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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劫眉·故山旧侣（第三部）
作者：藤萍
内容简介
 天上云，云上何巅？晶中血，血中何变？纵轻其生难得公论。 御梅刀，刀出御梅？不死身，身真不死？缘步步失失在当时。 身中剧毒的池云猝死于阿俪剑下，江湖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御梅刀主小傅闻讯前往好云山，碰巧从西方桃手中将阿俪救下，转回碧落宫却无意间身中剧毒。 容貌武功尽毁的阿眼带着徒儿方平斋、玉团儿前往嵩山破坏普珠上师赢得方丈之位，却恰遇潇洒帅气的碧落宫主宛郁月旦，少林方丈大会一波三折。 为救好友小傅，阿俪只身前往皇宫盗取唯一的解毒良药绿魅，不料遭遇风流店门人疯狂追杀。阿眼身份暴露，少林十七僧、风流店门人争相夺之，阿俪从中将其救下。然而，水多婆处，阿眼却得知，等待阿俪的竟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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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蛊蛛之毒（1）
	清风明月，星光闪烁，虽然是夜空，却仍是疏朗开阔，仰头观之，令人心胸畅快。好云山的夜色缥缈如仙，头顶是明朗星空，身周却是随风流动的迷蒙雾气，漫步其中，望天观地，宛若踏云而行，别有一份异样的心情。
	“呜——啊——呜呜——”一阵阵狼嚎般的嘶吼由善锋堂中心偏左的一栋房屋传来，砰砰撞门之声不绝，仿若其中正关着一头狰狞可怖力大无穷的怪物。再看那房屋四周，门窗都以精钢由外封死，墙壁之外堆着许多大石，甚至连屋顶都扣着七八丈钢丝渔网，这等阵势，可见屋内所关的“东西”有多么骇人。
	一人坐在离房屋不远的柳树下，时渐深秋，柳树正在落叶，夜色中片片纤瘦的黑影，随风而下，落在人发际衣上，状甚安然。这人身着灰色布衣，足踏一双崭新的云纹软鞋，一头银发，肤色甚白，正是唐俪辞。
	那如野兽一般被关在屋里的“东西”，自然是身中蛊蛛之毒和猩鬼九心丸之毒的池云，此时距离他脱离茶花牢已有四日，身上双毒齐发，痛苦难当，加上神志已失，便如疯虎一般。邵延屏本要将他点穴，但他剧毒在身，蛊蛛之毒和猩鬼九心丸之毒都非寻常毒素，长期点穴只怕毒质淤积身上某处，引起难以挽回的后果，考虑再三之后还是放弃，只用绳索将池云绑了起来。结果毒发没多久，池云就挣脱绳索，在屋里冲撞起来，邵延屏生怕他撞破屋子冲出来杀人，只得在屋顶扣上渔网，门窗钉上精钢，再堆上许多大石，宛如把池云活埋在屋中一般，心中虽然万分歉疚，却是无可奈何。
	四日之间，没有人敢接近这屋子，虽然由一处破损的窗户送入食物，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吃没吃，若是没吃，就算他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持不了多久。
	屋外月光淡淡，照在唐俪辞身上，却是十分静谧安详。
	“唐公子，邵先生传话说，请唐公子到前厅喝茶。”女婢紫云从庭院那端姗姗而来，眉头轻拢，自从前些天唐俪辞无故昏厥之后，她看着这位公子便有些忧心。
	唐俪辞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笑意温善：“烦请紫云姑娘回复邵先生，我现在不想喝茶。”紫云脸上微微一红：“唐公子不必与我客气，叫我紫云就好，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那么……端一碗不太热的粥过来，里面放一点葱花和肉末。”唐俪辞目望房屋，“然后请邵先生传令，由今夜到明日午夜，谁也不许进这院子。”紫云奇道：“一碗粥？从今夜到明日午夜，唐公子只吃一碗粥吗？那怎么行？”唐俪辞微笑，转了话题：“我想到了解毒的方法，紫云姑娘只要转告邵先生就好，不要让人打扰我解毒。”紫云大喜：“唐公子想到了解毒的法子，那真是太好了，池大侠有救了，我这就去说。”她转身快步奔出，往邵延屏的书房奔去。
	“啊——啊——”屋内嘶哑的号叫和撞门、撞墙的声响依然惨烈，从前几日到现在，仿佛没有丝毫缓和，那里面的如果是个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是头兽，又会是什么样子？唐俪辞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屋前，手抚着墙上几个被撞裂的缝隙、那精钢之下全毁的窗户，“呵……”无缘无故地，他低声笑了一声，那声音不知怎的带着一股冷冷的嘲笑的味儿。
	他笑了这一声，屋里安静了片刻，似乎屋里的人听见了他这一笑。
	唐俪辞转身背墙，斜倚墙角，抬头望着星空。“这样就觉得很痛苦了吗？”他低声道，“如果你一直活到八十岁，就会知道其实今天身上受的痛，永远不如明日的……就会知道今天能让你自杀的事，其实并不算什么。”他望着星空，慢慢地道，“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屋里短暂安静了片刻，突然“呜——”的一声狂吼，屋里人对着唐俪辞所靠的那片墙壁猛力撞击起来，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就算屋里是一头老虎也必定早已撞得头破血流。唐俪辞不为所动，就那么靠着，一直望着很远的地方。
	“唐公子，粥来了。”紫云端着一碗粥，匆匆奔了回来，“邵先生说，既然是唐公子的吩咐，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他绝对不会让人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请唐公子放心。”唐俪辞颔首，接过那碗粥，紫云盈盈一拜，随即快步离去。

第二十章 蛊蛛之毒（2）
“啊——”屋里再度传来一声凄厉的号叫，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这一块墙角土木崩坏，尘沙扬起，墙上竟破了一个人头大小的洞。唐俪辞转过身来，只见洞内露出木桌一角，池云竟是将木桌掷了过来，击破砖墙。木头柔软而轻，能击破砖墙，可见池云发狂时的力道大得异乎寻常。唐俪辞将那碗粥搁在方才他坐过的大石上，再度回到屋前，只听“咯啦”一阵颤抖的爆裂之声，那破了一洞的墙壁轰然倒塌，一人形状如鬼般凄厉可怖，颤巍巍地站在墙壁倒塌之后的洞口，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刺鼻气味。
满身是伤，一半是撞墙撞的，一半是自己抓的，猩鬼九心丸毒性发作之时让人全身红斑，痛痒难当，池云神志已失，就如一头野兽，自然把自己抓得浑身是伤。唐俪辞凝视着他，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和：“饿了吗？”
池云嗅到了粥的味道，骤然大叫一声，双目阴森森地瞪着唐俪辞，蹲下身来四肢着地，如野兽一般一跃而起，扑向那放粥的大石。唐俪辞右手向他后心抓去，池云的身子突地压得更低，一溜烟如飞鼠一般蹿过，唐俪辞一抓落空，后肘撞出，正中池云后心，池云“砰”的一声倒地滚了几滚，翻身跃起，怨毒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唐俪辞。
唐俪辞举袖平伸，白皙的手指之中握着一物，池云眼色一变，喉中发出古怪的“呃呃”之声，唐俪辞手中握的，正是装有猩鬼九心丸的灰色瓶子。只闻风声掠耳，池云那污浊的手指已凌空抓来，唐俪辞手指轻弹，那灰色瓶子“嗖”的一声激飞上天，池云抬头仰望，在那一瞬之间，唐俪辞晃身欺入，并指连点，封住他胸口几处穴道，一抬手，池云应手而倒，摔入臂间。随之，“啪”的一声脆响，那灰色空瓶凭空坠下，摔得满地碎瓷。
纵然是失常的池云，要和唐俪辞斗，仍是远远不及，就算是神志已失，唐俪辞对池云也是了如指掌。一阵怪味扑鼻，唐俪辞拾起袖子在池云脸上一番擦拭，渐渐露出池云那张脸来，胡须横长，血斑点点，一张本来俊朗倜傥的面孔变得丑陋可怖，令人见之惊怖心酸。唐俪辞的袖子在他脸上抹拭，池云便狠狠张口来咬，嘴巴一张，唐俪辞手指一翻，一颗药丸塞入他口中，池云蓦然一呆，那药丸气味辛辣，含有一种古怪的香气，正是猩鬼九心丸！
吞入药丸之后，未过多时，池云已不再狂躁，眼神却仍是迷茫，唐俪辞拍开他的穴道，把他扶到柳树下的大石旁坐下，端起那碗肉粥，微微一笑：“张嘴。”池云呆呆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团云雾，过了好一会儿，当真张开嘴来，唐俪辞一匙肉粥塞入他口中，他便咽下。
未过多时，一碗粥吃尽，池云精神略复，张了张嘴巴，似要说话，却不成声调。唐俪辞手指伸出，横唇而过，擦去他嘴上粥的残渣：“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先好好睡一觉。”池云此时听话至极，闻言闭上眼睛，倒头便睡，也不管身后只是大石一块。唐俪辞看着他，摇了摇头，池云只是个孩子，不管武功练得多高、杀了多少人，仍然只是个孩子。
静坐了一会，夜风更凉，雾气之中更为冰冷，唐俪辞探手入怀，取了一个水晶酒杯出来，对着月光一照，酒杯晶莹剔透，梨形的杯身颇长，宛如一泓清水，散发着一层迷人的神秘之气。这水晶酒杯就叫做“水晶杯”，传闻世上本有七个，万窍斋珍藏一对，而这就是其中的一只。唐俪辞挽起了衣袖，横指划过左腕，左腕血脉破裂，鲜血流出，很快涌满一杯，他以一块白色绸帕包扎伤口，把那杯鲜血放在地上，人也席地而坐，背靠大石。
大石之侧，池云沉沉睡去，鼻息均匀。
大石的另一侧，唐俪辞倚石而坐，眼望遍地碎石尘土，过了良久，目光移到盛满鲜血的水晶杯上，又过许久，微微一叹。他很少真的叹息，毕竟，能让他感慨的事真的不多，这世上错综复杂、凄厉悲哀的故事，他已经历过太多。中了暗算变成蛊人，杀人无数，对唐俪辞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池云来说，也许会是一项他承担不起的打击。

第二十章 蛊蛛之毒（3）
要让他真的清醒吗？
清醒，尤其是太过清醒，毕竟是人间最残酷的事之一。
夜风轻拂，雾气弥散，那盛满鲜血的水晶杯外隐约凝了一层白霜，雾气飘过，白霜随即散去，而白雾再飘过，白霜又现……
就像那杯中的热血，正和清秋的寒意搏斗，就像它纵然脱离了躯体，却始终不甘冷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杯外白霜终于凝住，那杯中的鲜血渐渐分为三层，越往上颜色越浅。唐俪辞举手握杯，只见水晶杯外的白霜渐渐增厚，唐俪辞施展阴柔之劲，让那杯鲜血的温度降得更低，但见血色渐渐转为褐色，杯底浓郁的血层慢慢变为血块，而上层的颜色更清。等到血层彻底凝为血块，唐俪辞又取出另一个水晶杯，将上层清澈的液体倒入水晶杯中，手腕晃动，均匀而快速地摇晃起来。
他的血，因为特殊的原因，对世上大部分毒素都有抗体，所以如果提取血清，为池云注入免疫血清的话，也许可以解蛊蛛之毒。蛊蛛品种繁多，好云山上又缺乏真正了解此道的名医圣手，与其坐以待毙，取免疫血清是相对妥当的方法。只是在如今的时代，缺乏制备血清的器皿和工具，不足的一切，他只能以人力代替，血清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
一切看池云的运气，而究竟是把他治死了是他的运气、或是医活了是他的运气，便是池云自己，也很难回答吧？
一炷香时间之后，唐俪辞取出一个小小皮囊，将第二个水晶杯中澄清的液体吸取部分，存入皮囊之中，随后拉起池云左臂，小桃红一掠而过，在他左臂内侧划了一道虽不大却颇深的口子，鲜血随即涌出。池云吃痛，一惊而醒，唐俪辞托住他左臂将皮囊之中澄清的液体一下灌入他伤口之内，随即五指伸出，牢牢按住那伤口，一股强劲的真力逼住伤口鲜血不得外流。池云只觉左臂伤口剧痛，一股刺痛的凉意顺血而上，唐俪辞真力透臂而入，推动那凉意运行全身，池云一声大叫，全身不住颤抖，片刻之后牢牢抓住唐俪辞的右手，昏死过去。
夜色深沉，明月缓缓蔽入云中，庭院之中一片黑暗，唐俪辞一扬手脱下套在中衣外的灰袍，连同扯开池云紧扣在自己臂上的五指，席地而坐，仰首望着阴云涌动的夜空。
未过多时，地上浮起一层燥热之意，夜空阴云更浓，豆大的雨点点点打下，再过片刻，哗啦一声，已是倾盆大雨。好云山水气浓重，下雨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这种季节，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电闪雷鸣，众人早已习惯，并不奇怪。
白哗哗的雨水连接天地，身周树木颤抖，花草低伏，方才崩塌一角的房屋又逐渐开始滑落砖石瓦片，满地的雨水流成泥水，耳边尽是沉重的雨声。
唐俪辞并未躲雨，池云也一样暴露在雨中，暴雨闪电之中，两人一坐一卧，任由雨披满身，衣袍皆湿，勾勒出全身所有的轮廓，便如两尊石雕铁铸的菩萨。
雨似乎下了很久，天渐渐亮了。
池云躺在石上，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整夜淋雨，他全身的污垢已被洗去大半，肌肤上毒发的红斑也已褪去，然而受寒所致，脸色惨白。唐俪辞倚石而坐，衣袂委地，日光渐渐照到他湿透的衣袖，与池云惨白的脸色相比，他仍是脸色姣好，被日光照了一阵，似乎暖了回来，他转过目光看池云，唇角微微一勾，说不上什么表情：“还不起来？”
池云全身颤抖了一阵，右手五指张动，似想抓住什么，转过头来，缓缓睁开了眼睛，右手抬起覆在脸上，沙哑地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唐俪辞侧脸相看，轻轻一笑：“自然是我救回来的。”
“老子……老子做了些什么？”池云坐了起来，“老子的刀呢？”唐俪辞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现在记得些什么、不记得些什么？”池云皱眉，咳嗽了几声，甩了甩头：“咳咳……老子记得跳下那该死的什么牢，他妈的一出好云山就被人沿路追杀，人人武功高得不像人，并且人人蒙面，老子抵敌不过，跳下那什么花牢。”唐俪辞眉心一蹙：“之后的事你就不记得了？”池云茫然看着他：“你是怎么把老子救出来的？那山顶一个坑，深不见底，你打破山顶了？”

第二十章 蛊蛛之毒（4）
“我早就说过，我神机妙算，武功天下第一。”唐俪辞语气很淡，听不出究竟是玩笑、或者不是玩笑，“要救你并不难。”池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老子跳下茶花牢以后怎么了？”唐俪辞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幻莫测，其中一瞬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寒意：“你跳下茶花牢以后怎么样了，你自己不知道，我怎会知道？”池云呆了一呆，抱头苦苦思索，然而脑中一片空白，除了跳下茶花牢那一刹那的黑暗，脑中似有千百个人影晃来晃去，却是不得头绪，仿若在那千百人影之前有一道枷锁，让他抓不住其中的丝毫片断，越想越是茫然，越想越是不安：“我……”
“你跳下茶花牢之后，头在地上撞了个包，将自己摔晕了，一直到我将你救出，什么事也未发生。”唐俪辞冷冷地道，“所以不必想了，什么事也没有。”
池云皱眉：“真……真的吗？”唐俪辞勾唇浅笑，笑得毫无笑意，眼角眉梢挑起的全是一股子冰冷之意：“真的。”池云用力摇了摇头，茫然道：“我有摔得如此重？”唐俪辞看了他很久，眼色自极寒极冷渐渐缓和，过了好半晌，他道：“有。”
他当真是摔昏了？池云听着唐俪辞的说辞，心中是说不出的不安，蓦然转头，入目倾颓毁坏的房屋，心中大震：“这是——”
“那是我拆的。”唐俪辞自地上缓缓站起，一把将池云从大石上提了起来，“既然醒了，那就走吧。”池云颈后要穴落入他手中，骤不及防被他提了起来，惊怒交集，张大嘴巴：“啊——”他尚未说话，唐俪辞提起人往前疾奔，强风灌入口中，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很多事都不对劲，跳下茶花牢之后的事真的丝毫想不起来，心中不安愈盛，但却不愿细想，脑中一阵混乱、一阵空白，片刻之间，唐俪辞已把他提到另一处厢房之内。房内本有一人，见这两人这般闯了进来，大吃一惊：“唐公子……”
“邵先生，”唐俪辞踏入邵延屏的屋子，脸色顿和，微微一笑，“池云已经醒了，烦请让人送热水过来让他洗漱。”邵延屏刚刚起床，心中苦笑，这位公子自己不睡也当别人都不睡的，幸好他习惯好起得早，眼见池云神志清醒，顿时大喜：“他好了？”
唐俪辞眼神微敛：“自他摔晕之后，总算是醒了。”邵延屏一怔，他七窍玲珑，闻一知十，立刻打了个哈哈：“池大侠这一昏昏了好久，总算无事了，可喜可贺，在此稍等片刻，我立刻让人送热水过来。”池云眉头一皱，邵延屏这句话不伦不类，但他刚醒不久，脑中尚未清楚，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来。片刻之后，下人送上热水，池云开始沐浴，热气蒸腾上来，一切迷迷蒙蒙，热水泼上肌肤，阵阵刺痛，却是不知何时遍体鳞伤。他呸了一声，一勺热水浇上脑门，白毛狐狸和邵延屏都不是什么老实人，说话不尽不实，老子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屋外，邵延屏和唐俪辞走出十来丈，脸色顿时一变：“池云他……”唐俪辞低声道：“他忘了。”邵延屏失声道：“忘了？他忘了他身中猩鬼九心丸和蛊蛛之毒，被炼成蛊人，在那茶花牢里杀人盈百、甚至还要杀你的事？”唐俪辞背对着邵延屏：“不错，他打心底不想承认曾经发生过的事，于是便强迫自己忘了。”
“忘了？”邵延屏苦笑，“忘了也好，池大侠英雄侠义，若是毁于猩鬼九心丸和蛊蛛之毒，实在是苍天不仁，忘了也好。”唐俪辞缓缓转过身来：“他并非是真的忘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而不管是忘了，或是不愿承认，发生过的事都不会因此改变。”他淡淡地道，“人要学会承受，而不是逃避。”邵延屏脸上失了笑意，叹了口气：“但并非人人都一开始能如此清醒，逃避是种本能。”
“只要逃过一次，要站起来就很难，而要看得起自己更难。”唐俪辞平淡地道，语气之中听不出什么感情，“他让我很失望。”邵延屏越发苦笑：“池大侠遭逢大难，能得不死已是奇迹，何况他还年轻，唐公子要求他一旦清醒就接受发生过的一切，未免太过。”唐俪辞缓缓地道：“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幼稚、就是懦弱。”邵延屏心中骇然，看了唐俪辞一眼，唐俪辞目中毫无笑意，脸上却仍旧微微一笑。这一笑笑得邵延屏越发心寒，他自己对自己要求颇高也就罢了，他若是持着这种苛刻偏激的眼光去看人，有几人能达得到他的要求？世上在他眼中的，能有几人？

第二十章 蛊蛛之毒（5）
“你在想什么？”倏然间，唐俪辞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邵延屏只觉浑身都出了冷汗，强笑道：“我在想……哈哈哈……天亮了。”唐俪辞看了他好一阵子，回过身去淡淡一笑：“不错，天亮了。”邵延屏长长舒出一口气，越接近这位公子爷越了解这位公子爷，他便越是怕他，这位公子爷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孤寒的冷，自心中发散出来孤寒，像人在高处风愈冷，望下尘寰皆渺然的那种孤寒，因为太高、离得太远、太孤傲，所以衍发出一股对人的不信任来。他见过的世面不可谓不广，再孤傲自负的剑客也见识过，但都不是唐俪辞身上的这种冷，平时也不明显，便在此种时刻清晰透骨。
仿佛他和这世间的一切距离遥远，而他的所欲所求更是这世间的人事物所无法满足的一般，一种空洞的孤寒、一种无解的寂寞。
也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所以很冷。
很寒人。
“听说普珠上师已经返回少林？”唐俪辞静立了一会，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神色已和。邵延屏点头：“按日程计算，应当快到了吧。”唐俪辞颔首：“接下来几天，也是武林局势关键的几天。”邵延屏心中一动：“少林寺方丈之会，剑会可要派人参加？”唐俪辞目光流动：“邵先生可代剑会前去观摩，表明中原剑会对少林寺的敬意。”邵延屏大喜：“我也正是此意，我带十名剑会弟子前去参会，善锋堂中有唐公子在，我十分放心。”唐俪辞平和地道：“邵先生尽管去，这里有我。”
“剑会中尚有成大侠和桃姑娘，董长老也正从洛阳折返，其余弟子六十六人，一切皆受你调遣。”邵延屏正等他这句话，中原剑会这个烫手山芋，只愁不能早早丢给唐俪辞：“明日我也准备前往少林寺，池大侠的毒伤……”
“放心，现在他想不起来，总有一天是要想起来的。”唐俪辞慢慢地道，“还有在善锋堂游荡的那名黑衣人，我保管他绝对不会在少林寺出现，也绝对不敢再袭击你。”他说得很温淡，邵延屏却是大吃一惊：“你——你知道那黑衣蒙面人是谁？”唐俪辞微微一笑：“我知道。”邵延屏瞪眼道：“是谁？”唐俪辞眸色流转，眼色很深：“这个……在少林寺方丈选出来之前，还是不说为上。邵先生若是信我，尽管去吧。”
“我当然是信你。”邵延屏惭惭地笑，说信自然是信唐俪辞的，只不过并非是一种心悦诚服的信，更宁可说是一种寒畏，若说唐俪辞是个将军，则他邵延屏决计不会为了这样的将军去死的，而若成缊袍是个将军，说不定情况便不相同。唐俪辞轻履走出三五步，忽而微微一笑：“你很怕我吗？”
迟疑了一小会儿，邵延屏坦然道：“很怕。”唐俪辞缓步而去，背影卓然潇洒：“会怕我的，都是聪明人。”
邵延屏哑然，这句话听在耳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苦笑一声，回房去看池云的情况，再点人手准备行囊，前往少林寺。
秋色渐浓，好云山云雾中寒气渐盛，湿气重，便让寒冷更冷了十分。
垂柳逢霜，渐变白头，满园郁郁的青翠，化作一片萧条之色。园中竹亭之内，一人桃衣如画，怀抱一件淡紫色的夹袄，倚在亭中，不论远观近看，皆是佳人如玉，仪态万千。
她自然是西方桃。
她在等人。
雾气浓重，自树梢凝水而下，宛若有雨，有人撑伞而来，灰衣布履，水雾迷离之中，就如一幅江南烟雨的图画。
“桃姑娘。”来人将伞收起，笑颜温雅，意态安然，“等了很久了吗？”
西方桃浅笑盈盈，娇美温柔无限：“等的是唐公子，无论等多久，我都不会厌烦。”她转过身来，看着灰衣银发的唐俪辞，“唐公子神通广大，又出了我意料，”她轻轻地叹了一声，“我以为茶花牢外如此多的高手加上茶花牢内中蛊的池云应该足以要了唐公子的命，结果……你居然毫发无伤……”
“你很失望？”

