。
二人大喜，但此时莫愁的背伤已血肉模糊，屈原痛道：“这要速速上药，免得感染恶疾。”又见她衣袍尽湿，于是用石燧燃起一堆篝火，吞吐道，“此时只有脱下衣袍烤干，我也好为你上药。”说罢自己亦觉得不妥，便取木条三两下搭起一个支架，“你将衣服搭在这架上，可烤干，亦可……为你遮挡。”屈原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燃烧的木柴在夜空下噼噼啪啪地冒出星点火花，莫愁在那衣帘后坐下，映出曼妙的剪影。
屈原不由一怔，他手中那药粉竟不知该涂往何处。半晌，才探过手去，轻轻敷在那一片雪白中的殷红上去。
莫愁浑身一抖，“咝”的一声吸了口凉气。屈原手一松，随即才回神柔声道：“一定很痛，却必要坚持一下。”
“好。”
气氛微微尴尬，莫愁咳嗽一下道：“你说，他们会来寻我们吗？”
“那些杀手吗？别怕，他们如何下得来？”屈原也为掩饰尴尬，随口道。
“不，我说的是，师甲、阳角他们，还有……”莫愁黯然道，“我昨日还和爹吵得不欢而散，现在却不知他有多忧心。”
“莫愁，别怕，我们天亮就寻回去的路。”屈原轻轻道，“一会儿我们出去看星星，辨一辨方向。”屈原说着不觉手上一偏，忽然触到莫愁那光洁的背，竟是像触电一般，一瞬眩晕。
莫愁脸色赤红，只听屈原吞吐道：“对不起……已大致涂好，小心勿再沾水，应该不致染疾了。”
是夜，莫愁和衣睡在榻上，屈原席地而眠。夜半却听莫愁忽然惊叫道：“灵均！灵均！”
屈原伏到榻前，切切道：“莫愁，我在。”
莫愁双目紧闭，摇头呓语，忽然一把握住屈原的手道：“不要走……”
屈原一怔，随即趴在榻上，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不走，我在这里。”
此时的权县，百姓口口相传屈原无端失踪，皆神色焦虑，心急如焚，随即由师甲、朱耳带队，四处寻找。
景连家中，刘歪嘴、程虎围坐案几前，只听刘歪嘴道：“听说，县署的人已寻了屈原一宿。”
景连不动声色，程虎皱眉道：“莫非有人在我之前先下手了？”
景连似笑非笑道：“果真如此，岂不正遂程爷之意？”
程虎一笑道：“不管是谁，这总归是件好事，今日不如好好饮酒庆祝。”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落，莫愁缓缓睁开眼，一扭头，看见屈原已在火堆中架起一只陶罐。
“灵均……”莫愁挣扎着坐起。经过一夜休整，体力稍稍恢复，她看向那瓦罐问：“你在煮什么？”
屈原一笑道：“只认得几样野菜，做了汤，我端与你尝。”看那烟气袅袅，莫愁方觉真有些饿了，便就着屈原的木匙喝了一口。
“嗯……”莫愁顿了一顿，又接连喝了几口，觉得身上有了热气，推给屈原道，“我竟缓过来些，你也喝些……大口喝下去便好。”
“好。”屈原端起木匙喝了一口，便僵在那里，直直看向莫愁道，“这味道，你如何喝得下去？”
莫愁淡淡一笑道：“也还好，不吃如何保存体力，再说，是你做的。”
两人喝完菜汤，屈原扶着莫愁，四处寻找可以出去的路。但发现除一面绝壁之外，远处尽是浓密森林，即使正午烈日灼灼，进去几步亦是幽深黑暗，这种密林，且不论必有野兽出没，不见天日中想走出去，亦是希望渺茫。
两人回到那木屋附近，忽然隐隐约约地传来勇伢子的呼喊声。
“屈大人……”声音悠悠飘到崖底。
莫愁侧耳细听，随即激动道：“有人在找我们！”
两人站定不动，竖耳倾听，确实有人在呼喊。屈原立刻起身，张手在口边向崖上呼道：“在这里！我们在这里！”莫愁亦跑到潭边，奋力挥舞着胳膊道：“我们在这里！”
但两人经此劫难，元气大伤，发不出太大的回应，渐渐地，崖顶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两人相视浅浅一叹，携手坐在草地上。
莫愁失踪的这两天，卢茂亦是寝食难安，昼夜寻找，不过两天，头发已白尽。
这日他筋疲力尽回到家，木然地在素芩的灵位前坐下。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乙儿叫道：“屈由哥哥！”
原来，屈原失踪后，师甲等人不敢怠慢，立马令人赴郢都报给屈家。屈伯庸大惊失色，立刻让屈由带一队屈家军，连夜奔赴权县。屈由到权县粗略问了情况，将军队交给师甲安顿，自己便马不停蹄地奔卢茂家而来。
乙儿刚扑过去，却见卢茂怒气冲冲地出来喊道：“出去！你们屈家人都给我走！”
青儿赶紧冲过去道：“伯父，他是来帮忙的！”
“如果不是屈原，莫愁如何会有事？”卢茂掩面长叹。屈由见他那一夜便苍白了的头发，心中一恸道：“伯父，事不宜迟，请快快告诉我，屈原与莫愁素日和什么人交往？可得罪了什么人？”
卢茂稍稍平复心情，皱眉道：“屈大人来权县得罪了不少恶霸，莫非是刘歪嘴他们？”
“刘歪嘴？”屈由一怔，忽地又想起这人，不由捏紧拳头，转身疾步而去。
一队人马直奔刘歪嘴府上，恰好他正与程虎几人圈地斗鸡。屈由一声令下，军士便将刘歪嘴与程虎五花大绑。府中遍寻景连不见，屈由性急，略略一想素日未听说景连滋事，便只将刘歪嘴、程虎押到权县最繁华的集市。
“你说还是不说？”屈由一鞭抽去。
“啊！”刘歪嘴一声惨叫，疼得几乎背过气去，哀呼道，“将军饶命！真的不是我干的！”
“接着打！”屈由将皮鞭交给兵士，暴躁道。
“屈将军……”师甲拨开人群，疾步走到屈由身边道，“屈将军，县署的人刚在悬崖附近发现了几具尸体，其中一人受了重伤，但还活着。”
屈由一惊道：“那人怎么说？”
“那人昏迷不醒，尚无法问话……”
屈由略一思忖，转身对军士们道：“接着审，直到我回来。”说罢，便与师甲等人匆匆离开。
人群的暗角，景连猛然一惊，转身向手下低声道：“去打听一下。”说罢看向四周，“找阳角。”
两天过去，屈原和莫愁依然没找到离开崖谷的方法，如今连野菜都越来越少了。两人坐在地上，看一潭碧水与那千仞绝壁，忍不住叹息。
莫愁伤口未愈，几日未吃像样的食物，此时已虚弱得很。
“我们会不会一直困在这里？”莫愁靠在他肩上，喃喃道。
屈原回头看着莫愁，半晌才道：“莫愁，你怕不怕？”
莫愁轻轻一笑，柔声道：“说不怕是假，但有你在，竟使这困境里的一切都不再可怕，最坏不过死在一起。”
屈原的嘴角轻轻抽动，揽住莫愁的肩。
“我现在担心的是爹和乙儿，他们一定更着急。”莫愁幽幽道，“你呢，你想你爹娘吗？”
屈原微微一怔，轻叹道：“如何不想？想我娘和我哥，更想……想我爹。”屈原说罢似笑非笑地一叹，“我出来时，和他大吵一场。”
莫愁出神地看那潭水，缓缓道：“我其实很羡慕你，从小都有爹娘在身边，不像我，连娘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们了。小时候，我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以后，以前的事就都不记得了。这些年我常常梦见她，在梦里，甚至看不清她的样子……”
说话间，莫愁轻轻抚摸手腕上戴的五行珠。这珠为石中最坚，莫愁想起那日与杀手打斗时，这五行珠还挡过一记长刀。
“这串珠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屈原循向莫愁的视线，问道。
莫愁黯然颔首道：“唯一的一点念想了。”
屈原微微伤感，紧紧揽住她道：“此后有我。”
忽然，潭水“哗”地轻响一声。两人循声看去，竟有几道鱼影曳曳游过。屈原眼神熠熠道：“水中有鱼！我们可做鱼汤了！”
说着，屈原脱下木履就要下水。莫愁强撑着站起笑道：“我来，好好的鱼要被你吓走。”
“我……我跟你学吧。”屈原窘道。
“到我身后去，尽量别弄出动静。”莫愁嗔道。
二人追着鱼群往前走。水已没膝，屈原才知鱼在水中如同鸟在天上，徒手捉鱼哪有可能。莫愁回岸上扯来几根藤蔓，三两下编成一张大网，一人赶鱼，一人来截，然而那网终究太粗糙，仍是一条也未捕到。
“如何这样难？”屈原叫道。莫愁轻蔑一笑，见水潭边上有一丛芦苇，便以网将鱼慢慢赶向那边。果真有一条尺余长的大鱼慌不择路，一头拱到了芦苇丛中。屈原大喜，猛地俯身一扑一捞，居然将鱼紧紧搂住。
那鱼用力摆尾，噼噼啪啪地打在屈原脸上，屈原狼狈喊道：“它又湿又滑，我快抱不住了！”
莫愁捧腹大笑，正欲过去帮他，却见那鱼“啪”地一声，重重一尾甩在屈原脸上。屈原稍一躲闪，手中一滑，那鱼一个漂亮的弧线落在水里，摆摆尾巴，向潭水深处游去。
两人目瞪口呆，屈原一脸歉疚道：“对不住你……”
莫愁笑道：“你能捉住它我已感意外，至少有鱼，我们再想办法。”
屈原看着莫愁，她站在水里，随意散乱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额上唇上尽是水珠，亦被照得晶莹一片。他一直觉得莫愁美，但从未像今日这样，觉得她美得令人心碎。
“痴儿！”莫愁见他又怔在原地，只得娇斥一声，“上岸吧。”
“灵均，我忽然觉得好，竟不想离开这里了。”两人在岸上并肩坐着，莫愁看向那潭水幽幽道。
屈原微微一怔，心中波澜不止。“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莫愁轻轻吟唱，那声音清幽明净，让屈原亦在一刻想与她厮守于这山谷之中，耕田打鱼，生儿育女。
是啊，那外面的世界里，有权贵之谋，有门第之阻，即使抛开一切在一起，亦能如现在般岁月静好吗？
屈原沉默了。
忽然，莫愁起身叫道：“灵均，你看那鱼！”
屈原回神一看，见有一尾鱼慢悠悠地向远处游去。
“下水？”屈原疑惑道。
“不，不是。”莫愁的声音越发激动，“我刚刚仔细一看，那是一条江鱼，且是权县江河里特有的鱼！”
屈原眼睛一亮道：“这就是说——”
“对，这就是说，这潭是活水，且与外江相通！”莫愁兴奋地叫道。说罢莫愁往水深处走了几步，在水面上仔细观察道：“只要找到水潭下面的出口，我们就可以游到外面的江河了！”
“甚好！”屈原喜道。
“你水性如何？”莫愁略有些担忧。
“亦是郢都沛罗江里长大的。”屈原笃定道。
两人相视一眼，携起手道：“走吧。”
二人往水潭中央走几步，一纵身跳入水里，牵着手努力向深处潜去。
幽碧的潭水深不见底，二人往水底沉下去，阳光被隔在水面，越来越远，渐渐叠化成身后缥缈的一闪。
过了许久，两人才潜到了潭底。这里水草丛生，水流莫测，莫愁和屈原努力睁着眼，一处一处地摸寻出口。然而莫愁不知，屈原并未习得在水下闭气，这时他已觉得胸闷难耐、视线模糊，被莫愁紧紧牵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了。
莫愁察觉不对，转头见屈原已失去意识，心中狠狠一惊，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过来，轻轻摇晃他。然而他双目紧闭，毫无知觉。莫愁心急如焚，别无他策，惊惶中一把抱住屈原，一吻在他唇上，将口中储存的最后一点儿空气缓缓渡到屈原口中。
水光熠熠，青丝浮动，幼鱼在莫愁飘散的长发间穿梭。
一潭静谧。
屈原缓缓睁开眼，张开手臂，轻轻搂了搂莫愁。
朦胧中，前方似有些许光亮。
这情景，难道不是曾在梦中见过吗？
夜幕之下，兵士在树下架起木柴。看着脚下越来越高的柴堆，吊在树上的刘歪嘴脸色惨白。他艰难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程虎，见他亦是颓然。刘歪嘴心中一叹，不敢再低头看那柴堆，只能望向远方的黑暗。
柴堆码好，青儿从屈由手里接过火把，一步步走来。
“不，不要啊！”刘歪嘴万分惊恐，吓得几乎变声。
“你可有什么想说的？”青儿摇一摇火把。
刘歪嘴嘶喊道：“真的不是我，我如何有那胆子？你问他们啊，肯定是他们无疑！”
“刘三，你这是何意！”程虎急道，豆大的汗珠一滴接一滴滚下。其他农奴主早已吓破了胆，尽都哀嚎道：“不是我，不是我！与我无关啊！”
“无关？”青儿恨恨道，“那莫愁姐姐与屈原为何突然不见了？不死到临头，仍是嘴硬吗？”青儿愤然看向他们，抬手将火把往柴中一扔，火焰呼地窜起。
“啊——”刘歪嘴尖声惨叫。恶霸们吊在树上，眼看烈火就要上身，哀声惨叫响成一片。
“青儿姑娘，饶命啊……”刘歪嘴已吓得失了呼喊的力气，只喃喃道，“姑娘饶命啊……”
“你加害屈大人和莫愁姐姐的时候，想过饶他们吗？”青儿恨恨道。说罢，捡起几根木柴又扔进那火里。屈由拿起剑，走到程虎的绳子旁，厉色道：“我数到三，你再不说，我便直接砍断绳子！”
程虎惊恐地看着越来越高的火势，颤抖着叫道：“到底你们谁下的手？赶紧去认。都是一死，何必连累我们？”那一众吊着的恶霸哭着摇头道：“怎么会是我们？权县一直是你们仨说了算啊，求屈将军明断啊！”
屈由冷笑一声，缓缓走到一棵树旁。原来所有吊着的绳子，都已汇成一根系在这树上。
“说不说？”屈由拿那剑刃将绳子轻轻一碰。
“不要啊！不要！天啊，谁来救救我啊？”众恶霸皆是惊恐哀绝，却束手无策，只能哭天喊地起来。
“我不像你们屈大人，我脾气暴躁，耐心有限。”屈由沉声道，“我只数到三……”
“一……”
“屈大人，屈大人你到底在哪里啊……”刘歪嘴哭喊道。众恶霸面露绝望之色。
“二……”
此时已无一人叫喊，皆绝望地看着屈由那剑。
“三！”
屈由挥剑砍向绳索，忽然一声大喊从身后传来。
“慢！”竟是无比熟悉的声音。
屈由的剑停在半空。众人循声望去，皆震惊失声道：“屈大人！屈大人！”
屈原和莫愁携手，正一步步走来。
青儿和屈由高声尖叫：“你回来了！竟真的回来了！”围观百姓怔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猛烈的欢声：“屈大人回来了！”
权县一时沸腾，百姓欢呼雀跃，竟有人热泪盈眶，人们将屈原和莫愁围在中间，久久不肯散去。一群恶霸见屈原如见神，怔怔地吊在空中。

第29章 父母
又无良媒在其侧。
——《九章&#183;抽思》
“究竟是何人害你？”听屈原寥寥说完经过，屈由暴跳如雷。
“只知道是一名彪形大汉领四五黑衣人，俱是面相凶恶。”屈原皱眉道。
“可有他？”屈由指着重伤昏迷在榻上的黑衣人。
屈原一看道：“记不得当时面目，但必是如此装扮无疑。”
正说着，那黑衣人似是轻轻呻吟一声，屈由跳过去一把抓起他道：“速速醒来！”
那人微微睁了眼睛，又无力地阖上。屈由摇晃着他吼道：“说，是谁派你去杀屈原？”那人瘫软在屈由手上，缓缓摇头。
屈由骂道：“再不说，我立即让你死痛快些！”
屈原上前道：“那人都要杀你灭口，你何苦替他隐瞒？你也是受雇于人，若助我们找到真凶，我必不为难你。”
那人嘴角微微抽动，半晌才道：“张……张彪。”
众人一惊，师甲恍然道：“原来是他！张彪亦是权县有名的恶棍，不过前两天已失踪了。”师甲若有所思，越说越慢，忽然眼睛一亮，低声道，“听说，他失踪前，景连差人找过他。”
“景连！”屈由隐隐想起那人阴鸷的脸，不由捏起拳来。
当晚，屈由带一队屈家军，直直冲入景连府。
景连尽管早有安排，还是微微吃了一惊，镇定心神迎过来道：
“屈将军，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屈由轻哼一声：“景连，你可认识张彪？”
景连心中悚然一惊，强作镇定道：“权县莫非有人不识他？”
“有人说他与你喝过一场酒，便失踪了。”屈由盯住景连道。
那景连自然是老辣，冷笑一声：“素日与我喝酒的甚多，他们酒后去了何处，与我何干？”
屈由唰地拔剑道：“速说实话，可留你狗命！”
景连冷冷看一眼屈由，轻哼一声道：“屈将军如此冲动，可见早已忘了招远之死。”
屈由心头狠狠一凛，静默片刻，切齿道：“提醒得好。”说罢剑回鞘中，向身后一挥手道，“带走！”
“谁敢动景爷！”忽然一声大喝，十几个持棍家丁从内屋涌出，将屈由团团围住。屈家军见状齐齐端起长戟，双方剑拔弩张。
景连微微一怔，似笑非笑地向家丁道：“不必如此，我去一趟何妨。”
县署。屈原落落坐在堂中，伤病初愈，人亦渐复神姿。
“景连，你可知罪？”屈原正色道。
“景某不知何罪之有，还请大人指教。”景连冷冷一笑。
屈原沉着脸道：“那好，我必细细告诉你。”说罢看向衙役道，“带人！”
景连心里一惊，只见朱耳、阳角拖着一黑衣人上来，他定睛一看，那正是张彪手下的人，景连一悚，心里暗骂一句。
那黑衣人跪地就拼命叩头道：“大人，小的也是受雇于人，求大人饶过一命。”
“受雇于何人？要行何事？”屈原问道。
“是张彪，他数日前找到小的，要我们一起去行刺屈大人。”那人浑身颤抖道，“只是小的之前也和张彪共事数次，从未见张彪如此杀人灭口，竟将兄弟们一起杀了。”
“你们被灭口，如今张彪亦被灭口。景连，那日张彪与你饮酒，酒肆老板说他随后被你府上几人架出门去，你如何解释？”
景连皱眉笑道：“这还做何解释，他不过多喝了几盏，醉倒罢了。屈大人这么怀疑我，可有直接依据？若是没有，我便先回府上去了。”
屈原一思忖，一时竟想不出办法，便喝道：“县署岂是你想来便来、要走便走之地！”
景连脸上已尽是不耐之色：“屈大人来权县前，可曾先打听在权县究竟谁说了算？”
见素日阴沉的景连口出狂言，屈原一怔，接着怒道：“休要念旧，如今俱已改了。来人，先将他押下关好，明日再审！”
是夜，屈由独坐案前饮酒，屈原负手立于窗前。
屈原忽然对屈由道：“哥，你先回家可好？”
屈由不解道：“罪人尚未归案，我如何放心回去？”
“我想，哥先去给爹娘报个平安，免得他们担心。”屈原心中微微一戚。
屈由略一思忖，这几日虽有兵士回去报信，但这等生死大事，确实不如他亲口所陈更让父母放心，便颔首道：“也好，但你这儿若有事，必要速速知会我。”
次日清晨，不出所料，景连拒不认罪，而屈原确实也没有直接人证，此事陷入僵局。
将景连押回牢狱之后，屈原心中忧闷，便去街上随意走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莫愁家。
这日卢茂去打鱼，莫愁在家中陪卢乙，见屈原到来喜不自禁。不想二人刚刚陪卢乙放了一会儿纸鸢，就见朱耳气喘吁吁地跑来道：“大人！不好！县署来了一众匪徒，打砸之后，将景连生生抢走！”
几人冲回县署，只见遍地牌匾屏风残片，一片狼藉。屈原暴怒道：“如此无法无天，权县当真无人治你！随我去郢都！”说罢拉起莫愁就要走。
半日风尘，终于驰到郢都。繁华街市上，路人皆是锦衣着身，莫愁略有些紧张。屈原引莫愁将马停至一处客栈前，对她柔声道：
“莫愁，委屈你先住这里。待我明日面见大王之后，便带你见我爹娘。”
莫愁一怔，吞吐不知该做何言语。屈原轻轻一笑道：“别紧张，凡事有我安排。”
莫愁想了又想，却不知还可说什么，只浅浅笑道：“我等你回来。”
屈原点头，抱一抱她，转身欲走，却听莫愁叫一声：“灵均。”屈原回头一看，莫愁嘴角抽动，片刻后只轻轻道：“凡事小心。”
早朝。
“臣屈原求见大王。”屈原手捧竹简，昂然进殿。
楚王一惊，见屈原似有负气之色。果然还未等他开口，屈原伏地一拜道：“大王，屈原此来是为请罪。”
楚王心中一叹，屈伯庸与昭和亦诧异对视以询。
“爱卿，何罪之有？”楚王懒懒问道。
“禀大王，鄙臣身为权县县尹，却无力保护权县，使得县署被恶人打砸，犯人亦被其挟走。臣羞愧不已，特来请罪。”
楚王霍地坐起，正色道：“爱卿所言当真？”
屈原颔首道：“千真万确。起因无非是臣免除例钱，触犯当地权贵，于是权贵买凶杀臣。好在天行有道，臣掉下悬崖九死一生，历经艰险回到权县。几条线索均指向一人，臣将他捉拿归案关进牢狱。不想，随即十几名匪徒闯入打砸县署，并劫走凶手。”
景颇越听心中越紧，暗暗斜睨屈原一眼，不想屈原亦正色看向他。
楚王心中暗惊，他曾听说权县种种，但未想竟已如此严重，压着怒气道：“何人如此大胆？爱卿尽管说来。”
屈原起身，呈上竹简道：“来龙去脉，俱在其中。”
楚王铺开竹简，面色阴沉，诸臣俱不敢出声。
“啪！”竹简被掷在案上。楚王深深看向景颇，沉声道：“景爱卿？”
景颇心中一凛，强作镇定出列，低首敛眉道：“臣在。”
“景连是何人？素日行为如何？”楚王冷冷道。
“禀大王，景连是臣远亲侄儿，臣与他交往甚少，并不了解。”景颇垂首道。
楚王闻之不语，只深深盯着他看，良久道：“景颇，你可想知道这奏章上写了什么？”
景颇一震，额头微微见汗。
楚王冷冷一笑道：“罢了，不论那景连与你亲疏远近，终是你景家所荫，你即日速去权县，将此事彻查清楚！”
景颇深深松一口气，一揖礼道：“臣即刻便去。”
芙蓉宫。卮灯火苗微动，田姬穿一件金丝翠羽织锦直裾，乌发垂腰，跽坐抚琴。
楚王坐在案前，双目微闭似在听琴，不想琴音未落，楚王竟深深一叹。田姬慌忙停下，起身垂首道：“大王恕罪，臣妾的琴声扰得大王烦忧。”
楚王乏乏一笑，看向她道：“过来坐。”
田姬在楚王身边轻轻坐下，柔声道：“大王，若有烦恼不好与人道，不如与臣妾随意说说。臣妾不能为大王分忧理政，只求大王不致郁结忧闷。”
楚王心中一戚，叹道：“是啊，满朝臣子，不谷竟无一人可言。”楚王如何不明白，为争令尹之位，各方势力相持不下，他身为一国之君，实是朝堂一枚衡器，不可偏好，不可疏离。即使他最爱的臣子被人设计追杀，他亦很难一怒之下去凶除恶。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楚王自嘲一笑，“不谷却不能。”
昭和府。金兽香炉香烟袅袅，昭和怔怔地对着一盏茶。
“景连买凶一事，景颇当真不知吗？”婵媛皱眉道。
昭和冷冷一笑道：“知不知情，此事他都难辞其咎。又出在定令尹之位的当口，确是他时运不济。”
婵媛一喜道：“那真是灵均为良人助力。”
昭和却缓缓摇头道：“妇人之见。灵均令景家难堪，日后景颇必会报复。”
婵媛一怔，狐疑道：“灵均一向受大王器重，难道大王不会处置景颇？”
昭和沉吟道：“大王若真想处置景颇，何必还要他去彻查此事？大王的心思，不是你我或屈家可以猜透的。目前形势未明，和屈家的婚事，还需再谨慎些。”
“爹！”屈原怔怔地站在门口。
屈伯庸猛然回身，即使为他平安归来心中甚慰，此时仍沉声道：
“你眼里可曾有这个爹？如此大事，竟不与我事先商量！上次例钱之事，已得罪朝中不少大臣，这次又将景家置于尴尬境地，此后你在朝中还如何行事？”
屈原忽觉颓丧，他在山谷中九死一生时，以为父亲多少会有一丝怜恤，他垂下眼睛不再说话。屈由悻悻道：“爹，景家几乎杀了原，要不是原命大，爹现在便只能训斥我了。”
屈伯庸一怔，颤声道：
“竖子！我当爹的还要和你们解释吗？你们只知意气用事，如今景昭两家争夺令尹之位，我们和昭家又有联姻，你公然与景颇为敌，旁人以为屈昭合谋对付景颇也未可知。”
屈原听到联姻，不觉心中惨淡，只想转身而去，又听屈伯庸继续道：“事缓则圆，曲道而行。你倚着大王偏爱要在直中取，令此事陷入更复杂的境地，甚是幼稚！”
屈原再也忍不住道：“爹，什么联姻？我何时答应过？我既不曾答应，又何来屈昭两家合谋之说？爹若要真避嫌，不如即刻退了亲事。”他顿一顿，又道，“孩儿早有意中人。”
屈伯庸沉声道：“便是上次对我挥鞭的女子？”
屈由扑哧一笑。屈原窘道：“是她。此次孩儿遇险，亦是与她一起，若不是她，我恐怕早就惨死刀下了。”
看到柏惠走来，屈原低声道：“娘，我已将她带来郢都，只待您和爹同意。”
柏惠心中复杂，随意问道：“原，她是谁家女子？”
屈原一低头道：“只是渔家之女。”
屈伯庸冷冷一笑：“好，渔家。将来嫁入屈府，将以捕鱼之技辅佐你建立功业吗？”
屈原闻之恼怒，不由高声道：“渔民如何？贵族又如何？权贵腌臜龌龊，渔民清洁磊落，谁比谁更不堪？”
屈伯庸怒极反笑道：“好，果然是我屈家之子！”说罢拂袖而去。
一室俱静，三人面面相觑。屈由叹道：“原，你和爹果真要如此吗？”柏惠若有所思，忽然问屈原道：“原，莫愁姑娘今日住在哪里？可还方便？”
曙色未明，莫愁早已起来。这郢都的客栈也比权县的华贵许多，莫愁对着那一面蟠虺纹铜镜怔怔出神。
“莫愁。”屈原笃笃敲门。莫愁心中一喜，跳过去开门道：“怎么这样早？”
“我来得早，怕扰你休息便在外面，刚刚在窗前看到你的剪影。”屈原微微一笑，将一只提篮递与她道，“家庖做的，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拣了些来。”
莫愁脸红，与他在案前坐下，将那些点馔一碟碟摆出。确是她未见过的美味，只是此时她毫无胃口。她看屈原笑则笑矣，却似心事沉沉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大王可会处罚景连？”
屈原颔首道：“应该会，大王已令人去彻查此事。”
说罢又陷入沉思。莫愁心里微微一紧，一低头道：“若是令尊大人不能接受我，你不要勉强。”
屈原心里一疼，揽住她轻声道：“别瞎想，我不过想些自己的事。我爹娘这几日有些杂事要处理，可能要过几日才能见你。”
莫愁浅浅一笑道：“灵均，你几时瞒过我？你我门第悬殊，自然阻力重重。虽然你知我不攀权贵，但旁人如何不会多想？只是，一想到能和你在一起，再多困阻我亦不怕了。”
屈原心中一暖，嘴角抽动，揽过莫愁温言道：“莫愁，再等我几日。”
不久，屈原因朝中琐事先行而去。莫愁怔怔坐着，心中千愁万绪，哀喜俱在。
忽然一阵敲门声起，莫愁以为是屈原回来，急急开门，却见一位服饰华丽、端庄有仪的贵族妇人立于门外。
“您是？”莫愁一愣。
那妇人微微一笑道：“你是莫愁？我是屈原的母亲。”
莫愁大吃一惊，慌忙行礼道：“屈夫人好……”又慌忙请柏惠进来，一同在案前坐下。
柏惠细细看眼前这姑娘，着碧色衣袍不缀一饰，素净的脸此时有些绯红，当真清丽动人。
“莫愁，原在权县多亏你照顾。”柏惠开口道。
莫愁一窘道：“不曾，他实则帮了我家太多。”说完便觉得不妥。她猜不透柏惠今天来的意图，究竟是为先行一探，还是要与她开诚布公。她凡事直行惯了，此时便顿了一顿，又看向柏惠道，“屈夫人恕我无礼，您今日所来何意，可否与我直言？”
柏惠一怔，轻轻笑道：“莫愁姑娘竟是爽利人。”
莫愁默然不语，只落落看向柏惠。
“你可知道，屈原已订婚？”
轻轻一句，如惊雷之响。莫愁浑身一震，片刻后道：“我知道。”
柏惠一惊：“那你竟……”
“屈夫人，我和屈原真心相爱，无关门第，我爱他亦不因他是权贵之人。”第一次说出爱，莫愁心中悸动，微微颤抖。
相对无言。沉默半晌，柏惠缓缓道：“你们太年轻，以为爱便是一切。”
莫愁愣住，对此时的她来说，确实没有比爱他更重要的事。
“你们以后就会明白，爱于权贵，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柏惠看一眼案上的点馔，幽幽道，“那不过是蜜饵之上的霜粉、糖糕之上的胡麻油。”
莫愁怔怔道：“爱不应该是蜜饵和糖糕吗？”
柏惠轻轻一笑，不置可否，随即看向她道：“你可知道屈原的未婚妻是谁？”
莫愁脸色僵住，默然颔首。
“姑娘，我知你不能理解，但权贵的婚姻，从来不能只出于本心。”柏惠静色道，“屈原是朝臣，亦受大王器重，将来若有昭碧霞助力，自会青云直上。”
这一句给了莫愁狠狠一击，她亦问过自己千百次：
“我能给你什么？”
“可屈原痴痴念念，身有婚约也放不下你，如今让屈家和昭家处境尴尬。”
莫愁哀婉一笑，看向柏惠道：“屈夫人，莫愁今日受教了。”
昭府。
仓云那日不辞而别，昭碧霞如失魂一般，每日茶饭不思，更不习琴。
“小姐，”采薇疾步到昭碧霞身边，低声道，“屈原公子刚刚托人送话。”
昭碧霞霍地起身，愠怒道：“又是何事？我不找他，他竟撞上门来！”
采薇吞吐道：“说有要事找小姐商量，约你去江边少司命像下相见。”
昭碧霞心中愤恨又起，想起那日若不是屈原强加阻拦，仓云应该早做了文学侍从，怎会至今下落不明，令她揪心，于是恨恨道：“我这便去！”
远远走到江边，天边已是一片残红，她见屈原长身鹤立、悬剑佩玉、衣袂飘飘，心中恨恨道：“伪君子，可惜了这好皮囊。”
“屈公子。”昭碧霞静色道。屈原转身见是她来，面带歉意地笑道：“上次的事……”
昭碧霞打断他道：“今日何事？”
屈原不由一笑，心想这女子如此爽利，确有楚国琴师之冠的风姿，便直言道：“碧霞姑娘，屈原确有一事相求。”
昭碧霞看向他，眉毛一挑。
屈原一窘，继续吞吐道：“还是联姻的事。我确实无法与姑娘成婚，但因和姑娘的婚约，亦无法与我心爱的女子结合。”
昭碧霞冷冷一笑，看向屈原道：“那么，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你去屈家，我去昭家，同时请愿。”屈原一字一句道。
昭碧霞嗤笑，忽然想起与仓云旧日种种，心中酸楚，如今即使被允退婚，她的仓云也早就不知影踪。她忽然有一种要一同沉沦的念想，于是嘴角一扬，看向屈原道：“屈公子，恕我不能成人之美。你毁了我人生最重要的事，如今却要我成全你，我做不到。”
屈原想起那仓云满面戾气，对昭碧霞急道：“那仓云如何值得姑娘这般挂念？姑娘莫要被他一时的甜言蜜语蒙了心。姑娘即使不嫁，亦决不能和那人在一起啊！”
昭碧霞怒视屈原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你不过和他有擢考时一面之缘，如今在背后中伤他，这竟是你君子所为吗？”昭碧霞越想越气，仓云错失良机，仓云不辞而别，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随意行事的恶果，然而他竟不自知。昭碧霞不觉怒火中烧，一把抽出屈原的剑指向他道：“你当为你所做之事负责。”
屈原大惊，皱眉道：“姑娘当真要为如此不堪之人这样吗？”
昭碧霞冷冷道：“仓云已出走，我生死无异，大不了再拉上你作陪。”
她双眼迷离，几乎失去理智。忽然一道人影从旁跃出，一脚踢飞昭碧霞手中的剑，又将她牢牢制住。
“莫愁！”屈原惊喜道。
“放开我！”昭碧霞高声叫道，“屈原，你要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
屈原愠怒道：“那仓云乃一介赌徒，你竟如此执迷不悔，我又能如何？”说罢看向莫愁道，“放开她，让她走吧。她要为自己成年却不谙世事付出代价。”
昭碧霞忽然一愣道：“赌徒？你说仓云？”
莫愁嫌恶地松了手臂，冷冷道：“上次我们一同见过，就在权县。”
昭碧霞难以置信地看向屈原，却见屈原轻轻颔首，昭碧霞一时心中大乱，满目绝望，转身离去。
“莫愁，你怎么来了？”屈原看向她，一脸温柔。
“路过而已，又救你一命。”莫愁淡淡一笑。
“你要去哪里？郢都不比权县，我这美人，若走丢了如何是好？”屈原揶揄道。
“我……我正要回权县去。”莫愁眼神躲闪道。
屈原一惊，再细看莫愁神色不宁，便拉住她道：“何事不能与我说？”
莫愁一低头，几乎垂泪。自从见过柏惠，她细细想了许久，仍是进退两难。
“你听说了什么？还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屈原急急问道。
莫愁嘴角抽动，半晌才道：“我见了令堂大人。”
屈原一怔，心中百味杂陈，此时却只能拉住莫愁道：“我的事自有我做主，只是要委屈你再等等。”一顿又道，“走，我们回权县。”
莫愁走进家门的时候，卢茂正在院中补网。莫愁叫了一声爹，便独自进了屋里。
“见到屈家的人了？”卢茂在院中沉声道。
莫愁一怔，又听卢茂接着道：“不同意？”
“爹——”莫愁恼怒，不由高声道，“即便您和屈家都阻拦，我与屈公子仍心意已定！”
卢茂一扔渔网，霍地起身道：“终身大事，岂同儿戏？你以为你们是小孩扮乐？我好言相劝你数次你都不听，前日与他跌下山谷险些丧命，如今还不迷途知返吗？”
莫愁听得心生蹊跷，不解道：“爹，那是恶人想谋他性命，意外而已。”
“什么意外！你若与他在一起，这种意外便是你们的日常！”卢茂怒斥道。
