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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若彩虹
作者：三文愚
内容简介
 京中深巷的裁缝铺里，迷迭幽香，他手法准确、拿捏得体地为她量身； 安静宁谧的护士站前，灯光荧白，他左手执笔落字，留下她的三围尺寸； 探索宇宙的大学讲堂，如梦方醒，他侃侃而谈，顷刻间带走她全部心跳。 叶鲤宁，鱼字鲤，宝盖宁。 倪年呼吸困难地想，他像温柔绵长的白昼，也像纵人耽溺的永夜。 三年前的短暂奇遇，倪年并不知道，叶鲤宁却对她有了好奇。更令他心有戚戚的，是他曾经好奇星空，就爱上了星空。 或许他是座矗立在海岸线附近的白色灯塔，经年累月，只为等候一艘靠岸的船只。 转瞬即逝的相遇，也要相遇。 纵横四海的陌路，哪怕众里寻他，也依然要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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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京郊十二月中旬，零下13℃雪夜。
 
延庆县附近山峦皑皑，柳沟古城内有一块相对宽阔的观星场地，是队伍半月前商讨决定的定点观测基地。这一带远离城市光污染，大气透明度较高，傍晚时分架设完毕的拍摄器材，在野外只留下漆黑的轮廓。年轻的人们在防潮地垫上围坐成圈，裹着层层冬衣、绒帽暖靴，守候良时。
 
英仙、双子、象限仪，人类定义的北半球三大流星雨里，双子座最守信用。
 
今年的极大值将会发生在今夜，峰值几乎持续一天左右。肉眼可见的盛宴，无须借助任何特殊的天文器材进行观测，但北京五环以内都不是理想之地。如此乡郊野外，相对明亮的天野，或许是帝都上空弥足珍贵的一块宝藏了。
 
“叶老师，给。”
 
身旁靠近一位男生，天寒地冻的，戴着御寒手套的叶鲤宁接过保温瓶：“谢谢。”
 
那男生打着手电筒，用光束照了照旁边的三脚架，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兴奋：“就要来了吧，叶老师？”
 
“快了，再等等。”
 
连虫鸣都悭吝出没的冬野，眼眸盛雪，颊畔有风，叶鲤宁眺望着辐射点附近的区域--那片夜空，正平静地等待如约而至的天外来客。
 
“这还是我第一次参与双子座拍摄，叶老师您呢？”
 
远山不语。
 
瑟瑟夜风贴着耳罩吹过，叶鲤宁灌了一口热水，等那份温暖顺着咽喉落进胃里，他娓娓分享自己的见闻：“第一次观测双子座，是1998年。那一夜的天空条件很理想，甚至超过预期，流星群的ZHR（每小时天顶流星数）达到了140颗。”具体情形，光靠语言讲述显得乏力，叶鲤宁摆摆头，笑迹同他冲锋衣上泼墨般的黑色一起，与青山雪夜融为一体，“见过的人，恐怕一生都不敢忘记。”
 
“酷……”男生双手揣在衣兜里，原地跺脚驱寒，突然感兴趣地八卦，“您跟流星许过愿吗？”
 
“没有。”
 
手腕轻轻晃动保温瓶，原来已不知不觉见底。越野车后备箱储放了足够的食物和热水，叶鲤宁折步前，将男生羽绒服的帽子翻上来戴好，拍拍他的肩膀：“小心冷。”
 
有女学生窝在越野车内捯饬手机，察觉有人拉开车门，隔着口罩“唔”了一声。
 
叶鲤宁矮身坐进车厢，取了些苏打饼干出来，分给她一块。
 
“怎么不去聊天？”他指指场地中央席地围坐的人群。
 
“冷飕飕的！”女生挥挥手机，“还不如窝在这儿听节目。”
 
他颔首，往齿间送了块饼干。
 
“调频？”
 
“哪啊，网络电台啦。”女生爽快地拔下耳机插口，将原本已达中部的进度条重新拖回起点，“来来来，一起听！”
 
车内的温度相对暖和，融掉他从外头带进来的一身凛冽，他继续送第二块饼干。
 
“来了！来了来了！”
 
前线负责盯梢的男生蓦地呐喊。
 
叶鲤宁降下一掌宽的车窗，黯然无光的荒野里，一片欢呼雀跃代替了四下透骨奇寒的温度。
 
“哇--”
 
“我也看见啦--”
 
“哪儿啊，在哪儿啊？指给我啊！”
 
女生见状连忙开门跳下去，将手机留给叶鲤宁保管，砰地甩上车门：“我先去了啊，叶老师！”
 
他点点头，合掌拍掉饼干屑，才拾过手机，光影未灭的屏幕上是一个收听网络电台的app。摘下耳罩，恰逢垫乐拉出悠扬的曲调，耳闻间，是电台主播陌生却动听的念白：
 
……
 
在如歌岁月里找到你，
 
在每一个可以稍作停留的时刻，
 
讲述这样的故事给你听，
 
让你听到十年前，我还不知什么叫作预计未来，
 
十年后，我已经开始在未来里诉说过去。
 
在如歌岁月里找到你，
 
在每一个可以稍作停留的时刻，
 
讲述我遇到的人给你听，
 
让你听到十年前，我和他擦肩而过。
 
十年后，你会不会留下来，成为我生命里一个耀眼的角色。
 
……
 
雪色之上，盛宴徐徐拉开帷幕。以双子座附近为辐射点的区域，开始有一道道蓝色弧线划过天际，被信守一夜的人们共享。
 
车内的人调整坐姿，在后颈枕了一条胳膊，偏头望着车外。
 
……
 
宇宙尘埃在接近地球时，因受引力摄动而被地球吸引，与大气层摩擦燃烧所成的光迹，成全了流星的美名。
 
转瞬即逝的相遇，也要相遇。
 
纵横四海的陌路，哪怕众里寻他，也依然要找到你。

Chapter 01  灯草迷迭
 
“姐，你今天晚上要值班吗？”
 
倪哲的微信在手机里躺了半个多小时，倪年才检查完毕回到科室。
 
由于属相吉利，今年是生育高峰年。二季度才刚过完一半，妇产医院整个产科早已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倪年所在的六病区经常有30个以上的产妇需要护理。同病区一位护士的女儿高烧不退，倪年便主动和她调了工作班次，让对方放心回家照顾孩子。
 
给弟弟回完信息，倪年和晚班同事交接好工作，便去更衣间换了衣服。离开时经过一间病房门口，看见护士长还在和孕妇交流，倪年探进半身朝她们挥手再见，那孕妇开口笑道：“倪护士下班啦？”
 
“嗯，要好好休息啊。护士长，我先走了。”
 
护士长点头，见倪年毫无察觉，便提醒般指指脸颊。倪年一摸，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戴着口罩，连忙屈指勾下两侧耳挂，离开前留下个不好意思的笑。
 
“小倪护士长得真好啊，巴掌脸，大眼睛，不笑的话特温驯，一笑起来又迷人。”孕妇轻抚肚子，“我啊，就爱天天看着她，这要生的是个闺女，指不定能和她一样漂亮呢！”
 
护士长被逗笑，望着倪年刚才站过的地方，点头：“小倪挺不错的，专业扎实，肯助人，也好学，做什么都很耐心。”
 
今天礼拜五，下午系里没课，倪哲就收拾东西回了家。住了三年的房子，面积虽小，但在姐姐的布置下井井有条，像间小户型的样板房，简单又不失温馨。偌大的帝都，落脚的地方就是家。
 
亲姐在短信里说想吃鱼仔粥，做弟弟的便不辱使命，努力满足白衣天使的一切食欲。饥肠辘辘的倪年吃了两大碗，感觉胃都撑大了一圈。饭后倪年拆开一箱快递送来的包裹，把捣鼓手作的各类原料拿出来分装，倪哲在一旁熟练地打下手，帮忙分拣。
 
“对了阿哲，你们系那个追你追得特勤快的小尾巴，还有没有下文啊？”
 
倪哲双手顿了顿：“哦……她啊，挺麻烦的。”
 
“麻烦哦？”倪年盖上存放凤眼菩提子的木盒，抽空打量他快速红起来的耳朵，“可我觉得蛮可爱的啊。”
 
“可爱……吗？”倪哲低语，红晕很快从耳朵蔓延到脸上。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姐在逗自己，倪哲窘迫得很，拿过倪年手里的盒子，“不是要和司徒姐视频吗？快去啊。”
 
天朝正值《新闻联播》时段，苏黎世那边差不多中午。视频一接通，司徒今顶着一头酷到掉渣的黑人辫出现在窗口里，倪年当场被惊得合不拢嘴。
 
“把嘴闭上，我都看见你的扁桃体了。”
 
“……”倪年继续瞪眼，“下次你剃个‘莫西干’，能直接看到我的十二指肠。”
 
司徒今往唇间塞了根烟，火机啪嗒一声，然后比了个中指：“我认识你和伍月五年了，无聊的‘黑长直’们，敢不敢换个发型？”
 
倪年瘪嘴。
 
这么一想，原来大家都认识五年了。
 
五年前，倪年、伍月、司徒今是在参加一次全球规模的《哈利·波特》读者线上活动时认识的。伍月和倪年同年，司徒今大了她们一岁。伍月和倪年当时都是北漂求学狗，司徒今虽然移居瑞士多年，却是个看天安门广场升旗长大的北京妞。时间一长，她们渐渐从关系一般的网友，飞跃成了知根知底的死党。
 
插画师司徒今有一个个人网站，是她一位全家移民加拿大的发小陈勒贡献的。起初只是私人性质的空间，后来，极度缺乏人文情怀的半吊子司徒今被朋友们说动，开始在网站上义卖作品。伍月家做石雕生意，懂篆刻，便将自己捣鼓的印章弄上架出力。倪年也没掉队，她会制作手工饰品和佛饰，比如古典发簪、琉璃耳坠、手钏念珠之类的，被司徒今冠名为“妇幼保健界DIY一姐”。
 
身为一名曾经的京城小公子，陈勒最引以为傲的个人头衔就是“妇女之友”。丝毫不介意和娘子军厮混的他，只对一点感到不可思议，那就是如此“斯莱特林”的司徒今，居然能和倪年、伍月这么“格兰芬多”的女青年成为朋友……
 
至此，铁四角成立。义卖网站也更名为9?，作为结缘的纪念。
 
和司徒今视频完，倪年去洗了个澡。出来后继续坐在电脑前，打开9?的网址。网站从设计建设到运行维护，都是职业IT人士陈勒的手笔。虽然这家伙整天自诩“一条优雅的硬汉”，喊伍月“伍妈”，叫倪年“小老婆”，但认真捯饬起本业来，连成日骂他骚包的司徒今也深感给力。
 
由于一些材料告罄，网站上倪年专区的部分货品都撤了图。因为和陈勒有时差，现在材料到手，她便自己将它们重新上传。后台交易显示今天有顾客拍了两只岫玉珍珠发夹，明天得包装发货，记到备忘录上后，倪年关机睡觉。
 
“晚安。”她轻声对床头相框里的那对夫妇说。
 
夜晚朝着明日边缘滑去。合眼的那一秒，她像每晚临睡前一样，觉得现有的一切，都已经很好。
 
周六排到晚班，整个白天可休，躺不住的人还是起了个早。
 
倪哲睡醒打开房门，听见小阳台有水流声，走过去一瞧，果然是姐姐在洗衣服。他蹙眉，回身去厨房拿了副塑胶手套，刚睁开的睡眼被屋外的阳光照得越发惺忪：“怎么老是忘记戴？”
 
倪年正在漂洗他的衬衣，长发如瀑，随着动作一荡一荡：“不用了，姐这就洗完了。”
 
结果倪哲就那么举着，倪年拗不过，只好接过来乖乖套上：“败给你了。”
 
他得意，挠着头去洗脸刷牙，顺便问：“今天我和同学去图书大厦，你出门吗，姐？”
 
“嗯，要陪伍月去找做旗袍的铺子。”
 
铁四角里，坐标相同的倪年和伍月是线下来往最频繁的一对--她们大学相识，毕业后又都选择了留京工作。两人身上都打着背井离乡的标签，互相照应，彼此关心，感情好得像认识了二十年的姐妹。
 
两年前，伍月在这座人来人往的城市，遇见了红线那头的人。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当时那位买家在9?上拍了件伍月篆刻的印章，配送地正是北京，两人便约好同城交易。大约是那日什刹海的风太轻，拂过杨柳的瞬间也带来了一起可遇不可求的爱情。
 
伍月被买家同志绕着整个皇城穷追三个月不止，最终缴械投降。
 
再一晃眼，这都要嫁为人妻了，倪年也自然接到了伴娘任务。
 
由于婚宴上需要中式礼服，伍月便打算找家裁缝铺定做一身旗袍。北京城里老裁缝那样多，有选择恐惧症的美娇娘倒是没机会犯难，因为陈勒家祖上就是做这行的。东四南大街灯草胡同里，那位曾经“一刀剪出一件旗袍”的陈宝斋师傅，就是陈勒的太爷爷。家传手艺代代相承，结果陈勒他爹志不在此，拱手就把家族使命让给了兄长，然后一家三口移民加拿大去了。陈勒隔三岔五自嘲，他太爷爷要是知道他爹做了“卖国贼”，非得从八宝山寸土寸金的人民公墓里气飞出来不可。
 
在这个路盲批量生产的年代，倪年认路能力一流。日光照耀中的深巷，明亮宁和，青砖灰瓦下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前老槐树的树影在沟壑纵横的木质门牌上静静斑驳。倪年看看上面“陈氏制衣”四个繁体字，应当就是这里没错。她轻手推开大门，目光滑进去，看见院子中央有多只白鸽走走停停在啄食。她和伍月跨过石制门墩，一块儿往里头走。
 
这座四合院进制虽然不大，但颇有年代的房体墙壁都保留得相当不错。四周护壁的古藤，廊下盆栽的绿植，都生得郁郁葱葱，在初夏时节绿得晃眼。透过正房那一排朝南的花格玻璃窗，可以看见屋内有人在营业，隐隐传来抓耳的戏曲声。她们掀开门帘进店，恰逢被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中年店员撞见，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客人让他眼前一亮：“哟，二位好啊！定做衣服是吧？”
 
“对啊。”伍月也答得干脆，“是陈勒介绍我们过来的，他说可以直接找你们老板。”
 
“哦，阿勒啊！”那店员恍然，“那你们坐这儿等等，我去叫我们老板来。”
 
“谢谢啊，那麻烦您了。”
 
“甭客气！”
 
那京剧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咿咿呀呀，是没听过的曲目。倪年拎着包立在原地，候人的间隙四下环顾。
 
这家裁缝铺给人的整体印象比较上世纪，紊中有序，陈设怀旧，连雇用的裁缝师傅也全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者。墙壁上垒着层层布匹，制好的成衣挂成几排，吊着明细布条。倪年凑近去看，写的顾客姓名及联系方式。作坊内摆着数台比双人床还大一些的案板，案上垫了深色毡子，又铺着垫布，量具诸多，一卷卷各种颜色的线码在那里，整整齐齐。
 
那中式藏青长衫似乎是这家店的店服，人人着其。
 
除了距离倪年五步开外，背身站着的那位。
 
院外的日光迈进来，被窗格分割成块，光柱中有灰尘轻扬。那男人站姿挺拔，灰黑西裤垂坠笔直，素雅无尘的白色衬衣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无比干净，干净得像是方才经过院子时偶遇的那些白鸽，眨眼间化成了人形。有条旧皮尺软趴趴地挂在他肩颈上，他低着头，只专注案前的工作。
 
旁边的剪裁师傅下刀利落，铁剪咔嚓作响。再远一些，有店员手中针线翻飞，口里随着那戏曲节拍自在唱念。倪年看着那个背影，那男人握着一把蒸汽熨斗，动作细致，旁若无人地烫着一套绛红衣物。
 
被这突兀又融合的画面影响，倪年默不作声地赏了良久，不知今夕何夕。
 
“伍月小姐？”
 
“我是，您好！”
 
耳边飞入交谈，倪年扭头，入眼的同样是位打扮讲究很有品位的男人。佩戴金丝眼镜，眉宇间温润横溢，正从案板与案板间的狭窄过道绕过来，对伍月说：“阿勒说这两天会有朋友到店里来，陈政--陈勒堂兄，你们好。”
 
她们被请到一旁坐下。有陈勒事先招呼，这趟定做八成得陈政亲自动手，不过这价钱哪怕不谈，也不会太过于高昂。陈氏制衣历任老板又都气度慷慨，伍月同陈政聊得投机，倪年端着红枣茶，聆听间又望了那熨衣男人一眼。
 
案板上被碰倒一卷线筒，骨碌碌滚过，他的心无旁骛被打断，始终挺立的身形终于斜了斜。线筒被他扶起，放置在一旁。
 
顾自而处。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意作坊内其余角落发生的一切。
 
“是这样，不瞒你们说，待会儿我要出门应个饭局。所以样式、面料等等，今天恐怕无法亲自给你们敲定下来。”陈政实话相告，反身拿到条皮尺，询问着，“就先测量一下你们二位的身体尺寸，如何？”
 
伍月说没问题，陈政便引着她们往里间去，礼貌地说：“我们铺里没聘女裁缝，请勿介意。”
 
倪年闻言又扫了遍屋子，果然除了她们二人，皆是男性。这陈政长得温良无害，伍月倒也放心。毕竟是靠手艺和口碑立足的老字号，老主顾长情新主顾不断的，这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她们还是信得过的。
 
“那当然，不碍事。”
 
陈政扶扶金丝眼镜，越过伍月看向她身后的倪年，半晌，对一个方向扬了扬声：“老叶，过来搭把手，帮忙替这位伴娘小姐量个尺寸。”
 
时间如滞，两秒后，远处一心熨衣的背影终于舍得抬头。
 
那白衣黑裤的男人搁下熨斗，鞋跟半折，头颅随身子稍稍转过四十多度。他与倪年隔着数米，互相无声打量。而远远投进她眼内的，是气质清俊，与背影完全匹配的面堂。
 
叶鲤宁收起视线，边举步边把衣领上的软尺摘下，半拍后说：“跟我来。”
 
更衣室内大约放了什么，清新的药草香，很醒脑。
 
考虑到要量身打版，倪年今天出门特意换了套健身内衣及短裤，伏帖修体，又不会很尴尬。倪年这样应景地想着，反手拉开连衣裙的后拉链，脱下挂到壁钩上。她身后，叶鲤宁已放下那块凤凰戏牡丹的大花布帘，隔出一方独立的二人空间。
 
然后他花了三步走到她跟前。
 
离得近，倪年顺势压低了脑袋，自觉当起哑巴--潜意识告诉她，这人，似乎不好惹。
 
“抬手，自然呼吸。”
 
一把男性嗓音在上方破开，带着磁性，比周围萦绕的药草香还要提神。她不敢怠慢，依言张开胳膊，让对方将皮尺绕过自己后背，然后静静吐纳，配合着给出胸部最丰满处的水平围度。叶鲤宁微微俯首，目光降落到那刻度上，停留一眼。
 
倪年在他撒手的间隙，稍稍抬高视线，这一抬，不巧直接撞进了对方衣领微敞的颈口。一小段黑色编绳若隐若现，挂坠藏在衬衣下，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块玉？她无聊地猜测着。
 
他接着量她的胸距、胸高。
 
手法准确，拿捏得体，人类有血有肉的躯体，在他巨细靡遗的测量下仿佛有了经纬。那双手也干净，骨骼硬朗，和背影一样。
 
他寡言，于是她缄默，更衣室内寂然如世外。
 
直到--
 
量腰长时，叶鲤宁将皮尺一端贴到倪年腰侧，或许是力道偏差，他听见一直很沉着也很配合的女客人“啊”了一声，还条件反射般拧腰躲了一下。
 
“……”
 
携尺的双手悬而未落，那始终错开的两道眼神，终于在双方的正视下，有了第一次不偏不倚的交汇。
 
倪年蛮尴尬的，后背瞬间热烘烘，她诚实地解释：“痒……”
 
叶鲤宁不说话，蓦然间，满世界好像只剩下一对清凌凌的眼眸。
 
倪年的长相宜古宜今，当年在医科大获封过护理学院院花，是公认的氧气美女。他的目光携有探究，逐步游经这位女客人秀丽的脸庞。她肤色白净，衬得唇色饱满红润，能挑出的唯一“瑕疵”，是右眼角附近生有几颗微小的泪痣，高低分布。
 
一瞬间，叶鲤宁有了很严重的失神--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将它们按规律点点相连，会是茫茫夜空里一个结构简单的星座。
 
电流从心肺附近横穿而过。
 
这样似曾相识的无边想象，和记忆中的那个……竟如此吻合。
 
“咳……”对方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倪年心尖长毛，她率先别过脸，假装好奇，“这屋里好香，是鼠尾草吗？”
 
思索被打断，叶鲤宁倒也自若，转眼便神色无虞，再次探手量取她的腰长。腰际传来轻若鸿羽的触碰，她不再躲。
 
时间在走，倪年只偏着脑袋，将那近在咫尺的男人隔于盲区。但方才对视时所见的那份朗目疏眉，却在她脑内难以控制地清晰起来……她索性闭眸，多缕不够听话的鬓发漏下，把白肌之上那吸引人注意的几颗眼角泪痣，遮得朦胧。
 
良久，耳畔卷入一道沁凉的声线，她睁眼，蓦然间，心跳疾也。
 
“是迷迭。”
 
踏出陈氏制衣的门墩，正值午阳当空。
 
数百米远的脚程，没有多久，便重新走回到豪阔喧嚣的东城大街上。楼房林立，车辆往来，倪年跟在伍月身旁亦步亦趋，被耀眼的日光照得心下横生出些许恍惚--那朱门国槐内，飞檐青瓦下的陈家铺子，藏在褪尽铅华的胡同一隅，像是不慎一头撞进的另一番世界，遥远又迷离。
 
实感甚微，仿佛白日一梦。
 
连同那一人，一尺，一块凤凰戏牡丹大花布帘后的迷迭香味，或许都是幻觉。
 
伍月原本是计划邀请司徒今和倪年一块儿做伴娘的。
 
但这想法在脑内诞生不过几分钟，就被她强行剔除了。毕竟当初一听说自己打算年内完婚，不婚主义者司徒今就毫不讲理地别扭了一礼拜……
 
铁四角都知道，司徒今高中那会儿父母协议离婚，理由听起来雷同国际玩笑--她爸决意皈依佛门，上大悲寺出家当和尚去了。这件事对本就生性反叛的司徒今影响很大，原来婚姻什么的，责任什么的，亲情什么的都是见了鬼的瞎扯淡！哪怕后来母亲又遇见了个还不错的瑞士人，但那又怎样呢？她会随她妈去中欧的原因很简单，无他，只是想离开这里。
 
有回伍月问：“如果咱们一早就是好朋友，当年你还会离开我们头也不回地去瑞士吗？”陈勒很残酷地直言：“她会。”司徒今随后接：“会。”
 
伍月气得想打断没良心者的腿，陈勒在一旁帮腔，倪年没出声。
 
所以现在每每和司徒今讨论婚宴、送礼之类的事情，这位独身主义至上的女人都会找到各种理由脱身。
 
“你那边几点？上班玩手机？是时候往你们院领导邮箱发封实名举报信了。”
 
“我要出发去Piz Corvatsch滑雪了，别回了，拜。”
 
倪年在地铁上听完司徒今的两条微信，叹出的气大约有两节车厢那么长。自由支配时间的独立插画师与三班倒的医务工作者，怎么比较怎么泪流满面……
 
还有三四站才下，倪年打开平日休闲放松时偶尔玩的一个消除类手游，目前扑街在142关的节骨眼上，好几天了，愣是没能翻篇。等到报站提示响起来时，又耗去两条无辜的小命。
 
什么仇什么怨……
 
不过一到医院，也就没空琢磨这些不痛不痒的事情了。倪年协助一位新入院的孕妇办理入住手续，通知到位主管医生，接待完毕后便回到护士站，低头认真翻阅六病区今日的护理记录。
 
走廊有微乎其微的足音渐渐接近，一直到跟前半米，才化作人声落进她耳朵里：
 
“请问管泽怡产妇在几号病房。”
 
“您好，管泽怡产妇在605房。”
 
倪年在对答中抬头--这整层楼是她的工作区，她对自己要求高，能清晰地记住每位病人包括名字在内的住院信息，所以无须通过电脑查询。
 
她和来人隔着一方护士台，她在内，他在外，荧白的灯光自天花板处映照，在叶鲤宁天高云淡的眉宇间描下一层细如羊脂的光芒。
 
倪年一眼认出了他。
 
“是迷迭。”
 
--飘在清洌香气中的低回答案，幻听般一闪而过。
 
叶鲤宁结束与她的短暂相视，往一旁的病区指向标志看了眼：“谢谢。”
 
愣怔中的倪年见他举步，忙不迭婉言劝阻：“不好意思先生，我们今天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
 
她示意他看墙上的产科探视陪伴制度。
 
叶鲤宁一目三行，末了抬腕看眼表盘--的确已过。他把袋装礼品放到护士台上，从西裤口袋里摸出钢笔，双目重新对着倪年，这次，停了很久。
 
“能不能借我一张纸。”他单手推开笔帽，咯的一声。
 
“稍等。”他这样注视她，她就突然慌了，四处一翻找到本子，撕下一页给他。
 
“谢谢。”
 
叶鲤宁站在护士站前，低头写留言条。
 
倪年屏声敛息。
 
竟然是左撇子，握着金属材质的笔杆落字。右手五指微曲，手背上有清晰却不可怖的青脉，随轻按纸面的手势，隆起一道好看的弧形。他今天换了黑衬衣，比之于白，气质上多了份闲人勿扰的深沉，微敞的颈口里依然有一小段若隐若现的黑细编绳。
 
他们的直线距离不足半米，只是她戴着口罩。
 
他不认识她。
 
倪年顾自想着，也没注意他写了什么。后来他终于搁笔，又将纸张对折撕下，从光滑的台面那头推向自己。她听到他说：
 
“铺里量完尺寸，会多抄一份给客人留底。那天你们离开得太快，没来得及。”
 
他的语气极稳，没有任何轻佻的意思，却在五秒钟后，令倪年面红耳赤。
 
“……”
 
这……什么鬼？
 
他居然认出她来了？不可能啊！
 
心脏瞬间变成了一面太鼓，咚咚咚直响。她没吭声，只拈过那纸片一瞧--
 
胸围：87
 
腰围：60
 
臀围：88
 
……
 
那是他的字迹，却是她的尺寸。
 
一系列数据罗列详尽，工工整整，竟无一遗漏。
 
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
 
叶鲤宁看着眼前一身职业装束的产科护士，巴掌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口罩。不过，足够了，他掠一眼她的右眼角，然后又掠一眼她的胸牌--倪年。
 
那名字的主人此时脸颊滚烫，额角沁出细细的汗，思维更是乱成西直门的立交桥，只庆幸有口罩遮挡，垂着眼睛没和他相认。倪年犹豫再三，将纸片收进了兜里。而叶鲤宁很有效率地写好了真正的留言条，放进了要送给605房产妇的袋子内。
 
“麻烦替我转交。”
 
倪年双手接过：“好的。不会。”
 
他简单点了下头，没转身也没走，仿佛有意逗留：“你在这里工作。”
 
她的“就让我静静地假装不认识你”的计谋被识破，只好认栽回答：“对。”
 
那手腕微顿，钢笔便在台上轻轻磕了两下，化成叩在她心扉处的鼓点。
 
“原来在这里。”近乎自言自语，倪年不明不白，只觉得他衬衣上所有的墨都涌进了眼底，黑却漏光。
 
“再见。”
 
廊上响起代表离去的足音。倪年见他走至楼层电梯处，按了键，然后双手一抄，侧身立在原地等待。在电梯门徐徐拉开的瞬间，她突然想到什么，不由自主脱口道：“叶师傅！”
 
伴着小小的回音，叶鲤宁循声而望。
 
倪年叫完便觉不妥，旁边的同事没料到她会如此莽撞，立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远处叶鲤宁站在那里，电梯门朝他敞得完全，他没走进去。
 
几秒后，门合上了。
 
她想想，绕出护士站，碎步跑近他，索性摘掉一侧耳挂露出脸来：“叶师傅，能麻烦您回去告诉陈老板，我们这个星期天过去铺里定料子吗？”
 
得，反正认出她了，那不如帮忙捎个口信呗。
 
白里透红的脸蛋，和那日一模一样。只不过燕尾帽下长发挽起，又因为是医院这样的特殊环境，让她有了一种浑然天成的洁白。叶鲤宁没说别的，颔首应承下来，倪年在回身前替他重新按了下楼的电梯。
 
“那谢谢您了！”
 
陈氏制衣的四合院里，十五分钟前，陈政送走位老主顾，和往年一样订了多套用料高档的夏日常服。
 
陈政招待完后居然觉得有些累，院内左手边那排屋子是他的私人住处，此时他摘掉金丝眼镜，端过刚沏的金骏眉喝了几口。太爷爷当年喜好红枣茶，觉得健胃滋补，养血安神，于是铺内亦用其待客，沿袭至今。不过陈政从小习惯喝红茶，要论偏爱的话，当然还是武夷山的金骏眉。
 
茶液入喉，韵味无限悠长，陈老板听见桌上手机一振，便放下杯盏看短信。
 
半晌后他一哂，笑得不解却真切。
 
短信：“我看上去像给你打工的？”

Chapter 02  此心安处
 
倪年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被人在自己跟前默写身体数据条。
 
叶鲤宁活到三十多岁，第一次被人叫师傅。
 
这两件对当事人而言均无法理解的事件发生没几日，就到了周末。
 
伍月是个上标准行政班的企业白领，好不容易凑到倪年这家伙星期天轮休，两人便再度约往陈氏制衣去。
 
裁缝铺今天来客不多，除了几个伙计外出送货，其余老师傅们都各司其职。不过倪年进店时就特别留意到，那位叶师傅不在。
 
“阿勒这小子自从去了国外，要他往北京打通电话比调颗卫星还难。”陈政陪着她们翻册子，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我这堂弟，和你们关系是好。”
 
陈勒不待见陈政，虽是这辈人里唯一的堂兄弟，却情淡如水。可即便如此，他能拉下脸来替朋友打招呼。所以他可能不是个好弟弟，但绝对是个好“姐妹”。
 
所以伍月和倪年一前一后说：“陈勒是个好姐妹。”
 
“嗯，他从小在异性缘上就吃得开，见谁都喊小老婆。”
 
倪年闻言扑哧笑了，听伍月打岔道：“不不不，他喊我妈。”
 
三人同乐。
 
等第三壶红枣茶泡上来的时候，面料和设计已经商量至尾声。在伍月的坚持下，本打算作罢的陈政收下了这笔定金。他觉得这俩姑娘还挺有意思的，即使是托了关系，也依然很懂事理。
 
离店前伍月去借用洗手间，倪年便走到一方案板前，默默观摩一位老师傅做盘扣。直盘的、花式的，种类繁多，倪年拿了一个瞧瞧，听那老师傅问道：“这扣结好看吧？安到衣服上，穿个十几年也绝对不过时。”
 
“好看，圆润饱满，像蜻蜓的眼睛。”
 
这活儿功夫细，时常一天下来也只能做一件衣服的用量，现在听人家漂亮姑娘夸好，老师傅也是心满意足。倪年不敢再打搅他，退开几步，视线落到别处，便看见那日叶鲤宁站过的位置，正兀自空着。
 
她如此自然地，就想起那个男性轮廓的清白背影。
 
“倪小姐前几天碰到老叶了？”
 
陈政的声音响起来，她连忙转身。
 
“碰巧遇见的，所以就托他捎了个口信。”倪年问，“叶师傅今天不在店里吗？”
 
噗，叶师傅。
 
陈政轻轻挑眉，唇边笑意隐忍，忍了又忍，才点头说：“对，你叶师傅今天家里有事，没来上班。”
 
“哦，这样。”
 
陈政扶扶眼镜，一脸体恤员工、慷慨准假的好老板做派，恰逢此时惦记起什么：“对了，上次量完身得给你留个底。”
 
倪年见他反身去取，忙说：“那个不用了，那天遇到叶师傅，他已经给我了。”
 
陈政脚步停着：“他给你了？”
 
“嗯。”
 
“当场？”
 
“是的……”
 
陈氏制衣的年轻老板看着这位赏心悦目的女客人，细腻的皮肤透着天然的浅粉，五官是真漂亮，处处养眼。他自然明白她为何含羞，不动声色地压住了对某人的腹诽。直到伍月回来，然后目送二人离开，陈政很少如此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叶鲤宁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的男人很直接：“什么事？”
 
陈政假模假样地起个头：“做什么呢？”
 
“在arXiv上发现一篇不错的论文。”叶鲤宁又问，“什么事？”
 
无趣，论文是什么，能吃吗？陈政长指夹着一张便笺，也懒得再拐弯抹角：“叶鲤宁，我知道你九岁就破过世界青少年圆周率背诵纪录，数字敏感度惊为天人。但你把一位女士全身包括三围在内的36个数据全部记在脑子里，猥不猥琐啊？”
 
那边没说话，两秒后，传来一记果断的“嘟”声。
 
挂线了……
 
无聊。
 
百叶窗边的电脑前，叶鲤宁挂掉通话，脑中闪过这两个字。
 
然后他又回到被打断前的状态，心无二物地阅完这篇昨日才被发表在arXiv上的文章。研究数据虽不是最新，但结论相当新奇，就像尝到了一滴兴奋剂，让人在这个懒洋洋的休息日大脑活跃。
 
他到厨房拉开冰箱，从门架上取了瓶苏打水，在走回桌前的途中喝掉三分之一。拧上盖子的时候，叶鲤宁才有空回想起陈政的那通电话。
 
凡人。
 
36个数据而已，很难记吗？
 
他稍稍调动脑库，一个个对应的数字便飞跃而出，在他身旁的空地上，迅速建立起一个一比一的虚拟人像。这个人像的肉身比例不错，且秀色可餐，只不过他更在意的，是生在对方右眼角的记号--像是流浪于宇宙洪荒中的，一个广为人知的星座，跨光年坠进凡间，最后选择在人类一触生温的肌肤上，封印下一段旷古的文明。
 
叶鲤宁拿着小半瓶苏打水立于窗前，光线透过百叶窗的叶片，在宛如水杉般端直清逸的身躯上布下道道光痕。一团黑影擦着他的裤脚慢悠悠地路过，不满地喵了一声。他却只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去上海出完公差回到北京，是两天后。
 
乘机场线进入四环没多久，叶鲤宁给一位孕妇让完座，油然想起一桩事来。他抬高拎着公文包的手看了眼时间，于是改变了行程。
 
这是本月第二次来妇产医院，叶鲤宁走进住院部大楼，看见电梯前候着太多人，便拐进了一旁的楼梯间。拾级而上，中途并没有遇到其他人影，然而就在绕过五六两层之间的转角时，头顶上方传来清晰的说话声。
 
很耳熟，叶鲤宁止步，停在原地没动。
 
“昨天收到的，放心，箱子里的冰袋都没化。倪哲听说嫂子寄了土笋冻过来，等不及要从学校回家一趟。他比我还爱吃。”
 
……
 
“都挺好的，放心吧哥。”
 
……
 
“我？不累，我身体好着呢。没骗你。”
 
……
 
“不缺钱，我不会和你们客气。”
 
……
 
“得去和同事交班了，回家再和嫂子通电话啊。”
 
……
 
“没问题，再见。”
 
……
 
楼梯间的门一开一合，四周恢复安静。
 
无意偷听的人动了动脚步，把这层楼剩余的台阶走完。握住门把的时候，叶鲤宁回味过来，对方道别时说的几句话是--闽南方言。
 
“你也是会赶巧，我明天就出院了。”
 
属于单间的605房，一头短发的管泽怡半身靠着枕头，对眼前许久未见的高大男人说。
 
叶鲤宁站在一旁，手中的包也没打算放：“不再住几天。”
 
管泽怡忍俊不禁：“别人两三天就出院了，我这都快住了一星期。”也怪她本身体质偏弱，生个孩子要了半条命。家人为她的健康着想，硬是要求在医院多待些时日。
 
叶鲤宁见她脸色还好，说话也中气十足，便点点头。管泽怡话匣一打开，便和他说起分娩当日的难忘情景，以及才刚出世的宝贝女儿，眉角眼梢全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中途叶鲤宁问她还回美国吗。
 
管泽怡微微一怔，慢慢摇头，想到缘分已尽的华裔前夫，便胸口一窒：“人生难料着呢，当年我怎么也不愿轻易回来，现在却……叶鲤宁，你说如果那时我选择跟你回国发展，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她是期待他会说“会”的。
 
只可惜，清醒冷静如他，不打算回答这样毫无意义的假设，而是站在仅存的朋友立场，询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管泽怡把目光从那成熟倜傥的人影上移开，所幸提到工作，她才又抖擞精神，简单讲了讲之前接触的几家相关单位。
 
“挺好。”他说。
 
“你看我，真是一孕傻三年，你来了我都没给你倒杯水……”管泽怡往床头柜上拿水壶，什么东西被衣袖带到，掉到了地上。叶鲤宁一面弯腰去捡，一面说：“我不用，这就走，你好好休息。”
 
是支长度大约十五公分的发簪，顶端用的珊瑚粉色老琉璃珠，又嵌了一颗淡水白珍珠，精致典雅。管泽怡见状，笑了笑：“我要出院了，这是一直照顾我的病房护士送我的礼物。她自己做的，手好巧，我得赶紧把头发留长。”
 
叶鲤宁闻言，顺势去看责任护士的卡片。那簪子握在手里，珍珠圆润，琉璃晶莹，他看着那名字，那名字也看着他--倪年。
 
“那姑娘人挺好的，要是没有她，我都不敢进产房。”
 
他把簪子放回原位，回了声：“是吗？”
 
叶鲤宁没多待，前后大约十来分钟，就告辞离开了。管泽怡欲言又止，想想作罢。她内心也清楚，往事如烟，太多东西已经物是人非得不成样子，如今仍能平心静气地面对面，好过老死不相往来的红眼。
 
住院部敞亮的大厅里，下了班的倪年被截在角落，不得脱身。
 
“先生，照顾您太太是我们的工作，真的不必言谢。”
 
那矮矮胖胖的男人伸手过来想揩油，又被避过。
 
“别呀小倪护士，你说你每天这么辛苦，是不，我就想约你吃个便饭而已……”
 
“不用了，我有约。”
 
“蒙人呢？”男人哪里信，“我懂，你是怕我老婆知道是吧？放一百个心，我保证不会传到她耳朵里。”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倪年有些克制不住了：“先生，这些话由我说或许不合适，但您作为丈夫，有责任和义务陪着待产的妻子。她辛苦怀着三胞胎住在我们六病区，昨天出现两次胎心胎动异常您都不知道吧？好在她是个很勇敢的女人，而您的言行我不想评价。但是您再不让我走，我叫保安来了。”
 
男人油脸一红，噎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地嚷道：“怎么说话呢你？我说你装什么装啊，真以为自己长得仙女似的，在我这儿假清高？找你吃饭是抬举你。”
 
倪年转身便走，谁知对方横手抓过来，愣是要和她在这住院部大厅拉拉扯扯。就在脱口喊保安的瞬间，倪年猛然从人群中目击到一颗救星，她以为自己花眼，却不由自主地叫道：“叶--”
 
完了，这紧要关头，压根喊不上名字。
 
然而叶鲤宁被成功惊动，目光往角落投去。
 
真的是他，倪年大喜，使力摆脱纠缠者，急中生智：“你上个洗手间怎么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进去了！”
 
叶鲤宁钉在原地，被小跑上前的倪年抓住一条胳膊，迷惑间听她埋首求援：“帮个忙。”
 
要意会当前状况无须花太多时间，他配合着牵过她的右手扣在西裤侧边，戏感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遇上排队，你别生气。”
 
“晚了，回去跪键盘。”
 
“又跪键盘？上次跪过了，换遥控器。”
 
“……”
 
喂，这样下去是要怎么接话……
 
余光瞟见那矮胖男人正在打量他俩相扣的手指，又因为扯谎，倪年整个人红得像被蒸熟了的虾子。叶鲤宁极有耐心地向那男人递过去一道冷漠的眼神，然后牵着倪年离开是非之地。
 
矮胖男人不甘地咂嘴：“还……还真有约？”
 
走出医院，叶鲤宁松开手。
 
一路上倪年大致猜到他是来探望605房的，只庆幸遇上了解人急难的活菩萨，忙不迭鞠躬：“谢谢您啊叶师傅，多亏碰到您了，谢谢！”
 
刚才一切发生得棘手，叶鲤宁从头至尾没正眼瞧她。现在他俩面对面，倪年颊上浮起的红晕未退，日光一照，让叶鲤宁蓦然联想到刚才在管泽怡病房里，他握过的那支簪子。
 
剔透的珊瑚粉，很像，很漂亮。
 
他正正色，让她说了说来龙去脉，然后道：“离这样的人远些。病人利益的确要放在首位，时刻顾及，但如果严重损害到自身名誉，未免得不偿失。”叶鲤宁并不拐弯抹角，他整个人清逸无双，语气却和手里拎着的黑色真皮包一样严肃，像个长辈，“有必要的话，请求院方协助或报警。”
 
其实倪年有些开小差。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本正经吐字的声音，仿佛能骤然带她回到那个迷迭萦绕的更衣室，还因为……刚刚情急之下的牵手，在放开以后，她手心里的每一条掌纹，居然开始清晰地记起他左手干燥的温度。
 
太奇怪了，太吓人了。
 
“我当然明白，谢谢您。”
 
接下去应该是道别，然而倪年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被叶鲤宁察觉，他有意识地延迟了那句“再见”，等了等，果然目及她启唇：“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像刚才那样紧急刹车的情况，挺棘手的。
 
“叶鲤宁。”无状的风吹过他站立的地方，他说的话也渗进风里，“鱼字鲤，宝盖宁。”
 
“我叫倪年，倪匡的倪，新年的年！”礼貌起见，她也大方地自我介绍，接着微笑挥挥手，“那叶师傅再见啊。”
 
她向左，他向右，在医院外的长街分道。
 
叶鲤宁走出十几步，踩着树影的长足一慢，回身看了眼远去的窈窕背影。
 
所以，为什么还是喊“师傅”？
 
生活在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更替下推进。
 
然而就在大家都忙蒙圈的时候，人间蒸发二十来天的陈勒重返地球。
 
东八区的倪护士在医院食堂一角扒完午饭，刚戴上耳机，就听见语音软件那头传来一声性感嘹亮的冯巩式开场白：“我想死你们啦--”
 
同样在午休时间被逼上线的伍月，啃着金枪鱼三明治埋汰：“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约什么激情群聊啊？司徒呢，没喊？”
 
多伦多夜色如墨，苏黎世却是清晨，陈勒呵呵：“拉倒吧，爷也得有那胆量喊那大魔王起来。”
 
也对……
 
倪年、伍月心中异口同声道。
 
前些日子和一群鬼佬没日没夜地烧脑开发新程序，中途还飞去硅谷参加了一趟今年的北美互联网大会，让优雅硬汉陈勒忙得帅气值下跌了十几个百分点。现在终于得空，他是真想念他可爱的中华美少女们呀！
 
想到大半夜都得扯上一淡。
 
“对了小老婆，”陈勒在那边拆榴莲酥，包装纸哗啦作响，“我妈说你和阿哲要是乐意，合同到期后就接着住，所有条条款款的，照旧。”
 
倪年他们现在租住的房子，正是陈勒家的一处旧房。眼看合同租期就快到了，倪年琢磨着得厚着脸皮问问他能否续约。毕竟翻遍整个北京城，都不可能再找出第二个房东，能以那样胡闹似的赔本租金接纳他们。
 
犹记得三年前，陈勒一脸有钱任性的纨绔表情，把钥匙塞进她手心，叼着烟说：“真别跟我不好意思，这屋空着也是空着，我老陈家又不靠收房租赚钱，何况我炫起富来自己都怕。你又不是不知道，爷每天从一万平方米的床上醒来，在家上趟厕所都得开车。”然后回头冲司徒今扬下巴，“是不是，司徒？”
 
倚着墙壁的司徒今双手抱胸，难得没拆台：“倪年，拿着。”
 
这几年承蒙善待，倪家姐弟感激不尽，能回报的就是将住处当作自家一样用心看管。矫情不能当饭吃，安身立命才是头等大事，倪年也没有同陈勒客套，琢磨着待他回国参加伍月婚礼，再拟个新合同签了。
 
她把餐盘端往餐具回收处，正好遇到护士长，两人便一同回住院部大楼。途中护士长想到一件待办事宜，提醒倪年说：“咱们病区有个孩子今天满月，你们几个白班的，谁下了班要是方便，替科室送一下纪念品。”
 
“行，没问题。”倪年揣着衣兜答应。
 
给满月新生儿准备一小份纪念品，是本院产科传统。城区范围内会安排科室人员代送，聊表关怀；远的或者外埠，就托付给物流。六病区的姑娘们通常轮流派送，这次正好到倪年。
 
按地址找到住宅区，乘电梯上到十一层。
 
防盗门朝外打开，居家装束的管泽怡探出半身，面色红润，调养得不错的样子：“小倪来啦。”
 
“管姐，好久不见。”屋内还挺热闹，说笑不绝于耳，倪年也笑盈盈的，“这是我们产科六病区的微薄心意，祝宝贝满月快乐，健康长大。”
 
今日女儿满月，有两三位老朋友过来看望她们母女俩，管父也是一大早便从天津坐城际过来，和一直在京照顾女儿的管母汇合。
 
“谢谢谢谢！你们医院真是太有心了。”管泽怡接过，顺便拥抱了一下倪年，“来来来，进屋吧，留在我这里吃顿饭。”
 
倪年没让她给自己找拖鞋：“不用了管姐，我待会儿还有地方要去呢。”
 
“别客气啊，多双筷子而已。”
 
“哪会啊。”倪年如实解释自己真不是客气，而是真的有地方要去。管泽怡听闻她晚饭已经有了安排，也不强人所难，刚要开口再聊几句，后方一则询问的随人而至，音色澈透，似冰壶上松香味的清酒：“你要去哪里？”
 
叶鲤宁站在管泽怡背后，只被挡到喉结的位置，而眼睛和问话的去向，却是投往门外的人。管泽怡将他俩看了个来回，疑惑的表情藏不住：“你们俩……认识吗？”
 
他简单地“嗯”了下，一只手掌扶上门框，重复问：“你要去哪里？”
 
已有大半月没碰面，倪年总算从卡机中缓过神来--哦对，他和管泽怡是朋友。叶鲤宁就像一台测谎仪，似乎每次面对他，她都有些拘泥，只好照实说：“天坛北里。”
 
“顺路，一起走。”
 
啊？这都行？
 
倪年窘然，拒绝还没来得及脱口，管泽怡看着他擦肩而出，奇怪道：“怎么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吃饭？”
 
“晚上临时有事，我得回去做些准备。”叶鲤宁说话间已经挪到倪年身边，管泽怡站在屋内，没由来地，突然就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不是特别舒坦。倪年随后的婉拒没有奏效，管泽怡自然也没有将不快表现在脸上，半真半假地埋怨了几句中途开溜的男人，然后和倪年再见。
 
一男一女离开，余下女主人跟远处合上的电梯门面面相觑。明明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他要回的地方与天坛北里相距甚远，从这儿过去毫无顺路一说。而她无从得知病房护士倪年和叶鲤宁是何关系，但显然，对她来说并不是太好的体验。
 
管泽怡抬手将鬓发绕进耳郭，顾自默然，连卧室里孩子隐约的呜咽声，都未第一时间听觉。
 
叶鲤宁不太用车，偶尔需要才开一趟，今天也是正巧没碰上限行。配置实用的德系车，内里简洁，除了盒纸巾没什么多余装饰，倪年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就直愣愣朝前，耳朵听着交通之声。
 
“近日，天文学家在波士顿美国天文学会年度会议上，宣布发现一颗‘特级地球’Kepler-10c……该行星有2.3倍地球大小，质量却为地球的17倍，位于天龙星座，距离地球约560光年……科学家称……”
 
“17倍，重力这么大，每天肯定起不了床。”
 
除非超级赛亚人。
 
一直专心驾驶的人听觉敏锐，倪年的吐槽被他听见：“你的重点，有些意思。”
 
呃，当作夸奖好了，倪年望天：560光年，要谈星际移民，太远了，这种遥远到失去实际意义的类地行星，更像是“宇宙蜃楼”。
 
不过--
 
“上面或许会有外星生命体存在着？”
 
叶鲤宁调低电台的音量：“不排除此行星上的文明已经出现过。”
 
也对。宇宙一百多亿年，任何文明的起源与覆灭，或许就在人类智慧的未知领域悄然演变。这样想想，好像有些失落，又有些--
 
“但我相信，人类从不孤独。”
 
好像猜到她心里面的念头，他淡淡地抛出一句话，傲慢到诱人信服。倪年见他驾驶姿态从容，像是对这座城市十分熟悉。
 
“您是本地人吗？”
 
“倪年。”叶鲤宁目视前方的路况，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两个阳平调的字，读音又相似，念不好就拗口，念好了，就像他的发音一样攥耳。她突然发现，原来这两个字是可以被念成这样的。
 