第二十章 蛊蛛之毒（6）
“不，”西方桃柔声道，“我很高兴，人生……难得遇上一个很想赢的对手……”她抬手绾了绾头发，“这几天我有许多机会可以杀了池云，尤其是你昏迷的那一晚，我没动手，你可有觉得意外？”
“池云现在的状态，对你有利无害，我从不担心你会杀他。”唐俪辞在亭中坐下，人影扶疏，眼神微垂，唇角未勾，却能从下垂的眼睫处看出丝丝的笑，“你想杀的人……从来都不是池云。”
“哦？”西方桃似笑非笑，衣袖一拂，“那我想杀的人是谁呢？”
“桃姑娘想杀的人从未变过，不杀邵延屏，你就没有机会染指中原剑会，不是吗？”唐俪辞眼波流动，似笑含情地望了西方桃一眼，“可惜你一直找不到机会。”
“有唐公子在，就算我瞧到机会，也是不敢出手呢。”西方桃嫣然一笑，“但你让他出门到少林寺去，不怕我在路上设下埋伏，悄悄杀了他？”唐俪辞斜倚竹亭的栏杆，手指托腮，目望远方的迷离的水色，唇含浅笑，“杀邵延屏是一回事……我猜你这几天没有动手，除了找不到机会、怀疑我故布疑阵之外，还想出一个好主意……”他慢慢转头，看人的瞳色很美很深邃，“你打算杀了邵延屏，嫁祸给我，一石二鸟，上上大吉。”
西方桃目中掠过一丝惊奇之色，樱唇微张：“有时候……你真让人怀疑是人是鬼……”唐俪辞微微一笑，柔声道：“今天约桃姑娘前来，是想提醒姑娘一件事——”西方桃眼波流动：“什么事？”唐俪辞道：“你若杀了邵延屏，却不能成功嫁祸给我，那便是促成我入主中原剑会……”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在清寒的天气里便是一团白霜，“我若真正掌权，我要杀谁便杀谁，从不忌讳任何人的想法，你明白吗？”
西方桃脸色微变，咬唇不语。唐俪辞缓缓站起，背对着西方桃：“我之所以没有像对付余泣凤那样对付你，不过不愿中原剑会受到刺激分崩离析，折损白道实力。若是我做了中原剑会之主……那立威之举——第一件事就是杀你。”言罢，他忽而侧脸轻轻一笑，脸颊雪白，腮上晕红，煞是好看，随之步履优雅，施施然而去。
西方桃望着他的背影，目中杀气一掠而过，竟是森寒可怖，桃色衣袖中手掌握拳，指节咯咯作响，倏然拂袖转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过了片刻，她修长的指甲轻扣竹亭的竹柱，嗒嗒两声轻响，心计已定，抖开紫色夹袄，袄中一只青黄色、极小的鸟儿振翅飞起，往天空自由而去。
过了许久。
“桃姑娘。”有人走近，语气冷淡，“善锋堂正逢多事之秋，你还是待在房里，少出门为妙。”听这人的声调，正是成缊袍，自从剑会突现蒙面黑衣人夜间游荡一事，他便放弃返回师门，留下增强剑会的实力。
西方桃转过身来，神情似有所忧：“成大侠，我在想……就我和普珠上师一路同行途中，曾经遇见几个风流店的女役，听她们私下议论，好像提及一个地方，名叫‘冯宜’。我一直没放在心上，今日突然想起，那似乎便是江湖‘名医谷’所在，所以我想……那些退隐江湖多年的老名医，难道会与风流店有所纠葛？或者是风流店残众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名医谷？”
成缊袍微微一怔：“这个……姑娘可有向邵先生提及？”西方桃摇了摇头，柔声叹道：“等我想起之时，邵先生已经出门前往少林了，而唐公子……他……他……”她脸颊红晕，神情颇现幽怨之色，“我说话他都不听，我想他……他开始讨厌我。”成缊袍甚为诧异，不久之前方见这两人搂搂抱抱，十分亲热，短短几日便出现问题了？究竟是西方桃言过其实，别有用心；还是唐俪辞真是风流成性、对人使乱终弃？眼见西方桃双颊飞红，大显羞色，成缊袍也不好多说，满心疑惑，辞别而去，心中却想抽空往冯宜一行，冯宜离此不远，虽说名医谷的老人家已不现江湖多年，但也该有所提醒。
见成缊袍沉吟而去，西方桃浅浅一笑，心情忽又好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战鼓如山（1）
好云山客房之中，池云正在静坐调息，他身子本来结实，虽然削瘦，却是瘦而利落，但苦受这段日子的折磨，已颇现憔悴之色。唐俪辞和西方桃在竹亭中谈过，缓步来到池云房中，虽然给池云用过血清，但一次应该不够，要想确保万无一失，至少要用过三次。
站在门口，静看了池云一阵，只见他闭目运功，双眉之间却是隐隐约约可见一团黑气，床榻之下几只蜘蛛盘丝结网，两只蝎子把蛛网撕得不成模样，尚有几只小小的蜈蚣死在地上。
看来蛊蛛之毒的确尚未完全清除，唐俪辞红唇微动，露出雪白的牙齿浅浅咬住下唇，缓缓呵出一口气。身后有人也自走近，踏到门口，看见唐俪辞的背影：“唐……唐兄，听说池云已经清醒？”这将“唐公子”改口为“唐兄”的人，自是余负人。
唐俪辞颔首：“但是蛊蛛之毒尚未全清。”余负人踏入房中：“你可是很担忧？”唐俪辞微微一笑：“这个……池云能被救回，人能清醒，应当在设计人意料之外，但是既然池云回到善锋堂，那么针对意料之外的池云，聪明人自然会有聪明人的设想。”余负人眉心微蹙：“设想？什么样的设想？”唐俪辞目光流转，眸色深处是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就是……”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突地抬起头来，遥遥只见远方一群鹭鸟飞起，余负人一看便知，变色道：“什么人马侵入好云山？”
“若我猜得不错，那是梅花山的铁骑。”唐俪辞淡淡一句话，却是激起了余负人心中千百层的骇然：“什么？梅花山的铁骑？”
梅花山，山在北方边陲之地，以岩石遍布红斑，酷似梅花之形而得名。梅花山上火云寨，寨主“天上云”池云，其座下“连宵堂”堂主“三刀夺魂”殷东川，“望日阁”阁主“潇洒麒麟”轩辕龙，“迎风堂”堂主“一剑东来”金秋府，都是响当当的角色，没有追随池云之前，在绿林之中也是剪径的名家好手，入火云寨之后更是如虎添翼，三年多来做过十来件大买卖，其中之一便是连唐俪辞都很想到手的稀世奇珍“歃血鬼晶盅”。火云寨下近两百弟兄，个个骁勇善战，这伙人素来自守北方之地，很少来到中原，这下突然出现在好云山下，难道是因为池云离开梅花山调查猩鬼九心丸一事，离家太久，导致火云寨不安，出门来寻？但就算是池云离开火云寨太久，也不至于引动火云寨如此多的人马……自北方倾巢而出，难道不会太过？
“邵先生已前往少林寺，成大侠刚刚出门去了，如今剑会之中只有你我二人，弟子六十六人，如果火云寨是为进攻而来，我等如何抵挡得住梅花山火云寨的人马？”余负人脸色变幻，伏地听声，只觉大地隐隐震动，来人是骑马沿着山路而来，听那震动之声，来者不知有多少，“他们是来找池云的吗？来者如此众多，只怕来意不善。”
“池云中毒、被邵先生锁在房里的消息，只怕已经被有心人传出去很久了，”唐俪辞目不转睛地看着池云，“火云寨对池云忠心耿耿，听说寨主受伤被困，因此倾巢来袭，并不奇怪。”余负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只是一场误会，那么请火云寨三堂主进来，和池云一谈，误会自然消弭。”唐俪辞微微一笑：“如果能这样，自然是最好。”这话说得很淡，目光却是纹丝不动地看着池云，余负人随之望去，只见他双眉之间黑气愈盛，屋内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奇异的气味，分辨不出是甜味或是臭味，一缕极黑的血丝自他嘴角缓缓挂落，整张俊朗的面孔都浮现出丝丝诡异莫测。
“你留下，看住他。”唐俪辞道，“他在逼毒，这屋子的气味招纳五毒互残，有些危险，不要让他受毒虫影响，行岔了气。”余负人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池云用了什么方法自行逼毒，但看这种情况也知惊扰不得，一旦岔气，必定是毒气走岔，后果严重。唐俪辞转身而去，一阵寒风徐来，他灰衣贴身略飘，颇显骨骼均匀漂亮，余负人看了一眼，回想起自己刺他一剑，却是恍惚了一下。

第二十一章 战鼓如山（2）
地面的震动渐渐地轻了，未过多久，渐渐地消失无踪。唐俪辞穿过花园，竹亭中那个桃衣翩然的女子仍站在那里，抱着那件淡紫色的夹袄对他盈盈地笑。他站定，语气平静地问：“你寄信给了火云寨？”西方桃巧笑嫣然：“不错。”唐俪辞蓦然抬起头看她，那眼神便如要杀人一般，一字一字地问：“你对火云寨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西方桃乍然看到他那鬼一般的眼神，也是微微吃了一惊，拍了拍胸口，嘴角翘起，笑得甚是开心，“我只说池云快要死了。”唐俪辞目色极深极冷，偏又在深冷之中蕴涵一种极其夺目的艳光出来：“池云快要死了，却是我害的？”西方桃负袖抬头，神态娇然，笑吟吟地：“难道不是？我可没有骗人，他快要死了，就是你害的。”她看着唐俪辞的眼睛，“你如果没有让他孤身去追人，他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难道不是你考虑不周不是你小看了我不是你因为一己之私罔顾他的死活不是你觉得柳眼的命比他的命重要不是你其实根本只拿他当条狗——而造成的？”
“还真是说得剥皮……揭骨……”唐俪辞“霍”的一声挥袖转身，背影丽然，“我就算是真的根本只拿他当条狗，那又怎么样？”他阴森森地问，“难道我不能吗？”
西方桃微微一怔，哧哧地笑了：“你能吗？身为江湖白道客座至尊，说出这种话，岂不让扶持你平定天下降妖除魔的英雄好汉们齿冷？让天下敬仰唐俪辞之人心寒失望？”唐俪辞侧过脸来，那森然的邪气尚未褪去，唇边已是温柔微笑：“我就算拿他当条狗，他尚未在乎，你是要替谁齿冷谁心寒，要替谁不平呢？”他施施然转身，对着西方桃秀丽地笑，“桃姑娘，恕在下有事，先行一步，请了。”言下悠然而去，步履平缓，意态温雅平和，不见丝毫怒态。
看来这位公子，虽然重情重义，心思的确狠毒得很。西方桃淡淡地笑，笑得很俏，只消略加挑拨，这种天生的阴险狠毒，不管他隐藏得多么好，总会有人发现的。
而只要有人不信任唐俪辞，有人不服，她就有机会。
门外。
山路尘土飞扬，虽然好云山雾气浓重，竟也遮挡不住这满天的黄泥沙石，有些树木轰然倒下，枝叶摇晃，想必是树冠茂盛阻挡了来人去路，被挥刀砍断。唐俪辞带着数十名剑会弟子打开大门，只见清一色红衣人，头扎冠带，一身紧装，纵马而来。那奔腾的马匹都是黑马，黑马雪蹄，煞是神俊威武，上百匹骏马齐奔之声，真是震天动地，恍如崩云，气势骇人。
“降云魄虹，武梅悍魂，唯我独尊！”骤然这数百人齐声大喝，顿时水气奔走，土地震动，剑会弟子相顾骇然，只觉胸口窒闷，天旋地转，一颗心被压得丝毫喘不过气来，斗志全消。奔上山来的黑马之中，有一人领首在前，待怒马奔到大门口，一挫腕翻身下马，衣袍荡然，神情自若：“这就是堂堂中原剑会，看起来不过尔尔。”
“见不得人的人，才喜欢躲在这种鬼鬼祟祟、不清不楚的地方……”马群之中有人阴森森地道，“老二，叫门口的小子把寨主交出来，咱们带了人即刻就走，否则两百多人闯将进去，把什么中原剑会扫荡得干干净净，再放火烧成一片白地。”
“诸位就是梅花山的豪侠，果然英姿飒爽，与众不同。”唐俪辞微笑抬袖，“如果诸位只是为池云而来，唐某绝无阻拦之意，只是池云尚在疗伤，不便见客……”入耳这句话，本来骇然的剑会弟子都是松了口气，来者非敌。却听有人温文尔雅地道：“听说中原剑会强扣我寨主，乃是为了歃血鬼晶盅，而这件事是你唐俪辞的主谋，不知是也不是？”这人声调文雅，却有一种茹血般的狠毒，这句话说出来，虽是问话却显然已是先入为主。
“这个……唐某手中胜于歃血鬼晶盅的金银珠宝不知凡几，”唐俪辞本来抬起迎客的衣袖缓缓负后，“折磨池云逼取歃血鬼晶盅，如果此盅可以令人延年益寿长生不死，或许我会考虑。”那语调文雅之人正是“望日阁”阁主“潇洒麒麟”轩辕龙，闻言微微一怔，双眉轩动：“事实上，难道寨主不是被邵延屏锁在房中，失了自由之身？难道他不是为你助拳赴汤蹈火，你却让他孤身一人陷入重围，而后身受重伤？我寨主对你顾念旧情，难道你就是如此回报的？我不相信有人能无情到此，歃血鬼晶盅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第二十一章 战鼓如山（3）
“如果你有耐心，等池云醒来，大可自己问他我是不是故意将他送入重围，然后乘人之危将他锁起，逼取歃血鬼晶盅？”唐俪辞唇线勾起，并非在笑，只是勾起一丝寒意深沉的红润，“只是现在他人在作息，不宜打扰，轩辕先生如能不弃，可愿入我院内，让中原剑会奉上一杯茶水？”面对梅花山铁骑杀气腾腾之相，他处之泰然，身后剑会弟子莫名对他生出了些许敬佩之意，暗觉这位唐公子果然是见识不凡，临危不乱。
轩辕龙回顾了殷东川一眼，殷东川神色冷淡，缓缓点了点头，当下轩辕龙也淡淡地道：“既然寨主正在其中休养，我等也不便打扰，这就等到他入定醒来。”言下之意自然是，如若池云醒来对唐俪辞有半句不满，火云寨这两百铁骑当即踏平了中原剑会。
“各位这边请。”唐俪辞举袖相迎，身后毫不设防，引路而去。
骑在马上的众人一起下马，下马的姿势潇洒利落，一模一样，显然也是练过，火云寨可谓训练有素。两百来人就地坐下，轩辕龙、殷东川和金秋府三人跟在唐俪辞身后，往善锋堂客堂走去。
秋渐深，好云山地处阴湿之地，更是令人遍体寒冻。金秋府心中暗暗诧异，这等地方到处青苔，易生瘴气，哪有梅花山山清水秀遍地瓜果的好？堂堂中原剑会安家在此，实在是品味特异，眼光有差。轩辕龙和殷东川却是各自留心，暗看各处转弯屋角可有埋伏，走不过数十步，只听西方“砰”的一声震响，几人都是微微一怔，那是掌风交击之声。唐俪辞眉心微蹙，但见灰影一闪而逝，直追西方而去，轩辕龙三人不约而同一起追去，穿过几重院落，却见一道黑影直掠墙外，有人如影随形自屋内追了出来，扬手一道白光，大喝道，“哪里走！”却是威风凛凛。
“寨主！”金秋府脱口叫道，轩辕龙和殷东川也是脸现激动之色，三人一起单膝跪地，齐声道，“火云寨众兄弟恭请寨主回寨！”那刚从屋中冲出的人一怔，诧异道：“你们来得这么快？统统给老子起来。”这等语气架势，自然便是池云。
“寨主！”金秋府一下挤了过来，心情激越，“他妈的有人给咱们寨寄信说寨主被唐俪辞害得重伤，被邵延屏关了起来。咱三个合计了一下，立刻挥师南下来救人，幸好寨主你安然无恙啊！”他性情耿直，说得几乎老泪盈眶，十分激动。轩辕龙却是多了七八个心眼，满腹疑窦：“寨主安好，大家自然放心，不过方才那人究竟是谁？在中原剑会之内，怎会有人潜入？”
池云闻言看了唐俪辞一眼，一指西方，脸色慎重：“不出你所料，火云寨一到门口，就有人蒙面闯进来下杀手，幸好你留下姓余的小子房内守卫，老子和姓余的小子两人联手，接下他一击，现在人跑了。”唐俪辞微微一笑：“他果然沉不住气，只可惜成大侠被调虎离山，否则三人伏击，或许能留下人来。”池云嘿嘿咧唇一笑，舌头一舔干燥的嘴唇：“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想杀老子，没那么容易。”轩辕龙越听越奇，看样子池云显然不是被唐俪辞所害，而是另有其人：“刚才那人……”
“刚才那人，就是设计陷害老子我，找了一帮武功奇高的蒙面人围攻老子，害老子重伤，刚才又想杀老子灭口嫁祸唐俪辞的浑蛋。”池云冷冷地道，“他趁老子重伤，寄信给你们说老子被邵延屏关了起来，引你们出师来救，然后想在你们和老子见面之前杀了老子，嫁祸给白毛狐狸，如此一石二鸟，火云寨和中原剑会火拼，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却不知老子和白毛狐狸早就猜到有此一招，老子今天没在打坐，只是在装模作样，白毛狐狸留下余负人替我护法，这世上再高的高手，也绝不可能在你们穿过几条走廊的工夫击败池云和余负人两人联手。老子的命他自然拿不走，只可惜虽然引出人来，让你们亲眼看见一场好戏，却没能将人留下，揭穿他的真面目。”
“只要寨主平安无事，就是火云寨之幸。”轩辕龙心头凛然，听池云如此说，分明对上的乃是一位诡诈莫测心机深沉的高手，池云武功如何，他自是清楚，以池云之能，居然还要和人联手方能接下一击，这人武功之高委实令人难以想象。“那人究竟是谁？”

第二十一章 战鼓如山（4）
“一……”池云不假思索，差点把“一桃三色”四字脱口而出，突然想起这事和唐俪辞赌咒发誓，如果泄漏半点风声，他要把梅花山整个家业包括歃血鬼晶盅送给唐俪辞，此事万万不可，顿时改口，“一个鬼鬼祟祟，背后伤人的魔头。”
余负人自房中缓步而出，方才有人突然闯入，对池云下一记重手，池云竟然一跃而起，和来人对了一掌，连他也大吃一惊，急忙拔剑相助。此时青珞归鞘，虎口流血，方才那招他也尽了全力。
一行人渐渐往客堂而去，遥遥庭院之中有人影微晃，一人站定了望着众人的背影。只见通往客堂的过道上渐渐有蚂蚁聚集，随后两只小小的蜈蚣慢慢地沿着众人行去的方向爬着，爬不多时便慢慢僵死在路中。
微风吹过，僵死的蜈蚣尸体轻飘飘的，被风吹到一边，地上死去的蚂蚁更是有如细微的尘埃沙粒，引不起谁的注意。
火云寨诸人跟着池云踏入中原剑会客堂，三人各自坐了一张椅子，唐俪辞吩咐剑会弟子看茶，池云站在堂中负手而立，却并不坐。唐俪辞的目光停在池云身上，似是极小心的在观察他的举动，颊上却仍旧温雅微笑：“数日之前，好云山大战那日，各位都知道发生了一件意外，风流店主人柳眼被沈郎魂劫走，导致中原剑会和风流店一战战果成空。那日兵荒马乱，柳眼突然被劫走，我一时心急，便叫池云去追人，结果让他孤身一人落入敌手，这实在是唐某的大错。幸好池云武功才智过人，虽然陷入敌手，却还是带伤突围，这几日在剑会疗伤，不知是谁误传消息，让各位误会了呢？”他说话不尽不实，要害皆尽轻轻带过，却是说得从容诚恳，丝毫没有勉强之态。
轩辕龙满心疑窦，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但有人以中原剑会名义，给火云寨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寨主身中奇毒……”他尚未说完，池云怒道：“哪个王八羔子说老子中毒？老子纵横江湖，从来没打过败仗，怎么会中毒？”轩辕龙一怔，池云脾气毛躁他自然知晓，但对一句中毒如此激动却在他意料之外：“这个……”他不便再说下去，手中握着信件，沉吟片刻，缓缓递给了唐俪辞：“若不是好意示警，就是有心挑拨。”唐俪辞打开信件，抽出信笺，信笺上的笔迹潇洒自如，大走秀丽丰满之态，看得出下笔之人满腹文采，绝非寻常武夫写得出来，其上寥寥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微微一笑：“中毒之事……”他也还未说完，池云砰的一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老子什么时候中毒了？”唐俪辞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便如一张微笑的陶瓷面具一般，正因为纹丝不动，所以显出一股分外隐匿的妖冶来：“你的确中了点小毒，不过很快就要除净了，只消你再用两贴药，便——”
“哼！”池云怒容未消，在轩辕龙三人面前，他勉强克制住自己，却显然是一千个一万个绝不承认。轩辕龙和殷东川交换了下眼神，心中均觉事情不对，池云怎会如此暴躁？唐俪辞却柔声道：“你只消再管住你自己三两日，用完两贴药……”
“我怎么不记得我自己中毒了？”听闻唐俪辞坚持要他服下两贴药物，池云心中烦躁，热血沸腾几欲冲脑而出，“你是不是有事骗我？”他本也不想如此冲动，但不知为何便是控制不了自己，心头狂跳，掌心潮热，仿佛不能做点事发泄一番，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唐俪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不过昏迷之时被只毒虫咬了一口，自己没有察觉，难道还要别人告诉你？”池云一怔，运气周身，感觉似对非对，既说不上是中毒，却也有异平时：“什么毒虫咬了我？”唐俪辞手指往外一指，他的手指雪白修长，煞是好看：“蜈蚣。”池云不假思索，一掌劈出，只听一声闷响，屋外泥土飞扬，几盆花卉花盆暴裂，横飞丈外，匍匐花盘下的一条蜈蚣被他一掌震死。唐俪辞缓缓收手，眼神流转，眸底深处似含了一丝几不可辨的笑。殷东川目光微闪，心下存疑，池云举止有异，唐俪辞态度暧昧，究竟数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究竟那封信笺的内容和唐俪辞所说的真相，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转过头来，轩辕龙亦是眉头皱起，显然也是心有疑虑。

第二十一章 战鼓如山（5）
出掌杀了那蜈蚣，池云心头沸腾的烦躁出奇地平静下来，深深吐出一口长气，浑身竟泛上一股深沉的疲惫。“池云，”唐俪辞端起剑会弟子送上的清茶，浅呷了一口，“你伤势未愈，回房休息去吧。”池云再度哼了一声，和三位阁主久别重逢，本不想走，但的确浑身疲惫，犹豫之间，轩辕龙站起身道：“寨主伤势未愈，还是静坐休息的好，需要护卫之处，火云寨义不容辞。”他袖袍一挥，一发烟火弹冲天而起，只听门外排山倒海般的一声喝，脚步声响，却是五十名火云寨弟兄列队奔入，轩辕龙神色淡淡地，吩咐道：“各位护送寨主入内休息，无论谁靠近房门三尺之内，格杀勿论。”火云寨众人齐声应是，轰然一声，气势慑人。
池云在众人簇拥之下回房休息，唐俪辞端茶静看，并不阻拦，轩辕龙站起之后也不坐下，转过身来，冷冷看着唐俪辞：“究竟寨主中毒之事情况如何？毒伤严重吗？”他召唤火云寨众人入内，说明对中原剑会已不信任。唐俪辞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顿了一顿，似乎方才听见轩辕龙的问话：“毒伤……不重。”他抬目望向池云离去的方向，目中神色变幻，似有千重忧虑。
“唐公子名满天下，心机绝伦。”轩辕龙冷冷地看着他，“偌大名声，倒是让轩辕龙不得不对唐公子所言怀有疑心，毒伤当真不重？寨主方才那般浮躁，究竟是怎么回事？”唐俪辞眉心微蹙，茶杯放下：“如果火云寨诸位能让他安然休息，不逼问他发生何事或者刺激他的心神，毒伤就不重。”殷东川冷冷地道：“如此说来，事实上寨主之伤果然是非同小可，你刚才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唐俪辞合上双眼，唇角微微一勾：“十分。”殷东川怒极反笑，拍案而起：“哈哈哈——唐公子说话真是令人佩服，不知在你刚才那番言语之中，有哪一句提到寨主的毒伤？”唐俪辞淡淡地道：“我以为——最重要的是池云安然无恙，我并未逼杀他囚禁他索取歃血鬼晶盅，难道这一点还不够？难道不足以让你怀疑那封信笺的居心、不足以让你信任中原剑会？”
这句话说出来，殷东川和轩辕龙都是一怔，金秋府哈哈一笑，“唐公子所言甚是，至少我老金就没有怀疑剑会的意思，大家喝茶、喝茶。”唐俪辞眼角长睫微微扬起，却不睁眼，就此静坐。
殷东川和轩辕龙面面相觑，客堂气氛顿时静然，静得越久，唐俪辞威势越增，不过片刻，竟连堂堂火云寨三位阁主都局促不安起来。在这微妙的静谧之中，余负人开口说了句话：“我去看池云情况如何。”唐俪辞睁开眼来，微微一笑：“去吧。”
这微微一笑，局面顿时转和，轩辕龙暗自吁出一口长气，平生对敌无数，说砍便砍说杀便杀，面对唐俪辞闭目一静，却是感觉到平生未有的强烈压力。余负人转身出门，唐俪辞也站了起来，拂袖背后，银发随袖风往后略飘：“三位远来不易，还请客房休息，我尚有要事，就此失陪了。”
“唐公子自便。”轩辕龙随口答道，心中盘算，正好趁机查看中原剑会各处地形，若是必须一战，也有所准备。唐俪辞走出数步，并不回头，却柔声道：“池云重伤初愈，神志尚未稳定，各位若是为他好，还请克制兄弟之情，莫去打扰他。”言罢缓步而去。
“看唐俪辞的神情，寨主的毒伤只怕非同小可。”殷东川沉吟，“方才寨主说话古怪，好像情绪激动，无法控制，难道正是毒伤的表现？”金秋府咳嗽一声：“不过我觉得唐俪辞对寨主关心有加，不似有假。”轩辕龙道：“唐俪辞心计过人，必定善于矫饰，仍是不得不防。”
唐俪辞离开客堂，回到自己房里。池云身上的猩鬼九心丸已经暂时压下，蛊蛛之毒却再度发作起来，虽然有他血清压制，但血清量少，尚未彻底解毒，一旦蛊蛛之毒再度发作，以目前情况看来，必是一场腥风血雨。但是血清血清，要自制血清，需要数个时辰的时间，饶是他心计千变万化，这种事却是无法取巧，只能赌上一赌了。

第二十一章 战鼓如山（6）
捋起左腕的衣袖，昨夜手腕上的伤口浅浅地结了层疤，他端起了搁在桌上的水晶杯，左手五指一握，手腕伤口迸裂，点点鲜红的血液再度流入杯中，不过片刻，又是一杯浓郁的红。仍是一个人静静坐着，手持水晶杯，等待自己的血液变冷凝结，而后取上清液振荡成血清，失血费力，劳心劳神，仍是无人知晓。唐俪辞唇角略勾，端起水晶杯，微微一倾，他的红唇贴上杯沿，红润的舌尖微动，几乎就要一尝杯中的鲜血，然而柔软温腻的舌尖在堪堪触及血液的时候缓缓停止，换之是自心底深处呵出一口热气，那瞬间仿佛让全身都冷了。
就算血清制成，要如何让池云安分守己接受这杯救命之物，还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唐俪辞等着血液分层凝结，屋外阳光初露，枝叶飘红，秋色姣好。
池云被一帮兄弟簇拥着回房休息，平日他自是不以为意，今日看着这乌压压一片人头，心里厌烦至极，勉强忍耐到回房，自己开门进去往床上一躺，对屋外众人不理不睬。幸好火云寨众人对他素来敬重，轻轻为他带上房门，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俏生生的人影站在池云屋外不远处，桃衣秀雅如画，火云寨的弟兄得见如此美妙佳人，顿时纷纷调笑起来。西方桃嫣然一笑，思虑半晌，这许多男人围在池云屋外，倒是不易强行进入，说不定进入不得，还被平白吃了豆腐去。她想了想，转身离去，池云中毒极深，纵然没有她加以刺激，蛊蛛之毒照样会发作，倒是不需她操心。她要留意的是那总也不在她掌握之中的唐俪辞，莫让这位难缠的公子爷又想出解毒的法子，那茶花牢一地失得就可惜了。
西方桃施施然离去，余负人缓步前来，金秋府自后追上，他和池云交情好，平日喝酒赌钱都是哥俩好的一双，如今久别重逢，池云竟然对他正眼都没多瞧一眼，一句亲热的话没有，让金秋府满肚子不是滋味。既然余负人要去看人，他实在憋不住，非去质问一番不可，虽然寨主是他头上的天，但就算是天也要讲义气，否则算什么兄弟？
池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疲惫，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心中就像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几欲发狂。但究竟为何如此烦躁，他却丝毫也不明白，在床上翻覆了许久，心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高挑纤细，生着张水灵脸儿，却偏偏心狠手辣喜好权势的女人。
白素车，他的未婚妻子，风流店的座下大将。
池云望着床上的纱缦，想及白素车，心情突然分外地平静起来。对这个女人，他几乎谈不上熟悉，在白玉明要把女儿嫁他之前，他甚至从来没留意过白府白玉明还有个女儿。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存在，便是听说她逃婚的那时候，他妈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如他这样的堂堂男儿，有梅花山偌大家业，相貌生得也不差，武功也是高强，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得？为什么她要逃婚？难道老子还配不上她？这一口恶气，平生奇耻大辱，说什么也要讨回来，所以他满江湖寻找白素车，甚至发誓非杀了这杀他面子的女人不可。
第一次看清楚这女人的面孔，已是碧落宫和风流店在青山崖那一战，百丈冰峰之上，寒风凛冽如刀，他挑落一个女人的面纱，那女子肤如白玉，目如丹凤，长得很秀气，是他喜欢的那一型。
她有一副柔弱纤细需要人保护的好样子，是他从小喜欢的那一种，女人就该长成那种样子。
但她手持断戒宝刀，率领着数十名白衣女子，突袭碧落宫青山崖，甚至蒙面与他动手，丝毫不曾容情，动手动刀，犀利狠辣之处不逊于他曾遇见的任何敌手。纵然她有满面的歉意，纵然她似乎曾经有什么话想说，但他实在没耐心去听一个背叛爹娘背叛江湖又背叛他的女人说话。
第二次清清楚楚地看着这女人的脸，是他失手被柳眼所擒，被五花大绑缚在床上，这女人进来侮辱他、折磨他、扇他耳光、在他身上下毒、把他当成肉票要挟那只白毛狐狸。他这一辈子虽然说不上出身高贵，却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在她扇他耳光的时候，他已下了决心要将这女人碎尸万段，当日自身所受，要她百倍偿还！但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遇见她。