“爹？”莫愁皱眉，又看父亲这一头白发，心中不免愧疚，便耐下性子缓缓道，“爹，我和屈原真心相爱，即使屈家阻力重重，我们亦不怕，只求爹能应允。可否依女儿一次？”
卢茂心中叹息，知道再执言阻拦无益，便缓缓道：“你可知屈原生辰？”
“生辰？好像是寅年寅月寅日。”
卢茂哀声一笑道：“这只是他对外说的，他实际生在端午午时午刻。世人皆知生于端午不祥，男害父，女害母，屈原家人又舍不得弃他，便对他隐瞒，屈原亦是不知。”
莫愁愣住，她素知端午生辰不祥，但如何也没想过会发生在屈原身上。
“你说屈原的父亲一直禁他习武，反对他为官，必是因为这个心结。”卢茂深深叹道，“你想想他自来权县，已几经风险？哪次不是命悬一线？爹不是不喜欢他，爹是怕你与他在一起，同遭劫难。”
莫愁一震，半晌才看向卢茂道：“如此，我更要在他身边保护他。”

第30章 心寒
惜往日之曾信兮。
——《九章&#183;惜往日》
远山连绵，冬日阳光照耀江面，屈原与莫愁语笑嫣然，缓缓而行。
江风拂面，莫愁忽然说：“我竟有些怀念那座山谷。”
屈原闻之心中一动，静默许久，转身看向她道：“莫愁，我过几日便去向你爹提亲。”
上次说完这话，两人就被一众杀手逼下悬崖。在那生死未卜的几日，莫愁但凡想起这话，便觉得值得，不想死里逃生回到权县后，两人又要面对诸多现实。
“灵均，我爹……”莫愁吞吐道。她要怎么说？说爹担心他生辰不祥而反对他们在一起？
“伯父怎么了？”屈原追问道。
“我爹亦不允我与你在一起。”莫愁低头道。
屈原一顿，笑道：“自然是因为你一开始告了我不少恶状。”
莫愁扑哧一笑，揶揄道：“看来你自知理亏。”说罢忽然看向远处，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了？”屈原不解道。
“又多一个拒绝你的理由。”莫愁揶揄道。屈原循那目光看去，却见昭碧霞与采薇正疾步向他们而来。
“你们如何来了权县？”屈原惊诧道。
昭碧霞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冷冷道：“要我成全你们，便即刻带我去见仓云。”
阴暗的酒肆赌坊内，尽是腐坏的酒汗秽气，昭碧霞冷冷地看向人群，她朝思暮想的仓云正试图挤进赌桌。
“仓云公子？你赖账未清之前，不能下注！”赌头皱眉叫道。仓云顿了一顿，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拍在桌上，怒道：“抵前日的账，剩下的算作今日赌资。”
那赌头面带狐疑，拿起玉佩细看道：“玉是好玉，只是……我真怀疑这来路。若是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可不敢收。”
“小人之心！”仓云斥道，“你看仔细了，这是昭府的东西。”
那赌头细看那碧玉上有个“霞”字，嗤笑道：“昭府？莫非是昭家小姐钟情于你而送的定情信物？”
众人哄堂大笑，揶揄道：“这昭府小姐果真口味奇特！”“仓云兄可否引荐我？”“你可已得手？”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仓云似笑非笑，却不答言。
屈原早已听不下去，拉着昭碧霞欲走，忽然一个满面怒容的农妇牵着一个小童，撞开人群冲了进来。
“仓云！你畜生不如！家里连粟都吃尽了，你还在这儿赌钱！”农妇双手叉腰，厉声吼道。众人皆一惊，连忙给她让路。那农妇几步冲过来，仓云眼见不好，慌忙从赌头手里一把抢出玉佩，转身欲跑，却被那小童一把抱住腿。
“爹，你不要走，我好饿啊爹！”小童大哭，惊得昭碧霞怔在原地，几乎动弹不得。那农妇过来，一把抢过仓云手里的玉佩，高声斥道：“你还惦记这贱人吗？起初还骗我只是借她之势高升，结果呢？”
仓云面红耳赤道：“贱妇！还给我！”说罢踹开那小儿，冲去抢玉。
“啪！”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几人都懵住，仓云怔怔捂住脸道：“碧霞？”
昭碧霞转身掩面疾走，采薇慌忙跟上。屈原与莫愁面面相觑，半晌后，莫愁道：“让她独自平复一下。刚才那难堪，有谁受得了？”
残阳如血，昭碧霞站在江边，金玉绣钗将长发束起，一身青色凤鸟花卉纹直裾，让来往的渔民忍不住多看几眼。
采薇立在一旁，怯怯道：“小姐，我们今夜必要回郢都去。否则老爷怪罪下来，采薇如何担当得起？”
昭碧霞看着那一江秋水，静静道：“采薇，我刚刚看到权县市集上还有糕铺，不觉饿了，你去帮我买些吧。”
采薇一怔，疑惑道：“小姐，我们赶回郢都吃可好？”昭碧霞不再说话。采薇反复思忖，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买糖糕。
见采薇已走远，昭碧霞闭上眼睛，从怀里摸出那锦袋中的玉佩，看到上面那个“云”字，忽然浅浅一笑，落下泪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仿佛仓云又在眼前，对她笃定地说道。
昭碧霞自嘲一笑，笑自己曾将仓云视为珍宝，笑自己那可笑的婚约，未婚夫此时正和另一个女人携手同行，笑自己回不去的昭府和郢都，整个郢都的权贵都知道她与屈原的婚事。她越笑越狂，内心绝望，泪水伴着笑声止不住地流下来。
屈原二人回来，放心不下昭碧霞，莫愁顾不上心中芥蒂，即刻要屈原同去寻她，只想待她情绪平复后，将她与采薇送上回郢都的马车，这才算安心。
暮色渐起，小贩早已收摊回家。屈原与莫愁在街市匆匆而行，皆无所获。转角处，忽然看到采薇疾步而来，采薇一看到他们，立刻叫道：“屈公子！”
“你如何在这里？你家小姐呢？”屈原急道。
采薇神色忧惧道：“小姐非要打发我来买糕，可这哪里有。小姐还在江边等我，我不知该如何回去交代。我和小姐说回郢都，她也并不理会。”
屈原心中暗暗一凛，即刻对采薇说：“快带我们去找她！”
昭碧霞回身向郢都轻轻一拜，便一步步往江水中走去。她想着那些欺骗、羞辱，不觉浑身冰冷，而心更冷。她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不知此时可以去哪儿，去哪里，都像一个尴尬的笑话。
不知不觉中，江水已没过腰际。昭碧霞闭上双眼，继续向江心走去。
“不要！”忽然岸上有人大喊。
屈原纵身跳下水，莫愁紧跟其后，采薇不会水，此时急得在岸上顿足哭道：“小姐，你为何不想老爷和夫人……”
水越来越深，屈原奋力游到昭碧霞身边，见水已漫至她脖颈，一把拉住她，将她往回拖。昭碧霞如梦初醒，见是屈原，立刻甩手激动道：“休要管我！我死了，也好成全你们！”
“谁要你这样成全！”屈原斥道，“那人根本配不上你这深情，你此刻死了，不过又给了他用以炫耀的谈资！”
昭碧霞掩面大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闻者无不动容。
屈原顿了一顿道：“碧霞姑娘，早日见他真面目是件幸事。你要为他搭上性命，确是太傻。死不是不可以，却要死得其所。为仓云，简直如恶人谋你财物，你气急寻死一样，是不是可笑？”
昭碧霞泣道：“是，我的人生俱是可笑，现在不过偿还自己的任性。”
屈原道：“姑娘只是性情所致，我素闻姑娘有林下之风，只是待人这一片赤诚，今后确实要有所分别。姑娘今后还有那样长的路要走，回身看看，这不过是一段小往事。姑娘绮年玉貌，琴艺天成，何必执意要玉落泥盘？这本就是寻错了地方，既是美玉，自然要伴君子。姑娘一时气恼自然可以，现在可以跟我们回岸上了吧。”
屈原温颜缓言，又吞吐道：“水中好冷。”说罢看一眼莫愁，莫愁亦是冷得唇色苍白。
昭碧霞怔怔抬头，忽见远处霞光万丈、天地华美，她竟恍惚有种死后重生之感，再看这天地万物，竟有一丝留恋之情。她扬起手来，举着那枚玉佩，用力扔远。
昭和府。昭和与婵媛跽坐案前，采薇伏在地上饮泣。
气氛凝滞。昭和忽然起身，深深一叹道：“是我养虺成蛇，自食其果啊。”说罢掩面对窗。婵媛抹泪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碧霞几时受过这种委屈，我想替她都替不了。这次多亏屈原救了碧霞，又将她送回府上，否则……”
婵媛说不下去，转身对采薇道：“你与小姐素同姐妹，以后万不可再要小姐发生这样的事，回去好生照顾她吧。”
采薇含泪施礼而退。
昭和的眼神越来越沉郁，对窗外自语道：“我必要叫你亲偿戏弄碧霞的罪债。”说罢向外沉声道，“来人！”
权县。景连忽见景颇从天而降，心中大惊，立刻屏退左右，将景颇请入内室。
“大人……此行所为何事？”景连斟了一杯热醴，送至他面前案上。虽未确定景颇来意，但景连依直觉，已知大事不好。
果然，景颇喝一口醴浆，将那耳杯狠狠一掷，厉色道：“你干的好事！还敢问我？”
景连狠狠一凛，见景颇杀气腾腾，只好铤而走险垂死一搏，于是抬眼盯住景颇阴沉道：“大人莫非忘了，我亦是受人指使啊。”
景颇冷冷一笑道：“可有证据？”
景连哽住，缓缓道：“我虽一时没有证据，但大王若不是已起疑心，何必叫大人亲自来这里？”
景颇嘴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道：“可惜了你景连如此聪明，既已猜到，何不一不做二不休，为你的家人做个顺水人情给我？”
景连再也不能佯装镇定，惊叫道：“大人究竟何意？且痛痛快快地说了吧。”
“你既已猜透大王的心思，必也能看透这结果，事到如今，已没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大王给我定罪，整个景家必受牵连，自然也饶不过你，不过……”景颇说着，将头凑近景连瓮声道，“若是你能担下此事，即是最小的损失。”
景连浑身一颤，忍不住哆嗦起来。景颇缓缓起身，凑近他冷笑道：“放心，我必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次日傍晚，景连怔怔地坐在屋中，窗外四下都是黑衣卫士，只等得到他的死讯好去复命。
景连长长一叹，起身将长剑缓缓抽出。他在世这几十年，自然知道获多少利便要担多少险，此时他并不恨景颇，却是对屈原恨之入骨，这是唯一一个让他败得如此惨烈彻底的人。他细细想了一夜对付屈原的计策，写好之后放入锦囊交给程虎。这不是简单的刺杀，让屈原痛痛快快地偿命已经不能平他之恨，他要屈原身败名裂、受尽唾弃，让整个屈家无法翻身。
想到这些，景连恢复了阴鸷的神色，他觉得自己死亦值了。
寒光一闪，一道鲜血溅红了窗棂。
听到黑衣卫士回禀的消息，景颇默然颔首，随即屏退左右，闭目半晌，切齿缓缓道：“屈原，总有一天，你要还回来。”
景颇连夜赶回了郢都。他自然知道，对这件事的内情楚王心如明镜，他不明了楚王对他的态度，因此这么迅速地了结景连的性命，实是铤而走险，亦是拿自己的性命赌一回。
景颇略一思忖，便赤裸上身，将两根荆条负于背上，一路跪地行叩，来到楚王面前。
“罪臣叩见大王。”景颇全身伏地，叩首颤道。但半晌全无动静，他只好偷偷抬头，只见楚王在翻看竹简，一语不发，木易亦是面无表情地立在一边。
景颇心里发紧，继续在地上磕起头来，连声道：“罪臣请大君治罪！”
半个时辰过去，景颇觉得天旋地转，几要支撑不住，正在这时，只听楚王幽声道：“景大人既是背了荆条来，你们竟未看见吗？来人，取出荆条，打！”
两名宫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看向木易。木易以眼神示意，那两人上前怯怯地取下荆条。
景颇的惨叫声在夜晚的兰台回荡。每抽一下，景颇便切齿一号，一鞭一鞭，都被他记在屈原身上。终于，楚王一抬手道：“罢了，难得夜色清明，叫得如此瘆人。”
此时南后闻声赶来，楚王看一眼木易，木易立刻会意，与两名宫卫同下殿去。
景颇背上血痕累累，匍匐在地，因疼痛与惧怕而忍不住地轻轻颤抖。
楚王踱步过来，看向景颇，冷冷道：“景爱卿负荆而来，请的是何罪？”
景颇沉声颤道：“罪臣管教景家无方，致使屈县尹险些丧命……”
“所以，你就直接把人杀了！”楚王脸色铁青，厉声斥道，“景颇，你竟以为不谷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迅速灭了景连之口，意欲何为？”楚王一声怒吼，在场人皆一震。
景颇吓得肝胆俱裂，再无分辩之胆，伏地浑身颤抖道：“罪臣知罪，罪臣知罪……”
楚王心中激愤，指着景颇斥道：“不谷本考虑将令尹之位授予景家。可你贪得无厌、心无体恤，纵容手下生生把百姓逼成饿鬼！这也罢了，不谷允准屈原减免例钱，你竟然指使手下暗杀屈原！这楚国上下，还有什么事情是你景颇不敢做的？不谷今日便是生剥你皮，也难解心头之恨！”
楚王声色俱厉，景颇吓得魂不附体，一下下用力磕头，颤声道：“罪臣该死！罪臣该死……”
“你确实该死！拖下去！”楚王一声怒喝，两名宫卫立刻推门进来，拖住景颇便往外走。景颇魂飞魄散，哀声嘶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楚王一抬手，宫卫停住。景颇大口喘气道：“大王饶命，罪臣知错！”
楚王向他冷冷一笑道：“你亦怕死？”
“鄙臣不想死，鄙臣还想留命为大王效忠，为楚国效力啊……”景颇哀声叫道，伏地爬到楚王脚下，痛哭道，“求大王给臣一次机会，臣万万不敢再逆天行事。”
楚王负手而立，他如何不知“天子一怒，伏尸万里”的背后，有多少残局要亲手收拾。他看着此时脚下噤若寒蝉的景颇，沉默半晌，才一字一句道：“念在景家世代为国尽忠的分上，不谷这次饶你一死。不过，你要将半数家产分于权县百姓。那些农奴亦是不谷的子民！”说罢挥挥手喝道，“速速下去。”
景颇跌跌撞撞地走下兰台。楚王长长叹一口气，闭目道：“景老令尹何等英雄，竟有如此不成器的子孙！”
一直静默不语的南后轻轻道：“大王息怒，只是臣妾有一事不解，大王为何忍下盛怒，留了景颇性命？”
楚王苦笑道：“你以为身为君王，便能想杀便杀吗？我杀景颇容易，他背后残存的景家势力，如何会放过屈家？楚国不过这三大族，两族相残，楚国必乱。不谷只能忍下心头之恨，留他个人情。”说罢又若有所思道，“景颇之罪，必要保密，不可外传。”
楚宫诸事，尤其涉及重臣相争，不过几日，必会悄无声息地四下传开。
屈府亦得知消息。当初那景颇亲赴权县，屈伯庸心中就有一把悬剑，他早猜到景颇必会直接杀人灭口，如今景颇负荆请罪而被痛打，屈伯庸不免更为忧心。权县必有景连余党，而大王这痛打，亦会被景颇记在屈家头上。
自屈原死里逃生，呈本上朝，柏惠一直寝食难安。大王必能保屈原一时，而此时各方矛盾激化，看似杀了景连惩了景颇，但日后会发生什么更骇人之事也未可知。
思前想后，屈伯庸对柏惠叹道：
“眼下只有一法，便是尽快与昭家结亲。有屈昭两家联合，景颇必不敢轻举妄动。”
柏惠颔首道：“只有如此，且越快越好。”
话说景颇被惩，昭和心中甚悦，对婵媛笑道：“景颇挨打，甚解我这数年心头之气。”
婵媛亦喜道：“此番大王必不会再重用景颇了吧？”
昭和却摇头道：“也未可知。大王若是有心弃用景颇，必不是只痛打一顿这般简单。”说罢微微一顿，又沉吟道，“自从大王令景颇去权县查案，我就知道，这事必不是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大王器重屈原，但亦想保景颇。”昭和踱了两步又叹道，“我们和屈家结亲的决定，确实略为草率。如今屈景已结怨，若真的联姻，必将我们也牵扯进去……”
正说着，家仆忽然过来，拱手道：“大人，屈大司马来了。”
“屈大司马？”婵媛一怔，“这时来……”
昭和微微一敛眉，迎了出去。
“昭兄，屈某今日来正式提亲！”屈伯庸朗声笑道。
昭和探身一看，正有四五个家丁往里一件件抬东西，不禁心中一声苦叹，只能尴尬赔笑道：“屈大人不必如此心急，你我两家皆是楚国王族大户，姻亲这等大事，必要从长计议，方能不出纰漏。”
屈伯庸连忙摆手道：“你我两家本不必拘礼，但此前昭兄去府上提亲，我心中有愧，今日特来向昭兄提亲下聘。”
听屈伯庸提到主动提亲之事，昭和不免难堪，吞吐道：“只是……只是良辰吉日还未定啊。”
“昭兄多虑，我已找人看过，下月初三便极好。”
昭和见屈伯庸如此心急，与平日持重之态判若两人，心中更加犹疑，便微微皱眉道：“好是好……只是小女最近身体不适，恐怕要多养些时日。”
婵媛也过来叹道：“是啊，这几日碧霞病得厉害，今日连门都不愿出。”
屈伯庸一滞，他看昭和夫妇的脸色不自然，心中早明白八分，于是顿了一顿，平声道：“如此，那便改日再谈。”
昭和心中舒一口气，笑道：“屈大人有心了。待小女痊愈，我必登门拜访，届时再细细商议。”
屈伯庸嘴角一扬，颔首道：“好。”
屈伯庸哪里不明白昭和瞻前顾后，只因形势朝夕有异，当初昭和想借屈家之力，如今屈伯庸要保屈原，需与昭家联合，而昭和此时显然怕引火上身。
柏惠思索良久，忽然眼神一亮道：
“良人，我有一策。当初是上官大人亲自为屈昭两家保媒，昭和即使执意退亲，也必要看上官大人之面。我们不如再去找上官大人？”
屈伯庸闻之一滞，不置可否。
想到要去求子尚，屈伯庸心中深深一叹。他一向做事磊落，如今为屈原却不得不做这类暗中之事，他心中举棋不定，直到午后，终于起身，令人寻了先王钦赐的象牙枕，以雕花漆盒装好，携着往子尚府去了。
子尚虽见过无数宝物，打开漆盒依然吃了一惊。
“啊呀！竟是先王所赐的象牙枕！”
子尚爱物，手指轻轻摩挲，贪恋的目光一刻也移不开。
半晌，子尚终于收回心神，忽然将漆盒推向屈伯庸道：“如此贵重，尚某万万不敢收。”
屈伯庸见状急道：“不过一点儿心意，大人既然喜欢，还请务必收下，放在老夫手中，当真暴殄天物。”
子尚停住手，似笑非笑，看向屈伯庸道：“大司马素来敦直，从不做礼贿之事，今日忽然携厚礼而来，恐怕屈大人所托之事不太好办吧？”
忽然被戳穿心事，屈伯庸一时语塞，尴尬道：“实不相瞒，下官前来，确有一事想请大人帮忙。”
子尚淡淡一笑道：“屈大人直言无妨。”
屈伯庸顿了一顿，开口道：“我那犬子与昭家千金已有婚约，如今，我只想请大人出面，尽快促成这桩婚事……”
子尚脸色一沉，心中立刻明白。他心中飞快衡量各方利益，不禁皱眉道：“这，确是难事，老夫一个外人，如何参与屈昭两家的婚事？”
“大人，恕我说不敬之语，这亲事最初是您提出的。”屈伯庸看向子尚焦急道。
子尚微微一叹，缓缓道：“朝中局势，朝夕有异啊。”
屈伯庸跽坐抚膝，良久才恳切道：
“我亦知起初昭家与我联姻是为争令尹之位，但我那竖子出事，此后与景家为敌几成必然，昭家虽与景颇相争，但要他公然与景家决裂，对他也不利。昭家现在不过瞻前顾后，并无必然退亲之意，若大人能助力一把，促成此事，我屈家当世代记大人之恩。”
子尚听完，手指轻叩几案，半晌才喃喃道：“联姻之事，若有一方不愿，一般难成，除非有强大到无法拒绝的外力干预。”
“大人是说……”屈伯庸心下明白七分。
“如今这门亲事，若有大王赐婚，自可万无一失。”子尚凑到屈伯庸耳边，低声道，“赐婚之事，老夫可以想办法。只是成与不成，却要看令郎的造化了。”
昭府。终于又能听到琴声。
曲毕，采薇蹑手蹑脚进来，忽然拍一下昭碧霞道：“好消息！”
昭碧霞吓了一跳，弹起来道：“何事来吓我？”
采薇笑道：“虽然不是我希望听到的，不过小姐听了或许会高兴——今日屈大司马带了聘礼，来谈你与屈公子的婚事，想下月初三行礼，结果你猜如何？”
“如何？”昭碧霞随意问道。
“大人百般推脱，竟先搁置了。我倒是觉得蛮可惜的，可合小姐心意？”采薇揶揄道。
昭碧霞一怔，随即道：“可惜什么，你要我早早嫁了，莫非你早有相好之人？”
采薇急道：“小姐乱说。”说罢顿足出去。
昭碧霞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泠泠之音又多了一种况味。她说不清有何感觉，但并不如想象般解脱，大概是一场闹剧要结束了，生出一点儿失落。

第31章 赐婚
怜思心之不可惩兮。
——《九章&#183;悲回风》
秦王殿，卮灯通明，竹简如山，羊皮地图散落一地。
秦王端坐案前，斜睨一眼那和氏璧，皱眉叹道：“究竟何时才是良机，我厉兵秣马，静候久矣……”
芈八子走来，在秦王身边坐下轻轻道：“大王少安，听说那田姬深得熊槐宠爱，此后我们必能对楚国之情洞若观火。”
秦王摇头叹道：“季芈不知，若要伐楚，掌握敌国内情自然极好，但最要紧的是找准开战时机，于对方有破绽之时大举入侵，胜算最大。”
忽然宫人来报：“大王，丞相来了。”
秦王心中微微一漾，还未宣，张仪已高声大笑而来：“大王，天赐良机！”
秦王霍地起身，盯住他道：“速速说来！”
只见张仪敛袖轻施一礼，喜色道：“大王，田姬送来情报，此时楚国官府恶霸勾结，百姓怨声载道，而朝内屈、景、昭三家内斗不息。”
张仪亢奋地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熠熠道：“今日楚国，早不复威王时国力强盛，此时内忧外患，而熊槐个性优柔，难以决断，贪小利，无大谋。臣观楚国大乱，只在朝夕之间，届时就是我大秦伐楚之大好时机！”
秦王击案道：“甚妙！”
芈八子闻之微微一哂道：“屈、景、昭均为楚国重臣，往日三家势力均衡，互相牵制，楚国局势尚稳，如今既起内讧，牵一发而动全身，必将举国震荡。我们趁机举兵南下，必将杀他个措手不及！”
秦王抚掌大笑：“真是天助寡人。即刻传旨下去，邀请列国使臣共祭炎帝。”
是夜，风吹帷帐，秦王倚在雕花木榻上神色凝重。芈八子在侧，轻轻挽起他的手臂道：“大王终于等到伐楚，如何不悦？”
秦王揽过她的肩，自嘲一笑道：“人真是奇怪，一直渴望的事，到眼前却有些不安。”
芈八子轻轻靠在秦王肩上道：“秦国的每寸土地，都是先祖以命开辟，以血守之，大王背负先祖基业，自然慎之又慎。”
秦王颔首道：“季芈知我。齐楚结盟，又有三晋，世人素知我大秦为虎狼之地，心中早有防备，此番以玉璧之事攻楚，操之不慎即得罪天下，若诸国联手反击，寡人恐怕……”秦王一叹，眼前万千河山。
“大王多虑了。”芈八子轻柔道，“那熊槐的楚国，徒有大国之表。熊槐胆识魄力难做五国之长，真正的天下王者，在臣妾之侧。”
秦王心中一动，轻轻吻上季芈的额头。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今日秦宫正殿上，各国使臣列位而坐。
秦王着通天冠，玄衣裳，跽坐于正位案前。
风云变幻，最初周天子分封的七十多家诸侯，几百年后，只剩二十多家，以西嬴姓秦国、东田姓齐国、中原三晋赵魏韩、南熊姓楚国、北姬姓燕国为最强，另有巴、蜀等地的一些小国并存。
此时诸国使臣跽坐于堂下，秦王娓娓道：“三日后，将是公祭炎帝之时。寡人前日已令人从楚国借来和氏璧，以示对炎黄始祖之敬，和氏璧为天下至宝，今日诸君俱在，寡人便将和氏璧取来，叫诸位一睹为快。”说罢一挥手，一名宫人手捧华美织绣的锦盒上来。
堂下老臣陈良探身望道：“老臣祖上与和氏璧渊源颇深，今日得见，老臣死亦无憾了。”
秦王一笑道：“诸位都可过来。”诸使臣的眼睛早在那锦盒上移不开，只见秦王轻轻按那铜制莲舌，机括一收缩，盒盖缓缓打开。
宝光四溢，一片惊叹之声。
那绝世无双的玉璧静静地置于锦帛之上，温润剔透，散发夺目之光。
樗里疾一迭声叹道：“好物！好物！竟不可言喻。”
“见兵戈你却有言。”秦王笑道，说罢又招呼陈良，“陈爱卿，可来近观，以解心结。”
陈良激动一拜，过来捧起玉璧细细摩挲，啧啧赞道：“老夫当真此生无憾了。”说罢仍舍不得放，又将璧转面来看。忽然，他那啧啧之声停住，只将那璧远看近看，反反复复，罢了抬头看向秦王，又看向张仪。
张仪一怔，皱眉道：“陈大人，怎么了？”
陈良心中沉沉，半晌，终于抬头看向秦王道：“大王，这不是和氏璧。”
静静一句，如炸雷之响。秦王脸色一黑，沉声道：“陈爱卿，慎言。”
陈良按下心中忐忑，对秦王一揖道：“大王，老臣祖上有一位玉匠，在楚厉王时为玉师卞和之徒，他在荆山中发现一块石头，看似粗劣，却似内有好玉，便呈于卞和。卞和将这块石头先后献与厉王、武王、文王，可几位楚王皆当其为凡石，并以欺君之罪砍下了卞和的左脚和右脚。老臣的先祖，亦被厉王挖去眼睛，逐出楚国。”
陈良顿一顿，镇定心神，继续道：“老臣虽未见过和氏璧，却听祖辈所传，和氏璧中间有一点青斑瑕疵。常人若不留心，自不可见。”
陈良举起玉璧，微微颤道：“而这块璧，虽是难得一见的美玉，却失于太过完美，老臣笃定这是仿品，多是楚人以重金雇佣巧匠，依和氏璧原型所造。”
满堂俱静，唯有铜壶滴漏声，楚国使者的汗大颗滴落。
秦王回身踱到案前，看向陈良，沉声道：“陈爱卿，此事非同小可，断不可妄言。”
陈良轻叹，静色道：“老臣愿以性命担保此为假璧。大王若不信，不妨质问楚王。”
众人皆惊，一片哗然。秦王静默片刻，轻哼一声，转脸看向楚国使臣。
“炎帝乃天下人始祖，寡人今日领众臣祭炎帝，楚国却借假璧来，敢问楚使，楚王这是何意？”
那人早已吓得战战兢兢，惊惶申辩道：“如何会有假？想必是下面的人拿错了。”
秦王拍案道：“取错了？这是戏弄我秦国，亦是戏弄天下炎帝子孙！”
那人哆嗦道：“这，这绝非楚王本意，必是有误会。”
秦王指着他怒道：“过来，将你的碧玉带走，回去要楚王好好解释给天下。”
那人战战兢兢地拿玉行礼而退。秦王看向众人，缓缓叹道：“今日扫大家兴，来日再补。都退下吧。”
使臣们慌忙行礼而退。秦国朝臣回到各自列位上，一片鸦雀无声，大家都暗暗盯住秦王的神色，看这难堪的一幕如何收场。
这时，居上首之位的张仪忽然朗声大笑。
众臣齐怔，秦王沉脸看向张仪问道：“丞相何故大笑？”
张仪摇首笑道：“我笑那楚王，聪明反被聪明误。”
秦王不语，敛眉看向张仪，张仪一拱手道：“大王，伐楚之由，楚王已亲手奉上。”
朝堂上一片哗然，张仪看向群臣，兴奋道：“自古征伐，必师出有名。此番楚国明知我大秦公祭炎帝，仍以假璧蒙之，既是触犯炎帝，亦在列国之间失理，此乃楚王大方赠送的伐楚之由。有出师之名，亦要静候良机，而此时楚国令尹之位悬而未决，景昭两家相争激烈，屈家亦被挟卷在内，楚国内政之乱可想而知。另外，楚国此时正遭遇十年未遇之巨洪，楚国上下焦头烂额，疲于应对。”张仪说罢看向秦王深深一笑，“敢问大王，我大秦此时不出兵伐楚，更待何时？”
“妙！”秦王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楚失信于天下，寡人自要替天行道。来人！即刻拟写伐楚诏书！”
“秦立千秋，泽被九州。上承天命，下佑黎首。皇天感秦之盛德，托梦于我王以祭祖之典。然楚人轻狂，蒙天蔽日。夫炎黄者，天下之共祖也。楚以假璧相借，实乃欺秦、欺列国、欺天下共祖之举也。不服周尚不可恕，犯炎帝者罪恶极。昔我先君穆公及楚成王，实戮力同心，两邦若一。熊槐不念先君之情，不顾盟邦之谊，屡犯大秦威仪。况楚王无道，内暴万民，外犯天威，人神共愤。秦以天下苍生计，举师伐楚，以昭天道……”
张仪的声音在冷冷的秦宫回响，一只鲲鹏低低掠过，直冲天际。
随即，伐楚诏书被送交列国。大战在即，秦王心里略有不安，即携芈八子与几位重臣往军营巡视。
秦王有豪情胆气，秦兵悍勇异常，整个军营一片飞扬之气。
秦王不觉面带笑意，芈八子温言道：“齐国孙武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依臣妾看，楚国兵卒虽众，却不过外强中干。军候腐败贪财、耽溺于安乐，兵甲多有老残充数，年轻壮丁也疏于操练，更不谈沙场意志。”
秦王频频颔首，听芈八子继续道：“况且，楚国地域甚广，兵力分散，难以在短期内调度。”说罢她顿了一顿道，“大王唯一要重视的，是屈由的屈家军。”
“屈由？”樗里疾一怔，颔首道，“我知此人，骁勇善战，治军严明，屈家军亦是浴血沙场，战死不退。”
秦王一顿，樗里疾一向桀骜，一般的对手何曾被他放在眼里，更何况这般盛誉。
这时，秦王听见不远处一声大吼。
“放马过来！”嬴荡赤裸上身，冲一群兵士吼道。
两名兵士扑向嬴荡。嬴荡怒号一声，一手扼住一个，手臂一抬便将两人扔远，还嫌不够，又大喊道：“一起上！”
众士兵迟疑片刻，一起扑上。只听见人群一阵混乱惨叫，不过片刻，兵士俱哀号倒地。
秦王轻轻一笑，上前道：“我儿神勇。”
嬴荡闻声一惊，回首看是秦王，忙行礼道：“父王见笑，儿臣谨记父王为儿取名荡，意为荡平列国，所以日夜练武，不敢懈怠。”
忽然嬴稷过来，调笑道：“荡平列国，怎可以匹夫之勇？”
秦王一怔，芈八子不动声色道：“稷儿，不得无礼。”
公子荡气噎道：“那亦不应如你，幻想以竹简挡寒刀。”
嬴稷冷冷一笑道：“征伐靠的是谋略，匹夫之勇抵十抵百，可抵得过千军万马？”
张仪本在一边意味深长地看，此时朗声一笑道：“两位公子各有其理，大王要成就霸业，将士既要有敢敌万夫之勇，亦要通谋略智慧，两者缺一不可。”
公子荡轻哼一声，公子稷不置可否。秦王轻轻一笑，带着众人往靶场巡视。
一排稻草人偶，中间一具披挂赤袍，意为楚王。
上来一位精悍士兵张弓瞄准，一箭射出，正中那楚王人偶心口。
负责选拔的魏章颔首，对副官静色道：“留用，下一个！”
张仪轻蔑一笑道：“这熊槐，如何也不会想到，此时他竟成了营场之靶。”
秦王会心，转头看张仪和颜道：“昨日农奴投军，人数已近三万，亦是靠丞相那借刀杀人之良策。”
张仪嘴角一扬，拱手道：“大王过誉。臣正想进言，农奴如有立军功者，可获自由之身，攻楚所得的土地、女眷，亦可分给他们。如此，在楚地定居的秦民越来越多，往后楚国想夺回土地，便难如登天了。”
“妙！”秦王抚掌道，“丞相当真鬼谷之徒，名不虚也。”
这时，听到魏章大吼道：“愚蠢！贬为步兵！”
只见他一脚踢飞一名兵士，暴躁道：“居然脱靶！”
秦王冷哼一声道：“魏章这性子是难改了。”
张仪颔首道：“魏将军骁勇善战，昔日伐魏之役夺了头功，不过，若骄狂气盛、目视无人，恐怕会辱没良才。”
“白起！白起？”魏章瞥一眼竹简，高声叫道。
一时无应，魏章怒道：“人呢？”
“来了！来了！”一名精壮英武的青年速速跑来，手持一副巨大弯弓，要往箭台上去。
“下来！”魏章一把扯住他。那人猛一回头挣开，怒目而视道：“为何？”
“为何？你来迟了！”魏章说罢，便要去夺他的弓箭，“你素来自恃箭法过人，要当将军上沙场，却一场选拔赛竟也迟到，不准参加！”
那人一把挣脱他，径直上了箭台，拉开长弓，取一支金黄铜箭搭上。
“下来！”魏章吼道，说罢一把抽出长剑，要向那人挥去。忽然一只手将魏章牢牢抓住，魏章回头怒视，却见是樗里疾，秦王正在一侧冷冷看他。
“嗖”的一声，那金色铜箭飞出，穿过楚王人偶，狠狠地扎在数米之外的树干上。
有兵卒跑过去察看，见那人偶正中殷红一片，惊叫道：“白起之箭竟是穿心而过！”
众人惊叫。秦王踱步过去，拿起他的弓箭细细观看，并不像军中统一之物，随即问道：
“这弓箭，是你自制？”
那人磊落一拜道：“是。”
张仪颔首笑道：“大王，臣让兵士在人偶中心藏以血囊。中胸口者，需箭术精准，十有一二；能射中血囊者，除箭术，更需超凡之力，可谓百里无一。”
秦王平生最爱收集人才，此时心中大喜，对那人道：“你叫白起？”
“对，爹希望我日后像吴起一样，带兵领将，驰骋沙场。”
樗里疾拍拍他的肩，爽朗道：“好小子，上回与魏国交战，你杀敌多少？”
“一百五十八。我射箭可用连轴，一箭穿心，可中三人。”
樗里疾心中一震，转身看向魏章道：“魏将军，上次论赏，为何无白起之名？”
魏章一窘，吞吐不言。樗里疾又问白起：“你在军中现任何职？”
“什长。”
五人为伍长，十人为什长，樗里疾目瞪口呆。
秦王冷冷看一眼魏章，转向白起道：“给你校尉之职，带一千兵如何？”
白起闻之大喜，又听秦王道：“寡人看你有将才，伐楚时，必能再领军功。”
