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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奇侠传1
作者：管平潮
内容简介
一个失业的当铺小伙计，一个翘家的唐门大小姐，阴差阳错地结伴闯荡江湖。本以为是红尘中的小打小闹，谁料到神秘魔剑如影随形，珍贵仙书纷至沓来，魔化的霹雳死士不死不休追杀，缥缈的蓬莱仙洲变成了血海尸山！更有禁忌的上古邪术突现人间，瑰丽的幻梦映射诸神的秘密，超然的蜀山道门暗潮涌动，神将、魔尊、灵兽、海妖、剑灵、心魔，景天、重楼、雪见、龙葵、紫萱、花楹，族千其类，羽万其名，一齐在仙剑的时空中演绎浩瀚壮丽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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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仙不仙兮凡不凡，


　　剑气仙风任自然。


　　奇梦曾惊三秋雨，


　　侠魂如度万里山。


　　——管平潮


　　前言


　　从小，第一次知道武侠是怎么回事，是看到金庸大师的小说。第一次接触到仙侠是什么感觉，是看到还珠楼主大师的小说。长大后，接触的武侠和仙侠作品种类变多了，漫画、布袋戏、电视剧、电影。但那种纯粹文字带给我的触动和遐想，却始终有其他种类无法替代的感觉，原因或许是最纯粹的事物就是最美的吧？


　　我是从事单机RPG游戏制作的，我们很重视剧情体验，在创作游戏内的剧情最开始必然是诉诸于文字，然后才能进一步转化成分镜、画面、程序、声音等等。仙剑奇侠传出小说可以说是褪去皮相，将故事的原始灵魂呈现在读者的眼前，也因为小说摆脱游戏声光技术这躯壳的限制，而更能充分挥洒。


　　也因为小说跳脱了游戏这躯壳，加上管老师站在仙剑奇侠传全系列全局的高度来建立小说架构，而将整个仙剑的世界观、脉络、故事背景各方面做有效的串联，更宏观、整体、和深度。这是我们过去一直不能、也不敢去挑战的大山。如今，藉由磨铁图书的力量、管平潮老师的深厚写作功力和对仙剑奇侠传热爱，我们终于可以直面面对自己心中深藏多年的那份心愿：一部跨时代、全系列的仙剑奇侠传小说巨作、一部能再次证明仙剑是中国仙侠代表的作品、一部能让十七年来广大仙迷自豪、也能让更多广大仙侠读者爱上仙剑的小说。


　　愿仙剑文化长远流传。


　　姚壮宪


　　2012年7月7日


　　序一：我欲梦中传彩笔


　　「温瑞安」


　　仙剑奇侠传，是全球以及华人世界里最瞩目的传奇。从1995年迄今，推出五代加一个外传，另有视剧多部，影响力普及覆盖，深邃广泛，是玄幻+武侠，言情+神话的瑰丽堂皇大结合，哪怕从不谙网游、不嗜电玩的人，例如本人，也对“仙剑奇侠传”大名，如雷贯耳。


　　管平潮，我有幸得识。他是一个一本不正经的人。本来正经，因为有原则有抱负，表现略带不正经，那是因为看透世情所以玩世不恭。他谈吐温和，反应快捷，略善感但其实是内心坚定的人物。现在的创作人，像他对西学有相当认识而对国学有巩固基础已不多见了。他的思路创意，贯通道释儒侠，恰似一波未停一波便起的大江大潮，翻峯而至，但又有擒龙伏虎手，纵控自如，“仙剑奇侠传”小说，由他撰写，已难有更好的人选了。


　　管平潮之国学修养，从章节回目的四六骈文之体便可看出；其字不生僻，意则不俗，尽得“雅驯”之妙。既为“仙剑奇侠”，我试以回目中涉剑之处，剖解其妙：


　　看！“剑冷光寒，遂使英雄气短”，这是肃杀之剑！“真剑无锋，曾有一文之友”，这是内敛之剑！“剑气千幻，缭乱当扈毒光”，这是变化之剑！“挑灯说剑，一语点破灵心”，这是知性之剑！“世路如冥，容我苍茫试剑”，这是沧桑之剑！“双生妙影，携手御剑江湖”，这是友情之剑！“霹雳流毒，遥思剑清尘妩”，这是优雅之剑！“剑斩妖颅，娲皇灵珠在握”，这是凶猛之剑！“云飞剑舞，蜀山天下仙峰”，这是高渺之剑！“何处狂徒？一剑云山动色”，这是畅快之剑！“海妖如潮，震动心芒一缕”——这是字中无剑，心中有剑，心化剑芒，无剑之剑！


　　温某平生耽写武侠，看剑无数，今日观此万般妙剑，心念当化漫天花雨，连我这不嗜酒之人，也欲仗剑中流，浮一大白，消尽平生块垒！


　　而华人文学圈中，自还珠楼主前辈《蜀山剑侠传》之后，数十年间仙侠珍品也稀。其实于华族而言，仙侠与传统的神话、志怪一脉相承。自远古后羿射日、嫦娥奔月，至近代西游千精百怪、聊斋花鬼狐妖，都极彰显华夏民族博大无边的想象力和那种浸淫在骨子里的绚烂与浪漫。今管平潮动笔撰写《仙剑奇侠传》小说，温某读出其中颇有此类风骨真意，便欣然作序，取意李义山“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励其传承国学衣钵，也遥贺这一盛事。


　　我曾赠管平潮拙作一本，其中题词：“八方风雨，温柔与悲壮。”细阅其书时，读至会心处，忽哑然失笑：


　　“莫非心中早有感应？那题词本就是为他这本书写的！”


　　《仙剑奇侠传》小说大成之日，我愿成为他第一批读者。


　　序二：那些年，我们一起玩的“仙剑”


　　「南派三叔」


　　开始玩“仙剑”还在上中学吧。那时候国内家用PC普及度还不高，网吧里是“星际”、“红警”等这些外国竞技游戏的天下。直到“仙剑”问世，国内PC游戏终占得游戏市场一席之地，成为国内RPG的传奇之作。


　　略久远的，那个年代。我得好好得回忆回忆。


　　以我个人现在的感觉看来，“仙一”那时候的画面分辨率近乎于马赛克构图。但在十五年前，它完全满足了每一个爱做梦的少女的臆想——习得一身绝世武功，锄强扶弱仗剑江湖。痞气十足但又机敏善良的逍遥哥哥，是女生们的最爱。而纯洁善良的灵儿和刁蛮可爱的月如也成为了男生们的心中女神。


　　啊，我多么爱着林月如，以至于我从此之后就爱上了那种知性的，刁蛮，爱憎分明，拿着鞭子的女孩。


　　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对不起，这不是一篇序，对于我来说，约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脑子闪现的，全部是我的青春。


　　说真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说仙剑的故事和人物吸引我，我承认，在那样的年代，除了故事本书，没有可能让一个国产的游戏那么走红，但是如今，他的故事和人物真的不重要了，它已经是一个完全另外意义上的存在。


　　我没有办法去写它的功绩，写这个故事的主创人员，写这个公司的心路历程和对中国游戏业的贡献。


　　我没有办法，我完全没有办法，这个游戏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游戏。


　　他承载了太多东西，我不记得我打穿这个游戏几次了，不记得用坏过几张软盘，为的是从网吧的电脑上，拷下游戏的进度。不记得几次为了这个游戏，偷偷半夜从家里爬出去，去网吧里包夜。也不记得，我指导身边的网吧新人打游戏的时候，那种老江湖的成就感。


　　那一段岁月，不长不短，我献给了那个黄红相间的MSDOS图标。


　　若干年前，或者说十几年前，当我还在网吧里，努力的操控着李逍遥砍着那些山海经里的妖怪的时候，我是否会想到，十几年后，我会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为这部作品的小说版写一个序言。


　　肯定是想不到的，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命运。谁说，这不是注定的。


　　从当年的游戏里，到现在的游戏外，这些年，我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被人爱过也爱过一些人，逍遥过，痛苦过，我从来没有想过，在人生经历了这么多变化之后，我还会去怀念少年，暑假，我的赛扬电脑，15寸的屏幕和那个走运的店小二的那一刻。


　　接到这个约序之后，我特地的翻出了我最早的那台电脑，打开了那个长久没有启动的DOS图标。


　　载入进度的那一刹那，一种强烈的时空穿越的感觉，如电流穿过我的身体。


　　我能知道我完全没有变，我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孩，我对于爱情还是懵懂，对于这个世界充满了期望，没有得失，不觉得金钱有什么魅力，之后的一切于我就是一个游戏，而我面前的电脑就是我的大本营，当我一切都失败的时候，我退回到这台电脑边上就可以了，就满足了。


　　如今我身上穿着大量的外衣，希望自己精明，果敢，大度，有着震撼人的气场。哦，这些都是bullshit。


　　我要的，不过是那一刻的那种安全感而已。


　　到此为止，只说这些。


　　现在的场景，有点像九把刀《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里，最后的那些场面。如果我业拍这样的电影，一定会是《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林月如》吧。可悲可叹的宅男生活。如今，我也没有时间也毅力把这个游戏再打穿一次了，看书吧，唯有看这本小说了。

第一章 传说的诗篇


　　缥缈的天外，有一棵神奇的树。它生长在比银河畔的穹苍更高渺的天上，它以琼雪为土壤，以云雨为灌饮。作为一棵神幻的灵木，它无时无刻不在汲取吐纳着天地间磅礴的灵气和日月的精华，它本身就是整个天地寰宇间最重要的灵力之源。


　　这棵神界之树，高居于六界的顶端。它充盈着雄浑无匹的灵力，日日夜夜向天地六界散发着强横却清柔的灵力之光。日月因它而明耀，江河因它而奔腾，高山因它而巍峨，大海因它而咆哮，神、魔、仙、妖、人、鬼六界，因它而千姿百态、生生不息。


　　六界曾为一体，却因为一些瑰丽而悲壮的往事，导致六界中灵力最强大的神界远离其他五界，高居于各界之上。只是即便如此高傲而尊贵的神界，要保持千万年的永恒存在，除了求庇于天帝伏羲的智慧光芒，还得溯源于这棵根植在缥缈云中的神树。神界神族，正因为他们是离神树最近的存在，才能让他们傲视五界。


　　作为天地六界中最重要的一棵树木，神树自然受到最重要的守护。当然，既是天地灵力之源，神树虽然看似无悲无喜，但冥冥中自有一股超乎常理的奇妙灵觉。一般来说，就算天帝亲临，若被神树察觉出恶意，则即使以天帝之能也不能靠近神树分毫。深谙此理的神族，便对神树采取了外紧内松的保护；越靠近神树的地方，守卫越为稀疏，以至于日常负责守护神树的那位神女，只有孤身一人，日复一日地巡视在广袤无垠的神树之圃。


　　这位身担重责的神女，名叫“夕瑶”。


　　“先天先地，万神之府！”


　　即使巡视了上万年，当夕瑶仰视这棵巨大无比的神树时，仍觉得目眩神摇，心中反复回荡着神族同胞们对这棵神界守护之树的赞语。


　　“真美啊！”


　　此时，夕瑶飘身站立在神树之下，仰视着头顶那无尽的星辰在神树的枝叶间闪耀，宛若人间夏夜树丛间明灭的萤火。这让夕瑶觉得，此情此景，如梦如幻，自己正看到六界间最美的图画。只不过，夕瑶惊讶于神树的梦幻之美，却并不知道，在几乎所有神界男子的心目中，她的美更胜于这清冷高绝的守护之树千倍百倍！


　　号称“神界明珠”的夕瑶之颜，俏曼而明丽，超凡而脱俗。云隐青丝，月淡修眉，明眸宛若流波的水月，就那般窈窕婀娜地立于神树之下，一阵风来，飘飘飖飖，恍若转瞬便要飞去，实在动人心目。和她心目中最美的神树相比，夕瑶并不知道她自身便如那烟笼云绕的神幻灵株，让人看到她，就好像看到淡雾笼了花萼，轻烟罩了月华。


　　只是如此完美的梦幻神女，柔婉的眉间却隐藏着一缕淡淡的忧愁。尤其当她站到神树之下，完成了对神树惯例般的赞美，便悄然凝伫了。那目光悠悠，那神思杳远，好似满腔思绪都飞到那万里之外、千年之前……


　　其实，先天先地，不免孤冷清寂；万神之府，常常如梦如雾。每当触及心田中那块柔软的地方，无论自己平素如何深藏，却也禁不住心动神摇，满怀愁绪。


　　一念动摇，万绪纷起。


　　纵然心中好像有一万个声音在同时呐喊，“别看！别看”，可清丽的女子仍忍不住低俯了螓首，将忧郁的目光朝那一方投注——神目凝注，那是一个或许卑微，或许喧乱，或许纷繁，却始终让人牵挂的热闹地方。


　　“唉……”


　　夕瑶悠悠的情思，随着这一声情不自禁的叹息，如一缕雨后的烟云，萦绕在了神树的叶间枝头，久久不能消弭。“仙路迢遥，烟水千叠；神梦惊破，情缘万结。”无论夕瑶如何情思万千，头顶这棵亘古存在的神树，却依旧目光冰冷，默默俯视着脚下这个小小的生灵，无悲无喜，无声无息。


　　这一番情思摇动，久而久之，夕瑶便觉得有些困倦。她像往常一样，提起了裙裾，柔弱的香肩靠在了神树的根上，想小憩一会儿。但是当她娇躯靠上神树的那一瞬，尘封的心弦好像蓦然被谁拨动，一声轻吟震荡了平静的心湖！


　　神魂受到突如其来的扰动，夕瑶顿时弹身站了起来！


　　“谁？！”


　　夕瑶灵力鼓荡，原本曳风的裙裾鼓若风帆！


　　“唉……”


　　一声带着亘古回音的叹息，应声在心田中响起。听到这神唱般的叹音，夕瑶变得有些迷茫，转而便闻到一缕动人的清香。


　　“呀！”


　　“是神树结果了！”


　　直到这时，夕瑶才反应过来！她猛然仰首朝神树枝叶间望去，却见一颗昨天还青碧生涩的果实，此时已然转变成一抹诱人的粉红色，在翡翠碧玉般的枝叶间闪耀着无比晶润的光华！


　　“终于结果了！”


　　等待了数百年，神树终于再一次结果！


　　这对神界来说，该是多么大的喜讯？！夕瑶的第一反应，便是飞身而下，去下方神界琼楼玉宇中传告这个喜讯。只是，正当她俯仰凝睇，兴奋地察看那颗难得成熟的神果时，眼角的余光，却从那开合的云团间，瞥见了下界那一方让自己梦萦魂绕的所在。就在这仿若宿命的一瞥间，夕瑶迟疑了……


　　因为，她在这一个眼眸的投射间，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可想而知，能被神界委以守护神树之责的神女，其品质性情无可置疑。但眼见神果成熟，夕瑶却忽然陷入了沉寂。思绪纠结辗转，情绪陷入了思念的沼泽，神魂俱如灵圃中的仙草般不能自拔。到最后，终于那一缕的缠绵战胜了千般的理智，夕瑶终于寻到自己的答案。当迷离的眼神终于回归澄净和坚定的那一刻，天地无声，只听得见神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来……”


　　一声如梦呓般的泠然低语，那高悬百丈的神异果实，倏然降临到夕瑶的手里。那一瞬，铺天盖地的异香如潮水般淹没了神女，那种仿若溺水般的窒息感觉让人觉得忧伤而甜蜜。有着绝世容颜的神女在这一刻冁然欢笑，俏靥如鲜花绽放，还挂着点点的泪珠，就似晶莹的晨露。


　　微笑着的泪珠，和头顶神树枝叶间的星光上下辉映。是谁的倩影，点亮了漫天的星辰？这一刻自己的心儿啊，已随着神圃的清风吹送万里……


　　正是：


　　〖逐回风兮纷舞，


　　与灵雨兮俱零。


　　辞故枝兮无语，


　　宛长逝兮含情。


　　天上仙泪盈盈，


　　人间岁月悠悠。〗

第二章 寒窗宵语，未解三生情缘


　　这一天，正是个寻常的春夜。就在长江上游的渝州城里，有个少年在深沉的夜色中高卧酣眠。他睡在渝州城最大的当铺永安当伙计房里，不用说，是个铺子中的学徒伙计。少年约摸十五六岁，模样清秀，性格爽朗，惹人喜爱。特别的是，在他清俊的容貌之下，总让人觉得蕴涵着十分的机灵。纵然在呼呼大睡之中，他的嘴角边除了淌出几滴口水，也不忘流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嘿嘿……”他说着梦话，“这……这破铜壶……你就三文钱卖了吧……这不是曾仲游父壶，不是曾……”


　　口里说着不是，可睡梦中的脸上笑意渐浓。正当他就要在梦中完成一笔奸商生意时，屋外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清脆响动——这声音，好像是什么人踩断了铺在墙角的干树枝。少年顿时惊醒，一骨碌坐起，揉揉惺忪的睡眼，小心地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有贼？”


　　少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了一遍自己摆在屋角墙边的那些古董，有点儿紧张：“难道真有识货的小偷，要来偷我的宝贝？”


　　不过，紧张兮兮了半天，屋外却再也听不见动静。少年竟有些怅然：“唉！这年头，连识货的小偷也不多！”


　　少年正在怅然若失，却听屋门板“咣当”一声巨响，然后一阵脚步声凌乱，竟有人破门而入！


　　真来了贼，少年却不干了，大喝一声：“呔！好个小贼，竟敢偷到景天小爷房里来！”


　　“咦？！——臭小子，敢骂本小姐是贼！”这声音清脆悦耳，带一丝娇气，竟是个少女的声音。


　　“原来还是女贼！”景天更加气愤。


　　“哇！你还敢叫我‘女贼’，看掌！”


　　“哎呀！”


　　没想到这小女贼说打就打，景天猝不及防，手臂上挨了一掌。


　　“你干吗打人？”景天悲愤地叫道，“什么世道！连小偷也敢这么猖狂？好，好，等我点上灯，要看看你这不讲理的女贼长什么凶样！”


　　景天忙跑到木桌旁，打燃火折点着油灯。


　　“咦？怎么是个……这么好看的女贼？”借着油灯的光亮，景天看清“女贼”的模样后，一时间竟愣住了。


　　原来这个不速之客，只有十四五岁年纪，风姿妍丽，纤腰婷秀，眉目如画，此时薄怒微嗔，更显婉媚动人。


　　“她……她……只有画轴里的仙女能比得上吧……”景天忽然发现自己心跳得有些急，脸也变得有些发烫。


　　“你这小伙计，胡说八道的，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美貌少女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我哪知道！”这时景天也回过神来。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阵阵痛楚，他悻悻说道：“这位女贼小妹，就算你人长得好看，也不能随便打人啊！”


　　“扑哧！什么女贼小妹……”少女皱了皱可爱的粉洁鼻头，正色说道，“小伙计，你听好了，本小姐姓唐名雪见，乃是唐家堡的大小姐哦——”


　　“啊……”景天忽然呆若木鸡。


　　“你这下该想起来，这永安当还是我唐家的产业呢！”


　　“呵，误会，误会！”


　　景天反应过来，忙满脸赔笑。毕竟，他只是唐家堡名下产业的一个小伙计，还靠着别人吃饭呢。


　　“不知唐大小姐深夜来访，究竟为了何事？”景天的语气变得十分客气。


　　“我只是来找点儿东西，别人说你们这永安当里有。”


　　“唐小姐要找什么？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景天拍着胸脯打包票，“不是我吹牛，永安当这地方我最熟。想在永安当找什么，就算蒙上我的眼睛，我用鼻子也能找出来！”


　　“扑哧！”唐雪见被少年的话逗乐，忍俊不禁道，“你这么说，倒好像我家帮忙打猎的阿黄。”


　　“咦？阿黄？他是谁？怎么听起来像个狗名？”


　　“呃，不是啦……我来是为了这个，”唐雪见从身边掏出一把紫砂茶壶来，递给景天，说道，“你看，这是我爷爷最喜欢的茶壶。可惜盖子被我不小心打坏了，我现在要找一个一模一样的配上。”


　　“哈，原来是这个事情。”景天兴高采烈道，“这下你算是问对人了！不过，难道你不知道吗？这种紫砂壶每一把款式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找到两个相同的盖子。唉，这可是常识呀，你连这都不懂——哎哟，别踢，别踢，当我啥都没说！”


　　“哼！”唐雪见收起玉足，余怒未息，哼哼道，“你敢瞧不起我，想找死呀！”


　　“大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嗯，你也不用着急。我看这盖子的手工也不难，你要是不急的话，我替你把盖子粘好，包你和原来的一样。”


　　“真的？你居然有这本事？”少女瞪大了眼睛。


　　“那当然！”看着少女惊诧的表情，景天十分受用，当即忘了少女的刁蛮，得意扬扬地开始吹嘘起自己屋中的古董宝贝来，“你看，我这房间里的古董，哪一样不是我粘起来的？要知道这些陶器瓦罐出土后，能落到我手里的，哪一件是完整的？还不都得靠我粘……”


　　“是吗？”听着少年的吹嘘，唐雪见打量着屋里四处摆放的破坛烂罐，仔细地看了半晌，却也瞧不出什么好来。


　　“好吧，”唐雪见道，“虽然这些瓦罐看起来破烂，但还算完整，我就相信你能把茶壶盖粘起来。”


　　“嗯——”


　　正说话间，两人脚下的砖地猛地一阵剧烈震动！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地动屋摇，屋里的瓶瓶罐罐丁零咣当乱响，到处乱滚！


　　“我的宝贝！”剧烈的地震中，夹杂着景天心痛的惊呼。


　　巴蜀之地多地震，今夜这地震持续了好大一会儿。这地先是剧烈地上下抖动，转而便左右摇晃。


　　“好怕人的地震，幸好我跌倒时地上有张软垫……”正庆幸时，跌倒的少年忽然一惊，“咦？我屋里地上为什么会有张软垫？”


　　惊疑之时，稍一摸索，景天便全明白了：自己此时竟扑在唐大小姐身上！


　　“啊——”唐雪见一声尖叫，原来这时候她也反应过来！


　　“不要嚷！不要嚷！”见雪见惊叫，景天大急，见自己喝止不住，便干脆拿手捂住少女的樱口，“别嚷了！你想让别人听到叫声赶来误会我们吗？”


　　此言一出，本来把全身的劲儿都用在嘴上的唐大小姐，立即噤口不言。见安抚了少女，景天赶紧一骨碌爬起，跳到一旁。等他离开，刁蛮的大小姐也赶紧站起身来，往门边退了几步，又羞又恼，倚门拈带不语。


　　“我说……这是啥？”景天忽然开口。


　　“干吗？！你不要碰我！”少年只不过稍微出了点儿声，唐雪见就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往旁边惊呼跳开。


　　“我是说，你帮我看看，这东西是你的吗？怎么扎在我手臂上，流出来的血是黑的，伤口也麻麻的……”


　　“啊！”唐雪见闻言，朝景天胳膊上一望，立即惊呼叫道，“这是我唐家独门暗器毒蒺藜，怎么到了你手里？”


　　“哎呀！毒蒺藜！”景天一听名字，便唬得面色如土，叫起屈来，“我只不过无心跌倒压在你身上，你就要杀我灭口啊？哇咧，痛啊！”


　　“住口！”见他胡言乱语，唐雪见气不打一处来，叱道，“谁要杀你？还不是刚才你撞倒了我，才扎上我随身携带的毒蒺藜。”


　　“哦，这样啊……那还有救吗？我不会死吧？天哪，我不要死啊，我还没娶媳妇呢！你……你要给我偿命！”景天脸色苍白，如丧考妣。


　　“真是笨蛋……别叫了，你不会死的！我有解药！”唐雪见也算是在唐家堡横着走的刁蛮大小姐，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这世上也有能让她恨得牙根直痒痒，却又无处下口报仇的可恶家伙。


　　“不会死啊……那就好，那就好！”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少年，立即变得生龙活虎，跟少女殷勤赔笑道，“我就说嘛！小子贱命一条，哪放在唐大小姐眼里！既然这样，还请大小姐大发慈悲，给我来两三斤解药，立即敷上止血。”


　　“哪用那么多！你以为是打糨子糊墙啊。真是个笨蛋！”唐雪见看着这个嬉皮笑脸的惫懒少年，实在哭笑不得。停了一会儿，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明眸一转，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叫景天吧？要解药也不难，不过你今晚要少睡点儿觉了，赶紧把我爷爷的茶壶盖粘好，天一亮就拿到城西南的青竹林，我跟你交换解药。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


　　“大小姐可千万别睡过头啊，小的怕万一解药用晚了，胳膊留下终身残疾，娶不到媳妇，那可凄惨啦！”


　　“笨蛋！”唐雪见转身一推房门，便走了。景天心系臂伤，追到门边还想再叮嘱几句，却看见那个娉婷的身影轻盈地闪动几下，便彻底融入茫茫的夜色里……


　　“怎么粘好呢？”少年开始专心致志地观察起那个壶盖。此后这个永安当小小的伙计房，就和渝州其他所有建筑一样，渐渐融入整个巴山蜀水凄迷的夜色里……


　　正是：


　　〖星沉月落夜闻香，


　　素手出锋芒。


　　前缘再续新曲，


　　心有意，


　　爱无伤。


　　江湖远，


　　碧空长，


　　路茫茫。


　　闲愁滋味，


　　多感情怀，


　　无限思量……〗

第三章 兽称五毒，不掩天真淑性


　　翌日清晨，渝州城郊的唐家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春晨的薄雾呈现出一种乳白的颜色，如轻纱一般在连绵的楼阁间弥漫缭绕，为风格刚硬的唐家堡增添了几分柔和。


　　“幸亏还算起得早！得给那个惫懒小子找解药了！”


　　平时睡惯懒觉的唐大小姐这时也已经起来。出了闺阁，唐雪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长廊、甬道和花园，等来到此行的目标百毒楼附近，她便放轻了手脚，蹑手蹑脚地走进百毒楼。平时大大咧咧的唐大小姐，这时候腰肢柔软得像只野猫，十分灵巧地在药橱中翻寻解药。也许那个叫景天的小子确实走运，唐雪见没用多久，就找到了毒蒺藜的解药。


　　“哼，臭小子，昨天敢对我无礼，我本应找不到解药才是！”正嘀咕时，唐雪见突然听到百毒楼里间传来一个声音：“冯爷，这五毒珠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炼成的！”


　　“嗯？”雪见一愣，“这不是堂伯父吗？怎么声音这么急？五毒珠是什么？”雪见一时好奇心大起，忙踮着脚尖，轻轻走到靠门的墙边，悄悄听里面的人说话。


　　“冯爷，你也知道，那五毒兽百多年来也就捉到一只，真的难得！不是都已经说好了的？怎么罗堂主突然变得这么着急？”


　　“你有所不知，”此时传入雪见耳中的，却是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我家堂主的神火功，前些日子已炼至九重。而且……而且那已经不是你我所知的内功，而是仙术了。”


　　说到这里，老者的声音忽然强硬起来：“唐老弟，我老冯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从不会胡说八道。我家堂主仙术已有小成，不过就算你不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你也应该知道那个人——那人出神入化，已是神仙一流，我霹雳堂有这人撑腰，你最好给我……”


　　“不行！”让雪见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位平时挺温和的堂伯父，竟出人意料地坚定。他道：“冯爷，不是小弟不识好歹，实在是五毒兽特别难伺候。别怪我说得难听，五毒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养的。别的不说，你们到哪里寻那么多毒物喂它？好，就算你们广派人手能找到，喂养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喂五毒兽，还得结合阴阳四时的灵气运行！”


　　“唐老弟，你小看我们吗？”霹雳堂的老者显然也有些生气，阴恻恻地说道，“莫非我不知道你的鬼主意不成？那个……怎么样了？可别想耍我！”


　　说到关键处，老者的声音又压低下去。


　　“他究竟说的是什么？”听了这么一会儿，唐雪见已经不仅是好奇，心里还变得十分难受，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果然，接下来她堂伯父的回答让她真正大吃一惊：“耍你？我哪里敢！你放心，咱家里那个老家伙，现在只剩下一口气，绝不会碍事！”


　　“嘿嘿，那就好。”老者笑了笑，放缓了语气，又低声说道，“要是……你就……”


　　“你说什么？冯爷，咱不用那么小声。”只听雪见堂伯父说道，“你就放心吧，这时候百毒楼绝不会有人的！”


　　正当他打包票时，心情慌乱的唐雪见挪了挪身子，无巧不巧正碰到了旁边的红木案几——“咯”，声音并不大，不过在这清晨无人之时，却显得动静不小！


　　“什么人？！”里间两人同时一声怒喝，不过好似忌惮什么，也不敢立即冲出来察看。


　　“怎么办？”情急之下，雪见也没什么好主意，下意识就往旁边跑。她想在屋里尽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行，都藏不住人！”雪见刁蛮，但不蠢；这百毒楼外间虽然家具众多，但大多是药橱，整整齐齐地紧密排列，实在没什么隐匿空间。她百忙中倒是在一个挂书法条幅的墙壁处找到个空隙，只可惜在布局齐整的百毒楼里，这地方十分显眼，想必会是第一个被找到的地方。


　　“怎么办？”唐雪见急得快哭出来。这时候里间一阵响动，有人在说“没什么动静，赶紧出去看看”；一听这话，唐雪见吃了一惊，靠在墙上的手臂下意识地一用力，已死命按住了墙上那张书法条幅——“咯吱……”


　　随着这声不寻常的轻响，唐雪见脚下一个不稳，转眼间已跌进了一片黑暗中！


　　“怎么回事？”唐雪见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不过等她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摸索，又听到外面那两人的隐约说话声，她便知道，刚才按住的那张条幅，恐怕是一个机关开关，无意中一按下时，墙面便立即翻转。自己正好整个身子都紧靠在墙上，就立即跌进墙后的暗格里。


　　一直生活在一片光明中的娇滴滴大小姐，突然陷入如此黑暗的事件中，心中顿时充满了恐惧、迷茫和前所未有的痛苦。


　　正自惶恐，唐雪见忽听得外面有对话声：“冯爷，听声音好像是雪见……”


　　“雪见是谁？”


　　“唐家堡里的，算是我的侄女吧，从小就很顽皮。”


　　“不能让她坏事！”


　　听到这里，雪见一颗心“怦怦怦”剧烈跳动起来——“怎么办怎么办！这下要完啦！我、我会死吗？”


　　正惊惧不安，唐雪见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推开大门的声音，然后听见那两个人还在对答：“咦，没看到人。”


　　“应该是跑出去了。也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事关重大，我们快追！”


　　紧接着一阵紧凑而轻巧的脚步声，渐渐从大门开着的方向消失了……


　　“真的走了吗？”唐雪见不放心，又趴在墙上仔细聆听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有声响，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吓死我了！”和所有惊魂甫定的女孩儿一样，唐雪见以手抚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只是，等她推了推眼前的暗格想赶紧走出去时，却碰了壁。


　　和外面的墙壁不同，这机关不知道怎么设计的，从里面推却死活也打不开！


　　“怎么办？……这是什么地方？”唐雪见有些慌张。不过大难当前，俏丽绝伦的少女很快镇定下来。她先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加黑暗。过了一会儿她再睁开眼，这时候周围显得没那么黑暗，自己依稀能看见些东西了。直到这时候，唐雪见才弄清楚，原来刚才跌进来的地方并不是一个狭小的暗格，而是一个地道的起点。弄清这一点，她便没那么害怕了，毕竟只要有路走，就一定能出去。


　　正想着心事，唐雪见却突然发现地道前方的半空中出现了一道黄光！黑暗无边，突然出现这一团黄光，对唐雪见来说就显得格外辉煌和灿烂。苦闷的少女，顿时又惊又喜！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那团黄光竟渐渐朝这边飞来，很快就到了她近前。唐雪见终于看清这团黄光是什么时，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哇！好可爱啊！”唐雪见看着眼前这个飞舞的小东西，搓着手兴奋道，“这是什么呀？是会飞的胖黄桃吗？”


　　原来在她眼前，正有一只圆乎乎的小东西悬浮地飞在半空中。它的身子呈一种可爱的乳黄色，身后则是三对翠绿色的翅膀，正在不停地扑扇。第一眼看到它时，唐雪见还以为是水果成精，因为那身子实在太像一只饱满的黄桃子，身后的三对翠绿翅膀则像极了青碧的树叶子。不过，等她看到这只会飞的小精灵还有着明闪闪的大眼睛、身上也有纤细的手脚，她就知道，这应该是只会飞的小灵兽，并不是什么带叶子的胖黄桃。


　　特别是雪见还发现这小灵兽飞动时，四足中还抱着一颗圆溜溜的东西，几乎和灵兽的小身子一样大，碧绿晶莹，既像墨玉珠，又像是豌豆果。


　　“好可爱呀！”见此情景，唐雪见顿时爱心大爆发！她才不管这小东西是不是什么妖怪，虽然还身处在危险中，她已用最甜美温柔的声音跟小东西说道：“你是什么呀？你有名字吗？叫什么啊？”


　　“咕咕，咕咕咕！”小灵兽发出一串难以理解的咕咕声。


　　“什么……你叫花楹？”唐雪见猛地一惊，惊觉自己竟能听懂它的话！这种感觉，好像是小灵兽开口咕咕叫后，自己的心灵中便立即映现出它说的是什么！


　　“好奇怪……我怎么好像能听懂你说什么？”


　　“唧咕！”飞在空中的小花楹大点其头，鼓动着翅膀，兴奋地绕着雪见飞了一圈，好像在庆祝一般。


　　“唧唧，咕咕咕咕！”


　　“你是说，要带我出去？”


　　“咕咕！”


　　小花楹转身轻盈地飞动，整个身躯散发出更亮的嫩黄色灵光，照亮了地道的上下左右。见此情景，唐雪见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沿着被花楹照亮的路线前行。没走多久，一人一兽就在一堵墙壁边停住。


　　“是从这里出去吗？”


　　“嗯嗯！”花楹点头。


　　“好的。那你退后，等我来打开它。”唐雪见迈步上前，想察看一下是否有什么机关可以打开好让自己出去。


　　可是还没等她走到墙壁跟前，飞在半空的小花楹便猛然振翅，整个圆乎乎的身躯突然变得好像山崩飞溅起的石头，砰的一声弹射而出，重重地砸在墙壁上，顿时溅起无数尘灰——等尘埃落定，雪见再看眼前的情景时，顿时目瞪口呆。


　　圆滚滚、肉乎乎的小灵兽，竟然就在这突然的爆发中将这堵坚固的墙壁给撞出了一个大洞来！


　　“啊！你受伤没有啊？”唐雪见忙仔细察看花楹身上，发现竟然没半点儿伤痕！


　　“花楹，你真棒，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唐雪见由衷地称赞。


　　“咕咕……”花楹在空中微微点了点头，忽然之间，它那双颊上飞起两抹粉柔的晕红——这小家伙，还害羞了！


　　正是：


　　〖香肤柔泽，


　　素质参红。


　　团辅圆迹，


　　菡萏芙蓉！〗

第四章 深夜客来，漫卷一身魔气


　　唐雪见在百毒楼中有这么多惊魂时，景天却在渝州城西南的青竹林等得焦躁。这一晚上，景天并没怎么睡得着。壶盖早已粘好，然后便数着雄鸡的啼叫；好不容易等到了窗户发白，景天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洗漱了一下就急忙往城外跑！


　　出了城，乘渡船过了那条横亘城西南的大河，到了河对岸不用走多远，便来到那片占地广大的竹林。从渡头到竹林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穿过竹林后便蜿蜒入西边的璧山，消失在连绵的山峦中。


　　刚到竹林时，景天的心情还不错。青竹夹道，竹影扶疏，偶尔风来，满面清新；立在其中，想一想昨夜那女孩儿的一颦一笑，倒也十分惬意。想起昨晚的对答，有时他都不自觉地笑出来。为什么会这么高兴？景天理直气壮地认为，都因为自己马上就要得到解药救命。


　　不过，愉悦的心情并没能保持太久。站在青竹道上，景天左等右等，也看不见半个人影，甭说唐家堡的小姐，便连过往的樵夫也少。久等不来，景天便有些焦急起来。开始时那点儿耐心，随着南边竹枝间那轮灿烂的日头越升越高，终于消失殆尽。心中那一点儿少年情怀，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这时景天只觉得手臂上伤口的酸麻越来越明显。


　　“不行，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景天跟自己说道，“我还是去唐家堡看看吧，说不定那个大小姐贪玩惯了，把约好的事情忘了。”


　　有了这念头，景天又等了一会儿，实在没见人来，眼看就是中午了，便下定决心顺着竹荫小道往西走。他听人说过，翻过西边的璧山，就能看到唐家堡。


　　渝州城西南的璧山，虽然不算太高，但山势并不和缓。当景天走完了青苍翠碧的竹林，踏上璧山的山间小路时，也不敢一心二用、东张西望。作为渝州人，景天经常听说有人在璧山中行走时，一个不小心滚落到山路旁边的山涧里，之后费力爬上来不说，治疗满身伤痕，便是一笔大开支。而除了山路险要，最近还听说野树林中常有妖怪出没；让人觉得好笑的是，那些妖怪据说还都是家什成精，什么灯笼啊，条凳啊，扫帚之类的，连米袋子都有——想着这些传闻，景天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哈！要是我遇见这些妖怪就好了！我屋子里空空荡荡，是要添些家什用具了！”


　　不过可惜，这一路翻山越岭，除了跟头摔了好几个，妖怪一个也没遇着！


　　等翻过了璧山，景天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见它已然偏西了。


　　“这么晚了啊！希望能赶得及！”见天色不早，景天不敢停留，赶紧朝西北边那处红墙绿瓦的唐家堡赶去。


　　说起景天马上就要拜访的唐家堡，在渝州称得上家喻户晓。唐家堡乃是蜀中唐门重要的一支，以善于用毒闻名于世。不用说这小小的渝州城，渝州唐家堡在整个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景天到了唐家堡附近没敢贸然走近，而是远远地先打量一下，看到有一个身穿黑色武士衫的唐门汉子正站在门口石狮子旁守卫，他这才走过去，想请这位看门弟子跟里面通传一声。


　　谁能想到，饶是景天已经这么小心，结果刚抬腿朝唐家堡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那守门弟子就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这位大爷，我是来找人的。我……”还没等景天恭敬地说完，那个唐门弟子便横起三角眼怒叫道：“找人？就凭你穿成这样，也配来唐家堡找人？去去去，臭小子，一边儿玩去！”


　　景天没想到这守门弟子竟然如此无礼，顿时脸上有些变色。


　　“呼……”想起今天有要事相求，景天深吸了一口气后，还是松开刚才暗自攥紧的拳头。强压住火气，跟这个嚣张的弟子平和说道：“大爷，别急啊，实在是昨日贵堡有一位唐雪见唐小姐，托我修一个茶壶；现在茶壶已修好了，麻烦您能通传一声，就说——”


　　“住口！”这位唐门弟子着实蛮横，又截住景天的话头，不耐烦地叫道，“我管你什么茶壶茶碗！想找唐雪见是吗？不妨告诉你这穷小子，唐雪见这小妮子今早窃取了门中机密，已被逐出唐门了！你要找她，莫非你是同谋？！”


　　“啊……”唐门弟子这番话，对景天来说实在太过突然！“那个刁蛮大小姐，能偷什么机密？”一时间景天思绪翻转，愣在了唐府门前。


　　“发什么呆？还不快滚！”那唐门弟子又是一声怒吼，恐吓道，“你这穷小子再纠缠不清，小心大爷真把你当同谋抓起来！”


　　听得唐门弟子这般恐吓侮辱，景天几乎有些忍不住要跟他动手。最后，还是看了看这弟子腰间的佩刀，才默默地走开了。虽然走开，此时的景天，内心已有了完全两样的计较。


　　景天郁闷地走了回头路，翻过了璧山，再回到上午等待少女的青竹林时，已将近黄昏时分了。他今早黎明时热切盼望升起的日头，这时候已坠到了璧山之后；山那边的夕阳映亮了几缕晚霞，稀稀落落地横亘于苍蓝的天幕。夕霞折射的余晖，淡淡地映到了他身边的青竹林，勉强将弥漫的暮雾照亮。如此的夕林晚景，映在景天的眼帘中，忽然让他感到有些悲凉。


　　“唉，多看两眼吧。说不定明天毒发身亡，就算这样冷清的景色，也再看不到啦。”这样想着，景天看着这慢慢降临的夜色，觉得格外苍茫。


　　说起来，景天这个身份卑微的孤儿，还算是颇有追求。无论怎么艰难的岁月，他也在心中保持着自己的梦想。他只盼着有一天，也能开个不大不小的当铺，无论赚钱多少，总好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为了这个梦想，他找尽一切机会去看书认字、学习珠算。有时放工，他能在城里私塾的墙角待一天，就为了听私塾先生讲四书五经。


　　不过，学得越多，也让他变得容易联想。就好像现在，景天仔细看看远处的山丘和近处的竹林，其实也和往常的黄昏时分差不多，但这会儿他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晚景无限凄凉。


　　当一脸晦气的景天回到了永安当，已经是掌灯时分。


　　刚想悄无声息地溜回屋子，他却在当铺大厅就被那个尖嘴猴腮的赵管事给截住。“面无四两肉，尖酸刻薄”，这句相面的话儿放在这位赵管事身上，再恰当不过了。被赵管事截住，景天顿时心里叫苦，不过脸上却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夸张地叫道：“赵爷！可了不得了，外面在闹妖怪啊！都传开了，您还不知道呢？我……我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景天这话也非完全胡说，因为这些天确实传言纷纷，到处都传有妖怪闹事吃人。不过，即使说出差点儿没命的话来，却也丝毫没能博得赵管事的同情。他嘬着牙花子，吊起三角眼斜着看了看景天，阴阳怪气地说道：“差点儿没命吗？那你怎么活着回来了，看来你本事不小嘛，都赶上那些蜀山的仙人道士了。”


　　“咳咳，那哪能呢？赵爷，您可千万别以为我偷懒，我确实是去外边打听了一圈，真的是到处妖怪横行。您老经验丰富，一定知道这消息对我们永安当有多重要……”


　　“那倒是。”赵管事被景天不着痕迹地奉承了一句，十分受用，滔滔说道，“妖怪出没，城里的胆小鬼们一定都商量着逃难。这当口他们肯定急着变卖家当，我们正好敲他们一笔……咦？你说什么哪！”


　　赵管事突然醒悟过来，拿手里的小秤杆子敲了景天的头一记，没好气地道：“小兔崽子！你胡咧咧个啥？乾坤朗朗哪来什么妖怪？都是那些胆小如鼠的渝州人编出来的，想偷懒不出门做事罢。你还不给我快滚——”说到这儿，赵管事好似忽然想起什么，改口道，“先别滚，你还是把大门门板装上，咱今个儿早点儿打烊！”


　　“好嘞！”景天转身往大门那儿走，手脚麻利地搬过门板，将铺子当街的大门给关严实。关好门，景天转身回来，也不想跟赵管事多废话，低着头准备去厨房里寻俩馒头，就着凉水吃了充饥。那赵管事却看着他嘿嘿冷笑，嘴角不停扯动，显然还想再挖苦揶揄他几句——毕竟这么多年来，欺负辱骂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儿，已经成了他赵大管事的一大人生乐趣！


　　“小子，你——”正当赵管事终于想到新的羞辱创意，开口才说了一句，就听得门那边咔嚓一声巨响！


　　“啊呀！有妖怪！”赵管事正要往桌下躲，却听得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凛冽话语在大门那边蓦然响起。


　　“当剑。”


　　赵管事和景天吓了一大跳，同时回头看，却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袍怪客正走进屋来，手中拿着一把怪模怪样的紫刃阔剑。当然对于赵管事来说，这些都不是重点。他眼睛在这怪客身上溜了一圈，便定格在这人身背后地上的几扇破裂门板上。


　　“什么贱啊贵的！没看关门了嘛！这门你怎么赔？”虽然这不速之客满身煞气，但赵管事可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当即他把挖苦揶揄景天练就的本事，用在了眼前这人身上。


　　“……”那黑袍男子也不说话，直把手中小半扇门板一样的阔剑往地上一顿，霎时火星儿四溅！赵管事被吓了一跳，拿眼一瞧，却见那剑拄之处的坚硬石砖上，已是裂纹无数！


　　“哎哟大爷！您可别着急啊，小人这就跟您当！”


　　到这时赵管事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晚碰到个大麻烦，顿时那张本就狭小的瘦脸上皱纹挤成一团，满脸谄笑，急声召唤景天，“阿天！快，快！给这位大爷写当票……阿天？！”


　　赵管事叫了几声见没人搭茬，回头一看，鼻子都差点儿气歪：平时机灵无比、捣蛋在行的小后生，这紧要关头却像只呆头鹅一样，只管怔怔地看着这位客人！


　　“阿天！阿天！你出什么神？”


　　看似狡黠多智的赵管事并不知道，此时这位呆若木鸡的少年，却与他不同。景天此刻在这位怪客身上，嗅到无比凛冽奇特的气息！


　　破门而入的怪人，面容英俊不凡，尤其是身材显得十分高大。只不过，和一般个子高的人不同，这人站在面前，就像一座高山；那气势巍峨、雄峻、凛然，给人以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他身上裹着的那团黑色袍服，无风自动，让他大部分身躯都隐藏在身后门外凄迷的夜色中。这身黑袍，穿在这个男子身上，就好像一团黑暗的乌云，遮住绝大部分山体，使它显得不那么盛气凛然；或者又像是一只漆黑的剑鞘，盛住了一口绝世的利剑，使它显得不那么锋芒毕露。


　　如果说这一切都让景天感到这人高峻沉稳、深不可测，再看他满头飞扬的暗棕色发丝和雪白额间一朵鲜红跳跃的烈焰火纹，却又让景天觉得，自己在无边无垠的深沉与苍茫中，还嗅到了一丝性烈如火、犹如雄狮般暴躁的阳刚气息。


　　“怎么会这样……世间有这样的怪人吗？”明明只是一个英风爽朗、沉默寡言的青年男子，怎么自己会从他身上看出这些犹如冰与火不相容的奇异感觉呢？一时间少年陷入了罕见的迷思之中……


　　“哼！”


　　景天陷入呆滞，那男子看到他这样子，却冷哼一声，眉毛微微一扬，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第五章 前世风雷，换取今生如醉


　　“臭小子！发什么呆！”


　　“哎，来啦来啦！”


　　被赵管事在脑袋上一敲，景天终于反应过来，赶紧麻利地从旁边柜台上拿来当票簿子，朝男子问道：“您老这把剑当多少两银子？”


　　景天问时，他和赵管事这一老一少都在心里嘀咕：“罢了，今日定被这莽汉给敲诈了！”


　　暗觉晦气，却听那人淡淡说道：“一文。”


　　“什么，一文？！”景天惊讶，赵管事反应却快，连连催促：“一文就一文，阿天你赶紧写好当票给这位客官！”


　　“好吧。”


　　景天拈笔在当票上写上：“今有陌路客官，当破烂铁剑一口，当银一文。”


　　写好后，景天恭敬地将当票交给那男子。那男子接过当票，看也不看，往怀里一塞，将手中阔剑掉过头来朝前一递。景天赶紧上前握住剑把，要将宝剑取下。只是用了用力，景天却发现拉不动，抬头一看，见那男子两指夹着剑刃，一双虎目烁烁生光，竟正朝自己注目沉思。


　　“客官？”


　　听得景天呼叫，那男子如梦初醒，双指一松，放开剑器。


　　景天拿到了紫刃阔剑，正想赶紧转身放去库房，却听惜字如金的怪客忽然说了句“很长”的话：“你……竟然沦落至此。”


　　“什么？”


　　景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疑惑说道：“沦落？客官，你认错人了吧？”


　　不知为何，现在紫剑在手，景天一阵轻松，浑没刚才大气都不敢出的感觉，连说话也顺溜了许多。他从容说道：“客官，您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要去把贵剑收在库房里了。”


　　“哼！”


　　本来冷若冰霜的怪客，看着转身就走的景天，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突然有了些复杂难明的情绪。看着少年提着紫剑就快走出厅堂的后门，猛然间他那双犹如幽暗深渊的双瞳中，爆燃起一点星火！就在这一瞬间，本来迈步就要跨过门槛的少年，眼前一阵光影缭乱，转瞬竟然已置身于一个奇幻之所！


　　原来四处空阔，方才还在厅堂，此刻已悬在半空。无边的云气在脚下涌动，四周的苍穹空空荡荡。浩阔无垠的空间里，飘浮着无数的奇山。山间挂着洁白如练的瀑布，它们飞流直下，奔腾不停，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向何处去，在茫茫中寂寞地飞坠，周而复始，永不停歇。除去缥缈的仙山，巨大的空间里还零星浮荡着巍峨的神人石雕像。那峨冠博带，那宝相庄严，虽然只是冰冷的石头雕成，却个个栩栩如生。寂寥的时空里，轻响着无尽的风声。一个个神秘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从耳边呼啸而过，似风语，又似神谕。


　　正当突然坠入梦幻的景天看着一尊英武的神像出神，却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原本威严圣洁的神人面部竟突然从中裂开。看那整齐的切口，就好像被一道无形的锐利剑风扫中，石像中裂，坠落虚空。


　　“怎么回事？”


　　景天愕然，却感到风息突然变得狂暴，清明寥廓的苍穹瞬间紊乱。飓风涤荡，无影无形的锐利剑气应声闪现，先是一座座神像被劈成两半，从天空坠落，紧接着挂着灵瀑的仙山一个个炸开，好像被无形的天帝之手依次捏碎爆裂！天穹充满煞气，好似冥冥中的天帝又打翻了砚台，顿时质白如棉的云朵漆黑暗淡，在诡秘天地中奔腾汹涌，像极了风暴降临的大海。一切都陷入了悖乱和疯狂，景天觉得这块奇怪的天地就要崩塌！


　　“嗬！”


　　景天正这么想着，猛然间从远处诡谲云波中听到一声猛兽般的怒吼，紧接着一道炫丽的红色奇光从云团深处闪现，很快如一道火焰流星破空而来，那急速前行的锋头所指，赫然就是自己！


　　“妈呀！”


　　十八岁的少年惊恐地大叫，本能便想躲避，谁知就在这时，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一个沙包，被人狠狠地扔了出去，耳边的空气极速压缩，音波鼓荡的嚣叫声瞬间刺痛了耳膜——此事已然诡谲，但更可怕的是景天发现自己竟然穿云破雾，以极快的速度向对面那个裹挟漫天风雷的飞火流星迎面撞去！


　　“啊啊啊——”


　　景天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顶点！这还不算完，当他瞬间靠近，看见那颗“飞火流星”的真面目，自己的恐慌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原来那颗烈火猛燃的流星并非真正的流星，而是一位身披紫焰战甲的凶狠男子，看不清面目，正疾速飞行，一路带起漫天风火！最恐怖的是，这无事生非的猛将不仅气势汹汹来势极快，他双手还各持了一把血色的短刃，上面交错着紫色的闪电和鲜红的火焰，显然正是他用来谋财害命的凶器！


　　“英雄，不要啊！”


　　景天凄厉的惊呼响起，身披紫焰战甲的凶人也到了他眼前。一刹那，少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不过，幸好，也许是在梦中的缘故，按道理此刻自己应该被那两把凶残的短刃刺穿，但不知道为什么，景天却觉得是自己的喉咙猛然被什么利爪给紧紧攫住，呼吸困难，就像溺水之人很快就要窒息毙命。


　　生死攸关之际，景天正要挣扎，却忽然感觉被勒得紧紧的颈项一松，然后眼前光线一暗，再睁眼看时，却发现自己还是在熟悉的当铺大厅后门！虽然场景转换回来，但估计是刚才中了那一场邪的缘故，景天总感觉到自己脖子上那种被扼住的窒息感依然十分清晰。


　　“嗬嗬嗬……”


　　景天仿佛还停留在刚才的幻象中，手提着大剑，背倚着门框，发出低沉的喘息。


　　“莫非是中了唐门致命毒蒺藜，毒性开始发作，眼前出现幻觉？还是这黑袍的怪异男人作怪，对自己下了什么幻术的咒语？”


　　景天稍作喘息，倚门胡思乱想。


　　“咦？这臭小子怎么突然累成这样？”


　　刚才令少年如痴如迷的幻象看起来时间并不短，但在旁观的赵管事眼里，却只见到景天提着剑往后门走，刚抬腿要迈过门槛，便突然停下来倚靠在门框上大喘气。


　　景天惊魂未定，赵管事满腹狐疑，那黑袍怪客的眼神却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你……”


　　看着依旧痴迷的少年，黑袍怪客凌厉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怜悯和惋惜。想也没想，他手一扬，便有一道看不见的灵光飞向景天。灵光着体的一瞬间，本来还惊魂未定的景天突然神魂一清，只觉得自己已发生些描绘不出来的奇妙变化。他感觉到，身边自己向来无视的空气里，突然出现了无数的精灵，它们在欢快地飞舞。“水、火、土、风、雷”，几个古篆写成的字符突然间飘荡在自己的脑海里，这一瞬间，感觉非常奇特，好像自己抓住了些什么紧要的东西，却又什么也没弄懂。


　　到了这会儿，黑袍怪客再也没什么举动。在表情奇异的当铺二人注视中，他一转身，走出了破损的大门，很快淹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他到底是什么人？走江湖的术士吗？”


　　想起刚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妙变化，景天便猜测这人是不是一个江湖术士。不过也不对呀，既然使出些手段，让自己感觉到好处，接下来就应该发生点儿什么，不是开口要收自己为徒，就是要满口胡诌，跟自己骗些银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景天带着满腹疑问，手提着紫刃阔剑走到了院里。本来这些当物都要放到库房里，不过走过了几重院落，满怀心事的景天心里一动，便一转身，在月色的清辉中将紫色剑器带回到自己卧房里。


　　“也许，从这把廉价大剑上面能看出些古怪吧？”


　　正是：


　　〖旧游无地可招魂，


　　刹那风雷窥前尘。


　　豪行宛归一梦里，


　　剑光犹怒影空存。〗

第六章 山月冷，今夜盟誓江湖


　　回到卧房中，景天将一文钱的紫剑随手搁在屋角，连衣服也没脱便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仰望着那看不清的天花板，景天用两个字对今天一天的所有事作了总结：“折腾！”


　　又想了一会儿心事，累了一天的少年便忍不住沉沉地睡去……


　　可能真应了那句话，“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这一晚，到了后半夜，少年那把随手搁在墙角的紫刃阔剑，却起了些奇特的变化。当月影西斜，冷月的清光照到了剑器，那剑器好似忽然通灵，竟然在月影中缓缓直立、浮起！


　　发生奇异变化的阔剑，在光暗交错的卧室半空中轻盈地旋转一周，然后便悬在了景天的上方，剑身对着他的脸微微倾斜。此情此景，若这不是一把剑器，而是一个人，则这模样很像一位含情脉脉的少女，在对心仪的少年郎深情地凝望。


　　又过了一会儿，也许是“看”够了，这奇怪的阔剑又离开了景天的床，转而在屋中飘来荡去，忽忽悠悠地，好像它真有了灵觉，如初来的客人一样好奇地打量少年的卧房。


　　“唉……尿急！”


　　正在这时，床上的景天迷迷糊糊咕哝一声，便下了床，要去外面小解。见他起身，这把怪剑好像吃了一惊，赶忙飘飞到柜子的后面躲藏；躲藏之时，还不忘伸出个剑柄，似乎它此刻既害怕，又好奇。


　　对于诡异的这一切，半梦半醒中的少年可没丝毫察觉。和往常一样，他轻车熟路地走向房间外边。这时那怪剑好像也忍不住，从柜子后面探出来，跟着他也飘飞到院子里。


　　“呼……”


　　月夜清辉中，店铺的小伙计毫无顾忌地对着墙根撒尿，却不知自己的背后正有把怪剑幽幽地发出紫光，还歪着剑柄，轻轻地飘浮在他身后，半好奇、半害羞地看着他。


　　“舒坦！”


　　当景天舒舒服服地撒完一泡尿，转过头来时，这剑器并没有躲避，而是直愣愣地悬在半空中，在清冷的月华中散发着微紫的毫光。


　　“哇！”


　　这时景天已然看到半悬空中的紫剑，稍微一愣，便拿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小心用力过猛，顿时一声惨叫，也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鬼……鬼……有鬼啊！！！”


　　霎时间景天所有的睡意都被吓得无影无踪。他语无伦次地惊叫，顾不得衣冠不整，跳起来就往最近的当铺后门跑！


　　见他逃跑，那怪剑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剑身点了一点，也没什么迟疑，无翼而飞，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少年。此后无论景天怎么拐弯抹角地跑，都甩不脱这把怪剑！


　　“天灵灵、地灵灵！”


　　奔逃之时，景天把自己能想到的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菩萨保佑！三清老祖保佑！玉皇大帝保佑！……若能成功，弟子必奉足秤猪头一个还愿！”


　　可是无论怎么赌咒发誓，景天回头一看，那剑妖就像牛皮糖一样粘在自己身后，正是不离不弃！


　　这一下可把少年吓得不轻！他穿街过巷，夺路而逃，时而变线，时而加速，当逃到城南边时，鬼使神差一般他按昨天早上的路线，一路跑到了与雪见相约的璧山竹林边。


　　“哎呀！”


　　正慌不择路时，景天猛然和对面正跑来的一人迎头撞上！由于他更慌张，奔逃速度更快，两下一撞之时，却是他把来人给撞翻扑倒在地上！


　　“咦？”


　　被撞得七荤八素中，少年还不忘想：“怎么又是软绵绵的？”


　　正在发愣，却听到身下有人娇声叫骂：“什么人！找死啊！——啊？！怎么又是你！”


　　景天闻言，低头定睛一看，却见刚才被自己扑倒在地的，正是昨天已被扑倒一回的少女唐雪见！


　　“哎呀，对不起！”


　　见自己这两天两次撞倒同一位少女，景天也觉得惊奇。他赶紧忙不迭地道歉，弹身起来后，伸出友情之手，想将唐大小姐拉起来。


　　“哼！”


　　对于他这彬彬有礼的表示，那唐大小姐可不买账。她啪嗒一下打掉了少年的援助之手，自己矫健地弹身而起，堪堪站立之时柔软的腰肢一摆，很快站稳了娇躯。站稳之后，唐雪见也好像不太敢相信一样，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瞪得老大，借着月光再次确认了一下肇事之人。


　　“哇！真是你！真是个登徒子！”


　　唐大小姐一边毫不留情地对少年作出恶评，一边怒气勃发地对着他抬脚便踢！这一下景天猝不及防，被自幼习武的少女弹腿一踢，顿时倒在地上！


　　“呜……”


　　近距离的争端发生时如电光石火，不仅应声倒地的少年没发现，怒气勃发的唐雪见也没看见，就在少年一个不留神被踢倒在地时，那把紫色的怪剑也立即卧倒在少年身后，轻薄的剑刃轻轻颤动，似悲吟，又似在呼唤少年起来。


　　“喂！怎么是你？你撞我有什么意图？”


　　唐大小姐气势汹汹，倒好像理屈的是景天。


　　“咳咳！”


　　本来还想躺在地上喊两声痛，让这少女心里过意不去，谁知她却毫不在意，景天只好站起身来，好声好气说道：“大小姐，你忘了吗？我中了你的毒蒺藜，约好今天早上拿粘好的壶盖跟你交换解药的。”


　　“哎呀！是啊！”


　　唐雪见掩口惊呼，脸上微微红了一红。说真的，她这一日经历平地风波，以至跑出家门，还真没怎么想起来这少年的事情。


　　“喏，给你解药。”


　　唐雪见掏出一粒带着苦香的褐色丹丸，递给景天。


　　“太好了！这下可有救了！”


　　景天接过丹药，如获至宝，也不想着去寻点儿水送下，径直便往嘴里一扔，吞了下去。毒蒺藜的解药丹丸并不小，景天急吞之时，差点儿噎住。


　　服过解药，景天顿觉神清气爽，臂上酸麻全消。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粘好壶盖的茶壶，想递给唐雪见。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那少女见了修复好的茶壶，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


　　“茶壶……爷爷……景天，你先替我收好吧。”


　　睹物思人，唐雪见有些落寞。


　　“好嘞！不过什么替不替的，就送给我吧！”


　　“想得美！”刚刚兴起些悠悠怀思的少女，心绪完全被这惫懒的少年破坏。她叉腰大叫道，“这是爷爷最喜欢的茶壶，你好好替我收着。要是坏了一分一毫，你给我赔十个！”


　　“呃……”


　　景天重新将茶壶放回怀里时，轻拿轻放，好像在收一个烫手山芋。


　　“咦？”


　　放好茶壶盖，景天稍显从容。这时借着竹林小道上影影绰绰的月光，他看见了在少女身后振翅飞舞的小花楹。


　　“哇！你……你身后是什么？”


　　说话时景天挤眉弄眼，极力想让唐雪见理解自己话语中隐含的意思，那就是提醒她身后有妖怪。


　　“嘻嘻！你也觉得它可爱呀！”


　　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她赶忙叫身后的小花楹飞到景天面前，给这位“惊喜”的大哥哥看看。见这小怪物确实是唐雪见带在身边的，景天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当花楹飞到眼前，被斑驳的月光一照，景天看了看，顿时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这是只会飞的小猪头？”


　　景天心说，刚跟众神佛许过愿，他们就弄只会飞的小妖怪来提醒自己，真是太心急了。


　　“什么猪头！你是什么眼神！它叫花楹，明明是只会飞的小桃……呃不对，是传说中的五毒灵兽啦！来，你们认识一下！”


　　通灵的小花楹听到她这么说，便听话地又飞近了景天一点儿。


　　“真的不是猪头？”


　　可能真是竹枝间的点点月光，在花楹的身上勾勒出让人误解的光影轮廓；当它飞近了，景天再看时，还是觉得自己唯一的联想就是个缩小版、带翅膀的小猪头。


　　当然这时候可要卖唐大小姐的面子，他只把评价放在了心底。见花楹友好地飞近，这样的小妖怪也确实罕见，景天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去，在花楹圆溜溜、肉乎乎的小脑袋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咕……”


　　竹荫月影之中，两位少年男女都没有注意到，就在花楹被少年温热的手掌抚摸到时，那浅黄色的脸颊上，竟飞起了两片害羞的红晕。这时如果被唐雪见看到了，恐怕更要让她觉得，这就是一只小桃儿熟透发红的样子。


　　“咦？怎么这儿有把剑？”


　　这时唐雪见发现了景天身后地上的紫剑。她看了少年一眼，有些怀疑地道：“是不是你偷了别人的剑，一直被追到这里？”


　　“怎么会！”


　　见唐雪见怀疑自己，景天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去把紫刃阔剑捡起，望空挥了两挥，气定神闲地说道：“这当然是我的剑！我景天大侠行走江湖，怎么会连把剑都没有。你不知道吧，我这把剑世间罕有，很贵哦！”


　　“呀，你也要行走江湖？”


　　“呃……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在行走江湖。”


　　“那太好了！”唐雪见欢呼雀跃，“本大小姐正好今天决定正式行走江湖，万事俱备，只缺跟班，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这……”景天踌躇道，“我当铺里还有活儿呢。”


　　“哼，你笨啊，那永安当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产业，你帮他们做事和帮我做事还不是一样？我现在只不过是帮你换个轻松的差事。走吧！”


　　“倒也是这个理。”景天挠了挠头，依然有些犹豫，“只是，真的会比以前轻松吗……”


　　“放心，本大小姐会对你好的！”


　　说完这句怎么听都像敷衍的话，唐雪见便先带着花楹往东边走了。悠长的竹荫道上，回荡着少女脆如黄莺初呖般的话语：“行走江湖第一站，九龙坡！现在天色晚了，我们先去前头的逍遥客栈住一晚。”


　　“逍遥客栈？那可是渝州最好的客栈啊！”


　　原来这逍遥客栈正在东边这竹荫道的尽头，所处位置山清水秀，正是渝州最豪华的客栈。这一来，景天再无犹豫，立即仗剑而起，挺身追随，义无反顾。


　　竹风月影里，初涉江湖的二人对话还在继续。


　　“唐女侠，我听说逍遥客栈确实很不错，就是价钱贵。幸好我只是跟班，自然是大小姐你出钱，哈！”


　　“哼！算计到本小姐头上来了。好！我住上房，你住马房！”


　　“喂，这怎么行？你别走这么快，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马房也省不下几个钱的，不如我也住上房……普通房也可以啊，跟班住马房，小姐也很没面子是不是？”


　　“少废话！你真啰唆，快走——”


　　月下行走，一路迤逦。与对话的语气相反，在今夜如水的月华中，两个相伴相依而行的人儿，那少年昂首阔步，英风爽朗；身边的少女却轻盈窈窕，在拂面轻寒的夜色春风中，显得那么柔弱和单薄……

第七章 剑冷光寒，遂使英雄气短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景天和雪见便离开了逍遥客栈，往南边的九龙坡而去。九龙坡在渝州之南，乃是一段极为险峻的山路。和璧山不同，九龙坡上长了很多荆棘。一路走下来，饶是景天小心又小心，那件宝贝衣服也被刮破了好几处。


　　心疼自己的粗布衣服之余，景天倒蛮佩服那个大小姐；一路上唐雪见和那只叫“花楹”的小妖怪追逐嬉闹，景天怎么看怎么觉得，最后她那身粉红色裙衫会被荆棘刮得褴褛不堪。可是，直到就快下九龙坡时，景天偷眼打量，却见唐雪见衣衫丝毫无损。这时再回想大小姐一路上如蝴蝶穿花的轻盈姿态，景天便感慨，果然武林世家的子弟不一样，连走个山路都有专门的轻功保护衣衫。


　　“好热！我们休息一下。”


　　下了九龙坡，地势渐趋平缓，唐雪见停了下来，嚷嚷着喊累。


　　“景天，你去找些水来！我渴死啦！唔，走了这么远，他们应该追不上了吧……”


　　“咦？他们？有人在追你吗？他们是谁？”


　　“当然是江湖宵小啦！这都不懂。”


　　唐雪见对着景天，扮了个鬼脸，打了个马虎眼。


　　“江湖宵小？”


　　景天闻言一愣，提起剑，指着唐雪见身后问道：“你是说他们吗？”


　　“嗯？”


　　唐雪见也一愣，扭头一看，却见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两个褐衣汉子。这两人一高一矮，面目可憎，手中各执兵刃，正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


　　“你们是什么人？”


　　见他们鬼鬼祟祟，唐雪见大喝一声。


　　“我们是什么人？”两人中矮个子的那位，一晃手中的鬼头刀，怪笑着说道，“我还要问你呢！这荒山野岭的，你们两个身藏兵刃，形迹可疑。说！你们叫什么名字？想在九龙坡干什么？”


　　“哈！”唐大小姐满不在乎地一笑，不屑地说道，“问我的名字？就凭你们俩小毛贼，还不配知道本女侠的大名！”


　　“呦嗬！小妞够泼辣的啊！”


　　见唐雪见耍起小姐脾气，那瘦高个子一脸的淫笑，阴阳怪气叫道，“没想到你这小妞生得如花似玉，嘴却这般刁。好！好！不要说你不识相，哥哥却最喜欢你这种。来！跟哥哥们玩玩！”


　　“找死！”


　　这下唐雪见可真生气了。她气得满脸通红，怒斥道：“鼠辈！竟敢跟唐门弟子这般说话，小心割下你们的舌头喂蜈蚣！”


　　“唐门？你是唐门的？！”


　　“怎么？怕啦？”


　　“哈哈！若放在以前，我们霹雳堂还要买你们三分面子。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瘦高个的霹雳堂弟子狂笑道，“小妞，你这算羊入虎口啦！”


　　他狞笑着，头也不回地招呼矮个同伴：“兄弟，还等什么？上吧，一场大功劳啊……嗯？兄弟？”


　　喊了两声，见同伴并没应声，瘦高个一回头，正要再喊两声，却听到有人搭腔了：“嘿嘿，兄弟，你是在叫我吗？”


　　随着这个嬉皮笑脸的声音，瘦高个只觉得腰间一寒，低头一看，却见一把锋利宝剑正抵在了自己腰上——这时日光正明，看这剑刃映着日光，发出奇异的紫光，不用说，一定是涂了唐门特制的毒药啦！


　　“晦气！”


