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豪气歇
作者：情何以甚
内容简介
一个一无所有的乞儿，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剑客， 一个邪魅狷狂的痴情反派， 一个绝美冷傲的明月圣女， 一个潇洒快意的热血江湖， 两代人恩怨情仇的柔骨纠缠，人性本质与欲望的激烈碰撞！

==========================================================
契子
很多年前师傅告诉我，这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够用刀来解决的。唯一要考虑的，是刀够不够快。
很多年前师傅告诉我，这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够用刀来解决的。
唯一要考虑的，是刀够不够快。
当我把这话转述给阿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是我说不清的东西，但我知道，他找到了他想要的。
我觉得师傅说的话不全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就像十年前父亲发狂般撕碎我的旧书，怒声问我：“你到底要不要学武？不学武，将来你怎么守住这偌大的家业？”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所以在他砸烂我的棋盘之前，我说：“我喜欢刀！”
所以我被送到了大漠，拜了“天下第二刀”为师。
如果换成阿锋，他若觉得我师傅说得不对，他也不会反驳。因为阿锋知道那样做没有意义，他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喜欢练武，也不喜欢刀，我喜欢提笔赋诗的夜、骑驴吹笛的春、院里沐风的弦琴和会跳舞的姑娘。
但阿锋喜欢。他看手中刀的眼神，跟我表哥偷看丫鬟洗澡时的眼神一样炙热。为什么我对这个眼神印象特别深刻？因为表哥当时也带上了我。那年表哥十二岁，我十岁。父亲揍我们用的竹条，比我的身子还要长。
可师傅不肯教他。
阿锋千里迢迢一个人跋涉到大漠，在师傅门前跪了七天七夜，但师傅就是不肯收他。
师傅说他心思太重，持刀难正。刀不正，则大势难成；刀无大势，则入鬼道矣。
师傅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阿锋没有钱，交不出一千两金子。
当年父亲带我来大漠时，师傅说了更多不肯收我的理由，但我父亲用一千两金子让他闭了嘴。
金子是个好东西，可以让师傅吃肉喝酒玩女人，可以让他鲜衣怒马扮豪客，可以让“天下第二刀”尽心教导一个无心学武的人。
阿锋太喜欢练武，太喜欢刀。
当我第七天给他送馒头的时候，我劝他：“回去吧，阿锋。我师傅心如铁石，你就是跪死在这里，他也不会教你的。”
阿锋突然趴在我面前——五体投地的那种趴，他全身都贴着沙子，唯有头竭力扬起凝视着我，活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沙漠中挣扎求水。
因为身体虚弱，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黄沙：“你教我。”
我吓了一跳，我想说“不行，我哪里会教人”，我想说我自己都不想学……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神——希冀又绝望、淡漠又渴求，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如果我拒绝了，他真的会死。
阿锋自己搭了一座小木屋，一开始就搭在师傅院前。
有一天师傅教我练刀时，随手一抖，晃出一团美丽的刀花，如阵雨点落梨花。梨花落尽后，木屋支离破碎，只剩一条条木板如花瓣般整齐绽开，花心是愣怔原地一动不动的阿锋。
“抱歉，手抖了。”师傅跟阿锋道歉，可他的眼中仍是淡漠如铁。
我很担心，我以为阿锋吓傻了。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阿锋眼神狂热，仍陷在那朵炫目的刀花中。
事实证明师傅也错了。
对一个眼里只有刀的人，怎么能用刀去拒绝？
阿锋很快又搭了一座小木屋，这次搭在师傅的院子后面，大约百步的距离。木屋里简陋得只有一张木床。
我每天给他送一些吃的，虽然我不能像我父亲一样随意丢出一千两金子让师傅收下他，但养一个人的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两个馒头，一文钱。一碗面，两文钱。一碗茶，一文钱。”
阿锋总絮絮叨叨地算账，他说：“我会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我，异常认真。
我不懂这些小消费的价格，但我也知道，一碗送到沙漠里的茶，价格何止会翻十倍？况且我喝的茶怎么可能是一文钱一碗那种？从师傅每次肉痛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
但这些话我永远不会说。对阿锋来说，几百文钱和几百两银子没什么区别，都是他很难还的数字。
我更清楚的是，他会还的。
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当天师傅教的刀法演给阿锋看，转述师傅说的每一句话。
不评价、不质疑、不崇拜，我把师傅教的一切，还原给阿锋，不加一点自己的主观看法。因为我知道，我教不了阿锋，我不能影响他。
我跟阿锋成了朋友，彼此唯一的朋友。我太有钱，所以我没有朋友。阿锋太穷，所以他也没有朋友。
阿锋进境很快，我一个白天学会的东西，他两个时辰就学会了。
大漠的黑夜很冷，他拔刀夜舞，似能切割寒风。
阿锋问我：“你不是左撇子，为什么一直用左手练刀？”
我很认真地告诉他：“我的右手是用来写字、用来抚琴、用来落子的。”
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写字、没有抚琴、没有落子，可至少我为自己保留了一半的生活。我这样安慰自己。
阿锋很认真地跟我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看书就看书，想写诗就写诗。等我练成刀法后，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当时很感动。我觉得我可以反驳父亲反驳师傅了。可是我忘了，这句话仍是在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需要用刀来保证，尽管是用另一个人的刀。
师傅是“天下第二刀”，威名赫赫。
这意味着，麻烦也不会太少。虚名累人，虚名也吸引人。
经常会有人跋涉而至，请师傅“指教”。
师傅来者不拒，他很负责地“指教”每一个来挑战的武者，留下他们的一根手指——大拇指。
这意味着，来请师傅指教的刀客，从此都再拿不住刀。
手指穿在一起，挂在院门前，像一串串的辣椒，在黄沙里风干。
但刀客们还是不曾间歇，每个月都会来一个挑战的刀客，前仆后继，只为留下自己的大拇指与拔刀的梦。
看着一张张弃刀后悲痛欲绝的脸，我很不理解刀客们的狂热，更不理解既然他们如此爱刀，又为何不珍惜自己拿刀的可能。
阿锋似乎很理解。每个月初一，师傅“指教”的日子，他都会早早蹲在院前最大的白杨树旁，注视着每一个前来挑战的刀客，从他们走路的姿势看起，不放过任何细节。
我从没看过师傅出第二刀。
每次有刀客千里跋涉而来，风尘仆仆，黄沙遮面，师傅出门，拔刀，归鞘，转身。
只剩一根跌落的手指、一柄无人拿捏的刀。
我的工作就是默默上前，把手指捡起，加到院门前的手指串中。
有一天我问师傅：“师傅，你这么厉害，为什么只是天下第二刀？天下第一是谁？”
师傅归刀入鞘，一脸落寞地说：“天下第一还没有出生。“
我撇了撇嘴，真……臭屁啊。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我的确想象不出还有谁能打得过我师傅。倘若师傅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天下第一，那么全天下的人也就只能争夺第三了。
后来有一天，师傅说：“老子累了，以后每月初一就你去应付吧。跟老子学了这么久，你也该起点作用了。”
我暗暗撇嘴：“你每次去绿洲城里最大的青楼玩最红的姑娘，不都是我出的钱？现在说我没作用了，找我要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从我拿上刀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拒绝拔刀的理由。但我不想切别人的大拇指，因为我总觉得，摧毁一个人的梦想，实在太过残忍。
阿锋问我：“如果不切掉他们的大拇指，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来挑战吗？”
不等我回答，阿锋又问：“你知道全天下用刀的武者有多少人吗？但凡用刀的，谁肯屈居第三？”
不等我回答，阿锋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每个月初一，我替你去应付吧。”
当我转达给师傅的时候，师傅撇了撇嘴：“随便他。死了可别怨老子。”
阿锋开始了“指教”生活，每个月守在院门前等人拔刀。
每一个跋涉来此的刀客都勃然大怒，即便是“天下第二刀”，又如何能用一个黄口小儿侮辱他们？
他们或者义愤填膺，或者破口大骂，或者冷嘲热讽。
然而阿锋拔刀的时候，他们都闭了嘴。
与师傅亲自出手的结果一样，没有一个刀客能进得了院门。
唯一不一样的是，阿锋会留下他们的两根手指——两只手的大拇指。
因为阿锋知道，有的人左手用刀也用得很好，比如我。
“既然赌上全部来挑战，就要有输掉全部的觉悟。”阿锋啃着馒头，平静地跟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曾以为日子就将永远这么继续下去。我将永远与刀为伍，与黄沙为伴，生活里永远只有两个人——阿锋和师傅。
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提笔赋诗的夜、骑驴吹笛的春、院里沐风的弦琴，和……和什么来着？
对了，还有会跳舞的姑娘。我记得她叫小柔。我记得我抚琴时她翩翩起舞，我记得我看她时她羞赧一笑。黄沙砥砺了我的皮肤、我的心，却让有些记忆更加清晰。
我已学刀十五年，父亲似乎遗忘了我。
直到有一天，阿锋要进院门，手握长刀。刀是之前无数刀客留下的其中一柄，毫无特色，样式普通。
阿锋从不进师傅的院子，师傅也从来吝啬看他一眼。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只通过我来中转意见。
我立在门口，不肯稍让。
阿锋只是看着我，目光坚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给老子滚开，老子什么时候需要人帮忙守门了？”师傅大步走出来，第一次看了阿锋一眼：“不过你还没资格进老子的院子。”
阿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后退了几步，退到院门前——之前所有挑战者站的地方。
我没有理由再阻止，正像他说的，但凡用刀的，谁肯屈居第三？更何况他是阿锋，他爱刀如命。
我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师傅决战，这场可能决定天下第一刀归属的决战，目击者只有我一个人。
师傅拔刀，他的刀快似奔雷，狂如黄沙，只一刹那光芒，就已经铺天盖地而来。晴空惊雷，谁人能闪？漫天黄沙，谁人能逃？
我的目光在刀光中沉陷、陶醉，却在另一道刀光中惊醒。
阿锋拔刀。
那是无数个寒夜里闪烁出来的微光，夭矫如电，辗转间已撕裂风沙。
我上前抱住师傅，阿锋的刀插在他胸口上。
我不难过，这是拿刀那一刻起就要准备面对的命运。
师傅终究是老了，老了偏不服老，还整天吃肉喝酒玩女人，这不是活该去死吗？
我不难过，这个老东西这些年花了我多少银子！
我只是觉得，心里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突然没有了，空落落的，有一点点难受。
“老子都要死了，你就不能给个笑脸？跟老子学刀有这么苦大仇深？既然你不愿意……”师傅看着我，一脸的嫌弃，“老子的刀还是传给你，你就给老子苦一辈子脸吧！”
他像老小孩一样开心地笑了。
我气急了，抱着他，嘲笑他：“你不是说这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你不能用刀来解决的吗？现在还有脸说这话吗？”
“蠢货！”师傅挣扎着呸了一声，“老子这不是用刀解决了自己吗？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死去，到死都没有再看阿锋一眼，到死都得意着我的无话反驳。
阿锋始终不动，闭目回味这一战，从天亮到天黑。
师傅曾说，天下第一刀还没有出生呢。
但是他错了。
天下第一刀，出生，并且长成了。
长夜漫漫，我坐于师傅灵前，一言不发。
师傅没有妻儿，只有刀。
师傅没有亲人，只有我。
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没有陪阿锋练刀，以后也不会。
用刀者死于刀，虽然师傅死得其所，但毕竟杀他的人是阿锋，让我连报仇的方向都没有。
他没有切我师傅的手指，他知道那样我会跟他拼命。阿锋很了解我，他不会给我拼命的理由。
阿锋睁开眼睛，似乎黑夜生电。
他第一次走进院子里，到师傅的灵前上了香，很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他看着我：“我想要漫磋嗟。”
阿锋很认真地看着我：“我需要一把好刀，只有它配得上我。”
漫磋嗟是师傅留给我的刀。
师傅说，男儿到死心如铁，人间情事漫磋嗟。
斩断情丝之刀，必然是最快最利之刀。
阿锋说得很认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确，天下第一刀客，只有天下第一名刀来配。
我把漫磋嗟丢给了他，转身就走，也把这大漠黄沙里最有名的院子留给了他。
老头子，你很失望吧？
你不肯教阿锋，我却去教。
你要我守门，我却让阿锋去守。
你把刀留给我，我却让给了阿锋。
你要是生气，就爬起来骂我啊？我给你包下绿洲城里最红的十个姑娘，让你嫖十天十夜。
谁让你那么容易就死了？谁还会在乎一个死人生不生气啊？
谁在乎呢？
我本就不喜欢练武，不喜欢刀。
我本就只喜欢提笔赋诗的夜、骑驴吹笛的春、院里沐风的弦琴和会跳舞的姑娘。
我忽然很想小柔。
隔乡万里，终见归期。
十里繁华，锦绣江南。我的家在江南最豪华的大院，高楼深院，飞檐斗角。
我回来时，高朋满座，贵客盈门。
父亲拉着我的手，自豪地宣布：“这是我的儿子，跟‘天下第二刀’学刀十五年，今日出师归家！”
有人问：“令师打遍天下无敌手，为何只肯自称天下第二呢？”
我正想把老头子臭屁的回答原样搬出来，父亲已经更臭屁地回答：“因为他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刀！”
全场惊呼，沸反盈天。
不少贵妇少女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却没有看到小柔的面容。
我按最无可挑剔的礼仪微笑致意，自矜地点头。
我练刀十五年，小柔等了我十五年。
家里迫她嫁人，她抵死不从。
她说她始终记得我的琴声，在每个午夜梦回时响起；始终留着我给她写的情诗，临摹了一遍又一遍。
江南第一美人，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但在我回来之后，全都销声匿迹。因为全江南都知道，我师傅杀人从来不用第二刀，而我学刀十五年。
即使是江南最豪富的家业，天下第二的传人，也足以守住。
即使是江南最美的美人，天下第二的传人，也足有资格拥有。
老头子留给我的东西，真的不少。
但杀人不用第二刀的人被人杀了，尽管绿洲里还流传着他的风流名，尽管江湖中还飘扬着他的英雄气。
没人知道，因为很久以前就没人见过师傅了，所有挑战的刀客都停在了阿锋刀前。
堂堂天下第二，死了和活着竟没有什么区别。
我从不说这件事，久而久之，我竟也以为他还活着。有时候我真想丢个几百两黄金在他面前，让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谄媚地给我捏肩捶腿。我要让江南八大名妓挨个儿给他跳艳舞。
然而师傅活着的时候就从不肯走出大漠，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
我不难过，我抓着小柔的手细细研墨。花前月下，铺一张宣纸，我手执狼毫，写下一个又一个字。
“刀。”
“刀。”
“刀。”
看到小柔诧异的眼神，我才意识到自己煞了风景。我竟没有写出温柔的诗篇，我竟没有填下动人的词曲。
练刀十五年，我从来不喜欢刀，但我好像已经忘不了。
师傅在阴间，可有宝刀供舞？
阿锋在大漠，又割下了几根手指？
我想起以前有一晚练刀结束之后，阿锋拔刀四顾，他对我说，有一天全江湖都会在他的刀光下失色。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天下第二刀”已死，这消息突然传遍江湖。有刀客前去挑战，却发现人去楼空。院子里空留一块灵牌。
我得知后很生气，我从来没有这么生阿锋的气。他拿了漫磋嗟，继承了老头子的院子，却没有给他守灵三年。
我抬头看天，星光闪烁，好像阿锋的刀光。
我仿佛听到他说，天下第一刀，怎么能停在大漠，怎么能不去闪耀江湖？
我不知如何反驳。
不久之后。
有一个年轻人持刀闯入江湖，一刀斩巨枭，一刀破少林，转武当、战青城，偌大武林，几无一合之敌。整个江湖都在传颂他的威名，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号为“天下第一刀”。而他手中所持，正是漫磋嗟。
老头子曾说，他只有一个徒弟。
人们都知道，“天下第二刀”只收过一个徒弟。
如果阿锋是那个徒弟，那么我呢？
在阿锋名动江湖之后，我岂不是最可笑的冒牌货？
我是江南最豪富家族的少主，我学刀归来，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这是师傅的威名留给我的自由。
我可以写诗，可以抚琴，可以落子，可以娶小柔——江南第一美人江小柔。
父亲神色焦虑，亲友忧心忡忡。
但他们都不知道我真的不在乎。
婚期如约而至，农历二月初六，宜入宅、嫁娶、开光、祈福、求嗣。
江南首富之家的少主，迎娶江南第一美人，这样的婚礼，无疑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武林名宿、江湖豪杰、商家巨贾、达官显贵，云集于此。
是夜，月明星朗。
大红蜡烛照得全府有如白昼。
满城着红，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我新郎官服英姿挺拔，小柔凤冠霞帔窈窕动人。
正要拜堂之际，忽有一声传来：“江南第一美人，岂能嫁与欺世盗名之徒？”
抬眼看去，正是陕北巨富石家大少。
“此言甚是！”
又有人高声应和，却是河东名门高家家主。
小柔面容隐藏在霞帔之下，不见表情，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曾有丝毫放松。
“‘天下第二刀’的唯一传人，在下点苍派张宗昭，却想讨教几招。”点苍派大师兄在“唯一”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场下喧嚣四起，间有讥笑之声。
父亲面色铁青，不时低声吩咐着什么，想必是叫护院们出来。
但在这些豪客高手面前，区区护院，又能走得了几招？
我拍了拍小柔的手，前踏一步，正要说话。
堂前忽然一道光华闪过，如游电，似月光。
于是我知道，阿锋来了。
点苍派大师兄横躺在地，连声惨叫也未来得及发出。
我没有请阿锋，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刀客新婚，当染鲜血!”
阿锋一袭黑色武服，风姿卓绝，再不见一丝当年的落魄，他朗声道：“点苍派可以换个大师兄了。”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际。
“高家，也请换个家主。”
阿锋拖刀而走，边走边说话。
“石家少主，换成二儿子吧。”
他语速并不快，却没人来得及反应。
阿锋归刀入鞘，三具尸体横陈于地。
鸦雀无声。
阿锋看着我，认真地说：“我说过，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写字，就写字；想作诗，就作诗；想娶小柔，就娶小柔。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没有怀疑他的话，从来没有。因为他叫阿锋，是我唯一的朋友。
全场亦无人怀疑。因为“天下第一刀”有资格说这话。
二月初六我大婚，“天下第一刀”登门送礼，头颅三颗为贺，鲜血染红烛。
第二日，宾客散尽。我陪着阿锋在湖心小亭对坐。
旁无余人，只有阿锋和我，伴随一柄漫磋嗟。
“你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从不出大漠吗？”
阿锋从不无缘无故地说话，我转头看着阿锋，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天机阁翻找天下高手时，看到一则秘闻：‘天下第二刀，妻死于怀，从此避居大漠，永不返中原。’”
原来师傅永不出大漠，是因为自己断不了情丝。
嘿，亏他还佩漫磋嗟。
讥笑的念头在心里打转，却倏地沉入心底，因为已经没有人给我讥笑了。
阿锋认真地看着我：“再陪我练练刀。”
阿锋很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再陪我练练刀。”
我只是微笑。
他落寞地说：“你不出手，再没有人能陪我练刀了。”
如果他说，天下第一刀，应该配天下第一美人，我就一定会出手。
阿锋知道，阿锋最懂我。可他不会这样说。
他叫阿锋。
为刀生，为刀死。
为求一战，不惜生死。
为进刀道，不留后路。
但他不会逼我。
阿锋走了，继续他横扫江湖之旅。
我拥着小柔，继续我风花雪月的故事。
阿锋有时候会来信，信上没有一个字。
但江湖上每一个人都在为他传讯。
武当、青城、峨眉、崆峒……
一个个地方转过，阿锋单人独刀。
刀试天下，无有抗手。
我本以为生活就这样继续。
后人会这样传颂：“江南首富，家财万贯，却尤擅诗文，曾为‘天下第一刀’赋诗为诵，诗曰……”
但忽然有一日，家人快马来讯，阿锋死了。
堂堂“天下第一刀”，他的死讯却比他的刀法更快更狠。
至少他的刀从未伤过我，而他的死讯却让我呆立当场。
起因是皇帝爱武，高家进言，天下第一名刀，乃是漫磋嗟。
皇帝甚喜，许以厚禄。
天下共主想赏玩天下第一名刀。谁敢拒绝？
阿锋拒绝了。
他中的是高家秘传阎罗散，混入清水，无色无味。
石家出资万金，雇请杀手七人，伤了阿锋右手。
点苍派三剑客齐出，重创阿锋丹田。
御林军万箭齐发，将他射成刺猬。
他的头颅悬于午门，就像大漠里的那个院子院前悬挂的指头串。
用刀者死于刀，这是刀客的宿命。可他怎能死于狗头铡？
讽刺的是，阿锋死后，皇帝对漫磋嗟不再感兴趣，随手赏给一只鹰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想要赏玩一把刀，阿锋为什么不给？
江湖人敬佩他，江湖人也嘲笑他。
我知道为什么。就像阿锋最懂我一样，我也最懂阿锋。
因为漫磋嗟是师傅留给我的，是我送给他的。
因为他叫阿锋，他爱刀如命。要他的刀，就是要他的命。
父亲已垂垂老矣，但仍心急如焚，他忙活着变现家产，意欲举家逃亡海外。
亲朋故旧纷纷跟我家划清界限。
昔年江南第一豪门，顷刻间竟门庭冷落。
我是阿锋唯一的朋友，天下皆知。
小柔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一如当年我们拜堂时。
父亲丢掉家里所有的刀剑，一如当年撕碎我的旧书，怒声说：“你有老父，有娇妻，还有你这些破诗书琴画。‘天下第一刀’都死了，你还想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
我仍不知道怎么反驳，但是这一次我不能沉默。
阿锋死后，他的住处只留有一个箱子。里面全是铜钱，两万一千九百文。
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这是我一文一文数出来的。
我数得很仔细，比数家族金库里的金条要仔细百倍。
这些铜钱，阿锋是要还给我的。
十五年的饭钱。
他说过他会还。可是他没有。
那谁来替他还呢？
当年的天下第二刀只有一个徒弟，那是我。
我只有一个朋友，是阿锋。
习刀多少年，江湖未有我名。
按刀多少年，无人听得出鞘声。
师傅死时，我竟无处拔刀。
阿锋死时，我竟无处沉默。
我出资一万金，购回漫磋嗟。
“我要走了。”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又看着小柔的眼睛。
我从未如此认真。
小柔执钗在手，说：“你若不回来，我便刺死自己。”
老父浊泪盈眶，说：“你如果回不来，这富贵华庭，我便烧个干净。”
新婚那日高朋满座，贵客盈门。
只有阿锋说，刀客新婚，当染鲜血。
我是刀客。
阿锋最懂我。
拜别妻儿老父，这一次我右手拿刀，昂然转身。
我曾说过，我的右手是用来写字、用来抚琴、用来落子的。
习刀的日子里，我仍为自己保留一半的生活。
但是阿锋死了，我再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但是阿锋死了，我再也不想做什么了，除了拔刀。
拔刀。
拔刀。
拔刀。
杀人如泼墨，割喉似行书。
三千里头颅落子，百十日哀号抚琴。
我拔刀进河东，高家鸡犬不留。
我持刀入陕北，石家满门诛绝。
我带刀赴点苍，点苍派江湖除名。
我拖刀上金銮，狗皇帝血溅龙庭。
男儿到死心如铁，人间情事漫磋嗟。
纵心如铁，亦漫磋嗟。
最快的刀，原来也斩不断情丝。
既有男女意，也有兄弟情。
此后三百年，整个天下仍会记得这把刀，名为漫磋嗟。
<h2>后记</h2>
我是江南最豪富的家主，我娶了江南第一的美人。
我是“天下第二刀”。
要问我为什么只肯自称天下第二，我会说，老子喜欢。
但有人会替我这样宣扬：“他活着的时候，天下人只能争第三；他死了之后，江湖才会出现第一。”
我终于可以想看书就看书，想写诗就写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我的刀足够快之后。
我觉得很难过。
因为现在我才明白，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够用刀来解决的，我们要考虑的只是刀够不够快。
这句话是对的。
原来真的是这样。

第一章
我若学剑，若见高山断高山，若见沧海截沧海，即便是“天下第一刀”当面，也休想让我后退半步！
<h2>1</h2>
火，熊熊烈火，张舞着爪牙翻腾不息。
声音，嘈杂的声音，刀剑交击声，奔逃呼救声，哀号惨叫声。
有人大呼：“杀敌！”却惨然无力。
有人嚷着：“救火！”又戛然而止。
而在明雪耳中，她只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好听的、温润的又坚决的声音，不知道从多远的地方传来，竟似在耳边响起。
即便是城西那个昂首挺胸的小乞丐，也能够听见吧？
明雪咬破嘴唇，让纷飞散乱的思绪在无边恐惧之中稍稍平缓。
那个声音只响了一次，只说了一个字，但竟如一道雷霆，响彻整个江府。
“杀。”
漫长的黑夜便由此拉开帷幕，丹阳郡第一名门，在血与火中挣扎惨号。
鲜血染得红唇更艳，然而这丽色深藏在床底，无人能见。
明雪害怕极了，她从未感觉到如此恐惧，死神的脚步似乎已经在她身边徘徊。
“冷静，冷静。”
明雪不停地对自己说。但她毕竟还不到十岁，她攥紧裙角的小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昨天她还是江府千金，整个丹阳郡最耀眼的明珠，今夜她却只能像她五岁时刺死的那只花猫一样，卑微地蜷缩在床底。
即便是名贵如黄花梨雕的床榻，床底也仍是太过狭小了些。
况且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才八个月大的婴儿。
半个时辰前，明雪的父亲，江家家主，仓皇地将她塞进床底，惶声道：“照顾好弟弟，照顾好弟弟。”
顿了会儿，他又哽咽着：“别出声，一定别出声……”
话未尽，竟已浊泪纵横。
这个平素狼一样的男人，此刻仓皇无助似一只土狗。
明雪忽然想到父亲以前说过的话：“男人的态度只由力量决定。”
在这一刻竟如此讽刺地体现完全。
整整半个时辰，明雪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紧咬贝齿，但心一直向上提、向上提，无限向上。
她真羡慕怀中的弟弟，这无知、可怜的婴儿，什么都不懂，无论这个世界是风和日丽，抑或是血光盈天，婴儿闭目痴睡，哪管外面是个什么世界。
血肉纷飞，刀剑共舞。
一个气质难言的白衣男人，大步而行。他身量略瘦，却给人以深如渊海的压力，他在厮杀中前行，却没有一丝血液沾染衣角。满院厮杀，但他好似身在另一个世界，闲庭信步。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左手按剑，腰间玉玦与剑鞘偶尔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他右手抓着一个男人，抓着男人的头发，拖曳前行。
丹阳郡第一名门的家主，素重仪表的江中流，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拖行。
脚步声在屋外传来，顿在门口。
于是明雪再次听到了那个温润的、坚决的、让她刻骨铭心的声音。
“我要的人在哪儿？”
像丢垃圾一样，江中流被弃掷于地。
他没有说话，尽管他知道这个问话的男人不会再问第二次。
一个黑衣剑客趋身向前：“江中流！识相点，把左大人要的人交出来！不要以为你还有什么可以倚仗的！我们——”
寒光顿闪，声音戛然而止。
“你的话太多了。”一袭白衣的左大人声音温和，慢条斯理地在尸体上擦拭着长剑上的鲜血，又慢慢将长剑搭在江中流的身上。
他静静看着江中流，嘴角仍然带着笑意，不说话，但莫名地，谁都懂了他的意思。
但江中流不说话。
于是左大人也不说话。
唯有长剑慢慢滑过肌肉的声音，缓缓割下一片，薄如蝉翼，纹理清晰。
江中流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明雪心脏蓦地一跳，世界好像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渐渐飘远。
唯有江中流一声一声的闷哼。每一声，就代表一片薄而细腻的血肉被割下。
“啊！”江中流终于忍耐不住，痛苦嘶吼。
不要出声，一定不要出声。
明雪默默告诉自己，下意识紧了紧怀中的弟弟。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太舒服，婴儿忽然动了一下，嘴巴一张，就要开始哭闹。
别哭！
明雪吓坏了，伸手捂住，捂得紧紧的。
婴儿挣扎着，仍不放弃要哭闹的努力。
门外，左大人微笑着，握剑的手修长而稳定，轻轻一转，又是一片血肉落地。
江中流嘶吼着、哀号着，痛入骨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惨叫。
但他始终不肯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怎么慢得好似刀割。
门外的惨叫声慢慢弱了下去。
怀中动静也渐已平息，明雪颤抖着探手过去，弟弟已经没了呼吸。
他从混沌中来到这个世界，未及睁眼，又混沌地归于世界。
明雪没有出声，也没有流泪。
她只想活下去。
<h2>2</h2>
城西，破旧的街道上，一个小女孩沉默地走着。小脸被糊得脏兮兮的，却仍能看出姣好的轮廓，身上本应十分精致得体的长裙，此刻也显得脏旧。
她一声不吭，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迷茫无神。
我见犹怜。
无论如何，流民混居的城西，实在不是这样的小女孩应该出现的地方。
或许是遭了什么变故。或许是迷路了。
“小妹妹，你要去哪里呀？”一个瘦弱汉子不怀好意地拦在了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瘦弱汉子：“你有吃的吗？”
瘦弱汉子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白馒头来，晃了一晃：“你看，这是什么？跟叔叔过来，叔叔带你去找个地方慢慢吃。”
小女孩任由他拉着小手，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路人麻木地来来去去，偶尔有人扫来一眼，但很快又转开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苦，没人有时间去关心另一个人。
到了一个无人的小巷，瘦弱汉子按捺不住，拉着小女孩就往里面走。
没有人说停步，没有人喊住手。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过了一阵，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哼，似欢愉似痛苦。
一个小乞丐飞奔而来，跑得气喘吁吁，跑得面红耳赤。
他手里还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铁条，铁条的尖端被仔细打磨过，一点寒光隐隐散发出来，这样看起来，倒勉强能说是一柄剑了。
“住……住手！”
小乞丐像所有说书人嘴里的侠客一样，从天而降。
虽“长剑”在手，但并不威风凛凛。
进了巷子后，小乞丐愕然立住，他看到的情景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瘦弱汉子瘫软在地，双手捂住脖子，混合着血沫艰难呼吸，但鲜血仍然止不住地透出指缝，飞快蔓延。
他像一只濒死的鸭子，从喉咙里发出难听的痛苦的声音。
最后他抽搐了几下，再没有动作。
小女孩远远地站在另一边，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抓着大白馒头，不停地咀嚼着，茫然地看着他。
“江……明雪？”
看着小乞丐圆瞪的眼睛、夸张放大的嘴巴，不知怎的，江明雪心里忽然静了一些。
明雪当然记得这个小乞丐，能让她记住的人不多。
整个丹阳郡，也没有第二个昂首挺胸的乞丐。
明雪有一次随心血来潮的父亲出来体验民生，路边匍匐跪地、哀声求怜的乞儿中，这个昂首挺胸的身影格外特别。
理所当然，他面前的破碗空空……不对，他面前连一只破碗都没有。
父亲问他：“你为什么跟其他的乞丐不一样？”
小乞丐昂首回答：“他们永远都会是乞丐，而我只有现在是。”
尽管他饿得瘦骨嶙峋，面有菜色，但那一刻阳光打在他脏兮兮的脸上，明雪竟觉得有些耀眼。
父亲大笑着离去，而明雪给他留了一块面饼。
后来明雪问过父亲，这么有骨气的男孩，为什么不帮帮他？
父亲说，这样的人，若命不够硬，便很难活长久。
想不到，他仍活着，并且看起来活得不错，从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变成了一个不那么脏兮兮的——乞丐。
明雪把藏在身后的匕首收起来，三两下将馒头塞进嘴里。
东躲西藏，几天没吃，她是真的饿了。
小乞丐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怎么了？”
目光坦荡，坦荡得刺眼。
明雪忽然心中生起一股无名火来：“我流落街头，怎么了？我全家被杀了，怎么了？你能帮我报仇？”
“我帮你。”小乞丐毫不犹豫，“现在或许不能，但以后我一定能帮你。”
恍惚间明雪又想起了那个阳光照耀的午后。
那个饿得声音发虚却仍站得笔直的乞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有些诧异，但竟鬼使神差地回答了：“江明雪。”
“我记住了。”乞儿也是如今天一般坚定，“必有后报。”
明雪怔了一怔，迈开脚步，一言不发。
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小乞丐又认真说道：“一饭之恩必偿之。我叫燕赵，我一定会帮你。”
明雪走远，离开胡同口，汇入麻木的人群。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燕赵看了一眼瘦弱汉子的尸体，也转身离去。
听到有人议论城西的流氓哄骗了一个小女孩，年少仗剑的燕赵就毫不犹豫地追了过来，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江明雪，在这种情况下。
其实燕赵不是乞丐。
那天阿和快要饿死，而他寻遍全城，也没人雇他做事，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去要饭。
阿和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孤儿。
其实燕赵有很多话可以对明雪说，但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因为他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他没有去看明雪的背影。
但他知道，他们会再见面。
<h2>3</h2>
燕赵不是乞丐，尽管他仍衣着褴褛，但他不曾跪地求人。
跟他一起去威远武馆的阿和，在武馆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馆主感其诚心，破格收录。
但燕赵不会这样，即使他也一心向武。
十来岁的少年，帮人劈柴、烧火、喂马、扫地、洗盘子……
当燕赵凑够二十文钱学费，再次来到威远武馆门口的时候，武馆门前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乞儿。
他们未必都喜欢学武，但在武馆至少有一口饭吃。
那一天燕赵清楚地看到，馆主脸色发黑。
威远武馆即便在丹阳城里，也算不得排得上号的好武馆，但对于城西的贫苦人来说，这里几乎有最光明的未来。
燕赵喜欢剑，阿和亦是如此，哪个少年没有仗剑江湖的梦？
唯一不同的是，阿和是馆主的关门弟子，练的是整套的苍松剑法。
而燕赵只得传第一式苍松迎客。他的二十文，只值这一招。
阿和非要拉着燕赵私下传授，但燕赵拒绝了。
他们是朋友，武馆规矩很严，燕赵不会做让朋友为难的事情。
纵然只得传一式，燕赵依然很珍惜，他坚信，即使是最寻常的剑法最普通的剑式，只要他认真习练，就必能有所成就。
他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所以他也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吝啬，习惯了想要的东西用自己的双手去取，用自己的汗水去浇。
这一日，武馆演武。
所有弟子都聚集一堂，包括燕赵这样只学得一招的挂名弟子。
三师兄执剑入场，点名要与燕赵过两招。
阿和按剑的手捏得指骨作响，燕赵摇摇头，止住了他。
武馆的规矩，任何人不得拒绝切磋。
人生天地间，从来难自由。
燕赵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这个道理，即便是乞丐堆里，也不乏钩心斗角。
但燕赵这一刻是自由的，他正想一战。
“堂堂馆主亲传，竟追着要与一个挂名弟子过招。就这点器量，你怎么及得上阿和？”
燕赵仗剑而立，意态自如，竟有说不出的豪气。
三师兄愤怒得涨红了脸，若不是因为嫉妒阿和，他怎么会针对籍籍无名的燕赵？但他没想到的是，就连这区区一个挂名弟子，竟然也敢瞧不上他。
三师兄唰地拔剑，含愤之下，剑光更快三分。大家都很熟悉的一式苍松迎客，老辣中平添了三分杀气。
苍松迎客是最普通的剑式，却也别有妙处。
任何人，只要把一招剑式每天练一千遍，重复一个月之后，你也会发现它别有妙处。何况燕赵已经练了整整一年。
这剑式的每一个变化，他都烂熟于心。
所以当三师兄舞剑而来，燕赵只是随意一避，长剑过隙，有如游鱼入水。三师兄还未及反应，剑尖已经点着他的咽喉。
人群目瞪口呆。
“亲传弟子，不过如此！”燕赵将武馆演练用的长剑弃掷于地，大笑着扬长而去。
三师兄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正要说些什么。
“啪！”馆主不知何时走到近前，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没用的东西！”
三师兄羞辱地躺在地上，一道阴影笼下，略微遮住了阳光。
他顺着青色布靴往上看去，是阿和冷漠的脸：“我若再看到你针对阿赵，下次切磋的就是咱们了。”
阿和说话并不故作狰狞，但声音冷得可怕：“不见血我不会收剑。”
馆主说过，阿和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剑天才。
练剑时间虽短，却已经将其他的师兄都甩在了身后。
三师兄挣扎着爬起，一张脸忽青忽白，却始终不敢放出狠话。
他已被吓破了胆。
无胆，便无剑。
<h2>4</h2>
夕阳将落未落，容身的木屋前，燕赵拔剑而舞。
说是剑也不太准确，这根铁条是燕赵在郊外捡到的，视若珍宝。
尽管将它擦得黑亮，却也见不到它多少锋芒了。
仍是那一式演练了无数遍的苍松迎客，有了今日之胜，燕赵似乎有了一些新的理解，使得更加自如。
“庄稼把式！”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是住在隔壁的老酒鬼，终日浑噩，无所事事，此刻靠坐在木椅上，像平日一样自顾自地饮酒。
燕赵听若未闻，专心演练剑招。
老酒鬼放下酒壶，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愚蠢！”
一片枯叶落下，在风中打了个转儿。
少年重复着相同的招式，一丝不苟。
见燕赵仍是不理，老酒鬼把酒壶一顿，又冷声哼道：“花拳绣腿！”
“庸才！”
“烂招！”
“这招杀鸡都难！”
“你在锄地吗？”
“扫地的架式都比这招高妙！”
“简直，简直叫人不忍目睹！”
老酒鬼像一个怨妇一样喋喋不休，唾沫横飞。
“喂，我说，”燕赵终于歇了下来，挑眉看向老酒鬼，“你要看就安静地看，若是不忍目睹，走开便是，别打扰我，行吗？”
老酒鬼被噎得哑口无言，想转身就走，又有些不甘心，想继续待着，又有些拉不下面子。
这副样子，倒是勾起来燕赵一丝好奇。
每次他练剑的时候，老头子都在边上睡觉或者喝酒，只是从来不出声。
燕赵练剑一年，这老酒鬼就在旁边待了一年。一开始他有些不适应，到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不承想今日这老酒鬼竟破天荒地开了口。
本着尊老爱幼的良好品质，燕赵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我练我的剑，你为什么看不上？”
老酒鬼瞪了一瞪：“花架子也算不上的招式，有什么好练的！”
燕赵坦然道：“这招式或许不算精妙，却也是我几经努力才学到的。”
“况且，”燕赵将铁条归鞘，鞘是他自己做的木剑鞘，人却神采飞扬，“再普通的招式，只要我比别人熟、比别人快、比别人准，我便比别人的剑法好。”
老酒鬼这会儿倒平静了下来，若有所思：“有点意思，这是你自己想的吗？”
燕赵点头。
老酒鬼饮下一口酒，认真说道：“你这话倒有些道理。不过，朽木再怎么雕刻，也成不了顶梁柱，顽石再怎么敲打，也炼不出好兵器。你这烂大街的苍松迎客就是练一辈子，又能如何？天下最会迎客的苍松剑客吗？”
燕赵默然。
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中，从未有人指点过他的剑术。所以他一直自己摸索着前行，没想到一直以来的努力被轻而易举地否定了。
偏偏他没办法不承认老酒鬼说的是对的。
他想起明雪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远去，想必那个时候，她也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吧？
燕赵摇摇头，又抽出铁条，摆开架势，认真练了起来。
“你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吗？”老酒鬼有些愕然。
“我听懂了。”燕赵手中不停，剑似游鱼，“但我现在只学到了这一招，我便只能先练好这一招。总有一天我能学到天底下最精妙的剑术，但在此之前，我得先练好这一招。”
老酒鬼嘿嘿一笑，一双混浊的眼睛竟忽然亮堂起来：“我可以教你天底下最精妙的剑术！”
他站起身来，胡楂稀疏，但眼睛亮得吓人。
燕赵每次看到老酒鬼的时候，他都是蜷成一团，缩在躺椅上喝酒，此刻站起身来，身量高瘦，有如长剑顿地，竟带给人无形的压力。
也不见其他动作，风也似忽然静止，落叶飘下，倏忽无声断为两片。空气凝滞，竟似有剑刃割面，叫人皮肤隐隐作痛。
于是燕赵知道，老酒鬼没有撒谎，他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真能教他天底下最精妙的剑术！
燕赵狂热地看着老酒鬼，眸中似乎燃起一团烈火，炙热得几乎要将整个人燃烧起来。
那团火，曾支撑着一个十岁的少年拼了命地砍柴，手中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
那团火，曾支撑着他辛苦工作一天之后还要半夜跑去喂马，最后困得睡倒在马厩里，险些被发了情的马一蹄子踢死。
那团火，清晰映入老酒鬼的眼里。
于是老酒鬼说：“我可以教你，但在学我的剑术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燕赵毫不犹豫。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呢！”老酒鬼摇摇头，“不过，在我说这件事之前，我得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h2>5</h2>