“不需要用敬语。”
 
“知道了。”
 
“我是本地人。”叶鲤宁抽空朝她看了一眼，四目接触不过两秒便收回，“你是闽南人。”
 
晕！她脸上有写籍贯？别吓人好不好！
 
“您……你怎么知道的？”
 
神棍？半仙？
 
“你们第一次来铺里那天有讲到。”
 
“……”
 
汗，原来那天他有竖着耳朵偷听铺里其他动静啊，太狡猾了……但是，她怎么不记得有聊到这些，完全没印象。
 
“有吗？”她狐疑。
 
“有。”
 
“真有？”
 
那侧脸望上去镇定无二：“有。”
 
好吧……
 
“我是闽南人。”虽然存疑，不过倪年也没过多纠结，“老家在泉州。”
 
他点点头：“鲤城。”
 
“对。”
 
十字路口遇红灯，叶鲤宁缓缓刹车，停在一辆骚包的兰博基尼Aventador后头。那橙色珠光面漆被夕阳一照，不刺目，反而有些暖。
 
“我母亲是泉州人。”
 
咦？
 
“是吗，真的啊？”那表情观察上去并不像诓人，哈，没想到往上追溯，他们俩居然还有些地域渊源，不过她飞快理解了什么，“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名字里……”
 
他用食指点点方向盘，算作应她。
 
泉州，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拥有数千年文明的港口城市，在历史上因古城形似鲤鱼，故而得名鲤城。
 
而他叫作叶鲤宁。
 
车外入眼即是北国万物，倪年心底念颂着他的名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方闽籍水土。
 
叶鲤宁，叶鲤宁……原来称谓之下，是寄托了如此吉祥殷切的寓意。
 
鲤，城也。宁，安也。
 
车子驶进西园子四巷，轮胎碾过树木和高压线的影子，停在社区5号楼下。踩自行车的路人打着车铃经过，车把处晃荡着装了绿色蔬菜的塑料袋。倪年见状，解安全带的动作变慢：“叶师傅，你晚饭有着落吗？”
 
驾车人正在远目前方的巷口，琢磨着无须倒车，耳边飘过她的声音。两秒后他自动解析，脑子里闪过办公室储存的苏打饼干和速食杯面，而车外那栋楼内应该会有的一顿家常晚餐，好像本能地，让临近饭点的胃与人都没办法拒绝。
 
很久后叶鲤宁再回忆这天，发现吃饭这件事，其实和人有很大关联。只是洞若观火如他，当时还未彻底意识到，关于这个女孩儿，打某一眼起，但凡他看着她，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地了解。
 
“明叔！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5号楼4层，倪年朝敞开的家门内打招呼。
 
屋主是个鬓角泛白的中年人，身子骨既不健硕也不挺拔，脊背佝偻出一个弧度，笑容却是可亲的：“哎，可算来了。怕是出了事，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司徒明念叨完，发现倪年身后跟着个面生男人，疑问便布了满脸。
 
“明叔，这是我朋友，之前我替科室去办了点事情，完了他送我过来的。”
 
倪年腾开，容叶鲤宁伸手问好自我介绍。
 
还甭说，头一次见这姑娘带异性来，司徒明随便想想都挺欣慰的。何况这叶先生瞧上去一表人才，出类拔萃，眉宇间蕴藏睿见，配倪年这样不咄咄逼人的美丽刚好。
 
“你好你好，进屋进屋！”
 
空巢般的房子因此热闹起来，叶鲤宁接过水，倪年说：“你先坐一下，我给明叔测个饭前血压。”
 
“没关系，不用管我。”
 
她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测量仪，坐下来戴上听诊器，替司徒明弄臂带时听他小声嘀咕：“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和叔说一声？这粗茶淡饭的，怎么好意思招待人家？”
 
司徒明归俗后，依然保持着素食习惯。倪年、伍月两个姑娘心肠好，总是轮流跑来看望他这个孤家寡人，陪着吃顿斋饭，他是打从心底感谢这俩闺女的。
 
“叔你别激动啊……”倪年哭笑不得，测血压呢，少安毋躁。她扭头看了眼正一板一眼喝水的叶鲤宁，对司徒明建言，“他不会介意的。”
 
丰盛的大餐都没能将他留下，朴素的罗汉汤面，或许并没有哪里不好。人生很多时候，都是无非求碗热汤喝罢了。
 
三碗汤面盛上桌时，又多出三盘司徒明非要加的快手小菜。百合彩椒、香煎豆腐、素炒藕片，味道清爽而不寡淡，叶鲤宁觉得可口。灯下，倪年看他捞着面条，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叶鲤宁察觉后，冷静地将筷子换到右手，然后从她碗前的盘子里轻而易举地夹走一片莲藕。
 
“……”
 
哦对，他是左撇子。但这样的举动，是想跟她低调地炫耀下自己双手灵活，切换自如？
 
救命。
 
她居然觉得这个面瘫……有点可爱。
 
“叶先生在哪里高就啊？”司徒明问。
 
叶鲤宁正喝面汤，被问及便抬头，余光可见倪年鼓着半边腮帮，一边咀嚼一边看他，他决定依了她的思路和判断：“灯草胡同。”
 
倪年随口说了来龙去脉，司徒明豁然。
 
“居然是在陈家铺子呀！”他自然是知道陈勒那顽皮小子的，啧啧叹巧，“没想到叶先生年纪轻轻，却是个手艺人，好，好。现在这社会，能静下心来干细活的年轻人不多了。”
 
叶鲤宁点点头，一副不能同意更多的样子：“干一行爱一行。”
 
食毕，蹭饭者谢过款待后就没再多留。伍月上次来带了几罐自制果酱，司徒明吃不完，硬是客气地让叶鲤宁拿上一罐尝尝。司徒明脊椎骨不好，家务事做起来不大利索，书房吊灯的钨丝断了，倪年趁去附近买灯泡的契机，送叶鲤宁下楼。
 
他的车在巷里贴墙停靠，按下解锁，叶鲤宁问跟着的人：“明叔是你在北京的亲戚？”
 
“是我一个好朋友的父亲，她在海外，我和伍月经常抽空过来，帮忙照顾下起居。”倪年只简单说说，毕竟司徒今的家事不好讲给外人，何况她和伍月一直是瞒着大魔王，冒着生命危险搞“叛徒”行动的。
 
阿弥陀佛并且阿门……
 
叶鲤宁咔嗒一声拉开车门，没第一时间坐进去。倪年站在另一侧，庞然大物般的车身横亘在他们之间，天光又暗，令他没办法看清她右眼角的星星点点。
 
他忽然问：“你的亲人都在泉州？”
 
话锋偏转，倪年被问得一愣，心脏突突突加速，良久，才模棱两可地说：“我弟弟在这儿念大学。怎么了吗？”
 
能捕捉到她肢体尚有僵涩，几乎蔓延到了每根发丝，连楚楚动人的双眼都戒备森严。
 
“我的意思是--”他明白自己唐突，于是有条不紊地圆场，“北上谋生很艰苦，想不想回家？”
 
如果回忆是潮水，那他突然至诚的问法就是一个浪，毫无预兆地拍上来，将离岸已久的人打得湿透。
 
她好像听到了泉州城外黄金海岸的浪声，但仔细定耳，才辨别出那不过是皇城根下，历代帝王祭天祈谷的回声。
 
下意识绞紧的十指悄悄松开，如陷流沙的心也自救上来，倪年的目光踩着车背做踏板，跳往他同样无垠的黑白世界。
 
她摆摆头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这样说完，语气里似乎有足够到位的实诚。她只是不记得这夜此地，在这狭长无人的西园子四巷，自己有扬过一记浅薄笑靥，既被人留意，又造成困扰。

Chapter 03   宇宙之宁
 
产科六病区的上午，护士站前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
 
有位产妇刚入住病房时是单房，当班护士有与她说明，在病房不够周转的情况下会在房内加床，当时她也是理解并同意的。结果昨夜分娩较多，连续在三个单房都加了床，但那家人不高兴，就逮着病房护士发起火来。护士拿着住院清单找到正在指导母婴护理的护士长，情绪有点委屈：“护士长，这床的家属要求住单房，如果不给就不结账，现在他要您去给他做解释。”
 
“我来。”
 
十多分钟后，事情终于在协调下解决，那家人意识到之前态度的确不好，也和挨骂的护士道了个歉。护士长正打算回办公室调整安排病区接下来的床位，在电梯口徘徊良久的一个身影走上前来，面露期冀：“您好，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倪年的护士？”
 
护士长打量着这个青年模样的男人，想了想说：“倪年啊，她今天上夜班，还没有来。你是她的？”
 
那男人身材笔挺，样貌俊秀又精神，剑眉下目光炯炯，瞳仁是清澈的琥珀色。他沉吟着没回答，按着台面的修长手指慢慢曲拢，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打扰您了，谢谢。”
 
护士长眼见这年轻人败兴离去，一头雾水。暗暗记下对方的体貌特征，想着到时候转述给倪年的，只是后来忙得要命，结果就把这小插曲给忘了。
 
彼时的倪年，正望着公车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傻愣。
 
倪哲那家伙把身份证落在家里，恰逢要用，她只好大老远给他送去。窗玻璃被雨水打得斑驳不堪，她讪讪地放空，瞳孔内掠过不断倒退的街景。
 
自从那晚被叶鲤宁一句话打到七寸，几日来倪年的情绪一直恹恹的。三年了，不管是司徒今、伍月还是陈勒，没有人会故意提及这个问题。他倒好，认识并不久，却一上来就问她，想不想回家。
 
明明就，什么也不了解。
 
最近还是不要见到这人了。
 
拾起湿漉漉的雨伞，倪年在弟弟学校的西门下了车。
 
再没几天就得放暑假了，校园内到处弥漫着考试周前的神秘氛围。理学院报告厅所在的楼房设计古典，讲座还没结束，倪哲接到电话后便离席出来，拿到了心心念念的身份证。
 
“啊--世上只有姐姐好。”
 
“糖衣炮弹。”她笑着挡回去，又从包里拿出几盒预防治疗热伤风的药，“喏，天热，放宿舍里备着。”
 
“啊--可怜天下胞姐心。”倪哲感动坏了，两条长胳膊一展就准备抱上来，结果被倪年敏捷地躲开，只好顶着一张黑脸回去听讲座。臭小子的背影一闪就不见了，那门在眼前关合，倪年顺手揽回滑下肩头的包带，举步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同时，上一秒已紧闭的讲堂大门吱嘎又响，溜出个上厕所的学生。重新洞开的厅内，讲课人的声音随着麦克风穿堂而出，响亮又清晰，仅在电光石火间，便定住了离人的脚步。
 
“前不久见到一位院士的孙女，刚念中学的小姑娘，喜欢搜集爱因斯坦的奇闻轶事多过娱乐八卦。她爱好科普，憧憬星空，和我一聊起来就热情高涨，我对她开玩笑说‘你将来得找个认识星星的男朋友才行’。”
 
哄堂皆笑，唯独隔墙外的倪年，怔如木偶人。
 
这声音……
 
脑海深处像是炸了枚鱼雷，她瞠目结舌。整个人钉在原地半分钟有余，末了，终于揣着零落不齐的求证欲来到门边，难以置信地，张望过去。
 
一袭白衫的男人远远入眼，顷刻间带走她全部心跳。
 
……
 
“人类的DNA里，本就藏有向往宇宙的片段。我们竭尽所能延续生命本身，锻造知识，传承智慧，探索未知，是因为我们在意这颗蓝色星球的未来。”
 
……
 
“今天来参加讲堂的各位，我无法预言在座当中，有多少热爱这门学科的女孩儿将来能成为名家。但我确定，科学的美好和精神，能给你们的一生带来更愉悦的体验。”
 
……
 
“我也希望有更多男生爱上星空，领略宇宙的无限可能。在我看来，带着心爱的女孩儿在夜幕下指星谈天，会比送花和戒指浪漫得多。”
 
……
 
报告临近尾声，但氛围依然不错。
 
那熟稔的身影清隽修皙，与平日相同，又完全不同。没有低温，没有寡言少语，踱步间话音不落，一言一止，自成一格。就连天生严肃的轮廓线条，仿佛都熨出了几分罕见的细腻。
 
一种极具吸引力的细腻。
 
世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倪年呼吸困难地想，这男人的审美观是不是非黑即白的，打从相遇之日起，她在他身上似乎只见过这两种颜色。
 
像温柔绵长的白昼，也像纵人耽溺的永夜。
 
那背投上打着两行字，一行讲堂主题，一行主讲人简介。它们像两支猝不及防的天外羽箭，插得倪年的膝盖骨一阵阵地疼……
 
《暗物质与天体物理》
 
xx天文台星系宇宙学部副研究员 叶鲤宁
 
倪年飞也似的冲到了楼下。
 
雨过天晴，地面湿漉漉的，她拎着把雨伞站在空旷的楼前，气喘吁吁。
 
……
 
“老叶，过来搭把手，帮忙替这位伴娘小姐量个尺寸。”
 
“跟我来。”
 
……
 
“铺里量完尺寸，会多抄一份给客人留底。那天你们离开得太快，没来得及。”
 
……
 
“叶师傅今天不在店里吗？”
 
“对，你叶师傅今天家里有事，没来上班。”
 
……
 
“叶先生在哪里高就啊？”
 
“灯草胡同。”
 
“没想到叶先生年纪轻轻，却是个手艺人，好，好。现在这社会，能静下心来干细活的年轻人不多了。”
 
“干一行爱一行。”
 
……
 
过去的交谈如弹幕般飞掠脑海，倪年整个人都不好了！
 
手机却在这时骤响，寻常的数字组成一通陌生号码，令浑浑噩噩的人不得不整理了下情绪：“喂，您好。”
 
片刻停顿，那端方才出言：“跑什么？”
 
识别度极高的男性声线，瞬间激得她耳膜疼，嗡嗡嗡嗡，像塞进了无数只蜜蜂。倪年内心却跟寂静岭似的，干巴巴地答非所问：“你，从哪里，知道我号码的？”
 
“605房，责任护士卡片。”他觉得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碰巧看过一眼。”
 
一眼？谁信啊？
 
“我有这个能力。”
 
“……”
 
“刚才站在报告厅门口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我。”倪年秒答。
 
“哦，那现在站在理学院报告厅大楼前，身穿T恤仔裤，左手拿了把红色折伞的人，也不是你？”
 
“我……你……”
 
简直现世报，她羞愤地咬住嘴角，可算明白了什么叫连脚底板都写满了尴尬。
 
如此黄雀在后，倪年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她强忍住回头的冲动，索性将心一横，若无其事地沿路走。走啊走，走啊走，在分岔路口猛地拐弯，终于逃开了“测谎仪”的视线……
 
叶鲤宁，男，副研究员，硕士生导师，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天体物理学博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天体物理研究所博士后。入选国家“百人计划”，现为xx天文台宇宙暗物质与暗能量研究团组成员。主要从事宇宙学与粒子天体物理学的理论及数据分析研究……
 
倪哲拍摄过来的科普报告宣传册上，主讲人简介一字一句映入眼帘。倪年捧着手机，屏幕里叶鲤宁的照片有些模糊，但眼角眉梢凡尘不染，那与众不同的个人气韵，和她见过的真人全然吻合。
 
这是倪年三天内第N次有意无意地翻出这张档案图。
 
矮桌对面，OL通勤打扮的伍月妆容精致，吃下第四个自制寿司后，眉毛扬出个好奇的形状：“看什么呢？”
 
“我弟的短信。”
 
倪年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放下手机，继续帮准新娘解决晚餐。
 
今天下班，倪年来国贸这边同城交易。买方是9?的老顾客，非常喜欢网站上义卖的东西，这次拍了两幅司徒今的插画送闺蜜。伍月在附近的写字楼上班，倪年尝试着给这个加班狂魔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对方捧着家里带的寿司便当跑进了约好的咖啡店。
 
两个人挺久没见，伍月边吃边倒苦水，将最近一个难搞上天的客户吐槽了一轮，总算舒心不少。倪年吃得半饱，思来想去，终于捧着浅下去一半的饮品将误认事件交代了。
 
伍月亦是颇感意外。虽然在她心里，也是想当然地认定叶鲤宁乃陈氏制衣员工一枚，但……
 
她搅着银匙，在气氛雅致的咖啡店里憋得辛苦：“你说你，把一个搞科研的博士后活生生喊成了师傅，结婚以前我就指望着这个笑话活了。”
 
倪年额面上一层汗：“不要告诉司徒和阿勒……”
 
这俩货绝对能隔着大半个地球对她开展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花式嘲讽。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叶副研究员颜值颇高，比我家那口子有气质多了。”伍月拉未婚夫躺枪，转而又警惕道，“但你说这人平白无故的，又是记你三围又是记你手机号，还在那儿恶趣味似的装傻充愣，怎么看都有些斯文败类的节奏。”
 
“……”
 
“难道这是所谓的科学家怪癖？”
 
伍月火速陷入了一些变态性质的脑洞，浮想联翩得正起劲呢，万恶资本家来电。遭遇boss一顿催促后，加班狗只能拿着空便当率先撤退。
 
留下倪年独守窗边，又坐了良久。
 
弦月当空，夜色撩人，胡同内夏蝉不息。一路上沿着住宅人家的外墙走，偶有空调外机呼啦啦运作，却覆不住四下虫鸣。两条棕白色的狮子狗互相打闹着奔过眼前，落下步态轻盈的大爷在后头懒洋洋地摇蒲扇，一副饭后遛弯的闲散劲，迎面对倪年笑了笑。
 
陈氏制衣院门半开，顶上亮了两盏红殷殷的大灯笼。倪年在檐下徘徊良久，鬼鬼祟祟间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会大老远中了邪似的跑到这里来。
 
这是要干吗呢？
 
倘若里头的人问起，这是要干吗呢？
 
她摸着手腕，指腹下是突突突的脉搏。
 
朝天敞开的院中央，白鸽们大约是回笼了，一只也没瞧见。倪年悄悄走到偏角，贴近花格错落的玻璃窗。亮堂堂的屋内，此前见过的裁缝师傅们全都不在，也没找到老板陈政的踪影。这偌大的店铺竟似无人，只有京戏如旧。
 
倪年有些庆幸，又有些难以名状的落空感，只一瞬间，便失常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一个人影却从层层叠高的布匹山后走了出来。
 
尚且混沌虚空的内心，忽然闯进了浩浩荡荡的白月光，忘记了防御。
 
叶鲤宁没察觉什么，来到离窗最近的案板前，单手解开衬衣顶端的两粒扣子，露出颈内一小片和衣色同样白净的皮肤。然后是挽衣袖，一道，两道，三道。如此无聊的事，他做得极其认真，末了拿了块浅色画粉，俯下身开始熟练地打纸样。
 
倪年掩在廊下，呼吸都不敢，只有思维发散得厉害。
 
笑比河清的叶鲤宁，多半时间给人一种古刹山岚绕的孤高感。但那日科普讲堂上的男人，偏生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热量。他不是隐于市井的衣匠，而是天文领域的学者，他授业解惑，也循循善诱，会多角度地引导下一代去探索发现这个壁垒重重，却充满了谜思和前沿科技的庞然世界。
 
他说人类的DNA里，本就藏有向往宇宙的片段。
 
这样的人眼下做起裁缝行当，居然毫无违和感……
 
“嗯？这不是倪年吗？来了不进屋凉快，光站外面喂蚊子呢。”
 
陈政从偏房出来，笑眯眯的，倪年却被结结实实吓得一哆嗦。来不及躲闪，窗内的叶鲤宁已倏然抬头，眉下目光如一张绵密的网，就这样困住了她。
 
“凉枣茶，去去热。”
 
“谢谢。”
 
刚才陈政回房换了身衣服，开门便逮见倪年杵在廊下“偷窥”。屋里只有叶鲤宁在，仔细回味回味，陈政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倪年压低脑袋顾自喝茶，生怕他们当中任何一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发问她。铺内放着京戏，唱到“微风起露沾衣铜壶漏响，披灿星戴斜月巡查宫墙”，她终于觉得耳熟，连忙率先找话说：“这是《十老安刘》中的那段《监酒令》吗？”
 
“你听戏啊？”陈政有些惊讶。
 
“我父亲是戏曲迷，可能从前听到他唱过。”
 
“巧了，我太爷爷生前也是这街坊四邻里出了名的票友。小时候勒令我们随他学艺，戏曲、裁缝二选一。我和老叶选了裁缝，阿勒那个泼猴不肯就范，硬是选了老虎机。”
 
倪年被逗乐，目光不禁往一边投去，陈政看在眼里，于是微微一笑：“是吧，叶鲤宁？”
 
那家伙背身站着绕皮尺，只轻哼了声，显然对这话题没什么兴趣。陈政太了解他这副样子，偏要和倪年调侃调侃：“这人搁谁跟前都羽化登仙似的，只在学生面前好相处，会平易近人得和吃错药一样。他不是不喜欢你。”
 
然而反驳来得很快：“我一直平易近人。”
 
“是谁给了你这样的错觉？”陈政那金丝眼镜边亮闪闪的，看着夜访裁缝铺的女客人，乖觉地不问来意，转身从挂满衣物的高架上取下一件来。旗袍已经制好了头版，本想这两天就喊她们过来试衣的。
 
“今晚既然‘路过’，倪年你不如先穿上试试。”
 
当初陈政根据她的肤色、体型建议了款式、面料，既能和新娘礼服搭衬，又不会喧宾夺主。她换衣出来，两个男人并排倚在案台边说话，是叶鲤宁先抬的眸，而倪年正粉面低垂，抚着斜襟上的琵琶盘扣，稍稍有些拘谨：“好像还挺合身的。”
 
“我看看。”陈政走过去，仔细问了穿着感受，肩背、腰腹等部位都还需要不同程度的修正尺度。叶鲤宁没有插手的想法，端起搁在案板上的杯子，一口一口地抿。
 
他有数字记忆方面的超常天赋，他不否认。幼年时能独坐院中，花半天时间将圆周率不间断、无差错地背诵至万位，每当陈政酸他有何意义，叶鲤宁脸上就两个字--显摆。
 
眼前倪年这样试衣出来，年轻女性的玲珑身躯包裹在意韵别致的旗袍里，肤白貌美，体态曲线毕露，像朵散发幽香的广玉兰。只原地立着，却像触动了哪个开关，于是那些关于她身体秘密的数字，就这样在他男性本能的意识里贸然觉醒。
 
已经解了衬衣的两粒扣，叶鲤宁竟还觉得闷。视线从那纤细莹白的胳膊上收束，他继续喝，凉爽的枣红色茶水，原来这么解渴。
 
“接下去大约还得试两回，等这次的版型修整好了，再联络。”
 
“嗯好，麻烦你们。”
 
陈政将两人送到门口，倪年见他似乎还有话要和叶鲤宁说，便道个别，单独先往胡同弯儿里去了。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陈老板搭住冷男好友的半边肩，笑意忽然浓得有些瘆人。然后两个知根知底的男人颇有默契地缄默着，叶鲤宁见倪年越走越远，终于侧头问：“你想说什么？”
 
“你脸红了。”
 
檐下高挂着一对孪生灯笼，光泽艳艳，惹得周遭满地红。叶鲤宁撩走陈政的胳膊，若无其事：“因为灯吧。”
 
“因为她。”
 
正常情况下，倪年认为走到街口告个别，他们就各自回家了。她完全没有想过只吃了几个寿司的胃会咕咕咕地叫嚣，被一路相随的叶鲤宁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她跟着他越过华灯交映的大马路，又绕绕弯弯拐进胡同深处，最后在一家壮族人开的菜馆子落脚。
 
这家馆子的柳州螺蛳粉做得相当地道，叶鲤宁和天文台里的广西同事来过几次，倪年表示吃得惯后，他便领她过来这里吃消夜。店内到处飘着一股酸笋味，他们一人要了一碗，螺蛳汤头浓郁，白嫩软韧的米粉蜷在红彤彤的辣椒油下，味道麻而不燥，拌好那七八种辅料，吃得人想大呼酸爽。倪年蛮意外的，叶鲤宁这人看着不咸不淡，居然还挺能吃辣，在这样拥挤嘈杂的地方，他像个从空间站偷偷溜回地球打牙祭的宇航员。吃饱喝足，筷子一搁，趁未被发觉之前猫回太空继续做实验。
 
“那天你怎么会在外面？”叶鲤宁倒了杯水推给她。
 
倪年嚼着炸花生，暗中庆幸他对自己今晚的奇葩行径并不过心，仅仅好奇之前那件事。
 
“我弟弟在听你的科普报告，我只是过去给他送东西。”
 
“你弟弟学天体物理？”
 
“生物科学。”倪年挑起几缕米粉晾在筷子尖，“不过那天听完讲座，他好像对此有了不少兴趣呢，昨天还感慨也许宇宙文明的中心正在进行成百上千万个星系间的交流、贸易，甚至是战争，而银河系可能只是被宇宙正统文明所忽略的边缘角落什么的……”
 
叶鲤宁扬扬唇角，非常细微的一下，却像大雪初霁。倪年不敢置信般眨眼，什么情况，传说中的石头开花，千年一遇？
 
还没将这昙花一现般的微笑消化完呢，他掌心向上摊开右手，她尝试着意会，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放上去。叶鲤宁在备忘录中打了一些字，还回时说：“这几个网站和应用程序还不错，能搜索太空的各种奇观、银河中心的超级黑洞，还有海量的恒星、中子星、双星多星系统等等，适合天文爱好者们入门。”
 
倪年好像突然就领教了陈政那话的意思--他在学生面前会平易近人得像吃错药一样。倪年忍俊不禁，瞬间觉得叶副研究员身后应该拉道横幅，上书使命类口号--提高全民科学素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她窃笑的样子又轻又快，唇色吃得娇艳欲滴，烈如香山红叶。一瞬间的空白里，叶鲤宁居然开始想念陈家铺子降温解燥的凉枣茶，和院门外掩人窘涩的红灯笼。
 
“咳。”他仿佛自若，“怎么了？”
 
“没有啦。”她摆摆手，当然不能实话告诉他“我觉得你这样蛮可爱的”。
 
叶鲤宁把注意力从她身上调开，转而看向她后方高架上的电视机。老板翻了一轮频道，没挑中喜欢的，最后停在正播放普法系列片的地方台，栏目侧边打着一列字--云南边境缉毒实录。
 
“一项危险的职业。”叶鲤宁看得挺认真的。
 
倪年闻言望向电视架。
 
镜头里是庄严肃穆的殡仪馆，奏着哀乐，花圈挽联，四五幅黑白遗像上方，挂着“缉毒英雄浩气长存”的字眼。
 
每个字一时间仿佛都大到能撑破眼眶。
 
“对啊，挺危险的。”
 
她应了句，回过身来继续埋头吃粉。谁知极具侵略性的辣子味猛地冲进气管，叫人三两下就呛出了泪花。
 
叶鲤宁帮忙递来纸巾：“没问题？”
 
“没事没事，被辣到了而已。”倪年笑笑，边擦眼睛边喝水。
 
后来几天，因为同事请假调班的关系，倪年连续上了两个大夜班。一位由她负责病房的高龄产妇，是昨晚九点左右被推进产房的，但由于宫缩乏力和轻度的头盆不称，整个产程十分不顺利。直到凌晨四点多，才终于用产钳助产将孩子平安生下来。推回病房时产妇已筋疲力尽，那模样仍让习以为常的倪年心口泛酸，与产房方面做好交接，便替她仔细护理伤口，轻声细语安抚着。
 
白班人员按时到岗后，倪年回家补眠。原本打了鸡血似的精神头一松，刚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太阳已偏过正午，躺床上看了会儿已读半本的推理小说，电脑上就亮起了司徒今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一阵子没照面而已，大拿又把头发折腾成了靛色。当然了，只要乐意，司徒今这人完全有魄力将脑袋挑染成一盒四十八色的蜡笔。
 
9?上所有商品义卖所得的钱，每月都是按比例捐给北京一家儿童福利机构的。这个月的公益款项已经算清，伍月临时被boss派往珠三角出差，倪年打算周末自个儿去一趟。几天前收到了司徒今从瑞士寄来的包裹，满满一大箱画册、画具，倪年蹲在敞开的纸箱边摸下巴，啧，当初声称只做甩手掌柜的人是谁？后来动不动往国内送温暖的人又是谁？
 
“上回陈勒说不少买家想加入团队做志愿者，我琢磨着行。有硬货的加盟进来丰富站内商品，除此之外，每个月去福利院的义工水平也能提升，免得你和伍月两个人黔驴技穷，不是串珠子就是刻橡皮章。”
 
面对如此不客气的吐槽，倪年反击：“然而我明明还秀过小提琴。”
 
“是是是，伍月还摆过千手观音。”
 
“……”
 
“总之有意入伙的我去谈，北京的活儿你俩看着办。”
 
教主如是说，左右护法自然领命。视频完毕，倪年在微信上找伍月，大约正忙，并没有立刻回复。她打开朋友圈，轻轻一拉，有条一分钟前刚更新的照片贴在顶端，发布者是--叶鲤宁。
 
日晕，环地平弧。 #北京天象记录#
 
倪年点了个赞。
 
自螺蛳粉之夜交换了微信号，他俩现在已经成了活脱脱的“点赞之交”。叶鲤宁的朋友圈简直就是个私人科普订阅号，隔三岔五分享或发表一些科研动态和天文知识。除此之外，就是记录天象，上传摄影。
 
……
 
十二月，北京延庆县柳沟古城，双子流星雨。
 
Canon6D，17mm，ISO6400，f/4.0，单张曝光7秒，15张叠加。
 
……
 
四月，河北省赤城县，日出。
 
Canon6D，800mm，ISO50，f/54，1/500秒。
 
……
 
六月，北京朝阳区，天文台星轨。
 
Canon5D MarkⅢ,16mm，ISO320，f/2.8，370张叠加。
 
……
 
诸如此类。
 
她和他没有共同好友，于是也看不见评论，顶多是他自己回复大家伙儿的内容。甚至在添加账号时，叶鲤宁也有言在先：“要是觉得乏味，大可屏蔽我。”
 
但她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他眼中的世界，好像有种旁人无从打搅的美丽，吸引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了解。她看着叶鲤宁的喵星人头像出神，毛色纯黑的美短，镶着一对土豪金瞳仁，满眼透露着一股“你大爷终究是你大爷”的高冷与不屑。
 
良久，原本半躺着的倪年突然脑筋一跳，一骨碌翻身而起。
 
哈！有了！
 
早晨，一车道宽的小路，行人稀疏。
 
西边天空有荚状云，今天会起风，叶鲤宁边走边这样想着，远远听见悠扬的人声。
 
“叶老师！”
 
那人等在福利院门口一小片遮阳的阴影下挥手，声音琅琅，裙袂像绯红的轻云，飘进他眼中。而他依旧是简简单单的白短衫黑长裤，走近了，才见她额际一层细汗。
 
“抱歉，让你等很久。”
 
“没有啊，你又没迟到。”倪年眼角弯弯的，“进去吧！”
 
这家儿童福利机构是一对华侨夫妇开办的，每周有固定时间接受预约、对外开放，方便社会爱心人士参与进来。规模适中，住宿环境和生活质量比叶鲤宁想象中要好很多，他随倪年走进一间休息室，迎面便遇到了认识的人。
 
“明叔。”
 
”明叔！”
 
司徒明还是老样子，悄悄佝偻着背，领着一群六七岁大的孩子，笑容可掬：“叶先生来啦。上回那果酱还合口味吧？”
 
“味道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倪年靠近了解释道：“忘记告诉你，明叔在这里帮忙。我们9?能和福利院合作，也是他牵线搭桥的。”
 
叶鲤宁了然地点点头，放眼望去，满是纯洁无垢的对对清眸。有三三两两的孩子上前来同倪年亲昵，更多的是坐在原位，怯生生地打量着叶鲤宁，紧攥衣角的双手，泄露了心底深处的戒备情绪。还有少许始终站在窗户边朝外看，静默的背影，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敏感怕生，当初倪年和伍月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被接受的。”司徒明在一旁轻轻感慨，然后提声引得注意，“孩子们，这位是年年姐姐的朋友--叶叔叔。他今天来这里给大家讲星星的故事，让我们欢迎他好吗？”
 
休息室里响起稚嫩的掌声。
 
叶鲤宁蹲下去和孩子们套了会儿近乎，在倪年打算领大家过去排排坐的时候，他伸手抓住她纤细的胳膊。他掌心干燥，被那光滑细致的皮肤贴着，竟有种舒适的温凉，一时间忘记松开。
 
“为什么他们叫你姐姐，却叫我叔叔？”
 
“……”
 
其实在对叶鲤宁发出邀请前，倪年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的。她可以尝试争取，但参与这样的无偿劳动，人们的自我意愿很重要。接受固然皆大欢喜，不方便的话自然不能强求，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生活。
 
幸运的是，他欣然同意了。
 
倪年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录像，而身姿颀长的叶鲤宁被孩子们围在中央，左手执着黑笔，在白板上画了三颗丑萌丑萌的卡通星星，接着两两相连，再用彩笔补成一块三角形的大西瓜--牛郎、织女、天津四，是夏天夜空中非常明亮的三颗星星，组成的几何图形，就是著名的“夏季大三角”。
 
“等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的晴朗夜晚，大家往东边的天空看，就能找到叶叔叔画的这块‘大西瓜’。”
 
“‘大西瓜’甜吗？”有个女娃娃天真地问。
 
“甜，和你一样。”他弯腰牵住她，大手小手交叠，又期冀着问，“还记得它们叫什么吗？”
 
“牛郎、织女、天津四！”
 
这孩子并不怯场，答完嘴一咧，露出玲珑的虎牙。
 
……
 
如此迷你的课堂，时间很短，叶鲤宁却颇有效率地为孩子们讲解了许多识星小技巧，并且出人意料的妙趣横生，让倪年很是意犹未尽。离开时还不到十点，司徒明留不下两人吃午饭，也就作罢，如往常一样将人送到福利院门口，便弓着背回屋照看孩子们去了。
 
“谢谢你愿意牺牲时间过来帮忙，真的很好，大家都很高兴。”两人步频相同地走着，倪年看看手边的男人，树叶影子漏到那衣衫上，像平添了暗纹。而她对他的好感，仅仅在这一个早晨，也没有意外地多添了几分。
 
她突然好想了解他。
 
“叶老师，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叶鲤宁从事的科研工作，简单来说包括构造暗物质和暗能量的理论模型，利用解析模型和数值模拟方法，研究不同理论在宇宙演化和天体物理过程中产生的各种物理效应，以及提出对其进行观测检验的方法等。而他的个人习惯，是上午处理一些事务性工作，比如回邮件，或者消化文献资料以更新知识体系等。下午多做和科研课题直接相关的内容，推导公式、分析数据、常规实验、撰写论文、准备报告……一旦观测申请通过，就着手借助望远镜完成观测计划。每周还有固定地时间要和学生讨论，以及最最少不了的参加会议，小到团组，大到国内外，等等。
 
“台里每天上午有半小时茶话会时间，不同研究领域的学者会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讨论的话题一般交叉性很强，好处是有时能互相启发。”
 
“你们不会每天凑到一块儿，就只切磋外行人听不懂的东西吧？”倪年皱皱鼻子，这帮科学家们学术味忒浓。
 
“圈子八卦，市场菜价，从NASA最新动态到首都的新政策法规，都聊。”
 
唔，这样就好，她居然担心两人之间无话可讲。
 
“老实说，印象中与天有关的东西都比较费脑枯燥，但今天发现蛮有意思的！”
 
叶鲤宁不置可否，想了想，说：“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听一位从事科学传播的学者举过一个例子。他说金星表面温度有460℃，我可以告诉你这温度足以融化铅，但这没什么意思。所以我会说，你丢个生比萨到窗台上，九秒后它就熟了。这样，以后每当人们吃到比萨时，就会想到金星。”
 
厉害，倪年听着听着，无端端就饿了。
 
“简单来说，科普不是术语的堆砌、知识的幼龄化和技术的通俗化，也不是沉迷于卖弄权威。没有人文理念的科普事业，是无法打动人并取得成效的。”
 
“这我赞同。”她诚挚附议。
 
后来一道手机铃声响起，叶鲤宁说了句“稍等”，独自退到较清静的角落接听。周围没什么人，倪年在原地候着，回味刚刚的一席交谈，只觉那个印象里惜字如金的叶鲤宁，好像不再冷冰冰了。蓦地，她感到手肘被轻轻拉了一下，稍一低头，便与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不期而遇。
 
“老三。”
 
听筒里传来血浓于水的熟悉感，叶鲤宁回道：“二姐。”
 
姐弟俩许久未联系，叶迦宁在那头搅动黑咖啡，笑意深深：“早晨我在报纸上翻到一篇你们研究团组的专题，大哥说，这下是越来越没有法子哄你来香港了。”
 
他果然轻轻呵了声：“那边的事和我没关系，别来指望我。”
 
预料之中的漠然罢了，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摆平的，但叶迦宁仍免不了头疼：“老三，别这样。从小到大你的决定我没反对过，但大家好歹是一家人，凡事和睦一点。”
 
一家人，他哂笑。
 
不管怎样，他们姐弟二人一直有着很亲厚的感情，在这些倒胃口的事情上，叶鲤宁不愿与她多争执。懒得再聊不中意的话题，但头没起好，接下去的寒暄便显得意兴阑珊。叶迦宁在耳边讲恒指，也问北京的天气，叶鲤宁记得被自己撂在一旁的倪年，聆听间转了个身。
 
扫过半圈，远近都没有踪迹。两丈开外是株年岁久远、树型高大的老槐，一个小胖子在树下翘首，脚边有一双脱下的女式凉鞋。
 
叶鲤宁跟着抬头。
 
两秒后，那双习惯了宠辱不惊的眼睛里盛满了匪夷--他无从得知素来温吞的倪年是如何开挂爬上去的，但此时她的确光脚踩在树丫上，细瘦的双臂稳稳攀住树干，仔细权衡着脚下的路径，一步步往更高处挪。
 
呼--搞定。
 
一举摘下卡在枝条间的遥控飞机，倪年吁口气，俯首冲下头的小胖子说：“该你了！上遥控器。”
 
求援成功的小胖子连忙摁动按钮，倪年手一松，遭遇空中事故的飞机终于重获自由，绕行几圈后安稳落地。
 
“呜呜呜……谢谢，谢谢姐姐！”
 
长成大姑娘后，倪年就再也没爬过树了。太多年未施展手脚，倪年累得满头大汗，但上头树荫密蔽，高处有风，吹得人好不快活。她攀着树干歇气，另一只手扶着腰，得意忘形：“喏，我就说你找对人了吧？”
 
那小胖子正逢换牙，门牙那里光秃秃的，笑得风都灌了进去。
 
她喜滋滋地转过身，拎起裙摆准备下地，猛然间，惊觉有视线从被她忘却良久的方向蔓延上来。
 
一时间谁都没有避开。
 
须臾，倪年老脸一红，拉过手边一根开了槐花的枝条，非常拙劣地遮住脸……
 
日光跳跃，繁茂的枝叶在她周围散开一片绿。而她裙色绯绯，像误入绿光中央的一抹朱砂，虽然遥远，却也让人恍然间想伸手要过来，藏进衣襟里。
 
此刻他也想找些东西，好掩住心尖处突如其来的，陌生又熟悉的律动。
 
倪年却迟疑地迈不开步。连衣裙足够长，不存在走光的尴尬，但对方打着电话朝自己行注目礼，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撇开下地姿势美丑不谈，这样被人盯着，铁定会影响到她的发挥……
 
她急得脚趾都翘了起来，朝他连续比了几个“你转过去啊”的手势。
 
“过些日子我估计会回趟北京，到时候记得回家吃饭，不准撂挑子。”叶迦宁察觉他似笑非笑，不禁提声，“老三？”
 
他脚跟回转，面染霞蔚。
 
“嗯。”
 
穹空一碧如洗，有风起。
 
有人悄然落地，有人背树而立，天遥地远间，满是槐花香气。

Chapter 04  云树遥隔
 
小时候，倪年是家附近出了名的爬树高手。全然不似如今这般温驯耐心，彼时性子乖张，胆大调皮，在爬树这件事上，同年龄段的孩子里头不论男女，她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个嗜好缘起她的父亲倪和平，可谓女承父业。但后来渐渐长大，又被他以“大姑娘家爬树不文雅”为由叫停了。相应地，倪和平改变方针，一到假期便带倪年去爬全国各地的名山，好让她一身劲头有地方使。
 
那日叶鲤宁撞见她霸气侧漏的颠覆性行为，面上虽然什么也没说，指不定心中飞奔过了一万头羊驼。倘若他知道她曾只身走过华山南峰悬崖绝壁上的长空栈道，搞不好会当场献上自己的两块膝盖骨。
 
想到这里，正在做验血初筛检查的倪年心底好笑。
 
今天院方组织全体医务人员无偿献血，红十字血液中心的三辆采血车前排着分批过来的人。倪年体质很好，当年高考完后就去领了本献血证作纪念。一旁抽了300cc血量的麻醉科主任医师刚走，通过检查的倪年就伸出胳膊：“麻烦帮我扎在左手，右手一会儿还要干活。”
 
针头扎入静脉，殷红色液体顺着透明管子流入血袋，倪年开小差想，换成叶鲤宁那样惯用手为左手的人，应该会扎右臂吧？
 
等等，她干吗老是想到他……
 
抽完血稍作歇息，倪年领着血站送的牛奶回住院部。刚一踏出电梯，护士站里便有同事朝她说：“倪年，你有个朋友过来找你，我让他到那边休息区坐着了。”
 
“男的女的？”
 
“男的。”
 
朋友？男的？
 
倪年满脑门问号。她在北京的异性朋友不多，就连医科大护理学院的五年同班同窗，也是清一色的女生。又不至于是倪哲，产科六病区人人都认识他是她弟弟。
 
她掂着牛奶走到休息区，里面坐着三三两两的家属，一时间找不到熟识的面孔。直到片刻之后，末排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人缓缓起身，倪年立在与他刚巧形成对角线的地方，整张脸刹那间褪光了所有血色。
 
她动弹不得，一阵阵不可控的目眩当头袭来，晕得前方只剩一片无望的白光。
 
韩序踌躇着没迈开脚步，这一犹豫，只够眼睁睁目睹她手里的袋装牛奶啪地掉在地上。
 
“年年！”
 
过道无人，一男一女面对面静坐。
 
狭长的走廊横在他们之间，更像一段失落三年的光阴。倪年视线低垂，丝毫没有落到韩序身上，只盯着铺地的花色砖块，好像眼前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墓。这样的沉默令人难堪，韩序把手伸进口袋里掏烟，想想身处的环境，只好作罢，换口气问她：“你有没有好一点？需不需要做个检查？”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里？是在晋光小学门口，还是在开元寺的东西塔下？居然已经记不清了，出窍良久的倪年回了神，语气淡得像碗未加盐粒的清汤：“我刚献完血，供血不足引起的头晕而已，你没必要想得太复杂。”
 
还是讲了话。她早就决定，再也不和他讲话的。
 
久别重逢，终于这样坐到她面前，韩序竟然觉得无所适从。回想起方才倪年突然昏厥在地的一幕，他拼命按住百般情绪，眼里的细微情愫却怎么也藏不住。撑着发热的内眼角，韩序故作轻松：“倪哲呢？是念大三了吗？”
 
“该大四了。”
 
“他还好吗？”
 
“每年都拿奖学金。”
 
“是了，你们俩姐弟从小到大成绩都好，不像我。”韩序往椅背上靠，勾唇自嘲，像个没事瞎打听的大哥哥，“交女朋友了？”
 
“没有。”
 
“不应该啊，我记得他--”
 
“韩序。”
 
她终于不再对着地面说话，冷静地朝他对视过去。那张一度破碎的脸，当下明得像块完好无缺的镜，把前尘往事一股脑地全都照了出来。倪年望着他琥珀般的漂亮瞳色，恍然如梦。曾经张扬跋扈的少年心性，如今被束缚进了规规矩矩的楚楚衣冠里，端正有余，潇洒不足。
 
“韩序，清醒点。”她眼底无澜，探不出任何转圜，“你明白的，我们两家人之间最不需要的一样东西，就是叙旧。”
 
只这一下，他如鲠在喉。他悄悄看向她空空如也的细腕，那里，竟然已经没有了那条银链子的踪迹。
 
“我很想你，年年。”
 
倪年别过脸，让这独白扑了个空。
 
“我服役期满回到泉州的时候，你们已经卖掉了家里的大厝，至此音讯全无。三年，不，算上我在部队的两年，五年了，我常常想如果你们再也不回家，我是不是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家？她被这个字蛰到：“房子都卖了，何以言家？”
 
胸口仿佛被抡了一锤子，韩序闭上眼，良久后睁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如果你愿意，我会替你和阿哲把屋子买……”
 
“赎罪吗？”倪年打断他，唇边扯出凄恻的笑，“别闹了……”
 
膝头的手指慢慢蜷拢，刹那间他双目通红。
 
“我并不想见你，但你找到这里，其实也好。”时间本就欠了他们一个割袍断义的机会，如今说清，日后彻底陌路，“韩序，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无情也好，狠心也罢，都算我的。”
 
“年年，我求你别这样……”
 
“除了倪哲，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这样说着，最后凝视他，那副阔别已久的深情眉眼，到头来终成祭奠，“你就当作是我不够宽宏善良，有些事，就是穷极一生也没办法原谅。”
 
窗外是夜，灯火点点。
 
倪年披着吹干的长发回到房间，听完伍月的几条催促微信后，不得不打开电脑登上语音软件。
 
日前司徒今在网站上发了条广邀同好的公告，本着兵不在多而在精的考量，9?迎来了几位各有所长的新成员，于是便约在今晚开内部聊天大会。倪年进到频道，大家都已经侃开了，恰好赶上陈勒没正经的吐槽：“真的，你们别不信爷，这要是打起仗来，像伍妈和我小老婆这么有觉悟的女人，八成冲锋陷阵，不破楼兰终不还。”
 
有人随即便问：“那司徒呢？”
 
陈勒呵呵：“她？隔江犹抽万宝路。”
 
一瞬间人人笑翻，都以为司徒今会开麦叫陈勒“滚”，没想到她在公屏上回了一个“准”。
 
迟来的倪年和大家打了个招呼，房门被叩响，她扭头，是端着碗勺的倪哲。他已经放了暑假，知道老姐今天献了血，便煮了桂圆红枣汤给她补血养气。
 
“医院里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吃晚饭时就发觉倪年食不知味，于是做弟弟的此刻问道。
 
她舀着一颗桂圆，点点头：“嗯，科室里的事。”
 
倪哲没疑心，顾自坐下来，瞥见床头那个泛旧却一尘不染的相框，便伸手拿过，笑了笑，说：“好奇怪，我明明从没亲眼见过妈妈，但每次看着她的照片，都觉得这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吧。”
 
沉闷一天的倪年这时终于弯了弯嘴角。
 
那是倪家夫妇的结婚照，将近三十年的旧物，相片上新郎气度昂藏，新娘清风优雅。他们的母亲魏伊人，曾是闽南交响乐团最年轻的第一小提琴演奏家，也是鲤城魏家唯一的女儿，天生丽质，家门显赫。如此惹人艳羡的大家闺秀，饶是被家族以断绝关系相胁，也毅然嫁给了情真意切的倪和平，却在分娩二胎时突发羊水栓塞，未能救回，死在了产房的病床上。
 
那年倪年四岁。
 
她放下捧着的碗，伸手摸了摸倪哲的眼睛和鼻子：“你这儿，还有这儿，都长得像妈妈。”
 
他自己也摸一摸，笑容在灯光下有些单薄。把相框放回原位，倪哲起身说：“我去把锅里剩下的汤盛起来。”
 
倪年目送他走出房门，那些被他压在喉头的欲言又止，其实她都明白。聊天会还在进行，她继续吃着桂圆红枣汤，顺手登上9?的网页，进入后台，发现一笔刚下单没多久的买卖。
 
对方拍了一套伍月篆刻的寿山石印章，一共四枚，分别刻着《千字文》的开头四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套印章当初花了伍月不少心血，定价略高，上架半年无人问津，这下终于卖出，倪年心头瞬间开了朵烟花。
 
她立马开麦报了个喜，接着仔细查看买家信息。荧光发亮的屏幕上，那几行小字仿佛带着炽热的温度，猝不及防间便朝她眼底拓去，烫得她心跳加速，美眸微瞠。
 
周末，天文台总部游人如织。
 
今天是天文台对外开放的公众科学日，除了十余家预约而来的学校团体，还有大量的社会公众前来参加活动，令平日异常安静的大本营拥有了一份罕见的热闹。叶鲤宁在活动区指导孩子们动手制作日晷、圭表和活动星图，趁大家用刚完成的日晷测量日影的空暇，他接起手机暂时离开。
 
倪年站在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旁，张望间，远远看见叶鲤宁在人群中朝自己逆行而来。依旧是毫不哗众取宠的白衣黑裤，好像这世间除此以外的其他色彩，放到他身上都是多余的。
 
