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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劫眉·两处沉吟（第五部）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雪线子在菩提谷摧毁猩鬼九心丸原料，被风流店人发觉，雪线子为保亡妻尸骨，力竭被擒。 柳眼制作猩鬼九心丸解药遇到瓶颈，竟然亲自以身试药，而风流店人已寻到鸡合谷。 方平斋本为大周纪王柴熙谨，在鬼牡丹阴谋下决意复国，与风流店合谋陷害唐俪辞。 玉团儿往好云山告知唐俪辞柳眼研究出的两种解毒方法，玉箜篌从中作梗，好云山一干人等顿时倒戈。 唐俪辞功成身退，前往少林寺，途遇他现代的情人瑟琳和她的朋友洛玟，此时柳眼、阿谁和玉团儿也已经追上他。这群人，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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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之一
	寒冬凛冽，凝水成冰，满山皆素，凇林翠木。
	今年好云山下了一场大雪，而这个地方已经五十年未曾下雪了。左近的村夫议论纷纷，都道这若不是祥瑞，就是灾兆。
	这一场雪下得很大，树木上凝满了淞花，草木尚存的地面积存了半尺有余的白雪，映衬着依然青翠的树木，白雪苍林，景致清奇动人。
	“璧公子”齐星手握一卷书册，在院里踱步，门外一人蹑手蹑脚的走进，“齐哥，多少人了？”齐星合起书册，“六百八十五人了。”
	探头来看的人是“玉公子”郑玥，自唐俪辞宣布那多一人多一百五十八两银子的消息之后，加入好云山的人马越来越多，其中多为江湖二三流角色，虽然并非高手，却是人马众多，好云山的气势也越来越鼎盛。偶尔也会有人因为滥用金银之事斗殴，齐星每每问明关键，将挑衅之人逐下山去，数次之后，众人轻易不敢动手。
	孟轻雷也曾对唐俪辞建言，说到以金银待人未免流于物欲，金钱虽然引得不少人马加入，却也让某些洁身自好的江湖前辈不愿前来。唐俪辞却道真正有志于江湖之人，不为蝇头小利所诱，自也不会为蝇头小利所困，在意流言蜚语之人算不上什么清高之辈，来与不来他并不在乎。
	他说得有理，孟轻雷便不再提金银之事。
	时间过得很快，下了这场大雪之后，距离唐俪辞返回好云山已经一月有余。在这一月之中，郑玥自然没有探得关于风流店的丝毫消息，唐俪辞也没有怪他，每次相见都是微笑相待，让郑玥见他更是如见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他真是从心底怕了唐俪辞，却又不敢说出口，现在好云山上下人人都道唐公子好，他怎敢轻易犯众怒？何况他对那一百五十八两黄金也有些心动，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西方桃”一直没有露面，唐俪辞派遣成缊袍和董狐笔带人分头寻找，也没有寻到关于西方桃的任何消息。江湖突然安静下来，好云山声势渐壮，风流店偃旗息鼓，仿佛一切都恢复到毒患之前的平静。
	这些日子唐俪辞很忙碌，阿谁见人便避开，很少与人交谈，她荆钗布裙，不施脂粉，也没有人来留意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婢。于是在好云山上住了一月有余，窗外人来人往，她便如遗世独居一般。
	凤凤抱着一本残破的书卷在看，看得聚精会神，现在他已经不撕书了，转而喜欢看书。她不知道他看的是书页上那些犹如图画一般的笔迹，还是当真看得懂什么，总之凤凤喜欢看，她就静静坐在一旁陪他看。凤凤抱着书本横着竖着倒着看，她拈线刺绣，日子是那么平静而沉寂。
	“笃笃”两声，有人轻叩了几下木门。
	阿谁抬起头来，来找她的人很少，玉团儿是从不敲门的，“是哪位？”
	门外的人声音温柔，“婢女紫云。”阿谁站起身来，打开大门，门外站的是一位相貌清秀，身材娇小的紫衣女子，她端着一份托盘，托盘上是两盅燕窝，“是唐公子吩咐送来的，姑娘快趁热吃了。”
	阿谁眉头微蹙，端过那托盘，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他为何突然想到送我燕窝？他自己吃了没？”紫云也跟着叹了口气，“唐公子吩咐，说他事务繁忙，无暇照顾姑娘，要我跟在姑娘身旁，随时伺候。”她对着阿谁盈盈拜了拜，“姑娘有事随时吩咐，紫云能力所及，必当尽力。”
	阿谁摇了摇头，扶她起来，柔声道，“我其实不需要人照顾，紫云姑娘有暇尽可来坐坐。”紫云摇头，黯然道，“唐公子的吩咐，紫云不敢有违。”阿谁微微一笑，笑容也有些黯淡，“他是不是不要你伺候？”紫云垂下头来，“是……他要我伺候姑娘，以后不得传话不要进他的院子。”阿谁道，“别伤心，唐公子只是……”只是什么，她却哑了，心中有千头万绪，却根本说不出来。
	紫云黯然道，“我明白，他只是不愿我插手他的私事，他不喜欢有其他人和他共在一个屋檐下。”阿谁叹了口气，“他这样对你，并不一定是他心里对你不好。”紫云眼圈一红，“我也是这样想，但总是很伤心。”阿谁让她坐下，心头越发茫然，面上泛起微笑，“你很在意唐公子？”紫云点头，娇靥泛红，“我……”阿谁微笑得更加温柔，“唐公子年少俊雅，智勇双全，在意唐公子是自然的事。”紫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在殿城有一位红颜知己黄三金黄姑娘，钟春髻钟姑娘对唐公子也落花有意，并且他亲口说……”紫云怔怔的道，“他说妘妃嫁入宫内之前……对他非常痴情……”她迷茫的看着阿谁，“他还有阿谁姑娘你，我……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第四十三章 之二
阿谁同样迷茫的看着紫云，唐俪辞身后几许红颜，有些是她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但不论是哪一位、不论地位尊卑、身份如何，他不会给予任何回应，他只是……只是在这些女子身上寻觅……寻觅母性的温柔，同时也获得一种征服感。
仅此而已。
所以所有的痴迷唐俪辞的女子都很可怜，他根本无心爱上任何女子，即便是他只对她一人索取，那种执着也不是出于爱，只是迁怒和移情而已。
“他……对你说妘妃的事，或许是希望你早些死心，他是为你着想。”阿谁低声道，声音很无力，“而我……我同样不知对于唐公子而言，我又算得上什么……”她真挚的看着紫云，“我是离丧之人，又非清白之身，我比谁都盼望唐公子能得佳偶相伴，但必定不会是我。”
紫云的泪水夺眶而出，突地扑入阿谁怀里，抱着她啜泣起来。
正在两人伤神之际，一条人影蓦地窜入房内，身法轻巧敏捷，疾若飞燕，竟未发出丝毫声息。阿谁骤然看见，吃了一惊，“谁——”紫云拭去泪水，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柄明晃晃的刀刃指在她咽喉之处，来人劲装蒙面，压低声音，“噤声！”阿谁惊魂初定，突见眼前此人身材高挑，腰肢婀娜，头挽素髻，身形看起来很是眼熟，微微一怔，“白姑娘？”
蒙面闯入她房中之人扯下蒙面巾，对她淡淡一笑，坐了下来，“原来是你。”她人虽坐了下来，断戒刀依然指在紫云咽喉，阿谁道，“她不会出声的，白姑娘，她是唐公子贴身女婢，不是外人。”
来人正是白素车，闻言她缓缓收回断戒刀，“我已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她说得很淡，紫云连忙将那两盅燕窝奉上，目中满是惧色。她认得这位是风流店著名的女将，上次风流店夜袭好云山，领头的就有这位女子。
白素车并不推辞，很快喝完了那两碗燕窝，阿谁记得她暗赠“杀柳”之情，对她并无敌意，“白姑娘远道而来，不知是……”白素车低声道，“我从飘零眉苑来，对人说是外出巡逻，不能在此停留太久，你去把唐俪辞叫来，我有事对他说。”阿谁脸色微变，白素车从菩提谷远道而来，拼着背叛风流店的罪名、两日两夜不曾合眼，要说的必定是大事。心念一转即过，她推了紫云一把，“紫云姑娘，你去叫唐公子过来，旁人如果问起，就说我得了重病。”紫云脸色苍白，连连点头，转身而去。
阿谁给白素车倒了一杯茶水，白素车冷淡的看着她，看她充满杀气的眼神，谁也想不到不久之前白素车曾冒生死大险救过阿谁一命。阿谁微微抿了抿唇，“白姑娘。”白素车淡淡的嗯了一声，似理非理。“在丽人居，白姑娘为何要救我？”阿谁并不意外她的冷淡，“难道你……你就是唐公子在风流店中的卧底？”
白素车冷冷的道，“我不是谁的手下，我只是我自己。”阿谁贝齿微露，咬住下唇，“我替唐公子感激你远道而来。”白素车面露讥讽之色，“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代替唐俪辞说话？”阿谁微微一震，低声道，“你为何要生气？”白素车脸色微变，阿谁又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两个女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古怪，凤凤从破破烂烂的书本堆里爬了出来，看到白素车，顿时眉开眼笑，“姨——姨——”他自管自咿咿呀呀的叫，自己以为自己叫得很对。
过不多时，唐俪辞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紫云。
白素车顿时站了起来，唐俪辞见她脸色，他的脸色也微略变得发白，“说吧，什么事？”
白素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染着一角暗淡的血迹。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张纸，白素车缓缓的将那张纸递给唐俪辞，那是一张银票，价值黄金万两的银票，“他说，还给你。”
唐俪辞伸手支颔，闭上了眼睛，那是张很熟悉的银票，是他在明月楼付给雪线子的那张银票，“他怎么了？”

第四十三章 之三
三千世界，空叹曼珠沙华。
明镜尘埃，原本皆无一物。
那夜的菩提谷便如不是人间。
雪线子走入山谷，他的步履很轻，不带任何声息，仿佛只是步入了梦境，略一用力便会从梦境中惊醒。
漫山遍野开满了雪白的大花，空气中有一股幽淡的花香，很浅，似有若无。雪线子在墓碑之间穿梭，找到一处青石墓碑，在坟前坐了下来。
那块墓碑光滑异常，月光再柔和，映在碑上也有种冷冷的清韵。任清愁站在雪线子身后，在他眼中看来，这块墓碑是被类似铁砂掌之类的硬派掌力，硬生生磨搓而成，不知花费多少力气。碑上简单写着几个字“吾妻赵真之墓”，笔法潦草，乃剑气所成，写字的时候出剑之人心情料想十分激动，导致不成章法。
雪线子在墓碑前坐了下来，摇了摇头，“为何没有酒？”任清愁只是在仔细辨认那写字之时的剑法，暗中揣摩学习，“我不会喝酒。”雪线子看了墓碑一眼，叹了口气，“清风明月，鳏夫孤坟，生离死别，痛断肝肠，如此令人黯然神伤的美景，你却在我面前偷学我刻在墓碑上的剑法……”他往地上一躺，很有现在就死了算了的架势。
任清愁将墓碑上那剑气的路数细细想明，才道，“老前辈，三更将至，现在若不动手，很快就没有机会。”雪线子本要学前人遗风，来一下长歌当哭，无奈未遇知音，只好从地上起来，望着满山遍野的孤枝若雪，“这么多花，我要从哪里烧起？这些不比你药房里的干货，只怕很不好烧。”任清愁沉吟道，“那只能将根茎一一掘断，使用烈阳掌力将花枝烧毁。”
“那分头行事吧！”雪线子出手如电，将赵真墓上的孤枝若雪拉断，这奇葩的藤蔓却很坚韧，雪线子出手一扯，牵连拉出了七八处入土的根茎，方才将将它扯断。任清愁揪着另一株藤蔓，仔细寻到它的主根，用剑尖将它挖了出来，随即欲用掌力将它焚烧成灰。可惜他年纪尚轻，修为不到，只把那根茎烧成黑不黑白不白的一块，却不能成灰。
任清愁脸上一红，雪线子哈哈大笑，拾起那根茎，见他五指一握，那团灰不溜秋的根茎刹那冒出一团轻烟，随即化为灰烬。任清愁虽然惭愧，却并不气馁，当下他去挖掘花根，雪线子便出手将它捏成灰烬。
两人通力合作，不过半个时辰，已毁去了大半个山谷的孤枝若雪。
“啊——”突地从菩提谷另一端传来一声尖叫，“谁——”任清愁身形如电，一把将发出尖叫的来人抓住，却是一位年约十六的小丫头。只见她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你——你——你背叛主子——”任清愁手掌抬起，就待将她打死，然而一掌拍落却是顿了一顿。
一掌落下，那小丫头脸色转白，昏了过去。雪线子呸了一声，“我当你小子又杀人不眨眼！快看看她还有没有同伙？”任清愁点了点头，拔出黑色小弓，扣箭上弦，在山谷中搜查起来，雪线子提起那小丫头，东张西望了一阵，草草把她塞在树下的一处乱草堆中。
任清愁绕了一圈，不见其他人踪，持弓而回。雪线子大是诧异，恰是三更时分，这小丫头一人外出，难道是专程前来坟场练胆的？想了又想，不得甚解，两人回头又去掘花。
不远处的山坡顶上，一人月下盘膝而坐，但见他面色青白，颧带紫红，骨骼高大，只余一臂，赫然正是朱颜。
他对月吐纳，似乎也并没有发现雪线子和任清愁二人，眼眸紧闭，全心全意沉浸在他体内真气的轮转之中。刚才任清愁抓到的小丫头，正是来给他送药的。在望亭山庄与玉箜篌、鬼牡丹一战之中，他并没有死。
他体内的真气一点一滴的流转，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变得十分通透清明，这种境界开始慢慢向外扩张，一丈、两丈、三丈……十丈、十五丈……
就在他的耳听之力缓缓到达二十丈方圆之时，突地“擦”的一声异响自二十丈外传来，他微微一震，突地睁眼。
与此同时，正在墓碑之中拉扯孤枝若雪的雪线子如有所觉，蓦然回首。
一瞬之间，两人四目相触，风声突地一变，任清愁跟着回头，只见狂风乍起，呼的一声卷得沙石落花直飞上天，朱颜长戟一挥，轰然一声巨响，他足下山坡被削去了一层，崩落的土石倾斜下来，将山坡脚下那扇木门堵住了一大半。
“你是谁？”朱颜持戟而起，声音非常暗哑，威仪之中带有少许的茫然。
雪线子凝神以对，面对能一戟削去小半个山头的对手，他丝毫不敢大意。任清愁很快寻了一块大石藏匿身形，弯弓搭箭对着那被掩去一半的门，被朱颜弄出如此巨大的声响，风流店若再不察觉，那便是聋子了。
“你是谁？”朱颜背手持戟，一步一步自山坡上下来，声音虽然沙哑迷茫，却仍旧充满杀气。
雪线子很快的吸了口气，再缓缓的吐出，随即对朱颜一笑，“我是你的好朋友。”
朱颜已经走到山谷之中，仍旧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我平生从无好友。”
“那你有什么？”雪线子笑嘻嘻的问。
朱颜被他问得似乎是错愕了一下，沉默了下来。
雪线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看来他似乎又伤到了头脑，以平时的朱颜而论，绝不会说如此多的废话，早就出手杀人了。看他在迷茫，仿佛忘了自己是谁，又似乎仍然记得某些片段。
朱颜沉默了一阵，缓缓的道，“我有武功。”雪线子一负手一转身，“你很可怜。”朱颜问，“为何？”雪线子道，“因为武功并不是一种拥有，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钱，难道不是很可怜？”朱颜左手长戟往前一滑，他握到长戟之柄，“我有武功，我会胜过任何人，任何人我都能杀，包括你！”
雪线子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薛桃吗？”

第四十三章 之四
朱颜听而不闻，长戟抖刃而起，笔直往雪线子胸口插去。
便在此时，山坡下那扇被堵的木门骤然爆裂，三人掠身而出。任清愁弓弦响动，三支黑色小箭疾射三人，但可惜三人皆有防备，三支箭出，三箭两箭落入人手，一箭射空。
来者是玉箜篌、鬼牡丹和红蝉娘子。
方才朱颜所坐的山坡之上，白素车按刀带队，身后残存的几名白衣役使，还有二十来位红衣役使队列整齐，正一起看着任清愁。
朱颜长戟雪刃，疾刺而来的时候并未带起多少风声，雪线子身形一幻，在长戟刺来的瞬间失去形迹，旁人看清他身形之时，他已窜入长戟之下，手掌贴戟前掠。朱颜手腕一拧，持戟如棍，狂喝一声向雪线子头上砸下，雪线子闪身避开，旁人只见他右闪，却蓦地现身左边，依然出手夺戟。
玉箜篌眼观战况，微微一笑，“雪线子的‘移形换位’能练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个奇迹了，但‘移形换位’练得再好，也不可能在朱颜长戟之下全身而退。”他沿着通道过来，早已看过沿途被任清愁射伤的剑士，但他既不着急也不生气，看着朱颜和雪线子动手，竟是看得很有趣。
红蝉娘子盈盈娇笑，“哎呀！雪郎可是会使‘千踪孤形变’的高人高高人呢！朱颜被你伤了头脑，要是突然傻了，说不定就要输。”言下吃吃笑起来，“话说那天夜里，我还当你真的会杀了他呢！”
玉箜篌脸颊上的伤已经痊愈，只在下巴之处留下一个很淡的疤痕，“杀他？我怎会杀他呢？”他柔声道，“他害了表妹，我要他为我做牛做马，为我杀敌立功，我要他生无所得、死无所有，将来为我死在千军万马之中。”
“你真毒。”红蝉娘子越发眉开眼笑，“你不怕他死在雪郎手上？”
玉箜篌看着战局，抿唇浅笑。“嘿！”鬼牡丹阴森森的笑，“他一人之力害我与七弟各折损了一成真力，你说他杀不杀得了雪线子？七弟为了在他头上拍上一掌，中他‘魑魅吐珠气’，内伤至今未好，你说他杀不杀得了雪线子？”
“那现在——我们只要逮住旁边那只小耗子就行了？”红蝉娘子嫣然一笑，“先逮住他，然后在他面前将他心爱的温蕙千刀万剐。”鬼牡丹哈哈大笑，玉箜篌今日穿的男装，一拂衣袖，“任清愁就交给你了。”
任清愁躲在一块大石之后，红蝉娘子格格娇笑，绕过大石来捉他。任清愁很沉得住气，等她快走到面前方才一箭射出。红蝉娘子挥袖击落短箭，任清愁腰间剑疾挥而出，直刺她咽喉，红蝉娘子红袖翻卷，一把卷住他的长剑，内力到处，任清愁剑刃扭曲，竟而变型。红蝉娘子嫣然一笑，左手袖往任清愁面上拂去，她这衣袖染满剧毒，一旦让她拂中，非毁容不可。任清愁奋力抽剑，红蝉娘子故意衣袖拂得很慢，想在任清愁脸上逼出惊恐之色，突地“啪”的一声微响自身后而来，她微微一怔，心头尚未领悟，后肩处一阵剧痛，竟是方才任清愁射出的短箭落空之后击向一处墓碑，撞击而回，逆行射穿了她的肩头！
她肩头受伤，手上劲道一减，任清愁拔剑而出，惊险至极的急退，身影一转，避入另一块墓碑之后。一照面便伤了恶名响著江湖的红蝉娘子，任清愁毫无骄色，专心致志的躲在那墓碑后面，一声不出。
玉箜篌左边看着雪线子忽隐忽现忽前忽后的与朱颜缠斗，右边瞧着任清愁计伤红蝉娘子，无论左右都让他看得很有趣，“虽然这两人毁去许多孤枝若雪，但其实这些花被毁得不枉，就凭这两人的实力，的确能毁去我一整个药房——可惜——仅此而已。”
“那些花毁了，日后你打算如何？”鬼牡丹观望战局，“其他的药你藏在哪里？”玉箜篌笑得颇为妩媚，“这个……告诉大哥，对我没有半点好处。”鬼牡丹冷笑，“难道我还会抢你的药？”玉箜篌眸色流转，“秘密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好。”他拍了拍鬼牡丹的肩，指向任清愁，“有人背叛风流店，你不可能让他当真脱身逃走吧？我与你赌，三招之内你收拾不下他。”
鬼牡丹一声冷笑，闪身上前，红蝉娘子负伤之后勃然大怒，两人指掌凌厉，向任清愁扑去。
雪线子施展“移形换位”之术和朱颜游斗，朱颜“魑魅吐珠气”渐渐发挥到淋漓尽致，长戟挥舞隐隐约约带起道道黑气，雪线子不敢碰他那邪门真气，一味东躲西闪。他转圈闪避的功夫了得，一时三刻朱颜奈何他不得，但长戟内力发挥出来，雪线子身法渐渐迟滞，心头凛然，知晓今夜迟早要拼老命。
任清愁短箭疾射，以他的功力自然远不足阻止鬼牡丹和红蝉娘子二人，短箭射出，他转身便逃。红蝉娘子追了一阵，后肩伤势作痛，不得不停了下来，她心头忿怒，恶念突起，绕到一处坟墓之前，双手抓住墓碑用力一摇，竟硬生生将那青石墓碑推倒。任清愁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那正是雪线子发妻赵真的墓碑，“你——”
红蝉娘子拔出肩后短箭，伤口血如泉涌，她阴恻恻的道，“你伤老娘一箭，老娘要将赵真的尸首从墓里拖出来千刀万剐，戳上千箭万箭。嘿嘿嘿！我要雪线子恨你一辈子！”当下双手齐摧，内劲剧毒一起发出，赵真的青石墓碑冒起一层黑烟，崩落片片碎石。
任清愁见她动手毁墓，立刻转身折返，鬼牡丹将他拦住，冷笑声起，一掌往他头上劈去。任清愁长剑舞动，他素来沉得住气，但赵真坟墓被毁，微微有些乱了方寸，鬼牡丹的武功本就远在他之上，顿时手忙脚乱，接连遇险。
赵真的墓碑被红蝉娘子双掌摧毁，红蝉娘子随即要去掘墓。然而菩提谷天然生就的白色泥土，一旦与水混合、夯实之后坚固异常，非寻常刀剑能伤，红蝉娘子以双手去挖，自然挖之不开。她怔了一怔，自袖中翻出一柄短刀，刀光如练，硬生生往坟头砍去。

第四十三章 之五
雪线子身影再幻，千踪孤形变再现，一道身影、两道身影、三道身影——刹那间他竟化出二十一道身影，迎向二十一道银芒，白衣飞扬，银发飘荡，挥洒自如。
“雪线子施展‘千踪孤形变’，竟然能到这种境界……”玉箜篌往山坡上瞧了一眼，“素素！”
白素车应了一声，拔刀在手，“杀！”她只冷冷说了一个字，身后红白衣役使纵身扑出，诸般兵器挥舞，一起杀向雪线子！
任清愁长剑飞舞，他已与鬼牡丹动手三招，第三招鬼牡丹突地袒露出胸口让他来刺。任清愁一剑刺出，那剑尖竟被鬼牡丹胸口肌肉所阻，仿佛铜墙铁壁，丝毫刺不下去。鬼牡丹仰天狂笑，一把抓住任清愁的长剑，随手将它扭得不成形状，任清愁弃剑挥掌，鬼牡丹毫不在乎，同样拍出一掌。双掌相接，任清愁大叫一声，连退三步！鬼牡丹欺身直上，再加一掌，任清愁口中鲜血狂喷而出，再退三步！鬼牡丹如影随形，第三掌当头盖下。
突然之间，他的面前有人挥掌相接，“啪”的一声，鬼牡丹退后三步，眼前接掌之人一闪而逝，飘幻异常，竟是雪线子身外化身！他竟然在接朱颜“月如钩”一戟的同时，犹有余力化出第二十二道人影，救了任清愁一命！
任清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可置信的看着雪线子，这位“老前辈”的造诣远超他的想象，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武功竟能练到如此神乎其神的地步。鬼牡丹被雪线子一掌震退，怔了一怔之后挥掌再上，此时红白衣役使已纷纷出手，然而朱颜长戟威势凌厉，反而让这些女子攻不进去，只堪扰乱视线。雪线子身影一幻再幻，只听几声娇呼，数名女子突然摔倒，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将人点倒。
而正在众人被他这身外化身弄得眼花缭乱之时，鬼牡丹掌前人影再现，“碰”的一声，雪线子竟仍有余暇再接他一掌。这下不仅是任清愁呆若木鸡，连鬼牡丹也是颇为佩服，“千踪孤形变”千古绝技，能被雪线子练到这种地步，已经全然是一种奇迹。
玉箜篌眉头微蹙，依照这种情形，神智有失的朱颜当真还未必杀得了雪线子。他眼见雪线子如此武功，已下杀心，但“千踪孤形变”一人千化，只怕就算再多几个人围攻，也只能收到游斗之效。雪线子这么东一飘、西一晃，前一脚后一掌，和谁都不是全力拼斗，虽然他赢不了，却也输不了，要等到他自己力竭，时间拖得久了，事情恐怕就要生变。他心中盘算一定，轻轻一笑，拍了拍手掌，柔声道，“素素，叫她们回来，去取些什么锄头、铲子、铁棍、凿子什么的，现在就给我把赵真的墓掘了！然后牵条饿狗过来，我要把赵真的骨头一块一块拿去喂狗。”
白素车领命，红白衣役使撤回对雪线子的攻势，改取了锄头铲子开始掘墓。
任清愁受鬼牡丹两掌，神智已有些不清，眼前只见朱颜的长戟所带的黑气越来越盛，挥舞起来有时竟像一团黑色的大球。突地有人把他提了起来，一把向隧道内里掷去，他犹如腾云驾雾，重重的摔在门内，身后人一闪而逝，雪线子衣袖纷飞，在朱颜浊重的黑气中蹁跹穿梭，只听他喝道，“傻小子！还不快走！”
走？任清愁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鬼牡丹已向他追来，却被雪线子化身一阻。
“快走！”雪线子喝道，“再不走你来不及了！”
任清愁知他的意思，他说他现在不走的话，再无机会去铁人牢救温蕙。一瞬间他的目中突然充满热泪——他明白这位老前辈的意思了——雪线子会在这里与风流店众人游斗，好让他有足够的机会去铁人牢救人。
他必须马上走！
雪线子一人之力，牵制如此多江湖名家，早已不辱他数十年的威名。他纵然敌不过菩提谷中这许多敌手，也绝非不能脱身。他留下一半是为了孤枝若雪仍未尽除、一半就是为了成全他去救人。
所以他必须马上走！
他若不走，雪线子独斗众人的时间会更长，危机就越深重。
他必须马上走！
“老前辈！”任清愁突然大吼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外边雪线子风流倜傥的笑，“我姓钟。”
“我记住了！”任清愁转身往隧道深处奔去，大吼道，“我记住了！”

第四十三章 之六
那声音嘶喊得震天动地，山坡上的碎土又簌簌掉了下来。玉箜篌并不追击，以任清愁受伤之重，想要救温蕙无疑痴人说梦，他并不着急。他身上有伤，他也分外爱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也不出手攻击雪线子，只是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人掘墓。
鬼牡丹未能击杀任清愁，面子上颇为挂不住，怒从心起，回身扑向雪线子。雪线子与朱颜游斗，表面上虽然潇洒，但身法为“魑魅吐珠气”所侵扰，已大感沉重，鬼牡丹反身扑回，雪线子身影再幻，“千踪孤形变”发挥到了极致，在鬼牡丹凌厉狠辣的掌法之下，他也不得不以真实掌力回击。
便在此时，赵真的坟墓一寸一寸的被挖开，坚硬的白色泥土在红白衣役使的锄头凿子之下一点一点粉碎。雪线子怒从心起，大喝一声，掌连环、一气贯日！朱颜横戟狂扫，雪线子一声长啸，双掌拍出，与朱颜长戟一抵，只听“嗡”的一声长戟震动，随即“碰”然炸裂为千千万万碎屑。就在雪线子双掌碎戟的同时，朱颜左手疾出，“魑魅吐珠气”在雪线子肩头带了一下，撕开五道血痕。鬼牡丹哈哈大笑，一记“鬼零泣”疾落雪线子后心。雪线子临危不惧，朱颜五指在他肩上带过，他不退反进，同时一掌击中朱颜胸口，鬼牡丹厉掌拍向他后心，雪线子闪身急退，挥掌身后，就在他行云流水般一退之时，他与鬼牡丹双掌相接，砰然一声，雪线子脱身而出，如一只雪白的鸟直落赵真的坟墓。鬼牡丹一把抓住飞荡的袖子，被他震退一步，然而他冷笑着看着雪线子，笑容中充满蔑视。
朱颜口角挂了血丝，然而伤得并不重，玉箜篌笑意盎然——雪线子在刚才那一连串“千踪孤形变”中耗费了太多真力，方才他能将鬼牡丹震退三步，现在只能将鬼牡丹震退一步，而再过一会儿，掌力上他就要输给鬼牡丹。而朱颜伤得并不重，雪线子肩上那“魑魅吐珠气”却是要命的伤。
他一点也不着急，笑吟吟的看着雪线子一甩袖将掘墓的女子一一摔倒。朱颜失了兵器，面色变得十分可怕，鬼牡丹反而退开了去，他知道雪线子击碎长戟，已经激出了朱颜内心深处最强的狂性。
一股炙热的狂风突然在山谷中盘旋起来，折断的孤枝若雪在热风中被烤得很干，随风旋转，过了一会甚至一点一点燃烧起来，漆黑的夜空之中，十数朵燃烧的白花在飞舞，景致奇丽异常。雪线子落身赵真的坟墓之上，朱颜侧身负手以对，神态从方才的迷茫、愤怒、不安定变得平静。
那是一种异常的平静，仿佛他由眼自心、由心自手都成了一条线，他并没有看雪线子，但谁都知道雪线子在他这条线所结成的脉络上。他由眼自心连成了一条线，而这条线龟裂成了一张网，凡是在这网中的任何东西，都是他的猎物。
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而雪线子正是他网中的白蛾。
风中的白花在燃烧，片片带火的花瓣在飘落。
雪线子站在坟头，他肩头那五道伤痕不住的出血，伤处焦黑，“魑魅吐珠气”正在侵蚀他的真气，他的脸上不见笑意，比之平时分外透着一股挺拔俊秀之气。红蝉娘子踉跄退远，虽是满怀怨毒，见雪线子这般风姿，仍是有些怦然心动，暗想这冤家如果被擒，一定要弄到自己手上来。
白花烧尽，灰烬满天。朱颜的背后弥散出一片真气，卷动满天的灰烬，那片灰烬宛若有形，渐渐成羽翼之态。雪线子眉头皱起，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未曾见过这种奇异的状态。
鬼牡丹哈哈一笑，“三弟竟能将‘魑魅吐珠气’练到这种境地，难道说他当真和当年首创这种邪功的高人一样，天赋异禀，能不受‘魑魅吐珠气’烈焰之伤？”玉箜篌笑了笑，“这一招，叫做‘羽化’，我见过一次。”鬼牡丹阴森森的问，“哦？你见过一次？效果如何？”
“效果——就是二哥死。”玉箜篌含笑道，“被烧成一具黑红干瘪的焦尸。”鬼牡丹闻言狂笑，然而朱颜和雪线子都很安静，一言不发。
掘墓的女子们停下手来，那灰烬不住散落，一丝一毫都带着灼热的真气，落在肌肤上皆是灼伤。雪线子落在肩上的白发也沾上少许灰烬，发丝微微扭曲，但他一身白衣依旧整洁，连衣上绣的字都依然鲜艳明朗。
白花的灰烬渐渐落尽，朱颜身后的羽翼渐渐隐去形迹，围观的红白衣役使一步一步后退，那股灼热并不因灰烬落尽而消褪。雪线子身在其中，谁也不知他感受如何，但见他衣袖的一角微微冒起轻烟，竟有些燃烧起来的征兆。
“三哥这一招很认真，看来要一招决生死了。”玉箜篌柔声道，“要赌么？”
“赌什么？”鬼牡丹阴恻恻的笑。玉箜篌自怀里抖出一张银票，含笑道，“这是雪线子那张黄金万两的银票，我赌三哥一招杀不了雪线子。”鬼牡丹冷笑，“你忒把雪线子看得太高。”玉箜篌道，“那大哥就是赌雪线子会死在这一招之下。”鬼牡丹颔首，玉箜篌笑道，“赌么？”鬼牡丹冷冷的道，“赌！”

第四十三章 之七
便在此时，朱颜全身上下真力已运到极点，左臂微抬，他遥遥对着雪线子张开五指。地上白沙突地漫起，这一张不知用上了多大的力气，赵真的坟墓微微震动，被凿开的口子上碎石颤抖，一块一块滚入坟墓的缺口。
雪线子合掌平推，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但见他掌势推开之处，地上颤抖的沙石顿时止了。赵真的坟墓随他这一掌稳定下来，地上渐渐分出清晰的两处区域，靠近雪线子的一段平静异常，靠近朱颜的一段沙石颤抖，不住冒起轻烟。
两人就相隔着五尺距离，凌空以掌力相较。这种僵持无疑是朱颜占了上风，雪线子肩头的鲜血不住涌出，僵持片刻，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已将一件白衣染红了一半。红蝉娘子看在眼里，有三分心疼，却有七分幸灾乐祸。
玉箜篌低声道，“等三哥五指一合，生死就分……”他还未说完，朱颜五指倏然一握，轰然一声，只见沙石飞扬烟雾满天，赵真的坟墓突然炸裂，雪线子冲天跃起，凌空扑下——朱颜这一招竟然不是针对雪线子而来，而是针对赵真的墓！玉箜篌和鬼牡丹都是一怔，玉箜篌笑了起来，“三哥果然不是没有心机，大哥你输了。”
赵真坟墓炸裂，雪线子含怒出掌。朱颜面色冷漠如故，第二掌挥出，雪线子夹带凌空下落之势直击而下，只听砰然大响，两人各自跌出一步，竟是平分秋色。玉箜篌哈哈一笑，雪线子并不在乎拼掌结果如何，转身急回赵真的坟墓。白烟尘土散尽，碎裂的坟墓中露出一具白骨，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伤心之色自面上一掠而过。朱颜踏上两步，第三掌出，五指张、背后真气勃张，仍是“羽化”！
雪线子蓦地回过头来，朱颜身影刹那急趋向前，他身后散发的那强劲真力推动他这一扑之势强劲绝伦，五指张开犹如张开一张无可匹敌的铁网，勾向雪线子周身重穴！这才是“羽化”一招的精要所在！雪线子不敢闪避，地上就是赵真的白骨，他一旦避开，朱颜这一抓抓向赵真的白骨，以他掌力之威，白骨绝对在瞬间就化为灰烬！一瞬间“千踪孤形变”再展，他化出数十道人影，对着朱颜扑来的人影各自发出数十道杀招！只听“噼里啪啦”声响，朱颜身上少说瞬间中了十二三招重手，然而鬼牡丹面上冷笑，雪线子已是强弩之末，这十二三招虽然重伤了朱颜，却已拦不住“羽化”！
人影幻化如华，一瞬即逝，朱颜五指勾魂，抓向前去的，依然是雪线子的咽喉。雪线子横掌去挡朱颜的五指，朱颜五指一握，只听“格拉”声响，鲜血飞扬，点点染上白衣，雪线子右臂被朱颜再度抓出五道血痕，伤深及骨，鲜血淋漓。
朱颜口角挂血，眼微闭、步一抬，他依然向雪线子走去。雪线子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朱颜一挥手，只听轰然炸裂之声再起，沙石再度飞扬，尘烟之中血溅三尺，一蓬鲜血洒落在地，溅上了赵真那块倾倒一旁的墓碑。
烟尘散去，雪线子坐倒在赵真的白骨之前，右手牢牢握住妻子的臂骨，左手按着胸口。方才一掌，朱颜在他胸口抓出五道血痕，只差一点便挖出他的心。鲜血自肩上、臂上、胸口泉涌喷出，片刻间风流倜傥的雪线子已成了一个血人，但他笑了笑，俊朗的面容依然犹如冠玉，“再一掌，你就要支持不住。”
朱颜手中握着一团碎衣，闻言将那血衣抛开，低沉的道，“再一掌，我就能杀你。”
“你杀不了我。”雪线子笑得很开心，“你和我一样运功过度，‘魑魅吐珠气’就算是一门神功，也不是当真能……无敌于天下……”
朱颜冷冷的看着他，目中充斥着杀气与暴戾，他一寸一寸的提起手掌，真气再度运行，面色一分一分发黑。玉箜篌在此时开口，“三哥，住手。”
朱颜充耳不闻，骇人的气势尽集中在雪线子身上，身形一动，他将那一掌彻底挥出。
“泼”的一声，血雨满天，尽落在雪线子与白骨身上，将那一身血衣染得分外的红、将那白骨染成血骨。衣袂荡尽之后，雪线子抱着那副白骨，盘膝而坐，浑身的伤痕已分不清从何而来，浑身的鲜血已不知是否流尽，他双手抱着妻子的骨骸，丝毫未曾松手，尽管自己遍体鳞伤，赵真的骨骸却依然完整。
朱颜退出三尺之外，冷冷的看着雪线子，雪线子垂眉闭目，并不理他。鬼牡丹正要大笑，突然砰的一声，朱颜仰身摔倒，口吐鲜血。众人皆是一呆，玉箜篌让身边白衣役使将朱颜带下疗伤，他缓步走到雪线子身边，“老前辈不愧是老前辈，你那十三掌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雪线子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抱着赵真。
玉箜篌俯下身来，在他背后点了几处穴道为他止血，柔声道，“你莫以为，我会让你如愿而死——你以为你烧了毒花、你放跑任清愁、你战到力尽、你暗伤朱颜、你搂住了赵真的尸骨，我就会让你死——这样死，未免太英雄太如意了。”他将雪线子身上几处血脉截住，防止他失血而死，一边一字一字的道，“我依然要将赵真的白骨拿去喂狗，但我会救你，给你喂些毒药，将你弄成药人，日后为我打天下……你想你一身武功，你威震天下，就此死了，岂非很可惜吗？”
雪线子蓦地睁眼，“你——”玉箜篌掰开他的手指，将赵真的尸骨一寸一寸从他手里拔了出来，一面露出温柔妩媚的微笑，“我一向不成全任何人。”雪线子怒气冲动心血，“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玉箜篌微微一笑，“素素，把雪线子带下去，严加看管。”白素车上前领命，随即淡淡的道，“余泣凤看管失职，难道主人不罚？”玉箜篌柔声道，“我自会处理，素素你多话了。”白素车沉默，将雪线子从地上抱起，退到一边。
玉箜篌环顾众人，众人看着满地的鲜血，寂然的白骨，都沉默不语，只有他一人独笑，笑得风姿嫣然，倾国倾城一般。

第四十四章 旗帜纵横之一
唐俪辞听着白素车慢慢的讲述那一夜的血战，越听脸色越白，“这张银票，你是怎么拿到的？”白素车道，“玉箜篌从他手里将赵真的尸骨夺走的时候，他从玉箜篌身上偷回来的。”她咬了咬唇，“那时候他无能阻止玉箜篌对他做任何事，只能拿回这张银票。我把他送入监牢，请了大夫为他疗伤，但玉箜篌不会让他的神智清醒太久，必定很快给他下药，等他伤势痊愈就能作为药人使用。他自己也很明白，所以他说……”她换了口气，“他说这张银票还你。”
“他没有要你向我求援？”唐俪辞问。白素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很想说有，但他没有，他只是说还你。”她慢慢的道，“以他之能，足够自飘零眉苑全身而退，但他……他是为了赵真的尸骨……”她又咬了咬唇，“孤身犯险，落入敌手，那是他的错。”
唐俪辞手指支额，“任清愁呢？任清愁可也是被擒？”白素车低声道，“他突破铁人牢，带走了温蕙。我也觉得奇怪，他分明重伤在身，却居然仍有这样的能力。”唐俪辞不答，在屋里踱了几步，“用以制造猩鬼九心丸的毒花已经被毁，但大量的药丸必定藏在它处，所以风流店并不着急。接下来，第一件事是必须尽快得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第二件是找到风流店藏匿的那些药丸在何处；第三件是突破飘零眉苑，救出雪线子。”白素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转过身去，“我该走了。”
“白姑娘……”唐俪辞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不着中气，“让雪线子护卫柳眼，连累他至此，我很抱歉。”白素车和阿谁都是微微一震，很少听唐俪辞说话如此柔和，白素车低声道，“不是你的错，你知他能脱身，他也确实能脱身，只不过是他自己太……”她停了下来，“我帮不了他太多。”
“我会救他。”唐俪辞平静的道。白素车冷笑了一声，“我知道，只盼你……不要像救池云那样救他。”阿谁心头一跳，她知道池云之事实是伤唐俪辞甚深，白素车出口嘲讽，以唐俪辞极端的个性，必定又受到刺激。但在表面上却看不出来，唐俪辞只是笑了笑，“我也希望不会。”
白素车胸口起伏，“我走了。”她掉头而去，走出去四五步，突然问道，“你可是有哪里不对？”唐俪辞微微一笑，“哪里不对？”白素车冷冷的道，“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不像你。”她也不听唐俪辞的回答，戴上蒙面白纱，身如飞鸟，一掠而去。
阿谁和紫云看着唐俪辞，唐俪辞神色看来很疲倦，他在阿谁旁边的椅上坐了下来，支额闭目。
“唐公子？”阿谁低声问，“身子不适么？”紫云的神色越发关切，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唐俪辞目光自阿谁房中掠过，看见书架上搁置着那个白玉美人瓶，抬手指了指那玉瓶。紫云连忙为他取来，唐俪辞倒出一片药片，也不喝水，就这么吃了下去。
“这是……什么药？”紫云忍不住问，她服侍唐俪辞有一段时日，唐俪辞受过不少伤，但几乎从不服药。唐俪辞并不回答，阿谁默默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打算怎么办？”唐俪辞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打算？我要出兵菩提谷，围剿飘零眉苑！”阿谁全身一震，咬住下唇，“但……玉箜篌他随时会扮作桃姑娘回来，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也还没有拿到，此时围攻飘零眉苑，当真是时机么？”唐俪辞笑了笑，“我说笑，你何必如此认真……”他看起来当真十分疲倦，伸指轻轻揉了揉眉心，“我不在乎玉箜篌几时回到好云山，只要猩鬼九心丸解药现世，我就会出兵菩提谷。”
“但——只怕雪线子前辈……等不起。”阿谁的声音微微颤抖，“等到你出兵之时，他恐怕已经被玉箜篌炼成药人，难道你真的忍心……忍心坐在这里眼睁睁看他沦为玉箜篌的杀人利器？”唐俪辞的指尖在眉心流连，“飘零眉苑是风流店重地，擅闯飘零眉苑几乎便是送死，我不会让人去救。他现在不会死，我要救他，只能寄望有人能解药人之毒。如果有人能解药人之毒，不但能救雪线子，也能救醒朱颜，朱颜一旦清醒，玉箜篌就多了一员令他头痛的大敌。”阿谁微微松了口气，似是看到了希望，但这希望又是如此虚无缥缈，“有谁……能解药人之毒？”
“如果柳眼参与制作引弦摄命术的那种药水，也许他能解。此外，‘明月金医’水多婆、太医岐阳、岐阳之妻神歆，甚至碧落宫闻人壑闻人前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会尽力。”唐俪辞浅浅一笑，“江湖之大，总有人能做到他人做不到之事。”
他今日显得特别柔和，不带有那份毒若蛇蝎的妖气，阿谁却觉得很不安，目不转睛的看着唐俪辞的面颊，“你……是不是很累？”
唐俪辞闭上眼睛，“我也已两日两夜未曾合眼，好云山上新来了不少好手，我要一一见过。有些人江湖气太重，纠纷不断，要将这些人整合成可用之才，还需时间。”紫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公子，你让紫云随侍左右吧！端茶递水、嘘寒问暖的也有个人手，婢子、婢子实在放心不下……”唐俪辞并不睁眼，淡淡的道，“我很累，见了你心里更厌烦。”紫云呆了一呆，唐俪辞这句话令她如受重击，“我……我……”阿谁心下黯然，“紫云姑娘……”紫云眼眶里满是泪水，却依然磕头，“我不要伺候阿谁姑娘，紫云……紫云只想伺候公子一人，只求公子让紫云侍奉一日三餐，让紫云每日见上公子几面，才能安心……”
唐俪辞以指轻轻揉眉，“阿谁，紫云就交给你了，三日之后，她若仍是如此哭哭啼啼纠缠不清，莫怪我翻脸无情。”阿谁眉头微蹙，唐俪辞站了起来，推门而去。紫云往前爬了两步，“公子……”阿谁一把拉住她的手，紫云无奈，看着唐俪辞拂袖而去，“我……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不要我服侍？我并无非分之想，只是……”
“紫云姑娘。”阿谁柔声道，“起来吧。”紫云踉跄站起，伤心欲绝，掩面而泣。阿谁让她坐下，“别再哭了，唐公子不让你随侍，谁也强求不来，再求下去，只会让他更看你不起。”紫云泪流满面，“喜欢公子难道有罪？为什么我喜欢公子、我在意公子，他就要看我不起？我并没有奢望能与公子相伴一生，紫云什么也不求，只想每天见他一面。”
“他根本不想让你见这一面。”阿谁眉头蹙起，“紫云姑娘，这世上有许多人想见唐公子，其中大部分都怀着对唐公子的幻想、尊敬、崇拜甚至倾慕，如果自己以为没有恶意，就认为对别人没有伤害，将会对唐公子造成多少困扰？”紫云怔了一怔，“困扰？”阿谁叹了口气，“是啊，困扰，你既然不存奢望，就不要让自己喜欢的人感到困扰。他不想见你，执意想日日相见，以唐公子的个性，岂容你如此强求？”她温婉而有耐心的道，“他并不是温柔的人，绝对不会委屈自己，不是吗？”
紫云怔怔的看着阿谁，像是很迷惑，阿谁微微一笑，“怎么了？”紫云迷茫的道，“我觉得你好像……很了解唐公子，而我根本不了解。”阿谁摇了摇头，“我不了解。”她垂下眼睫，轻轻的道，“和唐公子相处得越多，我觉得我越不了解，但唐公子是一个好人。”她抬眼温柔的看着紫云，“他虽然脾气不好，喜欢折磨人，杀孽又重，但我觉得他心里对人都是好的，只是他对人好的法子很古怪。”她突然笑了出来，“他虽然说讨厌你，不肯让你跟在身旁，说要对你翻脸无情，但如果你遇到危险，他一定会救你。唐公子为人就是这样……”她摇了摇头，“你莫要恨他，如果你遇到了困境，最能依靠的人还是唐公子。”
“阿谁姑娘，你也不会去看他吗？”紫云的眼泪滑了下来，“你不会担心吗？”阿谁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紫云满腔痴情，让她也有些心烦意乱起来，凤凤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俩，漆黑的眼眸又圆又亮，突然开口说，“我要吃肉肉。”
紫云破涕为笑，“我这就去厨房拿。”