樗里疾心中一惊，看向秦王道：“大王，从什长到校尉，升了六级，不合规矩啊。”
秦王轻哼一声：“若凡事都按规矩，如今这还是周天子的天下。”
说罢秦王脸色一沉，直视魏章道：“魏章！”
魏章闻声跪下，轻咬双唇。
秦王冷脸厉色道：“你骄横跋扈、生性好妒，屡劝不改，如今大战当前，你差点埋没寡人一员猛将！”
魏章见秦王动怒，伏地不敢抬头。只听张仪低声劝秦王道：“魏将军刚立头功，重罚或会影响军心，且如今大战在即，正需良将。”
秦王冷哼一声，默然颔首，移步而去。
张仪看向魏章道：“念你军功在身，大王且饶你这次。你必要悉心带兵，为国尽力！”
“末将遵命！”魏章伏地叩谢。
随后，秦王带张仪、樗里疾与白起，在营场缓缓而行。
“白起，你的名字是因吴起而取？”秦王忽然问道。
“正是。”白起落落而答。
“你可知吴起为何受人敬重？”秦王含笑问。
白起低头一思忖，朗声道：“吴起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通晓兵法儒，在鲁为官击退齐人入侵，在楚替悼王主持变法，令楚国势日隆，以致日后有能力联赵败魏。”
秦王微微一笑，颔首道：“白起，为何偏偏不提吴起在魏国的为官经历？”
白起心中一怔，垂头，半晌不语。秦王转头问道：“丞相可知？”
张仪笑道：“吴起在魏国为官，屡次破秦，尽得秦国河西之地，设西河郡，并亲任西河首任郡守。”
白起心中一紧。秦王淡淡一笑，拍拍他的肩道：“吴起攻秦之事，你不敢说罢了。其实不用忌惮，寡人却要感谢这个人。”秦王顿一顿，眼中忽现一片苍凉杀气，“是吴起将秦国打醒了！是他让我们知道，要时时处处居安思危，要弓弩比别人更劲，国家比别人更强！”
白起心中一热，深深一拜道：“白起今日受教，日后必勤以练兵，强我大秦。”
秦王一顿，忽然道：“既然你如此崇敬吴起，寡人便让你以吴起之术操练军士如何？”
张仪猛然一惊，樗里疾目瞪口呆，秦王一摆手制止二人进言，但见白起已伏地高声颤道：“白起必万死不辞，以报大王！”
待白起走远，樗里疾拉住秦王急道：
“王兄，将白起破格提至校尉也罢，怎能让他负责操练？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才能做的事啊！”
“楚国屈原已为少年县尹，寡人之胆气莫非不及熊槐？”秦王说罢朗声一笑，负手独行。
秦国厉兵秣马，楚国毫无知觉。
原来，那楚使一路遇到重重刁难，回程极慢，以致五国俱知秦国宣战，而楚宫之内仍是歌舞升平。
这日楚王置酒行宴，郑袖携众舞姬翩翩起舞，楚王与诸臣欢声笑语。
舞姬们纤腰长袖，明眸婉转，子尚不觉目迷神离。楚王见状不禁揶揄道：“王叔，莫非是看上了哪个舞姬？”
子尚一惶，赶紧回神道：“不敢不敢。”说罢一思忖，赔笑道，“微臣侧耳听这乐曲，觉得不甚配郑娘娘的绝世舞姿，微臣近日广收天下妙曲，不如今日献于大王。”
楚王大悦。子尚一抬手，有宫女抱琴而来，跽坐抚琴，两三歌伎轻轻吟唱：“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天下之大，屈原这《橘颂》，当真为绝唱。”楚王不觉闭眼，嘴角轻扬，随即又说，“这曲亦是清新雅洁，与辞绝配。子尚好耳力。”
子尚微眯眼一笑道：“不仅辞曲相配，这作曲之人，与屈原亦如天作之合。”
楚王一睁眼道：“哦？是何人？”
子尚斜睨一眼昭和，笑道：“郢都第一琴师，亦是我楚国朝臣之女。”
昭和暗暗一惊，南后却嫣然道：“本宫早就听闻昭大人千金琴艺出众，郢都无人能及，难道……”
“回王后娘娘的话，微臣说的正是昭大人千金——昭碧霞。”子尚一笑。
昭和隐隐不安，尴尬道：“大家谬赞了……”
“真如上官大夫所言，那昭家小姐与屈家公子，真可谓天造地设。”郑袖娉娉婷婷，回到楚王身边。
子尚笑道：“微臣早已听说，昭大人和屈大人正有意联姻，连聘礼都下了，此事若成，当真是楚国一对璧人。”
昭和微微皱眉，正欲开口，却听楚王向屈伯庸道：“屈大司马，可有此事？”
屈伯庸起身拱手道：“禀大王，确有此事。”
昭和的脸色越发难看，又见南后莞尔一笑道：“屈原才情满腹，为我楚国栋梁；昭碧霞才貌双全，冠绝郢都，二人当真天作之合。屈昭两家有意结亲，大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为二人赐婚？”
兴之所至，楚王高举一杯酒，朗声笑道：“如此大善！不谷便为二人赐婚！十日后行大礼！”
权县的屈原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他已备好聘礼，往卢家而去。
“屈原哥哥！”卢乙跑出来欢叫道。屈原摸摸他的头，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
莫愁亦出来，见他玉面俊颜、温文尔雅，又手提锦盒，忽然脸色绯红。
“屈大人，您这是？”卢茂见状，微微蹙眉。
“我……”屈原吞吐。莫愁在一边早已赤红了脸，卢乙轻哼一声，转身进屋。
屈原想起莫愁前日所说种种，只得追进去道：“伯父，我必会守护莫愁一生。您还有什么忧虑，可否与我直言？”
“守护？既是曾和你一起出生入死，我且告诉你，我一生不求富贵，我只要莫愁平安。”卢茂颤声道。
“伯父，那次是意外……”屈原慌忙解释。
“别说了，你们若在一起，意外成为日常也未可知！”卢茂正颜厉色道。
屈原一怔，不明所以。莫愁看向卢茂道：“爹！”
卢茂方觉失语，悻悻解释道：“屈大人这权贵之家，免不了有腥风血雨，我不想莫愁去面对这些。”
屈原并未完全会意，但想一想家人态度，莫愁真嫁来确实免不了受委屈，索性天高地远，便对卢茂恳切道：“我可以留在权县，和莫愁生活在这里。”
卢茂着实怔住，昏花的老眼看向屈原，眼前这年轻人衣冠楚楚、温良清正，他真不忍心再次拒绝，无奈一颗老泪竟要滑落。屈原蹙眉痛楚道：“伯父，何以至此？究竟为什么不可以？”
卢茂深深一叹，看向他道：“为你和她都好，要我同意，除非我死。”
昭和府，采薇手捧玄色纯衣袡礼服侍于一侧。
大王赐婚，昭和知道再无回旋余地，只好令婵媛为昭碧霞备好嫁妆嫁衣，可采薇捧来嫁衣多时，昭碧霞仍是看也不看。
她刚刚知道赐婚之事，心中猛然一震，忽然想到那天江边的那对璧人。她细细一思忖，便对采薇道：“赐婚一事，屈原可知悉？”
采薇皱眉道：“不一定，他常在权县，家人为防夜长梦多，未必会提前告诉他。”
“我要去找他，让他与莫愁姑娘尽快想办法！”昭碧霞说罢起身要走。
“小姐你这是何苦，大婚在即，屈原若缺席……”采薇一想便惊恐地捂住嘴，不能再说下去。
不想昭碧霞哀哀一叹道：“我不在乎，事已至此，不能再让他不得圆满。”
采薇愣住，不由看向昭碧霞痴痴道：“小姐，为何如此为屈公子挂虑？”
昭碧霞怔了一怔，边走边道：“何曾为他？为我的心罢了。”
屈原见到昭碧霞的时候，她第一句话就让他大惊失色。
“大王赐婚了。”昭碧霞直直道。
看到屈原惊诧失语，昭碧霞继续道：“大王安排几日后完婚，想必很快会有人来知会你。”她说完一顿道，“你做何打算？”
屈原略略一顿，正色道：“绝无可能。”
昭碧霞心中无奈一笑，竟有些许异样，随即道：“我明白，我来就是让你尽早打算。”
屈原不由起身，来回踱步道：“不行，我要赶回郢都，请大王收回成命。”
“更无可能，大王当着满朝文武赐婚，怎会轻易收回成命？”昭碧霞静色道。
屈原轻轻一叹，看向昭碧霞道：“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
昭碧霞幽幽一笑，转身而去。
要怎么办？他痴痴看向那《山鬼》图，心中如乱刀攒动，又如万鬼揪心。她比那锦衣玉食、权贵之尊，比世上最好的一切都好。
“莫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屈原忽然道。

第32章 擦肩
仆夫悲余马怀兮，
蜷局顾而不行。
——《离骚》
早春寒意隐隐。曙色未明，昭碧霞从梦中醒来，再无睡意。怔怔躺了片刻，她起身披衣，径直去了琴房。
是，终于将仓云从生活里弃去，她又可以弹琴了。
素手轻抚琴弦，琴音如流水，她双目微阖。在黎明之前的清光里，弦音铮铮，余音袅袅。
一曲毕，昭碧霞恍然一惊，惊得她站起身，连连摇头。
她刚刚弹的，竟是《橘颂》。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无意间闯入她的生活，润物无声。
她一刻也不愿再想起仓云，也不愿追究自己当初如何被他蒙了心，那情有几分真假，如今俱不重要了。采薇当初有一句话唤醒了她——爱情如何有先来后到之理？她那时情执于仓云，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父亲的强硬阻拦，那时的她，当真是个稚子。
而因为仓云，她看不到世间的其他。她全部的心力都在想如何保全他，如何弥补他，如何用终生来偿还他。酒肆赌坊的那一幕，像给了她狠狠一记耳光，终于将她掴得清醒。
而她总会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在江边一把将她拉回岸上的人，痛斥她玉落泥盘的人，他是如此的温文尔雅、美如冠玉。
天色渐亮，昭碧霞的心猛然紧了一下，新日来临，行礼之日又近，不知屈原……
正怔着，忽然采薇进来，拎着一只竹篾箱。
“小姐！”采薇微微颤抖，低声道，“我来收拾东西，我们走。”
“走？”昭碧霞一惊。
“大婚在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采薇拉住她的手急急道。看昭碧霞神色犹疑，只好恳切道，“上次采薇忤逆小姐，实是放心不下你和仓云走。但时至今日，如果小姐亦不愿嫁屈原，那采薇愿陪小姐出走。”
昭碧霞心中一戚，随之叹道：“采薇，我们去哪儿？”
采薇忽然愣住，喃喃道：“我竟没想好，只是小姐若不走，不过几日，便真要嫁给屈原了。”
昭碧霞凄凄一笑道：“不会，他此时恐怕早与莫愁姑娘私奔了。”
采薇撇嘴道：“我不信，小姐哪里不如莫愁姑娘好？”
昭碧霞一怔，似笑非笑道：“你懂什么，莫愁于他是万里挑一的人。只是大王赐婚，屈原若真逃走，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确是让人担心。”
采薇一哂道：“小姐如何为他担心？却不想过几日，他若没走，小姐必要嫁给他了吗？”
嫁给他？
昭碧霞有些眩晕，半晌回神道：“我和他都是棋子罢了，我亦无力反抗，只随着天意走一步看一步吧。”
且说屈原，自从那日他决意与莫愁私奔，心中更加沉重。
这一晚，他将权县的竹简又一一看过，细细批注，合上最后一卷，竟久久未能回神。他时时想起那些渔民因减少供尝，渔歌都唱得更活泼欢畅；想起市集上那些热情良善的百姓，不由分说将他拉至家中做客；想起一些人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跪了一夜，见他醒来喜极而泣。
屈原嘴角微微抽动，四下看了看，寻到一坛桂花酿酒，又找出两只角杯，抱酒出去。
“先生，不妨休息片刻。”屈原对师甲轻轻一笑道。
“也好。”师甲一怔，放下手中的竹简道，“大人今日好兴致。”
屈原一笑道：“春夜风微凉，我忽然想饮酒。”
二人便在月色中坐下，四下点起卮灯。屈原边斟酒，边缓缓道：“屈原来权县已久，从未见过先生饮酒，今日县署无事，我们痛饮一回可好？”
师甲却苦笑道：“大人，这实在令我为难，我已有十余载不曾饮酒。”
屈原笑道：“莫非家规甚严？”
师甲一窘，咳嗽道：“自然不是。”说罢微微一顿，补了一句，“生于乱世，实不敢醉！”
屈原不语，放下酒杯，正襟危坐道：“你我平日俱忙公务，竟无好好说话之闲，今日且畅所欲言。”
师甲点头道：“甚好。屈大人不知，十余年前我酒后失言，误了大事，那之后便滴酒不沾。”随即无奈笑道，“凡宜人者，也必害人。人最怕不过耽溺。不论耽溺于酒、耽溺于权术，还是耽溺于男女之情，尽一时欢畅，残局常要终生来偿。”
屈原像被戳了一下，心头忽然一紧，便闷头饮下一杯酒。又听师甲喃喃道：“生于乱世，更不敢饮酒。老夫现在虽只身负卑职，但见权县农奴主攀附权贵、张扬跋扈，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心中亦不好受。直至屈大人任县尹，权县才有了一丝生机。如此，老夫更要如履薄冰，步步为鉴。酒，是再也不碰的。”
屈原苦苦笑道：“一直保持清醒明爽，甚难。”说罢又自饮一杯酒。
酒入愁肠七分醉，屈原恍惚道：“先生是难得的清醒之人，我将权县托付于你可好？”
师甲一惊，看向屈原道：“权县才有起色，大人这是何故？”
屈原垂头于双臂间，摇头道：“我亦不忍，只是……情非得已。”
“大人可是有棘手之事？若不好亲自处理，老夫可相助啊。”师甲焦急道。
屈原边饮边道：“帮不了，谁也帮不了……”说罢长叹一声，伏案不起。
莫愁自从从屈原那儿得了消息，亦是夜夜难眠。
明早便是他们约好私奔的时候。这一天午时，莫愁备了满满一案佳肴。乙儿极兴奋，不停叫道：“这是什么日子？家中要来客人吗？”
莫愁凄凄一笑，并未答他，只对卢茂低声道：“爹，吃饭吧。”
卢茂看也不看她，乙儿又缠上来道：“几时客人才来？几时才能吃饭？”莫愁轻轻抚摸他的头道：“没有什么客人，不过想做些美味与你们。等爹同来吃吧。”
卢茂经不过乙儿纠缠，默然坐下，只匆匆吃了两口，便放下竹箸，进内室去了。
乙儿到底是孩童，依然笑道：“阿姐手艺极好，我又要添饭了。”莫愁接过那陶豆，并未起身，只看向乙儿柔声道：“乙儿若长大了，可以照顾爹爹吗？”
乙儿一愣，不禁调笑道：“阿姐这话有差，我不仅照顾爹，亦要照顾阿姐啊。”莫愁眼眶一红，慌忙起身道：“我去添饭与你。”
卢茂在内室将这些话一一听去。他看莫愁这几日神思恍惚，又默默收了东西，心下早明白十分，今日见那一桌佳肴，知是告别之意，一时心如刀绞。他怕自己在食案上难以抑制，更怕伤了卢乙，只能忍痛回到内室。此时他紧紧咬着嘴唇，努力平稳气息，然而越是压抑，那悲痛就越狂烈地蔓延，忽然，一阵腥气冲咽，卢茂剧烈地咳嗽，他慌忙用衣袖掩嘴。这时莫愁冲进来道：“爹怎么了？”卢茂慢慢平静下来，莫愁扯下他手臂一看，袖上尽是斑斑驳驳的血丝。
“爹！”莫愁惊叫道。
卢茂摇头道：“不碍事，不过是年纪大了。”
莫愁的泪滚落下来，哽咽道：“爹，女儿……”
卢茂嘴角微微一动，只静静道：“莫愁，给你娘上炷香吧。”
“莫愁，你还记得你娘吗？”卢茂在素芩的牌位前，轻声问道。
莫愁垂泪摇头，低声道：“每次问，爹什么都不说，时间久了，我连模糊的印象都没了。”
“你娘不是普通的农家女子，她是……大楚巫。”卢茂顿了一顿，终于开口道。
楚重巫。后世记：“巫……以舞降神者也。”“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
莫愁一怔：“大楚巫？”童年的事在她大病一场后几乎忘尽，母亲就是一个极美的影子。然而她似乎天赋异禀，极善歌舞，诗辞一读便通，常令邻人惊异，这么看来，她继承了母亲不少。
卢茂颔首道：“你娘擅长占卜问天，后被威王选入宫中拜为大楚巫。王宫上下，祭天起卦，皆由你娘主理，威王还常向你娘求卜朝政之事……”
莫愁听父亲细细叙那过去之事，她那些残留的支离破碎的记忆渐渐聚合，母亲的身影被慢慢修补，直至清晰。忽然，莫愁抱头伏案道：“爹，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说罢她用力摇头道，“可是后来呢？后来娘为什么突然被带走？”
“后来，她被奸人所陷。她想尽办法救了我们，自己却……”
“是谁害了我娘？”莫愁切齿道。
卢茂心中一闷，黯然道：“我不知道。只是今日与你说起这些，是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看卢茂肃然，莫愁不禁心中一紧，低声问道：“何事？”
“你娘素擅预言，且无一不中，她去世前嘱咐我的唯一一事，便是你万万不可与生于端午之人在一起。”
莫愁大惊道：“为何？”
卢茂沉声痛道：“你若执意与这人在一起，两人必将灾难重重，万劫不复。”
莫愁霍地起身，哀声道：“不！爹，你骗我！你不允我与屈原在一起，就编出这个谎言来骗我，对不对？”她想，这怎么可能？若仅仅是屈原生于端午，仕途不顺，不能为他助力也罢，然而竟是我与他在一起，更为他添煞，这是为什么？
“爹，我不信，我不信。”莫愁喃喃道，说罢，“扑通”一声对素芩的灵位跪下，“娘，女儿这辈子欲望浅薄，只想与屈原在一起。爹担心我们门第悬殊，始终不允，还以您的预言为由。娘，那不是真的，对不对？女儿此生大概只有这一个心爱之人，娘，您在天之灵，可否再护佑女儿一次……”
朦朦胧胧中，屈府已一片庄重喜气。莫愁身着玄色纯衣袡礼服，慢慢踱至屈府门口。她远远看到屈原穿着玄端礼服，缁衪裳，亦微笑看她。
二人携手，缓缓行进堂内，相视而笑。
忽然，屈原对面那女子变成昭碧霞。莫愁大惊，低头看自己仍是卖艺女子的装扮，且远远站在门外。
“屈原！”莫愁急得大叫，却丝毫发不出声。丝弦乐曲响起，那两人对拜。
“那不是我……”莫愁不顾一切要冲过去，无奈双腿如陷入泥潭，丝毫前进不得。
“屈原！屈原！我是莫愁，我在这里！”莫愁嘶喊道。
丝竹声越来越大，莫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忽然，那满堂莹红的烛火一齐熄灭，她大睁着眼睛，瞬间坠入黑暗的无底之渊……
莫愁猛然坐起，见曙色未明，她惊魂未定，冷汗从额上簌簌流下。
待回过神，莫愁又怔怔地坐了一会儿，起身推窗而望。夜色已渐渐褪去，远山在薄雾中一片青黛。
莫愁转头，看着那只小小篾箱，心中轻轻一叹，去了庖房备好早食。
路过父亲和乙儿的房间，莫愁偏头悄悄望去。
他们是这么多年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和弟弟，在屈原出现之前，他们是她生活的全部。乙儿翻身，莫愁忙轻轻走开，一摸脸颊，竟都是泪。
事实上她并未想好，要不要和他走。他们说过死也要在一起，她不畏死，但她深深畏惧母亲那预言，若是她会给他带来噩运，那……她不愿再想下去。
一切等到了江边再说吧。
莫愁掩面出门，不知躺在床上的卢茂一行老泪悄然滑落。
晨光从云层间射下，江面微澜，莫愁拎着小小篾箱，独自站在渡口。
船夫撑着船过来，朝莫愁挥手道：“姑娘是否要渡江？”
莫愁一笑道：“我还要等个人。”
莫愁哪里知道，屈原此刻百般焦急却无法脱身。前夜酒醉之后，夜半醒来，他亦理好行装，只待天色微明。
然而天光未亮，竟有一阵敲门声响。
打开铜闩，只见朱耳一拱手道：“屈大人。”随即一闪身，一个玄笠玄袍的人影径直走进房间。
“您是？”屈原不解问道。
那人将玄笠一摘，转身看向屈原。
“母亲？”屈原大惊。
“原，还有我。”屈由大步进来。
“你……你们，夜半来权县，所为何事？”屈原怔怔道。
“你这是准备去哪儿？”柏惠指着那篾箱道。
“我……”屈原一时语塞，他如何也想不到，这夜母亲和弟弟会来。
“即刻跟我回郢都。”柏惠冷冷道。
屈原心中一震，一拂袖道：“母亲，我不会与昭碧霞成婚。”
屈由轻叹一声，忍住耐性道：“原，这是大王赐婚，当真执拗不得。”
“我与莫愁真心相爱，为何要被大王生生拆散？娘，哥，能否成全我这一次？”屈原激动道。
“成全？用整个屈家的性命吗？”柏惠一把拎起那篾箱，重重掷在地上。
屈原忽然怔住。惶惶这几日，他虽知自己欲犯下的是欺君之罪，虽知君无戏言，亦知伴君如伴虎，但总抱有一丝侥幸，幻想楚王还能再放他一马。然而母亲一语诛心，点破真相，令他待在原地，不能言语。“你难道不知，王命不可违？大王赐婚，你逃走，重至株连九族！你为那儿女私情，竟置屈家上下这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吗？我可以为你死，你父亲兄弟也许亦可以，但你即使逃到异处，终能与那莫愁厮守在一起，从此就可以心安吗？”
柏惠一脸泪水，又喃喃道：“你们要逃到哪里去？真要隐姓埋名一辈子？要莫愁与你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你可都想好了？”
……
天光渐亮，屈原怔怔地立在窗前，怆然涕下。
他不觉想起前一晚的梦境。
一片缤纷无垠的原野，山花烂漫，他匹马独立，忽然见到少年的自己正站在自己面前。
“你要走了？”那灵俊的白衣少年问。
他不语，只看向远方那片山峦。
那少年忽然幽幽道：“你永远都在寻找山鬼。”
他淡然一笑。
“山鬼，你注定寻不到的。”那少年淡淡一笑。
屈原心中猛然一颤，阖眼轻声道：“不，我会和莫愁一起走。”
“莫愁姑娘在权县呢。可你看看，你在哪里？”
屈原一惊，再看那少年已遍寻不见。他忽然发现自己周身的世界正飞快旋转，那是花海、江水、权县、郢都、楚宫，以及自己从未见过的沙场……屈原眩晕不已，慌忙中闭上眼睛，听见那少年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莫愁是你的现实，山鬼是你的梦。你带不走莫愁，你也找不到山鬼。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我不懂，不愿去分别，莫愁和山鬼，是我这一生之眷恋。
屈原轻轻睁开眼睛，房内只有他一人，篾箱内所盛之物散落一地。
柏惠推门进来，看着他轻声道：“回郢都吧。”
“娘……可否容我与莫愁姑娘告别？”屈原静静道，每说一字，都像刀刺在心上。
“俱已过去了，又何必再去刺痛彼此的心？”柏惠道。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将整个屋子照亮。
屈原屏住呼吸，推门而出，外面那辆回郢都的马车早已等了他多时。
江面被光照亮，水光潋滟，船夫将竹篙插入水中，船缓缓靠岸。船客陆续下来，从莫愁身边匆匆走过。
“姑娘，你等的人还没来？”船夫问道。
莫愁淡淡一笑，摇头道：“可能有事误了，不打紧。”
江边行人渐多，稚子嬉闹，女眷携手而行，偶尔有小童跑跳误撞到她，家人忙来道歉，莫愁只笑着逗逗那小童，又怔怔地望向江水。
莫愁不知，一辆马车正在她身后疾驰而去。
冷风吹起，那车厢纱帘微微飞扬，如果莫愁恰好转身，如果她刚好能看到帘内那一隅，她就能看到她无比熟悉的脸庞，看到那正看向她、眼中是深深的悲哀和诀别的屈原。
春寒料峭，莫愁忽地抱紧了手臂。
这几日不能安眠的，还有昭和与婵媛。昭家无奈接受了赐婚，眼下令婵媛担心的是昭碧霞的不动声色，她不哭不闹，说起什么俱是面无表情，最多不过淡淡一笑。在那次昭碧霞意欲投江之后，蝉媛与昭和始终噤若寒蝉，生怕性情刚烈的昭碧霞再有出格之举。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昭碧霞正抱着一卷竹简在读，见是婵媛，又低下头去。
“碧霞，娘只想再问你一次，确是不想嫁到屈家吗？”婵媛和颜道。
昭碧霞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婵媛在榻边坐下，停了半晌，幽幽道：
“这门亲事，原本我和你爹就没有问过你的想法，是我们对不起你。如果你执意不嫁，那我们便去求大王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谈何容易？等等，收回成命，即是……
昭碧霞猛然一震，退亲？要退亲？
“不管怎么说，当初提这亲事，我们自是有私心在内，一则为与屈家结好，二来因觉得屈原受大王器重，人也磊落。但如今爹娘见你茶饭不思，事事应付，实在不忍，你若不愿意，我们去退亲便是。”婵媛有些焦急地看着她，恳切道。
“娘……”碧霞一时恍惚。退亲？谁要退亲？为什么？昭碧霞一点一点回溯记忆，想起仓云那丑陋不堪的脸、他在擢考时满含阿谀之意的诗篇，后来她几次三番地迁怒屈原，她那时恨他入骨，这人最后却救了她性命。
大概有种情愫在不觉中变化，今日母亲忽然来提退亲，她竟一时有种挖心之感。
“娘……孩儿任性忤逆，对不起。”昭碧霞轻轻道。
婵媛微微苦笑，叹道：“大君怪罪昭家也罢，自是认了，只是屈原无辜，他今晨已回了郢都，不知得知退亲消息会如何。”
“屈原回来了？”昭碧霞震惊道。
他如何会回来？他们不是要私奔厮守终身吗？屈原之前曾与她相谈，她亦建议了私奔之后的可去之处。
不想婵媛点头道：“大婚在即，他自己要回来……不过，亦是由父母兄弟一路看守回来。”
“可是，可是他并不想与昭家结亲呢。”昭碧霞喃喃道。
这一天，昭和比往常起得更早。婵媛为昭和更好朝服，轻声叹道：“难为良人，让大王收回成命，想一想就知多难，但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一试了。”
昭和心中长叹，大王当众臣之面赐婚，君无戏言，怎能说退就退？但这些时日他见女儿安安静静，却日渐憔悴，揪心得紧。他虽听说屈家已将屈原从权县捉来，但此时真是顾不得了。
昭和颔首道：“好，我去试一试吧，只是我素不亏欠他人，这次却要对不住屈家了。”婵媛为他束以峨冠，昭和略略一顿道，“我去了，夫人祷我昭家平安吧。”
忽然门被打开，昭碧霞静静地站在门口。
“碧霞，你爹这就去向大王求情，退了这门亲事。”婵媛过去拉住她的手道。
昭碧霞看向她父亲，不出数月，他两鬓竟有丝丝白发，面容亦没有舒展过。昭碧霞顿了一顿，轻声道：“爹，我嫁便是。”
“碧霞，你说什么？”昭和完全愣住，怔怔地看着她。
“爹不用去求大王退婚，我嫁给屈原。”丹唇启合，妙目低垂，昭碧霞一字一字，说得自己心惊。
昭和与婵媛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昭和不禁道：“碧霞，你不必因此委屈了自己，爹娘未必好受。”
“爹，我想好了。”昭碧霞淡淡一笑，“若无他事，我先去习琴了。”说罢转身离去。
昭和重重坐在榻上，深深舒出一口气。
婵媛疑惑道：“碧霞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昭和思忖片刻，不禁笑道：“我虽不知，但不论真心假意，屈原那孩子人虽略鲁莽，品性却极好，必不会负她。”
婵媛浅浅一笑道：“还有两日了，我为她准备嫁妆。”

第33章 喜堂
望夫君兮未来，
吹参差兮谁思？
——《九歌&#183;湘君》
月光如水，远山如墨，静谧一片。
虽是春夜，风依旧寒，莫愁不禁微微一颤，再看那来路空空荡荡，望眼欲穿，也不见她要等的人。
黑云渐渐遮住了月亮，风愈发冷，忽然一阵狂风席地而起，呼啸中有丝丝雨意。师甲忙到县署院中，将屈原平日细致打理的花草搬回屋内，正待回身关门，忽然听见县署那大门被猛烈地拍响。师甲一惊，慌忙跑去开门，一看，是莫愁在乱风中怔怔而立。
“先生，屈原呢？他人在哪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莫愁一见师甲立刻恢复了神色，焦急问道。
师甲心下一沉，只得无奈吞吐道：“屈大人……一早就回郢都去了。”
“回郢都？”莫愁膝下一软，险些跌倒。
师甲忙扶住莫愁道：“是的，昨夜屈将军和屈老夫人匆匆赶来，今天一早，屈大人就与他们回郢都去了。”
莫愁一阵眩晕，强撑道：“先生，屈原走时，可说了什么？”
师甲早已明白大半，只是不知如何作答。昨日屈原沉沉醉去，他将他扶至榻上就离开了，待到夜晚屈母屈由过来，他已猜到屈原有难言之隐。然而，此时面对莫愁，他只能摇摇头道：“他前夜醉了，确是什么都没说。”
“轰隆！”惊雷乍起，风更猛烈，有细碎的雨点淋下。
莫愁怔怔站着，许久，忽向师甲微微一欠身，转身便走。师甲急道：“莫愁姑娘，怕是要下雨，等我拿斗笠与你！”说罢跑回取了斗笠，再追来，却不见莫愁身影。
一道闪电劈空，苍白刺眼的光瞬时照亮莫愁身边简陋的街道和民居，家家紧闭门户，此时的权县像一座被遗忘在记忆之外的幽冥之城。莫愁木然地走着，那照亮惨烈世界的白光在一瞬之后熄灭，大雨狂乱地倾注下来，权县重新陷入无尽的黑暗。
卢乙看着窗外的暴雨，忧声道：“若不是屈大人为咱们修了房子，今日恐怕又要漏雨了。爹，阿姐怎么还不回来？”
卢茂道：“乙儿，爹陪你也是一样。”说罢竟不能自持，连忙咳嗽几声掩饰过去。
门突然被推开，风挟着雨卷进来，两人一惊，只见莫愁浑身湿透，站在门口，脸上雨水和泪水淌成一片。
“阿姐！”卢乙惊喜地跳起来。卢茂一怔，他素知女儿心性，早已做好她不再回来的准备，而此时在这暴雨之夜她独自回来，卢茂一猜，就知必是屈原那边有异。
卢乙见莫愁怔怔不动，跳过去拉她进来，又转身跑进庖房道：“姐姐我给你盛热汤。”卢茂起身接过莫愁手中的篾箱，轻声道：“去换身干爽衣服，当心着凉。”
莫愁不动，对着一屋子腾腾热气，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压抑地抽泣。卢茂静静看着，递了一块帛帕给她。
“爹……”莫愁再也忍不住，伏在父亲身上痛哭起来。
雨渐渐无声，只有零星的几滴沿屋顶的茅草滴落下来。
莫愁已换了衣袍。乙儿捧着一盏汤，小心翼翼地过去，放在案上道：“阿姐喝些，我又去热了的。”
莫愁看着卢乙有些红丝的眼睛，不禁问他：“乙儿，你怎么了？”
“我以为阿姐再也不回来了。”卢乙说罢要抹泪。莫愁一把抱住他，潸然泪下：“阿姐叫你担心，对不住你，阿姐再也不会离开你们。”
这时卢茂过来，对卢乙轻声道：“乙儿，该去睡了，我和你阿姐有些话说。”平日淘气的稚子忽然变得懂事，不再纠缠，乖乖去睡了。
“爹，对不起……”莫愁泣道。
卢茂在她对面坐下，静默片刻，轻声道：“莫愁，不管怎么说，你都无须怨恨屈大人。他出身名门权贵，即使最初与你情投意合，时日久了，他也未必不会有悔意。”
“爹，您说得对，他已经走了，我们约好的，可他走了。”莫愁泣不成声，将脸埋在手臂间。
卢茂心里一疼，对权贵之恨油然而生：“莫愁，我们从此别再与他们一道。权贵有权贵的路，与我们相隔甚远。你素日觉得屈原千好万好，真决意时，他不还是选了他的郢都！”
看素日明朗的女儿哭得面无血色，卢茂心中愤恨不止，将心中怨恨全部愤然道出：
“那些王公贵族，千金之躯，举止优雅，却个个蛇蝎心肠！楚国那三大族尤其如此。屈原与你毁约，而那个昭和，当初就是他害了你娘！”
莫愁惊异地抬起头道：“爹，你说什么？昭和害了我娘？”
卢茂自觉失语，但又觉得屈原辱没了女儿，实在不愿再忍下去，便愤恨道：
“事已至此，爹就都告诉你。你娘，正是死在昭和手上！”
不知何时雨已停了，有莺雀鸣声。
“原本，你娘让我带着你们离开楚国。可我一路带着你和乙儿，历遭追杀。后来我想，也许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安全，就带着你们姐弟悄悄躲到了权县，直至今日。”卢茂抹一把老泪，再不作声。
莫愁刚才像是将自己生生按住，直到细细听父亲讲完来龙去脉，霍然起身恨恨道：“昭家！”
她不知道，那木漆案上已留下了她的甲印。
又是昭家！
昭家夺走了她最爱的人，还是她的杀母仇人！
她眼里杀气腾腾，肃然道：“我绝不会让娘白白被害死，我必会为娘报仇。”
卢茂慌忙道：“莫愁，爹不过想让你死心，你万不要乱来，爹已经失去你娘了，不能再让你和乙儿有任何闪失……”
莫愁不语，只对卢茂说：“爹，很晚了，都去歇息吧。”说罢转身回屋。
她在窗前坐下，抚摸腕上那五行串珠，一天中经历的痛与恨，让此时的她疲惫不堪，也全无睡意。
“娘，我必要昭家血债血偿！”
