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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者唐斩
作者：温瑞安
内容简介
本书是作者温瑞安在台湾蒙受那场冤狱后完成的第一部武侠小说。在这部描述刺客的作品中，因作者对人性中的情、义，在观念上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所以，写得似乎有些残忍，战血披战血、尸山踏尸山，但作者绝非在宣扬暴力，而是在这残酷现实中，揭示人性中恶的一面，因此也使这部作品更具特色。也有同名电影《杀人者唐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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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灯笼
	屋顶上的年轻人伏在屋檐暗处。是夜，无星、无月。他完全可以感觉到天上的风云起变化，蜷伏着、翻涌着、变幻着，而他的心跳也并不调匀，平伏在屋瓦上的身躯，就像飞檐后的暗影，就算运足目力，也不会察觉他躲藏的地方。
	刚才有两个人，一个喝得酩酊蹒跚，一个哼着亵调艳曲，刚走过去。他却知道，这两人既没有喝醉，也无心唱歌：这两人是锦衣卫，而且是锦衣卫中的好手！
	可是这两人没有发现他，他就在他们头上的梁下，随时可以探身下来撷掉他们的脑袋瓜子。
	这两人同样也没有发现除他以外，还有八个人。
	八个跟他一样的人。玄衣劲装、身怀利器，自八方赶来，匿伏在黑暗处变成了刺杀，为赴一场刺杀。
	那八个人也跟他一样，藏在这街道不同的地方，在那两个锦衣卫头领经过的时候，都没有动手。
	他很了解，如果没有一声暗号，任谁也不会先动手的，因为这一次刺杀的行动，杀的是足可震动朝野的一个宦官，这宦官本身也是一个杀人王，所以这次刺杀，绝不能失手，而且宁可战死，不能就擒，因为在阉堂私刑下，是生不如死的。
	长街寂寂。
	远处偶尔响起了几声幽凄的犬鸣。
	他平伏在光滑硬冻的瓦上，缓缓地右手自腰胁下平伸出去，摸到了一柄冰凉但又带韧性的皮鞘。
	那是他的鲨皮匕首，匕首还在。时机一到，他就要从这里一跃而下，半空拔刀，扑向轿舆。他的对象是守在轿子四角中前左方的档头以及步辇前的轿夫。
	这里的八个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负责的任务，否则，最终目标就不能达成，这场暗杀就变得全无意义。
	每个人的任务是艰巨的。他知道他要对决的锦衣卫档头，叫武知仁，外号“赶尽杀绝”，是许显纯部下的三张“三不留”的刀之一。这武知仁杀人如麻，在许显纯部下作事，二月不到，其心狠手辣，已人所皆知。其中较为人知的一桩，便是在狱中残杀内阁中书汪文言事件。
	汪文言原县人，任侠有智，以布衣游京师，输货为监生，党附东林，计破他党，与朝中几个在内孽骄横以致在朝政日非中敢上疏忠谏的忠臣：左光斗、韩炉、赵南星、魏大中等交游甚密，志气相投。魏忠贤深恨东林党人，听从大理寺丞徐大化献策，硬诬汪文言、杨镐、熊廷弼等贿赂坐赃。藉此株连良将熊廷粥、左光斗等名将重臣。
	初阮大铖、傅槐劾奏汪文言，幸得镇抚司刘桥，从御史黄卿孝、叶向高言，只将汪文言廷杖除名。魏忠贤即起用爪牙许显纯处理此案。御史梁梦环巴结魏忠贤、上疏诬劾汪文言。汪文言再度下狱，饱受私刑，三日后已不成人形。
	是日汪文言再度受审，许显纯严鞠汪文言，迭加惨刑，要他拔诬杨涟、左光斗诸人。汪文言是有骨气的好汉，始终不承，许显纯下令用刑，用针刺破汪文言之右耳膜，用铁钳拔除其左手五指指甲，汪文言痛不欲生，但依旧不认罪。
	许显纯便假意和颜悦色，语以彼若肯供承左光斗、杨涟等罪状，即可释放，并可享富贵荣华，否则诛连全家。汪文言道：“你要我承担何罪，只管写便是，我愿签押，但诬赖他人，我决不从。”许显纯假意答允，先书供状，骗汪文言签押后，即以此为据，恣肆磨难汪文言，令其供认同谋之人，汪文言当然不肯，许显纯下令刑加于其身，即令汪文言下肢尽残。
	到了最后，汪文言不胜拷掠，眇目仰视许显纯道：“我口总不似你心，汝欲如何？我便依你。”许显纯以为汪文言招供，乃令松刑，汪文言勉力扑至案前伏仰厉叱：“天乎冤哉！杨、左诸贤，坦白无私，宁有受贼情弊？我宁死不敢诬人！”说毕，仆倒奄然。许显纯被这一吓，便不再迫供，心生一计，自捡纸捏写供状。岂料汪文言悠悠转醒，悲愤道：“你休得妄写！他日我当与你对质！”许显纯被这一说，“格得”一声，笔掉了地，一时倒写不下手，当下令狱卒牵退文言。
	是夕，许显纯仍伪造供词，令武知仁假意探监。武知仁原本是汪文言友好，一同投师学艺，一学剑法，一习刀法，汪得大学士叶向高赏识，同时也提携同门武知仁。惟武知仁但见魏忠贤东厂得势，暗相私通，待汪文言案发，武知仁恐受连累，即投效许显纯，许显纯令其诱使汪签押，戴罪立功。
	武知仁故意将自己弄得伤痕处处，投入牢中，与汪文言同囚，极尽勉慰之情，后藉其案情较轻，被御史高攀龙。黄厚素等掌权正臣所救，临行时不胜依依，故诓汪文言写遗书告家室及告诫杨、左等挂冠避祸，汪文言因被姜椒水浸瞎双目，又信任武知仁，以为其所书及遵照所嘱，便签下押号，岂料那正是诬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之供词，出自许显纯手笔。许得此书，呈将入宫，魏忠贤得此伪证，堂而皇之，飞骑逮六人入狱，仍由许显纯拷掠，血肉狼藉。极尽惨刑，并道明是汪文言所作之证供。
	武知仁待汪文言画罢花押，即露出本来面目，对已瞎的汪文言大肆讥讪凌辱了一番，才将之生生剖腔切肺，凌迟至死。武知仁之所以这么做，是想取得许显纯信任，自己是一片耿耿忠心。
	许显纯对武知仁的表现，确也相当满意，而武知仁的快刀，许显纯也极需借重，于是武知仁就成了许显纯座下三名刀手之一，而今屋顶上的年轻人要对付的就是这个武知仁。
	他很明白自己一行九人，每人都各有任务，绝对不容一丝淆乱，他掠下去是要吃住武知仁，使前边抬轿者进退陷成瘫痪，其他八名高手，有两名是专门对付许显纯的两个刀手。另外三人，格杀其他锦衣卫，造成混乱，两名则全力行刺许显纯，一人专门以暗器打熄灯笼，在黑暗中掠阵。
	灯笼一旦被打熄，全场必陷入一片黑暗，但他们这九人，平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在黑暗中依稀可以辨别事物，而且他们一出手就认准了方位，绝对是有利的。
	要打熄火光是因为自己人少，对方却有三倍之多，而且这里离衙门并不远，对方援军很快就会到来。
	所以他们一定要在刹那间下手，片刻间得手，顷刻间撤走。
	这一次暗杀，要干净利落，要准确无误，他们已算定了出手的方式，也订好了撤走的退路。
	他们甚至测准了天气风势，选择了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下手。
	——等待暗号，打熄灯笼，刺杀许显纯！
	他们这项行动就叫做：
	“灯笼”。

第二章 保重
远处黑路上，亮起一团微光。
街角转弯处本有一盏灯笼，有一个大大的“酒”字。却忽然被拿进去了，那酒帘里的灯，也熄了。
远处不知哪里，响起一声野犬的长哮。叫了一声，歇了一歇，又叫了两声，还想再叫，只半声就呜咽了，像黑夜凄凉而荒凉带原始的遗韵。
他的手紧了紧，已抓住了匕首的柄。
——来了。
那犬哮是来的前兆，酒帘的灯笼被拿进去是准备行动的意思。，现在只等——只等那一声暗号了。
光蓬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走到近前，分成了两排，两排又分成了前后，原来是两行人，每隔一人就提着个灯笼，约十六个，中间有一顶轿子，前六人后六人吃力地咦咦嘎嘎的抬着走，后面大概也有十七八个灯笼，星星点点合起来照得这通街都亮。
很多住户都闻声探首出来看，惟一见锦衣卫的装束，及灯笼上左边“见者旁跪”，右边“近者叩首”，辇上横匾“许镇抚司”，无不怵目惊心，慌忙掩窗，哪敢再看？
别看小小一个镇抚司，百姓可没有忘记，三日前泥塑店的泥人麦的三儿子，就为了好奇多看几眼，而被疑为行刺，当众不由分说，剜去双目，并要老泥人麦硬生生吞食下去。
这队人马缓缓走近了，只见轿舆十分华贵，漆朱红，楠木杆，四处挂满了垂密的珠帘，轿衣绣了只长翅的麒麟，气派十分华贵，由十二人前后抬着走。看来对方人数比估计中还多了些！
人马很齐整的已走到屋檐下，他清楚地看见三个人。这三个人，服饰跟别的人不一样。但教人一眼就看见他们，倒不是因为他们的服饰，而是他们一种特别的气态。
别的人走起来都很威风，虽然只是许显纯的兵卒，但仰鼻子露牙齿大摇大摆，一副好像别人千万双眼睛都该往他那里瞧似的样子。
这三个人却没有这种趾高气扬。有一个人看来很神气，但是他的一只手，却始终不离刀柄，每一步跨出去，都像一把锤子钉稳了一枚钉子后，另一只脚才肯跟着跨过去。
另外一个人，却看来消沉，人也散散漫漫的，满脸通红。满身酒气，但一双眼睛，精光炯炯，不但连一丝醉意都没有，简直就好像刚刚一天一夜才洗了个热水澡后的眼睛！
还有一个人，连模样都说不上来，这人实际上并不高大，可是看来很高大，这人衣着很随便，但给人感觉到一股迫人的气派。这人眉心一颗红痣，顾盼之间，棱然有威，脸上常带笑容，但谁都可以从他轮廓脸容上分晓：他不笑时有多威严好看！
这人身上没有刀，连一把武器也没有，甚至也看不出有镖囊、袖箭、匣弩之类的暗器，他只是平平和和地走着。
他在上面看着，手一握紧，已抽出了匕首。他所看到的第三个人，便是指定要他对付的人，也就是外号被叫做“赶尽杀绝”的武知仁。
这样的一个人，没有武器，没有特别，也没有弱点，甚至没有下手的地方——他现在就要向这样的一个人下手。
如果叫他向第一个高手下手，他会马上考虑打断那高手的腿；如果向第二个高手出手，他会先挑掉那高手的双眼。
可是对武知仁，仿佛攻击他任何一处都可以——但也可能都不生效。
如今他要对付的，却是这个人。
他记得十几岁的时候，跟一群师兄弟，要经过师门的“历炼”。师父请回来了十几个外派高手，由他们自己挑选来对决。同门里有些专挑难对付的，有些专挑好对付的，轮到他，站了起来，却挑了一个没人敢挑的人：他的师父！
他的师父在怒笑中击倒了他三次，但在第四次，第四次他就击中了他的师父。他师父在愤怒痛疾中，失去高手对决时最重要的冷静沉着，所以他连接着四次击败他的师父。
那一次“磨练”，把他“熬”了出来，他也不能再在那师门中呆下去，他收拾了包袱背负了剑，以江湖作为下一个“磨练”的场所。后来同门也纷纷投到险恶江湖来，但他的名气早已惊起很多江湖人的注意，所以对让他参与这场刺杀的行动没有异议。
这时，轿辇已过屋下。
然而，暗号尚未响起。
他握匕首的手，已渗出了冷汗，另一只手却是抓了一包椒粉，那是摧毁敌人战斗意志的武器。他竭力镇定自己，便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暗号再不来，那队伍就要过去了。
错过了这最好的时机，下一次是不是还有这种绝妙良机呢？
如果暗号始终不发，他是不是该不管一切，下手再说？——而“他们”，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突听轿里一阵浊咳，“喀吐”一声，似在吐痰，只听一人说了一句话：
“风凉露重，大人保重。”
来了！
——这就是暗号
这暗号一起，匿伏在这街上的九个人，连他自己，不管是藏在张阿四竹笼店前两只大箩筐中的严虬，还是跨在阴沟里仿佛与臭水已化成一体的风半疯，还是染布铺晾布棚里的桂铁拐，总共九人，立刻而且同时动手，谁也不可有片刻迟疑。
在三大刀手。数十名护卫面前刺杀许显纯，是一件困难至极的事情，所以一定要攻其不备，配合精确，旨在一触即发，一击得手。
他却稍微愣了一愣。
因为他听到了那句暗号，是从他要对付的人：武知仁嘴中说出来的。
在这刹那间，他脑中迅快地浮现了几件事：
——武知仁是许显纯新引入的得力助手，与许显纯狼狈为奸。
——武知仁亲手剖杀自己同门汪文言，惨无人道，丧尽天良。
——武知仁是许显纯新近起用之护卫，成了许显纯身边的第三把刀。
——武知仁怎么能预先算准许显纯会在此时咳嗽，而及时说出了这句暗号！
这个意念，如云吞残月，在他脑海里一明即灭，但这点事实却有一个令他萌生了一个结论：
——武知仁怎会是要杀许显纯的人！？
他稍一迟疑，唿哨声中，八个人影同时现形。
八个同他一般的黑衣人，有的自木桶碎裂中现身，有的自裹着茅草滚地而来，有的自茅屋鞭马一拥而出，在数十匹健马蹄啸中挺抢冲至！
只见白茫茫一阵粉雨，有人撒出了石灰！
石灰漫天里，“唆唆”连声不绝，有人发出了如蝗雨密集的暗器！
一切都在刹那间进行！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
他在屋瓦上，虽觉有些不妥，但又不想在这足以震动天下——东林党人对阉宦作出第一次不光明的反击里——的行动中没有参与。
他刚要掠出，但贴身的两块瓦片，夹住了他的衣襟。
无疑的是他与瓦檐贴伏得太紧，以致衣襟被夹进去了他犹一无所知。
他怔了一怔，“刷”地一刀，割下衣襟，再想跃下，场中却已生了更惊人的变化。
这变化使他决定仍伏在阴影里。
这个“灯笼”刺杀计划，最主要的一环，不是在刺杀，而是在“灯笼”。
只要将灯笼打熄，对刺客而言，便大大有利，刺杀不成问题。
石灰是撒下去了，全场迷朦一片，但灯笼并没有熄灭掉，甚至也没有燃烧。
暗器也没有打偏，几乎每一枚暗器，都能正中鹄的——但当暗器射中灯笼时，并不是发出“噗”地一声烛火熄灭的声音，或“啪”地一声灯笼燃烧的声音。
而是发出一阵“叮叮”的声音。
跟着下来，便是暗器自灯笼处弹开。
那些灯笼外壳，罩着一层极难分辨的纱网——暗器射着，全都反弹出来，分明是专为以防灯笼被打熄而制的。
所以这一轮暗器都是白费了的，如果它是往锦衣卫的身上招呼而不是射向灯笼，至少还可以减少几个敌人。
但是暗器已经出手，约好的人也同时跃了出去，一场厮杀已经开始。
石灰朦朦，那八个人，亮出了兵刃，杀了过去。
锦衣卫身上都沾有石灰，在黑夜群战中，是不容丝毫失误的，那些石灰沾衣衫的人便是刺客剪除的对象，而全不必顾虑到错杀。
那些石灰本来是要令锦衣卫眼受障碍，造成混乱，以便刺客一击得手的，只是这些锦衣卫就在石灰撒下时，都闭上了双眼，刺客冲杀过来时，都拔出了兵刃截击。
格斗异常凶险，而且凄厉，但十分短暂。
八名刺客，被一干锦衣卫迎上包围，只听刀剁在骨骼上的声音。兵刃落地的铛嘟声。鲜血喷溅的声音、负伤倒地的哀呼声，很快就倒下一个刺客，也倒了十数名锦衣卫。
七个刺客，分出了两名，杀出一条血路，冲向轿舆。
七去其二，剩下五名，奋力抵当数十名锦衣卫围剿，就显得十分吃力了。因为灯笼并未被打熄，所以刺客一切行动，均可被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两名刺客，杀到了轿前，只不过是刹那间多一点的功夫，那时石灰犹未全部落尽，很多灰蒙蒙的粉末，犹在风中飘飞。
那大眼睛的酒鬼刀手眼睛仍是紧闭着的，两名刺客，立刻认准了这个虚隙。一个刺客的九节金鞭，呼呼旋舞，“唆”地打入轿里去，另一个在马上的刺客方天戟一挺，就要把那揉眼睛的刀手刺于马下。
但是在这刹那间，大眼睛的刀手忽然一晃，戟未刺到，戟风袭至，他就顺着戟风飘飞出去，一探手，抓住九节金鞭的链子，低头冲入，反手一送，“嗤”地一声，刀尖全刺入刺客的腹腔里去。
他杀了那使金鞭的刺客之后，眼睛仍是闭着的。
他一身功夫都在极其狡敏的身手身法里，而不是那双大而无用的眼睛里。
那挺戟的刺客一见如此，挺戟就走，但马步极沉稳的刀手就金刀大马的拦在他前面。
挺戟的刺客一咬牙，全力策马，要把这刀手的沉桥稳马冲开！
马嘶人吼，那刀客却拔天而起，半空手起刀落，如电光一击，马冲过了那刀客原来站立的地方时，马上的人已分开两行，分左右落下，马也自颈部裂开，首尾两截，血雨激溅。
这一刀之力，不可谓不畏人至怖；但可怕的是这每一步如钉耙犁地的刀客，马步非但并不沉健，反而如飞鹞一般轻盈敏捷！

第三章 刺杀
他居高临下，一旦看见这种情形，就没有掠身下去了。
这时被困杀的五名刺客，又倒下了一人，但锦衣卫也碚地不起的有近十人，剩下四名刺客，越战越勇，都知道如果此刻不奋力抗斗，将死无葬身之地，又有一名刺客，双刀环舞，杀向轿舆里来！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许显纯，锦衣卫群龙无首，就会大乱，而且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
这使双刀的名叫严虬，是“双刀舞蝶”派的名宗师，他曾叫人骤开匣子，放出蝴蝶一十九对，他如风快般的双刀，切下十九双蝴蝶触须，而不伤蝴蝶分毫而名噪一时。
这当下他刀光如雪，滚向轿舆，三名要截击的锦衣卫，纷纷惨呼躇地。严虬这一下，是志在必得。另外两名刺客，为了要严虬得手，不惜杀将出来，一人缠上那大眼睛的档头，另一个绊上看似马步雄稳的档头，分头搏战，令他们都分不开身去救援。
只见刀光滚至轿下，又自下而上，掠入轿中，双刀一递，直入帘里，“叮叮”二响，却似刺入铁板之上，严虬反被震得双腕一抖，那一直没有动手的武知仁，就在这刹那间摹然动了手。
他空手抢进严虬的刀光中去。
在屋顶上也能清楚地看见，那闪光火石的功夫，武知仁已用夺来的双刀，将严虬剁成了一十九块。
就跟严虬自己切掉那些蝴蝶触须的数目一样多。
情况急剧直下，兵败如山倒。
缠住大眼睛的刀客之刺客，旋即被杀；跟看似马步稳健的刀客相搏的刺客，且战且退，却被一名锦衣卫从后刺死。
剩下两名刺客，却十分勇猛，足足杀了二十几人，然后一个被乱刀分尸；剩下一个，血披全身，锦衣卫都呼叱：“要留活口！”那刺客左冲右突，杀得一会，知无法冲出重围，长叹一声，反手横刀往脖子一抹，就此了账。
这一来，八名刺客，无一生还；而锦衣卫也死伤过半。战斗虽然短促，但不可谓不剧烈。
他在屋瓦上看得清清楚楚，眼见一个个同伴被杀，他双唇紧闭着，一只手握拳，一只手按住匕首之柄，都是紧紧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局面如此，自己掠下去也不过多一人送死。
现在看来，剩下的行动只有悄悄地溜走一途。
但就在这时，轿子里传出了呵呵笑声：“武知仁、曹无愧、平越珊，你们三人，剪除乱党，这次立了大功。”
说罢又呵呵笑了起来，那三名在轿子旁不远的刀客，都低垂着头，双手靠腿，样子十分恭谨。这时又一阵轻咳，一阵机簧声过后，似一道铁板刚被扳开，轿子里跨出一只脚来。
这脚穿藏青高靴，锦袍下摆，十分华贵。他伏在屋瓦上，本待要走，却见这人自轿中出来，想必是许显纯，他心中不禁一阵扑扑乱跳：他出来了，他出来了。
他只要这样飞越下去，正在许显纯头顶，一刀斩落，就完成了这一桩可以使他足以名惊八表的暗杀——只要、只要他这一刀能命中无误！
他一想到这一击足以名扬天下，成为当代如同萧佛狸、顾曲周、唐斩一般的一流杀手时，呼息也不禁有些急促起来，究竟要不要发出这一刀呢？——下面还有十几名锦衣卫虽不足畏，但自己得手后，又怎能逃过那三名档头的追击呢？！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许显纯已经出得轿里来了，由于锦衣卫死了多人，很多灯笼都打翻于地，或烧作灰烬，那许显纯的样子，很是模糊不清，只听他低沉的声音道：“武知仁，你这次假扮叛贼，探得联络讯号，一网打尽，居功不少……凭这些小毛贼，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哼哼、嘿嘿……”许显纯的笑声似从鼻孔里哼出来一般，又道：“你很能干，我会重用你。”
武知仁顿即伏前跪下，叩首道：“谢镇抚司栽培。”
许显纯笑道：“你也要拿点真本领我才能栽培。”
武知仁额上的痣奇大，在黑暗中猛见分明，忽然叱道：“檐上有人！”
众人大吃一惊，在屋檐上的他，也大吃一惊，只见曹无愧、平越珊一大一小两双眼，如冷电般的厉芒望向自己藏身之处来！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走？拼？还是伏着不动好？！
接下来的变化，却令他当堂呆住。
原来就在曹无愧、平越珊四目往上望之际，刷地一道刀光掠起，拦腰斩中许显纯。许显纯惨叫一声：“你——！”武知仁刀势一抹，许显纯便拦腰分为两截！
这下变起非常，曹无愧飞扑而至，武知仁左手一掌，右足一蹴，将许显纯两段身体，撞向曹无愧！
曹无愧一下见两截血淋淋的尸体迎脸撞到，这下可慌了手脚，又知是许显纯躯体，不敢不接，接得下来，却被血水洒得一头一脸，一时忙不过来。
平越珊却大吼一声，金刀直斩而下。
武知仁以许显纯两截尸身，迫退曹无愧，为的就是专心对付平越珊而无旁鹜。
武知仁在这时倏然一撒手，一股白灰直扑平越珊，平越珊被撒得通脸白灰，武知仁就在这刹那反击一刀，两人在电光石火间一照面，都施出了全力。
两人交错而过，平越珊的身体，自胸臂剧然裂开，血水喷迸，只听平越珊骇然惨叫道：“你是谁？！”
目睹情形的曹无愧，却毛骨悚然地呼叫：“是‘一刀两段’！”
“‘一刀两段’唐斩！”
“是唐斩！”
待惊呼稍平时，场中已多了两具斩为两截的死尸，一具是镇抚司许显纯的尸骸，一具是杀手刀客平越珊的尸首。
那“武知仁”早已在各人惊惧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但却仍然有一人知道。
他在“武知仁”杀许显纯后，已稍定神来，又见其杀平越珊后，即乘乱掠出，他也展开轻功，在屋瓦上飞掠，紧蹑而去。
两人一在屋脊，一在巷街飞驰，平行而逸，奔得一会，已近荒郊，屋顶不再绵延，他“嗖”地斜斜掠落地面，那“武知仁”当即站住。两人前掠之身法，何等之快，只闻耳畔哗哗生风眼前事物疾逝，但屋宇一尽，他藉前掠之势转落草地，姿态无暇可袭。但“武知仁”却是说停就停，猛然止住，像一只本来激旋中的陀螺突被钉入土里！
两人相对，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武知仁”即道：“你都看见了？”
他有些心虚，嗫嚅道：“前辈是唐斩？”
那人哈哈笑道：“我也是‘武知仁’！”
他恍然大悟：“原来‘武知仁’是‘无此人’！那……汪文言跟你……他……不是被你所杀吗？”
唐斩没回答他的话，却反问了一句：“你怎么活下来的？”
他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唐斩冷冷地道：“‘灯笼’计划共十个人行事，一个主杀，九个牺牲，现刻九个牺牲者死了八个，你倒是好好的，并不是你武功比他们好，而是号令下了，你却并没有动手，所以能得苟存，是也不是？”
唐斩的话字字如锤，击打得年轻好胜的他，呆立当堂。“我要达成黄大人的指令，暗杀许显纯，首先便得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这你明不明白？”
他心里一阵翻腾，虽是事实，但一下子竟无法接受。“可是……汪文言大人是你的同门至交啊。”
“至交又怎样？”唐斩眉心上的痣随着他剔眉而跃动，“你指我杀他的事？反正他已落在魏忠贤党人手里，死是死定了，由我杀他，又有什么干系？反正别人也一定杀他！那张供状他不肯签押又怎样？许显纯自会包办。不如哄他签上名字，再解决他，然后取得许显纯信任，以便今晚之行刺，不是更妙吗？”
“可是……这些牺牲的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做大事哪能没有牺牲的人，只是，与其我牺牲不如你牺牲罢了；”唐斩淡淡地道：“没有你们‘灯笼’的八条人命，许显纯这老狐狸又怎会从他机关重重，铁板匡护下的舆辇里走出来？又怎能在曹快刀、平大刀护卫下一击搏杀这老匹夫？”
唐斩双目平视他对面的年轻人，道：“我跟你讲了那么多，是因为我觉你还有可为之处，日后，说不定，能跟我一样有名。”
“我欣赏不是你的轻功，而是在同伴出手后相继被残杀时能忍得住不出手。”唐斩又道。
“我走了。”唐斩转身欲走，一面说：“你不要再跟来。我是杀手，你知道，杀手是不能被人追踪的。”
他没有再跟，只是唐斩那一番话，在他脑海中掀起了百千浪涛。翻涌汹汹，似把他以往对待人事的看法全打翻从头建起。
唐斩要走，忽又加了一句：“你将来会是很好的一个杀手，一个人要杀人而不被人所杀，不但要把自己当作无此人，还要做个无耻的人。”
说罢转过身来，那一颗红痣在眉心上很明显的一点黑，眼神中有一种教人说不出来的感情，就像一个主人看着自己豢养心爱的小猫快要溺死的神情：“你叫什么名字？”
他用一种自己平常不是这样的声音，答：“王寇。成者为王的王，败者为寇的寇。”
“王寇”。
这是王寇第一次遇见江湖上名震八方的杀手唐斩。

