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罗道·传奇
作者：步非烟
内容简介
 在一个以杀戮为名的小镇上，以唐传奇中的人物南柯太守、裴航、王仙客、任氏、谢小娥、昆仑奴、荥阳公子、红娘、柳毅、霍小玉、红线、聂隐娘命名的十二刺客即主人费十年之功喂养的十二传奇。 在他们身体上不同的部位，刺着一枚扇形刺青，只有传奇本人的热血才能让刺青显形。十二枚刺青，描摹着十二种各各不同的惨烈死状。传奇的主人似乎以修改传奇的结局为乐，十二传奇屠戮对手的每一处现场，似乎都留有主人的踪迹。 这个血的游戏中谁是棋子，谁又是下棋的人？谁是牵线木偶，谁又是挥动线索的那只手？最终只有一人能够生还，取得十一枚刺青的那位传奇将获得自由。十二枚刺青拼合，露出一个惊人的谜底！这时候，一个神秘传奇浮出水面 

==========================================================
第一章 裴航
修罗镇地处蜀滇交界之处，东西南三面环山，北临鹿头江，荒僻已极。再翻过南面的云雾山，就将进入云南火猓侗、长颈苗混居之地。虽然自古蜀滇交界一线，客商来往不绝，但小镇离南行的商路已有一段距离，又无太多物产，平日除了几个零散的盐商在此暂时歇脚外，再无外人打扰。镇中居民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暮秋时节，潮湿的雨气弥漫在这座边陲小镇的上空。就在镇民们准备收完稻子，准备修葺房屋的时候，却发现小镇上突然多了许多陌生人。
这些人仿佛陆陆续续，又仿佛一夜之间来到小镇上。他们既不访亲友，也不做买卖，白天不知所踪，好似凭空消失在小镇密密麻麻的小巷深处。一到夜晚，就突然冒了出来，无数夜游神般，悄无声息地在镇中游荡。
居民们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更不知道他们来此镇的目的，心中却都有些莫名的惶恐，甫一入夜便关门闭户，巴望他们尽早离开。
裴航却是这些陌生人中特殊的一个。
他并没有带什么行李，穿一袭儒生青衫，看上去温文有礼，只是双袖长得出奇，一直垂到膝前。他来这座小镇已经七日，却从没有人见过他的手。与其他人不同，裴航晚上并不去闲逛，而是呆在全镇唯一的客栈里。白天，却包了二楼那张靠窗的八仙桌，再叫上一碗清水，凝神注目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
除了清水之外，他从来没在客栈中叫过东西，但打赏的银子，却比吃大鱼大肉的客人还要多。这就难怪客栈的老板一见到他，脸上就笑开了花。
镇上关于他的传说，也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是在等人；有人说他是在寻找传说中白猿道人飞升前埋在镇上的天书；有人说他从二楼的窗口，能看到他青梅竹马的女子的闺房——虽然如今这女子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他还是回来，每天望着空荡荡的阁楼。
于是，店小二有时也会忍不住好奇，偷偷从他坐的位置往窗外看去。
但结果却相当失望：窗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景致。狭窄的青石路对面，也是一大排普通的阁楼，大块青砖被劣质的石灰涂得粉白，就像下等妓女脸上的铅粉。一排黑瓦沿着房檐密密麻麻压了下来，瓦的边缘被勾勒出道道雨线，一直蔓延到门槛前的青石板上。
昨夜刚下过暴雨，今天傍晚的天气有些阴冷，空气中弥漫着动植物腐败的气息。
客栈里边还零星有着几个散客，一面喝酒，一面大声喧哗着。
一声极细的啜泣，从屋角传来。在划拳行令声中，这种啜泣极不显眼，仿佛只是一声猫叫。
裴航空洞的眼睛中却透出鹰隼一样锐利的光芒，牢牢盯在前方的柜台上。
这里盛产槐木，镇上的普通人家，家具一律由两截木墩、一块厚板搭成，眼前这柜台却不同，完全由一尊大得出奇的石臼倒扣而成，看上去笨重而古老，台面上垫着厚厚的木板，三分之二已变成油黑色。
柜台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倚着冰冷的石臼，席地而坐，一圈破烂的草帽拉得极低，透出几缕枯黄色的头发来。
她低声啜泣着，天气并不冷，她却用一件男人穿的麻布长衫，紧紧裹住身体，透出怀中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某件东西。
裴航脸色变了，他推开眼前的清水，缓缓向那女孩走去。
那女孩依旧啜泣着，似乎根本没察觉出裴航已站在她的面前。
裴航的脸色十分阴沉：“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那小女孩略微抬了抬头，又埋了下去，只死死抱住怀中之物，嘴里喃喃念着，却听不清到底说些什么。
裴航冷笑，一指她怀中：“这是什么？拿出来！”
小女孩整个蜷缩起来，将那物护在怀中，不住摇头。
裴航那张苍白的脸顿时透出狰狞之色，青色长袖突的一缩，一双大手已然扣上了小女孩的咽喉。这双手肤色蜡黄，指节却十分突出，拇指旁各长着一根歧指，看上去颇似鸟爪。他轻轻一提，小女孩一声闷哼，就被他高高举起。
小女孩的草帽跌落在地，露出一张苍白而惶恐的脸来。她的眼睛很大，却毫无神采，轮廓非常秀美，皮肤却呈现出一种灰垩的色泽——这是一种垂死的颜色，她看来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裴航没有丝毫怜悯，他捉住小女孩单薄的双肩，使劲一抖，女孩惊呼一声，怀中的物件跌落出来。
裴航一把将那物抄在手中——这是一个碎布拼成的娃娃。
这个娃娃看去平淡无奇，头却大了很多，几乎有真人头颅大小，安在小小的身躯上，根本不成比例。硕大的脸上并无五官，只蒙着一块白布，上面浸着大块肮脏的水渍，恍惚看去，颇似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娃娃做得十分简陋，填充的稻草四处支棱出来，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恐怖。
裴航将女孩扔到一边，伸出手指，在娃娃身上仔细揉捏了三遍，又逐寸叩击了两遍。脸上的神色有些失望。娃娃的确很陈旧，绝非临时制成，表面并没有喂毒，里边全是稻草，也没有能藏物的暗格。
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娃娃。
或许是自己在这里等的时间太长，已经草木皆兵。裴航自嘲地一笑，将衣袖理好，隔着袖子掏出几个铜钱，洒在女孩身上，正要走开。
那个女孩突然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他，哭声道：“爹爹被人杀死了……好多蚂蚁……快救我，救我！”
裴航脸色一变。
他知道，这个时候，小镇上任何凶杀案都可能和自己此来的目的有关！
他冷冷道：“你爹爹是谁，他怎么了？”
小女孩捂住了脸，只是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再不回答。裴航正要作色，旁边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打着拱走了出来：“这位客官，息怒息怒……”却是闻声而来的客栈老板。
裴航见小女孩疯疯傻傻，也问不出什么，于是舍了她对老板道：“她是什么人？”
老板满面笑容道：“这丫头不是本地人，三天前和她爹一起来到客栈，说是家乡饥荒，来本镇投奔亲戚，没想却扑了个空，身上又无盘缠，只得在镇西的槐树林中暂时安身。没想到一场夜雨过后，她爹暴病身亡，剩下她成天在镇上哭哭啼啼，说是要卖身葬父。她头脸也还算干净，小的本来也想买来做个丫鬟，与小女做伴，只可惜这丫头受惊过度，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这下谁敢买她？赶又赶不走，就在镇上讨些人家剩汤水过活。也不知何时跑到店里来了，打扰了客官的兴致。我这就差人把她扔到街上去——小二！”
裴航一挥手道：“慢。”
他蹲下身去，轻轻拍着小女孩的头：“告诉我，你爹是怎么死的？”
小女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似哭似笑地道：“睡觉……做梦……蚂蚁……”
裴航一皱眉：“你爹爹是死在梦中的么？”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裴航叹了口气，拿出一锭银子：“我买下你了，带我去安葬你的父亲罢。”
小女孩不相信地看着银子，良久，终于一把夺了过来，抱起娃娃，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
山脚下，一片茂密的槐树林向山麓深处延伸而去。湿润的土地上布满了新生的菌类和出来觅食的爬虫。
一棵巨大的槐树下，突起了半人高的蚁穴，一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赫然被悬挂在蚁穴之上！
尸体的眼睛已被吃掉，只剩下两只巨大的血洞，还不时有成群的黑蚁在他鼻孔、耳朵里爬进爬出，高举的大钳上夹着血肉的碎末，耀武扬威地往蚁穴内行进。而更多的同伴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身体，拼命从伤口里往下钻去。
尸体身上已没有了一寸完整的皮肤。
这场面恐怖已极，裴航也忍不住微微变色。
小女孩脸上却绽出一片纯真的笑容，向着腐臭的尸体扑了上去：“爹！”
裴航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它们会连你一起吃掉！”他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从尸体头部一路敲击下去。尸体残破太过，裴航也只能确定，此人死前为中年男子，除了遍身蚁痕外，并未受到任何致命伤，血液已然凝固，看来也没有中毒的痕迹。
裴航摇了摇头，将树枝扔开。或许这只是个普通的难民，连日风餐露宿，引动暗疾发作，在雨夜中暴病身亡，又被万蚁分尸而已。
“放开我！”小女孩挣扎着，想要靠近尸体。裴航强行将女孩拖退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倾倒出一些赤粉，又将火折点燃，扔了上去。
嗤的一声，一蓬巨大的火焰冒了出来，瞬间就将蚁穴和尸体一起吞没。
“爹！”小女孩厉声尖叫，疯狂地向火堆上扑去。她极力挣扎，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暴起，瘦弱的身体里仿佛充斥着一种魔魅般的力量，裴航也不由皱起了眉。
突然，她发出一声猫一样的尖叫，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软软地向地下滑去。
裴航一侧头，另一枚飞蝗石从他耳边擦过，他怒道：“谁？”
一个柔媚的笑声在树林那头响起，瞬间又仿佛被山风吹得袅袅绕绕。
裴航心中一动，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个人，必定和他此来的目的有关！于是再顾不得那小姑娘的死活，拔步向树林那头追去。
日影西斜，树林中的参天古木显得阴森，巨大的树根纠结盘旋，宛如一头头被封印的怪兽，随时都会复活过来，博人而噬。
裴航一路循声追去，也不知在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林外昏黄的光线。
前方是一片坡地，一条小溪缓缓流向不可知处。那轻轻的笑语早就无影无踪，远处群山环抱，再无人影。反是离他不远处，一头黑驴驮着一个女子，正沿着小溪向他迎面走来。另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提着竹篮，里边装了些镀银酒具。两人漫不经心地交谈着，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二女谈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根本不曾存在一般。
裴航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他追上两步，拱手道：“驴上的姑娘请留步。”
丫鬟抢过来挡在他面前，嗔道：“我家小姐叫云英，不叫什么驴上的姑娘！”
小姐摇头曼声道：“银娘，不许多嘴，你退下。”
丫鬟瘪了瘪嘴，放下篮子走开了，裴航整了整衣袖，道：“云英姑娘，在下裴航，一路辛苦，想向姑娘讨一口水喝。”
这位“云英姑娘”缓缓回头。
裴航忍不住面色一变。
那是一张让人永生难忘的脸。她双眼细长如丝，狭长的脸抹得雪白，仍然盖不住腮上几处淡黄的雀斑。两颊上各晕开一团血红的胭脂，更衬得她高高的鼻梁生硬无比。这张脸无论如何也说不上美丽，但一股难以言传的妖异气质，却逼人而来，摄人心魄。
云英转目一笑：“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一面俯身从篮子中拿出一只酒杯，向裴航递将过去，一面将驴脖上系的水囊解开，正要盛时，却发现水囊已经空了。
云英摇了摇头，歉笑道：“实在不巧……”
裴航注视着她的举动。她容貌平平，但偏偏一举一动都妩媚之极，优雅之极，毫无乡野女子的粗俗。裴航的脸色已经平复，微笑道：“不干小姐的事，是在下没有口福。却不知小姐何处人家，为何暮色时分，还在山路独行？”
云英掩口笑道：“为妈妈扫墓，不想晚归。”
裴航一脸歉色，拱手道：“言出无心，冒犯令堂。”
云英雪白的长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子不必道歉，这个妈妈，并非生云英之生母。”
裴航“哦”了一声。
云英又一笑道：“实不相瞒，云英不是良家女子。”她顿了顿，注视着裴航，媚眼如丝道：“白家小蛮为同业，钱塘苏小是前身，云英乃是风尘沦落，迎来送往之人。”
裴航心下了然，遂道：“原来如此，不知姑娘落脚何处？”
云英笑道：“不怕公子见笑，一年前妈妈病死，只剩我和丫鬟，靠着几个熟客，勉强维持生计。这里穷乡僻壤，客人不多，幸好镇上云来客栈的老板多多照顾。他将客栈对面的阁楼租下一间，供我和银娘容身之用。”
裴航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她们就住在客栈对面的阁楼里，他想的果然没错。于是低声笑道：“不知在下今晚可否前去拜访？”
云英上下打量了裴航几眼，却没有回答，只柔声道：“公子这样的人物，屈尊来到修罗镇，必然另有所图，却不知图的是什么？”
裴航依旧微笑着，但笑容却十分阴沉：“我来找人。”
云英道：“敢问公子找几个人？”
裴航道：“不多，十一个。”
云英笑道：“公子找到了么？”
裴航摇头道：“没有，一个都没有。”
云英斜乜了他一眼：“公子找这些人干吗？”
裴航望着远方，笑道：“送他们去一个地方。”
云英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公子是个捕快，来镇上抓犯人的。最近镇上来了好多不明不白的人，镇上的人都吓得要死，害得我生意都差了许多。公子要能把他们都抓回去倒是一件好事。”
裴航摇了摇头，注视着她的脸，似笑非笑地道：“姑娘猜错了，我只杀人，不抓人。”
裴航注视着云英的表情，她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抬头看了看天空，轻轻扬起鞭在青驴身上抽了一下：“天色不早，我要走了——银娘——”她又看了裴航一眼，掩口笑道：“等公子找完了人，就来找我罢。”
不待裴航回答，暮雨潇潇中，青驴蹄声笃笃，一会就已走远。
裴航脸上的笑容渐渐冰冷。
他在这里等了七天，看来是没有白费。
就在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瞬间，这个满身妖红俗绿的女子，勒住青驴，回过一张雪白如纸的脸，向他勾魂一笑。那股妖异的气息，顿时又向他扑来。
裴航才想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气息。
诡异无比，却也动人无比。
【《裴航》传奇本事】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唐朝长庆年间，有个叫裴航的落第秀才游学到了蓝桥驿，忽然觉得口渴，就向道旁茅屋里纺麻的老阿婆求水喝。阿婆见裴航是个书生，就让自己的孙女云英拿水给他喝。
裴航见到云英之后，立即目瞪口呆。那是多么娇艳的女子！幽谷中的红兰不能比拟她的芳丽，蓝田中的美玉不能形容她的明媚。裴航一见钟情，就向老阿婆求婚。阿婆也觉得裴航是谦谦君子，心下很同意这门亲事，但要裴航拿白玉杵臼做聘礼，因为她有一丸仙药，必须要白玉杵臼捣碎后才能服食，然后便可成为天仙。裴航踊跃答应了，与阿婆约了百日的期限，就四处寻访白玉杵臼的下落。
一直找寻了好几个月，裴航才在一个卖玉的老翁那里买到了杵臼。他花费了所有的钱财，连马匹仆人都卖掉了，只能亲自背负着杵臼步行到蓝桥驿。阿婆见到裴航，非常高兴，就拿出仙药来，让裴航帮着捣药。
裴航白天捣药，晚上休息，但捣药声却经夜不息。原来是一只玉兔在帮裴航捣药，只见那玉兔身上的光芒映着玉光，再加上仙药散发出来的芳香，沁满整个药室，宛如仙境。裴航心意更坚，历经百日，终于将药捣成。裴航与云英也终成神仙眷属，飞升仙界。
【非烟案】
此篇裴航遇仙，比王仙客之寻无双，柳毅之得龙女，故事亦简易矣。然蓝桥、玉兔，玄霜、琼浆，皆点染仙意之笔，但胜在意境。

第二章 聂隐娘
裴航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四周寂静无声，他打开自己的房门，在靠窗的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木桶，揭开桶盖，里边盛了七分满的清水，上面漂着一把木勺。木桶虽然简朴，却是裴航特意叫来镇上最好的匠人，用镇西最好的槐木现造的。这样槐木的香气才能渗入水中，将山泉的甘甜完全衬托出来。裴航脸色冰冷，持起木勺递到嘴边，却久久不饮，一直注视着窗外的院子。
三更的梆子，突然敲响。一道青白色的人影从老板房中闪了出来，那人轻轻将房门带上，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才蹑手蹑脚地向大门摸去。
幽风扶过，低低的云翳散开了一线月影，正好罩在来人脸上。
狭长的白脸，螺黛满额，嫣红盈腮，朦朦胧胧中，却极似傍晚见到的云英。
裴航等她出了大门，才起身跟了过去。
裴航站在客栈对面的一间阁楼下，却并不急着敲门，而是仔细整了整衣袖。
他眸中又透出那种鹰隼般的笑意——守候了七日七夜，终于亲眼看见第一头猎物已经躲进了屋子，他岂能不笑？
笃笃笃，叩击门环的声音响起，窗口亮起一点火光，里边传来女人低低的声音：“谁？”
裴航答道：“云英姑娘，在下裴航。”
吱的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透出云英那张惨白的脸，柔声道：“这么晚了，公子有何贵干？”
裴航似笑非笑道：“却不知半夜三更，姑娘去客栈老板的房间，又有何贵干？”
云英弯下腰去，嗤嗤笑了一阵，倚着门柱站直了身体，媚眼斜乜道：“公子真是故意取笑，乐户人家，又说得起什么贵干？当然是去做买卖。”
“什么买卖？”
云英又笑了起来，扬起手上的丝巾，向裴航摔去：“自然是大好买卖，男人都喜欢的买卖。”
裴航隔着袖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冷冷道：“这个买卖，和我做不做得？”
云英笑得花枝乱颤：“人说婊子无情，只要有钱，云英自然就做得，只是公子不急着找人了么？”
裴航隐秘一笑道：“急，只不过见到你就更急了。”
“公子真会说笑。”云英娇笑着顺势向裴航怀中倒去。裴航却借力一侧身，将她横抱起来，向屋里走去。
屋内一片漆黑，裴航抱着云英，在屋内走了几步。
怀中云英低声笑道：“公子，别找了，床在那边。”
裴航的笑意里有些阴沉：“急着上床干什么？你不怕死在上面？”
云英也笑道：“云英是怕你死在上边。”
裴航低声笑道：“你不妨试试？”话音未落，回身将云英按倒在床上，两人顿时纠缠在了一起。
黑暗中，云英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微微的喘息。
锦帐低垂，衣带零落。
突然，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云英身前窜起，只听云英闷哼了一声，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顿时在房间中弥散开来。
裴航冷冷一笑，漫不经心地披衣而起，顺手点燃了一旁的蜡烛。
火光摇曳，照出一片恐怖之景。
云英脖子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只精钢打造的鸟爪。钢爪从一侧穿过云英的喉咙，直入床板，将她生生钉在了上面。鲜血受了钢爪的阻止，并未立即喷涌而出，而是化为五道涓涓细流，浸渍而下。
云英细长的双眼张得滚圆，仿佛随时要突出眼眶，喉咙中不时响起抽搐的声音，听去让人毛骨悚然。那只钢爪切断声带，却精确地避开了气管和主动脉，她不能出声，却一时还不会死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干。
裴航笑着道：“天鹰神爪的滋味如何？江湖上或许有人知道裴航双手六枝鹰爪功妙绝天下，却没有想到，百年前名动天下的天鹰神爪，却成了裴某的第三只手。”
云英赤裸的肌肤在湿冷的空气中颤抖，眼中全是惊愕之色，似乎还不相信裴航会动手杀她。
裴航猝然止住笑，一把揭起床褥，拉出一条金环小蛇，森然道：“就凭这种伎俩也想杀死我？”
云英的嘴唇灰淡下去，她努力地睁了睁眼睛，又摇了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航冷冷道：“传奇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我们虽然只有十二个人，但每一个都是最完美的杀人机器。五年前，我曾问主人传奇中到底谁最强，主人只告诉我，传奇各有所长，必要时，每人都有杀死其他十一人的实力。你我既然都是传奇之一，就不应该过分轻视对方。”
云英仍然只是艰难地摇头。
裴航继续道：“我在客栈观察这间阁楼七日七夜，都没有对你出手，不过因为还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你却如此急功近利，妄想借着床第欢爱，放出褥下的金线蛇将我毒杀。”他细长的手爪一用力，那条小蛇顿时断为两截，一股墨绿的腥血标出去老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对手想得太愚蠢。”
云英喉头哽咽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
裴航欣赏地看着她被痛苦扭曲的脸，冷笑道：“你想杀我，我却不怪你。我们虽为同门，彼此却从未谋面，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任务值得两位传奇联手。只有这次例外——这一次，我们这次接到的任务，却是完全一样的！那就是杀死其他十一人！”他微叹了一声：“这是最后的任务，幸存下来的那一个，将得到自由之身。这就是我们无法选择的命运，你也不必怪我。”
云英脸色灰白如纸，眼中却透出仇恨的光芒。
裴航上前几步，俯身拾起她松松垂下的发髻。她的头发极粗，极黑，盘在脑后一大团，入手又滑又沉。裴航道：“同门一场，我不妨让你死得明白。之所以我能这么快识破你，主要是因为你运气太差。我们接到任务的同时，还附有一幅小小的蓝色卷轴，上边是随意抽发的另一位传奇的绝密档案。而我分到的，恰好是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不到两寸高的象牙卷轴，徐徐展开，卷帙经络交织，透出一种诡异的蓝色，他低声念道：“代号：聂隐娘。年龄：二十三岁。武器：飞血针。特长：易容。”他笑了笑，道：“既然你的特长是易容，想必眼下这张脸，也未必是你的真面目罢？只可惜，你扮的乡村暗娼实在不得神髓——你掩饰得了容貌，却掩饰不了你身上的气味——嗜血之气。”
裴航轻轻叹息了一声，将细长的手指探入她发髻深处，一面搜寻，一面迫使她抬起脸：“告诉我，你分得的那幅名卷呢？在哪里？”
云英努力想躲开他的手，却已力不从心，挣扎中，喉间血沫汩汩而出。
发髻中空无一物，裴航失望地收回了手，又在她身边翻检起来，凌乱的床褥边散落着脱下的衣服，压着一个竹篮，里边盛着上次见到的镀银酒杯外，还叠放着几只纸折的黑驴。
裴航一无所获，似乎有些不耐烦，拿起其中一只酒杯，轻轻抚摩道：“不肯交出来也罢，我自己也能找到他们……我累了，只想快点结果你，剥下那块刻有你名字的刺青，向主人交差……”他脸上露出阴寒的笑容，一把拉住云英的长发，将她的身体连同血鹰爪一起从床板上拔起，另一手将酒杯放在她的咽喉下，接住点滴流淌的鲜血：
“这种刺青只有传奇的成员才有，由极为特殊的油墨刺成，平日只是一些肉眼难见的针孔，只有在鲜血的浸染下，才能显出。你这一枚将是我第一份收藏，等集齐十一枚，我就能向主人换回自由之身了。”
云英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任他摆布。
裴航接了满满一杯血，又暧昧地一笑道：“刚刚在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在你身上探察过了——每一寸皮肤很光滑，毫无瑕疵，那枚刺青只可能藏在你发根的头皮上。”他似乎为自己的推论深感得意，将盛满鲜血的酒杯举在眼前，做了个干杯的姿态，正要当头向云英浇下。
然而，他感到喉咙里边很渴。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几个时辰没有喝过水了。
他看着酒杯中猩红的液体，嘴角牵动，透出一个诡秘的笑容：“唐传奇中，裴航曾经向云英讨过一碗水喝，方才在山路上，我也曾讨过一回，只可惜小姐的水囊却空了。如今这杯玉露琼浆，乃小姐心血凝成，甘美无比，小生却是却之不恭了。”说着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昂头，就要饮尽。
就在这一刻，十数道冰冷的幽光，无声无息地穿透帷幕，向裴航飞袭而至。
裴航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些幽光来势极快，都闪着妖艳的色泽，显然喂有剧毒！房中地势极为狭窄，避无可避，连他眼前那支银杯，也被生生洞穿！
裴航猛然将杯子抛开，向后一仰，整个身子就如从腰间折开，那十二枚银针擦着他的胸前飞了过去。还不待他起身，另外二十四道幽光又已当面袭来！
裴航大喝一声，半截身子触地弹起，全身气息提到极致，催起双手十二只指爪，轮转如风，卷起一团青气，向那些幽光当头罩下。只听几声轻微的响动，幽光触上裴航足有寸长的指甲，就宛如被钢铁阻断一般，纷纷落地，还原为一枚枚五寸余长的银针。
然而，裴航的动作却瞬间凝滞，他已击落了二十四枚银针中的二十三枚，却还是有一枚最细的银针，划破了他的右手小指指尖！
裴航毫不迟疑，狂声怒喝，一把将小指扭住，用力一折，竟将它生生撕下。
正在这时，另外一批银针又已追踪而至。
这次的银针比刚才那些多了一倍，也快了一倍。
显然，这才是对方的真正杀着所在。
裴航的怒意却瞬间冰冷——这是所有传奇必须具备的素质——越是危险，也就越是冷静。他突然一脚探出，将云英的尸体从地上勾起，伸手去取还留在尸体咽喉上的天鹰神瓜。
银针电射，但他的手更快，已经触到了血鹰爪的爪柄。一阵熟悉的冰凉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传来，他的手立刻不再颤抖，而变得又沉又稳。他的自信也在一瞬之间回归——他相信只要他装上天鹰爪，随手一挡，就能将这些毒针捏成段段废铁！
然而，难以名状的恐惧瞬间又将这些自信完全吞没——天鹰爪竟然被云英的喉骨牢牢卡住，一时无法拔出！
裴航冷汗淋漓，用力一拔，云英的尸体弹起，整个贴在了他身上，灰色的双目仿佛随时要脱眶而出，而惨白的嘴唇依旧大张着，似乎正在发出一阵无声的大笑。一股魔魇般的力量从已经死亡的身体里透出，正在和裴航争抢这把杀人的利器！
裴航心中一惊，手上略微迟疑，就在这瞬间，三十六枚毒针已经没体而入。
裴航大声道：“谁？”他的声音却嘶哑无比，透着绝望的恐惧。
“我。”一个窈窕的影子从帷幕后徐徐走出。
烛光稍盛，照出一双婉如新月的秀眉，和秋水为神的眸子。那女子款款上前，将手中的烛台放下，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椅子上的尘埃，拾起及地的裙裾，倚着椅背坐了下来。
她的动作极其优雅、闲适中透出一种难言的魅惑。
裴航感到一阵暖流正随着血液遍及全身，他的心却冷到极点。这是传奇中最凌厉的一种毒药，中毒后，肢体会立刻僵硬，再过一刻，剧毒就会随血攻心，无药可解。
他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淡淡笑道：“聂隐娘。”
裴航喃喃道：“聂隐娘？”却不禁一愕：“你是聂隐娘，她又是谁？”
聂隐娘眼中的笑意更浓：“她是云英。”
裴航怒道：“不可能，我们的名字，来自于十二篇不同的唐传奇，我既然叫了裴航，传奇中就不可能再有人叫云英！”
聂隐娘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唇上，示意他放低声音，道：“你说得对，可她并不是传奇中人。”
裴航一怔，道：“那她是谁？”
聂隐娘淡淡笑道：“我说过了，她是修罗镇暗娼，云英。我所做的，不过是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提着篮子，跟在我后边。”
裴航目不转睛地看着聂隐娘：“这么说，那天驴上和我答话的是你？提篮的侍女才是这个云英？”
聂隐娘笑道：“你还不算太笨。那天山路上，我将她妆为村姑，而自己则借了她的容貌和声音，和你相见。”
裴航渐渐回忆起当日的情景，摇头道：“其实我当日已经看出你的容貌有异，只是却没想到你会和她交换身份。”
聂隐娘悠然道：“其实所谓易容之术，远没有传说中的神奇，要说能完全扮作一个人，让他父母妻子不识，是绝对不能的，但要扮作一个你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就要容易很多。另外，要把自己扮得更美，颇为不易，但要扮作一个满脸粉黛的下等村妓，却是容易之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的身材比她要好得多，但当时我一身大氅，又骑在驴上，你也就不会在意了。”
裴航全身的血液也开始渐渐冷却：“今天为什么换了真的云英？”
聂隐娘又叹息一声，道：“你的手指能探察出世间的一切，自然也能识破我脸上的秘密，所以今晚这一场风流债，却只得让云英代还了。何况正如你所说，传奇中的每一个人，都不能轻视，我站在幕后，自然能更有把握一些。”她又对裴航一笑，道：“只不过，她虽收了我的重金，戏却演得普普通通，也不知是色令智昏，还是太相信自己，你竟然没有觉察出不同来。”
裴航冷哼道：“这么说，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
聂隐娘嫣然道：“是。我是个胆小的人，由于我手中的名卷不是你的，更不敢轻举妄动。你在客栈的楼上看了我七天，我也在阁楼里看了你七天。除了知道你很爱喝水之外，一无所获。还好，你威逼那女孩交出娃娃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你的手，而且，衣袖深处还透出一丝金属的闪光。于是我不禁猜想，难道传说中的天鹰神爪，真的就在你身上？”
裴航摇头道：“那个小姑娘，也是你派去的？”
聂隐娘摇头笑道：“也不全是。当日她到我门口讨饭，我也对那个娃娃好奇了好一阵，但最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因此我就让她到客栈里去找你。我想，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你也一定不会放过。怎样？是不是很佩服我的一番安排？”
裴航冷哼了一声：“我是佩服你的勇气，若我并不是一上来就用天鹰神爪，而是用普通的招式向她出手，你的诡计岂非立刻就会被识破？”
聂隐娘笑道：“正如你所说，决没有传奇会轻视另一位传奇，你既然认定了她是我，就只会一招制敌。”
裴航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在云英的身体上动了手脚？”
聂隐娘道：“传奇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必杀绝技，只要能让你的天鹰爪无法出手，我就有必胜的自信。于是，我暗中给她吃下了锁骨丹，让她全身肌肉骨骼慢慢收缩。因此，无论天鹰爪攻击她身上哪个部位，都会被她的骨肉锁住片刻。而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裴航默然片刻，又道：“让我分神去喝水，也是你的诡计？”
聂隐娘摇头道：“分不分神，其实差别不大。只是和你不同，我是个善良的刺客，从不在死前折磨猎物，而且杀死他们之前，都会让他们达成最后的心愿。这七天的观察中，我发现你有严重的消渴病，必须不停饮水。所以，我特意找来了不少杯子，让你死前能自在一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裴航叹息一声，一时无语。良久才道：“既然你什么都想好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聂隐娘笑道：“我在等——等毒药发作。”
她瞥了一眼屋角的更漏，袅袅地站起身来：“毒发之时，你会全身爆血，这样，我比较容易看清你身上刺青的位置。”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捧起，向裴航走来。她一面踱步，一面轻声吟诵道：“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再见，裴公子。”
她手中烛光重重一跳。
裴航禁不住惨叫起来，他全身的血管瞬息急速膨胀开，仿佛一条条长蛇，在绷得薄如蝉翼的皮肤下跳动，突然，无数声闷响从黑暗中传来，血管炸裂，大蓬鲜血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飞溅而出。
赤红的躯体仿佛一截枯朽的木头，缓缓倒了下去。
聂隐娘看着他，挥袖拂去空气中的血腥之气。而后俯下身，小心地从他右臂上剥下一块皮肤。
那上边刺着一幅图案，正是唐传奇《裴航》中裴航在蓝桥相会云英的场面，他微笑着，接过云英递过的一勺琼浆。画面的下脚，一只白兔正握着玉杵捣药，石臼却不小心翻倒，一枚琼枝正好被压在石臼下。画工清淡细致，衬着略黄的皮肤，真仿佛是夹在古卷中的一幅插画，古老而灵动。
聂隐娘将刺青收起，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将地上那幅写有她名字的蓝色卷轴拾起，放在烛火上。直到看见整张纸都化成了灰烬，她才俯身拉过被褥，盖上裴航毫无血色的脸，起身离去。
砰——砰——
门外却传来一阵诡异的敲门声。
【《聂隐娘》传奇本事】
聂隐娘是大将聂锋之女，当她十岁的时候，有位尼姑上门乞讨，见了隐娘，非常喜爱，一定要收隐娘做徒弟。聂锋命人将她赶了出去，但到了晚上，隐娘便失踪了，再也找不回来。
过了五年，那位尼姑忽然将隐娘送了回来，聂锋便问隐娘都学了些什么，隐娘说尼姑教她飞仙剑术，已经练到人剑合一，可杀人于无形了。聂锋惊叹，也不知是福是祸。后来，隐娘自己做主，嫁给了一位以磨镜为生的少年为妻。
又过了几年，聂锋去世，大帅魏博听闻隐娘的名声，就遣送金帛，聘请她为左右吏。到了元和年间，魏博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就让隐娘去刺杀刘昌裔。刘昌裔善卜算，算到了隐娘将行刺于他，于是就早早地来到了城北等候。就见一男一女骑着黑白驴而来，男子嫌道边的喜鹊聒噪，拿弓来射，数发不中，女子接过弓来，一发将喜鹊击毙。刘昌裔知道这就是聂隐娘，于是上前相见，说明自己的身份。聂隐娘见刘昌裔是个大有气度的人，比魏博高明许多，就投靠了刘昌裔，对他说：“魏博知道我投靠了您，必定还会再派人来，需要早做准备。”
果然，魏博又派了刺客精精儿前来刺杀，夜晚只见剑光纷乱如雪，聂隐娘与精精儿剧斗几个时辰，终于将精精儿击败。刘昌裔大喜，聂隐娘却面有愁容，因为精精儿还有个师兄叫空空儿，此人剑术高过精精儿十倍，几可通神，就连聂隐娘也斗不过他。聂隐娘就让刘昌裔将于阗玉围在脖子上，而自己化为极小的飞虫，钻到刘昌裔的肚子里，随机应变。
刘昌裔听聂隐娘说得如此厉害，也有些惊惶，半夜也未睡熟。猛然就听脖子上的玉石铿然厉响，就见聂隐娘从他肚中跃出，满面笑容地说：“空空儿这个人极重身份，一击不中，就再也不会来了！”
刘昌裔取下脖子上的玉围，就见上面有一道匕首划出的裂痕，深有数寸，这才知道空空儿的厉害，不禁大为后怕，更加敬重隐娘。但隐娘不愿在红尘中多留，飘然远去，再没有人知道其行踪了。
【非烟案】
我始终没想明白，聂隐娘为何要嫁磨镜少年为妻？他究竟有何异处呢？无端端做了传奇一角。

