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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下山（癸巳年修订本）
作者：徐皓峰
内容简介
一个小道士的奇遇引动各界人物现身，西域高僧、政府要员、日本武士、中统特务、太极高手、梨园名角一时，种种秘传心法浮现于世。本书根据武林掌故和前人口传，生动讲述了一段民国江湖传奇。小说以史实和拳理相陈，描画奇人、奇情、奇事、奇技。主要人物皆有原型；其下笔简洁，立意高远，有明清笔记遗韵。当初本书的写作是向中国武侠小说的开山之作《江湖奇侠传》致意，现在作者重新删削润色，更具文采之胜。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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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订本前言］人生可逃
民国留下许多“两个半”的典故，一人觉得自己在一领域高度够了，评点同代英才，爱说只有两个半人，两个半人懂军事、两个半人懂明史、两个半人懂庄子……
说这话的人很自豪，半个人很倒霉，被说成半懂不懂，不如不提。
民国之前，不好意思把人说成半个，会把自己评为古来第三人。司马迁评自己是孔子、吕不韦之后的写史第三人，传的是治天下之法。东汉人替董仲舒骄傲，元朝人替司马光骄傲，他俩都曾是第三人。
古来第三，便是当世第一，如此算术。
禅宗在六祖惠能之后，不立祖位，禅宗截止于六祖。六祖之后，各立山头，不再有当世第一人。胡适考证，其实惠能立了神会当七祖，但神会放弃了，胡适写得像是亲身经历，动了感情。
尊重弃权的王者，是古来的大众情感。《吕氏春秋》、《史记》写民族开端，是从一伙弃权者写起，延续到晚清，是一批“告老还乡”的人。民国初始，清室弃权、孙中山弃权，均获高誉。传统还在，古来的情感决定了眼前世事。
当年海外报纸社评，欧美国家变国体至少二十年战争，中国只要两年，因为中国有美德。海外华人都很骄傲，没料到转眼成了军阀混战。
从此国人以缺乏合作技巧著称，一谈就崩，崩了就是一场战事。
与政事成反比的是商业，民国商人们大规模合作，利润分配和权力划分都老练，完成度极高，与政客们“破罐破摔”的火爆劲相比，很难相信是同一国人。
华夏文明首先是大战频率低，一朝建立，轻易便两百年太平，黄宗羲还嫌太短，两百年的不算成功范例。此地的人怎么可能不善于合作？文明首先是合作，习惯了分权让利才好合作。
民国政客则一开会就闹场，唱衰一切。不破不立——谈崩了，就可以改变权力格局，有了争最高位的可能，将王、帝、总统当土匪头子来想象，想象最高位可获得最高利，不知最高位是最高仲裁权，为赢得公信力，要分权让利的。民国之初，政客多是政治外行，他们壮志凌云，便国破家亡。
民主法制是欧洲贵族与资本家妥协的结果，法制保障贵族资产不被彻底剥夺，民主保证资本家在议会里强过贵族，贵族威望高，英法大革命，农民都支持国王贵族，武装反抗资本家。
民主与法制起源于阶层制衡，前提是有实在的阶层，拉美国家多军人独裁，各阶层都是一人一府的打工族，等于没有阶层，便不可能有这两样。
中国传统社会的结构是“士农工商”，还有个套层结构——“出世入世”，士农工商的社会外，有个归隐的世界，“见了皇帝不磕头”是东晋便开始的事。
人类思维不完美，人事必有弊端，设立逃避机制，可避免错误严重得不可挽回。
马尔克斯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感言说，如何在万花筒一般结构紊乱的社会里存活，是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精髓。“魔幻”不是作家个人想象力丰富，是社会结构出了大问题，无处可逃，个人只能万花筒般变化。
传统中国有“可逃”的结构，归隐到老家祖屋，归隐入佛寺道观，归隐到名山大川，都市里隐身是从事贱业，为逃刑罚到妓院当佣人，为逃税到大户人家卖身为奴。
中国的奴与美洲奴隶性质不同，丧失参政权，获得家政权，先拿卖身钱，不交税，有年薪，随时可赎身，被赋予财政管理权的机会多，获得田产馈赠的几率大，常有“奴大欺主”的情况——奴的资产超过了主人家，主人还要帮他交税。
因为好处多，“主动为奴”是明清两朝的普遍现象。买奴是亏本生意，为奴成了富人穷人间一种应急救济机制。
总之，人生有退处，退一步，海阔天空。容许人逃身逃心，才是成熟社会。
《道士下山》写于2006年，至今才知自己写的是逃亡。写人物命运，写出了各种逃亡方式；写人情世故，写出了追捕者不同的收手方式。
作者常对自己的作品敬畏，因为写作不是逻辑思维，即便设计感十足地写完，也总会有许多拖泥带水的东西。这些意外往往是作品的主旨，那是写作时直觉感受到的，而理性还没认识到。
作品总比作家深遂，写出了意外才叫写作。
当年听闻一位老人口述经历，给了我极大的写作冲动。所谓冲动，就是你生活经验之外的东西巨浪一般打蒙了你……那么，写吧，随着这浪去了，身不由己，到哪是哪。
春秋时代，背叛一词是学术用语，得了老师的学术而不实践，为“背”，用了老师的学术而向世人隐瞒学术来源，不表师承，为“叛”。
这两个字，我是都占了。
事隔七年，给予我素材和灵感的人过世，纪念他的方式，是将本书的文字调理一遍。本书是现今的我写不出来的，难再有当年状态，七年来，我又写了几十万字，文字筋道了点……只能以这点文采来报恩了。
创作和善后不是一个级别的事，我当了泥瓦匠，在过去之我构造的大屋上做几日刮抹。
2014年2月1日

［初版自序］隐市者 早逝者 混世者
一九九二年，高中毕业前夕，我在三味书屋见到一本民国道家文化的书，登有编者照片，暗觉将来会认识此人。一九九八年，我结识书的编者，他已八十余岁。他非出家人，住在闹市中。
随他学习初期，我的语言表达能力降到最低点，便采取一种特殊交流方法——写文章让他评点。他因有浓重口音，也是边说边写。
对我写的文章，他说“下笔如有神”，这是在讽刺我。因为某些问题，看我文章，他觉得我已经懂了，一问则发现我不懂，实在缺乏悟性，只是偶尔笔下通灵。
这些讨教文章，因他介绍，有几篇在道教刊物上发表，还有道士邀请我出家。我是辞职求学的，不是为省出时间，是因为心境，不知觉便闲置了自己三年。三年后，我的笔用于写红男绿女、时尚消息了。很怀念以前为求学而写字的岁月，那种文字里没有挣扎。
我去老人家都是下午三点，他午睡醒来后，会先给我讲点民国时期的江湖掌故，然后再论学术。那些掌故便是此部小说的初始素材。
小说采取系列短篇形式，追溯远缘，是因我一位高中时代的朋友。他早慧却不早熟，在艺术、佛道上有较高悟性，不耐烦人情世故，活着活着便活伤了自己。他在婚礼后第三天逝世，之前他将他写的武侠小说留给了我，一个硬纸板皮的笔记本，薄薄十余页。
那是他改写的古龙作品《三少爷的剑》，仅写了三章，是三十二岁所写。在我高中时代，是他推荐我看古龙小说。我买的第一本是《大地飞鹰》，此书主人公名叫朴鹰。
不择手段是人杰，不改初衷是英雄。朴鹰身上兼具人杰和英雄的特质，最后他的英雄本性占了上风，业败、身死。古龙的绝笔叫《猎鹰—赌局》，此书中朴鹰死而复生。人杰与英雄之争，是古龙临终前思考的命题，我的那位朋友也是这样。
《猎鹰—赌局》是短篇系列，分看独立成篇，合看又相互关联，每篇都写得很有自制力，惜字如金，国画一样留白，人物和情节皆有可遐想的余地。武侠本是一种情怀，无须写尽，如三少爷的剑，虚刺一两下，对手便意会到自己的胜负生死——古龙绝笔便有此味道，这是当年他告诉我的。
古龙最后的文字技巧，于我有教益。所以要感谢他最初的推荐，每一位早逝者都是一部短篇小说，文止处留下了余味。
武侠传奇类文学中罕有系列短篇的形式，古龙一生也仅此一部。古龙在生命力衰微时，焕发出创造力，留下武侠小说的新鲜路数。此路数会有后续者，我便试着沿此路数去写民国的江湖。
我今年三十四岁，比我早逝的朋友已大了两岁，想不到我们俩在年过三十后，却都对高中时热衷的武侠小说产生创作冲动。也许因为我俩是成人世界中半生不熟的人。
对于高中生，校园之外全是江湖。离我高中校园最近的胡同口，总站着一个假盲人，他紧闭双眼，脚上拴一个体重秤，对大街上的行人高喊：“给个镚儿（硬币），就称！”这是有偿乞讨。
他是胡同里的世代居民，爱跟学生耍贫嘴，我们管他叫“镚儿”。十年后，我在某地铁站，看到他仍紧闭双眼，站在两个拉二胡的真盲人身后，装模作样地拉着二胡，根本拉不出声。我劝他：“这不是滥竽充数吗？镚儿呀，你就不能干点有技术含量的事么？”
又过了五年，我在某商厦楼下，意外看到他。他睁着贼亮的双眼，满脸通红地吹着口琴，是王洛宾搜集的新疆民歌——《青春圆舞曲》，吹得铿锵有力，还有抖舌、甩腮等复杂技巧。我立刻掏钱……
行文至此，我想，连镚儿都在顽强地生活，一天天进步，我更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2007年7月3日

［一］一下青山万里愁
一九二六年，杭州西湖边一根电线杆下，睡着一个道士。道袍满是土尘，不知走了多少路，太阳即将下山时，他伸个懒腰，醒了过来。
已经睡了六小时，见夕照湖光斑斑血色，不由得两眼痴迷。他叫何安下，十六岁仰慕神仙而入山修道，不知不觉已经五年，山中巨大的寂寞令他神经衰弱，到了崩溃边缘。为内心安静，回到了尘世。
听着腹内饥肠鸣响，看着远近游客，何安下扪心自问：“你能不能从世上得到一个馒头？”他站起，向市区走去。
市区酒绿灯红，细腰长腿的时髦女子高频率闪现。走了两条街，也不能伸出乞讨的手，终于在一棵柳树下站住，伸出了他的右手。
四十秒后，一个拎着鳄鱼皮手包的女子走来，掏出一块银角，向他手里放去。何安下猛然高抬右手，抓住一片飘飞的柳叶，显得是在寻找生活情趣，并非乞讨。
女人一脸奇怪，银角收进手包，迭迭而去。
望着她的背影，何安下喘出一口长气。残存的一点自尊，使得他继续饥饿。肠胃令他不能再平静站立，缩肩向前走去。
山中修道时，曾学过一种抵御饥饿的功法，名为“食气”——含一口气在嘴里，等着它温热起来，然后像吞一个饭团般吞下，此法会引起大量唾液分泌，在喉头发出“咕噜咕噜”声响。
何安下大口吞咽着杭州的空气，走到一户灰砖绿瓦的店铺前。店铺门面很小，挂着一副对联“告别山中寂寞，迎来世上烦恼”，横批为“自救救人”。悬一个菱形灯笼，写着“男科”二字。
店内阴暗，一个瘦小枯干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打算盘。发现有人走进店，停下手中活计，站起身问：“这位道爷，有何贵干？”何安下犹豫片刻，道：“我下山还俗，还没找到营生，不知你能不能给口吃的？”
店主嘿嘿一笑，“不瞒你说，我也是个下山还俗的人。你哪座山上下来的？”
何安下：“龙颈山。”
店主：“我是萃华山的，知道么？”
何安下摇头。店主：“怎么会？萃华山紫云阁可是天下闻名的道场！”
何安下“噢”了一声，勉强做出敬佩神情，店主满面红光，连呼“快坐快坐！”给何安下沏茶倒水。
店主聊起紫云阁典故，兴致颇高。一口浓茶下肚，更感饥饿难当，何安下终于忍不住了，赔笑一句：“道兄，还是给我个馒头吧！”
店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跑到后屋拿出个盘子，盛三个馒头一块咸菜。何安下狼吞虎咽吃起来，显得十分香甜，店主也被感染，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你完全就是我的当年。”
何安下：“道兄，当年你为何下山？”
店主：“嗨。都是这一口吃的闹的。老哥我当年情场失意，一时万念俱灰，上了萃华山。谁料山上只有瓜果蔬菜，吃得我虚火上升，原本以为食肉会欲念强，谁知吃素刺激更大。老弟，虚火也是火呀！”
店主长叹一声，似有天大委屈，“那时候，见到个小猫小狗，只要是雌的，我就一阵心慌，简直中了魔障。唉！上山是为了成仙，可我差点做了畜生。我跑下山来，冲进个饭馆，吃了一大碗红烧肉，方才平静下来。老弟，当时我透过饭馆窗户，望外面高山，边吃边哭。我破了魔障，可再也回不去啦！”
店主说着说着，两颗眼泪滚下。何安下不敢发出咀嚼声响，将嘴里馒头咽下去，问：“我怎么没有这种情况？”
店主：“老弟，你上山时多大？”
何安下：“十六岁。”
店主：“嗨，你还是个童男子。我上山前，已经碰过女人了。男女之事，只要开了头，就等于是跳了悬崖，和一切好事都绝了缘，只有堕落再堕落。”
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这时一个小男孩走进店铺，叫了声“爹！”入了后屋。
何安下：“这是你……”
店主袖口擦泪，嘀咕：“冤孽。”一脸痛不欲生。
随后一位丰满白皙的妇人拎个菜篮走进，说一句：“老李，有客人？”向何安下礼貌点头，直入后屋。妇人眼部很美，是双眼皮。
何安下：“这是你……”店主眼珠一转，全是得意：“怎么样，我媳妇不错吧？知书达理，能生能养。”
何安下觉得眼前的情况不是自己所能理解，嘴里加速，想吃完馒头便走。
见了媳妇，店主恢复平静，给何安下满茶，道：“小兄弟，还俗可不是容易事，我拼死拼活才有这份家业。没有一技之长，是活不下去的。”
何安下：“我上山前，曾在药铺当学徒。中草药名目至今没忘，大不了重新做起。”店主一拍大腿，音调高昂：“对路子！看看这是什么！”
店主胳膊挺直，指向门口灯笼，正是令何安下百思不得其解的“男科”两字。何安下不懂，“什么？”店主嘿嘿一笑，打开旁边壁柜，取出一把小刀，挥舞一圈，郑重道：“我是个医生！西医。”
何安下肃然起敬，“听说西医能开膛破肚，切肝挖肺。”
店主：“唉，不用那么费事，我切点小东西，就能养活全家。”
何安下：“你切什么？”
店主：“包皮。”
何安下更加不理解，不敢做什么反应。见何安下面无表情，店主以为被轻视，补充一句：“我还能切双眼皮！”
这句话何安下听懂了，想到他媳妇的美目，不由得真心佩服，说了句：“好手艺！”店主登时两腮绯红，如饮美酒，一拍何安下肩膀，豪气万丈地说：“你留下来吧，跟我学本事。”

［二］风过西湖千竹悲
三十天后，何安下学到了切双眼皮的技术，明白了店主夫人的双眼皮是天生的。切出的双眼皮，闭眼时会显现刀痕，而天生的在闭眼后则是平滑的一整片。
店主夫人眼神清亮，总是瞪得大大，看到她闭眼是难得的机缘。
那天中午，店主坐在门口等病人上门，不由得打起盹来，忽然摔在地上。何安下搀扶去了里屋卧室。
夫人在床上睡着，闭合的眼皮仿佛荷叶，完整的一片。何安下想叫醒夫人，店主冲他摆手，自己上床，依偎在夫人身边，一下睡过去了。
退出卧室，何安下心中感慨，他们夫妻的睡相，正是“相依为命”一词的最佳写照。
后来的日子里，店主经常会打盹摔倒在地。何安下认为是男人进入中年后精力衰弱。一个没有病人的下午，何安下向店主说：“您在山上的情欲魔障，主要是您不修炼呼吸，调整呼吸就可以克服素食引发的虚火了。”
店主喃喃道：“紫云阁很保守，说要考验我三年，才教呼吸。”
何安下：“我倒是懂，想不想学？”店主瞟了何安下一眼，没有丝毫向往。
但他还是学了，两人每天早晨去西湖边，坐在石凳上，面对湖水吐故纳新。何安下仿佛又回到山中岁月，而店主并不是很上心，常常坐一会就睡着了。
店主蜷曲在石凳上，睡得像个小孩，纯洁得令何安下不忍惊动。但何安下每次都很快把他拍醒，因为石凳冰凉，像深山的寒气，足以渗透到人的内脏。
旁边有一片竹林，有风吹过，竹叶声和缓得如沉睡人的喘息。一天，何安下拍醒店主，道：“孩子之所以能成长，因为小孩和大自然是一体的。随年龄增长，人身上的自然越来越少，于是病弱衰老。呼吸是大自然在人体上安装的密码，倾听呼吸就是接近大自然。希望你认真修炼，一定能治好晕厥的毛病。”
店主怔怔地看着何安下：“你是好人。但我的晕厥不是病而是毒。”
店主比夫人大十五岁，一年前，他俩夫妻生活已不和谐。为此，店主开始喝一种叫“黑腐芋”的草药，据说可以刺激男性能力。
三个月前，他开始头痛，有时两眼会瞬间失明。他走访了西湖名医崔道融，得到的诊断是，他只剩半年寿命。
何安下大惊：“您不能再喝黑腐芋了！”店主淡然一笑，望向西湖：“其实你的听呼吸法门，我也知道，但我不会去修，因为我本是为了情欲，才下山的。”
竹林风吹，沙沙作响，一片水波来而又去。店主：“上山下山的奔波，令我悟出一个道理——其实成仙是没有意义的，与其无聊地活上千年，不如快乐地度过一宿。”
何安下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不辞辛劳地料理医馆业务，不再让夫人做菜，他来负责一日三餐。他像奴隶般拼命干活，直到半年后店主逝世。
按照遗嘱，店主的葬礼办得十分简朴，只要求给他守灵七天。七天中，夫人哭晕过几次，都是何安下将她抱回卧室。看到她美丽的眼皮变得乌暗，何安下心痛不已。
半年来，几次想告诉她真相，让她制止店主服药。但店主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他没有权利去干扰。他只能安慰自己，当他出现的时候，悲剧已经发生，他所能做的，就是看着悲剧完成。
守灵结束后，夫人带着孩子回泉州老家，何安下继续料理医馆生意，每月给夫人寄十块银圆。他觉得自己将永远留在这里，修道成仙已成了荒诞旧梦，因为他要负担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生活。
十年后，孩子长大，会有赡养母亲的能力。而他仍会每月寄去十元，这是他一生的任务……好了，永远留在这了。
把杭州人都切成双眼皮——这是何安下的远大计划，但他永远来不及实施。三个月后，夫人回杭州，嫁给名医崔道融，卖掉“男科馆”房产，将何安下赶出门。
他带走的唯一物品，是下山穿的旧道袍。捆成一卷，报纸包着，拿着它，何安下无目的地走着，忽然身处一片水响竹音中。
走到了和店主锻炼呼吸的地方。何安下抚摩石凳，坐了下来，湖面波纹如夫人的双眼皮，自然天成。
黑腐芋中也许混入了毒药，崔道融和夫人也许早已通奸。何安下这样想着，感到极度困倦。他倒在石凳上，蜷曲睡着，正是店主的姿态。
但他知道，没有人会将他拍醒，石凳的冰凉已渗进内脏。

［三］入定
西湖赏月——是天下闻名的景致，而杭州百姓其实是不看月的，他们下午五点出发七点回家，躲避月亮像躲避仇人。
来旅游的外地人和携带妓女的官员才聚集在岸边。月圆之时，西湖边总是颇为不堪。
只在湖面上，还有赏月的人。他们定下小船，围着茶几暖炉，观天上明月，看身边美人，延续古代士大夫风流。崔道融是杭州名人，此刻坐在一艘小船上，随波逐流到了湖水深处。
他的身边，是一个深红色旗袍的美妇，裸着白皙脖颈，正是店主夫人。她处在一个女人的最好时光，青春元气仍足，并有着少女不具备的韵味。
崔道融留着山羊胡，眉弓高耸，一副古人相貌。这样的一张脸，能令病人信服，也能震慑女人。夫人眼光流离，依偎过来。感受着她肌肤的清凉，崔道融想起古人游西湖所用的楼船。
啊，月光，美人，是一定要有楼船的。在江面上占有一个女人——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想到在船上造房，古人的智慧令人钦佩。
崔道融揽住夫人腰际，滑腻的手感……不该有船夫……向船尾瞥一眼，崔道融惊得站起。
撑船的船夫消失了，离得最近的船也在两里之外。崔道融脚面一凉，甲板已满是湖水。
湖边群众起了骚乱，因为一个人鬼魅般钻出水面，湿淋淋穿过人堆，跑到岳王庙前，面对黑漆漆的庙宇，跪坐在地。
此时冬季，凝水成冰，整身衣服支起棱角。
也许错了……没有证据，他是凭着直觉认定了崔道融和夫人的罪行。
不知道他俩会不会游水？
何安下紧闭双眼，对庙祈祷：伟大的岳王，希望您主持公道，如果他俩无罪，就让他俩游上岸来吧。
祈祷得筋疲力尽，仍不敢睁眼，因为怕岳王不能显灵。不知过去了多久，身体紧张到了极限，忽然一松，眼皮张开。
耳畔响起一片惊呼，何安下的视力五秒后才清晰，见离自己十五米远，围着大群人，均一脸敬畏。
一位黑衣和尚牵匹马走来，谦恭作揖：“道爷！”然后蹲身，按摩何安下肩窝腿根。
何安下：“我这是怎么了？”
黑衣和尚：“您在这入定已经十天，轰动杭州。如松长老不愿您扰民，让我接您去灵隐寺。”
在黑衣和尚的搀扶下，何安下起身上马。十天的入定，令他筋肉瘫软，一下伏在马上，再也直不起腰来。
到达灵隐寺用了四十分钟，沿途不时有人跪拜，在岳王庙的围观群众也有五六十人跟随。如松长老住在灵隐寺最深的庭院，何安下被搀扶进禅房时，他正坐在床上，就着小炕桌写字。
何安下被抬到床上，为防止倾倒，黑衣和尚搬过棉被，垫住他后腰。如松舔下笔毫，道：“我从十六岁开始，每天抄写七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已经有五十三年了。这一篇还差最后一笔，你能帮我么？”
毛笔递来，何安下拿住笔，上身探到小炕桌前，见黄色毛边纸上写着清秀小楷。
颤巍巍在纸上写下一笔，粗大深重，坏了整张书法。看着自己的这一笔，何安下两眼发直，“哇”一声哭起来。
如松：“孩子，你怎么了？”
何安下：“我写坏了。”
如松：“没关系。可以重新再写。”将纸揉了，从炕桌下拿出张纸铺好。何安下伏身，正要下笔，却抬起头来，瞳孔黑得如同地狱。
何安下：“西湖上有没有发生命案？”
如松：“九天前的早晨，杭州名医崔道融和他的新婚妻子死在湖心。船沉后，他俩抓到根木头，但湖水阴寒，他俩是被冻死的。”
何安下的瞳孔泛起一片苍茫，消灭了所有神情。如松叹一声，放下一卷经文：“抄吧。”何安下立刻俯身抄写。
如松下床出门，将何安下关在屋里。院中站满跟随来的民众，如松两手合十，声音厚重得如同千斤铜钟：“阿弥陀佛。人间只有痛苦，哪有什么热闹看？都散了吧。”
在如松的禅房中抄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抄便抄了四十九天，到了除夕夜。杭州人有到灵隐寺听新年钟声的习俗，如松的小院也受了喧嚣。
何安下走出禅房，仰头望天，杭州城在今晚灯火通明，将天空染成粉红。一个声音在何安下耳边响起：“看来，今晚的天是黑不下来了。”
正是如松长老。
如松一身黄袍，上等丝绸，头刮得闪亮，道：“毕竟是新年，你去首座堂，领身新衣服吧。”
何安下：“我想正式出家，再也不出寺门了。”
如松：“你站到月光下，让我看看你。”何安下移开两步，对着月光，想自己一定憔悴不堪。如松眼光一闪，随即暗淡，道：“你在人间还有一番热闹，还不是出家的时候。”
何安下：“我该如何活下去？我知道许多修炼秘诀，但我没本事从世上赚回一个馒头。”
如松一阵长笑，笑得何安下毛骨悚然：“你在岳王庙入定十天，俗人看你已是神仙。我保证，只要你走出灵隐，杭州的富商官僚会追着你转。”
何安下：“我并不想要这种生活。”
如松：“但你在岳王庙显示神奇，引发了你多生以来的善缘恶缘，总要有个了结吧？”
此时钟声传来，深邃得可以钻入心田。何安下向如松鞠躬，转身打开小院的门，走了出去。
十五天后，何安下接受一位富商借贷，在西湖边买下个两层小楼，开了药铺。药铺门庭若市，常有民众来问祸问福，何安下总是说：“我只是个药师，别的不会。”
对那个资助他的富商也如是说。半年后，富商终于厌倦，只是催着他还债。一年后，何安下还清了钱，从此与富商断了关系。
只是杭州仍有一小批民众把他当做神人，有着种种传闻，说他每晚都会走出药铺，到湖边一片竹林修炼，有好事之徒曾半夜潜入竹林，却看到他闭目而坐，脸上挂着泪痕。
还有传闻，说他每到月圆之夜，会划一条小船到西湖湖心，饮酒到天亮。他每喝一杯，便会往湖水中倒一杯，仿佛与水神对饮。

［四］自古大才难为用
何安下积累了三百块银圆，这是他不曾有过的财富，接下来做什么？像普通人一样，好吃好喝，娶妻生子？他一直思索如松长老的话，等待着自己的善缘恶缘，那究竟是些什么？
药铺紧挨水边，在龙颈山做道士时已知道，水边是不能修炼的，因为打坐时身体敏感，经受不住水的寒气。之所以选择这里，主要是和那片竹林接近，可以拜祭店主亡灵。
来杭州已两年，心里只有店主一个朋友。一日晚饭后，依旧去竹林散步，发现竹林地面出现密集脚印。有的脚印入地一寸，并蜿蜒出三尺来长，十分怪异。
将手指探入脚印，土质松软，轻易就插了进去，可入两寸。何安下弹掉指上的土，抬头见一只乌鸦高立在竹枝上，愣愣地看着自己。
难道这便是我的善缘、恶缘？
此日清晨，再来竹林，见一个穿着青色马褂的男人在打太极拳。他练的太极拳和社会上流行的不同，频频发力，十分刚猛。他知道来了人，不受干扰地继续打拳，直到两手向上一举，收在腹部方停下，胸腔中发出一声低吟，悠扬深远，很是好听。
何安下在龙颈山道观见过道士们打拳，这位俗世中的练拳人比道士们不知要高明多少，不由得有了结交之心，走上前去，作揖行礼。那人两眼一翻，揉了一下小腹，没理何安下，转身走了。
性格古怪者，必有奇技异能——何安下认准这一点，从此每日去竹林看拳，等那人走后，何安下就凭记忆来练。过去一月，那人向何安下走来，道：“你练得太差了！我教你吧。”
练拳人叫赵心川，是太极拳大师彭乾吾的关门弟子，彭乾吾以太极推手著称。太极推手是两人相互搭着双手，纠缠旋绕，练习借敌人之力打击敌人，文化界对推手评价极高，认为是深具哲理的绝技。
彭乾吾和人两手一搭，就可将人弹出，而教授赵心川时，却说：“推手只是力学，不是功夫。我用它在世俗中炫耀，你是我用来撑门面的徒弟，不必学这个。”所谓撑门面，就是当有人挑战时，代师迎战。
赵心川代彭乾吾比武三十七次，均获胜利，不料彭乾吾却对他日渐冷淡，后来发展到克扣赵心川在彭家武馆教学生的工资。慈祥大度的师父变得刻薄小气，赵心川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一位师叔告诉他：“你这是招来了师父的嫉妒，当师父看到徒弟的功夫超过了他，会偷袭徒弟，把徒弟的功夫废掉。你师父没对你下狠手，已经很慈悲了，你还是离开吧。”
于是赵心川从北京来了江南，觉得自己一身武功，应该不难生活，任何一家武馆都会重金聘用他。不料彭乾吾在北京发表声明，把赵心川逐出了师门，没有任何一家武馆敢聘用他了。
赵心川落魄许久，只是在一个月前才通过亲戚关系，在杭州小学当了体育老师。整日教小毛孩，令人厌烦，到西湖边打拳，是调剂下心情。
何安下：“你已离开了师父，他为什么还这么绝情？”
赵心川轻叹：“我把师父的本事学走了，如果另立门户，师父就没饭吃了。”
何安下说自己可以一个月出三块银圆聘他教拳，赵心川很高兴，次日清晨来时，换了身新衣服，一招一式教得详细。
半个月后，赵心川坐黄包车来竹林，要何安下出车费，练完拳要何安下陪他去吃早点，早点费也是何安下出。何安下思索一下，就把每月学费提高到五块，而赵心川依然每天要何安下出车费出早点钱，并且不再教拳理，只教动作。
何安下学了八十几个动作，总是前忘后忘，一日醒悟：“我这不是在受拳术训练，而是在受记忆力训练。”
于是早晨不再去竹林，不再给赵心川学费。赵心川曾找过他一次，说：“我这种做法，是为了避免我和我师父的情况，在咱俩身上发生。”
何安下：“你不教真东西，我还学什么？”赵心川摇摇头，走了，从此再不见何安下。何安下保持着每日晚饭后去竹林散步的习惯，看到赵心川早晨留下的脚印，总是颇为感慨。
转眼到了夏季，连续十天阴雨，想到赵心川在小学宿舍中一个人孤单生活，何安下买了两瓶花雕酒，想晚上给他送去。
月升时走出药铺，反身锁门，一条人影印在门板上。何安下扭头，见一个大胖身影背着月光站在十米外，看不清面容。那人开口说话，儿化音浓重的北京腔：“赵心川教过你？”
一个名字在何安下心中涌现——彭乾吾。何安下顿感口干舌燥，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睡去，只想跳入西湖，永远淹在水下。
药铺五十米外是条公路，有行人有车马，是安全地带。
何安下强忍困倦，拎酒奔向公路。七八步后，惊觉自己和那人越来越近，如中催眠。
那人扬起两臂，在招手。
拼了？何安下咬下嘴唇，神经振痛，大脑清醒了不少，然后抡起酒瓶，奋力向那人硕大的脑袋砸去。
花雕摔碎，流淌一地。
何安下断线风筝般飞出。
那人冷笑：“赵心川没教你什么。”背手上公路，朝杭州小学方向而去。
何安下躺在地上，喉咙堵了大口黏痰，似乎整条脊椎都被打得脱节。案板上的鱼般翻腾几下，终于坐起，跌跌撞撞追向小学。
小学宿舍楼，赵心川房间亮着灯，人却不在。找到篮球场，何安下见两条黑影相冲一撞，一条黑影就此不见，剩下一条黑影僵立片刻，突然瘫倒。
追过去，见倒在地上的是袭击自己的大胖子。何安下四下望，没有赵心川身影，却见自己的影子多出了一条腿。看着三条腿的影子，何安下不再动了，道声：“赵师父。”
耳畔响起“嗯”的一声，赵心川从何安下身后走了出来。
赵心川跪下，将彭乾吾上身扶起，用手在他胸口深深一按。彭乾吾初生婴儿般“哇”的哭了一声，声音稚嫩之极。
彭乾吾哭了七八声后，猛然两眼圆睁，一跳而起，冲赵心川狠狠地说：“你行！”以极快的速度跑出了校园。

［五］人去西南天地间
杭州小学的人都知道赵心川病了，不再出屋，一个曾跟他学过拳的药师每日来照顾他，有学生看到，药师倒的痰盂中都是黑血。
何安下给赵心川配的药均为名贵药材，药渣子倒在学校垃圾站，引得一些野猫去吃。何安下在熬药时总是一脸慎重，因为往药锅中混入一点香灰，都可能改变药性，变为一锅毒药。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痰盂中的黑血是墨汁，赵心川并没有受伤，和彭乾吾的决斗，他取得了完胜。两个月前，彭乾吾到上海教拳，他的势力威慑到杭州，小学附近应该有彭乾吾布置的眼线。
装作受了严重内伤，是为了给彭乾吾一个面子。“我不想让他败得那么惨，他毕竟是我师父。”赵心川这么说，并且决定离开杭州。
当何安下问他去哪里时，他望向窗框上的夕阳映光：“广西、云南，有异族姑娘的地方……我师父年轻时也曾到此风流，唉，毕竟是师父，这辈子摆脱不了他的影响啦。”
说这话时，赵心川笑了一下，这是何安下见过他唯一的笑容。
五六日后的一个中午，何安下在药铺熬药，正给炉子扇风，身后响起了轻微足音。何安下回头，见是赵心川。
他穿着第一次教拳时的新衣，慢慢蹲在炉前：“差不多了，今天是我该走的时候了。”调转身形，用后背对着何安下，道：“你摸摸我后背。”
何安下双手按在他背上，感到衣下有什么在蠕动。赵心川：“每条肌肉都要摸到。”何安下脸色慎重，他后背每一条肌肉都像一条蛇在盘爬缠绕。
“其实太极拳只有一招，就是你摸到的动势。那些野马分鬃、玉女穿梭一类的招式，只是我们招揽学生，养家糊口用的。好，你得到了真传。”
赵心川起身：“我们师徒此生不会再见面了，为了你独自修炼能有信心，给你留下个见证。”
何安下眼睛一花，赵心川后背衣衫上出了水面的涟漪。整个药铺一震，一扇玻璃“嘎吱”一声，裂出道缝，却没有崩碎。
赵心川哼了一声：“这才是太极拳。”没有转过身来，径直出门。何安下依旧坐着，没有站起送别，直到赵心川的背影在门外完全消失，方轻轻唤了声：“保重，师父。”

［六］天女
何安下晚上不再去竹林，而是关上门板，在屋里练拳。一晚练到子夜时分，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见是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一脸官气，一字一顿地说：“大师看上了你这所房子。你三生有幸了。”
中年人身后，站着四个肩披红布的黑壮和尚，高鼻深眼，不像汉人。一个戴着黄色五角冠的瘦弱僧人站在水边，轻轻道了句：“打搅了。”何安下吃了一惊，这声像在他耳边。
这伙僧人来自蒙古草原，受浙江省长杨希丁邀请来杭州讲学，为首僧人叫旷西达雷，据说已修到梦幻成就，可以潜入到任何人的梦中。他瘦弱白净，不像草原的粗豪人种，反而更像是江南文人。
药铺分为上下两层，楼上成了旷西达雷的住所。四个黑壮和尚不住店中，在水边搭了个蒙古包，入夜后蒙古包的布幔会微微震动，那是他们在低吟“瓦拉波拉南雅舒哈”的咒语。
每当有念咒声起，蒙古包外的水边会游来许多鱼，仿佛朝圣。招鱼的奇迹，引来杭州百姓的狂热崇拜。旷西达雷住到这，因为正在修炼一种叫“幻光成就”的法术，要依靠月光。西湖如一个表盘，在夏季时分，药铺的位置正对月亮升起的地方，二楼可以得到直射的光。
何安下每晚睡在楼下，总是不能入眠，楼上住着一个能随意潜入自己梦中的人，令睡眠变得恐怖。他坚持了三天，终于在第四个夜晚，响起了鼾声。
他梦到店主、名医崔道融、双眼皮夫人，他们叫着“救我！”脸上的肉骤然堕落，现出雪白骨头。这些骨头瘫在地上，但他们的喊声却越来越大，这时旷西达雷出现，低声念咒，地上骨头化成道道银光，一一融入月光之中……
何安下一头恶汗地醒来，向二楼跪拜。他相信，那三人的灵魂已被旷西达雷超度。三人到达月光禅境，永无恩怨，永无痛苦。
似乎听到一声女性的呻吟。幻听？何安下开眼望向天花板，小楼木质，一方四尺长的地方微微颤动，那是旷西达雷床榻的位置。
佛经上记载，修到罗汉程度的人，会有天女来供奉。旷西达雷已是罗汉？崔道融和夫人的死，是何安下心底阴影，他希望刚才的梦境是真实。
何安下轻轻打开店铺门，行过蒙古帐篷时，念咒声已被沉重鼾声替代。月光如烛，远处灵隐寺隐约可见。
如松长老睡觉前，总是念一声“阿弥陀佛”，整夜沉浸在这一句佛号中。他早已没有了梦境，只有音声一句。这夜感到“阿”字音变大，仿佛雨天惊雷。
眼皮一张，醒了过来。
窗前有一人影。
如松：“谁呀？”
“抄经书的人。”
何安下坐在院子中，脸颊迎着月光。如松长老走出禅房，看到何安下的脸，便不再走近，席地坐下，两手合十。
听了半晌，如松将两手放在膝盖上，道：“你的困惑，我无法解答，但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故事。”
五十年前，如松还是个年少和尚。灵隐寺在宋朝出了个济公活佛，法力无边，一生饮酒，灵隐寺中的济公塑像也拿个酒杯。有好事的信徒，参拜济公时，会往塑像酒杯倒酒。
奇怪的是，次日早晨酒杯一定空，济公显灵的消息在杭州传开，从此日日有信徒来倒酒。为维护佛门尊严，如松到了济公殿，指着济公雕像大吼：“你生前混蛋，死后还要耍混蛋么？”
他骂了一个下午，信徒们就再不敢来倒酒了。更奇怪的是，当天雕像酒杯中的酒第二天没有消失，直到一月后才自然地挥发干净。“济公戒酒”的消息传遍杭州，人人都知道灵隐寺出了个法力比济公还大的如松和尚。
讲完故事，如松一笑：“其实我知道济公酒杯里的酒都是庙里和尚偷喝的。”何安下“噢”了一声，起身向如松深鞠一躬。
次日早晨，何安下给帐篷里的僧人送早点时，闻到一股奇怪香气，一直以为那是蒙古的檀香，而现在他有了别的想法。上午十点，何安下在杭州城西副食店买了一包炒熟的黑色芝麻，到西湖边随手撒下，很快便有鱼不断游来。
芝麻在水色中很难被发现，鱼类仰头吞噬芝麻的动作，正像是信徒一伏一仰的跪拜。
夜里十点，何安下在屋内，听到墙外摩擦声起，他单手按墙，突然掌根一击，随后听到一声女性尖叫。何安下懊恼地哼了声“果然如此”，开门出去。
一个女子倒在地上，二楼窗口垂着一条白布软梯。隔着墙体击飞了爬墙的人，是“敲山震虎”的太极拳劲道。何安下将女人扶起，一张清秀虔诚的脸。
何安下：“回家吧。”女人一捂脸，小跑着离开药铺。
二楼，旷西达雷站在窗口，面无表情，手一抖，抽上软梯，闭了窗。
何安下心知，他之所以不住城中豪华公馆，偏要住这里，是为了女人夜访方便。
天亮后，旷西达雷带着四个蒙古僧人搬离药铺。
旷西达雷是在五月十六日离开杭州的，在九月十一日，杭州城中贴出一张省长杨希丁签发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说，一个南方汉人雇佣四个青海牧民，冒充密宗活佛，诈骗钱财、诱奸女信徒。看到通缉令，何安下反而失落，因为这说明旷西达雷超度亡灵的梦境只是自己的妄想，那三个死去的人仍没有着落。
自己或对，或错？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何安下行至初到杭州时睡觉的电线杆，倒身躺下，闭上双眼。
他知道，一切已不能重来。

［七］恶念
也许是那一日地上睡觉，受了邪寒，何安下右腹部生出一个疖子。旷西达雷走后，为抑制自己胡思乱想，他连日来疯狂练拳，但越练越对这个身体感到茫然。
发现疖子已经晚了，用鱼石脂拔毒，没起效果，只能等疖子慢慢长大，长成一个瘤子，再开刀割下。
十天后，疖子有了痛感，稍一活动便恶心呕吐。一小块肉在腐烂，这块腐肉，令他无法安眠，入夜后便在杭州街道上乱行，总是不自觉走到岳王庙前。
岳王庙在湖边，大片水响。何安下默念“正义的岳王啊，求求您”，感到一股巨力注在腰际，疖子暖洋洋地痒起来，似乎便要好了。
不知站了多久，腰部再次痛起，何安下跌倒在地。趴了许久，忽然升起一个邪念。
强忍疼痛，翻入岳王庙。各殿的门均未上锁，见岳王塑像前有个深棕色的化缘箱，摇晃了一下，里面毛票银圆大团，便抱了出来。
抱着重物，腰部更痛。越痛心中的邪念越盛，竟感到极为过瘾。抱化缘箱直走到山门，想到自己的偷窃行为冒犯岳王，不由得大笑两声。
大门门闩为两层，一根横贯长闩，一根两尺短闩。何安下左脚一抬，挑去长闩，但短闩镶在木架中，不是脚能挑开。
何安下紧抱钱箱，不愿放下，单脚抵在短闩上，蹭了两下，无法打开。引得他心下发狂，明知不可，却停不下来，脚拨得短闩“哐啷”作响，困兽一般。
急得脚跟扬起，便要一脚踏实，将短闩踹断，破门而出。此刻身后响起一声沉沉叹息：“唉，年轻人，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么？”
回头，见站着一位拿笤帚的老者，身材魁梧，顶上头发全部掉光，腮部宽大，长满短须。
老者将笤帚伸上台阶，在短闩上一扫，短闩听话般抽开。然后笤帚抵在门上，向后一撤，竟产生强大吸力，沉重山门“吱嘎嘎”打开，展现外面黑漆漆的湖面。
何安下只觉心慌，抱着钱箱跑出岳王庙，奔出百米，方喘上一口气来，回头见老者已走出，站在庙门口，暗叫了声：“惭愧！”心中清澈起来，滔天恶念竟然没了。
想把钱箱送回去，却感到一股杀气袭来，本能地周身一紧，疖子像被捅了一刀，痛得跪地。
老者持笤帚走近，用木柄将何安下在钱箱上的手挑开，一脚踢起钱箱，用笤帚托住，一路托回了岳王庙。钱箱重二十余斤，笤帚则是用柔软的高粱穗绑扎，本不具支撑之力。
山门关上后，何安下的疼痛便止住了。
老者是高手，仅做出追击的气势，已令自己崩溃。疖子是全身最脆弱部位，首先受了刺激。揭开衣襟，见疖子已破裂。
何安下手捂伤口，跑回药铺，挤出疖子中脓水，足有一酒杯之多，敷好药后感到一身轻松。
岳王庙守夜的老者究竟是什么人？
次日，何安下买了一盒糕点去岳王庙，见老者是个杂工，跪在楼道台阶上，正擦扶手，寻常老人般动作迟缓。
何安下叫了声：“老先生。”老者两眼无光地瞥了一眼，伸手让何安下将他扶起，昨夜的英雄豪气不见半点。
他的下眼袋很重，呈青黑色，长期失眠的症状。何安下说了句：“您治好了我的恶念。多谢。”将糕点盒送上，老者面无表情地接过，蹲下继续擦扶手。
何安下明白他不会和自己交谈，于是冲老者后背作揖，离了岳王庙。
半月休养，疖子伤口愈合，何安下又可以在竹林练拳。但不知是疖子脓血未尽，还是那夜在岳王庙突然萌生的恶念死灰复燃，时常感到一阵恶心，难以抑制。
一日，练拳时瞥见竹枝上攀着一只小猫般大的怪物，毛色黑亮，登时恶心到极点，于是跺脚发力，在地上印出一个脚印。而它并不惊走，攀在原处。
他心中一凉：“这是幻象，一定是我心中恶念所显现的。”决定不理它，专心致志地练拳。半晌，忍不住又向竹枝瞥去一眼，它仍在。
何安下收住拳势，长呼一口气，再次回身，想看看它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但视线没转到那里，便停住了，因为看到林中蹲着一个穿中山装的青年，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中山装青年低头摆弄一块石头，攀在竹枝上的怪物三分像老鼠七分像兔子，一双绿眼迷症地盯着中山装青年，如老鼠见了猫或是兔子见了鹰。
何安下心头一惧，青年能够震慑住自己身旁的动物，自己却毫无感觉，这该是怎样的武功？
青年抬头，对何安下一笑，似乎是歉意。何安下也笑了一下，青年手扬起，石头飞出，正中那只怪物鼻梁。
怪物自竹枝跌下，身形一松，展开的躯体比在树枝上大出一倍，就此瘫死。青年走上去，拎起怪物尸体，欣喜地说：“杭州真是好地方，能把鬼东西滋养得这么大。”
何安下知道遇到了非常之人，没敢搭青年的话，径自出林。青年却追上来，问：“能否借你家炉灶用用？”
青年眉弓棱角犀利，眼窝深陷，面色黝黑，是广西一带容貌。
竹叶瑟瑟作响，铅灰的天际现出一道惨淡黄光，暴雨将至。