第四章 杀手的夜宴
王寇再次见着唐斩，是在过了几个月之后。那是在被魏忠贤削籍休官让许显纯能任镇抚司之职的刘桥夜宴上。由于这夜宴非常秘密，所以在设宴的厅上，摆好了酒菜之后，除了与宴者，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与宴的杀手有六名。“杀手之王”顾曲周也在场。每种行业，都有那行业的领袖，绸缎行、五金行、商贾行、洋办行甚至妓院以至杀手，任何一种行业，都有个领头。
无论谁也承认，包括杀手们自己，都认为顾曲周是他们的“杀手之王。”
很多杀手们都能有足够的武功和勇气，胆大和细心，准确和残忍地杀死他们要杀的人，不过只有顾曲周能使一大群桀骛不驯的杀手，做同样的一件事，去杀同样一个人，甚至要这一群冷血杀手去救人。
杀手们都服膺顾曲周，不仅是因为他最懂杀人的方法，以及骇人听闻的武功，更加重要的是，在谋刺魏忠贤之役中，八十三名刺客，被二千多名锦衣卫包围，但居然仍能有四十二人逃得性命，便是因为顾曲周披汗浴血，领导他们苦苦冲出重围，来回三次救援，直至只剩下一口气存着的杀手也全部被救走为止。
那一役顾曲周受伤大小二十四处，但救出来的四十二人，从今以后变作了顾曲周的死士，杀手们对这个“杀手之王”，都心悦诚服，再无异议。
顾曲周在场，显然刘桥这次请客有着非同小可的事。那五个杀手，都是顾曲周百中选一的好手，譬如纽玉枢，外号“无名杀手”，他最出名的是他十九岁以前杀人的事迹。
他十九岁就杀了无人能杀得了，防备森严的“幽州龙王”。但纽玉枢十九岁以后，再不出名，因为一个真正的杀手，都是无名的。
名是给予一个人的记号。但只要有名，有其特点，这个人就等于有了记号，就很容易找得着这个人，或者杀掉这个人，抑或防范他的暗杀。一个无名的人，教人无从防范，因为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他现年二十九岁。
一个好的杀人者，是无名的，他已“无名”了十年，甚至人们只能猜臆某件案子可能是他干的，但不能确知是他所做。
另外一个叫贝玄衣的杀手，最著名的不是杀人成功，而是他杀人失败，他杀的是“武林三大杀手”中的萧佛狸，杀了九次，失败了九次，居然能九次逃生。
而他还不死心，准备第十次谋杀萧佛狸。
武林中人是敬重好汉的。人人都知道，能在“无敌杀手”萧佛狸手下逃过九次命的人，是不得了的事。所以贝玄衣第一次去杀萧佛狸时，他的朋友都离开了他，连女友也投入他人怀抱。
只是到了贝玄衣第二次逃得性命后，他的朋友、女友，比以前足足多了十倍。名声也响了十倍！虽然还是人人都认为他逃不过下一次萧佛狸的反击。
连萧笑也敬重他。
萧笑就是这两个座上刺客之一。常眯着眼，摸着用剑把胡子刮得精光的下巴。
萧笑是萧佛狸的徒弟；也是萧佛狸唯一的儿子。
还有一个刺客是蒙面的，终年都以紫巾包住了脸部，只留下眼以上的部分，额中有一块青记。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叫廖碎，虽然没干过什么大案子，但每次单独行刺，从未失手过一次。
王寇是第六个座上刺客，自从许显纯一役后，他就变得非常有名。
刘桥眯着眼睛，抚髯打量着他，然后对他说：“了不起。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
说罢呷了一口酒，笑道：“‘灯笼’去了九人，就只有你一人回来，了不起，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王寇举杯喝了，他站起来举杯的时候，用杯子挡住了脸孔。因为那时他心中一直反复在想，我该不该承认呢？我该不该坦承呢？
——“灯笼”一役中，我根本没有出手。
——我只是在屋檐上，不敢下来。
当酒液润滋了唇，灌到喉里，一阵熙暖，直透下了心肺，然后浑身热腾腾了起来，他待刘桥坐下去后才坐下，坐下的时候已决定了一件事：
——既然没有人知道，他又何必自揭疮疤。
——正如喝下去的酒，温暖了自己，沸腾了自己，就得要胜酒力，像个男子汉，不让它吐出来。
“谋杀许显纯”之役后，他无疑是身价百倍，虽然许显纯的头是唐斩斩的，但九大高手，只有他一人生还，亦是不争之事实。
“可惜，”刘桥道：“可惜‘鬼杀手’唐斩今晚没有来。”
“武林三大杀手”本向以萧、顾、唐为序的，但刺杀许显纯一役后，唐斩又一连串杀了几个大名鼎鼎的人，声名变得在萧佛狸、顾曲周之上。
“萧佛狸也没有来。”顾曲周说。他也没有见过行踪诡异的萧佛狸和唐斩这可以说是他毕生遗憾，顾曲周已是年近六十的老人，但周身肌肉，没有一块是松弛的，满脸红光，神完气足，他也故意袒胸露臂，让人看见他一身十六岁年轻小伙子也羡慕的肌肉，以及身经百战留下的伤痕累累。对顾曲周来说，这些伤痕便是他搏战一生的碑楼。
“萧佛狸是‘武林三大杀手’中最神出鬼没，神秘莫测的一个，要请动他来，似比登天还难。”刘桥笑道。
萧笑忽然一笑，笑得很狡黠问道：“刘大人难道认为要办的事，非要我师父来不可么？”此言一出，座上有几个人颇不以为然及均有不服之色。
刘桥也一笑：“萧老弟言重了，有顾兄以及六位在，我刘某人再说这种话，岂不是瞧扁了诸位？”
那额有青记的蒙脸杀手接道：“刘大人请我们来，酒也喝过了，菜也吃饱了，要做的事，就待刘大人指示了。”说话的人是廖碎。他终年以紫巾蒙脸，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身世，他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刺杀。但是他的刺杀，却从未失手过一次。
刘桥笑道：“廖老弟不必心急。这次召集诸位来，还是为了许显纯的事。”
众人一呆，顾曲周道：“许显纯？不是已被腰斩长街了么？”
刘桥摇首道：“他没有死。”
王寇也动容道：“我亲眼看见他死了。”
刘桥叹道：“死的只是他替身，那晚乌云蔽月，根本就看不清楚。他死了倒好，他死了‘六君子’就不致如此下场了。”
众人心中震愕，纽玉枢静静地道：“刘大人你指的是左光斗、杨涟、魏大中、袁化中、周瑞朝、顾大章六位大人惨死狱中的事？”
刘桥黯然颔首：“是。”原来左、杨、魏、袁、周、顾，世称“六君子”，六位清吏廉臣，因汪文言诬服案被执，迭加惨刑，致发秃齿落，后来左光斗为保存一口气，以图将来，免邦国殓瘁，朝野人空，便在狱中议道：“魏阉等欲杀我们，不外二法：我若不肯诬供，掠我至死，或夜半潜令狱卒，将我等浮毙，伪以病殁报闻，据我所思，同是一死，不如权且诬供，俟移交法司定罪，再陈虚实，或得一见天日，也未可知。”议后诸人均以为然，俟再讯时，便一同诬服。
顾曲周叹道：“‘六君子’诬服一案，确是失策至极，魏阉何等奸诈，哪让左大人等交法司托出真相？唉……”
“便是如此。”刘桥道：“魏阉得到诬供，即缉熊廷弼经略大人归案，又饬令许显纯这奸贼五日一审，刑杖无算，要严行追赃……左大人等乃是清官，哪有银两可赔？诸人始悟失计。奈已无及。几月下来，六位大人先后惨死。唉，他们身为朝廷命官，为百姓功德无算，却死得体无完肤，连狱卒也惨不忍闻。杨涟杨大人死得尤惨，土囊压身，铁铃贯耳，仅以血衣置棺中，躯肉不全，填尸牢陛，血骼交横，……”
顾曲周“砰”地一掌，击在桌上，骂道：“可恶！”
廖碎霍然站起，手握成拳，怒吼：“可恨！”
座上唯一的一名女子，身着天竺绸质蔚蓝衣，也忍不住自贝齿迸出了两个字：“可杀！”
这女子叫水小倩，座上六名刺客杀手，都是男子，女子却只有她一人，她原来是王寇师父的幼女，王寇击败师父后，这一向佩服他至深的小师妹跟他的一段情，也告无疾而终。但一门虽众，刺客行列里除王寇享得盛名外，成名的就只有这水小倩一人。
水小倩骂了这两个字，王寇心中怦地一动，想起昔日在清溪畔他逗小师妹玩，在背后唬她一下，结果她坠入水中，他急忙抱起，水小倩佯怒叱道：“可恶！”那一身窄衣沾水后的曲线玲珑……想到这里，他不禁直勾勾地瞧着水小倩，脑里想着当日的情愫。
水小倩本来正对魏忠贤许显纯残杀忠良，极感愤慨，却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她轻抬美眸，正与王寇双眼打了个照面……她急忙又低下头去。
这不是谈情的时候，也没有说爱的时局。
可是两人都有些不经意的迷茫，他们已曾经沧海，在很多年前，阳光下，细雨里，他们曾很为对方一颦一笑，度过无数思念的晨昏，但是，人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了些年岁，就会知道人世间的情薄，不容许阳光细雨下的迷茫的…
为了杀一个人，她曾经虚情假意地依偎在多少男子的怀抱里，而他杀了一个人之后，又曾梦醒在多少个萍水相逢女子的寒臂里？
他曾经迷恋过她，她也曾经崇拜过他，但彼此都了解对方是脆弱无助的一面时，他们都没有相濡以沫，毅然离开了对方。
可是这一刹那间，他们都为过去而一阵迷茫。
“刘大人，今日叫我们来，却是为了什么？”然后他摹然听到这一问，他立刻以双指力扣自己腿肌，只觉一阵剧痛，指甲已陷入肉里，他心里不断的警告自己：
——王寇，你在做什么？一个杀手，这样痴情是疯狂愚蠢的！
——王寇。你今日是负重任而来，怎可如此！
只听刘桥答道：“太仓人孙文多、顾同实、编修陈仁锡、修撰文震孟，武子蔡应阳皆被降辟，而今魏阉当权，恣横霸道，无恶不作，叶大人仍关心国事，与御史黄厚素黄大人议定，要剪除魏阉羽翼，得先铲除许显纯！”
王寇却淡淡地道：“一切奸宄都始自于魏忠贤，为何不先除祸根，却要来对付爪牙？”
刘桥道：“国法纲常，不可或废，魏忠贤受皇上宠信，不能说杀就杀。”却听廖碎仰天打了个“哈啾”。
王寇徐徐道：“若说魏忠贤不可杀，应依天理国法行事，则许显纯也是朝廷命官，怎又可杀？”
刘桥一愣。
顾曲周即笑道：“朝廷中的国典纲纪，不是我们这些凡夫尘子可知的。”
王寇冷冷地道：“我学剑杀人，不知朝章典法，只知人若杀我，我先杀人，今日我等不杀魏阉，难道等魏阉来杀我？”
顾曲周正想说话，刘桥却笑着截道：“王少侠，长街一役，许显纯虽未授首，但天下人所皆知是，你与唐斩诛杀奸孽。现刻许显纯再现，是他机智狡诈，怪不得你，但为免江湖人骂你们欺世盗名，许显纯还是一定非杀不可的。”这句话说得平淡，但隐带威胁，王寇闭上了口。
刘桥又道：“一旦万恶能除，以王少侠身手，叶、黄二位大人早想结交，王少侠当可大显身手，叶、黄大人求才若渴，定必重用……”说着大笑，拍拍顾曲周的肩膊笑道：“顾老哥届时必定要在场，相爷、尚书和御史大人，早想面谢顾兄劳苦功高呢！”
顾曲周伏首拜道：“多谢大人提意。”又转向王寇道：“还不谢过刘大人？”
王寇很快地把形势想了想，摆在他面前是一道梯，上去是浮靡的富贵，下去是傲气的孤寂，中间尽是乌烟瘴气，他微一咬牙，道：“谢刘大人。”
刘桥捋髯哈哈道：“肯上进的青年，我一向愿意竭力提拔的。”
却听纽玉枢冷哼了一声，刘桥即道：“谒见叶大人的事，待事情办好，人人有份，我自然安排。”
萧笑忽道：“大人今日召集我们来，为的是刺杀许显纯的事？”
刘桥道：“正是，许显纯现下正要迫杀熊廷弼，熊指挥是鞑子克星，镇守辽东，不可有失，我们要制止许显纯下毒手。”
纽玉枢即问：“狱中的事，刘大人怎地都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
刘桥即答：“魏党之中，自然也有我们的人，譬如沈榷——”忽想起一事，噤口不语。
纽玉枢立即追问下去：“沈榷只是魏忠贤党羽，阁臣之职，刑部大狱里的事，他没理由如此清楚，莫非叶大人等早在狱中设有安排？”
刘桥正待说话，顾曲周忽然一使眼色，刘桥欲言又止，这时一向沉默寡言的贝玄衣厉声道：“纽玉枢，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纽玉枢“吓”地怪笑一声，反问道：“我问这些，也犯了朝章国法么？我犯了法，也委贝兄你来行刑鞠问么？”
贝玄衣冷笑道：“若这话是你自己无意无心间出来，我自然管你不着，但若是别人教你有心有意来问，我贝某就有理由严鞠你！”
纽玉枢忽然站起来，“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转身向顾曲周抱拳道：“顾老爷子告辞了。”
顾曲周端坐不动，淡淡道：“纽少侠，有话好说，何必不欢而散？”
纽玉枢见顾曲周并不起身，心中更气，向刘桥也一揖道：“刘大人，就此拜别。”
刘桥慌乱站起身道：“啊，这个……”
骤然之间，纽玉枢的手已按在腿间刀柄上，迅速地越过顾曲周位置，掩至刘桥身后，左手已锁住刘桥咽喉，这几下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而且巧得连桌上一杯酒都未打翻，各人端坐未及有所动，只有顾曲周似乎扬了扬手，但纽玉枢已扣住了刘桥，在瞬息间控制了大局。

第五章 王寇的刀
众人看着纽玉枢，有的已站了起来，有的端坐未动。萧笑笑笑，摸摸下巴，道：“纽玉枢，你也无名得太久了。”纽玉枢的手仍然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环箍刘桥的咽喉，脸对众人，眼睛也不眨一下。
“是啊，所以我要做点出名的事。”
他紧紧箍住刘桥的脖子，一只手搭在刀柄上，面对顾曲周、王寇、萧笑、贝玄衣、廖碎、水小倩等六大杀手，他知道他只要稍有疏失，就非横尸就地不可。
顾曲周慢条斯理道：“出名的方法，有很多种，这样并不好。”
纽玉枢淡淡地道：“这样很好。”脸色一沉，手臂用力，刘桥额上青筋暴露，瞳孔睁大，呼吸困难。“这样他可以带我平安出去。”
贝玄衣跳起来叱道：“放下刘大人，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你忘了，这里我是赢家，”纽玉枢脸上有一种残忍的笑容，“赢家才有权说话。”
水小倩戟指道：“你——你是魏忠贤派来的人？！”
纽玉枢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要说什么话，但终于没有说出来，只坚持说了一句：
“现在刘大人性命在我手中，我要离开，只要你们之中任何一人要动手，或者跟踪，我都会杀了刘桥，你们懂不懂？”
没有人答话，纽玉枢咬了咬牙，手臂再运力，刘桥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箍住了头的鹅：“你们让不让路？！要不要他死？！”
顾曲周仍然坐着，气定神闲的说：“我们不能放你。”
纽玉枢瞳孔收缩，顾曲周继续道：“刘大人落在你们手里，生不如死，我放你走，等于害了他，而且，”顾曲周淡淡地道：“你手臂运力箍死刘大人前，我们还来得及出手；如果你用刀。你的刀根本杀不死人”。
语音一落，顾曲周摹然站起，他身高七尺，威猛无比，红光满脸，银发戟张，真如天神一样！
纽玉枢已别无选择，拔刀。他没想到这些人竟会冒险，现在刘桥已不是护质，而是负累，他只好先杀了刘桥。
可是他的刀一拔出来，只有柄，没有刀，刀还留在鞘中，自含口部分起，已被截断。
这刹那间，纽玉枢心中的震惶，远甚于失去了他的刀。
就在这一刹那，一切已成定局。
廖碎、水小倩、萧笑、贝玄衣一齐掠至。
顾曲周出手最迟，但也一伸手，已将刘桥攫了过来，另一只手已拗断了纽玉枢环在刘桥脖子上的手腕。
水小倩吃住了纽玉枢的所有动作和反应，廖碎手中寒芒一闪，纽玉枢的头飞在半空，但是纽玉枢倒下时，廖碎也倒了下去，嘴角流出了鲜血，呼息也断了。
他们毕竟是杀手。
一流的杀手。
只刹那间，两个一流的杀手已倒了下去。
当水小倩回头时，局面的变化甚至不是这个一流的女杀手中的杀手所能预料的。
顾曲周救了刘桥，但在这电光石火刹间，萧笑的剑已至顾曲周的眉梢！
顾曲周甚至可以感到眉上一阵刺骨的刺寒！
顾曲周是杀手之王，他左手护住刘桥，右手一抬，在千钧一发间，挟住剑尖！
也就是这样一挟，顾曲周曾在纽玉枢攫得刘桥前，比闪电还快般不着痕迹的挟断纽玉枢离鞘不过半分的刀。
就在这时，另一道急风陡起！
这道厉风横斩而来，仿佛这武器的锋芒不及肉也可把人切成两截！
——贝玄衣的斧头。
贝玄衣不但喜欢用巨斧杀人，而且还酷爱在杀人之后将人切成肉粒。
顾曲周大吼一声，骤然坐下去。
他左手护着刘桥，右手挟住萧笑夺命剑，进退不得，但在此刻，他居然坐了下去！
“砰”地一声，一张檀木椅，被他坐得四分五裂，如纸制的一般。
所以他和刘桥，等于是一齐倒下去的。
“呼”地一声，斧头斩空！
顾曲周、刘桥两人已在地上。
萧笑的剑被挟，贝玄衣的斧斩空，两大杀手的杀手锏，皆告落空，顾曲周毕竟是杀手之王。
只要他能再跃起来，萧笑和贝玄衣都没有办法杀得了他；而他要杀萧、贝二人，却有九成的把握。
要是在他五十岁的时候，则有十成十。
可是顾曲周倒下去后，没有再起来。
顾曲周脸上还有一个极怪异的表情，用力地喘息着，刘桥压在他身上，现在已缓缓地站了起来。
顾曲周惨笑道：“我早该想到，他们……要杀的不是你……是我。”
刘桥站起来，舒了舒身子，拍了拍袍子，微笑道：“不能怪你。因为你不知道我就是萧佛狸。”
顾曲周瞳孔收缩，道：“那我死在你手上，也算不冤……萧佛狸本来排名一直在我之上的。”
刘桥也点点头道：“我的排名一直都是在你之上。”
顾曲周眼睛喷发出一种永无法消解的仇恨：“但你当杀手的品行，却远在我之下。”
刘桥居然也同意的点头，不过他道：“一个杀手若要无敌，是不能有人格的，所以我是‘无敌杀手’。”
顾曲周猝然跃起，狂吼着向萧佛狸发出一击！
这一击乃蓄他平生之力，濒死一发，势不可当！
萧佛狸向后疾退，他似乎还未找到适当的抵挡这一招的方法，但刀光一掠，闪电般钉入顾曲周胸膛中，顾曲周一击狂吼轧然而哑，他也如脱水的鱼，在半空一勒，“砰”地掉落地上，再也没有了气息。
萧佛狸望着顾曲周的尸身，望着顾曲周胸前的匕首，道：“好刀！”