第三章 柳毅
聂隐娘一怔，旋即平息下来，回望着大门。
门缝中，透出一缕凌晨的微光。
一股沉沉的杀意也随着这青白的光线透入，照得屋内一片森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扇木门的后边，到底有什么？
聂隐娘将蜡烛吹灭，抛在一旁，一步步向门口走来。她长长的衣袖垂下，十数根银针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寒风料峭，她凝住气息，一把拉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肮脏的布娃娃。娃娃硕大的头颅背向她，无力地垂着，身上露出几根胡乱塞入的稻草。
抱着它的，却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而是一个男人。
那人一袭白衣，赤足站在门口的青石上，散垂而下的长发被一只金环松松地扣在脑后，看去风骨俊逸，颇有几分出尘之姿。他将那个肮脏的娃娃举起，对聂隐娘微微一笑。
聂隐娘神色凝重，缓缓道：“你是？”
那人微笑答道：“我叫柳毅。”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聂隐娘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的笑容又渐渐绽开，恢复了优雅而妩媚的姿态：“传奇？”
柳毅笑道：“是。”
聂隐娘的眼波仿佛春冰解冻，缓缓荡开：“阁下此刻前来，莫非是想拿我和裴航的刺青？”她索性直接说了出来，仔细看柳毅的反应。
柳毅却摇头道：“不，我叫柳毅，自然是来传书的。”
聂隐娘哦了一声：“书在哪里？”
柳毅缓缓将怀中的娃娃转过脸来。
那块蒙在娃娃头颅上的白布上，赫然画出了一张脸！
墨迹暗红，仿佛由鲜血绘成，笔法却十分细腻、逼肖，画者仿佛也花了极大的心血，一笔笔勾描而成，将一张临死前惊怖而绝望的脸刻画得栩栩如生，让人一见之下，便永生难忘。
聂隐娘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张脸上画的，分明正是她刚刚杀死的裴航！
聂隐娘沉色道：“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娃娃？”
柳毅道：“我走过客栈席面的小桥时，见到一个小女孩抱着这个娃娃，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哭泣。”
聂隐娘思索片刻，眸中神光流转：“难道，这张脸是她画上去的？”
柳毅摇头道：“应该不可能。这种画工非常精致老练，绝非出自俗手，起码要十数年的丹青功底。而那个女孩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就算一出生就开始学画，也来不及了。何况，那女孩就有绝症在身，只怕就要不久于人世。”
聂隐娘皱眉道：“那又会是谁？”
柳毅欲言又止，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拱手笑道：“能否请我进去说话？”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让人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聂隐娘点了点头，侧身将他让进屋子，掩上了门。两人就在裴航的尸体旁坐下。
柳毅看了裴航一眼，道：“云中漪兰本是一种很普通的毒药，只是配上了血影针，却成了天下最可怕的暗器之一。”
聂隐娘一手支颐，轻轻笑道：“恭维话就不必再讲。你还没有告诉我，画画的人，到底是谁？”
柳毅道：“这个人，只怕你也认识。”
聂隐娘道：“谁？”
柳毅道：“主人。”这两个极为普通的字眼却仿佛带着秘魔般的力量，四周的烛光也禁不住微微一颤。
聂隐娘一怔：“你说主人也在这座小镇上？”
柳毅道：“画者既然能预知到第一个死者，绝非常人。或许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在他控制之下，要做到这一点，非主人不能。”
聂隐娘沉吟片刻，道：“十年来，你见过主人的真面目么？”
柳毅道：“没有。他总是带着面具示人。休要说真面目，就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都一无所知。”
聂隐娘笑道：“我也一样。”
柳毅道：“我的另一个疑问是，主人既然将我们培育为第一流的杀手，为什么又要在这次行动中，让我们自相残杀。”
聂隐娘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通。”
“而且，我怀疑，用十一人的刺青来换取自由，只不过是一个骗局。主人的真正目的，是一个不留。”他的语音中带上了几分揶揄：“也就是说，传奇已经没用了，主人像抛弃垃圾一样，把我们抛到这个小镇，让我们残杀而死。”
聂隐娘似乎全然不感到惊讶，只欠了欠身，摆了个聆听的姿势，微笑道：“这个我也想过，但即使真是这样，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要知道，十二传奇，每人都有一种绝技，而这种绝技，却都是主人所授。我们在主人眼中，只是十二只蝼蚁。”
柳毅正色道：“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只能团结起来，自寻活路。”
聂隐娘含笑的双眼中却透出极为深邃的神光，逼视着他的脸，一字字道：“你想造反？”
柳毅笑道：“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聂隐娘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良久，屋内寂静无声。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色呈现出鱼腹一般的色泽。
柳毅起身道：“我走了，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话。”
聂隐娘并没有挽留。只目送他走到门口，突然道：“为什么找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再带有那种惑人的媚意，而是夹杂了些许疲倦。
或许，她也已经太累，偶尔，也将重重面具揭开一线，露出本来的样子。
柳毅略略回头：“我看过你杀人，相信你的实力和智慧。”
聂隐娘淡淡一笑：“你还见过其他人么？”
柳毅摇头道：“没有。但我知道，我们中还有一个杀手，叫做王仙客。”
“你拿到了他的名卷？”
“是，但我并没有找到他。”
聂隐娘一笑：“或许，你找得太不认真了。”
柳毅叹息了一声：“也许是。”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也许，是我根本不想再杀人了。”言罢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的时候，只见他长袖一挥，那个布娃娃已被钉在了门檐上，脸上还覆着一幅蓝色卷轴：“这是王仙客的名卷，算是我的见面礼。三天后，我会再回来找你。希望你能和我联手，一起终结这个游戏。”
聂隐娘微笑道：“三天后，我或许已经死在别人手上了。”
柳毅道：“我相信你不会。即使在传奇中，也没有人能轻松杀死你。”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阁楼顶上的阳光：“除了一个人。”
“谁？”
“红线。”
聂隐娘缓缓念着这两个字：“红线。”
“传奇虽然都各有所长，但红线是唯一一个不用任何技巧杀人的刺客。——她只用手中的剑。一剑毙命，从未失手。”
聂隐娘笑道：“这样说来，她的剑术已经匪夷所思？”她突然敛住笑容：“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联手？”
柳毅摇头道：“红线决不会背叛主人。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天性。”
聂隐娘哦了一声，禁不住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天性？”
柳毅道：“她是天生的杀戮机器，鲜血，就是她唯一的快乐源泉。这个游戏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盛宴……”他不再说下去，又长叹一声：“我想，她已经发现你的踪迹了，你一定要小心。”
聂隐娘笑道：“我会的。”
柳毅道：“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转身向巷子深处而去。
聂隐娘依旧没有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门檐上，那个肮脏的布娃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只鲜红的珊瑚枝没入它的额头，在朝阳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终于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将娃娃取下。
就在她要揭下娃娃脸上的卷轴时，一道刺目的亮光从房顶直透而下！
青色的瓦片四散飞舞，尘埃直蔽天日。而那道光华是如此耀眼，仿佛整个朝阳的光辉都被吸纳其中，又仿佛整个时空都被它劈开一道深深的间隙，小镇的白墙青瓦，拱桥小巷，一瞬间都被撕为片片碎屑，回到千万年前，乱石横空，虎啸猿啼的远古记忆中去！
聂隐娘的瞳孔情不自禁地收缩，那道光华氤氲流转，在她眉间还原成一柄淡青色的长剑。剑身宛如一条韭叶，通透圆润，并无剑锋。然而，奇寒彻骨的杀意就从这无锋之剑上传出，四周的辉煌日色，仿佛都被它冻结为一块巨大的玄冰！
聂隐娘情急之下，身子往后急退，顺手将手中的娃娃向剑上掷去。
长剑的来势并未有任何改变，剑尖却稍稍一曲，噗的一声，弹在娃娃身上。
娃娃瞬间变了方向，猛地向聂隐娘身上扑来。
聂隐娘大愕，她此刻已退出了数尺，竟然仍未能躲开娃娃的追击。砰的一声闷响，那娃娃狠狠砸在她的胸口。
聂隐娘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宛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回房屋中间，那张凌乱不堪的木床顿时被砸得粉碎。
没想到，这个破布缝成的娃娃，在对方剑气的催动下，竟比巨石重锤还要沉重。
聂隐娘受伤不轻，勉强支撑起身体，抬头向门口看去。
朝阳华彩中，一位紫衣女子持文龙宝剑而立。
只见她长发足有三尺，在头顶绾成乌蛮高髻，斜挑一只金雀钗，她双眼颜色极淡，在阳光下仿佛猫眼一般，通透无比，毫无血色的皮肤在紫衣的衬托下，更是苍白如纸，似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的筋脉。光洁的额头上用朱砂书着一排太乙神名，密密麻麻，从眉间一直没入鬓角。
聂隐娘咳嗽了几声，捂住胸口道：“红线？”
紫衣女子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良久注视着她，嘴角牵动，浮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她的声音生涩无比，仿佛金属划过陶瓷，手中长剑斜举，直指聂隐娘的眉心。
聂隐娘愕然。
“二——”她猫一般的眸子微微挑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聂隐娘突然明白，她是要在数到三之前，给自己一个出手的机会。
聂隐娘神色急遽变化，终于咬牙冷笑道：“我不会和你动手，你这没心没肺的疯子！你可知道，就算杀了我，杀了所有的人，你也会死在主人手上。”
红线看着她，冰冷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聂隐娘一怔，那笑容中看不到丝毫造作，而是最纯粹的快乐，近乎疯狂的快乐！
难道，她也早就洞悉了这个游戏的真相，却是如此情愿，如此快乐地接受这个结局？
聂隐娘还在迟疑，红线嘴唇微动，吐出一个阴沉无比的字眼：“三！”
只见她手中青光一绽，剑气带着开天辟地的威严，仿佛一道矫纵天际的怒龙，向聂隐娘横扫而来。冰冷却横暴的气息在房中席卷而过，屋中家具梁柱，一旦被这道剑气沾上，立刻化为芥粉！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被这一剑劈开，砖块瓦砾暴雨一般纷纷坍塌，这座二层阁楼痛苦呻吟着，在剑气的余波中轰然倒地。
四周一片瓦砾，红线伫立在满天尘埃中，一动不动。
她面前，只剩一张被撕为两半的床。
床下面，是一个深深的大洞。聂隐娘却已无影无踪。
本为对付裴航而设计的逃生之路，没想到却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鸡鸣犬吠，周围的邻居听到响动，已经尖叫着冲了出来，乱作一团。几个老成的人偷偷跑去报官，一些妇女聚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人越来越多，围成一团，水泄不通。
红线站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她微微转侧着头颅，似乎在空气中搜寻聂隐娘的气息，透明的眸子四处转动，仿佛一只在丛林中追捕猎物的毒蛇。她突然止住了动作，转身向外走去。
人群“哗”的一声让开一条道来，任她离去。
【《柳毅传》传奇本事】
唐仪凤年间，落第秀才柳毅行至湘水边，见一女子在路边牧羊，风姿绝代，但满面愁容。柳毅询问那女子原因。女子说自己是洞庭龙君之女，嫁给泾川龙王的次子煞颉⒐潘郏环Ｔ诖四裂颉Ａ闾思宸撸阄试跹拍馨锼Ｄ桥忧胨镒约核鸵环庑呕丶摇Ａ阋宀蝗荽堑卮鹩α恕？br>
柳毅带着书信，来到洞庭，依着女子所言，在洞庭边的大橘树上连敲三下，就见一个武夫浮出水面，领着他入了洞庭水底。但见水下另有世界，都是青玉珊瑚铸成，彩辉缭绕，宛如神仙宫阙。柳毅胆气粗豪，也不以为怪，见到龙君，将书信呈上。龙女的凄惨遭遇顿令合府痛哭，龙君大惊，急忙制止，因为怕他那个脾气暴烈的弟弟知道。但已经晚了，就见一条赤龙愤怒咆哮，卷起如山浪涛，破空而去。雷电交加，风雨急骤，柳毅不禁惊倒在地。龙君亲手扶起，过了不多会儿，风平浪静，就见一赤衣男子走上殿来拜谢柳毅，方知这就是那条赤龙。泾川龙王的次子已被他杀死，龙女也接回了洞庭。
于是龙君大张筵席，招待柳毅。赤龙乘着酒意，要将龙女许配给柳毅。柳毅正色道：“我千里送书信，不畏洞庭洪波与鬼神，不过是激于一个义字，要是此时杀其夫娶其妻，那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赤龙大怒，变幻原形，要杀柳毅。柳毅傲然道：“尊神形体比我大了千余倍，力气比我大了千余倍，但柳毅心中有这个义字在，却也不畏尊神的威灵。”
赤龙愤怒咆哮，但面对着正义凛然的柳毅，终于还是不敢下手。柳毅从洞庭龙宫走出时，龙女潜在众人群中涕泪相送。柳毅虽然恪守着义之教化，不肯娶龙女为妻，但此时见了她的盈盈弱态，缱绻柔情，心中却也不禁极为怅然。
柳毅回家之后，卖掉龙君送的宝物，便成了一方豪富。有媒人劝他结门亲事，柳毅答应了，完礼之后，总觉妻子跟龙女有些相似。但妻子总是不肯承认。等两人生了一个孩子之后，才实言自己就是洞庭龙女，因见柳毅恪守义戒，施恩不望报，只好行此计策。柳毅越发敬重龙女，两人从此恩爱，后来举家迁至洞庭，传说最终成了神仙。
【非烟案】
当龙女之艳姿时，几人能不惑；当赤龙之威怒时，几人能不惧。此柳毅之所以为柳毅，而这篇传奇，也之所以成为我的最爱。

第四章 王仙客
修罗镇被一条小河贯穿而过。小河自槐林西面群山中发源，起初只是一条溪流，入镇之后成为数丈宽的小河，居民们称其为若耶河，若耶河向北绕了一个大弯，将镇上唯一的客栈半包起来。而后又向东流至合江亭处，汇集了另外两条河流，水势顿时开阔，成为约十丈的鹿头江，向小镇东北面奔涌而去。
客栈西面的河段，水流不大不小，水势缓慢，两岸长满绿竹，一座圆顶米仓就掩映在竹林中，风光十分幽静秀丽。
阳光透过茂密的竹叶，在小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哗的一声轻响，平静的水面被一蓬散乱的青丝涨破。
跟着是一张美丽而苍白的脸。
聂隐娘。
她双手伏在岸边的石阶上，大口喘息着，她尽量平复气息，抓紧每一秒的时间，重新凝聚体力。而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不远处的米仓走去。
她已经筋疲力尽，必须找到藏身之处，治疗身上的内伤。
米仓的木门上积着一层灰尘，她勉力伸手一推，没想到大门只是虚掩着的，她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重重地摔倒在一堆稻草上。
陈米夹杂着潮湿气息的清香，顿时充盈了整个仓库。她大口呼吸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的木门轻轻地关上了，而且放下了门闩。
她的心顿时一沉——这座米仓里还有人！
冰冷的死气弥漫开去。她略略抬起头，却看见眼前有一双脚。
一双男人的脚。
聂隐娘忍不住苦笑。鞋袜十分华丽，绝非小镇上的人穿得起的，就算穿得起，这浙江府保庆号的云花缎、苏州碧凤坊的九龙飞针绣，也不是常人能买到的。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和她一样，也是传奇之一。
现在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传奇。
如果非要让她在传奇中选一个的话，她宁愿站在面前的是柳毅。
然而，柳毅却总是赤脚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聂隐娘自嘲地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无力抵抗，不如坦然接受事实。她索性扶着一旁的米袋坐了起来，将双臂弯到脑后，整理湿漉漉的头发，一面用眼角余光窥视着眼前这个人。
他看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可以说非常清俊，肤色白皙丰润，宛如美玉雕琢一般，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一身行头。一件及地品红长袍，上面用各色丝线极为细致地绣着九百余朵牡丹，每一朵又用金丝层层渲染，走动之时，更是千姿百态，澹荡虬缦，竟有越看越多之感。而腰间一条四指宽的金色带子，镶着数十枚极品南珠，宝光璀璨，腰带下边系着长长的流苏，再扣上一块翠色欲滴的双龙佩。真是朱紫藻绣，华丽之极。
聂隐娘一皱眉，很少有刺客穿得如此张扬。但是，传奇中的人多少有点怪癖，相比裴航阴阳怪气，柳毅不仙不道，红线疯疯癫癫，这个至少更像一个人。
那人一言不发，也呆呆地注视着她。他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一件极其困扰的事情。
聂隐娘一面整理头发，一面暗中调整内息，无奈红线剑气太为凌厉，气息一旦运行至胸前就完全凝滞，痛彻肺腑，只得作罢。她无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人，看他什么时候来取自己的性命。
然而，那人只是满面愁苦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两人就隔着一堆米袋，久久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开口道：“你，见过小娥么？”
聂隐娘一怔：“小娥？谁是小娥？”
那人长叹一声：“我的孪生妹妹。”
看来，对方并不想立即杀死她。聂隐娘脸上渐渐有了血色，道：“你妹妹？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那人目光更加忧愁：“为了我们的任务。我拿到她的名卷的时候，才知道她还活着。”
聂隐娘有些惊讶：“你拿到的名卷是她的？”
那人突然痛苦地垂下头，道：“谢小娥，她现在叫谢小娥。太巧了，为什么偏偏是她！”
聂隐娘目光转动，摇头道：“每一份名卷都语焉不详，你怎么肯定这个小娥就是你的妹妹？”
那人摇头道：“不会错的，我们出生的时候，身上都留下了特殊的记号。”
“原来这样……”聂隐娘顿了顿，脸上又现出那种魅惑的笑容，将湿淋淋的裙子展开，尽量舒服地倚着米袋坐在地上：“不如，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记号，我帮你找她？”
那人的脸陡然扭曲，猛扑过来，摇着聂隐娘的双肩，怒吼道：“你想杀她？！”
聂隐娘禁不住变色。没想到此人看去疯癫之极，却对别人的杀意有特殊的感应。她心中刚刚一动念头，就已被对方察觉。
聂隐娘重伤在身，被他这一摇更是剧痛难忍，只得勉强分辩道：“我已经是半死的人，怎么可能去杀她！”
那人迟疑了片刻，松开了手，脸上又已恢复以前那种凄苦的神色：“我们同一天出生，我以为只有我活了下来，没想到她也被主人收养，也成了传奇之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欠她的太多，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弥补。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找她，却始终没有消息。我怕她已经被别人杀死了！”他的眼中突然又露出一丝凶光，再次扑了上来，狠狠卡住聂隐娘的脖子，恶声道：“你，你以前杀过人没有？有没有杀她！”
聂隐娘强行忍住痛，道：“住手……我杀的都是男人。”
那人怔怔注视了她一会，似乎在分辨她的话的真假。突然一把将聂隐娘推开，又抱住头痛苦地道：“你没有，可是别人呢？今天没有，可是明天呢？我再找不到她，她迟早会死！”
聂隐娘扶住脖子，摇了摇头，只觉这个人疯疯癫癫，不可理喻。
突然，那人纵身而起，双眼死死盯着门外，道：“有人！”
聂隐娘也不禁变色：“谁？”
那人咬牙切齿道：“那个疯女人！”
聂隐娘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红线？”
那人点头道：“就是她！”
聂隐娘道：“你和她交过手了？”
那人叹息一声，将身上红袍撩开。就见他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血迹斑斑，似乎已经凝结。
“三天前我刚赶到云雾山，正要从南面进入修罗镇，却在栈道上遇见了她，向她打听小娥的消息，没想到她拔剑就刺！”他摇了摇头：“若不是我看透了她的心意，向左闪开了一寸，这一剑就已透胸而过……而后我故意跌落山涧，幸好我熟知水性，她也没有追来。”
聂隐娘苦笑道：“遇上她，不死已经是万幸了。”
那人恨恨道：“连我价值数万金的无双宝剑也被她斩成两截，可惜，可恨！”他伸出手，在空中重重地捶了捶，看去惋惜非常。
聂隐娘凝视着他：“无双宝剑？你是王仙客？”
那人似乎有些讶然：“你怎么知道？”
聂隐娘的目光渐渐冰冷，淡淡道：“我曾看过一眼你的名卷，但还没看完，就被红线打断。而且我还明白了一样——”她冷笑一声：“我们都被柳毅出卖了！”
王仙客愕然道：“柳毅是谁？”
聂隐娘冷笑道：“一个骗子！和红线一伙的骗子……”正要说下去，王仙客突然失声道：“不好！”纵起身来，往聂隐娘身上一扑。
聂隐娘猝然无防，和他一起重重跌入米堆之中，全身关节一阵剧痛，差点喘不过气来。聂隐娘挣扎起来，正要发怒，脸色却突然一变——她也感到一股无比森寒的剑气，宛如潮水一般从仓库外漫入，正无声无息地从库中每一件事物上透过！
传奇中能发出这样剑气的人，只有一个。
红线！
无所不在的剑气瞬间将仓库的大半布满，而且还在迅速向两人藏身之处寸寸推移。四周如被冰封，寂静无声，只要有一点活物的内息存在，都会立刻触动罗网！
突然，空气啵的一声轻颤，冰冷的剑气宛如幽潭涟漪一般，猛地震起。接着是三声爆裂的巨响，数团猩红的血肉立刻在空中爆散，又纷扬落下，洒了一地暗花。——却是一窝正在酣睡的仓鼠，触上了不断推进的剑气边缘！
剑气越来越近，聂隐娘咬住牙关，正要从米堆中跃起。突然间手腕一紧，却已被王仙客握住，随即一股怪异的气息从他手上源源透来。那气息起初很快，仿佛要强行控制住她的脉搏，以它的节奏共振，而后却是越来越慢，仿佛随时要将人的心跳一起抑止住。
聂隐娘瞬间已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将脉息完全放开，心无杂念，随着他的节奏振动，两人的脉搏越来越慢，渐渐归于停滞。
就在这一刻，剑气已从两人身上横扫而过。
剑波没有丝毫颤动，他们的身体，却已和周围的米袋毫无区别。
仓门外，红线站在一株高高的青竹竹梢之上，微风一起，她的身体就随着竹枝上下起伏，紫衫上缨络飞扬，似乎随时要凌空飞去，然而她脚下那单薄的竹枝，却仿佛和她融为一体，无论怎样起伏，都不会有丝毫偏离。
她脸上毫无表情，凝视着手中的长剑。头顶的阳光极盛，在她的脸上反照出一片刺目的剑影，照得她的骨骼筋脉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姿态。
红线伫立片刻，回剑入袖，踏着漫天竹枝，向远处走去。
过了良久，聂隐娘的内息才渐渐恢复。她长长松了口气，道：“没想到，你的龟息术这么好。”
王仙客摇了摇头：“这只能骗得了一时，她一定还会回来的。”他突然一把拉起聂隐娘的手：“这里不能住了，跟我走。”
聂隐娘被他吓了一跳，也只有跟着。只见他跳到一堆米袋中，三下五除二，将最下边的几袋米抽了个空，露出潮湿的木板来。木板四周的粉尘有些异样，仿佛不久前才有人掘动过。王仙客将木板掀开，下面水声幽幽，竟然是一条弯曲的水道，直通客栈西面的小河。
水道的前方停泊着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王仙客跳上船去，将舱门上厚厚的布帘挑起，兴奋地对聂隐娘道：“快点上来。”
聂隐娘犹豫了一会，还是钻了进去。
一阵金紫璀璨的光芒，足能晃花人的眼睛。
没想到这只外边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乌篷船舱里，竟然摆放着如此多的奢侈品。
船舱中间铺着一张波斯坐毯，虽然不大，但却织得精致无比，站上去能陷没人的脚踝，坐毯上方是一个极大的白玉托盘，初看上去一体浑成，毫无瑕疵，再一看却装着四枚同色转轴，竟似能从中十字折叠起来。托盘上放一座半尺高的博山炉，炉火隐微，一只通体云英镂雕而成的三足圆鼎中，香汤蟹沸，似乎还在煮着什么美味。
其他夜光之杯，琉璃之盏，牙箸珠盘，锦屏绣障一应俱全，虽然华贵奢豪，却也小巧精致，一些还是为适合旅行之需特制而成。看得出主人虽然时常漂泊无定，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聂隐娘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王仙客摇头道：“本来还有许多，只是千里跋涉，来这种不毛之地，东西多了反是累赘，只好选了又选，才挑出些实在不能少的。怪只怪背包太小，我的好几件心爱之物没法随身，不得不都砸碎了，葬在名山之中。”说着又叹息几声，大有不忍之意。
聂隐娘却禁不住摇了摇头，此来修罗镇，任务何等凶险，境遇何等紧迫，他却宛如游山玩水一般，带了这些毫无用处的玩件。又想他穿着千金之衣，配着万金之剑，又背着这样一只硕大的包裹，爬上高绝百丈的云雾山栈道，聂隐娘就忍不住想笑。
王仙客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你觉得我很可笑么？”
聂隐娘道：“我只是奇怪，你遇到红线后，是怎么带着这些东西逃命的？”
王仙客道：“有什么奇怪，人在包在，人亡包亡，只可惜，那柄价值数万的无双宝剑却毁在那疯女人手上……唉唉，早知道，我就不向她出剑了。”他挥拳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显然后悔已极。
聂隐娘忍不住皱眉，倒不是因为他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守财奴，而是因为他心痛这柄剑的时候，完全是因为它的价值，而不是剑本身。她有些鄙薄地冷哼了一声：“你根本不适合做一个刺客。”
王仙客摇头道：“我根本不想做一个刺客，我只想找到小娥，和她一起过一段快乐的日子，等她有了如意郎君，我就把这些都送给她，让她带着一车车嫁妆出嫁……”他脸上透出幸福的憧憬，仿佛真的看到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妹妹，有朝一日凤冠霞帔，得配佳偶的日子。可惜他的笑容不久又被深深的阴霾笼罩，王仙客叹息了一声，一面解开绳索，让小船顺流而下。
小船渐渐驶出水道，进入若耶河，又再往东行了一阵，过了合江亭，眼前水势顿时一阔，再往下行，就已是鹿头江了。
看着远方江面辽阔，水气氤氲，聂隐娘不由担心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王仙客舒舒服服地坐在炉火前，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他从鼎中盛出一碗热汤，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甚是陶醉，过了良久才将那口气呼出，道：“哪里也不去。船上有足够的食物，我们只用在这江上吃好穿好，再睡上几天大头觉，那疯婆子找不着我们，自然会找别人去杀，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某个更厉害的角色解决掉了。”
聂隐娘微微冷哼，道：“好个如意算盘。只不过主人的期限只有一个月。过期之后，我们个个都要死。”
王仙客悠闲地拿起玉勺，在汤中搅动：“多躲一天，总是多好一天。等月底我们上岸的时候，说不定其他人都自相残杀了个精光——这就叫不战而胜。”
聂隐娘笑而不语。一则他说得也有些道理，二则她也乐得在此处养伤。如今她的气息已经略能运转，估计不出三天，就能大致复原，那个时候要去要留，就全在自己一念之间了。
王仙客得意之极，将碗高高举起，递到嘴边，大大的喝了一口，刚刚入喉，却又立即喷了出来。苦着脸大声道：“不好！”
聂隐娘愕然道：“怎么了？汤里有毒？”
王仙客将汤碗随手往坐毯上一扔，不住敲着自己的头：“不好，不好，我突然想到，这几天那疯婆子的确可能被人干掉，但小娥呢？她也在修罗镇中，岂不是一样危险？小娥是我孪生妹妹，武功理应比我更低才对，那她被那疯婆子或者别人杀死的可能岂非更大？我真糊涂，怎么把这件事都忘了呢？”他懊恼地抱着头，在船中走来走去，不住念叨：“她被别人杀死我岂能见死不救？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找她！”说着向篷外甲板冲去。
江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暮雨纷纷，落日横斜，远处江树离离，阴云垂布，衬得光景甚是凄凉。
王仙客正要去取船舷边的竹竿，却被聂隐娘一步抢上，夺在手中：“做什么？”
王仙客脸上一片狂热，道：“快，掉转船头，回去救小娥！”
聂隐娘断然道：“不行！这个时候我们都重伤在身，重回修罗镇正是自投罗网！”
王仙客癫狂的脸上立即露出狰狞之象：“你敢阻拦我？”
聂隐娘点了点头。
“我一定要救出小娥，谁敢阻拦我就杀了谁！”王仙客一声怒吼，宽大的红袍被真气鼓荡，在风中猎猎飞扬，看去整个宛如一头狂怒的狮子——一旦从沉睡中醒来，立刻恢复了杀戮者的本来面目。
聂隐娘微微一笑，寸步不让：“我倒很想看看，传奇中第一等的守财奴刺客，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王仙客更怒，骈指当胸一划，一道凌厉的剑气顿时向聂隐娘恶扑而来。
聂隐娘将手中的竹竿在水面轻轻一点，身子如落花一般向后腾起，轻轻落在船篷上。王仙客追上一步，身形一动，顿时剑气纵横，向聂隐娘攻去百余下。
聂隐娘居高临下，运竿为枪，却是以快制快，瞬间也还击了百余回，足有丈余的青竹竿，宛如腾空蛟龙一般，将蒙蒙细雨舞成大片水雾，在两人间筑起一道牢牢的屏障。
王仙客有些烦躁，将剑气催到极致，就见无数道狂猛的剑气分上、下、前、后、左、右六路，向那团屏障一阵猛攻，风声嘶吼，那道水屏被撕扯得扭曲变形，但又渐渐恢复，终究没被洞穿。
两人重伤之下，都已是强弩之末，王仙客少了无双剑而以剑气伤人，聂隐娘不用飞血针而以竹竿御敌，又再打了个不小的折扣。论伤势是聂隐娘重些，但她居高临下，占了地势之利，配合丈二竹竿施展开来，真是寸长寸强；而王仙客伤及心脉，内力大损，剑气便很难运到一丈之外，加上聂隐娘只守不攻，一时倒也打了个平手。
日光渐隐，雨却渐渐下得大了起来。江面广袤，凄风冷雨，云脚低垂，看去甚是萧瑟。
聂隐娘握着竹枪，微微有些喘息，却依旧笑道：“你再不出绝招，只怕再打两个时辰，也不会有胜负！”
王仙客怒道：“什么绝招？”
聂隐娘笑道：“名为无双，实则有偶。你使的本为双手之剑。所谓无双剑，也是一雄一雌，一长一短，雄剑你时时配在身上，雌剑藏在袖底，却绝少出手。双剑合璧，正是你的必杀绝技。想来红线就是不知道这个秘密，才让你有了跳涧逃跑的机会。只可惜，这个秘密被写在了你的名卷上，又恰好被我看到了。”
王仙客一面抢攻，一面怒道：“你看到了又怎样？”
聂隐娘道：“如今你双剑都已失去，但剑招却还记得。你既然能以指为剑，也一定能空手用出这招必杀绝技来。要想胜我，就别再藏私，否则这满船珠玉，就都是你的陪葬！”
王仙客全身尽湿，江上晚风凌厉，更是奇寒彻骨，但他挂念小娥的安危，心中宛如火烧，再也不想跟她纠缠下去，于是爆喝道：“好，是你自己找死！”
双手当胸一并，两道剑气破空而出，合而为一，威力登时暴涨，龙吟之声响彻云霄，夹着漫天雨气，向聂隐娘疾刺而来！
整个江面都卷起重重浪涛，暴雨倾盆而下，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一招的威力瑟瑟颤抖。
这一剑，是必杀之剑！
聂隐娘眼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光，突然收势不动。
她的目光瞬间凝结，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惊怖之物，她怔怔地将竹竿抛开，全身门户大开，向着那道极盛的剑气上迎了上去！
王仙客愕然望着聂隐娘。而他的目光一旦与聂隐娘交接，无尽的杀意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化为莫名的狂热！大喜之下，竟全然不顾发出一半的招式，猛地转过身来！
漫天剑气失去了控制，顿时化为无数冷雨，洒落江面，在他身后激起道道水柱。水花乱落中，他向聂隐娘目光的方向大叫道：“小娥？！”
江面空寂，却哪里有人？
就在那一刻，聂隐娘的身形已宛如鬼魅一般附了上来，王仙客只觉得背心一凉，一枚五寸长的飞血针已然完全没入体内！
王仙客大惊，正要提气，全身却是一阵酥麻，软软地倒了下去。
聂隐娘也支撑不住，靠着船篷滑了下来，瘫坐在船帘内，也顾不得抬手去挡住如注的雨水，胸膛不住起伏。
王仙客四肢僵硬，倒在雨中动弹不得，只得怒骂道：“卑鄙无耻！”
聂隐娘满脸倦意，举袖拭着脸上的雨水：“不卑鄙无耻，怎么做刺客？”她拧着散乱的头发，一面微微喘息，一面笑道：“我早知道你能洞彻对手的心意，所以，不惜连自己都骗了。你出招的一刹那，我故意做出惊讶的神色，心中却不停告诉自己，江上还有一艘小船，小娥就在对面的船上，结果你果然感应到了……”
王仙客勉力挣扎道：“要是我不上当呢？”
聂隐娘默然了片刻，又轻轻笑道：“你不上当，我就死。”她的笑意中透出些许凄凉：“刺客的赌局，总是很公平的。”
聂隐娘叹息一声，扶着船篷站了起来，顺手拾起扔在一旁的竹竿。
王仙客愕然道：“你做什么？”
聂隐娘掂着竹竿，微笑道：“把你打昏。”话音未落，劈头一棍。
王仙客还未来得及挣扎，就已扑通一声，倒在积水里。
聂隐娘艰难地将他拖回船舱，扔在火炉边的坐毯上。他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熟了。聂隐娘看着他，却是自己那一棍打得重了，鲜血沿着他额角淌下，打湿了他的衣领。他颈上的皮肤十分细腻，宛如女子。
血流蜿蜒，白玉般的肌肤上竟暗暗透出青色的一角。
聂隐娘心中一动——这就是他的刺青！她情不自禁地四下张望，不远处的漆案上，正好放着一只匕首。
这枚刺青在幽微的火光下，发出魔魇般的诱惑，聂隐娘忍不住将匕首拿起。只要往他喉间一刺，第二枚刺青就到手了！
然而，在米仓中，凌厉剑气袭来之时，正是他一跃将自己按倒，又用龟息之术，帮自己躲过红线的追杀；也是他，将重伤的自己领入这艘舒适温暖的小船，又如好客的主人一样，煮起香汤美味……
想到这些，这一剑多少有些刺不下去。
十年了，聂隐娘从来只是杀人，不曾救人，所以，也从未被别人救过。
她叹息一声，终于将匕首丢开，无力地坐在船舱中。外面大雨瓢泼，船舱中却十分安宁，温暖，她突然感到很累很累。于是她拉过坐毯一角，轻轻躺了下去，她决定什么也不再想，好好睡上一觉。
明天，或许就已雨过天晴。
她从十三岁开始杀人，多少个阴冷恐怖的雨夜，她躲在无人所知的角落，一如受伤的小兽，慢慢舔舐自己的累累伤痕。就是靠着这样的希冀，才能勉强睡去。明天，依旧是杀戮，鲜血，刀光剑影，但总算有了阳光。
于是，伤痕总会在烈日下结痂，她也会带着这些属于刺客的勋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更为冷酷，狠辣。
这些，难道不是早已习以为常的么？
聂隐娘微微苦笑，刚要合眼，船舱却剧烈一荡，仿佛撞上了一大块礁石！
然而江面茫茫，又哪来的礁石？
聂隐娘立即跳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舱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无双传》传奇本事】
王仙客是建中年间大官刘震的外甥，仙客从小住在舅家，与表妹无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泾原士兵造反，刘震命仙客帮自己押送家资，而自己带着家人逃窜出城。但刘震才出城就被叛贼抓获，仙客闻信，急忙逃至襄阳，在山村里躲了三年。后来叛乱平定后，仙客到京城访问刘震的消息，遇到刘家仆人塞鸿，得知刘震因做了叛军的官被判了死刑，而无双被当作官奴入了宫。只有无双的婢女采苹卖给了金吾将军。仙客就将采苹赎了出来，赁屋居住。
几个月后，有一帮宫廷女奴被太监押送去打扫皇陵，暂住在长乐驿中。仙客就让塞鸿扮作驿官，端茶送水，打探无双的消息。果然无双就在这一行人中，她认出了塞鸿，告诉他等她们走后，在她房内褥子下面，取出写给仙客的信。
仙客读了无双的信之后大哭，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无双救出。无双在信中说富平古押衙是位异人，仙客就找到古押衙，也不说求他做什么，只是跟他结交，只要古押衙有所求，无论金钱还是珍宝，仙客都定会满足他。如此过了一年，古押衙终于问仙客要求他何事。仙客流着泪将无双的事情告诉了他，古押衙仰天许久，叹道：“这件事不太容易，我尽力而为吧。”说完，就走了。
半年后，古押衙找到仙客，问道：“你这里有没有人认识无双？”仙客就将采苹带给他，古押衙满意地领着采苹走了，过了几天，忽然就听说无双因为违犯宫中的规矩被处死。仙客伤心痛哭，不能自已。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古押衙突然到访，携着一个很大的篼子。篼中就是无双的尸体，但心头微暖。原来古押衙花了半年的时间寻访到一丸秘药，人服后立死，但三日后便会活过来。他命采苹假扮宫里内官，让无双服下此药，混过了官府的耳目。仙客感激涕零，拜谢古押衙。
古押衙又说：“暂时借用一下塞鸿，到房后挖个坑。”坑挖得较深的时候，古先生抽出刀来，把塞鸿的头砍落到坑里。仙客又吃惊又害怕。
古押衙说：“郎君不要怕，今天我已经报答了郎君的恩情。前些日子我听说茅山道士有一种药，那种药吃下去，人会立刻死去，三天后却会活过来，我派人专程去要了一丸。昨天让采苹假扮宦官，说因为无双是属于叛逆一伙的人，赐给她这种药命她自尽。尸体送到墓地时，我又假托是她的亲朋故旧，用百匹绸缎赎出了她的尸体。凡是路上的馆驿，我都送了厚礼，一定不会泄漏。茅山使者和抬软轿的人，在野外就把他们处置干净了。我为了郎君，也要自尽。郎君不能再住在此地，门外有轿夫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天时，你就带着无双出发，然后就改名换姓，飘泊远方去避祸吧！”
说完，横刀自刎。仙客无法抢救，只好将其掩埋，同无双隐姓埋名，偕老襄阳。
【非烟案】
好一简传奇，只是可惜了古押衙。正如可惜了樊于期。