［八］彭家的东西
雨停后，中山装青年从厨房捧出一锅炖肉，热气腾腾，却无香气。香气已尽数收入肉中，一流的厨艺方能如此。
肉裹着厚厚的一层皮，皮上有未刮净的白色毫毛。青年注意到何安下表情，笑道：“野味的精华全在皮上，老兄，你知道这是什么？”
青年打下的是竹林中的老鼠，因常年吃竹笋而肉带清香，是广西名菜。青年夹了一块吃下，示意何安下也动筷子。
何安下试着吃了一口，便禁不住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两人无话，把一锅肉尽数吃完，青年整肃衣领，坐得腰杆笔挺，道：“你已吃过天下美味，此生足矣。抱歉，你的性命我要取走。”
何安下：“你是彭乾吾的人？”
青年：“我是他第七个孩子。父亲贵为掌门，要处理许多俗事，练武时间少，武功难有进境，不退步已是难得了。”
彭乾吾败给了徒弟赵心川，自己是唯一的目击者，彭家杀自己，是要维护名誉。想到自己得了赵心川真传，倒不惧彭家，何安下不由得嘴角泛笑。
青年接着说：“但太极拳的顶尖人物，还在彭家。彭家有一个人超过了彭乾吾，也超过了赵心川。”
何安下：“谁？”
青年：“我。”
青年手中的筷子点在桌面中央，桌子立刻单腿立起，盘碗开始滑动。何安下跳开，退到门口。
盘碗即将滑落时，青年筷子划动，桌子恢复平正，悬空的三条桌腿逐一落地，盘碗在桌面边沿停住。
青年一笑：“我父亲得了太极拳的柔劲，赵心川得了太极拳的刚劲，而我无刚无柔。老兄，来吧。”
何安下走近，一拳击出，却感到青年瞬间变得遥远，自己则像跌入水中，身体失重，慢慢下沉。
其实何安下是飞速跌出了门。
青年走出门，笑道：“哈，想不到赵心川传给了你点真东西。我会让你死前，充分体会到太极拳拳劲。”
何安下：“我想受你一百拳而死。一拳打死人，谁都可以做到，一百拳打死人，并不容易。”
青年冷笑：“我倒想试试。”
何安下挣扎而起，挥掌向青年劈去。青年一抬左手，何安下的掌便凝固在青年手腕上，拉扯不开，似乎是粘住了。
青年右手捋了下鬓角，何安下被打了出去。
跌倒在地时，四肢疼痛，但内脏未伤。看来青年中计，没下杀手，如果能逃到岳王庙，便有救了。
何安下摇晃起身，做出再次出击之势。青年露出惬意笑容，何安下却转身就跑，上了公路，奔向繁华城区。
今天正有庙会。混入人群，一阵安心，放慢了脚步，却听得身后响起众口惊叫，回首，见人群闪出一道缝，越裂越大，正向自己而来。
这道人海裂缝中，不断有人被抛起。想不到青年竟然在大街上施展武功，毫不避讳，何安下知道他对自己下了必杀之心。
青年追入岳王庙，穿过正院，见何安下钻入后院的一间小土屋，这是庙里打杂人员住所。
何安下进屋后并不关门，青年稳住脚步，挑开布帘，踱步而入。
室内昏暗，只在后墙上开了一扇小小的玻璃窗户。何安下站在墙角，喘着粗气，屋中坐着一个老人，手中拿着两米长的粗重木杆。
老者声音低沉：“关门吧，屋里进了苍蝇。”
青年反手关上门，冷静站立。老人单手握着大杆子，在室内挥动起来。室内狭隘，而杆子挥洒自如，像是在极其宽阔的地方舞动，没有一丝懈怠。
杆子猛地扎在了后墙那扇小玻璃窗上，然后慢慢撤下。玻璃上有了一星秽迹，是一只死去的苍蝇。
玻璃并没有破碎。
青年凝视着窗户，缓缓道：“彭家太极拳的开山祖师彭孝文，传过一个外姓徒弟，叫周西宇。彭孝文死后，他拜祭灵堂时，遭到彭家整族人的围杀，因为彭家的东西要留在彭家。此人翻墙逃走，你知道他的下落么？”
老者并不回答，反问：“听说彭家的第三代，出了个天才，可以和彭孝文媲美，但他是异族女子所生，即便武功再高，也不能继承彭家的正统。你知道他今后的打算么？”
青年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向老人作了个揖，退出小屋，却没有关门。老人紧盯着门口，如临大敌，过了半晌，一颗石子飞了进来。
石头打到后窗玻璃上，却突然卸力，滑落于窗台。
玻璃未碎。
门自外面关上了。
老者长呼口气，叹道：“彭家的东西还在彭家。”转头对何安下说，“你可以回去，他不会再难为你了。”
何安下道声谢，推门而出，见阳光将后院泥地打得雪亮，中山装青年已走得不知去向。

［九］目击
次日，何安下又提糕点盒去岳王庙，老者还在擦楼梯扶手。递上糕点盒，老者未理，何安下便将糕点盒放在台阶上。
老者低声道：“上次那盒还未吃完，如果是谢我昨天救你，便不必了。”何安下不走，老者侧头看他，两眼发出刀锋之光：“想求我的武功么？”
何安下摇摇头：“想求你去了我心中恶念。”
老者伸出手，让何安下将他扶起。站好后，眯眼示意何安下说下去。
何安下说他腰部长疖子时，心中升起了一个恶念，疖子破裂后恶念消失了，便以为是生理影响了心理，而昨日他死里逃生，回到家后，却恶念丛生，想上街杀人、破室强奸、拦路抢劫……
老者的眼睛不知何时合上了，许久方睁开，道：“恶念，是么？”此时自楼梯走下一个少妇，香气淡雅，穿着得体，一看便知是规矩人家女子。
何安下侧身让路，少妇却不再走了。何安下惊异抬头，见老者正与少妇对视，少妇两眼呆滞，两腮红润。
老者道了句：“跟我走吧。”
少妇“嗯”了一声。
老者走下楼梯，少妇小步跟随。他俩直走到后院，老者站在门口，推开屋门，少妇款款进去，老者不进屋，关上门，对何安下说：“这是恶念吧？”
太极拳的高级打法名为“目击”，不必动手，以目光震慑住敌人。老者三十七岁遭到彭家围杀时，已达目击境界，可令追到近处的人瞬间恍惚，所以能有翻墙逃走的空隙。
他隐姓埋名，三十九岁在岳王庙作了杂役，四十六岁时，想到一身武功永无施展余地，患上了失眠症。五十一岁时，他发现了目击的另一个作用——目击不但可以震慑敌人，还能震慑女人。
他今年六十三岁，已在岳王庙中玩过两百个女人。
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老者沉吟：“这是恶念吧？”
何安下垂头。
老者：“我也曾经少年，是心高气傲的武术天才，自诩日后是宗师级人物，不料老了却做了流氓。”
老者反手打开门，道：“今日心境不对，你喊醒她吧。”室内昏暗，女人端坐在床，呆若木鸡。何安下走入，女人呼吸加速，两个圆圆肩头耸起，张开双臂拥抱的预兆。
何安下快速出手，按住女人的肩膀，道声“出门！”女人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前行，径直出门。
何安下随后出屋，站在老者身旁。那女人直走出二十多步，两个肩膀一松，缓缓转过身来，左右看看，疑惑的表情。
她恢复了神志，快步向前院去了。
她的背影肩丰臀满。老者眯眼望着，喃喃道：“好女人。”何安下受老者影响，也感美极，不由得点了点头。
女人走出两人视线后，老者正色起来，道：“小兄弟，我如果是受人追捧的一代宗师，便不会有这副色鬼样。所以恶念不是来自内心，而是不得志的生活。”
想消除恶念，先要改变生活。
何安下自岳王庙走回药铺的途中，一直在揣摩自己的生活。“我丰衣足食，房屋宽大，并无一样不好。难道……需要生活中添加个女人？”
此念一起，惊出一身冷汗。

［十］别后休洗莲花血
药铺生意较好地维持着，何安下坐在柜台里，平静地称药收钱，但时常会有一念：“我这辈子，就在柜台里活下去了？”
不知这一念是善是恶。身前的柜台和身后的药柜子，构成一条一米宽十米长的空间，狭隘且没有生机。何安下可以容忍狭隘，但不能容忍没有生机，但他的生机是什么？
是那个在岳王庙中的女人么？她去了哪里？
一日黄昏，何安下刚上门板关了店，便响起敲门声。打开门板，看到了那个岳王庙中的女人。
她发髻规整，脂粉清淡，完全不记得他，开口说：“先生，你这里有药么？”
何安下：“什么药？”
她支吾半天，一咬嘴唇，终于说出：“怀孕的药！”说完，面色不改，耳朵却红了起来。
何安下强作平静，请她入门。中国的药铺不单卖药，还配有诊病的坐堂先生，在柜台外设有一张小方桌。何安下自任坐堂先生，引她到方桌。
她乖乖地撸起袖子，露出白藕一般的小臂，枕在桌面。
何安下伸出三个指头。搭上女子手腕，却感到自己的脉搏汹涌澎湃，叹了声：“不好！”吓得女子失色，惊叫：“先生！我的身体，真的不能生小孩么？”
何安下缓过神来，见她楚楚可怜，也不管有没有摸清脉象，安慰道：“你脉象温润深厚，正该多子多孙。”
女人眼光闪亮，说她出嫁三年，仍未有一男半女，不知遭受婆婆多少白眼，而丈夫对她也日渐冷淡。
何安下听得一阵心慌，匆忙给她开了服药，送出店门。她离去的背影，肩丰臀满，正是那日岳王庙后院的景象。
何安下不由得唤了声：“小心！”音量低微，走出几步远的女人却听到了，转身诧异地看着他。对视她一双秀丽眸子，何安下喃喃道：“你去过岳王庙吧？”
女人一笑，说她去求子。
何安下大惊：“岳王是抗击金兵的英雄，你怎么好向他求这事？”
女人：“他帅嘛！”
何安下不由得笑了，女人笑得更为灿烂，走回来两步，道：“他死后做神，神要管大小事的。”
何安下：“做神这么麻烦？”
女人郑重点头：“不但岳王管，佛祖也管。”
她后天要被送入灵隐寺的观音殿中，在轿子里坐一夜，以求菩萨保佑怀孕。她的丈夫和佣人则在大殿外守候，从大殿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轿子。她眼角一红，说：“菩萨要不帮我，我就万劫不复了。”
何安下不知说什么好，任由她走了。
弹指三日，天色转黑后，何安下坐卧不宁，喝茶至夜半，终于起身出门。
灵隐寺庙门关闭已有两个时辰，何安下自庙后菜园潜入，直至如松长老房舍。室内熄了灯，何安下轻敲窗棂，响起低沉问语：“哪个？”
何安下：“抄经书的人。”
如松开门，并不请何安下入屋：“今晚何事？”
何安下：“只想问佛祖开悟的经过。”
如松“咦”了一声，就此沉默，半晌说：“这是大事，请进。”
入屋落座，如松叹道：“因为一颗星星。”佛祖坐在一棵菩提树下，发了不开悟不起身的誓言，在第七天夜晚，抬头望见一颗明星，就此开悟证道。
此明星，有人说是真实夜空中的一个，有人说这是暗示佛祖修炼的是名为“准提法”的古老法门。准提法的第一要点是观想在自己头顶一寸处有一星亮光，照透五脏六腑，照透日月星辰。
准提法门是宇宙毁灭再生千百亿次之前一个名为准提的菩萨所传，此菩萨流传下来的形象只有背面。如松自抽屉中取出一面黄布包裹的铜镜，见镜后铸就菩萨背身，有十八只胳膊。
翻转铜镜，镜面清澈，如水一般。
如松：“依法修行，菩萨的面容便会在镜中显现。”何安下向镜中望去，却见到一位女子脸庞，正是期盼怀孕的她，不由得看痴，再也移不开眼光。
如松不动声色，缓缓以黄布裹上铜镜。何安下如挣扎出水的溺水者，大口吸气，平稳之后，道了声：“惭愧！”
如松笑道：“你深夜来访，不只是问一颗星星吧？”
何安下知道被窥破心事，却不愿说明，语锋一转：“佛祖开悟证道，不会只因一颗星星吧？”
如松点点头，道：“对。还因为一个女人。”
何安下心惊，怔怔地看着如松。如松温言：“佛祖在菩提树下打坐前，曾有一个女人，施舍牛奶给他喝。有了营养，身体安舒，方有打坐的精力。七日成佛，难道不是因为一个女人么？”
何安下放松下来，笑道：“是从这上说的。”
如松深渊般的眼睛看着何安下：“你以为怎样？”
何安下顿时面部僵硬，如松反而笑了：“你今天为何来？不能说句实话么？”
听了何安下的实话，如松皱起眉头。
何安下惶恐说：“我知道我大错特错。”
如松摆摆手：“你那点小邪念，不值一提，我只是可怜那个女人。她入庙一宿，是怀不上孩子的。”
夜宿观音殿求子的风俗，来自北宋年间的湖北寺庙，不知何时传到了杭州。这风俗是有流弊的，女子的丈夫在殿外的搭床守候，防人进入，殿内的花轿又是能从窗户里窥视到的，应该一夜无事，但做贼的是庙中和尚，殿内地板有机关，可引女子入地下室……怀上的是和尚的孩子。
如松：“和尚自毁戒律，风气就此败坏。我做此庙主持，已知其中奥妙，严禁此事，封住地道，只保留此风俗。”
何安下赞道：“善举。”
如松叹道：“善恶难分。也许是作恶。”何安下呆住，如松许久后说：“那些与女子偷情的前辈和尚，也许不是淫行，而是慈悲。”
如松做主持后，要接待四方的香客施主，渐渐体味世事，再看佛经便有了不同以往的思路。许多佛经中都说佛法的功德可以转女成男，为何女人要变成男人？因为女人在现实中要受到种种限制，处境痛苦。
比如女人不育，往往原因在于男人，而世俗却归咎于女人。女人入观音殿一宿后仍不怀孕，她在家族中将永遭轻贱。
如松吹熄油灯，月光透窗而入。如松头颅轮廓泛起一道银边，声音转而柔和：“我四十一岁做了主持，关闭地道已有三十三年。你可知地道入口在哪里么？”
踩了踩脚下地面。
为管束全寺僧众，三十三年前，如松将自己的禅房建在地道入口处。吹熄油灯，是为避免掀开砖面的身影落在纸窗上，让人看到。
地道阴寒狭隘，走出三四百米后，眼前方始开阔，出现一块二十米见方的空间，有一张雕花榆木大床，被褥幔帐已烂坏如粉，浮起浪花般的白白一层，随着何安下走近，飘移出床，溃散于地。
未烂的是一架木梯，顶着一方铁盖。铁盖锈迹斑斑，何安下打开后，便见到花轿的底边。
掀开的砖面在轿子前，被轿子遮挡，正是窗外窥视的死角。何安下从地下升出半个身子，凝望着绣着绿色蝙蝠和粉色桃子的轿帘。
打开后，会怎样？她能明白我的用心么，会不会受惊尖叫？
如松长老冒着寺庙名誉毁于一旦的危险，让自己入了地道，但出于女性的本能，她不可能不尖叫。
只有掀开布帘后快速出手，先将她打晕……
何安下掀开布帘，止住了出手，只见她斜在里面，头歪在肩头，唇齿微张，正甜甜睡着。
将她抱出轿子，下了楼梯，关上铁盖，放在败絮如雪的床上，她张开眼睛，团住身子，叫道：“你的胆子太大了！”
何安下：“我只是想帮你。其实，我十六岁上山修道，还未经历过女人。”她两眼瞪得溜圆，渐渐有了笑意，轻声说：“你的胆子太大了！”
临近她的身体，何安下看着放在床头的油灯。那是如松叫他拿下来的，灯架为黑铜，触手处磨得光滑，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红色。灯架雕刻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天界力士，两臂反托着灯台。
何安下默念一句“我无恶念”，就此进入前所未有的境地……
她很早便离去了，坐回地上的轿子中。何安下独自躺了许久，凝视着油灯架上的天界力士，想：“如果我有了孩子，希望跟你一样。”
回到如松室内，惊觉天色已明。地下片晌，地上却换了日月。何安下将方砖盖好，扫去土尘后，如松上早课归来，手中拎着一个小笼屉。
早课为咒语念诵，约半个时辰，可令一天警醒。如松眼神清亮，他注意到地面恢复整洁，并不提昨晚的事情，只是把笼屉递给何安下。
打开，见是两层包子，一层六个。咬了，入口清爽，原来是莲藕做的馅。何安下很想去观音殿看轿子有没有离去，但不愿违如松的好意，坐下，两三口吃完了一个包子。
如松沏了杯茶，递来：“慢慢吃。杂念一起，善行就不是善行了。”何安下听懂了话中暗示，默叹一声，左手接过茶杯，右手又拿过一个包子，慢慢咬下一口。
他吃几口包子，饮一口茶，吃完早餐已过去半个时辰，料想她早出了寺院。不知她是哪家的妇人，出了寺门，便天地永隔了。愿她怀上我的孩子，从此安定生活，成为一个福气的少奶奶……
有什么掉入茶杯中，茶杯虽小，也泛起涟漪，如广阔西湖。何安下感到下眼皮温热，抬眼见如松正望着自己，道了声：“惭愧。”
如松取毛巾递来，何安下擦去泪水。如松打开窗户，晨气入屋，何安下顿感清爽。
如松：“崇高必堕落，欢爱必离别。缘聚缘散，不过如此，还是看开了吧。”
何安下喝完杯中茶，两手抱拳，向如松作揖，告辞而去。

［十一］零落年深残此身
观音殿在第二重院子的左侧，何安下故意行在右侧，但到二重院，仍不由自主地瞟一眼。
观音殿前空空荡荡。何安下调整呼吸，走过二重院子。第一重院依旧空荡，时间尚早，无有香客。何安下走过山门，山门中供奉的是四大天王，东方持国天王多罗吒身穿白甲，手持琵琶，五官凶恶却神态祥和，令何安下看了很久。
何安下遐想，这位天王是要用音乐来使众生皈依佛教，音乐比语言更能激发心灵，而比音乐更有力量的，便是经历世事，例如我昨夜经历了女人……
他两手合十，向持国天王行礼，只想沉浸在自己的心情中，不言不语地走回药铺，关门停业，完整地睡上一天。但山门台阶上坐着一人，这个魁梧身形令他不得不开口，是岳王庙的守夜老者。
老者眯眼坐在晨光里，如一尊木雕。何安下发觉他的相貌和持国天王有些许相像，道一声：“老先生。”
老者转头，眼光混浊，伸出手。何安下将他扶起，老者神情异样，何安下不敢问话，扶出三十步，老者低声道：“我本来想传你武功，但你根基不佳，成不了一代高手。”
何安下静等老者说下去，老者却不说了。又走出二十步，老者开口：“高手是最细心的人，因为比武时生死只在一线间。我是一代高手，每次都要你扶才能起身，你太鲁钝了，从来就不觉得奇怪么？”
又走出十多步，老者说：“我的下身已经烂了。”
不知是两百女人中的哪一位，令老者染上了一种怪疾，半年前，后背结了红色脓包，状如馒头馊坏的霉斑，后来霉斑在大腿上越聚越多。老者拼尽一生的内功修为，令霉斑在胸口止住，未发展到脸上。
老者失眠已近二十年，又增霉斑痛楚，夜夜如在地狱。昨夜他意外地睡着了，梦到持国天王给他弹了一曲琵琶，超乎人间音乐，令他忘却此身。
今早醒后，怀着治病有望的期待，他赶来灵隐寺，在天王塑像前痛哭流涕。也确有奇缘，一个打扫庭院的小和尚，传给了他一个天王的手印，说可治世间疾病。
老者停住步，两手垂在腹前，手心向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交叉，两个大拇指遥遥相对，道：“小和尚告诉我，让我体会交叉的手指间隐隐的松紧感，体会两个大拇指隔空呼应。”
何安下：“一定灵的。”
老者摇头：“的确可令身体强健，结手印之法符合‘不动之动’的拳术口诀——我十八岁就知道了，因为这是太极功夫。”
一个手印竟含有太极拳密意，佛法出乎意料的广大。
老者：“但这个手印是治不好我的，因为我修‘不动之动’已有五十年了。”
何安下忙说：“我认识此庙主持，一定有治你病的法门。”
老者泛起笑容：“我一生不求人，只在今天早晨求小和尚传我手印，不想再求第二次了。佛法深湛，可惜我来不及修行。我的修行是太极拳，不想再修别的了。”
何安下：“性命攸关。”
老者：“我已活够。”
何安下明白了老者心境，不想做狼狈乞命的事。老者坐在山门台阶上时，迷糊糊打了个盹，这是他二十年来的第二次睡眠，又梦到持国天王，天王向他展示了一座金灿灿山峰，高三百三十六万里。
老者认为那是天王在暗示他有美好归宿，他的辞世就在今天。
回到岳王庙后院的小屋，老者已浑身瘫软，各种死亡征兆渐次出现，口齿不清地说今天是好日，因为每年的今天都会有一个朋友来看他。
何安下：“您一生都在躲避彭家，怎么会有朋友？”
老者慈祥微笑，并不回答。何安下思索今日并非节日，便问：“今天是你生日？”老者摇头，语若游丝：“人的生日，并不单是妈妈生你的那一天，还有很多，能令你心境改观的，便是你的生日。”
老者说完，一阵咳喘，就此昏迷。
直至黄昏，老者的朋友也未出现。天黑时，老者转醒过来，虽手脚不能动，但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何安下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最多维持一个时辰，老者便要过世。
何安下询问老者有何需要，老者语调平缓：“想听曲子，找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吧。”

［十二］无名指
跑到西湖边最大的酒楼，何安下掏出两块大洋，叫道：“我家老人快不行了，只想听曲，你们这琵琶弹得最好的姑娘是哪个？”
店伙计眼神充满同情，说：“中央提倡新生活运动，振奋民族精神。省长杨希丁这月颁布命令，禁止酒楼卖唱。我看，你还是到妓院找找看吧。”
何安下：“不许卖艺，只许卖身，这是什么新生活呀？”
伙计：“莫论国是。”
奔至西湖边最大的妓院，何安下掏出五块大洋，说明来意。妓院伙计深表同情，说：“可惜你晚来一步，我们这弹得最好的姑娘，已跟客人进了房间。”
何安下：“……次好的，也行。”
伙计：“会弹能唱的，容易受客人青睐。我这么跟您说吧，凡是搞音乐的，都没空。”
何安下猛地擒住伙计胳膊，将他半个身子支起。伙计疼得额头流汗，却紧咬嘴唇，强忍着不叫。何安下又加了把力气，伙计终于开口：“我知道您厉害，心里服了，但现在提倡新生活运动，如果我喊了，被人误会成打架斗殴，妓院就要被查封。您有什么要求，我给您办就是了。”
何安下：“带我去找弹得最好的姑娘，我和她的客人商量。”
最好的姑娘在最深的院落，穿过竹林小径，琵琶声渐起，泉水叮咚，令人心绪一荡，忽然密集，何安下顿感虚空中布满拉开的弓弩，即刻便会有无数利箭射向自己。
紧张到极点，琵琶声一缓，天地平安，余响四五下，不知觉中止住。
何安下暗赞一声，见伙计满脸得意，显然为自家妓院能有如此姑娘骄傲。
推开屋门，见一位穿碧绿色旗袍的女人背坐，听到门声，她转过头来，两眼迷离，仍沉浸在乐境中。
伙计：“沈大姑娘的琵琶真是绝了，连我这粗人，都听得神魂颠倒。”
女人缓过神来，笑笑，站起身。她手中并无琵琶，何安下见屋中深处有一个坐在圆瓷凳上的身影。
此人斜抱琵琶，身穿浅灰色中山装，正是彭家的第三代天才。
何安下脖梗发麻，但语气坚定：“这把琵琶和这位姑娘，我要带走。”
青年冷笑：“放肆。”褪下指头上为弹弦而裹的胶布，扬手向何安下扔去。
空中一声爆响，软塌塌的胶布发出强弓劲弩的声势，刺面袭来。何安下忙偏头躲避，胶布击中他膝盖。原来发出大声，是为了惑乱他对方向的判断。
何安下单腿跪地。
青年：“如果我再加点力度，你的膝盖便碎了。上次留你一条命，这次留你一条腿。彭家已给足了赵心川、周西宇面子，滚吧。”
何安下腿上剧痛，挣扎起来，转身出门。青年却又叫住他：“给你天大胆子，也不敢冒犯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何安下回身，见青年抱琵琶走近，便以最简洁的话说明事情原委。
伙计刚才吓得尿了裤子，两腿动弹不得，但在何安下说话时，不住点头，以证明何安下所说属实。
穿碧绿旗袍的女人脸色发白，两眼却闪烁动人光彩，显然对青年崇拜之极。青年听完何安下的话，略一沉吟，把怀中琵琶递给女人：“你跟他去吧。我等你回来。”
她用力点了下头，紧抱琵琶，先一步迈出门去。
何安下：“多谢。”
青年：“照我的性情，应是我去给周老先生弹这最后一曲。但我去不了，因为今晚我两个哥哥到杭州。”
青年对门外女人说了句：“稍等。”将门关上，一双深陷的眼睛凝视着何安下，凉可彻骨。
青年未能斩杀何安下，就此留滞在杭州。两年前，彭家在杭州匿名开了一家餐馆。青年到餐馆提了一笔钱，衣食无忧。三天前餐馆掌柜找到他，说彭家长子、次子将要来杭，因为彭乾吾调查出，彭家上一代的逆徒周西宇就在杭州。
青年：“周西宇虽雄威仍在，毕竟老朽，我一人就可对付，但两个哥哥偏要来。他俩不是要对付周西宇，是要对付我。这两个哥哥，一直嫉妒我的天赋。”
青年叹一声，继续说：“所以，今晚他俩的计划是，让我打头阵，当我和周西宇两败俱伤后，再将我斩杀……也许我不会死，而是被挑断脚筋，永成废人。”
何安下：“你应该离开杭州。”
青年：“父亲从来不喜欢我，就让他喜欢的儿子杀了我吧。我只是羡慕周西宇，可以病死。”
何安下怔怔听着，青年一笑：“该逃的是你，家父绝不会放过你。”
何安下胸中升起一股力量，令自己安定下来，道：“我是要去岳王庙的，老先生还要听曲。”
青年仰头大笑，赞道：“仗义！很好，我保你能走出岳王庙。你要好好活着，把我的技艺传承下去。”青年向何安下伸出左手，拇指、食指、中指、小指逐渐瘫软，无名指挺立出来。
青年：“我在武学上的独到领悟，从此开始。五根指头中无名指最迟钝无力，要跟着中指、小指方能活动，好像是根废指。但这根废指却是修炼关键，打太极拳时全身大松大软，但要有一点用力处，如此方能有松有紧，成就武功。”
何安下：“在这根无名指上！”
青年：“别激动，我的话说到这分上，傻瓜也能明白。”
何安下：“然后呢？”
青年：“不用我教，这根指头会教给你。”
青年的脸转向屋内，反挥手：“你先走，我随后到。”
何安下自知多说无益，开门，带那女子而去。

［十三］笨招
碧绿旗袍女人在老者床前坐下，怀抱琵琶，仪态温婉。老者眼光一亮，对何安下能找来这样的女人倍感满意。
女人：“大爷，您想听哪首曲子？”
老者：“哪首曲子也不听，我的好姑娘，随你的心意弹吧！”
女人一愣，道：“大爷，您别为难我。我弹曲子只是讨饭吃，实在没有作曲的本事。”
何安下知道老者不是调戏，而是在想梦中听到的天王乐曲，于是劝女人：“人间音乐，我们不感兴趣，你随手弹弹就好了，心里有什么就是什么。”
女人拨弄几下便住了手，楚楚可怜：“我心里空空的，实在弹不下去。”
何安下一筹莫展，老者却笑了，“心里空空的——妙极了。你听过竹林的声音么？竹子并不能发声，因风而有声。我的好姑娘，想象自己是一片竹林，感受天地间的一切，什么来了，你便有什么样的应对。”
老者嗓音富于磁性，听得女人眼神迷惘。老人说完，她闭上双眼，十指慢慢摸上琵琶弦，响起一个晶亮的音，随后绵绵而起，初如晴天小雨，后如天边云阵，境界渐开，不似人间曲。
何安下坐在女人身后，也想象自己是一片竹林，随着琵琶瑟瑟，如痴如醉，忽觉音色一转，发出刀剑磕击之声。
何安下猛睁眼，见女人与老者均无异样，琵琶恬淡，并无刚才自己闭眼听到的杀气，于是想到一事，静静起身，打开了门。
只见后院中站着两个身影，体格高大，穿青布长衫。
何安下出屋，反手合门，向两人抱拳：“我叫何安下，两位是彭家的吧？”
两人并不搭话。
何安下走至院中：“屋里老人，我保定了。请出招。”
两人互看一眼，一个人后退三步，两手交叉在胸前，做观望状。另一个人把长衫下摆掖在腰际，向何安下走来。
何安下挥拳出击，却发现那人贴在了脸前。何安下慌得连退数步，那人又慢慢走来……
何安下几次出击，都刚一挥手，那人便鬼魅般贴上，令自己动弹不得。观望的人有些不耐烦，叫道：“二弟，别玩了。”
那人回头说：“大哥，这是个雏儿，一下就死了。”
何安下疾跑开。那人见何安下和自己拉开了距离，嘿嘿笑两声，道：“别躲，躲也没用。”
何安下眼前一花，那人又贴在脸前，嘀咕了一句：“不玩了。”何安下顿时感到一股大力透来，像盆脏水倒进胸腔，说不出的难受，低喘一声，断了呼吸。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一股更大力量袭来，何安下眼前一黑，心知死亡来临。但那股大力擦着自己的肋骨转了一圈，竟然消失。
何安下顿觉鼻腔通畅，连连吸气，恢复视力，见中山装青年紧贴在那人背后，托着那人两肘。
那人额头冒汗，音声微颤：“七弟，你这是做什么？”
青年：“你放了他，我叫你声二哥。”
彭家次子向何安下使个眼色，何安下撤身，退出十步。
青年也慢慢后退，和彭次子拉开距离。彭长子静立一旁，此时才说话，语调冰冷：“七弟，你忘了今晚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么？”
青年：“没忘，但这个人我保下了。”
彭长子：“好，随你。”
彭次子：“等等，此人身上有太极拳拳劲，莫非是赵心川教过的人？”
彭长子：“七弟！”
青年：“我教的！”
彭长子温言道：“好，他可以走。现在，你俩跟我进屋，会会周西宇。”
室内琵琶声持续，青年和彭次子站到彭长子左右侧，三人行至门前，彭长子对门行礼，朗声道：“彭家第三代彭玉霆、彭金霆、彭亦霆，拜见周师叔。”
室内没有答话，琵琶音骤转，密集激昂。
彭长子冷笑，弯腰，再次向门行礼。当他重说到“拜见”二字时，在他右侧的青年低喝一声，跌了出去。
彭长子手中多了一把黑刃短刀，即刻收入袖中，“七弟，你果然是个天才，太极拳劲已渗进最细小的肌肉，这把刀能劈开三块大洋，却只能刺进你三寸。”
青年瘫在地上，手捂肋骨，一双深陷的眸子发出兽眼的光芒。
血自他手指间渗出。
彭家长子：“三寸也够了。”快步逼近，挥掌向青年头颅拍去。何安下惊叫一声，想阻拦，但一迈步便被扳住胳膊按在地上，彭次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青年闭目待死，彭长子的手掌却停了，缓缓转身，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只见院门走入一个戴口罩的人。此人身材瘦小，穿灰色马褂，单手拎着一瓶酒。
何安下心中一亮：他是守夜老者等了一天的朋友。
来人停住脚，道：“这两个年轻人我要留下。”
彭长子：“可以。看你的本事。”
来人把酒瓶放在地上，伸手向怀里一摸，看不清具体动作，手中多了把剑。此剑颇长，令人费解如何能藏在身上。来人笑道：“不是用它。有它在身上，活动不开。”
他走到院墙西侧，向上一跃，离地一尺来高，后背贴于墙面。六七秒后，他滑下，道：“抱歉，只能做这么点时间。够不够？”
彭长子眉头挑起，说声：“够了。”向彭次子一挥手，两人向院外走去。东墙阴影里却响起一个沉闷声音：“止步，彭家就这么败了么？”
阴影中走出一个胖大身影，正是彭乾吾。
院中人均变了脸色，彭乾吾走到戴口罩的人跟前，抱拳作揖：“陈将军好。”戴口罩的人还礼，默认了身份。
彭乾吾：“只知陈将军剑法神通，不料还指功了得。你是把指头扣在砖缝里，撑住身体的吧？”
戴口罩的人：“错，如果用指头，我可待一个时辰。是用意念，想贴上去就贴上去了。”
彭乾吾：“果然神乎其技。”
戴口罩的人：“你耽误在俗事里，不好好练功。否则，其中奥妙你早该知道。”
彭乾吾：“是么？”话音未落，以极快速度抱住戴口罩的人。两人抱住后，便不再动，其他人不敢上前，各自待在原处。
过了一袋烟工夫，两人身体响起骨骼崩裂声。三五响后，两人分开，相互抱拳行礼。
戴口罩的人：“你用最笨的办法，赢了我。”
彭乾吾：“你我没有输赢。”
言罢，两人各自倒地。
彭乾吾自知技不如人，于是出乎意料地抱住此人，令此人功夫施展不开。他以天生蛮力抱碎此人胸骨，也被震坏内脏。
彭长子、次子跑到彭乾吾跟前，彭乾吾拉住长子的手，道：“看到了吧。彭家没有败绩。我死后，你继任掌门，只是不要再用暗器。”
彭长子重重哼一声，彭乾吾指向远处青年：“我从来不认为你会杀这个弟弟，我想的对么？”
彭长子略有迟缓，答了声：“对！”
彭次子跑到青年跟前，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扔在他身上，叹一声：“父亲从没给过你好脸色，但他最喜欢你，我们都知道。”说完跑回彭乾吾处。
彭乾吾宽慰地笑了，道：“死在这儿，让周师兄笑话。回家！”彭长子和彭次子对视一眼，抬起他，快步行出院门。
彭乾吾的胖大身躯消失后，何安下噩梦乍醒，从地上爬起，奔到戴口罩的人跟前，一探鼻息，发觉已死去。
院中出了凶险变故，屋内琵琶声仍在持续，绚丽华美，无尽转折，似天界之音。
青年以彭次子留下的药敷了伤口，在何安下搀扶下起身，面向小屋，幽幽一笑：“扶我进屋，去看看这是个怎样的姑娘。”
碧绿旗袍的女人闭目弹琵琶，如痴如醉，入了化境。守夜老者躺在床上，神态安详，眼珠固定，不知在何时已过世。
何安下两手合十，向老者深鞠一躬。青年握住女人弹弦的手，上下一抖，将她唤醒。
女人一声惊叫，要向床望。青年搂住她，避免她看到老者死状。青年眼神空洞，对何安下说：“这是个有灵性的女子，我要带走。妓院的麻烦，你能处理吧？”
何安下点头，问：“你准备去哪？”
青年：“找个远点的地方，开宗立派。”
女子搀扶青年缓缓行去。目送他俩的背影，何安下备感欣慰，这是两个有才情的人，虽然青年孤傲，但这位弹出天界之音的女人一定可以调和他的性格。
只要能自立门户，哪怕在海角天涯。

［十四］剑仙
守夜老者被判定为正常死亡，院中戴口罩的人被判定为暴力致死，何安下因不愿吐露那晚详情，作为凶杀嫌疑犯关入了杭州监狱。
入狱十五日后，何安下仍闭口不言。有狱卒知道他曾在岳王庙前入定十天，说法官是个贪官，贪官都很迷信，只要他在狱中入定十天，法官觉得是神人，自然不敢冒犯。
何安下觉得以奇行异能应付过去也好，于是试着打坐，但往往坐两小时便累得身心疲惫，再也无法入定，方悟到那次奇迹是特殊心境促成，奇迹无法重复。
监狱中一日做五遍广播体操，说是响应中央提倡的新生活运动。新生活运动的宗旨是振奋民族精神，何安下问：“为什么要振奋民族精神？”狱卒回答：“再不振奋，日本人随时就打过来了。”
何安下做操时运用彭家七子教的无名指功法，渐有感悟，整日自得其乐，甚至不想出狱了。
两月后，被带上法庭，宣判故意杀人罪名成立，月底枪毙。何安下思索以自己的武功，越狱不是难事，便接受了。他给法官留下良好的印象，认为是新生活运动的效果。
何安下不着急越狱，留滞在监狱，是习惯了监狱里平静规律的生活。越狱后去哪呢，回龙颈山道观么？还是像彭七子般远走天涯？
在临刑的前一天，何安下提醒自己：“越狱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但仍懒洋洋的，实在提不起翻墙、钻下水道的兴致。得过且过地挨到晚上，刚要动身，忽然想好好睡一觉，于是躺下呼呼大睡到天亮。
惊觉时间紧张，却又对死亡产生了好奇，猜测一颗子弹打入心脏，该很惬意。直到被戴上了手铐、脚镣，才明白死亡真的来临，骂自己一句：“你活腻了？”
何安下陷入古怪心态，耗光了所有逃走的机会，被押上刑场。行刑时一次枪毙两人，何安下等候时，看着前面的人成双成对的死去，只感到中枪倒地的姿势都很漂亮，干脆利索，决不犹豫。
对于自己的观感，何安下无可奈何，又骂了自己一句：“你怎么在死前成了个怪人！”
轮到他跪在枪击处，望着三米外黑漆漆的枪口，想的却是：“才离这么近。要是在一百米外开枪，死得该多么过瘾。”何安下知道自己不可救药，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身边的同刑者。
那是个络腮胡须的大汉，垂着脑袋，哭哭啼啼。
何安下：“老哥，你犯了什么罪？”
大汉：“……通奸。”
何安下：“通奸就判死刑！怎么会？”
大汉：“……强奸。”
何安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胡乱说了句：“也好也好。”
大汉惊愕抬头：“什么意思？”
执刑法警怒吼：“快死了，你俩怎么聊上天了？正经点！”
“砰”的一声枪响，大汉中弹倒地，五官凝固着困惑的表情。
何安下低头看自己胸口并无血迹，抬头见冲自己开枪的法警正“哐啷哐啷”地反复拉枪栓，击毙大汉的法警安慰他：“又碰上一颗臭弹？你做了回好人。”
开哑枪的法警十分恼火：“总打不死人，对不起我这职业。”
按照新生活运动的宗旨，执行死刑时，如果发生现场事故，未能将死囚毙命，便不再执行第二次。因为死囚连受两次惊吓，违反人道主义。
何安下免除了死刑，被押回牢房，等待两种可能——“无期徒刑”或“无条件释放”。两日后，被无条件释放。
药铺未遭查封，回到原有的生活。衷心感谢新生活运动。
只是何安下觉得自己越来越怪——对任何事都感兴趣，沉迷于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中，看蜘蛛结网便可看一天。也可以说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趣，不愿意吃饭，也不愿意睡觉，更不愿去想经历过的人与事，至于太极拳……他甚至想把无名指剁掉。
何安下知道自己心理异常，不愿见如松长老，到灵隐寺善书堂买了一套佛经，强打精神翻看，终于知道自己的状态，佛法上名为“无记”：不善不恶，穷耽误时间，死后变低等动物。
这个定义，令他产生无尽联想，出门看树上飞燕、水中游鱼，发出“我不如它”的感慨，觉得死后变成小鱼、小虫倒也不错——此念一起，何安下严厉批评自己：“不能这样！”
但振奋了三五分钟，便萎靡依旧，于是不再挣扎，随着这股惰性活下去了。
回来的第十天早晨，药铺跑进一个黑壮大汉，扫视一眼，又跑了出去，接着进来一个戴墨镜的人。他一身棕黄色西装，衣料高档。何安下见门外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黑壮大汉正将马拴到树上。
来人持一把短折扇，走到诊病方桌前坐下。何安下过去，问：“先生看病？”来人打开扇子摇了几下，道：“不看病，看你。”
何安下：“我？”
来人：“听说你因一颗臭弹，逃脱了死刑，天底下竟有如此幸运的人。”
何安下：“哪里哪里，贱命一条。活了又怎样？不过无聊度日罢了。”
来人大笑：“自轻自贱——想不到你是这么个人。唉！我拿两百大洋买你的命，有点不值。”
何安下一惊：“你买通了向我开枪的人？”
来人：“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臭弹。”
何安下连忙起身作揖，表示感谢，那人合上扇子：“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在岳王庙死去的陈将军，是我的长官，我想知道那晚的真情。”
听到彭乾吾杀死的人有军方背景，何安下沉默了。虽然他对彭家内斗十分反感，但彭乾吾舍命维护彭家的不败声誉，令他不忍。
来人清笑两声，道：“我先跟你说说陈将军，然后你再决定跟不跟我说实话。”
陈将军年轻时，跟随东北军阀张作霖。张作霖身材瘦小，五官单薄，却煞气极重，一双狐眼，机警无比，随便一瞟，便令天生气壮的彪形大汉们不寒而栗。
陈将军也是瘦小单薄之人，对张大帅崇拜至极，一举一动都在学他。张大帅有夺天下之志，为具备雄征四海的体力，年过三十便戒掉了鸦片。陈将军却越抽越凶，张大帅对这个小一号的“自己”，感情超过一般下属，痛骂过他多次。
在一次突发战役中，陈将军随身鸦片吸光，由于战事紧张，忘了鸦片，连续指挥作战三天。在战况好转时，给陈将军送饭的厨子多了一句嘴：“将军，您看您不抽鸦片不是也过来了么？”
这句话令陈将军想起了鸦片，登时难受得满地打滚，无法指挥，大败而归。此战是统一东北的关键，陈将军觉得愧对大帅，有了轻生之念。
自杀前，他跑到伙房，准备一枪毙了那个厨子。厨子却说：“我是想一句话消了你的恶习，翻身做好汉，虽然知道关系一场大战成败，但还要冒险一试，因为我觉得你是可造之才！”
陈将军被说愣了，厨子更加严厉：“不料你如此不成器！”陈将军登时痛哭流涕。
第二天，厨子和陈将军都消失了。
来人摇扇，侃侃而言：“厨子是遭同门追杀的太极拳高手，那两年隐身在部队里，后隐在岳王庙。陈将军学了太极拳后，更向上求索，入武当山修习道家剑法，但他每年都要下山一天，来岳王庙饮酒。这一天，便是他犯鸦片瘾大败的日子。”
何安下想起守夜老者说过的话：“人的生日，并不单是妈妈生你的那一天，还有很多，能令你心境改观的，便是你的生日。”忽觉自己心境改观，连日来的萎靡惰性竟消失了。
何安下两眼生出神采，来人似乎看到，挥扇说：“陈将军的事迹对你有启发？我原是他的勤务兵，就是伺候他吸鸦片的。他的变化，令我一下看淡了世事，他和周师父夜离军营时，我苦苦相求，才终于带上了我。唉，一晃二十年了。”
何安下倒茶，把陈将军身死的真相说出。来人合上纸扇，叹息一声。
何安下：“你要找彭家报复？”
来人摇头，“彭乾吾拼死一搏，笨到极点也妙到极点，陈将军死得其所。”
门外响起马嘶声，何安下起身外望，见门外黑壮大汉倒在地上，四肢紧缩，已昏厥过去。一位戴巴拿马草帽穿白色长衫的人站在马前，姿态洒脱，面对门内。
诊病方桌在室内偏侧，门内人可望见门外人，门外人却望不见门内人。来客摘掉墨镜，他的双眼瘪成一线，竟是盲人。他以最直接的方式求助，说：“外面发生何事？”
何安下说了，盲人听后表情复杂，重新戴上墨镜，双手开始搓折扇的纸面。何安下霎时明白刚才黑壮大汉先进屋是看清方位告诉他，但他自己走到诊病方桌前，不露丝毫盲人迹象，亦是奇能。
门外人无声走入，草帽压得很低，遮挡五官。行到距盲人五步远，伸手向怀中一掏，看不清动作，一把长剑已在手中。
长剑出鞘，剑形十分薄窄，无风而微颤。
盲人道：“拿杯水来。”
何安下忙倒茶。
盲人已将折扇纸面全部搓下，只剩竹条骨架，掰下一片竹条，插入茶杯中，停了三五秒，把竹条抽出，递给何安下，说：“拿给他。”
何安下见竹条上凝结着数不清的细小气泡，行出几步后，惊觉气泡并不破裂，固体的珍珠一般。
戴草帽的人接过竹条，看了眼，将剑插回鞘中，道：“两年不见，你已达凝气于剑的程度，我无话说了。”
戴草帽者抱拳告辞，转身出门，脚迈过门槛时，却突然后蹿，反手一刺。
剑入盲人肩膀。
戴草帽的人扬起脸，何安下见到一张英气逼人的年轻面孔。
盲人坐姿直挺，不因中剑而改变丝毫。他缓缓摘下墨镜，年轻人惊叫：“你的眼睛怎么了？”
盲人：“日炼的结果。”
年轻人呆了眼光，像是精神上受了极大刺激，转身出门。
年轻人的剑留在盲人肩膀，犹自轻颤。盲人脸色惨白，伸出两指夹住剑身，对何安下道：“止血药。”
敷药后，盲人脸色恢复。
何安下：“伤你的是什么人？”
盲人：“我徒弟。”
武当剑法分月炼、日炼两种，他却始终不教日炼法，徒弟怀恨在心，两年前负气而走。不是他心存保守，而是他也没有验证到，这双眼睛便是两年里修日炼法出的偏差。
何安下要扶他去内室休息，他却执意离去。黑壮汉子仍瘫在地上，他轻踢一脚，汉子大叫一声醒来，活动开筋骨后，将他扶上马背。
盲人拱手告辞，何安下还礼时，出剑伤人的年轻人自一棵树后跑出，夺过黑壮汉子手中缰绳，黑壮汉子抡拳要打，盲人低喝制止。
年轻人不说话，抬头望盲人，目光如电。盲人坐姿稳如山岳，年轻人眼光暗下，垂头牵马而去。
黑壮汉子在马后跟随。
他们走上大道，远望，只是三个平凡身影。
回到药铺，何安下见地上薄剑犹自闪光，感到一切皆如梦幻。