第六章 唐斩的刀
发刀的人是王寇。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动手。
“无名杀手”纽玉枢偷袭刘桥时，他没有出手，顾曲周救走刘桥，廖碎、水小倩双攻纽玉枢时，他也没有相助，乃至纽玉枢被杀，而萧笑、贝玄衣对顾曲周猛下杀手时，他也没有任何举动。直至刘桥计伤顾曲周，道明身份后，他才站了起来。
等到顾曲周濒死怒扑萧佛狸，他才发出了这一刀。
萧佛狸也没想到王寇会发出这一刀。
这时“无名杀手”纽玉枢和“杀手之王”顾曲周已死，场里只剩下了王寇、萧佛狸、萧笑、贝玄衣、水小倩等五人。
萧佛狸笑了：“今晚在场的，都是名动江湖的杀手。”他一面笑，一面抚髯。
王寇点点头道：“是。但不知哪个能活着出去，哪个躺在地上？”
萧佛狸笑声一遏，他的眼睛只完全注视一人：王寇。
“我以前的确低估了你。”
王寇没有答话，他样子、容貌、神态、完全保留原状，甚至有些僵硬。
萧佛狸瞳仁收缩，他可以看出这年轻人绝对不容易对付：“你以前只是一个小杀手，小到不能再小的杀手，但是‘灯笼’一役中，比你大到不能再大的杀手都死了，你却仍活着；另外活着的只有唐斩而已。”他笑笑又道：“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幸运。”
“今天看来，你成功确不只是因为运气。”
王寇却说了一句跟这完全无关的话。
“萧笑笑的时候，跟你完全一样；你常常抚髯，他不断支下颐，顾曲周早该看得出来，你们是父子。”
萧佛狸哈哈大笑：“顾曲周也早该知道，贝玄衣九次杀我不遂可逃命，若不是我故意放他，使他早日成名，贝玄衣早死了九百次了！”
王寇点点头道：“他成名了，今晚方才能列席，助你杀了顾曲周。”
萧佛狸满脸笑：“是呀，否则我儿子怎敢帮着他老子的敌人？”说着一把把他儿子拉过来，大力拍着他背，父子俩一起大笑起来。
水小倩惊愕莫已，到现刻才清醒了一些震诧叱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顾老爷子！？”
萧佛狸和萧笑径自在笑。
贝玄衣却冷冷地道：“黄厚素、叶向高这些老匹夫，常使杀手暗杀魏公公的部下。这些杀手都听顾曲周这老贼的指令，老贼不除，魏公如何安寝？”
水小倩嗫嚅道：“……你们原来是魏阉手下刺客！”
萧笑停止了笑，道：“连叶向高这等人也豢养了一群杀手，魏公公怎会反而没有？”说着又脸露淫笑，道：“你很美丽，死前给我享用一番，我或可请爹饶你。”
水小倩翻了脸叱道：“你这无耻的东西！”又指伏尸地上的纽玉枢问：“……他又是谁？！”
萧佛狸漫声道：“他？他么……只是在死城里的冤死鬼。他才是许显纯的部下，许显纯命他来探知哪个阁臣替叶向高、黄厚素连络杀手，他便以为是我，要取我性命，抓我归案，哈哈哈……许显纯向魏公公禀报后，便令我利用这场冲突，引顾曲周入壳，除此大患……否则，要杀顾曲周也真没那么容易呢。”
王寇淡淡地道：“魏公公自然不肯断送许显纯性命了……所以我们的刺杀，只是杀了个替身，根本就是在送死而已。”
萧佛狸满目笑意：“当然，这本来就是我策划的；一个真正无敌的杀手，借刀杀人，兵不血刃，才算无敌。”
王寇沉声道：“你告诉我们这些做什么？”
萧佛狸道：“因为现在摆在你们前面只有两条路：一，拿起武器来拼命，替顾老爷子报仇；二，放下武器来投诚，替魏公公卖命。”
“魏公公在朝权势，谁可与比？你们是聪明人，当知怎么选择；”萧佛狸眯着眼笑道：“我们这里有三个人，你们只有两个人，你不是笨人；”他指指地上的顾曲周，接道：“你要是笨，就不会替我杀了顾曲周。”
三人都没有作声，半晌，王寇才说：“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萧佛狸笑道：“其实是没有。”
王寇道：“你告诉了我们这些，就不会容我们不加入你们而活着出去，所以放下武器，死得更快。”
萧佛狸道：“你果然聪明。”
顿了一顿又说：“至少，我这个‘刘桥’的角色还要扮演下去，不被人揭穿，才能一一剪除叶向高等人之羽翼。”
王寇笑了笑：“可是你看错了一点。”
萧佛狸眯着眼，仍保持笑意：“对你可能会看错，你是个不可估计的人。”
王寇一字一句地道：“你看错的是：我才是魏公公手边的人！”
“是魏公公派我来探察你们是否忠心执行任务，否则，我怎会替你发出那一刀，杀了顾曲周？”
这次水小倩也喃喃自声：“你……你也是魏忠贤的番子！？”她已不敢再扬声发问，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已孤立：完全的孤立。
萧佛狸眯着眼睛，已全无笑意：“魏公公不信任我们，要派你来监视我们么？”
王寇冷冷地道：“许显纯的替身，十分不易找，却给唐斩杀了，你身为魏公公密使，居然无法阻止此事，许镇抚司跟魏公公说了，也会疑信参半。”
萧佛狸打从鼻子里哼道：“我替魏公公卖命十年，他老人家会不信我？”
遂而强笑道：“如果真是如此，老夫倒看走眼了；不过，魏公公委派阁下的印鉴密枢，还得先让我过目过目。”
王寇冷冷地道：“你没有资格看。”
萧佛狸笑了一声，再笑了一声，又似忍不住一般，爆出了一连串忍俊不住的笑声：“我没有资格看？”说到这里像已下气不接上气：“还是你根本没有东西让我看？”
王寇道：“你其实已经笑不出了。”
萧佛狸笑得更大声：“我笑不出还是你笑不出？我笑不出？我为什么要笑不出？”
王寇道：“因为你有负魏公公。”
萧佛狸忽然没有了声音。
王寇道：“万变不离其宗，没有什么事是毫无原因的。你适才在席上痛陈狱中惨史，又辱骂魏公公，你完成使命便了，又何必说了那么多狱中秘辛，透露给外人知道？”
萧佛狸抢着辩：“因为我是要你们取信于我……”
“取信！”王寇截断：“取信于人就可以辱及魏公公吗？”
萧佛狸不觉打了个寒噤，魏忠贤只要稍遭拂逆，便动辄取人性命，诛连全家的手段，他是耳熟能详的，当下横心道，“别忘了，这里听到的人，不一定能说得出去。”
王寇冷笑道：“魏公公派我来，怎会没有接应！”
萧佛狸脸若死灰：“就算有接应，也先杀了你，死无对证！”
“对证？”王寇探手入怀，道：“这就是魏公公给我的密令！”
萧佛狸心情震荡，张目望去，便在此时，王寇手上一扬，一篷灰色粉雾，对准萧佛狸脸上撒去！
——椒粉！
萧佛狸怒吼，急退，口水鼻涕齐涌了出来。
在他身周五尺之内，变作一团剑光。
他已拔剑出鞘。
这条狐狸纵然受伤，但也无人能近其身。
何况他受创的时间短——只要他恢复视线和呼息正常，就没有人能伤得了他！
王寇撒出了胡椒粉，并没有扑向萧佛狸，却大叫了一声：
“你该出手！”
他扑向的是贝玄衣、萧笑，在贝玄衣来不及措手之时，已击倒了他。但萧笑已经出剑，剑光已把他如一座铁桶般罩住。
他击倒贝玄衣时，再发出第二声大吼：“快动手！”
人人都以为他这一声大吼是对水小倩发出的。
连水小倩都是这样想。
这几下兔起鹘落，水小倩反应，已不谓不快，飞索双剑卷向萧笑时，萧笑的剑已伤了王寇身上三处。
萧笑甫被水小倩的双剑接下，一长剑二短剑斗在一起，快得莫可形容，又煞是好看。
王寇这时却面临另一个强敌。
贝玄衣已跃起，他的嘴唇被打裂，鼻梁被打歪，但他战斗力依然存在。
而在这时，萧佛狸已快恢复过来了。
——居然中了这样一个后生小子的诡计！
萧佛狸眼泪滚滚而流，视力也快复原，只见贝玄衣、萧笑已跟王寇、水小倩斗在一起，护身剑法便缓了下来。
这时却蓦然掠起一道刀光，地上的廖碎骤然掠起。
半空刀光化作电光，霹雳击下！
这刀光切入了萧佛狸的剑网之中，卷入了剑气，切断了剑芒，粉碎了剑的本身！
剑碎千百片，刀光一闪而没。
萧佛狸自左肩至右肋，衣裂而开，他摇晃了一下，嘶声道：“唐——斩——！”
声嘶力竭，自膊至胁的缝口，突然大量涌出鲜血，只见“已死的”廖碎淡淡道：“你杀顾曲周，我杀你。”
萧佛狸发出了一声如狼嘶嚎：“我——好——恨——！”身自创口处裂为两片，血溅当堂，死而睁目。

第七章 杀人者的对白
贝玄衣虽然并不是真的九次谋杀萧佛狸不遂，还能逃出生天的杀手，但他的武功，绝对可以当得上一流杀手之列，他的铁链巨斧，舞转起来，连一只蚊蝇也休想飞得进去。
王寇的匕首，一寸短，一寸险，仍不断地欺入抢攻，可以说是棋逢敌手。
他俩若在平时交手，情况如何，没有人知道，但这一战，却很快有了结果。
萧佛狸惨死的时候，贝玄衣马上觉察。
一个杀手杀人时当然是要集中精神，杀手出手，一击必杀，绝不能耗费时间、精力的。一个好杀手更能眼看四面，耳听八方。
所以贝玄衣就“不幸的”看见萧佛狸的死。
而且更不幸的听见了“廖碎”就是唐斩。
这下他可谓“魂飞魄散”——王寇也立刻让他真个的“魂飞魄散”。
他杀了他。
贝玄衣死的时候，萧笑忽然抛下了剑，跪地叩头：“饶命！”
水小倩不由得怔了一下。唐斩却道：“饶不得，杀！”此语一出，萧笑已扑起！
萧笑这一下，无疑是想抓水小倩为人质，水小倩退了三步，萧笑正待再攻，王寇已迎了上来，萧笑半空一折，掠出大门！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半空雷霆，电殛而下！
萧笑的上身双手，已抓住了门，但下身已奔了出去，就在他开门掠出的刹那，他的腰已被凌厉的一斩为两截！
何等可怕的魔刀！
何等厉害的人！
——唐斩！
唐斩执刀，缓缓回身，他紫色的脸纱依然没有除下，第一句就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唐斩？”
王寇这时搂着仍在惊惶中的水小倩，却淡淡地道：“因为我见过你。我认得出你的眼神。恰好，你的青记又在眉心，你眉有痣，部位相同，而我又不相信有什么高手是凭虚而来的。况且，你杀纽玉枢那一刀，似曾相识，我毕竟曾见识过你的刀法。”
王寇说话的语调镇定、自信、冷静，像眼前一切所发生的事，皆在预算之内一般的。可是水小倩因紧贴着他，所以很明显的感觉出，王寇搂她的手用力太大，握得太紧，而心跳得那么快。
——就像那如春水拂过庭圃的夜晚，他们瞒着师父，在草地上，赤裸着，听着彼此的心跳，那么快、那么剧烈……。
可是王寇的样子，却似一点都不紧张，唐斩有一种逼人的魄力，使她现在所依赖的人的心跳加快？
她是个好胜的女子，更是个好奇的女子。
她很想上去撕掉这男子脸上的覆巾。
唐斩哈哈大笑：“因为你认定廖碎就是我，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所以萧佛狸取得绝对优势时，你根本不怕。”
王寇却摇头。
唐斩双眉一扬：“你不承认？”他扬眉的时候，似乎感觉到额角下不舒服，便随手撷去了那块“青记”，现出了原来眉心的一粒痣。
王寇道：“不是不承认，而是那时我怕。”
唐斩忽然道：“你可知我在‘灯笼’之役，为何让你活着，还跟你谈话，以致你可以随时认出我的真面目？”
王寇摇首道：“不知道。”
唐斩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因为你奸诈，也因为你诚实。”
“你忍心见八个同门身死，而不参与刺杀，是残忍欺诈；”水小倩听到这里，失声道：“那一役……你没有出手？”心中大感失望，却感觉到王寇搂她肩膊的手，又紧了一紧。
“但你坦白承认害怕，两次都如此，也是你坦诚的一面。”唐斩的眉似两道剑闸一般，往眉心的红痣一锁冷沉地道：“也幸好你都承认，因为我根本就很清楚，你不是魏忠贤的密探，只是要用话来乱人心而已，你没动手是因为你在还没有把事情完全弄清楚之前，绝不妄动。因为那时你彷徨极了，所以反而故作镇定。只不过……这两个月来。”唐斩笑了一笑，那笑容有说不出的讥诮，又似自嘲：“你杀人处世，都进步得很快了，尤其是杀蔡狗王的一役，尤其漂亮。”
王寇低首道：“杀蔡狗王的那一役，很少人知道是我干的……这似乎……”
唐斩哈哈笑道：“蔡狗王武功不高，但徒众满天下，若让人知道杀蔡狗王是你，你今日连出门一步都成问题了！杀人就如做事，有的人做事，雷声大雨点小，有的人做事，神不知鬼不觉；有些人杀了应该吹擂半天响，有些人杀了，最好不与外人说。拿今日时局来说，阉党可恨，杀人如麻，但所谓忠臣良将，犹疑不决、妇人之仁，屡上弹劾，结果被魏忠贤肆行掠击酿成大狱，他日纵得明君，恐怕忠臣也死光死绝，朝野精英无几了吧？既不能行仁道，持明政，又莫能奈何执法，如不暂潜迹以存身，此所以杨左等‘六君子’招灭门之祸因也！明哲保身，待机而起，也是做人的方法，而杀人如做人，都是一样”。
王寇很专注的听着，又问：“我曾在‘十字坡’斩杀万里狂和千里痴，这一役较为满意……”
唐斩却截道：“你这一仗，较为人知，但我认为尽皆模仿，缺乏了风格。每个人杀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杀每个不同的人，也有杀那一人的特殊风格。”
王寇急道：“可是……我先斩杀千里痴，再扫杀万里狂，却正是你惯用的手法啊。”
“坏就坏在这里。”唐斩摇头道，“你是你，我是我，你学我，或我学你，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一个真正的宗师，一定要建立自己的风格。你胆子不够大，但不轻易动手，一动手则得手，临危心乱而人定，这些都正是你的风格。”
唐斩傲然道：“我只向人学习，但从不模仿别人。”
“因为我自己的最好。”
唐斩意兴风发，忽又问：“我这次也可以迟一些儿出手——只要我迟一点出手，你就死定了，你知道我为何要救你么？”
王寇摇摇头。他还在回味着适才唐斩那番话的意思。“因为我知道好的杀手太少了，我在没有杀顾曲周、萧佛狸之前，已经在担心，他们死后，没有人可以再迫使我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刺客。”
“所以我救你。”
听了这句话，王寇不知怎的，浑身都热了起来。
水小倩禁不住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萧佛狸，又要杀顾曲周？”
唐斩淡淡笑道：“一个女子，可以适合做一个刺客，因为容易使人不加防范，但要做一个以行动为主的杀手，是不容易成功的，你做得已不错，但仍根本不能入流。”
“顾曲周是东林党必要时才动用的杀手头头，他甚受叶向高、黄厚素等器重，但一般来说，行动仍听刘桥调度，刘桥是一只脚踏两条船的人，但真正身份，确是魏忠贤手下的杀手，亦即是武林人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萧佛狸，他见顾曲周坐大，为公为私，为名为利，都要把他干掉，所以计诱我们来，图一网打尽。他图以一番言辞，换取座中信任，再借许显纯手下纽玉枢的莽撞，一击而重创顾曲周……”
说着向王寇笑道：“顾曲周说来是你所杀的。”
王寇有些惶恐道：“那时我见顾曲周濒死一击，是万万不可能命中戒备全神的刘桥，便先杀了他，以取得刘桥信任，好反败为胜。”
“杀手原是赌徒本色，只不过赌徒赌的是钱，我们赌的是命，”唐斩似对王寇还真十分欣赏：“不要紧，你杀了顾曲周，别人也知个中恩怨，只要你活着，而且让人感觉到你仍站在正义的一面，人们仍会为你喝彩，你会声名大噪。”
王寇骤然放开搂水小倩的手，问：“那你呢？你又究竟是谁？”
唐斩微笑道：“我？刘桥是萧佛狸，我是唐斩，唐斩是廖碎。”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廖碎是个杀手。”
王寇忽然厉声道：“你是不是？”
唐斩问：“是不是什么？”
王寇的脸色更紧张了：“你才是魏忠贤派出来监视萧佛狸的密探？！”
唐斩没有作声。一刹那，三个人站在三个方面，都静了下来，像一个笼子里有：一条老虎，一只狼，一头犬。
唐斩终于笑了。
“你说对了。”
王寇的心沉下去了——他知道又免不了一场殊死战，而唐斩目前是他心目中模仿的对象，他所赢不了的人。
——这一场赌注，别人已掀开了底牌，他已知道自己几乎输定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别人派来的特使，但不是魏忠贤，也不是许显纯。”
“我原属杨涟杨大人培携引进，后来是叶向高大人的亲信。萧佛狸当日曾替许显纯逮捕杨大人的人，我杀他，也算是为死去的主人复了仇。现在叶大人也拟挂冠回乡，魏忠贤必命萧佛狸截杀，我先杀了他们，也算为旧主人报了恩，便是这个意思而已。”
言罢，又抱头望天，叹道：“人生在世，该当作些惊天动地，泣鬼神，而又能以功名取富贵的事，才算夙愿得偿。”
水小倩、王寇均没有说话，唐斩忽道：“我告诉你们这么多，按照杀手惯例，杀人灭口是免不了的事。但是我不会杀你们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你们。”唐斩大步跨出去，一面道：“你们两个小子放心，你们很快很快就会在江湖上很有名、很著名起来，我们那时再碰面。”
唐斩似乎很喜欢在临走之前留下几句教人铭刻于心的话，他的人已快走了出去，水小倩忽然叫道：“唐大哥。”
唐斩回头，眼睛里有一种杀手的残忍、情人的温柔，水小倩双手拆叠着衣襟，咬咬滑润的唇，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唐大哥，能不能把你面纱掀开，我要看看你真面目？”
唐斩的眼睛有笑意：“哦？”很快地看了王寇一眼，王寇没有表情，唐斩大笑道：“有什么好看，我又不是唱弋阳弹余姚的戏子？”又挤眉板着脸孔道：“可知道你们认出我样子才后患无穷呢。”
小倩淡淡地道：“既然唐大哥不方便，小倩也不会强人所难。”
唐斩忽掀脸纱，向小倩抱拳道：“咱们也算忘年之交了，别时总该以真脸目见你。”
水小倩眼前出现一张脸孔，虽然堆满了笑容，但可叵测其不笑时很威严，不是英俊，而教人心折，那眉心的痣跟整脸部配上去，像一颗发亮的发光的星。她稍微一怔，已听唐斩道：“江湖风险多，各自珍重。”
声音从外传来，外面风大，唐斩已去，场中只留下王寇和她。
唐斩离去的时候，王寇紧紧握着拳头，良久，他缓缓走过去，水小倩开始以为王寇走过来要拥抱她，她期待——但他不。
他过去自顾曲周胸膛里，拔出了他的刀，他的脸被刀锋映成惨青，他用两只手指，挟抹去刀锋上的血迹。血染经他的手指。但那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血。
水小倩看着他惨绿的脸色，试探的问：“你有心事？”
王寇没有立刻答她的话，他把刀锋上的血迹擦干之后，然后把刀口再在他衣摆上拭抹一阵，直至完全干净，才收入鲨皮刀鞘中。然后说：“他上次说‘珍重’的时候，就杀了他要他‘珍重’的人。”
水小倩不明白王寇这句话的意思，她也不明白王寇的脸色为何这般凝重。外面轰隆一声，打了一个闷雷。她听见王寇沉声道：“唐斩没有说真话。他不杀你是因为你漂亮。”
水小倩心中一阵惊诧：真的吗？一个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也会……？她忽然想到荆柯和夷姑的故事。
但她嫣然一笑说：“唐大哥名动江湖，第一杀手，他这种人，怎会喜欢人？你在说笑。”
王寇忽然抬起头来，水小倩觉得他神色有异，想到王寇在唐斩面前承认害怕，便道：“你还怕吗？——刚才我听到你心跳好快。”
王寇忽然大声道：“我从来没有怕过！”他虎地站起来，他对敌的冷静在女孩子的面前一扫而空：“我骗他的，我要让他低估我，他低估我，我才能活命，你懂不懂？”他咆哮。
水小倩脑中忽然掠过一些景象，很多年前，他因为一个人追求她，而挑衅对方，与对方动武起来，但是他输了。但在当天晚上，他成功地暗杀了那人。不久后她向他提起此事，他愤怒，咆哮而去。从今以后，他们各在天涯江湖的陌路上独渡……
王寇忽然平静下来了，说：“没事了，咱们离开这儿吧。”
他想到她从前在众多师兄弟追求中，独挑上他的那天，是因为他在台上，击败了她的父亲，她在台下骂他、啐他、踢他，而最后抱他、吻他，她佩服他，求他不要再难为她年老力竭的父亲。
外面浙沥一阵雨急。水小倩展颜笑道：“外边下雨了……我们一舞弄得一身湿透，是几年前的事了？”她说着，红着脸。
“嗯。”王寇望着外头的滂沱大雨，道：“下雨了，小心暗算，雨是下杀手时的好庇护。”