我曾是一个剑客，练的是天底下最精妙的剑术。
同时我也是一个杀手，天下最好的杀手。
江湖虽大，却没有遇到过我杀不掉的人。
直到有一次，有人把天底下最有名的七个杀手请到一起，让我们去杀一个人。
“天下第一刀”，也许是天下最强的人。
他横空出世，转青城、战武当、杀巨枭、破少林，试刀天下，手下无一合之敌，是江湖上最耀眼的传说。
关于他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但他杀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人，这本也不算什么。他甚至忤逆了金銮殿上那位天下至尊。
天子要赏玩他的佩刀，他却拒绝了。
大内高手连去十拨儿，没有一人沾得了他的衣角。
但天子之怒，谁人能承？
江湖鹰犬、武林名宿、带刀侍卫、皇家密探，蜂拥而至。
都被他一刀杀之。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无尽的挑战中疲惫，而后失手。
但他竟似十分享受这件事情，刀越发快了。
真是一个为刀而生的男人！
但终于有一次，他杀人回来，却发现随身侍奉的捧匣刀童被杀。
尸体上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亲朋尚有？此第一颗人头。”
他怒了。
匹夫之怒，却也是天下第一刀之怒。
他按刀北望。
一封战书，轰传天下。
战书中只有两句话——
“江湖中，已无对手。
“听闻紫禁城里仍有高人，不知，谁堪试我长刀？”
如斯狂傲！
于是他的仇人们都知道，机会来了。
与“天下第一刀”为仇，无疑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情，若想报仇，可能一生只会有这一次机会。
参与这件事的人实在太多，势力实在太大，他们买通了“天下第一刀”北上沿途会经过的所有店家，不能买通的全部被清理。
古来情义薄，财帛动人心。
尽管“天下第一刀”一路北上已经十分小心，只吃自己随身带的干粮，沿途只喝自己在井里打的水。
然而他没有想到，一路上所有他可能会经过的井，都被洒进了毒药。这毒有个名目，叫作阎罗散。
这是河东名门高家的秘传毒药，无色无味，但其毒性之烈，一丁点粉末入水，就足以毒死一头牛。
所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
陕北巨富石家出资一万两黄金，其中九千两是用来请我。
我从未想过我杀人还需要与人联手，并且其他六个也都是天下最有名的杀手，甚至对方还身中剧毒，功力大损。
但是他值得，值得所有人慎重对待。
“天下第一刀”，谁敢小觑？
那一夜，风大，月明。
天下第一刀身中剧毒，盘膝于院中，运功逼毒。那柄天下闻名的长刀，就放在他身侧。
我在东厢屋顶按剑蓄势，默等时机，等到气势凝聚到最高之时，便是我出剑之时。那定是我人生中最璀璨的一剑。我等待着，也期待着。
我看到一个杀手从西厢屋顶拔剑而落，剑绽寒芒，有如霜夜寒星，那一定也是他最辉煌的剑光，因为我清楚看到他目光中的惊喜与自信，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发出这样光彩夺目的一剑。
又有一个杀手从客房破门而出，狭长刀锋好似鬼火，忽然明灭，明灭间已逼近对手身前！
再见得一个杀手从院内养着荷叶的水缸中击水临空，便如恶鲨张嘴，蛟龙剪发出迫人杀意！
第四个杀手伏在草丛中，长鞭乱空，好像毒蛇吐信，刁钻诡谲。
第五个杀手从书房悠然推门而出，手中洞箫呜咽，其声勾魂夺魄，摄人心神。
最后一位杀手便站在院角，但在他动作之前，我竟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持一双短匕，暗而无光，在夜色中穿飞，有如饿鹰捕食，快、准，而且狠！
我在东厢屋顶，当时孤月当空，我蓄势已久，长剑在手，已经暗自铿锵。
但就在这时，我听见刀鸣。
那是无尽寒夜中听到的寒风呼啸。
那是无边大漠里听到的风沙咆哮。
那是怎样寂寞的声响啊！
然而比声音更快的是光。
我看到了光。
一道光于庭中绽起，万千流银，似舞月华。
我竟忍不住想回头望月，想看看是否月亮坠落人间。不然怎么万丈月华竟在人间舞动？
光华敛，刀鸣静。六大杀手横尸于地，躺得东倒西歪，但致命伤都在喉咙。
我蓄势已久，竟一剑未出！
纵然我有最精妙的剑术，纵使我练得最绝世的剑招，然而在那样的刀光面前，我竟然不敢出剑！
天下第一刀拄刀而立，默然不语，唯有右臂上血流不止。
纵然强横如他，也终于受伤了。
先中阎罗散，再斩六大杀手，他还能坚持多久？
点苍派三位剑客破门而入，他们是点苍派的太上长老，在整个江湖也算得上名宿。天地人三才剑阵展开，整个庭院都似被划入斗场。
剑光如电，寒芒点点。
庭柱、水缸、树木、屋檐，每一处，都仿佛乍起杀机。
三才三绝阵，点苍派仗之立宗的绝凶杀阵！
曾有魔头肆虐武林，点苍派祖师正是凭此剑阵除魔卫道。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忍，若再不出剑，我此生剑道便毁于一旦。
于是我长啸、拔剑，剑指中宫，以最无可避的方式出手。
但行到一半，又见刀光横空，好似银河倒挂。
刀光过后，点苍派三剑客默然而立。
风骤起，三剑客轰然倒地。
堂堂点苍派太上长老，竟如纸片人一般脆弱，风一吹就倒。
而我，枉为天下第一杀手，竟连续两次不敢出剑！
“天下第一刀”，强绝如斯！
他看向我的时候，好像刀锋已经迫近我的咽喉。
随手一刀，我连出十三招剑式，却也没能抵住。
当我被一刀击飞，跌落院外，砸在几个甲士头上，这才发现御林军已经包围了这里。
院墙被推倒，四面八方全是甲士。刀兵如林，披甲如潮。
刀客不语，甲士无言。
万箭齐发，铺天盖地。
“天下第一刀”挥刀格住，断箭如飞。
但甲士竟似无穷，箭出者蹲下，第二排又发。
月明星朗，却下了好大一场雨。
连绵箭雨。
“天下第一刀”终于气力难继，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饶是受创如此，他仍提刀欲扑，吓得甲士们连退三步，这才仰天长笑：“且以我血，为仁秋洗刀！”横刀自刎。
那是他那晚唯一一句话，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句话。
<h2>6</h2>
“且以我血，为仁秋洗刀。”
老酒鬼似叹似悲，呢喃着又重复了一遍。
燕赵听得心潮澎湃，却在这时后知后觉，惊呼出声：“叶仁秋！”
故事讲完，月已初上。
月色下的老酒鬼，显得颓唐落寞，他阑珊点头：“就是你所知道的那个叶仁秋。那柄刀，名为漫磋嗟；那位刀客，叫阿锋。后来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
燕赵心中掀起惊涛，整个江湖，谁人不知叶仁秋，谁人不知漫磋嗟！
拖刀上金銮的传奇人物！活着的传说！那是真正的匹夫一怒，真龙溅血。
面前的这个老酒鬼，竟有如此波澜壮阔的经历，竟与天下第一名刀的主人交过手！
老酒鬼从回忆中挣扎出来，仍有些精神不振：“听完这个故事，你有什么想法？”
燕赵仰望天边明月，目眩神迷，喃喃道：“男儿当如是！”
老酒鬼目中闪过一道精光：“那你知道我要你答应我什么事吗？”
不等燕赵回答，老酒鬼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若你要学我的剑，那么即使有一天面对漫磋嗟，你也不能后退！”
老酒鬼此刻气势骇人，目光如剑，直似要刺破人心。
然而，恶丐夺食，他虽弱小，又何曾退让？歹徒行恶，他虽年幼，又几时退缩？
他燕赵，落地便是孤儿，无父无母，自生下来开始，便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若他曾后退半步，他便早成了路边的一具冻尸、郊野的几根枯骨。
若他肯后退，往地上一跪，破碗一摆，跟那些乞丐一样，浑噩余生便罢了。他还要练什么武学什么剑？！
燕赵坦然直视，眼睛被剑气刺激得直流泪，却仍坚持不肯移转半分：“我若学剑，若见高山断高山，若见沧海截沧海，即便是‘天下第一刀’当面，也休想让我后退半步！”
“哈哈哈，好！”老酒鬼仰天大笑，笑得涕泪纵横。
当年他学剑时，也是这般豪情天纵。数十年江湖风雨后，竟忘了初心。
先下毒，后围攻，再埋伏，这样的手段他竟也答应。
而更可悲的是，面对阿锋的那一战，他直接被吓破了剑胆，此后苟延残喘十年来，竟再提不起剑。他知道自己再没有拔剑的资格。
他想起自己年幼初学剑，天资横溢。
师傅是天下最好的剑客，纵横江湖一甲子，从未后退半步。
而他一退再退。
当年他若拔剑直上，纵是当场立死在阿锋刀下，黄泉路上见了师傅也不惭愧。面对阿锋那样的刀客，任何一个战死者都无须惭愧。
可他连剑胆都被吓破，哪里有脸去死？
当年一战后，他漂泊江湖十年，活着便只剩下一个目的，给师傅的剑术找个传人，找个面对漫磋嗟都不会后退的人！
他终于找到了！
观察一年之后，在加上今晚的试探，他终于确定自己找到了那个人。
老酒鬼大笑，他笑自己的无能，也笑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有资格继承那绝世剑术的传人。
此刻他涕泪满脸，整个人似癫似傻，丑态可笑至极。
燕赵没有笑。他感受到了那份后悔、那份惭愧、那份沉重。
那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燕赵似懂非懂。
但他知道，那比最精妙的剑术还要重要。
<h2>7</h2>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燕赵早已不去威远武馆，阿和偶尔来看他，但他越发得馆主看重，练功也愈勤了，于是时间便不太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都在向前，便总会再见。
有一天，老酒鬼突然丢过来一张信纸。
上面很简单地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
老酒鬼问：“你杀过人吗？”
燕赵杀过人。
跟阿和一起。
在他大概是八岁还是九岁的时候，时间有些久远，他记不太清了。
但他记得是在一个城外破庙，乞儿们遮风避雨的地方。
最好的地方当然是供台那里，在供桌底下铺一些干草，睡觉的时候桌布垂下，舒服又安稳。当然，那个宝地是由最凶的乞丐住着。
燕赵和阿和的住处是在东边的墙角，那也是个好地方。他俩年纪虽小，却一直形影不离，所以其他乞儿也懒得招惹。
阿和要饭，燕赵则去城里帮人做一些自己能做的工作，两人勉强能有口吃的，倒不至于饿死。
那天阿和外出要饭，有个出手大方的，给了他十文钱。
燕赵回到破庙的时候，阿和正被住供桌那里的恶丐按住暴打，要他把钱交出来。好几个乞儿在旁边看着，不敢劝架。
那个恶丐是个成年人，虽然瘦弱，但对付几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可阿和死也不肯松手，即使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燕赵抓起脚边的破碗，用力敲破，用最锋利的那一处，对着那恶丐的脖子扎了下去。血流如注。
那恶丐手按着脖子倒下，阿和翻身起来，抢过燕赵手中的碗片，扎了一下又一下，直到那恶丐气息全无。
燕赵没有回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酒鬼点点头，对着信纸抬了抬下巴：“这个人。去杀了他。”
燕赵没有拒绝，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练的是剑，杀人的剑，杀人本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燕赵回来的时候，身上八处伤口，其中三处见骨。
老酒鬼面无表情：“以你如今的剑术，还受伤至此，我很失望。把过程说来听听。”
燕赵认真答道：“下战书，从大门进，拦者死，一直杀到他面前，然后杀了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这其中的凶险又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
老酒鬼眉头紧皱：“哪有杀手这样杀人？”
燕赵笑了：“我不是杀手，我是剑客。”
老酒鬼瞪了燕赵许久，忽然也笑了起来。
练剑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在后来的日子里，老酒鬼渐渐不再喝酒。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精神越来越凌厉，好像一柄尘封多年的宝剑，正在缓缓开锋。
他似乎要把余生的光辉都绽放在这段时间里。
任何事情，只怕坚持，只缺毅力。
而燕赵从不缺少这些。
练剑日久，燕赵渐渐觉得，剑，好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与肢体共呼吸、同养分，按剑之时，熟稔得好像抚摩自己。
于是燕赵知道，他可以出师了。
<h2>8</h2>
这一晚，老酒鬼出奇的不是醉醺醺的样子，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酒壶也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
武服着身，干净利索。散乱的长发简单地扎了一下，就连乱糟糟的胡子，也用心修整过。腰配长剑。
这柄剑看起来非常普通，普通到都没有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它跟燕赵用的破铁条比起来，唯一的优点就在于，它还像一柄剑，但仅此而已。
但佩剑的老酒鬼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从远处走来的时候，连街头平日动不动就叉腰骂街的胖大妈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一眼。
一举一动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全身好像都放着光芒，如此耀眼。
“这柄剑给你，把你那根破铁条扔了吧。”老酒鬼好似浑不在意地解下长剑，又随手递给燕赵。
燕赵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过，又分明看到老酒鬼眼中的一抹不舍。
看到这柄剑的时候，燕赵就被它征服了。
尽管它看起来如此普通，但燕赵知道，这可以说是绝好的剑——宝剑。他仿佛听到它的呼吸、它的跳动，它在鞘内寂寞已久，跃跃待鸣。
锵锵！
这声音好似山涧流水，清泉叮咚，又如晚风拂月，发出一声寂寞的长吟。
剑出鞘。
三尺长，二指宽，剑刃黝黑无光。
不，那黝黑本身就是一种光，几乎要把人魂魄吸进去的光。
“好剑。”燕赵小心地将长剑归鞘，手指慢慢拂过剑鞘，忍不住又叹了声，“好剑。”
燕赵又问：“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老酒鬼沉默了一阵，才道：“它曾经有个名字，只是现在已经配不上这个名字了。我希望你能把那个名字找回来。”
燕赵重重点头。
“能教的东西，我已经都教给你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老酒鬼眉头一扬，如剑临空，“但是现在，我还要教你最后一场。”
雏鹰振翅，终有离巢时。
阿和已经许久没回丹阳城了，抱了剑，自然便要孤身入江湖。
燕赵理解这一点，也认同这一点。
燕赵抱剑在怀，认认真真地看着老酒鬼。他预感这最后一场必然是老酒鬼压箱底的手段。他紧张而又期待，竟忘却了离别的伤感。
其时，天地入夜，窗外有月。
风摇树影，也显得温柔极了。
“岂能无剑？”
老酒鬼随手一招，将燕赵的破铁条执于手中。
“岂能无月？”
老酒鬼握剑一挥，燕赵的屋顶被整个掀飞，月华如水银泻地，恣意流淌，恍如白昼。
“看清楚了！”
老酒鬼执剑于胸前，忽然杀机四起。整个人绽放出如山似渊的气势。
于是，满室生白，比月光更亮的雪白。
那是剑光，也是刀光。
是二十年前“天下第一刀”斩入他体内的刀劲，却被他以绝强功力强行压制在丹田。
压制二十年，却也在他体内剐了他二十年。
这种非人的痛苦，竟不知他是怎样忍受下来，并且忍受了二十年。
在完成传承恩师剑术的心愿后，老酒鬼终于可以纵情一战！
继续二十年前未竟的战斗！
那刀光如月初生，光芒万丈。那是天下第一刀漫磋嗟的锋芒。
但随之又有寒星点点，若隐若现，却始终不断。那是老酒鬼的剑光。
二十年来洗一剑，锋芒任谁看？
燕赵不忍再看，却又强行逼着自己睁眼去看，瞪大双眼去看。
这是师傅教他的最后一场，他怎能、怎敢、怎肯错过？
光与光正交错，影与影被撕裂。
燕赵怀中的长剑也在微微颤抖，似乎应气而激，不甘寂寞。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片刻后。
老酒鬼岿然不动，叹了一声：“痛快！”
刀光炸开，身体随之分裂，碎成数不清的血肉。
老酒鬼说，要教他最后一场。
能够直面那位名叫阿锋的天下第一刀客，是江湖上多少武者梦寐以求的机缘。
但燕赵宁可不要这份机缘。
老酒鬼压制二十年，等到找到燕赵，等到他学成，这才放出那一刀，这是何等用心良苦。
但燕赵宁可不要这份良苦用心。
二十年来刀劲剐心，方成此人间绝唱。
这一场，竟真的是最后一场。
燕赵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归拢地上的肉块，想要拼凑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师傅。
一个唯一在这个吝啬的世界里、吝啬的江湖中对他不吝啬的师傅。
他拼了一整夜，却怎么也拼不完全。
<h2>9</h2>
活着的时候，老酒鬼始终不肯告诉燕赵他的名字，说是辱没了师门。以至于丹阳城里最好的碑石师傅问他要刻什么名讳的时候，燕赵竟愣住了。
老酒鬼死得不算平淡，但燕赵还是觉得，他不应该死在那个无名的小木屋里。
尽管燕赵清楚地记得他的乱发、他的胡楂、他的酒气、他的锋芒，但整个江湖都没人记得他了。
燕赵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在城郊的新坟前，燕赵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长剑转身远去。
黄昏的光线略带伤感，墓碑上两个大字显得简洁又孤独，孤独而神圣。
“剑客。”
这是燕赵为老酒鬼的一生做下的注解。
剑客，当然用剑做注解。
所以燕赵单人独剑，一脚踏进了江湖。
燕赵要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一个无名的小镇。
镇子不大，安静宁和。
贩夫走卒，各行其是。
左边顺数第四家酒楼，生意冷清。
正是饭点，却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客人。
一个白发老妪靠坐在酒楼前的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她的脸上沟壑深深，满是岁月留下的皱痕，唯有一双混浊的老眼似睁未睁间似能刺透人心。
燕赵走上前去，拿出一块墨玉牌。
墨玉牌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图案，唯有正面刻着殷红如血的“壹”字。这是老酒鬼留给他的东西之一，奈何的身份证明。
江湖中开价最贵、效率最高的杀手组织。
“壹号？”老妪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惊呼出声。
听到这声，卖糖葫芦的、卖面饼的、走路的、推车的、看着蚂蚁堆发呆的……所有的人都似乎“活”了过来，齐刷刷看过来。
说“活”似乎不太准确，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活的，这会儿反倒面容阴翳，死气弥漫。
所谓壹号，便是奈何里排名最高的杀手。
壹号已经二十年没有消息了，再出现时竟换成了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如此稚嫩，而且脆弱。
小镇长街，忽然陷入诡异的安静，人们停下自己手中的事情，跃跃欲试。
谁杀了燕赵，谁就是壹号。
燕赵不语，只嘴角挑起一抹嘲意。
杀手的世界，就是如此简单，如此残酷。
江湖亦如此。
杀手们蠢蠢欲动，却没有一个人动手。
因为能杀壹号的，只有贰号。
燕赵默然按剑，抬头看向酒楼的二楼。
一个半老徐娘靠窗而立，身姿绰约，虽已不复青春，但仍眉眼如画，有说不尽的风流韵味。
她并无动作，但燕赵感觉，或许这刻，或许下一刻，她便会扑击而来。
杀机渺渺，杀气似海。
那女人扫了一眼长街，人群不甘愿地散去。她再扫了一眼燕赵腰间的长剑，微微顿了会儿，便关上了窗。
气机锁定的感觉消失，燕赵感觉整个人都瞬间轻松了下来。
不知怎的，他总感觉那女人扫来的那一眼里竟有一抹说不出的伤感。
白发老妪叹了一口气：“我本想问你壹号去哪里了，她应该也是想问这个问题。但是看到你的剑，我知道不必问了。”
当然不必再问。剑客的剑离开自己，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死的时候。
老妪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件事：“所以你过来是要继承壹号吗？”
燕赵点头，又补充道：“但我杀人有个要求。”
老妪笑了，像在嘲笑一个无知的热血少年：“只杀穷凶极恶之人？非大奸大恶者不杀？”
燕赵不为所动，缓声说道：“不强的人我不杀。”
偌大江湖，每天都有人死。
路见不平，燕赵或许会拔剑，但他早已经不是热血满心的少年。
他要练剑，而练剑最好的方式就是杀人。
而最方便杀人的地方，除了奈何，又有哪里呢？
“没了？”
“没了。”
老酒鬼死了，这奈何的人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里，风沉默在风中，没有一点痕迹，或者也无人记起。
纵使强如壹号，大概也逃不过这样的事情。
所以燕赵带着这块墨玉牌而来，既是为了继承什么，也是为了留下什么。
老妪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转头看向镇外。
印入眼帘的首先是四个身姿妙曼的妙龄少女，白色长裙修裁合度，美艳动人。
唯一让人不适的是，她们扛着一个奢华逼人的大轿子，步子似缓实快，不几步便到了酒楼前。
如此娇艳的美人，竟被人当作轿夫使唤，真是暴殄天物。
轿前落下两个黑衣剑客，沉肃不语，但气机引而不发，显然都是高手。
“今天这奈何镇，似乎热闹过了头。”
一个好听、温润但坚决的声音响起。

第二章
燕赵垂剑而立，看着眼前的对手，仍是一袭白衣似雪，面如冠玉，齿白唇红，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笑容。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就给人如渊似海的压力。
<h2>1</h2>
一柄带鞘长剑伸出，掀起轿帘，轿帘上串起的珠玉叮咚作响。
白衣男子缓步走下轿子，步态从容，笑容温润，仿佛清明踏春的富家公子，而这奈何镇也只是寻常城郊。
他的脸容削瘦而俊朗，看不出是四十岁还是二十岁，岁月似乎在他的身上无能为力，以至于给他留下了沧桑的味道，却带不去沧桑的痕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把玩着带鞘长剑的手，雪白、修长、有力。这只手，竟如剑一般。
白发老妪不动声色：“左大人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已是失敬，若不再热闹些，怕不是怠慢了贵客？”
“我不过来找你们做一桩生意，何必如此紧张？我瞧瞧。”左大人温润笑着，随手点了点长街上的人，“怎么奈何最近生意不好？竟把大半的人手都留在这里。”
老妪摩挲着龙头拐杖：“不过是怕恰逢左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罢了，做些准备，以免迎接不周。”
左大人只是笑笑，顿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忽然横指一切，划过一个黑衣剑客的咽喉，又一把捏住另一个黑衣剑客的脖子，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容：“孟婆在骂我喜怒无常呢，你们听不出来吗？主辱臣死，你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你们何用？”
一边说，一边缓缓用劲，直至黑衣剑客没了声息，这才放开他的尸体，随手招了招。
一名抬轿的白裙少女递过手帕，白嫩小手忍不住颤抖着。
左大人将长剑系在腰上，接过手帕认真擦拭着手。手上一丝血迹也无，他却擦拭得非常认真。
他擦着手，又不经意地对少女笑道：“乖，别怕，我怎会舍得杀你们？没有你们，我还怎么坐轿子呢？”
四个白裙侍女明显松了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来。
左大人一边摇头，一边失笑：“真拿你们没办法。”
孟婆抬了抬眼皮：“不知左大人要做什么生意？明月楼威压天下，也会有杀不了的人吗？”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何必自己动手弄得跟屠夫似的？”左大人笑着，浑然不觉自己刚刚才动过手，“再说，整个江湖，除了奈何，还有谁能找得到莫天机？”
孟婆脸色一僵：“左大人过誉了，莫天机玄机莫测，谁能保证找到？”
左大人并不搭话，随手丢出一张钱票。
钱票划空，发出割破空气的锐响，如箭离弦；落下时又如柳叶曼舞，轻飘飘地落在孟婆手里：“这是一千两金票，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四千两。
“我们楼主想要一个消息，莫天机却不肯给。三个月时间，把莫天机的消息带给我，或者他的人头。”
孟婆脸色难看，却没有拒绝。
江湖上谁都知道左大人的话不会说第二遍。
价格不够，可以商量，但若是拒绝，就意味着奈何同明月楼开战。
即使强如奈何，也没有这个底气。
见孟婆没有什么其他表示，左大人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离开，忽地眼睛一转，看向燕赵。准确地说，是看向燕赵腰间的剑。
他眼睛一亮，这才真正看了一眼燕赵。他的嘴角似乎永远带着笑容，但他的眼睛里从无一丝笑意。
燕赵沉声问道：“你认识这柄剑？”
左大人并不答话，侧头看向遥远的天空，似乎在缅怀着什么，忽地一声叹息：“真年轻。年轻真好。”话罢，转身就走。
路过轿子的时候，忽然一声剑吟，如弦琴奏鸣。
拔剑出鞘，寒光四闪。
左大人似感叹似惋惜：“可惜我现在不想坐轿子。”
收剑扬长而去，只留下四个死不瞑目的白裙少女在静默的奈何镇。
<h2>2</h2>
左大人走后，从酒楼里走出一个青年男子，一身店小二打扮，咬牙切齿道：“左大人这个疯子！”
孟婆抬了抬眼皮，却没有作声。
燕赵有些好奇：“左大人？他是朝廷的官？但他不是明月楼的人吗？”
“这个疯子姓左，名字就叫大人。”店小二打扮的青年扫了燕赵一眼，又咬牙切齿道：“真他娘的是个神经病。”
燕赵深有感触地点头。从来没有见过谁带着一队人马出行，结果什么事情也没办，自己把手下杀光了的。
“拾柒，对你惹不起的人，你最好保持必要的尊敬。”
一个侏儒从街对面的面馆里走出来，声音像是在幽暗的地洞中穿行，阴冷而潮湿。他身量只有一个九岁孩子大小，行走间却带给人无法忽视的压力。
拾柒脸上怒气一闪，却强自忍着，显然十分忌惮这个侏儒。
侏儒慢慢走过来，走到燕赵的身前，站定：“小子，你最好不要让我仰着头跟你讲话。”
燕赵不动声色地俯视着他：“你可以站远一点。”
“不愧是壹号那个烂酒鬼教出来的小子。”侏儒抚摩着脸上一道狰狞的剑痕，残忍笑道，“他的脾气你学了八成，不知道他的剑法你学了多少？”
“壹号活着的时候，我可没听见你这么评价过他。”
从街角的铁匠铺里走过来一个肌肉坟起的壮汉，声音如铜钟般洪亮。
侏儒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看了壮汉一眼。
壮汉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笑呵呵地说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你继续。”
燕赵按着剑，沉声道：“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哦，不，那句话说得并不全对。”侏儒恶毒地笑着，“他可不仅仅是个烂酒鬼，还是一坨臭狗屎，烂如污泥，臭不可闻。”
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惹人生厌的家伙了，但燕赵的声音仍然保持平静：“不，不是那句。我指的是，对你惹不起的人，你最好保持必要的尊敬。”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小朋友。”
“啊哈哈哈哈……”肌肉壮汉大笑出声，每一声都像一颗钉子，把侏儒钉在耻辱柱上。
侏儒不再说话，面容出奇平静了下来。
每个杀手在杀人的时候，都应该先学会平静。
两柄短剑，有如毒蛇出洞，那一抹獠牙亮出，便是死亡之吻。
燕赵退，连退。
侏儒进，双剑如飞，好似蝴蝶穿花，翩跹中烙上死亡的印记。
燕赵不停飘退，瞧起来岌岌可危，偏偏又每在间不容发中避过杀招。
“太慢。”
“太慢。”
“太慢了！”
他一边飞退，一边嘴里嘲讽不停，眼神却冷静至极。
侏儒却不为所动，挥舞双剑交织着死亡之网，像蜘蛛捕猎一样，当蛛网结成，猎物便避无可避。
他的剑法，狠辣而冷静。
在第七招之后，面前这个年轻人便会避无可避。第九招便会挑断他的右手。第十招便能留下那双可恨的腿了。
再之后，要怎么炮制这个可恨的小子呢？先拔掉他那恶毒的舌头，还是剜掉他令人生厌的双眼？
侏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然而在下一刻，他便听到了一声锵锵。
长剑出鞘，与短剑交击，乒乓作响，瞬息间连破他八路剑式。
剑光一转、一划，侏儒颓然倒地，咽喉一条血线延展开来。
这时候燕赵的声音才落地：“我说，你真的太慢了！”
肌肉壮汉拍了拍掌：“看来矮子还有一点说错了，你不仅继承了壹号十成的剑术，你还继承了他十成的脾气。”说罢，看了看燕赵，又笑道，“好好好，我承认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这么叫他。”
“谁敢嘲笑他的身高，他就会跟谁不死不休。”店小二打扮的青年对着燕赵拱拱手，“欢迎来到奈何，我是拾柒。”
肌肉壮汉也附和笑道：“我也欢迎你，我是玖号。”话音未落，又顿了顿，蹲在地上在侏儒的身上掏了阵，摸出一块墨玉牌来：“哎，不对，我现在是捌号了。”
这就是江湖，力量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有说服力。
燕赵笑笑：“我是壹号。”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不是来到，是回来，带着师傅的那一份回来。
<h2>3</h2>
“奈何不允许自己人互相残杀。”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个穿着别扭官服的瘦高人影出现在酒楼前。
说别扭，是因为这身官服黑色为底，夹杂血色，看起来阴森可怖。这个人实在太瘦，好似一根竹竿，偌大官服不像是穿，更像是挂在他身上。
燕赵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他刚开始动手的时候，我为什么没听见你说这话？”
瘦竹竿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在他真正伤到你之前，我自然会出手拦住。”
“如果你没有拦住呢？”
“那我会再跟他讲这个规矩。”
“如此说来，他之所以死了，是因为你没来得及拦住我的剑啰？”燕赵脸色一沉，“既然你拦不住我的剑，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跟我废话？”
“好了，判官，壹号好不容易回来，收起你让人扫兴的那一套。”孟婆拄了拄拐杖，瞟了一眼燕赵，“跟我过来。”
判官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情绪。
酒楼后面，是一条深巷，纵是在白天，也幽幽暗暗，似看不到尽头。
孟婆似缓实快，步子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燕赵虽大步而走，却也只是堪堪跟在孟婆身后。
一路无言，唯有燕赵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沉稳悠远。
不知走了多久，孟婆停了下来。
燕赵抬眼看去，前面却只有一堵黑墙，高大厚重。
八个白底大字刻于其上：“奈何无路，奈死如何。”
这八个大字并不如何遒劲，却莫名带给人一种尘埃遍地的感觉。
生老病死，谁奈何？这就是奈何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前面没有路，就像每个人的生命一样，看似很漫长，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奈何？”孟婆像是对燕赵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走吧。”
过一会儿，孟婆转身便走。
燕赵跟在身后，并不言语。他想，大概这就是奈何这个组织的名字由来吧？如果这就是进组织的仪式，那仪式未免也太简单了。
走了一阵，燕赵忽然出声问道：“你知道我师傅叫什么名字吗？”
孟婆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幽暗长巷中缥缈，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这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名字。他来的时候是叁拾壹号，后来成了壹号；现在死了，连壹号也不是了。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了。”
燕赵沉默了，他想让江湖记住师傅的名字，结果没想到自己刚入江湖，反倒把师傅唯一的记号也消去了。
快走出巷子的时候，孟婆忽然状似随意地问道：“左大人委托的那个任务，你愿意接吗？”
“莫天机行踪成谜，明月楼都找不到，我去哪里找他？”
孟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是奈何的壹号，他会见你的。”
燕赵想了想，点头答应。
师傅的名字，腰间长剑的名字，还有江明雪……十年前丹阳郡江家灭门案，线索或者都早已在时光中洗刷干净。
这些或许都只能在天机阁找到答案。
整个江湖都知道，若一个消息在天机阁寻不到，那整个天下也寻不到。
莫天机的天机阁。
他正好借这个任务，为自己寻找一些答案。
走出奈何镇的时候，燕赵感觉酒楼二楼有道目光在注视着他，他回过头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有些答案要自己去找，有些答案，只能靠等待。
燕赵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楼上一个慵懒女声响起：“跟他年轻的时候真像。”
孟婆靠在躺椅上打盹儿，嘴里低声呢喃了一句：“人如剑，不平则鸣。”
<h2>4</h2>
天机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据说那里掌握着整个江湖的秘密。但无人知晓它在哪里。
但要找天机阁，也很简单。
每一座酒楼的说书人，都是天机阁的线人。找到他们，提出要求，天机阁就会派人找到你。但即使你把这些说书人千刀万剐，你也得不到天机阁的线索，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燕赵在太白楼已经坐了三天，他一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在他与说书人接洽之后，天机阁并没有如传言中那般及时找过来。
但燕赵并不着急，他相信孟婆不会在这一点上骗他。
尽管太白楼的消费如此昂贵，燕赵吃穿用度却全在楼里，银子如水一般往外流泻。
老酒鬼给他留下了一生都花不光的金票，让他不必为剑之外的任何事情分心。
太白楼是这座城里最好的酒楼，这里有最有名的厨师、最名贵的菜肴，也有最好的美酒。
但燕赵不想喝酒，酒可能会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让他想起来，他又成了一个孤儿。
第三天傍晚，燕赵在太白楼上用膳，他吃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盘子都吃得精光。饿过肚子的人，都知道食物有多么宝贵。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从楼梯慢慢走上来，他穿着一身款式简单的修身长袍，身量中等，满头银发用一支古拙木簪束起，长须也修理得十分得体，举动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
他缓步走到燕赵桌前，温声笑道：“满桌佳肴，为何小兄弟竟一人独享？”
他的声音舒缓明朗，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
看他一举一动，似乎不会丝毫武功。但当他出现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面容清瘦，皮肤保养得很好，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似乎能够看穿人心，又已看透了世事浮沉。
燕赵招手让侍者送上一份碗筷，轻声笑道：“想不到竟是您亲自来了。”
老人笑了笑：“哦？你认识我？”
“直觉。”
老人肃然：“一个好的剑客，直觉必然很准。”
燕赵认真地看着老人：“能得莫天机这一声赞，小子幸何如之？”
“别看了，我的确不会丝毫武功。”莫天机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咀嚼，似乎对燕赵的想法了如指掌，又问道，“你知道明月楼找我要什么消息吗？”
燕赵摇头。
莫天机笑笑：“我也不知道，但是明月楼不肯信。或者说，明月楼要一个东西，从来不管你有没有。”
燕赵若有所思：“但是明月楼只给了三个月时间。”
“但明月楼未必能撑得过三个月了。”
莫天机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等会儿就要下雨，似乎浑然不觉他这句话若传到江湖上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明月楼是什么样的存在？虽然是近二十年才崛起，但发展迅猛，一日千里，如今已势压少林，威盖武当。江湖风雨二十年，明月楼一直屹立在最高处。
现在这个老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说明月楼撑不过三个月？
换成任何人来听，这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但是燕赵没有笑，因为说这话的人叫莫天机——号称算定乾坤、料尽生死的莫天机。
但这个话题莫天机显然不愿多说，不等燕赵说话，又道：“既然我来了，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你可以问三个问题。”
燕赵掏出一千两金票，放在莫天机面前，然后将长剑横在胸前，认真问道：“我想问问它的名字，还有我师傅的名字，他是奈何之前的壹号。”
“这柄剑，叫豪气歇。”莫天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眼神似赞似叹，“因为天下英雄于此剑前都要暂歇豪气！
“这柄剑的第一任主人，是李谪仙，执此剑纵横天下一甲子，无有对手。纵然当时江湖英杰辈出，却都在他面前矮一头，整个江湖都尊他为人间谪仙人。”
人间谪仙人，使天下英雄豪气歇！如此气魄！
燕赵听得心潮澎湃，无比神往。
“第二任主人，就是你的师傅，不过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莫天机摇摇头，“他从来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说是要等自己追上甚至超越师傅的那一天才有资格留下自己的名字。不过，人间谪仙，岂是那么容易追赶的？”
燕赵轻抚长剑，想象着那个看着伟岸背影的追赶者，在漫长似乎永看不到出口的道路上，是多么无力而绝望。
少年变青年，青年变中年，却永远也追不上前行的脚步。曾经的誓言与梦想，似乎永远遥不可及，那个按剑少年是多么痛苦难熬。
这也就不难理解，后来他是怎样沉沦、坠落，心气跌落至底。
而自己又能不能登上自己企盼的高峰呢？
燕赵按住心中激荡的情绪，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丹阳郡江家满门被灭是谁做的。”
莫天机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差点忘了，你也是出自丹阳郡。那是个好地方，出过不少人物。不过，这个消息，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一个高大的背剑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收起桌上的金票。
他背后的大剑宽而厚重，像一扇门板，更像一柄剑。奇怪的是，背着这样巨大的阔剑，这高大老者行动起来竟悄无声息。
“要下雨了，我走了。”
莫天机站起来，转身便走，背剑老者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离去。
他来得从容，走得干脆。
<h2>5</h2>
莫天机离去没多久，楼下突然安静了。
“明月楼办事，闲人滚蛋。”
一队黑衣剑客上得楼来，一阵桌椅碰撞声响起，很快这二楼的食客也走得干干净净，连侍者也都躲进了后厨。只剩燕赵一个人默默吃菜。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坐到了燕赵面前，他右胸处绣着一轮银色钩月，显然是明月楼核心成员，声音低沉：“莫天机去哪儿了？”
“不知道。”
一名黑衣剑客按剑怒视：“你跟他聊了那么久，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五短身材的核心成员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将手往前一点：“不想说就不必说了。杀了他！”
黑衣剑客们唰唰拔剑，顿时寒光闪闪。
人生天地间，从来难自由。
燕赵拔剑而起。
楼下还没来得及走远的食客，只听得剑鸣锵锵，重物坠地，不绝于耳。稍顷，便陷入诡异的安静。
燕赵按剑而出，身上玄衫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他大步而行，长街之上，忽然下起细雨。
真的下雨了。
那么明月楼真的会撑不过三个月吗？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崩塌？
莫天机说得没错，明月楼要一个东西，从来不管你有没有。
所以他现身跟自己说话，然后在明月楼寻来之前避走，会不会也是刻意设计？但让自己与明月楼对上，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燕赵虽然自信，却不认为凭自己一己之力就能够覆灭明月楼。别的不说，仅仅对付那个左大人，他就没有把握。
燕赵摇摇头，消息太少，他根本无从推算莫天机的想法。
细雨连绵，长靴踏地，燕赵忽然停住。
这时他才发现，这条街安静得出奇，除了自己，竟没有行人。
忽然，琴声顿起。不知谁在弹奏，琴声缥缈无定。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如弦月初放，清冷迫人。
最是那多情月色，哪个有情人不心伤？
锵锵！
燕赵长剑出鞘一寸，刚好抵住袭来的剑尖。
一振一弹，来袭者借势连人带剑向后飘飞，缓缓落地，身姿妙曼。
月白长裙衬得她身姿婀娜，飘带如飞，好似仙女临凡。一层白纱遮面，看不清容颜，唯有露出来的一双乌亮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自修成这式明月剑诀以来，还未曾失手，想不到面前这个剑客如此年轻，却能在骤然遇袭的情况下抵住这一剑。
她的面容无从得见，但仅那一双眸子里就能看到动人的风情。
但燕赵并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无论是谁，若想要他的命，就得做好留下自己性命的准备。
长剑彻底出鞘，有如游龙挣脱锁链。
鞘是养护，也是束缚，藏住锋芒，也遮住杀气。
而此刻，龙吟九霄，杀气经天。
燕赵蹂身而上，人随剑走，剑似游龙。
面对如此强势的一剑，白裙女子瞳孔蓦然放大，死亡的恐惧将她笼罩。
锵锵锵锵锵锵锵！
一柄长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婉转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截住燕赵的剑式。
双剑辗转，在方寸之间腾挪游走，瞬息之间接连交击七次。
刹那而分。
燕赵垂剑而立，看着眼前的对手，仍是一袭白衣似雪，面如冠玉，齿白唇红，嘴角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笑容。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就给人如渊似海的压力。