第二十一章 战鼓如山（7）
两次，他只真正见过白素车两次，两次都是敌人，那女人杀人如麻，心机深沉，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女人。
但为什么忘不掉呢？经常会想起那张看似秀气、却是冷静又狠毒的脸，那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是什么都不会说的眼睛，那种和唐俪辞有些相似的深沉复杂的眼神，她为什么要背叛白府？投靠风流店，真的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吗？嫁给他池云有什么不好？当梅花山火云寨押寨夫人，一样手握重兵，一样有权有势，在北方一隅，她便是皇后一般。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池云呆呆地看着头上的纱缦，心头突然觉得很辛酸，一股分辨不清的情绪缠绕在心，让他觉得很难受。如果她只是白府的大小姐，岂非很好？但她若真的只是个娇柔无知的女人，他又会这么难受吗？低低地呻吟一声，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头脑灼热，似痛非痛，似昏非昏，全身说不出的难受，不住地想白素车，愈想愈狂，愈想愈乱，万千思绪在脑中最后只化为一句话——老子到底是哪里配不上你？到底是哪里配不上你？哪里配不上你？
“砰”的一声轻响，金秋府和余负人堪堪走到门口，尚未进门，便嗅到门内一股似甜非甜的怪异气味，余负人脸色微变，这和茶花牢底那蛊蛛的气味一模一样，眼见金秋府伸手推门，池云沉重的喘息之声隔门可闻，顿时抬手阻拦：“且……”金秋府手腕一翻，避开他这一拦，怒道：“你干什么？”余负人道：“门内恐怕有变，小心为上……”金秋府呸的一声：“这是中原剑会的地盘，我火云寨五十名兄弟将此地团团围住，哪里会有什么意外，让开！”他往里便闯，余负人只嗅到那气味越来越浓，池云那日狰狞骇然的模样赫然在目，当下青珞剑柄一抬：“且慢！”
好啊！中原剑会果然有鬼！我不过想要进门看一眼寨主，你拼命阻拦，究竟居心何在？金秋府见余负人动了兵器，大喝一声，一掌便往余负人脸上劈去。余负人眉头紧皱：“金先生，此事说来话长，切莫误会……”金秋府见他闪避身法了得，心中赞一声好，双手一盘，一招“清风秋露”对余负人肋下击去。余负人青珞在鞘，逼不得已挥剑招架，连退三步，陡然身后疾风凛冽，却是护在屋外的火云寨人马眼见金秋府遇袭，纷纷挥刀砍来，大喊大叫。余负人倏然翻腕，当当当连挡三刀，金秋府一声长笑，掌力已按至他后心要害之处。
“保护寨主！”金秋府纵声大呼，火云寨众人齐声答应，余负人心中大骇，形势骤然失控，却要如何是好？“金先生住手！池云他——”一句话未说完，金秋府掌力已至，他匆匆招架，无暇说完。火云寨人马已有人冲入门去，查看池云的情况，余负人青珞挥舞，眼见有人进入，不顾金秋府雄浑掌力在前，纵声大喝：“别进去——”
“嘭”的一声闷响，刚刚踏进房门的人身如流星，竟刹那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愕然回首，只觉脸颊上溅上阵阵热辣，伸手一摸，却是满手鲜血。金秋府骇然震惊：“怎么回事？”瞬间砰砰连响，踏入房内之人四散受震飞出，倒地软瘫如泥，竟是全悉一掌震死！金秋府大步闯入房门，只见房内床榻之上一片紊乱，池云坐在床上，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眼神凶恶狰狞，正自恶狠狠地瞪着他。“寨主？”金秋府一声呼唤，池云身影一晃，一环渡月破空而出，金秋府骤不及防，硬生生一闪身，银刀钉入右肩，血溅三尺！池云触目见血，一声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自金秋府身边掠身而过，倏然拔去他右肩上的银刀，瞬间夺门而出。余负人人在门口，出剑急阻，池云一挥衣袖，余负人虎口有伤，青珞把持不住，脱手飞出，池云一晃而去。余负人转过身来，急急扶住金秋府：“你——”
金秋府右肩伤口血如泉涌，一把将余负人推开，咬牙切齿，甩袖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他提气厉声大呼：“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泣血啊——”这一声厉声震动山林，在客堂外信步的轩辕龙和殷东川蓦然变色，善锋堂外静静等候的火云寨弟子闻声跃起，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中，数不尽的人影跃进善锋堂围墙之内。