　　这时候，这瘦高个才想起来，刚才耳边隐约听到“哎哟”一声，可惜自己只顾看着这容貌罕见的美貌小娘儿们，一时竟走了神，没在意！


　　“少侠饶命！”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霹雳堂弟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见他也被制住，那位先被偷袭的矮个霹雳堂弟子，这时才敢出声，哭天喊地地求道：“少侠！少侠！发发慈悲啊，快些给小的毒剑解药啊！”


　　原来这厮手臂上刚被景天划开一条狭长的口子，正在汩汩流血。原来，久在市井中打滚的景天临敌经验竟比唐家大小姐丰富一百倍。刚才见事情难以善了，他便趁着这俩霹雳堂弟子只顾色迷迷调戏唐雪见之时，铆足了劲，飞身进击，挥起大剑先把矮个子砍伤，然后反手一剑就横在瘦高个的腰间。刚才这一串动作犹如电光石火，以至当两个霹雳堂弟子反应过来时，已经都着了道儿！


　　“哈哈，果然是霹雳堂的宵小！”见临时赚来的跟班如此得力，唐雪见又惊又喜，扬眉吐气地叫道，“你们连本小姐的跟班都打不过，还敢耍威风！”


　　见一个小女子如此趾高气扬，跪在地上的这俩霹雳堂弟子俱各不服。只不过眼光一瞥，见那少年举着他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剑，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顿时这两位又变得老实了。


　　“唐女侠，要怎么处置他们？”


　　“让我想想……”


　　唐雪见俯首思忖，觉得要押这两人走，必然是个累赘；如果任他们留在原地，也不是个事儿。正在迟疑间，突然听到咕咚一声，抬头一看，却见刚才还精进勇猛的少年，竟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景天！景天！你怎么了？”


　　唐雪见见景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一时惊得手足无措起来。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正当她芳魂无主之时，却听到不远处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老三，你们怎么给俩小娃跪着了？——呀！你们丢不丢人啊，怎么败给两个小娃儿？”


　　唐雪见扭脸一看，却见一个穿着霹雳堂服色的红脸膛汉子，正提着刀走过来！


　　“老大，你不知道，他们剑上有毒。”


　　那矮个子霹雳堂弟子强自辩解。


　　“是吗！”


　　听他这么一说，那看样子是三人首领的红脸膛弟子飞身掠近，也不管唐雪见还在旁边，自顾自地察看兄弟伤势。一看之下，他顿时笑了：“老三，你真是个怕死鬼。你看看，手臂上流的这血是不是中毒的模样？”


　　“是吗！”


　　矮个子老三低头一看，却见手臂上伤口流出的血鲜红无比，现在已经半为凝结，确实不像是中毒后的模样。


　　一见自己没有中毒，又来了主心骨，这矮个子豪气顿生，立即跳起来，踢了踢旁边那个犹自跪着的老二，怪叫道：“老二，别丢人了，咱兄弟仨联手，把这小妮子和她的短命相好擒了！”


　　这一来，情势顿时逆转。刚才二对二，唐家堡一方靠偷袭占了上风；可是现在他们这一方主力突然晕倒，人事不知，对方却又多了一个主力，如此一来结果便没有了任何悬念。唐雪见拼命抵挡了几回合，便被霹雳堂弟子擒住，连同晕倒的景天一道，被一路推推搡搡地带回到霹雳堂的地牢中。


　　唐大小姐和景天便以一趟地牢之旅结束了第一天的江湖之路。

第八章 舟行宾化，蛟龙困守牢笼


　　“惨啊！”


　　霹雳堂阴暗的地牢内，景天背靠在石壁上，看着脚上的铁链，郁闷地说道：“唉！看来还是当铺那碗饭好吃。这江湖不好混啊！”


　　“瞧你这点儿出息！”唐雪见没好气地说，“咱们行走江湖之人，这地牢怎么也得坐上十回八回。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唐雪见拍着胸脯保证。


　　“噢？原来你有办法？是什么？”


　　“……我还在想。”


　　“哦。”


　　这时候，景天忽然看出，对面这位表面满不在乎的少女，眼角微有晶莹的光芒闪动。看出这一点，他心中黯然，便不再抱怨。到这时候，相比强装镇定的大小姐，倒是他这个被保护的小跟班，开始真正思索起逃生的办法来。思考了还没一会儿，景天却突然听到唐雪见一声惊呼。


　　“什么？！”


　　“出什么事了？”


　　“你别做声。我听小花楹说什么。”


　　唐雪见侧着耳朵，对着那只在眼前盘旋飞舞的小花楹，好像在认真倾听什么。景天看着这煞有介事的一人一兽，心想：“不管怎么说，这会飞的小猪头总算讲义气。外面海阔天空，它却没自己跑掉，还偷偷地跟进这阴森可怕的地牢。这小妖怪，有点儿意思！”


　　“花楹，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时，唐雪见小声惊呼，好像那会飞的小灵兽跟她说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


　　“咕咕！”


　　飞悬在空中的小花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景天，它说它有本事用你的魔剑劈断锁链。”


　　唐雪见看了看旁边靠在墙上的那把紫色阔剑，跟景天说道。


　　“是吗？太好了！——咦，魔剑？它叫魔剑吗？”


　　“嗯？”唐雪见满脸怀疑，看着景天，“它不叫魔剑吗？”


　　“哈，哈哈，当然就叫魔剑。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剑的名字呢？”景天打着哈哈，忙转向空中飞舞的小花楹，说道，“小飞猪啊，你说有本事用我的魔剑？”


　　“咕！”


　　在空中飞舞的五毒兽一脸不高兴，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少年。


　　“什么小飞猪！”


　　唐雪见忙打抱不平，埋怨少年。


　　“它叫花楹，很厉害的，是五毒灵兽！”


　　“好，好吧，小花楹，你会用魔剑吗？”


　　“咕咕！”


　　小灵兽在空中点了点头。在唐雪见和景天满怀期冀的注目中，小花楹微肥的小身躯，绕着那把魔剑灵动地飞了几圈，到第四五圈的样子，便见一道绿色光华飞出，形成一个璀璨的光环圈住了魔剑！紧接着，小花楹在空中振翅疾飞，那魔剑就好像被它用光环带动一样，以飞快的速度在唐雪见脚边一划而过。


　　“哗啷啷！”


　　只听得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二人再看时，那条套在唐雪见脚上的铁链已被魔剑给斩成两截！


　　“嗬！花楹你真有本事！”


　　“好花楹！”


　　景天却满头大汗，对小花楹叫道：“慢些慢些，你可看准了用剑！”


　　一边紧张嘱咐，景天一边将身体站得笔直，双脚张得很开，生怕这小灵兽妖性大发，斩了不该斩的地方。


　　“咕咕……”


　　也不知道花楹听明白景天的恳求没有，它在空中几乎没有停顿，疾速飞动着，带动那个光芒闪耀的翠绿光环，拖着魔剑从景天双腿间急闪而过。


　　“哗啷！”


　　景天耳鼓一震，背脊一阵生寒，低头再看时，便见自己双脚间的黑色铁链，已从中齐齐断开。


　　“好剑法！”


　　景天前倨后恭，对小灵兽赞不绝口。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心的妖怪！”


　　听了他的话，小花楹脸色微红，好像又害羞了。


　　“怎么，你见过很多妖怪？”唐雪见有点儿惊奇。


　　“不瞒你说，”少年一本正经，“妖怪嘛，我就见过这么一个，所以绝对保证它是最好心的！”


　　“呃……”少女无语，半晌才道，“少说废话，赶紧逃吧！”


　　接下来他们的运气不错，别看霹雳堂的几个小喽啰气势汹汹地把他们抓进来，谁知道守卫却极其疏松。顺着通道一路逃来，他俩竟没见到什么人。也许那几个霹雳堂的人认为，这两个小娃娃被大拇指粗的铁链锁着，就算插翅也难飞走；谁能想到，竟还有个通人性的小灵物偷偷地溜进来，还操纵那把被当做战利品搁置的紫色大剑救人。


　　可是，外敌无影无踪，自己却出了问题！这两人带着小花楹刚刚逃到了地牢出口，已经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了，谁知道那个逃跑身姿极为矫健的少年，却突然一声不吭地再次晕倒了！


　　“你怎么啦？”


　　唐雪见见状，赶紧蹲下来使劲摇晃景天的身躯，却发现他虽然呼吸均匀，神智已然不清。


　　“怎么会这样！”


　　唐雪见焦急之时，那小花楹却飞停在景天的上方，静静出神，仿佛若有所思。


　　“咕咕咕咕！”


　　可能小花楹发现了点儿什么，忽然对着唐雪见上下乱飞，显得十分焦急。


　　“唉，我知道了。”


　　风华绝代的少女，没顾得领会花楹的意思，而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肯定因为他胆小，终于被这件事吓晕。真没用！”


　　唐雪见看着昏沉沉的景天，心中又气又悔。她气的是，关键时刻这小跟班总是莫名其妙地晕倒；悔的是，毕竟这少年无辜，只是为了自己逃离风波险恶的唐家堡，却把他给卷进来。左思右想，她决定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他安顿下，然后自己去四外打探情况。心中想得挺好，可是当她拖起景天的身躯时，却发现这家伙死沉死沉！


　　“哼！”唐雪见不免义愤填膺，“还好意思说我们家小花楹是猪？我看你才是头大肥猪！”


　　拖着景天沉重的身躯，唐雪见就这般离开了地牢。在她身后，花楹依旧用自己的方法摄起少年来历不明的剑器，寸步不离。


　　等逃离了地牢，唐雪见才发现这地牢的出口修在一个不起眼儿的民房屋内。往屋后走了几步，发现有一条小河从屋后潺潺流过；举目看了看，发现不远的河堤旁就有一只竹筏系在柳树根上。唐雪见暗道一声“天无绝人之路”，便走过去，将景天安置在竹筏上，两人一起随着河水漂流而下。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景天幽幽醒转。


　　“这是在哪里？”


　　醒过来之后，景天发现自己正在一间杂物房内。


　　“雪见呢？”


　　没看见那个活泛娇俏的身影，景天心里一急，想站起来，却又颓然坐下。


　　“我这是怎么了？”


　　景天运一运气，却只觉得整个人有些虚脱，就好像小时候断了粮，好几顿没吃上饭一般，身体也像这样空空荡荡。见自己身体这样子，景天有心想多歇歇，可是一想到那个少女娇柔孤独的身影，便实在歇不下来。别看那少女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景天看得出，越是装得这般刚强，背后越是发生了什么让她脆弱难过的事情。


　　一想到这儿，景天便挣扎着站起来，推开木门，去外面寻找唐雪见去了。走到了街上，景天才发现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问了问街边的行人，才知道这里已是离渝州有百里多路程的宾化。


　　“奇怪，她去哪儿了呢？”


　　宾化并不大，景天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那个红衫少女，便有些焦急起来。又是一番找寻，问了许多人后，景天才得知那个少女很可能往南门外的长江渡口去了。打听到这个消息，景天立即马不停蹄地往南门外的大渡口赶去。


　　“大小姐，你真的在这里！”


　　当景天看到奔腾的大江旁那抹红色的倩影，又惊又喜。


　　听到他的声音，那边的大小姐并没有立即转过身来，而是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抹，然后才转过身，跟飞奔过来的少年说道：“你怎么找过来了？不多歇歇。”


　　“哈！我全好了！”


　　景天假装没看到少女眼角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在原地伸胳膊踢腿，又假装一不小心，一个跟头跌倒在地上，然后对着她嘿嘿地傻笑两声。


　　“扑哧！”


　　见着他这憨样，唐雪见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谢谢你……”


　　唐雪见对着地上的少年低声说了一句话，便飞快地转过身，又对着那茫茫的江水发起呆来。


　　“谢谢？我是不是听错了？”


　　景天站起身来，不敢相信那骄慢的唐家堡大小姐刚才竟对自己道了声谢。


　　“大小姐？”等景天走到唐雪见旁边，看见她的脸色时，便有些担忧，说道，“你不舒服吗？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好。”


　　唐雪见闻言，转过脸来，勉强一笑道：“没有……我是想爷爷了……我想回家……”


　　“那我送你回家，好吗？”对于少女回家的念头，景天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奇。


　　“不行的！”


　　刚才还十分忧郁的少女，忽然变得十分激动起来，语气短促地说道：“他们对我不好，只有爷爷疼我，但是爷爷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了，他们还在算计爷爷，为争掌门打得头破血流。”


　　“我偷解药，又偷了花楹出来，还听到了他们和霹雳堂勾结的机密，如果让他们知道，一定不会放过我！”


　　“什么？！”听了唐雪见的话，景天十分震惊，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唐雪见便把之前百毒楼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听完后，景天半晌无语，然后很难过地对唐雪见说：“对不起，都是因为要为我找解药，才连累你有家不能回。不过你别担心！”


　　看着少女柔弱可怜的模样，景天豪气顿生，挥着拳头对着浩浩荡荡的江水朗声说道：“既然是由我引起的，大小姐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笨蛋……”唐雪见俏脸微红，不屑地说道，“你功夫那么差，有什么本事保护我啊？随便几个唐门三代弟子就能把你收拾了……”


　　“那怕啥？功夫差可以练啊！我觉得我这几天就强了很多。你难道忘了，我们不久前还不是打败了两个霹雳堂高手吗？”景天越说越起劲，兴奋地对唐雪见说道：“你不觉得我的资质很不错吗？我也就是没有机缘。如果能有什么剑仙收我为徒就好了……对啦！要不我们现在就上蜀山寻仙求道去吧，怎么样？”


　　景天说得兴起，不停地在原地转着圈、搓着手，好像马上就要抬脚往蜀山去一样。


　　“我才不去呢！”


　　少女一句话，就跟她名字一样，给景天当头来了一瓢冰冷的雪水。


　　“学仙就要做道士，一点儿都不好玩！再说你不要自吹自擂啦，你……你给我做徒弟都不配，别说是剑仙啦。花楹，你说是不是？”


　　“咕咕！咕咕！”


　　随着少女的问询，那个一直在一旁闲得没事的小花楹，格外积极地飞过来对着唐雪见使劲地点头。小兽儿这样子，直气得景天使劲向它挤眉弄眼狠狠威胁，可惜都被小花楹无视，没起到任何效果。


　　“我先练练剑。不上蜀山，我自己修炼成剑仙！”


　　吹了一句牛，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景天便到一旁拾起那花楹口中的“魔剑”，对着漫天的江风左劈右砍，那招数神出鬼没，似仙人风云无迹，更像樵夫乱斧劈柴。


　　看着他这样子，唐雪见只觉得好笑。看了一会儿，她见这少年剑法惨不忍睹，便转过头，看看那浩荡东去的大江。在这条横亘神州的大江面前，女孩儿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在这时，也只有偶尔回头看看那胡劈乱砍的少年，才稍微觉得有些踏实。


　　江边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正在神思悠然间，唐雪见和景天同时听到一声怪笑。


　　“又是你们？”


　　唐雪见回头一看，只见三个身穿朱色衣服的霹雳堂弟子正围了上来。


　　“嘿嘿！这下看你们俩小娃往哪儿跑！”


　　“哼！手下败将。”


　　见被霹雳堂弟子围住，唐雪见不甘示弱，掏出一对五行钩，各执手中，与景天并立在一起，凝神准备对敌。


　　“别怕，我看这三个也不是很强。”看出身边的少女有些发抖，景天低声安慰。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我们且全力对敌。要是实在打不赢，就往城里逃，千万别往江边靠近。”


　　“嗯！”


　　唐雪见咬着嘴唇，答应一声，也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只是，看着他二人互相鼓励打气，那围上来的三个霹雳堂弟子，眼神却起了奇特的变化。讥笑、蔑视、疯狂，转眼间他们的眼睛就变得血红。


　　“不好！”


　　亲眼看到他们的眼睛凭空变得和血一样鲜红，景天便知不妙。也不等他和雪见反应，这三个霹雳堂弟子“嗷”的一声咆哮，那声音，好似野兽发疯一般。非人的嚎啸，震动江潮，霹雳堂弟子的脸迅速扭曲，狰狞若鬼；四肢也瞬间变得长大，撑破了衣服——才这样片刻的工夫，本来和常人无异的霹雳堂弟子，就变成恐怖狰狞的妖魔！


　　“怎么会这样？”


　　到底还是女孩子脆弱些，碰到如此意想不到的可怕情形，唐雪见当即一声惊呼，声音发颤。


　　“磔磔——看你们往哪儿逃！”


　　不类人声的狞笑声中，这三个霹雳堂弟子变化的妖魔如同荒野的饿狼，挥着大砍刀猛扑上来！

第九章 疗愁忘忧，紫萱花伴君子


　　“找死！”


　　见他们杀来，景天发了狠，猛一挥魔剑，想将霹雳堂三人的砍刀撩开。按理说，这魔剑阔大锋利，在那些砍刀上一扫而过，不说挡回去，至少能将准头打歪。可是让景天大吃一惊的是，这三个妖魔化的霹雳堂弟子双臂握刀之力犹如猛虎，自己全力一击竟丝毫没改变砍刀的路线。“唰！”三把砍刀就这样在自己和雪见的面前一扫而过！两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霹雳堂妖魔一击不中，复又如同饿狼般扑上。在他们变得势大力沉的情况下，景天和唐雪见什么智巧计谋都用不上了，一时间节节败退。小花楹这时候在一旁焦急飞舞，可是也不敢靠近；那三个妖魔将砍刀舞得如同飞转的铁轮，它那娇嫩的身躯稍一碰上，不死即伤！


　　“当啷！”


　　没几个回合，唐雪见左手中那把半月形五行钩，就被对方一刀劈飞！这一下只差毫厘，唐雪见这只手差点儿就被削断！


　　“小心！”


　　眼见唐雪见被惊得刹那间失神，景天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向后一滚，两人同时跌倒在江滩上。这一来救了一时之急，但生死相搏中两人如此，无疑已似鱼肉放上了砧板！


　　“磔磔——”


　　霹雳堂弟子见此情景，仰天狂笑，一齐举刀，准备生擒少女，砍死少年！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甚至对这个跌倒在江滩上的少年来说，都没有时间去怕死、去后悔。


　　就在这样危急时刻，相邻的大江上，却有一条帆船顺水驶来。高耸的船头上有一男一女并肩而立。那男子青衫一袭，背插宝剑，俊朗不凡；女子却是紫红苗服，玉貌花颜，小鸟依人一样立在男子的身旁。这两位伫立江船之人，从刚才霹雳堂弟子魔化开始，便皱着眉头，远远地看着这边的事态发展。当见到景天二人不敌、霹雳堂妖魔举刀就要行凶，那男子猛然一声怒喝，只是随手一招，便有一团巨大的火球凭空出现！紧接着娇美苗女一声轻叱，十分默契地挥手将烈焰熊熊的火球击飞出去！


　　烈焰火球如同一颗滑空而过的流星，正击中那三个妖魔化武士。可怜这三个本是寻常武林人士的霹雳堂弟子，飞火袭来之时连哼都没能哼一声，就化成三个火球，熊熊燃烧，转眼烧得灰飞烟灭。


　　“哎呀……”


　　就在霹雳堂弟子飘飘洒洒的尸体飞灰中，景天却觉得倦意袭来。隐约中他只来得及看见那艘江船朝这边驶近，便两眼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这一回晕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景天才悠悠醒来。刚一睁开眼睛，那位一直守护在旁边的少女便欣喜地叫了起来：“醒了！醒了！”


　　“这……这是在哪里？”景天挣扎了两下，想起来。


　　“你别动。这是在船上啦！多亏了徐大哥和紫萱姐姐救了我们！”


　　“多……多谢，多谢两位相救……”这时景天看到了雪见身后站着的一男一女。看样子，他们就是自己昏过去之前，隐约看到的那江船上的二人。


　　“好啦！没力气就不要多说话。我早就替你谢过啦！”唐雪见展颜欢笑道，“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徐长卿徐大哥，这位是紫萱姐姐，他们是未婚夫妻呢。你知道吗？徐大哥还是蜀山派弟子、掌门的继承人呢。你不是最崇拜蜀山剑仙吗？”


　　“啊？！”听了唐雪见的话，景天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这位英风爽朗的蜀山门徒。不过，徐长卿听了唐雪见的话，却是微微一皱眉，纠正道：“唐姑娘，在下刚才已经说过，现在我已是蜀山弃徒——”


　　徐长卿刚想解释清楚，却被少女摆手打断。


　　“哎呀！差不多啦！要我说，你的师父、掌门什么的，太不知变通啦。你看，你和紫萱姐姐多般配呀，真不知道那些老头子怎么想的。他们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到时候，还不是将你重列门墙？”


　　“呃……唐姑娘，不可这么说几位尊长。”徐长卿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唐姑娘也是心直口快。”


　　名叫“紫萱”的娇美苗女，显然对唐雪见颇有好感。她抿嘴一笑，瞅了瞅女孩儿两眼，然后转过脸来，对床上的景天说道：“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


　　景天一骨碌爬起来，跳到床下，拍了拍胸脯道：“没事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晕倒。咦！我的剑呢？”


　　“在那里呢。”紫萱一指船舱的角落，说道，“小兄弟，看来你一定很宝贝这把剑，刚才晕倒了，还一直抓着不放手呢。”


　　“是吗……这把剑是我随身带的，自然不能丢弃。”


　　景天说这话时，那把靠在船舱壁上的紫刃魔剑，轻轻地发出了两声振鸣。


　　“这把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徐长卿一脸严肃地看着景天。


　　“我……我……”本来景天也想和之前跟唐雪见说的那样，直截了当说这把剑是自己买的。可是，在徐长卿这位蜀山弟子的注视下，他便不由自主地老老实实说道，“我原来是当铺的伙计，这把剑是当品，出来时便带着防身了。”


　　“啊？原来你偷当品！”唐雪见听了，十分惊讶，气呼呼道，“哼！当初让你跟我闯江湖，还推三阻四，其实你心里早就千肯万肯了吧？你跑出来，是因为偷了当品，怕被捉，正好也不知道去哪里……啊，你真坏啊，不理你了！”


　　有着冰雪仙姿的少女，越说越生气，头一扭，不理景天了。


　　“不……不是啊。”景天大急，“这剑其实真不是我想带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剑很邪门，一直跟着我，怎么甩也甩不掉。再说，这剑当在铺子里，只换了一文钱，将来我十倍偿还就是。”


　　“哦？”徐长卿忽然沉吟一声，问道，“当这把剑的，是什么样的人？”


　　“那人……身材高大，挺瘦，气势十足，长相有点儿奇怪。我想，可能不是中原人吧。”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景天突然发现，那人给他的印象十分奇怪，乍一想好像形象鲜明，如同一座高山巍峨耸峙；但再仔细一琢磨，想回忆回忆细节，却好像什么也记不得了。


　　“原来如此。”徐长卿闻言，沉思片刻，并想不起自己曾听说过这一号人物。想了想，他说道，“你这把剑，和寻常宝剑大不一样，剑身如此宽大，用着顺手吗？”


　　“还好啊。虽然看起来大，但拿着可轻巧了！”


　　“啊？！”


　　听闻景天此言，紫萱忍不住啊地惊讶一声。徐长卿和她对望了一眼，徐徐说道：“此剑果然奇怪。景天，我之前背你上船之时，剑在你手中，则我只感觉到有一个人的重量。可是当你松手之后，我拿起它来就很吃力，几乎无法挥动。”


　　“呀，果然邪门啊！不过，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宝剑认主？”


　　景天好不容易有了个趁手的武器，总是往好处想。


　　“也许是吧。”


　　徐长卿回头瞥了那把紫刃阔剑一眼，觉得确无邪气，便也就不再多问了。


　　“对了，”这时景天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道，“徐大侠，你知不知道那些霹雳堂的弟子，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妖魔？还有，近一个多月来，我们渝州一直有传言，说野外妖怪变多啦，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但确实有不少人见着，这是怎么回事呀？”


　　“这……霹雳堂弟子之事，在下委实不知。”徐长卿神色凝重，回答道，“不过，最近这天下妖魔蠢动，倒是和我蜀山镇妖塔有部分关系。只是此事乃门中机密，我虽已被逐出师门，但还是不方便说的，抱歉！”


　　“哦，这样啊。”


　　景天想了想，还想继续问什么，却被唐雪见拦住了。女孩儿半带娇嗔地说道：“哎呀，景天，你怎么比我们女人家还啰唆！你现在刚苏醒过来，就不要多说话了！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现在就告诉你——现在这船已行到了川东，接下来顺江而下，一直要到海外的仙岛蓬莱去呢！”


　　“啊？蓬莱？！太好了！！”


　　一听说要去传说中的海外仙岛，景天兴奋莫名，也不管究竟是去干什么。


　　“呵，那蓬莱岛，倒和咱们想象不一样的。”见少年兴奋，紫萱柔柔说道，“实不相瞒，我和徐大哥去蓬莱，乃是有一件事情求助于蓬莱掌门。”


　　说到这里，大姐姐一样的紫萱欲言又止，两颊飞红，显出几分羞涩。


　　“嘻嘻，是好事哦！”见紫萱姐不好意思，唐雪见嘻嘻一笑，忙替她说了出来，“景天，我来告诉你吧！紫萱姐姐和徐大哥两情相悦，可是徐大哥的师父却不喜欢身为苗人的紫萱姐姐，还把徐大哥逐出了师门。现在他们两个，是要去找蓬莱掌门商风子前辈帮忙说情呢！是不是呀，徐大哥？”


　　船舱内三人闻言，一齐望向徐长卿，却见这位胸怀磊落、气度不凡的前蜀山翘楚弟子，脸色涨得通红，看起来竟比紫萱还害羞呢！


　　“咳咳！”


　　被三人看得实在不好意思，徐长卿只得清咳两声，转移了话题：“景天小兄弟，你可知最近为何常常晕倒？”


　　“这……”听到这个问题，景天沉吟半晌，似乎深思熟虑过后，才一本正经地答道，“禀徐大哥，小弟仔细想过，以小弟健硕身体，又从无不良嗜好，这昏厥之事，只有遇到这位唐雪见唐大小姐之后，才经常发生。因此小弟认为，很有可能是我和此女八字不合，才致昏厥。”


　　听他一脸正色地分析出原因，船舱内其余三人忽然一齐沉默。转而那位前蜀山掌门继承人一声大叫：“唐姑娘且慢动手！”


　　徐长卿紧急制止住已到爆发边缘的唐大小姐，也不敢再慢条斯理，换了急急语气说道：“景天老弟何出此言？什么八字不合，我等修炼之人不要这般迷信！”


　　“其实景天不知道，这把紫色大剑早已通灵，你每次强行使用，消耗了太多灵力，才导致你每次战斗后昏厥。”


　　“啊！原来是这样。可是什么叫灵力？”


　　“呵……这个且不急告诉你。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刚才疾言厉色的蜀山大侠，忽然换成一副道貌岸然的神色，十分郑重地说道，“我问你，你如何看修仙问道一事？”


　　“嗯？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忽见徐大侠一本正经的模样，景天倒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要管在下为何发问。你先回答这个问题，知无不言即可。”


　　“好！那我就知无不言了！”


　　景天忽然变得眉飞色舞，脸上也换了一副表情；这副表情用唐雪见此时心中的评价来说便是贼忒兮兮，有些“色迷迷的”！只听景天振奋说道：“修仙问道好啊！实不相瞒徐大侠，我从小就立志当一名出色的古董商，以鉴别天下好古董为己任。要是我能修炼成仙，会了许多高明法术，特别的还能像剑仙一样御剑飞行，那就对实现我的理想太有帮助啦！”


　　只见这渝州少年眉开眼笑，唾沫横飞说道：“徐大哥、紫萱姐姐、唐大小姐，你们想想！到时候有什么高山古洞要发掘，寻常路径上不去，我就可以御剑飞行，冲上去独家夺得古董！又比如有什么古董宝贝粘了千年古墓泥，不易洗去，我便随手一招喷水法术，定叫它洗得白白净净！最不济，我身怀古董远行，修仙问道之后再也不用怕半道被强盗土匪打劫了。到时候即便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抢，也要问问我景天大仙手中的飞剑答不答应！”


　　听了少年眉飞色舞的这一番话，船舱中其他三人再次面面相觑！


　　“真是笨蛋！”


　　心思机灵的唐雪见首先反应过来。其实她早就猜出徐长卿问问题的目的。见自己的小跟班如此财迷、如此不争气，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明眸一转，瞥见徐大哥和紫萱姐正神色古怪，唐雪见便忍不住娇叱一声，就待替少年出言补救。只是，还没等她说出口，却听那少年话锋一转，说出下面一番话来：“当然，这些都是我景天养家糊口的心思。其实我现在本事虽然微薄，将来想混口饭吃，倒用不上剑仙的本事。若有一天真能修炼成仙，我一定会去帮渝州那些吃不上饭的父老百姓。我景天自幼就是孤儿，曾吃过百家饭，知道贫苦人家的难处。如果本事还能再大点儿，我就学那些剑侠斩妖除魔。说实话，以前这些事儿我只当听故事，但最近亲眼看到霹雳堂弟子光天化日之下变成了妖魔，动不动就要取人性命，实在凶狠残暴。我若有了本事，能打得过他们，一定不叫这些凶恶之辈存活于世上！”


　　本来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正气凛然，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竟现出些从未展露的风采神情。景天说出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可无论之前那个幼稚可笑的不经之语，还是现在这般慷慨激昂的陈词，尽皆出于他本心。之前那十几年，浑浑噩噩，他只不过是市井中搏食的卑微小子；这一两天刀头舔血、刹那惊变，又让他看到了一些以前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第十章 仙书独悟，呢喃星水之间


　　“说得好！”


　　听得景天这一番话，徐长卿最先反应过来。这位蜀山曾经最杰出的弟子，忍不住鼓掌大笑。


　　“哈哈，哈哈！景天老弟，不枉大哥救你一命！就凭你这一番话，已近道心矣！”


　　“是吗？”


　　景天倒忽然清醒过来，忍不住回复少年本色，摸了摸脑袋，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也就是吹牛吧，这辈子怎么可能修炼成仙呢？倒叫徐大哥见笑了。”


　　“呵呵，吹牛……倒不一定。不过，这还不够。”


　　说了些景天听不懂的话，徐长卿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交给景天，说道：“景天老弟，刚才你没醒时，我跟唐姑娘谈天，得知你以前还认识些字。那你看看我这本经书里，最喜欢哪一句，解释一下给我听，告诉我为何喜欢。你也不用看太仔细，随便翻翻就行。”


　　“好。不过我以前都是自学的，瞎认几个字，可不一定看得懂。”


　　“呵，你先看看再说吧。”


　　这时候徐长卿满面春风，对景天的态度已亲近了许多。


　　“好！那我看看！”


　　景天看了看手中书本封皮上的字，心道：“原来是《道德经》呀。”


　　《道德经》这本书他自然听说过，道家的典籍，名气极大。不过今天还是头一回仔细看，毕竟以前学了字，首先看的还是那些志怪传奇。看这本经书之前，景天心情还有些忐忑，不知道生字多不多；不过翻了几页后他放下心来，原来这经书中的用字还比较浅显。


　　景天也算老实，徐长卿叫他随便翻翻，他真的就随便翻翻。随手翻了七八页，飞快地浏览了一下，他便指着书页中一句话，跟徐长卿说道：“我喜欢这句话。”


　　他对照着书页，有些生涩地念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哦？”徐长卿有些讶然，问道，“你为何喜欢这句话？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喜欢就是喜欢。”景天愣头愣脑地回答，“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句话看着顺眼，十分清爽的样子。”


　　“大笨蛋！”


　　唐雪见这一下又气得够呛！她心想：“呆瓜！真是个大呆瓜！难道你还不明白他在考验你吗？多好的机会呀！你就不知道挑个意思简单的句子？再说啦，就算你挑的这句话看不懂，不能胡乱扯几句吗？笨蛋，笨蛋，真是大笨蛋！”


　　正当唐雪见十分愤慨，努力转动脑筋想为少年打圆场时，却见那蜀山门徒忽然拊掌大笑，声震舱壁地说道：“好！好！不拘其形色，复得其神骨。好小子，你这说法竟似得了我道家真髓！”


　　本来性情沉静的前蜀山弟子，这时却兴奋得在船舱内走来走去，还不停地念诵着《道德经》中的句子。


　　“是了，是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五色令人目盲，五色令人目盲啊！”


　　看他这副激动的模样，景天和唐雪见目瞪口呆，紫萱却是俏靥微笑，眼神倾慕地看着他这般真情流露。


　　“景天！”正兴奋的徐长卿，忽然停下了脚步，一脸严肃地跟景天认真说道，“你可知道，若学得‘蜀山心法’，便可解昏厥之厄——你可愿学否？”


　　一瞬间，这句话如同一道电流，击中了少年；一种巨大的幸福感瞬间笼罩了全身，就好像他花了几文钱从乡间买来一只破瓦罐，最后竟证明是商纣王用来煮狗肉的御用器皿一样！


　　“阳得阴为雨，阴得阳为风，刚得柔为云，柔得刚为雷。太柔为水，太刚为火，少柔为土，少刚为金……”


　　当徐长卿悠然的话语响起时，紫萱和唐雪见便悄悄地退出船舱来。


　　他们所乘的江船顺江东下，这一天夜晚，唐雪见吃完饭，洗漱后觉得无聊，便去找景天说话。先去了景天住的船舱，扑了个空；四处找了找，最后她在船头的甲板找到了少年。


　　“景天，你在这里发什么呆？不怕江风把你吹晕吗？”


　　“大小姐？你来了！当然不怕了！”


　　景天转过脸来，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徐大哥教会我蜀山心法，我现在不仅没有要眩晕的感觉，还真的觉得身体里有那个灵力呢！”


　　和所有初次学得某项技能的人一样，景天现在兴奋异常。


　　“大小姐，你说奇怪不奇怪，现在我面前就好像打开了一扇窗户，原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空气中，现在却好像感觉到有无数的水火土风雷五灵存在！”


　　“哦？”听到景天这般说法，唐雪见倒是吃了一惊，不相信地问道，“你现在真的能感受到五灵？”


　　“真的呀！怎么，这很难吗？”


　　一刹那，景天忽然想起几天前遇到那怪客当剑的情景，当时在某一瞬间，倒有过短暂的感知五灵的幻觉。


　　“这……”


　　本来唐雪见想说，据她在唐家堡中见识到的术法绝学，要练到感知外界五灵的存在，没有四五年工夫绝不可能。而有些天资驽钝之人，恐怕一辈子也感知不到五灵的存在。现在景天短短半天便有这样的体悟，真的让她震惊了。


　　本来她想要说实话，可是想到自己要是夸了他，很可能他便要骄傲自满，不光得意扬扬，还可能会不再把自己放在眼里。于是，唐雪见语气顿了顿，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你还花了一个下午呢，算迟的啦！”


　　“哦……这样啊。我说呢，我又不是什么神童天才。”


　　“对了，”景天忽然想到一事，便跟唐雪见说道，“唐小姐，我想过了，虽然你在唐家堡中闯了大祸，但你的爹娘不至于跟你为难的。有什么冤屈，他们一定会帮你做主。为什么你不找他们呢？”


　　“爹娘……”


　　听少年提起这两个字，唐雪见的脸上忽然充满了忧伤。静默了很久，她才半含忧伤半含气愤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去世了。我是爷爷养大的……呜，他们老说我是捡来的，可是一定不会的！爷爷他那么疼我，我一定是他的亲孙女，对不对？”


　　“是……当然啊！”


　　看到少女难过的表情，景天有点儿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他眨了眨眼睛，立在船头，仰望着夜空星河，轻快地说道：“不说这些啦，唐小姐你看，原来在长江上看星星，星星是那么多、那么亮！”


　　“嗯……是呀。”


　　随着少年的指点，忧伤的少女被悄悄地转移了注意力，两人一齐仰望起头顶的星空。这时候，正是江流船动，行云遮月，尽是连绵青山的长江两岸没有城镇的耀眼灯火，于是落在少年少女的眼中，那满天的繁星显得格外明亮。


　　星斗满天，晶莹映水，忽然那少年轻声说道：“大小姐，你想不想看到这些星辰就在眼前？”


　　“想啊，可这是不可能的。”


　　“可能哦，你看……”


　　随着这一声温柔的话语，景天在少女的眼前挑起了一根手指；随着他口中几声低低的吟哦，指尖上很快会聚出一颗圆润的水滴。


　　“唔……”


　　透过这一颗用最初级的蜀山心法凝出的水珠，唐雪见仿佛真的看到满天的星光都被会聚到这里。明灭闪烁，璀璨晶莹，这一刻，就在这颗小小的水珠中，会聚了整个繁星闪耀的星空……


　　“谢谢你……”


　　星水之间，响起了少女春燕呢喃般的话语。


　　“景天，跟你说一件事……”


　　“嗯？”


　　“你不要再叫我大小姐了……”


　　“那叫什么？”


　　“雪见……”


　　正是：


　　〖船动橹摇声袅娜，


　　朝云暮雨渡春波。


　　星绕指迷人解语，


　　无边美景暗消磨。〗

第十一章 通江达海，流转心事前尘


　　江船扬帆东下，不出数日，便将近长江入海口。这一天上午，天清气朗，阳光普照，景天在船舷边溜达，当走到船头的甲板上时，正看见徐长卿和紫萱并肩站立，一起眺望江景。


　　“徐大哥，紫萱姐姐！”景天走过去，叫道，“听船夫大哥们说，我们就快到大海啦！”


　　“是啊。”一身秀美紫衫的紫萱转过脸，笑着道，“听说你还没见过大海，过会儿到了海上时，可不要乱跑。大海茫茫，一不小心掉下去，就算不被海怪吃掉，也捞不着了！”


　　“晓得了！”景天知道紫萱姐姐在跟自己开玩笑，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嬉笑着说道，“紫萱姐姐，大不了我跟船夫大哥们讨根绳子，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听得二人鬼灵精怪的对话，站在一旁半晌无语的徐长卿也转过脸来，无可奈何地盯了他们一眼，复又转过头去，继续欣赏江景。


　　“紫萱姐姐，”看到刚才徐大哥无奈的神情，景天忽然好像想到什么，便问道，“是不是去蓬莱岛找商风子前辈说了情，就能让徐大哥重回蜀山派？”


　　“是呀。商风子和你徐大哥的掌门相交莫逆，由他说情，定能让长卿重归门墙。”


　　“这样啊。”景天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那个想法，“是不是即使徐大哥能回蜀山派，也不大可能继续做掌门继承人了？”


　　“恐怕是这样的……”


　　紫萱看着旁边那个临风伫立的男子，心里忽然充满了歉意。仿佛感应到她的情绪，长身而立的男子转过脸来，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无须纠结。


　　“那真可惜了。”听到这真相，倒是景天显得比较惆怅，“这几天我听徐大哥讲蜀山故事，蜀山中就属那些当掌门的得道飞升、长生不老的多。这一下徐大哥很难长生不老了吧。”


　　“长生不老……”


　　紫衣苗女的神思忽变得有些悠悠然。她望着船头前方奔流不息的江浪，过了许久才轻轻地说道：“若能长生不老，又怎样呢？人生在世，但求平安喜乐。若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纵使活上千年万年，又有何意义……”


　　“这……”


　　这时的景天，并不能理解秀丽女子此时的心境。不过他看得出，虽然现在阳光明亮，照得女子娇美的脸庞熠熠生辉，但他却看出她的脸色隐含着忧伤。


　　“跟小孩儿说这干吗呢？”


　　这时徐长卿开口了。按他的理解，刚才紫萱的话倒好像在跟他表白，便觉得有些不适。因为如此情话怎么能当着这半大小子说呢？可是没想到，他刚义正词严说了一句，紫萱却笑靥如花地道：“景天呀，他可不小了。在你我眼里他是小孩，可在某个人的眼里，已经很大人了！”


　　“某个人？谁？谁？”景天莫名其妙。


　　“哈哈哈！”


　　看着景天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本来不苟言笑的徐长卿这时候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景天这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徐长卿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和紫萱初识时，不也是这般青涩的样子！


　　“咦？”


　　笑声未歇，徐长卿看了看前头远方的景色，不由得叫道：“船家！这船行到哪儿了？”


　　“通州。”正在扳桨调帆的船老大大声回道，“再不到一个时辰，我们便入海了！”


　　“好！”


　　徐长卿大声应答了一下，之后却在心中咀嚼这个地名。


　　“通州……”


　　他忽然想起他们道门的一个典故，便极目远眺东方，遥望春江潮水外那水天一线的壮阔所在。


　　“徐大哥，你在看什么？”


　　景天一句话还没问完，便忽听徐长卿手拍栏杆，放声歌唱道：


　　〖春每归兮花开，


　　花已阑兮春改。


　　叹长河之流春，


　　送池波于东海。


　　浮羽尘外之物，


　　啸傲人间之怀……〗


　　出尘的歌声逐浪掠水，飘摇于天地之间；那苍茫的歌句仿佛包含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滚滚地一直传到远方。


　　“徐大哥，这首歌是？”


　　“这是一位得道飞升的道门前辈所作的。”徐长卿答话时，神色肃然，“传说这位前辈，正是经过这通州入海口处，看见漫卷拍击、浩荡而来的海潮，便忽然顿悟，瞬间想通所有精妙幽微的无名大道。‘道可道，非常道。’当这位前辈想说出所有心得时，冲口而出的却是这么一首道歌！”


　　“哦！那这位前辈一定很了不起。”


　　“是，他很了不起，更有福缘。不瞒老弟说，我每次经过这通州入海口，看着长江无极、海天一线的样子，都似有所悟，也每次记得唱这歌，可是几次下来除了这歌词越唱越顺溜、曲调越唱越好听，却没悟到任何心得！”


　　“噢！也好啊，起码练熟了一首歌，以后无聊时可以唱着解闷。不过，大哥所说的那位前辈可真是走运呢！”


　　“是啊，据说这位前辈的福运还不止如此哪！”


　　提到了道门轶事，徐长卿也打开了话匣子，滔滔说道：“传说这位前辈竟然两全其美，最后既羽化登仙，还和好几位红颜知己一齐逍遥天地。不过这点我却不大相信。怎么可能呢？我等道门弟子怎可能在红尘俗世与无上大道间，兼收并得呢？”


　　“这样啊……不过……”


　　景天听得那位前辈的事迹，正发自内心地神往。只是这时他却忽然瞥见旁边那紫衣女子，脸色竟有些黯然，心中一动，便笑道：“徐大哥，这也难说啊。咱们道家不是说道法自然吗？本来就是无为无所不为的。依我看，甭说两全其美了，就算十全十美，咱们学道之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哈哈！”


　　刚才一直认真说话的徐长卿，这时又被这位小兄弟给逗笑了。他侧了侧身，举起手来在景天的头顶虚晃几下，作势敲了敲，然后说道：“你这个小天，什么咱们道门的，就冲你这样对道家经义的曲解，咱们道门可不敢收你。不过——”


　　刚才和蔼可亲的前蜀山掌门继承人，神情忽地一肃，说道：“景天，你虽然算不上真正拜入了蜀山门下，但既然已经跟我学了蜀山仙术，以后就一定要谨言慎行，切勿辱没了蜀山的威名！”


　　“知道啦！”


　　看着徐长卿一本正经的样子，景天吐了吐舌头，道：“以后保证只正解《道德经》，绝不歪解！”


　　“一定。”


　　二人正这般专心对答，却忽听得那些船夫一齐大叫道：“入海啰！”

第十二章 血染蓬莱，仙洲翻为杀场


　　这是景天第一次见到大海。海天茫茫，无边无涯，只有置身这般四处都是浩瀚烟波的庞大空间里，才让人真正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大船破浪前行，刚开始时还能看见一些渔船，渐渐便只能见到苍蓝色的海波和洁白的鸥鸟。常常振翅飞在唐雪见左右的小花楹，刚入海时遇见那些绕船飞翔的海鸥，还吓得躲进了船舱里。后来几经唐雪见劝诱，花楹才渐渐敢出来，最后却和那些啾啾鸣叫不休的白鸥打成一片了。每当唐雪见找不到小灵兽，随便在船舷边走半圈，便能看到花楹正兴高采烈地和那些洁白的海鸥们上下翩飞，一同嬉戏。


　　鸥鸟忘机，亲昵欢喜，不过这时景天常常发现，那个活泼清丽的女孩儿，会对着交颈触翼的海鸥们发呆，脸上也常有忧色。景天知道，唐雪见这是为家事忧心。她的爷爷年高多病，其他叔伯则心怀叵测，甚至因为被撞见了一些丑事，还要拿这小侄女灭口。虽然景天从小就失去了家庭，不过在市井中打滚这么多年，他深深地知道，往往家事不幸才是最大的苦难根源。照他看来，这年已及笄的少女，经历了这样的苦难之后，只是表露这样淡淡的忧色，已经十分坚强。


　　每回见到唐雪见这样子，景天心中便觉得十分难过；可是每一次想跟她说点儿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安慰。


　　大海中的旅途甚是寂寞，景天在花楹的喜乐和雪见的忧伤中，数着日升月落。这一天的清晨，正当他一个人趴在船舷上发呆时，却忽然发现海水的颜色正变得愈加苍蓝深邃。仔细一看，有好几处，那海水还带着好几分黝黑的颜色。


　　发现这变化，景天忙抬头看去，只见那辽阔的海面也罕见地雾气蓬勃，眼前这一片云水海天的景色变得愈加缥缈、玄奇。


　　“是不是蓬莱岛快到了？”


　　景天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突然想到，前几天徐大哥说过，那蓬莱岛的外围“别有圆海绕山，圆海水正黑，谓之冥海”。


　　为了证实这想法，景天伸长了脖子，努力地向北张望。正看时，却见东方海波中有一个白点正朝这边飞速移动！


　　“大海鱼？”


　　景天正在疑惑，那白点便渐渐近了。等靠近了，景天这才看出，原来那个在深蓝海浪中穿梭的白点，竟是个身穿月白袍服的道人！这道人脚下踩着一叶扁舟，却不见任何船桨，想必由法力驱动疾行。


　　景天见到这景象，正自惊异，却听那踏浪而来的道人放开喉咙，用苍凉的嗓音唱得一首道歌。出尘的曲调渡水而来，那飘散在海风中的歌词依稀是：


　　〖十载逍遥海外居，白云流水自相娱。


　　乘兴有时携短棹，只知求道不求鱼。


　　到处等闲邀鸥伴，藻气瑚光心目愉。


　　更饮一杯红霞酒，回首新月照清虚。〗


　　这歌句拂水飘摇，也惊动了徐长卿等人。徐长卿和紫萱、雪见从船舱中鱼贯而出，来到船头的甲板上。为首的前蜀山弟子对那海浪中的道人一拱手，朗声问道：“敢问道兄高姓大名，今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贫道玄风子。”


　　听大船上有人发问，那面目清瘦的道人便停了脚下飞槎，立在海波中飘摇不定，对船上之人一拱手，答道：“贫道乃蓬莱门下，乃是掌门商风子的师弟。此次从瀛洲来，往方丈去。”


　　“原来是玄风子前辈！”


　　这玄风子在道门之中也颇有名气，徐长卿一听是他，赶忙带着几人一起垂手施礼。然后他又问道：“前辈此番不回蓬莱，不过可否示下，蓬莱岛离此地还有多远？在何方位？”


　　“蓬莱岛离此地已不远，就在正北方五百里处。贫道还有急事，告辞！”


　　玄风子说罢，便重新驱动脚下飞舟，飘然而去。


　　“这就是蓬莱岛的仙人吗？”


　　看着玄风子飘然而来、飘然而去，景天打心眼儿里景仰。见过玄风子这样出尘的姿态，景天便对不久就要踏足的蓬莱仙岛，更加期待和神往。


　　玄风子说得没错，此后大船推波逐浪，行了有四五百里路程，便近了蓬莱岛。随着一路前行，景天发现越往北走，海上的烟云便越加浓重。那烟雾和云霾，展现出种种流离聚合的姿态，便显得越发缥缈。不过，当他看见那一座烟云缝隙中的蓬莱海岛时，却发现岛上的景物甚是清明，海岛的上方也没什么烟云笼罩。景天本以为这是仙岛之地，别有洞天，没想到一直立在船头眺望的徐长卿，却是一脸的神色凝重。


　　“徐大哥，有什么不对吗？”


　　看着老成持重的徐长卿露出这神态，景天便有些担心。


　　“不对。那岛上的天气太好了！”


　　“咦？”


　　听了徐长卿的话，景天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天气晴朗还不好吗？”


　　徐长卿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小天，你不知道，这蓬莱仙岛处在茫茫大海深处，岛上颇有灵药奇草。为了阻止海上妖魔的觊觎侵袭，蓬莱派早已布下‘蓬莱幻阵’抵御。蓬莱派利用竖立在海岛四方的‘四方四象枢’，吸引聚拢天地灵气。经过幻阵的转换，蓬莱岛附近浓郁的灵气变成时时笼罩的浓重烟云，达成‘远即是近，近即是远，影为幻象，幻象为空’的奇妙效果。蓬莱岛笼罩在蓬莱幻阵的烟云中，纵然是法力高强的海妖，仅凭灵力也很难探得它的确切位置。只是……”


　　“大哥想说，现在岛上一览无余，恐怕是出事了？”


　　“对——不好！”


　　事情总是如此凑巧，景天和徐长卿刚说完岛上可能出事，船上众人就闻到那咸腥的海风中竟夹杂着一缕浓重的血气！


　　此时离蓬莱岛尚有七八里的距离，但徐长卿情急之下，大喝一声，伸手抓住景天的胳膊，一运气，两人拔地而起，恰如掠水捕食的海鸟，在水面不停地起落滑翔，转眼便离蓬莱岛渐渐近了。见徐长卿如此作为，紫萱默然有会于心，先招呼船工们找僻静处下锚，然后依法炮制，揽住唐雪见，姿态无比优雅地朝蓬莱岛掠水而去。此时花楹自然也翩飞于二女的左右，一起朝蓬莱岛赶去。


　　等到了蓬莱岛海滩，众人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座黑玉祭坛。那黑玉祭坛上原本耸峙的高大白玉柱，此刻却从中折断，正歪歪斜斜地倒在旁边的沙滩上！


　　“这是四方四象枢的南方朱雀枢！现在却倒了！”


　　温和稳重的徐长卿这时铁青着脸，大踏步地走在前面，喝了一声，便朝岛内急急赶去！


　　跟随徐长卿的步伐，大家走了不到二百步，便发现这座本来白沙绿茵的海外仙岛上，现在已到处是一片炼狱般的血腥景象！他们几乎每走十几步，便能发现一名倒毙的蓬莱弟子；越往里走，伏尸在地上的蓬莱弟子就越多。开始时，他们还能看出沙土绿地的本来模样，渐渐地却发现，整座蓬莱岛都被鲜血染得如同血色鲜红的修罗场！


　　对于景天和雪见来说，都是头一回看见这扭曲残忍的血腥场面。他们忍不住呕吐连连，到最后好像连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这般行走了二三里，徐长卿忽然停下来，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突然叫道：“不好！快去御剑堂！”

第十三章 假灵真邪，幸有雄声骂鬼


　　蓬莱御剑堂建造在一座汉白玉高台上，气势十分巍峨雄丽。御剑堂正堂的门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的中央建着一座圆形的水池。景天赶到时，抬眼看去，见那水池上方竟然凭空悬浮着一口硕大的宝剑！


　　悬空的宝剑剑尖朝下，正对着水池中翻滚的波浪，不时地发出一片耀眼的金光，不仅耀人眼目，还照得池波一片金光粼粼。来不及对这样自动悬浮的宝剑发出惊叹，景天便跟随徐长卿他们一齐冲向御剑堂！


　　“清微掌门？”


　　刚跑到御剑堂最近的一个窗口旁，徐长卿探头一看里边的情景，顿时低低一声惊呼！


　　“嗯？”


　　紫萱赶忙也从窗口朝里面一看，这一瞧，顿时也呆住了！原来在御剑堂里，那个正和蓬莱掌门商风子激烈理论着的清癯老道，不正是刚将徐长卿驱逐出门派的蜀山掌门清微？这时正听那清微叫道：“还不快说！”


　　“清微道兄？你可是走火入魔了？为何行事如此乖戾古怪？”


　　蓬莱掌门的声音显得无比悲伤和无奈。


　　“啰唆！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少废话！”


　　蜀山掌门的语气显得十分不耐烦。停了停，他头也不回地高声喝道：“门外那些小贼，趁老子还没发火，快快给我滚回去！”


　　“你骂谁小贼？！”


　　看过一路血腥的场面，嫉恶如仇的唐雪见十分气愤，忍不住回骂道：“依我说，你这老贼残害蓬莱，才最该滚回去！”


　　“哼！”


　　清微听得这句话，看也不看，只将手一举，便见一个炽烈无比的巨大火球应声生成，然后这老道再将手猛地一挥，那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便脱手而出，带着刺耳的嚣叫声直朝唐雪见站立处轰然砸来！


　　“小心！”


　　就在一旁的紫萱眼疾手快，一把拉开雪见！


　　“轰！！！”


　　一声巨响，刚才唐雪见站立的地方已是火焰四溅、尘土飞扬！漫天火尘之中，景天众人看得分明，清微子这随手一个火球，就已把御剑堂一半的南墙给震塌了！


　　目睹那老道如此狠辣果决的手段，那位现在已本能地紧紧倚靠在景天身边的少女，一张俏靥已吓得苍白如纸！


　　“道兄住手！”


　　这时商风子也动气了。说起来，这个生性冷淡的蓬莱掌门，本来正在御剑堂中闭关修炼，现在并不完全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不过，这位蜀山掌门一再威逼，现在又出手拆掉了御剑堂的半面墙，那纵使是泥人也该有气了！


　　“清微！”


　　只听商风子沉声说道：“我敬你蜀山乃是三清教门翘楚，你清微也是道德高尚。但今日你一再相逼，莫非不把我蓬莱一脉放在眼里？”


　　“哈哈！”


　　清微仰天大笑，胡须直颤，竟毫无愧色，狠厉叫道：“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再与你为难。如此简单道理，你怎么不知！”


　　“你……你……你这是强人所难！”


　　听得清微这样蛮横，面如满月的商风子气得胡须直抖，颤巍巍说道：“清微，我已反复说过，我悟性不佳，尚未修炼成蓬莱秘技天眼天耳，又怎会知道你蜀山几十年前旧事？何况那些事，是你亲身所为，又何必苦苦逼问于我？清微道兄，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会变得如此颠倒因果？”


　　商风子痛心疾首，对今日老友的反常举动，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对！”


　　这时，却忽然听紫萱脱口叫道：“前辈，他……他不是清微掌门！”


　　“嗯？！”


　　商风子一惊，赶紧仔细打量眼前的道人——却发现除了脸色颇有病容，其他并无异样。


　　“哼！”


　　清微看了紫萱站立的方向一眼，眼神中忽然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沉默了片刻，他一脸不屑地说道：“哪里来的女娃儿？真是无知小辈！你知道些什么？竟敢对蜀山掌门胡说八道，是不是不想活了！”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外表不过是二十许的紫萱姑娘，却出奇的镇定自若。只听她侃侃而谈：“你是清微道长？那你应该认识我才对。当初如果不是你误解我与长卿有苟且之事，又怎会将他逐出门派？其实当时，只不过是我俩为了疗伤从权而已。这些且放过一边；不管怎么说，你不仅应该认识我，还应该痛恨我才对！”


　　面对御剑堂中那个凶人，紫萱依然面不改色，自顾自地说道：“你说你是清微前辈，怎么对我与长卿到来毫无反应？你可敢说一说当日此事的细节原委？”


　　“紫萱姐姐……”


　　一直到这时，景天才知道，原来他身边这些伙伴里，不仅唐雪见嫉恶如仇，这位平日无比温柔和蔼的紫萱姑娘，骨子里却是比谁都看不惯丑恶！


　　“哼！”


　　到得这时，那清微终于完全转过身来。他朝着紫萱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双目眯起来，凝视着紫萱。


　　只不过是隔空的凝视，那道人的眼神却让紫萱感到心惧。她忍不住退后两步，便听那“清微”冷冷说道：“妖孽！你以为变成人形，就谁都看不出来了吗？”


　　“你！”


　　听得身份可疑的道人出言侮辱紫萱，徐长卿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开口理论。不过就在这时，那向来娇生惯养的唐大小姐，却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这小姑娘，十分气愤这阴阳怪气的老道竟敢说自己可敬可亲的紫萱姐姐是妖孽，便轻灵地一蹦，跳过了断壁残垣，朝那老道走近了几步，扮了个鬼脸嬉笑道：“你、这、妖、孽！以为变成人形，就谁都看不出来了吗？嘻嘻！”


　　“小娃儿……哈哈！”


　　见雪见如此做派，那“清微”怒极反笑，磔磔叫道：“你说我是妖孽，那你见过妖孽吗？”


　　“我……没见过。”


　　一时的义愤过去，唐雪见也变得有些害怕。


　　“很好！那——”


　　话音未落，还没等唐雪见反应过来，却发现眼前本来仙风道骨的道人，突然间身形竟然全部消散，原地突然变成无数半透明的入形模样组合！这些分明是怨灵的人形，脸和身体全部扭曲拉长，仿佛十分痛苦，朝着唐雪见发出一阵阵阴风惨嚎般的嘶吼！


　　“啊——”


　　当唐雪见一声尖叫，惊惶地以为这些鬼灵要朝自己扑来撕咬时，却发现突然全部消散，立在眼前的，依旧是那个神色阴森的“清微”！


　　“鬼、鬼！”


　　虽然只是瞬间的变化，却把唐雪见吓得恐惧至极！她踉跄着退后，还没等跨出那片矮小的短墙，却见那“清微”双指并拢，朝唐雪见聚气指点。


　　“滚！”


　　随着一声怒喝，“清微”如满弓般积蓄的劲气狂射而出！


　　“小心！”


　　电光石火之间，紫萱已飘身挡在雪见身前。随着她一声娇叱，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芒应声而发，形成一道无形的光盾，紧紧地护在两人身前。这一真正过上招，紫萱才发现，假冒老道所发的那道劲风，虽然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极猛烈的邪力，逼着她全力抵御，一刻也不能放松。


　　这时候那位被护在身后的唐家大小姐，又何曾真正见过眼前这样的生死相搏？看着两人极力的攻防，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威压和凝重，女孩儿忽然感觉到浑身无力，两腿一软，竟跌坐在半截残垣上。


　　“哈哈！”


　　如此全力剧斗之时，那邪道人竟然有余暇一声大笑！随着这声大笑，本来攻向紫萱光盾的无形劲气，突然间迸出了无数幽紫色的电光！随着一阵细密刺耳的刺啦声，那劲气与光盾交接的界限，瞬间便朝紫萱身侧移动！


　　“小心！”


　　这番争斗犹如电光石火，只发生在瞬间。直到紫电迸出，徐长卿才反应过来。正当他觉得不妙，想要上前救援时，御剑堂中几乎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阵红光大盛——鲜红的光华无比璀璨华丽，就好像有一轮红日刹那间升起在御剑堂中！


　　随着乍然迸现的红光，本来被威压得有苦难言的紫萱，忽然发现压力顿失！


　　“咦？”


　　紫萱惊奇地定睛一看，却发现满堂红光中，正有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那个原本肆无忌惮、近在咫尺的邪道人，身形却已在三丈之外！


　　“谁？”


　　还没等紫萱反应过来，却听得一声冷冽的话语如冰潮般开始在御剑堂中涌荡。


　　“邪剑仙，原来是你这杂碎。”

第十四章 真剑无锋，曾有一文之友


　　“啊！是你！”


　　景天忽然叫了起来：“你……你是那天来当剑的人！”


　　原来突然出现的高人，正是那晚渝州当铺里当剑的江湖怪客！


　　“你怎么会……”


　　看着他一头如雄狮鬃毛般飞扬的棕色发丝，景天不由自主地想问很多问题！


　　不过，这位当铺的主顾没理会景天的疑问。他一双虎目紧盯着这个叫“邪剑仙”的妖人。刚才不可一世的邪剑仙，在他的注视下，完全没了刚才随手定人生死的神气。面临着不速之客的瞪视，邪剑仙的额头冷汗涔涔，犹如头顶忽然加了千斤的重量！


　　“你……你要怎的？”


　　“污秽！”


　　怪客额间那朵奇异的烈焰火纹倏然闪亮，猛地射出一道奇光！这道奇光带着明烈无比的光焰，直朝那邪剑仙电射而去！


　　“啊——”


　　被这电光灼到，邪剑仙一声惨叫，顿时半个身体再次浮现成无数怨灵的模样，转而这半边灰飞烟灭！眼看着整个邪剑仙就要被猛烈的光焰给毁灭，但恰在这时，它这一邪恶无比的灵体核心深处，却突然浮现出一朵翠绿的光亮。这点光亮，带着碧绿的奇彩，形如绿芽，从出现到被电光灼枯，只不过转瞬间的事。但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邪剑仙却仿佛得到一种奇异的力量。它虽然口中依旧惨叫连连，却能聚拢剩余的邪气灵机，那残破的身躯猛然向外一蹿；而这时蓬莱上空正因之前的屠岛，凝成了一大片郁结难解的死灵怨云；邪剑仙便借着它们倏然逃遁，好似泥牛入海，顿时不知所终了！


　　“唔……”


　　见邪剑仙竟然逃走，那冷冽如冰山的火发怪客，心头也不由得一凛。要知道，他刚才所发的那一记法术，只是最低级的“雷炎”，但由他施出，那威力……


　　“有意思。”


　　一贯不动如山的黑袍怪客，圆睁的虎目不由得眯了起来，看着邪剑仙逃窜的方向半晌无语。


　　“喂！”却是景天叫道，“你真是那天来当剑的人？”


　　他围着黑袍男子绕了一圈，仔细打量一番，惊奇地叫道：“你还真是那天来当剑的人！”


　　确定了这一点，景天简直不敢相信。


　　“呀！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比我爱财的人！不就是一文钱吗？你为了讨剑，都追到蓬莱来！”


　　“哼！”


　　怪客冷哼一声，却是无言以对。


　　也不知道为什么，景天和在场其他的人就是不一样。其他人，在这男子面前，似乎大气也不敢出，只有那紫萱看起来好些。在他们眼里，这个神秘的男子就好像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似乎谁要是敢出一口大气，马上就可能引发一场后果难料的雪崩！但景天真的不一样；可能是当铺的生意做久了，他真的就把这位仁兄，当成一个特别小气的主顾！


　　“给你！”


　　实在是被这男子的毅力感动，景天也不多啰唆，十分爽气地递过那把紫刃的魔剑，有点儿埋怨地对他说道：“你也真是，我只是偶然带了你的当物出门办事，你就沿途问了我的消息追过来。怕了你啦，拿去，也不要你的票据啦！”


　　一贯不怒自威的男子，这时忽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看着少年满不在乎地递来魔剑，他想说几句狠话，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这剑，好用吗？”


　　“这……唉！”


　　一句话问到了景天痛处。这魔剑还真好用！无论砍人杀敌，还是挑断衣服补丁的线头，都得心应手！一想到这儿，景天忽然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儿肉疼。可是这时候反悔，也晚了。


　　“好用是好用——”


　　正当景天硬着头皮想说几句场面话，却被对方打断。


　　“既然好用，就好好用它！”


　　说完这句，黑袍怪客不再说话。他转过身，便要离去。


　　“高人慢走！”商风子忙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所居仙乡何处？吾辈得觐阁下一面，实乃三生有幸！”


　　刚才跟景天话很多的黑袍男子，这时却好像连一个字也懒得说。他只是面向御剑堂门外，看着岛中冲天的血气，十分不屑地自语道：“蓬莱！这就是人间的七十二仙界之一？哼！没个仙人，一地死尸！”


　　“这……”


　　一种浓重的哀伤从商风子的眼中闪过。他强自压抑住悲伤的情绪，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道：“生亦死，死亦生。蓬莱遭此浩劫，许是命中注定。吾辈修仙，实为修身。至于是否成仙，要看各人仙缘资质……”


　　“一派胡言！”


　　这黑袍怪客的气焰，竟和刚被赶跑的邪剑仙有些类似。他毫不留情地直斥商风子：“什么修仙？人界竟想修仙？”


　　他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人界堕落如此了吗？不识本源，痴心妄想！”


　　“阁下此言差矣。”


　　虽知这男子力量滔天，但关乎自己的信仰，商风子也不肯退让了。


　　“贫道修为尚浅，但蜀山五老百岁以上高龄，仍不过五十几岁的容貌，实已是半仙之体了。以蜀山五老观之，可见这修仙一道，并非无稽……”


　　“哈哈哈！”黑袍男子仰天狂笑，“半仙、半仙！自欺欺人，妄称半仙！说别人也罢了，你偏说蜀山五老！哈哈，这人界，果然是六界中最愚蠢无知的一界。可笑！可笑！”


　　“这位……这位高人——”


　　紫萱见二人争执，上前一步插话道，“敢问蜀山近来变故，和刚才那人有关吗？你知不知道蜀山现在情形如何？刚才那人假冒蜀山掌门，到底是来自哪路？”


　　向男子问话时，紫萱习惯性地手抚乌黑的发辫，显得别样娇媚可亲。


　　“那‘人’？”


　　怪客转过脸来，看着紫萱，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


　　“以你灵能，若非自闭视听，怎会不明白其中因果。你这样做，值得吗？”


　　一缕讶色，从紫萱脸上一闪而过，瞬即又神色如常。


　　“你如此禁锢灵力，危险。”


　　“我自有分寸。”


　　面对黑袍男子的好意提醒，紫萱竟脸现不悦，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劳他人置喙。”


　　紫萱看了看男子额间的灿烈焰纹，又不客气地加了一句：“你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哼！”


　　被紫萱抢白，黑袍怪客颇有些生气。正待再说几句，却是景天见气氛不对，插话打岔道：“我说这位黑大哥，这么好的一把剑，你真不要啦？”


　　“区区一剑而已——呃，什么黑大哥？小子，你看清楚，我只是穿了黑袍而已！”


　　“黑大哥，别‘区区一剑而已’啊，好像我景天喜欢占人便宜似的。要不这样，我这就给你一文钱，这剑算卖给我的怎么样？”


　　说话间，景天已掏出了一枚铜板。


　　“……不用！”


　　“我就知道你不是这样贪财的人！”


　　对方话音未落，景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铜板放回怀里。


　　“那么这剑就算你送我的了！”景天冲着男子眉开眼笑地说道，“既然送过我景天东西，那你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


　　“朋友……”


　　这两个字，让黑袍怪客一时陷入了沉思。他凝视着少年清俊的面庞，半晌后悠悠说道：“你觉得我们两个，是朋友？”


　　“当然！”景天拍着胸脯保证，“凡是送我东西的人，都是好人，我都当是好朋友！”


　　“我叫重楼。想做我的朋友，可以。但我从来没有愚昧无知的朋友！”


　　毫无征兆地，重楼猛一扬手，一道恍如幽梦的紫色光晕，刹那间便氤氤氲氲地渗入景天的身体！

第十五章 仙书一赠，如沐海雨天风


　　这紫色光晕，仔细看，其中蕴涵着繁复的刻纹，此刻悉数没入了景天的身躯。对景天自己而言，并无多少知觉；他只是觉得眼前忽然一阵紫光缤纷，然后似乎有一点儿心悸，但这种感觉也是转瞬即逝。


　　“这是什么？”


　　正当景天有些皱眉地发问，却听旁边的紫萱姐姐已惊呼道：“古梦雷觉！”


　　“不错。”重楼看着她，道，“你能看出魔族的徽纹，还能叫出名字，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简单。告辞！”


　　随着一句“告辞”，众人只听得平地一声响亮雷鸣，这重楼就和来时一样，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


　　重楼破空而去，景天犹然不敢相信。在他发呆之时，徐长卿向商风子施了一礼，问他道：“请问前辈，刚才那邪剑仙究竟所问何事？”


　　“很奇怪……”商风子面色凝重，“它问的都是些蜀山旧事。比如，问我蜀山五长老八十年前做过什么。可是贫道八十年前才刚刚入门求道，还是个小道童，又如何知道什么？”


　　“啊！”听到二人对话，唐雪见忍不住掩口惊呼道，“八十年前！那他们现在多大啦？已经……已经成精了吧！”