第四十四章 旗帜纵横之二
唐俪辞回到房间，孟轻雷在房中等他，见他进来，欣然一笑，“今日文秀师太与天寻子上山，愿为风流店之事出力，得这二位之助，剑会如虎添翼。”唐俪辞微笑道，“能得师太与前辈之助，是唐某之幸。”他端起桌上的冷茶，浅浅喝了一口，吁出一口气，“二位前辈带来几人？”孟轻雷道，“一百二十二人，剑会上下的房屋已经全部住满，师太带来的又多为妙龄女子，只怕不宜与众人住在一起。”唐俪辞点了点头，“自宁远县送来的厨子手艺如何？”孟轻雷笑道，“万窍斋送来的厨子，自然技艺精妙，人人都很赞赏呢。”唐俪辞微微一笑，“那请厨房备下素宴，晚上我为师太诸人接风。”顿了一顿，他沉吟道，“至于峨嵋派诸位的住处，先请她们搬进芙莲居，至于往后妥善的住处，我会另想办法。”
“芙莲居不是阿谁姑娘正在住吗？成大侠还下令要众人不得靠近。”孟轻雷讶然，“若是文秀师太住了进去，阿谁姑娘要搬到何处？”唐俪辞道，“让她和紫云住小厢房。”孟轻雷又是一怔，“小厢房……”
小厢房是丫鬟和仆役的住所，善锋堂中的丫鬟和仆役很少，不过紫云一人，以及扫地的小厮两人、奉茶的童子两人及厨子三人而已，居住的条件自然不如芙莲居。唐俪辞让阿谁搬进小厢房，几乎便是将她视作奴婢。孟轻雷虽然觉得诧异，但此时以大局为重，“我即刻派人收拾芙莲居。”唐俪辞点了点头，淡淡的吐出一口气，“如果和余负人碰头，让他过来找我。”孟轻雷性情稳重，并不发问，领命而去。
好云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士气到了一个鼎盛的时期。唐俪辞坐了下来，雪白的手指支额，以如今的人力，要与经营十年的风流店一战，未必落于下风，但兵马越多、越杂，就越有反噬的可能。究竟有多少人服用了猩鬼九心丸？玉箜篌在中原剑会期间，收服了多少人手？伏下多少心腹？一切都在未知。
要决意战，就必须胜。
没有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中原剑会有再多人马，都是枉然。
他坐了好一会儿，端起冷茶再喝了一口，门“格拉”一声开了，余负人走了进来。
“俪辞。”茶花牢一战之后，余负人原本称他“唐公子”，后来改称“唐俪辞”，现在索性直呼其名，“鸡合谷传来消息，解药……”他压低了声音，“也许已有端倪。”
唐俪辞的眼眸微微一动，“来往的时候，可有人跟踪？”余负人微微一笑，“没有。”他虽然年轻，却并不糊涂，自余泣凤事后他已更加沉得住气。唐俪辞轻轻叹了一声，“方平斋如何？”余负人沉吟，“他学音杀之术似乎颇有所成，专心致志。”唐俪辞眉头微蹙，“柳眼呢？”余负人轻咳一声，“炼药有成，他写了封信给你，但看起来很烦躁，也许是这几个月来一直和那些毒草住在一起的缘故。”
“信？”唐俪辞道，“什么信？”余负人脱下外衫，在外袍里衬缝有一个薄薄的油包，唐俪辞见状笑了笑，余负人也哑然失笑，“我怕路上遇到柳眼的仇家，不过这封信就算被人劫去，我看也没人看得懂。”他打开油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里面用木炭弯弯曲曲的写了许多文字，却并非中土文字，余负人一字不识，不知里面写的什么。
唐俪辞接过来看了一眼，将它放在桌上，略略沉吟，“他觉得很烦躁？”余负人点头，“那些毒草的气味，我嗅起来也觉得心神不宁。”唐俪辞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样吧，你按照来时的方法，把阿谁和玉团儿悄悄送去鸡合谷。”余负人奇道，“把阿谁和玉团儿送去鸡合谷？”唐俪辞颔首，“不要声张，虽然路途危险，但若是多派人手，只怕更会引起注意。”余负人笑道，“送两个人过去不成问题，但这两个女子送到鸡合谷，当真会让他安心么？”唐俪辞眼帘微阖，“也许是更心烦。”他挥了挥手，“今夜就把人送走吧。”
余负人点头正要离去，突地停了下来，“这几天你睡过几个时辰，喝了多少酒？”唐俪辞浅浅的笑，“喝了多少酒……当真是数不清楚……”他支额而坐，神色看起来很疲倦，“你走吧。”
“酒能伤身，你纵然是海量，也不该如此放纵。”余负人道，“我一回到山上，就听到许多人赞你，昨天和青城派喝酒，前夜和九刀门喝酒，今天早晨和飞星照月手一干兄弟喝酒，人人都说你豪迈潇洒，绝代风流。”他叹了口气，“你身上也不少旧伤，就算不为中原剑会，也该为你自己珍重。”唐俪辞红唇微抿，浅浅的笑，“旧伤？你欠我一剑……沈郎魂欠我一刀……”他笑得仿佛倚栏勒马、一掷千金的风流主儿，“为我，你们俩都该珍重，我喝酒不累，为我卖命很累。”
“你……”余负人明知唐俪辞不听人劝，只是徒劳的叹息，“你快些休息去吧，两位姑娘我会妥善照顾。”唐俪辞点了点头，看着余负人出去，天色渐渐暗了，距离与峨嵋派的晚宴越来越近，他却没有任何胃口。
他也没有睡意，千头万绪在涌动，方周、池云、柳眼、邵延屏、雪线子……成千上万的人的命运维系在他身上，如果他不曾对池云说“你去把沈郎魂和柳眼给我追回来”，如果他在洛阳没有受伤，也许池云和邵延屏都不会死。
油灯幽幽的亮了起来，灯光中有许多人影在晃动，他定定的看着，有时候他知道那些都是幻象，有时候他不知道那些都是幻象。
身心都很疲惫的时候很希望有人能帮助自己，但需要人帮助这种念头他不敢转，需要人帮助这种话，他死也不会说。
“笃笃”两声轻响，门开了，门外的人并没有进来，是端茶的童子，“公子，素宴备好了，孟大侠、成大侠、董前辈请公子过去赴宴。”
唐俪辞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第四十四章 旗帜纵横之三
冬雪弥散，树木萌新。
在凤鸣山鸡合谷，一年最冷的季节已渐渐过去，这里天然果树成林，溪水清澈，水中盛产一种状如鲤鱼的黑色鱼类，肉质鲜美，且不生小刺。冬季树林中有松鸡和狐狸，夏季果树林里生长多种水果，并且野鸡野鸭也不在少数。山谷的两边山壁之上有山羊群，就算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它们也在岩壁上跳跃，唐俪辞说此地富饶，果然并非虚言。
鼓声阵阵，敲打着精密而动人的节奏，方平斋恣意击鼓，纵声长歌配合鼓声，倒是潇洒。柳眼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溪边，望着积雪初融的水面，那水面上映出一双略带狂乱的眼睛，眼神像是很冷漠，眼底却是充满了迷茫。
孤枝若雪就是一种毒品，所以猩鬼九心丸也是一种毒品，一种特殊的毒品。
他望着水面，他和唐俪辞一起长大，唐家资助他读书，他不负众望考上了M大药剂学专业，有一度他想进入学校著名的制药研究所，但最后因为唐俪辞那年要去欧洲旅游而放弃。他也因为最后的学年没有交论文而没有取得研究生学历，那时候唐俪辞去德国看雪，他又一次做了他的保镖。
大学、研究所、德国、欧洲……都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强迫自己忘记。溪水以很小的声音细细的流淌，水面柔和得像玉，映着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毒品并不是一种常规的毒药，所以要制作解药很难，毒瘾很难戒除的原因是一旦成瘾，除了身体产生戒断反应之外，它还会产生强烈的心理需求。这种心理需求会驱使成瘾的人不折手段的追求毒品，而造成强烈心理需求的原因是毒品对大脑某个区域的刺激。猩鬼九心丸通过刺激大脑，让人突破武学的限制，也就是说在刺激大脑方面它表现得更强，但一旦停药，它的戒断症状就更明显，要摆脱心理需求就更难。
他对此思考了很久，大脑的神经细胞一旦受到伤害和改变，很难恢复，要阻止它产生强烈的心理需求，就必须对发出需求信号的那部分区域进行干涉和抑制，让它的活动效能降低。
要用药物将一个脑毒死很容易，但要将它毒死一部分，让另一部分依然保持活力就很难；而想利用手边少之又少的药物，抑制人脑的某一区域的活动，却又不妨碍它的整体功能，那就近乎是天方夜谭。
何况发出心理需求的脑的区域，就是管辖感情的区域，只要有微乎其微的错失，就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让人从热情变得冷漠，或者是失去理解感情的能力，让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退一步说即使是抑制了这个区域的活动，等到旺盛的心理需求期过去，大脑同样会对抑制剂本身产生依赖，一旦停药，或许就会引发狂躁。
根据他的估算，戒断猩鬼九心丸产生的心理需求期至少在七个月以上，而七个月之后，为了避免突然断药引发的狂躁，解药又必须逐量减少，这个减少的时间，也许也在半年以上。所以即使他的抑制剂能够成功，戒除猩鬼九心丸的毒性，每个人都至少需要一年半甚至更久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显然大部分人不可能坚持下来。
他觉得非常迷茫，他不知道现在进行的方向是不是正确？或许他该放弃抑制剂这个设想，着手寻找新的药物，看看世界上是不是存在一种能够直接解除猩鬼九心丸毒性的奇药？或者他只需要直接解除会导致红斑和麻痒的那部分毒性，而可以对戒断症状视作不见？
眼前是一片迷雾，解药迫在眉睫，非要不可，而他却不知道应当向哪个方向前进。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对所有的人都没有信心，他既不相信自己能制作出符合要求的抑制剂，也不相信成千上万的服用猩鬼九心丸成瘾的人都能按时按量服用解药，坚持长达一年半之久。如果他制作出解药，而却不能令所有的人都按时按量服用，这种解药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得救，非常少的、特别有毅力的一部分人。
如果是阿俪，他一定会说：绝对有新的可能性。但他现在明白，阿俪的果断和自信，并不一定来源于冷静的思考，他往往在想到方法之前就下断言，那是因为他一向不需要想到方法才下断言，他相信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到。
那是唐俪辞的风格，不是柳眼的风格，就像承受不了失败是唐俪辞的悲哀，但从来不是柳眼的悲哀。
他从来都是失败者，一个错惯了的人，无所谓一错再错。

第四十四章 旗帜纵横之四
“师父，这条河很浅，就算你跳下去，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距离你希望淹没于万顷碧波之中的心愿很遥远。徒弟我奉劝你，要跳要先买一匹骏马，往东狂奔八百里，然后寻一个风景优美海水蔚蓝，有很高悬崖的地方再跳下去，第一是这样才会死；第二是这样才配得上师父你的风流潇洒、千人爱万人迷的身份……”身后突然有人说话，方平斋不知何时已经敲完一曲，施施然站在他身后。
柳眼不为所动，他早已习惯方平斋满口胡说八道，但方平斋一开口，他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神很远了。想的东西距离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已经很远，他又偏离了方向，如果他有阿俪那样的意志力就好，但他没有。
“师父——师父——”方平斋绕着他转了两圈，“今晚你究竟是想要吃烤鸡还是烤鱼？屋里有米，不过就你我两个大男人，烧柴做饭太麻烦，而你的好徒弟我烧烤的手艺又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
“闭嘴！”柳眼不耐的道，过了一会儿，他淡淡的问，“你想吃什么？”
“师父你有耐心做鱼粥吗？哈哈，上次你熬的鱼粥的滋味，真是令人痴迷。”方平斋颈后插着那只红毛羽扇，手里握着鼓槌，闻言将鼓槌绕腕转了几个圈，知道柳眼今晚打算做饭。这位师父脸上虽然难看又冷漠，脾气虽然又阴又硬，但其实心地善良，只要缠着他对他多加要求，说上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无论是任何要求到最后他都会答应。
师父是一个好人啊……
方平斋哼着小曲，坐在小溪边钓鱼，如果这世上没有朱颜，如果师父变成美女，这种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直到他儿子生出儿子、孙子生出孙子……
柳眼在屋里将柴火点燃，他从来不擅长这种工作，每次点火都弄出浓烟，熏得满屋都是，今日也不例外。在方平斋钓到第四条鱼的时候，他终于将柴火点燃，并发现一直点不燃的原因是方平斋将夹带冰雪的树枝一起塞进灶里，雪化了将柴打湿，所以点不燃又冒浓烟。他有些恼怒，不知道方平斋是不是故意的，但气了一阵，怒气就自行消散了。
方平斋对他不坏，虽然他只是要学音杀之术，但至少这是一个很少让他烦恼的人，并且经常受他迁怒也不生气。
他架起了陶锅，放下浸好的米，站在灶边的时候，绝大多数的时间他在发呆。
阿谁踏入鸡合山庄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屋子的白烟。方平斋乐滋滋的在溪边钓鱼，而一阵一阵半黑半白的炊烟自屋子的窗缝、烟囱和大门飘散。她吃了一惊，玉团儿瞪大了眼睛，等她们一起闯进厨房的时候，看见的是正在煮粥的柳眼。
他并不在乎灶台底下的火并未烧旺，也不在乎满屋的黑烟白烟，就站在灶台边，眼望着一锅微微翻滚的米粒。
“喂！你在干什么？”玉团儿笑了起来，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熟了没？我饿了。”柳眼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只见阿谁抱着凤凤站在门口，玉团儿正对着自己笑，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凤凤被满屋的烟呛得直咳嗽，小小的手指指着柳眼，瞪眼直叫“坏坏坏坏坏坏坏……”阿谁忍不住一笑，“我来吧。”她把凤凤递给玉团儿，柔声道，“你们出去走走，等粥做好了我叫你们。”
柳眼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眼色却是忽喜忽怒，突然冷冷的道，“是唐俪辞让你们来的？”玉团儿欢呼一声，“是啊！我本来以为他是个坏人呢！结果原来他是个好人，他让余大哥送我们来啦！”她看着那锅半生不熟的粥，“你在做什么？你还会做饭吗？”她抱着凤凤往锅边凑，凤凤不断咳嗽，柳眼突地把勺子丢下，拄着拐杖往外走去。
玉团儿立刻跟在他身后，柳眼一瘸一拐，她一只手抱着凤凤，一只手扶着柳眼，步伐轻快得像燕子。
他们往门外的树林中去了。
阿谁将潮湿的柴抽了出来，在从水缸舀了些水出来，将冒烟的柴浸入水中。厨房里的烟少了许多，清晰起来的时候，四周的一切似乎突然变得空旷。她将柴火拨旺，将锅盖盖上，游目四顾，厨房里没有半颗青菜，也没有鸡蛋、葱姜，一瓶盐巴和一壶油冷冷清清的放在台上，盐洒得到处都是，油也是漫了大半个灶台。
她突然觉得很温暖，有些想笑，却只是略上了眉梢。过了一会儿，那种笑意化成了淡淡的哀伤，她想起了柳眼原来的那张脸，在风流店的颐指气使、任性冷酷，他曾被数不尽的少女迷恋倾慕，他的琴他的箫他的琵琶，他的诗才和画才……
他曾距离坐拥江湖只差一步。
如今他毁容残废，武功全失，他站在灶台前煮粥，却并没有心存怨恨。
灶下火焰的温度慢慢的上升，她再度感觉到温暖，深深埋藏在心底的往事仿佛随着这种温暖一丝一缕的拔去。印在记忆中的凄厉狂妄的柳眼渐渐的淡去，那个深深藏在心底的冰凉的孩子也仿佛能渐渐忘去，他……比唐俪辞更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只是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
锅里的粥在扑扑的跳着，她揭开锅盖，用勺子慢慢搅拌。方平斋将一串活鱼提了进来，她对他微微一笑，方平斋报以一笑，“美人、美人啊……”他自顾自的将鱼刮鳞去肚，“我弄了七只活鱼，大鱼烧烤小鱼做粥，你以为如何？”阿谁笑了起来，“不嫌弃的话，还可以弄个鱼汤，方大哥放着吧，我来弄。”方平斋嘻嘻一笑，“其实师父亲自下厨，做出来的东西滋味也不错，我还以为你看到他在厨房的样子会高兴。”阿谁怔了一怔，“高兴？”方平斋哈哈一笑，“女人不是很喜欢看男人下厨房么？表示这个男人有爱心又有耐心，温情又浪漫。”阿谁低声道，“温情又浪漫？”她对方平斋笑了一笑，“其实我从来没有期待过男人该是什么样子。”
“哈哈，男人嘛——”方平斋报以笑颜，“真的，其实像师父那样不错，滥好人、没心机，只会自己生气，虽然经常想要跳海，却困于该做的事未做完而不敢去跳……”他还没说完，阿谁又笑了，“方大哥总是很精辟。”她微微叹了口气，“我从前觉得柳眼并不好，他太任性，不顾别人的想法，有时候像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他指挥那些白衣役使、红衣役使的时候，冷酷得仿佛那些女子不是在为他拼命，他应该是个很凉薄的人。”顿了一顿，她低声道，“但其实他不是，我想他只是想学唐公子那种操纵风云的手腕，想学他的狠毒，但……他只是把自己和别人一起害了。”
“哈哈，”方平斋绕着她转了半圈，面向门口，“别人被他害了，不过一死，他自己害自己，连死都不敢。”
他就这样施施然走了。
阿谁望着他的背影，方大哥是个神秘的人，虽然武功算不上天下无敌，但玉箜篌和鬼牡丹都希望他能加入风流店。
那是为什么呢？方大哥明明待人温柔，也许许多事他另有目的，但他对谁都不怀恶意。
这样的人，为什么玉箜篌和鬼牡丹非要他加入风流店不可？

第四十四章 旗帜纵横之五
阿谁做了一锅鱼粥，烤了两条鱼，再做了一碗鱼头汤。余负人将玉团儿和阿谁送到鸡合谷之后已经离开，黄昏时分，四人围坐在厨房的木桌旁吃饭。
“鱼这种东西，如果能不生鳞又不长刺，全身上下都是肉就好了。”方平斋希哩呼噜的喝着鱼粥，“我喜欢吃鱼，但是懒得挑刺，就像我喜欢吃桃却讨厌它长毛。”玉团儿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柳眼，“那你以后娶个老婆，帮你挑刺和剥桃子皮就好了。”方平斋下巴一扬，“哦！那你愿意为我挑鱼刺和剥桃子皮吗？”玉团儿瞪了他一眼，“不要！”方平斋按着心口，满脸痛苦，“那你愿意为我师父挑鱼刺和剥桃子皮吗？”玉团儿哼了一声，“他又不喜欢吃桃子。”方平斋指着玉团儿的鼻子，“你看你看，你们看，明显偏心，区别对待，师姑欺负师侄。”
阿谁忍不住微微一笑，凤凤坐在她怀里，目不转睛的看着柳眼，他看得那么专心，仿佛在他眼里柳眼是个形状奇怪的糖，或者是一只他从未玩过的新娃娃。柳眼沉默着让他看，并不觉得凤凤的目光难以忍受，有时候他也凝视着凤凤，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目光交汇着，各有各的思考，都不知在想些什么。
坐在柳眼身旁，玉团儿显得很快活，仿佛全身上下都焕然一新。阿谁一口一口的给凤凤喂鱼粥，凤凤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由于全神贯注都在柳眼身上，阿谁喂他什么他就吃什么。方平斋有趣的看着凤凤，这小娃娃长大了一些，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这么大，好像真的会想事一样。
柳眼吃着鱼粥，非常沉默，他一直没有看阿谁，即使是玉团儿也渐渐察觉那是一种刻意的回避。她的笑容渐渐黯淡下来，方平斋的目光在阿谁和玉团儿脸上瞄来瞄去，充满兴趣。
“阿谁。”柳眼没有看阿谁，吃完了一碗鱼粥却突然说，“借一步说话。”阿谁吃了一惊，放下碗筷，柳眼撑起拐杖，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她本想带着凤凤，犹豫片刻，将凤凤递给方平斋，跟着柳眼走了出去。
柳眼摇摇晃晃的走到山庄外一片树林之中，阿谁一路沉默，她不知道柳眼要对她说什么，但显然非关情爱。
山林中的夜晚分外黑暗，柳眼走到一棵大树下靠着，那种借力的姿态让她不知不觉想伸手去扶。但她没有扶，只是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她不该给他任何的错觉，对他最好的人是玉团儿，不是阿谁。
“他……”柳眼开口的声音微略带着沙哑，“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阿谁咬住嘴唇，“谁？”柳眼道，“唐俪辞。”阿谁的唇线微微颤抖，“他对我很好。”柳眼似乎是冷笑了一声，但在黑暗之中，听起来也像苦笑，“当真么？”阿谁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在乘风镇里，唐俪辞受到刺激的那一晚，他所说的和所做的，那些算不算……对她不好？他是试图要伤害她，也许他真的想杀了她，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他说希望她心甘情愿的为他去死。
那种话……依稀也不算对她不好。
夜风很凉，柳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那句“他对我很好”感到很失望，深深吸了口气，她正要开口说要离开的时候，柳眼又问了一句，“他好吗？”
她怔了一怔，柳眼有多恨唐俪辞，她非常清楚，方平斋和她说过，柳眼教他音杀之术，有一半是为了要他去杀唐俪辞。但几个月不见，他居然能够心平气和的和她谈唐俪辞，甚至问他好不好？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他……挺好的。”她其实无法判断唐俪辞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他总是带着微笑，温文秀雅，仿佛无所不能，即使有时候会歇斯底里，但短暂的歇斯底里也不能算是“不好”吧？
“他现在都在做些什么？”柳眼低声问，言下竟是有几分关心。
“他在好云山招募人手，等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现世，他就要出兵菩提谷，剿灭风流店。”阿谁道，“他现在很忙，有时候几日几夜都不曾休息。”其实唐俪辞究竟在做些什么，她也根本不了解，即使尽力想要解释，也不知该为他说些什么。
“他吃什么？喝什么？没有休息？”柳眼突然怒了起来，“他又当自己是不死的神么？又在折腾自己，又在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把戏么？”
阿谁咬了咬唇，“他……”她顿了一顿，终于说了一句不是如木偶一般生硬的回答，“他很累，只是撑住，对谁都不说。”
柳眼挪动了一下，那张脸颊暴露在月光之下显得很可怖，“他不说，你不会问么？”他怒道，“他一辈子难得在乎哪几个人，你却偏偏不关心他。”
阿谁张口结舌，“我……我……”她叹了口气，柔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曾经很恨他的吗？”并且，从前柳眼为了唐俪辞与她之间暧昧的关系而大发雷霆，现在他却怪她不够关心他。
柳眼一拳打在树干上，树枝上的薄雪纷纷扬扬的落地，“他……他……”他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很久，才哑声道，“他不能吃有味道的东西，不能喝酒，不能与人动手，要好好的休息……”
阿谁微微一震，一种出奇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为什么？”
“因为他快要死了。”柳眼低声道，又一拳打在树上，“因为他……快要死了，他自己……他自己却不知道。”
夜风飒飒作响，冬夜的风吹得人冰寒入骨，阿谁一双眼睛在瞬间睁得很大，像是突然失去了神采。

第四十四章 旗帜纵横之六
“他有戒酒禁武么？”柳眼低沉的问。
她摇了摇头，茫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有没有又单人匹马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她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他就是整天……整天和来好云山的各路豪侠喝酒，他们都觉得他很好，大家都很敬仰他……都很相信他……”柳眼冷冷的道，“他把方周的心埋在他自己肚子里，损害了他自己的腑脏，又拖延了三年之久，已经不能挽救。目前看起来没事，那是因为他本身体质太好，谁也……谁也不知道他能拖到什么时候……”
她听到这种惊人的消息，心里应该很难过，但根本哭不出来，她常常觉得灵魂不知在何处，现在更是整个人都空了，“你不是很恨他吗？难道你不高兴？唐公子就要死了，你的心愿也该满足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来，平常的她不会这样说话，这样说话会刺伤别人。
柳眼全身摇晃了一下，看起来像要跌倒，她这次没有想到去扶他，只是茫然看着他，眼神的焦点不知道落在何处。
“我以前以为……”柳眼这句话说得很艰涩，“他十恶不赦。”
这是个滑稽的回答，江湖武林的头号邪魔柳眼，怨恨江湖侠义道之首唐俪辞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唐俪辞十恶不赦。
但阿谁没有笑，这句简单的回答之下藏有多少复杂的恩怨她也不想明白，只是眼圈突然红了。
“但其实他只不过是控制欲太强，他想要保护别人，却不知道如何去守护……所以他就控制别人。”柳眼暗哑的道，“他想要保护别人，是因为他想要大家关心他，他喜欢所有的人都在乎他。但他……他总是弄得适得其反，他控制别人，总是让大家都怕他恨他讨厌他……”
“所以他再也不敢让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旦被人发现他是为了想要被人喜欢才这样拼命，甚至拼命了也得不到大家的喜欢，他会羞愤而死。”阿谁低声道，“所以他索性让大家一开始都怕他恨他讨厌他，这样他就不失望，就不会受伤害。”
柳眼不答，阿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就像个孩子。”柳眼点了点头，“他怕被人了解，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了解过，他怕到了根本无法接受的地步，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让人恨他？他躲起来根本不和我说话。”
“我知道，他要我心甘情愿为他去死，我说做不到，我说做不到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别人比他好，那时候他的样子……就像……就像活生生要去死一样。”她颤声道，“我不知道他受不了这个。”
一只白玉般的手从黑暗的树影下伸了出来，握住她的手，柳眼离开了那棵树，“他难得在乎几个人，他说他喜欢你，虽然他喜欢你就要折磨你，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能更有耐心，希望你能明白他其实不算太坏。”
他的手掌在寒冷的夜里显得很温暖，她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脸很可怕，但那双眼睛依然很漂亮，依然充满了哀伤，在这样的黑暗里，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温柔。她的唇微动了一下，“你……你不是……非常……喜欢我吗？”
他全身一震，“我……”
“唐俪辞要死了，他这么幼稚，他受不了刺激，他有这么多缺点，你为什么不说说他有多么多么不好，然后说你想要我对你好呢？”她在颤抖，开始抑制不住，“你打过我、骂过我、强暴我又看不起我，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唐俪辞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我们曾经那么亲密，就像夫妻一样，你为什么不说要我爱你？为什么不说你想和我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有过孩子，但他……他死在那个水牢里……我没有说我一直没有说，可是我忘不了。你知道你打我骂我强暴我又看不起我的时候，我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在水牢里失去孩子，生不如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我不恨你，我知道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你很想对我好但不敢对我好，我知道你也很痛苦，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很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才不幸！但是你——你现在叫我去爱唐俪辞——如果你根本不想要我的话，为什么要折磨我？”她的眼泪流下，掠过面颊的时候是那么冰凉，“我不想爱上唐俪辞，我不想！我其实一点也不想了解他，我只想离他越远越好，既不要听到他的声音也不要看到他的人，他要死了也好，他过得再富裕再辉煌也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人人都对我说要善待他，甚至连我自己也常常对自己说，因为他是这样重要的人，因为他关系整个江湖的安危，因为他对我这么执着这么好，他救过我救过凤凤，他给我这世上能想得到的所有的东西，所以我不能对不起他，我要对他好，我要尽量让他高兴让他满意！可是——有谁为我想过——想过爱上他是什么样的后果？我……我从来都不敢爱他，我花费了多少精神、用了多少时间来思考要怎样才能不爱上他你们又知道吗？”她的眼泪从冰凉变得滚烫，“要爱上他很容易，但不能爱上他，他是个地狱！是个让人真的会心甘情愿为他去死的地狱！”
柳眼宛如木雕一般僵立在地，仿佛一动都动不了。
阿谁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救救我，我不要爱上唐俪辞，真的不要！你现在说你要我，我就跟着你，我不会背叛你，会照顾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她的话没说完，身子就被灼热的手臂紧紧的抱住，柳眼将她拥入怀里，灼热的呼吸触及她的脸，他依稀本是想吻她，但想及自己如今的容貌，终是没有吻下去，只是死死的抱着她。
她绝望的任他抱着，她现在不要颜面和尊严，甚至不考虑玉团儿，只想要个主人能收留她叛离的灵魂。
他全身都很烫，过了许久之后，柳眼沙哑的道，“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她摇头，她不要道歉，她只想拿那些痛苦交换一个归宿，要一个没有唐俪辞的地方。柳眼停了一下，继续说话，“现在……是不是只要不是唐俪辞，是谁要你，你都……可以？”
她突然从头到脚变得冰凉，一瞬间连呼吸都宛若突然消失了。
他仍然在说，而她多么希望这一刻时间停止或者倒流，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柳眼沙哑的道，“我不是不想要你，我发誓……我比他爱你……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你，但……我比你更清楚，你心里……你心里其实早就……”他没说下去，换了一句，“如果我现在说要你，你的心能回来，即使他快要死了我也不会放手让你走。但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那样的——不管谁说要你、不管你跟着谁走了，你会爱别人吗？你注意他在乎他，整天都在想他，但你自己却不承认。”他深深地呼吸，“你爱他，他快要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对他和你自己都好些，自欺欺人……自欺欺人不能让你幸福。”
“啪”的一声，她将柳眼一下推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死，“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我爱的人是傅主梅，不是唐俪辞！”
柳眼摔倒在地，手肘撞出了鲜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满脸的惊恐和失措，闻言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脸。柳眼冷冷的看着她，她极度绝望和狂乱的看着柳眼，即使在她被强暴的那一晚，她也没有这样的眼神。

第四十五章 解毒之路之一
那一夜，柳眼和阿谁没有回来，方平斋早早去睡了，玉团儿坐在桌前等着，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只有柳眼一个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的回来，玉团儿睡眼朦胧，看见柳眼回来，眼睛一亮，立刻又怒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一晚上都不回来？”柳眼不理她，拄着拐杖往里就走，玉团儿一把将他抓住，“干嘛不说啊？阿谁姐姐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她不想回来，我怎么管得到她？”柳眼冷冷的道，“放手！”玉团儿呆了一呆，柳眼的心情出乎寻常的恶劣，“怎么了？你生气了吗？在气什么？”柳眼怒喝道，“放手！”他重重的将玉团儿甩开，身子一晃差点自己摔倒，玉团儿不假思索的伸手去扶，柳眼再度把她甩开，一瘸一拐的回药房。
地上有血，她呆呆的看着地上的血迹，他受了伤，是阿谁打的吗？她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阿谁不可能打柳眼，她是那么好的人。看见柳眼把药房的门关了，她本能的跟过去，推开房门，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他没有在干什么，只是坐在椅上，面对着各种各样的药罐和药水发呆，一句话不说。
她悄悄地溜进去，躲在他椅子背后，柳眼不知是真的不知还是根本无心理她，一动不动。她就在他椅子背后坐了下来，小心的听着他的动静。
然而过了很久很久，柳眼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动过一根手指。
他就像死了一样。
天色慢慢变得很亮，她嗅着药房里古怪的味道，头渐渐变得有点晕，他整天坐在这里面，一定很难受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终于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饿不饿？我饿了。”
他仍然没有回答。玉团儿开始自说自话，“你和阿谁姐姐吵架了吗？那一定是你不好，阿谁姐姐人很好，不会和任何人吵架的。如果你想要她陪你的话，就该好好对待人家，哪有像你这么凶，古古怪怪的还想别人主动和你好？不过如果你有后悔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叫她回来。”她推了推他的椅子，像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不过以后你有事要告诉我。”
“闭嘴。”
柳眼的声音阴郁而冰冷，充满寒气，玉团儿怔了一怔，她挖空心思安慰人却得到这样的对待，怒从心起，猛地一把将他的椅子推到。“碰”的一声，柳眼往前重重跌在地上，她却又立刻后悔，奔到前面将他扶了起来。
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摔出了血，玉团儿用袖子压住他的伤口，“喂？喂？”
柳眼推开她的手，仰身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屋梁，出乎意料的，玉团儿将他推倒，他并没有生气，原先郁积的抑郁也随着这一摔消散了些，仿佛流血让他觉得快意。
“喂？”玉团儿坐在他身边，他望屋梁望了很久，突然开口道，“我在想，究竟用什么办法能让解药在明天就能用，或者是后天、大后天……”玉团儿摸摸他的额头，“那你就快想啊，你都能救我的命，做这个解药一定也是很快的。”柳眼听而不闻，喃喃的道，“要让阿俪能尽快出兵，要让解药能立刻生效，我……”他茫然看着屋梁，“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他成为无恶不作的“柳眼”以来，第一次对人说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迷茫其实在他心里存在了很久，说出来之后，仿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玉团儿摸摸他的头，“很难吗？”
“很难。”柳眼幽幽的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调配了很多种药，但……”他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抱住自己的头，“但吃下去也许会发疯，也许会死，也许会变成没有感觉的人……”玉团儿继续摸着他的头，“喂，别发愁，总会有办法的。”柳眼冷笑，“有什么办法？你来试药吗？”玉团儿睁大眼睛，“啊？”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柳眼转过头去，“我不知道。”玉团儿叹了口气，“但是如果没有人给你试药，你的解药就做不出来对不对？”柳眼默然，不回答就是默认。
“好吧，我给你试药！”玉团儿低声道，“那……那……那我死了以后，你要记得我。”柳眼仍然不答，过了一会儿，他道，“你要是死了，你娘会很伤心。”玉团儿点了点头，“但我娘已经死了很久了。”
“傻瓜。”柳眼淡淡的道，他抬起手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揉了揉。玉团儿的手掌不算太细腻，从小到大在山林里滚打，虽然生得雪白好看，却并不怎么柔软，他拿起来看了看。玉团儿的脸突然红了，手心变得很热，想收回来，却既不敢收回来，也舍不得收回来。
柳眼看了一阵，放开她的手，“我饿了。”
玉团儿啊的一声笑了出来，“我去找东西吃，你等着你等着。”她把柳眼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回椅子里，高高兴兴的走了。
柳眼望着桌上那些药瓶，她真的是个傻瓜，像他这种面目狰狞，又残又丑的男人有什么值得迷恋？竟然真的心甘情愿要为他去死呢……
他冷冷淡淡的勾起嘴角，如果他向阿俪炫耀这个小丫头心甘情愿为他去死，阿俪一定会气疯吧？他那么努力，但所有爱着他的人都会怕他，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的相信他是好的。

第四十五章 解毒之路之二
阿谁一个人坐在那条小溪边，冰冷的溪水映出她的眉眼，她什么也没想，然后盼着自己能这样一直什么都不想下去，一直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天寒地冻，昨夜的风很大，她的发上结了一层霜，唇色冻得青紫，但她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对着溪水坐着。
一件衣裳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动。方平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红扇一摇，“我早已说过，这条河很浅，跳下去只会撞得头破血流，既不会摔死，更不会淹死。你坐在这里思考为什么它这么浅，为什么老天不将它劈成一条深沟巨壑，为什么它里面没有毒蛇猛兽？那些都是非常深奥，深奥到你想到死也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你在想不能跳河，天为什么不下大雪冰雹，将你冻死？这也是一个非常深奥，深奥到你想到死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阿谁勾起嘴角，习惯的微微一笑，“我什么也没想。”
“哦？真正什么都没想？那你就是行尸走肉，是僵尸是妖怪，人不可能真正什么都没想，只不过想了许多以后假装忘记，自欺欺人罢了。”方平斋的羽扇落在阿谁肩头，羽翼的温暖让她微微一颤，“我师父和你谈了什么？将你变成这等表情？”
“没什么。”她见到了方平斋，也许方平斋说的一点也没错，但她张开口来，却只能微笑。
“衣服穿起来。”
她依言穿起了那件夹棉的披风，那是唐俪辞留在鸡合山庄的衣物，他留得很全，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小孩子的衣物和饰品。披风上绣着梅竹，是她喜欢的淡雅的图案，颜色是淡紫的，也是她喜欢的颜色。穿好衣服之后她站了起来，神情姿态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方平斋也站了起来，哈哈一笑，“我说——唐俪辞难道真正是神机妙算？看这件衣服的肩宽腰围，长短颜色，就好似为你量身定做。还是说他心目中的女人，容貌气质身材脾气，本来就和你一样？”
她又微微一笑，温雅的笑意之中有深深的迷茫，“唐公子素来神机妙算。”
“哈哈，近午了，我饿了，阿谁姑娘不知是否有兴，再施展一下手艺呢？”
原来方平斋大老远来找她，是因为无人做饭，她抬手掠了一下头发，才惊觉发上凝了冰霜，手指触及冰霜却不觉得冷，举手相看，也才知道手指早已麻木。
情不自禁又是微笑，人都冻成这样了，为什么依然如此清醒，为什么还要继续生活，为什么依然不会死呢？
她一步一步走回鸡合山庄，玉团儿笑容灿烂的从门里奔出来，说中午想吃笋干炒鸡，她已经逮住一只松鸡，非常肥美呢。

第四十五章 解毒之路之三
余负人回到好云山上。
峨嵋派已经住进了芙莲居，听说那晚唐俪辞主持素宴，让文秀师太和峨嵋派众女都非常满意，就在素宴进行之时，峨嵋派众人的一切生活所需都已备齐，更让文秀师太赞誉。之后的几日，唐俪辞和众人详谈组合之法，又将好云山七百多人分队进行操练，众人根据自身所长合作分工，作战之能大为长进。
虽然唐俪辞绝口不提风流店的巢穴在何处，但人人皆知他心中有数，好云山日日佳肴，时时操练，山上高手众多，当下对其他人进行指点，不少人欣喜若狂，许多思索多年不得其解的难题茅塞顿开，武学日益精进。
士气高涨，信心益增，孟轻雷忙碌之间越见兴奋之色，连成缊袍脸上也略有缓和之色。余负人连续几日都未见过唐俪辞的人影，听闻他在为众位掌门作陪，一连过了四日，他才在迎嵩山派掌门的酒宴上见到唐俪辞。
他看起来依然脸色姣好，饮酒之后满脸红晕，欲醉而不醉，现在好云山上下无人不知唐公子虽有酡颜之色，却是千杯不醉，但总有人跃跃欲试，要与他比酒量。嵩山派掌门张禾墨自忖自己平时能喝五十余斤美酒，难道还喝不过这个相貌文秀的年轻人？他一贯愤愤不平，嵩山派虽然自有秘技，却因为少林寺位于嵩山，导致武林中少闻嵩山派之名，人人一提起嵩山，便言“嵩山少林寺”，从未听人提及嵩山派，故而此次中原剑会要战风流店，他风尘仆仆赶来参加，只盼在大战之上扬名立万，压倒少林，开嵩山派万古不见之先河。上到山上，见唐俪辞如此秀雅，心中更是瞧不起，心道山上数百英豪就听命于如此一个公子哥，真是丢脸丢到他奶奶家去了，唐俪辞请他赴宴，他一拍桌子答应，之后便打定主意要拼酒。
今日的晚宴为嵩山派众人设了三十三个座位，唐俪辞、孟轻雷、成缊袍、余负人和董狐笔作陪，嵩山派人虽不多，但中原剑会无论接待谁都一视同仁，全数作陪相见。张禾墨自觉身价倍增，那张紫铜大脸上布满了得意之色，酒过三巡，孟轻雷请大家随意，就在众人拾筷准备大嚼之时，张禾墨突然道，“听说唐公子酒量惊人，张某人自幼好酒，一遇到酒量好的人，如果不比个高下就全身不舒服，唐公子既然是海量，不知道张某可有幸与唐公子一较高下？”
孟轻雷等人闻言侧目，唐俪辞近来已喝过太多的酒，山上人马众多，住宿食水包括众人遗弃的垃圾废物都是需要悉心处理的问题，许多派门素有仇隙，又需他从中周旋，此时好云山上的士气和气象不知花费他多少心血精力，人已经很疲惫，实是不宜大量饮酒。孟轻雷哈哈一笑，先道，“唐公子另有要事，不宜多饮，张兄如要喝酒，在下奉陪。”
张禾墨嘿嘿一笑，“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拍了拍身边的酒坛，这一坛并非烈酒，“换‘青蛇醉’。”
青蛇醉是一种药酒，在烈酒之中浸入毒蛇，毒蛇的毒液与酒液交融，比之寻常烈酒更多了一层刺激。许多人喝青蛇醉是为了强身健体，小酌不过一杯，张禾墨却是长年喝惯了，尤其喜爱那种独特的滋味。
孟轻雷皱起眉头，青蛇醉是烈酒中的烈酒，饮得多了，酒中毒蛇亦会伤人，但张禾墨划下道来，岂能不接？当下童子搬入十坛青蛇醉，摆在两人身边，唐俪辞微微一笑，并不阻止。张禾墨拍开一个酒坛，倒下一碗青蛇醉，站起道，“今日有缘相聚，共为江湖盛事，日后同生共死便是兄弟，我先干为敬。”当下一口将一碗酒喝尽，铮铮两声扣指弹了弹碗缘。
孟轻雷也站了起来，向身周各位一敬，将一碗青蛇醉一口饮尽。他其实从未喝过这种药酒，入口只觉又苦又辣，还有一股腐败的怪味，几乎没立刻喷了出去。张禾墨哈哈大笑，“这种酒是比较烈，但喝多了强身健体，其实大有益处，孟大侠估计还没有喝过吧？”孟轻雷咳嗽了一声，“滋味是比较奇特。”
余负人苦笑，孟轻雷并不好酒，看张禾墨这种架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而自己酒量泛泛，成缊袍几乎是向来滴酒不沾，除了这次好云山盛会，偶尔陪饮几杯，他从不喝酒，董狐笔年事已高，今日若是让张禾墨比了下去，日后不免趾高气扬，不受管束
张禾墨又倒了一碗酒，“这杯酒，敬孟大侠与我一见如故，希望孟大侠日后为江湖立功立业，扬名立万，哈哈哈哈。”他又是一口喝尽。孟轻雷只得再喝一碗，这药酒的滋味实在古怪，两碗下肚，他已颇觉眩晕，心下暗暗惊骇。
张禾墨看在眼里，铮的一声敲碗，“孟大侠喝不惯青蛇醉，不如换女儿红，在下以蛇酒代茶，敬各位。”他说“敬各位”，并非一碗敬一桌，却是一人一碗，逐一敬过，等他一桌轮完，已经喝下三十余碗，面不改色。孟轻雷持碗苦笑，他本非盛气凌人之人，遇上张禾墨这等咄咄逼人，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若要换酒，必是丢了颜面，何况三十余碗女儿红他也喝不下去。正在无法下台之际，一只雪白温润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他手中的酒碗，孟轻雷越发苦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酒碗之人微微一笑，“唐某先和张掌门喝几杯，轻雷不惯青蛇醉，过会和张掌门品‘碧血’。”
张禾墨暗自一惊，“碧血”此酒贵于黄金，他闻名已久却是从未喝过，唐俪辞一句话扳回了颜面，却又不露痕迹。他看着唐俪辞提起一坛青蛇醉，身边的童子精乖的摆上一只只空碗，唐俪辞提着酒坛，一倾一碗、一倾又是一碗，童子揣摩着他的神色，手上不敢停下，一直到摆到三十余碗，唐俪辞才停手。众人骇然看着他，倒不是惊骇他这一倾一碗的手上功夫，而是以他如此一个贵介公子，居然要喝下三十多碗青蛇醉，这些酒水倒在一起，足有两坛之多，张禾墨身材魁梧肚若酒缸倒也罢了，唐俪辞秀雅绝伦，要如何喝得下去？
“嵩山派豪迈为风，唐某先敬诸位一杯水酒，以慰各位远来辛苦。”唐俪辞拾起孟轻雷的那一碗酒，先张禾墨一敬，微微一笑，一饮而尽。他饮酒易上脸，一碗酒下肚，脸色已是酡红如醉。张禾墨顿起轻蔑之心，却见他不温不火，一人一人喝下去，喝完一圈，正好三十七碗。
桌上摆了三十七只空碗，他的脸色和喝下第一碗酒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眼神依然清醒，“另外一杯，唐某代江湖苍生敬诸位，敬嵩山派愿为江湖苍生赴汤蹈火，不惜生、不怕死。”他再度提起酒坛，倒满三十七碗酒，对着张禾墨再度微微一笑，照旧一碗一碗的喝下去。
张禾墨喝下一碗酒，众人鸦雀无声，看着唐俪辞喝下第二轮三十七碗酒，嵩山派的众人骇然看着唐俪辞，僵硬的喝下自己那碗酒，有些量浅的人已快要吐了出来，唐俪辞却仍是那副模样，丝毫未变。
如此多的酒真不知道喝到他身体什么地方去了，张禾墨提起自己的酒碗，本想说句什么，但却似所有能说的敬酒词都被唐俪辞说得差不多了，索性自斟自饮，一碗一碗的猛灌。喝到二十多碗，他将酒碗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唐公子果然是海量，在下甘拜下风，能喝下四坛青蛇醉之人，在下也是第一次看见。输了输了，中原剑会果然人才济济，连酒才都是天下无双，吃菜吃菜！”
唐俪辞微微一笑，命童子撤下那些空碗，持起筷子，安静吃菜。孟轻雷几人舒了口气，当下酒宴气氛松动，众人开始细谈风流店之事，唐俪辞喝下如此多的酒，却依然言语温雅，清醒理智，没有丝毫醉意。张禾墨是酒国老将，却也很少看见有人能喝下这么多酒依然一如平时，心里不免有些佩服，那股傲气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暗想唐俪辞果然是了不起。

第四十五章 解毒之路之四
夜里二更，酒宴终于散场，等嵩山派众人散去之后，余负人终是有机会和唐俪辞一谈，“俪辞，借一步说话。”孟轻雷和成缊袍另有要事，对他点了点头，一起离去，董狐笔嘻嘻一笑，“年轻人就是气盛，喝酒喝得比水还多，到得老来你就知道好酒是要死的毛病，日后还是少喝点好。”唐俪辞含笑称谢，董狐笔自顾自往西去，余负人见四下无人，便道，“阿谁姑娘和玉团儿已经送到鸡合山庄，路上平安，你可以放心。不过……”他淡淡一笑，“我看柳眼的脸色并不好，好像一点也不欢迎。”
“放心吧，”唐俪辞浅浅的笑，“他或许不欢迎，但他会安心。”他看了看满桌的菜肴，“山上人马众多，风流店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如果我所料不差，很快……就会有变故。”余负人一怔，“什么变故？”
“有人……就要回来了。”唐俪辞和余负人站得甚近，余负人感觉得到他说话时那股含着酒意的温热气息，仿佛是刻意说得字字熏然，要勾魂摄魄一般，“桃姑娘就要回来了。”
“桃姑娘要回来了？”余负人又是一怔，“那岂非很好么？”
“很好。”唐俪辞柔声的笑，挥了挥衣袖，“真的很好。”他也不告辞，施施然转身，往他房间走去。余负人知他脾气，并未多问，心里满是疑惑，西方桃若要回到中原剑会，中原剑会声势更壮，有何不好？
唐俪辞回到房里，顺手关上房门，点亮了油灯。
他依然没有睡，就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油灯。
灯火摇曳，光影飘忽，酒意渐渐上涌，他依稀又在灯光里看到许多人影，甚至隐隐约约听到声音，有方周的声音、池云的声音、邵延屏的声音……
大家都在说话。
只是说的每一句他都仿佛听见了，却又是听不懂。
酒意仍然在上涌，青蛇醉是有毒的酒，他觉得头昏脑胀，站起身来，“哇”的一声将刚才喝的酒和吃下去的晚宴吐出来一大半，歇息片刻，又是吐了出来，未过多时，那四坛烈酒几乎被他吐得干干净净。
怪异的酒气蒸腾上来，将他熏醉又将他熏醒，他将地上的秽物清扫干净，又沐浴更衣，把屋里的一切都收拾得毫无痕迹，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他才想到他醉了。
今夜终于可以入眠。
因为他醉了。
不必再点着油灯，不用看油灯里许许多多的人影；也不用怕黑暗，黑暗里再多的鬼影他也看不见。
醉了就是醉了，醉了就不必勉强自己清楚的思考什么，可以零碎片段的胡思乱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将一些奇思怪想当作真的。
将阿谁送去鸡合山庄，阿眼会高兴吗？他其实不知道，只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了，除了阿谁，他还能给他什么呢？送她走，是因为自己终于厌倦了，还是为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他其实分不清楚，很多时候他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清醒冷静。如果阿眼能移情玉团儿，那对谁都好，只可惜玉团儿那小丫头……什么也不懂。
唐俪辞眼神迷蒙的看着灯火，他记得柳眼当年的女伴，有张月桥、lee姐，阿嫏和陈清荷等等，大多数人都和柳眼若即若离，却都能相处得很好。那是柳眼的魅力，女人只希望能有他作陪，却不敢奢望占有他，因为他美得不可思议。他也恍惚记得自己的情人和女伴，瑟琳、璧佳、伊丽莎白等等，究竟有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那时候除了傅主梅，谁的生活都乱得如一把稻草。
狂妄，纵情，颓废，声色迷乱。
那是谁也不能理解的吧？在这个世界里，禁欲就是道德，而他的人生却从来只有纵情声色，金钱、权力、名望、女人，名车、好酒、香水、骏马、黄金、珠宝……
怎么在醉了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污秽，染满了怪异的颜色，无论怎样对镜微笑，都找不到半点感觉，像一只画皮的妖物。
他浅浅的笑了起来，头痛欲裂，放纵的感觉真好，不必在谁的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不必想过去未来，不必刻意做好或者做坏，只可惜没有人陪。
陪他……是件很可怕的事，他承认自己会把人折磨死，失控的时候他不知轻重，而且他也从来不计后果。
想陪他的人很多。
敢陪他的人很少。
真心实意陪他的人没有。
人人都离他而去。
因为他就是一只画皮的妖物。
“碰”的一声闷响，他知道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帘阖上，已懒得花心思去想，就这么沉沉睡去.