第八章 杀人的手段：老子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日微。此二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那“道”究竟是什么……？朱国帧一面读着“道德经”，一面苦思吟哦，想不出“道”的道理来。要知道其时已是魏阉天下，屠尽忠良，毁天下书院，改筑魏公祠，将魏阉比作孔子。阁臣朱国帧情知魏党势大，不可拂逆，惟有挂冠回乡，苦读老子，不问国事。此际他秉烛夜读，苦苦思索“道”之不行，而致天下无道。朱国帧本好读书，尤其在这苦闷之际，更浸淫其中，自得其乐。
既是“不见、不闻、不得、不可致诘”，那“道”究竟是什么？“道，尚无名”，难道“无名”就是“道”吗？……此际已夜深，他拿着古籍细看，烛火已燃至一半。就在这时，窗外人影一抹而过。
由于经过的人影着实太快，就算是双眼一直看着窗口，也未必及时看到，何况朱老爷子的双眼，正深埋在古书的字里行间。
朱国帧位为阁臣，生平极好读书，他对魏阉所为，不肯趋奉，自知难逃毒手，但又自度生平从无一语在人前斥及魏阉，政事也向无错失，便也自不去理会时局，只沉迷书籍经典乐趣之中。
这时“砰”地一声，木门被四分五裂，三名蒙面人，破门而入，朱国帧正读到：“……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玄之又玄的法门，朱国帧自然求之若渴，只后悔从前在朝中多管闲事，没有好好的切磋琢磨，博览群经。
那三个蒙面人破门而入，见到朱国帧依然端坐，一人戟指喝道：“朱国帧，你横竖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死前还是认罪吧！”
朱国帧依然双眼不离书本，只叹道：“魏公杀人，有什么罪不罪的？我朱国帧残躯一壳，待死便是了。”又吟道：“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当先的蒙面人“嘎”了一声，叱道：“老匹夫，你哈八狗上轿不识抬举，拿着本破书到十王殿去背吧！”
“刷”地拔刀，喝了一声：“给我杀！”
朱国帧揉揉眼睛，喃喃道：“就算要杀我，也要明刑令法。我朱国帧要死就死在公庭国法下，怎能这般杀我？……就算道不行天下，也不该如此辱我啊。”
那些蒙面人怎容他罗嗦，“铮铮”二声两名蒙面人，一抡斩马刀，一自前而后，掠过书桌，一自后而前，横斩过椅背，要两刀将朱国帧斩为三段！
朱国帧双眼仍不离书本，忽然一仰身，椅向后翻，双脚脚尖依然勾住桌子底下，所以椅背仅离地尺余，却并不翻倒。
两刀用力极猛，平贴朱国帧书背而过，眼看要中，却在最后刹那间陡失目标，两人收势不及，“噗噗”两声，血肠四溅，两人被对方斩马刀所砍，刀嵌入身，哀呼倒地。
“呼”地一声，朱国帧白须银发，被刀风微微吹起，椅子又扳回原地，只不过转眼工夫，他未出一招，两人已落地不起，朱国帧依旧埋首读书，漫声吟：“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为首的蒙面人忽见眼前一花，自己的两个手下就互斩而殁，心中震动，莫可形容；但见这糟老头子仍在念书，心头火起，骂道：“老匹夫，我看你往哪儿跑！”
“跑？”朱国帧眯着眼埋在书里，他眼睛非贴近书面看不清楚：“大道未临，我不逃跑。”
“虎”的一刀，蒙面人已迎头劈下！
烛焰被急风激起突地一晃，黯了下来，朱国帧伸长了脖子，要看清楚文字，喃喃自语道：“哎，怎么越看越模糊了……”他此际伸长脖子等于送上去挨蒙面人这一刀。
蒙面人笑了，这一刀下去，他就可以净得纹银两百两，加上互斩而死的两个伙伴那两份，总共三百两，足够他去买醉狂欢宿妓恣宴三十天！
想到这里，他的刀势更惟恐不及，一刀要将朱国帧的脑袋瓜子劈下来。
就在这时，朱国帧忽将书一合，“啪”地一声地掟到桌上，用拳重重一击书面，忿道：“找来找去，道是什么，却全篇闷如！”
这书往桌上一扔，恰好压住刀尖，然后再一拳打在书面上，“崩”地一声，刀锋自书本内折断，蒙面人大惊，断刀一抽，见朱国帧似痴似迷，喃喃自语，并不追击，心中一阵惊疑，但恶向胆边生，抡起断刀，直捣向朱国帧脸门！
朱国帧忽又拿起桌上残书，遮到脸上，自言自语：“咳，说不定是我老眼昏花，找不着罢了。”这书一拦，刚好挡住那一刀；刀势凌厉，却刺不破残书。
朱国帧左手在桌上一拍，喝道：“我再找找看！能教青丝成霜，齿摇目瞽，也要找出道理来！”
这在桌上一拍，“砰”地一震，“飕”地一声，桌上的断刃一弹而起，闪电般没入蒙面人咽喉。
蒙面人抛了断刀，断刀落在朱国帧膝上，朱国帧似无所觉，也不理会，蒙面人反手抓住了自己的脖子，意图拔出断刃来，喉咙一阵格格连声，终于不支倒下。
只听朱国帧念：“夫唯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然后外面有掌声起，进来了一高一矮两个蒙面人。
朱国帧也不以为意，继续念他的书。
高的人说：“朱学士的定力，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矮的人也睹睹赞道：“内力尤为了不起。”
朱国帧叹道：“这些旁门杂技，实属小巧，今我研读大道未通，实是惭愧。”
高瘦的人说：“学士实太过谦，朱学士通了武道便可，其他的道只要能打便通。”
朱国帧大不以为然：“说笑了，大道岂是邪魔外道小可比！”
矮的说：“而今天下行的就是此道。”
朱国帧淡淡地道：“黄钟毁弃，瓦缶雷鸣，那就无怪乎小人当道了。”说罢似话不投机，又专心专意的读他的书去。
矮的走前一步道：“朱学士。”朱国帧专心读书，便没有应，矮的径自说下去：“朱学士这番身手，何不投效魏公？自有重用。”朱国帧仍是不应。
高的行前一步，接道：“魏公确是惜重朱学士才学……”
朱国帧忽朗声读：“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矮的脸色倏变，骂道：“你这关门演皇帝起来了，魏公瞧得起你，是给你老头儿面子，要是不给，哼嘿嘿——”
朱国帧忽自书本里抬头问：“要是不给怎样？”
矮子一呆，高个子便道：“今日便要你见你老子去！”
朱国帧一听大喜道：“那好极了！见老子，正好我要去！我正想问他何谓道？天下因何无道？如何大道方得以行天下呢！”
高个子也变了脸色，叱道：“道你妈的屁！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铮”地拔出镰刀，但是矮子手一扬，后发先至，三枚黑点，带着腥臭的尖啸分上、中、下三路直袭朱国帧！
这三道暗器极快，划过半空之尖啸更令人惊心动魄，朱国帧猛一抬头，“嚓、嚓、嚓”三声，三页书纸似刀一般平平飞出，竟截住三枚黑点，飘送窗外，窗外轰隆、轰隆、轰隆三声，竟炸起三响火光，一阵焦辣之味袭鼻而入！
朱国帧在撕书送页之际，高个子的镰刀客啷连响，九环串动，划了一个大弧型直向朱国帧的后头劈了下去。刀光斩下时一片雪亮眩目，刀未至，刀风及，烛火终于顶受不住激风，“噗”地熄灭了。
这时外面暗器炸起火光未熄。
室内已骤然一团黑暗。
光听“嗖、嗖”连声，夹杂着刀风与叱喝，未久便完全归于沉寂。
隔了一会，忽然有”卜卜”二声，黑暗里几下星火，打着了火石，点起了纸头，正是其中一张撕下来的书页，着火的书页点着了烛火：点火的手，修长、镇定、骨节露。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唉声叹息道：“唉，我竟为了送走这三件暗器，毁了三页“老子”……枉为圣人之徒，真是惭愧！无怪乎我一直得不到道了！”
这时烛火渐渐亮了起来，从一点绿焰变作了火光。那点火的人道：“老人家无须伤心，老子誊本“道德经”，在下也有一本，绝非伪作，老人家要不要参考一下？”
朱国帧本来双目迟滞地看着渐盛的火光，此刻眼睛又变得如火舌一般地闪动着欢悦。“你有正本“道德经”？”
这时烛火已燃着了蕊，火光也告安定，点火的人又是一个蒙面人，不高不矮，但双眼自有一种令人莫测高深的威势，这时除这蒙面人外，室内倒着五个人，五个都是蒙面人，其中包括那互斩身亡的两人，被断刃破喉杀死的蒙面人，以及在灭烛前的矮个子和高个子，五个人没有一个是活的。
这个蒙面人道：“老人家好快的身手，一出手便杀人。”
朱国帧笑道：“死了也是要他们好，他们活着脆弱，死了更好，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蒙面人摇首道：“老子的‘死’，不是这个意思。”
朱国帧凑前去问：“是什么意思？请教。”
蒙面人道：“不敢当。老子经里‘死’的意思，是指僵硬的，没有活力，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愈强易败，愈柔反胜，这‘死’是与‘生’对立的，而‘天下莫柔于水，而故坚强者莫之能胜’，所以反而‘坚强处下，柔弱处上’。‘死’是僵硬化的一种，‘生’才是好的。要生得顺其自然，无为不争，反之，争锋逞强，舍后且先，方才是大死。”
朱国帧“啊”了一声，一阵恍惚窈冥，顷刻一拍前额，喜极凑前：“今日幸得见先生，多蒙指点，解我多日迷津。”又问：“何谓道？”
蒙面人即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朱国帧搔掉几丝白发，苦恼地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但我实在参不透这所谓夷、希、微的真义啊。”
蒙面人笑道：“老人家问的是什么道？”
朱国帧道：“当然是正道。”
蒙面人笑着说：“真正的道，人见人殊，不可说的，说了就落言验，道是测不透。道不尽的。”
朱国帧“唉呀”叹道：“那又何谓天道？”
蒙面人答：“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朱国帧想了一想又问：“何谓圣人之道？”
蒙面人即答：“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朱国帧怔了半晌，喃喃苦思，恍如梦中，越来越迷糊，忽尔一醒问：“你是魏忠贤派来杀我的？”
蒙面人淡淡地道：“大辩若讷。”
朱国帧一拍大腿，长叹道：“好！若你是刺客，是魏忠贤派你来的，故意使我迷昏糊涂，再一举杀我。如你能真救我朝闻道而夕死，我也甘心。我明知中计，还是中计，我着实给老子迷住了。不过要杀我，也不容易。”
他指一指地上：“你最好还是不要出手，因为我不忍杀你。”趋前低声问道：“你可真有老子真本？”
蒙面人颔首道：“老子西出函谷关，留书五千言于关令尹喜，此真本天下唯我一人独有。”
朱国帧引脖喜道：“那么，可否供我一阅。”
蒙面人笑道：“我带来就是为了给先生看。”说着便自怀襟里掏出一本以旧黄绢帛折成的书，双手递给朱国帧。
朱国帧接过之后，翻得几页，因书过于残旧，扉页粘在一起，他便用手指头点口水来掀翻书页。过得一会，他“啊”了一声，顿足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都因伪本不录之过。”这时蜡烛晃摇，火舌颤动，窗外风急，很难看清书上模糊的字体。
朱国帧眼睛视物不清，便凑近细看，越看越是入迷，指案道：“咄！大道记兮，其可左右！执大象，天下往……通常无为而不为：要是朝廷不约制人民那么吃紧，才是好朝廷……”他时面抚髯，时而支颐，反复苦思，似忘了旁人存在。烛火明晃摇颤，他深埋入书内，只见字影跳动。恰似一个个魔影跃出一般，而且墨迹隐现虹霓之彩，朱国帧微微一惊，道：“我知道你是谁！”
蒙面人一直静静观看朱国帧忽喜忽叹之苦读，此时即反问：“我既未除下面罩，又还没出手，老人家如何知道我是谁？”
朱国帧眼不离书，大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当今刺客中，能挥刀断驰驹、横扫天下的杀手，自得唐斩一人耳；因不知唐斩如何绝善为恶，投入魏忠贤旗下？”
蒙面人连眼都不多眨一下，“人在世上，有哪几件事是自己作得主的，一个杀手，当知如何才不被杀，才能活下去，趋炎赴势，在所难免。”
朱国帧大笑点头，“痛快，答得好！”依然不抬目，问：“你自度不是我敌手？”
唐斩恭答：“老人家未入宦前，是陕湘一带‘铁书大侠’，以书为神兵，天下莫为破之；我唐斩的刀，斩不开老人家铁书的‘过千仞锋行万里路’八式。”
朱国帧又点点头，烛火青焰映得脸色有些青白可怖，他道：“你颇有自知之明……却又为何来惹这趟浑水。”
唐斩仍恭敬地道：“因在下自有对付老人家之法。”
朱国帧一呆，道：“你用什么法子，斗得过我？你一进来，我就防着你了。”
唐斩道：“我用计。”
朱国帧一怔，遂而哈哈大笑道：“计？我怕你用不过我。”
唐斩徐徐除下面罩，道：“我用毒。”
朱国侦淡淡地道：“你在哪里下毒？”
唐斩不答。
朱国帧望着书本大笑不已，边趁隙道：“你以为我不知你在烛火点燃时洒下‘高山一把青’的烈毒么？……你藉烛火燃它时的无臭气味，来使我中毒，哪有这般便宜事！我早已闭住了呼吸，待‘高山一把青’燃尽，才作正常吐纳。”
唐斩端然道：“老人家果然名不虚传！”
朱国帧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我一生好读书，正史即读，野史也读，武林秘史会记下‘毒手药王’之女弟子程灵素以‘七心海棠’制之烛蕊施毒的传说，令人惊心动魄，后人为生戒心，便多了防备。是故读书博，即阅历广，足可延寿活命，所以读书实吾之至乐也。”
唐斩答：“是。”
朱国侦又道：“你也不用沮丧。你第二度在书页上下的毒，诱我以唾液融解书扉粘合处，而书页早已浸有‘黑崖断水’，口舌沾上了，自是非死不可；……”
唐斩仍答：“是。”
朱国帧笑道：“你可不要失望，我用食指沾口水，却用中、无名指翻书，所以根本没有沾在舌上。我见你送我真本“老子”，不忍杀你，为免你妄动，才告诉你这些。”
唐斩肃然道：“多谢。”
朱国帧眼睛低垂，注视书中，烛光映得他额前青筋跃动。“你又知不知道我何以知道你书中浸毒？”
唐斩老老实实摇首道：“不知。”
朱国帧道：“读书能活人，这句话一点也不错。朱延禧好食，我却好读，还是我聪明。书中岂止颜如玉、黄金屋而已？前人好心，早已把书页浸毒之法记于野史之中，曾听说过江湖上有‘金蛇郎君’者，即以此在死后多年仍毒毙大敌，实是非凡智略。你跟人之后再用这等手段，却是不入流了。”
唐斩毕恭毕敬地道：“是。”
朱国帧笑容一敛道：“既知，还不去？”
唐斩即道：“老人家，你何以不转头看我？”
朱国帧正要拧头，但脖子僵住，只见他额前、鼻梁、颈项尽是青筋浮动，静脉贲张凸露，瞳孔张大，一片惶惧迷茫，脸容甚是可怖。
半晌，朱国帧作不得声，他用尽办法，视线始终不能从书本里移目出来，只见书页上影影绰绰，似如刀光剑影、魅影幢幢，他顿时大汗淋淋下，嘶声道：“你……你用什么毒计……”
唐斩沉静地问：“老人家可知道创‘若云薄漏日，日照雨滴则虹生’一说的公孙绰。”
朱国帧讶惧道：“那是初唐“礼记注疏”里的话！”
唐斩点头道：“是，他说了这句话后近四百五十年，孙彦先和沈括才有‘虹乃雨中日影’之说。”
朱国帧尖声道：“……你提他……作甚？！”
唐斩道：“孔颖达是通才，除文史皆有高深造诣外，其他方面，亦有精彩创制。这便是他所传下来，以峨嵋山产之‘菩萨石’研制成墨粉之‘径天虹蜺书’以秘传之法写成，加上浸过‘墨崖断水’的书页，和‘高山一把青’的烛光，合起来，偏生你又注目其中，不肯移视，你这一双招子，便算是废了，只定在书中，而麻痹也全从你眼中的幻影，蚀入你身上各处，你……”唐斩一笑，冷冷加了后一句：“你已经麻木不仁任凭宰割了。”
朱国帧这时才感觉到全身酥麻，而且死亡跟他全身肌肉的感觉如此贴近，仿佛他的心跳就此停止，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把目光从书本里拔出来。
唐斩叹息，徐徐站起，道：“老人家，我奉魏公公之命，不得不杀你。”
他说着，看着脸发尽汗，惊骇莫已的朱国帧，缓缓的解下了刀鞘，徐徐的抽出了刀，带着一串尖锐但又沙嘎难听铁器锯动的声音。
“老人家……魏公有命，你杀几人，便将你斩为几段，怨不得我，……你今日并非死于我手，而是因为食古不化。世局如此，还寻索什么大道呢……”
说着二指掐熄了烛火。室内登时一片黑暗，只闻“呛”地一声尖响，刀已全出鞘，接下来便是五下急促尖锐的刀风之声……

第九章 杀人的手法：荆花
朱延禧与朱国帧同是阁臣，也因积仇权阉，相逐罢官。朱国帧坚持不逃，好书如命；朱延禧的好食也是天下知名的，但为人倒不似朱国帧腐迂。
他逃到夏镇一带，炎夏热不可当，他腹饥若雷鸣，想找东西吃，见路边有人卖荠芋、饽饽、米团和鱼酥羹，他都叫了一碗，付了碎钱，坐在大树下，便要好好的吃它一顿。
他每样都尝了一点，沾在舌上，便摇摇头，置于地上，卖鱼酥羹的、卖饽饽的。卖荠芋的、卖米团的，都顿觉奇怪，卖鱼酥羹的青年问：“老丈为何不吃？是嫌煮得不好么？”
朱延禧看看地上落花，不经意似的道：“不是不好吃，而是吃死人。”
青年吃了一惊，问：“吃了会死人？……您老是说，有人下毒？！”
其他几个卖东西的，也变了脸色，朱延禧道：“这米团的毒药，叫‘大象倒’，大象吃了也倒了，人吃了，当然也起不来了；饽饽的汤里有毒，叫‘蚁蝼糖’，好像一滴渗毒的糖杀死数百十只蚂蚁一般，一只饽饽也足以杀死这么多的人；还有荠芋里没有毒，毒在碗上，叫做‘一层光’，有道是‘一层光，吃了死清光’……这三种毒，足够毒死三十三个人，却用来毒我老朱，实承诸位瞧得起！”
青年失声道：“毒？！都有毒！……那我……我的鱼羹呢？
朱延禧淡淡道：“你的鱼羹倒没有毒。”说着眉头一皱道：“但是你靴底藏匕首，是啥意思？！”
一青年一怔，随即道：“是用来防身的。”
朱延禧双眉一剔，冷笑道：“普通乡下人防身也有那么利的匕首？！”
卖荠芋、卖饽饽、卖米团的三人一齐丢掉担挑，各自拔出兵器，吼道：“既然事机败露，动手吧！”
朱延禧冷笑道：“我正肚饿，杀了你们吃鱼羹未迟！”随将肩膊横挂的弓，反手搭箭，骂道：“我要动手了，树上的三人，也给我滚下来”！
只听籁籁连响，三人自树上跃落，掠动繁花如雨点，有些还落到四碗食物里去。花落到地上、碗中，都煞是好看。朱延禧笑道：“好花，可惜没酒，拿来送酒，风味必佳！”
卖饽饽的喝道：“姓朱的，你好厉害，竟然识破我们用毒！”
一个刚从树上跃落的东厂番子骂道：“你这狗耳朵鼻子，也嗅出你爷爷躲在树上凉快着哩！”
朱延禧怪眼一翻，箭已反手取了下来，真快如闪电，只要一霎眼间便只来得及看到他的箭已扣在弦上了。
“凭你们年纪轻轻，入阉党未久，不知我老朱昔日在江湖上的名号吧？”
卖米团的冷笑道：“倒有听公公提起：阁下就是以前江湖上人称‘神耳神舌神箭手’朱大将军。”
朱延禧哈哈大笑“魏阉也算有点见识，既知我名，还敢躲在我头上，还敢在食物中下毒？”
那被这场面吓得手足无措的青年问道：“人躲在树上，难免有呼息，您老听得出来，已神乎其技……但置毒食物中，老丈又从何得知呢？！”
朱延禧冷哼道：“我是师古鲁人巫师薄疑之学，任何人制毒物，一入我口，便可分辨出来……还有你！”朱延禧叱道：“你虽未在食物下毒，也不是好东西，给我站开点，若假意佯作，我一并把你杀了！”
卖荠芋的沉声道：“你用的是箭，至多只射出一箭，我们七个人便教你搭不上第二支箭！”
朱延禧嘻嘻一笑道：“那你试试看。”“呼”地一箭射去，正中卖荠芋的胸口，那人惨呼一声，其他五人，一起向朱延禧扑去，只有那青年并未动手。
五人扑到一半，其中一名东厂番子“喔”了一声，伸手反摸背后，“砰”地自半空摔下，背上竟插了一箭，其他四人，相顾失色，不明白这无声无息突如其来的一箭来自何方，卖饽饽的叱道：“你有同党……伏在暗处！……”
朱延禧哈哈大笑，“你瞧清楚了！“一指地上伏尸的卖荠芋猛汉，只见他胸前一滩鲜血，却不见了箭羽，朱延禧冷笑道：“我的箭穿过他身体，回弧射中第二人……这就是我的箭法叫‘一箭双雕’！”
四人尽皆失色。
朱延禧张弓喝道：“再看我‘一波三折’射法！”他快如闪电般已搭上了箭，张满了弩，其快的程度令四人不及出手阻拦，“呼”地一声，又一箭射出！
这一箭射出，四人各自急退凝神慎防，但朱延禧的箭并不向任何人，只漫无目的地射出一箭而已。
四人一阵惶惑，忽箭啸尖锐，一个大折，已“扑”地射入一名番子心口，“嚓”地自其背心穿出，剩下三人，惊魂未定，那箭又连皮带血，“嗖”地射出，再射入另一名后面的番子，竟在脖子上对穿而过，半空又一折返，余势未尽，急射卖饽饽的汉子！
那汉子反应较快，急跃而起，但未及时避得开一箭，“哧”地射人他的小腹。这时箭劲已尽，未能透腹而过，但箭簇没人其腰间，这汉子抱腹打滚一阵，终于断了气。
剩下那个卖米团的大汉吓青了脸，卖鱼羹的青年也目定口呆，朱延禧十分得意，道：“你们这班狗腿子，平日也迫人太甚，今日教你见识爷爷的厉害……剩下两个，试试我的‘一石二鸟’吧！”
那青年突然跃前一步，一手拍在卖米团的肩膊上，卖米团的汉子拧头一看，青年抽出短匕，全捅进卖米团汉子肚里去。
朱延禧一愣，解下了箭，静观其变。卖米团的捂腹蹲下，痛苦嘶声道：“你这……畜生！”
青年嘴角一撇，带些许的冷笑，猛拔出匕首，鲜血迸喷，卖米团的大汉挣扎一阵，终于毙命，那青年狠狠骂道：“我被你们威逼利诱，加入魏党，残害忠良，今日便是我重生之日！”
说罢收回匕首，向朱延禧跪下，恭声道：“我加入魏党，就是为这干兔崽子所逼，今日得老人家之助，宰他一个，总算出了口鸟气。我对老人家心存敬仰，故未敢在食物下毒。”
朱延禧用鼻子冷哼一声道：“你少来假惺惺，人到最后关头，不惜卖友求存，亦不以为奇，更何况你是阉党的人。你杀他，只不过是要我饶了你罢了……也罢，而今我也杀不下手，你既未在食物中对我下毒，也未曾对我出手……你虽是阉党，难保真的不是虚与委蛇，而今愤图思过……我要是无故杀你，也算愧读圣贤书了。”
说罢又一笑，道：“圣贤书……我读的倒不像老朱那么多，我平生之好，是食尽天下佳肴……”说着收弓插箭，过去端起了那碗鱼羹，只见上面飘有几朵小花。
朱延禧轻念：“繁花如雨，落了满地……怎奈它前时枝头，后对扫帚……”
那青年径自远远坐了开去，既不敢逃，也不敢走近。朱延禧也不去理他，匀去残花，把鱼羹三扒两拨，吃个干净，抹抹嘴巴，道：“你们斗胆，竟想在食物中下毒，我朱大将军除了耳灵箭快，这根舌头，任何人下的毒，一试就出来……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以前我还是当今天子的试毒国师哩！”
那青年道：“上得山多终遇虎，玩火焚身，作法自毙，这些情形自古以来多的是。”
朱延禧脸色一沉：“你教训我么？看你年纪轻轻的，也学那朱国帧一般老气横秋训人么？你要想活着，就少出声！”
青年神色不变，又缓缓拔出匕道，叹息道：“只不论我多说少说，活不了的是你。”
朱延禧道：“你既然非寻死不可，那我就留一支箭给你。”说着缓缓抽出一支箭，要搭在弓弩上。
青年冷冷地道：“刚才你搭箭射杀我，我虽难逃一死，现在要射杀我，你已经没有这种能耐了。”
朱延禧怒道：“好！你就接我一箭试试……”真气一动，腹痛如绞，宛似一把小锯子在肠里割着，而且全身的血脉都似教木栓塞住一般，朱延禧狂吼一声，奋起搭箭上弦，勉力射去！
那青年遽然冲前，贴地扑来！
“啸”地一声，一箭挟着极强无比的劲道，射入青年头上发髻，“呼”地发茨散在空中。
然而青年也平扑到朱延禧身前，平射而出的身体一翘首，冲天而起，刀光一抹，在朱延禧还未搭上第二支箭前，“崩”地割断了弓弦，同时双脚飞起，左踢小腹，右踢下颌。
朱延禧呢，全身血脉闭塞，苦痛至极，出手迟钝，一箭未中，弓弦已断，青年先踢其小腹，他正肚痛如刀割，哪里避得开去，“砰”地中了一脚，第二脚又正中下巴，“格勒勒”一声，他完全失去了重心，只觉得头脑一空，往后倒飞，也不知自己飞到哪里去，跌到什么地方，只听到那青年冷笑道：“杀你者，是当今第一杀手王寇，……”
他犹如在浮沙空中飘浮的身躯却仍升起了一个疑惑：王寇？这人不是曾专跟阉党作对的杀手吗……？
然后他“砰”地倒在一处，全身骨骼，都似被拆了线的木偶似的，散了，而且头部和腹部，都空荡荡地，不属于他的一般。他的头无力地埋在土里，腹部也瘪了下去，只有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王寇……王寇……”
王寇缓缓地上前，笑着：“你想知道何时中毒是不是？”他温文地笑着蹲下来，贴近头顶无力但眶眦欲裂的朱延禧：“你的舌头的确没有错，确是没有人下的毒瞒得过你。”他说着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匕首的锋口放在朱延禧喘伏未停的脖子上：“可惜我也没有下毒，是树上这些花下的毒。”他说着指了指上面的树桠。繁花如雨，飘飘而落。
朱延禧的白胡子，都是鲜血珠子，有些落花，竟飘到他脸上去。
王寇啫啫摇头，道：“荆花渗鱼羹，是剧毒，你周身血脉，为之栓塞，但这毒乃是渗合到了你的喉里才形成，到胃里才发作，所以你再神通，也不知有毒。”
朱延禧全身似脱水快僵死的鱼，打起抖来，嘶声如哑弦：“你……你王寇……不是我们的人……吗……”
王寇摇头，叹了一声，道：“你又何须多此一问呢？”说着将刀锋一捺……。