　　“八十年前……”商风子好像陷入了悠远的回忆，“八十年前，他们不过是花甲之龄。那时他们的威名，贫道便如雷贯耳了……”


　　“花甲……六十岁？！”


　　这时景天也反应过来，惊问商风子道：“那你呢？你今年几岁？”


　　“贫道已虚度九十六个春秋。”


　　“哇！”唐雪见惊喜交加，“九十六岁！你一点儿也不像耶！看起来好年轻！只有四五十岁！”


　　但凡和驻颜有点儿关系的事情，世间女子一听无不兴奋踊跃。只见唐雪见喜笑颜开，走前几步，就差没揪住商风子的衣袖，连连发问道：“商风子前辈！您练的是什么功夫呀？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这……”商风子哭笑不得，退后一步道，“以姑娘的性格，入我门下，恐怕……”


　　“哼！不教就不教，何必吞吞吐吐？”


　　唐雪见连连跺脚，十分不快，不过也无可奈何。


　　“雪见别闹了。这可不是驻颜术。”


　　看来毕竟紫萱稳重，听到驻颜之事，倒不十分热心。她安抚住小姑娘，转问商风子道：“蜀山的变故，道长可知道些什么吗？”


　　“我已收到清微道兄的信笺，略知一二。锁妖塔封印解开的原因，已是过去之事。如今之计，关键在于如何将锁妖塔封印。”


　　“呀！那该怎么封印呢？”


　　景天插进话来，急急发问。他通过这些天水路海路中与徐长卿和紫萱的闲谈，知道了为什么家乡渝州的野外，会忽然有那么多妖怪横行。


　　“这……景少侠，那蜀山锁妖塔年代久远，封印方法已无从考查。不过锁妖塔为五灵之力封印，这一点毫无疑问。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重新封印锁妖塔，还需从五灵上打主意。”


　　“五灵，即是那五灵珠吗？”这时紫萱插话道。


　　“姑娘聪明。正是那上古流传下来的五颗灵珠。”


　　“哦……”


　　听商风子提起五灵珠，紫萱又不自觉地手抚发辫，刹那间神思有些恍惚。


　　“紫萱？”


　　见自己的爱侣神色有些异样，徐长卿忍不住出声呼唤。


　　“我没事。”


　　紫萱回过神来，朝徐长卿甜甜一笑，然后又问商风子道：“前辈，除了五灵珠，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姑娘，要运用五灵珠，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不过若说不用五灵珠，只怕蜀山长老们也苦无良策……此事，难啊！”


　　“紫萱姐姐！”


　　见几个人在为万里之外的事纠结，唐雪见便忍不住出声提醒：“你们的事情，还没跟商风子掌门说呢！”


　　“不必了。”


　　紫萱摆一摆手，竟颇有大将之风。


　　“此乃私事。私事事小，蜀山已在危难之中，我们就不必横生枝节了。”


　　“姑娘，那你决定如何行止？”商风子问道。


　　“这个……”紫萱略一沉思，说道，“这邪剑仙，在蓬莱惑众不成，必上蜀山捣乱。以蜀山弟子灵力，很难分辨他和清微掌门的区别。我等必须先赶往蜀山，揭穿他的真面目！”


　　“正该如此！”


　　商风子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书，上面是深蓝封皮，递与紫萱道：“此番幸亏姑娘慧眼，识穿妖魔。贫道临别，便以此书相赠，聊表谢意！”


　　“这是……《蓬莱水境》？”


　　“正是！”商风子手抚长须说道，“贫道二十年前，于蓬莱东北的天星崖上，坐观海雨天风，忽有所悟，便写下平生对水灵的心得体悟。今日赠与姑娘，还请姑娘有暇斧正。”


　　“前辈过谦了。”


　　紫萱对商风子深深一个万福，诚挚说道：“纵使紫萱孤陋寡闻，也知商风子前辈一身水灵之术冠绝天下。既是前辈心得，那这本便是世间难得的仙术书了。不过前辈，紫萱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紫萱身为女子，对水灵法技一途，已无多少精进之念。不知我能否将此书转赠这位景天少侠，让他来修习？毕竟来日解决蜀山之难，也好多一人助力。”


　　“当然，当然！”


　　年近百岁的蓬莱掌门深深地看了紫萱一眼，似有所悟，便慨然说道：“适逢浩劫，非敌即友，这小兄弟已与蓬莱有缘，如何修不得贫道陋术？”


　　“多谢前辈！多谢多谢！”


　　听得水灵仙术唾手可得，一直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倾听的景天还不喜翻了天？他赶紧走上前来，对商风子前辈连连施礼称谢。


　　赠书之后，紫萱又问商风子此间之事有无需要帮忙之处。那商风子已看通世情，知晓天命，只言“存亡兴衰，自有天定”，便让道童礼送他们这一行人到海边上船。之后那帆船便重新驶入苍茫的大海，载着他们向西南的海天中寻找归途。

第十六章 梦回盘古，笑对六界三皇


　　海路迢迢，纵然众人归心似箭，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回返。在归程的这些日子里，景天自然勤加修习那《蓬莱水境》。


　　在他修炼之时，也常邀唐雪见一起来学习；可是说来奇怪，唐雪见虽然对书上文字比他领悟得还好，可实际试炼时，却发不出丝毫的招数！


　　倒是景天，他最近得到的那种灵敏感知天地五行精灵的能力，帮了他大忙，几乎就在第二天，他就能在掌中凭空催发水汽烟云。虽然那只是淡淡的一缕，但绕指飘摇，宛如一条白色的游龙，也是十分神奇。


　　对于两人的差别，景天去问过徐长卿，得到的答案是：


　　这世上，能有修炼法术天赋的人已经极少。在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只能领悟、修习一种五行灵术。不用说学水火土风雷五种灵术，就算一身只兼修两种，这种人也极少极少。


　　徐长卿还举了例子，比如以他这算是上佳的根骨，迄今为止，也只谙熟火灵法术；紫萱则和那蓬莱掌门商风子一样，只精通水灵法术。


　　听得如此，唐雪见十分沮丧；在景天面前，再不复往日大小姐的骄傲模样。见她情绪低落，紫萱安慰她，说从她身上，已能感受出十分强大的灵力感应，只是现在一时还没有发掘出适合她的一系灵术而已。听她这么安慰，唐雪见才重又变得快活些。


　　修习法术，对于景天来说，自然是十分神奇之事。可是和乘船来蓬莱时不同，这一番回程，对他而言却发生了更为神奇的事情！就在离开蓬莱的第一天晚上，晚饭过后，景天在甲板上和徐长卿讨教了一些蜀山锁妖塔的问题，也就回船舱睡觉去了。可是，本来并不多梦的少年，这一晚，却做了一个奇幻无比的梦。


　　在梦的外边，大船劈波斩浪，悠悠前行，有节奏的涛声浪音，不停地传入船舱中。但在梦的里边，景天却经历着一个无比宏大瑰丽的世界！


　　“这是在哪里？”


　　梦的起点，是一个四周全黑的地方。起初景天以为只是刚刚进入梦乡，这无边的黑暗，只是梦乡特有的黑甜而已。


　　可是他很快就感觉到不同。景天觉得自己在疾速飞翔，那种无穷无尽的飞行，仿佛一心想要找出那无边黑暗的边界。他的心里，觉得弥漫四周的黑暗并无所谓；但身体已不受控制，变得轻灵无比，一如春日池塘的蝌蚪，到处灵动飞窜。


　　这时他的内心深处，又好像萌动了一点儿微弱的火星儿。这火星儿虽然微小，却狂躁不安；作为它的主人，景天能清晰感应到其中蕴藏的绝大力量！


　　“这是怎么了？”


　　不同于刚开始时的随性和惬意，景天忽然对自己这样的转变感到无比不安。正烦躁和迷惑，他突然听到一丝喘息的声音——一切，都从这微弱的声音开始！


　　这一丝喘气，仿佛被压抑了亿万年。而它很可能真的被压抑了亿万年。随着这一丝微弱的声音，景天猛然发现本来深邃幽暗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千万个光点！一切转变来得如此之快，景天还没来得及辨别那些光点的颜色，便发现四周一下子迸发出无比灿烂炫烈的红色光焰！


　　“轰！”


　　刹那间就好像有一万只铜钹在耳边同时震响！景天发现身边无数个光点瞬间变成了无数条鲜红的光线！这些光线璀璨红亮，光线间跳动飞舞着无数的火花电光，就好像刚有一个惊雷炸在了棉花堆里引发一场熊熊烈燃的巨大火灾！


　　这时候，景天突然发现自己也和那些飘飞的火花一样，在千万根炽热的光线间雀跃奔舞；那速度快过了狂风，一眨眼间便跨越了无数时空；这时他心无杂念，只有一个苍茫的声音在反复巨吼：“向前！向前！向前！”


　　这声音震动了亘古的凝固和寂寞。流光闪耀，瞬息万里，跨着这电与火的坐骑，景天转眼便飞跃了千万里！梦魇一样的疾速飞翔中，黑暗被渐渐抛在了脑后；渐渐地那四周的景物就变得清明和白亮，那速度也变得柔缓，景天忽然发现有了观看四周景色的余暇。


　　“咦？这里怎么好像来过？”


　　当景天环顾四方，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疑惑。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貌似云雾一样的色彩在脚下飘浮和涌动。青白色的天穹里空空荡荡，没有想象中的日月星辰，只有无数看不出面貌的巨大物质在悬浮飘动。寂寞的时空里纵横徘徊着无尽的风声，一个个神秘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从耳边呼啸而过；每当自己侧身倾听，却发现死一般的寂静，好像那些声音从来没出现过。


　　“我……来过这里！”


　　虽然眼前的景物似是而非，但这寂静寥廓的感觉却似曾相识。


　　“为什么我又来到这里？”


　　景天百思不得其解。正当他无比迷惑，心中却突起感应，猛然感觉在无边无际的巨大时空深处，有一双神秘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


　　“谁？！”


　　景天悚然而惊，正要扭头仔细察探，却听到一个雄大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响起：“我叫盘古。宇宙的时间，从我醒来的这一刻计起！”


　　“盘古？！”


　　景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盘古？你叫盘古？如果你是开天辟地的那位巨神盘古，怎会用这样白话的语言跟我小小的景天打招呼？


　　正想说几句俏皮的话儿，讽刺一下这自称盘古的骗子，景天却又发现周围的景物蓦然飞速变幻，眼睛看不到，心灵却感应到，在自己的面前有一个巨人撑天达地，充斥了整个世界！


　　“盘古？”


　　梦中的少年努力想看清他的面目，却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


　　不管怎样，在景天的仰视中，这个自称盘古的巨人展现出无比强大的力量。他是如此强大，一个呼吸就能刮起狂乱的风暴，引起的紊流摧毁了无数个空间；随意的一声吼啸，就引起无穷无尽的爆炸和烈火。


　　只是，在景天的凝视中，这开天辟地的盘古巨神纵然拥有着空前绝后的力量，却最终还是没敌过支配宇宙运转的平衡法则。他被自己强大的力量所害，不需要任何缘由，那通天达地的庞大身躯便四分五裂。莫名其妙的渝州少年，用惊恐的眼神见证了这一过程，不过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是，这位盘古巨神自身陨灭、化生天地万物的过程，展现在自己面前时却好像小时候在城隍庙会上看到的皮影戏一样！


　　在以天地为幕布的舞台中，先是盘古的左眼从眼眶中跳出，悠悠地升空，最后变成了太阳；右眼如法炮制变成了月亮；头发和胡须四处飞散，变成了夜空繁密的星辰。当然在景天面前，无论日月星辰，都好像是皮影艺人用兽皮剪成的形状，然后故意打上明亮的光线。接下来的过程也大都和传说差不多，开辟了天地的太古巨神充满神力的身躯，逐渐变化成大地万物。完成这一切之后，这位太古之神的灵魂和神思，就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相比之前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和不知所措，景天在看这一场万物化生的“皮影戏”时，倒是津津有味。只是，一边在看这场大戏，一边那冥冥中却还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他，万物的起源不可言喻，不可重述，他看到的这一切可以是盘古陨灭、万物化生的真相，却又可以不是。


　　在这种种的不可思议中，有一点景天可以确定，在接下来如梦如幻的影像中，他看到了盘古巨神最核心的精魂并没有真正彻底消散。在那一点永悬于太古苍穹深处的灿烂神采中，的的确确诞生了三位强大而生动的始祖大神。这三位大神号称“上古三皇”，他们将继承盘古的意志，永永远远地守护这片盘古开辟的天地！


　　倒映在景天眸子中的第一位大神是伏羲。伏羲是一位人首龙身的巨大神灵。他一会儿俯视苍茫的大地，一会儿仰望无尽的星空。他脸上的神情永远是那么威严和肃穆。作为盘古第一个创造的始祖神灵，伏羲也被后来陆续出现的神灵尊称为“天帝”。


　　三皇次位的大神是女娲。女娲是一个人首蛇身的婀娜女神，她有着美丽到极致的容颜，她总是温柔地注视着天地万物，她为欣欣向荣而感到喜悦，也为那些不能挽回的灾劫而落泪。


　　三皇的末位是神农。在三皇之中，神农与其他两位大神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是一位牛首人身的巨大神灵。不过虽然神农有时候也会完全地化为人形，但他毫不介意自己头颅的异形。作为位列三皇之末的神祇，神农对天地万物充满着无比的热爱。尤其能让他付出全部热忱的，还是那盘古遗留的无数草木生灵！


　　在这一场三皇诞生的无比雄浑壮丽的创世史诗中，景天看着这三位似远还近的神灵，景仰之余，心头却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咦？我怎么突然做了这样的梦？”


　　一想到这可能是梦时，景天便醒了！和刚才那样的玄妙和悠远不同，当他惊觉坐起，看到的只是搭在自己身上的薄薄被褥，还有那从船舱气窗中斜斜透入的海月光辉。


　　“怎么回事？我这是中邪了吗？”


　　对于现在的景天来说，刚才那一场奇特的梦境，只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可是，现在清醒过来，他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那幻梦之末，那三皇的信息却特别鲜明地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这完全不同于之前那开天辟地、盘古化生的梦境；那些梦境当时栩栩如生，等梦醒时分再作追忆，却已经十分模糊。但三皇的信息确实如此鲜明和生动，以至当景天猛然清醒后，脑海中还在反复盘旋着梦境的末尾获知的三句话：


　　〖伏羲创造了神族，是因为守恒。


　　女娲创造了人族，是因为寂寞。


　　神农创造了兽族，是因为执著。〗


　　这三句话久久在心头盘桓，以至景天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中了邪了。这一晚，在微白的海月清辉中，景天辗转反侧，再也没能睡着……


　　就这般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挨到了第二天，景天一看到天光放亮，便赶紧一骨碌爬起来。他穿好衣服，走出船舱，去敲唐雪见的舱门。


　　“是景天啊……”


　　刚刚睡醒的少女，声音显得慵懒。在一阵整理衣裙的簌簌声中，女孩儿打开了舱门的一线，带着些不满地问道：“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呀？”


　　“雪见，是这样的，我昨天夜里——”


　　景天迫不及待地就想把昨晚的怪梦跟她一一讲明。毕竟，他也好久没做过这么有意思的梦了！


　　可是，怀着一颗分享之心，刚一开口，景天就觉得将要说的东西，是那么荒唐！跟这位唐家堡的大小姐讲什么呢？讲自己好像变成一点儿小火星儿？还空空落落地悬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说自己梦见了盘古？盘古在开天辟地之余跟自己打了招呼？还是跟她说，他这个渝州当铺的小伙计，看见了上古三皇从无到有，跟自己一一自我介绍，还用偈子一样的语言述说各自创造神族、人族、兽族的原因？


　　“这……这……这简直疯了！”


　　在这一刻，能言善辩的景天张口结舌，那已经涌到了嘴边的万语千言，临出口时只变成了一句：“雪见，我看东方海日将升，我俩一起去看，好吗？”

第十七章 海日迷晖，幻梦如登仙界


　　虽然海上日出已不是头一次看见，但每一回看，景天都觉得体验不同。今天他惊讶于如此幽暗的海平面下，竟能蹦出那样一轮鲜艳的红日，然后带来霞彩漫天。


　　靠在船舷的栏杆上，他和雪见极目朝东方望去，只见那金红的旭日挣脱了海平线，将满天流云映成金紫之色。朝霞鲜丽，映照出霞波万顷，波光云影上下辉映，忽然让景天有一种错觉。他觉得，海平面的上方变成了波光粼粼的彤红水底，而海平面的下方却变成流霞满天的天空。


　　相比景天看日出的专注，唐雪见却有些心不在焉。一大早被人叫门，开始她挺不高兴；但见是景天邀请她看日出，顿时又变得欢喜。她想也没想，就跟着跑过来。可是过了一会儿，看了这东方朝日冉冉上升，流霞涂满了天空，她便有些回过神来。她忽然意识到，景天这家伙，竟主动邀请她来看日出了！这举动，在这年月可不寻常！


　　“他……他又是动哪门子歪脑筋？”唐门大小姐心中如有鹿撞，“也许想跟我借钱吧……可是这大海茫茫，他能去什么地方花销？还是不想做我的跟班了？可是前些天，我已经跟他说，不要老是跟人说是我的跟班了。还是……”


　　唐雪见好一顿胡思乱想，最后甚至怀疑景天这样讨好她，是想哄她把小花楹丢掉。因为几天前，这家伙曾开玩笑说，要打下一只海鸥来烤肉吃；结果被嫉恶如仇的小花楹听到，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只大贝壳，抱着飞到景天的头顶，一松手，“啪”的一下砸在正对海鸥流口水的那家伙的脑袋上！


　　种种的思绪，纷至沓来，不过自始至终，这位唐大小姐却始终不敢往某一种可能上想去。


　　正在胡思乱想，唐雪见眼角的余光，却发现身边的少年忽然侧过脸来，只盯着自己这边看。


　　“这家伙，瞎看什么？”


　　感觉到景天的视线，唐雪见的大小姐脾性就待发作，可是忽然觉得脖子有些发酸，嘴巴有些抽筋，脸上很是发烫，总之就是想说什么、做什么，却说不得、做不得！


　　的确，在霞光漫天的海天之中，安静的少女本身便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从景天的这个角度看，唐雪见额前的那缕蓬松青丝，宛如初春的烟柳；微微颤动的睫毛，似是华美的流苏；专注的眼眸恰似两汪春水，粉洁的俏靥是雪映朝霞，挺翘的鼻子如玉如琼——俏丽的少女洋溢青春的气息，与旭日霞光辉映，本身便胜过世上任何的风景！


　　景天凝视了这边一会儿，忽然开口：“雪见快看，那鲸鱼真的会喷水！”


　　“嗯？”


　　唐雪见如梦初醒，一转头，才看到自己身侧的后方，那大海波涛中竟有一头巨鲸正喷出白茫茫的水雾。而当她回眸的一瞬间，一道淡丽的彩虹忽然出现在鲸鱼喷薄的白雾中，那场景，显得格外神奇和美丽。


　　“真美！”


　　唐雪见发自肺腑地赞美，这时她心中也在想：“哦，原来他不是在看我呀……”


　　清晨的船舷边，这一对小男女就这般并肩伫立。他们一起观看大海深处独有的风景，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等到红日渐渐升空，太阳的颜色从彤红变成了金黄，不能再逼视时，景天和雪见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雪见，”景天转过脸问唐雪见道，“你说在大海的那边，有没有另外一个世界？”


　　“不知道啊。”雪见有些奇怪，“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在那边看不到的地方，有个奇异的所在。夜里面，太阳就在里面洗澡、睡觉，然后第二天它起个大早，飞上天空，重新照亮我们这些地方。”


　　“嘻，你这说法，倒有趣。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还有呢，雪见，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叫你？”


　　“知道啊，不是找我看日出吗？”


　　“是的，但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昨晚做了个怪梦，也不至于醒得这么早。”


　　“什么怪梦？噩梦吗？”


　　“也不算噩梦，”景天挠了挠头，“反正稀奇古怪的，让人一醒来就睡不着。你说，做这样的怪梦是不是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我就挺喜欢做梦！”


　　“啊？”景天不能理解，“我这梦，可梦到很久以前——”


　　“那才好呢！”雪见满怀憧憬地道，“我就特别想做这样的梦。我特别想梦见我小的时候，说不定可以看见我的爹娘，看看他们长得是什么样子……就算在梦里，也好啊……我……”


　　说到这里，本来好好的少女，忽然眼圈一红，伏到了栏杆上，竟啪嗒啪嗒地掉起泪来。


　　本来约少女出来，寻求解释和慰藉，没想到几句话就引得她悲伤落泪，景天一时间也变得手足无措。


　　见雪见如此难过，景天下意识地举起了一只手，想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可是手举到了半空，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落下去。景天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手掌，于是少女悲伤的泪珠迎风散落，碎成水雾，湮灭在船舷外的海浪波涛里。


　　让景天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本来昨晚只睡了一半，这一天应该十分困顿才是。谁知道这一天里他和雪见闲话，向徐长卿问道，跟紫萱聊苗疆轶事，再吓唬吓唬到处乱飞的小花楹，自己竟然精神奕奕，一点儿也不像昨晚没睡好的样子！


　　“今晚不会再做怪梦了吧？”


　　到了晚上，入睡前景天还在这么想。一转身，他突然看见自己的眼前出现了无边无际的绿洲和花海！


　　“这是什么地方？景色真美！”


　　看着繁花似锦的绿茵草原，景天心中还在庆幸地想：“不错，终于没做梦，而是来到这么好的地方。”


　　身处风景如画的花海绿原，阵阵的清风送来奇异的馨香，那芳香郁烈，嗅一嗅好像还夹杂着冰片和薄荷的味道，十分醒人眼目，沁人心脾。触目所及，青青碧草间那花朵的颜色鲜艳欲滴，花形有的娇小玲珑，有的亭亭如盘，总之都不是自己曾见过的花卉。


　　“这么好看的地方——我可以来这么好的地方吗？”


　　心里嘀咕，景天抬起头向远处看，便见到辽阔的花海草原上长着不少高大的青木。那些树木的枝干和叶片如同深色碧玉，葱翠鲜明。青木的枝头大多开着洁白花朵，花瓣细长，皓白晶润，如敷白釉。偶然风来，花瓣飘零于青石上，铮然有声，如聆玉响。青木林的上方则是一望无际的天空，蔚蓝无比，仔细看还有丝丝缕缕的七彩云霞在不停地流动飘移。


　　“这……这是什么地方？”


　　一直觉得不是在做梦的景天，这时候也有点儿愣神。他瞅着眼前这地方，觉得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人间的样子。正有些惶惶然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悦耳的女声：“飞蓬！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嗯？”


　　听到有人说话，虽然不知道在喊谁，景天还是猛一回头，却看见在身后不远的百花丛中，有一位曼丽多姿的白衣女子飘然站立。在她的旁边，还有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正一脸迷惑地看着自己。


　　“怎么……是你？！”


　　看清这男子的面貌，景天整个人顿时呆若木鸡，如遭雷殛！

第十八章 抛却刚肠，桃源梦里寻芳


　　“重楼！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那个分明便是少年版的重楼一脸莫名其妙。他看着景天，道：“飞蓬，还是我喊你一起来陪瑶姬姨去春滋泉沐浴的！”


　　“飞蓬？瑶姬姨？”


　　景天喃喃自语，满腹疑惑地看向那白衣女子——这一看，却见她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神态缥缈，如落雪映霞，正是惊为天人。


　　“飞蓬！”却见这丽人不满地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叫瑶姬姨，要叫瑶姬姐姐！”


　　这个叫瑶姬的女子宜嗔宜笑，此时虽然薄怒微嗔，却依然曼妙无比。


　　“我才两千六百岁呢，很年轻的。重楼叫我姨那是没办法，谁叫我是神农大神之女，他是我大哥蚩尤之子呢。其实我们三个年纪都差不多的，才两千多岁，别姨啊姨的把我叫老了！”


　　“姨，我知道你年轻，才两千多岁。”听了瑶姬的埋怨，重楼一脸的无奈，“但这一身世，你已经跟飞蓬说了无数遍了吧！”


　　趁着瑶姬不注意，重楼跟景天扮了个鬼脸。


　　见印象中威严凛冽的人物做出这样不庄重的举动，景天心里的感觉依然十分奇异。


　　“飞蓬……又是什么？”


　　景天挠着头问道。对于他来说，自己明明是景天，怎么又变成一个没听说过的人？他实在不能接受。


　　“飞蓬，你又魔怔了？”


　　见飞蓬不跟着走，还在那儿继续说胡话，重楼十分郁闷。他舞着手臂朝这边大叫道：“飞蓬，你这家伙其他都好，一身罕见的灵力，就是整天想的东西太多！你忘了自己是什么？别人可都记着！大伙儿一直在念叨：神族之子飞蓬，风与云中诞生，以风为父，以云为母。你忘了吗？我的身世还和你并称呢。我重楼乃是父王蚩尤的精气和战场上的英灵煞气交感而生。虽然我的出世也很奇特，但毕竟不比你纯以天地本源为父母了。”


　　“他在扯什么胡话？”


　　看着重楼，景天只觉得这个家伙在满嘴胡说八道！相比而言，那个青年版的重楼虽然少言寡语，但显然要靠谱得多。嗯，看这情形，只有两种可能了。一种可能是重楼疯了，一种可能是自己在做梦。显然，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走吧走吧！大好的春滋泉就在前面等着我，你们却在这儿瞎扯闲话！”


　　那瑶姬性格十分开朗，张开一双玉臂，怀抱春风，对着那边的青木林大喊。


　　“走吧走吧！”重楼也叫道，“毕竟是神农九泉之一，去晚了瑶姬姨就占不到好泉眼了！”


　　说着话，他已经后发先行，半云半雾地跑到瑶姬前面去了。见到这样子，景天也只好把疑虑暂时放在一边，抬腿跟跑——这时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一抬腿，脚下就有白云升腾；心中只不过想迈出一小步，整个人却已两三丈出去了，简直比飞还快！


　　“这……恐怕是在做梦吧。”


　　景天忽然又觉得，恐怕那重楼真不是疯子。


　　就在跟随瑶姬、重楼向青木林那边去的途中，景天的脑海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些信息。


　　“神农大神诞生，天下伴有九泉相生。九座神泉又称天地九井，为万物滋生的源泉。九泉分别为照胆、寒髓、热海、无垢、雾魂、春滋、炎波、毒瘴、龙潭。春滋神泉在花语草原之青木林，计有母泉一，子泉八十一，乃秉持天地清和正气、滋养催生万物之泉。”


　　这些语句，十分通俗，好像不用景天去想，本来就在脑海里。景天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现在就像个小偷，偷偷潜进这个叫“飞蓬”的人物身体里。他扮演着飞蓬的身份，但却对很多事情一无所知，但所幸原主人还给他留下了少量的线索，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


　　转眼之间，他们三人便到了青木林前。穿过青木林时，那些宛如细玉的花瓣不时飘落，叮当有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就好像四外的林间有许多玉磬在错落奏鸣。穿过了青木林后，大大小小的春滋泉眼便展现在眼前。景天看去，这些泉水清澄见底，水色青碧，犹如上等的琉璃。春滋泉边长着许多奇花异草，景天这样半飘在空中看去，觉得它们就好像是四周镶了繁华花边的纯净翠玉。


　　今天这大大小小的泉眼边，人并不太多。景天一眼看去，有些泉水旁边有三三两两的人族在嬉戏，有兽族在喝水，有神族在沐浴。除了三族之人，春滋泉边还出现不少吉兽和瑞鸟。人面马身的英招和角生鼻上的角端在泉边的花丛中徜徉，不时地停下来饮水；青羽白尾的青耕和红眼白羽的婴勺在水上嬉戏飞翔——这些信息，无论是人、神、兽三族还是那些吉兽和瑞鸟的名字，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景天的脑海里。


　　“这些种族的相处真是融洽！”


　　眼中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但景天感慨之余，却觉得这三族和平共处，竟似乎非常奇怪；不仅奇怪，甚至还让人觉得……异常！


　　见瑶姬他们过来，那些灵族们都客气地行礼。可能瑶姬的亲和力实在太大，一路往她常去的泉眼行时，便连深隐于芳草花丛的鸟兽们，也一个个摇首摆尾地来和她表示亲近。


　　等走到一处散发着芳香之气的清泉，瑶姬见四外无人，便选定在此处沐浴。见她决定了所在，重楼便急匆匆地将景天拉到一边，没头没脑地道：“走吧！”


　　不由分说，他便在前头带路，一溜儿小跑走远了。景天见状，莫名其妙，但也只得跟随。两个人就这样沿着花语草原中一条香草小径，走了很远。等重楼眼见远离了泉脉，人迹变得稀少，他便立下脚来。刚刚站定，他便一声怒吼：“来吧！”


　　随着这声怒喝，重楼已掏出两把血色的短刃猱身朝景天刺来！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


　　景天猝不及防，在巨大的恐惧中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后猛地一跳，才堪堪躲过了重楼的攻击！


　　“干什么？”看重楼的样子，似乎比景天还惊奇，“我们来这里比武啊！来来来，亮出你的‘照胆神剑’，让我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呃！什么照胆神剑？你在说什么？”


　　景天十分郁闷，什么照胆神剑？听着名字倒威风，但自己明明身无长物。就算想跟他斗殴，这会儿又去哪里找这把重楼指定的宝剑。


　　见他如此反应，那重楼却显得更加惊异：“飞蓬？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误食了遗忘草？怎么好多东西都不记得了！还说‘什么照胆神剑’，你不知道神农九泉各有泉魂吗？天帝伏羲曾各取一缕泉魂，糅合了各种性质的陨星神铁铸就了九把无上神器。因为你我各是神族兽族中天赋高绝者，才各自得赐神兵一把。我得的就是这对炎波泉铸就的‘炎波血刃’，你的则是照胆泉魂炼成的‘照胆神剑’。飞蓬，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


　　本来景天很想说自己不是什么“飞蓬”，但他看了看重楼已显坚毅凛冽的面容轮廓，特别是瞅了瞅他手中那对凶器，只得硬着头皮装飞蓬。既然已经违背了一次做人的诚信原则，景天不想同时违背两次。于是他十分坚定地道：“我不想跟你比试！”


　　景天心说，自己乃是守法良民，怎能干这种私下斗殴的不法之事！看着重楼蠢蠢欲动的样子，他忽然灵机一动，手往远处一指，叫道：“你看那个高大的巨兽，它一定很能打！你要是有本事，敢不敢去跟它打过！”


　　“嗯？”


　　重楼闻言，顺着景天所指的方向一看，却见正是一个小山丘般巨大的兽人。这兽人人身龙头，身上还穿着同样大尺寸的虎纹皮裙。见得景天指的是它，重楼不禁哑然失笑。他回过头对景天不满地道：“飞蓬，你是在和我说笑吗？春滋泉现在在场的三族之中，除了我的瑶姬姨你的瑶姬姐，也就只有你勉强能跟我做对手了。你竟说我敢不敢跟那个神夔打过，难道你不知，那个弱兽之人在我的炎波血刃之下，绝走不过五回合！”


　　“是吗……”


　　看了看那小山一般的兽人，景天咽了咽唾沫，想讽刺重楼说大话，但看看他脸上的神色，竟是十分自然不作伪，便把到嘴边的话儿给咽了回去。


　　不过，这么一来，景天更是不愿意打了。他道：“重楼，你看，这春光大好，万物有序，天地清和，咱们还是不要妄动刀枪吧！”


　　景天义正词严，就是不肯亮家伙跟他打过。


　　见他百般推脱，就是不肯爽快比试，最后重楼真的生气了！他的一双眼睛瞪得跟豹子眼似的，气呼呼地瞪着景天，叫道：“飞蓬，不要搪塞！以前我俩比武，你也没这么多话，一到这花语草原，你就推三阻四！”


　　这重楼生起气来，就变得跟一头猛虎要择人而噬。他暴叫道：“你这样，一定又想要跑去偷看那个叫‘夕瑶’的女子了！”


　　“夕瑶？”


　　又听到一个新名字，景天有心想问问，但看看重楼的脸色，想想还是罢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了一句大实话，景天就抛下这个十分危险的好斗分子，转身自顾自走掉了。


　　“浑蛋！”


　　见景天义无反顾地走远，重楼气得一头火发乱甩！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叫骂，一边真心想不通：


　　身为大好男儿，这一生最值得追求的，难道不是绝顶的力量吗？


　　仿佛感应到主人心中的怒火，重楼手中那一对炎波血刃，也忽然蒸腾起血色的光焰，照得主人一头火发就跟乱舞的血狮鬃毛一样！


　　再说景天。逃离了重楼这个好斗的疯子，他的心情也变得莫名轻松。这花语草原果然名不虚传，到处是芳草如茵，鲜花似锦。一路走来，看不尽的奇花闻不厌的馨香，愉心愉目，十分舒爽！


　　这一路徜徉，景天心中想，以前总觉得所谓的仙境，定是那流瀑飞溅、云遮烟绕的地方；没想到眼前这包含春滋泉脉的花语草原，改变了他对仙境的想法。


　　本来，景天觉得自己这一路是信马由缰的自由行走，可是不知不觉，忽然发现无巧不巧地走近了一处泉眼。


　　这座春滋神泉的子泉，并不大，很偏僻，就像个清亮的铜镜镶在绿草丛里。泉眼漫成的水泊边，长满了芦苇，虽然看起来是春季，但芦花已是洁白如雪。雪白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姿态非常协调和优雅。从水泊吹来的风息，不免带来芦苇的清香，吹进了景天的鼻子里，不由得让他在心里冒出一个词——“香苇”。


　　“不错！这儿没什么人，要不我也跳下去洗个澡？”


　　这么想着，景天向这口泉眼走去。这时候，因为芦苇遮着视线，他并没能完全看清楚泉眼周边的情况。不过随着走近，从芦苇的缝隙间他已能看到汩汩涌动的泉水十分清冽透明。


　　只是，当他走近了，拨开芦苇想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却突然发现，泉塘的对岸并没有什么芦苇，而是孤零零长着一棵花树；那繁花满树的树底下，坐着一位女子！


　　很显然，景天的注意力首先被那个女子吸引过去。不得不说，虽然只是隐约看见那女子的容貌，景天心中已连赞了好几个“美”字！他刚见识了瑶姬，以为那已是绝美的女子；没想到紧接着在这里，无意碰见这女孩儿，竟然生得比瑶姬还美！


　　“这……莫非不是重楼发疯，不是我在做梦，而是今天尽走桃花运了？”


　　只见对岸这女孩儿，一身嫩黄的裙衫，整个人明丽而俏曼。她的青丝如云，修眉如月，眸如流波，靥如春花，气质非常幽雅恬静。她一个人坐在繁花树下，非常安静，整个人的身姿仿佛与头顶的繁花、身前的泉水融为一体，正是和谐无比！


　　“宁谧，不争，一直很安静。”


　　景天忽然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对面的那女孩儿身边的空气，也被女孩儿清纯的艳光所净化，变得如水晶般清澈透明。


　　“难道她就是‘夕瑶’？”


　　想起之前重楼的话，景天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他情不自禁地在香苇缝隙中继续偷看，发觉这绝美的女孩儿不仅美貌，还特别动人。虽然看上去她正值韶华，但那柔婉的眉间却似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忧愁。


　　而她是这样动人、这样吸引人，景天莫名有一种冲动，他非常想知道，此刻她略带忧郁的眼神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不经意间，他凝起眼神，更努力地朝那女孩儿凝视。忽然间，他好像发现了些什么，揉了揉眼睛，再认真看了两眼，心里猛地就是一动！

第十九章 临水窥花，海天一梦无痕


　　“为什么今天总碰见熟人？”


　　原来景天仔细瞅了瞅那女子，却发现她面容竟长得有点儿像雪见！不过，和重楼不一样，这俩女孩儿的相似，神似更多一些。等景天想仔细看看形似几何时，却觉得那女子似近还远，自己忽如雾里看花，再也看不十分分明了。


　　这时候，脑海中又有个莫名的声音告诉自己，这女子便是夕瑶。


　　“这名字倒出尘。”


　　景天心中忖念，更加擦亮眼睛，仔细凝视夕瑶。看了一会儿，却见本来安静如雕塑的女孩儿动了。她稍稍展动了一下娇躯，将白皙如玉的足儿浸到了清冽的泉水里。景天忽然若有所思，想道：“万一……万一她以为没人，要洗澡，怎么办？”


　　对于这问题，却是两难抉择。不看白不看？非礼勿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景天决定：“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费脑筋！”


　　正当景天伏身苇丛，琢磨飞蓬、重楼、夕瑶、瑶姬究竟怎么回事时，忽然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嚷。他回头一看，看见远方地平线上一个庞大的身躯正在平移。仔细一瞧，景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个躺倒的大家伙，正是先前自己给重楼推荐的兽人神夔！先前看来十分雄壮强力的兽人，这时却躺倒尘埃，遍体鳞伤，被人拖着往远方去了。


　　“这……”


　　景天隐约猜到些什么，却不敢确信；回过头，仔细侧耳倾听，听到风中传来几句话：


　　“你这家伙，干什么不好，偏答应和那个人比武……你真重啊！”


　　“别哼哼了，快到了快到了！”


　　“过会儿记得在泉水里多泡一会儿，不仅疗伤，还不会留下后遗症。”


　　“唉，那位小爷，下手还真狠啊……”


　　听着这些话，景天不禁吐了吐舌头，深感后怕。


　　目送伤者远去，景天又回过头想看看那夕瑶现在在做什么——这一看，却让他大吃一惊！那一直安静恬娴的夕瑶，不知怎么就在自己重新回头的一瞬间，霍然站起！她披发跣足，凌波微步，竟在水泊泉面渡水而来，矛头所指正是自己藏身之处！


　　“啊……”


　　夕瑶势如飘风，来得如此之快，景天竟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转眼间夕瑶便来到他面前，一边瞪视景天，一边玉臂轻舒，竟是抓住他的肩膀不住摇晃！


　　“罢了，定是来兴师问罪！”


　　景天心中哀叹，觉得很冤，忙叫道：“夕瑶，夕瑶，别生气！我只是路过，随便看看！”


　　“景天，你在说什么？”


　　“嗯？！”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景天，少年猛然一惊，一睁眼却发现那夕瑶依旧近在咫尺，一张绝代风华的容颜正在自己眼前摇晃。


　　“夕——”


　　正要再次喊出夕瑶的名字，景天却突然停滞。


　　“雪见，怎么是你？！”


　　“废话！怎么不是我？”


　　正在摇晃景天起来的少女，没好气地回答。


　　“景天你真是懒虫，日上三竿了你还没起来。我来叫你，怎么都不醒，还老是乱叫什么‘夕瑶’。”


　　说这些话时，唐雪见明显脸色不善。


　　“原来，还真是一场梦啊……”


　　听到唐雪见这句话，景天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和昨天那次幻梦醒来之后不同，这时当他得知自己又只不过做了一场梦时，竟感觉到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怎么，还没醒吗？发什么呆！”


　　今天的唐雪见很不高兴，好像又回到当初刁蛮骄横的大小姐模样。景天大梦初醒，却还是睖睖睁睁，没怎么反应过来。


　　“我……我问你——”


　　等了景天片刻，见他懵懵懂懂，唐雪见便忍不住要发问，却是欲言又止。


　　“你刚才喊的那‘夕瑶’，究竟是怎么回事？夕瑶……她是女孩儿吗？”


　　“这……”


　　听唐雪见这么问，景天一时倒有些踌躇。他很想实话实说：“是，夕瑶是女孩儿，还很美。夕瑶不仅是很美的女孩儿，还长得很像你！”


　　不过，在说话之前，他偷偷看了看唐雪见的脸色，竟发现她一脸患得患失，眼圈还有些泛红，竟似是泫然欲泣。看见这样子，景天大吃一惊，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道：“你问‘细腰’啊，它哪是女孩儿。我只是梦中记起‘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典故，内心气愤，便在梦里叫起来了吧！”


　　“是吗……”


　　唐雪见看着他的眼睛，将信将疑。她心念一动，赶紧在心中把渝州城自己知道的女孩儿姓名翻查了个遍，确实不见有叫什么叫“夕瑶”的女子，便暂且相信了他。


　　如此一来，唐雪见整个人忽然变得十分轻松。到这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什么，脸一红，啐道：“哼，就算‘细腰’是姑娘，又关我什么事？你尽管梦吧！”


　　“嗯，好啊。”


　　见雪见不再追究，景天也一阵轻松，随口敷衍了一句。可是，见他心不在焉了，唐雪见却又没来由地生起气来。她少见的唠叨，怪他不做好梦，梦里尽想那种登徒子之事。见她如此，景天也只得哀叹，说这女孩儿的心事真是稀奇古怪，比向徐长卿借阅的道家典籍还难参透。


　　这一天白天，除了唐雪见的行为变得有些古怪，显得若即若离，其他倒没发生什么大事。若说有什么稍微特别的，便是下午景天吃饱了饭没事干，拿着一些炒熟的花生粒去逗那些绕船飞翔的海鸥。


　　景天手里这些喷香的花生粒，显然对那些白羽黄嘴的海鸥特别有吸引力。每当景天拈起一粒往空中一抛，便引得几只海鸥上下翻飞，争抢得不亦乐乎。但不管如何争抢，最后那望空抛起的花生粒总能无巧不巧地落到一只海鸥嘴里。


　　这些抛起的花生粒最终花落谁家，除了海鸥们争抢飞翔的时机和角度，显然还和景天抛去的方向大有关系。于是，这样的细节便给景天带来了无妄之灾。在他抛食之时，那小花楹也振翅飞在海鸥群里，看样子也想鸥口夺食。不过，在景天的内心里，并不把花楹当成和海鸥一样的无知禽鸟，而是当成自己的伙伴。因此，每当他抛起花生粒，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花楹飞舞的方向。于是无论小花楹怎么扑扇翅膀，都无功而返。


　　让景天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样十分自然的无心之举，落在花楹眼里，却变成他故意使坏！它觉得这小哥哥就是不想给她吃那些香气扑鼻、味道绝美的花生粒！于是，当最后一次的努力落空，恩怨分明的小花楹再也忍不住，便奋起余力，振动娇嫩的翅膀，义无反顾地将胖乎乎的身躯驱动如飞，如一颗大土豆，“嘣”的一声撞在景天高举的手臂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景天可被撞得不轻！景天顿时觉得手臂骨头一阵酸痛，瞬时好像麻痹了一样，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哇呀！”


　　受此重创，景天惨叫一声，暴跳如雷。他想找这乱来的小家伙算账，可抬头一看，却见小花楹十分知趣，已躲得要多远有多远！那小小的身形，隐在七八丈外的海涛浪尖上下飞舞，身形倒比刚才抢花生粒灵活了无数倍——这一看，顿时又差点儿没把景天的鼻子给气歪！


　　当然，对于心胸宽广的“景天大侠”来说，这点儿郁闷实在不算什么。唯一让他有点儿担心的，却是古人所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须知自己这几天不知撞了什么邪，一旦入夜怪梦连连，别小花楹白天闹这么一出，晚上却映射到梦里，变成噩梦，那要自己经历如此栩栩如生的梦境，恐怕真吃不消啊！

第二十章 妖禽风烈，吹残瑶圃之花


　　白天里，除了这个小小的冲突，景天也仔细回想起自己的梦境。当初觉得十分鲜明的梦境，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已变得有几分模糊。当想到重楼提及那个飞蓬以风为父、以云为母的身世，景天觉得也挺神奇。他忽然觉得唐雪见先前说的差不离，如果她也做这样的梦，说不定还真能梦见当初的身世。


　　到了这天晚上，景天复习完徐长卿所授的蜀山心法，也就吹熄了灯烛，脱衣上床睡觉。随着海船的摇晃和有节奏的涛声，景天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假如这时候有谁进来，凝神仔细观察他，就会惊讶地发现他的身躯上正泛着一层淡紫的光华。这紫光幽幽淡淡，若不仔细观看，则隐在清冷的月辉中，几乎察觉不出来。


　　酣睡中的景天对自己这样的变化，一无所知。他现在正疑惑一件事。


　　“这是什么道路？”


　　景天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这条路。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是一条路。它的样子仿若薄冰，蜿蜒曲折成小径的样子；整条路的材质好像半透明的冰雪，又似是闪亮的水晶。在阳光的耀映下，这条冰晶之路散发着七彩的光华，从眼前冉冉升起，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穹，隐没于流动变幻的白云之中。


　　“这是路吗……”


　　景天腹诽了一下，不过环顾左右，却发现除了自己和这一条怪道，这个空间好像再没有其他事物。


　　“晦气，迷路了！”


　　这时的景天还没有做梦的自觉。看看前后左右只有这一条选择，他只好悻悻地迈上这条通往苍穹云端的冰晶之路。


　　仙路漫漫，极尽修远；迤逦入云，似无尽处。提着心，吊着胆，景天踏在这半透明的冰晶道路上，一步步地走向了天空的深处。那天穹中云雾弥漫，乳白色的云霾蒸腾涌动，变幻万端。随着云路的上升，时而经历劲吹的横风，时而躲避倾盆的暴雨，有时还看见路边正悬挂一道缤纷的虹彩。风雨或虹霓，倒还罢了，有时景天沿着道路不得不走进一片乌黑的云团，则雷声就在脚下爆炸，闪电就在身边飞窜，让他常常在片刻间惊得魂灵出窍，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死了。


　　吃了这许多惊吓，可偏偏不能回头；走了几乎有一个多时辰的样子，景天忽然看见前方的景色豁然开朗。就在这弯弯折折的天路尽头，竟然凭空长着一棵巨树！这巨树的身姿极为伟岸。它上接星辰，下接雪壤，树冠蓬蓬如盖，云气出没其中，枝叶苍翠欲滴，常有星辰闪耀其隙。


　　“哪来这好大一棵树木？”


　　望着眼前奇特的巨树，景天陷入悠远的沉思。


　　“若是锯下来做房梁，该能盖多少间房子……”


　　“飞蓬！”


　　正胡思乱想中，景天突然听到有人脆生生地呼唤。


　　“咦？这儿有人？”


　　景天顺着声音一看，却见那巨大的天空巨树底下，还亭亭立着一个穿着流丽宫裙的少女。


　　“你……你不是那夕瑶吗？”


　　原来巨树底下的少女，正是“昨天”景天偷窥的那个夕瑶。


　　“是呀，我是夕瑶。”


　　少女的神色有些羞赧。她的眼神欣喜，显然十分欢迎景天的到来。但目光躲闪，不敢与景天直视，便低下头，盯着自己动来动去的脚儿看。


　　“夕瑶……怎么，飞蓬在这儿吗？”


　　“嗯？”


　　夕瑶有些惊讶，抬起头来看着景天，轻启朱唇道：“飞蓬，你刚才说什么？”


　　“呃……没说什么！”


　　景天十分郁闷。看来，今天自己又做梦了；而且，自个儿又跟小偷一样溜进这个叫“飞蓬”的身躯里。不过，好在这梦里的飞蓬长得跟自己还差不多；“昨天”在春滋泉边，景天已经偷偷照过。


　　正当景天胡思乱想，又听那女孩儿含羞带喜，轻轻说道：“飞蓬，谢谢你，今天又来看我。”


　　“这……”


　　景天心说，若不是之前只给他一条道，哪会这么巧跑到这里来看见你。不过看着眼前美滋滋的少女，他笑了笑，道：“呵呵！不客气，应该的，我顺路就来看看了！”


　　“嗯……”


　　神光动人的夕瑶，听了景天的话之后，不知为何，那绝世的娇颜上忽变得有些落寞。她柔弱无骨的娇躯轻轻地倚在了神树上，左右看了看四下空阔寂寥的云空宇宙，思忖了片刻，悠悠地说道：“飞蓬，你的心肠真好。我受天帝之命，看守神树，远离下界锦绣大地，终年孤寂，也只有你一个人偶尔来看我……”


　　神族仙子的眼神中隐含着无限的寂寞。


　　“飞蓬，我记得，上次你来看我，正巧是七百四十三天前。”


　　“嗯？”景天闻言一惊，脱口道，“这么早！我们不是刚在春滋泉见过吗？”


　　“飞蓬……”


　　没想到景天此言一出，夕瑶如敷雪粉的俏靥上顿时飞起红云两朵。冰清玉洁的神女羞不可抑，俯首低语：“你……你欺负我……你还提那回……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我就……我就宽衣下水沐浴了……”


　　“啊！”


　　听得夕瑶之言，景天心中一惊，暗道飞蓬你个禽兽，竟敢偷看女孩子洗澡——口中却道：“夕瑶，你休误会，那次只是我碰巧路过而已。”


　　“真的是路过吗？”


　　夕瑶好像第一回听见这解释一般，将信将疑地看着景天。见她这样看着自己，景天赶忙胸脯一挺，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见他如此，夕瑶点了点头，轻轻道：“你也不必解释……你的为人，我早知道。也难得过去这么久，你还记得春滋泉边之事……”


　　神女的脸色恢复她惯有的冷若冰霜。


　　“可惜，我现在不能去春滋泉了。神树第一颗果实即将成熟，天帝老人家说，这喻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不容有失。”


　　之后夕瑶又跟景天说了一些话，有些景天听得懂，有些景天听不懂。具体说什么他也忘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他走着走着，竟到了永安当。看到那后门，他不由自主地从那儿偷摸进去，寻到自己的伙计房，便倒在床上睡觉了。


　　睡熟后，却有各种景象在眼前闪动，景天感觉自己就像在云里雾里，然后——然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就在云里雾里了！他已重踏上那条虹光闪动的冰晶天路，照旧迫不得已地朝夕瑶看守的那棵天空神树一路进发。


　　只是，和昨天接近神树时的清幽寂寥不同。当快接近路途终点，景天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好！”


　　冥冥中景天悚然而惊，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头脑里。


　　“出事了！”


　　他蹑足狂奔，沿着天路急匆匆赶往神树园圃。还没等他到得近前，便远远看见本来静如幽兰的女子，竟和一个丑陋异常的巨大怪鸟斗在了一起！


　　景天看得分明，那不停从空中飞扑撕咬的妖禽巨鸟，鹰嘴雉尾，硬爪褐羽，身上布满黑黄斑点，有如圆睁的人眼，十分可怖。尤为奇特的是，眼神凶狠的巨大妖禽长着三对六只翅膀，张开来犹如数亩乌云。这些巨翅鼓动如帆，一扇一合间伴有风雷之音。在这样强力的扇动下，妖禽虽然身躯庞大，却飞动得极为迅疾。每当它朝夕瑶飞扑攻击时，借着这样的速度，声势十分惊人！


　　和它一对比，那体态娇柔的夕瑶，就和一株在狂风中东倒西歪的嫩苗没两样，似乎很快就会被妖禽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彻底毁灭！


　　只是，让景天没想到的是，一直认为只是弱质女流的夕瑶，面对如此凶恶妖鸟，竟然毫不落下风！


　　这时夕瑶手中执着的一根彩带，仿若明霞炼成，霞光万道，上下飘飞，不仅将周身防御得密不透风，还时不时奇兵突出，那彩带末端系着的小金锤狠狠朝凶悍的妖鸟捶击！这样的敲捶防不胜防，每一次击中妖禽的身躯，便金光大盛，瞬间溅起蓬蓬的血雨。在漫天血雾中，妖禽的羽毛也纷落如雨！


　　其实当景天看到双方如此剧斗时，这场战斗已接近尾声。眼神狠厉的凶恶妖禽，看来在之前夕瑶不停地巧妙攻击下，力量已消失殆尽。而这妖禽神智通灵，似乎不甘心就此失败，还想垂死一击；突然间它浑身剧震，脖颈下那些辅助飞翔的如针硬羽，猛然呈扇形脱体射出！那一刹那的攻击，犹如武林高手近距离突然射出无数箭弩，让人避无可避！


　　若说这样的偷袭，真让人防不胜防，被这么一击，基本性命难存；可是夕瑶乃是天帝钦命的神树守护者，怎么会连这点儿诡计都防备不得？当妖禽颈下的硬羽刚一立起，夕瑶便脱手一道绚烂之极的五彩神光，恰好挡住电射而出的箭羽去路，转瞬间就将它们焚毁殆尽！


　　只是，正当夕瑶以为大功告成之时，刚刚冲到这里的景天凝目一看，却心头剧震，猛地大叫一声：“小心！”

第二十一章 剑气千幻，缭乱当扈毒光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夕瑶那一团五彩神光耀人眼目时，狡诈的妖禽猛然“嗷”的一声，那颈下一只最大的人睛斑纹中，突然射出一道黄蒙蒙的电光！已有些放松警惕的夕瑶这回真是猝不及防，“哎呀”一声便被这电光射中手臂，顿时便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当景天再看时，夕瑶一张俏脸上已蒙了一层暗淡黑气；本来白皙赛雪的肤色已变得如同金纸，显见是身中奇毒！


　　再说那妖禽，一招得手，看也不看摔落尘埃的女子，一振六翅，便往斜上方神树枝叶中蹿去。景天一瞧，便见妖禽飞奔的方向上，正有一只饱满圆润的淡红色果实隐藏在翡翠碧叶下。这时，景天彻底明白妖禽和夕瑶冲突的缘由！


　　“好孽畜！”


　　景天见此情形，勃然大怒！


　　这妖鸟，外面那般海阔天空，什么样的珍馐美味找不到？偏偏来神树偷食，还要闹出人命！看见跌落尘埃的夕瑶生死不知，景天忽然悲从中来，一声宛如龙吟的长啸冲口而出，想也没想，望空一招，便有一口剑器凭空出现，悬在了半空中！


　　蓦然出现的剑器长约五尺，青辉氤氲，冷光射人，剑锋上如有湛蓝的海水在不停荡漾流动。悬在空中时剑器不断发出龙吟，听声音就好似是刚才景天仰天长啸的回音。


　　“神剑照胆！”


　　一个恢弘的声音在云空中不断震荡回旋，犹如晴空雷鸣。


　　“起！”


　　这时的景天，仿佛换了一个人，面沉似水，向空中优雅地挑起一根手指。随着这宝相庄严的指点，那口澄若寒潭的照胆神剑，顿时剑锋向上，朝头顶的无尽苍穹深处疾飞！


　　“斩！”


　　似是等待了千万年，又或只是眨眼交睫的一瞬，他的手臂猛烈一挥！霎时那天穹中如同升起一轮明月，照胆神剑发出千万条灿烂耀目的青碧光华！那无边的剑气千变万化，只在半个呼吸间，苍茫的宇宙中就好似有太古的凤凰浴火重生，抖落了无数明亮绚丽的涅槃光羽，以无比璀璨华丽的姿态瞬间笼罩了妖禽！


　　先前沉静自若的少年，在这出手的一刹那，不仅本身发出了明烈无比的灿烂光华，整个人的气质更是彻底改变了！这时的“景天”身现绚烂华光，睥睨天下，桀骜不驯；谦恭温和的外表下一直掩藏的那颗狂野不羁的心，在神剑飞天的这一刻展露无遗！


　　“当扈，受死！”


　　太古妖禽的名字瞬间出现在他的口中，在变幻莫测的无穷剑气之下，这当扈逃无可逃！


　　本来，以生性贪婪狡诈闻名的太古凶禽当扈，在景天唤出剑器时，就感到十分不对劲儿。它惊异地感应到，本来没多大威胁的少年竟似换了个人；他变得堂皇、霸道、狂放，还有几丝庄严。这样的气质让它本能地感到害怕！而像它这样狠厉狡诈的凶禽，刚才跟灵力无边的夕瑶搏斗时也从没想到过要逃，但这一刻，它却想逃了！


　　可惜，那照胆神剑的威力如此之大，即使以当扈的狡诈多智，思维的速度却还没赶得上神剑的攻速。等当扈向翅膀传递了飞逃的信号，它这三对妖翅瞬间已被洞穿，曾在远古混沌之云中磨砺淬炼了千万年的妖翅，这时被千万道剑光打得如同筛子一样！


　　“嗷——”


　　一声哀鸣，当扈跌落尘埃，就摔在离中毒的神女不远的地方。见得如此，景天毫不迟疑，大步走过去，看也不看，伸手望空一招，那把正在天空盘旋不止的照胆神剑便落入手中。他俯身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妖畜，彬彬有礼，却又冷逾寒冰地说道：“请尔往生吧！”


　　一言未毕，他挥起神剑，只听得倏然一声，当扈巨大的妖头便滚落一旁，脖颈中瞬间喷出大股黑色的血雾！


　　斩杀当扈后，景天仿佛回过神了。他一想到之前的事情，便赶忙跑到夕瑶的身边。这时夕瑶神女已气若游丝，景天见状凄然，手一挥，便有一团水蓝色的光华从照胆神剑中滚落，散碎成点点的蓝色光辉渗入到夕瑶身体中，暂时护住了她的心脉。


　　看着夕瑶濒死的悲惨模样，这时就算景天知道自己正在梦中，也禁不住真心悲恸。他俯下身来，在夕瑶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句：“夕瑶，坚持住。”


　　说完便想转身离去，去替她寻找起死回生的灵药。可是刚转过身，景天便听得身后的风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先……先别走，陪我说……说会儿话……”


　　景天闻言，赶紧转过身，半蹲下来，将倒在神圃雪壤中的少女扶起倚在自己膝上。


　　有了神剑之魂的灵机护体，夕瑶的气色已稍微好些。


　　“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今天真的谢谢你……”


　　“这有什么？当扈伤你，乃是死有余辜！”


　　“嗯……不过你不明白的……咳咳，我……我还是跟你说了吧。”


　　经此劫难，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夕瑶觉得有些话已经不需要隐瞒。她轻轻地道：“飞蓬你不明白，今日之事，夕瑶身死事小，坏了天帝的大事，那便糟了。”


　　“咦？是什么事？”


　　“天帝大人当初派夕瑶看守神树，第一句话便是：‘若神树第一颗果实顺利成熟，这茫茫的宇宙乾坤便会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刚才那当扈想偷吃的，便是天帝所说的第一颗将要成熟的神树果实……咳咳，飞蓬，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是什么……”


　　景天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当时，我听天帝说出那一句话时，虽然没看见他的神情，我却忽然觉得害怕，非常害怕……”


　　“这……是你胆子小吧？”


　　“不。我真正害怕的，是自己这样的害怕！”


　　不知是否说到暗藏心底很久的秘密，夕瑶这时竟恢复了一些神气。她睁着那双星眸，有些忧郁地看着景天。


　　“夕瑶出生，以霞为精，以玉为魂，天生具备一种特别的灵力感应。很久以前我就发现，每当一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时，我就会觉得特别害怕。”


　　夕瑶神色凄楚，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而那一次听天帝大人说出那句话时，我竟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害怕！你……你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这……”


　　景天踌躇，却想不通天帝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就算以他景天的浅薄见识，也知道天帝伏羲乃是上古神祖，想必这人也不会故意弄出什么坏事；就算有坏事，他也应该能阻止才是。可是，若夕瑶刚才所说都是真的，那就非常奇怪了。天帝的意思，分明是让人特别呵护第一颗神树果实，让它顺利地瓜熟蒂落。但按夕瑶强大预感能力，第一颗神树果实顺利成熟，又会开启一个十分险恶的时代，那……难道天帝老人家会故意把事儿往歪里带？


　　“真头疼！”


　　景天一时想不明白，又不想怀里的少女纠结，便劝解她道：“夕瑶，真的，我们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费脑筋！”


　　“嗯……也对。”


　　听了景天的安慰，夕瑶变得好受了很多。平息了一会儿心绪，她勉强露出一丝笑颜，吐气如兰地说道：“飞蓬，我真开心……你知道吗？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变得很开心。虽然还是一个人看守神树，也许我还会寂寞，却再也不会孤独……”


　　神女的情话有如梦呓。


　　“飞蓬，你知道吗……你的那个好兄弟重楼，虽然三族都在说他勇武盖世，可是我知道，在你和他之间，若他是深山的猛虎，你便是天际的云龙……”


　　“你知道吗？刚才被当扈伤着，夕瑶在想，就算就此死去，也值了……因为我看到了你真正出手的样子……飞蓬……”


　　女孩儿的语声越来越弱，慢慢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在神剑灵机的抚慰下，夕瑶就这般带着满足的笑容，安详地睡着了。


　　见她睡着，景天将她轻轻地靠在神树的树根上。


　　“唉！”


　　转身离去前，这个表面的“飞蓬”、内里的景天，看了一眼沉睡的女孩儿，心绪难明地叹息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那巨大的神树园圃飞快地被抛在身后，不管如何，对于飞驰的景天抑或是“飞蓬”，有一个念头他们是重合的：


　　无论有多艰难，也一定要找到救回夕瑶的灵药！

第二十二章 海妖如潮，震动心芒一缕


　　当景天想去帮夕瑶寻找起死回生的灵药时，却醒了！


　　没有一次的醒来，如现在这般的惆怅。坐起在床板上，景天恍恍惚惚间，一时竟觉得有些生无可恋。


　　“夕瑶究竟救活了没有？”


　　这个念头在头脑中反复萦绕，景天恨不得马上回到梦境中去。可是说来奇怪，在下一个夜晚降临之前，景天发现自己的精神特别好。怎么都睡不着，这一点让他十分郁闷。


　　大船依旧沿着航线破浪前行，到了下午时分，天色忽然变得阴暗。大团大团的乌云在天空会聚，遮住阳光，让整个海平面都变得阴郁暗淡。天色好像提前入夜了一般。不过这时候吹在身上的海风倒变得格外清凉，比之前燠热的感觉要舒服得多。见海风清凉，徐长卿便陪着紫萱来到了船头的甲板，一起享受这难得适宜的凉风。


　　正在甲板上发呆的景天，见徐长卿和紫萱过来，便迎上去，跟他们说起自己的困惑。


　　“徐大哥，紫萱姐姐，我这几天总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哦？说来听听。”


　　“我总梦到自己回到很古老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虽然长得一样，但别人都叫自己另外一个名字。梦里面的地方还有——”


　　景天想一下子跟徐长卿和紫萱说明自己的梦境，可是刚说到这里却忽然停顿。他不由自主地支支吾吾，张着嘴想说，却说不下去。景天忽然发现，虽然脑海中有着非常鲜明的梦境情节，但等自己想说时却忽然说不出任何具体的事情。那些鲜明的画面，忽然变得缥缈和荒诞。


　　接下来，他还是努力叙说那个梦境，但也只说得个大概。比如他只能告诉徐长卿和紫萱，在梦中自己回到一个很古老的时候，到了一个仙境一样的地方，还遇见了一些很奇怪的人。他梦见了曾在蓬莱岛上出现的怪客重楼，自己还拔刀相助地帮一个女子杀了一个鸟怪。说完这些，景天一脸迷惑地问徐长卿：“徐大哥，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这是怎么回事呢？会不会是修炼蜀山心法的缘故？”


　　“这个——”徐长卿有些沉吟，“修炼蜀山心法，需得极强定力和心性。若是心性不够坚韧，与心法匹配不上，则修炼之人确实会出现种种幻觉，乃至走火入魔。不过……”


　　他看着景天，有些拿不准。


　　“不过你现在才刚开始修炼，可谓徘徊于殿堂之外，实不至于有这般影响。小天，以你的资质，这阶段绝不会出现这样问题的，愚兄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这样啊……可是……”


　　“小天啊，你不要太多虑了。”这时旁边明丽动人的紫萱笑吟吟地接话，“偶尔梦见一些奇事呢，也不奇怪。你既然觉得它们奇特，那就好好体会，这样的梦难得，说不定对自己会有益处呢。古人不是有梦笔生花的事情吗？”


　　“这……也是啊！”


　　面对紫萱的盈盈笑语，景天口中称是，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位笑嘻嘻的紫萱姐姐，对自己的怪梦好像知道些什么，因为她没有表现出一个女孩儿应有的惊奇。


　　至此三人一时静默，那海风也渐转寒凉。紫萱首先娇不可胜，便唤徐长卿一起回舱下棋。景天的心结仍未真正解开，便依旧站在甲板上，一会儿看看忙碌的船工，一会儿眺望那暗流涌动的昏暗海洋。


　　在船头的甲板迎风站立一会儿，景天忽然间听到一缕缥缥缈缈的歌声。


　　“咦？”


　　景天侧耳细听，辨别出这歌声是女子的声音。这缕歌声飘飘荡荡、轻轻盈盈，似乎从云间传来，又好像发自海底，然后顺着海风，悄悄唱进自己的心里。


　　“天籁之音！”


　　景天从来没听过这般悦耳动人的歌声！


　　不知传自何处的绝妙歌声，开始只是轻微一缕；随着景天的倾听，逐渐变得大声。景天听得清晰，愈加迷醉；美妙的歌声就好像在灵魂中唱响，轻易便拨动了心弦。


　　这时候，海风更大了。伫立船头的少年，青衫猎猎作响。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觉得身边风息越来越小，渐渐变得和拂过池塘的清风一样！


　　渐渐地，那歌声近了；景天如痴如醉，目光追随着那歌声的来处，由远及近，渐至低头……


　　“呀！这是……”


　　俯身观看之时，景天忽然看见船头边上的苍蓝海水里，竟有一张绝美的女子面庞正悄悄浮现！


　　景天也读过一些文人骚客的辞赋；他们形容美女悠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总喜欢比喻成如在水中渐渐浮现。他没想到往日文豪的修辞手段，今天竟真个呈现在自己眼前！


　　倏然浮现的女子面庞，曼丽而妖娆；白皙的面容在苍蓝的海水里随波逐流，就像一朵盛开的白莲。她的仰望的双眼如同蓄满深蓝的海水，荡漾而深邃；当景天的视线一接触到时便在那里深陷，再也无法挪移。


　　海中的美人这时已停了美妙的歌声，她的双眸与景天对视。虽然目光温温柔柔，但却好像刻进了少年的灵魂。


　　“少年郎，奴家知道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海中美人的嘴唇没有动，但柔媚而亲切的声音却在景天的心底响起。不等景天回答，她继续说道：“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做了好几天奇怪的梦。”


　　“你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吗？”


　　“你很想知道夕瑶能不能获救。”


　　“你还想知道唐雪见的身世……”


　　刚开始听时，景天还不怎么动容；但当海中的美人提到夕瑶和唐雪见这两个名字时，他悚然而惊，确认其真实，然后逐渐沉迷。


　　“来吧，来吧……”


　　见少年迷惑，那海中美人的声音更加甜糯，充满诱惑。随着她深情的呼唤，景天的眼神渐渐迷离，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前迈步，碰到船舷时双手竟自己攀上栏杆，毫无意识但十分坚定地爬了上去——眼看着他便要越过大船的栏杆，掉到那海中丽人的身边去！


　　“景天！你在做什么？”


　　恰在这时，唐雪见正好走出船舱，她见景天做出这样危险的举动，顿时一声尖叫！


　　“啊？”


　　听得唐雪见尖叫，景天一惊，顿时如梦初醒！刚才的迷惑霎时隐退，低头一看，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只差几寸距离，自己便会翻出船栏，掉进海里去！


　　清醒过来，景天再朝海里望去，却见那女子人面依旧浮现，美则美矣，再不复之前的姿色！


　　听得尖叫，这时不仅唐雪见奔来，徐长卿、紫萱还有船工们也都一齐跑了过来。唐雪见最先到了景天身边，急忙问他刚才究竟想干什么。景天便把刚才的事情大致一说，还指着海中的丽人给她看。唐雪见一听里面还有妖女的事，顿时更加生气，立即将头伸出船舷，对着下面海水中的女妖大骂：“人面兽心的妖怪！竟敢搔首弄姿迷惑人！”


　　“嘶——”


　　那人面海妖仿佛听得懂雪见的话。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神色变得狰狞，不复当初美色。只见它把嘴一张，龇出两根雪亮的獠牙，更发出如北风呼啸般的哧哧嘶响！


　　这一声刺耳的嘶鸣，如同是信号，转眼这大船附近的海水就如沸腾了一般！众人放眼望去，海平面下仿佛有无数的大鱼在推波斩浪，朝这边飞速游来！


　　“大家快进船舱！”


　　徐长卿最为机警，一看势头不对，连忙高声示警。听他这么一叫，那些没什么战斗力的船工舵手顿时都跑进舱里躲起来，外面只剩下这几个身具法术的船客。


　　人面海妖的攻击瞬间发起。正当众人警惕地注视船外的海波时，猛然便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中跃出，朝船上扑来！