第四十五章 解毒之路之五
鸡合谷中。
药房的炉火日日都烧着，谁也不知柳眼在里面弄些什么，唐俪辞在山庄里存放着许多药草，有些模样古怪的果子和树枝，柳眼便用那些东西在药房里折腾，一时冒出黑烟，一时冒出青烟，偶尔还有爆炸之声。
这几日玉团儿出乎寻常的高兴，一会在树林里捉松鸡，一会儿自己去溪边钓鱼，有日又下了大雪，她自己一人堆雪人，也玩得十分高兴，有时候在积雪的树林里找到什么古怪的东西也一一带回来给柳眼看。
她就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又仿佛要将这一生没有玩过的东西一一玩过，每日清晨都看见她对镜梳妆，挑上鸡合山庄里她最喜欢的衣服，画好妆容，打扮得漂漂亮亮才会出来见人。因为她的朝气和心情，她整个人都似突然变美貌了许多，山庄内整日都是天真浪漫，宛若春天一般。
阿谁带着凤凤，很少出门，凤凤开始会爬了，她借口说要看着孩子将自己关在房里。自和柳眼那夜谈过，她就避开柳眼和玉团儿，只偶尔和方平斋说几句话，看起来她还是一如既往，定时做一日三餐，但谁都知道，往日的阿谁不会如此孤僻。
也许她一直都是孤僻的，只不过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原来她可以孤僻得如此自然，完全可以装作世上从来就没有自己，不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和凤凤默默地活下去。
柳眼将自己关在药房里，几乎一个月没有出门，每日他都会弄出一碗药汤出来，让玉团儿喝下去，玉团儿每日都高高兴兴的喝，喝完了自顾自的去玩。
一切看似很平静。
方平斋学鼓已渐有心得，以他的聪明才智，又自行生出许多变化，正在玩得有趣。阿谁闭门不见人，柳眼埋头解药也不见人，玉团儿满山乱跑，他便也乐得清净自由，对着山谷吼几句曲子，敲他的大鼓。
各种各样药品的气息充斥鼻间，柳眼看着桌上瓶瓶罐罐的药物，他提炼出了很多种抑制剂，但要试验解毒，就要先让玉团儿中毒。要让她服下猩鬼九心丸吗？他左手握着一只小狐狸，右手拿着药丸，迟迟没有往小狐狸的嘴里塞下猩鬼九心丸。
冬季的狐狸皮毛特别丰厚，这只小狐狸身子很短，腿也很短，肚子却囤积了不少脂肪，眼珠子乌溜溜的转。柳眼僵硬了好一会儿，松手将狐狸放了，看着它那双眼睛，总会让他想到某些人。人类要救自己的命，就想先用狐狸的命来试验，这只狐狸又没有做错什么，如果在自己手下丧命，岂不是很可怜？
虽然对他来说，这只狐狸早已死了一千多年，但此时活生生的握在手中，他终是下不了手。
小狐狸一溜烟的跑了，连头也不回，就算是一头牲畜它也感觉到了方才恶意的气氛，日后嗅到人的气味，是再也不敢接近了吧？
他看了那颗药丸很久，轻轻的将它放入今天的药汤里。换了是阿俪，根本不会在乎那只狐狸的命，但他却一直很喜欢小动物，从很小就很想养一只狗，但那时候他住在唐家，他怕那条狗会死在阿俪手上，所以他始终没养。
刚才那只小狐狸很像一只小狗。
“喂，吃饭了。”玉团儿笑吟吟的从门口探出头来，“天气变好了，山上有竹笋，我挖了两个，阿谁姐姐做了竹笋鸡汤，很好吃的。”她也没期待柳眼会回答，瞧到桌上有药汤，端起来就往嘴边放，这一个月来她已喝得惯了。
柳眼冷冷的看着她。
她将药碗放到嘴边，瞧见柳眼的眼神，怔了一怔，停下没喝，“怎么了？不能喝吗？”她觉得那眼神像他在说“如果你喝了就杀了你”，凶得什么似的。
柳眼还是不说话。
她对他吐了吐舌头，乖乖的放下那碗，“不是这碗也不说一声，瞪啊瞪的，我要是不看你一下怎么知道不给喝呢？怪人！”
“有毒的。”他冷冷的道。
玉团儿笑颜灿烂，“我知道啦，每碗都有毒的，就算是今天你准备好给我喝的那碗也是有毒的。”
“你不怕吗？”他淡淡的问。
“有时候怕，有时候不怕。”她道，“怎么了？我说好了给你试药的，不会后悔的。”
“真的不怕？”他又问。
她呆了一呆，一时没有回答。
他淡淡的看着她，像把她看得很透，“今天开始，不必喝了。药已经试完了，你也不用害怕得满山乱跑，整天找事瞎忙，你没有中毒，还可以活很久。”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试完了？那你试出来没有？我有没有用？”
“有用。”他淡淡的道，“你很有用。”
玉团儿大乐，一下把他从椅子里抱了起来，“那就太好了，我也没有死呢！快走快走，我们去吃竹笋鸡汤。”
“放我下来！”他挣扎着从她怀里下地，“你先去，我收拾好东西就去。”
“我给你盛饭，你快点来吃哦！”她砰砰跳跳的走了，不用猜就知道她要把好消息告诉阿谁和方平斋。
她的心思很容易猜，甚至根本不需要猜，只要看就能看透。
连他这种根本不会看人的人都能看得很透。
柳眼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那碗药汤，自己喝了下去。

第四十五章 解毒之路之六
好云山上。
天色已亮，唐俪辞醒来的时候才知自己卧在地上，椅子侧翻一边，他站了起来，过了一会才想到昨夜是跌在地上，就这么睡着了，幸好无人敢轻易接近他的房间，并没有人发觉。
房里湿气浓重，冬寒入骨，在地上躺了一夜，腹内隐隐感觉到阵阵的酸软疼痛，他抬手按腹，腹中的寄生胎依然如故。如果这个肿瘤已经将方周的心吞噬殆尽，那么他真的什么都不曾留住，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肿瘤，但仍不后悔。
即使事情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将方周的心脏埋入腹中，只是他会在唐府布下重兵，不让任何人有抢走冰棺的机会。
“公子。”门外是紫云的声音，“孟大侠请公子大堂相见，说是风流店寄来一封书信。”
他推开房门，门外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嗯。”他淡淡应了一声，不看紫云，徐步而去。
紫云看着地上他的影子，她现在知道什么叫做奢求，她只能看着唐俪辞的影子。
如果她不低头看着他的影子，她将连影子都看不到。
善锋堂的大堂里，孟轻雷拿着一封书信，成缊袍坐在一旁，脸色阴郁，见他一走近来便站了起来，孟轻雷道，“风流店鬼牡丹寄来书信，说雪线子在他们手里，若要雪线子的性命，要用中原剑会中一人的性命交换。”
“恶毒的奸计。”成缊袍森森的道，“用这封书信乱我军心，消息传扬出去，好云山上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揣测剑会要用谁的性命去换，若是不换，旁人说凉薄，若是当真去换，旁人又说在剑会眼中，有些人命贵如黄金，有些人就是猪狗不如。”
唐俪辞微微一笑，“事实难道不是如此？的确有些人千金不换，有些人猪狗不如。”略略一顿，他温和的道，“换命的事我会考虑，总有最适合的人选。除了这件事外，不知可有桃姑娘的消息？”
成缊袍诧异的看着他，半晌道，“你希望有她的消息？”
“我只是觉得应该有消息了。”他柔声道，腹内的酸疼越来越重，他按腹轻揉，在椅上坐了下来，微微蹙眉，“她不可能不回来。”孟轻雷却很欣喜，“若是桃姑娘能安然回来，自是更好。”成缊袍冷笑一声，“她有什么好？”
“桃姑娘冰雪聪明，武功也是不弱。”孟轻雷沉吟道，“何况山上有不少英雄豪杰本是冲着她来的，她若能回来，对士气也是一大支持。”他说得含蓄，的确好云山上不少草莽之辈是冲着西方桃娇美的容貌而来，色胆远远胜过什么道义之心。
“呸！”成缊袍撇过头去，“你真是毫不怀疑。”孟轻雷奇道，“怀疑什么？”成缊袍冰冷的看着孟轻雷身后的镂花太师椅，西方桃在剑会之时，常常坐在那块椅上，“她在剑会，那杀人的黑衣人时常出现，来无影去无踪。梅花山攻山的那天，池云死的那日，她要我前往冯宜，未能出手相助。普珠方丈本来与剑会来往密切，自从与她同行，身任方丈之后便对江湖大事不闻不问。邵延屏身死那日，她虽然不在剑会，但事后得利最大的，难道不是她？丽人居一行，鬼牡丹意图以柳眼挟持天下英豪，其心昭然若揭，她自己不去，指派我与董前辈前往，是何居心？你当真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
孟轻雷大吃一惊，“你是说她——她根本就是风流店的内应？”成缊袍冷笑，“你是当真不知，还是也被她迷倒，装作不知？”孟轻雷定了定神，失声道，“如果她真是风流店的奸细，那将她打下悬崖的人是谁？就是你么？”
“不是我。”成缊袍冷冷的道。
“是我。”唐俪辞柔声道，端起桌上搁着的茶水，浅呷了一口。
孟轻雷张口结舌的看着唐俪辞，成缊袍冷笑依然，唐俪辞眼色平静，这等大事，这两人居然瞒得密不透风，“但……但……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山上形势必然大乱，不必谈攻打菩提谷，只怕剑会自身都难保。”
“不错。”唐俪辞旋然而笑，“她已立下威信，要拔除绝非容易之事，不可轻举妄动。”他又喝了一口茶，“也因为她已立下威信，所以不可能不回来。”孟轻雷皱眉，“怪了，自从她摔下山崖，至今时间也已不短，若是别有居心，为何不早些回来？”唐俪辞又是笑了笑，“他有回不来的苦衷。”
“苦衷？”孟轻雷大奇，“你知道她有苦衷？”成缊袍也是诧异，其实西方桃十分可疑，这事他并未和唐俪辞当真讨论过，方才说起，不过偶然，却不知唐俪辞居然对她如此了解？
“她是个男人。”唐俪辞柔声道，“男扮女装，相貌俊美的男人。”孟轻雷又是大吃一惊，“哎呀”一声叫了起来，成缊袍也是愕然震惊，孟轻雷是料想不到如此美貌的女子竟是男人所扮，成缊袍却是想起那日在西方桃房中，唐俪辞与她热烈拥吻，感觉说不出的古怪。唐俪辞将玉箜篌化身“西方桃”，与薛桃和朱颜的纠葛简略说了说，“他被朱颜所伤，一时半刻不能回来，但如今好云山声势已壮，他若再不回来，就是坐以待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孟轻雷喃喃的道，心头仍是一片混乱，“他竟是风流店之主，真是难以置信，唉，如今雪线子前辈落入敌手，他又将回来，我等却要如何是好？”唐俪辞以手支额，“此事不可传扬，我原想在他回来之前能拿到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出兵菩提谷，可惜现今看来，不能如愿。”
“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孟轻雷张大了嘴巴，“难道柳眼……柳眼也在你手里？”唐俪辞的目光自他脸上掠过，浅浅的笑，“我并未这样说。”孟轻雷的震惊充满了佩服之意，他从未见一个人能有如此的能耐，当真能只手回天，操纵风云一般。成缊袍却比他想深了一步，眉头深蹙，“柳眼在你手上这件事事关重大，一旦泄漏出去，恐怕要引来整个江湖的敌意，绝不可外传。”孟轻雷点头，“我明白。”
唐俪辞喝完了那杯茶，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那杯子距离桌面尚有一线之差，他手指颤动，“当啷”一声瓷杯落地，跌了个粉碎。成缊袍和孟轻雷一呆，眼见他眉头微蹙，手按在腹，“怎么了？”
“没……什么。”唐俪辞低声道，抬起按在腹上的右手捂住口，忍耐了好一会儿，仍是把刚才喝下去的茶吐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吐完了茶水，他神色平静的自袖里取出丝帕抹拭，随即站了起来，“我去换身衣裳。”
他并不留给成缊袍和孟轻雷发问的机会，徐徐而去，步履安然，甚至带了几分闲雅。
成缊袍深深皱起了眉头，唐俪辞身上的旧伤恐怕是有所恶化，近来看他气色也不如往日，这也是一大危机。孟轻雷却道，“唐公子已派出人手四下寻找岐阳、神歆、水多婆等名医，根据消息回报，已有了太医岐阳的消息，或许近期之内就能到达好云山。”成缊袍微略松了口气，“既然岐阳有了消息，那与他交好的白发、姑射、聿修等江湖名家不知可有消息？”
“这个只怕要等岐阳到达之后才能得知。”孟轻雷叹了口气，“其人隐退数年，要找到他的下落，真的非常不易。”

第四十六章 换命之人之一
汴梁，帝都繁华之地。
寒冬渐去，春梅盛开，一位身着淡绿衣裳的少女发髻高挽，鬓插珠华，倚亭而坐，望着满园春色，脸上尽是郁郁之色。
她手里握着一封信件，信件是国丈府传来的，上面寥寥数字，却让她心乱如麻。
信是唐俪辞写的，内容很简略，说雪线子为风流店所擒，风流店开出条件，要有人前往以命换命。信上并未写明唐俪辞要以谁交换雪线子，但至少是有意通知她，告诉她雪线子现在处境危殆。
鬓插珠华的少女正是钟春髻，自跟着赵宗靖与赵宗盈回到汴梁，以公主之名享尽荣华富贵，她对江湖中事已渐渐少了兴趣，只盼此后就此安然生活下去，将过往一切全悉忘记。但无论怎样努力，她也不可能忘了唐俪辞。她人在宫城，来来往往，里里外外都能听到唐国舅的传闻轶事，他是如何温雅风流，他如何神秘莫测，又是如何在宫里救得妘妃和皇上。日日夜夜，都有人在谈论唐俪辞，而她听着听着，神思恍惚之间，仿佛唐俪辞就在身边，就离她不远，只是她始终不曾遇见而已。
直到今日收到这封书信，雪线子遇险，唐俪辞的用意昭然若揭，他选定她去换命。
她是雪线子的徒弟，从小被他带大，无论从道义上或者伦理上，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她……却觉得委屈。
雪线子是她的师父，但从小到大，她从来不明白这位脾气古怪的师父心里在想些什么，师徒之间有恩情，但并不亲近。
只因为是师徒，所以师父闯了祸，就必须叫徒弟抵命，她就必须放弃安逸奢华的生活，放弃青春年华，去一个犹如地狱的地方等死？她觉得委屈，她不甘愿，但唐俪辞判定她必须去，她不敢不去。
但她真的不想去，如果唐俪辞不涉足江湖，如果他回到国丈府，她以公主之尊下嫁于他，就此在宫城之内双宿双飞，不问世事，那有多好？她望着春梅，秀美的脸颊上涌出红晕，将那种日子想象了一阵，心头突然热得难以想象，妄念一旦产生就无法克制。
她要去，但她不是去换雪线子之命，她要去设法把唐俪辞带回来，她是公主之尊，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芳娟！”她低低唤了一声，身边一位红衣女婢飘然而来，身法超然出群。钟春髻道，“我要带五十名禁卫军中的高手，去办一件大事。”红衣女婢颇为意外，“五十名？”钟春髻点头，“我要出门，高手越多越好，选些靠得住听话的人手。”红衣女婢皱起眉头，“要调动五十名禁卫军，恐怕有些难度。”钟春髻脸色一变，“若是调派不到人手，我就自己一个人去。”红衣女婢吃了一惊，“千万不可，这件事婢子必会全力安排。”钟春髻转颜而笑，“下去吧。”
接到唐俪辞书信的却不只钟春髻一人。
慧净山，明月楼。
水多婆面对着满湖月色长吁短叹，唉了一声，过未多时又唉一声。隔墙有人平静无波的问，“有烦恼？”水多婆又唉了一声，隔壁便寂静无声，不再说话。
夜空星月明朗，水泽倒映千点星月，璀璨闪烁，佳景如画。
“唉——”
“扑通”一声，水面上的鱼一下子钻到了水底。
风流店传到中原剑会的书信内容，虽然唐俪辞三人并未外传，却依然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好云山上众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对此议论纷纷。很显然，好云山上数百人之中必定有风流店的奸细，唐俪辞淡然处之，只说交换雪线子的人选早已选好，未收到他亲笔信函的人便不是。山上众人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大为好奇，不住猜测那人究竟是谁？
风流店欲挑拨离间，唐俪辞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的应付了过去，并未让好云山上数百之众引起骚乱，对此董狐笔也甚是佩服，不过就连他这等老江湖也想不到收到唐俪辞书信的人究竟是谁。
就在形势如此微妙之际，“西方桃”乌发高挽，斜插玉簪，穿着薛桃喜欢的那身桃色衣裙，飘然而回。她是如此娇美动人，一踏上善锋堂就有不少草莽汉子直勾勾的瞪着她看，她也一路微笑回应，姿态嫣然。
“桃姑娘平安归来，当真是江湖大幸。”不少门派的掌门曾经收过普珠的信函，说道西方桃虽是女流，却为江湖甘冒奇险，卧底风流店，大智大勇，除魔道上希望各派掌门能助她一臂之力。正因为少林寺方丈普珠的面子，不少人对她印象颇佳，何况如此一位风华绝代的妙龄女子，总是能博得更多人的欢心，所以“西方桃”一回到中原剑会，好云山便犹如开了锅一般，人人都感兴奋。
孟轻雷请西方桃入堂就坐，细问她跌下悬崖的始末。披着“西方桃”那身桃衣的玉箜篌对着唐俪辞一指，“那夜唐公子闯入我的房间，将我打下悬崖，使我受伤至今方愈，西方桃也是不解，为何那天晚上，唐公子要对我出手？”
他轻飘飘一句话，引来众人大哗，人人侧目看着唐俪辞，心里都是骇然：是唐公子将桃姑娘打下悬崖，他却为何不说？
玉箜篌挑目浅笑，一双秀目直往唐俪辞脸上瞟去，他要的就是这种怀疑，让唐俪辞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能给他莫大的乐趣，甚至胜过称霸江湖。
唐俪辞坐在玉箜篌身旁，见他挑目瞟来，他流目回了一眼，“那日夜里……”他轻咳一声，“那日夜里……”他颠过来倒过去说了几次，众人很少见他如此踌躇，心里大奇，等了半日，唐俪辞慢慢的道，“事关桃姑娘名节，我想不说也罢。”
此言一出，众皆大哗，文秀师太诸人不免尴尬，暗想年轻男女果然不脱爱欲纠缠，这两人年貌相当，也难怪会做出这等事来。张禾墨之流却是哈哈大笑，就算是超凡脱俗如唐公子，却也是男人，所想的和我也差不多，不爱美貌女子的男人算什么真男人？倒是反添了几分亲近之心。孟轻雷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唐俪辞竟然会说出这等话来，成缊袍却是不动声色，冷静如常。
那日夜里到底发生何事，众人已不欲追问，心中自是千般幻想，唐俪辞眼帘微垂，似笑非笑，柔声向玉箜篌道，“那日我不知轻重，唐突了姑娘，在此向桃姑娘致歉。”玉箜篌滞了一滞，叹了口气，别过头去。孟轻雷肚里忍不住好笑，此时他想必恼怒异常，却又发作不出来，唐俪辞徒增轻薄之名，却博了不少人的欢心。
西方桃回山之事便如此轻描淡写的过去了，唐俪辞指导众人日日操练，玉箜篌一旁看着，有时候两人居然会谈论几句，各自指点一番。成缊袍对玉箜篌抱着十成十二的戒心，时时盯梢，他不知为何唐俪辞按兵不动，但玉箜篌居然也按兵不动，这让他更为大惑不解。

第四十六章 换命之人之二
“驾！”
一声娇喝，数十匹骏马蛟龙一般奔上好云山，一位紫衣少女一跃而下，腰悬佩剑，足踏金丝绣鞋，发上珠钗华丽夺目，映衬着秀美的容颜，让门口的几人一时看花了眼。
“通报唐公子，说我来了。”紫衣少女自马上一跃而下，落地轻盈，身法不弱。在门口看守的是南山门的几位弟子，对着她又多看了几眼，终有一人认了出来，“原来是钟姑娘，许久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在下几乎认不出来了。”
钟春髻瞧了那人一眼，她已忘了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也不在意，“唐公子在么？”那人是南山门下弟子宋林，见她忘了自己，不由叹了口气，昔年相见之时，她还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却也眼高于顶，不认故人了。
“唐公子在问剑亭。”南山门下弟子为她开门，钟春髻牵着自己那匹白色骏马，大步走了进去。她身后那一群面目陌生的随从一起跟进，宋林本欲拦下，却被人群冲开，愕然看着这一大帮不报姓名的人闯进善锋堂内。
唐俪辞和古溪潭正在问剑亭中比划，成缊袍一旁冷冰冰的看着，抱胸而立。古溪潭方才学了两招剑招，唐俪辞陪他练剑，指点他剑法中的死角。正练到第三遍，古溪潭剑招刺出已脱生涩，突地有人叫了一声，“古大哥，唐公子。”
古溪潭回过身来，眼见紫衣少女明眸皓齿，微微一怔，笑道，“钟妹！别来无恙？”钟春髻看着唐俪辞，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她张了张嘴，心里千思百转，就是不敢开口。唐俪辞却没有记她那一针之仇，对她微微一笑，“许久不见了。”钟春髻想及自己在菩提谷内刺他一针，害他散功，脸色忽红忽白，“唐公子……”她低声道，“我……我……上次是受歹人所骗，我不是有意害你。”
唐俪辞的目光从她鬓上珠花移到她足下的绣鞋，“我知道。”古溪潭奇道，“发生过什么事？你几时害了唐公子？”钟春髻满脸通红，“唐公子你……你难道没有对人说过？”唐俪辞淡淡一笑，看了古溪潭一眼，古溪潭知情识趣的退了下去，和成缊袍避得远远的。
“唐公子你待我真好。”钟春髻轻轻的道，刺了唐俪辞一针之事一直是她一块心病，却不料唐俪辞根本没有对任何人说。唐俪辞不置可否，静了一会儿，他慢慢的道，“刺我一针，是因为你受人所欺，我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不怪你。但是你见死不救，又为隐瞒你见死不救而提剑杀人……你说做出这种事的女子，可会讨人喜欢？”
钟春髻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她根本已将刺了林逋一剑那事忘得干干净净，在她心中林逋没有任何地位，她为针刺唐俪辞而愧疚，却并不为杀林逋愧疚。但这件事她万万没有想到会让唐俪辞知道，“他……他……”唐俪辞斜眼对她一瞟，眼神并不冷淡，却是充满妖异的笑，“柳眼没有死，林逋也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她踉跄了一下，退了一步，“我……我……我不是……有心的……”唐俪辞对着她的眼色煞是好看，那种浅笑便如逮住了什么的雪白狐狸，“我很清楚你有心的是什么，”他对她的耳际轻轻吹了口气，“或许比你自己还清楚。”
她手足冰凉，在她眼中看来，唐俪辞已不再俊雅风流，陡然间变得比妖兽还要可怕，“你想我……怎么样……”她出手杀林逋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若是让赵宗靖和赵宗盈知道，若是让官府知情，或许在宫中她就再也站不住脚，那些舒适安宁的生活就会永远离她而去，连身边的芳娟都会嘲笑她，整个朝廷和整个江湖都会嘲笑她。
唐俪辞伸出手来，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道，“乖乖的去菩提谷，我不要求你能将他换回来，只要你去，堵住别人的嘴，仅此而已。”钟春髻目中的眼泪流了出来，“我……我要是死了呢？我……我……”唐俪辞的声音越发温柔，“原来在你心中，连你师父也远远比不上自己重要。”
她全身一震，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受不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我做的那些，都是不得已，都是……有时候是受人所骗，有时候是……是我一时糊涂，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她泪流满面，低声哀求，唐俪辞抬起她的下巴，吻了她的唇。
钟春髻蓦然呆住，只见他伸指擦去她的眼泪，唇边越发充满了那种妖笑，那种阴沉浓郁的妖气映得他的唇仿佛化为黑色，就如一只真正洞彻她所有欲望的妖魔一般。
他在说：他能给她所有她想要的，只要她听话。

第四十六章 换命之人之三
凤鸣山，鸡合谷。
近来花开了不少，漫山遍野，迎春鹅黄，春桃烂漫，一派欣欣向荣。玉团儿采了许多花，在山庄里四处插，唐俪辞偏偏也在屋里摆了许多瓷瓶，于是屋内东一撮紫红，西一撮鹅黄，不见春花之美，只见五色之乱。
“啊——鸭鸭鸭鸭——”一个穿着寿桃图案棉袄的小家伙从房里爬了出来，不像其他孩童那般四肢乱蹬，凤凤爬得很认真，而且爬得很稳很快，看见玉团儿，他就坐下来指着她叫“鸭鸭鸭鸭……”也不知道玉团儿哪里像鸭子了，阿谁纠正了他许多次，说要叫“姨”，而且他分明一个多月前还管玉团儿叫“姨”，现在却偏偏要叫她“鸭鸭鸭鸭”。
“哎呀！又跑出来了，你娘呢？”刚回来的玉团儿怀里抱着一大捧鲜花，蹲下来看凤凤，“柳叔叔呢？方叔叔呢？”她刚在屋里找了一圈，却没看到人。
“咿唔——哟——”凤凤笑着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很大，粉嫩的嘴巴张成圆形，嘟了几下，指了指门外。
“小坏蛋，凡是你说的都是骗人的，肯定在房里对不对？”玉团儿捏住他的脸，这小家伙刚刚过一岁，小心眼儿却很坏，还不会说话就会指手画脚的说谎了。
凤凤摇摇头，仍是指门外。
“告诉我在哪里，姨请你吃蜂蜜糖水。”玉团儿哄着，“你肯定看见了是不是？”
凤凤听到“蜂蜜糖水”，一下别过头去，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杏仁饼？”
凤凤坚定不移的将头别过，一动不动。
“请你吃肉肉，真是的，牙没长齐的小东西喜欢吃肉。”玉团儿抱怨，“快点说在哪里？”
凤凤转过头来，指了指地板下面，“唔唔。”
“下面？”玉团儿奇道，“怎么会在下面？”她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下面有暗道？”
“唔唔。”
“怎么会有暗道呢？”她大惑不解，在鸡合山庄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下面有暗道，阿谁最近不爱出门，怎么会突然钻进暗道里去了？方平斋不是在击鼓？怎么会也钻进暗道里去了？在她出门采花的短短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变了脸色，“难道是——他出事了？他们在哪里？快说他们在哪里？”
凤凤爬到大厅一处高脚圆形花架下面，抬起小手一下一下拍着那花架，玉团儿一把将花架扭了过来，咯咯咯声响，柳眼的房间里发出机关沉闷的声音，竟是打开了一条暗道。她身形一起，对着打开的暗道门冲了下去，谁知那暗道门一开即关，马上又哄然合了起来，宛如从未开过。
诺大鸡合山庄，地面上只剩下凤凤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之间爬来爬去，一会儿摇摇这个，一会儿拉拉那个，谁都不在，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墙角花架下一缩，就窝在那里睡了起来。
玉团儿冲入暗道，这下面充满了药味，有些药味刺鼻之极，有些却是一股香味，五味杂陈，嗅起来让人更觉难受。下面并不是一条长长的隧道，而是一个诺大的房间，足有地面上鸡合山庄三间房间那么大，房间里点着灯，到处弥散着粉尘一般的东西，周围有些什么都看不清楚。
“喂？喂？你在哪里？阿谁姐姐？方平斋？”玉团儿猛挥衣袖，想要扇开眼前的粉尘，“大家在哪里？咳咳……这些都是什么啊？”
“妹子。”房间遥远的一端传来阿谁的声音，“你就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为什么？”玉团儿渐渐习惯这下面昏暗的灯光，隐隐约约看见方平斋和阿谁站在房间的另一端，另一端还有桌椅和柜子，一个人倒在地上。她大吃一惊，一掠而上，“怎么了？”
倒在地上的人是柳眼。
昏灯之下，四周弥散着古怪的气味，柳眼全身颤抖，躺在地上。玉团儿伸手要将他扶起来，“你们为什么不理他？他怎么样了？”阿谁一把将她拉住，“等等，别动他，现在不能动。”玉团儿这才看清，柳眼全身上下都泛起一种红色的斑点，他全身颤抖，显然非常痛苦。
“他服用了猩鬼九心丸，”阿谁低声道，“我想他……他服用的是猩鬼九心丸里面，包含剧毒的那部分，才会发作得这么快。不能碰他，现在你一碰他，就会被他传染，变得和他一模一样。”玉团儿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为什么要服毒？他说他已经炼好了，他说不用我帮他喝毒药的，为什么自己要服毒？”阿谁咬唇摇了摇头，玉团儿大声道，“我说我给他试药的！他为什么还要自己喝毒药？我说过的话算数的！绝对不会后悔的！他……他干嘛要这样？”
阿谁拉住她的手，“妹子。”她低声道，“姐姐对不起你。”玉团儿正愤怒的看着柳眼，握起拳头就要打下，闻言一怔，“什么？”阿谁紧紧的抓住她的手，“我没脸见你。我对他说……我对他说……只要他说要我，我就跟他走。我答应过你，绝不会和你争，但我不要脸，我……”玉团儿呆住了，猛然转过头来，阿谁脸色惨白，“我对不起你。”
玉团儿目中有伤心之色一掠而过，呆呆的看着她，“我很生气。”阿谁点了点头，她却摇了摇头，“但是……但是他又不是我相公，你想和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呢？”她伤心的眼色并不是对着阿谁，“虽然我是最想和他在一起的，可是他总是比较不喜欢我。”阿谁眼中满是泪水，闭上眼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我对他说，只要他要我，我就陪他一辈子。可是他不要我……”玉团儿吃惊的张大嘴巴，“他很想你的，喜欢你的，干嘛不要你？”
“傻妹子。”阿谁凄然道，“他不要我，他不肯让你服毒，他自己服毒，你难道还不明白？”玉团儿张口结舌，阿谁苦笑，伸手掠了掠她额上的发丝，“他在乎你的，他不想你受苦，宁愿自己受苦，至少他当你是很重要的人。”
玉团儿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他干嘛不说？他不说我又不知道。”她扑了下来，跪在柳眼身旁，“现在要怎么办？要怎么救他？他是不是很难受？”
“退后。”方平斋的红扇搭到她肩头，“靠得太近很危险，让我来。”玉团儿被他一扇扳倒，方平斋给柳眼扇了扇风，“师父，你这间密室乱七八糟，通风不好，灯光昏暗，东西又被你推倒了一地，我实在不知道哪一瓶才是你炼出来的解药。如果你神智还清楚，还能说话，就勉强说一下，要给你服用哪一瓶药物才能解毒？”
柳眼浑身冷汗，双目紧闭，也不知道听到他说话没有。顿了一顿，方平斋又道，“如果你不能说话，那就听我说。那瓶解药，是药丸或是药水？是药丸你动一下手指，是药水你就不要动。”玉团儿爬了起来，柳眼僵硬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很好，药水装在什么样的地方？在这个房间里，你动一下手指，不在这个房间里，你就不要动。”方平斋又道。柳眼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玉团儿大喜，“在房里在房里。”
“是什么颜色的瓶子？是花色你动，是全色你就不动。”
柳眼不动。
玉团儿跳了起来，“全色的药瓶，里面是药水。”她开始在房里翻箱倒柜的找，阿谁匆匆站起，一起动手找解药。不到片刻，两人找出七八瓶全色、装有药水的瓶子，方平斋一瓶一瓶的询问，却竟然没有一瓶是解药。
三人相顾茫然，柳眼所说的解药究竟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柳眼缓缓睁开眼睛，厌恶的看着身前的三人，毒发的时候被这三人团团围住，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孤枝若雪的毒性已经过去，下一次发作要等到午夜，他坐了起来，浑身仍然在一阵一阵的抽搐，张了张嘴，牙齿仍然在打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真的很奇怪，到底哪一瓶是解药？你这间密室里里外外药瓶少则数百，多则上千，好不容易找到这八瓶药水，你却都说不是，究竟解药在哪里？”方平斋摇扇看着柳眼，“还有你身上这些难看丑陋恐怖令人作呕的斑点，什么时候才退得下去？”
柳眼抬起手来，端起桌上的一个茶碗，那茶碗中是些暗褐色的液体。方平斋张大嘴巴，“难道这就是解药？”这茶碗放在桌上，碗里的东西看起来很污秽，半点看不出“解药”的气韵。
柳眼端起茶碗，拿起桌上的一柄短刀，在腕上划了一道伤口，玉团儿大吃一惊，“哎哟”一声替他叫了出来，却见柳眼将那碗暗褐色的液体涂抹在伤口上，涂抹了一遍，过了片刻又涂抹了一遍。
很快他手臂上的红色斑点褪去，恢复雪白光洁的肌肤，这解药似乎循血而上，随着血液流转就能遍布全身，解去奇毒。方平斋大喜，“这是什么东西？竟然有如此奇效？”
“这是唐俪辞的血。”柳眼淡淡的道。
三人本来都面露喜色，入耳这句话都是骤然一呆，“唐俪辞的血？”
“这是唐俪辞的血，加入少许蛇毒，让它不至于凝结。”柳眼低沉的道，“再加入丁香和桂皮，可以防腐。”
“难道唐俪辞的血就是解猩鬼九心丸的奇药？”方平斋奇道，“既然如此简单，何必你冥思苦想？请唐公子坐下，每日收他三碗五碗血，加些蛇毒丁香，发给大家涂去，岂非很快便天下太平？”玉团儿瞪了他一眼，“你干嘛把人家说得像头猪一样？”阿谁叹了口气，“应该没有如此简单吧？”
柳眼摇了摇头，“能解毒性的药物很多，珍珠绿魅、香兰草、某些性子奇寒的剧毒，包括唐俪辞的血。”他看着手腕上的伤口，“但能解毒，却不能解瘾。”阿谁低声道，“也就是说，唐公子的血也并不能真正解毒？”柳眼道，“不能。”

第四十六章 换命之人之四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解毒？”玉团儿疑惑的看着他，“你不是说做了很多药，也许可以解毒吗？”柳眼望着桌上许许多多的药瓶，“可以，这里面有一种，吃下去会让人昏睡，如果他能昏睡七个月，也许醒来的时候毒便解了。”随即他苦笑，“但有人能昏睡七个月后依然活着么？”
“另外的呢？”方平斋挥挥扇子，“刚才那种淘汰，换新方法。”柳眼道，“还有一种，吃下去让人思绪混乱，浑浑噩噩，如果他能七个月都浑浑噩噩，不想药物，也许毒也会解。”方平斋连连摇头，“七个月浑浑噩噩，醒来的时候很可能变成傻子，放弃，淘汰。”柳眼道，“还有一种，会让人非常放松，会让人感觉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包括戒断猩鬼九心丸产生的痛苦都不要紧。”方平斋一拍手掌，“这种药物不错，但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停止服用这种药物，人会突然变得狂躁，控制不住自己。”柳眼低沉的道，“所有解毒的方法只有这三条路，要让人逃避对药物的极度索求，只有催眠、镇定或者以毅力硬撑。斑点和痒痛并不难消除，难消除的是人习惯了药物带来的好处，无法习惯失去药物之后的现实。”
“那就把人绑起来，他一想要吃药，就把他用闷棍敲昏，或者上夹棍打屁股，总之让他哭爹喊娘，没有时间去想药物。”方平斋一摇扇，“嗯，我感觉我这个方法不错，又可以满足不少人的虐待欲，冠以冠冕堂皇的名义。”
“把一个人绑起来七个月，每天这样打他，我看七个月还没到已经被打死啦！”玉团儿瞪眼，“你根本在胡说八道，专门出馊主意。”阿谁皱起眉头，说不出的心烦意乱，“难道当真没有解毒之法？”
“敲昏……打死……”柳眼缓缓抬起眼看着方平斋，“也许……还有另一种方法。”方平斋吓了一跳，“难道你要先将人打死再救活？这个……万一要是被你打死却又救不活，那要如何是好？”柳眼的眼睛突然焕发出晶亮耀目的光彩，“不，不是，是有一种方法或许可以不必花费七个月这么漫长的时间。”
“什么方法？”三人齐声问道，柳眼道，“危险的方法，但可以一试，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正在四人密室全神贯注于解毒之法时，数道人影窜入鸡合山庄。
缩在屋角的凤凤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到了声音，但那几个人却没瞧见趴在墙角花架下的凤凤。
“怪了，我跟踪余负人数月之久，他分明数次来到此处，并且有一次驾驭一辆马车前来。自从马车在凤鸣山出现，阿谁就从好云山消失，很可能就是被送来此处。这个地方非常可疑，主子说也许藏匿着柳眼，但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领头的一人身穿紫衣，轻功身法颇为高妙。
“大哥，灶台有饭，茶水衣物都在，人肯定没有走远，怎么办？”身后一人压低声音道，“可要埋伏？”领头大哥沉吟，“方平斋很可能也在，其人武功高强，我们不是对手，只要能确定柳眼就在这里就好，不要和他们硬碰硬。”
“那现在？”
“我们避到屋外潜伏，一看到柳眼就撤走，通知主子。”
“是。”
当下那几道人影犹如蝶花四散，悄然出屋上树。
凤凤从花架下探出头来，双手拍在地上，对屋外看了一眼，慢吞吞的爬出来。他沿着屋角慢慢的爬，屋外众人目光被窗户所挡，却看不到他。凤凤自厅堂慢慢爬入柳眼的药房，东张西望了一阵，药房里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只有硕大的药柜和桌椅。他扶着太师椅慢慢的站了起来，双手推了那椅子一把，“碰”的一声，那把太师椅倒了下来，压在暗道的入口。
密室里的四人骤然听到头顶“碰”的一声巨响，都是吃了一惊，阿谁脱口惊呼，“凤凤……”方平斋凝神静听，一把捂住她的嘴，“嘘，噤声！有人！”
有人闯进鸡合山庄，凤凤独自留在上面，非常危险，但又不能让人发现柳眼就在这里，方平斋和柳眼万万不能出现。阿谁和玉团儿即使出去也应付不了闯庄的敌手，如何是好？
上面一共有几人？要如何才能将这一群人一网打尽，不让一个人回去报信？方平斋想来想去，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半点办法，而玉团儿对着机关猛力扳动，那机关受楠木太师椅压住，竟然纹丝不动，他们四人被机关关在密室之中，除非发力打破地板，否则根本出不来。
四人一起看着上头，阿谁全身发抖，凤凤在上面，被人发现了么？他还在上面么？还活着么？或者是早已被人带走？
凤凤的确还在上面，屋外众人被突然发出的声响吓了一跳，婴孩的呼吸微弱轻浅，耳力未至绝高的人难以分辨，在树上面面相觑。未过多时，屋里又发出“碰”的一声声响，领头的紫衣人呸了一声，“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他翻身落地，悄悄又窜了进去，猫着腰往药房走去。
鸡合山庄依然看起来空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紫衣人跟踪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靠近药房的大门。
药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光线幽暗，他走到门前，很容易看到两把太师椅翻到在地上，一把压在另一把上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空空荡荡的桌子，空空荡荡的椅子，药柜上虽然摆了许多药瓶，但显然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躲在药瓶里头。紫衣人满怀疑惑的走了进来，地上有一滩潮湿的水渍，似乎是翻倒的茶水，他踩过水渍，把其中一张太师椅提了起来，掂了掂，这的确是张寻常的椅子，没有丝毫机关在内，更不可能平白无故自己翻倒。
难道是屋外埋伏有绝顶高手，以掌力推倒了这两张椅子？紫衣人疑惑的看着窗户，药房的窗户关得很严实，如果有人以劈空掌力来动手脚，窗户必然也会破损，难道世上竟然有一门隔山打牛的功夫能够从数丈之外穿透窗户推倒两张椅子？
如果真有这等高手，花费如此大精力推倒这两张椅子，有何居心？若是柳眼一路，早可以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将他们六人一起做了，何必装神弄鬼？
“咿呀”一声，他推开了窗户，窗外就是树林，一抬头便见伏在树上的同伴。紫衣人怒目相视，挥手让他躲得远些，趴在窗外，方平斋又不是三脚猫，若是他回来了怎可能不发现？
外边树上的人影悄然退去，紫衣人回过身来，皱眉看着屋里古怪的椅子，想了一阵不得要领，决意退出房间。刚刚转身，突听身后“咯”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翻倒滚开，他本能回头，只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突然倾倒，在地上滚了几下，瓶中无色的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古怪！无风无人，瓷瓶又怎会自己翻倒？紫衣人惊疑之极，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自瓶中流出的水慢慢渗到地上那滩水渍里，转瞬之间，那渗入的清水变成了浓郁的血色，再过片刻，地上整滩水渍都变成了血。
紫衣人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地上那滩血仍然在，并不是他眼花或者做梦，他全身僵硬，一步一步的倒退出房门。
“大哥！”外边树上的几人纷纷追去，紫衣人狂呼大喊，“有鬼有鬼！有鬼啊——”
地下暗道门打开，方平斋几人终于扳开机关，冲了出来，“凤凤……”
药柜靠近书桌的小柜门打开，凤凤从里头爬了出来，笑得咯咯直响。阿谁把他抱了起来，一颗饱受惊吓的心终于落地，方平斋莫名其妙的看着紫衣人远去的方向，“怪了，我还没开始杀人，他怎么会说见鬼？”玉团儿指着地上那滩血红的水渍，“有血有血！”方平斋看见那滩“血迹”，吓了一跳，“哎哟！见鬼了见鬼了，哪里出来一滩血？难道本宅有冤鬼？难道师父你在密室中偷偷杀人，遭到报应？难道是死鬼也好色，看上了师姑你貌美如花青春年少，所以——”
“你闭嘴！”柳眼低沉的道，他扳开凤凤的手，看他手上并无药水，稍微放了心，“带孩子出去，给他洗个澡。”阿谁虽不知何故，却是匆匆出去。柳眼看着地上那滩“血迹”，他当然知道那并不是血，只是酚酞遇上强碱，变成了血红色，酚酞和碱都是他为了测试抑制剂配制的，但凤凤怎会知道将两种东西混合就会变成红色？他依稀记得，有次做实验的时候，玉团儿抱着凤凤曾经进来过，难道只是看见了一眼，他就记得了？
一岁多的孩子，就算他记得会变色的药水，却怎么能想出装鬼吓人的把戏，甚至将沉重的椅子推倒？柳眼看着地上变色的酚酞，也许凤凤比寻常婴孩聪慧许多，他并不觉得高兴，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比寻常孩子聪慧很多的孩子，他看了很多年，他不知道唐俪辞一岁的时候会不会装鬼，但至少唐俪辞八岁的时候就已经会把纯钠装在淋浴喷头里放火，在街头和黑帮小混混打架，他将装乙醚的瓶子丢进黑道大哥的房间，差点把人迷昏后炸死。各种各样古怪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都是因为他是个太聪明的孩子。
人要是太聪明，却没有足够稳定的心性控制自己，越是聪明，就越是可怕。他凝视着凤凤，这会是另一个唐俪辞吗？凤凤对着他拍手笑，脸颊上浅浅的酒窝纯稚可爱，不时“唔唔”对着他瞪眼睛。
他不自觉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阿俪小时候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因为他从来都是孤独的，没有人给他撒娇。
所以是不是能说……凤凤不会变成阿俪那样，因为他并不孤独？

第四十六章 换命之人之五
就在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有进一步进展的同时，钟春髻带领她的五十名护卫，从好云山出发，前往鄂椿。
鄂椿是个人烟稀少的小镇，镇上几家驿站，只是官道上供人来往休息的地，每月来到这里客人从未超过十人。
但它地处数条要道的之间，来去十分方便，四面平原，骑马一日便可奔出百里。这也是风流点选择在这里交换雪线子的原因之一，在鄂椿换人，它可以从任何一条路来，也可以从任何一条路走，没有人能从风流点的来路猜到它的老巢所在。
唐俪辞并没有和钟春髻同行，甚至一开始也没有派遣任何人陪伴她前往鄂椿，但等钟春髻一行到达鄂椿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
他在鄂椿唯一一家茶馆里喝茶，那茶馆简陋得可笑，只有茅草的顶棚和两张长凳，他白衣如画，端着那杯劣茶的姿态都是如此的优雅怡然。看在钟春髻眼里，又怕又爱，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但却是那么可怕，只要她一伸手就必定会被他伤得满手是血。
她心中也有另一种想法：如果能在风流点出现之前生擒唐俪辞，直接将他带回汴梁，那么唐俪辞就没有机会在江湖上揭穿她杀人灭口之事，她就能既得到人，又逃过与雪线子交换、被囚风流店的大劫。
然而这种想法也有弊端，如果她逃过换人这一关，江湖上必然要说她欺师灭祖，毫无人性；而唐俪辞神通广大，即使被她生擒，汴京的皇亲国戚与他关系密切，他要把她杀人灭口的消息传扬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她眼望唐俪辞，策马慢慢走近，探手入怀握着一瓶冰凉的药水，心中沉吟。
如果雪线子再换人之前已经死了，那是最好不过，她就不必冒任何险，也不必犯欺师灭祖的大罪。而唐俪辞如果变得什么事都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在世上只认得她琅邪公主一人，那就更是绝妙了。
她手里握着一瓶药，针刺唐俪辞之前柳眼给她的毒药，据说能让一个人失去记忆，变得什么都不知道。从好云山出发的时候，她身后的护卫有五十人，现在只剩三十三人，有十七人不见了。
唐俪辞坐在鄂椿茶馆里喝茶有一段时间了，钟春髻率众策马而来，她神情的种种变化，以及身后护卫的微妙减少他都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他该替雪线子一巴掌将这小丫头打死。
大半年前，她还是个纯真善良的丫头，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是因为他吗？
“唐公子。”钟春髻策马走近，翻身下马，四处看了一眼，咬住唇，
“他们还没有来？”
唐俪辞放下茶杯，递给茶馆主人一粒明珠，“没有。”
“他们会不会不来了？”她低声问，手里紧紧握着马缰。
唐俪辞看了她攥紧的手掌一眼，浅浅一笑，“不会。”
她再度咬住唇，脸色苍白，不知是紧张或是担忧，又或者是很失望。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该来的总会来。”唐俪辞柔声道，“你坐。”
钟春髻在他身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仍是紧紧攥着马缰，紧紧蹙着眉儿，他就在身前，而她怕得一动也不敢动。

第四十七章 为谁辛苦之一
日过三竿。
鄂椿道路的尽头徐徐行来一行马队，人数不多，共约十人。马队缓缓行进，还未走得多近，唐俪辞和钟春髻已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马队一步一步的走近，坐在门外的茶馆老板突然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躲到屋后去了。那些马匹上都一滴一滴溅落着什么，落地殷红，依稀是血。钟春髻全身不可控制的发起抖来，每一匹……每一匹马上都挂着人头，有的挂着一个，有的挂着两个，正是她派遣出去刺杀雪线子的下属。
马匹上带头的一人形容可怖，身材高大，却是余泣凤。他身后的马匹上坐着红蝉娘子和清虚子，三人之后乃是一辆白色马车，不消说那就是风流店一贯的喜好，马车里装着铁笼子，铁笼子关着人。白色马车上一位白衣人策马，却不知是谁，马车后另有六人白衣蒙面，静静等候。
钟春髻心里说不出的绝望，她明知道派人去杀雪线子十有八九不会成功，但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风流店用以看守雪线子的人马必定精强，但她没有想到强到这种程度，这些人足以扫平江湖上任何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
唐俪辞的神色丝毫不变，对于风流店杀人而来，对于那些悬挂在马匹身侧的人头，他似乎并不惊讶。眼见余泣凤翻身下马，他也站了起来，浓郁的血腥味令他微微蹙眉，“余剑王别来无恙。”
“嘿嘿！”余泣凤冷笑一声，“换人的人呢？”
唐俪辞目光一掠身旁的钟春髻，“这位钟姑娘，深为皇亲国戚，又是雪线子的高徒，用以交换雪线子，应当是足够份量。”钟春髻闻言，全身更是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她身边的随从一直不知这位公主奔波来去究竟是在做些什么，突然听到“换人”，个人面面相觑，芳娟立刻大声喝道，“且慢！你要把公主拿去换什么人？我大宋堂堂琅邪公主，岂容你如此放肆？”
余泣凤马鞭一卷，将马匹上两个人头摔在地上，那两个人头便如西瓜般滚动，“琅邪公主？你这位大宋公主派遣宫廷侍卫刺杀自己师父，果真是好个金枝玉叶，好个皇亲国戚！我一生踏行善恶两道，却也自忖不如你这位公主心肠恶毒。”他冷笑，“你以为杀了雪线子，就能从唐俪辞手中逃脱一命？就可以不必落入风流店手中么？天真！”
“公主……”芳娟眼见地上的人头，脸色惨变，“你难道当真……”她只知公主派遣十七位好手前去办事，却不知竟然办的是这等事。钟春髻脸色忽青忽白，手中按剑，只想一件杀了芳娟，今日人人都听到了她做的蠢事，要如何才能将身边这些人一一杀死，维持她往日善良的模样？她容颜惨淡，心里却想着种种杀人的可能。
“琅邪公主，外加朝廷禁卫三十三人，宫女一人。”唐俪辞浅笑，“风流店扣住公主，足以操纵风云，比起雪线子，还是这位公主值钱得多，不是么？”
“也许玉箜篌就是料准你会拿公主来换，所以才留下这老头一条命。”余泣凤挥了挥手，身后的白衣人撩起马车的帘幕，露出其中的铁笼。
唐俪辞和钟春髻一起向铁笼内看去，铁笼内盘膝坐着一人，白发盈头，一身松散的白衣，和他寻常穿的绣字白衫全然不同。雪线子的容颜仍旧很俊秀，和余泣凤口中的“老头”混不相称，但脸色憔悴，眉宇间浮动着一股黑气。
钟春髻看着雪线子，不知何故，心中突然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师父……”唐俪辞微微一笑，“你就且在风流店待上一段时间，放心，不必太长时间我会踏平风流店，救你出来，然后将玉箜篌剥皮拆骨，碎尸万段。”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髻，将她往前一推，“去吧。”
钟春髻惨白着脸，一步一步往那铁笼走去。身后的芳娟追上前去，“公主！公主！不可任歹人摆布！公主，我们即刻回汴京，千万不可……”钟春髻心念电转，“芳娟，你说得对，我万万不可受人摆布，你等护我冲出此地！”她拔出佩剑，摆出一副搏命的架势。
唐俪辞微微一笑，余泣凤连正眼也不瞧这些朝廷官兵，钟春髻拔剑突围，红蝉娘子、清虚子和那些白衣蒙面人当下越下马来，只听惨叫声起，鲜血飞溅，三十三名禁卫刹那间横尸在地。芳娟脸色惨白，钟春髻长剑归鞘，咬住嘴唇。
“你……你……”芳娟陡然醒悟，“你……你怕行刺你师父的是传扬出去，所以……借他人之手，杀人灭口……”她从未想过自己服侍的这位主子心肠如此恶毒，“你怎能如此……”钟春髻心绪烦乱，听她口口声声指责，怒从心起，唰的一剑向她刺去。她是雪线子高徒，武功远在芳娟之上，芳娟无可抵挡，闭目待死。
“啪”的一声，钟春髻那柄长剑被唐俪辞扣住，他点住她的穴道，将她提了起来丢向马车，余泣凤接住，随即打开铁笼，将雪线子抱了出来，放在地上，阴森森沙哑的道，“交易已成，那老头就交给你了。”他将钟春髻锁进铁牢，“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玉箜篌将雪线子还你，当然不可能还你一个四肢健全毫发无损的雪线子。”
“我明白。”唐俪辞微笑，余泣凤掉转马头，正待带队而去，他突然微笑道，“其实——玉箜篌难道没有想过，可以借你等人势之众，在这里设伏杀我么？”
余泣凤头也不回，冷冰冰的道，“和你起冲突，我等未必有利。”
“剑王忒谦了。”唐俪辞柔声道，“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余泣凤策马而去，红蝉娘子和清虚子一言不发，显然经过玉箜篌的刻意交代，以防唐俪辞挑拨刺探，一行人便如来时一般，利落而去。
地上只余两个人头，以及一地尸首。
唐俪辞回过头来，芳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个人头，呼吸急促，脸色仍是说不出的苍白。钟春髻方才提剑要杀她，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公主，却是对她忠心耿耿，到头来的下场是公主提剑要杀她。
“芳娟。”唐俪辞微笑道，“受惊了么？”
芳娟猛地抬起头来，她认得这位秀雅风流的唐公子，“唐……国舅爷……”
唐俪辞点了点头，“你是二公主的婢女？”
芳娟应道，“是，但我被二公主赐给了……赐给了琅邪公主……”说到钟春髻，她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惊恐之色，“我没有想到公主她年少美丽，却竟然……竟然如此可怕。”
“二公主有没有说起过，当年失踪的三公主，这位琅邪公主身上，可有什么可供确认的印记？”唐俪辞微笑，“或者有什么可以相认的信物呢？”芳娟怔了一怔，“信物？”她用心思索，“并没有什么信物，公主和二公主长得很像，也是在当年收养公主的地方找到的，难道有假？”
“长相有时候只是偶然，”唐俪辞道，“当年琅邪公主被葬下坟墓，身上应该携带有陪葬之物，或许她长大成人之后，手上仍然留有这些东西。如果钟姑娘手中有信物，身为公主就毋庸置疑。”他的说法很奇怪，芳娟在宫内多年，心知他话外有话，弦外之音就是钟春髻有可能并非公主。她对这位公主彻底寒了心，真心期盼她并非公主，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当年公主下葬，宫内必有记载，陪葬了什么东西必定一一登记在册，我若能回宫，也许能查的出来。”
“很好。”唐俪辞微笑，“但公主失踪，你却安然返回，只怕二公主会降罪。这样吧……”
他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一掌，“回到宫中，即刻请太医为你诊治，这一掌掌力伤及心肺，虽然此时你不觉痛苦，却是致命之伤。”他柔声道，“你马上回去，太医会判断你受了重伤，但这种伤势只需将郁结心肺的真气散出就可无事，绝不痛苦，也很容易治疗。你带重伤而回，二公主应当不至于怪你。”
芳娟盈盈下拜，“谢过国舅爷。”唐俪辞自怀里取出一锭金子，外加一瓶药物，“这是保元顺气的药丸，若觉不适，可以随意服用。”芳娟接过金子和药丸，“公主之事，芳娟一旦查明，必将设法通知国舅爷。”唐俪辞柔声道，“我若需要，自会前往问你，此时暂时莫让二公主知情，她姐妹情深，只怕失望。”芳娟点头道，“婢子知道。”
唐俪辞抱起盘膝而坐，犹如老僧入定的雪线子，在驿站买了两辆马车，一辆送芳娟会汴京，另一辆送他回好云山。
另一条路上，几辆马车也正缓缓向好云山而来，这些马车悬挂碧纱玉铃，清雅绝俗，正是碧落宫的马车。
马车里坐的是碧涟漪和红姑娘，铁静带着碧落宫“天”组十三人护送他们上好云山。（百度）经过两月治疗，碧涟漪的伤势大有好转，其中自然免不了红姑娘的细心照料。宛郁月旦在此时将两人送上好云山，用心颇多，但主要是对战风流店之前，唐俪辞希望从红姑娘那里得知风流店飘零眉苑更多的细节，至于碧涟漪会同行，一则是他重伤之后，宛郁月旦有意让他四处走走，二则是他与红姑娘之间的关系正有转机，任何人都不希望他们分开。
马车之中，碧涟漪闭目静（百度）坐，沉静不语。红姑娘支颔望着窗外，马车外山清水秀，春意盎然，已不复冬日的霜冷。她在碧落宫住了大半年，去年去的时候抱着必死之心，但此时从碧落宫出来，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
答应帮助唐俪辞的原因，是他答应让她见柳眼一面。
她并不奇怪柳眼会在唐俪辞手里，江湖上想得到柳眼的人成千上万，但要说真的能攥在手心里的，除了唐俪辞还能有谁呢？
她要见柳眼，然后随他而去，无论是复兴霸业也好，是淡出江湖也罢，总之都是好的。从前这样想的时候热血沸腾，现在这样想的时候却觉得很平淡，她分不清出执着要随着柳眼而去，那究竟是她的一种心愿，还是一种逃避？
碧涟漪沉稳的呼吸在身边，她尽量的不看他。他的伤还没有好全，偶然呼吸一乱，她便会跟着心烦意乱。但无论是怎样的痛苦，他都从来不说，无论是当初伤情危殆的时候，还是现在渐渐痊愈的时候，他都说自己没事。从来都说没事的男人非常讨厌，她狠下心相信他没事，却进场管不住自己要留意他的表情和呼吸。
窗外的风掠帘而入，非常清凉。红姑娘默默望着窗外，此时此刻，柳眼究竟在做什么？还记得她吗？一想到柳眼或者早已不记得她，她的眼泪就夺眶而出。
她觉得自己吃了很多很多苦，虽然实际上……实际上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实际上这半年她在碧落宫胡作非为，受伤害的都是别人，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吃了很多很多苦……而她……却很可能早已不记得她了。
一块方巾递到她脸侧，红姑娘接了过去，默默地拭去了眼泪。碧涟漪收回方巾，仍旧闭目端坐，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碧落宫的马车渐渐行入好云山范围之内，突然马蹄声骤响，一匹快马超越马车，径直往山头奔去，铁静微微一怔，那马车上的人身子婀娜，却是个妙龄少女。看她骑马的姿态，不但骑术不佳，武功也只在二三流之间，如此稚嫩的少女，怎会孤身出行，奔上好云山呢？
快马急掠而过，铁静突地手按剑柄，挥手示意停车。碧落宫诸人停下马车，均手按剑柄，凝神戒备。碧涟漪人在车内，却听得十分分明，有数匹快马跟踪那少女，与她一同快马奔来，却在发现碧落宫马车之后骤然停了下来，在树林中隐藏形迹。
是谁跟踪那少女？来者何人？