第十章 投靠魏公公的人
“在下不是东林党的人。”王寇恭恭谨谨奉上朱延禧的人头，向那着深藏青色绸袍，胸绣白缎龙首，火云四缀，腰佩玉带，冠带红纱的中年人。这中年人脸颌窄长，髯长及胸，似笑非笑，自有一股威严。身旁站有两个木无表情的人。
“在下奉献贼匪首级，只求一谒公公。”
那大官淡淡地道：“你见魏公作甚？”
王寇当即跪下，恭敬地道：“我冒大艰大险，为的只求见魏公一面……”
那官员笑道：“大艰大险？待我的部下全都拼干拼净，你再悠哉悠哉出手下毒，割下人头，讨个大功回来？这叫大艰大险？”
王寇不觉一阵悚然。他出道以来，暗杀无不功成，闻者相见莫不大夸特夸，赞他冒险犯难，胆气过人，而今这人却一语道破底细。王寇即道：“要杀朱延禧这老贼，也不容易，要毒倒他更难。”
中年人点点道：“也是，朱延禧这老匹夫是不好惹的，否则，魏公又怎容他至今。”
王寇道：“在下能毒倒他，确也费了一番功夫。”
中年人一笑道：“好功夫？那昔日你们在城中夜刺我时，怎么又只有你不出手？”
王寇心头一震：他，他怎知道此事？外表却全不动声色，“在下虚与委蛇，怎肯同流合污，真的刺杀大人？请许大人明察。”
原来这大官便是魏忠贤手下“五虎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中“五虎”之一许显纯，他主理鞫刑，惨死无数，忠良殆尽，在魏忠贤手下极为得力。
“是么？”许显纯淡淡地道：“要是我真的人在轿中，那么唐斩和你，今日也没有我许某人来投靠了。”
王寇笑着应和道：“大人吉人天相，就算我辈违天行事，大人也必逢凶化吉的。”心中却转念极快：看来“灯笼计划”行刺，便是唐斩泄露出去的……乖乖，这可泄露不得！
许显纯道：“好，你想见魏公作什么？”这是他第二次再问。
王寇知不说不行，即道：“小人想以自己一腔热血，一副身手，跟随魏公左右，谋得一官半职。”
许显纯摇摇头，王寇心中凉了半截，未待他开口，即道：“小人一身本领，虽不能作大事，但剪除异己，却非小人手段不可。”
许显纯哈哈大笑道：“你急什么？要是人人立了点小功，就能晋见魏公，魏公不是给你们烦死……不不不，烦得龙体欠安了么？况且……你杀得了朱延禧，难保不像荆轲以樊大将军之头谒见秦王，图穷匕见……嘿嘿，那时……我又如何担当得起！”
王寇听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道：“小人是诚心诚意，怎敢存有贰心……”
许显纯截道：“我知你没有，否则，又怎会设宴在此后园款侍你？来人啊，替壮士斟酒。”
几个婢女便盈盈过来，为王寇殷勤添酒。
王寇原一听许显纯叫“来人啊”，心里打了一个突，后来知是叫人来服侍自己添酒加菜，才放了心，但暗底里仍提高警惕。
许显纯笑道：“你也不用担心，魏公手下，唯才是用……今正是用人之际，逆党尚未除尽，正要依仗壮士处犹多……”
王寇即道：“小人便是为尽忠效死而来，欲见魏公求准侍其左右………
许显纯摇手道：“魏公身边，自有一流高手保护，这点你大可放心；而你想谋个官儿当当，我许某人也承担得起，只要你拿得出胆魄来，忠心耿耿，包管你平步青云，不忧福禄……哈哈哈……”
王寇听得大喜，慌忙谢过，许显纯笑道：“可惜的是……”
王寇忙问：“可惜什么？”
许显纯略作犹疑道：“壮士虽然有心，但是有心人并不止壮士一个。”
王寇强作哂笑道：“有心人虽不只我一个，但刺客讲究的是真才实力，这点有谁如我？”
许显纯哈哈大笑，端起酒杯相敬，王寇忙起身干尽，许显纯喝了杯中酒，用手揩了揩长髯，道：“来人，斟酒。”
一女子施施而出，发戴珠花，盈盈步出，为王寇添酒。
王寇忽有所觉，抬头一看，猛地一震，失声道：“……小倩，你也来了这里？”
水小倩柔柔一笑道：“天下那么大，尽都是魏公公的，我们做杀手的，不来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
王寇情怀激荡，执住小倩的手，道：“这些年来，我没了你的讯息……”
水小倩抽回手娇笑道：“我倒有你的讯息，这些年来……你好出名，除唐大哥外，就数你最有名了。”
王寇眼神一散道：“唐斩他——”
许显纯笑截道：“水女侠是女子，这里内殿倒需要几个女中豪杰，男子守卫却已太多………
王寇心中登时有被侮辱的感觉，正要发作，但想到许显纯系魏忠贤旗下当令之人，要水得水要雨得雨，得罪他在五湖四海间不用混了，当下强忍一口怒气，冷然道：“有些人，十个百个也抵不上一个。”
此语一出，许显纯身旁的两个人中的一个，露出极之忿怒的表情来，另一人倒脸不改色，只是眼中隐隐透露一股杀气。
许显纯虽没有转身，却似已知背后情景，笑道：“郎挺，你要是不服，可以去试试？”
那愤怒的大汉一步跨出来，王寇不慌不忙道：“‘南杀’郎挺，遇者骨折。当年关西大力鹰爪王王素我，便是给你捏得浑身骨裂而死……”
那怒汉听了，火气才似平息了一些，王寇却一手拍盖在酒杯上，接着道：“可惜……这一战不必打……谁都知道，你输定了，这一战只衬托了我的武功而已，正如王素我武功之差反映出你的长处一样。”
郎挺怒得浑身骨骼似剪刀交剪一般，啪啪作响，虎吼一般。攫了过来，所带起之急风，使得桌上杯盘碟筷为之翻倒倾泼，声威实是惊人。
可是水小倩在偷偷摇头，连许显纯也叹了一口气。
王寇没有出手，也没有避，他一伸手，“呼”地一道酒箭，迎面直喷郎挺，郎挺也不可小觑，半空手一翻，掣出一面牌，挡住酒箭。
可是酒箭半空蓦然散开，变作漫天花雨，飞洒郎挺。
那些酒雨有一阵浓烈的腥臭之味，郎挺心中大惊：这小子竟在手心盖在酒杯上刹那间下了毒不成？他情知这些酒是沾不得的，忙以腾牌覆住面门。
另一个在许显纯身后的人，急欲扶走许显纯，但许显纯一晃身，已飘六尺开外，笑吟吟注视场中。
就在郎挺以腾牌罩脸，另一护卫顿失许显纯踪影时，水小倩‘呀”了一声，原来王寇就在这一瞬间，趁郎挺腾牌遮目，拔刀、出刀，一刀捅入郎挺鼠蹊中去。
“嘭”地一声，郎挺巨大笨重的身躯，坠在桌上，桌子粉碎。
王寇躬身道：“小人毁扰了大人酒宴，乞请恕罪。”月光下，他双手全不染一点血迹。
许显纯却大笑道：“能者相搏，不死不休，若毁坏区区之物，见上上之材，何罪之有？”向左右呼道：“来人，再摆筵席。”又笑向另一名护卫道：“黄昧明，你服他未？”
王寇心中一震：原来另一人竟是杀手中规定每年只作一案，但每案皆杀尽满门的“北杀”黄昧明！
却听黄昧明毕恭毕敬地道：“属下心服，口服。”
王寇忙施礼道：“不知‘北杀’在此，晚辈雕虫小技，惭愧至极。”
黄昧明道：“在下佩服得心悦诚服。”竟真的垂头揖躬下去。
王寇也跟着回礼，双目却盯着黄昧明牢牢不放，暗自提防他低背时发出背弯暗箭；黄昧明却毕恭毕敬地真正向他作了三个鞠躬。
王寇决定要试他一试，忽然左手一抬，右手一横，成抱拳状，黄昧明即挺身而起，巧妙地一转身，向许显纯一揖道：“禀大人，属下有一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许显纯道：“你说。”
王寇见黄昧明拧身挺胸，心知若果自己在一拱手间发出袖箭，对方也必然能接得下去，心里一栗，知此人断不像郎挺那般好对付。只听黄昧明又道：“两人相格，必有一伤，如此反而不能长替大人尽心效力，生死微末事也，不能为大人效勋劳，才是终身之憾。不如由我们两个劳驾大人作个仲裁，三场技艺比试，以决胜负，不伤性命，岂不更好？”
王寇心里暗骂一声：这懦夫好一番道理！许显纯道：“哈哈，黄教头说的甚是。本来高手比武竞技，死伤难免，本官绝不在乎——不过，留着有用之身为朝廷效力，倒也是好事，哈哈哈，本官是鱼与熊掌皆欲兼得之人——”
“不过，本官对武学一道，甚无识见……”
王寇即道：“大人过谦，大人这般说，折煞我了。”
黄昧明说了几句话，大意也是如此。
许显纯流盼两人，目光极是威严，但嘴角却略带笑意，笑道：“我不是合适的人选；合适的人选倒有一个。”
王寇、黄昧明心中都大是震讶，道：“不知是谁？”
许显纯笑着向王寇看了一眼。王寇心中突地一跳，暗忖：莫非他指的是我？随即又想到正是自己要和人比武，怎么可能指定自己，不禁暗骂自己一声。这时许显纯道：“我刚才已跟你提起过，这段日子，很多高手来投效我们，而且都是你们这一行的好手，譬如唐斩唐大侠——他有德有能，都足以作个仲裁了。”
王寇和黄昧明心中大震，但都点头道：“是，是。”王寇心中想：怎么唐斩也投入了这里？！黄昧明心中也忖：唐斩在这里未免声名太响，欺人太甚，事事都是他居优势，两人心中都大为不服。
王寇禁不住说：“我要为魏公公效死，是诚心真意的，桌上的人头，是朱延禧首级，这人绝不好对付。”
许显纯抚髯道：“朱延禧以毒不倒称著江湖，未升官前，还是个杀将，在沙场中百步射人落马，箭无虚发，能杀掉他，当然了不得。”
黄昧明忍不住也说“王兄，在下来时，也曾献上张长哭的人头！”
王寇一听，脸色不禁也变了一变，许显纯笑道：“是啊，张长哭是出名悍蛮匪酋仇戚戚的部属，向来凶悍，咱们曾以三千兵员剿之，尚给他逃脱，而今却教黄教头宰了烹来喂狗子吃！”
王寇听在耳里，对眼前这人，更重新有了估量。
许显纯又道：“至于唐大侠，立功更甚，他杀的是朱延禧之师兄朱国帧，据说朱延禧除天生耳灵舌巧及箭术之外，其他武功，还是‘神手状元’朱国帧所授呢！”
王寇道：“唐大侠来主持，自是公道不过。”心中一阵难受：自己以为杀了朱延禧报效东厂，会备加重用，而今却要过关斩将方得录用，更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在声势地位上压倒唐斩了。
黄昧明也道：“要是唐大侠肯作仲裁，当是再好也没有了。”
许显纯扬声道：“那好，有请唐大侠。”旁边即有人将话传开去。
许显纯道：“两位不伤和气，最好较技三项，以定胜负。黄教头曾在我处屡建奇功，位居一级。王兄弟是名震武林的后起之秀，杀手之中，锋芒无人可及。这一战，便定东厅档头教练之缺位。”
这时外面守戍喊道：“唐大侠到——”
许显纯笑说：“唐大侠在这里身份只是客卿。”
这时一人大步踏入，向许显纯见礼笑道：“大人可好？昨晚一坛‘雪中莲’喝得我七荤八素。今个儿见大人却精神奕奕，真是海量。”
许显纯抚髯笑道：“还说醉倒？看你来如一阵风，可没慢了半步。”
唐斩大笑：“这是我看家本领，不跑得快些，杀了人可要赔上性命。”他一面大笑一面说话，眉心的痣红得发亮。
只见他游目一扫，见水小倩即展颜道：“你昨日佩戴缠臂，还在我那处呢！这珠花儿好美。”
水小倩有些慌惶，迅速游目流盼，唐斩这才扫了王寇一眼，略现诧愣。许显纯道：“王寇兄弟、黄昧明教头、唐大侠都已见过面吧？”
唐斩大笑如常：“见过了。我早料到两位会加盟许大人麾下，哈哈哈。”
王寇每听他笑一声，心里有气，又见水小倩患得患失神容，心中更怒；缠臂原是女子系在臂上镯子之类的饰物，唐斩居然随口说出水小情所佩，王寇知道这下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摆明了。只听许显纯淡淡地道；“天下英豪，尽归我……魏公公彀中矣。”说罢大笑三声，显得意气风发。
唐斩即凑近斟酒，两人举杯，一口干尽，黄昧明、王寇站在一旁，不是滋味。
黄昧明便道：“许大人真是海量。”
唐斩偏首道：“我呢？我就窄量么？”许显纯哈哈大笑，显得与唐斩十分熟络。
王寇道：“大人肚里可撑船，我则三杯便醉。”
唐斩接道：“那也不用贬低自己来抬高别人。”王寇、黄昧明均为之噎住。
唐斩也不去理他们。王寇本以为这些年来，他已独创下江湖一番声名功业，不料现在跟唐斩一比，好象都没了着落，心中又急又沮。
许显纯笑道：“前天魏公叫你去，可有………
唐斩故作神秘低声道：“魏公又怎会看上我这满身野毛的……”然后低声在许显纯耳边说了几句，许显纯呵呵大笑，几乎把喝下去的酒都吐出来。
唐斩也笑得古古怪怪地道：“……看来魏公口味又变啦……”
许显纯笑道：“……城里这下只怕又得风声鹤唳，杯弓蛇影，叫衙役们头痛死。”许显纯原是高官，长相极为威严，而今说这些话时，却变得跟普通人并无二样，令王寇看了一呆。
唐斩忽地把脸色一整道：“魏公的癖好，崔公公说过，不要张扬出去，否则任谁也要问斩。”
许显纯微微一怔，拍着唐斩肩膀笑道：“得啦，做老哥哥的在魏公手下十几年，还不知言多必失、食多伤胃么……”
唐斩怪笑道：“不过魏公崔公，太多……那个也伤身不好……”两人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状态十分亲昵。
但王寇瞧在眼里，不觉一阵心寒，原来他瞥见许显纯这时虽满脸笑容，但眼睛之中，却连一点笑意也没有，只光挂着个笑脸皮，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这宦官在想着什么。
只听许显纯脸色一整，道：“今晚叫唐大侠来，是王黄两位高手竞分胜负，大档头一职，正好有待贤能……便请唐大侠作个裁判。”
唐斩“哦”了一声，笑道：“大档头么？我也求个一官半职来讨饭吃。”
许显纯笑道：“唐大侠是公公手边红人，近人护卫，作个档头儿，瞧得上眼么？”
唐斩道：“瞧不上眼，是大人瞧我不上眼。”说罢哈哈大笑，许显纯也笑道：“这是什么话！”王寇又一次见到许显纯大笑而眼中全无笑意。只听唐斩笑声忽然一竭，问道：“你们要比什么？”
王寇、黄昧明在唐斩出现之后，一直插不上嘴，有些话想说不敢说，有些话说了怕说错，说出来的话都给唐斩言辞迫住了，便都不说了，而今唐斩这一问，两人都不由自主怔了一怔。