　　还没等其他人看清楚，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耀如电，霎时飞起，将这个突袭的海妖开膛破肚，转眼便血肉横飞！本来清新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重的血腥气！而那头已被徐长卿飞剑斩杀的海妖，尸身余势未竭，从众人头顶疾速掠过，扑通一声掉在大船另一侧的海水里。这时再看那在海水中浮沉的妖尸，众人才发现，这些海妖虽然长着人头，上身也和人差不多，但齐腰以下却是覆盖暗蓝色鳞片的鱼身！


　　这一回合的碰撞，如同战斗中吹响了号角，集结于船外海水中的海妖被同类的血肉气味一刺激，变得更加激动！刹那间又有数条海妖飞扑上来，同时海中还喷出无数水箭！


　　“小心！”


　　见海妖大举攻击，紫萱眼疾手快，娇叱一声，一张巨大的幽蓝光盾倏然升起。有了光盾的庇护，徐长卿专心反击，一边飞剑斩杀胆敢冲上船来的海妖，一边念咒催发三昧真火，大大小小的火球如同流星一般朝海面的妖魔抛撒反击。


　　不过，这张幽光凝成的法盾，毕竟最适宜抵挡的，还是法术的攻击。现在有不少海妖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朝船上飞扑，则躲过徐长卿飞剑绞杀之后撞击在光盾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幽蓝色的光盾增加无数道细小的白色裂纹。如有实质的光盾就好像被碰撞了的琉璃，如果这样持续下去，便要碎裂毁灭。


　　茫茫大海深处的海妖，战斗力超出了众人的想象。它们攻击的频率如此之快，甚至让身具强大法技的紫萱只能专心维持防御光盾，腾不出手来帮助徐长卿攻击。在这样的剧烈战斗下，景天也挥舞魔剑，唐雪见也极力打出唐门暗器，试图助一臂之力。可是这样的战斗力和那些如潮水般进攻的海妖相比，实在是显得杯水车薪。


　　深海的妖魔狂风骤雨般攻击，虽然紫萱不停地催注灵力修补破损的光盾，但依然在各种转换的间隙被海妖们找到可乘之机。战斗只不过进行了片刻，无论是徐长卿、紫萱还是景天、唐雪见，身上都伤痕累累，衣服上血迹斑斑。此时倒是小花楹冒死在空中飞舞，不时吐出一些剧毒的液体，吓阻那些海妖不敢逼得太近。只是，照此局面下去，也只是支撑时间的长短问题，最终还是难逃覆亡的命运。


　　“莫非今日便要命绝于此？”


　　徐长卿心中凄然，极力攻杀抵御之时抽空儿朝紫萱那边一瞥，却见未婚妻恰好也注目过来。二人四目相交，流露着悲戚、不舍，更多的却是从容和坦然。他们二人在这漫天血雨腥风中，互相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既得有情人心心相印，何争相聚的时日长短？今天就算命绝于此，也要走得坦然自在。”


　　二人心有灵犀，相顾欣然；面对如潮的海妖依旧苦苦支撑，唯一理由只剩下保护景天、雪见和那些无辜船工的安全。


　　在这样的危局之中，唐雪见这个本质上娇弱可怜的女孩儿，虽然眼中已因为恐惧而蓄满了泪水，但却努力不让它们夺眶而出、肆流成河。


　　绝境里，那个挥舞魔剑的少年，随着对面海妖们的攻势越来越强，心思却渐渐变得有些恍惚。随着身体里气力的流失，恐惧、愤怒、疲惫、绝望，这些负面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是拼死抵抗、体力虚脱下造成了幻觉？渐渐地景天眼前的真实和昨日的梦幻悄悄重叠在一起；前仆后继凶狠攻击的海妖，在他眼中渐渐成了在天穹神圃肆虐扑击的妖鸟……


　　是的，它们有着无比类似的相同之处。它们贪婪、凶残，它们可以不问任何缘由，肆无忌惮地残害、践踏生命。它们总是这般摧毁别人心目中最美好的事物！


　　猛然间，本来几乎脱力的绝望少年，就好像一座本已熄灭的火山突然重新沸燃！


　　他想起了这几天做过的梦。在梦里他曾经旁观“飞蓬”发出那惊天动地的绝世一剑。那时的自己无法体会惊艳一剑的境界，但此时置身于海妖群中，穷途末路之际，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似乎抓住了“飞蓬”那一剑挟怒飞空的无上剑意！


　　对剑意的这种体会，十分缥缈和玄妙。对景天而言，那飞蓬的剑意就似是一缕游丝，纤细入微，游荡于茫茫的宇宙，几乎看不见、抓不着。可是这一刻，景天却看到、抓住了！


　　“呀——”


　　猛然间景天一声暴吼，巨大的啸声犹如雷震山谷滚动不绝。这一声吼他仿佛吐尽了心中所有的怨气，面对卑劣残暴的海妖他蓦然变得孤高绝傲、睥睨自雄。这一刻他的神色充满了自信、不屑和鄙夷，盯视海中的锐利眼神森冷如冰——这一刻他仿如天神，俯瞰众生！


　　毫无征兆，景天手中那把紫刃阔剑，猛然便发出耀眼的光华！不同于徐长卿御使飞剑时流溢的细长电光，这一刻海域的上空如同升起一轮紫色的太阳！那刺眼夺目的紫色光芒妖艳而绚烂，蕴涵着无比可怕的死亡气息！


　　“去死吧！”


　　随着这一声怒吼，仿佛蓄积了千万年的无边剑气奔涌而出，会聚成一道粗大无比的紫焰剑光朝海妖最密集处奔腾扑去！犀利无比的剑气光芒就如同一把锋利的铁犁，在苍蓝的海水中耕出一道巨大而狭长的深沟；在深沟两侧那些不断翻滚退让的海水里，正翻腾冲撞着无数海妖的鲜血和碎肉！


　　认真说起来，景天心有灵犀发出的这一缕绝世剑芒，实际杀伤的海妖并没有多少个。先前徐长卿连发绝招，斩杀的海妖绝对比这一击要多得多。可是，面对景天这一剑，那些本来好像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海妖，竟出乎意料显得极为畏惧！一瞬间，沸腾的战场安静了下来。


　　此后还没等船上众人反应，刚才还前仆后继、汹涌如潮的海妖们，竟忽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面海妖的撤退如此迅速决绝，以至若不是依然有无数血肉飘浮在海面，并且自己身上也不断传来伤痛的感觉，众人还真不敢相信。他们不敢相信就在前一刻，还进行了那么一场声势浩大的生死搏杀，自己甚至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奇迹般的劫后余生，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喜悦。这海船上到处都在庆祝死里逃生，本来关系一般的人都好似成了兄弟。当简单的包扎伤口过后，景天自然被紫萱、唐雪见她们拉住，不住询问那无比绚烂的一剑。


　　在这些欢呼鼓舞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例外。在开始的庆祝过后，徐长卿远离了人群，来到一处偏僻的甲板，静静地立在了栏杆前。作为前蜀山掌门继承人，徐长卿的城府和气度可想而知。可是，就是这么一个泰山崩于前也会面不改色的道家门徒，这时却一脸明显的忧虑。他忧郁的目光投向了无尽大海的深处，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第二十三章 挑灯说剑，一语点破灵心


　　大战结束，受伤众人涂好伤药，各自包扎。唐雪见性急，才处理好自己的伤口，便跑过来围着景天好奇地问长问短：“景天，你怎么突然使出那样漂亮剑招的？那个漂亮剑招叫什么？从来没见你学过啊！怎么那些海妖不怕徐大哥的飞剑，你的飞剑一出，它们就散了呢？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有剑仙附体啊！景天……”


　　面对她竹筒倒豆子般的连环发问，本来应该夸夸其谈的少年，却嘴巴紧闭，一副不愿说话的样子。看着他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唐雪见有些生气，忍不住埋怨：“景天，你成了大英雄，就不愿意搭理小女子了呀。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见刚才面色沉重的少年，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后一倒，“咕咚”一声，就倒在甲板上。唐雪见再看时，却见景天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已是人事不知！


　　“快来人！快来人！”


　　唐雪见急得快哭了。


　　“怎么回事？”


　　听得喧嚷，刚才面对茫茫大海沉思的徐长卿也被惊动，赶紧跑过来察看。瞅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再见唐雪见满面惊惶，急得直跳脚，徐长卿便摆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他蹲了下来，搭着景天的手腕，一验脉，便对围上来的众人说道：“并无大事。只是精神委顿，应是方才施出那样的剑招，灵力一空，暂时精神委顿。待我将他扶到舱里，先输些真气，应无大碍。”


　　听得徐长卿这么说，围观的众人都放下心来，渐渐散去。徐长卿俯身将景天扶起，唐雪见在一旁相帮，紫萱在前面引领，几人一起将景天送到船舱客房中，让他在床榻上平躺着睡下。


　　待景天躺下，徐长卿念动真言，催动道家清和真气，顺着少年的任督二脉散入四肢百骸中。有了他输入的真气，本来呼吸紊乱的少年渐渐变得气息平和，最后终于入睡安眠。


　　虽然景天入睡，但徐长卿几个都放心不下少年，并没有离开。他们一起坐在景天的床榻边看护，小声地交谈，想弄明白之前景天如何忽然发出那绝世的一剑。他们互相询问，便发现既不是徐长卿偷偷教了景天什么蜀山绝世剑谱，也不是景天在渝州城中得过高人相助。那惊世一剑，竟找不出任何出处。除了这一剑，他们还弄不明白两件事。


　　为什么那些海妖突然如发了狂一般攻击他们？


　　为什么徐长卿发出那么多犀利的剑气法技，都不能吓退海妖；景天只不过一剑挥出，就让它们如潮水般撤退？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海妖会找上景天？唐雪见唐大小姐有自己的见解。她认为有着美貌人面的海妖，专找的是垂涎美色之徒！


　　对于她这推测，徐长卿与紫萱相视莞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床榻上的景天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醒了。


　　在这几个人中，以徐长卿对景天那一剑招最为好奇。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虽然那一剑招的绝对威力并不算十分大，但其中蕴涵的种种意蕴，却连他这蜀山高徒也越琢磨越觉得不可想象。于是，见景天醒来，反倒是他抢在性急的唐雪见前面，急忙发问：“小天，你醒了？愚兄想问你，之前你怎么发出的那一剑招？你曾经拜师学过吗？”


　　“呃……”


　　景天挠了挠头，几乎想也不想便道：“没学过啊。”


　　“那你怎么能使出来的？”


　　“这……当时只是心急，还十分气愤，便——哦！对了！”


　　景天忽然好似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连忙说道：“不是曾跟你们说过我的怪梦吗？在梦中，我就曾梦见自己发出一个很漂亮的飞剑绝招，还杀死了一个妖怪，当时——”


　　正要说出斩杀妖鸟当扈的细节，景天却发现又遇到先前的问题：大而化之的事情能说出口，想说细节，不可能！


　　不过，这个信息已经足够了。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苗女紫萱，看着少年，捂着嘴，浅笑吟吟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样？小天，我不骗你吧！我说过有时做梦会有用的。正是古有圣贤才子‘梦笔生花’醒来文思泉涌做出锦绣文章，今有景天大侠‘梦中舞剑’醒来顿悟剑中真义飞剑怒斩海妖！”


　　“呃……是这样吗……”


　　听了紫萱这说法，景天第一反应便是十分牵强。不过又一想，除了这解释，还能有更好的解释吗？景天顿时坦然，很快也变得激动起来。只见他跳下床，兴奋地走来走去，开始抓耳挠腮地使劲回忆起梦里那一番战斗来！


　　“我决定，”他宣布，“这一招就叫‘飞蓬驭剑诀’！”


　　“为什么这么叫？飞蓬是啥？”唐雪见一脸疑惑，不敢相信地道，“还以为你会叫‘景天大侠斩妖神剑’呢！”


　　“我会那么俗吗？”景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副自尊心受损的模样，抗议道，“我可是读过书的！”


　　“得得！我们的景天大侠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好吧！”唐雪见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含嗔说道，“景天大侠，你还没说为什么叫‘飞蓬驭剑诀’呢！”


　　“不知道了吧？”刚睡过一觉，景天精神很好，得意地对众人说道，“你们不知道，我做刚才说的那个梦时，就被人叫成‘飞蓬’。为了纪念他，自然就取名叫‘飞蓬驭剑诀’啦！”


　　唐雪见忍俊不禁，“哧”地一笑，嘟囔道，“还以为有什么威风神气的来历呢……”


　　“对了小天，你能不能到外面，再发出那一剑招给我们看看？”还是徐长卿对剑招本身最热切，提出的建议最在点子上。


　　“好啊！”


　　景天欣然领命，忙提了紫刃魔剑，一马当先地跑到船舱外的甲板上。


　　“你们看！”


　　见众人都出来围观，景天喝叫一声，然后收拢心神，努力体会当时的心境。如此片刻之后，他便猛地大喝一声：“杀！”


　　随着这声怒喝，景天顿时把剑猛力一挥，就待发出那一个紫光闪华的强大剑招！


　　可是不承想，和上次不同，这次一剑挥出，却只有零星的紫色火星儿从剑中飞出，浑不像当时犹如星河倒挂的壮丽景象！不仅如此，这火星儿从剑刃上迸出，不过离剑二三寸的样子，然后便在风中湮灭，消失无踪；见到这情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景天刚才拿铁锤砸剑，迸出点儿火星儿呢！


　　“怎……怎么会这样！”


　　景天顿时傻了眼，赶忙又屏息凝神，使劲试了好几回，结果全都和第一回类似。这一番折腾，倒好像给大家看了一场不要钱的劣质烟花表演！


　　“小天，别试了。”见少年满头大汗，徐长卿首先说话。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之前只是瞎蒙？怎么再也施展不出来？”景天气急败坏。


　　“倒不是你不会。”徐长卿微笑说道，“刚才这几下，也算你施展出来了。”


　　“啊？这也算会吗？徐大哥我知道你心好，可是我挺得住，不需要安慰。”


　　“当然。小天，还有雪见，你们可曾听说过‘术数’一词？”


　　“听说过！”


　　术数这词太基本了，景天怎会不知？不仅这些天他练习的蜀山心法便属术数，就连以前渝州市井中常见的江湖骗子，哪一个不拍着胸脯自称精通“术数”？景天很清楚地知道，术数正是相术、星命术、五行术、六壬神数等种种法门的统称。可是，这和自己刚才出丑有什么关系？心中疑惑，他便耐心倾听徐长卿解说：“小天，其实术数应该拆为两字。前面那个‘术’字为法技，说的是具体技能；后面那个‘数’为运数气数，说的是施术成功的可能性。世人常常只关心前面那个术，却不知实战中运数也非常重要。小天，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刚才说，你已经算施展出你的‘飞蓬驭剑诀’了吧？”


　　“徐大哥是说……”景天稍一停顿，便恍然大悟，脱口叫道，“我已经学会‘飞蓬驭剑诀’，但运数不好，刚才试演便打不出来！”


　　“正是如此！”徐长卿点头微笑。他对景天如此快的领悟力，颇为惊奇。


　　“这……”刚才的兴奋劲儿过去，景天想起一事，变得有些低沉，“这运数运气什么的，听起来挺玄，我怎么才能有好运数呢？要是对敌时走霉运，像刚才这样总是发不出招来，岂不是白白送死啦？”


　　“运数也不难得。”徐长卿微微一笑，为这悟性颇佳的少年耐心解说，“蜀山典籍有云，技艺之术决于根骨，运道之数决于悟性。简单说，运数要靠经验积累。小天，对这些法术剑术，你只要多操练、多实战，细心体会其中奥妙，则施展对应招数时的运数，自然会大大提高。古人所说‘纸上谈兵’，就是说人只知术法技巧，却不知实践运用，以致运数极小，导致最终灭亡。如果你的‘飞蓬驭剑诀’也像这种情况，则真个对敌时必败！”


　　“呀！”景天闻言，悚然而惊，“那我有了空闲，便得少跟雪见说话、多练剑诀了！”


　　“哼！你啥时候跟我多说话啦？”唐雪见不满了，“你还说呢，这几天我想找你说事情，整天都见不到人影！”


　　“呵呵，”看了一眼嘟着嘴生气的唐雪见，徐长卿继续对着景天说道，“说起来小天你也算得了奇遇。你梦中所悟剑诀，竟似比我所修蜀山飞剑还要高明。不是为兄自夸师门，放眼天下，即使是蜀山入门的飞剑口诀，也比许多大门派的绝学秘技高明得多。可是你这……”


　　徐长卿也是见猎心喜，有心想跟景天探讨一下“飞蓬驭剑诀”的真义。不过转念又一想，这少年连术数的道理还没理解，想跟他探讨高深剑术，恐怕也是白搭。这么一想，他便对一脸欢喜的少年说道：“小天你也算福缘广大。不过有些飞剑之术的基本要诀，还需要知道。你可知剑技可分十层境界？”


　　“不知道……怎么这还有层级？”


　　“自然有。否则修炼之人怎知自己剑技修炼到何种地步？修炼飞剑术之人，大都将剑技分为十阶：试剑、知剑、剑气、剑罡、剑魂、御剑、剑心、天剑、仙剑、剑神。”


　　当此说剑之时，徐长卿正色讲授，景天与唐雪见也肃容倾听。紫萱则在一旁静默相陪，每当烛光暗淡，便轻舒纤纤素手，挑去灯花，拨亮光辉。烛影摇红中，道门的骄子从容叙说：“‘试剑’为入门，意为亲手体会剑器。‘试千剑而知器’，此后‘知剑’之时，便熟知剑器习性。至‘剑气’之阶，已能凝神发出寸余无形剑气。待剑气凝为罡风，如有实质，伴有光华，则为‘剑罡’。剑器有灵，唯沟通其魂魄，方能如臂使指，此为‘剑魂’。既知剑魂，便能‘御剑’，此时或飞剑攻敌，或御剑升空，如此种种，唯系一念。”


　　“得知剑魂，只知剑灵而已；若进一步修成‘剑心’，则人心与剑灵混为一体、沟通无间。待剑心修到极致，便为‘天剑’。此时剑即是我，我即是剑，有剑有我，无剑无我，修至这一阶，已近天道，故称天剑。天剑已成，仍在局中；若能跳出剑外，去那滚滚红尘中逍遥世间万态，斩遍魑魅魍魉，则人已近仙家，剑已近通灵，故称‘仙剑’。仙剑之上，天人合一，只知有道，不知有剑，世间万物，皆可为剑，个中境界，难以言说，便称‘剑神’。”


　　“这剑技十阶，越往上越难；迄今为止，我所见剑客，最多至七阶‘剑心’。放眼天下，只有寥寥数人，包括我恩师清微真人在内，才勉强达到‘天剑’境界。”


　　徐长卿字字铿锵，只听得景天与唐雪见心驰神往。听他讲完剑技十阶，景天便忍不住问道：“按这十阶分，我现在哪一阶？徐大哥又在哪一阶？”


　　“我的好说，正为六阶‘御剑’。小天你的嘛……”


　　刚才滔滔不绝的徐长卿，说到这里却忽然迟疑。他看看烛光下清俊的少年，回想起他这一天的表现，便觉得竟有些难以判断。沉吟了许久，他才道：“以小天做怪梦之前看，最多只能算第一阶‘试剑’，便连‘知剑’也算不上。可是之后和海妖对敌那一剑，依我看竟还超乎我之上！那一剑隐隐有‘剑心’——哦不对！应该是第八阶‘天剑’之相才对！可是小天你刚才试演剑诀，却又勉强只能算第三阶‘剑气’，可能还达不太到。这、这真是奇哉怪也！”


　　“是嘛！”


　　听徐长卿这么一说，景天也禁不住使劲挠头。他想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想了半天，却还是找不到头绪。到最后他一甩手，反倒乐呵呵说道：“管他呢！反正我也会耍剑了！”


　　唐雪见在一旁，本来对景天充满了羡慕的眼神。不过现在看他这副得意的样子，又忍不住道：“哼！早知道你就是个怪人！”

第二十四章 毒瘴除恶，苍茫万里独游


　　海船在海波中摇晃前行。在这样舒服的节奏里，徐长卿又跟景天几人讲述他对剑术十阶的心得。当然，他的精妙讲授，也只到他所掌握的“御剑”之阶为止。再往上，他也只能说个大概，讲不十分真切。不过，这一番言传，对景天来说已经太多了。


　　虽然看似波澜不惊，但徐长卿悠悠的话语甚至比海妖大战带给景天的震撼更大！景天忽然感觉到，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正在朝自己缓缓打开。


　　窥见这样的新世界，他也前所未有地热烈期盼提升自己的力量！这样的念头并不是凭空产生。景天觉得，就算不是为心目中的偶像蜀山派解决难题，也要为自己和亲近之人的安危着想。短短半个月来所经历的大事儿，景天觉得比自己这辈子经历的都多；而且，它们每一件都是如此的凶险！他遭遇了霹雳堂凶残的妖魔，遭遇了邪剑仙对蓬莱的血腥屠杀，更刚刚遇上深海妖魔莫名其妙的可怕袭击。这些亲身经历，和以往听评书看志怪故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在这些惨烈战斗中，他目睹那些人遇上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只是稍微被碰着，便是一个字：“死”！


　　景天当然不想死。作为永安当一名训练有素的伙计，他还有着远大的理想。他想在有生之年，开一家渝州地区最大的当铺！为了这个宏愿，景天这一刻认真地警告自己：必须勤习蜀山心法，必须领悟飞蓬剑意，保证在属于自己的铺子开张前不死！


　　这一晚，徐长卿也表达了对海妖的忧虑。他跟紫萱郑重地讨论，想弄明白这些海妖的来龙去脉。经过一番讨论，他们觉得最应该担忧的，反而不是后来双方交战的生死相搏。很少叹息的徐长卿，这时却忍不住叹了一声：“唉，看来人面海妖最初诱惑小天的，真是那灵魂法术。”


　　“灵魂法术？”景天和唐雪见听了都感觉一头雾水。


　　“对！也许你们以为，世间法术不外乎‘金木水火土’五行，或是‘水火土风雷’五灵，然后杂糅阴阳四象，变化出千变万化的法技。只是，你们不知，在这五行五灵之外，还有一种十分特殊的法术，便是灵魂法术。和五行五灵驱动天地中的力量不同，这灵魂法术依托于亿万生灵的存在，能够直接攻击生灵的精魂神思。并且，这灵魂法术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它防不胜防，还在于，什么生灵的智慧最高，他所受灵魂法术的伤害便可能越大，你可以想象这灵魂法术有多奇诡霸道。”


　　“呀！这么厉害啊！”唐雪见掩口惊呼。不过，她又想了想，便有些疑惑，“徐大哥，你们蜀山不是天下修仙教派的宗祖吗？怎么没听说你们有灵魂法术？”


　　“唐姑娘，不瞒你说，这个问题我以前也一度很迷惑。后来还是遇上紫萱，她略知一二，才解了我困惑。”


　　徐长卿说到此处，朝紫萱看了一眼。紫萱会意，轻抚着自己的辫子，告诉眼前的少年男女道：“正因为灵魂法术太过霸道和诡谲，很早以前便被天地法则自然而然地禁绝。不过在那之前的太古之时，这灵魂法术却并非罕见。而且，那时候所有的灵魂法术，都传自同一个人。”


　　“谁？！”景天和唐雪见异口同声地发问。


　　“便是位列始祖三皇的神农大神！”


　　“当然这些都是往事。你们徐大哥忧心的是，现今之世像这样的灵魂法术早已销声匿迹，怎么今天突然又出现在这些海妖身上？唉……”娇花一般的苗女叹了口气，“多事之秋，这蜀山镇妖塔刚刚破损，深海又出现擅长蛊惑灵魂的异类妖魔，这世道恐怕要有劫难了……”


　　“也不必过虑！”这时却听徐长卿斩钉截铁道。虽然他内心确实忧虑，但见未婚妻这般担忧，便又把一腔愁思都埋藏心底。只见他神色如常，十分豪气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难题一个一个解，这世上便没有过不去的坎。说不定，有些事不用去操心，便‘不解解之’呢。”


　　“也是呀。”


　　紫萱闻言，展颜一笑，看着徐长卿如此自信的神采，没来由便忧愁尽去。


　　聊透话题，众人散去，景天也躺下休息。


　　“今天还会做梦吗？”


　　思考着这个问题，景天便来到了一处夕阳西下的草原上。


　　“夕瑶……怎么你也在这里？”


　　恍惚间，景天发现这春草碧原上，还有一个女孩儿和自己并肩站立。扭头一瞅，正是玉貌仙颜的神女夕瑶。


　　今天的夕瑶穿着一身飘逸的白裙，裙上疏淡地绣着轻蓝的云纹和花藻，日光下看去华光隐隐。这一次景天看得格外清晰，这夕瑶身材秀美颀长，穿着这身袖带飘飘的白裙往青青碧原上一站，显得格外婀娜鲜明。


　　他看得出神，那夕瑶却有些急了。


　　“飞蓬，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可不许反悔哦！”


　　“我答应过你什么呀？”


　　“飞蓬，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夕瑶一脸的惊奇，“今天你那个好兄弟重楼即将远行，去那‘毒瘴泉’修行。你跟我说要来送他，我……我正好今天没事，你便答应我一起来送别。”


　　“这样啊！”


　　听了夕瑶的话，景天这才恍然大悟。也恰在这时，他好像一下子记起很多事情，脱口叫道：“是啊！我怎么忘了，重楼那小子死活不听劝，要去九神泉最毒的‘毒瘴泉’修行。唉，早知这样，我便不告诉他毒瘴泉被凶兽穷奇霸占之事！……夕瑶？”


　　景天正说得起劲，却突然发现面前的少女这会儿竟悄悄地低下了头。他开始不明就里，不过扭头朝四下一望，便知道了原因。原来，他和夕瑶站立之处不远的地方，正是一条草原中蜿蜒伸展的小路。这会儿，常有各式各样的人神兽打那边走过，于是每当他们看见这边，目光便忍不住在白裳女孩儿的绝世姿容上深陷。男子们的目光充满了热切和倾慕，女人们则充满了比较和艳羡。


　　“呵呵……神族明珠……”


　　景天翻捡着“飞蓬”的记忆，找到了夕瑶的另一个称号。正瞅着羞赧的少女傻乐，景天却忽然想起一事。


　　“夕瑶，你的伤都好了？”


　　“是啊……飞蓬，总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是吗……你还别说，刚刚还有人说我就是个怪人！”景天挠了挠头，有些记忆开始重叠。


　　“不过，说起来，夕瑶你那么重的伤，怎么好起来的？”


　　“哎呀……飞蓬你也挺坏的……”夕瑶脸上红晕更浓，娇羞说道，“你今天故意提起这个，是要夕瑶再念一次你的好吗？飞蓬，你放心——”


　　刚有些撒娇的神女，这时却肃容说道：“你为我千辛万苦夺来青津碧荻、圆丘紫柰、白水灵蛤、八天赤薤，将我即将归于天地的魂魄挽回，如此再生之德，夕瑶至死都不会忘记！”


　　柔美出尘的女孩儿，当这般肃容说起一件事时，自有一股凛冽的英气。这模样和神情落在了景天的眼里，正是别有一番动人的滋味。


　　正在出神，他忽听得有人大声说道：“飞蓬、夕瑶，你们早来了？”


　　景天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少年版的重楼。此刻重楼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一左一右别着炎波双刃；肩后披着一袭大红披风，正在原野风息中动荡飘飞。


　　一见到重楼，景天的脑子好像突然灵活起来。飞蓬的记忆如海水般涌上心头，他突然洞悉一切。


　　“重楼，”糅合景天的“飞蓬”一脸肃容，朗声说道，“此去毒瘴泉，要小心了。那穷奇乃是一方魔头，绝非寻常凶兽。”


　　“自然，多谢提醒。”


　　虽然重楼此时已现出些凛冽风骨的端倪，对人冷头冷面，但听出飞蓬话语中拳拳之意，也不胜感动。他一抱拳，虽然对面站立两人，他却只目视飞蓬一个，沉声说道：“重楼此去毒瘴，定重安危。临别之际，我也有一言赠你——莫让女子湮灭雄心，磨钝爪牙；等我归来，我二人再痛痛快快战一场！”


　　“放心吧！”


　　看着重楼一本正经的样子，景天的灵魂又占据了躯体的主动。他忍不住跨前几步，一拳砸在重楼的肩膀上。见他一拳打来，重楼本能地想躲避，不过迟疑了一下，还是稳住未动。于是景天一拳打实在肩膀上，让他的身躯晃了两晃，最终还是稳住。


　　打了重楼一拳，景天笑道：“去吧去吧，你也别得意太早。别以为经历这一场修行，在武事上就能胜过我。谁不知道，现在我可是神族武力第一人！”


　　“哼……我是兽族。”


　　冷冷地扔下这一句，重楼转身待走。可是，他忽然少见的片刻迟疑，又停住了脚步。他认真地凝视景天。


　　“真个不要偷懒。武事须常备。上一回，你拉我去看什么伽罗岚花从苍穹之崖上飘落的情景，说其中蕴涵天地至理——我被骗了，你分明便是偷懒逃过一次比武。”


　　“呵……”景天感觉到脸上的肌肉有点儿扭曲，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现在自己的脸上笑得一定很贼，“重楼兄，你不觉得那很美吗？”


　　“美？平淡无奇！”重楼有点儿生气，“若我说，这世上最美的，还是你照胆剑和我炎波刃重重相击时的灿烂光华！”


　　“无趣的家伙。”景天有点儿郁闷，他学着重楼的口气，“若我说，这世上最美的，还是此刻我身边的女孩儿！”


　　夕瑶正静静地听两人对话；景天这句突如其来的赞美让她一愣，然后便情不自禁地笑了，两颊还有些发烫。


　　“重楼，我没骗你。”笑过之后，景天变得一本正经，“伽罗岚花，梦想之花，万年一开谢，只在苍穹之崖上生长。伽罗岚花从万仞高崖上飘落的样子，确实蕴涵着天地至理。我的领悟是：若我们从未向下堕落，就不知如何向上翱翔。”


　　“歪理邪说！”


　　“不过……你这句话，我似乎听谁说过？”


　　重楼的样子，突然现出几分迷茫，而恰在这时，他本来十分真切鲜明的人物形象，竟忽地一阵模糊波动；在景天看来，就好像眼前的景物本来沉浸在一片宁静的池塘里，这时忽被掷入了一颗石子。


　　当梦境的塘面重归宁静，一切又变得“真实”，倏忽间景天和重楼都沉默了下来。


　　直到很多年以后，景天才醒悟过来，这一番对话，对自己和重楼有多么重要。


　　“我走了。告辞！”相对无言，重楼转身欲走。


　　“等等！”重新清醒的景天，忽又想起一事，“我已打探得知，那霸占毒瘴泉的穷奇，又新收服一批妖魔，正是青嫫鱼人族。这些青嫫鱼妖，个个人面鱼身，生性凶狠，又善蛊惑，我恐你在它们手上吃亏。喏，这个送你——”


　　说着话，景天一伸手，便忽然有一颗光华烁烁的青色宝珠出现在手中。这宝珠约拳头大小，不时散发出幽幽的青色光华。宝珠的本身晶光莹润，色泽深邃而幽远，若细看时，其中若有风云缭绕，竟似另有一个世界，一眼望不到尽头。


　　更让景天称奇的是，这青色宝珠的周边一直盘旋着一股强烈的旋风，以至拿在手中时，自己没去调弄，这宝珠便滴溜溜飞速转个不停！


　　景天脑子里还在琢磨这宝珠打哪儿来，口中却说道：“重楼，这颗‘青穹风神珠’，乃是我的护身法宝。我已得知，此珠善克青嫫鱼妖，你且带去，此行当顺遂三分！”


　　这一刻，虽然景天口中慷慨陈词，但内心中却十分痛苦。那个真实的景天，在飞蓬灵魂的倒影中大声疾呼：“不要啊！！你疯啦？！这珠子，一听名字就是宝贝，哪怕拿到永安当被狠狠压价也必值三千两银子！你这就白送给他？他、他可是随手把宝剑当一文钱的大财主，缺你这颗还没西瓜大的小珠子？！”


　　心中惨呼，景天便想努力缩回自己的手掌。可是他发现，偏偏这时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他现在能做的，只剩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宝珠，并在心中向各路神佛祈祷，祷告那重楼家教良好，不乱收他人贵重礼物。


　　“好！”


　　短短一个字，就如一声晴天霹雳，把景天的心儿打到了谷底！


　　“该死的！”


　　在他悲痛欲绝的注视中，重楼这家伙就这么走过来，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净利索地拿走了青穹风神珠。


　　眼睁睁看着宝物落入他人之手，这一刻，未来的当铺大老板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浑蛋！”


　　心痛的感觉，竟让他伤心得想流泪。他在心中狠狠咒骂。


　　“这个浑蛋！连个谢谢也不说一声！”


　　可能感觉到他心中的痛楚，一直静静旁观的夕瑶，恰到好处地倚靠过来。她悄悄地伸出一只宛若香雪的素手，轻轻揽住他的胳膊，然后整个娇躯都温温柔柔地倚靠在他身上。


　　也只有“神族明珠”的安慰，才能稍稍减轻景天心头的三分痛楚。


　　看着他二人如此柔情蜜意的样子，重楼微微点了点头，一转身，义无反顾地往那远方行去。


　　这时节，正是夕阳色冷，荒草路迷；落日余晖下，浩荡晚风中，那个凛冽男子孤独远行的背影，竟显得有几分的落寞。


　　正是：


　　〖求友存肝胆，


　　别君若梦浮。


　　不知千载后，


　　还有此人无？〗

第二十五章 古梦雷觉，如真如幻如醒


　　送别重楼，目送他逐渐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景天忽然想起一事。


　　“夕瑶，那第一颗神果，如何了？”


　　“咦？你这都不知道了啊？……好吧，我再说一遍。第一颗神果成熟开裂，竟飞出一个我族的少女。她姿容轻盈清丽，身躯上也覆盖着我们神族与生俱来的‘神衣’。特别出奇的是，她的神衣特别轻薄飘逸，如刚吐出的蚕丝般透明，似彩带，似薄翼，而且她身上的神衣片数特别多，竟然接近我族神祖天帝大人！”


　　“哦，这倒保暖。”


　　“嘻……你也会说笑话了吗？真好……不会你真的又忘了吧？好吧，我们天生的神衣，片数越多，代表我们的神力越强大！第一颗成熟的神果结出的神女，身上的神衣片数宛如层叠的葵花籽一样多！正因这样，天帝大人十分高兴地封她为‘葵羽玄女’，品级和你的九天玄女姐姐一样呢！”


　　“这样啊！”


　　景天挠了挠头。随便一问，竟问出这么多东西来，他不禁也来了兴趣，便追问道：“那葵羽玄女现在怎么样了？我怎么没见过她呢？”


　　“嗯？你不知道吗？我却是记得，那羽衣蹁跹的葵羽玄女，还专门给你跳过惊世绝艳的飞天之舞呢。她现在啊……”


　　夕瑶正要说出这葵羽玄女的当下详情，恰在这时，仿佛冥冥中触动了什么玄机，纵使是梦境也让景天听不得这事情；他的双耳中忽然如有洪钟巨鼓轰鸣，转眼间眼前所有的世界都淹没在永恒的黑暗里。这样的变化，十分迅疾，掩盖一切的黑暗如海潮般侵袭，最开始的那些清明梦境还不甘地挣扎，却很快被黑暗之潮灭顶吞噬！和梦境一起被吞噬的，还有景天瞬间升起的极度不安、悔恨、悲伤的感觉！


　　这样连幻梦也遭干涉的情形，极其奇怪，只不过无论此时的景天还是这梦境的创造着重楼，都毫无办法察觉！


　　此后，景天梦境的光辉逐渐熄灭，最后连那无尽的黑暗也归于虚无，便进入了真正的睡眠。而就在这一刻，原本一直笼罩在身躯上的紫色光华，在梦的终结之时竟倏然飞出，在景天的身躯上空会聚、凝结。一条条紫色光焰脉络，在黑空中纠缠凝结，最后竟凝聚成一块巴掌大小的紫色玉简，啪的一声轻响，轻轻地落在了景天的身侧。这一块光焰凝成的紫色玉简，光润晶莹，散发着微微的紫色毫光，玉简的表面刻着四个古篆大字：古梦雷觉。


　　这四个篆字的周围，盘缠着繁复纹路。与其说它们是用来装饰的花纹，还不如说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紫色的毫光在纹路中缓缓流动，就好像在沟渠中流淌的水银，其流动方向和顺序，蕴涵着某种神秘的规则……


　　“这一场好睡！”


　　景天才不知道这些；他一觉睡到天亮！一睁眼，他却看到一张如花俏靥正出现在自己的头顶上！


　　“懒虫，到这时才醒！昨晚做贼去啦？”正是唐雪见，冲着他扮了个鬼脸。


　　“怎么？大小姐一大早找来，有事吗？”景天一骨碌坐起，披上外衣便跳下床来。


　　“什么一大早，都日上三竿了！你真比花楹还贪睡！不过还真有事找你呢——你看，这是什么？”


　　唐雪见一伸手，雪白的手掌摊开在景天面前，掌中托着的，赫然便是那块“古梦雷觉”玉简。这时有日光从客舱外透来，玉简本身的紫光并没有那么明显，不过放在眼前，还是显得那么光润可爱！


　　“这是？”


　　本来睡眼惺忪的少年，一看到这块玉简，顿时两眼放光。他下意识地一伸手从唐雪见手中抢过来，将玉简放在手中不住摩挲，还举起来对着日光不断观看，一边看，一边兴奋地说道：“雪见！你拿古董来找我算找对人了！我景天正是古董鉴别行家！来，我看看……我说，这几个文字扭来扭去，像极了大篆，定是夏商周时期的古董玉器！雪见，你这次真是发大了！”


　　“咦？”


　　听了景天这话，唐雪见不喜反奇。她老老实实地说道：“这块玉简不是我的呀！我刚才一来，就发现它在你旁边。”


　　“啊！”


　　景天也不想其他，顿时喜极，抱着玉简又跳又笑，大叫道：“苍天哇！菩萨呀！太上老君啊！不枉我景天祈祷了这么多年！你们终于显灵啦！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怎么好意思呢……不过你们的一片心意，我还是收下。你们放心，当年许下的大猪头一定兑现，等我一回渝州城，就跟张屠户买！”


　　“喂喂！”见了景天这疯魔模样，唐雪见连连跺脚，又好气又好笑道，“景天！你先别急着高兴。这大海茫茫，昨天我们才遇海妖，今天就得了这块玉简，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我们还是先去问问徐大哥和紫萱姐吧！”


　　“……好啊。”


　　景天冷静下来。他瞅了瞅玉简，却是越看越爱，便在心中不住祈祷：“这玉简可千万别沾惹什么妖怪！”


　　等他将玉简拿给徐长卿他们看，徐长卿没说出所以然，倒是紫萱神秘一笑，对景天说道：“这玉简并非神佛赐下的财宝，也不是海中妖怪的变幻。这是你那位新朋友重楼，送给你的礼物呢。”


　　“噢！”景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早该想到是他！这家伙最有钱，上回当宝剑时我就看出来了，好大尺寸的一把宝剑却只要一文！不错，不错！这个朋友交得值，至少帮我省下只猪头。”


　　紫萱看他这财迷样子，实在忍俊不禁，莞尔一笑道：“你那朋友啊，出手可不是一般的阔绰。这块紫光玉简，并不是简单的玉器。”


　　“那是啥？莫非类似聚宝盆？从里面能倒出好多宝贝来？”


　　“哈，小天你真财迷！我是说，这‘古梦雷觉’玉简，和先前商风子掌门送给我们的《蓬莱水境》仙书类似，正是记载雷系法术的玉简仙册！”


　　本来满面春风的苗女，说到这里，玉容一肃，认真说道：“小天，你要记住，你那个冷若冰霜的新朋友，来历可不简单。既然是他送出的东西，这玉简中所记雷系法术，境界绝不在《蓬莱水境》之下！”


　　“是吗？那太好了！——哎呀不对，我记得徐大哥说过，这世上能修习双系法术之人少之又少，我已经练了《蓬莱水境》，这雷法就练不成了。不过，也没关系！”


　　毫无迟疑，他便将掌中玉简递给唐雪见，说道：“这个雷系仙书送你！反正我也不能学了，你试试学它吧！”


　　“你……真的愿意送给我吗？”


　　“当然！”


　　“谢谢……”


　　见财迷无比的家伙舍得把上好的“古董”玉简送给自己，唐雪见十分感动。毕竟，就算不学法术，光这块玉简也是无价之宝。唐雪见在心中想：“也许，他的骨子里不是那么财迷呢……”


　　将玉简握在手中，唐雪见心中感动。应和着心意，她忽觉得握着玉简的手掌也有些酥酥麻麻，十分舒服惬意。


　　正自感动，却听景天又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啊，雪见，现在没人知道怎么学雷系法术。徐大哥是火系，紫萱姐姐是水系，我学的也是水系。”


　　“不一定。”又是紫萱，微微一笑，紧接着他的话便道，“我来自南疆，自幼所见，极为驳杂。这雷系法术，我虽不精通，却也知其端倪。”


　　“太好啦！”


　　听了紫萱的话，景天和唐雪见尽皆欢欣鼓舞，赶忙向妙丽的苗女请教。


　　于是，接下来紫萱就跟他俩详细说明如何使用“古梦雷觉”玉简，并引领唐雪见学得最基本的雷系法技。让人觉得有些惊讶的是，唐雪见恰好有着非常好的雷灵天赋；参照紫萱的讲解，她只不过把手按在玉简上，便很快学会如何汲取散布于整个天地中的雷灵之力。


　　与昨天徐长卿讲述的剑技十阶类似，紫萱还告知景天和唐雪见五灵法术中的分阶。原来那水火土风雷五灵法技，也各分为八阶，每一阶代表着一个境界，越往上越难领悟掌握。五灵法技的境界，其实并无绝对；划分这八阶，同样也是为了让修习者对自己的修炼进展有个更清晰的认知。就在紫萱温温柔柔的讲解中，五灵八阶的神秘世界，向景天和唐雪见徐徐开启：


　　水系八阶：亲水，处柔，驭寒，愈源，驱雨，水魂，召雪，水神。


　　火系八阶：燃火，知灼，晦明，酷烈，洞阳，炎魂，焚世，火神。


　　土系八阶：厚土，崩石，裂地，飞砂，石剑，土魂，覆地，土神。


　　风系八阶：听风，风生，风煞，罡风，浩荡，风魂，御风，风神。


　　雷系八阶：听雷，驭电，震渊，鸣霄，雷劫，闪魂，电母，雷神。


　　这五灵八阶，虽然各不相同，但各阶之间有一定相似之处。比如最初都是从最直接的体验开始，逐渐向更细微、更深刻、更磅礴的境界攀升。到了一定地步，则直接体察五灵之魂，如水魂、炎魂、土魂、风魂、闪魂。到了最后一阶，天人合一，不可名状，已是这一灵力领域的神灵，便以五灵之神称之。


　　紫萱款款地说这些五灵知识之时，徐长卿一直在旁边微笑着倾听。伴随着女子对灵系各阶的深入讲解，这个道门骄子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自己最为熟悉的伴侣，虽然俏靥上还是挂着有如娇花初绽的柔美笑容，但不知怎么，这时竟隐隐觉出有几分神秘和陌生来……


　　在徐长卿的胡思乱想中，紫萱依旧耐心地讲授。她告诉景天和唐雪见，五灵八阶代表着修炼者对灵力的感知和操控；而这一切都是五灵战技的实战基础。如果灵力阶层未到，则相应的法技绝对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和效果！


　　见二人对各自的灵力法系领悟很快，紫萱便跟徐长卿耳语几句，决定传授二人具体法门。他们几个来到甲板上，在晴空丽日下、浩荡海风中，紫萱开始正式传授。


　　紫萱本身擅长水系法术，便先教了景天一个水系秘技“穹雪娲灵斩”。这一秘技可以单独施展，也可以配合剑气施出，那时候水灵与剑意互相增进，威力更加强大。虽然紫萱谦逊，说自己对雷系法术只知皮毛，但稍后教唐雪见那一招“紫霄神雷舞”，光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寻常。


　　紫萱说，这两个灵系绝招，比较特别。一般的灵系法技，需要等灵力达到一定阶层才能学习和使用；但这两招可谓通用招数，只要具备基本的灵力阶层，便可学习，然后随着灵力境界的提升，威力逐渐增强，效果也变得更加华丽。


　　除去这两招攻击招数，紫萱还多教了景天两招水系法术。一个招数是“镜花水月盾”，另一个招数是“澄水回春术”。前者就是紫萱两次战斗施展出来的幽蓝防御光盾，后者则是水系的治疗法术。在和灵力法阶的对应上，这两招就和穹雪娲灵斩、紫霄神雷舞不同；“镜花水月盾”必须当景天修炼到三阶“驭寒”时，方能施出最基本的效果，“澄水回春术”至少得达到四阶“愈源”才行。


　　等紫萱教完这几招，即使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唐大小姐，也知道其中利害。这年月，并不是一个法术满天飞、法师随处见的年代。任何一个懂点儿正经法术的法师，在哪儿都是宝贝！紫萱姐姐现在毫无保留地教给自己这样高等的法技，其中蕴涵多大的情分，连唐雪见这大大咧咧的大家小姐都一望便知。


　　于是，等紫萱教完，唐雪见和景天心有灵犀，一起向紫萱行大礼道谢。见二人诚心相谢，紫萱也不谦让，只是同样万福回礼。不知不觉里，短短半个多月相处的时光，已让他们变得极为亲近。


　　从这一天起，景天和唐雪见再也无心玩耍。他们每一天都勤加练习，淬炼自己的灵力境界，提升法技的熟练程度。他们把徐长卿的话听进了心里，不仅勤练法“术”，还努力实践以提升运“数”。


　　除此以外，自那日重楼所赠“古梦雷觉”玉简现身之后，景天再也没做过怪梦。那几夜幻梦，无论怎么神幻壮丽、可歌可泣，都已如几缕青烟，消散在万里海路的水浪烟涛里。


　　而景天和唐雪见二人本就天资聪颖，当船离了海路、在长江中逆流而上接近渝州时，他们俩的法术境界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景天的水系法阶已经达到了二阶“处柔”，剑阶稳稳达到三阶“剑气”。唐雪见的雷系法阶，则达到了二阶“驭电”。当然，先入为主认为自己不具备雷系能力的景天，并没有注意到，每当唐雪见施展出二阶驭电级“紫霄神雷舞”时，自己身上也暗暗闪过丝丝的金色电流。


　　按照一路的商讨和约定，当船至渝州时，景天和唐雪见就要下船继续历练。徐长卿和紫萱，则赶回蜀山，跟掌门和长老们禀报邪剑仙的阴谋。虽然商议已定，但景天还有些不死心。船到了渝州码头，临下船时，景天还在跟徐大哥作最后的争取。


　　“徐大哥，真的不带我们一起去蜀山吗？你放心，我和雪见都很机灵，不会给你们添乱的。您有什么跑腿的事，还可以让我们帮忙呢！”


　　“小天，不须再争了。”


　　性格温和的徐长卿，在这件事上却是十分坚决。


　　“此去蜀山，风波险恶，绝非跑腿小事。多事之秋，我与紫萱要赶紧赶回蜀山，向掌门禀告诸事。蜀山也即将召开天下道门盛事‘拜剑大会’，我也想从旁打理一下。最要紧的，你莫忘了，蓬莱掌门商风子前辈说过想重新封印锁妖塔，必须从五灵珠上打主意。这个我得赶紧告知掌门！”


　　“哦，对，五灵珠……”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景天一听“五灵珠”三字，没来由便心中一阵悸动。这悸动并不是高兴与激动，而是会聚了忌惮、恐惧、彷徨等多种负面情绪。对这种感觉，景天不明就里；不过幸好这样不妙的感觉都是一闪即逝，他也没太往心里去。被五灵珠吸引了注意力，他倒没注意到徐长卿话里提到的那道门盛事“拜剑大会”。


　　等大船靠岸，船夫搭上了跳板，景天便和唐雪见带着花楹一起下船。在那依依惜别的话语之外，徐长卿还特地对景天多加叮嘱一句：“小天啊，今后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你都要牢记走正道！”


　　“当然！呃……徐大哥，你看我像容易干坏事的人吗？”景天听着有点儿郁闷。


　　“倒不是这样，我出此言，是因为你聪明。”徐长卿肃然说道，“聪明之人若做坏事，其所达到的界限，将比蠢货更为广大，危害也更为重大！”


　　“徐大哥，您……您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哇？”


　　景天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挠了挠头，无可奈何地回答。


　　“好吧，反正我牢记大哥的教诲就是！”


　　“如此最好！”


　　说罢，徐长卿便让艄公收起跳板，这大船重又扬帆起航，逆流而上，往那更上游的蜀山方位而去。景天与唐雪见则并肩站立于码头上，目送舟船远逝。他们俩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虽然船已行得很远，船上那一对鸳鸯侠侣，依然站在船尾朝这边眺望。温柔可亲的大姐姐紫萱，向这边不停地挥手告别，许久都没有停下。


　　时日不多的相处，已在这四人心中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迹。他们还没意识到，自此以后，无论天翻地覆，沧海桑田，他们几人的心已难以真正地分离……


　　当船帆远逝，渐隐入江雾之中，立于码头的两个小男女，犹能听到徐长卿那一声清亮而豪迈的啸歌：


　　〖不羡黄金罍，


　　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朝，


　　不羡暮登台。


　　唯羡长风几万里，


　　总在苍茫云海天……〗


　　歌声飘远，余音绕江；待最后一抹歌音飘逝在风中浪里，景天便和唐雪见一起往那渝州城赶。

第二十六章 宜嗔宜笑，憨小妹半垂髫


　　到了渝州，雪见归心似箭，饶是知道唐家堡有人要为难她，但还是想偷偷溜回家去看看爷爷。景天拗不过她热切返家的心思，只好陪着她一起来到唐家堡外。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偷偷看一眼爷爷就走，好不好？”唐雪见软语相商。


　　“雪见，他们真的不会为难你吗？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


　　“不要啦！小天，爷爷的房间离后门很近的，平常也没有什么人，我小心些，不会被人发现的。我一下下就回来！”


　　“好吧，那你小心些！”


　　“嗯！”


　　唐雪见转身离去，如一只轻盈的穿花蝴蝶，潜入了唐家堡的后门，消失在那扇厚重古老的门板后。


　　景天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有好几次都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唐雪见应该回来了，但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门口出现。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有事吧？”


　　这时候，花楹也在一边飞来飞去，就像一只没头苍蝇，显见也非常焦急。小灵兽飞动的身影引起了景天的注意。他见它一阵乱飞，忙叫道：“小猪头，你别随便乱飞啊，要是走丢了，被坏人捡去，或清蒸，或红烧，一顿吃光，那就惨了！”


　　唐雪见不在时，景天常常忍不住叫它“小猪头”。


　　“咕！！！”


　　见他这么恐吓自己，花楹本来就胖鼓鼓的腮帮子，这时已气成了一只皮球！它气呼呼地瞪了景天好几眼，然后一振翠绿晶莹的小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进了唐家堡里！


　　“哎呀！”景天大吃一惊，“好个不怕死的小猪头，真不怕被人吃掉啊！”


　　没办法，他也只好追在花楹后面，潜入了唐家堡中。


　　“花楹！花楹！”


　　在唐家堡连绵的楼台房舍间穿行，景天压低了声音，寻找花楹的身影。也许唐雪见说得对，从后门进去，确实没碰到什么人。另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景天看着唐家堡虽然房舍高大繁多，却总有一种冷清感。这情景让人觉得，偌大的唐门家族，并没有渝州城的百姓们想象得那么繁荣和强大。


　　景天胡思乱想、蹑足潜踪转了好一阵，那花楹的半分身影没见着，却听得一处院落中传来一阵吵闹。还离得很远，景天就听见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十分嚣张地叫道：“叫你站住还敢跑？！你是哪一房的小丫鬟？难道不认识你家唐萃大爷吗？鬼鬼祟祟地跑来跑去，你不知道下人不能来这里吗？你到底是哪一房的？”


　　这时又听一个黄鹂般清脆悦耳的稚嫩声音，有些怯怯地说道：“啾……哪一房？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教我！”


　　“呃！你是新来的吧？怎么什么规矩都不懂！我问你，你主子是谁？”


　　“主子？雪……雪见……”


　　“咦？雪见的丫头？我怎么没见过！哈，我瞅瞅……原来你这小女娃儿，长得倒水灵！对啦，你家主子犯了家规，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啦。你不如来伺候我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好好待我？这么说……你喜欢我？”


　　“哈哈！那当然……嘿嘿！有意思，有意思！没想到我们唐家堡中还有这么个如花似玉、不懂世情的小美人儿没被我唐萃大爷发现！嘿嘿，小乖乖——我的小乖乖——快来侍候我吧，我会好好疼你的！”


　　这二人的对答，说到这里时，景天也循声走到这里。他隐身在院落围墙的月亮门洞外，探头朝里一看，正见一个长相猥琐的瘦高男子，正一脸色迷迷地逼近他面前那个娇弱的小丫鬟。


　　见他逼近，那个显见天真幼稚的小丫鬟，忽然焦急起来，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那不是喜欢，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那和喜欢不一样！我不要……不要……”


　　“嘿嘿……现在才说不要，晚啦！”


　　存心不良的唐门中人这时候口水都已流了三尺长，如何还能放过送到嘴边的小白羊！


　　“浑蛋！”


　　见到这情景，景天气就不打一处来！因为出生卑微，景天一向在市井中打滚，受惯欺压，最见不得这些高门子弟依仗身份，欺负他们贫苦百姓！


　　“住手！”


　　义愤填膺的少年大喝一声，“噌”的一下子就跳进了院子里！


　　“谁？”


　　唐萃猛吃一惊，连忙回头，见是一个黑衣少年蹿了进来，忙叫道：“你是谁家子弟？不认识你唐萃大爷？休管我的闲事！”


　　“管的就是你！”


　　这时景天已看清，这厮调戏的小丫鬟，竟然远未成年，只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这小姑娘眉目如画，二绺垂髫，穿一身鹅黄小衫裙，俏脸娇嫩白莹，琼鼻小巧，小嘴润红，香腮柔泽，此时因为焦急，玉腮上带两抹嫣红，宛如白玉兰花瓣上红露凝结——景天这一打量，竟发现这小丫鬟虽然年幼，却已生得天然一种清媚入骨，正是娇丽非凡！


　　“好个禽兽，就连这样的幼女也不放过！”


　　看清小丫鬟年纪，景天更加怒发冲冠，再跟唐萃叫骂时，右手已按在腰间那把紫刃魔剑的剑柄上！


　　“你……你别胡来啊！”


　　见少年比自己还嚣张，唐萃下意识就没那般跋扈。他试探道：“老兄，你敢在唐门撒野，到底什么来头？”


　　“哼！”


　　见这位气焰熏天的名门子弟，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景天愤怒之余，不禁也有些好笑。于是他更加拿腔捏调，口气不善地回应道：“唐萃！我既然敢闯唐门，你这样的就没资格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滚！”


　　“好！算你狠！”


　　看清少年一身英挺的黑衫，唐萃若有所悟，嘟囔道：“哼……霹雳堂有什么了不起的……”


　　“滚！”


　　景天再次大喝一声，手握腰间剑柄，一双眼眸森冷如雪，死死盯住唐萃。


　　对上景天的目光，一向作威作福惯了的唐萃，竟然一瞬间遍体生寒。纨绔子弟刚到嘴边的一句场面话，也不自觉地咽了回去。他一转身，跌跌撞撞便跑出院子去。


　　见唐萃离开院落，景天便转过身来，脸上带了几分微笑，对小丫鬟和蔼地说道：“小妹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


　　小女娃真心感谢，双眸盈盈，如蕴星光，朝景天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得走了——对了，你是雪见的丫鬟吗？叫什么名字？”


　　“花……花楹！”


　　“咦？花楹……这名字很多人用吗？”


　　听这媚丽清纯的小女娃也叫“花楹”，景天不免有些吃惊。不过此时没时间细究，他便道：“那花楹小妹妹，你刚才有没有看见雪见小姐回来？”


　　“没有！”


　　“哦，那我走了。”


　　景天转身便想走开，这时候，却听见身后那小丫头自言自语地说道：“大哥哥，你也不是那么坏嘛……”


　　“嗯……嗯？你说什么？！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听那些唐家堡的浑蛋胡乱造谣说我的坏话？”


　　景天浮想联翩，忍不住气急败坏！


　　“不……不是！”小少女拼命摇了摇头，憨憨说道，“花楹这么说，是因为你不喜欢小动物。你不仅不喜欢，还给它们乱取外号。而且，它……它们是那么可爱，你还故意逗它，不让它吃好吃的！”


　　“没有啊……”


　　面对这样的指控，景天一脸茫然，想了想，挠了挠头道：“花楹小妹妹，我看你是不知道我的为人。这样吧，我给你举个例子，最近一次我出海去，还经常拿好吃的瓜果点心喂海鸥呢！你看，我多有爱心啊！”


　　想了想，景天又添了一句：“嗯，最多就是有一次，我抛些花生米给海鸥吃，结果我养的那只会飞的小猪头，见没怎么扔给它，就有点儿误会，还冷不丁来撞我，你说它有多淘气……咦？我说这些干吗！”


　　说到这里，景天忽然醒悟，连道：“喂喂，扯得太远啦。你——”


　　景天正要再说时，却见这粉嫩小女娃，“哼”的一声，撅着嘴昂然走了。


　　“唉，这唐家上上下下的，都很奇怪啊！”


　　景天不得不感慨一句，也不管她，赶紧又溜出院门，继续寻找雪见。又寻了一圈，遍寻不着，正有些气馁，却听得不远处那座高大的厅堂里，正隐约传来十分激烈的吵闹！

第二十七章 亲朋反目，甚于流毒刺骨


　　景天赶紧跑过去，见这间大屋正门上悬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议事堂”。往里一看，唐雪见正被围在一群唐门子弟中，在努力地辩驳着什么。


　　可能是大小姐忽然归来，唐家堡显得有点儿混乱，景天就这样走过去，一路也无人询问。景天悄悄地蹩进门中，就在靠门口的一根柱子旁，找了个不起眼儿的地方待着，静静听他们争执。


　　等景天进来时，双方的争执已到了白热化程度。唐雪见正使劲地摇头跺脚，捂着耳朵大叫道：“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骗我！我要见爷爷！”


　　“什么骗你不骗你的！你不要红口白牙乱讲！”一个神态轻浮、二十五六岁年纪的女子生气地说道，“这种事情也会拿来开玩笑吗？我们骗你做什么！”


　　“雪见，你芷芸堂姐说得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努力用和蔼的声音打圆场，“本来呢，伯父尚未下葬，让你见一面没什么……可是你犯了门规还没有处置，家门遭此大变你却离家出走，又和霹雳堂不清不楚，为谨慎起见，当然是小心为上了。”


　　“堇姑姑，你和这野丫头说这么多干吗？”前面那个说话的正是唐雪见的堂姐唐芷云；见自己的亲姑还耐心解释，她不耐烦地叫道，“这死丫头，根本不是唐家的人，有什么资格拜祭爷爷！”


　　“你胡说什么！！！”


　　听得堂姐这么说，唐雪见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刚才景天见到的那个小丫鬟“花楹”，悄悄地从大门后探出头来。


　　“不要吵啦！”


　　面对纷扰的景象，德高望重的八姑婆喝了一声，不满地看了唐芷云一眼，转过脸来对唐雪见语重心长说道：“雪见啊，不让你见掌门，是你三叔公的主意。他现在拿着掌门令牌，代理掌门之职，咱们不能不听他的。至于你以前的事情，现在也没人顾得上追究了，你还是赶快走吧！”


　　“凭什么不追究了？”唐芷云嚷了起来，“她偷了五毒兽！”


　　她这一叫，刚才探出小脑袋的花楹丫头，却急忙把头缩了回去。原来，这个香馥可爱的小女娃，正是五毒灵兽花楹化成。因为功力不够，她现在还不能长久地维持人形。


　　再说那八姑婆，听了唐芷云这句话，忙喝道：“芷芸，你给我闭嘴！那五毒兽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结果，掌门也说不必追究了。咱们唐门已经够乱的了，何必在这种小事上大做文章？雪见，你还是快走吧！”


　　听到八姑婆这宽容的话语，唐雪见忽地悲伤起来。她含着泪问道：“爷爷……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已经两个月了！”唐芷云心直口快，脱口回答。见她说出这话来，八姑婆和堇姑俱是一惊！


　　“芷芸！”


　　堇姑下意识喝叫一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唐雪见闻言一惊，猛地退后一步，脱口叫道：“两个月！为什么还不安葬？现在已经夏天了啊！”想了想，她悚然而惊，“难道……难道……难道你们想那么做？！”


　　“嗯。既然已猜出来，我便不妨直说吧，”本来十分和蔼的八姑婆，声音转为冰冷，“因多年修炼毒功，你爷爷死后的尸首已经毒变。这可是几百年也难得遇上的，新掌门要留下来炼‘三尸三虫’。”


　　“啊！你们……你们还是不是人？！”


　　唐雪见这时想要号啕大哭，却因悲痛入骨反流不出任何泪来！见此情景，景天再也顾不得是否会生什么枝节，立即挺身而出，推开人群，大踏步朝少女走去。


　　“你没事吧？”他温言问道。


　　“你来啦……”她刚才一直忍住的泪水，这时候顿时如决了堤的洪水，倾泻而出，很快便打湿了少女的珠衫。这时那堇姑却视而不见，还不依不饶、絮絮叨叨地辩驳：“雪见，你别没大没小地说得那么难听。现在咱们唐门快被霹雳堂吞掉了，存亡就在一线。活人尚可牺牲，何况尸体呢。”


　　“就是！”那唐芷云和她姑姑简直如出一辙，附和嚷道，“要不是你勾结霹雳堂，要挟咱们唐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爷爷就是被你气死的！”


　　“你胡说！你胡说！！”


　　这时在少年的支撑下才能勉强站住的唐雪见，一听这话，再度气急！她跳着脚儿想斥责，却发现面对这样毫无道理的指责，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胡说？！哼哼！！”这唐芷云才真正生得一张利嘴！她扯白了脸叫道，“你来让大家看看，看看在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的，你就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男人勾勾搭搭的，还不是——”


　　“芷芸！”八姑婆叫道，“姑娘家的，别说话一点儿教养都没有！”


　　“怎么啦？她做得出就不要怕我说！”唐芷云却是拗劲儿上来，“刚才说野男人是抬举他。自打他俩私奔我就打听到了，这个小厮不就是永安当的小伙计吗？永安当还是我唐家产业，雪见一个唐家大小姐，和这样卑贱的下人私奔，真是丢尽了唐家的脸！好，就算这也就罢了，但现在还敢领到家里来，大摇大摆地耀武扬威，真不要脸！”


　　“你……你胡说！你……你……”


　　往日刁蛮的千金大小姐，在这样真正的恶妇面前，已变得手足无措。被这万分恶毒的恶语中伤，她除了怒火攻心，完全忘了还有可能以武力出气。而唐芷云和她姑姑一个德行，还在不依不饶、唧唧喳喳，刺耳的嗓音回荡在高大的议事堂里：“我？我怎么啦！别看我还没嫁出去，但正说明我守身如玉！我刚才说的有哪里不对啦？你说呀！你说呀！”


　　到得这时，议事堂中这些唐门子弟，已经完全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合起伙来看唐雪见的笑话。他们何尝不知，那唐芷云血口喷人；但看看眼下局势，唐雪见已失去爷爷的庇佑，只是弱女一个，他们如何还会为她出头，和势力陡转强盛的堇姑一房作对。只是，就在这时，猛然有人怒吼：“住口！”


　　这一声吼，就好似平地打了个惊雷！短短两个字，如晴天霹雳般在议事堂中轰然回荡！


　　众人定神一看，却见这猛然暴喝之人，竟是他们心目中那个永安当的下人！


　　“浑蛋！你想干什么？”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最先反应过来。他大叫起来：“我想起来了，原来你就是那天傍晚来找雪见的人！”


　　原来这位说话的，正是景天第一回上唐家堡找雪见时遇到的那个守门弟子。此人叫唐蒙，上一回将景天好一番恐吓羞辱，将他挡在了门外；这时候他回想起当时情景，想起这小厮当时哆哆嗦嗦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后生伙计，顿时便胆气豪壮。只听他肆无忌惮地添油加醋叫道：“好家伙，本来还有些不信芷云妹子的话，现在想起来了，那回天色那么晚了，你还来找雪见，足以证明至少那时起，你们俩就有见不得人的私情！”


　　他这么一说，议事堂中那些围观的唐门中人，顿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原来是这样啊！”


　　“果然不要脸！”


　　“世风日下啊！”


　　“家门不幸啊！”


　　“本来还以为雪见这丫头至少知廉耻……”


　　众人只图嘴快，纷纷数落着所谓“奸情”，浑然没有注意到，此时那把被少年裹在破旧剑鞘中的利刃，正在越来越强烈地发出紫色光芒！


　　“很好。多谢你们。”


　　本应盛怒，少年却极为平静。他平静地说着这些江湖武人难以理解的话：“刚才在一旁，我看着你们这所谓的一家人，所做的一切，我先寒心，再者心寒，竟差点儿气得筋脉错乱。不过真要谢谢你们，我努力顺气，理顺筋脉穴位，上‘华盖’而下‘廉泉’，走‘神庭’而过‘玉堂’，不让自己五脏六腑被你们这样的无耻嘴脸气炸。现在终于平复，不再心寒，竟突破三阶‘驭寒’。在下无论是冲天怒火还是百样寒心，都化成冰寒灵机在筋脉中随意运行。”


　　少年平静至极的话语里，竟似乎蕴涵着强大的力量。


　　“臭淫贼！你说什么？在这儿装神弄鬼搞什么？！”


　　脾气火暴的唐芷云，首先受不了了，忍不住跳出来，拔出腰间佩剑，拿剑锋指着景天喝斥道：“我唐家堡容不得你这样的野汉子撒野！”


　　说着话捏了个剑诀，便要来刺景天！


　　“撒野？”


　　景天转脸看向唐雪见时，说道：“今天就在你家好好撒撒野，如何？”


　　经历了如此剧变和羞辱的少女，毫不犹豫，轻轻应了一声：“好。”


　　养移体、居移气，已窥见无上大道堂奥的少年，对着少女微微地弓身示意。此后谦恭少年骨子里深藏的狂傲不羁，忽如狂风般散发出来，如果说刚才淡然如水，这时整个人都变成森冷至极的亘古寒冰！如此气质风骨，像极那梦中含怒出手的神将飞蓬！


　　其实能站在议事堂中的蜀中唐门子弟，个个也都是高手。对于景天气势上的变化，他们第一时间便感应出来。他们的应敌经验也丰富无比，不用打什么招呼，便立即呼啦一声分散开来，各掣兵刃，或凝神抵御或准备攻击，总之都想让这个装神弄鬼的野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臭小子，今日你就别走了！唐家堡就是你的埋骨地！”


　　看似德高望重的八姑婆这时如同换了个人！她一马当先，举着那把精钢打造的龙头拐杖，劈头盖脸地朝景天狠狠打来！


　　几乎与此同时，靠前的唐门子弟们，投出种种涂抹了剧毒的暗器，配合着八姑婆的攻势朝景天招呼。他们根本不顾及，那个名叫“唐雪见”、自幼生长于唐家的少女，离自己暗器的目标是如此之近！

第二十八章 世路如冥，容我苍茫试剑


　　“啊——”


　　感觉到周围情势，唐雪见本能地长长一声尖叫！她心下已认为，今日便要死在这些狼心狗肺的亲戚手上！恍惚中，女孩儿仿佛能看到那一张张熟悉而凶狠的面孔！


　　不过就在这时，这议事堂中所有人都听到一阵细微而犀利的嚣叫声。几乎与此同时，无数道白气以少年为中心蓦然朝四外激射！这白气极寒，虽然好似虚空中的烟气，却如有实质，似疾风骤雨般扫射在唐门子弟的身上和兵器上——日后威震六界的“穹雪娲灵斩”，就这样第一次亮相在渝州城小小的唐家堡中！