左大人！
“保护圣女！”一队队黑衣剑客从四面八方拥来，几个呼吸间就包围了这里，显然个个都有不俗修为。
左大人温润一笑，眼神玩味：“奈何的壹号果然不凡，只是你确定真要与我明月楼作对？”
绝强高手左大人当面按剑，黑衣剑客上百人虎视眈眈。
当着此情此境，天下间还有谁敢逞凶？
燕赵不笑不语，握剑的手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是，那又怎样？明月楼又怎样？天下第一势力又怎样？你要战，我便战！
他本可以说，我好好地吃饭，我好好地走路，我招谁惹谁了？
他本可以说，我是奈何的壹号，明月楼要动我，只怕也得掂量。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肯说。
如果道理有用，那他练剑做什么？
既然长剑在手，那便用剑来说话！
“杀了他！杀了他！左大人，你给我杀了他！”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这才从死亡的恐惧中醒转过来，忽然发疯般尖叫，“快给我杀了他！”
左大人摇头苦笑，修长手指按了按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头疼样子：“圣女大人，奈何的壹号岂是那么好杀的？您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他招招手，一个黑衣侍女走上前来，引导明月楼圣女往边上的奢华大轿行去。
“奈何这次任务是安排你来做的。”左大人看着燕赵，神情温和，“那么，壹号，我要的消息呢？”
燕赵面无表情：“你们要的消息，莫天机说他也不知道。”
左大人笑了笑：“消息没有，那我要的人头呢？”
“进奈何的时候我就说过，为奈何杀人，我有个要求。”燕赵说道，“不强的人我不杀。”
左大人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莫天机真的不会武功？”
莫天机那样的人，要么就不练，如果练了武功，就不可能不强。
“你可以走了。”左大人似有所得，满意地摆摆手，转身走向明月圣女的轿子。
“但是圣女说……”一名胸襟绣有明月的小头目靠近左大人，恭谨问道，“要杀了此人吗？”
“噢，那你们杀了他吧。”左大人笑笑，大步离去。
圣女的奢华大轿起行，一队侍女随侍，紧随其后。
在要走出长街的时候，其中一个侍女突然回头，看了燕赵一眼。
黑衣剑客们蜂拥而来，沉默而冷酷。
那个侍女黑纱遮面，在细雨连绵中显得越发朦胧，但燕赵心中忽然一动。他怎会忘记这双大而乌黑的眼睛？怎么忘得了那似乎永远茫然而没有方向的眼神？
大轿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黑衣剑客们冲开雨幕袭来。
那个侍女没有再回头，燕赵没有一声追喊，像两条交错的线，各自无限延展。
江明雪。
好久不见。
<h2>6</h2>
细雨迎面，燕赵潇洒前行，长剑辗转如游电，穿梭间，鲜血飞溅。
明月楼的剑客训练有素，沉默着冲杀，沉默着前仆后继。
长街上，一朵朵鲜血之花次第绽放。
不知过了多久，燕赵把剑搭在一个小头目的脖子上，身后，尸体满街。
燕赵突然想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次见到左大人，他竟没有对自己人下手，大约是，他已经笃定了这些人必死的命运。
师傅曾传他相人术，纵横人间的剑客，也需要有洞察人世的眼睛。
但燕赵初入江湖，已经有两个人是他完全看不透的。
一个是莫天机，神秘莫测；一个是左大人，神经病。
带着一些奇怪的联想，燕赵轻轻转过剑锋，在那个小头目绝望的眼神中，带走他最后的呼吸。
明月楼是一个三层阁楼，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样高不可攀，但江湖中能上得此楼的人，确实也没有几个。
阁楼占地极大，飞檐斗角，金玉镶梁，极尽奢华。
阁楼外，黑衣剑客默然肃立，每个人右胸都绣有银色钩月，显然都是明月楼核心成员，个个气机悠长。
阁楼上，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正在房间里发狂般摔东西，古董花瓶、名家墨宝、精致妆镜……抓到什么摔什么，一路乒乓。
一群侍女惊慌失措，跟在后面小心收拾。
还有一个轻声安慰：“圣女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摔东西的女人转过身来，皮肤白皙，面容亮丽，一对峨眉微微扬起，显出一丝不可一世的骄傲。
她狠狠一巴掌甩在侍女脸上，情绪激动：“我为什么不生气？我怎么能不生气？我差点被人杀了！这么大的一个明月楼，竟眼睁睁看着我丢了颜面吗？”
“哎，我说，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左大人推门而入，嘴角带笑，“你可是明月楼圣女，这天下你要什么有什么，还有什么值得你生气的？”
圣女蓦地转头：“左——大——人！你也口口声声叫我圣女？我让你杀了那个小子，你为什么不动手？！”
左大人摆摆手示意侍女们下去，像哄一个生气的小孩子一样对着圣女笑道：“我不是叫人去杀了吗？”
侍女们忙不迭地跑出房间，把门带上。
“那些废物能起到什么作用！”圣女越发生气了，随手拿起一个杯子砸在左大人面前，“姓左的，你少给我敷衍！”
瓷杯坠地，碎裂声如此清晰，碎片洒落一地。
左大人仍然笑着，似乎并不在意，然而下一瞬间，他已经骤然出现在圣女面前，随意探手，他的手，白得仿如玉石雕成，却像是死神叩门。
圣女神色一变，身法连转，然而左大人轻而易举便扼住她的咽喉，将她缓缓提起：“我做事，你没有资格评价，懂吗，圣女大人？”
他声音温和，动作缓慢，然而释放出来的那一缕杀机，竟似铺天盖地而来。
圣女双手抓住左大人的手，用力挣扎，却没有一丝用处，她的脸涨得通红，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死亡的惊恐。
她拼命地试图点头，然而在左大人的手中，她根本动不了分毫。
左大人手一松，圣女跌落在地，拼命喘息，头发散乱，目光惊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反而有一种难言的诱惑。
左大人好整以暇地蹲下来，笑看着她，声音温软：“圣女大人，你真美……”
他伸手捏着圣女光滑的脸，又缓缓滑落，温柔抚过她的脖子，又落到锁骨上。
刚刚从死亡的边缘回来，圣女战战兢兢，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左大人嘴角带笑，神情温柔，似是十分享受这种感觉。那白嫩的是雪，惊吓的是红，手在雪原上蜿蜒，温柔又坚决地解开她的衣扣。
“够了。”房门打开，冰冷的声音响起，一个黑衣侍女站在门外，冷冷看着左大人。
圣女慌慌张张地爬起身，一边整理衣物，一边跑到了黑衣侍女身后。
左大人别过头，笑容玩味地对视着她：“舍得出来了？”
黑衣侍女的眼神似乎永远没有方向，她好像并不在意眼前的世界，但她的声音冰冷如霜：“左大人，你最好别动我的人。”
“这种冒牌圣女随便换一个就是了。玩玩而已，明雪，你不会介意吧？”左大人摊摊手，状极无辜，“或者说，真正的‘圣女’大人？”
明雪并不搭话，默默转身。
“喂！”左大人的声音提高了些，“楼主什么时候出关？”
明雪没有回头，冷冷道：“这是我第三次回答你了，楼主修炼正在紧要关头，待神功大成，自然就会结束闭关。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还有，少杀点自己人。明月楼最近战死的人还没有你杀的多。”
说完，不等左大人回答，明雪便带着冒牌圣女径直离去。
左大人留在房间里，不言不语地微笑。
明雪穿行在阁楼间，步子极轻、极慎重，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偏偏她的眼神又冷漠而茫然，给人以十分怪异的矛盾感。
冒牌圣女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
“你脏了。”明雪淡漠出声，忽又唤道：“许都。”
冒牌圣女花容失色，涕泪齐流，跪地求饶：“那个神经病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圣女饶命，念在奴婢这些年为您做事尽心尽力……”
话音未竟，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黑色中的人无声出现，长发披散，脸上带着黑铁面具。他将长剑利落插入冒牌圣女的心脏，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将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掩埋在无声的挣扎中。
“信任一个被吓破胆的人，是很危险的事情。”
明雪看也不看一眼，漠然道：“今天所有的侍女全部处理掉，然后，再找一个扮得像的人来。”
许都微微躬身，沉默退下。
<h2>7</h2>
岳阳城北，金刀霸王的府邸，占地极阔，显示着主人在江湖的极高地位。
天无雨，但也阴沉沉的。
燕赵抬眼一看，并无免战白旗，于是按剑推门。
金刀霸王高坐太师椅，对门而坐，手按刀柄，金刀拄地。两排座椅沿途摆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坐满了各地赶来助阵的高手。
这是燕赵在奈何领的第十四个任务，前十三个任务，只成功了前三个。
在他先后杀了横行河北绿林三十载的豪雄莫七、叛出少林仍活得十分潇洒的弃僧无想以及天下第一镖局总镖头赵山河之后，后面的十个人都高高挂起免战白旗，以示不敢接战。
江湖人都知道了，奈何壹号有个规矩，他接的任务，若有不敢战的，只要声明认输，便可免死。
作为杀手，没人理解燕赵。
作为剑客，只有燕赵明白自己。
若连一战都不敢，这样的对手，哪里有交手的必要？也不值得豪气歇沾血。
今天，终于又有对手了，虽然人有点多。
金刀霸王关元铠，一柄金刀难逢对手，威名响彻江湖二十载，闯下霸王之名。他坐镇岳阳城，无论绿林好汉还是左道枭雄，都要卖他几分面子。霸王带刀，岂有后退之理？
满座高手如云，燕赵大步而行，玄衫飘飘，直对关元铠而去，竟视满座英雄如无物。
“大胆凶徒！”一名高手拍椅而起，怒不可遏。
剑出，人倒地。
燕赵倒提长剑，步子丝毫不乱，黝黑剑锋上，鲜血滴如滚珠。
满座高手，竟无人敢出第二声。
一开始他杀上门，别人喊他“卑鄙匪类”。
后来他出手，人们改口称他“无耻刺客”。
现如今，终于升级成“大胆凶徒”了。
关元铠猛然起身，座下太师椅四分五裂，金刀在手，隐闻虎啸之声。
“好！”众好汉俱都站起，轰然喝彩，声震云霄。
燕赵朗声大笑，振剑直上，一往无前。
关元铠不闪不避，金刀盖面，力劈华山。
锋刃相交，刀剑竟撞在一个点上，发出一声悦耳脆鸣。
关元铠受力不住，连退几步，脚步过去，地砖裂开。
燕赵本是自下而上，借力不足，但他竟纹丝不动。
脚尖一点，长剑再出。
忽有一声高呼传来：“青云剑客南宫和到！”
一个身着华贵武服的剑客从天而落，直入交战中心。
众好汉面露喜色，交口接耳。
燕赵不闻不问，一剑横斩。青云剑客长剑出鞘，划出一道浑圆，竟将这一剑的攻势消于无形。但燕赵已借势反弹，一剑仍直刺关元铠。青云剑客欲挥剑再上，却已有些来不及。
关元铠奋起余力，于不可能之机横刀于胸前，竟用刀背抵住了这一剑！正当他心头一松之时，燕赵大步一进，剑尖竟已刺透刀背！
关元铠久经战阵，大刀翻转，就要用刀背拗断燕赵的剑。
燕赵这一刻，要么抽剑，要么剑断。
而青云剑客已经袭来，即便抽剑，也未必能及时抵住。
但燕赵不退反进，握剑的手稳如泰山，大步再进，剑尖直入关元铠胸膛！
关元铠不负金刀霸王之名，受此重创，仍不闪不避，气沉丹田，一意要将燕赵的长剑折毁于此！但任他如何用劲，那黝黑剑刃竟纹丝不动！
此剑，刚而不折！
燕赵长剑微收再进，竟带着厚重金刀再在关元铠身上开出一道口子来！
青云剑客游剑江湖，还从未见过如此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心中大怒，喝道：“鼠辈尔敢！”
剑刃破空，锋锐逼人，显是动了真怒。
燕赵闻声一动，催劲一吐，将关元铠连刀带人震退，回剑转身，格住青云剑客的剑锋。
两剑相击，两人这才对视一眼，同时一震。
“阿和！”
“阿赵！”
两人大笑收剑，拥在一起。
院内群雄都面面相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道近来风头最劲的青云剑客竟与邪恶的奈何壹号相交甚笃？还堂而皇之地拥抱在一起？
松开阿和，燕赵笑道：“好兄弟，等我杀了这个耍金刀的，再跟你叙旧。”说罢便提剑要向关元铠行去。
阿和有些尴尬：“阿赵，能不能放他一马？我今次前来，答应了一位长辈要保住金刀霸王的命。”
燕赵看了看阿和，道：“我的壹号继承自我师傅，我不能丢了这个名头。如果他现在认服，我便放他一马。如他不肯……”
他话语未竟，但言下之意谁都明白。
阿和听出了他的坚决，也知道老酒鬼在燕赵心中的地位，于是转头看向关元铠，目光探询：“金刀霸王意下如何？”
关元铠捂住伤口无奈苦笑：“经这一战，我哪里还有脸称王称霸？多谢青云剑客救命之恩，我技不如人，认服便是。”
<h2>8</h2>
百花楼，岳阳城最贵的酒楼。
天字一号包厢里，阿和与燕赵相对而坐。
满桌佳肴，一个个佳丽端着精致食盘轮流转进，将两人只尝过一口的菜肴撤下，又换上新的菜式。
燕赵忽然笑道：“这些年我专心练剑，想不到你在江湖竟已闯下这么大的名头。青云剑客，啧啧啧……”
“为这个名头我可奋斗了好些年，你却一进江湖就成了可止小儿夜啼的奈何壹号大魔头……”阿和装作一副害怕的模样，忽然又正气凛然道，“魔头，今日我便要为民除害！”
燕赵阴险一笑：“无知小儿，老夫怕你不成？”
两人玩过小时候侠客与魔头的扮演游戏，对视一眼，又哈哈大笑起来。
阿和笑着笑着，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似回忆似感慨：“这些年来，人们叫我张和，叫我赵和，叫我李和，叫我南宫和。我知道，很多人心里看不起我，但我不在乎，因为他们眼睛永远只能仰视我，他们嘴上永远只能恭维我！”
他看向燕赵，神情认真：“只有你知道我叫阿和，只有你叫我阿和。阿赵，来帮我吧，所有的富贵荣华，咱们兄弟俩一起分享！”
燕赵收了笑容，也认真道：“阿和，朋友，我只认你。”又拿出长剑，“路，我只求它。”
阿和点点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们都是不会改变自己意志的男人，互相理解，也互相尊重。
“你知道百花楼最贵的是什么吗？”阿和吃喝着，忽然坏笑问道。
燕赵挑挑眉：“难道不是百花醉？”
阿和拍拍手，一行美人拥出，偌大的包厢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当然是百花！”
莺莺燕燕，一时温香软语柔人心。
阿和左拥右抱，燕赵也自来者不拒。
两人正在兴致上，忽地一声巨响，包厢门被人一脚踢开。
阿和冷了脸色，正要发怒，看到来人，忽然表情尴尬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衣着异常华贵的女人，眼睛大而亮，峨眉弯且长，琼鼻红唇，姿容亮丽。
只是她此刻脸带寒霜，竟有凛凛杀气。
“飞凰，你来了？”不等来人说话，阿和不着痕迹地推开怀中佳丽，三步并作两步，关切而真诚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像是等她已久，又如迎来了翘首以盼的救世主。
南宫飞凰狠狠甩开，气势汹汹：“好像我不该来？”
阿和这时已经从骤然惊吓中恢复过来，俊朗的脸上笑容真诚，他丝毫不觉尴尬地又去牵住了女人的手：“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给你介绍我的好兄弟！”
阿和对着燕赵努努嘴，对南宫飞凰介绍道：“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燕赵，我兄弟！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偏好……哎，少年英雄嘛，难免如此。”说完还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一个纯情少侠为了招待好色友人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形象深刻而鲜明。
燕赵这时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心里已经把阿和打得满地打滚了，脸上却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手里还着意地在怀中佳丽臀部上捏了一把，惹得一阵娇嗔。
他笑得十分尴尬，但在南宫飞凰看来，显得十分猥琐低俗、非常春心荡漾。不过碍于阿和，她不便说些什么，只是礼仪式地微笑致意。
“你们都下去吧。”阿和挥手叫佳丽们退下，拉着南宫飞凰坐上席，这才非常认真地跟燕赵介绍道：“这是南宫飞凰，我的女人。”
南宫飞凰倒也不做娇羞样，落落大方。
燕赵拱手为礼，坦荡自然：“今日除长剑外身无贵物，就不以阿堵物献丑了。他日你们大婚，必有诚贺。”
南宫飞凰贵为南宫世家嫡女，并无兄弟姐妹，也没有一个成器的叔伯兄弟，可以说基本已经确定是南宫世家下一任家主，作为武林八大世家之一的继承人，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但她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瞧起来好色的剑客，认真说起话来，却有一种让人没法不正视的魅力。
“燕兄弟客气了，你是阿和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咱们江湖儿女，没什么虚话可说，来， 满饮此杯便是。”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看得出来阿和是真心的，他也确实找了个好女人。
燕赵蒙眬着醉眼，忽然想到了一双眼睛，总是迷茫的，迷茫而没有方向地看着他。

第三章
二十年来朝云暮雨，再见那柄长剑，却没有只言片语。那个男人虽然心怀天下，剑啸八方，心中却没有一寸的位置留给她。说不怨，是假的。
<h2>1</h2>
明月楼，左大人衣带当风，大步急行，直奔顶楼而去。
脚步停住，明雪推门而出，将他挡在门外。
左大人有些惊讶，笑道：“哟，明雪，你不是出去了吗？”
明雪却殊无笑意，冷冷道：“可惜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表演太拙劣。”
“你说笑了，谁敢在圣女身边放人？”左大人笑容不改，“所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戏子婊子本一家，哪个戏子瞒得过婊子？”
明雪面无表情：“若无其他的事情，便请回吧。”
左大人知道再恶毒的语言对眼前的这个女人都没什么效果，撇撇嘴以示无趣：“楼主什么时候见我？”
“闭关结束，自会见你。”
左大人伸指叩了叩剑鞘，笑问：“如果我现在非要见她呢？”
明雪闭嘴不言，但纹丝不动的身形已经表明了答案。
带着黑铁面具的许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前，按剑不语，蓄势以待。
“哈哈哈……”左大人纵声笑道，“就凭你们两个，想拦住我？”
长发无风自动，杀机如狱。
明雪的声音平淡无波：“楼主出关后，会不高兴的。”
这话像一张休止符，及时地遏住了局势。
左大人按剑的手飞快收放，显然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但明雪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僵持良久，他终于松开剑柄，笑道：“明雪，你的武功进境很快，很不错。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的耐性一向不太好。”
左大人转身离去，在快要下楼前忽然折转回来，不顾许都严阵以待的架势，凑到明雪面前，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你好像很恨我？”
又似是无意道：“我什么时候失手杀了你全家吗？”
开着恶毒的玩笑，左大人大笑着离去。
明雪面无表情。
燕赵跟阿和在一起混了几日，练剑喝酒叙旧，十分畅快。
这一天阿和穿戴出奇严整，锦衣华服，俊朗而富有威仪，也不说喝花酒的事情了，拉着燕赵便走。
南宫府里，这时除了几个镇守一方无法脱身的，重要人物几乎全部到齐。族老、高手、新秀……还有各地前来观礼的江湖名宿，济济一堂。
今日，是南宫世家确立下一任家主的日子，这是足以影响整个江湖的大事。
少林、武当、华山等天下名门，独孤、东方、许、陆等江湖世家，都派遣了重要人物前来。许多小门小派，都以能受邀观礼为荣。
燕赵跟着阿和，在南宫府里自由穿行。看得出来阿和在南宫家人望甚高，路上遇到的人纷纷主动行礼。阿和一一微笑致意，真诚而随和。
两个年轻剑客边走还边小声议论：“青云剑客可以算是现在江湖上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剑客吧？”
“谁说不是呢？你知道前几日吗？在金刀霸王府，奈何的壹号凶威滔天，杀得金刀霸王都低头投降，但青云剑客一露面，壹号就俯首称臣啦！”
“这事儿我也听说过。现在他老跟在青云剑客身后，据说就是想求得几招指点呢……”
两人声音虽低，但在燕赵与阿和这等高手的耳中，比之大喊大叫也没什么区别了。
阿和尴尬笑笑：“为了顺利接位，飞凰用了一点点造势手段，事先我也不知情，阿赵，你别见笑……”
燕赵摇头失笑，心里却知道，他与阿和的路，已经不同。
他们都是孤儿出身，在剑术有成后，都不肯委屈自己，都穿最好的衣裳，去最贵的地方，喝最好的酒。但不同的是，燕赵可以享受这些，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丢掉这些，阿和却已经不能够了。权势、地位，才是他现在的追求。
换作以前，阿和应该知道，剑客的名声只能用剑去取，现在他却已不萦于心。
都在向前，终于相见。但一路走来的风景，早就不知不觉地将行人改变。又有几人能坚持梦想，不忘初心？
这并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只是鞘内的豪气歇终究寂寞了些。
阿和把燕赵安置在会场前一个显眼位置，便匆匆去了。
周边都是武林名宿、江湖豪雄，这些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中，燕赵年轻的面容显得格外特殊，引来不少目光。
燕赵泰然自若，抱剑养神。无关的人事，他一概懒得理会。
<h2>2</h2>
鼓响，南宫世家现任家主走上高台，虽发须皆白，仍龙行虎步。
他往高台上一站，场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夫承先人基业，执掌家主之位三十年矣。自问这三十年来，虽无什么大的功绩，但也算兢兢业业，问心无愧。如今，已年逾花甲，渐觉精力大不如前，处理起族务，颇多力不从心。”
老家主嘴里说着精力不足，但发言仍声如洪钟：“所幸，小女飞凰，练功不辍，或能为我分忧。今将家主之位——”
“等等！”一个五十余岁的高胖老者忽然出声，大步走上高台，站在老家主面前，神情激动，“飞凰这孩子虽然不错，但毕竟是个女子，如何能承继祖宗基业？”
众皆哗然。
南宫世家家主传位，所有阻碍在这之前应当早就打通，怎会在传位大典上闹出幺蛾子？以老家主的掌控力，理应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老家主也似十分惊怒，他上下打量着出声的老者，声音低沉：“老四，有什么意见等客人走了再说。”
老四却不肯稍让：“大哥，你一向精明，这次怎的犯了糊涂？南宫家传承几百年，几时出过女家主？飞凰一介女流，如何服众？在座武林同道，哪个不在看我们南宫家的笑话？”
“四叔，我倒想问问，女流之辈怎么了？”
南宫飞凰轻飘飘飞上高台，华裳带风，身姿妙曼，真似一只飞凰；声如银铃，却带着一股子不肯让人的自信。
南宫飞凰直视着高胖老者，从容自信：“我南宫飞凰难继大业，莫非您家那位怡红院断腿公子就能承继了？”
人群哄笑。
南宫家四长老的儿子，文嬉武废，一无所成。有一次他在怡红院买春，与人起了争端，竟被几个地痞流氓打断了腿，是江湖上有名的笑料。
四长老老脸涨得通红，偏偏这种丑事又避不过去，只得恨恨道：“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是扶不上墙。但我提议的是剑飞。他若要做家主，我想大家都不会有意见的！”
老家主变了脸色，转头阴沉沉看着下方端坐的一个长须在胸的高瘦老者：“老三，这是你的意思？”
南宫家三长老弹弹袍袖，笑道：“我想，这应该是大家的意思。”
“我觉得剑飞少爷不错！”
“我支持南宫剑飞！”
不时有人高声呼喊。
燕赵皱了皱眉，这阿和的老丈人，怎么掌控力如此之差？一个传位大典，也能弄得风波四起。三长老、四长老选在传位大典猝然发难，必已做好万全准备。
“没想到剑飞堂兄竟有如此人望，而我之前竟不知晓，倒是飞凰眼界窄了。”南宫飞凰稍稍刺了一句，又嫣然一笑，“咱们是武林世家，就别说那些虚的了。剑飞堂兄若是觉得自己堪担大任，叫他上来，咱们用剑说话便是。”
一番话语，不让须眉，赢得满堂喝彩。
峨眉掌门也自颔首，赞道：“南宫老儿生了个好女儿。”
三长老毫不在意地捻须微笑：“既然飞凰都这么说了，那剑飞你就上去指点指点你堂妹吧。”
他竟顺势直接越过老家主，把这事儿敲定了，行事不可谓不老辣。若是南宫剑飞斗剑获胜，则南宫飞凰接位之事势必黄了，到那时纵然老家主如何有威望，只怕也补救不过来。
一名劲装男子飞身上了高台，身量高大，形容俊朗，他拱手一抱拳，笑容明朗：“既然飞凰堂妹相邀，剑飞便上来献丑了。”
南宫飞凰提剑于身前，道了声：“请！”
南宫剑飞按剑回礼：“请！”
话音方落，剑已出鞘。一剑当前，剑出不悔。
南宫飞凰人随剑来，真如飞凰清啼，飞天遏云。
这一剑来得太快，南宫剑飞未及出鞘，只得接连后退。
南宫飞凰一剑占得先机，不肯稍让，一步进于一步，剑锋飞转，如雨打萍荷。
而南宫剑飞虽拔剑出来，但剑式散落，已难成势，竟似那萍荷一样，在狂风骤雨中飘摇无定。
高台下三长老猛然站起，情绪一时失控，他真没料到，南宫飞凰剑术精进至此，南宫剑飞一招失利之后竟再也挽不回颓势！
南宫剑飞面色惨白，在南宫飞凰的步步进逼之下左支右绌，渐渐难继。
眼看就要败退，他忽然把牙一咬，长剑一折，如羚羊挂角，似天外飞来。这一剑，凌厉、强势，竟于绝不可能之机放出璀璨光华。
少林方丈惊呼出声：“明月剑诀！”
明月楼仗之纵横江湖的绝顶剑术！即使在明月楼，也只有核心中的核心能够得传！
南宫世家三长老心顿沉，暗恨儿子沉不住气，把心一横，正要发动所有暗手，一柄剑已经搭在他的脖子上，剑未动，但寒芒似已割破肌肤。
“你布置的人现在全部沉在河底，明月楼远在天边。差不多半个武林都聚在这里，量他们也不敢来惹事。所以，我劝你最好冷静点，不要动。”阿和声音很冷，“你一动，就死。”
南宫剑飞不惜使出隐藏已久的明月剑诀来谋求逆转局势，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场输了就没有以后了，哪怕暴露跟明月楼的勾连也在所不惜。
明月剑诀于他，可以说是杀手锏一样的存在，在场许多人都以为南宫飞凰已岌岌可危。
但阿和仍选择第一时间控制三长老，而不是去救场。他自然不可能不在乎南宫飞凰，所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认为这一剑根本就不可能对南宫飞凰造成什么伤害。
面对南宫剑飞如此突然凌厉的一剑，南宫飞凰只是轻蔑地一笑：“你就技止于此了吗？”
剑纵云天，切割空气，声似凤鸣。刷刷刷，三剑各成机杼，从三个角度碰撞、切割，将南宫剑飞的剑式切割得七零八落。
横剑一转，一只手自腕处齐骨而断，南宫剑飞抱臂痛号。
一个失去剑的剑客，没有人会去关注他。他的剑，在那只断手上。
老家主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冷冷一笑：“还真是上来献丑的。”
南宫飞凰收剑入鞘，在四长老面前招了招，左手点了点南宫剑飞，右手拿着剑朝台下画过一圈：“这柄栖梧，是南宫家家主佩剑。凤非梧不栖，我们南宫家，从来高洁自正。就凭这个使明月剑诀的南宫剑飞，当真有资格佩此剑吗？是你们瞎了，还是我瞎了？”
问到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杀机蕴发。
高胖的四长老呆立当场，忽然跪倒在老家主面前，老泪纵横：“大哥，我是一心为家族着想，别无他念啊。我真的不知道剑飞这个混账居然跟明月楼有勾连啊！”
老家主拍了拍四长老的肩头，柔声道：“老四，我当然相信你。剑飞这个孩子，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现在与明月楼勾连，还图谋南宫家的家业，我很遗憾，也很难过。但在大义面前，我们不能顾念私情。你说，对吗？”
四长老颤抖着点头。
老家主随手拿过一柄剑，放到四长老手里，声音亲切：“那么，老四，放手去做吧。”
四长老拿着剑，颤颤巍巍地走向地上的南宫剑飞。
“老四，你敢！”三长老厉声大喝。
阿和长剑一转，将他剩下的愤怒全部堵回咽喉里，顺着鲜血流淌出来。
“我说过，你一动，就死。”阿和冷声说道。
<h2>3</h2>
三长老死得干净利落，四长老见状不敢再迟疑，步子一下就稳定了许多。
南宫剑飞抱着断手不停向后挪动，流泪道：“四叔，不要，四叔，您一向最疼我……四叔……”
寒光划过。
四长老将剑倒转，交还给老家主，颤声道：“家主大人，幸不辱命。”
老家主接过剑，点点头，又转身对着台下拱手：“不承想今日出此家丑，让各位见笑了。”
各路豪雄纷纷回道：“哪里哪里。”
峨眉掌门更是高声赞道：“哪里是家丑，老尼只看到贵女南宫飞凰，当真是超卓不凡，放眼整个武林，也没几个及得上她的男儿。若非她已是南宫家家主，老尼都动了收徒之心！”
老家主笑得老脸灿烂，连声谦逊。
早有下人上来收拾尸体、洗清血迹，场面回到最初，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家主清了清嗓子，洪声道：“今日我将家主之位传给小女南宫飞凰，请诸位江湖同道见证！”
南宫飞凰站在台上，手持栖梧，华裳飘飞，美目流转，顾盼生姿。
在场南宫世家成员均高呼家主。
“那么，现在我就是南宫家的家主了？”南宫飞凰问道。
众人点头。
“那么，以后南宫家是我说了算了？”南宫飞凰又问。
老家主苦笑点头。
“那么，”南宫飞凰忽然狡黠一笑，“我宣布，将家主之位传予南宫和！”
众皆哗然！
阿和不但唬到了武林八大世家之一的嫡女，现在还要把这个世家都唬到手？
燕赵正在喝茶，忽然一口水喷了出去，只得连连咳嗽来掩饰尴尬。
“荒谬！南宫家主之位，怎能传给外姓子？”有人高声喝问。
南宫飞凰凤脸含霜：“南宫和不是姓南宫？”
“他现在虽姓南宫，但却算不得南宫家的人！”一个族老站起来质问老家主：“这事儿您管吗？我南宫家数百年传承，如何能传位给一个毫无南宫家血脉的人？”
老家主笑道：“阿和这个孩子，我一向视如己出，怎么不算是南宫家的人呢？再者说，以后阿和老了，他和飞凰的孩子继承家主，那怎么不算是南宫家血脉呢？”
“青云剑客南宫和，先入威远武馆，从馆主姓张，学艺三年而功成。转拜崆峒赵远志为师，两年后青出于蓝，认江海剑李念仁为义父，尽得真传。李念仁死后，拜入南宫世家，改姓南宫，剑术超卓，一柄青云剑，同龄间罕见对手，号为青云剑客！”
忽然一人站起，朗声诵着南宫和的履历，却是华山派传剑长老贺方，年方三十，便已成为华山派传剑长老，一身非凡剑术，在江湖上声名显赫。
他看着阿和，目光嘲讽：“我说得对吗，张和？还是赵和？还是李和？”
阿和不气不恼，挥手拦住南宫飞凰，拿出佩剑青云，横在胸前，声音清越：“华山传剑长老？请赐教。”
华山派是什么门派？剑术最负盛名的宗派之一！
传剑长老是什么身份？华山派剑术最好的剑客方能担之！
阿和虽然名声不俗，却也一直只算后起之秀。而现在，面对贺方的侮辱，他竟是懒得说，懒得辩，直接横剑为言！
“哈哈哈哈。”贺方仰天大笑，“四姓剑奴，也想与我一战？你配吗？”
阿和仍是不恼，反而笑了：“我这一生，除飞凰外，唯爱掌中这三尺铁。练剑一生，也求剑一生，说我剑奴，我所愿耳！只不过，求剑者，从不拒绝问剑。你如此怯懦，也算一名剑客吗？”
贺方脸色沉了下来：“很好。你的剑，我接了！你一定会为你这么愚蠢的激将法而后悔的！”
人群肃静，都凝神以待这场对决，对于贺方的剑术，他们都极为期待。
燕赵忽然放声大笑。
对面关注他许久的少林方丈忽然唱了一声佛号，识趣地问道：“施主为何发笑？”
燕赵轻弹长剑，看着贺方笑道：“我本想等会儿宰了他，不承想他如此不理智，竟等不及我的剑，便要先死了。”
周围听得这话的人都面面相觑，暗道此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竟出此狂言。
就连贺方也冷冷看了他一眼，杀机凛冽。
“阿弥陀佛……”少林方丈低声诵佛，叹道：“壹号施主未免杀气太重，奈何无前路，还是早日回头为好。”
这个看起来粗眉大眼的臭屁小子，竟然是恶名昭著的奈何成员？还是壹号？
顿时燕赵周围方圆三米的人都往外移了一步。
“好兄弟，何须劳你出手！”阿和也放声大笑，意态自如。
两兄弟谈笑如常，竟浑不将华山派传剑长老放在眼里。
“匹夫！”贺方怒极，拔剑腾空。
剑绽寒芒，如华山险峰，高空耸立，穿云刺雨。
然而，云散复还聚，如何能被切碎？
青云剑划破长空，似云散风流，任性自然，却又妙不可言。
云雾缭绕，华山难寻。
两人甫一出手，竟已陷入最激烈的交锋！
当啷！
长剑坠地的声音，如此清脆。
众豪杰惊讶看去，贺方发髻散乱，失魂落魄地呆立当场。
阿和执剑微笑：“承让！”
华山派传剑长老，整个江湖最富盛名的剑客之一，竟如此轻易地败落当场！
老家主让人扶贺方下去，在台上微微一笑，打着圆场：“凰儿，你这份嫁妆，可真够重的！”
老家主显然早已知道此事，甚至这个决定或许就是他做出来的。
先是纵容三长老、四长老暗中串联，让名正言顺的南宫飞凰挟大义与实力将反对势力摧枯拉朽一般摧毁，然后再推出本该受到极大阻力的南宫和。但这个时候，真正有影响力的两个反对派长老一死一降，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而此刻阿和又以绝对的优势击败贺方，掌权南宫世家，再无阻碍。
南宫飞凰毫不扭捏，上前骄傲地挽住阿和：“我南宫飞凰看上的男人，我只觉得嫁妆还轻了些！”
人们欢呼雀跃，乐见其成。
饶是在场许多名宿都见惯了风浪，也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
英雄儿女，情深意重，如何不赏心悦目？
南宫和当仁不让地作为家主站在台前，感受着万众瞩目。他闭上眼睛，微微地陶醉，又很快睁开，梦想似乎遥不可及，又好像尽在手里。
还有事情没做完。
“各位武林同仁，我南宫和，还有一事要说！”
<h2>4</h2>
大家都安静下来，静静等待南宫世家家主发言。
这是力量，权势的力量，武林八大世家之一的力量。
“今日，本是我南宫家的大好日子！但家族三长老竟公然叛门，那南宫剑飞的明月剑诀，想必大家也都看得清楚！”阿和按剑直陈，意态激愤，“明月楼欺我何甚！上月初八，山东雷家，因不肯屈服明月楼，满门被灭，仅有一子得免！”
一个身上缠着纱布的男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神情沉痛，正是雷家仅存的三子。
“去年春节，飞云马场上下被屠了个干净，这是谁做的？明月楼！”阿和掏出一沓纸，扬手撒开，“这是当时负责此事的明月楼成员的供词！如今，就连武林八大世家之一的南宫家，他们也敢来伸手！”阿和怒喝一声，声音震云，“明月楼欺我南宫家无人吗？欺我正道武林无人吗？”
群豪议论不已，纷纷痛陈明月楼行事霸道，作风狠辣。
当下就有豪杰发声：“青云剑客，你有什么章程就说出来，我们都支持你！”
“明月楼欺压武林，纵横霸道。当年明月楼崛起，我们沉默，如今他们肆虐武林。去年明月楼杀上雷家，我们沉默，雷家江湖除名。今日他们干涉南宫家传位大事，我若再沉默，明天他们就敢直接杀上南宫家！今日大家若再沉默，明天他们就敢杀上你们家！
“我南宫和虽然武功低微，剑术平平，但愿以此七尺之躯立誓，明月楼，我誓灭之！”阿和踏前一步，“皇天后土，共鉴此誓！”
“好！”
“青云剑客好样的！”
“少年英豪，义薄云天！”
不时有人高声支持，一时间群情激愤。
阿和点头致意，朗声道：“今日，趁着各路豪杰都在，择日不如撞日！南宫和在此提议，我们就此成立诛月联盟，共商灭明月楼大计！以为武林清邪祟，为天下树正气！”
看着阿和意气风发的脸，燕赵忽然心中一动。
莫天机上次断言明月楼撑不过三个月，却一直没看到江湖有什么动静。但今天，第三个月刚刚开始，半个武林的势力都聚集在此，若真成了事，只怕明月楼也岌岌可危。
“我峨眉愿促成此事！”峨眉掌教虽是老尼，却一向疾恶如仇。
“我们东海七雄，愿助青云剑客一臂之力！”
武当掌教抚须道：“维持武林公义，武当义不容辞！”
想不到南宫家筹谋如此之深，每一次以为知道了他们的真正目标，一转眼他们又展现出更深的目的。
武林八大世家，当真不是浪得虚名。
时势已经如此，共灭明月楼是大势所趋，诛月联盟的倡议者固然能赢得不少声望，但现在争夺盟主之位才是正理。
少林方丈出声道：“少林一向是武林泰斗，诛恶大事，老僧岂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也有人提出异议。
“今日只为观礼而来，若谈及其他，恕我们河西四鬼不能奉陪！告辞！”一个佩鬼头刀的男子当下便起身带着人要走。
河西四鬼是兄弟四人，武功超群又心狠手辣，手下门徒众多，在河西颇有影响力。
“明月楼罪深孽重，天下共诛之！”南宫和目光冰冷，“你们如此慌张，莫不是也与明月楼有勾连？”
不等佩鬼头刀的男子辩解，南宫和人随剑至，青云剑流转如意，只一合，便割下他的头来。
“那便做河西死鬼吧！”南宫和一手高举其头颅，一手直指河西四鬼带来的人手：“共戮此明月楼之贼，祭诛月联盟旗！”
立刻便有一队剑客上前，拔剑厮杀。片刻工夫，河西四鬼连同他们的手下便全部横尸当场。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意识到了南宫和的决心。
“阿弥陀佛！”少林方丈低声宣号，看向阿和：“施主既促成此事，可有具体章程？”
阿和从容将手中头颅放在一个红布托盘里，留作祭旗用，侃侃而谈：“联盟既成，首要自是推出盟主！”
说完，他扫视一圈，言语不竟，但已意态明显。
天下英雄，舍我其谁？
场面冷了一瞬，忽又热烈起来。
一位豪杰高声道：“武当掌教冲平道长，剑术通神，德高望重，我推选他做盟主！”
又有好汉出声：“依我看，少林觉明方丈更适合此位！”
群雄各执己见，众说纷纭。
“我以为，”东海七雄的老大忽然出声，“明月楼高手如云，只有最强者才能够带领我们取得胜利。咱们江湖中人，何不以武定座？”
“本该如此！”金刀霸王关元铠忽然出声附和，以他和东海七雄的江湖地位，既提出方案，只要不是漏洞百出，便没有不通过之理。
一时间群雄纷纷点头。
南宫和见状，向前一步，拔剑出鞘，声透重云：“我南宫和不才，愿以此剑问天下英雄！”
如此豪迈自信！
<h2>5</h2>
风也静，云也静。
一时无声。
在座无不是武林英豪，然而南宫和开口邀战，竟没有几人敢应下。
河西四鬼声名赫赫，却一招便授首。
华山贺方名震武林，却撑不过几回合。
满座高手如云，却有几个自忖能打下如此战绩？
这可不是切磋过招，南宫和虽然年轻，下手却果决狠辣，有几人敢放手一战？
而地位尊崇如各派掌门，又拉不下脸来主动向一个小辈邀战。
是以南宫和按剑四顾，一时间天下英雄皆不言语。
若顺势如此当上了盟主，也无不可，但阿和岂肯接受这种不够彻底的荣耀？
“冲平道长剑术通神，小子练剑经年，亦早已耳闻。今有此机会，幸何如之？还请道长赐剑！”
在场英雄如云，但论地位、论实力，武当掌教冲平道长都是站在最强者那一栏。
要邀战，便直接对上最强者！
“狂妄！”冲平道长身后一个黑白道服的弟子怒声喝斥，“凭你也想接我师傅的剑？且先问过我！”大步走出，步履平稳，双目如电，显出不凡修为。
“如果是你大师兄来，我还愿意跟他过几招。但你若想上来浪费我的时间，我会杀了你。”南宫和并不动气，声音平淡至极，平淡中又带着难以形容的自信。
他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这名武当弟子，只是依旧看着冲平道长，平静，自如。
那名武当弟子气得脸涨红，正咬牙要上。
“好了，退下吧。”冲平道长叹了口气，在见识了南宫和的剑术之后，实在没办法忍心看着自己的徒弟去送死，“冲平虽是道人，亦是剑客。南宫小友邀战，冲平既为剑客，岂有不接之理？”
说罢起身，走向台上，神态从容，大步如飞，道服鼓胀，其中似有风云激荡。
一代宗师风范，尽显无遗。
南宫和躬身行礼，既是表现对这位武林泰斗的尊崇，也是表达对一个前辈剑客的敬佩。
两人站定，全场肃静。连燕赵也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这绝对是江湖近十年来最精彩的剑客对决，安能错过一瞬？
冲平道长作为前辈，自然不可能先动手。
风起了。
南宫和的剑也动了。
云随风，自由也不自由。
剑腾云，似缓实急。
这一剑自由飘转，如云游天空，有百般幻化，不可捉摸。
冲平道长目光赞叹，剑抱方圆，以一代宗师之尊，竟未攻先守。
燕赵心中赞许，这才是真正的剑客，从不为剑之外的因素干扰。
南宫和七息之间连攻十八剑，每一剑都勾云带雨，妙至毫巅。
但冲平道长不慌不乱，三尺剑隔出三尺墙，方圆三尺之内，风也进不得，云也进不得。
在外人看来，冲平道长抱剑守圆，南宫和绕圆而走，连轴而转。
剑刃碰撞，锵锵不绝。
南宫飞凰面带笑容，看似平静，但她紧紧抓住老父衣袖的手出卖了她。
常言道，久守必失，但太极剑岂能以常理道之？冲平道长剑守方圆，几乎已是立于不败之地。纵然南宫飞凰对阿和无比信任，却也免不得担心情郎。
有位名宿当场就叹道：“青云剑客果真不凡，但冲平道长还是技高一筹啊。”
台上仍是锵锵之声，不绝于耳。
但过得一阵，大家都发现了不对劲。
已经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剑仍是剑，圆还是圆。
南宫和竟似不知疲倦，每一剑都如最初一剑一般迅疾，每一剑都似全力以赴。剑似乎永无止境！
冲平道长虽然仍守得固若金汤，却也渐渐有些乏力。
按说防御要比攻击省力许多，但从剑上传来的压力，没有一刻停歇，不曾有半分减弱。
不能再守！
冲平道长当机立断，长剑一震，方圆尽碎。
哪个剑客不想求胜？纵然武当剑术以守为主，但也绝不是没有攻击手段！
三尺剑圆方碎，一点寒光已出。
像是困守许久，终于裂笼而出的猛虎，撕风而去！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最擅守的剑客，必然也最懂得攻击！
南宫和忽然笑了，那一抹笑意从嘴角泛起，逐渐绽开，变成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难以忘怀的笑容。
他笑了。
剑绽重光，剑成云海。
云海翻腾，铺天盖地。
冲平道长一点锋芒，固然锐极，又怎么冲得破漫天重云？
云静，剑止。
冲平道长还剑入鞘，也不去抹嘴角的鲜血，只叹了一声：“青云剑客确然不俗，是贫道输了。”
燕赵看得手痒不已，豪气歇也似在鞘中躁动不安。
谁能以始终不变的锋芒久攻不歇？南宫和也绝不可能强至那种地步。所以他也一直在强撑，以绝顶的毅力、绝强的控制力，不露分毫倦意，这才逼得冲平道长撤下剑御，行险一击，以攻对攻。
用耐心而细致的等待，换取最后一剑的锋芒。也许冲平道长只要多撑一刻就能不攻而胜，但剑上无也许，他输得不冤。
南宫和拱手为礼，目送冲平道长下得台去，嘴里也溢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他本可以忍住，但是他没有。
冲平道长的剑术，值得所有剑客尊重。
“那么，”南宫和竟毫不停息，认真对台下行了一礼，“觉明方丈佛法高深，武道入化，南宫和神往已久，还请方丈不吝赐教。”
世人皆知，少林武当，泰山北斗。
而南宫和刚战北斗，以受伤之身，竟又挑泰山！其自信豪越，简直无以复加！
<h2>6</h2>
觉明方丈低宣佛号：“南宫施主侠义无双、剑术超卓，老僧也是极佩服的。盟主之位，施主一力担之，老僧并无异议。”
他一番话说来，气机悠长，神情慈悲，非但不让人觉得他有不敢战的怯懦，反倒叫人佩服他的气量。
燕赵笑了笑，心想，这神神叨叨的老和尚，倒也颇有智慧。现在战南宫和，胜也无光，败了则……不如不战，倒还保持了高僧风度。
大局已定。
南宫和环礼一圈：“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就觍居盟主之位了。”
谁敢有意见？
有意见的贺方颜面扫地，有意见的河西四鬼已经变成死鬼。
谁会有意见？
武当、少林的掌门，一个落败，一个服软。
放眼整个武林，谁还有资格有意见？
随着南宫家的人非常利落地摆好一切誓盟的仪轨，一应布设，无不完备。
大家才意识到，南宫家竟早有准备，所谓诛月联盟，绝不是临时起意。之前大肆宣扬的立宗以立第一个女家主，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谋求盟主的意图。
而为了今日之会盟，阿和暗中又做了多少准备？
攻伐明月楼，江湖上的呼声非一日两日，但为何只有今日才成行？南宫世家的布局，只怕不是一两年之功。
当日金刀霸王府南宫和只身去救人，赢得了金刀霸王的拜服，今日支持他的人，有一部分都是关元铠的人脉。
南宫和闯下“青云剑客”的名头，类似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就连少林方丈也不得不赞一句“侠义无双”。如今他举旗要做盟主，支持他的人数不胜数。
当然，谋划再深，最后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而南宫和剑术上的天资，是老酒鬼当年都赞叹不已的。今日冲平道长之败，更是一举为他的实力做下了最强的注解。
看着阿和意气风发地端坐主位，燕赵由衷为他高兴。
所谓诛月联盟盟主，究其实际，便说是武林盟主也无不可。攻灭明月楼之后，如何掌控联盟，把它变作名正言顺的武林盟，阿和还会缺乏这样的手段吗？