第十一章 斗快斗力斗暗器
唐斩冷冷地道：“这样好了，三盘两胜，三场比试，谁输谁让出这大档头的缺。”王寇黄昧明听唐斩一句就替他们决定了，心中很是不快。
许显纯道：“我也想如此最好，三场比试定胜败，不过，两位是杀手，而且都是高手，万一拳脚重了，杀了对方，我也不会加以追究。不然两位都不会尽力施为，那有什么可看！刺客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自是千该万该的，不必怕有手尾跟。”
唐斩笑道：“如此拼个你死我活便好，何必有我来仲裁，碍手碍脚？”
许显纯忙道：“仲裁还是要的，不管作什么手段，有你这杀手王在，哪怕裁判不了？”
唐斩笑道：“其实世间哪一种杀法大人会瞧不破的？”
许显纯笑道：“你快别在我脸上贴金了。我是文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
唐斩截道：“大人哪里话，我就曾狙杀大人不着！”两人相顾大笑起来。
王寇见许显纯眼神越来越凌厉起来，又一口仰脖子干净杯中酒，道：“少不得唐大侠作个裁人，两位杀手都在等着你呢。”笑向王寇、黄昧明问：“是不是啊？”
黄昧明当即道：“是，是，唐大侠是艺高龙虎伏，许大人是德重鬼神惊……都作我俩仲裁好了。”
王寇不甘示弱，只得说：“我们都在等候大侠裁决——”
唐斩笑骂道：“那来那么多废话，我作便是了。”两人都脸露欢容。
水小倩瞧得王寇侧脸颊颔处青筋一闪，尖骨突露，心想起王寇昔日与她相处，每对人动真怒时，都露颊筋，心中不禁一悸。她的师兄死于王寇手中的时候，那时他的胆色也是这般，只听唐斩道：“这样好了，你们各列比斗一样，我说一样，总共三样，王寇是来客，你先来说。”
王寇道：“黄兄是主，由他先说。”
唐斩喝道：“哪有这么多臭规矩，待会儿便搏个你死我活，现还来假惺惺做什么！”
黄昧明应接道：“就是啊！王兄正是不要客套，先说吧。”
王寇情知自己不能发怒，高手相搏，一旦激动，必败无疑，便强忍恚怒，道：“那先比轻功好了。”
唐斩点点头，道：“做杀手的，果然未学会杀人前，先会使脚底抹油——嗖！”唐斩说着，用手一比，并拢五指翘首作平飞状，许显纯与黄昧明都大笑——王寇心中却不觉得有什么可笑的。
唐斩笑完后，向黄昧明问：“你？”
黄昧明道：“比暗器。”
唐斩道：“刺客跟暗器是分不开的。”
王寇冷冷道：“不管那是不是劣等刺客。”
唐斩大笑道：“刺客不分等级，杀人的事都是劣等的，要做一流的事，劝你改行当生孩子的妇人救病人性命的医生去！”
许显纯打岔道：“到你说吧，唐大侠。”
唐斩道：“我要他们：比内力。”
许显纯道：“内力才是练武者的正道。”
唐斩即道：“一个杀手内功不足，杀人变成了花巧，死期将届了。”
王寇心中大是不以为然，因为许显纯所言，唐斩分明刻意迎合，但要是换作自己说，唐斩却定要驳斥自己。
王寇心里嫉恨，也许别人都没看出来，水小倩一一历历在目。她自小与王寇玩到大，王寇是不是在怒，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也不知怎的，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但心里仍有些发慌，想起那日在刘桥庭院中王寇在雨中闪电光下的脸色，便偷偷把唐斩送她的臂缠，悄悄地祛下扔到花丛里去。
她扔的时候，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刚丢入花丛中时，许显纯忽向这里望了一眼，目光如两道冷电，并点了点头，水小倩微微一惊，但知他之意何谓，遂又见许显纯立时浮起了满脸笑容，向唐斩道：“还不开始，要等几时？”
许显纯目注王寇与黄昧明两人，道：“先从轻功开始。”
唐斩忽抓起桌上一瓷碟，哗啦哗啪将花生米都倒了出来，叱道：“谁抢得此碟，谁就算胜！”
话甫说完，“呼”地一声，碟子飞旋而出，带起一阵急哨，绝快无伦地掠过了王寇、黄昧明之间。
同时间，黄昧明、王寇两人的身子，也如飞鸟一般掠了出去，两人急追飞碟之后，同时伸手，跟着触及碟子，但谁都不让对方先抓着，便动手对了一掌。
“砰”地一声，两人微一晃，碟子又飞了七八丈远，只听唐斩喝道：“若要交手，就不是比轻功！”
两人同时窜出，碟子才又飞了丈远，两人都已抓住碟子，“喀登”一声，碟子从中脆裂为二。
这一下，碟子虽是抢到了，但明显是同时夺得，且裂为二，两人算是功力相仿，但碟飞如矢，两人居然轻而易举追上，而且还交手拆了一招后，再度追上，抢夺飞碟，轻功之高，可谓匪夷所思。
唐斩摹又喝道：“比暗器，就用此碟！”
王寇双手一拍，半片碟子击成千百碎片，当双手一开，掌心卷起急飓，向黄昧明激射而来！
这一下黄昧明若被射中，身上必被射得千疮百孔，黄昧明如何不晓，他大喝一声，执碟的手青筋毕现但稳如磐石，他蓦地低首一撞，“兵”地一声，竟以头顶把瓷碟撞得片片碎裂，激喷了回去！
只听“玎玎”、“格格”、“乒乒”地连响如骤雨，许多瓷块碎片，都撞在一起，爆成了无数细片，坠落地上，但犹各有少部份的瓷片，毕竟没有说巧到了片片抵消的地步，有些瓷片仍在空中划着尖锐的呼啸，迸射向二人身上。
这时唐斩又倏地一声大喝：“不要避，比内功！”
两人本来正要卷下长衫，掀起桌布，要将瓷碟碎片尽数扫落或裹住，但唐斩这一声断喝，两人都长吸一口气，说时迟，那时快，瓷片已射到了两人身上。
这些瓷片都是王寇、黄昧明手上发出的，杀伤力非同小可，但两人在轻功、暗器上眼看都只拼了个和局，要想获胜，非要硬受不可，是以两人都没有闪开。
只听“嘣、嘣、嘣”连声，瓷片尖哨着打入黄昧明身上。黄昧明的身子却似铁铸一般，硬得直似一面石墙，瓷片打到他身上，钉都钉不住，纷纷反弹数尺，“玎玎”尽落地上。
但射向王寇的瓷片，却全嵌入王寇身上去。
水小倩不禁“啊”了一声，却见瓷片虽嵌入王寇身上，但未入体，而王寇身上肌肉，直似面团一般，稍戳即陷，全不受力，反把瓷片夹在柔软的肌肤上。
黄昧明开始以为王寇着了他的道儿，心头一喜，猛听王寇“喝”一声，目光大盛，锐如刀斧，身上肌肉，如水之柔化作冰之坚，肌肉一绷，瓷片纷纷“嗤嗤”倒射过来！
这下变起遽然。黄昧明内功再高，也在刹时间运转不及，忙化着千手千臂，得弯下时，双手十指之间，竟夹住四五十小碎瓷片，一块也不能射到他身上。
许显纯笑道：“论内功，黄教头却是输了给王少侠半筹。”
黄昧明垂下头去，隐见耳根通红，状甚赦然。
水小倩欣笑道：“我以为你……”拍手喜道：“你胜了……”
王寇长吸了一口气，唐斩道：“王兄弟哪有这般容易被人放倒之理。”
许显纯道：“我原本说，拳脚刀枪无眼，真伤了人也没法子的事……而今落个两无损伤自是更好了。”
黄昧明忽问道：“大人真不介意流血污宝地？”
许显纯道：“血是人身之宝，所谓血尽人亡，有血可流，有何不可？”
黄昧明忽道：“我听命了。”倏向众人揖道：“我既已败，亦无脸目逗留此处，与诸位就此拜别。”
许显纯道：“这又何必……”这下甚是淡然，丝毫没有坚挽之意。
黄昧明长叹一声，行前三步，向王寇抱拳道：“佩服佩服。就此别过。”
王寇道：“在下侥幸，阁下相让，黄兄又何苦辞别。”
黄昧明道：“我没辞别，是送别。”
王寇急道：“送别？谁人要走？”
黄昧明森然道：“你。”此语一出，双手一分，千百点灿然星花，遽打王寇！
暗器甫出，黄昧明已如鬼影附身，闪到了王寇背后，一掌击出！
这一掌劈出，空气中发出一阵裂帛的闷响，隐有蛰雷劈殒之势！
这一下，不但出手猝然，而且暗器之精巧迅绝，比适才两人互射瓷片，强上十倍，而黄昧明窜出的身法，更在刚才显露轻功之上数倍，这一掌内力上更至臻峰，远胜所显示的震落瓷片的内力修为！
这次猝击可谓又毒又绝，既攻其不备，且轻功、内功、暗器程度大增，更且前以暗器突袭，后又截断王寇退路，那一掌更是势若开山裂石，要一击摧毁王寇六腑五脏。
就算王寇能接下或硬受暗器，也断无办法应付得过黄昧明这背后一击。黄昧明故意在适才三项比试中，只使出四成功力，使王寇生轻敌之心，也试出王寇武功以内力最高，他便以精厉的暗器夺其心魄，再以飘忽之轻功截断他退路，以浑宏凌厉的掌力令他立毙当堂。
——反正许大人的意思已道明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能赢得了人，死活也不致怪责。
所以黄昧明宁可在前面受辱，而趁此摸清王寇底细，一击狙杀之！
这下猝击，既攻其不备，又前后夹攻，王寇可以说是死定了。
但就在这紧急关头，王寇摹然不见了。
王寇当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冲天而起，一跃五丈，半空双手疾扬，数十点寒星直射向黄昧明。
黄昧明一掌猝然打空，乍见王寇在半空宛似一张白伞，心中大惊，那时本向王寇打来的暗器，已等于全向黄昧明打了回来！
黄昧明情急生智，不但不撤掌力，且全力一吐，掌心卷起狂飚，将自己的暗器全皆卷落。
但是王寇半空发出的暗器，也尖哨射到！
黄昧明吃亏在“居高临下”，就算退避闪跨，也抖不出暗器攻袭的范围，可是他另一只手，也疾扬了起来，闪电一般抖动起来。
他每抖动一下，就弹出一指，每弹出一指，就听到“铮”地一声，一枚暗器被弹落。
他竟在刹那间弹出十多指，将打来之暗器一一弹落，只是王寇这时衣衫鼓如风帆，曳然斜落，离他头顶三尺处一晃而过，在他头顶上按了一掌，然后飘然落到黄昧明背后十尺之遥，冷然站定。
这时只听唐斩竟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淡淡地道：“王寇果然进步了。”
黄昧明只觉自己头上被按了一掌，猛回头，只见王寇遥对自己而立，心头火起，便想指着王寇斥喝：“你故意引我下手——”但发现自己的手，并没有如自己所想中举起了手。
——难道我的手臂竟不听我指使了！？
他惊诧地想，但随即又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难道我已失去声音了！？
他发觉自己的喉咙干燥欲裂，更可怕的是，他看见许显纯、唐斩、王寇、水小倩的嘴巴在动，他们似在对王寇恭贺道喜，王寇还作谦还礼，而且他们正向自己这边同情的注目——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人向我同情的看！？天……难道我……！？我脸色！？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一句都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只听到自己体内每一根骨骼都在激烈狂抖。
然后他更发现自己已看不清人，只见几团模糊的身形，不知谁是许显纯、谁是唐斩、谁是王寇……眼前只有一张升空而降的白伞，冉冉浮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已失去思考的能力。
这正是他倒下去的时候。
许显纯这时正皱着浓眉向王寇仔细问道：“你那一拍是不是中指按在他络却、食指按在浮白、拇指按在曲鬓、无名指按在阳白、尾指按在眉中穴上？”
王寇答：“是。”眼里已有敬佩之色。
许显纯点点头道：“难道他死前已失去了听、说、动、视、思的能力，这一掌按得虽轻，但内力极霸道。”
工寇道：“是。属下失手杀了黄教头，向大人请罪。”
许显纯抚髯哈哈大笑道：“我为啥见责？难道我说过的话是不算数的？古来胜者为雄，没有用的败将，留着做什么？”
王寇不知怎地，听得由背脊里生起一种寒意，只听许显纯继续笑道：“难得你深藏不露，居然诱使黄昧明暗狙你，你才以自卫的情形下把他杀掉，这就不只是一个杀手一个刺客的谋略而已了。”
王寇慌忙道：“但属下确只是一个杀手，一名刺客而已。”杀黄昧明后，他已直接改称自己为“属下”了。
许显纯笑道：“这怪不得你，这不能怪你，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唐斩忽道：“你很好啊，黄昧明故意将自己暗器、内力、轻功只施三四成，来使你轻敌，却不知你将计就计，也只用了一二成之力。他以为找出你的弱点：是暗器最弱、轻功中等、内功最强，所以故意先以暗器伤你，再以内力、轻功为辅，料不知刚好中了你的计，你其实反而是暗器、轻功比内力强。你适才一掌，若无前面的暗器、轻功先乱了黄昧明心神，那一掌是万难奏效的。……这些日子来，你的确是进步了许多。”
你凭什么评我？故意在许显纯面前品评，无非是想让许大人知你高人一等！王寇心想。却不去和他说话，只向许显纯道：“大人，前时属下因不明是非，曾结伙暗杀大人，乞请大人责罚，方能心安。”他想到唐斩与许显纯如此熟络，这件事与其让唐斩在许显纯面前挑拨，不如还是自己当面说出来的好。
许显纯“嗯”了一声，道：“此事我早已知道：唐斩也是暗杀过我的，而今不是一样在这儿挡得风生水起么？我说过，魏公不嫌旧恶，惟才是用，而黄……你们杀我，也不过是为了流芳百世而已，其实做人要不能传芳后世，也要图个遗臭万年。”许显纯顿了一顿又道：“俗语有道：人死留名，虎死留皮；又说人往高走，水往低流。偏偏一些自命正人君子，说什么寸心不昧，万法分明。明，明，明！大明河山依旧，他们却还不是明明白白地在狱中冤死。”
王寇心中又是一惊。他起先以为许显纯“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与魏忠贤等同流合污，一手制造了如此许多冤狱；而今听他如此说来，却是纸糊的灯笼心里明，明知己非却仍怙恶不悛，残灭如故。王寇原本见大势不妙，东林党人星散腐迂，哪里敌得过魏阉等人？为顾全眼前，还是屈膝加入阉党，不料区区一名魏阉座下“五虎”之一，就有这等本事，王寇心中暗为震惊。
唐斩笑道：“你现在入许大人麾下，就要学会别唠叨罗嗦，吊虚文没意思得紧。”
王寇道：“这个当然。”
许显纯笑道：“不过。我性子爱热闹，有时来聊聊也无妨。”
王寇喜道：“我有一干手足，各有些能耐，望能得幸拜谒大人，为大人效命……”所谓水涨船高，王寇目前既已任命教头之职，也正要安排自己手边的班底，作事才能立竿见影。
许显纯笑道：“好，好……”
唐斩也笑道：“不过大人日理万机，你万勿扰人过甚……”
王寇听出唐斩自见许显纯擢升他为禁军教头之职后，言语特别尖酸，但见许、唐二人神态甚是亲昵，不知两人交情如何，只得强忍心中怒火，道：“是。多谢唐大侠教诲。”
唐斩啧啧烦道：“你瞧，又是闹酸文起来了。”
王寇心头火起，喝了一声：“唐大侠是不是也有兴致于‘大档头’之职，若是，王寇可以相让，何必在那里扇风拨火的，拿着活人当猴耍！？”
这一声喝，大凡杀手能忍能谋，有沉得住气的戒律，许显纯、唐斩、水小倩俱为之愣了一楞。

第十二章 凤洲山、平台山、榕树下
三人一怔，许显纯首先恢复，笑道：“唐大侠说话跟你闹着玩哩，我哪里忙着了？所谓求闲不得闲，偷闲即是闲，你兄弟们必各有所长，来找我，当是帮我的忙，替我找机会偷闲，我求之不得哩。”
王寇知脾气既已发作，此际万万不能畏缩，否则反教许显纯瞧不起，当下说：“蜜蜂螫人，也不过教人给逼急了。许大人对我君子不念旧恶，属下深感恩厚，但唐大侠对我鸡蛋里找骨头，动辄训人，好教属下对‘大档头’之职，受之有愧。”王寇说着心里也分明：许显纯是主人，打狗还须看主人，与其处处受制，不如索性冲着唐斩。一个统帅本身，反而会对敢于冲撞自己身边得力手下的人重视。
唐斩却满不在乎，嘻嘻一笑道：“对了，小兄弟，我就要你这样，你本就是三分钱买一碗兔子血——不是好东西，又何必装腔作态？”
王寇冷笑道：“我不是好东西，你又好到哪里去？”心里却知道唐斩要抖他之成名因他根本没有出手的糗事出来。这几年来，他的武功非昔可比，发狠要赶上唐斩，大不了跟他放手一搏。
唐斩笑笑眉毛一扬，额心红痣几似赤珠跃额而出：“你适才说‘大档头’之职，当之有愧，何不让给我？”
王寇冷笑：“要我让位，我绝不多吭一声，只要另有能人服得了我。”这下摆明了是挑战。
水小倩望向许显纯，这时候也惟有许显纯才能制住这场纷争。只听许显纯道：“两位这又何必……唐大侠是公公座前红人，王教头是公公禁军教头，何必伤了和气？不过……金凭火炼方出色，人与财交便见心，两位都是当今杀手中一时之选，较量较量也好。本官奉公公之旨，惟才是用，唐大侠若技高一等，在禁军兼个差事也好，王兄弟若是青出于蓝，则也好在公公面前作个贴身人。”
许显纯这一番话，听得王寇、唐斩两人俱是一怔一栗。
王寇心中一怔，听来许显纯并不偏帮唐斩。自己为名为利，早该与唐斩一战，随即又想到唐斩是当今最负盛名的杀手，而自己也目睹过他行刺的架势，念及要和眼前这人决一死战，心中不免忐忑。
唐斩却是一惊：他自知在魏忠贤眼前，空负所谓“红人”的虚名，常招人嫉，但一直未能获一官半职，实权并不操在手。自己跟许显纯虽颇熟络但也各怀心事。唐斩知许显纯近来甚得魏忠贤信任，掌有生杀大权，便过来结纳，今日见王寇也来投效，便有意要挫他的锋锐，也为了在许显纯面前卖忠心，故意打个冲阵，使王寇锋芒向着他，以便让许显纯趁机观察。另则是见王寇近来窜得太快，也要挫挫他的锐气。
却不料许显纯这一番下来，虽然鼓励自己和王寇比试，以争禁军教头这职位，许显纯这般做法，用意叵测，使唐斩心头一阵栗然。
惟唐斩深入一想，与其在魏忠贤帐下做个始终有名无实的“红人”，不如当个禁军教头，官职不高但掌有实力。如今已骑在虎背上，难免要跟王寇一决雌雄。
只听王寇道：“我一向大胆妄为，早想求唐大侠赐教。”
唐斩笑道：“杀手杀人，可从不用‘胆大妄为’四字的。”
王寇脸色一沉：“你长我几年，也不须天天板着脸孔说教。”
唐斩淡淡他说：“世间都怕我用刀杀人，都不怕我用口伤人，你却连这都怕。”
王寇冷冷地道：“我却不怕你的刀。”
唐斩笑道：“你的匕首呢？”
王寇手一翻，匕首已在手上：“你的刀呢？”
唐斩傲然道：“我的刀很长。”
王寇也傲然道：“世上高手比拼，不比长短，只分高下。”
唐斩大笑道：“好！不过长总比短的妙，不信，你去问她。”说着以一种很淫邪的笑容，向水小倩看了一眼，又向王寇道：“她最清楚，你不妨向她探听一下。”
王寇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被炸了起来，冲到脑门去了，明知高手对决时，绝不可愤怒，但忍不住怒道：“枉你为刺客前辈，居然出口污言，卑恶不堪。”
唐斩笑道：“这叫宁可在真人面前议长，切忌在小人背后议短。”
王寇却向许显纯问道：“这次，就麻烦大人作个仲裁了。”语音平淡，无一丝激动。原来他明知唐斩激怒自己的用意，便在短短的时间内平息了激动，冷静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唐斩脸色变了变，水小倩犹在尴尬中，许显纯眼里已大有赞扬之色。
“我不会武功，怎能作仲裁？”
王寇笑说：“刚才属下无礼以毒酒攻击郎挺之际，几波及大人，惟大人耸肩间已逸丈远，身法之快，为属下罕所未见，佩望至极。”
许显纯笑着逐目道：“这只是因为不能跟人交手，只好学会些逃命的功夫，登不了大雅之堂。”这句是呼应原先唐斩揶揄王寇向黄昧明倡议要比轻功的话。
唐斩即道：“大人过谦了，我曾三次下手刺杀大人，一次大人找了个替身，一次我未动手前即教人发现，一次我与大人搏了三招，知取不下，免自遭辱，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大人说不会武功，这教人信么……何况，”唐斩故意顿了一顿，又说：“……昔年东林党有一个逆党叫殷高额的，投效魏公，但又一脚踏两船，便是给大人亲自逮着了杀了……殷高额在江湖上外号‘无敌飞尸’，武功可想而知，但据说在大人手下，还走不过六招……”
“据说，便只是据说而已，何必当真。”许显纯笑着说，他的神态令人不知他听了是欢喜还是不悦。
唐斩说：“一口伪虚，百言信实。”
王寇忽道：“许大人武功如何，不赞自明……只求大人为我们比武作个仲裁……”
许显纯笑道：“仲裁我是万万不作的，我不是武林人，这一旦担上了，就甩不脱身了，我宁做官，不欲卷入江湖是非。”
唐斩道：“是。”
王寇道：“可是——”
许显纯道：“你们也不是在今时今日。此时此地交手。”
王寇奇道：“哦？”
许显纯道：“你们是武林中杀手里二大巨臂，一方之雄，这一战必惊天动地，应选好良辰吉日，地点方式，才好好一较高下，一争长短。”
两人静了一会，许显纯道：“我看就这样好了，我是主，由我定地方，你们一订日期，一订方式。”
隔了半晌，唐斩道：“好，那就烦大人订下地点，王兄订下日期时分。”
许显纯稍微想了一下便道：“这里附近有一座山，叫凤洲山，顶上空晃晃，七十来丈一处平台。只有一棵的孤伶伶大榕树，你们就在那儿比个胜负吧。”
王寇、唐斩二人脸上皆有疑惑之色，许显纯道：“至于为啥选那儿，理由很简单，你们都是拳头上立得起人、臂膊上跑得过马的英雄好汉，能活到今天，能挣下名声，自不会是獃子，我这般任由你们格斗，为的虽只是要‘禁军教头’外加‘东厂一档头’位置空悬的额配实至名归，魏公面前也好有个帮差，但你们可能会疑我有意挑拨你们干个两败俱伤，这样就不好了……”
王寇慌忙道：“这……这怎么会呢！”
唐斩也说：“大人这般说，折煞我们两个要疤瘌眼照镜子自找难看的了！”
许显纯笑道：“就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于之腹好了，到了凤洲山，可以远眺山下四处方圆数十里，尽入眼帘，不可能布一兵一卒，而你们居高临下，随时发觉有人意图不轨，皆可罢斗合力，杀出重围。以两位身手，又有谁阻拦得住，哈哈哈……”
王寇道：“其实哪里决战都是一样，又何须如此使大人费心？”心中却思量：他本也怀疑许显纯居心何在，而今一听，安排得倒很周善，不似歹意，否则自己也未必真愿意打这一仗。
唐斩心里却在盘算：许显纯的建议听来倒光明磊落，奇就奇在不像临时想出来的，倒像早有安排。然而许显纯又怎么知道自己会与王寇一战？若果不是，许显纯居然能在那么短促的时间内想到这绝对安全的凤洲山顶，实在也很令人费解。
唐斩当下道：“大人既然如此安排，也是一番周虑，我虽无此想法，但拒之反而不美，一切就听从大人的意见。”
许显纯抚髯笑道：“如此甚好。”
王寇心中暗暗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先说那番爽落的话，却来叫唐斩先说了，实是慢了一着，于是哼了一声道：“那我就订下日期了，我们在这里走出去算起，第三天日落前，在凤洲山顶榕树下决一死战。”心里却另有计算。
唐斩大笑道：“王兄的时间定得好含糊。”眉心的红痣一剔一扬，似苍龙吐珠一般闪跃不定。
王寇眯着眼道：“怎么？唐兄不敢接纳么？”
唐斩做笑道：“有我不敢接纳的挑战么？”
王寇冷笑道：“那用何种武功交手，你划下道儿吧。”
唐斩道：“道儿？我们是杀手，还怎么杀，便怎么杀！能杀得了人不被人所杀便可。”
王寇道：“那自是非有人死不可了。”
唐斩道：“正叫不死不散。”
王寇道：“好，就不死不散。”
唐斩道：“你叫王寇，成王成寇，只看今朝。”
王寇道：“你叫唐斩不要被人斩于刀下才好。”
王寇说话，十足冷脸杀手模样，每一句话，都是冷而不带感情的，唐斩偏装作没听见，侧耳以手遮耳背故意问：“你说什么？”王寇为之气结。
许显纯截道：“既已议定，两位且去歇息，以养精蓄锐，好作这番震动江湖的比划。”
唐斩向许显纯一揖，深深地向水小倩看了一眼，然后向王寇说：“你若死了，这女子归我。”
这一下又气炸了王寇，还未答话，唐斩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唐斩一路笑着出庭院，笑着出水阁，笑着出内园，笑着出厅堂，还笑着出大门，更笑着下石阶，笑着走到街上，许显纯的家人奴仆，都不知道这客人为什么这般开心好笑。
可是等唐斩肯定自己已远离镇抚司府时，脸上的笑容，立时全都不见了。
他已激怒了王寇，因为他知道，年轻人，愤怒时会作出些荒谬的事儿，或者一步行差踏错，都足以致命。
而且他知道，他的敌人不只是王寇，更重要的敌人，是许显纯以及他后面的实力，甚至连他都招惹不起的阴影，正向他幢幢压来，他发现自己在魏党中一无所用，而且随时可能遭杀身之祸，魏党未真个信任他，可是无论他要与谁对敌，首先还是得要杀掉王寇。
——因为这个年轻人恐怕还不懂得这些，只懂杀人。
如果他不杀王寇，有朝一日，甚至现在开始，王寇已经要杀他，而且是非杀他不可，使他感觉到，如果他不及早杀了王寇，就会迟早丧命在这年轻人手中。
王寇已给了他这种压力。
这个青年懂得怎样杀人，却不知道，江湖上很多事，不是靠杀人、有名。爬上去就可以顺利得到的。但他无法跟他说清楚这些，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相信，自己为了保命，先得杀了这个追杀者。唐斩这样地想，在脱离这个渊薮前，他还得杀了王寇。
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决定，耸身跃上了屋顶。
当唐斩扬长大笑，踏步离去之际，王寇又把一腔怒火，压抑了下来。
许显纯摇头笑笑，用一种敦厚平静的声音跟他说：“这人一直没有对手，他太骄恣了。你很能忍，我希望你能活着。”
这句话等于是说“你给我杀了他”一样，而且给了王寇很有力的鼓励。许显纯道：“他曾把你懦怯不敢出手的事，都告诉我，也告诉魏公了。”
王寇脑中轰地一声，脸也涨红了。“那件事……”他想分辩，许显纯伸手道：“你不用分辩，唯有战胜，才是最好证明。”
王寇肃然道：“是。…”
许显纯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好好把命留着，多歇息歇息，要花银子，尽跟账房取用。”他温厚地笑着拉起王寇的手，“记住，要留一条活命回来。”他这句话也无疑等于是说：“提唐斩的首级来见我。”
王寇十分激动，道：“属下必不忘大人栽培大恩。”
许显纯笑道：“哪里的话，我要助你，也要你来助我，不必言谢。”许显纯如果说“提携后进是应当之事”等话，王寇自姑且听之，但许显纯这般说，却十分切实、诚挚，听得王寇衷心感动。
王寇心中仍有些迷惑：“大人，属下有一事相咨。”
许显纯故作讶异状，乃显得王寇太客气了。“不必见外，尽管问吧。”
王寇便问：“属下有一种感觉……”
许显纯问：“什么感觉？”
王寇终于说：“属下感觉到大人有心要杀唐斩，却不知为何？”
这个问题，不单是问唐斩，也是王寇问自己，若许显纯杀唐斩是因为“狡兔尽，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话，日后自己——岂不也同样下场？