　　虽然这时候，景天只不过初悟，穹雪娲灵斩还没有什么华丽的特效，但是看其效果，已经露出其强横而狰狞的真实面貌！


　　如此还不够。早就按捺不住的紫刃魔剑，龙吟一声破鞘而出！随着景天的心意，魔剑宛若一条游龙，闪耀着紫色的剑气光华，在七歪八斜的唐门人群中纵横冲突，转眼就精准地割伤他们重要的穴位！雪白的寒气、灿耀的紫光混合在一起，正显得无比诡异妖艳！


　　“飞蓬驭剑诀！”


　　这一招唐雪见认识，只是她还没见过少年能如此精准细微地操控。她不知道，景天目前已是罕见的两系双修。在他掌握了水系灵术二阶的“处柔”境界之后，便对剑技三阶的“剑气”有莫大的辅助作用。因为掌握了处柔，熟谙了水性的“处于下，无所不在”的精髓，便让他能更加精密细微地操控剑气了。


　　当然，景天也很幸运；这一次含愤出手，本就提升了他招数成功的运数，何况对上的是这批武林人士。无论这群人武功怎么高强，却还是草莽江湖中人，比上景天这个登堂入室的修道之人，境界上已差了一大截。


　　于是，电光石火间这议事堂中除了景天和唐雪见之外，已经再没有站立着的人！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唐门子弟全都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看着四周披靡在地的唐门子弟，景天冷哼一声，拉着唐雪见就要往门外走。


　　“等等！”


　　没想到才走到门边，唐雪见便挣脱他，回头道：“你、你把他们都杀了？”


　　“嗯？”


　　景天诧异地望向唐雪见，正见她满脸的不忍。


　　“唉！”


　　景天暗自叹息一声，心道这位大小姐的心地不是一般的善良。她所谓的家人，已如此待她，她却还在担忧他们的生死。不过转念又一想，若换了自己遇上这样的境地，差不多也是同样的反应吧。


　　心中转念，景天便立定转身，仗剑朗声呼喝：“呔！谁再继续装死，只不出声，我便要他永远别出声了！”


　　话音未落，唐雪见便惊奇地看到，本来满屋遍地的“死尸”，突然间竟个个辗转翻动，还呻吟出声！也许是听了少年恐吓，那忍痛呻吟之声还越来越大，越来越做作！


　　唐雪见顿时心中雪亮。想一想，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看着这一群贪生怕死之辈，唐雪见再无留恋，义无反顾地转身夺门而去。景天在她身后缓缓相随，出门前，他深深地扫了地上这些唐门子弟最后一眼，那眼神如蕴冰雪。于是他目光所及之处，唐门子弟尽皆胆寒。


　　离开了唐家堡，两人一路往璧山的方向赶。路途中二人商定，接下来要并肩仗剑江湖，一边历练，一边帮徐大哥他们寻找五灵珠。


　　就要彻底离开渝州了，行走在山路上，自幼生于斯、长于斯的唐雪见，忽然有一种再也不会回来的预感。默默地思忖了一阵子，她便开口跟景天说道：“小天，我说不定再也不回渝州了。”


　　“嗯。”


　　“我在渝州城中，认识几个要好的闺蜜。有李家的凤娇大小姐、金员外家的先菊二小姐，还有宁家绸缎庄的素云大小姐，还有……我想跟她们道个别。”


　　“嗯，那你去吧。我也要去永安当拿点儿东西，我们到时候在城东南的城隍庙会面。”


　　“好的……小天，”唐雪见忽然欲言又止，“我觉得你变了呢……”


　　“啊？什么变了？”


　　“我觉得你平时和现在一样，和和气气的，但刚才在我家……在唐家堡，变得那么冷头冷面，真吓人！”


　　“哈哈！吓人吗？当时真的很气愤！也许我那样子，是跟新朋友重楼学的吧。没办法，这世道，恶人还需恶人磨。”


　　其实对自己这样的转变，景天也并不十分清楚内情。他现在以为，也许只是受重楼的感染吧。


　　山路蜿蜒，此后二人又说了许多话儿，许下许多对未来的憧憬。对于即将到来的漂泊生涯，他们有些担忧，但更多的却是兴奋和期待。除此以外，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二人穿过了璧山，走过了城西南的竹林，渡过了那条清澈的护城河，便再一次来到了无比熟悉的渝州城。


　　“小天，我先走了。我就说说告别话儿，最多一个时辰回来。”


　　“好！”


　　二人就此暂别。且不说唐雪见去见那些闺中密友，单说景天。他沿着往日无比熟悉的街道，一路往永安当走去。看着两边无比熟悉的街景，再想到自己马上便要离开，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饶他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觉得无限的沧桑和感慨。


　　带着满腔说不出来的离愁别绪，才一走进永安当的大厅，他便被那眼尖的赵文昌赵管事看见！


　　“阿天！你这该死的东西！”


　　赵管事尖利的声音顿时响起！


　　“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啦？！大伙儿还以为你让妖怪吃了呢！你给我老实说，你干什么去了？！”


　　“这个嘛……呵呵，说来话长了，还有些奇遇呢。要不我先回房休息一下，得空儿再跟您老详详细细地说说好不好？”面对昔日的老东家，景天也不好如何针锋相对。


　　“奇遇？！哼哼……就你这样子，骗谁？！”


　　赵管事围着景天走了几圈，龇着黄牙，嘴里啧啧有声，十分夸张地叫道：“大伙儿来看看啊！你们看看，就这个蹩脚后生，还能有什么奇遇？”


　　听了他的话，那些伙计顺势捧他的臭脚，一个个也围上来，评头品足，议论纷纷。他们说的无非是附和赵管事的观点。委实，景天虽然生得清俊英挺、风神爽朗，但对这些，永安当的熟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不再留意。至于他骨子里的一些气质转变，倒不是一时能领略的。


　　只是，正当众人对这少年冷嘲热讽，却听门帘一响，有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欢快说道：“小天，你真在这里啊！我忘了跟你说了，你有时间，帮我买点儿胭脂水粉吧！”


　　众人一看，却是唐家堡的大小姐唐雪见！这女孩儿现在对着景天俏靥如花，说话的神态举止极其亲密自若，显然和这少年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见得如此，众人一时都呆了——要知道，自己谋食的这永安当，还是这女孩儿家的产业呢！


　　“好的！”


　　景天一时倒没注意众人的反应，只冲着女孩儿微笑答应。他不仅十分自然，神态间流露出的宠溺滋味，完全和一个伙计下人的身份不相配！看见他如此，众人更加震惊了……


　　不过这还没完。雪见前脚刚走，后脚小丫头花楹竟也蹦蹦跳跳地跑进永安当大厅来。不得不说，这花楹虽是幼女，却实在生得粉雕玉琢、清媚非凡。当她跑进当铺里来，竟有一些年轻的伙计口角边，流下十分不合时宜的口水……


　　“谁家小女娃？生得恁好看！”


　　正当众人猜疑，却见这罕见的小美人儿，正举着白玉嫩藕般的小手，手中握着一束长着白花的碧色药草。她用黄莺初啼般娇嫩悦耳的声音对景天憨憨说道：“景天哥哥！景天哥哥！你帮我看看，这个药草是什么？它有毒吗？”


　　“原来是你啊，小花楹！你也知道你的主人来渝州城了吗？”


　　口里寒暄着，景天接过她手中的药草，仔细端详了一下，便笑道：“这是天南星草呀，放心吧，它没毒的。不仅没毒，我听药店的伙计说，它的草汁还能解蛇毒、消肿胀呢。哦对了！要是把它用醋调在一起，还能——”横了那几个口角流涎的伙计一眼，景天有点儿恼火地道，“还能止小儿流涎！”


　　“哦。”


　　听了景天的话，小花楹竟很是失望，十分郁闷地道：“没毒哇！那不好吃了，我扔掉！”


　　话音未落，她便把天南星草用力往地下一扔，头也不回地蹦蹦跳跳走了。


　　“呃……”直到花楹娇小玲珑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景天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便哭笑不得：“这小丫头，还真是那么奇怪！”


　　“阿天，你到底有什么事？”正感慨间，忽听赵管事和气地问他。接连看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娃儿跟这少年十分亲近，赵管事本来压不住的一股火儿，也有些平息了。他心道，说不定，这小子还真有什么奇遇呢！


　　“是这样，我想辞职不干了，从今天起便去闯荡江湖。”


　　“啊？！”


　　“不骗你啊，你看这把剑，一个多月前我还遇见当剑的人，他把这剑送给我了，我正好拿它‘御剑江湖’！所以，麻烦赵爷把我这十个月来还没发的工钱给结了吧！”


　　“什么？！”


　　闯不闯江湖赵管事才不管，但一听少年要取了存在铺子里的工钱，赵管事就如同被要了老命一样！他一蹦三尺高，本来要发作，不过想了一想，还是努力和颜悦色地哄少年道：“阿天，不是赵爷说你，你还是年少无知啊！你不知道现在不比从前，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你在外行走江湖，不是遇小偷，便是碰骗子，带这么多工钱在身上，铁定会被人偷掉、诳掉啊。这样吧，你闯你的江湖，我老赵也不拦你，不过这银钱还是我帮你保管，需要用时你回渝州城来取就是！”


　　“这样啊……”


　　看着赵管事此时的嘴脸，景天心说，嘿，还真是恶人须有恶人磨！跟这种人好好说话没用的！猛然间，他便魔剑出鞘，拿着寒光烁烁的紫刃魔剑在手间擦拭舞弄。一边摆弄魔剑时，他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魔剑啊魔剑，我景天大侠行走江湖两个多月了，还没杀过人呢。唉，真对不起你这个魔剑的名字啊！要不，今天我就帮你开开张、喝喝血？”


　　说着话，他把这把锋利无比的紫刃大剑，时不时往赵管事的方向比画。那赵文昌见他如此，却是面不改色，口中说道：“阿天啊，既然你急用钱，我赶紧帮你结了！”


　　“嘿……还是赵爷你爽快！”


　　接过赵管事递来的五百文工钱，景天假装没看见他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转身便走出永安当的大门。赵文昌一直目送着他走出大门，直到估摸着他走远，才猛然扯着公鸭般的嗓子跳脚大叫道：“以后柜台上，谁也再不准收刀剑凶器！”

第二十九章 罗衫凌乱，大梦初醒千年


　　处理完琐碎杂事，景天便依照约定去城隍庙等雪见。不过景天显然犯了个错误，他低估了唐雪见的人缘，以及女孩儿间所谓道别消耗的时间。唐雪见本来说最多一个时辰回来，结果她们哭了说，说了哭，哭了再说，如此循环往复，中间再偶尔一照镜，猛然被自己哭花的妆容震惊，便又对镜忙着补妆。好不容易补好了水粉胭脂，一想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更不知到那时姐妹们各自身嫁何方，于是鼻子一酸，又有无穷的泪水潸潸而下，便重又开始新一次轮回！


　　景天对此懵然不知，就在这座有点儿破旧的城隍庙耐心等待。他倒不太担心唐雪见会有什么意外，毕竟这些天她修炼的紫霄神雷舞颇有小成，算算这区区渝州城一些所谓高人，还没一个能难为得了她。唐雪见先前在唐家堡中显得那般无助，完全并非双方力量对比的原因……


　　但这样的等待实在漫长，待黄昏降临，景天已经把城隍老爷几根胡子都数清了。之后想再数一遍时，在蒲团上的身子忍不住一歪，他便倚着魔剑靠着供桌，睡着了。


　　对景天来说，这些天来整天想的便是种种的修炼法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时睡在城隍爷的供桌前，他迷迷糊糊间也在思索着灵力的运行。修炼法门，不过是从心所欲；虽在梦中，既有思索，那些初步生成的水灵之力，也随着混沌的思维散漫地运行。至纯至柔的清灵之力，如在景天身躯上敷上一层柔淡清冷的月辉；偶尔微有些漾溢，散逸到魔剑上，如雨落池塘，倏然不见。


　　在某个听不见、看不到的维度，魔剑因这些蕴涵特别灵机的灵力，悄悄地起着奇妙的变化。


　　这一晚也是个月夜。深夜月凉如水，一人一剑，便在这个有些迷离的月夜里，一起相枕安然。


　　虽然从今天开始，景天便离开了永安当那个待了数年的小窝；但在这个路边随便一个破庙中，他却睡得无比踏实和香甜。“心之安处，便是吾乡”，正是他潜意识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真正安定，此刻他才能如此自在安眠。


　　时光渐渐流逝，月移影动，当第一缕洁白的月光透过门户照在少年身旁的魔剑上，这把久未有什么异动的神秘魔剑，却忽然有了动静！


　　本来沉静如水的剑刃，仿佛应和着月光，渐渐发出一抹紫色的光华。这些光色如同映照着紫霞的水波，在庙堂中四处荡漾。片刻后那光辉渐渐沉寂，但魔剑却从少年的臂膀后悄悄地挣脱，无翼而飞，悬空缓移到少年的面前。


　　这时候的魔剑，仿佛变成一个人，“她”先是打量着少年，然后又忍不住拿剑柄轻轻点动少年的身躯。这时景天也恰睡得足够，被这一触动，恰好醒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便睁开眼睛随口说道：“好一场睡。什么时候了？”


　　正要闭回眼睛继续养神，他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猛地再次睁大眼睛，他正看到眼前那把悬浮的魔剑！


　　“哎呀！吓我一跳！以为是什么小贼，原来是你啊！”见识魔剑的古怪也不是第一次，景天有些见怪不怪。说完这句，他便望望四周，有些失望地自言自语：“雪见还没回来啊。”


　　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迈了几步，想去看看雪见究竟有没有回来。只是就在这时，本来已经沉静如水的魔剑，突然间迸发出无比灿耀的光芒！那剑身轮廓很快被一团明亮的紫色光芒包裹在里面，暂时让景天什么都看不见。当光芒减退，景天再揉揉刚才差点儿失明的眼睛，却发现当紫芒如潮水般退去之后，魔剑悬空的地方竟凭空出现了一名衣衫不整的少女！大略看去，这少女的姿态楚楚可怜，最为奇特的是她的头发竟然呈现出一种纯正的冰蓝色！与此同时，只听得“当啷”一声，那魔剑也恢复了原状，如一段顽铁跌落在地！


　　“是幻觉吗……”


　　景天以为自己没睡醒，便闭上眼睛，努力平心静气，然后猛地一睁眼：呀！那身量轻盈妙丽的冰蓝发少女，竟然还在！


　　“难道是自己修炼多日产生了心魔？便有这想象中的妖娆女子？”


　　心中转念，景天大踏步向前走去，伸出手朝少女身上一摸——胡乱中也不知道摸在哪儿，只知道触处香软，竟然并非空无一物！


　　“哥哥……”那眉目楚楚的如画少女却是羞臊不已！她拿鼻音轻哼出一声“哥哥”，然后脸颊发烫，羞得一张俏靥艳若蘸水的桃花。


　　景天大脑中一片空白！


　　“哥哥……”景天冷场，这蓦然出现的如仙少女却鼓足了勇气说道，“就算哥哥要欺负我，我也会一直陪着哥哥，再也不要和哥哥分开……”


　　“哥哥？”


　　好歹也算见过了大风大浪，景天冷静了下来。想起这小女子口口声声叫自己哥哥，景天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奇怪地问道：“你是谁？是山精，还是野怪？是狐仙吗？为什么叫我哥哥！”


　　“哥哥……我是龙葵，你最心疼的妹妹小葵啊！”少女眼圈泛红，泫然欲泣，“你……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呃，别哭，别哭，我慢慢想，慢慢想……哈对了！你一定是剑灵是吧！”景天茅塞顿开，十分得意地在地上转着圈儿，“看你这仙灵一般的样子，定然不会是狐狸精。那便一定是剑里的仙灵！我听徐大哥说过，剑技十阶的五阶‘剑魂’，就是说能和剑里的剑灵沟通——哎呀！我修炼进展也太快了！怎么就跳过了四阶剑罡直接到了五阶剑魂啦？奇怪！你这剑灵不仅能和我沟通，还跳出剑来叫我‘哥哥’呀！”


　　景天十分兴奋，自言自语时不停地搓着手，时不时看龙葵一眼，就好像看一件从天而降的宝贝！他如此兴奋，竟一时忘了，这倏然出现的少女身上现在竟是一丝不挂，现在纯粹凭本能用侧蜷的姿势，来遮掩身上的重点部位！


　　这时的龙葵，被他这样的眼神一看，倒是十分愉悦。


　　“剑灵吗……哥哥愿意叫我什么都好……总之，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欣喜之下，龙葵也顾不得身上不着片缕，曼妙的胴体弹跳而起，怀着激荡的心情朝景天走来！


　　自鸣得意的景天终于清醒。“龙葵剑灵竟然一丝不挂！”清醒过来后再看少女就这样春光泄露地朝自己袅袅走来，景天那张皮不算薄的脸也霎时红得如同一块红布一样！


　　“你……你别过来！”


　　“为什么？”龙葵奇怪，转而无限哀伤，“你……你讨厌我吗？”


　　一颦一蹙之间，端的是风情万种。


　　“你……你……”景天十分无奈，一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旁移，一边吭吭哧哧地说道，“你身上什么都没穿，让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那时不免要押我见官！”


　　“不会的，我都说了，就算哥哥欺负，龙葵也不会怪你！”


　　“不是这样的！”见这少女一脸懵懂无知的纯洁样子，景天简直要抓狂，“总之你听哥哥的话！赶紧把衣服穿了！”


　　“哦，好的，我听哥哥的……啊？衣服？哎呀！”到这时候龙葵才醒悟过来，捂着脸惊叫，“啊啊啊——我的衣服都被火烧掉啦！”


　　“什么被烧掉了？依我看，剑灵一开始就应该没衣服！”已转过身背对龙葵的景天，小声地嘟囔，然后提高音量说道，“龙葵妹妹，你先等在这里，不要走开，我去给你找件衣服。”


　　“好啊！谢谢哥哥！哥哥就给我拿那件最喜欢的‘广袖流仙裙’，可以吗？”


　　“广——袖——流——仙——裙！”景天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惊叫道，“啊？！你还真会挑，这宝物我听说过，乃是经千年而不腐的古代宫廷宝物啊！”


　　“咦？龙葵平常穿的裙子，是宝物吗？”少女显得十分迷惑，“哥哥……是不是你觉得龙葵不可以穿它？为什么啊？哥哥！”


　　“呃！”景天有点儿气急败坏，“不是你不可以穿它，而是我景天大侠虽然平生收藏古董无数，但那些都是……算了，反正‘宝物’的意思，就是说你哥哥我根本不可能找到！”


　　“嘻！”


　　恰在此时，忽有一片紫色光华闪过；本来一头冰蓝长发的龙葵，忽然间满头的发丝变成了紫焰的颜色，被月光一映，恰如光彩流动的紫色华缎！除了外貌上的倏然变化，龙葵的气质也变得截然不同。先前的龙葵文静而羞怯，现在却变得戏谑兼佻达！


　　只听紫发龙葵已变了语气，快语说道：“没有就算了！我也不难为你这小子。我觉得现在这样不穿衣服也很好啊！蛮凉快的！”


　　景天的表情变得十分迷惑，“见鬼，怎么一下子叫我哥哥，一下子又叫我小子？”


　　心中疑惑，待听到龙葵说想不穿衣服，他顿时嚷了起来：“那怎么行？！要是下次和别人比剑，对方的剑灵是男子，你这样啥都不穿的，咱们岂不是吃亏死了！这样——”景天急中生智，果断说道，“你们剑灵不是想穿古一点儿的衣服吗？好！等我回一趟永安当，一定能给你找件称心合意的！”


　　“嘻嘻！那就是说，你要去做贼咯？哈！我喜欢！快去吧快去吧！”


　　“呃！什么做贼不做贼的，说得这么难听。”景天不愿意了，“我只不过暂时借一件来而已。那些古旧裙衫大多是我经手的，记得当时多少钱，我多留点儿银子押在那儿就是！”


　　“嘻，瞧你急的！逗你的呢！快去吧快去吧，我只要好看的衣服！”


　　“这还差不多。对了，要不你还是先回到剑里。这儿虽然偏僻，万一有什么人来看到，就不划算了。”


　　“哟！心疼我了啊……我才不用你担心呢……去吧！”


　　此后景天如何夜入永安当，“取”得华美旧裙衫自不必细说。等他回到城隍庙，托着手里一袭轻若无物的蓝绡丝花鸟纹软罗裙时，心中便不住感慨：“还是开当铺好啊！什么好东西都有。等我将来……啧啧！”


　　景天的心里，一直就有两个灵魂在值班。一个是修仙成道的魂儿，一个是开家蜀地最大当铺的魂儿。随着场合的不同，这两个灵魂儿轮流值班；有时候修炼成仙的念头占了上风，有时人间富贵又占了上风。少数的时候，这俩灵魂还能妥协——先修炼成仙，然后帮助自己更好地开一家豪华当铺！


　　这不，托着手里的华美古旧长裙，景天心里边那个开当铺当老板的灵魂儿又开始值班了。


　　当景天回到了城隍庙，那龙葵又已如换了个人。无论发色还是神态，她都变回了文静版的模样。见到景天手中的华美长裙，龙葵掩口惊呼：“啊！真的是‘广袖流仙裙’！……哦，不是……不过很相似，嗯！我很喜欢！”


　　从歪着脑袋往别处看的少年手中拿过裙衫，龙葵的身体忽然间迸发出五色的光芒；当光芒散尽，龙葵已经穿好了裙衫。


　　“哥哥，你可以转过脸来看我了……”


　　“哦，好的——啊！！！”


　　“啊？哥哥你怎么了？是龙葵太丑吓到你了吗？”


　　“不……不是，是太好看了！”


　　原来，未穿衣服时已然身姿袅娜轻盈的少女，这时穿上飘逸的裙装，更显得妩丽非凡。拖曳着罕见的雪蓝长发，妙龄的少女亭亭玉立在皎洁的月光中，显得无比逸态轻盈。“裙拖六幅潇湘水，髻挽巫山一段云”，好像这时只要一阵风来，她便要随风飞起……


　　“哥哥，你真会哄龙葵开心……”


　　听了少年的赞许，再看到他一脸夸张的惊艳之色，纯真的少女只以为他是要哄自己开心而已。


　　“你对我真好……”纯洁的少女晕红双颊，害羞不已。


　　“啊！”正羞涩时，龙葵忽然瞥见少年手指上一点殷红的血痕，“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一点儿小伤，不要紧。”景天十分不在意。这是刚才扳弄永安当后门那把破铜锁时，被生锈的铜片不小心割伤一点儿小口而已。


　　相比他的随意，那龙葵却如临大敌。她那如花俏靥一脸的专注，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挥舞施法。在一片点点的水蓝色光华闪过之后，她关切地问道：“哥哥，好一点儿了吗？”


　　“咦！一点儿也不疼了！”


　　景天十分惊讶。这时候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奇怪，我怎么觉得这治疗法术的样子很熟悉。在哪儿见过的呢？我想想……见鬼！居然想不起来了！总觉得是不久前看到的啊！”


　　景天大侠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想不起来，他便晃晃脑袋，把这些烦恼和迷惑赶出去，然后转过头来，专心赞美龙葵：“龙葵妹妹啊，你真的是剑里的仙女吗？太神奇了！”


　　“什么剑里的仙女啊？”俏丽的少女有些撒娇，“哥哥不是一向叫我小葵的吗？难道你都忘了？”


　　“呃……”


　　见龙葵坚持这么说，景天还是决定秉持自己做人的原则——虽然这么做，可能会让少女遗憾和难过。


　　“龙葵……我想你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哥哥……”


　　没想到，他这大实话却引来龙葵的剧烈反应！娇弱的少女使劲摇晃脑袋，十分痛苦地大叫：“不会错的！不会错的！你就是小葵的哥哥！哥哥！难道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哥哥这么说，是因为小葵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吗？可我还是我，还是哥哥的小葵！有什么不同吗？”


　　“哥哥，不要！不要又丢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千年来都是这样，我好怕！”


　　本来恬静如秋花照水的少女，这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还夹杂着无限的彻骨哀伤……


　　“什么不一样了？什么几千年啊？”听了龙葵这一番话，景天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我……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明白……”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


　　忽然之间，本来抓狂的少女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她心结顿开，破涕为笑，开心地说道：“明不明白又怎么样呢？哥哥不记得我了又怎么样呢？总之我又见到哥哥了！这些年终于没有白等，我好高兴……真的！小葵……永远不要和哥哥分开了，永远不要！”


　　被她这样浓烈亲热的情绪感染，景天这时候如何还能说出什么其他的话来？面对如此热切依赖自己的纯洁少女，景天想了想，便决定不再纠结和执著。看着少女干净明亮的眼眸，他十分自然地叫了一声：“小葵！”


　　“啊！哥哥！你终于想起我了？”龙葵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哥哥不要再离开我……我……我真的害怕！”


　　“乖妹妹，我没有说要离开你啊……”面对如此纯真浓烈的感情，景天不仅不再较真儿，简直自己都要以为真是这少女的哥哥了。


　　“那……那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是不是？”


　　“当然！”景天心想，自己现在有了本事，又跟赵管事刚要回一笔拖欠的巨款，要养活这么个小妹妹，应该不难——反正看她这轻盈娇小的身量，应该不会太能吃吧……那贪吃的小花楹他都养得活蹦乱跳！


　　“嗯嗯！”这时候龙葵摆出一副淘气小妹的撒娇模样，摇着景天的手臂，娇声恳求道，“我们永远在一起，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好吗？”


　　“好……我不会离开你的！”算过了经济账之后的少年，无比庄严地许下了诺言。


　　“哥哥……呜呜……”景天永远也无法理解，他这句话对龙葵来说有多么重要。柔弱可怜的少女闻言喜极而泣，有满腹的话儿想跟哥哥说，却在幸福终于来临的这一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正是：


　　〖大梦初醒已千年，


　　凌乱罗衫，


　　料峭风寒。


　　放眼难觅旧衣冠，


　　疑真疑幻，


　　如梦如烟。


　　看朱成碧心迷乱，


　　莫问生前，


　　但惜因缘。


　　魂无归处为情牵，


　　贪恋人间，


　　不羡神仙……〗

第三十章 双生妙影，携手御剑江湖


　　长夜漫漫，之后景天又沉沉睡去。刚挣脱魔剑束缚的龙葵，则在一旁静静地相陪。这一夜，从犬吠声声到晨鸡唱晓，再到东方既白，文静的女孩儿一直在注视着熟睡中的少年。她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样的平静，一直维持到第二天早上晨光初露的时候。此后，便被一声惊叫打破！


　　“啊——”


　　“她……她是谁？”


　　原来是唐雪见终于回到城隍庙，一眼却看见正在旁边默默陪伴景天的龙葵。


　　“她？”景天被尖叫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睡眼朦胧地看看身旁少女，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雪见！你终于回来了。这位啊，说起来很神奇，是剑灵！”


　　“剑灵？她叫剑灵？我才不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是谁？她是谁！”唐大小姐这时候也有点儿抓狂。


　　“呃，她不叫剑灵，叫龙葵，是……是……怎么说好呢，我也不清楚，反正是这把剑里面跑出来的……”这时候景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介绍龙葵的来历。


　　“哼！你不要欺负我是无知妇孺！”唐雪见小嘴儿差点儿没气歪，“你要说谎，也编个比较像样的好不好？剑里跑出来的……你连给我撒谎都不专心！呜……”


　　唐雪见带着哭腔，差点儿便哭出声来。不过，见过大风大浪的唐大小姐，深深知道，这可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她忍住已在眼眶打转的泪花，转脸看向龙葵。


　　“你是谁？是城里倚红楼的女子吗？”


　　倚红楼正是渝州城最大的青楼。虽然寻花问柳也令人十分不齿，但唐雪见这时候还真希望，这个容貌出众的少女确是青楼女子，而不是什么景天的青梅竹马啊，初恋啊……当然，她也隐隐知道，自己这样的期望其实不太靠谱——作为江湖儿女，她很清楚，即使是蜀地最有名的妓女，无论号称什么花魁，却还是庸脂俗粉，有一股掩饰不掉的俗气。眼前这女孩儿却是国色天香，无论姿色还是仪态，都堪称可以和自己匹敌，实在不太可能是青楼女子……果不其然，便见那少女仪态万方地朝自己道了一个万福，柔柔地说道：“你好！这位小姐姐，我叫龙葵，是他的妹妹……”


　　“什么小姐姐！我看着比你老吗？”


　　唐雪见十分不爽，心道此女果然是平生劲敌，短短两句话，就夹枪带棒啊！


　　想多了的唐家大小姐，也想摆出点儿大家闺秀的姿态，不让景天看低，可是话到嘴边却变得酸溜溜的：“哟，这才一天不见，已经哥哥妹妹的叫上了，好亲热啊！”


　　“不是这样的！”景天夹在这两个少女中间，简直一个头两个大，“雪见你误会了。虽然我以前并不认识她，但小葵显然受过许多苦楚，现在定要认我为哥哥，我景天毕竟是大侠，这点担当还是要有的！”


　　“这样啊……”


　　唐雪见心说原来刚认识的啊，那就好办！心下稍安，她转过脸来对龙葵说道：“我问你，你是什么人？家住哪里？父母姓甚名谁？你为什么要认景天做哥哥？”


　　“我……我是姜国公主龙葵，景天是我当年的哥哥龙阳。虽然现在哥哥的样子不大一样了，但是我知道就是他。姐姐，其实……其实我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小葵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唐雪见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姜国啊？你说你不是原来的小葵是什么意思啊？”


　　龙葵摇了摇头，有些忧伤地回答：“因为……我已经没有身体了……”


　　“没有身体……啊！那不是鬼……鬼魂吗？！我不信！我来试试——”


　　看着这少女眼波流盼、活色生香的样子，唐雪见对她的话一百个不相信！她走前一步，伸出手来想碰碰龙葵，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真的穿过了龙葵的身体！


　　“啊！真的是鬼！！！”


　　“啊……不会吧？”


　　景天也吃了一惊。不过他心中也疑惑：昨夜去摸龙葵，分明手感柔软，还挺温热，怎么此时雪见去摸，却没有实体呢？


　　当然，这疑惑也只能深藏心底。景天可不是傻瓜，这事儿若说出来，恐怕唐女侠略有小成的“紫霄神雷舞”便会越级爆发，盛怒之下百分之百地全打中他！


　　景天正暗怀鬼胎，唐雪见却退后两步，焦急对他说道：“小天，你快离开她！不然你会被她吸干精血而死的！”


　　原来这唐雪见也是志怪传奇的爱好者，只当龙葵是什么狐女艳鬼，现在来勾引景天，吸干他的元阳精血！


　　“不会的！”却听景天断然说道，“小葵是这把剑中的仙灵，此事应是无疑。之前她也帮过我们的，你忘记了吗？就在霹雳堂监牢里，如果不是她帮忙，我们怎能脱身？放心！她不会害我们！”


　　这时候，景天已经想明白一切前因后果。


　　“真的吗？你确定？”


　　“我确定。你相信我！”


　　“那好吧……”别看景天平时嬉皮笑脸，但当他认真说一句话时，唐雪见便会认真倾听。不过虽然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唐雪见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小天，你可别要让她离我太近！你不怕，我可怕……”


　　“哈哈！”景天倒也喜欢唐雪见这干脆利落的性格。他哈哈一笑舞着手道，“雪见不用怕！你说，谁敢欺负咱唐女侠呢？是不是？”


　　“那当然！”


　　被景天这么一夸，唐雪见高兴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过，别看唐雪见这时候表面已若无其事，但毕竟她是自幼教养良好的女子，性格也天然有其细腻的一面。这时她心中暗地柔肠百转，她想的是，本来以为让景天跟自己浪迹江湖，他就会浪迹江湖。反正原来也就是个当铺小伙计，暂时看不到什么前途。可是谁承想，这家伙竟不简单，不仅奇遇连连，现在连这样漂亮得出奇的女孩儿也主动缠了上来。危险啊……唐雪见十分认真地提醒自己：必须要警惕起来！


　　“好啦好啦！就这样，我们大家一起闯荡江湖多好啊！”


　　景天可想不到这么多弯弯绕绕。见大家终于安定团结，形势一片大好，他变得十分高兴。


　　“景天，有一件事情我想跟你说，”这时候唐雪见却一脸肃容，说道，“这半天一夜，我其实并不都是跟我的女伴们告别。我还找了族中一向交好的叔伯长辈，他们说，我爷爷不是正常过世，而是被人害死的！”


　　“啊？怎么会这样！什么人害死的？？”


　　“当然是被霹雳堂害死的！”唐雪见气愤中带着忧伤，“唐家堡有内奸，勾结了霹雳堂，将唐门毒功的秘密全部泄露出去。不仅这样，他们还里应外合，让霹雳堂一举攻陷唐家堡。爷爷连气带惊，就这样过世了……呜呜……听说本来爷爷已经有些清醒了，还问起过我……可是……可是……”


　　“雪见……你节哀顺变，不要太伤心了……”


　　“小天，我现在已经不太难过了。但我想要去报仇！你帮不帮我？”


　　“当然！我们说好要一起闯荡江湖的！龙葵妹妹，你也和我一起帮雪见姐姐报仇好不好？”


　　“好啊！龙葵一切都听哥哥的。”


　　“谢谢……”雪见朝龙葵点了点头，心道这估计也是只好鬼。


　　“小天，我已经打听清楚，霹雳堂的总舵就在西北方向九顶山附近的德阳。我们这就启程一起去！”


　　“好！德阳我听说过，离这边挺远，我一会儿就去准备。”


　　“嗯，小天，拜托你了，给大家准备好干粮、清水吧！”


　　“嘻！”


　　正在这时，却是一阵光芒闪过，蓝发文静版龙葵又变成了紫发佻达版！


　　“啊呀！”


　　唐雪见第一次见到龙葵如此转变，顿时大惊失色。不过俄而一想，又变释然：毕竟人家是鬼嘛，这点小小变化，正常，正常！


　　“我说，”只听紫发龙葵捂嘴嬉笑道，“亏你们还是修炼之人，怎么口口声声说什么干粮清水、赶远路的，真是笑死人！”


　　“哼！不要你插嘴！”看着紫发龙葵这搔首弄姿的模样，唐雪见便十分警惕和不满。


　　这时景天却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情。


　　“啊！小葵，你的衣服怎么也从水蓝变成粉红啦？我……我可不记得给你拿过……”


　　“嘻……我喜欢红色！怎么样？好看吗？”


　　身材袅娜的龙葵扭动腰肢，如风摆荷叶一般，跟少年尽情展示自己婀娜的曲线。


　　“哼！卖弄风骚！”


　　唐雪见见了当然又不屑，又生气！


　　“有得卖，总比你没得卖强，有本事你也卖啊！”这紫发龙葵，却是一句也不肯让。


　　唐雪见却不愿与她吵，转向景天道：“你快去准备吧！”


　　“你们还真准备一步步走过去啊？”这时紫发龙葵真的惊讶了。


　　“当然！不一步步走过去，难道一步步爬过去？”


　　“要是你爬过去，我当然没意见！”紫发龙葵眼波流动，娇躯倒向景天，娇媚说道，“但是要累坏我的小天哥哥，龙葵妹妹可会心疼的哦！”


　　“哼哼！”


　　看着这忽然判若两人的狐媚少女，挨着景天磨磨蹭蹭的样子，唐雪见便两眼冒火。她没好气地道：“你这是要抱着你的小天哥哥，去德阳吗？”


　　“那倒不用！”紫发龙葵爽利说道，“我可以教小天哥哥御剑飞行啊！这样居高临下，很快便可以找到九顶山外的德阳！”


　　“真的啊！你可不要骗人！”


　　“嘻，干吗骗你，骗人有什么好玩！”


　　……身具异能的紫发龙葵果然没有骗人。半个时辰之后，景天和雪见已立在紫华闪烁的魔剑上，穿梭在蓝天白云上！有了龙葵的手把手教授，景天已经能自如地御剑飞天。唯一可虑的是，他要解决朝下面看时头晕目眩的问题！


　　御剑九霄，大地殊形。转而飞入云阵，丝丝缕缕的灰白云气带着彻骨的寒风从身边游离飞过。景天现在才知道，哦，原来天上的白云并非曾经想象的冰晶，而只是一团团轻薄无比的水汽。


　　景天带着唐雪见御剑飞行之时，紫发的龙葵宛若一条灵巧的游鱼，相伴飞行在他们身边。


　　驾驭魔剑，翱翔天际，因为所立之处毕竟只有一剑之地，景天和雪见的身躯不免紧紧地贴合。于是这两个都在韶龄的小儿女，互相感受着对方洋溢青春气息的身体，无论身子还是心理，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他俩偶尔四目交投，雪见看着少年那种新鲜好奇、若有所思的神色，就蓦然变得羞不可抑……


　　“唉……”


　　本来佻达轻浮的紫发龙葵，这时看着二人情投意合的样子，却在心底一声深深的叹息。

第三十一章 愁满德阳，白昼凌空魅影


　　剑落德阳，没有想象中的安居乐业，却只有满目苍凉。


　　以前在永安当，景天也时常听到天南海北的传闻逸谈。有从西北来的客商，都说路经德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乃是民风淳朴的富足之乡。谁知刚踏上德阳城郊的土地，他便发现接近县城的驿路两旁，已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更有甚者，道两旁不少青嫩的小树，也被人剥去一块块的薄皮，贪婪地吃了，留下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惨白。


　　见到这样的惨状，虽然一时不明就里，景天也赶紧把身上的散碎银子都分发给最贫苦的难民。只是这样的凄凉场景越见越多，终于并非个人力所能及，景天也只能长叹一声，专心赶路了。


　　等进了德阳县城，景天几个便开始打听霹雳堂总舵的位置。谁知道那些当地的百姓，一听“霹雳堂”三个字就像听到了凶残的虎豹毒虫的名字！他们一个个惊恐万状，唯恐避之不及，哪还会跟景天细说详情。


　　不仅如此，见这几个外乡小男女到处打听霹雳堂，正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不少老百姓看他们几个的眼神，已经像在看几个死人一样！


　　开始时，景天只道这霹雳堂残暴，竟让当地百姓噤若寒蝉。渐渐地，随着走街串巷多方打探，从一些居民不慎走漏的口风中他有所领悟：这霹雳堂不仅吓人，还根本就是德阳百业萧条、万户萧疏的罪魁祸首！


　　景天自打入城起，看着这清冷街景和惨淡民生，目光就十分冰冷；此时得到了这些信息，他的眼神已再次变得森寒无比。现在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帮唐雪见报她的家仇；他要为德阳所有受苦受难的百姓出一份力，给霹雳堂尽可能大的打击！


　　正走街串巷寻找线索，景天忽然发现在一处破落的民房旁边，有个花白头发的老爷爷，正在跟一个年轻人数落着什么，还不时地唉声叹气。远远望见他斑白的两鬓、落寞的眼神，景天本就低落的心，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他跟唐雪见和龙葵微微示意，便走上前去，跟这老人家行了一个礼，问有什么难解之事。


　　经过简单的寒暄，景天知道这老汉叫苑营东，旁边那个后生是他的孙子苑勤。


　　苑营东跟景天这几位热心的外乡人抱怨：“唉！我这个孙子啊，都是被我宠坏了……”


　　“怎么了？我看苑勤大哥神气清爽，倒不像什么败家子啊。”


　　“年轻人，你这是不知道。我们家啊，种花卖花已经好几代了，一直靠这花圃为生。”


　　听了这句话，景天和唐雪见、龙葵才明白，原来旁边那片圈着好多干枯死树的地方，竟是个花圃！不过，现在乃是春夏季节，真是花圃的话，应该繁花满园才对。


　　“你们也看这不像花圃吧？咳咳，现在这样子，要我说，也不像！”苑营东老人挺难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咳咳，今年不知怎么的，那些花全死了，怎么种都不活！倒是唯独我家院子里的那株海棠，喏——”苑老汉往身后一指，“你们看，都什么时节了，还开着满树的花……”


　　“那是咱家这海棠养得好！”


　　这时老汉的孙子苑勤说话了。对爷爷的唠叨，苑勤有点儿不耐烦，抢白道：“又没到冬天，开就开嘛，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这小子，说了多少遍你就是不听！这可不是我大惊小怪啊，听说最近到处闹妖精，咱这花圃又出这等蹊跷事，独有这海棠开得古怪，没准儿是什么花妖树怪作乱！”苑老汉转向景天几人，“你们说，我盘算着把它砍了，可勤儿死活不让。你们帮我评评理看！”


　　“砍它就是不行！”苑勤的后生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辩驳，“爷爷，这可是我满月时候爹娘为我种的。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就剩下这么个念想，说什么都不能砍！”


　　“你……你……真是要树不要命啊！真是被你气死了！”苑老汉见孙子油盐不进，死活不让他砍树，真是被气得够呛！


　　“老人家，我看您是多虑了。”这一个多月的颠沛流离，让景天明白了很多事情，“老爷爷，虽然小子的见识没您多，但这世上，有些东西，真的是重要过一时安危的。草木无情，能有什么大害？既然这树对苑大哥这么重要，还是留着为好吧。”


　　“就是！”见这个气宇非凡的少侠也支持自己，苑勤大喜，“看看，这位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少侠都这么说，爷爷你啊，就会疑神疑鬼！”


　　正说到这儿，苑勤听到身后有些动静，猛一回头，忽然惊叫道：“喂！那个小姑娘，不要乱动我的花！”


　　景天闻声一看，却见正是唐雪见已踱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繁花满树的海棠前面，仰着脸伸手拨弄花枝。


　　“真讨厌，”苑勤有些恼火，“不就是花期长一些嘛，每个人路过都过来看看，有什么稀罕的……”


　　看得出来，这苑勤是真爱极了这海棠树。纵然知道唐雪见正是这位热心少侠的同行之人，不好直接发作，却也忍不住嘟囔两句。


　　“不好意思！我去提醒她一下。”景天连忙道歉。


　　“哦，那麻烦少侠过去告诉她，赏花看看就可以，不要用手摸花。人一身的浊气，碰到娇嫩的花瓣，花就会很快谢的！”


　　“好！”


　　景天连忙高声招呼，让唐雪见小心点儿观花。见他大呼小叫，唐大小姐不是很高兴。不过这女孩儿转念又一想，在外人面前，男子都是要面子的，现在旁边跟着个对景天言听计从的美貌小妹妹，自己更不能大意。


　　于是，唐雪见暗忍不快，心平气和，回眸一笑，轻声“嗯”了一声——她这巧笑嫣然的样子，又映衬着身畔一树红艳的鲜花，端的是千娇百媚，人比花娇！


　　“唉！”


　　这边安顿好好动的少女，景天却又听苑老汉叹息：“少年人，虽然老汉也知你刚才说得对。但砍树不是，不砍树心里又不踏实，唉，还都怪我命苦，这怪事怎么都让我摊上了！咳咳！”


　　“哦？老人家，”听了老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诉说，景天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却忽然发现老人的气色十分不好，他赶紧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有什么病症吗？”


　　“唔……最近是有一点儿头晕……还好啦，咳咳，人老了都是这样。”


　　“那可不行，是病就得治治。你们怎么到现在还不——”


　　景天刚说到这儿，便注意到面前的这一老一少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尴尬的神色。景天眼光一扫，看见这祖孙俩家徒四壁的破败光景，顿时便知他们为何尴尬。


　　“苑爷爷，苑大哥，你们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找药给您治治的！”


　　“谢谢……”


　　见这位少侠如此热心肠，苑家一老一少感激涕零，使劲地搓手，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嗫嚅了好一会儿，苑老汉才想到说辞：“少侠，您陪着两位姑娘慢慢在这里赏花，想看多少时候就看多少时候。老汉还要给王员外去送盆栽，苑勤也该读书了。唉，他爹娘死得早，让他读书从小就是我儿子儿媳的愿望，这穷家破户的还读书，倒让少侠您见笑了……”


　　“那哪能呢！大家不是常说‘诗书传家久’嘛！没事的，你们忙自己的，我就在这里转转，然后便给老人家找药去！”


　　等苑家一老一小都走开做事去，景天便开始溜达。正在这时，却听那唐雪见娇声喊他：“景天！你快来看，你看这花开得多漂亮啊！真少见！你快来看！”


　　“是吗！我来瞅瞅。”


　　景天正好无聊，赶忙也跑过来赏花。在他跑动时，蓝衫龙葵一直有如他的影子般紧紧相随。不过，当景天和龙葵还没跑到近前，便看到唐雪见的神情很不对劲！刚才活泼生动的少女，这时却两眼发直！她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满树粉红的海棠花，口里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我从来没看见过这么美丽的花。看着它啊，我的眼睛都不想移开……”


　　“不对！这里有古怪！”景天十分焦急，急声叫道，“雪见！你不要再看它了，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看着你？嘘！不要说话……”雪见的神色在这一刻忽然又变得生动，“小天，你相信吗？我能听到这株海棠心里的声音，很悲哀呢……”


　　“呃！”景天惊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幻听’？”


　　正要叫雪见快回过神来，他却觉得眼前花影一闪。待定睛一瞧，他竟发现，就在这晴空丽日的眼前，竟有一位彩衣翩翩的红妆美人蓦然出现！

第三十二章 海棠有泪，谁言草木无情


　　不过，这位凭空出现的红衣丽女，一看便非人类。虽然肌肤如雪，但整个娇柔的身躯和艳美的彩衣，在阳光底下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效果。幸好之前有龙葵铺垫，否则现在景天和唐雪见一定要惊叫“白日撞鬼”！


　　“我是这海棠的精灵，帮帮我……”海棠精的声音显得娇柔而虚弱。


　　“我能帮你什么，尽管说！”唐雪见一下子就被楚楚可怜的海棠精给打动了。


　　“爷爷……爷爷他患了绝症……他不能死，他死了小勤就没有依靠了……我只能吸取大家的精气渡给爷爷，所以……所以大家都死了，我也快了……可是……可是还是救不回爷爷……”


　　“你是说苑爷爷吗？”景天问道。


　　“是的……我们姐妹们从小就受他的照顾，在我们的心目中，他就是我们的爷爷……”


　　“那要怎样才能帮你？”唐雪见十分热心肠。


　　“爷爷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多年一直操劳，到现在老来，还每天都要干体力活儿养家，这病症已经深入肌髓，已是药石罔效了……”


　　“啊！那就是说，苑爷爷的病已是绝症啦？那你要我们帮你的意思是……”唐雪见既焦急又迷惑。


　　“海棠姐姐，你要我们帮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时龙葵妹妹的心情也非常急切。


　　“是这样，虽然爷爷的病用寻常的药石已经难以治愈，但这位小哥哥身具水灵之术，如果小哥哥能用水灵治愈法术为爷爷净化，就能彻底治愈爷爷了……”


　　“喂，听见了吗？还不快动手去给爷爷治病！”雪见十分性急。


　　“这……这……”景天却一脸的尴尬神色，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哥哥……你有什么顾虑吗？”龙葵轻轻地询问哥哥。


　　“这个……不是我不愿相助。水灵治愈法术，我也学过‘澄水回春术’，但那只有达到水灵四阶境界‘愈源’才行。我现在才刚刚领悟三阶‘驭寒’，还使不得。”


　　“那你可以试试啊！”唐雪见对少年磨磨蹭蹭很不满意。


　　“不行的。雪见，你修习雷系法术难道没感觉吗？法技相比境界，已是末节。境界未到，即使知道咒语法门，也完全施展不得的。”


　　“唉……”听了景天的话，唐雪见也知道他说得对，一时不禁伤心无比。她忍着悲痛哽咽说道，“海棠姐姐，不是我们不想帮，实在帮不了啊……”


　　“啊！不对！”这时景天突然叫起来，“我这龙葵妹妹会疗伤啊！可以让她来！”


　　“对啊……也许我可以试试呢……”龙葵之前也没想到，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帮助别人的主角。


　　“不行的。”却是海棠精无比冷静，给大家浇了一盆冷水，“这位小妹妹虽有极强的灵力，却是罕见的太阴纯体。爷爷本就阳气虚弱，被小妹妹的阴寒真气一牵引，病症只会更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唐雪见急得直跺脚。


　　“莫急，这位小公子帮得了的。”海棠精舒展笑颜，对景天说道，“以我草木之灵，已感知你的水灵之力罕见的纯正无比。不仅如此，你背后这把紫色宝剑里也留有一道强盛无比的生机。我海棠乃天生木灵，对疗伤之术颇有领悟，一会儿我跟你诉说其中法门，让你在水灵境界未至之前，利用宝剑里的生机施展出治疗法术，便可作为治疗爷爷的权宜之计。”


　　“太好了！”景天听了十分高兴，“只要能救得了人，一切听你的！”


　　接下来，海棠精便跟景天喁喁耳语，将她所知全数告知少年。若换了别的场合，景天恐怕还有些散漫，但现在知道这是救命之术，便学得格外用心。他也是天资聪颖，海棠精又是传授的平生最精髓的独特心得，于是才讲授两遍，景天便欣然有会于心了。


　　差不多领悟，景天便按草木精灵独特的法门，运转灵机，凝神挥剑——顿时这日光之下，有一道水蓝色的璀璨光华应声而生！水蓝色的光华，宛如会聚了无数的星光，在空气中划出了美丽的残影；当它们落在了海棠精本体的树干上，顿时那几枝已经委顿不堪的枯枝，倏然冒出几朵绿芽来！几乎与此同时，海棠精灵忍不住舒服地呻吟出来，然后满面羞红。


　　“成了！”景天兴奋莫名，唐雪见和龙葵更是雀跃欢呼不已！


　　“小哥哥，”那海棠精回过神来，“你这把宝剑中的那道生机，已经足够治疗爷爷了。不过……按理说，按奴家的法门，这水色光华应该是粉红的才对，怎么却是水蓝颜色……”


　　“颜色不对吗？那治疗效果打折扣了吗？”景天挠着头问。


　　“那倒没有。这水华中蕴涵的生机之力，倒超乎奴家的想象了……”


　　“那就行了！不是粉红更好！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的，弄出个胭脂颜色来，反倒不妙。哈哈——”景天十分得意，用力挥舞了两下魔剑，大笑道，“魔剑啊魔剑，别看你名字吓人，但却是我景大侠居家旅行、杀人救急的必备良品！”


　　“别得意了！”见少年张张狂狂的样子，唐雪见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推了他一下道，“赶快去给苑爷爷治病吧！”


　　“好嘞！”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水到渠成：在苑家祖孙俩惊诧的目光中，景天运用极为华丽的水蓝色治疗波纹，将苑营东老人家的整个病躯都笼罩在内。综合了深刻的天然木灵生长机理和魔剑中神秘的无上生机，老人家身上的人间绝症，如热汤沃雪，很快消失得无影无形！


　　病去一身轻的苑老汉，激动得热泪盈眶；景天一个不防备，他已经双膝跪倒在地上，给这救苦救难的少年大侠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待这厢刚把激动的老汉搀起来，那壁厢醒悟过来的孙儿苑勤，又趴下来“咚咚咚”地给景天连磕响头。


　　两人如此的反应，让景天措手不及；搀起二人后，他的整个身心中，也都充满助人为乐后的巨大幸福感觉！


　　“景哥哥，你真棒！”


　　趁着热烈场面，那龙葵也凑热闹；细声唤着哥哥，扭动了娇躯，一个劲儿地往少年的怀里钻！


　　“嗯？”景天低头一看，果然见此时腻在自己胸前的已换成紫发红裙的龙葵。


　　“不要脸！”


　　虽然唐雪见教养不错，但最见不得的就是紫发龙葵对景天的勾引！


　　她气冲冲走上前来，手中紫电雷光闪烁；配合着那一脸怒容，任谁都知道若是少年怀中的少女不识相，接下来可就是一场生死相搏！


　　“雪见！冷静！冷静！”


　　虽然自己也不大认同紫发龙葵的热烈，但这时景天却要息事宁人。他怕正在气头上的少女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雷电光球丢过来，那他受池鱼之殃，可真冤枉了！


　　“哎呀！脾气这么大，将来可怎么嫁得出去！”


　　虽然嘴上揶揄，紫发龙葵见唐雪见动了真怒，也不敢再玩笑。她轻笑一声，娇躯宛转一旋，便转离了景天的胸怀。就在这旋身一转中，她又变回了蓝衫龙葵。


　　“雪见姐姐，有敌人吗？”


　　龙葵妹妹对刚才的事情还懵然无知，见唐雪见拉开这架势，一时间还以为来了敌人呢。说起来也奇怪，虽然基本上是同一个人，但唐雪见见了紫发龙葵便无名火撞，看了蓝衫龙葵却又像看见了一汪沉静安宁的潭水，满腔的火气都消了下来。


　　见风波消散，景天暗自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暗叫“好险”！


　　当然，帮助了海棠精、苑爷爷，这一行人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那海棠精为了感谢他们，竟传了唐雪见一招五行木系绝招，名为“绿波红露斩”。


　　待雪见领悟个中真义之后，却发现这招绿波红露斩竟是十分霸道。它能在转瞬之间召唤强大的五行木力，之后拈红攘绿，催叶飞花，挟带木系特有的磅礴木灵之力攻击杀敌！并且，在伤敌的同时，它还能萃取敌人的生命力，相应地补充发招者的灵力。


　　这样神奇的绝招，为什么不直接传给景天作为谢礼？海棠精对此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绿波红露斩，非精纯至极的天生木灵之体，不能学成。”


　　景天等人想再深究问清楚之时，那海棠精却再也不肯说了。并且，由于海棠精本来就属于苟延残喘，完全靠一个坚定的心愿支撑着，因此，当心愿已了，则无论景天、唐雪见、龙葵，还有苑家祖孙能不能接受，海棠精都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和她先行一步的姐妹们一样，海棠精美丽的灵体，渐渐消失在风中；刚才和她欢声笑语的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的精灵魂飞魄散在中午温暖的阳光里，再也感应不到她任何的痕迹……


　　在所有的生机消失的一刹那，本来繁花满树的海棠树瞬间枯萎，变成了一棵毫无生气的干瘪黑瘦老树……


　　面对这样一棵丑陋死寂的枯木，这时苑家院落中的所有人，却一齐泪流满面……


　　正是：


　　〖半世缘结养育功，


　　一生几回醉花丛。


　　别后此情谁处诉，


　　香魂无语笑春风。〗

第三十三章 饥中画饼，闻稚语而悲心


　　“真有这样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啊……”


　　眼角噙着泪光，唐雪见久久不能自已。过了一会儿，她收了眼泪，许是为了排解心中的难过，便满不在乎地说道：“花妖真傻。换了我，才不会呢！”


　　“我会的……”龙葵好像被勾起什么悠远的回忆，若有所思地轻声说了一句。


　　“真的吗？”唐雪见很是怀疑，“你的样子这么小，哪会知道这些残酷之事！”


　　“我……”龙葵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告别了苑家祖孙，景天一行又去德阳城中悉心打听霹雳堂的消息。走街串巷，唐雪见偶尔有和景天独处的机会，便将他拉到一旁，说出自己这两天中一直有的一个困惑：“小天，跟你说呀，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


　　“什么？”


　　“我觉得性子安静的龙葵，就是你那个蓝颜色头发的妹妹，身上有一种和我差不多的气息。那个让人讨厌的紫发龙葵呢，却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我琢磨了好一会儿，竟觉得和你那个新朋友重楼的气味很相同呢……”


　　“呃？真的吗？”景天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道，“会不会是因为她们两个平时行为举止不同？那个紫发龙葵，确实外向；蓝发的妹妹呢，举止和你一样沉静……”


　　“不是这样的。那个重楼大叔，我才不觉得他外向呢！我自己也不沉静……哎呀！好啦，反正不是这样子的。你明白吗？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了！”


　　“嗯。我明白了。不管怎么说，无论像你还是像重楼大哥，都不是什么坏事吧。那个紫发的龙葵生性是热烈一些，不过这两天的相处，我知道她心眼儿并不坏。”


　　“知道，不用你提醒。如果真是坏心肠，我还放心留她在你身边？这狐媚子——”脱口说出这句，唐雪见惊觉有些失态，便红着脸，不再说话了。


　　此后，景天觉得三个人在一起寻找，效率不高，便决定大家分头寻找。与二女分别之后，景天便在德阳城中溜达。此后他留了个心眼儿，不再去那些明显江湖气的地方察看，而是去那些看似不起眼儿的居民区寻访。他想过了，这霹雳堂行事毒辣，树敌自然很多，因而这总舵的位置，必然经过了一些伪装，绝对不可能在寻常人能想到的地方。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破落的居民区。在路旁，有一处断壁残垣，正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拿着一根黑木炭在土墙上画着什么。她一边画着，一边还在嘴里念叨：“一笔，一笔，再一笔……”


　　见景天走近了，小女孩转过脸来，指着墙上的画跟他说道：“大哥哥，你看，我的饼已经做好了，香喷喷的，上面还有好多芝麻呢！——就像妈妈做的一样好！”


　　“大哥哥，你的肚子饿吗？我也分你一个！”


　　“哦……”景天看了墙上的黑炭圆圈，再听了这小女孩的话语，心想道，“原来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看了一眼这小女孩，长相清秀，但明显长期营养不良，黄瘦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菜色，看着就很可怜。于是，景天说话的口气也变得轻柔：


　　“小妹妹，我不饿。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知道霹雳堂在哪里吗？”


　　“不饿吗？你骗人！”小女孩好像没听到“霹雳堂”三字，“你们大人都爱骗人，妈妈就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也说自己不饿！”


　　“啊……”景天闻言一惊，忙问道，“小妹妹，你妈妈呢？”


　　“在天上……妈妈走之前说，明天就回来，会给我带好吃的饼呢！”


　　“哦……”景天的心中一瞬间充满悲伤。他睖睁了片刻，然后好像突然醒悟了一般，忙乱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银钱，全部递给小女孩，说道，“给！这个是钱，可以买好吃的东西，你拿去，能买好多好多的饼！”


　　“我不要！”饿得没什么力气的小女孩，竟是坚决不要少年的馈赠，“妈妈不许我拿别人的东西！妈妈会带给我很多饼的。在妈妈明天回来之前，我也可以自己画，等会儿再多画一个好了！”


　　景天的鼻子一阵子发酸，想了想，说道：“小妹妹，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走开，哥哥马上回来！”


　　景天发了疯一样跑到之前路过的那个煎饼摊，一口气买了三张葱花大饼。将热气腾腾的大饼用力揣着，他又回到那堵断壁残垣前。


　　见他回来，那小女孩憨憨地说道：“你还是想分我的饼呀，刚刚又说不饿……幸好我又多画了一个！”


　　“嗯……小妹妹，看！这几张饼，是你妈妈托我带给你的！”


　　“啊？是妈妈带给我的吗？”刚才一直恹恹的没什么生气的小女孩，眼睛忽然亮了，“妈妈呢？她为什么不回来？”


　　“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了……”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呜呜……”


　　小女孩又跳又笑，然后接过景天手里的煎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哥哥，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你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的呢？”填饱了肚子，小女孩便关心地问起景天来。


　　“我是来找一个叫霹雳堂的地方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个霹雳堂呢？”


　　“霹雳？是不是能喷火的怪物？”


　　“啊！对啦！就是！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东边那个客栈的后面，有一个井能进去，宝寿哥哥带我去过……”


　　“那宝寿哥哥呢？”


　　“在里面被火烧死了……好可怕……”小女孩瘦小的身躯忽然缩成一团，偎在墙根那儿，既畏惧又激动地叫嚷道，“大哥哥，你不要去！千万不要去！”


　　“好！我不去……”景天伸手抚了抚小女孩的发丝，爱怜地看了一眼，然后便转身大步走开了。


　　小女孩指示的客栈后面的水井很不起眼儿，以至唐雪见见景天趴在井口，真要下去，还担心地说：“你不会是心中有事，想不开吧？”


　　待众人终于一起下去，才发现这水井底下另有乾坤！在井底下，有一道不起眼的暗门，上面覆满了青苔。若不是心中早已有数，景天还真就忽略过去，以为只不过是一口枯井而已。


　　进了暗门，便是黑暗深邃的暗道。众人次第往前爬，心中忐忑，也不知爬了几里路，才豁然开朗，进入了有一人多高的地下甬道。这甬道的墙壁用红砖砌成，每隔三四丈的墙上有一盏油灯，里面跳动着昏黄的火光。


　　小心翼翼地顺着这条地下通道往前走，也碰不见什么人。地上遍布深深浅浅的水汪，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味道。时不时有硕大的老鼠从角落里蹿出，吱的一声尖叫，倏然而来，倏然而往，很快消失，好像它们出现的唯一目的，就是将队伍中的两个女孩儿吓得魂飞魄散！


　　这一路走来，虽然不辨方向，但显然这地道七拐八绕，有时还有十字路口，十分曲折复杂。走了一阵子，唐雪见心里愈加没底，便压低了声音抱怨道：“这真是个迷宫！莫非每个来拜访霹雳堂总舵的人，都要走一通迷宫？”


　　“这不叫迷宫！”景天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称谓。


　　“还不是迷宫啊！那叫什么？”


　　“叫‘密道’！”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喏，这儿写着！”


　　景天一指身边的墙壁，原来那上面有一块砖上果然刻着两字：“密道”！


　　“哦，不是迷宫啊……”唐雪见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是‘密道’，人家最讨厌走迷宫了！”


　　在密道中七拐八拐走了一阵子，甬道两边开始看到一些牢房，但空无一人。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景天忽然打了个手势，让大家停住脚步，然后侧耳倾听——


　　本来只有自己脚步回声的昏暗密道里，忽然传来了几声模糊的惨叫，还夹杂着无比狂妄的笑声！

第三十四章 毒火焚心，一怒八方杀生


　　景天、唐雪见、龙葵放轻了脚步，悄悄地潜近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直跟随在身后的小花楹，也降低了扇动翅膀的频率，尽量不让自己的飞行发出更多的声音。


　　小心翼翼靠近那个地方，景天等人这才发现，那是一间非常大的牢房。牢房的栅栏升起，正敞开着。牢房中的墙壁上插着不少点燃的火把，照得里面犹如白昼，与周遭的黑暗形成鲜明的反差。牢房的一角，竖着几根柱子，上面绑着五六个贫民服饰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的表情都惊恐万状。除去他们，牢房中还站着三个身着褐色劲装之人，显然正是霹雳堂弟子。


　　潜藏一旁偷窥，景天注意到在这火光通明的敞开牢房里，正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黄烟。


　　正在琢磨究竟发生何事，却听那个身材最为高大壮实的霹雳堂弟子开口说话。他转过脸来，满脸的横肉映衬着火光，显得分外狰狞。


　　“老三，刚才掷出‘毒火雷’的力道还要大点儿。另外，再加两钱火药，我看毒烟炸开的范围还有点儿小。”


　　“是嘞，大哥。”


　　这个干瘦猥琐的弟子，开始去一旁捣鼓。


　　这时候，另外一个弟子显然有些不解，问那个大哥道：“老大，咱们为什么要这么反复试验啊？直接把火药多加点儿、毒药多加点儿，不就得了，肯定能杀伤人！”


　　“小五，这你就不懂了。”那位大哥道，“有些时候，必须控制毒火雷爆裂后造成杀伤的范围，不能伤着别人。”


　　“呃？难道咱们还怕伤及无辜？”


　　“小五！”这时那个干瘦如猴的老三叫道，“我说你笨，你还不承认！不是伤及无辜的问题。你想想，要是咱们罗堂主设计，亲自跟人谈判，其实只想干掉那人，你说，咱们一颗毒火雷砸出去，要不要控制杀伤范围——大哥，我调好了！”


　　“拿来——小五，你现在明白了？这次你来投！”


　　“好嘞，大哥！”


　　还没等景天等人反应过来，这个亡命之徒已然投出了那颗黑乎乎鸡蛋大小的铁疙瘩！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也不知他们怎么控制引爆的，那颗毒火雷在离柱子上绑的平民四五尺的地方忽然炸响！景天他们看得分明，这毒火雷炸响之后，那喷出的深黄毒烟果然并非四处扩散，而是聚焦成有两个锅盖大小的圆盘形状，在空中经久不散！


　　这次引爆，对柱子上绑着的男女老少来说可谓近在咫尺，所有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双腿剧颤！若只是吃这点儿惊吓，那还好了；不幸的是这次毒火雷喷射的毒烟范围又没控制好，稍微大了一点儿，边缘便正好笼罩住柱子上一个中年男子——顿时，这个倒霉的平民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萎顿，头往旁边一歪，已然生死不知！


　　“老三！你火药又放多了，再减一钱！”


　　老大冲老三叫完，又看了一眼那个失去生机的平民，不禁竖起大拇指赞道：


　　“啧啧！这唐家堡的毒方果然厉害，只不过比咱们原先的毒方加了两味马钱子和冰凉花，就让毒性厉害成这样！”


　　“住手！”这时景天再也忍不住，拔出宝剑大喝一声！


　　“呃？！”听得这声断喝，牢房中正在主持毒火器伤害距离精确实验的几人，顿时一怔。


　　不过，这惊诧转瞬而逝。那位牢房中的老大朝外面看了两眼，顿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臭小子，叫我住手？你看看身后是啥！”


　　“想诓我？没这么容易……”景天正说话间，却听旁边唐雪见轻声说道，“小天我们被包围了。”


　　“啊？！”


　　景天扭脸一看，却毛骨悚然地发现，不知不觉中身后已围了四五个外形奇特之人！他们四肢长大，双目通红，面目狰狞若鬼，不正是以前在宾化城外渡头见识过的霹雳堂变身妖魔？这些妖魔，此时就好像狡诈凶残的狼群，龇着雪亮的牙齿，已在黑暗中将自己悄悄包围！


　　“嘿嘿！”对这些外貌狰狞丑陋的妖魔，牢房里的“老大”“老三”“小五”，却是毫不奇怪。接下来在一阵不类人声的嘶号中，这三个也变成了同样的霹雳妖魔！


　　“要、活、的！”


　　变身妖魔之后，他们的语言能力好像大幅度退化，声音也变得极为刺耳，就好像一支铁镐在另一支铁镐上死劲摩擦的声音：“新鲜人肉……捉……试验威力……”


　　不用说，这七八个霹雳妖魔，要将他们活捉，也像此时牢房中那几个被绑的平民一样，让景天他们成为霹雳堂试验生化热武器的试验品！


　　“去死吧！”


　　生死关头，景天蓦然大吼，手中剑光大盛，刹那间迸发出千百道笔直的明亮光焰，朝四外的妖魔电射而去！


　　蓦然发出的剑光，刺在了包围他们的霹雳堂妖魔的身上。明亮的剑光对他们来说，也好像毒药一样，灼到之时，他们发出牛鸣一般的痛苦吼叫！


　　只不过，妖魔化之后，他们就好像浸过神丹妙药，对疼痛的忍耐力大大提高，痛苦的惨号过后，却是无比迅疾地朝景天等人挥刀猛砍——可能是那个霹雳堂老大下了活捉的命令，他们才一时没有用最擅长的毒火器。虽然如此，映照着霹雳堂地牢的火把光芒，这些妖魔挥舞的鬼头刀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碧之色，不用说，定是涂了能制敌的毒汁了！


　　转眼间，双方便斗在了一起！


　　“霹雳堂的浑蛋们，去死吧！”


　　这一路来的所见所闻，已经让朴实的少年罕见地起了杀心！“飞蓬驭剑诀”“穹雪娲灵斩”，凡是他能施展的绝招，都被他灌注了极大的灵力施展开来！因为实战经验不多，这两招攻敌的实际效果，受制于比较低的“运数”，无论是命中率还是伤害强度都不太高。不过，这时候含愤出手，在较高的攻速下，还是给敌人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不大的空间里，敌人已经异化的黑血，一蓬蓬地飞溅开来，犹如下起可怕的黑雨！


　　与此同时，人们还闻到了肉香！这是唐雪见施展开“紫霄神雷舞”，无数细小的电光平地生发，形成一片可怕的光栅，在极大地限制霹雳妖魔行动范围的同时，还炙烤着他们的血肉，让牢房和地道中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烤肉芳香！