屈昭联姻，行礼之日。
古书有记：“昏时行礼，故谓之婚也。妇人因夫而成，故曰姻。”正式成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接到新娘之后，须行共牢合卺之礼。
已近黄昏，昭碧霞在昭府中静静坐着，早已换好玄色纯衣袡，长发结辫。采薇与一众侍女亦着玄衣立于一侧。
她看着硕大铜镜中庄严典雅的女子，心中忽然一阵唏嘘。她要嫁人了，新郎却心有所属。她不确定那天应下这婚事，有多少是出于事态无奈，有多少是出于本心。她生来有股倔强之气，只想顺应这冥冥天意，往后一探究竟。
此时屈府，宾客盈门，屈伯庸与柏惠竟无停歇之时，唯屈原着爵弁缁衣、缫裳缁带，峨冠束发，静静地伫在窗前。
那一身玄色，显得此时的他更加心事沉沉。
“原，”柏惠疾步过来拉住他道，“该去迎亲了，速与我来。你爹已在门口等候。”说罢便将他拉往府外。
依周礼，屈伯庸肃颜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
屈原黯然答：“诺。惟恐弗堪，不敢忘命。”
随即屈原乘玄漆车辇，副车二乘；妇车一乘，有车帏。随行者皆服玄端，另有人执火炬前导。
一路行至昭府。昭和着玄端，迎于府外，见屈原一行来，于西面一拜，屈原于东面答拜。昭和揖入。至庙门，揖入，升堂，屈原奠雁，再拜稽首。
昭碧霞从房中缓缓移步而出，绛唇玄衣，庄重典雅，连自家人亦惊为天人。
依周礼，昭和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婵媛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庶母道：“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
屈原出，昭碧霞从。
屈原驾昭碧霞所乘的马车，授之以绥。采薇推辞不受，道：“未教，不足与为礼也。”
昭碧霞上车，采薇为她披景衣，屈原驾车三圈，有御者代屈原驾车。屈原从昭碧霞的车上下来，乘自己的车为前导。到达屈府后，在门外等昭碧霞至。
此为六礼之亲迎。
此时屈府，宾客络绎不绝，屈伯庸在门外亲迎，来者俱贺：“才子佳人，天造地设。”“人中龙凤，琴瑟和谐。”屈伯庸满脸喜气，却不知此时莫愁亦到了屈府附近。冷冷的街角外，莫愁正倚墙暗窥屈府的动静。
一辆华车在门口停下，子尚缓步出来，见屈伯庸笑道：“屈大人，恭喜。”
屈伯庸忙迎过去笑道：“大人今夜可要多饮几杯。”说罢便引子尚进去。
莫愁冷冷看着，略一思忖，绕到屈府后门。今日盛宴，此时后门大敞，一群手推水车、柴车的家仆正在进进出出。
“今日府上大婚，所备之物甚多，大伙加快！”守在后门的管家叫道。
莫愁悄声退到街角檐下，片刻之后，即有一名菜贩推着一车食材过来。莫愁忽然闪出，一手劈在那人的后颈上，只见那人身子一直，便晕倒在地。莫愁见四下无人，速将那人拖至暗处，三两下将他衣服剥下换上，又拉低斗笠，推着那车来到屈府后门。
“怎么来得如此晚？庖房已等了许久！”门口那家仆道。莫愁压粗声音道：“抱歉，有事耽搁了。”
“速速进去吧。”那人一挥手，又忽然想起什么，“且慢，素日来送菜的不是你啊。”
莫愁暗暗一惊，仍沉声道：“今日太忙，掌柜雇我做帮手。”
家仆一思忖，便挥手放行。
莫愁一路敷衍，将那车食材送至庖房，便找暗处换下菜贩衣服，混迹在宾客中。
此时，屈原与昭碧霞一行的车辇已至屈府。
昭碧霞下车，屈原一揖，二人同入屈府。昭和与婵媛及采薇随后而至。
“新郎新娘到了！”宾客中有人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引路，屈原与昭碧霞缓缓而行。二人皆着盛装，端庄古雅，在屈府如星光散布的卮灯下走来，当真一对璧人。
一位屈府公子，诗才天成；一位昭府千金，琴艺翘楚。众人盛赞之声不绝于耳。
先秦婚礼不奏乐，新郎新娘不求喜颜，即为：“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取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昏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乐，阳气也。”因而此时两人脸上俱无喜色，亦不足为奇。
这时，人群忽然寂静，只见木易手捧帛书，领王家仪仗，正色浩然缓缓行至正堂。木易站定，展开帛书，朗声道：
“大君谕告，昭氏碧霞，上卿昭和之女，品德端嘉，知礼淑惠，毓粹高门，极尊养于深闱。屈府灵均，大司马屈伯庸之子，诗书秉和，谦让有礼，英才旷代，授命权县以启恢宏大业。二人命数合德，特赐婚配，厚祥吉瑞，恩爱万世。”
屈原与昭碧霞行至木易前站定，深深叩拜，接过谕书。
侍者设俎、敦、笾豆。屈原一揖，请昭碧霞入席。二人入席对坐，屈原在西，面东；昭碧霞在东，面西。案上摆好牛羊豕肉，二人先祭后食。
“饮合卺酒！”木易高声诵道。采薇将两只盛着酒浆的凤鸟金瓠送至二人面前。昭碧霞伸手接过，屈原木然不动。
卺，即剖瓠为二，意为二人分则为二，合则为一，夫妻共体。
屈原不动，眼中莹莹。
“原，原！”屈由在一边忍不住轻声叫道。屈原嘴角轻轻抽动，半晌方接过金瓠，与昭碧霞交杯饮下。
木易高声喜道：“礼成！”
在一片欢声沸腾中，莫愁默默落下一滴清泪。她最心爱的人，在她面前，一步步行完夫妻之礼。新娘极美，端庄、华贵；新郎……莫愁深深看向这个人，心痛不已，几日不见，他竟更加清瘦，他眼中是又深又痛的悲哀。莫愁不能再看，掩袖转身寻了一处藏身。
之后新郎新娘入卧房。外面开始置酒行宴，众人纷纷入席，屈伯庸笑容可掬，与宾客们推杯换盏。
“昭大人，请！”屈伯庸一举杯道。
“屈大人，该改口喽。”子尚笑道。
“对，姻翁昭老大人。”屈伯庸大笑。昭和亦举杯笑道：“往后便是一家人。”
“原，过来。”屈伯庸见屈原远远路过，高声招呼道，“来见过你岳丈大人。”
屈原沉脸看向一边，匆匆而过。屈伯庸对昭和尴尬道：“今日欢畅，噪声太大，他竟未听到。”昭和摆手笑道：“不必拘礼，日后好生待碧霞便是。”
这时，门僮来报，屈伯庸扭头一看，见景颇冷着一张脸，从门外进来。昭和循声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景大人，有失远迎！”屈伯庸连忙起身道。
景颇似笑非笑道：“屈昭喜结连理，景某不请自来，不知二位大人是否欢迎？”
“景大人何出此言？”昭和一笑。
屈伯庸微微尴尬，一拱手道：“前日犬子多有得罪，景大人不计前嫌来贺，屈某实在感激。”
景颇冷冷一笑，缓缓道：“那可是屈大人的爱子、昭大人的佳婿，景某怎敢将旧事记挂于心？”
“为不计前嫌，亦为今日喜结连理，不如共饮一杯。”屈伯庸举杯道。觥筹交错间，众人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今夜来宾极多，整个郢都的权贵集聚于此。酒酣耳热之时，众人索性起身推杯换盏。
昭和不知，他此时已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
“老夫今夜甚喜！”昭和已有几分醉意，举杯高声道。忽然，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昭和本能地抬手一挡，被一刀狠狠地刺进臂膀。
“啊——”昭和一声大叫。那人将刀嗖地拔出，鲜血喷涌而出。
那边，采薇将昭碧霞扶至榻边坐下，执火烛而出，只留他二人在内。依周礼，新郎当为新娘亲解衣带。
屈原在窗边怔怔地站着，昭碧霞亦默然无声。忽然有打斗声传来，屈原一惊，开门便冲出去，昭碧霞亦跟出来，却见堂内人满为患，只好奋力挤进。
那混乱场面令人瞠目结舌，正堂之内，宾客尖叫着散开，一名蒙面人正不断举刀要向一人刺去。那人仓皇中跌跌撞撞地躲闪不停，臂上血流不断，昭碧霞定睛一看，竟是昭和。
“爹！”昭碧霞一声大喊，正要冲上前去，却被采薇一把抱住。再看时，只见屈由已拨开人群冲到那人面前。
见到屈由，那刺客猛然一惊，执刀停在空中。屈伯庸趁机将昭和一把拖出，藏在众人身后。屈由转守为攻，一招压住刺客肩膀。那刺客急着挣脱，屈由欲挥手一劈，不想顺势将她脸上的面巾挑了下来。
一见刺客真容，屈由大惊失色，连忙将手收回，莫愁趁势将屈由一把推倒，正要夺路而逃，屈家的一队兵士已密密守在她身前。
此时，屈原拨开人群进来，抬眼一看，不由大惊失色，昭碧霞此时亦认出莫愁，二人俱怔在原地。
“你是什么人？”昭和捂着伤口，暴怒道。
莫愁看一看逃走无望，再看昭和，眼里迸出怒火道：“昭和，但有一丝机会，我必再杀你！”
昭和大怒道：“把此人押进大牢！”屈原心急如焚，忍不住上前道：“昭大人……”
莫愁闻声抬头，看见屈原走来，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屈由却一把拉过屈原，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向一边。屈原拼力挣扎，却如何也挣不脱屈由。
昭和看向他们，皱眉道：“何出此举？”
屈由吞吐道：“原他性情太烈，见人这样伤了岳丈大人，我怕他冲动起事……”昭和冷冷不语，昭碧霞亦不出声。
屈原不再挣扎，只转头静静地看向莫愁，他眼里那深不见底的哀伤，与莫愁那饱含愤恨和烈痛的双目怔怔对望。在一片混乱和惊恐中，他忽然获得了一刻的平静。
眼前情景俱被柏惠看在眼里，她素知屈原执拗刚烈，亦知二人曾如何情深意重，她生怕他们任何一人开口，都会造成最难堪的局面。幸而此时，陈轸挤进人群，见状开口道：
“来人！此人胆大包天，押入大牢，严加审问！”
当那刀戟押解下的身影消失于门外，屈原痛苦地闭上双目，软软倒在屈由的臂弯里。
昭和看着心中起疑，正想前去质问，不料伤口一阵剧痛，昭和惨叫捂住了手臂。婵媛急过来道：“良人，可要紧？”
昭和脸色苍白，无力摇头，一直紧张得说不出话的屈伯庸如蒙大赦，一迭声叫道：“快去请医官！扶昭大人进屋歇息！”
……
“我爹已经回昭府了？”看采薇推门进来，昭碧霞忧色道。采薇点头道：“小姐无须太过忧心，老爷的刀伤虽深，却幸运未伤到血脉筋络，医官检视后已做包扎，现在已无大碍。”说罢采薇又恨恨道，“这莫愁存的什么心？竟来刺杀老爷！我却觉得，她十有八九是冲小姐来的。”
昭碧霞一怔，只缓缓道：“还好爹没大碍。”说罢一顿，忽然道，“他呢？”
“他？”采薇一愣，随即才会意道，“他正与屈大司马和屈夫人议事。小姐，我不放心，我要去看看！”没等昭碧霞阻止，采薇已疾步出去。
正堂内，宾客已散尽，横七竖八的桌案杯盏散落一地。屈伯庸向屈原怒道：“究竟怎么回事？她如何会来！”
莫愁被带走，屈原已痛苦不堪，此时只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要救她，我必要救她！”
“救？她刺杀当朝重臣，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你有多大能耐，要去救她？”屈伯庸勃然大怒。
“按律当斩！”屈原忽然懵住。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路，莫愁心性善良，不致为了他不辞而别去伤害无辜的人，即使她真是一时疯魔，去杀的也应该是昭碧霞，怎么会是昭和？屈原摇头道：“不，不会！这一定有误会……”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你岳丈，你这样替她说话，置你新妇于何处！”屈伯庸气得声音微微颤抖。然而屈原满心疑虑，只径直往外走：“这有误会，他们不会听她解释，我要救她出来！”
“原儿，原儿……”柏惠顿足道。屈伯庸只愤怒地嘶吼道：“让他去，他不知天高地厚，死也咎由自取！”
陈轸端坐于堂上，望着五花大绑的莫愁。
“还不跪下？”陈轸瓮声道。
莫愁冷冷一哼，决然道：“既被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此放肆！”陈轸拍案道，“死到临头毫无悔意！”
莫愁又冷哼一声道：“他该死，不过运气好，竟没伤到要害。”
陈轸一怔，肃然道：“你究竟为何刺杀昭和大人？”
“无他！既是临死，又何必折磨我，马上动手，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你——”陈轸极少审过这种罪犯，正不知该如何，却见一名衙役进来道：“大人，屈县尹求见。”
“屈原？”莫愁深深一怔，险要流下泪来。陈轸亦是一惊，这大婚之夜，屈原亲自来访，当真不知其中缘由。
略一思忖，陈轸对衙役一挥手道：“先将她押入大牢！”
两名衙役将莫愁带走。随即，陈轸差人请屈原进来。
“陈大人！”屈原深深一揖。
陈轸还礼道：“屈县尹想必是为昭大人之事而来吧？”
屈原点头道：“正是。”
“屈县尹且放心！本官必当严加审问，替昭大人严惩凶手。”陈轸恳切道。
屈原一顿，看向陈轸道：“大人有所不知，屈某与刺客是旧时相识。”
“哦？”陈轸大大意外，自行已猜了三分，仍问道，“竟有此事？”
屈原点头道：“屈某以为，此事恐怕另有隐情。恳请陈大人允许屈某亲自审问。”
陈轸为官清正耿直，此时确实为难，不安道：“屈县尹既和刺客相识，按律自当避嫌。”说罢微微一顿，“况且，嫌犯已认罪，按楚律，明朝便要问斩。”
屈原大惊失色道：“已经认罪？”
“不错，刺客一心求死。”陈轸叹道，“陈某判案无数，像她毫不狡辩只求速死的，竟是第一次见。”
明朝问斩——
屈原一时眩晕，拉住陈轸央求道：“大人，此人生性善良，此事必有隐情！恳请大人允屈某再问问……”屈原心急如焚，几乎红了眼睛。陈轸见状，半晌缓缓点了点头：“也罢，你去问便是。只不过刺杀之事，人赃俱在，不论你问出什么，恐怕都难逃一死了……”

第34章 诀别
固人命兮有当，
孰离合兮何为？
——《九歌&#183;大司命》
陈轸引屈原下到牢房之内，昏暗的烛火下，隐约可见莫愁手足俱已戴上桎梏，长发散落，白衣尽污。
屈原顿了一顿，忍下心中震颤，对陈轸一揖道：“陈大人，可否允我单独与她交谈片刻？”
陈轸低头一思忖，颔首道：“好，只是此人会些武功，屈大人要多加小心。”屈原微微点头，陈轸一挥手，转身带衙役离开。
“莫愁……”屈原疾步扑过去，恨不得从那肮脏缝隙挤入牢中。却见莫愁靠在墙上，只将头扭向一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救你出去。”屈原蹲下来恳切道。
“救我出去？”莫愁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他道，“屈公子，洞房花烛夜，如何将屈夫人撇下，来这将死之人的地牢，也不怕沾了晦气？”
屈原心酸无比，却只能哀声道：“莫愁，是我负你，就算你杀我，都是我应得，但是此事与昭大人无关，你何必糊涂？”
“杀你？”莫愁一怔，忽然冷冷笑起来，笑得屈原悚然一惊又心痛不已，“你竟以为我杀昭和是为你？屈公子，你太小看我了，亦太高看了自己。”
屈原一怔，果然与他猜测的一样，于是伏在栏上恳切地问道：“莫愁，可是有隐情？可否告诉我？”
莫愁冷冷一笑，把头转向一边。
“莫愁，究竟所为何事？你若不说，我如何帮你？”屈原焦急地微微颤道，“若真是明日问斩，你要我……怎么活？”
莫愁心中一戚，又忍住无限哀伤，冷冷道：“公子又来调笑吗？我只告诉你，我行刺昭和，只因他是我杀母仇人，与你没有丝毫关系，切勿再说我死你怎么活，我不是因你而死，请你爽爽利利地活！”
“什么？杀母仇人？”屈原狠狠一惊，“你确定是昭和大人？”莫愁冷哼一声道：“是我爹亲口所言，我娘曾是楚国大巫，只因道破预言触怒先王，便被昭和杀死。我一家老小亦不曾被放过，他带兵追捕，若不是我们自甘堕入泥潭去那权县为奴，早已不在这世间……”
屈原大吃一惊，他如何也想不到莫愁与昭家有这血海深仇，而今，他又娶了昭家的女儿。
“你走吧。”莫愁道，“我看到你，仍会想起昭家人，想起我的未报之仇。”
屈原顿了一顿，轻声道：“莫愁，你一定要为过去的无法挽回之事赔上自己的性命吗？我知你对我有怨，但我无论如何，必要救你出去。”
莫愁转头凄凄一笑道：“屈公子，你以为，这里关着的还是那凡事都信你的莫愁吗？”说罢一转脸，再不答一句话。
二更天，屈府，灯火通明。
屈原恍恍惚惚走进屋来，见父母兄弟皆是面有焦色。
“原，怎样？”屈由拉住他急切地问道。
屈原却轻轻拉开屈由的手，径直走到屈伯庸面前，扑通跪下：
“爹，求你救救莫愁！陈大人说，明日便要将她问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屈原哀声道。
“放肆！”屈伯庸拍案怒斥，“她刺杀你岳丈，你那新婚的夫人已等了你一夜，你现在竟想着其他女人的死活！”
夫人？屈原迷离的双目忽然变得锐利，他猛地抬头喝道：“若不是你们非要与昭家联姻，今日洞房里的人应该是她！”
在场的人皆一震，他们从未见过屈原这般，他瞪着父亲的目光不仅毫无素日的顾忌和畏惧，竟如仇视敌人般充满怒火。屈伯庸已知他在丧失理智的边缘，只轻声叹道：“原，你的夫人是昭碧霞，不是莫愁。这是君王之命，是现实。”
屈原满腔愤恨一触即发：“爹，如果救不出莫愁，我必随她而去！”说罢屈原霍然起身，一把拔出屈伯庸的佩剑，横着架在颈上。
柏惠一惊，失声叫道：“原儿！”
屈伯庸怒视屈原：“孽子！要为那女人对你爹以死相逼吗！你爹打了半辈子仗，死人见得多了，何曾怕过！”
屈原直直地看向屈伯庸，忆起之前种种竟再不可得，绝望道：“我不过觉得活着无益，如何是吓你！”说罢便要将剑往脖颈上狠狠一抹。
柏惠一声尖叫，屈伯庸大吼一声，跳过去一掌击在屈原的手上。
“哐——”只见一道寒光瞬时飞出，一柄长剑直直地插在地上，微微摇晃。几人俱已失色，屈伯庸回身一看，见屈原颈上一道浅浅的血痕，方知他刚刚不是作态，不禁痛心疾首道：
“你堂堂七尺男儿，如何为个女人寻死觅活！世间婚姻，不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为何你这般执迷！”
屈原冷哼道：“事宗庙，继后世，爹，皆当人是无情物，是那园中石凳、堂中案几吗？”说罢一拂袖，夺门而出。
“你！”屈伯庸顿足道，“你懂什么！”
屈由缓下一口气，亦将他所思所感一齐与屈伯庸道出：
“爹，我亦觉此事欠妥。原与莫愁姑娘情投意合、出生入死，你们非要他娶昭家小姐，原也忍痛照做了。而如今莫愁姑娘陷入大牢，行刑在即，原怎么可能冷静？如果莫愁被处死，原这至情至性之人，日后即使苟活，却能与昭家小姐好好生活吗？”
屈由行伍出身，不及屈原娴于辞令，而这一番话入情入理，令屈伯庸一时语塞。
此时，昭碧霞在屈原的房内静静地坐着。红烛将残，采薇已与昭碧霞悉数了屈原种种，且越说越愤愤：
“小姐，这新婚之夜屈原便让你独守空房，日后必不能饶他。我若是小姐，此时早跳去和他大闹……”
“好了，噤声吧。”昭碧霞轻轻一叹打断了她。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二人循窗望去，只见屈原失魂落魄地走来，猛一抬头，见自己的屋内尚有光亮，不觉怔怔地站在原地。
“小姐，必要好生教训他，才允他进来。”采薇低声道。
昭碧霞未语，只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屈原。寒月下，他那玉立长身此时尽显颓然，不知进退，不禁掩面向天。
昭碧霞一时怔住，采薇亦看呆了，喃喃道：“一个农奴女子，为何让他这般迷恋？小姐，你必要看紧他。”
看紧？昭碧霞心中一叹，敛领起身，往门外去。
“小姐！”采薇一顿足追出去。
月光如水，一院杏花，此时却有萧萧之意。屈原站在庭中，眼泪无声地落下。他的焦急、愤怒、忧惧，此刻都变成彻骨的哀痛，他不能想象明天莫愁即被行刑，他那样明亮、无惧、凛冽的爱人，他的山鬼，他曾要生死相守的莫愁，将要被拉至刑场，在冰冷无声的箭矢之下，黯然倒地。
忽然，他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原。”
回身一看，不知何时，昭碧霞与采薇已静静地站在身边。
屈原慌忙掩面拭泪道：“碧霞小姐……今日之事，尽都因我而起……”
昭碧霞轻轻一叹道：“不，造化弄人罢了。只是当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速跟我走。”
屈原一惊，看向她道：“去哪儿？”
“去找我爹。现在能救莫愁姑娘的，只有我爹。”昭碧霞静色道。
一直在远处看着的屈家三人，不由惊异万分。这时却听采薇叫道：“小姐，为何如此？要把他拱手让与人吗？莫愁行刺老爷，本就是死罪，为何要去替她求情！”
屈原语塞，却见昭碧霞摇头道：“这事也因我而起，若能救人一命，亦是救己。”
“小姐！”
“采薇，噤声！”昭碧霞斥道。
“小姐……”采薇几乎泣道，“小姐这些年待采薇亲如姐妹，采薇实在看不过小姐受委屈。”说罢转向屈原泣道，“我家小姐性情好，去帮你救那丫头，你必须保证，今日救她一命，此后再不可与她相见，心中只留我小姐一人！”
“采薇，够了！”昭碧霞痛苦道。
“不行，他必须保证！”采薇哭着挡住他们的去路。
屈原心中深深哀叹，事已至此，若能救莫愁性命……他颓然道：“好！只要能救出莫愁……”
“不必说了！”昭碧霞一挥手，拉住屈原疾步而去。
昭和的臂上已用帛包扎，婵媛扶着他，缓缓向榻边行去，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伤口。昭和忍不住吸着冷气道：“我昭和一生光明磊落，想不到竟有人要暗中取我的性命。”
“会不会是景颇派的人？”婵媛扶昭和坐好，皱眉道。
“景颇一向行事谨慎，怎会差人在众目睽睽下行刺？既不好得手，亦不易脱身。”
“那到底是谁？为何要杀你？而且还是个女刺客……”婵媛面有忧色。
“不知陈轸那边审得如何了？”昭和略一顿，忽然道，“现在细想，今日那刺客，我竟觉得有些眼熟……”
婵媛一怔。昭和冥思半晌，无奈摇头道：“记不起了。”
正值此时，家丁来报，说昭碧霞与屈原来了，有要事与昭和商议。
昭和一愣，看看窗外已是月至天心，婵媛急道：“不会是碧霞……”
“快叫他们进来！”昭和匆匆披衣起身。
门开了，昭和一眼望去，不禁一惊，屈原的形容憔悴不堪。昭碧霞顾不得任何礼数，直言道：
“爹，我们求你救救莫愁姑娘。”
昭和一怔：“莫愁姑娘？”
昭碧霞微微一顿，低头静色道：“即是……今日行刺你的那个女子。”
“你说什么！”昭和霍地坐起，恼怒道，“你们这夜半过来，竟是为一个刺客求情吗？”
“昭大人……”屈原垂首道，忽然又觉得不妥，只好硬着头皮改口道，“请父亲大人救下莫愁。”
昭和的心情略略平复，冷冷看屈原一眼，心下已明白几分：“碧霞，我也与灵均有些话说，你先与娘回屋歇息。”
昭碧霞看向父亲，眼神恳恳。“快去吧。”昭和挥手道。
内室的门轻轻合上，昭和坐在案前，看着屈原静色道：“给我个救她的理由。”
屈原镇定心神，缓缓道：“父亲大人可记得当年的大楚巫？”
“大楚巫？”昭和不由敛眉，沉声道，“那应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大楚巫因预言触怒威王，招致杀身之祸；不想此后三年楚国连续大旱，朝堂之上绝口不准提大楚巫之事，也未再立过大楚巫。只是……那时你年纪尚小，如何知道此人？”
屈原不答，只静色问道：“当年奉命处决大楚巫的，果真是父亲大人？”
昭和脸上不觉有痛苦之色，良久，才缓缓道：“王命难违啊！此事一直是我的心结。那时本是大楚巫一家被诛，所幸她夫君卢茂带着一双儿女逃走，但至今下落不明。”昭和说完顿了顿，抬眼看向屈原，问道，“不过，此事与那莫愁有何关系？”
屈原看向昭和道：“莫愁正是当年大楚巫之女。”
轻轻一声，惊得昭和几欲跳起：“所以她今日，是专程来找我报仇的？”
屈原起身，深深一揖道：“请父亲大人看在莫愁幼年横遭丧母之痛的分上，原谅她这冲动之举，饶她一死！”
昭和刚刚起身，又牵得手臂剧痛，不禁愤怒道：“放肆！大庭广众之下行刺老夫，此事若得赦免，天下岂不大乱，再说，她又与你何干？”昭和说完，忽然顿了一下，冷冷看着屈原道，“说说看，与你何干？”
屈原静默半晌，将自己与莫愁的旧事和盘托出。
说完，屈原深深一揖道：“父亲大人，灵均与莫愁的事已悉数告于您，求父亲大人看在孩儿面上，免莫愁一死。”
不出所料，昭和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
“荒谬，荒谬至极！大婚之日，你那旧好前来杀你岳丈，此时碧霞竟与你同来请求放过你旧好，屈原，你听过这样荒谬的事吗？”
“父亲大人，说句不敬的话，灵均与莫愁心许之时，同碧霞尚无婚约！”屈原亦起身道。
昭和恼怒至极，颤巍巍地指着屈原斥道：“你这话何意？是碧霞误了你与那女人的好事？”
“灵均不敢。只是，父亲大人既无大碍……”
昭和已急火攻心，捂住胸口道：“放肆！荒唐！这女人公然要取我的性命！不管于大楚律还是为碧霞，我都绝不会留她！”
暴怒之后，昭和满心疲惫，抚胸沉沉坐下。屈原默然片刻，缓缓走到昭和面前，哀声道：“只要父亲能饶她一命，灵均保证此后与莫愁永不相见，只与碧霞一心一意生活。”
昭和一怔，又听屈原沉声道：“还有，莫愁姑娘刺您的那一刀，灵均替她来还。”
语落，还不及昭和反应，屈原忽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进自己胸前，鲜血喷涌而出，瞬时染红那艾草色织锦宽襟。
“啊——”昭和惊恐叫道，“你做什么？”昭碧霞与婵媛与一众家丁应声而出，只见屈原手握匕首，胸前一片血污。
“快去请医官！”昭和嘶吼道。
“原，如何这样傻！”昭碧霞扑过去扶住他泣道。
“父亲大人，求您放过莫愁，灵均今日所言，说到做到。”屈原直直看向昭和，哀声道。
“屈原，一个农奴女子，何以值得你至此？”昭和悲呼道。
“父亲大人，那俱是过去了，灵均此时，只求您饶她一命。”屈原扑通跪下，垂头道。
见那淋漓之血，昭碧霞心下悲痛，猛然跪下泣道：“爹，求您放过莫愁姑娘！求求您！”
众人大惊，不觉乱成一片，昭和亦混乱了思路，叫道：“就算我答应放了她，她又能放过我吗？”
“只要您愿意放过莫愁，我保证她以后不会再伤害昭家任何人！”屈原忍痛道。
“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昭和冷哼一声。
“我的性命。”屈原一字一顿，即使此时他已阵阵眩晕，依旧强撑着说完这几个字。
昭和一惊，见女儿亦切切看向他，心中深深一叹，半晌，终于缓缓道：“好，我答应你。只是你亦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多谢父亲大人……”屈原浅浅一笑，轰然倒地。
午时，莫愁漠然坐在囚车上，早春寒风瑟瑟。
旧时，妇女虽有刑不在朝市，囚车渐渐向人迹罕至处行去。
“这位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呵，公子看似儒雅，怎地说话如此轻薄，莫不是觉得我们乡野戏班的戏子人微品贱，好欺负不成？”
“姑娘，在下所言非虚，姑娘确与我一故人形神俱似，只是这位故人只在我梦中出现，所以并未得知名讳。今得见姑娘姿容清丽，并身带异香，正恰如梦中情状，灵均真三生有幸！”
莫愁忽然想起那旧日种种，只闭上双目，咬唇忍住泪水。
刑场已到，兵士将她拖下，绑在十字板上。一众弓箭手站成一排，箭已搭在弦上。
“罪犯莫愁，公然行刺朝臣，罪大恶极，依楚律，处乱箭穿心而死。”陈轸肃然道。
屈由已悄然赶来，一脸焦色。
陈轸抬头一看天色，开口宣道：“时辰到！”说罢拿起令牌，正欲抛下，屈由箭步上去道：“慢，陈大人慢！”
陈轸一愣：“屈将军何意？切勿碍我公务。”
“陈大人，现在才午时一刻，日光不盛，何不等至午时三刻？”屈由纠缠道。旧时行刑，都取一天中最阳之时，是为避阴鬼之讳。
陈轸抬头一望，轻哼一声道：“屈将军多虑，已到一天至阳之时。”说罢一扔令牌。
屈由忽然鱼跃猛扑过去，一把接住令牌，对执箭兵士晃道：“令牌未落地，不得射箭。”
陈轸怒道：“屈将军何意，如此阻挠本官，莫非你与刺客是同伙？”
屈由自知理亏，亦素知陈轸执拗，此时只暗暗祝祷屈原快到。陈轸拿过令牌，转身看向弓箭手道：“行天刑！”
“唰——”众弓箭手搭弓引箭，齐齐瞄准莫愁。莫愁轻阖双目，喃喃道：“爹，莫愁下辈子再报您养育之恩……”弓弦齐齐拉开，千钧一发之时，一阵急促的蹄声传来。
“休要行刑！”屈原高举一纸令书脸色苍白地骑马冲进刑场。
沛罗江边，莫愁疾步而行，屈原亦步亦趋。
“多谢屈大人救命，只求您莫要再跟着我！”莫愁头也不回道。
“莫愁，你别走。”屈原哀求道，“可不可以给我解释的机会？”
莫愁停下脚步，冷冷一笑道：“屈大人新婚燕尔，要和我解释什么？解释王命难违、农奴配不上屈家、你亦无可奈何？”说罢转身便走。
屈原拉住她：“听我说……”莫愁一怒，一把推开他，不想这一掌正推在他那新伤口上，屈原一时疼得撕心，捂住胸口说不出话，莫愁方觉不对，再一看，那衣襟已浸上斑斑血迹。
“你怎么了？”莫愁大惊，连忙扶住屈原。
“你先别走……”屈原哀声道。
听屈原说完事件的原委，莫愁心痛不已，却只斥道：
“我杀昭和是为报仇，你是何苦？”
“事到如今，我挨千刀又如何……”屈原垂头，说罢颓然掩面，“我不过是负心薄幸之人，我懦弱、无能，连自己想要的感情都守护不了，多可悲、可笑。”
“噤声吧！”莫愁悲痛地喊道，“我一句也不愿再听，亦不想原谅你！”
屈原痛苦摇头道：“我从未奢求你原谅。”
莫愁闭上眼：“可笑的是我，不是你，是我一直相信你会为我放弃一切！请收起你对我馈赠的怜悯，也保留我的一点儿自尊！”
“你说什么？”屈原痛苦道，“如果所有的后果都由我一人来担，我会毫不犹豫地带你走，可违抗王命，株连九族，整个屈家的人命都背在我的身上，莫愁，我如何走……”
“借口，都是借口！”莫愁已不管不顾，哭喊道。屈原的泪默然滑落，掩面于双臂之间。
那泪忽然让她心软，让她清醒：“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相识……”
说罢一顿，便起身而去。
“莫愁，你去哪儿？”屈原哀声道。
莫愁苦笑一声，并不回头：“屈大人还有何事？”
“莫愁，你要答应我，不再找昭和报仇。”
“什么？”莫愁不可置信地转身。
屈原心一沉，只低声道：“昭大人亦有苦衷。”
莫愁怔住，良久，淡淡一笑道：“呵，看来这昭府的乘龙快婿当得确实如意。你我既不是同路人，便各走各的路。”
屈原知她误解，无奈叹道：“你孤身一人，如何与昭和斗？”
“不用你管！”莫愁一拂袖。
“我如何不管！”屈原恼怒道，“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我不许你又拿性命去冒险！你如此冲动，有没有想过你爹，想过乙儿？昭大人这次可以放过你，可若有下次，你爹与乙儿必与你一同性命难保！就算你真报了仇又能如何？你娘能再活过来吗？”
怔怔听屈原说完，莫愁沉默了，周身似乎都柔软下来，屈原说到她最心痛处，她如何可以拖累爹和乙儿？
只听屈原又轻声道：“我相信，大楚巫在天有灵，亦也不希望你再次毁掉现在的生活。”
残阳如血，连绵远山已成一片暗色。
两人沉默了很久，莫愁轻声道：