第五章 谢小娥
聂隐娘拉开舱门，雨气夹着夜晚的寒风，卷啸过来。
甲板上空无一人。
小船船头，却已生生撞在对面一艘大船之上，木屑乱飞。对面那艘大船有两层阁楼大小，通体由上好木材制成，船窗上刻着木雕的花朵，几条紫色流苏从窗口垂下，在风雨中乱舞。
这只船看上去更像一艘精致的画舫。如果出现在秦淮河中、西湖桥下那是再合适不过。然而这里却是荒僻之极的鹿头江，真不知道它是如何穿越重重峰峦险滩，来到这蛮山穷水之中。
风雨飘摇，笛声幽咽。
窗口透出暗红的灯光，一个女子纤细的侧影投照在船窗上，她半低着头，玉指在长笛上轻轻移动，玉浪滔天，但那细细的笛声却依旧显得无比清晰，仿佛露滴风荷，哪怕千万种声音一起响起，你听到的却还是这一声。
她似乎知道了聂隐娘的来到，停止了吹奏，起身向甲板上走去。
画舫舱门开启。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甲板上。
夜风吹起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她的身体就仿佛一朵风中花朵，随时都要飘落下来。而她腰间的那只玉笛却透出森寒的冷光，宛如云母从暴雨中采下的一条闪电。
聂隐娘勉强掩饰着自己的疲倦与伤痛，冷冷道：“你是谁？”
那女子撑着伞，一步步向她走来。她容貌始终隐藏在阴暗的雨色之中，神秘莫测。她站在船舷前，反照的水光映出她樱红色的双唇，也似乎带上了氤氲水气：“我本在江上看雨，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所以特意过来看看。”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着莫名的诱惑，仿佛与这朦胧波纹一起，缓缓振荡着。
聂隐娘冷冷道：“谁叫你的名字，你怕是听错了吧？”
那女子嘴唇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从来不会错，半盏茶的功夫前，有人在你的船上，叫‘小娥’。小娥，就是我。”她顿了顿，又注视着聂隐娘道：“我还知道，那人就是我的哥哥。”
聂隐娘陡然一惊，不禁失声道：“你是谢小娥？”
那自称谢小娥的女子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我没法选择。”她又微微一笑：“你也没法选择自己的名字罢，传奇中的人，都是一样。”
听到传奇这两个字，聂隐娘真恨不得能立刻晕倒在地上。不过好在她心中越是叫苦，笑容就越是镇定。
聂隐娘也微笑道：“我叫聂隐娘。”
谢小娥点了点头：“聂隐娘，你现在可以带我去见我哥哥了，我知道他一定很想见我。”
聂隐娘苦笑了一下，推开小船舱门道：“请。”
谢小娥叹息了一声，缓步向小船走了过来。那艘画舫和小船之间，大约有数尺的落差，但她走来的时候，却如同一直踏在平地上，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她身体的起伏。
只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宛如这夜空中的水气一样，随影赋形，灵动无比。
她轻轻走过聂隐娘身边。轻柔的裙裾云朵一般从她眼前掠过。
聂隐娘双手紧紧握住飞血针，却始终没有出手。她不出手，是因为现在的她，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谢小娥走到船舱中间，轻轻收起纸伞，放在一旁。
火光第一次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苍白而充满灵气，美丽中又含着几分英武，若不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媚意，真和王仙客毫无两样。
她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王仙客扶起，低声唤道：“哥哥。”
她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水光耀动，她轻轻道：“我是小娥。”
看到她脸上的脉脉温情，聂隐娘长长松了一口气。
谢小娥褪下王仙客的红袍，发现了他背上的那根银针，手指轻轻一叩，银针破体飞出，落在她掌心上。
谢小娥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枚银针，柔声道：“这支血影针并没有带毒，看来你还不想杀死我哥哥。”纤指一弹，银针穿破船舱壁板，落入江中。
王仙客悠悠醒转，刚张开眼睛，立刻瞠目结舌：“你，你……”
谢小娥的脸上绽出动人的微笑：“我是小娥。”
王仙客愕然，赶紧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而后眼眶立刻被热泪充满，喃喃道：“小娥，你真的是小娥……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小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面前这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脸上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欢乐和悲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中点滴落下。
王仙客一把将她抱在怀中。谢小娥也紧紧抱着他，纤秀的下颚深深埋入他的肩头，相拥良久，眼泪都打湿了彼此的衣衫。
“小娥，我找了你十八年，十八年……”王仙客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已不成句子。
“哥哥，请不要再离开我！”谢小娥流泪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似乎说给王仙客听，又似乎在向上苍祈求。她的声音更加嘶哑，在夜雨中散开，轻轻震颤着。
雨下得更大。
聂隐娘忍不住转开脸去，不想打扰这份浓浓的情意。船外的风雨将两人哽咽的声音掩盖起来。
过了片刻，又听谢小娥道：“哥哥，出生以来，你从来没有照顾过我，今天见面难道不想送我一件礼物？”
王仙客满脸幸福，将双臂又抱紧了些：“想，你要什么，只要我有……”
谢小娥笑了笑：“你一定有。”
王仙客道：“到底是什么？”
聂隐娘的目光正在四处游移，却似乎看到一道疯狂的神光，从谢小娥眼底透出。聂隐娘一愕，正在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就听谢小娥清清楚楚地道：
“你！”
一道夺目的寒光在两人之间喷薄而出，噗的一声轻响，大蓬血花飞溅了出去。
聂隐娘大惊，只见一柄匕首已经穿过了王仙客的左肩，将他生生钉在船板上！
“你疯了！”聂隐娘失色道。
谢小娥转过头，无比冷静地道：“住嘴！我现在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杀死你。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打扰我们兄妹重逢！”她一回过头，却又立刻沉浸入狂悲狂喜的情感中，似乎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王仙客旧伤未愈，又被新创，全身气脉顿时散乱下去，连挣扎也力不从心，只能不住咳嗽着。
他脸上热泪未干，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向谢小娥伸出手去：“小娥，你，你……”
谢小娥一把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胸前，眼中盈满热泪：“哥哥，我好想你，好想和你在一起！”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挥手，又一柄匕首插入了王仙客的身体。
“小娥……”王仙客望着她，痛苦深深地爬上了他的脸。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
“哥哥……”谢小娥泣不成声，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那只苍白的手中仿佛蕴涵着无尽柔情，要仔细抚平他脸上的痛苦。
谢小娥嘶声道：“哥哥，你可知道，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你的弟弟啊！”
王仙客大惊：“怎么可能，怎么……”
“怎么可能……”谢小娥凄厉地笑了两声，又抽泣了两声，双唇颤抖，似乎完全难以出言：“孪生兄妹……孪生兄妹怎么可能这么像，我们是兄弟，不，我们分明就是一个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她突然回手往胸前一撕，上衣立刻破为碎片。
肩若削成，腰如裹素。然而，却是男儿之身。
火光摇曳，照出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上，遍布着极粗的疤痕，一直贯穿整个身体——仿佛他整个人早已被断为数块，又被重新拼接起来一般。
王仙客的眼中也涌出泪水，仿佛那每一条伤痕都化作皮鞭，狠狠抽在他心头，嘶声道：“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小娥眼中的笑意和泪水混杂，交织出一种刻骨的仇恨来：“都是拜你所赐！我们在母体的时候，本是联体双生。可是刚一出世，父母就请来庸医，强行把我们分开！为了保全你有个完整的身体，他们把我的内脏割得残缺不全，最可恨的是，他们彻底夺走了我的尊严，把我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健康地活了下来，我却带着无数的残疾，像用剩下了的垃圾一样，被扔在草丛中……幸好主人发现了我，让我起死回生。主人治好了我内脏上的伤势，却无法恢复我的性别。于是，我就成了谢小娥！”
她眼中窜出鬼魅一般的火焰，触目惊心，让人怀疑在许多年前那场恐怖的手术中，她早已死去，现在存在世间的，不过是一个孤独的怨魂！
王仙客泪流满面，道：“小娥，小娥……”
谢小娥突然跳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道：“不要叫我的名字！”她猛然一刀，割在王仙客喉咙上。
鲜血并未喷涌，而只是缓缓流出。
她切断了声带。
王仙客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谢小娥安静下来，轻轻抚摸着王仙客的肩膀、胸膛、手臂，那是一具属于男人的完美躯体。她的眼中充满羡慕，也充满痛苦：“本来是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分为两份？本是一样的身子，为什么我偏偏成了女人！”她又发起狂来，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发髻，将头上的发钗拔下，一支支刺入王仙客的身体。那些金鸾翠凤扭曲了美丽的姿态，带着一缕缕强行撕扯下的青丝，悲哀地颤动着，宛如谢小娥破碎的心。
过了良久，她的动作才缓慢下来。轻轻举起右手，将耳环强行扯下，两只玲珑的耳垂上立刻涌出鲜血，她注视着手上那对带血的金环，一字字道：“我恨你，恨我们的父母，恨那个操刀的庸医！我求主人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个干干净净！终于，在十岁那年，我找到了那个庸医，也把他的内脏一寸寸割了下来。可惜那个时候，我的父母已经死了，否则我也会把他们从头劈开！就剩下你——我亲爱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我找了整整十八年，才知道你也在传奇之中……”
她的身子整个伏在王仙客身上，纵声痛哭，每哭一句，用那枚细小的耳环在他脸上画一个十字。她画得极其用力，不仅耳环完全没入了他的血肉，连她足有一寸长的指甲，也深深陷了进去。
王仙客俊秀的脸瞬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聂隐娘再也忍不住，冲了上来：“住手！”
谢小娥秀眉倒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将腰间的玉笛掷出。
玉笛带着利啸飞来，这一掷力道极沉，来势极快！
聂隐娘纵身跃起，不料胸口旧伤牵动，剧痛之下，气息顿时一滞！只听一声闷响，玉笛生生击在她的胸口，聂隐娘呛出一口鲜血，俯身倒了下去。
谢小娥却似乎突然冷静了下来，回头望着王仙客，怔怔地一笑，道：“哥哥，你冷么？”
王仙客紧闭双目，摇了摇头。
谢小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将炉火移到他身旁，还轻轻捧起他冰冷的左手，在唇边呵护着：“好些了么？”
王仙客已无力点头。
谢小娥将他的左手放开，又捧起另一只，柔声道：“待会胸腔被打开，你会觉得冷的。”
她话语中的殷殷关切毫无作伪，完全发自内心，听去却让人倍感恐怖。
她揉了半晌，直到王仙客手足都热了起来，她才小心翼翼的脱去他身上的红袍。
鲜血从王仙客身下淌出，在船板上拖开一片巨大的阴影……
猩红的血液流过聂隐娘的额头，她似乎清醒了一点，努力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幅更为可怕的场景！
谢小娥用十一只匕首，将王仙客牢牢钉在甲板上，而后手中还握着一只，正在剖刮王仙客的内脏！
她手中的匕首在王仙客体内缓缓游动，还不忘随时伸手去拍打他的脸，轻声唤道：“哥哥，坚持住，别睡着，这个时候睡着，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聂隐娘心中升起一片怒火，她也做了十年刺客，杀了不少有辜或者无辜的人，然而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残酷而疯狂的杀手！
何况，她所残杀的，正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她趁着谢小娥正在一心一意地施加酷刑，慢慢坐了起来，将一枚血影针藏在两指之间，轻轻向王仙客和谢小娥所在之处递了过去。
谢小娥低着头，仔细地剥刮着什么。她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哀，只是非常认真，似乎在从事着一件庄严的事业，一丝不苟，丝毫没有注意到聂隐娘的举动。
就在聂隐娘的手指就要触到谢小娥的一刹那，王仙客一直低垂的头突然抬了起来，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狂乱之气，第一次显得如此清澈。
聂隐娘被他目光一触，忍不住怔了怔。
他望着聂隐娘，脸上有些惭愧，也有些感激，终于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明白了，他不愿意看着小娥死。
他深深地望着她，浴血的双眼中尽是祈求之意。聂隐娘实在不忍看下去，只得点了点头。他破碎的肌肉牵动，浮出一个笑容来，然后无力地垂下头，将目光指向自己的心脏。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
谢小娥正缓缓地抬起手臂，用匕首刺穿他右侧的身体。
聂隐娘闭上双眼，咬着牙一针推了下去，银针从后背直没心脏。
这一针萃炼了剧毒，手法极稳也极准。
王仙客心脏重重一震，就永远停止了跳动。
非人的折磨终结了。
传奇中第一守财奴，王仙客，终于在这满船金玉的陪葬中死去，他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刺客，但却一生都在想做一个好哥哥。一生都在寻找他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聂隐娘的眼泪都快忍不住落下。
谢小娥终于察觉出异样，惊讶地抬起头来。眼前却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死了！
谢小娥完全怔住，她拼命摇着他的身体，血花飞溅，濡湿了她的脸，然而最终也不过证实了他的死亡。
他死了。
再也不会夺走她的身体，再也不会成为她深夜的梦魇。却再也不会四方寻找她，抱着她哭泣，叫她小娥了！
谢小娥沾满鲜血的手渐渐冰冷，心中突然感到一阵空寂。王仙客，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最后的仇人，终于死去，她的仇恨，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依托，化归尘土，但她的爱呢？
她唯一爱的人，是否也已在刚才那一刻死去？还是她永远都生活在仇恨中，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爱本不曾存在过，仇恨又已死去，那她活在世上，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鲜血顺着她的指间滴落，越来越慢，终将凝结。而她，还紧紧握着那团破碎的血肉。
这些曾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如今却被永远地抛弃在了两人的身体之外，发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它们，很快就会腐败，就会化为烂泥，毫无用处。那她抢夺来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她的哥哥，她唯一的亲人，那个寻找了她一辈子，那个刚刚还在深深拥抱她，呼唤她名字的男人呢？
如果，刚才她没有刺出那一剑，是否他们现在还在紧紧相拥，互述衷肠？是否他们从此就会彼此依靠，不再孤单？
日日夜夜的寂寞，终于有了生死依偎的伙伴；无穷无尽的寒冷，终于有了彼此依偎的温度，这岂非是她一直企盼的？
然而，就在刚才，她亲手将这点企盼，化成了一团团快速腐败的血肉！
谢小娥突然跪了下来，无边的懊悔顿时侵占了她的心灵。她伏倒在王仙客残破的尸体上，放声痛哭。
死亡的痛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撕开她的心，夜风吹拂，撩起她的衣袂，瞬间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自己一生的挚爱，也要如自己制造的千百尸体一样，化为尘土。
她紧紧抱住王仙客，尽情呼吸那残存的体温，直到自己身上都被鲜血染透——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所爱者的拥抱中沉沦。
聂隐娘厌恶地望着她，冷冷道：“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
谢小娥猛然转过脸，清秀的脸上已被仇恨完全扭曲，她一字字道：“是你，是你杀了我哥哥！”
聂隐娘怒道：“杀他的是你！”
谢小娥恶狠狠的道：“你胡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我只是帮他把那些罪恶的内脏挖出来！那些内脏，不过是被庸医弄脏了的污血，不配留在他体内！没有了它们，哥哥就会变得干干净净，就像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一样，和我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立刻就要成功了，你却杀了他！”她霍然站了起来：“你杀了我最爱的人，你杀了我哥哥！”
她的声音突然一拔，却是尖锐得惊人：“我要为他报仇！”
【《谢小娥传》传奇本事】
谢小娥是豫章商人的女儿，八岁丧母，后来嫁给历阳侠客段居贞为妻。父与夫常常一起做生意。谢小娥十四岁时，父与夫同时被强盗杀害，谢小娥也受了重伤，落水被救。她立誓报仇，晚上梦见父亲托梦告诉自己仇人的姓名为申兰、申春，她就将这四个字书于衣中，乔装打扮为男子，四处寻访。
有一天，她走到浔阳郡的时候，遇见一户人家招雇仆人，名字正是申兰。小娥大喜，就应召入了申家。她心中虽然悲愤，但却极为恭顺，对申兰也极为亲爱，在申家两年多，很得合府上下的欢心，也没有人怀疑她是女子。
申兰、申春本是同宗兄弟，也是有名的江洋大盗。一天申春与众贼一起在申兰家聚饮，众贼欢呼畅饮，饱醉乃去。申春沉醉，就在申兰家住下了。
小娥悄悄将申春锁在门内，抽佩刀，斩断申兰之头，然后大声将邻居全都唤来，擒住申春，缴获了大批赃物。小娥早已秘密记住申兰、申春同党众贼的姓名，报官一一擒获归案。
浔阳太守张公旌表小娥为父、夫报仇的节义，免其死罪，附近豪族闻小娥之名，都来求聘。但小娥却誓不再嫁，削发为尼，法号仍为：小娥。
【非烟案】
小娥可谓烈女也。但古代烈女传中的故事，恰恰最为悲哀，不忍卒读。

第六章 红线
她的身体宛如水蛇一般跃起，手中两柄匕首从尸体上拔出，带起满天血花，向聂隐娘缠绕过来。匕首化为两团寒光，一左一右，封住了聂隐娘所有退路。
聂隐娘全身真力都无法凝聚，暗自叫苦，眼睛余光一瞥，正好看到王仙客尸体边上那只博山炉。上面火光熊熊，一鼎沸汤已经半干。
聂隐娘躬身急退，一脚踢了过去。
连炉带鼎卷起一团火球，向谢小娥扑去。
谢小娥怎会让它击到，手中匕首掷出，将炉鼎从中劈开！滚烫的香汤立刻在空中爆开，洒得漫天都是。谢小娥挥袖抵挡，总是免不了有一两粒落在了手上，顿时烫出星星红点。
谢小娥狂怒，身形当中一折，聂隐娘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躲避，她已鬼魅般附身上来，一把抓住聂隐娘的衣襟。
谢小娥用匕首抵住她的眉心，双手血污淋漓，脸色狰狞异常：“看你还有什么手段！”她手上微微用力，刀尖已剜入聂隐娘的眉心，她一面轻轻转动匕首，一面狞笑道：“求我啊，求我就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聂隐娘啐了一口，冷冷逼视着她的脸。
谢小娥狂笑几声，猛地一刀，就往聂隐娘眼中刺去。
聂隐娘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船身猛烈一震。
一道绯红的光芒冲破舱顶，直透而下！
谢小娥一惊，猛然抬头。只见一支三尺长的珊瑚枝，带着灿烂宝光破空袭来！
谢小娥来不及细想，扔开聂隐娘，将手中匕首往上一架。只听一声脆响，那支鲜红欲滴的珊瑚枝化为无数碎屑，散开满天光晕，向谢小娥恶扑而下！谢小娥侧身一让，团团红光登时爆散，劲气到处，木屑乱飞，数寸厚的船身如蜂巢蚁穴，被洞穿大片窟窿。
聂隐娘惊道：“柳毅？”
来人白衣微招，轻轻落到船板上，向聂隐娘点了点头。
谢小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冷冷道：“你就是柳毅？你来这里做什么？”
柳毅笑道：“来取刺青。”他一指聂隐娘：“我留意她很久了，自然不能让她死在你的手上。”
谢小娥仔细打量着他，冰冷的目光似乎要把他整个人刺透，然而柳毅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动不动。
突然，谢小娥眼波如春冰破冻般化开，笑道：“现在，还不到我杀你的时候。不如我们各取所需——我杀她，刺青归你。”
柳毅哦了一声：“难道你杀人不是为了刺青，只是为了仇恨？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恨她？”
谢小娥向王仙客的尸体一指，咬牙道：“她杀了我唯一的哥哥，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柳毅微笑道：“既然这样，我不妨成全你的心愿，我可以把她交给你，只是本人向来不做亏本买卖，你还得加上别的彩头。”
只要肯还价，那就有机会可讲。谢小娥也笑了笑道：“你要什么？”
柳毅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阴沉：“用另外两枚刺青来换。王仙客一枚，你一枚。”
谢小娥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顿时透出一片怒意：“柳毅，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我怕你？”
柳毅淡淡道：“都是传奇中人，无所谓谁怕谁。只是我相信，如今动起手来，你在我手下不会走过十招。”
谢小娥重重冷哼一声：“荒谬！”
柳毅笑道：“不信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
谢小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沾满鲜血的双手，竟从掌心处透出一片青郁来！
刺入王仙客身体的那枚血影针，在剧毒中淬炼过，从刺透心脏那一刻起，就将毒液带入了每一滴血液。每一滴血，都化为剧毒的毒汁，渗入了谢小娥的肌肤。
谢小娥惊怒交加：“聂隐娘！”两道怨毒的光芒宛如钉子一般刺入聂隐娘的身体。两轮鬼火般的光芒透过昏暗的船舱，沉沉地压在诸人心头。突然，周围的空气一轻，她眼中神光仿佛在一瞬之间变为一柄雪亮的匕首，向聂隐娘刺来。
她的速度并非特别的快，而是她的身法本身带着浓重的鬼魅之气，聂隐娘甚至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出手，匕首已在眼前。聂隐娘想要躲闪，全身却一阵酸楚，电光石火间，聂隐娘单膝跪了下去。
唰的一声轻响，匕首擦着聂隐娘头顶的发丝掠过。谢小娥眉头一皱，脸色有些微微泛红。这让她在盛怒中的容颜仍然带着难以言传的娇俏，她的身形却宛如山中精怪一般，灵动之极，也狠辣之极。右手一招落空，左手五指一旋，另一柄匕首已然掣出，探出半个的身子如悬壁牵萝般，瞬间从空中倒挂而下，向聂隐娘头顶插去。
第一招聂隐娘虽然勉强躲开，但情形之狼狈已不言而喻，第二招追击而来，聂隐娘却连侧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一道银光在她耳畔炸裂。谢小娥手中的匕首已被一枚鲜红的珊瑚枝架住！
银光猛地一盛，鲜红的碎屑飞舞，但那珊瑚枝仿佛极为柔韧，并未被削断。谢小娥怒目向着柳毅，喝道：“让开！”手腕翻转，向柳毅手臂砍去。
然而她手中的银光只是颤抖了一下，那枚珊瑚枝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磁力，将她的匕首牢牢粘住，再也不复往日的灵活。片刻之间，谢小娥手中已经变化了八种招式，却依旧无法摆脱珊瑚枝的禁锢。她眼中掠过一丝冷光，突然将另一只手上的匕首撤回，向柳毅斩落。
就在此刻，一股极为森冷的内力，怒龙一般透过珊瑚枝，向她恶扑而来。谢小娥情知不妙，正要运动内力抵挡，胸口突然一阵刺痛！这股刺痛绝非来自外力，而是源于身体深处，仿佛一根毒牙，瞬息没入心脏，痛彻神髓，完全不能抵挡！
谢小娥全身真气顿时一滞，刹那间，珊瑚枝上那股内力已然透体而过！
谢小娥一声痛呼，整个身子似乎都被击得飞了起来，重重地落在船板上。她勉强要撑起身子，却呕出了大口鲜血。鲜血瞬间化为墨黑，淅沥落下。她身前那片白色的波斯地毯瞬间沾满血污。谢小娥咳嗽了两声，纤细的身子在剧痛下瑟瑟颤抖，却再也无法站起来。
柳毅收起珊瑚枝，淡淡笑道：“我提醒过你，血影针剧毒随血攻心，你中毒后就应该躺到你哥哥旁边，慢慢等死，而不是在这里不自量力地杀人。”
谢小娥剧烈喘息着，抬头望着柳毅，咬牙笑道：“杀，为什么不杀？”她猛地将目光转向聂隐娘，苍白的唇间爆出一串冷笑：“我一刻不死，一刻就要杀了你，就算我死了，也要化为怨魂，跟你一生一世！”她眼中鬼火一样的神光明灭不定，让这本极为寻常的一句诅咒，也显得无比真实。
聂隐娘倚着船篷而坐，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全身骨骼如破碎一般的疼痛，再无心去理会谢小娥的话。
柳毅却微笑着对聂隐娘伸出手去：“我们又见面了。”
聂隐娘冷冷看着他，让他伸出的手空空地停在面前。
柳毅的脸上依旧挂着友善的微笑：“我们已经并肩战斗过，难道你还不想做我的伙伴？”
聂隐娘冷冷道：“我只是不想被所谓的‘伙伴’出卖。”
柳毅怔了怔，但瞬间，他笑容更加温煦：“我想你是误会了。”
聂隐娘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人比一个传奇更了解另一个传奇，你又何必遮遮掩掩？我和王仙客的行踪，是你透露的。你和红线，才是真正的伙伴。”
柳毅眼中的神色一变，但瞬间又已恢复正常。他叹息一声，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透露了你们的行踪给她，因为我最初选择的盟友是她。毕竟，她是我们中间武功最强的人。我本以为，她的武功与我的智慧结合，应该有相当的把握终结这个游戏。只可惜她完全不想与我合作，她似乎在这个游戏中玩得非常愉快……”他的眼中透出一丝难以言传的痛苦，但随即又微笑道：“我第二个选择的，是你。我是个精明的人，只做最有利的选择，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用心。”
聂隐娘冷笑了几声：“我当然能理解。你或许明天就选择到了更大的利益，于是我这个伙伴，也就成了垫脚石。”
柳毅摇头道：“至少现在，你是最好的。而且只要你足够强，就会一直是，为什么不给自己——也给我——一点信心？”
聂隐娘淡淡道：“我有信心，”她话锋一转：“但我不和见利忘义的人做交易！”
“可惜”，他遗憾地叹息了一声，笑容渐渐从那张清俊的脸上隐没：“那么，我只能杀死你了。”他伸出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收回，但另一只手中，已多了一条绯红欲滴的珊瑚枝。
“在我眼中，你是传奇中最具实力者之一。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做我的朋友，我只能趁着这个机会杀了你，以绝后患。”他的语调依旧淡淡的，没有一丝恐吓的意思，但冷冷的杀意已隔空传来：“何况，你终究是我选定的人，我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淡淡笑容重新装点在他清俊的脸上，而他却将目光投向窗外。
浪疾风高，一盏血红的灯笼，隐约照出一叶扁舟的轮廓，正破开江面，飞速地向这边驶来。
柳毅缓缓道：“看来，你们的打斗已经惊动了红线，她马上就到了，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一——”
聂隐娘脸上毫无表情，默默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双手。一只空空的，不知是希望还是陷阱，而另一只，则已握满了死亡的杀机。
“二——”柳毅的笑容渐渐冷却。
“三——”话音未落，他伸出的掌中已多了一只手。
聂隐娘的手。
聂隐娘扶着他，缓缓地站起来，她苍白的嘴角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我更讨厌死在你手上。”
柳毅托起她的手，躬身施了一礼，笑道：“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侧身将她向门口一让：“我们走吧。”
聂隐娘轻轻甩开他，斜瞥了旁边的谢小娥一眼：“她怎么办？”
柳毅笑道：“她？留给红线好了。”
谢小娥霍然抬头，盯着两人，她的眼中充满了怨毒之色，看得聂隐娘心中一阵发寒，柳毅却毫不在意：“我想，等红线剥下她的刺青时，我们已经逃得很远了。”他投向谢小娥的目光冷如霜雪，似乎已经将她当作了死人。
谢小娥却突然咳嗽着大笑起来，这一笑牵动脏腑，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她也不去擦拭，只是缓缓拾起地上的那支青玉笛，放到嘴边。她的手虽然有些颤抖，却依然坚定无比，仿佛在大海中沉浮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聂隐娘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就见谢小娥阴森的眸子寸寸抬起，沾血的嘴角牵动，浮出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来。
突然，一声极其尖锐的笛声破空扬起，宛如神鬼夜啼，瞬间撕开重重雨云！
谢小娥仿佛将剩余的生命都贯穿在这声笛音之上，双颊浮起两团病态的殷红，鲜血不住顺着玉笛涌出，似乎随时要将心呕出来。
仿佛在回答她的笛声，长空中响起一声极为尖锐的鹰唳！
一只巨鸟从谢小娥的画舫中展翅飞起，那只巨鸟仿佛是鹰隼一类，通体青苍，碧绿的左足上系着一根血红的丝线，看去醒目之极。随着巨鸟越飞越高，那根红色丝线也越绷越紧，突然，一声闷响，砰然断为两截！
巨鸟直冲云霄，再也没有回头，断裂的声音依旧回荡在夜空中，那声音是如此诡异，仿佛将人的心弦也一起崩断。
谢小娥濡血的双唇微微抽动，缓缓吐出一个“死”字。
聂隐娘愕然，就听柳毅断然道：“走！”拉起她的手，一掌击破船板，两人一起投入滚滚江水中。
几乎同时，一道夺目之极的剑光从两人身后腾起，茫茫江面顿时被照得宛如白昼！
怒涛汹涌，死亡一般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聂隐娘只感到一阵窒息。她的手上突然一紧，已被柳毅带入了江水深处。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江面顿时笼罩在赤红的火光下，水波翻起无边巨浪，木船的碎屑凌空飞舞，宛如一蓬巨大的烟花。
聂隐娘在数尺深的水下仍能感到热浪灼人，无数股翻涌撕扯的乱流似乎要将人的身体生生撕开，她虽略习水性，但在这样的水流中完全不能睁开眼睛，更不要说自救求生了。
她一生历经危险无数，却都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安然度过，唯有此刻，所有的凭借都已失去，在这让天地改易的威力面前，她也不过如同江中一块最卑微的碎屑。
好在还有柳毅。她只得牢牢牵着柳毅的手，随他在波浪中潜行。过了片刻，感到水温稍冷，她勉强睁眼，只见柳毅白色的身影宛如游龙一般，带着自己在水波下起伏穿梭，看去毫不着意，却偏偏能从巨浪的罅隙中安然穿行而过。
没想到他的水性这么好。
聂隐娘只觉得屏住的呼吸已到了尽头，柳毅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她向江面而去。聂隐娘一头冲出水面，大口喘息着。过了片刻，她才发现河岸已在眼前，身后江面上的红光也渐渐弱了下去，回头向来处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竟游出了那么远。而江心谢小娥的那艘画舫，已当中裂为两半，一半沉得只剩船顶，一半连同方才立身的乌篷船，被炸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江面上，还在烈烈燃烧。
透过熊熊火光和澹荡不止的波涛，可以看出欲沉的那半艘画舫，切口异常平整，仿佛被人一剑劈开。
那只鹰爪上的红线到底牵动了什么，为什么会引起如此剧烈的爆炸？而如此凌厉的一剑，又是何人造成的呢？聂隐娘皱起眉头。
却听柳毅叹息了一声：“好险。”
聂隐娘回过头，她的脸色依旧冷漠，道：“什么好险？”
柳毅摇头道：“没有想到，谢小娥竟然事先在自己的船上装满了炸药，又将引线系在豢养的苍鹰身上。这样，就算她被人制住，却仍能通过笛声唤起苍鹰，引爆炸药，和敌人同归于尽。万幸的是，就在炸药发动那一刻，红线正好赶到，不由分说一剑劈出，将那艘画舫劈成两半。绝大部分的炸药，还未引爆就沉入了江底。”他注目水波，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否则，这样一船炸药尽数引爆，休说她和红线，就是我们也难逃粉身碎骨之祸。”
聂隐娘的神色更为凝重。柳毅所言极是，虽说只引爆了一小部分炸药，若没有他的帮助，自己也万难逃生。传奇中人的疯狂，当真远甚开始所想。
在这如同炼狱一般的修罗镇里，只靠自己一人的力量，真的能逃脱其他人的杀戮么？更何况，他们神秘的主人，或许正潜身在黑暗中，操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看了看柳毅，目光不由犹豫起来。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只有联合起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柳毅站在及腰的江水中，白衣如云，束发散开，凌乱地沾在他风神秀朗的脸上，将他的神情映衬得阴晴不定。
这个宛如画中神仙的美少年，此刻默默伫立江中，似极了唐传奇中那个为洞庭龙女仗义传书的谦谦君子。然而，透过这森然的波光，他也不过是传奇之一，一个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的刺客；一个在修罗镇中挣扎求存，不择手段的人，一只蝼蚁，一片尘埃。
她鄙视他，但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
聂隐娘看着柳毅的眼神渐渐缓和下来，问道：“那红线和谢小娥呢？”
柳毅没有回头，依旧注目远方的火光，目光中透出一种浓浓悲哀：“或许……或许已经同归于尽了罢。”
聂隐娘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希望如此。”她不再看柳毅，涉水向岸边走去。
【《红线传》传奇本事】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府上有位青衣名叫红线，她善弹阮琴，又熟读经史，薛嵩就让她书写来往的文件，称为内记室。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想夺取薛嵩的领地，薛嵩听说后，日夜烦忧。红线察言观色，窥知到薛嵩的担忧，笑着请命，愿意为薛嵩分忧。红线梳乌蛮髻，上插金雀钗，身穿紫绣短袍，脚踏青丝轻履，胸前佩带文龙匕首，额头上用朱砂写着太乙神名，飘然而去。
薛嵩关门，忐忑地等待着。忽然就仿佛号角悲鸣，一叶承露而坠。薛嵩惊起，就见红线已回到屋内。薛嵩急忙询问，红线取出一只金盒，道：“田承嗣罪不当死，所以只取其床头上的金盒以示警戒。”
薛嵩大喜，派人将金盒带给田承嗣。使者到的时候，正见到田承嗣合府都在搜寻金盒。使者用马棰使劲敲门求见，田承嗣立即命人带入，一见金盒，面如土色，急忙隆重招待使者，大加奖赏，求使者带信给薛嵩，他再也不敢打薛嵩封地的主意。
薛嵩知道红线是异人，极为宠信。但红线却不愿继续留在薛府，自请离去。薛嵩知道无法挽留，就大摆筵席，为其送别。席中清客冷朝阳献歌云：“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薛嵩不胜悲痛，红线也泣下沾襟。红线装醉离席，不知所终。
【非烟案】
红线与聂隐娘极似。一样的传奇，一样的神仙中人。