第十三章 暗杀后的暗杀
许显纯立刻答道：“我们正值用人之际，根本不想除掉唐斩，只是为你不值，而你本领又那么好，犯不着让他。我对你很好感。他成名太早太易，未免托大了一点。”
许显纯这番话，说得王寇更为感动，但他心中仍有几分清醒，想到了两点：许显纯这般摆明了偏向自己，鼓励自己杀唐斩，但万一有一天自己失宠了，会不会也像唐斩一般遭遇？另外唐斩因态度倨傲显然使许显纯不快，自己有一日能平步青云，名噪一时，也切切不可以重蹈覆辙。他想到这点，便深以为戒。
许显纯道：“要杀唐斩，你要多加准备，这人不好对付，必须要料敌机先，养精蓄锐，以万钧之力一击杀之，否则，很容易为他所趁……”
王寇站起来说：“我这就告辞了。”他想想临走前要说几句话来表示壮士气概，便道：“三天后，我携唐斩首级来见。”
恰好许显纯也想在他告退前说几句丈夫气慨的话，便道：“愿你三天内提唐斩之头来见。”两人的话夹杂一起，几乎是同时间说出来，两人均是一笑，有些讪讪然。
水小倩忽趋前拉了拉王寇衣襟，怯声道：“……我也愿你大功告成，为我报仇。”
王寇一扬道：“为你报什么仇？”
水小倩用贝齿咬咬下唇，终于道：“……我跟他……我是被迫的。”
王寇一扬眉道：“这我看得出来。”
水小倩抬起了头，眼眶泛起了层泪光：“……你……原谅我？”
王寇冷冷地道：“我先杀他，然后再杀你。”说话斩钉截铁，绝无挽回余地。水小倩一震，两颗泪珠，这才从眼眶里掉到颊边。
许显纯抚髯笑道：“看来如果你胜了，你杀人的一生，才算是刚刚开始。”
王寇向许显纯一点头，大步行了出去，许显纯看着他背影消失后，仍然微笑着，直至一个番子带着喘气来报：“王寇的确已离开，一直往东街去远了。”东街是远离许府的一条相反街道，听了之后，许显纯脸上的笑容才告消失，他和唐斩的笑容几乎是同样的要收就收，笑容一收，便剩下一张威严的脸！
然后他说：“这两个人，早死早好。”他是跟水小倩说的。
水小倩道：“魏公高谋远瞩，早已看出唐斩颇有反骨。他跟王寇一样，开始帮东林党人，而今东林失势，逐一被我们歼灭，他又献朱国帧首级来投靠我们，这种人是墙头草，王寇跟他是一个板子出来的人。”她说话的时候，眼泪仍在她腮边，但她眼上的神情，狠得像一个刚捏死丈夫的女巫，那两颗眼泪，像跟她连一点关系也没有。
许显纯颔首道：“魏公说过，用人莫疑，疑人莫用……而天下人，居心不良者众，能杀就杀。不过杀唐斩这等杀手，非用王寇不可，杀王寇这等刺客，也非要唐斩不可。这叫杀人须借刀。”
水小倩冷笑：“你请了他们来，先用王寇，宰了郎挺，再杀黄昧明，使王寇地位，直接威胁到唐斩，唐斩为了保持他固有的地位，也非杀王寇不可了。”
许显纯笑道：“可惜唐斩并不是易上当之人。好笑的是，他在公公手下挂了个有名无实的差事，只好在我面前套关系，蓄意令王寇知难而退，我也藉势给他们利用，这样……”
水小倩道：“你这两下能逃得过我眼睛么？你这是要王寇迁怒于唐斩，引发他取而代之之心，而你正好作个好人。此计不但可使王寇感谢你‘知遇之恩’。另外方面，也可以让王寇信你妒忌唐斩在魏公面前大红大紫，是故才除掉他，不虞有诈……”
许显纯笑道：“这两个人，都是有勇有谋，轻易取之不得。必须要周虑些方行，要知道：打蛇不死，后患无穷。这两人魏公正要除掉，而今他们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进来，这下要他们拼个两败俱伤，我们省时省力……嘿嘿嘿。他们也不想想，咱们东厂训练出多少人才，怎会用外人来指挥！”
水小倩嗤笑出声：“那是他们拉着老虎尾巴喊救命——自找危险。”
许显纯道：“不过我怎么做，都没逃出水姑娘的法眼。”说着涎笑坐近去，用手捏水小倩粉脸调笑。
水小倩眼波如水，也不知变得有多妩媚：“死相。”如此啐骂道。
“我可没死相。”许显纯笑道：“我知道唐斩、王寇都跟你有一手，你以前也是杀手，但你进宫才不到二载，居然心狠手辣，两个前夫同行都不要啦？”
水小倩拎着许显纯耳朵一扯，许显纯“唁”地一声怪叫：“看你姣得要滴出水来了，还这么凶，在唐斩、王寇面前，那般三贞九烈、正经八板楚楚可怜的模样儿！”
水小倩咬住许显纯耳朵道：“还说呢，要不然，魏公公、崔公公怎会遣我来这里，要我激使王寇、唐斩非双雄对决不可？”
许显纯邪笑又拧水小倩腮边道：“你这小妖精，人人都这般信任你——”
水小倩一挣反问：“好哇，你敢骂魏公么？”
许显纯这下可惊住，他一生在魏忠贤手下，屠戮多少忠良，大都是言谈稍有不慎、行为微有可疑、文字略有犯忌的无辜，便往往给整得家破人亡，死不全尸，别的还好，有关魏公的事，不能乱说，当下肃然起立，伸手指天作誓道：“给天我作胆，我许显纯也不够！”
水小倩嘴儿一撇道：“大诈似忠的把戏，我看多了，但我谅你也不敢。”
许显纯心头还有余悸，暗忖：这丫头目前真的是魏公手边红人，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以前还是自己一手保荐上去的，看来作法自毙，容让不得，有日还是要乘个隙，使魏公疑忌于她，将之消灭的好，他本来早有诛灭水小倩之心，免她坐大，但一直苦无藉口时机。……心里想着，嘴里却说：“我生平受魏公大恩，方才有今日，怎敢对他老人家有丝毫不敬。”
水小倩媚眼儿一溜，道：“你这般犯嘀咕作甚？人家又没疑着你。”想想便笑道：“你说，唐斩对王寇，哪个赢哪个输？”
许显纯道：“我说唐斩，他的刀，不出则已，一出必杀，从没有出过第二刀。一个杀手要能像他这样，刀未出前敌人已死定，才能算是无敌的杀手。”
水小倩本想说是，但想到很多年前，很多个夜凉如水的夜晚，王寇那时还是一个未成名的青年高手，而她……还是一个没有变坏的女孩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乎，什么都在乎，不像而今，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在那些个黝黑的夜晚，他们搂抱，亲密……然而每次她急剧地需要，他都能挺到她最快乐的时刻过去后，然后才崩倒喘息……这种忍耐力，今后，她有无数个男人，但一直没有再遇到过，那么在乎她快乐，并且给她快乐……。
所以她说：“我说王寇。他能忍，不到最后关头，你不会知道他的一刀如何发出来；而且他善布局，他会让敌人踩进陷阱里而不自觉。”
她说着的时候，在她心里，生起了一种这两年来的龌龊生活中绝未有过的温柔，好像荒原上的枯草，有一阵雨轻降……。
许显纯冷冷地道：“不管谁胜谁负，或两败俱伤，剩下的人，才算开始。”
水小倩一下子没意会过来：“开始什么？”
这时后面远处传来了一声微叹，许显纯皱了皱眉道：“开始杀人，或被人所杀。”
水小倩一笑，有些微调侃的意味：“我们也不是一样……害人、或被人所害。”
这时后面又传来一点轻微的杂声，许显纯笑道：“我倒没有像你那么多感触，”随即大声吩咐道：“陈移，去看看有什么事？”
只听暗处即有人应道：“是。”然后又一声轻响。
许显纯一直有四名东厂高手，在暗处护卫他，水小倩也有两名禁军高手，匿在远处，实不知已被许显纯支开，许显纯得意道：“我手下的人并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上次魏公在荆州遇险，还是我们拼出一条血路来的。”
水小倩不明他为何说这些：“其实以你武功之高，根本也不需什么帮手了。”
许显纯笑笑道：“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多几个手下，落直服力，可保平安……”
这时一番子步出，稽首道：“禀报大人……”声音混浊，水小倩心头一动，循声望去，只见那人在花丛叶下，看不清脸目。
许显纯掷杯而起，惊呼道：“你！王寇——！”
水小倩煞地变了脸色，一下子，不知是惊、是疑、是吓、是怨……但在这刹那间，许显纯的腰刀，“卜”地自桌底刺出，自下透过桌面，朝上直刺入水小倩腹中。
水小倩哀呼，“砰”地挣扎而起，桌子翻倒，“刷”地许显纯抽回了刀，迎风一抖，软刀笔直，在灯笼光下闪耀着邪恶的光芒。
水小倩嘶声捂腹：“你敢杀我——”
许显纯恭恭敬敬地道：“属下不敢。”软刀挥了挥，得意笑道：“不是我杀的，魏公追究起来，便知道是王寇杀的——你听：”然后许显纯张着嗓子大喊道：“来人啊，捉刺客，捉刺客啊——是王寇，莫让王寇逃了！”
那站在暗处的番子应道：“是王寇，抓住他，抓住王寇！”
许显纯大声呛喝道：“你们都看见了，他从檐墙边翻出去了——他杀了水姑娘，你们快给我抓住他，捉住王寇呀！”
那番子也大声应和道：“快，捉住王寇，莫让凶手给跑了！”
许显纯又向扶着栏杆支持着身体的水小倩笑道：“你看，谁都看到是王寇杀你的了，谁都听到凶手是王寇。”伸手往自己手臂“铮”地抹了一刀，落了一道血口子，“你看，我为保护你，还受了点伤。”
水小倩用左手捂腹，血已浸透指缝。她痛得满头大汗，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显纯狞笑，“霍”地一刀，前面树干多了一道刀痕，许显纯“拍”地一掌，击在树干上，小树立刻“格勒勒”折倒：“谁挡我路，便该当如此！”
水小倩咬着嘴唇忍痛，鲜血已湿了她双手，脸色白如粉墨。许显纯冷笑道：“你应无怨言，要怨，只怨你自己不自量力，女流之辈，没吃三天素，就想上西天，若让你小鬼升了城隍，还有我许某站的地方……”
水小倩惨笑，许显纯的刀在风中一抖，伸得笔直，亮得邪恶。“你认命吧。”
水小倩想抵抗，但已无力，血已湿遍重衣。这时灯光渐暗，许显纯刀身上泛起的邪芒也渐黯，许显纯警觉时，烛火已全灭。
许显纯扬然喝问：“陈移，什么事？”只觉那在暗处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可怖，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任何行动之前，“铮”地一声，黑暗中精光一闪，一物直打过来！
许显纯怪叫一声，全身拔起，已然迟了一步，那东西本是打向他的心房，他往上一拔，“卜”地全没入了他的腹中去！
许显纯只觉腹中一阵剧痛，肚子里的东西似都被掏空了，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把钢锥，在往他肠子一截一截里钻一般，他高声大叫：“有刺客，来人，来人呀——”
他这时跃起之势未竭，人已在半空，拧身急投向庭园假山之后的月洞门去！
同时间他的手摸到了腹中，只觉温漉漉，都是血水，他立刻感觉得出射入他肚子去的，是一柄短匕！
那人一击未能杀之，绝无犹疑，飞窜而来，黑暗中又是精光一亮。
许显纯右手一挥，刀抖而直，“铮”地一声，迎上来刃，相交之下，金花四溅。那人一刀被架，但许显纯也被迫落了下来。
许显纯一面落下，一面猛吸一口气，脚甫触地，即大叫：“捉刺客、来人、捉刺客啊！”他为布局杀水小倩，待王寇唐斩走后，已暗令亲信陈移将大部分护卫支开，剩下小部分高手，又已下令要他们闻声亦不必来援，但是，在这庭园之中，仍有四名亲信，府邸之中，仍有十数名番子布伏，所以他竭力大叫。嘶声大喊，望这些人发现情状，赶来相助。
他喊得两声，脚下便一慢，那人一刀，当头劈下！
许显纯掣刀一架，“铮”地一声，两刀相击，如同电殛，星花四溅之中，许显纯抬头望见那人，仓皇退后，涩声叫：“王寇？！”
王寇不侍他第二句话，又一刀斩下！
匕首原来是极短之利器，便于暗杀，昔年荆轲刺秦皇，便是用短匕，宜刺戳投掷，不适斩劈扫挂，但是王寇的短刃，偏兼两者之长，短小精打时快利猛迅，劈斩刺捺时凌厉锋锐！
许显纯勉力挥刀，又接了一刀，一长一短两柄刀交在一起，许显纯吃亏在软刀，便荡了回来，刀尖向着自己脖子，王寇一言不发，继续运力，直压过去！
许显纯这下若是力抗，必死于自己缅刀回刺之下；若是弃刀，则教王寇一刀两半；他竭力抵御，又狂叫了一声：“来人——！”但四周仍是静悄悄地，知道已不必再喊，自己已落入圈套，绝无援手，当下人至死境，退无可退，胆气顿豪，一脚就踹了出去！
许显纯出脚，王寇既不欲退，又无法避，也蹴出一脚。两人相距极近，“砰砰”二声，两脚踢在一起，各闷哼一声，退了三步。
许显纯甫立稳步椿，身形一矮，一刀扬去。
他这一蹲低，“唆”地一声，王寇的飞刀，钉着他的帽子飞入远处去，但他的一刀，比王寇的短刃长多了，王寇只觉肚子一阵热辣，已着了一刀！
这一刀伤有多重，他已无暇顾及，“铮”地一声，又刺出了一刀，扑向许显纯！
许显纯扫中王寇一刀，本来已挣得了先手，正想跃起，但这一蹲一起，腹中剧痛，几乎站不起来，这刹那间，王寇又一刀急刺他背上！
许显纯大喝一声，就地一滚，回刀上捺，“嗤，嗤”两声，两人都着了一刀，许显纯大叫一声，翻身站起，王寇“砰”地跌落地上。
这一起一落，变化极大，只见许显纯仍然挺身而起，但摇摇晃晃，支持不住，地上的王寇摹地手掌一张，一把泥尘，直扑许显纯脸上。
许显纯狂嚎一声，左手掩脸，右手的长刀，舞起一团精光，“霍、霍、霍、霍”连声，花园的树、花全给他刀风斩得木折叶飞。
王寇疾地扑起，在许显纯身边东倏西忽，但始终无法从严密的刀风中找到下手之处。就在这时，“卜”地一声，刀光忽尽皆灭去。

第十四章 刺客中的刺客
原来许显纯挥舞缅刀，如一张天罗一般，来使自己得以不受人偷袭，恢复视力，但失手一刀砍在假山上！
许显纯的刀是软的，但力是清劲至刚，一刀便劈入山石之中，山石坚硬，一时抽不回来，王寇那里等他把刀扯回，匕首抖动，直挑许显纯手碗筋脉。
但这时许显纯眼已微可视物，及时缩手，长刀便留在岩上。王寇一刀也刺空，待要刺第二刀，许显纯迷蒙着双眼，望着自己背后，脸露狂喜之色，居然对王寇那一刀理也不理，扑地跪倒呼道：“公公您老来得正好——”
王寇心里一栗，知若非高手赶到，许显纯乃贪生怕死之辈。绝不会如此放心、干冒奇险的，大吃一惊，人未反身，已在背后刺数刀，回过身来时，已在前身舞起一团护体刀光。
但是背后黑黝黝的，哪有半个人在？
这时只听“咯”地一声，王寇立时晓得，那是长刀在假山中被拔起的微响！
王寇不及回首，脚下一滑，飞掠而出！
只闻“嗖”地一声，急风剧过，王寇背后，又着了一刀。
许显纯一刀得手，八步赶蝉，挺刀飞刺王寇！
他在王寇腿上、腰间、背后都斩了一刀，小腹的一刀，入口足有二分，腰上是王寇人在半空时被刀扫中的，而背上仅划破一分，王寇避得太快，只是抹过，但许显纯知道，对方暗杀自己的无畏胆气，必已摧毁七八，自己乃正可趁此手刃追击！
但他身形甫动，忽觉背后被一物一冲，冲前两步，怪叫一声，反手一摸，指尖触觉之下，竟是一枚匕首柄锷，刃身没入自己体内！
他一面向前冲步，但后脚撑出，“砰”地一声，接着是女子的一声哀呼：他这时脑中已乱到了极点，猛扶着石桌子，大口喘息了起来。
他这时也知道自己一时大意，顾着对付王寇，忘了背后还有一个负重伤未死的水小倩，水小倩与王寇同一师门，也是使短刃的。他才喘息数口，猛见王寇已荡了回来！
王寇背后中刀，便知不妙，一直发足往前奔，以避许显纯追击，但闻异响，虽未回头，已知有异，他这时奔势可谓万分之急，他猛藉势跃上一棵粗桠，双手一搭，提力一反，“呼”地一声，身形如一只狸猫，已到了许显纯面前！
许显纯情知此刻自己生死之际，左手一抓，抓起弃置于地的桌布，“呼”地盖向王寇！
王寇蓦地瞥见许显纯背上插了一柄匕首，心头大喜，却不料一面大布，迎头罩下，他避已无及，眼前一黑，但他把握时机，不退反进，“嘶”地一声，刀破帛出，在未被罩落前刹那认准许显纯位置，一刀拮去！
许显纯左手抓起桌布同时，右手长刀便要斩出，要将王寇斩杀于布里，但这时骤然发现王寇的刀，已自布里伸了出来，两人相距太近，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刀本已砍中王寇肩膊，尚未入骨，却硬生生收回未，“叮”地架住短刃一击！
“砰”地一声，王寇竟布里出拳，击中许显纯下颔！
许显纯大喝一声，倒翻出去！
王寇的短刃，却紧紧扳住长刀，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布罩之下，对方的长刀，是随时可使自己送命的。
许显纯中拳后仰，右手的刀又被制住，便松手向后跌去，“叭”地一声，沙尘翻滚，王寇裂帛而出，只见许显纯狂嚎振起。但口吐鲜血，脸若赤金，状若疯狂，气喘如牛：原来他往后跌时，背触及地，又将背上匕首撞入体内，及至没柄。
许显纯伤上加伤，一跌再起，在王寇尚未甩掉身上布之前，像一枚弹九般射入月洞门去！
王寇起身猛追，匆忙之际，竟一脚踏进一盘碗里，“呼噜”一声，摔了个仰八叉。这在作为一流杀手的王寇而言，是一个又惊又羞又气愤，这一交再摔十次八次也伤不了，但是像他这一流杀手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摔了这一交，才教人丧气的事！身负重伤的许显纯，竟然身法快极，只见他“砰”地踢开木门，正要闪出，蓦然间，门裂处人影一闪，一道刀光，好像一座开山的神斧，向许显纯当头劈落！
这一刀鬼斧神工，天外飞来，当前那人，也如铁塔巨岩，这一刀凌厉突兀，沛莫可御。
许显纯忽大喝一声，这一声宛若焦雷；那人算准许显纯退路，在他身负重伤之下，夺路逃命之际，一刀劈下，得心应手。也就是他手起刀落之际，身体上每一分每一寸，每一个感应，都是期待一声惨呼而不是一声断喝。
然而许显纯及时半途喝了一声，这一声令那人一震，但这一震也只是像耳朵听到一个声音然后立刻分辨出那是什么叫声的时间一般短促，那人的刀，也不过稍为慢了一慢，这一缓，在动作里就算高手也难以看得出来，可是许显纯就在这短之又短的时间险之又险的时机里，“砰”地一掌击在那人的胸膛上！
那人一呆，着了一掌，这下击实，许显纯吃痛负伤，拼死出击，功力虽只剩下四五成，但仍如二三百斤铁锤之力，敲击在那人胸膛！
在这一刹那，那人已被打得往后仰去，喷出一口鲜血，但那人脚下功夫极佳，仍如钉子一般吃住地面不退！
许显纯也就在这刹那间，看清楚了来人，而王寇自后叫了一声：“唐斩！”
许显纯一听，声音已贴近自己背后不到七尺，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身形一折，已绕过唐斩，疾奔而去！
这几下变化交手，当真是兔起鹞落，迅捷无备，唐斩骤然出现出刀下斩，许显纯一掌击中，然后闪了开去，直扑屋内，这时水小倩叫出一声：“唐斩——”下面的声音，已无力微弱得难以卒闻。
而就在这刹那间，唐斩的身子大翻身后仰，但他那当头斩落的刀一刀仍双手回劈，倒挂向了后面，许显纯一掌击得他后仰，身法极快，又到了唐斩背后，可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息间，唐斩那夺命之一斩，竟倒行逆施，本由上劈下，现在由前反兜向许显纯背后飞斩而落。
许显纯虽然身负重伤，但是身法快极，所以在唐斩后仰之势未弹回之时，已掠到了他后面。唐斩却藉后仰之势，往后劈出这一刀；谁知道是不是唐斩故意中他一掌，因为情知对许显纯迎面之一斩，必不能奏效，故意最后杀着，蓄于反兜一斩中……
这一道刀光，宛若白虹过空，唐斩、许显纯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许显纯继续往里奔去，只见他奔出七八步，背上隐见一道血口，又奔七八步，血口越来越明显，还有血泉喷出，再奔七八步，身形一阵跄踉，竟往左一侧，左半边身子，连肠脏落到地上来，而右半身子，居然还跑了一两步，才蓬然倒下。
这几个变化发生得极快，唐斩仰天喷出的一口鲜血，化作一团雨雾，这时才纷落在自己脸上。
但这种情形，只有水小倩，一人看到，因为当唐斩划出那一刀后，他便知道自己得手了。王寇见唐斩倒劈出如紫电穿云的一刀，也明晓许显纯是死定了，所以他们都没有看许显纯。当水小倩再望回两人时，两人早已发生了更可怕的变化！
王寇本来就是苦追许显纯，他杀了许显纯数刀，另加一拳及使其大摔一交，加重伤势，但始终未手刃此人，反而受了四道伤。唐斩倒劈出那一斩时，他就在唐斩身边。这一刹间，他决定了一件事。
唐斩倒劈奏效，正想反弹起身，腰身甫动，“哧”地一声，胸部一冷，王寇的刀已刺入他胸膛半寸有余。
他这下惊骇夺魄，知再失手，必死无二，刹时间，他的身子完全僵硬，本来往上弹跃之势，在迅不交睫的瞬息间僵死！
但王寇的刀，又入肉二分，唐斩的肌肉，已由僵转散，“砰”地倒摔在地上！
这一下巧到巅毫，唐斩由上弹之势，变作“铁板桥”式的头脚成拱型触地僵直，到完全散脱劲力跌倒落地，这三下转换，不过霎眼间的事，王寇的刀刺入唐斩胸膛，始终不及一寸。
王寇手脚一沉，刀已疾刺而下，刀入肉刹时间已逾寸，但他急于求取唐斩之命，也有大弊，唐斩上身完全肌肉松弛，胸膛挨着王寇之刀，但双脚已疾踹了出去！
这两脚一蹴在王寇左脚胫骨上，一踢中王寇胸前，唐斩踢这两脚时，性命宛若在阎罗王面前兜了一转，因为以王寇武功，还是可以沉腕加速把刀刺入他心脏后，才硬挨对方一踢的。
但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发间，王寇本来以刃待唐斩挺身上来，自行送到刃尖去的，因为用任何方式刺杀唐斩，都不免带有刀风，惟有等唐斩自己送到刀口上来，方才是万全之策。
果然唐斩中计，刀入半寸，但唐斩即自行脱劲坠地，王寇急沉肘下刺，但弯身下刺的动作，带动背、腹两道创口，一痛之下，动作稍缓，唐斩双脚，已先后踢中王寇！
唐斩那两脚，只求退敌，力道、准头都不够，但脚胫骨是足部大关节，稍受轻击，即痛入心脾，腹部一脚，也牵动了王寇的伤口，王寇连中两脚，登时倒飞丈远，一时无法再作主动攻击，场中变化可谓瞬息间数变，令人目不暇接，水小倩才转睛看这边，而许显纯这时才奔出二丈余远，裂身倒下。
然而唐斩那边更惨，胸膛心脏是人身要害，这一刀幸未深插，伤及心脏，但胸肌肺叶，已伤得不轻，加上适才同样在胸前着了许显纯一掌，伤得更重，唐斩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刀还明显是留在胸前，却不好用力拔除，怕失血过多，只觉天旋地转，金星乱飞，他此刻只怕王寇再拼死攻来，便强笑三声，道：“你好！青出——于蓝，犹胜——于蓝，今日我是终年打雁，今个儿叫雁啄瞎了眼，我帮你手刃许显纯，看来倒是帮错了忙。”因为胸疼难当，有几句话，故意拖长，才不让王寇听出忍痛之声。
王寇着了两脚，不便于行，背伤腹伤有大量血水涌出，身体只觉渐寒，巴不得唐斩不要过来，脸上倒镇定得如一张不畏火叉的铁砧，道：“你帮的忙，我心知肚明，许显纯是我伤得也无还手之力的，却教你斩杀他于刀下——成名的还是你，我可不是为人作嫁！没你一刀，我也杀得了他。”
王寇顿了一顿，又冷冷地加了一句：“我也杀得了你，不信，你过来试试。”心里却自忖：千万不要过来！自己浑身发软，怎抵受得住对方具有大威力的斩刀！！
唐斩闻言大笑道：“我们原来就约在三天内，在凤洲山、榕树下……咱们还不急在此时定生决死。”说着反转左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抽，便将匕首拔出，胸口流血如注，唐斩却脸不改色。
王寇心想：这人体力过人，要是现在跟他交手，准死无疑。但外表装得一副生恐唐斩溜掉的样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天内，凤洲山、榕树下，不到者，今生今世，不准踏入江湖一步！”他先用话来挤兑唐斩，以使唐斩毫无挽回的余地：
唐斩听王寇说得如此坚决，而又见他脸色过于苍白，便有些起疑：这小子跟自己相遇数次，都是以定力镇静擅胜，而今莫不是……心里一动，有些跃跃欲试，但拔刀后，胸口剧痛难当，实无力再战，只得说：“三天内，榕树下、凤洲山之约，谁不去，就是孙子王八蛋，天下武林人士，家喻户笑。”
要知当时武林，狡诈不妨，但极重然诺，诈谋好计，你虞我诈，在所难免，但断不可贸然失信于人，尤其是江湖上人最重“决斗”、“比武”的“规距”，这一出口相约，若然弃诺传开去就遭人一辈子唾骂，休想再抬得起头。
王寇冷笑，唐斩也冷笑。这时草丛中忽传来一声呻吟，是水小倩的声音。王寇心中分明：刚才若无水小倩从背后暗算许显纯一刀，只怕他当场就死在许显纯的手下。他一生中杀人无算，但从未遇过像许显纯应变如此敏捷、如此剽悍的人！
唐斩道：“若不是她，你早死了，现在眼见她不活了，还不照料照料去。”
王寇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孩儿么，我分心于照顾她，你好来下手。”
唐斩摇了摇头，“别的没有，杀手的多变无情，你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这时候水小倩的呻吟已甚为低微，唐斩勉力走过去，长叹一口气，把水小倩横抱在臂上，道：“你不理她，我来背这包袱好了。”唐斩这一下，不只因对水小倩毕竟旧爱难忘，而且也要在王寇面前显示自己确实伤得不重，否则怎敢抱人面对他？还有一方面，是让水小倩的身子掩饰自己胸膛的大量溢血。
王寇见唐斩将水小倩抱在怀里，眼看水小倩脸如紫金，奄奄一息，心中有点难过，但心头依然冒火，哪怕他所碰过的女子成了尸体，他也不容人沾上一点，但他眼见唐斩居然有恃无恐，知此刻自己确敌他不过，惟有强忍下来，所以他的脸色，反而好看多了。
“你既要条死尸，就拿去好了。”
水小倩紧闭的眸中，有两行泪，流落到颊上来，唐斩用臂襟挨近，替她擦去，王寇见了，心中愤怒至极，却忽然想到：要是唐斩还有余力，大可一只手横揽水小倩，以另一只手袖袍替她揩泪啊，又何必如此费工夫以衣襟挨挨蹭蹭来抹泪呢？想到这里，心头怦怦跳动起来，蓄力待发。