［十五］暗柳生
杭州入了梅雨季节，天色阴惨。何安下很少出门，整天抄写医方。不是在医学上用功，而是修养自己的无名指。
干做饭、洗衣等家务时，无名指用不上，的确是生活中的废指。何安下却发现，独在写毛笔字时，可用上它。
毛笔的执笔法，是食指、中指自外，拇指自内，夹住笔杆。食指、中指用力，可以写出竖线，拇指用力，可以写出横线。而无名指自下抵在笔杆上，无名指用力，写出的是斜线。
前三指决定了纵横格局，是正，而无名指产生斜线，是奇。不料书法和太极拳一样，均要依赖无名指生出变化。
整日写字，体会的是彭七子的武学。
一日，何安下缩在柜台后写字，无名指自发抖了一下。仰头向柜台外望去，见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店里。
何安下起身，客气地问：“二位诊病，还是抓药？”两人并不回答，何安下观察两人指节皆有茧子，呈暗灰色，是打沙袋、木桩的印迹。
两人目光直愣，像没有个人意志的犬类，听到号令，便会扑出撕咬。何安下心知还有第三个人，出了柜台，扫视店内，并无发现。
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音质似是蝉叫又似笛音，何安下侧耳辨别声来方向，突然无名指自发一动，两个大汉的拳头已打在胸口。
何安下暗叫“糟糕”，以为自己必被打坏，不料身体却像团泥，毫不受力，打上的拳头各自滑开。
写字时，练的是彭七子“全身皆松，只有无名指紧”的口诀，现在无名指一紧，全身登时放松，卸掉了拳力。
梅雨季节到来后，他写了三十万字，成就了太极中乘功夫。
似蝉似笛之声再次响起，两大汉身形一错，拳打何安下肋骨。何安下无名指一软，全身顿时团紧，拳头如打在鼓面上，反弹出去。
两大汉胳膊甩到脑后，仍余力不消，带得整个身子退了三四步，方稳住身形。
何安下低吼：“出来吧！”听出怪音来自东窗外。
东窗外有两张人脸，因逆光关系，看不清五官，其中一人离了窗口，走入门来，他戴黄色军帽，披件黑色披风。
随着走动，披风散开，露出军服。一般军服为适应各种体型的人，总是略为肥大，而他的军服肩部和腿部拢紧，不是统一尺码，专为他一人剪裁。这种从未见过的瘦身军服，不知是什么兵种。
此人面色苍白，眼皮松懈，很重的疲劳相。他向何安下抬起双手，显示指上绕着一根丝线，以毫无起伏的语调说：“我是益县人，益县的丝绸古来闻名，这是我家乡的丝线，了不起呀。”
两手一拉，丝线弹出一声，似人打了个响指，音质如蝉如笛。何安下变了脸色，丝线韧性再大，也禁不住如此大力的一拉，并发出强劲音质……只有上乘太极拳劲，方能做到。
军官踱步到柜台，低首看何安下抄写的药方，赞了句：“漂亮！每个钩挑，你都写得特别好。”
一眼看穿了何安下的秘密，丝线放手，状如蛇盘，落在一个钩挑笔画上。何安下凝视线丝，叹道：“我不如你。”
军官笑出声来，竟十分悦耳：“既然无心打了，就听我说个事吧。”去诊病方桌前坐下，两个黑衣打手疾站到他身后。
他向何安下招招手，何安下只好走过去，坐在桌旁另一把椅上。见东窗外的另一人仍在，何安下道：“让你的人进屋吧。”
军官：“他不是我的人。他皈依了一个古老信仰，遵循着许多现在人难以理解的规矩。比如，一间房子里有三个以上的人，就不能进入。”
何安下：“三个人？果然是很奇怪的规矩。”
军官：“三人成众，三个人在一起，必然会出现两人联合、孤立一人的情况，和政党之间的相斥相杀的性质一样。拒绝三个人，就是拒绝社会。”
何安下：“这是什么信仰？”
军官笑笑，转换话题：“国民党执掌天下已十余年。党的前身叫同盟会，那是一个暗杀组织，企图以刺杀满清大员来颠覆政局。”
何安下聚神倾听，不料军官又转话题：“元朝初年，苏州出现一部剑谱。画上使剑的不是人，是一只猿猴，所以这部剑谱被称为《猿击术》。招法简单狠毒，善于把敌人逼入死角，有人说这是日本武功，是中国人对日本剑术的第一次研究。”
何安下点头，军官淡然一笑：“其实不是日本武功。中国战国时代的刺客，便开始以猿猴自比，猿猴图画，是留书人在表明身份。”
何安下：“刺客留书，是怕暗杀术失传？”
军官叹一声：“中国的东西不会失传，老前辈们都把东西留下了。同盟会早期的暗杀技巧，便是依据的这本书。”
两个独立的话题，突然联系在一起，军官的脸色似又白了一层：“从同盟会到国民党，许多事都不同了，许多人离去了，但现今国民党中统特务机构，还留有几个同盟会的老刺客。”
何安下：“比如……你？”
军官：“我叫沈西坡，上校。”
何安下：“沈上校。”
沈西坡点头，向窗外一瞥：“当年，浙江省的一位藏书大家向我们奉献了这本书，是他祖辈偶然买到的。十七年了，我总在想，我们是照书学的，但应该还有跟人学的，古代刺客一代代传承，不会断绝吧？结果，真让我遇到了一位。”
何安下向窗外望去，窗外的人影不曾移动分毫。沈西坡莫测地笑了，“但他也有困惑，就是在猜想，除了他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传承？”
何安下：“他没有找到？”
沈西坡：“他没有条件找，因为他是个日本人。后代人之所以误会《猿击术》是日本武功，因为和日本武功真的极其相似。元代初年，蒙古人入主中原，大肆屠杀，一批中国人逃去日本，苏州刺客留下这本书，因为他也走了。”
何安下扫视东窗外的人影，忽感悲哀。沈西坡继续说：“日本德川幕府时代有两百年太平，其特务机构发展得非常成熟，操控民众的各个阶层，建立这一体制的是一位剑客，世称柳生旦马守。他开始只是幕府的一名剑术教官。”
此时天色昏黄，窗外人影模糊了。
沈西坡：“柳生家族虽然占据政治要职，但一直不舍剑客身份，广开武馆。柳生一流武学代表了日本风格。”
何安下：“你刚才说，猿击术和日本武学极为相似，难道柳生一流和元代留书人有着渊源？”
沈西坡手敲桌面，“历史不可揣度。何先生，还有更具渊源的事，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何安下点头，沈西坡道：“同盟会是在日本建立的，得到日本政客资助，还接受了日本的特务体系。这一体系中，大部分内容来自德国军校，小部分仍是日本传统的特务手段，毕竟柳生家族成功了两百年，其经验不容小视。”
沈西坡年轻时在日本，便接受了日本传统的暗杀训练，如化装成妇女，如用一切生活用品杀人，只要使用得法，甚至一张纸都可以割破咽喉。
何安下：“很奇妙的武功。”
沈西坡：“不是武功，是技巧——对物质特性的把握。真正的柳生一流武功，我们学不到，柳生家族中也少有人学到，这极少的一群人被称为暗柳生，他们遵循着古代规矩，过着苦修生活，不与世人交往。”
沈西坡瞟了一眼东窗，轻声道：“从政、开武馆的柳生族人，叫作明柳生，虽然时代改变，旧日要人仍是今日新贵。日本当今的特务机构，由明柳生的人占据着要职，他们托中统协助一位到中国的暗柳生办事，我们不能拒绝。”
何安下叹道：“想不到中统特务和日本剑客会有如此深的渊源。”
沈西坡垂下头，声音变低：“此事无关国家利害，往日情分是要讲的……这位暗柳生渡海而来，想考察中国的猿击术传承。”
何安下：“考察？”
沈西坡的鼻翼泛起两道皱纹，竟有尴尬之色，但很快板平整张脸，“我收到线报，岳王庙命案中有一位死者是弃官学剑的陈将军；两月前，你的药铺曾有神秘剑客到来。请你代为联系他们。”
何安下：“你怎知他们是猿击术系统？”
沈西坡：“柳生武学中最神秘的是日炼月炼。陈将军以前是军界人物，偶尔会下山和老部下们相聚。他提起过日炼月炼。”
何安下：“到药铺的剑客来了便走，和我并无关联。”
沈西坡：“何先生，我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把所有事跟你讲清楚，是尊重你的武功，希望你合作。”
何安下：“你的忙，我帮不上。”
沈西坡忽然大笑，直至笑出眼泪。止住笑后，他掏出一方手绢，从手绢上抽出一根丝线，用力一扯，似蝉似笛。
沈西坡：“刚才我用一根丝线威慑住你。其实这不是武功，是技巧，你的功夫远高过我。”
何安下变了脸色。
沈西坡的笑容近乎甜蜜，“但我一样可以杀死你，这就是剑客和刺客的区别。想试试么？”
何安下两手缩入袖中，闭上眼睛。五秒后，何安下的手向沈西坡额头击去……触到沈西坡军官帽檐，即将发力，却听到一声清脆乐音，随后脑子里升起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似乎喝了杯上佳的龙井茶。
何安下眼球干涩，努力调整视线，见两个黑西装大汉已跳到十步外，沈西坡一手拿手帕捂住口鼻，一手持个银亮打火机，刚才清脆一响，应是翻盖之音。
打火机飘着蓝色火苗，冒着白色烟气。
“”的一声，沈西坡合了打火机，走到墙边，将手帕从脸上移开，远远说：“这是古老的迷魂香，改为燃气后，挥发速度增加三倍。何先生，受用么？”
何安下心中空落落，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嘴角痉挛，笑了下，整个人塌在椅中。

［十六］凶宅
这日黄昏，杭州民众看到一个极其古怪的场面。一个黑西装大汉撑着雨伞走在前，一个浑身淋得湿透的人跟在后。
如果仔细看，可看到雨伞下延出一根丝线，系在后面那人脖上。牛一样牵着他，走过了杭州最繁华的影壁街。
此人目光呆滞，竟是展示过入定十天奇迹的何药师。
何药师是杭州民众口中的传奇人物。当黑西装大汉牵着他第三次经过影壁街，看热闹的人跟了上百位。
何药师最终被牵进一所黑脊白墙的院落中，院门关闭后，便再没有打开。
次日中午，大部分杭州人都知道了这所宅院的来历。宅院最早的主人是一个上海银行家，到这里躲债时，被仇人所杀；第二个主人是广东报馆老板，在这里养了一房小老婆，小老婆后来患上精神病，她被接走后，宅院就一直空着。
听说两年前，宅院换了新主人，但始终没人搬过来。有人说那是四川一家肥皂厂老板，买下这所宅院后，家里就遭了火灾，人丁早已死光。
这是一所凶宅。
何安下的事，传到警备厅。小队长周付源要派人调查，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接完这个电话，周付源取消了行动，有人不解地问：“不管何药师死活了？”周付源没好气地说：“我的死活，谁管？”
阴雨不断，何安下神志不清地过了十天。十天中，他没有再见过沈西坡，每日有一个老妈子送两次粥喝，喝完便昏昏睡去。他的房间在二楼，从窗口可望见庭院花草。老妈子开门关门，从声音上判断，门上无锁。
但何安下完全没有出门逃生的意志，甚至没了起床的想法。这是一张雕花大床，床栏镶着四面扇形的白瓷，上有明朝风格的山水画。床下一个马桶，它是何安下下床的唯一理由。
十天里，有好事之徒敲过宅院院门，没有回应。后有人爬上院墙向里窥望，忽然白光一闪，便跌落在地，被刮掉了半条眉毛。
于是，这座凶宅又成了鬼宅。
第十一天，何安下喝了白米粥，软在床上。门轻响，一双粘满烂泥的土布鞋到了床边。何安下还没有看到那人全身时，眼皮已难过地垂下，再无力睁开，只觉得右手被抬起，一股冰凉插入中指。
这股冰凉渗入肺腑，何安下眼皮充电般立起，见到一张消瘦的脸。此人六十多岁，胡须肮脏，不知多久未洗过脸，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泉水般清澈，似乎可洗去你所有的烦恼。
何安下看到自己右手中指上插着一根银针，知是针灸。那人悄声道：“你一直被人喂迷药。彭亦霆是我家少爷。”
何安下：“彭亦霆？”
那人一笑，“彭乾吾的第七个儿子。彭家在杭州有一家饭馆，我提供蔬菜，知道你和七爷是朋友。”
脑中泛起彭七子孤傲的身影，何安下挺身要坐起，但四肢仍麻木得不听使唤。彭家菜农背起何安下，开门走出。
下楼时，何安下说：“小心。”
菜农：“不必。”故意提高音量，语调中有着彭七子的冷峻。
一楼长廊，一串房间，其中一间房的门开了，沈西坡探出头，疲劳至极的眼扫视两人，有气无力地说：“何人？”
菜农：“种菜的。”
沈西坡叹了口气，缩头关上了门。
菜农呼吸停止，背着何安下慢慢走过沈西坡房门。房门没有任何动静，走过七八步后，菜农的呼吸方恢复。
“吱嘎”一声，前方一间屋门打开，沈西坡探出半个身子，一脸歉意，“我不愿装神弄鬼，只是这房结构复杂。”
菜农：“非要我留一手功夫，才能走么？”
沈西坡疲惫的眼皮上泛起池水的涟漪。
菜农伸出左手，扶在敞开的门上。门是上好梨花木所做，没有涂漆，天然的木纹好似飞天凤凰。
却见那只凤凰跳动了一下，定住后，羽毛丰富了许多。
沈西坡眼中流星般闪过一道精光，也如流星，一闪即灭。他依旧一副疲劳样，道：“不拍裂门，却改变了木头原有肌理，力量控制得很好，不但武功高超，还善于把握物质。”
菜农：“种菜前，我做过铁匠、石匠，还有木匠。”
沈西坡：“佩服，请走。”
菜农背着何安下走到院门，抽门闩时，门缝里窜出一道白光，又迅速缩回。
菜农保持站姿，指抠门闩，越抠越紧。
沈西坡从背后走来，温言温语：“你的小腹中了一剑，这把剑很薄，抽出的速度比刺入还快，伤口来不及张开就合上了，血没有机会喷出来。”
菜农抽去门闩，拉开院门，两眼圆睁，想看清门外使剑的人。
门外无人，只是青灰色的街道。
沈西坡掏出一张纸，递给菜农，“如果你像常人一样走路，走回家，肠子也不会破裂，按这张药方抓药，十天内肠子会和好如初。如果你动武，肠子会破裂。”
菜农眼光污浊，“你的做法很奇怪呀。”
沈西坡笑了，“没什么可奇怪的，跟你的做法一样，我们不想杀人，只好显示一下武功。”
菜农反手接过药方，沈西坡将何安下从他背上扶下。菜农叹口气，与何安下对视一眼，慢慢行出门去。
沈西坡向何安下友好一笑，“想不到彭家的人会救你，武林的恩怨真令人费解。”
何安下：“不要难为他们。”
沈西坡：“放心，彭家不是我等的人。”
何安下任由他搀着，上楼回屋。

［十七］剑气
白米粥越来越好喝，老妈子说换了新米。这种米色泽白润，两端有长长尖蕊。
每到黄昏，沈西坡都会来待一会儿。他坐在窗口，染一身血红夕阳，持根长箫，吹一曲两曲。
箫声惆怅，何安下躺在床上，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不论清醒糊涂，随着箫音，都会想起许多往事。一日，何安下拼着三分清醒，开口说话：“多谢。”
沈西坡长箫离唇，不解地看来。
何安下：“你的箫声让我想了很多，以前在山上做道士，整日烦恼，现在方明白，那其实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沈西坡将箫置于膝上，道：“不必谢，我吹箫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以为特务生涯惊险刺激，其实这一职业最大的特点，却是寂寞。我在这里无聊地待了二十多天，为不相干的人，消耗掉自己的时间。我这种人，对人无益，对己有损。”
看着他疲惫的眼皮，何安下竟有了同情之心，叹道：“并非如此，起码跟着你，我可以吃上从没见过的大米。”
沈西坡泛起笑意，“我真的一无是处，大米不是我给的，是暗柳生给的，日本带来的。暗柳生只吃自己种的粮食，外地旅行都要自带口粮——这是他们的家规。”
何安下：“万一旅程耽搁，粮食吃完了呢？”
沈西坡：“他会选择饿死。”
何安下以为沈西坡在开玩笑，笑了一声。不料沈西坡一脸正色，道：“真的。日本五十年来，处处压中国一头，因为他们立了规矩，就严格执行。”
何安下觉得这话有深义，却因身受迷药，脑力不足，难以思索，便说：“你也吃他的米么？”
沈西坡：“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你，因为他尊重你。我是一个不值得尊重的人，所以我吃不到这种大米。”
何安下面露诧异，沈西坡笑道：“米是最普遍的粮食，但真正可称为米的米，自古却只产在一块不过五亩的地里，专供皇族。唐代皇帝曾将此米种子赏给日本使者，暗柳生种的便是这种米。”
何安下：“他为何尊重我？”
沈西坡：“我是骗人把戏，你有真实武功。”
何安下：“我并没有机会显露出来。”
沈西坡：“他能看出来。”
沈西坡说完，重新吹起长箫。
谈了一番话，何安下头脑清醒了三分，从箫声中听出沈西坡气息悠长。
夕阳褪尽时，沈西坡停住箫，望向窗外，眼皮骤然翻起，全无疲惫，叹一声：“终于来了。”闪出门去。
想起盲眼剑客和叛逆青年，何安下挣扎欲起，但两臂乏力，撑不住身子。
院中响起如蝉如笛之音。
沈西坡站在昏暗庭院，手持丝线，一声响尽，再拉一下。
响起另一种声音，阴沉如雷。屋脊坐有一个戴草帽的人，右手持一柄长剑，左手压剑尖，弯成弓形后松指，如雷的重音是剑锋弹直之响。
数声雷音，沈西坡忽感夜色中一物袭来，不由得抬臂抵挡，两手一紧，丝线绷断。
屋脊上传来淡淡笑声，沈西坡张开两手，任残线飘落，高声道：“听闻剑法练到极处，可发剑气伤人，我总算见识了。”
屋顶上的人开口说话，竟十分年轻，“不，你还没见识。斩断丝线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惊慌。”
沈西坡皱眉，“你不是陈将军的勤务兵？”
青年：“我不是他，也是他。我继承了他的武学，还有他的名字。”
沈西坡冷了脸，知道代代沿用同一个名字的门派多行事诡秘，甚至参与宫廷秘变，是中华文化中最黑暗的部分。
放缓口气：“我们的资料里，只知陈将军的传人是他的勤务兵，没有姓名记录，可以告诉我么？”
屋脊上的人沉默，沈西坡叫道：“怎么？不敢示人？”
何安下此时爬出屋门，见脊上人影正是在药铺剑伤师父的叛逆青年。同时看到，屋脊上还有一个人，穿着和屋脊同色的衣服，无声地从后面向青年靠近。
沈西坡问名字，为吸引青年注意力。何安下刚要高喊，屋脊色衣着的人加速，臂下闪出一道狭细白光，矮身向青年滑去。
屋脊嶙峋，竟可滑行，形同鬼魅。何安下不及高喊，那人已斩下白光。
青年警觉，侧头一望，两人间似有星光闪了一下。
那人一声惨叫，滚到屋脊背面。
青年稳稳站起，放直长剑，指向脊下的沈西坡。沈西坡一动不动，空气中多了一种细小声音。虽然细小，却是狼嚎狗吠的强度，只是极低极低。
它是沈西坡的呼吸声。五秒后，呼吸重如盖房的打夯声，突然暴吼，如狮王震慑自己统治区域内的百兽，雄强威猛。但这一声过后，沈西坡的脊背颓下，叹道：“我输了。”
只是交手前的对峙，已耗尽沈西坡所有气力。认输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似风穿过残破窗纸。
青年将剑入鞘，专注于自己的动作，似乎这是世上最隆重的事。收剑后，青年道：“想不到中统特务里，还有你这样的高手。”
沈西坡道声：“惭愧。”何安下注意到沈西坡语调已平缓，原来青年放慢频率收剑，为等沈西坡恢复正常。
沈西坡惨然道：“我平时骗人的把戏太多，到真实较量时，反而不会了。”
青年：“没什么，我刚才赢那偷袭者，用的也是骗人把戏。”
沈西坡周身一颤，仰头怔怔望向青年。
青年：“他的伤势不重。”
沈西坡：“多谢。”
青年一指何安下：“这个人，我要带走。”
沈西坡没做声，退入屋廊阴影中。

［十八］日炼月炼
“此日自知身不死，奔走江南数十城。”
这是何安下早年读过的一首诗，诗应四句，记了两句忘了两句。
离开杭州凶宅已三日，一直坐在一辆西式双排座的马车中。何安下对着前进的方向，青年对着他。这样的位置，是青年对他照顾，在急速行驶中，背对前进方向，容易晕车。
车上备有干粮，每日只停一次。停在路边饭馆门口，不是买饭而是买开水。开水用来沏茶，茶是西湖龙井。龙井色泽如古代碧玉般含蓄，沉入水中，根根挺立。
青年说草木并非无情，各有品格，龙井可比君子，华美中有倔强，正可解何安下中的迷药。
品着龙井，何安下大脑渐渐清晰，问青年：“我该如何称呼你？”
青年回答：“柳白猿。”
这个名字来自遥远历史，不知已沿用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也许人间有仇杀时，便有这个名字。古代刺客以猿猴自比，难道他们知道人是由猿变来的，向往着最初人类的质朴单纯？
柳白猿捧起手中茶杯，道：“你知道猿和猴的区别么？”不看何安下，继续说下去：“古人对生物的划分法超乎今人想象，比如讲‘蛇无雌，龟无雄’——蛇没有雌性，龟没有雄性，蛇和龟交合。武当山正阳宫供奉的玄武大帝，便是一尊龟蛇交合的铜像。”
何安下：“竟是如此说龟蛇，那么猿猴呢？”
柳白猿：“杂食为猴，食露为猿。”吃果子、树叶、昆虫、鸟蛋的是猴，猴一天到晚不停嘴，能吃十五六个小时。而猿长在高山，只在早晨吃东西，食物只有一种——露水。
一个人的贵贱，在于他吃什么，吃燕窝的人和吃窝头的人，几乎是两个人种。动物的贵贱，也在于它吃什么，食露近乎神仙。
何安下：“只吃露水，怕不够生存。”
柳白猿：“露水在早晨才有，早晨的阳光启发万物生机，猿食露水，其实是吃阳光。”
看着何安下疑惑的表情，柳白猿淡淡一笑，“这个世界很奇怪，动物不如植物。一切植物都在暗中模仿太阳，树里面的年轮，描画的便是太阳的形状，一朵花开放，是太阳的动态。而一切动物，则在模仿月亮。夜晚活动的动物远超白日，月圆时，所有动物都会变得亢奋，包括土里的虫子、深海的鱼——它们还没有进化出眼睛。
“人类是动物，女人有月经。其实男人也有月经，只是不明显罢了。动物一身都是月亮，唯一的太阳痕迹便是眼睛，眼睛同时具备了太阳的形状与动态。可惜大多数动物都不会善用这个器官，将眼睛用于仇视，动物之间相互捕杀，人类之间相互陷害。
“和太阳最为接近的是鸟类，但它们飞上高空，只为俯视地面。它们飞翔时背对太阳，所以鸟类是最令人惋惜的动物，它们浪费了自己的天才。
“猿是动物中的异类，它们的眼睛会望向太阳。晨雾中的太阳美妙非凡，猿能领受巨大灵感。古代刺客以猿自比，表明武功的本质是生物进化。剑法先以夜炼，开启生理上的月亮系统，以达到动物的敏捷，之后便要进入日炼，像猿一般，开启自身的太阳系统。”
何安下听得一怔，道：“这是剑法秘密，为何告诉我？”
柳白猿：“告诉你的只是原理，没有口诀，你依然不知如何修炼。况且，在这车上，知道这原理的，不只我一人。”
他抿了口茶，反手敲敲车壁：“辛苦你为我们赶车了。”
马车骤然停下。
何安下茶杯中的水溅出，落在车板上，形成一个椭圆。柳白猿指着水迹，“地球上一切东西的影子，总是近似椭圆形，等于在描画太阳，一切东西的运动轨迹也如此。重力，是无形的太阳。”
何安下想到太极拳劲力，忙道：“太极拳是圆中求圆，难道……”柳白猿将食指立于唇前，示意他不要再说。
此时，车门开了道缝，切入一道阳光，铡刀般立在柳白猿身前。
门外响起生涩的汉语，每个字的尾音都很重，令整句话有一种崩裂感：“我的动作还是太重了，以致制服车夫时，被你察觉。”
柳白猿：“不，你很成功。你何时对车夫下手，我并不知道。”
门外声音：“那你？”
柳白猿：“驾驭动物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我坐此车已经三十天了，熟悉马车夫的频率，你赶的车比他稳。”
车门拉开，出现一个穿中国粗布衣、相貌俊美的青年人。这张俊美的脸，越看越怪异，感觉不到皮肤下有血液流动，似乎一张死人脸。
来人持一块抹布，擦去车板上的水迹，上车跪坐，道：“我没有名字，可称我为暗柳生。”
柳白猿：“我也没有名字，可称我为柳白猿。”
柳白猿垂头，“刺”的一声，一根针射在车板上。
暗柳生：“在杭州屋顶上，你伤我用的是这个方法？”
柳白猿：“我在练了一年零三个月后，嘴里的针可以吐出两米，练过了三年，可达十五米，至今仍停在此程度上。我常想，现在科技发达，如果在嘴里装一个弹簧机械射针，岂不快捷便利？”
暗柳生：“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世上没有比人体更奇妙的机械，以气息发针，是武学正道。剑谱上记载，达到一百米后，针便可不用，吐气就可伤人。最高境界，是杀人于千里之外。”
柳白猿：“你达到多少？”
暗柳生：“和你一样。”
两人默然。许久，暗柳生叹道：“超出一厘一毫都是艰难的，我停留在这程度上已经三十年。我多次想过，这一生，我恐怕难以练到剑谱上的境界。练一样东西，却不能练到极处，总是遗憾吧？”
看着暗柳生的青年脸，何安下暗自感慨：他竟是个老人。
柳白猿：“为了练出发针的气息，需借助月亮的引力，但每月只有一次月圆，一年不过练十二次。人生有限呀。”
暗柳生再叹一声：“我已老了，你毕竟还有时间。”
柳白猿：“这是个急功近利的年代，我有时间，恐怕没有潜心修炼的心境。”
暗柳生：“我的下一代，已走入邪道。为追求吐气伤人的效果，他们改变古法，每日喝一种特殊草药，张嘴可发出毒气。急功近利，必会伤人伤己。我的两个儿子死于这种练法，明知他们在做愚事，我却拦不住。”
暗柳生一脸死皮，看不出任何表情，胸腹却发出一种水桶落入深井的响动。何安下知道，那是他的哭泣。
暗柳生止住哭后，向柳白猿伏身行礼：“夜炼法是艰难之道，剑谱中记载还有日炼法，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么？”
柳白猿摇头，目若寒潭。
暗柳生直起身，面无表情。何安下注意到他双腿跪地的坐姿，臀部放在脚跟上，却不落实，而是空悬，臀部和脚跟有一张纸的间隔。
这种坐姿看似呆板，其实膝盖松弛，大腿肌肉始终处于蓄力状态，身体如在水中浮着，随时可向四方跳起。
何安下感到后背发痒，仿佛有一只毒蝎钻进衣服，不由得抬手，要向衣领里掏去。
暗柳生突然一条腿弹出，却当即止住，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柳白猿斜靠座位，专注地将剑归鞘。他脸侧的车壁上插着一把狭细的刀，刀柄镶着一朵黄金菊花。
剑完全入鞘，鞘内暗扣“咔嗒”轻响。暗柳生身子瘫软，慢慢倒下，触到车板后，肉虫般缩成一团。
他身下淌出一块椭圆形血迹，仿佛车停时茶杯洒出的水迹。
车门被人打开，露出沈西坡疲惫的眼。
沈西坡向车内鞠躬，“日本男孩从小睡觉，都被要求仰面平躺，四肢展开呈大字形，长大后前途无量。而刺客睡觉则要缩成一团，由于自小的训练，倒地死亡时条件反射，一定也会缩成一团。这名暗柳生曾嘱咐过我，如果他不幸身亡，请将他的尸体以大字形展开。”
柳白猿点头，沈西坡登上车厢。
暗柳生的身体翻过来后，经过一番摆弄，终成“大”字，一脸的死皮似乎焕发生机，有了常人气色。中医讲，人死亡的时刻和出生的时刻有着相似的生理反应，正是“其生如死，其死如生”。
柳白猿拔下车壁上的刀，递给沈西坡。沈西坡从暗柳生的腰际掏出一把黑铜刀鞘，插入，举在眉前向柳白猿行礼，“刀柄上的黄金菊花是暗柳生的家徽，我将此刀送往上海，上海日本租界中自会来人料理后事。你们可以走了。”
柳白猿皱眉：“无事了？”
沈西坡：“中统和日本间谍机构有协议，此事只是一次民间交流，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再追究。”转向何安下，“何药师可以回杭州，继续经营药铺，没有任何麻烦。”
柳白猿扫一眼尸体，对何安下说：“我们走。”身形一晃，已到车外。
何安下出马车，见此处是一座寂静山村，土路为深红色，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立着两个外罩披风的军官。不远处有片农家鱼塘，水色青绿。柳白猿站在鱼塘边，闭着眼睛，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尽情享受新鲜空气。
何安下走到他身侧，“一言不合，暗柳生便要动刀，结果送掉自己性命，何苦呢？”
柳白猿的眼睛仍旧闭着，“多说无益，他知我不会讲出日炼法，想把日炼法的痕迹留在他的尸体上，供他的族人研究。”
两名军官正将暗柳生尸体搬出马车。何安下心中一急，想跑去阻止，刚抬脚，柳白猿抓住了他的胳膊。
柳白猿睁开眼，眼白上有一道长长血丝：“不必。我修炼时间尚短，日炼法还未炼成，甚至夜炼法我也未炼成。杭州屋顶上，我伤暗柳生是个骗人把戏……我嘴里没有一颗牙是自己的。”
他不耐烦练武的枯燥，疑心师父对他藏私，在愤然离去的岁月里，突发奇想，觉得牙齿排列的弧度，正是弓弩之形，于是将满嘴牙拔掉，研制出一副假牙，可如弓弩般射出钢针。
他一笑，露出白净牙齿，并不像假的。
何安下：“什么材质？”
柳白猿：“柳树的嫩枝剥皮后，便是牙的白色。得七天换一副，否则稍一蔫枯，就看出是木质了。”
何安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四望一眼，见山青水绿，吉普车已开走。柳白猿向池塘中吐了口唾沫，水面露出四五条鱼，争食唾沫。
柳白猿长笑一声，叹道：“世上满是假象，我行的也是邪道。”
何安下怅然：“毕竟，你赢了。”
柳白猿：“那只是手快。我和暗柳生性命相搏，用的都是最凡俗的刀法。剑谱上记载的高妙境界，可惜我俩谁也未曾做到。”
鱼塘后的农舍升起炊烟，已是午饭时分。普通民众的勃勃生机，令人感慨万千。
柳白猿望着乳白炊烟，眼神迷离，“我本打算带你去武当山避祸，现在无事了，你怎么打算？”
何安下：“既然能回杭州，为何不回杭州呢？”

［十九］归来如梦复如痴
家，总是好的，虽然家中只有他一人。
回到杭州，立即打扫药铺，四壁均用水洗了一遍，砖头焕发出特殊的香气。烧制砖头的黏土，采自浙江金华县，黏土如煤，亿万年升华而成，被金华人称为“土魂”。
受柳白猿“重力是无形的太阳”一句话启发，何安下领悟到“太极”二字形容的是太阳的潜在功能，柳白猿和暗柳生传承的上古剑法似乎隐藏在太极拳中。
一日练拳六遍，每练一次均感觉不同，一分一毫地接近那神秘的矿藏。
归来三月后的一个清晨，练拳时感到空气像巨大的章鱼般裹住自己，如被勒死，断了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缠绕周身的空气一松，何安下缓过气来，胸腔发出一音，近乎钟鸣。睁开眼，已不是熟悉世界，任何东西都有了一层青紫底色。
如果专注看一物，青紫色便会消失，物体恢复坚实。如不专注，青紫色会浮现，物体如水中倒影，没了真实。
眼睛出了异样，何安下却没惊慌，反而生出从未有过的安定感，仿佛置身于大地的深层，回归母腹。
黏土砖的气味中，混入了一股异味，不属于大自然，似乎熟悉……何安下转身，见药铺门口有一个女人。
她身处逆光，腰腹隆起，已有八九个月身孕。
灵隐寺的地下密室，败絮如雪的木床……
女人向前一步，在晨光中显现脸庞，虽因怀孕而略胖，仍不减五官清丽。
……不是她，是彭七子带走的琵琶姑娘。
何安下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很疼。
琵琶姑娘已是彭夫人了，今日刚回杭州。彭七子的母亲是广西土著，与越南、老挝人同宗，古称越族。他带琵琶姑娘去了越南，买下一家餐馆，但房产合同被做了手脚，餐馆俩月就关张了，投资的钱也未能收回。
越南华侨多，彭七子找到当地华人商会，要求解决餐馆纠纷，谈话时露了一手功夫，结果餐馆的事悬而未决，却有人愿出钱给他建武馆。太极拳从未进过越南，为引起民众兴趣，报纸连续报道彭七子，却招来了一位当地华人武师的挑战。
越南是法国殖民地，法国人在当地推广拳击。此武师传承南少林拳法，并获得过两届当地拳击比赛冠军。练武人自古与黑社会牵扯不清关系，武师在当地洪帮辈分高，平时虽不参与洪帮活动，但洪帮子弟在节庆舞狮，新扎的狮头会请他红笔画眼——这是尊贵地位的象征。
比武前，洪帮请一位风水先生掐算，因武师命中缺水，所以洪帮租下一座法国人建的游泳池，用木板封顶作为擂台，将大利武师。
琵琶姑娘说到此，掩面垂泪。彭七子心高气傲之人，却要她以怀孕之身，千里奔波回杭州，恐怕预测到结果凶险。
含泪的眼睛，令她多了一分美丽。何安下道：“放心，七爷能赢。”
她睁大眼睛，何安下沉声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小人必定心态不稳，所以花招繁多。那个武师在游泳池上比武，似乎颇具气势，其实心里是怕了七爷。”
她“嗯”了一声，眼神定定，似乎有了信心。
何安下：“你在杭州如无住所，可住到这里。”
她回过神，脸色微红，“七爷就是让我住在你这。他说你是朋友。”从袖口中抽出一张银票，轻放桌面。
何安下：“这是做什么？”忙将银票推回她手边，“这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琵琶姑娘：“这是七爷的意思。”
想到彭七子性格，何安下不好拒绝，收银票时，看到数额颇大，不由心惊。留下如此大的数额，够她好吃好喝地活上几年……彭七子做出了命丧越南的打算。
何安下将银票再次推过去，“用不了这么多，我看还是你拿着，我给你记账，一月一付就好。”
琵琶姑娘：“太麻烦了，我和七爷都信你。”
何安下将银票收起，瞬间做出重大计划，如果彭七子遭遇不测，自己会代他照顾妻儿……不觉怔住，两年前初到杭州，收留自己的医馆老板死后，也曾发誓照顾他妻儿。
琵琶姑娘：“如果可以住下，我想早点安歇。”
何安下引她上楼，楼上曾住过假活佛旷西达雷，留下一屋高档家具。
琵琶姑娘开了张单子，要何安下购买生活用品，还要他去石桥街，雇一个老妈子照顾她起居。
采购量不小，何安下要了辆人力车装货，看着车上东西越积越多，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响：“灵隐寺中的一夜后，我也是个有孩子的人了吧？”
此念一起，再也走不快，落后人力车二三十米。车夫停车，嚷道：“先生，要走得累，我把车上东西归置一下，您也坐上去吧？”
何安下忙道：“不用，不用。”小跑赶上。
雇来的老妈子做一手香喷喷饭菜，和琵琶姑娘对坐而食，何安下第一次感受到家庭氛围。
老妈子安排在二楼侧室住，一楼后堂是何安下卧室，一张宽大木床，因孤独一人，床上一条被子，余处摆满书籍。多是医书，还有一套《红楼梦》，线装书，每一章前都有画工精细的插图。
一日中饭后，琵琶姑娘上楼午休，何安下坐在诊桌前，为自己沏了壶茶，品着品着，生了倦意。
去后面卧室，躺下睡？何安下如此想，却怎么也不愿起身，这是茶的作用还是心境使然？或许，和彭七子一样，我也是个有孩子的人。
实在不愿起身，两臂一搭卧在桌面，就此睡去。
药铺门大敞，时不时有风穿堂而过。何安下醒来时，脊背酸痛，脖颈阴冷——这是感冒征候。想给自己抓服药，但与睡前一样，依旧未能从椅子上站起，稍一体会，原来双腿已无知觉。
屋外是淋漓之声，唉，又下雨了。
如果就此瘫痪，便失去了照顾彭七子妻儿的能力，难道要她再次沦落青楼？
何安下胸口憋闷，想喊一声。
未喊，因为看到琵琶姑娘下了楼梯，款款走来。何安下强作无事，待她在诊桌旁坐下，道：“夫人住着习惯么？还需要什么，我去买。”
她嫣然一笑，唇红齿白。
看痴了何安下。怀孕的女人有神圣美感，因为生命的奇迹正在她身上发生。
室外雨天雨地，她却以手帕扇风，是腹内孩子给了她这份热力。
琵琶姑娘：“七爷让我给你捎几句口信。”
何安下端正坐姿。
琵琶姑娘：“七爷说，如果你是个用功的人，按时日掐算，现在正到了一个练武关口——上下身气血相攻，处理不好，会有瘫痪恶果。”
何安下知道有救了，听她继续说：“此时你需要阴阳鱼。”她从袖口取出一张纸，展于桌面，上有墨笔画就的太极图。
太极图是一个圆形中以一条S形曲线分界成黑白两部分，像两条鱼一般，所以又称阴阳鱼。黑鱼白眼，白鱼黑眼，表象阴阳相互转化。
琵琶姑娘：“自宋朝开始，文人墨客便拿太极图来谈玄理。但对于拳术，这图上的每一根线都有明确所指。”
神态严肃认真，像教小孩识字。虽然还未生育，却有了母性威严。何安下不由得“嗯”了一声，恭敬倾听。
琵琶姑娘：“太极图中间的这根曲线，令阴阳分界。这根曲线不单是书本上的，现实中也存在，一切物体最关键部位，一定是这样一根曲线。”
何安下听得惘然，她的手指在太极图中曲线上滑动，声音放轻，“你的脊椎骨，便是这根曲线。”
何安下曾在西医医院中见过骨骼挂图，回忆起脊椎并非笔直，而有S形幅度。恍惚明白了些许道理，轻喘一声。
看何安下呆傻样子，她以手帕掩住半边脸，莞尔一笑，“七爷还讲，瓜果没有脊椎，但瓜果最甜的地方，一定是中轴的S线区域。这最甜的地方，就是瓜果的脊椎。”
何安下感到脊椎有了暖意，像条有着独立生命的蚕，蠕动了一下。
琵琶姑娘：“脊椎是天地感应，生出来的秘线。你再看这两只鱼，在人体上对应的是什么？”
手指太极图的黑白双鱼。
何安下摇头。
琵琶姑娘：“这两只鱼不正像是人的两肾么？”
何安下“哎呀”一声，她追补一句：“还像什么？像不像你的两只脚？肾和脚是一个形状，打太极拳时，两脚在地面上起伏，是在按摩两肾。”
腰眼和脚心同时一热，何安下瘫痪的下肢知觉复苏，双脚在桌下动了一寸。
何安下抑制激动，扶桌站起，向她作揖，“多谢七爷。”她礼貌一笑，转向东窗，神色转而哀伤。
窗外雨线闪亮，不知多久雨停。何安下知道她顾念彭七子安危，引开她心思，说：“你的琵琶弹得真好。”
琵琶姑娘：“琵琶留在越南了。”
何安下不知再说什么。两人各自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你要真想听，雁足街上有乐器行。”
何安下：“……我去买。”
琵琶姑娘：“却不要你买琵琶。琵琶来自西域，原是战场上演奏用的，传到汉地生出许多婉转，毕竟不能掩盖所有的杀气。怀抱琵琶，总感到是抱件凶器。弹琵琶，我怕伤了胎气。”
何安下：“那你……？”
琵琶姑娘：“如有古琴，买一把吧。”
何安下：“古琴？”
琵琶姑娘：“琴的配件是山池鸟兽之形，琴身模拟人的额颈肩腰。所以琴是人与天地的一份亲近。”