第七章 五色桃林
河岸之上正好是修罗镇的最东面，左依雄峻的大山，背靠浩淼的江水。眼前却是一个小小的渡口。一排青竹扎成一座凉棚，下面竖着七条榆木削成的船桩，已经腐败大半，似乎很久没有人使用过。过了渡口，再往前行，两边山石夹挤，道路越来越窄，一线天上，厚厚的藤蔓披垂而下，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能摸索着通过，又转过一道大弯，突然眼前跃出一片银光，只见月满中天，照出遍地夭红。
眼前竟是好大一片碧桃林。
此处碧桃分为绛红，品红，粉色，白色，浅碧五种，沿着一片缓坡徐徐铺开，一眼望不见尽头。五色碧桃似乎杂乱无章地种在一起，又似乎遵循了某种莫名的规律，刻意排列着。浓密的桃株向缓坡延伸，连成一片，仿佛无数五色的丝，被仔细地交织在土地上。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或许，从空中鸟瞰下去，就能发现这山谷中铺陈的原来是一幅色彩错落的神奇画卷。
聂隐娘刚刚踏入桃林中，心中却莫名一颤。她讶然抬头望着花叶累累的桃株，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幅画卷竟宛如水中的倒影，随着她的踏足，轻轻颤动了一下，片刻间又已恢复原貌。
她望向柳毅，似乎他也觉察出某种危险，正皱起眉头，仔细查看身边的碧桃。桃株枝繁叶茂，桃根盘结，却丝毫看不出特殊之处。
月色更盛，一阵夜风起自桃林深处，满天桃花瓣妃红丽白，洋洋洒洒，落了两人一身。突然，两人眼前一花，只见花光月影中，五条黑影飕地从树根下掠起，十只森绿的眼睛在夜色中亮起，宛如坟间鬼火，几次起跃就已不见踪迹。
聂隐娘斥道：“站住！”拔步就要追上去，突然一枚桃枝横扫过来，她不禁猝然止步，讶然看去，却是柳毅挡在她面前。
只见柳毅淡淡笑道：“不必紧张，或许是附近人家养的猫。”
聂隐娘冷笑一声：“附近没有人家，而那些也根本不是猫。”她注目着黑暗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一字字道：“是狐。”
柳毅抛开桃枝，淡然摇头道：“荒山野岭，有狐也不奇怪。”
聂隐娘道：“不错，荒山野岭，有狐不怪，有大片的桃林也不奇怪。但你可曾见过五色桃花开在一处？而桃根下又恰好栖息着五色狐狸？”
柳毅微笑点头道：“的确少见。”
聂隐娘道：“据我所知，除了黄狐产自中原，蓝狐、赤狐、白狐、玄狐都是难得一见的异种，性情孤傲，绝难与他族相容。何况这几头狐狸体形健硕，毛色老成，都应是一方狐族头领，若无专人驯养，决不会同时聚在此处。”
柳毅眼中透出赞许的笑容：“聂姑娘好犀利的眼神，看来我果然没有选错。”
聂隐娘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你在故意试探我？试探我有没有资格做你的伙伴？”
柳毅摇了摇头，望着桃林深处道：“刚到修罗镇上，我就重金购下了此镇地图，知道桃林尽头应该有一座山神庙。如果这些狐狸是出于人力驯养，我想它们的主人应该就在此庙之中。”
聂隐娘不再答话，转身向桃林中走去，柳毅拂了拂落在衣襟上的桃花，也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聂隐娘突然停下来，回头问道：“如果这些狐狸的主人也是传奇之一，你会杀了他么？”
柳毅默然片刻，道：“会。如果他想杀我的话。”
聂隐娘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低头拂开眼前的桃枝，从茂密的桃枝中穿了过去。
随着他们的前行，桃林的格局竟似乎有了改变，本来密不透风的树林中竟显出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伸向前方。
而就在片刻之前，这里边还根本没有路。
小路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磷光一般幽微的色泽，仿佛要把他们带到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而莫名的危险，就在小道的尽头等待着他们。聂隐娘和柳毅都发觉了这片桃林的异样，但他们谁也没有停下，反而沿着小路的指引，一步步走了下去。
也不知在林中穿行了多久，小路仿佛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浓厚的黑雾，从天幕中直垂而下，将前方的一切掩盖起来。
聂隐娘刚要止步，就听身后传来一身微响，她心中一动，愕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是那条来时的小路已然不见，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桃枝桃叶，在月光下瑟瑟摇动。
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只见眼前的黑雾竟在缓缓消散，月光渗透而下，照出一片花枝扶摇的光影，一座山石垒成的小庙渐渐从桃林深处凸现出来。
此庙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看上去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庙顶的红瓦已经变成暗黑色，上面布满了鸟迹和杂草。庙门上悬着的一块薄木匾额，也已倾斜大半，黯淡的金漆题着三个大字：“山神庙”。这三个字虽用史籀大篆写就，书法却十分粗陋，明显出自乡野庸手，然而，让人惊奇的是，字上不知被谁打了一个巨大的红叉，掩盖住了本来的面目，并在一旁添上了“狐仙庙”三字。
这样一来，平庸之极的山神庙，就被人强行变成了狐仙庙。这看上去未免有点滑稽，但聂隐娘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皱眉望着不远处的匾额，墨迹未干，显出殷红的血色，仿佛刚刚题上不久。然而，小庙中全无人迹，供桌上也空空如也，并无半点香火供奉。
朱红色的神龛上端坐着一尊神像，有真人大小，朦胧的月色下看不清面貌，只有一袭白衣，白得耀眼，仿佛是刚刚穿上去的。
聂隐娘将目光收回，眼前是一块不大的空地，左面架着几根粗大的云杉木，架子下面是一口铜钟。铜钟足有一人高。钟钮上铸着龙生九子之一蒲牢的雕像，造像朴质简陋，也已经残损大半。支撑铜钟的云杉有一根新被折断，露出白花花的木屑。铜钟失去支撑，跌落在土地上，绿迹斑驳的边沿深深陷入泥土中，周围荒草茂密，将铜钟边沿掩埋起来。
柳毅仔细打量着那口铜钟，目光渐渐落到铜钟脚下的泥土上。土色润湿，几块石头翻起在一旁，仿佛刚刚被挪动过。他眼中神光一动，向铜钟走去。
柳毅赤足踩在铜钟周围的泥土中，这些泥土松软而且潮湿，仿佛不久前这里才下过一场雨。他的目光从地面一一扫过，突然驻足，从铜钟边沿处拾起一撮泥土，轻轻捏碎，放在鼻端嗅了嗅。
黝黑的泥土中掺入了暗红的色泽，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分明是血腥之气。
柳毅的面色一沉，轻叩铜钟道：“里边有东西。”
聂隐娘怔了怔，也伸手在钟上叩击了几下。铜钟发出几声长短不一的轻响，东面钟壁的声音格外沉闷，仿佛那面钟壁上真的倚靠着某种东西。她试着向外推了推钟身，铜钟却纹丝不动。
柳毅道：“让我来。”
聂隐娘并不愿意柳毅帮手，她摇了摇头，伸手将那半截云杉取下，插入铜钟边沿的泥土里，用力往上一撬。铜钟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向一旁移开一条缝。
刺鼻的腐败之气伴着一团飞动的黑云迎面扑来，呛得人直欲呕吐。聂隐娘本能地侧开脸，手中却不禁一松，铜钟再次轰然落下。
那团黑云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烟雾般散了开去。月光下，聂隐娘愕然发现那竟是一群极小的吸血蚊，她来不及细看，目光紧盯住铜钟挪开后的土地。
青碧的泥土已染成暗红，一截残破的枯枝被压在铜钟的边沿，似乎已被截断。枯枝已经变成酱紫色，发出浓浓的腐臭。
月影朦胧，聂隐娘注视着那段枯枝，脸上渐渐变色——那不是枯枝，而是一个人已然腐烂的手臂！
柳毅也是一惊，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掌将那口铜钟击倒。大股浊气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团人形的血肉失去了钟壁的依靠，完全瘫倒下来。
这已经算不上一具尸体，它身体的每一处骨肉都被巨力捣碎，看不出一点轮廓。地面上的血迹已然变为骇人的黑色，更为诡异的是，尸体被毁坏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流血却并不很多。
柳毅摇了摇头，对聂隐娘道：“你认得出他是谁么？”
聂隐娘强行平复着自己脸上的惊惧，深吸口气道：“是裴航。”
柳毅道：“你怎么知道？”
聂隐娘并不答话，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小心地悬在尸体上方。她缓缓催动内力，向那块石头贯下，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枚五寸长的银针透体跃出，紧紧粘在了黑石上。
聂隐娘注视着那枚已变得墨黑的银针，道：“这枚血影针，是我亲手打进他体内的，绝对不会有错。”她顿了顿又道：“这种粹毒的血影针毒性太大，我极少将它们留在敌人的尸体上，只是当时红线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收回。”
柳毅摇头道：“如你所言，裴航的尸体应该还留在那间阁楼里，那么到底是谁，把他搬到这里来，又毁坏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聂隐娘摇了摇头，又皱眉冥思了一会，道：“对方把尸体摆在这里，分明是想让我们看到，可他又如何知道我们一定会来到这里？为什么非要劳师动众，把尸体放在铜钟下？铜钟、五色狐、山神庙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长叹了一声，无力地抬起头，仰望着清空的月色，仿佛想从浩瀚夜空中找到答案。
十年的猎杀生涯，她也曾布下一个又一个圈套，让对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束手就擒。然而如今，圈套里的，却正是她自己。她也同样只能无力地仰望青天，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皓月无语，冷冷地垂照时间，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灵，悲悯人间的一切痛苦，但从不出手拯救。
一股微风吹过，她心中莫名一动，几乎是本能地回过了头。
她的脸色顿时大变。
被推在一旁的铜钟钟钮上，残破的蒲牢塑像依旧抓鬣飞扬，然而塑像的脖颈上竟被挂上了一只人臂长的玉瓶！
玉瓶造型奇特，瓶身狭长，瓶底椭圆，宛如一枚拉长的水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然而，就在刚才，两人推开铜钟的时候，钟钮上分明空无一物！
聂隐娘大惊，不由四下望去。桃林繁茂，重重树影婆娑，仿佛将一切秘密都遮掩殆尽。
柳毅的笑容也已凝固在脸上。敌人竟能如神出鬼没，将这枚玉瓶挂在钟钮上，却让近在咫尺的他们毫无知觉，这是何等的可怕？如果敌人手中拿的，不是玉瓶，而是一柄长剑，一把巨斧呢？若敌人的目的，不是铜钟上的蒲牢，而是他们两人的脖子呢？
柳毅四顾着空寂的夜色，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与愤怒，恐惧是因为敌人的强大，愤怒却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这在他多年的刺客生涯中从未有过。
或许和其他传奇成员一样，柳毅也一直不曾明白，主人为什么会舍得毁掉这个江湖中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舍得将这十二个各怀绝技的刺客垃圾般抛弃掉，但他现在开始明白了，因为在主人眼中，他们就是随时可以扔弃的垃圾。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自己还是个懵懂少年时，就已经接受过这种绝杀的训练。那时，初通武术的孩子们，被无情地扔到荒岛、森林、大漠上，也是这样自相残杀。就宛如苗疆炼制的蛊术，将一群虫蛇放到密不透风的罐子里，互相嘶咬，只让一个存活，而后将优胜者饲以心血，让它成为杀人利器。
那时，他没有迷茫，因为他坚信，无论有多少人死去，自己必定会是最后走出绝境的那一个。
只是如今……那些被养成的蛊虫们，被再度聚集到了一起，而这次，主人不再想选出更优秀的蛊虫，而只是想看着他们，在自相残杀中化为一摊血泥。
柳毅脸上透出一抹苦笑，仰头凝望着四周被月光照得发苍的山石，在这样的绝杀中，他到底能做什么？他的挣扎，他的经营，他的努力，难道不过只是给主人的游戏中增添一些花絮？月影摇曳，他感到自己多年来的信心，就如危危垒石一般，开始摇摇欲坠。
这时，一只手放到他肩上。聂隐娘。
柳毅回头，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从她的眼神中，他也能看出她的恐惧和迷茫，但连这些都掩饰不住的，是她心底深处的坚强，以及对同伴的鼓励。
那一瞬间，月光下的两个人宛如被照得透亮，两人史无前例地靠得如此之近。他伸出手去，他们的手再度握在一起，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两人真的失去了其他的倚仗，只有对方。
十余年来，他们也是第一次感到，只有依靠合作，才有求生的机会。
聂隐娘和柳毅渐渐冷静，一同上前将玉瓶取下。瓶身莹洁无瑕，却通体浑成，没有开口。
没有开口，当然算不上一个瓶子。
柳毅皱起眉头道：“不是瓶子，那这又是什么呢？”
聂隐娘也摇了摇头，寂静的月色如水，从两人身上滑过，照得大地如降了一层银霜。
聂隐娘突然抬起头，望着天幕中银盘一般的明月，一幅微黄的图卷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她失声道：“我明白了！”
柳毅道：“什么？”
聂隐娘道：“这不是玉瓶，而是一只玉杵——捣药用的玉杵！”她的声音突然一颤，森然寒意无边地从脊背直透上来：“而这口钟……这口钟其实正是翻倒了的石臼！”
柳毅的眸子开始收缩：“你是说，裴航是被人放在铜钟里捣碎的？”
他不禁将目光投向自己手中的玉杵，这只玉杵如此精巧，怎么可能捣碎一个人？
柳毅摇头道：“不可能，裴航尸体上那些巨大的伤痕，若没有沉重的凶器，绝难造成！”
聂隐娘摇了摇头：“尸体的伤痕是如何造成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要作出裴航被放入石臼捣碎的样子。这只是一个暗示，一个象征。”
柳毅一怔：“象征着什么？”
聂隐娘咬了咬牙，从身上掏出一块淡黄的人皮来。这正是裴航身上的那枚刺青。
刺青上正是唐传奇《云英传》中裴航在蓝桥相会云英的场面，裴航正微笑着接过云英递过的一勺琼浆。画面的下脚，一只白兔正握着玉杵捣药，石臼却不小心翻倒，一枚琼枝正好被压在石臼下。画工清淡细致，衬着略黄的皮肤，真仿佛是夹在古卷中的一幅插画，古老而灵动。
聂隐娘的笑容有些苦涩：“这就是凶手想要告诉我们的。”
柳毅注视着她，道：“杀死裴航的凶手，是你。”
聂隐娘摇头道：“我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是他杀人的工具。”她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声音越发苦涩：“我想，这只是第一步。他能让裴航的尸体和他身体上的刺青吻合，也能同样地对待我们——这才是这个游戏的真正乐趣所在。”
柳毅沉声道：“你是说一切的杀局，都早已安排妥当，而安排这一切的人，正是主人？”
聂隐娘无力地点了点头：“平心而论，主人要杀我们轻而易举，但是他不想让我们死得太快。他要的，是躲在暗处看我们自相残杀，而后再把我们的尸体，摆成他想要的样子。”
柳毅默然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你所言极是，不过我想，主人的玩具还不止这几件——这枚玉杵本来不该这么轻的。”他的手突然一紧，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玉杵裂为碎片，一个柔软的东西跌落出来。
那是一个肮脏的娃娃。
布做的娃娃。由于被人强行塞进狭长的玉杵里，显得有些变形，而它灰噩色的脸上，却生动逼肖地画着一个人的头像。
聂隐娘一怔，禁不住脱口而出：“王仙客！”

第八章 任氏
月色，如冰冷的流水般从两人身上缓缓浸过。
曾被修罗镇上的疯丫头死死抱在怀中的布娃娃，不知何时，成了魔鬼的道具，又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它画着裴航垂死挣扎的脸。而这一次，却是王仙客。
寥寥几笔，飞扬灵动，勾勒出王仙客死前那张痛苦而宁静的面孔，栩栩如生。
难道说，画者不仅预料到了每个人死亡的次序，还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了他们垂死那一刻的神情？
这是怎样的对手？聂隐娘的心宛如沉入了冰渊一般。
她怔怔地望着地上的布娃娃，丝毫没有留意到，一株粉色的碧桃，正缓缓地向她身后移动。
只听柳毅喝道：“小心！”
破空之声瞬间冲天而发，化为一条柔韧而凌厉的黑影，毒蛇一般向她劈头抽来，那条黑影刚开始时只是黝黑的一道，片刻之间，竟已化身万亿，无处不在，将聂隐娘所有退路封死！
聂隐娘大惊，猝然之间，一团银色的光芒起自她袖底，三十二枚血影针划出道道彩光，同时向那黑影最盛处迎去。银光黑影瞬间在空中纠缠在一处。然而，那万道黑影突然寂灭，血影针顿时扑了个空，没入后面的夜色中去。
聂隐娘方要松口气，又一条极淡的黑影突然跃起，重重地向她胸口抽来。
聂隐娘骇然变色，勉强又打出一团银光，然而这次黑影来得太快，她手中的银光还未成形已被完全打散，电光石火间，那条黑影已触上了她胸膛！
这一日来，聂隐娘先被红线重创，又遭小娥追击，真气本就没有完全运转自如，更何况这一击来势凌厉之极，若真被它击中，只怕难逃穿胸断骨之祸！
正在聂隐娘退无可退之时，一束红光从她身边破空飞出，和那条黑影撞在了一处，将黑影从聂隐娘胸前生生推开！
聂隐娘侧头看去，却是柳毅。只见他手中的珊瑚枝已将那黑影牢牢扼住，她这才看清，那黑影原来是一条长得出奇的九节鞭！
而鞭的那一头，却隐没在浓密的桃林中，看不清对手的样子。
相持片刻，柳毅手腕猛地一收，似乎要将对方从桃林中拖出。
桃林中枝叶一阵颤动，几色桃树竟似乎在一瞬之间交换了方位。柳毅不由一怔，手中略一迟疑，那条九节鞭竟突然发生了变化！凌厉柔韧之极的鞭身迅速变软，片刻间已化为有形无质的影子，就要趁着婆娑的月影潜形而去！
柳毅脸色一变，拔身追去。就在他身形方起未起的瞬间，刚刚消失的那条黑影骇然从他身后的桃林中电射而出，化为一条狂暴凶猛的毒龙，迅捷无比地向他冲来！
聂隐娘情知不妙，正要一把将他推开，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啸，那条黑影突的凌空弯折，重重地抽在两人身上！
聂隐娘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就要倒下，柳毅手中的珊瑚枝生生折断。情急之中，他将手中碎裂的珊瑚枝当作暗飨蚝谟暗睦创θ隽顺鋈ァＢ毂夂煊埃だ弥醋テ鹉粢锏囊麓枇ν笤救ァ？br>
身后正是那座被改名换姓的山神庙。
不知什么时候，庙门中的灯火已经亮了，殿内黑洞洞的一片，却隐约蠕动着几条黑色的影子，仿佛一只在夜色中张开巨口的猛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柳毅携着聂隐娘撞门而入。他并没有想太多，只要离那些诡异的桃株越远越好。
殿中烛光摇曳，尘土飞扬。柳毅立定身形，一手扶起聂隐娘，另一只手却藏在垂下的长袖中。长袖低垂，血滴之声却如暗夜的更漏般，在寂静的小庙中响起——他终究还是受伤了。
柳毅扼住受伤的手腕，轻叹道：“好诡异的鞭法……”他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刚才我和他相持的时候，发现此人的内力并不强，若再坚持片刻，我保证受伤的就是他，然而，即便如此，他的长鞭击来的时候，我竟完全不能阻挡……”
聂隐娘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缓缓将目光投向那片五色桃林：“或许诡异的不是他的鞭法，而是这片桃林！”
柳毅皱起眉头：“桃林？”
聂隐娘点头道：“我们不是输给了他的鞭法，而是输给了他的奇门遁甲之术！”
柳毅也将目光挪向桃林：“你是说，他利用这片五色桃林，布成了一个奇门遁甲的法阵？”
聂隐娘道：“是，在这个法阵中，我们看到的每一棵桃树，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是扭曲过后的幻影，而它们的真身却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就好像被水波折射过的木桩。利用这一点，法阵的主持者不仅可以改变我们看到的景象，也可以让他的鞭子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击出，让我们防不胜防。这也就是五行遁甲术的力量。”聂隐娘脸上透出一丝微笑：“老狐，遁甲，我想，我已经知道下一个传奇是谁了。”
“你知道？”柳毅若有所悟：“莫非你拿到了此人的名卷。”
聂隐娘点了点头，道：“不错，擅长遁甲术的传奇只有一个，我从看到五色老狐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柳毅道：“那你是否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聂隐娘冷笑道：“现在我不知道，但方才他就端坐在庙中的神龛中！”
柳毅愕然，猛地回过头去。那朱红色神龛中的白衣神像果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积满灰尘的蒲团。
然而更让他惊异的是，那张小小的供桌上，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五头狐狸！
蓝、黄、赤、白、黑，五头老狐一字排开，蹲坐在神龛前。那五头狐狸头颈处毛发极盛，冉冉披垂而下，宛如五个长眉皓首的老仙，斜瞥着一双碧眼，讥诮地看着神殿前的两人。
聂隐娘冷哼一声，手中一丛雪亮的血影针就要出手！
一声凄厉的狐鸣响起，聂隐娘顿了顿，眼波正好停驻在手中的血影针上。
针尖竟然反射出一道道幽冷入骨的碧光。
聂隐娘一怔，雪亮的针尖，正好宛如一面面极小的镜子，根根反照出狐眼的森森碧光。透过尖细的银针，狐眼中碧波层层散开，竟宛如春冰解冻，化开无尽的天地。聂隐娘这一蓬银针再也发不出去，却似乎看得痴了。
柳毅一皱眉，抬脚向地上的一枚竹筒踢去。竹筒上布满尘土和蛛网，里边还装着十数支红头竹签，仿佛是原来善男信女求签所用。那竹筒砰的弹起，向对面的供桌飞去，只在空中一震，筒中的竹签全部散出，急速向那五头老狐插下。
五头老狐齐声发出一声长鸣，五团彩云般从供桌上飞起，瞬间已散开在小庙的五个角落，竹签一击不中，尽数插入背后的红漆神龛中，没入足有数寸。
柳毅还要追击，只听身后破空之声大作，那条鬼魅一般的九节鞭又已追击而至！柳毅知道这九节鞭来得古怪，便不硬接，左足一点，向着庙中的朱漆红柱后退去。只听啪的一声裂响，大殿中木屑纷飞，九节鞭深深陷入红柱中，柳毅趁机向另一根红柱后退去。九节鞭猛地掣出，将一抱粗的红柱撕开大半，向柳毅追击而来。
只见柳毅的身法极快，在几支红柱间来回游走。庙并不大，一共只有五根红柱，柳毅仿佛化身白龙，在这五条红柱中盘旋穿梭，随时疾停、倒走，灵活之极。
然而，他快，那条鞭影更快，他奇，那条鞭影更奇，无论他的身法怎样变化，那鞭影都如灵蛇一般，随时从不同的时间、不同地点探出，击向他的要害，片刻之中，柳毅已数度涉险！
他白色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凌乱的长发散开，看去前所未有的狼狈。千钧一发中，他回过头，向聂隐娘看了一眼。
聂隐娘却纹丝不动，只是全神贯注地盯住那五头老狐。
五头老狐，正围绕着小庙墙角，不停跑动。
就听空气中传来一声裂响，那条鞭影突然凌空出现，穿透红柱，抽打在柳毅身上。柳毅一口鲜血呕出，竟被击得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倒在供桌上，供桌立刻被压为碎片。
聂隐娘怒喝道：“出来！”一把血影针飞出，却不是向着鞭影的来处，而是向着庙门的方向！
这一蓬银针几乎倾注了她全部的力量，是她最后的赌注。若这都不能击中敌人，那她就只有死！
即便如此，她的出手依旧很稳、很有信心，因为她确信已经看清了敌人隐藏的方向！
奇门遁甲之术虽然神奇，但并不是可以凭空而发，必然会有所倚仗。在桃林中，敌人的倚仗便是五色桃花，而在这小庙中，则是五色老狐。
能破老狐，则能破这奇门遁甲之术。
只听五头老狐一起哀鸣，聂隐娘手中的银色光华如匹练一般展开，在神殿中一绕，直射向庙门而去！
空中传来一声破碎般的脆响，匹练去势一滞，疾停在半空中，不住旋转。
聂隐娘的脸色变了。那团光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在他掌心飞快旋转，然后慢慢停下来。啪啪几声微响，光华还原成一枚枚银针，跌落在地上。
每一枚银针的落地之声，都仿佛狠狠扎在聂隐娘心上。
这蓬血影针共有十枚，是她所剩的全部了。
九次脆响，宛如九声催命的更漏。
然而第十声长久没有响起。
聂隐娘心头一喜，总算有一针击中了！而后，一滴绯红的鲜血，宛如久违的雨露，从空空荡荡的月色中坠落。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然后跌入尘埃。
一种极其轻微的脆响从暗夜中传来，仿佛某种东西破碎了一般。
一只纤细的手渐渐显现。白玉般的皓腕上，一枚银针直透而过。
敌人只是伤了手腕。
聂隐娘心中一紧，这十枚血影针中，有四枚淬炼过剧毒，其余则是无毒的。如果敌人中的是有毒的血影针，他们的噩梦就终结了；若不是，手腕上这点微弱的伤势，实在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庙门处响起：“非要逼我出来见你们么？”
随着这声叹息，一个窈窕的白色倩影渐渐显现在月光下。
月光垂照在来人身上，聂隐娘不禁一怔。
传奇中的刺客，无论男女，容貌都可以算得上上之选，然而却没有一人能比得上她的十一。
如果说，来人的美貌已宛如传说，那么完美无缺的面容只是这传说中最平淡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波。她的双眼如水晶般通透，眼底深处却透出一丝浅碧的颜色，仿佛波斯王朝皇冠上，最幽媚的宝石。哪怕她只漫不经心地看你一眼，也会让你永生难忘。
如果说看到她之前，聂隐娘并不屑于那些古美人倾国倾城的传说，那么看到她之后，聂隐娘还是不屑于，因为这些传说比附在她身上，都是如此苍白。
她根本不是人间的女子。但她也不是天宫中圣洁的仙子，而是狐。
是荒山野岭中，一袭白衣，立于桃花之下，看着误入山林的书生们，微微浅笑的绝色妖狐。
良久，柳毅从木屑中起身，叹息道：“你是谁？”
白衣女子倚着庙门，微微一笑。她这一笑竟是如此动人，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之同笑：“任，是主人给我的姓……”她略略一顿，秀眉微颦，这一颦，又仿佛天地万物也与之同愁：“但我并不喜欢，我喜欢的名字是碧奴。”
聂隐娘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卷，轻轻扔到地上，道：“或许主人更希望我们叫你任氏。”
任碧奴并不看地上的名卷，只翘起春葱般的玉指，轻轻擦拭着手腕上的血痕，她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佛自己也在怜惜那凝脂般的肌肤。等她擦尽了血痕，才微笑道：“是的，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唐传奇中的任氏。”她将目光投向中天上的月轮，叹息道：“狐在人间的使命，就是颠倒众生，而不应该被红尘爱欲颠倒。更何况她爱上的，是一个平庸的男人。为了这样一个人，让自己落得被猎犬分食，尸骨无存的下场，真是不值得。”
她每说一句话，刺入她手腕的那枚血影针就向外突起一分，终于，啪的一声轻响，血影针落到地上。任碧奴轻轻舒了一口气，抬起雪白的长袖，在额头上沾了沾。
她的动作妩媚之极，但聂隐娘只冷冷看着地上的银针，针长四寸有七，针孔上并没有赤红的印记。正好是无毒的那种。
聂隐娘有些憾然，淡淡道：“任氏的使命如何我丝毫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
“使命？”任碧奴眼中透出一丝迷茫，仿佛秋潭中最远的那一抹烟水：“以前的使命，是主人给我的，都已经完成；以后的使命，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现在的……”她托着香腮，似乎思考了片刻，突然对着聂隐娘和柳毅嫣然一笑：“就是取你们的刺青。”
这倒早在预料之中。知道来人的目的，聂隐娘的脸色反而缓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取到了，又怎样？”
任碧奴眼波流转，嫣然道：“取到了，我会得到自由。”
聂隐娘冷冷看着她，道：“你真以为杀死了所有人，主人就会给你自由？”
“不。”任碧奴的回答温婉而坚决：“主人什么也不会给我——他已经不要我了，还有你们。”
她这样说，聂隐娘倒有些意外：“哦，你早就知道？”
任碧奴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唐传奇中，任氏预测到了自己命中的劫难，但为了所爱的男子还是毅然赴死。我也一样。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主人的目的，但我还是来了，却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
柳毅似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抬头道：“莫非，你已经有了自救的办法？”
任碧奴碧眸微眄：“有。”
柳毅提起了一些兴趣，道：“不介意说说你的计划？”
任碧奴笑道：“我是一个刺客，因此我自救的方法也只有一个——就是杀掉想要杀我的人。”
柳毅哦了一声：“你想行刺主人？”他摇了摇头：“或许你还不知道主人的实力。”
任碧奴微叹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们协助。”
对方肯开口，真是再好不过，柳毅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又透出温文的笑意：“怎么协助？”
任碧奴注视着他，秀眉若颦若展，柔声道：“传奇中的人，都会在入门的第一天，听主人讲荆轲的故事，他是我们刺客的鼻祖。而如今，主人好比秦王，我就好比是易水荆轲，提三寸之匕首，入不测之强秦，这叫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柳毅轻轻拍了拍掌：“好一个红颜荆轲。那你要我们作谁？秦舞阳？”
任碧奴摇了摇头：“秦舞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你们的用处，远远不止一个秦舞阳。”
柳毅和聂隐娘几乎同时问道：“那又是谁？”
任碧奴微微一笑，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樊——于——期！”
话音未落，五头老狐齐声发出哀鸣，刹那间，那条漆黑的鞭影宛如鬼魅一般从她袖底脱出，向柳毅两人横扫而来。
聂隐娘、柳毅骇然，欲要脱身退开，却已然不及！两人屡经大战，内力损耗巨大，身法本已比平常慢了许多，而鞭影的变化又实在太快，竟仿佛从五个角落同时击出，猝不及防间，两人已被击中！
月色中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蓬然破碎。一条淡淡的血影从两人胸前划过，就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被击得退开丈余，好不容易站定身形。他们勉强平复着凌乱的呼吸，查看彼此的伤势，脸色都有些沉重。这一次，他们虽然合力避过了要害，但也已经倾尽了全力，再也避不过第二鞭了！
任碧奴低头看着手中的九节鞭，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满意这一鞭的效果。但瞬时，她脸上又聚起了动人的笑意：
“困兽犹斗，有什么意义呢？传奇中的每一个刺客，都应该高贵地死去，正如你们应该优雅地交出刺青，就像当年樊于期将军交出他的头颅一样。”说着，皓腕微沉，那条黑色的九节鞭又已抬起。
柳毅缓缓站了起来：“你错了。我们的相助比刺青更有用。”他站得很直，一袭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耀眼，他的姿势依旧高拔出尘，脸上也看不出重伤的痕迹——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让敌人相信他们还有利用的价值，已经是暂时求存的唯一方法。
“你们？”任碧奴斜瞥着他们，忍不住掩口笑道：“你们连我都胜不过，去了主人面前还不是碍手碍脚？”她又指着柳毅道：“你极力掩饰伤势也没有用，我非常清楚你们现在的状况——我不用遁甲之术都能杀你们，和杀死两条落水狗没有什么两样。”她说着，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这一笑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似乎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
聂隐娘心中一沉。任氏没有说谎，她和柳毅的伤势都极为沉重，如今的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力量。
任碧奴笑够了，才扶着庙门站了起来，她挥手拂了拂面前的蛛网，仿佛从空中摘去了一朵无形的花，盈盈举步，向两人走来：
“传奇中没有懦夫，你们何不勇敢一点，像樊将军一样，交出无能的生命，给真正的勇士得到一个面见秦王的机会？”
她每逼近一步，聂隐娘的心都下沉一分，但她的目光却更加沉静，道：“荆轲一个人，也未必能杀得了秦王。”
任碧奴轻轻抚摸着漆黑的鞭身，一如在抚摸着情人的肌肤，轻声道：“或许你说得对，但我只信我自己。从十三岁到现在，我已经杀了七十三个人，其中有十个人，都能十招之内轻取我性命。但他们最后都死了，而我一共只伤了三次。这不过因为，我信我自己。一切天时地利，都只有在我的掌握下，才能变成有利的条件。否则，只是妨碍，永远不可能帮我。”她妩媚如花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冷光，但瞬间又已如春水般化开：“现在，我需要你们帮我。”
“——像死人那样帮我。”
柳毅和聂隐娘对视一眼，道：“我知道如何才能见到主人，你想不想听？”
主人神出鬼没，能见到主人，这对于任碧奴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而只要她动心，聂隐娘和柳毅就还有机会。
任碧奴却淡淡道：“不用费劲了，等我集齐了十一枚刺青，主人必定会出来见我。”她纤长的五指微微变化，五色老狐又癫狂般地绕着三人，在庙中奔跑起来，凄厉的狐鸣在夜晚听来宛如鬼哭。
任碧奴露出得意的笑容，她微微侧首，皎洁的月光照在脸上，她的神情婉媚中竟也有些肃然：“我不会欺骗你们交出性命，请放心，到那时候，要么我，要么主人，都会为你们报仇的！”
唰的一声轻响，漆黑的鞭影破空而出！
这一次，取向的正是两人的咽喉。
而此刻，聂隐娘手中已经没有了银针，柳毅也已没有了珊瑚枝。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满天鞭影中束手待毙！
【《任氏传》传奇本事】
长安有一人，名叫郑六，一日骑驴过升平北门，遇到三位女子，其中有一位穿白衣的容色尤为秀丽。郑六不禁心向往之，与白衣女子搭讪，那女子也不拒绝。郑六跟她一起到了她住处，只见房屋修正，甚是华贵。女子置酒招待郑六，并留郑六歇宿。女子自称为任氏，美艳丰丽，歌笑俱绝。郑六不觉被其迷惑。任氏称郑六不便久留，天还未亮，就送他离开。
郑六见时候尚早，就坐在一家饼铺里休息，顺便跟主人闲谈，问方才任氏所居之处是谁家的宅子。饼铺主人却说那宅子早就荒废多年了。郑六大骇，不肯相信。主人这才想起那宅子中住着一位狐仙，常诱惑男子同寝。郑六心下惊异，不敢多说什么。
但他对任氏的美艳却无法相忘，过了十余日，偶然在西市衣铺里见到任氏，郑六连声招呼，任氏却以扇遮面，不肯回答。郑六再见佳人，心中大喜，立誓赌咒，并不因她是狐妖而嫌弃，任氏这才与他相见，欢会如初。
郑六另外买了座宅子，与任氏同住，视之如妻室。后来郑六因官赴任，想带着任氏一起去，任氏却无论如何不肯同行。郑六再三恳请，过了很久，任氏才皱眉说有个巫师说她今年不宜西行。郑六大笑，觉得这都是迷信妄言。不得已，任氏只好同行。当他们走到马嵬时，正碰上一群猎户。一只苍犬自草丛中突然窜出，任氏大惊，化成狐狸狂奔，苍犬狂叫着在后面追赶，郑六悔恨交加，策马在后连声呵斥，奔走了一里多路，任氏死于苍犬之口。郑六倾囊而出，赎下任氏尸体葬下。回首看见任氏骑过的马在路边悠然吃草，任氏的衣服委顿在马鞍上，鞋袜还挂在马镫上，正如一只蝉蜕。
【非烟案】
任氏当是《聊斋》中狐仙的原型，无论婴宁还是青凤，都能看出任氏的影子。