第四十七章 为谁辛苦之三
铁静按剑戒备，过了片刻，发现跟踪指人对碧落宫并无敌意，示意继续向前。碧落宫众人在一片寂静中默然前行，马车中的红姑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风流店的人。”
碧涟漪睁开眼睛，“你怎确定？”红姑娘道，“这样跟踪潜伏是我教的路子，你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没有？那是引弦摄命术药水的气味。”碧涟漪仔细辨别，他的鼻子却没有红姑娘灵敏，注意了好一会儿也没嗅到什么淡淡的香味，“也就是说，如果你有琴在手，就可以控制身后这些人的行动？”红姑娘淡淡点头，咬了咬唇，“但我没有尊主控制得好。”
“你愿意帮助碧落宫吗？”碧涟漪问。她不答，过了一会儿缓缓的道，“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帮助你？”碧涟漪静静地答，“帮助碧落宫，就是帮助我。”红姑娘举起手来，微略挽了下被风吹乱的发丝，“你求我吗？”碧涟漪道，“碧落宫弟子从不求人。”红姑娘目中愠怒之色一闪而过，随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即使我愿意帮你，我也没有琴。”
碧涟漪揭开马车坐褥上的一块棉缎，红姑娘大吃一惊，那她一直以为是靠垫的东西竟是一具瑶琴。那琴并不大，比之寻常瑶琴短了三分之一，也是七弦，木质圆润柔滑，琴弦铮然发亮，竟是一具前所未见的琴。“这是……”
“这具琴，叫做‘流璞’。”碧涟漪的眼神很平静，“虽然琴身不长，但音质很好。”
“流璞飞泷，是栖梧世家五十年来所制的最好的琴，价值千金。”红姑娘低声问，“你买的？”
碧涟漪将琴横抱起来，放在膝上，扣指一拨，“流璞飞泷”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喜欢吗？”红姑娘的眼神变得柔和，怔怔看着那琴，“你什么时候买的？”碧涟漪道，“你摔了玉佩的隔日。”红姑娘默然不语，抱过瑶琴，“你想要后面的人如何？”
“束手就擒，让我们能问他几句话。”碧涟漪道，“我并非为了碧落宫赠你瑶琴。”红姑娘幽幽一叹，“我知道。”她十指如葱，在流璞飞泷上弹出一股幽和的旋律，未过多时，只听叮当兵刃落地之声，外面五人毫不抵抗，束手就擒。
碧涟漪撩起窗帘，铁静架住其中一人，“这些人眼神涣散，可是被红姑娘琴音所制？”他听到马车中琴声响起，这些人便作梦一般前来，猜之一二。碧涟漪看了被铁静制住的那人一眼，该人形貌陌生，并不认识，“你们可是在跟踪方才那位姑娘？”
那人身着紫衣，眼神茫然，“是……”
“为什么要跟踪那位姑娘？”
“她从凤鸣山出来，那座山里……有鬼……有鬼……”紫衣人喃喃的道，“她是玉团儿，她一直和柳眼在一起，我想找柳眼的下落……”他突然激动起来，“但那座山里有鬼，有水会变成血，一下子，满地的水就变成红红的血，地下还有僵尸，有怪物，呜呜呜，咦咦咦的叫……”
铁静和碧涟漪皱起眉头，面面相觑。虽然不知这人在说什么，但他在跟踪的那名少女和柳眼有莫大关系，他追踪那名少女的目的是为了找柳眼的下落，这些还是听得懂的。
“柳眼……他……他还活着吗？还好吗？”马车窗帘一揭，红姑娘颤声问。
“他在做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主子说……不能让他做解药，要抓住他，要杀了他，嘻嘻嘻……抓住他就能一统江湖，谁抓住他谁就能一统江湖……”紫衣人颠三倒四的道，心思显然还沉浸在“有鬼”之中，“鬼抓住他了，鬼把他变成了一滩血，哈哈哈……”
“解药？”红姑娘咬牙道，“那位姑娘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她……她一直和他在一起？她是谁？她是谁啊？”
“她是玉团儿，是玉团儿，是玉团儿……”紫衣人道。
红姑娘看着碧涟漪，碧涟漪默然，铁静亦是沉默不语，人人都很安静，看着她的目光除了歉然，还有同情。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们……你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和别的姑娘在一起，早就知道……全都知道……却只瞒着我一个人？”
“不是，红姑娘，碧落宫不是有意欺瞒，只是这等事，我们……我们都没想到应当说给姑娘知晓。”驾驭马车的碧落宫弟子道，“柳眼和谁家姑娘在一起，我等都以为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要说了！”红姑娘胸口起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是碧落宫光明磊落，从不搬弄是非，是你——”她看着碧涟漪，“是你胸怀广阔，从不用这等事来逼我变心，你们……你们谁也没有错。”她颓然坐倒，“从头到尾，执迷不悟的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也是我，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加快行程。”碧涟漪没说什么，铁静点了点头，碧落宫的一行将那痴痴呆呆的五人绑住，快马向好云山奔去。

第四十七章 为谁辛苦之四
好云山上。
一匹快马疾奔而入，大门口南山门众人正在看守，猛见快马上来，宋林喝道，“来者何人？”马上之人一声大喝，越发纵马，那匹马长嘶一声，在门前人立而起，马上之人飞身而起，借力越过高墙进了善锋堂。
宋林瞠目结舌，众人拦之不及，呆了半日之后，有人喃喃的道，“我看大门之前要设绊马索，否则人人这般闯来，我等哪里阻拦得住……”
善锋堂内，古溪潭正按剑巡查，突见一人飞身而入，喝问道，“谁？”玉团儿飞身落地，往前便闯，也瞪眼喝道，“让开！”古溪潭却不拾得玉团儿，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哪家姑娘，报上名来！”玉团儿左右看了一眼，不见认识的熟人，“你是谁？报上名来！”古溪潭哭笑不得，“姑娘再不报上姓名，恕古某无礼了。”
“且慢！”成缊袍听到喧哗，快步而来，“这位是玉姑娘。”古溪潭讶然，“玉姑娘？”玉团儿不理他，对着成缊袍大叫，“唐俪辞呢？我要见唐俪辞！”成缊袍淡淡的道，“唐公子外出未归，姑娘有什么事告诉我也一样。”玉团儿怒目看着他，“我不要告诉你！”成缊袍一怔，古溪潭道，“姑娘有话好说，究竟是什么急事？”玉团儿跺足道，“我不管，我要见唐俪辞，马上就要见！”古溪潭没得来了火气，“你这位姑娘蛮不讲理，唐公子不在山上，你要怎么见？”玉团儿怒道，“那你就快点去找啊！我有重要的事给他说，马上就要说！马上马上就要说！”古溪潭张口结舌，哭笑不得，成缊袍袖袍一拂，将玉团儿的穴道点住，“把她送回房里休息，一切等唐公子回来再说。”
就在玉团儿穴道被点之际，宋林急急奔来，说道碧落宫诸人已经到了门口。成缊袍迎上相接，碧涟漪一身碧衣，站得挺拔，铁静对成缊袍拱手一礼，碧涟漪也颔首示意，他们虽然是碧落宫的下属，对待外人却从不自居奴仆。（百度）几人都不善寒暄，彼此点头过后，碧涟漪问道，“这位姑娘是？”
玉团儿还在古溪潭手中，成缊袍淡淡的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他看了站在碧涟漪身后的红姑娘一眼，“这位就是红姑娘了？姑娘在风流店运筹帷幄，害死了不少人。”红姑娘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不理睬，目光只在玉团儿身上。碧涟漪道，“我等应邀而来，不知唐公子人在何处？”
“唐公子外出未归，莫约明日此时会回山，各位且坐稍等。”成缊袍请碧落宫诸人里头休息，碧涟漪站在前头，红姑娘却站着不动，目不转睛的看着玉团儿，“成大侠，”她低声道，“我要和这位姑娘一起住。”成缊袍一怔，红姑娘看着玉团儿，又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害死她。”成缊袍沉吟了一会儿，“也可。”
过了一阵，碧涟漪和铁静诸人与成缊袍等人去详谈要事，红姑娘缓缓走近玉团儿的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脸。这个小姑娘远没有自己美貌，为什么却可以跟在他的身旁？他不会厌烦吗？不会赶她走？为什么没有杀了她？
玉团儿被点了穴道，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从怀里拔出一只金针，在玉团儿三处穴道上各刺了一下。玉团儿睁开眼睛，愕然看着眼前出现的美貌女子，“你是谁？”红姑娘冷冰冰的看着她，她黛眉秀目，即使是做出冷若冰霜的姿态，也有一股忧郁之气。玉团儿生性爱美，看她长得又是另一番模样的美貌，立刻笑了出来，“你是谁？你好漂亮。”红姑娘不答，过了一会儿，玉团儿好奇的看着她，又问，“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她低声道，看着眼前这位姑娘，她真的很想一针刺下去，刺瞎她的眼睛，但如果刺瞎了玉团儿，碧涟漪想必很生气。玉团儿道，“没有人欺负你，你干吗要哭呢？”红姑娘悚然一惊，“我没有哭。”玉团儿又笑了起来，她只能说话，红姑娘不会武功，金针之力不能让她起身行动，否则她就要拍手笑了，“你就是心情差得在怨恨为什么天上没有一块大石头掉下来将你砸死的那种表情，别哭嘛，你认识我吗？为什么要救我？”
救你？红姑娘手里握着那支长长的金针，我随时可以杀了你。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你认识柳眼？”玉团儿点了点头。红姑娘低声问，“你们很好吗？”玉团儿睁大眼睛，“啊”了一声，“我明白了，你也喜欢他！”红姑娘满脸飞霞，“胡说！我只是……随便问问。”玉团儿白了她一眼，“喜欢就喜欢嘛，你不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我天天说想和他在一起他都不理我呢，你要是喜欢他又不说，他就更不理你啦！”
红姑娘咬住嘴唇，“你……你……天天都说想和他在一起吗？那他……他为什么不理你？”玉团儿鼓起嘴巴，嘟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以前觉得他想和阿谁姐姐在一起，不过后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红姑娘低声问，“他……他很迷恋阿谁的。”玉团儿道，“我不知道。”他想了想，“我想他是不敢要求和阿谁姐姐永远在一起，就和你一样，说出来就会脸红，就会觉得自己有错一样。”红姑娘咬住的嘴唇在颤抖，“我是因为……因为知道他不喜欢我，所以才不能说，爱一个人就不该强求，应该让他高兴，不是吗？”玉团儿顺理成章的道，“他也是这样想的啊，所以他就不会说要和阿谁姐姐在一起，因为阿谁姐姐不喜欢他。”

第四十七章 为谁辛苦之五
“他会因为阿谁不爱他而放弃她吗？”红姑娘凄然道，“他是这样善解人意的人吗？”玉团儿道，“当然啦！他连只小狐狸都不敢打死，我抓来给他试药，结果他把他放跑了，把我气得半死。有时候我赖皮说要留在他药房里比较暖和，其实我不怕冷的，他虽然不理我，但是也怕我真的冷不敢赶我出去。小方最无赖了，老是欺负他，叫他去钓鱼，他钓了又放走钓了又放走，永远也钓不回来；叫他去抓松鸡，他就坐在那里看公松鸡和母松鸡飞来飞去，有时候狐狸来吃，他还打狐狸呢！”红姑娘放开下唇，唇上已见了血，“是……是吗……他……他……”玉团儿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是不是很好笑？”红姑娘看着她的笑，整颗心都动摇起来，“他不杀狐狸，为什么却杀人呢？如果他真有这么好，为什么却要杀人呢？”
“你是说他做了那种药害死了千千万万的人吗？”玉团儿道，“他也有后悔的，不过不肯说罢了。你也怪他害死这么多人吗？其实我觉得他做错的只是听了坏人的话，做出了害人的药而已，他只是笨，但不坏的。”红姑娘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说柳眼“笨”，那和她心中记住的柳眼相差太远了，他们谈论的当真是同一个人吗？“笨？”她轻声问。
“当然笨啦，哪有人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哪有人别人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他到现在也是这样，你只要对他一样的话说上十遍，他一定听你的，不管他脸上看起来多不高兴，脾气有多坏，他肯定会信你的。”玉团儿道，“你以前是不是很怕他，所以不敢缠着他？”
“我……我……”红姑娘低声道，“我以为他想要天下，所以我要为他夺天下，我不在乎杀人，因为他不在乎杀人，既然他可以背负这世上最重最深的罪孽，那么我也可以。”她抿了一下受伤的唇，低地的道，“我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什么事对他有利，我就做什么事，我不在乎杀人放火，不在乎害死谁，只要他能得利，我可以为婢为奴，可以做任何事，可以不要他知道我爱他，只要他能成功。”
“天下？什么天下？”玉团儿惊奇的看着她，“他只是讨厌唐俪辞而已。”
“是吗？他只是……只是讨厌唐俪辞而已。”红姑娘喃喃的道，“那我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你很伤心吗？”玉团儿问，“别伤心，你只是弄错了而已，是他不好，他没有好好和人说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你才误会了。”
“只是弄错了而已？”她目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只是听信旁人的话，只是讨厌唐俪辞而已，他没有想要天下，那……那他害死的人，我害死的人，那些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冤魂，又是为了什么？他背负了不可饶恕的罪，我变成阴险毒辣的小人，所谓的牺牲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意义？”玉团儿眨了眨眼睛，“什么意义？”
红姑娘摇了摇头，怔怔的看着玉团儿，“这些日子，你一直陪着他？”
“嗯。”
“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没有赶你走。”她低声道，“只有你……你才是真的喜欢她，我……不过在做梦，一直都在做梦。”
“啊！”玉团儿突然大叫一声，“唐俪辞呢？我有件事要告诉他！很重要的事！”红姑娘悚然一惊，抬起头来，“你别急，我知道是什么事，我这就去找。”她匆匆站起身来，擦去眼泪，推开门奔了出去。
门外不远，碧涟漪站在那边花园之中，她怔了一怔，往他那里奔了两步。碧涟漪站得远了，听不到她们的对话，但她奔了两步，他就张开双臂，于是她什么也没想，径直奔入他怀里，开始只是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她再也忍耐不住，放声恸哭了起来。
碧涟漪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轻抚着她的头，擦去她的眼泪。
一场大哭，足足哭湿了碧涟漪半个前襟，红姑娘抬起头来，紧紧揽住碧涟漪的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其实根本就不好，我是个歹毒的女人，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正义，真的从来就没有。”
“我不知道你是好还是不好，”碧涟漪搂住她的头，抱在怀里，“你好也好，坏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红姑娘牢牢地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仿佛不抓得紧一些，不用力一些，她就会碎掉，就会死掉。”
“别哭。”碧涟漪抱了她一会儿，将她放开，“刚才你从屋里出来，可是有急事？”红姑娘蓦地一惊，“是，那位姑娘有重要的是要找唐俪辞，我猜——”她将声音压得极低，“是关于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碧涟漪微微一震，抓起她的手，“唐俪辞应当回来了。”
“且慢！”红姑娘心念转得极快，“把那位姑娘一起带走，留她一人在屋里，恐怕会有意外。”碧涟漪一点头，一手抓着红姑娘不放，折回房里排开玉团儿的穴道，玉团儿一跃而起，三人快步向大堂而去。
屋后不远处一人探身而出，桃色衣裙，正是玉箜篌。眼见玉团儿被碧涟漪带走，她目望红姑娘，掠起一抹杀机。他有心要杀玉团儿，在这种微妙时机，玉团儿飞马上山，所谓何事，聪明人都猜得八九不离十。古溪潭将玉团儿放在厢房，他已跟踪在后，不料红姑娘随即近来，她一进来，碧涟漪就站在屋外，让他失去下手之机。虽然说以玉箜篌之能，要杀玉团儿、红姑娘、碧涟漪也并非难事，但一旦惊动了他人，得不偿失。而红姑娘叫碧涟漪将玉团儿带走，让他第二次失去下手的机会，这丫头移情碧涟漪，心思细密，不可不除。

第四十八章 解药现世之一
大堂之内，成缊袍几人已将风流点的五人审问了一遍。红姑娘解开了引弦摄命之术，那五人却只知他们根据风流店的指示跟踪余负人，跟踪数次之后，发现余负人总是在凤鸣山左近失去踪迹，于是他们转而监视凤鸣山。有次潜入凤鸣山，发现山谷内有一处诺大的庄园，进入庄园之时看到种种古怪景象，却没有看到人。这几人不敢再次潜入山庄，依然在山外等候，瞧见玉团儿飞骑而出，就一路跟了上来。他们本来共有六人，现在一人已经回程向鬼牡丹禀报，剩余的五人全在这里。
“这些都是些爪牙，对风流店的内情浑然不知，但至少他们知道鬼牡丹在何处。”孟轻雷道，“知道鬼牡丹在何处，也就是知道风流店的老巢在何处。”几人点头，心中都感振奋，几个月来，终是知晓了敌人的所在，山上练兵再不是无的放矢。
红姑娘将那几人反复再问过几遍，沉吟了一阵，“他们说鬼牡丹在飘零眉苑。飘零眉苑地形复杂，位于深山之中，瘴毒怪虫密布，几条必经之路易设埋伏，我等人数众多，要是贸然前往，只怕十分不利。若要对飘零眉苑出兵，最好在附近扎下营地，将地形摸熟，安排好破敌之法，才一举进攻。”成缊袍皱起眉头，“但若不能奇袭，恐怕风流店不会让我等如此轻易再左近扎营，必定全力阻扰。”红姑娘目光流转，“我们可将人力分为两批，一批专管扎营和护送人马，另一批专门滋扰飘零眉苑，让它自顾不暇，它就没有时间和精力来针对我们。但滋扰飘零眉苑的人手，必须是决定高手，否则一旦遇险，就是性命之忧。”成缊袍点了点头，“言之有理。”
“听说几位擒获了几名风流店的爪牙，不知问的结果如何？”几人正在商谈之际，门外有人盈盈含笑，缓步走了进来，秋波流转，玉靥生春，正是玉箜篌。成缊袍和孟轻雷都是一凛，红姑娘转过身来，冷冰冰的眼神在玉箜篌脸上一扫，欠身行了一礼，“桃姑娘。”
玉箜篌并非孤身而来，他身后尚跟着张禾墨，天寻子、柳鸿飞等人，各人脸上均有不悦之色，暗想碧落宫生擒了风流店的爪牙，却隐瞒不说，没有邀请我等参会，中原剑会是何居心？
“刚刚问过一遍，尚未有什么结果。”成缊袍淡淡的道，玉箜篌柔声道，“既然抓到人，至少知道他从何处来，那么风流店所在之处昭然若揭，我等即日就可出兵。”成缊袍皱起眉头，勉强颔首，张禾墨等人哈哈大笑，意兴飞扬，笑道在山上憋了如此久，终于可以一吐闷气，扫荡魑魅魍魉，踏平风流店了。
玉箜篌笑意盈盈，站在一旁看着地上五人，娇美得就如一朵鲜花冉冉而开。
玉团儿在人群中看着玉箜篌，她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悄悄躲在成缊袍身后，玉箜篌的目光偶一掠过她的身影，便是一股阴森的杀气一闪而逝。她虽然一向有话就说，也明知玉箜篌就是风流店里最坏的那个人，但这一次她却知道自己任务重大，绝不能死。玉箜篌要杀她，用心昭然若揭，她绝不能死。
柳眼交代她的事还没完成，在这里说出玉箜篌是个男人，还是风流店最大的坏蛋，肯定没有人相信她，她要先保护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温燕道，“今日很热闹。”
成缊袍脸色一喜，玉团儿连忙快步奔了过去，躲在来人身后，玉箜篌眸色微微一变，众人纷纷向他看去。
来人白衣云履，一头灰发以玉带束起，正是唐俪辞。
“喂。”玉团儿扯住他的衣袖，悄悄地道，“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唐俪辞点了点头，对众人微笑，“雪线子前辈安然返回，我已为他备下房间，但前辈伤势未愈，这段时间还请众人切勿前往打扰。”张禾墨精神一振，“换人已经成功？”唐俪辞颔首。张禾墨又问，“究竟是以何人交换？”钟春髻率众而来，不过停留了短短一日，也不和各门派来往，故而众人并不知晓她就是换人的人选。
“前往换人的是雪线子的高徒钟春髻钟姑娘。”唐俪辞道，“钟姑娘为雪线子牺牲自我，为风流店带回，高风亮节，应为江湖中人消防。”张禾墨大为赞叹，天寻子等人也纷纷点头。唐俪辞柔声道，“钟姑娘身份特殊，风流店不会伤她性命，待我等攻破风流店就可救她出来，大家不必担心。”眼下他对着玉箜篌微微一笑。
玉箜篌柔声道，“你不怕风流店对钟姑娘不利？”唐俪辞又是微微一笑，“钟姑娘是当朝公主，风流店应不至于冒犯上作乱的大罪，对公主不利。”玉箜篌道，“如果她不是公主呢？”唐俪辞眼睛也不眨一下，“她若不是公主，岂不是更好？不是公主而冒充公主，如此天大把柄握在风流店手中，还怕钟姑娘不俯首贴耳，乖乖听话？更不可能对她不利。”玉箜篌轻轻一笑，“你倒是盘算得滴水不漏。”唐俪辞道，“在桃姑娘面前，岂敢说滴水不漏……”他向后退了一步，将玉团儿挡在身后，“明日我有要事向大家说明，自现在到明日午时，任何人不许下山，飞鸽、信件、信物一律不许外传，若有人违反禁令，莫怪我要将之列为风流店的党羽，当场格杀。”
张禾墨愣了一愣，“明日就要出兵么？”唐俪辞微笑，“我并未这么说。”天寻子皱眉，“若是明日不出兵，只怕风流店的防备越来越森严，越来越不可攻破。”唐俪辞仍是微笑，“我也并未这么说。”他握住玉团儿的右手，举目向红姑娘望去，“红姑娘，借一步说话。”红姑娘应声向他奔去，唐俪辞带着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径直自大堂中离去。
众人的目光一下转到玉箜篌脸上，心中均在暗想唐俪辞拈花惹草，喜新厌旧，桃姑娘如此美貌，他一夜调戏不成，就换了新人，真是暴殄天物，万分可惜。但说起来，红姑娘有幽兰之色，倒也不逊色于娇美绝伦的桃姑娘。玉箜篌面色不悦，却不是为了唐俪辞喜新厌旧，而是他把红姑娘玉团儿带在身边，要杀这两人不免多费一番手脚。

第四十八章 解药现世之二
柳眼必定在凤鸣山，他不必接探子回报，看玉团儿和唐俪辞的反应就知柳眼不但就在凤鸣山，而且必定已经寻出解毒之法。他虽然不知柳眼如何与唐俪辞化敌为友，也对此深感诧异，但唐俪辞与柳眼交好，就是他的一大危机，柳眼所结下的千万仇怨，轻易就能转移到唐俪辞身上。中原剑会得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之后，必会出兵飘零眉苑，而在此之前正是大做手脚的好时机。
唐俪辞带着玉团儿、红姑娘，进了自己的房间。红姑娘入目所见，床榻上雪线子垂眉闭目，盘膝而坐，红姑娘低声道，“他被人下了药。”唐俪辞颔首，放开了玉团儿的手，“玉团儿，你要和我说什么？”
“解药。”玉团儿反而一把抓住他的手，“他说解药能做出来了，有两种法子。”唐俪辞微微一怔，“两种？”玉团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包裹的巾帕，里面是数十枚长长的玉针，“这是其中一种，他说金针银针太软，必须用玉针，将玉针刺入大脑，损伤特定区域，就能去除猩鬼九心丸的心瘾。这种法子见效很快，但很危险，不是绝顶高手不可向人施针。还有一种……”她取出一瓶药物，“这是药丸，这种药丸服下之后，可以控制猩鬼九心丸的毒性发作，但需服药七个月以上，并且要严格用药，在用药第四个月就开始慢慢减少药量，七个月过后，要再服用另外一种药……”她手忙脚乱的从身上再翻出另外一瓶药，“这种，这种药要连续服用半年。”
红姑娘睁大眼睛，她从未听说过如此复杂的解毒法子，“行得通吗？”玉团儿连连点头，“行得通的，他在自己身上试过了。”唐俪辞眸色微微一闪，“他在自己身上试过了？他服药了？”玉团儿按住胸口，她的心仍然在怦怦直跳，“他吃了猩鬼九心丸里最毒的那部分，那种什么……什么花的，毒发的时候浑身长斑点，很吓人。每天都会毒发两次，有时候忍不住就想吃药，然后他就把轮椅扔掉，拐杖扔掉，把他自己和椅子绑在一起，试验他那些各种各样的药……”唐俪辞微微蹙眉，“最后是谁给他做的玉针刺脑？是他自己，还是方平斋？”
“当然是小方啊！”玉团儿道，“那时候他已经吃药吃得有些傻里傻气的啦！但他有事先留下信件，说在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叫小方从哪里下手，玉针刺下多少，刺什么方向。原来针头上还涂了毒药的，但涂了毒药的玉针太伤人了，小方刺了他一针，他在床上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差点我都以为他要死了。”说到这里，她也忍不住眼眶一红，“真的很可怕，说好了我给他试药的，但他就是偷偷拿自己去试，我们都很伤心……”
“玉针刺脑是非常危险的方法。”唐俪辞道，“猩鬼九心丸的毒性果然很顽固。”他沉吟了一会，“药物解毒所需的时间太长，玉针刺脑太有风险，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我们要即刻宣扬猩鬼九心丸并非无药可解，如此人心方鼎。”红姑娘颔首，“此后你必须马上把柳眼藏匿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他的行踪。解药现世，他已无价值，人人都想要他的命，谁要救他的命，谁就是在和公道正义为敌。”唐俪辞微微一笑，“我不担心有人要杀他，方平斋在他身边，能杀柳眼者有几人？我担心的是……”红姑娘柳眉微蹙，“什么？”
“我担心……”唐俪辞柔声道，“方平斋是如此重要的角色，他陪伴柳眼身边，他要杀朱颜，他掌握玉针刺脑之法，若我是玉箜篌，必定策反方平斋。一旦策反成功，一举可数得，甚至抵得过平白送我半个江湖。”红姑娘一怔，“他要杀朱颜？”唐俪辞的声音越发柔和，“不错，练到他这等武功之人，身上的杀气掩盖不住的时候，心里的杀意必是坚定不移。我虽不知他为何要杀朱颜，但朱颜在玉箜篌手中，方平斋又是性情中人，重情重义，要拿住他的把柄逼他就范，并不太难。”
“原来如此，你在好云山造势，大张旗鼓要出兵菩提谷，也是打算将玉箜篌拖在好云山，让他没有时间打方平斋的主意。”红姑娘何等聪明，一点即透，“但现在解药已出，你的缓兵之计拖不了多久，如果方平斋一反，柳眼就落入风流店手中。”唐俪辞微微一笑，“解药已出，柳眼落入谁的手中对大局来说已无关紧要，但若我是玉箜篌，掌握方平斋之后，必定要设法做一件事。”
“什么事？”玉团儿听得半懂不懂，“小方不会背叛我们的，他是很好的人。”
唐俪辞听而不闻，微笑道，“我要方平斋立下证据，以风流店叠瓣重华之名、柳眼之徒的身份说唐俪辞和柳眼私相串通，其实唐俪辞方是风流店之王、鬼牡丹之主，否则他如何能够这么快取得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柳眼为何要为他制作解药？只因他手握解药，就能以正义之名掌控江湖。他将众人召集在好云山，迟迟不出兵，就是为风流店制造机会，这番前去，就是要让有意与风流店为敌的江湖豪杰去送死。他之所以能料敌先知，并非因为唐俪辞神机妙算，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风流店的内奸。”红姑娘吃了一惊，“这个……”
“要立下证据很容易，唐俪辞为何要夜袭桃姑娘？池云为何会死？邵延屏为何会死？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发现唐俪辞的阴谋，故而招来陷阱和杀机。”唐俪辞道，“外加少林寺普珠方丈书信一封，或者亲身来到，现身说法，力证有罪，天下何人不信？或者好云山人马攻到菩提谷，鬼牡丹突然率众向我跪下，口称主人，世上相信唐俪辞的有几人？”
“桃姑娘在好云山日久，必定已经设法留下不少嫁祸于你的线索。”红姑娘变色，“这果然是一招毒计，不可不防。”
“红姑娘。”唐俪辞唇角微勾，“我防不了……要证明唐俪辞乃是清白之身，并非风流店之主，更与邪魔柳眼毫无关系，玉箜篌必会叫我当众杀了柳眼。”玉团儿大吃一惊，红姑娘脸色惨白，唐俪辞红唇微抿，“而我杀不了。”
玉团儿松了口气，红姑娘的脸色越发惨白，“若我是玉箜篌，这条毒计无论多么困难，非行不可，因为你全无还手之力。”唐俪辞微笑，“不错。”
“那你的对策呢？你绝不会就此坐以待毙吧……”红姑娘低声道，“方平斋当真如此容易策反？”唐俪辞柔声道，“玉箜篌有心于方平斋也非一日两日了，方平斋身上必定尚有其他机密让玉箜篌势在必得。但他是性情中人，即使被玉箜篌策反，也不会对柳眼不利。”红姑娘咬唇道，“这点我明白，你呢？你的对策呢？”唐俪辞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的对策，就是你。”
“我？”红姑娘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你想将计就计……”唐俪辞颔首，“解药现世，好云山士气已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拖下去，玉箜篌在中原正道扎根越深，越来越难以拔除，菩提谷一战势在必行。无论我届时仍否留在中原剑会，这一战的重任泰半要交托给你了。”红姑娘脸色苍白，眼眸乌黑，“我？我怎有资格指挥群豪？”
“你当然有。”唐俪辞目中瞬过一丝极度犀利的光彩，“你是碧涟漪之妻，宛郁月旦委以重任之人，这件事他在写给我的信函里面已经交待清楚。那封信由铁静代笔，盖有碧落宫的印信，现在也在铁静身上。除此之外，红姑娘，我希望你能向大家说明——”红姑娘退了一步，唐俪辞平静的道，“你才是琅邪公主。”
红姑娘呆若木鸡的站着，“公主……我早已忘了什么公主，小红只是小红。”唐俪辞道，“我明白你无心公主之位，但你要指挥群豪，你要逼得玉箜篌全无插手的余地，你必须有冠绝群伦的资格，公主，就是很好的资格。”红姑娘道，“我砸碎了信物，我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公主。听说皇上已认了钟春髻钟姑娘是公主，我此时再争，岂非突然？”唐俪辞道，“非争不可，你若不是公主，你就无法和玉箜篌抗衡。”
“我若相争，岂非逼死了钟姑娘？”红姑娘低声道，“甚至连累自己的长兄二姐。”唐俪辞唇角微勾，“姓钟的小丫头自私歹毒，死不足惜，逼死了便逼死了，你是优柔寡断、有妇人之仁的女人么？”红姑娘凄然一笑，“我不是。”唐俪辞道，“公主之事，我会让杨桂华焦士桥前来查证，该安排之事泰半就绪，你不必担心。玉箜篌此时尚无精力来顾及真假公主，这是你我的机会。”
“等我身为公主，倚仗碧落宫之威号令群雄，你就可以安然离去了么？”红姑娘低声道，“你日后要怎么办？”唐俪辞柔声道，“我将受的痛苦，我会让玉箜篌十倍偿还，不必担心。”红姑娘抬起头来，“我……我也曾是风流店的人……”唐俪辞打断她的话，“所以——你要补偿，玉箜篌一定会以此为难你，不过以你的为人，格杀几个风流店的爪牙证明你改过向善的决心，也非难事。”
“是。”她低声应，心智突然坚决起来，一股勇气油然而生，“我会把一切办好。”她一字一字的道，“风流店中，尚有我的心腹，我绝不会让桃姑娘随心所欲。菩提谷一战，即使不能覆灭风流店，我也要让桃姑娘步步失算，种种预谋一一落空。”
“很好。”唐俪辞柔声道，“你要保重，菩提谷一战即使不能胜，也绝不能败，宛郁月旦会另外设法助你，你绝非孤身一人。”红姑娘颔首，“唐公子，他……他的安危，小红就拜托你了。”她对着唐俪辞盈盈下拜，“小红生不能随侍左右，但望他此后平安无事，远离江湖。”唐俪辞微微一笑，“我说过，只要他改过，不管他害死多少条人命，我都能担保没人能动他一根寒毛。”
玉团儿听了好一会儿，仍然坚持道，“小方不会变坏的。”唐俪辞道，“他不会变坏，他只是一直都是他自己。”玉团儿又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唐俪辞微微一怔，“什么？”玉团儿鼓起腮帮，“你说因为你不能杀他，所以只好被坏人陷害，你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连自己被陷害都不怕？”
唐俪辞对着她笑了笑，“我对他好，是因为他一直对我很好。”玉团儿摇摇头，“他什么时候对你好过？”唐俪辞唇角越发上勾了，抿着的是一丝耐人寻味的笑纹，“小丫头，你是在吃醋么？”玉团儿斜着眼睛看他，“只许我一个人对他很好，不许你对他太好。”唐俪辞柔声道，“我偏偏要对他温柔体贴，有求必应。”玉团儿满脸通红，懊恼之极，“你就是大坏蛋！坏人！不许你对他这么好！”红姑娘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玉团儿居然是认真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以对他更好啊。”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对他更好了。”玉团儿沮丧的道，“他冷冷的对我，我就要生气，就像打人，我不会温柔体贴。”红姑娘忍住笑意，“那你也冷冷的对他啊，说不定他就会发现你很重要。”玉团儿摇头，用力的摇头，“不对不对，我要是冷冷的对他，他就要更不理我了，我才不要！”唐俪辞柔声道，“我教你一个法子，以前我常常用，很灵的。”玉团儿大喜，“什么法子？”唐俪辞抓起桌上茶盘里的茶刀，左手五指张开按在桌上，右手持到向下“夺”的一刀扎入纸缝间，他行动如风，刹那间刀已入桌。玉团儿和红姑娘一起失声惊呼，都以为他把刀扎入自己手背，唐俪辞浅浅一笑，“他不理你，你就在自己身上刺一刀，再不理你，你就再刺一刀。”
“天啊！这是什么法子？”玉团儿怒道，“你从前就这吓她？你坏死了！你是有毛病的疯子，再也不要你和他在一起了！坏死！不许用这种法子吓人，以后也不许再教别人这种法子！”唐俪辞微笑，“这是好方法……”微微一顿，他温文尔雅的道，“碧涟漪在门外站了很久了，红姑娘，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和碧涟漪、铁静等人形影不离，绝不能给玉箜篌下手的机会。”
玉团儿眨了眨眼，“我要回凤鸣山。”唐俪辞道，“凤鸣山已是危险之地，你不能去，我会让沈郎魂暗中将你送去一处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他随即看了雪线子一眼，“至于这位，我会看好，以防不测。”
“我不要！”玉团儿又道，“我要回去找他。”唐俪辞皱起眉头，“他或许已经不在凤鸣山。”玉团儿坚持道，“那我也要回去找他！我不要自己一个区别的地方！”唐俪辞一掌拍出，在她额头轻轻一震，玉团儿应手而倒，他把她放到椅上。红姑娘幽幽一叹，“你这样对她，她会恨你。”唐俪辞浅浅的笑，“我不在乎。”他拍了拍手掌，屋梁上沈郎魂飘然而下，红姑娘微微一怔，沈郎魂潜伏在屋顶这么久，她竟然一无所知。
“把这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送走，日后之事，我会和你再联络。”唐俪辞取出一锭黄金，“路上小心留意，别让她逃了。”沈郎魂嘿嘿一笑，“玉箜篌要策反方平斋，你难道不能设法稳住方平斋么？”他潜伏在屋梁上，将刚才所说的一一都听见了。
“我稳不住。”唐俪辞幽幽一叹，“我分身乏术，何况对于方平斋所隐藏的机密，玉箜篌清楚，我却并不清楚。”红姑娘目光一闪，“方平斋的机密？”她沉吟了一会儿，“桃姑娘对我处处防范，当年我在风流店之事也不知道她其实就是风流店真正的主人。但对于七花云行客的传说，我却仍有耳闻，听说叠瓣重华出身白云沟，那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自古以来就出将才。”
“将才？”唐俪辞目光流转，“征战沙场的将军之才？”红姑娘颔首，“白云沟传说是大汉几位将军之后，家家户户都有兵书，就算在当今朝廷之中也有不少出身白云沟的兵士将令。”唐俪辞蹙眉，“难道说鬼牡丹和玉箜篌对方平斋百般用心，是为了他的兵书？或者因为方平斋居然具有将军之才？”红姑娘摇了摇头，“难以想象。”就看方平斋满口啰嗦吊儿郎当的样子，无法将他想象为一位如何具有才能的将军。
“将才之事，我会留心。如果玉箜篌有心于将才，那就是说他有上战场的雄心，此时此刻，难道是他要对辽国开战？”唐俪辞微微阖眼，“因为大宋此时阵前失利？难道说玉箜篌和鬼牡丹的野心远不止得到江湖，而是另有雄心？他要干出一番青史留名的事业？但这是绝然不可能的……”
“一切都是你我妄自猜测而已，”红姑娘摇了摇头，“唐公自切莫想得太远，忧能伤人，自己保重。”她对唐俪辞行了一里，开门而去。沈郎魂笑了出来，“方平斋会领兵打仗？将才这种事，可不是说老子有种，儿子就有能耐，没上过战场的人哪会领兵？”唐俪辞轻咳一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件事很古怪，内情相比非常复杂，此时暂且放过。”沈郎魂看他神色略有几分憔悴，“我听说岐阳已经来到山上，可要他为雪线子一阵脉息？”唐俪辞精神一振，“请他过来，我不在山上，怠慢了客人。”