她朝他绽开一个饱满的笑。
 
彼此打过招呼，接着倪年把印章礼盒交到他手中。
 
研究部有位同事刚刚晋升了职称，叶鲤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登上倪年提过的9?，没想到还真挑中了份合适的礼物。他拆开来象征性地验了验货，倪年则变戏法似的拿出另一只小铁皮盒：“昨晚烤的曲奇饼干，送你一份。”
 
叶鲤宁莞尔，周围人来人往，他接过盒子打开，尝了一块，口感细腻酥软：“很香。”
 
这称赞很受用，她迎着阳光笑了笑。
 
“师娘啊--”
 
几米开外飞来吆喝声，他们下意识地扭头，只见一个身穿橙色T恤的志愿者满脸雀跃，正拨开人流朝他们小跑过来。不明就里中，叶鲤宁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倪年反射性地挣扎，耳畔却响起紧迫却不失镇定的嗓音：“之前在医院大堂，我帮过你一个忙。”
 
“……”
 
倪年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眼瞧着那个双目发光的女生飞奔到跟前，然而贴在她腰际的那只手，却叫人无法集中精神。
 
“哎呀呀，这回可是我师娘了吧！”女生冲叶鲤宁贼兮兮地抖抖眉毛，见其并未否认，立马对倪年笑得像朵花，“我叫雷蕾，是叶老师的研究生！”
 
腰被捏了一下，倪年忙做恍然大悟状：“哦！雷蕾是吧，叶老师提过你。”
 
“真的？哈哈！开心！”
 
就在三分钟前，正给人指路的女生突然目击到爆炸性画面，她忙不迭地拍身边同为志愿者的男同学：“天哪，快看快看！那边那美女不会是我师娘吧？”
 
“被你喊过师娘的女人，少说也有一个排了吧？我没记错的话，上次遭殃的是叶老师他亲姐姐？”男同学拆台道。
 
“……”雷蕾斜他一眼，“你们懂什么啊？作为我台首帅的关门弟子，我有这个使命，时刻关注导师的终身大事，并为其积极物色优质伴侣！”
 
前几天她刚拿了家里一个远房亲戚的照片给叶鲤宁瞅呢，没想到今天……雷蕾瞄着光棍导师搂在倪年腰上的魔手，差点欣慰得哭出来！
 
算了，看在师娘美如画的分上，暗度陈仓也原谅你了！
 
叶鲤宁非常了解这个机灵鬼的脑洞，慷慨地递过小铁皮盒。雷蕾也不客气，拾了块饼干塞进嘴里，一口一个师娘：“哇，这是我师娘做的呀？”
 
“嗯。”他偏头看倪年一眼。
 
这声“嗯”简直要把人听酥了，雷蕾眼见着倪年双颊渐渐泛红，嘴角差点没咧到耳朵根。嘤嘤嘤！她这位成天只食苏打饼干的无趣导师，终于也吃上香甜可口的曲奇了！
 
“师娘，我带你溜达吧，反正除了B座西边那些个涉密部门，其他地方我给你开路！”
 
“那边是什么地方？”
 
“探月部。”叶鲤宁抢白答疑，然后果断消灭八卦分子内心的小九九，“你这么闲的话，去期刊部帮我拿几本今年以来的样刊。”
 
这赶人的招数真是太不迂回了！雷蕾腹诽，对着倪年装可怜：“真的不要我陪吗？”
 
其实倪年觉得这个女孩儿挺好玩的，但为了不露馅，只能碰了碰叶鲤宁的胳膊：“我跟着他就好了。”
 
雷蕾目睹对方一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羞怯模样，感觉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还不去？”
 
“呜呜呜，师娘再见……”
 
“回来，帮我把这些拿到办公室去。”
 
“……”
 
打发走调皮捣蛋的徒弟，叶鲤宁带倪年去参观车载天象厅--那其实是一辆长达十米的集装箱卡车，通过液压装置和气动装置，改造成了能同时容纳六七十人的球幕影院。厅内立体声环绕，头顶上方的半球形巨幕如若苍穹，璀璨星光下，令人只觉得身临其境。倪年抬头欣赏着银幕上的四季星空，想到古人所说的三垣二十八宿，近旁响起了叶鲤宁的声音：“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全天划分成的88个星座，都在这里了。”
 
“88个你都认得吗？”她有心想要刁难这位记忆功能丧心病狂的男同志。
 
“你问。”
 
这嚣张到讨打的语气！银幕上每个星座都标注了名称，光线幽蓝的环境里，她只好拐着弯拷问：“最大的是哪个？”
 
叶鲤宁侧头，下巴指向一片区域，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条长蛇阵：“长蛇座，东西横跨102°，最佳观测时间为每年四月，但这个星区没什么特别亮的恒星，所以不怎么引人注意。”
 
“最小的呢？”
 
他戳戳南天极附近：“南十字。”
 
“天琴座在哪儿？”
 
“中心位置在赤经18时50分，赤纬36°。”
 
这都行？倪年咬咬牙，决定耍流氓：“面积排第三十五位的是谁啊？”
 
叶鲤宁倒是连方位都懒得指了，偏头去找她右眼角的几粒泪痣，拥挤不堪的场地中央，唯有他的目光静如月夜：“麒麟座。”
 
“你确定吗？”
 
“还要问吗？”
 
倪年瞥见他唇角抿出的弧度，鼻腔一哼，琢磨着这人真是专治各种不服……他们站得极近，臂膀相挨，想到刚才有过的亲密举止，倪年后知后觉地局促起来，连忙借故取笑他：“你的学生好像不怕你。”
 
“因为不需要。”徽墨似的眼珠依然锁住那形似麒麟座的泪痣，他忽然问，“你怕我吗？”
 
初次见面时的冷场历历在目，倪年弱弱地举了下手，斗胆答曰：“怕过。”
 
深感挫败的叶鲤宁终于摆正姿势，重新落目到那视觉效果逼真的球幕上，正经的侧面轮廓透出了些许尴尬：“小雷她比较关心我，到我门下两年，前后介绍过十二位女性对象。”
 
“……”
 
原来如此，两个月一个的节奏，怪不得逮着她挡箭，倪年差点没绷住。
 
“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
 
“我愿意的。”
 
叶鲤宁鲜少犹如此刻般，蓦地一怔。
 
五秒钟后，倪年才意识到自己秒答了什么。
 
疯了。
 
这下丢脸丢大发了。
 
地缝，呼叫地缝……
 
两颊如火燎原，顷刻间烧透她薄薄的肌肤，纵然四周光线幽如星夜，那容颜瞧上去依旧嫣然无方。有那样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座矗立在海岸线附近的白色灯塔，经年累月，只为等候一艘靠岸的船只。
 
“哎哟--”
 
鬼迷心窍似的暗涌终被猝然炸开的惊呼搅乱。
 
叶鲤宁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耳聪目明的倪年已迅速朝骚动方向挤了过去。堪堪散开些许空间的地方，果然倒着一个晕厥在地的阿姨。倪年见其毫无反应，已然出现了意识障碍，连忙焦急提示：“麻烦让一让！大家都让开一些，让空气流通！”
 
周围人在示意下都配合着往外撤退，倪年打开手机应急灯，附身检查对方的状况--瞳孔放大，对光反射消失；鼻部呼吸及颈部动脉搏动消失……
 
叶鲤宁打完120上前来的时候，倪年正在紧急施救。她抻直双臂按于对方胸部正上方，每心脏按压四五次，就俯首做一次人工呼吸，反复进行，过程争分夺秒但不凌乱。志愿者们带着应急医药装备闻讯赶来，叶鲤宁示意他们先别贸然插手，直到那命悬一线的阿姨吐纳渐起，瞳孔回缩正常，倪年摸着她恢复跳动的脉搏，这才往旁边一坐，累得前胸后背都是汗。
 
半个月后，妇产医院产科六病区收到了一面锦旗。
 
公众科学日那天轰然晕倒的阿姨，不久前刚刚患过神经源性休克。当时她带着孙子进入车载天象厅内参观没一会儿，心口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疼痛，头晕、气短瞬间袭来，紧接着便不省人事。出院后，阿姨打听到倪年的所在单位，特地让家人去定做了面锦旗，然后亲自送到妇产医院，握着产科六病区护士长的手热泪盈眶。
 
然而，倪年眼中不足挂齿的举手之劳，却令她在整个天文台总部出了名。除却事件本身，又托雷蕾同学的福，全台上到党政办，下到招待所，人人都听说了星系宇宙学研究部副研究员叶鲤宁的家属，在公众科学日奋勇救人的英雄事迹……
 
“面对突发意外处变不惊，反应及时，措施有效，成功避免了悲剧的发生。我谨代表天文台全体干部职工，对叶鲤宁同志及其家属表示感谢。”全台工作会议上，领导大人如是说。
 
叶鲤宁坐在台下，面对领导与同事们的掌声，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叫作心虚的情绪。
 
糊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怎么办，自己编的谎，跪着也要圆完？
 
午餐时间，医院食堂就餐区人满为患。上午忙得脚不离地，众人皆是又累又饿，饭间同事接了个电话，只好草草扒了两口先回住院部去了，留下倪年继续吃完热腾腾的打卤面。
 
甫一搁筷，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电。她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嘴，拇指按下接通。
 
离开泉州暂居北上的三年，倪、魏两家人里，唯独这一个表哥还和倪年姐弟保持着联系。倪年给9?提供手作的材料货源，大部分都来自表哥、表嫂，前两天刚邮来一些各类珠子、结绳等。他们绕着这些讲了片刻，一小段突兀的空白后，表哥不自然地支吾道：“年年，那个……韩序他，有去找你吗？”
 
攥着纸巾的手心立时紧了紧。
 
其实她也料到了大概--除了唯一知晓自己身处何地的表哥、表嫂，韩序不太可能从其他渠道打听到她的下落。他们为此保守着这件事，如今松口，定当是有些别的理由，在这点上，倪年是信任他们的。
 
“嗯，找了的，就前些天。”
 
“年年，你听我说，这件事是哥不地道，对不住你跟小哲。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哥明天就上北京给你揍一顿。不过这……”表哥懊丧的自我反省还未讲完，那端突然被人抢走了手机，直接换成了表嫂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年年你放心，我已经削掉他一层皮了。你哥那猪脑子绝对是被门夹了，居然同情起韩家那个儿子来了，气得我！”
 
“嫂子。”
 
“谁管他们家是死是活啊，脸也是够大的！”
 
倪年听着，怔怔地没接话。
 
“真的气死我了……”表嫂咬牙切齿的声音带上了些哭腔，“那个韩序怎么还有脸找你？他怎么不去问问他那个杀千刀的爹是怎么搞得你家破人亡的……我就是替你、小哲，还有老舅觉得恨……”
 
胸口终于一闷，倪年连忙朝随机方向换了口气。食堂到处都是人影，嘈杂声一浪盖过一浪，但她好像突然丧失了听觉能力，周围一瞬间寂静得可怕。许久许久，才勉强听见那端重新传来表哥说出的来龙去脉：
 
“韩序之前找过我们很多次，都被你嫂子挥着笤帚赶走了，我也没那脾气搭理他，我也恨。
 
“上个月他喝得醉醺醺地跑到家里来，又哭又跪，我这才听说他妈在北京住院。
 
“乳腺癌晚期，情况不太乐观。韩序说她很想再见你一面，所以撑着不敢死。
 
“你和小哲从前喊她干妈……这三年每到逢年过节，还有你们姐弟俩生日，她其实都送了东西到我们家来，哥替你们收在客房里，只是瞒了你。
 
“这次是我自作主张坏了事，你嫂子说得对，我脑子被门夹了……哥对不住你们。”
 
一夜雷雨。
 
凌晨时分又现电闪雷鸣，城市上空深邃的暗夜被撕开一道道河流分支般的裂缝，巨辐电光映亮房间推窗的刹那，倪年蓦地醒了过来。她拥着薄薄的盖毯，无动于衷，只听见雨珠砸得窗户劈啪作响，也伴有呼啸而过的劲风，在这无人私语的夜半，仿若作祟的鬼魅。
 
好像许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个雷雨之夜，七岁的她搂着体弱高烧的倪哲，在空荡荡的大厝里心急如焚。当年魏伊人不顾家族反对，执意下嫁倪和平，后逢魏氏举家迁往海外，魏父终究不忍女儿住得拘谨，将泉州城的那座红砖大厝留给了她。那样大的宅院，倪年无助得想哭。他们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倪和平外出紧急公干，联系不上。当她终于翻出父亲留在家里的电话簿，听见号码接通后传来的人语声，那对孩子而言曙光般的大人，令她恍然觉得得救。
 
记忆真是不可思议的物象，时至今日，哪怕物是人非，倪年居然还能透过做旧的岁月清晰看见，那夜站在院门外冒雨赶来的母子。韩序拖着湿嗒嗒的裤脚，表情喜忧参半，背后是撑伞的韩母。檐上探墙而出的刺桐花被雨水打落，三三两两掉在那伞面上，有伴着雨意的声音安慰她说：“干妈来了，年年你别怕。”
 
她曾冲上前去搂住那个好心肠的女人，将脸庞紧紧贴在对方的腰腹，容泪水渗进那衣服的织物里。也曾在多年以后，无视对方的低姿态，掰开了那双拥抱过她的手。
 
天边又是阵阵惊雷，响彻云霄，带着劈裂万物的劲道，仿佛上苍为修行者降下的一个天劫。原本侧卧的倪年终于翻了个身，她在黑暗中默默合眼，想着红尘几多哀愁，天地本源之间，倘若真有超然物外的力量能够渡人，历经劫难从此逍遥无忧，就好了。
 
晨光乍现的时候，天已雷雨转阴，好似前夜的风雨大作都是幻象。倪哲和家住附近的同学约了去室内球场打球，出门前晃到厨房外，嗅了嗅：“姐，你干吗一大早熬鲫鱼汤？”
 
灶台前的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姐？”他叩叩门。
 
倪年像是终于有了反应，拿汤勺在锅里搅一搅，转头对他说：“我待会儿也要出去，饭菜给你做好了放在锅里，回来记得吃。”
 
“嗯，我知道，那我走了啊。”
 
倪哲去到门边换鞋，穿着短裤背心的模样，显得格外长胳膊长腿。小时候腼腆内向的药罐子，仿佛一夜长成了拥有健康背影的阳光男生。倪年望着他高出自己许多的肩线，不由自主地喊住他：“阿哲--”
 
倪哲应声回头，眉清目秀：“怎么了姐？”
 
那神似母亲的眼睛澄清如泉，就像过往的晦暗都已被洗涤。她看着它们，当下觉悟出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致远，是自己如今定要保护的东西。这样想着，仿佛所有的困扰都迎刃而解，于是倪年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吧。”
 
肿瘤医院乳腺癌预防治疗中心的一间病房内，韩序把刚为母亲剪完指甲的刀具收回抽屉。韩母半躺在病床上，病态萎靡，面容憔悴，一旁生命体征监测仪上实时显示着各类参数。先前又昏睡过去良久，现在好不容易醒来，她气息羸弱地同韩序絮叨，两颊挂着稍纵即逝的淡笑。
 
他们在靠窗位置，所以当病房门被推开时，母子俩都没太注意。直到韩序从母亲脸上察觉出渐渐凝固的神色，他下意识回头--一步之遥外，倪年提着一只保温桶，正默不作声地立在原地。
 
韩序惊诧起身，险些带翻腿边的四脚凳。
 
“年年？”
 
病床上的韩母已满目愕然，顷刻间情绪上涌，凝噎着说不出话来。病房内一时间气氛艰涩，像是遇上了突发故障的机械，无人能救。半晌，韩序在眼角余光中瞧见母亲朝倪年伸过手。那扎着输液针头的手骨瘦如柴，正不受控制似的猛烈痉挛。
 
倪年踌躇着上前牵住它的瞬间，两行清泪从韩母脸上倏然滚落。
 
“所以，你和小哲这三年都在这里？”
 
情绪终于平稳下来后，倪年轻描淡写地向韩母叙述了离开泉州后的日子。韩序坐在窗下的沙发里，一夜未换的衬衣各处起皱，精神轩昂的模样早已不知所踪，徒剩颓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倪年，她纤巧的脸颊，如瀑的长发，白皙的臂膀……只怕一分神，这个生根在他心底的女孩儿，就会如同那条本该戴在她腕间的银手链一样，不翼而飞。
 
“嗯，我工作，他念书。”
 
倪年应答着，尽量忽视掉不远处的那道视线。
 
“是不是很辛苦？如果有难处，告诉阿姨……”干妈二字被韩母压在嗓子眼，已不便再自称。
 
“还好，暂时不愁吃住。”
 
倪家本也有些积蓄、财产，加上卖掉大厝的那笔钱，他们才有勇气和底气，来到北京生存--虽然银行卡上属于卖房得来的那部分存款，时至今日，她一分也未动过。勤俭节约，但并不潦倒窘困。
 
倪年望着眼前这位记忆里的女人，因化疗而掉光了头发，帽下形容枯槁。韩母原本苍白的容颜，由于之前激动落泪，此时眼睛、鼻翼都有些泛红，她抖着唇说：“韩序他爸，做了那样丧尽天良的事……你看阿姨现在这样，是不是我们家的报应？”
 
远处的男人将脸埋进掌心。
 
倪年喉头发紧，费力咽了咽，她没有把握能在这儿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谈那梦魇般的昨日，只攥紧了十指说：“您会好的。”
 
韩母摆首：“你愿意来看我，我已经没有遗憾。”
 
“这里面是鲫鱼汤，记得趁热喝。”倪年抚了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祝您早日康复。”
 
被三三两两的陌生人推着进了电梯，倪年顺势站到角落里。关门键被摁亮的后两秒，迟几步离开病房的韩序快步追上，借双臂之力卡住了即将闭合的门缝。
 
电梯徐徐下降，乘客进进出出。倪年只注视着正在变更的楼层数字，跳到4的时候，身侧人终于抬手拂了把蒙尘的眉心：“谢谢。”
 
轿厢内挺安静，这声道谢落在旁人耳里显得既突兀又莫名，倪年不知该对以何言，索性沉默。
 
3、2、1--
 
叮--
 
梯门滑向两翼，人人步履松动，倪年拉好肩头的包带刚迈半脚，韩序却出手抓住了她的小臂：“手链呢？”
 
记忆仿佛出现断层，辗转间才明白过来他所指何物，她想了想，只回答：“丢了。”
 
韩序怔得像根钢钉，被区区两字敲在了原地。轿厢内所有人都已走完，又涌进一张张新的面孔，然后周围一切都开始慢慢扭曲、旋转，搅乱出一条混沌的时光隧道，转瞬间送他回到那个一度触手可及的晴天。
 
“咳！那个--要是两年后我退伍回来，你还没被人拐走的话，不如跟我在一起吧？”
 
手链色泽清润，如睡眠的柔光，她曾晃着腕上的生日礼物，也曾红了脸颊，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好啊。”

Chapter 05  物换星移
 
终于看见两个未接来电的时候，倪年在更衣室里刚换回私服。拔下铁皮柜钥匙，她边往外走边回拨过去，那端嘟了两拍，传来一声久违的“喂”。
 
“叶老师，你找我？”
 
经过护士站，她和接班同事挥挥手。
 
叶鲤宁开门见山，没什么迂回伎俩：“你今天上什么班？”
 
“白班。”
 
“是这样，我晚上要招待几个学生聚餐，小雷问我能不能叫上你。”
 
小雷？谁是小雷？
 
倪年断片儿似的愣了愣，半晌才醍醐灌顶：“雷蕾？”
 
“雷蕾。”
 
“……”她咬咬大拇指，不费吹灰之力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好吧，她现在的身份大概、也许、可能是叶副研究员官方唯一指定战略合作伙伴？
 
“你会做饭？”
 
“不会。”
 
“……”你不是堂堂留美博士后吗，缺乏烹饪技能的话，是怎么在薯条、汉堡、大比萨的困境中存活下来的？
 
“你会做饭？”
 
“我当然会。”
 
“那太棒了。”
 
“……”
 
为了方便工作，叶鲤宁平日都住在和天文台隔条大马路的科学园南里。倪年如愿找到三区6号楼，爬完三层后摁响了他家的门铃。
 
叶鲤宁拉开门，站姿休闲，头发似乎刚剪过，穿了件黑白条纹T恤，看上去像年轻了两岁。他身后的墙上挂了副木星与其一、二、三卫星之间的拉普拉斯共振动态模型。
 
“拖鞋还是鞋套？”
 
“都行。”
 
他看了眼她的细高跟，俯身拿了双最小码的男式凉拖。
 
倪年边换边把压抑已久的疑问问了出来：“那个，你是黑白控啊？”
 
叶鲤宁环顾了眼自家黑白基调的室内装修，坦言道：“我不太擅长花时间在选择和搭配上，这样方便。”
 
雷蕾小分队都还没来，倪年进了客厅，才发现偏角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早就坐了个人。陈政抚着卧在他大腿上的美国短毛猫，坐姿惬意却一如既往风度翩翩：“好久不见。”
 
伍月在陈氏制衣定做的几套礼服都已完工交付，上身效果奇佳，美得她恨不得将婚期提前。倪年在旁边的位置落座，见他腿上那只正在享受顺毛的喵星人睁开眼，黄金般亮丽的瞳仁，毛色纯黑，高冷模样和叶鲤宁的微信头像如出一辙。
 
它睇了睇倪年，接着爱理不理地默默合眼……
 
“好你个三千万，对待美女的态度如此恶劣，注定孤独一生。”陈政玩笑着拍它圆润的头顶。
 
倪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它叫什么？”
 
“三千万。”
 
“……”
 
陈政扶扶鼻梁上的金丝镜架：“一股子铜臭味是不是？叶鲤宁养的猫，总该叫个哈勃、土卫一、嫦娥2号之类的才对。”
 
倪年忍俊不禁，假寐中的喵星人却听不下去了，四肢一撑跳下地，意兴珊阑地散着猫步去找它的铲屎官。陈政一副习惯了的神态，拾过搁在沙发扶手处的两本书，拿去放回架子。
 
叶鲤宁客厅电视墙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巨大的嵌入式书柜。柜檐处安了个挂式幕布，需要时降下来投影即可。倪年也走过去，围观一下叶副研究员的私人书架，《爱因斯坦文集》《时间简史》《宇宙通史》《老子》《霍金演讲录》……凡尔纳三部曲旁是整十卷的《银河英雄传说》。除了大量的中外科普读物及科幻文学，还有许多社会、哲学、经管类书籍和期刊。
 
陈政抱臂站立，似笑非笑地吐槽道：“老叶这个人，常态时那作风就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枯燥又无趣。一旦变态起来，随口讲半小时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虐哭你。”
 
深受其害的口吻让倪年十分想笑，她放眼扫了圈叶鲤宁的屋子，白墙，白地砖，黑柜，黑沙发……仔细想想，他的一切和他给人的感觉差不多，随性却不草率：“是心思简单、头脑复杂的那类人吧？把自己擅长的东西发挥到极致，其余云淡风轻。”
 
虽然专注揶揄发小三十年，但听闻倪年竟能一针见血地说透，陈政悄悄一哂：“是啊，平日里能让他头疼的最大烦恼，没准是怕未来媳妇不喜欢三千万？”
 
顺风耳从厨房探出半身，脚边蹲着御前侍卫三千万：“煮饭要加多少水？”
 
“我帮你！”
 
倪年是个热爱大米的“饭桶”，叶鲤宁则是个“面霸”，加上大多时候的三餐都是在单位食堂解决，就没特地修炼过煮饭项目。没多久小分队就来了，雷蕾是叶鲤宁带的唯一学生，其余几个也是暑假留台做项目的研究生，年轻洋溢，排着队到厨房觐见倪年，师娘长师娘短的。陈政围观得不亦乐乎，回头看看窗边的三千万，后者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与寂寞有染。
 
一个大写的失宠。
 
“不吹不黑，叶老师这地下工作整得有点革命党特务的意思了。”
 
“平胸而论，大伙儿觉得我台首帅的保密行为该如何问责？”
 
“讲真，导师夫妇颜值爆表，雷小蕾你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不服憋着！”
 
他们围着茶几吃零食，打牙配嘴，雷蕾歪过脑袋往厨房瞄：“我师娘人美身材好啊，这腰围，目测--”她眯着眼估摸，还没说出个大概，身后飘过一道嘚瑟的声音。
 
“一尺八。”
 
集体静默……
 
没有秀恩爱就没有伤害，真是防不胜防！
 
叶鲤宁进厨房洗了手，左手提刀切起了难度系数并不大的葱姜蒜。他没注意到倪年几欲滴血的耳垂，只听她汗颜道：“你干吗接话啊？”
 
又不是知识抢答，低调啊亲。
 
“我量的我当然清楚。”
 
“……”
 
有理有据，使人信服。倪年铲着锅里的宫保鸡丁，被他短短两句话秒得浑身像涂了层红漆。
 
拍黄瓜、木须肉、番茄炒蛋、葱油鲈鱼、麻酱凉面、冬瓜排骨汤……其实叶鲤宁买的食材远不止这些，倪年也只捡了自己会的做。大家碰完杯，纷纷开始动筷，全桌就属雷蕾胆子最大，率先助兴：“师娘你知道吗？去年咱们在这儿过中秋，叶老师愣是将小清新的扬州炒饭铲成了非洲炒饭，那色泽，一眼瞧去比三千万的脸还黑！”
 
大伙儿笑作一团，陈政边往碗里盛汤，边好言相劝道：“小雷，你就要研三了吧？毕业论文准备得如何？”
 
果然，叶鲤宁闻言勾勾唇角，一脸高深莫测。
 
“行行好啊陈老板--”雷蕾哀号，逗得大家越发欢实。好歹是人精界的翘楚，雷蕾果断更换手法，曲线讨好顶头上司，“师娘，咱们叶老师可是打着男人都难找到的好灯笼啊，撇开颜值不谈，你是喜欢他哪一点呀？”
 
倪年刚夹住的鸡肉丁咣当掉回碗里，被问得个措手不及。
 
陈政这厢明明知悉内情，当下却笑而不语，来了些看戏的兴致。挨着叶鲤宁坐的男生察觉倪年似乎不太好意思，机智地捂住当事人的两耳：“师娘，叶老师这下妥妥得聋了，来，让世界听见你的答案！”
 
倪年哭笑不得，叶鲤宁却好整以暇地剔着鱼肉中的小刺，送进嘴里仔细地尝。兴许是菜肴对了胃口，抑或是别的什么因由，当他的视线淌过手边的碗碟，循着直线轨迹单独走向她的时候，倪年似乎在那荒野般辽阔的瞳孔里，看见了启幕的黎明……
 
离这儿五百多米就有地铁站，聚餐结束后，倪年告辞，叶陈二人慷慨相送，权当散个步。有小区住户的车驶过干道，夜里车灯刺目，叶鲤宁偏头的同时，顺带伸手替倪年挡住了眼睛。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自然，放下后便抄回裤袋里，边走边和陈政继续讲着什么。
 
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敞亮又繁忙。
 
倪年往包里掏一卡通，却见叶鲤宁也从口袋里掏出个玩意儿，递到她眼皮底下，道谢着：“晚餐很棒，辛苦你了。”
 
一颗五角硬币大小的墨色石头，单看着瞧不出什么玄机。倪年拿到指尖研究，想到上次在公众科学日收获的见闻，脑中灵光骤现，粲然笑道：“陨石？”
 
他点点头。
 
怎么说呢，天文学家表达感谢的方式果然很有想法……倪年踌躇着，叶鲤宁见状便说：“这是普通种类，不贵重。”
 
“放心收吧，指不定还是你做饭功劳高。”一旁的陈政附言，又揶揄道，“或者你更想老叶明天送束花到你们科室？”
 
“……”
 
够了，光脑补就觉得很是可怕……
 
过了刷卡处，倪年和他们挥手再见。陈政摘掉眼镜，掏出手帕来细细擦拭，挑了挑眉梢：“阿根廷小铁陨标本，发现时间1576年，当初我问你讨要了整一个月，你回了我一句什么来着？”
 
“外行人拿着并没有什么用。”
 
陈政将金丝眼镜架回原位，冲倪年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叶鲤宁非常不要脸地选择性作哑。
 
“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的铺子里吧？”陈政回忆着那日自己喊他搭把手，又想起今天饭前倪年对叶鲤宁的寥寥剖析，于是失笑，“你们俩，倒是丝毫不像才刚认识两三个月的。”
 
亮如白昼的光线下，叶鲤宁眉宇间微微松动。他沉吟着，冥想那生有形似麒麟座的右眼角，兀自摇了摇头。
 
“是泉州。”他纠正着，良久又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木星还在双鱼座。”
 
上午时间过得飞快。
 
键盘敲击声似乎一刻也未断过，详尽地写完最后一封英文回邮，又仔细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叶鲤宁点了发送。雷蕾打着巨大的哈欠踏进办公室，把通宵做出来的数值模拟结论递过去，然后进行了个精简的口头陈述。
 
“你现在虽然是暑假，时间安排自由，但也别打鸡血熬夜。”叶鲤宁从结论报告中抬头，面对眼前昏昏欲睡的徒弟，教导两句后给颗甜枣，“做得不错。”
 
“那是自然。”雷蕾瞬间神清气爽，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她得意扬扬了一会儿，商量说，“大家计划下周末组团去密云拍星轨来着，叶老师你有没有时间带个队啊？”
 
的确已经许久没有组织户外摄影活动了，他考虑片刻，颔首道：“可以。”
 
雷蕾大喜，接着假装不经意地建议说：“要不，也叫上师娘？”
 
“她要工作，不一定有这个时间。”叶鲤宁不动声色地见招拆招。
 
“哎哟，先问问呗！不就是轮班嘛，指不定有空呢？”
 
“怎么，你们这么喜欢她？”
 
雷蕾耳根灵敏，分明在这听似毫无波澜的语气里辨出了端倪，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喜欢啊！你的人我们当然喜欢！”
 
“咳--”叶鲤宁合上她的结论报告，面无表情地看向一边，“那改天我问问。”
 
“棒棒的！”雷蕾吆喝完，正要告退，瞅到台历边放着条黑编绳吊坠，“咦，叶老师，你这绳子坏了啊？”
 
自打考上叶鲤宁的研究生，她就见惯了自家导师常年佩戴此件。质地剔透的玻璃种翡翠，纯如水滴，雕着鲤状花纹，小小一块，哪怕是不懂行的睁眼瞎，也能辨出此乃极品玉器。
 
清早叶鲤宁发现绳结处似乎有磨损迹象，便摘了下来，得空去换条新的。他看眼表盘上的指针，差不多到了台里的茶话会时间，长指拈来吊坠收入口袋，起身说：“你如果不想回去补觉的话，在这儿帮我把下午学术交流会的PPT做了？”
 
“啊……好困，怎么突然间眼睛都睁不开了……”
 
叶鲤宁到休息室的时候，时常相聚于此的各部门同仁都已舌绽莲花聊开了。咖啡、茶水、甜品、糕点，他只一如既往地拿了瓶原味苏打水，然后准备找射电部的同事探讨个问题。
 
“叶鲤宁！”
 
他被横空而来的叫唤干扰，见角落位置冲自己招手的人，正是久未碰面的管泽怡。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几步踱了过去。
 
管泽怡笑容得体，干练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耳垂处挂着两只复古耳圈，轻盈的真丝长裙令她看上去端庄靓丽：“到附近办事呢，完了就过来看看老同学。”
 
她旁边坐着曾经师承同门的师兄，而其如今已是叶鲤宁的同僚，前阵子晋升职称，叶鲤宁还赠了他一套寿山石印章。师兄握着咖啡杯，笑道：“嗬！不是吧，你们俩认识啊？”
 
“在普林斯顿待过同一家研究所。”叶鲤宁说。
 
管泽怡对他的答案不置可否，心中轻哂，面上却依旧语笑嫣然：“对，我们共事过。”
 
“嗐！这展开太乏味了啊！异国他乡加俊男美女的设定，居然不是谈过恋爱？”师兄同志开了个没有恶意的玩笑，转念又幽默道，“哎老叶！我这话可别跟你女朋友学啊！”
 
管泽怡耳根一抖：“女朋友？”
 
“你还不知道吧，前阵子老叶他女朋友在咱们台出名啦。”师兄同志兴起，将整个事件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是吗，那当真得恭喜啦。”管泽怡美目流转，伸手拍拍叶鲤宁的胳膊，“保密工作也太到位了吧？改天记得请大家吃饭啊！”
 
叶鲤宁对她的热络反应没什么感想，“嗯”了一声，眼睛找到射电部那位同事，便失陪道：“我有些事，你再坐坐。”
 
休闲的茶话会时段临近尾声，管泽怡也起身告辞。她独自一人走在长廊里，鞋跟落地清脆，甫一抬头，望见前方楼梯口处，叶鲤宁正挂断电话往这头走过来。
 
他还是老样子，如此偏执地爱好着黑白色搭配，对立又统一。就像当年在普林斯顿天体物理研究所初遇时，他在一群金发碧眼的洋面孔中间，朝她望过来的那双叫人难忘的眼睛。
 
她曾经不止一次懊恼道：“叶鲤宁，你的选项里能不能有点别的颜色啊？你又不是奥利奥！”
 
他有次回答：“那我明天披彩虹旗来。”
 
话虽如此，到了第二日，仍是奥利奥。
 
前尘如烟，物换星移几度秋，管泽怡从过往片段中抽身，叶鲤宁也已行至眼前，那语调如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要走了？”
 
廊里却有风过，将她质感垂坠的裙摆吹得轻扬，飘然若仙，她像开他玩笑似的说：“告别单身了？”
 
叶鲤宁闻言，只如方才一样淡淡回应。
 
“听他们说的样子，你那女朋友，该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管泽怡维持着丝丝笑意，佯装好奇。
 
叶鲤宁神思敏锐，不是特别喜欢这样的试探。他刚要开口，倒是管泽怡的来电铃声响了，她拉开包链取手机，叶鲤宁在这个短暂的过程里出言道别：“我回办公室了，不送你了。”
 
“没事，你忙你的。”
 
他擦肩而过。管泽怡没回头，只凭着耳朵听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至于还未接通来电，对方就挂了。主屏幕上女儿的照片随之映入眼帘，霎时间惊扰了她险些涣散的目光。那幼小稚嫩的生命，笑容天真纯洁，仿佛是在重重地提醒她，提醒她人生的风流云散，变化万千。
 
夏夜静谧，饭后倪家两姐弟各占沙发一隅，安心干事。倪年正一门心思地制作着某位买家送给女朋友的本命年生日礼物--朱砂手串。不同于玉石、天珠的冰凉感，朱砂握在手里总有些温暖，表哥之前寄过来的水飞朱砂，色彩明丽，品相一流，从灯下瞧去，颗颗如血。她从配件盒里挑出一粒青干玉，对准串线时，偏头看了眼旁边的倪哲：“明天还要替咱们产科打比赛呢，不用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吗？”
 
倪哲盘坐在那儿，大腿上摊着本天文杂志。公众科学日那天，叶鲤宁喊雷蕾去期刊部拿了多本样刊，如数让倪年转赠给了对天文产生极高兴趣的弟弟。倪哲亦是因此得知，原来自家姐姐和叶副研究员竟是相识！而此时此刻，他边翻页边笑道：“不就是篮球赛嘛，一对五都行。”
 
“吹，使劲吹。”
 
这几日正是妇产医院一年一度的趣味运动周。倪年所在的产科长期以来阴盛阳衰，医护人员队伍中男性占比比妇科还低……为了彰显关爱，院方特批几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科室可以从家属中邀请外援。虽是冠名趣味，但由于诸多项目设有奖励，于是激烈程度就可想而知了……这已是倪哲第三次代表产科出战男篮比赛，经历丰富，可谓老将。
 
倪年见他杂志翻得上瘾，深感好笑。自打那回听了叶鲤宁的科普讲座，倪哲对天体物理的喜爱便一发不可收拾，短短时日，已然入门。有意思的是，他还借自己的东风加了叶鲤宁的微信，常常求知若渴地向他寻求答疑。便如此时这样，倪哲正对着手机，通过语音跟叶鲤宁请教中国眼下的暗物质和暗能量探索进程……
 
男人真是种干脆的生物，建立起交情来，总是相当迅雷不及掩耳。
 
她有些好奇，便拿肘关节捅捅他：“你觉得叶老师这人怎么样啊？”
 
“挺随和的啊，和我们学校老师差不多，平易近人。”
 
“……”
 
倪哲悉心听完叶鲤宁的回复，顺手按住了说话键，察觉姐姐神似无语，便反问道：“你不觉得吗？你不喜欢叶老师这类搞科研的啊？”
 
倪年腹诽着弟弟too young too simple，然而还是诚实地说：“喜欢啊，挺喜欢的。长得帅的聪明人，谁不喜欢？我们女人有时候很肤浅的好不好……”
 
倪哲咯咯直乐，拇指一松，语音嗖的一声发了出去。
 
良久，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顿时咽了咽口水：“姐……”
 
“嗯？”
 
“那个，我和你说个事，你别打我啊。”他把手机递到她眼皮底下，认罪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忘记松开了，然后……”
 
入眼正是他与叶鲤宁的微信聊天界面，倪年无须深思，赫然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
 
“你！”
 
被训斥的人迅速起跳，夹紧尾巴逃跑，却被姐姐掷来的纸巾盒正中后脑勺，咚的一声，他嗷嗷叫着抱头闪进房间。
 
客厅瞬间只留下了她，羞愧感陡然发酵，丢在沙发角的手机却趁机添乱，叮咚作响--正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仿佛预料到了是谁，倪年整颗心顷刻间像是被上了发条，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拾过来查看。
 
涨到冒烟的脸，对着那简洁利索的两个字：很好。
 
--喜欢啊，挺喜欢的。长得帅的聪明人，谁不喜欢？我们女人有时候很肤浅的好不好。
 
--很好。
 
阿弥陀佛，她输了。
 
结果翌日，倪年等在住院部大楼门口，迟迟未见自家弟弟的踪影。
 
正当她准备发起夺命连环call，终于遥见倪哲大步流星地赶来。倪年刚要开口，视线越过他耸动的肩膀，竟看到后方跟着步履悠哉的叶鲤宁。
 
这世上要是真有施法结印能迅速遁地的忍术就好了……与他四目相触的刹那，倪年狠狠琢磨道。
 
“什么情况？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块儿的？”待倪哲奔至跟前，她满头雾水地发问。
 
“哦，昨晚叶老师让我今天去他那里拿几本杂志新刊来着，所以就稍微迟了些。”他将装有刊物的纸袋递给她看，又转向身后的男人，“谢谢您送我过来啊，叶老师！”
 
“不客气。”叶鲤宁握着车钥匙，好生提醒，“还不去换衣服。”
 
“哦！我得赶紧！”倪哲手忙脚乱地从纸袋中拿出球衣、球裤，剩下的通通塞给姐姐保管，接着一溜烟奔赴赛场。
 
“……”倪年抱着那袋科普刊物，显然十分尴尬，目光闪烁不定，愣是没肯停下来直视他，“大周末跑这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
 
叶鲤宁随口答，端视着眼前这身久违的护士服。燕尾帽藏起了她的如瀑长发，纵然职业装束平平无奇，好在清丽脱俗的姿容，楚楚动人的眉眼，令她无法轻易泯然于众。自一开始他就深知她的美意，从不咄咄逼人，人却会向往它。
 
他三言两语将寒暄部分揭过，接着对楼前电子屏幕上滚过的“趣味运动周”字样表现出了意外的兴致：“方不方便带我转转？”
 
“你不急着走？”
 
他被问得骤笑，不禁往前踏了半步：“你这么急着赶我走？”
 
倪年无语凝噎，默默托高怀里的纸袋妄图挡脸：“我可没这么说……”
 
“你没有。”他并不戳破她的花花肠子，反而将掌中的车钥匙顺手落进那护士服口袋里放着，“走，去看看。”
 
“……”
 
院内小操场是运动周的主要活动场地，按照类别被分割成大小区域。倪年琢磨着叶鲤宁这样的清致之人，大约不喜身体对抗强度过大的运动，现场观摩了会儿男科主任医师和妇科主任医师之间长达十几个来回的乒乓球厮杀，直接领他去了彰显智力光辉的益智游戏区……
 
活动搭建的遮阳棚下热闹非凡，一大堆白大褂凑在一起动手又动脑，很是好玩。叶鲤宁走到长桌前，一位负责监督游戏的护士正坐着咬笔盖，他低头看了看让对方无比为难的数独题，转眼在一字排开的华容道、九连环、孔明锁、智力扣、四阶魔方等物件上过了一遍，侧头对倪年说：“你选一个。”
 
“这个。”倪年想也没想，挑出九连环。
 
“理由？”
 
她双手往后腰一背，挺得意的：“因为咱们医院目前解九连环的最快纪录者--是我。”
 
那位正在玩数独题的监督护士听见声音，抬了个头：“嗐！我说呢，是倪年啊，你又来解九连环啊？咦？哇！你男朋友？”
 
竟是产科同事，虽不在同个病区，但亦是相熟面孔。倪年被对方花样百出的感叹词绕晕，琢磨着家属以外的人是不能参与活动的。洞悉她心中所虑的叶鲤宁，已机智地将她往臂弯里搂：“我是她男朋友，我想挑战这个。”
 
倪年瞥他一眼。
 
好吧，为了六病区的奖金大业，她决定，没节操一回……
 
叶鲤宁在凳上落座，按下秒针，计时开始。那监督护士对数独题已然撒手不管，憋了一会儿，终于扒住倪年八卦道：“他真是你男朋友？Amazing！”
 
“是啊……”
 
“哪儿人啊？”
 
“这儿人。”
 
对方显然不太敢相信这位产科之花居然突然有了对象：“律师？公务员？企业高管？”
 
“裁缝。”
 
“噗！服装设计师？”
 
“……”
 
“你俩不会是在时装周秀场认识的吧……”
 
话题及此，倪年不得不开始挠太阳穴。焦头烂额之际，旁边解九连环的男人出言解围道：“在泉州。”
 
倪年踉跄。
 
而他的眼睛与手都没有离开金属制的环扣，前者专注，后者迅速，语气如动作般有条不紊：“三年前我去泉州探亲，路过旧馆驿巷，捡到了她掉在家门口的东西。”
 
真的假的，演电视剧呢？八卦护士将信将疑：“然后呢？”
 
“然后我敲了她家的门。”
 
“接着你俩就狗血地一见钟情了？”
 
“接着我回了北京，就这样过了三年。”叶鲤宁动嘴动手两不误，“谁知前不久，她来我店里定做衣服。我深感有缘，便追求了她。”
 
“哇--”对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这……这……这也太……”
 
“好了。”
 
“啊？”
 
叶鲤宁拎着手中的物件晃了晃，金属环扣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九连环，解好了。”
 
“……”监督护士连忙暂停秒表，接着倒吸一口凉气--人家倪年独霸着的超级成绩，居然就这样被随手破了！还没缓过劲来，却听那厢的神人咨询道：“如果追加难度的话，奖励能加倍吗？”
 
“你想怎么追加难度？”
 
叶鲤宁扫了眼长桌，如愿拿到那张被遗忘良久的数独题。他边俯身边推开笔盖，明明仅过一眼，却像是同步破解般，在那9×9的空格上不慌不忙地填入一个个阿拉伯数字。
 
然后监督护士便捎着那份被光速解答的数独题找副院长合计去了。
 
叶鲤宁将笔插回笔筒，手还尚在半空，却被人慌里慌张地骤然抓住。倪年顶着一副大白天见鬼似的愕然神情，刚才一言未发，此时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疑窦：“怎么回事？”
 
“那是去年世界数独锦标赛总决赛的赛点题，我恰巧在网上做过。”
 
“我不是问这个。”她已经顾不得自己对他紧抓不放的揩油举动了，浑身发散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旧馆驿？”
 
叶鲤宁垂目到那快被她掐出瘀青来的手上，好生看了片刻，才没辙似的笑出了痕迹：“来的路上，刚好和你弟弟聊到了这个。”
 
“……”
 
原来如此，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亏她惊恐至极，怀疑是自己失了忆……倪年眼珠朝天轮了半圈，无语凝噎：“说真的，你吓到我了。”
 
他哂了哂，但笑不语。
 
叶鲤宁没久留，倪年送他走的途中，两人沿院内绿化带散着步。倪年念他方才连破两局的逆天表演，惆怅望天：“我引以为傲的纪录啊……”
 
“不服。”他断定道。
 
“岂敢，我只是开始相信，你当初说看了眼责任护士卡片，就记住我电话号码这件事，是真的了。”
 
“所以--”他思及什么，驻足的同时顾盼过来，缓缓相问，“对于我这个长得帅的聪明人，现在还只是喜欢名字吗？”
 
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遭此调侃，倪年悻悻然。电光石火间，却叫她抓住了真正的重点，脑门转瞬冒烟：“你听见了？”
 
不是被捂着耳朵吗？
 
那夜餐桌上，面对雷蕾众人不依不饶的拷问，她曾灵机一动，泰然应对说：“鱼字鲤，宝盖宁，我喜欢你们老师的名字。”
 
整了半天，人家全听见了。
 
“转移话题是没有用的，正视我的问题。”
 
整了半天，人家还挺介意。
 
倪年哭笑不得，只觉得盛日之下，眼前仿佛开出一片浮光跃金的湖泊。而她乘船摇曳在碧波上，如果说没有心襟荡漾，那必定是假的。他却在这时让了一步，收起得理不饶人的反常模样：“好了。我今天跟倪哲来，其实也是想找你帮个忙。”
 
说话间，他掏出个绒面抽口小袋。
 
清澈细润的玻璃种，状似袖珍锦鲤，肉眼可见点点荧光。之前她还猜测过他颈间佩戴的是何物件，如此一来，当真是圆了她一桩好奇心事呢。
 
换绳对DIY一姐而言简直小菜一碟，她把这块价值不菲的翡翠玉放入袋内，扎好抽口。从外面回来的救护车呜啦啦驶过，叶鲤宁带她往侧边避让，再回身时，倪年竟在人群中撞见了意料之外的面孔。
 
韩序。
 
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形容肃然，无声注视着这端的动静。
 
既已互相望见，双方都没有刻意闪躲，韩序举步过来，一双漆黑皮鞋停在倪年跟前：“我到附近买东西，顺道把保温桶带给你。”
 
日光自云层间铺落，仿佛半数都照进了他的眼中，化作琥珀石般的光泽。看望韩母时送去的保温桶，本没打算要回，此时倪年从他手里接过，只觉得无可奈何。
 
第三方站在一旁，存在感难以忽略，韩序敏锐地打量他，简单问好。叶鲤宁亦回了个礼，接着当着韩序的面，伸手拿走存放在倪年口袋内的车钥匙，离开前，习惯成自然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我会的。”
 
叶姓背影越走越远，倪年终于拎着保温桶转身。韩序快手拦住她，那陌生男子看似不经意的亲密举止，化成森冷冷的念头，在他脑中瞬间绕了一万个弯，他并不傻：“刚才那个人是？”
 
“如你所见。”
 
“所以手链丢了，是和他有关？”
 
倪年把横亘于前的胳膊按落，语气毫无破绽：“不然呢？”
 
韩序脸廓发僵，良久，转脸嗤地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机烟盒，拢手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然后夹在指间垂到身侧。烟草味侵入肺腑，仿佛能及时麻痹阵痛的神经，而他无奈至极，直到那烟堪堪燃掉半截，都再也没发一言。
 
医院大门处，电动道闸的直杆在车后缓缓降落。明知全然处于盲区范围，车内把着方向盘的叶鲤宁，还是朝后视镜上抬了一眼。
 
--“帮我。”
 
片刻前倪年的那道低诉仿佛犹在耳畔。
 
你帮我，我帮你，他们二人从何时开始，居然陷入了这样离谱的怪圈？然而由不得叶鲤宁不承认，他发觉自己竟既不介意也不反感，还十分乐在其中。

Chapter 06  为你着迷
 
暮色四合，西边天空残留着夕阳沉落前最后的云隙光，首都机场T3航站楼灯火通明。
 
下了班又历经堵车炼狱，此时的男人终于候在了接机口，看一波接一波的出港旅客从通道那头迎面走来。他稍微一找，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成功锁定到了某个提着棕色旅行袋的墨镜女人。
 
那亘古不变的盘发造型，干练又不失女性柔美，烟灰铅笔裙下步履一贯不拖泥带水。叶鲤宁原地等着，虽然两人之间仍然隔得挺远，但他仿佛已经嗅到了对方身上十年如一的三宅一生的味道。
 
行至跟前，叶迦宁将墨镜翻往头顶，随之拈起叶鲤宁左胸口处的品牌logo瞧了瞧：“行啊，知道穿我买的衣服来接机了，有进步。”
 
他低头去看，果然是叶迦宁的手笔。今早随便挑了件穿上，并不是为了刻意迎合，但既然姐姐高兴，他亦不去驳面，莞尔一笑便接过了她的行李。
 
回程途中两人均饿得慌，互相合计，便驾车到三元桥周边，吃叶迦宁日思夜想的京味炸酱面。餐馆里人声鼎沸，叶家姐弟面对面坐着，从小到大彼此之间就不存在所谓的疏离感，能聊的东西特别多。后来叶迦宁打给丈夫报了个平安，全程粤语，挂线后立马又接到了香港那头的来电，这次讲的国语，每字每句叶鲤宁都能听清楚。但他乐于无动于衷，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食物，顾自先吃。
 