曾经的兄弟，如今竟可以说是武林第一人了。即便是明月楼主，也没有这样的权势地位。
阿和行事果断，组成联盟之后只怕立刻就与明月楼开战。当初在太白楼，自己还不太相信莫天机的话，明月楼如日中天，怎会撑不过三个月？没想到他的谶语竟落在阿和身上。
想到这里，燕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急忙告辞离去。
阿和虽然诧异，但这时正是他忙碌的时候，也没工夫去搭理兄弟的散乱心事。
走出南宫府，燕赵急急忙忙便向城门而去。
他突然想到，明雪似乎现在正身在明月楼里，好像是明月圣女的贴身侍女，阿和攻伐明月楼，万一殃及池鱼怎么办？
奈何或许能够联系到她。
燕赵大步如飞，匆匆转过一处街角，行了几步，忽地又停住，倒转过来，退到一家酒铺前。
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安然而坐，柳叶细眉，小巧琼鼻，红唇皓齿。
她一袭黑衣，越发衬得肌肤胜雪。一双总是淡然冷漠的眼睛此刻竟带了一丝笑意。
“公子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燕赵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女子对面坐了，正容道：“欲寻明雪姑娘而去。”
明雪取了一把玉壶，为燕赵斟了一杯酒：“可是为了诛月联盟之事？”
燕赵心中一惊，阿和此次行事，之前全无动静，就连与会的武林英雄也全都不知情，都以为是参与南宫世家传位大典而已。这也是导致群雄准备不足，以至于阿和顺利夺得盟主之位的重要原因之一。而现在盟约刚成，自己将将出门，明雪竟已知道了此事？
就连一个侍女都知道了此事，尽管是圣女的贴身侍女，但这是不是就说明明月楼早已准备良久？那阿和可就危险了！
见燕赵眼神惊疑，明雪摇摇头，轻声道：“此事并不难猜。南宫和心比天高，绝不是久居人下之辈，肯在南宫家奋斗多年，也无非是因为他老岳父早就暗中许诺的家主之位。而南宫飞凰此人，虽然天赋不错，性子也好，但却是个痴情人。无论南宫和要做什么，她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
心比天高。
听到这个词，燕赵便知道明雪对阿和的了解已绝非流于表面。
很多人都认为青云剑客南宫和没有气节，惯于卑躬屈膝，甚至于四处认宗拜父，这种声音一直到近几年才渐渐弱了下去，但仍有许多人在心中鄙夷他，贺方在大典上当面骂他“四姓剑奴”就是例证之一。
可从小一起长大的燕赵清楚，阿和屈膝，是为了永不再屈膝；他低头，是为了永远抬头。他曾跪倒，他曾卑躬，但其实，他的眼睛永远只看得到天空。
“从五个月前开始，南宫家与江湖各大势力的暗中接触越来越频繁，各地的势力都有所收缩，精锐力量暗中不断调入总部。这显然不是家主传位可以解释的，南宫家必然有更大的动作。我一直在想，他想做什么。
“他收拢人心，是为了什么？他交游天下，是为了什么？他处心积虑，到底想做什么？区区一个南宫家的家主，值得青云剑客下这么大的功夫吗？”
燕赵心中震动，浑然不觉为什么明雪这样一个侍女说到武林八大世家之一的南宫家却如此轻描淡写，竟似毫不放在眼里。
“能让青云剑客动心的事情，也不太多，满打满算，武林盟主能算一个。而若想最快当上武林盟主，明月楼岂不是一个最好的借力对象？”
明雪举起酒杯，对着燕赵侧了侧，一饮而尽，说不出意态从容。
燕赵不语，心中却暗生波澜。南宫家的一举一动，都在明月楼的视野中？
仿佛洞彻了燕赵的想法，明雪又道：“别担心，南宫和在我的视线中。但明月楼的视线看不到这样的后起之秀。”
她话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似嘲讽似感叹。
“而且，这也仅仅是我的一些推测，未必就一定是事实。”
一些推测？
整个南宫世家筹谋这么久的一件大事，在她的眼中竟洞若观火！这还仅仅是一些推测？
不过，她的视野和明月楼的视野并不一致……
燕赵忽然醒觉，他看着明雪的眼睛，一眨不眨：“要我帮忙把你带出明月楼吗？”
他认真至极，明雪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点点头，燕赵就会毫不犹豫地与明月楼为敌，尽管这是江湖上最强的势力。
明雪与他对视，虽然时光流转，但这双眼睛还是如当年一样，那其中的坦然如东升旭日，令人心醉，也令人心碎。
明雪本来还有几句话想说，但这一刻竟一句也不想再说。她起身便走，只留下了淡淡一句：“进了明月楼的人，从来只有躺着才能离开。”
<h2>7</h2>
燕赵站起来，一个戴着黑铁面具的剑客拦在身前。人未动，剑却在震颤。
但燕赵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明雪的背影离去。
当明雪的身影融入人群，戴着黑铁面具的剑客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纵然燕赵再木讷，也知道明雪不可能只是明月圣女的贴身侍女。但明月楼自楼主以下，三凶七宿十四煞，并没有一个跟明雪吻合的形象。在明月楼中，明雪到底是什么身份？
燕赵静立着，又饮了一杯。
“再怎么英雄好汉，也避不过儿女情长。”
酒铺里突然响起一声慵懒的叹息，声音柔软，好似在人的耳边缠绕。
燕赵转过头去，一道布帘掀开，从里间走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来，步姿婀娜，云袖招摇，眉如远山，眸似秋波。
她的眼神不见悲喜，但透着股怀念的味道，不知是否是错觉。
“贰号？”燕赵轻轻放下酒杯，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们第一次这么聊天，对吗？”这女人侧身坐下，身段曲折多姿。她轻轻撇了一眼对面的位置，示意燕赵坐下。
燕赵坦然坐了，直视着这女人，目光不曾有片刻偏移。
这样盯着一个美人似乎不太礼貌，但如果这个美人是奈何的贰号，只怕没有哪个人敢放松片刻。
“尽管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你好像救了我一命。”这女人嘴里说着生死，神情中却没有一丝挂怀，这仿佛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话题，好像在说“你请我喝了杯酒”。
燕赵凝眉，扫了一眼明雪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她是来杀你的？”
顿了下，燕赵又问：“她杀得了你？”
这女人笑了，只微微一笑，便勾魂夺魄：“虽然更不想承认这件事，但明月圣女若真要杀我，我反抗的余地也不会太大。”
燕赵皱眉：“我见过明月楼圣女，她不是明雪。”
“原来她叫明雪。”这女人撩了一缕发丝，声音柔软，但又斩钉截铁，“尽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一定是明月圣女无疑。”
她红唇微吐，补充道：“我是贰号。”
燕赵沉默了，她是奈何的贰号。奈何的贰号，不可能不知道要杀她的人是什么来历。
“明月圣女是个非常珍惜生命的人。这些年来她一直把替身推在前面，自己总躲在最安全的地方。”这女人又柔声道，“只要她珍惜生命，我就不怕她。”
她的话语平淡似水，但其中透出的血腥味道，仅仅冰山一角，便足以让人心颤。
“但加上那一柄修罗剑，就不一样了。”这女人把玩着自己的纤纤玉指，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动人的风情，“曾经的许家大公子都来了，那个叫明雪的姑娘，必然就是明月圣女无疑。”
“八大世家之一的许家？”
“放心，对你朋友的诛月大计没有什么影响。”贰号了然地解释道，“许都虽然出自许家，修罗也是许家传承已久的名剑，但自五年前许都一剑杀了许家七位长老，他就和许家没有半点关系了。”
燕赵只觉有些头晕，阿和苦心积虑促成诛月联盟，本来应该是隐秘至极的事情，怎么自己刚出南宫府，就好像整个江湖就已经传遍了？
燕赵缓了缓，问道：“明雪为什么要杀你？”
贰号意味深长地看了燕赵一眼：“奈何没有完成明月楼交托的任务，左大人亲自带人去了一趟，这会儿，奈何镇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起伏，却自有一种看淡生死的残酷。
燕赵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明月楼既然对奈何开战，那么明雪和许都来杀贰号，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哎，等等……”这女人目光探询地看着燕赵，“虽说奈何的主要成员在左大人去之前就撤离了，损失并不大，但是你为什么一点自责自愧的表情都没有啊？”
燕赵坦然道：“我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孟婆安排我接那个任务之前也知道我的原则。我按自己的原则做事，为什么要自责自愧？”
贰号叹了口气，目光哀伤，似乎下一刻就要梨花带雨：“可惜没来得及通知拾叁、拾玖，他们还很年轻……”
燕赵侧了侧头：“杀手被人杀，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贰号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她美丽的眼睛里面全是不敢置信的质询。
任何一个人，被这样的美人这样瞧着，至少也会有些许的不自在。但燕赵竟似全无反应，于是贰号知道，他是真的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心中坦然。
于是贰号笑了，看着燕赵腰间的豪气歇：“你真的配得上这柄剑。你跟他一样，心里只有剑，这世上万事万物，都经历，都接触，却都不萦于心。好，真是好剑客。”
贰号笑着笑着，竟笑出几颗泪珠来。
那年初入江湖，被一恶徒看中美色，带人围攻。岌岌可危之际，那磊落剑客踏夕阳余晖而来，一剑十三死。
她从此跟着他不肯稍离，学剑，学杀人，在无数次生死中，以为自己终于能追上他的脚步了，他却一朝沦落。
二十年来朝云暮雨，再见那柄长剑，却没有只言片语。那个男人虽然心怀天下，剑啸八方，心中却没有一寸的位置留给她。说不怨，是假的。可要说忘记，又如何能忘？
燕赵察觉到贰号低落的情绪，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不由得沉默了。
怪不得当时初至奈何镇，这女人便帮了自己一次，原来是看在师傅的情面上。
然而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傅了，那个男人的心里，除了剑，已经容不下一丁点其他的事物，更遑论一个情深意切的女人。
所以他只能沉默。
<h2>8</h2>
尽管这女人明明知道结果，却不由得仍有一丝期待。她多希望燕赵反驳，多希望燕赵能告诉她，那个男人心中是有她那么一丁点的位置的。
然而燕赵没有说。
她了解这个剑客，没有就是没有。
这女人期待的目光慢慢黯淡，忽地又一笑，魅惑得颠倒众生，她又说了一遍：“真是好剑客。”
好无情的剑客。
不等燕赵说话，贰号慵懒站起：“你跟他很像，但你应该知道，明月圣女和许都联袂而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杀我。传闻明月圣女从不改变心意，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燕赵当然知道，既然明月圣女亲自前来杀贰号，没有道理放过壹号。所以明雪带着许都，用意实在再明显不过。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半途又改了主意。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贰号笑笑，转过身，径自离去，只在踏出门槛的时候，向后摆了摆手，好像在跟往事告别。
酒铺旁，忽有歌女清唱：
犹记小儿时，天真陌上行。
摇落梨花似春雨，任由先生说无情。
不懂情的人，最无情。
心中只有剑的剑客，在感情方面，又何尝不是天真的小儿呢？
因为不懂，所以不在意。因为不明白，所以不会爱。
明雪在人流中穿梭，越走越快。许都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有一丝担忧。
行到一个巷口，明雪转进去，猛然停住，深呼吸了一口气。
许都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守在旁边。
“对，我的心乱了。我本该杀了他，消除变数。”明雪叹了口气，靠在墙上。
“每个人都会变。我以为他也不例外，但是他没有变。”
明雪喃喃地又强调了一遍：“我看得出来，他没有变。”
“所以他不会成为那个变数，相反，他会帮助我，成为我的助力。”明雪边说边点头，仿佛正在说服自己。
许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明雪摇摇头：“莫天机的想法无从捉摸，我跟左大人都想清除这个最大的变数，但都找不到他。但我相信，无论莫天机怎么布局，燕赵也不会阻碍我，因为他答应过我，很早之前就答应过。”
许都沉默着，看不到黑铁面具下的表情。
在他的认知中，明月圣女从来没有这么信任过一个人。准确地说，明雪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但明雪从来也不需要与他交流。
奈何镇，处处横尸。
一只雪白的武靴踏出，在尸体与血泊中犹豫了一下，落在一块干净的地砖上。
老叟、幼童、道士、歌女，形形色色的人，无一幸免。
他们死得并不冤枉。因为在奈何，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杀手。杀手被人杀，简直是死得其所。
但雪白武靴的主人从来不会在乎这些。
他背负双手，像小孩一样在街上左腾右挪，在尸体与鲜血中寻找干净的落脚点，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
“左大人。”一个穿着赤红武服的光头壮汉大步走来，脚下毫无避忌，踏到石砖，隐现裂缝，踩到头颅，脑浆迸裂，“都解决了。”
左大人也不看他，自顾笑道：“赤宿，刚杀了几个高手？这会儿杀气这么禁不住。如果血溅到了我衣服上，可怎么办？”
赤宿神情一紧，凶暴的气息瞬间收敛，认真答道：“只遇到两个硬点子，好像是奈何的拾叁、拾玖。”
左大人扯了扯嘴角：“你真不错，杀得很准，那都是我放在奈何里的人。”
赤宿脸上一白，半跪在地，低头请罪：“赤宿实不知情。”
身形巨大的赤宿，跪在左大人身前，像一只无助的宠物。
“你这个遇到高手就要杀就不住手的坏习惯，可真让我为难。”左大人伸出纤长白皙的手，在赤宿的光头上轻轻抚了抚，笑容不改。
赤宿浑身肌肉紧绷，一动不动，脸上汗出如浆。
“奈何单把他们留下，说明他们暴露了。藏不住身份的暗子，活着也没什么意义，这不怪你。”左大人静了一阵，把手收回背后。
没有人问拾叁、拾玖为什么不在赤宿动手前自报身份，既然是左大人埋下的暗子，左大人如果不开口，即使是死，他们也不会主动暴露。
至死都不肯暴露身份的暗子，又是怎么会被奈何发现的呢？
“埋得这么好还被发现，整个江湖，能做到这件事的，我只能想到一个人。”左大人笑了笑，薄唇轻吐，“莫天机。”
一个身材高挑的紫衣女人婀娜行来：“您的意思是，莫天机和奈何合作了？”
“或许不仅仅是这样。”左大人不顾紫衣女人的震惊之色，自顾自地负手远去，只余带笑的声音仍在身后回荡：“真是有意思。”
一直到看不见左大人的背影，赤宿才敢站起身来。奈何镇只余下遍地尸体与鲜血，但他与紫衣女人都好像轻松了许多。
<h2>9</h2>
南宫府里，会盟到了尾声。
青云剑客南宫和，高举酒杯，意气风发：“请各位满饮此杯。”
群雄举杯，一饮而尽。
南宫和掷杯于地：“和，今与诸位武林同道会盟于此，匡扶正义，扫荡邪佞，必诛明月楼！”
“匡扶正义，扫荡邪佞！”
“匡扶正义，扫荡邪佞！”
群雄高呼不绝。
南宫和大笑：“那今日便暂且停杯，请各位同道回去稍作整顿，十日之后，仍会于此地，咱们打上明月楼！”
群雄各自散去，无论如何，联盟之势已成，明月楼的覆灭几乎可以预见。谁在这当中展现更多的实力，在新的联盟里谁的话语权就更重。
转瞬之间，群雄便走得七七八八。有那不需要回去召集力量的独行侠，南宫家也自有地方安置下去。
等到人群散去，老家主却有些担忧：“十天会不会太长，给了明月楼太多准备时间？”
南宫和自信笑笑：“岳父大人不必忧心，区区十天时间，明月楼又能有多完善的准备？”
南宫飞凰娇嗔道：“我还没嫁给你呢！怎么就叫上岳父了？”
“哈哈哈哈……”南宫和大笑，“早晚的事情！”
老家主仍不放心：“我们虽然行事很隐秘，但明月楼雄踞江湖这么多年，不会没有丝毫察觉。说不定他们早有准备。”
南宫和宽解道：“我们促成诛月盟，明月楼不可能完全收不到风声。但在今天之前，整个江湖都不知晓确切的消息，咱们南宫家也就几个关键人物知晓。对于群起攻伐明月楼这件事，明月楼里有的人会信，有的人自信，有的人不敢相信，我要的就是他们内部的犹豫迟疑。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下定决心，直接杀上南宫家不就是了？今日之前没有动手，今日之后他们再无机会。”
“今日会盟，大势已成，给他们十天时间，又能如何？”南宫和按剑侃侃而谈，意气飞扬，“况且我们本就没有抱着突袭的打算，奇兵或能收一时之效，但并非正道。诛月盟此次聚集几乎大半个武林的力量，乃是堂堂正正之势，大势滚滚，挡者必死！”
南宫飞凰摇着老父的胳膊：“爹，阿和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哈哈哈……放心，放心。”老家主摇头笑道，“你还没嫁出去呢，心已经不在爹这儿了！”
南宫飞凰跺了跺脚，正要说话，一个南宫族人匆匆赶来，对着三人行了一礼，汇报道：“城里发现了明月楼的人，一男一女。据线报，这两个人在明月楼应该地位很高。但是下面的人发现他们时，他们正——”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看向在场的三人，神情为难。
南宫和皱了皱眉：“但说无妨。”
这个南宫族人迟疑道：“好像和您的朋友燕赵在一起，聊了很多，似乎，相谈甚欢。”
南宫飞凰有些担忧地看了南宫和一眼，老家主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了。
南宫和笑了笑：“飞凰，今天事务繁忙，你们也累了。你带岳父大人去后院休息一阵，这事儿我来处理。”
南宫飞凰点点头，搀着老家主往后院走去。
南宫和看向汇报的族人，忽然问道：“以前没有见过你，你是哪个分部的？”
“小的并不是分部上来的，小的是五长老手下的人，一直负责本城的情报工作。家主您日理万机，没见过小的也是正常。”
汇报消息的南宫族人低头答话，回答得中规中矩。
南宫和点点头，忽然靠近这人身前，瞬息之间长剑出鞘，这人反应过来时，名动江湖的青云已刺入他的腹部！
“喜怒忧惧爱憎欲，生老病死离别苦。你是明月楼十四煞中的哪一位？”
南宫和边说边抽剑后退，带出血珠滴落成线，恰到好处地避开一道突兀的寒光。
这人一手按住了腹部伤口，一手倒持匕首，面上无喜无惧，只是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南宫和振剑再上：“当着我的面拨弄是非？也不想想南宫家谁有这个胆子！”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对南宫家的掌控已经这么彻底了。”这人了然点头，足尖一点，纵身飞退，在南宫和过来之前，几个起落便跃墙而出，“一剑之恩，离煞必有后报！”
自有南宫家的武者呼喝着追了上去。
南宫和收剑入鞘，看着离煞远遁的方向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忽然叹道：“莫天机的消息从不会使人失望，你说对吗？”
然而身周无人，也没有一个声音接话。

第四章
生来小天下，生而为大人。很好，你以后就叫左大人。跟我走吧，以后整个江湖都会叫你大人。
<h2>1</h2>
许都静静站立，手中的修罗不停激荡着杀意，却无法在他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他的心如灰烬，只在明雪前会有片刻复燃的火星。
当年一剑杀了家族七个长老，受到许家近乎无止境的追杀。曾经的许家大少，豪爽大方，交游广阔，天涯到处是知己，结果在身败名裂之时，那些所谓的知己没有一个相信他，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恰恰相反，多的是冷枪，多的是暗箭。
武林八大世家，曾带给他多少荣耀，后来就带给他多少苦楚。在许家凌厉的追杀下，他渐渐难支，险些身死之时，是明雪悍然出手，将他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她又调动明月楼势力，生生逼得许家撤回追杀令，从此不再过问他的消息。
从那时起，他就决定，修罗剑所向，必是明雪所指之敌。
在他跟随明雪之后，越发被这位明月圣女折服。一介女流，竟有压倒天下男儿的才能，多谋善断，计无遗漏，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判断，明月楼在她的主持下，越发强横，对外从无败绩。
然而，一向冰心如铁的明月圣女，此刻竟也心乱了，比之前在南宫世家门口那次还要乱。
她坐在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太师椅上，对着一封信，已经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那薄薄的一张纸，好像承载了无数的内容，她盯着信纸，眼神不曾有片刻的偏离。
信上写的是什么？
许都本不会关心这些问题，但此刻忍不住在心中揣测。
明雪处理公务，向来一目十行。无论多么繁杂的事情，在她手上都迎刃而解，此刻对着这一张薄纸，竟似没了方向。
信是千金坊送来的。
千金坊收费很贵，不管任何委托，都收费一千金。
他们收费如此之贵，并不是因为他们无所不能。
恰恰相反，千金坊一直强调他们不是所有的委托都接，因为不是所有的事情他们都能做得到。
但千金坊声名远扬的原因是，只要他们接了委托，就一定会做到。一诺千金，才是千金坊这个名字的由来。
曾经千金坊误接了一件并不起眼的委托，实际操作起来却难如登天，千金坊倾尽所有力量，以几乎从江湖除名的代价完成那项委托，从而赢得了整个江湖的信任。
许都想不到会有谁要用一千金去送一封信。这封信的重要性只怕超乎寻常。
“走。”
明雪突然起身，一边叠信，一边往外走。
许都一言不发地跟上。他从来不需要知道去哪里，反正明雪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明雪出了明月楼，拍马便走。一路上毫不顾惜马力，扬鞭狠抽，一路上穿城过河。当明雪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好端端一匹千里宝马，悲鸣一声便轰然倒地，竟是生生跑死。
许都抬眼看去，城门上两个大字，遒劲有力：“丹阳。”
明雪默默地注视了城楼一会儿，也不进去，也不管地上的马尸，径自折转，往城郊行去。
城里行人匆匆，却懒得有人看他们一眼。这座城市，向来冷漠。
明雪不言不语，脑海里却一直在翻腾着信的内容。
字迹熟悉，语气熟悉。
可她本以为，她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字，再也感受不到这种熟悉。
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男子二十而冠，意味着成年。
我的女儿，强过这世上所有的男子。我本想今天让你承继家业，但恐怕已经没办法做到。
你见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死是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的宿命，我只是遗憾不能亲眼看着你成长。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我没有什么能够留给你的。记得小时候常带你去练剑的那座别院吗？卧室里，床榻下，掘地三尺，有我留给你的东西。希望它们能够帮到你。
光阴如利刃，岁月总催人。
明雪，愿你余生都好。
落款是“江中流”。
话语并不激烈，也不够煽情，却有着兼顾了方方面面的周到。
站在郊区这荒废了的别院前，眼前只剩下断壁残垣，就连房梁门板都被附近的村人拆去了，看不到一点曾经的痕迹。
明雪仍是不语，她的眼神依旧茫然而没有方向。
江中流，她被生生剐死的父亲，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
在十多年前就在千金坊留下这封信，难道他早就预见了灭门的结局？
光阴亦如利刃，无时无刻不在切割人心，恍惚竟已十年余了。
<h2>2</h2>
十天。
对整个江湖而言都是漫长的十天，对于明月楼来说，尤其如此。
各大势力在聚拢力量的同时，纷纷整肃自身，明月楼明里暗里安插的人几乎全被揪出。而这些如此详尽而准确的消息，放眼江湖，也只有天机阁才能提供。
借着明月楼对莫天机的追杀，天机阁第一次如此全面地介入江湖斗争。
人们这时候才发现，得罪一个以情报为生的组织，是多么不明智。
山东告急，江西告急，河北告急……明月楼各地分部的势力，告急飞鸽如雨飞来。好像一夜之间，明月楼便被放在火上炙烤，所有的弱点与缺口，都展现在整个江湖的利刃下。
“收缩，收缩！收缩！一天到晚收缩！”赤红衣服的光头赤宿走来走去，踩得地板砰砰作响，让人怀疑是否下一刻楼板就要被踩塌，“咱们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这间议事厅里坐了不少人，七宿十四煞全部到齐，偏偏现今明月楼里最有话语权的左大人和明月圣女都没来。
赤宿焦躁地转来转去，过得一阵，突然看向一个倚窗不语的瘦高个儿：“喜煞，你说左大人和圣女到底是怎么想的？”
瘦高个儿转过身，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面具，面具上画着简单的笑脸，咧开的嘴唇猩红似血，简单而诡异。
他的声音中性而邪异，难辨男女：“太麻烦了。”
长发披肩的绿衣女子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喜煞呵呵地嘲笑着：“绿宿，你的脑子比赤宿的还要简单吗？”
赤宿沉声道：“最烦你们这些说话拐弯抹角的，有什么想法你就直说！”
“果然人蠢蠢一窝。”喜煞翻了个白眼，在七宿齐齐拍桌子之前解释道，“我说，对左大人来讲，一个个杀上门，太麻烦了！不如等他们全部聚集起来，再一次性解决掉！”
议事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突然发觉，睥睨天下的左大人，很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但问题是，近乎大半个武林的力量，明月楼真的强到一次性解决？这太不现实，也太疯狂了！
赤宿艰难地张开嘴巴，又无声合上。即使是凶暴自大如他，也不觉得明月楼能够与整个江湖为敌。
良久，坐在角落里的离煞开口了：“圣女是什么想法？”
他把重伤未愈而导致的苍白脸容隐藏在角落的黑暗里，但一开口，所有人都是眼睛一亮。
离煞不愧是离煞，总能抓到重点。没人能揣测神经病的想法，但明月楼现在能做主的还有另一个人。
明月圣女可是一直以多谋善断著称，在明月楼往日的事务中，从未让敌人占据过上风。面对如今这种情况，她必然也已有了稳妥的计划。
然而，左大人外出未归，圣女竟也不知所踪。至于此刻坐镇明月楼的那一位“圣女”，在座都是明月楼里顶尖的人物，自然瞧不上眼。
自上次左大人亲自出手将那个冒牌圣女打入尘埃后，明月圣女使用替身在高层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是以偌大的明月楼，此刻竟群龙无主。
丹阳城郊的废弃别院。
明雪静立着，这是她记忆中卧室床榻所在的地方。
许都一掌削去最后一点泥土，一个铁皮箱子露了出来。
刚刚好三尺，不多不少。
掘土这种事情，修罗剑当然要比手方便，但任何一个真正的剑客都不会忍心让自己的剑受委屈。
拂净泥土，又轻轻一捏，断开铁锁，许都这才把箱子递给明雪。
明雪也不避讳，直接打开了箱子。
满满的地契、房契、在四海钱庄的存款凭证。
财富之多，即使是出身于武林八大世家的许都，也有些暗暗心惊。
这些财富，足以再建一个强大的势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厚厚一沓地契房契的上面一个通体漆黑的墨玉牌。正中两个血字，刻的是“阎罗”。
<h2>3</h2>
一处无名院落，此地距离明月楼足有一千里。
白衣胜雪的左大人，掸了掸衣袖，推门而入，他一如既往地嘴角带笑，笑容温润。
“抓到你喽，莫天机。”
一个身材高大的背剑老者拦在身前，翻手一折，门板一样的巨大阔剑呼啸而来。其势如猛虎，其剑如狂风！
锵锵！
剑出鞘，直抵阔剑正中。
高大老者须发张舞，阔剑压下，竟有泰山压顶之势。
左大人嘴角带笑，长剑一折，人随剑转，整个人竟翻到了阔剑之上。
高大老者握剑的双手一紧，剑刃上提，剑气勃发，就要借势反撩，将左大人一分两半！
雪白武靴在巨剑剑锋上显得渺小而危险，足尖一点，劲气与剑气瞬间纠缠而分，左大人已凌空而起。
云空万里，缥缈无定。
左大人腾到上空，阳光沐浴，有如神人，又俯冲而下，剑如梅花分瓣，绚丽中杀机凛凛。
高大老者不闪不避，巨剑横空，好似盘古舞斧，要将天地也一分为二。区区梅花，自然也要散落天涯。
面对老者如此威势的一剑，左大人仍然笑容不改，于半空中生生挪转，在剑光罅隙中倏忽坠地，长剑疾转，已绕到老者身后，剑绽寒光，直点七处要害。
阔剑翻转，拦在背后。
这剑实在太过巨大，只是一横，便遮住了所有要害。
叮叮叮叮叮叮叮！
连响七声。
高大老者禁不住向前扑了一步。
他本以为能抵住，然而他没有。判断错误，自然要付出代价。他失去了胜利的机会。
“住手。”一个舒缓明朗的声音响起，丝毫不像是出自一个老人之口。
左大人如若未闻，在阔剑上连踏几步，脚压着剑，剑脊压着高大老者的背部，用力压着他的双腿，将高大老者踩得生生跪倒。
他这才翩然落地，一手负后，一手执剑，而长剑已经搭在高大老者的脖子上。
“可以住手了。”须发皆白的莫天机缓缓走来，他的眼睛似乎永远明亮，洞彻人心。
但他错了。
代价是一只耳朵。
“同样的话，你不该跟我说两遍。”左大人嘴角带笑，长剑一斜，高大老者的一只耳朵已经飞天而起，“我听着，耳朵会很不舒服。”
莫天机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
左大人将剑收入鞘中，任由高大老者拖着阔剑回到莫天机身侧，叹道：“这柄剑不错，虽然使剑的人蠢了点，叫什么名字？”
高大老者闷声不语，他的耳朵仍在流血，但他也不去包扎，好似全无痛觉。
莫天机注视着左大人的眼睛，好像在观察其中的冷漠与疯狂，嘴里回道：“不语。剑名不语，持剑的人不会语，剑的对手不能语。”
“好名字。莫天机身边的人，自然不能多语，我懂。”左大人真心实意地鼓了鼓掌，又摩挲着配剑，温声道，“但是，该说的，你还是得说。”
莫天机皱眉：“你要的消息，我还要过几天才能确定。十天内。”
“我相信，对于消息，莫天机从不说谎。”左大人笑笑，“但楼主马上要出关了，我要给她一个惊喜。”
左大人自顾自道：“如果我不能给她惊喜，我就会不开心。而如果我不开心，智慧深沉如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莫天机不欲多说，沉声道：“一定在她出关前送到。”
左大人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你要送客了吗？”
莫天机不言不语，但他身侧一个个现身的蒙面人，气机悠长，全神戒备，显然已经表明了态度。
左大人轻蔑一笑：“就凭这些人吗？”
莫天机忽然也笑了：“就凭他们，当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让你受点伤，稍稍拖住你还是可以的。诛月盟进犯在即，不知道明月楼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明月楼主如果被外人打破闭关，又会发生什么？等她出关发现她的明月楼竟然遍地狼藉，不知道她又会怎么想？”
“你很生气。不然你不会说这么多话，也不会愚蠢到惹我生气。”左大人仍是笑吟吟的，“不过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最近有些忙，没时间一个个杀了你身边这些废物。”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住：“对了，尽管你对我很没有礼貌，但我还是要送一件礼物给你。天机阁主人，或者说，奈何的创建者，阎罗？”
他拍拍手，守在院外的手下默默进来，手中举着一个红布盖着的托盘，掀开红布，可以清楚看到托盘上摆放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头颅，头颅旁是一张墨玉牌，上面刻着“孟婆”。
他看着莫天机，欣赏着他的眼神变化，笑道：“所以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了？”
“不可能。”莫天机身后，一个瘦得好似骷髅架子的蒙面人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如铁，“孟婆就算是死，也什么都不会说。”
“判官果然对孟婆十分信任。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左大人笑得更灿烂了，“我不相信我随随便便杀几个人，她就会吓得泄漏莫天机的行踪，所以我杀了她。”
说完，他摊了摊手，笑道：“没想到她说的是实话。”
莫天机脸色沉了下来，任凭他智计如海，也算不到左大人这种疯子在孟婆告知他情报后，还要动手杀人。
“在死亡面前，没有什么人是靠得住的。”莫天机冷着声音说道，“你好像很了解奈何，但是你恐怕猜错了，我不是阎罗。”
“你说得很对，我只有一点需要补充。”左大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表情似陶似醉，“在死亡面前，也没有什么话是绝对的。”
莫天机面无表情：“你该走了。”
“我以为你要设伏围杀我，但这些歪瓜裂枣好像不够看。我以为你有很多话要跟我说，但好像没有。或者说，你辛辛苦苦把我引过来，是为了确认什么吗？”左大人看着莫天机的眼睛问道。
不等他回答，又微笑着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离去，莫天机叹了口气：“这是一头野兽。”
高大的背剑老者这会儿已经包扎好了伤口，闻言亦是心有余悸地点头。
但莫天机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野兽的直觉，通常也很准。
<h2>4</h2>
走出院落，一名手下小声提醒：“莫天机的话可靠吗？这次是因为天机阁大规模介入南宫和那群无胆匪类跟我们明月楼的斗争，我们才能够抓住他们的马脚找到孟婆。这次能通过孟婆找到莫天机，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幸运。再说，十天之内给您消息，南宫和与我们的决战，可要不了十天了……”
左大人按剑前行，难得心情好，边走边道：“莫天机不会在消息上说谎。这个人想法藏得很深，但他想看看我，看我，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次杀孟婆的时候，顺手掐断了他十七条暗线，以后想再躲得这么好，就没那么容易了。”
“至于所谓的诛月盟？呵呵呵……”左大人摇头笑道，“那群土鸡瓦狗，能撑得了几个回合呢？”
纵然青云剑客已经名动武林，纵然诛月盟聚集了大半个武林的力量，但在左大人的嘴里，竟只得到“土鸡瓦狗”的评价。
他从来都是嘴角带笑，但他的眼中从没有放进过任何人。
他的名字，为什么叫“大人”？
因为他生来小天下，生而为大人！
南宫府，演武场，剑鸣阵阵，阿和与燕赵正在切磋。
大战将至，两人都在锤炼剑术，虽不是生死搏杀，却也颇有收获。
南宫飞凰在场外看着，神情专注。
“有一封燕先生的信，是天机阁送来的。”一名下人匆匆走来，在场边恭声提醒。
燕赵跳出阿和的剑圈，接过信件，撕开火漆，展信看去，上面只有一句话：“灭丹阳郡江家满门者，明月楼左大人。”
问莫天机的第三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燕赵却皱起了眉头，并不是因为左大人强大。他当年既然答应了明雪，就没想过对手是谁，因为他一定会做到，这是他的剑道，也是他的为人之道。
况且，现在阿和纠集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要打破明月楼，也不再是纸上谈兵一样的事情，相反，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阿和要靠明月楼立威，他肯定会帮阿和，现在又加上明雪的灭门之仇，可以说两桩事并作了一桩。
只是，明雪知道江家是被谁灭的门吗？
不，以她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
她还进了明月楼，现在更是成了明月楼圣女。那么，她的目的是？
更重要的问题是，左大人知道她是江家的余孤吗？
想到那个情绪难测却又实力卓绝的男人，即使是燕赵，也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
“有心事？”阿和走过来，拍了拍燕赵的肩。
“没什么。”燕赵收起信，笑了笑。
“没事最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要开口的可别憋着。”说到这里，阿和忽然笑了，“不过，奈何的头牌，好像也缺不了什么。”
“说清楚，”燕赵微笑着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语气轻柔，“头牌是什么意思？”
南宫飞凰捂嘴偷笑，被阿和拉着一起落荒而逃。
丹阳城外。
许都按剑默立，黑铁面具下看不到表情，然而他的眼神将内心的波动表现得再明显不过。
明雪举着墨玉牌，对着阳光，玉牌奇异得似乎吞噬了光线，好像一只黝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面血色的两个字，更是散发着无限的威严。
阎罗，无论是神话志怪中的那一位还是现实江湖里的那个，无疑都是强大的代名词。在神话里，阎罗掌控人类生死。
令人遗憾的是，现实江湖中的这个阎罗，就某种程度上而言，同样也掌控着人们的生死。江湖上最好的杀手组织奈何的首领，谁能说他不可以掌控人们的生死呢？
明面上的名头，丹阳郡第一名门的家主，这已经足够显赫。可没想到在暗地里，江中流还有个更恐怖的身份。
即便强如阎罗，在左大人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竟被生生活剐。
那左大人又强横到什么地步？
本来明雪以为自己已经尽量高估左大人的实力，但现在看来，竟还是有些低估。
她拿着墨玉牌，反复摩挲。
这块墨玉牌，代表着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力量，对她的计划也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她人生第三次有了迷茫的感觉。
父亲是奈何的阎罗，或者说至少掌握着阎罗这一身份。但早熟如她，对此毫不知情。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父亲武功很高，剑术很好；知道他城府很深，也心狠手辣；更是知道他对自己的继母毫无感情，每一个温柔的笑容后面都是虚伪；她还知道父亲爱的是一个叫夏如的女人，因为他在酒醉后的一次梦呓。
江中流从不允许自己喝醉，那一次，是在继母生了弟弟之后的那天。
明雪想，那个叫夏如的女人应该是自己的生母。然而她从来没有去问父亲，她从小就很聪明，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不能问。
大人们总是自信地以为孩子们什么都不懂，所以对很多事情都不避忌。但事实上每个小孩心里都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更何况明雪的聪明从小就超乎常人。
但她竟丝毫不知道父亲跟奈何还有关系。
这定然是江中流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哪怕是在最毫无顾忌的时候也深藏于心的秘密。
<h2>5</h2>
明雪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她从不迷茫。
她第一次有迷茫的感觉，是在左大人灭了江家满门后，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出来时。那时候举目四望，整个天下都看不到家的方向。
那时候想抱头痛哭，都找不到一个温暖的角落。天知道当年那个小乞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我会帮你”的时候，她多么想扑进他怀里。但是她不能。她倔强昂头，倔强转身。
人生很漫长，她却一眼看到漆黑的尽头。她没有方向，没有归途。生平第一次，她知道了迷茫的感觉。
第二次有迷茫的感觉，是在明月楼主素明月的闺房里发现那柄愁肠后。父亲江中流的佩剑，愁肠。
当她看到那柄熟悉的剑被珍而重之地挂在闺床前，她曾有一丝的疑虑。
“你认识这柄剑？”素明月侧头看着她，绝美的脸上带着些微漫不经心的好奇。
“只是觉得，这是一柄好剑。”
锵锵！
素明月抽剑出鞘，剑刃弯曲婉转，如人的心思，曲折反复。
愁肠骤鸣，吓得明雪一惊，素明月快乐地笑了，一手抓着她的下巴，抚过脖颈儿，又顺着锁骨滑入怀中。
一边迷醉地叹息：“这当然是一柄好剑，吹毛断发，杀人，不沾血。”
明雪知道这句话毫无水分，尤其在她用这柄剑在素明月身上尝试之后。
那时候，她已经是明月楼的圣女了，在整个明月楼，仅在楼主之下，而与左大人并列。
但因为明月楼主的言听计从，她的实际地位还要略高一些。
那一天，夜格外漫长，风分外凌乱。
素明月再一次将她拉到房间里，宽衣解带。
帐幔柔歌，红烛摇曳。
恐怕左大人怎么也想不到，明月楼主这样如魔似仙的女人，喜欢的，竟也是女人。
两具雪白的肉体在香榻上痴缠，辗转。
明雪猛地翻身，俯下身来，在素明月吃惊又欣喜的眼神中轻低螓首，婉转香舌，滑过高峰，又深入低谷，在妙曼的山峦起伏中肆意描摹。
素明月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动人至极的呻吟。
红罗香帐暖，婉转谁复还。
在那人间极乐的美妙之后，冷光出鞘，寒电顿转。
明雪一把抽出床头的愁肠，狠狠贯入素明月的心口要害。她低下头，认真地看着素明月的眼睛，轻声而又决然地说：“我姓江。”
衣衫落地，赤身相对。黑的发垂在玉的肤上，素明月躺着，明雪半坐在她身上，缓缓抽出愁肠。
果然，一滴血也没有沾在刃上。
雪白身体上，那一摊红色之花，绽放得格外绚烂。
素明月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心痛、不敢置信，然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再强的高手，也是人。人被刺中了要害，便会死。
明雪只是不理解，素明月这样的女人，竟也会在区区死亡面前表现出那样软弱、震惊的眼神吗？
然后她假传素明月闭关的命令，一手操纵明月楼大权，布局落子，无不如意，一切都非常顺利。
因为在这之前，她已经用自己的实力在明月楼竖立了威严，而且众所周知，她被素明月钦点为明月圣女，是明月楼下一任楼主，也是素明月最信任的人。
唯一敢反对她的左大人，又绝不肯违逆素明月的任何意思。
所以明雪竟为自己争取到了半年多的时间，让她得以全无阻碍地施展自己的计划。
委身相迎，床榻婉转，她丢掉所有的尊严和底线，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但杀了素明月之后，明雪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快活。
不仅仅是因为还有左大人如芒刺在背，不仅仅是因为明月楼主可能是这明月楼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更多的是好像源自内心深处的不安。
她知道是明月楼灭了江家满门，但翻遍了明月楼的机密资料，也没有找到原因。好像这只是左大人一次随性起意的行动。然而父亲的愁肠剑又被素明月收藏，说明这件事明月楼主至少也是知情的。
素明月绝不是像左大人一样的疯子，她做事一定有她的目的。
明雪坚信这一点，她想找出这个目的。
她没有试图去找天机阁，她不信任任何人，也不相信这世上有无所不知的人。
莫天机能知道的事情，她也一样能够知道。
就像她靠自己找到了明月楼，又靠自己加入了这个组织，更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在鱼龙混杂、高手如云的明月楼崭露头角，这样才能进入素明月的视野。
但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敏锐如她，仍没找出那个目的来。
而左大人的耐心已经渐渐失去了。
如今，“阎罗”这两个血字，映得明雪心烦意乱，让她不安，也让她迷茫。她好像隐约抓住了什么，但那一线感觉又缥缈而不真切。
她突然很想知道，夏如是谁，在哪儿？
<h2>6</h2>
夜，暗沉沉的夜。
风雨交加，乌云翻滚，天际时有雷鸣，偶尔电光一闪，映得室内生白。
房间里，一个瘦弱的男孩抱着一个更瘦小的女孩，泪水从脸上滚滚而落。
肩膀抽搐，却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鲜血顺着唇流淌，痛楚中带着痛楚的安慰。