第四十九章 如约而至
岐阳已经到了好云山两天了，两天以来他都在喝茶闲坐，与他刚来的时候以为十万火急天崩地裂的状态差太多。他也有几年不在江湖走动，江湖上识得他的人本来就少，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时到如今他是几乎一个也不认识了，旁人看着他宛如陌路，他看着别人也宛如陌路，所谓小狗看小猫，莫名其妙。
他是在汴京辗转收到中原剑会的信函，说雪线子被练为药人，想请他医治，一时好奇孤身快马奔上好云山，结果上山之后，他既不认得别人别人也不认得他，被当作闲杂人等安排在厢房。他本要解释他是岐阳，但却连成缊袍孟轻雷都见不到，只好躺在屋里睡觉。
这一次回汴梁，他不是回来游山玩水，只是特得回来拿样东西，取得信函也属偶然，无聊了两天之后他就想回去了，但看门的却说唐公自有令任何人不许下山，否则就是风流店的奸细，让他百口莫辩。幸好今日董狐笔撞见他一面，把他认了出来，否则还不知道要在山上被禁闭多久。
岐阳本来除了认识圣香容隐聿修等等之外，对江湖中人基本不熟，在好运山上闲了两日，已经知道如今江湖唐俪辞如日中天，犹如神仙下凡观音在世，是风流俊雅才智无双，更重要的是家财万贯通达权贵，一句话总结就是这世上数得上的优点和好处他一个人全都占了。他对“犹如神仙下凡、风流俊雅才智无双”的俊才还有相当兴趣，但对“犹如神仙下凡、风流俊雅才智无双”的俊才外加“是皇亲国戚家财万贯”，再加“身边美女如云个个对他死心塌地”的这种仙人，实在怀着一股说不出的抗拒感。
他自认是个性格不错的人，一辈子讨厌的人没几个，让他有这种不好的感觉的，也有一个。一个和唐俪辞一样，血统优良，家世显赫，外表出众，脾气温柔，仿佛从头到脚没有缺憾，被女人们冠以“闪烁着天使之光的蓝宝石”，或者什么“维纳斯森林王子”之类变态头衔的男人。
这样的人，未免活得太假了。岐阳无聊的喝着好运山上的茶，这茶听说是万窍斋从京城运过来的，好不好反正他也喝不出来，只怀着尽情糟蹋的心兴致盎然的喝着。
“岐阳公子。”一位紫衣女婢来敲门，低着头道，“唐公自请你到他房里查看雪线子前辈的毒伤。”
“我马上过去。”岐阳对她笑了一笑，那女婢不知为何神色黯然，也没在看他，就这么退了出去。他打赌这女婢十有八九被那犹如神仙下凡的唐公子玩弄了感情，说不定这山头上大部分的女子，只要年龄在十六以上四十以下，无一幸免。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他跳下椅子快步跟着那失魂落魄的女婢向另一处庭院走去，要是跟丢了迷路还要再给人解释一次为什么他不是风流店的奸细，他宁愿一头撞死。
白雾飘渺，徐徐如海。
岐阳知道好运山地处潮湿之地，所以雾气浓重，这位“唐公子”故意要住在这等虚无缥缈的地方，难道是专门要显示自己仙风道骨，更加的“犹如神仙下凡”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变态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纵横古今，穿越千年，都是一样的让人讨厌。
紫衣女婢轻轻敲了敲唐俪辞的房门，低声道，“唐公子，岐阳公子到。”
屋里传来温雅柔和的声音，“请进。”
那紫衣女婢打开房门，请岐阳进去，她自己却不进去。岐阳踏入房门，屋里有两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人脸上刺着一条红蛇，红蛇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他看得呆了一呆，原来这种年代的大侠也喜欢刺青，刺在脸上，尤其是眼睛下薄薄的皮肤上可是很痛的，对这位大侠的忍耐力他真是佩服、佩服。
身边有童子端上茶盏，他咳嗽一声，也坐了下来，做出一副“犹如神仙下凡”的神医状，端起来喝了一口，气定神闲的向那“唐公子”望去。
坐在桌边的日呢白衣灰发，一般来说，喜欢穿白衣，在别人站着的时候坐着的，都是主角……岐阳要把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正是这样想的。正在他气定神闲的向唐俪辞望去的时候，唐俪辞侧过脸来，对他微微一笑。
“噗——”岐阳一口茶立刻喷了出去，“咳咳咳……咳咳咳……”沈郎魂奇怪的看着他，这位江湖传说极盛的名医难道认识唐俪辞？果不其然，岐阳呛了那一口茶之后，指着唐俪辞的鼻子，“你……你……”
唐俪辞温雅微笑，“我什么？”
岐阳仍然指着他的鼻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自己的头，“你……”他从来不是哑口无言的人，此时此刻瞪着唐俪辞，却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俪辞挥了挥手，沈郎魂抱着玉团儿飘身而去，岐阳才干笑一声，“你给我签个名好吗？”眼前这人肤色白皙温雅秀丽，眼熟得很，原来具有如此优势的变态真的只有一个，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依然只有一个。这个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唐氏集团董事长唐樱笛的儿子，当今社会位于顶层的名流少年，演艺界各大公司竞相角逐的对象。即使在三年多前神秘失踪，各大电视台的记者却对他的事情穷追不舍，各种“情杀说”、“仇杀说”、“隐退说”、“阴谋说”甚嚣尘上，至今依然是每日新闻的主角，曝光率高过当红明星。最糟糕的也不是这人是个名人中的名人，而是这人还是他现在任职的祗手综合医院的代理院长，整个祗手综合医院的运作资金有五分之三是来自于唐氏集团的捐赠。
他一直对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反感，虽然说这个人每年都按时签字支付医院的资金，也会按时到医院视察，但在他感觉那都不过是一种形象工程。这个挂着慈善家外表的名流少爷对医院的病人并没有多少关心，至少绝不会有如他表现的那么多。这种感觉，无论在他失踪前或者失踪后都一样存在，在他失踪后，唐氏集团并没有更换代理院长，仍然每年以“唐少爷”的名义为祗手综合医院支付资金，这让他对这个人更加的有抗拒感，仿佛无论生前死后，医院都无法摆脱这种控制一样。
但他有一个无法抗拒这个人的理由，这个理由同样束缚住了容隐、聿修甚至通微等等。
圣香在祗手综合医院进行治疗，他的准入是这个人特许的，治疗所需要的技术支持和费用，全部都由这个人的个人账户支付，直到如今，那个账户依然在支付。
圣香的治疗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每一天都必须花费不少的资金，除了挥金如土的唐氏，任何人都承担不起这样的耗费。所以说，虽然这个人很令人反感，但他救了圣香的命，而且一直在救。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失踪到这里来，这其中一定有非常奇怪的原因，但这个人即使到了这里居然也能把自己弄成在唐氏集团的那种德行——简直就像他不在那种明星般的地位里就活不下去。
他再没有见过有谁能比眼前这个人更加的心理变态。
而他居然还不能得罪他。
“哦……我会考虑。”唐俪辞听到岐阳说了那句“你给我签个名好吗？”，只是微微一笑，“原来你就是岐阳。”岐阳干笑一声，“我一直是岐阳。”唐俪辞眉梢微扬，“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齐医生’”岐阳苦笑，“就像我一直以为你叫作‘Lazanus’。”唐俪辞唇线微抿，温文尔雅的含笑，“你能来，我很高兴。”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浅浅喝了口茶，不再说话了。岐阳托腮看着他，他知道这个人一向装模作样，会在这里呆上三年，一定是不知道回去的方法，而现在看到他，他心里一定很在意那能够穿越时空来去自如的通道在那里，却偏偏不问。
他不问，他就偏偏不说。
唐俪辞的那口茶喝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指了指床上盘膝而坐的雪线子，“这个人被下了奇怪的药，据说能控制人的思维和行动，既然是你来了，我想去除这种药性应该不成问题。”岐阳要等他问那通道等了半天，听他居然心平气和的说出这句话来，自己忍无可忍，“你难道不想回去吗？”
唐俪辞慢慢放下杯子，神态很从容，“不想。”
岐阳奇怪的看着他，“为什么？”这个人明明能呼风唤雨，是含着金汤匙出世的天之骄子，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难道他有大侠癖，喜欢在古代做大侠？还做上瘾了？不是他嫌弃这里，住在这没抽水马桶没自来水没车没飞机没空调没冰箱没电脑的地方有什么好？
“我和你……似乎还没有交情好到能谈心的程度。”唐俪辞柔声道，他指了指雪线子，眼帘微阖，不再说话。岐阳摸了摸鼻子，心不甘情不愿的站起来给雪线子检查，果然还是装模作样，这种装模作样端着架子想要全世界都围着他转的王子样变态真是让人讨厌得恨不能一把火烧掉他所有的家产。他一边诅咒唐俪辞破产，一边解开雪线子的衣襟，开始触诊。
唐俪辞微阖着眼睛，他并没有看岐阳是如何检查的。这个人是祗手综合医院著名的外科医生，之前他只见过他两面，可以感受得到他心中散发的排斥感，不知基于什么原因。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如果是三年前，见到同样穿越时空而来的岐阳，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说出回去的通道所在。但现在方周死了、柳眼毁容残疾，再回去……有什么意义呢？
最期待回去的是傅主梅吧？他睁开眼睛握住茶杯，方周死了，柳眼毁容，他绝对不会让傅主梅回去，凭什么大家都失去的梦想，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得到？方周得不到的东西、柳眼得不到的东西，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绝对不会让傅主梅得到……
要毁灭的话，大家一起毁灭。
毕竟还是兄弟嘛……
他浅浅的笑了起来。
“这个人到底几岁了？”岐阳在雪线子身上检查了一下，大惑不解，“他是老人还是年轻人？”唐俪辞微微一笑，“老人。”岐阳啧啧称奇，“这还真是骠悍的青春啊……他身上有很多外伤，表层已经好了，但深层还没有愈合，这些都是小事，不会影响到什么思维和行动。要查明他怎么被人控制思维和行动，这里没有仪器，我不是诊断学的大师，可能一时查不出来，除非你让我把他带回医院去检查。”唐俪辞摇了摇头，“不能带走。”雪线子武艺绝伦，此时只是被封住几处穴道，一旦发作起来，有几人抵挡得住？
岐阳喃喃自语，“不能做检查啊……”他在雪线子鼻腔处闻了闻，发现一股极淡的腥臭味，心中一动，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手电筒，对着他鼻子照了进去。
唐俪辞坐在椅上，以手支额，岐阳在他身后忙碌，他渴了那口茶之后略显疲惫之色，闭目养神。
“笃笃笃”三声，门外有人敲门。
唐俪辞眼睫微抬，“进来。”
门外人推门而入，黑衣黑剑，正是成缊袍，低声道，“天寻子受人袭击，伤重而亡。”唐俪辞蓦地一睁眼，怒色一闪而过，“他下的手？”成缊袍淡淡的道，“天寻子之死引来议论纷纷，虽然现在不至于有人会疑心你，但要使这种袭击接连发生，恐怕形势不妙。”唐俪辞以手指轻抚额头，“我知他必然留有杀招，却不料他就这样公然嫁祸……要大家小心谨慎，轻易不要落单行动，以防玉箜篌再度杀人。”成缊袍冷冷的道，“就这样？”唐俪辞浅浅一笑，“是啊，就这样。”成缊袍再问，“你没有任何反击之法？”唐俪辞手指支额，眼帘微阖，“我会思考，你出去之后也要小心谨慎，玉箜篌杀戮即开，山上危机四伏，不可倚仗武功不弱独自行动。”
成缊袍冷眉紧皱，唐俪辞素来凌厉，这一次居然如此消沉以对，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正在沉吟，唐俪辞手指一弹，一枚扎得精细的纸球穿入他袖中，成缊袍一怔，立刻退了出去。
岐阳爬在床上，对着雪线子的鼻腔看了很久，突然道，“我想他是被人从鼻腔放进一种线虫，这种线虫爬到他大脑的特定区域潜伏，受到特定因素的刺激线虫会活动，导致整个认发狂。”唐俪辞手指支额，眉头微蹙，“那就是说……用驱虫剂就可以治好？”岐阳叹了口气，“一般来说可以，但我不能确诊也就没办法给你确定的答案。”唐俪辞蹙眉，沉吟了一会儿，“你能留下来么？”岐阳很抱歉的一摊手，“实话说不能，我有几台紧急的手术。”唐俪辞目光流转，“容隐、聿修、六音、通微、上玄等等，也都不能前来？”岐阳点了点头。唐俪辞阖上眼睛，“他的情况怎么样？”
“不好。”岐阳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很复杂，再下去要做心肺移植，但是……”唐俪辞吁了口气，“是找不到配型吗？”岐阳点头，又摇了摇头，“配型是一回事，从去年到今年他都处于深度昏迷，基本在植物人的状态，血压的情况也非常不好，就算有了配型，能不能做移植也是问题。”唐俪辞手指轻敲桌面，“什么时候发生深度昏迷？之前的状态不是一直还行？”岐阳叹了口气，“有一次大发作，心脏骤停，血压降到零，那种状态维持了十几分钟，之后就没再清醒过。”微微一顿，他又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不怎么喜欢唐氏，但仍然感谢你支持我们救他。”
唐俪辞微微一笑，“那只是一件小事。”岐阳趁他不注意时对天翻了个白眼，是啊，救圣香只是一件小事，是唐大少千千万万件要事里面最无关紧要的一件，只是出于兴趣或者伪善之类的理由做的。他之所以讨厌这个人，很大的程度上是因为圣香居然被这种人所救，容隐聿修等等居然要受这种人牵制，而自己也不得不受这种人指挥。
这个人是个根本不值得感激的人，他做大部分的事都不是出于真心，受他的恩惠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既然雪线子很可能是受寄生虫感染，我会另外设法。”唐俪辞在微微一顿之后指了指门，“会派人送你下山，不必担心。”岐阳松了口气，撞见大鬼之后终于可以走了，他已经后悔了很久自己因为想看什么“药人”而奔到这里来，“我马上就要走。”唐俪辞颔首，“可以。”岐阳多看了他两眼，忍不住又问，“你为什么不回去？”唐俪辞一动不动，就如根本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回去之后，不要对任何人说见到我。”
“我当然不会说，说了马上就有成千上万的人要叫我把你找回来，我哪里受得了？”岐阳在他面前翻了个白眼，唐俪辞突然问，“唐氏……也有在找我吗？”岐阳抓了抓头皮，“唐氏？我不知道，好像都是娱乐记者在找你啦，你的粉丝啊你的女人啊在找你，好像没有听说唐氏有公开找你。”唐俪辞又是微微一笑，“回去吧，你有你的事。”岐阳一怔，眼前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向很虚伪，端着架子，从来不说真心话，但这一句“回去吧，你有你的事。”那种感觉……不知是因为疲惫而语气乏软，或者单纯只是声音柔和，听起来像……很温柔。
像真的体贴，所以很温柔。
一时间岐阳有种微妙的混乱，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唐俪辞站了起来，对着窗外拍了拍手，两个剑会弟子双双掠来，唐俪辞简略交代了几句，正要请他们把岐阳送走，突然微微一顿，挥了挥手，让他们仍然退出屋外，他抬起头来，对着窗外茫然看了一阵。
两名剑会弟子面面相觑，退了出去。岐阳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觉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了，这个人居然会露出几乎是在发呆的神态，真的是见鬼了。
过了一会儿，唐俪辞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医院，整形美容做得好吗？”岐阳在肚里暗骂，“你们医院”？那是货真价实“你家的医院”，这人根本没有代理院长的自觉和责任感，“整形美容还可以吧，至少不会比别人差。”唐俪辞望着窗外，“那么……等你做完那几台手术，能不能请你再来一趟？”
岐阳脱口而出，“你要做整形？不会吧……”唐俪辞望着窗外的眼眸微微一动，“能不能？”岐阳退了一步，“这个……”唐俪辞低声道，“我求你。”他这句话说出来，岐阳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张口结舌，“当然可以，不过……不过你根本没有必要做整形……”
唐俪辞并没有在听他说话，“等你回来之后，帮我带一个人回去。”岐阳抓了抓头发，“可以是可以，但最好不是宋朝人，没有身份证什么的，一切都很难办的。”唐俪辞低声道，“他不是宋朝人。”顿了顿，他道，“我……不想知道通道在哪里，也不想有关于它的任何消息，你再来的时候到国丈府等我，我会安排好人和你回去。”岐阳奇怪地看着他，“你要让谁回去？”
“Vened。”
岐阳大喜：“原来他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我喜欢他的吉他，那技术真是强悍得没话说。”唐俪辞仍旧没有在听他说话，“他的脸受了伤，腿骨粉碎性骨折，我希望医院能把他治好，但他手上的消息请不要传出去。”他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他的心情很乱，自尊心又强，不要打击他。”
岐阳看着他的神态，“你们……经历了很多事。”
唐俪辞浅浅的笑，“是啊，经历了很多事。”
岐阳小心翼翼地问，“很多不好的事？”
“我不知道。”唐俪辞慢慢抬起眼看着他，“我分不清楚……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
岐阳看不出他眼里的情绪是喜是怒，是悲伤或者痛苦，像一种近乎空白的混沌，让他倒抽了一口气。
“去吧。”唐俪辞没再说什么，再度拍了拍手，那两名剑会弟子飘身而入，带着岐阳离去。
离开的时候，岐阳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完全不了解唐俪辞，但这个人仿佛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得多，复杂得仿佛不像一个“人”所能承受的……
那种近乎空白的混沌的眼神，就像他随时随地都在歇斯底里和崩溃的边缘，只要一个不小心，“唐俪辞”这个人，包括这个人的假象和真相都会随之彻底灰飞烟灭一样。
整个……灵魂都要烧坏了……
成缊袍从唐俪辞房里出来，怀里揣着他给的那团纸球，快步折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纸球。纸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唐俪辞将玉箜篌近来可能采取的各种谋略写得很仔细，而且也写明了他不愿好云山刚刚整合好的士气因此分崩离析，让风流店从中得利，所以希望成缊袍、孟轻雷等人配合红姑娘，完成自己将计就计之策。
也就是说，玉箜篌家伙之时，他不需任何人为他辩驳，要造成千夫所指之势。因为只要有人支持唐俪辞，山上近千人就会分化为两派，而后内讧，出兵风流店之事就不战而败。既然此时此刻无法取得确凿的证据揭穿玉箜篌，他就嫁祸自己，以求这千人之师齐心协力，同甘共苦。
千人的怨恨，也是一种集众的力量，说不定比追求道义的力量更强。
成缊袍看完之后，五指一握，毁了那信笺。
内心突然涌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动摇，他对自己所行之道一向坚定不移，惩奸除恶，杀生取义，为此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殉道，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惜。唐俪辞这样做，在他性格而言，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如果换了他处在唐俪辞的地位，如果他想得到这样的计谋，他一样毫不迟疑的去做。
但刚才看到信笺的时候，为何内心深处竟然动摇，一种惶恐笼罩在心头，让他坐立不安。
是因为牺牲的人是唐俪辞吗？
因为他是最不像会被牺牲的人，是最不可能会被牺牲的人？一个造就大局的人能怎会突然在半路被抛出大局之外？一个向来高高在上的人会因此落到怎样的地步？
他几乎要反对这项决定，惊觉的同时，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对唐俪辞竟是如此依赖——不止是他，或许孟轻雷、余负人、甚至董狐笔等等，大家都早已把唐俪辞当作一种支柱。一种可依靠、解惑、获胜的法宝，像此时自己身上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好云山上有近千之众，军心不可乱，但唐俪辞就没有考虑到，他这样离去之后，大家心中的不安和迷茫，将要如何得到解救？更不必说，一旦想到他将因此遭受到整个江湖的误解和追杀，一旦想到他可能会受伤或者含冤而死，他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唐俪辞相信他是最坚定的人，所以先把这件事知会他，他却心乱如麻，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屋外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成缊袍抬起头来，有剑光！正在他心神乍分的瞬间，身后掌风恻然，往他后心按去。成缊袍惊觉反击，“啪”的一声双掌相交，他转过身来，身后之人白衣灰发，穿着打扮居然和唐俪辞有七八分相似，面上的容貌秀雅，和唐俪辞也有七八分仿佛。成缊袍怒气勃发，“扰乱人心的妖孽，拿命来！”那人衣袖一拂，两件东西疾射而出，成缊袍长剑披风，唰的一声往来人胸前刺去，来人并不招架，随势破窗而出，格拉一声木屑纷飞，外有有不少人惊呼。成缊袍穿窗追去，屋外踪迹杳然，那人竟已消失不见，却有两个峨嵋派的女弟子怔怔的站在屋外，指着唐俪辞庭院的方向，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成大侠，方才……方才好像是唐公子……”但唐俪辞为何要袭击成缊袍呢？毫无道理……
成缊袍重重的哼了一声，几乎冲口而出，冷声说那不是唐俪辞，忍耐许久终是没说。玉箜篌开始布计嫁祸唐俪辞，唐俪辞有意入局，他不能一口咬定那不是唐俪辞。
何况猛地一瞥，也根本分辨不出那人是谁，只是单凭印象和感觉知道那绝不是唐俪辞。印象和感觉这种东西，不能作为证据，成缊袍折回屋内，取下来人射入屋中的两样东西，那是两颗浑圆光亮的珍珠，也是唐俪辞惯用的东西。
心情变得无比的沉重，他将长剑放在桌上，默默坐在桌旁，好云山即将迎来的，是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未过多时，孟轻雷、余负人等人匆匆赶到，听闻成缊袍遇袭，人人联想到天寻子被杀之事，都赶来询问线索。成缊袍沉默不语，只把两颗珍珠交给孟轻雷，众人传阅之后，都是大惑不解，文秀师太首先皱起眉头，“这难道不是唐公子的暗器？”张禾墨大声问，“偷袭你的人生得什么模样？”成缊袍淡淡的道，“一瞥之间，看不清楚。”张禾墨又问，“穿的是什么衣服？做什么打扮？”成缊袍顿了一顿，指了指屋外那两名峨嵋弟子，那两人叽叽呱呱，把方才所见说了一遍，各人面面相觑，都是心下骇然。
“此事可疑至极。”孟轻雷沉声道，“唐公子绝无可能做出这种事，他为何要杀天寻子？为何要杀成缊袍？更何况唐公子行事素来谨慎，即使要杀人也绝不会落下证据……”听闻此言，郑玥立刻冷笑一声，“唐公子要杀人绝不会落下证据，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相信唐公子，而是相信他绝不会落下证据了？唐公子心计深沉，平常在想些什么你我根本不知，说不定他另怀诡计，就是知道大家都以为他谨慎，所以才偏偏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杀人，让你看见了，却死也不信。”齐星皱眉道，“郑兄！慎言。”郑玥哼了一声，满脸悻悻。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孟轻雷道，“我看此事还是请唐公子自己来解释，才能取信众人。”文秀师太等人一起同意，当下都往唐俪辞庭院而去。
唐俪辞的庭院经过万窍斋的翻新，比之善锋堂原来的样子更为华丽，院子里有各种淡雅的花卉，有些并不适应好云山潮湿的气候，是硬生生种下的，没过多时就会死去，但一眼望去，奇花异卉在白雾之中飘浮，宛若瑶池。
众人走了进来，也不禁噤声，这种因过度堆积财富而显现出来的美丽让人有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感，仿佛只需一个指尖就能摧毁，故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孟轻雷轻轻敲了敲唐俪辞的房门，“唐公子？”
房门一推即开，成缊袍心头一跳，深恐唐俪辞在屋里设下什么证据，顺着玉箜篌的意思陷害自己，以求早早脱身去进行下一步计策。然而房门开了，房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雪线子依然盘膝坐在在床上，垂眉闭目。唐俪辞倚床而坐，闭目养神，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听到众人推门而入，他缓缓睁开眼睛，眉心微蹙。
这些日子以来，他当真是十分疲惫，成缊袍、孟轻雷等人见状心中愧然，张禾墨却问道，“唐公子，刚才有人偷袭成大侠，幸亏成大侠武功高强，不曾遇险，有人看见那人往你这里来了，你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唐俪辞的目光自成缊袍、孟轻雷、余负人、文秀师太等人脸上一一掠过，“动静？”他语气很平静，“不曾听见什么动静。”孟轻雷大惑不解，以唐俪辞的武功，如果有人确实向他这个方向而来，他怎么可能一无所觉？文秀师太对身后青儿、芙琇两人各瞪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两名峨嵋弟子面面相觑，一齐指着唐俪辞身上的白衣，“千真万确，我俩的确看见唐公子从成大侠的屋里破窗而出，就是穿着这件衣裳，花纹图案丝毫不差。”文秀师太和张禾墨、柳鸿飞相视一眼，青儿、芙琇两人今日并未见过唐俪辞，却在方才的叙述中已把这件白绸绣有浅色云纹的衣裳描述得很清楚，若非亲眼所见，怎能猜中？倒是唐俪辞说他不曾听见任何动静，以他耳力而言，那是绝然不可能的吧？即使无人经过，这里鸟叫虫鸣、鼠钻蚁走，时时刻刻都有异响，他怎能说什么都没有听见？
成缊袍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拳头，这是一种伎俩吧？一种欲盖弥彰，嫁祸自己的高明的伎俩。孟轻来摊开手掌，掌心里是那两颗珍珠，“这可是唐公子的事物？”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俪辞身上，唐俪辞的目光掠过那两颗珍珠，探首入怀摸出一串散了一半的珍珠，颗颗大小都和孟轻雷手中的相似，颜色也很协调，“或许是，或许不是。”众人面面相觑，以唐俪辞的奢华，自然不会去记住怀里的每一颗珍珠的颜色和形状。张禾墨本来不信唐俪辞会袭击成缊袍，见状却有些怀疑起来，暗想如果当真是唐俪辞偷袭成缊袍，那是为了什么？
“诸位还有要事么？”唐俪辞看着孟轻雷手中的珍珠，并没有多少讶异的神色，微微阖眼，“我正好也有事要对各位说，既然人都到齐了，我这就说了吧。”众人均觉讶然，“什么事？”
“事关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唐俪辞道，“解毒之法已经有了，众位日后可以不再惧怕毒药之威，误服剧毒的众家弟子也可以安心。”他说得很淡，众人却都是大吃一惊，文秀师太失声道，“你已经取得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你是如何取得？柳眼不是传言天下，说半年之后绝凌顶雪鹰居，以招换药吗？难道你竟然知道柳眼的下落？”唐俪辞眼眸流转，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半年太久，我等不了。”文秀师太不敢置信，“你是不是知道柳眼的下落？你是不是——自从在丽人居手持柳眼的书信出现，就一直把他藏匿起来？所以江湖上下千千万万人谁也找不到他——是你——是你——”她门下数名弟子被柳眼所害，其中一名是她颇为疼爱的小弟子，此时情绪一旦激动起来，便是满腔怨毒，“是你把那种罪该万死的恶徒藏了起来，他在哪里？解药已出，他究竟在哪里？”
文秀师太勃然大怒，各家掌门也激动起来，张禾墨门下虽然没有人被猩鬼九心丸所害，却也是大声道，“唐公子如果知道柳眼的下落，还请快快告诉我等，我等要将那恶徒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唐俪辞把柳眼藏在凤鸣山之事，除了余负人之外，成缊袍和孟轻雷也并不知情，只是知道唐俪辞知道柳眼的下落，此时见群情激动，心里不免也跟着紧张起来。唐俪辞看了文秀师太一眼之后，阖上眼睛，就入他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质问，也没有看见众家掌门议论纷纷，“我没有藏匿柳眼。”他淡淡地道，“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众人一呆，余负人站在人群之中，颇为佩服地看着唐俪辞，他分明就是把柳眼藏了起来，却能用这种冷淡确凿的语气说出“我没有藏匿柳眼，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情的人绝对不会相信他真的就是这么做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有一点像做了坏事的孩子，在父母面前倔强地一口咬定“我什么也没做”……的那种感觉。
成缊袍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唐俪辞断然否认，显然众人心中只会更加怀疑，这也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手段吧？他的手有些抖，用力握住剑柄，自己对这件事的紧张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这是自他练剑一来从未有过的情形。
“唐公子说没有藏匿柳眼，那又是如何取得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文秀师太怒道，“难道你是在包庇那恶徒？”唐俪辞道，“详细的情况，日后我会向各位说明。”微微一顿，“他睁开眼睛，”此时的关键，不是柳眼究竟身在何处，而是如何尽快覆灭风流店，如何有效铲除鬼牡丹一伙，以及如何让我方的牺牲降至最少，不是吗？”
文秀师太突然一怔，哑口无言，唐俪辞横袖将桌上的茶盘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瓷杯和茶壶在地上跌得粉碎，他视若无睹，伸指缓缓在木桌上画了一个圈。那木桌坚硬光华，唐俪辞徒指去画，居然能陷入桌面，画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圈来，这等指力瞬间让众人噤若寒蝉，只听他道，“风流店的老巢就在菩提谷飘零眉苑，那地方地处密林，瘴气密布，潮湿之处不及好云山，但闷热犹有过之，滋生有许多奇花异卉、独特读物。风流店在菩提谷经营十年，设有许多机关暗道，破城怪客的毕生心血都运用在其中，各位都是江湖前辈，不知有什么方法建议，能扬长避短，让我等在进攻飘零眉苑的时候占得上风？”
众人面面相觑，张禾墨开始说话，唐俪辞在他说话的同时运指继续画，听完张禾墨的主张，那桌上已显出一副地图。齐星凝视那地图，看了一阵，“不知可否引蛇出洞，把风流店的人引到其它地方与我等决战？”郑玥嗤之以鼻，“这怎么可能……”顿时众人七嘴八舌，畅所欲言，谈论起进攻之法。
成缊袍一直看着唐俪辞。
只有他知道唐俪辞心中的大局，和任何人的想象都不同。

第五十章 路有殊途
凤鸣山。
玉团儿已经离开两天了，以马匹的教程计算，应当已经到达好运山。鸡合山庄内，阿谁端着两碗银耳粥，默默走入厅堂，搁在桌上。
屋里只有柳眼一人，自从针刺大脑醒来之后，他就一直不言不语躺在床上，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一样。方平斋在山中击鼓，鼓声隐隐可闻，倒是越来越出神入化，雄壮的鼓声居然也能击出悲泣幽怨之声，时而如奔雷惊电，时而如春风鸟语。阿谁并不知晓，若非她不会武功，柳眼武功全失，这样的蕴满真力的鼓声足以让江湖二三流人物真气沸腾喷血而死。
“咯拉”一声，阿谁将银耳粥放在桌上，自玉团儿走后，柳眼越发死气沉沉，有时候一日一夜都不动一下，但她知道他并不是不清醒，只是很空洞。
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已经制成，大恶铸成的他将何去何从？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应该怎么走，而要他自己做一个决定很难。她走到他身边，柳眼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出去。”他甚至连眼睛也不睁。
她向外走了两步，他以为她就要出去了，她却停了下来，轻声道，“你……你是要绝食而死么？”他睁开了眼睛，他不知道，他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沉默不语。但……绝食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死，但也许……在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自觉地这么做了。
“不要这样，你要是死了，妹子不知道会多难过，也许你又会再害死一个无辜少女。”她的声音低柔，但并不委婉，说得甚至有些生硬，因为说话的内容太直白，直刺入他心里。“我想现在的你，不会愿意再害谁死。”
“她死了就死了，不管是谁，到头来都会死的。”柳眼冷冷的道，“你也会死，我也会死。”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就算……你不在乎妹子，难道你不在乎唐公子的死活？他……他快要死了不是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的全身发抖，其实心里深处从未相信过唐俪辞会死，怎样都相信不了，他是那么无所不能，是一只操纵人心的妖物，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总有办法……”柳眼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语声突然变得微弱，“总有办法……救自己……”她转过身来，低声道，“时到如今，你依然相信他无所不能。”柳眼不答，过了一会儿，他幽幽的道，“有谁不相信呢？他……他总是无所不能……但……”她接了下去，低声道，“但不可能有人永远无所不能，你害怕他终有一次会做不到，可怕的是……不知道是哪一次……”
柳眼惊异的睁开眼睛，用一种近乎灼热的眼光看着她，她怎能说得这样透彻？就仿佛从自己心里一个字一个字抓住放到眼前，难道彼此心中所想的竟是一模一样？阿谁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很温暖，“牵挂着他，牵挂着妹子，你怎么能死？你要是死了，妹子会伤心致死，他会受到怎样的打击，也许你我都想象不出……”她的眼睛微微湿润，“我也不希望你死，虽然……”她的手微微松了一下，他感觉到那手指发冷，听她继续道，“虽然……虽然……”
虽然什么，她很试图要说下去，却始终说不下去。他不知道她是要说“虽然我很恨你”，或者是“虽然你曾经对我做过那么残酷的事”，或者是“虽然你一无是处”……但无论哪句都比哑然的好，至少，不会让他充满自厌。“我……”柳眼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不是要绝食而死，只是……只是在想……”他轻声道，“是不是我从不存在，大家都会高兴得多？我或者有什么好？”他望向阿谁，“我只是这样想。”
他的本性，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的手又热了起来，重新握住他的手，“你或者，会给我勇气。”柳眼微微一颤，睁大了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很有勇气的人吗？”
“勇气？”柳眼以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看着她，仿佛茫然不知她在说什么。
她微笑了，微笑得很温柔，“你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人，别人也就重重的伤害你，让你失去很多东西。可是即使是变成现在这样，你既没有怨恨他人，也没有怨恨现实，也没有怨恨自己……”她柔声道，“你只是在后悔，但并不怀着怨恨，你也还能关心别人、想念别人，不是很有勇气的话，有谁能承担得起呢？”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从江湖枭雄，到末路逃亡，从操纵着千万人的命运，到千夫所指一文不值，从世上罕见的美男子，到毁容断腿的废人，也许旁人的确很难度过。
但那些曾经拥有的东西，都不是他真心想要得的，所以即使失去也不会太难过……只是那样而已，那也算勇气吗？
如果那些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失去了会痛彻心扉的东西，会刻骨铭心的怨恨他人和自己的东西，会深深地陷入无法自拔的东西……是什么？
他怔怔的看着阿谁，在这个瞬间，他出乎意料的醒悟到……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失去了会痛彻心肺的东西，竟然是……从前的……自己的影子……
那个带人温柔的、细心的男子，只为简单的目的而活，不必思考任何深刻和复杂的问题。曾经深深地恨过自己为什么是那样没用的人，尝试一切方法想要超越唐俪辞，想要彻底的改变自己，但到最后……原来失去的，是最值得珍惜的……单纯的自己。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依然能够成为那个阿眼，他现在不惜……任何代价和努力。但大错铸成的自己，依然有回到从前的资格吗？
“柳眼？”
他抿起唇线，“我……并不是很有勇气，只是很……愚昧，很迷茫。”
阿谁的微笑很温暖，“我觉得你很有勇气，而且现在只要你站在那里，我就会觉得看起来很温暖。即使落魄到了这样的程度，你还是会认真的做事，关心妹子、关心唐公子、关心我。”她摇了摇头，“你比唐公子……要让人觉得安心。”
他惊异的看着她，心中似乎发出了一声脆响，有什么沉重且生锈的东西断裂了，一瞬问心像在腾云驾雾，“你是说……我也有……比他好的地方？”他轻声问，声音很微弱。
“当然。”她握住了他的双手，一句话冲口而出，“唐公子……一点都不好，完全……”说完之后她立即惊觉，闭上了嘴。柳眼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很珍惜的抚摩着她的指侧。感觉那种女人的细腻，随即慢慢收了回来，“为什么不能爱他？为什么非要抗拒不可？”
“唐公子……虽然很在乎我，但他在乎的、疼爱的、折磨的都不是阿谁，是他想象中的别人。”她低声道，这些话从未想过会对人讲，但在柳眼面前不知何故，很自然就说出了口。“他想要人能发疯一样爱他，能为他去死，可是我……”她轻声道，“不论我和他所想的那人有多像，我都不可能为他发疯，或者为他去死。”
她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他把五指插入额前的长发中，支额不动，她不肯为了谁去死，何况是为了一个并不是真心爱着自己的男人，更何况是一个有其他女人真心爱着的男人。“他想要的……是他的母亲能爱他爱到发疯，能为他去死。”他幽幽地叹息，“他母亲是一个著名的美人，和他长得有五分像，是那种非常端庄，很优雅的女人。”
这是阿谁第一次听说唐俪辞的母亲，心头微微一跳，莫名的感到紧张，“她……她不爱自己的孩子？”柳眼望着她的手指，“不爱。从阿俪……我是说唐俪辞，从他出生到长大成人，她几乎从不和他住在一起，也从来不去看他。别人家过新年，全家在一起吃年夜饭，阿俪他们家……”他微微顿一一下，“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一起过，他父亲会把他锁起来，锁在距离很远的房间里。”
她吃惊的看着柳眼，“锁起来？为什么要锁起来？”她简直不敢想象，身为父母竟然要把孩子锁起来，如果有一天她将凤凤锁在远离自己的房间里，她一定是已经疯了。
“因为他们怕他。”他说得很平淡，因为他自己人也从来没和父母过过新年，“他们觉得他是个怪物，每次见他都要带很多人随行，随时随地的保护他们。尤其是他的母亲，他母亲见到他有时候恐惧症会发作……”他顿了一下，解释道，“就是害怕到呼吸困难，几乎发疯的那种……状态。”
“怎么会……这样？”阿谁咬唇，”为什么他们要怕他？自己的亲生孩子，有什么好怕的？唐公子温文尔雅，又不是洪水猛兽……”话说了一半，她神色越发黯然，再也说不下去。是啊，唐俪辞才智双全，温文尔雅，不是洪水猛兽，但她何尝不是对他怀着深深的恐惧，有时候怕的象看见什么……妖物……一样……
“哈……”柳眼笑了一声，“因为他们相信阿俪是个天生的怪物，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杀人狂，很后悔生了他。不论阿俪做得多好或者多坏，他们都不关心，只是不断的给钱。”他慢慢的道，“他们唯一做的，就是给自己的孩子花不完的钱，让他四处挥霍，没完没了的……”
果然……看唐公子奢华的习惯，就知道他并非突然如此，而是长期以来都是如此生活，所以即使他挥金如土，也丝毫没有不协调的感觉。阿谁深深地咬唇，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我和他的母亲……像吗？”
柳眼抬起眼看着她，“不像，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语气疲惫，“但你是个好母亲，或许他心里很期待他的母亲像你这个样子。他说他喜欢你，那不是骗人的。”
她轻轻的笑了笑，“他只是期待着母亲疼爱，只是怨恨他的母亲不爱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却要我来承担？我…..我并不是他的母亲。你也好，宛郁月旦也好，我自己也好，都要我忍耐、要我去爱他，只是因为那样的理由，所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对我好或者折磨我，我……我就必须敞开一切，抛弃尊严，任凭掠夺和践踏……”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然后在他发泄完了对母亲的怨恨，满足了他对母亲的索求之后，听到几句歉言，得到一大笔钱财离去---我---我不甘心啊！怎能这样？我不是他的母亲，你们要我爱他，我……我……我怎样爱他？在我心里，他不是一个孩子。”她凄凉的看着柳眼，满怀伤心，“我只是一个女人，不是圣人，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就会期待有好结果，会期待有一生一世。我做不到分明看得到分道扬镳的结局，却依然能够去爱他。”
“你越是抗拒，他就越想征服你，就会用尽各种各样的办法，越会折磨你。”柳眼低声道，“他会觉得是个游戏，而所有的游戏他都必须赢，你要是让他输了，他要么气到发疯，要么崩溃，要么杀了你。”
阿谁闭上眼睛，“我不想输，也不想逼他……”
“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他认定你。”柳眼慢慢的道，“对不起，我还是希望你能爱他，让他的日子过得好过一些。”
“会说这种话，证明你已经从我这里过去了。”她低声道，“好好活着，对妹子好些，别让她失望。我知道大家都希望唐公子能过得好些，我会……尽力说服自己。”策策一顿，她露出温柔的微笑，“现在可以吃粥了吧？让妹子知道你不吃不喝，一定要骂你了。”
心动神摇……他看着她的微笑，她笑得宽容平静，他满心刺痛---即使明知与唐俪辞相比，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所以人人都宁愿牺牲她的全部去成全唐俪辞的一时之快，但她仍然会说“我会尽力说服自己”，仍然会微笑。
这样的女人……才是真的很有勇气，很坚强吧？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为何他无法放手去抢夺这个女子？她不愿爱上阿俪，那是对的，即使她深深受他吸引。如果自己将她带走，温柔的对待她，也许终有一天能让她回心转意。但……但比起阿谁的心意，他更无法罔顾的是阿俪……
如果他抢走了阿谁，阿俪他会怎么样呢？
柳眼抱住头，他无法想象，阿俪究竟会怎么样……
那一定会发生一些歇斯底里疯狂致死的事……
山水清澈，春花点点。
冬雪已渐渐消融，鸡合谷内溪水渐长，方平斋左右手边各架着一台大鼓，兴致盎然的随意敲击，鼓声清蒙，竟能柔情似水，合以溪水潺潺之声，慑人心魂。自从柳眼教会他基本的击鼓之法，他自行发挥，鼓技突飞猛进，虽然还未能出神入化，却已是能挥洒自如。
两只狐狸鬼鬼祟祟的潜伏在岩石之后，探出鼻子来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一边好奇的看着方平斋，鼓声的震动吸引了这两只狐狸，不知为何，狐狸竟没有望风而逃。
雀鸟纷飞，绕顶盘旋，方平斋仰望蓝天，看着春花盛放，身畔小狐探首，莺燕飞舞，心中暖洋洋的，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畅。
“哒”的一声微响，溪水上鼓声所震的涟漪出现一圈缺口，一块石子自高处滑落入水中，两只狐狸一个激灵，逃窜得无影无踪，空中低飞的雀鸟也一下振翅高飞而去。方平斋手按鼓面，抬起头来，两侧山谷顶上飘起了一阵乌云，天色转暗，突然开始刮风，随即下起雨来。
顷刻间瓢泼大雨，沉重的雨点敲打在方平斋左右鼓面上，激发出沉郁恢宏的鼓声。雨点跳跃，鼓声隆隆，方平斋倚鼓而坐，大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裳，天地苍茫而无限，流水冰冷而无穷，一股沧桑袭上心头，突然叮的一声，一件东西自他衣袖内滑落，跌落在地上。
他屈指拾了起来，那是一枚戒指，黄金质地，其上镶有一块紫色的玉石，即使在大雨之中看起来也璀璨耀目。紫色的玉石大都并不值钱，但这紫色紫得纯正柔和，玉质细腻无暇，蕴含一股泱泱王者之气，与黄金相称，煞是好看，是一件稀罕东西。指圈非常的小，成人就算小指也套不上去，应当是孩童之物，黄金指圈上刻有三个字“纪王府”。
方平斋拾起戒指，握在手心，悠悠叹了口气，又把它揣回了怀里。
大雨之中，往事宛若虚幻的鬼影，一件一件扑面而来，灰暗的乌云翻滚，鼓声勾魂摄魄，在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大雨之日，他被人抱着，从金碧辉煌的皇宫到冷冷清清的寺庙。
那天的玉和今天一样，兵马来去，沉重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就像隐约的鼓声。
“这两个……”
“将军，这两个孩子无辜，老臣愿意收留。”
“这……”
“将军……皇上，老臣为皇上叩首，老臣斗胆直言先皇对皇上恩重如山，皇上以仁义为名，当不会为难孤儿寡母。”
“罢了，卢卿言之有理，这两个孩子和宗训一起，送往天清寺。”
“谢皇上隆恩。”
许多人的脚步声远去，他和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一起被宫女抱着，看着一群人紧张而杂乱的步伐，匆匆的背影。
那一年他四岁，却已经预知了命运。
玉箜篌说“六弟，你有我与大哥缺乏的那部分能力”，鬼牡丹说等他同饮一杯酒，有时候他会忘记一切，相信那是出于兄弟之情，或者是期待、信任。
但大雨滂沱的时候，往事扑面而来，事实清晰易见，期待和信任，兄弟之情……也许只是出于野心，也许只是……
因为他是纪王柴熙谨。
天下皆知，先皇黄袍加身，柴宗训禅让皇位，始兴大宋。而他本姓柴，是柴宗训的第二个弟弟。柴宗训让位之后，被赵匡胤送入天清寺，他未在寺内多久便被天清寺的和尚送出寺外，听闻柴熙让被潘美潘将军收养，已不知身世，而他被父亲的婢女带走，走避白云沟。他最小的弟弟不知所踪，不知是否已经死于离乱，大哥柴宗训，二十岁那年在天清寺突然死去，死引蹊跷。
他现在的母亲是他父皇的婢女方荭炾，对大周忠心耿耿，听母亲所言，哥哥在已经成年、却未婚配的时候暴毙，内情并不简单。大周两代帝王对赵匡胤一家恩重如山，他却趁主上年纪幼小之时夺位，方荭炾对他恨之入骨，自他四五岁开始习武的时候便不住提醒他，他负担兴复大周的重任，大宋与他柴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白云沟众人都是大周重臣之后，对外只称是大汉后人，平日扮作普通百姓。家家户户视他为主，家家户户都对他恩重如山，他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却承受不起这样的期待和寄托，于是在十六岁那年远走江湖，成为一名浪客。
那只是一种逃避，他自己很清楚。
他在江湖上交了兄弟，带他们回老家喝酒，他喝醉的那一夜，朱颜杀了吴伯一家，他从此对朱颜立下杀心——那就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是大周之后，大周国可灭，但臣不可辱。
他第一次知道他负有责任，他要为大周的臣民索回性命与颜面，它必须保护这些对他恩重如山、充满期待的人。
然而觉醒的代价是如此沉重，他选择保护臣民的方法是绝然而去，再也不回家，因为他不将灾祸引来，灾祸就不会降临，白云沟就可以一直平淡无奇的生活下去，再不会有人半夜提剑杀人。
这又是另一种逃避，他同样很清楚。
一个人选择扛起责任，需要绝大的勇气……他心底并没有成为帝王的渴望，所以无法支持他选择一条烽火硝烟的不归路，方荭炾希望他复国，鬼牡丹希望他兴兵，玉箜篌希望他做一个顺从的傀儡，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更不想做。
做柴熙谨是如此令人疲惫，他已经逃避了将近二十年，日后还是要继续逃避下去么？做方平斋是如此平凡而卑微，浪迹江湖的日子令人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想追求的是什么，想得到的又是什么？为什么始终感觉不到快乐？他在渐渐失去自我，他碌碌无为，寻找不到此生的寄托，他是柴熙谨、又不是柴熙谨，他是方平斋，又不是方平斋，他不能背弃血缘，却又不能抛弃自己。
雨水冰冷，浑身湿透，方平斋背靠着一只大鼓，脚翘在另一只大鼓上，闭目享受着雨水，外在的姿态很悠然。
“六弟你当真悠闲。”大雨之中，有人一步一步自溪水另一端而来，“我带酒来了，不知六弟可有心情与我共饮？”方平斋蓦然一惊，雨声鼓声交织，他却没听到来人的脚步声，睁开眼睛便看见一袭黑衣上绣着刺眼的红色牡丹，正是鬼牡丹。自从上次有人闯入鸡合山庄，他就知道此地已不安全，却不想鬼牡丹来得如此之快。
鬼牡丹面容狰狞，此时却含着一丝平和的微笑，看起来说不出的古怪。他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身上不带杀气，方平斋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死心，非要请我喝酒？难道你不知道我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要是喝酒也许就会喝醉，喝醉之后也许就会乱xing，害人害己。”
“我为六弟带来一个消息，听完之后，你或许就要向我要酒，因为这消息实在不好，令人伤心。”鬼牡丹在方平斋身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两只大鼓，“恭喜六弟连成音杀之术，果然是不世奇才，令大哥好生羡慕。”
“什么消息？”方平斋目不转睛地看着鬼牡丹腰上的酒葫芦，“这个东西你从何而来？”鬼牡丹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这个……是我从白云沟捡回来的，哎呀，这是你张伯伯藏在他家地窖里，等着你回去喝的佳酿。”方平斋瞳孔微微收缩，“你为何要去白云沟？”鬼牡丹道，“我和七弟一直对六弟和伯母十分关心，你难道不知，自从你拍案而去，这是年以来，伯母都是由七弟奉养的么？白云沟的消息我最清楚。”方平斋嘿了一声，“那倒是十分感激七弟代我尽孝，我感恩戴德啊感恩戴德。”
“七弟与伯母一直有书信往来，十天一封从不间断，但在十三日前，白云沟的书信突然断了。”鬼牡丹道，“七弟欲往好云山，不能分身前去查探，所以我去了。”他解开腰间的酒葫芦，方平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酒葫芦，酒葫芦腰间的红带上染有血色斑点，那是什么？“前往白云沟之后，才知道原来战争真的很可怕，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原来并不夸张。”
“白云沟怎么了？”方平斋低声问，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酒葫芦上的斑点，此时此刻，以他的眼力已经确定，那的确是血迹，干涸的血迹。
“白云沟遭遇朝廷的兵马，被千军万马横扫而过，五百三十二人留下五百二十五人的尸体，剩下的只有残肢断臂，看不清楚了。”鬼牡丹挥了挥手，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惬意的道，“好酒啊好酒。你的张伯伯死在屋前，死前抱着他未满两岁的孙子，他的尸身被人拦腰砍断。你的杨叔叔，撑住一把旗杆，我想那旗杆上应该是大周的旗帜，可惜连人带旗被人烧得面目全非，你大周的旗帜依然无法留存。最悲惨的是你的母亲，伯母被人……”他尚未说完，方平斋截口打断，“白云沟隐世而居，又不曾兴兵谋反，朝廷的兵马为什么会找到白云沟？为什么要杀人？”
“伯母被人绑在马匹之上拖行，全身都见了白骨，最后被马匹撕成两块，吊在你的房前，应该是向你示（百度）威。”鬼牡丹却并不停止，近乎是兴致盎然地说完方荭炾的死状，然后哈哈一笑，“白云沟忠于柴氏，你虽然没有复国之心，他们却都有复国之志。如果你在，凭当今朝廷对柴氏一门的承诺，有免死金牌你就能救人，但你不在。你不在，白云沟五百余人无法抵挡朝廷两千精兵，那是理所当然。”
“朝廷怎样得知白云沟之事？”方平斋一字一字的道，“二十几年来，没有人对白云沟下手，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出兵两千？”鬼牡丹打开酒葫芦，递给他，“那自然是有人对朝廷通风报信，说白云沟要谋反。”
“谁？你么？”方平斋皱起眉头，低声问。
“我？我要通风报信，早就可以通风报信，为何等到现在？”鬼牡丹递出酒葫芦，方平斋并不接受，“出兵的是赵宗靖。”
“赵宗靖？”方平斋眼眸微闭，“赵宗靖从何得到消息？”
“不得而知。”鬼牡丹摇了摇酒葫芦，“你要看你母亲的尸身么？”
“我……”方平斋微微一震，鬼牡丹一笑，“你动摇了。”方平斋手按鼓面，脸上不见了笑意，“你将她埋在何处？”
“下葬是何等隆重之事，自然是要等你亲自安排。”鬼牡丹道，“她的尸身就在飘零眉苑，你几时回去，几时下葬。”方平斋五指下压，将绷紧的鼓面压出五指之印，低声道，“这是威胁吗？”
“只是特地来告诉你，你无心复国，只会有人责怪你，有人死不瞑目，而不会有人感激你。”鬼牡丹冷笑，“而你即使不想复国，看到白云沟因你而毁，想到你大哥莫名而死，你二哥改姓为潘，你四弟流离失所，你心中难道会平静？你父亲对赵家恩重如山，他却夺你天下，害得你家破人亡，而你身为柴家唯一的指望，却终日碌碌无为，在江湖中游山玩水，你自己的日子是过得潇洒，而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亲人，家臣奴仆，大周的死魂冤鬼作何感想？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方荭炾么？对得起符皇后么？对得起你父亲柴荣么？对得起你大哥柴宗训吗？对得起你自己么？”
嗡的一声震响，鼓面一弹而回，方平斋脸色苍白，定定的看着手下的那面鼓。他当真错了么？“回去……”路已走得太远，要折回头踏上二十年前就被他放弃的路谈何容易？所谓回去，当然不只是安葬方荭炾而已，一旦回去，他就没有再回头的路。
白云沟的冤魂依然要罔顾吗？方荭火兄的尸声是否可以就此弃之不顾？父亲的身影，大哥的音容，难道那些是与自己无关的幻想？不遗弃这些，他就无法是方平斋，而如果遗弃了这些，他依然可以作为方平斋继续走下去么？
而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从始至终，原来“方平斋”此人只是紫熙谨的一个梦想、一种期待，而从来不是现实。
即使，他是如此的迷茫与碌碌无为。
“六弟，我知道你无心皇位，我和七弟早已安排妥当，可以祝你复国。复国之后，你就可以寻回你的二哥四弟，传位于你的哥或者四弟，之后的人生你愿意做方平斋圆平斋，再也无人管你，你也不必再自责。”鬼牡丹狞笑，“我也老实说了，我助你柴家称帝，你也要给我相同程度的回报，事成之后，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和七弟有诺大本事，何必有求于我？”鬼牡丹道，“我或者七弟称帝，天下将有千千万万人反我，但若是你称帝，天下便只有赵氏子孙反你。大周亡国不过二十余年，复国并非无稽之谈。”方平斋道，“算得忒精，这必定是七弟的注意。你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什么？”鬼牡丹道，“他说他要对辽国用兵，收回幽云，平定契丹，仅此而已。”方平斋奇道，“他翻云覆雨，步步算计，甘冒奇险，密谋造反就是为了出兵辽国？以七弟之能投身大宋，何尝不是平步青云，要身任将军出兵大宋也并非什么难事，说不定北扫契丹南下支那，东征大海踏平西域，何处不可？为何要谋反？”
“他的想法我也捉摸不透，总而言之，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有能力、地位和机会出兵辽国，一改我朝接连的败绩。”鬼牡丹阴森森的道，“这也是造福百姓的好事，有何不可？”方平斋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容我仔细想想，这是一个好困难好艰辛的选择，我需要时间。”鬼牡丹将酒葫芦往他手中一送，“可以，你若能够弃方荭炾的尸身于不顾，不在乎白云沟枉死的冤魂，坚持不来，我鬼牡丹也服你，哈哈！”他倏然而退，身影瞬息消失于大雨之中。
手中握着的酒葫芦残留着人的体温，摸起来格外温暖。
方平斋坐在雨中，提着古人留下的美酒，仰起头来喝了一口。
迷茫之中，天色愈暗，而雨势更大，打得人彻肌生痛，浑身冰冷。
朦胧之中，天旋地转，他一向量浅易醉，今日也许不必饮酒他也将说自己醉了，何况他切切实实地喝下了一葫芦酒。
美酒，究竟是什么滋味……
灌入喉中，一样的辛辣火热，犹如被烙铁狠狠地夹住了咽喉，硬生生就要窒息一般。
也许饮血也是同样的滋味，因为血和酒一样，都是热的，都有体温。
屋外下起了大雨。
阿谁收起装木耳粥的碗筷，轻步退了出去。柳眼从床上下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他看着大雨，端着一杯已凉的茶水。当一个人很疲惫却丝毫不想入睡的时候，会有出乎寻常的耐心来品味一杯水的滋味。他觉得茶水很凉，入口清淡，已几乎品不出茶香。
门外有人哗啦一声走了进来，柳眼微微一怔，那声音就如往地上泼了一瓢的水。进门的是方平斋，他左右手各抱了一面大鼓，浑身淋得湿透，衣裳全在滴水，“哦！师父你竟然起身了，我还以为你就打算在上面躺一辈子，不到山崩地摇海枯石烂不离开那张床，万年之后人们就会在那张床上看到一具白骨，并且想抬也抬不下来……”
“你喝醉了？”柳眼凝视着他，方平斋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虽然全身湿透，他依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方平斋放下两个大鼓，叹了口气，“我已跳进河里泡了半个时辰，不会喝酒就是不会喝酒，怎么也掩盖不了啊……”他脸色本来红晕，酒红上脸也不怎么看得出来，神态也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柳眼便是瞧了出来。
“你哪里来的酒？”柳眼淡淡的问。方平斋脱了那件浸透了水的沉重外衣，“不好的来路，问清楚了你会后悔。”柳眼似乎是笑了一笑，“无所谓，我一直在后悔。”方平斋哈哈一笑，“说的也是。我问你一个问题，认真回答我好么？”柳眼为他倒了一杯冷茶，“说。”
“假如你有一片家业，非常辉煌，举世无双，你的父亲母亲非常爱你，不仅如此，你的兄弟姐妹表嫂堂侄，甚至奴仆婢女，包括扫地的小二看门的老头全都非常爱你，全都原意为你生为你死。突然有一天你的父亲母亲死了，你的家业为人所夺，一天之内家破人亡，大哥无端丧命，二哥认贼作父，四弟流离失所，二十年后，你长大了，练成一身武功，你会怎么做？”方平斋问，语气依然轻浮。
柳眼眉头微蹙，“怎么做？”方平斋苦笑，“是啊，你会怎么做？你会复仇吗？你会夺回一切吗？”柳眼道，“我不知道。”方平斋拍了拍额头，“我就知道问你简直是浪费我的口水，好师父你头脑很差糊里糊涂……”柳眼打断他的话，淡淡的道，“但我知道如果是唐俪辞，他绝对夺回一切。”方平斋一呆，“哈？”柳眼道，“失去一切，你会甘心吗？那并不是你的错，而是他人的错。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唐俪辞从不善罢甘休。”他笑了一笑，“而我，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但如果我什么也不做，一定不会心安理得。”
“哈哈，是吗？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救你出来的奴仆婢女被人所杀，突然之间你变成了孤身一人，你又该怎么做？”方平斋笑道，“变成孤身一人之后，不会再有人寄望你复仇，没人知道你曾经拥有的一切，过往就宛如一场虚梦，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假装你从来不曾拥有。”
“那是自欺欺人。”柳眼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选择放弃？”方平斋不以为意，他这个问题真正想问的人是谁，彼此心知肚明，闻言一笑答道，“因为选择复仇很累，要负担很多责任，要杀很多人，也许是尸骸成山，血流成河，为了我一家的失落，杀成千上万的人，有必要吗？”柳眼淡淡的道，“这种问题，无法问他人吧。”
“唉……浪费唇舌、浪费精神浪费心力兼浪费我的感情……”方平斋叹了口气，从怀里拔出湿淋淋的扇子，挥了两下，慢慢往他房间走去，柳眼看着他的背影，“方平斋。”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这名死皮赖脸纠缠不清的徒弟，方平斋“哦”了一声，回过头来，柳眼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摇了摇头，缓缓的道，“但你不能不想。”
方平斋微微一僵，过了一会，他哈哈一笑，“师父，你这句话真是……”他哽住了，负过手去，他没有把话说完，就杂这么径直回了房间。
柳眼炯炯的眼神盯着方平斋的房门。
方平斋显然是遇上了绝大的麻烦，但问题不在于问题本身，而在于他在逃避。他不想选择，于是他来问他，但——
但谁也无法替谁做这种决定，他就是总是让别人代替他做这种决定，所以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么？
方平斋心中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将会选择什么？或者是继续逃避？
无论选择什么，都不会比逃避更痛苦。
那天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方平斋都没有出现，阿谁打开他的房间，却见他的房中空空如也，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杳然而去。