第二十一章 战鼓如山（8）
隆隆的战鼓雨点般敲打起来，火云寨人马唱着他们突袭劫掠之时惯唱的歌谣，“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泣血遍洒山川，天地唯我纵横……”地动山摇的呼喝几让好云山战栗，风云聚合，树木摇晃，剑会弟子相顾骇然，眼见条条精壮威武的汉子如狼似虎闯将进来，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招架。
唐俪辞人在房中，骤闻一声厉喝，他五指一握，咯啦一声手中水晶杯应手而碎，碎裂的水晶碎片混合半凝的血液深深扎入手掌，染红半边衣袖。火云寨战鼓擂起，他拂袖而起，便待出门，却见桃衣一飘，一人浅笑盈盈地拦在门前：“唐公子，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我还是有必要仔细谈谈。”
唐俪辞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犹自斜搭在椅背上，他双手皆有伤，红润鲜艳的血液顺修长的五指而下，自尖尖如菱角儿的指尖点点滴落在地，地上椅上便如无声的开了朵朵黑红的小花。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西方桃，幽暗华丽的屋内，碎裂的水晶、如花的血迹，双手染血的男人……一切构成了一幅妖异诡丽的图画，酝酿着一种阴暗的危险性……
“哟……”西方桃的目光自唐俪辞脸上转到地上、再转到他染血的双手，嘴角略勾，“原来唐公子是忙于练妖法邪术……你的兄弟现在外头杀人，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她温柔的语音含着股说不出嘲讽的味儿，“你——救不了他了……他的命，在你让他孤身去追人那一刻已经注定——在他跳下茶花牢的时候已经无药可救，你是不是也该适可而止……该死心了？”她衣袍略拂，身姿说不出的妖娆好看，“池云这一局，是我赢了，并且——我让你就在这屋里听着、看着——听着被他所杀的人的哀号、看他杀人痛快的模样，但你却救不了他……甚至救不了中原剑会的任何一个人。”她柔声道，“你是不是该服我？有没有开始后悔——非要和我作对了？”
唐俪辞眼睛微合，长长的睫毛扬起，随即睁眼，声音很平静：“你——断定你能将我拦在这里？”他搭在椅背的左手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西方桃，鲜血丝滑般顺指而下，映得那血红的指甲分外光泽华美，宛若地狱鬼使之指，真能勾魂摄魄。
西方桃红润的樱唇含着一丝残酷的微笑：“你嘛……你让我发现一个弱点……”唐俪辞指向她的手指一伸，五指疾若飘风，刹那已扣到了她颈上，竟是根本不听她究竟要说什么。西方桃手腕一抬，架住他这一扣，两人拳掌交加，已动起手来，只见屋里人影飘转，却是不带丝毫风声，连桌上点着的熏香袅烟都几乎不受影响。
这两人在中原剑会僵持已久，之所以没有正面动手，理由或许多种多样，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两人对彼此实力心中无数，贸然动手并非明智之举，即使唐俪辞摞下话来说要杀人，但那也是在他手握绝对优势之后的事。如今池云毒发伤人，西方桃当门拦截，唐俪辞出手突围，冲突之势已是不可避免。
门外，火云寨众人瞬间连破大半个善锋堂，余负人集结六十余名剑会弟子，困守问剑亭，面对勃然大怒的火云寨众人，中原剑会却是顾虑重重，难以放手一搏。余负人仗剑当关，与轩辕龙相持，另一处却是尸横遍野，发狂的池云刀掌齐施，怪笑连连，所到之处不论中原剑会弟子或是火云寨人马，都是死伤惨重。
难道中原剑会不曾亡于风流店一役，却要亡于火云寨铁骑吗？余负人听着火云寨众人的怒吼悲鸣，目见轩辕龙和殷东川惊怒交集的表情，看着昏迷不醒满身鲜血的金秋府，心头一片寒凉——唐俪辞呢？如此危急的时刻，他在哪里？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1）
唐俪辞房中。
“嘭”的一声，唐俪辞和西方桃接了一掌，各自震退一步。唐俪辞掌势凌厉，双掌相接之后第二掌随即挥上，单凭掌力雄浑浩瀚，丝毫不顾及招式章法。西方桃接下第一掌，胸口气血翻涌，心中微凛，传功大法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功，唐俪辞如此掌力，不逊于有一甲子修为的丹客，可惜这样人才却不能为她所用。一念电转，第二掌第三掌当胸而来，她衣袖横飘，雄心骤起，翻掌加劲迎上，唐俪辞眼见她出手再接，左手加劲拍出，两人再接一掌，骤然只闻爆破声响，屋中熏香铜炉突然翻倒，帘幕齐飘，随之咯啦咯啦四周衣柜桌椅不住颤抖，各自裂开数条细纹。三掌接实，唐俪辞的脸已是极近面前，“噗”的一声，一口血雾运劲喷出，西方桃侧脸急避，她这一张脸花费她许多心思，自不能被唐俪辞一口鲜血毁了，就这么一闪之间，唐俪辞穿门而出，扬长而去。
屋中犹有细碎缥缈的血雾缓缓飘落，西方桃站在门口望着唐俪辞的背影，双眉高挑，心中喜怒交集，喜的是这一掌相接，唐俪辞拼出了十成功力，结果是自己稍胜一筹，怒的是此人接掌败阵，随即喷血伤人，虽败犹胜，仍是让他脱身而去。她这一掌也是尽了全力，唐俪辞虽然负伤，但是究竟伤得如何，是轻伤重伤？她心中却无把握，眼眸转动，霍然负袖，接着赶往问剑亭战场而去。
问剑亭外，悲壮的战鼓不停，中原剑会众人被火云寨团团围困，刀剑光影闪烁，喊杀不停，众人勉力招架，却是面面相觑，不敢伤人。余负人拦住满脸怒色的轩辕龙，一边心急如焚地张望着池云，池云白衣染血，在人群中倏忽来去，人过之处，便是血溅三尺！殷东川拔刀阻拦池云，然而池云身法银刀之快，又岂是“三刀夺魂”阻拦得住？堪堪招架便是险象环生。
“轩辕先生，请喝令住手，否则中原剑会将不再留手，”余负人提气喝道，“这其中有许多误会，请住手听我从长道来，事情绝非如你想象那般，我等对池云绝无伤害之意……”轩辕龙冷冷地道：“他已经变成如此模样，妄谈没有伤害之意，你当火云寨都是白痴不成？不将中原剑会烧成一片白地，不能抵消我寨主身受之苦，不能弥消我帮众心头之恨！”
“啊——”惨叫之声不绝，余负人急于救人，怒道，“你再不住手，死的都是火云寨无辜的兄弟，池云他身中奇毒，神志不清，快住手合力将他拦住！”轩辕龙阴森森地道：“等我杀了你便去！”余负人气怒交加：“你这人冥顽不灵荒唐糊涂……”在两人怒吼动手之际，只听殷东川“啊——”的一声长声惨呼，轩辕龙蓦然转身，只见池云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正自从殷东川的胸前拔出，他竟一拳击穿了殷东川的心！余负人目瞪口呆，轩辕龙脸色惨白，刹那之间火云寨众人、中原剑会弟子如死般寂静，众人呆若木鸡地看着池云，一时之间，竟是不敢相信会目睹如此惨状。
“寨……”殷东川方才一刀不敢当真砍到池云身上，池云却趁他犹豫之机一拳击穿了他胸口。殷东川张口结舌，胸前鲜血喷了池云满头满脸，池云狞笑地看着他，仿佛看他如此惨状他很是开心，殷东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神情似哭似笑，低声道：“寨主……”一言未毕，气绝而死，却是双目圆瞪，目中突然落下两行泪来，死不瞑目。
“老殷……”轩辕龙全身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余负人却是紧紧握住青珞，心头苦涩，池云啊池云，你半生豪义英雄肝胆，就全然葬送于此了吗？苍天啊！是谁之过？谁之过？
“住手！”万籁俱静之时，有人平静地喝了一声。
池云蓦然抬头，手一推，“砰”的一声殷东川颓然倒地。他连看也不看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迟来的人，那人灰衣银发，就站在尸首堆外。
唐俪辞！余负人心中狂喜，他终于来了，随即一阵悲凉，他来迟一步，大错铸成，已无可挽回。池云听入这一声住手，仰天怪笑，众人皆嗅到一股浓烈刺鼻的怪异甜香，余负人捂鼻变色：“蛊蛛之毒！”蛊蛛之毒竟然能在池云体内潜藏得如此根深蒂固，而如今发散出来，若是众人一起中毒，岂非要在这里自相残杀致死？轩辕龙骇然失色：“怎会如此？”余负人淡淡地道：“蛊蛛之毒，本来池云身上的毒性已被压制下来，如果不曾受到刺激，也许……也许结果远远不是如此……”他刻意压抑着淡漠的语气，轩辕龙身子一晃，只觉天旋地转，难道是火云寨害了池云？他满腔忠义，难道竟是害得池云神志失常，害金秋府重伤、殷东川惨死的祸首？热血冲动，他拔剑就待往颈上刎去，余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镇定！别让他再受到刺激，池云……池云他说不定还有药救。”轩辕龙惨烈而笑，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有药可救？怎会有药可救？只觉自己也要跟着池云一同疯了。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2）
山风掠起，将池云身上散发的浓烈异味吹散，他乱发披拂，一双豹似的利眼凶恶至极地瞪着唐俪辞，唐俪辞衣袍在风中飘浮，眼神很平静。
“你——”池云手中血淋淋银刀笔直举起，雪亮的刀尖对着唐俪辞，“你——”
唐俪辞负袖侧身，池云右手刀纹丝不动：“你——”
谁也不知，池云究竟要说“你什么”，余负人只见池云的衣袖越飘越盛，手中刀渐渐离手，凌空而起，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犹如狂风中单薄的白蝶，缓缓往唐俪辞胸前飘去。刀势之奇诡，是余负人前所未见。轩辕龙自是知晓这是池云号为“红莲便为业孽开，渡生渡命渡阴魂”的“渡阴魂”，是“渡字十八斩”中最变幻莫测的一招，这一招之下，被剖为四块的奸邪恶盗不知有多少，但……
但池云已经疯了，他面对的人，是唐俪辞。
微风自唐俪辞身后吹来，掠起银丝千万，余负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俪辞，突然发现他衣袖染血，心中一惊：难道他受了伤？众人屏息看着两人对峙，唐俪辞神色平静，池云那柄御风而行的银刀在风势中愈显狂躁，翩跹不定之中，缓缓靠近了唐俪辞的胸口。众人屏息静气，乍然白光骤现，众人皆觉双目一阵刺痛，不得不闭上眼睛，只听耳边一阵如狂风鬼啸般的刀鸣，那银刀撕空之声竟能凄厉如小儿啼哭一般，随即一声闷响，“当”的一声，众人尚未睁眼，已知刀断！
睁开眼来，果然见池云一环渡月断为两截，掉在一旁，而唐俪辞究竟是如何破解这奇诡莫测的一刀？却是无人知晓。轩辕龙倒抽一口冷气，但见池云探手腰间，第二柄一环渡月握在手中，满眼都是桀骜的神色，甚至在眼底深处有一抹欣喜若狂的笑，这是池云吗？这是一尊不知从何处误入人间的厉鬼，杀人之鬼……
“你——”池云再次低低地嘶吼了一声，第二刀握在手中，刀式如流云飞瀑，竟是出奇地潇洒自若，刀花挽起如飞瀑霓虹。刀出、点点凉意沁肤而来，竟如微风细雨拂面，一刀砍出了水之霓裳，春意婆娑！余负人微微变色，这一刀刀上的意蕴，已远远超出了池云平时的修为，唐俪辞让他再次服下猩鬼九心丸，增强了他的功力，狂乱的心智，突破了他的刀之界限！这时的池云如脱缰的野马，非常可怕。
刀来，其势浩然如融雪之潮，唐俪辞探手入怀，握住了一样东西，一挥手但见横影重重，却是那支铜笛。众人眼见他出手铜笛，都是心中一喜——唐俪辞有音杀绝学，纵然池云刀式出神入化，也绝难抵挡音杀之催，看来池云有救了。
但是为什么，唐俪辞的眼色仍是如此深沉复杂，流转着千百种情绪和意蕴，却是始终没有笑意？铜笛出手，却并未吹奏，但听“当”的一声脆响，铜笛和一环渡月冲撞招架，平淡无奇的铜笛一挥，却能架住那势若融雪奔洪的一刀。池云眼神狂怒，“啊——”的一声号叫，银刀上运劲澎湃，直往唐俪辞手中铜笛逼去，他此时内力无穷无尽，根本不会考虑是否会力竭倒地。“噗”的一声，唐俪辞一张口，一口鲜血如雾喷出，喷了池云满头满脸，铜笛倒抽，池云刀势不缓，扑的一刀砍在唐俪辞肩上，顿时血如泉涌，然而唐俪辞铜笛倒抽，轻飘飘转了个圈，借铜笛二尺之长，笔直往池云咽喉点去。
一刀之伤不过是外伤，绝不致命，而这铜笛一点即使只用上三层功力，那也是致命之处！众人尚未来得及骇然唐俪辞竟然会在池云刀下吐血，已骇然他这出手一点毫不留情，尽管出手并不凌厉，却半点也不迟疑。
那种不迟疑，就像他从来不曾识得池云、也从来不曾尽心竭力救他一样。
就像刀切白菜，丝毫……不见心动神移。
就像他的血冷得像冰。
就像一盘棋局，输赢胜负之外，没有更多值得在乎的东西。
“噗”的一声，铜笛穿体而过，细碎的血抛洒如蓬，溅上唐俪辞的脸颊，随之“啪”的一声，仍是兵刃砍入人体之声，唐俪辞睁着一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看着挡在池云身前的轩辕龙。轩辕龙左肩被唐俪辞的铜笛穿了一个血洞，那个洞本来应该开在池云咽喉上，是轩辕龙突然闯出，替池云挡下一击。他的身后，是另一个穿透心脏的血洞……伤人者，是一环渡月。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3）
“且……慢……”轩辕龙受了这身前身后两处重创，脸上的神情似极痛苦、又似极难以置信，“你……你本说是要救他……的……”一句话未说完，身后一环渡月倏然拔出，鲜血骤然狂喷，轩辕龙扑向唐俪辞，气绝而逝！
唐俪辞静静站着，就让轩辕龙的尸身扑倒在他胸前，那热血瞬间染红了他整件衣袍，是的，他本该竭尽全力去救池云的，为什么刚才出手毫不容情？为什么他要杀池云？也许片刻之前众人都不能理解，但看着轩辕龙身后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人人都已彻底明白——
池云，无药可救了。
他非死不可！
不杀池云，只有更多人被他所杀，只有杀了他，才是对池云的救赎。
余负人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今生所遇所见，没有一时一刻如眼前这般残忍，但看身边诸人，不论是火云寨兄弟或是中原剑会弟子都是面无人色，目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骇然。
灼热的鲜血同样溅上池云的脸颊，他紧紧握着那柄染着轩辕龙鲜血的一环渡月，看着肩扛轩辕龙的唐俪辞，唐俪辞扶住轩辕龙，眼神平静，缓缓将轩辕龙转了过来，放在地上。池云持刀在手，骤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之中，轩辕龙的鲜血自他脸颊上滴落，池云横袖一抹，就在横袖刹那，一环渡月奔雷而出，却是绕过唐俪辞，直扑向唐俪辞背后的余负人。唐俪辞翻手横笛，那铜笛在指间乍若惊鸿般的一掠而过，“当”的一声震响，这次人人亲眼所见，银光缭绕，那一环渡月遇袭倒飞盘旋，寒光绕笛而上，堪堪要将唐俪辞的右臂削去一层，人人脸色大变。却在那寒光一绕之间，唐俪辞一声清喝，左手突出招架，那一横之势奇诡莫辨，完若左手横空而过之时在空中分为三势，而三势又各做不同的动作，再化三势，刹那数十只白生生的手掌各做掌势，或擒或截或扣，掌影如花一绽即收，收势之时，一环渡月已赫然握在唐俪辞左手，点血未沾，泠泠闪光。
“猎昙……”余负人面无人色，嘴唇发青，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俪辞那只左手，方才那一招，若江湖有杀人之榜，榜上必定赫赫有名！那便是白南珠用以杀千卉坊数十口的绝式，出自《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白南珠究竟用这一招杀了多少人，只怕难以计数，而白南珠少林寺一战之后此招再现江湖，给人的震撼依然是难以言喻。
“啊——啊——”池云的狂笑受此招所激，倏然之间变成了野兽般的咆哮，最后一柄一环渡月上手，横臂画圆，刀光闪耀日之精芒，轮转如烈阳照镜，随之“铮”的一声微响，那轮转的刀锋乍然碎去，千百片碎裂的银刀，闪耀着灿烂夺目的光彩，如一泓日光对唐俪辞喷涌而来！众人情不自禁“啊”的一声低呼，一刀之碎，竟能至如此，池云刀上功力真可见已至神乎其神的地步。唐俪辞左手握刀，眼帘微合，“猎昙”再度掠空而过，迎向池云，两人身法都是迅捷矫健至极，众人眼前一花，两人已错身而过。
“啪”的一声，一捧鲜血飞洒，落地横溅三尺。
唐俪辞静静地站着，衣袂御风，背影卓然，唯有左手刀上鲜血点点顺刃而下，滴落尘土，一点……两点……三点……
池云在他身后七步之遥，一样站得很直，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身来看了唐俪辞一眼，嘴唇嚅动：“哈哈哈哈……”他干涩地持续狂笑，身子摇晃，突然仰天栽倒。栽倒之后，他仍向唐俪辞的方向扭动着身子，右手抬起五指张开，随即微微一顿，伏地而亡，死的时候双目圆瞪，一样不肯合上眼睛。
血缓缓地从池云的天灵盖涌出，而方才错身一瞬，唐俪辞究竟是如何用银刀和铜笛击碎池云的天灵盖，却是无人看清。
看清的永远都是结果，一生一死，如此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唐俪辞转过身来，银刀上仍在滴血，不过那血……并不来自池云。
问剑亭内外寒意浓重，幸存的人呆呆地看着满地尸首，看着死不瞑目的池云，只觉心血沸腾，阵阵悲凉、阵阵窒闷、阵阵心酸凄凉涌上心头，不知何时，热泪已夺眶而出。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4）
唐俪辞横抱起池云的尸身，在问剑亭前回头望去，凄迷森寒的迷雾之中，遥遥廊桥楼阁之间，有人桃衣如画，衣不染尘，依稀是正对他嫣然而笑，笑意盎然。
“天上云”池云的死讯短短数日之间已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各种传说纷至沓来，但毕竟目击者众多，火云寨残部折返梅花山途中不住传播消息，人人已知是池云中人暗算，身中蛊蛛之毒，残杀自家兄弟盟友，而后被唐俪辞所杀。
虽然说池云之死并非唐俪辞的过失，但亲手杀友的行径依然让人背后议论不已，只觉这位公子爷心狠手辣，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好友也能下此辣手，未免太过可怕。
然而传言不过是传言，寻常百姓人家，甚少接触江湖人物，江湖上传得再惊悚沸腾的话题距离耕织渔牧的生活仍很遥远。
洛阳杏阳书坊。
阿谁正在整理书坊中的存书，坐在一旁的凤凤双眼乌溜溜地东张西望，见人就笑。被阿谁带回洛阳几日，悉心照料，本就白白胖胖的小婴孩越发胖了起来，左颊隐隐约约有个小小的梨窝儿，非常浅，也非常小。阿谁将书本清理干净放回书架，对凤凤望了一眼，情不自禁脸上便泛起微笑，做母亲的心情让她整个人焕然一新，回到洛阳未过几日便觉得江湖诸事离她已经很远，或许一生都不会再见，也许母子二人真的可以安然度过一生。
但有件事让她心中存疑，她和郝文侯两人都没有酒窝，凤凤为什么……难道只是单纯的太胖了？或者是郝文侯的父母有？又或者只是很罕见的偶然？微些的疑惑往往一闪而过，凤凤开始会爬了，她往往只全神关注他有没有从椅子上或者床上跌下来，虽然凤凤从来没有跌过。
“阿谁，刘大爷病了，听说今天酒楼里要来贵客，耽误不得，你帮刘大妈把这箩筐白玉蘑菇送去，晚了就赶不上时间，掌柜的要骂的。”隔壁刘大妈来敲门，她今年六十有七，身子还算不错，只是带着两个三岁的孙儿，不便出门。她本有个儿子，前些年醉酒之后糊里糊涂跌下石桥摔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现在整个家都是靠刘大爷上山挖点蘑菇撑着。刘大爷寻蘑菇却很有一套，这世上少见的白玉蘑菇便只有他一人寻得到，洛阳著名的银角子酒楼每日都要刘大爷给它送些去。
“好，那凤凤大妈帮我看着点，我马上回来。”阿谁闻声回头微笑，她和刘大妈家里关系很好，自从被郝文侯掳走，刘大妈只当她再不可能回来，前些日子阿谁抱着凤凤回到杏阳书坊，她差点还当见了鬼，而后竟是抱着她流了眼泪，让阿谁甚是感动。如今听说刘大爷病了，她将凤凤抱给刘大妈照顾，自己背了蘑菇筐子便出门往银角子酒楼走去。
银角子酒楼是洛阳最大的酒楼，平常人来人往，今日却是有些意外的冷清。她抬头看了那金字招牌一眼，莫约今天又有达官贵人到酒楼里做客，买空了宴席。背着蘑菇自后门转了进去，她把白玉蘑菇放在刘大爷常放的地方，签了张单子就待离去，突地院子里转出一个人来，几乎和她撞了个对头。
阿谁微微一闪，退了一步，抬头一看，几乎是吃了一惊。
那是个黑发凌乱，生着一双大眼睛的年轻人，一袭白衣，白衣上沾满了蒜泥葱末，手里还抱着一捆青菜。她行了一礼，静静让过一边，等着这年轻人过去。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自她面前奔了过去，匆匆进了厨房。阿谁回过身来，望着厨房的大门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人……这人就是……自她十五岁起，私心倾慕的人。
四五年了，这人的面容一点没变，衣着举止也一点没变，仍是这般少说话，仍是这般莽撞，看着……就会觉得有些好笑。她举步往外走去，如果她不是天生内媚秀骨，如果她不曾被郝文侯掳为家妓、不曾被柳眼带走做婢女，如果她还是纯洁如玉的盈盈少女，或者她会想办法和他说句话，而如今……她只想早早转身离开。
世事多变，再见少年时的梦想，只会让人分外觉得不堪。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5）
“你……”身后传来一声陌生却很好听的男声，那声音和唐俪辞全然不同，也和柳眼全然不同，唐俪辞的声音温雅从容，字正腔圆；柳眼的声音冷冽任性，阴郁压抑；而这人的声音别有一种异样的音调，入耳便觉得好生亲切，是纯然真诚的声音，没有半分做作。她转过身来，讶然看着又从厨房里出来的白衣少年，有什么事吗？
“你……是叫阿谁吗？”那白衣少年有些犹豫地问，神色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头，又揉了揉头发，“我……我不是很懂得说话，要是打扰了你你别生气。”
她几乎忍不住要笑了，他真是有什么说什么，虽然说很唐突，但她真的不生气，“不错，敢问……有事吗？”她从未见过他和人说过话，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如今突然被他叫住，心中当真是很惊讶。
“啊……”他又揉了揉头发，把他一头本就凌乱不堪的黑发揉得更乱，“我姓傅，你可以叫我阿傅，或者叫我小傅，其实我的名字真的不好听……对不起我是想问你……问你一件事。”
这人说话当真是颠三倒四，或者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咬字都不是很准，她微笑着看着他，“什么事？”
“他……”这人不是颠三倒四，便是吞吞吐吐，犹豫了好一会儿，仍是那句“他……”。阿谁很有耐心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想笑的心情渐渐淡去，她隐隐约约明白这人要问出口的，说不定是一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大事。
过了好一会儿，白衣少年才犹豫出一句：“他……现在好吗？”
他？谁？她凝视着白衣少年的眼睛，他的眼睛真诚而清澈，倒映着非常纯粹的关切……难道——“你……你……”她低声问，“你想问的是谁？”
他口齿启动，正要回答，厨房里突然有人雷霆霹雳般地吼了一声：“小傅！该死的小傅哪里去了？进来削萝卜皮，谁把他叫进来干活，该死的哪里去了！”他又揉了揉头发，尴尬地笑了笑，“阿谁，晚上我去你家里再说，对不起我先走啦。”说完匆匆奔回厨房去，走得太快了差点一头撞上门框。
阿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想笑却说什么也笑不出来，小傅？银角子酒楼的杂役，一个住在洛阳很多年几乎从来不和人说话，只养了一只乌龟相陪的年轻人，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问她呢？晚上到你家去再说？她从不知道小傅竟然知道她家住何处，而深夜来访，也实在不合礼法……当然，对一个早已身败名裂的女子而言，名节毫无意义，但她并不觉得小傅是因为这种理由轻易提议要去她家，再度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家去，有些她原本以为已经摆脱的事似乎无形之中……又向她笼罩而来。
当真是一入江湖无尽期，折身惘顾返也难吗？
走出银角子酒楼，她瞧见了停在门前的三辆马车，车前马银蹄雪肤，煞是神骏，不知来的是何方贵人。远远绕开那车队，有许多人在车前马后忙碌，她默默走入另一条巷子，心平气和往杏阳书坊而去。
略为僻静的小巷里，午后的鸟雀停在墙头，歪头看着她一个人走路。她走路没有什么声音，走出去大半巷子，眼前略略一花，白衣缥缈，一位白衣蒙面少女俏生生地拦在她面前，手按腰侧弯刀，冰冷清脆的声音道：“这几日让你过得好生快活，阿谁。”
阿谁心底略略一凉，退了一步：“你……”
“跟我走吧！唐俪辞让你一个人回洛阳简直是笑话！”白衣蒙面少女左手向她抓来，娇吒道，“有人要见你！”阿谁微微咬唇，并不闪避，逃也无用，她绝逃不过武林中人的追踪，只是凤凤……一念未毕，她眸中掠过一抹惊讶之色，连退三步。只见巷子一侧屋顶上突地有人一掠而下，黑衣蒙面一剑往那白衣少女身后刺去。剑风凛冽，那少女骤然警觉，拔刀招架，“当”的一声双双后退。眼见形势不对，白衣蒙面少女一声尖啸，纵身而走，几个起落随即不知去向。那黑衣人对阿谁微微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6）
一瞬之间，小巷里又是空无一人，只是墙头鸟雀已经惊飞不见。阿谁抬目望着蓝天，静静站了一会儿，微微一叹。她从未摆脱任何东西，也摆脱不了，唐俪辞果然仍是派人保护她，仍是做得滴水不漏浑然无迹……但那又如何呢？只让她感觉到世事……是如此无奈。
阿谁回到杏阳书坊，从刘大妈家中抱回凤凤，凤凤安然无恙，刚才那白衣蒙面女子既然能找到她的行踪，自是对她跟踪已久，又怎会未把凤凤掳走？多半也是托了唐俪辞派人保护之福，心下突地微微一惊：夜里小傅要来，唐俪辞的手下会不会把他也当做敌人，一并杀了？
“哇——哒哒……嗯……”凤凤在她怀里指指点点，发出声音表示他饿了。阿谁端出温热的米汤，一勺一勺喂入凤凤口中，凤凤乖乖地喝了一半，突然别过头去，再也不肯喝了。阿谁低头一看，在那碗放在灶台温热的米汤之中，隐隐约约有一截小小的白色杂物，以勺子一挑，竟然是一只翅膀白色略有斑点的蝴蝶，顿时大吃一惊，放下米汤，这蝴蝶从未见过，多半是有毒！唐俪辞所派的人马抵挡得住风流店的人，却抵挡不住风流店驱使的毒物，凤凤必定中毒了。
要如何是好？她匆匆自药箱之中翻出一瓶解毒丸，那是她身在风流店之时柳眼给她的，倒出一粒，掰为两半，将一半药丸在温水中泡开，喂进凤凤口中。这解药也不知有没有效，看着凤凤乖乖喝下，未过多时便沉沉睡去，脸颊红晕发起高热，她不通医术，抱着凤凤心急如焚，该如何是好？该抱出去让医馆的大夫看病吗？心念一转再转，她抱着凤凤奔出门外，开口就待叫人。
既然唐俪辞在她身边伏下保护之人，那她开口求救，应该有人回应。就在她口齿启动，就待呼唤之际，一人自远处匆匆而来，看她抱着孩子自屋子里冲了出来，抬手揉了揉头，大步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凤凤：“先进屋去吧，外面好多人。”
“我的孩子中毒了，我……”阿谁方才尚称镇定，此时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都是我……我的错……”她若没有被那突然拦路的白衣女子扰乱了心神，决计不会没有发觉米汤里的蝴蝶，或者她能更镇定细心一些，凤凤就不会中毒，都是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凤凤要是出事，她便与他同死，绝不苟活。这匆匆而来的人便是小傅，小傅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安慰道，“不要紧的，别着急，别怕，我会帮你。”
帮我？你……要怎么帮我？阿谁茫然看着他，“你……”小傅抱起凤凤，关上房门，但见他一掌抵在凤凤小小的背心，一瞬之间凤凤身上肌肤发红，升起蒸蒸白雾，过了好一会儿，凤凤突然睁开眼睛放声大哭，双手牢牢抓住小傅的衣服，“啊……呜呜呜……呜呜呜……咳咳……”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一边咳嗽一边将刚才吃下去的米汤一口一口吐了出来，随即继续大哭，突地在小傅肩上咬了一口，“啊啊啊……呜呜呜……”
这是内力逼毒之法！阿谁身子微微一晃，她倾慕了多年的人竟然也是……“你是什么人？”白衣乱发的少年急急将咬人的凤凤还给她，一双大眼睛歉然看着她，“我姓傅，叫傅主梅，是个很难听的名字，真对不起……”她接回凤凤，微微一笑：“傅大侠深藏不露，阿谁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该道歉方是。”
“不是不是，”傅主梅连连摇手，“我不是大侠，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我是来问你……问你……”说到他想问的事，他却又犹豫了。阿谁紧紧抱着凤凤，轻轻擦拭他粉嫩嘴唇边的粥，心绪已渐渐镇定，闻言柔声叹息：“你可是想问唐公子他好不好？”傅主梅先点头，点了点头之后他又揉了揉头发：“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谁身无长物举目无亲，”她的淡笑有一丝很浅的苦涩，“除了识得唐公子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傅主梅连连摇头，却不知他是在摇什么：“他现在好不好？”
“我不知道……也许……很好吧。”阿谁轻轻地道，“唐公子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也很惭愧。”傅主梅睁大眼睛看着她：“很好？你知道池云死了吗？”阿谁蓦然抬头，大吃一惊：“池大侠死了？怎么会？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傅主梅苦笑，一抬手又要揉头，举到半空又收了回来：“池云死了，大家都在说池云中了蛊蛛之毒，发疯滥杀无辜，唐俪辞为了阻止他杀人，出手杀了池云。”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7）
唐俪辞杀了池云？怎会……怎会发生？阿谁脸色惨白：“我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怎会这样？”傅主梅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叹了口气：“他……他的脾气不好，像个小孩子一样，亲手杀了朋友他会气死的。”这句仍是颠三倒四，阿谁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你是……唐公子的什么人？怎会屈居在银角子酒楼里做厨子？”
“我？”傅主梅又揉了揉头，“我是唐俪辞的兄弟啊，不过我们好久不见了，他的脾气不好……”他又说了一遍，“阿俪脾气很坏，他什么都看不开，亲手杀了朋友，就算他表面上装得什么事也没有，心里一定气得要发疯，而且他生气了就会想杀人……哎呀！”他又在屋里转了两圈，“你明白吗？我很担心他，他既然派人保护你，说明你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想他心里有事也许会告诉你，也许你就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可是你什么也不知道。”
唐俪辞的兄弟？小傅是唐俪辞的兄弟？这世上的事真是不可思议，阿谁看着他焦急的表情：“你真是他的兄弟？那……那你会去看他吗？唐公子……”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我虽不是很懂他，但总觉得他很孤独，他需要有人陪，从前有池云在他身边，池云死了，他受到的打击一定很大。”傅主梅连连点头，突然又连连摇头：“我是他的兄弟，但是他……但是他很恨我……我不能去见他。”阿谁略有惊讶：“他恨你？”傅主梅虽然是武林中人，但年纪既轻，做事又不见得成熟老练，说话颠三倒四，走路莽莽撞撞，几乎不与人交往，这样一个并不怎么出色也毫无危害的人物，唐俪辞为什么会恨他？
“他恨我，”傅主梅五指插入自己的黑发中不住抓住头发用力揉着，“他就是恨我，我不能去见他。”阿谁眼睫微抬：“他为何要恨你？”傅主梅皱起眉头，似乎这个问题让他很难回答：“我……”微微一顿，他叹了口气，以他那种特别的声音叹来，有一种童真与沧桑相混的气息，“因为我抢了他的东西。”阿谁秀眉微蹙，这句话底下必然另有故事，但她已不再问下去：“如果你是唐公子的兄弟，那么你……认识柳眼吗？”
“阿眼？”傅主梅点了点头，“当然认识，我们也是兄弟，阿眼是个好人。”阿谁哑然，随之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也觉得他不该是个坏人，可是……”傅主梅温暖的手掌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头：“阿眼是个好人，不过他……唉……他是个不会替自己打算的人，很多事他只看表面，作决定的时候总是很糊涂。”
阿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睫微垂再抬：“不错，不过虽然是糊涂，但很多事也不是一句糊涂便能抵偿得过……”傅主梅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托腮看着前方：“其实我也弄不懂阿眼和阿俪怎么会弄成今天这样，也许……也许都是我的错。”阿谁微微笑了，跟着他目望着前方：“怎么会呢？人在江湖，总是身不由己，这句话虽然俗，却总是不会错的，谁的人生、谁的选择、谁的将来，虽然不能都怪在自己身上，但也无法都怪在别人头上。”傅主梅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呆呆地看着阿谁怀里的凤凤：“这是谁的孩子？阿眼的？阿俪的？”
阿谁温言道：“这是郝文侯的孩子。”傅主梅啊了一声，满脸尴尬：“我总是不会说话，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很容易和女孩子……啊……”他越说越错，人往后一缩，那椅子本就简陋，蓦地一摇连人带椅仰后摔倒，“砰”的一声后脑重重撞在地上。
“嗯……”凤凤本已睡了，突然被这声大响惊醒，睁眼看见傅主梅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突然眉开眼笑，手指傅主梅，“呜呜……呜呜……”阿谁本不想笑，终是微微一笑，笑意却很苦涩，这让她说什么好呢？“他们都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都手握一方重权，自然深得女子倾慕，也不能说是他们轻薄。”傅主梅后脑在地上撞了一个偌大的包，头发是越发乱了，爬起来仍是坐在那椅子里，“不不，他们对女孩子都不好，有过很多情人，不是阿俪和阿眼的孩子最好了。”阿谁心中微微一动：“不是他们的孩子最好了？”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8）
“阿俪和阿眼，都不会是个好父亲。”傅主梅大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也不会是个好夫君。”阿谁颔首，心情忽地轻松了：“小傅。”傅主梅脸颊边有一丝乱发垂下，闻言抬起头来，那发丝就在脸颊边摇晃，煞是童稚，“嗯？”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会是个好父亲吗？”
“会。”傅主梅斩钉截铁地道，随即摇了摇头，“可是没人喜欢我。”阿谁微微一叹：“你那只乌龟呢？为什么会养一只乌龟啊？”傅主梅奇怪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养了乌龟？”她点了点头，他双手摊开，比画了有一张桌子的宽度，“因为我没见过那么大的乌龟啊，你不知道我在山里看到它的时候多吃惊，又用了多久才把它赶到外面来，带到洛阳来养。”她吃惊地看着他：“你把乌龟从哪里的山里赶出来？”傅主梅道：“就是洛阳郊区的那座山嘛，忘了叫什么名字，但是乌龟从山里走到城里只用了八天，爬得很快呢！现在它在我床底下睡觉，一般不叫不会起来。”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人真的很奇怪，要说他傻呢，他并不傻，却也万万不能说聪明，就算是唐俪辞的兄弟，是个会武功的江湖人，他也没有一点江湖气，甚至半点谈不上出色。为什么唐俪辞会恨这样一个人呢？和他谈笑没有半点压力，这人忽地想到东、忽地想到西，脑子里没啥逻辑，也没有成就什么惊人的事业，或许大部分人不会欣赏这样的男子，但她却是真心喜欢。“刚才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她给傅主梅倒了杯茶，“不过不是说晚上过来，怎么大白天的就过来了？酒楼那边没事了吗？”
“有有，”傅主梅接过茶杯一口喝干，把杯子递给她要再要一杯，“我还有很多菜要切，很多鱼还没杀好，不过我看见你走了有人跟踪你有些不放心，所以来看下。”他突然想起酒楼里还有事没做，忙忙地站起来，茶也不喝了，“我走了我走了，不然师父又要骂我了。”
“去吧去吧，”阿谁为他拍了拍衣裳上的葱末，“唐公子的事我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担心他，还是去看看他吧。”她柔声道，“银角子酒楼毕竟不会是你久留之地，不要为不相干的事耽误了你心里真正在意的事。”傅主梅似乎是怔了一下，揉了揉头，腼腆地一笑，匆匆地走了。
为什么小傅会是唐俪辞的兄弟呢？她轻轻拍着凤凤，心中不免有一丝遗憾，如果小傅只是小傅，不会武功也不认识唐俪辞，岂不是很好？
天色渐渐黄昏，夕阳的余晖映在洛阳城区的高墙之上，显得干净而安详。
傅主梅匆匆地往银角子酒楼赶去，绕过两个街角，路上有不少人向他打招呼，都知道他是银角子酒楼的小傅，他却漫不经心地“啊”了几声，目不斜视地赶路。街上的人都在笑，早已习惯了小傅便是如此没头没脑，也并不生气。
回到酒楼，尚未踏进厨房，掌柜的在门外一把把他揪住：“哎哟！我每个月二两银子雇你，你给我死到哪里去了？你是想让我白花银子还要搭人在厨房里替你干活是吗？你又不是我买了人可以供起来看消气的大姑娘，我的祖宗你就给我安点心干活去吧，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出门去厮混，我把你那只乌龟红烧来吃了！”傅主梅脸显惶恐之色，连连点头，却也不说他去干什么了，掌柜的一见他那惊慌失措的脸，心里顿时有些满足，“今天客人点了‘山海紫霞云绘鼎炉’。”小傅又点了点头，这“山海紫霞云绘鼎炉”是银角子著名的一道汤锅，巨大的汤锅和复杂的汤料，酒楼上下除了小傅谁也端不起来。“我去端汤。”
眼见小傅如此乖巧听话，掌柜的拍拍他的肩，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银角子酒楼的客堂一向热闹，今日却是分外寂静，十来张十人座的桌子全然空着，只有二楼西北角的“文香居”房内有寥寥几个人影。傅主梅端着那数十斤重的汤锅慢慢走上二楼，那汤锅里架着炭火，还有数十种各色汤料，他端得很小心，一步一步走进文香居。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9）
房里一张紫檀六方桌，六只桌脚雕作鹿头之形，鹿唇接地，形状极是少见，六张紫檀座椅一一摆开，只坐了三人，桌上已上了不少菜肴，却并没有怎么吃过。正对门口的座位上坐着一位三缕长须的道人，道人的左边一位紫衣大汉正在喝酒，右边一人面戴白瓷面具，却是不露真面目。傅主梅入目看到这些人物，似乎是呆了一呆，手里的汤锅微微一晃，屋里紫衣大汉仰头喝酒，连眼角都没向他这边瞟过一眼，却右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一抖一接，将傅主梅手中的汤锅牢牢扶住，他“啊”了一声，连忙把汤锅端到桌上放好，匆匆地退了出去。
紫衣大汉瞧了一眼那汤锅，笑道：“好沉的家伙！少说也得六十斤！刚才的小子好臂力，端着这家伙走上二楼，楼梯都不晃一下。”三须道人颔首，心思却不在这汤锅上，而是望着那瓷面人：“阁下邀请我等到此有事相谈，却不知究竟何事？”原来这三须道人道号“虚无”，紫衣大汉姓马，提起“虚无道人”和“三枪回马”马盛雄，京城之中是大名鼎鼎，这两人正是丞相府新聘的护卫，在武林中声明不弱，武功高强。昨夜三更，有人夜入丞相府，在赵普床头留下信笺，约两位护法今日银角子酒楼见面。夜行人如此高明，如果想要赵普性命，那是举手之劳，故而虚无道人和马盛雄明知不敌，依然准时赴约，满心疑窦。
“谈一件小事。”瓷面人端着酒杯，却不喝，“听说赵丞相最近见了董狐笔一面，谈了些什么，两位是董狐笔的引荐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虚无道人一怔：“董狐笔？”董狐笔的确在前些日子见过赵普一面，但此事极为隐秘，这瓷面人怎会知道？瓷面人背靠坐椅，即使看不见神态，也知他并不把虚无道人和马盛雄放在眼里，“谈了什么？”马盛雄的酒杯“啪”的一声重重砸在桌上：“阁下夜枕留贴，固然高明，但也不必如此盛气凌人，丞相和客人谈些什么，我等怎会知道？即便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言下之意，如瓷面人这等来历不明的怪客，丞相府中事自然是不能泄露。
“是吗？”瓷面人语气很平淡，“你不怕今夜赵普的床头……哈哈……”他自斟一杯酒，一口喝完，并不说下去。马盛雄变色，这人如此武功，若是要杀赵普，丞相府还真无人抵挡得住：“你——你究竟是谁？究竟对丞相有何居心？”瓷面人冷冷地道：“我只对赵普见了董狐笔，究竟谈了些什么有兴趣。”马盛雄和虚无道人相视一眼，虚无道人轻咳一声：“丞相和董前辈究竟谈了什么，其实我等真的不知，只知道董前辈给了丞相一封信。”瓷面人道：“信？信里写的什么？”虚无道人摇头：“这个……限于我等身份，确实不知。”
“丞相将信放在何处？”瓷面人问，马盛雄怒道：“我和道长又不是奸细，怎知丞相把信放在何处？你——”瓷面人“砰”的一声一掌拍在桌上，但见紫檀六方桌应声裂为六块，那六块大小均一平整，却并不倒塌，依然稳稳托住桌上菜肴，马盛雄本要破口大骂，见状那一肚子的不忿又缩了回去，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信在何处？”瓷面人平淡地问，虚无道人长吁一口气：“不知道。”瓷面人阴森森地道：“是要做不识抬举的一条忠狗，还是当真不知？”马盛雄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只听噼啪一阵乱响，那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倒了一地，紫檀六方桌应手崩塌：“不论你是何方高人，欺人太甚！莫说丞相之事外人本就不该问，就凭你这瞧不起人的态度，姓马的就算不是对手，也绝忍不下这口气！”瓷面人坐着不动，冷冷地问：“你想怎样？”
“出去动手！省得连累无辜百姓！”马盛雄厉声道。
房内起了喧哗，掌柜的提心吊胆，打从这三人进来他就预感不会善始善终，尤其是那戴着面具的怪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此时听楼上一阵大响：“小傅，上去瞧瞧。”他揪着傅主梅往台阶一推，“要是又想在店里动手，你给我好言好语都请出去吧，反正钱也收了，糟蹋的这些上好的食材我也就不计较了。”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10）
“我……”傅主梅睁大眼睛望着二楼，“我要怎么说他们才肯出去？”掌柜的重重拍了下他的头：“你是傻的吗？说什么都行，只要这些瘟神肯出去。”傅主梅张口结舌，完全没有领会掌柜的意思，脸色茫然地往台阶走去，显然脑子里半句话也没有想出来。掌柜的却不管他，忙忙地往里屋一躲，连影子也不露在外。
“动手？”瓷面人缓缓揭下面具，往旁临空一放，“啪”的一声那瓷面具在地上摔得粉碎，“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马盛雄一见那张面孔，脸色顿时煞白：“你——你——”虚无道人蓦地站了起来，这人的面孔他识得——若干年前江南山庄大战，他见过这人威风八面杀人如麻的模样，这人竟然是“九门道”韦悲吟！
马盛雄滑步和虚无道人靠背而立，两人均感心中冰凉，撞上了这魔头，今日已然无幸，但就算不敌，也要尽力一搏。韦悲吟冷冷地看着这两人，动了动右手五指，不知打算先拧下谁的头颅。
便在这寂静一刻，傅主梅踏上二楼，韦悲吟抬目向他望去，阴森森地看着这厮仆打扮的年轻人，傅主梅对他阴寒的目光浑然不觉，呆呆地看着房内三人：“掌柜的说……如果三位客官要动手的话，请到外面去……”话未说完，韦悲吟手指一弹，手中酒杯无声无息地往傅主梅胸前弹去，他这一弹手指蕴足了真力，足以将三个傅主梅洞穿而过。马盛雄眼明手快，大喝一声挥枪阻拦，那小小酒杯突然加速，轻轻巧巧地避过马盛雄伸出的长枪，依旧激射傅主梅胸前。虚无道人一声叹息，韦悲吟泛起一抹阴森森的笑意，马盛雄叫声不好，只道这白衣小仆必定胸口被酒杯射穿一个大洞，当场倒地而毙。然而等他枪势收回，回身再看时，却是大吃一惊，只见那白衣小仆手握酒杯，脸色茫然地站在当地，仍旧继续道，“……银角子酒楼外西北角不出三十丈，就有金吾镖局的练武场。”
马盛雄和虚无道人面面相觑，一时捉摸不透这小厮究竟是高人不露相，还是韦悲吟无端放了水，正在迷惑之间，只听韦悲吟冷冷地赞道：“阁下好快的手！姓韦的行走江湖，今日是第一次看走眼了！”傅主梅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甚至和刚才他端汤上来的神色也没什么不同，但韦悲吟看他的眼色却是彻底不同了。能接他这一酒杯，这白衣小厮的能耐绝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至少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便万万做不到，这人究竟是谁？“你是谁？”韦悲吟缓缓自椅上站起身来，“看起来年纪很轻，你的师父是谁？雪线子？武当清净？还是昆仑天问？”这小厮看来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因此他猜他若非天赋异秉，便是有所奇遇，得过名家调教。
傅主梅摇了摇头，过了好半晌，他见韦悲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揉了揉头发：“你……你看着我干什么？”此言一出，马盛雄和虚无道人目瞪口呆，再度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韦悲吟淡淡地道：“既然阁下出口说左近有金吾镖局的练武场，韦某若不应允，岂不显得小器？带路吧，你若接得下韦某一刀，韦某掉头就走，这两人的性命我也不要了，自此不再踏入此地一步，如何？”
傅主梅“啊”了一声，犹豫了好半晌，勉勉强强地道：“好……”他看了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一眼，“我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了……”言下之意便是他一点把握也没有，让马盛雄和虚无道人先走。这话一出口，马盛雄和虚无道人又是一呆，他便是好心出言提醒，说他对韦悲吟毫无把握，那也在意料之内，但这人不过二十一二，说到“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浑然流于胡扯，不知他是存心戏弄韦悲吟，还是神志不清，根本就是个傻子？韦悲吟冷冷地看着他：“看来阁下很自信？”他对容隐、聿修、白南珠都不曾如此谨慎，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白衣小厮全然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异样，和他所见过的都不相同。
傅主梅对这个问题很是迟疑，并没有回答，他并不是倨傲，人人都能看出他是想了半天之后打不定主意究竟要回答“很自信”，还是“其实我不知道”，犹豫了半晌之后，他又揉了揉头，转身带头走了下去。被他甩在身后的三人又是一呆，韦悲吟心底阴火燃烧，怒极而笑，跟了下去。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见韦悲吟快步离去，两人远远地跟在后头，一人折返丞相府通报今日所见，一人暗中瞧着那白衣小厮和韦悲吟一战究竟结果如何？这位半路杀出的救命恩人究竟有几分本领，虚无道人可当真半点看不出来。