女孩双手抱着一把剪刀，近乎大半刀刃都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可见下手时的用力与坚决。
鲜血染红身上的破旧衣裳，清秀的小脸上全无血色，一双大眼睛无神地瞪着，已是死透了。
那无神的眼睛，仿佛在质问着男孩。
“你是个废物吗？”
“我是你的妹妹，为什么你不能保护我？”
已是深夜，家家户户都已入睡。
男孩抱着小女孩，抱得紧紧的，妹妹的血水与自己的泪水混在一起。
张着嘴巴无声号叫，青筋暴起，却一点声音也无。
他不能出声，他哭都不能出声。
风雨更骤，吹得窗户砰砰作响。
夜已经很深了。
男孩蓦地站起身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着前行，推门，折转，慢慢前行。所幸对这房间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很快就摸索到了厨房。
他摸到了一把菜刀，养父前天才磨了的锋利的菜刀。
他双手持刀，步子异常地轻，异常地稳，在这熟悉的房间里，静默前行。
来到一间卧室门前，轻轻一推。很好，门没有闩上。
门慢慢推开，又缓缓合上。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注意着脚下，避免绊倒任何东西。
他慢慢挪到床前，就着窗外的闪电，可以清楚地看到养父母熟睡的面容。
那个凌辱了妹妹的禽兽养父，那个为虎作伥、毫无人性的养母。
他高高举起，狠狠剁下！
养父的脖子上，一个狰狞的巨大血口绽开，鲜血喷溅。养母在熟睡中只觉脸上一凉，睁眼一看，男孩高举的菜刀已经砍了下来！
一刀，再一刀。
像剁猪骨一样，男孩机械地用力重复着动作。
两个成年男女，一点反抗都没来得及做出，便死得彻底了。
鲜血喷溅，血肉模糊。
有不少喷到他的脸上，涂花了他苍白的面容，但他全无所觉。他只是不停地剁着，剁着。
满床满地的血肉，映红了眼。
直到终于没了力气，他松开菜刀，整个人瘫软下来，委顿在地。
满屋猩红，窗外游电。
瘦弱男孩无声无语，也不哭不动。他的眼泪，之前已经流干。
虽是第一次杀人，但他出奇地冷静。
只是，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疾风骤雨，深邃无际。
未来亦如此风雨夜，漆黑似铁幕，永远看不到出口。
“吱呀——”
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这样大的风雨声中，仍显得如此突兀而清晰。
强盗？小偷？
男孩勉力站起身来，从养母的身上拔出菜刀，静静地走到了房门旁边，举刀默待。
两条人命似乎唤醒了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男孩发现自己镇定非常，无惧无怕。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来人似乎在漆黑如墨的房间里行动自如，而且直奔这间卧室而来。
近了，近了！
卧室门再次被推开！
唰！男孩毫不犹豫，菜刀劈落！却悬停在半空，难以寸进。
两只青葱白玉般的手指，夹住了刀刃。
男孩用尽力气，刀也无法移动分毫，索性便放了手，后退几步。
一个端容绝美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瞥了一眼少年，眼神中有一丝赞赏，面容却依然冷漠：“贵姓？”
男孩不言不语。
女人扫视着屋内的惨状，但毫不吃惊，自顾自道：“以后你就姓左，旁门左道的左。”
男孩仍不说话，连个眼神变化也欠奉。
“想学吗？”女人手指一错，那把菜刀整齐地断开，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
女人点点头，又问道：“名字？”
男孩迟疑了一下，终于答道：“大人。以后我就叫大人。”
女人侧了侧头，以示询问。
“因为，那些大人物都是要被叫作大人的。”男孩咬着唇，“我不是废物，我也要做大人。”
女人笑了，绝美的脸容上绽开的这一抹笑意，在窗外骤闪过的电光映衬下，显得如此美丽而耀眼：“生来小天下，生而为大人。很好，你以后就叫左大人。跟我走吧，以后整个江湖都会叫你大人。”
男孩点头，默默跟上这个女人。
女人牵着男孩的手缓步前行，风狂雨骤，却全在一丈外就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没有一丝风雨落在两人身上。
风雨虽急，却丝毫干扰不了女人动人的声音：“为什么不笑？杀人是非常美妙的事情，你应该笑。”
男孩扯了扯嘴角。
“不对，不是这么笑的。要温软一点，柔和一点，笑得好看一点……”女人不厌其烦地提出意见，仿佛把教他微笑当成无比重要的事情。
妹妹、养父母、住了很多年的小院，都慢慢远去了。
人生好像已经结束，人生又好像刚刚开始。
男孩抬起头，看着女人绝美的面容，露出了一个温润的动人的笑脸。
女人低头看着男孩，也缓缓地绽开笑颜，又支离破碎，在风雨中摇摆不定，整个人都骤然消散。
男孩伸出手去，却探了个空。
他悚然一惊。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左大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姣好的脸，脸上带着掩饰得很好的担忧与惶恐。
居然做梦了，而且，梦到了素明月。
梦中情景一如当年，简直是故事重演。只是，妹妹的面容，已经记不真切了。只有素明月那张绝美的脸，在脑海里仍清晰动人。
左大人摇摇头，已经半年多没见到素明月了，尽管知道她武功绝顶，又只是在闭关推演明月剑诀，但他心中仍莫名不安。
想到素明月，他不由得笑了笑，随手并指一划，侍女脖子上隐现一道血线，无力倒地。大好美人，顷刻间香消玉殒。
他睡觉的时候，向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卧室，而这侍女竟敢堂而皇之地进来“关怀”，左大人嘴角微扬，似嘲若讽：“圣女大人，我才胡闹了一阵，你就把其他人都拉过去了吗？当真是手段非凡哪。”
他笑了笑，毫不在意地起身，穿好外袍，大步出门。
<h2>7</h2>
八月初七，白露。
少林、武当、青城、华山等武林大派，许、陆、东方、独孤等江湖世家，都派出精锐力量，会于南宫世家。
在南宫和的带领下，近乎大半个武林的力量，浩浩荡荡直奔明月楼而去。
一路上风平浪静，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明月楼的势力纷纷收缩。
三日不到，诛月盟已经兵临城下，来到明月楼所在的凌云峰下。
白云肆意飘转，却高悬天空，就像江湖，底层永远是庸庸碌碌、循规蹈矩的平凡人。而明月楼更在白云之上。
诛月盟一路高歌猛进，到此也不得不停下兵锋。
明月楼一路收缩，但已经缩无可缩。退无可退，便只能一战。
当威震江湖二十余载的明月楼张开利爪，江湖又如何能不惶恐？
七宿十四煞尽数到齐，三凶之中的贪狼也回到了总部。明月圣女高踞宝座，如一个至尊的女王，俯视苍生。
明雪扫视一圈，心中疑惑，燕赵为什么没来？
按照她的了解，如此大局将定之时，南宫和肯定不会放过任何有用的力量才是，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讲，奈何的壹号，都不会是被人忽视的力量。而以两人的关系，燕赵也不会拒绝帮南宫和一把。
可此刻没有见到燕赵。
她虽然手握阎罗玉牌，却知道这块玉牌对燕赵没有任何约束力，她所凭借的，只是年少时的一份承诺罢了。
江中流虽然留下阎罗玉牌，并且奈何一向认玉牌不认人，可他毕竟已经死了很久，很多事情已经不同。比如奈何镇已经被左大人亲自带人血洗，甚至自己也参与了对贰号的追杀。比如尽管她现在手持阎罗玉牌，暗中召集到的奈何成员，也只有一半之数。还有一半的人，已经完全联系不到了，不知是否在明月楼的追杀下选择了退出。
在明月楼方面，她下令收缩防御，将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到总部来。然而最富威名的明月楼三凶中只有贪狼赶了回来，七杀与破军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种种事情，千头万绪。但如今大战在即，她也无暇多想。
龙关，镇于天地间，隔断南北。若要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明月楼，此乃必过之关。
传闻当年真龙溅血，天下大乱，八王争龙。当今天子，仗着地利之便，第一时间控制了此关，并派心腹大将镇守，七王齐齐猛攻，却久攻不下。当今天子却自领一支偏师，直入京都，控制文武百官，夺得传国玉玺，这才一举定下正统名分。他反过来以天下之势压之，击破七王，扫定乾坤，才有了如今之世。
关前大道上，燕赵抱剑而立。
看在几锭银子的分上，守关士兵对此视而不见。当然，如果他们非要表达一些什么意见，燕赵也不介意让他们闭嘴。
王法？侠以武乱禁，江湖人眼中，哪里有王法。
一个真正的剑客，眼里只有剑的方圆，没有王的威严。
大道尽头，两个人纵马而来。
马是好马，千里宝马，马蹄到处，烟尘滚滚。
两个骑士都是中等身材，其中一个面容沉静，即使在如此剧烈的颠簸中仍衣冠齐整；另一个却恰恰相反，披发散乱，形容粗豪。
两人一路狂飙，显然身有要事。
奔到燕赵十步之距，骏马忽然长嘶而起，无论马上骑士如何鞭打，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燕赵收回放出的一缕杀机，沉声道：“两位若是要去明月楼，现在便可止步了。”
骏马这时才平复了悸动，不再恐惧焦躁。
披发散乱的骑士却一把抽出长刀，横刀一挥！骏马轰然倒地，尸首分离。他看着挡在道路中央的燕赵，嘴里骂了一声：“废物！”
也不知是在骂那匹千里马，又或是在骂燕赵。
但骂谁都无所谓，燕赵不会在乎一个死人的口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应该就是明月三凶之一的破军。那么还在马上的另一个肯定就是七杀了。
据阿和的情报，这条路应该只有破军一人过来。七杀那里他另外安排了一支由十几个名门剑客组成的队伍截杀，现在看来，却是扑了个空。
不知为何，传闻中不甚融洽的七杀与破军竟两人联袂而来。
明月三凶，凶名赫赫，任何一个放在江湖上都是可止小儿夜啼的角色。同时对上三凶中的两个人，即便是燕赵，也不敢轻易言胜。
但他既然答应了阿和要拦住破军，破军就一定过不了龙关。
丈夫一诺轻生死，男儿从来不回头。
破军既然不肯退，豪气歇便一定会沾血。
破军生性暴躁，向来是刀比脾气来得更快的人。几乎在咒骂刚刚出口的同时，他的刀也已经迎面劈来。
他的刀，大而凶厉，刀锷成獠牙状，咬住刀刃。刀刃笔直延展，在最尖端的地方，又弯曲出一个夸张的幅度。
他一脚踩爆马头，身形借势腾飞，凶刀裂空，带着浓郁得几乎要滞涩空气的杀机，撕风而来。
燕赵纵剑而起，直取中宫，不闪，不避，不退，不让。
古道烟尘，剑客一往无前，竟似一开局，便取同归于尽之势，如此惨烈！
还有一个七杀在一边虎视眈眈，燕赵必须速战速决。
看着燕赵坚定得似乎永远不会回头的剑，破军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明悟，在他的刀锋劈落之前，燕赵的剑尖一定先一步刺穿他的咽喉。所以他只能变招。
人在半空，破军忽然将身一团，整个高速旋转起来，那柄造型夸张的凶刀，如一个布满荆棘的铁轮，疯狂地凌空旋转，带着撕碎一切的气势，碾压而至。
人在刀轮里，他的吼声仍清晰地传了出来：“狗日的七杀，不许插手！”
衣冠整齐的七杀扯了一下嘴角，并不言语，但他刀已在手。
作为三凶之首，他的行动怎么可能被破军束缚？一切的行动，都要以最终的胜利为目标。蠢如破军，就算心有不满也不算什么。这些年来，他不满的次数还少吗？
这个拦路的剑客，可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货色，并不是可以让破军胡闹的对象。左大人特意传信来让自己与破军同行，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他不但要出手，而且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一锤定音！
“嘿，看哪里呢？”一个慵懒中带着千娇百媚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的对手是我。”
<h2>8</h2>
七杀转过头来，看着突然出现在道旁的美艳女人，眉眼如画，体态风流，行动间似弱柳扶风，道不尽的风姿绰约。
但七杀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心动或怜惜的情绪，当他的目光看过去的同时，狭长而直的刀锋也已无声无息地递去。
女人丝毫不乱，一柄软剑如灵蛇探信，在七杀的刀锋上轻轻一点，一触即回，却已经卸下大半刀势。
她人随剑转，好似翩跹起舞，却偏在七杀凌厉至极的刀法下应对自如。
是贰号！
听到女人的声音，燕赵心中一松，他虽身为奈何的壹号，却对奈何没有一丝感情，偏偏对于贰号，心里有着莫名的信任。
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样怀念一个男人，那个忍受二十年剐心之痛将刀劲封存丹田的男人。
无论贰号为何而来，至少他可以专心应付破军了。
破军身成刀轮，带着撕裂山河的气势碾压而来，燕赵已不能再进。
因为他的剑已找不到破军的咽喉。而刀轮滚滚，如何能隔？
他只能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一步养其威。
两步燃其气。
三步衰其势。
三步之后，燕赵反冲而上，长剑横转，一割而至！如洪流摧山石，如飓风破黄土。
铛——铛——铛——
巨响连连，火光四溅。
破军刀与豪气歇反复交击，如神灵在远古时候燃起第一把火，点亮了天空。
此时烈日当空，两人却比阳光更耀眼。
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力度，破军心中暗惊，他一向自负神力过人，此时刀借人势，人借刀威，刀轮转动之下，却仍占不到燕赵的便宜。
奈何壹号，当真名不虚传。
但明月三凶又岂是纸糊的威名？
破军狞笑一声，在空中忽然展开身形，如苍鹰展翅，威凌天空。人似苍鹰，刀如利爪。
苍鹰搏虎，刀光漫天！
破军刀从各个难以捉摸的角度扑击而来，燕赵横剑固守，每每于不可能之机格住刀光。
七杀的声音忽然传来，竟是在瞬息万变的激斗之中仍兼顾了这边的局势，试图扰乱燕赵的心神：“破军别急，五招之内我必杀这个骚女人，马上便来助你。”
此人不愧是三凶之首，不仅刀法狠辣，更兼机谋过人，思路清晰，行事果断。
贰号没有吭声，显然不想让燕赵分心。
但这更让燕赵心中一沉，以他短短几次接触的了解，贰号绝不是肯让口舌之利的女人，她不说话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此刻说不出话，显然已经陷入危局！
不能再拖了！
燕赵再一次格飞破军的刀势之后，将足一点，人随剑起，直冲天空！但破军人在空中，刀卷狂风。
他这一冲，好似饿虎冲天，要去与雄鹰撕风！何其不智！
破军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怒吼一声，刀锋更快更凶！
一声剑鸣！
豪气歇发出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燕赵内劲激荡，人似踏风而起，于不可能之时竟生生再快了三分！
长剑如电，迅猛而疾，在接触到破军的咽喉之时，又仿佛柔软了下来，只是轻轻一点。一股鲜血喷成一线，在阳光下画出一道美妙的弧线。
破军刀锋在手，刀势未绝，却到此为止了，如断翅的鸟儿，坠落是唯一的宿命。
燕赵于半空翻转，潇洒落地，他拔剑转身，正要前奔，却刚好看见七杀将长刀从贰号的心口抽出。
这七杀城府何其深，明明说还要五招才能解决贰号，却分明只过了两招。表面上是要破军稳扎稳打，深层却是为了扰乱燕赵的心绪，还有更深一层，是为了使燕赵大意以为还有五招的时间！
但没有时间了。对于贰号来说，永不会再有了。
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
那个美艳动人、风韵不减的女人，如风中残叶，飘摇着倒地。七杀缓慢而坚决地抽刀，看着破军倒地的尸体，目中杀机如渊。
刀锋慢慢抽离，一丝反光晃得燕赵眼睛微涩。
女人缓缓落地，鲜血很快打湿地面，像她那点美丽的红唇洇开，摊成一幅笔触落错了的画。
他不知贰号为何而来，他不知贰号为谁而战。他只知道，贰号为他而死。
燕赵握剑，握剑的手坚定如铁铸。他向前，向前，大步向前。
七杀的目光，残忍得似乎凝结了坚冰，寒冰之下，又燃着足以灼烧灵魂的怒火。
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明月楼三凶，是在多少次刀山火海中闯出来的名头？
明月楼高手如云，他们凭什么在十四煞之上？凭什么在七宿的头顶？
他们的名头是三个人一起在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抵背而战，还从来没有人让他们分离过！
如今，生离死别。
七杀狂吼一声，竖刀于身前，脚步交错不停，如疾风卷地，呼啸而来。
燕赵不吼，不叫，不双目圆睁，不青筋暴起。
他只是向前，向前，大步向前。直面刀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碎，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铸。
刀锋迎面，那锐利的刀气似乎都已经划破了头皮。
一根头发飘落，翻转，在半空中倏忽断为两截，各自散落。
头发断了一根，但也只断了这一根。
豪气歇已经稳稳地插进了七杀的心脏，而燕赵的手正稳稳地握着豪气歇，他的手向前，向前，再向前。
剑尖从七杀的后背透出。
他猛地一脚，将七杀的尸体踢飞。
这是他用剑以来第一次不尊重对手。
<h2>9</h2>
燕赵俯身抱着贰号，她没有发出哪怕半声痛苦的呻吟，只是嘴角一直不断地冒出血沫。
她看着燕赵，没有说话。
有太多想说的话，又好像都不必说，因为似乎没有意义。
有太多想问的问题，又好像都不必问，因为好像都有答案。
燕赵对视着贰号，忽然唤道：“师娘！”
贰号惨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红晕。她勉力伸出手来，想要撩一撩额前青丝，这简单的动作，却似要耗尽她所有的气力。
燕赵伸手帮她把头发撩了撩，又温声说：“其实师傅也曾时常提起你。”
贰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双千娇百媚的眸子，此刻竟有着胜过少女的清澈光芒。
“你很像他，你也不像他。他从来都懒得骗我。”她忍着咳嗽，吐着血沫，吃力地说话，声音仍然那么动听，“虽然知道你是骗我的，但我还是……好开心……”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闭上了眼睛，最后还露了一个笑容，如此美丽。
在梦里，是不是又见到了那个从不回头的剑客？
燕赵心中没有答案，他只是抱着贰号的尸体，在她的耳边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会葬在一起。”
龙关如锁，困死肝肠。
燕赵把贰号的尸体送到关内，重金请人保存，他会在处理完事情之后，亲自把她送到师傅身边。
想来老酒鬼虽然心无他物，但毕竟也孤苦半生。这么一个痴心的美人，他如何能够拒绝？
拒绝也没有用，燕赵心中已经承认贰号的师娘身份，摁也要摁出一桩冥婚来。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燕赵策马狂奔。
奔向明月楼的方向。
为了阿和，为了明雪，也为心中那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
凌云峰下。
诛月盟人多势众，全面铺开，浩浩荡荡，旗帜如林，高手云集。
寡不敌众，弱难胜强。
与之对峙的明月楼成员心中都有些忐忑。
明月圣女面色如常，看不出表情，许都静立在侧，按剑不语。
双方对峙的场地正中，好几处激斗正酣，其中一处，几乎是瞬息就分出了胜负。
“南宫和，你的人都是从哪个村子里骗来假扮的农夫吗？怎么这么弱？”喜煞将手指从昆仑派后起之秀的心脏里抽出来，用那一点心尖之血小心地涂抹笑脸面具上的血唇，声音难分雌雄。
“杀你倒是足够了。”旁边一处战场上，华山派贺方长剑转过对手的咽喉，冷冷出声。
“我倒是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华山贺方，转眼就成了四姓剑奴的奴仆？”喜煞还未开口，绿衣女人已经笑着回话，七宿之中，绿宿向来最是口齿伶俐。
贺方握剑的手青筋暴出，怒目而视：“牙尖嘴利，可敢战否？”
绿宿把短剑一取，笑道：“有何不敢？”
明雪伸出食指来按了按额头，颇有些疲倦和不耐：“这一场场斗剑，要斗到何时？”
她扫了一眼身侧的许都，随意道：“你下去把他们都杀了。”
于是许都按剑而出，毫不迟疑地大步前行，黑铁面具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但他腰间如岩浆般炙热的宝剑是如此耀眼。
见许都入场，喜煞、绿宿等人都撤离战圈，纷纷将对手留在场内，显然对许都的实力十分信任。
贺方脸色铁青，为对手的轻视而感到屈辱。但看到那柄修罗，他提不起一丝战意，反而在想，场上的这些人，真的够他杀吗？
当年传行整个江湖的追杀令，不但没有带走许都的性命，反而将他的凶名推到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南宫和轻轻勾了勾嘴角，笑道：“许家的修罗剑？是不是该许家去拿回来？”
他身侧一个高大俊朗的剑客重重点头：“正当如此。”
作为许家无可争议的下任家主，许城的实力非同小可，他一路走来，履历明亮得简直耀眼，少年成名，天赋超卓，任意豪侠，又处事圆润，乃是江湖年轻一辈最为耀眼的人物之一，就连青云剑客南宫和，在促成诛月盟之前，名声也有所不及。
许城大步上前，抱拳为礼请贺方等人先下去：“恕许某孟浪一次，不敢让几位前辈辛苦，许家家事便由许家人自己来解决吧。”
有礼有节，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他转身看向许都，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大哥，好久不见。”
黑铁面具之下，看不清许都的表情，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显露人前。只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便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杀意。
他仍是不言不语，但剑就是他的语言。
修罗横空，杀意如潮。
许城横剑格住，皱起了眉头：“兄弟相见，你就连话也懒得跟我讲一句吗？”
回答他的，是烈火一样的剑势。炙热，凶戾，无情。
许城似乎也被激怒了，剑走龙蛇，烈火中腾转冲突，怒声喝道：“果然戾性难改！如今更是助纣为虐。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冥顽不灵！”
双剑交击，如龙蛇相噬。
许都双眼都被咆哮的杀意充满，而他一声不吭，只是剑式越发凶险。
许城不负盛名，在如此强大的攻击之下仍稳稳守住，嘴里更是怒斥道：“许家给你荣耀，给你光芒，给你教导，给你资源！许家有什么对不住你，值得你破门而出这么多年后仍这般怨恨！”
剑光似缠雷，许城愈斗愈烈：“还戴着这丑陋的面具，你敢不敢面对我？！面对我！面对我啊，混蛋！”
场外，许家现任家主，许都许城的父亲，端坐太师椅，面无表情。然而他偏转开去的眼神与他在扶手上生生捏出来的指印，无不说明了他的失望与痛心。
许城猛地一剑，将许都斩退，怒声咆哮：“你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愤恨，可以跟我说啊！”
许都却忽然停住了攻势，似是愣住了。
他默立不动，有风过来，吹乱他落在黑铁面具上的碎发。
面具刻成狰狞的修罗形象，只露出眼睛和嘴唇。那双眼睛里，杀机如渊。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要笑。
他慢慢张嘴。
他开始笑，大笑。
他笑，却不发出一点声音，笑得咧开了嘴，露出那半截断舌。
<h2>10</h2>
场下众人，面面相觑，包括明月楼成员，也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们一直觉得许都只是沉默寡言，为人冷酷，却没想到他竟是一个只余半截断舌的哑巴。
“有什么愤恨，可以跟你说？”
明月圣女站起身来，飞身落下，身姿优美得无以复加。她一把揭下许都的黑铁面具，声色俱厉：“他能跟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看到了许都的脸，纵横交错的刀疤，将这张脸切割得面目全非。许都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里面压抑着翻腾不息的杀意。
众皆哗然。
当年闻名江湖的美男子、豪侠客，如今竟成了一个被毁了容的哑巴？
“你知道他一句话都不会说，所以你叫他说。你知道他绝不会取下面具，所以你叫他面对你。”明雪将面具放回许都手上，任由他默默戴好，“许城啊许城！纵然我明月楼被江湖斥为作恶多端，也不曾出过你这么卑鄙无耻的小人！”
许城俊朗的脸上满是心痛和震惊，他看了看许都，又看了看明雪，情绪激动：“明月妖女，我不懂你的意思！”
“演技很好。”明雪抚掌轻叹，“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只想着用创伤扰乱许都的心神，使他没办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却没有想想，你爹都不知道许都被割了舌头、毁了容，为什么你会知道？”
明雪的声音转冷：“因为那是你下的手！是你亲手割断了你哥哥的舌头，是你亲手划花了他的脸！”
“一派胡言！”许城怒目而视，“我也是今日才知此事，你既知道他容貌被毁，还揭下他的面具，完全不顾他的颜面，是何居心？许都为了你，背叛家门，你考虑过他的尊严吗？你这妖女，今日便是明月楼覆灭之时！你再怎么血口喷人也是无用！”
明雪冷笑一声：“如不是你下毒之后，派人毁容使他不能站于人前，割他舌头使他不能发声，又设计使他以为是几位长老布下的局，他作为许家最优秀的继承人，为什么会连杀七位家族长老，以致被许阳这个愚蠢的老东西下了追杀令？就凭你这废物，又凭什么坐稳许家少主之位？”
许阳正是现任许家家主，许都和许城的父亲。他面色发白，显然心中难以平静。
许城面色涨红，已是愤怒到了极点：“简直颠倒黑白，荒谬至极！当年之事，明明是你勾引大哥，被门中长老发现。他被你迷惑，为了掩盖事情，一举犯下滔天之罪！若非如此，父亲最是疼爱大哥，又怎会忍心大义灭亲？”
“很好，很好。一直到现在，你都不露半分破绽，若在梨园之中，也能混成一个角了。”明雪面容平静，“我也不跟你逞口舌。既然你问心无愧，就别再故意扰乱许都的心神了。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凭自己的实力斗上一场，岂不是比你的言辞有力得多？”
她冷哼道：“就怕你这废物背后算计人的事情做多了，没有直面的胆子！”
许都上前一步，握剑的手上青筋暴出，意思显是再明确不过。
“左道妖女，只有些挑拨的手段吗？”许城转头看着许都，神情真挚，目中含泪：“你是我亲大哥，是我的手足！我怎会加害于你？明月楼是什么地方？明月妖女是什么人？她的话，你能信吗？你的脸，就是她暗中叫人划花了的，明月楼什么事做不出来？你的舌，也一定是她叫人割了的！我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咱们的感情，岂是外人能知？回来吧，大哥！我一定让家族收回禁令，重新把你列入族谱。咱们兄弟二人，一同把家族发扬光大！”
明雪毫不在意地一弹指甲，轻声道：“赤宿、喜煞何在？”
赤红武服如在燃烧的光头赤宿微微低头，瓮声道：“在。”
戴着笑脸面具的喜煞缓缓走来，声音中并没有起伏：“圣女有何吩咐？”
“如果许城再提到‘脸’或‘舌’这两个字，你们就去杀了他，不惜代价。”她的声音轻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斗剑归斗剑，场外的看客，若要杀我诛月盟的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南宫和笑了笑，声音清越，带着难以言说的自信。
明雪眼皮也不抬：“若你插手，我便杀了你。”
南宫和还未说话，身边的南宫飞凰却已按捺不住：“妖女，你倒是来试试看？谁杀谁只怕并不一定！”
明雪并不逞口舌，转身走回宝座，声音仍是极轻：“许都，这个孱弱的废物觉得你会接受他的施舍，他以为你废了，是时候让他看看当年为什么你才是少主。”
许都执剑前行，步子间精确得好似丈量，显然心神已经冷静下来，足够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他嘴角轻扯，眼睛紧紧盯着许城。
好像在说，来啊，我亲爱的弟弟。
许城不再说话，因为言语已然无用。
那便一战！
这些年来，他也不曾有一刻放松。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的心血与汗水，都可以得到检验了。
但看着许都走来的身影，他仍不免心中悸动。那毕竟是少年时遮盖了他整片天空的许家大少啊！
剑出鞘，迎上修罗。
一股沛然难御的大力传来，许城连退两步，不敢置信地看向许都！但从那张沉默的黑铁面具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可是这股力量、这力如千钧的剑式，远不是许都之前表现出来的实力！
许城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惶惑，为什么，为什么经历这么多之后，他还能如此强大？
但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思考，没有时间给他惶惑。
修罗又破风而至，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结果。
许城连退再退，他纵有千万般精妙的剑式，但在许都的修罗剑面前，全无施展的余地。他只能硬接，只能被击退。
两个顶尖剑客的对决，却被演绎成一幅打铁的场面。
但无人讥笑，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许都带来的压力。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冷漠；他的每一剑，都强大、直接。
机械，沉默，仿若永远没有尽头。
但一切都有尽头。话的尽头是刀剑，剑的尽头是生死。
锵锵！
长剑坠地的声音如此清脆。
许城不甘地看着地上的剑，却没有力气再捡起，虎口已血肉模糊。
他没有去看南宫和，没有去看许阳，他只是看着许都，只含泪叫了一声：“大哥！”目露哀求。
这是斗剑，决定他命运的只有许都。
许都毫不犹豫，挺剑直刺。
“许都。”明雪忽然喝止，修罗剑悬停在许城咽喉处。正在许城目带希冀地看过去时，明雪的声音冰冷如铁：“想想你受的苦。别让他死得太容易。”
<h2>11</h2>
许都没有丝毫停顿，转剑挑断许城的手筋脚筋，让他瘫软在地。
许城强忍着不肯痛呼出声，一双眼睛只盯着许都，满是仇恨与绝望。
“够了！”许阳怒斥出声，“要杀便杀，折磨他做什么！”
许都仿若未闻，修罗剑没有一丝颤抖，搭上了许城俊朗的脸，缓缓移动，缓慢，而用力。
明雪冷冷出声：“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就怎么对他。他给你的所有伤害，你得让他全部尝尝。”
“哦，对了。”明雪又道，“如果他不承认当年的事情，你就别停手。”
许都轻移剑尖，又从头开始划。许城的脸因痛苦而皱成一团，血液将他涂抹得如同恶鬼，但他始终抿着嘴，不肯吭声。
人们都安静着，时间过得很慢。
许都再一次提剑的时候，许阳再也忍不住了，一声长叹：“都儿，停手吧！”
见许都不闻不听，他转身面对身后的江湖英豪们，整个人都似衰老了下来：“我承认！当年许都确实是无辜的！”
一直沉默忍受痛楚的许城忽然咆哮起来：“你承认什么？！他哪里无辜？！老家伙，你给我闭嘴！”
在群雄异样的眼神中，许阳叹道：“城儿嫉妒心强，但我不知他竟能狠成这样。当年他对都儿下手，我也是在一年后才查出来。可我只有两个儿子，都儿已经毁了，我不能再毁掉城儿。许家，终要有人继承！”
“是许家对不起许都，这桩错事，我认了！”他提高音量，“今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还他名誉！”
许城血污遮面，仍在抗辩：“明月楼的一只走狗，有什么名誉！父亲，你不要为了我一时痛楚，就扭曲事实！些许折磨，能奈大丈夫何！我许城行正坐直，他许都就是邪门歪道，就是不如我！”
他咆哮着，挣扎着，在地上扭曲得如一条毒蛇。
但无人理会。
许城显得孤独而又疯狂。
许阳转过身来，看着许都：“都儿，我知道你还恨我，恨整个许家。但给他一个痛快吧，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
还以名誉？还能还什么？还得了什么？是另外半截舌头，还是那张被划花的脸？是这些年暗无天日余生只能躲在面具里的黑暗，还是遇到喜欢的人都不能开口的卑陋？
从一个仪表堂堂、英姿勃发的世家少主，变成流亡天涯无处藏身的臭老鼠，被欺辱、被围攻、被曲解、被背叛，他许都做错了什么？！
老天何至于此？！
现在说还，又能还得了什么？
许都怔立良久，一剑割断了许城的咽喉。而直到死前，许城都不曾有一声道歉，他始终呢喃重复着：“许都就是不如我。”
修罗剑微鸣，似乎饮饱了血。
许都收剑离场。他没有看他弟弟的尸体，没有看他已老的父亲，他没有回一次头，也没有流一滴泪。
明月楼自然是士气高涨，诛月盟这边就有些人心动摇。
许家完了。不仅仅是因为许阳的两个儿子一死一叛，而是许阳作为名门之主，处事不正。为家族传承其实倒也说不上对错，但这事儿既然被揭开，许家的面子里子也就都丢了。武林八大世家，以后也许只剩七家了。
南宫和面不改色，温声请许阳好好休息。他的自信感染了众人，群雄都慢慢平复下来。
但南宫和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明月楼威胁最大的几个人，无非是三凶七宿十四煞，以及许都、明月圣女、左大人、明月楼主。
因为燕赵与明雪的不清不楚，自己特意请他去拦破军，避开这处主战场，燕赵虽然不能在身边帮忙了，但破军也绝对过不了龙关。
七杀那里自己也派出了相应的人手，如果莫天机的情报无误，基本上也是十拿九稳。
本以为以许城一贯的表现，至少有九成希望赢下许都，一开始在许都情绪激动时倒是看到了不少机会，没料到明雪几句话便扭转了局势，许城竟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许都的真实实力远比传闻中强大得多。
明月圣女行事看似随心顺性，却有似乎羚羊挂角般的落子，无从捉摸，却无声无息中开始掌控局势。
看着许都静默走来，明月楼成员都对他投去敬畏的目光。
衣衫单薄的欲煞也不能例外，她迎着许都微微躬身行礼，柔声道：“您辛苦了。”
许是因为对容貌的自信，欲煞是十四煞中唯一不戴面具的，一向以风骚示人的她此刻竟显得十分端庄娴静。
“许都，我说，杀这么个废物，你至于这么费劲吗？”一个寸发男子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的耳朵上挂着两个巨大的耳环，面容俊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异笑容。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凝视着明雪，声音轻柔：“还得我们美丽的圣女大人帮你，你可真是无用。”
许都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若未闻般走到明雪身侧站定。
寸发男子也不着恼，又上前走了两步，经过欲煞的时候，还用力捏了一下她的屁股。风骚入骨的欲煞，却如避蛇蝎般后撤了几步。
寸发男子顿时冷了脸：“怎么？不是你跟我在床上的时候了？还是说，你要在这个木讷无趣的铁面男面前装贞洁烈女？”
欲煞神情霎时一变，不由得忐忑地看了一眼许都，却发现他毫无反应，连眼珠子也不曾转动一下，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寸发男子见状，更是心中火起，凑上前去，一把捏住了欲煞的俏脸：“你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倒还真叫我心动！”
“贪狼，适可而止。”喜煞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响起，那张笑脸面具上巨大的嘴唇上似乎滑过一抹血光，那是敌人的心尖血。
贪狼！三凶之贪狼！
南宫和挑了挑眉，心中隐约不安，他特意请了南海剑叟去截杀此人。如果莫天机的情报没错的话，以剑叟的实力，当能斩贪狼于剑下。
但莫天机的情报就永远不会错吗？
<h2>12</h2>
贪狼猛地转头，寸发根根竖起，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直盯着喜煞：“什么时候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了？”
喜煞不语，但十四煞剩下的成员都沉默地靠了过来。
喜怒忧惧爱憎欲，生老病死离别苦。十四煞皆在，也只有三凶齐至，方能强压一头。
“很不错。”贪狼松开手，任由欲煞退回喜煞身后，皮笑肉不笑，“等七杀和破军回来，我会再跟你们好好聊聊的。”
其中的杀意，冰冷刺骨。
“好了。”明雪淡淡出声，“大敌当前，你们是要闹内讧给我看吗？”
“让您费心了。”贪狼转头看向明雪，面部都柔和了起来，“请不要再被这些废物影响心情。”
欲煞脸上怒气一闪而逝，却只能强忍着情绪。
贪狼毫不在意地捻了捻自己巨大的耳环：“圣女大人，下一场便交给我。就南宫和手下的那些废物，我一人便替您料理了！”
明雪面无表情：“你的话，太多了。”
贪狼无所谓地笑了笑：“请您放心，我比许都有用得多。”他在“有用”两字上特意加重了音量，眼中一闪而过的欲念如此赤裸。
三凶之中，七杀城府最深，破军最暴躁，贪狼最偏激，也最好色。
明雪眼睛微抬，声音平静：“你很放肆。”
贪狼笑容邪异，缓声道：“也很能干。”
如出一辙的重音落在“能干”两字上，张扬而且肆无忌惮。
明雪牵了牵嘴角，忽然冷道：“杀了他！”
锵锵！
修罗剑横空而来，如流星陨落。
许都没有半分迟疑，瞬息之间便发动了最强烈的攻势。
贪狼抽刀拦住，大惊失色：“你疯了？”
不由得他不震惊，大敌当前，明月圣女竟要自断一臂吗？这何其愚蠢！这是何等不可思议！这女人，心中毫无大局吗？
明雪神色不改，只看了喜煞一眼。
喜煞只是稍迟疑，便五指张开，探向贪狼。
许都剑势狂暴，如烈火焚城。喜煞爪法阴冷，似寒风刮骨。
两人配合起来，竟似天衣无缝。
一个许都，贪狼便未能轻易言胜，再加上喜煞，饶是贪狼凶暴无比，也有些支撑不住。
他举刀顽抗，嘴里怒吼：“等七杀和破军到了，你们要如何收场？”
“破军和七杀不会来了！”南宫和朗声开口，一脸恶意的嘲弄，“如果你坚持得够久，或许能看到我的人带着他们的人头过来。”
他嘴上推波助澜，心中却暗生疑窦。明月圣女，绝非不智之人，她这是闹的哪一出？
随手招来一个随从，低声吩咐：“去看看莫天机的人来了没有。”
随从匆匆离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许都剑锋愈厉，喜煞神出鬼没，贪狼终于抑制不住，有些慌乱：“圣女，你可想清楚了！纵我有错，但我乃堂堂三凶之一，除了楼主，谁有资格制裁我？你妄下杀手，在楼主面前又如何交代？”
又冲着七宿的方向怒吼：“赤宿！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个贱人破坏楼主的规矩吗？”
赤宿看向明雪，正要开口。
明雪抽出一柄短剑，横剑在膝，不言不语。但赤宿满腹的话语都顿时被堵了回去。
这柄剑构造奇特，剑刃是一个大椭圆连着一个小椭圆的形状，看起来，好像一只竖立的眼睛，眼角还滴连着一滴泪。
这剑的名字，叫作相思泪。见此剑者，如明月楼主亲临。
明月楼主将此剑赐给明雪，意味着明月楼一应事宜，明雪全都可以肆意做主。即便她现在要求解散明月楼，他们也只能听令。
左支右绌之中，贪狼扫了一眼相思泪，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中一乱，顿时被许都趁机一剑刺入左肩，血流如注。
贪狼终于感受到了恐惧，死亡已经并不仅仅是一个空洞的威胁，而是肩上的伤、喜煞的爪、许都的剑。直面血肉，近在眉睫。
他害怕了，刀法渐渐散乱，忽然像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大呼起来：“左大人，左大人！你们要杀我，左大人知道吗？明月楼不是只有你明月圣女一手遮天，还有左大人！”
这个名字似乎有魔力，喜煞的动作顿时慢了三分，贪狼的刀势又重构起来。唯有许都，仍是不急不躁，一剑狠过一剑，不受丝毫影响。
成熟妩媚的紫宿对明雪行了一礼，柔声道：“诚然贪狼对您不敬，其罪当死，但他毕竟是三凶之一、明月楼元老，请圣女三思。”
明雪面无表情。
“你们在大呼小叫什么？明月楼何时成了贩夫走卒集市的地方？”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响起，温润好听，而又高高在上。
白衣胜雪的左大人漫步走来，说不出地意态从容。此刻他在贪狼的心中一定有如天神。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喜煞撤爪，许都收剑，如临大敌。

第五章
杀了左大人，明月楼就再无他忌惮的对手了。百年之后，谁还会记得这一刻的情景？人们只知道他，青云剑客南宫和，力荡群魔！胜者为王败者寇。
<h2>1</h2>
明雪不着痕迹地将相思泪收入袖中，声音冷淡：“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左大人瞥了一眼狼狈的贪狼，不以为意地看向明雪，笑了笑：“这话不该我说才对吗？很久没有看到你在公开场合显露真身了，怎么，你的那些冒牌货呢？”
他挑起嘴角，扯出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容：“还是说，你已经不怕死了？”
明雪毫无波动地回道：“把你的威胁留给南宫和是不是更合适一点？”
“别啊，你们继续打，不必在意我。当我是来看戏的便可。”南宫和一脸的云淡风轻，引得诛月盟众人一阵哄笑。
左大人却只看着明雪，微笑道：“乌合之众，哪值得我威胁？”
“乌合之众，却也三日便打到了凌云峰下明月楼前。”南宫和朗声笑道，“却不知明月楼算什么呢？”
左大人仍是笑眯眯的，似乎很开心，他没有理由不开心。
“一群乌合之众，三日便打到了凌云峰下明月楼前。如此大事，楼主为何还不出关？或者说，即使你如此无能，她也还是想要再培养培养？”
明雪亦不生气，回道：“如今的局面，难道不是你乐见其成的？若不是你的倒行逆施，明月楼何至于内部生隙，天下成怨？”
左大人的声音温润带笑：“很难相信，如果没有明月圣女推波助澜，如日中天的明月楼竟会被一群乌合之众逼到总部来。事实上，我很好奇这群乌合之众是怎么组织起来的。以圣女您一向的筹谋深远，竟没有在野火燃烧之初就踩灭火种？”
明月楼好似弹指可破，竟是内部两个掌控者纵容的结果？
诛月盟高层面色难看，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诛月盟直奔凌云峰的一路上，明月楼几乎毫无抵抗。这并不能仅仅用明月楼的战略收缩来解释，如果不是左大人与明雪在某种程度上达成的默契，诛月盟断不至如此顺利。
“左大人，”饶是明月楼众人的眼神都有了些波动，明雪仍是淡定如常，“我不记得你是信口开河的人。”
“所以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左大人毫不在意地点点头，“但我并不关心这些。你只须告诉我，这群乌合之众已经兵临城下，楼主出关了吗？”
明雪眼中闪过一抹嘲弄，因为她终于占据了主动，但她的声音仍保持着平静：“连你都说是乌合之众，楼主自然更不会被牵动心思。”
“我的耐心非常有限，而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告诉你这一点。”左大人微笑着吐出最后三个字，“臭婊子！”
修罗剑呼啸而至，许都眼神里的怒火，狂烈沸腾。
从静到动，从沉默到狂暴，他只用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快到许多人根本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左大人随手抽剑一劈，剑锋碰撞，如流星对击，擦出一点光火。
许都猛地后退一步！
南宫和眼睛蓦地收缩了一下。随手一剑便击退许都，好强！
左大人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环视着明月楼成员：“除了这个铁面白痴，还有谁要跟着这个婊子？”
鸦雀无声。
无论之前有多少人暗中向明雪投诚，但当左大人真的站出来时，却没人有站在他对面的勇气。正因为他们对左大人有着更深的了解，才更清晰地感觉到恐惧。
“听着！解决了这群乌合之众，楼主自然会出来见你！”明雪盯着左大人，一字一顿地说，“要是你证明不了你的用处，楼主没心情特地破关来见一个废物！”
左大人眯了眯眼睛：“你以为你能代表明月？我跟她一起发展明月楼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在哪里！”
明雪再次拿出相思泪，横在左大人眼前：“我想我能够。”
最是相思无可解。
素明月的佩剑，左大人如何能够不认识？
他摩挲着剑柄，轻轻地扬了扬下巴：“很好，很好，我的圣女大人。你毫不留情的样子，还真是迷人。”
明雪直视着左大人，没有半分退缩，同样也面无表情，拿着相思泪的手也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而这恰恰说明了她紧绷的情绪。