“你回去吧。好好养伤。”
屈原心中一疼，轻声道：“你以后……如何打算？”
莫愁哀伤一笑：“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事……我很久没见青儿了，亦不知她们到了哪里，往后，大概会去找她们吧。”
屈原看着莫愁，许久未语，心又像被一刀一刀刺过。他之前那一刀刺在自己的胸口上，亦是想，若真死了，便当作陪她。
“公子，到时候，可不许再来百戏班调笑。”莫愁哀婉笑道。
这轻轻一句忽然让屈原瞬回那初见之景，一时万千情愫萦绕心头，良久，只黯然道：“若能回到最初该多好。”
莫愁看向屈原，忽然凄然一笑：“我前日想起来很多事，我娘说过，若是能跑过风的速度，便能回到从前。”
说罢，她一把牵过屈原的手，高声道：“我们跑！”
江风软软，金色的夕阳一片温柔，水鸟拍打翅膀，他们尽情地跑，飞快地跑，带着身体和心灵的疼痛跑。
风在耳边呼呼而过，泪在笑颜里不停滑落。“我们已跑出了郢都！”“我们已跑出了楚国！”“走，我带你去远走高飞……”屈原那胸口的伤一下一下地剧痛，亦有热血丝丝渗出，然而这最后的欢愉，他怎愿意去停止？
不知多久，两人慢慢停下，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莫愁抬头，落泪道：“娘骗我，人怎么可能回到过去？”
屈原心中烈痛，不能说一句话。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莫愁看那江水，哀伤一笑。
“这位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屈原轻声道。
“呵，公子看似儒雅，怎地说话如此轻薄，莫不是觉得我们乡野戏班的戏子人微品贱，好欺负不成？”
“姑娘，在下所言非虚，姑娘确与我一故人形神俱似，只是这位故人只在我梦中出现，所以并未得知名讳。今得见姑娘姿容清丽，并身带异香，正恰如梦中情状，灵均真三生有幸！”
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后来呢？”莫愁问。
“后来，你又骂我轻薄。”屈原答。
“灵均，再为我吟一次诗吧。好让我知道，这不是虚梦一场。”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原寄言於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不觉，两人已泪流满面。余晖散尽，月光也无，莫愁凄然一笑，对屈原微微一欠身，掩面向那暗色中走去。
风吹衣袂，泪无声地流，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竟还是吟至最后一句，与这至甜蜜却至哀伤的幻梦，从此告别。
是夜，月上天心，屈府的灯俱已灭了，只有昭碧霞房中还有一灯如豆。她疲惫至极，不愿再想屈原此时去了哪里，只怔怔地坐在案前，随意翻一卷竹简。
屈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缓缓行至门前，顿了一顿，轻轻敲门。
昭碧霞一怔，不由起身道：“谁？”
半晌，屈原才低声道：“是我……”
昭碧霞忽然心里慌乱，不知所措，她的手微微颤抖，正欲开门，却听屈原道：
“你不用开门，我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昭碧霞一愣，手垂下来。
“莫愁的事，谢谢你……”屈原轻声道，让昭碧霞心中一戚。
屈原一顿，又喃喃道：“在权县时，是莫愁一直陪着我，她陪我躲过恶霸的毒害，陪我度过每个惶恐、无助、不知所措的日子，我感染瘟疫、奄奄一息，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身边。我们出生入死，赤诚相待。不久前，我还去向她爹提亲。”
昭碧霞不语，只按下一颗碎心，静静地听着。
“只可惜造化弄人，我们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我知道，你亦不想嫁我。你心里装着的那个人走了，你的心也是空的……或许有一天，我们能成为相扶相持的知己，但不是现在，我们都太需要一段时间去忘记心中的那个人……如今，莫愁走了，我也该走了。”
昭碧霞猛然一怔，只听屈原深叹一声道：“我会信守承诺，不再见她，你……多保重！”
说完，门外一阵木履声缓缓走远。昭碧霞静静打开门，只看到他疲惫的身影在夜色中走远。她张开嘴，想喊住屈原，却欲言又止。一阵风过，吹乱一树杏花。

第35章 拜将
诚既勇兮又以武。
——《九歌&#183;国殇》
早朝朝堂。楚王端坐案前，子尚手捧竹简，头几乎垂到了手臂间。
“嬴驷还说了什么？”楚王的脸色越来越沉，盯着子尚道。
子尚一震，只颤颤巍巍继续念道：“楚以假璧相借，乃欺秦之举、欺列国之举、欺天下共祖之举也……”
子尚满额细汗，手臂颤抖，几乎拿不住竹简——这借假璧的主意出于他，而这封征讨诏书，正一字一句在辱骂楚王。
“楚王无道，内暴万民，外犯天威，人神共愤！秦以天下苍生计，举师伐楚，以昭天道……”
气氛凝滞，铜壶滴漏的泠泠之声，此时清晰无比。
“啪！”楚王重重一怕案，怒喝道，“嬴驷这是何意！”
子尚手中的竹简砰地落地，俯身惊骇道：“栽赃……这必是栽赃！”
陈轸看一眼子尚，又听群臣哗然，纷纷道：“嬴驷这是陷我楚国于不义！”“秦国这是挑衅宣战！”
“大王，秦人颠倒是非，陷我楚国于无信无义。末将愿率精兵十万，迎战秦军。”屈伯庸走上前来，慷慨一拜，“秦国近年励精图治、秣马厉兵，犯楚之心久矣，如今他既决意开衅，必不会善罢甘休，秦楚之间必有一战，不如即刻调兵遣将，给他以迎头痛击！”
楚王略有心虚，一时犹豫。子尚见状道：“屈大司马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我大楚将士虽骁勇善战，但秦国铁骑也威满天下，果真开战，恐怕亦伤我大楚元气……”
屈伯庸正欲回应，忽然陈轸起身道：“大王，微臣以为，此时不应先议宣战之事。”
“哦？为何？”楚王沉声道。
“和氏璧真假之事尚未清楚，若贸然应战，岂不坐实了背信弃义之名？我大楚日后如何面对天下诸国？”
楚王微微蹙眉，冷眼看向子尚，见子尚亦是坐立不安。只听陈轸继续道：“此事若是秦人颠倒是非，我们便马上昭告天下，揭穿秦国借璧挑衅，实为狼子野心。届时，秦国必理屈词穷，自取其辱。只是，在这之前，有件事必须清楚……”
楚王正身，见陈轸顿了一顿道：“这璧究竟是真是假，我们必要清楚，否则，那自取其辱的，就成了我楚国。”
“陈大人……陈大人这是何意？”真假之辨临到眼前，子尚觉得心欲跳出，加之刚刚陈轸说话间看他数眼，他一时心虚得语无伦次。景颇也皱眉摇头道：“听陈大人所言，莫非认为大王借了假璧给秦国？”
“放肆！”楚王击案而起，“不谷如何会借假璧与秦国？”这一声案响，如惊雷劈下，吓得子尚魂飞魄散，膝下一软，险些歪倒在地。
陈轸盯着他细细看了片刻，不禁走到他面前道：“上官大夫，何至于此？”
“不慎……不慎一滑。”子尚唯唯赔笑道。陈轸忽然冷笑一声，从袖中拿起绢帕递去：“上官大夫，您额上的汗甚多，可需要擦擦？”子尚难堪至极，推开陈轸道：“天热……天热而已。”
群臣此时亦有察觉，纷纷看向子尚。子尚慌乱不已，微微抬头一窥楚王，这一眼更让他浑身一凛——楚王亦深深地盯着他。子尚瞬间心如坠冰窖。
陈轸不语，他多年的司法审案经验及直觉都告诉他，和氏璧一事，此中必有隐情。他直直盯住子尚，目光锐利如鹰鹫。不过半晌，子尚的脸像死人般苍白。陈轸忽然开口道：“莫非上官大夫与此事有关？”
“怎会与我有关！”子尚强词道，却不能再说一句。陈轸冷冷一笑，凑近子尚低声道：“上官大夫，这璧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这自然是真的！”子尚惊恐退后。
陈轸逼视子尚，轻轻一笑：“真的？”
子尚脑中一片混乱，理性几乎在溃败的边缘，艰难道：“真的……”
“什么是真的？”
“璧是真的。”
“哪个璧是真的？”
“宫里的璧是真的……”
此言一出，子尚立刻掩嘴，众臣一怔，接着哗然一片。
陈轸冷冷一笑：“那就是说，秦国的璧是假的？”
楚王轻哼一声，起身缓缓踱步过来。子尚一闭眼，心中暗暗叫苦，事已至此，楚王必是要自己将此事全盘背下。
“莫非是你换了和氏璧？”楚王沉沉一声。子尚不寒而栗，扑通伏地叫道：“大王，大王！鄙臣罪该万死！”
楚王默不作声，只听子尚继续颤抖着道：“和氏璧乃楚国至宝，鄙臣知此璧刚回到楚国，大王分外珍爱，鄙臣担心秦国借璧不还，所以，所以鄙臣……”
“所以你做什么了？”楚王怒喝道。
“鄙臣……鄙臣在秦相出发之前夜，私自调换了和氏璧。现在那真璧，就在兰台宫中放着……”
“什么？”朝堂之内一时群情激奋。楚王阴沉半晌，狠狠盯住子尚，忽然沉声道：“如此胆大包天！来人！即刻将他拖下去，打入死牢！”
子尚惊骇万分，涕泪俱下，扑至楚王脚下失声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都怪鄙臣一时鬼迷心窍，惹出大事。可是大王，鄙臣只因不愿和氏美玉得而复失，才会出此下策。鄙臣一片忠心，都是为了楚国与大王啊……”
“疯子！你简直是疯子！”陈轸气得浑身震颤。子尚抱住楚王的腿泣道：“大王，大王求您饶我一命！”
“你目无君上，辱我国威，断不可饶！”楚王一拂袖，切齿道。这时两名宫卫上前一把揪住子尚，子尚尖声号叫道：“大王，大王饶命！大王！鄙臣对您可是一片忠心啊！”
“忠心？你便是这般忠心吗？”楚王怒道。
子尚眼看性命不保，抬头看向楚王，嘴角抽动，几乎想鱼死网破，把楚王知情的事悉数托出。楚王见状，脸色狠狠一沉。正在这时，忽见昭和俯身道：“大王，还请三思！”
楚王心中长舒一口气，皱眉假意道：“昭爱卿何意？”
“大王，上官大夫确实有罪，却也事出有因。恳请大王念其忠心耿耿侍君多年，饶过上官大夫一命。”
此言一出，随即有几位与子尚交好的朝臣纷纷跪下道：“大王，此事亦不能全怪上官大夫，至少他保住了大楚国之至宝啊！”屈伯庸一怔，亦跪下道：“大王，鄙臣自知此事荒谬。但秦人心藏虎狼，觊觎天下，此番借璧已是公然挑衅，这璧即使是真的，恐怕亦会被说成假的。上官大夫纵然有错，但秦国开衅一事，亦不能完全怪他。”
陈轸深深一叹，他为人不过性情耿直，但并无恶意，也就不再执言。众臣纷纷说情，楚王深深一叹，向宫卫恹恹一挥手。
“看在诸爱卿为你求情的分上，不谷饶你不死。但是大错铸下必当严惩，陈轸，抄收上官大夫一年的俸禄，纳入国库！”
子尚瞬时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道：“谢大王不杀之恩……”
是夜，兰台寝宫。楚王负手立于窗前，子尚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半晌，楚王轻轻一叹，斜睨子尚一眼道：“起来吧。”
“鄙臣不敢起，鄙臣罪该万死。”子尚如惊弓之鸟，声音微微颤抖。
楚王冷若冰霜，轻哼一声道：“罢了。刚在朝堂，你已死过一回了。”
听闻这话，子尚颤颤巍巍地抬头，正欲起身，见楚王正狠狠地瞪着自己，不禁毛骨悚然，死死跪下。
“你帮不谷出的好主意！”楚王指着子尚，狠狠斥道，“你陷不谷于不仁不义，陷我楚国于危难水火之中，你即使死一万次又何辜？”
子尚惶恐不已，只伏地磕头，不敢出声。
楚王怒气难消，来回踱步，凡想到的恶毒言语皆一句句骂去。子尚不停磕头，唯唯泣道：“鄙臣知错……鄙臣知错。”
这来来回回十几次，楚王才渐觉平静。他舒出一口气，缓缓行至子尚面前，轻叹道：“昔日齐襄公逃难，途中遇人追杀，他的臣子孟阳自告奋勇，穿上君王的衣服，躺在榻上。后来贼子前来，将他乱刀砍死。”
子尚一怔，只听楚王又一叹道：“孟阳至死未有怨言，你说，他算不算是好臣子？”
子尚已神智恍惚，只唯唯点头道：“算，算……”
楚王默然片刻，缓缓道：“每个君王都希望有这样忠心耿耿的好臣子。王叔，你虽罪不可恕，但在不谷心里，倒还算个好臣子。”
子尚一惊，随即长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渡过一劫。
秦兵压境，行将开战，今日朝堂上，众臣神色凝重，向楚王禀报备军之事。
“六万？如何才六万！”听屈伯庸讲完楚国的兵力储备，楚王顿时愣住。
屈伯庸立在堂下，无奈摇头道：“禀告大王，鄙臣能调动的兵，确实只有六万。”
“笑话！”楚王一时恼怒，“天下尽知我大楚有雄兵百万，为何到临战之时，只剩区区六万？”说罢一看昭和道，“依不谷所知，只你昭家即有十万家卒。”
众人一片寂静，齐齐看着昭和。昭和敛领，出列一拜道：“鄙臣此前受命伐魏，派走了臣的六万家卒，这支人马上月才班师回朝，正养息休整，若让他们近期出征，恐怕劳顿疲乏，于攻战不利。”
“那还有四万呢？”楚王咄咄道。
昭和轻轻敛眉，继续禀告：
“大王，那四万不过名义而已。此前大王斥鄙臣家卒数冗，鄙臣反省再三，将军中冗杂、老残之人驱散，如今仅剩一万余人。况且，罗人韩终经常聚众滋事，驻兵绝不可减，新攻克的魏境八城也都需守卫，那一万人也陆续遣出。如今，鄙臣根本无兵可调。”
楚王一叹，面色沉沉，便看向景颇道：“景大人，你呢？”
景颇慌忙出列，面露难色：“回禀大王，鄙臣不事征战已有多年，鄙臣的家卒向来听由大王调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半年前，大王让鄙臣的七万将士往三晋驻守，现在可行征用的，已不足一万……”
“啪！”楚王将竹简重重掷在案上。
众人皆垂头不语。楚王无奈，重新问屈伯庸道：“屈爱卿，此战需要多少兵马才有胜算？”
屈伯庸低头一思忖，静色道：“回大王，秦人穷兵黩武，诡谲多谋。鄙臣以为，我军以十万大军迎敌，才有胜算。”
“十万……”楚王霍然起身，敛眉踱步，忽然一顿，沉声道，“好，就十万！”
十万兵马，于眼下的楚国来说，绝不是毫厘之数。昭和与屈伯庸面面相觑。只听楚王已朗声道：“景爱卿，你现有的一万家卒，交与屈大司马。”
“这……”景颇略有为难，但一看到楚王神色，只得拱手领命。
“昭爱卿，你那四万家卒，亦交与屈大司马统领。”
昭和深深一怔，只俯身跪倒在地，哀声叹道：“大王，不是鄙臣不愿出兵，实是分身乏术啊，鄙臣这几万家卒，上守都城、下拒外夷，远近掣肘，哪一处都不可有失啊！”
“你！”楚王几欲暴怒。忽然屈伯庸出列上前，一拱手道：“大君，依鄙臣看，不如征兵！”
“征兵？”
屈伯庸点头道：“强秦觊觎，大敌当前，征兵一可充足军力，二可齐聚民心。鄙臣以为，当下唯有征兵，才可解我楚国燃眉之急！”
征兵工程巨大，不仅费力耗财，青壮从军必致田园荒芜，本年无收，次年更甚，更不谈商贸。然而楚王思前想后，确实难有更胜之策，权宜之下，也只好颔首道：“好。”
“屈伯庸！”楚王正色道。
屈伯庸一拜：“鄙臣在！”
“不谷封你为征西大将军，挂帅讨秦！征兵事宜，由你全权督办，不得有误！”
当真世事如棋，胜负难料，楚王借假璧之初，何曾想到正中秦人下怀？此时被动应战，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楚王心神不宁，散朝之后，不由踱步至太后宫中。
只见太后斜倚在赤色凤鸟雕花木榻上，兰馨新斟了一盏茶在案边。
“母后。”楚王微微一拜，便在太后身边坐下，端起那耳杯便喝，不想即被茶水烫到，不由对兰馨愠怒道，“如何这样烫？”
兰馨慌忙跪倒道：“大王恕罪！”太后轻轻一笑：“大王，何事焦躁？”
楚王一窘，对兰馨挥挥手，悻悻对太后道：“果然躲不过母后眼睛。”说罢一叹，便将和氏璧引秦国讨伐之事细细说了。
太后其实早已听说此事，此时对楚王缓缓道：“王儿，哀家知道你为国之战事忧心。但烽烟未起，你身为大楚君王，万不可自乱阵脚。”
楚王面有愧色：“儿臣知错。只是，如今开战在即，我楚国号称有百万雄师，却连十万兵马都凑不够。儿臣如何不急？兵马的事，虽已交给屈伯庸，但朝中人心不和、各持己见，我心中实在难安。”
太后轻轻摇手：“大王，你可知道‘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是何意？”
楚王一怔：“请母后明示。”
太后缓缓道：“为人君者，荫德于人者；为人臣者，仰生于上者。君使臣以德，臣待君以忠。朝政之事，自然不可只靠你一人，否则君行令，臣行意，日久必生动乱，而选定能臣委以重任，厚币甘辞，将大王之事分担下去，方是正道。”
楚王略一沉吟，颔首道：“想来函谷关老子那‘治大国若烹小鲜’，所谓‘无为而治’，亦有此意，只是当下儿臣可做什么？”
太后一顿，看向楚王道：“令尹之位，此时可定了。”
楚王一敛眉，沉吟道：“母后所言极是，只是这景颇与昭和纷争已久，难分高下，不过，随后景颇在权县生事……”楚王缓缓停下，忽然击案道，“儿臣想明白了。”
次日章华台，满朝文武齐聚，数里之外，依稀可见楚军兵营，几万将士排兵列阵，遥向楚宫而立。
楚王着玄色蟠龙飞凤纹直裾，束以冲天冠，负手立于章华台上。
“我楚与秦素为姻亲之国，多年以来素无战事。而今，秦势日隆，野心昭然，蓄意滋事，犯我大国威严。不灭秦贼，难解国恨。”
楚王声音朗朗，目光扫过众人道：“先哲智慧，作内政而寄军令，欲克敌制胜于前，必有内政修明于后。自从老令尹去世，楚国令尹之位悬而未决，如今大战在即，楚国令尹，今日当定。”
说罢，楚王缓缓走下台阶，穿过群臣，与昭和前折身三拜：
“楚国第四十任君王熊槐，乞拜昭和为楚国令尹！”
高亢之声，在万人之章华台上回荡，众臣亦向昭和一拜：“乞请昭和为楚国令尹！”
“乞请昭和为楚国令尹！”层层传下，宫外军营亦爆出响亮呼声。
昭和跪倒，重重叩首在地：
“鄙臣为楚，万死不辞！”
楚王会心一笑，俯身扶起昭和，又看向屈伯庸郑重道：
“内政，军事。不谷的天下，就交给二位了！”
话说此时秦国，白起受重任以来，亦是一日不敢松懈。这位自诩为吴起的年轻将领，沿用了吴起当年在魏国所用的武卒制，令士兵荷戈带剑、携三日口粮出发，凡半日内跑完百里者，可入选为武卒，免除其全家的徭役和田宅租税。此种做法，秦王不仅认可，还决意要两位公子参加选拔，通过者即去沙场一会楚军。
秦王明白，不经历最残忍的厮杀，不直面生死，如何能成大器。然而王令一下，即传来公子荡抱恙的消息。
“抱恙？怎么可能？我昨日还见他在举鼎。”公子稷对芈八子叫道，“母亲，父王为何要我们去沙场？”
芈八子拉过他，静色道：“好男儿必要历经沙场，方才有血气，懂真正的豪情胆色。你兄长有恙在身，你必不能退缩。”
公子稷不情愿道：“为何孩儿一定要去？我亦不喜欢杀戮。”
“痴儿！”芈八子见身边仅有一名心腹，便扳过嬴稷的肩，一字一句道，“他可以不去，因为他是太子，是储君，而你靠什么？你不过是父王众多儿子中的一个，若不凡事争取，你我母子谈何将来？”说罢轻轻一叹，缓下口气，又轻声道，“母亲如何舍得你去沙场，但你是帝王血脉，如今大争之世，你必要去亲历最残忍最血腥的征伐，这与你读万卷书一样至关重要。”
公子稷怔怔地看着母亲，默然颔首。正在这时，侍者疾步来报：“秦王到。”
一抬眼，秦王已大步进来。芈八子与嬴稷慌忙起身行礼。
秦王一抬手道：“免礼。”说罢便看向公子稷，“你兄长抱恙在身，恐怕无法去战场了。稷儿，你呢？”
公子稷郑重一礼道：“父王，孩儿必将拼力入选武卒，上沙场为我秦国而战。”
秦王会心一笑，颔首道：“甚好，不过白将军操练甚苛，你应心有所备。”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嬴稷此时却与一众军士荷戈带剑，背着口粮，在校场一圈圈地疾跑。他哪里受过如此强度的训练，不多久便落在后面。白起骑马扬鞭，一见嬴稷落后便大喊道：“快点跟上！还有三圈！”
秦王携芈八子，与张仪、樗里疾、魏章等人，俱在台上观望。却见嬴稷忽然膝下一软，摔倒在地，口粮剑戈散落一地。白起冲过来喝道：“继续跑！”嬴稷无奈，挣扎站起，匆匆拾起口粮与戈埋头向前冲去。
白起大怒，策马拦到嬴稷面前，以鞭指剑喝道：“这是什么？”
“此乃剑。”
“何为剑？”
“剑为兵勇之命。”
白起冷哼一声，怒喝道：“既知道，如何丢在身后，捡起来！”
嬴稷转过头，见众兵士都往这边看来，一时尴尬恼怒道：“白起，你如此对公子，甚是无礼！”
“公子？这校场上只有将军和待选的兵士，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你即刻将剑捡起，否则当心我的鞭子！”
“我不捡！”嬴稷越发恼怒。
白起扬手一鞭，嬴稷一声惨叫，又听白起喝道：“兵服将训！”
“白起，你打了稷公子？”魏章大惊。秦王与芈八子一行疾步过来，白起心下一沉，下马施礼道：“大王。”
“父王。”嬴稷委屈叫道。
秦王轻轻看一眼嬴稷，便对白起道：“打！”
白起一惊，不知秦王何意，只垂首道：“白起万万不敢！”秦王却沉声道：“犯错必当受罚！你不敢，寡人来。”
说罢，拿过鞭子，看向嬴稷正色道：
“今日，父王让你长记性！战场之上，不听指挥，该打！”
说罢抬手一鞭，嬴稷一声惨叫。芈八子心痛不已，却默不作声。
“怠慢将领，消极应战，该打！”又是一鞭。
嬴稷跪倒在地，秦王执鞭之手微微颤动，仍是狠狠抽了上去。
“丢兵弃甲，军容无章，该打！”
“父王！”嬴稷伏地泣道。
“好好记住这三鞭！”秦王沉声说完，拂袖而去。
“父王如何这样对我？”嬴稷到底年少，回到宫中，委屈得低声泣道。
芈八子解开他那衣袍，见所鞭之处俱红肿透亮，虽心疼不已，但亦知秦王到底心仁，手下实已留情。
“你连犯三错，本就该打！若不打你，如何服众？”芈八子拿来药粉，为嬴稷细细敷药。
“那父王打了也罢了，但白起那鞭，我不能忍！他算什么？”嬴稷疼得龇牙咧嘴，高声叫道。
“你连武卒都没选上，竟看不起他？”秦王不知何时进来，温和斥道。
芈八子与嬴稷起身欲拜。秦王抬手止住，又细细看了嬴稷伤口，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给芈八子：“太医馆的药，专敷鞭伤。”
嬴稷心中微微一暖，只见秦王在他身边坐下，温声道：“稷儿，父王要你记得，不论你是何等尊贵之身，你也必要善待、尊重每一位将军和兵勇。因为天下，是他们以性命相搏而得，以血肉之躯守住的。”
遥远的权县。失魂落魄的屈原轻轻将手放在县署大门那铜环上。
这冰冷的一触，竟有无限往事涌来，让他一时不能回神。
权县，是他曾魂牵梦萦向大王请命要来的地方，而今虽然天地俱变，他唯一能来的地方，却只有这里。
屈原心中长叹，轻轻推开了大门。
师甲正独自清扫着庭院，花草正盛，与昔日无异，似乎那毫无喜悦的婚事、惊心动魄的刺杀、峰回路转的审判和那痛彻心扉的诀别，竟都如未发生一样，只有当师甲闻声转来，他那万分惊讶的神情，瞬间将屈原带回眼前的世界。
“屈大人？”师甲见他，眼中莹莹有泪。
“这几日，权县可好？”屈原苦苦一笑问道。
师甲点头道：“还好。屈大人此番回来，是为？”
屈原顿了一顿，轻轻叹道：“不曾想到，天下之大，唯权县是我容身之处。而这权县，偏偏是我最不想回来的地方。”
说罢，屈原默然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这一夜，屈原辗转反侧，久久无眠。他难以自持地想着莫愁，如今回到权县，已离她如此近，万一在街市上偶遇呢？他单是想一想就心神俱紧，周身痛得不能呼吸。只是他不知，莫愁早已告别父亲与卢乙，去寻找在外闯荡的百戏班姐妹们。
而几日之后，却有一人正在权县阴暗的一隅惦记屈原。
“程爷今日请阳某来，不知所为何事？”
在权县深巷的一家酒肆，程虎、刘歪嘴与阳角围坐一案。
程虎早已同刘歪嘴商议过此事，此时阴沉一笑，搬起身边一个玄色漆箱，推至阳角面前。
阳角一怔，探手打开盒盖，只见金光四溢。阳角一揉眼，见是满满一箱金帛，不由一愣，转而盖上箱盖，试探道：
“程爷、刘爷，不明不白的钱财，阳某可不敢要。”
程虎冷哼一声，缓缓道：“如何是不明不白的钱财？我们是想请你帮个忙。”
阳角看一眼那漆箱，犹豫道：“恐怕这个忙，不容易帮吧？”
程虎一笑：“那要看谁来做，对我们确实难如登天，对你不过易如反掌。”说罢一顿，又阴沉道，“只是想请你帮忙，在竹简上改几个数字。”
“数字？”阳角一怔。程虎点点头，凑到阳角耳边，将欲行之事与他细细说了一遍。阳角听罢跳将起来，低声叫道：“二位爷，这钱阳某不敢要，这事儿阳某也办不了。”
“你不过是怕屈原吧。”程虎回身坐定，冷哼一笑，“放心，这事若做成，这世上便再没有屈原。”
阳角仍是连连摇头，惊慌道：
“不不不，这是掉脑袋的事，爷借我一百个胆，我亦不敢行这事。”
刘歪嘴见状，只安抚阳角道：
“若是觉得金子不够，那事成之后，还有一份。”
阳角此时只想速速脱身，起身叫道：“谢谢爷看重，这已不是金帛的事，这是以金帛换我小命啊！”说罢转身欲走。忽然程虎猛一拍案，厉色道：
“阳角，你以为你还能干干净净脱身吗？前些日子多亏你帮忙，无奈那屈原命大。但咱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要么乖乖与我们联手，要么我们大家鱼死网破！”
一番话正中软肋，阳角膝下一软，怔怔回头。
“急什么，过来坐。”程虎招呼他道。

第36章 毒计
忠何罪以遇罚兮，
亦非余心之所志
——《九章&#183;惜诵》
夜半，廷理府的大门忽然被拍响。
家卒开门看去，却见夜色茫茫，并无半点人影，只有一只棉帛布袋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家卒来陈轸家已久，素知这必是有人送来案卷线索，来人不愿露面，必是案情所涉之人位高权重，于是他一刻不敢延误，敲开陈轸的门递了进去。
一灯如豆，陈轸展开那竹简粗粗览阅，不料越看越惊，神色愈凝，末了将竹简重重一掷，长叹一声。
次日上朝，陈轸早早来到朝堂，待楚王坐定，便手持竹简，出列禀奏道：“大王，鄙臣有本呈奏。”
从来陈轸所呈之案，大多棘手，楚王不禁坐直身子，正色道：“奏来。”
“昨夜，鄙臣收到一份来自权县的举报。”
“权县？”楚王神色一紧，“举报谁？”
“权县县尹，屈原。”
“屈原？”众臣一片哗然，更不论屈伯庸、昭和等人。楚王定一定神，正色道：“举报屈原何事？”
“瞒报户数，克扣例钱。”陈轸一字一顿道，“举报原物在此，请大王过目，再行定夺。”
陈轸躬身，双手将竹简捧至齐眉处。木易过来，将竹简呈与楚王。
楚王按下心中惊异，细细查看竹简，皱眉道：“除去这份，可还有确凿证据？”
陈轸摇头道：“鄙臣昨晚夜半得到消息，尚未查明。”
众人面面相觑，屈伯庸难以置信地看向楚王。这时，景颇嘴角微微一扬，出列向楚王一拜道：
“大王，屈大人官至县尹，已是我楚国栋梁。鄙臣以为，此事切不可草率定夺，必要详查切访为妥。”
听者皆知景颇深意，屈伯庸无奈出列道：
“大王，屈原略不拘礼法是实，可若说他贪赃枉法，鄙臣绝不敢相信。还望大君明察。”
昭和亦出列道：“臣附议。”
景颇冷冷一笑，绵里藏针道：“大王，屈大司马出征在即，若治屈原重罪，怕会动摇屈大司马之军心。鄙臣奏请，若是屈县尹果真贪污例钱，大君也宜从轻发落。”
“放肆！”楚王怒斥道，“不谷之事莫非要你来教？陈爱卿，你速去权县，彻查此事！若事实确凿，不谷必不会免他的罪！”
当日下午，陈轸便带几人策马来到权县。
一到县署，看也不看屈原，只令人四下搜查。屈原与师甲俱不知其意，只好跟着问道：
“陈大人所来何事？”
陈轸回身，冷冷看向屈原道：“公事。”
屈原更不解道：“是何公事，如此大动干戈，竟至搜查县署？可要我调人协助？”
“协助？”陈轸冷冷一眼，“我奉大王之命，特来查你瞒报户数、克扣例钱之案！”
“什么！”屈原大惊，怔在原地片刻都未言语。这时，阳角哆哆嗦嗦地打开库房大门，陈轸一挥手带人进去，令人打开装库银的木箱，即刻清点银两。
“屈原不解，陈大人究竟何意？”屈原气郁道。
陈轸冷哼一声，挥手道：“屈大人，咱们回堂里，有几句话我要问你。”
陈轸踱到案前跽坐下来，望向屈原道：
“屈大人是否在权县减免了例钱，并让农奴主将半年之内的例钱归还农奴？”
屈原皱眉颔首道：“正是。”
陈轸不语。此时，有几人抬着箱子进来，又一人手执竹简，上前递与陈轸，并凑近与他耳语几声。
陈轸眉目一敛，看向屈原道：“屈大人，敢问库房的税金是何人管理？”
屈原一看阳角，只见他扑通跪地道：“是……是小的在管！”
“好，那我来问你。”陈轸看向阳角，正色道，“权县有多少户人？”
本是寻常问题，阳角却忽然浑身颤抖，伏地带着哭腔叫喊道：“大人……小的不敢说啊！”
屈原一愣，不解道：“阳角，这有何难？你如实回答便是。”
阳角只将头伏地，颤声道：“回大人，权县现有一千三百三十户。”
陈轸看一眼阳角，又看那竹简，冷色道：“那为何账目上写着九百三十户？”
屈原一愣，轻轻皱眉道：“请陈大人仔细审阅，账目上写的必是一千三百三十户，屈原身为县尹，这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陈轸冷哼一声，将竹简递给屈原，静色道：“屈县尹自己看。”
屈原按下耐性，接过竹简，这一看，心中猛然一凛。他微顿一顿，看向那瑟瑟发抖的阳角道：
“阳角，这本账目怎么回事？如何人数有误？”
阳角忽然哀号一声，伏地膝行至陈轸身下，抱住陈轸的腿叫道：
“小的认罪，小的认罪！求大人为小的做主啊！”
屈原猛然怔住，师甲亦大惊失色，却听阳角继续假号道：“大人，是屈大人让小的按新户数征收税金，却按原户数记册上报。小的不敢不从啊！请大人为小人做主！”
此言一出，屈原勃然大怒：“俱是胡言！本官何时与你行这等龌龊之事！”
师甲亦急道：“陈大人，屈大人如何会做这等事？还请大人明查！”
陈轸道：“你们且噤声。”说罢便喃喃计算，“一千三百三十户，按九百三十户上报，少报四百户啊。按每户返还例钱二格金，便是八百格金。”
陈轸脸色一沉，对随从道：“去搜！”
县署的每间屋子都被打开，廷理府的人一拥而入，四下细细搜查。不过片刻，便有人拎着一只玄色帛袋走来。
“倒！”陈轸沉声道。
那人手下一抖，一袋郢爰瞬时泄地，金灿一片。众人低头细看，每块郢爰上都有阴刻铭文。
“爰”意为称量，“郢”即郢都，是楚国统一发行的流通货币。
“大人，这是从屈大人房中搜得的，整八百金。”
“栽赃！”屈原惊诧道，“我才回权县，房中如何会多出这八百金？”说罢怒指阳角斥道，“阳角，你与我共事多日，今日为何诬陷本官？这些郢爰从何而来？！”
阳角见事已至此，只伏身在地，不停磕头颤道：“屈大人，廷理大人查案，小的……不敢不招啊。小的不过听大人之命，大人何必为难小的……”
陈轸冷哼一声，一挥手道：“来人，将屈原押入大牢！”
“大人，屈大人一向公正廉明、爱民如子，此事断非屈大人所为啊！”师甲急急拦道。
陈轸哪里肯听，只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辩？”
立刻有两人上前，要来扭住屈原。屈原看一眼伏在地上的阳角，拂袖道：“屈某一心为民，自信磊落，若真身陷囹圄，天道何存，法纪何存！你们休要押我，我自己走！”
看着陈轸与屈原一众离去的背影，阳角长舒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回头，却撞上了师甲、朱耳愤怒的目光。
“你们如何这样看我？”阳角不禁后退一步，心虚道。