炸酱香味浓郁，节骨眼上馋得叶迦宁无心再讲，匆匆结束后，她一边拌面一边说：“横竖你也听到了，我这次回来，免不了还是要替大哥出面，为老头子做你的思想工作。”
 
“不必了，让他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老三。”叶迦宁照例无奈，“你是铁了心要一个人待在这里搞你的研究事业，而不去南边和我们一起打理生意，是吗？”
 
“人各有志，当年我没有选择美国，现在自然也不会为了香港离开北京。”叶鲤宁闻着眼前热腾腾的面食，不急不缓地说，“我不认为以你的智商，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你呛我？”叶迦宁瞠目，接着不怒反笑，“从小到大没个消停，事事跟家里对着干，要不是我护着你惯着你，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以为你能随心所欲到现在？白眼狼。”
 
亲姐姐动气，叶鲤宁端正态度赔不是。末了，叶迦宁搁下筷子，神情严肃地摊牌道：“咱们姐弟俩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所以今天我必须问你，你是真的不在乎继承权，真的打算放弃它，拱手让给一个和叶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吗？”
 
叶鲤宁也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情绪稳得像扎了根一样：“从他在妈头七那天往家里带回两个外人起，叶家一切的荣辱，都与我无关。”
 
叶迦宁噤着声。
 
“我的那份我不要，但你的那份，他必须给，且有些人不能抢。”
 
听到这里，她终于忍俊不禁：“放心，我又不是纸老虎，除了你，并不是谁都能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他自知有愧，低眉笑了笑，惹她长叹一声，感慨道：“你啊你，还是这么轴……”
 
“让你辛苦了。”
 
白驹过隙般的岁月，从北京到香港，叶迦宁一直是这个家庭大小关系的维持者和平衡者，她的难处，他知道。
 
“行了，谁叫咱俩是同个娘胎里出来的，万事总得一个鼻孔出气。”她也懒得再劝，悻悻然吃了几口面，咀嚼间隙，突然探手到他颈下按了按，“你的坠子呢？”
 
“送去换绳了。”
 
“我说呢。”
 
除了叶鲤宁，叶家一干人等早已随着家族生意的南迁，定居港岛多年。而他平时又只住科学园南里，所以无论是被撂在老城区内的叶家院子，还是其他人回京后办下的几处私人置业，大多时候都是空宅。
 
叶鲤宁按吩咐将叶迦宁载到寓所，没有上楼小坐，也没有即刻启动离开，只坐在昏暗的车内长久地放空。周遭夜沉如水，虫鸣起伏，仰首却不见一颗星辰。
 
直到丢在仪表台上的手机发出突兀的提示音，他摸索着入手，指尖轻点。
 
“叶老师，吊坠的绳子我已经换好了，改天送还给你。晚安。”
 
子夜将临，这突然闯进他听觉世界的语音，像一把温度适中的熨斗，将发皱整晚的情绪悄悄推平。他复又去按，再听，复又去按，再听……
 
反反复复，一遍一遍。
 
这种感觉，竟似切慕，竟似想念。
 
倪年今晚轮值夜班，给叶鲤宁发微信之前，她就已经提早到了医院。那块白鲤翡翠玉，这几日一直被她强迫症似的随身带在包里，所以当叶鲤宁说待会儿便来取时，除了惊诧于这个时间点外，倪年表示没问题。
 
她只是没想到，这男人三更半夜莅临妇产医院，还拎着两盒香喷喷的奶油炸糕……护士站内其余人见状，一边打量着为产科六病区奖金大业立下汗马功劳的新晋名人，一边朝倪年抛去极其暧昧的媚眼。
 
“忙到现在没吃晚饭？”虽然还有半小时才换岗，倪年已经换上了工作服，她将那绒面抽口小袋递过去，“物归原主，童叟无欺。”
 
“给你的。”叶鲤宁把引人犯罪的点心推给她，自己又倒出袋内的吊坠，检验检验对方的编绳手艺。黑绳形如蛇骨，结体也稍有弹性，质感柔韧却牢靠，是他需要的那一种。
 
他很喜欢。
 
炸糕隐约的奶香味飘溢在彼此的鼻翼间，倪年悄悄观察着验货人的反应。见那唇侧忽有笑意扬起，这微末的发现，竟令一向索然无味的值班夜，空前奇妙起来。
 
她像掩饰什么一般，慌忙垂头抓了抓耳郭。
 
叶鲤宁没说不错，也没说谢谢，只默不作声的，在抽口小袋上系好一个结。那骨节分明的十指停顿在灯光下，他原本打算掩藏于心的念头，仅一个情难自禁，就这样坦诚在两个人才能听清的低语里。
 
“我想散步。”
 
入夜的医院很静，尘嚣在这一刻短暂远离，数个灯光仍亮的窗口，像窥探世间隐秘的明眸。两道影子在路灯照映下时长时短，倪年陪着溜达了许久，沉醉于散步的叶鲤宁终于开腔问：“累吗？”
 
她摇摇头：“你今天这么晚啊？”
 
“嗯。”
 
“那三千万不要紧吗？”
 
他突然停下来，微微蹙眉似的看向她：“我才发现你不会聊天。”
 
倪年眨眨眼，有些没闹明白：“怎么了……”
 
“正常情况下，你该关心的对象是我才对。”
 
怎么就变成那只难伺候的黑皮猫了？
 
“……”虽然早已察觉到他今晚有异，但这种疑似跟猫争宠的言论，还是令人觉得格外匪夷所思，她辩驳道，“我这都身体力行陪你轧马路了，你还想怎样？”
 
叶鲤宁无力反驳，便也笑了，抬脚继续走，背后是她跟上来追问的声音：“话说，三千万为什么会叫三千万啊？”
 
他偏头去赏花坛里的月季，留给她一个挂着“我听不见”的后脑勺。
 
“叶老师？”
 
听不见。
 
“喂，说一下啦。”
 
听不见听不见。
 
“别小气啊。”
 
听不见的立方。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先回……”
 
“我买它那天宠物店老板中了三千万美元的强力球。”他答，顺道半转过来，脸上是能屈能伸的散漫表情，“满意了？”
 
倪年拿手背掩住半张脸，笑得俯下身去：“你好幼稚。”
 
他不置可否，抬表看看时间已晚，便正正戏谑之色，冲她说：“这周末我会带队到密云组织户外摄影活动，小雷他们问你愿不愿同行。”
 
“这周末？”倪年快速思考了下，故意避开对方脸上疑似期冀的神情，“恐怕不行，要上班的。”
 
“没有调换的可能？”
 
她笃定地摇摇头，坦言科室任务繁忙，人手紧张，换班有难度云云……
 
“没关系，来日方长。”叶鲤宁抬手示了个意，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解释，自己却执拗地盯着地上浓黑的人影，连带目光也暗暗的。
 
倪年再三抱歉：“实在不好意思，叶老师。”
 
“工作重要。时间不早了，你该回楼工作了。我自己再走走，也就回去了。”
 
他等了等，没等到她回话，良久，只听见类似窃喜的扑哧声。于是叶鲤宁注目过去，花丛里那些刚被他赏过的月季，此刻仿佛正与她的美丽遥相辉映。
 
倪年笑盈于睫，狡黠地单眼一眨。
 
“骗你的。”
 
他站着没动，俯仰间被遥远而隽永的光从未知方向穿膛而过，这种尘封已久的感受，冲动又精确。或者他早该认了的，认了有些事情一定会发生，认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即便是许多年以后，叶鲤宁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瞬间朝自己当头袭来的是什么。
 
爱情能搅动空气，惊扰发丝，紊乱呼吸。
 
爱有点石成金的魔力，是晨曦微露时，你为我张开的眼睛。
 
周末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参加这次暑期星轨拍摄的队员一共十二三人，事先租借了两辆七座的五菱宏光，大伙儿在集合点碰头后，便启程朝目的地高歌而去。
 
京郊密云水库北岸的不老屯村，建有射电天文观测基地，雷蕾第一次跑去蹲点那会儿，还是本科二年级。当时她刚和一帮同学在首钢完成拍摄计划，后来不知是谁提到密云站，一行人便心动不如行动地驱车前往。
 
“师娘你不知道啊……”坐在副驾驶的雷蕾转身扒住车背，朝并排于后座的叶鲤宁和倪年大倒苦水，“我们到达水库后，压根没找着观测站，一打听，才知道离那儿居然还有六七十公里的路！”
 
倪年旋紧矿泉水瓶盖，有点惊讶：“这么远？”
 
叶鲤宁挨坐在她身边，面目虽然朝着窗外，该听的倒是一句没落下，插起刀来也是毫不眨眼：“你们绕远了，走近的盘山公路，顶多二三十公里。”
 
“可不是？然而当时我们并不晓得有近路可抄呀……”雷蕾对着车厢顶板翻白眼，“反正等我们这群路盲到达基地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再看里程表，嚯！走了将近一百八十多公里！”
 
某人师又应景地输出一招嘲讽：“北京到唐山的国道里程，也才一百八十多公里。”
 
“……”面对如此“谋杀亲徒”的行径，雷蕾朝胸口插了个一箭穿心的动作。全车人乐作一团，倪年险些笑出眼泪，后排有人扬声问着：“那你们怎么进去的啊？”
 
“爬墙啊！代价是削了我手心两层皮！”
 
雷蕾边说边朝倪年摊开手掌求安慰，顺道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叶鲤宁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弯腰摸到放在脚边的矿泉水。嘴唇贴上瓶口的那一秒，他一愣，随即便察觉出了不对。
 
瓶口上有股淡淡的橙花味。
 
地上就放着两瓶水，一瓶他的，一瓶倪年的。只有唇膏才能留下的芬芳香味，显而易见属于谁。
 
叶鲤宁继续若无其事地望着公路沿线，面不改色心不跳--唔，挺好闻的。
 
大约是困，中途倪年短暂地睡过去一次。等她睁开眼时，视野范围内是一片广阔荒郊，山抹微云，天连衰草，远远近近一个人影也没有，耳旁却传来叶鲤宁的声音：“到了。”
 
她探头，沿路有条二十多座小型抛物面天线组成的阵列，气势恢宏，再瞅远些，一座口径大到科幻的射电望远镜直接将人看得目瞪口呆……她想到他们的汽车、相机，还有各自的移动通信设备：“我们这样来，不会对它们造成干扰吗？”
 
“提前确定过了，今明两天不会进行重要的时敏性工作。”叶鲤宁答着，然后车子拐弯，驶进了基地大院的铁栅栏门。
 
相熟的驻站科研人员安排大家参观小憩，没过多久，便到了饭点。晚餐安排在生活区二层小楼的天台上，席间菜肴，皆是基地自给自足的无公害蔬菜，连那豆腐鱼汤里的鱼，也都钓自密云水库。人人谈笑风生，叶鲤宁顾着倪年进食，时不时给她科普话题里出现的各种玄奥词汇，什么孤子星、超弦、高能光子……她听得津津有味，简直吃饭、涨知识两不误。饭间两人的一举一动，无不让雷蕾等众人深受刺激，毫无防备地就被秀了一脸……
 
但是那一顿饭，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等协力搭建好通宵拍摄所需的露营设施时，夜幕已降临。
 
夏日在郊外过夜，最得防虫咬，倪年带了便携医药箱，拿药水替几个女孩子做防护措施。轮到雷蕾时，她瞄着远处正在安置三脚架的亲亲导师，同倪年咬耳朵：“师娘啊，大家背地里都在说，你和咱们叶老师可配。”
 
倪年往她脖子处抹药水，笑了笑--噢，演技万岁。
 
“不过话说回来，有生之年亲眼看见叶老师这么铁汉柔情，真的蛮可怕的……”
 
“他哪里铁了……”
 
雷蕾一瞬间笑到跺脚，倪年见她如此欢乐，和叶鲤宁的德行简直天差地别。可他们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却相当和谐。
 
“你当初，为什么会考叶老师的研究生的？”
 
“因为帅啊！”颜控秒答，随后又摆摆手，“开玩笑的啦！那时候学校组织大家参观国天，叶老师负责接待我们，期间我被他的一席话打动了，就这么简单。”
 
“他说什么了？”倪年更好奇了。
 
“唔，他说，我们因相同的原因聚在一起，为一个简单的原因做想做的事，无论是一无所有还是有所收获，我们都得到一个结论--那个原因是爱，而不是一时的热情。”
 
队员们架着各自的长枪短炮，分散在不同地块对天拍摄，倪年朝那个白衫翩翩的男人走过去时，远近就他一人。她在他旁边驻足，昂首望天仔细定睛，便寻到了斗柄朝南的北斗星。
 
生活在城市五光十色的霓虹里，这般纯粹透明的夜空，她很久没有见过了，真是美得难以置信。
 
叶鲤宁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调试着三脚架上的相机参数：“快两点了，你去歇一会儿。”
 
倪年往后看了看不远处的那顶帐篷。
 
“哦。”
 
他调整完毕，后退一步，低头看见裤脚有沾到草屑，便弯腰拍干净。再起身时，旁边仍杵着一动没动的倪年。
 
“……”
 
那浑然不解的目光当面袭来，令倪年避无可避，只好盲目地绞住十指，直白袒露了心迹：“我想陪着你。”
 
他却像没听懂似的，不为所动。
 
他没反应，倪年陡然间觉得自己尴尬癌要犯了，急忙为自己辩解说：“呃，你知道的，我平时值夜班习惯了，所以那个，我的意思是……”
 
好吧，她圆不下去了。
 
故作利落地转身，倪年朝对方挥挥手：“我还是去睡觉好了，晚安。”
 
叶鲤宁从口袋里抽出手，迅速捉住了她的皓腕。
 
也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大掌顺势张开，长劲有力的五指插入她的指缝间，在铺天盖地的星群下，用了点力道将其扣住。
 
那力道又温柔又安全，让倪年又心痒又心惊。
 
令她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想起不久前的夜晚，远光灯前他替她遮住眼睛的瞬间，好像所有危险都被挡住了。
 
然后……
 
然后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牵着她，原地坐了下来……
 
完了，倪年甜蜜地烦恼着，他们两个演着演着，都太入戏了……
 
不放手，又不说话，目光虽有错落，心事却已重叠。她假装镇定地压制着十指相扣带来的紧张，翘首看着远处宛如擎天巨人般庞大的射电望远镜。它孤傲地屹立在那儿，望日升月落，看斗转星移，日复一日地，接收着从遥远星际发出的微弱电波。
 
“你觉得什么是宇宙？”他眼里盛着银河，心情很好的样子。
 
“嗯--”倪年沉心思考了一会儿，“科学、哲学、神学三个体系结合在一起，大概就是宇宙。”
 
“很少听到这样的答案。”叶鲤宁觉得新鲜。
 
“见笑……”
 
他摇摇头：“其实一早令我感兴趣的，正是哲学。只是后来发现，与那些跟科学相关的哲学更能产生共鸣。物理中有很多未知的东西吸引我，于是就想把一些事情弄明白。”
 
倪年记得对方书架上罗素、马赫、维特根斯坦等西方哲学大家的著作，还有那本《老子》--原来道家的道法自然、刚柔并济,是他欣赏的东西。
 
“那神学呢？”
 
“你要和我这个无神论天文工作者谈上帝？”
 
明明是很普通的语气，偏偏戳到了倪年诡异的笑点，接着又听叶鲤宁耿直地补充：“诚然，历史上是有不少自然科学家信教，也并不影响他们的伟大。只是对我个人而言，无法回答你。”
 
她当然懂，转念想到雷蕾对他的好评，又不耻下问：“那和宇宙打交道是什么体验？”
 
“从前将圆周率记忆到万位会觉得神气，自从学了天文，数据在脑子里就只剩下数量级了。”
 
他维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管从哪个角度瞧去，都有种凌驾于庸人之上的，过目难忘的气度。倪年看得有些痴迷，半晌后晃晃脑袋，调开目光：“对你们来说，不论是时间、空间还是质量，接触和面对的都是一系列‘10的幂’，把这种宏观视角再放回到人生的缩影里，恐怕许多东西，都显得不足为奇了吧。”
 
“比如？”
 
“生老病死？”
 
“恒星都有生死，消亡后重新化成宇宙当中的物质。”他的态度轻松平常，一点也不像在讨论一个严肃重大的命题，“和天体的发展过程相比，全人类的生存史的确短得可怜，个人的生命时标更是小到能够忽略不计。不过--”
 
倪年被转折吸引，自然而然地偏头寻找他的眼睛，再度接触的那一秒，他淡定地说：“我并不会因此以一种无聊透顶的眼光看待这个社会。”
 
她咀嚼他的话，良久，扬了扬漂亮的唇角：“我懂了。”
 
那笑容靓得晃眼，他示意她继续。
 
“叶副研究员的意思是，生命虽然微不足道，但还是很想努力地活下去，想知道更多有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晶莹泛光的明仁中满是灵动，美得让人想占她便宜。大脑脱离控制，他竟真的伸来无所事事的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那白皙温软的脸颊，音容愉悦：“真聪明。”
 
幸而他一瞬便放了手，倪年抠着掌下的一小块草坪，整个人膨胀得像只快要炸掉的红气球：“那刚才你提到的一些未知而吸引你的事，现在如何了？”
 
叶鲤宁缓缓扇了两下眼睫，沉吟起来。
 
推心置腹这种事，不需要逢人即做，甚至和陈政以及叶迦宁之间，他都很少谈至这个地步。然而这一刻他迅速意识到的，却是这个被他牵了手的女人，想要了解他。
 
动情有时就像喝醉了酒，会让理智克制的人被牵着鼻子走。
 
“你明白，有些疑问能够当场解答，有一些，只能通过做来回答。碰巧我需要得到的答案，大多都是后者。它的完成时间可能短则数载，也可能长则终生，到时关注者们或许早已换了几拨，抑或没人再在乎答案是什么。但没关系，我还是宁愿这样来回答。”和她在一起，他好像渐渐忘记了惜字如金，却不妨碍此刻偏头看向她时，扬起情之所至的微笑，“可能某个问题你一辈子都解答不了，但需要去做。”
 
倪年幡然间理解了雷蕾为何会说被眼前这个男人打动，是一件简单的事。
 
她想起了父亲。
 
从前倪和平带着一双儿女天南地北地四处爬山，不论过程顺利还是艰难，他总会说，山是没有顶的。但他又对孩子们说，人的余生一定要至少到达一个山顶。
 
这世上总有一部分人，极度赤诚地对待自己的选择，勇敢而专注，热切并深情。这样的人不单单是赏心悦目而已，他还会找到你，俘获你，指引你。
 
此刻待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宇宙是他的竞技场，科学是他为之骄傲的准则，他以人类的智慧，同二十一世纪天文学界最大的谜团较量。叶鲤宁是不信神的，但倪年却固执地认为，崇尚自然科学的人，纵然不信上帝，也依旧可以追求所谓上帝的品质--就像耶稣布道他的信徒，要做地上的盐，世上的光。
 
凝神感怀间，倪年察觉双手的交缠有些微松散，倘若自己此刻借故挣脱，是能办到的。她为自己的贪婪而羞愧，他却已靠近过来，近到半边宽阔的肩膀都挨住了她，末了，斜过脑袋凑到她耳畔，轻柔耳语：“去睡觉。”
 
夜深的郊野，方圆之内人迹罕至，露营帐篷中亮着的盏盏小灯，是从天上随手掳来的星辰。不间断的虫鸣中偶尔夹杂几声快门，叶鲤宁和仍旧清醒的学生们逐个聊完天，绕过整圈后，才一步一步地踱向最后那个人。
 
倪年怕闷，头朝外睡得还算安稳，远角搁了只迷你小电扇，扇叶转出的风声催人安眠。叶鲤宁慢慢屈膝，在她脑袋边蹲下来，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浪费着时间。
 
她侧卧着，露出右半张脸，眼眸轻合，呼吸轻浅。有突如其来的情感，驱使着他伸出手去，将散在她脸庞上的几缕发丝拂开。他的拇指仿若羽毛，缓缓流连于她眼角的皮肤，那些零星点缀的泪痣提醒他--这个女孩儿，就是当日在那座红砖大厝里，被他无意间窥见眼泪的陌生人。
 
他们曾经仓促地相遇过，尽管，她好像并不知道。
 
他还记得那间光线暗弱的书房，和蓦然抬首时一窗之隔的女孩儿。那时的她很平静，没有丝毫扭曲夸张的表情，然而泪珠突然坠落眼眶的瞬间，叶鲤宁隔着那层镀膜玻璃都感到了彻骨的伤心。
 
他好奇她当时为什么哭，等到别后三载再重逢，又好奇她现今过得是好是坏。好奇是否真能害死猫，叶鲤宁不得而知。他心有戚戚的，是他曾经好奇星空，就爱上了星空。
 
“……”
 
睡意正酣的人无意识偏头，躲过脸颊上恼人的痒，几秒后索性翻了个身，留给某叶姓痴汉一个坚决的背影。
 
他从鼻腔里哂出一点点笑，手掌往地面一撑，干脆在旁边坐下。头顶的星辰大海，承载了许许多多亘古不朽的传说，还有他撇开职业身份，仅作为男人而言向往征途的英雄情怀。然而此刻叶鲤宁满脑子认栽的，却是自己以往心如明镜、坦荡无涯的漫长岁月，至此结束了。
 
倪年是在第二天日出前醒的。
 
颈窝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奇痒无比。隐约记得凌晨睡前将花露水搁在旁边，她合着眼伸手去探，横竖什么也没有拿到，反而摸到了什么平坦温热的东西。
 
她脑筋短路地顺手一抓一捏，一挠一抠。
 
五秒后，倪年默默睁开一条缝，只见身边躺着个大活人。他抬了条胳膊横在眉眼处，鼻梁到下巴的侧面线条暴露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像远山安宁的轮廓。倪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咸猪手罩在对方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那带着私人体温的结实手感，令她一下子全醒了……
 
夭寿了，她抓了叶鲤宁的胸？
 
这个认知一出，简直再无瞌睡。倪年慌了神，被染指的男人却歪过脑袋，掀起半边惺忪的睡眼，喉结一动，发出一声模糊的问安：“早。”
 
她被吓得定住了：“你醒了吗……”
 
叶鲤宁懒懒的，往下方垂了垂目光：“你这样我很难不醒。”
 
她赶忙将手收回来藏到背后。
 
东方既白，月亮却没肯落去，在水蓝色的天空里与新日共映，像对余情未了的恋人。收拾好所有露营装备、摄影器械，又在基地吃了顿简单的早餐，十几号人便驱车离开了叨扰一夜的密云站。
 
叶鲤宁守夜到凌晨四点半，是最后一个休息的，后来有睡饱的学生来换岗，他得以稍作小憩。然而浅眠没到半小时，就被倪年抓醒了……她当时一副惊呆似的蒙状，像只偷动了奶酪还被抓了现行的仓鼠。而他，是将那一抹羞愧尽收眼底的主人。
 
行驶中的车厢很静，有人冒出了若有似无的轻笑。
 
听觉灵敏的人们齐齐朝声源看去，只见不苟言笑的首帅同志双目皆合，正倚在那里抱臂养神，唇侧扬着耐人寻味的弧度。
 
“……”
 
众人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良久，雷蕾一边用眼神和倪年交流，一边指指叶鲤宁，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倪年秒懂，她察觉到手机在振，一看是倪哲--原本他也是要结伴同行的，结果和计划好的假期实践相撞，只能跟同学一起干正事去了。倪年往窗边侧侧身子，用手掩住话筒小声接应：“阿哲啊，我正在回来的路上呢，已经到……”
 
“姐。”
 
话被打断，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小子语气似乎不大对劲：“怎么了？”
 
然而未待那端启齿，预示般的右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叶鲤宁从的士师傅手里接回找零，下车快步跟上正朝派出所大门步履匆匆的倪年。
 
“警察同志您好，我是倪哲的姐姐。”
 
电脑前的中年民警撒开鼠标，探头打量这个满头大汗的询问者：“就是早上刚被带回来的那个大学生？”
 
“对。”
 
“双方笔录都做完了，还在里头待着呢。”他给倪年说了说大致情况，然后带他们往隔壁走，想不明白地说，“你说你弟弟好好的一个名校学生，大清早在家楼下打人是怎么回事？街坊邻居拦都拦不住，只好报了警。”
 
话音未落，门被扭开，角落里倪哲甫一抬头，就对上了最熟悉的眼睛。倪年见他毫发无伤，于是将视线偏移，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房间中的另一尊人像。
 
韩序坐在一张椅子上，后脑勺抵着雪白的墙，闭眼缄默，衣裤肮脏到有些狼狈。他的脖颈仰得很直，整副肩背却是耷拉的，半张脸颊红肿成片，还有未处理的血痕，鼻梁附近印着一拳深深的瘀青，右边塞了一撮早已染血的纸团。他抬手捂住胸口轻轻咳了几声，眼睫颤开，看见了倪年。
 
“你瞧瞧，给人家弄成这副鬼模样，关键人家都没还手。”民警同志多少还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教育意思，痛惜当代大学生竟有如此暴力行径，故意往重了说，“这要是去到医院鉴定伤情，有个轻伤就够刑事了，亏得这位韩先生不计较。年轻人有什么话不能够好好说，啊？非得动手？”
 
在场无人接话，民警见状干咳了几下，离开前对倪年好言交代：“你做姐姐的，赶紧给伤者赔个不是。待会儿出来把调解书签了。”
 
叶鲤宁侧身让道，又反手带上门，回头却见两道目光一动不动地逼视自己，像深山长谷中突然射来的探照灯。他未曾避之，稳堰堰地与韩序隔空相对。
 
“为什么？”倪哲像一只生气的小兽，坐在角落里等着倪年走近，“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找过你？”
 
“我知道你不想见他，因为我也是。”
 
“你瞒着我！”
 
“阿哲。”
 
“你怎么能瞒我？”他深感暴躁，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懂事样子，“我们都放弃一切离开泉州了，他找到北京来是想怎样？”
 
“所以呢？告诉你的结果，就是让你这样没轻没重地动手打人？”倪年指着伤势不明的韩序，不自觉也提高了声音，她甚至都忘了叶鲤宁在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如此气急败坏了，“故意伤人不是小事，你还是个学生，万一有了案底怎么办！”
 
他们姐弟俩几乎从不吵架，真这样针锋相对拌起嘴来，倪哲反而闷得快，只好盯着地面切齿：“他活该。”
 
“你……”有人从后头握住倪年的半边肩膀，这举动像是带有某种能力，令她激动难掩的情绪就此熄火，她换口气，“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室冷寂，如同书籍翻页后的大片空白。
 
良久，倪哲失焦的眼球里突然漫过一层猩红，他喉头一哽：“我想爸爸。”
 
屋子里其余三人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四个字。
 
韩序沉默得像块远古雕像，叶鲤宁有些怔，而倪年钉在那里，心就像只突然空掉的铁皮罐子，掉在地上发出七零八落的声音。
 
她的身影纤细得像棵草，在倪哲的视野中渐渐变得模糊不堪。那是他在世间唯一的血亲，忍了这么久，他真是太难过了：“姐……你知道这三年来我想过最多的是什么吗？小时候我一直觉着，要不是为了生下我，妈就不会走。可是直到爸爸也丢下了我们，我开始每天都庆幸自己被带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你的手足。否则我只要一想到你得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就会很难受。”
 
谁都不清楚过去了多久，倪年上前把弟弟的头颅围进臂弯。叶鲤宁站的方位，没办法看到她的表情，只听闻那嗓音清如往昔：“我知道的，我知道。”
 
倪哲任她抱着，像个委屈的孩子：“所以韩家的人凭什么……凭什么未经允许，就这样出现？”
 
她拍他柔软的发丝：“你和叶老师到外面等我，我和他说几句话，说完我们就回家。”
 
房间内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倪年一言不发，从包里取出平日随身携带的碘伏棒、外用应急软膏之类的东西。韩序吃力地睁着肿眼，瞳色混沌得像块粉碎了的珀石。她拔走那撮早已被鼻血浸透的纸团，拿碘伏给他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消毒--年少时也曾为他的跌打损伤揪心，如今处理起来，却更像是医护人员的职业本能。
 
韩序任由她弄着，任由四肢百骸的酸痛撕扯，他发现自己害怕打破这疑似仅存的时刻。没有闲杂人等，没有恶言相向，没有仇恨怨怼，好像乖乖等她料理完，他就能带她回家。
 
一大早，他曾去过妇产医院找倪年，一如既往地扑空。打听到住址后他便来到她家楼下等，没想到等到的会是出门晨练的倪哲，以及她彻夜未归的讯号。
 
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大清早陪她出现在这里，有些事情似乎无须再验证，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整晚在一起。
 
原来她并没有骗他。
 
光这样想，韩序的心就像是蹭到了桌角，疼痛难当。
 
“我代倪哲道歉，受伤所需的医药费我们会全额承担。”倪年掰断第六根碘伏棒，按到他的颧骨上，“你能愿意和解，我非常感……”
 
韩序突然把那正在忙碌的手摘下来，握在自己手里，紧得仿佛要掐断她的神经。他弯下腰去，将眼睛缓缓贴进倪年掌纹凌乱的手心，那声音嘶哑得，像被重机反复碾压的沙砾：“我妈走了。”
 
倪年在脑中再三确认，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听错。
 
昨夜京郊，她与叶鲤宁共赏繁星的时候，这世上又一个和她生命轨迹交错过的故人，撒手人寰。爱恨情仇，死别生离，似乎在既定的轮回里永不落幕。
 
病房里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保温桶中亲手炖制的汤水，成了她与韩母之间最后的关联。
 
为何无罪的人得不到善待，总要受折磨？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调了个弯，驾风而去。倪哲闷声不吭地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并未在意后头是否有人跟上来。倪年以为叶鲤宁送他们到达后，是会乘车离开的。结果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跨出长腿跟着下了车。
 
她双脚踏在水泥路面上，一时间却像是身处于青石嶙峋的峭壁边缘。
 
派出所内发生的一切，本不在倪年的预料范围内。她没有想过会如此突兀且狼狈地，把绝对私人的隐秘曝光成叶鲤宁的见闻--呵，孤儿寡女，父母双亡，无枝可依……如同一出听上去就惨得要命的社会悲剧。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无底洞，藏着奇珍异宝，也埋着断壁残垣。可叶鲤宁是何等聪明的人，纵然倪年现下企图遮掩疮痍，也是百分之百行不通了。
 
昨夜他们还曾为彼此吸引，可此时他每靠近一步，她都想逃。
 
“不好意思啊叶老师，早上耽误你这么久。”倪年扯扯嘴角，撑出形似的弧度，挺难启齿的，“让你见笑了。”
 
他停步在她身前半米有余的位置，叶鲤宁想，或许这样的距离能让她感到安全。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满眼眶的不稳定？
 
“那晚在西园子四巷，我问的问题，抱歉，伤害到了你。”
 
开口竟是这样的话，倪年诧异得不知所措：“别，你千万别这么说。”
 
叶鲤宁眼波微澜，似谨慎，似斟酌：“我听倪哲说，那个韩序和你们从小就认识。”
 
“对。”想必是她支开他俩后，倪哲同他说的，也不晓得讲了些什么，倪年索性含糊地解释，“只不过我们两家人之间后来发生了一些恩怨。”
 
家人，恩怨，都是隐私词汇，以叶鲤宁的品行修养来讲，本不该动觊觎之心。他在脑中急速地分析判断，头一次发觉，男女关系之间的攻守平衡，会比让三千万说人话还难。以及，原来自己在某些特定时刻，也会变成一个不体贴的男性，他在一秒内做出了决定：“告诉我。”
 
“为什么？”
 
“我想知道。”
 
很直接，很确定，又掺杂着点点情怯的口吻，令她顿然心悸。倪年不是榆木脑袋，正如葵花向阳，他们彼此心里，或多或少都已向着对方。这个请求，是叶鲤宁递给她的一个信号，至于其意味着什么，她了然于胸，装不了不懂。
 
他渴望掌握她的过去，只是--
 
“我不想说。”
 
她却冷言将他推开了。
 
回到家里，倪哲房门紧闭，分不清是闷气未消还是闭门思过。倪年卸下包袋走进洗手间，悄悄落锁。打开水龙头，源源不断的蓄水声充斥耳膜，她对着清澈见底的池子发怔，随后弯下腰，将整张脸埋进了水里。

Chapter 07  不见白头
 
在倪年的记忆里，父亲倪和平一直是个很少情绪外露的人。有年魏伊人忌日，父子三人离开墓园，倪年、倪哲左右挽着父亲，倪年伤怀着感慨：“不知不觉，妈妈都离开十六年了。”
 
“是吗？”发丝染霜的中年男人望着无尽的旷野，似笑非笑地说，“可我脑子里早就和她过完一辈子了。”
 
他对亡妻的爱，极少说，但至死都安放得稳妥。
 
也是那一瞬间，倪年彻底感悟，他们的爸爸，其实是个细嗅蔷薇的男人。
 
尽管，他是一名心有猛虎的缉毒警察。
 
接到那通电话的晚上，倪年和室友几人在人艺首都剧场看话剧，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散场后的王府井流光溢彩，姑娘们在小吃街买了不少糖炒栗子，倪年原地剥了一颗，满嘴香甜。熙熙攘攘的地段，每个人都那样生动鲜明，仿佛当下谁都不计烦恼，忽略忧愁，也忘了命运素来福祸相依。
 
来电人是倪和平的副手，姓吴，倪年在对方简要的叙述中通体发僵。周围层层喧闹似乎一下子离了她有数米远，她被抛弃在一个真空区域内，高处的灯光倾泻下来，像极了一道悲凉的预示。冥冥之中她感到正有某种生命不可承受的别离，再度光临。
 
那是从地狱深渊射来的暗箭，淬满毒汁，在她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中，她好像一次也没逃过。
 
第二日倪年出现在禁毒大队的楼层里，听着烟一包接一包抽的老吴说，那是一场用了近半年时间侦查追踪、抽丝剥茧的围剿行动。整张涉毒网络涉及闽、浙、粤等八省十四市，启动了五个行动小组六百多名警力。任谁都觉得，此次收网部署周密，定当一举摧毁目标在列的制贩毒团伙。
 
可是意外却向人间正道发出了轻蔑的嘲笑。
 
“根据线索和安排，城郊废弃工厂的毒品交易，是倪队带领小队去实施抓捕的。然而我们的行动被走漏了风声，毒贩不仅猖狂地与我方交火，还丧心病狂地埋伏了足够量的炸药和汽油……倪队他们，甚至都还没进到里头，就……”年逾四十的老吴害怕看到女孩儿的反应，只怒极地抱头弯下腰去，“这帮狗娘养的畜生，他们就是奔着弄死咱们去的……”
 
倪年一动不动，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白炽吊灯：“我爸爸呢？”
 
“除了老韩他们几个在重症室，其他人……都没找到。”
 
爆炸，火海，尸骨无存。
 
他以前就说，选了它，就得接受一生不安全。倪年盯着那盏灯自言自语着什么，像盯着一个崩坏的梦。
 
内鬼反水，行动失败，伤亡惨重……纵使情绪几欲溃败，老吴依然得咬紧牙关将案件进展讲述。
 
“行动小组在犯罪分子的窝点内发现了蛛丝马迹，初步查证……和你父亲有关。
 
“上级下达了紧急搜查令，我们只能遵照执行。
 
“这些是从你家书房里搜到的通讯设备、制毒工具，上面有倪队的指纹。还有这把倪队放在办公室橱窗里的小提琴，我们在共鸣箱内，发现了剂量不少的毒品。”
 
屋子里死寂得犹如一座梦魇森林。漫长的等待后，倪年终于动了动。她像个突然致盲的人，怎么都找不到焦距：“吴叔叔，你信吗？”
 
老吴说：“我不信。”
 
“可是你们怀疑他。”
 
“小年，这是从目前查证到……”
 
“我爸爸从警三十年，追缉毒贩靠的是智慧、勇气和鲜血，不是靠……”她原本平静到可怕的情绪终于染上了不稳定，像高温穴窑里即将破裂的陶器，“出卖组织，勾结罪犯，为虎作伥！”
 
“小年，你别这样。”
 
“他比谁都对得起头上的警徽，你们都知道！”
 
倪年几乎是呜咽着吼出来，拳头砸在桌面上，却感觉不到痛，老吴眼球骤然发酸：“我知道……”
 
“我不会相信的。”她旁若无人地摇头，内里椎心泣血，“除非是他到我面前亲口承认，否则，我死都不会相信的。”
 
鲤城的街，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两侧雕梁画栋的民居，清一色的红砖红瓦。倪年入巷，老远便看见自家墙内的刺桐树，枝头花红似火万绿浓。她步步走近，最后仿佛失了力气一样，不得不停下来。
 
喷漆似血，泼墨满地，她望着铁门和院墙上的肮脏痕迹，心如刀绞。门楣处“福满乾坤”的春联横批，还有“文明家庭”的蓝底铁牌早被扯到了地上，狼狈得令人能够想象到彼时场面是何等癫狂。而那些侮辱的字眼，叫嚣着，泄愤着，如一面面寒光暗生的刀刃，在她单薄的躯体上剜下块块血肉。
 
她眼眶充血，整个人像被飓风凌虐过一样疼。
 
“是年年吗？”
 
有人喊她，倪年梗着脖子转头，良久才认出对方：“婆婆。”
 
头发灰白的邻居阿婆掩上家门，蹒跚着碎步过来，一把握住倪年兀自发抖的手：“孩子……”
 
“婆婆……”
 
“婆婆没用，前两天警察过来搜你家，婆婆只能干看着。”老人一见到姑娘家，昏黄的双眼瞬间就湿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一群人哭丧着在你家门口闹事，说你爸他害死了人，要你姐弟俩偿命……”
 
阿哲……
 
倪年木然地想到弟弟，他正值高三寄宿在校，或许还未被告知。但，这样切肤的噩耗，他逃不掉。
 
“我叫我家老头去买漆了，想着替你家刷一刷，这脏兮兮的，怎么能看？”阿婆低头拭拭泪，才又问仿佛被掏空了的孩子，“对了年年，你爸爸呢？”
 
巷道上头是长条形的青天，向北无限延伸至看不见尽头的彼方。她望着虚空仓皇一笑，接着缓缓蹲了下去，止不住痉挛的双手插进那黑发里。
 
是啊，我爸爸呢？
 
……
 
倪哲回来的那个傍晚，倪年独自在刺桐树下坐成磐石。警方那边证据确凿，缉毒队队长倪和平涉嫌严重渎职--勾结罪犯，制毒藏毒，通风报信……她刚正不阿的父亲，一夜之间沦落成为知法犯法的叛徒。
 
倪年捏着手机，拇指悬在“韩序”二字上方，拔河般踌躇。
 
韩伟鹏从重症室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她第一时间前去探望。房内死气沉沉，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突兀的鸣响。韩序的母亲守在病床边啜泣，一眼看去像老了十岁。倪年自是深信父亲无罪，可惜舆论沸反盈天，不仅令她处境艰难，也令所有的诚心慰问都似惺惺作态。
 
受伤的中年男人眼睑微合，吃力地同她讲：
 
“小年，韩序那边，我和你干妈都打算瞒着……他还有大半年时间才退伍，你清楚他的性子，要是……要是让他知道了这事，就算违反军纪军规，恐怕都疯着要回来……你也不希望他，闯出那样的祸吧？”
 
韩伟鹏断断续续讲着话，或长或短地停留，整个过程，却只字不提倪和平。那看似无意的避而不谈，像极了一种冰冷的默认--他默认了父亲的背叛。倪年愤懑又心寒地想，这就是父亲结交了半辈子的兄弟，替着挡过枪子儿的兄弟。
 
他还说：“日后你与韩序，能少联系，就少联系吧。能不联系，就最好了。”
 
倪年不再凝视通讯录上的名字，直接退出界面。
 
倪哲便是在这时推门入院的。
 
刺桐花从半空飘摇坠落，掉在倪年肩头，她突然没有勇气去拂。只眼睁睁看着那春风和煦的笑容，看着她才刚成年的弟弟，就这样被自己一把拖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从此再多喜乐，都有缺憾。
 
……
 
倪和平的犯罪嫌疑，令他无法以因公殉职的名义接受民众悼念。追悼会当天，殡仪馆内外来了近千人，社会各界吊唁烈士家属，祭奠英灵。而倪家孩子只能守着一张黑白遗像，在大厝清冷的空庭中对天告慰。
 
同是牺牲，他们的父亲却无法拥有一场体面的葬礼。
 
倪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她深爱并敬仰的男人，一生行走在危险边缘，甚至最后赴险而死。到头来，却落得个千夫所指的罪名。
 
逝者家属一拨拨地来到墙外哭丧、哀号，那些粗鄙的怨怼，锋利得像是能穿透砖墙，声声鞭笞在姐弟俩脸上。凡事悲恸到一个极点，是无言可诉的，倪年偶人似的看着数米开外忙于抵门的表哥，还有频频报警的表嫂。
 
远近亲戚们长久以来忌惮倪和平的工作性质，担忧有朝一日遭受不必要的麻烦，早年便已刻意疏忽往来。出事以后更是避之不及，除了眼前这对年轻夫妇，再无援手。倪年也曾寄希望于外公，但显然远在新加坡的魏家人，并不打算让她如愿。
 
一方只想安身立命，一方只想再无瓜葛，又有谁真的十恶不赦？只是炎凉世态，还是叫人失魂落魄。
 
院门再次被砸响的时候，表哥终于动怒，他将门一开，心想大不了拼了。莫名的冷空气从洞开方向迎头袭来，逼着倪年打了个激灵，她放眼望去，随之生生呆住。
 
三个形容肃穆的青年先后跨进院内。
 
打头在前的男人扎着小发髻，黑靴黑风衣。他左方的女子个头高挑，颈间的白丝巾隐隐飘动。而右方女人将皮夹克的衣襟拉到了顶，挺括的领子挡住她天性冷僻的半张脸。
 
倪年怔怔地看着三人行至跟前，然后那长相俊俏的男子屈膝蹲下，与坐在台阶上的她视线齐平。他伸手拍她的脑袋，安慰式的笑容里满是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说：“小老婆，我们来了。”
 
陈勒，伍月，司徒今。
 
……
 
那年泉州城内的见面，是铁四角结识以来初次齐聚，也是司徒今远居中欧数年后的首度归乡。
 
“我司徒今有生之年要是回国，我就是脑残。”
 
振聋发聩的誓约言犹在耳，直至风波过去多少年，还总被无良的陈勒时不时拎出来打脸寻开心。但对倪年来讲，他们却是苦难时的甜枣，绝境时的援军。
 
后来，那座红砖大厝卖于一位富商。
 
六月，倪哲放弃近在上海的理想大学，志愿填往北京。
 
十月，也就是案件发生半年多之后，几名犯罪分子相继落网。抓捕归案后，毒贩指认缉毒刑警韩伟鹏系团伙内应，并设计陷害他人，剧情急转。
 
从表哥那里得到消息，倪家姐弟连夜回闽。不过半年光景，一切竟以骇人的速度在眼前分崩离析，泉州到处都是他们成长生活过的痕迹，却变成了一座空城。
 
老吴代上级转达抚恤金事宜，又关心询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倪年只说：“我要一场追悼会。”
 
死后哀荣，英雄该得的一切，她都要补给他。
 
没有遗体，追悼会上仍旧用着之前的那副黑白像。韩序的母亲在一旁代夫谢罪，哭得跪下地去。曾经对他们恨之入骨、拳脚相加的烈士家属，倒也都有前来道歉凭吊。殡仪馆内哀乐遍及各处，领导致悼词，代表读唁信，倪年望着白幛下的倪和平，倪和平也望着她，相顾无言。
 
她想，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一生疾恶如仇，胸怀正义，流过血，负过伤，见惯黑暗，但他却告诉她，世界再脏再乱，我们的心得干净。
 
倪年低下头，拧紧了眉咬住发抖的嘴唇。
 
可这一生，她失去了他。
 
她没有爸爸了。
 
……
 
韩序从取药窗口拿到一塑料袋药品，转身挤出长长短短的队伍。
 
人来人往的拐角处，倪年安静得像棵过冬的树，身形要比从前更加标致娉婷，却也似乎多了些本不该有的萧索。
 
一个爱爬树的女孩儿，曾经四肢百骸都是满的，爱站在榕树粗壮的枝干上吹风。锈褐色气根在树冠周围垂坠，那样错综复杂，她却简单。简单的淘气，简单的娇蛮，他喜欢极了那份生动真实。
 
人生如梦，白云苍狗，性情变迁皆是世事造就，谁也没有资格责难谁。何况现下，他与她成了同路人。
 
今生今世，他们都相继失去了最最宝贵的那层铠甲。
 
“明天我就先带我妈回泉州了。”
 
尚未到达高峰时段的地下铁站台，韩序手提沉甸甸的药袋，和倪年并肩站在屏蔽门以内。与倪哲冲突后他的确伤得不轻，小子俨然长大了，挥起拳来速度与力度齐飞，饶是他这样的身体素质，也没受住那般毫无章法的被动挨打。可是韩序却觉得，真实的发泄，好过一切话不投机的生疏。
 
“节哀顺变。”
 
此话寻常，掉在韩序耳中，揪心又苦涩。这世上，他可以向千万人诉说丧母的痛楚，却是最不该，从她身上讨得慰唁与救赎。
 
“其实当年你突然与我断掉联系，我还一度以为，你只是身边有了人，仅此而已。”他望着隧道对面荧光四射的广告牌，笑得荒凉，眼底仿佛涨潮，“我爸，不，韩伟鹏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他罪有应得。”
 
倪年没什么可说的。
 
韩序转头看她，换上相对轻松的口吻：“所以银手链是真的丢掉了？”
 
“真的。”
 
“骗我？”
 
“没有。”
 
“丢哪儿了？”
 
“垃圾桶。”
 
“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自嘲，“拿到首饰店去，指不定还能卖几个钱。”
 
“……”
 
烟瘾上头，他摸摸裤袋内的烟盒，但不方便抽：“他对你好吗？”
 
脑筋转了好几道弯，倪年才意会出这个“他”指代谁。她最新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天分别时，某人因被果断拒绝而冰冻三尺的尴尬脸。再稍稍往前一些，是派出所内她情绪激动之际，及时按到她肩头的那只手。
 
“比我对他好。”
 
他扯扯嘴角，良久，还是说不出祝福。仿佛所有人都在不打招呼地朝前走，唯独他还陷在过去的情结里没有收手，像个反射弧延时的远人。
 
“打算一直留在这里？”
 
“暂时是这样考虑。”
 
“哪天回来了，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她摆摆头，是无声的拒绝。
 
列车从深邃的黑暗尽头减速进站，韩序突然挺直了胸膛，似乎这样能让他呼吸更通畅些。一句话在腹中百转千回，其实出言却用不了须臾：“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打扰你们了？”
 
话音刚落，大批到站乘客蜂拥而出。拥挤中，倪年挨着旁人上了车厢，找了个罅隙稳住脚，转头，却发现韩序并没有跟上来。她意外地望向窗外，只见他纹丝不动地退在安全线以内，冲她挥挥手，那口型像是在说：你先走。
 
列车加速，飞快地离开站台，消失在隧道尽头。
 
韩序垂首看向那一袋药，突然想到很多很多年前，有次他随倪年爬树，结果不留神踩空，从三米高的树丫上掉落摔了个狗啃泥。她拉他回家清理伤口，在那庭院中央，他顶着破相的下颌对急红脸的女孩儿说：“好疼。”
 
“忍着。”
 
“给我亲一下。”
 
“韩序你……”
 
“年年。”
 
她绷着脸，嘴上仍然强硬：“我劝你冷静点，韩同学。”
 
他没有听话，手掌飞快地撩开她额前的刘海，噘着才上完药水的破嘴亲了上去。倪年气得要死，生怕脑门上刚爆出的那颗青春痘被发现。但他微凉的唇还紧贴着她的皮肤，让她那样心慌气短。
 
“年年……”
 
“干吗？”
 
“你爸来了。”
 
她手足无措地将人推开，转眼便看见倪和平拿了廊下的扫帚冲他们过来，忍不住低呼：“你先走啊！”
 
韩序见状，笑疯了似的逃开，逃到院前还被门墩绊了一跤。他大步飞奔在巷弄深处，心情好得不得了，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像少年胸腔中膨胀得快要炸开的喜欢。
 
深情是件好事，只可惜它带着倒刺。
 
退出回忆，站台边的男人形容落寞，来来往往的人海里，每段心跳都是一则故事。
 
世界小，谁都和谁有关系；世界大，我和你就是没办法再有关系。
 
天文台的夜，湿漉漉的道路上是雨水落过的痕迹。研究部所在的楼层灭着廊灯，两把伞晾在角落里，一旁光线亮堂的办公室内，雷蕾揉着眼睛哀号：“哎哟喂，累劈了……”
 
叶鲤宁在键盘上敲了个回车，眼珠子依旧粘着显示屏：“剩下的交给我，你先回去。”
 
“可是云南那边还没把表格提供过来。”
 
“不用等，明天我再联系。”
 