所有人都在等，都在等左大人的态度。
尽管他喜怒无常，尽管他残忍冷血，尽管他好像精神失常，但所有人都得等他。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左大人转头看着诛月盟的方向，但目光没有看武当掌教，没有看少林方丈，没有看任何武林名宿，甚至也没有落在诛月盟名义上的盟主南宫和身上，好像无人能入他的眼。
他的声音温润，温润却轻佻：“下一场是我，下下场也是我，下下下场亦然。你们这些废物，排好过来送死的顺序了吗？”
如此狂傲！直视天下英雄如土鸡瓦狗。
明雪收起短剑，锐利的眼神转为平淡，许都的手也离开了剑柄。
“在你们明月楼窝里横也就罢了，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也敢如此嚣狂？”峨眉掌教定澜师太虽是女子，却最是疾恶如仇，扬眉怒斥。
一个青帽遮头玲珑娇小的小尼姑神情忐忑地伸出手来，小心地拉了拉定澜师太的衣袖，却被她一把拂开。
“来吧！”峨眉掌教大步上前，举剑一振，高声邀战，“让我看看闻名天下的左大人到底几斤几两！”
“老尼姑，也不掂量掂量，就你这年老色衰的样，谁有兴趣给你看斤两？”贪狼邪笑着嘲讽，巨大的耳环轻轻摇颤。
“斤两”在他嘴里，似乎也被赋予了特别的含义。
劫后余生，却没有半分收敛。
左大人转头看去，笑得十分温和：“你要插手我的战斗？”
声音和缓，似过春风。贪狼却如坠冰窖，遍体生寒，低头不敢再说。
“您的勇气，令人称许。”左大人缓缓抽出长剑，一步步走向峨眉掌教，“我很欣赏您，请您拔剑。”
<h2>2</h2>
“你的自信，也叫人佩服。”定澜师太面无表情，一手挽住拂尘，一手拔剑横于身前。
作为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她自然要让对方先出手。
左大人并不因对方的态度而着恼，微微一笑，然后长剑起，锋芒至。
这一剑单占一个“快”字，如露如电，逝者须臾。仅这一剑，在场无不是各路高手，却没几个人自信能够接得下。
南宫飞凰偏转过头，不忍再看。
南宫和却看得目不转睛，只嘴里叹道：“师太不该让他先出手的。”
定澜师太的拂尘蓦然绽开，如天女散花，如朝阳初放，千条丝缕，万道虹光。
右手挽剑，剑势一动，强绝而暴烈。
赤轮起云海，峨眉金顶开。剑光耀眼得几乎要刺瞎看客的眼睛。仅这一剑，定澜师太就不负宗师之名。
然而胜负在一开始便似乎已经注定。
拂尘的断丝随风飘荡，定澜师太的剑势仍在，可已经不能再光芒万丈了。
左大人的剑尖将将划过她的咽喉，轻巧而温柔。
“我这柄剑，叫作明月。”左大人走上前去，扶住定澜师太摇摇欲坠的身体，在她耳边轻声说，“您的勇气，让您有资格知道这个名字。”
声音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明雪。
左大人闻名江湖多年，却从来无人得知他的剑名。
在他动手之前，没人敢问。在他动手之后，没人能问。
有人叫它大人剑，有人叫它杀人剑，甚至有人说，这柄剑就叫无名剑。如今他亲口道出剑名，谁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呢？
明月楼，明月楼主素明月，明月剑。
他的剑，本就只属于一个人，然后为这一个人，沾染许多许多可笑的鲜血。
左大人微笑，微笑着挥剑。
他抓着定澜师太的头发，提起头颅，任由她的尸体倒地。
他说他称许她，他说他欣赏她，然而他割下她的头颅，毫不犹豫。
峨眉派的队伍里，各个愤怒得红了眼睛。
那个青帽遮头的娇小尼姑，哭到失声。
左大人提头微笑：“可惜您的愚蠢，更让人动容。”
他把视线从定澜师太的头颅上移开，看向明雪：“圣女大人，你觉得呢？”
“的确愚蠢。”
明雪面无表情地点头，她左手搭着右手，这样就无人能得见，她右手手心正慢慢摩挲着一枚墨玉牌。
她知道，左大人已经没有耐心了。
或许下一个人头就是她的，或许下下个？
左大人满意地笑了，一手提头，一手执剑，扫视着诛月盟的众人。
“下一个？”
在一剑退许都、一剑杀定澜之后，这个明月楼凶名最盛的杀神，又笑着开口。
然而满座衣冠，又有几人能称豪杰？
鸦雀无声。
在场的诛月盟众，有大派长老，有名门子弟，有江湖英豪，有温和的、直爽的、暴躁的，有自信的、自负的、自傲的。百千余人，人各不同。唯一相同的一点是，无人应声。
南宫和看向在场的武林名宿、江湖前辈。无一人抬头。
他看向武当掌教，冲平道长低眉垂眼，好像睡着了一般。
他看向少林方丈，觉明和尚轻宣佛号，似乎心中正钻研佛法精义。
于是他知道，或许左大人并没有说错，虽然诛月盟聚集了半个武林的高手，但好像真的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他岂不是一个合格的乌合之众里的领头者？但乌合之众，亦有尊严。
南宫和按住青云剑，上前一步。
在立盟之时，他曾说过，誓灭明月楼。
他曾承诺盟众，他必临战当先。承诺似铁，也如剑，是承担，也是前进。
南宫飞凰抓住了他的手，却被他轻轻挣开，温柔，却坚决。
纵然他背负着欲望，背负着野心，纵然他有千般心思、万种筹划，然而对于剑，他至少是忠诚的。
一个真正的剑客，绝不拒绝拔剑。
南宫和走出人群，站在所有人之前。
青衫按剑，微风拂动他的长发，在眼前飘摇，却遮不住那双璀璨如明星的眸子。剑眉之下，眸中藏剑。
青云剑客准备好了。
左大人，你到底有多强呢？
左大人笑了，随手招了招，被点到的绿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
他一把将人头塞在绿宿手里，不顾绿宿异样的脸色，又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绿宿只得一脸嫌弃地捧着定澜师太的头颅退下，饶是她再怎么伶牙俐齿，也不敢跟左大人起什么争执。
他回转明月剑，站姿散漫，嘴角带笑，样子仍是不甚尊重。
然而特意放下人头，解放双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重视。
再怎么目中无人，青云剑客南宫和，也是一个值得所有人尊重的对手。
两人相对，青衫对白衣，青云对明月。
气机纠缠，一触即发。
<h2>3</h2>
嗒嗒嗒，嗒嗒嗒。
烟尘从远处开始一路腾起，绵长如龙蛇起伏。
骏马狂奔，四蹄如飞。
远远已经能看到凌云峰了，胯下宝马却缓了下来。
一路从龙关奔来，不曾有半刻停留，人虽然受得了，马却有些支撑不住了。
燕赵单掌按住马鞍，人腾空而起，半空中寒光一闪，马鞍裂，缰绳断。
念它一路辛苦，放它自由。
燕赵落地后并不停留，几个纵跃直奔明月楼而去。
行得一阵，他忽然停住。
一行人立在路边，不知在商议些什么。见到燕赵过来，那些人显然也十分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燕赵皱了皱眉头，上下打量着这行人中为首的老者。
这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面容清瘦，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莫天机。
一向与莫天机形影不离的高大背剑老者仍默立在他身侧，只是这高大老者左耳被整个削平了，显得丑陋而怪异，但老者显然并不在乎，没有试图用耳罩或者别的什么遮一遮。
燕赵瞳孔微微收缩，创口干净利落，这一剑下去之时，显然这老者毫无抵抗之力。
出手的人相当可怕！
这个人是谁？以天机阁的情报能力，又怎会被人找到？
更让燕赵生疑的是，高大老者看向他的眼神，那一抹震惊根本无法掩饰。他在震惊什么？自己不该过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燕赵眼睛一转，看向莫天机身后的一群人。虽然他们蒙着面，但曾经见过，他就不会忘记。
判官、捌号、拾柒，认出这三人便已够了，其他人的身份显然已经呼之欲出。
燕赵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破军为什么与七杀同行？贰号为什么突然出现？
这些问题，似乎都已经有了答案。
“南宫盟主主持攻伐明月楼，老夫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一心向着江湖正义，是以来此。”莫天机点头致意，声音仍明朗和煦，“小友，许久不见。”
先提南宫和，又谈正义公理，再叙旧谊，莫天机是个让人很难不想亲近的人。
但燕赵的眼神仍是冰冷：“你是代表天机阁，还是代表奈何？”
“都代表。”莫天机摊开双手，微微一笑。
这个老人不会丝毫武功，但双手一摊，左手握着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右手抓着天下第一情报组织。
这当中的权柄力量，想想便让人生寒。
燕赵忽然明白了，左大人为什么要强令奈何去找莫天机要消息，恐怕他早就知道奈何与莫天机的关系。左大人的可怕之处，绝不仅仅在于武功高绝，整个江湖都被蒙在鼓里，独独他能触摸真相。如此想来，恐怕阿和那边会有变数。
他也想明白了，当初孟婆为什么说“你是奈何的壹号，他会见你的”。作为奈何的掌控者，能不见见手下的头号杀手吗？
为什么莫天机那天在太白楼说明月楼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不正是左大人给奈何定下的最后期限吗？
这场半个武林攻伐明月楼之战，莫天机到底参与了多少？
或者说，整个事件的推动者就是他？
一念之间，百转千回，所有的事件都似乎脉络清晰起来。
“贰号是你派去的？”燕赵的声音冰冷如霜。
“贰号一向自行其是，我可命令不了她。我只是告诉她，前壹号的唯一传人可能会遇到危险。她就吵闹着非要去救你。”看着燕赵的表情，莫天机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补充道，“作为天机阁主，在消息上面，我从不说谎，所以我不可能瞒她。”
燕赵手按上剑柄，冷声道：“但说与不说、什么时候说，选择权在你。”
高大老者上前一步，将莫天机挡在身后，阔剑不语顿在身前。
“燕赵，别忘了你是奈何的壹号。”骨瘦如柴的判官揭下蒙面布，声音冷淡无波，“对于天机，奈何的每个人都应该保持尊重。”
“进奈何的时候，我可没有听说还有天机这号人。”燕赵剑眉一扬，“每次看到你，你都这么多废话，再插嘴，我就杀了你！”
“小友何必动怒？”莫天机轻轻拨开高大老者，表情明朗而恳切，“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明月楼的战事。南宫盟主领导的此次攻伐，老夫也是出过不少力的，说起来咱们也是自己人。况且，南宫盟主虽剑术非凡，却未必能稳胜左大人。明月楼中高手如云，楼主、圣女也都非易与之辈。孰轻孰重，小友还是得三思。”
燕赵面上不动，心中杀意已在沸腾，然而现在明月楼那边形势未明，自己若在此与莫天机撕破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而且，莫天机特意提及明雪，他知道些什么？
心中念头急转，燕赵松开剑柄：“莫天机，你可真不厚道。既然都是奈何的自己人，当初找你要消息，你怎么还真收了我一千两金子呢？”
“虽然天机阁收了你的金子，但转手奈何的酬金不也给你了吗？”见燕赵放下敌意，莫天机也笑了起来，“不过，既然小友心里不舒服，等此次事了，老夫赔你一万两便是！咱们奈何从不让自己人吃亏。”
“莫老厚道。”燕赵点点头，“既然大家都是要去明月楼，同去？”
“如此甚好。”莫天机笑着点头，与燕赵并行。
高大老者又把阔剑放回背上，无声地跟上两人。
留下一群奈何的杀手面面相觑，看着燕赵三人的背影慢慢走远。
良久，拾柒才挠了挠头：“我承认壹号实力不凡，但莫老至于这么给他脸吗？之前莫老也说要清除变数，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杀他不是易如反掌？”
判官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莫老特意布置，本计划壹号与七杀、破军拼个两败俱伤，贰号、肆号、伍号、陆号再伺机偷袭，清除胜者。如此，所有的变数都被扫清，一切都在莫老的掌控之中。但如今只有壹号一个人过来，这说明什么？”
拾柒感觉头有点晕，问道：“说明什么？”
“其他人都死了。”判官声音平淡，“他提到贰号时的表情你们注意到没有？我猜贰号是为他而死，不然以他的性格，不足以如此动容。”
“如果壹号得知贰号她们过去的目的，刚才看到我们就不仅仅是按剑那么简单了。所以贰号并没有暴露我们。”铁匠捌号感叹了一句，眉头微皱，“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贰号还是忘不掉那个酒鬼。”
“不，刚才不语剑仆的表情已经泄露了足够多的情报。壹号应该已经猜到了，但现在南宫和那边的战斗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只能忍着。”判官面无表情地继续分析，“除了七杀、破军，还有谁能杀贰号？七杀、破军不死，壹号怎么会过来？”
“既然七杀、破军都被杀了，那么肆号、伍号、陆号为什么没有按计划出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他的实力预估出现了严重失误。”铁匠捌号声音沉重，“破军和七杀都死了。肆号、伍号、陆号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动手。”
判官缓缓点头：“他们都是最优秀的杀手，没有动手的原因只有两个，死了或者没有把握。无论是哪一种，壹号的实力都相当可怕。拾柒，现在你告诉我，你真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拾柒心有余悸地摇摇头，看向判官的眼神却写满了惊疑。
判官叹了口气：“莫老的智慧的确渊深如海。这样的一个强者，即便拿下他，我们付出的代价也是难以承受的。再者说，莫老本来就没有打算躲在幕后看戏，而是跟着燕赵一起去，顺势站在台前，各方面都不会对他起疑。在短短一瞬间就想到那么多，然后当机立断跟他一起去明月楼。这其中的智慧机变，实在叫人叹服。”
“不不不，”拾柒瞪大了眼睛，“莫老的智慧自然毋容置疑，但你居然也想到这么多！还有铁匠，你这满脑子肌肉的家伙居然也能跟上他们的思路？”
他转了一圈，忽然哀叹道：“合着这群人里就我最蠢了。”
“我也是在莫老走后才想明白，这就是我跟他的差距所在吧。”判官叹了口气，忽又喃语道：“莫老一句交代都没有就走了，是不是也料到我能想到这些呢？”
铁匠捌号却感叹道：“原来那个酒鬼的传人竟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了！真想跟他来一场男人之间的较量啊。”
“装什么耿直粗暴？”深感智商被侮辱的拾柒撇了撇嘴：“判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做咱们该做的事情。”
判官忽然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
在这个骷髅一样的脸上，这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h2>4</h2>
凌云峰前，南宫和与左大人默然对峙，青云、明月各自闪烁寒光。
绿宿拿着定澜师太的人头，丢也不是，捧也不是。
青衫似秀木，白衣如飞雪。都是江湖第一等的剑客，同样的风姿卓绝。
他们的战斗，牵动着无数人的心思，并会影响到整个江湖。
全场肃静，人人屏息。
忽然，一个稚嫩、轻柔又艰难的声音响起。
“把师傅的头还给我。”峨眉派的小尼姑抬起头，直视着左大人，娇俏的小脸上泪痕宛在，楚楚可怜之中，那一份倔强格外惹人心疼。
左大人转过头看着她，笑而不语。
边上的师姐赶紧拉住了她，拉着她要往人群后面去。
平素最听话乖顺的小尼姑，这次却奋力挣脱了师姐，泪眼蒙眬地盯着左大人。“把师傅的头还给我。”小尼姑又重复了一遍。
江湖人都知道，左大人的话，从不喜欢说第二遍，他也不喜欢听别人把话说第二遍。
于是左大人笑了：“你要什么？用你的剑来告诉我。”
小尼姑战战兢兢地去拔她的剑，她该是害怕极了。她的手在颤抖，她的脸色惨白，她的泪痕犹在。然而她还是颤抖着去拔她的剑。
当啷！
手一软，剑掉在了地上。
她又弯腰，认真地去捡。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
然而她都不在意，她还是颤抖着拾起了她的剑。
她拾起了她的剑，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手不再颤抖。
所有人都感知到了一种至纯至净的剑意。
南宫和停下了步子，因为他知道，这个小尼姑有出战的资格。
左大人也挑了挑眉，明雪知道，这表明他开始认真了。
小尼姑拾起她的剑。她的剑、她的人，如一泓秋水，潋滟波光。
名剑秋水！
这柄剑，因为干净，而格外地锋利。
师傅的苦口婆心似乎仍在耳边：“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只可惜你这个性子啊……”
一声叹息，犹彻在心，也永彻在心。因为说这话的人已经尸首分离。一如她和师傅，分离。
她双手握剑，正面对着左大人。
她说：“把师傅的头还给我。”
同样的话，她对左大人说了三遍。
日临金顶，光照峨眉。
人们第一次发现，峨眉派的剑诀，如此干净而纯粹。
小尼姑出剑前击，一去不回，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偏转绕退，没有任何花哨，也没有任何浪费。这一剑如此简单，却如此难以捉摸。
“真是天才一般的剑客。”左大人赞叹般地开口，“如果再给你十年时间，或许你能与我平等一战。”
对于自负到几乎目空一切的左大人来说，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左大人笑了笑：“但我不会给你时间。”
明月剑出，不左不右，不上不下，一切都是刚刚好。
剑尖相抵，一触即分。
狂暴的内劲顺着剑体奔涌，贯入小尼姑体内，撕裂她的脏腑。
小尼姑双手握剑不肯放松，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喷出血来。
左大人点点头：“把她师傅的脑袋还给她。”
绿宿默然上前，将定澜师太的头颅递过去。她一向口齿伶俐，这一刻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尼姑毫不在意地松了剑柄，任由这柄名剑坠地，双手接过师傅的头，不顾血污，紧紧抱在怀里。她这才满足地笑了，闭上眼睛，笑得像个幸福的孩子。向后倒下，倒地。
“小师妹！”
峨眉派里，那个之前拉着小尼姑的师姐痛哭出声。她没有想到，平素最柔弱最乖巧的小师妹，竟是在师傅死去后唯一一个敢站出来的人。她更没有想到，像门派开心果一样的小师妹，竟然会在今天离去，永远离去。
“师妹！”
最尊敬的师傅、最宠爱的小师妹，相继离去。许多峨眉弟子再也克制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杀了定澜师太，那是公平斗剑，你们可以沉默。”
南宫和的声音响起，他拍了拍一个峨眉弟子的肩，表示安慰。
“他割了定澜师太的头颅，亵渎宗师尊严，你们也可以沉默。”
南宫和蓦然转头，指着躺倒在地的小尼姑。
“这个小尼姑，只是想要回她师傅的头颅，他竟也下了死手！一个小姑娘，何其无辜！各位同道，你们还要沉默吗？”
“我绝不沉默！”南宫和声音渐高，“若此时还要沉默，我南宫和枉为七尺男儿！”
南宫和拔剑上前，怒气冲霄：“若此时还要沉默，我的剑第一个不肯！ 此人丧心病狂至此，连一个小尼姑，他都下杀手！谁愿与我同上，共诛此恶獠？”
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了一声：“面对此等恶人，还讲究什么规矩！大伙儿并肩上啊！”
热血上涌的豪杰少侠们，蜂拥而上，反而将南宫和落在了后面。
举刀执剑、舞枪弄棒的各路高手，如战场冲锋一般，在热血与愤怒的刺激之下，疯狂地杀向左大人。
南宫和手执青云，顿了一刻，又用力握紧。
他承认他卑鄙，他承认他没有把握。
他承认他眼睁睁看着小尼姑送死，他承认他就等着这一刻的群起而攻。
他承认，从这一刻开始，他算不得一个纯粹的剑客。
他承认，整个诛月盟满打满算，也没有一个能稳胜左大人的高手。
若不顾斗剑规矩，诛月盟人多势众，足以十个甚至二十个对一个明月楼成员，倾斜到左大人身上，简直成千上百，累也要累死他！
如果杀了左大人，明月楼就再无他忌惮的对手了。百年之后，谁还会记得这一刻的情景？人们只知道他，青云剑客南宫和，力荡群魔！
胜者为王败者寇。
<h2>5</h2>
“娘的！这帮子卑鄙小人！”赤宿狠狠地啐了一口，赤袍鼓荡，“兄弟们，咱们也上，干翻这群没用的货！”
“不许去。”明雪高坐，声音冰冷似铁。
赤宿停住了，光头上青筋暴起，却僵持着进退两难。
“圣女！”紫宿硬着头皮问道，“南宫和不顾江湖规矩，带人围攻左大人，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如果需要我们帮忙，他会开口的。”明雪看也不看她，目光仍注视着场内，语气平淡，“这是他的事情。”
紫宿不敢置信地看着明雪，以左大人的骄傲，怎么可能会开口？明雪这么说，摆明了是要坐视南宫和等人围攻他了。
无论私怨如何，毕竟诛月盟才是明月楼现今最大的敌人啊！而左大人可以说是明月楼现在最强的战斗力，大敌在前，圣女怎会如此不智？
“你们都不上，我上！”赤宿一咬牙便要上前。
“想清楚，你是他的人，还是楼主的人？”明雪再一次拿出相思泪，慢条斯理地开口。
赤宿立在当场，他想抬步，但脚下好像有千斤重。
绿宿对左大人一向只有惊惧，此刻也忍不住冷冷开口：“您真是物尽其用。”
喜煞有规律地慢慢摆着头，轻声道：“管好你的嘴巴。”
贪狼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他也没有动。
人群之前，左大人按剑独立，长发肆意披落，袍袖飘飞如雪。
他的身前，是因愤怒、仇恨而扭曲到变形的一张张人脸，刀剑如林。他的身后，没有一个战友。
他笑了。好似举世皆敌，但他仍然笑了。
明月剑出，左大人纵剑直行。
山河洗白雪，明月起高楼。长剑辗转，血珠如飞。人群蜂拥而上，又纷纷倒地。生命由鲜活变得沉寂，唯有他的微笑不改。
他记得有个女人曾告诉过他，要笑啊。
要笑啊。
杀，杀得横尸遍地。
杀，杀得血流成河。
杀人似割草，折转如雷霆。
左大人白衣胜雪，剑过人亡，却不沾半点血迹。
这本该是一场流传江湖的勇士围攻魔头最后浴血诛魔的故事。
然而左大人信步仗剑，竟无一合之敌！
剑客拔剑，剑客死；刀客出刀，刀客亡。
杀，杀得敌人尽退避。
杀，杀得素明月高枕无忧。
“只是素明月啊，半个江湖的人都打到总部来了，你为什么还不出现？难道你真的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当左大人第一次停下脚步，嘴角带笑地看过去，人群下意识地齐齐后撤，如潮水退去，只留下礁石默立。
人群后退中，南宫和执剑不动的身影显得如此突兀。
南宫和心中微紧，然而此刻他不能后退。
诛月盟千万双眼睛看着他，所有的名宿、所有的豪杰都看着他。他若后退，便再没有资格坐上盟主之位。所以他只能进。那便进！
走上这条实践野心的路，他没有想过回头。
这么多条人命的填塞，明月剑也该钝了点吧。
他南宫和，难道还没有信心一战吗？
青衫飘荡，一剑西去。青云剑飘逸自如，却又似承山之艰，似轻若重，如此矛盾，又如此统一。
无论之前有多少嘈杂有多少不满，在这一刻，人们都闭上了嘴。
这一剑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强，强横无匹。
人们可以暗中嘲笑他，可以心底厌弃他，可以骂他朝三暮四，可以骂他四姓剑奴，然而无人能够否定他的天赋。他是为剑而生。
冲平道长白眉微颤，上次立盟之时斗剑，他虽然落败，却也确信逼出了南宫和的全部实力。但这才过了没多久，南宫和的实力竟又上了一层。这一剑里面，甚至已经带了三分太极精义。如此天赋，当真可怖可惧！
面对如此强绝的一剑，左大人一抖长剑，不退反进，踏步前冲，雪白武靴交错前行，不顾遍地血污。毕竟对手是南宫和，他已经无法兼顾自己的从容。
剑纵明月，剑光当空洒落，如月华泻地。流银漫天，纵青云亦失色。
南宫和足尖轻点，人似飘云，自在闲游，间不容发之间避过明月剑下的重重杀机，剑却如险峰，雄奇怪峻。
左大人剑转千回，在险峰怪石之间穿梭折转，不时递出一剑，如天外月明。
太快！太凶险！太凌厉！
两人双剑，杀机纠缠。
一道青影，一团白雾，两点寒光，如夜中明星。若星辰满夜，这也应是最亮的两颗。
这一战，白昼生惊雷，铿锵作剑鸣。平地起飞龙，虚空走游电。激斗愈烈，剑影愈急。
左大人倏忽腾空，人随剑转，旋身一斩！
南宫和跌出剑圈，喷飞一口鲜血。
胜负已分。
南宫飞凰捂住嘴，美丽的大眼睛里噙满惶急的泪。
“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左大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动听。
他看着南宫和的眼睛，笑了笑：“因为你的剑已经不纯粹。”
南宫和眼中闪过一抹悔意。
如果，他没有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尼姑去死；如果，他没有想着靠围攻灭敌；如果，他没有失去剑术称雄的自信……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剑道之中，更没有如果。既然输了，那也便战死在路上吧！
左大人纵剑直上，南宫和虎吼一声，亦翻身而起。
南宫飞凰再也按捺不住，栖梧出鞘，如西山起凤鸣。
青云剑似震长空，栖梧剑如鸣九霄。
“双剑合璧？”左大人只一声冷笑，“更是孱弱！”
明月剑倏忽一折，穿云破雾，栖梧离手，无力坠地；再一转，握着青云的断掌飞天而起。
两剑！栖梧挑落，青云断掌！
南宫飞凰泪流满面，急急地捡起南宫和的手，徒劳地想要接上。
她太知道，对一个剑客而言，断手意味着什么。
这是比死亡更难以忍受的事情。
但除了满手满袖的鲜血，她什么也接不住。
左大人飘身落地，越发显得冷酷无情：“我不杀你，因为你已不配死在明月剑下。断你的手，是因为你不配再执青云。”
左大人从不屑于解释，但他仍说了这么多。
即便目空一切如他，亦无法忽视南宫和的剑道天赋。而一个这样的天才剑客，本该更强，却没有更强。
剑道如此孤独，这样的天才剑客本可以与他同行，却陷于权欲之中，沦落野心之下。
冷漠如左大人，也难以容忍。他虽冷漠无情，但他亦是剑客。
“阿和！”
一声惊呼，燕赵直撞而来。
莫天机面容如常，眼睛却眯了起来。
进入江湖以来，这是燕赵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急切而惊惶。
他横冲直撞，行经处，人群纷纷跌地。
<h2>6</h2>
南宫和躺倒在地，曾璀璨如星辰的双眸灰暗得没有一丝神采。
燕赵放慢了步子，走到他身前，捏住剑柄的手，因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阿和。”燕赵放缓了声音，似乎生怕惊扰了他。
一如在儿时的破庙，叫嗜睡的他起床。
阿和抬起头，看着燕赵：“阿赵。”
他没有问燕赵为什么会过来，他知道燕赵一定会来，即便他强烈要求燕赵拦住破军之后就在龙关休整，即便他如此强烈地不希望燕赵在他和明雪之间有所纠结，但他知道燕赵一定会来。
是啊，燕赵怎肯错过他最关键的一战？
只是他本以为，燕赵赶来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他已经扫除明月楼，剑斩明月楼主和左大人，再生擒明月圣女，交给兄弟处置。
他没想到的是，虽然亦是尘埃落定，但却是以他的倒下做注解。
这太可笑，也太可悲。
南宫飞凰一手抱着阿和，一手捧着他的断掌，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哭什么？！”阿和忽然躁怒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南宫飞凰，“滚！”
南宫飞凰流泪摇头。
“滚！滚远点！”阿和用仅存的左手奋力将她推开，自己也险些摔倒，“我不需要你可怜！”
“阿和，你不要这样，阿和。”看着阿和这副样子，南宫飞凰泪如雨下，心如刀绞，“我可以陪你做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日子，往后我都会陪着你。”
“谁要你陪？”阿和面容狰狞，咆哮着，“我最耻辱的事情就是入赘你们家，跟着你姓南宫！整个江湖的人都在耻笑我。现在我一无所有，我还用得着奉承你吗？你给我滚！”
南宫飞凰只是流泪，只是摇头：“我不走。阿和，我不走。”
无论阿和怎么驱赶，怎么恶语相向，怎么歇斯底里，她就是不肯走。
燕赵上前扶住阿和，沉声道：“阿和，我知道你想做盟主，你从小就想当武林盟主。你放心，有我在，你仍可以做盟主。一人不服，我便杀一人；千人不服，我便杀千人。”
他这话说得并不多么宏大，然而其中的坚决与沉重，任何人都能感受出来。剑出鞘无回，诺出口无悔。
南宫飞凰亦抽噎着说：“我们都会继续支持你，阿和，你不要再赶我。”
谁也想不到心比天高的世家贵女愿为阿和卑微至此。
曾经的栖梧凤凰，为他低到了尘埃里。这份情深，谁能不动容？
“盟主？”阿和闭上了眼睛，又猛然睁开，“我从有记忆起就是乞儿，靠人家的施舍过活。我选择不了我的命运！我比任何人都有天赋，我比任何人都努力，但我的起点比任何人都低！这些年，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有些人暗地里骂我四姓剑奴，他们以为我愿意吗？我也是有骨有血的男儿！
“我付出了多少，我多么努力才爬到今天！难道还要我做乞丐吗？”阿和看着天空，无尽辽远的天空，永无尽头的天空。
他又想起那一天，在武馆前跪了三天三夜之后。
武馆馆主扶起了他，递给他一柄剑，说：“我教你。”
那一天阳光灿烂，云天澄澈。
后来时间太长，许多事情都渐渐忘却了，就连武馆馆主的脸容，也记得不太分明。
然而那一柄剑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握剑的感觉，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把控自己命运的感觉，只属于强者的有尊严的感觉。无尊严，毋宁死。
阿和看着天空，云卷云舒，似乎幻化着一幕幕往事。
燕赵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七窍溢血，自行震断了心脉。他不肯再接受一丁点的施舍，即便是他最好的兄弟、最爱的女人给予的。
临死前最后的喃语：“飞凰，我配不上你。”
天知道当初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站到南宫飞凰面前，天知道他说这句“配不上”要消磨多少的尊严与骄傲。只有老天知道。
“阿和！”南宫飞凰扑了过来，扑到阿和的身侧，哭得撕心裂肺，梨花带雨。
空间好像也静止了，她和阿和好像在这整个空间里被切割出来，成了一幅独立的画面。
一个死去的不纯粹的剑客，一个还活着的正伤心的爱人。
南宫家的老家主远远地伸出手来，颤声道：“凰儿，跟爹回家。”
南宫飞凰摇头，缓缓地摇头，她声音颤抖，颤抖而痴痴：“爹，我离不开阿和，我离不开他。”她边说边哭，边哭边拾起栖梧。
燕赵伸手想要阻止，却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南宫飞凰的眼神。
那种眷恋、那种期许、那种决然，他不忍，也不能去打扰。
栖梧横过脖颈儿，鲜红漫开。她倒在了阿和身上，大红衣裙如鲜花绽开。
两人的鲜血交汇在一起，青衫红裙，互相纠连。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生愿同路，死愿同行。
“凰儿。”南宫老家主闭上了眼睛，流下两行浊泪。
他的声音极轻极低，仿佛濒死的人已虚弱得无力言语。
老来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是怎样的痛楚？
燕赵伸手帮阿和合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摆好。他最懂阿和。他始终不肯跪下，一直抬头。而阿和一直低头，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头抬得更高。其实他们都一样，都是一样的心高气傲。
阿和说得对，从有记忆起，他们就是被人遗弃的乞儿，他们没有选择。既然活着，那就得前行啊。
燕赵缓缓站直身体，剑在鞘内，横于眼前，平视着左大人，冷声道：“拔剑吧。”
他再没有别的事要做，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讲。
剑客的世界其实很简单，以命还命，血债血偿。

第六章
我师傅说，这个江湖里，他了无牵挂。谁让我不舒坦，我尽可以拔剑杀之！……杀谁都不是我的错，只有杀不了才是我的错！
<h2>1</h2>
看着燕赵眼神里一往无前的坚定、冰冷似铁的杀意、纵贯长空的剑意，左大人想起了那柄剑。
曾在奈何镇相遇，又再见于太白楼。
他一度按捺不住明月剑的躁动，但最终还是忍住，因为未到时节的收割，总是不够圆满。但这一刻，他知道，这柄剑、这个人，已经到了最完满的时候。
剑道如此漫长，他等这柄剑，等了太久。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与素明月做些微比较的话，那也只有对剑道无止境的渴求了。
于是左大人笑了。这笑容如此可恶，这笑容又如此坦率。
“我本以为再无人敢问我的剑。南宫和聚集的这些所谓武林名宿、所谓江湖豪侠，不过跳梁小丑耳。”
不顾在场高手们臊红的脸，左大人自顾说道：“但豪气歇的主人果然没让我失望。”
“为了最圆满收获这一份惊喜，我决定用最好的状态问你的剑。”左大人轻弹长剑，温润一笑，“待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再与你全心一战，可否？”
成熟妩媚的紫宿撩了撩发，风韵无穷的丹凤眼仔细而认真地审视着燕赵。
明月楼的人都知道，左大人做决定，从不问别人的意见。
燕赵听到了左大人轻弹长剑的一声剑鸣，也听懂了他的战意。
尽管心中杀意汹涌，但他是一个剑客。
一个真正的剑客，只肯问最强的剑。
燕赵抱剑入怀，默立不语。虽不言，但意思已经分明。
左大人冠玉一般的俊脸上，笑意更浓，他温柔地看向场边：“莫天机，又见面了。”
莫天机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却不露声色，轻轻点头：“左大人风采如旧，真令人欣慰。”
“你今天居然只带了一个废物在身边。”左大人左右看了一下，笑道，“所以，你是把我要的消息带来了吗？”
不等莫天机回答，他转头看向明雪：“把楼主请出来，立刻。就说她要的消息，我已经帮她找到了。”
莫天机目光闪烁。
明雪面无表情。
左大人摇了摇头，仍是挂着笑：“你知不知道？这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比明月剑诀的推演重要一百倍，当然，比你的分量也重得多。”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我的意思你明白吗？如果你再不把她请出来，你真的会死的。”
明雪微微扬起下巴，冷眼看着左大人。
四目对视，两人都没有一丝动摇、一点闪烁。
左大人不耐烦地一挑眉，眼里露出危险的光。
明雪薄唇轻吐：“动手。”
紫宿还在观察着燕赵，一只匕首已经无声无息地送入她的腰间，老煞的面具上，那一个苍老的表情，好似在为红颜哀叹。
绿宿正嘴里碎碎念着什么，长剑从她背心贯入，将她狠狠钉在了地上。执剑的离煞，只是用食指轻轻推了推面具。
赤宿怒气冲冲地瞪着诛月盟的人，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他们撕碎，忽而听到风声，急切回拳格住，却只看到惧煞那张表情惶恐的面具，意识就归于黑暗。
在他身前，喜煞已经无声靠近，把手探入了他的胸腔，捏碎了他的心脏。
杀戮在人们猝不及防下忽然发生，几乎是转瞬间，明月楼成员聚集地就成了修罗场。
诛月盟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来随着盟主南宫和的身死，他们已经对攻灭明月楼不抱什么希望了，有人心生退意，有人悄悄商量着如何保全实力，想要投诚的也不乏有之。
没想到，明月楼竟自身起了内讧。超过一半的明月楼成员，对另一半成员发动了偷袭。很多人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就已经身死，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曾经的战友、同门，竟会将杀戮的屠刀转向自己。
强如七宿，因为猝不及防又被重点针对，也几乎是在瞬间惨死。
左大人没有去看正在发生的杀戮，好像无论死多少手下都动摇不了他的心境，他只是看着明雪：“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左大人从来不问为什么。
但明雪此举几乎是顷刻间就覆灭了明月楼的基业。内部相残，而且杀戮如此惨烈，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可以说明月楼不复存在了。
暗中有这么多人投靠了她，岂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这说明为了今天，她蓄谋已久甚至是筹谋了多年。
只是，为什么？
明雪是素明月最信任的人，虽然他并不想承认，但素明月对明雪的信任甚至超过了他，这是事实。这是基于某种情感上的信赖，他知道他无法企及。
素明月这么信任她，给她至高无上的权柄，教她最好的武功，给她最毫无保留的信任，她为什么还要毁掉明月楼？
明雪只是微扬着下巴，定定看着左大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耳边传来厮杀的声音，哀号惨叫此起彼伏。明雪俯视着左大人，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回到了记忆中的江府老宅。那时候的惨叫声，也是如此悦耳。
贪狼也同时被好几个人围攻，但他一直保持着警惕，持刀连转，劈退几个偷袭者，且战且退，到了左大人身侧。
“左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贪狼刀势不乱，语气却有些惊慌。
左大人并不理他，只是跟明雪对视，强行压抑着心中沸腾的杀意：“明月在哪里？你竟敢瞒着她做这样的事情？”
明雪勾起唇角：“我没有瞒她。”
最后一个“她”字刚落地，一道寒光在左大人的身侧倏忽闪现，直逼要害！
却是退到他身侧的贪狼突然出刀，杀势凌厉无匹！
追杀贪狼的几个人也忽然折转目标，三柄利剑直刺左大人，简洁、直接、狠辣！
这一瞬间展现出来的杀戮艺术，是典型的奈何风格！这三个人，竟都是来自奈何的顶尖杀手！
原来贪狼也在暗中投靠了明雪，却是演得好逼真的一出戏！
明雪不仅仅用他逼左大人登场，此刻更是为贪狼创造了绝好的偷袭机会，几乎是瞬息之间，就让他陷入杀局！
贪狼这一刀，如此突然，如此凌厉。以他的武功配合奈何三大杀手进行偷袭，他自信整个江湖能接下来的人也不超过五个。
叶仁秋或许可以，左大人何德何能？
三凶虽然一直是左大人的嫡系，但贪狼早已经受够了他的轻践与冷漠，对他出手，就像是自行劈开禁锢自己的枷锁，发自内心的畅快使他的刀更快了三分！杀了左大人，他的刀术必然能更进一步！
在他炽烈而期待的目光中，一抹剑光忽然映入眼帘。
在猝不及防之下，左大人的剑仍快得超乎他的想象。
锵锵剑鸣，无人得进。
“滚开！”左大人狂躁的杀意几乎是瞬间就被引爆，冷声低喝，挥剑怒斩！
贪狼慌忙回刀挡住，却被连人带刀一剑劈飞！
明雪似早有预料，冷声吩咐：“许都，你也上。”
铁面下的许都毫不迟疑地拔剑。
作为许家少主时，他当然是骄傲的，他当然是一个真正的剑客。
现在也是。
他当然不肯让自己被毁容的脸显露人前，他当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个哑巴，他当然不屑于围攻。
天下虽大，谁又有资格去怜悯他？
高手虽多，他许都又几曾有过心怯？
但明雪从来不会问他的感受。他在明雪面前也从来没有感受。他愿为她丢下所有。
修罗似火，许都举剑燎原。
<h2>2</h2>
许都、贪狼双战左大人，奈何的三个顶尖杀手游走伺机。
明雪的视线扫过战场，看着燕赵。
燕赵抱剑不语，亦凝视着明雪。
穿过人群，穿过杀戮，穿过刀光剑影，四只各自坚定如铁的眸子相对而望。两颗孤独的心，却始终不会靠近。
他当然知道明雪未道明的意思。
但他首先是一个剑客。真正的剑客杀人，只肯求于剑，求于自己的剑。
他不肯动。
自学剑以来，他一直不避让，不后退。剑出无回，出剑不悔，一直践行着自己的剑道。
路很孤独。尤其是他还承载着师傅的人生。
没人知道，他的目标是一百年前无敌于世的李谪仙。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肯稍停片刻。
没人知道，他的路有多远。
明雪知道，即使再没有把握，燕赵也宁愿与左大人公平斗剑而死，绝不肯与人围攻。
明雪也知道，如果她开口要燕赵兑现当年的承诺，燕赵就一定会出剑。
他没有变，还会露出那个坚毅坦然的眼神，还是那个倔强仗剑的乞丐英雄。可是她变了啊，再也回不到那个给他递饼的名门千金。
明雪飞身而起，掠过长空，相思泪出鞘，乍起寒光，直刺左大人而去。
她没有开口。她可以用尽一切的手段，只为复仇。但对于燕赵，她甚至没有开口。
没有那个承诺，两个人最后一点牵连也就没有了吧？
一个人腐朽在深渊里，越陷越深。
一个人执着在剑道上，渐行渐远。
看着明雪飞身纵剑，优美得好似天鹅伸颈，燕赵眼神不变，忽然转向一侧：“你要去哪里，莫老？”
伺机要走的莫天机顿立当场，面色不改地侧头致意：“小友不去帮南宫盟主报仇，却要在这里与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子纠缠吗？”
“手无缚鸡之力，心却有山川之险，你可比在场所有的高手都要危险。”燕赵缓缓拔剑，“阿和的债，我会亲自去讨。那趁着大家都忙，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算算我们的账？”
莫天机负手而立：“我不记得我们有什么账要算。”
“我以为，智慧如你，是不屑装傻的。”燕赵手执豪气歇，向着莫天机走去，“阿和的情报来自于你，但天机阁对左大人的实力预估偏差大得可笑。还有贰号的命，记在你头上，没有问题吧？”
“跟左大人交过手的人，没有几个活下来的。判断有了偏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莫天机面色如常，“之前遇到你的时候，我本可以叫手下的人杀了你，但是我没有。我跟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师傅曾为我流血流汗，你也继承了他的身份。咱们算是有交情，我不想与你起冲突，并不代表我怕你。”
不语剑仆拄剑在前，身体紧绷，蓄势以待。
“我师傅说，”燕赵脚步开始加快，“这个江湖里，他了无牵挂。谁让我不舒坦，我尽可以拔剑杀之！”
燕赵飞身纵剑，豪气歇如长虹贯日。
“杀谁都不是我的错，只有杀不了才是我的错！”
贪狼刀已经是当世第一流的刀，修罗剑更是江湖顶尖的剑，还有三个来自奈何的可怕杀手在侧，现在又加上一柄相思泪。
武功盖世的明月楼主一生未改的佩剑，相思泪。
如此可怕的阵容，整个江湖也没有人能坦然面对，更别说是笑得出来。
但左大人笑了。他一剑格住许都递来的修罗，两剑交击，火光四溅中飞身而起，恰恰避开贪狼的刀，翻身落地，剑身后撩，逼退奈何的三个杀手。
电光火石之中，他的声音仍然稳定从容：“明月已经很多年不出剑，想不到再见相思泪竟是在你出手的时候。”
他身形再转，再出剑时已经刚好抵住明雪迫来的剑尖。
明月剑抵相思泪，这何尝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但你怎么有资格用她的剑？”
左大人收剑回身，折身一剑逼得许都回剑防御，人在空中翻折，一剑横扫，荡开奈何三个杀手从三个不同角度袭来的剑。
雪白武靴点在贪狼刀上，强横至极的力道将贪狼连刀带人踢退三步，他再借势反冲，当空一剑直接劈落！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明月在哪里？”
话语与剑锋齐至，杀机并声音同起。
明雪很了解左大人，他说是最后一次，那就一定是最后一次。如果还没有答案，他会自己在尸体上找。
任何一个人，研究了另一个人十年，也会很了解那个人。
正因为很了解，明雪反而心生愉悦。她知道，左大人急了，乱了，心不稳了。
“素明月当然就在总部。”她声音柔了下来，她的剑却凌厉得多。
她没有退，因为没有许都、贪狼的牵制，她会死得更快。所以她反而前进，相思泪直抵左大人心脏而去！
她有自信，当左大人的剑斩开她的头颅，她的剑也一定刺入了他的心脏。
剑锋边弄险，死神旁轻舞！
许都目眦欲裂，反身再上，修罗剑如燃起炼狱之火。
左大人抽身而退，不肯与明雪换命，身如飞雪飘摇，险之又险地避过许都，反手一爪，在贪狼的右臂上划出几道爪痕，却又在贪狼刀锋迫来时拖剑直冲，冲向奈何的三个杀手！
无论贪狼、许都还是明雪，都不是可以轻易解决的对手，左大人当机立断之下，竟是决定先清除奈何的杀手。
“惹厌的苍蝇！”
他的声音虽然温润，却总是透着股不屑、不耐烦。
横剑一割！剑如明月之光，无声倾泻人间。美丽间是森然的杀机！
两名杀手剑断人亡，剩下一名及时变招，却也被生生切飞了一只左手！
但奈何的杀手也绝非浪得虚名，左手被断的瞬间，他的剑也递向了左大人的腹部，断手之痛竟似对他毫无影响，他的剑没有一丝颤抖。
这一剑已是避无可避，但左大人仍于这不可能的时机中，生生后挪了一寸！他只能挪一寸，因为两寸的距离处贪狼刀已经凶狠劈下！
贪狼算准了他会退，也算准了方位，却没算到左大人对身法的控制已经妙到毫巅。
进一寸会伤，退一寸会死，他却偏偏能找到那唯一的一寸生路。
不，这一寸天地亦并非生路。因为许都的修罗已破风而来，凶狠绝伦。相思泪更如骤雨倾盆，洒落一串寒芒，似要洗净尘埃。
没有生机，那便创造生机。
左大人又复前纵，似要用腹部接了杀手这一剑！
临剑一瞬，左大人身形骤转，随剑旋身，身如旋风。