第五十一章 公主之尊
菩提谷外，孤枝若雪被焚毁一空，徒留满地空沙，苍白无色。
一位淡紫衣裳的少女面色郁郁，抱膝坐在半颓的山坡顶上，她坐的山坡正是当日朱颜盘膝而坐的地方，面前所见的山谷，正是被雪线子扫荡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的坟场。
没有人陪伴在她身旁，也并没有人看管她，风流店似乎并不怕她擅自逃走。
她正是钟春髻，数日之前，她写了一封书信寄往皇宫，说她游走江湖偶然得知白云沟藏匿有一群大周遗人，正密谋早饭，望朝廷速速出兵剿灭。
这件事当然不是她查明的，更不是她所能探知的，那是鬼牡丹指使她写的，而她就这样写了，还随信寄上了自己的一支发簪。
书信寄出之后，后果如何她并不清楚，甚至也不关心。
因为……
“你是有脑或者没脑？或者是为求公主之位，有一死的决心？你几时出生？今年几岁？王皇后所生的公主又是何时出生？今年几岁？你今年不过十八，王皇后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死了，她要如何生出你这位‘公主’？赵宗盈一心寻妹，看你容貌相似，便先入为主认你，但你以为你真是公主吗？”
钟春髻闭上眼睛，额边冷汗淋淋而下，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
“你假冒公主，又擅自出宫，擅自带走宫中侍卫，害死侍卫数十人，这种事如果传扬出去，除了你自己人头落地，连庇护你的赵宗靖、赵宗盈一起大难临头，哈哈哈哈哈……”有人笑声狂妄，“小丫头，你明白形势了么？你，想要活命想要坐公主，就要知道自己的分量，如果你表现得聪明听话，公主你依然能够做下去，甚至以后嫁驸马嫁将军，不成问题。”
她……不是公主。
钟春髻睁开眼睛，眼神晦暗无光地望着山坡下一片白纱，果然……就如她心中的预感，苍天不会给予她这样的幸运，苍天只会戏弄她的人生，她不是公主。
她不是公主。
她不是公主。
她不是……公主。
为何有人自出生便拥有一切，有人自出生便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知己、没有伴侣？无论她多么期待，做出多少努力，有过多少幻想，一切始终是虚无缥缈？
这个世上，究竟谁才是公主？华服锦衣，美婢佳肴，俯首听令的万千侍卫，这些究竟是属于谁的？令人嫉妒……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之色，令人嫉妒，究竟是谁？令人嫉妒！但鬼牡丹只答应帮她杀了此人，却不肯告诉她真公主究竟是谁。
目前她不得不听从鬼牡丹的安排，鬼牡丹所言虽然简单，但一语揭破要害，她的确不可能是公主，而欺君大罪已然犯下，为求鬼牡丹相助，她现在还不能逃走。
现在风流店有求于她，现在她还是公主，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好云山近日来了几位身份神秘的贵客。唐俪辞将他们安排在自己的庭院，不让任何人接近，众人只知其中一位姓杨，另外一位姓焦，这两位不似江湖中人，却也不似书生文客，两人上山之后，日日与唐俪辞、红姑娘密语，谁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过了几日，连碧涟漪也加入这密语之会，宛郁月旦派人送了一包东西上好云山，里头的东西好奇的众人也都见过，却是一些碎步、玉器以及金银铸造的玩偶，玉器与金银器样式精美绝伦，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众人啧啧称奇，却不知是何用处。玉箜篌同众人一起看过那包东西，心知肚明那是琅玡公主陪葬之物，杨桂华在大理寺侥幸未死，这次与焦士桥同来显然是为了查证公主之事，唐俪辞突然在此时引动真假公主之争，必有所图。他在查看那包事物的时候指上运劲，一时看来外表无疑，受到车马颠簸之后那些玉器金器将碎成一堆粉末，无论唐俪辞为何要挑起公主之事，那些东西都不可能作为物证。
“果然……”焦士桥查看那包所谓“证物”，“被人动过手脚。”唐俪辞颊上微泛红晕，脸色甚好，微笑起来颇为舒心畅怀，“正是。”焦士桥看向红姑娘，眼神很冷静，“看来你的确是公主。”红姑娘若不是公主，绝不会有人对这包证物下手。红姑娘淡淡一笑，仪态嫣然，甚是矜持。焦士桥沉吟片刻，“靖王爷寻错了人，这件事是大事，我会即刻回宫向皇上禀报。”他看了唐俪辞一眼，眼神淡淡的，“唐国舅对此有功，我会如实上报，皇上必有嘉奖。”
“焦大人秉公正直，人所共知。红姑娘有玉佩、襁褓、金锁为证，金锁上刻有出生时辰，与宫中记载相符。红姑娘其人容貌与王皇后更为相似，公主之事应是无疑。”唐俪辞微微一笑，“我担忧的是钟姑娘下落不明，靖王爷在宫中树敌甚多，只恐此事受人利用，必须早早查明才是。”焦士桥看了他几眼，“我明白。”他再度沉吟了一阵，“皇上尚未正式册封琅玡公主，亦并未和公主见过面，红姑娘可以同我一起回京么？”
红姑娘闻言看了唐俪辞一眼，淡淡的道，“可以，不过五日之内我要回来。”焦士桥道，“这……一旦你被皇上册封公主，就不能任意行动。”红姑娘打断他的话，“朝廷难道不知江湖此时正逢风雨欲来之时？我在好云山可保这一战绝不失控，危害朝廷。”她面罩寒霜，“此时此刻，除我公主之尊镇住局面，即使是唐公子也无法给你如此保证。”焦士桥再度微微一怔，“我会斟酌。”
当日红姑娘、碧涟漪和焦士桥一行转向汴梁，玉箜篌虽有杀心，但不能离开好云山重地，他不可能为了杀红姑娘而失去在好云山的地位。红姑娘突然离开，不论她能不能被认为公主，他只要尽快亮出杀手锏逼退唐俪辞，好云山主控权就在他的手上。
而唐俪辞也很明白，他只需守住好云山五日，等红姑娘受封归来，一切就成定局。
白云沟。
青山绿水，花叶缤纷，多年未见的家乡山水景色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时光从未逝去，自己从不曾长大。
方平斋缓步走入山水之间的那个村落，旗帜凋零，土石遍地，经过了十几日风吹日晒，空气中的血腥味已经有些淡，变成了浓郁的腐败之气。放眼望去，房屋依旧，只是墙壁上斑驳的血迹变成了黑色，拽痕清晰。时是初夏，遍地尸骸大都化为白骨，，蝇虫纷飞，草木横生，方平斋走在其间，未过三步，鞋下已才到了白骨。
“咯啦”一声，白骨断裂。方平斋蹲下身来，轻轻拾起那节白骨，那是一节臂骨，一头为刀刃所断，抬起头来，手臂的主人就躺在不远处，只是衣裳破碎，血肉消失，他却已认不得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二十步外，一具焦尸撑着一支焦黑的铁棍仰天而立，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焦尸，这是杨铁君，当年阵前杀敌能挂十数头颅匹马而还的英雄，小时候教他骑马，带他打猎，现在……
现在只是一具焦尸。
左右都是破碎的白骨，有些是刀伤，有些是被野兽所啮。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着四周的尸骸，以他的经验和眼力，看得出有些痕迹是一息尚存的时候被野兽啃噬所留下的伤痕和挣扎的痕迹。
一念动及此，心头突然一痛，那一痛痛得他呼吸一滞，停止的心绪陡然大乱，这是他生长的故乡，这些人都是救他性命、抚养他长大的亲人，这些人的音容笑貌他在脑中记得清清楚楚，他无法想象他们如何受到刀尖屠戮，如何受尽折磨而死，在临死之前还要受野兽啮咬的痛苦……
人在临死的时候，身受野兽啃食，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而亲人在临死的时候，身受野兽啃食，会期望我来相救吗？究竟有多期待？是期待到绝望吗？临死之前可有恨我？
而我……我在那个时候，又在做什么呢？
方平斋捂心而立，一些原本以为已经放下的东西原来一直还在肩头，并且……沉重得将他整个人压得支离破碎，不成原形。
“王……爷……”
方平斋蓦然转身，只见被火焚烧的一处砖房之侧，伸出一支甘苦憔悴的手掌，无力的挥了几下。他骤然挥掌，那砖房旁的鸡棚轰然震开，露出鸡棚下一具满身血污的躯体，那人双腿皆断，原本身体精壮，此时已是瘦得犹如骷髅。方平斋一步一步走向那人，“侯哥……”
那人无力的动了下手掌，“王……爷……”
“侯哥！”方平斋走到他面前，缓缓跪倒，“你……你……”饶是他向来言辞百辩，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
“朝……廷的兵马……杀……杀人满门方姨……被他们……”那人咬紧牙根，一字一字的说，“害死……死得好惨……王爷……请你……”他突然剧烈咳嗽，咳出了许多血痰，“请你……为方姨……报仇！为我——”
“侯哥！”方平斋紧紧握着他的手，十几日倒在这里，他是如何活过来的？他又是如何看着亲族在他面前受野兽啃食，慢慢死去慢慢化为白骨？一个人怎能忍受这些？他怎能如此顽强？“别说了！别说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王爷……你……”那人嘶声道，“你不能太软弱……”
“我……”
“王爷……复国……复国……”那人抹得反抓住方平斋的手，干枯的五指在他手背上留下深深的伤痕，鲜血沁出，“复国……复国！”
方平斋无言以对，眼前的躯体挣扎着向他爬来，“你若不……我做鬼也……”
声音戛然而止，右手上的手指越抓越紧，眼前的人却已不动了。
“嗒”的一声，一滴眼泪滴落尘土，方平斋低声叫了声“侯哥”，面前犹如骷髅的死尸不会再回应他，即使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既不知如何说，也无人听他说。
复国么？
双膝跪着遍地沙石血迹，日后要走的，同样是一条不归的血路。
云迹缥缈，天清云郎，好云山人马已被分为数组，着手准备远赴菩提谷。唐俪辞让齐星负责一路住宿打尖之处，郑玥已领了先锋探查地形，与风流店一战已是一触即发。玉箜篌只是一旁含笑看着，这几日因为唐俪辞下了严令，众人未五人成行不得擅自行动，所以他也未找到机会再度假冒唐俪辞杀人，但要逼走唐俪辞，嫁祸不过方法之一。
他相信有一个人应该已经要来了。
“咯”的一声轻响，窗棂已开。玉箜篌乌发披散，正拔了发簪，闻言微微一笑，“你来了？”
推窗而入的人黄衣红扇，状若依然，正是方平斋。他跃过善锋堂的大门，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守，浑若无事，就如此时踏入玉箜篌的房间只是步入自家的客房，不惊半点尘埃。“七弟。”他红扇一动，“你实话对我说，白云沟之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甚至……早在朝廷出兵之前？”
“我说实话，你会定心吗？”玉箜篌回头，黑发顺肩而下，状若妩媚，“或者——我说了实话，你就动手杀我？”
“七弟，你很了解我的本性。”方平斋红扇的扇柄插在食指和中指指尖，不再摇动，“我问你，只是平心静气地问你，你只需照实答我，我不会生气。”
“六哥说话一向算数。”玉箜篌慢慢转过脸颊，“不错，我早就知情，早在朝廷出兵之前，但我没有出手救人。”他缓缓的道，“对我来说，对白云沟众人来说，白云沟存在的价值就是助你回复大周，夺回江山。他们死了，能让你下定决心，我相信在九泉之下，他们都会瞑目。六哥，你不是不能复国，风流店十年谋划，势力早已渗入各家各派，甚至朝廷上下，只要你点头——无论江山或武林都是你的……但你犹豫、你一直在犹豫……”他的语调很轻柔，声音听起来却很冷，“你若在五年前、或者两千签能下现在的决心，大周早就复了，天下早就是柴家的，白云沟上下或许都能荣归故里，甚至人人荣华富贵。而你现在才觉悟，现在复国之事已不如两年前那般容易，阻拦在你我之前的有唐俪辞——从这点说起，白云沟众人是死得太迟了，而不是绝不该死。”他冷冷的看着方平斋，“我的实话，听完了你怨恨么？伤心么？”
方平斋一动不动的站着，过了良久，红扇微微一晃，“是帝王之资，就能听逆耳之言。你虽然对白云沟之事多加算计，虽然无情无义，但毕竟杀人屠村的是朝廷的兵马，我不会恨你。”他平静的道，“我该恨我自己，不错，如果我两年前、或者是十年前就能下定决心，白云沟众人非但不会死，还能回归故里，享受荣华富贵。害死亲人的是我自己，不是你。”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你并没有非要救人的义务，我不能因为你没有出手救人，就当你是杀人凶手。”
“六弟果然理智。”玉箜篌一笑，“既然知道实情仍然不怨恨我，那就是证明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走复国之路了？”方平斋五指一握，将那红毛羽扇握在手里，“我非走不可，这是从出生就已经注定的，难道不是吗？”玉箜篌大笑，“很好，六哥你知道我一直最欣赏你什么吗？你啊你——你虽然重情义，心却足够狠——你决意要杀三哥你就同时毒死四哥，你决意要逃避‘柴熙谨’这个身份你就能抛弃白云沟的一切，而你决意要复国的时候你能完全放弃‘方平斋的伪善’，做一切‘柴熙谨’该做的事！六哥，你经常让亲近你相信你的人觉得可怕和意外，因为你总有让人不敢相信的一面。”
“你不用激我。”方平斋五指中的羽扇慢慢腾起一阵轻烟，烟雾飘过之后，红色羽扇已经被真力烧焦，节节断裂，化为碎裂的焦炭。他张开五指，让那羽扇的灰烬飘然落地，“我决定的事，该走的路，我很清楚。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什么条件？”
“大周若能复国，我要两条人命祭天下。”方平斋缓缓的道，“第一个是朱颜，第二个……是你。”
玉箜篌仍然是笑：“六哥果然是六哥。”
“现在可以说为什么你要助我复国了吗？”方平斋的视线终于从满手的灰烬上转到玉箜篌身上，“助我复国你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到了成功之时，我会要你死。”
“表妹死了，”玉箜篌笑靥如花，“我何须在乎生死？我只在乎过程，我只是要证明——”他对着空气轻轻呵出一口气，“我想让谁得天下，谁就能得天下；我想要谁为我大哥陪葬、想要谁为表妹陪葬，谁就要陪葬。”微微一顿，他道，“而天下，我并不在乎。”
“大哥说你要出兵辽国，收复燕云，是真的么？”
“真的。”玉箜篌柔声道，“我想让谁得天下谁就能得天下，我想让谁赢就赢，让谁输就输。”
方平斋目不转睛的看着玉箜篌，这个人一定是疯狂的，这是一种很熟悉的疯狂，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七弟和唐俪辞是同一种人，连他们的疯狂都疯狂得那么相似。但六弟已不再有他要保护的东西，于是那种疯狂就形之于外、露之于骨了。
借这个人的力量复国是可行的，这个疯子只是要证明他自己，而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方平斋很清醒的想，随即很冷的哈哈一笑，也许他真的天生不是好人，抛弃自己十几年的一切竟是如此轻易，轻易得让他流不出任何眼泪。
过往的道义取舍，君子小人，原则风格都成了云烟，他以为自己会挣扎会痛苦，但其实没有，踏出第一步之后心里只觉得冰凉，之后一切都成了定局，没有任何痛苦，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当一个人对自己残酷到了极限的时候，他就不会再觉得别人身受的痛苦是痛苦。
“六哥，既然你已下了决心，有一件事你非做不可。”玉箜篌并不在乎方平斋那冷漠的目光，“关于柳眼——”
“如何？”
“擒回柳眼。”玉箜篌道，“杀了阿谁。”
凤鸣山。
鸡合山庄。
方平斋已离去了几日，房里已落了尘埃，柳眼坐在山庄厅堂之中。昨日唐俪辞派了人来安排他们离开，前往另外一处安全之处，说玉团儿已被沈郎魂先行送去，柳眼和阿谁今日已经收拾妥当，就待出发。
他们没有打算留下等待方平斋。
方平斋一向随心所欲，他要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他决定走的时候，那就是不会再回来了。阿谁和柳眼都明白他遇上了难题，也都希望他能够渡过难关，以他的智慧武功，只要不是遇到朱颜那样的对手，一人独行也不至于有危险，所以两人并没有打算等他回来。
他们都以为他不会回来。
但两人都错了。
今日是阴天，到了近黄昏时分，天色已经很暗，映得门外的景致也颜色尽失。阿谁在屋内收拾些随身必备的东西，柳眼就坐在厅内，就在天色极暗而星光又未起的时候，一个人缓步走入门内，黄衣鲜艳，步履依然。
柳眼很有些意外，“方平斋？”
来人一笑，“师父。”他背着光，柳眼看不清他的面目，但看得清他手中不再握着那红扇，而是持着一只短短的雪色飞刀，那卷曲的飞刀异乎寻常的在黯淡的天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宛若只是一件首饰。
目光那飞刀的同时，柳眼眼眸掠过一阵寒意，“你-----”
“我来拿回我的鼓。”方平斋平静的道，“师父，你说得对，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我不能不想。”柳眼默然，看着他手中的飞刀，“你毕竟不能放弃。”方平岙缓缓的道，“那天……如果师父你劝我放弃，也许我就会放弃，但师父你并没有劝我。”柳眼道，“也许是我又错得离谱。”方平斋摇了摇头，“不，师父，你只是心地善良，你说了实话……我很感激。”柳眼淡淡的笑了笑，“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带你走，杀了阿谁。”方平斋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师父，我不指望谁能谅解，但这是我的路，我非走不可。”就在两人说话之间，阿谁已收拾好东西从房内走出，瞧见方平斋，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展颜微笑，“方大哥……”
“啪”的一声微响，她突然瞧见眼前溅起了少许的血花，随即眼前一黑，往前倒了下去。“碰”的一声摔在地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胸口剧痛，茫然抬起头来，只见方平斋提起柳眼，举重若轻，就这么飘然而去。按住胸口，插在她心口的是一只雪色飞刀，这种暗器……那天……在少林十九僧要抓柳眼的时候她曾经见过，那时候-----
思绪就此中断，陷入一片漆黑之前，一丝心念电光石火般闪过-----我死了，唐公子会知道吗？
为什么会如此希望他知道自己死去的消息呢？她已无法再思考，清醒的时候她无比希望离唐俪辞而去，去过她平静淡泊的生活，最好永远不要再听到他的名字，而临死的时候，她无比渴望他能知道她的死讯，就算只是听到耳内，让他点一点头也好。
“哇------”房内的凤凤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天色黯淡至极，将鲜血渐渐淹没在黑暗之中。
“唐公子！”
好云山上，一名嵩山派弟子急急踏入唐俪辞的庭院，“不好了！”
唐俪辞一身白衣，自池云死后，他几乎已经不穿灰衣，如果邵延屏还在世，一定会笑说他的心情很差，但邵延屏死了，谁也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嵩山派弟子踏入他庭院的时候，唐俪辞正在练字，有闭暇的时候他总会提笔练字，他的毛笔字写得并不好，他习惯用左手写，因为左手原本也不会写字。
他不容许自己有缺点。
“什么事？”唐俪辞提起羊毫，轻轻挂在笔架上，说话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惊讶。
“我们按照公子的吩咐去鸡合山庄接人，结果柳眼已经不见了，阿谁姑娘被人射了一刀，性命垂危！”那弟子踏入房门，紧张到声音都变了调，“不知是谁先得知了鸡合山庄的地址，唐公子现在如何是好？”
“阿谁姑娘伤得如何？”唐俪辞问话的声音也很平和，听不出他是关心或只是随口问问。嵩山派弟子恭敬地回话。“已经在半路上请大夫诊治，伤得很重，但应当救得回来。”唐俪辞点了点头，“凶器呢？”嵩山派弟子递过一支雪亮的卷刃飞刀，不过寸许长短，“就是这个，射入阿谁姑娘胸口寸许，幸好它太短，没能射入心脏。”
唐俪辞按过那只雪亮的飞刀，瞧了一眼，笑了一笑，以暗器主人的武功就算是一粒杀人，出手独门暗器却未能致命，只能说他本就无意杀人。
“蒋飞，阿谁姑娘现在何处？”唐俪辞卷起方才写的卷轴，雪白的手指微微一顿，“经你的判断，认为凶手意欲何为？”
“我……我的判断？”蒋飞目瞪口呆，唐俪辞居然对他问出这等问题，“阿谁姑娘我等已送往万福客栈，和沈郎魂、玉姑娘一起。我……我想凶手就是风流店的人，提早查明了鸡合谷的地址，所以行凶。”
“显而易见，凶手是风流店的人……”唐俪辞微微一笑，“你说得很好。”
蒋飞受宠若惊，呆呆的看着唐俪辞，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判断。唐俪辞轻轻挥了挥雪白的衣袖，平静的道，“可以下去了。”
“是”蒋飞告退，心中仍旧莫名其妙，不知唐俪辞赞他究竟是看上了他说的哪一句哪一点。
凶手是方平斋，显而易见，凶手又是风流店的人，所以方平斋已经是风流店的人。唐俪辞握着桌上的名墨，慢慢的在砚台里转动，虽说一切尽如预料，但他仍旧不知道玉箜篌以什么方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颠覆一个人的内心。
凡是不可预料的事，就是危机。他不能离开好云山，无法阻止方平斋带走柳眼，不论他在柳眼身边设下多少人马都是一样，柳眼绝不会相信方平斋会对他不利，所以他索性并未在柳眼身边安排护卫，虽然方平斋心性已变，但就算掳走柳眼，也并不会伤害他。他慢慢的转着那块名墨，方平斋既然掳走了柳眼，这一两天之内就会上山，而距离红姑娘回来之日尚有三天。
他要如何撑得住这三天，不让玉箜篌有可乘之机？无论是先下手为强从方平斋手中夺回柳眼，或者是忍辱负重等到柳眼被带上好云山之后再救人，结果都一样，他都会被证明与柳眼有所勾结。
如果他不曾挖了方周的心，不曾击碎池云的头，或许他就会选择杀了柳眼。
但……
或许是他软弱了，或许是他现在太疲惫，他做不到。
“笃笃笃。”门外有人敲门，唐俪辞微微一顿，才知自己将一块墨磨去了一半，停下手来，“进来。”
“咿呀”一声门开了，齐星推门而入，脸色慎重，“唐公子，雪线子前辈房里空无一人，可是你叫人带走了？”唐俪辞眉头一蹙，“不是。”齐星的脸色更加慎重，“他失踪了，我担心善锋堂内有风流店的间隙，解开了他身上的穴道，要指使他做些什么。”唐俪辞站了起来，“不好，跟我来！”他一把抓住齐星的手腕，夺门而出，直掠而出。
齐星被他一把扣腕抓住，只觉他五指坚若铁石，挣扎不脱，心里暗暗惊奇。片刻间他已被唐俪辞拉到了成缊袍门前——上次伏击成缊袍之后，成缊袍对唐俪辞并未有怀疑之意，而他的武功在好云山上可算数一数二，一是领袖人物，亦是领袖人物，如果雪线子被人放出，最大的可能就是杀成缊袍！
“碰”的一声，闷响自成缊袍屋内传来，唐俪辞唐俪辞和齐星刚刚到达的这一瞬，成缊袍屋宇窗棂破裂，一道人影轰然撞破窗户，倒飞而出，随之点点鲜血染红墙壁，却是古溪潭。他倒飞摔出，勉强提一口气，翻身站起，还待挥剑再战，唐俪辞一把将他按倒，“齐星，带他下去疗伤。”齐星连忙将古溪潭一把扶住，古溪潭喷了口血出来，手指屋内，“雪线子……前辈……”
“我明白。”唐俪辞袖袍一拂，房门大开，只见屋内成缊袍剑光缭绕，正与雪线子战作一处。雪线子心智不清，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只见掌影纷飞，压制得成缊袍剑光略略收敛，他数十年功力之威，竟逼得成缊袍剑势纵横不开，委实是惊世骇俗。方才古溪潭正和成缊袍练剑，蓦地雪线子闯了进来，若非两人长剑在手，只怕成缊袍就要伤在雪线子突如其来的一掌之下。
“唐俪辞……”成缊袍剑势受制，亦不敢轻易出手上级雪线子，唐俪辞雪白的袖子挥出，卷向雪线子双掌，成缊袍借势摆脱雪线子掌力牵制，大喝一声一招“北斗七星”剑尖抖出七点寒芒，唐俪辞“啪”的一声袖中掌与雪线子对了一掌，正在这一顿之际，成缊袍“北斗七星”刺中雪线子三剑，状如疯狂的雪线子颓然倒地，一动不动了。
成缊袍撤剑后跃，唐俪辞将雪线子扶起，虽然穴道受制，但从他表情看来显然非常痛苦。好云山上没有医术精到的大夫，饶是他明知雪线子受线虫所害也束手无策，就在此时，门外张禾墨、文秀师太等人闻讯而来，见到雪线子痛苦之状，都是心生恻然，却都是无能为力。
“唐公子，雪线子前辈受毒药所苦，如果有一种能解百毒的奇药，说不定就能解药人之毒。”人群中有人柔声道。唐俪辞蓦地抬头，说话的人娇颜桃衣，正是玉箜篌，电光火石只见他已明白为何玉箜篌要将雪线子送回好云山，除了换取钟春髻之外，这正是他处心积虑的图谋。
眼见唐俪辞并不回答，玉箜篌微微一笑，“万窍斋手握天下奇珍异宝，坐拥不计其数的金银，难道买不到一样解毒之药？如果唐公子有往这方面想，说不定雪线子前辈的毒伤早已好了。”他此言一出，张禾墨等人暗忖也有道理，难道万窍斋里就不曾收有什么能解百毒的奇药？就算没有奇药，什么千年灵芝、万年的何首乌、天山雪莲之类的也是有的吧？唐俪辞难道真的忘却此点，没有拿出来救人？或者说难道他是舍不得以这等价值连城之物换雪线子一命？当下有不少人看唐俪辞的眼光就含有鄙夷之色。
唐俪辞眼帘微垂，回答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倒是我忙中有错，竟然忘却此事。”他扶着雪线子慢慢站起，“但此时即使万窍斋飞马送药而来，恐怕也是来不及……”玉箜篌柔柔的叹了口气，“唐公子不是留有少林大还丹么？这等药中奇珍，为何不拿来给雪线子前辈一试？”唐俪辞目中陡然掠过一抹杀气，随即淡淡一笑，探手入怀，从锦帕中取出一颗色泽淡黄的药丸出来，“这是医治内伤的药物，对毒伤只怕并无作用。”
“唐公子，先试了再说吧。”文秀师太忍不住道，“你看雪线子表情如此扭曲，就知道他已经痛苦到了极点，如果不动手救他，恐怕就要遗憾终身！”张禾墨等人连连点头，雪线子毒性已发，狂乱无比，如果此时不就，一旦错过时机，即使之后人救回来了，恐怕也要伤及头脑。
唐俪辞流目望了众人一眼，顺手将大还丹递到玉箜篌手上，平静的道，“让你来吧。”玉箜篌嫣然一笑，“你真是……通情达理。”他手腕一番，将大还丹塞入雪线子喉中，唐俪辞冷眼相看，只见他指尖夹药，塞入雪线子口中的并非只是一颗大还丹，尚有另外一颗红色药丸，但身后中人却看不见。
药丸服入口中，唐俪辞一直扶着雪线子，顺手按在他后心助药力发挥。他的内力沛然，雪线子本身根基深厚，当下大还丹的药力迅速发散，承载另一种奇异的药力运转全身，片刻之后，雪线子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淡，慢慢显得宁定。
玉箜篌踩着女人般秀气的小步退回人群之中，众人眼见大还丹竟然奏效，都是啧啧称奇。如张禾墨之流已大赞桃姑娘聪明伶俐，善于为人着想，言下之意就是唐俪辞身怀救人之药，竟然不知，未免有点那个。成缊袍几人虽然疑惑，但亲眼所见是大还丹救人，不得不信，但要说唐俪辞身怀救人之药却故意不救人，那又绝不可能。
雪线子表情渐定，但并未清醒，唐俪辞助他运功，过了一阵听下手来，“看情况短时间内不会清醒，送他回房休息。”身旁齐星连忙将雪线子抱起，送往雪线子子住宿的厢房。唐俪辞转过身来，身前众人看他的目光似惊似疑，前几日究竟是谁四处杀人？唐俪辞如此聪明，身怀救命之药，难道是当真没有想到救人之法？短短片刻，玉箜篌只言片语，就颠覆了好云山一干人等对唐俪辞的信心。
这就是送回雪线子最大的目的，唐俪辞微微一笑，回视了众人一眼，衣袖一斗一负，一句话不多加解释，缓步走出众人围成的圈子。
他既不说惭愧，也不说告退，就这么徐然而去。
众人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俪辞走向自己的房间，提笔继续写方才的字帖，神情一片平静，该来的迟早都要来，是今天发生、或者明天发生，都是一样。
第二天黎明，晨曦未起之前，一人驾驶马车，缓缓而上好云山。
半途之上，成缊袍提剑当关，四周是一片黑暗，星辰早已隐没，晨曦尚未升起。
驾驶马车的人身着白色道袍，一身仙风道骨，留着三缕长须，正是清虚子。他平日一贯着黑，面罩黑纱，现在突然露出面目，虽然江湖中大都不认识他这张面目，但已有道门前辈的气势。他身后马车之内绑有两人，一人正是柳眼，另一人却是方平斋。
柳眼凝视方平斋，一言不发，他被点了穴道，即使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方平斋却是伪作穴道被点，此时施施然坐在车内，表情怡然。
两人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方平斋叹了口气，“师父，我不习惯如此安静。”柳眼淡淡的看着他，目中并无愤怒之色，但也无亲近之意。“恨我吗？”方平斋自言自语，“对那绝情绝义杀人放火的一刀。”柳眼目中掠过一丝凌厉之色，但并无恨意，方平斋出手轻重如何他看在眼里，那一刀虽是重伤，但方平斋已留了情。而唐俪辞所派之人按时会来，阿谁应当能够得救。
“将来也许会做许多对不起师父、对不起苍生百姓、对不起天下武林之事，方平斋在这里先道歉了。”方平斋仍是絮絮叨叨，“师父你曾说我是个喜欢引起别人注意的人，没错，我一直相信自己即使不属七花云行客、即使不是柴家后人，一样能够出人头地。但现在我明白一个人要出人头地要维持顶峰，要坐拥天下，他要付出什么……”
柳眼本没有心听，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他曾距离坐拥天下只差一步，他也曾杀人放火无所顾忌，坐拥天下要付出什么……即使付出了他现在所付出的，也依然不够。一时失神，已不知方平斋说了些什么，只听他最后说，“……总而言之，虽然我不求谅解，但希望师父能明白我的苦衷。”
即使明白苦衷，那又如何？眼前这人动了杀机，决意要走一条血路，无论是友情或者良心都阻拦不住，即使明白苦衷又能如何？即使能谅解，却又能认同吗？
不能认同方平斋所走的血路，谅解只是让立场相异的人徒增痛苦而已。柳眼不知道阿谁生死如何，心里极凉，初夏的天气为略有些闷热，他却是从心里凉到四肢百骸，指间犹如冻僵一般，没有半点知觉。
方平斋和风流店联手，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说他是柴家后人，难道是柴荣的后人……那所吐者就是皇位……柳眼对所谓帝王之争毫无兴趣，但如果方平斋要通过风流店这条路染指皇位，他就一定要对唐俪辞不利，而自己——
正是对付唐俪辞的利器。
想及这点，他就觉得悲凉，他如果在几日之前就绝食而死，阿谁就不会重伤，或许方平斋仍然在犹豫他的皇位之路，更没有人能威胁到唐俪辞。前几日他以为不死是正确的，因为不死能安慰到几个人，几个她觉得重要的人，玉团儿、阿谁、唐俪辞等等，但原来他早早死去才是真正正确的，毫无用处的废物，永远只会拖累别人。
玉团儿会伤心又如何呢？他还那么年轻，伤心过一阵就会忘记。柳眼默默地坐在车内，那小丫头……他微微笑了笑，还是不要和他在一起比较好吧？天真浪漫的小丫头，和害人的废物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
清虚子驾车而上好云山，未上半山，山道上有人提剑当关！
白雾飘渺，山风微微。
成缊袍长剑驻地，表情淡漠仿佛已经再此等了很久了。
清虚子一勒马，马车停下，“在下道号清虚子，武当道士，特来拜会唐公子，请阁下让路。”车内柳眼听闻有人拦路，精神微微一振，方平斋掠目一看，低声一笑，“是成缊袍。”
“假话就少说了。”成缊袍淡淡的道，“清虚子，车上的人留下，你离开此地，中原剑会不欢迎风流店的恶客。”
清虚子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我是武当前辈，你要和我动手？”
“武当前辈又如何？”成缊袍冷冷的道，“和你动手又如何？”
“这里距离善锋堂很近，一旦动起手来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清虚子也淡淡的道，“到时候众人来到，见你与我动手，我是送奸贼柳眼上山的武当前辈，你阻我上山，只怕众人要认为风流店的奸细就是你吧？”
“嘿！”成缊袍一声冷笑，“是吗？不试怎会知道奸细到底是谁？”他提剑而起，唰的一声精钢长剑映日而出，剑刃映照日出之光刺眼非常，清虚子一跃而起，空中方传破空之声，剑光闪烁，成缊袍在剑出瞬间已攻出两剑一刺一扫，而此时铮然一声，剑鞘方才坠地。
清虚子掌纳乾坤，以武当太极拳与成缊袍周旋，他意不在争胜，而在拖延时间，如能早早引出好云山众人前来观战，拿这一局不但可以逼走唐俪辞，还可以拖成缊袍下水，一箭双雕。
砰然声响，清虚子拳脚不王成缊袍身上施展，却尽往大石、树木身上打去。太极拳以虚化实，只见大石碎裂、树木折断，引起无数声响，清虚子之意昭然若揭。成缊袍心头愠怒，今日绝不能让这三人上山，一旦三人上山，嫁祸唐俪辞，此时红姑娘尚未回来，便会让玉箜篌夺取好云山主事之权！他决意速战速决，长剑厉啸，招招都是杀手。
白影一闪，一人轻身插入两人战团，成缊袍长剑扫过，清虚子挥掌而来，这人只是一闪只见就已避过，随即左手接掌右手弹剑，“铮”的一声脆响，成缊袍被震退三步，清虚子倏然倒退，“唐俪辞！”
来者白衣云鞋，灰发微飘，正是唐俪辞。但见他一拂衣袖，神情平静，“回去！”成缊袍怒发勃张，“今日绝不能让这人上山！柳眼就在车内！”唐俪辞颔首，“我知道。”成缊袍大怒，“既然你知道，此时尚差两天，你若让柳眼现在上山，你就守不住——”唐俪辞微微一笑，“这里让我来，你回去。”成缊袍一怔，“你来？”唐俪辞柔声道，“让我来，一定做得比你好。你回去。”成缊袍微微一顿，“你我可以联手……”
“回去！再过一会，人就来了。”唐俪辞对着清虚子微笑，“你不能和我联手杀武当前辈，我和无需你想住。”成缊袍怒视清虚子，临走之时并不甘心，跃向马车，撩开门帘，门内一物飞出，疾射他胸口！成缊袍挥剑砍落暗器，那暗器正是雪色飞刃，车内一人笑意盎然，正是方平斋。
成缊袍眼见好运山大众将被惊动，而方平斋并非庸手，一时三刻收拾不下，不得不抽剑而去。方平斋自马车中下来，倚在门上看着唐俪辞，叹了口气，“唐公子，别来无恙。”
唐俪辞一人独对清虚子和方平斋，面上含笑，“托你的福。”方平斋指间夹着四枚花瓣似的飞刃，“孤身下山，你究竟是想杀了我和清虚子，或者是想杀了柳眼？”唐俪辞红唇微勾，似喜非喜，似笑非笑，“说不定——我见人就杀，也说不定——我谁也不杀，是投奔而来呢？”方平斋哈哈一笑，“唐公子说笑了。”清虚子全神戒备，唐俪辞谈笑杀人的功夫他已见识过，对此人绝不能有一丝一毫松懈。
唐俪辞目光流动，左看方平斋，右看清虚子，他若不留痕迹杀了这两人，夺走柳眼，将他再次藏匿起来，也许好云山危机可解。一念转动，杀机即起，他袖袍一抖，杀气直指清虚子。方平斋哈哈一笑，“果然——唐公子好自信，从善锋堂至此，脚程轻便者不过瞬息，你真要冒此风险，出手杀人么？”唐俪辞浅浅一笑，“等我杀了你你就知是不是风险……”一言未毕，他蓦然跃起扑向清虚子，清虚子早已全神防备，一指清虚，遥点唐俪辞眉心。上次唐俪辞要和他“说一句话”，害得他重伤濒死，清虚子怀恨在心，怨毒无比。这一指名为“缠丝”，并非武当嫡传，而是玉箜篌亲自指点，专门对付唐俪辞传功大法的独门绝迹。
唐俪辞的传功大法强悍绝伦，但毕竟源自真气过度凌厉的往生谱，玉箜篌深明其理，特意另创一门指法，指力纤细犹如一缕蚕丝，如是自幼练功、根基深厚之人中了此指，指力消散，不痛不痒；但如果是根基留有缺憾，或者是如唐俪辞这般功力由外界所得之人中了此指，指力就会渗入气脉，扰乱敌人真力运行。这门功夫十分难练，若非清虚子这等根基深湛的玄门高人也无法将自身真力凝炼成一缕细丝，即便是玉箜篌自己也做不到。
缠丝指出，唐俪辞毫不在乎纵身而前，竟是硬闯那道指风。清虚子大吃一惊，缠丝指奋力点出，击向唐俪辞胸口。唐俪辞唇边擒着一丝淡笑，指风当额，他蓦地举万一挡，只闻“当”的一声未响，指风击中一物，颓然消散。唐俪辞单掌对双掌，“啪”的一声脆响，清虚子“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起半天来高，踉跄而退，“你——”
唐俪辞一掌伤敌，微微一笑，“我什么？”他倾身再上，仍旧是一掌拍出，仍旧是拍向清虚子胸口，清虚子脸上变色，他若是撤身而逃，唐俪辞这掌就是拍向马车，打算破车抢人了！就在清虚子迟疑之际，方平斋一枚飞刃悄然而至，唐俪辞扣指弹开飞刃，那雪色飞刃骤然倒转，虽然被他指力弹开，却在指尖划开一道纤细的伤口。清虚子见状信心顿起，大喝一声，拔剑而起，直扑唐俪辞。唐俪辞对方平斋微微一笑，染血的指尖对他左眼插去，柔声道，“你此时难道不是武当前辈的俘虏么？站起来和我动手，是会露出破绽的……”方平斋倒踩七星，连退七步，闪身入马车，“清虚子撑住，有人来了！”
就在方平斋山入马车的同时，树林中两道人影一起出现，一人桃衣翩然，一人淄衣布鞋，乃是玉箜篌与文秀师太。唐俪辞新念闪动，因为方平斋一枚飞刃之阻，他来不及在两兆之内杀了清虚子，但——他掌上加劲往清虚子胸口劈去，清虚子眼见有人来到，振声大呼，“文秀师太——”
文秀师太眼见清虚子，颇为意外，“清虚子？”她年轻之时和清虚子颇有交情，虽然数十年未见，仍是一眼认了出来。清虚子双掌并出，全力应接唐俪辞一掌，口中道，“我送风流店的奸细方平斋和恶贼柳眼上山，唐俪辞要——”他尚未说完，唐俪辞一掌对双掌，“哇”的一声清虚子蓦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细碎的血污喷上唐俪辞白皙的面颊，“……杀人……灭口……”
“唐公子你——”文秀师太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已见唐俪辞掌杀清虚子，她骇然拔剑而出，“你杀了武当清虚子！”
清虚子颓然倒地，唐俪辞半身染血回过身来，树林中好云山众人已闻讯纷纷而来，亲眼见清虚子倒地，表情都是震惊无比，愕然看着杀人的唐俪辞。
“清虚子要送恶贼柳眼上山，你为何要阻扰？”文秀师太厉声问道，“清虚子身为武当高人，比掌门尚且高了一倍，无论他有何种不是，你怎能杀他？”唐俪辞冷眼看着玉箜篌，玉箜篌满面惊讶，眼角却是含笑，“唐公子，柳眼是否在车内？你为何要阻拦清虚子送人上山？为何要杀害武当高人？”
唐俪辞并不回答，染血的白色衣袖轻拂，他就这么站在当场，淡淡的看着眼前一干人等。这数百人是他耗尽心血所聚，曾经对他敬若神明，但……人性之中的多疑与恐惧是多么容易被人挑拨，要坚定不移地相信一个人实在太难。有一瞬间，他竟然升起了不需怨恨这些人的感觉……
“车内真的是柳眼吗？”文秀师太厉声问道，唐俪辞仍是淡淡不答，当下已有几位峨嵋弟子拉开车帘，车帘内两人赫然出现。当下峨嵋弟子失声惊呼，“师父，真的是柳眼那恶贼！”文秀师太手足冰冷，看着深色淡淡的唐俪辞，一种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她忍不住手指唐俪辞，“你……你是要从清虚子手中救走柳眼……”
此言一出，众皆大哗，唐俪辞也不否认，淡淡看着玉箜篌，玉箜篌眼角的笑意已掩饰不住，笑得甚是开心。文秀师太道，“拍开柳眼的穴道，用绳索将另外一人牢牢捆住，然后带下去问话！”玉箜篌走向前去，解开柳眼的穴道，柳眼对他怒目而视，穴道一开，他便冷冷的道，“你这人妖，日后必定万劫不复，死得惨绝人寰！”玉箜篌将他送到文秀师太面前，恭恭敬敬的道，“请师太问话。”
文秀师太一扬手，“啪”的一声给了柳眼一个耳光，“万恶的淫贼！”柳眼怒目而视，“人头猪脑的老太婆……”文秀师太自懂事至今，还从未听见有人这样骂她，一时竟是呆了。她身边两名弟子左右两记耳光，齐声喝道，“大胆！”柳眼一仰头，“这分明是风流店陷害唐俪辞的陷阱，枉然他对你们尽心尽力，到头来你们谁也不相信他……”文秀师太冷笑，“是啊，这种话由你说出来，老尼就更不相信了！你与他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等不相信他，你却要替他说话？你是风流店柳眼，他是数次劫杀你、将你从风流店主人位置上拉下来的侠客，你为清虚子所擒，他却偷偷摸摸的来救你——我等不相信他，你却为他打抱不平，好个交情啊！
柳眼一怔，唐俪辞叹了口气，眼色之中竟是微微一笑——这人一贯单纯，一贯很笨，果然……
文秀师太将柳眼说的哑口无言，抬起头来看向唐俪辞：“唐公子，此事你非要给我等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好云山上千人之众恐怕无法服你。”唐俪辞悠然负手而立，神情竟是丝毫不以为意，甚至仍然微微含笑，风姿卓然：“我若不想解释呢？”文秀师太愕然，成蕴袍沉默不语，余负人和孟轻雷亲眼见到唐俪辞出手杀人，余负人虽然曾经和清虚子交过手，但那时清虚子黑纱蒙面，他并不知道黑衣人就是清虚子，一时也是怔住。
唐俪辞含笑说出“我若不想解释呢”，满场寂静，人人惊愕地看着他。玉箜篌轻轻细细地说：“唐公子，你在说笑么？”唐俪辞并不理他，目光自文秀师太面上掠到张禾墨脸上，再掠到齐星、郑玥、余负人、孟轻雷、成蕴袍、董狐笔等人脸上，看了一阵，众人都等着他说句什么，等了好一阵，他却只是轻轻一笑，弯腰从地上清虚子的尸体上拔出佩剑，握在手上，独对众人。
他这——这是什么意思？余负人和孟轻雷心中越发骇然，忍不住要开口发问，成蕴袍一把拉住二人，低声道“噤声”。文秀师太见他拔剑在手已是勃然大怒：“你——你这是何意？”唐俪辞抖了抖那剑，顺手挽了个剑花，像是试了试剑的弹性和韧度：“暂时……我并没有什么意思。”
“师父！”
“师尊！”
两位将方平斋五花大绑抬下去的峨眉弟子变了面色奔了过来：“这是从那人身上搜出来的暗器，是重华刃。”文秀师太接过那短短的血色飞刃，略一翻看就知是叠瓣重华的独门暗器，当下冷笑一声：“那人正是七花云行客之六，失踪江湖多年的叠瓣重华，既然狂兰无行与梅花易数都是风流店下走狗，我看叠瓣重华也差不到哪里去。无怪清虚子将他与柳眼一起带上山来。”
“文秀师太，这人岂不正是少林寺方丈大会出来捣乱的那人么？”人群中有人道，“他说他叫方平斋，当时风流店鬼牡丹现身少林寺，亲口叫他六弟，又是七花云行客的老六，绝对不是什么好人，清虚子将他擒下正是侠义之举。”
树林中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不离横死在地的清虚子，偶尔瞟到唐俪辞身上都充满了畏惧之色。唐俪辞只看着被丢在文秀师太身前的柳眼，陡然眼神一变，玉箜篌喝道：“小心他要抢人！”一句话未说完，唐俪辞已一把抓起柳眼飘然而退，退出三尺之遥。奇怪的是他却也不逃，就飘出三尺，将柳眼放在身后，又施施然站在当下。
唐俪辞古怪的行径让张禾墨心中一动，他往前一探，将清虚子的尸身拖了过来，当场翻验，查看是否当真是唐俪辞那一掌所杀。他对唐俪辞颇有敬佩之意，虽然也是满怀狐疑，却不希望唐俪辞真的有问题，本是希望清虚子之死乃是另有原因，并非唐俪辞所杀，结果一验之下，他大失所望，清虚子的确死于唐俪辞强悍绝伦的一掌。
正在他翻检尸体的时候，手掌往清虚子怀中一探，突然摸到一封近似信封一样的东西，当下顺手取了出来。众人见他突然从清虚子怀里取出一封信，都是精神一振，挤到张禾墨身边，一边看去，只见那信封面上浓墨草书几个字，字迹十分饱满潦草，看不懂是什么。成蕴袍从张禾墨手中接过信封。心知武林好汉肚里有墨水的不多，淡淡的念道：“传文秀师太。”
文秀师太闻言一怔，自成蕴袍手中接过那封信，拆开封条，里头却是厚厚一叠信封，同样是浓墨草书，内容竟是写了十数张信纸。她凝目细看，开始尚是满脸迷惑，众人只见她越看越怒，双眉慢慢竖起，看完之后，她啪的一声将信笺摔在青门剑掌门刘鹤身上，怒道：“传阅！”刘鹤吃了一惊，抬起一看，身边有更多人挤过去细看，越看越惊，有些人看一阵，抬起头看一眼唐俪辞，都是悚然瞧见一条毒蛇般的眼神。
“你——你好——”文秀师太怒目瞪视唐俪辞，“原来你正是风流店藏匿在中原剑会最大的奸细——好个拥兵自重！好个料事如神的唐公子！你将柳眼推出去作为门面，自己隐藏幕后，在时机成熟之时假装击败柳眼，成功进入中原剑会，然后通过方平斋保持与柳眼暗中的联络，要他研制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丽人居之会，你救了这许多人，完全就是你与鬼牡丹串通的一局棋，好让你在中原剑会的地位更加巩固！你杀了迟云，杀了绍延屏，都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的秘密，你甚至还要杀害桃姑娘——若非她机警跳下悬崖，一样要为你所害！前些日子你又行凶杀人，害了几位武林名宿，让剑会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你借口要剿灭风流店，将众人引去飘零眉苑，只怕是早已让风流店在那里布下陷阱，等着我等送上门去！等风流店将我等一千人全部歼灭，你唐公子手握猩鬼九心丸的解药，纵观江湖再无敌手，这世上有谁能与你抗衡？谁敢于你抗衡？你非但能的武林，还能得天下！这就是唐俪辞你处心积虑的阴谋！”
柳眼从被方平斋生擒，带上好云山就知他必然要对唐俪辞不利，却不知他竟然能牺牲清虚子，设下如此毒局！文秀师太这番话说出口来，他瞠目结舌，气得几乎一口气转不过来，却不知要如何为唐俪辞辩白，以他的身份，越说只会越错。唐俪辞并不生气，目光微微一掠：“那是普珠方丈的亲笔信么？”
“不错。”文秀师太凛然道，“正是少林普珠的亲笔信函，我认得他的字。”普珠现任方丈之后曾写信寄往峨眉，他的笔迹文秀师太记得。
“看来写这封信得时候，他的心情很乱。”唐俪辞柔声道，“如此重要的信函，他竟能写的如此潦草凌乱。”文秀师太冷笑：“你想说那是伪信么？很可惜，上面盖有少林方丈的印信，绝不可能有假！唐公子，对于此信，你有什么话要说？”
“信不假，至于其中内容，大部也并没有什么错，只是……”唐俪辞柔声道，“有些事现在说出，徒乱人意。”孟轻雷终于忍不住，不顾成蕴袍的阻扰，低声道：“唐公子，孟某相信你绝非如信中所说，你若有什么苦衷，何不当众说出？”此言一出，相信唐俪辞的几人纷纷点头。
唐俪辞环视一周，目光坚定不移的寥寥无几，众人都满怀疑惑，他柔声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孟轻雷愕然，众人听他亲口承认，又是一阵大哗。玉箜篌道：“恶贯满盈之人亲口认罪，听来匪夷所思，以你脾性，岂会如此容易屈服？”他往清虚子的尸身一指，“你手持长剑是什么用意？不会是想杀了在场众人灭口，然后回山上继续当你的唐公子吧？方才你在我和文秀师太面前击杀清虚子，根本不在乎被人发现，本就是想尽快杀了他，如果无人发现最好，如果有人发现，你便连发现之人一起杀了，是不是？”
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错。”
“但可惜来的是我和文秀师太，三招两式之内你杀不了两人。”玉箜篌面罩寒霜，“而且闻讯而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你只好罢手。所以——其实我们都是侥幸自你剑下逃脱的亡魂，如今你身份败露，却依然不走，甚至拔剑在手，我只能猜测你唯一的目的——”他往前踏了一步，直指唐俪辞的鼻尖，“就是将我等全部杀了，杀人灭口，以保全你唐公子之名！”
玉箜篌说出这句话来，树林中众人的议论之声突然止了，人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俪辞，看着他手中的长剑。
那是一种很冷的视线，他们是弱者，但他们用一种天敌般的目光瞪视着唐俪辞，那是万分的嫌恶与排斥，完全不把眼前这人归入同类之中。
柳眼悚然抬头看着唐俪辞。
他只能看到唐俪辞的背，和唐俪辞的剑，那柄剑在唐俪辞右侧，寒光闪烁，晶莹锐利。
他看不到唐俪辞的脸。
但连他都觉得这样的目光让人无法忍受，那种来自同类的憎恨，那种千针万刺的冷意，就像冬季最寒意的风，能从人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入……然后杀人。
在这样的目光下仿佛人已不再是人。
在这样的目光下，他知道唐俪辞全身都是破绽，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人无法抵御这样的目光，他不知道唐俪辞是怎么承受的……他看不到。
他只是看到剑锋。
冰冷的剑锋在风中一动不动，就如冻结了一样。
“唐公子，你对我的猜测，难道全无意见？”玉箜篌目光收缩，唐俪辞太过顺从了，他轻微地有些起疑，不知如此顺利的发展究竟是唐俪辞大受刺激而神智失常所致，或是根本是唐俪辞计中计的阴谋？但看周围人的反应又不像是串通好了的。
唐俪辞并不回答。
玉箜篌往前缓慢迈了一步，而后又退了一小步：“有一个方法……能检验唐公子是否风流店的奸细，他是否有苦衷……”
“什么方法？”张禾墨看着唐俪辞，看着他手中的长剑，心中一阵一阵发寒，不知究竟是要信他，还是要信普珠的那封信。
玉箜篌手指柳眼，红唇一动：“让他杀了柳眼，或许他就不是风流店的奸细；她若不杀柳眼，一定就是风流店的奸细！”他一字一字地道，“柳眼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相信凡是侠义道中人，无一不想杀之而后快。”
文秀师太冷冷地看着唐俪辞，方才唐俪辞就是在她面前将柳眼掳走：“唐公子，杀了柳眼。”
张禾墨点了点头，大声道：“只要你杀了柳眼，我就相信你绝非风流店的奸细！”这两人一开口，众人纷纷点头，只消唐俪辞杀了柳眼，他的种种可疑之处就可以商量，只消唐俪辞提出合理的理由，甚至连杀死清虚子之事众人都可谅解，毕竟唐俪辞威望仍是颇高。
“我杀不了。”唐俪辞那柔和的声音道，他答得太快以至于仿佛根本不曾思考，“他是我的朋友。”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色又变，从方才的冷漠变的鄙夷——他杀不了，因为柳眼是是他的朋友。
那池云呢？
为何他就能面不改色地杀了池云，难道池云在他心中，竟是连“朋友”都不是，比不过一个作恶多端的淫贼？
那邵延屏呢？
邵延屏对他推心置腹，毫不怀疑，他如何就能杀了邵延屏，而推得干干净净，一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他不肯杀柳眼，必定是柳眼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利用之处！众人不约而同作如此想，目光也就均带了鄙夷之色。
柳眼低声说：“你杀了我吧！”
“我说过，只要你改，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根手指。”唐俪辞柔声道，“而你真的改了，不是吗？”柳眼苦笑：“我本就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唐俪辞缓缓说道：“嘘——我说你足惜，你就足惜……只有我说你不足惜，你才不足惜。”他一字一字轻轻地道，“放心，我保你不会受伤，也不会死，闭上眼睛吧。”
柳眼的表情相当扭曲，若非穴道受制，他宁愿一头撞死，他不是怕受伤怕死，而是眼前混乱的局面，倾颓的大局，唐俪辞完全的劣势全都是他造成的。此时此刻，他居然还要连累唐俪辞为他动手拼命——他一个废人，毫无作用的废物，哪里需要他出剑救人呢？
为什么不杀了我？柳眼紧紧咬着牙，表情扭曲至极，这就是苍天的惩罚吗？罚我生不如死，罚我只能不断背上罪孽，一重又一重，一层又一层，却不能去死！却不能去死！
“嘿！风流店的恶贼！纳命来！”文秀师太已忍耐不住，刷的一声长剑出鞘，直往唐俪辞胸前刺去，“今日要你二人一起偿命！”唐俪辞微微一笑，出剑招架，但见剑光闪烁，两人瞬间拆了二十余招，竟然似乎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唐俪辞的功力自然远在文秀师太之上，看他剑路，似乎无意取胜，，而在拖延。众人面面相觑，均觉讶异——这个人身份败露，居然不思考如何逃走，还要在这里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玉箜篌却悚然一惊——他竟然——
与此同时，成蕴袍也赫然明白唐俪辞的用意，顿时全身一震！
他在拖延时间，他的确不想走，不是因为他愚蠢或者是无法逃脱，而是因为今日距离红姑娘返回之期还有两日。
他不能现在离开，现在离开，局势就落入文秀师太一干人手中，而文秀师太性子耿直，完全任由玉箜篌操纵，自己还浑然不觉。他必须要等红姑娘回来，震住局面，而尚有两日，玉箜篌已经提前发难，他要如何守住这两日之期？
成蕴袍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人持剑在手，拖延为战，他根本是打算——就在这里斗上两天两夜，一直到红姑娘回来为止！
这世上有人是如此拖延时间的么？为了大局！为了大局！他在这里受千夫所指，受信者憎恶，他决意横剑激战两日两夜，等候一个转机的到来！
谁说——唐俪辞满腹心机，阴险毒辣？
成蕴袍满口苦涩——这人胸中的热血，他竟是迟到今日方才才看出！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会做这种蠢事，偏偏聪明绝顶的他竟然选择用这么愚蠢笨拙的方法，将局面拖延到红姑娘回来的那一刻！
千人的车轮战，你一剑之身，撑得住么？