［二十］琴少知音不愿弹
雁足街共有三家乐器行，多为笛子、二胡，甚至有西洋小提琴、铜管，只是没有古琴。何安下询问再三，得知深处小弄堂有一家倒闭的店，曾卖过古琴，现今改为家具行。
何安下寻去，门脸很小，木门腐朽得满是虫蛀。店内无人，走到后院，见立着一个大柜子，柜子敞着门，一人正在修门轴。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约六十岁，眼角嘴角皆下垂，天生的一副哭相。何安下表明来意，他嘿嘿笑道：“玩琴是我年轻时的兴致，还剩下一张，琴的用料都是陈年朽木，当柴烧，烧不开一壶水。”
何安下：“我有特别缘故，今日定要一张琴，不计好坏。”店主放下工具，正视何安下，一脸哭相更加严重，似要喷出倾盆泪水。
琴残留了一把，漆面黯红，有着细密裂纹，如冰面冻痕。翻看，见内腔木质已朽成了深灰色。
店主抚摩琴面，道：“少于五百年，漆面生不出裂纹。”何安下视琴的目光顿时恭敬，店主一笑，“也有人用大火蒸、用冰块镇，令漆面开裂。但假的总有纰漏。”
指一线裂纹的端口，“经过五百年，自然裂开的，锋芒如刺。作假的，锐不起来，不是像叶子，便是像鱼头。真东西总是简洁，假东西必然杂乱。”
店主抚摩小孩脑袋般，抚摩琴面裂纹，“但我这把琴也是假的，只是作伪的方法，不是火烧冰镇，而是用大功夫换来的。”
何安下静听，他却不说是何法，转言：“我作伪不为卖高价，是因为漆裂后，琴的音色更为松透。琴有灵性，如条性命，我只收你成本价，只要它有个好归宿。”
何安下：“多少钱？”
店主“哼”一声，却不说价钱，话题又转：“琴音松透，关键在于木料，五百年木料制成的新琴，往往比一把三百年古琴还好。制琴匠都是盗墓贼，因为棺材板往往是一流琴材。也会去访闹鬼荒宅，因为房屋大梁一定好料。但棺木受潮气，梁木受压迫，都会损伤肌理，音色松透，可惜不能清纯。”
店主将琴举起，定在眉前，如捧情人脸庞：“我得此木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它原是一座古寺中的大木鱼，僧人敲它念诵佛经，不知有几百年。我当年爱琴几近疯狂，一听它音色，就长跪不起，终于感动寺院长老，把这大木鱼舍给了我。小朋友，你说它值多少钱呢？”
何安下寻思自己带的钱肯定不够，羞愧垂头。店主伸出手掌：“我要五百银圆，不算高吧？但有一个要求，你要天天弹它，琴是活物，越弹音色越好，否则即便是千古名琴，久不弹奏，音质也会变得像小贩叫卖般俗不可耐。”
何安下脸颊通红，店主诧异：“你怎么了？……难道，你嫌价钱贵了？”
何安下连说不是。店主温和问：“你有何难处？”何安下臊得无地自容，两手抱拳，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一间耳房，琴放在一个刮去油漆的旧柜子上，室内还有一个断腿梳妆台、三五个花面木箱。
一个钱袋“哐啷”飞落在梳妆台上，门开了道缝。
店主哭相依旧，拿起钱袋掂量掂量，冷笑：“不够。”门外响起一个尖利嗓音：“我不买琴，用这一百大洋，买你面前这个人。”
店主：“他与我无关。”
门外人：“那钱也给你。”
店主：“多谢。”伸手示意何安下不要做声。
一会儿，门外声起：“他怎么还不出来？”
店主：“你怎么还不进来？”
门外哑了，半晌，门推开，走入一人。他头发湿漉漉的紧贴脑顶，戴白色口罩。
他不理何安下，径直走到店主身前，摸了下琴，叹道：“以太极拳劲，将漆面震出刺纹。一秒钟达五百年光阴之效，巧夺天功。但巧夺天工，必会遭天嫉恨，弄巧者不祥啊。”
店主的哭相重了一层，“所言极是，所以我半生潦倒，抱病多年，活着只是待死。”
来人语气一热，儿女对爹妈的关心：“您得的是什么病？”
店主：“风湿。风湿是治不好的。”
来人：“是呀，令骨头畸形，痛起来晚上难有睡眠。唉。”
店主：“唉。所以，我武功还在，身手却衰了。我没有把握赢你。”
来人语气转冷，“你是我爷爷的管家，得过他老人家指点，我总要敬你三分。只要将他交给我，你还算是彭家的老辈人。”
听到彭家，何安下心寒，想到药铺中的琵琶姑娘，她会不会已遭毒手？
店主的哭相凝固，状如死人。来人原本尖厉的声音变得宽厚，道声“汪管家！”退后一步，斜身静立，姿态舒展大方。
这是比武的表示。
店主叹道：“太极拳的第一要领是虚灵顶劲，要求头部像花草一样，为追求阳光，向天空伸展。你周身轻松，唯独头部多汗，说明你已得了虚灵顶劲。我当年求出这一头汗，用了十年。以你现在程度，两年后会消去这头汗。那时，你便是大材了。”
来人：“请出手。”
店主却把琴抱在怀中，向门外行去。来人让过店主，哼了声：“多谢。”转向何安下，即刻便要发难。
店主断喝：“想什么呢！我是让你俩跟我走。”来人一愣，但还是跟着店主出了屋，何安下也跟了出去。
店主穿过院子，入了西厢房。房中迎门有一个大书架，摆的不是书，而是衣服，有干净的也有脏的。书架后是一张大床，被褥凌乱，床前一方狭长小桌，摆着剩饭剩菜。
闻着室内的异味，何安下蹙起眉头。
店主：“我一个人住，活得不讲究，见笑了。”
来人：“汪管家，您上了岁数，身边应该多个女人。”
店主惨笑，挥手将小桌上的碗筷扫落在地，将琴置于桌面，自己坐于床边，道：“这是一张明代琴桌，却被我做了饭桌。呵呵。”
来人：“汪管家，你我之间是战是和，都请快点决定。”
店主：“不着急，先听我弹一曲。”
来人不耐烦地“哼”一声。
店主：“你爷爷是多么风雅的人，难道后代子孙成了俗物？”
来人冷笑，长衫波动，便要出手。店主口气严厉，“太极拳很少握拳，甚至基本意念，是把双手虚掉，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嘛？”
来人鼓胀的长衫一软，整个人静下来。
店主：“因为我们发现了人身奥妙，两手与两肺同型。同型的东西必然功能贯通，肺部管气，虚掉两手，是为了发挥气的作用。”
来人的脸遮在口罩中，微欠腰身，态度明显恭敬了。店主继续说：“两肺管的气，不单是呼吸的气息，更重要的是气候。人体顺应季节变化，是肺调节的。太极拳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天人以什么合一？以肺合一。”
何安下听得如痴如醉，叹道：“天与人的交汇点，竟是在两肺！两手紧张，便等于断绝了肺里生机。”店主和来人同时瞥向何安下，目光中都有赞许之色。
店主指按琴弦，轻轻一划，响起朗朗清音。
店主：“琴弦虽只一线，制作工艺却极繁难。要用上好蚕丝，一根弦以数百丝合成，还要分股缠绕，再以特别中药浸泡——弹这样的弦，手感中有着天地的微妙。”
来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未长开的脸，原来说话的尖利调子竟是发育未成熟，嗓子处于变声期的缘故。只是他以虚声伪饰，令人听不出他的年龄。
来人：“汪管家，弹琴总要指头使劲，岂不是与太极拳要领违背？”
店主：“虚化两手，以养肺；而变化两手，则可启发肺的神秘功能。弹琴有三百六十五种手法，正是气候的一年变化。”
来人惊了一声。
店主：“你爷爷天纵奇才，对我最大的教诲，便是要我在琴中求太极拳。如果懂琴也就懂拳了。”指在弦上一挑，发出风雨之威。
何安下心旷神怡，来人也一脸迷醉。店主一指何安下，道：“在你们一干兄弟里，我最看重老七。他是老七朋友，所以我保定了。你我是战是和，都请容我弹完一曲。”
店主端正坐姿，视琴的神态，如大臣面对君王。音韵起后，打开了广阔天宇，大气蒸腾，阴晴不定，隐隐有大雁鸣叫。
何安下起了睡意，眼皮不自觉闭上。强睁开眼，登时被眼前景象震惊，困倦全无。只见店主的哭相随琴声，眼角嘴角渐渐上升，生出一张新脸。
这张脸有着清澈双眸，似乎能洗去你所有的烦恼。这张脸曾经见过，被沈西坡囚禁时，企图营救自己的菜农的脸。
一曲终了，店主闭目不语，眼角嘴角下垂，恢复了旧容貌。来人向店主鞠了一躬，道：“小时候听父亲讲，太极拳可以改头换面，今日才知竟是真的。受教了。”不看何安下，径自退出。
来人走了许久，店主张开眼，向何安下惨然一笑，“其实，我怕他动手。前些日子我腹部中剑，伤仍未好。”
店主败于暗柳生，暗柳生败于柳白猿，竟都不是武功，而是暗算。何安下将暗柳生死讯告知，店主叹道：“比武三分实力七分运气，千机变幻，总是人算不如天算。”
开派祖师彭孝文逝世后，汪管家离开了彭家，选择杭州作为归宿，开了琴店，想以制琴卖琴终老，但当世习琴者稀少，于是用制琴的漆艺、木工来维修旧家具，维生至今。
两年前，随着彭乾吾在上海教拳，彭家势力南下，在杭州开了家餐馆，作为彭家子弟来江浙的一个隐秘中转站。家具店盈利少，汪管家在杭州乡下置有几亩菜地，雇了农户。彭家餐馆开张后，蔬菜由店主供应，收购价高于行情，算是彭家在补贴老家人——他营救何安下时，自称菜农，是此缘故。
店主反感彭家内斗，是彭七子在杭州唯一信任的人，此次琵琶姑娘归来，早与他通过消息。
何安下：“琵琶姑娘要我找你，究竟何事？”
店主：“她要我指点一下你的武功，这应该也是七爷的意思。”
何安下：“请赐教。”
店主苦笑，“我的武功，刚才一曲已弹尽。”
何安下心生感激，但惦记琵琶姑娘安危，急急告辞。
店主：“走，便把琴带走。”
何安下一怔，店主：“要价五百，是开个玩笑。我胡乱度日，整得一身俗气，此琴我久已不弹，怕伤了它的清雅。便送与你了，助你参悟琴艺拳艺。”
何安下抱起琴身，弦上颤出一音，怆然清冷，似向旧主告别。

［二十一］明柳生
此街内深口阔，如大雁足掌，所以名为雁足街。出了家具行，何安下眼界一宽，前方有卖粽子的小贩，独轮车上盛两脸盆粽子，棉被盖着保温。
一个人站在车旁吃粽子，正是那位彭家子弟，他的头发已干。
何安下抱琴走过，他便随上了，边嚼边说：“北方粽子里放枣，南方粽子里放肉，没吃过，真好吃！”何安下瞥一眼，见他一脸天真，就是个邻家大男孩，难以想象他刚才片言不合便要杀人的凶煞。
何安下：“请你放过七爷夫人。”
他：“嘿，七哥毕竟是彭家人，只要他老实待在海外，我们便相安无事。不能放过的，只是你。你平白得了彭家的东西，真的不能留着你。”
粽子肉油流至手腕，他慌得舔吸。何安下停住脚，他擦了嘴，说：“不要你的命，只要伤了你腰上一节脊骨，你身上再出不了太极功夫，就行了。放心，损了这骨节，无碍生活，依旧可以走路蹦跳。”
他右手在长衫上擦擦，便向何安下后腰摸来。
手指蛇一般湿冷恶心。何安下腰部逆转，滑开他手指，一步跳出。
何安下：“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歹毒？”
他将左手上剩的粽子塞入口中，转转下巴，尽数吞下，道：“汪管家露了功夫，我本是要给他个面子的。但我放了你，彭家还会再派人。伤在我手总比伤在别人手里要好吧？”
他与何安下说话的神态，像是跟自己的哥哥说话，亲近无比。
何安下叹口气：“你的名字？”
他：“我排行十三。叫我彭十三就好。”
何安下：“彭十三，我对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好奇，我曾听你七嫂弹琵琶，真是天国之音，很想听听她会把古琴弹成什么样子。”
彭十三手背抹去嘴角油迹，孩童般笑起，“是么？我也想听。走！”
夕阳照得药铺砖面似洒了红糖水。琵琶姑娘下楼，小腹圆圆，步态款款。腹内的孩子令女人焕发勇气，她直视彭十三，目光沉着镇定。
彭十三右眼皮上生出一道皱纹，道了声：“七嫂。”
古琴置于诊病方桌。她坐下，略一抚按，紧绷的脸顿时轻松，美了三分。
她两手在弦上滑行，状如低飞，只是虚弹，幻化出大雁落水、燕子离檐等等鸟禽动态。偶尔触琴弦，响一声清音。
一曲弹尽，她合拢手指，在胸前团成拳形，如对琴祈祷，久不抬头。
彭十三颇有怨气，“七嫂，能不能弹出点声？”
她仍不抬头，手伸展，钩在弦上，猛地一声强音。
彭十三吓了一跳，不料她就此弹出一曲。此曲先疾后缓，如先打你两个耳光，再好言相劝。一曲弹完，彭十三头顶汗下，十分郁闷：“这是个什么曲子？”
此曲名为《普庵咒》，是南宋普庵禅师所传。他是梵语专家，一日乱念梵语拼音表，竟然念出千鸟来袭的声势……
他无意中得的这道咒语，成为中国寺院的镇寺之宝，可诛杀邪魔。传至明朝，一位隐居佛寺的琴师，感慨咒语都来自印度，此咒是汉人本土产生的唯一咒语，将此咒化为琴音。
琵琶姑娘：“这首曲子，含着六百八十二个字的咒语，可以降魔。”
彭十三大笑，“将我当魔了！”额头汗珠大颗滴下，这是杀人的前兆。
何安下抢到琵琶姑娘身前，下了拼死保护她的心。彭十三却说：“七嫂，不管你怎么看我，我都不会对你下手。何安下，跟我到外面去。”
琵琶姑娘叫一声：“他哪儿都不去。”袖中抽出张红帖，甩于桌面。
帖上写“婚约”二字。
琵琶姑娘：“我肚里的闺女，你七哥已许配给他，是入赘，他现在是彭家人。你没理由杀他。”
彭十三抄起红帖，头上的汗干了，“有这张帖，我回家能交差了。”
他看向何安下，脸上浮现成年人的威严，“今日起，你是彭家人，以后，任何人得罪你，就是得罪彭家。我们会为你摆平一切麻烦，但如果你向外姓传拳，我就会把彭家的东西从你身上要回来，即便躲到百万兵的军营，我也有法子断你手筋脚筋。”
小男孩说出的大人话，不但没有滑稽感，反而令人心悸。彭十三一指何安下，以示警告，快步离了药铺。
琵琶姑娘眼光闪亮，度过生死的兴奋。她企图以普庵琴曲降服彭十三，差点激起彭十三的杀心，但她的大胆令人感动。女人毕竟不如男人了解人世，人世对她们来说，总是半生不熟，也正因此，她们也少了男人的杂念，决定了什么便果敢地做出来，反而可以成事。
彭十三走向公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人从公路下来。此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持柄尺长折扇。两人都没在意，自然地擦身而过。
但经过彼此后，却都停下脚步，回身对视一眼。
对视后，彭十三转身上公路，那人向药铺行去。虽相背而行，迈步频率却惊人的一致。彭十三走出二十步，才减去背后压力，他停下，眼中闪出兵刃的寒光。
入赘，不是彭七子主意，来杭后琵琶姑娘想出的应急法。彭七子如死于越南，何安下再被诛杀，她和孩子将无依靠。
何安下：“何必出此下策？”
琵琶姑娘：“死人有上策么？”
何安下：“你肚里的孩子一定是闺女？”
琵琶姑娘：“你七哥杀气重，这样的男人想有儿子，得到四十岁后。”
何安下：“唉。”
转眼见店门进了人。来客文质彬彬、衣着讲究，却透着古怪，注意力不在身前却在身后，似乎身后有虎狼妖魔。
来客持扇抱拳，“请问您是何药师？”
何安下：“嗯。”
来客：“问您一味药。”
何安下：“哪一味？”
来客：“柳白猿。”
何安下脑中闪现一词——明柳生。
柳白猿刀毙暗柳生后，沈西坡说暗柳生尸体将送往上海的日本租界，柳生家族在日本间谍机构位居要职。此人风度，应常参加西式酒会……
何安下：“你来自上海？”
来客微笑，“我叫柳生冬景。”不比暗柳生的千人一名，每一位明柳生都有自己的名字。
何安下：“你要找的柳白猿，我不知去向。”
柳生冬景向琵琶姑娘道：“请让一让。”
她起身，柳生冬景盯着桌上古琴，打开折扇，扇骨中翻出一柄薄薄刀片。
原来不是折扇，而是一把折刀。
柳生冬景刀贴胸前，略一停顿，水平挥出。
断了一根弦。
平出一刀，却可竖切。七弦并列，仅断一根。
运刀角度刁钻，转腕如蛇，实战时会十分可怕。
柳生冬景：“杀了你，柳白猿就会找我了。我刀法如何？不必反抗了吧？”
琵琶姑娘喊了声：“十三叔。”何安下回头，见彭十三无声走入。文质彬彬的柳生冬景眼中有了野兽遇上天敌的狂热。
彭十三：“你要杀他，不用等什么柳白猿，我会先来找你。他是彭家人。”
柳生冬景：“你的兵器？我不杀空手人。”
彭十三四下看看，抱起诊桌的椅子。
柳生冬景：“这……算什么兵器？”
彭十三：“能杀你的，就是兵器。”
柳生冬景身形一拐，白光切向彭十三。彭十三将椅子举起，完全不是招法，像一个不会武功人的惊慌反应。
“哐啷”声响，一条椅子腿跌在地上。
柳生冬景的刀切掉一条椅子腿时，椅子借势转动，另一条腿点在他胸骨上。
彭十三放下椅子，柳生冬景翻刀，又成一把折扇。
两人对视，脸挂笑意。
柳生冬景后退两步，单手扶住诊病方桌，眼露奇异光彩。彭十三瞬间成熟了许多，叹道：“我取巧了。”
柳生冬景摆摆手，“你构思巧妙，我没想到，真是输了。”
彭十三：“你有什么事要办，我会尽力。”
柳生冬景：“可惜……”嘴角淌下一线血。椅子腿轻轻一点，实则重极，已力透胸骨，震坏内脏。
彭十三：“没看到柳白猿的绝技？”
柳生冬景：“我是明柳生。明柳生的武功在两百六十年前，便脱离了猿击术体系，我找柳白猿，纯是家族任务，对他并不好奇。以我个人而言，希望死前能见个禅宗和尚。”
杭州灵隐寺，有如松长老。

［二十二］水瓢秘诀
两百年前，柳生旦马守将禅法引入剑法，脱离了柳生一族原有的武功体系。那些恪守古法的人成为暗柳生，接受新法的人成为明柳生。
柳生旦马守留下新法文本，名为《兵法家传书》，写明剑法的最高境界是“平常心”。平常心是唐代禅宗大师马祖道一的禅学词汇，柳生冬景死前想探究的便是这个。
他被平放在一辆马车上，送到灵隐寺。到达时，正值寺院晚饭时刻。斋堂里坐了三百和尚，何安下与彭十三担架抬着柳生冬景，直行到最深处的如松桌前。
如松喝一碗南瓜粥，配一块饼，放在小碟里，还未及吃。何安下讲明来意，如松放下碗，扫视柳生冬景，眼无一丝慈悲，从小碟里拿起饼，晃晃：“这是什么？”
柳生冬景：“……饼。”
如松叹一声：“唉！你错了。”
柳生冬景：“大师，我是将死之人，还望明白开示。”
如松：“你要死到哪里去？”
柳生冬景思索，一口血嘴边滑下，污了衣服。如松露出厌恶之色，道：“别妨碍旁人吃饭！去后面水房洗洗。”
何安下没料到一贯慈祥的如松会变得不近人情，只好向彭十三使了个眼色，抬柳生冬景去了水房。
水房有五六口大缸。何安下掀开一口，取瓢盛水，伸到柳生冬景口边，供他漱口。柳生冬景唇刚触水，如松快步走来，一巴掌打飞水瓢。
简直过分到极点，何安下吼了声：“师父！”却见柳生冬景一脸欣喜，如松则显出慈祥之色。
水瓢是半个葫芦，天然圆形，在地上打旋。
柳生冬景挣扎着向如松作揖，“我已知道死后的去处。”
如松温然：“哪里？”
柳生冬景：“心随万物转，转处实能幽。”
如松双手合十：“施主，好走。”
何安下与彭十三将柳生冬景抬出斋堂，行了十余步，柳生冬景断了呼吸。
彭十三叫住何安下，两人放下担架。
彭十三：“你看到平常心了？”
何安下：“我只看到水瓢在地上打转。”
彭十三：“那就是平常心！”
何安下一怔，彭十三：“触着即转！”
何安下惊叫一声，似明白又非明白。
彭十三：“扔水瓢的教育，我十岁时受过一次，那是父亲教我如何化掉敌人拳劲。水瓢是圆底，落地时不是一个面而是一个点，碰触地面就会旋转，薄薄的葫芦，用多大力量都摔不坏！”
何安下觉得身上的太极拳劲一改，有了另一番生动。
彭十三叹道：“触着即转是太极拳的力学，不料被和尚作了禅学。我们能化掉敌人的拳劲，和尚却化掉了整个世界。”
平常心即是触着即转之心，犹如弄潮而不湿衣、玩火而不伤手。
担架上的柳生冬景面部安详，不是死态是睡态。
何安下：“拳法化为禅法的道理，我已明了。明柳生又是如何将禅法化为剑法？”
彭十三：“只有看了他祖先写下的《兵法家传书》才能知道。”何安下想到柳生冬景的折扇上有墨迹，会不会便是此书？
折扇插在柳生冬景的腰际，彭十三正盯着那里。
何安下与彭十三对视一眼，两人未言语，却明白了彼此心意：即便诱惑再大，也不去动它，因为活人要尊重死者。
两人起身，抬柳生冬景的遗体向寺外走去。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黑色披风的人出现在何安下身旁，随担架前行。披风遮口，他打开披风，叹一声：“我来晚了。”
他是沈西坡。
沈西坡因处理一桩特别任务，未能与柳生冬景同行。柳生冬景在上海化名“余肃”，自称是中国江西袁州宜春人，写有多篇游记散文，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他在上海文艺界秘密发展亲日分子，本是一位前途无量的间谍，却因为武功，意外陨落。
沈西坡：“他的死，日本情报机关必会追究。我给你找一个中统高官做靠山，彭家就无忧了。”
彭十三尚显童稚的面孔蒙上一层霜色，沈西坡加重语气，“彭家是武林望族，但现代特务的手段，你们对付不了。”
彭十三：“我只想看看柳生家族的《兵法家传书》。”
沈西坡一笑，“我看过。”
《兵法家传书》不是柳生家族的秘传，两百年前便公开出版。中文在日本长久占据正统地位，日本高雅文学都是中文写就的，柳生旦马守用日文写作了此书，文笔简洁，颇受民众欢迎，是日文典范之一。沈西坡早年到日本接受特务训练，便在街头买过此书。
对于禅法如何融入剑法，沈西坡回答：“柳生原传剑法有一句口诀——出剑的时刻，便是忘记这一剑的时刻。如果心灵停歇在自己刚发出的招法上，不能即时即兴对敌变化，便会被斩杀。禅法也要心无挂碍，即时即兴地面对世界，柳生旦马守便是在这句比武口诀上找到与禅法的契合点，进而将整个禅法放入比武中验证，竟然处处皆是，无一不爽。”
彭十三驻足，目光示意沈西坡接过他手中担架。沈西坡接过，彭十三向另一条路行去，竟要不辞而别。沈西坡喊道：“如果没有中统护着，彭家过不了这道关！”
彭十三应一句：“彭家的人杀不完。”越行越远。

［二十三］活佛灌顶
一辆黑篷马车迎面驶来，拦下担架。沈西坡叹道：“就这样吧。”
下来两位青年，将担架运上车。马车驶远，沈西坡道：“日本特务这么快便得到消息，说明他们在杭州设有站点。唉，我竟没有察觉。”
何安下：“彭家的站点，你却调查得清清楚楚。”
沈西坡：“中国人善于对付中国人。”
两人向市区行去，一路无语，经过以前囚禁何安下的凶宅，沈西坡道：“想不想故地重游？”
何安下：“这里现在又关了什么人？”
沈西坡：“不是关，是供。”
沈西坡的特别任务，是招待一位来自青海的活佛。此活佛名叫罕拿，是一方的精神领袖和政治首脑，在内部斗争中，被篡权者关入三十米深的地牢。
说是地牢，不如说是口深井，因为面积仅为三平方米，没有被褥座椅，每日悬下一个筐，送来饮食，接走马桶。地牢黑冷如地狱，罕拿被关七个月后，忽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团衣服。
这团衣服作为他的遗骸被封入塔中，民众认为他已虹化。虹化是引发身体内部热量，将自己焚烧干净，这是瞬间产生瞬间熄灭的强温，只焚烧肉体而来不及烧衣物，据说彩虹的七色光晕一闪，人便由实化虚了。
但罕拿并未化气，两个月后出现在蒙古草原，实实在在的肉体。何安下听得目瞪口呆，道：“汉人古代管这叫——身外身，难道他已是神仙？”
沈西坡一笑，“我亲口问过他，他说他用七个月时间挖了条地道。他的敌人在神化他。”
青海人有着深重信仰，罕拿在百姓中的威信令他的政敌不敢处死他，他失踪后，容易传成被秘密处死，将引发民乱。宣传他虹化成佛，是最佳解释。
何安下：“那他留下的衣服……”
罕拿所挖地道，仅容一身，要像虫子般蠕行六百米，所以只穿内衣，留下了长袍马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能保持镇定，以巨大毅力实施逃生计划，非常人可比。何安下心生敬佩，脸上却有失望之色。虽然不可思议，毕竟是人力所及的事，不比虹化重生，更令人向往。
沈西坡眼皮松懈，显得格外疲劳，“罕拿活佛就是中国的基度山伯爵，法国作家大仲马写的《基度山伯爵》，最精彩的章节便是在监狱中挖地道。”
何安下点头称是，再无兴奋。沈西坡瞪了眼何安下：“挖地道的说法，也许是活佛不想惊扰世人。”
何安下一愣，古来成道者均要和光同尘，不露神迹。
沈西坡：“唉，活佛要在下午给中统高官灌顶，你要不要参加？”
武术传承除了拳谱，还有不落文字的口传；佛教密宗与武术一样，有法本还有口诀，更神秘的是灌顶。灌顶是以一种奇异方式，将历代祖师的信息灌注到修炼者脑海，让千万年的法脉延续。
何安下：“他是一个落魄的政治人物，高官怎会捧他的场？”
沈西坡：“你不了解政治，中央政府正式任命了青海那位篡权者，支持新政。篡权者要我们处死罕拿，但我们却要养好他。留下这一步棋，如果篡权者不听使唤，就派罕拿回去。”
所有特务都将罕拿作为一个政治筹码，但从蒙古接来汉地的途中，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一切。
接他的马队穿越泊尼嘎拉草场时，逢迎上一场异常冰雹，饭桌大的巨冰。草原上无处藏身，马队像一条案板上的鱼，顷刻便要被切碎剁烂。
罕拿端坐在马上，取一瓶香水和一支孔雀翎毛，低念几声，叫随从以翎毛沾香水，向马队每人身上洒。
香水和雪水混在一起。马队穿过冰雹区域，无一人伤亡。
何安下：“活佛真有法力？”
沈西坡眼皮跳动，“马队三十四人，有我一个。”
何安下：“……中统高官在，我一介平民，怎么好出现？”
沈西坡一脸怪笑，“你现在的身份是彭家入赘女婿，如果和中统高官做了修法同志，彭家便有了保障。不要辜负我的好意。”
何安下：“我……”
沈西坡：“何先生，你早不是平民百姓。入定十天、引来武当剑仙——凭这两件事，你早就是奇人。佛传法，天魔精怪也会捧场的。”
我已是天魔精怪？
受灌顶的人中，有京剧武生泰斗黄天魁、山水画大师段宝盈、著名学者牛多沉、《太平洋》报主编郭海民、银行家刘路仁……共有二十三人，杭州名流近乎聚齐。
凶宅二楼布置成佛堂，供桌上点了十五盏油灯，灯架黄灿灿的竟是金铸。供桌后的墙上挂一幅高三米宽两米的绢画，是个圆形图案，花开一般，自中心向外繁衍，变出三角、方块、半圆诸形，变出赤、橙、黄、绿诸色。
绢画下横着张罗汉大床，床面摆一扇木椅背，铺黄色坐垫，为活佛说法的法座。六位喇嘛坐于床下地面，摇铜铃，念诵长长祈祷文，语调怪音，不像发自喉咙，似发自肚腹。
铜铃骤响，喇嘛念诵停止。有人小声说：“时辰已到，我们该请佛爷了。”
站出两人，去了里屋。过一会儿，两人出来，小声道：“佛爷只是摇头。”有人答：“唉，请喇嘛再念一遍，我们等。”
祈祷文念完，又去里屋请。一会儿请的人出来，说：“佛爷吼了句多事，赶我俩出来了。”有人答：“啊！我们还需等，请喇嘛再念经。”
半个时辰后，第三次请，终于请出了活佛。
何安下仰望，见罕拿身高过了两米，紫铜色一张大脸，瞪着双牛眼。他在青海政变时被打伤，腿部落下残疾，左右手老鹰抓小鸡般撑着两个小喇嘛的脖梗走路，更显得体量巨大，天神一般。
候场的人纷纷跪倒。
罕拿坐上床，猛拍椅背，“啪”的一声脆响，以生硬的汉语说：“我即是佛！一切不管！”
说罢，招呼两小喇嘛搀他起身，竟是说法完毕，要离去了。
一个人忙跑过去，跪在床下，“佛爷说法高超，只是我等鲁钝，实在无法领悟，请您还是说些较低的法。”连磕三个响头。
罕拿厌恶地喝一声，响如滚雷，向左边小喇嘛挥手，小喇嘛从怀里掏出把草梗，放于供桌上，宣布：“依次跪到床下。”
有人惊喜，“这是要给咱们灌顶了！”众人排列整齐，依次跪在床下。罕拿拣一根草梗，挥手插人头顶。
草梗细，小臂长，在人头顶立得挺直。何安下思量，难道活佛竟是以法力，将草梗插进头骨？
等何安下跪在床前，看到草梗一端有天生凹孔，如通下水道的拔子，在头皮上用力一按，压去凹孔内的空气，便生吸力。
众人头上安草后，重新站好，小喇嘛嘱咐要两手合十，闭目听咒。罕拿一声长吟，开始诵咒，足念了半时辰。何安下感到有种牛乳黏稠、冰雪清凉的液体自草梗里灌下，渗入脑中。
越爱越舒服惬意，罕拿活佛猛然大喝：“呸！”众人惊得睁了眼，霎时断了生理反应，神志前所未有的明朗。
小喇嘛将众人头上的草梗取了，罕拿开示：“草名为吉祥草，今日后，你们行路入门，都要按照头顶上实有这根草的高度，低头弯腰。”
一人叫道：“请活佛传授大法！”
罕拿瞪眼，呈怒相，“汉人真是嗦，这就是大法！”众人吓得不敢再说，等一会儿，罕拿消了火，道：“取法衣。”
喇嘛们搬出个镶金皮箱，取出一个十三棱的暗红色高帽和一件鱼鳞铠甲，伺候罕拿穿上，状如洪荒时代的武士。
下巴上系牛筋以固定高帽，牛筋接口处悬一个白色骷髅头，核桃大小。罕拿握着垂在胸口的骷髅，道：“这是印度眼镜王蛇的头骨，比人的头骨漂亮！”
众人应声称是，皆有颤音。
箱子里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座两尺高颅骨，带一串颈骨，展放于桌上，好似龙头。
罕拿：“你们汉人自称是龙的传人，龙是无形的，却会附着在一些有形的动物身上。”
他拱起指节，敲了下桌面上的颅骨，锈铜腐铁之音，听着十分难受。罕拿沉声道：“这是骆驼脑袋，草原上没有大型猛兽，骆驼平时温良，可一旦疯了，便是草原上最大的猛兽，搞得数百里没有人烟，它想杀光一地，不会有人逃出来，它的耐力和追踪能力超过狼群。”
又敲了下，“五十二年前，蒙古赫图穆旗出了一头疯骆驼，杀了整族人，这个部落就此灭亡。它在草原上造成了长达十年的恐怖，它老死后，牧民们出于畏惧，将它的骨头供奉起来。”
罕拿低诵了一段咒语，将悬在胸口的眼镜王蛇头骨含在掌心，双手合十，“眼镜王蛇是天下最毒的蛇，喷射毒液达六米远，人若皮肤粘上一点便死了。大多数蛇类极为愚昧，受制于本能反应，没有脑子，即便你养它多年，也会照样咬你。”
摩挲着掌心蛇骨，如珠宝爱物：“而最毒的眼镜王蛇却有人性，你善待它，它也会善待你，在印度常会看到眼镜王蛇在人家中出没，却相安无事，被不懂事的小孩捏在手里，也不会咬小孩，而是软下身子，等小孩玩够了，再爬走。”
以蛇骨作笛，吹了一声，调子清爽。
罕拿：“善里生恶，恶里生善，众生的生死流转，成佛作魔，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我传给你们一句咒语——啊啊吓洒玛哈。啊啊，是骆驼嘶叫之音。吓洒，是毒蛇吐信之音。玛哈，是佛音。你们在这三种音中，体会自己的善恶，决定自己的生死去向。此咒名为‘决定咒’，这便是大法了！”
喇嘛们立刻念起祈祷文，赞叹说法功德。
念诵止住，一人大叫：“密宗不是还有观想、手印、坛城、火供么？据说修法一次要五个小时，怎么会一句咒这么简单？”
罕拿一巴掌拍在供桌上，欲杀人的凶相，“连这句咒都是多余，还有一种赶尽杀绝的大密法，你们要不要？”
无人敢答。
罕拿：“就是你们汉人的禅宗。自家有宝贝，却可怜巴巴地向别人借钱。把你们挖眼剥皮，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在座皆是名流，有人不忿，嘀咕：“这叫什么话！”站起来要退席。沈西坡忙打圆场，“佛爷，我们都是小聪小慧之人，承受不了您的金刚大法，还是告诉我们点切实可行的法门，消灾避难、得财得势就好了。”
罕拿大笑，众人跟着笑了，气氛缓解。罕拿忽然变脸，“你这个小子，哪轮到你胡言乱语！”在骆驼头骨上一拍，沈西坡如遭重击，一下瘫倒。
有人怒吼：“妖法！”
罕拿冷笑，“还不算！”扯断胸前牛筋，将蛇骨抛向空中。
蛇骨竟就此停在了空中，以扇面轨迹来回转动，似在寻找攻击目标，随时会咬下。众人均感到室内扬起一条隐形的巨大蛇身。
一人“妈呀”大叫一声，扑倒在罕拿床前，捣蒜般磕起头来。众人随即尽数跪倒，连连忏悔，责骂自己不恭敬。
罕拿语音沉痛：“我在草原戈壁，教授不识字的牧民，用鬼神法能令其信服。不想到了文章高妙的汉地，却也要用鬼神法！好了，自明日始，我会将观想、手印、坛城、火供尽数教你们。今日到此为止。”
罕拿离床，空中悬着的蛇骨顿时失力，“啪”的一声落地摔碎。罕拿不管不顾，手擒两个小喇嘛脖梗，入了里屋。
地上蛇骨渣子，色如白粉。
众人面面相觑，尽皆汗颜。

［二十四］千里传音
何安下问沈西坡倒地时的感受，沈西坡：“好像没了身体。”
经历了不可思议之事，心中有压力，沈西坡随何安下去了药铺，权作散心。
晚宴是琵琶姑娘指导老妈子做的，沈西坡吃得满意，问琵琶姑娘有无需要帮忙之处？一桌鱼虾，她只吃南瓜粥一碗，道：“很想看七爷打擂台。”
沈西坡应道：“是呀，只知个胜负结果，岂不是过于乏味？”随即想到她是彭七子夫人，与自己看热闹的心态不同，于是歉意地笑笑。
蘑菇野鸡汤端上后，沈西坡道：“七嫂，我有一法，可让你在杭州知道七爷打擂的分秒进程。”
琵琶姑娘瞪起双眸，沈西坡：“中统在越南有站点，让他们把现场情况打密电码汇报过来，就行了。”
琵琶姑娘：“啊，你们的技术真先进。”
沈西坡一笑，“唉，一部电台的传播范围有限，杭州和越南毕竟离得太远。我在整个中统系统中都有朋友，可让消息先从越南传到香港，再由香港传到杭州。”
转译两站，杭州得到的密电会晚四分钟。
琵琶姑娘向沈西坡道谢，沈西坡还礼，“不是为你，是我好奇七爷会打成什么样？他是心高气傲之人，出手便是杀手，恐怕这场擂台几秒钟便结束了。”
十五日后，正是越南的打擂时间。沈西坡带了位女报务员，运了电台到了药铺。琵琶姑娘却正临产，已经疼了一早晨。雇来了接生婆，二楼卧室辟作产房。沈西坡在过道置下电台，在门外给她报送情况。
下午两点十分，彭七子入场，身穿蓝色长衫，手持折扇，引起现场数千观众欢呼。彭七子持扇行礼，然后安静坐于擂台一角。
五分钟后，当地武师入场，完全是一副拳击手打扮，穿条黑短裤，赤着上身，外裹一件绸子红袍，小跑着登上擂台。上台后，他向台下举双手致意，并频频飞吻……
念到这里，何安下向产房内喊道：“七爷必胜无疑！”
两点三十分，比赛开始，七爷先出手……
密电到这就停了，四分钟后有新码传来，沈西坡朗诵：“彭亦霆先生一拳，将对手打出了鼻血。”
何安下坐在电台旁，沈西坡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均目光诧异。
何安下：“鼻血？不对吧，七爷是一拳毙命的劲道。”
又等了四分钟，沈西坡读新情况：“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直至裁判强行将两人分开……难道那个舞狮子的，真那么厉害？”
何安下：“太极拳与拳击不同。拳击是两人功夫相差很大，打起来却显得差别不大，水平再悬殊，也能拖拖拉拉打七八个回合。太极拳则是两人功夫差一点，比武就是天壤之别。太极拳比武都是一拳毙命，不可能纠缠。”
沈西坡：“唉，七爷怎么会打成这样？难道他病了，或者上擂台前被人下毒？”
何安下：“病和毒药并不能阻碍太极拳劲力，就算七爷瘫痪了，能活动的只是一只手，这只手打在人身上，也是一击毙命的效果。”
沈西坡连连摇头，两人盯住电台，等着下一条密电。
四分钟后，沈西坡念道：“比武……结束了！”
比武模仿拳击比赛规则，擂台四边各设有一名裁判，皆为武林名宿，打斗正酣时，他们集体制止了比武。裁判结果为“不胜不负不和”，彭七子与武师相互行礼，结束于一片祥和氛围中。
何安下：“不胜不负不和？这算什么！”沈西坡也说莫名其妙，此时产房内响起婴儿啼哭，音色嘹亮。沈西坡赞道：“小孩的气好足呀！不愧是七爷的种。”
何安下暗道“不妥”，想起入赘一事。
生的是个女孩，接生婆出来传琵琶姑娘的话，要何安下切一半姜，挂在大门门框上。听说彭七子因母亲是异族，所以不能继承彭家正统，生男挂整姜、生女挂半姜，应是广西风俗。
沈西坡陪何安下到大门上钉钉子时，忽道：“我明白了。”
何安下：“什么？”
沈西坡：“他要在越南立下事业，所以此战的目的不是战胜，而是求和。不与当地武林撕破脸皮，因为他是有孩子的人了。”
半姜挂好，何安下仰望许久。彭七子巧妙处理了难局，预示着他将来可做一方豪强，但当年心高于天的人，现在却委曲求全——作为他的朋友，虽庆幸他的成熟，却又有一丝遗憾。
何安下：“你有没有孩子？”
沈西坡苦笑，摇头。
何安下：“也许，我有。”
那位夜宿灵隐的妇人，不知有未怀孕？如果怀上，也该出生了，也会是个气足的小孩吧？
何安下眼现痛苦，沈西坡的眼皮更加疲惫，视线转向东南。药铺东南方是片竹林，竹林前有条煤灰铺成的小道，一辆黑篷马车徐徐驶来。
车厢为欧洲样式，挂两个精致的玻璃灯罩。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着深灰色和服的人，四十岁年龄，留着规整的人丹胡，向沈西坡鞠躬行礼。
沈西坡：“半田幸稻，你在杭州。”
半田幸稻：“暗柳生方外散民，他的死我可以不管。柳生冬景则有政府身份，我不得不现身。”
沈西坡：“你打算怎样？”
半田幸稻：“彭家会出事。跟你打声招呼，算是礼数到了。”
沈西坡：“中统高官赵笠人与彭家女婿是佛教密宗的修法同志，亲如兄弟，你对彭家下手，他绝不会答应，何必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半田幸稻沉默许久，道：“你提供一个彭家之外的人，我提供一个柳生家族之外的人，再比一次武。不论谁生谁死，恩怨就此了断，永不纠缠。”
沈西坡：“很好。”
半田幸稻：“条件是，一，人选必须是现在杭州的人；二，以长兵器比武。”
沈西坡默然。
半田幸稻：“你不想听听我提供的人是谁么？”
沈西坡：“……你？”
半田幸稻大笑，转身上车。
沈西坡眼皮紧缩，盯着马车远去。
何安下：“他是什么人？”
沈西坡：“日本老牌间谍，传说在五年前死于广东。日本战国时代，他家祖上是武田信玄军中的长柄刀教习，日本管长柄刀叫剃刀，他的家族被称为剃刀半田。”
何安下：“杭州有长兵器高手么？”
沈西坡：“……没有。半田幸稻行事谨慎，他一定把杭州武林调查清楚，得出了在长兵器上无人能胜他的结论，才会亲下斗场。”
何安下：“怎么办？”
沈西坡：“不知道……先带你去见赵笠人。”