第九章 狐仙庙
突然，一道耀眼的紫光破空而降！
这道紫光是如此之强，几乎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狐仙庙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五根合抱粗的红柱齐齐当中折断，小庙整个坍塌而下！
任碧奴大吃一惊，袭向聂、柳二人的鞭影瞬间折回，在自己身前绕成一团光幕，将纷飞的石屑、碎木隔挡开去。
一股强悍之极的杀气随着崩塌的狐仙庙，狂泻而下！聂隐娘心神为之一颤，这样凌厉的杀气，她曾经遇到过一次！
聂隐娘忍不住向杀气来处看去，只见冲天的烟尘中，一个紫色的身影傲然而立，手中一柄文龙宝剑，放出夺目的光芒，盛极的月色也为之黯淡！
难道是红线？她还没有死？
聂隐娘不禁骇然变色，她甚至宁愿面对的是任碧奴！她怔怔地立在当地，仿佛心神已为这杀气所摄，突然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她向后拖去。
她身后正对着小庙正中的红漆神龛。神龛下用青石块砌着一个狭窄的石柜，本来放些香蜡贡品，由于小庙荒废已久，石柜早已掏空，此刻正好能容两人栖身。聂隐娘惊魂未定，一根红柱轰然塌下，正挡在石柜前，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聂隐娘正要问：“你怎么……”柳毅摇手示意她噤声，目光却透过红柱的罅隙，向外看去。
尘埃渐渐散去，小庙已然轰塌大半，碎木乱石凌乱地堆在空旷的土地上。
红线全身濡湿，仿佛刚刚从江中走出，乌蛮高髻已然打散，匹缎般披垂而下，几乎拂到地面。她右手握着长剑，剑身如雪，一道极细的血痕蜿蜒而下。而她左手却提着一团火红的毛皮。大蓬的鲜血顺着毛皮不住喷涌，青色的大地也被染得乌黑。
风过云开，月光如雪，照出那团毛皮的形态——骇然正是那只红狐的下半截身体。它身体的另一半正躺在血泊中，嘴角渗血，雪白的牙齿森然吐出，碧眼圆睁，似乎还在痛苦地抽搐。
任碧奴手持九节鞭，怔怔地站在废墟当中，她似乎被这样的惨变惊呆了，良久，才痛呼出声：“赤云！”
那头老狐似乎回应主人的呼叫，半截身子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嘴角吐出一股血沫，气息抽搐，却无法出声，又过了片刻，才彻底僵硬下去。
剩余的四只老狐哀伤同类的惨死，发出声声尖利的嘶鸣，直欲裂人耳膜。
红线左手猛然收紧，只听骨骼碎裂的声音咔咔作响，五股鲜血顿时顺着她纤长的手指喷洒而出，那半截狐尸竟被她生生捏碎！红线冷哼一声，将手中血肉模糊的狐尸扔开，踏着雪一般的月色，向任碧奴走来。
她的步伐竟有些蹒跚，右足每迈出一步，左足都要拖延片刻，才能跟上。月光在她脚下拖开一条苍白的小径，落满五色桃花。随着她的前行，满地桃花被夜风翻起，在她裙边当风狂舞，却没有一朵敢沾到她的身上。她脸上毫无血色，在白月的幽光下几乎透明，冷漠的紫眸中却多了一丝狂怒之色。
聂隐娘心中一动：她毕竟还是在那场爆炸中受伤了！
暴虐的杀气宛如汹涌的怒涛般，卷涌在整个桃林之中。枝叶吹落，飞了满天。
任碧奴依旧没有动。
红狐经她豢养多年，早已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此番惨死当场，真让她痛彻心肺。然而，来人的杀气实在太强，太可怕，任碧奴也只得强行压制住怒火，将剩余四狐召唤到身边。
任碧奴抬鞭胸前，脸上的媚笑已然有些勉强：“你是谁？”
红线长剑斜指，在夜空中撕开一道水纹，她的声音嘶哑异常：“出、手！”
任碧奴微微抬头，蹙眉道：“非杀我不可？”
红线轻轻冷哼了一声，抬头看着空中的明月，眸中紫光婉转，竟似越来越浓。突然，龙吟之声撕破沉沉月色，她手中的如水剑光化为一道昊天长虹，直劈而下！
她的招式似乎永远都是如此简单。从上而下，一剑贯底。然而却又是如此有力，不容抗拒，夜风、月色、碧桃、小庙，乃至天地万物，似乎都被她这一剑劈开！
月光仿佛在一瞬间扭曲了形迹，任碧奴一叩指，剩余的四只老狐弹身跃起，飞快地围绕着她旋转起来，而她身后的五色碧桃，仿佛也得到了某种秘魔的力量，竟也随着老狐的步伐，在缓缓挪动。大片桃花起伏涌动，仿佛五块色泽不同的巨大织锦，在浩瀚的海洋中漂浮交错，壮观已极。
红线剑光呼啸袭来，四只老狐突然止步，竟全然不惧凌厉的剑气，反而正对着剑光来向，伸长脖颈，发出一阵狂啸！狐啸中狂风大作，绛红，品红，粉色，白色，浅碧五蓬桃花被狂风卷起，形成五股艳丽的龙卷，向那道剑光迎了过去！
砰然一声巨响，那五色龙卷和剑气交接，顿时被劈得凌乱不堪，花瓣乱落如雨，然而那大蓬五色桃雨，刚要落地，却又仿佛受了无形之力的召唤，瞬间聚集在一起，几个起伏间，越滚越大，将散碎的花瓣重新汇合，瞬间就已恢复成一团，又向剑光扑去。
剑气狂啸，刚聚合的龙卷又被撕碎，但这五色龙卷竟似毫无畏惧，分而复合，轮番向那道剑气冲击。
五色龙卷宛如五朵浮云，变幻不定，时而狭长，时而滚圆，时而分开狂攻，时而抱团固守，最后汇聚成飞速旋转的一团彩晕，由内向外，分为色彩斑斓的五层，层层轮转，将那道剑气包裹在中心。剑气左冲右突，无奈龙卷裂而复合，无穷无尽，一时竟也冲脱不出。
任碧奴的脸上却看不到一分喜色。她五指缓缓叩击，似乎操纵着龙卷的方向，然而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仿佛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片刻之间，已经冷汗淋漓，而她身边旋转的四头老狐，更是步履蹒跚，脊背也被压得生生凹陷下去，仿佛背着一块无形的巨石，随时都会倒下。
红线冷笑，手腕突然一沉，剑身如雪，竟被她强行挽起剑花，轮转不定。剑气受了催动，猛地一振，在五色龙卷的包裹下飞旋起来，宛如盛开了一朵银色的夜莲。剑气越转越快，那团夜莲也越涨越大，竟将龙卷的包围点点撑开。
红线挥开满天凌乱的花影，拖着微跛的左足，向任碧奴逼来。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宛如踏在任碧奴的心上。银莲在她手中徐徐盛开，五色龙卷仿佛受到巨力的撕扯，发出凄厉的惨啸，竟一点点变形，扭曲，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任碧奴蹙眉，雪袖翻飞中，凌厉的鞭影终于脱手而出！
花飞狐跃，那条漆黑的鞭影瞬间一分为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那团黯淡的龙卷中插了进去，彩影银光纷纭错落，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第一条黑影和粉色的龙卷汇集起来，猛地和长剑撞到了一起。剑华微微一滞，正要回头将黑影搅碎，第二条鞭影又已携着白色的龙卷飞扑而至，重重地撞到剑脊上。长剑摇动，第三股力量从上而下，宛如钧天狂雷，突地轰上剑身，红线手腕微微有些凝滞，紫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正要将剑撤开，第四、第五道鞭影携着浅碧、品红两道龙卷，宛如山岳崩塌，向着长剑直压下来！
红线眼中紫芒闪烁，满天华光竟也盖她不住，长剑龙吟一声，化为一条紫色的长龙，向鞭影最盛处飞腾而去。就在一刹那间，五色龙卷突然一震，竟瞬时汇为一体，在剑身周围同时炸开！
天空中盛极的月色轰然破碎，满天狂花乱舞，花叶一蓬蓬跌入泥土，四周沙沙之声不绝，两面山谷中，峻峭的巨石嗡嗡颤抖，似乎也被这一击击碎了一般！
这一击，已动用了五行遁甲中最高的奥义，周围的桃花、妖狐、乃至风光霁月，山石泥土，莫不依照五行变化的规律，将力量凝聚在主人的一鞭之中，这一鞭的实力，已远出任氏数倍之上，绝非常人所能抵御！
红线的身体宛如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推逼着，向后飞退开去。她长啸一声，将手中宝剑猛然插入地下。天地嘶鸣不绝，她的退势仍不能止，长剑在土地上划出一道极深的痕迹。
她的身子虽在后退，但她握剑的手依旧如此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大地尚在震颤，红线已止住了后退。她缓缓抬起眸子，看着地上的剑痕。
不过两丈七尺。
红线冷笑一声，正要站起。任碧奴一声娇叱，五色龙卷再度轰然而起！龙卷翻涌呼啸，杂着万道鞭影，与方才还未完全消散的杀气累积在一起，向红线飞袭而去！
任碧奴森碧的眸子中透出一丝笑意。这是真正的杀着，也是绝好的时机！
红线刚要站起身来，身形方稳未稳，全身的重心，都在她已受伤的左足上。更何况刚才一击之后，她原有的杀气已然宣泄，新的杀气还未凝结，这无疑是杀她的最好机会！
任碧奴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这么多年来，她的判断从未错过。
神龛下，聂隐娘不禁叹息道：“任氏真是个非常优秀的杀手。”
柳毅点头道：“是的，不过红线比她更优秀。”
聂隐娘摇了摇头：“红线的武功虽高，但未必是个称职的杀手。杀手最重要的，是制造、把握机会。从这一点看，任氏实在强得可怕。”
柳毅摇头道：“你错了。杀手最重要的不是把握机会。”他顿了顿，微笑道：“而是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要狠！”
红线已处于绝境。她缓缓抬头，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竟宛如猫眼一般，只剩一线，然而那一线的紫色竟是如此之浓，透出盈盈冷光，直可洞人肺腑，任碧奴也不禁一怔。
她嘴角牵动，竟然透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任碧奴似乎觉察出什么，心中升起一丝狐疑：难道她还有更为凌厉的绝招？任碧奴手上不免有些犹豫，她本就是个多疑的人。然而，这一击实在太过凌厉，一旦出手，根本不容做收回的打算！
龙卷狂袭而下，红线竟突然跃起，举剑眉心，向龙卷正面冲来。
狂风凛冽，将她一身紫衣吹得猎猎作响，她纤弱的身影也如狂风中的枯叶，随时会被吹倒。
只有她的剑！
她手中的长剑依旧如高山磐石，一任风急天高，兀自纹丝不动。龙卷猛地化开，将她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就见五色彩光中，数条黑色鞭影狂扫而至。
几条鞭影已触上了她的胸襟。红线的脚步没有停止！
瞬息间，她带着狂意的紫眸已在眼前，任碧奴不禁为之一惊，正要将长鞭撤回，却只觉眼前一片紫芒，耀得她睁不开眼睛。
红线手中的文龙宝剑化为流星，全力刺出。
噗的几声闷响，鞭影重重打在红线胸前，红线猛地一咬牙，殷红的血丝从她嘴角渗出，但她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森然——她的剑尖，已经刺入了任氏的左胸。
任碧奴愕然。似乎没有想到红线竟如此狂悍，竟拼着生受了她的招式，也要把剑刺入她的胸口！
她正在惊讶，胸前伤口突地一紧，疼痛陡然加剧，痛得似乎连呼吸都要停止！
低头看去，只见红线劲力催发，长剑已完全透过了她的身体！
红线放开剑柄，半面浴血的脸上透出森森笑意，她的身子晃了两晃，似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下滑去。
红线，传奇中最负盛名的剑客，魔鬼一般的女人，终于也倒在了满地落花之中。她紫色的衣衫在月光下铺陈开来，泛出阵阵幽光，几乎透明的脸上散尽了浓浓的杀意，竟显得如此清丽。
任碧奴呕出一口鲜血，也仰面倒下，她大口喘息着，试图从泥土中爬起来。她知道，敌人就躺在身边，只要能站起来，轻轻一击，最后的胜利，就还是属于她……然而，别说站起来，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仰望着夜空，一道流星划过，她的生命也正随着胸口喷涌的血液，缓缓消失。今晚的月色，竟似受了杀戮的感召，微微有些发红。
五年前？或者六年前，她杀掉魔刀堂堂主的那个夜晚，也是一轮绯红的明月。
那一次，在后花园中，她用九节鞭撕下了他的脑袋。
魔刀堂堂主樊云楼不是泛泛之辈，他的脑袋本来至少值一万两银子。然而，没有人会给她报酬，因为买主就是她自己。
樊云楼，这个她一生中唯一爱上过的男人，却背叛了她。从此，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她的世界里，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一块石头，一株桃花，一只狐狸都懂得忠诚，只有人会背叛。
那一夜，手起鞭落后，那个男人的鲜血喷洒在夜风中。那声音竟是如此美妙，就好像夜月下的风笛一般。她没有立刻走掉，而是躺在尸体身边，听着笛声，一直看到红月东沉。
如今这种声音又响起了，却是出自她的胸口。她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一丝疲倦的笑意，似乎想睡去了。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她勉强回头看去，却是聂隐娘。
任碧奴微微苦笑道：“来取我和红线的刺青？”
聂隐娘摇了摇头，轻轻俯下身子：“我想问你，有什么遗愿？”
任碧奴想了想，喃喃道：“遗愿？”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悲哀：“是的，我要死了，连你也看得出我要死了。”
聂隐娘默然不语。
任碧奴轻笑了几声，却又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轻声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二十四年了，多少次，我靠着自己，一步步挺过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帮我……可是我不怕，我只是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想要自由地活着，难道这也错了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碧绿的眼波渐渐散乱，粉雕玉琢的脸上褪去了狐媚的神色，透出些许哀艳无助来。
濒死，并没有削减她的美丽，反而让这种美丽更加惊心动魄，就如盛开后的优昙，一世一次的美丽，美过了，就再不会有。
聂隐娘默默地看着她，道：“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游戏。”
任碧奴又咳出几口鲜血，鲜血将她雪白的衣襟都染红了，仿佛雪地里绽放的夭桃。
“游戏……”她喃喃地念了几次，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嫣红的血色又出现在她脸上，看去动人无比。
然而，聂隐娘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她突然低头，一把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襟，凝脂般的肌肤已被鲜血濡湿，印出一幅青郁的刺青。她低声轻笑着，一手封住胸前几处大穴，一手探入破碎的胸衣，紧握住没入体内的剑柄，将它寸寸拔出。
筋脉碎裂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听去真如刮骨磨牙一般，令人胆寒。
聂隐娘不禁愕然，她被红线一剑透体，心脉断绝，决无可救，全仗内力根基尚好，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此时拔出长剑，只怕须臾就要命丧当地。
任碧奴的脸色却异常平静，她一面掣剑，一面低头笑道：“或许我错的，就是不信他人，而你们，却有朋友，可以一起面对……”她抬起头，望着那轮硕大的红月，眼神渐渐散开。
朋友，伙伴，这些词是如此陌生，陌生得宛如一个相隔多年的梦境。
是的，只是梦境。只是惊醒在冷夜寒风中，瑟瑟发抖，破碎一地的灵魂。
多少次从恶梦中醒来，血腥之气犹自萦绕在鼻端，她抱着被子，独坐在暗夜深处。
月华洒在床前，冷得惊人，一如她战栗的身体。四周空寂无人，唯有那五只老狐，蜷曲在她脚下，毛发蓬开，怪异的气息中，透着若有若无的温暖。
是她，亲手杀死了身边所有的人——情人、敌人。
再没有朋友，再没有伙伴，甚至再没有足以交谈的人。寂寞，就是她的命运。唯有那一头头狐狸，一直端坐在身边，睁开苍老的碧眼，狡黠地看着她，陪伴着她。
就如同山顶的苍苍老仙看着山崖边的孤寂少女，只是一个寂寞陪伴另一个寂寞，彼此相伴了无穷的岁月，却永远无法开解她心中的结。
如果有伙伴……
她微微苦笑，对于传奇而言，伙伴，也许是最奢侈的梦，而孤独却是最深的痛，痛得让人窒息，让人疯狂。也许正是如此，她才甘愿冒着绝险刺杀主人，希望能在彻底变疯之前，摆脱这暗无天日、无法言说的恶梦罢。
可惜，她输了。
任碧奴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柳毅和聂隐娘身上，他们，竟然在这血云压顶的杀戮之镇，走到了一起。
她的笑容中有一些羡慕，也有一些嫉妒，微微笑道：“希望你们真的是很好的伙伴，能够坚持到走出修罗镇那一天……”她语声一梗，一口气难以续上，喘息了良久，才道：“你们胜了，证明你们才是更好的刺客，做樊于期的，应该是我……”她言罢手腕一翻，血花飞溅，剑身被完全掣出，紫色的华光照亮了她苍白的容颜，显出一种慑人的决绝来。
剑光腾起，乱血如花开谢，那幅刺青竟被她自己生生剥下！
虽然封住了要穴，但任碧奴胸前的鲜血依旧狂涌不止，整个身子都被染红，她的声音已如游丝：“把手给我。”
聂隐娘迟疑了片刻，却终于不忍拂她之意，将手伸到她面前。
任碧奴挣扎着，将失血的双唇凑到聂隐娘手边，吐出了一枚蜡丸，而后将刺青也放了上去。
她的声音更加虚弱，有些自嘲地轻笑道：“狐的内丹，也是徐夫人的匕首……见到主人的时候，别忘了……”她碧绿的双眼徐徐阖上，身体也冰冷下去。

第十章 丧家犬穴
聂隐娘将任氏的身体轻轻放下，良久不语。月华流照而下，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霜衣。她突然拾起任氏手中的长剑，向昏迷中的红线刺去！
一枝碧桃突然从一旁弹起，带起凌厉的风声，向她电射而出！聂隐娘猝然侧头，长剑脱手，插入泥土，而那枚碧桃从她左腮畔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聂隐娘的发髻也被打散，秀发如瀑布般泻下。她缓缓抬头，青丝下的双眸却透着讥诮的笑：“柳毅？”
她的笑声有几分嘲讽，几分失望，几分愤怒：“这就是所谓的伙伴？”
柳毅将桃枝扔开，脸上的神色有些歉然：“我不想伤你，但更不能让你杀她。”
聂隐娘冷笑道：“为什么？”
柳毅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聂隐娘冷笑了一下，绾起散发，冷冷看着红线道：“我刚才查看过，她的伤势并不重。五行遁甲阵的威力加上任氏的鞭法，本足可以重创她，然而赤狐一开始就被斩杀，任氏勉强发动五行遁甲，威力也已大不如前。依红线的修为，最多三个时辰就可以醒转。如果现在不杀她，我们有七成的可能会死在她剑下。”
柳毅叹息了一声：“你所言极是。”
聂隐娘微哂道：“但你还是不会让我动手，是么？”
柳毅的神色有些无奈：“是。”
唰的一声，剑华秋虹一般横亘在两人之间。聂隐娘剑尖斜指，正对着柳毅的咽喉。文龙宝剑发出阴森的紫气，将柳毅的脸映出一片寒光。而她的眼睛却比剑气还要森冷。
柳毅站在她的剑气中，雪白的衣衫都被照得发紫。但他脸上始终淡淡的，带着几许歉然，也带着几许坚持。他并不想与聂隐娘一战，但如果她依旧要杀死红线的话，他也只得一战。
两人就这样久久对峙着。
聂隐娘突然将剑插入地下，冷冷道：“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转身向桃林外走去。
“站住！”柳毅在她身后道。
聂隐娘止步，却没有回头。
柳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任氏交给你刺青的时候，我在神龛上发现了这个。”他顿了顿，衣袖中发出一阵细响，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它取代了山神的位置，端坐在神龛里面，身前的供桌上还供上了一炷香。你若不愿看，就走。”
聂隐娘心中猛然一动，她似乎已经料想到了他说的是什么，忍不住回头。
柳毅手中举着一个娃娃。
还是那个肮脏的布娃娃。硕大的脸上墨迹斑驳，破碎的白布被里边的稻草高高支起，显得瘦骨嶙峋。
然而，它脸上绘着的肖像，骇然已从王仙客变成了任氏！
笔法简洁，却将任氏死亡前的神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片刻之前，画者还在任氏身边，贴身临摹。
墨迹正湿，散发出浓厚的香气。这种香气极为特殊，应该出自桑翰斋名师所制九极三玄墨，又掺入了龙涎香而成。数年前，聂隐娘曾在主人的书房中闻到过。
聂隐娘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没由来的噩寒，失声道：“难道，难道刚才主人就在我们身旁？”
柳毅脸色有些沉重：“未必只是刚才，或许一直都在！”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禁不住将目光投向周围。月影婆娑，微风过处，桃影层层浮动，透出浓郁的花香。
花香与墨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扉，然而这馥郁的香气中，却始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败——那是死亡的气息。
柳毅将娃娃抛开，长长叹息了一声，他此刻的笑容剥去了层层伪装，显得如此疲惫：“我不让你杀红线，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们目前的境遇，已不容选择。”他深深地看了聂隐娘一眼：“我们不能选择命运，但我们至少能选择彼此。”
这一次，他没有向她伸出手，但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聂隐娘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良久，她终于道：“任氏一生不相信任何人，但她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我，所以……”聂隐娘冰冷的脸上展开一抹无奈的苦笑：“我也再信你一次，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任氏死后，桃林中的诡异迷障似乎也随之消失，露出一条幽微的小径，一直延伸向远方。
两人对视片刻，向小径深处望去。
两人眼前的月色却陡然一暗，小径两侧，万株碧桃仿佛受了无形之力的催动，诡异地摇曳起来。大片桃林再次沿着五行的方位，缓缓蠕动。冰冷的杀气又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却比刚才的更加强大、森冷。
那条幽微的小径也渐渐合拢，似乎就要消失在密林中。
两人骇然四望，只见桃林上浓浓的黑云正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片刻之间，就要将月光侵蚀殆尽。他们当然还没有忘记，刚才就在那片黑云中，任氏的攻击是何等神出鬼没，难以抵挡，而这次的敌人明显比任氏更为可怕。他们似乎能看到敌人正潜藏在夜色之中，随时会向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柳毅大喝一声：“走！”拉起聂隐娘，迅速地向就要消失的小路逃去。
桃枝纷拂，向两人纷纷拥来，重重地抽打在两人身上，刺破衣衫，直扎入肌肤。但他们根本顾不得这些，只低头向前飞奔而去。也不知逃了多久，身后的喧嚣才渐渐平息。脚下的小路却也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乱石岗，寸草不生，唯有无数栲栳大的山石，凌乱地堆砌在山谷之中。在月色下看去，仿佛潜伏着千奇百怪的异兽，随时都要搏人而食。
聂隐娘和柳毅停下脚步，月光清冷，照出两人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样子。
柳毅拂了拂衣，叹息了一声：“想不到我也有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一天。”
看着他披头散发，白衣褴褛，脸上也被划出了两三道血痕，聂隐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容瞬间凝滞。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竟有一个半人高的土洞，洞上竟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丧家犬穴”！
周围山石高耸，似乎再没了别的出路。敌人仿佛九月猎兔的猎人，将野兔四处追赶，再故意网开一面。等惊惶失措的野兔们争相向着那一面逃窜的时候，再持了木棍守住网口，逐个击毙。
聂隐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柳毅：“怎么办，进去么？”
柳毅微微苦笑道：“既然已是丧家之犬，能有一穴容身，也是好的。何况主人如此刻意安排，想来也会给我们留下点特殊的礼物。”
聂隐娘点了点头，低头向洞中钻去。柳毅本想让她跟在自己身后，却没想到她这么要强，一下拉她不住，也只得由她。
洞口后是一个狭长低矮的通道，只容一人躬身前进，四周的山石十分干燥，地上还铺着一层松软的泥土，除此之外，再无异常之处。
两人也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的地势突然一扩，仿佛隧道后连接着一个极为宽敞的洞穴，里面透出熊熊的火光来。
无论如何，在黑暗狭窄的隧道中前行了那么久，看到光亮终归是一件可喜的事。
聂隐娘松了口气，站直了身体，向着光亮来处迈了一步。
洞口光芒中的一缕仿佛微微跳动了一下，又仿佛没有。仿佛数十支烛火正在燃烧，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支却偶然被风吹动了一下。
聂隐娘心中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仅仅只是直觉，她向一旁侧了侧头。
唰的一声轻响，一把冰凉的匕首擦着她的咽喉而过，重重撞在一旁的岩石上，击起一串火花。幽微的火光中，聂隐娘看见了一双被仇恨点燃的眼睛，而那眼中的怨毒却是如此熟悉。
聂隐娘失声道：“谢小娥！”
来人正是谢小娥。只见她披头散发，满脸血污，衣裳已被烤得半干，却依旧能看出江水的污渍，一双长袖已被撕成褴褛的布条，足有寸长的指甲断折了好几根，血迹斑驳的手中握着两柄雪亮的匕首，恶狠狠地看着聂隐娘。
她的眼睛根本不像人眼，而像一只穷途末路的狼的眼眸。
聂隐娘一怔间，谢小娥抽回匕首，发出一声尖叫，再度向她扑去。聂隐娘手中已经没有了血影针，隧道又极为狭小，根本不容转身，仓促之下，聂隐娘的身体宛如从中折断，深深向后仰去。她整个人都化为一弯秋虹，将谢小娥飞扑之势化开。
噗的一声轻响，地面尘土飞扬，谢小娥整个人从聂隐娘身前翻了过去，两只匕首齐齐插入土地当中。她一咬牙，就要全力将匕首拔出，再向聂隐娘刺去，双手却猛地一软，反而被匕首反挫之力拉得坐在了地上。
她体内血影针的余毒终究没有完全驱除，方才这一击看似凶猛，其实已是强弩之末。
聂隐娘勉强躲开这一击，也觉得全身酸软，冷汗淋漓，正要起身，就见谢小娥大叫一声，扔开匕首，跳了上来。
聂隐娘大惊，向后退去，耳畔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脚下的一块碎土蓬然散开，大地上竟然裂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
聂隐娘左足踏空，身子再也站立不住，向下跌去！身后柳毅一声惊呼，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却又如何能及？
谢小娥伏在洞口，爆出一阵狂笑，也纵身跳了下去。
洞穴向地底延伸，弯弯曲曲，去势又十分陡峭，聂隐娘完全止不住下落之势，顺着隧道向下飞速滑落。好在洞穴虽陡，但周围的泥土却光滑柔软，只要护好手足，也不会受伤，也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眼前突然一花，还不待她看清，身子已然重重地跌了出来。
天旋地转，聂隐娘只觉全身骨骼经脉都要碎裂了一般，正要挣扎起身，一团黑影却从隧道口飞出，狠狠将她抱住！
谢小娥！她整个人都伏在了聂隐娘背上，双手在她胸前绞成锁纽，再也不肯松手。
聂隐娘大惊，这算是哪一门的招式？她镇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要将谢小娥甩开，无奈全身酸痛非常，完全不能发力，空有千种应对的方法，却半点也施展不出！
尘土纷飞，谢小娥此刻全然没有了高手风范，猛地一口向聂隐娘的脖子咬去。聂隐娘大惊之下，欲要躲闪，却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用尽全力，也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她这一侧之下，谢小娥森白的牙齿向旁边微微错开，刺破肌肤，几乎擦着主动脉边缘而入！
这一口咬得极狠，鲜血顺着谢小娥洁白的牙齿淋漓而下，瞬间染红了她半张面孔，看去宛如罗刹浴血，狰狞异常。好在，她此刻体内内力也已所剩无几，无法咬得更深，一时还不至致命。
聂隐娘又惊又痛，无奈之下，也顾不得武功招数，只得全力掣肘，向谢小娥腰间撞去。一声闷响，手肘重重撞在谢小娥腰上，痛得她全身一阵抽搐，然而谢小娥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咬得更紧！聂隐娘急速失血，也顾不得章法招数，胡乱向谢小娥身上撞击。谢小娥一面紧咬牙关，一面盘身上来，两人一起滚入泥土。
两人此刻都是内力大损，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然而谢小娥本是男儿之身，力气还是大了一些，加上她恨聂隐娘入骨，此刻已失去理智，和疯狗野狼无异，在地上贴身肉搏，竟完全占了上风。
突然，身后的隧道砰的爆开一蓬尘土，又一条人影飞扑而出，将冰冷的匕首贴上了谢小娥的脖子：“放了她！”白衣缓招，落在两人身后，却是柳毅。
谢小娥口中发出呜呜的怪笑，狠命噙着聂隐娘的血肉，用力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狂烈，就宛如一头饿了很久，好不容易猎得食物的病狼。
鲜血狂涌，聂隐娘脸色已因失血而苍白。她这一生中，不是没有败过，也不是没有受过伤，但从没有一次败得如此难看，也没有一次败在如此诡异的招式之下！
对方完全不是人，且煌贩⒖竦囊笆蓿？br>
柳毅犹豫着，似乎有些投鼠忌器。谢小娥全然不顾柳毅的威胁，再次将聂隐娘按倒，两人在尘土中纠缠翻滚，血花不住飞溅，将土地染红了大片。
谢小娥越咬越深，聂隐娘击向谢小娥的手肘却一次比一次发软。柳毅再也忍不住，逆提匕首，刀柄在谢小娥腮上猛地一撞。
谢小娥哇的松口，吐出一口鲜血，几乎被撞得昏厥过去，半张清秀的脸立刻高高肿起。
聂隐娘趁机挣脱纠缠，靠在土壁上，不住喘息。她咬着牙从裙袂上撕下一条青布，挣扎着将伤口包扎起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双手颤抖，几乎连布条也握不住了，动作却依旧一丝不苟。
柳毅上前一步，将谢小娥从尘土中拉起，顺势封住了她的穴道，正要问话，前方突然亮起一团火光。
火光幽微，照出前方一条隧道。隧道并不太长，依旧十分狭窄，壁上坑洼不平，似乎直接凿土而成，未加任何修饰。隧道的尽头是一个略大的土门，土门紧闭，一支人臂粗的火炬深深插入门中，火光正是从那里传来。
火炬下方缠绕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末端似乎还挂着一块淡黄的碎布。
地道里没有一丝风，那块黄布却在轻轻摇曳，仿佛一枚永不停息的钟摆，又或者，触动它的人才刚刚离去。
柳毅抛开谢小娥，赶到门口，一把将黄布扯下。“黄布”入手潮湿滑腻，还透着隐隐的血腥之气。柳毅心中一惊，将手中之物移向火把。
那并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张巴掌大的人皮。
人皮呈扇型，蜷曲在他的手上，切口异常整齐，仿佛一块被熟练的厨师精心切下的饼。它似乎已被精心擦洗过，并没有染上太多血迹。摇曳的火光照在这块失去生命滋养的皮肤上，将它涂上一层诡异的色泽，凸现出一幅青郁的刺青来。
刺青的中心是一片小园，里边长满荒草，一棵大树下，漆黑的泥土被挖开一方深坑，深坑中，一个男子背对众人而跪，头颅却滚在一旁，沾满灰土。大股鲜血从切口处涌出，湮湿了坑中的泥土。一个衙役打扮的老人右手握着沾血的长剑，左手却扶着一名昏迷的女子，脸上露出阴森的笑容。
那老者的容貌极为传神，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中却透出贪婪、得意、狠毒的冷光，仿佛深夜中猎得食物的鸱枭，正站在树梢发出得意的长鸣，让人不寒而栗。
柳毅一时却怔住了，这又出自哪一部传奇？他所知道的唐传奇中绝没有这样的场景！
聂隐娘强行支撑起身体，赶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刺青，也皱起了眉头，这幅场景实在太过诡异，根本想不起出处。这又是属于谁的刺青呢？
柳毅沉思了良久，似乎想起了什么，脱口道：“难道，这是王仙客？”
聂隐娘讶然：“王仙客？可是《无双传》中怎会有这样的景象。”
柳毅摇头道：“如果这些刺青仅仅是依照唐传奇而来，裴航捣药的石臼也不会被打翻。你还记得《无双传》的故事么？”
聂隐娘点了点头。
柳毅道：“王仙客的表妹刘无双，家道败落，被没入宫廷。王仙客欲求一见而不得，所以托一名姓古的老押衙代为寻找。半年后，这名古押衙让无双服下了暂时致死的毒药，将她盗出。他将无双带到王仙客府上，让知道事情原委的家奴塞鸿到后院挖了一个土坑，等土坑挖成，古押衙手起刀落，将塞鸿斩于坑中。而后自己也横剑自尽。如此，一切知情之人都已灭口，王仙客和无双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这是《无双传》本来的结局。”他的声音一沉：“然而，这却不是主人想要的结局。”
聂隐娘喃喃道：“你是说，主人改写了《无双传》的故事？”
柳毅点头道：“正是。在主人的故事中，古押衙杀死的不是塞鸿，而是王仙客。最后和无双远走高飞的也不是苦寻她数年的表兄，而是这个姓古的老押衙。这样一来，传奇中救人危难的侠客，便成为了最为阴险狠毒的小人。”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主人这样改写《无双传》，又是为了什么？”
柳毅摇头道：“不知道，或许是想告诉我们，所谓传奇的真相，不过一场场华丽而肮脏的骗局。又或者，这本来只是主人一时兴起的玩笑。”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一切本来就是一场玩笑，而我们则是玩笑中供人消遣的工具。”
聂隐娘握紧双手，眼中闪出愤怒的神色，她抬头望着眼前这扇土门，幽光摇曳，那枚火把窜起阵阵轻烟，似乎随时都要燃尽。
她的眸子迸出慑人的寒芒，道：“至少，主人告诉了我们一件事……”她突然上前一步，用力将土门一推。
尘土乱舞，土门应声而开。
眼前是一方新挖开的土坑，坑的中央，一个锦衣男子背面他们而跪，头颅不翼而飞，脖子上一大片皮肤也被生生剥去，露出暗红的血肉来。
尸体身前插着一柄宝剑，剑上黑血未干，一颗头颅滚落膝下，眉目依稀可辨，赫然正是不久前已死在鹿头江上的王仙客！