第十五章 赴约
唐斩这时冷冷地道：“你别以为自己变化多端，告诉你，你在席上时，我早已知你会倒回来看看，许显纯是不是对你好？你这种人，为人卖命前，绝不会随便任人摆布、执信不疑的，果然就教你亲耳听到许显纯和她……”他看了怀中水小倩一眼，继续说：“我在暗中远处，倒折了回来，看你悄无声息地暗杀了伏在庭院中的陈移等四人，我也返进屋去把十几个番子做了……要不然，你跟许显纯打起来，哪有这般容易得手！，’
他说完这番话，就想抱着水小倩扬长大笑而去：以一个及时赶到的突袭者姿态来，以一个手刃强敌的挑战者身份而去，是最潇洒不过的事，但他才走了一步，觉得水小倩身体太重，稍一运力，胸中剧痛不堪，便没有再走。
王寇这时却冷冷他说了一句话：“你本来是东林党的人，而今投靠魏阉，不得重用，便要杀人，如此而已，……这件事要传出来，你根本无处栖身，为何现在不过来先杀了我灭口？”
唐斩道：“作为一个杀手，一定要不断杀更难杀的人才能充实自己，我要替魏忠贤杀人，魏忠贤却要杀我，我杀他不着，只好杀许显纯。”
王寇道：“那我呢？杀不着许显纯，只有杀你。”
唐斩仰天大笑道：“这样杀下去，最后只有杀向我们自己。”
王寇冷冷道：“但在没有自杀之前，一定要杀尽所有该杀的。”
唐斩笑着反问：“什么才是该杀的？该死的？其实只是挡着我们前路的人！而我们，也挡在有些人的前面……”
王寇徐徐站起来道：“你现在就挡在我前面………
唐斩不去理他，低头看水小倩，问：“你伤怎样……”他与她毕竟有一夕之情，眼看她要死了，心中也恻然。
王寇见唐斩在这时候居然不看自己，一时踌躇，不知该不该动手。转念一想：唐斩居然现在还假装不知，探看水小倩，岂不是故意诱自己动手……千万别上了他的当，只听水小倩勉力挣开眼眸，在唐斩耳边说了几句话，他不知她说些什么。
然后只见水小倩抽搐一下，便咽了气。
唐斩慢慢将她尸体放下，蹲下来凝视了一阵子，说：“你知道她临死之前说了些什么？”
王寇冷冷地道：“不知道。”
唐斩一蹲下去，头重脚轻，差点站不起来，但他依然说话，一面暗运气调息：“她临终前感激我而恨你，她暗算许显纯那一刀，是救了你，而你那么狠心。”
王寇冷冷地道：“我没有要她救我。”
唐斩道：“所以她告诉了我你的弱点。”
王寇想问：什么弱点？却说：“我不想知道。”
唐斩道：“她说你的确能忍、够精明、有魄力，但是自负骄满，最得意的时候常伏败机。”
王寇哈哈大笑：“她的话没有用。”
唐斩眉毛一扬，眉心的痣也像青龙吐珠一般跃动了一下：“何以见得？”
王寇道：“如果有用，你就不会把它告诉出来了。”
唐斩眉毛一高一低：“哦？”他缓缓站了起来，道：“你那么重视我的看法么？如此的话，你的判断岂不是受我的意思所左右？”
王寇怒道：“杀手更重要的是武功，不是看法。”
唐斩哈哈大笑，回首，大步踏出，抛下了一句话：“如果武功最重要，许显纯、顾曲周、萧佛狸、朱国帧、朱延禧都不会死了。”
王寇一个人在这种大宅里，没有月没有星的庭园中，院子里都是死尸，活人只有他一个。
他缓缓站起来，抱着水小倩的尸体，走了出去，因为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待在这里，因为被许显纯指使出去的人，很快就会回来。
他把水小倩抱到一处荒郊，轻轻抚摸她的脸，静静的看着她的脸，这时，他想到很多很多，她在生时与他一起的情形，那时她年少，他也正少年，阳光雨水，午后的溪边……那时还没有出道江湖，没有争名，没有夺权，只有做大事的幻想。
没有第三者在身边，只有他想拥抱她。
良久，夜渐央，他亲手掘好了穴墓，轻轻把水小倩的尸身，放到洞里，然后堆起了黄土，把自己一柄短刃，也埋了进去。
天亮时，他在墓碑刻下：“天下至无情夫爱妻水小倩之墓。”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早晨天色微明的幽幻长吸一口气。他决定了一系列的行动，敷药、充饥、沐浴、抖擞精神，要在唐斩没料到的时机之前，先去凤洲山布下死亡局，要唐斩丧命在他刀下。
他面对微明，拔出了刀；像晨曦对夜幕，作出了破晓！
他一路走到山上，凡是他走过一步，即把后面的脚印踩去。然后再走第二步。
未上山前，他己非常了解这山丘的周遭，上到山来，七十余丈的平台上，只生有几丛不及膝的荒草，几堆乱石，然后就是一棵古榕树，树极粗大，拔天而虬，在黄土平台上，远看如一朵顶天立地的大伞。
他走到平台上，开始细察这里每一寸每一分土地，东南方近边缘处，有三颗怪石，一大两小，其中两颗充满青苔黑斑，只有一颗完全没有，大的有轿舆那么大，小的只有石鼓那么小，他也留了心，他走过去，肯定了石后石缝，都没有藏人，也试推了石块，知道三颗石头堆叠和连接的情形，跟高手对决时，必要时会不断更换场地，场中每一事每一物，多熟悉一些，就等于多一分生机。
然后他再细察土质。这些泥土属红浊黄混的颜色，遇到天气阴和，就会潮湿，有些粘松，但并不滑脚，自从他在杀许显纯的紧张关头摔了一跤后，便对脚下的一切越发小心了。有很多红土结成细粒硬块，部份含有砾石的，还形成较大的硬粒，小的有如瞳孔那么小，大的也不过如手掌那么大，土质很松，但不致下陷，施展轻功时，要稍留意泥地不易藉力，宜足跟发力下挫方能高跃。
一般而言，土质潮湿，如用着撒沙敌眼，并不生什么效用；若作暗器发劲射出，则杀伤力较大，不可不慎。
这时天边有几缕乌云飘来，有几缕像狼烟转折的浮云，遮住了日光，使得天光几绺几绺的撒下来，很是奇诡，有一种幽冥的感觉。王寇举目看看，远处乌云密罩，在远山巅，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雷雨。
王寇心忖：哦，待会儿有一场大雨，他往地上看，更证实了这一点：一群红蚂蚁，列成一条细线似的，一直向前婉蜒。王寇循着蚂蚁行线望去，只见蚂蚁一直绵延到榕树根部的一个杯底大的小洞里，爬了进去。
风雨来临之前，蚂蚁似乎有预知的本能，他本来想跳到树桠上去，等待那名动江湖的一击，但他又想深一层，天下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在雷雨之中，自己躲在树上，那是极危险的事。人算不如大算，一个极厉害的杀手，为雷电所殛，也是无可抵御。听天由命的事，所以他还是远离了树。
他先注意到地上的蚂蚁，不过指甲样长，螫人倒是挺痛的。一个杀手，任何小事，只要加以注意，便可成为自己所长。他便听说过大侠梁斗后人公子襄座下的七十一子弟，曾靠地上蚂蚁以助击败一方霸主江伤阳的故事，前人所犯的错，是一面镜子；自己所犯的错，是一种教训。
然后他游目四顾，的确可以望见远处，任何人走近这土丘方圆十里之内，他定可以居高临下，先行看见，而土丘下的来人未必能及时看得见他，何况土丘附近，全无遮蔽之处，环境十分荒芜，偶有乱石，隔开甚远，虽有乱草，也只有脚胫高长，只要自己多加留意，敌人是断断欺不进来的。
不过，而今视野清明，当可一览无遗，但要是下雨了怎么办？这个问题，王寇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因为此刻他眼帘所见，就有一层似珠帘一般的烟雨，视野虽有些朦胧，但一切依然可见。
雨帘慢慢成了雨墙，王寇觉得头上、额上、衣上、有些微寒，有些微凉，有些微湿，但很快的，他听见雨的脚步，每一下，打在树上，“卜”地，一声，打在石上，“的”地一声，打在土上，“笃”地一声，然后雨势渐渐急了。“淋漓”渐成急鼓，紧紧密密麻麻急急，打在身上衣上额上，到处都是密集的雨声。他可以看见，从对山那边，一阵狂风，将雨墙如一排箭林般吹来，一下子，他全湿了。
一下子，身上、身边、四周、周围、近处、远方，都似被一阵密集的烟水笼罩住。很远的山坳那边，有户人家，茅屋上升起做饭的灶烟，给雨一打，浓得像一糊稀饭，好像实体一般凝结又上升。对山的雨，下到这边来了。
这时天光已变成一种幽冥的色彩，像古画绢丝上那一种陈黄一般，而画上的山水、烟水朦胧倏忽，他就在这烟雨之中。他的双眼清晰而静定，虽在滂沦大雨的山上，周遭十里任何动静，他尽收入眼里。
没有人来。王寇心里冷笑。三天之内……这才是第一天的晌午，他就来了。他葬了水小倩，敷了伤药，睡足了觉，换了新衣，准备好了干粮，就在这儿，制敌机先，先发制人，只要唐斩一来，就给他一条路。
死路。
杀手从来不给敌人第二条路。
他永远只给人选两条路：死路和绝路。两条路是一条路，因为他也知道，万一，自己要别人给他一条路的时候，那也等于前面没有了路。无路。
烟雨茫茫，所有的路，都隔千山万水，隔断重山。
王寇立在雨中。
雨锁断群山。王寇想起他过去的烟云，他一生里，没有喜，没有悲，只有一场场对决，他踏着松软的土质，在想：他的对手何时踏上这一块土地，何时躺在这一块土地上。
他的伤大致已无碍。腹、背两道刀伤。入肉不深，不过被雨水湿透，有些隐痛。其他的伤，更属轻微，一个杀手的肉体，是没有价值的躯壳，有用的是杀手的性命。他转身望那棵大榕树，似一张巨伞，在雨中山岗上独撑。
他仔细地数着，已经是第三遍了，一共有九百多枝分岔小桠，六十条粗枝，五条巨干。这五条巨干正中两条，他要在唐斩未来之前，飞身上其中一条，然后等唐斩来到、等他到来赴约之际，他即从天而降，一刀要了他的命！
从此，他就是刺客中第一高手。
可是唐斩几时来？三天之内，那一天都可以，他必须忍，他必须要等。一个杀手，要用忍耐来夺取先机，要用等待来攫取人命。
他盯住那棵树，就像盯住他的敌人。而这棵将会变成唐斩的敌人，无论何时，只要唐斩一到，他就会扑下夺取他性命。
他越看越清晰，每一树干、每一枝桠，哪处滑湿、哪处茁壮、哪处枯萎。他上去之后，就再也不能失足。他甚至看清楚每一张树叶的茎脉。
树叶翠绿，轻滴雨露，原来雨已止歇；天空云动飞忽，令王寇站在山头，有一种大地飞去的感觉。忽然当头一空，柔和且耀人的光芒，像一阵轻纱，洒落在他身上，使人生起了一种暖洋洋之意，比什么都欢愉、都舒服。
感觉里就像有一个神祗在上面，王寇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匍伏在天地间的沧海一粟。这时风飞云走，些许乌云，些许阳光，一切都在急剧的变化着。王寇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伸出了手，握起了拳头，要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掌里。
他走到树下，树下落遍了黄叶、枯叶，厚厚的一堆，好像毯子。下面是潮湿的，风轻雨停，树叶下钻出许多好奇的小虫，在探头迅速爬行。
一些蛛网，黏在树上，正趁风雨过去而重建阵图，树叶下也有密缝的白色蛛网，似一织绢的梭子，上面黏着几条虫尸。
天地万物，不过是你捕我捉，你死我活的一场角逐而已。王寇想，他开始去数榕树下凸露的根须。
在交手的时候，决不能误蹈中任何一节树根，或不小心踏到树根的凹孔里去，那怕是一丁点的失误，高手相搏，足以致命。
这时雨水都吸进泥层里去了，被雨洗过的山丘，更是黄红得分外明爽，王寇居然看见，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只比针眼儿大一些儿，紫色的、红色的、白色的，不知何时，竟在土上无声无息的绽放。
王寇在这顷刻间，感觉到生机是美好的，值得珍惜的。但是他和唐斩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他要用唐斩的鲜血，来染红这块地，来滋养这些花。
或者用自己的血！
正如这山岗上，只有这一棵高大的树！
他笔直走到树下，肯定山岗上己没有留下任何他来过的痕迹，然后再抬头看那棵高大的，被雨洗过后变清新的树。
那树有两条巨大的粗干，他就要飞身上去，然后作一个极漫长的等待，等到唐斩来，他就扑下来……
就算一击不中，他也算过，至少可以把唐斩逼到树干前，绝了退路，他再施杀着——唐斩斩杀敌人，往往只有一刀，但他的匕首，不只一柄，但每一柄都一样能杀人。
他跟唐斩，没有什么特别的仇恨。本来他们杀了许显纯，魏忠贤必定派杀手来找他们两人算账，他们本应该联手应敌，但他们都知道，谁都留谁不得。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同样的杀手。
一条草龙趁雨后“殊”地溜了出来，他一脚踏下去，草龙肉浆迸裂，他用脚将他拨入枯叶下层，没有人会发现下面埋了一条虫尸，正如没有人发现他来过。
他可以不必踩死草龙，但他踩了，这山岗是他的，现在只有他一人可以威皇的姿态，雄居在这里，假使有任何另一个人上来，他就要杀死他！
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莫比的刚毅。
他咬着嘴唇，年轻就已微驼的背影也直了一直，这时雨后的树，特别清新，断续地滴下清凉的水珠，他长吸了一口气：漫长的等待，艰苦的忍耐要开始了，最惊心动魄的一战，也要在他飞身上树之后开始。
他终于飞身上树，也就在要飞上树干的刹那，他忽然看见树干后伸出一张脸，眉心有一颗活活如跃的红痣，眼神里有一种杀手的残忍，脸孔却如情人般的温柔，这张脸似在奋悦，似在惋惜。然后就是刀光一闪。
“呼”地一颗人头飞上了半天，惊愣的脸容在刹那间凝结，他睚眦欲裂的看见了他自己微微佝偻的背影，正“花”的喷洒了百数十点鲜红的血，落下地来！
（终）

后记：天下难容
“大侠传奇”和这本“杀人者唐斩”（原名“结局”），同样是一九八一年后的作品，所不同的是，“大侠传奇”的第一部份和整体构思，是在狱中拟定，而“杀人者唐斩”却是我“出狱”后第一本完成的小说。这场无妄之灾，对我当时的伤害和事后的浩劫，非任何人所能想象，我也不想多说，只是想记下那一段惊心岁月，如何孤立无援、凄苦无助，并感谢上苍在于我磨炼后，也给我因果报应的垂顾，让我得以重新顶天立地，光明磊落地站起来，再开创另一番新天地。对一个跌倒了就立即爬起来而言，的确是没有失败这回事。
出于“大侠传奇”与“杀人者唐斩”都在寂寞、孤愤与不平中写成的，未免有些愤世嫉俗、悲观流露，但就我个人，信念是打不倒的，否则，也不是温瑞安了。对那些造成这场委曲的朋友，我也只有怀念和善意，“复仇”，只是武侠世界里的故事，而且，也是我一向不赞同的方式。“快意恩仇”是我以前激情生活的指标，现在，把“仇”字改为“情”字，对人对己都会更好。人生一世，报恩都来不及了，还谈什么“报仇”！
“大侠传奇”写的时候，无纸无笔无桌子，苦不堪言，发表的时候，也受尽冷落，几被腰斩，我到现在还佩服自己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完成了该部小说。两年后，这部小说，不论在港在台，还未印行便被书商抢着盗版，证实了我的坚持没有白费。“杀人者唐斩”撰写的时候，是在香港“清秀小庄”，那时候，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地，处境比金庸“笑傲江湖”里的令狐冲被逐出华山还远所不及（当时令狐冲身受重伤，活着只有等死；而我却等比死还可怖的事情！），一些不常见面但却相知的朋友，在冷暖的人情里，生死的关头上，雪中送炭，使得我心感温暖，迄今未曾消减。“举世非之而不加沮”，歃血为盟，刎颈之交，反不如江湖中的二三知音。
我感激读者的信任，相信我，我决未曾欺骗他们。
至于落井下石，诬陷离间的人，我会责怪他们吗？
决不。
稿于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九日：与神州廖三弟在港见面后。
校于一九八七年六月：与台湾“延平工作室”协议，“雪在烧”片名事件期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