第二十二章 龙战于野（11）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多时便到了金吾镖局的练武场。
韦悲吟负手而立，傅主梅回过身来，金吾镖局本有几名弟子在练武，见了陌生人进来，都退到一边静看。京城和洛阳周边，练武之人不少，这样借练武场进行比武的事，大家都见多了。
“接我一刀。”韦悲吟缓缓自怀里拔出一柄短刀，微风徐来，他手中短刀刀刃斑驳，留有锈迹和缺口，但这口刀是和容隐、聿修、甚至白南珠、唐俪辞接过手的刀，甚至在对阵的时候，韦悲吟也从不落于下风。以他杀人之多之杂，所谓“一刀”，便是杀人的一刀。
傅主梅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眼神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清澈无比，退了两步之后，他忽地伸手按腰，微风同样地吹，沾满葱末蒜蓉的白衣之侧并没有刀，然而他空手虚握，眼神乍然一变。
韦悲吟眉头一扬，在那虚按一刀之时，傅主梅的神态就已全然变了，变得冷静、锐利、沉着，更可怕的是他在这一瞬之间充满杀气，那种杀气绝非故作姿态，而绝然是一种瞬间杀人盈百破血而出之后的残迹。这样的变化变得让人震撼，韦悲吟本未把这白衣小厮放在眼里，突然之间，他已绝不敢轻视这看似年纪轻轻的白衣少年。握刀在手，韦悲吟半退步，旋身作势，这一刀“天地为用”，刀势所向尽罩敌手上半身，只消对手不以腿法见长，可攻可守。
刀势发，刀光如雪，韦悲吟深厚的功力所激，这一刀淳厚博大，深得刀中精要。一刀发出，金吾镖局几个弟子齐齐惊呼，脸色转白，神为之夺。傅主梅目不转睛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一刀，脸色一分一分变得非常苍白，甚至连唇色都变得非常淡，宛如瞬间冰雪凝身，那清冷绝伦的气势仿如有形一般发散出去，刹那之间刀光映目，犹如月芒一射而过，韦悲吟只觉眼前有耀如明月的光彩一闪而逝，只听“当”的一声，手中刀已被一物架住，随即对方腕上加劲，若非事先自己数十年功力凝注刀上，单凭这一刀刀就要断！他目中震惊之色一掠而过，当真是失色了，脱口惊呼：“御梅刀！”
御梅刀！刀如御梅，清冷绝伦，刀出震敌胆，雪落惊鬼神！三十年前的传说，三十年前的奇人，韦悲吟厉声问道：“你是谁？”
傅主梅双手空空，方才一闪而逝的那一刀仿佛全然不是出于他的手，他没有回答，眉眼犀利，目光锐利如刀地盯着他。
如此功力！如此眼神！如此气势！绝非江湖小辈！方才他那句“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掠脑而过，韦悲吟连退三步：“你——就是御梅主！”
傅主梅并不否认，韦悲吟一声厉啸，掠身便走，既然试出这人竟然是武林前辈，竟然是御梅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其实以武功而论，韦悲吟未必比傅主梅低上多少，纵然不敌，也绝不至于落荒而逃，但御梅主的传说委实惊人，一惊之下，他毫无再战之意，转身便走。
御梅主？
御梅刀？
金吾镖局之内哗然起了一阵喧哗，遥遥在后观望的虚无道人惊喜交集，满心迷惑——如傅主梅这般一个年纪轻轻，呆头呆脑的小厮怎会是御梅主？怎么可能？但亲眼所见，这白衣小厮的确发出了那如神的一刀。
若非御梅主，何人能出御梅之刀？
“这位……这位……”金吾镖局之中，有个大汉奔了出来，对傅主梅迎了过去，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傅主梅呆呆地看着他，目中的杀气渐渐褪去，突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头发，慢慢地转身走了。
“这位……大侠……”金吾镖局的总镖头呆呆地看着傅主梅转身走掉，心想这位武功高强得难以想象的大侠，生得和隔壁银角子酒楼的小厮好生相像，莫非是自己记错了？

第二十三章 御梅之刀（1）
自那一面之后，阿谁再也没见过傅主梅，又过了几日，到银角子酒楼去打探消息，却说小傅把他那乌龟带走，无缘无故地就走了，掌柜的还在谩骂说这死没良心的说走就走，连一句话也没留下，要是他知晓小傅要走，少说也多给几两银子，说着抹了把鼻子，好像真的有些心酸。
小傅走了，应该是发生了些事。
她想他毕竟是练武之人，人在江湖，不论他是怎样希望平静和简单，人生毕竟永远不可能真的平静简单，走了也好，洛阳是是非之地，距离京城很近，来往的武林人很多，希望平静的话，往更远的地方去吧。
或者……离开这里，去看看唐公子，不知为何，自从离开好云山之后，她的心头并不平静，他是个太复杂多变的男人，有着太过复杂的心情，当日选择断然离开，究竟是不是会带给他伤害？她无法理解唐俪辞，甚至无法以平静的心情留在他身边，但内心深处仍然希望有一个人能够代替她回去看看他。
唐公子……太过复杂和微妙了，心思越是复杂，越容易让人精疲力竭，不是吗？何况你……从内心深处，便是深深地缺了能让自己稳定的力量，池云死了，唐公子，杀了他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好云山。
白雾依旧飘浮，景色依旧缥缈如仙。池云和梅花山两位首脑的尸体被火化为灰，带回梅花山安葬，叱咤风云一时的几位豪杰，就此埋于尘土。唐俪辞在此一战中受了些伤，近来不大出门，邵延屏在去往少林寺的半路上惊闻中原剑会惨变，匆匆赶回，成缊袍也对自己大意出门前往名医谷一事深为后悔，前往洛阳的董狐笔和孟轻雷也已经赶回，众人对唐俪辞杀池云之后都有些担心，但唐俪辞却是始终面含淡笑，浑若无事。
“站住，你是谁？”善锋堂后门的一位剑会弟子遥遥见一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这里不可乱闯。”那浑身青苔狼狈不堪走过来的人呆了一下：“我……我是来找人的。”剑会弟子上上下下将他看了几遍，只见这人本来一身白衣，穿到现在基本已经成了绿色，头发凌乱，长着一张娃娃脸：“找谁？”
“唐……唐……”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犹豫了一下，仍然没有说完。剑会弟子皱眉：“你是来找厨房的老汤的？啊，对了老汤交代过他有个侄子最近要来帮忙，敢情就是你啊，进来吧。”那人一呆：“啊？”剑会弟子叫道：“老汤！老汤！你侄子来了！”
自门后不远处跑来一位约莫六十的老头，对着那白衣人眯眼看了一阵：“好多年没回老家了，侄子长得什么模样我也忘了不少，你娘姓李还是姓姜？”那白衣人呆呆地道：“我娘？我娘姓林啊……”那老头忽地乐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我三弟媳就是姓林，我走的时候她还小呢，想不到儿子也这么大了，我少说也二十年没回老家了，进来吧进来吧，以后就把这里当你的家，老汤一定罩着你，哈哈哈！”说着一把把他拉了进来，摸了摸他的脸，“孩子你可受苦啦！”
这满身青苔的白衣人自是傅主梅，眼见老汤真情流露，他终是没把“我不是你侄子”六字说出口，揉了揉头发，满脸尴尬，“啊”了一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汤问。傅主梅道：“我叫小傅。”老汤哈哈大笑：“汤小傅，这名字不错，来来来，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在厨房干活，邵先生对人好，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傅主梅目瞪口呆，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老汤拉进了厨房，就此开始了他名叫“汤小傅”的日子。
唐俪辞的房间距离厨房很远，在山头的另一面，雾气最浓的地方。最近唐俪辞在养伤，就算是邵延屏也很少看见他，更不必说老汤，最常见到唐俪辞的人是紫云，然而他很少和紫云说话，只是到了三餐的时间，紫云给他送饭送茶进去，如此而已。
“笃笃笃”，三声叩门声。
唐俪辞的房内一片安静，自窗口望入，可以看见他负手站在书桌前，以左手提笔在写字。傅主梅端着一碗药汤，入目瞧见这一幕，不知不觉，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二十三章 御梅之刀（2）
阿俪……是很多才多艺的，他会书法、会绘画、会许多样乐器、会读书、会跳舞、会很多门外语、会打球……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会的，而所有会的东西，他都能够达到“精通”的地步。不像他……他除了唱歌之外，什么都不会，但……
“谁？”门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傅主梅端好汤药，端端正正站在门前，阿俪的声音仍然很好听，他仍然那么出色，当年……怎么会有人说我唱歌唱得比他好呢？唉……
“谁？”唐俪辞并不开门，仍是语气温和地问。
犹豫了半晌，傅主梅小心翼翼地答了一个字：“我。”
“咿呀”一声，门突然开了，那门开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接受，仿佛傅主梅一个“我”字还未从舌尖出来，那门就已开了。唐俪辞的脸倏然已在傅主梅面前，傅主梅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唐俪辞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傅主梅才道：“啊……”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唐俪辞猛然关上了门，那门关得太快，以至于傅主梅的鼻尖差点撞上门板，受此一惊，他又呆了良久，方才明白：阿俪开门了，然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关上了，也许是不想看见他。
“阿俪……”他在门外犹豫了一阵，“我……唉……你知道我很笨，我想你还是很讨厌我，根本不想和我说话，但是……但是我听说你最近的消息，都不太好，我想……我想……虽然你恨我，但是我想看下你好不好？你受伤了是不是？伤得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门内没有半点动静。傅主梅踮起脚尖往窗缝里探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又道：“我很久没有看见你了，你好不好？刚才你吓了我一跳，我什么也没看清楚。”
门内仍是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傅主梅有些着急了：“阿俪，药要凉了，凉了老汤要骂我的，我……我……蒙了面进去行不行？或者你把眼睛闭起来，看不到我，你心里就不气了。”说下他当真从怀里扯出一块汗巾，草草缠在头上，“我进去了。”说着轻轻推开大门，端着那药汤进了唐俪辞的房间。
进门之后，唐俪辞就站在桌前，背对着他，左手提笔仍然在写字，仿佛刚才开门的人不是他。傅主梅端着药进来，反而手足无措，呆呆地端着看着他写字，这么一站就足足站了快一个时辰，等到唐俪辞把桌上那张宣纸以极纤细的笔法密密麻麻地写完，他才鼓起勇气，呆呆地道：“阿俪，药凉了。”
唐俪辞站起身来，回头微微一笑：“白痴，我关了门，你就不敢进来，我在写字，你就不敢说话，多少年了，你还是这么容易被人欺负。”他神态秀雅，言语温柔，这句话说来却不知是表示亲热，还是在说他就是吃定了傅主梅，一句话下来，傅主梅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阿俪……你不恨我了？”唐俪辞脸色一沉：“当然恨！”傅主梅被他这一翻脸吓得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噤若寒蝉，唐俪辞脸色一沉之后，随即轻轻一笑，笑意如花：“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傅主梅呆呆地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唐俪辞脸色平静：“好了。”傅主梅想也不想地道：“骗人！”唐俪辞秀眉微蹙：“你说什么？”傅主梅把药放下：“你骗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说得比真的还真，你说真话的时候，反而像骗人的样子了。”唐俪辞脸色又是一沉，傅主梅立刻闭嘴，半个字不敢多说，眼神却仍是一百个不信。两人僵持半晌，过了一会儿，唐俪辞转头放下笔来，语气温和，仿佛浑然没有刚才的事：“你怎会出现在此？我找你许久，没有半点消息，我还当方周死了以后，你和我割袍断义，准备老死不相往来。”傅主梅连连摇手：“没……不是这么回事，方周……方周的事后来我明白不是你的错，怎么会恨你呢？我很清楚的，你心里对他好……很好的。”唐俪辞猛然回过头来：“你……”他反而笑了起来，“你可知道方周是怎么死的？他活生生地被我挖心，你可知道活生生地挖心有多痛？我告诉他我挖他的心是为了救他，他很相信我，他忍痛让我挖，我剖开他的胸口，弄得满地是血——你知道那有多少血吗？死的时候他相信他会被救活，他感激我！他是感激我的！”他骤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知道他的下场吗？结果他最后被人砍成八块，丢在烂木头里面喂蚂蚁，那些蛆虫在他的眼眶里爬来爬去，一条一条一圈一圈的颜色……有白的有黑的……哈哈哈哈……”

第二十三章 御梅之刀（3）
“阿俪！”傅主梅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阿俪！别想了！”唐俪辞一把将他推开，他的力道奇大，傅主梅被他推得摔倒在地，唐俪辞连退几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止不住地狂笑起来，“还有池云……哈哈哈……我用笛子敲破他的头，他临死的时候恶狠狠地瞪着我……他死了都想向我爬过来把我活活掐死……”
“阿俪！”傅主梅一跃而起，唐俪辞狂笑未毕，全身颤抖，忽地晃了一晃，往后软倒。他匆匆伸手扶住，唐俪辞昏厥的时间极短，瞬间又已醒转，用力挣扎而起，厉声道：“走开！你们统统走开！”
你们？傅主梅牢牢抓住他的手，在他眼里到底是看到了什么？阿俪这许多日子就在这样疯狂的境界里一个人过了一天又一天？一个人装作若无其事，一个人面对两个人的死，一个人面对乱七八糟的幻境吗？“你看清楚，我是傅主梅，我……我不是别人，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我。你看到什么了？”唐俪辞牢牢握住傅主梅的手，因为冰冷潮湿，傅主梅几乎感觉不到他究竟是用手的哪里抓住了他的手，就如抓住他的是一团冰，“别再想了，你快要疯了！”
唐俪辞微微一颤，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抬起手捂住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你叫他们都走开。”傅主梅不知道他所指的“他们”是谁：“他们？他们都走开了，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在。”唐俪辞急促地喘息了一下，缓缓放开右手，望着傅主梅，望了好一会儿：“你出去，我累了。”
“阿俪……”傅主梅端起那碗药，唐俪辞抓起那碗药摔了出去，“乓”的一声药汁泼在地上，顿时地面焦黑一片，傅主梅一呆，唐俪辞厉声道：“出去！”傅主梅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焦黑一片的药汁：“我出去我出去，你……你躺在床上休息，千万别下来，地上有毒。”唐俪辞对“有毒”毫不在乎，倚在床头，突地揪住傅主梅的衣袖，一把把他拉了过来，口唇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字地柔声道：“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你也绝对不准原谅我，方周死了，是我害死的，池云死了，是我杀的，谁也不许说不怪我，这世上谁也不准不恨我，记得你砍我的那一刀吗？还记得你砍我的那一刀吗？你是恨我的，你还是像方周死的那天那样恨我……哈哈哈……杀兄弟朋友，不管是谁统统都可以死，全部都给我去死！”
“我……我……”傅主梅张口结舌，他遇见唐俪辞这种极端的个性，真是头昏脑涨。“我……”唐俪辞松手，侧过脸，“我累了，你还不出去，是想和我一起睡吗？”傅主梅瞪大眼睛，只见他柔声含笑，神态甚是妩媚，眼神却极是冰冷，充满了要杀人的杀气。“我出去我出去，阿俪，”他犹豫地看着唐俪辞，实在不知该如何帮他，过了一会儿，“别再想了。”他站了起来，擦掉了地上有毒的药汁，安静地退了出去。
傅主梅关上了门，唐俪辞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右手放在额头上，沉沉睡去。
阿俪他……和从前一样，背负着太多的东西。傅主梅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茫然地走着，背负着太多东西……多到早已承受不了，早就崩溃了。只是阿俪他和别人不一样的一点，是就算崩溃了也绝对不肯死心吧？所以看起来像很强、无坚不摧的感觉……
听说……阿俪的父母亲很有钱，还听说……阿俪不是他妈妈亲生的，而是通过遗传细胞的精度筛选，医生选择了他父母亲遗传性的最佳组合，修改了一部分DNA的表现性，以植物人为代孕母生出来的孩子，理由是阿俪的爸爸想要个完美的孩子，而他的妈妈不想受生孩子的痛苦。他不知道这样的出生对阿俪来说有没有特别的意义，至少在表面上他看不出来，但是如果是他的话，是会觉得很失望的。
他和阿俪不算是认识很早，至少没有阿眼和阿俪的交情那么深，当他认识阿俪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温雅、华丽、谈笑自若、彬彬有礼，并且几乎无所不能，但听说阿俪的爸爸对他非常不满意。在发生了铜笛主唱的那件事之后，他才发现控制欲和优越感对阿俪来说有多重要，为什么会那样呢？他不能理解，就像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阿俪会背负起江湖苍生的命运，为什么？同样是为了追求控制欲和优越感吗？因为没有这个他就不能活下去？因为他不能做不到最好？

第二十三章 御梅之刀（4）
不是的……傅主梅呆呆地看着前方，也许有人会追求欲望追求到死，但没有人会像阿俪那样……追求欲望追求得那么痛苦，追求得快要把自己逼疯。
啊……他突然用力摇了摇头，他在想什么……现在重要的不是为什么阿俪会变成这样，而是应该怎么样让他恢复正常，别再陷在过去的阴影里。对了，那碗药、那碗药为什么会有毒？难道中原剑会也有想对阿俪不利的人吗？
眼前有粉色的衣角一飘，傅主梅抬起头来，他心不在焉地走路，差点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人，那人哎呀一声，声音娇美，却是西方桃。眼见有个不曾见过的小厮从唐俪辞房里走出来，她也颇为奇怪，这年轻的白衣小厮不但从唐俪辞房里出来了，而且还神不守舍，差点一头撞上自己。
“啊！真是很抱歉。”傅主梅漫不经心，看也没多看西方桃一眼，仍旧心不在焉地往前走去，走过了两个岔道，他突然发现走错了路，又倒回来走回厨房去。
原来是厨房新近的小厮，但为什么唐俪辞会让他进房呢？西方桃眉峰微微一蹙，这小厮见到人没有半点礼数，连问好也不说一句。抬目往唐俪辞房中望去，池云死后，唐俪辞居然没有向众人揭穿自己，这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唐俪辞为了池云不惜和她拼命，绝非对自己没有恨意，但隐而不发，让她留在中原剑会，是有合围绞杀之心吗？她嫣然一笑，想聚合剑会人手之众，合围绞杀西方桃，也要看大家对他还有多少信心，以及他自己有没有这份本事了。
“紫云。”她回头呼唤了一声，身后在花园里修剪枝叶的紫云抬起头来，“什么事？桃姑娘。”西方桃微微一笑，柔声道：“我看见厨房新来的小厮端了药汤去给唐公子，你去看下唐公子的伤势好些没有，我怕我进去了打扰他休息。”紫云点了点头：“唐公子的伤前几天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我去了。”西方桃转身而去，走过七八丈，回过头来，正好瞧见紫云推开了唐俪辞的房门。
“唐公子……”紫云踏进房门，突地一呆，只见唐俪辞卧在床上，鼻息轻缓，睡得很沉，对她进门竟然浑然不觉。顿了一顿，紫云轻轻地退了出去，心中一阵凄恻，一阵温柔，这些日子以来，真是难为唐公子了。等她回身再看，已经看不到西方桃的影子，心底不免有些奇怪，桃姑娘哪里去了？
唐俪辞房中，人影微飘，西方桃悄然无声地闯入房中，眼见紫云自门内退出，她已知唐俪辞果然在休息，绝非作伪。眼见床上有人闭目沉睡，她一记重掌笔直往床上劈去，这许多天来她一直在找突袭的机会，难得窥见唐俪辞卧床休息，池云已死，唐俪辞若再死，中原剑会余下诸子无一在她眼内。
“砰”然巨响，沉香床榻应手碎裂，木屑纷飞，径自撞爆了窗棂，床幔倾颓倒塌之间，唐俪辞惊醒闪避，西方桃一掌碎床，却是毫厘之差，没有伤及唐俪辞。西方桃脸露浅笑，挥掌攻击，唐俪辞坐起招架，然而双掌堪堪接实，尚未发力，只觉头痛欲裂，不得已撤掌向后，缩短了出掌的距离。西方桃哈哈大笑，这一笑她终是笑出了男人的声音，一掌前摧，十成功力必取唐俪辞之命！
“谁——”门外成缊袍的声音一声沉喝，紧接着大门轰然碎裂，成缊袍闯了进来，西方桃心念电转，就在门将破未破之时，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桃衣往床底一掷，衣袖一抹，蒙上了人皮面具，瞬间面貌全非。成缊袍闯入房内，猛地看见一个面容丑怪的黑衣人站在唐俪辞床前，想也不想，一剑递出，“你是谁？”
成缊袍一剑刺来，就算是西方桃也不敢掉以轻心，然而唐俪辞神志未清，此时不杀日后等他有所准备，只怕再无机会。权衡利弊，西方桃一声怪笑，仰身闪开一剑，衣袖一拂，往窗口逸走。成缊袍第二剑紧接刺出，剑风凛然，刹那之间就沾上了黑衣人的后心，正待发力，猛地黑衣人凌空倒翻，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他这一剑直刺，单凭空翻之势从他头顶跃过，大喝一声，双掌齐向唐俪辞头顶天灵劈下。

第二十三章 御梅之刀（5）
“唐——”成缊袍大吃一惊，他剑势使老，已来不及回身救人。唐俪辞胸口起伏，他身上的皮肉伤早就痊愈，眼看掌击在前，满心想要出手还击，然而头痛欲裂，身上一时间竟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西方桃。电光火石的瞬间，西方桃只见他目中透露出极度耀眼的光彩，连她这等心机老到的高手也无法分辨在生死一瞬之间他到底是喜是怒，还是是惊是怕。
双掌拍落，成缊袍堪堪转过身来，门外邵延屏刚刚赶来，见状大惊：“唐——”
西方桃凌空扑下，唐俪辞脸露浅笑，凝目以对，就在这一瞬之间，一道月光似的冷芒掠空而过，房内众人都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格拉”一声门柱上竟是凝了一层白霜。西方桃惊觉刀芒，大喝一声，双掌合扑，匆匆招架半空掠来的冷刀，然而掌刀相接，“啪”的一声血溅三尺，西方桃一晃而去，身后滴落点点血迹。
成缊袍和邵延屏震惊骇然——这是什么刀？竟然能在这样的距离一刀伤及这黑衣人？西方桃脱身之后，一柄寒光闪耀的奇形兵器自半空跌落，“当”的一声落在唐俪辞面前，成缊袍和邵延屏齐声惊呼：“御梅刀！”
那刀刀刃如波，瓣分双梅，刀出寒如雪，厉刃惊鬼神，正是名震江湖三十余年的“御梅刀”！在两人惊异至极的目光中，一人白衣蒙面自门外掠了进来，从破碎的床幔上扶起唐俪辞：“没事吧？”
唐俪辞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语音含糊：“没事……”白衣人拾起御梅刀，转过身来面对邵延屏。邵延屏惊异地看着这白衣人，他本以为御梅之主必定是个老头，但这人的面貌虽然不见，声音却非常年轻。只听他道：“邵先生，阿俪的伤不要紧，只要让他休息两天就会恢复，我去追刚才那人，这里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白衣人穿门而出，刹那已消失不见。
好快的身法！邵延屏和成缊袍面面相觑，心中的惊疑只有越来越甚，御梅主口称“阿俪”，难道唐俪辞和御梅主竟然有所关联？回头看着唐俪辞，却见他扶着床榻的碎片，缓缓站了起来，脸色虽然不佳，神志仍是清楚，面露秀雅温和的微笑：“我……不太舒服。”
邵延屏一声苦笑，他有一肚子疑问想问，唐俪辞就这么微微一笑，加上一句“我不太舒服”就举重若轻地挡了过去：“我立刻去准备房间让唐公子休息。”唐俪辞倚着床柱，轻轻点了点头，雪白白皙的手指微略点了点床柱，几缕黑发垂了下来，神态既是慵懒，又是闲雅，好像方才死里逃生的人浑然不是他。
成缊袍皱眉看着他，他也有满腹疑窦，然而唐俪辞一眼也不瞧他，思虑半晌，他终也是一句也没问出来。
善锋堂外。
西方桃黑衣在身，快速往前奔逃，虎口伤势不重，然而这御刀一击让她恼怒异常。千载难逢的机会，唐俪辞方才神情有异她看得清清楚楚，机会就这么一瞬而去，而且形势逆转，让她不得不撤走，那该死的一刀，真是来得让人恨甚！奔出去两里有余，她忽地回过身来，只见身后五十丈之处，有人白衣如雪，悄然无声地站着，蒙面的白纱临风微飘，一股清寒的风自他身畔吹来，冷若秋水。
好大的胆子。西方桃笔直地站立，冷冷地盯视着对手，刹那间她已从愤恨怨毒转为冷静，继而平心静气地估量着对手。方才御刀一击的确是惊世骇俗，但未必她就应付不了，就凭方才那一刀，她就要杀了这碍事的程咬金。
阳光和煦，好云山下山水青翠，白云如扫，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没有对视多久，骤然光芒爆起，一团耀目的刀光映得白日失色，轰然一声大响，树木摇晃尘土飞扬，尘烟散去之后，黑衣人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衣人手握御梅刀独对满天尘爆，点点碎土粉尘飘零而下，染黄一身白衣，过了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好强的对手！这是他数十年来遇见的最强的对手，竟然在他御刀一击之后毫发无损，安然退去。他在唐俪辞杀方周之后，离开唐俪辞和柳眼，另有奇遇，再度穿越时空的间隙，到达三十年前，这就是御梅主的传说能延续三十年的原因。而数度穿越时空，导致傅主梅脱离正常的时空规则，容颜始终不变，看起来反而比唐俪辞年轻了一两岁。