师甲盯住阳角，切齿道：“为何设这毒计诬陷屈大人？”
“我如何诬陷他？确是屈大人逼我……”阳角还欲争辩，师甲抬手一记掌掴，怒斥道：“荒唐！我们跟了屈大人这么久，屈大人品性如何，你我谁不清楚？他若是贪恋钱财之人，又何必与景连交恶，得罪这一众农奴主！”
阳角捂着赤红的脸，哀声争辩道：“信不信自由你们，反正陈大人信了！难道陈大人比你们还糊涂不成！”朱耳暴怒，一把揪住阳角衣襟道：“你小子狼心狗肺，吃里扒外，我早知你与那些恶霸素有结交。屈大人此番回来，我以为你能略有收敛、好自为之，不想你竟变本加厉，用这恶毒之计陷害大人！屈大人对权县百姓如何，对你我如何，你良心何安？”
“放手！放手！反正事已至此，索性鱼死网破，再让你俩与他一起蹲大牢！”阳角嘶叫道。
“你！”朱耳一把拎起阳角，将他逼至墙角。师甲疾步过来对朱耳道：“朱耳！冷静点！放开他！”
朱耳一哼，拖着阳角一把推出门外，怒吼道：“滚！”
阳角翻身起来，回身看看两人皆眼色血红，猫腰疾步离开。
“先生，现在怎么办？”朱耳看向师甲，深深一叹。
师甲亦敛眉叹道：“我们且来速想对策。”
人群熙攘，围成一圈，叫好声此起彼伏。
两名少年用力拉直一根绳索，绳索之上，莫愁戴赤色面具，着一身曼妙青袍，一双赤足轻盈跳跃旋转，作绳上舞。
面具之后，莫愁忽然看到人群中似有屈原，不禁猛然一怔，脚下一偏，从绳上甩了下来。
众人一愣，随即嘘声一片：“什么绝活！”“何不练好了再出来！”
莫愁置若罔闻，只怯怯抬眼往人群看去，才看到刚刚不过是个与屈原有三分相似的男子，不禁心中一戚，茫然起身走到一边。
其他姑娘急忙上前救场。青儿过来坐在莫愁身边，轻声道：“莫愁姐，摔疼了吗？”
莫愁摇头轻叹道：“不碍事，只是好久没跟大家一起表演，舞步都生疏了。”
“不要紧，姐姐刚回到百戏班，过几日必定会好。”青儿这几日看莫愁失魂落魄，如何不知她心事，但又无从安慰。莫愁浅浅一笑，轻轻点头。
是夜，百戏班众人回茅屋休息。莫愁靠着墙壁独坐，满目怆然，青儿心中轻叹，默默去陪她坐了一会儿，她已听说屈原之事，此时却犹豫是否告诉莫愁。
略略挣扎，青儿吞吐道：“莫愁姐姐，你可听说屈大人之事？”
莫愁猛一抬头：“他怎么了？”
青儿微微一顿，低声道：“说屈大人私吞税款，已被打入大牢。我真不信屈大人会这么做，这要真被定罪，当真是大麻烦了。”
莫愁狠狠一凛，她这几日渴望又抑制自己听到任何关于屈原的消息，不想果真听到，竟是这般险恶。
青儿挽住莫愁的手臂，靠在她肩上道：“莫愁姐姐，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我亦不想你与他再有任何关联，可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这消息，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你。”
听到这话，莫愁方觉得此时亦不是当初，可以随意为他挺身而出，只默默垂头道：“罢了，他是死是活已与我无关。”
青儿不再说话。百戏班的女孩们也三三两两靠着，渐渐睡着了。这一夜无风无雨，只偶尔传来的鸟鸣。直到天光渐明，薄金色的阳光透过屋顶稀疏的茅草照进来，青儿懒懒地睁开眼睛，做一个舒展的欠伸，一扭头，却发现原本在身边的莫愁不知去处，连她放在墙角的行囊亦不见了。
“青儿，你知道莫愁姐去哪儿了吗？如何一早就寻不见她？”一个姑娘跑过来问。青儿一怔，蹙眉思忖片刻，便去与百戏班姐妹交代几句，疾步跑出了茅屋。
权县街市，百姓簇拥在告示旁，有识字之人与众人细细解释这布告之意，勇伢子皱眉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屈大人如何会做这等事？”
“是啊，屈大人如此好人，我们亦不信！”百姓纷纷应和。勇伢子一顿，不禁高声道：“屈大人为权县父母官，此时有难，我们当为屈大人申冤！”
“对，我们同去为屈大人申冤！”百姓们纷纷喊了起来。群情激奋中，莫愁身着男装，凝神看着告示。正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莫愁肩上。莫愁转身一看，竟是青儿。
“莫愁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青儿将她拉至一边，眼神熠熠道。莫愁略略一窘：“我，我只是想救他，毕竟他为权县做了那么多事。”
青儿略略思忖，看向莫愁诡谲一笑：“这还不简单？我这就组织人，准备劫狱！”莫愁却摇头道：“不妥，以他的性情，就算死，也不会愿意我们劫狱。若真是劫狱，我们便是帮他把罪名坐实了。”
“那可如何是好？说是人赃俱在，屈大人已下入大牢，万一审理归案……”青儿焦急道。
莫愁眼神熠熠，看向那边仍在热议的人群，沉吟道：“既是恶人陷害他贪敛百姓钱财，那我们便证明他如何为百姓谋利！对，我们写一封万民请愿书与大王！”
莫愁确实了解屈原，师甲那边本想请狱卒喝酒伺机下药，迷倒狱卒将屈原救出，可他借探望之机，将全盘计划告诉屈原时，屈原却一口回绝了师甲的好意。
是的，他宁愿伏清白而死，亦不愿以罪臣的身份逃之夭夭。而此时，陈轸已拿回证据，一路驰回郢都，正赶上兰台早朝。
面对满朝文武，楚王盯住陈轸，抑制怒气道：“陈爱卿，你可查清楚了？”
陈轸坦然道：“事实确凿，人赃俱获。”
屈伯庸与昭和大惊，景颇心中冷冷一笑。楚王不禁大怒道：“岂有此理！不谷力排众议让他做了县尹，他竟然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屈原身为县尹，徇私枉法，贪财暴敛，大王必要严惩屈原，令他人为诫！”景颇出列一拜，朗声道。
陈轸微微皱眉。其实此事虽人赃俱在，但他亦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然而此时自不是分析说理的时机，便只好一言不发。正在这时，屈伯庸跪倒在地，满面惶恐：“大王，犬子性格莽撞，行事激进，但如何也做不出贪赃枉法之事，恳请大君明察！”昭和亦出列拜道：“大王，屈原虽性情不羁，不拘礼法，但若说他贪腐敛财，老臣亦不能信。”
“哈哈哈，昭大人，你身为屈原岳丈，自然不信。但此事人赃俱在，昭大人莫非要置国法于不顾吗？”景颇道。
“你……”昭和脸颊赤红，却无言可辩。
景颇冷哼一声，看向楚王道：“大君，这事再清楚不过，屈原假公济私，利用大王仁心，强令农奴主归还供尝，却又瞒报户数，克扣例钱，为己敛财。此等欺上瞒下之恶行，依楚律，当诛！”
一听这话，屈伯庸焦急道：“景颇！事情尚未查明，你是何居心？”
“屈大司马，鄙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景颇高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却说尚未查明，我倒要问问，你是何居心啊？”
“你——”眼看屈原性命不保，屈伯庸顾不上许多，几乎要跳去与景颇拼命。这时楚王一声怒喝：“噤声！”几人方停了争论，回到原位垂首而立。
朝堂上鸦雀无声，却像有无数冷箭在私下乱射，楚王如何不知这些私心私欲，他内心亦不愿相信屈原做出这事，但众臣面前不能有分毫偏颇，只好静了一静，缓缓沉声道：
“屈原为我楚国县尹，此事非同小可。陈爱卿，你务必再去清查，不谷要知道全部细枝末节。”
言罢，不等众臣回应，拂袖而去。
话说楚王退朝后心神不宁，径直往田姬的芙蓉宫而去。
楚王时常觉得，后宫这些姬妾，有时竟与前朝无异，一样位高招谤，深宠招嫉，那些灿若桃花的女子，只想方设法讨他欢心，姐妹间亦能相蔑相诬。他时常觉得累，有时宁愿独自待在兰台，亦不愿来听这些温柔的要挟和抱怨。唯有田姬不同，她很少邀宠，亦不求位分，让他觉得耳根清净，有时更愿与她随意说些朝堂政事。
楚王一进芙蓉宫，再也不能抑制怒火，轰然掀翻了桌案。
“枉我信任！”楚王厉声吼道。田姬浑身一震，颤颤跪下道：“大王息怒。”听桐与木易亦跪下，不敢言语。
“这个屈原，叫不谷如此费心，几次三番替他收拾残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王怒骂道。
田姬一听是因屈原而起，心中大大舒一口气，仍柔声道：“大王有怒，骂他几句便是，切勿自己郁结。”
正在这时，太后由兰馨搀扶，缓缓进来。原来她一早听说此事，待到下朝，就径直寻到芙蓉宫来。
田姬与听桐施礼而退，太后看那一地杯盏瓜果，拉楚王到一边坐下，看向他道：“大王何为屈原之事忧烦至此？”
楚王轻轻一叹，欲言又止。
太后一笑道：“我知大王素爱惜屈原，这事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直接问斩了。”
楚王颔首道：“儿臣不知此事究竟是否屈原所为，若是真的，确实太辜负儿臣信任，叫人着实气恼。”
太后眉毛一挑，接过兰馨斟的醴浆饮下，对楚王道：“王儿，朝堂之上，大家皆在谋算，大王身在其中，最重要的是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此时大战在即，屈原若是出事，恐怕对屈家军影响不小。”
见楚王不语，太后接着道：“再说，哀家看此事亦有蹊跷。大王素爱屈原的清正之气，他初做令尹，便贪得眼前小利，总是不合情理。王儿这事，切勿贸然处之。”
楚王轻舒一口气，冷静下来，亦觉得屈原做此事不合情理，便对太后缓缓颔首道：“母后看人看事通透，儿臣受教。”
不想刚回兰台，即有陈轸前来求见。
“启禀大王，此事鄙臣思来想去，亦觉得没那么简单。”
楚王颔首道：“爱卿何意？”
陈轸答道：“鄙臣想，当今楚国若论才智，几乎无人在屈原之上。虽然当时在权县，人证物证皆在，但问题恰在于人证物证太过于清楚明显，不能不让鄙臣生疑。如此明目张胆，甚至颇显拙劣的贪墨行径，简直毫无遮掩。断然用最不堪的判断，聪明如屈原，不致做出此事。”
“此为其一。其二，此事的证人是权县县署的一名衙役，对窜改账簿之事供认不讳。但蹊跷的是，几乎是鄙臣还未盘问，此人已全盘招认。”
楚王不由直身道：“那么这事……或有隐情？”
陈轸微微思忖，一拜道：“鄙臣不敢妄言，只觉得不能即刻定论，还需大王进一步深查。”
楚王默然片刻，一击案道：“好，不谷明日就亲到权县。即刻传令下去，明日陈爱卿与上官大夫、景颇与不谷，同去权县！”
王旗仪仗分竖两列，护卫楚王的马车肃然齐整缓缓前行。景颇、子尚、陈轸各骑骏马，亦有前后护卫。
权县百姓多是初见这等场面，纷纷避让路边，却也不肯即刻离去，便停着窃窃观望。
景颇几次以余光瞧见陈轸一脸肃然，不禁俯过身低声道：
“陈大人，这案您已查得清清楚楚，且人证物证俱在。万一大王又发仁心替屈原翻案，您这案下无冤魂的美名，可就全毁了。”
陈轸不动声色，只看向前路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需旁人多虑？”
景颇自讨没趣，尴尬一笑。
这时，忽听前面一阵喧哗吵闹。车队停下，楚王好奇掀帘而望，却见路中当街跪着一众百姓，均是高举牌位，披麻戴孝，号哭不止。
楚王一怔，皱眉道：“木易，看看所为何事。”
木易走向众人，见前排一名眉目清朗者，便问道：“你们这是何意？为何举灵牌拦路？所为何人？”
那人垂首道：“回大人，我们是为自己送行。”
木易一怔，再细看这众人，所举牌位名字确实不同，便问道：“你们究竟遭遇何事？何至于为自己送行？”
为首那人忽然深深叩首泣道：“权县百姓的命都是屈大人给的，今日我们得知屈大人被冤入大牢，竟如为自己下了死期，屈大人不在，我们百姓亦不知如何过活。”
楚王深深一震。又听那数百人一起跪地磕头道：
“求大王救屈大人！救救权县！”
景颇脸色陡变，怒喝道：“放肆！聚众拦驾，惊扰大君，该当何罪？”
楚王却一抬手道：“景爱卿！”说罢，便从车辇上缓缓下来。
那为首的清俊面孔见到楚王，深深一拜道：
“大王，屈大人素日对百姓如何，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他绝不会做出贪赃的龌龊之事，求大王明察。”
楚王轻轻点头。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朝楚王深深一拜：“大王！”楚王定睛一看，不由大惊道：“你是……曾经那‘林鬼’？”
那人眼中盈盈有泪，点头道：“正是小民。当初是屈大人将小民由鬼变人，若是屈大人不在了，小民恐怕又要变回鬼。小民绝不相信屈大人会贪污例钱，求大王明察！”
“求大王明察！”众百姓齐声喊道。楚王不想屈原在权县竟有如此威望，心中安慰。为首那青年递上一卷绢帛道：“大王，这是我权县万民为屈大人所写的请愿书，请大王过目。”
楚王至权县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傍晚，程虎与刘歪嘴乘马车经过县署，只偷偷一窥，那君王阵势已令他们肝胆一颤。
“大王竟亲自来权县审案，应该是对此事起了疑心。”程虎皱眉道。
刘歪嘴更是慌神：“这如何是好？明日审案，那阳角性懦，必会将你我供出……”
程虎低头一思忖，眼中渐起杀气：“事到如今，只有一不做二不休。”
刘歪嘴一惊：“程爷？这……”
程虎摆摆手，恹恹道：“别无他法，保命要紧。更何况，这是株连九族之罪。”
而此时县署，楚王跽坐于案前，在灯下细看那万民请愿书。不可否认，今天百姓拦驾，确让他心中那天平又倾斜些许。楚王放下那帛书，微微一思忖，看向木易道：
“木易，此事你如何看？”
木易其实早知楚王心思，此刻便垂首道：
“老奴以为，此事不可偏信，也不可全信。所谓‘夫民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现在虽人证物证俱在，但这不过一面之词，未必就是事实。”
楚王沉思片刻，颔首道：“好，你去将他们叫来。”
待子尚等三人俱在房内，楚王将请愿书及案上的相关竹简分与他们细读。
“屈原任县尹以来，废供尝，免例钱，惩强扶弱，治水患，整顿街市。这处处以百姓为念的人，说他贪墨例钱，你们可信？”
三人俱静默不语，景颇心中一叹，竟有到手猎物飞脱之感。
“陈爱卿，你速派人将阳角带来，不谷要再审他。”楚王正色道，又将绢帛递于子尚，“上官大夫，你即刻去找今日拦路鸣冤之人，要他明日来县署。”
两人领命而出，剩下景颇一人面对楚王，尴尬而立。

第37章 离归
思美人兮，
揽涕而伫眙
——《九章&#183;思美人》
囹圄内，昏昏暗暗中，屈原忽然闻到一阵隐隐幽香。
“屈原！”有人轻轻唤他。
他的心猛地一颤，转头望去，只见一片惨淡的光中，莫愁凄凄而立。
“莫愁，是你！真的是你！”屈原又惊又喜，跳起身迎她。但莫愁不答，眼中盈盈，看向他道：“你可还好？”
屈原用力点头，拉住她的手道：“好着呢，见到你就好，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莫愁哀婉一笑，看着他道：“若不能一起生，我愿陪你一起死。”
屈原一怔，嘴角微微抽动，看向她道：“说什么傻话，我如何会让你死。”莫愁欲言又止，勉强笑道：“我带了桂花酿，不如你我对饮几杯。”
说罢，从随身帛袋中取出一只酒壶、两只角杯，置在案上，一一斟好。
两人对坐，默默无声。屈原痴痴地盯着她看，她的眉、她的发、她含泪的双眼、她青色不着一饰的裙裾。他心中哀痛不已，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莫愁，我吟诗与你可好？”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屈原不觉微微闭目。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屈原浑身一凛，再睁眼，空空如也，屈原起身大叫：“莫愁！莫愁！”却无半点回音。他心中烈痛，嘶吼道：“如何不允我再与她多待片刻，我这将死之人，为何不能再看她一眼？”
晨光从牢房高处的小窗口斜射进来，在一片昏黑阴暗中，显得昏黄无力。
“屈大人，屈大人？”
有人轻轻推他。屈原挣扎着从桌案上醒来，朦胧间，见地上杯盏酒樽凌乱，只有一盆兰草静静地挨在身边。他想起这是师甲怕此处污秽恶臭，昨日差人送来，方才梦中那幽香，应该就是它了。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屈原无奈一笑，向那兰花道：“委屈你了。”
“屈大人？”
是木易的声音。屈原缓缓抬头，见木易正在身旁，楚王负手而立，冷冷看他。
屈原即刻起身，敛袖施礼：“大王，臣失仪了。”
“免礼，坐。”楚王静色道，随之也在案前坐下。
兰花隐香，楚王轻笑一声道：“果真是屈原，打入牢中，仍有兰花相伴。”
屈原亦一笑：“屈原一生独爱兰花，生时以兰为友，死当与兰同眠。”
“呵，兰花若有知，必与屈原为知音。”楚王悻悻揶揄道。
屈原淡淡一笑：“我不过爱它高洁清雅，生于幽谷，不与群花争奇斗艳。”
“哦，莫非幽谷之外，皆是凡花俗草？”楚王轻轻一叹，看向屈原道，“你太执拗即在于此。天地生万物，各从其类，你坚持农奴与贵族并无高下，又何必执念于兰草清雅、余花尽浊？”说罢一顿，令木易重新斟酒。
“不谷今日来，只是问你一句，例钱一案，究竟怎么回事？”
屈原一怔，看向楚王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垂首道：“凡事交与大王，若大王要屈原认罪，屈原引颈就戮就是。”
“引颈就戮？”楚王冷冷看他一眼，“这即是身为县尹的担当？”楚王仰头饮下一杯，缓缓道，“还记得来权县前，不谷与你说的话吗？不谷说，你若能治理好权县，将来便能辅佐不谷治理天下。”
屈原淡淡一笑：“自然记得，但屈原自来权县，并未做任何错事。”
楚王素知他的性情，心中无奈一叹：“那你此时为何在这牢狱之中？”
屈原仰头又尽一杯，看向楚王恍惚道：“君子择善而行，百折不挠，九死不悔。但今日大王若觉得屈原有罪，我自去赴死便是。”
“放肆！”楚王一掷酒樽，“你以为不谷不敢治你吗？你看你现在什么模样，烂醉如泥，动辄言死，你竟有丝毫辅世能臣的样子吗？这便是你为我大楚的忠心吗？”
屈原一惊，抬头看着楚王，却见楚王道：“成大器者，有几人不历艰险磨难？死有何难？不谷身为一国之君，所遇挫折比你不啻百倍。不谷若一死了之，我楚国江山该当如何？我百姓又当如何？”
屈原怔怔，半晌方垂头道：“灵均受教。”楚王默然坐了片刻，随即轻轻起身道：“明日县署见。”
楚王一回到住所，陈轸便急切迎过去道：
“大王，阳角死了。”
楚王一怔，不由停下脚步，又听陈轸道：“必是有人要灭他的口。如此更能确定，此事必有隐情。只是阳角一死，这唯一的线索又断了……”
楚王略一思忖，淡淡一笑道：“这是坏事，亦算是好事吧。”说罢无奈一叹，也不理他，便自去由木易侍着净面更衣了。
楚王几乎在看到屈原的第一眼，就断定他必蒙冤，他就是空谷中的幽兰，楚王心中早有自己的主意，刚刚听说阳角之死，便觉得此事更不简单。
次日，之前拦路鸣冤的百姓都已被召至县署。而县署门外，亦是满满当当地挤着权县百姓。楚王端坐堂内，木易垂手侍于一边，景颇、陈轸、子尚列立堂下。
“带屈原。”楚王沉声道。
话音刚落，两名宫卫即将屈原押了上来。
屈原落落向楚王站定，伏地一拜道：“鄙臣拜见大王。”
“请起。”楚王静色道，语气中有一丝柔情，竟引得景颇心中一惊，不禁抬眼看向楚王。
“屈原，有人告你瞒报户数、贪墨例钱，可有此事？”
屈原浅浅一笑，一拱手道：“屈原为官，为君为楚，忠心不二，绝无贪墨例钱之事。”
“例钱由你房中搜来，如何解释？”
“县署人尽皆知，我刚刚回来不过几日，例钱在我房中发现，却有谁看到是我搬进房内？”
此言一出，景颇自是耐不住了，他不曾想到屈原如此磊落无惧。
“屈县尹，这权县库房，只有你与阳角有钥匙，如今税金在你房中搜出，你这轻描淡写就想赖过，恐怕没那么容易！”说罢，景颇向楚王一拜道，“屈原贪墨，事实清楚，请大君明断，以警后人！”
屈原看也不看他，只静色道：“大王明察秋毫，必是看出此事不过有人别有用心，假阳角之手陷我于不义。”
景颇冷哼一声：“现在阳角已死，自然任你描说，谁却知道，是不是你暗中指使，将证人灭口。”
“那谁又知道，是不是那幕后黑手，眼见此事泄露，才下毒手。”
堂外有百姓叫好，景颇哑然。
“来人，将那些农奴都带上堂来。”楚王静色道。
屈原一怔，就见宫卫带着勇伢子等十余名农奴鱼贯而入。
“莫愁！”屈原大吃一惊，见她男装打扮，行至最前列，带众人齐齐跪下。
“拜见大王，求大王还屈大人公道！”莫愁朗声道。
楚王看着跪倒的一片百姓，不由心中唏嘘：“这请愿书可是你们所写？”
莫愁点头道：“正是，由小民起草，识字者签名，不识字者按指印，皆出于自愿。”
楚王颔首，又问：“请愿书上所言，俱为真实？”
莫愁笃定道：“句句肺腑。”
景颇不耐，上前一拜道：“大王，这尽是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啊！”莫愁回头狠狠看他，景颇不知为何，心中凛然一惊。
这时，陈轸出列道：“大王，昨日鄙臣俱已查明，请愿书所言句句属实。”
楚王心中一笑，颔首道：“陈爱卿为当朝廷理，依你看，此案如何判定？”
陈轸略一思忖，娓娓道：
“屈原贪墨例钱一案，虽有证据，但缺乏证人，无法佐证屈大人确有贪腐之实。况且，屈原在权县为官期间，深受百姓爱戴。论过，难以定论；论功，则事实俱在。”说罢，陈轸回头看向屈原，沉声道，“鄙臣以为，就论此事，功过相抵。”
“大君，功与过是非黑即白之事，如此功过相抵，不知将有多少灰色地带，暗垢丛生，屈原贪墨证据确凿，若不惩治，只怕将成为我楚国朝堂之硕鼠啊……”景颇急切道。楚王忽然抬头看向景颇，冷冷一眼，目光如寒刀，吓得景颇浑身一凛，不敢再言。
“证人已死，本案无法查明，屈原，不谷念你心系百姓，免你一死。如今秦楚开战在即，不谷决意免去你县尹之职，你明日便回郢都，随军出征！”
夕阳斜照，江中金灿点点。水鸟啾鸣，翅膀低低地掠过水面，直直地飞向远方。
楚王与屈原在江边负手而立，江风习习，衣袂飘飘。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灵均，这两句辞，你可还记得？”楚王看那一江春水、一面春山，静色道。
屈原微微点头：“鄙臣的《橘颂》，自然记得。”
“小心谨慎从不轻率，自始至终不犯过失。遵守道德毫无私心，真可与天地相比。当年你因一首诗名满天下，不谷封你为文学侍从。后来端午大典，你吟诵这诗，亦救了不谷的命。”
屈原浅浅一笑，往事历历。楚王继续道：“那时，所有臣子皆视权县为龙潭虎穴，布满暗礁险滩，只有你主动请愿，不谷亦是力排众议，才有你这权县县尹。”
“大君知遇之恩，鄙臣没齿难忘。”屈原欠身一拜，恳切道。
楚王却忽然一顿：“如今看来，那些阻拦不谷的大臣们不无道理，你自来权县，几经劫难，次次死里逃生，可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你可知为何？”
屈原不语，为何？无非他不能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楚王轻轻一笑：“灵均可知，同流者未必合污。”
屈原一惊。其实自楚王与他独行江边，寥寥数语，他便知这仍是与他心有灵犀的熊槐，不禁心中安慰。“灵均宁愿横立水中，亦不愿与泥沙俱下、随波逐流。”
楚王无奈一笑，他知道屈原这性情亦有被他纵容的成分，但就是亦恨亦爱，竟说不清，只能耐下性子缓缓道：
“灵均，你这次为何身陷囹圄，你可明白？”
“必是有人假阳角之手陷害我。”
“陷害一事，谁人看不出来？又何须你来告诉不谷。”楚王冷冷一笑，“你竟没有细想，贪污例钱之事，仅是恶人陷害这么简单？你历次命悬一线，就从未想过这背后根本吗？”
屈原一怔，恹恹道：“不过是我乱了这里的规矩，动了权贵的利益。但权县百姓的生活变好是实在的，‘林鬼’变回人是实在的，那些贵族不过养尊处优惯了，越是这样，越是该打破。”
楚王哑然失笑。这席话让他想起昔日的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会不顾一切去做，他不过这些年才明白即使身为君王，凭一己之力和一意孤行，不用多久，便会溃败而终。屈原，他终究还是太年轻。
“灵均，你慢慢就会知道，要做一个治世能臣，需要的不仅是勇气，不仅是知识与智慧，还要有对人情世故的体察，对各方势力的调度运用。你一人血肉之躯，抵得过多大的恶势力？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要做的是争取更多的人之后，再将这墙推倒重建。”
屈原默默垂首。楚王又说：“如今，这朝堂大小之事，你以为皆是由不谷随性做主吗？真正替大楚做主的，是昭家，是景家，是你们屈家，亦会是大楚每一个子民。如果不谷事事坚持己见，不权衡得失利弊、轻重缓急，这楚国，早就散成了一盘沙。”
一席话说得屈原若有所悟，楚王看着他道：“你年轻有锐气，不谷不怪你，但是，在一次次意外和砺炼中，你得有长进。”
屈原面红耳赤，一拱手道：“灵均明白。”
此时，一阵喧声从身后传来。
“大王，屈大人……”两人回头一看，是勇伢子带着农奴正远远地招手呼喊，却被宫卫牢牢拦住。
木易疾步过来，对楚王道：“大王，是权县百姓知道大王和屈大人要走，想为您二人送行。”
屈原一怔，楚王一笑，道：“我大楚子民果真良善。”
巨大的篝火照亮了夜空。江边这小小渔村，今夜热闹非凡。
人们围着篝火鼓瑟起舞，亦有喝至酒酣耳热者起身高歌。楚王与屈原几人俱在其中，楚王以掌击节，好不快活。
另一边，忽然传来《橘颂》之歌。屈原循声看去，一眼认出青儿且舞且吟，屈原心中猛然一紧，怔怔望了一遍，却没有见莫愁的身影。
百戏班边舞边唱，众人也纷纷加入，篝火越燃越烈，火星点点，稍纵即逝，恍如梦幻。屈原却默然，这时他忽然看到人群远处，竟有个茕茕孑立的身影在夜色与火光间默默而立，屈原怔怔地看着，那人竟也转头，投来落寞哀绝的一眼。目光交错，屈原猛然一惊，心胆俱颤。
莫愁，莫愁。
见他看到自己，莫愁起身，掩袖而去。
屈原恍恍惚惚，穿过欢歌起舞的人群，一路追了过去。篝火照耀之处，天地明亮有如白日；可几步之遥，便是一片漆黑浓密的夜色，竟是连月光也无。屈原跌跌撞撞地追至一片林中，所经之处，不过是一棵一棵大树。
“莫愁……莫愁……”绝望至极，屈原倚树嘶声喊道，凄厉之音令宿鸟惊飞。
“莫愁……莫愁……这是怎样的命运？”屈原失声泣道。
万籁俱寂，他靠着那参天古树，失声痛哭。为何造化弄人？为何相爱的人不能相守？为何明明在眼前，却连一个拥抱都不能给你？我亏欠你，我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我看到你，却无法再说，我有多么想你……
屈原哭得肝胆俱裂，许久许久，那哭声渐渐停止，一声哀叹之后，屈原轻声道：“我吟诗与你听，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唱的《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圜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脩，姱而不丑兮。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莫愁，能与你相知，我不枉此生。”
他缓缓走出树林，魂魄像丢了三分，他不知那死寂的黑暗中，那棵大树背后，莫愁正紧紧靠着树干，肩膀抖动缩成一团。她只听那脚步声远了，树林重新归于寂静，才将捂着嘴巴的手慢慢滑下来，她闭着眼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泉涌而出。
屈原落寞地回到人群中，在楚王身边坐下，拿起酒杯一口饮尽。这时，那“林鬼”带一众农奴过来，齐齐跪倒在地。
“拜见大王，拜见屈大人。”众农奴道。楚王笑道：“大家快快请起！”又令木易为众人置酒。
“林鬼”接过酒，又一俯身道：“草民今日想敬大王两盏酒。”楚王一笑，端起酒杯道：“好！”勇伢子亦端酒，对众人道：“各位乡邻，大王今日救了屈大人，便是救了我们权县的恩人！咱们一起敬大王一杯！”
众人纷纷拿起酒盏，仰头饮尽。“林鬼”一抹嘴，又端起第二盏道：“大王，百姓们还想再敬您第二杯，因我等还有一个心愿，恳请大王成全。”
说罢，“林鬼”与众人俯身跪倒，齐声道：
“恳请大君，留下县尹大人！”
楚王一愣。此事确实出乎他意料，那“林鬼”恳恳看向他，眼中湿润。
楚王略略动容，思忖片刻，缓缓开口道：“不谷带走屈县尹，是要让屈大人征战沙场，为天下谋福。不谷答应你们，一定派一个像屈大人一样好的县尹再来权县，如何？”
“为天下谋福？”众人不由抬起头望他，“莫是说大王要给屈大人更高的官？”
楚王语塞，但见众人热烈而恳切的神情，只得微笑颔首。众人悲喜参半，也不由得高呼道：“恭喜县尹大人升官了！”
在这热烈有泪的呼声中，屈原缓缓起身，对众人一揖到地。
“能与诸位相遇相识，是我屈原之至大福气，我亦舍不得离开这里。不管我身至何处，我都会记得你们每一个人，我也必会回权县看你们！”
言罢，屈原举杯，一饮而尽，两行清泪沿着面颊缓缓滑下。
再见，权县。
再见，莫愁。
权县县署，师甲已默默地收拾好行装。
“先生，您一定要走吗？”屈原心中不忍。
师甲回身，轻轻一叹，他自得知屈原卸任县尹一事，几番思量，便决意递上辞呈，卸甲归家。
“大人，师甲在权县这几十年，历任县尹，唯大人让老夫心悦诚服。如今大人离开权县，老夫再留于此地，已无意义了。”
屈原一听，焦虑道：“既是如此，先生何不随我同往郢都？先生洞明世事，正当为天下苍生请命，才不负使命啊。”
师甲无奈一笑，轻声道：“大人，恕在下直言，如今天下，权臣当道，奸佞横行，老夫早已心如死灰，不愿再搅这潭浑水。”
“正因如此，才更需贤才挺身而出，变革兴政啊！”
师甲苦笑：“变？谈变容易！大人在权县行变，昨日还身陷囹圄，性命堪忧，何况老夫。我早已想好，这乱世仕途不易，余生只愿浪迹江湖，做一介山野村夫。”说罢一顿，嘴角微微抽动，“老夫心中放不下的，只有您。仕途艰险，大人万望保重……”
言毕，向屈原深深一拜，便转身踏着那山涧旁时断时续的石子路，头也不回地直直去了。
朝阳初升，王旗仪仗在路边威武列行。屈原匹马独立，挥手送别依依不舍的百姓。
“该走了。”他在心中道，便狠心一鞭，策马而去。
再往前一步，即出了权县地界，屈原勒马回身，遥遥望去，旭日将云层烧成一片金灿，阳光如绸缎般从空中泻下，沿山峦、湖泊、江水铺展而开，小小的权县栖息在那山脚之下，安然自若。
屈原苦苦一笑，想起初来权县，半缘莫愁，半缘他想行美政的心志，如今权县似比过去要好，而他与莫愁却是再也无缘相守。前路漫漫，终究只能由他一人孤独求索。
屈原仰天长叹，正欲挥鞭离去，忽听河岸那边高山之巅，传来悠扬悲切的歌声。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治。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屈原的心猛地抽紧，他循声望去，那远远的高山之上，一袭莹白，衣袂飘飘，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正孤独而决绝地独立层云之下。