第五十二章 两日两夜
文秀师太却是丝毫不明白唐俪辞的意图，见他见招拆招，只当他存心戏弄，出剑越发凌厉。一旁的峨眉弟子见师父无法取胜，当下一打眼色，吆喝一声，数只长剑齐出，各自刺向唐俪辞前胸肋下。唐俪辞剑法慵懒，并无杀气，微微一笑，剑尖点出，已封住两人穴道。
树林中众人见峨眉派无功，却都是冷眼相看，心中暗暗嘲笑。过了片刻，张禾墨看不下去，一声高喝，对着唐俪辞一掌拍出，加入战团。
玉箜篌脸现微笑，挥了挥手，一组剑阵加入。这剑阵却是唐俪辞亲手指点，本来要作为出战风流店的先锋，也经过了玉箜篌的指点，此时却先施展在唐俪辞身上。唐俪辞剑尖流转，已一敌众，却是挥洒自如，温雅不群。柳眼在他身后看着，眼神甚是绝望，无论他武功多强，绝无可能战胜好云山上千人之众。
他死在这里不要紧，阿俪他……
他是绝不可能甘心死在这里的！
他还什么都没有得到，那些他梦想中的东西，一个真心实意为他去死的女人，一个真心实意为他去死的母亲，父亲的认同……
他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啊！
柳眼绝望地看着眼前的刀光剑影，你们错了，他根本不要什么江湖天下，他根本就不要！你们在指责别人罪无可恕的时候，为什么就不问一问他自己，他当真要什么武林和天下吗？他稀罕吗？他为什么要稀罕？
距离好云山二十里外，是一处繁荣的市镇，着镇上共有两条街，而短短两条街上却有十三家客栈。
这个地方叫奇容，是连接南北转运河的交通要道，地方虽然不大，来往的人却很多，并且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奇容最大的客栈叫做百兴客栈，最小的客栈叫做幽兰客栈，万福客栈的隔壁是一家做面食的小店，如今有个姑娘匆匆买了碗面汤，小心翼翼地回万福客栈。
这样貌清秀的小姑娘正是玉团儿，她端着面汤走上万福客栈二楼，还未进门就听到门内有奶声奶气的声音“猫、猫猫”地叫，顿时叹了口气。
推开二楼最后一间客房的房门，凤凤趴在阿谁床头，一下一下拉扯她的头发：“猫、猫猫……猫猫猫猫猫……”阿谁神色疲惫，脸色苍白，昏昏沉沉地任他拉扯，一声也应不出来。玉团儿放下面汤，将凤凤一把抓了起来，对一边的沈郎魂怒目而视：“干什么？你就让他这样欺负阿谁姐姐？她还在发烧呢！要是弄到伤口多痛啊！”
沈郎魂无奈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他看到窗户外面有只野猫，非要不可，我有什么办法？”玉团儿怒道：“你给他一个耳光，看他还敢不敢吵？”沈郎魂咳嗽了一声：“我不打孩子。”玉团儿把凤凤抱起来给了他屁股几下，凤凤嘴巴一扁，放声大哭，哭的一张粉妆玉琢的脸儿邹得花朵似的，倒是可怜兮兮。
阿谁听到喧哗，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周围一眼，又昏昏沉沉地闭上。她胸口的伤势很重，方平斋虽然手下留情，但重华刃是罕见利器，不规则的刀刃在刺入得时候削去了一层皮肉，让伤口很难愈合。玉团儿见她唇齿微动，附过去问：“你说什么？”
阿谁摇了摇头，无力地微微一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听到喧哗的时候，她以为唐俪辞来了。
但他并没有来，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觉得失望，但就是每次睁眼之前都会以为他来了。
也许……是被他救过太多次，连自己都已经习惯了吧？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会来看她，所以总是不知不觉地在等，清醒的时候她知道他不会来，昏沉的时候她依然在等，连昏沉都不安稳。
方平斋劫走了柳眼，也许是他太松懈，没有发觉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但即使发现了又能怎样呢？她无能改变方平斋或柳眼的决定，也阻止不了方平斋带走柳眼或出手杀人。心中很迷惘，人生的变化难道当真只是瞬息，而又无迹可寻？为什么方平斋要这样做？一定有旁人无法帮他解决的事，有什么理由的吧？
方平斋劫走柳眼以后，下一步应当就是要对唐俪辞不利，否则他为何要劫走柳眼？她在迷迷茫茫之中想：唐公子总是面临许多强敌……不知道他在好云山筹划得如何了？已经出发前往菩提谷了么？我能给他带路，我知道飘零眉苑中的机关，那些都是一样的……一样的……不对，他已经去过飘零眉苑，他已不需要我带路……
“阿谁姐姐？”玉团儿见她喃喃说了句什么，用沾湿的巾帕擦了擦她的额头，“难受么？”阿谁睁开眼睛，又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妹子你休息吧，不必时时刻刻看着我。”玉团儿摇头：“我等你好一点喂你吃面汤，你已经一天一夜什么都没吃了。”阿谁唇齿微微一动：“妹子，你是不是很担心……他……却没有说出来？”她被好云山的人送到万福客栈，身受重伤，玉团儿和沈郎魂都已知道鸡合山庄发生变故，方平斋劫走了柳眼。
“我……”玉团儿很犹豫，“我觉得小方不是坏人……他不会欺负他的。”阿谁轻轻地道：“是啊，我也是这么想……咳咳……”玉团儿低声道：“我觉得他不会害你，但他却把你打成这样。”阿谁忍不住微笑：“咳咳……所以其实你还是很担心他……傻丫头……”玉团儿眼圈一红，突然哭了出来：“我想去找他。”阿谁柔声道：“别担心，别怕……唐公子一定会救他的。”玉团儿怔怔的看着阿谁：“要是他还来不及救他，他就被人害死了，或者唐公子也救不了他怎么办？”阿谁摇了摇头，低低地道：“不会的。”玉团儿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真的相信他？”阿谁低声道：“当然。”玉团儿道：“但他不是常常让你失望吗？”阿谁微微一震：“我没有失望。”玉团儿看了她一眼，眼神仿佛很迷惑：“唐公子为什么不来看你？他已经知道你受伤了不是吗？”
“他不会来看我的。”阿谁柔声道，“他很忙。”玉团儿皱起眉头：“为什么很忙就不能来看你？他想来其实就能来的不是吗？又不远。”
是不远，但对唐俪辞来说，阿谁既非朋友，也非亲人，充其量不过他兴之所至的玩物。阿谁的目光缓缓移到屋梁，他……要是亲身来看望了，她会觉得那应该是另有所图吧？
他没有这么温柔。
身边凤凤已经苦累，趴在她身边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她感觉到那小小的体温，永远不会离弃她的，世上只有凤凤一个人。
沈郎魂一边看着，唐俪辞只嘱咐他将玉团儿带来此处，日后之事他会再联络。好云山形势多轨，唐俪辞以退为进之计不知能否顺利？方平斋果然叛变带走柳眼，虽说一切都在唐俪辞预算之内，但他当真能保住好云山上千人的士气，让红姑娘率众出征么？事实太过复杂，他并未向两个姑娘说明真相，此时形势未明，就算知道方平斋劫走柳眼的用意，明白唐俪辞无暇分身前来探望阿谁，知道玉箜篌下一步毒计，那又如何呢？
不过担忧和发愁的人越来越多，对前景迷茫的人越来越多而已。
唐俪辞要如何从玉箜篌的毒计中脱身而出？他要如何顺利把局面交给红姑娘呢？沈郎魂想得头都痛了，仍旧想象不出这位神通广大的公子爷会如何做。
砰的一声，最后一人倒地。唐俪辞剑刃一转，地上七零八落横倒了十数人，包括峨眉文秀师太。他和众人缠斗一个时辰，寻找机会一一点中众人穴道，兵不血刃，简单完胜。
看来他是打定主意拖战，一直等到红姑娘回来，岂能让他如愿？玉箜篌心下盘算，既想拖延时间，又不想伤人，世上岂有如此便宜的事？你要拖延时间，我就让你结仇天下。计算既定，他轻咳一声，袖袍一拂，轻声细语道：“唐公子，请教了。”
唐俪辞微微一笑，眼见玉箜篌飘然上场，不少人心生怜香惜玉之情，张禾墨重重地也咳了一声：“桃姑娘纤纤弱质，岂能单独和这等奸邪动手？让我等来吧！”他率众上场，将唐俪辞和柳眼团团围住，玉箜篌嫣然一笑：“我与张兄并肩作战。”
嵩山派二三十人将唐俪辞围住，玉箜篌眼眸流转，唐俪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玉箜篌五指虚握，似拳非拳，似爪非爪，不消说定是一门古怪功夫。张禾墨听到那句“我与张兄并肩作战”，怦然心动，暗暗打定主意绝不然“桃姑娘”受到半点伤害，当下大喝一声，一掌“开山裂石”对着唐俪辞劈了过去。
唐俪辞五指拂出，化消张禾墨掌力，随即手指轻弹，一缕指风直击张禾墨身后嵩山派弟子曲志强。曲志强横剑一封，铮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撞中曲志强身侧的同门傅三。傅三应声后倒，曲志强长剑脱手之后正好将他扶住，一时间竟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事，愕然呆住。众人悚然变色，唐俪辞如此高明，若无众多高手合围，恐怕无能将人留下，当即青城派东方剑，九刀门霍春锋，飞星照月手李红尘一起跃出，将唐俪辞团团围住。
成蕴袍眉头皱起，这三人武功在张禾墨之上，虽然玉箜篌伪作西方桃，不能完全发挥他独门武功，但四人和张禾墨联手齐上，那就不是拖战能解决的问题了。孟轻雷和余负人面面相觑，局面演变至此，他们自然绝不相信唐俪辞会是风流店奸细，但普珠方丈信函在此，众人情绪激动，唐俪辞坦然承认又拔剑以对，这等形势真不知是该上场动手，或是一旁静候变化的结果。
东方剑剑画方圆，走的是轻捷诡秘的路子，霍春锋“十方九刀”乃是刚猛路线，飞星照月手以指法出众，三人一合围，无形之间竟是配合的天衣无缝。一瞬间一刀一剑一指劲风涌动，笼罩唐俪辞全身。玉箜篌眼神一转，毒计又生，眼见嵩山派弟子也是挥剑齐上，当下身形飘动，衣袖轻摆，那修饰的如女人一般的手掌轻飘飘拍向唐俪辞，却在掌影拍出时的瞬间袖中珠乍然飞出，四射开去。
“啊！”
“掌门……”
只听惨叫声起，嵩山派三名弟子突然摔倒，胸口鲜血狂喷，张禾墨大吃一惊，跃后扶起一人，在他胸口一拍，起出一粒珍珠，顿时狂怒：“唐俪辞你好辣的手！”唐俪辞人在一刀一剑一指笼罩之下，大喝一声挥剑反击，只听“叮当”之声震耳欲聋，夹以铮然断裂之声，血花飞溅，四人飘然而退的同时，众人都见东方剑长剑折断，霍春锋刀刃上多了个缺口，而三人同时嘴角挂血，李红尘甚至手臂上多了一道长长地伤口，鲜血直流。
方才唐俪辞兵不血刃，现在却是杀人见血，成蕴袍脸色一变——以他的眼力，虽然并未看出玉箜篌袖中珠伤人，却也依稀看到珠影闪过，猜也猜得出玉箜篌做了手脚。但唐俪辞出手伤人，必定激起众人义愤之心，只会对他自己不利。
他为何要这样？
是控制不住力道吗？
或是另有图谋？
“好功夫！”东方剑长剑已断，却无愤怒之色，他的修为精深，轻易不为所动。霍春锋却是勃然大怒，李红尘手臂受伤，却知唐俪辞方才本可断他一臂，心中凛然。
他为何手下留情？
唐俪辞仍是持剑而立，虽然拈个剑诀，姿态却甚是慵懒，张禾墨杀气腾腾，他仍然怡然自若。
柳眼身上穴道未解，骇然看着唐俪辞一剑战群雄，心中后悔、愤怒、担忧、焦急纷至沓来。阿俪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腹中伤势的严重性，否则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在这样打下去，要是出了意外……要是出了意外……
要是出了意外，阿俪他一生所求，将一无所得。
他一辈子追求的亲情、父亲的认可、母亲的宠溺，包括众星拱月的辉煌姿态、高高在上的地位，将全盘覆灭，甚至连那些爱慕他的女人们也会后悔，因为此时此刻他顶着风流店内奸之名，他剑伤武林名宿，它默认他是这次江湖风波中最大的阴谋。
他为什么要默认？为什么要拖战？不论他心里有怎样的计划，他一定不知道自己濒死之身，不能做这样剧烈的消耗，人要是死了，有怎样的计划都是枉然，要怎样提醒他？要怎样告诉他不能再战？柳眼惊恐地看着唐俪辞剑光纵横，仍旧与东方剑、霍春锋、李红尘、张禾墨等人战作一团，现在告诉他他腹中的伤无药可治，以阿俪的性格一定大受刺激，不知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但要是不说，要是出了意外如何是好？
“且慢！”一旁观战的成蕴袍沉声喝道，东方剑、霍春锋、李红尘等人一怔，撒手跃开，但见成蕴袍提剑而起，大步向前，铮的一声，长剑出鞘，淡淡的对唐俪辞道：“你真是风流店的奸细？”
唐俪辞目光流转，并不回答。
成缊袍提起剑鞘，一掷向后，“池云、邵延屏之仇，半年之欺，今日起霜剑下一并讨了”他说的冷淡，东方剑等人均已受伤，又皆知成缊剑上功夫了得，未必在唐俪辞之下，于是纷纷退开，只等看中原剑会自己如何肃清奸细。
唐俪辞看了玉箜篌一眼，东方剑扥人退下，玉箜篌并不退下，仍是嫣然一笑：“我与成大侠联手。”成缊袍微微一顿，并不坚持，嗡的一声剑鸣，一招“寒剑凄霜”向唐俪辞刺去。玉箜篌长袖翻飞，看似玉掌纤纤，轻飘飘娇柔无力，成缊袍在他身侧，一剑刺出的时候便觉破空声有异，仿佛面前无形的空气骤然浓稠了数倍，这一张的力道非常人所能想象。
“寒剑凄霜”是成缊袍数十路剑术之中最强的一式，玉箜篌看在眼内，知晓成缊袍此招出手绝不留情，他虽不知成缊袍是否当真相信唐俪辞乃是奸细，但要逼成缊袍绝不能留情。
强大的掌劲荡涤空间，成缊袍这一剑若不全力而出，指怕连剑刃都无法抖直，他大喝一声：“哈”凄霜剑光华暴涨，剑尖点出数十点寒芒，直刺唐俪辞上身所有重穴。玉箜篌微微一笑，随“寒剑凄霜”一剑之势合掌推出，并扫唐俪辞下身退路。
两人联手，显出如此威势，众人只见剑势纵横如虹，光华闪烁，与方才东方剑三人联手的气势截然不同，如厉风暴雨瓢泼而出，竟如要将唐俪辞一口吞没。唐俪辞扣指轻弹，三缕指风点向成缊袍的剑锋，随即应身而上，一掌应向玉箜篌轻飘飘拍来的纤纤玉手。
在场众人眼见唐俪辞竟然弃成缊袍那光华灿烂的一剑与不顾，迎身对上玉箜篌，都大吃一惊。张禾墨与霍春锋只当唐俪辞决意要杀玉箜篌，两双双大喝一声，出招击向唐俪辞。
啪的一声，唐俪辞首先和玉箜篌双掌相接，两人真力相触，都是全力而出，唐俪辞本来略逊一筹，又分出三指指力去挡成缊袍的一剑，顿时气血大乱。玉箜篌嫣然一笑，抽回手掌，避入人群之中。唐俪辞三指挡寒剑，只闻只闻铮然一声脆响，凄霜剑被他三指震得嗡然弹动，来势却丝毫未减，仍是当胸刺来。成缊袍明知唐俪辞混战不利，但此时此刻者一剑绝不能留情，否则与箜篌一旦起疑，唐俪辞之后要做的事不免多了许多麻烦。
玉箜篌嫣然一笑，抽回手掌，轻轻咬伤舌头，口吐鲜血踉跄后退，避入人群之中。
霍的一声刀刃破空之声，霍春锋和张禾墨眼见玉箜篌受伤而退，怜香惜玉之情大作，出手分外得力。唐俪辞先接玉箜篌一掌，在挡成缊袍一剑，剑势未改，又有一刀一掌破空而来，乍然间刀剑抵身，众人都是啊了一声，料三人之中必有一人得手。却见陡然间红影障目，张禾墨、霍春锋两人受阻，撞在红影之上，霍春锋的刀蓦然飞回，而成缊袍一剑斩落，只听“吱”的一声微响，红影上破了一个豆粒大小的空洞，竟是斩之不断。
红影飘落，众人才见唐俪辞手执红绫，这条挡住一刀一剑一掌的奇异红绫系在他衣裳之内，方才刀剑齐落，他乍然从怀里扯出红绫旋身挡招。此物刀枪不入，红绫飘落，刀剑齐退，唐俪辞依然——不败！
成缊袍一剑失利，一跃向后足尖着地随即跃起，第二剑“箫声细雨”抖手而出。唐俪辞受玉箜篌一掌之力气血未平，横剑一挡，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清虚子的佩剑崩裂一块青钢。玉箜篌踉跄后退，在张禾墨肩后轻轻一推，张禾墨心领神会，暴起再度出掌。唐俪辞碎剑在手，柳眼在后，不能进不能退，面对成缊袍、张禾墨、霍春锋、李红尘等人再度联手出击，手腕一翻，众人只见剑光倒掠回他的颈项，顿时纷纷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只当唐俪辞要刎颈自尽。
剑光止，红唇贝齿映光寒。
唐俪辞横剑在唇，成缊袍蓦然变色，倒跃而回，张禾墨等人仍未醒悟，仍然冲上。玉箜篌大吃一惊，即时运气封窍，乍然间一声剑啸声起，犹如凤鸣云动，张禾墨首当其冲，顿觉耳鸣如雷，气血翻涌，顿时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悚然抬起头来，只见身边霍春锋、李红尘等人纷纷口角挂血，唐俪辞横剑一吹，竟然有如此威力！
围攻的几人慢慢后退，唐俪辞横剑在唇，指尖点上剑刃，吹剑之声随即变化，犹如乐曲。不过一只青钢剑，他竟能在其上吹出宫商角徵羽多般变化，夹带凌厉真气，观战众人中功力不足的首先抵受不住，步步后退，最后实在忍受不了，纷纷转身逃开。玉箜篌抵御乐曲之声，心中恼怒非常，他早已防范唐俪辞这音杀之术，打定主意要逼唐俪辞无暇取出乐器吹奏，却不料他横剑在唇，依然能吹出乐曲之声。
凄厉激越的吹剑声震慑半山，功力较弱之人纷纷离去，过不多时，在场只剩十数人运气抵御，仍然包围成圈。玉箜篌低声嘱咐张禾墨调配人手在山下拦截，又要她先将峨眉派众人和嵩山派受伤的弟子带回善风堂医治，张禾墨连连点头，心中对“桃姑娘”心悦诚服，当即和霍春锋、李红尘带人离去。
唐俪辞依然吹剑，在场的仍有玉箜篌、孟轻雷、余负人、成缊袍、东方剑、齐星、郑玥、董狐笔、古溪潭、温白酉、许青卜等人将他团团围住。好云山白雾缥缈，尖锐凄厉的吹剑声震动白雾，远远传开，便如深山密林之中有山精树怪正在引颈而歌一般。
四周变得极静，除了妖灵般的吹剑声，彼此只闻风声。
玉箜篌目光流转，如此下去，如此下去，如果唐俪辞又能吹上几日，说不定真给他拖到红姑娘回来之时，他虽已拍碎信物，但万一那丫头当真受封而回，形势又变。绝不能让他吹上几天几夜，但音杀在前，要动手不易，又何况这许多人在场他也不能发挥出超越“西方桃”身份的能耐，有什么方法可以破除唐俪辞音杀之术？乍然心头一热，他悄然后退几步，走向“穴道被封”而坐在一旁看戏的方平斋，运气传声：“六哥。”
方平斋笑了笑，仍旧一动不动，看着吹剑的唐俪辞。
“六哥，有什么方法可以破坏他的音杀？”
“弹奏一首与他不同的曲子，如果她定力不足，音杀之术就会崩毁。”方平斋似笑非笑，“但万一他定力很足，你就会很危险，万一是你被他影响，那就会真力紊乱立刻重伤。”
“弹奏？七弟我不是音律。”
“爱莫能助，我现在还在‘穴道被封’，你也不想眼前的人看到我突然站起来，抱出一面大鼓和唐俪辞为敌吧？”方平斋能是似笑非笑，“何况鼓也不在我身上。”
“我要是打断他的剑呢？”玉箜篌目注唐俪辞，“他现在站着不能动，我要是出手攻击，他会停下么？”
“声音越清晰威力越大，你靠得越近，所受的威胁翻倍上升，如果你能逼进到能出手断剑的地方而不受伤，你根本可以出手杀人了，因为有否音杀对你毫无影响。”
“如果我不逼近，我以暗器出手呢？”玉箜篌嫣然一笑，“难道音杀之术还能阻拦暗器近身么？”
“哈哈，你可以一试。”方平斋仍是似笑非笑。
玉箜篌探手入怀，他怀中揣着和唐俪辞一般的珍珠，手执轻轻在珍珠上磨蹭了几下，放弃珍珠，俯身在地上拾起一块石子，并指一弹，石子激射而出，向唐俪辞手中的剑射去。
铮的一声大响，唐俪辞不闪不避，石子撞在剑上，发出异乎寻常的声响，周围众人应对吹剑已是全神贯注，骤然受此一声，不约而同发出一声闷哼，同事踉跄而退。玉箜篌吃了一惊，然而石子撞剑，吹剑声毕竟一停，就在这一顿之际，乍然珍珠耀目，十数点珍珠激射而来，玉箜篌拂袖阻挡，等珍珠一一落地，那妖灵般的吹剑声有已响起。
“即使你可以伤及他的人和他的剑，但音杀当前，总是失了先机。”方平斋到，“他随时可以吹出击杀之音，而你无论功力多深都要运气抵抗，在你运气的时间，他可以抽手还击，所以以暗器挑衅，未必有利。”
“那要是大家都以暗器出手，我不信他能——”玉箜篌尚未说完，唐俪辞吹剑声乍然转高，尤为凄厉绝艳，玉箜篌微微一震，气血翻涌，传音之术顿时停了。
唐俪辞受他石子一撞，意在反击，此时乐曲转强，众人受音杀威力所逼，丝毫不得大意，更无法出手袭击。
局面僵持着，唐俪辞以全身真力弹剑吹音，此时他占尽上风，无人不为他的吹剑而悚然变色。
但能维持多久呢？
玉箜篌、成缊袍、董狐笔等人功力深厚，只要不侵入太近，再强的乐声也承受得住，而齐星、郑玥等人功力较弱，即使受音杀所伤，本身功力弱者，受伤也轻。
占了上风的人才是处于完全不利的地位。
而他坚持不走。
柳眼黯然看着唐俪辞的背影，他听着他的吹剑，阿俪为求震慑之力，手中所持又不是乐器，勉强施为，整首曲子有许多都走了音，完全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为什么不走？
他在等什么？
无论他在等什么，以阿俪的脾气，没等到绝不死心，他既不能输，也不能等不到，如果现在当众说出他身上有伤，对双方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只有帮他等了。
他难得自己下定要做什么，注意一下，深深的吸了几口气，低声道：“阿俪，吹《砂岩》的伴奏吧。”唐俪辞不知听见了没有，吹剑声微微一顿，柳眼见他侧影似是微微一笑，随即几声弹剑声起，凄厉绝艳的吹剑声突然转弱，变得纤细单薄。
众人均觉压力一减，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音杀之术不分敌我，成蕴袍易受影响，本已五内如焚，此时恰好暂得喘息。玉箜篌功力深湛，听一阵退一步听一阵退一步，他已退出七八步之远，此时吹剑声转弱，众人精神一振，各按兵器准备动手，不料吹剑声转弱之后，柳眼低声唱到：“欺骗……是一场碎心的盛宴，伤害，是一份麻（百度）痹的时间……”
阴郁低柔的歌声渗入单薄的吹剑声，柳眼的声音很有磁性，共鸣腔特别好，于是嗡的一声借着唐俪辞的真力，就这么猛地撞入众人心口。在场众人无一人听过这种歌声，细语低喃，和楼头歌女惯唱的腔调全然不同，不约而同心跳加速，既要抵御乐声之伤，又要防备自己真气运行不被歌声影响，顿时额头出汗。
唐俪辞的吹剑声由弱而缓，停了下来，柳眼在他停下的空隙缓缓地唱：“魔鬼……也需要想念，他走入人间遇见了情缘。上帝说人该博爱无间，人该住伊甸园，人该赎去天生的罪孽；魔鬼想变成神仙，想纵容一切，想满足看见的一切欲念。”歌声虽然不带内力，却吸引人屏息静心曲听，分神的瞬间唐俪辞已拔出铜笛，弃去长剑，按笛而吹。
“魔鬼变成了神仙，披着洁白的月，踏着洁白的烟，化作世人最爱的容颜；他一手遮天，他魔力无边，耗尽了魔鬼所有的能源。”柳眼的歌在唐俪辞的笛声衬托下，越发显得动人心魄，“他从来没有见过人间，他想要被人所信、被人所爱、被人所奉献；他想要超越伊甸，他超越了一个魔鬼的极限。但一夜之间，天变了天，上帝揭穿了魔鬼的假面……”柳眼低声唱到，“欺骗……是一场碎心的盛宴，伤害，是一份麻（百度）痹的时间……”
他到底在唱些什么，其实包括玉箜篌在内，除唐俪辞之外并没有人听懂，但笛声委婉，曲调又如此容易入耳，但听着那些“欺骗……一切……欲念……极限……”等等零零碎碎的词语，各人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象，真气内息亦在不由自主之间，随笛声的节奏运行。
“心伤若死，坚贞也破裂，梦经不起火焰，伤鬼哭在深夜——”柳眼的歌声骤然拔高，众人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真气沸腾，窒闷欲死，只听他继续唱：“伤口涂满砂盐，谁也看不见，天使的箭将他钉死在黑、暗、之、间！那圣洁的火焰，那除魔的盛宴，那欢腾的人间——啊——不公的欢腾的人间，这是不公的人间，这不公不公不公平的人间啊——”
“哇”郑玥首先抵挡不住，鲜血狂喷，踉跄而倒，柳眼的声音放开之后节节攀升，无拘束的爆发力将那句“这是不公的人间”唱的凄厉惨厉，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真气逆冲而伤。齐星连退七步，脸色惨白，至于温白酉、许青卜、古溪潭等人也是脸色惨淡之极。就在众人皆要受伤的瞬间，吱的一声笛声顿止，柳眼歌声一顿，抬起头来，只见唐俪辞手中的铜笛一分为二，段为两截，呆了一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阿俪方才也是心血沸腾，这支铜笛本来就已折断，以真力来吹奏本来就勉强，经不起他稍一激动，双手一用力就再度从中折断。
他到底在唱些什么，其实包括玉箜篌在内，除唐俪辞之外并没有人听懂，但笛声委婉，曲调又如此容易入耳，但听着那些”欺骗……一切……欲念……极限……“等等零零碎碎的词语，各人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象，真气内息亦在不由自主之间，随笛声的节奏运行。
"心伤若死，坚贞也破裂，梦经不起火焰，伤鬼哭再深夜——“柳眼的歌声骤然拔高，众人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真气沸腾，窒闷欲死，只听他继续唱：“伤口涂满砂盐，谁也看不见，天使的箭将他钉死在黑、暗、之、间！那圣洁的火焰，那除魔的盛宴，那欢腾的人间——啊——不公的欢腾的人间，这是不公的人间，这不公不公不公平的人家啊——”
“哇！”郑玥首先抵受不住，鲜血狂喷，踉跄而倒，柳眼的声音放开之后节节攀升，无拘束的爆发力将那句“这是不公的人家”唱得凄厉惨烈，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真气逆冲重伤。齐星连退七步，脸色惨白，至于温白酉、许青卜、古溪潭等人也是脸色惨淡至极。就在众人皆要受伤的瞬间，吱的一声笛声顿止，柳眼歌声一顿，抬起头来，只见唐俪辞手中铜笛一分为二，断为两截，呆了一呆，过了好一会他才明白：阿俪方才也是心血沸腾，这只铜笛本来就已折断，以真力吹奏本来就勉强，经不起他稍一激动，双手一用力就再度从中折断。
铜笛折断，众人死里逃生，玉箜篌一笑：“唐公子，你和柳眼果然好交情，好一首高歌，差一点我等众人就要败亡在你音杀之下，可惜天不作美，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唐俪辞将那两截铜笛掷在柳眼面前，身形骤然一晃，欺到余负人身前，众人只听砰地一声，余负人跌出三步之外，唐俪辞一晃而回，手持青珞，衣袖略摆，依然站在原地。
他要从余负人手中夺剑竟然如此轻易！温白酉。古溪潭等人都觉骇然，成蕴袍目光一掠，只见余负人穴道被封，并无惊怒之色，也知他半推半就，唐俪辞出手夺剑，他就任他多去，否则以余负人的身手，要夺剑岂有如此容易？眼前形势严峻，唐俪辞铜笛已断，若要依仗一剑之威拖延时间，打到红姑娘回来之时，依然是痴人说梦。
自江湖有武功以来，只怕从未有人有过如此疯狂的想法，以一人之力与十几人混战，而能打上数日，不眠不休不败，成蕴袍心下焦虑，玉箜篌在旁，自己不能手下留情，更不知能有什么方法能帮他一把？
铜笛已断，自己武功已毁，音杀之术无法再帮他御敌。柳眼坐在地上，也是满怀焦虑，他比成蕴袍更为焦虑，成蕴袍不过担忧中原剑会围剿风流店之局将会受挫失败，而柳眼却只关心唐俪辞身上的伤。但在别人面前，只要他不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想要在唐俪辞身上看到痛苦或者憔悴的神色，或是失礼失宜的举止，那都是不可能的。
“不要以为手持青珞，就会有所不同。”张禾墨等人已将文秀师太一干人等送回善锋堂，回来之时看见唐俪辞手持青珞，大喝一声嵩山断风拳，一拳向唐俪辞攻去。温白酉。许青卜等人纷纷重拾刀剑，一起向唐俪辞攻去。
铮然剑鸣，唐俪辞剑光闪烁，一一阻挡众人的招式，青珞掠起淡淡的青色剑芒，不温不火，依然拖战。玉箜篌心念一转，拾起地上崩了一块的清虚子佩剑，一剑往唐俪辞身上刺去，剑到中路，装作娇弱无力剑锋一侧，蓦地刺向柳眼。
当的一声脆响，青刚箭断，玉箜篌飘然而退，唐俪辞回剑招架，青珞锋芒远胜凡铁，一剑斩断残剑。但就在他挥剑断刃的瞬间，霍青峰一记破山刀突破拦截，在他背后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张禾墨精神一振，许青卜剑锋一转，两人有学友样，一起攻向柳眼。到了这种时候，早已忘了什么江湖规矩武林道义，只要能对唐俪辞不利，任何方法都可不假思索地施展出来，从前练武，招式唯恐不够大气磅礴，现在只恨不够威猛毒辣。
当的一声，青珞逼退霍青峰的一刀，唐俪辞挥袖反掌，震退张禾墨。
但古溪潭与成蕴袍双剑齐出，师兄弟同气连枝，并剑齐出之时剑气激荡，乍然剑光暴涨。唐俪辞招架不及，一把抓起柳眼往前疾扑，同时反手红绫扬起，吱的一声裂帛之声，飘红虫绫再破，两人剑锋在唐俪辞身后再度划开两道红痕。
落地、放人、转身，唐俪辞浴血半身，神色仍然自若，面对不可挽回的局面，他仍然没有半分退走之心。
成蕴袍一剑伤及唐俪辞，心下苦笑，这一剑非他所愿，却不得不为。古溪潭剑上染血，心头却很迷茫，他并不确定唐俪辞是否该杀之辈，一剑伤人之后反而递不出去。但许青卜、张禾墨等人心头狂喜，出招越发刚猛，情势骤然混乱，玉箜篌看准时机，一掌挥出，直拍柳眼头顶天灵。
砰地一声，唐俪辞果然回掌招架，玉箜篌露出危险，掌上真力全力推出，两人掌贴着掌，竟成内力相拼之势。张禾墨等人大吃一惊，桃姑娘这等娇怯之躯，怎能和唐俪辞比拼掌力？玉箜篌方才咬伤的舌头仍在流血，此时故作脸色苍白。唇角挂血之态，身躯摇摇欲坠，众人纷纷大喝，刀剑齐向唐俪辞身上砍去，柳眼的脸色乍然惨白，只听几声闷响——
鲜血喷洒如雾。
沙石地上开了一地血花。
唐俪辞右手对章，掷下青珞，左手抓住了温白酉和许青卜两人的剑刃，空手握剑，那扭曲的剑刃在他手掌割开深深的伤痕，鲜血顺剑而下。霍青峰一刀砍在他与玉箜篌对掌的右臂上，血染白袍，成蕴袍古溪潭双剑在手，堪堪止于唐俪辞的衣袍，孟轻雷、董狐笔、齐星站在一旁，本已出手，却都收了势。
温白酉与许青卜双剑具毁，奋力撤剑，唐俪辞松手让他们退开。玉箜篌作势摇摇欲坠，掌力却是排山倒海，孟轻雷、成蕴袍等人明知不对，却无法出手相助，柳眼那张可怖的脸上全无血色，看来更是可怖，未过多时，玉箜篌娇呼一声，踉跄后退。唐俪辞唇角微显血迹，他浑身是伤，却满不在乎，方才因比拼掌力，单手持剑无法招架近身之招，只能弃剑，现在青珞在地熠熠生辉，他弃了便弃了，也无意再捡起来。
看不出这等奸邪，竟然尚有傲骨。温白酉心中一动，突然暗附：此人从头到尾未出杀招，如果他一早猛下杀招，方才恐怕早已死伤遍地。如果他其实并非普珠方丈所说的奸细，我等如此围攻，岂非大错特错？而如果他不是奸细，为何要杀清虚子？又为何要承认呢？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要救柳眼？
局面一时顿住，唐俪辞已遍体鳞伤，众人自重身份，均不肯再度出手，只团团围住，看着他不住流血，皆盼他就此认输，束手就擒。
“阿俪……”柳眼沙哑地道：“放弃吧……”他明白唐俪辞不在乎身上的伤，因为他的伤能很快愈合，他总是相信自己绝不会败，他甚至不相信自己无论如何受伤也绝对不会死。
放弃吧……
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你是在与谁为敌？与玉箜篌为敌？与整个江湖为敌？或只是与自己为敌？
“束手就擒吧！”玉箜篌倚在一旁树上，柔声道；“你救不了谁的，救不了柳眼，也离不开此地，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放弃吧，束手就擒。在真相没有完全查明之前，我相信普珠方丈和文秀师太是不会立刻杀了你的，你还有段时日可活。”
唐俪辞身上的伤口已渐渐不再流血，闻言浅浅一笑，尚未回答，只听遥遥有人道：“不错，束手就擒吧！”
说话的人吐字字正腔圆，只有书生意气，并无江湖气味。柳眼一震，唐俪辞抬起头来，只见树林中一群人策马而来，当先一人黑衣儒衫，却是焦士桥。
玉箜篌脸色一变，只见来者有百人之众，将红姑娘簇拥其中，红姑娘，锦衣华服，脸色甚是冷淡，一抬手，手指唐俪辞：“来人啊！将这恶贼擒下！”
“红姑娘？”张禾墨等人失声惊呼。
红姑娘淡然一笑，焦士桥站在她马前：“这位是当朝琅峫公主，奉皇上圣谕，率一百八十禁卫，专权追查猩鬼九心丸之事。”他亮出令牌，“在下焦士桥，添为此行禁卫首领，擒拿唐俪辞之事就由我等接受，各位久战辛苦，可以退下了。”
众人面面相觑，成蕴袍长长吁出一口气，首先退下，个人跟着退开，看着禁卫将唐俪辞和柳眼团团围住，
唐俪辞目不转睛地看着局势再度变化，突然对着玉箜篌微微一笑，一把抓起柳眼，白影一闪，只听当前的两位侍卫两声闷哼，跌倒于地，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破围而去。红姑娘喝道：“追！”
焦士桥和杨桂华双双策马急追，红姑娘回过身来，对众人淡淡一笑：“唐俪辞阴谋暴露，已无容身之所，不成大害，我等还是先回善锋堂讨论风流店之事。”
成蕴袍对她一拱手，当下红姑娘的人马和众人一起，缓缓折返善锋堂。