［二十五］白尽梨园弟子头
沈西坡带何安下走入一条小巷，巷口有两个杂货铺，巷内十余户人家。沈西坡悄声说：“每次到杭州，赵笠人都住这里。巷口店铺、巷内人家全是中统特务，只要巷内进了生人，立刻会被察觉。”
赵笠人年轻出道时，以更新街头捕捉技术确立名声。上海租界因是外国势力范围，中统特务不便公然入户捕人，必须街头秘捕，需要在不惊动路人的情况下，将目标抓进轿车。
但轿车门低，目标会手撑车门，便推搡不进了，如引来租界警察，特务们只好无功而返——赵笠人完美地解决了这一问题，他的发明至今是中统的经典技巧。
何安下：“什么？”
沈西坡：“给那人肚子一拳，他必疼痛弯腰，就势便将他推入轿车。”
何安下：“这么简单！”
沈西坡：“……嗯。”
在一户阁楼，何安下见到了赵笠人。罕拿活佛将蛇骨定在空中后，是那个磕头如捣蒜的人。
阁楼狭小，只有一张藤床，他横卧抽着鸦片。听完沈西坡对彭家情况的汇报，赵笠人道：“日本向东三省移民四十万人，开辟农庄，让中国孩子受日文教育，不但亡我们的国，还要亡我们的种……这位兄弟与我同修密法，是百千万世的缘分，彭家的事，我管了。”
何安下行礼感谢，他温和还礼，问：“入赘，等于把自己当女人嫁了，生了儿子得姓彭——不是个事儿，你入赘几年了？”
何安下：“还未完婚。”
赵笠人：“嗯？”变了脸。
怕他说“彭家跟你没关系啊！”何安下一慌，道了实情：“彭家的女人还小，今天刚生下来。”
沈西坡吓得哆嗦了一下。不料赵笠人没细问，眼望天花板陷入沉思，回过神来，似已算透何安下一生，笑笑，“不是个事儿。老夫少妻，苦日子在后头。”
沈西坡忙继续汇报。听了半田幸稻的比武条件，赵笠人皱眉，自床上坐起。手捏鸦片膏，慢慢揉成滚圆，“杭州有一个用长兵器的高手，但已疯了多年。如果你能控制，兴许可派上用场。”
拿着赵笠人手谕，沈西坡和何安下去了西湖边一座德国式别墅，占据着观湖景的最好地段。那是赵笠人的私产，但他一天也没有住过，到了杭州便躲入昏暗阁楼。
别墅地下室，锁五只德国狼犬，还锁着一个人。此人骨瘦如柴，长发遮面，近乎全白。沈西坡向他抱拳行礼，道：“查老板。”
那人哼了一声：“客气。”竟然嗓音清亮，语调高昂。
驻在别墅的特务共两人，沈西坡吩咐他俩：“给查老板洗漱理发，换身干净衣服。”一特务道：“他是疯子。一动他，就会咬人。”
沈西坡两眼一翻，现出笑容，向疯子作揖，“查老板，您多久没上台了？”何安下暗惊，戏剧界管名角叫老板，难道这位长兵器高手，却是个戏子。
查老板：“很久。”
沈西坡：“现在我要请你上台演戏。要知道，当年查老板的扮相是上海第一。”响起一片锁链颤抖之音。
沈西坡：“给您刮须理发，好不好？”
半晌，查老板应答：“要。”
沈西坡挥手，两特务到查老板身边，试探着抓胳膊，见他并不抗拒，便将他从地上扶起。何安下看到，他两脚间套着一块八寸见方的铁砣。
查老板理发整装时段，沈西坡和何安下到花房喝茶。花房尽是欧洲植物，一个玻璃罩中还养了三只绿色蜥蜴，形状恶心，但绿色纯净，又令人心旷神怡。
沈西坡：“那种玩意叫犸龙，只在北太平洋几个小岛上有。赵笠人最爱的两本书，一是《福尔摩斯侦探集》，一是《达尔文文选》。达尔文进化论的形成，源于年轻时一次对北太平洋二十三个海岛的生态考察，关于犸龙，他写了很多。”
何安下：“所以赵笠人便要搞来几只，他真是个达尔文迷。”
沈西坡笑道：“人生在世，总要有一迷。”垂下了眼皮，“他是达尔文迷，要说我有什么迷，就是迷过查老板的戏。”
查老板早年学昆曲，昆曲是古代士大夫雅兴，文辞如诗，难入世俗，自古曲高和寡。昆曲没有大鸣大放的锣鼓，一只笛子、一只箫，便可伴奏整出戏。
其身法讲究，强调“以腰动身”，婉转多姿。其他剧种有词谱、曲谱，昆曲独有身法谱，一出戏未学得身法，便等于是未学这出戏。
汉人的宫廷舞蹈尽皆失传，民间亦少歌少舞，如说汉人的舞蹈，便是昆曲。查老板以昆曲的童子功，转唱世俗化的京剧，京剧讲究“唱、念、做、打”，他将昆曲身法引入京剧，在“做”的方面独超同行，以身姿动作表达人物情绪，被赞为“旁人的戏是听戏，查老板的戏是看戏”。
他以小生成名，却又改做了武生，他独喜《挑滑车》一折戏。此戏来自《说岳全传》，岳飞使枪，为维护岳飞地位，本不该再有使枪超过岳飞的人，偏偏书中就有一位。
此人名为高宠，单枪匹马杀上金兵山寨，金兵自山上滑下尖头铁车。车重四百斤，乘势而下，有千斤冲力。山路一条窄道，退无可退，高宠竟以长枪将铁滑车一挑掀于身后。
他连挑了十一辆铁滑车，力脱而被第十二辆铁滑车碾死。这份神力，狂傲古今。在京剧舞台上，多为虚化处理，由演员拿两面旗子，意指铁滑车，大枪过来，演员做两个前空翻，便等于是铁滑车被挑飞。
查老板演《挑滑车》，则是挑桌子。六十斤的八仙桌，他持木枪一一挑去，桌子飞过头顶，由身后众龙套接住。他本生得清朗俊秀，武生扮相比之前的小生扮相更胜一筹，被评为扮相上海第一。
他夫人叫韩闽珠，著名女旦，生得身高腿长，有着欧洲女人般丰满的胸臀，真是英雄美女，令人艳羡。但天妒英才，他在霞飞路的家遭土匪打劫，一把火烧光，妻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家遭不幸后，他一日演出完，在剧场后巷遭上海青帮围打，青帮人数达七十余人，他以巷中一户人家的晾衣竹竿应敌，竟然致残四十七人，打死十一人。竹竿顶端在激战中破裂，成了锋利竹针，小巷逃生的青帮分子均被破了相。
他下手之狠，武功之高，出乎民众意外，第二天便有了“活高宠”的称号。但他也在第二天失踪，七年来再无音讯。
何安下：“赵笠人霸占了他夫人？”
沈西坡低头看茶杯，茶杯是白色釉瓷，上画一朵小小墨菊。
何安下：“女人老得很快，七年了，赵笠人也该……”
他的话说不下去。
沈西坡挑起眼皮，沉重得如挑起一辆铁滑车，“也该玩腻了。赵笠人本是色鬼，遍尝各省美女，连特务训练班的女学员、下属的老婆都不放过，可谁知他对韩闽珠却动了真情，七年来，他没糟蹋过别的女人。我们都暗称韩闽珠是菩萨。”
何安下：“如是烈性女子，恐怕早就……”他的话再次说不下去。
沈西坡：“她开始誓死不从，后来赵笠人与她达成协议，只要她陪他一天，他就留查老板的命一天。”
何安下：“如果查老板命丧日本人之手，他岂不是名正言顺地除去了查老板？”
沈西坡：“赵笠人虽是恶人，却很爱国，要不是事逼无奈，他绝不会放查老板出来。事情的关键是，查老板的确是长枪高手。”
查老板由小生转成武生，因为拜师过一名真正的高手。此人名为方二先生，早年是货船保镖，押船在烟台和上海间往返，所用的武器，是一根长枪。长枪本是古战场马战兵器，持长枪的他站在甲板上，就像个笑话。
一夜遇袭，方二先生的长枪诡异地从帆杆等遮挡物后钻出，扎死了十七名持火枪的海盗。枪扎一个点——枪法没有大摇大摆的技巧，运动幅度纵看只是一个点，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人难以格挡。
长枪是古代战场上的“龙技”，学得长枪之术，可以列土封疆，与君王分天下。持长枪闯敌阵，能以一敌万，因为长枪用的不是臂力，而是腰力，所以有可怕的持久力，越战越强。查老板虽是戏子，但他的童子功是“以腰动身”的昆曲，练上长枪，得天独厚。
方二先生的武学传自魏晋时代书圣王羲之的侄子王泯之，王羲之家族执掌东晋朝政，王泯之是一名武官。清朝初年，得此枪术的人叫戚机可，他是反清复明的白莲教起义军的枪术教习。
清军剿灭白莲教后，余党不敢再练枪，以练枪的方法练拳，作为一门拳种潜伏下来。清朝灭亡后，此派终于可重新持枪，但冷兵器时代已经过去。
何安下：“这是什么拳？”
沈西坡：“形意拳。外形为拳，内含枪意。”
响起锁链之声，查老板被两名特务押到了花房，脚上仍套着八寸见方的铁砣。
刮去胡须，剪短头发，他面部皮肤依旧年轻，但有两个地方破坏了他的英俊，一是癫狂的眼神，二是满头的白发。
沈西坡眼眶红了，道：“查老板的头发，何时白的？”
查老板死死盯着沈西坡，像吐出一口卡在咽喉很久的痰，吐出一句：“很久没上台，我需要练功。”

［二十六］神枪
别墅前院种一池荷花，一条棉被沉入水中，饱吸池水，重达百斤。查老板站在池边，持一杆德国合金钓鱼竿。
查老板将鱼竿探入棉被下，久久不动，突然腰部一拧，棉被大鹏展翅般自池中飞起，跌落于身后草坪。
池中央空了，池边际的水急速补充，形成一个大漩涡。何安下变了脸色，查老板竟将半池淤泥挑出了池外，轻轻一挑，至少有三百斤力量。
沈西坡迎上去，孩子般欣喜，“神力尚在！神力尚在！”查老板一脸漠然，手中合金鱼竿“咔”的一声裂开。
两个小特务嗓音哑了，“这鱼竿是赵头从德国购的，值一根金条。您非要拿它当枪使，裂了，我俩的命就没了！”
沈西坡抡圆胳膊，给两个一人一记耳光，吼道：“你俩真是没有当特务的天分，跟赵头多少年了，怎么连他的秉性都没搞清楚？他买奢侈品，只图买时痛快，什么时候见他用过？”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点头，“对，赵头朴素，住的是最低档的房子，甚至洗脸不用香皂，用洗衣服的肥皂。”
沈西坡：“你俩看守别墅，这别墅就等于是你俩的了。好好享受吧，别把自己活得那么辛苦。”两特务茅塞顿开，脸上浮现出对新生活的向往。
查老板扔了鱼竿，挺直腰杆，有了名角气派，嘱咐杂役般嘱咐沈西坡：“金属杆太脆，不能转力。你去找一根木杆，不是木料削成，得是棵完整小树，内在的肌理是天然的，才能犹如活物、变化敌我力量。小树长成需六年，时时要小心调整，种五百棵可出一根上品，比皇上选妃子还严格。长好后，用艾草熏烤，香气渗入核心。”
沈西坡问一旁的何安下：“艾草，就是针灸时用的药材？”
何安下：“能打通人的经络。”
查老板哼一声：“万物皆有经络。”
沈西坡忙说去寻这样的枪杆，查老板又言：“第二件事，我困于地窖多年，虽还剩一把干劲，但内里却虚了。我要到高山上，接天雷。”
杭州鱼鳞巷有一家临街电器行，二十平米门面小房。但后面却有巨大延伸，深入两百四十米，有三重院落。这是中统在杭州的秘密武器库。
武器库中有两位六十岁技师，擅长将不同的欧洲枪支拆散，用其最佳部件拼装成一把新枪，性能优于原枪。而这细微改良，将在实战中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两位技师接到一份订单，注明是特别加急件，是今年最重要的任务。他俩有了一展才华的兴奋，打开订单，却发现订的不是打子弹的手枪，而是古代战场用的木杆长枪。
两人愣了足有二十分钟，一人叹道：“树苗成长要六年，而只给了我们十六个小时，怎么办？”一人回答：“昨晚，我完成了一把组装手枪，可称得意之作，十六个小时后，你我用它自杀。”
武器库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时，一辆军用吉普车驶向离杭州最近的山——天目山。两个特务不敢打开查老板脚上的铁砣，就雇了六位轿夫，轮换用滑竿抬他，登山共用去六小时，至山顶已天色大黑。
雾气浓重，遮蔽日月星辰，天空像一匹陈旧大布，无丝毫深度。天目山多雨，两日内必有惊雷。查老板脚套铁砣坐在滑竿里，无人搀扶便无法站起。
凌晨三点，夜狼哭嚎，何安下惊醒，见天空深广，山腰蹿起一簇火，有千年古树遭了雷劈。
电闪雷鸣中，查老板紧闭双眼，起伏胸膛，做着深呼吸。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癫狂的眼神变得恬静，喝一声：“好了！”
沈西坡慌忙跑过去，“啊，好了？这就是接天雷了？”
查老板：“你以为怎么接雷，用手？”沈西坡不好意思地笑了。
查老板：“雷是阴阳相交的现象，阴阳相交，化育万物。感受打雷后的空气，可补充人的元气——这就是接天雷。”
查老板神态温和，语言清晰，完全是个正常人了。抬他下山时，何安下问两个小特务：“他是怎么疯的？”
小特务：“你也看到了，七年来他跟狗关在一起。狗要在晚上进食，所以室内有极亮的灯泡。他心怀夺妻之恨，本就抑郁，晚上又不得睡眠，关了两个月后，一夜我去喂食，听到他狂喊‘灯泡’，就……”
何安下：“他是被你俩逼疯的。”
小特务吓得声颤：“千万别这么说，七年来，我俩伺候五条狗和一个疯子，才真是痛苦不堪。”
沈西坡跟在滑竿旁，抓着查老板搭在滑竿扶手上的胳膊，不停嘱咐轿夫注意地面，要慢些稳些，十足京剧名角的跟班。
回到西湖别墅，俩特务做了一大锅鸡蛋炒米饭。
沈西坡：“七年来，你们就吃这个？”
一特务咬牙，小跑而去，一会儿拿出两个铁皮罐头，摆在桌上，“这是俄罗斯黑鱼子酱，值五分之一根金条。”
他的豪情激发了另一个特务，也咬牙小跑而去，拿来一瓶葡萄酒，“六十年窖藏，产自法国图贝庄园，三分之一根金条。”
沈西坡赞道：“对了，人就该活出个人样！只是你俩咬掉了牙，还没凑成一根金条。”俩特务大受刺激，又拿出一堆东西，不知多少根金条了。
一顿美餐。
饭后，两个戴老花镜的人，送来一根枪杆。杆长两米九，后粗前细，通体油亮，泛着浅红色，绝非十六个小时可以制作完成。
查老板摩挲枪杆，一脸珍爱之色。沈西坡笑道：“从哪搞的？”
原来两技师在绝望中，想到杭州宝镜寺有一尊巨大的秽迹金刚塑像。佛经记载，佛祖逝世后其心脏化为一个凶相力士，名为秽迹金刚，等于佛祖死去，但心脏仍在世间跳动。
秽迹金刚有八臂，第三只右臂拿着一杆月牙戟。在记忆中，戟是按照真兵器标准制作，戟杆是从三千根树苗中挑选出来的。
查老板手中的枪杆顶端，有两道白色的印痕，那是原来戟头的位置。戟是配有月牙形倒钩的枪头，是中国独有的兵器，佛祖化身用汉族兵器，预示佛法将在印度灭亡，在中国兴起。
俩技师拿出一方黑木盒，道：“这是原本的戟头，要不要安上？”
查老板摸着杆上白印，道：“兵器贵在简洁，戟可扎可钩，功能多了，必不能精深。我只要一个枪头。”
俩技师拿出第二方黑木盒，打开，一支铁枪头，寒光闪闪。
技师甲：“岳王庙里岳飞塑像所持的枪，也是按照真兵器规格制作，我们卸下了枪头。”
沈西坡含笑，“你们竟可从寺里庙里随便拿东西！怎么做到的？”技师乙谦虚回答：“不值一提。在武器库供职前，我俩是行动组的一线特务。为了不扰民，请尽快用完，我俩好还回去。”
俩技师出了别墅后，沿着西湖边慢慢行走了半个时辰，方减去了心头压力。
“我俩没被难倒！”
“想不到，古代的兵器也需要组装！”

［二十七］贼刀
半田幸稻所用的刀为中空铜杆，长一米六，刀头薄窄，仅三十厘米，更像一把匕首，与中国宽大的刀形迥异。
当他持着这样的刀，到达比武地点，查老板的眼神再次癫狂。他盯着查老板的长枪，慢慢拧动铜杆底部。拧了六下，铜杆被卸下一截，刀长缩成一米。
半田幸稻：“刀法的原则是避实击虚，专破狼牙棒、锤子、斧头等重兵器，让过兵器，直接砍人身，所以刀贼。”
查老板：“枪可以破刀，因为枪虚，枪杆越长越可以生出变幻。”
半田幸稻：“遇到你，我很荣幸，世上懂古兵器的人已不多了。但日本的剃刀正是破枪的，剃刀之法与一般刀法避实击虚的原则刚好相反，叫做打实不打虚，不理睬你枪法的变幻，只要你耍枪的力量稍一用实，让我有了着力处，我就砍断你的枪杆。”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半田幸稻缩短刀杆是为了近距离砍杀，只要他钻进枪杆下，枪头不能回护，长枪的强处就成了弱点。他宣称以长兵器较量，等真比武时，却要以短击长。
半田幸稻故意将自己的刀法说出，摆出稳操胜券的姿态，为扰乱对手心神。这是日本传统做法，比武前先斗口才。
查老板眼光躁动，看左看右，再不能专注一处。他脚上还锁着八寸见方的铁砣，连躲避也不能。
半田幸稻意识到已是最佳时机，持刀冲了过来。查老板的枪慌忙扎出，他灵敏地滑步闪开。枪头扎进地里，他一声大喝，抡刀向枪杆砍下。
刀砍在枪杆上，却并不要砍断枪杆，而是刀头一侧，顺着枪杆滑向查老板。刀如擦水而飞的燕子，当它扬起，便会劈开查老板胸膛。
半田幸稻几乎闻到了血腥味，这一刀势在必得。但枪杆却突起变化，如弓背般隆起，半田幸稻的刀头失控，擦水低飞的燕子被一个浪头打到水里。
半田幸稻疾抽刀，但比刀头回缩之力更急的，是枪杆的追击之力。枪杆压着刀头，打在他的脖子上。
半田幸稻跌出，躺在地上以手捂颈，血顺指缝喷出。他的刀切开了自己的血管。
半田幸稻：“没有道理呀！在刀法上讲，无论如何都该是我赢。”
查老板：“中国有一句老话——功大欺理。功夫大了，可以超出常理。我比你功夫大。”
半田幸稻长叹一声，松开捂脖的手，登时血如利箭，射起两尺来高。血箭散落，半田幸稻死去。
他俩比武的地点在一片草坪，草坪由松树林包裹。中统特务封锁了一座公园，以供比武。松树林下，停着一辆黑篷马车和一辆轿车。两个日本特务将半田幸稻的尸体抬上马车后，马车便驶走了。
轿车开着车窗，赵笠人坐在里面观战。他叹口气，对车外监管查老板的两个特务说：“以后，不要再把他和狗关在一起，锁在后院花房吧。还有，今晚开一罐俄罗斯黑鱼子酱给他吃。”
车外还站着沈西坡与何安下，沈西坡行了个军礼，赵笠人点头，摇下车窗。
轿车开走。两个特务向查老板走去，何安下也要赶过去，沈西坡却拉住他。沈西坡眼神异样，何安下远望，发现查老板更为异样。
查老板端枪静立，暗运腰力，枪杆起了剧烈颤动，频率快如马达。特务们停下脚，不敢再往前。查老板大喝一声，抡起枪杆，砸向两脚间的铁砣。
“咔嗒”一声，铁砣被砸裂，花开般翻开。查老板两脚一纵，跳出铁砣，行一步，便摔倒在地。七年脚套铁砣，乍一脱开，任何人都会不适应走路。他爬起，以枪撑地，迟缓而行。
走出十步，他加快速度，渐渐狂跑起来，一眨眼便出了草坪，钻入松林。
草坪上站着的两特务回头，无助地望向沈西坡，喊道：“这！怎么办？”
沈西坡没搭理他俩，低声对何安下说：“赵笠人的恶报到了。”一拉何安下，带他追入松林。
出了松林，见查老板冲下山坡，持枪站在路中央。赵笠人的轿车从盘山道拐出，略一停顿，便加速向查老板撞去。
查老板将枪头放低，脊背如猫扑食般高高拱起。沈西坡惊叫：“他竟要挑赵笠人的汽车！”
车与人瞬间贴在一起……何安下和沈西坡都看不清那一瞬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结果：轿车侧面贴地，滑出二十来米，撞倒一棵杉树；查老板已躺在路中央。
何安下与沈西坡跑下山坡，见查老板双腿已断，断骨刺破裤子，挺出一截。他满脸是血，也不知死活，手仍紧握长枪。
二十米外，赵笠人正艰难地要从轿车里爬出。
铁枪头被震断，不知飞到何处，枪杆断裂处，锐如枪尖。何安下急抄长枪，但拉扯不开。何安下吼道：“我帮你报仇！”
查老板手指松动，何安下一把将枪抽出，向轿车跑去。此时赵笠人已将小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何安下一枪扎下，将赵笠人钉在车中。
沈西坡跑来，见枪杆贯胸而入，赵笠人绝无活命可能。
沈西坡：“查老板的事，与你无关。”
何安下：“我看到了，就与我有关。”
沈西坡：“快逃。三年内不要回杭州。”
何安下：“彭七子的夫人，不能出事。”
沈西坡：“你的药铺会被查封，我安排她离开。”
何安下抱拳作揖，转身跳下山坡。
十五天后，中统总部下令，秘密枪决了一个叫沈西坡的内部人员。
二十四天后，河北省易县的彭家老宅，遭到不明武装袭击，枪响了一夜，老宅两百六十五人无一生还。
三个月后，西湖边出现了一个失去双腿的乞丐。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在清醒时会扒着湖边围栏唱几句京剧。常有顽童用石子、泥巴打他，引得他两手撑地追赶。他又老又丑，却对孩子们说，他是上海第一扮相。
十一个月后，乞丐在春节的前两日冻死街头。有人说他真的是上海扮相第一的查老板，有人说他从没有疯过。
以上，是三年后，何安下重回杭州听到的事情。

［二十八］直至身毁始甘心
不料又入山了。逃亡中的何安下想起十六岁入山做小道士时看到的一副对联：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
不点灯，为防飞蛾扑火，剩饭是留给屋中老鼠的。入山修炼的人，必会生出这样的慈悲，因为山中寂寞，做伴的只有飞虫、老鼠。
那时觉得，瞪着透亮眼睛的新生老鼠，便是天下最美的动物。而今，他却杀了个人。
那是恶人，死有余辜——枪刺赵笠人的一刻，何安下如此想，极其坚定。现在，对自己的想法渐失信心，他是恶人，但他毕竟是人类，和自己一样的人类。
动物忌讳同类相残，动物中最毒的药，便是同类血肉。狼吃狼肉，烂肠烂胃。猪饲料中混入猪血，猪吃了会生瘟疫。为何人类相残，却只有“独处时心慌”这一点点惩罚？
何安下穿林越岭，疲劳加深，身上的动物本能也被激活。感到三十米外有个人不即不离地随着自己。没有任何声音，也不见踪影，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何安下进入的是天目山，越过查老板接天雷的地点，向更深处行去。多次猛回头，身后并无人影，也无草木晃动。地心引力在山中变得巨大，万物沉甸甸垂着，罕有向上的动势。
道经记载中，天目峰是道家第六十七福地。天下福地共七十二处，福地是利于修炼的地方，自古隐藏着陆仙。陆仙不能像天仙般升空，却可擦地飞行，存活千万年。
入夜前，何安下找到一个小岩洞。洞内顶部有烟熏痕迹，或许是猎人窝点，潮气不重，尚可过夜。洞口旁有一大片脱落的山岩，状如门形，可遮住半个洞口。何安下搬岩片时，看到不远处的草丛晃了一下。
没有风，四下林木静如古画。何安下隐在山岩后，目光不再离开那片草丛。
天黑后，草丛中亮起了两星荧光。应是野兽潜伏，是狼还是豹子？何安下拾起脚边石块。
两星荧光升起，竟有一米七八的高度，向洞口走来。这动物大得超乎意外，荧光在洞口前停下，说出人言：“何安下，是我！”
那是赵笠人的声音，何安下毛骨悚然。“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现出赵笠人消瘦的面孔，他的中山装很整洁，胸口并没被扎穿。
赵笠人：“别害怕，我不是鬼。看呀，地上有我的影子。”
何安下看到地上确有影子。
赵笠人：“如果还不信，就拿石头扔我，看看能不能打到实处。”
何安下奋力扔出一颗石子。石子打到赵笠人身上，滚落在地，赵笠人露出疼痛表情。
何安下：“我明明把你扎死了，不是鬼又是什么？”
赵笠人闷住了，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当何安下长枪刺来，他吓坏了，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大力，从轿车内跳了出去。他一路狂跑上山，直奔到山顶才敢回头看，却看到山下轿车中明明有一个自己，胸口扎着长枪。
他号啕大哭，以为自己成了鬼魂，等看到地上有自己的影子，又一阵大笑，高喊：“我没死！”可很难解释山下为什么会还有个自己，他完全蒙了，看到何安下逃走，想也不想地就一路跟来。
他蹲下，猛拽头发。
何安下：“你别烦恼，罕拿活佛不也是身外生身，逃出地牢的么？”
赵笠人：“哎呀，我怎么能跟活佛比。我是作恶多端的人，根本不可能有这等造化。”
何安下笑了，“你知道自己作恶多端？”
赵笠人：“当然，我又不是傻子。”
何安下实在忍不住，一串大笑。
赵笠人：“喂！我遭遇人间惨事，你怎么能笑得出口？”
何安下勉强止住笑，“你有什么惨的？刚被杀死，立刻有了新的身体，还能照样活着，做你的中统高官。”
赵笠人连连摆手，“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总得做点反思，否则就白死了。”
何安下：“你有什么反思？”
赵笠人沉默半晌，说：“我没以前的我脑子好使，你容我想想。”
何安下搬开挡洞口的岩片，出洞蹲在赵笠人身旁，“我觉得你比你以前人好。”
赵笠人：“坏就坏在这，跟人斗心眼，我现在是一点兴趣都没了。中统里都是人精，我这种状态回去，很快会给整死——好不容易捡了条命，何苦呢？”
何安下：“你总得先把查老板的夫人放了吧！”
赵笠人：“唉，她两个月前已病逝。那是个好女人……我很想她。”
何安下拍拍他肩膀，感到是实在的血肉，“老兄，你以后什么打算？”
赵笠人：“……要不，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吧！”
何安下没答话，赵笠人怒了，“别忘了你我同受灌顶，是修法同志，你不能抛下我！”
提到活佛，何安下想起一事，“我实在搞不清你是什么情况，这个身体是真是假。你还记得活佛传下的那句咒语么？”
赵笠人：“记得，六个字概括了骆驼音、蛇音、佛音，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去向。”
何安下：“你不如念念。”
赵笠人点头，盘腿而坐，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
一念便不停，何安下听了整夜的“啊啊吓洒玛哈”。第二天清晨，赵笠人睁开眼睛，对何安下说：“明白了，我真的已经死了。这个身体不是重生，而是一个顽固的求生念头造成的幻变。再活着，不是个事儿。”
何安下眼中一花，面前已没了赵笠人。

［二十九］高人
何安下在天目山西侧山腰挖山洞，准备作为住所。他十六岁上山求道，道法未成，却积累了许多野外生活的技巧。他下了忍受一切苦难的决心，最大的苦难便是寂寞。
不料山上除他之外，还有许多人。
奋力挖洞时，身后响起一声：“哈哈，新来的？”何安下吓得回头，见站着一位长发披肩的修行者，高额深目，超凡脱俗。
他自报叫段远晨，生活条件比何安下强百倍，盖有一座木楼，邀请何安下做客。
木楼底层离地两米，十二根木柱支撑，柱间扔着百多个瓷碗，碗中满是剩饭污垢，招惹蝇虫无数。楼内五间房，卧室、书房、静坐室、厨房，还有一间供奉达摩铜像的神堂。
问楼下的碗怎么回事，段远晨解释：“山中刷碗很不方便。所以我每次进山，都带两大箱碗，用过就扔。”
何安下：“你很有钱！”
答：“我不算有钱，上面有位修行者，一个月可挣一万大洋。”
段远晨带何安下更深入山，见到一片盛大景观。林立着百栋木楼，甚至还开辟出一条可供汽车行驶的煤渣大道，有的木楼下停着两三辆轿车。
段远晨感慨：“我上山晚了，好地方都被人占了。”轿车是来了官员。做官的人都笃信佛道，常上山求高人指点迷津。
月挣一万的高人曾做法事，令一法院院长升为省长，拜见他的官最多。他现在正闭关，闭关就是把自己锁在房间专心修炼，每日由仆人从小窗口递饭，短则三月长则三年。
闭关越久便越受人尊重，高人已闭关五年，每月初一会给来访官员指点迷津，十五给山上修行者讲新闻，都是通过送餐窗口说话，不见他脸。
高人身困斗室，却知天下事，今日正是十五，已讲了一个上午。高人讲新闻如说评书，越说口才越好；段远晨总结出经验，他下午比上午更为精彩。
高人住所高于众楼，山顶一座青砖大院，共十八间瓦房；有十个仆人负责做饭，十五个仆人负责山下挑水。段远晨领何安下到达时，院中席地而坐三十多人，都是奇装异服的修行者。
闭关门上贴着符封条，符是日常汉字的字形，具有法力，可保护闭关者不受邪魔骚扰。
门上开了个巴掌大窗口，一个梳着长髻的修行者站在窗口前，拿一个塑料喇叭，神色焦躁。他是现场负责人，高人开口，他就把喇叭对在窗口。
段远晨领何安下坐好，问旁人情况。原来等了两个小时，高人却迟迟不语。
何安下观察院中诸人，一个个肥脑肥腮、肤色滋润。又等了二十分钟，众人响起掌声，门口的人将喇叭递到小窗前。
众人安静下来，静待高人开口，不料“砰”的一声，符封条破裂，门被人从里踹开。一个胖大汉子冲出来，正是闭关高人，他向众人一挥手，喊道：“出大事了，都进来听听！”
众人蜂拥而入。何安下钻进去，见室内摆着高档沙发、书柜、古董架，一个游满热带鱼的玻璃缸，三只白色波斯猫，写字台上放着一台收音机。
正在播社评，原来今天中午，日本部队向热河发起进攻，侵占长城一线，中国驻军正惨烈反攻。
段远晨挤到何安下耳旁，小声说：“他有收音机！难怪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社评完毕，转成音乐节目，播放的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高人拧闭收音机，道：“我们该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叫嚷要下山杀敌。高人一拍桌子，“下山杀敌，不过多些炮灰。别忘了我们与寻常百姓不同，要利用我们的特长，以法力拯救国家。”
高人分析，近日官员必会大量上山求指点迷津，众人要统一口径，对找自己的官员说，需要作一次超大规模的法事，方能拯救国难。而大规模的法事，不是个人之力所能承办，需要联合全山修行者，需要一笔作法的资金。
有人先明白，道：“这是一单大生意！”众人都明白了，纷纷称赞高人的智慧。
有人问：“咱们向官员提多少钱合适呢？”
高人想了想，说：“三十万大洋。事成后，我占三成，你们分七成。”
众人欢呼，一个声音响起：“三十万大洋，就能化解中日战争？成本也太小了吧，那些官员能信么？”高人思考半晌，一拍大腿：“三百万大洋！”
众人雀跃，纷纷赞叹高人的气魄。高人朗声大笑，“还得感谢刚才那位兄弟的提醒，是谁呀？”
何安下站了出来。引得众人鼓掌。
原想嘲讽两句，不料成就了他们的大业。
高人：“今天事出非常，为与众兄弟共商大计，才破关而出。我要恢复闭关，大家退了吧。”众人出门，高人喊何安下：“小兄弟留步。”
何安下站住，段远晨也想留下，被仆人推搡出去。屋门闭上，高人说留何安下吃顿饭，特意强调是“米饭”。
高人：“米是最普遍的粮食，但真正可称为米的米，自古却只产在一块方圆不过五亩的地里，皇族特供。唐朝皇帝曾将此米种赏给日本使节，现今中国已经没有这种米了。”
何安下一惊，想起暗柳生给自己吃过的米，问：“你能吃上这种米？”
高人：“日本官员是将这种米作为礼物，送给中国官员的。中国官员送给了我，还剩一斤，愿与你分享。唉，中日开战后，就再也吃不到这种米了。”
米饭端上，有荷花之香，看着这种两端长长尖尖的米，想起被沈西坡囚禁凶宅的日子，何安下不由惘然。
配菜，是一盘粉嫩的肉，前所未有的口感。高人说那还是米，将日本大米磨成面，以山西凉粉的做法制成。口味一杂，便享受不到米的真味，因此，要以米配米。
高人：“好，现在不说话了。”
两人专心吃米。饭后高人问明何安下是自己上山的，与山中众人都无瓜葛，道：“你的气色与动作，说明是练武人。愿不愿做我的护院，一月三十块大洋。”
高人树大招风，一年里连续遭窃，损失了两个宋代花瓶、五个明代宣德炉、一批清代扇面，他料定是山中修行者干的。
何安下想三年后方能下山，高人生活质量颇高，跟着他总比住山洞好，便答应了。高人立刻开出银票，“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先预支三个月薪水，九十块大洋，你露一手功夫，就可以拿走。”
何安下拿起银票，开始撕银票的边。他撕得很慢，撕下的纸条细如白线。高人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功夫？”
屋顶响起一个声音：“你懂什么？他撕纸的稳定性和准确性，用于比武，就太可怕了。”
何安下抬头，见一个蒙面黑衣人缩在大梁上。高人厉声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那人并不回答，房梁上垂下了一道白，落于地面“哗哗”作响，竟是两端长长尖尖的日本米，瞬间撒了五六斤之多。
高人大怒，“我说一百斤米怎么吃得那么快呢！原来是你偷啦！”
那人翻落，脚踩大米上，发出“嘎吱”声响，赞道：“能发出骨头断裂声，真是好大米。”
高人怒吼：“别糟蹋东西！”咒骂不休。
那人笑道，“您也不想想，用骨头断裂声形容大米——常人用得出这个词么？二十年来，我经常听到这种声音，每打一个人，就会听到。”
高人登时住了嘴，但用眼神示意何安下动手。何安下将银票收入怀中，向蒙面人抱拳，“实在抱歉，我受雇于人。”
那人抱拳回礼，“没关系，比武是乐事。我在他家偷了一年东西，今天现身，全因看到高手被俗人奚落，实在受不了。”说完，一拳直直打来。
此拳简单明了，极易招架。何安下顺手在他小臂上一搭，正要将其牵引，却感到生出一股大力，直要将自己掀翻。
何安下放缓手劲，那人小臂却顶着自己掌根，又一股力量掀上来。这股力量比上一股急，一下便传到了后腰上，如果再进一寸，必会跌出。
何安下将腰一空，整个人压在那人小臂上。那人疾退两步，拳头降低，后背如猫扑食般圆起。
何安下脑海里浮现出查老板长枪挑轿车的身姿，道：“内含枪意——形意拳。”
那人笑了，“我刚才差一寸就破了你的重心，你却先放弃重心——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招非常精美，就像汉代的雕花玉佩。”
高人惊叫：“你还偷了我的玉佩！”
那人瞥了一眼，无奈地说：“我俩在谈高级的东西，你能不能闭嘴？”
高人冲何安下大喊：“杀了他！杀了他！”
何安下两眼空洞地看着高人。高人又叫了两声，便不叫了，因为两人目光都冷下来，令他感到生命危险。他咳了一声，温和地说：“你俩算是打完了么？唉，隔行如隔山，真是搞不懂你们这帮练武术的。”
何安下：“隔行如隔山，我真搞不懂，那些政府大员个个都是人精，怎么会受你这种人糊弄？”
高人嘿嘿笑了，“他们不是被我糊弄，而是被他们自己糊弄。一个人有了贪念，就不可能再有智商。”
蒙面人与何安下对视一眼，均觉得高人说的很有道理。高人善于察言观色，抓住了自己受尊重的时机，爽朗大笑，对蒙面人说：“以你的武功，杀了我，取走全部收藏，是很容易的事，为什么一年来拿得这么少？”
蒙面人哑然，半晌后说：“我只拿精品。”
高人干笑两声，“盗亦有道！很好！何安下，你以后的职责就是防备除了他之外的窃贼。”
何安下哑然，半晌后说：“好的。”
高人露出满意微笑，“你俩可以退出，我得闭关了。”
出了高人住宅，何安下将蒙面人送出很远。两人一路无语，分别时蒙面人嘀咕一句：“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
何安下回来前，高人已经吩咐仆人给他安排出房间。房中有西式壁炉，西式铁架床，床头铸着爱神丘比特浮雕，躺入鹅绒被子中，何安下想：真是高人。

［三十］九歌
山中来了近四十辆轿车。
高人院中，立起一座青砖台，画八卦图案。高人身着道袍，披头散发，赤着两足，左手持剑，右手执一个装鹿血的银杯，且歌且舞。
歌词古奥，能听懂的句子极少。台下第一层跪着二十位清秀少女，紧裹白色旗袍，刚发育的身体有了风流；第二层跪二十位官员，闭目祈祷；第三层跪三十位修行者，赤裸上身，时不时在手臂、胸口轻划一刀，蘸滴血，弹向空中；第四层是二十个用人，何安下在其中，修法过程中发生晕厥等意外，他们负责及时抢救。
官员们的随从都在院外，聚拢抽烟聊天。正聊着，一人指向天际，“咦，那是什么？”
五个小黑点以人字形编队飞来，有人说：“大雁！”
片刻，有人喊：“日本轰炸机！”
一个性格沉稳的随从入院，悄然跪到了级别最高的官员身边，小声汇报。官员极其沉稳，爬上台子，在高人身边且歌且舞，把消息传给了高人。高人更加沉稳，嘱咐他一切照旧。
院外随从们焦急万分，判断出了汉奸，把高官们在天目山的消息传给日军，院中人被尽数炸死，国家便没有了栋梁。也有随从说，这是救国的法会，一定可以抵御日本轰炸机。
法会是失传两千年的春秋战国时代的仪式，高人念的是屈原的《九歌》。《九歌》不是屈原原创，是他整理的远古祈祷文，屈原的官职是三闾大夫，掌管祭祀，就是大法师。
高人破译出了《九歌》实质——大型性狂欢。那二十名少女长于山清水秀之地，高价购买来，等会儿与国家栋梁合欢，将产生不可思议力量，破解国难，带来百年和平。如果连五架轰炸机都对付不了，岂不是天大笑话？
正说着，飞机已至头顶。
高人大吼：“作法！”高官各拉起一名少女钻入屋中。轰炸扫射声止住后，众随从冲入院中，见房屋安然无损，唯闻隐隐呻吟，纷纷感慨：“长官们真是太厉害了。”
日军飞机扔下二十个炸弹、扫射一千七百枚子弹，却未能炸毁一栋楼、打死一个人。众官员对日军的大失水准感到不解，有官员认为是协助作法的女孩们功劳，建议登报表扬，遭到大多数官员反对，认为民众素质低，误会了不好。
完成了国事，少女们如何安置？经过商讨，决定效法曹操。三国时代，北方霸主曹操建立名为“雀楼”的行宫，娶了七十位夫人，曹操逝世前，顾念她们年轻，留遗嘱可改嫁。
曹操死后，其子称帝，将他追封为上代皇帝，拨款为七十名夫人养老，她们再没下过雀楼……
感动了官员，觉得符合人性标准，让高人向少女们讲述曹操的故事，找人嫁了就好。不料少女们听高人说完，产生了别的想法，请官员们集资给她们建一座雀楼，负责每月生活费用。
官员们无奈，从各自管辖的教育基金、公共设施基金、农业改良基金等经费中凑出了钱。
雀楼建起，一座意大利式城堡。
法会与雀楼两大项目中，高人收入不少，仓库中的古董成倍增长，嘱咐何安下：“加强警卫，尤其要提防那个只偷精品的贼。”
何安下：“所有的贼都是只偷精品。”
高人想想，的确如此，叹一声：“富贵荣华转头空！”
经过周密计算，高人测定中日将在三年后全面开战，准备把古董卖掉换成黄金。
何安下提醒他，“窃贼对于古董，是只拿精品，你还能留下不少，而窃贼们对于黄金，则是有多少拿多少。”
高人：“唉。”
两人遥望雀楼，何安下感慨西方建筑用砖石，中国建筑多为木料，容易朽坏。
高人：“你这话说得没境界，住在注定不能永存的房子里，多么诗意。”
何安下：“可惜少有自然朽坏，多是放火烧的。太平时土匪烧，战乱时军阀烧。不是诗意，是恐惧。”
高人陷入沉思，忽拍何安下肩膀，“我没看错人，你有慧根，启发了我。”
当晚，高人的青砖大院失火。三天后，官员们先后进山，纷纷拿出重建大院的捐款。
何安下想：他又赚了一笔。
高人启发了山中其他人。一时间，山上频频失火。雀楼上的姑娘们，常在黄昏时集体亮相，浓妆艳抹地观看火势。
段远晨的木楼烧得最为漂亮，火苗如群蛇乱舞，高度惊人。何安下问他怎么能高到这地步，段远晨回答：“用了汽油。”
大家都赚了。

［三十一］狐狸精
新居建造期间，高人住军用帐篷，两百平方米，三角尖顶，犹如教堂。布料成就的恢宏线条，令何安下震撼，为何无生命的物体有着强烈美感，难道生命还有别的路数？
它是战场司令部开会用的帐篷，高人却享受不了，去山下租了一户地主的宅院。何安下作为监工留了下来，一人独享大帐，看守三个箱子。
那是高人不愿带下山的藏品，两箱分别是当代大画家徐悲鸿、张大千的作品，只是奇怪，往往七八张的内容、笔法相同，乍一看像是印刷品。
画都是官员送高人的。官员向画家索要作品，不会付钱。画家的应付之法，是把一幅画做成多幅，往往十几张纸铺开，一个马嘴连画十几张，再一个马鬃连画十几张。
官员得了画，转送高人，结果高人收到了多幅一模一样的画作。高人下山前，得意地说：“那个只偷精品的贼，一定感到很为难吧？”
第三个箱子都是道书。何安下翻看，仿佛回到十六岁的山中岁月。其中一本是《鲁班经》，木匠的祖师和建筑业祖师，书中记载，建房要按时辰，在早晨装大梁和在晚上装大梁，决定着一家人的兴衰存亡。
在门槛下埋把刀，令家中长子早亡；在卧室埋半把梳子，妇女怀怪胎……还有装神弄鬼之法，如果房主克扣工钱，工匠便将猪血涂在门上，引蝙蝠来舔血。蝙蝠落在门上的声响，如有人敲门。主人开门，蝙蝠受惊飞走，主人看不见人，一关门敲门声又起，名为“鬼敲门”。
给一只刺猬喂了盐，扔到后园。刺猬吃盐后，会发出老头咳嗽声，十分逼真。人到院中一看，没有人，名为“病鬼进家”。
越看越觉人心险恶，何安下合上书，产生一个童真想法，把《鲁班经》放到了雀楼大门前。
之后的日子，山中修道者碰面后往往说：“昨晚被鬼敲门了？”
“你家有老头咳嗽么？”
大家都失眠了，能安心睡觉的只有何安下与雀楼上的姑娘。
一夜，何安下在帐篷睡觉，听到咳嗽声，暗笑，“捉弄到我头上了！”
何安下：“谁呀？”
响起一声叹息，却是女音，音质沙哑，极为性感。
不去理她，埋头继续睡，忽觉一物拱入怀中，张手摸去，是女人毛发。何安下开眼，却见一个潮乎乎的黑鼻头，鼻头之上是一双碧绿瞳孔。
何安下一惊，偏过脖子，耳边响起“咔”的一声，冰层断裂的清脆。
那是牙齿相碰声。
伏在胸膛上的是一只狐狸。
抬手击狐狸脑袋，狐狸却像天生的太极拳高手，借力弹出，跌上帐篷布面便消失了。
以手摸去，帐篷布面完好无损。狐狸化成了空气？
那是渗过油的防水布面，雨打上会一粒粒滚开，肌理严密，犹如十六岁少女的小腹。
段远晨睡在新楼里，小孩梦呓般转着嘴。

［三十二］五岳真形图
猛然警醒，瞄见床前来了人，当即小臂如枪扎出。那人将整个身体倾倒在他的小臂上，借势弹出，在两步外站定。
段远晨：“何安下！”
何安下：“贼。”
段远晨便是只偷精品的贼。
何安下：“我不是来印证武功的，只想问你，世上有没有妖怪？”
段远晨：“你遇到了什么？”
何安下：“狐狸精。”
段远晨：“哈哈，山中寂寞，容易疑神疑鬼。你过上三年，会觉得自己就是个鬼了，什么都不怕了。”
何安下：“我十六岁做道士，在山上不止三年。”
段远晨显出岸然的道貌，“小兄弟，世上许多事，你程度不到，便不可理解。比如你我的武功，便是常人万难做到，在此意义上讲，你我就是妖怪。”
何安下舒口长气，“谈神说怪，很没意思。今晚你如有兴致，聊聊武功吧。”
段远晨拿出一罐糯米酒，“好，我们聊到天明。”
形意拳是山中修炼秘法，不练形意拳，入山等于没入，因为入不了山中仙境。汉代道家说入山需得“五岳真形图”，现今世上有此图流传，一般道观会将此图刻于桃木上，做成腰牌出售。猎人买来戴，避免迷路、蛇咬、沼气，将此图制成铜佩挂在屋檐下，避免野兽、盗贼。
这种五岳真形图，是五个山形，仿佛俯瞰效果的平面地图。
段远晨：“什么是五岳？五岳就是五脏，五脏是金木水火土，肺为金、肝为木、水为肾、心为火、脾为土。形意拳内含枪法，枪法就是金木水火土之法。”
枪在古代是神器，先用于祭祀后用于战场，西方教堂顶部尖耸，直指天空，而枪尖就是中国人的教堂。汉地的寺庙、道观、学堂、衙门前都要立旗杆，以示威严，便是上古“插枪镇宅”风俗的演变。
枪是古代天文测量工具，名为五行枪。金木水火土不是物质元素，而是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的运行规律，“行”字是运行。古人用枪测量五大行星，借用其规律，发明出枪法。
三国时代以前的兵器多为硬砸硬砍的重兵器，运动多为直线，枪法出现了“阔点为圆，缩圆为点”技法，用斧钺钩叉锤镗戟戈等重兵器迎战枪，会吃亏，几乎没有还手余地，技法上落后太多。
五岳真形图不是图案，而是五种枪法。练枪法，能令五脏发生奇妙效能，可与草木山石发生感应，如此方是入了仙境。仙境是境界上的，不是秘密地图，走路是走不到的。所以，内含枪意的形意拳便是五岳真形图。
何安下：“传你形意拳的师父，已入仙境？”
段远晨：“他教了我一年后，在一个早晨不辞而别。那时候，天目山还很清静，人还不会勾搭高官。”
何安下：“你既然得了秘法，为何与他们混在一起？”
段远晨：“我不与他们混在一起，又和谁混在一起呢？我没有我师父的天赋和勤力，也许一生也入不了仙境。我现在觉得，好吃好喝，就是神仙。”