“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屈原怔怔开口，低声应和。他无法看清莫愁的面容，只听她凄清婉转的歌声在群山之间回荡。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
屈原知道，这是诀别。他曾无数次想过这样的场面，他以为自己会痛哭，会嘶吼，会突然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她不许她走，然而他从未想过此时他竟是如此平静，那平静使一颗心隐痛到不能出声，甚至没有破裂时的轰然一响，便轻轻地碎了，那碎片无声地散落开去，像星星落在银河之中，不见踪影。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
马头拨转，轻轻一鞭，权县渐渐留在了身后。
山风起了，带着春日迟迟的气息，一场杏花春雨，落了下来。

第38章 送别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九歌&#183;少司命》
“不做县尹也好，你这性子，迟早会弄出更大的事。”屈伯庸叹了口气，看向屈原道。
屈由微微一愣，附声道：“是，回来我们家人团聚，清清静静做你的文学侍从，我再好好教你几手武艺。”
柏惠亦围着屈原，她很想说，回来郢都，正好与碧霞好好过日子，而昭碧霞此时正在一边坐着，脸颊绯红。
待众人一一说完了话，屈原轻轻一叹道：“我只留郢都几日而已，怕是没空与哥哥习武。”
柏惠一愣：“你要去哪里？”
“大王有令，命我上阵杀敌，为国立功……”
此言一出，几人皆大惊，柏惠骇然道：“原，你如何能上战场？大王这是……”
屈原垂首道：“贪墨一事，虽是有人栽赃，但人证被害，死无对证，终究也无法证我清白。大王这么做，是让我将功赎罪吧。”
“这赎的什么罪，根本就是送命！”屈由霍地起身。
柏惠看向屈伯庸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良人你必要想办法，要大王收回成命啊。”
“愚蠢！”屈伯庸一拍案道，“君无戏言，王命已出，岂如儿戏吗？”眼看柏惠眼泪欲出，屈伯庸沉沉一叹，看向屈原道：“上了战场，你就与我待在中军，必不能莽撞行事！”
“可原不会武功，身子又弱，这样去战场我如何放心得下？”柏惠几乎是哀求。屈伯庸起身拂袖道：“不会武功，我便安排专人教他。”
“这岂是三两天能学成的！”
屈伯庸自知这话牵强，也不与妻子再行争论，只看向屈由道：
“最近征兵进展如何？”
屈由一顿，皱眉道：“郢都已征了些，不过与爹要求的还相差甚远。”
“差多少？”屈伯庸眉毛一挑，沉声道。
“加上之前的……刚过五万。”屈由吞吐道。
“五万？”屈伯庸一惊，“如何这样少？我们以这五万人抵御秦兵吗？”
“爹，郢都就那些男丁，我亦无计可施啊。”屈由委屈叫道。屈伯庸一皱眉：“无计可施，如何不早告诉我？明日你再带人，去权县征兵，每家必出一名男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秦人若真入境，看谁还能平安度日！”
兵士猛击铜锣，将百姓们引来。墙上有一张告示，屈由正高声道：“各位乡邻，秦国犯我边境，虐杀我楚国百姓，秦楚之间即将开战，我大楚需要热血男儿、有志青年，与我持剑执戈，将秦狗赶出楚国！”
“又要打仗了！”众人纷纷议论。
“姐姐你看！是屈由将军！”人群中，青儿一眼认出了屈由。莫愁一惊，慌忙将头低下。青儿四下看看，凑近莫愁低声道：“姐姐勿慌，他没有来。”
屈由见一时无人回应，正欲振臂高呼，忽然勇伢子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可供饱食？”
屈由哈哈一笑，朗声道：“不饱食如何打仗，米面管够，亦有肉食。”说罢看向众人，“每月另有军饷，足够养家。”
众人一听，立刻议论纷纷，有几人跃跃欲试，却又听人说：“军饷虽好，却不知上了战场可有命还？”
“是啊，刀枪无眼，军饷买不到命啊。”
刘歪嘴亦挤在人群中，扁嘴道：“不去，不能去，即便现在供尝例钱都没了，我也愿意待在家里。”
众人一嘘，又听屈由道：
“各位现在是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可一旦秦人打过来，我们若是无兵，这里便会横尸满地，白骨遍野。我们难道要等秦人来屠杀我们的妻儿老母吗？”
众人无声，忽然勇伢子点头道：“将军说得没错，当年我是从边境上一个小村庄过来的，一路亲眼所见，秦人烧杀抢掠，整个村庄都被洗劫一空，不留一个活口。”勇伢子一顿，切齿道，“他们连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放过，他们不是人，是狗！是狼！”
人群一片骚动，青儿义愤填膺，忍不住骂道：“秦狗该死！”
刘歪嘴忽然觉得这声音熟悉，回头一看是青儿，身边还有莫愁，不禁心中嘿嘿一笑，一挥手臂道：“这世上竟有人狠毒至此，我刘三……”
“刘三？”青儿见刘歪嘴跳将出来，“扑哧”一笑打断他，“刘歪嘴，莫非你要上战场杀敌？”
众人轰然一笑。这刘歪嘴自减了例钱，景家失势之后，亦落得如平民一般。“他能杀敌，那我也能去。”有人笑道。刘歪嘴一窘，高声叫道：“我如何不能去？我上战场，必是一员猛将！”
人群发出爆笑，青儿啐道：“你？你得势时欺负权县百姓还行，真是见了秦兵，恐怕要抱头鼠窜吧。”
“你别侮辱人！”刘歪嘴面红耳赤。莫愁见状心中一笑，揶揄道：“我们信你，你速去将军那里报名可好？”
“我……”刘歪嘴迟疑。莫愁轻蔑一笑道：“我看你吹牛倒是一员猛将。”
刘歪嘴见莫愁轻看自己，哪里能忍，忽然跳将起来，对屈由吼道：“我报名！”
此话一出，众人皆愣住，刘歪嘴亦呆在原地，只听屈由高声赞赏道：“好！有胆气，有魄力！是我铁血男儿！”
“我……”还未待刘歪嘴说出，勇伢子忽然高声道：“刘歪嘴都报名了，我总不能比他还没出息！我也报名！”
“还有我！”“还有我！”百姓高举手臂，纷纷响应，连同刘歪嘴一起，皆在竹简上画押。
屈由感激地看向青儿与莫愁，莫愁浅浅一笑，怔怔地看向那张启示。
刘歪嘴挤出人群，家仆立即过来，皱眉道：
“刘爷，上沙场可不是儿戏，您真要去？”
刘歪嘴回头看看莫愁，懊恼道：“都怪自己中了她的激将法……”说罢一愣，忽然灵光一闪，心想：“这规矩是要求每家出一名男丁，我在府里随意找一个便是，哼哼。”
屈由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各位，凡报名者必本人参加，不得由任何人顶替！若发现，二人同诛！”
刘歪嘴愣在原地，顿足号叫。
莫愁回到家中，见卢茂在榻上咳嗽不止。父亲这半年苍老太多，莫愁心中一疼，端去一盏热水道：“爹，我去请郎中给您看看。”
卢茂摆手道：“不要紧，过几日便好。”顿一顿又问，道，“今天可是屈家军来征兵了？”
莫愁点头道：“爹，您如何知道？”
卢茂一叹：“秦楚开战，楚国军力不足，人尽皆知，来权县征兵是早晚的事。”
卢茂撑着起身，摇头道：“国家用兵，征的都是农奴，天下承平，富的却是贵族，无天理可讲……不过，这也省了为我治病的钱了。”
“爹，这事为何？这钱如何能省？”莫愁不解道。
卢茂连咳几声，无奈一笑：“楚国征兵，要每家出一男丁。乙儿尚小，自然是我去，还治什么病……”
莫愁心中一沉，浅浅一笑，看向卢茂道：“爹，不用您去。”她说罢轻轻一顿，“我已经报名了。”
“什么？你！”卢茂惊得坐起。莫愁点头道：“我扮男装。”
“胡闹！”卢茂急得剧咳一阵，稍稍平缓便急切道，“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战场！死人如麻，那如何是你能去的地方！即刻去给我改回来！”
莫愁眼睛微红，轻声道：“爹，您年纪大，乙儿又小，只能我去。您别忧心，我会功夫，好些男人亦打不过我！”
“不行不行，去改回来！你若有事，我如何向你娘交待！”卢茂不由分说要推莫愁出门。莫愁却动也不动，只看向卢茂轻笑道：“爹，一旦报名，不能更改，也不能顶替，这是铁律，否则军法处置。”
“唉。”卢茂一声长叹，无力地坐回榻上。
忽然院门被拍响，莫愁出去一看，不由愣住。
“刘歪嘴？”莫愁略有戒备，“你有何事？”
刘歪嘴竟换了一身赤色织锦直裾，虽然看起来不免滑稽，他却看着莫愁认真道：“姑娘家如何这样凶，我是有话想对你说。”
莫愁不动声色，冷冷看他。他平稳了一下呼吸，眼睛看向别处，喃喃道：“莫愁，过几日我就要去沙场了，临行想与你说几句话。离开权县，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就是上战场让你看看，我也是个……男人！”
莫愁瞠目结舌，啼笑皆非。刘歪嘴忽然看向她，急速道：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这一上战场，命就不由自己，我是怕有些话不讲，便再没机会说，莫愁……我真的喜欢你！”说罢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你自己保重，我走了！”
权县征兵基本结束，却与十万兵员总数还相去甚远，无奈之下，屈由向楚王请命，在郢都囹圄中的犯人中挑选，组成一队人马。
这天，兵士押着衣衫褴褛的囚犯，从街市浩浩荡荡而过。这些久囚之人，大多披头散发，目露凶光，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大王开恩，放你们这帮饿畜当兵！”押解的军士恹恹道。
“从不给饱食，如何不饿！”有人低声嘟囔。
“噤声！”军士吼道。此时却恰好经过一间糕铺，竹篾上一排粟糕热气腾腾，囚犯的队伍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口水吞咽声，忽然一名精壮男犯一把推开那军士，撒腿便朝糕铺冲去。军士一惊，正要阻拦，又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抓住他！抓逃兵！”军士们高声喊叫。而此时那人已冲至糕铺前，一把抱过四五块粟糕，一边拼命往嘴里塞，一边拼命地跑。
几名军士拔剑便追，不想此时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那马儿被挥剑冲来之人吓得猛然一惊，一声嘶鸣，抬腿便向一边乱冲而去。不想遇到一块大石，马车猛地一颠，几乎飞到了半空，车厢中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
那逃跑的犯人一怔，转头看去，却见一位明艳可人的女子眼看要从马车上跌落下来，而马车亦已倾斜，马上就要向她砸来。电光火石般，那人将手中的粟糕一扔，俯身冲去，一把抱住她，就势几个翻滚，闪到了一旁。
马车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那犯人长长出一口气，瞟了一眼有道道血痕的膝盖，再看怀中的女子，不禁一愣——她有摄人心魄的美艳，虽然此时惊惧万分地怔怔地盯着他，依然让他浑身微微一震。
他如何也不会想到，这是冠绝楚宫的夫人郑袖。
“姑娘受惊了。”他片刻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将郑袖放下。此时，小乔哭着从车厢里爬出来，已是衩横鬓乱，与车夫一起跌跌撞撞地向郑袖跑来：“娘娘，娘娘！你可受伤了？”
郑袖惊魂未定地起身，扶住小乔。这时，几名军士忽然冲来。那犯人见状拔腿便跑，不想膝盖疼得厉害，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军士趁机扑来，与他扭打成一团。
屈由闻声望去，远远见一个精壮威猛的着囚衣的男人以一敌众，一时竟与军士难分高下，不禁心中暗赞，疾步到近处观望。
又厮打了一阵，犯人渐渐体力不支，被逼至墙角。为首的军士一把抽出长剑，指向他斥道：“刚出牢门便当逃兵，可是活腻了？”
那人冷笑一声：“逃兵？饿死了只是一具鬼而已！我不过想饱食一顿，不想你们就追杀上来，我不跑，恐怕连那几口也吃不上！”
“还狡辩？给我拿下！”军士怒喝道，一挥手，数人又冲上来。这时，屈由喝一声：“住手！”便拨开众人走上前来。
军士一愣，皆行礼道：“屈将军！”
屈由冷哼一声：“你们一众人对付他一人，算什么本事？若是单打，未必打得过他。”说罢走到那犯人面前道，“跟我走，保你顿顿饱食。”
那人斜睨他一眼，冷声道：“你有何等本事？便要我跟你走！”
“放肆！”旁边军士吼道，“如何这样对屈将军说话？”
屈由嘴角一扬，对那军士摆摆手，走前几步，在那犯人面前站定。
“来。”屈由将佩剑解下一扔，两人凝视片刻，忽然一俯身，几乎同时向对方冲了过来。
军士皆大惊失色，只见两个猛士你攻我守，你退我进，打了数十个回合，依旧不分高下，难分难解。两人面红耳赤，大汗淋漓，忽然，屈由一拳砸向那人的面门，对方却趁势化拳为掌，抓住了屈由的拳头猛然一捏。屈由一阵吃痛，一脚踢向那人腋下，那人跳退两步，屈由又凌空一脚，本是要一击制敌，力道极狠，不想那人身手极敏，向后一闪，屈由踩着他的胸膛划去，一脚踢向他身后的军士。屈由一惊，瞬时乱了步伐，那犯人趁机一记直拳，屈由只觉得面前一阵旋风刮来，定睛看时，却见一只硕大的拳头在自己鼻尖的前方寸许停了下来。
众军士一声吼，一齐上前围住犯人。屈由却挥挥手，摇头叹道：“我输了，你走吧。”
不料那人忽然收拳，单膝跪地一拜，落落道：“是将军刚才不愿伤及属下，庄某才趁机小胜。若论武艺，庄某不敌将军。从今以后，愿为将军效力，听候差遣！”
屈由不禁大喜，立即俯身扶起他道：“敢问猛士，姓甚名谁？”
那人一抱拳道：“在下庄乔。”
“好！”屈由欣赏至极，拍着他的肩道。
郑袖在远处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隔了许久，才转头问小乔：“你可知这是何人？”
小乔皱眉道：“前些天，曾见过大王大赦天下的告示，这些恐怕是囹圄中的犯人，转去参军的。”说罢看一看天色道，“娘娘，今日咱们还去上官大夫府上吗？”
“噤声！”见小乔当街提到子尚，郑袖不由一惊，悻悻道，“本宫惊魂未定，哪儿也不去了。”
数日招兵买马，总算凑够十万大军。
而秦军集结的消息日日传来，整个郢都人人不安，这列国征战已数百年，至今不息，从来都是妇孺老人留守家中，征人一日不归，他们一日肝肠寸断。
出征在即，昭碧霞怔怔地坐在案前，自嘲地一笑。
豪门望族的联姻往往出于利益，貌合神离的自然不在少数，而她，却不知何时对屈原有了一种奇异的情愫。
她想见到屈原，又会刻意回避他，他们一开始的相遇就让人尴尬，如今真的在一起，更不能坦然相对。
是夜，昭碧霞已更衣净面，忽然听到脚步声在庭院中响起，那声音她极熟悉，是不急不缓，似带着重重心事的木履声。
她没有转身，只听到那脚步在门口停了半晌，终于轻轻地，门开了。
昭碧霞回过头去，浅浅一笑。
屈原见她已一身麻色葛衣，乌发松松一挽，略有些窘道：“是要睡了？”
昭碧霞的心怦怦直跳，自嫁入屈家以来，这几乎是他们第一次共处一室，所有新婚燕尔的甜蜜之情，她一丝一毫也未曾体会。
她轻轻一点头，忽然脸色绯红，不知所措。屈原站在原地，亦是不知进退，半晌才吞吐道：
“你先睡吧，我去书房。”
说罢转身欲走。昭碧霞心中一戚，忽然开口叫住他：
“原……”
屈原一愣，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你……什么时候……去打仗？”昭碧霞低声道。
“应该很快了。”屈原温声答。
“你，可要当心一些……”
屈原一怔，又听昭碧霞轻声道：“你不会武功，上战场，千万不可逞强……”
屈原浅浅一笑，在月光的照映下，他的眼眸像泉水一样清澈凛冽，那笑意轻柔，像手中满掬着春光一样，一触碰就消散了。昭碧霞心中一颤，竟有几分眩晕，待她回过神来，门已经轻轻地关上了。
她回到榻边坐下，半晌又躺下，她的手无意间触碰到枕下一件东西。昭碧霞一怔，随即朝自己无奈地一笑，那是一枚尚未缝好的赤色玄鸟护身符。
天光未亮，屈原已从书房走出。秦兵压境的现实略微冲淡了与莫愁的离别之伤，竟罕见地一夜无梦。
屈由这几日有空便教他招式，屈原取剑走到庭院中，刚欲展臂，却听柏惠沉声道：“原，你过来。”
屈原回身一看，母亲似有怒容，即刻收了剑问道：
“娘，您这是？有何事不悦？说与我听。”
柏惠瞪他，沉沉道：“昨晚为何睡在书房？”
屈原一怔，方知柏惠恼怒之由，不由心中一叹，啼笑皆非，却不知如何作答。
柏惠怒容不减，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缓缓道：“原，从前之事俱已过去，如今，只有碧霞是你的妻子，我不许你心中还念着别人，既于事无补，又令眼前人伤心。”说罢又一瞪他，“今夜若你再敢睡书房，我非令人将你丢回新房，看你窘也不窘。”
说罢转身而去，屈原怔怔看她，无奈一叹。
他不知道，柏惠又径直去了昭碧霞那里。
可叹父母心。
这一夜，两人实在无法分房而睡，但又着实尴尬。两人在榻上相背而坐，默默无语，直到一更天过，昭碧霞终于轻声道：
“实在不行，就将就一夜吧。”
说罢，昭碧霞轻轻躺下，和衣而卧。她静静地闭上眼睛，屋里静得让人尴尬、紧张，她不知屈原会不会来，亦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过了许久许久之后，她听到烛火被吹灭的声音，又过了许久，她回身一看，屈原已将草席铺在地上，侧身和衣而睡。
春寒料峭，可知地面冰凉，昭碧霞苦苦一笑，良久，起身取了张薄毯，为他盖好。
月光如水，树影微微摇晃，屈原睁开眼，听到自己心中悄无声息的一叹。
次日清晨，屈伯庸带着屈由、屈原走进祠堂。案上松明闪烁，两人跪在先祖牌位前，只觉得父亲今日似有不同。
“三日后便要出征，你们可想好了？”屈伯庸沉声道。
屈由与屈原笃笃点头：“为国尽忠，九死不悔。”
屈伯庸默然颔首，对牌位行了三拜，才缓缓起身道：“今日，爹与你兄弟二人说个故事。”
屈伯庸微微闭眼，缓缓道：“屈家高祖屈暇，乃武王之弟，深得先王信任。可他虽位高权重，最后却不得善终。”
“高祖之事，孩儿略知一二，听说高祖在征战罗国时，铩羽而归。”屈原轻轻道。
“不错。彼时大楚拥百万强兵，傲视群雄，为列国之首，而罗国不过弱邦小国，可高祖却因刚愎自用，怠慢轻敌，败北于罗国。”屈伯庸沉沉一叹，继续道，“消息传回郢都，武王仁慈，愿宽宥高祖之过错，然而高祖却羞愧难当，投河自尽。”
屈原兄弟皆是一怔，父亲极少说起这段历史，他们亦不知是如此结局。只听屈伯庸继续道：
“高祖自知罪孽深重，愧对楚国，愧对大王，愧对数万将士之亡魂，因此，他希望屈氏后人以他为鉴，不骄躁、不轻狂，事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高祖自杀前，曾留下一封血书。”
“血书？”屈原一惊道。
“对，血书，上面仅有六个字——凡屈嗣，皆自赎！”屈伯庸朗声道。
“我们屈氏一族，世世代代，都要偿还欠下楚国、欠下那几万将士的罪孽。”屈伯庸的声音越来越沉。
祠堂内无声，只有松明闪烁。
“今日，你们兄弟能置生死于度外，一心报效楚国，父亲甚慰。将来在战场上，不管何等危险，你们也必不能贪生怕死，临阵退缩。即便以身殉国，也不可忘记高祖遗训，更不可辱没我大楚国威！”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屈由与屈原二人不禁热血沸腾，朗声道：
“谨记家训，永志不忘！”
屈伯庸黯然颔首，轻声道：“起来吧，今日既说了这些，我再与你们看几样东西。”
说罢，屈伯庸自祠堂的桌案之下，挪出一只赤色雕花漆箱。他轻轻地拂去那箱上灰尘，缓缓打开，只见三把寒光逼人、雕纹精绝的宝剑，静静地躺在锦帛之上。
二人不禁一愣，痴痴地看向那宝剑。屈伯庸轻轻抚摸剑身道：
“龙渊、太阿、工布，这三把剑，是两百年前越国剑师欧冶子与女婿干将所铸。天下习剑者称，见一眼而终生无憾。”
屈由激动道：“这传说中的宝剑，竟在家中？”
屈伯庸点头道：“这三把剑，是大王赐给屈家的，以表屈氏对大楚的耿耿忠心。今日，我便将太阿、工布，交于你们二人！”
说罢，屈伯庸将太阿剑递给屈由，将工布剑递给屈原，自己则拿起了龙渊剑，郑重道：
“记住，持有这剑，便要时时记住高祖遗训，尽心竭力，保我楚国社稷兴旺，黎民安康！”
自从那一夜后，屈原与昭碧霞似多了一丝亲近，他感激她的不纠缠与适可而止，内心更多的仍是愧疚与无奈。他知道两人一时都勉强不得自己的心，只有将一切交与命运安排。
然而出征在即，他何尝不明白一上沙场便是刀尖舔血，以命换命，若是真的回不来……
屈原在门口怔了一怔，忽然推门进去。昭碧霞一愣，起身道：“你……来了？”
屈原淡淡一笑，点头道：“明日即要出征，我来看看你。”
“可都收拾好了？”
“好了。”
又是令人难堪的沉默，沉默到她忽然想转身逃开，却听屈原道：
“世人都说你琴声冠绝郢都，我却还没听过。”
昭碧霞微微一怔，摇头哀婉一笑：“传言而已，何必当真？”
“不知我可有耳福，能在临行前听一次？”
这大约是他们两人自相识以来最平静的对话了。想着过去发生的种种，那些争吵、撕扯、不堪，昭碧霞忽然觉得此刻一室静谧，她抬头看向屈原，莞尔一笑，便跽坐于案前，微微一怔，素手抚过琴弦，发出一阵泠泠之音：“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途。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屈原素知的女琴师，多作悠扬婉转之音，歌或传相思之意，或言未尽之情，而昭碧霞且弹且吟，指尖之音，竟铿锵有力，令人为之一振。这出征送行之曲，无怨艾之态，无柔弱之姿。
曲毕，屈原不由感觉心神涤荡，所有哀思怅惘皆消失不见。他看向昭碧霞，竟有丝丝敬意，轻声道：
“碧霞，谢谢你。”

第39章 攻城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九歌&#183;国殇》
一轮红日自荆山后升起，十万楚军，浩浩荡荡，步伐齐整，脚步声如雷贯耳。
几十尊号角齐齐吹响，声音在山间回荡，楚王慷慨陈词，出征将士壮志激昂。他们神色庄严，虽有许多人是初次入伍，连操戈执箭亦不熟练，但裹挟在这气势雄浑的队伍中，几乎无人怀疑自己，亦无人担忧楚国会输掉这次战争。
是的，楚国七百年，开疆五千里，慢慢将南边数百个国家和部落统一，一时唯楚为大。楚国的将领与兵士，亦带着摧枯拉朽、壮气吞牛的阵势。
屈原披甲着胄，骑高头骏马在队伍中缓缓而行。前日楚王对他说的话，此时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登上九层之高的章华台，放眼望去，便是楚国的万里山河。
“灵均，你怪不谷吗？”
屈原缓进一步，与楚王并肩而立，摇头淡淡一笑。
“上次你我站在这里，是为去权县之事。不想日月如梭，俯仰之间，你竟要为楚国出征了。”楚王看那远山连绵、春光无限，不由感叹道。
“俯仰之间，大王的山河依旧。”屈原落落而答。
楚王轻轻一笑：“不，不谷看到，灵均改变了权县。”
屈原心中一叹，缓缓道：“灵均并未觉得权县变了，而即使权县变了，楚国依旧是楚国。”
楚王苦笑一声，耐性道：“真要天翻地覆，才算变化？”
屈原看向楚王，朗声一笑道：“若获大王恩准，却也未尝不可。”
楚王大笑，不由揽过屈原的肩，指着远山春色道：
“看，不谷这如画江山，已有七百年，你不知我多爱这山河，我常常渴望化作一只苍鹰，在这天地间翱翔，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看尽我楚国的大地。”
山风浩荡，吹起两人衣袂，屈原一时壮怀豪逸，深情道：
“大王若化为鸟，当名为楚魂。”
“楚魂，大善！”楚王拊掌道，“灵均，你愿化作鸟，与不谷齐飞吗？”
屈原轻轻一笑：“大王是君王，如鸟高飞，而灵均更愿化为尘土、雨露、长风、江河，融入这楚国河山的每一处角落。”
楚王深深一惊，看向他的眼睛，良久缓缓道：“灵均，你比不谷更爱这楚国。”
屈原淡淡一笑：“所以更想有一个至善至美之楚国。”
“善！”楚王拊掌，接着指向北方，肃容道，“灵均，那是秦国的方向。”
屈原不语，神色磊落，目光坚定。
“答应不谷，必要活着回来！”
随行的鼓角声响彻云霄，将屈原唤回当下。他已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却不知此时，这队伍中有双忧伤的眼睛，正默默地看着他。
莫愁亦问自己，若不是因为爹爹年老多疾，她仍会冒险从军吗？她几次三番决意忘记他、再也不见他，为何得知与他同行仍是隐隐期待，她难道不是只为能远远看他一眼，竟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吗？
兵士齐整地行进，莫愁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
无独有偶，这长长的队伍中，亦有一人也在偷偷地注意她。
刘歪嘴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只是不停地否定自己：一个小女子为何会参军打仗？如此混进军队，被发现不会被罚吗？在男人拼死搏杀的战场上，女子能做什么？思来想去，刘歪嘴摇摇头：“这只是个长相俊美的男子罢了。”说罢又瞟一眼，却正被莫愁看到，莫愁皱眉偏头，刘歪嘴一怔——这就是素日莫愁反感他的模样啊。
他越看越觉得像，越想越疑，索性拨开身边的兵士，直接凑了过去。
莫愁见状，只管走路，看也不看他，却是刘歪嘴盯着她上下打量，谄笑道：
“这位姑……不，这位兵哥，如此面熟。”
莫愁冷哼一声：“认错了，谁跟你熟？”
“对，就是这个模样。”刘歪嘴笑道，“每次骂我都是这神态。”
不断有人回望，莫愁不禁脸红，只低声冲刘歪嘴道：“滚！否则我叫什长。”
刘歪嘴涎笑道：“好好，莫气。”说罢又挤回自己的队位。
他们不知，刚刚的对话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假扮田姬兄长的李一，此时亦在队伍中。
日落月升，三天之后，秦楚边境已经遥遥在望。
“再过几个时辰便至边城，大家加快步伐。”屈由环视队伍，高声喊道。
忽然，前方扬起一阵烟尘，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
“来者何人？”屈伯庸皱眉高声道。
并无回声。
屈由暗暗一凛，手按在剑柄之上。抬眼间，那匹战马已经冲到队列前方，蹴地急停，随即一声闷响，一个人影忽从马背上重重跌落。屈伯庸一惊，挥鞭策马上前，只见那人将校打扮，此时仰面倒地，身上鲜血淋漓。
屈伯庸俯身盯视，忽然大惊失色道：“高昌义？你这是……”他连忙跳下马，将那人扶起。
“秦人趁我军不备，突然攻城，我军寡不敌众，边城已……已……失守。”那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便歪在屈伯庸臂上。
屈伯庸嘶吼道：“边城失守，你弃城而逃，该当何罪？醒来！醒来！”
两名军士上前，将高昌义拖至一边，怔怔地对屈伯庸道：
“大司马，他已死了……”
众人大惊。屈伯庸攥紧拳头，半晌，深深切齿道：“秦狗，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这晚，已抵达边城外围，兵士们在旷野安营扎寨，休整一晚，以待明日攻城。
莫愁走进营帐，见不过几张木板拼成长榻，兵士们歪歪斜斜地躺在上面，借着月光一看，竟只有刘歪嘴与李一间有余位。莫愁略一思忖，亦无他法，只好脱履上榻。无奈那地方甚小，她又如何愿意与刘歪嘴挤成一团，便起身对着刘歪嘴的硕臀踢了一脚，刘歪嘴“哎哟”一声，往里一滚，莫愁便顺势躺下。
“喂，如何上来就踢人？”刘歪嘴正欲发火，见是莫愁，不禁转怒为喜道，“俊哥，是你啊。”
见莫愁不答，他又低声道：“我都打听了，你叫卢秋心。秋心，莫不是个愁字？”
莫愁一惊，不禁身体微微一颤，刘歪嘴更得意道：“你就是莫愁，必是被我说中。”
这句话声音稍大，好几人向这边看来，勇伢子听到“莫愁”二字，更是起身欲寻过来。莫愁翻过身，狠狠盯着刘歪嘴，低声怒喝道：“刘歪嘴，你再胡言乱语，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月上天心，中军主将的营帐中，屈伯庸与屈由、屈原及众将领围坐于案前，商议攻城之策。
几张羊皮地图在案上摊开，屈伯庸沉声道：
“明日即是秦楚首战，各位可有良策？”
众人皆细细看那地图，低头沉思。屈原初上战场，却急欲杀敌，略略一思忖，便正色道：
“自古首战即决战，能定大半乾坤。明日之战，楚军必要打出气势。”
众人一怔，皆抬头看向屈原。
“孙武有云：‘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
屈伯庸冷哼一声，瓮声道：“那何为势？”
“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
“那明日之战，如何奇？如何正？”
“这……”屈原语塞，垂头而立。
“够了！你竟以为读两卷兵书，就可带兵打仗了吗？你身后可是成千上万的兵士的性命，你一个轻率的决定，亦有可能断送了楚国的江山社稷！”
屈原如冰水淋头，怔在原地。屈伯庸皱眉道：“明日开战，你必在我身边仔细观摩。需记住，兵法必是在一次次实战中仔细揣摩才有意义。等你有一日从死人堆里爬出，再来与我讲兵法！”
次日清晨，楚军已列队完毕，一至五行的士卒，依次佩苍、赤、黄、白、黑色徽章，步兵披铠甲、勒带、束发、腿扎行滕。骑兵戴介帻，着短甲，蹬长靴。屈原亦着戎装骑在马上，与对面的秦兵方阵遥遥相望。
忽然鼓角齐鸣，屈伯庸怒吼一声：“杀！”双方军马皆向彼此俯冲而去。屈由一声怒吼，手舞长戈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屈原拍马欲出，却被屈伯庸一声喝止。
“屈原！你的身份是谋士，留在这里细细观察便是，勿去给我添乱！”
战国之时，军队分工细致，《六韬&#183;王翼》中载，军中除主帅外，亦有腹心、谋士、天文、地利、兵法、通粮、奋威等专业人员，更不用说通材、爪牙、羽翼，甚至术士、方士也一并随征。
屈原一叹，策马回身立在楚国战旗一侧。秦楚双方已厮杀成一片，楚军气势凶猛，将士愈战愈勇，秦军节节后退，屈伯庸却并未有轻松之色，坐在高车之上，目不转睛地盯住战事。
屈原仰头对屈伯庸道：“爹，我楚军似有旗开得胜之势。”屈伯庸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这时，却见一员精壮彪悍的秦将忽然纵马迂回到楚军侧翼，隔开百步不止，拉起大弓一箭向楚旗射来。
眼见那箭矢朝自己呼啸而来，屈原大惊失色，速向边上一躲，不料重心一失摔下马去。庄乔眼疾手快，冲来抬手一刀，只听“哐啷”一声，那箭被刀截住，重重落在地上。几人俯身一看，竟是一支灿金铜箭，庄乔随即归位，执长刀虎视前方。