明天？明天是星期六啊哥们，你不歇着别人也要歇着的喂……雷蕾无语。她家导师近来不晓得怎么了，自从密云回来以后，整个人气场就不对了。印象中叶鲤宁并不是个会被反面情绪影响到本职工作的人，虽然在大家眼里他和平时无甚区别，但在第六感巨准的雷蕾看来，对方俨然像颗正在生闷气的手榴弹。
 
啧啧，上次见他如此压抑，还是演绎理论模式时，无论怎么调整参数，就是无法得到一个必有的质能平衡状态。
 
“又加班？你最近每天都干到十来点，不注意休息的话，烧脑过度是会秃头的。”
 
“……”
 
“这样吧，明天还是我过来弄，反正你徒弟我闲着也是闲着。”雷蕾拿好自个儿的东西，捧出一沓厚厚的人文关怀，“大周末的，你把祖国科研事业先放一放，和师娘约个会什么的，其他的交给我。”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面能不能不要成天只想着谈恋爱？”
 
谁知叶鲤宁非但不买账，连语气也似是不佳，雷蕾晓得自己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果断闭嘴，溜之大吉。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殆尽，某个没谈成恋爱的别扭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拿学生撒了气。叶鲤宁往椅背一仰，眉宇间浮出极罕见的烦躁。
 
约会，那是情人间消磨时光的方式，她甚至不是他的。
 
整整一星期无联络，他不找她，她也忍得住不搭理，真是……好样的。
 
桌上的手机振动，他拿过来一看，是叶迦宁。
 
“老三。”
 
“姐。”
 
“明天周六，我找了个本帮菜师傅上门做午饭。地道的上海人，来一席老八样，再做些你爱吃的生煎，怎么样？”
 
听着不错，叶鲤宁问：“你约了人在家饭局？”
 
“哪儿啊……”叶迦宁也懒得打太极，直言不讳，“大哥回北京了。”
 
叶鲤宁眉头一蹙，瞬间意兴阑珊：“那就免了，我手头事情多。”
 
“上次我在香港，咱们电话里说好了不准撂挑子！”
 
“我那是答应和你吃饭。”
 
“我的原话是记得回家吃饭。”
 
“……”
 
叶迦宁在那端揉额角：“他碍你眼。”
 
“非常。”
 
“我不指望你们俩兄友弟恭。但是人家临时改飞泉州买了几只当地的烧肉粽带回京，你就看在他如此示好的分上，赏脸吃顿饭。”
 
泉州？
 
好极了。叶鲤宁倏然间想到什么，只觉得柳暗花明。
 
他将电话换了只手，亦快速换了副语气：“老八样？生煎？”
 
“怎么着，够大爷你对付吗？”
 
“还差点。”
 
“什么？”
 
“葱油拌面。”
 
叶迦宁忍俊不禁，心想总算搞定了这个祖宗，忙像个老妈子似的应着：“好好好，给你做！”
 
叶家那朱门高墙的老院子，在后海西边，窄窄的胡同深处是寸土寸金的半亩地。许久未归的叶鲤宁进门，眼前倒先一亮。灰落落的墙体四周枫藤遍野，长势茂盛，在这大多时间无人问津的清冷居所，它倚着阳光雨露，顾自苍翠。
 
这里的植物总是比这里的人更给他惊喜。
 
去年，叶迦宁嫌饭厅采光不好，便找了人来小范围改建，将部分实墙换成了通透的玻璃材质，白日里光照充足，坐那儿喝碗豆汁都爽快。叶鲤宁这样想着，人便走进了餐厅，明清风格的中式餐桌一端，久未见面的叶伯宁从报纸上抬头。他还穿着早上打高尔夫球时的那套装束，一副绅士又儒雅的做派：“迦宁，老三回来了。”
 
背身打果汁的叶迦宁侧过脸：“来啦？刚要给你打电话呢。”
 
叶鲤宁从她手里接过一杯胡萝卜苹果汁，拉开椅子落座。那边叶伯宁也收了报纸，折了两道放在一旁。
 
“气色不太好。”他评价着。
 
叶鲤宁无语，只往他年逾四十却处处考究的大哥脸上扫了道正眼，开始喝鲜榨果汁。叶伯宁习惯了这样的对牛弹琴，并不觉得恼怒，拇指摩挲着腕处光可鉴人的表盘，说：“要是觉得累，就回家来。至少不需要为那点薪水卖命，也没必要为了争取个研究项目资金，就磨破嘴皮子。几……”
 
“几家公司高管位置任我选，若是想要你的，你一样让给我。”叶鲤宁接过他的话头，忍不住轻笑，只觉得对方十年如一的标配戏码实在滑稽。
 
“慢着，我有言在先，若是要我让位，我可不干。”叶迦宁拎着满满一扎饮品过来，倒了杯推给叶伯宁，附上扶不起的阿斗的口吻，“大哥你就别指望他了，他们这些学术工作者啊，向来不屑与咱们商人为伍。”
 
说完，她悄悄朝叶鲤宁眨了个眼。
 
叶伯宁正好有电话进来，于是他拾过手机，一哂：“也是，老三搞的那些高精尖，我这眼里只有钱的俗人，一贯看不懂。”
 
上门厨师仍在厨房里忙活，菜还没有齐整，三人便也不等，提筷先吃。叶鲤宁夹来只热腾腾的生煎咬开，皮酥馅嫩，芝麻与小葱喷香四溢，的确不错。他咀嚼着，将包子放到跟前的青花小碟上，问：“听说回北京前，你去了趟泉州。”
 
“管家说院子里那株刺桐树像是死了，让我过去看看，是不是考虑移掉重栽。”
 
“我妈的祖宅，你倒是上心。”
 
叶伯宁尝着刀工精细的扣三丝，谈吐间滴水不漏：“你和迦宁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应该的。”
 
每次一对话就刀光剑影，夹枪带棒，叶迦宁觉得头疼。最烦人的是，当事双方乐此不疲，从未休战。
 
“上任屋主的家庭情况你了解多少？”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三年前的事了，当时都没见他过问秋毫，叶伯宁疑惑地看了对桌人一眼，见其一副爱聊不聊的轻慢模样，不由讥笑，没遇到过这样有求于人的。事实上，当时绝大多数事情都是秘书在办，叶伯宁只在乎结果，时至今日，他连卖主姓甚名谁都忘了，琐事不太配占用他的记忆。
 
“我只记得屋主原先是当地一门大户人家的女儿，不过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后来一直住着的，是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
 
“那家男主人是做什么的？”
 
叶伯宁慢条斯理地回忆，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是个缉毒警，犯了事又丢了命，闹挺大。”
 
叶鲤宁心头一凛，不知怎么的，脑内迅速滑过在壮族人餐馆吃夜宵那晚，电视节目里播放的缉毒实录。他当时还说，那是一项危险的职业，她应他，对啊，挺危险的。
 
“犯什么事？”
 
“不清楚，左不过违法乱纪，为利亡身。”
 
“啧啧，怪可怜的。”旁听的叶迦宁随口问，“那后来宅子的买卖，你是和他们家孩子谈的？”
 
大哥出面买回母亲祖上旧居那会儿，叶迦宁在香港忙着照顾病中的父亲，全程无参与，未过问。据她所知，连叶鲤宁也只是在双方达成协议后，象征性地去过一趟罢了。个中始末，估计亦不清楚。
 
那沪菜师傅端出几味佳肴，将老八样上了个齐整。叶伯宁搁下筷子，风度有礼地盛赞对方厨艺精湛。师傅被夸得眉开眼笑，喜滋滋地去准备葱油拌面。叶伯宁不急于重新执筷，戴表的那只手落在桌上，五指轻敲：“对，那家女儿，挺漂亮的姑娘，比她顽固不化的父亲好对付多了。”
 
“哦？”叶鲤宁口气淡淡的，眼底却蕴着冷光。
 
叶伯宁视野锐利，失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是正经商人。”
 
那座红砖大厝的初任主人，本不姓魏，而是京城叶家已故原配、叶迦宁与叶鲤宁生母的祖宅。当初叶伯宁动了回购的念头后，先后遣了秘书去了几趟泉州展开协商。但彼时的户主倪和平根本无意出让，态度坚决地表示免谈。秘书多次无功而返后，叶伯宁便亲自出面。
 
结果亦然。
 
然而再次从秘书处得到消息，却是户主的死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叶伯宁曾吃惊地怜悯，这或许就是上天蹊跷的安排。
 
不过与那家大女儿的对话，并没有叶伯宁想象中好办。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父亲声名狼藉，亲戚如避瘟疫，身上还挨了不少伤，腰板却挺得像棵树似的。一根筋的坚持与倪和平相差无几，无论怎么开条件，提价格，给的回复都是：“我不管它最初姓什么，但现在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房子，我爸生前说不卖，我就不卖。”
 
真金白银的大买卖，叶伯宁念在一双孤儿可怜，甚至未曾压价。他不解，这笔交易对于一个家破人亡、四面楚歌的人来说，居然不是救命稻草。但，无论是虚伪的野心还是天真的清高，都令浸淫名利场的叶伯宁深感可笑。
 
“挺倔的，怎么都谈不拢，不答应。后来索性想了些法子吓唬她，倒是动摇了。”叶伯宁端着玻璃杯，手腕一圈圈地小幅度晃动，液体在其中跟着跌宕起伏。
 
“什么？”叶迦宁挑挑眉梢，没注意第三人的表情。
 
叶伯宁低头抿了口果汁，笑：“我找相关部门的人拟造了份尚在保密阶段的规划书，透露给她，政府计划在不久的将来动那块地。”
 
最后那次面对面，他依然像个语重心长的长辈，层层分析，句句殷切，但态度上多了些救世主的意味：“这里既是你家，同样也是我母亲的家族产业。我既然来寻根，那就要让它安然无恙地留在世间--这是我们一致的目的。房子倘若在我叶家手上，至少能保证有生之年，不被拆毁。”
 
她质问：“你凭什么保证？”
 
“你是个聪明姑娘，应该明白，你掌握不到的信息，我能轻易获取。那么你能力之外的东西，我自然也有法子保住。”看重什么，就攻击什么，那才是真正的弱点，他清楚在那样的多事之秋，对方内心的茫然与伪装。再冷静再坚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失去了倚靠，倘若有朝一日连那一砖一瓦都被摧毁、被粉碎，那么她在这世上，就真的什么慰藉都没了。
 
“听说你弟弟的态度是赞成的，他想和你就此离开这里。其实这样未必不好，生活仍要继续，放下不愉快的人、事、一切，去别处重新开始。”
 
葱油拌面何时上桌，叶鲤宁没注意，还是叶迦宁盛了碗放到手边，碰碰他：“想什么呢？”
 
他恍如惊梦，对着满席菜肴，却突然失了全部胃口：“凡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确是你的作风。”
 
这讽刺在叶伯宁听来无关痛痒：“你就是太拘小节。鲤城根本容不下他们，留下也是遭罪。那笔钱对那俩孩子来说，可以算是天降横财，足够他们过上优渥的日子，指不定如今开豪车住豪宅，吃喝享乐。”
 
“你要是不耍阴招逼着她，人家根本无意成交。”叶鲤宁将碗筷朝一边一推，弄出很大的动静，“你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帮助他们做了正确、值当的选择。”
 
“呵，强盗逻辑。”
 
“老三！”叶迦宁有些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及时打圆场，“你怎么回事？”
 
叶伯宁却抬手，示意叶迦宁不必介入：“父亲那时病中思念成疾，一心只想将泉州那老房子买回来，已祭病逝的大妈。我和你与迦宁虽不是亲姐弟，但好歹也叫父亲一声爸爸。同是儿子，你没有能力办，我自要达成所愿，哪怕--”
 
“很对，毕竟当年独断专行导致融资失败，气得老头子旧疾复发，需要借亡者之名来乞求讨好、挽回信任的人不是我。”叶鲤宁拿过餐巾擦了嘴角，推开座位起身。
 
“……”叶伯宁面不改色，额角筋脉却突突地抖，顾自将被打断的话说完，“哪怕我的做法你看不上，哪怕在你眼里，我叶伯宁尽干些仗势欺人、不入流的事。”
 
“不，大哥近些年干过的最合我意的事--”叶鲤宁在转角处稍作停留，头也不回，忽然疑似轻松地笑了笑，“就是打上了那套房子的主意。”
 
车停泊在胡同口，离席后叶鲤宁一个人坐了许久。直到挡风玻璃上吹来一片嫩叶，他撂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那仍然光亮的屏幕上，是搜索引擎的页面和几个关键词。
 
曾经轰动一时的案件，湮没在海量的网络碎片中，成为不值一提的过时旧闻。从定罪到翻案，从罪犯到英灵，命运突如其来的洗劫掠夺，就是一段别人不愿重提的鲤城往事。
 
然而他的确，早早便在那出剧目中潦草地登场过。
 
那时，叶鲤宁曾应病中的父亲要求，随叶伯宁抵达泉州收房。他打从心底排斥这桩浪掷重金的无谓交易，尽管，他深爱他的母亲。然而或许正是因为深爱，叶伯宁这番别有用心的殷勤，对他而言是种冒犯。他没有和叶伯宁一道出现，也没有和原主人照面，等从闽南建筑博物馆参观回来，交谈居然还没结束。
 
他独自逛了那座门庭冷落的院子。
 
朝东有间偌大的书房，除了垒成山的书海，橱窗内竟还摆放着一两架小提琴，但都是坏的。叶鲤宁拿过谱架上对开着的五线谱，走到光线更亮的地方翻阅，外边偶然出现的人影，令他感应着抬眸。
 
整座大厝窗户用的全是镀膜玻璃，白天从内望出去一览无余，户外却参不透室内的动静。是个漂亮姑娘，五官每一笔都描有一种纯粹的年轻，右眼角附近有几颗小泪痣，点点相连，竟与赤道带的麒麟座那样吻合。
 
这种刹那联想带来的奇趣感，对他来讲很妙。
 
只可惜对方神情索然，像极了他身后其中一把断了弦的提琴，仿佛颦笑间永失所调。
 
兴许是房主的女儿，他做着大致的揣测，静谧中与她隔窗相对。
 
叶鲤宁以为她能看见他，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她其实是在看玻璃上的窗花。喜庆的红纸，镂空图纹，剪着“四季平安”的字样，应该是过年时贴的。她凝视得发怔，后来伸出手，开始从窗户上一点一点抠落。动作不粗鲁，也不快，揭完一张，就往旁边去揭另一张“人间喜乐”。叶鲤宁握着那本乐谱，像个暗中窥觑了什么隐秘的局外人，又被动，又似乎不好莽撞干扰。
 
他感到为难，干脆继续看谱子，蝌蚪似的音符拼凑出一曲C大调卡农。或许手里拿的正是女孩儿的所有物，叶鲤宁带着猜测又一次抬头，这回，原地哑然。
 
窗扇挡在他们中间，他望出去，无征兆的豆大泪珠从那双眼眶中簌簌坠落，可那张脸，却寂静得犹如一片林海雪原。
 
难过成这样，她倒根本没发现自己在哭。偏让藏身于另端世界的自己，无从拒绝地承担了她如雨的伤心。
 
后来她被庭中的人喊走，离开时将摘落的红剪纸丢进了廊柱旁的垃圾篓。叶鲤宁鬼使神差地捡回它们时，以为是能当即奉还的。可惜在因缘际会的摆弄中，他们才刚交错，便已失散。此后茫茫人海，再也没能见过。
 
车道川流不息，叶鲤宁把着方向盘在其中走走停停。他漫无目的，又心不在焉。红灯前形形色色的车辆排成长龙，他减速停下来，意兴阑珊地打开了电台。
 
“今年，顺义区推出国内首个玉米干旱气象指数保险，遇干旱能保农民收益。以205毫米降雨量为标准，农民一旦……”
 
“……我为什么总在非常脆弱的时候/怀念你/我明白/太放不开你的爱/太熟悉你的关怀/分不开/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
 
“选手机就选中国移动4G手……”
 
“……妇产医院产科发生一起医闹事件，多名医护人员遭受围攻殴打，其中产科副主任被打伤致短暂昏迷，现已于EICU进行住院治疗。据悉，起因是产妇及其家属要求剖宫产而院方未予同意引起的，目前警方……”
 
调频的手顿在半空，前方众多车辆已陆续迎着绿灯走了老远。叶鲤宁在某个瞬间赫然回神，接着踩住油门迅速开了出去……

Chapter 08  恰似温柔
 
倪年的这天过得愁肠百结。
 
先是起床便在卫生间内不小心摔了一跤，脑门磕出老大一片瘀青不说，连走路都发晕。晃悠悠出门，挤上地铁才发现，刚买的奶黄包落在早餐店里了……
 
忍着头晕目眩和饥肠辘辘的双重夹击来到医院，在住院部楼底下，接到了雷蕾的电话。
 
“报告师娘，上回咱们在密云拍的照片，都已经筛选出来做完后期了！一套二十张，叶老师亲自择优挑选、监督制作的，成品不日即可在网站上架。”
 
她指的网站，即9?。此前叶鲤宁和队伍商量过，将从大伙儿拍摄的作品中选取一部分制成明信片，提供给倪年的网站参与义卖。
 
“是吗？太棒了。”倪年捂着脑门上可怖的青紫，走过人来人往的大厅，喜悦感溢于言表，“替网站同伴谢谢你们，辛苦了！下次给你们带烤饼干。”
 
“自己人别见外嘛，再说了，叶老师有请我们吃麻小！”雷蕾嘿嘿嘿了会儿，左右思量，还是忍不住打探，“呃，师娘，不是我八卦啦……你和叶老师最近，是不是吵架了啊？”
 
吵架？不算，但的确，疑似赌气？倪年感觉自己被问住。
 
“师娘，我知道叶老师在审美方面单一得发指，根本就是一人分饰黑白双煞。所以如果你是要他穿件娇俏紫的衣裳出门，我说句公道话，这有点难……”
 
“不是啊。”倪年被她的脑洞惹笑。
 
雷蕾抖完机灵，还是挺发愁的：“唉，可是叶老师最近真的不太对劲！看着跟失恋似的，也没见他和你约个会吃个饭，我真的好怕他被你甩了。”
 
为什么就不会是他把我甩了？脑袋发晕的人疑惑。
 
这气度大过天的人一旦钻起牛角尖来，真是难以捉摸。结束通话，倪年在上行的电梯里暗想，叶鲤宁那家伙，不至于因为当时的情况下她自我保护式的本能决定，就玻璃心成这样啊？
 
可听雷蕾的意思……倪年翻出通讯录，目光柔软地降落在那名字上。
 
叶鲤宁这个人，哪儿都好，或许正是因为太好，反而会让她在关键时刻产生怯意。
 
她的确忌惮他的恻隐之情。
 
怜悯心是会误导人的，能让人在某个时刻松懈防备，从而倾斜意识的天平，她不能算计他。何况，仗着自揭伤疤抑或贩卖苦难来换取什么，这样的以物易物，她不喜欢。
 
但此刻站在电梯平稳运行的轿厢中，倪年突然想起当年拒绝陈勒他们的帮助时，司徒今曾拎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手敲烟盒倒出一根烟，又冷又热地说：“浪费是一种罪过。”
 
当命运向你垂青时，你应当有所回应--或许，便是指的这个意思了。到达楼层，她闭眼深呼吸，随后边拨号码边走了出去，结果前方突然袭来的猛烈撞击，却将她整个人狠狠撂回了电梯里。
 
一场发生在产科六病区的恶劣闹事，伤及数人，最严重的副主任甚至被送进了急诊重症监护室。倪年是在混乱中遭受的殃及，人更晕乎了不说，左脚踝还崴出个不小的包。她判断自己应该能撑住，但还是被护士长遣回了家。
 
此刻，她单脚跳回沙发坐下，把重新过了遍水的毛巾敷到脚踝，又拧开药膏，打算将膝盖、胳膊上几处擦伤再抹一轮。门铃响时，以为是出门去超市忘带钥匙的倪哲，她慢慢吞吞地瘸过去开门，然而见到来者的刹那，倪年好一阵蒙。
 
眨眨眼，居然不是错觉。
 
“叶……叶……老师。”
 
叶鲤宁扶着门框，连呼吸都没捣匀，看着她，目光深蕴：“怎么关机？”
 
“手机摔了。”
 
他没辙，却侧过头去松了口气。
 
倪年一时消化不掉这样的从天而降，即刻思索的，却是自己此时此刻的差评模样--倪哲的旧T恤和平角短裤，披头散发，一股子药味，一个大写加粗的不修边幅。
 
“我能进屋吗？”
 
“当……当然……请进。”
 
倪年关上门，足足慢了整个八拍才转过来。
 
叶鲤宁停在矮几边，视线逡巡：“你在擦药。”
 
“嗯。我去给你倒--”
 
他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似的往沙发上一坐，利索地拾过药膏：“水不要，你过来。”
 
她“哦”了一声，三两下蹦过去。他扶她坐下，男女授受不亲的意识相当单薄，直接抬了她的两条腿架到自己大腿上，然后端着一副六根清净的超脱表情，给她一点点涂拭伤口。屋里打着冷气，待久了，她腿部肌肤便相应偏凉，那样光溜溜地搁在他温热结实的大腿上，肢体接触带来的微妙感觉，让倪年怂得大气都不敢出。稍有瑟缩，就被他用手掌摁住，一级严肃的口气：“别乱动。”
 
她悄悄扁嘴。
 
过两秒，他又自省似的换了口吻：“我弄疼你了？”
 
这话听上去怎么就那么奇怪呢，倪年摇摇头，对他这份送上门的担心其实暗喜：“你去医院找过我？”
 
似乎对自己被家暴了一般的惨状十分知情。
 
“嗯。”
 
“护士长给的地址啊？”
 
叶鲤宁连眼皮都没抬，冷哼了声：“一个男人连自己女朋友家住哪儿都不清楚，你不怕穿帮吗？”
 
“……”
 
醉了，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惦记着穿帮？思维要不要这么缜密，考虑用不用如此周全？
 
“你放了退换货卡片在那个印章盒里，上面有详细地址。”
 
“哦。”倪年点点头，寻思着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个膈应彼此的结，“那你找我什么事情？”
 
“一会儿再说。”叶鲤宁放下药膏，伸长胳膊拿来毛巾，敷到她伤势不轻的脚踝外侧，像个有模有样的医者，“经常发生今天这样的情况？”
 
他俯着头颅，后颈到肩背的线条像道隽永的弧，耐人寻味。倪年两掌撑在身侧，欣赏着那条触手可及的曲线，心里忽然间就满了：“我还好，第一次碰到这么失控的场面，现在只希望咱们主任尽快好起来。”
 
“委屈吗？”
 
从进屋起，他就鲜少与她眼神交流，这下突然抬头，专一地看她，那份潜伏在目光深处的确切的优柔，让人很难逃得过。罢了，倪年扪心自省，的确早在很久之前，她就被困住了，挣扎也没用，已经晚了。他那样问，她便耸耸肩，照实了说：“经得住，对我来说，这都不是多委屈的事。”
 
换做一星期前，叶鲤宁或许并不能听明白，或许还会追问。但现在，他只想跳过这些：“还有哪里伤到？”
 
其实还跌到了尾椎，但这部位不太适合提，她便说没有了。叶鲤宁冷笑一声，探出指尖去摸她的额头，眉头拧得能弄死只蚊蝇：“你是当我瞎呢，还是瞎呢，或者是瞎呢？”
 
“哦，你说这个？这是我早晨在家自己摔跤磕的。”
 
“几天没见到我，你就变笨了。”他冷嘲上瘾，拇指还停歇在那片瘀青处来回，“不可思议。”
 
“……”
 
倪哲进屋时，眼前呈现的景象，便是自家长姐一副要跳起来打人的气不过的模样。待看清摁着他姐两条小腿的男人后，震惊程度比倪年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叶……叶老师？你怎么来了？”
 
叶鲤宁整装坐好，派头一瞬间便正经得要命：“我开车来的。”
 
这……这是什么对话套路……倪哲汗，再瞥眼姐姐，怎么说呢，那副私会情郎被撞破般的尴尬感，简直能辐射掉整个小区……
 
显然，他这个年轻人回来的不是时候啊……但是三个人桩似的杵着太诡异了，倪哲抓抓脑袋，救场说：“我买了只鸭子，晚上打算做姜母鸭，叶老师想尝尝我的手艺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我去准备！”他拎着满手东西往厨房躲去，虽然他也不晓得自己作为主人有什么可避嫌的，迈了两步又记起来，“姐，你不是头晕吗？回屋躺着吧，睡一会儿，到点我叫你。”
 
在弟弟面前节操尽毁，倪年愁得一直垂着眼睛挠脑门：“没事，不怎么晕了。”
 
“我扶你去休息。”叶鲤宁插手进来找存在感，倪年被他引着瘸了两步，“我不困啊。”
 
“要我哄你？”
 
当然不用！不过她有点好奇：“看不出来，你还会唱催眠曲哦？”
 
“不会。”叶鲤宁否认得飞快，接着不卑不亢地秀出杀手锏，“我可以背圆周率。”
 
“……”
 
再见来不及挥手。
 
厨房里，倪哲在给老姜去皮，叶鲤宁走近问有什么能帮忙的，他便告诉他米桶的位置。叶鲤宁端着锅胆在水槽前淘米，细算起来，倪哲这小伙子差不多小了自己快有一轮，但在灶台前颇具架势，不慌不怵，与之相比，的确惭愧。他按此前倪年教的方法，盛好足够比例的水，放进锅内合上盖子，就在阅读功能选项的微弱罅隙里，他捕获一则直率的问询。
 
“叶老师，你喜欢我姐姐吗？”
 
叶鲤宁摁下精华煮，像摁下一个没悬念的开关：“我喜欢。”
 
他说完，侧脸过来与倪哲相视，片刻后，各自扬笑。
 
倪哲低下头，把块块老姜摆到水里洗净：“我呢……不会干涉姐姐感情上的事，但前提是，对方必须是一个好人。”
 
“我看着像好人吗？”
 
倪哲当真思考起来，最后，十分狡猾地答曰：“不像坏人。”
 
叶鲤宁抱臂倚着流理台边缘，剑眉一抻：“我同意。”
 
倪哲闷声笑。
 
“能和我说说你姐姐吗？”
 
“好啊。”倪哲一边洗姜，一边自由发挥，“我姐姐这个人吧，叶老师你别看她现在好像斯斯文文的，小时候可皮了，爬起树来比猴子精还利索。总是不肯安分下来练琴，每次爸爸在院子里哼戏唱，她倒是来劲了，在书房里故意将琴拉得荒腔走板，和爸爸打对台。爸爸非但不生气，还觉得那是中西方艺术的碰撞，恨不得回回都动笔写个千字赏析……
 
“我总以为她会和爸爸一样立志做个警察，没想到居然收起性子，学了产科护理。姐姐说以后要进产房做助产士，我知道，她的所有决定都和妈妈有关。
 
“我的生日是妈妈的忌日。生产过程中发生了凶险的疾症，她去世了。我姐她多半是想着，虽然和妈妈的母女缘分很浅，但还是想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方式，让妈妈知道，她是爱她的，且永远怀念。
 
“她就是这样的人。心里装得很满，但又不稀罕说。大事上很能忍，很要强，哪怕是三年前家里出了变故，爸爸他……我姐她也不在我面前冒一滴泪。
 
“她有多舍不得老家的房子，我知道。那天我从学校放学，却四处找不着她，直到第二天才联络上。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在华山。
 
“她一个人去爬了那条长空栈道，爸爸生前答应过，等放了暑假陪她去的。就是那天，她站在刮着风的西岳山顶对我说‘阿哲，我们去北京’。”
 
倪哲把姜块捞到砧板上放着，对凝神聆听的人最后说：“这大概就是我的姐姐了，一个能走悬崖峭壁的护理工作者。”
 
倪年在饭点时刻被叫醒，倪哲念她腿脚不方便，就盛了饭菜端到房里。高压锅炖出的姜母鸭滋味鲜美，鸭肉软嫩，她吃得特别尽兴。倪哲进来收碗筷时，她掩住嘴巴低声打听：“叶老师走了吗？”
 
“我没走。”
 
“……”
 
倪年探探脑袋，原来叶鲤宁就在房门口。
 
倪哲出去，他进来，跟换岗似的。房间很小，他一走近，好像所有东西都更挤了。床头柜上有倪和平和魏伊人的结婚照，倪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所向，便虚荣地说：“这位是我妈妈，是不是特漂亮？”
 
他颔首，刹那莞尔：“你也漂亮。”
 
她看见他的眼神从相片游移到自己脸上，那短暂须臾，却像段柔情似水的过渡。她想，一定是自己吃饱了的缘故，胃里不空，心底就滋生出出乎寻常的意志。在这个谁也不曾设想的当下，她决定伸手抓住他。
 
“叶鲤宁……”她抓着他的小臂，扬起的脸庞下，玉颈修长：“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这么巧，我今天过来，也是有一件事情，必须亲口告诉你。”
 
她眼里闪着神往的光：“我先说。”
 
他不同意：“我先说。”
 
她还想再争取，却被轻声打断。
 
“倪年。”他唤。
 
她忽然便连眨眼都不敢了。
 
“在多变的世界里维持不变的关系，这是人们所缺少的，也恰恰是人们所需要的。但我只需要你知道--”叶鲤宁站在床边，滚烫的掌心拂上她同样滚烫的脸颊，那样呵护，那样亲昵，他说，“从今往后，不管未来有多莫测，人生有多曲折，我是你可以期待的部分。”
 
接连两日，国内众多天文学者齐聚香山饭店参加科学会议，研讨中国眼下及未来的探测暗物质和暗能量计划。
 
作为过去半个世纪天文学领域最重要的发现，中国“探暗”的观测与实验研究是近几年才起步的，此前基本只能做一些理论上的研究，提出了不少模型。虽然目前学界相信暗物质和暗能量的存在，但关于它们到底是什么，仍然没有达成共识。包括叶鲤宁在内的诸多理论天文学家认为，尽管理论研究至关重要，然而接下去更重要的应该是实验和探测研究。
 
可喜的是，目前国内的两所高校暗物质探测实验室相继发表了一些实验结果，而这些结果与国际同类实验的水平已经非常接近。
 
第二日下午的半天会议，两家实验室就提出了更为大胆，也更加长远的目标。叶鲤宁中途离席接一个重要电话时，会议室里正在谈论中科院高能所计划在西藏阿里天文台建设一个用于探测微波背景辐射的射电望远镜。
 
那通电话讲了二十多分钟，叶鲤宁转身往回走了没几步，才发现竖在后方的身影。管泽怡一袭素色工作装，项上挂着和他一样的出席证，像是原地待了许久，默默含笑。她指指另一间会议室，示意自己在那边开会。
 
“前两天在A.P.O.D（NASA天文摄影每日一图）上又看到你的片子了。”管泽怡说。
 
叶鲤宁笑不露齿，拍出满意的作品就顺手投个稿，娱己娱人。他的表情其实很小，整个人却奕奕有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管泽怡不由一怔，遂调侃道：“我猜猜--最近应当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何出此言？”
 
“瞧你的模样，挺人逢喜事精神爽的。”
 
叶鲤宁没否认，点头。
 
她已经读不明白这个人了--或许压根从未读懂过，但还是能轻而易举捏到八分，心有所属，意便张弛有度，形就潇洒自如。
 
“上午碰到你们组的头儿，听他说你们明天往云南去。”
 
“丽江那边有会。”
 
“那三千万，岂不是又要被你撂给别人了？”管泽怡念及那只拽上天的黑猫警长，“那家伙现在还挠人吗？”
 
叶鲤宁便相应回忆了下：“很久没犯浑了。”
 
“昔年在我胳膊上抓的血条子，我可还记着呢。”很快，她从对方的情态中意会出，这是又到了话题结束的时候，她干巴巴地笑道，“叶鲤宁，咱们现在……怎么好像只能在工作场合碰面了。”
 
管泽怡抱着小臂，希望自己看起来很OK。她是明白人，产后这个男人来探望她，只不过是替远在美国的老同学代送慰问。哪怕第一次礼到人没到，第二次也给补上，那是他受人之托的原则。连满月酒，也是她明里暗里托了其他人诓他，他才会出现的，然而最后却没有留下来吃饭。
 
过去几年至如今，她结了婚，又离了婚，也生了小孩，自认早就看淡了那段异国旧梦，这不假。然而现在，从这男人眼中看见另一片鲜花盛开的春天，她心底悄然滋生的酸楚与焦虑，也不假。
 
人心复杂，概莫如是啊。
 
这次去云南除了开会，还有部分项目上的事情需要坐地研究，少说十天半月才能回来。陈政作为三千万的第二铲屎官，接到电话后，便习以为常地来叶鲤宁住处提走猫笼，临走时不忘自我调侃：“我一个堂堂老字号制衣作坊第四代老板，陈家长孙，技艺超群，偏落得给你家猫太爷做首席接盘侠的地步……”
 
叶鲤宁对笼内拉着脸的三千万嘱咐：“听话。”又拍拍铁杆发小的肩，关门前微微一笑，“不送了。”
 
“……”
 
陈政杵在门外抬了下眼镜腿。
 
什……什么幺蛾子？叶鲤宁居然没事冲他笑？笑点在哪里？想吓唬谁啊？
 
落日西斜，城市天色将晚。卧室里敞着只还没理完的行李箱，叶鲤宁人却在厨房，就着油烟机上那盏懒散的照明灯，守着电磁炉上的一口小锅。手机大剌剌地躺在一旁，像个已经取笑他多时的侍卫，他终于伸手拿过它，拨完号贴到耳郭。
 
他在心里读秒，一秒两秒三秒，美妙又煎熬。
 
“喂。”
 
叶鲤宁唇角应声扯开一道弧线，问得比周遭环境还清还静：“在做什么？”
 
倪年那头人声嘈杂，她挖下一块米饭，入口前如实说：“在食堂吃饭呢，你呢？”
 
“在煮面，等水开。”
 
他压低目光，看着锅底密密麻麻的气泡，仿佛感同身受。
 
“又吃面。”她笑。
 
“吃饭需要做菜。”
 
“放手学啊，你那么聪明，回头让倪哲教你。”
 
水沸，叶鲤宁放了把挂面进锅，拿筷子搅散开来，瞬间软化了的面条在翻涌的滚水中你侬我侬。
 
“你教我。”
 
倪年只觉得耳朵痒，好生咽完饭菜才回：“也行啊。”
 
得以应允，那抿在唇边的笑意便更深了，他边问她的脚伤，边把准备好的配菜一一下锅，末了交代着：“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去云南。”
 
“唔，知道，前两天你在微信和我提过了。”
 
“照顾好自己，我会给你打电话。”
 
“好。”倪年放下筷子低头捂住脑门，幸好同桌吃饭的同事们聊八卦聊得正起劲，没人关注她可疑的样子，“如果忙的话就不用了，你……认真工作。”
 
他也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她：“倪年。”
 
“嗯？”
 
他关掉炉子，单手往碗中夹面条，鼻间嗅着面汤惹人的香味，食欲让有些话变得容易。
 
“你让我满足。”
 
她像被什么致命又无解的东西突然击中了一样，胸口炽热--哎呀呀，分明就是他让她招架不住。
 
挂了电话，叶鲤宁也懒得走动，索性就站在流理台边吃面。他专心致志，其实神思远游，像这些天来无数次的分神一样，想起那日自己站在她房间里和盘托出，终于如释重负：“该你了，你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
 
她眼底泫然，那份水色氤氲像是下一刻便会淹没他。她却迅速低头用手背一拭，再仰脸时，只剩下去芜存菁的笑容。
 
她说：“我觉得挺奇怪的，爱上你好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这头叶鲤宁前脚刚走，那头倪年却没空闲着。除了日常倒三班要忙活，还有件重中之重的大事件终于拉开了帷幕，那就是--伍月要结婚了。
 
这也意味着大魔王司徒今终于要再度回国了。
 
然而刚从瑞士回到国内没两日，她阔别已久的帝都家乡，就用一场闷热高温招待了她……中了暑又水土不服的司徒今住在陈勒家的顶层豪宅里，对着落地窗外的鬼天气放了两百句京骂。
 
陈勒光着一身腱子肉走出卧室，时差还没倒过来的他往沙发上一瘫：“今儿是我伍妈的大喜日子，你消停会儿行不？”
 
“倪年怎么还没打电话来？”
 
“着急啊？急的话爷开车载你过去搭把手。”
 
司徒今笑得不能更鄙视：“你家‘猛禽’去年一年罚了一百多分吧？”
 
“笑话，我多伦多藤原拓海岂是浪得虚名？”陈勒两条长腿往茶几上交叉着一搁，双手往脑后一背，优哉游哉，“没别的，就是想得分。”
 
“少给我逗闷子。”司徒今见怪不怪，走过来拆了他一包挚爱的榴莲酥。陈勒掀起半边眼皮，瞅瞅对方刚换的短发造型：“你到底哪里没想明白，弄了这么个油花花的偏分头？”
 
“闭嘴，总比你那娘炮头新鲜。”司徒今瞟一眼对方万变不离其宗的Man Buns，见陈勒躺在那儿朝自己勾手指，不耐烦地走过去，“怎么着？”
 
他一骨碌起身，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到她的肚子上：“爱你。”
 
司徒今一脚把陈勒踹了。
 
作为新娘子，伍月长相底子本就好，身段又高挑，大婚这天婚纱加身，妆容无可挑剔，更是美得不像话。用陈勒那个优雅硬汉的话说，就是伍妈今天在二环抛个媚眼，能震动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一只蝴蝶，以及，要是我伴娘小老婆跟着一起抛，地球得毁灭。
 
伍月拿着一簇唯美的捧花，靠在倪年身上差点笑倒。
 
倪年脚踝崴出的伤其实没痊愈，生怕自己中途掉链子，好在一切顺顺利利。就连对结婚二字抵制到底的司徒今，在婚宴席间也是表现得相当配合--因为新娘是伍月，她允许自己发自肺腑地喜悦一天。大约是上天故意捉弄，后来司徒今好死不死地接到了伍月抛出的捧花，她原地愣足了工夫，转身就将花束扔到了倪年怀里，对她眨了个眼。
 
那天婚宴的高潮，是梳着偏分油头的司徒今当着新郎和全体宾客的面，把貌美如花的新娘子给强吻了。
 
大热天还要一身定制西装凹造型的陈勒在一旁吹口哨助兴，巴掌拍得震天响。
 
一桩人生大事圆满结束，剩下两个无所事事的海外侨胞，天天相约室内冰场打球。司徒今和陈勒都是NHL（北美冰球职业联赛）十几年的铁杆老粉，中学那会儿一块儿入的坑，同为东部大联盟赛区王者之师多伦多枫叶的忠实拥趸。据陈勒说，当年他家计划移民前夕，他爹摆了一张世界地图在他面前任其挑选，他哪儿也没看，就选了多伦多。
 
简直是为一项运动爱一座城市的典范教学。
 
连续打了几天冰球，总归疲乏，于是今日休战。日上三竿时，饥肠辘辘的陈勒爬出卧室，在偌大的房子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司徒今的踪影。等发现冰箱门上的那张便条时，陈勒彻底蒙了，也彻底醒了。
 
一分钟后，值完大夜班正在家补觉的倪年也被吵醒了。
 
“小老婆，糟了。”
 
“啊……什么？”
 
“呼--”
 
“别瞎叹气，先说事。”
 
“司徒一个人去福利院了。”
 
“……”
 
指望接着睡回笼觉的人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脑袋瞬间空得像片火烧迹地。
 
倪年路远，接到急报后恨不得架双翅膀飞过来。她从出租上踉跄下车时，陈勒和伍月已经在福利院门口焦灼良久。
 
谁也没有料到，司徒今这个极其讲究距离感的孤僻分子，会在一个正常醒来的早晨，突发奇想地独自一人上福利院拜访。然而不论她是灵魂出窍还是脑子进水，抑或是受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强烈感召，总之其余三人目前的思路相当简单--要死一起死，不允许单干。
 
陈勒朝两位姐妹拟了个见招拆招的表情，然后自个儿却在胸前画了个心理暗示般的十字……
 
还是上次倪年带叶鲤宁来过的那间小教室，没有在用，门却大开着，像个终于瞒不住了的口子。倪年走在最前面，毫不费力地一眼望见目标--司徒今坐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凝固成一块素描课上的人像石膏。就那样坐着，脚下踩了只凳子，纹丝不动。
 
不远的距离，有个佝偻背影临窗站着，身上每块骨头都写满了无言以对。
 
如果他们仨前一秒还心存侥幸的话，当下是彻底认命了。
 
脚步声惊扰了疑似坐化的司徒今，也惊扰了窗边的司徒明。中年男人的行动比往常要迟缓很多，半晌才彻底转过身，又花了漫长的时间，辨认出眼前扎着头发的青年男子，竟是从前胡闹顽皮的陈家少年。
 
“你是……陈勒吗？”
 
“是我，我是阿勒。明叔，好久不见。”陈勒招了个手，复又抄回袋里，笑着耸了下肩，“您还好吗？”
 
一个简单至极的问候，竟叫人像遇到了困扰半生的难题。司徒明没有走上前来，只拿手背摁了摁眼角，再面对时，笑容里满是岁月蹉跎的痕迹：“好，好！你和小今，你们，都长大了……”
 
“十多年了，该长大了。”陈勒应着。
 
那边，冷眼旁观的司徒今嘴角一扯，讽刺大过表情本身的含义。她目光如晦，轮流盯了三人各一眼，又用足了时间沉默周旋，那隐而不发的模样，令他们越发惴惴不安。
 
司徒今的开场白是：“谁的主意？”
 
“司徒，其实这件事情……”
 
“我问谁的主意？”她打断伍月。
 
陈勒拍了下伍月的肩膀，自己走到司徒今面前停下，顿了顿说：“我的。”
 
“你的？”
 
“我的。”
 
她盯着他，眼神又冷又硬，而他在这种时候，竟是少见却清晰的沉着。他们僵持对峙，像一方极地冰山恰逢了极光。司徒今突然抬脚踢翻了凳子，双手将陈勒狠狠一推，自己从讲台上跳下来，浑身戾气地逼着他：“成心跟我作对是吧？陈勒，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由着她吼，只一五一十地解释：“明叔从山上下来的消息，是我当初无意间听爸妈提起的。我给了倪年、伍月你家的地址，让她们帮衬着看看。往实了说，这事是我牵的头，委的托，你别怨她俩。”
 
“阿勒。”
 
“阿勒！”
 
另两人异口同声地制止他顶缸。大家都清楚司徒今吃软不吃硬，性子差是一回事，其实为人是讲道理的。倪年上去拉住她：“司徒，这整件事情到头来是我们办得不仗义，没有考虑齐全，没能……”
 
“得劲儿不！联手拿我当猴耍！”司徒今甩开她，背过身踱了几步，点点头，怒极反笑，“行啊，行，你们能，你们仨真能……”
 
那边司徒明身影晃动，像是要走过来。陈勒抬手止住，又弯腰扶起方才被踢翻的凳子，口中继续未完的陈述：“伍月她们第一次见到明叔，是在你家那栋楼的四层楼道里。你爸犯病昏倒在家门口，没人发现，假如多耽误个一时半会儿，搞不好今天我们所有人都不会看到他。”
 
小教室没入死寂，倪年、伍月不约而同地回忆起那次胆颤心惊的送医救护。而那个曾经一心遁入空门，剃度出家，最后又回到万丈红尘的中年男人，只能情何以堪地耷拉着项背。面对十年未见的女儿，他卑微，激动，又怯懦。
 
司徒今“哈”的一声解除沉默。
 
她转身过来，食指一下一下戳在陈勒肩头，眼眶都要眦裂：“你给我弄清楚了，一个抛妻弃女的懦夫，一个破坏俗世幸福成全自我信仰的自私鬼，他的死活与我何干？我会稀罕见他？怎么不干脆糟践在那破寺庙里，这辈子都别上赶着回来啊！”
 
那汹涌而出的愤怒如此强烈，房间四周炸着回声，倪年心惊肉跳，伍月听得难受。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陈勒为之神伤的黯然：“你何必这样死磕自己。”
 
他被死死盯着。
 
“作为丈夫、父亲，明叔不值得原谅。你恨他自私自利，恨他不负责任，都行！我甚至可以帮着你一起怨恨，爱谁谁！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帮不了你，司徒……”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她，以至于那双向来不计风云的眸子里，突然多了些哀伤，“承认你一直想念他，有那么难吗？”
 
世间似是再无声息，一种悲壮的安宁。
 
司徒今切着齿，颊边不住地抽搐：“你有种给我再说一次！”
 
“司徒今，你总以为自己大马金刀，但在我眼里，你胆子最小了。”
 
“阿勒，你别逼她！”倪年飞快地隔开他俩，反身紧紧抱住开始发抖的短发女人，那种情绪即将崩坏的悲戚感，源源不绝地传到她的躯壳里，瞬间浸酸了四肢百骸。伍月在一旁红透了眼，她泪点最低她认了：“司徒你听我说，咱们办这些事，不论是明叔、网站还是福利院，都不是为了要伤害你。你相信我。”
 
“哈哈哈哈……瞒啊，接着瞒啊，他陈勒脑子有病，伍月你跟着瞎掺和什么？都闲得发慌是吧！”身子被狠狠按着，司徒今满腔怒火无处可泄，只想立马将陈勒毒打一顿，“倪年，你给我放开！”
 
“司徒！”
 
“我让你松开，听见没有？聋了是吧！”
 
“你冷静点好吗！”
 
“松开！”挣脱不了，暴怒边缘的人不堪忍受，逮谁呲谁，“行啊！行！那么你呢，倪年？是不是你爸没了，你就非得再找处地方尽孝道！”
 
“小今！你--”
 
自觉无立场的司徒明猛地喊出女儿的名字，如同惊雷。
 
司徒今直接顿滞。
 
碎裂成片的理智开始逐渐复原，她大口喘着粗气，像走失方向的人终于冲破了重重迷障。司徒今、陈勒、伍月各自一声不吭地看着倪年--倪和平三个字对她来讲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这样偏离控制的场面，不是在场每个人想要的。
 
看不出症状的人把脸一别，一心箍紧怀里的困兽，不懈劲儿，节骨眼上只轻拍着哄她：“你爸还在，所以你今天可以在这儿翻扯。我爸没了，我没得选。”
 
是夜。苍穹像被墨泼过一样暗透，唯有孤月凌空，甘于寂寞。高楼顶层的居住视野极佳，缭乱灯火点染出整座城市的脉络，亮无际涯。倪年独自倚着挑台栏杆，方圆附近的浮华景色尽在眼底，只因心有挂碍，所以无意赏析。
 
一直装聋作哑的手机突然亮起，她瞥了瞥来电姓名，眼底微澜。
 
是叶鲤宁。
 
“今天又是在哪里？”难得她先问。
 
“东经100°01′51″，北纬26°42′32″。”他报着地理位置，那声音从遥远的滇南传来，熟悉得，竟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海拔3200米，一个比天还高的地方。”
 
“那是哪儿？”
 
他笑了笑，不打哑谜：“在高美古观测站。纳西族人的语言里，高美古指比天还高的地方。”
 
“听起来好像很美。”倪年仰头张望，可惜她这里，城市灯光太亮，亮得看不到星星。
 
“很宁静的高原。尘埃稀少，大气透明，几乎看不到光污染，年可观测夜有二百多天。”叶鲤宁形单影只，一个人站在东亚地区最大口径的2.4米天文光学望远镜下，所述即所见，“这是个为天文观测而生的优良台址，可惜了。”
 
嗯？她疑惑：“可惜什么？”
 
“可惜我本身是搞理论的。”
 
这样折腾混乱的一天，她居然被一个理论天文学家的怨言给逗笑了。
 
虽然如此，叶鲤宁还是坦承自己对她的猜测：“不开心？”
 
原来被察觉了。她没否认，但的确又不晓得该怎么解释：“预言占卜，幸好你不是星相学家。”
 
不想说也没关系，他只道：“再给这里的青少年学生做两场夏令营科普，我就回来了。”
 
“敢情高原上的星空留不住你啊。”
 
他站在狂野的风里，向那壮丽的银河莞尔：“留不住。”
 
挂掉电话，倪年觉得情绪舒缓很多，终于去而复返的陈勒推开玻璃门，她从他手中接过冰啤。
 
“伍月怎么说？”
 
“跟着呢。”他对着瓶口喝，冰凉一线入喉。
 
白天事件的后续，是司徒今最终带着一肚子气离开福利院。陈勒要追，被伍月一把拽住：“你省省！我去！她再搓火也不至于在大街上抽我，你就不一定了！”
 
陈勒苦笑着掏出烟盒，刚叼了根进嘴里，一旁的倪年对他伸手讨要：“给我一根。”
 
他斜斜眉毛：“你会吗？”
 
话虽如此，他敲出一支递过去。
 
倪年掳来他的打火机，咔嗒点燃。她的确不是行家，抽完第一口就呛得咳了两下：“那年我去华山，怕一个人难熬，就从家里拿了盒我爸的烟带在身上。里头大约还剩十二三支，路上一个来回，就都抽完了。”
 
倪和平是不准她碰的，如果他知道，大概她会被教训得狗血淋头。但那也只是如果罢了。
 
“大发了……”陈勒弹弹烟灰，吐烟圈时他眯起眼睛，“看不出来啊，小老婆。”
 