［三十三］兰亭序帖
何安下喝着米酒，段远晨将酒杯一顿：“给你看看高人真正的精品。”
掀开一条地板，取出一个卷轴。打开，只觉墨香扑鼻，是书法拓片。在没有复印、照片的情况下，为传播书法，古人发明了拓法，双钩笔形刻于碑上，湿宣纸贴于碑面，用蘸墨的布捶打一遍，因为字形凹槽，所以会得到一张黑底白字的拓片。
如果拓法精巧，好像用白粉写在黑纸上，用笔的力度、笔锋的转折都可表达。
面前无疑是上佳拓片，段远晨说是北宋所拓，东晋王羲之的《兰亭序》。号称天下第一行书，王羲之醉酒所书草稿，有几处涂改，酒醒后重写却再也写不过草稿，王羲之意识到神妙，将正经写的撕掉，独留草稿。
《兰亭序》为唐太宗李世民得到，一见便成最爱，立下遗嘱作为殉葬品。为了让世间留此绝技，命唐代一流书法家临摹，留下了三个墨迹临摹本和两个碑刻。
北宋年间，赵氏皇族将三个墨迹临摹本也双钩刻碑，加上两个唐代刻碑，翻成五版拓片。
段远晨手中所拿的，便是《兰亭序》北宋合集。
何安下：“这等珍贵东西，官员怎么舍得给高人？”
段远晨：“当今官员，几个是有文化的？”
汉文化的传承方式是世家，世家是同时具备财力、势力、文化力的家族，春秋诸国便各有各的世家。
秦朝、汉朝是大一统帝国，世家经过调整，在西汉中期缩减成大家族数个、小家族数十个，造成“改朝不换代”的格局，垄断了官僚技术，不管谁当皇帝，都要用这些家族的人做官，所谓“任人唯亲”，“亲”指的是世家子弟。
曹操提出“任人唯贤”的口号，招揽平民为官，为打压世家势力。但曹操最终失败，创立的魏国只传了两代，便被司马氏篡权，改魏朝为晋朝，司马氏是世家子弟，复原了世家模式。
唐朝断了世家命脉，李世民确立科举考试制度，以考试成绩否定世家血统。唐室打压世家，为避免大权旁落。
但世家是文化高端，世家一衰败，全国文化必然衰败。唐太宗打压世家，结果是连书法都失传了，汉字仅存字形而无运笔之法。
唐太宗的补救措施，是引入印度文化、西域风俗，鼓励书法家造新的运笔法——唐法。唐代八大书法家，沿袭魏晋古法的仅虞世南一人，其他都是新法。
唐太宗鼓励新法，晚年却为东晋世家子弟王羲之的书法倾倒，常深夜对着《兰亭序》忏悔。王羲之笔法的失传，关系他一生的痛点，所以将此作了陪葬品。
汉族一贯是扩张性的，但唐代大兴佛教后，便不断受外族侵略。宋代流传“佛教兴，国脉弱”的话，认为是引入的印度文化不好。其实与佛教无关，是我们自己的文化衰败了，大唐盛世不过是强撑起的热闹罢了。
段远晨：“世家的存在，令文化人有了可以自重的余地。明清科举制度，则夺取了文化人的退路，不做官便没有尊严，做了官便没有自由。”
何安下：“你是世家子弟？”
段远晨虚笑，“我家只是乡绅，万不敢称世家。世家是千年形成的，一旦断灭便没有续生的可能，所以唐之后的官宦大家族只是权贵，在经济政治上缺乏独立性，在文化上没有根基。”从酒壶里掏口酒糟吃，“我虽非世家，却知道王羲之的笔法。笔法就是枪法，枪杆就是笔杆。”
史料记载，王羲之写字是“入木三分”。古代的字是写在木条、硬纸板、竹简上的，王羲之写字的墨迹可渗透到木条深层，说明书法是与枪法相通，出现了武功的效果。
段远晨说在五个版本中，冯承素临摹版最受推崇，其实冯承素摹本过于花哨，笔锋张扬，而笔力疲软，将这样的字称为“天下第一行书”是汉文化的耻辱。
段远晨翻到第三辑拓片，要何安下仔细看，是虞世南临摹版，第一眼看去觉得笔画纤细，越看越觉得笔力雄劲，因为以运枪之法写就。虞世南是王羲之七世孙智永的弟子，乃一脉真传，却被世俗忽略。
何安下认真看去，小字里有三米长的大枪在扎来挑去。《兰亭序帖》三百二十个字，犹如三百二十位形意拳老师，要教自己。
《兰亭序帖》最后两字为“斯文”，看完这两字，何安下抬头，见室内大亮，已是第二天中午。

［三十四］降妖咒
段远晨不知去了哪里，何安下走下木楼，远望雀楼大门挤满人，显然出了事。只觉胸中有无尽枪意，对人间热闹毫无兴趣，径直回了山顶帐篷。
一入帐篷，便练拳。他学太极没学招式，学形意竟也没学招式，自己随手而来的架势便是对的，甚至不管对错，尽兴就好。
不知打了多久，感觉后侧异样，小臂如枪，反扎过去。来人却搭上小臂，轻轻一蹭，跳出两步。
定睛，见是段远晨。他嘻嘻笑道：“你对了！”
何安下：“是这样练法？”
段远晨：“我说的是你昨晚的话。”
何安下昨晚说的是狐狸精。
雀楼昨晚疯了一个叫殷苹的姑娘，她钻到其他女子房中又抱又亲，完全是男人举动，一夜祸害了两房女子，惊了整个雀楼。众女请山中修行者降妖，来了两人，一个被咬伤，一个刚进门便晕厥。
何安下：“狐狸精附体？”
段远晨眼神莫测，“我有一法可降妖，是形意门古传下的咒语，想学形意，先看你信不信这道咒语。”
何安下：“我信。”
段远晨：“用这句咒语去降服狐狸精，千万不能用武功，用了反而会有危险，不管发生任何情况，你只念这句咒语。”
他的面容第一次变得严厉。
雀楼大门守着两个长须道人，拦住何安下，认得他是高人保镖，问：“您来干吗？”
“降妖。”
上了雀楼，嘱咐自己，不能再用武功，你只剩下这句咒语。雀楼的四层楼梯口，坐着一位彪形大汉，赤裸的上身画满符。
五六个姑娘围拢着大汉，她们无了少女的清秀气象，五官似乎都得到了重新分配，出现了另一种美，可以称艳。
大汉是新到的法师，充满敌意地瞥了何安下一眼，起身向里走，到走廊最深处，怒吼一声，冲进一间房。
他进了屋，便无了声音。姑娘们招呼何安下坐楼梯口第一节台阶，降妖者来了都会坐在那。
望着深幽走廊，何安下闭眼回忆段远晨传授的咒语“摩诃般若波罗蜜”，只许默念，逆时针走圈，走到第七圈，妖精便会屈服。
走廊深处一声响，似乎大汉撞到墙上。
姑娘们以期待的眼神看向何安下。何安下叮咛自己，一定要相信，这道咒语是你唯一的武器，不要放下武器。
离开楼梯口，走了五六步，忽然意识到，自己走路的姿势很像刚才的大汉。连忙跳了两步，改换步伐。
闹狐狸精的房间，大汉躺在地上，胸口、脸上被抓了无数血道子，肚子一鼓一鼓，尚有呼吸。
外屋桌椅倾倒，里屋清洁静穆。垂着浅绿色帷幔的双层厢床，床前有个圆桌，一位衣着整齐的女人正站立沏茶，茶杯白洁如雪。
茶壶大红，没有花饰，红得赏心悦目。她抬头，对何安下浅浅一笑，“茶壶、茶杯不是一套，我觉得红与白配起来俏，便凑成了一套，见笑了。”
明知她是妖孽，何安下张口却搭上了话：“不不，很好，很好。”桌下是陶瓷圆凳，她招呼坐下喝茶，何安下也就坐下了。
两人相对而坐，一杯茶后，她盈盈说：“我还以为你不敢喝呢！狐狸沏的茶，不怕有毒？”
何安下一惊，“你承认自己是狐狸精！”
她掩嘴而笑，“是呀，就算我不承认，你也早认定我是了。”
何安下不由得承认她说得有理。她挑起左眉，柔声道：“我觉得你人不错，快说说你要用什么法术降服我？”
何安下一五一十地说了，她皱眉嘀咕：“这是什么法术？我怎么没听说过，到底灵不灵？”
何安下：“要不要试试？”
她眼波轻动，“不要试了，肯定不灵。你现在心里是把我当做一个女人，不当我是妖魔，你的咒语怎么会灵呢？”
何安下急喝下一口茶，将茶杯在虎口里转了两圈：“的确如此，我的法术使不出来了。你随便处置我吧。”
她小指搭在何安下腕上，“我也拿你没办法，要知道我们狐狸用的是幻术，我伤的那些人，都是他们自己伤的自己。你如此坦然，我的幻术也不好用。”
何安下：“那怎么办？”
她一筹莫展，哀怨道：“要不，再喝会儿茶？”何安下同意，她的小指移开，两人举杯饮茶。
一会儿，她说：“这么干坐着实在无趣，要不你向我提问，天南地北、古今中外都可以，我们狐狸知道的事可多呢，包你开眼界。”
问：“《红楼梦》到底有没有写完，后半部真本在哪儿？”
答：“《红楼梦》已完，曹雪芹未死。他将后半部故事都插到前半部里了，《红楼梦》有循环读法。曹公没有病死，而是入昆仑山修炼去了。他坐船离开北京的，在书中第一章已明示出来。”
问：“……中日会不会全面开战？”
答：“三年后。”
何安下正视她，她脸颊升起红晕，“你再问问我别的，比如你的事。”
何安下摇头，“不用，我只关心这两件事。至于我自己的事，多想想，就能知道。”
她站起，一脸正色，“我没辙了，找不到你一点破绽。心无杂念的人，我们狐狸也尊敬。请受我一拜。”弯腰便要跪下。
何安下忙扶住她双臂，慌不择言：“惭愧，我其实有个杂念……”她抬起头，变了张面孔。
记忆中已模糊的相貌，但出现在眼前，便会认得真切。是她！灵隐寺求子的女人，腐如积雪的被褥……
何安下怔怔道：“孩子生下来了？”她没有回答，将头探入何安下怀中。搂着她丰润的后背，何安下再问：“孩子是男是女？”她脸紧贴在他胸口，声音细小得几不可闻：“男孩。”
霎时如五雷轰顶，何安下觉得自己所有的经历都有了意义。男孩！我要将道法、中医、太极拳、形意拳——我所会的都传给他，让他长大后娶上海最时髦的女子……
何安下头重脚轻，被她扶到床上。噢，想得太远了，她的身体圆实滑腻……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松懈下来。她伏在他胸口，状如醉酒。何安下却清醒过来，惊觉自己身在雀楼。伸手摸过去，鼻头精巧，鼻梁挺拔。
她哧哧笑了，“是不是担心摸到个狐狸鼻子？”
何安下：“唉，你还是找到了我的破绽。”
她：“可惜，你对你心中的女人是真情，我仍是无法害你。白被你合欢一场，吃亏的是我。”
她握何安下手在自己身上画了一圈，“摸仔细了，女人身体，可不是狐狸身子。”
何安下：“我听说你昨晚糟蹋了三四个女人？”
她撅起嘴：“狐狸成精后，就没有了雄雌。遇到杰出的男人，就是女人；遇到天生丽质的女子，就是男人。其实我们没有性欲，只是贪玩，把事闹大的都是人。”
何安下劝狐狸精离开这个女人身体，它不愿意，说还要等其他修行者来降妖，想多看看人类丑态。
何安下无奈，起身穿衣，想起“摩诃般若波罗蜜”的咒语，于是默念，逆时针走了一圈。躺在床上的它手脚并拢，像被一条无形的绳子绑住。
它翻了个身，但翻过来已不能挣扎，死死摔在床上。随着何安下走圈增多，它身体变形，似被捆得紧紧。
何安下走到了第七圈，它发出临盆孕妇般的哀号。生命的诞生是如此惨烈，生命的消亡也是如此惨烈。
它口吐白沫，断断续续地说：“何先生，我们狐狸修炼很难，猿猴进化成人有多难，狐狸成精就有多难。甚至更难，我们每两百年便要遭一次雷劈，被劈中便前功尽弃。我已八百岁，躲过四次雷劈，我不想再做回一只奔走览食的野兽。”
何安下：“昨夜，你在军用帐篷，曾显出狐狸嘴咬我咽喉。”
它：“那是看你好玩，吓吓你。狐狸成精，是成了气体，咬也咬不死。我早没了狐狸身子，那是幻术。”
何安下：“我无法相信你。”
它：“您是修炼的人，一定知道武当山有剑仙吧。剑仙的修炼法和我们狐狸的修炼法是一样的，都是看月亮看出的功能，只不过人是天地灵物，观月可成仙，我们狐狸只能成精。仙和妖都是气体，不过仙气纯，妖气杂。”
想起自己结识的剑客柳白猿，何安下知道它说的是实情，面色缓和下来。它观察到，忙说：“狐狸成精太苦了，您就可怜我八百年修行，饶过我吧。”呜呜哼了两声，不是女音而是狐狸叫，如乞食小狗，勾动人恻隐之心。
何安下：“离开姑娘的身体！”
它涌出大颗泪水，点头答应了。
何安下退一步，反向绕圈。段远晨没有教过他解咒之法，但觉得应该如此。果然，顺时而行，便解开了它身上的无形绳索。
它在床上舒展开了，大口大口吸气。何安下行至第六圈，它叫道：“下一圈别走了，留在我身上吧！”
何安下以为有诈，严厉地瞪着它，它一脸羞涩，“你的咒语神圣无比，我是劣根物种，七圈会要我命，一圈勉强能承受。就把这一圈留给我吧，我时时感受其神圣，可助我修行走上正路。”
何安下停住脚步。它在床上向何安下连磕三个头，“大恩不言谢。等我修炼成功，一定投胎为人，长成天下最美的女子，以身相许，向你报恩。”
何安下慌了，急喊：“千万不要！”
它认真地说：“我们狐狸不像你们人，是知恩必报的，我一定找你！等我。”
床上女人瘫了身体，西壁窗户“哐”的一声打开，一股紫烟飘去。
何安下知道它已走，心想：坏了。

［三十五］达摩恩
回到段远晨木楼，何安下不敢细说，汇报自己进门便念咒，狐狸精化烟而走。
段远晨备感满意，道：“有诚恳笃信之心，便是练形意拳的根器。”引何安下去了神堂，神堂供有尊和尚铜像，长须羊毛般卷曲，眼窝深阔，不是汉人。
段远晨说是达摩老祖，南梁时代来中国的印度和尚，禅宗便是他开创，学形意拳先须拜达摩。
何安下：“形意拳不是传自魏晋世家么，怎么要拜达摩？”
段远晨板起脸，让他闭嘴先拜。何安下依言跪拜后，段远晨解释：“形意拳不是达摩发明的，但练形意拳的人要感念达摩的恩德。”
达摩在河南嵩山修炼，山中原有依五岳真形图修炼的人，达摩与其交流，得知在汉文化而言，武功深厚便是仙术。人的体质中最难改进的是筋膜和骨髓，练武者会利用药物来激发，但药物须千年长成，不好采炼。
达摩说他有一道咒语可抵千年药材，传下了“摩诃般若波罗蜜”。其中“般若”之音影响筋膜、“波罗蜜”之音影响骨髓，长时间念诵便会有药效。
达摩省去了习武人的一个大麻烦，为感谢这份恩德，所以形意门要先拜达摩，以示不忘外人之恩。
拜完达摩再拜祖师，形意拳不是具体某个人发明，而是上古流传下来，所以祖师没有具体形象，依旧向达摩像跪拜，但这次拜的是达摩像后面的虚空，虚空代表了上古至魏晋时代的无数先贤。
何安下：“此咒是练筋膜、骨髓的，也可以降魔么？”
段远晨笑道：“持咒走七圈的降魔法是我随口编的，想试试你的心力，降魔不在于法术，而在于心力，心力弱，再高明的法术也不会灵。如你不能降魔，一定也不能激发筋膜和骨髓。”
何安下：“你拿我性命开玩笑！”
段远晨瞪眼，喝道：“嘘！摩诃般若波罗蜜！”
何安下霎时蔫了，只觉自己以前的所思所想都散碎不堪，一种简单明了的思维方式就此诞生。
段远晨：“你还有何怨言？”
何安下：“摩诃般若波罗蜜。”
段远晨：“骂得好。我正式教你形意拳。”
火灾后，大家都在建楼，山中多有拉木料的马车。段远晨遥指一匹马，道：“我为勾搭官员，自称是道家小天龙派祖师。什么是小天龙？”
自问自答：“小天龙就是马。古代传说有九种动物可以修炼成龙，其中最便利的是马。马是龙种，古战场上的长枪马战之术称为‘龙技’。形意拳不但内含一根长枪，还内含一匹马——以前向你隐瞒了这点，所以你虽知形意玄理，却练不出形意功夫。”
走近一匹拉车马，马臀线条圆满刚健，如上古神器。段远晨将手按于马臀，道：“这个马臀要在人身上练出来，臀是人身最有力的肌肉，却往往被闲置。”
何安下：“臀肌力量可能传到手上？”
段远晨：“这个道理，练拳的人不懂，不练拳的人却懂。”
他曾陪位官员去云南游玩，当地少数民族热爱大鼓，一位七十三岁老人被称为“鼓王”，矮小枯干，已驼了背，腰缠一片虎皮，抡着两只瘦如鸡爪的胳膊击鼓。鼓不是平置，而是鼓面竖立，三鼓叠在鼓架上。
他打最上面的鼓时，需要跳起。以他的佝偻身形，蹦跳着击鼓，格外滑稽。然而打出的鼓音深邃辽远，那是壮年男子也望尘莫及的力量。
段远晨一听鼓音，知他是无意中修成了武功的高手，便让官员吩咐鼓王去掉腰际虎皮。虎皮撤掉，鼓王的裤子厚重宽大，布面的皱褶上有着奔马的动势。
何安下：“老人的敲鼓之法，暗合形意拳理？”
段远晨敬畏地点头，“马是天下最善于用臀的动物，形意是最善于用臀的拳术。本以为是独有的秘密，不料一个荒蛮之地的半死老头却参悟出这一道理，王者总有超拔绝卓之处。”
何安下：“如何练出这个马臀。”
段远晨：“就是骑马的姿势。看马术高手的骑姿，脚不落马镫、臀不落马鞍——脚不会完全插进脚镫子中，而是虚点着；臀不会真坐在鞍子上，而是虚坐着。”
何安下平地做出骑马之姿，感到大腿内侧一条肌肉弹簧般蹦起，臀肌有了痛感，如被狠狠扎上一刀。段远晨：“脚能虚点，是大腿夹裹之力；臀能虚坐，是裆有兜卷之力。做到这两点，臀肌就调动起来了，会筋膜腾起，肌肉纤维如一地庄稼般重生重长。”
建楼劳工将马赶走，去拉又一车木料。马臀一鼓一缩地远去，段远晨盯着看：“臀是通过调整两腿练出来的，等臀练好了，反过来以臀运腿，便能在一步间迈出奔马的狂劲。那时，拳头才能真正重起来。”
何安下：“难道骑马的人都是武功高手？”
段远晨：“不会，因为真骑在马上，人和马相互配合，太容易达到效果，练不出武功。我们脚踏实地，却可出功夫。”
何安下体会着他话中之意，随他一路行去。穿过几重荆棘灌木，眼前展现一片水塘。段远晨说高人注重饮食，这是为养虹鳟鱼开掘的，除他之外，其他修炼者不知。靠着偷高人的各种东西，他在山中过得相当幸福。
段远晨拉何安下坐在塘沿上，脱去鞋袜，将脚踩入水中，“给你看看以臀运腿的效果。”
水面起了涟漪，越扩越大，最后竟遮蔽了整个水面，何安下看到他小腿肌肉在上下抽动。
段远晨一笑，脚离水，道：“奥妙不在小腿。”
何安下等待下文，却身子一斜，坐不稳了，因为臀下的土地震颤了一下。
段远晨两腿高跷，仅臀部着地，向何安下一笑，脱去衣服，背对何安下，张开了两膀。他身侧各挺起一纵肌肉条，从臀部顶端延伸到腋下，如两根枪杆。他转动肩头，肌肉条又得到延伸，在胳膊上挺起，直到食指。
侧过脚，肌肉在大腿上挺出，延伸到脚踝。
何安下：“这两根肌肉条，就是人身上隐藏的枪杆？”
段远晨眯眼，“游个泳吧。”纵身跃出两丈，无声落入水中。

［三十六］虚龙假凤
臀肌练成后，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牵动周身，人体便得到了改造。段远晨在水中，把自己游舒服了，捉上八条虹鳟鱼。
何安下要架柴点火，段远晨：“不能烤，生吃才鲜。”破开鱼肚，撕成两半，看着血腥，吃到嘴却有着瓜果的清香。
两人吃得尽兴，何安下随口说：“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段远晨：“因为，你将来会当皇帝。”
何安下哈哈笑了，又咬了几口鱼，猛见段远晨一脸严肃。
何安下：“……真的？”
段远晨绷着脸，重重点头，“当今军阀割据，日本随时会攻进来。如此内忧外患，都因清朝的嘉庆皇帝之后，中国便没了真龙天子，百年里的皇帝、总统都是虚龙假凤，镇不住江山，引得大鬼小鬼都跑出来了，祸害百姓。”
何安下：“是，我知道需要，但，怎么会是我？”
段远晨冷笑，“形意在古代是列土封疆之术，我自有识别真龙天子的办法。你脱去袜子，看看左脚底，有七颗红痣——这便是平乱帝王的贵相。”
听到脚下长了那么多痣，何安下只觉得恶心，忙翻脚底看，欣喜说：“没有！”
段远晨登时慌了，看何安下脚板，不由得呆住，“想不到你也是虚龙假凤。”
何安下：“段先生，你怎么会觉得我脚下会长七颗痣？”
段远晨伤心不已，“你是帝王之相，如果再有七颗痣，便是真龙了。”
何安下：“我的相貌？”
段远晨：“我也不会看相术，只觉得你和我有七分相像。多年以前，有个道士说我脚下如有痣，便是……”
何安下：“你也是……”
段远晨登时恼火，“对！我也是虚龙假凤。”
吃鱼，也觉无味了。两人闷坐许久，何安下想到段远晨说自己与他七分相像的话，便向他看去，只觉是迥然不同的相貌，问：“段先生，我与你哪里像？”
段远晨：“嗯？你没感觉么？看古代帝王图，都是方脸盘，鼻如悬胆，两眼外侧微微上吊，状如飞燕——你我就是这个型。”
何安下觉得自己和段远晨跟此型尚有差距，段远晨却来了兴致，“怪了，从汉朝开始，不论怎么改朝换代，当皇帝的人一定是这个型。只是明朝皇帝失去了飞燕眼和悬胆鼻，清朝的皇帝失去了方脸盘。朱元璋是鼻孔上翻、两眼角下垂，康熙是狭长脸，他俩只是奇才，虽有宏思伟构，却难免手忙脚乱。”
何安下想起小时候在私塾见过的孔子像，叫道：“孔子也是皇帝脸。”
段远晨：“汉朝人发现孔子的相貌就是汉朝开国皇帝刘邦的相貌，所以称孔子为素王，素王是虚龙假凤的意思。”
提到虚龙假凤一词，段远晨再次黯然，何安下打断他的思绪，“究竟是做皇帝的人脸一定会长成那样，还是只有这种脸的人才能做皇帝？”此刻飘来一股幽香，段远晨望着池塘后面的紫色灌木，道：“向此五十米，开了一片花。”
花香袭人，两人断了说话欲望。许久，段远晨道：“此种脸型，是汉文化的秘密……那是周天子的脸。”
春秋战国时代，诸国混战，其实天子仍在，那是国号为“周”的古老帝国，已经延续了八百余年，各国的王原本都是周天子的臣下。后来，秦始皇以武力灭了各国，建立起大一统帝国，周天子被废。
周天子的道统、政统俱丧失，其后代子孙不知所踪，甚至血统也丧失了，但之后朝代的皇帝却纷纷长出周天子的脸，令人敬畏地想到天意尚在，至今仍是周的天下。
何安下：“难道周天子的子孙隐逸后，流散到各地，混入不同种姓中，最终在不同地方，以不同姓氏出现，仍做中华的皇帝？”
段远晨：“多年前，我的师父便有此猜想，他费了十五年研读史料，总算找到一点线索。北宋被女真族灭亡后，女真族建立了金国，其皇帝娶了宋徽宗女儿，并让其女所生之子继承了皇位；南宋被蒙古族灭亡后，蒙古族建立元朝，其皇帝娶了宋朝皇女，并让其女所生之子继承皇位；元朝皇帝所用的玉玺是宋朝的玉玺，宋朝玉玺是汉朝流传下来。朱元璋灭元朝，追击元朝皇帝，元朝皇帝在草原失落了玉玺。满族人灭明朝时，在草原捡到此物，将它作为清朝皇帝玉玺。”
“在宋金元明的大变局中，血统奇迹般一脉相承，说明历史确有一条隐线。你知道玉玺是何含义？玉玺代表的是血统！”
不知何时天色已暗，抬眼见一片乌云，惨红的边际。
何安下：“清朝灭亡已二十多年，百姓习惯了共和政体，不会再接受皇帝了吧？”
段远晨：“也许不再有天子，但虚龙假凤会不断，最大的一只已出世。”
上古时代的一只鸟修炼成龙，投胎做人，当了第一代周天子。其时有一只瑞，也即将修炼成龙，周天子将它扔到横断山脉的烂泥塘中，软甲上被周天子刻了符，所以始终无法游出烂泥。它问何时能出，周天子答：“灯火苗子向下时。”
火苗永不可能向下，预示它永无出头之日。
唐朝玄奘法师在取经路上曾路过烂泥塘，将这典故写入日记，日记后来以《大唐西域记》为名成书。
何安下：“什么叫瑞？”
段远晨：“白色的软壳龟，与鳖近似，但比鳖有灵性，择善地而居，有瑞出现的地方往往风调雨顺。其寿命千年，我们称呼长寿老人为人瑞，便是借它来比喻。”泛起神秘笑容，“瑞是可变为龙的九种动物之一，现在正是灯火苗子向下时。”
何安下：“怎么会？”
段远晨：“电灯泡不是冲下么？”
何安下险些叫出声来。
池塘水面浮云千变。
何安下：“它投胎做人，也不是真龙天子？”
段远晨：“它原有成龙的潜质，只是陷于烂泥里四千年，怨气太大，没了恩养百姓的胸怀，做不得天子。他一定会先做土匪，祸乱一方。它祸害的地方越小，它以前的修为损失得也越小。如果它祸害的范围大到一个省，万年修为就全毁了。”
何安下后背一冷，哆嗦两下。段远晨庄重起来，“我小时候多病，母亲让我拜村口一块巨石为义父。我们村视此石头为神物，它是在我出生前，从天上掉下来的，石上纹理好像是三行字。认它为义父后，每日早晚都要向它磕头请安，不久后病便好了。二十六岁时，巨石突然消失，而我也在那天摔了一跤，从此后背有了三道疤。”
巨石就是瑞的软壳，瑞投胎作人时，不能将壳虚化，便化作巨石落在投胎地。降生后体弱多病，因为脱壳时受伤，拜巨石为义父，与自己的壳早晚亲近，病便好了。二十六岁，壳虚化回到身上，石头上的纹和背上的伤疤，都是周天子当年刻下的符。
段远晨笑道：“我做过三年强盗，为祸范围两百米，一条山道。”
何安下赔笑两声：“想不到你来头这么大！”
段远晨一脸谦和，“哪里哪里，如果我这一生能心平气和，将怨气全部化解，死后便可恢复瑞的原型，继续修炼五百年，便能成龙了。我成龙后，绝不回人间做天子，而要四海遨游，好好享受生活。”
他的志向值得尊敬，何安下颇为佩服。两人临水观鱼，又说了些历史掌故，谈兴正浓时，池塘后面的林中响起一阵清脆鞭炮。
何安下：“有人办喜事？”
段远晨：“那是枪声。”

［三十七］广宁不孝生
游过池塘，上岸穿林，来到一个开满粉色野花的山坡。刚才谈话时，正逢野花盛开，因而有飘香。不能得见一面山坡同时花开的景象，令人遗憾，天地间的绮丽总是默默完成，避开人类。
俯视粉色花丛，可见潜伏着七八个军人。花丛尽处是一片竹林，隐隐藏枪，双方处于僵持阶段。
段远晨示意何安下离开是非之地。两人回撤，发现花丛里坐着一位军官，却像和尚般盘坐，闭目默念着什么。
他右手置于右肩前，右手中指与大拇指扣成环，余指挺立。段远晨按住何安下肩膀，“那是大随求菩萨的手印，他是广宁不孝生。我们不要走，有热闹可看了。”
军官是浙江新崛起的军阀，未出生便丧父，母亲回到了广宁县娘家，不久后生下他，但父亲族人不承认他是遗腹子，他分不得遗产。长到两岁时，广宁县法华寺的一位和尚收他做义子，照顾他母子生活，有传言说和尚是他亲生之父。
他十五岁入伍，骁勇善战，晋升神速。他身先士卒，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却未受过一次伤。有人说和尚传给了他一个躲避枪弹的法术。
二十五岁，他成为师长，率军灭了自己的父族，然后带二十万大洋去法华寺，要修缮寺院。但和尚义父却在他迈进寺庙前，以盘腿坐姿逝世。他因此称自己为“广宁不孝生”，他的本名叫董庚时。
段远晨说完典故，见董庚时仍闭目静坐，右手构成的环纹丝不动，竹林敌方则推出了一辆小车。
小车绿色，竖着一根狭长圆管，两名士兵将什么塞入，然后圆管放平，对向花地。
阿安下：“这是什么？”
段远晨：“炮。这是要把人轰出来，等人起身逃窜，他们正好开枪。”
两人沉入花下。然而许久也不闻炮响，两人探头，见竹林中的士兵高举双手走出，竟投降了。
原是董庚时来了救援部队，自后面包抄，俘虏了敌兵。何安下向董庚时望去，见他右手扣成的环一下崩开，自花丛中站起。
包抄士兵押来了叛乱军官，一个五官俊朗的青年。
董庚时：“你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我格外器重你。你却要背叛我，究竟为什么？”
叛将：“取而代之。”
董庚时叹道：“痛快！我给亡母做法事而上山，身边不会带太多人，的确是最佳时机。我如死了，母亲无人超度，岂不是很可怜？”
叛将：“我打死了你，会帮你祭母。”
董庚时：“假话！”
叛将大笑，“确是假话，谁还顾得了这许多。”
董庚时掏出手枪，“你有豪杰气，我不能留你。”
叛将眉眼平静，下嘴唇却颤，以牙咬住，方停下。董庚时收起枪，道：“你走吧。十年之后，再来杀我。”
叛将冷笑一声，“不用十年。”狠狠瞪了董庚时一眼，向坡下跑去。
董庚时远远做个手势，坡下士兵向叛将端起枪。叛将刹住步，回身大喊：“你不是放我走么？”
董庚时：“你学了一身土匪的狠劲，丢了读书人的风度，十年后不过是个三流货色。”做个手势，枪响人倒，一条年轻的生命了结。
年轻并不等于美好，世上有许多天生的恶人。
何安下与段远晨蹲身花丛溜走，回到高人建筑工地的军用帐篷，两人方再说话。
何安下：“此人杀气好重！”
段远晨：“不如说法力高。他那位和尚义父应该是禅宗嫡传，南宋高僧大慧宗昊的法脉。”
段远晨读过禅宗人物传记集《指月录》，此书记载，大慧宗昊听到别人念“佛”字，会以手掩耳，听到一个“禅”字，会啐口水。呵佛骂祖，方是禅宗一流人物，这位天下敬仰的禅师暗修密法，依据一个冷僻的菩萨——大随求菩萨的咒语手印修行，说其冷僻，因不像观音菩萨在民众中有普遍信仰。
段远晨看了这书才知有此菩萨，他在明版《华严经》插图中见到此菩萨右手举于肩前，中指成环，因此一见董庚时手形，便知来历。但在他的阅读范围里，还未寻到大随求菩萨的咒语。
何安下：“董庚时受了禅宗法脉，怎么可以当军人？”
段远晨笑道：“不但做得，还是一流的军人。军人想绝处逢生、败中求胜，要有脱离常规的一悟，正与和尚参禅相似。宋朝之后的上将军都要参禅的。”
何安下：“既然是脱离常规的一悟，为何还要修咒语手印？”
段远晨：“咒语手印难道不是常规之外的事么？”
何安下无言以对。
段远晨：“有悟性，无法力，不能济世。大慧宗昊参与朝政，曾遭到奸相秦桧十一次暗杀，岳飞所用的长枪，是他让一条蟒蛇变化成的。”
军用帐篷的布面忽起波澜，一把军刀刺了进来，布面割开的声音撕心裂肺，直割出一米多长，一人侧身钻入，正是董庚时。
他左手持马刀，右手按在腰间枪匣上，发出友善的微笑，“今日是家母忌日，但我军务在身，不能返乡祭奠，所以就在此地遥办法事。遥办需要请三十六位修行者不吃不喝地诵经，坚持的天数越长，便越有益于亡者。都市寺庙的和尚都被养懒了，哪有这等功夫？只好求助于山上的苦修者，我已请了三十四位。”
段远晨爽朗答道：“孝子之心，天人共敬。只是刚才山中采药滚了一身泥，容我俩换身衣服。”董庚时点头。
帐篷豁口处，可见外面果树下，卧着几枚堕落的柿子。
去段远晨木楼换衣后，跟其他人一块被押下山。何安下问忍饥挨饿的祭奠法是否为邪道，段远晨说这是印度风俗，至今在青海、蒙古等地沿用，确是佛法仪式，只是在汉地不多见，可能是大慧宗昊法脉的修法。
段远晨：“道家的辟谷之术，也是不吃不喝地修炼，咱们这种人来钱容易，只要你能十天不进水米，高官富商便会供神仙般供着你。”
何安下：“你会这种功夫，我不会，可要惨了。”
段远晨：“我也不会。你换上的是我的衣服，领子里缝了一两特制面粉。你在无人注意时撕开吞下，面粉很难消化，糊在胃壁上，胃就不会磨坏了，免去了饥饿感。等辟谷时间结束，吃一方中药，便可将这层面糊吐出。”
何安下：“身体多少会受损伤吧？”
段远晨：“这层面糊吐出来臭极了，待在胃里怎么会好？”
何安下问有无更好之法，段远晨连连摇头，说此法还是他花五百块大洋买的。
众人被押到一座白墙灰瓦宅院。有人道：“不会是高人的暂住所吧？”此言一出，招来他人咒骂：“这混蛋，他自己玩好了，还拉上大家跟着受罪！”有人不同意，说高人从来是有钱大家赚，是仗义之人，定是对挨饿做出妥善处理，才会招大家。
院子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众人入了法堂，见横列三排红毯，以供盘腿打坐，红毯旁配有三十六个小桌，均摆一盏油灯，供夜里读经。红毯的尽头，立一座四尺高台，高人端坐其上。
众人坐好，击鼓鸣锣，高人两手缩在袖子里，引领唱诵《玉皇忏文》。一唱便到深夜，众人腹响如鼓，呼吸都变得困难。只有段远晨仍音调高昂，何安下见他衣领破损，不知何时已吃下面粉。
念诵声弱得无法持续时，高人下了宝座，给每个人摸头顶，被摸过的人便会精神起来。何安下和段远晨坐在最后，见前方人念诵有了底气，不由得称奇，难道坑蒙拐骗的高人真有法力？
高人走近，右手按在何安下头顶，嘴里念念有词。何安下的饥饿感没有减轻丝毫，正纳闷间，一片清凉之物已塞入嘴中。在高人宽大道袍的遮挡下，何安下尽情咀嚼，觉出那是一片莲藕，藕眼中塞了肉馅。
高人喂完何安下，又去喂段远晨。段远晨则掀开高人的大袖子，将藕片递给了何安下，小声说：“我胃里有了面糊，吃下这个，也消化不了。真后悔！”
大家都明白了，高人的宝座下藏满了肉馅莲藕，他念经时两手缩在道袍里，是拿刀子给莲藕削片。
七天后，法会圆满结束。大家均气色红润，唯有段远晨面黄肌瘦。

［三十八］百二山河在掌中
七天里，董庚时早晚都会来法堂，跪在母亲照片前哭上片刻。其声惨厉，听者无不动容。遣散时每人领十块大洋，与众人平时的收入根本无法相比，但感念其孝子之心，竟都无怨言。
段远晨走得最早，急于去县城药铺抓药。作为高人的护院，何安下走得最晚，留在高人禅房吃饭，是一整只陕西黑山羊，配以茅台酒。喝得脸红心热后，何安下问：“你们每个人背后都有官场关系，董庚时将你们关在一起挨饿，岂不是得罪了一批官员？”
高人：“正是要得罪，他是借我们向那些官员示威，显示自己的实力和魄力。很快，官员们会主动向他示好，并借助给他母亲修墓之名，送钱送礼。”
何安下：“那大家不是白关了？”
高人淡淡一笑，“官员平时对我们恭敬有加，孙子一般。但事到关键，我们是最无足轻重的。世上有几人真正尊重佛道？”
离了宅院，背着高人赏的一包东西，何安下回山。一人独行，四野寂静，走着走着有了轻微晕眩。何安下知道是“山气”使然，山气不是沼泽毒气，而是山石间旋荡的原始力量，这种力量促成了万物进化，人类与它脱离得太久，如果孤身入山，便会倍感压力。
生命的衰亡，起于筋膜终于骨髓。达摩传下的“摩诃般若波罗蜜”，滋养筋髓，原是印度苦修者抵抗山气用的。何安下先是默念，后是大喊，心肺肝肠都痛快了。不觉走了许久，天色将暗，前方出现一群山羊。
赶羊的是个十岁小孩，大头圆额，眼有灵气。他衣服没有一个补丁，皮肤白皙，不是山里人的红黑色泽。即将落日，何安下心知异样，不看小孩，低头穿过羊群。
行出二十步，孩子在后面唱起歌来：“僧不僧，道不道，上不报君王，下不孝父母，没婚没娶，儿子有一个。”
狐狸精曾说自己有个儿子，一直以为是为迷惑自己说的假话，从而在心里回避掉这个问题，突然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登时怔住。
何安下嘱咐自己千万不要理睬，但再也迈不动步，转身问：“我有一个儿子？”小孩笑而不言，赶羊走上来。
何安下两腿注铅般重，再想迈步已是不能。小孩笑得咧开嘴，露出白洁如贝的牙——没有现出妖魔的獠牙，何安下心稍安，猛见小孩拿赶羊鞭子的手厚实毛绒，有深棕色花纹，竟是一只老虎爪子。
小孩嗓音甜润：“你有一个儿子，在杭州王家，已快三岁。王家做丝绸买卖，可称大户。他作为王家单传的血脉，自小得到很好的照料。你可以放心。”
何安下：“多谢！”
小孩：“我养了三十只羊，以消解饥火，两百年来没伤过一个人。今天实在忍不住了，你不该一个人进山。我修炼只有两百年，你如果与人结伴进山，人气一重，我就不敢靠近了。”
何安下处于听到儿子消息的震撼中，一个字也未听进。
小孩：“其实人肉除了有点甜味，并不好吃，一咬一口水，我不喜欢，但我吃了两百年羊肉，实在想换换口味。”抓起何安下的胳膊，凑到嘴前。
感到疼痛，何安下想到达摩咒语可降服狐狸精，也能降伏虎精，却实在提不起心力，只想被快点吃掉。或许人只剩一堆白骨后，便没了痛苦。
疼痛程度不再增加，小孩似乎只是咬破了皮肤。何安下顺胳膊看去，见是一只小猫，并不是老虎。小猫咬了半天，也没扯下一块肉来。
何安下腻烦，抬臂一甩，小猫飞出丈外，落在地上现出人形。小孩略带惊色，道：“你有法力？怎么可以把我打飞？”
何安下：“你的原形是小猫，我当然能打飞。”
小孩怒吼：“我是老虎！”一个后空翻，落地时又变成了一只猫，喵喵叫着。它也觉得不对，又一翻滚，化为人形，焦躁问：“你看到的是虎还是猫？”
何安下：“猫。”
小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何安下两腿轻松了，可以迈步行走，听哭声凄惨，劝一句：“也许你记错了。你是一只长得很像老虎的猫。”
小孩大叫：“住嘴！我是老虎，一吼可传三十里。”
何安下掉头走了，行出百步，回身见山路上已没了羊群小孩。
行不多久，天色全黑。高人赏赐有支手电筒，何安下取出打亮，但山中蚊虫重，一见光亮便成团地袭来，只好关掉。
摸黑行路，被条枯藤绊倒，黑暗中响起一个嘶哑声音：“你还是打手电筒吧，我帮你驱赶蚊虫。”
何安下惊得跳起，打开手电筒乱扫，发现藤条丛中站着一位灰衣和尚。
何安下：“你是人是鬼？”
灰衣和尚：“应该是人吧，而且还受过西式教育。”
四下响起沉重的“嗡嗡”声，蚊虫大团袭来。灰衣和尚将右手置于肩前，中指成环。嗡声顿消，耳畔一下清静。
那是大随求菩萨的手印。何安下连忙合十行礼：“法师，恕我不恭敬了。请问法师名号。”
灰衣和尚自藤条丛走出，低声道：“大痴守愚。”
何安下知道禅宗和尚的法号多为四个字，日本人姓名便受此影响，也多为四字，于是鞠躬行礼，道一声：“大痴法师。”
大痴法师四十岁左右，鼻大口阔，眼形狭长，本是将军相，却生了一双书生眼。他的袈裟原为棕红色，因年久褪色，成了灰色。
两人并肩而行，大痴法师说出自己生平。清末权臣李鸿章认为消除西方文明隔阂，要自小在国外生活。他是清政府向海外派遣的最后一批留学童生，五岁时到美国，十二岁时清朝灭亡。
公派留学资金取消后，受家乡士绅的资助完成学业，取得律师资格，二十一岁归国。曾在政府机关任职、在大学授课、回家乡进行农村改制，最终做了和尚。
他觉得世界已糟烂到极点，法律、道德于事无补，只能靠神通之力来拯救。他仰慕南宋时以神通力支持岳飞的大慧宗昊，通读大藏经，寻找大随求菩萨的手印咒语，发现了大随求菩萨的手印咒语是一个特殊法门的辅助之法。
这个特殊法门叫做雪山仆人门，有一道咒语六个手印，是佛祖三十九岁时在雪山修炼的内容，给佛祖送饭的仆人偷学此法，苦练后获得了等同佛祖的法力，以此法害佛祖，在法力强到极点，即将害佛成功时，却因此法的力量，获得了开悟。
开悟后的雪山仆人向佛祖忏悔，然后去遥远星球建立了自己的佛教王国。大随求菩萨是雪山仆人留在地球上的使者。此法门的祖师是偷看而达到等佛之力，所以此法可以自修。
大慧宗昊在禅宗史上公认达到了八地菩萨的境地，已是近佛，应是他修此法的利益。大慧宗昊的事迹，给了大痴法师极大鼓舞，携带抄写的经本，入莫干山修炼七年，前日刚下山。
何安下：“你获得了等佛之力？”
大痴：“不知有没有达到等佛境地，起码是世上最大的妖怪了。”话未落，身侧响起一声虎啸。
啸声凶蛮，手电扫去，前方路上卧着一只白额巨虎，散发腥臊恶气。
何安下心光一闪，难道放羊小孩真是虎精，黄昏时大痴已在暗中跟随，见它要伤我，便用法力将它变成了一只猫？
大痴冷冷盯着老虎。
老虎纵身扑来。大痴右手中指成环，老虎竟瞬间缩小，套入他的中指。大痴一甩手，老虎跌出，落地后恢复了二丈身长。
它狂叫着再次扑来，一样被缩小套住。大痴将它甩出，落地后变成放羊小孩模样，傻傻瞪着眼睛。
大痴轻声道：“你成精后，便只是一股气了，怎么还贪恋着以前的身体？”
小孩：“身体没了，但吃肉的欲望还在，我也十分苦恼。”
大痴：“一念之差，便毁了你两百年修行，你难道想再做畜生么？”
小孩哇哇哭起来，“你道理说得好，我也被你说服了，但吃肉的欲望还会再来，我到时候还是把持不住。”
大痴笑道：“两百年来你算是刻苦的，欲望只残留了一点。这样吧，我就让你吃块肉，化去你最后的这点欲望。”左手呈刀形，自右臂上割下一片肉，扔在地上。
小孩翻滚化为虎身，伏在地上吃完，伸舌舔嘴，轻哼一声，脑袋贴在两前爪上，向大痴叩拜。
大痴柔声道：“你看过了我的手印，现在传你咒语，以后你便依此修炼，可省千年时光。听仔细了，嗡—玛尼达里红—啪吐。”
老虎喉咙咕咕作响，似在背诵咒音。喉咙声止后，它绕着大痴转了几圈，无限依恋。
大痴：“你我自有见面之时。去吧。”
老虎长啸，摇头摆尾而去，不时回头看看。大痴挥手，它奔跑起来，纵身一跃，就此不见。
何安下以为大痴掌割右臂，只是幻术，不料他右臂一直流血。何安下从自己衣上撕出一条布，包扎时问：“老虎成精，已是气体，怎么可真吃下一片肉？”
大痴笑道：“这个世界的逻辑，不是你所能想象。”吟出一首诗，“氛埃一扫荡然空，百二山河在掌中。世出世间俱了了，当阳不昧主人公。”
何安下问诗的含义，大痴只说了诗的来源。
此诗作者是大慧宗昊。