风拂过，杀手轰然倒地，一线殷红在咽喉隐现。
左大人卓然而立，声音带笑，眼中却殊无笑意：“只剩你们三个了。”
风拂过，白衫飘飞，上面一道口子如此明显，隐现腹部白皙的皮肉。
只是白衫上破开一道口子，连一层肉皮都没有划破，但贪狼的心定了定。
这说明他并不是不可战胜！能划破他的衣服，就能划破他的皮肉，就能割掉他的人头。
<h2>3</h2>
燕赵纵剑而来，其势如虹。
高大如山的不语剑仆举剑相迎。
巨大的不语阔剑与豪气歇相击，如一个成年人向幼童挥拳。
然而两剑交击，不语剑仆连退三步，方才卸下冲劲。
燕赵得势不饶人，剑走龙蛇，踏步如飞。
三剑连环，不语剑仆连退再退，终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来，目中满是骇然之色！
莫天机也皱起了眉，从燕赵出现在他面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错估了这个年轻人的实力。但没想到的是，到了现在，他发现自己仍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豪气歇的新主人，已经青出于蓝，远远强过了以前的壹号！
不语剑仆在他的手下，实力足以排在前三，不然他也不会选择让不语剑仆来作为贴身护卫。但没想到的是，武功超卓的不语剑仆，此刻在燕赵手下竟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比之之前与左大人交手，显得更为不堪一击。
燕赵一挑眉：“你有伤未愈？那便让开吧，我可以不杀你。”
高大老者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双手握住阔剑，眼睛直盯着燕赵的剑尖。人不语，剑不语。但人和剑在一起，本身已是最清楚的语言。
燕赵不再多说，说任何话都是对这个可敬对手的侮辱。
黝黑无光的剑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只一合便荡开了不语阔剑。
豪气歇将要点上不语剑仆的眉心之时，一声佛号如在耳边，一只锡杖从天摇落，拦在燕赵必进之路。
觉明方丈竖起单掌为礼：“施主，请剑下留情。”
燕赵收剑后撤几步，冷冷看着他：“剑，怎会有情可留？”
觉明方丈低宣佛号，劝道：“天机先生为武林做过不少事，包括此次反击明月楼，若不是天机先生提供情报，我们的行动断不至如此顺利。”
顺利？作为盟主的阿和都死了，这秃驴竟觉得行动顺利？
燕赵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相当不足，他执剑问道：“当日在南宫世家，你们可有盟誓？阿和可是盟主？阿和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三个问题，如利剑问心。
觉明方丈拄杖不语，无言以对。
“不敢拦左大人，却敢挡我？”燕赵双眸似剑，长发飘飞，提剑而冲。剑似饿虎啸风。
“挡我者死！”
九环锡杖混转如意，九环相击，声音清越，如晨钟暮鼓，叫人心神顿清。觉明方丈如大佛临世，以大无畏、大慈悲普度世人。但佛难度无缘之人！
豪气歇撕风裂空，黝黑的剑锋好似吞噬着光线，远远看去，好似大佛一样的觉明方丈敛去了佛光，坠落凡尘。
剑杖交击，燕赵运剑如飞。
断，断，断！
精铁所制的九环锡杖，竟被生生削去三环！
觉明方丈慌忙后撤，身如罗汉醉卧，步法神妙而及时，却仍被一剑割断了白须。
燕赵只冷冷扫过一眼便纵身直追走入诛月盟众人间的莫天机。
那一眼分明是说，下一剑割掉的就是你的秃头。
尽管觉明方丈佛法深厚，此时亦有如坠冰窖之感。
即使佛真的存在，真的神通无量，但也没有几个人真正愿去极乐世界。
莫天机身在众多武林豪侠的围护之中，却没有感觉到一丝安稳。
纵然这些人都或多或少与他有过交集，也都愿意卖天机阁一个面子。然而这个面子不是谁都能给得起的。
少林方丈，武林泰山，在燕赵面前，竟也走不过几合！
这些人，又能有多少斤两？
燕赵纵身而来，人群纷纷退散，有如潮水退去，留下裸泳的乌龟。
莫天机站立当场，却面色如常。似乎与生俱来的贵气，使他显得如此卓尔不群。
纵有千位豪侠，却无人敢护他。纵他手不能提刀，站着却比所有人都要骄傲。
不语剑仆高举阔剑奔来，他已经不年轻了，被燕赵引动旧伤之后已经气息不匀。他的头发亦是花白，他再挡不住燕赵一招，他再接不下燕赵一剑。但他仍是来了。
不语阔剑排空而来，好似天柱将倾。他毕生的信念、毕生的追求、毕生的努力，都汇入这一剑，嘴里喝道：“主人，走！”
不语剑仆从来不语，这是他近三十年来说的第一句话，也许也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他选择把这句话留给了莫天机，他侍奉一生的主人。
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显得艰涩而且干哑，难听至极。
但也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说话，他这一句暌违多年的声音，才显得如此沉重而洪亮。
燕赵眸中燃起一抹敬意，所以他势愈强，剑愈疾。
豪气歇如平地起飞龙，直射云霄。扶天柱之既倒者，舍我其谁？
不语剑冲天而起，铿锵坠地。
燕赵踏步而过，长剑横转欲抹。
“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是谁吗？”
莫天机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像绝顶高手的剑，出鞘便逼停了燕赵。
豪气歇顿止当场，停在不语剑仆的脖子前。燕赵面无表情，但他握剑的手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剑锋不小心划破了不语剑仆的皮肤。
他与阿和有记忆以来就是孤儿，但没有人生而孤独。每个人都有父母，无论他在或者不在。每个人都需要父母，无论他看起来多么坚强。谁不想在父母怀里撒娇呢？谁不想有个任性肆意的地方呢？
尽管燕赵从来独立，但他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父母是谁。
如果不在乎他，为什么又留下他的名字，反复强调给那个照顾他的老乞丐？
如果在乎他，又为什么离他而去？
为什么生下他，却又丢下他？
为什么把他带到这个世界，却又不给他遮风避雨？
他曾无数次地问。但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但莫天机居然问：“你不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放过他，我就告诉你。”莫天机掸了掸衣袖，缓声说道。
尽管强如燕赵对他追杀不舍，尽管他好似危在旦夕，但他仍保持着说不出的从容，意态优雅。
换作别人，一定会用这件事对燕赵提更多的要求，比如将贰号的事一笔勾销，比如让燕赵退避三舍。
但莫天机知道，这已经是燕赵最大的退让。智如莫天机，从不说没有意义的废话，更不会做没有意义的纠缠。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从来都会在别人的底线前止步。
“你如果用这件事骗我，你会死得很惨，我保证。”
燕赵缓缓收剑，声音冰冷如铁铸。
莫天机好似浑不在意，只静静地看着燕赵收剑，等豪气歇入鞘，不语剑仆退到身侧来，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表情坦诚而明朗，他的嘴角却隐约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他说道：“赵中流。”
<h2>4</h2>
在明雪出手之前，明月楼众相信她的智慧，但从没有人会觉得她很强。毕竟摆在台面上的替身，其实力一眼就看得到底。而当她频繁使用替身的事情暴露之后，更是给人以虚腔作势又怕死的感觉。
但在明雪出手之后，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的心思。
一柄相思泪，在她如玉的柔荑下点落寒芒，似珠雨连绵，连绵不绝，好似一张缠绵的死亡之网，坚决而绵延地降落。
修罗似火，人似修罗。持剑的许都整个人都似暴烈的铁炉，机械又暴烈，炙热又冷漠。作为最坚忍者，他抵住了左大人最烈的攻势。修罗剑如从尸山血海中蹚来，杀机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三凶之中，贪狼最偏激。他的刀亦如此，只着落最险、最凶、最冷酷之处，刀走偏锋，刃行险边，每每对左大人发起最凶狠的进攻。
三大高手联合，强势绝伦。
然而左大人以一敌三，剑纵明月，竟丝毫不落下风。
斩雨幕，分熔火，抵凶刀。
明月剑简直如蛟似龙，方寸之间腾挪转折，却又行云布雨。
“明月不可能在总部。”
左大人声音稳定得根本不像在战斗之中，剑走游龙。
明雪挥剑如雨，声音虽颤不乱，显出绝强的内力修为：“你肆意杀戮，倒行逆施，不就是为了闹得明月楼大乱，逼出素明月吗？
“你当然知道明月楼对她来说有多重要，重要到她即使再想避开你，也不得不现身。”
左大人长剑微乱，精神稍一恍惚，已被贪狼在腹部划出了一道浅口。
素明月想要避开他，他是知道的。
那夜明月喝醉了，喝得酩酊大醉，流着泪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他的脸。
他记得那带血的疼痛，也记得她失控的表情。
打完之后，她又捧着他的脸，吻了上来。
红烛摇，春帐动。
那是他生命中品尝过的最柔软的温柔，更是他永世不能忘却的甜美。
然而天亮之后，明月就再也不肯见他。
纵是交接公事，也只是匆匆敷衍几句。
再后来明雪来了，她连公事也交给明雪。
他不肯、不愿、不理解，但素明月的话他一定要听。
本以为只要远远地看着她也好，但素明月越来越吝于露面，半年前更是直接宣布了闭关。
他何尝不知道素明月在避着他？
他滥杀手下，一方面是为了清除明雪日益膨胀的实力，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为了逼出素明月呢？
明月楼是素明月一生的心血，也是她一生的寄托，她绝不会容忍明月楼倾覆。
所以她今天一定会出现。
左大人抽身疾退，明月剑洒落重光，守住身前方圆。
这是他开战以来第一次采取守势，实在是心境难平。
“现在我帮你超额完成了目的，明月楼从今往后就没有了，你满意吗？”明雪剑势愈狠，脸上却扯起了笑容，“但她现在还没有出现，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里也透着种愉悦，好像在这一层一层的言语中，一步一步获得了凌迟对手的快感。
一柄明月剑撑起方寸天地，抵御着明雪三人凶狠连绵的进攻，左大人却沉默了。
刀口并不深，丝毫不影响战斗，但极大地鼓舞了贪狼。能够刀饮左大人之血，贪狼觉得自己的刀都滚烫发热起来。
他猛地顿地，撩刀反冲，刚猛无铸，临近之时又将身一侧，长刀斜起，险劈命门。
这一刀太快、太绝也太凶，但也太大意了。许都和明雪的剑势根本来不及跟上。
左大人目光一冷，趋凶者必自死！
剑起一轮明月。明月当空，剑气纵横。
许都、明雪根本无法迫近剑围。
左大人身形陡转，几乎是瞬间便贴近了贪狼。
长剑竟在贪狼的刀锋上绕转，几圈过去，五根手指齐根而断！
左大人捏住贪狼的脖颈儿纵身一跃，拖着一个人的重量仍如飞鸟缥缈，带着贪狼脱离明雪、许都的强攻，这才转过长剑，轻轻地抹过他的咽喉。松开手，任由贪狼的尸体滑倒在地。
白衫飘飞，左大人看着明雪，声音轻柔：“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雪白武靴错地成影，明月剑直纵云天。
许都拖剑而至，身前空门大开，修罗剑乱劈风波，以一副亡命之势奔袭，完全放弃防守。再不亡命，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然而，左大人身似绝影，修罗剑却总沾不到他衣角。
太快，实在太快。
许都拼命拦截，却仍被左大人脱出剑势，一飞冲天，如飞鸟投林，直奔明雪而去。
巨大的危机感涌上心来，明雪银牙一错，相思泪笔直迎上。
纵绝处无路，仍以死搏生。这一刻她表现出来的战斗勇气，是许许多多的人毕生都不能企及的。
“说说看，为什么？”
左大人声方至，人已落，剑尖点在相思泪剑身，眼睛与眼泪的接口。
执剑一震！
荡开相思泪，明月剑直驱而入，怒指明雪要害！
锵锵！
一道流光自明雪腰间亮起，一柄造型怪异的短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格住了明月剑！
明雪借势飞退，与冲来的许都会合。
左大人眼睛微眯，盯着明雪抽出的短剑，剑身弯曲婉转，一如它的名字：“相思泪也就罢了，为什么明月连愁肠也会给你？”
明雪一边调匀气息，一边冷声道：“这柄剑本就属于我，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左大人剑眉一挑：“你跟赵中流是什么关系？”
恰好这时莫天机的声音也在另一个战场传来：“你的父亲，是赵中流。”
<h2>5</h2>
觉明方丈与冲平道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法掩饰的震惊。
可见“赵中流”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
燕赵星目如电，看着莫天机，又扫过明雪和左大人，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握剑的手，松开又握紧。
明雪面容有些僵硬地看着左大人，勉强说道：“家父还真是籍籍无名，没想到耗费你凌迟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竟也没能让你记住他的姓。”
“谁的名字我都有可能记不住，他的名字却不会。”左大人面容出奇地缓和了一些，“既然你是赵中流的女儿，告诉我明月在哪里，我可以饶你不死。”
明雪银牙微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渗出来：“我父亲，姓江。”
“就像南宫和姓南宫一样，对吗？”左大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当年武林中也算是名声显赫的赵中流，躲到一个偏远小城不说，竟还不惜入赘来改头换面，还真是胆小如鼠。我找这只老鼠，可真不容易。”
明雪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揪了起来，无比慌乱，她转头看向莫天机，眼神凌厉至极：“你刚刚说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莫天机笑了，仿佛他并不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老人，而是在场所有人中的最强者，他天生应该吸引人们的目光，天生是人群的领导者。
他笑得明朗而又残酷：“我说，燕赵的父亲，就是赵中流。也就是说，燕赵和你，是亲兄妹！”
明雪心头巨震，禁不住后退了几步。
这些年来，她不敢哭，不敢笑，不敢泄露自己的半分情绪，怀着莫大的恐慌在偌大的明月楼里与人周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没人知道在她与左大人分庭抗礼的表面下，她的内心有多么恐惧。整个心脏都几乎缩成了一团，她却仍要在气势上不落分毫。
童年的阴影从未离开过她的心，就连睡梦中也不曾放过她。
而那个同样幼小的乞丐剑侠，曾是她在漫长黑夜中看到的唯一的光。
她枕着这一豆光明才能入睡，她怀念着这一点温暖才能前行。
钩心斗角，生死搏杀。
她一路挣扎到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够完成复仇。
她可以是解脱的，她可以是自由的。
她可以像寻常的姑娘一样，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她可以像南宫飞凰一样，敢爱敢恨。
可能她没有资格说爱，但如果有选择的话，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现在燕赵和她居然是兄妹！
燕赵眉头拧在一起，显是内心纠结无复。
明雪脸色发白，怔怔地，不知道想些什么。
许都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全神戒备着左大人，握着修罗剑的手不肯有丝毫放松。
“我说，你们聊完了吗？”左大人抬了抬眼皮，“我耐心有限。”
莫天机轻轻抚掌，叹道：“左大人真是性情中人。”
左大人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微笑道：“你悄悄放在明月楼的七只鸽子，也都是性情中人。我一直杀到第六只，才有鸽子肯开口。”
莫天机神情一窒。
天机阁七大天机使，个个武功高强，因为负责着天机阁最重要的消息，在内部又被称为“鸽子”。知道“鸽子”这个称呼，本身就意味着左大人获得了相当多的情报。
“你想覆灭明月楼？”左大人扬了扬下巴，笑得格外灿烂，“你知不知道你天机阁里最强的这七只鸽子，明月一剑可以杀多少个？”
这是他唯一一个眼里带着笑意的笑容，在他提到素明月的时候。
莫天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左大人又转过头看着明雪，嘴角带笑：“我现在非常理解你想要覆灭明月楼的心情，不过，明月这么疼你，一定会原谅你的。我好奇的是，你怎会愚蠢到与莫天机合作。杀手永远上不得台面，即便是出自奈何，又能接得住我几剑？”
见明雪面色冷漠，左大人微微摇头：“剑客，可以有城府，可以有布局，但是最可靠的，永远是你的剑。你若不明白这一点，永远无法领略真正的剑道至高风景。”
“轮得到你来教我？”明雪把纷乱的情绪压下，抬眼看向左大人，目光中刻骨的仇恨第一次如此毫无隐瞒地流露出来，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胜券在握？”
左大人正要说话，忽然一声轰鸣，在场的所有人都察觉到地面似乎摇晃了一下。
人心惶惶。
“听到了？”明雪冷笑一声，“凌云峰上，你知道我埋了多少火药吗？所有的，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火药，全部在这里。由霹雳堂的高手专门布设，保证可以在三十息内炸塌凌云峰。一旦凌云峰倾倒，在场所有的人，全都活不下来！”
觉明方丈倒吸一口凉气，与冲平道人面面相觑。
骤听此事，在场无论明月楼的人还是诛月盟的人，都慌乱起来。
就连她在明月楼的一些亲信成员，也都惊疑不定，显然并不知道此事。
左大人点点头，声音依旧温润：“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说起来，在凌云峰做下这么大的动作，我竟毫不知情，圣女的筹谋与决断，果然令人赞叹。只是，你确定要这么做？死的可不仅仅是我，而是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包括你忠心耿耿的手下们，也包括燕赵。”
他的言语像他的剑一般锋利，总能直指要害，一剑割喉。
“不，死的只有你。”明雪忽然面向人群，提高声音：“左大人跟我有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如果他不死，我永生难安。若有人能杀了他，我保证，凌云峰上的火药绝不会再响一声。并且，我愿以一死，向诸位谢罪。”
她用自己的性命，表明了自己的决心，无可挽回。
“如果杀不了他，”明雪看向燕赵，眼中满是未竟之意，却又有口难言，最终她只是说，“那么，我就拉着你们和他同归于尽！”
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太久。
为了这一刻，她布置了太久，付出了太多。
复仇的焰火已经燃至尽头，谁也无法阻止了。
重重谋划，层层布局，一步一步造成天下英雄齐攻明月楼的局势，逼出左大人来应战。
又控遏局势，逼得左大人一个人迎战南宫和组织的杀阵，这是第一层杀局。
利用堂堂三凶之贪狼来偷袭，除暗伏三个奈何最顶级杀手外，更是自己也亲自入场搏杀，这是第二层杀局。
左大人硬生生凭强绝的实力安然度过，明雪翻手又是第三层杀局！
无论是诛月盟的人还是明月楼的人，在死亡的逼迫下都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这是真正的举世皆敌。这是几乎无解的杀局！
人们不安地互相对视，躁动的气氛逐渐蔓延。
即便左大人强绝如斯，然而在死亡面前，似乎也显得不那么可怖。
以权驱人，终有局限。
南宫和以义驱人，人终畏死。
而以死驱人，除死无可阻。
<h2>6</h2>
左大人提剑笑了，声音震云：“在场这么多人，或许可以杀死我，只是不知道是第一百个人还是第一千个人。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谁又先于左某死呢？”
莫天机目光微闪，这左大人当真可怖，竟在瞬间就找到了命门。在场的各路武林人士，几乎全被他吓破了胆，纵使被明雪驱动着围攻他，也是迫于死亡的压力。
而左大人瞬间就找到这处要害——你为求生而杀我，但先出手的人必死。
这就陷入一个矛盾之中。谁愿意先出手呢？为求活而送死，岂不可笑至极？
明雪忽然冷声道：“如果你不死，所有人都会死。当然，也包括一直在为你负隅顽抗的忠心手下，更包括在楼里闭关的素明月。”
左大人看着她，认真道：“明月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现在不在总部，并且已经不在乎明月楼。既然明月都不在乎了，我还在意什么？他们该死的就去死吧。”
明雪与他对视，不肯放过他的一丝表情：“不，还有一种可能。你是想不到，还是不敢想？”
左大人猛地握紧了剑，长发随风飘起，无法抑制的杀意铺天盖地。
“她死了。”明雪薄唇微吐，冷漠而又残酷，“我杀的。”
“不，不，不！”
左大人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再露出一丝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风也让道，剑起。明月何皎皎，明月何寂寥。
他的眼睛，总是冷漠如霜；他的表情，总是温润带笑。然而在这一刻，此时，他整个人都被狂躁的杀意所吞噬——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角、他的剑。
只有一个字：杀。
只有一个念头：杀死她！
锵锵！
修罗狱火，一剑而诀！
强如许都，也被一剑斩退，口中鲜血狂涌，脏腑动摇。
附近的人群纷纷退散，生恐被误伤。
明雪面不改色，只冷声道：“我死了，我的人会立刻炸塌凌云峰！”
想到刚才那一阵可怖的震动，所有人都知道，绝不能让明雪死在这里。
当下就有几位高手纵剑而来，要拦左大人。剑转，人头落。
左大人要杀人，谁人能拦？谁是一合之敌？
人如狂风，剑似流星，拦之不及，阻之不能！
有人纵身追来，有人飞刀袭去，然而都跟不上他的衣角。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左大人迫近明雪。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绝望的剑光迫近。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等着凌云峰倒，同归于尽。
明雪发现自己算错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左大人当真愚蠢到这些年都发现不了她一点点的布局痕迹吗？
也许只是，当实力强到一种地步，根本就不在乎布局！一力降十会，强大的实力可以踏破一切布局！
一剑，相思泪开。一剑，愁肠飞。
明雪仍不肯放弃挣扎，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绝望，她知道，也许没办法在活着的时候亲眼看着左大人死去了。
再一剑！明月起东楼，故人何辞别？
无人能拒绝明月，就像无人能避免离别。
明雪也同样避不开，但她绝不肯让左大人杀得痛快。她只想着，在左大人的剑刺入自己的心脏之时，给他留下点什么印记。
人不死，复仇不止。
人死，仇恨仍不止！
在她仇恨而绝望的眼神中，一柄无光的剑突兀出现。
明月剑前进的路上，本该已经是坦途，本该再无阻碍。但这柄剑还是出现了，就像在当年的那条小巷，那个拿着破铁条的小男孩。
本不期待有人来，但他还是来了。他本不会出现，但他还是出现了。
豪气冲天起，九霄又如何！豪气歇从天而落，燕赵决然而至。
两道剑光有了交集。
豪气歇与明月剑，决然对撞！有如流星对击，风云激荡！一触即分，一分再近。
挥剑，剑转。
转剑，剑至。
撩，刺，劈，挑，抹。瞬息之间，千百个剑式在空中交缠。
变幻，纠缠，又反复。
繁复，凌厉，又凶狠。
铿锵绵延，剑气如潮。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那便战吧，那便战！
燕赵玄衣似墨，左大人白衫胜雪。
豪气歇漆黑如夜染，明月剑雪亮如光耀。
一个眸似晨星，一个面如冠玉。
一个形容俊朗，一个眉目如画。
一个眼神里战意似火，一个眸子里杀机如渊。
赤裸裸、血淋淋的战意与杀意。
像是漫漫长夜，骤然相逢的两盏孤灯、两点星火，碰撞，碰撞。
人如游龙，剑似飞虎。两个人愈斗愈快，愈斗愈烈。
毕生的剑道精义在心中流转，全部的剑意在战斗中点燃，燃烧着，锻造着，沸腾着。
剑意愈锐，杀势愈强。
左大人纵剑如明月照大地。
燕赵挺剑似飞虹落星河。
两剑相击，剑尖相抵。
剑与剑仿佛静止在此刻。
没有声音。
声音或是太低，低至蚊喃；或是太高，高至震破耳膜。
人们听不到声音，在这一瞬似乎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天与地之间，仿佛仅有这两柄剑争锋！
<h2>7</h2>
两人争锋相对，抵剑问心。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须臾，两剑乍分，乍分即合。
左大人剑啸长空，一剑快似一剑，身如幻影，剑似雷霆。
他的剑渴望饮血，渴望抹过明雪的脖子。无比地渴望。
但这个阻路的对手，越来越让他无法分心。
玄衣飘飞，白衫鼓荡。
燕赵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每一剑都是平生未见的光芒。
这是他向往已久的战斗，与真正的强者的战斗。
一百年前李谪仙，剑试天下无对手，要寂寞得多吧？
他可曾遇到过这么好的对手？也都被他斩落尘埃了吧？不然如何成就豪气歇之剑名？
天下英雄，于此剑前歇豪气。而这柄剑，已经沉寂太久。
剑刃交击之间，豪气歇也似愉悦至极，剑鸣如龙吟。
莫天机惊异地看着战斗，不敢相信这两人竟强绝至此。
与这两柄剑相比，他平生所见的斗剑，都不过尔尔。
纵心志坚定如他，也不免有些惶惑。
难道人力真可通神？
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距，真能悬殊若此吗？
求剑之路，高峰林立。剑峰直望云霄，绵延不知尽头，何处为巅？
唯有不停地攀登罢了，唯有不断地战斗罢了。
一颗剑心洗尽尘埃。
燕赵愈斗愈勇，愈斗愈烈。
剑客争锋，以剑问剑，以命搏命。
围观者目眩神迷，心旌神摇。
太精彩，也太凶险！
说不准胜负，料不到生死。
这样的战斗，才是真正的战斗。
在生死的边缘交错，在死亡的锋芒前来回，只为了那一点缥缈不定的胜利，只为了抓住它！
争锋！赌上全部的人生去争锋！
这样交错出来的光火，方可以点亮漫漫剑道长夜。
转青龙，赴凤阙。豪气歇前歇豪气，明月剑出照长夜。
黑团白影混成一处，战斗已经看不太清楚。唯有锐利的剑意仍在纵横，将人的视线都切割得七零八落。
一声铿锵之后，人影骤分。
风，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结果。
左大人若死，大家皆大欢喜。
而如果燕赵死了，谁还能拦住他？
那就意味着明雪一定会炸塌凌云峰，大家都要葬身于此。
燕赵执剑而立，剑尖上一行血珠缓缓滑落。
他的长发轻轻飘起，表情似叹似惜：“你的心被仇恨溢满，所以你输了。”
他叹，这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他惜，这不是这个对手最强的状态。
所有人都看向左大人，所有人都希望看到他死。
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但左大人岂是在乎庸人目光的人？
他抚着右手胳膊上的剑伤，鲜血溢过玉石般的修长手指，有些莫名的寂寥、莫名的怅然：“居然输了一招。”
伤口堪堪见骨，没有断臂，就算不太严重，然而这伤必然会影响到他的剑。
燕赵已是足堪与他相提并论的剑客，这一处伤，便能决定生死。
高手过招，一步错，步步错，一步输，步步输。
左大人反而笑了，面容平静下来，沸腾的杀意都隐入湖泊一样平静的眸子里。他随手撕下一角白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手臂。
“但在杀了这个女人之前，我绝不会倒下，以明月的名义起誓。”左大人扯着嘴角，声音温润如玉，“所以，接下来一定是你死。”
也不知他说的是素明月还是明月剑，但这两者本没有什么区别。
左大人倒提明月剑，迈步，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出战一样，一样的淡然，一样的从容。
然而那双平静如湖的眸子深处蕴藏着如地底岩浆一般的凶暴。
燕赵没有多说话，只是握紧了掌中剑。
他能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赢过所有对手，站到师傅曾企盼却没有到达的地方，看李谪仙曾看到甚至还没有看到过的风景。有此三尺铁，人间尽可决！
“左大人！”明雪忽然开口，“素明月还没死呢！”
左大人霍然转头，明雪冷酷道：“不过待会儿就说不定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凌云峰半山腰上，喜煞扶着一个女人，临风默立。
他夸张的笑脸面具足以吸引所有人的心神，然而当他站在这个女人身边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把目光投向他。
这个女人，实在太美。
她的面容，每一处都完美无瑕，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眉、鼻、唇、耳，无一处不动人，只是眼睛闭着，似乎陷入昏迷。
她的长发轻轻垂下，脸色有些苍白，叫人望而心怜。
左大人心头剧震，是素明月！一直躲着他的素明月！
“你把她怎么了？”
左大人似乎认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强行把目光从素明月身上挪开，看向明雪：“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温润而平淡，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决意。
无论明雪要什么，他都能够给。
明雪摇摇头：“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喜煞。”
左大人意外地挑挑眉，又转回去看着喜煞。
喜煞不言不语，面具上巨大的笑脸仿佛在嘲笑着什么，他的目光捉摸不定，一一扫过忧煞、老煞他们，最后定定地看了一眼欲煞，而后一言不发地提着素明月转身飞纵。
竟是完全无视了左大人。
“你要去哪里？”
左大人第一次失去了分寸，身形如电，直追喜煞而去。
喜煞虽带着一个人，但身法仍旧不慢，向凌云峰顶狂奔。
“放下明月，饶你不死！”
喜煞如若未闻，距离慢慢拉近，但他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
凌云峰顶，明月楼。
飞檐斗角，金玉镶梁。
往日驻守总部的楼中高手都去了山脚会战，正是呼应明月楼之前的战斗决议，要御敌于峰前。
此刻偌大的明月楼总部竟空寂无人，显得空落落的。
喜煞提着素明月飞身进了明月楼，左大人毫不迟疑地仗剑追入。
再有三息，他就能追上这只可恶的老鼠。只要救到了明月，什么都好说。山下那些人若敢聒噪，就一个个地杀过去！
明月楼没了可以再建，只要明月没事，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甚至看在明月没事的分上，饶那赵明雪一条性命也无不可。
心里转着念头，左大人如一片飘雪，身姿优美地飞入明月楼。
“轰隆隆！”
剧烈的大爆炸在山顶爆开，在青天白日里放了一场巨大的烟火！
火浪滔天，凶焰腾转。愤怒的烈火几乎瞬间就摧毁了一切。
整个明月楼，顿成火海！
那些华贵的、伟大的，终将湮灭。
那些权势、那些传说，亦即成灰。
山脚下的人，无论是诛月盟的人还是明月楼的人，全部陷入深深的震撼之中。震撼、惶惑，而又惊惧。
红色，是地狱的颜色。红色，是晚霞的颜色。
炙烈之火、罪恶之光，燃烧一切，也摧毁一切。
明雪轻轻挑起了嘴角，带着一种满足的呻吟般的语调：“别害怕，我只是炸了明月楼。”
原来这才是她的第四层杀局。
真正的杀局！

终章
最擅长挑拨人心的离煞，有着江湖上最高明的易容术，化身千万，无论男女老少，从未被人识破过。而给他们种下失心丸的明月楼主，真正的素明月，分明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
<h2>1</h2>
威压江湖二十年、屹立凌云峰之巅的明月楼，真正意义上毁于一旦。
诛月盟众人，既心安又莫名怅然。他们正为覆灭明月楼而来，也收获了胜利的结果。但明月楼时代的终结不是以他们所想象的任何方式。
明雪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丢给了泪流满面的欲煞。
“这是失心丸的解药，一共十二粒，刚刚好。”
明雪薄唇微吐：“像我承诺的那样，你们自由了。”
带着憎恨面具的憎煞忍不住出声：“喜煞走了，我们还剩十三人，怎么才十二粒解药？”
他环顾一周，又问道：“离煞呢？”
问题刚出口，他忽然沉默了，面具后的一双眸子，止不住地流泪。
最擅长挑拨人心的离煞，有着江湖上最高明的易容术，化身千万，无论男女老少，从未被人识破过。
而给他们种下失心丸的明月楼主，真正的素明月，分明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
两个人的性命，换十二个人的自由，到底值不值得？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许永远没有答案，而凌云峰顶的火焰还在燃烧着，燃烧着明月楼的一切。
“敢问明雪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冲平道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对着明雪竖掌为礼。
明雪也不看他，只是轻声道：“你大可放心，明月楼今日起便不复存在。我大仇得报，心愿已了，江湖之事，我再无心干预。”
明月楼剩下的成员，无论是明雪的人还是左大人的人，也忽然觉得迷惘，觉得失落。
楼主、左大人皆去，三凶已死，七宿不存，十四煞终得自由，就连总部也成火海。
唯一能够带领他们走出来的明月圣女，却毕生都是以覆灭明月楼为目标。
明月楼，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作为天下第一组织的成员，骤然间就变成了孤魂野鬼，心中滋味，百种翻腾。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失落，有的潦倒。
然而没人敢去怪明雪一句，这个女人的实力、手段、城府，都是绝顶。况且，还有一个跟左大人战得难分难解的燕赵在场。谁有那个胆子去撩拨虎须呢？
燕赵仰头看着山巅，看着火海，好像在等待那一轮明月再次腾空。
他的豪气歇，鞘中待鸣。
他期待胜利，但不是这种胜利。
他期待战斗，心中却知也许再遇不到那样的剑光。
蓄势以待的战斗被打断，他没有怪明雪，他也没有理由去怪明雪。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全部压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她独自肩负，筹谋多年，孤身一人，向江湖最大的组织复仇，最后成功了。无法想象她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她如何不值得尊重？谁又有资格去怪她呢？
“阿弥陀佛。”觉明方丈宣了一声佛号，叹道：“如此甚好，明月楼既已不复，往日种种，皆成烟云。从此干戈止，纷争息，江湖太平。善哉，善哉。”
众豪杰纷纷点头称是。
“我等均为伸张正义而来，如今明月楼既灭，我看我们就此散去吧。”
群雄各自整顿，准备回去，明月楼成员也都三两成队地准备离开。
明雪也不去管这些人，挣扎了一阵，转头看着燕赵，迟疑道：“我……”
“各位英雄请留步！”莫天机忽然出声，声音明朗而洪亮，“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觉明方丈不解问道：“莫先生的意思是？”
群雄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作为天机阁的主人，他的声音，有资格叫人们去倾听。即使在这个刀光剑影的江湖里，他孱弱得没有丝毫武功。
莫天机表情古怪地扫视周围：“凌云峰还埋着炸药哪！”
觉明方丈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双掌合十：“莫先生，左大人已死，明雪姑娘说过，炸药不会再响。”
“是吗？”莫天机笑了，他是从眉角开始泛起笑纹，渐渐延展到整张脸上，笑得放肆，笑得张扬，“可是她说了不算啊。”
燕赵一皱眉，突然想到了明雪围攻左大人时的那三个奈何的顶尖杀手。
以左大人的敏锐以及他在明月楼多年的影响力，明雪埋下足以炸塌凌云峰的炸药，这件事他不可能一点风都收不到。唯一的可能就是，做这件事，明雪动用的人手并非来自明月楼。
而奈何……实际控制人不正是莫天机吗？
难道是明雪与莫天机合作，却被算计了？
不应该，事关生死的大事，明雪绝不会信任莫天机。
明雪这时已经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莫天机：“我说的为什么不算？”
莫天机收敛了笑容，温声道：“或许你忘了，现在控制你那些火药的人，可都是奈何的人。”
“或者是你忘了，奈何一向认牌不认人。”明雪冷声道，“而我，恰好拿着阎罗玉牌。”
莫天机面色不改：“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研究过奈何的规矩。阎罗虽然是奈何的创建者，但是阎罗如果退位，地藏便是继任者。为避免内部斗争，即使是第二代阎罗，也必须等地藏退位之后才能掌权。”
“但地藏在奈何创建没多久后就已经——”冲平道人眉头皱起，“你是地藏？”
“一个没有丝毫武功的人，不得不多制造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来保护自己。”莫天机拿出地藏玉牌晃了晃，“还请道长不要见怪。”
“不会武功，也就意味着我们完全可以在你没有丝毫反应之前就杀了你。”华山派贺方冷着声音，今天的变故太多，每个人都有些不耐烦。
“若要动手，你请便。”莫天机微微一笑，“我一死，所有的火药就会立刻被引爆。”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半山处挥手，身着黑色官服的判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挥着一面小旗子回应。
“真是见了鬼了！今天一个个地威胁着要同归于尽！”贺方按捺不住愤怒，“我就不信了！你堂堂天机阁主，现在更是还掌控着奈何，权势滔天，就当真不怕死？”
莫天机摇摇头，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猛扎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鲜血染红衣襟。
“请务必不要怀疑我的决心。”莫天机面不改色，“我不会武功，所以这一下没扎准。下一刀，我一定扎死自己。”
贺方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莫天机冷笑，一手捂住伤口，一手猛地拔出了匕首，在胸膛前比画着，鲜血在匕首上滴落：“要我再扎一刀证明给你看吗？”
贺方脸色铁青，却真的不敢再说一句话。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莫天机谈生死若闲聊，可他贺方还是怕死的。
<h2>2</h2>
觉明方丈白眉微颤：“莫先生既是天机阁主，又是奈何地藏，如今之局势，想必你谋划已久了？”
“人心万变，谁能算尽？我只不过是在有些人的布局上面轻轻推了一把而已。”莫天机表情微妙，不愿多说，转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现在凌云峰上的火药随时待爆。”
明雪冷声问道：“我能挖到阎罗令，也是你安排的？假意权柄被我拿走，借我的势成局，实际却暗中掌控着奈何，来个黄雀在后？”
“呵呵，阎罗令藏在哪里我确实不知，不过我研究了赵中流这么久，倒也把他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莫天机回道，“剩下就无非是将计就计罢了。”
将计就计，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其中的筹谋算计，又怎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
所谓布局，最重要的是算人，最难的也是算人。
如阎罗这样的人物，莫天机也能算得八九不离十，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
“而左大人虐杀了我的鸽子，却不知道他掏出来的情报都是我要给他的。我真正想做的，鸽子们也毫不知情。”
即使莫天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也忍不住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任谁只用七只“鸽子”的死就瞒过明雪和左大人这样的人物，都没有理由不得意。尽管天机使已经是天机阁最强的战斗力，然而天机阁最强大之处从来不在武力上。
“我还好奇以青云剑客掌握的力量，凭什么能够搅动这么大的声势，想来莫先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冲平道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觉明方丈，缓声问道：“莫先生苦心积虑，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想做一件事。几十年来，我只想做成这一件事。”莫天机随手把匕首扔到地上，任由不语剑仆上前帮他包扎伤口，表情坦然，“我不为权势，不为财富，不为恩怨，不为自己。”
贺方眉毛一挑：“哦？”表情讥讽。
这世上熙熙攘攘，皆为名利来往。
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贪名利的，往往是大奸大贪。
众人微妙的目光，莫天机却不甚在意，只是看向冲平道人：“道长，还请贵徒切莫冲动，奈何的人现在全部守在火药处，武当的几位高徒恐怕不是对手。”
冲平道人脸色一变，对着身侧侍立的弟子低声斥道：“还不把你几位师兄叫回来？现在岂是赏玩风景之时？”
莫天机点点头便不再计较，仿佛认可了冲平道人关于赏玩风景的解释。
他看着江湖群雄，表情诚恳，一字一顿：“我要的很简单：江湖有序，公义在心，强弱无争，众生平等。”
“说得好！”贺方一声喝彩，只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却没有半分认同的意思，“只是，若说你苦心积虑几十年，便只为此，是不是以为天下英雄皆懵懂小儿？”
群雄也都轻笑起来，若不是顾忌着遍布凌云峰的火药，只怕早就堵住了莫天机的嘴。
冲平道人却肃容道：“莫先生此志，亦我所愿也。我辈正道，也一直在为此浴血。此来明月楼，也正是为江湖公义。”
言下之意便是，你这一番辛苦，只不过多此一举。
莫天机却扯了扯嘴角：“是吗？”脸上莫名地有了一丝苦涩，“有一个孩子，出生在武林世家。自小父母便对他期望甚大，希望他刻苦习武，光大门楣。可是他，站桩便晕，见血便倒。
“为了克服对血的恐惧，他每天用猪羊的血泡澡，好几次晕厥在浴桶里，险些淹死。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家族里的武学秘籍他都背得烂熟于心。可这又怎么样呢？他仍站桩便倒，仍运功便晕，提不动三尺剑，演不完两三招。
“慢慢地，父亲对他失望透顶，转而一心培养他的弟弟，甚至不承认有这个儿子。而他的兄弟姐妹也开始打骂他，欺辱他，没人愿意搭理他。他成了一个木桩，一个沙包，一个靶子，一个众人口中的废物。
“再后来……”莫天机声音低沉了下去，“他父亲年迈之时，整个家族竟没有一个成器的。仇家杀上门来，屠了这家满门。唯有他，一直在乡下静养身体，逃过一劫。但奈何他不会武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仇家逍遥。”
冲平道长眉头微皱：“这个孩子想必就是莫先生了？那仇家是谁，可在此地？”
莫天机平静回道：“自是也被灭了满门。”
“阿弥陀佛。”觉明方丈低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莫天机看向觉明方丈：“方丈佛法精深。你说，天生不能习武，是这个孩子的错吗？家族里出不了高手，是这个家族的错吗？”
觉明方丈低诵佛号，回道：“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故，佛曰，众生平等……”
“对，众生平等，佛祖说的自是不错。”莫天机点点头，面色却忽然狰狞起来，“但为何他什么都不做？”