　　这样一来，在牢房立柱上饥饿的囚徒眼里，貌若娇花的少女成了救苦救难的亲切厨神；而在和她对敌的霹雳妖魔眼里，她却化身为时刻拨弄金色闪电之弦的可怕死神！


　　本来，客观来说，以修炼无上妙法的景天和唐雪见的功力，区区七八个霹雳堂小角色，根本不是他们两人联手的对手。可是，不知用什么邪法炼成的妖魔之身，不仅击打承受能力增强几倍，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神变得更加强韧。纵然景天和唐雪见的攻击犀利夺目，但霹雳妖魔们却不死不休。这种情形下，在这场混战中景天和唐雪见也多处受伤！


　　若是只有他俩，恐怕无论剑术法技多么高明，也难逃被妖魔活捉的凄惨下场。幸运的是，这时候还有龙葵在场！栖身魔剑千年的神秘少女，虽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却是水袖频挥，一道道犹如会聚蓝色星辰光芒的璀璨水雾应手生发，只要它们落在景天、唐雪见的伤口上，原本破损流血的伤口，顿时迅速地止血、结痂、脱落，很快便光洁无痕、恢复如初！


　　霹雳妖魔们变身之后，虽然智力好像也下降了，但对于战斗它们有一种天生的本能。他们也看出这场战局中，那个娇娇弱弱、我见犹怜的可爱少女，竟成了胜负的关键！顿时他们也分出几个硬手来攻击。


　　谁知道，这时飞舞在空中的五毒灵兽花楹，便成了龙葵这位治疗师的守护神。只要谁想靠近，它就像一块石头样飞速冲来，同时龇牙咧嘴，喷吐真正可怖的毒之精华——对于毒药，这些邪化的妖魔有着天生的敏感；每当花楹冲来，它们只能选择后退。


　　于是，景天这支队伍形成了十分全面和有效的战斗组合。他和唐雪见主攻，他可以操纵剑光精确攻击，唐雪见用一系列闪电造成大范围的杀伤。龙葵则是治疗师，通过持续高效的治疗辅助，不仅维护了整支战斗队伍的连续攻击，还保护了众人的安全。五毒灵兽花楹则是战场上难得的机动力量！它在空中飞舞的能力，让它获得良好的视野，每当发现己方哪儿的战斗队形出现漏洞，它便飞速补上，不让敌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在这样一支队伍面前，这七八个霹雳妖魔虽然人数上占优，却也没能支撑太长时间。它们个个落得身死殒命的下场！当然，由于霹雳妖魔神经十分强大，不知痛苦，到最后景天等人只有痛下杀手，让它们的肉身四分五裂、彻底破碎，才能彻底阻止它们疯狂的攻击。


　　“你们……没用的……”


　　在那位“老大”妖魔断气的前一刻，基本已经成了大块血肉的妖魔，神智好像清醒了一些。它努力诅咒：“邪剑仙大人，会毁灭你们……妖魔的时代，就要到来！”


　　“邪剑仙？！”


　　血肉横飞的场面，已经让景天很不好受；“邪剑仙”这三个字，又让他更加难受。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中经历的很多事情，看似没有关联，但在背后，却好像有一张无形的网络……


　　比如，这些霹雳妖魔罕见的执著狠劲儿，就很像中了那种能操控、影响生灵精神的灵魂法术。这种诡异的法术，他在海上已经见识过了，成为他目前为止最为害怕的力量。只是，这种据说传自上古神农大神的法术，不是已经将近失传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千万年后的人间大地上？


　　一种沉重感，无法自控地在他心底滋生。


　　当然，现在身处敌人老巢，并不是前思后想的时候。他救下地牢中那些半死不活的老百姓，指点他们向自己的来路逃跑；然后拉过刚呕吐完的唐雪见，众人一起再向前突进。


　　这时候已经暴露了行踪。接下来这一路上，霹雳堂的妖魔们源源不断而来！它们凶残的本性、强大的战力、坚韧的神经，让景天几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

第三十五章 霹雳流毒，遥思剑清尘妩


　　“雪见，我终于知道，这不叫迷宫，也不叫密道，而叫‘杀场’！”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景天无奈地苦笑。


　　不过幸运的是，在这样的密道之中，再多的敌人也无法全部在他们面前展开。每一个时刻，他们基本上都只需要同时面对七八个敌人。景天和雪见、龙葵、花楹的配合渐渐娴熟，即使在这样高强度的敌人面前，也毫不落下风！


　　这一路，腥风血雨，剑气纵横，那些低等的霹雳妖魔们，尸横遍地。心中怀着对这些灭绝人性的妖魔的仇恨，景天手下毫不留情，用最毒辣的手段对付这些妖魔。事实上，在这样非生即死的险局中，除了最有效、最狠辣的手段，他们别无选择。


　　在这样高强度的战斗锻炼中，景天几人“术数”造诣中的“运数”，正在急速提升着。当攻击和防御的运数提高，景天几人的战斗也越来越有效率。而先前在唐家堡刚刚突破水系三阶“御寒”的景天，甚至能运用起紫萱教的水系三阶以上才能用的防御法术“镜花水月盾”。幽蓝的光盾，无声无息地展开，虽然只有三尺方圆，光色还有点儿浅显单薄，但已经可以堪堪保护住众人，让大家不受低等妖术的侵袭。


　　就这样一路放手攻伐，景天几人几乎剿灭了所有霹雳堂留守的妖魔。踏着遍地的死尸，在一片氤氲郁结的焦臭血腥气息中奋勇前进，他们却始终也没有发现那个罪魁祸首邪剑仙和霹雳堂堂主罗如烈。当然，这时候他们几个的力气和灵力，也将近油尽灯枯的境地；若这时邪剑仙和罗如烈真的蹦出来，他们几人恐怕也要不幸遇难了。


　　凭借着这点儿运气，他们将霹雳堂总舵的主力几乎一网打尽；不仅如此，当巡视战场看有什么漏网之鱼时，他们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熟人：在一间隐秘的地牢中，竟然关着那个神秘可亲的苗女紫萱！


　　杀得兴起的景天，这时候已经变得十分暴力。一看紫萱被关在牢房里，他飞起一脚，便把那外强中干的木栅栏给踹开。众人一拥而入，景天走近紫萱，抬手几剑，哗啷啷没几下就将锁住紫萱的铁链砍成数段，掉落一地。


　　雪见叫道：“紫萱姐姐！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我在上蜀山的途中，被霹雳堂堂主罗如烈捉拿。他用‘缚仙咒’擒住我，然后将我用寒铁链锁在此处，幸亏你们来了才解开。这位小妹妹是……”紫萱一指龙葵。


　　“这是我的妹妹龙葵，以前栖身于我这把魔剑之中，乃是灵体之身……”景天略微讲述龙葵来历，直听得紫萱啧啧称奇。介绍过龙葵，景天便问紫萱，“能将你捉住囚禁，霹雳堂主很厉害啊！”


　　“很奇怪……他似乎是半人半妖，”紫萱抚着乌黑柔顺的辫子，回忆道，“他的外形是人的样子，但却拥有超乎凡人的强大灵力。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没有妖类的弱点……”


　　“啊？！那岂不是很厉害？糟糕，真糟糕！”


　　虽然刚才一场大胜，但景天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连自己的半个师父紫萱都失手被擒，若自己去跟罗如烈拼命，下场可想而知！


　　“怎么？你害怕了？不帮我报仇了吗？”雪见晶莹的贝齿咬着嘴唇，盯着景天。


　　“不是！我是说——”


　　“先不说这个。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紫萱打断了二人，“咱们要赶紧上蜀山，阻止一场大阴谋！”


　　景天吃了一惊：“蜀山又出事了吗？”


　　“嗯……”紫萱手抚发辫，忧伤地说道，“这几天里，我听霹雳堂的弟子说，咱们在蓬莱岛看到的邪剑仙，现在不知用什么摄心邪术迷惑了长卿，令长卿相信他就是清微掌门。”


　　“啊？”景天大惊，“徐大哥被骗光钱啦？”


　　“那倒没。他大部分钱都在我这儿，身上只带零花钱——啊，我说这些干吗！现在情况十分紧急，长卿和邪剑仙带着霹雳堂精英假扮的蜀山弟子，正同上蜀山，迷惑其他蜀山弟子；霹雳堂准备里应外合，将蜀山派一网打尽！”


　　雪见吓了一跳：“那……徐大哥岂不是很危险？”


　　“对！”紫萱忧心说道，“如果邪剑仙的阴谋失败，一定会加害长卿；如果阴谋得逞，徐大哥就对师门犯下了欺师灭祖的大错！没时间了，我们快去蜀山！”


　　“好！”


　　一路从霹雳堂总舵出来时，景天心绪略微平静，便想到了很多事情。


　　“怪不得我们能剿灭这些妖魔，原来是精英好手们都去蜀山了啊。侥幸，侥幸！”


　　“这些人竟真敢去打蜀山派的主意，真是胆大包天、狂妄至极啊！嗯，我看那邪剑仙，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亡命徒。他……”


　　“不对！”思忖了一会儿，景天忽然发现，自己总觉得这件事有哪个地方不对。又想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对紫萱说道，“紫萱姐姐，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小天，怎么奇怪了？”


　　“我觉得，那邪剑仙和罗如烈，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们已经是非常强力的妖魔，行事手法，绝对不会像霹雳堂小喽啰透露的那般寻常。‘假冒掌门，里应外合’，我看这不是妖魔对付修仙法门的手法，倒像是普通江湖的争斗诡计。我觉得这里面不是那么简单，一定还有更多我们无法想象的阴谋。”


　　“对！小天你分析得没错！”紫萱赞许地看了景天一眼，“本来我也在怀疑，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自己怀疑的是什么。本来这些霹雳堂的小喽啰，能知道什么核心的秘密！”


　　“嗯！那紫萱姐姐，蜀山派近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啊……对啊！”紫萱仿佛突然如梦初醒，“小天，最近蜀山派还真有件特别的事情，那就是‘拜剑大会’！”


　　“什么是拜剑大会？”唐雪见好奇了。


　　景天则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上回在渝州我们分别时，徐大哥临别也提起过这个‘拜剑大会’。只是当时我一听五灵珠，竟心神恍惚，没把它往心里去！”


　　“哼，你本来就迷迷糊糊！”唐雪见忍不住打击他一下。


　　看着他俩这样子，紫萱不禁莞尔：“一般不是道门中人，也不知道这拜剑大会。也罢，接下来这世事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我就把这拜剑大会细细地跟你们说一下。”


　　紫萱的声音动听悦耳，侃侃而谈：“‘拜剑大会’，乃是整个人间道门仙界的盛事。你们恐怕不知道，蜀山锁妖塔里，留有一件蜀山镇派神器。它是一把宝剑，据说是上古时神界遗落在蜀山的神剑。这把神剑有着震慑妖魔的奇特神力，蜀山派的祖师拿着它斩妖除魔，这才开创了天下正道之祖蜀山仙剑派，简称蜀山派。所以这把神剑，蜀山派中都唤作‘镇妖剑’。”


　　“这么说，拜剑大会拜的是‘镇妖剑’？”


　　“对！”


　　“拜一把剑有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这么隆重？”景天有点儿迷惑。


　　“小天，这你就不知道了。此事说来话长。三百年前，妖界首领天妖皇率领群妖进攻蜀山派，最终被镇压在锁妖塔中。不过天妖皇妖力极为强大，即使在能削弱妖力的锁妖塔中，他也聚集起力量，很快要破塔而出。这时一个蜀山弟子自告奋勇，携镇妖剑进入锁妖塔中，利用神剑对妖魔的特殊力量，杀死了天妖皇；但那个弟子也同归于尽，再也没能出得塔来。自那时起，镇妖剑就失落在锁妖塔中。”


　　“可能年深日久，那镇妖剑在落入锁妖塔前就不复当年的神力。落入锁妖塔后，更是受到锁妖塔中浓重的妖气侵染，其神气光华更加暗淡。早年间，锁妖塔顶还能现出神剑掩藏不住的灿烂神华；近一百多年，这神剑光华一年比一年弱，锁妖塔顶几乎已经冒不出什么明显的剑气神辉了。”


　　说到这里，紫萱有点儿痛心。


　　“这镇妖剑，可以说代表了人间正道斩妖除魔的精魂；现在光华暗淡，天下道门都感到十分痛惜。他们认为，应该是神剑没有碰到真正的主人，所以剑魂才陷入沉睡，剑辉光华也日趋暗淡。因此，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天下道门中立下了这样的规矩：每四年一次，在蜀山锁妖塔前的试剑坪广场上，举办‘拜剑大会’。当此盛会，各派都选拔教中最杰出的精英弟子，来锁妖塔前祷祝、呼唤镇妖剑魂。他们希望通过这样的努力，能够让镇妖剑的光芒重照人间！”


　　“当然，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真正成功唤醒镇妖剑魂。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这样四年一度的蜀山拜剑大会，已渐渐演变成天下各派道门交流学习的盛会。天下各道门，如果出了什么本派不适合服用的神丹妙药，又或是有什么后继无人的高深秘籍，都会拿到拜剑大会上来，请蜀山派、蓬莱派、上清宫、琼华派、天师宗等大门派的长老审核过目，然后就变成拜剑大会的奖赏。”


　　“最后，当拜剑大会结果出来后，负责主持的蜀山掌门，会根据各位翘楚才俊拜剑的成果，颁发各种灵丹或者秘籍。毫无感应的，自然就拿几粒大力丸随便打发；如果有幸让锁妖塔顶稍微冒出一两寸剑辉光芒的，自然就拔得头筹，得到常人梦寐以求的道门秘籍。”


　　“这些年来，天下道门同气连枝；正是通过这样互通有无、毫不藏私的拜剑大会，才维系了道门一脉在风波诡谲的修仙界中，始终一枝独秀，傲视天下！”


　　紫萱这一番叙说，直听得景天几人心驰神往。景天先忍不住叫起来：“那紫萱姐姐的意思是，马上蜀山派就要开‘拜剑大会’？”


　　“对！就在一个月之后。小天你刚才提醒得对，那邪剑仙和罗如烈的计谋没那么简单，不早不晚，这时候生事，很可能和这个即将举行的拜剑大会有关！”


　　“那我们赶紧去揭穿他们的阴谋！”景天义愤填膺的同时，也忍不住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道，“顺便我们也去参观一下传说中的‘拜剑大会’！”

第三十六章 安宁把酒，村夜月影如歌


　　出得霹雳堂地道，景天却发现正在野外荒郊。此时正是黄昏。夕阳斜照，晚风吹拂，荒草离离；景天看看自己这一行四人一兽，放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忽然觉得好生渺小。回首来路，血雨腥风；展望前程，缥缥缈缈，一时间景天不由得有些怆然伤神。


　　不知不觉里，这个渝州城的市井少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今日不思明日事的小伙计。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偶尔触景生情之时，他也难免伤感。


　　正在这时，苗女紫萱说道：“我们现在的西北方向，便是蜀山后山。此去蜀山，从后山入山最近；但后山山势险峻，道路湿滑，今天天色已晚，我们休息一晚，明天动身如何？”


　　“歇息一晚，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景天有些骄傲地说道，“受龙葵指点，我现在能御剑飞行了！我们一起御剑上去如何？”


　　“你学会御剑飞行了啊！”紫萱一副刮目相看的样子；看见她的目光，景天不由得又把胸膛挺了挺。不过，紫萱接下来这番话比较打击人，“光靠御剑飞行上蜀山，不行的。蜀山之地，乃天下灵气之宗，蜀山诸峰半悬空中，气流激突冲撞，宛如旋涡乱潮。且蜀山云雨不定，又多诡谲迷雾，如果不是多年惯熟的蜀山弟子，一般人绝不可能光靠御剑上去。最多在攀山之时，辅助省力罢了。”


　　“好吧……”景天有些泄气，“看来只有老老实实爬山了。不过，听姐姐这么说，这蜀山之地气候恶劣，倒好像龙潭虎穴一般。”


　　“呵……这么讲，也对；对一般人来说，那蜀山乃是禁地。不过在天下修道之人眼里，这地方可是钟灵宝地。当然，蜀山云雾缥缈，前面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忽然就迷雾遮天，伸手不见五指，也确是有些诡异了。”


　　“我们赶紧走吧！”听了一阵二人叙答，雪见忍不住插话道，“风大起来了，吹得我冷死了！我们赶紧去那个什么安宁村歇脚吧！”


　　“嘻！我看你不是怕冷，而是想找地方吃饭吧？”不用看，光听这戏谑语气，也知道是为嘲笑雪见紧急变身的紫发龙葵。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肚饿……”雪见没计较她的态度，倒是对她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比较惊奇。


　　“那当然！我刚才看你在地牢里看见死尸，吐了无数遍，此时来到光天化日下，自然是想进食了！”


　　“呕——你还说！！！”被龙葵一提地牢死尸，刚有食欲的少女，立即弯腰欲呕！


　　在娇憨直爽的雪见和鬼灵精怪的龙葵打打闹闹中，这一行人便走到了北面那个村庄，安宁村。


　　之前在村外遥看时，这个山坡下的小村落并不大。绿树掩映中，好像只有两三户人家。但是当走进村子，却发现村落的规模并不小。以村中心那株高大的丁香树为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分布着二十几户人家。


　　因为地势和缓阔大，这些人家的分布零零落落，各自掩映在树荫之中。毕竟地处荒山，这安宁村显然比较穷苦；不用走进人家，从他们民房矮小破旧的外观，就可以看得出村民们并不富裕。不过，这些村舍的房前屋后，收拾得都干净利落，显示安宁村穷则穷矣，但不甘破落。


　　地处偏僻，安宁村中并没有客栈；但紫萱显然很有经验，说这个村中民风淳朴，家家户户几乎都可以落脚，称为“民宿”。


　　这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村人晚归，家家户户都已升起了炊烟；紫萱领着几人走上村东北小山坡上一户姓高的人家。这户人家的屋舍比较多，却只有夫妇二人居住，人丁比较单薄。


　　这家的男主人高咏，长年卧病在床；女主人叫万玉枝，二十几许，容颜举止颇有风韵。虽然生活艰难，万玉枝的脸上却一直洋溢着一种敦厚沉稳的笑容。见众人上门，万玉枝十分热情地招呼，又跑前跑后地帮大家在各处厢房中落脚安顿。


　　此后万玉枝很快在厅堂中端上了晚餐。以渝州城的观点来看，这民宿的晚餐自然非常简陋，只能算粗茶淡饭。只是这些食材，都是真正生长在偏远荒山的蔬菜野味，自有一种独特的天然清香；再经过万玉枝的一双巧手调制，众人这顿晚饭都吃得格外香甜。


　　在近来连轴转般的血雨腥风过后，景天这几人也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用过了简单却有滋味的晚餐，大家便各自去这个宁静的村落中散步休闲。


　　景天四处闲走了一阵，大概在戌时之初，便又转回到村中心那棵古老的丁香树前。安宁村的丁香树下，有一个露天的酒摊；远远地景天便看见，那个美丽的苗女正在酒摊的一张桌边小酌。


　　“紫萱姐姐，在喝酒吗？”走近了，景天跟她打招呼。


　　“嗯……小天，来，坐这里，你也来喝。”显然紫萱已经喝了一阵子，面色酡红。


　　“好。”


　　景天也不客气，从别的座位上拖了张条凳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桌上下酒之物，只有一盘盐渍青豆，便回头跟那个摊主大叔叫道：“有五香花生吗？给咱来一碟！”


　　“好嘞！”


　　五香花生这么经典的下酒物，酒家自然是有的。顺便，酒保又给添了一副杯盏碗筷。


　　用这粗陶小酒盏，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酒，景天却发现，这酒清美甘醇，滋味柔绵，竟是平生从未喝过。


　　“大叔，这是什么酒啊？滋味不错啊！”


　　“月见酒。这是后山的一口泉水酿的，传说是从蜀山仙峰上沥下来的雪水，酿出酒来，自然好喝。”


　　“哦！为什么叫月见酒？是那口泉叫月见泉吗？”


　　“那倒不是。那口泉本来没有名字，倒是因这酒，叫月见泉了。月见酒的得名，是因为我们村子的人喝这酒时，都像你们两位现在这样——小后生，你现在看看酒杯里，有什么？”


　　景天低头一看：“呀，是月亮！我懂了！”


　　景天看了看杯中，想了想，不禁笑了起来，“看不出，这小小一个山村的酒水，取名还有这样的巧思，不错，不错。不过大叔，月初月末时，并没有月亮，这酒恐怕就名不副实了吧？”


　　“还是月见酒。”朴实的乡村酒摊掌柜，这时狡黠地挤一挤眼，“即使天上没有月亮，端起我们这杯酒啊，你总会想到它曾经盛着月亮的样子。这时候的‘月见’啊，是用心去看的……”


　　“小天，你听听，”这时紫萱说话了，“这意境，多美……”


　　“是啊，紫萱姐姐。今天这月见酒，倒是不须用心看，用眼看就可以了。”


　　当此之时，正是明月朗照，清风徐徐；景天品着手中的月见酒，面对着这么美丽的姐姐，再一体会舌尖、肺腑中酣然微醺的滋味，便觉得就算是天上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想到了天上，景天便抬头看一看天，见此时的夜空犹如一整块深蓝的粗布。这块粗布的四围下端，好像刚浸了水，显出一种更深邃的蓝色。那是游离在山川壑涧中幽渺深沉的暮霭颜色。在这块浩大天然的深蓝幕布上，那一弯明月便宛如水银一痕，在深沉的夜色里散射着灿烂光明的光色。


　　“紫萱姐姐，你觉得现在这月亮，在我的眼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怎知道你的心思！你说？”


　　“我觉得啊，它就好像天神在一个神泉中洗了手，这神泉之水带着明亮闪耀的荧光，然后这位天神不小心在天幕上掐了一个指印，就成了我们看到的月亮。”


　　“哈哈！小天，没想到，你的想象力这么丰富！来，姐姐敬你一杯！”


　　“好！喝！不过——”景天的样子，忽然变得有些苦恼，“姐姐，我原来的想象力，没这么丰富的。我最多只想到，自己什么时候也有了一间当铺，或者，邻街那个卖烧饼的李小妹，啥时候肯嫁给我了……一切都是上回跟你们去蓬莱岛，回来的海路上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以至我现在胡思乱想的东西也变得古古怪怪、玄玄幻幻的了。”


　　“呵……你那些梦啊！我知道。你跟我和长卿说过。”紫萱杏眼微扬，仰起美丽的脖颈，“滋”的一声，又是一小杯酒入肚。


　　“咳，咳咳，”好像有些被这酒呛着，紫萱干咳了两声，然后有些沉郁地说道，“这些梦，你姐姐我也遇见过。我遇见的，比你梦见的还多。我不是怕这些梦古古怪怪、玄玄幻幻，而是怕它们——对我来说——太多太多……”


　　紫萱的表情变得古怪而生动，“我遇到过太多太多的事情，我做过太多太多的幻梦。我总怕有一天，不用说愿望能不能实现、梦境能不能成真，光这些梦境的数量，就要把姐姐给压垮……我做过的最多的梦，是被‘梦’的洪水淹没，冲走，在这个人间留不下半点儿痕迹……”


　　“姐姐……”


　　听着有点儿借酒消愁的紫萱姐姐说出这一番话，景天忽然觉得，这个强大、有主见的美丽姐姐，其实真实的灵魂，也许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坚韧和强大。


　　想到这个，他的男子汉气概又开始发作。


　　“姐姐，你不用想太多！我们到这个世上，总不会事事如意。有时候我们思前想后，说这些事情有多重要，别人怎么看有多重要，其实都是错觉！一切都是错觉！很多事没那么重要，别人也没那么多闲工夫只顾琢磨我们！来，姐姐，喝酒，不要想那么多了，咱们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说得好！喝！”


　　紫萱碰了碰少年伸过来的酒杯，十分郑重地举杯朝他示意，然后将杯中的月见酒全部喝光了！


　　美酒下肚，这位苗家的丽人想了想，笑吟吟地看着少年，“小天，没想到呢，你这些没什么新意的话儿，现在却似乎有点儿解开姐姐的心结呢。”


　　“哈！能帮到姐姐就好，咱们继续喝，继续喝！”


　　月光如水，美人如玉，醇酒如蜜。其实有时候真不用色授魂与，只这般淡然如水地倾心相诉，便胜过人间一切浓情蜜意。


　　此时望天，正是彩云追月；紫萱忽然百感交集，站起来，手执竹筷，将陶瓷的杯盏敲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和着节拍，她轻啭了歌喉，对着苍穹的明月曼声而歌：


　　〖冷落寒芳一径幽，


　　无诗无酒若为酬。


　　一生几得花前醉？


　　两鬓难禁客里秋。


　　思往事，泪盈眸。


　　同叹日月去如流。


　　短歌谩寄乡邻友，


　　写入新笺字字愁，


　　字字愁……〗


　　歌声滑烈，动人心弦，如落月中之雪！

第三十七章 飞花醉月，若听妖声暗传


　　山村的夜晚格外宁静，明月下这一缕柔美的清歌随心而发，与溪声风声共交织，悠扬而婉转。


　　“龙葵？”


　　正循歌声而来的雪见，忽见那个娇小可怜的身影正站在树荫底下的暗陬，静静地看远处灯火通明处少年与丽人的对饮。


　　“是我，雪见姐姐。”


　　“你怎么站在这里？”唐雪见看了看龙葵，道，“你怎么不过去？在这里偷偷地看，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没有啊，”千年魂灵龙葵还没有理解这个词，“龙葵晚饭时啜饮了一点儿蔬菜汁，便没有再吃其他东西了。”


　　“不是这个啦！吃醋，就是女孩儿嫉妒自己喜欢的男子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啦！你连这都不懂！”唐雪见一脸惊奇，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说起来这词是有点儿粗俗，还有诗文美化它呢，我念给你听：‘酸风凛冽，吹残绮阁之春；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其实就是吃醋、嫉妒、不高兴！”


　　“哦，这样啊……真有意思呢。”龙葵一脸思索的样子。


　　“那你现在吃不吃醋啊？”


　　“不。为什么要吃醋呢？”


　　“那奇怪了！那你在这里偷偷地看什么呢？”


　　“不是偷偷地看啦。我是隐在此处，看有没有什么妖魔鬼怪要对哥哥不利。一有异动，我就冲上去的。”


　　“真的还是假的？”唐雪见看着一脸平静的妩丽少女，十分怀疑。


　　“当然。只要哥哥开心，他做什么都可以，妹妹永远支持他！”龙葵一脸坚定，纤秀的小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


　　“好啦好啦，不用赌咒发誓！你们哥哥妹妹的，感情好得很呢！”明知这个蓝发少女对景天的感情十分纯洁真挚，但听她毫不掩饰地表达这样热烈直率的感情，唐雪见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正郁闷中，便听龙葵反问她：“那，雪见姐姐，你吃不吃醋呢？”


　　“我也不。”唐大小姐也一脸的真诚和平和，“得看小天和什么人在一起。我信得过紫萱姐姐——啊……我说这干吗！他爱跟谁喝酒就跟谁喝酒，又不是我什么人！”


　　“嘻嘻……雪见姐姐，你脸红了！”


　　“妹妹啊，”唐雪见有些无奈，“你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坦白啦！”


　　正在这时，景天恰好抬头看了这边一眼，看见两人，便欣然招呼：“雪见，龙葵，过来一起喝喝这月见酒！滋味很淡的！”


　　“嗯！”


　　见他招呼，二女联袂而行，也来到那棵丁香树下。她们没有坐下，就立在清风中，在明月光里试一试滋味清醇绵长的月见酒。


　　当此之时，在景天的面前，三女齐身而立，各个窈窕婀娜；偶尔风来，头顶的丁香树上花片乱舞，落红满鬟鬓衣袖。偶尔听闻景天笑谑之语，三女一齐回眸，笑靥如花，则世间丽色，无过于此。


　　酒酣耳热之际，景天满腔豪气，跟唐雪见漫天许诺，说将来总有一天会带她去一个很美的草原。他兴致勃勃地描述着那个草原，说那里一年四季开满了鲜花，碧草花丛中遍布着清泉；他完全按照着梦中那个花语草原的样子，向雪见一一描述。


　　被他口中的美妙草原打动，不仅唐雪见听得如痴如醉，那龙葵忍耐了许久后，也可怜巴巴地问：“哥哥，也带我去吗？”


　　“当然，当然！还不止哪，”景天拍着胸脯，“妹妹你不是喜欢好看的古代衣裙吗？哥哥将来还要开一间好大的当铺！到时候收来好看衣服，就给你每天换一套——不！每天换三套，上午一套，下午一套，晚上再换一套！一定让你打扮成世间最好看的小妹妹！”


　　“谢谢哥哥……”龙葵又羞又喜，轻轻说道，“龙葵只要两套换洗就好……”


　　“那哪成哪？你是我的妹妹啊！一定听我的！”虽然只是画饼充饥，但景天听龙葵要求这么低，还不乐意了！


　　景天手舞足蹈地跟两个女孩儿吹嘘，紫萱在一旁看着，不仅不觉得可笑，反而觉出一种可贵的纯真。这不是少年郎的典型青春烙印吗？


　　因为一些奇特的原因，紫萱有着悠久的经历。看着这几个青春小男女正演绎着所有人在这个年纪都会演绎的事情，她忽然勾起了对某些悠远往事的回忆……不知不觉中，她的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在如水的月华中轻轻地笑了……


　　一群异乡之人，在这个月夜山村的夜色中笑笑闹闹；虽然只是极为平凡的时光，却让大家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待灯阑酒残，景天几位兴尽而返，一路返回高家，脚步微有踉跄，众人脸颊都觉得发烫。借着月光，勉强还能辨识回房的方向。


　　只是，在这样宁静的月色里走近高家大院，走在最前头的景天却突然打了个手势。他示意众人止步！然后紫萱等人就见少年毛下了腰，侧着耳朵用心地倾听着什么。没了脚步声，这时候单门独院的高家院落显得比较宁静。大家都听到了，正是在这样的宁静中，传来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这声音沉重、厚实，间杂着簌簌的声响，好像有土纷落。在人丁单薄的乡村人家里，夜晚传出这样的声音，绝不寻常！


　　“进小偷啦？还是来强盗啦？”


　　正疑惑间，众人却忽然听得一声男子沉闷的嘶吼，显得极为痛苦。不过这嘶吼没怎么持续，就戛然而止！就好像，他让人用棉被猛地闷绝一般。这样一来，由不得让人往种种负面的情形去想。到此时景天再无迟疑，一马当先如旋风般冲进高家院落里！


　　“好贼子！住手！”


　　景天还没看清情况，便大喝一声，想先将歹人吓住。只是等冲到近前，定睛一看，他却猛地呆住！


　　原来不仅是他，大家透过窗户都看到那个白天温良贤惠的万玉枝，此时竟然披头散发，口中念着佶屈聱牙的深奥咒语，双手更是挥舞如风，好像正是作法到了紧要关头！随着她双手挥舞，一道道土黄色光芒从床上她丈夫高咏的身上飞出，然后又没入她的身躯；随着每一道黄光飞出，那本就奄奄一息的高咏，脸色一阵扭曲，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如果只是这样还罢了，借着万玉枝施术的黄光，景天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可怕可怖的场景：病恹恹的男子，竟然在他妻子施术之中，浑身渐渐变成黄泥土偶！


　　看见这场景，还能有什么解释？景天和紫萱等人顿时便明白了，这万玉枝定是在施展邪术吸取她丈夫的魂魄精血！这种法术，如此邪恶，竟然把一位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机的泥土！这倒真应了那句“土鸡瓦狗”的成语了——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想到这个成语时，都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好妖孽，住手！”


　　景天首先回过神来，一声大喝，飞起一腿，奋力踢开大门，便仗剑杀奔万玉枝！在他身后，紫萱、唐雪见、龙葵也各执兵刃、发动法术，夺门而入！


　　忽见众人闯入，万玉枝吃了一惊。


　　只不过，饶是景天雪亮的剑光如闪电般刺来，她还是没停下手中的邪术。就在景天凶狠的魔剑剑气快要刺上她的左臂时，她口中一直念叨着的法咒声音突然变高，然后便见黑暗虚空中，突然凭空出现一个黄泥土碑，无巧不巧地挡在剑气和万玉枝的手臂之间——“噗”的一声，景天剑气刺入土碑三寸，之后却再无寸进！


　　“好哇！死硬妖孽，真是铁心害人！”


　　见万玉枝宁可分神抵挡，也不肯停下手中的邪术，景天变得更加愤怒了！


　　“穹雪娲灵斩！”


　　伴随一声怒吼，一道冰寒劲气挟带雪花和冰雹，蕴涵着无比狂暴的气息迅猛扑向了万玉枝！与此同时，紫萱随手召唤的寒冰风暴、唐雪见含愤激发的紫霄雷电、龙葵悄无声息发出的幽灵鬼斩，也一齐朝万玉枝身上招呼！


　　见众人联手攻击，万玉枝再也无法继续施法。如果不是她修习的土灵法术有着天生的防御优势，能够在瞬间召唤出黄土屏障，恐怕她现在已经身受重伤了！只不过饶是如此，在这一轮攻击中，她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虽然都是轻伤，也已是鲜血淋漓了。


　　“啊啊啊——”


　　受伤的万玉枝犹如被激怒的困兽，双目变得赤红，口中发出一声愤懑凄厉的吼啸！


　　“小心！咱们生擒她！”紫萱大声疾呼。只是正在这时，那个好像摆出一副攻击架势的万玉枝，却脚一跺，整个人竟迅速没入土中，转瞬不见！这速度如此之快，倒好像她脚底下坚实的泥土一瞬间化成水塘，然后整个人都落进了水里一般！


　　万玉枝果断逃走，倒出乎众人意料；大家回头再看看床上，那高咏已然成了一尊毫无生气的土偶，显见已是死了。


　　“往东北边逃了！”又惊又怒的紫萱凝神施法，已知万玉枝去向。


　　“追！”


　　一声娇叱，紫萱当先赶出去，景天、唐雪见和龙葵毫不犹豫地跟在后面追击！这一刻，这几个白天还相互敬重的主客，却要在安静祥和的月夜中上演一场生死追杀！

第三十八章 幽森苍茫，何处觅不死方


　　“她逃进前面的古藤林了。”追到村东北，紫萱指着前面那片茂密的林子跟大家说道。


　　“古藤林？”雪见一惊，“这就是村子里的人说的妖木林？”


　　“是。你也听他们说了？”紫萱神色凝重，“邻近蜀山，灵气四溢，散于古藤林，便让其中不知多少草木成妖通灵。不过这些草木妖灵毕竟妖力低微，不大碍事。倒是古藤林深处，经常有庞大的妖力涌动，我们要小心些！”


　　“嗯！”景天挥了挥手中剑，“这妖怪害死人，我们追！”


　　进到古藤林里，众人果见这森林非常茂密。进入林子前月光皎洁，视线十分清晰；一进到林子里，就好像突然从白天进入黑夜，到处幽暗昏沉，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阴气。景天和雪见过了好一阵子才把眼睛调整过来，勉强能看清林中景物。


　　古藤林不愧有“妖木林”之称。比如一棵沼泽里的水莲，完全不同于普通的莲花。它的花色斑斓，布满眼睛形状的纹路，就好像有毒的蝴蝶翅膀；花朵长得比一把撑开的油纸伞面还大，花梗更是竖得比小树还高！景天等人小心翼翼地从旁边走过，走在前面的人也没什么事，没想到走在最后的雪见经过沼泽水莲时，这妖异莲花竟猛然动了！高高在上的硕大花盘突然横扫，带着一股子难闻腥气朝少女劈头盖脸裹来！


　　“啊——”


　　唐雪见一声尖叫，使劲往后一躲，才堪堪躲过妖莲袭击。正要庆幸，没想到身后又有一条枯藤猛然间复活，犹如一条毒蛇朝她缠来！


　　不过，对现在的这支队伍而言，古藤林中这种水准的草木花妖已经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妖莲和毒藤，很快便被景天、紫萱等人斩除，但这种无处不在的突然袭击，却把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心理压力完全不比面对一个强大的妖魔小！


　　就这样，景天几个一路万般小心地披荆斩棘、斩妖除魔，往林子深处小心翼翼地搜寻。也许妖异的古藤林对那个万玉枝造成的麻烦，同样不比对景天他们的小；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景天就发现了万玉枝的身影。


　　发现万玉枝的地方，是古藤林中一片少见的林中空地。皎洁的月光从上方斜照下来，将空地涂满了皓白的颜色。月光让它从周围的黑暗阴森中分离出来，让人惊奇的是，那个心毒手辣的妖怪万玉枝，这时却跪在那里哭泣。无论是神态还是姿势，此时的万玉枝都显得无比娇弱可怜。


　　“想玩什么花样？”景天不解，正要喝问，谁知那万玉枝听得动静，回头看到他们，却带着怒气含泪先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苦苦相逼？”


　　“哈！”嫉恶如仇的唐雪见，雪白素手中已是电光踊跃，“可笑可笑！你这妖怪用妖术害死人，却还敢跟我们讲道理！”


　　“什么害人性命？！”万玉枝仿佛没看到少女手中正在凝聚的闪电。她又气又怒，“是你们害死他才对！”


　　“还狡辩！你害人是我们亲眼得见！”唐雪见十分生气，手一扬，便是一个闪电球丢了过去！


　　啪！闪电球正好在万玉枝身边咫尺之处落下，顿时在那儿炸出一个浅坑！


　　“你们……杀了我吧。”那万玉枝竟是毫不动容，反而凄苦说道，“既然外子命不久长，我也不想活了。”


　　“还在假惺惺装可怜！”唐雪见看这个女妖真是不可理喻，“说得好听，什么外子，明明就是被你吸干精血的男人——”


　　“雪见！”这时却是紫萱对雪见摆了摆手，她转向万玉枝道，“你说，我们怎么害人了？”


　　“若不是你们突然冲进来，打断我作法，他也不会……这突然一中断，一定会要了他性命……呜呜！”哭泣两声，万玉枝的脸色忽变得坦然，幽幽叹道，“唉……现在已经无可挽回，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这……这虽然是邪法，但是我并没有害人啊！我只是要救我丈夫而已……”


　　“停停停！”雪见跺着脚叫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女人从头说给我们听听好不好？”


　　“各位，是这样的，我丈夫高咏乃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我们成亲数年，十分恩爱。那一年他上山打猎，不小心中了奇毒，全身水疱，痛痒难当，请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我只能每日上山采草药帮他稍减痛楚。有一次，我在山上找到了一颗可以遁地的珠子，还有一个卷轴——”


　　“土灵珠！”紫萱脱口惊呼。


　　“土灵珠？五灵珠之一吗？”景天奇道。


　　“对！高夫人，请继续说。”


　　“嗯，我一个妇道人家，虽然不认得卷轴上的字，但是按照上面的图画修炼，身体变得强壮了很多。靠着能遁地的珠子的帮助，也可以去很远的地方采药，总算能勉强维持家计。”


　　“可是，我丈夫的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就不行了……那几天，我没有上山，在床边陪他，他精神便好很多，我若出门，他身子就变差……”


　　万玉枝转过身，望着黑沉沉的古藤林深处，完全沉浸在回忆中，“开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才发现，是那珠子对他的身体有好处。我就给他佩在身上，眼见他一天天好起来，我高兴极了……”


　　“可好景不长，那珠子不知怎么的，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我丈夫又一天天地虚弱下去……我没有其他办法，便想那卷轴是和珠子在一起的，或许也会有解毒的功效，就照着上面的图形来修炼，再试着帮他驱毒……”


　　“原来是驱毒啊！”唐雪见听着这可怜女人的诚恳叙述，已经相信了她，听到此处十分紧张地问，“后来呢？你丈夫好起来了吗？”


　　“唉！也许是我不得要领，也许是那卷轴上的法术跟珠子并不是一回事，总之他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了……每天午夜，我都要为他施法续命，也只能吊住他一口气而已。”万玉枝面现痛苦，“这法子要在午夜运功一个时辰，将他全身的血脉换过一遍，中途不能被打扰……可现在……全完了，全完了……”


　　万玉枝这一番叙述，入情入理，由不得人不相信。景天几人听到这里，脸色都有点儿羞愧。


　　想了想，景天突然问道：“万大姐，依我看，那珠子一定是被谁偷走了！我们是不是只要找到珠子，高大哥就没事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万玉枝对珠子丢失一事十分痛苦，歇斯底里地叫道，“好好的，那一天珠子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不见了！应该不是被偷走了，而是我和他的福缘尽了！”


　　“万大姐，你别着急。缘分那一套，都是算命先生骗人的。”景天安慰道。


　　“唉……”万玉枝稍微平静，“其实，老天爷能让我夫妻多聚这几年，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也不能再指望什么了……”


　　见她如此宽容，景天更加难过。他真诚地对万玉枝深深鞠了一躬，道：“对不起！都是我们鲁莽……”


　　“是的，高夫人，我们对不起你。”紫萱也侧身万福施礼道歉。不过，她语气一转道，“高夫人请放心，我看此事未必到山穷水尽之时。寻回灵珠、救回你丈夫之事，就包在我们身上！”


　　“啊？”紫萱这句话又让万玉枝燃起希望，“你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丈夫活过来吗？”


　　“有！”紫萱语气十分肯定，“依我看，你丈夫中的是水毒，所以用土灵珠可解。只要能找到土灵珠，我便有祖传仙术可以激发土灵珠的灵力，然后彻底解毒。总之这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一定会尽力挽回的！”


　　“我……我不怪你们……你们也是无心的，”面对这几个人的真诚，万玉枝已经完全释然，“天地茫茫，能去哪里找回珠子？你们若能帮上忙，我当然感激不尽，帮不上忙也是天意，这都是命，唉……”


　　“嗯，不抱太大希望也好。高夫人，”紫萱道，“请你先回去照看你丈夫，找回灵珠之事，就包在我们身上！”


　　“好！你们保重！”化敌为友之后，万玉枝牵挂丈夫，便赶紧回村去了。


　　“紫萱姐姐！土灵珠要到哪里去找呢？”等万玉枝走了，唐雪见便一脸焦急地问紫萱。


　　“是啊，我们可是打了包票的，不能失信于人。”景天也提醒紫萱。


　　“你们不要急，我既然说出来，便是心里有数了。”紫萱摆了摆手，然后往往前方古藤林深处，镇定地说道，“我看这古藤林深处，妖气愈加弥漫，定是群妖栖息之所。土灵珠乃天地神物，为鬼神妖魔所觊觎，我看它的丢失，定然和这近在咫尺的古藤林妖怪有关。我们不如就往里探探，也许能找到土灵珠。”


　　“而且，帮人就是帮自己。”紫萱补充道，“要重新补好蜀山锁妖塔的封印，正需要土灵珠。如果真能找到，待救回万玉枝丈夫性命，我跟她解说一下，便可求得五灵珠之一的土灵珠了！”


　　“好！我们往前进发吧！”景天挥一挥手中魔剑，正是豪情万丈。


　　神秘莫测的古藤林，就像一口幽深的古井，让人看不到尽头，也捉摸不透。离开了难得的月光林地，景天等人发现，眼前的景物竟渐渐变得清明，不再像来路那样妖物横生。


　　“呼——”轻轻松松走了一段路，景天便松了一口气，说道，“莫非这古藤林只是外围吓人，里面其实没什么？”


　　“这可不一定，”紫萱道，“虽然我也没走过，但我们还是要小心——”


　　一句话还没说完，仿佛为了证明她这句话，已然异变陡生！

第三十九章 风盈翠袖，妖猿幻迹迷踪


　　正在四人前行时，猛然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山一般扑过来！


　　“啊！”


　　唐雪见走在最前，见黑影扑来，本能一闪，却还是被扑击的劲风扫中。顿时便觉半个胳膊失去知觉，动弹不得！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景天等人听得这声古怪喝叫，第一个反应便是“碰到山贼了”！只是等大家缓过神来定睛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原来这时挡在面前的却是一只身高三四丈的黄色巨猿！它如一座小山般蹲踞，双眼通红，有如炭燃，虎视眈眈俯视这几个不速之客。


　　“原来是猿猴成精！”景天今非昔比，看见这巨大的猿怪，竟是夷然不惧！他挡在众人面前，头也不回地问已经跳在一旁的唐雪见：“雪见，你没事吧？”


　　“没事！”雪见这条手臂，初时麻痹，继而剧痛，不过这节骨眼儿上，哪怕再疼，她也只得说“没事”。


　　听她说话中气挺足，景天便放下心来。他仰起脸儿，看着巨大猿怪叫道：“你这妖怪，好不容易成精，却不选个有前途的营生，竟到这里抢劫，难道不怕王法吗？”


　　那巨猿精眨了眨眼，心中茫然，暗道自己耍横无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反应的人。


　　“少废话！”等巨猿精反应过来，它便怪声怪气吼道，“不想死就把身上值钱不值钱的宝贝留下来——嗷！！！”谁知一句话还没说完，这巨猿怪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哈哈！这个笨贼！”景天哈哈大笑，看着那巨猿怪的后方，得意地眨了眨眼！


　　原来就在刚才，趁他吸引巨猿精注意力时，紫萱已经悄悄潜到巨猿精的身后。因为巨猿精身体十分庞大，留下许多视线死角，身姿灵巧的苗女不用怎么费力，就大模大样地跑到他身后，然后擎出她那把出自苗疆的宝刀“巫月神刀”，毫不留情地冲巨猿精的大腿便是一家伙！


　　这巨猿精虽是皮糙肉厚，但架不住巫月神刀锋利无匹，这一下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长流！


　　“你们这些坏人！”巨猿精又疼又怒又委屈，大吼一声后，强忍剧痛便对景天等人展开攻击！


　　这巨猿精，虽然身量巨大，但身手依然十分灵活。他那双长大有力的胳膊，无论横砸竖劈，就像两根房梁，所到处树断枝折，十分惊人。可是很不幸，这位在古藤林盘踞一方的巨猿精，遇上的却是一支法术精妙、攻守兼备的队伍。本来景天、雪见、龙葵、花楹这三人一兽的组合，在德阳霹雳堂总舵老巢就大杀四方、所向披靡，何况这时候还加上神秘苗女紫萱？没多久，这巨猿精就被打得遍体鳞伤、毛焦皮黑、扑地不起！


　　“哈！长得吓人，却是如此不济！”雪见手臂已经恢复灵活，举着寒光烁烁的分水峨眉刺就要上来报仇。


　　“女侠饶命！”扑倒在地的巨猿精，慌忙伸手举出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掏摸来的水晶配饰，连连告饶，“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个宝贝环佩就送给你了！”


　　“咄！闭嘴，”唐雪见发了小姐脾气，“你这妖怪，以为本小姐是这样肤浅的人吗？”


　　说着话，她把巨猿掌中亮闪闪的水晶环佩收在手里，然后闪在一边，留给景天发落。


　　见这巨猿精竟然知道人世的那一套，景天也不禁莞尔，笑骂道：“原来妖怪为了活命，也懂得拿小恩小惠求饶——咦？”


　　景天话刚说了一半，却惊奇地发现，躺在地上装死的巨猿精突然坐起，然后竟像泄了气的皮球很快缩小，最后竟变成一只还没自己一半高的小猿猴！


　　“晦气！原来是只小猴成精。刚才差点儿被他诳着！”景天正不爽，却见这小猴怪更不爽，怪叫道：“什么‘小恩小惠’？我精精拿出手的宝贝，有以次充好的货色吗？刚才给你老婆的，是记着风系仙术的《云界风源》水晶佩！”


　　“什么他老婆！”唐雪见顿时臊了个大红脸。不屑跟它斗嘴，她只顾举起那只水晶佩，怀疑道：“小小一只水晶佩，能记什么风系法术？”


　　“你不适合修习风灵法术，自然没什么感应了！”小猴精精不满地说道，“你交给能修习风灵法术的人就知道了！”


　　“真的假的？”雪见想了想，然后把手中的水晶佩递给龙葵，“喏，给你！看你飘飘忽忽的样子，一看就适合修炼风灵法术。你试试这小猴儿的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你以后也别老是用那些鬼里鬼气的招数了，看着吓人。”


　　“给我……合适吗？”龙葵犹犹豫豫，把问询的目光转向景天。


　　“你就拿着吧。反正雪见也学了雷系法术了。我也想看看这小妖猴说没说谎！”


　　“好的。”


　　见最敬爱的哥哥说可以，龙葵乖乖地接过唐雪见手中的水晶佩——才一拿到手中，本来晶莹剔透的水晶佩，忽然间起了奇怪的变化，那水晶佩之中好像呼啸起无数道狂风，卷起漫天风尘，让晶莹透明的水晶佩中一时好像烟云弥漫！龙葵拈着水晶佩的手指，感受到一股极为奇异的震动，这震动中包含着无数呼啸、飞卷、溥畅、荡涤、萧条的感觉，从她娇嫩的指尖一直通到心底！


　　“这……”带着迷惑的沉吟，龙葵轻轻拈起一根手指，顿时便有一道旋风闪着青色光华，忽地绕指飞翔，宛若游龙！


　　“哥哥，真的是风系仙术！”龙葵惊喜地叫道。开心之余，她感念精精赠宝之恩，想起它身上还有伤，便扬起水袖，一道水蓝光华闪过，那精精还在淌血的后腿顿时痊愈。


　　“真不错！”景天也很高兴，“古人不骗我，果然是‘行动便有三分财气’。如果咱们老待在家宅里不出来，哪有这等好事。不过……怎么咱们到目前得的三本仙术秘籍，名字都是四个字？‘蓬莱水境’‘古梦雷觉’‘云界风源’，难道它们是同一个人取的？这么齐整。”


　　嘟囔了几句，景天转过脸来看着猴妖精精，脸上已经换上一副无比灿烂的笑容。


　　“精精吧？你真是个懂事的猴妖！就冲你这性格，在这林子里混得不错吧？这样吧，不知道怎么我俩一见如故，也不忍心伤你。所以只要你再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了你。否则——”


　　“否则怎么？”心神已经放松的精精随口一问。


　　“否则我过冬缺一件猴皮大衣。”


　　“不要啊老大！”猴妖精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扑过来抱住景天的大腿，哭天抢地道，“你有什么人生难题尽管问啊！我精精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邻居隐私，无一不知，老大您尽管问啊！千万别客气！”


　　“那就好。”景天严肃地问道，“我有个安宁村的朋友，丢了一颗珠子，是不是你偷的？”


　　刚才赌咒发誓的精精，一时间哑口无言，眼珠子不停转动，就是不肯说话。


　　“你真不说？”景天显得很开心，“很好！本来无端添件猴皮大衣，良心不安，现在好了，你死硬不开口，那我就算替天行道，哎呀，这心情舒畅多啦！”


　　说着话，景天举起锋利魔剑，朝精精身上比比画画，就好像已经在量体裁衣一般。


　　“真是个狠人！”精精无奈，只得道，“是有这么个珠子，土灵珠嘛！这么好的宝贝既然被我看到，怎会走空？”


　　“那在哪里？！”唐雪见连忙追问。


　　“你们问晚了，这么好的宝贝，可惜被那个藤老怪抢走了。我倒是一直惦记着偷回来，可惜那藤老怪属老鼠的，会打洞！也不知道把那宝贝藏到哪个洞里去了，呸！不会动的死怪物……”猴怪精精显然对那个抢他东西的藤老怪苦大仇深，开了话头，就骂个不停。


　　“别骂了。”紫萱截住话头，“你说的那个藤老怪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这藤老怪可不是什么人，是个古藤精！”精精恨恨道，“从这里一直走，就能找到他。他根本不会动的，一直都在那里，好傻！”


　　“这么说，他很弱了？”景天比较关心这个。


　　“不！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家伙有几千年的道行，藤条一伸就好几里长，比手臂还灵活，你这样的十个也不是对手。”


　　“是——吗——”雪见拉长了声音，“我可不信！我要亲自会会他！”


　　“喂！要小心啊！他真的很厉害，你们不是对手的！要不——你们找到他藏珠子的洞穴，告诉我，我去帮你们偷——哦不，帮你们拿回来！”精精拍着胸脯保证，“老大，你们只要找到珠子在哪里，我一定能拿到手的！”


　　赌咒发誓时，小猴妖瘦瘦的爪子拍着小小的胸脯，看在别人眼里，好生可笑。


　　“少吹牛了！”唐雪见第一个不信他，“不用你帮忙，我们的真正实力你还没见到呢！景天，我们走吧！”


　　“那……那我呢？你们不捉我走？”精精一副吃惊的样子。


　　“为什么要捉你？”雪见拍拍精精的头，“你小小的样子，可爱是可爱，不过一定不好养；我们又不是江湖卖艺的，要靠耍猴吃饭，干吗要捉你？”


　　“喂！喂！”雪见拍他头时，精精努力闪避，不满地叫道，“下次不要拍我的头啦！那样会长不高的！一定要记得啊！”


　　说是这么说，等景天一行拨开草丛向林中深处走去时，小猴妖精精望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眼睛里却有亮晶晶的东西闪动……

第四十章 心府玲珑，卦语说破穷通


　　按照精精指点的方向，景天几人拨草寻路，小心翼翼地前行。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大家发现林木渐渐变得疏朗。此时月已西移，不过皎洁依然，照得林中颇为通透光明。又走了两三里，发现有一座高大石台挡住了去路。


　　“风清台！”借着斜月光辉，景天读出石台壁上錾刻的三个古体大字。


　　石台挡路，有心绕过去，却发现石台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粗大树藤。它们纠缠盘结，形成一张巨大的树藤网，让人无路可走。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唯一路径，便是通往风清台上的石阶。


　　正在众人犹豫之时，却听那高台上传来一个苍老而清越的声音：


　　〖野境寻花到处残，


　　倦凭枯树胜朱栏。


　　人间富贵真无味，


　　谁与山人画牡丹？〗


　　吟诗余音犹然袅袅，那声音又苍然说道：“年轻人，既来寒家，何不上来看看？赏一赏我这刚刚画成的‘江山万里图’。”


　　月夜之中，这吟诗邀约的语气十分清雅；仔细听，还能听出暗中隐隐含着几分萧索。


　　“那就打扰了！”景天与紫萱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各自戒备，十分警惕地拾阶走上风清台。


　　等走到高台上，景天惊讶地发现，这台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屋舍和画作；空荡荡的台面上，只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丈。这老丈，身穿薜萝衣，腰系枯藤条，手拄着古木杖，往月白风清的高台上一站，立即显得神采风姿颇为不俗。老丈身后，正是景天等人要通过的方向。不过此刻凝神一看，只能见到一张藤条编成的门状藤网，正挡住去路。


　　不用说，这场景也太惹人联想。唐雪见顿时娇叱一声：“喂！你就是抢东西的古藤精吗？”


　　“什么话？小孩子真没礼貌！”老丈十分不快，沉着脸道，“老夫乃是古藤仙人，是仙！你说的那古藤精是妖！”


　　古藤仙唠唠叨叨：“妖是妖，仙是仙，这是完全不同的！怎么连这点儿眼力都没有？现在的年轻人啊，真不像话！”


　　“古藤仙人，对不起，”紫萱侧身微微一福，柔声恳请道，“请您打开那树藤门，让我们过去好不好？”


　　“哼！”古藤仙撇着嘴，不乐意地道，“你要老夫让路我就让路？岂不是太没面子啦？另外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那可不是门喔！这是老夫花了七七四十九天，以藤做纸笔精心绘制的‘江山万里图’！来来来——”他招了招手，“你们几个也来品评品评，看看我这幅巨作如何呀？”


　　心直口快的唐雪见，瞅了两眼那所谓的“江山万里图”，忍不住快言快语道：“什么‘江山’啊？看不出！乱七八糟的，好像一张渔网，还没理开！”


　　评价完那些乱藤，唐雪见又瞅了瞅古藤仙，却发现这老丈基本只能立在原处，无法走动。联想到“古藤仙人”的自称，唐雪见快嘴道：“你……好像不会动哦？你见过万里江山吗？”


　　“咳咳！”这一下正戳到古藤仙的痛处，他顿时气急败坏，大叫道：“你……你……你……你们欺人太甚！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古藤仙说打就打，话音未落，已有无数枝叶藤条迅猛抽打过来，本来月明风清的风清台上，顿时黑暗如鬼境！


　　不过见他动武，早已暗中备战的景天、紫萱等人也毫不示弱！霎时间从他们立身之处，雪亮的剑光冲天而起，无尽的雷电闪耀奔腾，锋利的冰凌飞落如雨，更有那龙葵神鬼莫测、黑气缠绕的幽灵鬼斩朝古藤仙飞扑，真个游若毒蛇、奔如脱兔！


　　这场面，若是内行一看便知，虽然古藤仙招来的木系攻击铺天盖地，但攻击力根本不能和这几位配合发出的精妙法技相比。果不其然，才过招两三回合，便听得古藤仙人在漫天枝叶藤条中大叫：“住手！住手！”


　　原来他一看势头不对，顿时停战告饶。


　　“老了，老了！”等漫天法术撤去，古藤仙十分失落，“真是黄土半埋脖子啰！若是再早几百年，我……唉！我说你们几个年轻人，一起欺负一个老人家，难道不知忠孝廉耻吗？”


　　“明明是你先——”雪见不平地叫起来。话才说了一半，紫萱从中截住：“老仙人，那我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那可不行。你们倚强凌弱、以多胜少，不算赢了我。”古藤仙举头望望明月，略一思索，便道，“这样吧，咱们比比文的。让老夫猜猜你们各自最宝贝的是什么东西——如果老夫猜错了，就放你们过去；如果都猜对了，你们就不要过去，永远在这陪我这孤苦伶仃的老人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少时间了。”


　　“啊？你快死了？”唐雪见掩口惊呼，有点儿后悔刚才的快言快语。


　　“是啊！”古藤仙显得十分难过，“再过个四五百年，大概就要入土了。唉，人生苦短啊！到那时，你们就不用陪我了。”


　　这一下连心直口快的唐雪见，也顿时无语了。不过，冰雪聪明的唐大小姐想了想古藤仙刚才的话，立即欢欣雀跃，十分赞成，“老人家，猜我们最宝贝的东西，这主意不错。你快猜吧！”


　　“嘿嘿嘿！”古藤仙一阵冷笑，没好气地道，“我说你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摆在脸上。你的样子告诉我，你那小心眼儿里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无论老夫猜什么，你都要说‘不对’，是不是？”


　　“我……”唐雪见有心说不是，却终究说不出口。


　　“哈哈！”看见她吃瘪，古藤仙觉得找回了场子，顿时快意了很多。他乐呵呵道，“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我们这猜宝贝的文斗啊，如果被猜的人说老夫猜得不对呢，就要把老夫说的这东西给我。这就算买路钱，公平合理！反正嘛，既然没有猜对，就不是最宝贝的东西，也就不会那么心疼——唉，我总是这么心地善良、替人着想，呵呵！”


　　“好吧……就照你说的那样，文斗！”这时却是景天拿了主意。景大侠心说，“小爷我混迹渝州那么多年，红口白牙、占卦骗人的江湖骗子见得多了，哪有真正能猜出别人心意的人？那不真成活神仙啦？”


　　一口应承下来，景天又有点儿好奇，问古藤仙，“你要怎么猜呢？”


　　“老夫占卦！”


　　“你用什么占卦？没见你有什么龟壳啊，草签啊，罗盘啊什么的！”


　　“哈哈！年轻人，你拘泥了。占卜之事，一念通神，万物皆可为爻，万物皆可为卦，何必拘泥什么草签龟壳？”说到占卦之事，古藤仙恢复了他仙风道骨的气象，睥睨四方道，“我今日便要用这幅‘江山万里图’作我的卦盘，以藤条的走向为卦爻，占一占你们最宝贝之物是什么！”


　　说着话，古藤仙袖中一股青光射出，正中那幅藤条画上。只见一阵枝叶凌乱，那藤网已经变了个式样。古藤仙眯着眼睛，凝神看着那藤网中几个当作占卜之爻的排布走向，细细凝神思索。


　　原来，这古藤仙果真是占卦高手。他用某些长一点儿的青藤作为阳爻，用短一点儿的枯藤作为阴爻。这样的每三爻便能合成一卦；一卦中阳爻阴爻有不同的组合，总共可能有八个卦象。两个这样的卦象，一个看成上卦，一个看成下卦，合在一起，便组成一个可以预测人或事的完整卦象。每个上卦、下卦各有八种可能，组合在一起，完整卦象便有八八六十四个，便是世人常说的“六十四卦”。当六十四卦之一的卦象已成，再结合卦象形成中阳爻、阴爻发动的情况，即所谓“动爻”，便能相应查出卦辞，作出解释。


　　刚刚古藤仙，便是一边心中祷念“景天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一边用特有的仙术拂扰藤网，然后通过自己心中定义的树藤阳爻、阴爻，总共六爻组成上、下二卦，然后结合动爻的情况得出卦辞。这一回占卜景天之事，他得出的上卦为“阴爻、阴爻、阳爻”，组合出来的八卦之象为“震”；恰巧下卦也是“震”，这样组合在一起，便是六十四卦中“震震”之“震”卦。然后古藤仙一看动爻情状，正是“六二”，于是心中默然回忆搜寻，便知道了卦辞是什么。


　　占出了卦辞，再仔细一观察景天的情况，古藤仙心中已有了答案。他乐呵呵笑着，对竖着耳朵听结果的景天说道：“年轻人，你这卦象，正是‘震震’之震卦。动爻六二，卦辞曰：


　　船棹中流急，


　　花开春又离。


　　事宁心不静，


　　近期得又失。


　　你最宝贝的东西，老夫已经猜出来了！”


　　景天一脸的不相信：“是啥？”


　　“就是你手中这把刚才打老夫的凶器！”他指一指景天手中魔剑，嘿嘿笑道，“船棹和春花，就是说你这把宝剑了。不过呢——”古藤仙拖长了声音，“不过因为你这小家伙不知尊老，所以不久这把剑有可能离开你。你啊，要好好作决定！这可能关系到你一生，要好好把握！”


　　“也不知真的假的！”景天本来被猜中心事只是惊奇，但听了后面古藤仙的言语，他却有点儿慌神了。转念一想，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行了一个礼，用上敬语问道：“那不知这位老仙人，可否指点小子一二，如何才能让我这把最宝贝的魔剑不要离开我？”


　　古藤仙摇了摇头，笑嘻嘻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啊！”


　　景天本来就有些不信，现在看他的神情，以为是在刁难，便有些生气。年轻人难免有些冲动性子，景天便叫道，“莫非是江湖骗子？哪有这么齐整的卦象！震、震、震！那就看我来震震你的乱藤卦吧！”


　　说着话，他捡起一个石子便砸藤网。那藤网挨了石子，一阵震动，刚才的卦象已然紊乱。


　　“怎么样？”景天得意扬扬地看着古藤仙，“古有豪杰快刀斩乱麻，今有景大侠投石震藤卦，现在没什么卦了吧！”


　　“哈哈！恰恰相反！”古藤仙看着这不信邪的年轻人，轻捻长须道，“你这一丢石子，扰乱藤画，已然又变一卦矣！”


　　“什么？！变……变卦……”


　　景天张口结舌，怔怔听古藤仙再次得意的解卦：“变卦后，上卦为‘坤’，下卦为‘巽’，合起来乃是坤巽之‘升’卦。观其动爻，为初六，对应卦辞说：


　　雄鹰展翅冲云霄，


　　乘风羽翼到蟾宫。


　　荣华若问将来事，


　　先后名声达九重！


　　小子啊，你只要过了这一关，将来的前途无可限量！”


　　“这……这……”


　　比之先前得那凶卦，景天这时候反而心乱如麻。过得好一阵子，他才如梦初醒，顿时眉开眼笑，对古藤仙赞不绝口：“活神仙啊！我看您这一卦算得灵！”


　　且不说景天前倨后恭，下面古藤仙占卦猜宝贝，便轮到了紫萱。就在这时，除紫萱外几个人中心思最细腻敏感的龙葵，却奇怪地发现，当这个美丽的苗女大姐姐听到古藤仙说要猜她最宝贝的东西时，竟好像紧张得微微发抖！


　　“咦？紫萱姐姐为什么会这样……”心地纯净如白纸的少女很是想不通。

第四十一章 阴阳看透，惊动倩女之魂


　　看了看紫萱，古藤仙若有所思。他也不说话，宽袍大袖，又是一道青幽幽的光芒应声飞出，射在那张门状藤网上。


　　“哦，”古藤仙眯着眼，“上卦为离，下卦为震，乃是离震‘噬嗑’之卦。动爻六五，卦辞曰：


　　红叶无颜色，


　　凋零一夜风。


　　邻鸡醒午梦，


　　心事总成空。


　　姑娘，你最喜欢的宝贝，我已经猜出来了。”


　　“是什么？”紫萱轻咬嘴唇，手抚发辫说，“请老人家示下。”


　　“你最喜欢的，应该是一个蛮英俊的年轻人。可真不容易啊，这么多年……”古藤仙感慨了一阵，忽然口风一转，“就这一卦来看，你要做的事情太难了……”


　　紫萱神色变得有些黯然。她低垂螓首，贝齿咬着朱唇，思忖良久方抬起头来，抱着些希冀问道：“那……若我坚持，能成功吗？”


　　古藤仙摇了摇头：“‘有无皆自定，贪爱复何为’？此事非人力可回，逆天行事，难啊。”


　　紫萱听了，神色怅然，口中反复轻念那句“有无皆自定，贪爱复何为”，一时竟似是痴了……


　　古藤仙转而又看向龙葵，道：“这位小灵仙，该你了！”


　　说着奇怪的称呼，古藤仙依法施为，又从纵横交错、青枯不一的藤枝中得出了卦象。他看了一眼，忽地哑然失笑。


　　“小姑娘，你和这位少年人缘分还真不浅！”


　　“啊！”龙葵又惊又喜，兴奋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就知道，我和哥哥很有缘的！”


　　“哦……我不是说的你那种缘，”古藤仙看了她一眼道，“我是说啊，你们的卦象居然一样！上卦震，下卦震，合起来也是‘震’！不过就是动爻不一样。我来看看——动爻为六五，那卦辞就是：


　　一心两事，


　　一事两心。


　　新花枯树，


　　直待交春。”


　　“老爷爷，这是什么意思呢？”龙葵心怀忐忑地问道。


　　“这个意思啊，很明显！老夫还是先来猜猜你最宝贝的是什么——哈哈！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占卦！你最宝贝的显然是你旁边这位小哥哥啊！”


　　“被……被猜中了……”龙葵害羞地低下了头，两个小手指头对在一起，不停地搅动。旁边唐雪见看见了，没好气地道：“哼，瞎子都看出来啦！”


　　“哈哈！真是些有趣的年轻人。”古藤仙兴致很高，索性将刚才那卦详细解了，“这卦辞前两句，却是分指两人。‘一心两事’，指这位用剑的小哥，显然他现在一心两用，分别得应付你们两个女娃——好，好，别生气，算老人家我多嘴……那‘一事两心’，则说的是这位小妹妹。小妹妹，你对待一件事情，分别有两个人用心啊！”


　　听古藤仙这么说，除龙葵之外的其他人，都会心一笑，心道这神神叨叨的老头儿，还真有点儿门道；龙葵这小姑娘一会儿是文静版的蓝发小淑女，一会儿又变成佻达非凡的紫发小魔头，不正是一事两心嘛！


　　“你们……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只有龙葵，看见大家这样反应，懵懵懂懂，不知所措。她忽然想起来，似乎还真有些征兆：有时候自己仿佛如梦初醒，然后别人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这还罢了，有时候她竟会突然发现自己腻在了哥哥怀里，还当着众人，真是羞死人了！


　　不过，这些还都是小事啦。趁着这位活神仙还没不耐烦，龙葵决定赶紧问个最要紧的事情：“老仙人，你说，哥哥将来……会讨厌我、离开我吗？”


　　“这个嘛，今后的事情，可不是你能决定，要看他怎么做才行。那卦辞后两句不是说吗？‘新花枯树’，说你虽是旧友，现在却是新识；‘直待交春’，说明枯树新芽，只赖天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等待另一个人。”


　　“那……究竟哥哥会不会讨厌我、离开我啊？”龙葵只觉得古藤仙说得十分深奥难懂，便又追问一句。


　　“呵呵，这个嘛，就是天机了。天机不可说，不可说啊。”


　　“小葵，不要管什么天机了，”景天对老头儿这样逗一个小姑娘很不满，拍着胸脯对龙葵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啊……那太好了！”患得患失、愁肠百转的龙葵，终于展颜欢笑了。