第十一章 第十三枚刺青
谢小娥穴道被制，躺在不远处的泥水中。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土门深处，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哥哥！”
她隔得虽远，却也认出了土坑中的尸体是谁。
谢小娥在泥水中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开穴道，只得爆出一阵怒骂：“聂隐娘你不得好死！为什么折辱我哥哥的尸体！聂隐娘，我若活着一天，就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聂隐娘全然不顾她的咒骂，只默默凝视着王仙客那张沾满泥土的脸，面上的神色变化不定。
突然，一股仇恨的火焰从她眼中腾起，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掣出地上的宝剑，向前方的土墙一阵乱砍！
“出来！出来！”
土墙上碎屑纷飞，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写上了一排大大的“死”字，墨迹暗红，仿佛是鲜血写成。
这些“死”字大大小小，几乎布满了整面土墙，宛如一张张讥诮的鬼脸，正嘲讽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聂隐娘一阵乱砍，土墙轰然倒塌。聂隐娘大口喘息着，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坍塌的土块，眼中的狂乱渐渐转为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抚养他们长大、教他们武功的主人，会如此戏弄他们？难道，一步步摧垮他们的自信，让他们在疯狂和绝望中自相残杀，就是他的乐趣所在？
聂隐娘突然轻笑了一声，无力地将剑抛开，双手加额，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良久，她终于抬起头，向王仙客的尸体走去。
一旁，柳毅凝视着手上的刺青，又已陷入了沉思，似乎根本无暇顾及聂隐娘的所作所为。
聂隐娘望着王仙客残缺的躯体，心中一阵隐痛。
如果按任氏所说，伙伴就是齐心协力，共渡难关，那么他们也是做过一次伙伴的吧。然而，她在修罗镇的第一个伙伴，那个好客热情的守财奴，那个寻找妹妹的痴心兄长，就这样被主人弃尸众前，断首示威。
而她自己，离这样的结局，还有多远呢？
聂隐娘眼中一热，几乎流出泪来。她小心地抱起地上的头颅，用衣袖拂去他脸上的污秽，和跪立的躯干放在一处，而后默默起身，向王仙客的尸体拜了一拜，正要推土将他埋葬，却听柳毅道：“慢！”
聂隐娘回头，只见柳毅紧握着刺青，脸上显出兴奋之色，这让聂隐娘多少有些不快，冷冷道：“入土为安，你还要做什么？”
柳毅指着尸体脖子上裸露的血肉道：“你有没有发现，王仙客被剥下的刺青，竟然是扇形的？”
聂隐娘回头看了王仙客的伤口一眼，皱眉道：“那又如何？”
柳毅道：“现在一共见到了三块刺青，无论是你剥下裴航的，还是任氏自己剥下自己的，都是方形的一大片。而这一枚扇形的，却正好由主人亲自动手。”
聂隐娘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柳毅的声音有些激动：“也就是说，这些刺青本来的形状，应该就是扇形。而你和任氏都误剥下了多余的部分！”
聂隐娘有些迟疑：“那又怎样？”
柳毅道：“多剥下的这些，或许恰恰掩盖了一些重要的真相。”他将手中那块人皮展开：“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身上的这些刺青或许是有关联的，十二枚刺青拼在一起，会是一个完整的圆？”
聂隐娘怔了怔，低头从怀中掏出裴航和任氏的两块刺青。两块方形的皮肤上，刺着青郁的图画。刺青的纹路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到一定的边缘就戛然而止，剩下的是大片空白。如果将这些空白切去，赫然也是一枚扇形！
聂隐娘一震，迅速将空白处叠起，试图将两枚刺青的边缘拼接在一处，然而却失败了。两枚刺青图案的边缘并不延续。再凑上王仙客那枚，仍然无法接续。
她喃喃道：“可惜我们手上的刺青只有三枚，能衔接的可能性太小了。”
柳毅摇头道：“是六枚。”他捞起衣袖，露出左臂的肌肤来。
手臂上空空如也，对于男子而言，他的皮肤实在是太过白皙了。柳毅伸出手指，在手臂上方深深一划，鲜血立刻涌出，将他左臂染得殷红。
柳毅轻轻叩击着被鲜血沾湿的肌肤，不一会，一枚青色的刺青渐渐凸现出来。他撕下一条碎布，将伤口扎紧，又仔细拭去刺青上多余的血迹。
刺青的针法华丽而细腻，描绘着柳毅传书的故事。
大唐仪凤年间，书生柳毅赶考落第后，行于湘水之滨，发现一位女子在道旁牧羊，容颜憔悴，衣衫褴褛。原来她是洞庭龙王的幼女，嫁给泾川龙王之子，饱受丈夫的欺辱。柳毅同情龙女的遭遇，起了仗义之心，为她传书于千里之外的洞庭，让龙女终于得以回归父母身旁。后来几经周折，龙女与柳毅结为夫妇，成仙而去。
画面上描绘的，正是柳毅与龙女回洞庭时的场景。柳毅赤足站在洞庭湖水当中，身后华盖如云，仙乐袅袅，鸾驾正从东方破水而来。
柳毅远望着东方，似乎正要往波涛深处迎去。水波在他足下卷起朵朵浪花，霞光万道，在他飘飞的白衣上尽情变幻，更衬出他脸上踌躇满志的笑容来。
图案壮丽恢弘，炫目之极，神龙、青鸾、仙人、海怪，在祥云的簇拥下飞扬灵动，栩栩如生，这小小的方寸之地，竟宛如浓缩了整幅洛神赋卷轴的精华。
柳毅注目着臂上的刺青，唇际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至少这幅图案中，还没有画出自己恐怖的死状，比起王仙客，多少也算幸运了。
聂隐娘将手中的刺青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不出所料，其中一枚果然能与之衔接。
两枚刺青的图案神奇地融合在一起，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故事，仿佛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催动下合而为一，一幅神奇诡异的人物长卷，就在两人眼前徐徐展开。
而这，也只不过是这幅长卷的六分之一。
柳毅道：“你的刺青呢？”
聂隐娘犹豫了片刻，将裙裾轻轻拾起，露出一截胫骨丰妍，粉雕玉砌的素足。她也伸出尖尖的指甲，在膝盖下方用力一划，鲜血淋漓而出，沾湿了她小腿处的皮肤。
刺青缓缓呈现在两人眼前。一个唐装女子躺在锦帐中，脖子上围着一圈于阗美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痕从美玉上横断而过，似乎已经将玉刺透，鲜血顺着美玉流淌出来，将她身下的床褥染湿大半。
聂隐娘凝视着自己的刺青，苦笑道：“主人看来很爱改动传奇的结局。”
唐传奇中，聂隐娘为了报答节度使刘昌裔的礼遇之恩，连续助他躲避魏帅的数次刺杀。最后的一次，魏帅派出了绝顶高手空空儿，聂隐娘自知不敌，于是让刘昌裔脖围于阗玉入睡，三更之时，刘昌裔瞑目未睡，只听脖子上锵的一声，凌厉之极。聂隐娘从旁而出，贺道：“没有什么可顾虑了。空空儿此人宛如苍鹰，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决不再击。而今，他已在千里之外。”刘昌裔勘查他的于阗玉，发现果然有匕首的痕迹，只差分毫即可刺穿。
聂隐娘苦笑道：“主人的意思，却是聂隐娘围着于阗玉，代替刘昌裔躺在锦帐中，被空空儿一刀击杀。看来，他引我进入传奇的第一天，就已经安排好了我最后的死状。”
柳毅缓缓摇头道：“他不会这么容易得逞的。”撕下一片白色的衣摆，递给聂隐娘：“把它们临摹下来。”
聂隐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枚小磁石，小心地吸出了王仙客体内的那枚血影针。她用碎布蘸着药水，反复擦拭了几次，将针上的毒药消解掉，而后再将白布徐徐展开，蘸着地上的残血，仔细地临摹着她和柳毅身上的两枚刺青。
柳毅持着火把，站在她身旁，火光略略驱散了黑暗，把周围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来。
聂隐娘坐在光晕中，修长的左腿平放着，将那块白布置于膝上。她躬下身子，用长针蘸起残血，一点点描在白布上。她描得极为仔细，不像是在摹画，倒像是刺绣。
她的右膝微微曲起，青色的裙裾徐徐褪开，露出那片狰狞的刺青。火光摇曳，映衬出她小腿上玲珑的曲线，鲜血的浸润下，那片刺青的色彩越发鲜亮，衬着她光洁的肌肤，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身体柔软异常，整个曲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脸上的神态却极为认真，不时侧开头，去擦腿上的血痕，火光隐幽，照出她微微蹙眉的神态，和多少有些稚拙的手法。想不到这个江湖上第一流的用针高手，此刻看去竟宛如一个初学刺绣的女孩。
若没有主人，或许她也只是一个在深闺中刺绣的少女罢。
良辰美景、断壁残垣，少女心事，都会被她一点点记在五色丝线之下，然后压入厚厚的妆奁下。到了老时，再捧在手中，慢慢回忆一生。
然而，聂隐娘手中的针，却只用来杀人。
若能送她离开修罗镇，让她能坐在闺中，永远这样专心地刺绣……柳毅的心中不禁有些触动，手中的火光微微颤抖起来。
那一刻，他的心中竟升起了一种保护她的冲动。
——若能让她离开修罗镇，我独自面对主人又何妨……
柳毅的心一惊，顿时警觉起来：对于一个刺客而言，这种思想实在太过危险！
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宝贵；没有人，比自己更值得守护。刺客的心中，只装得下自己！
做刺客如果做成了侠客，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柳毅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要将刚才那一点可笑的“侠义之心”甩出脑海。
却听聂隐娘抬起头，道：“好了。”她小心收起血影针，将两块临摹好的白布裁成扇形，放在地上。
柳毅不再多想，将剩下的三块人皮也摆了上去，两人一起仔细拼接着。
五块刺青中，其中三块能够彼此连接，其他两块却依然分散着。
柳毅注视着地上的刺青拼图，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那小半个圆形的中心道：“你看，这是什么？”
聂隐娘抢过火把，凑近一照。果然，每一枚刺青的尖端，也就是靠近圆心的位置，都会留下一小团隐约的墨迹，仿佛是不经意留下的墨污。这些墨污分开看时极不起眼，但当聚到一起的时候，却仿佛遵循着某种规律，融合成一片，显出花鸟亭台的样子。
柳毅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这正是我要寻找的，第十三枚刺青！”
聂隐娘一惊：“第十三枚刺青？”
柳毅点了点头：“这些刺青下方的墨迹，绝非随意而为。我若没有猜错，当所有刺青聚齐，就会在这个圆环的核心处组成另一幅隐藏的图案，也就是第十三枚刺青！”
聂隐娘蹙眉凝视着拼图中心那个更小的同心弧。原本只是每块刺青下方不经意的一点污渍，被拼接在一起后，却渐渐显示出本来的面目。
虽然只是整个图案的四分之一，却能看出上面画着的似乎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后花园，奇花异草，蜂飞蝶舞，美丽非常。花丛的深处还伫立着半座红色的小亭。小亭雕檐画栋，修建得十分精致，正是历代传奇中，无数香艳故事发生的所在，然而这个仅仅呈现了四分之一的故事却随着拼图的残缺戛然而止，只给观者留下了无尽遐想。
聂隐娘喃喃道：“你说得不错，这是另一幅刺青，而且刺得比我们任何人的都要细致，这应该才是主人的心血所在。”她顿了顿：“但这幅刺青又是属于谁的呢？”
柳毅道：“这幅刺青既然分别隐藏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就不应该属于某位传奇。最大的可能，这幅图案属于主人。”他凝视着地上的圆形拼图，沉声道：“这幅图案上面刻画的，正是某部属于主人自己的传奇！”
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我们若能解开这第十三幅刺青，就能解开主人的秘密？”
柳毅点了点头。
聂隐娘道：“然而，我们去哪里寻找其他几幅刺青？”
柳毅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至少眼前就还有一幅。”他所指处，赫然正是穴道被制的谢小娥。
谢小娥躺在尘土中，满身污秽，她的声音都已嘶哑，但仍在不住咒骂着。
柳毅上前去，拾起她扔在一旁的匕首，果断地抵在她的咽喉上。
聂隐娘跟在他身后，皱眉道：“你要逼她说出刺青的所在？”
柳毅道：“她说不说已经不重要，只要割下她的头颅，鲜血浸遍全身，总会找到我们想要的刺青的。”
聂隐娘皱眉道：“你要杀了她？”
柳毅道：“她现在已完全疯狂，你若不杀她，她迟早会杀你。”
聂隐娘不禁点了点头，她抬头向谢小娥看去。柳毅适才那一击打得不轻，她原本美丽的脸已然肿胀扭曲，沾满灰土与血污，与初见时几乎判若两人，只有眸子中森冷的凶光还一如从前。
由于牙齿被打落，她的声音也模糊起来，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似乎是“聂隐娘……哥哥……报仇……”
聂隐娘心中突然一恸，她回过头，默默地看着谢小娥。
她或许是真的疯了吧。
只有疯子，才能躲开自己的过错，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在她心中，已经顽固地将聂隐娘当成杀死她哥哥的仇人，然后不顾一切地为唯一的亲人报仇。或许，只有在这种仇恨的支撑下，她才能活下去，才能忘记她的哥哥其实是死在自己手中的现实。
她如今的复仇是如此疯狂，或许也说明了，她其实是多么爱自己的哥哥。
是的，她爱他，爱得刻骨铭心。
就像暗夜对光的渴望，一个孤独太久的刺客，怎能不如此眷恋那份亲情？一个永远躲藏在暗夜中、满身鲜血的灵魂，又怎能忘怀那曾被人挂怀、被人珍惜的温暖？
哥哥垂死前，渐渐冷却的拥抱，嘶声呢喃的呼唤，已定格为她心底永远的珍爱。
然而，却也是她，怀着一颗仇恨的心，将她唯一的哥哥剖心刮腹，折磨到奄奄一息。
为的，是他们曾共有的血肉。
为的，是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爱与仇恨往往如此奇怪。
柳毅见聂隐娘不答，手起刀落，向谢小娥喉间抹去。
聂隐娘突然拦住他的手：“不！”
柳毅看着她，有些嘲讽地笑道：“你想亲自动手？”
聂隐娘摇了摇头，道：“不能杀她。”
柳毅淡淡笑道：“难道你也起了恻隐之心？”
聂隐娘正色道：“我不能为了一幅本可以摹画下来的刺青杀人。”
柳毅摇头道：“不是为了刺青，而是因为她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的伙伴，现在不杀她，只怕将来一定会后悔。”
聂隐娘依旧固执地拦着他的手，冷冷笑道：“我最后悔的，是当时没能一剑杀死红线。”
柳毅脸色沉了下来。
聂隐娘故意不去理他，冷笑道：“这是什么？”
柳毅衣襟破碎，露出一块紫色的丝绸，层层叠起，仿佛包裹着一块铜钱大小的东西。
柳毅一怔，聂隐娘突然伸手探向他胸前！
谁也没想到，她出手竟如此决绝，不留丝毫情面。柳毅重伤未愈，猝然无防间，竟被她夺了过去。
聂隐娘托着这枚包裹，皱起了眉头。
那包裹整个变成暗色，还沾满了道道汗渍与血迹，仿佛已在他胸前珍藏了多年，无论在多么凶险的情况下，都从未离身。
“放下！”一声怒喝在她耳畔爆开，柳毅的声音高得变调，洞穴四壁的尘土，都禁不住瑟瑟落下。
聂隐娘刚要抬头，他的身形已如闪电般跃起，向她扑去。
重伤之下，他的身法依旧凌厉无比，竟是一击必中的打法，不留半点真气护体——就算面对最强的敌人时，他也未必会如此拼命。
聂隐娘觉得四周一空，自己的心，也在渐渐冰冷。
她静静地张开手，任他将包裹抢了回去。
聂隐娘默默看着他，眼神有些陌生，似乎没想到这个清秀俊逸的白衣少年，一旦发起怒来，也是如此可怕。
柳毅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回胸前，用手长久护卫着，久久不愿放开。他的眼睛紧紧闭上，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是不愿让聂隐娘看透自己的内心。
又过了片刻，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失态，抬头向聂隐娘望去。
两人目光交接，却相对无言。
这包裹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让两人大动干戈？
阴暗的洞穴中，微弱的火光摇曳，四周空气仿佛也渐渐冷却。
也不知过了多久，聂隐娘冰冷的声音打破沉寂：“若我没有看错，这块紫色丝绸上的蟠凤，和红线身上的一模一样。看来，你们是多年的‘伙伴’了吧？”
柳毅默然，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摇了摇头。他缓缓将匕首收起，向一边走开。
聂隐娘不再看他，而将谢小娥拉到一旁，解开她几处穴道，让她能够行走，却又无法施展武功。
柳毅靠着石壁，抬头望着洞穴顶上斑驳陆离的苍苔，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聂隐娘背过身去，心中却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低头用手指在沙土上无意识地刻画着，每一下都那么用力，她淡淡道：“传奇中的成员，本应该素未谋面才对。然而若我没有猜错，你和红线决不是在修罗镇上才认识的。”她的声音透出几分酸楚：“难道，你们是传奇中的一对特例？”
柳毅脸色更加阴沉，正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轰响！
两人骇然回头，不远处的土地竟然裂开了一个大洞，铺在地上的刺青拼图竟已随着碎土塌了下去！
柳毅再不看聂隐娘和谢小娥一眼，向土洞处追了过去，纵身跃入了洞中。
聂隐娘刚想跟过去，却突然想起谢小娥。她的刺青还没临摹，若此刻抛下她，或许永远也没有再见的机会。
不容多想，聂隐娘一把拉起谢小娥，一同跳了下去。
又是一条长长的隧道。聂隐娘拉着谢小娥一起，在隧道中急速滑行。碎土扑面而下，聂隐娘不得不闭上了双眼。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的一亮，两人重重跌了出来。
月光极盛，照得聂隐娘一时睁不开眼睛。这里仿佛已经是洞穴之外，身下是一片浅浅的碎石滩，四处布满了棱角分明的乱石。好在隧道出口与浅滩的落差并不高，否则非跌个遍体鳞伤不可。
聂隐娘抬头望去，这里竟然已是山谷的另一面，正可谓“已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眼前又是一片高崖环绕的景象。
柳毅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正仰头向上看去。他默默站在月色下，仿佛已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根本忘了要追回刺青拼图的事。
在他面前，一座雄伟已极的石制大殿傍山而建，通体由巨大的石块垒成，极其巍峨的殿壁围绕成环，雕绘着诸天星辰运转之图。东西两极各浮雕日升月恒之像，凸悬于群星之上。
在日月浮雕之上，两头神兽横空而出，身尾尚在壁中，头颈已然向天而啸，齿牙森然，爪鬣飞扬，那一声使万类俯首的风雷巨吼，也似贯耳而来。更奇的是，两头神兽口中各吐一道烈焰，冲天而上，在殿顶舒展开来，焰顶亦各自承着一朵巨莲，上面坐落着两座空中楼阁，形状宛如明珠朝露，生于莲蕊内，霞光雾气笼罩下，通体浑成，如整玉雕就，隐约间，殿中玉柱晶栏也似透明可见。两座空中之城如一对张开的羽翼，凌踞庇护在主殿上空。
如此壮丽的建筑，休说出现在偏僻环山小镇，就算出现在繁华中原也都会是一时奇观。更为奇异的是，殿墙的中央竟然挂着一块破旧不堪的匾额，上面纵书三个大字：“霍王府”。
与桃林中的山神庙不同，这块匾额长约三尺，虽然沾满尘土，仍可看出本质乃紫檀镶金而成，看去价值不菲，上面的书法亦是丰澹华美，显然出自高明。然而，它却仿佛是古墓中挖出的故物一般，处处布满岁月的痕迹，仿佛已在泥土中等候了数百年的时光，而今终于重见天日。

第十二章 霍小玉
大殿的正门紧闭，左侧石阶上的一扇略小的石门却微微开启，从里面透出隐幽的光芒。
柳毅看着那道石门，脸上浮出一缕冷笑：“霍王府，莫非，我们遇到的下一位传奇是……”
“霍小玉！”还不待他说完，身后的聂隐娘已然接口道。柳毅回过头，只见她押着谢小娥，也来到了殿墙下。
柳毅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悦，对聂隐娘微笑道：“不错，是她。她的故事，本是唐传奇中最负盛名的篇章之一，想来我们要见到的这位传奇也是位可怕的对手——主人决不会让一个庸碌之人得到她的名字。”
聂隐娘点了点头：“小玉虽为霍王之女，但由于母亲出身低贱，霍王死后，便被兄弟赶出家门。她将一生托付给她仰慕的书生李益，却不想遇人不淑，被李生负心抛弃。霍小玉在家中苦等数年，却了无消息。后来幸而得到黄衫客仗义相助，将李生强行劫往霍小玉处。霍小玉面斥薄幸之人，然后恸绝而死。”
柳毅点了点头，微吟道：“‘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好一个多情而决绝的女子，想来绝非易与之辈。”
上一句话，说的是唐传奇中的霍小玉，而后一句，却是说的隐藏在霍王府中的敌人。
他话音未落，一直气息奄然的谢小娥却突然爆出一声冷笑。
聂隐娘怔了怔：“你笑什么？”
或许是穴道被制，挣脱无望；又或许是太过虚弱，已无力反抗，谢小娥脸上狂态稍稍减去，眸子也清明了些，只听她哑声道：“我笑你们的愚蠢！霍小玉才不是什么多情女子，而是一个男人，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柳毅讶然道：“你是说，传奇中的霍小玉，其实是个男人？”
谢小娥嗓音极其嘶哑，听去仿佛毒蛇抽气一般，咝咝笑道：“霍小玉是主人手下的第一个传奇，说起来，我们还应该叫他一声师兄。他是一个伟大的刺客，你们永远无法想象，他在主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位置。就连红线，也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他现在就在这大殿内，你们要是走进去，就绝没有走出来的一天。”
柳毅有些疑然：“你又如何知道的？”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你拿到了他的名卷？”
谢小娥眼中又迸出仇恨的光：“是的，我拿到了他的名卷，但我从来没想过在修罗镇中找他，因为，我要找的人永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哥哥王仙客！”
她说到王仙客三个字，声音陡然一梗，尾音长长地拉开去，似哭又似笑，一直拉到气息用尽，喉间又是一阵抽搐。这声音久久回荡在空寂的山谷中，听去足以令人汗毛倒立。
柳毅摇了摇头，又对聂隐娘道：“你也听到了，我们的师兄、主人的爱徒霍小玉正在这大殿中，以逸待劳地等着我们，随时准备取我们的性命。而如今这里四面环山，分明是一个死谷雎分豢赡茉诖蟮钪小Ｎ颐潜匦虢ゲ拍苷业交匦蘼拚虻穆贰Ｄ闳绻且纤且灿赡悖皇鞘孪人岛茫绞焙蛭易怨瞬幌荆擅环-锬惚；ふ飧龇枳印！？br>
聂隐娘看了柳毅一眼，冷冷道：“或许疯子也有疯子的用处。”她回头对谢小娥道：“你看过霍小玉的名卷，是否知道他的特长是什么？”
谢小娥怪笑几下，又压低声音：“名卷我看过后就烧了，但上面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特长或者弱点我都知道……”她的声音突然拔起，只震得人耳膜发疼：“可我偏偏不告诉你！我就是要看你怎样死在他手上！”她哭一般的笑声充盈于山谷中，宛如山魈夜号一般。
聂隐娘皱了皱眉，忍不住退开了两步。她无可奈何地将目光投向柳毅，却见他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低头轻咳，似乎要强忍住发笑。
聂隐娘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反而被激起了争强好胜之心，一把扭过还在狂笑的谢小娥，押着她向石阶上走去。
柳毅也不去拦她，只跟在身后。
石门只是虚掩着，聂隐娘伸出尖尖的指甲，向门敲去。还没等她发力，这道门却发出吱的一声轻响，自己打开了。
门后露出一张精致而怪异的脸，睁着两只漆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聂隐娘。
这样一个恐怖的夜晚，这样一张苍白如纸的怪脸，突然矗立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任谁都忍不住吓一大跳。
聂隐娘不由退后一步，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咬住嘴唇，才勉强没让自己惊出声来。
来人咧开嘴，在脸上聚出一个僵硬无比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向一旁侧开了身，似乎是要请她进去。聂隐娘还在犹豫，那人提起手中的一盏红色的宫灯，灯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霍字，向聂隐娘晃了两晃，仿佛一个殷勤邀客的仆人。
聂隐娘点了点头，扶起谢小娥，向里面走去。来人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将灯笼照向前方。
就在聂隐娘从那人身边走过的瞬间，她扶着谢小娥的手突然抬了抬，仿佛不堪谢小娥的重量，要将她的手臂从右肩换到左肩。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的左手突然从谢小娥腋下穿了过去，两指间的一点寒芒，深深刺入那人的胸膛。
这一枚仅剩的血影针，正是刚才从王仙客尸体上拔出的，已经被拭去了毒性。聂隐娘这一针扎得极准，正对章门穴，在银针触到对方衣襟的一瞬，她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银针一旦入体，对方立刻就会倒下。
然而，当银针碰到来人身体的一刻，聂隐娘脸上的笑容却瞬息凝固！
四寸长的银针仿佛碰到了某件极硬之物，猛地向下一弯，差点折断。聂隐娘手腕一涩，银针险些脱手。好在她应变及时，再度发力，银针勉强刺入，然而刺入的仿佛完全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截枯木！
聂隐娘讶然抬头，就见来人脸上咧开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突然，持灯笼的手猛地挥了过来，灯笼高高抛在半空中，落在一旁，却并未熄灭，那条挥舞的手臂带着呼呼风声，向聂隐娘横扫而下。
这一击力量极大，聂隐娘不敢硬接，猛地按住谢小娥，两人身子同时一矮。那条手臂从她头顶呼啸而过，狠狠地砸在身后的石门上。
只听锵的一声巨响，只砸得石屑纷飞，竟宛如一条铁棍扫在了门上。
聂隐娘不禁大愕。此人方才明明只提着一只灯笼，而今灯笼也被抛开，应该是赤手空拳才对，又哪来的铁棍？难道他能在这样短暂的一瞬间，从虚空中掣出一把兵器？还是他的内力已经强到能用血肉之躯，将石门砸得碎屑乱飞？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谓匪夷所思，聂隐娘的心不禁冷到了极点。
万幸的是，那人并未追击，只是缓缓收起手臂，再度躬下腰，恢复了邀请的姿态，神色僵硬而谦卑，仿佛刚才那一击，完全只是出自本能。
聂隐娘倒吸了一口气，这样的邀请，去还是不去？
正在迟疑，柳毅却缓步走了过来，将落在地上的灯笼拾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他的动作十分悠闲，仿佛全然无视一旁的强敌。而那人也只是继续邀请着，并未有所举动。
聂隐娘正在诧异，柳毅淡淡笑道：“你用不着害怕，他本来就不是人。”说着将灯笼往那人身上照去。
光略盛了一些，照出来人一张宛如面具的脸。那张脸的五官极为端正，甚至可以说颇为俊秀，然而看去却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依旧默默站在当地，笑容极为僵硬，嘴角牵动，却没有发出声息。
柳毅注视着他，赞道：“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精致的人偶。”
聂隐娘一怔：“人偶？”
柳毅点了点头，对聂隐娘道：“不信你看。”话音未落，他突然挥起灯笼的木柄，向来人头上削去。
来人身体直直往后一退，右手高举，重重抡下。趁着火光，只见半空中他的手臂竟然转动起来，随着一声细微响动，手臂上那层苍白皮肤突然裂开，向中间陷下。就在转眼之间，那条手臂已然变成了一根铁棍，向柳毅当头劈下。火光风影中，柳毅的身体游龙般向后疾退，没想到那人铁臂一转，竟改变了方向，手肘向外弯折，向柳毅弹击而来！
人类的手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弯折到这种程度。
聂隐娘目瞪口呆，只见柳毅侧身让开铁臂追击，足尖一点，再度跃起，这一下已退开到一丈开外。
那人并不再追，而是缓缓收回手臂。只听他臂上噼啪微响，皮肤、手掌又翻裹上来，那条精光闪亮的铁棍迅速还原为一条人臂。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又缓缓鞠躬，再度恢复了邀约的姿态。
聂隐娘大为惊愕，向后退了一步，她身边的谢小娥却仿佛早有准备，只是幸灾乐祸地望着两人。
柳毅在身后叹息道：“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变换招数，方才一时大意，险些被他击中。”
他提着灯笼来到聂隐娘身边，道：“不过不用害怕，只要不主动攻击，他是不会还手的。”
聂隐娘没有答话，只是一把夺过灯笼，小心翼翼地将光聚在那人身上。她一面将灯笼贴近，以图能看得更加清楚；一面又极力不触上那人的身体，以免引动他狂悍的反击。
她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惊惧，但手腕仍止不住微微有些颤抖。摇曳的火光下，照出一片细腻的皮肤来。皮肤细腻柔滑，宛如女子，上面还隐约能看出细细的汗毛，实在是逼肖之极。她再往上照，那人脖子上露出隐约的筋络，除了没有呼吸之外，竟完全和真人毫无二致。
然而脖子的下方，赫然现出一排蝇头小楷，字体清秀雅致，深陷入皮肤之中，仿佛不是写刻，而是整体熔铸上去的。
戊十八，某年某月某日造。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难道真的是人偶……什么人能造出这样的人偶？”
传说西蜀诸葛亮制造木牛流马，能载物行走，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助蜀军取得北原大捷。聂隐娘本以为，这不过是小说家的夸饰之辞，却没想到在这深山古宅中，竟亲眼见到比木牛流马还要精致数倍的机关偶人。这个偶人不仅能行动如常，而且还能根据对方攻击的招式反击，其威力之大，也只有传说中少林寺的十八铜人差相仿佛。
柳毅叹息了一声，握住她轻颤的手，让她手中的灯笼略略向下一指。
昏黄的光晕随着他的举动往下微沉，照出一个火红的漆印，上面骇然是个篆书的“霍”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不用看谢小娥手中的名卷，他们也能猜想到霍小玉的特长是什么了。
然而他们却想不出他的弱点。
至少，作为一个机关制造者，他手下的人偶完美得惊人。一个排名为戊十八的人偶，已具备了如此强大的战斗力，谁又知道他手中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偶人，而他本人又是多么可怕？
两人尚在迟疑，戊十八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将伸长的手臂在空中挥动了几下。一声轻响，他的手腕再度裂开一条间隙，一幅白色的绢书从他臂中垂下。
上面是一幅小小的手札：
“我为玉树，君为秋风。风来云动，树泛秋声。今我思君，君胡不行？”
是应邀而往，还是及早抽身而退？聂隐娘将目光投向柳毅。
柳毅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意，摇头道：“霍小玉既能如此安排，只怕不会容我们平安走出这扇大门。”
话音甫落，他们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那道石门已经阖上，丝丝密扣，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聂隐娘本能地将目光投向柳毅，心中却暗自一惊。她突然发现，自己竟已经习惯了在行动前先去征求他的意见，这是她多年独行的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或许，女人本身既不懒惰、也不愚蠢，只是当她身边有了一个男人的时候，却总会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由他去冲锋陷阵，自己却在一旁坐享其成。于是也就越来越懒，越来越蠢，最终成为一个只会在黑暗中尖叫的废物。
这对于聂隐娘来说，实在是个危险的先兆。
她摇了摇头，似乎要将这些征兆都甩出自己的脑海，她定了定神，尝试着做出以前那种婉媚而坚定的微笑来，却多少有些生硬。她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何妨去见见这个素昧平生的大师兄？”她故意不再看柳毅，拉起谢小娥，径直向漆黑的大殿中走去。
柳毅也不阻拦，只是跟在她们身后。
戊十八似乎能察觉出他们的行动，抢先一步，挡在了三人前面，他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将手指向一旁，示意他们避开正殿，向侧面的一扇侧门而去。
聂隐娘正要移步，戊十八已将侧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锈蚀后的涩响，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开启过。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完全由巨大的石块垒成，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息。聂隐娘刚刚踏足其中，一片呛人的尘土飞扬而起，她一面挥袖，将尘土拂开，一面提过灯笼，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只见这条通道中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材、铁器，有圆形、方形、连环、棱锥、直条多种样子，大的足有数人高，小的仅如蚕豆，真可谓千形万态，不一而足，仿佛是一座巨大的仓库。
聂隐娘拖起谢小娥，缓缓向前走去，四周的器物也在不断变化，有的是几个叠在一起的巨大柜子；有的是一轮残缺了半截的风车；有的是两把奇形怪状的椅子，被倒扣在一处；还有的竟是一头硕大的木虎，花纹斑驳，爪鬣飞扬，似乎随时都会从尘埃中苏醒过来，发出一声震天裂地的长啸！
然而这一切比起通道尽头的景象，实在是不足为奇。
尽头又是一扇门，而门的两侧高高地堆起数人高的垃圾，就宛如两座怪诞的小山。灯光逼近，却照出一片惊人之景——两座垃圾小山里边，竟骇然布满了人的头、手、足、内脏、躯干！
【《霍小玉传》传奇本事】
大历年间，陇西名士李益刚中了进士，自矜风流，思得佳偶，良久不能如愿。媒婆鲍十一娘对他说有一女子名霍小玉，乃是霍王小女，霍王死后，小玉兄弟们嫌其庶出，将小玉母女赶出家门，此时住在郑曲。霍小玉貌若天仙，风华绝代，足可匹配。李生大喜，急忙前往。
小玉母设酒款待李生，小玉出来后，只见宛如琼林玉树，俊美异常。李生不觉倾倒，小玉也爱慕李生才华，两人一见倾心，遂结为秦晋之好，李生留宿于此，两人感情极笃，闺中之乐，恍非人间。
如此过了两年，李生授了郑县主簿之官，临将赴任，小玉对李生道：“我知道郎君年少才高，一定有很多豪门阔族争相联姻，但我今年年方十八，郎君年方二十二，离郎君壮年之时，还有八年。我知道自己乃是蒲柳之姿，不足奉君子，就请郎君爱我之情能维系八年，然后我将削发为尼，夙愿足矣。”
李生大为感动，就与小玉相约，最晚八月，必定会将小玉迎过去。两人依依惜别。不料家中太夫人已替他订下了一门亲事，乃是他的表妹卢氏。李生不敢违抗，只能顺从母意。他自觉愧对小玉，便不敢再去霍宅，偶尔要经过时，也宁愿绕道而走。小玉相思成疾，想见李生一面，却无法传达给李生。小玉怨愤深重，病情越发沉重。听说此事之人无不感慨怜惜。
到了第二年三月，李生与五六位朋友到崇敬寺赏玩牡丹，正吟咏之际，忽然一位身穿黄纻衫的豪侠之士走上前来，说是特慕李生之名，极力邀请李生去家中做客。李生推却不过，只好前行。黄衫客领着他一直走到了霍小玉的门前，李生惊惶欲走，黄衫客急忙命令仆从挡住他，强邀入霍宅。
先前霍小玉梦见一位黄衣人抱了李生放到她面前，起床之后，便相信今日定能与李生相见，于是便开始梳妆打扮。才打扮整齐，黄衫客便挟持着李生抢入。小玉大喜，顾不得病体沉重，忙起来迎接。李生坐在厅中，见到小玉形销骨立，弱质可怜，一时也心中恻楚，但错在自己，也说不出话来。小玉忍病强起，侧身转面，斜视李生良久，将杯酒倾泻于地，说：“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小玉抓住李生手臂，痛哭数声而亡。李生回家之后，但觉天地茫茫，似乎都变了颜色。此后他疑心病日渐严重，每每怀疑自己的妻子不贞洁，最后终于离异。后来再娶了三次，都是这般下场。听闻此事的人都说这是李生薄幸的报应。
【非烟案】
霍小玉与李娃俱为倡门之女，惜所遇者大不同耳。