第二十三章 御梅之刀（6）
啊……傅主梅拿下蒙面白纱，揉了揉头发，迷茫地看着湛蓝的天空，他到底要怎么做才对呢？留在好云山帮阿俪的忙？去追杀那个黑衣人？可是留在好云山，阿俪肯定很不高兴；要追杀那个黑衣人，他又要到哪里去找呢？他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个黑衣人长得什么模样，何况就算他看清楚了，也不大可能记住。
要去哪里？回去吗？他自己问自己，呆呆地看着蓝天，过了半天，一只鸟雀掠过半空，落在身旁的树枝上筑巢，他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醒悟这半天他只是在发呆而已，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怎么办？找个人问问吧，傅主梅望了望中天的太阳，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好云山，慢慢往北而去。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1）
洛水故地，碧落之宫。
巍峨辉煌的碧落宫殿已经建成，与从前平凡无奇的小村落全然不同，清雅挺拔的亭台楼阁，比之真正的天上宫阙恐怕也不会逊色多少。宛郁月旦蓝衫依旧，在这云淡风轻秋日的下午，坐在碧落宫瑕云坊内赏花。
别人赏花是看花色，他虽然看不到花色，却一样能品味花之芬芳，在他心中鲜花一样美好，并且他也从未忘记花朵的颜色和娇美。
“这是什么花，这么香？”坐在宛郁月旦面前的人白衣黑发，一张娃娃脸，说的是花，嗅的却是手里端的茶。
“这只是桂花，御梅叔叔从来不看桂花吗？八月高秋，赏桂食蟹喝菊花酒，正是人间雅事。”宛郁月旦柔声道，“十年不见，御梅叔叔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他口称“叔叔”，傅主梅看起来却最多不过大了他两三岁，但听宛郁月旦称呼他“叔叔”，他也并没有觉得有异，他和宛郁月旦的父亲曾经平辈相交，按辈分宛郁月旦的确该叫他叔叔。
“你看得见我的样子？”傅主梅闻言茫然看着宛郁月旦，眼盲的人还能知道他“一点也没变”？宛郁月旦微笑：“御梅叔叔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甚至呼吸的深浅都和月旦记忆中一模一样。”傅主梅点了点头，喝了口茶：“你却长大了。”宛郁月旦颔首，也端起茶浅浅喝了一口：“御梅叔叔远道而来，必有要事吧？”虽然他认识傅主梅的时候只有十一岁，但这位名震天下的御梅叔叔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却是清清楚楚。
“我……”傅主梅看着汉白玉桌上的那一杯茶，那茶杯薄若蝉翼，茶水碧绿清澈，两样都是昂贵之物，“有件事我想问你。”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微微一张，放下茶杯：“什么事让御梅叔叔困扰？”傅主梅以指尖轻轻触了触那茶水，温热的茶水染在指上，是一份异样的感觉：“我……我……”他心里有许多事想说，但真的要说出口来，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头脑中一片混乱，不论从哪里开始说都是一团乱麻，“我不知道究竟是该隐退江湖，还是该留在好云山。”犹豫了好半晌，他只喃喃说了这一句。宛郁月旦弯弯眉线微微一蹙：“中原剑会？御梅叔叔是从好云山来的？”傅主梅点了点头，茫然看着碧落宫清雅的景色，那如丹的桂花：“我本以为自从三十年前剑会一战之后，就彻底脱离江湖，唉……江湖、江湖总是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我不喜欢。”宛郁月旦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替他接下去：“可是人不惹江湖，江湖自惹人，风流店之事引起轩然大波，御梅叔叔终究也是难以独善其身。”
“其实……”傅主梅呆呆地看着桂花，“不是这么回事。”宛郁月旦微微一笑：“那在好云山上究竟发生何事，让御梅叔叔如此困惑？”傅主梅道：“我见过唐俪辞了。”宛郁月旦以指尖轻叩那单薄的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唐公子吗……唐公子是个高明的人，好云山中原剑会有他在，绝不会倒，而中原武林有他在，亦不会万劫不复。”傅主梅道：“他是我的好友。”宛郁月旦微微一怔：“这倒是未曾听说。”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傅主梅道，仰首喝完了那杯茶，“中原武林有他在，不会万劫不复……小月真的这么有信心啊……”宛郁月旦凝目思索，很认真地听着：“难道御梅叔叔对唐公子没有信心？”傅主梅摇了摇头，放下空杯，茫然道：“我真的没有信心，因为我认识阿俪很多年了，阿俪从来不是一个能让人依靠的人。他真的会把很多事都做得很好，但做好之后，他又会把所有的结果一下子毁得干干净净……他从来不是谁的支柱或者能拯救谁的神。”
“御梅叔叔很了解唐公子吗？”宛郁月旦温柔地微笑，并没有因为听到这段话而感到惊讶。傅主梅望着碧落宫后远处的山峦：“小月你知道吗？他曾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用书本和酒瓶子搭了一间非常漂亮的房子，搭成以后在房子里开了一场宴会，请了很多人到房子里喝酒，然后……”他很痛苦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放了一把火，烧掉了那房子，差点把来参加宴会的人都烧死了。”宛郁月旦秀雅纤弱的眼眸微微一动：“哦？”傅主梅点了点头：“但我明白他不是要杀人，搭那房子他就是想放火而已……”宛郁月旦微笑了：“但传闻唐公子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江湖大众都相信万窍斋主人绝非泛泛之辈，一定能引导众人战胜此次江湖毒患。”傅主梅迷茫地看着白玉般的桌子：“我一点也不怀疑，他当然比柳眼强。不过阿俪的脾气很古怪的，他其实很脆弱，很容易就精神崩溃了，但因为好胜得不得了，所以他不会让人发现他常常有受不了的时候，要是有人发现他其实崩溃了，他就算不气死，也会发疯。池云死了，我不知道是该留在好云山，或者是永远不再出现……”宛郁月旦长长吐出一口气，微笑了：“我明白了。”傅主梅揉了揉头发：“我……我说得乱七八糟，小月你真的明白了吗？”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2）
“我明白。”宛郁月旦摸索着给傅主梅倒了一杯茶，“但我是相信唐公子的。”他缓缓地道，“我相信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弱点，唐公子身为国丈义子，万窍斋主人，还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就算他真要放火烧死几个人，我看也没有谁能将他拿下……但他并没有留在京城或者万窍斋恣意妄为……他涉入江湖插手风流店之事，那就是放弃了自己的屏障，明知这一场对决必定有输有赢，明知道自己的弱点会受到挑衅，也许会输、也许会死，却没有后悔。御梅叔叔，不是任何人都能下这样的决心，下决心需要勇气，而勇气……必定来源于支持自己前进的信念。”
“我知道阿俪的信念是什么，他要做一个好人。”傅主梅突然激动起来，一拍桌面，“因为他做过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他要改做个好人，可是……可是叫他做好人的人自己……自己去杀人放火，自己糟蹋自己说过的话，这样来的信念怎么能说服人？怎么能让一个人真的坚定不移地去做很困难的事？那是阿眼强加给阿俪的信念，那……那又不是阿俪自己想出来的！”“当”的一声，他面前的茶杯翻倒，单薄的瓷胎碎裂，茶水流了一桌一地。
“唐公子也许是脆弱的男人，但绝不是不坚定的男人。”宛郁月旦缓缓地举杯，喝完了他那一杯茶，“我尊重他作为男人而担待的一切……御梅叔叔，不要把他当做孩子，相信他不会让你失望。”
傅主梅呆呆地看着宛郁月旦，不知该如何回答，宛郁月旦杯沿离唇，微微一笑：“御梅叔叔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傅主梅点了点头，不过他本要同意的是宛郁月旦刚才那句“不要把他当做孩子”，点头之后揉了揉头发，表情尴尬。宛郁月旦已经微笑得很舒畅，眼角的褶皱微微地抿起上扬：“呃……御梅叔叔，我听说洛阳银角子酒楼有个很高明的厨子，叫做傅主梅，不知道御梅叔叔认不认得？”傅主梅啊了一声，更加尴尬：“我……我……”宛郁月旦柔声道：“我还真不知道御梅叔叔的本名就叫做主梅呢，听到消息的时候真是吃了一惊，也曾经特地去吃过酒菜，御梅叔叔做的糕点真是人间美味，可惜鱼肉烹调之技就大大逊色。”傅主梅睁大那双清澈的眼睛，惊诧万分地看着宛郁月旦：“你——你——什么时候去银角子吃过饭？为什么要特地去吃？”宛郁月旦好看的眉线稍稍一扬：“因为很想去，所以就去啦。”傅主梅用力揉着头发：“你……你……”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御梅叔叔，碧落宫有件东西，希望叔叔能去看一眼。”笑过之后，宛郁月旦站了起来，“这边走，请跟我来。”傅主梅头脑尚未从宛郁月旦特地跑去银角子酒楼吃他做的酒菜这种事上转回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突然道：“小月不要再叫我御梅叔叔啦，叫我小傅吧。”宛郁月旦唇含微笑，徐步前行，并不回头：“为什么？”傅主梅道：“因为……因为……常常你叫‘御梅叔叔’，我不知道你在叫谁，要想一想才知道在叫我。”宛郁月旦温柔地道：“好。”
两人绕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了一片空阔的花园之中。傅主梅见到遍地柔软的花草，有些已经枯萎，有些还在盛开，而大多数结满了颜色鲜艳的小果子，晶莹饱满，光泽可爱，让这一整片花园显得温馨而富有生机。花果点缀，灌木为道，在花草丛中，数十块青玉所制的长碑静静矗立，碑上刻满铭文，写着许多名字。“这是……墓地？”傅主梅低声惊呼，宛郁月旦要他到墓地看什么？宛郁月旦指着数十块墓碑的方向，要他细看其中的一块：“那是一个姑娘的墓地，她不是碧落宫人，但死在碧落宫内，临死之前说……很想见你一面。”傅主梅呆呆地看着那墓地：“她是谁？”宛郁月旦道：“朱露楼的杀手。”傅主梅迷茫地看着那块墓碑，依稀是想起了一些什么，依稀是全然没有记忆，她究竟是谁？是曾经认识过的朋友吗？
宛郁月旦退了一步，秋季黄昏清寒的风掠衫而过，带起衣袂轻飘，他抬头向天，在心中回忆黄昏的颜色，许许多多的黄昏秋色，许许多多人生人死，许多的愿望没有实现，而许多黄土上的青草都已开花结果了。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3）
两人在墓地静立片刻，背后的镂花长廊有人走过，傅主梅转过身来，只见那是一位红衣女子，背影姣好，消失于花园圆形拱门之后。“她一直跟着你。”傅主梅转头看宛郁月旦，“没有关系吗？她是谁？”宛郁月旦道：“她是一个正处在犹豫之中的聪明女子。”傅主梅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犹豫什么？”宛郁月旦道：“犹豫究竟是付出之后不求回报的感情可贵，或者是眼前小小的付出就能得到温柔体贴的感情更令人眷恋。”傅主梅叹了口气：“当然每个人都希望付出感情就能得到相同程度的回报，不过这样的事终究是很少很少。”宛郁月旦的神情很是温柔：“自负的人总是偏执，我只是希望她选择了以后，彼此的遗憾会更少一些。”傅主梅揉了揉头发：“她的选择很重要吗？”宛郁月旦轻笑：“很重要。”
正在说话之间，傅主梅又遥遥地看见了那位红衣女子，只见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位碧衣男子递了杯茶给她，她低首不语，那碧衣男子也不说话，陪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便走。“欸？那是碧涟漪吗？”傅主梅恍然大悟，“啊！原来她是小碧的心上人，但她为什么要跟踪你呢？”宛郁月旦微笑：“小傅总是敏锐得很，为什么会知道她是碧大哥的心上人？”傅主梅自然而然地睁圆了眼睛：“欸？感觉嘛，感觉就是不一样啊。”宛郁月旦温柔地道：“是吗？对了，我正在担忧一件事，小傅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傅主梅连连点头：“什么事？”宛郁月旦道：“我这里有个病人，全身关节被一百多支毒刺钉住，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如果再没有人能帮他将毒刺逼出体外，恐怕支持不下去。碧落宫中习武之人虽多，但没有人身具如此功力……”傅主梅忙道：“我去试试，人在哪里？”
“人在忘兰阁。”宛郁月旦前边带路，虽然目不视物，步履却是从容闲适，边走边笑道，“其实我好多年来都想不通，小傅为人又热心，又简单，又没有扬名立万的心，为什么拿起御梅刀来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出刀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傅主梅微微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说道：“其实我觉得不论做什么事，如果决定了是该做的就一定要做好，不管是自己喜欢做的或者是不喜欢做的事，决定了要做就要尽最大的努力做好。所以……”他叹了口气，“所以拿刀的时候，我很投入地做一名刀客，而做别的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不拿刀的时候我很认真地做我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我不想被改变，因为我觉得我这样很好啊。”宛郁月旦微笑：“全心投入的时候就能达到超乎常人的境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认真地做自己，世上有几人能对自己有这样的诚实和信心？哈，你和唐公子却都是这样的人……啊，别往前，这边走。”他扯住傅主梅的衣袖，就如扯住一个容易走失的孩童的衣袖，缓步迈入一处庭院。
这是一处种满兰草的庭院，有几本秋兰开着，不是什么出奇的品种，虽然不是奇兰，却仍是幽香清雅。傅主梅好奇地看着那些兰草，毫无疑问他一棵也不认识，但很显然他对种植这些兰草的人非常仰慕，看了兰花好一阵子，他才转头往屋里看去，只见两名碧衣少年将一个全身僵直长发蓬乱的高大男子合力抬了出来，那人一身紫衣，有些破烂，却洗得很干净，显然是碧落宫中人替他洗了又穿上的。
“他……”傅主梅茫然看着那人，“他是谁？”
“狂兰无行。”宛郁月旦柔声道，“七花云行客之一，善使八尺长剑的猛士。”傅主梅揉了揉头发，目光更加迷茫，也许他曾经听过这个名字，此时已经忘却，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从来都没有记住过：“他身上的刺在哪里？”
“自眼窝开始，全身所有能够活动的关节，都有两枚以上的小刺。”宛郁月旦叹了口气，“即使能够逼出，一百零七枚毒刺逼出之后，小傅你势必元气大伤。”傅主梅真诚地笑了笑，表情有些腼腆，本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说：“刺呢？刺在哪里？”宛郁月旦伸手在狂兰无行身上摸索，缓缓按到肩头一处，“先从这里开始吧。”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4）
东山。
方平斋黄衣红扇，在树上窃听了那两名男女谈话之后，飘然而退，一路思考。官兵在寻找琅玡公主，此事既然进行已久且又如此隐秘，必定牵涉更多的秘密，一旦得到线索绝不可能半途而废，要将官兵引走，第一个方法是那紫衣少女突然出现，让这群人闻风而去；第二个方法就是手起刀落，将这二三十人的人头统统砍了下来，也就暂时无事，但诛杀皇亲国戚，后患无穷。
是杀人……或是帮助寻人呢？方平斋努力回想那紫衣少女策马离去的方向，想了半日，不得甚解。如果不知她往何方而去，那就翻过头来想她是为何而来？东山灵源寺有什么东西会吸引她前来？灵源寺出名的东西不过是碧螺春，最多加上山中一口灵泉，有什么值得妙龄少女不远千里前来？嗯……灵泉？传闻灵泉能治心病，看她一剑杀人心狠手辣，心理必定失常，说不定正是为灵泉而来。方平斋哈哈一笑，挥扇往灵源寺后而去。
碧树密林，花已凋谢，而各色杂果生长，密林中仍是一股果香。方平斋以扇挡过重重枝丫，沿着清澈的溪流往上，步行数里，便看见一处泉水汩汩涌出，泉水四周无人，泥泞的土地上脚印杂乱无章，方平斋踏上泥地，左顾右盼，突地在灵泉不远处的密林中看见紫色衣裙的一角。
嗯？他举扇拨开树丛，只见距离灵泉十七八步的树林之中，卧着一位紫衣少女，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长发凌乱，脸色雪白，却是早已昏了过去。方平斋一眼认出这少女就是当日一剑贯穿林逋胸口的那位女子，蹲下一探脉搏，却没有受伤，只是受寒过度。“唉呀呀，如何是好呢？说要找人没想到竟然真正找到，苍天啊苍天，你说我是把她提到官府去领赏换几百两银子，还是让她留在这里直到病死被野狗咬得支离破碎，美女变骷髅？像我这般有良心又怜香惜玉的贵公子，自然是有良心又怜香惜玉，来，让贵公子救你的性命。”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地上的紫衣少女抱起，身形一晃，穿越密林而出。
灵源寺外不远，民居村庄之外，经历了一番徒劳，十来个小队纷纷撤回，围绕在一处民居外围，民居原先的主人得了百两纹银，已经喜滋滋地搬了出去，而住在这民居里的人，自然是那要寻“小妹”的一男一女。
“大哥，累了吗？”那劲装女子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劲装男子，“多处探查，仍是一无所获，也许……唉……”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嘘！不许胡说！小妹福大命大，既然当年在墓中未死，日后自然也不会死，她是金枝玉叶。”女子脸现苦笑之色，轻轻叹了口气。正在两人叹息之时，突地门外一声轻笑：“琅玡公主来了，接着！”两人习武之身，听闻笑声已经跃起，骤然“砰”的一声大响，一物撞破窗户，向两人横飞而来。那男子一声大喝，双手齐抓，奋力一带一转，滴溜溜地转了两个圈才消去这飞撞之力，低头一看，大吃一惊：“这是……”那劲装女子失声惊呼：“小妹！”
这撞破窗户飞来的正是一位浑身湿透的紫衣少女，容貌秀美，脸色憔悴异常，眉间深含愁容。劲装男子抬起头来看着劲装女子，再看看怀中的紫衣少女，这两人容貌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劲装女子颇见英气勃勃，而紫衣少女更见娇柔秀雅。“她……她怎会从窗外飞来？”劲装女子在紫衣少女身上一探，紫衣少女身无长物，只悬着一柄长剑，她心中一惊一喜：“小妹竟然习武，难怪我们在她当年被寄养之处寻不到她，但她……她怎会昏迷不醒……又是谁把她送来的？咦……”她从紫衣少女身上摸出一物，“这是……”
劲装男子凝目细看，那女子从紫衣少女身上摸出的是一枚玉佩，玉佩作羽毛之形，色泽淡红，甚是少见，其上刻着七个字“无忧无虑方公子”，“方公子？是哪位方公子送回小妹，他又怎么知晓小妹的身份？”劲装男子惊喜交加，“这位方公子必定是小妹的恩人，待小妹醒来要好好询问，重重有赏。”劲装女子出门询问，门外守卫都道只见一道黄影闪动，紫衣少女便飞进了屋内，究竟是何人带来，如何离开，却是谁也没有看见。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5）
半日之后，微风徐来，暖阳温柔。钟春髻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屋顶，她……怎么还不死呢？却听有人在她耳边温柔地道：“小妹，可有感觉好些？”听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缓缓转过目光，眼前是一张关切的女子容颜，那生得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她是谁？“我……”那女子握住她的手，“我姓赵，叫赵宗盈，他叫赵宗靖，小妹，你是我们的小妹子，本姓赵，叫赵宗蕙。我们是先皇与王皇后之后，现在宗靖大哥身为禁军二十八队指挥使，我们找你很久了。”钟春髻一时间不知她在说什么，茫然问道：“先皇？”赵宗盈欢欣道：“是啊，大哥是王爷之尊，而小妹你正是当朝公主。”钟春髻呆呆地看着她：“公主？”赵宗盈握着她的手，微笑道：“我们早已得到消息，说小妹长成一位相貌美丽、神色忧郁的妙龄少女，饱读诗书、才高八斗，你看你我相貌相似，不需证明就知道你是我妹子啊。”
钟春髻被她握着手，只觉温暖非常，抬目望去，身边面含微笑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肩膀十分宽厚，仿佛天塌下来这两人都能为她托住，顿时眼圈一红。从小在雪线子身边，师父神出鬼没，常年不知所踪，脾气更是古怪至极，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的亲情温暖，眼圈一红之后，眼泪夺眶而出，她竟放声大哭起来。
赵宗盈和赵宗靖面面相觑，赵宗靖走过来轻抚她的头，钟春髻哭得心碎肠断，好半晌之后啜泣着问：“我……我真是公主吗？”赵宗盈柔声道：“当然是。”钟春髻哭道：“我……我怎会是公主？”赵宗靖道：“金枝玉叶，皇室所生，当然是公主，不必怀疑。”钟春髻只是摇头：“我……我总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我……我怎会有如此福气？我怎配……”赵宗盈和赵宗靖哑然失笑，轻抚她的头，耐心安慰，低声细语。
屋外二十步外民房之后，方平斋潜身屋檐之下，凝神静听。听到钟春髻放声大哭，赵宗盈柔声安慰说要带她回京城见识京都繁华，不会在此继续停留，他飘然而退。
书眉居内，柳眼依然面壁而坐，玉团儿搬了块凳子坐在门口，望着蓝天。方平斋叫柳眼先行避开，结果柳眼所谓的“避开”就是继续坐在房里，手中抱着他的笛子。玉团儿催了他几次到地窖去躲起来，柳眼只当没听见，念了几次无效，玉团儿搬了块板凳坐在大门口支颔望天，心里打定主意如果有人来搜，她背了柳眼就逃走，至于逃到哪里去，她自然而然只想到好云山附近那片山林，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远处黄影一飘，方平斋红扇摇晃，左顾右盼地走了回来，眼见玉团儿端凳坐在大门口，遥遥叹了口气：“看这种的情形，就知道我那师父完全不听话，幸好是我聪明绝顶，万分能干，引开了官兵，否则这后果——真正是可怕、非常可怕啊……”玉团儿却问：“你没有死？”方平斋顿时呛了口气：“咳咳……我为何要死？难道在你心中，我竟是如此不堪一击？难道在你心中，引开官兵就是动手相杀，而动手相杀输的一定就是我，而明知会输仍然前往应敌的我才是光明伟大英俊可爱的？如果不是，你就会感到很失望很遗憾很悲哀……”玉团儿不耐烦地挥挥手：“你没有死就好，官兵呢？”方平斋哈哈一笑：“官兵嘛……关于官兵的问题，我只能告诉我那希望外面那座大山突然山崩掉下一块大石头将他砸死的好师父。”玉团儿道：“他哪里有想要寻死啦？你少胡说八道，他还在里面。”方平斋撩帘而入，入目依然是柳眼的背影：“亲爱的师父，徒儿我已经将官兵引走，此地安全了。”柳眼不答。方平斋红扇挥舞，在药房内踱步，柳眼不答，他就自言自语，“你知道我是怎么将官兵引走的吗？我做了一件惊天动地万丈光辉说起来都很少有人会相信的事，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柳眼充耳不闻。方平斋转过身来，“你很想知道吧，你很想知道吧？我告诉你，我在树林之中，捡到了当朝公主，我将公主丢进官兵驻地，他们就离开了。”柳眼听到此处，眉峰微微一蹙：“公主？”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6）
“当朝琅玡公主，听说是先皇与王皇后的第三女，听说满腹诗书，才高八斗，听说窈窕美丽，听说就像天上的仙女一般。”方平斋滔滔不绝地道，“我就在树林之中，捡到了这位琅玡公主，你说是不是很神秘？是不是奇遇？是不是很难以令人相信？”柳眼冷冷地道，“真是如此，你会把公主丢进官兵驻地？”方平斋道：“呃……师父你真了解我，其实那位琅玡公主，就是差点将黄贤先生送去见阎罗的紫衣少女，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是看起来相貌虽然美丽，却实在没有公主的魅力，没兴趣。”柳眼闭上眼睛：“她姓钟，叫钟春髻。”方平斋奇道：“原来你认识？认识这样差劲的女人，果然不是好事，难怪你从来不说。”柳眼道：“她是雪线子的徒弟，究竟是不是公主，问雪线子就知。”方平斋欸了一声：“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以为她不是公主？”柳眼睁开眼睛，眼神冷厉清澈，平静地道：“我没这样说。”方平斋的手指指到他鼻子上：“但你就是这种意思。”柳眼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方平斋红扇盖到头上，叹了口气：“罢了，我也没期待你会将故事一五一十完完整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所以——我不问了。接下来怎么办？官兵走了，师父你开始打算教我音杀绝学了吗？”