　　“啾啾！”这时候小花楹也急不可耐地飞过来，围着古藤仙盘旋。


　　古藤仙毫不以花楹族类为异，一样帮它卜卦。花楹得到的上卦为乾，下卦为坤，合起来是一个“否”卦。这否字念“匹”音，否极泰来，基本乃是吉卦。察其动爻，乃是上九，则古藤仙口宣卦辞：


　　〖走尽天涯路途，


　　风霜遍历千辛。


　　不如问人三天，


　　渐渐柳暗花明。〗


　　“没想到啊，你得到的竟是个吉卦。”古藤仙对小花楹乐呵呵道，“从前半句卦辞来看，你的经历还蛮丰富的；后半句说你总算否极泰来，得遇贵人。你最宝贝的呢，你应该知道我已经猜出来了。可是呢，老仙我也要提醒你，你现在想要的，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你还小呢，想清楚再说吧！呵呵！”


　　“啾啾？”对古藤仙后面半句话，花楹似懂非懂，好生疑惑。


　　“哎呀！”这时候却是唐雪见急了，“怎么你们都被猜出来了！”


　　“哈，轮到你了！小姑娘，今天老夫我就要让你心服口服！”古藤仙看也不看，随手一道青光打出去，然后一扭头，就要去看那藤网上的卦象。


　　这时唐雪见十分紧张，香汗淋漓，方才见古藤仙这般料事如神，觉得自己这方已经输啦。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古藤仙扭脸朝藤网上这一看不要紧，一待看清，顿时轮到这老头儿冷汗涔涔！


　　原来，先前条理分明的树藤网，现在竟变得杂乱无章！看那样子，像是团成一团的破渔网，又和搅在一起的蜘蛛网差不多，正是盘缠无比，哪还看得出什么卦象！古藤仙一惊，又打出一道青光，谁知道不仅没解开前面的那团乱麻，却把藤网变得更加纠结繁杂！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古藤仙心疼得大叫，“我的画作！我的传世画作！全毁了！全毁了……”


　　“别只顾心疼你那什么‘画’了，”唐雪见有些着急，“你还没猜我最宝贝的是什么呢！”


　　“这……”有些暴走的古藤仙，听了唐雪见的话，暂时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团乱麻一样的藤网，再看看亭亭玉立的少女，沉思了好一阵子，才颓然叹道：“唉！我真的老了……我居然什么都看不到。你的来历一定不一般……算我输了……”


　　古藤仙转过身，一挥袖，发出一道鲜红的光华，罩住那藤网。于是这一张前“江山万里图”，现一团乱藤麻，顷刻间不见了。


　　“你们过去吧。”古藤仙风骨磊落，“你们要找的古藤精，就在里面。”


　　这一番情势变化，真叫人眼花缭乱。古藤仙没猜出雪见最宝贝的是什么，便输了赌局；但唐雪见此时却没多少胜利的愉悦，而是低头不语，弄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滋味。


　　通道打开，本来景天等人便要穿过去找古藤精夺土灵珠，只是其他人已经往那边走时，景天却冷不丁朝古藤仙施了个礼，罕见地肃然说道：“老仙人，您是真正的智者。晚辈想请教心中一个迷惑，不知可否？”


　　“请讲！”古藤仙也肃容相待。


　　“您明见万里、神算千年，不知道是否听说过邪剑仙和罗如烈这二人？”


　　“这个……”


　　方才嬉笑怒骂、宛如顽童的古藤仙，这时忽如换了一个人。他沉思半晌，盯着少年，答道：“略有耳闻。”


　　“那您能不能也帮我们卜一卦，指点一下如何才能战胜他们？”


　　“倒不用卜卦。”古藤仙颇为爽快，“那邪剑仙，其实也源自蜀山，乃是灵体一样的人物。”


　　“哦？源自蜀山？”紫萱一脸愕然，连忙追问。古藤仙却一摆手，“老夫也只是略有耳闻，实在爱莫能助。现在能告诉你们的只是，这邪剑仙属于心魔一流。这心魔灵体，最擅灵魂法术。”


　　“灵魂法术！”景天与紫萱等人几乎同时惊呼。


　　“灵魂法术……听徐大哥说，不是已经基本绝迹人间了吗？”景天有些不甘心，追问古藤仙。


　　“呵呵，天地之大，有一二例外又有什么奇怪！不过，邪剑仙这等层级的心魔，也只是小角色。心魔乃是世上最独特的灵体，若是它本来就根骨不凡，再有了得天独厚的机缘，则很容易修炼出极为可怕的魔头来。若真是这样，这等心魔恐怕连神界神王、魔界魔尊的人物也未必斗得赢它！”


　　“啊……心魔这么厉害！”景天稍微消化了一下古藤仙所说，有些庆幸地拍拍胸口道，“幸好，幸好，邪剑仙只是小角色。”


　　“呵，少年人，即使我口中这样的小角色，也绝非你们现在能战胜的！”


　　古藤仙轻轻一句话，又把众人刚刚提振起来的一点儿信心打到了谷底。


　　“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吗？”景天不死心。


　　“还是那句话，世事无绝对。不会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就是你我现在不知道而已。不过，倒是这位小女娃有点儿奇怪。”古藤仙忽然看向唐雪见，语出惊人，“你们真想与邪剑仙斗，恐怕她还是一个制胜的关键！”


　　“你……你在说我吗？”唐雪见指着自己，一脸的不敢相信。


　　“是。刚才不是给你占卜失败吗？老夫想过，非我浸淫千年的神算之术失灵，而是你身体中竟有一道极强的法印。这法印，非人间法术，竟类似灵魂法术中的灵魂守护！这也倒罢了，毕竟名山大川数不胜数，中间不免有些奇人也能弄出来似是而非的灵魂法印。不过，奇就奇在，老夫运用千年神力体察，竟发现你小女娃体内的灵魂法印，可能是非常高级的上古灵魂守护神技——‘星辰守护’！既然如此，真碰上邪剑仙，到了危难之时，恐怕还能对他的灵魂法术抵挡一番！”


　　“真的吗……你骗人！”唐雪见一脸的忧郁。这件事情，若换了景天，知道自己身体里有神奇的法印，早就欢呼雀跃、扬扬自得；但唐雪见不知道怎么就高兴不起来，还有些莫名的恐慌。


　　“呵！”古藤仙虽然笑着，口气却一点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骗人？老夫已有四百八十三年没骗人了。”


　　“老仙人，我知您是智者，不过，”景天有些迷惑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哈哈，人老成精这句话你听说过吧？我古藤仙人，也是仗着年纪比你多活八九百多年，才多知道些秘密。”


　　“那也不至于连上古时候的事都知道吧？”景天今天下决心要解开心中的疑惑。


　　“少年人，敏而好学，很好，很好。这世上之事，无非物理。我告诉你知晓上古之事的道理：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情，都会将信息投射、刻印在当时的环境里。这天地乾坤中，有着罕见的永远游荡的上古之云、之气、之石、之焰、之风，它们无一不在传递着古老的信息。我等忝为草木精灵，拥有胜过别族的天生灵觉，这上千年我反正也去不得别的地方，闲来无事就收集这些游荡在虚空中的信息。这样的信息，极为庞大、混乱、繁杂、失真，还在随着时光的流逝不停地衰减，但我没事就研究，虽然难，架不住老仙我时间多啊，便也知道了一些上古的逸闻和秘密。所以你该相信，我看出这小女娃身上有‘星辰守护’，绝非虚言。”


　　“真神奇……”景天一脸的惊羡。不过他转脸看见雪见的脸色似乎并不太好，便故意插科打诨，“老仙人，那你这真是叫捕风捉影啦！雪见若真有你说的什么守护就好啦，灵魂法术真诡异，你不知道，上一回连我这么纯洁正经之人，遇上海妖，也差点儿着了她们魅惑法术的道儿！”


　　“年轻人，我这可不是捕风捉影！”没想到古藤仙还较了真儿，“你们肯定不知道，根据我的思考，天上的星辰光华传到我们眼前，也是需要时间的；因而，那种星光传来的时间正好和上古至今的时间相符的星辰，它的光辉映到老夫视野中，便能告诉我当时它所记载的上古的吉光片羽。”


　　“呃！”听了古藤仙这话，刚才将他奉若神明的景天，心里便犯了嘀咕，“怎么可能！光难道也像我们人走路需要时间吗？这话却荒诞了！”


　　心里这么想，他朝雪见使了个眼色。雪见看到，顿时明白了他想说的意思：这老头儿，有时疯疯癫癫，说的什么惊人之语，恐怕也多荒唐，做不得数的。唐雪见心中想了想，顿时心情好了些。


　　“你们……不信？”古藤仙看出大家心事，顿时有点儿不乐意了，“其实刚才给你们占卦啊，我脑海中还不时闪现出这样对应的片段信息呢！如这个蓝发的小姑娘，叫龙葵吧？老夫当时心中忽然涌现出‘永堕成魔’四字之语，我看，这绝非黑空虚言。还有你，小哥儿，占卜你时，老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偈子，说的是‘堪不破梦中梦，修不得身外身’。你们看，像吧？”


　　“不像呢！”没想到龙葵很快否定了古藤仙人的臆想，“什么‘永堕成魔’？龙葵丝毫不知呢！哥哥你呢——咦？”当她转向景天，以为他也会像自己那样很快否定时，却发现他竟睖睁无语，一时好像恍惚出神。


　　“哈！”见景天这般反应，古藤仙转念一想，索性知无不言，“年轻人，老夫浸淫卜卦之道，已有千年。这卜算之事，绝无差错。我看你们将要面对的敌人，要比什么邪剑仙之流可怕一万倍——虽然邪剑仙也不是你们现在能对付的；你们将来面临的难题，比你们想象的、所知的还要难一万倍！唉，恐怕这六界平安了没几百年，又要来大灾劫……我这可是凭你们几个刚才的卦象，再结合你们的前世今生得出来的！”


　　“前世今生？”景天偷眼看了旁边几个女孩儿一眼，却见她们都面色苍白，便暗地皱了皱眉，然后忽地振奋说道，“什么前世今生！圣人夫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才不信呢！老人家不要危言耸听——”


　　景天转向紫萱等人，语气轻松地问道：“前世今生，你们信吗？”


　　按照他的想象，这等离奇之事，众女自然是不信的——谁知道，众人反应却是参差不一：紫萱不语，龙葵深信，只有雪见使劲儿摇头！


　　见得如此，景天默然。不过没过片刻，生性洒脱的少年，便一扫眉间颓气，挥一挥手中魔剑，大叫道：“有什么好担忧？老仙人神算，不是算我将来荣华无限，‘先后名声达九重’吗？”


　　他豪情万丈，挥剑喝道：“就算哪一日无路可走，我也要用手中的剑劈开一条通道！我景天穷小子一名，没啥可以失去的！”


　　“善！”还是紫萱先恢复神气。看见少年如此豪迈，本就豪爽的苗女受了感染，也挥了挥手道：“‘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无稽之言，是在不听听耳。’昨晚对酌，你便说，凡事不要想那么多，我等只求无愧于心便好！”


　　这两样言语出来，一扫方才颓气，众人顿解心结。只是，恰在这时，头顶皎洁月空中却忽有几片亩大的黑云飞来，遮住了明月，人间万物，霎时如堕万丈黑渊！


　　这样的黑暗，无边无际，让人心悸。不过无论一时的黑暗再怎么浓重，都挡不住那位渝州少年沉稳的话语：“活神仙啊！你这手算卦的本事传给我呗！哪天若真应验了你的话，发生大灾劫，我还能靠着它混口饭吃！”

第四十二章 剑斩妖颅，娲皇灵珠在握


　　离开风清台许久，夜色里古藤老仙那悠远的呼唤还在空中回荡：“老夫最擅长的还是绘画啊！你还是学这个吧——别走啊，别走啊……”


　　“小天，你看看，你还要跟他学算卦！”唐雪见没好气地道，“依本小姐看，他也就是个三脚猫的角色！”


　　“可不能这么说。”景天道，“画画嘛，我不懂得欣赏，不过就拿算卦来说，我看他这一路说下来，很多说中了，还是有点儿门道的。”


　　“什么啊！”不知为什么唐雪见火气很大，“龙葵最喜欢的是什么，这还要算卦吗？只要不是瞎子就看得出来！再说了，他不仅算不出我的，还说什么我身上有‘星辰守护’，这不是胡说八道嘛！我就是唐家堡的一个普通儿女，哪来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倒是……”


　　听到这里，包括景天在内的几人都知道唐雪见为什么这么生气了。也难怪，一个从来认为自己只是江湖门派普通大小姐的女孩儿，遭逢门户剧变之后，却忽然被人说得古古怪怪，还是涉及自己完全未知的事情，怎能不生气。念及此点，景天便出言安慰：“古藤仙说的确实不完全对……他还说龙葵‘永堕成魔’？我看她比谁都乖——呃，雪见，我说的是拿她和花楹比……最不能相信的还是这个：星光照过来还要时间？太可笑了吧！光照怎么可能需要时间呢？我们大家都不要多想了，专心往前搜寻古藤精吧！”


　　“嗯！”被景天好言安慰，唐雪见也安静了下来。


　　随着向前搜寻，众人渐渐发现四处林木渐疏，地上纵横交错着粗大的树木根茎。根茎的上面，滋生着一丛丛的枝叶，还盘绕着各种颜色的树藤，样子十分古怪。这“古藤林”的名字，果然名副其实。渐渐的，这地上已经寻不到路来走；能够走上去的，只有这些出奇粗大的根茎。景天走在最前面，挥舞着魔剑披荆斩棘，带领众人渐渐走上一根最大的树茎。


　　这时候，天已经渐渐亮了。透过古藤林上空的枝叶间隙，众人能看见东边的天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大家脚下所走的树茎渐渐升高，倾斜着蜿蜒向远方，也不知什么地方是个尽头。见天光泛亮，却还没有找到什么古藤精，众人都有点儿焦急起来。


　　“莫非要无功而返？那可要断送了高大哥的性命！”景天很是着急。正在这时，却听紫萱娇声喝道：“大家止步，有妖气！”


　　“啊？！在哪里！”唐雪见惊叫一声。


　　“就在我们脚下！大家小心！”


　　“脚下……啊！！！”唐雪见惊叫一声，玉额上沁出香汗，“难道说我们刚刚都是走在它身上？好恶心！”


　　“嗯，这就是古藤林中最大的妖怪，古藤精！”


　　紫萱神情凝重地念起神秘古老的咒语，与此同时，她的兰花玉指在半空划过一个优美的半圆，带起一溜儿红光。到了一定地步，紫萱猛然高声娇叱：“山川木灵，现身！”


　　“磔磔磔……”


　　话音未落，就听见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怪笑，然后砰的一声巨响，顿时便有个丑陋狰狞的高大怪物跳在了众人面前！这怪物，勉强有着人形，但全身都是干枯的褐色藤木组成。乱蓬蓬的干藤便是头发，锐利的荆棘组成爪牙，身下更是夸张，景天等人一看，分明就是一个有着五六个干枯根系的老树根，正在地上不停地徘徊旋转！可以说，这位古藤精，是景天出道以来碰到的外形最像妖怪的妖魔！


　　“古藤精！”面对着可怕的妖怪，紫萱毫不畏惧，娇声喝道，“是你抢走了土灵珠吧，我们现在要拿它救命，请你交给我们。”


　　“磔磔——”回答紫萱的，是猛然抽打而来的一根巨大藤条！


　　“好！”紫萱轻盈地跳开，娥眉一挑，泠然叫道，“那今日此事便难善了！”


　　说着话，她便凝神作法，顿时无数的冰凌闪着寒光朝古藤精飞击！


　　“跟妖怪还讲什么道理！”唐雪见早就按捺不住，这时见终于开打，顿时施展开“紫霄神雷舞”，硕大的紫色电光如毒蛇般朝古藤精闪耀吞噬；景天、龙葵、花楹立时也加入战斗，个个极尽所能，极力向古藤精攻击。清晨的古藤林，顿时陷入一片昏天黑地！


　　虽然古藤精以一敌五，但它毕竟是积年的老怪，又占着古藤林地势之利，战斗中，方圆二三里内所有的草木好像都为它所用。本来静静匍匐的树藤，听了它的召唤，立时就好像活了过来，如一条凶猛的巨蟒朝众人盘缠咬噬。


　　若只是一两个还罢了，在古藤精的驱动下，整个古藤林都好像与景天等人为敌；无数的古藤缠绕而来，无数的枝叶飞落如雨，中间还不停有砂石落下，这些攻击就算一时不能给这几个身怀绝技之人造成致命伤害，也骚扰得他们眼花缭乱。就算景天和雪见身手灵活，也被妖化的树藤缠倒过好几回；饶是龙葵和花楹行踪飘忽，也经常被粗大枝叶出其不意地弹着。要不是大家配合默契，救援及时，恐怕早就重伤了。只有紫萱，不愧是经验丰富、法力高强的苗族法师，那古藤精不但一时伤不着她分毫，还能让她从容地给队友施以援手。


　　不过，这样勉强防御的战斗，实在被动；况且交战了十几个回合，体力、灵力渐渐消耗，眼看着再无转机，则助人不成，自己还得身陷此地！


　　“小天，不要用水系法术了！快近身用剑攻它！”困局中，忽听紫萱高声叫喝！


　　原来她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这水生木、土克水，古藤精本身乃是木灵，又身怀土灵珠，用水系最是尴尬。她自己是十分强大的水灵法师，这时施用水系法术，因为实在强大，倒是能够弥补天生相克的不足；但景天毕竟才到三阶“驭寒”，这“穹雪娲灵斩”施展出来，倒真的算给古藤精浇灌甘霖了！


　　听得紫萱提醒，已有道术基础的景天顿时醒悟。只见他招数一变，专心驭起魔剑，驱动自己领悟的“飞蓬驭剑诀”朝古藤精攻击。那边紫萱也更多地挥舞巫月神刀辅助进攻。


　　这一招果然奏效！当妖艳的紫色剑光和冷寒的清幽刀光冲天而起，本来肆无忌惮、几乎将几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古藤精，顿时吃紧！才不过眨眼工夫，古藤精有如枯木的妖身上便增添了无数刀剑伤痕，好像早年被樵夫刀斧斫了好久一样。


　　“小天，打得好！”见景天得手，唐雪见士气大振，顿时福至心灵，本来不怎么奏效的雷电攻击，竟然忽地“咔嚓”一声霹雳巨响，无巧不巧地劈中古藤精身躯——顿时，它有两条根脚被炸成齑粉，半个身躯也被雷电灼得焦黑，就跟野外雷击木一样！


　　“嗷——”被唐雪见得手，古藤精一声可怕的痛苦号叫，直震得附近林叶簌簌而落。这一下子，可把它给真正激怒了！顿时，它也不管紫萱的冰凌、景天的剑光、龙葵的鬼斩、花楹的毒光，拼着挨他们几下，剩余的几个足茎一起用力，整个枯木身躯如闪电般欺近唐雪见，巨大木掌一挥，就将这个还沉浸在刚才一击得手喜悦中的少女，整个地横扫而飞！


　　“咚！”唐雪见娇躯落地，挣了几挣，便再也没能起来。


　　“磔磔——”古藤精再次发出瘆人的怪笑，踮着脚就朝少女落地之处飞扑——它这几百年中还没像今天这么吃亏，现在它那个铁石心肠里，已将唐雪见恨极！如果这时没人能阻止它，那么已经失去抵抗力的唐雪见必然难逃一死！事实上，古藤精拼着自己的木质身躯没那么多知觉，在不管不顾其他人的攻击之下，已经没人能阻止它了！


　　“不！”景天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同样毫不顾自己空门大开，拼尽全部劲气催动魔剑！情急之下，那魔剑中天生的戾气一瞬间激发，昏暗的古藤林中霎时间好像劈下一道天闪，一道灿耀无比的剑芒急闪而过，转眼之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古藤精那颗粗大的头颅，竟“咕咚”一声滚落在地上！


　　藤怪授首，粗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时，不亚于一棵巨木被斫倒。也许唐雪见今日命不该绝，古藤精的尸身轰然倒地，砸出的土坑就在离她咫尺之遥的地方。除了被溅了些泥土草叶，唐雪见很幸运地没有被砸着。


　　从来爽快大胆的少女，见如此巨大的妖身就砸在离自己脑袋几寸远的地方，也吓得花容失色。她立即忘了筋骨疼痛，挣扎着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地上的古藤精尸首，手中峨眉刺上电光闪烁。


　　“雪见你不要紧吧？”景天和紫萱等人纷纷关心问候。


　　“我没事。谢谢你，小天！”唐雪见强撑着道，“你们先不要管我，快看看土灵珠在哪儿。”


　　她这句话提醒了大家。景天性急，立即在古藤精尸身上一阵乱翻，可惜怎么也找不到那颗灵珠。


　　“难道它把灵珠藏到别的地方？”景天有些郁闷。


　　“不会！”紫萱斩钉截铁说道，“古藤精身上土灵如此强大，土灵珠一定就在它身上。如果身外没有，看来，它已经将土灵珠融合到身躯里了！”


　　“吃掉消化了？”景天闻言大惊，“那我们岂不是一场空？”


　　“那倒没有。”紫萱道，“土灵珠乃上古神魔之战后遗留下的绝世神珠，自有天命傲骨，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人融合？尤其这还是个低等的妖怪。”


　　听到她说这古藤精还是低等妖怪，景天想起刚才战斗吃力的模样，忍不住暗暗心惊。只听紫萱又道：“景天，你身上有没有带取火之物？”


　　“带了火绒火镰。你要做什么？”


　　“自然要将这灵珠烧出来！”紫萱慧黠一笑，“木畏火，火生土，要想取土灵珠，自然要烧火！”


　　“哈哈！”景天闻言，愁眉顿展。他赶紧拿出火绒火镰，打出火星儿来，须臾就将干枯的古藤精尸体烧着。


　　“龙葵也来助哥哥一臂之力！”平时不怎么做声的蓝发龙葵，这时候也自告奋勇，手抚着腰间晶华闪耀的“云界风源”水晶佩，顿时平地便刮起一阵旋风。这旋风不大不小，正好催火；风助火势，顿时就将地上这盘踞古藤林多年的凶厉妖精烧得灰飞烟灭！


　　“看！有珠子出来了！”唐雪见兴奋高呼，众人定睛一看，果然在袅袅的青烟散尽之后，焦黑灰烬中静静躺着一个土黄色的珠子。这珠子鸡卵大小，正在昏暗的林荫中散发着黄色的毫光。


　　“土灵珠！”紫萱一见便叫出它的名字。


　　“这就是土灵珠？”景天从灰堆里将它捡起来，却发现上面纤尘不染，虽以土为名，竟和传说中的辟尘珠效果一样。土灵珠的表面光润柔和，里面如蕴田黄玉髓，光晕流动，气度俨然，不愧是传说中的五灵神珠。


　　只是，当景天将土灵珠握在手里，心中却又是一阵毫无来由的悸动。还没等细细体察这是什么感觉，恍惚中却觉得一片巨大阴影朝自己凌空压迫，虚空中还听到无数凄厉的笑声！


　　“啊！”景天悚然而惊，情不自禁就把手中的土灵珠扔掉！

第四十三章 一念轻身，鸡鸣狗盗豪杰


　　“咦？小天你怎么了？”


　　紫萱见景天举动有异，也吃了一惊；她以为那土灵珠有什么异样，谁知低头一看，那重新躺在灰烬中的土灵珠依旧神光湛然、毫无异常！


　　“这……这……”景天把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感觉跟紫萱说了，还道这五灵珠或许是不祥凶物。


　　听他这么说，紫萱笑了：“小天，一定是你刚才大战激烈，灵力透支，精神恍惚。这五灵珠乃是女娲炼成，怎么可能是凶物？”


　　“女娲大神炼成的？”景天和唐雪见、龙葵都睁大了眼睛。


　　“是的，这个……我可确证。”紫萱脸上现出一丝奇异的神采，不过转瞬即逝，“女娲是上古三皇中最善良的大神，怎么可能炼出不祥凶器来？这五灵珠，实在是六界众口相传的圣洁神器了。”


　　“这样啊！”景天挠了挠头，“莫非我近来连番争斗，气血两亏，导致多疑易惊？不成！等这次事情了结，我得去找个坐馆的老中医看看了，可不敢落下什么病来！”


　　“确是如此，”对景天这般疑神疑鬼，紫萱倒表示认同，“这样大事，让你们几个半大的孩子承担，确实太过沉重。”


　　“紫萱姐姐干吗这么说，”唐雪见嘟起嘴，“倒好像你比我们大很多似的。”


　　“呵……”紫萱笑了一笑，也不多言，便去地上捡起那颗土灵珠。当灵珠攥在手中，紫萱脸上露出一缕亲切的微笑，倒好像见到失散已久的旧物一般。摩挲片刻，她嫣然一笑，“走，我们回安宁村，去救万玉枝的夫君！”


　　“嗯！”景天几人随在身后，便往来路寻去。


　　只是正在这时，却忽听得一声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遍寻土灵珠不着，却是你们帮我寻到！”


　　这一声怪叫，难听程度不亚于那个妖怪古藤精。景天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紫萱却立时脸色苍白，一声惊呼：“罗如烈！”


　　“正是本座！”


　　话音未落，便有一片黑影从树顶飘落，犹如一只巨大蝙蝠飞落地上。景天定睛一看，是一个梳着道髻的黑脸膛中年汉子，正一脸凶狠地看着几人！


　　“霹雳堂主！”一听到紫萱惊叫“罗如烈”之名，景天便知要糟！正要仗剑攻击，却见那罗如烈狞笑一声，怪叫道：“几个无名小辈，敢跟你罗爷爷动手！”


　　一言未罢，他一抖身后斗篷，刹那间好像一阵阴风袭来，直吹得景天等人筋酥骨软！不仅如此，本来坚定清明的心神瞬间紊乱，几个人顿时在林中乱撞，虽然各拈法诀、各执兵器，却都在往罗如烈身外的虚空中乱打乱砍！


　　“哈哈哈！”见此情景，罗如烈仰天怪笑，喝道，“无知狂徒，焉敢与本座主人作对？只一招主人所授‘幽牢乱’，就叫你们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啧啧，这灵魂法技，还真是强大！”


　　“灵魂法技！”听到罗如烈这狂言，紫萱、景天等人心中剧震，都想凝聚心神，赶快破了这法术。


　　只是，刚才与古藤精一番剧斗，已经消耗了几乎所有的体力和灵力，景天、紫萱、龙葵、花楹，正是神魂空虚，轻易便被罗如烈所乘，一时如何能够解除罗如烈的邪术。


　　而唐雪见，恐怕真如老藤仙所说，娇躯中有什么灵魂守护法术，当“幽牢乱”的邪法加身之时，倒是没怎么中招。只不过，所有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唐雪见本就来不及反应。再加上刚才和古藤精剧斗中，她被砸倒在地，负伤最重，刚才心神已经松弛，筋酥骨软，变起突然之时，她又如何来得及反应？


　　于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土灵珠夺到手，景天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化邪魔罗如烈，从紫萱手中轻轻将土灵珠夺过！


　　夺得土灵珠，罗如烈还不忘戏谑嘲讽：“承情，承情！你们几个小娃娃，就乖乖躲在林子里捉迷藏吧！哈哈哈！”


　　在一连声无比猖狂的大笑声中，罗如烈转身举步便走。


　　谁也没想到，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却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半空中扑来！


　　“谁？晦气！”本来罗如烈还以为有什么大敌，定睛一看这黑影却是一只瘦小的猴子！眼见这瘦弱猿猴的爪子已经纠缠在自己的袍袖上，罗如烈顿时勃然大怒，随手一挥，便是一道猛烈灼热的火焰光弹从袖中扑出，正打在猿猴身上！


　　“吱——”一声细弱尖叫，这猿猴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到数丈开外，狠狠地撞在一根粗壮树干上，弹得一弹，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跳梁小丑！”不屑地咒骂一声，罗如烈掸了掸衣袖，倒好像怕小猴弄脏他衣服一样。此后，他便纵身一跃，脚踩一溜儿火光，头也不回地破空而去！


　　“精精……”等众人神智恢复清明，才发现刚才突然去招惹罗如烈的小猿猴，正是之前打过交道的精精。


　　重伤倒地的精精，显得那么弱小。景天、紫萱等人都蹲下来，尽可能近距离地看着他。


　　“我……我赢了，看！”已经十分虚弱的小猴精，回光返照般朝景天他们欢笑。与此同时，那颗本以为被罗如烈抢走的土灵珠，正从精精身上滚出来，落在他身旁的草叶尘埃中，依旧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给你！”精精看着唐雪见，吃力地道，“我……我没有吹牛吧！只要我知道在哪里，一定能偷……偷到手的！”


　　见他如此，唐雪见眼含泪花，大声说道：“是！你真有本事！”


　　这时候，昏暗的林中各种青蓝的光辉亮起；无论紫萱、龙葵，还是景天，都在发动一切自己所知的治疗法术，想将鬼门关前的善良猴精救回。


　　见他们如此，精精挤出一丝微笑：“谢谢……没有用了……我要去见老大了……”


　　提到他的老大，本来已经眼神涣散的精精，眼光又亮了起来，“他、他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坏人……坏人闻风丧胆的巴蜀大盗李寒空，你们……你们听说过没有？”


　　见他这时，还不忘夸赞别人，唐雪见更加忧伤。在遭逢家变时也没怎么流泪的刚强少女，这时候已有些抽抽噎噎：“你别多说话了。放心，你会好起来的！”


　　濒死的精精，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眼神看着头顶树叶间苍茫的天空：“三百年……他已经死了三百年了……可惜……他是人，寿命只有几十年，太短了……我若是尽忠，当时应该陪他一起死的，对……对不对？”


　　龙葵焦急地摇头：“不对！当然不对！要活着，无论怎样也要活着才好！”花楹在一旁不停飞动，圆滚滚的小脑袋不停地点着，表示着赞同。


　　“你……你……跟他……他临死时说的一样呢……我刚才偷灵珠的功夫，都是跟他学的……小……小子，”四百年的猴精看向景天，“看你资质不错，要不要学？”


　　“要！”到得这时，如何能拂他的心意？


　　“那……那叫我师父啊……快叫啊……不然我不教你！”濒死之时，精精犹习惯性地露出天生的狡黠眼神。


　　见得如此，景天更加忧伤，重重地叫了两声：“师父！师父！”


　　“好……”精精欣然一笑，便有一团乳白色的光芒将景天和自己一同笼罩在内。


　　片刻后，白光散去，精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嘶声叫道：“老大！你终于可以放心了！你的绝招‘飞龙探云手’，我已经替你传下去了……”


　　见他濒死之时，依然不忘师门承诺，唐雪见再也忍不住，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簌而落。她抚摩着精精的小脑袋，想给他最后的安慰。


　　“不要……摸我的头啊……要我说几次你才懂……会长不高的……”在微弱的嗔怪声中，精精的头往旁边一歪，便死在了这古藤林中。


　　就在这时，正有一缕明亮的晨光从枝叶间穿透，照在了精精躺卧的地方。曾经卑微而鲜活的生命，已经渐渐流逝，变得冰冷的躯体沐浴在这般温暖的阳光中，安详而恬静。

第四十四章 悲情泪忆，幽心人似兰花


　　安葬好精精，众人便离开了古藤林。虽然大家都与精精相识很短，但忽遭生离死别，倒好像告别一位老友。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埋身黄土，一想到这个，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想着还要救人，一回到了安宁村，大家就立即赶往万玉枝家里。万玉枝现在正在床边看护丈夫，心中忐忑不安；不过唐雪见还没进门，就嚷嚷出万玉枝期盼的那个消息：“我们找回土灵珠了！”


　　一句话，就让万玉枝喜出望外！她站起身，在床边不停地搓手转圈，连声说：“太谢谢了！太谢谢了！这……这让我说什么才好呢？”


　　“客气话儿不必说。”紫萱面含微笑，摆手说道，“还是先救高大哥要紧。土灵珠的灵力，你应该运用不全，我来帮你一起施为！”


　　“谢谢！”万玉枝感激涕零，“真是遇到好人啦！我们这就开始？”


　　“嗯。”紫萱答应一声，却没动地方，只是转过脸来对景天、唐雪见几人柔声说道，“你们几个，先到后面休息一下。”


　　“咦？”正在兴头上的唐家大小姐疑惑道，“我们不说话，就在一边看看，也不行吗？”


　　“不行。”紫萱神态坚决，摆了摆手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一点儿都不能打扰！”


　　“好吧！”雪见无法，只得跟景天、龙葵一起离开房间，去后面厢房等待消息。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尤其是景天，抓耳挠腮，心里着急，也不知那位高咏大哥能不能就此彻底治愈。翘首盼望之下，大约半炷香的工夫之后，终于看见紫萱从万玉枝夫妇的卧室中出来。景天见状，头一个迎上去问道：“紫萱姐，都已经好了吗？”


　　紫萱看起来有些神思困顿，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一声应答，就好像狂风吹散了满天乌云！景天几人齐声欢呼，便冲进了卧房里。果不其然，那本来已经土化的高咏已重新变得鲜活；他现在正半倚在床头，睁着眼睛看着大家。虽然神形还有些憔悴，但明显感觉出他身躯中那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见高咏起死回生，景天等人固然欣喜，那万玉枝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倚靠在丈夫的身边哭个不停！


　　良久之后，哭声歇住，万玉枝站起身来，擦了擦眼睛，含着泪跟大家笑言：“太感谢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们在这里多住几天吧！”


　　紫萱摆了摆手，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们有急事，不宜久留。不过……”她看了景天、雪见他们一眼，想了想道，“不过我们再待一天吧，一来高大哥新愈，我等再多待一刻，免得有什么异常和反复；二来昨晚一夜未眠，确实劳顿，便再扰一晚，明早再走。不知可否？”


　　“当然好！当然好。”万玉枝开心道，“你们在这里想住多久都可以，何况只是一天！”


　　“好！”紫萱干脆地答应。然后她好像想起一件事，抚辫思忖片刻，便说道，“高夫人，方才我已叮嘱，只要用我教你的办法，每天施法，便可保住你丈夫的性命。这颗土灵珠和这本《东华土隐》仙术书，你都用不到了。”


　　紫萱神情十分认真：“恕我直言，高夫人您法力低微，这些乃是人间至宝，留在你身边会被妖魔觊觎，反会给你们招来祸患，不如就交给我们带走，可以吗？正巧我们也需要这颗土灵珠，正有大用！”


　　“没说的！诸位都是我的恩公，别说这身外之物，你们救好了我的高郎，就算把我这条命拿去又何妨？”长相柔美的万玉枝，性格却是十分爽快，听了紫萱之言，立即将土灵珠和《东华土隐》双手奉上。


　　“咦，对了，”万玉枝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问紫萱道，“玉枝斗胆问一句，我相公他能不能炼这本《东华土隐》中的仙术？若是可以，我平时可以教他，也好强身健体。”


　　“不行！”紫萱摇头，断然说道，“他是凡人，你其实本是地仙之体，二者体质完全不同。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本《东华土隐》应来自海外仙山方诸山，正是东华帝君一系之物。东华帝君号称‘地仙之祖’，从他那一脉传下的仙术，你这地仙之体修炼自然有益无害；不过对高大哥而言，若要强练仙术，非但不能成功，而且很可能走火入魔，送了性命！”


　　“哦，原来这样啊，知道了！”万玉枝虽然有些失望，但绝对相信紫萱所言。


　　“不仅如此，”秀丽的苗女神色变得更加严肃，“你也不要传授给任何人，更不能随意显示仙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泄露炫技，转眼便有不测之祸，知道吗？”


　　“知道了……”虽然万玉枝是地仙之体，但就现在而言，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深爱丈夫的善良村妇。对于紫萱所说的道理，她似懂非懂；不过就算完全不懂又怎么样？经历刚才的房中救人施术，她已经深深地被这位奇特的女子折服。


　　沉默片刻，万玉枝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便赶忙问紫萱道：“您说我是地仙之体？您怎么知道的啊？”


　　和刚才谆谆教诲不同，对于万玉枝这个问题，紫萱默然以对。


　　见了紫萱这样反应，万玉枝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有点儿愚蠢的问题。想起刚才房中这靓丽女子现出的神迹，万玉枝不由得喃喃自语：“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以恩公之能，什么会不晓得呢……”


　　看着她们二人这一番对答，唐雪见和龙葵在一边听着，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景天比这二女通晓世情多了，虽然身为男子，但对有些微妙的细节更加警觉和敏感。刚才这般听下来，他心里忽然升起个念头。


　　“紫萱姐姐刚才真的是为了不被打扰，才不让我们在旁边观看的吗？”


　　想到这个，他有点儿冲动地直接想问；不过正在这时，那苗女却恰巧微笑着将一物递给他，用无比甜美温柔的嗓音说道：“小天，这仙术书姐姐用不着，给你！”


　　“谢谢。”景天接过《东华土隐》，看了一眼紫萱，望见她脸上甜美温婉的笑容，便终究把这个疑问埋在了心底。


　　昨夜这一场周折，大家确实都已精疲力竭。这一天白天，景天几人最多偶尔在安宁村中闲走，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房间中宁神静息。到了入夜，景天在房中安歇，那不用太多睡眠的龙葵妹妹却到他房间里来，为他缝补昨夜在古藤林中刮坏的衣服。


　　天地一隅，蜀山脚下，此时这小小的斗室中，青灯如豆。景天半躺于竹篾枕席，暂时未能入睡；他看一会儿天花板，呆呆地研究上面被雨水浸透形成的纹路，有时又瞅瞅窗前桌案旁的那个少女。昏黄的油灯前，美玉无瑕的清丽少女，将衣服的破处对着灯光，认真地穿针走线，专心致志。灯火摇曳，少女娇俏的身影映在了轩窗，忽短忽长；那种专心做事时独有的神采，让这个清冷而静美的少女，显得格外动人。在景天的眼中，不知是否灯光映衬，抑或自己睡眼朦胧，总之这会儿龙葵整个人，都好像笼罩在一种温婉贤淑的光辉里……


　　简陋的乡村陋室，昏暗的烛台灯光，琐碎的针线活儿，正与灯前这位清雅高贵的少女形成一种奇异鲜明的对比。一种温馨的气氛，正在景天的内心里悄悄地蔓延……


　　就这般静静地看了一阵，景天终于忍不住，跟少女搭话：“小葵，你……到底是剑里的仙灵，还是什么姜国的公主？我是说，不管是哪一个，你怎么会这么熟悉针黹女红啊！”


　　“哥哥，你没睡着呀？”听到景天问话，灯下专心缝补的少女抬起头，望了他这边一眼，甜甜地一笑，有些撒娇地说道，“哥哥，你怎么还不信呢？小葵就是春秋战国时的姜国公主，哥哥的前世就是小葵的哥哥，姜国的王子。”


　　“真的是这样吗？”可能是因为这些天见过太多神神鬼鬼的事情，景天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就快接受龙葵口中这个荒诞无比的说法啦！


　　“是真的啊！”那边龙葵坚定不移。


　　“那……姜国的事情，要不说给我听听？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景天忽然有些好奇。


　　“嗯……”灯火映照中，龙葵一边补缀衣服，一边静静地叙说往事，“那时候，哥哥你大我五岁，常常陪我玩。后来，父王病了，杨国入侵，你白天帮父王处理政事，晚上拼命练剑，就很少和我在一起了。你说你要练好剑术，万一兵危不能保黎民，尚可护得我与父王周全。”


　　“难怪！”景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我现在剑术进展神速，只因前生就是高手！后来呢？”


　　“后来，我们的国都被围，你不顾祖规打开历代相传的魔剑手卷，招集方士铸造魔剑，想靠魔剑之力解困。”龙葵叙说依旧平静，只是语调里已带了悲伤。


　　“魔剑？”景天惊讶，一指倚在墙边的紫色阔剑，说道，“就是这个吗？它有那么大作用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龙葵摇了摇头，忧郁地说道：“因为它并没有铸造完成。根据记载，它可以将人的怨气变成自己的灵力，越是有仇恨、有战意，它的威力越大。若大家平平和和，它便没有半点儿威力……”


　　“原来是这样！要怎样才能铸造完成呢？”经历几次生死绝境，景天对力量已有强烈的渴望和追求。


　　“已经不可能完成了……如果节气、时序、天象配合，并且没有中断，还能铸成。可惜还未等到剑完全铸成，城就破了……你……还有父王……就……”


　　本来平静的少女，说到这里，忽然大恸……她香肩耸动，抽抽噎噎，柔弱的娇躯不停地颤动。


　　“好了好了，不要伤心了。”见龙葵如此，景天便知当日一定发生了十分惨痛的事情。他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头。看了看龙葵，景天从来没有这般怜爱地说道：“小葵妹妹，哥哥现在不是好好地在你身边吗？”


　　可是这样的安慰，毫无作用，陷入血色回忆的少女难以自持。她的小脸上，泪水肆意横流。


　　见这情形，景天赶忙翻身而起，过来扶住少女香肩，想让她早点儿从悲伤中走出来。柔弱的龙葵，便倚靠到自己最信任的哥哥怀里，虽然还是没什么声音，却哭得更厉害。


　　泪湿沾襟，饶是景天这么一个有主意的人，一时也乱了方寸。正手足无措间，景天忽然看见桌上龙葵刚才搁下的针线，忽地灵机一动，说道：“妹妹，你当年在姜国时，做女红用什么针啊？”


　　这句问话，和悲伤的往事毫无干系，却反引得龙葵一愣，心里一思忖，便不自觉地止住些悲声。


　　“哥哥、哥哥为什么这么问呢？”怀里的少女，仰着脸儿望着景天，正是泪凝雪靥，梨花带雨，“哥哥，那时候我们用的大多是青铜针，有时也用野兽胫骨磨成的骨针，还有用陶土烧成的陶针。哥哥，比起这形制简单的钢针，它们很好看呢！”


　　“哦？怎么好看啊？”


　　“我们王宫御用青铜针的针尾，都铸有各种神兽的形状。有凤凰、貔貅、獬豸、白泽、饕餮、鬼车、毕方、重明鸟……母后说啦，做女红的女子阴气重，针尾铸这些煞气威严的仙禽神兽，能帮我们辟邪。那些骨针和陶针也都刻有花纹，什么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很多很多。”


　　龙葵这姜国的公主，对那时的风物记忆犹新；此时娓娓道来，正是如数家珍。景天听着，也觉得有趣，不过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看来你平生识针无数，那你觉得青铜针、骨针、陶针，和现在这钢针相比，哪个好用呢？”


　　“这……现在的钢针好用。”前姜国公主认真说道，“虽然形制简陋，但坚硬锐利，穿针引线最是适宜。以前那些针儿虽然好看，但用来缝补总是吃力。那青铜性软，骨针易折，陶针爱碎，总之不及安宁村这些钢针好用的。”


　　“嗯！那就是啦！”景天接住少女话头，温和说道，“你看，现在离当时几百上千年，光景已经完全不同了。纵然那时候的事情有值得怀念处，有值得难过处，我们总该专心当前。也许当年哥哥很惨，妹妹你很难过，但现在你我不都好好坐在这里说话吗？若是一味地回忆悲伤的过去，那即使现在已经平安喜乐，也永远都不会快活的。妹妹，你说哥哥说得对吗？”


　　“哥哥……”生性纯良的小妹妹，显然从来没想到这么多。听了景天这一番肺腑之言，她一时愣住。低俯螓首，思忖良久，等她再次抬起头来时，已经破涕为笑了……烛火映照下，空谷幽兰般的少女绽开了笑颜，看着景天，发自内心地欢喜说道：“哥哥，谢谢你对小葵的教导。你说得对呢，现在和哥哥在一起，已经好开心了，小葵不应该再想以前难过的事情了。”


　　“嗯！你也觉得哥哥说得对吧？”见龙葵这么反应，以前漫长岁月里不怎么受人尊敬和看重的渝州少年，也觉得很受鼓舞。


　　“嗯！哥哥说的都对！”龙葵看着景天那张清俊英朗的脸庞，庄重说道，“就算哥哥说得不对，妹妹也一定什么都听！”


　　“小葵……”面对此情此景，景天也沉浸在这种纯真而温馨的感情中。他觉得自己整个身心都洋溢着真诚的感动，那颗心有点儿麻麻酥酥的……


　　当然，这两位坦诚相待、真心相知的少年男女，这时候并没有发现，那个贪玩的五毒灵兽小花楹，不知何时已飞进屋里，正在半空中盘旋。飞来飞去之时，小花楹歪着小脑袋，时不时看看下方两情相知的二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第四十五章 花楹有梦，童颜喜笑流连


　　感动了一阵子，景天忽然才察觉还抱着龙葵——这种姿势，龙葵倒觉得没什么，景天醒悟过来后，却是手足无措，闹了个大红脸。看着还有些沉醉的少女，他悄悄地松开了怀抱，挨挨蹭蹭地又躺回到竹榻上。


　　仰面朝天地躺着，景天假装闭目养神，心中却在回味刚才那种罕见的软玉温香的感觉。对于他这么个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年，若说没一丁点儿绮丽的想法，那是假话；以前在渝州市井中，他倒是也和人言笑无忌，但现在真和一个遍体馨香、温软缠绵的婉丽少女接触，那感觉却是大不一样了。面红耳赤之时，他也在心中暗暗骂自己：“景天！景大侠！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这么轻易被女色所迷？何况她还是你的妹妹——虽然是她自称的！”


　　即使这般自省暗骂，他却还是止不住心跳速度加快，面颊也变得更加发烫。这般尴尬之时，景天开始回忆迄今所学的法技，幸运的是只需回忆了小半本《蓬莱水境》，那心情便回归平静。而相比他的烦躁，那龙葵却想起还没帮哥哥补完衣服，早早地坐回木桌旁继续专心缝补。


　　景天渐趋平静，龙葵本就安宁，现在屋中就剩下小花楹还在空中呼呼地飞舞。


　　“啾啾！”显然，小花楹对龙葵缝补衣物非常感兴趣。它好几次振动着翅膀，想飞近看看，却都被龙葵给挥手赶开。毕竟，这飞针走线之时，心无旁骛，要是一针戳着花楹那可不好。没法靠近观看龙葵补衣，小花楹好生懊恼，不过它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中，更多流露出的却是羡慕。


　　没法缠着龙葵，小花楹只好转换方向，开始在躺卧的景天上空来回盘旋。灵兽飞舞的姿态十分轻盈，虽然现在是万籁俱寂的静夜，房中也只会听到轻轻柔柔的羽翼扇动的声音。那响动，比龙葵穿针走线的声音大不了多少。在如此宁静安详的夜晚中，躺在竹榻上的景天想了一会儿心事，渐渐便有些睡意了……


　　“嗯？”正有些迷迷糊糊的少年，却突然感觉身上有异。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前？


　　“是猫吗？”恍惚中，景天只觉得这物事甚是轻盈，仿佛柔弱无骨的样子。


　　“怎么高大哥家也养猫？”景天半梦半醒地琢磨，“之前也没见着……嗯，屋里也没猫洞，它怎么进来的……”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摸，却觉得触处温软，并非毛皮；仔细探察形状，只觉得曲线婉转玲珑，入手温暖润泽，并非猫形。


　　“呀！是女孩儿！”景天忽然惊悟身上之物是什么！“龙葵……怎么这般淘气？”景天的头下意识往窗子那边一转，却发现龙葵依然恬静地坐在那里补衣。


　　“那这是……”景天突然毛骨悚然，赶忙双臂一抱，将身上的陌生少女往旁边一抛。


　　“哎呀！”


　　那女孩儿落地，一声叫痛，不过落地声音倒是轻巧。几乎与此同时，景天弹身而起，一声呼哨，墙角魔剑已握手中。他也没看清那少女模样，便仗剑大叫道：“何处山精野魅？敢来招惹你景——”“大侠”二字尚未说出口，景天却忽然愣住了，“你……你是花楹？”


　　灯烛下，这七八岁样子的少女俏丽憨生、清媚入骨，不正是上回在唐家堡碰见的“唐雪见侍女”花楹吗？


　　“你怎么进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景天声音已渐转严厉。这时龙葵也搁下手中的针线活儿，站到景天身边，半是戒备、半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娇小玲珑的少女。


　　“我……”花楹搅着小手指儿，看着二人，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这样的僵局，很快又被一声娇叱打破。


　　“好哇！”早就在院内徘徊的唐雪见，听见响动后迅速破门而入，娇喝道，“早就知道你们俩——”刚说到这里，刁蛮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是？？？”


　　唐雪见顷刻睖睁，转而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手指着景天，泣不成声：“你……你也太不像话啦！就一个龙葵也就罢了，她命苦，无依无靠，怎么你还招惹了一个不认识的？你们以前相处过吗？你知道她是真心对你好吗？臭景天！你真是个大笨蛋！”


　　说到“笨蛋”二字，刚强的大小姐忽然真正悲从中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而落，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说出这番话，景天听了，也觉自己孟浪，深感惭愧，便要道歉——只是就在这时，他却忽然醒悟过来。“哇呀！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他着忙叫道，“喂！雪见！你先别着急哭，这‘花楹’不是你的丫鬟吗？”


　　“嗯？花楹？丫鬟？”唐雪见一时也愣住，忘了啼哭，看着景天和这小少女，不知他们弄什么玄虚。


　　见她这个神情，景天冷静下来，一想前前后后的事情，心中忽变得雪亮。他转向那个站在屋中的小少女，说道：“你叫花楹？莫非你不是雪见侍女，而是五毒小灵兽‘花楹’化成的人形？”


　　“嗯！是呀！”粉妆玉琢的小花楹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那你叫两声来听听？”景天细致，务求确证。


　　“汪汪！”


　　“呃……不是叫你学刚才村里的狗叫！”景天拢圆嘴型，学叫道，“啾啾……是这个。”


　　“啾啾——”


　　当这一声清脆中透出可爱的叫声学出来，屋里众人便立时都明白，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少女，却正是五毒小灵兽化成的人形！


　　“唉！我早该想到，”景天跌足叹道，“那天在唐家堡中，花楹先飞进去，然后我就在一处院中碰见这小妹妹，也自称‘花楹’，我就该想到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啊！”


　　“是啊！所以我才说你‘笨蛋’！你真是个大笨蛋！”唐雪见赶忙接茬。


　　景天这时也想起刚才唐雪见那番话，便盯着她，乐呵呵地使劲儿看。


　　被他这么一瞅，唐雪见只觉得被他眼光看进心里，不觉又羞又恼，赶紧想转换话题。她扭脸瞅见化成人形的小花楹，那张小脸蛋儿微有些婴儿肥，真是晶润莹白，胖嘟嘟微微鼓起，在灯下真是可爱入骨。唐雪见便忍不住叫道：“真可爱！花楹过来，让姐姐拧拧脸蛋儿！”


　　“好啊！”


　　小女娃天真童稚，想也不想，就把小脸蛋儿乐呵呵地凑过来。


　　见她们玩闹，景天却想起一事，忙道：“小花楹，你现在能一直维持人形吗？”


　　“不能……”小丫头神色黯然，“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但也最多两三天的样子。”


　　“哦，那时间也不短了。你今晚睡在哪儿？”


　　“就睡在这里！”小妹妹想也不想就道，“刚才花楹玩累了，正想在床上睡觉呢，却被你吵醒了。”


　　“不好意思……呃不对！睡在这里，那不行！”景天断然道，“‘七岁不同席’，看你这样子也有七八岁了，当然不能和哥哥一起睡——对了，你到底多大？”


　　“不太记得了……有一百多岁吧？”花楹小手指儿抵着香腮，一副用力回忆的模样。


　　“呃……”景天郁闷道，“不要以为报个老婆婆的岁数就能睡在这里。今晚你和雪见姐姐睡哦。”


　　“好吧，真麻烦……”


　　片刻欢腾，此后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那小花楹又化成飞舞小灵兽的模样，追随在景天等人的身后，一起出了安宁村，往那传说中的蜀山飞翔……

第四十六章 云飞剑舞，蜀山天下仙峰


　　上蜀山，自然是要揭穿邪剑仙和霹雳堂酝酿的惊天阴谋。不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踏上蜀山故道，景天便知道，这座位列天下仙山福地之首的蜀山，绝非寻常百姓能够踏足。翻山越岭之时，或临深渊，或入密林，或羊肠小道，或蜿蜒入云，不用说御剑飞行，很多时候连走都不行，必须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一路攀行，也并不比前夜古藤妖林中安宁。不知什么原因，蜀山故道不仅艰难险阻很多，妖灵也一样很多。沾染蜀山丰沛灵气，蜀山故道的妖怪无论名字还是样子，都要比古藤林中多了几分仙灵之气。比如，拦路骚扰的妖怪中最常见的便是自号“柳仙人”的妖怪。这柳仙人一般脸型清癯，身穿道袍，手中执着净水柳枝，飘飘然立在蜀山道中，若不是紫萱慧眼，光凭景天第一眼印象，真要把它当成仙风道骨的仙人。


　　除了柳仙人，还有蝴蝶仙、刑天、赤脚大仙……光听他们自称的名号以及确实名副其实的外形，一般人见了还真可能纳头便拜，把它们当成真正的天界仙神。


　　好在，这些外表仙灵、内心邪恶的妖怪，本事并不如外表那样神幻。在景天等人的拼力攻击下，这些蜀山故道的妖灵不过几个回合便灰飞烟灭。当然，在临渊险道中还要斩妖除魔，绝非像说得那么轻松；不过这一番辛劳下来，也颇有收获。从大多数的妖灵身上，景天最多捡获几个铜板，但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消灭一个上古神魔遗种“刑天”之后，竟在这个能力明显超出同类的灵怪身上，发现了一件宝贝兵器。


　　“九转修罗斩！”


　　九转修罗斩，呈巨镰之形；它的前端是一把流光溢彩、刃光灼灼的镰刀，后段是一根鬼气缭绕的黑木长柄。据识货的苗女紫萱说，“九转修罗斩”乃是鬼界中央的幽都难得的鬼器。


　　幽都，鬼灵的首都，魑魅魍魉的天堂，据说这把“九转修罗斩”乃是幽都大统领后土大神用来收割尘世生命的法器，其中隐藏着毁天灭地的修罗力量！不知何故，这把可大可小的如意宝贝，竟会在一个强力的刑天妖怪身上发现！不用多说，大家一致认定，这把鬼气森森的鬼界武器，最合适的主人就是龙葵。


　　“哈！果然‘行动须有三分财气’！我看看能不能再夺得什么古董宝贝！”


　　得了这莫大彩头，已有些疲乏的景天顿时精神一振，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又精神百倍地辟路前行。


　　越往上走，道路和山形愈加险奇。终于，当景天奋力劈开崖石边一大团的荆棘时，忽然发现右手边的石崖上錾刻了几个鲜红的大字：“蜀山道半，不死者回！”


　　这八字，笔力苍劲，气势雄浑，每个如磨盘般大小，周围黄色道符环绕。可能是符箓的原因，这刻字尽管在荒山野道，风吹雨淋，也依然鲜红夺目、光彩流动！


　　“说的什么意思？”看着这几个大字，景天挠了挠头，问身后的紫萱。


　　“这是说，到这里已有一半道路。能来到这里，不死已是万幸！”


　　“咦？还好啊，你看我们几个，也不怎么狼狈，还得了浮财。”景天不以为然。


　　“小天，别看我们几个上来还算轻松；一般人来到这里，半条命几乎都没了，见了这几个字，心志不坚者往往就真的打道回府了！”


　　“这样啊……”景天想了想，认真说道，“就算我们半条命没了，也不能回转。徐大哥被邪剑仙假扮掌门迷惑，还等着我们去提醒呢！”


　　“嗯！坚持一下，快走吧！”


　　就这样重振旗鼓，又在蜀山故道半途往上走了一阵子，正当景天汗流浃背，艰难对付着极陡的山路，却忽听见雪见惊呼：“景天，你们快看！”


　　“啥？”景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小心驻足，往身外一看，却也忽地惊呆了……


　　原来不知何时，这身外的视野已经豁然开朗。此时正是正午，身处的蜀山主峰之外，正是阳光灿烂、云海翻腾。那波涛如怒的云海中，竟悬浮着无数的山峰——直到这一刻，景天这个渝州小子才真正明白，蜀山这天下仙山之首，与一般的尘俗山丘有何不同！视线所及，那些奇异的山峰，无论形态各异，都真正悬浮在天空之中！


　　而天空之丘，姿态玄奇。有的碧树满山，草木明艳，浮沉于云海之中，宛如海外的瀛岛仙洲；有的白雪满山，皑皑濯濯，出没于云霞之间，宛若玉玑盛满冰壶；有的繁花满山，花色鲜丽，光彩射目，宛若映日的琉璃；有的丹顶朱崖，焕赤腾丹，鲜明灿耀，疑为火炬，又似朝霞。


　　这些只是云山之色。若以形分，则蜀山诸峰千姿百态，更加变幻无穷。景天凝神观时，只见那云海之中，诸峰如龟遨海，如狮窥林，如船渡水，如鹰搏云，更有如兽、如鱼、如雀、如钟、如笋、如屋、如碑、如鞋、如笔、如剑、如灵芝、如青莲、如拱桥、如香炉、如仙人，种种形神肖似，不一而足！


　　当然，伴随云天日光，蜀山诸峰的姿态时时变幻，绝非静态。比如，景天见有西南一峰，开始认出是一座悬空的雪山。不过再看一眼，却觉得应是一团洁白云彩。最后定睛一瞧，才发现原来还是山峦。而云遮雾隐之下，这山峰积雪如玉，先如玉楼，阳光一照，又如帝王金冠，真个是变幻莫测！


　　云山之间，又是云雨无常。诸峰之中，沐雨潆烟，往往前一刻倾盆大雨，转眼间却云雨无踪！


　　其实，且不说诸峰之奇、雨雾之幻，光只是奔腾汹涌于蜀山诸峰间的云海，便足以动人心魄！景天几人立足之地已在高天，则云海波涛就在脚边卷动！当怒流袭来，卷雪激玉，如啮脚趾脚踝。云雾无牙，肌肤上几丝寒意，即为浪痕。


　　而云海喷卷，惊心动魄之时，景天偶尔回头一看，却见到一幅极美的画面：雪见、龙葵、紫萱、花楹，这几个人间绝色，裙带飘摇，仿若踏足于云浪烟涛之上，雪白的足踝在云涛中若隐若现，恰似天女凌波银河！


　　云空无语，天丘默然，但博大的蜀山就是用这样无声的语言，在提醒着这些远道而来的访客，他们已来到人间最仙幻、最雄奇的仙山奇境！


　　“这……真美！”


　　面对如此人物风景，景天情不自禁，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在赞人，还是在赞景，总之心念触动之时，他望一望头顶，只见日轮鲜丽，碧空如洗，低头一看，云海奔腾，仙山浮沉，面对如此人间难见的仙幻奇景，景天不禁神思恍惚，只觉得自己如在梦里。


　　“梦？”


　　这一个联想，突然提醒了景天！望一眼瑰丽玄奇的蜀山诸峰，景天突然想起来当日永安当中初见重楼的那一刻。自己在那个片刻须臾，却又变幻万端的幻觉中，不也曾置身于这样四周奇峰悬浮的奇境中？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时置身于茫茫苍穹，此刻立足于山间的险道而已。


　　“莫非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景天冥思苦想了一阵，却想不出头绪。


　　“管他呢！”渝州少年面对这苍莽云山，仗剑在手，心中呐喊，“不管怎样，相比以前局限于市井街巷中卑颜求食，现在身入江湖，光交到身边这样的朋友，看见这样难得的奇景，我景天这辈子便不枉了！”


　　心中定念，豪气顿生，景天立即挥了挥手中剑器，回头跟几个女孩儿大喝道：“呔！正事要紧，咱们先不贪看，尽快赶路！等我们攀到更上面的蜀山仙剑派道场，还怕看不到这样的美景吗？”


　　大叫之时，他身后日光绚烂、云海翻腾，这时再仗剑在手，大声疾呼，真有一股难得的雄浑逼人气势！见得如此，在这一刻，几个女孩儿情不自禁地都把他当成了真正的首领。她们清脆娇娜地齐声响应：“是！”


　　此后专心赶路，披荆前行之余，也间以御剑飞行。于是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他们这一行人便赶到了峰顶天下闻名的蜀山仙剑派道场。


　　只是，才走到那巍峨高耸的玉石门楼下，紫萱望一望里面蜀山派腹地的气象，却猛然一声惊呼：“不好！我们恐怕来迟了！”

第四十七章 幻貌欺人，幸有辨奸之镜


　　“徐大哥……”听得紫萱此语，景天心头一紧！不用说，此行主要目的，正因为徐长卿被邪剑仙假扮的清微掌门迷惑，那蜀山派有被霹雳堂里应外合攻破的危险！


　　于是，到了蜀山派山门牌楼下，来不及欣赏壮观的蜀山派琼楼玉宇，他们一行人在紫萱的带领下，抄近路直奔清微掌门所在的无极阁。据紫萱所说，以清微为首的蜀山五长老，一直在蜀山主峰后山的无极阁中闭关维持五灵法阵，让锁妖塔中的妖孽不再逃逸。正因为蜀山五老闭关不见人，才让邪剑仙有机可乘。因此，智计过人的紫萱和景天几人一道，直接赶往无极阁。到时候，只要真掌门一出来，邪剑仙掀起的滔天阴谋，便立即烟消云散了！


　　当然，此时蜀山派已被邪剑仙乱命搅乱。比如，为阻止阴谋败露，那个刚和徐长卿回山的“清微掌门”，下了这么一道命令：“锁妖塔破损倾颓，乃是非常时期。为避免心怀叵测的妖邪借机混入蜀山派，酿成不测之祸，因此本期间非本派弟子，一概不准进入后山！违令者，杀！”


　　蜀山主峰后山，正是无极阁所在；显然，邪剑仙和紫萱想到一块儿了。于是，紫萱和景天几人奔往后山无极阁的途中，虽然已经极尽可能地抄近路，却还是与不少巡逻的蜀山弟子发生冲突。这一路上，虽然紫萱等人手下留情，但也免不了重创一些认死理的蜀山派弟子。


　　一路腥风血雨，紫萱等人终于杀到后山无极阁外。与前山的喧闹躁动相比，这风景秀丽的后山显得格外幽静安宁。在后山，千年的松柏随处可见，丹顶雪羽的仙鹤徜徉其间，十分幽雅静谧。蜀山五老闭关的无极阁，正坐落于后山的苍松林间，与周围的青松相比，楼阁显得十分巍峨典丽。


　　紫萱等人此时顾不得看风景，立即往无极阁大门处赶。不过当他们刚靠近大门，便被守门的蜀山派弟子拦住。今日在无极阁门外当值的，正是蜀山精锐弟子守真和守忠。一见景天等人前来，守真如临大敌，上前一步，横剑在胸喝道：“来者何人？请留步！我等奉掌门严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们是……”景天正要自我介绍，另外那名守门弟子守忠却手一指，惊叫道，“咦？你……你不是……长卿师叔的那个紫……紫什么来的？”


　　守忠所指，正是紫萱。见他认出自己，紫萱赶忙万福行礼：“小女子紫萱，正是长卿好友。”


　　“对……对！”守忠这时完全想起来了，“紫萱姑娘，长卿师叔也上山了，而且和掌门一起。弟子听说掌门还要将他重收门下呢！你见过他了没有啊？”


　　这话不说还可，一说紫萱顿时急道：“那掌门是假的！是妖孽变的！”


　　“胡说！怎么可能？！”刚才守忠顾着长卿那层情分，说话还客气，但一听紫萱竟然敢说本派掌门是假的，顿时不快，生气喝道，“休要胡说！这天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冒充咱蜀山仙剑派的掌门！”


　　“我没有胡说。”紫萱并不生气，而是不卑不亢冷静说道，“你想想，蜀山五长老不是在无极阁闭关作法吗？怎么会分身和长卿一起在前山出现？”


　　“休得胡言！再要胡说，就算你是长卿师叔好友，我也客气不得了！”紫萱所说，实在骇人听闻，一向奉清微掌门为天人的守忠道人，一时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这时候，倒是开始那个盛气凌人的守真道人，缓颊道：“师兄！莫要急躁，恐怕这紫萱姑娘所说，还真有些道理。你不记得我早前也跟你说过，这事情确有蹊跷。你想想啊，我们一共十位弟子，一直轮流守卫无极阁，怎么从来没见哪位长老出来啊？再说了，那五灵法阵缺一人不可，离开一会儿也罢了，怎么会好几天都不在？而且那掌门的行止还……还那么……”


　　守真欲言又止，显然这些天那个邪剑仙版的“清微掌门”，举止颇有乖张异常之处。


　　“掌门仙术高超，行踪怎可以常理论……”守忠还是难以接受这样几乎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仍在辩解，“师弟，再说、再说那么多师叔、师伯，都没说掌门是假的，长卿师叔不也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吗？”


　　“唉！你们真笨！”见守忠还在纠缠，唐大小姐终于忍不住了，她面带不屑地说道，“你们不想想，敢上蜀山捣乱的人，自然有些道行，怎会让你们一眼看出来？徐大哥也是受了那邪剑仙的迷惑！”


　　“你是什么人？”守忠不悦了。要知道，除了蜀山五老，他第二崇拜的就是处事稳重、法力高强的长卿师叔。现在见这个黄毛丫头这么说他的偶像，他更加不高兴了。


　　“雪见！我们听紫萱姐姐讲吧。”景天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觉得此刻不能多生枝节，便出言阻止雪见一句。见景天这么说，唐雪见虽然生气，也只好嘟着嘴，不再插话了。便听那紫萱说道：“两位师兄，其实我们不久前才从蓬莱岛过来。恐怕你们有所不知，那蓬莱派已被邪剑仙假扮清微掌门，击杀大半，连掌门商风子前辈也身受重伤，没有几个月难以复原。”


　　“真的？！”听得这个血淋淋的消息，守忠、守真俱是大惊！


　　“什么真的假的？！”见他俩惊愣样子，唐雪见还是忍不住，快言说道，“大家打开无极阁的阁门看看真掌门在不在，不就知道了！”


　　“对！”这一回景天也支持唐雪见，“眼见为实，很简单便可验证我们所说是否属实！”


　　“可是……掌门有严令，任何人不能入内……”守忠还在犹豫。


　　“哼！已经火烧眉毛了，还管什么严令？”唐雪见跺脚怒道，“你们去开开门，就是蜀山的大功臣！”


　　“对！”景天也叫道，“事急从权，一看就知真假！”


　　“让开！花楹——”见守忠还在犹豫，唐雪见再也不愿啰唆，想起当日撞破唐家堡密道墙壁之事，顿时召唤花楹，同时一指无极阁大门，叱道，“花楹，撞！”


　　“轰！”话音未落，那娇小的飞舞小灵兽，就将无极阁的大门撞开了一个大洞！


　　“撞得好！”景天这时反而对唐雪见这火暴脾气十分欣赏，一抖手中魔剑，忙回头招呼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顿时他们这几人就跨过破损的大门，迈入无极阁中。


　　“这……师兄，我们怎么办？”目瞪口呆之余，守真回头望望师兄。


　　“还能怎么办？门都倒了，我们还守啥？我们自然跟进去，免得……免得他们伤人！”


　　“好！”师兄这句话一出来，师弟守真就知道，别看师兄刚才嘴上那么说，其实心里也怀疑着哪。


　　就在景天几人刚才在无极阁外跟守忠、守真争执之时，这无极阁内空旷的八卦道场内，正有五个仙风道骨的老道人，各自守在五灵法阵的阵眼上。五灵法阵，乃是道家秘法，虽然颇有规则，但毕竟是道家法阵，只求神似，不限其形，维护阵眼的五位长老，只有四位长老盘膝作法，那掌门清微却在自己的位置上长身而立。丝丝的彩光，从他们身处的位置冒出，水为蓝，火为赤，土为黄，风为青，雷为紫，五灵五色，同在高大空旷的无极阁道场上空交织成光华绚烂的网络。


　　本来，无极阁中央的这座八卦道场十分静谧清幽；不过这样的宁静，显然已被闯入大门的景天等人的脚步打破。


　　“外面什么人？”掌门清微厉声喝道。


　　五长老之一的苍古，微微睁开他那长眉覆盖的眼睛：“似乎有人闯了进来。”


　　“岂有此理！这些年轻弟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清微负手走到外间，面对已经乱了方寸的守阁弟子，叫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说过，五长老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内吗？！”