好吧，其实她远比他想象的不易折断。所以今天，是她抱住气疯了的司徒今。陈勒拿酒瓶磕了下倪年的瓶子：“司徒那些胡话，别往心里去。”
 
她手腕一歪磕回去：“她那人急眼时说的话，鬼才听呢。”
 
婉约的条风在挑台过境，两人任其逍遥，凭栏沉醉。
 
“小老婆，你说我是不是弄砸了？”然而还没等倪年回答，他又吐出个烟圈，自言自语道，“砸就砸了，我就爱管她。”
 
你管她管得还少吗？倪年好笑着看过去，他扎着发髻的侧面，是雅皮士该有的干净纯粹，却被夜色催生出几分忧郁气息。她忍不住操心道：“阿勒，你其实……”
 
“嘘--”他飞快比了个手势截断，确定是听到了门铃，于是灭掉烟反身去应，“大魔王回来了。”
 
倪年抿了抿嘴，话到喉头还是压了下去--不说穿，有时反而是种成全。
 
“累死老娘了。”通身是汗的伍月踉跄到挑台，歪在栏杆上吹自然风。倪年把小半瓶啤酒递给她，她脖子一仰便饮了个底朝天，然后单只眼睛瞄着瓶口，碎碎念：“你们评评理，我，一个新婚燕尔的甜蜜人妻，不在家和老公劈情操，非得穿着恨天高跟人暴走一天……我图啥？”
 
倪年边给她顺气边打听动态：“怎么样……”
 
“暂且熄了，复不复燃还两说。我这把喉咙都劝冒烟了，我容易吗我？”
 
“不会就你一个人回来吧？司徒呢？”
 
话音刚落，玻璃移门被人从内推开。司徒今绷着张脸迈出屋，炸了一天庙，那头定了型的伏帖偏分都乱了章法。她鼻尖细嗅，辨出烟草与酒的蛛丝马迹。陈勒怯生生地跟随过来，四人倾着围栏一字排开，虚空之外，盈盈洒洒万户灯火，迷惑得谁都没有话说。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对面那幢楼相继熄了四五个窗口的灯。
 
“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今天这事咱还没完。”终于张嘴，司徒今满嗓子倦意。
 
其余三人竟顿觉甚慰，忙异口同声地应道：“好好好。”
 
“我和司徒明那混账，照样桥归桥路归路。你们一个个的，都别琢磨着裹乱。”
 
“不不不……”
 
伍月赶忙弱弱地举手：“那网站和福利院……还对接吗？”
 
司徒今冷冷地嗤笑一声，过了半宿，才别着脸答：“两码事。”
 
“嗯嗯嗯！”
 
她眉毛一拧，把陈勒得寸进尺的胳膊肘从肩膀甩落：“滚开，别在这儿套瓷。我的麒麟臂正饥渴难耐，待会儿给你连锅端了信不信？”
 
陈勒哪里觉得跌份，仍是平日里不着四六的散人模样：“哎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司徒今手起刀落连踢带踹就是几发连环暴击。
 
“姥姥的！还真动手啊！打人不打脸，还懂不懂江湖规矩了！护驾，护驾啊！伍妈救我！”
 
“吾儿啊，你可长点心吧。”
 
一番动真格的拳脚相加，司徒今撵开那欠揍的家伙，整整挂到额前的头发。仔细歇了歇，才从外头带回来的塑料袋里拿出个什么。
 
纸套一抽，是根冰糖葫芦。
 
糖浆裹着玛瑙似的山楂，滚了层白芝麻。她把它举到倪年眼皮子底下，找了个很逊的由头：“咳……我十几年没吃这玩意儿了，你替我尝尝。”
 
倪年愣了片刻，突然间心领神会。
 
她接过咬了个红果子进嘴里，又酸又甜，咀嚼到后来，喉头阵阵发紧。
 
“我觉得还不错，那--”她递到司徒今嘴边。
 
伍月半身抻在围栏外，见她俩愉快地吃起了冰糖葫芦，无端端又被戳到了奇葩的泪点，连忙争宠似的嚷嚷：“喂喂喂，欺负我伍媚娘结婚了是吧？别光顾着吃独食，本宫也要！”
 
“见者有份，小爷我……”
 
“滚！你给我一边待着去！”
 
伤痕累累的陈勒被“暴徒今”斥退，索性抬头看天，目不转睛。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星星，突然福至心灵：“伍妈，我爱你--”
 
“爱爱爱，大半夜你小点声！”
 
“小老婆，我爱你--”
 
“我也爱你，但是大半夜你小点声。”
 
“司徒我……”
 
“Avada Kedavra（阿瓦达索命）。”
 
“……”

Chapter 09  潮汐锁定
 
内心怄火难消，两天后，司徒今就提前结束行程，囫囵收拾了行李回瑞士去了。少了大魔王做房客，抖M陈勒嫌一个人待着无趣，便也意兴阑珊地订了张回加拿大的机票。临行前，他心不甘情不愿地上陈氏制衣见了堂兄一面，把父母托自己带回国的大堆礼物交给陈政，再由他分送给铺里的师傅和家中的亲友们。
 
虽说不待见，但陈勒对陈政的感情出发点，有别于叶鲤宁对叶伯宁的对立排斥。说到底，还是中二病时期留下的一些傲娇毛病……两人之间，根本掰扯不出什么动真格的矛盾。何况陈勒打心底承认，他这位堂兄，的确是继承经营家族行当的不二人选。
 
有些人，一出生就携带了使命。
 
喝了太爷爷最热衷的枣茶，吃了稻香村的点心，跟老师傅们贫嘴逗乐，陈勒觉得满足。拉箱走人时，陈政伏案打着样板关切：“下次回家，该带个弟媳妇了？”
 
“五十步笑百步。”陈勒利落地反击，戴上黑超，“走了。”
 
他掀开门帘，迎面差点撞上来人。陈勒透着墨镜看对方一眼，潇洒地错身离去。
 
那来人进店，还没踏几步路，便引得正在干活的陈老板直起了身子：“哟--回来了。”
 
叶鲤宁放下行李箱，额际微汗，往案板边缘一坐，扬扬下巴：“刚才那个人是？”
 
“没认出来？”陈政笑话他，“阿勒啊……”
 
陈勒？叶鲤宁有些意外。印象里，似乎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陈家小公子。不过依对方当时的神情，八成也没认出自己。叶鲤宁环顾作坊，没找着那坨乌漆墨黑的身影：“三千万呢？”
 
“搁屋里关禁闭呢。”陈政金丝眼镜一闪，边干活边追责，“你那不孝子啊，昨天糟蹋了我一匹布。刚从苏州运过来的丝绸，我订了三个月，你看着赔。”
 
一回来就被讨债，严父很失望：“败家玩意儿。”
 
陈老板笑而不语，顾自忙了一会儿，发觉叶鲤宁干待着没反应。按以往的惯性，叶副研究员早就该敞开话匣，逮着自己单方面开唠参会感言--并不在乎外行人听懂与否。
 
今天这是哪一出？
 
“那个，我知道沉默是金，但你别寻思着不说话，就当作赔偿了……”
 
“陈政。”
 
他抬眼看了下案板边纹丝不动的背影：“什么？”
 
“我爱上一个人了。”
 
铺里咿呀不断的戏曲仿佛突然间轻了下去，陈政和在场所有裁缝师傅一道，停掉手中的细活，纷纷表情惊诧地行注目礼。瞬间静止的制衣作坊，到处都蕴藏着岁月陈旧的轨迹，但叶鲤宁微微翘起的嘴角，崭新。
 
“在云南这些天，除了我们团组先导专项项目的主要研究内容，我满脑子打卦的，竟然是她会不会喜欢三千万。”
 
“谁？”对方自说自话，陈政显然还没从怔愣中苏醒，但不妨碍他迅速回忆起某次调侃--
 
“是心思简单、头脑复杂的那类人吧？把自己擅长的东西发挥到极致，其余云淡风轻。”
 
“是啊，平日里能让他头疼的最大烦恼，没准是怕未来媳妇不喜欢三千万？”
 
哈，见鬼，陈政觉得自己简直太懂他。
 
“哎呀--”他忍俊不禁地摇头，丢下量具、粉块，双手往案缘一撑：“你这猫太爷搁我这儿托管了无数次，怎么从来不见你替我着想？”
 
“你怎么想我无所谓，毕竟连我自己都嫌着烦。”
 
“嫌着烦你不直接押回宠物店，嫌着烦你大老远从美国运回来？”
 
口是心非的人终于哑口无言。
 
“倪年。”陈政笃定。
 
“是她。”
 
“难不成，打从那木星还在双鱼座时开始的？”
 
叶鲤宁想了想：“可算是，但也不是。”
 
三年前的短暂奇遇，是他日一切的起源。此后，尽管那个临窗暗泣的陌生人成了深锁脑海的秘密，但他的确未曾有过其他的念头。只盼来日若能再见，便将那几张凋零的窗花归还，也想告诉那个女孩子，天大的事情都会过去，该伤心时可以大胆伤心。
 
仰望星空数十年，叶鲤宁没有向转瞬即逝的流星寄托过任何心愿，只在去年隆冬白雪皑皑的双子之夜，即兴试了一次--倘若可以，如歌岁月，愿与你再次相遇。
 
后来，迷迭香起，走过纵横四海的陌路，他竟真的重新找到了那片麒麟。
 
“咳咳--”陈老板清清嗓，示意兴致勃勃的师傅们继续干活，自己却绕出来，经过待客区的小圆桌，顺手收了堂弟陈勒用过的那只青瓷盖碗，“那天晚上我说什么来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把年纪红个脸还偏要嘴硬，德行！”
 
他背对着叶鲤宁摆弄茶具，嘴上唐僧附体似的取笑不停，末了，却说：“不过话说回来，老叶，咱俩打小认识，这些年看你清心寡欲，一门精力钻在事业缝里，其余什么心思也不动。我还以为你已经丧失了人类情感的基本机能，决定要跟你脑子里那些异于常人的东西白头偕老了。”
 
“今天你肯亲口告诉我，除了觉得难得，我也倍感与有荣焉。让你挂心的那个人我不了解，不过--”眼前闪过某张曾经沧海的脸，陈政将把玩良久的一只瓷杯倒扣到茶盘上，“你仍能找到爱情，比我幸运。”
 
叶鲤宁静默地立在那儿，低眉对着地面出神，解题般专注，有种不顾一切的投入。陈政扭头见此状，心头不由一叹，继而感慨地想：唉，又来，合着自己刚才那些唾沫星子全都打了水漂……
 
“陈政。”
 
“怎么了？”
 
“我很喜欢她。”
 
……
 
有一年圣诞前夕，陈政飞抵大洋彼岸探望在哥大读博的发小。然而五行缺high的叶鲤宁直到平安夜当晚，还坐在铺满演算纸的案前，对着眼花缭乱的计算机屏幕出神。
 
万里送温暖的陈家大公子十分怨念，顾自订了大餐来吃，中途一直岿然不动的家伙突然心情很好地叫了他一声。
 
他以为他是饿了。
 
而叶鲤宁只是将双手往脑后一枕，整个人靠进转椅中，屏幕打来的光亮化他唇角翘起的弧度。
 
陈政瞅着那背影，看不到神态，仅从那极致沉溺的声音判断，对方此时此刻的眼睛里，正盛满无限美丽的感情。
 
他说，天体物理真的太有意思了。
 
……
 
从前抑或现在，他每爱一样东西，都这样直白。
 
从晚高峰的地铁出站，倪年被挤得找不着北。冰箱里存货不多，路过附近的超市，便顺道捎了些菜回家。麻婆豆腐起锅时，门铃突然响了，倪年拿着铲子走到猫眼一瞧，给来人开了门。
 
叶鲤宁没带行李，出现得简简单单，仿佛并不是刚从遥远的彩云之南归来。他只捧了盆绿植在手里，长势茂盛，一丛青色映着男人干净的黑裤白衫，远比任何争奇斗艳的花卉来得相衬。
 
倪年认出来，那是迷迭香。
 
不是香槟玫瑰，不是香水百合，是迷迭香。
 
她含笑接下，竟觉得再好不过。
 
“倪哲呢？”
 
“在学校，开学有几天了。”倪年把绿葱葱的植物放到餐桌上，摇摇手里的铲子，“我去炒个醋溜土豆丝。”
 
叶鲤宁到水槽边洗了手，毛遂自荐：“我来做，你教我。”
 
她见他一副跃跃欲试又势在必得的样子，闷笑着解下了围裙。
 
土豆丝事先已切好，浸泡在醋水中待用，叶鲤宁只需再切些青、红椒丝。倪年探头瞅瞅，评价其刀工凑合。他按照步骤，将尖椒丝下了热油锅爆炒，然后倒入沥干的土豆丝，反复翻炒，再加盐、淋醋。倪年在一旁教学监督，告诉他如果怕糊锅，可以适当加一点水云云。叶鲤宁一丝不苟地对付着，惦记着火势是否过猛，时不时弯腰瞅两眼。倪年觉得他简直可爱，想起雷蕾吐槽过的那盘比三千万脸还黑的扬州炒饭，更是一时间偷乐到极处。
 
黑暗料理这种名词，怎么会和叶鲤宁搭上边的？想不通。
 
“笑什么？”左撇子的男人手法虽不熟练，但自认非常好地掌控住了局面，显然色香味俱全。
 
“没什么……咳，就觉得你在炒菜这件事上，帅气得不像实力派。”嗯，反正这种时候，夸就对了。
 
他果然沾沾自喜地抿了抿嘴角。
 
她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忽然间心动得不行。转眼去望餐桌上那盆迷迭香，总觉得下一秒钟，它就会开出淡紫色的花来。
 
本打算再开火做一两个小菜，但叶鲤宁说够了，倪年便快手切了两只番茄，拿白糖一拌，端上桌。作为新手，这盘醋溜土豆丝虽然貌不惊人，但对叶鲤宁来说可谓人生质的飞跃，指导老师亦摸着良心给打了个不吹不黑的七十分。
 
一餐完，倪年将厨房收拾妥帖，出来看见叶鲤宁站在置物架前，打量横放在上头的一只琴盒。款式很老，又长又方正，是个历史悠久、专业生产乐器包具的法国牌子。他听到脚步声，研判道：“我猜这只盒子的使用时间与你年龄相仿。”
 
“比我还大一些。这种发泡棉做的古董琴盒现在已经不生产了，我妈妈生前花了将近两百美金买的。”
 
“想来里头藏的琴也不普通。”
 
她笑，觉得他脑子真灵：“快有一百年了。”
 
指尖沿着琴盒边线抚过，叶鲤宁感兴趣：“能打开看看吗？”
 
倪年拉开一圈拉链，一把浅咖色的小提琴随之露出面目，安安静静躺在箱中，过眼之处，均泛着高贵典雅的金黄光泽。叶鲤宁五音不全也不懂乐器，看见左边f孔下面似乎有行潦草的英文标签：“那是制琴师的名字？”
 
“嗯，是位意大利名师，他做的琴音色很棒，拉起来，百米开外都像立体声环绕。”倪年的目光随琴身曲线流连，回忆着，“我记得念中学时，有家乐器行出价二十万想买这把琴，但被我爸爸拒绝了。”
 
“非卖品。”
 
“非卖品。”
 
叶鲤宁俯首品鉴，过了好一会儿，倪年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对他说：“我妈妈她，是个天才提琴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乐团一提成员。只可惜天妒英才，红颜薄命。
 
“我爸爸是一名缉毒警察，三年前因公殉职。设计陷害他的人，是当年一块儿从刑警学院毕业的上铺兄弟，也就是--韩序的父亲。
 
“事情发生后，我和倪哲就卖掉了房子，离开了老家。
 
“没有找回爸爸的遗体，无法将他葬在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身边，是我作为他的孩子，最深的遗憾。我很爱他们，这一生都会。”
 
她语气镇定，情绪也是四平八稳。叶鲤宁沉沉看着，确定那双正与自己交流的眼内，昨日经历过的种种动荡都已平息。他把她拥进怀里，揽住腰，另一只手拂住她的后颈：“谢谢，我知道了。”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要从你那里听到什么，仅仅只是因为，我想告诉你。”
 
“我明白。”
 
“还有--”
 
“嗯？”
 
“我一直很好。”
 
他闻言松开怀抱，拿拇指摸了摸她的右眼角：“嗯，遇见我只为更好。”
 
好像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点了点头。黑暗降临的瞬间，他已快要近在眼前，倪年在突然断电的一室漆黑中“啊”了一声--嚯，见鬼，这个礼拜已经发生好几次了！
 
“电……电闸又坏了……”
 
“我来修。”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放，连人影都没动，堵在倪年面前，像块让人软弱的屏障。她不由渐渐紧绷，仿佛再这样站下去，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就会传到他耳里，只能抬臂到他胸口隔了一下：“你倒是……去啊！”
 
叶鲤宁动也不动，蓦地便笑了，在黑暗里叫她，低回又执迷：“倪年。”
 
她隔着黑黢黢的一片看过去。
 
“我在这里，你不用害怕。”
 
“不是！我没有害怕，只是这样……”她急着辩驳，脸已经不能再涨，鼻翼间满是他靠近过来的气息，带着要将人融化的热量，瓦解她的寸寸犹疑。这样的叶鲤宁，让她退无可退，“太暗了……”
 
万籁俱寂。
 
他的吻落在她右眼角。
 
温凉的唇贴着那一小片肌肤，他低哑地“嗯”了一声： “太暗了。”
 
倪年轻颤着合上了眼。
 
夜好晚，迷迭那么香。
 
嘴边总是小老婆长，小老婆短的陈勒，很快得知了这一“噩耗”。
 
他悲痛欲绝，他泣不成声，他抓狂着质问到底是哪个不要脸、不长眼、不识相的土鳖，居然敢动他的人。
 
“酸得我隔着屏幕，顺着网线都能蘸饺子吃。”司徒今评价。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伍月补刀。
 
唯有倪年笑个半死，默默报出了叶鲤宁的大名。
 
“……”
 
妇女之友在多伦多凌晨四点的未眠夜里，对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宕机良久，最后将一口黑咖啡尽数喷到了电脑屏幕上……
 
今天是倪哲的生日，虽然同往年一样一切从简，但下了白班的倪年还是提了盒14寸的比萨不顾路远地去陪他。叶鲤宁赶到时，她正和倪哲还有他的室友们在校食堂吃饭。倪哲依旧像从前一样称呼他“叶老师”，又礼貌道谢，才把一套科幻系列丛书从对方手中接过。
 
叶鲤宁挨着倪年落座，后者拾了块比萨给他：“喏，芝士味的‘金星’。”
 
其余人都没听明白，只有秒懂的叶鲤宁笑了笑。
 
消完食，几个小伙子迫不及待地要去操场打球，剩下一对情侣慢慢悠悠逛校园。经过理学院报告厅所在的那栋楼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桩事情。倪年望着月夜下黑黢黢的古典建筑，笑得很糗：“那天在这儿真是被你吓了一跳……”
 
“哦？哪天？我怎么不记得有在这里见过你。”
 
叶鲤宁轻飘飘地装失忆，于是被倪年捶了一记--呔！拐着弯嘲讽她当时掩耳盗铃！
 
“想不想知道我那时对你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他将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那份不自觉的娇蛮情态都看在眼里，依着她的意愿自黑：“这个裁缝师傅还有两副面孔呢？”
 
受不了他一本正经地犯贫，倪年低头笑足了工夫，才竖着食指说：“哦，就是你们哦，冥王星就是被你们这群小妖精搞降级的。”
 
叶鲤宁觉得自己应该膜拜她的脑结构。
 
“不过我闹了那么大的乌龙，你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袖手旁观的？”
 
“没什么，就想多看会儿你自作聪明的样子。”
 
这简直让人跳脚。恰逢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倪年只好被叶鲤宁拖住手继续走。
 
“你经常去陈老板铺里做衣裳啊？”
 
他点头：“闲暇时的消遣。”
 
叶家是陈氏制衣的老客户，日子久了，便结了交情。陈政打小随他太爷爷学手艺，叶鲤宁在一旁闲着没事也跟着比画，久而久之，就成了陈老太爷手底下的一个小学徒。
 
不过这消遣二字若被陈政听见，定当要编排他说假。其实他在这上头功底不赖，单给二姐叶迦宁就不止做过一套衣裳。
 
“得亏我经常去，否则那晚某人大老远跑来却见不到我，指不定……”
 
倪年反手捂住叶鲤宁的嘴。
 
他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直到察觉她频频使眼色，才发现原来几步开外的长条凳上，一对情到浓时的学生情侣被他们两个不速之客打断了亲热。
 
唉，这黑灯瞎火的……倪年刹那间下决定，拖着叶鲤宁原路返回，把地方重新腾给年轻人施展。两人就这样缄默不语地撤了近百米远，叶鲤宁突然出声问她：“最近一次接吻是在什么时候？”
 
“……”
 
喂，好端端地干吗问这个？倪年瀑布汗，脑内却在快速分析公众科学日那天给昏厥阿姨做的人工呼吸。似乎，并不能算作严格意义上的接吻吧……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甩了句：“你猜？”
 
被拖着条胳膊的叶鲤宁颔首，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猜周末。”
 
“……”
 
周末。
 
大巴车在福利院门口停稳当，伍月帮着带队老师整理队伍，招呼孩子们一个个按次序上车。倪年结束和天文馆工作人员的联络，不随行的司徒明挪到她身边，两眼看着那群高矮相间的小孩儿，仿佛离不开：“小今她……已经回去了吧？”
 
“嗯，已经好一阵子了。”
 
司徒明顿时显得黯然，五官附近的结构仿佛都有些垮塌。倪年见状忙补充说：“司徒她接下去几个月都要忙画展来着，早些回去也是为了工作。”
 
“你这傻孩子，叔又不是不明白……”司徒明苦笑，良久，又忧心忡忡地问，“你们四个是不是因为这事闹僵了？”
 
“还好，您甭担心。”
 
“她的性子我清楚，你不用骗叔。”
 
“真没呢，不过就算司徒要打要骂要出气，也是应该的。阿勒就被胖揍了一顿，我和伍月这小胳膊小腿的，司徒她不舍得动。”
 
“是叔不好，是叔连累你们。”司徒明内心十分愧疚，“从前我对不起妻女，现在又折腾坏你们几个孩子的感情……”
 
“不是的，没这回事，明叔您别这么说。”
 
大巴车旁的伍月频频招手催促出发，司徒明叹了口气，示意倪年赶紧上车去。
 
上午福利院组织孩子们参观天文馆，拓展知识。叶鲤宁知悉过来时，一群人正在B馆二楼的4D剧场观看科普节目。倪年和伍月打了个招呼，提前离席出来，在一楼展厅的某块区域找到了人。他长身侧立，随便用哪一种站姿，都极易脱颖而出，此时正和两位带着小孩儿的家长交流道：“不错，国内的各类科技馆需要真正发挥第二课堂的作用，现代教育不应该把学生局限在教室里。”
 
说完这些，他偏头看见了她，于是将她介绍：“我女朋友。”
 
直到家长带着孩子往别处逛去，倪年才问：“认识的人？”
 
“做科普活动时经常碰见的一家人。”
 
她目送着三口之家的背影，点点头：“成长阶段能得到亲人的无私陪伴，真是童年的一大幸事。”
 
他的动作与她如出一辙，却说：“成长阶段是不能了，如果足够幸运，往后阴晴圆缺的日子，我会陪伴你。”
 
倪年摆正脑袋，看着眼前的男人从头至尾一路清隽，难挑瑕疵。
 
唉，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在气氛现代又先进的天文科技馆里，一见面就冷不丁接出这般高能的话的？
 
她吃下他喂到嘴里的这把甜枣：“对了，不是说不用过来吗？这边其实也没什么事。”
 
“哦。”他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逻辑关系，只漫不经心地说，“今天周末。”
 
一语双关，倪年……
 
他探她一眼：“你别紧张。”
 
“并没有……”
 
他们一起逛了大半座光怪陆离的太阳系展厅。中途倪年在一幅图像前站住，叶鲤宁随之停下，冥王星与冥卫一卡戎的二维模拟图，令他瞬间想起什么来：“我认识一位前辈在国际天文学协会任职，需不需要我现在打给他，让你替冥王星鸣上五块钱不平？”
 
“取笑我。”她注视着两颗星球，碎碎念，“潮汐锁定。”
 
“太阳系内颇负盛名的一段佳话。”
 
她边回忆边笑：“小时候我经常觉得奇怪，为什么月亮看上去总是毫无变化的。后来才知道这叫潮汐锁定，是地球对月球的锁定，使得它一直以同一个面朝向人类。冥王星被驱逐出九大行星行列的时候，我听说了它与卫星卡戎之间，是整个太阳系里唯一互相锁定的一对--就像两个永远以不朽目光深情相望的伴侣，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真是宇宙级的浪漫。”
 
听罢不久，叶鲤宁点点头，评价着：“人在付出的时候，都希望得到同等的对待，抑或说回报。尽管多数时候并不能够，但的确只有真正的相互善待，才值得感动。”
 
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从两人背后路过，他们像两株相邻却并根生长的树，一高一低，端直不折。后来她扭头看他，他亦然，彼此相视一笑，没再多言。
 
送福利院的老师、孩子坐上回程的大巴，半天活动顺利结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伍月便应了叶鲤宁上门做客的邀请，顺道会会传说中的黑猫警长三千万。
 
虽然曾经对这位科学家陷入过一些变态性质的误解脑洞，但初临其住处，伍月内心的想法与倪年当初无甚差别--嗯！黑白系症候群晚期患者，鉴定完毕。
 
“介意我直观地评价一下你的叶副研究员吗？”换鞋时伍月凑到闺蜜耳旁嘀咕。
 
倪年使了个“但说无妨”的眼神。
 
“咳，他是我从出生到现在见过的饱和度最低的人……”
 
得，一个精彩绝伦的形容。
 
晚饭投伍月所好，三人分工明确地包了顿茴香味的饺子吃。叶鲤宁剁馅剁得很尽职，一人一刀一砧板，左手累了换右手，时不时往忙着揉面擀皮的方向看两眼--倪年和伍月一边干活一边扯皮，还摆出手机和司徒今FaceTime。大魔王碍于国家栋梁在场，只好歇了她大杀四方的嘴炮，balabala吐了一大堆冷笑话。厨房此起彼伏的重重欢乐仿佛都沾上了茴香，他在一旁听着，不参与竟也不觉失落。
 
一顿饺子吃得伍月充心饱腹，哪怕对方只是剁了个馅，也不讲原则地给叶鲤宁狂刷印象分。逗三千万玩得正起劲时，老公来电，打搅半日的伍月俯身拿包，纯粹嘴顺：“一起？我老公快到附近了，送你回去。”
 
有顺风车为什么不搭？倪年想也没想果断说“好”，刚要拔脚，腕子却被人出手拉住，力道不大，但足以令她回头。叶鲤宁那一眼眸蕴蕴目光，别说近在咫尺，连远在天边的伍月都读出来了。他却不怕别人揣度，看着倪年面不改色：“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
 
识时务者为俊杰，伍月一拍脑门，忙不迭改口风：“啊！我想起来啦，我答应了老公待会儿逛商城来着，目测是不方便送你了！”
 
“……”
 
“叶老师您留步，留步。谢谢招待，下次来我家吃饭啊！”
 
“伍月，伍月！伍……”
 
砰--
 
三千万趴在门廊处舔爪子，目送客人甲火速离去，扭头望向干杵着的一男一女：喵了个咪的，也是很看不懂你们人类。
 
叶鲤宁牵着无语凝噎的倪年，走到整面墙大小的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绒面抽口小袋--那枚细润如水的鲤状翡翠被倒入掌间，像活的一样，漂亮得不似凡物。
 
“前几天送到玉器店做清洁养护，今天才取回来。”
 
倪年当然认得它，那条黑色蛇骨编绳，还是她亲手换的。
 
他说着话，便打算将那吊坠往她颈间戴去。倪年有些不知所措，脖子一缩躲过：“等等……等一下！”
 
“……”叶鲤宁被动停下来，表情仿佛不懂。
 
“你之前给的陨石啊、迷迭香啊我都很喜欢，也会好好珍惜的。但这个不行。”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这个真不行，太贵重了，你听我说……”
 
“的确贵重，我出生起就随身佩戴，从来没想过要把它送给谁。”他没收她的拒辞，将视如珍宝的挂件交到那细项间，又字字清晰地说，“除了你。”
 
整个红尘六合就这样在方寸之中安分下来，倪年突然无法再辩。
 
调整好绳子长短，叶鲤宁的手指仍在如玉的美颈间流连，生怕她执拗着要摘除：“倪年，不要拒绝我，你把最宝贵的东西告诉了我……”
 
她与他迅速而平静地对视，如两颗互相潮汐锁定的星球，而他的眼底温柔成海，却未有风浪：“它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所以，不要拒绝我。”
 
那块纯洁无暇的鲤状翡翠搁在她怦怦直跳的胸口，无法忽视，像极了一个沁凉又滚烫的吻，几欲融化她单薄的血肉之躯。对有些人，似乎总是无言以爱，处在这样的人身边，自会让你不由地向往和依赖。
 
时间在走，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悄悄捧低了他的脸。
 
接着踮起脚尖，确切地迎向了他。
 
叶鲤宁为之一怔。
 
他尝到她唇上淡淡的橙花味，香，软，刹那沉沦。一时间不管怎么呼吸，都是她，逃不开，也不想逃。而她同样灼热绵长的气息，那样颤动他的心脏，像是掉进了馨烈无方的花蕊中央，只能拢住怀中人的腰背，将那温软玲珑的身体寸寸紧拥。他含着她的嘴唇，耳根发烫，浑身遭殃。
 
手机铃响时，叶鲤宁不克制地拧眉。吻至缺氧的倪年低头一挪，他便脚步移动，将她好生困在自己与书架的罅隙间，才放心地与人通话。他宽肩窄腰的身躯挡在眼前，胸膛起起伏伏，散着一种干燥的热，倪年反手扶住腰后一排书脊，颤巍巍地别开眼。没过多久，叶鲤宁将电话往架上随手一搁，长指解开衣襟顶端一粒纽扣的动作，让倪年突然烧脸般紧张。他俯身贴到她颊边，蹭一蹭：“该我吻你了。”
 
她酡红着脸郁闷：“不……不一样吗？”
 
他抵开她潮湿的口腔：“不一样……”

Chapter 10  浮生六记
 
灰蒙蒙的天，雨水滂沱。取到女儿体检单的管泽怡将单子塞进皮包内层，驱车离开医院。这个月的检查各项指标一应正常，孩子健健康康的，她心里就安稳了。
 
轮胎滚过湿漉漉的马路，管泽怡盘算着待会儿的安排，往右侧瞥了一眼。前头撑伞走在人行道上的某个背影瞧来熟悉，她缓缓开上去，降低车窗：“小倪？”
 
对方被唤住，折腰往里头探了探，几分惊讶：“管姐，这么巧？”
 
车内的人将鬓边的碎发别回耳后，扬扬唇角：“要去哪儿？下雨天路不好走，捎你一程。”
 
雨刮器在窗玻璃上来回摆动，雨势仍没有小的意思。管泽怡把着方向盘开得挺稳，嘴上和倪年聊起近况及孩子，言笑晏晏。倪年比对着眼前女人与印象中的样子，也笑盈盈的：“管姐，你的头发看上去长了。”
 
“是呀。”她摆摆脑袋，尚未及肩的发尾与水晶耳坠一起轻轻荡漾，“不过还是太短，你送给我的那支簪子还得雪藏些日子。”
 
“不妨事。”倪年实话实说，“你短发也挺好看的。”
 
“我还羡慕你这头长发呢，跟缎子似的……”管泽怡边夸边朝副驾驶位上的人看了一眼，目光不小心蹭到倪年的手臂，她“咦”了声，“你这几道被什么划的啊？”
 
倪年拂了下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抓痕：“哦，被猫抓的。”
 
昨天陪叶鲤宁带三千万去宠物医院打定期疫苗，途中不知遇到了什么牛鬼蛇神，高冷帝突然奓毛似的挠了倪年一爪子……结果就是，子不教，父之过，三千万当场被叶鲤宁严厉训斥得抬不起头。
 
猫？管泽怡脑中掠过一丝什么，却没抓住，刚要开口询问“你养猫啊”，前头一辆没打指示灯的私家车突然变道，惊得管泽怡连忙刹车。倪年那把套了伞套的折伞原本握在手中，这时随着惯性脱手，摔进了车底里。她弓身去找，惊魂未定的管泽怡刚要问她有没有事，转眼看见倪年伏低的圆领衣口里，掉出一块鲤形翡翠挂件。
 
她一怔，瞳孔刹那间似被针眼扎到。
 
倪年拿到伞，抬头却见对方面色不悦，干愣地看着自己。
 
“还好吗？是撞到哪里了？”
 
“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管泽怡迅速调整，又重新发动了车子。不似一分钟前的自由热络，车内的气氛仿佛突降冰点。那块吊坠十分特别，她绝不会看错……管泽怡失魂落魄地抓着方向盘，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萧索。
 
倪年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怕是突发什么急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没事。”她扯扯发僵的嘴角，虚笑了下。
 
倪年见状，没再强求。她重新端坐好，低头发现吊坠挂在外边，于是顺手收进领口。冰润的玉石遇到肌肤，一触生温。
 
管泽怡用余光扫到了这个小小的动作，胸口一窒。她一言不发地开着车，脑中空空如也，而潜意识却蠢蠢欲动地怂恿她说些什么，说些什么……
 
良久，她听见自己不受控般，佯装自然地说：“刚才你说到猫，从前我在美国，也和当时的男朋友养过一只呢。”
 
似乎是要与自己分享回忆，倪年点头听着。
 
“黑色的美国短毛猫，猫眼金闪闪的，特别漂亮。就是脾气不好，隔三岔五地挠人，抓得我两胳膊两条腿都是……”她淡笑着摇头，仿佛掉进了故梦中，“我经常被气得不轻，成天嚷嚷着要把它丢回宠物店。倒是我男朋友有法子治它，让它对他一人服服帖帖。不过现在，唉，也不知道是去挠谁啦……”
 
说到这里，管泽怡下意识一瞥--副驾驶位，倪年坐姿未变，面色如常。几秒钟后，她迎着管泽怡明暗难辨的视线对上去，语气十分克己：“管姐，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不笨，比想象中要聪明镇定。管泽怡觉得自己像是击到团棉花，于是掸开她极具猜透力的眼神，微笑否认：“什么？没有呀，只是突然想和你说说从前的事情罢了。”
 
倪年收回目光，放向雨水淋漓的窗外。
 
“宠物虽然难驯，那段感情还真叫人怀念。我那个他啊，清醒时冷静又克制，一醉就不行了，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情话都说给你听。”
 
“管姐。”
 
“嗯？”
 
“谢谢你载我，我到了。”
 
管泽怡噙着一抹连自己都快忘却的笑容，回神望去，果然开到了倪年需搭乘的地铁站。
 
她们互相礼貌道别。
 
倪年打伞小跑进站，一会儿便没了踪影。留在车内的女人倚住靠背，太阳穴内有根神经疼得人发疯。她到底在做什么？那间痛苦绝望的产房，被自己紧抓不放，寸步不离的人是谁，她未曾忘记。
 
可那块翡翠玉，让人一片空白。
 
爬出失控的泥沼，管泽怡恢复原样，抬眼时，却见后视镜中某个身影一闪而过。她骤然回头，除了雨落成长河，分明什么也没有。
 
出站后的阴天，雨帘竟转得淅沥，倪年踩着深深浅浅的积水往京剧院走，远远眺见一位等待赴约的男子，撑着把大黑伞候在十分显眼的地方。他举目招手，像是在和这世界无声宣告，他是她的恋人。
 
前段时间，深谙助人为乐之道的陈政塞给叶鲤宁两张《浮生六记》的票子，让他和倪年约个会花掉。沈三白这部自传，情窦初开那会儿倪年还连夜啃过前四记，简直字字皆是心头血。如今坐进剧场观摩，虽说是出重构新编的戏中戏，并非完全忠于原著演绎，但她依然看得挺投入。
 
大幕舞台上，生旦唱腔曼妙，词曲婉转，画舫歌妓喜儿冒充沈复亡妻陈芸，于迷酒作用下，使其重温浮生旧梦。京胡、月琴、三弦……各式乐器争相惊艳，那沈复扮相翩翩，执手凝视，低语相问，举手投足皆是缱绻。画舫女子分饰二角，梦中是做芸娘念韵白，唱青衣，与沈生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梦醒又成念京白，唱花旦的喜儿，为沈、陈二人趣味鲜活，患难与共的伉俪深情不能自已。藏粥一记，沧浪水清，易鬓为辫赴洞庭，种种铭心刻骨的过往，终随斯人离去，化作蓬莱仙外的一腔痴梦。
 
他生未卜此生休。
 
掌声四起时，二百年前的凄美传奇落下帷幕，剧场外的人间雨止天黑，车水马龙。挽手街头，叶鲤宁握着长柄黑伞走在外侧，耳边飘过倪年有感而发的淡淡胸臆：“从前读这文，觉得最感人的句子莫过于沈复对芸娘说‘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
 
“现在呢？”他听出定有后话。
 
“现在啊，发觉‘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才是真正的锥心蚀骨。”
 
芸娘之于沈复，就是母亲之于父亲。倪和平一生，也守过一个魏伊人。他说山没有顶，但人的余生至少要到达一个山顶，他其实做到了。
 
走着走着，一片不深不浅的水洼挡路在前，叶鲤宁长腿一迈潇洒跨过，回身递手给她。倪年却不急，踩在倒映着彼此身影的积水边，左思右想，决定把苦憋一整晚的话掏出来：“你在美国那会儿，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啊？”
 
问得突兀，叶鲤宁自然意外，不过随即便道：“有。”
 
“哦，那她……”
 
“她在你们医院生过孩子，叫管泽怡。”
 
“……”
 
我去，有没有搞错啊！
 
拜托，人家正打算发挥呢，他就这样一秒钟破坏了她接下来的“戏份”！脑内排练一晚的剧本用不上了，倪年苦恼又好笑，伸手过去。叶鲤宁如愿握住，一拉，将她重新带到身边。
 
“哇，好巧哦。”她攀住他有力的臂膀，边走边感慨，“世界有时候真是比我们想象中的小太多。”
 
叶鲤宁不予置评。
 
“……”良久，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现任女友终于禁不住男友的八风不动，捏捏他紧实的胳膊，“喂！所以，真的不交代一下？”
 
他低头，一眼望进她心底：“哦，我以为你不感兴趣。”
 
“……”
 
见鬼！超级感兴趣了好不好！今天被刁难时，宝宝可郁闷了好不好！
 
“她是我在普林斯顿工作时的同事，交往过一年。后来我们在学术观点理念、个人选择规划上都出现了比较大的分歧，以致感情上也产生了不少矛盾。那时候……”
 
他徐徐陈述着一段昔日情缘，从始至终心平气和。
 
“结束在研究所的工作任期，我接受了国内科研机构的任职邀请，而她倾向于留在美国发展，于是彼此和平分手。”
 
好聚好散。
 
其中因果，也并非很难理解。这世上无时无刻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非你莫属，心心相印；也因为各种原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那三千万，是你们当时一块儿喂养的？”
 
“……”
 
“嗯？嗯？嗯？”
 
“是这样没错。”叶鲤宁抬手扶了扶眉毛，唔，吃醋，很好很不错，然而他还是正色道，“可我仍然养着它，和管泽怡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条生命，不含丝毫缅怀成分。”
 
倪年听罢窃笑，拍拍他：“好啦，我没有责难三千万的意思。鲤鱼配黑猫，多有趣。”
 
他脚步减缓，想强调却欲言又止。
 
“啊呀……我真的不介意这个，我相信你。”
 
一阵风过，行道树上的雨水被簌簌吹落，星星点点都滴在倪年的发际边。叶鲤宁为她轻轻抹掉，语气不容置喙：“你当然得相信我。”
 
她笑，皓齿朱唇，瞳仁暖暖内含光，纵然四周昏暗，也依然亮得叶鲤宁想当街吻她。
 
他克制地亲在了她的眉心，如同朝拜一片从未涉世的山川湖海。
 
双唇离开前，他像戏文里沈郎对芸娘一般，低语相询：
 
“过些天能不能空出时间来，我姐姐想见你。”
 
时值午休，陈氏制衣暂停营业。店铺师傅们大多上别屋歇息去了，整座合院徜徉在天光下，安逸得像只家猫，隐约可闻的戏曲调子似它的酣眠声。陈政独自站在庭中，连衣裤的纹样都懒洋洋的，手里拢着一小把杂粮，时不时拈几许撒进跟前的鸽群里，消磨片刻时光。
 
……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
 
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
 
咚咚--
 
叩门声掐断远思，闷头喂鸽子的裁缝铺主人不紧不慢地望去：“不好意思，这个时间段暂不--”
 
话头戛然而止。
 
来访者绾发成髻，珍珠色真丝衬衣开成浅浅的V领，那一截修皙的颈项上，什么多余的佩饰都没有。褶裙轻薄垂顺，经风一拂，裙边一下一下触着腿弯，痒痒的。女人吊高眉梢，冲院中架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道：“好雅兴啊，陈老板！”
 
陈政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多久，等反应过来时，发觉自己远远叫了她一声：“迦宁。”
 
“阿政。”叶迦宁笑着换个称呼，抬脚入院，“奇了，怎么接连几次过来，你这店里都正好在唱《穆桂英挂帅》？”
 
她身上不朽的香味缓缓入侵他的嗅觉，陈政撒尽掌中那一星余粮，拍拍手掌：“哦？还有哪次？”
 
“前阵子回来，特地抽了个下午到你这儿转转，可惜师傅们说你去承德了，我就在你店里蹭了碗凉枣茶。”
 
“那真不巧，看来今天我得请你喝些好的。”他附笑道，转身带她进屋。
 
铺里正逢空暇，陈政在他那套汝窑茶具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治器纳茶，淋罐烫杯，工序一道接连一道。叶迦宁许久没见他做眼前的事了，本就是眉眼生得好看的男子，精于茶道便显得越发赏心悦目。此等风雅之事，是不适合叶鲤宁那种满脑子宇宙大爆炸的人弄的。叶迦宁嗅着空气中漾开的慰人茶香，念着她家老三，最适合搬张凳子坐在庭中炫技式背诵3.1415926……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唠。
 
“忙成这样，这趟又是回来处理公事？”
 
叶迦宁接过精巧的杯盏，摇摇头：“这不是听说我家老三终于牵手成功了吗，我做姐姐的，当然得当面谢谢人家姑娘为国分忧。”
 
陈政从心底笑出声。
 
“他说今天约在这儿见面来着，难不成没和你提？”
 
“不用惊讶，一贯作风。”陈老板显得习以为常，“他在我这儿一向不打招呼来去自如，就差给配一把大门钥匙。”
 
“你倒是给。”门口飞来一道对抗。
 
抻掇被抓个正着，陈政自认倒霉。叶鲤宁领着人进来，倪年今天穿了条束腰连衣裙，清雅的烟粉色衬着天生莹洁的肤容，整个人看上去分外娉婷纤巧，站在白衣黑裤的男人身边，像一段披风的柔梢。
 
叶迦宁落手放下杯子--唔，老三这个品位绝缘体，挑人的眼光倒不含糊。
 
倪年经常听叶鲤宁提起他无所不能的二姐，印象中当是个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女商人，实际却并不冷酷，骨子里有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迷之气质--既文艺，又带劲儿。
 
叶迦宁大叶鲤宁两岁多，和倪年之间亦有段年龄差，然而两人共有的姐姐身份，却恰好成了契机，交流起育弟心得来感触良多……几杯茶的工夫，就把彼此心里头那点陌生感聊淡了。
 
难得回来一趟，叶迦宁想在店里定做几件衣裳，于是顺理成章地算上了倪年。这当口推辞反而显得生分，倪年接下姐姐的好意，跟着陈政先去里屋挑选新到的印花面料。
 
叶迦宁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确信人已走远，才换了条腿架着，盈盈一笑：“她真的是泉州那家房主的女儿？”
 
“嗯。”
 
“不可思议……”饶是见惯了世俗大小场面，叶迦宁在这一刻仍觉得词穷，仿佛只会摇头重复，“不可思议……我说那次在饭桌上，你怎么会无缘无故编排大哥那桩事。”
 
原来是为了护犊子。
 
“这么个姑娘，那会儿居然能让大哥觉得棘手，有意思。不过--”犹疑在舌尖打了个滚，被她替换成相对保守的句式，“小倪她是当真不认得你？”
 
叶鲤宁果然黑睫一抬，笔直地撞上叶迦宁的眼睛，就那样对视了几秒，又落回到茶桌上。目及之处，放着倪年喝空了的那只小杯。她人明明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挑布料，还有陈政陪着，他却无端端地，害怕她孤单。
 
“我不希望你这样揣测她，二姐。”
 
叶迦宁迅速打了个手势安抚：“OK，我没有恶意，也相信你识人的能力。但是，你懂的，这也只限于我。”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套房子是大哥经手操作的，以他的脾性，就算不猜测你故意作对，也多半要怀疑人家姑娘动机不纯。你自然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只带她见我。”
 
“我的事向来不和无关紧要的人报备。”
 
“你既然把妈留下的吊坠都送出去了，那迟早要带她去见人的。”叶迦宁抱臂靠在那里，黛眉几许低横，有些不忍，“老三，原谅我说得逆耳，只是小倪她的……搁老头子眼里，恐怕不容易过关。”
 
那没有说出口的“身世”二字，让叶鲤宁冷冷一哂--命运最拿手的剧目，就是无常。然而谁又愿意平白无故，受此折磨。他拍拍膝头站起身，打算往里间去找人：“二姐，如你所见，这个女孩子，没有因为自己不幸就苛责社会，不分善恶，就怀疑世间的清白正义。你不知道，当我了解她的过去，却发现她如今脚踏实地，依旧热爱生活，敬畏生命时，我有多高兴。”
 
叶迦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站在冰天雪地里，看一株逢春覆绿的冷杉。
 
呵，算了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她瞎操什么心？当姐姐的冒出浅浅的笑：“她让你感觉很好吗？”
 
他点头，身与心仿佛正在飞越一片蔚然的山丘：“我以为会遇见一个人，没想到却像个礼物。”
 
布仓里，倪年早已麻利地选好了料子，拾了本储货明细簿随意地翻。棉麻丝绸、混纺化纤，除了产地，还标有支数、密度、克重等等，她一门心思投在其中，连叶鲤宁进来都没注意。
 
陈政撤得悄无声息，走时还不忘带上门。倪年被人从身后拥住，与感知相契合的怀抱阻止了她的惊慌。周围藏布如山，光阴像是沉入了织物们平软的结构中，往哪儿看，都是一副静谧柔长的模样。
 
“你怎么进来了？姐姐呢？”
 
“你半天不出来，我怀疑你被陈政敲坏了脑袋。”
 
什么鬼，倪年把明细簿合上，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我以为姐姐和你有话要说，所以就在这儿稍微待会儿。”
 
他把住她的腰，帮着转了个身，在那面露忐忑的脸颊上掐了掐：“你这表情，像极了小雷等我改学年论文时候的样子。”
 
一个导师拉自己的学生躺枪是什么心态？
 
“我有表现得差强人意的地方吗？”
 
“没有，教科书式的满分表现，别愁着脸。”叶鲤宁伏低额头，不偏不倚地与她相贴，仿佛他的赞美永不足够，“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有时候，一句话就是一颗种子，一瞬间在心坎上发一丛芽。而有些人的笃切呵护，就是要让你深信自己的身体里，能够长出一株参天大树。
 
她拿指尖摸摸他写有情绪的唇角：“那你为什么愁着脸？”
 
叶鲤宁退开一些距离，想着有些事情不管简单还是复杂，或许他都该尽早同她说明。
 
“倪年，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提过，我母亲她是泉--”
 
来电宛如一把锋利的铡刀，咣当一声斩断了即将展开的话题端绪。
 
叶鲤宁拿出手机，“管泽怡”三个字跳进两人眼底，像在各自的视网膜上唰地抹了一片强力胶。倪年侧过身，重新打开明细簿一目三行：“接吧。”
 
布仓四下清静，话筒里冲出女人紧急的求助声，突兀得让他们头皮一紧。
 
叶鲤宁听着听着，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冷静地劝她保持镇定，可惜效果甚微。直到挂线，整间屋子似乎还充斥着一股子焦虑。
 
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倪年问。
 
他拧了拧眉心，没答，迅速翻出微信查收几张图像。拍摄人是管泽怡，图中的男子戴着顶藏青色的棒球帽，面目了然。
 
“他是……”
 
“Michael。”他说了个名字，又当即意识到倪年并不认识，“管泽怡的前夫，一个美籍华裔。”
 
怪不得管泽怡生产住院期间，未曾见过类似伴侣的男性出现。倪年想起刚才女方在电话里情绪失控，像是对此人十分抵触。
 
“这人怎么了？他们的婚姻关系很差吗？”
 
叶鲤宁收起手机，在她充满隐忧的注视下，终是点了点头：“很差，那个男人有严重的家庭暴力倾向。”
 