第十三章 暗夜之子
那些残缺的人体上都蒙满蛛网，掩盖了本来鲜艳的色泽，饶是如此，仍然看得人惊心动魄。
一条手臂从堆积如山的器官中横伸而出，横亘他们眼前，五指中的一指已然折断，然而，截断处透出的却不是筋脉，而是一根根极细的竹管，和数片仅有青豆大的齿轮。
不远处，一颗女人的头颅正躺在他们脚下，头颅似乎只完成了一半，长长的秀发分拂到一旁，露出半张精致婉丽的面孔来。她这半张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仿佛捧着鲜花的天女，跟随着王母的鸾驾，在海天上临风侍立，另外半张脸却似乎还没来得及蒙上这层冰肌雪肤，黝黑的框架中，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机簧，狰狞地凸现着，衬着另半张美秀的面孔，看去分外诡异。
垃圾堆的后面，一个青衣男子僵直地靠着石壁而立，两手空空张开。他似乎已经整个完成了，唯有胸前空出一块大洞，还没有装上最后的机簧。他眼中嵌着的是黑色的宝石，看上去光彩盈盈，足能以假乱真。一身青色的衣衫布满尘土，也不知在这堆同类的残躯前站立了多久。
蛛网尘封中，他张开双臂，漆黑的双眼睁得极大，仰望殿顶，似乎还渴望着永不会来临的苏醒，又似乎在不住质问：他的制造者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将他抛弃，任他立于垃圾之中，积满灰尘。他的身上也有一个烙印，上面写着：
乙二十一，某年某月某日造，霍。
聂隐娘和柳毅看着这个被称为乙二十一的人偶，良久不语。唯有谢小娥的脸上，却露出一片阴狠的笑容。或许，她更期望着废墟深处霍小玉的袭击。让几人一起葬身这座大殿中，才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几人默默转过垃圾山，四周光影变幻，三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偶突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聂隐娘一惊，那个人偶似乎也带着震惊的表情，怔怔地盯着她的脸。
面貌衣饰都是如此相似，毫无二致。她进它也进，她退它也退。
聂隐娘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碰上人偶的脸，却是一片冰凉。
她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不过是一面镜子。只是在幽微的光线下，镜中影像显得格外逼真，自己却有些草木皆兵了。
这面镜子整个嵌入石墙中，忠实地复制出对面炼狱般阴森恐怖的场景，让那片原本逼仄的地道显得宽阔起来。而两对残躯累积的垃圾山，也变成了四座，将聂隐娘和柳毅包围其中，看过去重重叠叠，竟让人产生无处不在的错觉。
聂隐娘注视着镜中的影像——原来，自己的倒影和身后那些残破的偶人看上去是如此的相似。
这堆积如山的残躯，都是霍小玉的弃儿，他是如此冷酷，将不满意的作品当作垃圾一般抛弃掉了，由着这些烙着自己编号的人偶，在阴暗潮湿的地底腐败。
而霍小玉、柳毅、自己，还有整个传奇，却都是主人的弃儿。他也是如此残忍，将他们标上传奇人物的编号，而后抛弃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看他们一个个死去。
然而，换一个角度去想，谁又不是造物主的弃儿呢？他仿造自己的样子造出了人类，却不肯赋予他们完整的道德、力量，而又将他们抛弃在纷乱的尘世中，任由他们一天天衰老下去，直至腐败为尘。
天地茫茫，浮生变幻，谁又是谁的人偶？
他们正陷入沉思之中，戊十八站在门前，他手腕微微转动，整个食指竟然变成了一柄钥匙，在锁孔中轻轻一转，通道尽头的大门应声而开。
一幅巨大的黑色帷幕展现在眼前。回忆刚才来路的方向，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了大殿的第二层。
戊十八转过身去，将石壁上的一枚北斗七星图轻轻扭转，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帷幕徐徐开启，帷幕顶端的一面小镜翻转垂下，正好反照出殿外一缕月光。
这道银白色的光芒从镜中电射而出，宛如游龙般在黑暗中腾走。片刻之间，竟如星火燎原一般，在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幽微的冷光，将这间雄伟已极的大殿点缀上缕缕月光，看去若明若暗，清冷而寂寥。
大殿足有十丈见方，地面由巨大的白玉石铺成，清光流转，华丽非常。每隔十八块石板，都矗立着一面一人高的明镜，这些镜子都按照某种规律，极其巧妙地布置着。刚才戊十八扭动七星图，开启帷幕时，也正好翻动了帷顶一面镜子，将殿顶外的月光反射入内。本来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月光，却恰恰能在这无数面镜子中来回反照，最终将整个大殿照亮。设计者的机巧足智，直让人叹为观止。
更为奇特的是，每一枚明镜中，都隐约透出一个背影，这个影子只有数寸高，却羽衣鹤氅，纤拔出尘，在幽微的月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传说中月下徜徉的仙人。
这些影子层层叠叠，若幻若真，将整个大殿布满，无处不在，又不时在光影流转中，轻轻飘动。虽然可看出，这些影子都属于一个人，然而月光变幻，每个影子的动作却都略有不同，呈现出万千姿态。
每一面明镜，都映出不同的身姿。难道，不是这许多明镜将同一影像反射千回，而是有人将影子分身千万，再用法术置入了眼前这些明镜之中？
那这位镜中的仙人又是谁？
仙影在几人眼前轻轻浮动，仿佛月光造就的幻境。然而，这幻境太过神奇，哪怕不经意看上一眼，也让人永生难忘。
啪的一声碎响，月光似乎被清风撕开一线，万千仙影突然消失了，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有无数道幽寂的月色，依旧在大殿中浮动。
众人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还来不及去想仙影的去处，却骇然发现，所立的大殿上方，竟悬挂着一团巨大的阴影。
大殿穹顶高高拱起，足有数丈，穹顶下的半空中，那团阴影渐渐被照亮，竟是一张凌空悬浮的巨大圆桌！
圆桌通体漆黑，似乎由一整块巨大的老树雕成。桌身木纹纠结，毫无装饰，看去笨重异常，然而桌底却毫无支撑，四周也看不出有绳索牵掣的痕迹，仿佛真的是被一种神秘的魔力，悬停在空中一般。圆桌旁同样悬空环布着十二张木椅，每一张木椅上面，都端坐着一个人偶。
由于穹顶处光线黯淡，桌椅离开地面都已有一段距离，人偶模模糊糊，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看出他们身材纤细，并非按照成人的体形制造，而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这群孩子身姿僵硬，怔怔地看着圆桌中心，而圆桌中心处却盖着一张黑布，黑布微微隆起，仿佛下面正堆放着某种东西。
聂隐娘上前两步，站在圆桌的正下方。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头顶圆桌，似乎想从中看出某种秘密来。
谢小娥也跟了上去，仰面站在圆桌边缘处，她的眸子中透出一种狂热的渴望，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沉沉的杀意。她抬头望天，嘴唇不住蠕动，似乎在诅咒，又似乎在召唤。
滴答。突来的一声轻响打破沉寂。
一滴冰冷的液体仿佛响应她的召唤，沿着桌边淌下，滴落在脸上，她伸手探去，指尖一片暗红，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她脸上浮出疯狂的笑容，将那滴暗黑的血液深深送入口中。
她的目光牢牢盯住大殿对面，脸上透出痴醉的神情，仿佛她所企盼、所召唤的解脱，就藏在这阴冷的月色之中，随时都会破空而来。
大殿对面还是一张黑色帷幕。突然，这张帷幕动了。
幕布向上徐徐卷起，伴随着一声尖锐之极的声响：
“欢迎来到我的宫殿。”
这声音尖锐、短促、破碎，毫无语调变化，完全不似人声，仿佛只是机簧发出的裂响。
聂隐娘和柳毅一怔，抬头向帷幕后望去。帷幕后是一段高高的白玉石阶，玉阶的尽头摆着一张龙牙王座。大殿的主人、传奇中最早的刺客——霍小玉，正端坐在王座上。
他并没有束发，一任及腰的长发披垂下来，挡住了他大半的容貌，长发的阴影时明时暗，半掩住他的下半张脸孔。他的下巴很尖，看去异常消瘦，皮肤更是苍白如纸，嘴唇也已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若不是看见他还坐得如此端正，诸人真的会以为眼前的已经是个死人。
然而，他的头发却极黑，极直，铺垂在洁白的王座上，醒目异常。仿佛每一根都精心梳理过，绝没有一丝乱发。他穿着一袭极其宽大的黑袍，黑袍上用金色的丝线绣满日月星辰的图案，如果略有举动，这些星辰就会从墨黑的底色中跃动而出，耀出夺目的光芒。
然而，他却一动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玉阶的顶端，仿佛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偶，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中，等候了无数的岁月。
他的面前，并排摆放着两面巨大的皮鼓，一黑一白，每一面都足有合抱粗，静静矗立在玉阶顶端。而他身后的石壁上，更挂满了千姿百态、难以计数的皮鼓，大的宛如栲栳，小的仅如茶碗，交叉罗列。这些皮鼓都以极其复杂的机簧、齿轮、绳索彼此勾连，其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机巧，但却又没人知道它们的用途是什么。
霍小玉就静静地坐在这堆皮鼓中，双手轻轻摊开，分别放在面前的两面巨鼓上。
垂地的袍袖缓缓退下，露出他苍白而纤长的双手。他的手指柔软、修长，毫无瑕疵，还留着寸余长的指甲。指甲整洁光润，又显然被精心修剪过，可以看出，它们的主人对这双手的珍视，而更可以看出的是，即使独居在这座深谷幽殿之中，他一刻也没有忘记修饰自己。
聂隐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就是霍小玉？”她的话音并不高，但不知为何，在这座空旷的大殿中，却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霍小玉没有答话，他只是轻轻将双手翻转，抚在鼓面上，似乎在感受鼓面传来的微颤。过了片刻，他的右手在皮鼓上微叩，那种机簧一般刺人鼓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聂隐娘。十年了，你还是没有变。”
聂隐娘一震：“你见过我？”
霍小玉淡淡一笑，叩击道：“应该说，我见过你们。”
聂隐娘讶然，喃喃道：“不可能，按照传奇的规矩，两位传奇本不应该相见。”
霍小玉道：“有规矩就有例外，我和你们，本不是一类传奇。”
聂隐娘一怔：“不是一类传奇？难道传奇之中，还有类别的不同？”
霍小玉默然了片刻，才用手指在皮鼓上叩击道：“当然有，但不是类别的不同，而是贵贱的不同。我是他的第一位传奇，是他的属下，弟子，也是……”他犹豫了片刻，才敲击出两个字：“朋友……”
“而你们，只是工具。”他放在皮鼓上的手指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机簧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长响，仿佛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如果没有你们，我依旧会是他的传奇，唯一的传奇。”
聂隐娘沉吟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话语中找出某些线索：“这么说，你和主人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
霍小玉苍白的嘴角牵出一缕涩然的笑意：“是的，十年前，就在这座大殿中。他和我一起，一个个接见被选拔出来的传奇。当然也包括你。”
生涩的声音划破月色，仿佛一下子将聂隐娘尘封的记忆打开了。
她当然记得，这片透着阴冷潮湿之气的月色，就是她传奇生涯的真正开始。十年来，她都曾经想忘记这一幕，但还是不能。如今，霍小玉一句漫不经心的提醒，就将她瞬时抛回了那个梦魇。
那年，她才十三岁。
圆月高悬在碧蓝的天幕上，红得宛如滴血。她提着一把已砍出道道缺口的柴刀，站在黝黑的密林中。身边，是尸体，四分五裂，血肉淋漓的尸体。
她站在血泊中，大口喘息着。尸体上布满狰狞的刀痕，有她造成的，也有别人造成的，脚下有她最亲密的伙伴，也有不共戴天的仇敌。但现在，他们都成了一堆残缺的尸体，唯有遍身浴血的她，还活着，活到了最后一刻。
那一瞬间，她没有胜利的喜悦，只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了一声，就深深跪了下去，在血泊中疯狂呕吐，她眼泪狂涌，握着柴刀的手不住乱颤，甚至恨不得将它刺入自己的心脏。
这时，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她面前，他微笑着对她说，“恭喜你，你过关了。”她正要起身，那人却重重一掌，击在她胸前。她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已应声倒下。在最后的一丝知觉中，她以为自己死了。
那一刻，她对“杀死”自己的这个黑衣少年，没有仇恨，而只有感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了过来。在一座青色的石室中，她又见到了那个黑衣少年，但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羽衣人。那人穿着洁白的鹤羽大氅，戴着长长的面纱，看不清面目，只觉得他的举动飘逸无比，似极了画中的神仙。
黑衣少年对那羽衣人非常恭敬，小心侍奉在他周围，向他询问着什么。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给她治好了伤，并传给她血影针。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羽衣人，就是传奇的主人。
从此，她就成了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之一，聂隐娘。而她自己本来的名字，却被遗忘了，连她自己，也无法想起……
聂隐娘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她的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缓缓抬头道：“你就是当年打倒我的那个黑衣少年？”
霍小玉点了点头。
聂隐娘紧握双拳，似乎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道：“如此，你一定见过主人的真面目，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霍小玉嘴角浮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笑意，叩击皮鼓道：“他，是世间最完美的人。能挥出比红线更凌厉的剑招，能布置比任氏更玄妙的遁甲法阵，也能制造出比我更精巧的机关……他是天才，是真正的传奇，人世间无双无对的传奇。”
机簧的声音支离破碎，毫无起伏，但仍能从中听出霍小玉对主人的无限崇敬，和一种难以言传的深情。
聂隐娘还没有答话，身后的柳毅缓缓踱到玉阶旁，道：“但你还是被这个无双无对的主人抛弃了。当他开始这个游戏的时候，对你并没有丝毫顾惜。”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很锐利，很致命，宛如一把利刃般插入霍小玉的软肋。
暗影中，霍小玉的身体仿佛一震，他抚在鼓面上的手指开始颤抖，右手在另一张大鼓上凌乱地敲击着，发出长短不一的声音，良久，这些声音才重新汇聚为有意义的话语：“不错，他抛弃了传奇，只是因为他对传奇绝望。”
他深深地顿了顿，缓缓敲击道：“他没有想到，自己一心一意培植的传奇中，竟然会有人刺杀他。为的，只是所谓的自由。”
聂隐娘讶然道：“我们中曾有人刺杀主人？”
霍小玉冷哼了一声，敲击皮鼓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可笑那人自不量力，最后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可以想象，主人会用多么天才、也是多么残忍的方法，来折磨那位失败的刺客。一种兔死狐悲的哀伤莫名涌起，仿佛黑暗中伸出的尖尖细手，在聂隐娘的心上狠狠捏了一下，让她久久没有出言。
柳毅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只是仔细地寻找着话中的线索：“你是说，由于这个叛徒，五年前主人已决心毁灭传奇？”
霍小玉道：“是的。”
柳毅微微冷笑：“那么，为什么五年前他不行动，而是一直等到了现在？”
“五年前……”霍小玉的身子又是一颤，手指僵硬在鼓面上，却再也敲不下去。他苍白的脸孔隐藏在漆黑的散发下，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那双修长的手，却在月色中不住颤抖。
霍小玉的失态，让柳毅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淡淡笑道：“又或者，五年前，主人已经行动过了，但不是针对所有的传奇，而只是你？”
霍小玉一动不动地坐在玉阶顶端，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皮鼓上叩击，时重时轻，却始终敲不出完整的音节。
柳毅上前一步，语气也更加咄咄逼人：“你对主人一片痴心，又换来了什么？又聋、又哑、双目不能见物，就是他对你的赏赐？”
聂隐娘一惊，抬头望着柳毅，讶然道：“你说他……”
柳毅点了点头，冷笑道：“你难道还没有看出，他现在只能靠触摸左面皮鼓的震动，来分辨我们的讲话，只能靠敲击右面皮鼓，来发出声音么？”

第十四章 童偶
聂隐娘愕然，怔怔地望向玉阶上的霍小玉。
谁能想到这个在幽暗的月色中操纵一切的机关制造者，这个索居在深山古殿中，王子般骄傲、孤独的男子，竟是个又聋又瞎的残废？
然而，他的衣衫，他的长发，乃至他的宫殿，都如此整洁，一丝不苟。五年来，他就这样独居在这座荒殿中，无亲无友，陪伴他的，只有一群自己制造的人偶。不仅别人看不到他，就连他自己的眼中也只有黑暗，但他却依旧拖着残缺的身体，如此精心地修饰自己的容貌和风仪。
难道，这只是出于他对自己的尊重？
聂隐娘久久注视着他，对眼前这个敌人，第一次有了怜悯，也有了敬意。
霍小玉似乎平静了下来，轻轻叩击皮鼓道：“你们没有猜错。我不仅又聋，又哑，又瞎，而且从胸部以下，就已完全失去了知觉。”他嘴角浮出一丝揶揄的笑：“我的整个身子，都是靠七根支架勉强支撑着，若离开这些支架，我就会整个瘫倒下去，变成地上的一滩烂泥。”
聂隐娘抬起头，望着他高高在上的身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坐得这样直。
良久，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是主人将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霍小玉平静地道：“是的，那一天，他击断了我的脊柱，熏坏了我的眼睛和喉咙，又将水银灌入了我的双耳。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他的手指在皮鼓上缓缓叩击，平静异常，似乎那些惨绝人寰的酷刑，并非发生在他身上。
霍小玉抬起头，微微一笑，月光垂照在他下颚上，透出一片惊心动魄的苍白：“那一天，当我从剧痛中醒来，眼前只剩下无尽的血红，疼痛直透骨髓，让我疯狂。我伸手向前摸索，却发现大滩的血混着尘埃，已然半干，几只老鼠就在粘稠的尘土中纠集，它们似乎被我探出的手吓着了，踩着我的身体，四散逃跑……”他的笑容中带着些许嘲弄之色：“我是个有洁癖的人，这些肮脏的畜生让我不住呕吐，几乎连心都呕了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感到自己的脊椎，一寸寸向下坍塌而去……”
皮鼓的声音生涩、嘶哑，宛如一扇久未开启的铁门：“你能想到，这种感觉有多么恐怖么？”
聂隐娘一震，寒意从骨髓深处徐徐升起。
霍小玉却依旧微笑道：“又昏迷了好久，我再次醒来，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冷静下来，忍着剧痛逐个调动我身体的器官。我想知道，他还给我留下了什么……”他轻轻拂开腮畔的散发，嘴角透出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在四周阴森的光影下显得有些古怪，仿佛是一个痴情的少年，在月夜中，回忆起了情人多年前送给他的礼物。
天底下最残酷的礼物。
“他还给我留下了这双手，只有这双手。”长发的阴霾下，霍小玉的笑比月光还要动人：“这意味着，他还不想让我死。”
他顿了顿，重重道：“所以，我便不能死。”
“我决定活下来，拖着这残缺的躯体，在这座废弃的宫殿里活着。无法听，无法看，无法行走。陪伴我的，是老鼠、木偶、凄风、苦雨……每当阴雨的时候，我的每一块骨骼都会裂开般剧痛不已，每一寸肌肤都会发出腐败的气息，但我知道，我的心还没有死，只因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他的话平静如水，聂隐娘却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森寒，忍不住道：“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霍小玉的笑容渐渐隐去，冷笑一声：“错的是你们，我是为你们承担了罪过。”
聂隐娘皱眉道：“你是说，主人因为叛徒而迁怒于你？那为什么恰恰是你，不是别人？”
霍小玉轻抚皮鼓，摇头道：“那不过是因为，你们连被迁怒的资格都没有。”他霍然抬头，散发流水般分开，显出半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他的容貌极为清俊，一双眸子却黯淡无光，毫无血色的唇际却浮出一抹微笑，这笑容稍纵即逝，但竟是如此纯粹、慑人心魄，仿佛他回忆起的，不是残酷的折磨，而是毕生的骄傲。
聂隐娘望着他，一时无语。想不到眼前这个男子竟是如此的固执、执着，连主人施加到他身上的酷刑都欣然承受，当作是主人对他特别的恩赐。
他是太过愚蠢，还是太过情痴？
又或者，这也只是他为自己编织的一个虚假的梦境？若没有这个梦境，谁又能在这样一座死气沉沉的大殿中，拖着半死的残躯，守候整整五年？
五年的黑暗，五年的寂寞，五年的痛苦……
聂隐娘轻轻叹息了一声，沉声道：“你不恨他？”
霍小玉冷冷笑道：“恨他？你们有什么资格恨他？”他摇了摇头：“谢小娥，你当年被庸医割得体无完肤，是主人将你从垃圾中抱起，用尽奇方异术，让你起死回生。”
谢小娥依旧伫立在悬空木桌的边缘，她的衣衫都被点滴而下的鲜血染红。她。她似乎已经久久沉浸在这血腥的气息中，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才清醒过来。
她脸上浮起一缕狂态，尖声回答道：“是的，我不恨他。我恨的人，只有聂隐娘。”
霍小玉不再理会她，转向柳毅道：“二十年前，你家乡遭受百年不遇的饥荒，你父母为了活命，不惜易子而食，将你换给了另一对饥民。是主人救了你，将你交给了你的启蒙老师。十年后，你通过了考验，成为传奇之后，又是主人亲自传你上乘武功。”
柳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并不回答，但眸子的深处却掠过一丝痛苦的光芒，仿佛霍小玉的话，也勾动了他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霍小玉顿了顿，又道：“任氏本来已被叔嫂卖入青楼，而聂隐娘你，却是他从山贼手中救下……主人对于哪一个传奇，没有再造之恩？”
“不错。”聂隐娘冷笑了一声：“但是十年来，我为他出生入死，杀了数不清的高手。不管恩情有没有报完，这种日子，我是再也不想过下去了。何况，如今要杀我们的是他！”
“荒谬！”霍小玉手指猛叩，皮鼓发出一声长长的厉响：“你们的生命，本来就是他给予的，他就算要你们死，也不过是收回他曾给予你们的东西！”
柳毅看着他，淡淡道：“命总是自己的，你就如此甘愿让他收回？”
霍小玉冷笑一声：“我本来就只为他而活。他要杀我，我心甘情愿，只是我要在死之前，帮他完成这个游戏。”他长叹了一声，继续叩击着皮鼓，声音却低了许多：“让这个游戏按照他的意愿开始、发展、谢幕，他一定会很开心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他开心地笑过。”
他的手指止住叩动，向空中轻轻一挥。黑色的袍袖过处，几声嘶哑的微响隔空透下。
那张悬浮在空中的圆桌，连同周围的十二张木椅，正徐徐降下。
“这是我给游戏中添加的一个插曲。我知道，他一定能看到。”
桌椅降下，半明半晦的月光倾洒在木桌周围，聂隐娘这才看清，原来木桌旁围坐着的十二个人偶，真的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们端坐在桌前，其中几个人面前，还放着一块扇形的画。
那骇然正是他们当初在土洞中遗失的刺青！
聂隐娘惊愕的目光从这群孩子身上一一扫过，突然停留在一个女孩脸上。
女孩黑发披肩，宝石般的双眼中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她静静地坐在桌前，注视着圆桌上那块被黑布盖住的隆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她清秀的面容是如此熟悉，纤细的手中还握着一束血影针，她拿针的手法还有些生疏，但却已透露出些许自信与沉稳，仿佛已经预感到，她今后的岁月，就会和这些冰冷的银针联系在一起。
聂隐娘如被电击，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的时光，透过岁月的罅隙，从一个奇异的角度，凝视多年之前的自己。
这种感觉，仿佛是尘封已久的阁楼之窗，猛然被一道阳光洞穿，腐朽的地板被晨风吹起阵阵尘埃，而她的心灵也不可遏制地动荡起来。
那个人偶正是按照她十三岁那年的样子制成。她身边的人偶，也保持着各自的姿态，聂隐娘的目光缓缓移开，她渐渐从那些孩子身上，分辨出了王仙客、谢小娥、柳毅的影子。
十年前，他们被不同的人送到这座深山古殿中，开始自己的传奇生涯，彼此却从未谋面。但十年后的今天，他们的人偶却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专注地凝视着木桌中央的黑布。他们安静地坐在桌前，仿佛多年以来，就一直坐在这里。
他们的手中，已经分别拿上了各自的武器，但脸上都还保留着孩子般的纯真，聂隐娘心中忍不住涌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那时的她，应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若不是她一再提醒自己眼前的只是人偶，她真想冲过去，摇着那个女孩的肩，追问自己的名字。
她紧握的双拳已忍不住颤抖。
柳毅也注视着人群中那个属于自己的男孩。他是如此精致，逼真，连柳毅也仿佛恍惚起来——难道十年前，他们的灵魂已被留在此处，而走出这座古殿、慢慢长大、慢慢杀人、慢慢忘记的自己，却不过是一具标着传奇编号的躯壳？
到底谁才是别人手中牵线的偶人？
砰砰，就在这时，霍小玉手下的皮鼓发出两声古怪的响动。
一个垂着堕马髻的女孩仿佛受到鼓声的召唤，从座位上徐徐站了起来。她光洁的额前贴着花黄，虽然年纪很小，但已经出落得美丽非凡，细长的秀眉微微向上挑着，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妩媚之气，而她灵动的双眸中，却蕴满了宝石一般的碧色。
聂隐娘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任氏？”
“任氏”当然听不到她的话，只是机械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突然伸出纤细的手，将桌上的黑布扯落。
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黑布下是一具血迹未干的尸体。尸体的胸前裂开一个大洞，左胸上一片皮肤也已被剥下，鲜血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将木桌染得一片猩红。
然而，她的脸却是如此整洁、温婉，没有染上一丝血污，也没有一丝痛苦。她一蓬漆黑的长发随意铺陈在桌上，宛如在暗夜中盛开的一朵墨色妖莲，而她原本艳色无双的脸，却因为失血的苍白而显得清丽非常。仿佛是一朵褪去了色彩的水晶花，哀伤，易碎，却透着一种凄丽绝艳之美。
这就是刚刚在狐仙庙被红线杀死的任氏。
那个人偶俯下身去，几乎就要触上任氏的脸。它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仿佛真的是个毫无机心的孩子，好奇地望着自己的未来。
孩子总是会好奇自己的未来，他们总会在庙里，煞有介事地求签，解签，向算命的老人打听自己的未来。然而在他们心中，这不过是一场游戏，无论他们预测到的未来有多么惨烈、悲哀，孩子还是会依旧没心没肝地嘻笑着，仿佛仅仅开了一个玩笑。
毕竟，未来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太久远的词。
那个人偶女孩也是如此，她微微转侧着头颅，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尸体，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意。
咚咚，鼓声又响了起来。
人偶女孩突然从桌下掣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向自己肩头插了下去。噗的一声闷响，匕首直没至柄，女孩脸上没有一丝痛楚，伤口也不见鲜血喷出。
聂隐娘几乎要惊呼出声，就见那个女孩轻轻转动着匕首，匕首将她肩头的皮肤高高挑起，又向四处游弋着，仿佛要将她身上那层仿造的皮肤剥下。
她全身的关节比真人灵活数倍，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头颅转到身后，也可以将手肘折返，去操纵刺入背部的匕首。不到片刻，她身上那层皮肤已和身体完全脱离开，像一件破碎的白袍披挂在身上。
去掉了皮肤的她，完全失去了方才的美秀，她的体腔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传动带、滚珠，随着她的动作，在不停地运转着，看去诡异无比。
而后，她掣出匕首，轻轻插入任氏的身体。
聂隐娘突然明白，她是想要如法炮制，将任氏的皮肤也完全剥落下来！
鼓声隆隆，似乎在催促人偶的举动。人偶女孩手腕轻动，随着鼓声的节奏，一刀刀仔细剥刮着尸体的皮肤。
聂隐娘心中涌起一阵怒意，上前两步，欲要阻止那个人偶，却被柳毅拦住了。她抬起头，高声对霍小玉道：“你疯了？”
霍小玉喉中发出一声低沉而模糊的冷笑，轻轻叩击皮鼓道：“还记得《任氏传》的结局么？本来，巫师预言出了任氏的死期，但由于郑生坚持要带她西行，她还是跟随前往。路过马嵬坡时，被一只鬣狗发现。任氏现出狐形，向南狂奔，最终被猎犬咬死。郑生赶到时，只见她的衣服皮毛宛如蝉蜕一般委于当地，早已气绝。”
他顿了顿，嘴角浮出一丝阴沉的笑意：“所以，我要把她的狐皮蝉蜕般剥下来。这是唐传奇的结局，也是主人想要的结局。”
皮鼓的声音犹在震动，人偶女孩已经将任氏的皮肤完整揭下，小心翼翼地举在手中，向霍小玉行礼，仿佛是使臣在向君王展示一幅价值连城的画。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怒意，一字字道：“好逼真的结局！但最妙的不是那张蝉蜕，而是主人豢养的那头咬人的鬣狗！”
霍小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但随即又冷笑起来：“聂隐娘，你知道自己的结局么？”
聂隐娘并不答话。
霍小玉轻轻抚摩着皮鼓，道：“我看到过你的刺青，也为你准备了最贴切的结局。”他修长的手指突然在鼓沿上重重一弹。
咚……一声古怪而悠长的清音响起。
突然一道夺目的寒光在脚下爆射，唰的一声轻响，一扇巨大的钢轮从两人中间破地而出！