　　“掌门！！！”


　　和清微预想的反应相反，对面那个叫守忠的守阁弟子，不但没有恭敬答话，反而十分失态地惊呼出声！他无法自控地大叫道：“是……是真的——啊，啊啊！”


　　“出了什么事？慢慢说。”清微见守忠如此，顿时一惊，顾不得恼怒，立即追问起来——清微真人，能居天下道门之首的掌门之位，毕竟是不世出的绝世奇才。他只不过瞥了一眼守忠这失态的模样，便知道，这个素来忠厚沉稳的弟子，有如此反应，定然有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只听随后赶来的另一位弟子守真，接替这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师兄禀报道：“启禀掌门，方才有外方道友迫近无极阁，说现在外面那个掌门是假的，陪他回来的长卿师叔也被蒙骗。我等不信，这几位朋友就破门而入，我等追随其后，因为路熟，先到此处，果然见到掌门您分明站立此处，外面那个掌门——噢，不，那个奸邪之徒果然是假的！”


　　虽然听到如此大事，清微掌门却反而平静下来，一阵沉吟。


　　“哈！我就说外面有假掌门吧！”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响起唐雪见轻快悦耳的声音。他们几个，这时也赶到无极阁的外间，看见了这位临风站立的真正掌门。


　　当然，纵然有如此大事发生，那五灵法阵也是不能荒废。暂时情况不明，清微便去内间道场招呼一声，让其他师弟多分出一分灵力维持法阵，自己则在外间招呼这几个侠肝义胆之人。


　　“你是紫萱？”清微一眼看到这个俏丽的苗女。


　　“正是，紫萱见过掌门。”虽然自己的终身大事操控于对面这人之手，但紫萱依旧不卑不亢，只是侧身微微道了一个万福。


　　“嗯。”清微贵为道家掌门，自然不会计较这样的虚礼。他稽首还了一礼，便直接问这究竟怎么回事。


　　“禀过掌门，是这样的，”紫萱娓娓而答，“有一个不知什么来历的邪剑仙，可以变化成您的样子，已经把蓬莱闹得天翻地覆。现在他又迷惑了长卿，令蜀山众弟子相信他就是真的掌门。”


　　“那他如此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说来惭愧，自离了蓬莱岛，我与长卿暂别。后来处理完私事，在上蜀山的途中，被霹雳堂堂主罗如烈捉拿。此人原先不过是寻常江湖豪杰，但投靠邪剑仙之后，力量大增。当他魔化之后，我竟不是对手，便被他用‘缚仙咒’擒住。后来有赖我这几位朋友救出，不过我也在囚禁之地的霹雳堂总舵中，听到了那些霹雳堂弟子说，这回邪剑仙假冒贵掌门，正是要搅乱蜀山，然后和霹雳堂里应外合，将蜀山仙剑派一网打尽！”


　　“哦？竟有这种事！”本来镇定从容的清微真人，此时也不禁动容。他诚心诚意地再次弓身施礼，谢道，“多谢诸位拼死相告！守真——”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弟子，“带我出去看看！”


　　“是！”守真答应一声，正要领人出去，谁知道就在这时，那徐长卿恰也和这几天趾高气扬的“掌门”走进无极阁外间！

第四十八章 邪念称仙，埋祸大千尘劫


　　这一见面，双方各自一惊！


　　“何方妖孽！竟敢扰乱蜀山？！”清微真人运足中气，沉声大喝。


　　“这……这！”这群人当中，最吃惊的还是徐长卿。


　　“师……师父！你……你怎么还会在无极阁中？”徐长卿吃吃发问，不过他是何等人物？这句话还没问完，他就顿时醒悟。他立即回头，对身后那个“清微掌门”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冒充我师父？置我于不忠不义！”


　　“长卿！他不正是邪剑仙嘛！”紫萱这时也娇喝出声。


　　“原来如此！”徐长卿顿时明悟，恼道，“好个邪魔，已经假扮师尊祸乱蓬莱，竟还敢到我蜀山派腹地来！师……师父，弟子死罪……”最后这句话，他却是朝真清微掌门说的。


　　“不必多言。”大敌当前，清微真人摆一摆手，让长卿不须道歉。


　　就在这时，对面那已经孤家寡人的邪剑仙，忽然低头作法，那只干瘦如柴的手掌中，猛地腾起一道妖异的赤红光华。邪剑仙的法术转瞬即成，手一抬，这股赤红光华就化作一道电光，迅疾飞来，将已经奔到这边的徐长卿牢牢拽住，一点儿一点儿地往那边拉！这时候，本身便有高绝法力的徐长卿，却毫无还手之力。在邪光拖曳下，只是平移后退，痛苦挣扎！


　　“缚仙咒！”


　　见得这情形，在场诸人中紫萱首先惊叫出声！


　　“哦？！”听她一叫，清微掌门顿时便知，眼前邪剑仙所使，这正是苗女刚才口中所说的邪术。清微真人不敢怠慢，赶紧手一挥，那掌心顿时产生无穷吸力，在他与徐长卿中之间产生一股看不见的强大漩流，欲将昔日的心爱弟子拉回这边。


　　以徐长卿为中点，清微真人与邪剑仙在两端斗法。本来此时只看谁的法术引力更大，但别忘了此刻争夺的毕竟是一个血肉之躯。在两股强大法力的拉扯下，徐长卿的身体表面已经激发起细微的电光和跳跃的火焰——很显然，如果再这么争夺下去，徐长卿很快便要有不测之祸！


　　只是，这时候邪剑仙固然毫不容情，清微真人也是欲罢不能；眼见心爱的弟子就将罹难，清微真人心中再是不忍，却也知道要是此刻自己放手，巨力失衡，则徐长卿粉身碎骨之灾即在眼前。


　　见此凶险场面，在场诸人大惊失色，被这种无形中的威压和恐惧逼迫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就在其他人束手无策之时，紫萱却是蓦然冲出，竟冲向两股巨力的中心位置，毫不犹豫地挥起巫月神刀——这一把苗疆神秘部族的神器，在紫萱的巧妙挥舞下，竟在一瞬间几乎同时劈在了徐长卿的身前与身后！这一刀，无比惊艳！竟似克服了时空的束缚，速度快得无法想象；围观的众人眼中，只觉得眼前闪过两道竖直的青色平行光线，那徐长卿与首尾两人之间的法术联系，便已经被切断！


　　而就在这一瞬间，当两股巨力被戛然中断，顿时引起惊天动地的反应：以徐长卿为中心，刚才被极力撕扯的空气突然失压，猛然爆发出一大团血色的光焰！这一瞬间，惊心动魄，即使已经万般戒备，众人还是受到巨大冲击。景天和雪见被向后冲倒，龙葵飘浮闪开，花楹振翅飞逃，处在爆炸中心的紫萱和长卿两人猛地弹开，紫萱顿时重伤吐血！


　　在这样惊天动地的爆炸前，蜀山掌门清微真人微微后退一小步，那邪剑仙却是岿然不动，神色自若！


　　“不好！”还在中央道场的其他蜀山四长老，感应到地面剧烈的震动，立即知道外间出事了。正欲站起，四长老已听得外面师兄的声音苍然响起：“四位师弟，出关，结法阵迎敌！”


　　听得掌门师兄召唤，蜀山四长老幽玄、苍古、净明、和阳，顿时一齐弓身叫道：“是！”


　　四长老这句应答，已经贯注了至阳真力。一个“是”字，不啻释门破魔真言，直震得外间邪魔心神激荡。


　　“哼！”本来神色自若的邪剑仙，在四长老发声威吓之后，神色微变，没有任何迟疑，便立即化作一团烟雾，转瞬消失！


　　“无胆鼠辈！”清微怒喝道，“竟然逃了！”


　　口中虽是喝骂，但清微真人的心里，却好生惊疑，“没想到，这厮的力量，已变得如此惊人……”心中这般想着，这位卓然不凡的蜀山掌门，竟起了几分后悔之心。不管心中转念，他也没忘向紫萱道谢。刚才这苗女虽然没有直接救他性命，但避免了一场亲手害死爱徒的惨剧，已是莫大恩情。


　　此后在清微出手疗伤之下，方才众人虽然各有损伤，但很快便告痊愈。简单休息过后，清微真人就将众人叫到了无极阁的偏厅净室中，和其他四位长老一道，要问明此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当众人在蒲团上落座，说不得，紫萱和徐长卿一起将从上蓬莱岛开始前后发生的事情，又都叙述了一遍。说到惊心动魄处，景天也忍不住插言补充。作为机灵的前当铺伙计，他的叙事口才比紫萱、徐长卿好得多，种种惊心动魄之事经他一说，在座各位如同历历在目一般！


　　听完他们的话，清微真人微微颔首，沉稳说道：“此间事，本座已晓。蓬莱情形，你们所言不差，我已收到商风子道兄的书信。唉，此乃劫数……”饶是大派之主，说起此事，清微真人的悲痛之情溢于言表。


　　稍微一顿，清微真人又向紫萱施了一礼，诚恳说道：“紫萱姑娘，谢谢你对本门的援助。”


　　见清微掌门如此客气，紫萱不敢托大，赶忙站起侧身万福回礼。只听清微真人又道：“你和长卿，昔日之事不必再说。本座回想起来，一则当时之事应是错怪你们；二则本座对族类也太过执著。今日本座有言在此，长卿与你之事，本座绝不再妄加插手。”


　　清微此言一出，不仅是长卿和紫萱慌忙行礼拜谢，便连景天、雪见也忍不住一时欢呼，替这对鸳鸯侠侣高兴。当然，景天和雪见并不能完全理解掌门这句话中的“族类”含义，很想问一问，但此情此景，实在不宜插嘴追问。


　　清微真人看着这几人真情流露，微微笑着，一时也不做声。不过，等大家稍稍平静，他便看向景天，突然说道：“你就是景天？”


　　“正是晚辈！”景天慌忙起身行礼，说道，“景天拜见掌门和众位长老！”


　　“不必多礼！”清微摆了摆手，向景天背后那把紫华幽幽的魔剑注目，然后转向徐长卿，问询地说道，“这就是那柄魔剑？”


　　“正是！”长卿回答。景天听了二人对答，赶忙取下魔剑，正要呈上，却不防魔剑已立在地上，摇摇晃晃，如同活了一般。


　　对这情景，景天已经见怪不怪，还道今天这魔剑不如往日调皮，人前还知收敛。不过，在座的净明长老一看，却顿时惊道：“呀！好强的魔力！”


　　诸位尊长在座，徐长卿这时将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掌门、各位师尊在上，这一把剑器，应该不是镇妖剑吧？这是否乃蜀山之物？锁妖塔封印破坏是否与此有关？”


　　“呵呵！你想到哪里去了？”五长老之一的和阳乐呵呵说道，“这自然不是镇妖剑，镇妖剑尚在——”


　　“师弟！”长眉苍古遽然出声，半中截住和阳话头，不悦地说道，“镇妖剑与此无关，不必多说了吧。”


　　这时却是五长老之幽玄手抚颔下长须，思索着说道，“这剑……似乎是原来被镇压在锁妖塔顶的那把？”


　　幽玄此言一出，方才还在众人面前活灵活现的魔剑顿时气馁，只见它飞速旋了一个剑花，便躲到了景天的身后。


　　“不错！”这时清微真人也看出来了，“幽玄师弟此言不假，这魔剑果然便是锁妖塔顶镇压的那把。不过……”清微有些犹疑地说道，“也不知锁妖塔上部坍塌破损，此剑是因封印解开而失落，还是造成封印解开的原因？长卿，你们刚才说，给景天当这把剑的人，曾在蓬莱救过你们的性命？”


　　“是！”


　　“那看来，至少此人并无敌意。”


　　清微说到这里，忽然那长眉苍古一拍额头，叫道：“我想起来了！早年我曾在藏经阁中翻阅到一部文献，据其中记载，此剑曾扰乱武林，被我蜀山第三代掌门降伏，因并非妖孽，只得镇压在锁妖塔顶，应和封印无关。”


　　“这样啊！”听到苍古这结论，徐长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他们这番话，景天心里倒是不太关心。反正无论是龙葵口中的姜国魔剑，还是苍古文献中的武林兵器，只要不从他身边夺走，便万事大吉了。


　　问清魔剑来历，徐长卿沉默片刻后又出言问道：“诸位师尊，那邪剑仙又从何而来？是否跟封印有关呢？”


　　“这……”一提到这个，徐长卿和景天等人惊讶地发现，刚才热烈发言的蜀山五长老，这时却一时语塞，几个人面面相觑，表情古怪。


　　“师尊？”徐长卿心中震动，忍不住唤了一声。


　　“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却是清微真人不再沉默。他转向几位师弟，用问询的口气说道，“各位师弟，如今事情已经闹大，不妨告诉他们，如何？”


　　听得此言，四长老转身互看，稍一犹豫，也就各自点头，算是应允了。


　　“还是我来说吧。”只见那个常常面带笑意的和阳长老，这时肃容说道，“当年，我们师兄弟五个，为求精进，一起修习了一种早已失传的仙术，号为‘心魔澄灵大法’。这个蜀山秘法乃是在无极阁之后的蜀山禁地‘上古巨石阵’中所得，据说，若这一法术功成之后，能将身体内的邪念排出。当年我们坚信，修仙之人必力求灵台纯净、心神守一，如此若能将心中的邪念杂念排出，一定能证道登仙。”


　　“不过，此术听起来玄奇有效，但前面多少惊才绝艳的前辈，都无人能将此术修炼成功。我等师兄弟，虽然薄有天赋，但也不相信自己能比得上那么多天骄般的前辈；我们当时，真个只存了一试之念。”


　　“但很奇怪的是，我们……竟然很轻易地就成功了！我还记得那一天的情景。蜀山诸峰，本就云遮雾绕，但是那一天迷雾笼罩，雾气出奇地浓重。并且，和平时的白雾相比，那雾气竟呈黑幽混沌之色！那一日黑雾漫天，其中还不停闪烁苍白的闪电，若不是我蜀山之人见过世面，还真可能以为天灾来临、大劫难逃呢！”


　　说到这里，和阳长老有些自嘲地说道，“长卿，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我们蜀山五老修习‘心魔澄灵大法’才不过区区几个月，就在这么一个阴暗晦气、诡谲莫名的日子，竟然把这个前人难学的秘法给学成了！”


　　“当时我们心中虽有忐忑，但敌不过秘法大成的喜悦，这些后来想着十分异常的兆头，当时也不以为意。那时候只觉得，也许是我等修成大道，为天地鬼神所忌而已。但后来，我们并没立地成仙，而且……”和阳说到这里，忽然好像陷入了往事回忆的沼泽，一时不自觉地默然以对，再也不愿往下说了。


　　“我来说吧。”性情沉静的幽玄长老，接过师弟的话头，“此事压在老夫心底多年，今日不妨一吐为快。当时，当此术修炼成功，异常的并非只有天象。本来按禁地石阵中所得秘法描述，心魔澄灵大法成功后，所排出的邪念只为混沌之灵，不可能有任何灵智。它们不用说跟一岁小儿相比，就连草木也不如！只是，怪就怪在这里，当日我们蜀山五老排出的混沌邪念，迅速纠结在一起，竟然转瞬便有了智识！”


　　想起那日情景，幽玄长老仍然心有余悸。


　　“这个有了灵智的邪念，虽然形体为混沌一团的黑雾，但很快就好像一个虔诚的弟子，匍匐在地，用怪异但谦卑的声音哀求我们收纳它为亲传弟子。只是，当被我们呵斥之后，这邪念灵体突然身形暴涨，巨大的黑霾身躯中竟现出两点血色的赤瞳，张牙舞爪妄图吞噬我等。当时我们立即集结五灵法阵，所幸还能立即将它捆缚收服。”


　　“之后，我们有些六神无主，不知将这个世上从无的邪念灵体如何处置。商议之后，我们便将它锁入锁妖塔，以为从此万事皆休。谁承想，这邪念竟能修炼成形，破塔而出……”


　　说到这里，基本也就把事情说明。听完这段秘密，包括徐长卿在内，紫萱、景天等人全都陷入沉默。不过，片刻之后景天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当日古藤林中自己跟古藤老仙问来的信息，便赶忙开口道：“诸位尊长，小子曾听说过‘事有反常即为妖’；这邪剑仙绝非一般邪念，它已修成心魔灵体，并习得可怕的灵魂法术。它……已不是一般的魔头了！”

第四十九章 灵珠奇货，风起青萍之末


　　景天说这句话，只不过提醒诸位长老这个邪剑仙挺可怕。在他的心目中，蜀山五长老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只要提了醒，上了心，就不会怕这个邪剑仙。只是，当他此言一出，景天却惊讶地发现，这五位仙风道骨的前辈尊者，竟是面面相觑，脸色有点儿发白。沉默片刻，五老中才有长眉苍古发话：“是了！封印只对妖怪有效，想来封印被破坏，八成跟这心魔灵体邪剑仙有关了！”


　　“因果暂且不论，‘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等当务之急，便是按商风子真人所说，寻齐五灵珠，将锁妖塔重新封印！”幽玄手抚颔下须髯，语气十分坚定。


　　“师弟此言正合我意。”清微真人赞同一声，沉吟说道，“不过目前我师兄弟五人必须用法阵镇压锁妖塔，无法分身，其他二代弟子难当重任……长卿，”他转向徐长卿，“土灵珠已得，这寻找其余五灵珠一事，你可愿担当？”


　　徐长卿闻言，神色激动：“师父！掌……掌门如此说话，晚辈愧不敢当！能为师门效力，在下万死不辞！”


　　“好！”


　　此番计议已定，幽玄又看了看景天背后那把剑，沉吟道：“那这剑……”


　　一见他这神情，景天顿时有些慌了，连忙道：“禀告长老，其实这剑是当品，还不知道人家是否改变心意要来赎当！可万万不能拿走！”


　　见他如此紧张，众长老皆忍俊不禁，开怀一笑。笑声方歇，清微真人注视景天，认真说道：“操纵鬼力之剑，最损真元，你要想清楚。”


　　听得此言，徐长卿忙施礼告罪：“掌门！晚辈死罪！擅自传授蜀山心法与小天，一来是救他性命；二来这剑灵异非凡，又只有他能执拿……”


　　“无妨。”清微真人何等气度，如何会计较这等细节？在下面人眼中天大的事情，在他眼里只如微尘。只听他道：“我早已看出来了，此子功力进境神速，资质不错！”


　　景天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我资质不错？呵呵，其实我早就感觉自己资质不错。那……掌门！您能将我收归门下吗？”


　　众长老见他这般顺杆子往上爬，顿时又是开颜一笑；那清微真人忍住笑意，严肃说道：“小天，蜀山收徒一向谨严，要经历多重考验，我先传授你一些入门功夫，你协助长卿寻找灵珠，如何？”


　　做惯了当铺伙计，景天正知此时乃是讨价还价关键时刻，连忙道：“掌门前辈，若小子帮忙找齐了五颗灵珠，您是否可以收我为徒？”


　　“小天！怎可和掌门讨价还价？”为人方正的徐长卿，见景天在掌门面前还敢这般惫懒，顿时出声责怪。


　　“呵呵！无妨，无妨……”也不知怎么，清微看这活泛跳脱的少年就是顺眼。他摆了摆手，示意长卿不必责怪，然后蔼声说道：“你们先休息几日，择日出发吧！我们五人要继续以五灵法阵镇住锁妖塔——哦，对了，”清微真人忽然想起什么，郑重说道，“十六天后，便是四年一度的拜剑大会。想必长卿已跟大家说过，此乃天下道门难得盛事，你们便在拜剑大会之后再出发。届时你等都要亲自观礼，对修炼心境颇有助益。长卿，我等长老需要闭关，这‘拜剑大会’就由你来主持，这可是你重归我门下之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可不要办砸了！”


　　“是！谨遵师尊法旨！师尊、各位长老保重！”


　　饶是徐长卿老成持重，听了清微最后这番话，也十分激动，满脸放光。要知道，他之前才被邪剑仙假冒掌门蛊惑，就算“不知者不罪”，也毕竟实际上助纣为虐；现在掌门轻轻几句话，不仅不追究责任，还委以重任，暗示将他重收门下，这怎么能让他不兴奋？毕竟，前几天也被所谓“掌门”重列门墙，但那却是邪剑仙假冒，做不得数的。


　　而景天等人，之前就从紫萱的口中转述得知“拜剑大会”之事，这时听掌门亲口允许他们参加，也是兴奋异常！


　　“好好做。”这时却听清微掌门开口说道，“五灵法阵不可轻离，我和诸位长老先进去维系法阵，长卿，你出去打探当前形势，然后在无极阁道场门外禀告即可。”


　　“是！”


　　之后众人告退，徐长卿先去外面打探了形势，却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看邪剑仙望风而逃，那本来隐藏在蜀山脚下的霹雳堂精锐，也都散去。


　　听到这消息，徐长卿一边让管事弟子安排景天、紫萱等人的住处，一边马不停蹄地回无极阁报告。


　　不过，有些出乎徐长卿意料的是，听了他在门外这样的汇报，无极阁八卦道场内却是一片安静，没有想象中的庆幸。沉默半晌，徐长卿才听门内传来清微真人的声音：“长卿，这些日邪剑仙除了在派中搅闹，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徐长卿一时弄不清掌门如此发问是何用意，不过还是努力地回忆了片刻。


　　“禀告师尊，刚到蜀山不久，那邪剑仙假冒的掌门，便到蜀山派各处行走，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对了，他中途还独自一人去了后山的本派禁地‘上古巨石阵’，不过逗留的时间也不长，偌大的巨石阵，他待了还不到半个时辰的样子。”


　　“哦……”清微真人沉吟不语。


　　“师尊放心，”徐长卿道，“我事后也去禁地外看过，无论望气还是听风，都不觉其中有何异常。”


　　“罢了……蜀山禁地巨石阵乃是上古遗留之物，据说还是鸿蒙时期的遗迹，世代都无人参透其中究竟有什么。希望那邪剑仙，也是久闻其名，想得好处，最后也是无功而返吧。长卿，你且退下，按我先前所说布置诸事吧。”


　　“是！弟子告退。”


　　当徐长卿走后，安静的无极阁道场中，那长眉苍古忽然问道：“师兄，此事你怎么看？”


　　“唉，苍古，诸位师弟，说实话，邪剑仙假冒掌门之事没生出什么祸事，包藏祸心的霹雳堂奸谋也半途而废，种种风波消于无形，我本应高兴才是。只是，你们不知，有此风波，师兄不担忧有什么惨烈场面，反倒对事情如此容易解决，感到忧心……”


　　再说景天等人，他们现在已被安顿在蜀山派客房中，毫不知清微真人正忧心忡忡。诸位女孩儿，各有自己的体己事，景天不耐烦等她们，便自己去蜀山派中闲逛。


　　作为天下道门第一大派，这蜀山派中自然气象万千。且不说更居高处，自然风景比蜀山故道上看到的美妙十分，就连这些蜀山派的亭台楼阁，也兼顾典丽、优雅和壮观。


　　到这里，景天大开眼界。以往只会认为云在高天，这时却亲眼看见丝丝缕缕的白云在蜀山派的琼楼玉宇间游荡飘移，有时就在自己身边，伸手可及。地处高天之上，蜀山派的亭台园林，真个是飞鸟拂檐，彩霞绕梁，山鸟鸣而花片飞，彩云浮而苍雾宿；那兽禽亲人，玄鹿游于庭中，白鹤嬉于室外，种种怡目快心之事，数不胜数！


　　看过这些景象，景天心中大叹：“如果说这不是仙境，那还有什么地方才是？本来以为海外蓬莱岛是传说中的仙洲，现在和这蜀山一比，便很是不如了！”


　　而这蜀山派地处高天，人的脚步本就轻快；再加上仙山灵气充沛异常，这些蜀山派的弟子有了修炼基础，走路时几乎都脚不点地，翩翩然在面前飘飞而过，便让景天感觉更像仙境了！


　　景天也专门去看了锁妖塔。锁妖塔坐落于蜀山派所在蜀山主峰的东北角，十分神奇地建在一块依附于主峰的悬空小山峰上，与主峰之间只有穿云破雾的悬空浮桥相连。锁妖塔高十数丈，重脊挑檐，直插入云，高耸于绝峰之巅，十分壮丽雄壮。如果不是锁妖塔上贴满了黄纸符咒，塔四周用粗大的寒铁锁链缠绕拉住，景天真要认为它只是个宏伟的名胜古迹了。


　　景天看锁妖塔时，正站在主峰正对锁妖塔的试剑坪上。本来就隔着有点儿远，再加上那塔顶已经高耸入云，因此没能怎么看清塔顶坍塌的情状。不过，饶是隔了这么远，只要侧耳倾听，他总能听到山风中阵阵传来的凄厉哀号，十分可怖！


　　仰望着云雾中半隐半现的锁妖塔，景天的神思渐渐有点儿恍惚。说起来，自己能有这么大的际遇转变，还或多或少和这发生变故的锁妖塔有些关系。谁能想到，仙山绝顶之巅的清绝镇妖之塔，还能影响到渝州永安当中一个小小伙计的命运？莫非这天下之事，冥冥中真有微妙的联系？


　　望着天风浩荡中的锁妖塔，景天一时陷入了难解的迷思……确实，不要说景天这个天生聪慧的少年，换了另外任何一个人，短短两月内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命运剧变，也都会变成哲人的。


　　离开了锁妖塔，景天继续在蜀山派中悠闲地游荡。偶尔走到位于前山与后山之间的藏经阁，景天好学，便也迈步进去。本来藏经阁重地，非本派正式弟子不得入内；但景天此刻有帮蜀山派寻找灵珠的任务在身，徐长卿自然予以关照，跟派中弟子大多传话说过了。因此这藏经阁的守阁弟子也不跟景天为难，那些藏经阁外间不太紧要的书架，任他观看。


　　在这些开放书架中，景天浏览一阵，也不用细看，便觉得蜀山派果然博大精深，只是这外间的典籍，便往往微言大义，给他不小的启发。


　　“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得道成仙的秘籍？”怀着这样的念头，景天兴奋地一路挑拣翻看，希望能碰个好运气，找到成仙典籍。正翻检间，忽然有一部装帧精良的典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走过去，抽出来一看，便见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古篆大字：葵花宝典。


　　“呀！”一见这书册，景天顿时心情激荡，兴奋猜想道，“葵花又名向日葵，莫非这书是以葵花为喻，教人汲取日精月华的法门？”


　　景天浮想联翩，如获至宝，赶忙郑重地翻开这本蜀山派藏书《葵花宝典》。谁知道一看之下，书中所述竟然是“葵花高山种植技术”！不甘心地又急急翻看许多页，景天最终还是无奈地确认，这确实就是一本农书！


　　“唉……这书名，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景天苦笑，悻悻地把《葵花宝典》放回原处。失望的少年并不知道，这蜀山派地处高山，派中弟子大部分都没修炼到吸风饮露的境界，因此这葵花籽压榨成的精纯葵花油，自然是烹饪最好的调料。从这点看，也难怪他们总结成书，还冠以“宝典”的名头以示重视了。


　　总之，渝州少年景天的蜀山派第一天，就这样平凡而不平淡地开始了。

第五十章 教字云中，得趣尘埃之外


　　在蜀山派等待拜剑大会召开的日子里，徐长卿也抽空儿传授了景天、雪见、龙葵一些对应的蜀山派常用法术。


　　景天修习《蓬莱水境》，徐长卿便教给他几招蜀山水系法术，有冰咒、雨润、雨恨云愁；冰咒乃是发出几根冰凌攻敌，雨润能短时间恢复少许灵力，雨恨云愁则是较高级的水灵冰系法术，能给单个敌人造成较大的冰雪伤害。


　　雪见修习《古梦雷觉》，徐长卿便教她几招蜀山雷系法术，如雷咒、惊雷闪、雷动九天，基本都是攻击法术；龙葵修习《云界风源》，徐长卿便教她风咒、暖雾、风卷尘生，其中暖雾也能帮人短时间恢复少许灵力。


　　这些蜀山五灵法术，并不高级，反而是见识渊博的紫萱教授的穹雪娲灵斩、镜花水月盾、澄水回春术、紫霄神雷舞，以及雪见机缘巧合下学得的绿波红露斩，才是宝贵的五灵绝技。不过，毕竟出自蜀山，这些五灵法术如果运用巧妙，威力也是不凡。


　　徐长卿反复叮嘱几人，这法术修炼一途，最重要的还是那五灵八阶境界。灵术修养和境界到了一定地步，拈叶飞花皆可伤人，何况这些本来就是杀人的法术。五灵境界和具体法术的关系，有点儿类似江湖中内力和招法的关系。外在的法术易寻，像景天几人得到的《蓬莱水境》《古梦雷觉》《云界风源》《东华土隐》仙术书，虽然也有具体法术的记载，但主要还是提升五灵境界的秘籍。在修仙界里，这种秘籍十分难得。


　　现在来说，只有花楹还没有学习这样的仙术书；景天出自市井，自幼艰难求食，对花楹的异类身份倒没太多真正的成见。于是，这一天上午，他便把花楹叫到蜀山派前山东南边的一处桃花林旁，准备将手头那本闲置的《东华土隐》传授给她。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蜀山派的桃花林更有甚之。高处不胜寒，虽然现在人间已是盛夏，这蜀山桃花林却正值盛开，远望去有如绚丽的云霞。桃花林地处幽僻，旁边有僻静小亭，亭名“乐道”，有楹联曰：“一觞一咏相从乐，一阴一阳道乃和。”


　　景天引花楹至亭中，本来准备让她立即开始学习《东华土隐》。谁知道小丫头一看到那绚烂如云的桃花林，顿时欢呼一声，挣脱景天的掌握，奔向桃花林荫中嬉笑玩闹。花楹今日穿的是一件嫩黄裙衫，在粉红色的桃花林中雀跃嬉闹时，裙衫飘舞，景天远远看去，倒好像有一只亮黄色的蝴蝶在翩跹嬉闹。


　　“真顽皮！”看了一阵子，景天摇头晃脑感慨道，“想当年我念不起书，宁可在私塾门外的墙角站一整天，也要把先生的课听完，唉，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知向学进取啊！”


　　自己也不过是半大少年的景天，这时候摇头晃脑，模仿着记忆中老夫子们的形象，一副痛心的模样。


　　待景天好不容易将贪玩的灵兽小妹妹从桃花林逮回来，翻开了书册，却又遇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严峻问题：花楹竟不识字！


　　这下景天更加郁闷，埋怨道：“花楹小妹妹，不是哥哥说你，你也自称一百多岁了，这么多年就没去读个书什么的！”


　　“呜……”听得景天埋怨，小花楹也不分辩，只是眼泪汪汪地仰望着他，“小天哥哥，花楹是不是很笨？”


　　“也不算笨。就是比哥哥差一点儿。”景天大言不惭，挠头想了一想，他说道，“这样吧，我先来看书，然后教你！”


　　“好哇！谢谢哥哥！嘻嘻！”


　　于是，景天便坐在乐道亭的围栏木凳上，仔细地翻阅《东华土隐》。小花楹双膝并拢，蹲在了地上，眼巴巴地仰望着他。这时蜀山的清风徐徐吹来，少年专心致志，少女满眼期待，这个情景倒真是应了乐道亭楹联的意境：相从乃乐，阴阳道和。


　　景天手中这本《东华土隐》，果如紫萱所说，可能还真传自海外仙山方诸山，乃是东华帝君一系之物。在正文之前，《东华土隐》序言中多有叙述东华帝君之事。粗略看过序言，景天便开始研究正文中的法术。仔细研读了一会儿，景天忽然抬起头，开始仔细打量花楹来。花楹不知其意，被少年看得有点儿紧张，又不敢问，也不敢动。


　　景天打量了一会儿，便冲不知所措的小女娃点了点头：“不错，花楹果然来自山野，照书中所述，你是能修炼土系法术的。”


　　“噢！”小花楹长舒了一口气，拍拍小胸脯，心有余悸地道，“还以为要骂我呢……”


　　景天又埋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说道：“花楹，这书中最基础的一招你可以学，叫‘飞沙走石’。你应该这样、这样，然后那样、那样、再……”


　　照着书中所述，景天原封不动地转授花楹。如此这般描述之后，景天最后道：“你最后只要这样做——”


　　说着话，他用手势辅助，往亭外花林中猛一挥手——他的本意，只不过是纯粹比画示意而已，谁知道这手一挥一指，那林边空地上突然间飞沙走石，无数的沙土石块带着慑人胆魄的尖锐啸声，直打得几棵桃树落英缤纷、东倒西斜！


　　“这……这……”看到自己只是示意性的一比画，竟然就真正打出了土系法术，景天愣住了。


　　他愣愣地想道：“不是说一个人最多只有一种五灵天赋吗？我已经有水系了，还能学会了剑技，已经觉得了不起，怎么现在还……”


　　惊愣一阵，景天醒悟过来后就变得兴高采烈：“很好！！！等遇上大敌，又多了一份活下来的本事！”


　　“哇！哥哥真聪明！”刚才发呆的小女娃，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拍着小手欢呼！这小丫头，以前对景天还有几分误解和抗拒，但现在真切感受到少年的真诚之意之后，已对景天颇为亲近了。


　　“嘿嘿，是聪明，是聪明！还骨骼精奇呢！”对花楹的赞美，景天可毫不谦虚，不仅照单全收，还加以发扬。


　　此后景天精神大振，不停地试演、教授，和花楹一起学会了《东华土隐》仙术书中记载的“飞沙走石”和“石化”两项法术。同时，他们两人的土系境界，也很快越过了一阶“厚土”，达到了二阶“崩石”。


　　说起来，小花楹作为天生灵兽，确实灵思聪颖；不过因为不识字，还是影响了她对法术的理解和领悟。于是，热心肠的景天，决定好人做到底，又去跟蜀山派的师兄们讨来纸墨笔砚，自告奋勇地教起花楹学习写字来。


　　于是，乐道亭外，桃花林边，景天在遍地绿茵中寻得几块方整的山石，便当成教字的书案；铺排开雪版之纸，盛满砚池之泉，研得松烟之墨，拈起紫兔之毫，景天便从《千字文》最简单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教起。


　　景天教得用心，花楹也学得认真。纵然初学时写字犹如春蚓秋蛇，但小女娃那样粉腮凝重、玉腕轻悬的姿态，本身便值得赞美。


　　而仙山玄奇，更增意境。景天帮花楹把腕学书之时，常有白云飘来，绕身氤氲；云绕笔管，蔓延纸面，让新写的墨渍更增润泽。山风又常送花片飞来，或黏于少女鬓上、肩上、裙上，或落于石上、砚上、纸上，片片轻盈香馥，缤纷可人。


　　本来纸光如雪，砚墨黝然，只是黑白分明；现在粉红花片点缀其中，便多了几分绚烂和绮丽，正可谓“云浸石案，冰纷笔上之花”了。


　　面对此情此景，景天却最是心情激荡。


　　“没想到我景天也有今天……”


　　这样教人写字，对别人来说，也许没什么；但对景天来说，意义可大不一样！这年月，读书人最受人尊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作为一个经常只能在私塾外偷听的穷苦少年，那威严无比的教书先生就跟天人一样。而现在他居然当上了教人写字的老师！虽然学生只有一个，也让他激动莫名！这可是实现了他从来没敢想过的梦想！景天认为，他现在几乎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而他这位女学生，实际只相当于七八岁的年纪。这种年纪的小小少女，无论动作还是表情，都十分真挚到位。她没有什么大姑娘的矜持和羞臊，显得格外天然至纯，原汁原味。字学得慢而自卑时，她毫不掩饰地蹙眉皱鼻；字写错被斥责而悲伤时，又肆无忌惮地满面泪流；而好不容易被哥哥夸奖字写得“正经”时，便放开心怀地捧腹欢笑。同时，出身山野，不谙世事，只相当于人类七八岁小女孩儿的灵智，又让聪明的小花楹，有一种天然的呆气。


　　这样毫无掩饰的天真童稚，也感染了努力装成教书先生的景天。他忽然觉得，与小妹妹的这般相处，也十分温馨快乐。清幽的山景中，耐心教授小女娃，则所谓人间至乐，也不过如此吧……


　　清风徐来，桃花飞舞，景天与花楹二人和谐相处，便构成一幅难得的平和画图。只是他们不知道，就在这时，在那桃花林的幽深处，正有一个白袍男子，眼神复杂地死死盯着这处……

第五十一章 轻言贾祸，小觑豪侠之心


　　这个身穿白色道袍的青年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俊美，现在正站在桃花林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朝景天和花楹这边看。在他身旁，还立着一个女子，身穿淡青道袍，也大约二十岁的样子，模样还算秀美。


　　这样窥视一阵，白袍男子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旁边那个女子一眼，脸上露出颇有魅力的笑容，说道：“碧雯妹妹，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这个叫碧雯的女子，早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不过听俊美男子发问，她还是连忙摆出一副最甜美的笑容，妖妖娆娆地回答：“张怒眉师兄，师妹什么都没看出来呢……不过，是不是那小女孩有点儿问题？”


　　“不错，不错。”这个叫张怒眉的年轻道人，轻轻鼓了鼓掌，说道，“果然不愧是昆仑山琼华派的高徒，纵然没有我们罗浮上清宫的望气秘术，也能看出这小女娃不对头。”


　　“师兄见笑了，小妹哪及得了您？”望着男子俊美的脸庞，这个琼华派的碧雯露出一副痴迷的神情。


　　原来这个白袍俊美男子乃是罗浮山上清宫的弟子，旁边女子则是昆仑山琼华派的弟子。罗浮山号称天下第七洞天，昆仑山更是著名的仙山，传说中通天之所。张怒眉与碧雯都是各自门派的翘楚弟子，两三天前抵达蜀山派，代表本门参加蜀山拜剑大会的竞逐。之前在山下历练中二人就有一面之缘，互相颇为倾慕。怎奈当时行色匆匆，各自回山后，也不知劳了多少思念。现在有幸从各自门中脱颖而出，在蜀山会面，倒是意外惊喜了。


　　刚才，张怒眉便是和碧雯避开同门师长，约在这僻静的桃花林见面。不过很显然，张怒眉现在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


　　如果不是他掩饰自己的功力过人，刚才琼华派的女弟子碧雯，一定能看出来自己的心上人已被对面那个小少女吸引，甚至近乎痴迷！张怒眉痴痴窥看时，到最后只在心中呐喊一句话：“哪来的钟灵毓秀天生尤物！我要得到她，我要得到她！”


　　当然这样的想法暂时不便与旁人说，尤其是这个对自己痴缠的女子。至于怎么得到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少女，张怒眉心中早有定计。便听他跟碧雯说道：“师妹应知，不同凶吉、不同人物，头顶或者身旁都会有不同形状的云气。配合此时日月星辰的方位和映射，便能查探出某些真相，这便是望气。雯妹，你猜我刚才从那个小女孩儿的头顶，看到了什么？”


　　“是什么呀？怒眉师兄——”女孩儿故意拉长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汁来！


　　“呃……”张怒眉原来挺受用她这一套的，现在不知道怎么一听就有些腻烦。不过此时还得强忍着，他微笑回答，“我在她头顶，看出云气如枯树蜿蜒，气色外青而内赤。这说明，她是地道的妖邪！”


　　“呀！那怎么行！”碧雯顿时惊叫起来，“这妖物好能矫饰，竟敢在蜀山派腹地大摇大摆地出现！”


　　“嗯，此事自不寻常。”张怒眉一派正义凛然、勇于任事的样子，“不过我道门子弟，替天行道、斩妖除魔乃是分内之事。苟利天下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自会将这妖物擒拿回罗浮山，用本门秘术渐渐消弭其戾气。”


　　“嗯！怒眉师兄好伟大……”碧雯的甜腻话语又能拧得出水来！


　　其实，琼华派的小师妹并不知道，她对面这个一脸正气的爱侣说谎了。按照上清宫的望气之术，现在明明看到的花楹云气乃成灵芝玉珥之形，气色如雪敷白玉，正说明乃是世间难得的祥瑞灵兽。张怒眉如此说，怀的心思正是要以此为借口，从那个少年手中将灵兽攫夺过来。按照他的想法，如此灵异之物，自然有主。很显然，那个少年就是它的主人了。


　　心里打着这样的主意，张怒眉便大义凛然地说道：“事不宜迟！雯妹你就和我去跟那个少年说明，定要他把这个妖物交给我。”


　　“好哦！”


　　片刻之后，张怒眉与碧雯已经站在景天二人面前。


　　“在下是罗浮山上清宫弟子张怒眉。”张怒眉也不怕影响景天的正常授课，向前稽首，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位是昆仑山琼华派的碧雯师妹，请问您是蜀山派的哪位师弟？”


　　“小弟景天，暂时还未入蜀山派中。不知您有何见教？”见张怒眉风度翩翩，景天倒是颇有好感。


　　“哦……不是蜀山派弟子啊。”张怒眉心中更加笃定，说话更加直接，“请问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小女娃儿，实是妖怪？”发问之时，张怒眉心中已开始盘算：“嗯，这么媚丽可爱的小妖怪，正合给自己做个小妖宠，那真是又拉风，又可人心意！”


　　正美滋滋想着，却不防景天一愣之后，很快便答道：“这位师兄，其实这是小弟的妖宠，不算作恶的妖怪。”


　　张怒眉闻言，也一愣，等反应过来后，语气已隐然不善：“什么妖宠？没听说过。师弟，咱们修道之人，可不能如此花言狡辩啊！”


　　“那你要怎的？”景天也变得有些生气。


　　“哈，修道之人心怀清净，师弟你何必动怒。”望着这个小后生，张怒眉一副居高临下的神色，故作大度地说道，“你小小年纪，被妖怪矫形蒙骗，也不能算是你的过错。这样吧，只要你把它交给我，我带回上清宫拘禁，便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若是我不给呢？”景天已是双眉倒竖。此时小花楹也惊恐地躲到他身后。


　　“哦，有一事我忘了说给你听。”张怒眉冷冷说道，“我张怒眉擅长道门灵符，已得本派掌门亲传。那一套上清秘技‘太乙奔星镇邪符’，已使得出神入化。而这位琼华派的姑娘，也深通师门绝技，什么‘化相真如剑’‘千方残光剑’‘九幽淬寒剑’，还有威力绝大的‘望舒冰舞’，也都精熟。她的剑技境界，已达到五阶‘剑魂’。你嘛……我之前从旁观看，你二人修习土系，才不过二阶‘崩石’吧，哈……”


　　张怒眉语出威胁之时，和他并肩而立的碧雯也面若寒霜，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双眸直直逼视景天。当然，张师兄刚才所说她的剑技，不免说得夸大，但碧雯也丝毫不以为意，欣然领受了。


　　“这样啊……”


　　听张怒眉威胁之意溢于言表，景天喃喃自语，一副思考斟酌的模样。花楹躲在他身后，紧紧握着小拳，心情十分紧张。她生怕哥哥一个害怕，就把她交给这些恶人了。正担心间，她这小天哥哥忽然笑了。


　　只见景天十分谦卑地跟张怒眉和碧雯作了个揖，笑嘻嘻地说道：“张师兄所言甚是。不过两位师兄师姐容禀，小子和这小妖怪相处时日不短，一旦分离，也是舍不得。要不你们再宽限一天，明天再约于此地交割？”


　　“哈哈！好！”张怒眉拊掌大笑，赞道，“师弟果然还是秉持正道，不错，不错。”


　　他看着景天，煞有介事地打量一番，说道：“本师兄看你资质尚佳，但成就如此，应该是之前没什么好机缘。不过今天就是你的福缘来了，你等明天把这妖怪交给我，我教你两手绝招！”


　　“谢谢师兄！”诚声谢过，景天不动声色，拉着花楹便走了。


　　看着景天和花楹离去的背影，碧雯有些担心地说道：“师兄，你不怕这小子耍赖逃走吗？”


　　“哈哈，怕这个作甚？”张怒眉成竹在胸，“像他这样法力低微之人，何敢在我面前耍花样？如果真要弄鬼，我让他尝尝上清宫的伏魔手段！”


　　这张怒眉，果然自大。其实对每个人来说，年纪越小越无知的时候，越觉得世界都是围绕着自己转。什么日月星辰、房屋河流，还有自己的父母亲人，都是以自己为中心而存在。不过当渐渐成长，慢慢大了，长了见识，经了磨砺，才知道世界完全不是这样。不过，也有极少数人，或因为天赋过人，或因为天生贵胄，一直顺风顺水，便可能一直保持这样幼稚的看法。在他们眼里，其他人都是因为自己才存在。


　　很不幸，张怒眉恰好便是这样的人。他从小生长富贵之家，很小时候便显露出卓绝天赋，被罗浮山上清宫的前辈真人选中，收入师门修真。到得罗浮山，张怒眉果然不负众望，任何经文法技，一望而通。上清宫的长辈真人们，向来以严苛著称，但对张怒眉，他们却众口一词，赞誉他的才华“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


　　正因为这缘故，张怒眉在上清宫中可谓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师长宠爱，小辈崇拜，这十年来张怒眉觉得，所有这天地山川、人文物事，都是因为他才存在。如果说他生活的这个现实世界是一部话本小说，则自己一定是其中的主角。什么“卓异”“天骄”“俊杰”“人中之龙”等词语，也不过是为他创造出来的罢了。


　　所以，也难怪这位张怒眉仁兄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个叫“景天”的卑微弱小的少年，绝不敢阳奉阴违搞什么花样！


　　只是，自信满满的上清宫弟子并不知道，当这天中午小少女泪眼盈盈地问景天，是不是真要把她送给别人时，这个先前一口应承的少年，却哈哈哈地大笑了！

第五十二章 何处狂徒？一剑云山动色


　　面对花楹小妹妹诚惶诚恐的发问，景天哈哈大笑，手抚她松软顺滑的青丝，说道：“怎么可能呢？你这么信任我，叫我哥哥，还愿意做我的学生，我怎会恩将仇报，将你送出呢？”


　　“真的吗？小天哥哥不要骗我，呜呜……花楹不想离开你们！”


　　“放心吧！我从不骗小孩子——”景天顿了顿，“不过偶尔会骗大人。”


　　“咦？”花楹一脸不可思议，“花楹以前在乡间游荡，看见那些妈妈教育小孩子，不都是说不能骗人的吗？小天哥哥，你怎么也骗人啊？”


　　“哎呀，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叫骗人？花楹，这你就不懂了。”景天振振有词地说道，“哥哥以前在渝州城外一个寺庙里，跟那个小和尚聊天，他跟我说，佛门里有句话叫‘方便妄语’，就是说，有时候为了做好事，可以不拘小节，说点儿谎话的。”


　　“是吗……好难懂哎……”花楹还是迷迷糊糊。


　　“好吧，花楹妹妹，那我问你，你愿意跟那个哥哥去罗浮山吗？”


　　“当然不愿意！我不乐意离开雪见姐姐和你们！”


　　“那就好。哥哥会阻止他的。你相信哥哥吗？”


　　“当然相信！”


　　“那就行了。这下没有问题了吧！”


　　“嗯，好像没问题了……”这一通问答，花楹倒是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只好点了点小脑袋表示赞同。不过，过了一小会儿，小花楹却忽然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那小天哥哥，你不拿花楹给他们的话，他们一定生气的。他们要跟我们打怎么办？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没事，哥哥有办法的。”


　　“要不要告诉雪见姐姐她们？”


　　“不用！”景天一挥手，毫不在乎地说道，“一点儿鸡毛蒜皮之事，两个闲杂人等，我就能解决！”他拍了拍胸脯，跟花楹打包票，“你小天哥哥，乃是骨骼精奇的景大侠，如果这点儿小事都不能解决，以后还怎么保护你们啊！”


　　“嗯！哥哥真好！嘻嘻……”有了小天哥哥的保证，小花楹虽然还有些害怕，但刚才所有的纠结情绪一扫而空。现在她这个小小的心眼儿里，已满是幸福和感动……


　　于是，这一天里，景天和唐雪见、龙葵等人相处时，谈笑自若，丝毫看不出心中有事。只有花楹，和他心照不宣，在他傍晚跑去看蜀山诸峰间的云海霞涛时，坚持在一旁相陪。


　　这一天，残阳如血，那西坠的夕阳尤为鲜红。当它下坠，便照得鲜霞满天，杂彩斑斓。


　　景天立于蜀山绝顶之巅，举目四顾，只见得天外青山无数，尽在霞波中浮沉。漫天的云霞，或作胭脂赤色，或如锦缎金紫，五彩纷呈，变幻莫测。而高处清寒，天风从四面飒然吹来；风中景天青衫磊落，花楹裙带飘摇，二人偶然回首，便见天悬玉盘，淡霞环绕，原已是明月升焉。


　　“莫笑清风谈夜月，方知流水演真空。”立于蜀山之巅，景天就这样从落日西斜，一直看到明月东升，其间始终一言不发。待皓月悬空，青光万里，他便牵着花楹的小手，一起回返蜀山派客房中。


　　再说张怒眉，这一夜他也不知做了多少美梦。第二天一大早，他便急不可耐地跑去那片冷僻的桃花林，在那边等待逡巡。这次他只是孤身一人前来，因为怕那个琼华派的小师妹回过味儿来吃醋，万一坏事就糟了。


　　只是，张怒眉好不容易挨到日上三竿，看样子快到约定的时间，却还是没见半个人影。


　　“难道这小子真敢诓我？”张怒眉焦急地搓手，开始胡思乱想。


　　正在瞎琢磨之时，他偶然一回头，却忽看见一片粉红的裙衫正在东南边那片乱石堆中一闪，然后便不见了。


　　“是我看花眼了吗？”正在犹疑时，张怒眉却隐约听到那边乱石堆后，传来一个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哥哥，不要啊……”


　　不过这声音实在细微，夹在风中吹来，张怒眉实在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思虑太过导致幻听。他不知道，就在他疑神疑鬼之时，东边那乱石堆后，景天和花楹二人却真在那里！


　　只见这乱石堆后的大片草丛中，使手段的少年正压低了声音埋怨花楹：“妹妹啊，你得叫得有诚意点儿！”


　　“好……可是，明明是哥哥调戏，干吗要那么认真地叫‘不要’啊？”花楹还是觉得自己很难理解这位哥哥的很多话语。


　　“这……”面对天真娇憨的小少女，景天实在哭笑不得。没法，大敌当前，他只好耐住性子解释道，“你叫得大声些，那个坏蛋就以为哥哥要对你做坏事，一定会被引来。这样哥哥就好打他了！”


　　花楹听了景天这句话，只觉得自己更笨了。不过不管如何，只要照他的话做没错吧。于是小花楹就憋足了劲，尖声大叫道：“不要啊——”这一声喊出，真个是声振桃林、响遏行云！


　　“哎呀！果然在那里！”这下张怒眉听得分明，顿时勃然大怒，“好个禽兽！竟敢在献给我之前做下坏事！”


　　此时张怒眉已经完全把那个小灵兽当成自己的私产。一听这呼叫声，他顿时怒气满盈，脚尖一点地，便朝那片乱石堆后飞扑而去！


　　话说景天和花楹隐身的这片乱石堆，正在乐道亭和桃花林的东南边。这片乱石之后，乃是一大片齐腰长的青草地。草地的边缘，便也是蜀山主峰东南方的边缘，再过去就是空空荡荡的白云长空了。


　　“你们果真在这里！”张怒眉一穿过乱石堆，便看见景天和花楹。不过和他那个龌龊的心思相反，这两人现在却是衣冠整齐，显然并没什么。见担心的事情没发生，张怒眉便放下心来，也没顾得细想，便板着脸，傲慢地说道：“怎么样？景天师弟，现在就把这小妖怪交给我吧！”


　　“不行，我改主意了！”景天猛然大喝一声，“飞沙走石！”


　　顿时，草丛中便有些草皮和石砾朝张怒眉飞来！


　　“哈哈！”一看这些零零散散的乱草石块，张怒眉就笑了。“小子，就算是耍花样，就你这实力，还不够格！”


　　“句芒威灵木神符！”作为一个战斗中从来都很谨慎的人，张怒眉虽然看少年的二阶土系法术使得犹如土鸡瓦狗，但也抽出符囊中一张克制土系的木系灵符。他拈在手指之中，望风一划，顿时这青色洒金的灵符便无火自燃。顿时，半空中忽然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巨灵神将模样，身着青色战甲，手舞巨槊朝半空中那些草皮石砾挥击。


　　“哼！就这点儿手段！”张怒眉觉得还从来没有一次战斗像这样轻松，便好整以暇，专心地嘲笑少年。


　　只是，就在这时，那个本来畏畏缩缩的少年，身形却忽如闪电般高高跃起，转瞬间这空中便有一把紫刃魔剑从东南破空飞来，避过了还在半空中忙活的威武灵符神将，灿烂无比的紫色锋芒直指张怒眉——从张怒眉站立的角度看去，景天这凌空击剑之时，身后的云天好像突然在这一刹那奔腾涌动，那日光灿烂四射，剑光与日光、云光交错闪烁，一瞬间张怒眉竟分不清那些灿烂耀目的光华，究竟哪个是剑光！


　　一剑东来，紫电盘空。景天整个人也如同蜀山中那些亘古纵横的长风一样，猛烈吹来！刹那间，这地上犹如飓风过境、万草低伏！


　　“哎呀！”


　　张怒眉究竟是上清宫年青一辈的翘楚，虽然那剑光十分疾速，他也来得及立即感觉出其中蕴涵的死亡威胁！他立即缩身急退，百忙中还不停变换方向，希图能避开那个极为犀利的死亡剑锋！


　　“哈哈哈！”


　　先前示弱的少年，这时仰天狂笑！他看也不看，便在五六个呼吸之后，将张怒眉死死地逼到乱世堆的死角！这时张怒眉的脊梁骨已死死贴在一块高大的巨石上，他已经无路可退！


　　“噗！”随身飞来的紫色剑罡，如切豆腐般破开了巨石，正钉入距离张怒眉左耳边不到一寸的硬石中！


　　“啊！”无论一贯如何优雅雍容，这时候张怒眉也无法自制地失声大叫，那张俊脸面色如土！


　　而恰在这时，只听得“喀喀喀”数声巨响，那张怒眉手脚四肢，已被蓦然出现的四块寒冰死死地冻结在石壁上！看样子，就好像寒冰镣铐一般！而就在这时，那个灵符神将句芒也到了生存期的尽头，澌然而灭，再也起不了任何效用。


　　再说张怒眉，他左右一看，就如同见了鬼一般：“你你……你竟然三系同修！”


　　“是了！”风神爽朗的景天昂然说道，“还托你的福，原本剑技只到三阶‘剑气’，现在却突破四阶‘剑罡’，离你那个相好大姐的‘剑魂’五阶只差一步之遥！”


　　眼见为实，再听得景天这么说，一向自负的张怒眉顿时颓然若丧！要知道，所谓碧雯达到五阶“剑魂”，不过是他吹牛恫吓罢了。实际上碧雯四阶“剑罡”，还在要突破未突破之间！


　　“这少年，究竟叫什么？师承哪家门派？这样厉害功法，我不至于没听说过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张怒眉，开始疑神疑鬼了。


　　他却不知道，景天所用的在他眼中这样精妙绝伦、宛如神鬼的手段，说出来并没那么神秘。开始顺势而为，用低级土系法术示之以弱，只不过是渝州市井街头打架中常用故伎而已；而昨晚静观云霞涌动，景天告诉自己一定能从蜀山烟霞中悟出破解之道——结果他果然悟道，便是刚才那一个借整个云天日空变幻之势的攻敌之招！


　　当然，景天现在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那蜀山烟霞，亘古常有；他矢志不渝，坚信能从其中悟道，那便悟道了。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蜀山烟霞本身只在那里，不言不语，无知无识，无悲无喜；它投射于人的视界和心灵，之所以能起到作用，完全还取决于所观之人自己。


　　再说景天得手之后，手提魔剑，对着已被完全制住的张怒眉恶狠狠说道：“什么上清宫的高人？竟敢打我学生妹妹的主意，真是不想活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动手了！”


　　张怒眉闻言大骇，颤抖着说道：“你要杀我灭口？”


　　“笨蛋！”景天嘿嘿一笑，“我的心意，如何能让你猜到？我只是想揍你一顿罢了！”


　　揶揄已毕，他也不回头，只是举剑向空，大喝一声：“石化准备——‘花楹流星弹’！”


　　“嗯？”张怒眉闻言莫名其妙，正不知所以时，却突然感觉天空中有一个黑点飞来，越来越近，越变越大。


　　“啥？”靠近点儿一看，张怒眉却见一只六翼小灵兽，正浑身闪着石质光泽，朝自己迅猛扑来！


　　“哇咧！”当石化的小花楹狠狠砸在张怒眉肩上时，这上清宫的天之骄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干得好！”景天鼓掌称赞，“这样你出气，我省力，正好，正好！”


　　此后他便反复召唤这个新开发的招数“花楹流星弹”，直揍得张怒眉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当这样的惩罚暂告一段落，这个张怒眉眼中犹如魔鬼的少年，还在肆无忌惮地恐吓：“师兄啊，我景天，可不像你那么金贵。我左右不过是个市井之徒，还刚刚失业。我没啥可失去的，便不怕跟你斗！其他什么都好说，敢打我妹妹主意？不要命了！今天这样只算小惩，下次还敢纠缠，我就让你去幽都报到！”


　　“你……你会后悔的！”张怒眉落不下这个面子，还在嘴硬。不过和他嘴上说的不同，他现在心中只剩下两个字：一个叫“悔”，一个叫“怕”！嘴硬之时，这位上清宫的翘楚已在心中琢磨：“该怎么掩饰伤痕？说是在乱石堆中跌倒的？呃，那不至于这般伤重。去远山除妖怪不小心受伤的？嗯，这个可信……”


　　在他认真思考之时，景天却对他刚才那句话很不屑。


　　“我会后悔？”见过蓬莱的尸山血海，景天岂会被他这句话吓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肿得像个猪头的师兄，淡淡说道，“你要报复？好，那不如我现在就把你宰了！”


　　此言一出，张怒眉便再也不敢嘴硬，而是专心地去琢磨掩饰伤口的借口了。这时候，这个上清宫的天之骄子，忽然发现，自己以前那些表面尊敬、内心还有点不耐烦的师长，竟变得格外可亲；那个自己从没真正尊重看重过的碧雯，也突然是那么可爱和宝贵。他打定了主意，下次见了这个琼华派的师妹，一定要全心全意地对待和珍惜！


　　而景天察言观色，发现张怒眉已经完全被自己吓住，便拉着已化为人形的花楹，大笑着离开。这时候，他二人背后空门大开，毫无防备，但此时张怒眉却是斗志已丧，冷汗淋漓，丝毫不敢起什么偷袭之心。


　　再说景天和花楹。拉着花楹的小手，景天带她来到东南山峰的边缘。此时心情畅快，他便长啸一声，御起魔剑，离地飞起。


　　“来！”立于魔剑，景天对地上的花楹伸手邀请。


　　“嗯！”小花楹喜笑颜开，跳上了魔剑，骑在了剑身上。


　　“飞喽！”景天一声大叫，这魔剑便载着二人，化成一道雪亮的剑光，飞入无尽的苍穹。


　　御剑长空，飞云扑面，之前所有的郁气都一扫而空！遨游于蜀山浩渺云海，景天只觉得心中一点浩然之气奔腾涌动。这一刻，他想仰天长啸，他想告诉这山川草木，他大爱这云空江湖！


　　“快看！快看！是彩虹！”花楹忽然指着前面，惊喜地欢呼！


　　“哈哈！真漂亮！那我们就穿越彩虹！”景天畅快大笑，一按剑光，对准那横亘天穹的七彩霓虹破空飞翔！他们闯入了漫天的白云，穿越了绚丽的彩虹，在飘逸的身姿之后，留下了千万点流光溢彩的晶莹残影。


　　这正是：


　　〖万里白云飞虹雨，


　　几承剑气一飘然！〗

后记


　　【我与《仙剑》】


　　《仙剑奇侠传》（以下简称《仙剑》）是我人生中接触的第一款电脑游戏（扫雷、纸牌除外），当时才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用的还是Windows98的系统，玩的还是98柔情版的仙剑。转眼过去已十三年。《仙剑》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一款游戏，更是一种人生的记忆。


　　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电脑还没有像今天这般普及，甚至连网吧都很少见，同学就带我去一个叫做“电脑房”的地方，里面陈列着十几台电脑，几乎所有人都在玩着一款“小人走迷宫”的游戏。大家都在玩，我也来试试。结果当时只玩过“超级玛丽”的我，根本不知道这游戏是需要看情节的，游戏中的对白，一律略过，半小时后，连“李大婶”客栈的门都没出去，因为总有一个“奇怪的家伙”在门口堵着……


　　这就是我对《仙剑》最初的记忆，它改变了我对游戏的认知——原来游戏也是可以讲故事的。在哥们儿的执导下，我学会了玩《仙剑》，之后就被它的故事所吸引。那段时间自己每天都沉浸在《仙剑》所营造的仙侠世界中不能自拨，还跑去各大书店搜刮关于《仙剑》的小说，最后都无果而终。直到几年以后，我才在网上看到一部名为《仙剑奇侠传》的小说，作者是楚国。


　　之后《仙剑》每逢推出一代，对于我来说就像节日。每部《仙剑》上市后，我的人生就开始了为《仙剑》而活，非要通关数遍，打出各种隐藏要素才肯罢休。


　　《仙剑》甚至点燃了我的游戏梦想，那个时候就想若毕业之后能进大宇并加入狂徒创作群（最初两代仙剑的制作团队）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终也没有实现这一愿望。


　　【《仙剑》小说幕后故事】


　　进入出版圈后，就一直想策划一本关于仙剑的书，但始终没能找到机会。直到2011年4月，因为策划了仙剑之父姚壮宪的自传《仙剑梦》，我结实了姚仙（姚壮宪笔名）。


　　之所以当时没有要为《仙剑》打造官方小说想法，是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仙剑》是有过一本官方小说的（就是之前楚国那本）。后来在跟姚仙的交流中，他竟主动提出要将《仙剑》小说化的想法。我说：“《仙剑》不是有小说了吗？”他说：“那只是《仙剑1》的小说。”


　　我与姚仙一拍即合，仙剑小说化项目就这样正式启动了。


　　接下来是要确定先改编哪一部《仙剑》的问题。我曾在《仙剑1》和《仙剑4》以及《仙3》之间纠结过，因为每一部仙剑都爱，所以很难做出抉择。我就把这个想法跟我的领导李耀辉进行过讨论。他并不是《仙剑》的玩家，甚至对《仙剑》几乎不了解，但他却是一个天才的图书策划人。他的建议是将历代《仙剑》的故事进行整合，把它变成一部类似于《蜀山剑侠传》的鸿篇巨著。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点子。的确，单纯将各部《仙剑》横向移植的意义并不大。《仙剑》各代的故事从时间线上来说很分散，若分别改编成书，在游戏玩家看来是没有障碍，但在一个非游戏玩家的普通读者看来，难免会觉得怪异。若将其整合成一部长篇系列，把各代之间的故事连接起来也有助于让更多普通读者了解到整个《仙剑》的大故事脉络。我们希望通过小说让更多的非玩家群体认识仙剑、了解仙剑。


　　姚仙认为这个提议好，但也有难度，那就是对作者的要求较高，不仅要文笔绝佳，同时还要对历代《仙剑》的故事有一个比较透彻的了解。


　　我开始着手于寻找仙剑作者的工作，这工作从开始到最终确定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我在全国的知名作家中一一寻找，很多人不是写不了，就是没有档期。燕垒生和凤歌是两个不错的人选，他们的作品《天行健》和《沧海》足以证明，他们有担此重任的能力。但考虑到燕垒生的风格更适合《轩辕剑》，最终我选定了凤歌。凤歌虽然只玩过初代的《仙剑1》，但我认为这个问题不大，他可以在写作之前将历代仙剑通关一遍再开始动笔。我让凤歌试写了一段《仙剑4》的开头。他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很好地将《仙剑4》呈现于文字之上。姚仙也非常满意。


　　寻找了几个月的作者，终于确定，感觉如释负重，但遗憾的是，与凤歌的合作最终没有达成。因为《仙剑》小说的版权应该归台湾大宇，而凤歌希望自己能享有小说的部分版权。


　　在一筹莫展之际，好友向我推荐了作家树下野狐。野狐兄很喜爱《仙剑》，只可惜他正潜心创作新书，无暇分心，他婉言拒绝之后，向我推荐了作家管平潮，并称他是撰写《仙剑》不二人选。


　　那时我对管平潮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之前写过一本叫做《仙剑问情》的小说。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添加了管平潮的QQ，就在这一刻，我有种预感——他就是我要找的作家。（这哥们的QQ头像居然是重楼！）


　　管平潮表现出对《仙剑》小说项目的兴趣和狂热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忠实的《仙剑》玩家，历代仙剑都通关数遍，之前他的《仙剑问情》（网络名《仙路烟尘》）也正是一部向他心爱的《仙剑》致敬的作品。我告诉他：“别把这事儿想得太好，小说写完主要版权可是归大宇所有哦。”他说：“没关系，版权不重要，为了仙剑！”我继续告诉他：“你现在不是正在创作新作《九州牧云录》吗？时间上允许吗？”他说：“没关系，《九州牧云录》可以无条件停笔，为了仙剑！”


　　就是他了！我甚至都不需要让他试写，就想跟他签订创作合同。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很快管平潮发来了他所撰写的《仙剑4》试写。结果十分令人满意，姚仙也很看好。


　　万事俱备。管平潮专门为此事从杭州飞来北京，与姚仙和我探讨小说大纲之事。姚仙用一下午的时间，讲述了整个《仙剑》的大世界观以及故事。其中很多都是完全在游戏中未出现的元素，原来仙剑有如此之大的世界观和隐藏设定，简直就是一部中国版的《魔戒》。而每一部仙剑只用到了这个总世界观其中的一小部分。


　　这次会面确定了《仙剑》小说用《仙剑3》作为整个大系列的开始，放弃了之前使用时间线最早的《仙剑4》的想法。因为《仙剑3》的世界观是历代仙剑中最为宏大的，要把《仙剑》变成一部大长篇，世界观的铺垫是非常重要的。


　　今年2月，管平潮和姚仙一起完成了《仙剑》小说长达五十多页的创作总纲。并由管平潮正式开始了小说第一本的撰写。


　　【游戏小说化的意义】


　　其实我更喜欢把这种游戏改编小说，称之为移植。就好像若有一天我们的《仙剑》能从PC平台游戏移植到XBOX360平台或者PS3平台一样。我就姑且说这是将《仙剑》移植到了BOOK平台吧。这种说法会让我感觉不是在做出版，而是在做游戏。


　　就好像《古墓丽影》和《生化危机》等游戏一样，为什么他们可以路人皆知，就是因为他们在任何一种平台，包括但不限于XBOX360、PS3、PC、PSP、WII、IPAD甚至超越了游戏平台延伸到了电影、小说、音乐等各种领域，只有当一款在多平台展现的时候，它才可以真正不朽。就好像《仙剑》拍成电视剧之后，《仙剑》的知名度增加数倍，也吸引了更多的新朋友成为《仙剑》游戏的玩家，其销量也大增。我们不谈电视剧本身如何，起码对于《仙剑》品牌推广来说是正向的，我们的国产游戏需要这种在多平台展现的机会。


　　游戏小说化的意义也正是如此。小说不仅仅为游戏迷而服务，它的更大意义在于，通过图书这种载体将游戏在尽可能忠实原著的情况下转化成文字，让更多不玩游戏甚至不会玩游戏的人，通过书的形式体会到我们这些游戏玩家通过玩游戏才能体会到的感动。让游戏中经典故事，被更多人知道并传送。虽然这个载体也许不如电视剧和电影那样大众，但也至少也起到了让更多游戏玩家以外的人了解我们的游戏世界的作用。这也正是我创立“游戏万岁”这个品牌的意义所在。一些游戏迷给我发来私信说，“游戏万岁”这个名字过于口号话，不够酷，游戏迷需要的是很酷的名字。而我给出的答案是，就要口号化，因为这个品牌不仅仅是为了游戏迷而服务的，它的更大意义，是为了让更多非游戏玩家了解游戏，消除对游戏的偏见及误解，让他们知道：游戏万岁！


　　吴志硕


　　2012年9月9日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