柳眼闭目沉默，静了很久，方平斋留意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人的脸皮虽然说血肉模糊，眼皮却还是完整的，眼睛的转动很灵活，依然在体现他心底思绪的细微变化。过了好一会儿，柳眼睁开眼睛：“音杀之术，并不是为了杀人而存在。”方平斋嗯了一声，诚心诚意地听着：“然后？”柳眼道：“人之所以喜欢音乐，是因为乐曲可以表达情感，所以乐之道只是表达心情的一种方法，只是有些人技法高明些，有些人技法差劲些。”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冷漠，“纵情之术，练到相当的境界，通过内力激动气血，就可以伤及听者的内腑，但音杀之术的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要学音杀，先学乐曲。”
“乐曲？”方平斋皱眉，“什么乐曲？哪些乐曲可以杀人，哪些乐曲不能？”柳眼淡淡地道：“乐曲和杀人不杀人没有关系，你若只是要杀人，不必学曲。”方平斋低头咳嗽一声：“我——当然是用来杀人，以上那句是开玩笑，信不信随便你。”柳眼目视前方，淡漠地看了很久，缓缓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竹笛，吹奏了一段旋律。方平斋凝神静听，柳眼突然中断吹奏：“方才所吹的曲子，若要你击鼓助兴，共有几处可以击鼓？”方平斋目瞪口呆：“几处？三……三处……”柳眼冷冷地道：“胡扯！是十七处，这一段曲子共有十七处鼓点，明日此时，我再吹一遍，到时你若击不出这十七处鼓点，音杀之术与你无缘。”方平斋呆了半晌，皱起眉头，红扇挥到胸前停住不动，仰起头来看着药房的屋顶，一动不动。
他在努力回忆方才柳眼吹奏的那段旋律，虽然只是入耳一次，以他的记性却是能硬生生记下来，击鼓之处，若要在曲中击鼓助兴，要击在何处？十七处……十七处……十七处的鼓点要敲在哪里？凝思许久，他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小的飞刀，蹲下身在地上画出许多奇形怪状的符号，他写的当然不是乐谱，只是他自己随便涂出来的符号，用来记谱，否则硬生生记住的调子过会儿说不定便忘了。
柳眼并不看他，他看着墙，脑中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想起的却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学架子鼓的时候，教他架子鼓的老师很稀罕的眼神，因为他是个能背谱的六岁孩子。他想教方平斋击鼓，一则是因为他苦苦哀求要学，二则是因为方平斋的节奏感很好，唱歌的时候放得很开，但他没有想过方平斋这人……竟然也有背谱的天赋。
不是人人都能背谱，能背谱的人，十七处鼓点难得倒他吗？柳眼看着一片空白的墙壁，教还是不教？他知道他与苍天做的赌注，还没开始赌，就已经输了。
门外玉团儿探了个头，她听到了曲子的声音，奇怪地看着方平斋发呆的背影，这怪人终于也有安分的时候了，“喂！”她对着柳眼招手，“喂喂，你吃不吃饭啊？我给你做了鸭汤。”柳眼充耳不闻，过了许久他道：“我不喜欢吃鸭子。”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7）
门外的玉团儿眉开眼笑：“那鸭汤我吃了，我给你另外做鱼汤。”这次柳眼没有反对，仍是背对着门口，眼望着白墙。玉团儿转身就走，哼哼唱唱，十分开心，林逋一边读书，见了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碧落宫内。
忘兰阁中。
狂兰无行体内的毒刺已被逼出，人仍旧昏迷不醒，那是因为中毒仍深，要解他毒刺之毒，需要“绿魅”之珠，但至少他不再受制于毒刺，受那非人的痛苦。梅花易数那日醉酒之后，神情恍惚，好似受了莫大刺激，碧落宫中人不敢再去打扰，想要知道七花云行客当年发生何事，必须解去两人身中的黄明竹之毒，否则即使人清醒了也只是徒受痛苦。
逼出毒刺之后，傅主梅回房休息去了。狂兰无行的门外并没有守卫，红姑娘手中提着一个包裹，缓缓而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狂兰无行依然满头乱发，红姑娘轻轻拨开他的长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堪称俊朗的面容，只是年逾三旬，颇受摧残，面容上深深的憔悴之色恐怕再也无法抹去。叹了口气，她打开包裹，从包裹里取出一瓶粉红色的药水，定定地看着狂兰无行的脸，看了一阵，她把粉红色药水收了回去，换了一瓶褐黄色的药丸，倒出一粒药丸，轻轻放在狂兰无行枕边，再从包裹里拔出七八枚银针，提起欲刺入狂兰无行眉心，微微一顿，终是没刺，仍然收回包裹。她凝视了狂兰无行一阵，幽幽叹了口气，收拾好包裹，轻轻退了出去。
她在做什么？屋顶潜伏保护狂兰无行的铁静皱起眉头，飘然落地，她留下一枚药丸，这位姑娘狡猾至极，留下的药丸还是莫碰，他试了一下狂兰无行的脉门，似乎并无异状，即刻轻轻闪身出去。就在铁静闪身出去之后不久，那颗褐黄色药丸突然爆炸，“砰”的一声巨响，烟雾弥漫房屋颤抖，碧落宫弟子闻声赶来，只见狂兰无行肩头被那药丸炸伤了一片，鲜血淋漓，侥幸爆炸之时略偏了一点没有炸穿咽喉，否则必死无疑。铁静刚刚奔向宛郁月旦居住的日爱居，骤闻那一声巨响，脸色一变，宫主让这女子留在宫内任意行动，早晚出事，果然——但见那一声巨响之后，日爱居的大门也打开了，宛郁月旦衣衫整齐，正缓步而出。
“宫主——”铁静大叫，“红姑娘在忘兰阁内放了炸药——”宛郁月旦并不意外，刚刚道：“别进去……”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条人影如鹰隼掠过，刹那闯进了忘兰阁。宛郁月旦看不见人影，那掠身而过的风声他却是听见了，当下提高声音：“别进去——”
宛郁月旦鲜少喊得这么大声，铁静一怔，随那人影望去，只见那人影闪电般闯入忘兰阁，方才进入查看情况的碧落宫弟子已经将屋内的狂兰无行抱了出来，听闻宛郁月旦喝令，齐齐飘身后退，突然见一人闯入其中，不禁一怔。就在那人入门的刹那，门内第二声爆炸响起，随即碎裂的窗棂之中弥漫出了浓郁的紫色烟气。
“散开，有毒！”铁静振声疾呼，宛郁月旦已走到铁静身边，扬声叫道：“小傅！小傅！小傅……”屋里的紫色烟气渐渐消散，一人摇摇晃晃地出来，怀里抱着几盆兰花，满脸尘土，走出七八步，把兰花放在地上，“唉”地吐出一口气，却是笑了起来：“还好好的……”宛郁月旦听他声音，绷紧的眉线微微一舒：“屋里有毒是不？”铁静皱眉地看着那闯入门内救兰花的人，那人一身白衣一头乱发，正是傅主梅。他不知道这位白衣少年和宫主是什么交情，十年前傅主梅入碧落宫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没有和傅主梅照过面，自然绝不会想到这白衣少年是宛郁月旦的长辈，但此人能逼出狂兰无行身上那一百多枚毒刺，一身武功十分惊人。这样的人物闯入正在爆炸的屋内，就为了救几盆兰花，实在是……委实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毒？”傅主梅浑然没发觉屋里有毒，回头看了眼仍然在冒烟的屋子，“啊……”他为狂兰无行逼出毒刺，元功大损，屋里剧毒弥散，他啊了那一声，微微一晃，仰后栽倒。“把兰花收起来，将人扶回房间去。”宛郁月旦神色已平，“碧大哥，叫红姑娘拿解药来。”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8）
人群之后，碧涟漪卓然而立，闻言微鞠身：“是。”
铁静见傅主梅被抬走，望着仍然在冒烟的屋子，长长吁出了一口气，红姑娘在狂兰无行枕边留下机关炸药，炸药第一次爆炸炸伤狂兰无行，为风流店灭口，促成他去呼叫宛郁月旦，而第二次爆炸就是为了在宛郁月旦探查狂兰无行伤情的时候发出剧毒，杀宛郁月旦。如此心机毒计，要不是宛郁月旦智在敌先，不肯进去，真是难以防范。只是没有伤及宛郁月旦，却莫名其妙地伤了那白衣少年，这件事不知要如何收尾。
客座厢房。
红姑娘幽幽地望着隔了几重门户的忘兰阁，两声爆炸声起，人声鼎沸，她心中却并没有半分高兴。“咯啦”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碧涟漪仍然端着一杯热茶，缓步走了进来。
这个男子很俊朗，很有耐心，很沉默，也很坚定。她望着他手里的热茶：“宛郁月旦……没有死？”碧涟漪脸上不算有什么表情，很平静：“没有。”他把手里的热茶递给她，“深秋风寒，这是姜茶。”她接了过来，浅浅地喝了一口：“既然没有，你来干什么？”渐入深秋，她手足冰冷，这一杯姜茶捧在手中十分舒服，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有暇，碧涟漪都会端一杯滚烫的姜茶给她。他从不多说什么，但她自然明白。
“解药。”碧涟漪淡淡地道。
“解药？”红姑娘轻笑了起来，“是谁中毒了？原来我也没有全输，是宛郁月旦叫你来向我要解药？”她放下姜茶轻轻站了起来，红袖拂后，“他自己为何不来？”
“他不来是因为没有把你当外人。”碧涟漪道，“既然错伤了他人，以姑娘的胸怀气度，应当不会不认。”红姑娘嫣然一笑：“我哪有什么胸怀气度？谁说我要认输了？不论是谁中毒，都是好的，否则我花费这许多心思岂不枉然？解药我是不会给你的，你给宛郁月旦说，三天之内，我要柳眼的下落和消息。”碧涟漪凝视着她的眼睛：“这种决定并不高明，也让我和宫主失望。”红姑娘脸色一沉，“啪”的一声她拍了桌子：“我已在碧落宫虚耗了许多日子，你可知我担忧思念一个人的苦处？三天之内，我要他的消息！其他的事，我不想听！”碧涟漪眉头微蹙，退开两步，关门而出。
她端着他送来的姜茶，那姜茶余温未退，看着他宁然而去，心里陡然一阵恼怒，这人……这人不管和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怒，最多说一句失望。失望失望！我凭什么要让你们顺心如意，要让你们满意？谁要你们把我当自己人？谁和你们是自己人了？偌大的碧落宫，满宫的都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疯子！颓然坐下，“乓”的一声她砸了那杯姜茶，但见热气腾起，碎瓷纷飞，尊主尊主……你究竟身在何处？为什么这么多日子以来音讯全无？你……你知道小红心里……知道小红心里有多苦多难吗？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当”的一声往地上摔去，摔完了茶壶摔茶杯，摔完了茶杯连茶盘一起砸了，看着满地狼狈的碎瓷，她呆了半晌，突地伏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
此时在傅主梅的房间里，闻人壑正在给他把脉，宛郁月旦站在一旁，柔声问道：“情况如何？”闻人壑皱眉道：“我从未见过这种剧毒，这似乎和七花云行客身中的奇毒是同一路数，其中有细微的不同，但我相信应当都是出自于黄明竹。御梅……呃……傅公子内力深厚，本来不易为毒侵入，但此时元功大损，两个月之内难以恢复，不能自行逼毒。而两个月时间，恐怕毒性已经发作，寻常的解毒丸对这种毒没有效果。”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微微一敛：“就是说非‘绿魅’不可了？”闻人壑苦笑：“以我银针之力，或许可以支持一个月，但一个月之后若无‘绿魅’，必定控制不了毒性。”
傅主梅此时已经醒了过来，闻言揉了揉头发：“啊……”他除了又“啊”了一声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感想。闻人壑瞪了他一眼：“老夫也痴长你几岁，傅公子也不是初出江湖的稚儿，怎会如此不小心？”傅主梅对中毒不中毒却着实并不怎么在乎，睁大眼睛看着闻人壑：“没关系……”闻人壑怒道：“怎能没有关系？这是天下奇毒，就算你……就算你有惊世骇俗的本事，毒发了一样一命呜呼！”傅主梅摇了摇头，看闻人壑疑惑不满的神色，他又摇了摇头：“人都是要死的。”闻人壑为之气结：“你就打算就这样死了？你……你一身修为，现在江湖满城风雨，你就不管了？就可以去死了？”傅主梅张口结舌，又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我是想……啊，其实死这种事我想过很久了，我当然本来也很怕死的，但是想得久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觉得可以随便去死。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该活的自然会活，要是救不了那也没有办法啊，人总是要死的……想哭啊，害怕啊，不甘心啊……我都没有啊，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闻人壑和一边的铁静面面相觑，两人见过得不治之症或者不救之伤的人不知道多少，从来没有见过像傅主梅这样的，铁静轻咳一声：“你看得很开。”傅主梅对着他笑了一下：“嗯。”闻人壑重重地哼了一声，心里万万不能同意这种放任自流的态度，却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十四章 碧水涟漪（9）
“死……这种事，”宛郁月旦轻轻地道，“未到真的要死的时候，多说无益。”他这一句话说出来，铁静和闻人壑顿时肃然，连傅主梅都屏住气不怎么敢说话，只见宛郁月旦微微一笑，“但是绿魅珠之事，非碧落宫能力所及，我会寄信给唐公子，希望他能出手相助。而如果在市井之间有流传这种稀世珍宝，碧落宫不惜倾宫之财也会为傅公子求取，所以……别谈生死，不会死的。”
“小月，阿俪他……”傅主梅睁大眼睛，宛郁月旦纤弱秀雅地敛起了眼角，眉线微微一弯：“他会给你送解药来。”这里是碧落宫，宛郁月旦说出来的话，谁也左右不了，傅主梅皱着眉头，他心里一百个不想让唐俪辞知道这件事，但即使他再反对，宛郁月旦也绝对会把信寄出去。小月决定了的事，就是决定了，不会改变的。
正在此时，碧涟漪缓步而入：“她说三天之内要柳眼的下落和消息，就给解药。”宛郁月旦轻轻一叹：“我猜她自己并没有解药，但我答应了。”傅主梅在碧落宫中毒，碧落宫绝不会让他死，即使傅主梅只是救了碧落宫中的几盆兰花。
铁静和闻人壑都皱起了眉头，要得柳眼的下落，目前只有一条线索，让未来的少林寺方丈为某人题诗一首，再磕三个响头。谁都知道目前少林寺人才零落，最有希望登上方丈之位的就是普珠上师，以普珠上师的修为性格，背负少林寺荣辱之后，怎么可能向任何人下跪？更何况究竟是谁传出这等流言还不清楚，纵然普珠上师肯题诗肯下跪，又要向谁题诗、向谁下跪？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1）
未过多久，玉团儿的脸已不再起变化，虽然不能如十六少女，却也是颇有了几分姿色，柳眼三人告别林逋，踏上了往嵩山的道路。
前往嵩山是方平斋的主意，柳眼从未对他们两人说明自己叫什么名字，玉团儿就是“你”啊“你”的叫，方平斋原本叫他“小黑”，现在开口就是“我的亲亲师父”，再不然就是“我的亲亲黑师父”，柳眼也从不否认。以他如今怪异的容貌，就算小红在前也未毕认得出来，谁也不知道他就是江湖上千夫所指的柳眼，何况生死之事，他本来就不在乎。他在乎的一向只有唐俪辞的命，凡是唐俪辞要做的事，他定要破坏，普珠上师和唐俪辞是一丘之貉，若是能让普珠当不成方丈，来少林寺一行也是不枉。
而方平斋前往嵩山完全是为了看热闹，因为少林寺方丈大会已经开了月余却尚未有结果，这几天是最后的比试，一旦结束，方丈花落谁家就天下皆知了。
同有此心的人很是不少，三人一行尚未踏入嵩山地界，路上已见许多武林中人，或负刀或负剑，都往少林寺而去。
“喂，你看那个人在看我。”玉团儿和方平斋骑着马，而柳眼坐着马车，三人沿着山间小路崎岖而行，本来三人也不赶时间，就这么随意地走走。路边有三五个紫衣人坐在一旁休息，瞧见三人路过，玉团儿眉目灵动，顿时有人色迷迷地盯着她不放。
“哎呀！有人看你那是好事，我早就说过，你也许会有艳福，会有艳遇，我说的话从来不假。”方平斋红扇飘摇，“师父你说是也不是？你身边的小丫头终于也有人要看喽，是不是很有成就感？非常自豪啊？”柳眼一言不发，玉团儿却是对着那看着她的大汉笑了笑：“干吗看着我？”那紫衣大汉一怔，“呸”了一声，一跃而起伸手就向她抓来：“看来这妞儿还喜欢被人看，天生的贱骨！喜欢就跟着大爷来吧！”玉团儿马鞭一挥，向他手腕抽下，皱眉道：“干什么这么凶？谁要和你回去了？”那紫衣大汉“刷”的一声拔出佩刀，大喝一声，刀势如虹，一刀向玉团儿劈下。看一刀之威，非但是要断她的马鞭，竟是要连人带鞭一起劈为两半。玉团儿手腕一翻，马鞭鞭稍抖起，圈住紫衣大汉的手腕，运劲一甩，那柄大刀脱手飞出，当啷落在五丈之外。紫衣大汉目瞪口呆，玉团儿勒马向他瞧了两眼，并不生气，只道：“下次和人说话别那么凶巴巴的，开口就要骂人，多不好。”她就这么策马而过，走了。
一旁坐着的紫衣人轰然大笑，有人笑着学道：“色胚，下次不要开口就骂人，多不好。”有人差点笑岔了气：“我就说老末武功练得差，出门迟早给人收拾了，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哈哈哈，当真给盘龙寨丢脸啊！”又有人慢吞吞地道：“好色也就罢了，差点被色给好了，阿弥陀佛……”紫衣大汉恼羞成怒：“这……这……你给我站住！”他对着玉团儿追了上去，“站住！小妞！你是哪门哪派的？对着长辈，这么没大没小的？”此言一出，身后的紫衣人越发哄堂大笑，笑得东倒西歪。
“我说这位仁兄，”方平斋勒马转过身来，叹了口气，“一个人如果没有第一流的武功，就要有第一流的头脑，如果没有第一流的头脑至少要有第一流的运气才能混迹江湖，你嘛……上下非常之优秀，武功——没，头脑——没，色相——没，财产——没，更不用说眼光和运气了。你看这种品相——”他以马鞭指指玉团儿，“在你眼中也能当做美女，可见你不是青光眼就是眼角斜，所以眼光你没有。而运气——放心，听我说没错的，兄弟你绝对没有半路艳遇的运气，如果你觉得有，一定遇到女鬼。”他突然之间说了这么一大堆，紫衣大汉听得一头雾水，等听完最后一句才听懂一半，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当下大喝一声，一拳往方平斋的马头打去。
红影一摇，紫衣大汉“砰”的一声跌坐于地，两眼迷茫地看着那马头——他分明一拳打了出去，马头却不知为何不见了，自己为何会突然摔倒也是莫名其妙至极。翻身站起，他回头往自家兄弟看去，却见方才笑作一堆的人已纷纷站起，脸色严肃，有个紫衣中年人大步走向前：“在下‘九天盘龙’东方旭，寨内兄弟得罪了阁下，回去在下必将严加管教，还请海涵。”紫衣大汉大吃一惊，惊怒交集地看着骑在马上的黄衣少年，这人竟然是个连老大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高手？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2）
方平斋一出手，东方旭就知此人武功高得超乎寻常，让大洪摔个跤已是手下留情许多，顿时起了结交之心，于是开口客气得很。方平斋满脸笑容，红扇挥舞：“好说好说，各位应当是刚从少林寺下来的吧？不知寺里选方丈情况如何了？”
“情况？呃……已经连说了一个月的佛法，”东方旭苦笑，“本来寺里看热闹的人很多，一个月来已经走了许多，老和尚、小和尚都在说佛法讲故事，没趣得很。”方平斋哦了一声，红扇一挥：“佛法？胜出的是谁？”东方旭道：“到今天早晨，胜出的是大成、大识、大慧、大宝四位禅师，还有普珠上师和三劫小沙弥。”方平斋嗯了一声：“不知道少林寺的规矩是不是真正公平，不知道胸怀广阔的各位大和尚小和尚老和尚是不是真正只尊佛法，虔心向佛，如果真是这么光明正大无私，我这寺外之人进去说法，万一赢了，不知各位大师认是不认呢？哈哈哈哈……”东方旭一呆，奇道：“你……你要去说法？”方平斋又是嗯了一声：“难道佛法只有少林寺的和尚才可以说？我家里也有很多书我也都背得清清楚楚，我也有满心的思想满腹的道理，难道我就不能说？磨嘴皮的功夫我最厉害，强项！优势！走。”他一提马缰，悠悠然走了。
东方旭大奇，竟然有人要进去和少林寺的和尚比说法，而且这人还不是和尚，这等稀罕事不看热闹岂不可惜了？招了招手，盘龙寨几人悄悄地跟在方平斋三人身后，折返嵩山少林寺。
“你真的要去说法？”玉团儿皱眉，“什么叫说法？”方平斋眼睛微闭，意态甚惬：“说法就是讲古，就是讲故事。”玉团儿茫然不解：“为什么少林寺选方丈要比赛讲故事？”方平斋红扇在她头上一拍：“因为这是一个很深很深，深到以你的头脑永远无法理解的困难的问题，所以我就不详细地说明了。我告诉你一句话就好，和尚就是爱骗人。”玉团儿却又不笨，瞪眼道：“讲故事就是骗人，你要去和和尚比赛讲故事，就是说你很会很会骗人了？”方平斋一怔：“欸……呃……”他以红扇拍了拍自己的头，“阴沟里翻船，是是是，我很会骗人，我真正很会骗人，我承认，行了吗？师姑大人。”玉团儿嫣然一笑：“就算你很会骗人，我相信你也不会骗我。”方平斋道：“你还对我真有信心，不怕太失望？”玉团儿摇了摇头，策马向前，那马的蹄声甚是欢快。
这两人究竟是谁？还有这两人身边的马车中坐的又是谁？东方旭跟在后边，越想越是奇怪，顿时挥了挥手，对大洪轻轻说了句话，要他下山给后边的人捎个信去。看样子，今日的少林寺会有趣得多，等后边的人上来之后，就算少林寺想要息事宁人，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在三十里外的，是碧落宫一行七人，虽然只有七人，却有三辆马车，二十匹马。马车上悬挂玉珠金玲，马都是银鬃白马，银蹄如雪，三辆马车听说一辆坐着宛郁月旦，一辆坐着一只小兔子，还有一辆空着，不知是什么意思。七个人三个赶车，另四个骑马，剩下十六匹骏马没有人骑，有些驼着各种各样的包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碧落宫果然是江湖神秘之宫，就算是它步入江湖，行事也是一样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异样，而这三辆马车二十匹马招摇而过，江湖上下竟是没有一个人敢动它一根寒毛。
好云山。
唐俪辞在看信，他看任何文书都看得很慢，这封来自碧落宫的信又写得很长，导致他拿在手里看了好半天，也还没翻过一页。邵延屏几次想夺过来看完了再告诉他，但总是不敢，忍耐了整整一个时辰，唐俪辞终于是把信看完了。
“如何？碧落宫此番来信说什么了？”邵延屏亟亟地问。唐俪辞扶额倚床，神态甚是疏懒，将信纸递给邵延屏，微微一笑。邵延屏一目十行一掠而过，骇然道：“宛郁月旦要你去取皇上冕上的珍珠？这……这……你当真要去？你若去了……”你若去了万一风流店的余孽再度出现，那要如何是好？唐俪辞缓缓起身下床，他自上次伤后一直在休息，受黑衣人一番偷袭，有惊无险之后精神却是好了很多，身体是早已痊愈了。他是疏懒了，邵延屏和成缊袍几人待他却仍是小心翼翼的。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3）
“邵先生，少林寺方丈大会还没有结果？”唐俪辞下床之后，倚着他那雕花嵌贝的衣橱，一身朴素的灰袍。邵延屏和他相处日久，知道这位爷平时衣着喜爱朴素，要是哪日他穿了盛装，那不是要杀人就是说明他心情非常不好，打量了两眼，吐了口气：“没有，听说还在讲经说法，幸好我还没去就回来了，否则闷也给闷死了。”唐俪辞微微一笑：“有件事，本来在少林寺方丈没定之前不想让邵先生知道，但既然我要回京，此间之事全息托付邵先生，此事不得不说。”邵延屏一怔：“什么事？难道是关于那黑衣人？”唐俪辞颔首，邵延屏七窍玲珑，一点即通。“我说的话，邵先生信得几成？”他随意道来，语气一贯的温雅平静，如蕴白玉。
“唐公子的话在下自然是十成十的信，绝无怀疑。”邵延屏惭惭地道，“绝不敢怀疑。”唐俪辞微微一笑：“我说过黑衣人的身份未到少林寺方丈大会结束，不宜多说，但此时事有所变……黑衣人究竟是谁？邵先生当真毫无怀疑吗？”他缓缓地道，“那夜黑衣人夜袭邵先生，善锋堂内是谁不在现场？那日黑衣人出手杀我，是谁让成大侠前往名医谷？又是谁叫紫云探路，又是谁不在现场？善锋堂是什么地方，当真有人能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吗？”邵延屏脸现骇然之色，讷讷地道：“你说……你说……但是她……但是她……她是普珠上师的挚友，女流之身又怎能有这样一身惊人的武功？”唐俪辞从身后的橱子里慢慢拉出一件破碎的粉色衣裙：“好看吗？”邵延屏干笑一声：“这是……”唐俪辞微笑道：“这是原本穿在那黑衣外面的裙子。”他手里的这件桃色衣裙，就是那天西方桃出手杀人，成缊袍破门而入那一瞬之间，西方桃一把撕下的外袍。那日傅主梅御刀追击，西方桃被迫退走，无暇取走这件粉色衣裙，就被唐俪辞一直搁在橱子里。
“她难道每日都在裙子底下穿一身男人的劲装？”邵延屏不可思议地看着那粉色衣裙，“那天出手杀你的分明是个男人。”唐俪辞的语气温雅徐和，非常有耐性：“一个温柔美貌的女子，会随时在裙子底下穿男人衣服吗？”邵延屏脸色渐渐变得沉重：“唐公子的意思是……”唐俪辞眼角微挑，眼神含笑而非笑：“我的意思是——世上只有喜欢在衣服底下穿女人衣服的男人，恐怕没有喜欢在衣服底下穿男人衣服的女人。”邵延屏骇然道：“难道她……难道她是个男人？”
“不错。”唐俪辞斜倚的身子微微一侧，伸手从衣橱里拿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碟子，碟子上有个柔黄色的锦缎小包，他撩起衣摆在桌边坐下，打开锦缎小包，里头是两个小小的碧玺杯子和一个白玉小瓶。碧玺颜色绚丽，那两个杯子一个半黄半紫，一个半红半绿，颜色非常奇特耀眼，杯身通透异常，是难得的宝物。打开白玉小瓶，瓶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甜香，他将瓶中之物倒在碧玺小杯里面，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邵延屏面前：“她是一个男人，不但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服用过猩鬼九心丸，增强了功力，很有头脑的男人。”