管泽怡和她的前夫Michael相识于一次朋友聚会，彼此互生好感，没多久便双双坠入了爱河。Michael在一家知名的艺术品投资基金会担任要职，高大英俊，家世优良，是典型的社会精英阶层，各方面都十分符合管泽怡的择偶标准，两人在感情持续升温阶段选择了闪婚。
 
结婚初年，他们有过一段和谐快乐的生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激情的淡退，夫妻间陷入了频繁的猜忌、指责和争吵。尽管婚姻出现危机，但双方依然还存有感情，只是当丈夫在多次失控中对自己动粗后，管泽怡感受到了恐惧。
 
美国司法对家庭暴力的处罚程度比盗窃还严重，来自丈夫家族的施压曾令管泽怡一度深陷被动，她也是在那段时期查出了身孕。最终她松口放弃控告丈夫的暴力行为，前提是要协议离婚。这一条件起初遭到了Michael的坚决反对，直到管泽怡提请诉讼程序前夕，双方才终于达成了一致协商。
 
而当时管泽怡找过的律师，正是拜托身在中国的前男友--叶鲤宁帮忙介绍的。
 
时至今日，这个属性恶劣的前夫，居然大老远找到了国内。
 
据管泽怡在电话中所讲，Michael已经暗地跟随自己多日。今天在宣武门附近的星巴克正面相遇，因拒绝了对方要见女儿以及复婚的要求，两人产生了争执。那段不堪回首的失败婚姻，一直是管泽怡胸口的一根刺。除了叶鲤宁，包括父母在内的亲朋好友，都不知他们离婚的真正内幕。
 
所以当车子在住宅区门口停稳时，正要解开安全带的倪年动作一滞，权衡形势，放弃了和叶鲤宁一起出现的念头：“我在车里等你，就不上去了，记得劝她不要瞒着家人。”
 
“好。”他体会到她的用意，俯身过来将人搂进怀里抱了抱，承诺着，“我很快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很快回来，她就觉得他会很快回来。
 
单独坐着始终有些清静，倪年往包里翻出耳机，一辆送客到达的的士停在了后视镜里。她解着缠绕成团的耳机线，在那位人高马大的乘客经过车窗时，才抬头瞥了一眼。
 
对方快步进入了小区。
 
耳内唱了半首粤语歌，车外不知何时乍起了阵风，刮得远近树木枝叶飘摇，仿佛群魔乱舞。倪年降下一掌宽车窗，就在风势吹乱额际碎发的瞬间，大脑无征兆地踩住了某个节点，她骤然惊觉--
 
刚才那个乘客，似乎戴着顶藏青色棒球帽。
 
倪年心头猛地一沉，整个人像被狂风抽到了半空。
 
她做出了眼下最快的反应。可惜叶鲤宁丢在仪表台上的手机和管泽怡始终无人接听的电话，扯断了那根切忌多虑的稻草。
 
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倪年拉开车锁就冲了出去。
 
仅拜访过一次的那栋楼，被记忆淡忘的方位在脑中死灰复燃，烧得脚踩平底鞋的女人狂奔不殆。倪年白着张脸站在通往十一层的电梯里，密闭空间包围她力竭的喘气声。她盯着跳动中的数字，短时间内设想了无数种场面--而最符合意愿的，不外乎是自己该死的直觉出错，又逢被害妄想症空前发作，就好了。
 
光天化日，她没道理这样忧惧的。
 
他会笑她吧？
 
倪年想着叶鲤宁离开时稳妥的样子，耐心等待梯门拉开。然后--破空而来的凄厉嘶喝如同灌铅，让她刚升到十一楼的心转瞬坠了下去。
 
“把门打开！你们谁把门打开！Michael！你能不能控制一下情绪！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不要拉无辜的人进来，这件事和他根本没有关系！你不要伤害他！”管泽怡赤脚待在门口，边上掉着顶藏青色棒球帽。她哭着拍门，一把嗓子似要吼出血，发狠的细颈上涨着筋脉，她恨死自己了，“你不要伤害他，我求你不要伤害他……叶鲤宁，你开门啊叶鲤宁……”
 
整个楼道都是女人孤立无援的央求。
 
“Michael……你不要这样，叶鲤宁，你开开门啊……”
 
倪年站在原地捏着手机，在大段突如其来的空白里，拨了110报警。
 
门里边各种器物撞击倾倒的哐当声像场灾难，管泽怡咬着嘴唇呜咽，泪眼蒙眬间察觉到了人--节骨眼上，她也没心思好奇对方为什么会在这儿。明知行不通，倪年上前拽住门把手，用尽力气想要拆掉它，可惜拧不动，蚍蜉撼树一样拧不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她死死盯着这扇阻碍，根本不敢问当前情况已经持续了多久。
 
管泽怡低头捂着眼睛，喉头颤抖：“小倪……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哭没有用，请把眼泪擦了。”
 
管泽怡靠墙支撑住发抖的身体，点点头。
 
“叶鲤宁，你出来。”屋里头逐渐减弱的纷扰像个该来的预兆，倪年感觉自己被逼着生吞了一大口碎玻璃，划得五脏六腑深深作痛。她握紧胸口那块翡翠，烦透了人生中这些眼睁睁的束手无策，一次一次，一次一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失去。
 
“叶鲤宁，你开门，或者回答我。”
 
渐渐地，门那边终于变得什么动静都没有。
 
两个女人面如死灰，煎熬的精神对垒中，锁闩咯的一声响了。
 
倪年浑身一颤，下意识把管泽怡这个当事人往身后护，几步退到楼梯口附近，中途又摁了电梯键，须臾间把能做的都做了。紧要关头，她心中猝然涌现的身影，是倪和平，是曾为她挡掉一切风雨，却早已不在了的父亲。
 
爸爸……倪年紧紧咬着牙根，如果下一秒要面对的是个暴徒，那么除了逃，她们别无选择。
 
“咳……咳咳……咳……”
 
几下短促的咳嗽搅破空气。
 
顽固反锁的门吱嘎开了，走出来的男人浑身都是搏斗过的累累痕迹。倪年看他衣着狼狈地走向自己，胸腹上灰扑扑的鞋印，让她难受得不想说话。他撑着流血的额骨，赶在倪年两行眼泪直刷刷掉落前，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Chapter 11  信者得爱
 
陈政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会到医院给叶鲤宁送花和水果篮。明明当天下午从他店里离开时，人还好好的，结果没到晚上就整了出光荣挂彩。以及抗暴对象，居然是前女友的前夫？这么天涯论坛八卦版的高能剧情，真不知该夸他见义勇为，还是剑走偏锋……
 
“你这脑袋要是真给砸坏了，得算国家损失吧？”病房里，陈政打量伤患头上缠着的纱布，开了个看似忧心忡忡的玩笑。
 
“呸呸呸！宝宝我好不容易挨到研三，我可不要临头换导师。”一旁的雷蕾嚷嚷。
 
“换个更容易让你毕业的呢？”
 
“……”又挖坑，雷蕾只好朝他抱拳顿首，“陈老板，我希望人与人之间相处能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
 
陈政笑，转脸对穿着病号服的人道：“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老夸她了。”
 
“哟！夸我？哈哈哈！夸我什么啦！”
 
雷蕾那双眼睛瞬间亮得跟镭射灯似的，叶鲤宁靠在床头看研究部新出的会议纪要，动动嘴皮：“能上天。”
 
“……”
 
宝宝心里苦，但是宝宝不说。
 
因为脑震荡留院观察，医嘱说要多休息，陈政和雷蕾走后，叶鲤宁躺了短暂一觉。睁眼时，倪年正背身站在窗台前更换瓶子里的花束，风将两侧布帘吹得轻轻飘荡。
 
他枕了条手臂，悄悄地看着她。
 
医生说他头部遭受了外力重击，很大程度上会出现记忆功能障碍。不过叶鲤宁对当天的事情经过仍旧记得清楚，还配合警方做了精确的笔录。
 
他到管泽怡家门口前，她刚吃了片止头疼的药睡下，于是耽搁了会儿应门时间。结果等她把门打开，乘电梯上来的Michael也到了。一身酒气的前夫大吵大闹誓要见女儿，可是孩子刚被父母带去天津照顾，但Michael断定管泽怡在骗他。叶鲤宁作为一个心理正常的男人，见不得任何女人在自己跟前被揪住头发劈头盖脸地侮辱，他压着怒意挺身挡护，惹得本就醉酒的Michael暴虐情绪徒增，飞上去将人扑进屋，咣当锁上了门。
 
厮打，肉搏，天翻地覆。本性暴戾的人，招招都是狠手。
 
叶鲤宁在意识模糊间听到倪年的声音--在那之前，Michael抄了一盏陶瓷罩的落地灯，往死里砸了他的脑袋。浓重的血腥味浪一样漫来，他精疲力竭，拼命听清屋外那份压抑悲伤的声音：“你开门，或者回答我。”
 
他回答不了，所以，他要开门。
 
倪哲说姐姐从不在自己面前哭，而他亲眼见她掉了两次眼泪。
 
前一次为难，这一次心碎。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哽咽着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
 
叶鲤宁在那一瞬间确信，她没有从命运那里获得的优待，他都要给她。
 
倪年捧着沾香带露的新鲜花卉过来，发现床上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条纹蓝病号服被他穿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新鲜感，纱布包着个头，模样怪傻的。
 
“醒啦。”
 
“嗯，什么时候来的？”
 
“没一会儿，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
 
“所以，你就让雷蕾把这个送来了？”她指着床柜上那沓纸质文件，“需要我把医生的话重复三遍吗？”
 
“会议纪要而已，不费脑。”
 
“严禁脑力劳动，严禁脑力劳动，严禁脑力劳动。”
 
“……”他笑她可爱，拉住一只柔荑捏了捏，“想你算吗？”
 
喂，这里不是单人病房，能别随便忽视隔壁床的大爷大妈吗……倪年拒绝回答，并在周围一阵嘿嘿声中果断抽回了手。
 
医生查完房，反馈的病情信息是恢复状况良好，倪年倍感宽心。临走前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远远看见叶鲤宁从花瓶中抽出支康乃馨。他捏着那纤细青翠的花茎转了转，末了将它斜插进她提包里藏好。
 
一直到底层大厅，倪年唇边的笑靥都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她闻着那朵花，与迎面走来的两个男人错肩而过。
 
五秒钟后，各有去向的脚步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倪年迟疑地回转脚跟，将那衣冠显贵，格调有别于大众的男士率先辨认：“叶……叶先生？”
 
经随行秘书附耳提醒，叶伯宁眉间的细纹淡淡一松，疲倦的嘴角露出个在商会场合驾轻就熟的通达风范。他重新迈开脚上那双价格不菲的褐色牛津鞋，胸前领带上的精致纹饰在倪年视野里越来越清楚。一直走到适宜双方交流的距离，他才提笑伸手：“好久不见，小倪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是挺意外的……”倪年委实吃惊，眼前男人变化不大，除了两鬓多生出些白发，面容、身形都没有丝毫走样。她与之握手，并在分外惊讶的表情上堆砌出礼节性的笑意，“叶先生，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叶伯宁那口低音沉稳如昨，依旧像座世代难移的大山，“我听泉州的管家说，这几年一直没见你和弟弟两人回去过。”
 
“是呢，怕会赖着不走，到时候五花大绑的不好看，也给叶先生您添麻烦。”
 
除却买卖双方的赤裸关系，他们之间本不存在什么良好情分。听其自我调侃，叶伯宁便为此笑得宽绰，言语间尽是成功商贾的雅量：“小倪姑娘可别这么说，扫径迎客蓬门开的气度，叶某还是有的。”
 
真是主客分明的对话，虽则绵里藏针，她未驳面：“那先谢过叶先生美意了。”
 
叶伯宁摆了下手，珐琅工艺的复古袖扣一闪而过：“实不相瞒，庭中那棵刺桐树不久前突然患病，没能及时救活，只好叫管家连根移除，再栽了棵新的下去。对这件事，我其实歉疚难安。”
 
寿命可达百年的刺桐，倪年还指望着它能与那座红砖大厝朝夕为伴，未承想才过三年，便惊闻死株……
 
“可惜了。不过人都有旦夕祸福，何况树呢。”她淡淡感慨，继而问，“叶先生是来探病的？”
 
他点点头：“家里人出了些小意外，正在这间医院住院。”
 
倪年用余光察觉到那位秘书看了眼腕表，即道：“既然是这样，我就不占用叶先生的时间了，祝您家人早日康复。”
 
“谢谢。”被行方便的男人却没急于说再见，目光倾斜，落到那朵来历不明的康乃馨上，“小倪姑娘呢？是在这里工作，还是一样来探病的？”
 
叶伯宁那双眼睛，老道，敏锐，像鹰，盘旋高空亦能捕捉到地面上很小的目标。心思缜密的人，本就看什么都容易。
 
“男朋友生病了，我过来照顾他。”
 
“原来如此。”叶伯宁莞尔，从善如流地为这场意外之遇收尾，“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碰到你，小倪姑娘，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大厅那扇感应门开了又合，叶伯宁甫一转身，谈笑自如的唇角倏然收敛。内心深处蔓延开无数疑惑，他边走边沉声问：“你也看见了？”
 
紧跟左右的秘书知其所指，顿顿首：“是的先生。”
 
“去，想办法了解一下。”
 
“好的先生。”
 
秘书应声离开，叶伯宁大步停在电梯前，抬手往阵阵发紧的太阳穴按了按。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束，他讳莫如深的表象下，是对于那块白鲤翡翠为何会戴在倪家女儿颈间的震惊思考……
 
别过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倪年情绪上并没有即刻恢复平静。叶伯宁这个人，她谈不上喜欢，仿佛只要他愿意，弹指间就能将对手的斤两看穿。这样闷闷而行，竟在医院正门遇上了管泽怡。
 
对方显然是来看望叶鲤宁的，倪年对此没有多惊讶，倒是在管泽怡提议能否到附近咖啡馆小坐时，稍稍意外了把。
 
店内放着应景的乐曲，她们面对面坐在双人卡座区，倪年看着拿铁上漂亮规则的几何拉花，听管泽怡说那个Michael还在行政拘留中。其父母已闻讯从美国姗姗赶来，除了和曾经的亲家郑重致歉，还提出登门探望当事伤者的请求。询问叶鲤宁的意见后，管泽怡替他谢绝。
 
“我很抱歉，小倪。不管是对叶鲤宁，还是对你。”管泽怡放下小银匙到杯碟上，抬起微微憔悴的脸，难掩事情发生以来一阵阵的惭愧，“还有那天在车上，我一时鲁莽做了些有损颜面的事情，让你失望了吧？”
 
静静相对，倪年不置可否：“都过去了，管姐。”
 
“对不起，我并非是要为自己当时的头脑发热求得谅解，但还是……”她眼底悄悄一涩，唇边维持着真诚的笑容，“希望你能相信，我……不是那种心机叵测的糟糕女人。”
 
“你多虑了，管姐。坦白讲，有些事的确谈不上让人舒畅。”既然要说开，倪年也不忸怩作态，“但我没有对你形成这方面的阴损揣测，是非黑白，我也自有判断。”
 
“谢谢……其实这些年，我与叶鲤宁交集甚少。除了离婚那件棘手的事，我当时无人可信，走投无路才找他帮过一个忙。如果那天那些话让你对他心有介怀，我会很无地自容。”
 
倪年摇摇头：“人人都有从前，他没有在我面前否定过你。叶鲤宁在我心里，是个活在当下也正视过去的男人，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管泽怡凝视着她颈项间细细的编绳，默默地想，那男人视若珍宝的东西，从前即使情到浓时，他也未曾将它交付于她。
 
终究是，虽爱过，但不够。
 
或许真正冲击她的，恐怕还是当日，他终于从家宅狼藉的险境脱身，一路忍痛走来，一心只为抱紧一个女孩儿。她哽咽地说了什么话，他就低下淌血的头颅轻吻她。
 
那份心疼太明显，管泽怡读在眼里，瞬间将某些滋生过的愚蠢妄想连根拔了个干净。
 
再懊悔再觊觎，她庆幸自己终究是个恪守底线的女子。
 
爱过的人那样无愧，那么她也不能不堪。
 
“他有告诉过你，我们为什么分开吗？”
 
倪年点点头，将之前叶鲤宁讲过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他还真不瞒你呀……”管泽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惆怅，“是啊，那时我极力劝阻，希望他能留在科研环境更好的美国，跟我一起发展。摆事实、讲道理，到头来还是只得他一句‘人生在世于我而言，总归不只是希望活得安康一些’。”
 
虽千万人吾往矣，那个男人会说这样的话，倪年不觉得稀奇。
 
“不瞒你说，小倪，其实和叶鲤宁分开的这些年，我偶尔也想，我们怎么就不在彼此身边了。是当年的我们心都太大？归根结底，是不够爱。”管泽怡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在倪年面前承认这些失败，但说出口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挺后悔的，但也只能到后悔为止了。”
 
倪年看着这个情路颠簸的单身妈妈，那场遇人不淑的不幸婚姻，打击恐怕远远超过一份无疾而终的爱情吧？
 
“管姐，不管怎样，希望你和宝宝以后过得好。”
 
“以什么身份？‘示威’的现女友吗？”
 
“不，是产科六病区责任护士。”
 
“哎，我说你这姑娘真是……”眼底粼粼涟漪止不住泛上来，管泽怡手抵鼻尖，哑然回应，“嗯！那是当然。”
 
夏日眼看着行远，夜晚的剪剪凉风在回家途中一路跟随，悄悄吹淡倪年薄衫上的热度。白天收到过停电通知，她在乌漆墨黑的楼道里拾级而上，刚给叶鲤宁发出到家的信息，门前台阶上有团身影倏地动摇，一颗泛红的星火在黢黑中忽闪，忽闪。
 
倪年当即吓得头皮发麻，手机险些脱手。
 
她二话没说打开照明灯唰地照了过去！
 
“喂--”坐在台阶上的人被突如其来的高光逼得不得不偏过脸去，拿夹烟的手遮挡着，不爽道，“照瞎了我能撂你的医保卡吗？”
 
“……”
 
只这一下，倪年整个下巴都要掉进海沟！
 
搞什么鬼啊！
 
司--徒--今？
 
今天到底吹的哪门子邪风！该见的不该见的一个没落下！
 
“姥姥的，我今儿可算是体会了把坐穿牢底的感觉。”
 
甫一进屋，行路劳顿的大魔王掰着脖子，将自己准确地丢进沙发装死。倪年护着一束烛光从厨房走出来，将几支白蜡烛悉数安到矮桌上，依然心有余悸：“呸，你才吓死我了呢……不是忙着布置画展吗，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甭提了，闹心。”
 
司徒今翻个身起来，摸出打火机帮忙一块儿点。作为一枚新锐插画师，司徒今打破陈规的自我风格广受圈内读者青睐，这次应邀参加多位青年艺术家的联合画展，策展方希望画师们提供几幅新作以迎展览。结果，正值创作瓶颈期的司徒今抽光了工作室里所有的烟，还是半法郎想法都没有……
 
啧啧，灵感枯竭的挫败感，简直堪比行将就木。
 
蜡烛次第点燃，屋内亮着明晃晃的光，倪年听完这段说逃就逃的跑路行径，鉴定其为典型的展前焦虑症。饥肠辘辘的司徒今翻着零食盒，往嘴里丢了几块蔓越莓饼干：“懒得找地儿住，我就在你这儿将就几天。”
 
“听你这口气……是打算赖多久啊？”
 
“说不准，总得弄出些头绪来，否则不白跑这一遭。”
 
只有惯犯，才能把撂挑子的事情说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感觉……深知司徒今这朵奇葩有自己的行事分寸，不至于真让远在苏黎世的团队届时跟着遭殃，倪年随她：“跟伍月联系过了？”
 
“别介，嫌我不够丢人？”司徒今就着夕照般的烛光睇来一眼，“微服私访，谁都别提，尤其是陈勒那个孙子。”
 
“……”
 
“放心，按经验来说待不了几天，等我什么时候要走了，你想留我都留不住。”
 
“司徒。”
 
“嗯？”
 
“其实上次那桩事情，不能只怪阿勒，我们……”
 
“好饿，你最好告诉我冰箱里有吃的。”
 
倪年看着墙壁上彼此的影子，依其所愿扭转话锋：“有啊，饺子还是挂面？”
 
“好吃不过饺子。”秒选的司徒今爬到一旁打开行李箱，边找换洗衣物边掷地有声地撂话，“大王我今晚吃饱了睡你。”
 
“……”
 
短时间内二度回国的司徒今，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瞒着海内外众人，过上了“吃喝拉撒睡倪年”的日常。而倪年也未曾料到，诸如“后会有期”这类用作离别时的赠语，实现起来会如此措手不及。
 
接到叶伯宁秘书的来电，是两日后下午。她和司徒今在超市买家用，盘算着要给叶鲤宁带些什么，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手机上。倪年着实诧异，而那位办事利索的秘书却未绕弯，自我介绍完，直接坦言相告老板想要约她见一面。
 
他的老板是谁，倪年自然晓得。
 
秘书没有在电话里透露其他讯息，考虑片刻，倪年把一推车的东西交给了司徒今。
 
原以为对方约的地点是什么餐饮会所，直到顺着窄窄的胡同找到门牌号，倪年看着眼前朱门高墙的孤寂院子，暗想这分明是处私家住宅。攀附于院墙四周的枫藤长势依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采光极好的餐厅现代又中式，正坐着读报等待的叶伯宁。
 
“小倪姑娘来了。”
 
“您好，叶先生。”
 
“你也好，请坐。”
 
倪年在他对面的木椅坐下。今日叶伯宁穿得十分家常，不太像印象里那个容错率极高的商业模板，或许是所处环境让他有了这份罕见的惬意--奇怪的是，这份惬意并没有令倪年感到相应的放松，相反，倒有种难以名状的被动。
 
“我原本打算订的餐厅，在沙滩北街那边一座六百多年的古寺里，环境相当不错。”他替她倒水，伴着侃侃相谈，仿佛情谊匪浅的忘年交，“后来仔细琢磨，难得请小倪姑娘吃顿饭，还是邀到家里来更显妥当。”
 
“谢谢。”倪年接过水杯，也不问他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自己的，“叶先生今天请我来，是老家那房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唉，不着急说这些，来--”叶伯宁往餐桌上示意，“你先替我尝尝这北方师傅做的闽南糕点，味道像不像样。”
 
倪年依言夹来一只糯米点心，浅尝辄止，戏言过关。
 
“看来这功夫钱，还是得结。”他说笑。
 
倪年搁筷在拇指大小的架子上，与慢条斯理的叶伯宁交流了片刻故乡风土人情，像排完一场漫长的前戏。末了她呷了几口白开水，审时度势道：“叶先生，我知道您时间宝贵，假如是有什么要事的话，您不妨与我直说。”
 
“小倪姑娘年龄虽轻，倒一直是个聪明人。”叶伯宁赞同似的颔首，表情不见张弛，语气中却纳入了一丝谈正事的口吻，“就像我一直认为，聪明人，都该是不贪婪的。”
 
倪年露出不解的神色：“叶先生此话怎讲？”
 
叶伯宁并未加以理会，起身踱到落地玻璃前，留给她一个逆光的背影：“这样说吧，我不清楚三年前，那济危解困的一纸合同，有没有令你和弟弟二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显然，小倪姑娘比我意料得要有想法，似乎不甘于一次获利那么简单。”
 
“……”倪年疑惑渐深，有些失笑，“我不是很明白叶先生的意思，那笔房款，不早已经板上钉钉了吗？不晓得您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会认为我们如今另有他图。”
 
“话到这份上，小倪姑娘倘若还要与我周旋太极，就显得不真诚了。”
 
“叶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也好。”叶伯宁落音干脆，像在琴键上敲下的最后一个尾音，“小倪姑娘口口声声不明白，但我实在好奇--我弟弟那块宝贝翡翠玉，从小到大不见离身，现如今，为什么会戴在你的脖子上？”
 
语毕，临窗的男人转过脸，遥遥研判着餐桌前那人的反应。
 
倪年双眉顿蹙，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在脑中连续过了几遍，手掌随之下意识地往领口按去，摸到那块凸起的吊坠。心跳仿佛预见性地开始加速，下一秒，叶伯宁再添砖瓦：“对了，家弟排行老三，名字你应当不陌生，鱼字鲤，宝盖宁--叶鲤宁。”
 
她坐在一半荫蔽处，手握着长长的玻璃杯，突然间静得像杯底无澜的水。
 
叶鲤宁有个一母同胞的二姐，再往上头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哥，是当年叶父续弦时，跟随其母一同来到叶家的。只是彼此关系恶劣，鲜少提及，这些倪年都知道。此时此刻，面前这个曾经不惜耗资重金买走倪家房产的富商，眼角眉梢间，与两袖清风的叶鲤宁的确没有丝毫相像……倪年能断定，陈氏制衣的那场不期而遇，是自己与叶鲤宁的第一次见面，此前绝无任何邂逅；只不过，于他呢？
 
……
 
“在泉州。”
 
“三年前我去泉州探亲，路过旧馆驿巷，捡到了她掉在家门口的东西。”
 
“然后我敲了她家的门。”
 
“接着我回了北京，就这样过了三年。谁知前不久，她来我店里定做衣服。我深感有缘，便追求了她。”
 
……
 
那些曾经听来无稽之谈的说法，难道会是确确实实的真相？
 
怎么会这样？
 
叶伯宁见她陷入巨大的沉默，便重新回座，指尖在扶手边轻敲：“小倪姑娘像是十分意外？可惜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要说巧合，抑或完全没有目的性，委实让人难以相信。”
 
至此地步，无须对方再点明什么，她已经全然懂了。
 
“看来，叶先生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我了。”
 
“噢？”
 
“揣测我心怀不轨，用一场骗局蒙蔽叶鲤宁，旨在拿了您的钱款，又妄想通过算计他占回那座大厝？”
 
“这的确是合乎情理与逻辑的解释之一。”叶伯宁转折又笑，有些薄凉，“或者是我家老三一时兴起，借你利用摆你一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面，倪年听罢低眸，吸了口气：“荒谬。”
 
叶伯宁被这讽刺意味浓厚的嘲弄无征兆地扎了一刀，他慢慢收了表情，靠在那儿冷冷看着。
 
“我们泉州人有句话，叶先生兴许没有听过，叫‘站着要像开元寺的东西塔，躺着也要像洛阳桥’。针对您的质疑，我堂堂正正，我不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浪费口舌。”他们对峙成两方堡垒，虽然情绪上的确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可她的声音没有半点抖，“然而，就算叶鲤宁早知我的身份，他既许我感情，就不会是为了伤害。”
 
“你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因为他简单。”她甚至笑了，“他真的很简单。”
 
比起搬弄人心的阴翳，有的人在乎和追求的，一直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叶伯宁不为所动，只把暗自轻敲的指节一停：“不如实话告诉你，家父那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或许没多久就会找老三谈。他迟迟没有成家，老头子也挺操心的，但……”话及此，本就低沉的嗓音透出厚重的冷漠，“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叶家的门。”
 
“撇开我们刚才所讲，其实我本人对你的家庭遭遇很是同情，可惜老人家让我传达的内容，你恐怕不会爱听。
 
“你是聪明人，我一个成年男人说这样的话，难免显得欺负你，怎么看都有恃强凌弱的嫌疑。可门当户对四个字，虽然看着迂腐，谁又能否定它不是个道理。”
 
表达明确，一撇一捺都是字面上的意思，倪年缄默无语得像口井，直到--
 
“何况我依稀记得，你父亲一案当年闹得满城风雨，恕我直言，叶家实在无法接受一个盖棺定罪的……”
 
倪年按住桌面站起来。
 
叶伯宁眉间皱纹隐隐拧出一个川字。
 
“叶先生。”她牢牢盯住他的眼睛，唇齿间有隐忍的力道，“咱们今天所谈的事情，您有您的立场、目的，我有我的态度、坚持，这些都无可厚非……但我必须纠正您的是，我父亲他，是因公殉职的烈士，不是死有余辜的罪犯。”
 
“噢？抱歉，看来是我疏忽了。”叶伯宁亦起身，高高大大的身影占据另一端，像尊推不倒的神像，“话已至此，你可以利用未来几天时间好好考虑，除了鲤城那座大厝宵想不得，其他合情合理的条件，尽管提。相信小倪姑娘能如三年前那样，做出令人满意的、有利的，正确判断。”
 
值夜的产科一如往常，从责任病房回到六病区护士站，倪年坐到电脑前录入检查信息。午时与叶伯宁谋面的幕幕场景游经脑海，她不知不觉地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指尖，又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
 
好累，一种疲惫的郁结。
 
极欲找个地方喊两嗓子发泄，又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靠到椅子里，两手一摊蒙到脸上，使劲搓了搓。
 
“姐！”
 
一道刻意压低的叫唤擦过耳畔，倪年在座位上顿了顿，才隔着指缝瞄过来。
 
倪哲两胳膊肘架在护士站长长的台面上，一副惊喜上门似的窃笑。
 
“……”倪年果真蒙了一脸，走过来靠到台子边与之面面相觑，“这都几点了，你不在宿舍睡觉，大老远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来看你呀！”小子乐呵呵的，精神好得要命，拎出勾在指间的KFC袋子，“喏，给你带了盒蛋挞！和科室的姐姐们分着吃。”
 
她狐疑地接过手，抖了下眉头，示意他自己说。
 
“同学生日在家聚会，就住这附近小区。记得你好像说过今天值夜来着，于是过来看看，顺便透透气。”
 
“那个小尾巴？”
 
倪哲耳朵骤红：“呃，要不要这么准……”
 
大约是今天第一次笑得如此由衷，倪年假意唉声叹气：“不好玩，你这家伙也太容易被猜中了。”
 
他低下头去摸脖子，一股子难为情。
 
“所以呢，在一起了？”
 
“没有。”
 
“唉！”说好的女追男隔层纱呢！倪年实在没忍住，用力推了下弟弟的肩，“我认识你二十多年，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难追？”
 
“……”
 
“还有，人家女孩子过生日，你不和大伙儿一起陪着庆祝，玩玩游戏打打牌，跑来给我送蛋挞？哎哟倪哲同学，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倪年扶额着急的模样太逼真，惹得倪哲闷声笑个不停，末了，他伸手将她头顶的燕尾帽整得更端正：“你是我姐啊，不管爸妈在不在，我任何时刻想着你都是应该的。”
 
“你不能这么笨，要学会把这份心意留给喜欢的人。”
 
“我被分走了，谁补给你？”
 
“我补给她。”
 
走廊里响起第三个声音。
 
倪哲转头，一直挡住倪年视线的个子随之让开了一条道。
 
“咦，叶老师，你怎么溜出院了啊？”
 
拆掉绷带的男人又恢复了往常模样，只是脸色上仍然还有些伤后未愈的孤虚。叶鲤宁提步过来，接近倪哲时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经医生批准同意出院，不是溜。”
 
“噢……”
 
接下来十余秒钟没人说话，鸦雀无声。
 
倪哲多少察觉出了什么，机敏地瞄了二人一眼。叶鲤宁两只眼睛都在姐姐身上，姐姐却不看他，眼观鼻，鼻观心，顾自低头翻着本册子，内容却是倒的……
 
“出院了就在家好好待着，半夜三更瞎跑什么。”倪年绷着脸，语气还是刚才“教训”倪哲时的样子，忘了切换。
 
她主动说话，叶鲤宁居然觉得被安慰到：“打了十多通电话都无人接听，我怕你不理我了。”
 
不是故意不接，手机在更衣间铁皮柜里锁着，她听不见。眼看对方一副负荆请罪的知错模样，本就心有烦闷的倪年决定按兵不动，没好气地任之误会，继续低头做作地翻东西。
 
叶鲤宁垂眼看了看，伸手上去给她将册子倒正了方向。
 
“……”
 
“……”尴尬中的倪哲想笑却不敢，站好伺机撤退，“咳！那我回同学那儿去了啊姐，得空记得打个盹。叶老师再见。”
 
电梯静悄悄地关上门，倪年把册子一盖，终于给了叶鲤宁正眼：“你呢，不走？”
 
“你只管忙你的就好，我到旁边坐着。”
 
什么？这是准备在医院待通宵的意思？难道脑震荡的后遗症是以为自己铁打的筋骨吗？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然而他精神不振的样子又让人撒不出气，倪年只好扒出身子拦住他：“我真是败给你了……跟我过来！”
 
她带他到科室休息间，唰地拉上帷帘，搬出自己那张便携折叠床。
 
空间不大，他挨在墙角轻轻解释：“我去过你家，结果开门的是司徒今，她说你今晚值夜。”
 
倪年闷闷地不想说话，弄妥帖了就准备出去，叶鲤宁及时把人拉住，拉到眼皮子底下拴着，轻扣住她的下巴。
 
“二姐告诉我了。”
 
他没有说告诉了什么，也没有提那人的名字，但不妨碍倪年领会其中庞然的愧意。
 
“有些东西早前就该交代，是我没来得及。你生气就大胆的，要算账就找我，别自己闷着，嗯？”
 
倪年抬起耷拉的眼角，瞥见他额骨处正在结痂的伤口，不是不动容：“医生真的允许你出院了？”
 
“我怎么可能拿脑子开玩笑。”
 
“噢，那罚你一个人在这儿睡到天亮。”
 
说完她横横眼出去了。
 
朝阳乍现时，又一个平安无事的大夜班宣告熬完，众将甚慰。
 
叶鲤宁在那张折叠床上老老实实躺了一宿，待医护人员交接班的工夫，他去取车。片刻，换回私服的倪年捶着肩膀走到住院部楼下，迎接她的，是这个星球古老又崭新的晨光。
 
大清早活捉主人携眷归巢，独守空房的三千万觉得气氛上有些尴尬，继续爱理不理地卧在蒲团地垫上，默默扭开一张冷酷的黑脸。叶鲤宁进浴室冲了个身，出来时，倪年已经消灭了自己那份早餐，他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交给她，疲劳过盛让人没什么额外想法，她接过手便拐进了浴室。
 
没一会儿响起细细的淋水声。
 
荷包蛋煎得色泽金黄，就着温热的牛奶，叶鲤宁吃光盘子里的食物。收拾完餐具，他一步步来到浴室外头，身体往白墙上一靠，伸手叩了叩门。
 
“叶伯宁执意从你手中买走的屋子，的确是我与二姐母亲的老家。
 
“早年因为家道中落，我妈妈随家人弃城离开，四处辗转，在暂居北京期间遇到了我父亲。不过直至我十岁那年她病逝，她都没有再回乡。
 
“除了我的名字，那块翡翠吊坠，大概是她对鲤城为数不多的纪念物。
 
“你和伍月来陈政铺里那次，确实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三年多前，我随叶伯宁到泉州收房那天，不巧撞见过你在哭。虽然……哭得不丑，但是当时如果能预见今天，或许，我就不会让你有机会那么难过。
 
“只可惜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痛苦。”
 
三千万蹑手蹑脚地迈着猫步过来凑热闹，叶鲤宁见状，照例弯腰蹲下去。一人一猫，高低对视，如过往所有寡淡无味的日子，彼此相伴。
 
“那座大厝对我来说，谈不上感情深刻。不过现在，倒是越发庆幸曾经有它替妈妈遮风挡雨，也庇护你长大成人。”
 
浴室里，雾气袅袅，花洒下倪年闭着眼睛，冲淋出的热水在脸颊上肆意滂沱，直至脚背。她感到体内深处，有某种以吨计算的情绪，正无限发胀、扩散，仿佛伶仃漂泊的大船，终于在凄风苦雨的黑夜之后，觅得陆岸。
 
“倪年，不管叶伯宁找你说了什么，听我的就好了。”叶鲤宁揉揉三千万的脑袋，它金子般的猫眼，像极了世间最清澈纯粹的心灵，“我会爱你，和我们是谁以及一切外物都无关，只因为--”
 
一个戛然而止，门扇那边，突然便没了下文。
 
什么？
 
因为什么？
 
倪年关掉花洒，淅沥的流水声骤停，她竖起耳朵仔细辨听，门外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叶鲤宁？”
 
无人答应。
 
“喂，叶鲤宁你在外面吗？”
 
还是安静。
 
怎么回事？人呢？倪年紧张地抹了把脸，想到他挨过重击的脑子，一瞬间心便跳到嗓子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扯过衣物胡乱穿上，急急忙忙扭开门！
 
叶鲤宁好端端在门外蹲着。
 
“你--”倪年顿时一口气噎住，瞠目结舌地跺了一脚，“你干吗突然憋着不说话！”
 
“啊。”他发出个简短的音节，眼珠子打量她只着T恤还湿漉漉的双腿，鼻腔里有模棱两可的狡黠，“上当了。”
 
“……”
 
没想到你是这种叶鲤宁！倪年闪身退回到门后边，露出涨红的脑门怒斥：“骗子！”
 
“消气了吗？”
 
“想什么呢？更气了好不好！”
 
“可是你不理我，我头就疼。”
 
“大骗子……”
 
“你好像把T恤穿反了。”
 
“超级大骗子……”
 
“真的，英文字母应该在前面。”
 
“那又怎么样？不要你管！”
 
叶鲤宁挥挥手，打发三千万赶紧离开，自己摁住膝头站起来，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瞬间深刻进五官里：“如果我要呢？”
 
倪年顿时语塞，而他踩准那半秒钟工夫，没什么犹豫地斜身进来，门啪嗒一关，全世界就只剩他俩了。
 
“你！你--”
 
来不及说完，她被他搂住身子，脊背随之轻轻挨到了墙上。
 
浴室里轻云薄雾，仿佛天地尚未演化前的、远古的混沌。迷迷蒙蒙，闻起来却很香。叶鲤宁低头衔住她润红的嘴唇，甘甜得像颗沾了清露的果子，一旦尝上，仿佛就注定了没办法草草了事。唇舌相濡，带了些力道，缓缓、密密地交缠，那些将说未说的抱怨，逐渐湮灭在口腔间忘情的细响中。手上便跟着有了动作，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轻抚她两侧曼妙的腰线，晕眩，怡情，揉得两个人都很有感觉--那份感觉隐秘又汹涌，教人脆弱，也让人强大。倪年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似水情潮缠得发蒙，本就未曾擦拭干爽的身体，慢慢软弱得像段被春雨打湿的柳条，而他却不是三月的风。
 
哪有三月的风，这样焦灼沸腾。
 
呼吸渐沉，抒发到空气里，疑似节奏自由的韵脚诗，将一切原始却绮丽的本能……歌颂。
 
很多难耐，很多激动。
 
唇齿相依，吻入膏肓。
 
挥不开的湿热缚束住彼此通体的感官，T恤下摆被撩高的瞬间，倪年张开润溽的眼睛，抓住他索求的手掌。氤氲湍流中，她艰难分开彼此黏在一起的嘴唇，吐息不畅：“把刚才的话讲完，是因为什么？”
 
他热得不成样子，紧绷如一块矗立于青山绿野间的石林，却当真停下来，隔着咫尺之距将她好好收在眼底--第一次亲她，是右眼角，那里有他对她最初的无边想象。
 
“你会爱我，是因为什么？”
 
叶鲤宁反手握住她，将她绵软无力的一只手牵高，按到彼此头颅旁的瓷砖墙面上。他张开手掌与她牢牢相覆的时候，如同对待一份至高的荣耀。
 
“因为你主宰了我。”
 
那片汗涔涔的眉弓下，目光如炬，照耀着丢进她魂魄里，焚透一切直抵心脏的委屈。
 
少顷，倪年伸手环住眼前人宽阔的肩背，像拥紧一蓬火烧的云。
 
“你就会欺负人……”
 
他调整呼吸，忍不住笑：“讲道理，除了现在，我几时欺负过你。”
 
真正欺负你的明明是叶伯宁那混账。
 
“你就是看准了不管说什么，我都会相信。”话虽赌气，她还是没办法违背内心深处，那份对他无条件信赖的真意，“叶鲤宁。”
 
“嗯？”
 
宇宙莽荒什么的，他大概是她历经探索，才得以发现的系外文明，所以--
 
“有时候真的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我好喜欢你啊。”
 
而爱里的人都太没用，随便听句情话都想发疯--叶鲤宁觉得他想发疯。
 
“倪年。”
 
“什么？”
 
他低头埋入她汗淋淋的颈窝，苦恼地啄在一片耳垂上：“你叫我怎么放过你。”
 
像叹息又像求情，余韵未散尽，她被他握住了心。
 
“下礼拜要随组里去广州，离开北京得有一阵子……”他就着她仰起的颈子亲吻，或轻或重，直至那片肌肤晕开一朵朵胭红的玫瑰色，才又说，“你会很想我。”
 
倪年胸口阵阵酸慰，白皙光滑的双腿与他藤蔓般交叠，触目煽情。
 
她觉得好笑，抬手掰他下巴：“你不要脸。”
 
“我也觉得。”
 
男性结实紧绷的身体轮廓与她牢牢相贴，贪婪地感受着那窈窕姣好的曲线--柔软、细腻，是蚀骨的引诱，一切都让他太喜欢，可又舍不得。
 
好一会儿，他拦腰将人抱高，走出浴室。
 
路过的三千万假装没看见。
 
擦干身子吹干头发，他上床将她搂进松软的棉被中，抱到怀里，却没有再动。
 
被褥下相拥的姿势，让倪年能清晰可触男人依旧盎然的身体，要忽视，太难了。
 
“喂，你这样……”
 
“唔……睡吧。”叶鲤宁闭眼，脸上残存着迷之红晕--能一起携云挈雨的时刻有很多，但现在他只想陪疲倦的她好好睡一觉。
 
“睡吧。”他哄着拍她背心。
 
而她的确累极了，沾到枕头就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那……早安。”
 
“早安。”
 
他胸膛间的味道有如一种催人安眠的香，倪年闻着闻着，沉沉睡去，陷入黑甜的梦里。
 
直到不知何夕，一阵喧嚣来电将他们骤然拽醒。

Chapter 12  海云自开
 
司徒明昏倒了。
 
发现者是一直在福利院帮忙打扫卫生的保洁员阿姨。当时她像往常一样提了水桶、拖把去图书室拖地，谁知前脚刚进，便悚然看见司徒明整个人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数本从书架跌落的读物掉在他身上，谁也不知道这样揪心的一幕已发生多久。
 
保洁阿姨当场给吓得够呛。
 
院长、老师们见状立马打了120急救，送医途中他们通知了倪年和伍月。
 
可惜伍月人在外阜出差，接到消息除了心急如焚一时间分身乏术；倪年则像被当头浇了盆冷水，直接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去。
 
抢救室亮着灯，里头的惊险与外面的寂静永不成比。
 
去窗口办完相关手续，倪年独自坐回廊间的排椅上，沉重得像块深海巨石。
 
几年前，陈勒父母回国探亲时遇见了还俗下山的司徒明，回加拿大后有次偶然与儿子提起，于是陈勒便一通越洋电话打到北京，托倪年、伍月上门探探现状。一个人对于宗教信仰与婚姻家庭的对错解读，陈勒懒得评判，因果自负是混世的基本则律，选的路走不走得通，各凭本事。他之所以关照这个形影相吊的中年男人，理由太简单--他是司徒今的爸爸。
 
毕竟哪天要能撒手不拉住这个朋友，他就不是陈勒。
 
结果倪年、伍月初次上门拜访，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几番折腾，终于将命悬一线的司徒明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于是自那以后的日子，才有了羁绊。
 
去儿童福利机构帮忙，通过弥补他生聊以自慰，大约是这个中年男人回归世俗后力所能及的忏悔寄托。那些超越生死真相、断尽三千烦恼、得到究竟解脱的奥义，资质平庸如他，苦修数年一无所获，蓦然回首，尽是辜负--家庭、夫妻、骨肉、亲情，以及最最重要的，被他一手毁掉的关于女儿司徒今的成长幸福。
 
人生至此，追悔莫及。
 
这样的环境、时刻，想起司徒明昔日叹息过的种种，倪年倍感萧条。妻离子散也好，母故父亡也罢，他们都是从鳏寡孤独中抠出来的一个字眼，是挣扎在对与错、得与失、迷惘与领悟、苟且与解脱间的众生相，是大时代里踽踽而行的小人物。
 
只是夹缝之中她更侥幸。
 
呼--
 
往虚空叹了口气，倪年捏紧仍旧暗淡的手机--来时路上发出的某条短信，目前还未得到收件人回应。
 
廊间电梯在这时叮的一声打开，来者形单影只，径直向那唯一坐了人的排椅走去，未等对方察觉，便卷着一袭瑟瑟寒凉坐在了一旁。
 
倪年顿时怔得动弹不得。
 
“人呢？”司徒今语气轻慢，下颌骨却硬得像块铁铸的模型，没有往抢救室方向投个正眼的打算，“死了吗？”
 
“还在里面，暂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唇线一抿，司徒今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鼻腔才发出丁点模糊的声音。她往兜里掏东西，抽手时却没能拿住，烟盒、打火机齐刷刷掉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倪年听见她切齿低咒了句什么，便弯腰去捡：“这里禁烟，我陪你去外头。”
 
“不抽。”司徒今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眼睛和四肢却不知该往哪里放，这种偏离自我的情绪，令她难以接受，“倪年，我们谈谈，我是不是说过，和他司徒明桥归桥路归路。”
 
“或许病情比上次要严重得多。”
 
“你当时承诺说好。”
 
“可能是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
 
“所以你发短信给我是哪门子意思。”
 
“一旦颅内压急剧增高造成脑疝，情况会非常危险。”
 
司徒今啪地抓住倪年半边肩膀，薄薄一层，稍微用些力就能掰碎：“你听不懂我现在说的话是吗？”
 
“你来了不是吗？”
 
倪年回应那份气势汹汹的逼视，目光各有重量。
 
“我来看看他死了没有。”
 
“如果死了呢？”
 
这诘问像个黑洞，抑或它本身就是个黑洞，话音未落之际就将一切爱恨都带走。司徒今撑着目眦，不肯眨眼，唯恐一眨眼，就会让她看上去像吃了败仗。
 
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哗啦打开。
 
倪年感到肩头的手一瞬间僵硬，于是心也跟着悬到了头顶，生怕下一秒钟就听见“我们尽力了”之类的悲报。
 
“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部位在基底节区，出血量较大，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建议立即采取手术……”主治医师拿着份脑CT的片子，将病情迅速讲了一遍，说完手术方案、所需费用以及存在风险，转头询问倪年，“你是病人的女儿吗？”
 
“我……”
 
“你们俩谁是病人亲属？”医生朝始终一言不发的第三人打量，同时递出一份术前签字单，“时间有限，需要你们亲属尽快商量一下，考虑清楚，如果同意做，就在手术单上签字。”
 
签单置在触目可及的地方，司徒今没接，只视线冷冷地抵在纸张边缘，一种被逼上绝路的对抗。
 
存活率、几月、数年、清醒、昏迷、康复、智障、偏瘫……方才主治医师口中吐露的字眼仿佛冰冷的子弹，一粒粒打穿脑海，要不了命，却疼得人想死。
 
医生看出对方状态迟钝，转手欲将单子交给倪年，下一秒钟，掌缝一空，再还回时，签字栏处多了个力透纸背的潦草手迹。
 
“救得了就救，救不了拉倒。”
 
“手术台上的事我们会全力以赴，请放……”
 
司徒今抓上烟盒与打火机，像抓住濒临瓦解的自尊与命门，在一切分崩离析之前，她得昂首离开。
 
“拜托你们了医生，请竭力救人，谢谢！”倪年匆忙说完匆忙追去，“司徒，司徒！”
 
脚步仓皇的背影竟真的被就此叫住。
 
那背影将自己原地晾了晾，转身往回走。
 
倪年空荡荡的手间被塞进一张银行卡，司徒今反手将其紧紧包住：“你去。密码是我生日，你去。”
 
她捏着她，骨节发白，卡片薄薄的边缘割进倪年的掌心。
 
“好。”
 
司徒今牵牵嘴角，这才将手一松，低头又走。
 
倪年跟着上前几步，被耳闻的她伸手阻止。
 
明明是抗拒靠近的姿势，开口却是央求。
 
“我今天没来过，好不好？”那副嗓音已经破得快要透风，被当事人用力撑住，可惜说一个字，漏一个洞，刮进耳中，每处起伏都显得狼藉，“答应我，倪年，答应我谁都不要说，就这样，你得帮帮我，帮帮我，求你了……”
 
术后第五天，司徒明依旧合眼昏迷，福利院遣了人来轮流照看，而他原封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像与整个世界失去了关联。
 
司徒今再也没有现身医院。
 
不过，居然也没离开。
 
照旧借宿在倪年那里，吃喝拉撒睡一样不少。唠唠叨叨，骂骂咧咧，像个赋闲在家的管家婆。偶尔关起门来打画稿，这种时刻的司徒今最正儿八经，也最天马行空。
 
倪年对此心照不宣，仿佛那日低声下气的背影只是幻觉，它被当作一页不能说的秘密，任两人联手翻过。
 
一觉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午阳几分西斜。餐桌上留有倪年准备的食物，司徒今抽了两片吐司面包，抹上果酱几大口吃掉。昨夜一直捯饬到凌晨四点，涂涂改改，画面大体构思已经成型，但--直觉告诉她还差了些什么。
 