“我的亲弟弟把我踩在地上的时候，佛祖在哪里？”莫天机厉声质问，“我的堂兄弟们把我的画撕碎了逼我咽下去的时候，佛祖在哪里？我满门被屠的时候，唯一疼爱我的母亲被一剑穿心的时候，佛祖又在哪里？”
“施主着相了。”觉明方丈一手顿九环锡杖，一手竖掌于前，“佛平等说，如一味雨，随众生性，所受不同。莫先生不能习武，佛却给了你超脱众生的智慧，这何尝不是一种平等？”
莫天机冷笑一声：“我有今日，都是凭借自己，一步十算，如履薄冰，方才走到如今，与佛有个屁干系？”
觉明方丈白眉一抖，毁谤佛祖，语出不敬，是众生大孽。
莫天机却懒得辩论，他的神情越发激动：“这世间众生，又几时平等过？”
“强者肆意杀戮，弱者逆来顺受！
“武功高强的，纵然为恶，也万人追随！
“武功低微的，即便受辱，也只能逆来顺受！
“众生平等否？
“我智慧胜过所有人，努力胜过所有人，但却得不到任何尊重！众生平等否？”
说到后面，莫天机几乎是在怒吼，在咆哮。
他没有丝毫武功，但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振聋发聩。
在场的各门各派高手，从来无人想过这样的问题。
冲平道人叹息一声，道：“莫先生，整个江湖也没有人不尊重你。”
“那是我用自己的智慧换来的！”莫天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难道我莫天机仅满足于自己获得尊重吗？那些不学武功且不够智慧的人又如何？便活该被欺负，活该受屈辱吗？”似问天，似问地，似问心。
冲平道人讷讷不言，竟一时无语。
莫天机摇摇头，声音无比坚定：“我曾发誓，一定会改变这种状况。这世间，早就不应该以武力定尊卑！无论耕猎渔樵，又或贩夫走卒，都应该获得相等的尊重！武功再高，也不能妄为！”
觉明方丈惶惑摇头：“这……这不可能做到。”
莫天机笑了：“佛祖不做的事情，他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淡，而这种平淡之中，偏偏让人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力量。
不是一两柄名剑宝刀，不是三两式绝技妙招，是践行一生的道，是真正的属于强者的力量。
所有人都缄默了，看着莫天机，看着这个已经发须皆白的老人，像看一个执拗的愚夫，又像看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仿佛只过了一刻，又仿佛过了许久，冲平道长艰难开口：“那莫先生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莫天机环视着所有的武者，看着这群可怜的高手，“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杀了我，然后我的人炸塌凌云峰。整个江湖近半的高手都在这里，若诸位愿意与我陪葬，那我的目的也算达成了大半。”
高手们只觉呼吸都艰涩难起来，这个老人言语简单，却把在场成千上万的人全部视如草芥一般，生死皆如野草，丝毫不入心中。
“第二呢？”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
“侠以武乱禁，若要众生平等，唯有让所有武者都不能乱禁！”
莫天机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明月楼有失心丸，天机阁亦有断肠丹。只要你们一人吃下一颗，然后在六扇门登记造册，以后行事，就受国法规束。每月的解药，官府会按时送到你们手中。仗势欺人者罚，恃强凌弱者杀。如此，江湖太平！真正的人间乐土便可到来！”
“到那时，”莫天机表情狂热，“一切肆意妄为的，皆受严惩。
“所有违禁乱法的，都为囚徒！
“无意武道的，可以行书落子，可以吟诗抚琴，不必担心江湖纷争。一心向武的，也可专心武道，不为寻仇滋事，只为攀登武道巅峰！
“国法胜过一切，国法规束一切，国法保护一切！”
他面向所有的武者，目光坦荡，神情狂热，整个人仿佛沸腾了。
一个老者，几十年的时光岁月，好像全部燃烧在此刻。
“原来你是官府的鹰犬？”贺方怒极反笑，“吃下断肠丹，生死尽掌控于你手，岂不是任人宰割？你说的众生平等又在哪里？”
莫天机正色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你们遵守国法，断肠丹便没有丝毫影响。若我等齐心为此，移风改俗，只需十年。到那时，没有不公，再无江湖，我就会把真正的解药都给你们。”
“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莫天机拿出一个镶金玉轴，“我已经请到圣旨，遵守国法者，必得安居乐业！陛下金口玉言，绝不会失信于民！
“试想，所有人都平等生活，所有武者都受国法规束，恶人不敢为恶，凶徒不能逞凶，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国法最公，再无不平事！众生平等，天下太平！这是多么美好的世界！”莫天机的声音慷慨激昂，带着强大的感染力，高举圣旨，“诸位，合力开辟此人间乐土，我等皆可百世流芳！”
“朝廷干涉江湖，从来只会招致反抗。”冲平道长缓声道，“我想，‘天下第二刀’就不会答应，他可是上过一次金銮殿的人！”
言下之意，再上一次也不难。
莫天机眯起了眼睛：“事实上，当年若不是我布局使得京都城防薄弱，只怕强如叶仁秋，也没那么容易杀上金銮殿。你觉得他是帮我，还是帮你们？再者说，我这正是江湖事江湖了，几时动用了半点官府力量？何来朝廷干涉江湖之说？”
“你说得很好。但我想，如果‘天下第二刀’在此，绝不会吃下你的断肠丹。”燕赵按剑直身，目光中没有一丝动摇，“我也不会。”
“年轻人心比天高，甚至自比叶仁秋，我很欣赏你的豪气。但是天赋异禀如你，又怎会知道平凡人的痛苦！”莫天机后退几步，退到人群前，“你现在可以昂首挺胸地展现骄傲，只是因为你的骄傲没有被人打断过而已。你愿意赴死，不知道在场的这么多英雄有几个愿意陪你。”
“我从乞儿堆中闯出来，靠的从来不是天赋。我纵剑江湖，靠的也不是天赋！我的剑道，亦是用无数的汗水血水浇筑而成，我付出的努力，也不会比你少多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无论他们选择什么，都与我无关，也影响不了我。”燕赵动也不动，声音亦如剑，平直无波，“剑客，宁直而死，不曲而生。”
人们互相对视，目光中有纠结，有恐惧，也有一丝软弱的妥协、一点隐约的期待。
如莫天机所说的理想世界，如仙境如净土，他们再怎么抵触，也难免会有一些神往。
判官依旧不急不躁地在半山腰等着，仿佛随时做好了共山崩的准备。
不语剑仆也是目光狂热，眼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正相信有这样一个世界，并为之奋斗。
以死驱人，除死无可阻。
而以理想驱人，纵死不能阻。
<h2>3</h2>
“真是令人向往的新世界。”明雪轻轻抚掌，神情似赞似叹，“但我想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够炸塌凌云峰？”明雪语带戏谑，“你凭什么觉得我埋下的火药足够炸塌凌云峰？”
莫天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群雄面面相觑，之前说能够在三十息内炸塌凌云峰的不正是这个女人吗？那之前口口声声的同归于尽又算什么？
明雪迎风而立：“我不这么说，左大人会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跟着喜煞去明月楼吗？正因为他觉得整个凌云峰都笼罩在死亡之下，所以他才对空荡荡的明月楼也失去了警惕。
“我当然不会拿到阎罗玉牌就以为自己能完全掌控奈何，只不过一开始我警惕的并不是你。”明雪看着莫天机，一如他当时吐露燕赵身世时的表情，残忍带笑，“我不确定左大人在奈何是否有人。所以我一直告诉他们，我埋下的火药足以炸塌凌云峰。没想到，上钩的居然是你。
“只是，你是有多么信任我，才会觉得我能够在左大人的眼皮底下埋设那么多火药？”明雪声音轻柔，却似刀割，“从一开始，我能够炸的，就只有明月楼而已。”
莫天机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与自信。
他玩弄人心，翻转江湖，把全天下的英雄都置于指掌之间，借着左大人、南宫和、明雪的对弈，只顺手一推，便布下了天大的棋局；而在最关键也是最不着眼的一处被明雪摆了一道。
就像一盘棋局里面，他想到了所有的棋局变化，却唯独没有想到，棋盘本身是不稳固的，随时会被人掀桌。
没有了火药的威胁，即使是奈何的人全部战死在这里，也对他的理想于事无补。
数十年的梦想，一朝尽丧。莫天机余光扫过在场的武者，人们的眼神中开始闪烁着危险的光。
无论是谁，被人用死亡来威胁，心中都不会太好过。更别说威胁他们这些高手的人，还是一个杀鸡都困难的老人。
耻辱与愤怒，在后怕之中，渐渐混杂成杀机。
“哈哈哈哈！”莫天机忽然朗声大笑，“不愧是素明月的女儿，果然手段了得！”
这一言，如石破天惊。
人群一阵骚动。
可以说，如果组建诛月盟，一半成员是为了诛杀左大人，另一半就绝对是为了向素明月复仇而来。在明雪横空出世以前，素明月的凶名响彻武林。不知多少宗门在她手下覆灭，不知多少家庭在她剑下破碎，不知多少的血海深仇系于她身。
本以为素明月已死，但现在她居然还有一个女儿在世？并且，正在眼前！
明雪冷笑一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莫天机轻抬下巴：“所有人都知道，在消息上，我莫天机从不说谎。”
说不出的潇洒韵味，又回到了他的声音中。只要有人肯搭话，事情就还有余地。
“我在明月楼里也从不说谎。”明雪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面露讥讽，“所以左大人才真以为我会炸塌凌云峰。”
莫天机看着明雪：“在赵中流入赘江家隐遁之前，我还抱过你。江家的那个女人，不过是赵中流避祸的靶子。早慧如你，不会真把她当成你亲生母亲吧？”
“听闻地藏和阎罗亲如兄弟，这样说来，你和家父果然关系密切。”明雪冷笑着刺了一句，又用更冰冷的声音道，“但我不妨告诉你，我的母亲姓夏，叫夏如！”
“夏如？”莫天机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许久才歇，“你连她的名字都没记全，你就认了母亲？赵中流最爱的女人，叫作燕夏如！”
他指着燕赵：“你可知他为什么姓燕？因为那是他的生母！”
燕赵全身一震，握紧了剑，却不知说什么好。
明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仍强撑道：“胡言乱语！谁知你是不是信口开河？”
“你当然不肯相信！”莫天机表情微妙，声音渐高，“你与素明月苟合，还杀了她！你怎肯相信她是你的生母？”
人群哗然。然而以素明月的武功，除了床榻之间突袭得手，人们实在想不到明雪凭什么能够杀得了她。
明雪手上按剑，咬着牙齿：“你闭嘴！”
莫天机却不肯闭嘴：“你被你生母灭了满门，为报父仇，你处心积虑，哪怕素明月癖好特殊，你仍不惜委身相迎。可你万万想不到，你杀的是你的生母！”
明雪俏脸惨白，握剑的手，指骨隐约发青。
“你以为这是最惨的吗？”莫天机笑容残忍，“看在你毁了我毕生理想的分上，我不妨把更多的真相告诉你。”
“你以为你父亲是个什么好东西？江家灭门案，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莫天机声音激动，“目的就是让你亲自向素明月复仇，让她尝尽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因为素明月杀了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燕夏如！”
“不，不可能！”明雪惊惶道，“这简直荒谬！这绝无可能！”
她从小崇拜的偶像，她的亲生父亲，她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只为了替他复仇，那一夜他被万剑剐肉却强忍着不说一句话，那一夜的一切，怎么可能只是一场戏？！
“话已至此，你还要骗自己到何时？智慧如你，难道真没有发现一点不对吗？”莫天机残忍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这两柄剑，难道不够让你有些联想吗？这半年来你一直派人暗中搜寻线索，不就是想知道赵中流和素明月的关系吗？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反而不肯承认？”
明雪只是摇头，声音软弱无力：“不可能……不可能……”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留阎罗玉牌给你？就是怕你成长起来后力量不足以跟素明月斗！”莫天机面色狰狞，“而我这块地藏玉牌，就是他留下来的后手，用于在你和素明月相争相杀之时控制局势。什么好兄弟！要不是他的行踪被左大人发现了，让他的假灭门变成了真灭门，死的就是我！”
“原来阎罗和明月楼主之间还有这么一桩公案。”觉明方丈与冲平道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藏不住的震惊。
“赵中流，燕夏如。”燕赵有些迟疑地吐出这两个名字，“如果他们是我的父母，为什么要抛弃我？”
“还不是赵中流自命风流？在已经有了燕夏如的情况下，仍去撩拨素明月，甚至哄得她生下了女儿，最后又想始乱终弃。”莫天机冷笑着道，“却不想想素明月是何等人物，便由得他玩弄？”
“素明月当着赵中流的面杀了燕夏如，他当时的表情——啧啧啧——让人永生难忘。”莫天机啧叹着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感同身受，“赵中流先把你送走，然后自己假意讨好素明月，趁她不备，偷走了她的女儿，远走天涯，隐姓埋名。”
冲平道人回过神来：“如此说来，当年素明月大闹江湖，掀起腥风血雨，根源竟是在此？”
“赵中流虽然一生风流，但燕夏如的确是他唯一爱过的女子。燕夏如死后，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千百倍地折磨素明月。”
莫天机略带惋惜地叹道：“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天才的布局者。他疯狂地发展势力，组建奈何，暗中勾连各地豪雄。布局十多年，只是为了让素明月被她自己的女儿杀死，让她品尝到最大的痛苦。可以说南宫和组建诛月盟之所以一呼百应，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于他当年布的局。我只不过是在他的局上面轻轻推了一把。”
燕赵沉默了，在素明月的疯狂追杀下，赵中流抛弃他反而是一种保护。而且谁能想得到，赵中流就把他放在同一座城市的乞丐堆里呢？
燕赵又想到，这样一个以生死落子、冷酷如狼的男人，为什么那天会到城西的贫民堆里去，或许，他只是想见自己的儿子一面吧？
但赵中流见过他的面，连一只馒头也不肯给他。
这到底是极致的残忍还是极致的温柔？
明雪眸中一片茫然，茫然而没有目标，在无边无涯的痛苦中流连。
她又想起那一夜，赵中流在屋外被生生剐死，到死都不肯暴露一句。他的意外之死，反而成了这个局里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毕竟如果是戏，就肯定会有破绽。以明雪的敏锐，未必不能察觉到问题。而只要她心中有一丝疑虑，凭借她后来与素明月的亲密关系，不难寻找出当年的真相。
这个男人，忍着凌迟之痛，也要强行让布局继续下去，到底是有多恨素明月，是有多恨她啊？可笑的是，在这场这么多年来的梦魇里，明雪一直以为自己感受到的是赵中流对她的保护和爱。但那一场凌迟分明是一剑剑剐在她的心尖上！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她的出生，不是自己的选择，为什么由她来背负这一切？
她的生母，因为被始乱终弃，从此只喜欢女人，却阴差阳错，和她苟合。而她，忍辱负重，杀死的却是自己的生母！
最后的最后，才告诉她，这场杀戮只是她生父的一场布局。
她摇头，拼命摇头，她不肯相信。但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左大人这些年针对莫天机，是为了寻找什么？
赵中流为什么隐藏阎罗身份，又为什么留下阎罗玉牌？
素明月为什么对着愁肠咬牙切齿又黯然神伤？
太多问题和疑惑，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可是这答案，明雪宁可永远不知道。她觉得心很痛，痛过剑刺，痛过刀割，痛得整个心似乎揪成了一团，却又不肯麻木。
看着明雪的样子，燕赵伸出手，想要说些什么。
明雪却不断地后退，不断地摇头，眼睛不断地流泪。
自从江家灭门的那一夜起，她就不曾流泪。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无论受到怎样的屈辱，她都不曾流过一滴泪。
但此时此刻，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似乎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辛酸全部洗净。
她怎么能接过这只手？
她怎么能握住这只手？
她不仅仅亲手杀了自己的生母啊！为了保全性命复仇，那一夜她还亲手捂死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结果这场纠缠了她这么多年的所谓的复仇不过是她生父向生母做出的恶毒报复。她不过是赵中流的一枚棋子，却没有一刻不在想着为赵中流报仇。
她还爱上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而且这个兄长的生母是死在她生母的手上。
“啊！”
“啊！”
“啊！”
明雪忽然抱住头，嘶吼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声音干哑而痛苦，像是在石头缝隙中砥砺出来的伤悲。
她痛苦、可怜又伤悲地嘶吼，声音里似乎渗出泪来，渗出血来。
许都默默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寒光顿闪，相思泪倏忽出鞘，在许都身上割开一道血口。
许都不闪不避，一声不吭，目光中满是关切。
“啊！”
明雪又痛苦地发出一声号叫，双手无力地松开，相思泪与愁肠双剑坠地。脸上神情变幻，忽而痛苦，忽而狰狞，忽而迷惑，忽而愤怒，似有千万种情绪在她的心中纠缠，千万般痛楚在她的表情上变幻，纠缠反复，痛苦杂糅，混乱而疯狂。
她忽然一转头，目光茫然地看着远处，嘴里嘶吼着：“我要杀了你！左大人，我一定要杀了你！”张牙舞爪地向远方而去，向着她想象中的左大人而去，向着她的仇恨、她的恐惧而去。没有方向，时左时右。身形似电，然而声音凄厉如鬼。许都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燕赵伸手欲拦，却又顿住，张嘴欲呼，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还在犹豫挣扎间，夕阳下的身影，已经消逝成两个黑点。
莫天机撇了撇嘴：“她疯了。”
谁都看得出来，智计渊深、多谋善断的明雪已经精神失常。
现实太痛苦，她逃无可逃。
“我真该在你开口之前就杀死你。”燕赵按剑，声音冷得像从冰窖中透出来。
莫天机不以为然：“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父母是谁。”
“我知道了。”燕赵面无表情，“你可以说遗言了。”
莫天机看着燕赵：“你应该听说过，地藏、阎罗亲如兄弟。我一直在帮你，你不该如此敌视我。”
“亲如兄弟？很难相信，如果不是你泄露消息，左大人怎么会找到江家。”燕赵冷声道，“我想，左大人也是从这件事开始怀疑你和奈何的关系吧？”
“当年我还抱过你，你当真要杀你父亲的好兄弟？”莫天机的眼皮跳了跳，避过这个话题，“左大人因为素明月的身死而被情绪浸染，你的好兄弟死了，你却仍能保持颗剑心纯粹，并且击败了他。说起来，似乎还是你更无情。”
“你也抱过明雪，但你逼疯了她。”燕赵星眸如寒电，杀意坚定如铁，“还敢提阿和？我父亲的、明雪的、阿和的、贰号的，莫天机，你算算你欠我多少债，你该死多少次？”
感受到燕赵坚决的杀意，莫天机不再说话。当言语已经无用，他一滴口水都不会浪费。
剑仆走出，捌号出来，判官飞身落地，拾柒缓步走来。奈何近百位顶尖的杀手，陆续出现。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燕赵这样杀意坚决，既然现在大家都冷静下来，他或许可以和觉明方丈、冲平道长慢慢聊聊。
当然，前提是，从燕赵的剑下逃生。
燕赵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黑色，黑色的长发，黑色的武服，黑色的剑。无光剑锋，杀机入命。
叁拾捂着脖子，艰难闭眼。
黑。眼睛阖上之后，是无边的黑。
燕赵横过剑锋，削掉捌号半只拳头，当胸一脚踩碎他的胸膛，翻身回落，豪气歇从上而下，直直插入拾柒的头颅。
拾柒曾笑容爽朗，然而燕赵剑下无生。
判官一对铁笔翻飞，遍照三十六处大穴。燕赵纵身而至，一割再抹，铁笔断，咽喉裂。
身如燕回，剑似电转，豪气歇愈转愈快，穿梭间带走一条条性命，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
他沉默着，剑鸣却越发清越。没有嘶吼，没有哀号。
人来，剑至，交错，收割。
杀手们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逃跑，前仆后继，沉默赴死。
燕赵更不会退。
莫天机的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难道他的理想真的只是空中楼阁？
难道人生来不平等吗？
天空也似被血浸染，红霞妖艳。遍地血流，满目横尸。
当燕赵站在不语剑仆面前，奈何的杀手只剩下一具具尸体，剑痕宛然，好似仍继续着未完的战斗。
不语剑仆双手持剑，沉默地、坚决地，冲了过来。
如山崩一样，当崩塌开始，一切无可挽回。
燕赵执剑，反冲，正面相迎，身形微错，豪气歇狠狠贯入他的心脏。
剑仆值得尊重，但这并不会影响到燕赵的剑。
燕赵轻轻一推，剑仆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豪气歇顺势抽出，他大步前行。
死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迫近，莫天机终于有了一丝惶恐，他的理想还未实现，完美的新世界还未来临，他怎么能死呢？他怎么可以死？
“谁能够杀了这个魔鬼，我就把天机阁送给他！”
只要人活着，梦就不会熄。
只要人活着，一切都还能够重来。
莫天机边退边喊：“还有奈何！杀燕赵者，可兼得天机、奈何！”
风掠过，无人出声。
财帛动人心，权势引人争。然而在死亡面前，人们还是能够学会冷静。
燕赵与左大人鬼神般的战斗仍在脑海，屠尽奈何绝顶杀手的战斗更在眼前。报酬虽然诱人，谁有命去领受？
莫天机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丢向燕赵，大喊：“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你看看再说！”
燕赵一把接过，仍执剑前进：“杀了你之后，看什么都来得及。”
“你不想知道燕夏如的样子吗？她的来历、她的故事？
“你不想知道赵中流是怎么建立奈何的吗？
“你不想知道他们是怎样相识、相知、相爱的吗？”
莫天机语如连珠，急切而慌张地不停说着。
“你不想知道你师傅的来历吗？
“李谪仙留下来的痕迹，你不想看看吗？”
燕赵纵剑如虹，豪气歇当胸而过。
他的长发缓缓飘落，他靠在莫天机耳边，轻声道：“我都想知道，但我不想听你说了。”拔剑，归鞘。
师傅说过，剑有两面，伤人伤己。
剑，最多顾忌，也最无情。
燕赵任由莫天机的尸体倒地，缓缓拉开他留下来的卷轴。
这是一卷字，卷轴陈旧，字迹却宛然如新，显然保存得极好，极少翻阅。字如银钩，却又藏锋于体。细看去，那卷轴上写着：
恨人间不再见李谪仙，
长刀寂寞三百年！
好豪气，好狂气！
谁人狂傲如斯？
燕赵不禁心向神往。
与这气势不符的是，每一个字都显得古拙，虽山峰绵延，却丝毫不见锐利。
一直到最后一个字。“年”字的最后一笔是一竖。这一竖，好似吸收了前面所有笔画的锋芒，愈来愈锋锐，愈来愈亮堂，就好像一柄长刀，当头斩下！
在这一瞬间，燕赵明白了为什么莫天机无缘无故丢一卷字过来。
这分明是他绝境之中仍不放弃的杀招！
这幅字里，封存了一位绝强刀客的刀意！
阅字之时，气机相引，刀意便会激发，杀人于意中。
这绝非赵中流的字，这应是一个刀客的字，而且他必然是这世上最绝顶的刀客。
事实上当年莫天机布局助了叶仁秋一臂之力，这卷字便是谢礼。所以之前莫天机说叶仁秋欠他一个人情，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他们早就两清。
任何武者，看这卷字，便似与叶仁秋的刀意交锋。刀意斩心，杀魂死魄，败者或精神溃散，或武心蒙尘。
莫天机极少动用这卷字，所以刀意仍保持了七成之多。
看着这一竖，好像看到一柄长刀从不可知之处劈来。
燕赵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师傅放出体内压制二十年的刀劲——天下第一刀客的刀劲，虚空走电，满室生白。
但那一次是师傅以剑相迎，燃尽余生去交锋。
他只是看了一场戏，隔着一层布景。而今是他直面刀锋！
这一刀，定乾坤，断六合，斩四野，破八荒。写这字的人，一定便是天下最强的刀客。这一定便是天下最强的刀锋！
唯有叶仁秋！
一柄长刀，在燕赵的眼中放大、放大，无限放大，好似遮天蔽日，好似斩天裂地。这一刀，不能力敌，不可战胜！
唯有退，唯有逃。
逃得越远越好，留得青山依在，何愁碧水不流？
退得越快越好，一步之退，是为了三步之进，今日之退，是为了明日之进。
快退！快逃！
燕赵好似听到自己的血肉、自己的肺腑、自己的骨骼、自己的灵魂每一处都在发出撤退的嘶吼。
这是无可匹敌之刀！
但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在心中响起，响在剑心之内。
“我若学剑，若见高山断高山，若见沧海截沧海。即便是‘天下第一刀’当面，也休想我后退半步！”
这声音稚嫩但熟悉，好似刻在骨子里面，烙在灵魂深处。
这是最初的最开始的剑诺。
这是对剑道最初最纯粹的心。
男儿一诺，轻生死，我如何能退！
一步踏前，踏破星海！长剑出鞘来！
此非赤宵非太阿，更无宝气动星河。此乃寻常三尺铁，于我胸中豪气歇，待得出鞘时，也把蝇营狗苟、爱恨情仇一剑而割，隔裂千山如天堑，点碎明月似飞雪！
剑气冲九霄，剑意纵云海！
刀剑对撞！
天地似开辟，混沌如初分。
燕赵回过神来，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笑了。他突然懂得了李谪仙。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豪气歇。
手中的那卷字无风自动，碎片如细雨，纷纷扬扬。
身上玄衣被风一吹，露出数百处裂口，血痕犹新。
但燕赵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到师傅举杯自醉的背影，忽然回头，看着他笑了笑。畅快而得意。
群雄无声，天地皆静，好像都不肯打扰他。
良久，燕赵才睁开眼睛，星眸转电。
他从莫天机身上掏出地藏玉牌，拿走天机令，又弯身拾起明雪发狂丢弃的相思泪与愁肠。
顿了顿，他又把青云和栖梧拾起，放在南宫老家主的手里。
然后他才转身离开。
谁都看得出来，他身负重伤。谁都知道，他身上的东西，价值连城。然而没人敢动心思。
人们注视着他，也仰望着他。
燕赵晃晃悠悠地远去，步履虚弱，却有着说不出的洒脱。
从头至尾，他没有看这天下豪杰们一眼。
风吹过，长发飘飞，身上好似破布条胡乱缠在一起的黑色武服，也随风飘舞。
他却顿生豪气。
有一声喃语，似在天地间回转：
“叶仁秋，我必不使你太寂寞！”

番外一
前，看不到前方。
后，似乎没有后路。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黑暗。黑暗无边。
他极力想要挣脱，极力想要奔逃，却动弹不得。挣扎着挣扎着，观感似乎在从无到有中诞生。然后便是痛，剧烈如战鼓的绵延疼痛，将这无边黑暗也撕出一道口子来。或许这是地狱的门户，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爬了进去。
许都闷哼一声，缓缓睁眼。应该是夜很深了，房间里只有一盏孤灯，火光摇曳，驱不走黑暗。
脸上好疼。许都颤抖着伸手探去，只摸到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口。
他悚然一惊，身体扭曲着不知该坐该躺，双手胡乱摆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慌乱之中，手指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熟悉的触感让他的心定了一定。
是修罗。修罗还在。
他心中无端生出一丝勇气来。拔剑出鞘，就着一豆灯火，看向剑刃反照的自己的脸。
锵锵！修罗剑失手坠地。
他挣扎又把它捡起来，再看了一遍。
剑刃上清晰地映照出那张丑陋可憎的面容——狰狞的一道道血口，翻卷的皮肉，完全看不出一丁点曾经的模样。
这张脸曾经俊美得即便他剑术超卓，却也难以收获一丝威严。他不得不用狰狞的修罗面具遮住，偶尔的惊鸿一现，便让无数的世家贵妇、名门侠女为之尖叫痴迷。
可如今……
是谁？是谁在他脸上划下了这么多创口？
他张嘴欲呼，想要狂暴，想要嘶吼，却只发出喑哑的难听的微声。
他这才发现，舌头也被人割断了！
恨，不得呼。
痛，无处喊。
痛苦、愤怒、仇恨、迷茫，心湖之中掀起巨浪，止不住地情绪翻腾。
嘭！
门被一脚踹飞，一个体形偏胖的中年男子闯了进来，气势汹汹地拿手中火把一晃。许都下意识地抬手遮住面容，骄傲如他，怎肯让人看到现在的样子！火光中，他一眼就认出来，来人是家族的七长老，一向对他毕恭毕敬。
“快，这里！别让这个败类跑了！”七长老忽地一声大呼，脸上泛起兴奋的油光，“许都就在这里，快来抓住他！”
话音未落，好几个人已经挤了进来，嘴里呼喊着：“抓住他！”
“杀了这个不孝子！”
手举刀剑，喊打喊杀。
许都来不及多想，也说不出话。他也不愿多想，更不必说话。满心的愤怒，满心的怨恨，无处可发，无处安放。修罗轻鸣，许都纵身而起。恨怨满心，都化一剑。长剑如火燎天，人头滚滚而落。
杀！
咆哮的杀意尚未平息，尸体已经沉默。
尸体满屋，鲜血流淌。
许都拿起平日里带的修罗面具，轻轻覆在剧痛如灼的脸上，提着长剑，红着眼睛，推门而出。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他必定要他付出代价！
门外，火把如林，将偌大许府照得有如白昼。
这些都是平日里对他尊崇有加的许氏族人，但此刻望向他的眼神都冰冷刺骨。
人群中心，父亲许阳须发怒张：“逆子！勾结明月妖女在先，屠戮家族长老在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许都张张嘴正要说话，忽又顿住。脸上舌上的痛，都不如心中的痛。
他堂堂许家大少、修罗剑客、许家无可争议的下一任家主，在自己的家里，昏迷后被人毁容割舌，家族长老喊打喊杀。而他的父亲，他自小仰望的父亲，却一句关怀也没有，一分体谅也没有。
他不过是和明月圣女一起喝了杯酒，怎么值得父亲愤怒到如今！怎么配得上勾结妖女的名声！而满府满院的人，他曾带给他们一次次荣光、一次次骄傲的族人，此刻各个对他刀剑相向。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这些可笑的人看到他残缺的舌！
“兄长，你……”
许都清楚看到弟弟许城痛心的眼神，心生悲凉。
“他不是你兄长！”许阳怒极，“这个孽畜，不是我儿子。给我拿下他！”
人群蜂拥而上。
许城一剑当先，狠狠劈来。许都挥剑格住，剑刃相交，两人靠近，许城低声道：“兄长，快走！”
剑刃上传来一股大力，许都借力后翻，一跃上了屋顶。
踏破屋瓦重重，带起风声如夜鸦悲鸣，没入夜色中。
只是夜虽无垠，又该去往何处？
身后，许府灯火通明，人声喧哗，混乱奔走。
只有许阳歇斯底里的怒吼咆哮在夜空上：“给我抓住他，不，杀死他，就当我没这个儿子！给我发追杀令！”
追杀令，不死不休。
传承名剑修罗的武林世家，行事自然不算温和。
许家的追杀令，一经发出，传行江湖。若能拿下目标的人头，则武功秘籍、神兵利器、财富地位，应有尽有。而有敢藏匿的、庇护的或者隐瞒行踪的，皆死。
距离许家上一次发追杀令，也已经几十年了。
江湖皆震。尤其这追杀令的目标竟是许家大少。
无数侠女闺秀的梦中情人，无数少侠武者的追赶目标，武林八大世家最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亦是公认江湖新一代的领军人物。这样的人物，转眼之间，竟成了江湖上的过街之鼠。
江湖风云，变幻如斯。
一处酒楼，一斗笠遮头的男子缓步走入。
小二立刻热情地上来招呼：“客官要用些什么？小店的烧鸡是本城一绝！”
男子并不言语，只从怀中掏出一锭银，放在柜台上。
手指在菜单上点了几点，便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店小二见的人多了，也不觉奇怪。而且他知道越是这种孤僻的客人，在银钱上越是豪爽。这一锭银子，他少说也得抠两粒碎银下来，因此越发热情地去后厨张罗了。
这处酒楼，热闹非凡，有不少江湖豪客在此歇脚。
“哎，你们听说了吗，修罗剑客出事了！现在满江湖到处都在追杀他。”一个身量瘦小的汉子问着酒桌上的同伴。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都被革出了许家族谱，哪还有资格叫修罗剑客？许家自然会找回修罗剑的，连着他的脑袋。”
瘦小汉子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我说，老严，纵使你苦恋多年的凌波仙子对他一见钟情，那也不是人家许都的错啊。你至于这么恨他吗？”
“长得油头粉面的，说不准是个兔儿爷呢！搞不懂那些个侠女小姐，怎么个个跟中了邪似的。”老严愤愤不平。
“你怎么一天到晚把他放在嘴边呢？我听说他面容俊美，雌雄难辨，男女通吃，该不会中了邪的是你吧？”
有一个同伴插嘴打趣，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老严倒也不恼，只咧着嘴角笑道：“要是给我抓到他……”
说到这里便打住，大家也都意味深长地邪笑起来。
“真是好大的口气，只是等修罗剑客拔剑的时候，你说……这群只会逞口舌的废物会不会吓得尿裤子呢？呵呵。”
一个妩媚动听的声音突然在楼上响起。
老严愤怒地循声看去，正看到一张娇艳动人的脸，而她只是自顾自地跟桌子对面的人说笑着，竟是连目光都懒得扫来一眼。
老严的同伴们拿住了刀剑，拍桌而起，正准备上去要个说法，老严却忽然脸色煞白。
“走！”他拉了拉同伴们，慌慌张张地就要往外走。
他的同伴们正不解，老严又急急地低声补充道：“她对面的那两个戴面具的看到没？是喜煞和欲煞！”
明月楼的喜煞和欲煞！
一群人瞬间就跌跌撞撞地跑出酒楼，慌不择路，喜煞也不在意，只是微微摆了摆头，那张戴在脸上的笑脸面具随之轻轻摇晃，显得突兀而诡异。
他伸手给欲煞倒了一杯酒，声音难以捉摸：“喝酒吧。”
斗笠男子一直冷眼旁观，不言不语，听到老严叫出喜煞、欲煞的名头，便默默起身出门。
“哎，客官，您的菜还没上呢！您剩下的银子也还没找您呢！”店小二慌慌张张地追出去，却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走到一处小巷，斗笠男子忽然停步，回身。
一队武者已经堵住来路，而在小巷的另一头也走出一队武者来。
为首的，是许家有名的青年俊彦许哲。他脸上带笑，步态从容：“堂兄，好久不见。”
许都缓缓解下斗笠，露出狰狞的修罗面具，他静静地看着许哲，眼珠子动也不动，目光平淡。
毫无波动，毫无生气的平淡，叫人望之生寒。
往日里最亲近、最唯他是从的许哲，此刻挂着他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其实你把面具摘下，反而没人认得出你。戴个斗笠，显得多鬼祟呀！”
许哲边说边笑，笑容残忍至极。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脑子里转过这样的念头，许都的眼珠忽然动了，轻轻地转了一转，眼神似乎突然鲜活了起来，目光凝聚，顿发杀机。
斗笠掷地。剑鸣，修罗剑出。
许都带剑前冲，噔噔噔、噔噔噔，踏地如鼓，似乎踩在人的心上。
许哲目光一冷，后撤一步：“拿下他，不论生死！”
巷子两头的武者们拔出兵器，蜂拥而上。
修罗剑如火般炙热，横空纵地。剑光每闪，必有惨呼。烈火吐舌，修罗索命。
战斗开始只在须臾间，又很快结束。
许都一剑削去许哲握剑的手指，任由他惨叫不止。利剑坠地，人却已经被许都按在了墙上。
许都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都提起来摁在墙壁上。
许哲挣扎惨叫，却难动分毫。
许都只是一直盯着他，直到他闭上了嘴，眼中只剩泪光与惶恐。
许都撕下许哲的一块衣角，蘸着他断指处的鲜血，在墙壁上写字。
字如铁画，一笔一笔之中带着坚决与杀意。
“谁在害我？”
许哲心知，若不说，今日便是死期。他挣扎一阵，强忍着断指之痛，艰难张嘴。
忽然一柄长剑破空而来，贯穿心脏，将他狠狠钉在墙上。
许城从天而落，急切而慌张地喝道：“三长老带着大队人马过来了，大哥，你快走！”
见许都不动，许城急得又推了他一下，神情恳切：“快走啊，大哥，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若让他们撞见了，必不肯轻饶你。”
远远地，有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许都捡起斗笠戴上，转身便走。
小巷如蛛网，大城似棋盘。人在局中走，从来不自由。
他握着修罗剑的手，青筋暴起。
刚才已经见了不少血，但他仍想杀人。逃亡江湖许久，他杀的人已经够多。但杀戮是一件会上瘾的事。
戴上面具，也遮不住不能见人的卑陋。闭紧嘴巴，也闭不上无法言语的耻辱。而结束一条生命，好似便能从修罗剑上获得一丝快慰。
七通八拐的小巷，许都带剑前行。
他走得并不快，不想被追上，不想再杀许家的人，又希望被追上，又渴望杀戮。
一步一步，坚决而规律。
忽然停住。
一个窈窕修长的背影负手而立，她的前面是巷子出口，她的脚下是老旧石板，她头顶的天空碧蓝如洗。她的背影，带给人一种孤独清丽的美。
女子转过头来，面上并无太多表情。
但那一刻，许都忽觉阳光刺眼。
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了挡脸，尽管有面具和斗笠遮挡，他仍害怕自己的面容暴露在女子似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前。
这个女子，他曾与她相谈甚欢，曾与她举杯共饮。
那时他是骄傲的，他们亦是平等的。纵她是天边明月，他也是当空骄阳。
明月圣女，明雪。
修罗剑客，许都。
如今异地重逢，却显得多么可笑可怜。
“这次我带了十四煞过来，为你而来。”明雪开口道，声如银铃轻摇，“无论许家派来多少人，你都不必再逃。”
顿了顿，她又叹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很遗憾没能事先知道。”
许都看向明雪，眼睛里有一抹疑问。
“既然整个江湖都说你跟明月妖女勾结，怎么能让他们平白污蔑？”
明雪微笑着伸出柔荑，在阳光下洒落白玉般的光辉。
许都迟疑着缓缓放下遮在斗笠前的手，却被明雪一把抓住。
她笑道：“跟我走吧。”
不知不觉便已经走出了小巷，整个世界似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许都浑浑噩噩地被明雪拉着前行，脑海里却永远铭刻住了她在阳光下绽放的笑脸，淡如菊而美如神。他大概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了。

番外二
哐当！
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摇摇晃晃，终于落下来，发出一声脆响。匾额上描红的三个大字“霹雳堂”，如火正燃。一只雪白武靴踏在匾额上，在人群愤怒的目光中，缓缓走进院落。
这处高墙大院，门庭幽深。院落里高手云集，赤色武服威严深重。
这里是威名远扬的霹雳堂。包围他们的是更多的黑衣剑客。院墙上，屋顶上，密密麻麻，胸前绣着勾月，一个个面容冷漠。
“左大人！我们霹雳堂一向秉持中立，你无缘无故杀上门来，是何缘故？”人群中间，一个面容粗豪的老者洪声质问，须发戟张，显然愤怒至极。
雪白武靴的主人一直左顾右盼，这会儿仿佛才回转过注意力来，看着老者，声音轻缓温和：“这个江湖上，有两种人，明月楼的人和不是明月楼的人。”他微微笑着摇头，“没有中立。”
粗豪老者怒目圆睁：“狂妄竖子！你真当我雷震是泥捏的？”
左大人眉一挑，笑未歇，将身前纵，剑已出鞘。
一道寒光惊天而起，众人只觉锋芒刺眼，酸涩得流出泪来，睁眼再看时，雷震已经颓然倒地。
左大人又回到原地，剑在鞘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但老者的尸体又在无声地控诉着。
“你！”
霹雳堂的高手们目眦欲裂，然而周围明月楼高手明晃晃的利剑又让他们不得不保持克制。
“你你你，叫什么来着……”左大人点指着一个络腮大胡的汉子，歪着头回忆，“霹雳堂三当家，雷煌？”雷煌强抑着屈辱感，怒目而视。
左大人笑了，似乎为自己认对了人而感觉十分愉快：“霹雳堂以后作为明月楼的一个堂口，由你负责。”
雷煌双目圆瞪，惊疑不定。雷震虽死，霹雳堂还有二当家，本是万万轮不到他出头。不承想天降大运，但他若是一口答应，又显得蛇鼠两端，不免为人轻看。
他正犹疑间，一道清丽动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等得我心烦。”稍一停顿，又补充道，“都杀了。”这声音如清泉叮咚，似微风过野，美妙悦耳，但其中杀意令人心寒。循声看去，豪华大轿已经缓缓升起，毫不停留地远去。
左大人看着大轿，有一刹那的忧虑，但很快就被微笑掩盖。他微一躬身，温声道：“如您所愿。”
锵锵剑鸣，明月楼的高手们拔剑虎扑而落，杀声骤起。
“跟他们拼了！”
“霹雳阵！”有人高声怒吼。
嗖！嗖！嗖！
一百零八粒霹雳子破空而来，袭向左大人。
霹雳堂的人知道，只有杀了这个人，他们方有一线生机。
霹雳子细如珍珠，通体漆黑，经霹雳堂独门手法发出，快愈雷电，一触即爆，威力相当不俗。一百零八粒霹雳子如一张天网，呼啸而至，封锁了左大人所有的闪避方位。连环爆鸣之下，定然无人能活。
左大人猛然回头，长发飘飞！腰间长剑如惊龙飞天，倏忽鸣啸腾转。
剑止，左大人纵身前冲。一百零八粒霹雳子被整齐从中间断开，未及爆炸，便已熄灭。如此快的剑，快过火药爆炸！
雷煌面如土色，慌声道：“我愿降，愿降！”
长剑折转，脖颈上一道血线飞溅。
左大人温声如玉：“晚了。”
笛声在风中婉转，如歌似泣。
白衣男子长街独行，身量瘦长，长剑在腰间沉默。
天边一轮明月，悬于高楼飞檐上。
路虽长，终有尽头。
一袭白衫从高楼飞来，远远看去，似从月宫飘落，身姿妙曼，翩跹若舞，好像天上仙娥，不似凡间俗女。
她随手一划，似斩下一片月光。而后天地如飘雪，瞬息皆白。她并指向前，玉指如剑，破风如啸，剑意纵横。人从天上来，剑向人间去。
锵锵！
白衣男子横剑在前，千钧一发之际以剑脊抵住女子玉指。
叮叮！剑指相击，竟发出金铁之声。
女子将身一转，十指皆张，便如十柄短匕，恣意攻伐。
白衣男子嘴角带笑，身形飘退。长剑且退且转，一柄剑好似幻出无数柄剑，将将挡住女人袭来的所有剑指。
一时间叮叮不绝，如奏弦乐。
那远处缥缈的笛声，竟似也被这声音压了下去，渐而消弭，不复再闻。
瞬息间交锋几十合，女子玉指一弹，将长剑荡开，合指成掌，与白衣男子飘来的一掌轰然相击。女子借势反退，飘飞于高楼之顶。长发缓缓飘落，绝美的容颜在月光下如仙似圣。白衣男子连退几步，一脚顿地，止住退势，反冲而上，飘落于女子身前。
“不用相思泪，你已经赢不了我了。”白衣男子笑得温柔至极，如春风拂柳，偏偏这无边温柔之间又带着一点隐隐的期许，像一个孩子在等待着她的夸赞。
女子却面无表情，眸子冰冷如月。这绝美的面容，似乎本就不该有表情，一颦一笑，都是让人无法想象的惊艳。
左大人心中微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笑道：“霹雳堂既灭，两州之地便再无像样的对手，明月楼已经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了。”
女子转头望月，尽管没有表情，但脸上似笼着一层看不见的哀愁。
“纵是天下第一，又能如何？”
声音如珠玉轻击，说不出的美妙动听，然而其哀其愁令人心碎。
左大人收敛了笑容，柔声道：“既成了天下第一，我们便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帮你找到你的女儿。到时候，我们——”
女子目光轻轻扫过，冰冷似铁，隐有寒意，冻住了左大人的话语。
沉默一阵，女子轻启樱唇：“你进境极快，我便是用剑，也未必能胜你了。”
左大人勉强笑道：“我一身剑术，皆你所授，哪里能胜得过你？需要你指点的地方还有很多。”
女子挥挥手示意他打住，转身飘飞，声音在夜空中流转：“从今天开始，我要闭关推演明月剑诀，不成不出。明月楼一应事宜，你与圣女一并决策。”
左大人伸手欲拦，却抓不住一片衣角。他忍不住开口：“明月！你是否还在怨我？怨我虽杀了那负心人满门，却没能帮你寻回女儿？”
然而白衫飘远，佳人已袅袅。
左大人伸手向天，白皙修长的手掌在夜空中如玉雕成，他合起手掌，却握不住一片月光。
遥远的夜空，笛声又起。
呜咽着，如唱别离。
隐约似有人轻歌：
独行无所有，夜旷笛声悠。
山河洗白雪，明月起高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