那射箭的秦将白起一怔，眼见楚兵要围攻过来，再做纠缠无益，便拨马驰回秦阵。此时楚军越杀越猛，秦军已落下风，中军恐其消耗太大，便鸣金收兵，两军皆撤回各自营内。
营寨之内，屈原灰头土面，满心狼狈。屈伯庸过来，丢了一包麻黄药粉道：“下次当心点儿，否则你先前军而死，岂不笑话。”
屈原心中一叹，不想再争辩习武被禁之事，他与父亲，长年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相处着。屈原只压下一口气，对屈伯庸道：
“爹，今日秦军显然未用全力，他们意欲何为？”
屈伯庸一怔，摇头道：“我亦不知，战况尚不明朗，不知秦人是何打算。”
屈由向来性急，一拍案道：“爹，何必算来算去，今日我军勇猛您亦见到，明日只待您一声令下，我便带兵马杀尽秦狗！”屈伯庸看着屈由，忽然一笑：“由，可知你此时模样像谁？”
屈由一愣，只听屈伯庸道：“像当年的我。”
“我记得当年第一次随先父出征，亦是征战秦国。那时我年仅十五，却意气风发，心怀大志，与你现在一模一样。只可惜因年少只凭悍勇，我只知一路奋勇杀敌，却中了秦人诱敌深入之计，若非先父及时赶到，我恐怕早就没命了。”屈伯庸一顿，正色道，“沙场之上，必要锐勇，但更要知防守，懂进退，你们切记，骄兵必败！”
说罢，便带二人与几位策士一同商议攻城之事。然而众议纷纷，却得不出可行之策。屈伯庸不愿兵士以血肉之躯硬拼，便让楚军先坚守营寨，闭门不出。
士兵的营帐内，楚国各地征来的兵此时正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刘歪嘴那天自战场回来，几日才找回魂魄，见众人说笑，便也凑过去坐下。
自古男人所论的，只不过女人和政治，刘歪嘴谈到兴头上，不由得意地夸口道：
“我在权县，家中尽是女侍，帮我净面、更衣、进脯食各有一名……”
还未说完，就被人调笑道：“你这久瘫之病如何治好？竟还能来从军？”说罢众人哄笑。
刘歪嘴道：“你们别不信，我有证人。”说罢便四处打望莫愁。谁知莫愁并不在营中，刘歪嘴心中纳闷，便起身出去寻她。
营帐之外，便是一片辽阔的原野，此时暮色四合，星光隐隐，莫愁席地而坐，怔怔地看向夜空。
前日一战，虽几次有惊无险，但终是直面那断颅残臂，血腥之气久久不能散去。
忽然，身后传来屈原的声音。
“前日那战虽酣畅，秦人应是领教了我们实力，现在据城死守，如此时日一久，必对我们不利。”
“是啊，围城不战，最耗粮草。”
原来是屈由兄弟巡夜。听到两人正缓缓行来，莫愁一惊，只好紧紧地抱膝而坐，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时间一久，确实贻误战机。秦人本就比我们准备得充分，若不速战速决，恐怕对楚国不利。”屈由皱眉道。忽然一抬头，看到不远处席地而坐的莫愁，纳闷道，“这么晚，竟还有人？”
屈原首次巡夜，不免兴奋，高声喊道：“喂，那个新兵，回营去睡了。”
莫愁动也不敢动，只听到两人说笑几句走远，才松下一口气来。莫愁看天边已一月如钩，叹而起身，不料一转身，只见一个黑影站在她的面前。
“莫愁！”刘歪嘴低声道，眼神炯炯，尽是欣喜。
莫愁将那声尖叫压回心底，悻悻道：“走开！”
刘歪嘴见她没有否认，更喜笑颜开道：“我早知道是你，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我就是好奇，你怎么来从征呢？在这男人扎堆的地方，得多不方便，以后若有需要的，尽管找我……”
刘歪嘴喃喃不停，莫愁耐性耗尽，一把抽出匕首，指向刘歪嘴脖颈道：“再乱说，我便杀了你！”
刘歪嘴大惊失色，身子一颤就能感觉到脖颈上那点冰凉，不禁求饶道：“女侠饶命，我，我宁愿死在秦人手里，也不能死在同乡手下啊！”
莫愁一言不发，直盯着刘歪嘴道：“我如何信你不说出去？”
刘歪嘴无奈，只颤颤将手指指天，唯唯道：“我发誓，发誓必不说出你真实身份……”见莫愁仍是不动，刘歪嘴几乎带着哭腔道，“你仔细想想，我几时真正加害过你？如今你骗过将军，以女儿身入征，若被发现，是不会饶过你的。我如何舍得？又怎么可能告发你……”
刘歪嘴实有几分惧怕，但说这话时，眼里却有诚意。莫愁想想他自在权县失势以来，确实收敛很多，便心中一叹，收起匕首道：“今日且饶你狗命。往后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杀了你！”
刘歪嘴松下一口气，摸摸脖颈道：“不敢，不敢，姑娘一向悍勇，我惜命着呢。”
莫愁冷哼一声，拨开他欲走。刘歪嘴见莫愁已不像刚才那般杀气腾腾，便放胆叫住她：“莫愁。”
“噤声！我是卢秋心！”莫愁狠狠一瞪他，“你还要做什么？”
“对，秋心。”刘歪嘴涎笑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这姑娘家，跑来战场做什么？你竟不怕那长戈铁马吗？”
莫愁冷哼一声，看向刘歪嘴道：“姑娘家？要么我和你这个男人比试一下？”
刘歪嘴连忙笑道：“别别，你武艺高强，我哪儿是你的对手。不过这沙场上刀戈乱箭，你可真要小心，要不以后你我就在一起，我亦能保护你。”
“哈哈哈！”莫愁掩嘴大笑，“刘歪嘴，你拐弯抹角说这些话，是想要我保护你吧？”说罢不再搭理他，只遥望远处那月光之下的城墙。
刘歪嘴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自语道：“这仗真不知几时能打完，我都想回家了。”
莫愁嗤笑，仍盯住那城墙：“那城高墙厚，确实难攻。”
刘歪嘴亦叹道：“是啊，这么高的墙，不知将军还能想出什么主意，难道能飞过去不成？”
莫愁刚想奚落他，忽然一怔，若有所思。
是夜，营帐内鼾声此起彼伏，莫愁本就睡不着，反复思索那“能飞过去不成”之语。飞过去……她苦苦思索，索性起身走出营帐，但见月光之下一片清辉，夜凉如水，十分清爽。
飞过去，飞过去……莫愁抬起头，见一片浮云缓缓地飘向月亮，不觉恍然一悟。她速速奔回营地，借着月光将几个字写在一块白帛之上。
中军大帐外，巡夜的士兵昏昏而立。莫愁早已知哪一个是屈原的营帐，此时便紧紧挨着帐篷摸过来，俯身将门帘一挑，欲将那白帛扔进去。不想却一眼瞥见屈原伏在案上静静地睡了。莫愁一怔，鬼使神差一般，一猫腰闪了进去。
一灯如豆，微微晃了几下，羊皮卷与竹简散乱一地，屈原伏在案上，眉目轻敛。
莫愁怔怔地看着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忽然心痛难抑。他的脸颊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他的长发因白日戴着红缨介帻，此时显得凌乱。她很想伸手为他理一理乱发，却只能一动不动，这个人与她，怕是今生都再无可能了。
莫愁心中哀声一叹，拿了张薄毯，轻轻为他盖上。
营帐外传来巡兵的脚步声。莫愁将那白帛放在案几上，又看一眼屈原，便一扭头匆匆离开了。
晨光微曦，屈原慢慢地睁开眼睛，懊恼自己想不出破城之计，却先在案上睡着了。忽然，他发现面前多了一卷白帛。他急急展开一看，不由愣住。
“后夜月圆，必生东风，随风飏羽，吹落秦城……”屈原边念便细细思索，随风飏羽……屈原猛然一击案道，“妙绝！妙绝！”
说罢不顾仪容，跳出门去。
“什么妙计？原，人又不是鸟，如何飞过去？”听屈原说完，屈由皱眉不解道。屈伯庸却不语，只看屈原铺开地图，兴奋道：
“你们看！这边城依山而建，侧面仍是一座小山。山与城墙相距不过两里。我已观过天象，三日之内，必有风自东面起。我们趁夜上山，待风起时，兵士顺风滑翔，恰能落入城内。”
“可……”屈由犹豫道，“那么多人顺风飞进城中，守城的秦兵怎会看不见？一旦发现，我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屈原一击案道：“哥哥所言极是，所以，我们还需一招调虎离山之计！”说罢，屈原又指向边城侧面的一处平地，“如今两军对峙，秦兵自然对我们时刻盯梢。所以，我们需在此处做些文章。”
“你是说声东击西？”屈由眼神熠熠。
屈原点头道：“没错！我们在这儿安排大批人马挖地道，最好能引起秦兵的注意。如此，他们必调来大批兵力看守侧城，正面城墙便会防备空虚。”
“所以我们从正面飞攻，杀他个措手不及？”屈由已摩拳擦掌。
“极是！我们只需要百位死士，决意攻入内城。打开城门，大军便能如洪水入境，杀他个片甲不留。”
屈由击掌道：“甚妙，原你亦军才。”
一直沉默的屈伯庸忽然开口道：“确是良策，只是，若届时东风不起……”
屈原一笑道：“爹且放心，我已观过天象，亦仔细问过天象师，两日后必有东风。”说罢微微一顿，又道，“就算届时真的天象突变，我们亦没有太大损失，权当一试。”
屈伯庸颔首，又轻轻自语：“飞进城里的死士，很可能凶多吉少。”见屈伯庸犹疑，屈由一拍胸脯道：“爹爹勿虑，我带人首批飞入便是，您且放心！”
屈伯庸闭目思索，半晌，睁眼颔首道：
“也罢！且试这一回。原，攻城各项事宜你去准备。由，地道之事今日即可安排，要做得明藏暗露，让秦军有所察觉。百名死士必要选好，明晚秘密召集统一行动，二日后，我们只待东风起！”
领了父亲部署，屈原兄弟丝毫不敢懈怠，即刻去悉心安排。
而此时的秦军却以为这城墙固若金汤。在一处暂居的庭院内，樗里疾与魏章置酒行宴，嬴稷、白起亦在其中。
酒过三巡，嬴稷眼前恍惚，只见这一室阳刚之气，不禁轻狂道：“素闻那屈伯庸久经沙场，骁勇无敌，前日一战，我看亦不过如此，哪有我秦军气魄慑人！”
白起微微皱眉，还未语，便听樗里疾道：
“楚军这几日都无动静，莫是被我们打怕了？”
魏章冷哼一声，仰头饮下一杯道：“丞相如临大敌，谈之色变，我看，还是见识太少！”自上次被秦王当众训斥，他便连张仪一起恨上，趁着酒劲，说话口无遮拦。
樗里疾听着隐隐刺耳，皱眉道：“魏将军这话有些不妥，丞相是大王亲命的，您如此轻看丞相，岂不是亦轻看大王？”说罢起身更衣。
“你……”魏章已喝得面红耳赤，几欲借酒扔杯。
这时，只听一声通报，有军士带一名楚服兵士进来。魏章斜睨一眼，见这人着楚服却未被绑缚，不由纳闷道：“你是何人？”
此人正是混入楚军的李一，他一掀衣服，亮出腰间悬挂着的秦军令牌，用秦语道：“自己人，奉丞相之命，有要事相告。”
魏章一掷酒杯，上下打量李一，又细看了眼他的令牌：“什么事？说！”一听是张仪派入的，魏章本能地心中抵触。
李一一拱手，正色道：“楚军正在城西不远处挖地道，已有一天不止，恐怕想以地道之策攻城。”
“地道？”魏章扑哧一笑，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一，“你可是来逗乐的？”
原来屈由那边虽明藏暗露，然而秦将自以为城池固若金汤，每日不过安心吃睡，竟连丝毫痕迹也未发现。
“楚人当真憨傻至此，这儿戏一般的招数亦能想出，可笑至极啊！我秦军兵力充足，竟无用武之地，只等着他们一个个钻地道过来，派一人在口上砍头便是。”
众人哈哈大笑，唯白起皱眉摇头道：“此事真有这么简单？”
“那你以为？”魏章斜睨白起，不屑道。
“楚军历经百战，经验丰富，想出这个送死的招数，岂不可疑？”
魏章挥挥手，不愿与他多言。那李一亦悻悻道：“将军莫非怀疑我所报为假？”
魏章冷哼一声，眼色血红道：“多思无益。屈伯庸即使机关算尽，我亦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今夜，我们只留少数兵力布防他处，大军守住西侧城墙，先将那地道里来的楚军，见一个杀一个！”
说罢起身，摇摇晃晃地去了内室。

第40章 被俘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九歌&#183;国殇》
“启禀大王，我军已与秦军对峙多日，大司马始终按兵不动，如此下去，恐怕对我楚军不利。”兰台宫内，景颇拱手上奏道。
楚王怎会不知景颇心思，只是在朝臣面前，不愿令他太过难堪，便正色道：“大司马骁勇善战，亦心思缜密，不谷既让他领兵而去，便不会疑他。”
然景颇毫无退下之意，执意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何况多日按兵不动，士气难免萎靡。其实两军势均力敌，完全可以开战，大王又怎知大司马是不是存异心、消极怠战呢？”
楚王一怒，险些拍案，只听昭和出列道：
“景大人此言差矣，屈家自古以精忠报国为祖训，忠心耿耿，骁勇善战，此时也必是殚精竭虑，部署最佳的作战方案。景大人在朝堂上坐而论道，信口开河，大司马若是知道，岂不寒心！”
景颇冷笑一声：“景某才疏学浅，不知以如此被动的战术，如何精忠报国！”
“好了。”楚王不愿这二人继续争论，看向子尚道，“不知王叔有何独见？”
“这……”子尚不知楚王真意，但此时屈昭两家独大，他自然不能得罪，他暗暗抬眼观察楚王的表情，试探道，“鄙臣确实不懂打仗的事，不好妄加评论。只是以素日对大司马的了解，想必他定有自己的考虑，不致消极怠战吧。”
楚王颔首，默然片刻道：“屈大司马身经百战，不谷信他必有破敌良策。”
楚王不知，此时军营中，一场奇袭正在悄无声息地行进。
死士早已选好，尽是与屈由作战多年的老兵。屈由目光炯炯，高声道：
“诸位兄弟，你们是屈家最优秀的兵士，多年来与我出生入死，历经艰辛。如今秦狗夺走我们的城池，残杀我们的父母，掳走我们的姐妹，我们必要报仇，杀尽秦狗，把属于我们的一切夺回来！”
“杀秦狗！杀秦狗！”兵士群情激奋，高声呐喊。屈由亦觉激昂振奋，只待夜黑。
屈原亦将屈伯庸交代的一一备好，正欲回营，却忽然被庄乔、勇伢子等一众兵士围住。
勇伢子眼神熠熠，急切道：“屈大人，听说屈由将军私下召集死士，夜袭秦军，可是真的？”
屈原一怔：“你如何知道？”
庄乔粗声道：“屈将军与死士的对话，我听到了。”
屈原不由心中一沉，低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必要严格保密。”
“保密？”庄乔一笑，“除非让我也去。”
“还有我，我也去！”勇伢子急切道，说罢又看向刘歪嘴，“你呢？痛快些！”
刘歪嘴本欲后退，但见面前的屈原，忽然心中一横：“当然去！”
屈原大吃一惊，刘歪嘴竟会主动请缨，他万万不曾想到。这时，更有一众人上前道：“还有我们！”
有谁不明白，若有活着回来的胜算，又怎被称为死士。然而那家仇国恨，让他们义无反顾，屈原忽然觉得有一股悲壮之气，亦是慷慨动人。
营帐之中，莫愁一声不响地收拾装备。刘歪嘴来回踱步，焦急道：“你这是凑什么热闹，快去和屈将军退了！”
莫愁头也不抬：“你都能去，为何我不能！”
“我……我不想输给屈原而已！”
莫愁心里一震，“屈原”这两个字，足够给她做任何事的理由。
“我是男人，亦是楚国人。我去杀敌，天经地义！”刘歪嘴喋喋不休。
莫愁抬起头，揶揄道：“罢了，记得保护好自己的命，别丢了楚国的脸。”
是夜，秦军如常，中军驻守在城墙西侧，除了白起，将士要领俱在庭院饮酒。
“将军，您不能再喝了。若这时楚军突袭，我们可如何是好？”白起强压怒火，正色道。魏章斜睨他一眼，狂笑道：“你真杞人忧天，楚军还在挖地道，如何突袭我们？”说罢又饮一杯。
“将军，营中本就禁酒，况且又是警戒时期，您这一坛酒下肚，是要置全军生死于不顾吗？”白起脸色赤红，怒喝道。
“白起，你这是威胁我吗？”魏章一顿酒杯，厉色看向他道，“大王赏识你，但你可有军功？我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说话！”
白起竭力压制怒火，转身疾步而出。
此刻楚军军营内，戎装战士已严阵以待。屈伯庸一脸肃然，沉声部署道：
“常田，你领三千兵士，从城东进攻，引敌军出城！切记，不准打胜，只需拖延，且越久越好。”
常田拱手接过令牌道：“唯！”
“刘昆，待城门被死士攻下，你立即带领部队，从正面攻入城池！”
“唯！”刘昆拱手道。
屈伯庸看向屈由，怔一怔道：“屈由，你那边部署得如何？”
“万事俱备，只待军令！”屈由一拱手道。
“好！”屈伯庸颔首，将令牌递于屈由，“你率领死士飞入城中，迅速杀出血路，打开城门！屈原，你辅佐屈由，一旦死士飞入城中，你立即吹号角报信！”
屈原上前一步，一拱手肃然道：“唯！”
“尔等必全力以赴，拿下城池。秦楚之战，成败在此一举！”
“唯！”众将士齐声答，满怀豪情。
夜色沉沉，山顶空地上，屈由与死士临风而立。
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只巨型竹鸢，这是屈原找到军中匠人，连续赶制两夜而成。那人是以墨翟那木鸟为原型，改木为竹，加以布帛，使之更为轻便。
有风，但极轻，屈由略犹豫道：“原，真有东风起吗？”
屈原看向夜空云朵，颔首道：“再等片刻。”
勇伢子托起那竹鸢，忐忑道：“这真能载我们飞进城去吗？”
屈原笃定道：“鸢载人如鸟飞，墨家早已做过，我们不过是仿照。”
正在这时，忽然四周树叶簌簌响起，不过片刻，一阵强风刮起，连碎石沙土俱都吹起。
“风来了！”众人激动且紧张万分。
山顶风声呼啸，众人各将竹鸢套在背上。屈由大喊一声：“走！”便疾速往坡下俯冲而去。临到悬崖，屈由纵身一跃，众人皆惊呼，但不过片刻，又见他稍稍升起，平稳地向前方滑翔而去。很快，一串串身影都纵身跃下，暗夜中，朝城墙滑行。
屈原热血沸腾，举起号角猛吹，声音响彻山谷。
山下，屈伯庸一抽宝剑，高呼道：“攻城！”成千上万的精神昂扬的楚军，向城墙猛冲而去。
“将军，将军，不好了，楚军打过来了！”一名军士慌张冲入，惊醒了魏章。
“什么？”魏章猛然坐起。那厮杀声越来越猛，他的酒瞬间清醒，抓起那人问，“怎么回事？”
“就在刚才，楚军突然发起猛攻，白将军已领兵在外杀敌！”
魏章抓过铠甲长剑，疾步冲出营帐。外面已乱作一团，将士皆是昨夜醉酒，根本无法应战，此时唯有白起正领军与城外的楚军胶着一团。
“你们看天上！”忽然有人嘶喊。白起抬头一望，只见乌压压一大片黑影从天而降，电光火石般落在城墙之上。
白起大惊，大吼一声：“护城墙！”便拨转马头俯冲回去。谁料楚军齐齐占领城头，此时挥舞长戟刀剑，砍菜般将秦军杀翻在地。
城墙之内，屈由勇猛自不用说，庄乔亦挥舞大刀，一路砍杀，一连砍翻了四五个秦兵。刘歪嘴紧跟在莫愁身后，趁乱亦能抵挡几人。众兵士齐齐向那城门厮杀过去。眼看就要到门前，忽然，石阶上又冲下一队人马。庄乔向屈由一使眼色，提刀又与秦军战得酣畅，几个回合不见分晓，屈由却已率人杀上城门，死士手起刀落，守门兵士滚下城墙。
“开城门！”屈由一声大吼。众人拉动转盘，扭索缓缓收紧，沉沉的石门轰然抬起，屈伯庸的兵马如潮水般涌进。
眼见大势已去，魏章哀号一声，与幸存的将士从侧门奔逃而出。
“我杀了你！”张仪拔出佩剑，颤颤地指向魏章，“我要用你项上人头，祭奠我死去的秦国兵士！”
魏章全身俯地，颤抖不止。
张仪的剑在魏章颈上轻轻一划，鲜血蜿蜒而下。魏章惊骇道：“丞相饶命，丞相饶命……”眼见张仪怒气难消，白起忍不住上前，一拱手道：“丞相，魏将军虽有过，但这秦楚交战之际处死大将，亦是我军的损失。”
张仪不语。嬴稷也上前道：“不如让魏将军戴罪立功，带领秦军将城池夺回如何？”
魏章俯地磕头不止，颤声道：“多谢公子稷，求丞相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必戴罪立功，夺回城池……”
“让我如何再信你？”张仪怒喝一声。
魏章抬头，看向张仪哀声道：“我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击败楚军，我便提头来见！”
张仪冷冷地看向魏章，半晌，收剑入鞘，一挥手道：“来人，记军令状。”说罢指着魏章狠狠道，“你若再次败北，我必要你身首异处！”
天色微明，清清冷冷地蓝成一片。
秦国俘虏在军营前，背缚双手跪成一排。那夜虽将城池攻下，但楚军亦死伤无数，飞城而入的死士更是伤亡惨重。屈由想起那些并肩浴血多年的兄弟，不禁心头仇恨如烈火，提剑向那俘虏人头排排砍去。
“哥！俘虏可赦啊！”听到惨绝人寰的惊恐叫声，屈原实在不忍，拉住屈由道。
屈由一把甩开屈原，抬手又是一刀。
“哥……”屈原震惊。他初见屈由在沙场上的凶相，一瞬间竟觉得哥哥变得陌生。战争赋予人的冷酷嗜血的性情，简直比战争本身更可怕。
“我让你杀俘虏了吗？”屈原回身一看，只见屈伯庸虎步走来，脸色铁青。
“爹，不是你告诉我秦军对楚军俘虏残忍至极的吗？我们难道不要他们血债血偿吗？”屈由红着眼，直言道。屈原心中哀叹一声，一低头，却见一名俘虏的颈上有一枚小小的火印。
“爹，你看！”屈原心里一震。屈伯庸走上前来一看，亦大惊失色：“去看看，还有谁带这种火印！”
屈原兄弟俱去翻那些死尸，很快发现，十有三四亦有此火印。
屈伯庸面色猛地一沉：“由，将剩下的俘虏带来见我！”
知悉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屈伯庸令将领全部进来。众人本因打了胜仗而喜笑颜开，这时却见屈伯庸脸色铁青，不由心中一紧。
“你们可知，秦国守城的士兵有很多是我楚国人，还是我楚国的家奴！”屈伯庸沉声道，愤怒在他的心底一触即发。
“什么！”众人难以置信，纷纷捏紧拳头。
“我审问过了，他们是被贩卖到秦国去的。”屈伯庸沉痛道。
“贩卖给秦国？”众人吃惊，纷纷叫嚷，“这是被严令禁止的！大司马，这是谁干的？”“简直丧尽天良！”
“让楚国人杀楚国人，自己贪尽便宜，恶毒至极！”
待众人的声音渐低，屈伯庸一叹，缓缓道：“不是别人，正是我楚国的上官大夫——子尚大人。”
众人惊诧万分，皆噤了声。屈伯庸默然许久，抬头道：
“此事如何是好？”
“爹！此事当密报大王，将子尚杀之为快！”屈由捏拳切齿道。
屈伯庸一皱眉，又听屈原道：“此事事关重大，确应尽快禀报与大王。”屈伯庸略一沉吟，摇头道：“此事尚未查明，不可轻率行事。我马上起草书函送往郢都，先密报令尹大人，由他定夺。”
信使策马狂奔，蹄声在山间回荡。忽然，他察觉这马蹄声有些怪异，凌乱中似有重音。还不待他侧耳细听，两匹马已飞驰而至，他回身看时，只见一道寒光闪过，他颈上一冷，便重重跌下马去。
这其中一人，竟是屈伯庸麾下的战将常田。
常田在信使身上搜出那封密函，递给另一位黑衣人，肃容沉声道：“即刻将此信亲手交给子尚大人，不得有误！”
密函被截之事，屈伯庸自然不知。此时军营内，正一片欢腾之气，借奇谋之力而首战大捷，兵士将论功行赏。近午时，兵士列阵齐整，屈伯庸携屈原等一众将领阔步行至列前。
屈原着铠甲披玄袍，戴红缨铜胄，上前一步朗声道：“昨夜一战，我军旗开得胜，士气大涨，若论功行赏，当先授予死士！是他们胸怀大志，甘死如饴，以惊人的勇气飞入城池，夺下城门，才使我军大队进入，杀秦军片甲不留。这一战，死士领头功！”
众人雷动，欢呼不已。
屈原展开一卷竹简，朗声道：“凡提名者，上前领赏！庄乔！”
庄乔落落一笑，穿过欢呼的兵士，自屈由手中领皮战靴一双、革胄一顶、赏金十两。庄乔阔步而回，勇伢子、刘歪嘴等几人亦陆续上前领赏。
“卢秋心！”屈原朗声道。
无人出列。众人奇怪，刘歪嘴亦左顾右盼。
“卢秋心！”屈原又高声喊道，仍是无人回应。屈原便顿一顿，将赏物留出，先授下一名。
营帐之内，莫愁正褪去左肩衣袍，为自己上药。那夜突袭，她拼力杀敌，中了一刀，危急关头，刘歪嘴竟真的挺身而出，直直拿剑压下砍她那人，那亦是刘歪嘴亲手杀的第一个人。莫愁只说一声“多谢”，就一把将怔在原地的他拖回大部队。
今日，当她听说要死士领赏时，便偷偷地溜了回来。
是的，她怕与屈原四目相对。
这夜，众兵士心情欢畅，夜食之后，众人围聚，搬来几坛酒，又将一只箭壶置在营帐中央，玩起掷箭投壶。
庄乔屏气凝神，倏地将手中羽箭投出。但见那箭直直地朝壶口飞去，却在壶口一磕，弹了出去。
“没进没进，喝！”众人起哄道。庄乔拎起一只酒坛，仰头直直灌下，一片惊呼叫好声响起。又一人过来捡起羽箭，瞄准而掷，弹出，哄声之下，接过酒坛便灌。如此这般，不过片刻，众人即酒酣耳热，兴致愈高。莫愁本是进来歇息，见营帐内大半醉汉，便转身而出，却被刘歪嘴瞥见，一起身追了出去。
“莫……秋心！”刘歪嘴叫道。
莫愁回身一看，皱眉道：“你跟来做什么？”
“你那伤口如何了？”刘歪嘴不知所措，刻意找话。
“铠甲厚，只受了皮肉之伤，不碍事。”莫愁顿一顿道，“你如何不去掷箭？”
刘歪嘴谄笑道：“他们喝得太猛，我还是躲一躲。万一有人醉了欺负你，我还能护你一护。”
“噤声！”莫愁厌恶地一扭头。
两人边说边走，不觉已到营地偏僻之处。忽然，莫愁猛一停脚步，一把将刘歪嘴一同扯进营帐的阴影里。“嘘。”莫愁轻轻示意，两人猫下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变远。刘歪嘴探头望去，喃喃道：“又是李一，他怎么总是一人四处溜达？”不料回身一看，莫愁已不见了。
林中的一棵树后，莫愁目不转睛。只见李一四处打望，未见异常，便对夜空轻吹一声口哨。很快，一只鸽子拍翅而来，落在李一掌上。李一拿出一张锦帛，在鸽腿上捆好，一抬手，将鸽子抛向天空。
见李一回身，莫愁缩头一躲。不想那影子一晃，李一怔了一怔，摸出匕首，一步步过来。
莫愁屏住呼吸，身子紧紧地贴在树上，只听李一往这边越靠越近，不由伸手慢慢握住剑柄。这时，不远处传来巡兵的说话声。李一一怔，只得收起匕首，转身匆匆离去。
莫愁舒一口气，从树后出来。她早就察觉此人有异，今日看来，必是细作。莫愁心中思忖，缓缓回营。
自那日战败，张仪令秦军退后三十里，不再轻举妄动。张仪也亲来军营，与将领商议战事。
这夜，张仪与樗里疾几人坐论军情，忽然一只鸽子扑棱飞入，落在张仪掌中。张仪取下那锦帛，展开一看，拍案大喜。
那是一张楚军地图。两军对峙之际，此物何其珍贵。
张仪一击案，令人将那布防图挂在壁上。樗里疾上前细细一看，惊喜道：“竟是布局图。”
“这里是楚兵的谷仓。”张仪轻轻一指，看向樗里疾，意味深长地一笑。
樗里疾即刻明白，不由道：“这屈伯庸，虽行事谨慎，将粮草藏在如此偏僻之处，却还是算不过丞相啊。”
当晚夜半，月光也无，张仪一声令下，魏章、白起带一支精锐衔枚疾进，一路上避过楚军哨所，悄无声息地摸到城门附近。
楚军刚获大捷，此时或醉或饮，一片散乱，连城门看守亦靠墙打盹。
白起猫腰一望，四下俱静，便作鹦鹉学舌，发出三声鸟鸣。那李一早在墙内等候，听到暗号，便做常态往看守身边走去。那几个兵士迷糊中见有楚人走来，想他不过是询事，不料待近身时李一忽然拔出长剑，手起刀落，四人齐齐毙命。
李一以鸟声回复，随即轻轻打开城门，只见魏章、白起带着秦军在门外等候。
几人相视，微一颔首，李一低声道：“你们可知路线？”
白起肃然点头道：“烂熟于心。”
“好！速战速决！”说罢，李一一拱手，转身疾步离开。
此时屈由早已经喝得大醉，伏案酣睡。军中本不许饮酒，只是今日为庆战捷，屈由兴致上来，在城中找到酒肆，又觉得独饮不如众饮，便令人直接搬了几坛酒，背着屈伯庸分发下去，令兄弟们快活解乏。
他亦搬一坛酒，寻到屈原，将那陶罐往案上重重一放。
“原，几日疲乏，终于一捷，你我好好饮几杯。”
屈原一愣，四下看看低声道：“若是被爹知道，你可要当心鞭子。”
屈由狡黠一笑：“爹不在这里，放心。那秦兵退了三十里，又刚刚战败，今夜如何也不会过来。我们不过喝杯庆功酒，并不为过。”
屈原笑而摇头，似乎无法反驳，就接过耳杯，与屈由对饮。二人推杯换盏，从童年旧事聊到国恨家仇。屈原自知不胜酒力，便自有克制；屈由却兴奋至极，不知不觉间，已双目迷离。
“哥，爹今夜部署与你什么任务？我去便是。”屈原见屈由已神智迷离，赶紧问道。
“看守……看守粮草。”屈由说完，已醉得不省人事。屈原无奈一笑，用力将他拖至榻上，盖好薄毯，自己才披衣走出营帐。
忽然间，屈原见几人急急跑来，惊慌叫道：“着火了！着火了！”屈原抬头一看，只见远处天空已火红一片，屈原大惊，跳上马迎向那几人道：“哪里着火？”
“粮草库！粮草库！秦军来了！”那人几乎带着哭腔。屈原疾声道：“快去通知大司马，其他人与我去！”
屈原策马飞奔，一路招呼路过的兵士提剑与他同行。
继而战鼓雷响，传遍军营，众兵士瞬间酒醒了大半，匆忙穿戴甲胄，冲出营帐。
屈伯庸一把抓住那报者吼道：“屈由人呢？”
那兵士带哭腔颤抖道：“小的不知道，现在是二公子去救粮草库了。”
“什么？”屈伯庸大惊，翻身上马，一骑绝尘往粮草库驰去。
其余兵士俱已集结，勇伢子抓住刚才那兵士问：“什么情况？哪里着火？”
“粮草库，秦人放的火，现在只有屈原公子在与他们恶战……”
莫愁如被惊雷一炸，拔剑跳上马背，便往粮草库冲去。
“莫……秋心！”刘歪嘴心急如焚，亦招呼众人齐齐赶去。
粮草库火光冲天，屈伯庸已带着几名将士与秦军厮杀成一团。莫愁杀进阵中，策马冲翻几人，一扭头，却见屈原正被秦兵重重围住，危急之至。莫愁大喝一声，一夹马肚，飞一般向屈原冲去。
原来这时秦军将领早认出屈原，意欲活捉，魏章与白起安排众兵在外围挡，自己则带一队精锐，将屈原几人重重围住。屈原如何能同秦兵对抗，所剩不多的楚兵死死护住屈原，怎奈寡不敌众，不过片刻，已纷纷倒下。千钧一发之际，莫愁策马冲到屈原身边，跳下马与秦兵厮杀起来。
在刺眼的火光中，屈原忽然认出眼前这悍勇无比的人，他无比震惊，失声道：“莫愁！”
“别废话！”莫愁大喝一声，将屈原挡在身后。自出生以来她未曾经历这样的恶战，此时却像一头护崽的母豹，凶悍异常，以一敌五。她腹背受敌，忽然听到背后有异，一闪身将屈原推开，被秦兵一剑刺在肩上。
“莫愁！”屈原心痛嘶吼。莫愁咬紧牙关，忍住痛反手一剑，刺向那秦兵咽喉。
“快走！”莫愁拉着屈原，一手挥舞利剑，竟杀出一条血路。两人刚要往楚营跑去，忽然一道巨大的黑影扑下，拦住两人去路。
白起？屈原一凛。
“好个忠诚护主的奴才！”白起看向莫愁，冷笑一声，说罢一把长刀挥来。莫愁本就受伤，此时连招架都显吃力，血不断从伤口溢出，殷红了半边战袍。白起见她垂死挣扎，冷哼一声，抡起长刀，直直劈下。屈原嘶吼一声，拔剑挡在莫愁身前，只听“哐”的一声，白起的刀被弹起，屈原远远弹飞出去。
还不待他从地上爬起，白起策马过来，一把将他拎上马背。
“走，与我去秦营作客！”白起放声大笑，转身欲走。莫愁跳起拦在马前，挥剑劈向白起。
“滚远！休要不知好歹！”白起轻轻一挡，便将那剑抬回。屈原大叫：“别管我！你快走！”
莫愁哪里肯听，又挥起剑要与白起拼命。白起心中不耐，一刀挥下，将莫愁砍倒在地。随即摁住屈原，策马狂奔，直往城门方向而去。
莫愁挣扎起身，按住伤口跌跌撞撞，仍要追去。此时刘歪嘴与大队人马冲杀过来，一见莫愁，忙上前一把抓住她。
“你疯了吗？你全身都是血！”
莫愁死命挣扎着：“你放开我！放开！”
“不行！我如何能看你白白送死！”刘歪嘴嘶吼道，紧紧地箍住莫愁。莫愁挣脱不开，也是伤得实在无法动弹，只眼睁睁地看白起挟着屈原冲向城门。
“啊……”莫愁悲痛万分，仰天嘶吼。那声音撕心裂肺，闻者不由心胆一颤。随即又见屈伯庸策马奔来，嘶吼道：“关城门！快关城门！”已夺回城门的兵士连忙扭动转盘，大门缓缓降下，但白起已经策马奔来。终于，在大门将落下的最后一刻，白起狠狠一夹马肚，俯身冲了过去。
大门在白起身后沉重地落下，秦兵大队早已等候多时。倒伏在马背上的屈原回身望去，只见城内一片火光冲天，隐约中，似乎是父亲的身影，在城墙之上望着他与白起，仰天长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