嚼完食物，司徒今回房收拾掉满地废纸团，决定出门理个头。
 
的士停在天坛路这头的巷子口，司徒今付钱下车，白花花的阳光当头袭来，晒得瞳孔一阵收缩。她随手挡了挡，视线顺着西园子四巷灰扑扑的外墙一路北走，五米宽的天空下，两侧人家屋檐高低起伏。原本开在巷口的那间理发店，已经换上了棋牌室的灯箱，恍然间像一块拼图拼错了地方--有些符号总在记忆里活得轰轰烈烈，而在现实中没落得不着痕迹。它们就像知难而退的隐士，轻轻地动身离去，以此作为对市井故人的临别善意。
 
司徒今拨拨扎进眼睛的额发，笑而不语。崇文宣武都作古成了东西城，她究竟哪里来的冲动天真，指望一间小小的理发室永恒？
 
直到站在社区5号楼四层的一扇门前，她还在嘲讽自己如此发神经。
 
拔地二三十年的老楼，楼梯间里都是光阴的味道，有些陈，也有些沉。那扇至今都未更换的防盗门，旧得像个耄耋老人，司徒今揣着风衣口袋与它面面相觑，不说话，也没动静，仿佛是在给它时间将自己辨认。
 
而它安之若素，反衬得来人通体拘谨。
 
“你找谁呀？”
 
神游中的涣散目光突然找回焦聚，司徒今抬高眼皮，一位下楼丢垃圾的邻居正一步一台阶，十分热心地说：“你是找司徒家吧？他犯病住院了，家里头没人，唉……”
 
司徒今清清嗓，唤了声：“李婶。”
 
邻居一愣，老花眼眨了半晌，才终于上前一步，仿佛难以置信这个短发假小子是从前楼里最特立独行的女孩：“你是……小今？司徒家的丫头？”
 
司徒今僵着脖子，顿一下首。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你这姑娘都长这么大了呀？”邻居婶婶简直大喜过望，“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让李婶仔细瞧瞧！”
 
“您没变呢。”
 
“老啦！你瞅瞅这满脸褶子！”大抵是真开心，李婶拉着十余年未见的邻家孩子东拉西扯良久，才记得问，“你爸他怎么样啦？你这趟回家来，是要替他拿东西呀？”
 
说不出话，满喉咙尴尬。
 
相见不相识才该是她司徒今的路数，怎么就脱口打了招呼。
 
李婶却笑眯眯的，眼波疼惜，仿佛一下子跳转回了从前的某个场景：“又没带钥匙，对吧？”
 
“不不李婶，我只是路……”
 
邻居婶婶拍拍姑娘的手背，转身拾级而上：“等着，我给你拿去，你们家钥匙啊，这些年一直都还在我家放一把！”
 
这日的门是怎么开的，司徒今没印象，唯独清晰记得那一阵阵蠢货似的窒息感，让人止不住唾弃。屋里拉着半边绒料窗帘，光线如同一幕九十年代的电影，枯黄的实木圈椅、光泽暗沉的皮革沙发、六灯头的西洋吊灯、罩着防尘盖布的电视机……性格呆板的老式家具们在角落里伏首呼吸，有一种被时代遗忘的憨态。
 
三口之家早已不复，沦落成如今这般独居之所的面目。司徒今置身中央，双手执拗地插着口袋，握得很紧，周围挥之不去的冷凄，浸得身体空荡荡。
 
岁月在你眼前落下满地鸡毛，你连吹一口气，都显得于心不忍。
 
“咱们小区这些老掉牙的居民楼，前两年都做过抗震节能改造啦，楼体里边总算装进了保温层。”李婶进屋摁了摁墙，想到什么说什么。
 
“怪不得，外头看着确有改观。”
 
“当时每家每户都咚咚咚地打了上百个墙眼，倍儿吵闹，跟做骨折手术似的！”现在回想起来，李婶都觉得脑壳发晕，“不过有一说一，原地整整新，咱住着确实踏实许多。”
 
司徒今点点头：“缝缝补补又三年。”
 
李婶哈哈笑。
 
司徒今记得，从前他们整楼人一到冬天就挨冻，虽有供暖，但由于建筑单薄不足以御寒，白天站在屋里都打哆嗦，夜晚得盖两三层棉被才能凑合睡。这些记忆她鲜少触碰，正如她绝口不提，年少冬季总是起夜替自己掖紧被褥的身影，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邻居讲着讲着才想起自家厨房还煮着东西，连忙小跑回去，嘱咐姑娘待会儿上楼来吃过点心再走。
 
终于无人在旁，司徒今如获大赦，短短片刻，人像跑过万米一般累。沙发就在脚边，但不能坐，就像干果盒里依旧放着她爱吃的茯苓饼，亦是不可尝。
 
很多东西只能靠眼承担，拿手碰一下，都忌惮。
 
立式古董钟敲出整点报时，那暌违已久的声响，像又一波触发情绪的号角。司徒今侧耳聆听，待它彻底偃息，才走到窗边接起频频躁动的手机。
 
“喂。”
 
应着声，她脑袋一偏看到窗侧的白墙。
 
从前丈量身高留下的刻度蓦然闯入视线--那是一个个埋葬于过去的出生日，对应着一道道象征成长的划痕，从米尺以下，骄傲地节节攀升，然后戛然而止于那个瓦解一切的夏天。
 
司徒今回过神：“刚刚信号不好，你说什么？”
 
“明叔醒了。”病房外，倪年回头张望正被医生护士围绕着的那张床，声音像股报喜的春风，“我说明叔醒了！他终于清醒过来了，司徒！”
 
双眼剜着墙面上的数字，良久，司徒今舔了舔牙齿。
 
“噢。”
 
倪年往墙壁上一靠，将司徒明苏醒后的第一手情况如实转述，末了，她长吁一声：“真的太好了，是不是？”
 
那端不说话，没漏出丁点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
 
一个换气后，司徒今说：“往机场走。”
 
机……机场？倪年不由站直了身子：“怎么回事，你要走了吗？为什么这么突然？”
 
“早前订的票，忘记吱一声。”
 
倪年将信将疑，双方均默了一会儿。
 
“那，灵感找到了？”
 
“找到了。”
 
“怎么样？”
 
“还不错。”
 
“你真棒。”
 
窗边起风，风眯眼，终于吹得屋间那人难堪重负，不得不蹲下身去，狠狠捏住了眼窝。
 
“我一直……”
 
倪年看着半空，仿佛并没有听出对方语气间一闪而过的变调的怪异：“既然如此，也好，你安心回去备展，其他一切都不用顾虑，交给我们。”
 
司徒今咬住唇。
 
电流涌动间，幸好世上有人能够读懂你的沉默。
 
“不要怕，无论怎样的你，我都骄傲。”
 
“陈勒说……”
 
“强势的懦弱的，冷漠的热忱的，嘴硬的心软的，都骄傲。”
 
无人窥探的老屋窗下，司徒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OK！先这样，主治医师叫我过去呢，你落地了记得报平安。”
 
“倪年--”
 
“嗯。”
 
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砸到地板上。
 
直至今日，终于将话说出口的时候，司徒今才发现从来以示弱为耻的自己，竟如此紧张，又笨拙。
 
“我不是个爱交朋友的人。但有朋友，是件特别好的事情。”
 
晴空蓝兮，是能见度极高的那种朗目，夕照在城市西边开得隆重，将空气都晒成金色。产科六病区的壁钟指向交班时间，倪年带上责任病房的门，把一推车的药品、器械推回护士站。
 
司徒明的救治手术还算成功，尽管一时半会儿无法下床，但大脑恢复意识的这几日，已经能断断续续说出一些较为清楚的话。倪年在更衣室读完福利院老师发来的短信，随即复制粘贴到微信上，转发给隔山隔海隔时差的某插画师。
 
半分钟后，提示音一振--
 
“知道了。”
 
须臾，又是一振。一张自拍，图像里司徒今穿着满是水彩的连体工装，在工作室的画布前对镜头做了个很自负的wink。
 
倪年笑了笑，这才去翻那几通未接来电。
 
来自同一号码，虽然没有存进通讯录，她却清楚地明白是谁--不久前对方还曾贸然致电，为自家老板邀了顿鸿门宴。
 
被连日来的诸多要事压着，都快忘了还有个难啃的叶伯宁在等着她。这样头疼着，拐过楼层休息区转角的倪年险些撞到来人。
 
“不好意思……”
 
抬眼的同时，她把余下的声音羁留在了喉咙里。
 
这人从闽南过来，一路北上，衣襟袖缘间仿佛还带着那股亚热带季风区的湿润气候。他帮忙扶稳她歪斜的身子，便松了手，倪年一低眉，看见那只立在他皮鞋旁的拉杆箱。
 
亮堂堂的京菜馆子，干净齐整，生意红火得连犄角旮旯里都坐满了人。难得等到个花架边的位置，韩序从服务生手中接过菜单，递给在对面落座的人：“吃的方面你比我熟悉。”
 
倪年拿过手，边翻边问：“你说有样东西要送还给我。”
 
韩序正喝茶水，听罢，便拿那副罕见的琥珀色眼瞳瞟了眼她，笑着：“咱俩现在的关系，一见面就把东西交出来的话，还怎么坐下来吃饭？”
 
“……”
 
倪年显然不置可否。
 
“看在我这么个大男人饿了小半日的份上，行行好，先点菜。”
 
手机屏幕这时亮起来，她作势一看号码，没有理会，直到点完几份特色招牌和风味小吃，刚刚消停的来电又闹了起来。目睹此情此景的韩序挑起半边眉，试探着问：“不接吗？”
 
倪年一摁按钮，索性将铃声静音，摇摇头：“不用。”
 
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她读完便搁，没回。
 
于是这番表情动作解析在韩序心里，不由地被误读出了一丝情侣间的赌气意味。他情态轻松地搓了搓掌心，语气调侃：“你们俩闹别扭了？”
 
倪年明白他这是将来电人误会成了叶鲤宁，但又不愿做多余的解释，于是模棱两可地点点头，拉了远在广州参会的叶副研究员躺枪。
 
“来出差吗？”
 
有关私人情感的话题被悄悄撇开，韩序佯装没看穿，侧身拍拍一旁的大行李箱，摇头解疑：“阵地转移，总部派我到西安分公司支援工作，今后得在古都待上一段时间。”
 
“西安是个好地方。”
 
“是啊……华岳仙掌，骊山晚照，还有掰不尽的羊肉泡馍。”韩序注视倪年的脸，有一瞬间，似乎有一道被自己尽情珍惜过的笑意，在那双眼底忽闪而过。只是时光却没办法，就此逆向飞回从前，“自打你们走后，泉州就空了，现在，也该轮到我离开了。”
 
“在家收拾行李时，碰巧找到一样旧物，想着应该归还给你，所以就先折来北京当一趟人肉快递，顺便道个别。”
 
“什么时候报到？”
 
“明天。”
 
服务生过来上了几道菜，等摆盘完毕，倪年还是决定问问：“家里面都安排妥当了？”
 
韩序将两条胳膊搭上桌沿，脑袋往前一伸，闻了闻席间热腾腾的菜香：“在城郊陵园找了块合适的墓地，风景还不错，我妈应该会喜欢的。”
 
家里的事，只说母亲就好；至于他早已被绳之以法的父亲--韩伟鹏这个名字，本就是股崇山峻岭间嘶吼的野风，避而不谈，才不显人生凛冽。
 
一餐饭，吃得不好不坏。韩序结完账出来，从倪年手里拉过箱子，他本也高大，直挺挺地站在面前，像在做一个立定的军姿。倪年见他伸手进夹克内层，取出个拿手帕包裹的东西，呈到自己眼皮底下。一一摊开，掌心里--是一块暌违已久的83式帽徽。
 
“还记得吗？那年我去你家玩，不小心掰了你爸警帽上的徽章。当时吓得半死，结果倪叔回来，你怕我挨骂，非得说是自己抠的，我只好大老远从家里跑过来认错。”
 
倪年拿入手，街边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映得徽章上的松枝、盾牌、长城、国徽隐隐发亮。
 
这是十余年前的式样了，但爸爸的东西，她怎么会忘啊。倪和平当时严肃地教育过他们，末了却将被掰坏的帽徽给了韩序，让他拿回家当作收藏。
 
如今物归原主，对他们每个人而言，或许才是最忠诚的纪念。
 
“谢谢。”
 
“别……”韩序拿手指擦擦鼻尖，不怒反笑，“每次你说这个比骂我还难受。”
 
倪年原地捧着那枚珍贵的遗物，一时思绪翻飞，耳边是韩序拉动行李箱举步的声音：“走，去那边拦辆车，先送你回家。”
 
他背身走着，左顾右盼，大件的行囊伴在身边，在如此热闹繁华的街口，像片再无依傍的浮萍。
 
也忘了自己已有多久没这样喊他。
 
“韩序。”
 
那笔挺的背影应声回头，漆黑似夜的剑眉下，神情孤独又俊秀。
 
叶鲤宁是第二天中午回到北京的。昨日结束广州的研讨会议，按照事先打算，他就近去了趟香港，在那套陌生到仿佛做客的半山别墅里，破天荒地找了叶伯宁进书房。置身事外的叶迦宁看着那扇隔绝谈话的原木门，良久，终是收回踌躇不决的手，耸耸肩走了，去给她这个从不无缘无故回家的弟弟安排睡房。
 
当晚叶伯宁在书房待到几时，他们谁都不知道，只知第二天叶鲤宁起了个早便回京了。自以为制造了一场提前归来的惊喜，却在产科六病区的护士站前，被彼此相识的姑娘告知：“倪年啊？她调班请假啦。”
 
“请假？”
 
“对啊，好像是临时要送一个朋友去工作地来着，你直接给她打电话吧！”
 
“也好，谢谢。”
 
“不客气！”
 
叶鲤宁把几盒粤式手信赠给护士站的医务人员，拨号出去，与此同时，繁忙的机场候机厅里，属于倪年的手机铃声响起。而她本人不在位置上，旁边看顾行李的韩序拾过一瞧，接着心底微澜的，举目朝洗手间方向望了望。
 
这不是倪年第一次来西安。
 
相行一千多公里，她和韩序在市中心告别，他嘱咐她注意安全，她颔首答应。挥手转身都很利落，倪年背着不大不小的旅行包，乘上开往火车站的的士。
 
大巴到达西岳山脚时，天已经黑透，龙盘虎踞般的奇峰异岭被夜色掩藏，可那壮丽凌云的轮廓，却是自古巍峨。三年前到这里挥霍体力那次，是白天，途中还碰见不少飞檐走壁的挑夫和道士，但这些年夜访华山的游人很多，所以通往玉泉院的路上，都是一拨拨和倪年一样装备完整的登山客。
 
“美女姐姐，能麻烦你帮我在这儿拍张照吗？”
 
彭真题写的“华山”牌坊下，俏似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礼貌搭讪，倪年二话没说接过他的手机。男生摆了各种观光客标准pose，见对方形单影只，不禁一问：“你也一个人啊？”
 
倪年一答：“要做同伴吗？”
 
“好啊！”有人同行简直求之不得，他老实交代，“我第一次来华山，这大晚上的，山高路陡，独自一人心里还真没啥底……”
 
“放轻松，国内类似景区的开发程度已经相当高了，基础设施和安全保障也算完备。”打着手电筒的倪年径直穿过牌坊，回头等了新朋友两步，“天气正常的情况下，只要自己不作死，平安登顶没问题的。”
 
男生见其一副老手模样，连忙大步赶上：“不作死，不作死，如果遇到困难，我尽可能挡你前面。”
 
斜下方灌木丛里淌过稀落落的水流声，倪年眺望墨色中等待征服的峰峦叠嶂，浑身竟有些燃。
 
“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啊？”
 
“我弟弟。”
 
这个季节的华山气温不高，夜间更是雾深露重，凉森森的风自山林深涧拂过，带着绿色植被独有的湿意，吹得人头脑越发清醒。漫山遍野的路灯作陪，而台阶连绵不绝，又长，又窄，又陡，手脚并用，爱恨交加。待爬到差不多半山腰的千尺幢时，保暖措施到位的倪年早已出了一身汗，那男生亦是气喘吁吁，坐地休憩，然而上方天梯似的坡度望在眼里，简直酸爽得要了亲命……
 
当即怒啃一根士力架。
 
“姐姐，你说咱俩能在日出前登顶吗？”
 
“想听实话？”
 
“当然。”
 
“我能。”
 
“……”拖后腿的朋友自觉背锅，“Sorry，请原谅我这个缺钙的战五渣……”
 
倪年忍俊不禁：“另外，‘华山日出，十日九不出’，所以哪怕是晴天，你也得做好看不见的心理准备。”
 
“……”
 
石壁上安着灯管，荧光照出千尺幢嶙峋的层层阶梯，倪年起身抓稳那根辅助攀登的铁链，踩上一级：“一会儿只管向上爬，最好别回头，尽量跟紧我。”
 
小伙子有些纳闷，眼前这位十分显瘦的异性盟友，在挑战险峻的深山暗夜里，像个披星戴月的勇士。
 
他仰颈问：“你没有大脑空白的时候吗？”
 
“有的。”那声音从上方传下来，清清落落，“有次走长空栈道，戴在手上的银链子不小心断了，直接掉入悬崖，当时整个人呆了很久。”
 
“……”他该说什么？“人……人还在就万岁。”
 
“行了，不墨迹，这么多人都能夜登成功，区区峰顶，姐会带你上去的。”
 
“好！战胜华山，一生平安！”
 
“……”
 
“……”
 
“少侠，跟上。”
 
“噢！”
 
夜不再一味的暗浓，率领小跟班抵达东峰时，红绳铜锁围筑着的观日台上早已人影绰绰。精疲力竭的男生飞身扑到硬邦邦的杨公塔上，一阵喜极而泣。崖前无限风光，云海沆漭，爬了一晚山的倪年伸个懒腰，极目远眺。
 
会当凌绝顶啊，一览众山小。每次登顶便要再次喟叹，古人诚不欺我。
 
入秋时节的北半球，日出时间晚了许多，可惜一直等到钟点将过，太阳依然沉没在浮云之后，不肯露脸。好些人开始败兴而去，陆陆续续地离开东峰，朝下个目的地进发，拍完无数张风景照的男生见状，耷拉着失望的嘴角问：“咱们还等吗？”
 
崖顶甘洌的山风将倪年的发丝吹得飘扬：“我再待会儿，你可以自己安排。”
 
“那不成，说好了一起下山请你吃饭的。”早前自备的矿泉水一路上喝了个干净，于是男生摸出零钱，商量着，“不然我去买个水，回头就来找你，姐姐你别走啊！”
 
她应允地点头。
 
周围仍有许多固执守望的人，崖际边的红绳铜锁前，倪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东方。
 
一只手伸在兜里，握着随身携带的帽徽。
 
一只手掏出手机，拨完号贴到耳侧。
 
那端“嘟”了三响，传来一个疏离的“喂”。
 
“叶先生早。”
 
“早。”不带丝毫清晨会有的慵懒感，叶伯宁的声音一如既往迫人，又浸满嘲意，“总算联系上你了，小倪姑娘。”
 
“近来实在是忙，没顾得上找您，抱歉。”
 
“秘书说你一直未接电话，我既担心你是否出了祸事，又苦苦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吓人了。”
 
倪年装作听不懂：“秘书先生在短信里说，如果可以了，就随时给您打个电话。”
 
“没有错，想来小倪姑娘是料到了我一会儿要赶趟早班机。”
 
说到这里，倪年终于失笑。
 
嘁，准你阴险腹黑地调查别人隐私，还不准我故意大清早打电话报个仇了？
 
“既然主动来电，想必是已经有了觉悟。”叶伯宁开门见山，显得十分宽宏大量，“说说你的条件，只要合情合理，叶家依然买单。”
 
这回却轮到倪年不急了：“冒昧问问，叶先生喜欢登山看日出吗？”
 
那边叶伯宁松松领带结，一笑随之：“不怕你笑话，我有些恐高的毛病，海拔高的山，通常上不去。”
 
“这不可笑，就是可惜。”
 
“听起来小倪姑娘像是很有感触。”
 
绝顶望天海，倪年一动不动地注目远方：“翻山越岭险中求胜，承担无功而返的风险，一整晚艰辛换一刹那激动。”
 
“你倒是不怕。”
 
“怎么不怕。”她笑，“我当然怕，也会想要退缩低头，只是无论爬山还是生活，有时我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真的坚持到了最后。”
 
叶伯宁微微一哂，好言相劝：“你一个女孩子，还有弟弟，没必要自己找刺激，把本该容易的生活过成冒险。”
 
“可是如果非得这样，才能拥有别人看不见的风光……”朝阳必经的观日台上，她的口吻如刀削的崖壁般坚实，“那么，硬着头皮来吧。”
 
“我该说，‘虎父无犬女’吗？”叶伯宁不动声色。
 
“您要是乐意，我当然没意见。”
 
距离关中平原千余公里的特别行政区，秘书在书房门口示意司机已备好车。叶伯宁一手握着通话中的手机，一手拾起大班桌上的某份文件袋。
 
一天前，在这个屋子里，叶鲤宁就是拿着它向自己要牌说：
 
“东西在这里，白纸黑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大哥十二万分惦记的。
 
“仔细看过以后，还请大哥认真考虑我的要求，但时间不要太久。毕竟作为一个正当合法的叶家人，我亲手给你提供如此优选的机会，可能不会有第二次。”
 
做了二十余年兄弟，这一次，叶伯宁是当真被这个不具血缘关系的弟弟惊讶到了，他大开眼界。
 
“呵……以后谁再评价中国科学家缺乏冒险精神，我叶伯宁第一个不答应。”他俯身去取，锐利的眼神在纸张上一一逡巡，继而满腔嘲弄，“老三，想不到你还有些‘冒险家’的本事。”
 
叶鲤宁摆摆头，两手插进裤袋，往前进了一步：“你大可以将站在这里的我，看成一个乐善好施的‘慈善家’。”
 
手持文件的五指一僵，叶伯宁盯住他的眼睛，两兄弟就这样在突然间掉根针都能听见的书房中央，撕开假面，坦荡对峙。
 
“为什么？”尽管连眼尾纹路都挤出了一丝难堪，叶伯宁问得干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仅仅只是为了……”
 
“收起你无聊的想象力，我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叶鲤宁抽手打断他，直接驳了那矫情透顶的说法，语气里仅剩下一位科研学者固有的自信与清高，“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生在这个家庭我没得选，然而但凡有能力的人，都只做爱做的事。”
 
语毕，他又不痛不痒地补上一句：“当然这句话放在大哥身上，也是适用的。”
 
听筒里，女性的说话声继续从遥远又空旷的地域传来，与静静站立的叶伯宁徐徐周旋、问对，直至结尾……
 
倪年把手机丢到一旁的崖石上，深吸一口途径自己的风。
 
过了好一会儿，口袋里攥紧帽徽的五指才记得松开。
 
好多年了，上千个日日夜夜，她曾一度思索没能找回遗骸的倪和平是去了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山顶。
 
在世间所有他带着自己抵达过的，以及今生来不及共赴的山顶。
 
好像每次踩着山顶，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爸爸与她并肩站在这里，所以她什么都不怕了。
 
那手机又响，倪年抹把脸，接过。
 
“大清早跟谁讲那么久电话。”害得他一直打不进来。
 
这理直气壮表达不满的声音，是某人没错。
 
“你大哥。”倪年照实了说，下一瞬，便马不停蹄地，将满心挂念也照实了说，“叶鲤宁，我想你了。”
 
他听着。
 
“就现在，特别想。你呢，你想不想我？”她觉得自己像个突然傲娇的小孩儿，只有他也说“想”，这一刻才能完满。
 
“你在哪儿？”
 
“猜猜看。”
 
那头叶鲤宁哂了哂，意味深长：“总之不在西峰。”
 
有人并没有第一时间领会。
 
五秒钟后，席地而坐的倪年嗖一下蹦起，顾不上拍灰尘，她猛地回头朝那座位于西面的山峰，不可置信地愕然望去……
 
仿佛能感应到她朝自己寻觅而来的目光，叶鲤宁站在苦等一夜的西峰崖前，对着晨光熹微的东方，皮笑肉不笑地告状，“呵呵，怎么讲，原来退伍军人说的话，也是不能全信的。”
 
……
 
“倪年晚上会去华山，你若是心切，可以自个儿上山找她。”
 
“噢对，她说担心东峰观日台人太多，到时候打算登西峰。”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祝你好运，叶先生。”
 
……
 
华山西峰海拔高于东峰，的确有很多游客选择此处观赏日出。叶鲤宁只是万万没想到，在机场接了他电话的韩序，会无聊到在这上头使心眼诓他……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听完始末，倪年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韩序这人还真信了她的邪，以为自己跟叶鲤宁闹别扭，于是深藏功与名地插手做和事佬呢？
 
“要不要我现在立马过去嘲笑你呀？”
 
“倪年。”
 
“嗯？”
 
“快看。”
 
她顺着他的话转眼，目光一定，便没再动弹--天涯尽头，海云自开，有颗被山河大地自古信奉的金色恒星，正以万众瞩目的姿态，缓缓跃然而上。
 
他说：“你看，太阳出来了。”
 
他还说：“我想了你一夜，有整座华山这么满。”
 
青空染色，云霞四披，陡直的悬崖峭壁几千丈，却被照耀出成片洋洋洒洒的暖，所有不愿轻易离去的人们，在这一刻都被眷顾了。
 
“叶伯宁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让我离开你。”
 
“你会吗？”
 
林木苍翠的两座峰峦东西遥对，间隔甚远，但她清楚地知道他就站在背后，站在比自己更高的山巅。
 
一同面朝旭日东升的方向，金光漫射中，让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誓言。
 
“不会。”
 
“我没答应，我舍不得。”
 
“你多好啊。”

尾声
 
冬天说着说着就到了。
 
北京开始集中供暖已有半月，在隔壁人家帮忙重装完电脑系统的倪哲回身进屋，将邻居自己做的芸豆糕搁到柜子上。倪年房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动静，他闻声去瞧，见地上敞开的行李箱中码着层层衣物。
 
“明天就出发吗？”他扶着门框问。
 
“是啊，采集前要提前几日进行皮下注射动员剂，得过去做准备。”
 
“真的不要我陪你回去？”
 
忙于整理的倪年终于回过头，打量他一副不放心的样子，笑了笑：“马上就期末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准备考试吧。左右不过是一些常规程序，我应付得来。”
 
话说两个多月前，倪年突然接到中华骨髓库北京分库的来电，说经过检索，她的HLA初配型与一位八岁的白血病患者相合，询问她能否考虑进行进一步的配型检查和捐献。
 
刚到单位参加工作那年，倪年和同事在一次院方组织的无偿献血活动中，一起加入了造血干细胞捐献志愿者队伍。当时做了登记，也预留了个人资料。
 
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接到一桩初步配型成功的通知。
 
更没想到的是，那位患病的小女孩儿是泉州人。
 
倪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一周后，高分辨检测结果与患者相合，配型宣布成功。不久后又安排了一次全面细致的体检，确认倪年完全符合捐献条件，接着便签署了同意书。直至日前，中华骨髓库的工作人员通知她手术时间基本确定，倪年便向领导请好假，提早几日过去配合准备。
 
这些年骨髓移植已经渐渐被造血干细胞移植代替，捐献过程就跟献血似的，所以倪哲当然不会太担心姐姐出什么问题。他只是打心底不愿让她一个人，回到那个叫作故乡的伤心地。
 
本想再做一番争取，结果有人敲门，倪哲只好悻悻然去应。
 
叶鲤宁边进屋边解围巾，又脱下那身黑色羊绒大衣，一起搭到沙发背上。房间里倪年已经闻声而出，一眼锁定到他身旁的箱子，脸上登时大写的惊讶：“你跟三千万，绝交了？”
 
某天文学者与家宠交恶，一怒之下愤然出走？
 
“我请了年假，明天陪你一起回泉州。”
 
“……”
 
“放心，上午给你订机票的时候，多订了一张。”
 
“……”
 
“台里听说我是陪你去做好事救人，二话没说就把假条批了。”室内温暖如春，叶鲤宁牵过倪年的手拉着，两双干净的手指相缠，“领导让我向你这位功德无量的‘叶鲤宁家属’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好人必有好报。”
 
“叶鲤宁家属”这个梗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一副要在整个天文台流芳百世的模样是怎样？
 
倪年哭笑不得，不过此时她的重点在于--陪同就陪同，可你今天晚上就拎着行李过来是几个意思？
 
脸皮三尺的男人果然印证了她的想法：“今晚我住你这里。”
 
“……”
 
“……”倒茶过来的倪哲险些把水给洒了。
 
总而言之，叶鲤宁在倪年的床上与她非常相敬如宾地躺了一夜。
 
或许面对弟弟，倪年总是习惯性选择做一个妥帖可靠的姐姐，然而明眼人却能在去的途中察觉出她难掩于心的复杂情绪。
 
飞机上叶鲤宁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只对臂弯中近乡情怯的人抚慰了一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她竟就此平静下来。
 
抵达泉州，经过连续几日的动员剂注射，这天上午，倪年躺到了采集室的病床上。
 
周围各种机械器材、输血导管，阵仗挺大，负责此项工作的主任技师听说捐献者是同行，于是连连称好。叶鲤宁陪在旁侧，看着鲜红的血浆通过透明皮管从倪年身上缓缓流入采集器里，他问：“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四个小时左右。”主任技师回答。
 
他颔颔首，伸手摸了摸倪年常温的额头：“疼不疼？”
 
“刚开始有些胀痛，现在好了。”她将切身感受如实说。
 
采集室里没什么噪音，只要捐献者不乱动，机器也不会发出报警声。倪年老老实实躺在那儿，眼珠子盯一处久了，便转到别处排解无法翻身的苦闷。墙壁上挂了数幅中外医学界先驱的肖像，倪年望到那幅亲切的南丁格尔，糗笑着回忆：“当年毕业典礼的授帽仪式前，我担心忘记女神的誓词，硬是在台下紧张得满头大汗。后来院长替我戴帽时，不知从哪儿掏出块手帕替我擦了把汗……”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叶鲤宁在她家翻过毕业册，遂调戏了句：“院花也会有怕成这样的时候。”
 
“喂喂喂，你……”碍于像个瘫痪一样不能动弹，倪年只好腆着脸被撩，“宣誓呢，很重要的好不好！”
 
“现在呢，还记得吗？”
 
“当然。”
 
他坐得离她更近一点，眉眼低垂，注视里是独份的专情：“背给我听。”
 
血液在导管中无声流淌，她的眼睛似星月皎洁。
 
“余谨以至诚, 于上帝及会众面前宣誓：终身纯洁，忠贞职守。勿为有损无益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慎守病人及家属之秘密，竭诚协助医师之诊治。务谋病者之福利。”
 
她流利地背诵。
 
叶鲤宁静静的。
 
余温尚存的采血袋里，那些被成功分离的造血干细胞将会输入一名八岁小女孩儿的体内。它们会像种子一样落地、生根、发芽，创造出健康鲜活的血液，予以她崭新的二次生命。
 
他为此莞尔。
 
拥有你，就是我的无上光荣。
 
当日倪年便出了院。
 
由于今年献了两次血，虽然间隔半年之久，但叶鲤宁依然决定接下去要对她采取大补。可是从出租上下来后，倪年只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不是说，订了餐吗？”
 
傍晚的鲤城，气温里蕴含着些冬季的寒意。台湾海峡吹来的季风不似北方冷冽，飘过脸颊，有种倪年熟悉的触感。此刻旧馆驿巷窄窄的巷口摆在眼前，她讪讪地问。
 
叶鲤宁往通向深处人家的石板路上踩了一脚，回答：“是订了餐，现在过去，正好可以开饭。”
 
她两手交叉垂在身前，目光顺着悠长的巷道进去，天色将晚，却仿佛还是能望见那片砖红色的屋墙。
 
她坦言：“这次回来，我没打算去那儿。”
 
“可是我寄存了两样东西在那里。”叶鲤宁携过她一只手，语似央求，“你就当作是，陪我去取。”
 
多年不见，整座大厝在风雨里依然没有丝毫褪色，而这一种红，早已成为这个城市留给离人最深的烙印。檐下大门紧闭，上头敲了块昭示私人宅院的铭牌--“叶氏”二字，对站在门口的倪年而言，道尽一切。
 
她耸了下肩，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要喊人开门吗？”
 
叶鲤宁上前揽住她，举手叩门。
 
来人却不是倪年印象中那位爱穿西装制服的中年管家，叶鲤宁喊她：“宝姨。”
 
倪年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这里合桌吃饭。
 
宝姨快六十岁，齐耳软发衬着一张白胖胖的脸，笑起来像只卖萌的招财猫。人虽然圆滚滚的，可做起事来手脚依旧利索，步态轻盈。宝姨是叶鲤宁母家收留的孤儿，从小陪在他母亲身边，当年随着从这座大厝出走，北上逃难。他母亲病逝后，她选择留在叶家带大了一双儿女，是叶迦宁和叶鲤宁在这世上共同尊敬的人。
 
“这孩子上午打电话来，让我晚饭多准备一些高蛋白的食物。”宝姨盛了碗黄豆牛肉汤，放到倪年手边，“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些，不过红肉补钙补血，对身体有好处。”
 
“谢谢，谢谢。”倪年有些受宠若惊，“我没什么忌口的，您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咱们不拘着，使劲吃，长胖了大不了再减肥咯！”
 
“以前你第一碗汤都是盛给我的。”开始扒饭的叶鲤宁插嘴。
 
屁股刚沾到凳面的宝姨“哎哟”一声，差点拿筷子敲他：“你几岁的人啦！说这话也不嫌臊得慌，一个大老爷们儿，吃饭还要我老婆子伺候！”
 
倪年嘴里有汤有肉，不能笑出来，只好斜斜地睇了睇某人：套路失败，宣布活该。
 
“得得得，我伺候你，这可还行？”叶鲤宁连忙为其添了碗汤。
 
然而宝姨已经看穿了一切，胖乎乎的身子歪向倪年：“他是因为今天有你在，所以才对老婆子我这么殷勤……”
 
“我听到了。”叶鲤宁夹一筷时蔬，懒懒地说。
 
宝姨不理睬他，笑呵呵地招呼倪年吃饭。
 
院子里的老刺桐果然换了一株新的，而厨房、餐厅的陈设虽有变更，但这份触手可及的融融景象，让捧着碗的倪年险些压不住内心悸动。
 
席间她瞧见宝姨握筷的手，便多停顿了一秒。
 
宝姨正巧察觉，于是心领神会地说：“他这左撇子的毛病，从小跟我学的。”
 
倪年惊讶地去找叶鲤宁的眼睛，然而它们只盯着桌上的菜肴。
 
“咦，原来你不是天生左利手啊？”
 
“唔。”
 
“他哪里是天生的呀，学龄前都还是正手使唤。”宝姨又露出了招财猫似的表情，“还不是有一天，迦宁说了句‘左撇子看着就聪明’，于是这孩子，就开始不声不响地换手使了。”
 
“……”听罢，倪年抻抻眉毛摇摇头，叹了声，“爱显摆的心机boy。”
 
“我这叫实力显摆。”一脑袋干货的博士后向来不惧别人质疑智商，为她布了不少菜在碗里，又严肃地问道，“你不喜欢？”
 
四方桌下叶鲤宁适时挨了一脚。
 
“好了我知道了，我这样‘长得帅的聪明人，谁不喜欢’。”
 
倪年一瞬间回话都磕巴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红砖大厝，寂寞空庭，却因两代故人的归来，而突然有了生气。左右二人打情骂俏，年近花甲的宝姨看着年轻女孩挂在毛衣外的翡翠玉，一刹那思念成疾。
 
天黑得彻底，饭后他们就在宅前屋后走了一遭，后来叶鲤宁似有公务要处理，二人便进了书房。书房亦是琴房，玻璃橱柜里那两架因损坏而被遗留的小提琴，已经不见踪迹，不过多亏管家打扫周到，手过之处皆无落灰。
 
叶鲤宁打开笔记本电脑，登上NASA高清频道的一扇直播窗口等着，时间尚早，于是他来到一面柜前，从高处排列整齐的书籍中抽出一本五线谱。
 
“打开，还你一样东西。”
 
倪年一头雾水地照做，发旧的琴谱页页翻过，哗哗作响，中途突然暂停下来，是因为纸张间夹了些什么。
 
人间喜乐，四季平安。
 
“这个窗花……”倪年目光钝钝的，眼睫眨了两下，才豁然想起，“我怎么记得当时已经被我丢掉了？”
 
“是丢了，只不过又被我捡了。”这副被他保存在琴谱中的红剪纸，因岁月的压制而平坦无褶，“你揭它们的时候，我就在这间屋子里。”
 
“什么？你在这间屋子里？”如此悚然的说法简直超乎倪年的想象，惊讶得老半天才合上嘴，“天哪，我当时没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哭了算不算？”
 
有吗？她拴紧眉头追忆，好吧，不记得了。
 
“但是你干吗要偷偷捡一个陌生人丢掉的东西？”
 
他屈指弹了弹她的额角，其实，他也不记得了。
 
倪年将薄薄一层窗花拈起，喜庆的大红色早已淡退，在五线谱上留下了永久的红印。
 
“你还别说，我当时撕得挺完整的……”
 
笃笃--
 
谈话间两人纷纷扭头，宝姨取了什么过来交给叶鲤宁，便及时退了出去。接着，他转手将那枚金属事物放入她干燥的掌心：“宝姨年纪大了，我将她从香港接回这里养老。叶伯宁的人都已走，以后这里有宝姨看顾，只要你和小哲乐意，随时可以回泉州来。”
 
他的声音似远似近，在半空盘旋。倪年似懂非懂，脑袋发蒙，怔怔地感知着那样有棱有角的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
 
“倪年。”他说，“有一把钥匙，就可以回家。”
 
她以最快的速度领悟当下，凛然地摇头：“我不要这样。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为了这座房子才选择认识你。”
 
“没错。”
 
“当日在华山我没有答应叶伯宁的要求，就代表我只要你。”
 
叶鲤宁抓住她企图抽离的手：“可现在它是我的。”
 
话音刚落，倪年仿佛被人抡了一榔头。
 
“我要回了我母亲的祖上遗产，自然就有权利支配这些。”
 
而她智商在线，叶伯宁那样唯利是图的商人，永远都不可能跟活菩萨扯上边。
 
“你拿什么换的？”
 
“一个将来会属于我，但并不适合我的身份。”叶鲤宁说得轻松，并且十分坦白，“叶伯宁是个野心家，他最擅长权衡利弊，又精于取舍。你也不必觉得负担，这只是一个让我卸掉包袱和枷锁的机缘，还能顺便从叶伯宁那里敲回些有价值的东西，挺好，不算亏。”
 
屋间灯光通澈明亮，他们面面相对，彼此脸上均无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良久，倪年像个总算复活的人，呼出苏醒后的第一口气。
 
“信息量太大了。”她闭眼，再睁开，“我在做梦，白日梦，特别真。”
 
叶鲤宁止不住敲她脑门，刚要再进行几番开导，那边直播已久的高清频道传来提示。
 
“有什么问题咱们改天合计，现在先过来，时间差不多了。”他将恍然如梦的女人带至笔记本电脑前，椅子只有一把，倪年只好侧身坐到他大腿上。
 
叶鲤宁将频道窗口最大化，屏幕中整装待发的火箭发射塔让倪年找回了中断的神智：“什么航天活动？”
 
“‘猎户座’飞船的首次太空试飞。这是NASA新一代载人飞船，今晚是人类踏上火星前的第一步。”叶鲤宁专注地看着窗口，在倪年发旁轻轻一吻，“Journey to Mars。”
 
她了然地点头，眼神被类似神往的情结感染得闪闪发光，不禁朝屏幕更贴近一些：“伟大的探险。”
 
叶鲤宁笑着将她拽回怀里：“坐稳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地球，跟随飞船进入太空了。”
 
倪年显然不会搭理如此中二的言论，结果这男人就一直那么神叨叨笑着，她嗅出猫腻，戳他：“什么鬼？”
 
直播视频里即将传来倒数计时，叶鲤宁在节骨眼上欠欠地说：“想知道？”
 
“废话。”
 
他点点自己的嘴唇。
 
倪年扑上去啃了他一口。
 
“快说。”
 
“几个月前NASA发布过‘猎户座’飞船的征名活动，我将你和我的个人信息一起注册登记，拿到了‘船票’。”他从手机里调出电子凭证，另一手的长指缠着她的长发，一圈一圈绕，“所有参与者的名字都会被存储到微芯片上，跟随今晚试飞的‘猎户座’一起漫游太空。”
 
Boarding pass：Orion’s flight test
 
Nian Ni
 
Beijing，CHN，earth
 
有趣，会玩，酷炫极了。
 
倪年立时油然而生出一股蠢蠢欲动的兴奋：“怎么会这样，你好像总有办法让我无条件更爱你。”
 
叶鲤宁纠正着：“无条件更爱我是本来权利。”
 
太平洋彼岸，人类通往火星之路的新征程蓄势待发。
 
倒计时起，点火程序启动。
 
震耳的轰鸣声中，世界烟腾雾罩。
 
燃料燃烧的巨大火光助推火箭飞离发射塔，加速直冲云霄，并在发射后第十七分钟进入预定轨道。
 
而地球上这一角，锃亮的荧屏前有人素手托腮，唤着背后的那个他：
 
“叶鲤宁。”
 
“嗯。”
 
“我想说……”
 
“你想说什么？”
 
“嘿嘿。”
 
“……”
 
“没什么。”
 
“……”
 
我想说，我愿爱你，像多年后熟悉的早晨。
 
……
 
间隔不远的卧室，宝姨就着一盏台灯穿针引线，慢悠悠地缝着一颗松动的衣扣。
 
千里之外，解完难题的倪哲在座无虚席的图书馆伸了个懒腰。时间尚早，于是他提笔继续复习。
 
陈氏制衣的院门关着，陈老板比对完一批送货清单，摘掉了眼镜。寄人篱下的黑猫飞身跃上案板，金瞳朝他瞪过来的时候，陈政没办法地笑笑。
 
年底的9?订单如山，伍月兢兢业业地待在手作台前，篆刻定制印章的手下刀有神。脏兮兮的拇指抹去白蒙蒙的粉，隐约露出“自在如风”四个阳文。
 
韩序在人声鼎沸的馆子里与同事们吃擀面皮，离开时又叫了份肉夹馍带走。双脚踏出店门的时候，迎面吹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落地窗外夜景繁华，刚刚结束视频会议的叶迦宁喝不下黑咖啡。倘若秘书能够替她在香港寻得一家最地道的京味炸酱面，她觉得自己会考虑给她加薪。
 
管泽怡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走出浴室，轻手轻脚。女儿在婴儿床里织梦，她悄悄附身，在孩子细嫩的脸蛋上温柔一吻。
 
司徒今已经将短短百余米的西园子四巷走了五个来回。冻得直搓手的陈勒终于耗尽耐心，一个马步下去将磨蹭鬼扛上肩，社区5号楼楼道里开始传出接连不断的咒骂声。
 
天文台研究生宿舍，躺在床上边敷面膜边听电台的雷蕾悄然进入梦乡。垫乐轻浅，新一期节目已至尾声，主播清澈的声线游于枕边，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赐人安眠：
 
……
 
我们生活在平凡寥落的时代，
 
多数时候只是朴素而波澜不惊地向前，向前，
 
所以，总需要一些特别去装点。
 
如果生命能宽限出四分之一的时间，
 
我想在隆冬，和你去海边坐一个下午，一直到天际擦黑，浪声卷着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我想在薄秋，同你点一盏熹微的烛火，烫一壶热茶，静静地写字，娓娓地交谈；
 
我也想陪你一起看烟花，一起去到很多陌生的地方，一起感受这世界温良的善意。
 
预留的空白终会被填满，你需要力量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光。
 
……
 
--全文完--

后记
 
差不多十年前的夏天，我和一帮同学外出露营，男男女女二十多人，在野外搭了十几顶帐篷。那会儿正值酷暑，又不谙防晒，一个个白天下来黑成越南人，好在晚上真是出奇的凉快。大家分组守夜，轮到我当值时已月上中天，铺天盖地的银河绚得跟仙境一样，就像黑色的缎布上镶了数以亿计的施华洛世奇水晶，霸道得不讲道理。当时恨不得敲锣打鼓把所有窝在帐篷里打瞌睡、避蚊子、疑似做不可描述事情的朋友们都喊起来boom shakalaka！那年几百块的摩托罗拉还不具备拍照功能，于是篝火旁拿着迷你电扇的我只能打开一瓶82年的桂圆莲子八宝粥，借北斗星那把勺子舀着吃了个干净。
 
那瓶八宝粥有荒郊独特的青草味，那夜我用眼睛保存了所有关于星辰浩瀚的记忆。同时我以实践证明，仰望星空是一件很累脖子的事情。
 
差不多十年后，我绞尽脑汁写了一个对宇宙情有独钟的叶鲤宁。关于这位男主，我对此人的设定已经借女主的视角表达：心思简单、头脑复杂的一类人，把自己擅长的东西发挥到极致，其余云淡风轻。
 
虽然他是个令人发指的黑白控，但……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方……方知有是谁？）
 
然而真正让我想要写这样一个故事的原因，是很久很久之前读到的一段话：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球，逝去的亲友就是身边的暗物质。我愿能再见你，我知我再见不到你。但你的引力仍在。我感激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而你永远改变了我的星轨。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By科学松鼠会
 
“海云自开”章节里，倪年与爸爸倪和平的“山顶”，是我关于这段话最深的感触和表达。
 
此文支线比以往两部作品稍微多一些，故事基调也有些差别，读起来没有《你是我最美的梦想》轻松，也没有《原来可以等到你》简单。同时我发现自己是个很魔怔的作者，怎么都绕不开两样东西--友情和亲情。它们总是大张旗鼓地在情节里抢戏，或许很多读者不爱看，但我偏偏栽在它俩头上最多，哭得最多。
 
仔细想想，《斯人若彩虹》这个剧组的人设不是没爹就是没娘要么没爹也没娘……说好的萌爱作者三文愚呢？而关于倪年对倪和平、司徒今对司徒明、叶鲤宁对懒得取名字的土豪爹等的关系，人生百态，何等现实。
 
文里除了几对明面上的CP，其实还有若干隐藏属性的CP，没有过多着墨，大家都很聪明，给你一个眼神自行体会。
 
最喜欢的角色，来，灯光师，给三千万打个光。
 
其实我是条特别害怕动物的咸鱼，至少在两年前还是猫狗勿近的体质，但现在已经可以跟诸多纯（长）真（得）善（不）良（凶）的品种谈笑风生……当时因为三千万的缘故，我经常去一家猫咪主题的咖啡店。长毛猫居多，也有几只美短，其中有只毛色纯黑，漂亮并高贵冷艳。要么在店里跑酷，要么像个老佛爷似的窝在角落里避免与人类接触，我总是趁店主抱它的时候趁机摸几把，并在它释放王霸之气以前逃到五里外的岗亭找警察。有朝一日如果养猫，我就首选黑色美短，然后叫它展昭。
 
对了，其实我内心有个很邪魔外道的CP--三千万VS陈政。
 
啊，难以想象，这是十八线言情写手三文愚的第三本长篇。
 
总而言之我得向被我拖稿拖得没脾气的责编莫儿郑重忏悔：温柔的你是个好姑娘，而我是个在六十集大型电视连续剧里活不过两集的老流氓……
 
先跪为敬，都别扶我。
 
我一直说自己的追求之一，是用做喜欢的事情赚到钱，这样就能一下子实现两种开心。小说创作上我属于赤脚的，没有门派不成系统，大纲结构全凭感觉，业余到心疼我自己……码字虽不是梦想，但幸好是一件干起来不赖的事情，所以借此机会，诚挚感谢所有帮助我实现这两种开心的人。
 
都是大写的人。
 
记得《你是我最美的梦想》上市时参加一个YY语音上的宣传活动，上麦时有读者问我，是不是因为本身性格和女主一样活泼开朗，才一直写HE的言情文。我当时回答，除了“虐无能”以外，多半还想要表达一种观点--虽然我们都已经过了爱看童话的年纪，但善良勇敢相信爱，是永远不能失掉的能力。
 
“善良”是倪和平说世界再脏再乱，我们的心得干净；
 
“勇敢”是叶鲤宁说可能某个问题你一辈子都解答不了，但需要去做；
 
而“相信爱”是司徒今说的，有朋友是件特别好的事情。
 
下一部打算没记错的话，应该也许可能大概是要重返校园，再写一篇轻松系的青春文，巩固一下我在江湖上（并没有）的地位。背景设定同《你想》，美其名曰“姊妹篇”，给我些时间，要让你笑让你甜。
 
这篇教科书式的流水账文体后记，写到这里我差不多已经是一个话唠了。
 
谢谢写文三四年来获得的一切宠辱。有幸认识的编辑、朋友、读者，你们负责、有趣、可爱。你们的名单按拼音首字母排序在我的紫金红葫芦与羊脂玉净瓶中，试问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我就是三文愚酱
 
一个集七龙珠和精灵球于一身的女子
 
注：本文楔子与尾声中涉及的网络电台部分，内容均来自麓声电台台宣，已获授权使用，谢谢亲爱的小伙伴们，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