［三十九］自叹自感乃垂头
回到修行聚居区，大痴法师发现飞机轰炸留下的大坑，何安下告诉他，当时炸炮与子弹都像长了眼睛，落进草丛树林，没有伤一个人毁一座楼，问：“难道屈原的《九歌》真有令枪炮改向的法力？”
大痴：“古人不可测度，但你描述的高人，没有这么大本事。”粗喘一口气，两眼放大，直愣愣盯着前方。前方是黑茫茫丛林，垂着稀薄雾气。
许久，大痴眯起眼，转向灯火辉煌的雀楼。雀楼顶部屋脊立着只铜鹤，被灯火勾出道红边，它是曹操招揽天下智士的标志。
大痴胸腔鸣响，两手“啪啪”拍了三下，“山中另有高人，是他令炸弹、子弹改向的。他的法力之大，才真是到了佛境。你想见见么？”
何安下点点头，大痴一跳，由土地到了一条碎石路上，长袖飘飘，竟是向雀楼而去。难道法力等佛之人，混迹在烟花柳巷？
雀楼的姑娘们近日引进了欧洲桥牌，修行者上楼玩都穿着西装。
中国的服装是长袍大袖，衣料为柔软纱绸，身上轻了分量，手拿扑克牌便显得窝囊，所以要玩有重量感的麻将。西装布料坚挺，纸牌便显得轻灵，构成轻重对比。
这个世界需要轻重缓急。
桥牌室摆四五座台球桌，如碧绿小湖，进口的外国原装，桌面绿绒布色调极为纯正。穿西装的修行者们坐在桌边，静穆地打着桥牌。雀楼姑娘隔三岔五地坐在他们中间，均一脸贤惠，无声无息。
何安下心道：西方牌局和大吵大闹的中国牌局如此不同。
大痴选一桌坐下，斜眼看着旁边一人，冷冷道：“你不会玩，让给我吧。”
那是位大眼肥腮的壮汉，披散的长发油亮厚密，上套一个束发的镏金箍。他转向大痴，绅士气质转成了土匪相，“你把话再说一遍！”
大痴点头，又说了一遍。壮汉太阳穴起了青筋，伸手拧住大痴衣领，便要一个耳光抽下。
但他的手就此停在空中，因为听到自己头上的镏金箍“咔”的响了一声。
镏金箍裂了道缝。
大痴道：“你三十七岁在河南信阳毒死了一户人家，劫走三十根金条。你的头上玩意用了几两？”
“啷”的一声，镏金箍落地，饼干般碎成数段。
壮汉眼角泛红，大痴冷笑一声，“你的拳头曾打死过两个人，都是一击打裂胸骨，力量不可谓不大。但我能让金箍断裂，也能断了你每根骨头。”
壮汉额头淌下一颗汗，看向身边陪坐的姑娘。姑娘眼瞳如墨，正是气血最旺盛、心灵最单纯的年龄，也许刚才她对壮汉有着好感。
壮汉转向大痴，两眼发出兽性的光芒，道一声：“我不信。”一记耳光抽在了大痴的脸上。
大痴左脸现出五个清晰指印。
壮汉两眼起了惊人变化，蜥蜴般一只眼看左一只眼看右，他保持抽耳光的姿势，僵在当场。
打桥牌要喝红酒抽雪茄，大痴从桌上取过一盒点雪茄的长柄火柴，抽出一根，“咔”的一声折断。壮汉身上同时“咔”的一声响，似乎被折断了左腿骨，一下跪倒。
大痴又抽出根火柴，掰断，壮汉右腿一软，整个人滚在地上。
众人吓得不敢做声，看着大痴一根根掰火柴。壮汉开始还狂叫两声，很快便不省人事，只是随着火柴裂断声，身上“咔咔”响着。
掰了十余根火柴，大痴抬手抚摩红肿左脸，向姑娘道：“给我发牌，我想玩一局。”转向围观众人，“都坐下吧。”
无人敢动。大痴取了盒新火柴，整盒倒在桌面上，“要手要脚的人，就玩牌。”众人忙拥过来，坐满桌边。
发牌姑娘哆嗦一下，将扑克牌扔了过来。扑克牌贴绒布滑行，快到大痴面前时，突然一翻，立了起来。
扑克牌厚度仅一线，稳稳立着，忽有裂纹。众人看到，仿佛有柄空气的刀，将牌纵切三下，横切四下。
扑克牌倒下，分成十二块。大痴拈起一块，是规整的正方形，似乎刀切前经过了仔细测量。何安下以为大痴又施法力，大痴却说：“是谁施的法力？站出来！”
众人纷纷摇手，表示不是自己所为。大痴扫视，见屋角四五个沏茶倒水的老妈子，窗边挂三个鸟笼，楼梯口卧一条癞皮老狗。
大痴：“不相干的人，都走了吧。”
如同赦令，众人逃命般出门，霎时干净。
大痴向何安下使个眼色，示意何安下坐到自己身旁。何安下坐好，大痴低声道：“我这次下山，要以神通力拯救世人，原要选你做第一个弟子。我现在要结一个手印，代表着佛法自古以来的传承。结此手印，那位法力等佛的人不能不现身。看好了。”
两无名指、两小指在掌中交叉，两大拇指左押右，捻在两无名指、两小指甲上，两中指、两食指竖立直伸。
大痴：“此印模拟篝火，交叉的六指仿佛柴堆，木柴越烧越紧。直竖的四指，仿佛上面火焰，象征着佛教的灯火相传。”
何安下小心记住，大痴持此手印，喉头滚滚，闭目低念着什么。
念一会儿，大痴张开眼，道：“来了。”何安下急向大门看，并无人影，回头见大痴眼光亮得吓人，那条在楼梯口睡觉的癞皮狗正晃悠悠走来。
癞皮狗身上掉了大片的毛，结了多处冻疮，看着恶心。雀楼绝不会养这样的宠物。
何安下：“是他？”
大痴慎重道：“生命没有贵贱，即便蝼蚁当中，也有佛的。”
断骨的壮汉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癞皮狗走去，伸舌头舔他的脸。舔了一会儿，壮汉“哇”的一声大哭，醒了过来。
癞皮狗冲大痴“噢噢”叫了两声，大痴道：“你怪我出手太重，即便对待恶人，也要留有余地么？”癞皮狗垂下头，不知是点头同意，还是有了心事。

［四十］暗伤潜恨涂青山
壮汉以手抹眼，坐了起来，浑身骨头似未受过创伤。癞皮狗晃悠悠走开，回到楼梯口重新卧下，怎么看都是一只病弱老狗。
壮汉的手离开眼，两眼恢复了正常。他泪汪汪地看着大痴，哀求道：“我的两只眼睛还是一只看左一只看右么？求您饶了我吧！”
大痴：“不，你哭了，所以你眼睛好了。”壮汉转转眼睛，自我感觉一下，立刻满脸欣喜。
大痴温言道：“你为什么哭呢？”
壮汉：“我哭是因为……我害死的不止一家人。”话刚出口，又一阵大哭。
大痴：“好了！没有享不完的福气，也没有洗不掉的罪孽。你就做我的第二个徒弟吧。”壮汉止住泪，怔怔点了下头，跪行到大痴跟前。
大痴以手按于壮汉头顶，轻声道：“你先学了这首咒语。嗡－拔罗拔罗三拔罗三拔罗－因地利雅－微休达密－哈哈－噜噜恰利－卡路恰利－梭哈。这是禅宗寺庙早晚课念的开智慧咒，其中哈哈两字是重音。”
壮汉“哈哈”两声，一脸凶相放松下来，获得了真实快乐。大痴看向卧在楼梯口的老狗，吟出几个模糊音节后，问：“雀楼里怎么会养这样的一条狗？”
壮汉：“我上山前，山上就早有这狗了。不是哪个人养的，轮家门吃大伙的剩饭。也怪，它长得这么恶心，大伙却都愿意给它吃的。雀楼盖好后，这里油水多，它就跑来了，姑娘们也看着不讨厌。”
大痴两手合十，“啪”地拍出一声，道：“能令恶人心生慈悲，你要学的就是这个。”
壮汉“啊”了一声，随即垂头，不知是点头同意，还是有了心事。
壮汉叫王大水，想带大痴、何安下去他的木楼安歇。大痴摇手，说还是去何安下住所。
回到军用帐篷，大痴注视西北角裂口，何安下告诉是董庚时划开的。大痴嘴角泛起笑意。
记得大痴说过，董庚时所修的大随求咒是“雪山仆人法门”的辅助之法，自己离了董庚时的祭母法会，便被大痴跟随，难道他来天目山，与董庚时有神秘关联？
果然大痴问起董庚时来历，何安下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
大痴在军用钢丝床上坐定，吩咐何安下、王大水坐在床角，道：“禅宗的开智慧咒，作为和尚的早晚功课，已经流传近六百年，却无人知道它的来源。其实它正是佛祖在雪山修炼的咒语，窃法仆人偷听的正是它。”
何安下与王大水皆一怔，虽无佛教知识，也觉得此事蹊跷。大痴缓缓道：“雪山仆人的法门隐藏在禅宗中，只是念诵，便可开启个人智慧。而配上本门的六个手印，就有了等佛之力，可以拯救这个世界！”
董庚时划开的布缝随风开合，大痴：“董庚时自幼学得本门辅助之法——大随求咒。如果你们念诵本门的根本咒，他必有感应，会赶来相见。此人手握兵权，前途无量，我便收他做我的第三个徒弟。”
大痴教何安下、王大水以两中指右压左地交叉在掌心里，两大拇指左压右交叉，各捻本手中指如环状，两无名指两小指竖直并拢，两食指捻两无名指上节。此手印令两掌之间鼓出一个空间，像是乐器的共鸣箱。
大痴嘱咐：“在雀楼传给你们的是火印，这个是木印，多数乐器都是木料。乐器有共鸣，此手印的共鸣是什么？是诸佛说过的一切音声。佛经上说，宁可诽谤诸佛犯了淫欲，也不能诽谤这个手印——在我的佛经阅读范围里，这句话赌誓是赌到头了。”
何安下与王大水结好手印，齐念开智慧咒。一个时辰后，不见董庚时身影，大痴厉声道：“佛在摩诃陀罗国时，曾用此印降伏发狂的大象。难道不能降伏一个军官？不是法不灵，是你们信心不坚。”
何安下与王大水面有愧色，抖擞精神，重新念起。董庚时划开的布缝，吹入一股冷风。大痴摆手止住两人，叹道：“发狂的大象最多伤几十个人，而手握兵权者，却可令一个国家生灵涂炭。的确不是你俩所能降伏。”
大痴言罢，下了军用钢丝床，迎布缝站立，手结木印。何安下与王大水不敢怠慢，站到大痴身后跟着念诵。大痴虽是轻念，却震动了整个帐篷，布面上起了海涛般的波纹，何安下觉得咒音似有实体，拳头般打在自己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也说不出的舒服，忽然没了意识，迷失在音波声海中。
不知过去多久，帐篷外传来一片齐刷刷脚步声，因山谷回音更显音量巨大，数千人似的。大痴停下念诵，松开双手，盯住布缝。
布缝被风吹得蛇一般扭动，一只手探了进来。手捋着布缝，捋到下方时，蹿进整个身体，正是董庚时。
董庚时套黑亮马靴，腰配一柄军刀，英气逼人，道：“原来是你在作怪！”
大痴一脸肃穆，“欠管教的东西，说话客气点。”
董庚时抽出军刀，做出下劈之势，寒光自刀根滑到刀尖。大痴右手立于肩前，中指成环。董庚时皱眉，额头两道皱纹下通鼻梁，似乎鼻子增了长度。
董庚时：“你想做什么？”
大痴：“定国安邦！”
军刀垂下。大痴摆手要何安下、王大水出去。
何安下走出帐篷，见到三十几名持枪士兵，立着一匹气宇轩昂的白马，皮毛上浮着颗颗红珠，竟是血迹斑斑。
王大水一脸神秘地说：“那是宁夏产的汗血马，汗水是红色的，如血一般。此马极为狂傲，不是身具贵气的人骑上去，拼死也要掀下来。看来董庚时不是常人，当今军阀混战，四海不宁，老百姓都等着一个能坐稳天下的人。”
何安下：“说不定是董庚时？”
王大水惶恐晃头，也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何安下想到段远晨，那也是个自诩为天子的人，不知他有没有配好草药，化出胃里的面糊？
未过多久，董庚时从帐篷走出，大痴随后。董庚时扶大痴上马，自己挽马缰步行，态度恭敬。汗血马只在大痴落座时嘶叫一声，便乖顺了，放平脖子，一步步走得小心。
大痴在马上示意何安下与王大水跟随，一群人向山下而去。
董庚时军纪严明，无人言语，步伐整齐。王大水脸色似憋了一肚子话，却被军队威严震慑，不敢开口。
转过山坳，道路不再平整。马靴不适合步行，董庚时便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脱去马靴，换上胶底军鞋，整个队伍停下等他。
王大水终于有了说话时机，对何安下言：“如果董庚时是天子，法师便是国师。”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彻谷轰鸣。
士兵纷纷举枪，簇拥在董庚时周围。大痴仍直直坐在马背上，任马前行。马行了十余步后，大痴跌下来，软软滚了几下，便不动了。刚才那枪竟是冲他开的。
何安下猫腰奔过去，见血湿了他整个上身，已是活不成了。王大水奔来，见状大叫：“法师不该坐马，敌军把他当做了董庚时！”
枪声大作，打得碎石爆火。
敌军在高处。
何安下与王大水卧在地上，由于跑出了队伍，子弹不打他俩这边。董庚时所在地则如沸水，密集落下子弹，溅出血柱。
不多时，董部士兵尽数倒下，如一块块肉坨。上方子弹仍旧打下，持续五六分钟方停。何安下抬头，趁着月光，见山岩上站起一队戴鸭舌帽的便衣。
他们持短把卡宾枪下来，从尸体堆里扒出一个血淋淋的人。汗血马在枪响后，躲到一片岩石后，此刻却跑出，冲那血淋淋的人连声哀鸣。何安下知道，那是董庚时。
董庚时被架起，卧到马鞍上。从他后背的细微起伏看，尚有呼吸。
一个特务赶到何安下、王大水跟前，他俩忙高举双手站起。他俩被押到岩石边，特务举起卡宾枪。是要枪毙，王大水高喊：“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人是我朋友。”
何安下睁眼，见段远晨头戴鸭舌帽，伸手指着自己。王大水大叫：“我认识你，我也是你朋友！”
段远晨没理他，走到大痴尸体前，一脚踢上去，尸体晃晃，脑袋歪了。
段远晨：“什么人？”
何安下答道：“一个和尚。”
看着段远晨，何安下起了寒意，不再是神叨叨的那个人了，变得果断无情，似乎在某种情况下，可以杀掉所有人。
段远晨：“他背后有什么官场关系？”
何安下：“他刚自莫干山出来，董庚时是他的第一个关系。”
段远晨舒了口长气，“跟我走。”招呼众人下山。
何安下背上大痴尸体，跟着走了。段远晨边走边嘱咐身边人什么，然后停下等何安下走来，问：“背着他干吗？”
何安下：“是我师父。”
段远晨掏烟，点火吸起来。烟味清醇，应很高级。他观察到何安下鼻翼翕动，笑道：“烟丝要以美酒熏制，这是特制烟卷，用的是欧洲最好的白兰地。”
何安下：“能享用这种东西，你一定身在一个特别的组织。”
段远晨深吸一口烟，“我拿你当兄弟看，所以不瞒你。我是中统第七情报组组长，扮成修行者，是为了监视政府高官。”
何安下：“你在养鱼塘边说的话，都是耍我玩的？”
段远晨：“山中寂寞，容易深思多想，那些话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戴上这顶鸭舌帽后，便觉得荒唐了。我只是一个有着层层上级的特务。”
特务们穿的鞋不像士兵般统一，走出各样声响，空谷回音，像是怪异乐曲。望着马上董庚时血迹斑斑的背影，段远晨虚声道：“此人胆大妄为，若羽翼丰满，必是天下祸害。他死之后，我就可离开此山，我心里有了接替我的人选。”
何安下没接他的话，段远晨自己说出：“高人赏识你，你比我能刺探出更多情报。”
何安下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俩还有情谊，就不要拖我下水。”
段远晨叹道：“人各有志，我不勉强。”
转过山坳，段远晨喝令队伍停下，牵了马缰，扫何安下一眼，“你来，看我了却一件冤冤相报的旧事。”何安下将大痴尸首转给王大水，随段远晨牵马走进路边树林。
入林闻到一股异味，介乎于烂鱼的腥臭和中药药香之间，是一片淤黑沼泽。
段远晨笑道：“身陷沼泽，越挣扎沉得越快，使不出一点力地死去，是最窝囊的死法。据我在山中多年观察，发现有沼泽的树林，空气往往新鲜，所以沼泽等于人的肺，可以吐故纳新。”
段远晨松开缰绳，走到何安下跟前，忽然反手一抽马臀。汗血马受惊，向前疾奔，入了沼泽，瞬间陷下半个身子。
马嘶如泣，董庚时没有丝毫反应，身体折在马鞍上，头和腿已沉下，仅余后背，背上仍有着微小起伏，说明还有呼吸。
何安下：“何必如此？”
段远晨：“上级下令不留他的命，他身中六枪，原本也是活不成的。”
董庚时后背消失了，泥面有着波动，那是沉下去的马在做着最后挣扎。片刻后，泥面平整如镜。
段远晨蹲下，抽出根烟，望着董庚时消失处，喃喃道：“你的祖先将我囚禁在烂泥塘，你也该尝尝这个滋味。”
何安下猛然想到，董庚时鼻如悬胆，眼如飞燕，正是周天子相貌。
火苗亮起，段远晨点燃烟卷，吐出一口淡蓝烟雾。

［四十一］千年灵芝
何安下和段远晨走出林子，何安下从王大水身上接过大痴尸体，走向一条陡峭窄路，要离群而去。
众特务持枪喝止，段远晨说：“我放他走了。”
何安下回头对王大水说：“你不跟我走么？”
王大水回答：“老段需要个接替他的人。我觉得我可以。”转向段远晨，“可以么？”
段远晨呵呵笑了。
何安下离去。
天亮前有一段格外阴冷的时间。不知去哪里，不知做什么，人能否如天一样有规律？
背着大痴尸体，何安下登上峰顶，天光渐亮，见山势直铺远方，丛林隔几里便有一棵高树，军旗般，赋予了丛林阵势感。万物中都有出类拔萃者，出类拔萃者改变族群性质。
看上一棵冠如古代战车顶幡的大树，埋在这样的树下，等佛的大痴应能安息。
何安下寻去，走着走着，大痴有了热度。心想，那是自己的热量，温热了尸体。
大痴两臂从何安下左右肩膀垂下，随何安下步伐而晃动。行到冠如华盖的树下，何安下直腰，松开搂大痴双腿的手。大痴的脚慢慢滑落，尸体是站不直的，准备等大痴的脚一落地，便迅速转身，搂住大痴腰身。
何安下没有转过来，因为大痴的脚落地后，站直了身体。
大痴右胳膊从何安下肩膀上抽走，三五秒后，又从肩膀上探出。手握成拳，打开，是一颗带血的子弹。
何安下叫声“师父”，转过身来。
大痴胸口的血迹已干，旧袈裟像沾了片脏水。有一个破洞，泛起毛边。大痴脸色惨白，牵强一笑，“不要问我是活是死，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他明显虚弱，何安下将他扶到树下躺好。睡了一个时辰，大痴侧身张眼，盯着三十米外的草丛。那是半米高的宽叶蒿草，结着暗蓝色草籽。
有风吹过，草丛闪了下光。在大痴眼神授意下，何安下跑过去，搜索草丛，拣出一个银镯子。
银镯子光滑晶亮，未经过日晒雨淋，应是有人刚刚掉下。大痴将镯子握在手中，平躺着再次睡去。
正午时分，大痴醒来，侧身向草丛望去。草丛自内被拨开，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前额头发狠劲地向后梳去，后脑勺结成一个苹果大的发髻，这是老太太们的发型。
衣着也格外老气，灰衫黑裤，没有花饰。她弯腰在地上寻找，很快发现树下有人，喊道：“喂，你们看到一个银镯子么？”
嗓音甜美脆亮。大痴点了下头，何安下高喊：“拾到了！”她泛起笑容，美得无法形容。
她连跑带蹦地奔来，活力震撼人心。何安下脑海中浮现一人身影——雀楼里狐狸精附体的姑娘。
她伸手向大痴要镯子，白藕般的小臂滑出袖口。大痴将镯子扣在胸口，道：“镯子上刻有铸造日期，在五十年前，是你奶奶留给你的？”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不是不是，是我十四岁时，妈妈给铸的。”
何安下惊叫：“你已六十四岁？”
她转向何安下，甜甜地说：“怎么！你一点没看出来么？”
何安下苦笑着摇摇头。
她懊恼蹲下，两手按着左右太阳穴，“我真恨我自己。孙子都显得比我老，太给他们丢人啦。有时候，我恨不得找块石头啃两口，先把满嘴的牙崩掉！”
她裤子宽大，蹲势下，仍能绷出圆滚臀形。何安下见她拾起了脚边石头，忙说：“千万别咬。”
女人总有爱美之心，她也不是真咬，甩手扔掉了，楚楚可怜地望着大痴，道：“给我！”
大痴将镯子收入袖中，“你不是六十四岁，而是一千岁。”
女人哧哧笑道：“和尚真会开玩笑。”眯起的眼睛弯如钩，单纯的小姑娘霎时有了少妇的春情。
大痴坐起，右手置于右肩前，中指如环。女人变了脸色，忙跪倒磕头，磕得前额瘀青，方抬头偷看一眼。何安下颇为不忍，对大痴说：“师父，兽类成精很难，只要她有一丝善心，就饶了她吧。”
她却急了眼，厉声说：“小师父！我可不是小猫、小狐狸变的！”
大痴温言道：“我知道，你是一株千年灵芝。”
她消了火气，转向大痴，凄楚地说：“我也知道您受了伤，急需补品。您躺在树下以法力招此地药材。我是最好的药材，不得不现身。但我早脱了草木之形，修出了真正人身，四十三年前跟一个叫李涛的村民结婚，已有五个儿女，两个孙子。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大痴眼白如寒冰，“天下草木，本是任人食用。就算你修成人身，也可以用幻术，将自己变成一株灵芝。”
她哽咽道：“师父，那可是吃人呀！”大痴阴了脸，不再言语。她双眼含泪，咬得嘴唇滴血，终于叹口气，两手伸到头顶上，缓缓并拢。
千娇百媚的女人消失了，地上出现一株植物，叶片肥硕，色泽深红。
大痴示意何安下去摘，何安下刚一碰触，便缩回手。叶片是女人肌肤的质感，手再也伸不下去。大痴右手画圆，灵芝破土而出，飞箭般射入大痴中指环内。
捋直灵芝叶片，大痴置于鼻前，深深吸了一下。何安下惊讶地发现，他惨白的脸有了血色。
大痴扬手一抛，灵芝落地滚成人形，依旧是十六七岁姑娘。大痴虽仍气虚，却比刚才说话多了底气，“你是千年神物，所发药香，已足够我恢复元气。”
她：“多谢师父不杀之恩。”轻欠腰身，道了个万福。何安下没料到女人行礼竟可以如此好看。
大痴缓缓道：“你就做我的第四个徒弟吧。你以后修此手印。”两小指交叉，屈在掌心。随后两食指顶端钩住两小指顶端，两大拇指并押两食指中节纹上，两无名指直竖并齐，两中指绕到两无名指后，四个指头并齐。
她眼光闪亮，在胸前结出手印。大痴嘱咐：“这叫女印，结印时需双腿盘坐。永不要轻视女性，得到女性相助，方能圆满成佛。此印具女性美德，持此印便等同于佛，傲慢无比，随心所欲。”
她盘起双腿，在地上坐好，大痴音调变得高昂，“傲慢如下，随我念诵——诸佛长生我亦长生，诸佛成道我亦成道，诸佛度人我亦度人，诸佛化身我亦化身，诸佛放光我亦放光。”
她音如黄鹂，念完后，引起一片鸟鸣。
大痴放轻声音，“随心如下，跟我念诵——能施即施，能割即割，能修即修，须成即成，须破即破。”
她咿呀地念完，淌下颗泪来：“我现在已是人身，以前做植物时的修炼体验都不管用了。你走后，我遇到修炼上的困境，又找谁说呢？”
大痴：“傻丫头，人与植物有何区别？我再多传你一个手印。”合并手腕，以两无名指于中指、食指间出头，两中指两食指顶端相抵，四个指头聚齐。随后两大拇指压在两食指上节纹位置，两小指并头直竖。
她照作出来，现出柔美笑容，“我怎么一结此印，便觉得愉快？”
大痴含笑道：“这叫芽印，模拟植物发芽的状态，可修炼顶轮气脉，人的头部虚空有一个气息构成的经脉，如轮子状。植物顶轮成就，方能破土发芽——人也一样。”
她面色红润，深深道了个万福，右手按住左肩，转身一甩，整条左臂自袖口飞出，落在大痴身前地面。
她：“供师父疗伤。”
大痴垂头，脸上是不忍之情。何安下叫道：“你只剩一条胳膊，如何结手印？”
她浅浅一笑，道：“我的心里有，便结成了。过五百年或六百年，这条胳膊会再长出。你就不必操心啦。”
大痴抬头，有了笑意，将银镯子扔出。她单臂灵敏接住，行礼告辞。
她小跑而去，间有蹦跳。怎么看都是个活泼的小姑娘，没有千年道行，没有身体伤残。
落在大痴身前的胳膊，化成了深红肥硕的叶片。

［四十二］猕猴桃
大痴自地上站起时，拒绝何安下搀扶，跌倒三次后，终于立住，腿部剧烈颤抖地迈步，状如初生的牛羊。牛羊降生后，三分钟内完成站立，五分钟内完成奔跑，因为世上还有虎狼。
何安下：“您不想问问董庚时的情况？”
大痴：“不必问，一定死了。”
何安下：“您用神通力测出来的？”
大痴：“不必测，我的生活经验足够判断。”
大痴越行越快，何安下勉力追随，“去哪里？”
大痴：“平定天下的人已死，我们去哪里都是一样。乱世里只有乱走，快快。”
走了二十五天，到达莫干山。
这是大痴七年修炼的地方，在一个岩洞中由青年成为中年。岩洞口部延伸五十米，便是他活了七年的范围。岩洞口有多道垂下的钟乳石，犹如寺庙大殿悬挂的彩幡，影响风的走向。
在清晨和傍晚，会有山风吹入，在这五十米范围内形成回旋，带走灰尘和浊气。风是他的清洁工。
五十米之外，不知深远到何种程度，每天都会有三两声雷鸣般的嗡响。大痴告诉何安下，那是龙的叫声，龙罪孽深重，所以是鳞甲之身，但龙的智慧比人类高，龙宫中的佛经比人间佛经高明九倍。
洞底藏着一条龙，雷鸣般的嗡响是它看佛经时发出的赞叹。
何安下：“你可以培养它做天子。”
大痴：“龙和天子是两个概念，就像狼和狗，狗是狼变的，但已是另一个物种。人们无法把一头狼驯化成狗，我也无法将龙培养成天子。天子和狗都需经过几千年的人性熏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
大痴给何安下规定每日练功时间，早晨四点钟坐两个小时，中午两个小时，子夜两小时，其余时间多是睡觉。
昏昏沉沉过去三个月，到了冬季，一个早晨，何安下觉得身上有了使不完的力量，大脑格外清醒。三个月来，吃的是一种核桃大的山果，皮为棕色，肉为绿色，里面有密密麻麻的黑籽，滋味酸楚。
剥下的果皮，每日由风带出洞外。何安下问山果名字，大痴说叫龙珠，当年秦始皇派徐福带五百童男童女去日本诸岛，寻找的长生不老药便是它。护送徐福的一千侍卫是福建人，到达日本后找到龙珠，却发现是福建物产，人不吃，山中猕猴吃的，叫做猕猴桃。
耗费巨资，找的却是猴子口粮，无法向秦始皇交差，这一千五百人就此留在了日本。
猕猴桃确与修炼有关，它不能长生不老，却是修炼者食物。猕猴桃不是天然植物，由上古修行者嫁接而成，一直秘传。其生长迅速，需水不多，一株可供人四季食用。日本在古代被称为“蓬莱仙岛”，上古修炼者渡海到那里修炼，所以山间留有猕猴桃。福建山区的猕猴桃，也是修行者遗留下的。
猴子不是人类的祖先，是远古人类的宠物。猴子善于模仿，所以留有人类祖先的特征。比如双腿盘坐，是上古修行者的练功方式，一度失传，后世修行者从十三只北印度猴子身上重新学到了这一坐姿。
猴子吃猕猴桃，也是模仿上古修炼者。
何安下：“人不是从猴子变的，那是什么变的？”
大痴：“人是由人变的。不是进化来的，而是天地直接生成的。”
社会上流行达尔文进化论，以求在内忧外患的压力下，激发国民的奋斗精神——何安下有所耳闻，问：“世上说，物种进化是由低级到高级，总有一系列低级动物做铺垫。”
大痴：“你光知道动物的进化，不知道天地也在进化，天地到了高级时刻，人就生成了。”
大痴的猕猴桃种在洞外七十米处，树根下埋了特殊法器，在雪天也能生长，一夜结十个果，那便是大痴与何安下一天的食物。
一日何安下出洞摘果，看到远方山路开来一辆军用吉普车，随后听到一种奇怪声音。辨析半晌，确定那不是现实的声音，鸣响在他的头脑中，似乎是音乐，微小得辨不清曲调。
随着脑中音乐，何安下顾不上荆棘，直行出七八百米，见一棵杉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蓝色锦缎门帘，边沿绣着金线，闪着一圈黄光。
车外站着一个红袍光头的小喇嘛，似在罕拿活佛灌顶仪式上见过。何安下过去行礼，小喇嘛面无表情，深灰色的瞳孔如冻结的冰面。
车帘掀开，露出罕拿活佛硕大的头颅，“你是受过我灌顶的人。”
何安下惊喜道：“您还记得我！”
罕拿：“不记得，但你身上有我的气息。我招你来的。”
罕拿做个手势，小喇嘛忙扶他下车，何安下急忙也跑了过去。罕拿一手擒小喇嘛脖梗一手擒何安下脖梗，向前行去。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似乎有光，何安下感到颈骨被照得雪亮。
通过树枝的缝隙，可见吉普车越驶越近。
何安下问：“活佛在躲避什么人？”
罕拿叹道：“阿修罗。”
佛经记载，阿修罗是嫉妒心极盛的精怪，天神、畜生、饿鬼都有具体区域，不会相互干扰，而阿修罗没有自己的区域和形体，在天界、地狱、野兽界都有阿修罗，人间也有阿修罗，会引发人类大规模残杀。
罕拿没有继续解释，只道：“去你的住处。”
他原本有十多名随从，现在只剩下了一名小喇嘛，杭州不知发生了怎样的变故。虽需要人扶，罕拿却迈步如飞，很快到了大痴岩洞。
大痴不在洞中，深处响着雷鸣般的嗡响。往日三两声便停止，今日则连绵不断。罕拿脸色郑重，道一声：“扶我坐下，我要歇息。”
小喇嘛解下红袍，铺在地上，供罕拿躺卧。罕拿倒下后，便响起沉重鼾声，洞深处的鸣响顿时弱了，若有若无，似乎龙也不敢干扰他的睡眠。
小喇嘛赤着上身，神色紧张地守在洞口，手握腰刀。何安下有不祥预感，周身肌腱在骨头上抻拉着。
太阳落山后，洞外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洞内则由于角度关系，可照入月光，随月亮升高而愈来愈明。
约过了半个时辰，洞口进了十余人，穿黑色雨衣、戴皮革礼帽，晴天却穿着雨衣，说不出的怪异。这是整夜搜山的打算，不防雨，为防次日清晨的露水。
再近几步，领头的人脸部上了月光，却是段远晨。
何安下从暗处走出，喊他名字。
段远晨大叫，喜悦的表情，伸臂搂住何安下肩。何安下心中一凉，段远晨的手指搭在自己肩膀筋腱位置，如果自己有举动，他可立即制住。
何安下：“你不是要去大城市么，怎么还在山中？”
段远晨：“好事难求，没得批准。你怎么在这？”
何安下：“修行。”
段远晨是友好笑容，“三天前，接到中统命令，捉拿一个杭州活佛，他潜逃到了这里。”
何安下：“活佛是我老友。”
段远晨挂着笑容，眼中闪出冷酷之光，搭在何安下肩上的手钳子般夹入肉里，扣住筋腱。何安下右半个身子顿失知觉。
段远晨：“你是我的老友，要听我的。”像扔一个布娃娃般，将何安下扔到一柱钟乳石下。

［四十三］紫金檀体
右臂右腿没有知觉，何安下艰难翻身，以左臂左腿立起，扶壁追去。
到了罕拿活佛睡处，鼾声依旧，十余个特务围着，段远晨说话：“别装神弄鬼了，你根本就不是活佛，只是个格西。”
格西是藏语的学者，没有高贵血统，对民众无影响力。
鼾声小了，段远晨继续说：“三年前青海发生兵变，真正的罕拿活佛已死于地牢，你是罕拿的文书，帮他写信写公告的小人物。”
罕拿止住鼾声。
段远晨：“你逃到蒙古，冒充罕拿，受牧民供养。可叹中统消息过于灵通，听到此事，觉得可以制约青海新的掌权者，将你接去杭州。你的好日子只有三年，罕拿旧部多被杀害，毕竟还有人逃到印度，近期青海又有变故，为增强罕拿势力，中统将他们接来杭州，他们吓一跳，你也吓一跳。”
罕拿开口：“他们在印度多年，会发生许多不可测的事，或许已被青海收买。”
段远晨：“狡辩。”
罕拿改了腔调，似变成另一人，“如何处置我？”
段远晨：“你让中统蒙羞，我接到的命令是送往南京总部。”
罕拿面显难色，“南京？要走许多路。”闭上眼，坚挺的鼻头忽然塌陷，皮肤暗下一层，逐渐蜕变出一种黑红色泽，整个人犹如红铜铸就。
小喇嘛一下跪地，如见佛祖。
段远晨过去抓罕拿，却觉入手冰凉，已是尸体。
何安下赶上前，愤恨地说：“你们错了。道家管这叫尸解，佛教叫紫金檀体，死后有此尸变的都是大成就者！”
段远晨回过神来，“知道。我比你内行，这叫人蜕。蛇有蛇蜕，人有人蜕。传说当年青海地牢留下的就是这东西，唉，他又一次蜕身逃生了。”

［四十四］青龙
段远晨一伙人背罕拿尸体出洞，却见洞外来了三十几个便衣，领头的是个穿浅蓝长衫的人，身边站着个僧袍脏成灰色的和尚，正是大痴。长衫人剃光头，头顶一层青色发根，下巴刚挺，咬肌发达，虽穿长衫，不能掩盖的武将之气。
段远晨堆出满脸笑，高喊一声：“浙江区第七情报组组长段远晨，向长官报到！”
长衫人问明情况，放过段远晨，向大痴合十告辞，即要离去。大痴却拦住他说话，一会儿，大痴向何安下走来，长衫人原地等候。
段远晨让手下抬走罕拿尸体，自己守在长衫人身后，如小孩见了久别亲人，不舍得走的样子。
大痴领何安下到了洞口，却驻步不进，道：“中统由陈大先生、陈二先生执掌，近年来陈大先生走上政坛，清洗了自己的特务身份，陈二先生实际掌权。中统成立日久，大特务各成龙虎，贪赃枉法，所以陈二先生在本族侄子里培养出一人，来制裁中统内部人员，他被人暗叫做钝刀陈。”
何安下：“钝刀？说明他办事不力？”
大痴：“不。钝刀割肉，分外痛。他惩处某人，必将罪证搜集得详密，以理服人，让你无法推托，让为你说情的人无法张口。在这个不讲理的世道，一个讲道理的人，不是很可怜，就是很可怕。”
长衫人等候的姿态，静如雕像。
何安下：“他是钝刀陈？”
大痴点头，“他在莫干山有座别墅，罕拿活佛逃到这里，说不定原想求他庇护。他虽只有二十六岁，却能主持公道。”
何安下：“我带罕拿回来时，你不在洞中。”
大痴：“罕拿自有脱身之法，不必我帮忙，我只是借此和钝刀陈搭上关系。”
何安下：“钝刀陈是第二个董庚时？”
大痴摇头，“他秉性刚直，只能做干将，做不了天子。但也值得辅佐。”
何安下：“您有等佛之力，为何屈尊做他下属？”
大痴：“中统已经发展到三十万人，独立于行政之外、不受司法制裁。这群人任意妄为，黎民百姓就受苦了。老天没给我一个天子，仅仅给了我一个头目。或许我有等佛之力，对苦难苍生，却只能帮一点点。”
何安下：“我相信钝刀陈是正人君子，但特务毕竟是邪门歪道，何苦与他们混在一起？”
大痴：“令恶人少做件恶事，便是做了件善事。”
何安下垂头无语。
大痴：“我知你不愿随我去，但你给我磕过头，希望能继续修我的法。在洞中待三年再下山，或许你我还有见面的缘分。”
大痴两手合在胸前，交叉屈下两中指，两无名指并排压在中指中节上，两拇指、两食指成环，扣在两无名指指头上，两小拇指并立。
大痴：“这叫心印，是手能做出的最近似于心脏的形。第一次带你入此洞时，我说过，龙族的智慧比人类高，龙宫中的佛经比人间精深。你松开此手印时，手指会依次弹起，心脏起搏是此动态，龙飞翔也是此动态。所以松开此印时，将感召龙族现身。”
洞中隐隐响起嗡响。
何安下：“你说过，此洞深处藏着一条龙，那是它读经时的赞叹声。真的有龙么？”
大痴：“三年时间不要荒废，你读它的经书。”转身向钝刀陈走去。
他下山了。
何安下入洞，面对死寂黑暗，结出心印，念诵开智慧咒。不是想测试龙族是否存在，因为心慌。
大痴提出居洞三年的要求，自己有没有点头或是应声？似乎没有，但他一定认为我答应了。
何安下心烦意乱，松开了手印。压在中指上的三对手指逐一弹开，状如龙飞。
洞深嗡响骤然升大，一声声传来，已是轰鸣。
黑暗闪出青色光亮，一道蛇般的长条身子游出黑暗。何安下看到蛇身下有四个爪子，有力地蹬着地面——蛇身鹰爪，正是龙的特征。
它奔跑而来，有两尺长，背脊波浪般起伏——是条幼龙？
它跑近，停住不动。
是一只黄鼠狼。
黄鼠狼身子细长，有条与身等长的尾巴，奔跑起来，远看似蛇。它不是一般黄鼠狼的黄灰色，而是油亮青色，龇牙逼视何安下，喉咙发出嗡响。
何安下哑然失笑，难道洞内回声效果，将小动物的嘶叫扩大成龙吟？
黄鼠狼盯了何安下一会儿，见他无动静，就溜到西侧石壁下。那里摆着十几个猕猴桃，还有吃剩的果皮。黄鼠狼不动果子，吃起果皮，仔细专注。
何安下走去，拿起一个猕猴桃，掰开扔一半给它。它看了一眼，并不理睬。何安下将那半片重新拾起，剥下果皮，再扔给它。
黄鼠狼敏捷一跃，叼住果皮，按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何安下笑道：“你很本分，不抢别人口粮。好，以后我吃果肉，你吃果皮。”将果肉塞入口中，觉得生活有了滋味。
何安下距离黄鼠狼已很近了，它并不躲避，似乎做好了与何安下结伴生活的决心。
何安下：“噢，对了，听说黄鼠狼的屁很臭，你可千万不要放屁啊。”
黄鼠狼一下抬起头，嘴上八根须子挺得笔直。何安下觉出这是它愤怒的表情，忙说：“抱歉。我们做朋友，不相互揭短，好么？”
黄鼠狼胡须软下来，低头继续吃果皮了。何安下感受到友情的温暖，过一会儿想到：它能揭我什么短？唉，我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洞内东壁有两床被褥，摆着两个瓷杯，是大痴用来接雨水喝的。黄鼠狼吃完果皮，跑去叼了瓷杯，一溜烟回了洞深处。
片刻，它叼着瓷杯悠悠走出黑暗。它斜侧着头叼，原来杯中盛了水。到何安下脚前，小心地将杯子放稳。
水清似晴空。
岩洞之水含矿物质，它一身油亮青毛应与饮水有关。
何安下：“你想让我的皮肤也变成青色么？”
黄鼠狼的八根胡须立起。何安下忙说：“朋友间，开个玩笑。”拿起杯子咕噜噜喝下，水质纯净，如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黄鼠狼胡须松下，何安下友好地笑笑，忽感到身上发生了一种奇妙变化，脑海中有一部书在慢慢翻开，书上的字体怪异，如海螺的旋纹，但自己似乎都能看懂。
看到的是什么？懂的是什么？无法用人间的词汇表达，但确有一些道理在心中明晰起来。