第十五章 重逢
寒光射目，瞬息之间，两人已被强行分开！
万千尖锐而短促的啸音嘹啭而出。刹那之间大殿中尽皆被这些震耳欲聋的啸音充满，振荡冲击，聂隐娘与柳毅就觉身如处在暴风雨的大海一般，几乎立身不住，更不要说靠近彼此。
又是格格几声响，大殿顶上忽然垂下一根巨大的尖刺。光芒猛地一暗，幽暗的大殿更加阴森，尖刺宛如飙轮疾旋着，殿虽空旷，聂隐娘竟无从躲闪，眼看着那尖刺越来越低，向自己头上落了下来！
柳毅脸色一变，他忽然冲天而起，从那钢轮上越过，向尖刺扑了过去。身子还在半空中，手指猝弹，一道赤色的珊瑚光向尖刺疾射而至！
武器早已失去，他抽下的是自己的发簪，珊瑚发簪。
柳毅也看出霍小玉的机关极为诡异凌厉，若是让他各个击破，只怕当真要死在此处。所以，他一定要救出聂隐娘。
嗡的两声震响，珊瑚击中尖刺，以石击钢，珊瑚立即碎开，爆出一团红粉来。柳毅本也不期望单凭这只发簪就将尖刺震开，他身子跟着扑下，向尖刺抓来。
突然，他身后那裂地而出的钢轮，陡然止住了锐响，分散成极小的一片片！
它们就如银色的蝴蝶，反射出妖艳的光芒，循着柳毅的视线，飞舞而前。霍小玉闷哑的狂笑声传了过来，柳毅忽然明白，霍小玉出手的对象，本就不是聂隐娘，而是他！
可惜他明白得已太晚，而此时他的真力已尽，招式已老，再也无法反抗，只听那些银钢碎片发出一连串的碎响，瞬间组合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他困在中间。
聂隐娘一声娇叱，血影针脱手而出！这是她最后一枚血影针，在这如恒河沙数一般的碎片中，这枚四寸长的针又能做得了什么？倘若留在手中，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但聂隐娘还是射出了！
银针宛如泥牛入海，不起丝毫作用。钢片嵌成的牢笼虽有孔，但仅容过指，无论如何都难脱逃。柳毅抓住它一阵猛摇，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凉，因为这牢笼竟仿佛铸就一般，绝非人力能够撼动。
霍小玉的机关之术，竟然一强至斯！
柳毅发出一声怒吼！聂隐娘身子一震，她翻身向钢笼扑了过去！
显然，她也看出，只要两人有一人倒下，那么另外一人将再无力与霍小玉抗衡！
突然，一缕锐风从她背后袭来。这锐风来得好快，一闪之间，就到了她的脑后！
聂隐娘一惊，她顾不得救柳毅，身子急速前倾，跟着猛一低头！
飕的一声响，那锐风紧贴着她的头顶掠过，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锐风掠走了她的几缕秀发，断发如丝，在空中曼妙飞扬。
笃的一响，锐风深深插入了大殿柱子中。一瞥之间，聂隐娘看清楚，那锐风竟然是她的血影针！
她心中一震！十二传奇的功夫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会红线的夺命一剑，同样也没有人会她的血影神针！那么，这一针又从何而来？
一张苍白、年轻但却流露出不合乎年纪的成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只锦囊，针囊。
她定定地盯着聂隐娘，眼中华光流转，但这光芒，却是如此冷漠，死气沉沉。
原来，她不过是一个人偶，属于聂隐娘童年的人偶。
看着这张稚气而坚定的脸，聂隐娘的目光恍惚起来。黑暗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亮光，从那童偶身上射出，一直照进了她的心里。童偶的每一分举动，她都了解得彻头彻尾。
她深深地记着，在那个雨夜的树林中，当自己挨到第三刀的时候，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脱出了躯壳，高高在上，看着自己冷漠而死气沉沉的眼睛。她的心也是这样急剧地变化着——要活下去，就要杀人；只有杀了面前的这个人，她才能拥有活着的权力！
而现在，她自己就是这个人，站在这里，等着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来杀，给她生存下去的权力。
她能么？
聂隐娘的胃忽然抽紧，她很想呕吐！
突然，那童偶手心一阵银光闪耀，几枚血影针随着光芒掣动，宛如那抹流转的记忆，向她飙射了过来。
由过去的生，射向今天的死。
聂隐娘的心忽然释然，她忽然发现，这个童偶并不是自己。就算她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手中拿着血影针，她仍然不是自己，因为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绝施展不出这么老辣的血影针！
这念头让她莫名地感到解脱，她抬起手，向血影针上抓下。
没有人比她更懂血影针，她有把握将这夺命的飞针凌空拦下，化作自己的武器！
只是，她的手才抬起来，心肺之间立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猛然想起，自己连番作战，重伤之下，真力早就不济，空有对血影针无上的了解，却无力将其降服！
她苍凉地笑了笑，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么？
猛然，一个人影扑了上来，狠命撞在她的身上。聂隐娘就觉眼前一黑，不由自主被这人影撞了开来。那夺魂追命的一针，堪堪擦着她的衣边过去。聂隐娘勉力睁眼，就见谢小娥的双目如鬼火一般在她眼前亮起，嘶声道：“我要亲手为哥哥报仇，决不容你死在一截木偶手下！”
她一抬手，十根纤细的指爪弯曲如钩，发出道道幽光，恶狠狠地向聂隐娘面门撕去。聂隐娘只觉周身酸软，完全无法躲避！
只听霍小玉冷冷道：“走开。”
面前风声大作，谢小娥一声惨叫，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提了起来，用力向墙壁上丢了过去。
木块碎响中，只听谢小娥闷哼了一声，就再也没了声息，似乎被撞得晕厥过去。
聂隐娘勉强睁开眼睛，就听霍小玉缓缓敲击皮鼓道：“我困住柳毅，就是要让你按照传奇的结局死去，决不容任何人破坏。”
他的手指缓缓在鼓面上滑动着：“十年前，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时你只有十三岁，但你的眼睛却充满孤独、坚韧、仇恨和杀意，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这是一个天才的刺客才能拥有的眼神。我本以为，你会成为继我之后最好的传奇，做你的人偶，也投入了我最多的精力。”霍小玉似乎叹息了一声，鼓声陡然一厉：“但现在我很失望，你越来越倚赖柳毅，越来越从一个完美的刺客，蜕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这是我和主人所痛心的……所以，我决定在你完全堕落前毁灭你，看着你被那个幼年的天才杀死……”
“——她才是真正的聂隐娘，你已经不配这个名字。”
他挥了挥手，在鼓面上敲出了一个悠扬的鼓点。那个同聂隐娘一模一样的人偶仿佛受到了什么驱动，身子倏然动了起来，手臂一阵灵活的舞动，向聂隐娘扑了过去！
聂隐娘知道危机顷刻，顾不得身体中巨大的痛楚，咬牙跃起，向大殿的顶梁攀去。她只能赌这一赌，看霍小玉所做的人偶是不是真的完美，连轻功都会！
霍小玉悠然赞叹道：“果然是出色的杀手，竟然让你在一瞬间就看穿了人偶的弱点。那么，再加上你的同伴呢？”
他的手指又是一阵叩击，围坐在桌子旁的另一个童偶站了起来。那是个男孩，他生得极为清秀，手中拿着一支火红的珊瑚。
聂隐娘身子一震：“柳毅！”
霍小玉通过叩击发出的声音中似乎带了一丝讥讽：“就让我看一看，你是否能狠心杀了他！”
他忽然重重一击，一个冰冷的“杀”字隔空透下！
柳毅的童偶手指一拗，一截珊瑚应手而落，化作一缕火光，向聂隐娘窜袭而至。而同时，锐风疾响，血影针也如影附形射来！
聂隐娘再也无法居身顶梁，手一松，向地面落下。
两位童偶受了鼓声的催动，猱身而上，齐齐向聂隐娘的双臂抓去。聂隐娘立身未稳，而他们的动作又实在太快、太过诡异，不得已被抓了个正着！童偶的手指硬如钢铁，紧紧扣在聂隐娘的脉门上，她稍一挣扎，便觉痛彻神髓。
两位童偶面无表情，拖着聂隐娘向那张木桌而去。
长得极似聂隐娘的童偶将她狠狠按倒在桌面上，苍白的手指卡住她的脖子，一面歪着头，呆滞地看着她。
她那张精致的面孔几乎就逼在聂隐娘眼前，眸子中洋溢着婉转的光彩，却毫无表情，仿佛也是一个在痴痴凝望自己未来的孩子。而柳毅的童偶却看也不看她，只是牢牢抓住她的肩。他抓得很用力，指甲都陷入了聂隐娘的肌肤，脸上却透出阴冷的笑容，仿佛是一只抓住猎物的鹰。
霍小玉苍白的嘴角牵出一丝笑意：他实在很喜欢这个游戏，他喜欢看着信任的人互相残杀，杀到两个人都死去为止。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催那两个人偶痛下杀手。他手下的皮鼓轻响了两声。
又一个童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却是谢小娥幼年的样子。她双手捧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块和阗美玉。
霍小玉手下的皮鼓发出一阵阴沉的声响：“谢小娥，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杀了她？”
黑暗处传来一阵碎响，似乎是谢小娥从木屑中缓缓爬了起来，她拭了拭嘴角的血痕，嘶声道：“是。”
霍小玉淡淡一笑，轻叩皮鼓道：“那么我给你一个机会——做空空儿的机会。”
“传奇的结局应该如此：聂隐娘围着这块和阗玉，被空空儿一匕击杀。现在，我把匕首交给你。”他顿了顿，鼓声更加低沉：“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刺穿美玉，取她性命，那么……我只好先看你的结局了。”
谢小娥点了点头，缓缓走到聂隐娘面前，那个貌似谢小娥的人偶已将那块和阗玉强行围到了聂隐娘的脖子上，而后回过头，向谢小娥伸出手臂。
啪的一声轻响，一柄匕首从她的手臂中弹出，刺破肌肤，突兀地耸立着。
匕首长约六寸，雪纹婉然，正是谢小娥最常用的武器。
谢小娥回头向霍小玉一笑，嘶声道：“多谢师兄。”她突然一把向那童偶臂上的匕首折去。
机簧发出一声裂响，那个童偶的整条手臂似乎都受了破坏，无力地垂了下去，但童偶脸上依旧冷漠，没有丝毫的痛苦。
匕首已在谢小娥手中，划出一道寒芒，向聂隐娘全力扑下。
霍小玉纤长的手指放在皮鼓上，仔细感受着皮鼓传来的每一分颤动，他微微抬起下颚，似乎在享受这完美的一幕。
突然，咯的一声巨响，那个宛如钢山一般的牢笼，竟片片裂开。只见柳毅冲天而起，向霍小玉扑了下去！霍小玉脸色一变，双手向皮鼓上怒叩。
他的身后响起了一片疾风，数十种机关一齐发动，向柳毅射了过来。他所立之处乃是大殿的根本重地，设有重重防范，这些机关全都狠辣凶猛，已是强弩之末的柳毅，可说连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快要接触到的一瞬间，柳毅身子倏然一翻，藏到了霍小玉身前的大鼓之下！那鼓恰恰替他将机关挡住，柳毅双掌电般探出，轰的一阵响，这两面鼓被他齐齐击破！
这鼓本是柳毅最后的屏障，他又为何将其击破？
鼓中机簧密布，宛如刀刺，柳毅双掌顿时鲜血淋漓。但在同时，那些机关却全都停住，而霍小玉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惊恐！
柳毅慢慢站直了身子，他脸上又再度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鼓声悍然中止，抓住聂隐娘的两只人偶也仿佛被突然切断了线一般，动作立即停止，只留下荒诞的姿态。
然而，谢小娥却不受鼓声控制，她右手一抬，雪亮的匕首已抵上聂隐娘的咽喉。
就在那一瞬间，聂隐娘从已静止的人偶手下脱身而出，一手揭下脖子上的美玉，向匕首迎了上去！
噗的一声轻响，匕首透美玉而过，刺伤了聂隐娘的手指。匕首的去势微微一滞，聂隐娘左手一掌已然印在了谢小娥的胸前。
谢小娥呕出一口鲜血，向后急跌下去。
柳毅微笑着，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破碎的齿轮，紧紧抵在霍小玉的脖子上。虽然真气不继，但他仍有把握在一瞬间割断这截枯瘦的脖子。他悠然道：“你一定想不到我是怎么从那个牢笼中逃出的。”
他另一只手伸出，手中是一截针，断了的血影针：“就是这截针，我在牢笼关闭的一瞬间，用它卡在了钢片的中间。所以，这个牢笼其实并没有关上。我们的惊惶，只不过是演戏给你看，我其实早就看出来，你不但听觉、说话都靠这两面鼓，更重要的是，你所有的机关，都要靠鼓声来操纵。我早就在等机会毁了这两面鼓。”
柳毅的双手都被皮鼓下的机簧刺破，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淋漓落下，滴落在霍小玉整洁的长发上。
霍小玉猛然抬头，额间碎发散开，露出他那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睛，紧紧盯住他。漆黑的深洞衬着他异常清秀、但也异常枯槁的面容，显得格外阴森。
虽然明知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柳毅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寒意。
忽然，慢慢地，宛如毒蛇嘶啸一般，他听到一个极度沙哑的声音响起：“拿……拿开！”

第十六章 机关蛟
这声音竟然是从霍小玉的口中发出的，只是沙哑之极，仿佛是两块粗糙的砖在摩擦一般。柳毅心中忽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霍小玉既然还能够说话，那他就一定还能操纵机关！柳毅心中一震，就在同时，一股巨力倏然击中他的脊背！
那是一条隔空垂下的巨大手臂——木制的手臂。
他甚至来不及割断霍小玉的脖子，就被这股巨力击得向一侧猛摔了出去。这时，他才看清，霍小玉的背后是一片布幔，深深遮住的布幔。
巨臂倏然再至，拉住他的身子，向后猛摔。这股力量好大，一直将他摔到了大殿的正中，而那道布幔也被狂风带起，透出微弱的光线来。
过了良久，柳毅才慢慢站了起来。他全身的筋骨都断裂般剧痛，但奇怪的是，他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了一丝兴奋。
霍小玉高坐在阶梯顶端，双手张开，宽大的黑袍临风乱舞，仿佛暗夜的妖魔，夜色就在他手中摇曳乱舞。这无边夜色中郁积了闷烈的暴躁与恨意，似乎要将柳毅与聂隐娘吞没。
聂隐娘第一次看到霍小玉如此失态。
虽然失去了两面皮鼓和人偶的帮助，但他身下的座椅中还暗藏无数的机关，每一个都足以让他稳操胜券，又是什么，使他突然变得如此狂躁？
柳毅紧紧盯住他，缓缓道：“我在想，那片布幔中究竟有什么，让他这样在乎？”
聂隐娘从童偶的身上拿下那一囊血影针，又将另一个童偶手中的珊瑚枝拔下，交给柳毅，点头道：“也许是整个大殿的机关枢纽，也许是传奇的最高机密……无论如何，这应该是我们取胜的关键。”
柳毅叩指一弹，笑道：“你也这样认为？那我们不妨赌上一赌！”
一截红珊瑚向霍小玉飞去，柳毅跟着飞扑而上。随着他的身子，是三枚血影针。聂隐娘知道这当真是性命之赌，而她只能相信柳毅！
霍小玉微微冷笑，轻轻在座椅上一拂，一道微光闪过，椅背上竟猛地突出七对龙牙，护卫在他身前，珊瑚与血影针被龙牙一挡，齐齐改变了方向，向柳毅回击而来。
柳毅身子一翻，向一侧让开，同时，另一截珊瑚枝窜射而出，飞向的，却是那布幔！
这只珊瑚枝好快，眼见已逼近布幔，就要揭开霍小玉全力维护的秘密！
霍小玉的脸上猛然泛起了一阵惊恐之色，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身子倏然弹起，竟舍开了自己一直倚仗的座椅，向那珊瑚扑了过去。
柳毅似乎料到了这一点，又一截珊瑚枝飞出，打在了霍小玉的肩膀上。咯的一声响，他听到霍小玉肩骨碎掉的声音。
哪知霍小玉竟然丝毫都不躲闪，只是他失去了支撑，身子再也无法平衡，跌进了布幔中。
布幔垂落，幔后的景象却让聂隐娘与柳毅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不大的暗室，里边砌着四层阶梯，每一层阶梯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寸高的人偶。加上暗室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铜镜，将偶人的影子重重反射开去，看去真有无穷无尽之感！
人偶虽多，却都只是一个羽衣鹤氅的背影，千姿万态连接起来，恰好摹画出一个临风舞剑的仙人，风姿卓然，高绝尘世。
看来，众人刚进入大殿时，看到的镜中仙人，正是这些偶人通过铜镜的重重反照形成的幻影。
聂隐娘抬头望着周围大大小小的铜镜，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猜测：难道这些羽衣鹤氅的背影，就是传奇主人？
除了他，又有谁能让霍小玉生死相守，痴迷如斯？
或许，这一千九百七十二枚人偶，每一个，都标记了主人曾与他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记忆中残存的每一幅画面，都被他细细镌刻，供奉在大殿深处，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珍爱。
一天一次的镌刻。
镌刻着心爱着的无双的容颜，也镌刻着自己失去的记忆，不再的年华。
千百人偶和铜镜的布置巧夺天工，即便是霍小玉，也要呕心沥血多年，才能雕琢出如此完美的幻境。
然而，他的双目早已失明，根本看不到自己苦心造就的杰作。
他只是希望，冥冥中这些永远看不见的幻影，翩翩舞剑于这空寂的宫殿中，陪伴他残缺衰朽的躯体。
陪伴他在无尽黑暗中，雕刻着一个个冰冷的人偶；陪伴他在鼠迹尘埃中，精心修饰他曾眷顾过的容颜；陪他在凄风苦雨中，慢慢等候着那遥不可知的传奇的结局。
这就已经足够。
他所求如此之少，但最后依旧两手空空。
难道，这也是这场游戏的代价？
聂隐娘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阵悲伤。她甚至不忍去看霍小玉的身影。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将聂隐娘的思绪打断。
霍小玉摔倒在地，他扑向的，不是这些背影，而是暗室中心处一个尚未做成的人偶。
这个人偶有真人大小，长发披拂，自额头以下还笼着一层白纱，看不清面目，被霍小玉紧紧抱在怀中。
霍小玉伏在地上，曾经一尘不染的衣衫散乱在尘土中，凌乱不堪，连那双纤细整洁的手也染上了血污。此刻，他残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完全坍塌下去，就宛如一只做坏了的人偶，在黑暗中挣扎。
他苦心维持的整洁、尊严、风仪都在一瞬间失去，他现在就宛如一条垂死的丧家之犬。
然而，他毫不在乎，只紧紧抱住这个人偶，小心翼翼地弹去它发丝上的尘土。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坚决，仿佛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维护这个人偶的安全。
聂隐娘忍不住为之动容，柳毅心中却微感失望。
霍小玉一手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手不断地擦拭着怀中的人偶，但肩头的伤口不住涌出鲜血，滴落到人偶的头发上。他越擦鲜血就越多，怎么也无法拭尽，霍小玉似乎极为痛心，突然一把抱住人偶，全身抽搐起来，喉中发出喑咽的声响，竟仿佛是在痛哭。
多年残疾的折磨，让他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形萎缩下去，无比瘦小，好似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纤细的身子整个瑟缩在那袭黑色的大氅中，宛如一头垂死的小兽，而他那枯瘦的头颅，衬着那头乌黑、整洁的长发，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也曾是，一个让天下胆寒的刺客，最优秀的传奇。
如今却只是一个垂死的孩子，抱着他心爱的人偶，在尘土中撕心裂肺地哭泣。
这是何等可笑，也是何等可悲！
聂隐娘不忍再看，轻声道：“霍小玉，你疯了么？”
霍小玉停止了抽泣，渐渐回过头，空洞的眼睛望着聂隐娘与柳毅，良久。
突然，他喉间一丝丝冷气抽动，沙哑道：“记得……《霍小玉传》……的结局么？”
聂隐娘一怔。
霍小玉低下头去，一阵猛烈的咳嗽，似乎要将心都呕出来。显然，柳毅的那一击已经伤及他的心脉。
过了良久，霍小玉抬起头来，枯槁的眼窝中透出一丝润色，苍白的嘴角牵动，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哭。他勉强直起了上半截身体，用手指缓缓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他的动作极为认真，宛如一个要与情人相见的少女，在精心修饰自己，全然不顾强敌环伺。
两人一怔。
聂隐娘猛然想起，在《霍小玉传》中，霍小玉被李生抛弃，苦等三年不见，相思成疾，将不久于人世。一日小玉根据梦境，测出自己将与李生相见而后死去，于是早起梳妆。果然，这天中午黄衫客强行劫李生与小玉相见，小玉面斥李生薄情，而后恸绝而亡。
死前一见，恸绝而亡。
难道，他希望主人遵循传奇的结局，来见他最后一面，因此，宁愿死去？
霍小玉缓缓抬头，口中发出一阵尖锐的厉啸。
猛地，轰然一声大响，两人适才所站立的大殿正中，忽然平地爆开，顿时瓦片砖砾横飞。那爆炸声越来越响，急速地向四周扩展着。柳毅跟聂隐娘对望一眼，目中都露出惊恐之色。突然，那座恢弘的大殿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罅隙，轰然坍塌。
电光石火中，两人各自抢上，双手交握在一起，一齐纵起，从殿顶的罅隙中蹿了出去。谢小娥一声大叫：“你休想逃走！”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量，她使劲一跃，抱住了聂隐娘的身子。三人飞舞而上，爆炸声连环响起，瞬间整个大殿尘烟四起，几乎无立足之地。
南面石壁坍塌，猛然就见眼前水光闪亮，那大殿的后面，竟然是一片湖泊，水静如镜，看去极为耀眼。柳毅急道：“跳进去！”
跳入湖水之中，躲避即将来临的爆炸。这实在是最省劲的方法，以三人此时的体力，也只有这个法子最可行了！
聂隐娘跃身来到窗边，却没有急着跃下，而是回头向殿中的木桌望去。她还没有忘记，那些刺青还摆在桌上。
狼藉的大殿中，霍小玉残缺的躯体正靠在那个人偶的身边，双手伸出，似乎想要将这具人偶紧紧抱住，永远抱住，让它再也不能离开，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血污会玷污了人偶的身体，所以只是久久地停在空中。
长发摇散，他脸上的柔情，如初生的婴儿一样，纯粹得惊心动魄，没有一丝杂质。
那人偶却突然动了！
她一只手从白纱后伸出来，г诨粜∮竦牧成稀？br>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给了他无比的幸福，四周烟火弥漫，金粉飞扬，霍小玉枯槁的脸竟瞬间变得红润，仿佛恢复了当年的清俊。
他喃喃道：“传奇的结局果然是真的……你……你终于来看我了……”
聂隐娘心中一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霍小玉眷恋不舍，那就是主人！看他对这个人偶如此执爱，就算毁了整个宫殿都不愿他们加一指于其上，只怕这个人偶就是以主人为原型而造的。只要看这人偶一眼，或许就能立即得知主人的样子。
大殿隆隆之声不绝，已经开始倒塌。
时间不多，是去拿刺青，还是过去揭开白纱，看清人偶的相貌？
聂隐娘一咬牙，从霍小玉身边掠过，一把抓起刺青，回身向窗下的湖泊跃去。
再次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聂隐娘也不由有些后悔。要知道，这也许是他们最接近谜底的时刻，只要看那么一眼！
然而，她竟然不忍心去分开他们，破坏这本来属于传奇的结局，更不忍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撕去人偶身上的白纱。
因为，那一定比撕开霍小玉的心还要痛。
霍小玉哀哀的哭声从火光中传来，是悲哀，还是欣喜？
噼啪轻响，宫殿中的人偶一个个被火焰吞没，被悉心雕琢后的木头发出最后的裂响，仿佛在欢呼，自己终能脱离了人类的姿态，化为尘埃，返归自由。
白烟袅袅，依稀当年的羽衣云裳……
霍小玉的传奇，悲伤了千年，却依旧还是这样的结局。
聂隐娘的心竟也隐隐作痛。
突然，那人偶转过头来，她的目光透过白纱而出，竟然如此灵动，宛如真人，全然不似木偶！
她仿佛对着他们惨然一笑，跟着，手指在脖子上划过，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这动作看上去极为幽秘而恐怖。
柳毅三人来不及细想，已然落入水中。
水波破空而起。
一头仿佛巨大无穷的蛟龙从湖心冲出，伴随着裂天怒吼声，本来宁静的湖泊刹那间激荡起千尺巨浪，宛如天崩地裂一般掀闹起来！
那条蛟龙遍体金鳞，头颅上生有三对犄角，寒光凛凛；一双巨眼宛如酒盏，突出眼眶足有三寸，看去碧光流转，森然不可逼视；颔下数百道红须，长约丈余，迎风乱舞，狰狞之极。
柳毅脸上骇然变色，他只有奋力抓住聂隐娘的手，一口气闭住，随波逐流。在这狂猛的力道之前，武功的唯一用处，只是自保而已。
猛地一对蓝莹莹栲栳大的灯火逼近他们，巨兽牛吼之声震耳，四周水浪翻涌，腥风大作。柳毅心中一震，叫道：“这是蛟龙的眼睛，快避开！”
但说来轻松，在这狂猛奔涌的湖水中，又如何能够做到？硕大的蛟首宛如小山般悍然砸下，三人都是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被硬生生地砸到了水底！
从水下看去，周围都裹在一片幽蓝的净光中，看去那么温和而宁静，让人只愿意静静地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如果没有那条杀人巨蛟的话！
猛然水波翻动，那蛟竟然破水追来。它长大的身子在水中显得极为灵活，翻滚翔动着，夹着怒涌的水波，向柳毅三人冲了过来。柳毅回头对聂隐娘轻喝道：“看着我！”
他的双手在身前合抱，宽长的衣袖兜住了水流，鼓胀起来。聂隐娘见他行为古怪，忍不住也跟着他学，一手牵住了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划动，让衣衫里也充满了水。谢小娥什么也不管，只管狠命抱住聂隐娘。
蓝光乍现，那巨蛟怒冲而来。长大的身子还未至，鼓涌的水浪已经潮卷迫压了来。柳毅双掌轻拍，击在那水浪上。他的力道跟着回撤，巨浪翻滚，推着他的身子向后溅去。他双掌舞动，控制着身周的水势，与那蛟首始终相隔一丈余远！
聂隐娘大喜，这样借力使力，他们便再无被这蛟追袭之虞了！
不料柳毅脸色猛地一变，脱口道：“不好！”
便在此时，一股巨力猛然从身后袭来。两人措手不及，登时被那前后冲压的水浪挤得冲天而起，好不容易汇集的一点真气，更是立即消散！
却见湖中水浪鼓涌，原来那蛟久追不下，巨尾摇摆，赶在身子前面，一尾将他们轰飞！
柳毅脸色惨变，显然他没有料想到，此蛟竟能灵警至此！
如此神物，力大无穷，又机灵警醒，威力几近神魔，又怎会出现在这边陲小镇上？
神龙伏于千寻潭水之下。
身下潭水深不过十丈，万万不足养出这样的蛟龙。
柳毅和聂隐娘抬头望着它周身如钢铁一般的鳞片，蛟龙每一行动，鳞片都发出一声机械般的嘶响。两人心念不由一动——莫非它也是机关之一？
若这头蛟龙也是机关，那无疑比霍小玉制造的人偶还要高明数倍。
能造出这样机关的人，或许天下只有一个。
聂隐娘耳畔回响起霍小玉的话：“他是世间最完美的人。能挥出比红线更凌厉的剑招，能布置比任氏更玄妙的遁甲法阵，也能制造出比我更精巧的机关……他是天才，是真正的传奇，人世间无双无对的传奇。”
刚才，那个主人模样的人偶挥手做出一个斩首的动作，莫非指的就是这条机关制成的蛟龙？
聂隐娘的心笔直沉了下去，若这头机关蛟真是主人安排下的必杀一击，以他们此刻的状态，休说与之抗衡，就连脱身逃命，也是痴心妄想。
柳毅的脸色更为阴沉：“你还能不能用血影针？”
聂隐娘的手一颤，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入针囊。那细长的冰冷感刺激着她的肌肤，她的手指渐渐沉稳起来，咬牙道：“能！”
但她随即苦笑：“这一囊针全都是无毒的。”
柳毅慢慢笑了：“不必用毒，聂隐娘的血影针，就算无毒也可以刺瞎它的眼睛。”
聂隐娘有些疑惑：“可是它是机关！”
柳毅沉声道：“正因为是机关。”他眉头微皱，望着正在水中狂舞的蛟龙：“刚才在大殿中，我就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机关如出一辄，制造得最为逼肖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双眼……或许，这不仅仅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双眼也是机簧的核心所在——刺下去！”
他的声音无比坚决，聂隐娘似乎也受他感染，握针的手也更加沉稳。无论他的推测对不对，目前也只好赌上一赌了。
柳毅和她对视片刻，突然在她腰上一推，聂隐娘借力跃起，右手一翻，血影针银芒倏显！为防有失，她一出手就是四根！聂隐娘深吸了一口气，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为了聚集这口真气，她的心都收缩了起来。也许，这是她最后的一击了，决不容失！
突然，她的腰眼上一痛，这口辛苦凝聚而成的真气，顷刻涣散！只听谢小娥狞笑道：“我决不容许你们逃走！这条蛟是上天赐给我的，它是助我报仇的！”
她狠命抱着聂隐娘的腰，双手狠力收紧，大叫道：“跟我一起下去吧！”
聂隐娘本借着柳毅之力，蹿空而起，毫无凭借之处，哪里禁得起她如此折腾？就连柳毅也被她扯得笔直坠下，而那蛟仿佛知道美食来投，一声嘹亮的怒吼，张开了那比水缸还大的阔口。
他们三人就向那蛟口中跌落！
蛟口漆黑，竟似望不到底的深渊一般，只是口缘的牙齿雪亮，有如剑刃。电光石火之际，柳毅双脚在蛟牙上一蹬，勉强在聂隐娘腰间一推，聂隐娘此刻全身真气已竭，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凌空斜走一步，带着谢小娥堪堪避开那冷森森的蛟牙。
她本不以轻功见长，这一步，已超越了她的极限。
聂隐娘大口喘息着，回头望着柳毅，心中不由对他升起一阵感激。
同伴，或许会让一个人变得依赖，但同样也让一个人变得更加坚强，激发出本来没有的力量。
柳毅也正在看她，在这对视的短短一瞬中，两人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猛然，聂隐娘就感觉身子一沉，腾起的身子再度坠下。她骇然下望，就见谢小娥双脚勾住巨蛟的牙齿，用力将她下拉！她半面浴血，脸上还挂着疯狂而狞恶的笑容，似乎她的心底已空无一物，只剩下了满盈盈的仇恨！
或许，她的生命早已空空如也，完全是这仇恨，才支撑着她，行尸走肉一般活在这空虚的世界上。
现在，她只想借着巨蛟之口，杀死聂隐娘，就算为此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她已看出，聂隐娘跟柳毅的联手越来越默契，一旦脱离此地，她将再无报仇的机会！
聂隐娘无奈，只得回手用血影针向她颅顶刺下。
谢小娥猛地仰头，竟向血影针上咬去！聂隐娘被她的强悍所摄，手上微微一松，血影针直透双唇，将她的一枚牙齿生生崩断。鲜血顺着谢小娥的嘴角滴落，但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更为怨毒地盯着聂隐娘，跟着双掌用力一拉！
聂隐娘本已真力虚残，再也无法抵受她这拼死一击，被拉得直向蛟口跌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惨叫，那叫声实在太过凄惨，聂隐娘忍不住垂目下顾，只见蛟口猛力合起，勾在蛟牙上的谢小娥的腿被齐中咬断，鲜血倾泄而出！但她拉着聂隐娘的手却死活都不肯放开！
那蛟似乎闻到血腥，凶性大发，又是一口猛然咬下！柳毅欲要驰援，却鞭长莫及，聂隐娘再无处可躲，只得闭目待死。突然，她就听到咯的一声轻响，跟着身子飞了出去。
她猛然睁目，谢小娥的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脚踝——但只有这一双手而已！她身体剩余的部分，已被那只蛟噙在口中。只有她的疯狂大叫之声还回荡在湖波之中：“我终于为你报仇了，哥哥！”
最后一声凄厉无比，在湖水中远远荡了开去。跟着，那巨蛟一口咬下，将谢小娥整个吞没。
她活在自己虚假的复仇中，然后又在虚假的结果中死去。
她要骗的，究竟是别人，还是自己？
无论如何，十八年萦绕不灭的恶梦，终于到了尽头。无尽的杀戮与血腥，也终会被这千年古潭涤荡得淡无痕迹。
谢小娥，这个倔强而疯狂的刺客，最终在为亲人复仇的喜悦中，率先解脱而去，不知道该悲哀，还是该羡慕？
又或者，只有重逢于黄泉的王仙客与谢小娥，才能泯灭仇怨，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
水中血花澹荡，开谢不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