第五十三章 心魔乱舞
焦士桥和杨桂华策马追出，往唐俪辞突围的方向狂奔数里，越过两座山丘，但其人如鸿雁杳然，竟是一去无踪。两人追到无法判别方向，只能放弃，相视一眼，杨桂华微微一叹：“他竟能快过奔马。”焦士桥目视远方：“连一谈的可能也无么？如果公主不能提前赶回，他岂不是要战死好云山？”
“也许，他自有拖延之法，不论如何，他毕竟是等到了。”杨桂华道，“也不枉我们路上日夜兼程。”焦士桥沉吟片刻：“他既然去了，要再寻到他的踪迹只怕很难，我们接手好云山千人之众，不宜另生枝节，何况玉箜篌如果真有公主说的那般了得，定要设法对公主不利，先行回去吧。”杨桂华颔首，两人一提缰绳，并骑而回。
好云山上，玉箜篌桃衣如画，盈盈站在众人之间，面含微笑，看着受众人簇拥而坐的红姑娘。红姑娘凤钗华服，巍然而坐，衣袖微抬，请众人一一就座，随即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拜了下去。
孟轻雷等人吃了一惊，纷纷避开：“红姑娘这是……”
红姑娘一礼拜毕：“小红无知，曾归风流店属下，做出有害苍生百姓之事，如今痴梦已醒，与风流店势不两立，还请众位前辈谅解。”言下，眼泪夺眶而出，顺腮而下，映着她如玉莹润的脸颊，煞是动人怜惜。一干江湖门派的掌门连忙规劝，峨嵋弟子将她扶起，细声安慰。
玉箜篌冷眼见她眼泪，女人便是善于伪装，纵然他千变万化，这等掉眼泪的本事他却学不来。唐俪辞这一味拖战，果然是和小红约好，要等她回来震住局面，如今这丫头奉皇命入主中原剑会，难道自己辛苦造就的局面就此拱手让人不成？而她让唐俪辞脱身而去，说不定唐俪辞下一步的动作，就是针对普珠，若是普珠被他说动撕破脸皮，局面说不定就要翻盘。
中原剑会这千人之众要出战飘零眉院，如果听任小红指挥，只怕——
只怕在这吃里扒外的丫头指挥之下，鬼牡丹会撑不住，风流店说不定真会全军覆没。
而唐俪辞一旦说动普珠，就连自己的立身之地也会动摇，千夫所指届时不是指向唐俪辞，而是指向自己了。
唐俪辞果然布局深远，只是——玉箜篌心中杀意勃然而生，你就不怕我现在翻脸，就此杀了小红，放火烧了善锋堂，到时候看着山头千人之众群龙无首，要如何死？哈哈！
他握紧拳头，正在盘算杀人之机，突见红姑娘身边几位碧落宫的门人纷纷站起，对着门口行李。成蕴袍转过身来，孟轻雷脸现喜色，门外珠玉声清脆，有几人缓步而入，当先而行的一人一头乱发，一身白衣揉得微微有点皱，看起来就像睡觉前丢在床头被肆意打滚了一番，全无倜傥的味儿。
这人当然就是傅主梅，他身后一人穿着淡蓝衣裳，秀雅温柔，看起来年岁甚幼，甚至比他实际的年龄更稚气，正是宛郁月旦。
玉箜篌心中微微一震，前面的这个人！
这人就是距离数丈之遥御刀一击，而能让他见血的蒙面白衣人。
刀出如月色，雪落惊鬼神。
其他人的目光却都落在宛郁月旦身上，开门的这位年轻人面目陌生，众人并不相识，只当是碧落宫的门人，孟轻雷和齐星齐声叫道：“宛郁宫主！”
宛郁月旦微笑颔首，碧涟漪快步走上，站在他身后，铁静为他搬过一张椅子，他舒舒服服地坐下来，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温言道：“听闻中原剑会集众欲出兵风流店，碧落宫不才，将尽微薄之力。”
他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振奋，人人满脸喜色，有宛郁月旦一句话，实在比红姑娘所带的圣旨更振奋人心，当下就有人呼喝明日出战！剿灭风流店，火烧猩鬼九心丸！
宛郁月旦并不反对，眼角微微敛起，虽然看不见，但眼神流转，煞是好看。红姑娘挥了挥手，杨桂华走过来请宛郁月旦到红姑娘身边坐，宛郁月旦站了起来，温柔地道：“公主别来无恙。”红姑娘微微一笑，亦对他欠身行了一礼：“承蒙宛郁宫主照顾，不胜感激。”杨桂华命手下侍卫将厅堂中最好的椅子搬来，亲自铺上一层柔软华丽的椅垫，而后请宛郁月旦坐。宛郁月旦也不推辞，施施然坐了下去，两人这么一坐，众人心头大定，对明日之事骤然说不出的信心倍增。
嘿！玉箜篌缓缓后退，避入人群之后，宛郁月旦率众而来，与小红同气连枝，此时动手已不占上风。他心头狂怒，突然一笑，也是说不出地佩服唐俪辞，就在他眼皮底下，这人不动声色竟能安排出如此局面，真让他有些进退维谷了。
万福客栈。
深夜之时，阿谁并没有睡，胸口的伤已不那么疼痛，她不知是因为万窍斋的灵丹妙药，或是因为她烧得神智昏沉，已不觉伤痛。凤凤在她身边睡着，她嗅得淡淡的婴儿香味，听得浅浅的呼吸声，那种稚嫩的味道和气息让她急促的心跳变得平缓，心里仍然不平静，但又像已经平静了一些，可以释然了。
啪的一声微响，像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她睁开眼睛，房门却在她睁眼的一瞬间骤然打开，一阵沁凉的夜风扑面而来，一团硕大的黑影如鹰隼般带着疾风掠入房里，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吃了一惊，房门又在瞬间关上了，她几乎以为自己睁眼见到了鬼。
“咳……咳咳……”房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砰地一声，有人在地上跌了一跤，她吃了一惊：“谁？”
几乎同时，摔在地上的那人道：“先别坐下，你觉得如何？”
阿谁挣扎着坐起身来，点亮了油灯，只见灯光之下，扶桌剧烈咳嗽的人白衣灰发，浑身浴血，竟是唐俪辞，而摔在地上那人一身黑衣，正是柳眼，她大吃了一惊：“唐公子……”
唐俪辞咳了一阵，吐出一口血来，脸色酡红如醉，柳眼变色道：“玉箜篌那一掌竟有如此厉害，你若不带着我奔行三十里，或许状况不会如此严重。”唐俪辞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柔声道：“我若不带你回来，小丫头要恨我入骨。”阿谁怔怔地看着他，听到这句话，心里突然一热，不知何故眼眶微微一红。
“唐公子。”沈郎魂和玉团儿被声响惊醒，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巧听到，玉团儿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我……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人。”唐俪辞连咳几声，唇角微微染血，他看了沈郎魂一眼：“红姑娘及时赶到，出征飘零眉院之事应当无碍……一切尽如预料。”沈郎魂苦笑，有何事不曾尽如他所料？这位公子爷一句话就可杀人，何况是他费尽心血所布的局。听唐俪辞喘了几口气，又道：“他……”
他所指的他是柳眼。沈郎魂盯着地上那杀妻仇人，盯着那张被他亲手剥下脸皮而面目全非的脸，脸色微微一变，只听唐俪辞一连换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道：“他杀了你妻子，是受玉箜篌的挑拨，当年玉箜篌要他杀人以证明能胜任风流店之主的位置，他在道中撞剑了你和你夫人，所以才……”他一口气说不了这么长，再度剧烈咳嗽起来，“才杀了她……”
“杀人就是杀人，恩就是恩，仇就是仇。”在唐俪辞说话的同时，沈郎魂的脸色变得很白，甚至连语气都很淡，“他杀了荷娘，无论你说什么，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一句话说出口，玉团儿立刻变了脸色，抢在柳眼身前，拦住沈郎魂：“你想干什么？”沈郎魂抬起手掌，玉团儿昂首以对，阿谁倚床而坐，脸色全无血色。沈郎魂目光耸动，剥下柳眼脸皮那日，他曾说“若是你能遇上不嫌弃你丑陋容貌的多情女子，你遇上多少个，我便杀多少个。”
但事到临头，玉团儿怒目在前，他抬起手掌一时却拍不下去。以他的武功，要杀多杀个玉团儿都是举手之劳，但他比谁都清楚，玉团儿是何其无辜，她爱柳眼之心出于赤诚，不惨半点杂念。
一只染血的衣袖缓缓横了过来，将玉团儿和柳眼挡在后面，唐俪辞再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沈郎魂盯着柳眼，柳眼扶着桌椅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退开玉团儿：“阿俪，不要拦着我。"
唐俪辞右手扶桌，左手袖依然横在柳眼面前。
砰地一声，柳眼将唐俪辞猛地推到一边，撞上了一旁的衣柜。玉团儿和沈郎魂一呆，只见柳眼大步走到沈郎魂面前：“我杀了你妻子，你要杀便杀，不要牵连他人。”
他一瘸一拐地大步走来，竟然能挺得笔直，沈郎魂抬起手掌微微一顿，当即落下。就在掌力将接柳眼的刹那，一团黑影蓦地飞来，沈郎魂杀心已下，出手毫不容情，只听轰然一声，那黑影受掌倒飞而出，撞塌了半边桌椅。
“阿谁姐姐！”玉团儿尖叫一声，向那团黑影奔去，奔到半途，她突然转向唐俪辞，扬起手掌，清脆响亮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那一记耳光人人都听见了，沈郎魂一掌杀人，柳眼丝毫无损，两人都呆住了，一时间竟连什么是惊骇都忘却，一起呆呆地看着唐俪辞。
那横空而来的黑影是阿谁。
方才——唐俪辞重伤在身站不起来，一把提起身旁床上的阿谁向沈郎魂掷了过去，沈郎魂将她一眼劈落，她代柳眼受了这一掌，才保柳眼安然无恙。
“你——你这个——”玉团儿瞪着唐俪辞，心中的愤怒已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你这个妖怪！你这个妖怪妖怪妖怪！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为什么不把自己扔过去？你——你——”她突然放声大哭，转向阿谁跌落的地方，“阿谁姐姐……”
沈郎魂呆呆地看着卧倒在地，站不起来的唐俪辞，他竟然把阿谁当做暗器凌空掷了过来……他简直不敢相信，唐俪辞对阿谁一向与众不同，阿谁待他更是关怀体贴小心翼翼，该做的能做的，只要想得到的一切都做了，事到临头他就把她当做一块肉盾，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样掷了过来……
并且她重伤在身，尚未渡过危险期，他就这样把她掷了过来。
柳眼重重地摇晃了一下，他本想向唐俪辞那走一步，顿了一顿，径直走向阿谁的方向，玉团儿已将她抱了起来，哭道：“她要死了，她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
柳眼沙哑地道：“她不会死的，她是好人，苍天不会辜负好人。”玉团儿大哭：“你骗我——你骗我——他为什么要把阿谁姐姐扔过来？他为什么不把他自己扔过来？苍天会这样害人的吗？苍天为什么不现在下冰雹把他砸死？啊啊啊啊……”她抱着阿谁哭得全身颤抖，柳眼一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别哭，别哭……”他叫人别哭，看着玉团儿怀里容颜惨淡奄奄一息的阿谁，他却红了眼眶。
阿谁胸前刀伤，腹部再中沈郎魂一掌，伤势之重难以想象，她睁着眼睛，并无昏厥，见玉团儿伤心欲绝，她微微动了动嘴角，浅浅一笑：“妹……子……”
“阿谁姐姐……”
“我……心甘……”阿谁低声道，“情……愿……”
玉团儿尚未听懂，柳眼已变了颜色：“你——”
“咳咳……”阿谁蓦地喷出一口血来，那刀伤受掌力牵连，已伤及肺腑，“咳咳咳……”
柳眼的眼睛变得很红：“你说你心甘情愿？你说你心甘情愿让他这样扔过来？你不恨他不怪他不伤心？你疯了吗？”
“我……不知道……”阿谁唇边的鲜血淹没了唇的颜色，看起来艳生生的很是好看，“我很放心……我不是……没有用的……”
她的语声低弱如丝，但屋里人人都听见了，柳眼向唐俪辞看去，蓦地大吼：“你听见了？你听见了？你要她心甘情愿为你而死，她最终还是心甘情愿为你而死——不管她曾有多不情愿多不甘心，你还是能让她死心塌地地爱你然后为你死为你牺牲是，甚至完全不会恨你！你高兴了？你得到了？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你满意了吗？”
唐俪辞缓缓将身子撑了起来，满头灰发披散，长长地垂在地上，与尘埃纠缠在一起。他遥遥地看着阿谁，在他的位置看不到阿谁的状况，中间隔着倒塌的桌椅，也没有人走到他那边去，他低低咳嗽了一声，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了一团柔黄色的锦缎。
沈郎魂本已呆了，眼见他取出锦缎，脑中乍然电光火石般一亮，奔过去接过那锦缎：“这是？”
“大还丹。”唐俪辞手指阿谁的方向，“温水……”
沈郎魂轻捷地从茶壶里倒出温水，侥幸阿谁入睡之前玉团儿为她留了一壶温水，此时正好温热。打开锦缎，锦缎之中是三颗色泽淡黄的药丸，沈郎魂将三颗药丸化入温水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阿谁的嘴统统灌了下去。
柳眼解开阿谁胸口的纱布，她的伤口原本涂有上好伤药，只是受掌力所震再度撕裂，他从自己怀里取出一瓶褐色药水，轻轻涂在她伤口上，那是他研制解药的时候炼出的消毒水。涂上消毒药水，他并未将伤口重新绑上纱布，只以一块白布轻轻按住伤口，玉团儿小心翼翼地扶着阿谁，沈郎魂运指如飞，连点阿谁身上数处大穴。
三个人拼命合力救治阿谁，阿谁昏昏沉沉地躺在玉团儿怀中，似乎随时随地都会散作一缕幽魂。屋里一番大乱之后，变得十分安静，凤凤坐在床上，刚才他大哭的时候没有人在听，现在他紧紧攥着拳头，全神贯注地看着阿谁，一动不动。
等沈郎魂为阿谁运功完毕，逼出胸内郁积的血水之后，三人才抬目去看唐俪辞。
唐俪辞仍然坐在那角落，只是换了个姿势，抱膝而坐，一头灰发及地，仍旧与灰尘和桌椅的碎屑纠缠在一处，风中微微颤动。
柳眼对着他踉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阿俪……”
唐俪辞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换一下。
“让我死吧。”柳眼低声道，“我求你。”
他仍旧没有回答，定定地看着面前灯光里飞舞的尘土。
“在好云山你不肯杀我，为了救我你宁愿和整个江湖为敌，为你救我，你把阿谁当做什么一样，就这样掷过来……”柳眼抓住他的肩头用力摇晃，“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我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我指挥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杀人放火，我把沈郎魂的老婆丢进黄河，我死十次都不够。现在猩鬼九心丸已不是不治之毒，我已经可以死了，你让我死吧，我求你，你逼着我不让我死，是想让我生不如死吗？"
唐俪辞失了血色的唇微微有些开裂，他动了一下唇齿，却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柳眼猛力摇晃着他：”放弃吧，让我死吧！你逼着我不让我死，你越是救我，我就越痛苦，我日子过的越难受，你何必呢？何必呢？何必呢？”
“……欠你的。”
唐俪辞的唇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大家都听见了，柳眼愕然看着他：“你欠我的？你欠我什么？你什么时候欠我了？”
“我欠你们的。”他抱膝看着地上桌椅的碎屑，幽幽地道。
我欠你们的？柳眼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你是因为银馆那天晚上的事……所以才……”
唐俪辞白玉般的手放开了膝，抱住了头：“我错了。”他轻轻地道，“我要改……我一定要改，你不能死，方周不能死，就连傅主梅也不能死……你们不让我救，我会发疯……”他的手指插入灰发之中，突地微微一笑，那笑颜很苍白，“我又错了，是不是？”
你……
柳眼紧紧抓住她的肩，原来他至今深深后悔着在银馆设下毒局，要害死方周、自己和傅主梅的那一晚，也就是那一晚发生的意外导致了他们穿越了时空。难道在唐俪辞心里，顽固地相信方周之所以会死，自己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全都是因为他，全都是他的错——所以他不惜一切，用尽所有的手段想要挽回——
甚至连死人他都相救，何况是自己这样的活人？
阿俪赎罪的方法、他对人好的方式一直都是如此极端，如此夹带强烈的控制欲和保护欲，不由分说只做他自己认为对的和好的。他从来不向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谁也无法理解他，在赎罪的道路上、在证明他自己的道路上，他越走越偏越走越远，一直到形单影只，孤立无援而不得不趋近于妖物。
“有很多很多事，不是你的错。”柳眼沙哑地道，“你不要把别人的选择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没那么伟大，你只是做错了一件事，方周会死是因为他有伤，我会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我蠢！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要你救！我不需要你赎罪，我也不稀罕！”
唐俪辞抱住头，他根本没有在听，他一直都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也从不让任何人进入。
“你为什么要把阿谁丢过来？她会死的——你知道——难道对你来说，她真的只是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种价值，是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摔碎的吗？”柳眼的眼睛很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害了她救了我，难道我就会高兴？你就会高兴？就会谁都自得其所，没有丝毫损失？难道你真的不会受到伤害？难道你就不会心痛？难道你就不会想到她无辜，不会想到她会有多伤心吗？”
“咳……咳咳……”唐俪辞轻轻地咳嗽两声，什么也没说。
“你真的忍心让她死？真的相信用她的命换我的命是值得的？”柳眼哑声道，“我求你，让我死！让我死吧！我再被你救下去，你还没有疯，我就先疯了！”
沈郎魂站在一边，在这种时刻，他可以杀死柳眼千次万次，却站在一旁，蓦然看着柳眼咆哮。玉团儿抱着阿谁，她本来满脸是泪，如今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跌落在衣襟上，她先是为了阿谁哭，而后是为了自己哭，柳眼为阿谁义愤的态度和语气，那种疯狂的神态，她都是第一次见。
无论她怎样去喜欢和悲伤，柳眼都不可能为了她而爆发出这样的感情，因为她永远只是个孩子，永远是个孩子。
“嘘——”唐俪辞轻声道，“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
柳眼一根一根松开手指，唐俪辞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灯光里飞舞的尘土，和那些桌椅被砸烂后的碎屑。
柳眼回过头来，沈郎魂就站在他身后。
“杀了我吧。”他颈项一昂，“死在你掌下，绝无怨言。”
沈郎魂冷冷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道：“你已生不如死，我杀了你，那就是便宜了你。”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淡淡地道，“我不杀你了。”
柳眼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绝望，那种浓烈至极的哀伤仿若有形，竟能让人刺肤生痛。玉团儿悚然一惊：“你不要自杀！”她放下阿谁，着地爬过去拉住柳眼的衣角，“你不要自杀，别人不要你我要你，你很好很好，你别……你别不要我。”
柳眼任他拉扯，脸上陡然流露出痛苦至极的神色：“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是没有遇见其他男人，这世上比我好的人很多。”玉团儿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你别死，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怎么会明白？我不要明白，你别觉得自己很坏很坏所以就要去死啊！你没很坏很坏，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哇——”一声，凤凤突然开始放声大哭，哭得全身颤抖，玉团儿跟着他大哭起来，沈郎魂站着不动，柳眼拖着玉团儿，转身从床上抱起凤凤，女人和孩子的哭声令人心烦意乱，他站在床边，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嘿……”沈郎魂一声低笑，退开了两步，笑声很凄凉。
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坏处，他有能为他拼命的挚友，有会为他哭泣的女人，这两样东西值多少江湖漂泊的男人羡慕嫉妒？但他却要不起。
他要不起这位挚友，也要不起这个女人，看他那张狰狞的脸露出痛苦至极的神色，沈郎魂突然放声大笑，转身扬长而去。
他的仇已经报了，至于其他，他已不放在心上。怀里揣着唐俪辞给他的春山美人簪，这东西是那日唐俪辞夜袭玉箜篌，从他发上拔下来的，又在望亭山庄送给了沈郎魂，此时此刻，沈郎魂只想到一件事——回落魄楼，向楼主换回荷娘的尸身，然后好好安葬。
这个江湖、这些情仇恩怨，要负担太重，要超脱太难，看到柳眼生不如死，看到阿谁奄奄一息，看到玉团儿伤心欲绝，他只想好好安葬荷娘，今生往后陪伴一座亲人的墓碑，远胜过江湖漂泊。
他还欠唐俪辞一刀，以及五万两黄金。
但心累了，恩怨淡了，有些东西烙成了型，那就永远还不了了。
“沈大哥……”玉团儿呜咽的哭声在夜风里飘荡，阿谁静静地躺在地上，唐俪辞缓缓抬起头来，轻轻咳了一声，看着空空荡荡的窗口，谁也不知此时此刻，他的心中究竟在想写什么。
这是个心魔乱舞的夜
人人都在发疯。
“他走了？”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问，“他的伤如何了？”
“他……”
说一句“他的伤不碍事”很容易，但在阿谁的目光之下，他竟然滞住了——一旦滞住，谎言就很难说出来，僵硬了很长一段时间，柳眼仍然没有回答，玉团儿忍不住道：“他伤得很重，但说走就走了，问他要去哪里也不说……”
“闭嘴！”柳眼低喝了一声，玉团儿才不理他，仍然说下去："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没有良心的啦！把你害成这样，他连一晚上都没有陪你，差不多马猴是哪个就走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问！你知道吗？你对他那么好，那么记挂他，他把你害成这样以后，连一句‘他怎么样了’都没有问，连一眼都没有看你！然后就走了！我……我……”她满脸涨得通红，“我真是恨不能把他掐死，把他捆起来绑在你面前用鞭子抽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柳眼皱起眉头，缓缓吐出闷在胸口的一口气，转过头去，他不敢看阿谁。他一直以为唐俪辞是需要阿谁的，所以他劝她放下一切去爱她，结果是唐俪辞将她弃之如遗，记不在乎他的命，也不在乎她的情。
“他很忙。”阿谁的眼神仍很柔和，依然平淡，“沈大哥呢？”
玉团儿又呆了一呆，唐俪辞把她丢下自己就走了，她就只说了一句“他很忙”，随后就淡然了？“沈大哥也走了。”她眼圈一红，心里很是舍不得，“我很感激沈大哥。”
阿谁微微一笑：“是啊，沈大哥真不容易……”她微微垂下眼睫，重伤之后，声音乏了中气，显得分外温柔，“妹子、”
“嗯？”玉团儿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阿谁五指反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被唐公子掷出去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玉团儿是愕然的，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还有时间让她去想什么事么？
“我……心里……”阿谁轻轻地道，声音很平静，“真的很在、很喜欢唐公子。”
玉团儿紧紧抓住她的手，柳眼眼神惨然，两人一起听着她往下说，只听她继续道：“我真的不怪他，所以妹子你别说他绝情寡义，我听着很难过。”她又缓缓睁开眼睛，一双眼眸清澈乌亮，“唐公子从未许我任何事，这世上对他有意的女子何其多，他哪有必要非要对我好？是我不好，虽然你们人人都早已看出我对唐公子之心，我自己却始终不肯承认。”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在早些明白，早些承认，唐公子便不会觉得阿谁与众不同，或许彼此早已相忘江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玉团儿睁大眼睛，有一半没有听懂，“就算他不喜欢你，他也不能把你丢过来……”
“傻丫头，”阿谁微笑了，“他把我丢过来，柳眼因此得救，但你们却恨他怪他，难道他就不会受伤后么？”
玉团儿迷茫极了：“他不是不顾你的安危吗？他心里又没有你，你干嘛替他说话？”
阿谁看了她好一会儿，苍白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我不怪他，即使我因此死了，我也能纵容他。”
玉团儿不可思议地看着阿谁，呆了半天：“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唐公子希望你会这么想？”
阿谁同意看着玉团儿：“我不知道，”她轻声道，“但我真的就不怪他。"
玉团儿咬住嘴唇：“他难道真的不爱你吗？”
“应该是……”阿谁道，“不爱吧。”
“那他会受什么伤害？阿谁姐姐你根本是在替他说话，还在胡说！”玉团儿蹙眉，“他不爱你的话，你死了他也不会难过啦！”
阿谁缓缓摇头：“高高在上的唐公子，出手救人尚要以命换命这种事……他不会接受得了的。”她轻咳一声，“就算明知我不会怪他，这件事他一样会记在心里，日日夜夜刺伤他自己。”
玉团儿摇了摇头：“我听不懂啦！”顿了一顿，她又道，“我只知道你对他很好很好，他对你很坏很坏。”
“他没有对我坏，唐公子一直对我很好。”阿谁笑了笑，“只是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明白？“玉团儿瞪眼，随即笑了起来，跳到柳眼身后，“只要你想得通你明白就好了，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对阿谁一直很好。
虽然他对别人的”好”，只是想博取别人的爱，既非出于善良，也非基于温柔，更像是一种陷阱。
她本来很恐惧这种“好”，尝试用尽她所有的方式去抵抗，只盼能独善其身，安然离去。
柳眼黯然，但也许在阿俪将她掷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想到的不只是逃开，而更想要安抚那个遗弃了她的男人。
或者说……她是急于安抚那个遗弃了她的男人。
他一直知道阿谁逃不开唐俪辞，但从不知道她陷得如此深，深得早已没了定，噬魂跗骨，里里外外都是唐俪辞的烙印。

第五十四章 孑然一身
春过夏至，江南莲荷盛放，而由南往北，前往嵩山少林寺路途却是越走越冷，越行越是凄寒。
奎镇，距离嵩山尚有数百里之遥，奎镇是个热闹的地方，方圆五十里赶集的卖唱的耍把式的偷鸡摸狗的统统都在这地方聚集，地虽不大，却是个龙蛇混杂的所在。
镇上有处客栈卖白酒和阳春面，本说应卖些肉食，但烧肉的厨子和黑虎寨起了冲突，悄无声息地就被人做了，至今下落不明，所以客栈里有名的酱牛肉自此绝了种。
但客栈的生意依然兴旺，每日来这里喝酒吃阳春面的人很多，大门对面就是个耍把式的戏台，奎镇的人都惯了坐在这里看不花钱飞把式。
不过今日，坐在客栈里看把式的人恐怕有一大半心不在焉，目光不住地往客栈的角落瞟去。
"咳……咳咳……”
角落里的客人不住地咳嗽，声音虽然不大，却听得人心惊肉跳，每一声都有点带血的味道。他穿着一身白衣，但衣袖和背后都微微渗出血迹，身上显然带着伤，脸色白皙，脸颊染有醉酒的酡红，看起来更似病态，一个人坐在客栈角落最里头的位置，斯斯文文地吃一碗阳春面，只是吃一口咳几声，彷佛那碗热汤总能呛着他。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他低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领桌的老丈终于忍不住转头道：“年轻人，莫不是路上遇了歹徒？看你这一身伤，要不要看看大夫？”
白衣人微微一笑：“承蒙关照，不碍事的。”看外表他是有些狼狈，但神态温雅从容，倒也沉得住气。他将那碗面吃了大半，放下筷子，付了面钱，便要起身离开。
“年轻人，过了奎镇可就是百来里山路，你身上有伤，不等伤好了再上路吗？我家里尚有空屋两间，如果不嫌弃，可以在我家里住。”那老丈人见了白衣人斯文的样子，心里欢喜，突然便热心起来。
“我另有要事，对不住老丈了。”白衣人淡淡地笑，那浅笑的样子有点幻，看在人眼里都觉不太真实，眼前活生生站着一个人，却似见的是狐怪妖精一般。
“唉！”那老丈坐回位子，身旁的人好笑，“老覃医术不凡，难得热心，这读书人却是有眼不识泰山。”老覃喝了口面汤：“我看着读书人生的一团秀气，带着伤要过黑虎山，只怕是有去无回，唉，年轻人不懂事，不听劝。”
“黑虎山那些煞星，谁也惹不了，我看这读书人也未必什么好来头，看这一身伤就像是给人砍的，你还是少多事，多喝酒。”
“哦？黑虎山上的煞星，去了有去无回？你可不要忘了你那回春堂的生意兴隆，是托了谁的福？没有我黑虎寨替你招揽生意，你能开得起医馆，买得起那间破瓦房？覃老丈啊覃老丈，听说你年轻时是读书人，怎么对恩人没有半点感激之情？”门外人影一闪，一人挡在门口，手持长柄关刀驻地，冷笑着看着覃老丈。
这人拦在门口，就挡住了白衣人的去路。客栈里众人眼见此人来到，哗然一声望风而逃，翻窗的翻窗，闯后门的闯后门，顷刻间逃的干干净净，只剩覃老丈一桌两人，还有被堵在门口的年轻人。
“覃老丈，把洛玟那死丫头交出来，人交出来，我饶你一跳老命，不计较你从我手上就走的那些人命，这笔生意你可赚大了。”挡在门口的人身穿豹皮长衣，天气转热，他便把两截衣袖撕去，赤裸手臂。看起来宛如野人一般，但头发虽乱，看得出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左右。
“洛玟早已走了，你就算把我逼死，我也交不出洛玟。”覃老丈变了脸色，与他同桌的邻居吴贵更是早已瑟瑟发抖，却仍然陪着覃老丈坐着，惊恐地看着那豹衣人。
“我在奎镇方圆十八条道路布下黑虎寨三百多人手，你说当真会看不住那样娇滴滴的尤物？哈哈哈——把人给我交出来，否则——”豹衣人狞笑未毕，突然眼前有人道：“让开。”
覃老丈骇然看着那白衣人对豹衣人语气温和地说出那句“让开”，这年轻人一定不知道眼前这位“黑山九头豹”鲍豹的厉害。这个人一手创立黑虎寨，网罗了方圆百里之内专擅打架斗殴的流氓混混，集结在山头，看准了来往奎镇的富商，一旦有合适目标就下山杀人劫货。
这是个杀人如麻的凶神恶煞，不是对他客气，他就会让步的善人，看来这位相貌秀雅的白衣书生也将遭难了。
鲍豹入耳那句“让开”，也是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上下下看了这位白衣人几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让我挺清楚。”
“让开。”白衣人语气平和，当真说得和方才一摸一样，甚至比刚才更平淡。
“你是新来的外地人吧？”鲍豹关刀一挥，“真是不知死活！”
“年轻人快走！”覃老丈见鲍豹就要动手杀人，突地扑上来抱住他手中长长地关刀，“快逃命去吧！这不是你惹得起的煞星……”他身边的吴贵大吃一惊：“老覃，你疯了吗？”
鲍豹见覃老丈舍身要救人，也是颇为意外，飞起一脚将他踢落：“想死？偏偏不让你死！”挥起关刀就往他双脚斩落，吴贵闭上眼睛大叫一声，不敢再看，却听一声喝落之后，既无兵刃砍腿之声，也无覃老丈惨叫之声，甚至连代表鲍豹突然改变主意的什么语言都没有，一切就突然静了。
过了片刻，吴贵悄悄睁开眼睛，只见鲍豹那柄关刀就悬在覃老丈双腿上，仅差一线，覃老丈脸色惨白，僵在地上，鲍豹脸上一片青紫，用尽气力往下砍落，偏偏那柄刀就是纹丝不动。
只是有人一伸手抓住了那柄刀，随着那人手腕一翻，青钢关刀竟而从他手握之处开始弯起，随即被他随手一扭，折成了两段。
鲍豹脸上的青紫瞬间变成了惨白，覃老丈脸上的惨白一瞬间涨成了通红，吴贵迟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手把一柄刀扭成了两段的人咳嗽两声，心平气和地道：“我还有事，不要挡着我的路。”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柔和，很动听。
鲍豹握着半截断刀，连退两步，一下子退到客栈门外去。
那白衣人顺手将扭断的半截断刀还他，就这么走了出去。
他并不看地上的覃老丈，覃老丈却一下爬了起来，失声道：“这位……英雄请留步！这位英雄请留步！”
白衣人足下微微一顿，突然间门里门外奔出了不少人，也不知谁带的头，一下对他全跪了下去：“英雄！救命啊！鲍豹作恶多端，我们深受其害，他杀害了不知多少往来的客商，谁家有漂亮姑娘他就下手掳走，我们等了这么多年，才见到你这样一个能治他的英雄少年！请你为奎镇上千百姓出头，杀了鲍豹，赶走黑虎寨吧！”
“救命啊！”
“杀了鲍豹！”
“为我女儿报仇！”
“求求你！求你了！”
“大恩大德，奎镇上下做牛做马也当回报……”
鲍豹的脸色很僵硬，撩起豹皮衣，从衣内摸出一支五爪钢钩，阴森森地看着那白衣人，
“咳……咳咳……”白衣人举袖掩口，咳过之后，衣袖上染有血迹，众人心头一阵紧张，这位英雄看来摇摇欲坠，不知能否抵过眼前这名凶徒？但见鲍豹一声大喝，挥舞钢钩迎面冲上，只听砰地一声闷响，众人眼前一花，鲍豹仰天飞出，一头撞在对面的砖墙上，头破血流，顿时不动了。
却是谁也没看见他究竟是如何被击败的。
白衣人转过了身，已拂袖走出去两三步，鲍豹那一扑全然没有阻住他的脚步，满地跪求的百姓仍在惊愕，只听他道：“人还未死。”
听到这句话，地上的百姓不约而同一拥而上，将昏死在地的鲍豹捆绑起来，等到将人五花大绑，抬起头来，却见那穿着白衣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恩人已经不见了。
就如云雾一般，出现得迷蒙，离去得无踪。
也像一场妖魅变幻的戏法，超脱了人所能想象的范围。
这白衣人当然是唐俪辞，自他离开万福客栈，前往少林寺，今日已是第六日了。
好云山一战，他实在伤的不轻，伤后不曾好好调养，大还丹又悉数给了阿谁，这前往少林寺的路途真可说是他有生以来走过的最颠沛流离的一路。
孑然一身，身边既没有柳眼，也没有池云，没有供他差遣，也没有人任他折磨。他杀了池云，带回柳眼逼走了沈郎魂，又掷出阿谁差点逼疯了柳眼，一路上他也会想：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挖方周的心，杀池云，救柳眼……每一个决定都做的很艰辛，为这每一个决定，他都付出了代价，权衡过利弊，结果也并没有距离他的预期太远，但……
但怎会如此痛苦？
怎会如此痛苦？
"咳……咳咳……”黑虎山并不高，翻过两座山头，距离嵩山就又近了百里，他走得有些摇晃，却并不停步。
胸口剧烈地疼痛，他分布清楚是因为伤势或是单纯的痛苦，过往所做的种种决定，杀过的人布过的局不停地在脑中盘旋，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其中每一个细节，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如此决断……但在清楚记忆的同时，沈郎魂看着柳眼的那种眼神、阿谁满身的鲜血、玉团儿的哭声，还有柳眼口口声声的那句“让我死吧！我再被你救下去，你还没有疯，我就先疯了！”——那种眼神和鲜血历历在目，那种声音声声在耳。
“啊……”他呵出一口气，胸口疼痛窒闷得无法解脱，那些凄厉的声音不住地在耳边回响，他快要稳不住自己的灵魂……快要守不住自己的决断……
如果救柳眼是错的，如果弥补当年错误的方法只是听任柳眼去死，如果希望柳眼变回从前那样的想法是一种恶毒的妄想，那他为了什么抛弃好云山的大局？为了什么要负担全江湖的仇恨和怨毒？他为何不在青山崖上直接杀了他？或者只需听任他从青山崖上跳下去……
还有……他就不需要将阿谁掷出去……
“咳咳……”
在将阿谁掷出去的时候，他明白他已付出了一切，而换来的并不是从前的欢乐，只是众叛亲离。
“这位公子……”
唐俪辞停步，静静地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的山林里有位女子站在影影绰绰的树丛之后，一眼看去便可见衣衫褴褛，但她个子高挑，身材婀娜，全身充满着一种细腻的古铜色，与白皙清秀的江南女子不同，别有一种野性的味道。
“这位公子，可否……送我一件衣裳？”那女子的声音也是略带沙哑，富有磁性，像床榻间的低语梦呓。
唐俪辞抖起外衫，那一件白袍张的很开，轻轻飘落的时候正搭在女子肩头，那女子一怔，穿好衣服从树丛后走了出来。
她果然很高挑，丰胸细腰，有一双很长的腿，五官轮廓很深，略有些不似中原人的样子，但长的很美，充满了不同寻常的风情。这世上若有一百个男子见到他，只怕会有九十九个扑在她身上，而剩下的一个不是年老多病四肢残疾，就是犹如唐俪辞这样的怪人。
他看着这名来历不明的女子，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对她笑上一笑，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任何造作的心情。
他甚至不想多看她一眼，也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
但他却知道这女子是谁，她就是鲍豹欲得之而后快的那个尤物，那个叫做洛玟的女人。
她果然是个罕见的尤物。
但他平生见的尤物多了，洛玟虽然很美，却也不过是众多尤物之一。
“谢谢你这件衣服。”那长腿细腰的尤物脸上充满了惊恐之色，和她姣好的身材和容貌全然不合，“我……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激……”
唐俪辞看她一眼，便如没有瞧见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等……等一下，你是……你是……”那个女子追了过来，“Lazarus？Lazarus吗？天啊！Lazarus？”
唐俪辞充耳不闻，就当Lazarus这个名字与他毫无瓜葛，根本不曾相识。
身后的女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失声道：“Lazarus，我是洛玟啊！你不记得了吗？我是瑟琳的好朋友，世享集团的模特……”
“我有没有说过——”唐俪辞任她拽着，突然柔声道，“我很讨厌外国名的女人？”瑟琳的好朋友？瑟琳的好朋友和她过往的情人一样多，他从不管她的私事，怎会记得她有哪些朋友？
洛玟一呆，唐俪辞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阴冷得像一条蛇：“不放手的话，我就撕了你的衣服，把你丢进比这里偏僻十倍的荒山野岭。”
洛玟情不自禁地放了手，退后一步，突然尖叫一声，仍然拽住了他的衣袖：“Lazarus！不不，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你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瑟琳出了什么事！我和她调查你失踪的前后，跑进你们失踪的那个着火的现场，然后就从着火的地方摔了下来！两年了！整整两年了！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被人卖给强盗，又被人抢到这里，我……我实在活不下去了！Lazarus，Lazarus，救救我！救救我！我想回家！我要回家！你带我走！你带我走啊！”她整个人挂在唐俪辞身上，“上帝是看得到我的，佛祖也是看得到我的，我每天都在祈祷，终于让我遇到了你，这是天意，你一定会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咳……咳咳……”唐俪辞被她一阵摇晃，低咳了几声，“你和瑟琳——到这里两年了？”听到这句话，他的确有些意外，没有想到那晚造成的后果，竟然连累到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难道那个通道一直都在？
“两年了……这两年我都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如果不是瑟琳太爱你——她太想你太不相信你会死，我们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洛玟死死拽着唐俪辞，“她太爱你了！她太想找到你，你不能相信她那样的女人能找到那个着火的地方，她甚至能判断你根本没有死，她去给现场所有的遗物做检测，她发了疯一样到处悬赏找你……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她那样爱你，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能丢下我就走？你怎么能装作不认识我？天啊——上帝啊——”
他以为自己不会受到震动，却是微微颤了一下，这种女人的哭叫，撕心裂肺飞呐喊……无论是个怎样肤浅的女人，那声音里的痛苦却是那么真实。
那么能令他深深记忆起方周是怎样死的，记忆起自己曾经是如何让地渴望拥有金钱和力量，却又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他看了洛玟一眼，洛玟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他肌肤：“救救我，带我走吧，我感激你——我会当你是我的神，我做你的女仆，我做你的猫你的狗……救救我……”
“洛玟……”他终于微微喑哑地开了声，“站起来。”
洛玟立刻站了起来，比驯服的狗还听话。
他轻轻摸了摸她那一头乱发，那曾是一头令世界上绝大多数男人怜爱的蜜色卷发，现在只是一把乱麻：“别哭了，我救你，我送你回家。”
洛玟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看的很清楚，原来人能哭得这么真实，这么毫无目的：“瑟琳呢？”
“她还在寨里……她被关在狗屋里，因为她不肯和那头野兽上床……”洛玟浑身在发抖，“你会去救她的是吧？你会去救她的，她是那么爱你，她爱你爱的都要疯了……”
“会。”他再度揉了揉她的乱发，“别哭，别怕。”
“Lazarus……”洛玟哭出声来，“对不起，我以前以为你是很冷酷的人，我以为你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瑟琳死心塌地地爱你，我还劝她忘记你……我对她说你是个妖怪……”她揪着唐俪辞的衣袖，“我不知道你这么温柔……”
温柔？
他笑了笑，温柔……如此容易……抚摸一个女人的头，说一些她想听的话……就像他刚才做了一回救世主，举手之劳就能让一个镇的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但为何这一次的感激与感恩再不能给他满足感……他已逐渐开始明白，自己渴望得最热切的东西，能支持他不倒的东西，并不是作为一个垂手就能听到赞美诗的神。
神……充满争议，全能而孤独，无人理解。
即使拥有再多的膜拜又如何？他要一个女人真心实意地为他为他去死，当她当真为他去死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觉得……整个灵魂……孤独得瑟瑟发抖。
“别哭。”他再次柔声说，与他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别哭。”
洛玟放声大哭，匍匐在地，他站在那里，一下一下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他现在是洛玟的神。
过了好一会儿，洛玟慢慢收起了眼泪，哽咽道：“瑟琳在后山的石窟里，我们快去救她。”
他习惯地微微一笑，放开了抚摸她的头的手：“不要叫我Lazarus，叫我唐俪辞。”
“俪辞？”洛玟愕然，“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他柔声道，“我讨厌外国名字。”
洛玟眨眨眼睛，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他讨厌外国名，但他一直和瑟琳在一起，难道他从来没有对瑟琳说过不喜欢她的名字？如果他有说过，瑟琳一定会马上改的。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惊呼起来：“你受伤了！怎么会这样？痛不痛？”
唐俪辞解下外衣之后，透过那层中衣，看得出后肩都缠有纱布，纱布上血迹殷然。他又对她微微一笑：“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洛玟畏惧地看着他身上的纱布：“受了伤，你还能救瑟琳吗？"
"能。”他柔声道，习惯性地再度微笑。
洛玟看着他的目光越发敬畏和小心，他以前很喜欢这种目光，现在只觉得很索然。
黑虎山的后山有不少石窟，洛玟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找错了三四次才找到方向。所谓黑虎寨“狗屋”是个硕大的洞穴，黑虎山盛产花岗，石头坚硬异常，这个穴洞不渗水不透风，可谓坚固。鲍豹在洞口装上一扇粗壮的铁门，平时他把他圈养的一群獒犬关在里面，那些獒犬体型各异，有强壮如熊，有纤细如狐，有的长毛有的短毛，有高有矮，但它们都是鲍豹精心调教的杀犬，用来追击被黑虎寨伏击却受伤逃脱的商人。
这些狗会把受伤的人从十几里地，甚至几十里地的人拖回来，不论死活。
而瑟琳也正是被他关在这个石窟里。
唐俪辞走到石窟前，并没有嗅到一般狗屋里那种古怪的臭味，气味很清新，甚至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伸手抓住铁门的铜锁，用力一扭，这铜锁粗壮，他受伤后真力不调，一时竟然扭之不开，微微一顿，立掌如刀，一掌对着铜锁劈了下去，只听咯的一声微响，铜锁内的机簧碎裂，应手而开。洛玟敬畏地看着他，在她和瑟琳沦为禁脔的两年里，看来唐俪辞过的很好，甚至学会了武功。
铜锁开了，门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深沉的犬吠，那些犬吠声低沉浑厚，与一般土狗完全不同，唐俪辞打开大门，是苦力一片黑暗，与一般土狗完全不同，唐俪辞打开大门，石窟里一片黑暗，只见数十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黑暗里闪光，戾气十足。随着洞外的光线照进洞穴，数十条毛发俊俏的獒犬映入目中，随之而现的是一只线条均匀、白皙纤秀的小腿。
这条绝美的腿就搭在最大的长毛獒犬背上，抬头望去，同样是线条均匀无可挑剔的大腿，晶莹的肌肤，毫无瑕疵……一个拥有如此肌肤的女人就倚坐在那条獒犬背上，身后尚有另一头长毛獒犬为她做靠背，她一只脚搭着犬背垂下，另一只曲了起来，踩在犬背上，脚趾同样绝美得犹如宝石。
“瑟琳……”洛玟踉跄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洞里犹如犬之女王的女人，她坐在犬背上，一双水晶般的眼睛看着洞外，姣好的身体陷在柔软的犬毛里，身上穿的是虎皮，看起来艳光四射，犹胜当年。
“嗨！”唐俪辞打开大门，见到如此画面，笑了一笑，“每次见到你，果然都会给我惊喜。”
那坐在犬背上的女人双足落地，搂着她身后巨大的獒犬：“在见到你之前，我绝对不会认输！”她如猫般无声无息走了两步，“我绝对不会让自己狼狈，因为我还要活着见到你。无论在你眼前或背后，我永远都是女王。”
唐俪辞已伸手，瑟琳扑入他怀里，她的声音柔软而动听，比起洛玟的性感，她更充满了玫瑰般的柔软和诱惑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就算我没有来，看来你也过得很好。”唐俪辞将她打横抱起来，“你驯服了这些狗？”
瑟琳的手从他怀里垂了下来，一一抚摸过那些獒犬的头：“驯服狗比驯服你容易多了。”她轻轻地笑，“我让它们出去给我采花，让它们帮我在这里挖洞，让它们叼食物、水果和扫帚回来，它们很聪明。”
“挖洞？”洛玟跟着唐俪辞走进来，在瑟琳身边，她永远黯然失色，就像个灰姑娘，“这里是花岗岩，怎么能挖洞？”
唐俪辞抱着瑟琳往石洞更深的地方走，一路都没有撞到石壁，这石窟渗出凡是有泥土的地方都被挖开了，形成一条长长的隧道，一直通到山地暗河，暗河喝水清澈异常，水底有鱼，河边有一处柴火堆点着火，将水面和石壁照得光影闪烁，就是瑟琳平时进食的地方。
“两年来，你就在这里生活？”他柔声问。
瑟琳点了点头，洛玟脸色惨白，她害怕被关入狗屋，屈从了鲍豹，结果被关入狗屋的瑟琳却过得比她好得多。瑟琳搂住唐俪辞的脖子：“这里好不？”
“很好。”唐俪辞将她放了下来，“你也很好。”
瑟琳轻轻地笑，她笑起来真如玫瑰，彷佛从笑颜里能嗅到花香：“我爱你。”
唐俪辞不答，瑟琳赤足站在地上，伸手环住他的腰：“为什么不说你也爱我？”她脸颊在他身上轻轻地蹭，“我们很久没见了，你不想我吗？”
为什么不说你也爱我？唐俪辞微怔了一下，依稀从前的确是瑟琳说一句“我爱你”，他就会顺理成章地说句“我也爱你”，那能让任何女人都爱他更深。
但……
但如果对搂着他吻着他不断说爱他的女人说“爱你”，那么……那个从来没有说过爱他，被他掷出去救人却心甘情愿的女人是不是……就会显得更加卑微？
卑微得像一点碎沙，就算风不吹，它也像不存在。
他走神了。
瑟琳搂着唐俪辞的腰：“你在想什么？”
“嗯……”唐俪辞的手指插入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跟阿谁的不同，阿谁的头发柔顺而直，发量不多，瑟琳的头发有点天然卷，越长的地方越卷，头发浓密。
“你是不是在这里又有了其他女人？”瑟琳柔声问，闭上了眼睛，“她……或者她们有我好吗？”
瑟琳对于他另有新欢这件事已经很习惯，她从不会为此与他大吵大闹，她一向很自信，自信无论他到哪里寻新鲜，都不可能找到比她更美的女人。所以她从不在乎唐俪辞另有新欢，因为新欢越多，最终只是越能证明她才是女人之中的女人，女人中的帝王。唐俪辞永远不会离开她，因为他永远找不到更好的。
这句话已问得很习惯，但怀抱里的人仍旧没有回答，她蓦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他显然是想了一会儿，才柔声道：“没有……”
“为什么要想？”瑟琳环住他的腰，一下一下轻轻吻着他的手背，就如一只蹭人的小鸟，“真的遇到了其他女人，不是吗？而且让你有点牵肠挂肚。”
女人对于感情的事，总是敏感得犹如能够未卜先知，他轻轻笑了笑：“不，爱我的女人很多，但我很忙。”他柔声道，“忙得没有心情比较谁比较好。”
瑟琳缓缓松开她的手，这一次，唐俪辞的美剧回答都不在她的期待之中：“你在忙什么？”
“忙男人的事。”唐俪辞搂住她的腰，揽住洛玟的肩，“别怕，我会先送你们回家，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瑟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那双水晶般的眼睛折射出一种深邃的光彩：”送洛玟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瑟琳……”
“不要说服我。”她道，“也不要命令我。”她搂着身后巨大的獒犬，如玫瑰般的女人冷眼起来有种摄人心魄的杀气，“我会很不高兴。”
她感觉到了危机。
他明白为什么瑟琳突然要坚持留在他身边，他们在一起同居很多年，每一次瑟琳都愿意在家里等他，等到他玩够了回家证实是她比较好，她不是甘于吃苦受累的女人，一生以绝美的容貌坐拥奢华享受，突然决定要留在他身边，那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危机……
是他的心真的变了吗？
他真的有爱上另一个女人，而把眼前的珍宝忽略了？
轻轻伸手，抚摸着瑟琳柔润的面颊，他有爱上阿谁么？总觉得并没有，但要问他有爱上瑟琳么？
那也……好像没有吧……
与此同时，阿谁和玉团儿、柳眼也正在前往少林寺的路途中。
唐俪辞走了，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无论如何对待阿谁，在一阵愤怒过后，柳眼和玉团儿一样担心他的伤势。阿谁提议不如去少林寺，因为唐俪辞怀里带着大还丹，既然带着这种药物，想必这种药物对他另有用途，他将大还丹尽数给她救命，她便想上少林寺向普珠方丈求情，讨取一瓶大还丹。
既然人无处可寻，讨取大还丹也是一项可行的的提议，几人打点了包裹行李，便雇了一辆大车，一路向少林寺进发。
一路上听闻传言纷纷，尽在说唐俪辞与柳眼勾结，拥敌自重，意图将中原剑会等一干众人推进风流店设下的陷阱，唯一的目的是夺取江湖天下，怀有谋反之心等等等等。
这等流言，一半是出于好云山下那一战，另一半是有心人故意造谣，导致越传越恶，越听越是骇人，不过数目，唐俪辞已从人人敬仰的贵公子，变为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人人欲食之而后快。
听着这些流言，马车中几人相顾而言，默默赶路。
阿谁的伤在大还丹之下好的甚快，唐俪辞在万福客栈留下不少银钱，一路上柳眼挥金如土，为她购买最好最贵的伤药，这六七日来阿谁大有起色，已经能起身坐上一会。
她很少说话，凤凤这几日也乖巧得出奇，娘俩相拥而坐，一起默默望着窗外。看着她望着窗外的眼色，玉团儿会紧紧抓住柳眼的手臂，她有时候会想象她和凤凤都在回想与唐俪辞相处的时光，眼神很温柔的时候就是在想他对她温柔的那些时光，眼神哀伤的时候就是在想他对她不好的那些时候……
想到什么时候，就会想到现在？
想到他弃她而去，让她身受重伤，茫茫天涯不知何处去寻他？
想到她所爱的男人对她是如此薄情……
那会不会很伤心？
玉团儿紧紧抓住柳眼的手，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无论柳眼心里最爱的人是谁，无论他有多么不耐烦，至少他从来没有扔下她不管，也从来没有为了交换什么对他来说更有价值的东西就遗弃她，更从来没有伤害她。
他甚至舍不得让她去试毒。
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她不自觉就用脸颊蹭着柳眼的手臂，感受那手臂上传来的温暖，听着那血脉中传来的心跳，心里就觉得平安。
“干什么？”；柳眼微微皱眉。
她抬起头笑：“觉得你很好很好哦。”
他的心情并不好，唐俪辞走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被他逼走了吧……他终于放手不再救她，他开始放任他想做什么做什么，但——逼走了一个为自己身受重伤，并且很可能就从此不治的人，他的心情很乱。他以为忍痛割爱，劝阿谁去爱他……结果就是他将阿谁当作肉盾凌空掷出去，这让他要怎样面对阿谁？阿谁越是淡然，他越是悔恨，只是就算他现在死了，也无法弥补她任何东西。
心情是如此烦乱痛苦，触目看到玉团儿灿烂的笑颜，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突然觉得一阵轻松，无论他又做错了什么，至少这个小丫头，他一直是护住的。
能看到她笑得如此开心，他就觉得很安心，彷佛马车外的阳光也温暖了几分。
马车辘辘，沿着官道往嵩山行去，路上行至一处城镇，名唤奎镇。
这日到达奎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玉团儿从马车内跳出来，牵马入街道。一路上只见奎镇张灯结彩，人人笑容满面，就像正在过节一般，她好奇地四处打听，才知前几日有位英雄打败了附近黑虎山上的山贼，今日正逢山贼被衙门押走，送去大牢候审的日子，于是镇上人人欢天喜地。
柳眼戴着面纱，索然无味地听着这老套的江湖故事：“丫头，问他哪里有客栈？”
玉团儿却多嘴：“那英雄长得什么模样？男的女的？相貌俊么？"她自己爱美，看人最重容貌，柳眼满脸血肉模糊，堪称奇丑无比，她却不觉得。
“那一下打败鲍豹的英雄相貌可是不凡，他面如白玉，浑身披着菩萨般的莲座白衣，背后镶有血玉般的红宝石，每走一步，身后就有万丈金光闪烁，他走了三步，就登云上天去了。”说故事的人口沫横飞，“我等只看到他晃了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玉团儿皱起眉头：“真有这种下凡的神仙？”
“当然有当然有，这世上怎会没有神仙？”奎镇那老头拈须摇头晃脑，“只是姑娘你年纪尚小，没有缘分见到而已。”
“既然是神仙，下凡了为什么不去杀玉箜篌那样的坏人，要跑到这种荒郊野岭杀一个山贼？”玉团儿满怀不信，狐疑地看着那老头，“你肯定是骗人啦！我才不要相信你。”
“小姑娘，”不远处有个年纪更大的老人微笑，“那是个模样很俊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不轻的伤，一身白衣，满头灰发……”
“啊！”
那老头还没说完，玉团儿已失声惊呼：“不会吧？是唐公子吗？他也会做这种惩奸除恶的事？他人呢？他人在哪里？”
那老头正是被唐俪辞从鲍豹关刀下就出来的覃老丈，闻言也是愕然：“姑娘认得那位年轻人？”
“认得认得！”玉团儿拼命点头，“他人呢？他人在哪里？”
“他昨日上山赶跑了黑虎寨的恶棍，现在人在客栈休息，听说明日就要赶路了。”覃老丈正巧瞧见了唐俪辞从黑虎山上下来的身影，“他是救我性命的恩公。”他有些欲言又止，玉团儿却没瞧出来。
柳眼一提缰，马车踏着碎步疾奔而入，阿谁撩起了窗帘，关切地往客栈的方向眺望。
她很快看见了唐俪辞。
唐俪辞与两位女子正从一家布庄并肩而行，揽着那女子的腰。日光之下，那穿着崭新淡红衣裙的女子散发着一种难言的光彩，她与唐俪辞并肩一站，就像整条街数十上百号人都不存在，就连房屋楼宇都暗淡无光了。
她一步一摇，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让人感觉到她美好的腰身和腿的曲线，那一双眼睛眼神不看任何人，自信而充满高傲却不傲慢的眼神。
那种眼神并不凌厉，却光芒四射，不看任何人，却聚焦任何人的眼神。
“唐俪辞！”玉团儿眼里也看到了这位美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美人的长腿，心里却还记挂着阿谁，“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的伤怎么样了？阿谁姐姐放心不下你，要去少林寺给你求药，她心里一点也不怪你，她说在你把她扔出去的时候她才明白……”
“妹子！”
马车里的阿谁低和了一声，玉团儿及时住嘴，她从没有听过阿谁如此急切低沉的声音，随即马车里响起一阵咳嗽，她动了中气，牵动了伤口。
柳眼看着眼前这位犹如女王是红衣女子，一动也动不了。
这是瑟琳，她是唐俪辞从十五岁就开始交往的情人，甚至在穿越到大宋之前，他们一直在同居。
瑟琳对于唐俪辞而言，与其他逢场作戏的女人是不同的。
瑟琳出现了，那阿谁呢？
“lala，”瑟琳对唐俪辞露出笑颜，“她是谁？”
唐俪辞看了阿谁一眼，尚未开口，柳眼已开口道：“她是阿俪的婢女。”
瑟琳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奇怪地问：“vered？”
柳眼点了点头，瑟琳看了他的脸一眼，笑了起来：“这样看来也有点酷，以前总觉得有点奶油，现在是完全没有啦！”
瑟琳总能将一切摆的很平，即使是残酷的事，从她花瓣般的唇间说出来总不会听起来太难受，柳眼笑了笑，对唐俪辞道：“瑟琳怎么会到了这里？你的伤怎么样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他说了一句“我们”，轻描淡写地包括了阿谁。
阿谁坐在车内，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车窗，看着柳眼和瑟琳与唐俪辞熟练地聊着家常，聊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题，那一根根手指都因为用力而苍白。
“妞妞……”车里的凤凤怯怯地叫了一声，她缓缓地收回手，搂住了凤凤，心跳得好剧烈，有些她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刺伤自己的东西，正在剧烈地刺伤着她。
玉团儿呆呆地看着柳眼和美人说话，他们说的她都听不懂，她突然之间很想哭……虽然她从来没有问过，但柳眼也从来没有说过，他认识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
他如果没有变丑，是不是永远不会和自己在一起？她第一次这样想。
“妹子。”阿谁见她脸色苍白，轻轻死唤了她一声。
玉团儿回过头来，眼泪就这么突然掉了下来。
她奔到阿谁身边，阿谁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道：“别哭，柳眼不会对你不好的，他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要是不变丑，是不是永远不会和我在一起？他只会和那样的女人在一起了。”玉团儿将头埋进阿谁的怀里，浑然忘了她胸口的伤。
阿谁蹙眉忍受着伤口的剧痛，温柔地道：“不会，他对你很好很好的，他们……只是在闲聊。”
“真的吗？”
“真的。”阿谁道，“他很温柔。”
柳眼真的很温柔，如果他不替唐俪辞回答“她是谁”，如果他此时不上去说话，当唐俪辞回答她根本是个不相干的女人的时候，她会无地自容吧？
轻轻拍着玉团儿的背，她害怕唐俪辞因为掷她出去这件事受到伤害，所以她急于告诉他她真的不在意，她当真心甘情愿，不必为了这件事而责怪他自己无能。
她因此承认了深爱唐俪辞，再也无法逃避。
而原来……能安抚他的另有其人，远远比她美丽甜蜜，她真的是无关紧要、毫不相干的女人，她的一路担忧只是一种虚妄的多情。
她看着自己怀里的玉团儿，只是她和怀里纯真的少女不同，她已经历过太多沧桑，她的真情不多……而这唯一仅存的痴，就如此虚无地被辜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