［四十五］白虎
三年后的一个夏日，何安下手结心印，轻弹而开。黄鼠狼自洞深处跑出。他两手抱拳，道：“龙兄，我要下山了。”
何安下走出很久后，回望，洞口前矗立着一线黑影，空中一声闷雷，正是三年中熟悉的嗡响。
大痴现在何处？何安下相信只要下了山，他就会以某种奇特的方式联系自己。那么先去哪里？沈西坡让自己三年内不要回杭州，现已三年，扎死中统大特务的风波应该平息了吧？
杭州有一座断桥，名为断桥却可通行。断桥是断情处，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青年男女在这里洒泪而别。桥仍在，情已绝。
何安下站在桥面，看着桥上粗大的电线杆、横空而过的电线，想：这十多根水泥柱，坏了千古哀情。管城市建设的官员一定没经历过女人……噢，不对，他们经过太多的女人。
胡思乱想地下了桥，发现行人都不直行，而是沿边走，将桥下的路面绕出一个圆形空场，无人敢越入半步，造成了人为拥挤。
何安下感到奇怪，径直前行，走了两步便被人拉住。何安下回头，见是名五十多岁的黑衣警察。
老警察：“不要命了。回来！”何安下问出了何事。老警察指指，何安下看到空场原来是白色粉笔画的圈，中央写“日本领地，擅入者斩”几字，字旁摆一叠日元。
老警察解释，一个星期前，有了这圆圈，行人以为是日本浪人酒后撒疯所为，任意走入，结果蹿出一条黑影，砍杀五个人。
圆圈从此成为禁区，后来有几个不知此事的行人偶入圆圈，均被黑影斩杀。这白日闹鬼的事情震惊杭州政府，派警察守在桥头，提醒路人。
杭州警方怀疑是身具武功的日本武士在捣乱，在空场边沿密集地站上一圈警察，然后派一名警察走入中央……依然被斩杀，上百人都看不清楚黑影是如何出现如何消失。
老警察：“这绝不是武功，只能是来自日本的鬼魂，来专门羞辱咱们的。瞧那叠钱，咱们中国的土地是萝卜白菜，给钱就能拿走么？”老警察满脸涨红，看着地面上的一叠日元。
何安下冷笑，“不是鬼，是人。”
老警察一愣，“怎么会？”
何安下：“当然会，因为你们从来没见过高级的武功。”
说着，何安下走入空场。
老警察惊叫。
何安下：“老伯，别怕。我是道士，专门捉鬼。”洞中三年，衣衫破旧，须发从未刮过，发在头顶挽成个发髻，用一根筷子插住。想不到自己此次回杭，和第一次到杭州时一样，都是道士打扮。
何安下摸摸头上发髻，自嘲笑笑，一步步走着。人们顿时拥过来，但在地上粉笔印前止住。
何安下身处圆圈，待了五分钟，黑影并没有出现，于是伸脚抹去地上字迹，对围观群众喊：“诸位，把你们脚前的粉笔印涂了吧！”
人们迟疑着，终于有一人伸脚，其他人逐渐伸出脚。粉笔印擦干净后，何安下拾起地上的日元，喊道：“哪位先生借我个火，把它烧了。”
众人久久没反应，何安下知道黑影斩人的事件太过恐怖，虽涂去了粉笔印，但大家仍不敢走入。
一个站在边沿的青年掏出火柴，何安下走过去，却听身后响起“咔嗒”一声，回头见老警察手捧一个铁质打火机走入圈中。
老警察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近，打出火苗。
火燃上纸币，老警察现出笑容，展开了脸上数不清的皱纹。他一生卑微，一生为虎作伥，打出这个火苗，也许是他一生做过的最有尊严的事。
纸币燃烧。围观群众仍在观察、等待，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迈过已消失的粉笔界限。
合上打火机，老警察直起腰，延续着笑容，走向围观群众。他已是个老人，再没有做出英雄壮举的机会，渴望一点喝彩。
老警察突然后背一挺，跌在地上。
群众终于出声，却是恐惧的惊叫。他们看到白光一闪，老警察后背中刀。
何安下看到一个穿着与地面一样颜色衣服的人，砍出一刀后，便伏在地面，游蛇一般向自己袭来。此人速度极快，常人的眼睛不会看清。旷野中，三十米距离内冲来的豹子，也是看不见的。
此人野兽般用四肢奔跑，自身下翻出一把薄细的刀，刺向何安下小腹。
刀刺破衣服，点在皮肤上，即将穿肠而入。
何安下抬腿，踢在刀刃上。
那人仰面翻倒，手中刀刺中自己大腿。群众此时才看清是一个穿着紧身衣、细腰宽胯的女人。
何安下的鞋底被切裂，但没有伤及脚趾。刚才判断，刀在前刺时，刀力是纵的，横面没有力量，即便刀刃锋利，也不会将鞋切得过深。
判断正确。
女人以灰色丝巾蒙面，仰在地上，拔出腿上的刀。
有人尖叫：“日本人！”众人猛醒，骂成一片，冲入场中，无形的圆圈崩溃。
她将被打死，再高的武功也无法抵御人挤人的群殴。何安下站立不动，看着鞋面破裂处露出的脚趾，杀人者被杀是否值得怜悯？
在暴力即将发生时，她做了一件事情——将衣服迅速脱光，只剩下浅灰色的蒙面丝布。
骂声止住，桥头风过柳树的声音变得清晰。这是年轻的身体，血格外红艳。不像是血，像是出于爱美之心，精心点缀的饰物。
没人能伸出打她的手。她开始爬行，人们闪开道缝，之后跟随着她。
她一下一下地爬着，隆起的脊椎扭出明显线条。何安下观察到她各关节处的肌肉上，有着时隐时现的小坑，这是自小习武的痕迹。
一个人有力量，不在于肌肉的隆起，而在于凹陷。说明她在瞬间可以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并极为敏捷。骨瘦如柴的狼和豹子，有千里奔波的耐力，能扑倒体形大于自己数倍的野马，因为它们的身上有这些小坑。
令人血脉贲张的女性躯体，其本质是野兽之身。野兽很少血流如注，那是人类才有的状况。她左腿刀伤深可及骨，未敷任何药物，血却已止住。
她左腿在地上拖着，展示出脚底。脚下茧子呈现出暗黄色，与白皙的身子对照，像是另一个人的脚。
这是一双在水田里插秧的脚。
也是一双刺客的脚。再轻便的鞋子，在光滑的屋脊上，都会成为累赘。脚趾的灵敏，是翻墙越脊时维持平衡的保障。如果她在西式舞会、酒会上行刺，脱掉高跟鞋，便可直接奔跑。
她爬向断桥。
断桥桥头立着两只汉白玉老虎。何安下的眉毛皱紧，在他的记忆中，断桥桥头不曾有过这两只石雕。
她艰辛爬到桥头，爬到汉白玉老虎下。汉白玉的色泽，犹如她的肤色，没有人间烟火气。
众人忽然眼前一花，不见了她的踪迹。
何安下看到的是，她借着汉白玉老虎的白晃晃色泽，迅速起身，翻过桥栏，跳入湖中。利用色彩进攻和逃逸，是日本武学的特色。
汉白玉老虎是她早早留下的退路。

［四十六］云雨难忘山河新
断桥交通恢复正常，圆形空场被人流淹没，似乎从未存在过。
离了断桥，何安下发觉自己受人跟踪。
又走了十几步，左脚的鞋便散开了。将左脚的鞋甩开，索性将右脚鞋也脱了，赤足行走在大街上。
西湖边有一根电线杆，第一次到杭州，他便卧在那里歇息，当时考虑的是能不能从世上得到一个馒头。
何安下再次卧在电线杆下，很快走来两个穿铁掌皮鞋的人，道：“请跟我们走一趟。”
何安下：“断桥桥头的汉白玉老虎，是政府放的么？”
两人彼此询问：“桥头有老虎么？”
唉，国人真是太粗心了。何安下感慨着起身，“好，我跟你们走。”
原以为他们是便衣警察，但他俩没去警备厅，去了一座茶楼。登楼梯时，何安下想他俩应该是中统特务，沈西坡的手下。
二楼最好位置的单间，可以眺望西湖。单间门口遮着一扇碧绿屏风，金线勾勒的荷花。荷花盛开，叶片上有残破窟窿，荣败同时存在。
屏风后坐着个高瘦的人，正独自饮酒。他做手势邀何安下坐下，晃着手中的高脚杯，道：“从你的步伐看，你练的是形意拳。我也是，白次海先生门下。你是谁的门下？”
杯中是产自德国的红葡萄酒。
竟是段远晨。
何安下知道三年来自己相貌有所改变，但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大，连他也认不出自己。
何安下：“你刚才在断桥？”
段远晨不置可否。
何安下：“以你的武功制服那日本刀客，只是举手之劳。为何不出手？”
段远晨一脸正色地说：“让日本人闹闹，可令民众警醒。”
何安下：“死了数条人命。”
段远晨叼起酒杯，仰头喝下，“他们死得其所，我们可借此号召当地富商向军队捐款。兄弟，一个日本士兵的子弹配备是一千八百发，一个浙江士兵是三十五发。中日必有一战，那时死的人可是成千上万。”
他的话令人无法指责，因为是为了国家。何安下垂头看眼前酒杯，酒红似血。
何安下：“为了一个崇高的理由，就可以伤害民众么？”
段远晨哈哈大笑，“我也不忍心，但为了做好事，先要做恶事。政治，从来是忍痛作恶的。”
段远晨再次询问何安下的形意拳学自何人。何安下沉吟一下，道：“你。”
段远晨大惊，仔细看看，叫道：“兄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何安下的脸脱去了油脂，五官干硬，颧骨犹如刀削。
段远晨的胳膊搂了过来，十分亲密。三年前，他曾以这种姿势暗算过何安下。现在，他搭在何安下肩上的手，也处在大筋位置上。
问明何安下在洞中修炼，段远晨感慨：“早知道你一直在那，我会派人送你吃的用的。”告知当年在洞口前，他搭上了钝刀陈关系，终于得偿所愿，调离了山区，来到城市。走得匆忙，没顾得上何安下。
何安下任他搂着，道：“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段远晨：“谁？”
何安下：“沈西坡。”
段远晨阴了脸色，“你怎么认识他？”
何安下：“我连你都认识，还有什么人不能认识？”
段远晨泛起诡异笑容，“他是中统杭州分站的站长，三年前，被内部枪决。”段远晨观察着何安下的表情，道：“他杀了自己的上司，有一个同伙，至今在逃。”
何安下面无表情，段远晨的手指在他肩膀大筋上敲了两下，“三年的时间不算短，许多严重的事情都变轻了。我现在坐上了沈西坡当年的位置，追究不追究，全凭我一句话。”
窗外西湖反射着正午阳光，像个巨大的镜片。
何安下：“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
段远晨的手撤开何安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可以在杭州生活，我派人带你去理发洗澡，买身干净衣服。”
何安下：“天目山有个人跟随你加入了中统，你让他带我去就好了。”
段远晨：“你说的是王大水？”
何安下：“嗯，是这个名字。”
段远晨大笑，“他青云直上，成了南京总部的大特务，我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
何安下也笑了，道：“那就不必了。”作揖告辞。
段远晨沉声道：“你不愿跟我沾上关系？”
何安下：“不是这意思。是我自己可以活下去。”
走出茶楼，何安下走上了一条僻静小路，通往药铺的道路——走过数十万次的回家之路。
听到竹叶沙沙风声，如游子听到儿时母亲唱的童谣。穿过竹林便是药铺，三年了，它没有破败倒塌，甚至外墙还粉刷一新。
药铺的招牌已不见，门板换成了寺庙的木栏，供奉药神孙思邈。一个老头在门口躺椅里打盹。
何安下走近，老头醒转，见到他的道士发型，老头忙起身，说了声：“道爷。”何安下问这座药王庙怎么建得如此不正规？
老人：“这是私人的庙，并不供外人上香。原是一所被政府查收的药铺，两年前拍卖，被杭州丝绸大户王家买下。王家三代单传，少奶奶在灵隐寺中求子生了个男孩，但也吃了这家药铺的助孕之药。”
王家买下药铺，供上药神像，是为纪念不知所踪的药铺主人。每月十五，王家娘子都会带儿子来上香。
她还记着我？
孩子拜的不是药神，而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有了这个儿子，她坐稳了少奶奶地位。儿子生在王家，可保一生富贵。啊，一切是如此圆满。
守庙老人变了脸色，惶恐问：“道爷，您怎么哭了？”
何安下忙摸脸，触手温热。眼泪为何总是热的？
以手捂脸，转身而去。阳光充足，竹叶上的反光，像是万颗泪珠。
何安下猛地停下脚，迎面一位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怔怔地看着他。女人竖高高发髻，上插一枚绿玛瑙头饰，手牵一个三四岁小男孩。
我已相貌全变，段远晨都认不出我，她却认出我了？男女之情，超出常理。眼前幻象，是腐如积雪的被褥……
何安下向她走去。她一搂小男孩，贴紧自己大腿，对何安下有着明显的防范之心。
恍然明白，她怔怔的眼神，不是认出了自己，而是刚才颠跑落泪，吓着了她。何安下垂下眼，默默经过。今日不是十五，她为何来上香，难道是孩子的生日？
万箭穿心。何安下艰难迈步，身后却响起了她一声呼唤：“道爷！”
她还是认出了我？何安下缓缓转过身，她手中拿着一块银圆，说：“买双鞋子吧。”
银圆递给了小男孩。小男孩跑来，将银元交到何安下手里，又跑了回去。她盈盈一笑，牵着小男孩穿竹林而去。
银圆冰凉。握着这块银元，何安下去了灵隐寺。灵隐寺中，有如松长老。
灵隐寺的山道上，卧着一块飞来石。这是南宋时坠落的陨石，与地球石质不同，如块钢坯，三百米宽大。
飞来石上开辟出一条小道，道上坐着一个乞讨的女人。女人五官尚算清秀，脖子手上结了厚厚泥垢，不知多久未洗澡。一个同样肮脏的小孩头枕着她膝盖，正在酣睡。小孩五六岁。
她看着何安下，没有发出乞讨声，可能认为何安下是个与她一样的乞丐。她膝盖上的小孩惊醒，狠狠瞪了何安下一眼，转头打开女人上衣，掏出乳房。
她的乳头有五厘米长，长期吸食的结果。农村孩子吃奶，可吃到十岁。小孩吸了两口，吐出乳头，叫道：“娘，我要吃干饭。”
她将乳头又填到孩子嘴里，手拍孩子后背，轻声说：“再嘬嘬，睡着了，就不饿了。”
何安下把手里银元放入她乞讨的碗中。她流露感激之情，立刻又显出敌意，因为何安下的手探到碗中，在银圆上轻轻抚摩，似乎要将银圆拿回。
何安下摩着银圆，仿佛摩着儿子的头顶。这块银圆是儿子亲手给他的，是他与儿子的唯一联系，本该永久保存，却随手给了别人。
女人伸手握住碗的边沿，试探着移动。
何安下的手离了碗，她迅速将碗藏在身后。她的动作，令她的另一只乳房也甩出衣外。
何安下行去，离了这对母子。

［四十七］锁麟囊
飞来石更高处，有一条暗蓝色石斑，四尺长，近乎人形，据说是南宋神僧济公的留影。何安下看到，济公影壁前坐着一个穿浅灰色长衫的人，一头短发，已大片花白。
来庙里烧香，总是有心事的人。何安下没多想，经过了他。走出十几步后，觉得那身形有一丝熟悉，转身再看，登时惊住。
那是大痴。
何安下忙奔回去，跪地叫道：“师父！”大痴抬起脸，脸上失去了昔日等佛的神气，皱纹如网，额头腮部结了暗棕色的老人斑。
何安下：“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
大痴叹道：“钝刀陈死了。”
大痴辅佐钝刀陈，为提高他在中统内部的权力，有时会以法力做一些特别的事。这些事善恶难辨。
一年前，大痴发现自己的法力急速减弱，努力修炼，仍不能挽回。十五天前，法力消失殆尽，钝刀陈也在那一天飞机失事，死在贵州山区。
对飞机残骸的调查结果是，飞机被人安了一颗定时炸弹，在驾驶舱底板下。内部推测为，钝刀陈得罪的人太多，是许多人联手做的。
持掌中统的两位陈先生，并没有调查，只说钝刀陈被妖人所误，将罪过归咎在大痴身上。目前，大痴正受到中统特务的追杀。
何安下：“你传的五个手印，我已小成，可保您平安。”
大痴惨然一笑，“等佛之力，不过是如电如露的幻影。你如要学，我还有一个。”
两手无名指各叠在中指后，两食指压在两无名指上，形成食指中指夹无名指的状态；两大拇指各压两小指甲上，成环状；两中指指端相合。
何安下：“这叫何印？”
大痴却失神了，良久方说：“虎是百兽之王，皇帝是万民之王。这个手印，是所有手印的王，称为王印，修此手印可将修其他手印获得的法力加大。依个人的信心、品德，小则两倍，大则无限。”
而他现在却空无法力。
何安下：“师父，虽然今日上香人少，但毕竟是在路旁，不宜久留。”大痴从长衫中掏出一个白色口罩，遮住口鼻，起身前行。
何安下追上，焦急地问：“师父，这是去哪里？”
大痴：“当然是去灵隐寺。”
灵隐寺的黄色院墙不知用的是何种涂料，莹灿灿，令人陷入惶惶的自责情绪中。
大痴带何安下走到第二重院落西北角的藏经阁下，道：“对你说过，我是从《大藏经》中查到了雪山仆人法门，没跟你说过，我是在这座楼看的《大藏经》。当年，如松长老向我提供一切方便，却又说我为获得法力而学佛，虽然救众生的愿望悲切，但毕竟偏激，将来恐不会有好结果——不料被他说中。”
何安下：“要不要与如松长老相见？”
大痴：“我戴口罩，不是躲避中统特务，是为了躲避他。”
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大痴道：“我们去大殿，给本师释迦牟尼佛上一炷香，就离开。”
迈入大殿门槛，大痴与何安下都顿住身形，无论如何也迈不出第二步。佛像前有供香客跪拜的蒲团，蒲团侧面有张摆铜磬的小桌。香客跪拜一下，殿内值班的和尚便要敲一下磬，以表示佛心与人心相应。
坐在磬后的是如松长老。
大痴收腿，闪身出殿。何安下也要退出，如松长老却开口说话了：“何安下，既然来了，就向佛磕个头吧。”
段远晨与我对面不相识，如松却一眼认出了我……何安下忙跪到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铜磬连响三声，音质清亮，如天亮前的鸟鸣。
何安下抬起脸，如松一脸慈祥。
何安下：“长老！”
如松：“今晚有大菩萨来杭州说法，这有两张入场券，供你和你的朋友。”
如松自袖口掏出个白色信封。何安下迟疑接过，如松向殿外瞟了一眼，道：“你的朋友走远了，快去追他吧。”
何安下忙起身，追出大殿。
一阵疾跑，在寺外松林追上了大痴。何安下递上信封，大痴打开，抽出了两张戏票。
唱戏的角儿是程砚秋，剧目是《锁麟囊》。
晚上八点二十分，大痴戴口罩坐在剧场三排，他的左侧是何安下。首排中央的最佳位置空着两个位。
段远晨穿灰色中山装走入，站在最好座位前，却并不坐下，引得整个剧院的人都起身站着。他不跟人寒暄，也无人敢跟他说话，场面极为怪异。
一会儿，如松到达。段远晨恭请如松坐在首排中央，自己在如松身旁坐下，整个剧场的人方才落座。
何安下观察剧场各门口都站着便衣，方悟到竟是中统特务的包场。
整个剧场特务为段远晨起立，大痴与何安下没动，大痴戴着口罩，何安下赤足束发髻，十分显眼。戏开场后，不断有人侧头观察他俩。
如松的票令大痴深陷虎穴。将戏票交给大痴时，何安下转述：“如松长老说是大菩萨说法。我们去不去看？”
大痴：“长老做事，必有深意。去。”
大痴已失法力，从三百个配枪特务中带走他，十分艰难。何安下无心听戏，两手缩在衣服里，结起了王印，期望自己的法力翻倍。
锣鼓声加大，演到了“同亭避雨”的场次。暗中修法的何安下不由得被吸引，剧情说的是富家小姐薛湘灵在出嫁路上遇到大雨，躲入路边亭中，亭中早躲着另一队出嫁队伍。
那是个贫家女，穷得没有嫁妆，正在轿中哭泣。平时娇生惯养、自私使性的薛湘灵顿悟到人间疾苦，将自己装满珠宝的锁麟囊送给贫家女做了嫁妆。
薛湘灵这一段唱词快言快语，引得众特务爆声叫好。何安下听出唱词先讥讽世人追逐名利而丧失本性，后上升为悲天悯人之情。
转头向大痴看去，大痴的口罩上有了两道湿痕。何安下叫了声“师父”，大痴抹去泪水，轻轻说：“我佛原本贵为王子，也是娇生惯养，看到人间生老病死而顿悟，产生拯救世人之心。薛湘灵向贫家女赠锁麟囊，正是我佛的初心。”
前排座位有几位资深老人，为照顾他们，有中场休息。老人由小特务搀着去上厕所，而几个特务趁机围上来，手入衣襟，暗示怀里有枪，对大痴喝道：“摘下口罩。”
大痴站起。首排的如松长老也站了起来。
两人遥遥相望，如松也是眼挂泪花。大痴摘下口罩，道：“多谢。一谢你当年供我读经，二谢你今日请我看戏。此剧的确是菩萨说法，我已找到了当年初心。”
如松：“大愿望就是大法力。这些人困不住你了吧？”
大痴一笑，猛地跑起来，他的身前身后都坐着人，间有摆放茶果的小桌，而他无障碍地穿行，直到剧场墙壁，迎头一撞，消失在累累青砖中。
满场惊叫，段远晨站起，扫视一圈，全场特务却都住了口，乖乖坐好。
原要捉拿大痴的几个特务，围住了何安下。段远晨道：“他与妖人大痴没有关系，我可以作保。”特务走回了各自座位。
如松向段远晨合十行礼，“我事已了，先行告辞。”段远晨合十回礼，嘱咐身边特务开车送如松回寺。
他目送如松走出剧场，叫自己身边的特务跟何安下换座位。何安下落座后，段远晨道：“没想到你认识如松长老。”
何安下：“我也没想到他认识你。”
段远晨解释他母亲得了癌症，是如松长老教她念经，减去了临终前的痛苦。正值京剧顶级名角程砚秋来杭州演出，段远晨买下全场票犒劳手下特务，给如松送去十张票，是供给寺庙关系户的，不料如松亲自来了。
和尚看戏，总觉蹊跷，果然中间出了变故。原来如松是借戏恢复大痴的法力。
戏再次开演。故事延续，薛湘灵嫁人后，因水灾落魄，给大户人家做哄小孩的老妈子，小孩把皮球扔到楼上，薛湘灵上楼找球。
这个简单情节却是《锁麟囊》全剧华彩，称为“寻球九步”。只见扮演薛湘灵的程砚秋矮下身形，两腿时盘时展，连做出九个步态，以妇女的身姿演化出龙腾蛇盘之势。
此九步妙到极处，不懂戏的何安下也看得心旷神怡，段远晨侧头言：“咦？他怎么会打形意拳？”
段远晨教何安下，只教了形意拳的意，而未教形。形意拳有十二形，总结了十二种动物的天赋运动方式，虽仅十二形，却可概括天下全部动物的动势。程砚秋的“寻球九步”，是形意拳中的龙、蛇两形的组合。
戏完后，段远晨带何安下去后台，对正在卸妆的程砚秋说：“我是白次海门下，你是谁的门下？”程砚秋转头，一副不解神情。
段远晨咳了一声，道：“你的形意拳，谁教的？”
程砚秋单眉一竖，喝道：“出去！”
何安下以为段远晨必会发作，不料段远晨赔着笑，领着何安下乖乖出去了。
两人站到舞台上，看满场观众已退，三五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剧场。何安下问：“你怎么脾气那么好？”段远晨叹道：“角儿就是角儿，不得不服。”
舞台与后台仅一方布帘之隔，段远晨不断掀开布帘，窥视程砚秋卸妆的进度。过了许久，段远晨叫声“好了”，拉何安下再入后台。
千娇百媚的女人，变成了英气逼人的男子。程砚秋身高一米八三，见段远晨又来了，咳一声，有令人不敢走近的震慑力。
段远晨停下了，“程老板，我没别的意思。给你看样东西。”
段远晨在拥挤后台中，沉身作了几个盘旋，与“寻球九步”极为近似。程砚秋自梳妆台前站起，道：“方二先生的拳，你怎么会？”
段远晨收势站好，道：“是早年以一杆长枪，在海上押货船的方二先生么？”
程砚秋：“我说的人，以前是上海查老板的装箱先生。”
京剧行头装在木箱子中，后台摆行头有各种讲究，负责装箱的人相当于古代的巫师，地位很高。查老板是上海第一扮相，他失踪后，他的戏班就散了。程砚秋的戏班聘了他的装箱先生。
程砚秋：“寻球九步是京剧原有的动作，为旱水、卧鱼、剪子股组合而成。今天练晨功时，方二先生向我展示了你刚才打的拳。我向他请教，他却不说话。作戏的人，看见了好姿态，就像收藏家看到了千年古玩，拼死也要占为己有。我白天都在揣摩，晚上演出时，终于能将拳术融到了寻球九步中。”
说到这，程砚秋浅笑一下，俊朗的汉子有了女性妩媚。
段远晨叹道：“您是练武天才。他是我师叔。”
方二先生说感冒了，未来剧场，在旅馆休息。程砚秋晚上有饭局，告诉了方二先生的旅馆房间号，与段何二人告辞。
方二先生住的是单人房，瘦小枯干，缩在床上，翻看一本印着时髦女性的画报。段远晨进门，道：“我是白次海弟子，给方师叔请安。”跪下磕了个头。
段远晨向何安下使个眼色，何安下也磕了个头。
方二先生仍盯着画报，直到将画报翻完，才开口：“白次海？唉，我这位师弟爱玩花活儿，妄想成仙。他教的徒弟，狗屁不通！”
段远晨却面露喜色，道：“多谢师叔指点。”
方二先生哼一声：“指点谈不上，你出手吧。记住，下狠手！因为我要杀你。”
不再看段远晨，又看起了画报。
段远晨犹如受老师当众表扬的小学生，美得合不拢嘴，又向方二先生磕了个头，起身后整肃面容，出拳向方二先生击去。
方二先生忽然自床上滑落，以类似寻球九步的姿态，闪过段远晨，扬手摘下何安下扎发髻的竹筷子，反手一刺。
何安下长发披下。
竹筷插入段远晨后脑。
脑骨坚硬，竹筷却像捅窗户纸一样捅了进去。段远晨低喝一声，像是“师叔”两字，便卧在床上不动了。
方二先生凝视着何安下，道：“你是他的属下？”
何安下：“山里人，刚下山。”
方二先生：“你与他有何渊源？”
何安下：“有恩于我，教过我拳术。”
方二先生：“我师弟白次海的天赋远在我之上，我以为他徒弟会跟他一样……此人在杭州欺男霸女，闹出十余条人命，我借程砚秋的戏，将他引来，为了清理门户。”
竹筷竖在段远晨后脑上，创口未有血流出，脸下的床单却渗出了血。竹筷刺入时，通过一个力点，震坏了他全身。血是从口鼻里流出来的，是内脏的瘀血。
方二先生：“物以类聚，你是他朋友，大差不差。你的命，到今天就够了。”两指一伸，掐住何安下咽喉。
何安下眼前一黑，自知绝无还手可能，默念“好罢”，脸肉一松，一心受死。
方二先生却撤开了二指，道：“你非恶人。”
何安下恢复视力，方二先生道：“人的忠奸，能掐出来。人被掐住脖子后脸上的挣扎之相，脸肉越紧，其人越恶。”嘿嘿一笑，“既然学过形意拳，我就留给你一句口诀，做个纪念吧。”
何安下愣住，只听他言：“发力时，脚趾间的蹼要松展开来。口诀为——不学鸡爪，学鸭掌。”
方二先生拎起皮箱，带何安下出了房。
两人走上大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分手。分手时，何安下问：“您去哪里？”
方二先生：“不给程老板添麻烦了，找一个着迷武术的富商，将教你的那句口诀卖给他。开价三万大洋，我后半生就有了保障。”
他费力地拎着皮箱，笨拙躲闪车辆，过了马路，很快隐没在阑珊灯火中。

［四十八］宇宙节拍
披散头发，何安下再次登上去灵隐寺的路。夜已深，飞来石上的乞丐母子蜷着睡觉。一块银圆，并不能改变她们的生活。
何安下轻轻经过，不愿惊扰她。然而女人却醒了，叫了声“道爷”。何安下回身，见她坐起，手拿一根竹筷子，“您要不嫌弃，拿它扎头发吧。”
他以仅有的一块银圆给了她，她也用仅有的东西作报答。不能逆她的好意，何安下到她身前，欠腰伸手。
她却未将竹筷递来，依旧握着，“您要不嫌弃，我给您扎头发吧。保证给您扎出一个最庄重的发髻。”
我一身破衣，鞋也没有，要庄重的发髻作什么？
何安下说不出这话，背坐在她身前。
孩子在酣睡。她的手指插入何安下长发中，捋顺，盘起，插入筷子……插筷子时，何安下感到一条冰插入了自己的后腰。
何安下前扑，滚出两步，回头见她持一把雪亮短刀，含笑看着自己。她矮下身形，连续劈刺，步法近似程老板的寻球九步。
何安下躲闪间，想到“放松脚蹼”的口诀，甩出一脚。她俯身追击，被一脚踢中胸部，跌出五六步，后背撞上石壁，慢慢下滑，坐地后便不动了。
孩子仍在沉睡。
何安下脚趾挂了一层肉色皮革，摘下展开，见上面有两颗乳头。月光下，女人上衣敞开，露出一片如雪的色泽。
皮革是她的假胸，模拟给孩子喂奶而变形的乳房，她本身的乳房则挺立饱满，乳头小如初蕾，其色浅粉。
何安下走近，她嘴角流出一线血，滴在胸部，比乳头更红的色彩。
何安下：“断桥桥头，我伤的人是你？”
她点头，伸舌舔去嘴角血迹。
何安下：“听说日本人管中国人叫支那人——不配拥有土地的人，我们真的不配待在自己的土地上么？”
她惨然一笑，道：“我有中国血统。”
她断断续续地说，在日本有许多华人富商，日本平民女子以给华商做妾为荣，她的母亲便如此，而且还是姐妹二人嫁给了同一位华商。
她：“我抱的小孩，是我最小的弟弟，托你将他送往上海的日本租界。”
何安下：“你既然有一半中国血统，为何还要杀中国人？”
她张嘴，似要辩解，话未出音，又一滴血滴在胸部，眼神就此凝固。
何安下掩好她的上衣，念一句“阿弥陀佛”，抚慰亡灵。转身，熟睡的小孩竟不见了。
自小在奇特家庭长大，会比一般小孩敏感多思。也许他刚才一直在装睡，等待逃走的时机。何安下站起身，感到后腰剧痛，摸一把，满手血。
敲开灵隐寺大门后，便晕厥过去。
醒来，已是第三天。发现自己卧在床上，腰部敷了厚厚的草药。
他被安置在藏经楼下的耳房，午饭时分，如松随着送餐的小和尚一块来了，道：“好险，如果刀再深一分，刺破肾脏，你便无救了。”
何安下失血过多，一日要吃三服中药。因伤在腰部，无法下床，大小便都在床上，由小和尚伺候。
见过一面后，如松便不再出现，小和尚脸上日增惶恐之色。何安下问出了何事，他说如松吩咐了，要何安下专心养病，别理外事。
又过了数日，何安下勉强可以下床，便一路扶墙，去如松禅房。见禅房外跪了一百多位和尚，在肃然念经。
询问，是如松长老即将圆寂。
何安下跪倒，央求守门和尚让自己入房，见如松最后一面。守门和尚摆手拒绝，禅房中却响起如松的浑厚嗓音：“是抄经的人吧？让他进来。”
当年为化解何安下心中的郁结，如松曾叫他抄写了四十九天《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何安下迈入禅房，泪便淌下。室内站着两位四十来岁和尚，体格强壮，气度威严，应是监院大和尚与首座大和尚。
如松毫无死态，反而气色红润，盘坐床上，裹着一条金黄绸面的棉被。
如松：“你养病这几日，世上有了巨变，日本军正攻打上海。而我也要走了。”
何安下迈步跪在床前，额头触如松膝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监院大和尚道：“何人为新任主持？请您示下。”
如松：“灵隐寺将有浩劫，谁做主持，谁便会以身殉教。何苦害人性命？所以我死之后，不立主持。寺内事务，由僧众自理。”
监院大和尚沉声答应，随后首座大和尚慎重地问：“浩劫过去，谁做主持？”
如松：“浩劫中，自会长出大悲大勇的人才，比我指定的要好。”
首座大和尚沉声答应。
如松仰望屋顶，有一块黑斑，是燃香熏出的烟痕。如松道：“除了大痴，在二十年里，还有一位来读《大藏经》的俗人。他是个穷学生，还有咯血毛病，但他将六百部显法、八百部密法的《大藏经》通读完毕后，便不再咯血了。”
“我那时尚有去外地讲经说法的体力，留他做了我的文书，记录言论。后人看我的修为，要看我留下的三十一篇文章。而这三十一篇文章，都是他为我整理，其中也有他的见解。我常想，他倒是新主持的人选。”
监院与首座齐声道：“此人现在哪里？”
如松笑道：“此人已是他山的风景了，他读了佛家的《大藏经》后，又去研究道家的《道藏》，宁做贫寒学子，也不做尊贵主持。”
如松瞟了何安下一眼，继续说：“唉，宋代之后的修行者多由道入佛，以道家做路途，以佛家为归宿。他则由佛入道，以道家做归宿，真是千古例外。”
首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道家自古是佛家的友教，他吸收了另类知识，重回灵隐寺，必会令灵隐佛学别开生面。”
如松：“当今已非做学问的时代。”
监院：“如您不愿立主持，灵隐寺可恢复方丈制度。”
主持是帝王制，作为第一领导者的主持独专决策，由首座和监院执行；方丈是丞相制，由首座和监院决策、执行，作为第一领导者的方丈保留对监院、首座的评判罢免权，平时仅作精神领袖，不参与具体事务。
如松叹道：“群龙无首，百姓自理——是人类最合理的制度，但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所寺庙，都不可能做到！一管就死，不管就乱——你们看着办吧。”
监院问那人姓名，得知叫司马春夏，不由得惊呼：“是那个在上海写武侠小说的人！”如松孩子般地笑了，“对，他是做了这事。”
如松与他失去联系多年，并不知他在上海的具体地址。监院和首座要亲去上海寻找，如松摆手，“你俩请不来他的。文人自有怪癖，不对脾气，他不理你。”
监院询问何人能请，如松指向何安下：“他。不像你们自小在庙里修行，他是个在野山野水中活过来的人，对司马的脾气。”
供桌上的香将燃尽，首座脸色沉重，拿起一块浅黄色硬纸板和一杆毛笔，递给如松，道：“请主持留下训世遗言。”
每一位禅宗和尚临终前都要写一首诗或一段语录，作为对弟子的最后教导，也借此显露自己一生修为的程度，是隆重大事。
如松接过纸笔，却闭上眼。好一会儿，方才睁开，道：“前些天，我听戏了。你们知道么，许多人听戏时都爱打拍子。就不写字了，给你们留下个拍子吧。”
如松曲右手食指，以指节在硬纸板上敲打。何安下听到的声音为：啪哒，啪哒哒，哒哒哒啪哒。
如松道：“此拍子是宇宙的节奏，以此节奏做任何事都容易成功，但人类社会的整体走势却又不按这个节奏走——真是一个悖论。供你们好好参究。”
言罢将纸板一折，侧头而逝。

［四十九］可能千载永悠悠
何安下到达上海，不再赤脚，穿着僧鞋，头上仍束着道士发髻，发髻中是日本女刀客插上的筷子。
其时，中日淞沪战役已打了四天。
中方空军轰炸了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在京沪杭上空共击落日机四十余架，中方海军鱼雷快艇在上海外滩重伤日本军舰“出云”号。
青帮持刀封锁住各个路口，盘查行人。何安下的奇装异服引起怀疑，很快被认为是日本间谍，押到黄陂南路。
黄陂南路一家酒楼后院，站着三十多位古装人物，多是着和服的日本浪人，日本僧人在上海为数不少，也有几些僧人。一个相貌凶恶的军官正在逐一盘问。
当军官问到何安下时，何安下叫了声：“王大水！”
军官愣住，何安下讲起天目山。军官咧嘴笑了，原本抽烟熏黑的牙齿竟已白净。他一把搂住何安下的脖子，叫道：“三年不见，我成了小白脸，你成了糙老爷们。”
王大水将审问托给别人，带何安下入了酒楼。酒楼里有三个身高腿长的女特务，迎过来沏茶倒水，摆上果盘。
王大水是大痴所收的第二个徒弟，大痴受中统通缉时，王大水暗中照应，令他躲过两次追杀，觉得自己对得起师徒情谊了，从此不再过问他的生死。
王大水：“他是等佛之人，我你是凡人，黄金美女才是幸福。”
何安下问他是否还修大痴传下的法，他说早不修了，过一会两眼放光，说：“我现在对道家感兴趣。”
道家有采阴补阳之说，王大水做了中统高官后，得到个美女成了易如反掌的事，他决定利用这一优势，采阴补阳，长生不老……最低限度也要通过睡女人的功法，锻炼出七八十岁仍能睡女人的体质。
何安下听不下去，王大水仍滔滔不绝，说他已经用实践证明了采阴补阳的科学性。淞沪战役开始后，他白天在上海搜集情报，晚上坐火车去南京汇报，清晨前赶回上海，根本无法睡觉，但他的身体不但没有垮掉，反而精神越来越好，似有使不完的精力。
他的秘诀是坐火车时，挑两个年轻漂亮的女特务作陪聊天，眉目传情间，度过生理疲惫的极限。
王大水：“光是聊聊，就有这么大功效。”何安下觉得无聊，说有事在身，要告辞。王大水叫道：“上海乱成这样，你走在马路上别给流弹打死，有什么事，我给你办好了。”
何安下想，找人正是特务的专长，道：“我要找司马春夏，帮忙查一下他的住址。”
王大水笑得灿烂，连拍何安下肩膀，“问我可是问对人了，我去过他家多次，熟门熟路。你们只知他是写武侠小说的大家，我却知道他是隐秘的道家修炼者。”
何安下：“啊，你拜他为师了？”
王大水脸一红，“我至今没见到他。”
司马春夏近五十岁，无子女，妻子逝世数年。他现在跟着侄子生活，其实是他租下了侄子家的一间房，每月交房租。他也不跟侄子家一块吃饭，各有各的炉灶。
他用的是一个烧煤球的小炉子，没有厨房，就在院中做饭。王大水拜访多次，问他侄子都说正在屋里，但王大水每次打开门，均见不到人。
何安下是代表灵隐寺请司马春夏做方丈，王大水迸发出巨大热情，高声道：“我陪你去。我有车！”估计他觉得这次肯定能见上面了。
司马春夏侄子家是座二层木楼，楼下院子狭隘。
王大水推院门而入，仰头冲二楼喊：“在么？”二楼一扇细小窗户中传出一声“在！”应是司马春夏的侄子。
王大水满意地笑笑，领何安下走到一楼最里的房前。屋窗户下摆一个铁皮炉子，熏得窗玻璃一层油腻烟垢。因为阴天，屋里开了电灯，透过污浊玻璃，可见里面有个人影坐在桌前。
王大水：“真有人！”何安下点头，表示也看到了。王大水脖子涨红，道：“让我先进，单独问他个问题。”
何安下退到院中，看王大水推门进去。
半晌，王大水出来，懊恼地叫喊：“屋里没人！走了走了。”
拉何安下往外走，何安下抵住他手，“我想试试。”
站在门前，何安下思绪万千。想自己十六岁上山求道，至今经历了太多的人和事，学过太多的功法，却依然没有找到活着的核心。
隐隐感到，屋里的人能给自己一个核心。至于他去不去灵隐寺做方丈，对于他，对于自己，都是太轻太轻的事。
何安下推门，迈入。
室内狭小，仅放一张床一个书桌。书桌前坐着一个消瘦侧影，背靠藤椅，左手握着一册卷成筒状的线装书，右手悬着用毛笔在书上写眉批。
何安下愣在门口。
那人没转头，道：“今日风大，关门说话。”
屋门关上。
其时，八十七师攻占日本海军俱乐部，八十八师攻破日军坟山阵地，三十六师攻入日军运兵的汇山码头。
中方取得绝对优势，和平近在咫尺。
待在门前的王大水，莫名地感到惊惧，转身，见到两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人走入院中。王大水下意识摸枪，两名来人递上一份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上的猩红印章，令王大水放松下来。那是南京中统总部的公戳，他俩是自己人。
文件上写，新入编的上海中统特务中，刚刚查明有一人是彭家太极拳传人，他有刺杀中统高官的嫌疑，要王大水将其抓捕，必要时可诛杀。
王大水收起文件，问：“他给日本人做事？”
一名来人回答：“不是。那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三年前，彭家太极拳传人杨十三比武击毙日本剑道高手柳生冬景，柳生冬景是日本间谍头目，之后彭家两百六十五人一夜被杀。
王大水问：“日本人做的？”
答：“中统。当时日本间谍和中统有合作……我们对盟友要有交代。”
王大水神色黯然，看向身侧的房门，里面有何安下和司马春夏。门内的世界，或许他永远也无缘知道。他虚叹一口气，道：“走。”
他和两名特务出院，去捕杀太极拳传人了。空中有着隐隐炮声。
屋门紧闭，像一尊在荒野里被遗忘千年的墓碑，安静得似乎世上从未有过杀戮。
2006年9月初稿
2013年12月31日终稿

［修订本后记］兵书医书
我这代人的生活，没有读兵书医书这档事了。有，个别。
对爷爷一辈人，一八九〇年至一九一〇年出生的一代人，则是年少开始的普遍爱好。
受周汝昌影响，批注《红楼梦》的脂砚斋是位女性，成了大众共识；但也有质疑声，因为批注里写脂砚斋平时爱好读兵书，应是男性，推断为曹雪芹的伯伯。
古时读兵书，并非军人专利，兵书如《飞碟探索》等科幻杂志一样，异类知识，女人也有阅读乐趣。古时女人是读书的，只是不参加科举。
一九四九年解放军进城，自办文化补习班，让市民教军干部识字，去了许多老太太。她们在市场买东西看不懂告示牌，去教解放军，怎么就突然会了？不是突然会了，是想起来了。
女人不在朝廷当官，在家里当官，新郎新娘的礼服，模拟的是官服。传统家庭，是长孙媳妇掌财政，老太太做终极裁判人，不识字是不行的。
女孩识字的方式，是一家富户请了私塾老师，左邻右舍的女孩都来学。请私塾先生是做公益，掏钱的人家不吃独食。
女孩自小读书，为掌权做预备。什么时候掌权，就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家境不好，一辈子无权可掌，柴米油盐地操劳，便视读书看报是男人的乐趣，与己无关。
我姥爷李捷轩过世后，姥姥开始看姥爷的书，看了一年，过世。全家震惊，都以为姥姥是目不识丁的人，谁都没有她读书看报的记忆。
她是不为家操心了，想起来了。
传统社会对我们这代人是个谜。我们不按祖辈人的方式生活，所以不了解这方式的功能，每每被吓一跳。以后，不会被吓着了，因为祖辈人逝去得差不多了，我们将完全地按照我们的生活方式解释古人，五千年文明是三十年经济搞活的缩影。
再说医书，上世纪六十年代前，医书还是学子们的第一课外书，会了字，首先便读到医书。十岁孩子读《内经》、《伤寒论》是普遍的，中年后仕途不如意，便想起了这童子功，开医馆谋生。
医学如下棋打牌，是生活常识；少实践经验，不少这个思维，积累点经验，就大差不差地可以治病救人。医书多是落寞仕途的读书人所写，文字典雅，思维清晰，如棋谱画谱，看看就可明了。我这一代人则如读天书，因为生活基础不同，少这个思维。
唉，少了一条生路。
活到四十岁，不敢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古人的生活基础是祠堂、师门，道德基础是朝廷有史记、民间有族谱……我是什么都没经历过，读书知道的，不算经历，经历是生活里就有。
国人自私，因毁掉了传统社会的公益设施；晚清政府以庙产办西式中学，地方官借机侵吞庙产。寺庙不单是宗教场所，还是公众图书馆和养老院。佛经之外，藏百科之书，学子普遍入寺自修。孤寡老人象征性地出家，不用剃头便可在寺庙终老。
民国毁掉了祠堂和书院。祠堂掌管公田，一族里有人发达了，要向祠堂捐田充公，以公田利润修路架桥、抚恤孤寡。祠堂势力足，能制约土豪劣绅。书院是互助团体，也是惩戒机构，一人为富不仁或为官不仁，法律不制裁他，老师同学先制裁他，“开除师门”是柄悬在头顶的剑，在书院系统里口碑一坏，在社会上活动就难了。
我是什么人呢（不敢说我们）？按史书观念，我是流民。华夏文明是居民文化，居民生活有土地、有组织，名誉、公益、仲裁皆成系统。流民无这么些，所以自私，抢多少是多少，正是华夏文明极力反对的，称为蛮夷。
站在华夏文明的反面，怎敢自称中国人？我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蛮夷，活着，而无生活的基础。
2014年1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