邵延屏看着那白玉小瓶中倒出的是一种浓稠的白色甜浆，看起来柔滑细腻，很是诱人，但唐俪辞倒出来的东西他却有些不敢喝，不知这位爷心里随时打的是什么主意，说不定这位爷心情一时不好，给他喝些毒药也难说。虽然他心里上下不定，头脑却仍旧清醒灵活，立刻明白如果西方桃是个男扮女装的男人，她所图谋的是什么，她大约是哪路来历。“仅凭一件撕破的衣裙，恐怕是难以证明桃姑娘就是那位黑衣人，我当然是相信唐公子，但中原剑会并非只有邵某一人。”他正色道，“何况那位黑衣人武功高强至极，连唐公子也不敌，如果桃姑娘其实并非黑衣人，后果如何，唐公子聪明绝顶，当不必我多说。”如果西方桃并非那黑衣人，中原剑会若对西方桃采取行动，必定给予那黑衣人黄雀在后的机会；冤枉好人是其次，重要的是剑会此时谨慎的戒备状态会被打破，各种各样潜伏的危机就会爆发，江湖必然兴起轩然大波，首先得罪的就是少林寺普珠和尚。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4）
“邵先生低估了形势。”唐俪辞举起碧玺小杯慢慢地喝了一小口。“假如剑会对她群起而攻之，合众人之力，就算能生擒此人，她只需矢口否认，一切就仍然没有着落。少林寺仍然会有质疑，甚至潜伏于各门派中服食过猩鬼九心丸的弟子都会对剑会有所指责，结果不是结束风流店的图谋，而是中原剑会的失势和败亡。”邵延屏长长叹了口气，“需要证据！”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错，需要证据，需要铁证。”邵延屏心头怦怦直跳，剑会中竟然存在这样危险邪恶的人物，而竟然对她无可奈何：“怎样才会有铁证？”唐俪辞微微张开唇，舌头轻轻舔在朱红色的碧玺小杯杯缘，慢慢地舔了一小圈：“铁证……就在普珠上师身上。”
“从何说起？”邵延屏微微一凛，“为什么这件事在普珠上师登上方丈宝座之前不能说？这和少林寺方丈之位有什么关系？”唐俪辞雪白修长的手指夹着那朱红碧绿交辉的晶莹小杯，慢慢地推上脸颊，以脸颊的温度温热杯中羊脂般的甜浆，“西方桃男扮女装，处心积虑花费数年时间引诱普珠上师，所图谋者必大，你说她在少林寺方丈大会上不会替普珠做手脚？而当普珠上师身登方丈之位后，她到底图谋些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眼神靡丽，似笑非笑，碧玺小杯在他脸颊上慢慢地磨蹭，“她所图谋的一定不是好事……不是吗？”邵延屏恍然大悟：“你——你说要等到普珠明白她的真面目，让少林寺普珠方丈来宣布这件事，那威望和可信度就比我们说的高得多。”唐俪辞柔声道：“要普珠看破他们这些年来的‘友情’，能坦然公布真相，恐怕不容易。要封杀西方桃所有的出路，除了寄望普珠上师以少林方丈的身份证实她是操纵一切的恶魔，还要柳眼出面指认这人是他背后的首脑，其三不管人是死是活，都要撕破他乔装的面目。”邵延屏连连点头：“不错，如果江湖正邪双方都证实她是幕后的奸贼，真面目被揭穿之后，纵使中原剑会收拾不了她，江湖之大卧虎藏龙，总有人收拾得了她！”唐俪辞含笑颔首，邵延屏叹了口气，“但要普珠和柳眼证实她是幕后的奸贼何其困难！依我看不管是普珠还是柳眼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不帮着她收拾我们就很好了，怎么让他们开这个口？”
“耐心、机遇、技巧、信心……”唐俪辞柔声道，“至少你要相信普珠上师不是助纣为虐的人。”邵延屏咳嗽了一声：“你相信佛性？”唐俪辞浅笑，举起碧玺杯呷了一口：“我相信。”邵延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皱起眉头细细地想了这其中许多问题，换了个话题，“唐公子准备起程回汴京，不知几时出发？”唐俪辞微微一笑：“等我将剑会弟子全部练过一遍之后。”邵延屏一怔，奇道：“练过一遍？唐公子打算教他们武功？”唐俪辞道：“不是武功，我只是希望离开之后，剑会弟子在遇敌之时，能够多些保命的伎俩，少死几人。”邵延屏心里又是惊奇又是疑惑，唐俪辞究竟要教什么给众弟子？这个毒若蛇蝎心思难测的公子爷，难道真的有几分心在关切中原剑会？
第二日。
唐俪辞将剑会弟子召集在大堂，剑会的首座弟子刘涯珏又惊又喜，不知这位才智绝伦武功高强的贵公子到底要指点大家什么。唐俪辞灰衣银发，步履徐缓地走入大堂，回身看着中原剑会六十余弟子，微微一笑：“各位精神可好？”刘涯珏鞠身回答：“我等大都年纪尚轻，身体康健。”唐俪辞手指一抬，白玉般的指尖指向刘涯珏：“剑会长于剑术，各位日夜在一起习剑，想必练习有剑阵之术，不知可否让唐某见识一二？”
刘涯珏微微一怔，唐俪辞这一指指得让他心头微微一跳，却也说不上到底是哪里有异：“我等练的是前辈所传的七星剑阵之术，七人一组，各站北斗之位，随敌而转。”唐俪辞下巴微抬：“以你为敌，七位弟子出来使一下七星剑阵。”刘涯珏飘然下场，站在当中：“彭震、何珀、张三少你等七位列剑阵。”唐俪辞道：“且慢，我要另点七位。”刘涯珏讶然：“但剑阵我等都是练惯了的，若是换人，恐怕施展不开。”唐俪辞的目光从各位弟子脸上缓缓掠过，徐步上前，在其中一人肩上一拍：“你……你……你……”他一连拍了七人，“你等七人列七星剑阵让我瞧瞧。”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5）
那七人面面相觑，这七人在剑阵中原本各有位置，被唐俪辞这一打乱，相同位置的各有两人，要如何列阵？刘涯珏迟疑道：“唐公子……这……恐怕不妥。”唐俪辞脸色一沉：“你们是在练剑，还是在演戏？大敌当前，容得你招呼彭震、何珀、张三少师弟吗？要是一时找不到人，你要如何是好？”刘涯珏语塞，各人再度面面相觑，心中暗想这在平日练习中倒是没有想到，早该每人熟悉各个位置，临敌之时只需凑足七人即可。唐俪辞缓步退回桌前，一手抚在桌上：“如果敌人当前，找不到七人，只有六人，你们怎么办？”刘涯珏哑然，“这……这只能凭各人本身所学，和敌人一拼。”唐俪辞浅笑旋然：“要如何拼？”刘涯珏道：“这个……这个……临敌之时千变万化，不能一概而论。”唐俪辞眼睫微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以我为敌，你挑选五位弟子，一起向我攻来。”
刘涯珏欣然答允，立刻从剑会弟子里挑选了五名功力较深、剑法精湛的师弟，摆开架势，随着刘涯珏一声清喝，六把长剑寒光闪烁，带起一片剑鸣齐齐往唐俪辞身上刺去，招式一模一样，都是一招“白虹贯日”，煞是好看。刘涯珏一面出剑，一面忖道虽然唐公子武功高强，但我等六人合力，要是伤了他也是不好，一个念头转到一半，乍见唐俪辞倾身后仰，手指轻推，数柄长剑自他身前身后穿过。他暗叫一声不好，手中剑势使老，那招一模一样的“白虹贯日”顿时向着对面的师弟招呼了过去，“叮”的三声脆响，六剑互斩，侥幸六人功力相当，倒是谁也没受伤，各自跃回，望着唐俪辞，心中骇然。
唐俪辞仍然倚着那桌子，面上含笑：“各凭本身所学和人一拼，要如何拼是不是一门学问？”刘涯珏长长吐出一口气，惭惭地道：“是。”唐俪辞缓缓地问：“一拥而上的结果好吗？”刘涯珏苦笑：“不好。”唐俪辞问道：“错在哪里？”刘涯珏望了对面的师弟一眼，只得如实答道：“我等不该团团包围，站得太近，剑势交错，一旦落空就会错手伤人。”唐俪辞道：“要中原剑会的弟子联手抵御的敌人必是强敌，各位练习剑阵之术，都必须考虑手中剑一旦落空，其一不会伤及自己人，其二不会伤及无辜。”刘涯珏顿时汗颜，肃然道：“唐公子教训得是。”唐俪辞唇角微勾：“那你思考好了要如何做吗？”刘涯珏苦笑：“请唐公子指点。”
唐俪辞缓缓伸手，将刘涯珏身旁的彭震拉了过来，两人侧面相对：“举剑。”两人应声举剑，剑刃交错，“抢攻之时，不要介入自己人剑下所能笼罩的地方。”大堂之中众人齐声应是，唐俪辞在彭震肩上一拍，“再来。”
六人一起退开，刘涯珏低声道：“六人太多，分两次上，三人呈犄角之形剑势就不会向着自己人招呼，我三人攻他上盘，你三人攻他下盘。”其余五人纷纷点头，当下刘涯珏一挥手，三人长剑点出，各攻向唐俪辞前胸背后几处要害。
灰影一飘，唐俪辞跃身而起，穿出三人的剑势，刹那上了屋梁，随即身影闪了几闪，竟然陡地失去踪影，不知躲在了何处。地上三人剑势正要攻出，突然不见了敌人踪迹，顿时呆在当场，眼神茫然。
“敌人脱出剑阵，隐入死角，局面变得和计划全然不同，你要怎么办？”唐俪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便似在空中盘旋，全然不知来自屋梁何处。刘涯珏唯有苦笑：“这个……这个……”唐俪辞缓缓地道：“失去进攻的方向，敌人潜伏暗处，你要怎么办？”刘涯珏和身边五人低声商量了一阵，叹了口气道：“那……那只好退走。”
“如何退走？”唐俪辞柔声问。
刘涯珏越发尴尬：“当然是一起退走。”唐俪辞缓缓地道：“等你犹豫三刻，决定退走的时候，你的师弟们如何？”刘涯珏一回头，才惊觉身后五个师弟竟有三个无声无息之中被唐俪辞自屋梁射出的暗器封住了穴道：“天！我……”唐俪辞的灰色衣角缓缓在屋梁上露了出来：“当情况有变，难以确定之时，作为剑会弟子，不但要懂得如何拼命，还要懂得如何退走。”刘涯珏长长吐出一口气，脑子也渐渐变得比较灵活：“我明白了，在你跃起的时候我就该指挥师弟们退走，当你跃上屋梁准备暗器出手的时候，我们已经安全退出。”唐俪辞自屋梁上跃下，仍是站在桌前，浅浅一笑：“很好，那方才那七位以你为敌，各位让我瞧一瞧……你们如何想好了进攻，又如何想好了退走。”刘涯珏心中叫苦，只得握住长剑，凝身以对。身边七位师弟面面相觑，低声商议了一阵，都是跃跃欲试，当下剑光舞动，八人动起手来。一阵剑刃交鸣，几人斗得气喘吁吁之后，突地发现唐俪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桌上留下一杯茶，只喝了一口，而茶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端来的，白瓷精致秀美，尚茶烟袅袅，散发着淡雅的幽香。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6）
刘涯珏长剑归鞘，望着那杯清茶，想及方才唐俪辞伸指一点，一番指教，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其实对于这位汴京来的唐公子，虽说智武绝伦，他也并非十分钦佩，比之成缊袍的疾恶如仇，比之孟轻雷的大义凛然，唐俪辞缺乏一种能令寻常人追随的热情，他所思考和追求的境界距离常人太遥远，很多事让人难以理解。但今日一次指点，他突然兴起一种亲近感，唐公子依然是唐公子，但和他原来所想似乎并不相同。
唐俪辞走了，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对任何人说，也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搁下一杯喝了一口的清茶，人不见了，他就是走了。邵延屏得到消息的时候和刘涯珏一样唯有苦笑，这位爷行事依然出人意料，谁也难料他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去汴京，入皇宫，取帝冕之珠，不知取珠之时，唐俪辞是否也是白衣锦绣，倚窗而笑？
洛阳。
杏阳书坊。
阿谁抱着凤凤在书坊门外晒太阳，凤凤白皙的脸颊粉嘟嘟的，在阳光下睡得甚是满足，阿谁轻轻拍哄，坐在门前目望远方。日子过得安逸，平静无波，她的心头却不平静，江湖风波难平，唐俪辞、柳眼、小傅、红姑娘……都是她关心的人，自己的平安究竟是一种无关紧要的离开，或者是一种极端的自私呢？
“咿呀……呜呜……”凤凤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趴在她肩头往后看。她轻轻地摸了摸凤凤柔软的头发，回头一看，只见街市之上一辆马车飞驰而过，遥遥往国丈府的方向奔去。
最近在汴京和洛阳之间走动的人很多，她虽然不是刻意留心，但仍是注意到许多异常之处，这已经是第三辆去向国丈府方向的马车，车里坐的究竟是谁？
“姑娘，买本书。”门前有人吆喝了一声，她转过身来，在书架上为客人拿了一本《易经》，书坊前买书的客人俊朗潇洒，衣冠楚楚，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模样像是武林中人。阿谁不免多看了两眼，微微一笑：“先生可是外地人？”那佩剑的客人笑道：“我姓杨，叫杨桂华，来自华山，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阿谁道：“小女子本无姓名，先生称我阿谁便可。最近洛阳外地人来得多，书坊的生意比往常好些。”杨桂华拿起《易经》，翻阅了一下：“这是我见过刻板里最好的，阿谁姑娘心细，最近来往洛阳的外地人的确是多了些，不知姑娘可有留心大家多是去了何处？”
阿谁眼神清澈：“似乎是都往东街去了。”杨桂华拱了拱手：“多谢姑娘。”言罢将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台前，挂剑而去。她凝视着杨桂华的背影，本想向这位佩剑人打听洛阳和汴京之间将发生什么事，不料这人也是打听消息而来，心中一股忧虑隐隐涌动，目光转向案台上的银子。
出手一锭银子，不是寻常路人能出手的价钱，她翻过银锭，底下一个清晰的印符，这是官银，方才那人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官府中人。为什么官府中人要打扮成游学书生的模样，他出手官银，是一种含蓄的示威吗？
必定有事要发生了，她抱着凤凤站了起来，沉吟良久，往东街方向缓缓走去。
国丈府。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富丽堂皇的国丈府门前，一人撩帘而下，雪白的云纹绣鞋踏在地上，鞋子是新的，踏在地上愈显地面灰暗不洁。门前看门的红衣厮仆见人一呆，大叫一声：“少爷！”马车上下来的人一身白衣，满头银发，正是唐俪辞。那红衣厮仆将手中握着的扫把一丢，转身冲入府内，“老爷！老爷！少爷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好生生的呢！您快出来看啊！”
府里一阵轩然大哗，唐为谦带着府里一群下人奔了出来，一见唐俪辞站在庭院之中，唐为谦破口大骂：“你还知道要回来？不是听说你死了吗？怎么还活灵活现的？我打你这四处乱跑，连个消息也不往家里捎的狐妖！”他扬手就打，“我打死你！打死你看你能复活几次？大半年上哪里去了？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吗？啊？”唐俪辞姿态恭敬，安眉顺眼地任唐为谦挥拳痛殴，直到唐为谦打累了，他扶住气喘兮兮的义父，对围观的众人微微举袖：“各位请。”众位厮仆眼见唐俪辞回来，一句话不敢开口，急忙退下，让唐俪辞把唐为谦扶回客堂里。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7）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唐为谦在客堂坐下，接过唐俪辞端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脾气稍平，“大半年的杳无音信，竟然还有人说你死了，真是……真是荒唐至极！你有想过你的身份吗？有想过你在外面胡作非为、乱花银子，旁人要怎么看我、怎么看妘妃吗？你……你说你也不是孩子了，成天瞎逛胡闹，除了会赚钱，你还会什么？”唐俪辞应了声是，抚了抚唐为谦的背，柔声道：“义父别太担心了，孩儿在外面很好。”唐为谦勃然大怒：“谁担心你了？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不死？你怎么还不死？”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唐俪辞的鼻子，重重一摔袖子，“等你死了再来见我！”言罢拍案而去，头也不回。唐俪辞端起桌上自己的茶，浅浅呷了一口，将茶碗的扣轻轻放回，目望地面，一派安然。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怯怯地靠近唐俪辞：“少……少爷……”唐俪辞回过头来，温和一笑：“元儿。”那小厮点了点头：“少爷……”唐俪辞将他拉近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就如他时常抚摸凤凤的头：“什么事？”元儿眼眶顿时红了：“老爷……老爷骂我。”唐俪辞拍了拍他的头：“老爷也时常骂我，不碍事，他骂你是因为他在乎你。”元儿点了点头，哽咽道：“元儿明白，可是……可是老爷骂我，是不许我给少爷捎消息……老爷病了，病得可重了，大夫说只有……只有大半年的寿命了。”唐俪辞微微一震：“什么病？”元儿指着胸口：“老爷胸口长了个瘤子，老痛。”唐俪辞把他搂了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这事真是要向我说，别怕，没事的。”元儿满眼含泪：“少爷你会治好老爷吗？”唐俪辞微微一笑：“当然，别怕，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元儿应了一声，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少爷……”唐俪辞端起茶碗，白玉般的手指轻拦绘着青蓝松柏的瓷面：“什么事？”元儿迟疑了一下：“我听说妘妃也病了……”唐俪辞眉头微微一蹙：“我知道了。”元儿退下，他呷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未过半刻，有个人影从大门走入，拱手一礼：“少爷，丞相府听闻少爷回府，请少爷前往有事相谈。”唐俪辞放下茶碗：“我知道丞相想谈的是什么事，你去回话，丞相府不保我国丈府上下平安，我不会和他谈。”那红衣厮仆表情尴尬：“来的是丞相府的马护院。”唐俪辞身子后移，慵懒地倚在椅背上，指尖轻敲白瓷：“马护院也好，牛护院也罢，这样吧……你告诉他到今年腊月十八，如果我满府上下包括妘妃都平安无事，我就和他谈他很想知道的那件事。如果赵丞相不愿意，那便算了，反正那人和我也没多大关系，是死是活我也不关心。”红衣厮仆唯唯诺诺，退了下去，心里显然很是诧异。
唐俪辞望着红衣厮仆的背影，缓缓站了起来，往唐为谦的房间走去。
从窗外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唐为谦的背影，他对着桌台在摆弄什么。唐俪辞站到床前，并不掩饰身形，抬目望去，只见唐为谦手里拿的是一瓶药丸，正颤颤巍巍地要放进嘴里。他微微叹了口气，推门而入，把唐为谦扶住，倒了杯清水给他送药。
“你……你来干什么？”唐为谦服下药丸，喘了几口气，“我叫你死了以后再来见我！反正在你眼里本来就没我这个义父！你来干什么？出去出去！”唐俪辞并不解释，等候唐为谦怒骂之后，柔声问道：“听说妘妃病了？”唐为谦一怔：“你从哪听说的？”唐俪辞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就是真的了？”唐为谦沉默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捂住胸口狠狠地道：“病得不轻，我去见了一次，什么也不说，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唐俪辞不再说话，突地并起双指，点中唐为谦胸口两处穴道。唐为谦蓦然受制，张口结舌，惊愕地看着这个他从水井里捞起来的义子：“你——”
唐俪辞并不理睬唐为谦的惊愕，轻轻解开他的衣襟，只见在胸口正中生了个鸡蛋大小的瘤子，生相甚是可怕。他不通医术，手掌按在唐为谦胸口，一股真气传入，顺血脉流动，只觉这瘤子里气血流动，并非单纯的肉瘤，似乎和体内较大的血脉相通。“嗒”的一声轻响，他出手截脉之术点住唐为谦胸口处与那肉瘤相通的血脉，掌下真力加劲，一股炙热无比的真气逼入那肉瘤之中。唐为谦一声大叫，刹那只觉是一把烈火烧在了胸口：“你这妖狐！给我施了什么妖法……”但见皮肉刹那灼焦，肉瘤干瘪焦黑，浑然就是被火焰烙死了，然而却没有流出半点血迹。唐为谦张口结舌，体内灼热的真气仍在流动，唐俪辞闭目凝神，真元所凝的内力推动唐为谦气血循环运行，片刻之后，他便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精力充沛，四肢百骸到处都舒服得很，刚才胸口的剧痛似乎都是久远之前的事了：“你给我施了什么妖法？”唐俪辞举起左手按在唇上：“嘘——闭上眼睛，好好睡一下。”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8）
不必等他说，唐为谦也觉得神志困顿了，勉强睁了睁眼睛，未过多时便沉沉睡去。唐俪辞掌下真力仍然源源不绝地渡入，唐为谦胸前所生的瘤子究竟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以烈阳真力将其焚毁比之涂抹、服用药物要直接得多。然而这瘤子连接血脉，截脉之术不能永远封住流血，要止住伤口往外喷血，只能在唐为谦气血流转的时候渡入真气封住伤口，一直到血脉自凝伤口结疤，在整个过程之中不能停止真气渡入，否则伤口鲜血喷出，人立刻就死。
下午的时光渐渐过去，一整夜唐为谦都睡得很沉，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暖暖晒着他的被角。唐俪辞还坐在身前，只是自己已被放到了床榻上，胸口尚有点痛，但伤口已上了药包扎了起来，前日来看病说自己大限将至的大夫也在一旁，满脸惊喜地看着他。唐为谦老脸一沉：“你来干什么？”那大夫连连鞠身，“老爷，您这胸口的祸根是彻底地去了，性命已经无碍，多亏了国舅爷医术如神、妙手回春，这是在下万万不及的。”唐为谦恼怒地抬了下身子，唐俪辞将他按住，温言道：“李大夫，义父已经无碍，李大夫就先退下吧。”那大夫如蒙大赦，立刻匆匆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出去，我要休息！”唐为谦转过头去，背对着唐俪辞。
“是。”唐俪辞面对唐为谦一贯安眉顺眼，从不反驳，起身往门外去，走到门前微微一顿，“义父胸口伤势未愈，切勿莽动。”
唐为谦只作未闻。
“还有，今日我会见妘妃一面。”唐俪辞柔声道，右手拂后，负袖走了出去。
唐为谦转过头来，老眉深深皱起，似乎本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
阿谁抱着凤凤在街上走着，国丈府离此尚远，她走出去百余步，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国丈府的方向行了一礼，折返回杏阳书坊。
一个时辰之后。
一辆马车缓缓自东街而来，华丽的雕花和修饰，悬挂着碧水般的帘幕，马车摇晃，那帘幕如水动涟漪颤动，华美无限。马车慢慢停在杏阳书坊门前，一人撩帘而下，白衣如雪，崭新的云鞋，腰间轻垂羊脂白玉，容颜在衣着的映衬之下更是秀丽绝伦。来人一步一徐，衣袂拂然，正是唐俪辞。
阿谁抱着凤凤站在门前，眼见唐俪辞缓步而来，她鞠身行礼，本该说些什么，却是默然。唐俪辞面含微笑，他似乎看来和之前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许久不见了，阿谁姑娘别来无恙？”
“劳烦公子操心，我过得很好。”她微笑回答。唐俪辞走上前来，轻轻抚了抚凤凤的头，她伸手将凤凤递给他，他顺势抱了起来。凤凤眉开眼笑，揪着唐俪辞的银发，突地张开嘴巴“啊啊”地叫了两声，两手扑进唐俪辞怀里，一口咬住他的衣襟，含含糊糊地道：“妞……妞妞……”唐俪辞一怔，阿谁也是一怔，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刚刚在学说话，我教他叫娘，他怎么也学不会，刚才……刚才他可能是想喊一声娘……”唐俪辞将凤凤举了起来，递回阿谁怀里：“我只是路过，许久不见，来看看姑娘过得如何。”阿谁抱回凤凤：“唐公子要去何处？”
“我要入宫，稍微绕了点路。”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凤凤的头，“姑娘渴求平淡，我就不再打扰，告辞了。”他说得平淡而客套，仿佛在好云山那夜的决裂从未发生过，语言和眼神仍是那样温柔而关切，依然风度翩翩。
“唐公子请便。”她并不留人，看着唐俪辞登上马车离去，汴京和这里是两个方向，他是特地前来看望她她自然明白，但特地来看她又如何呢？他所要的她不愿给，她所求的和他全然不同。
他为什么突然从好云山回来了？是特地要入宫的吗？如果是特地回来，那就是为了见宫中的谁一面……她望着唐俪辞离去的方向，神思稍稍有些缥缈。怀里的凤凤咿呀了几声，她低下头来，只见凤凤揪着她的衣服，小小声地趴在她怀里呜咽，偷偷地哭，眼泪糊了一脸。她吃了一惊，连忙擦掉他的眼泪，柔声问道：“怎么了？肚子饿了？”凤凤拉着她的衣袖，小小的手指指着唐俪辞离去的方向，放声大哭：“妞妞……妞妞……哇哇啊啊啊……妞妞……”她心下恻然，抱紧了凤凤，他想念唐俪辞，可是唐俪辞……终究不可能永远是凤凤的“妞妞”啊……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9）
唐俪辞登车离去，骏马奔驰，往汴京而去。其实杏阳书坊距离国丈府或者距离汴京都远，但唐俪辞自然不在乎这些，车行数个时辰之后，天色已昏，他入西华门上垂拱殿给太宗请安，求见妘妃。
太宗听闻唐俪辞求见妘妃，心下惊疑诧异兼而有之，唐俪辞那“狐妖”的传闻甚嚣尘上，他也有所耳闻，对这位干国舅他本就忌惮，平日更是能不见则不见，此时他突然求见妘妃，不知有何居心？沉吟半晌，太宗缓缓答道：“妘妃近日染病，不便见客，国舅还是请回吧，过些日子等妘妃好些，自然相邀。”唐俪辞微微一笑：“臣便是听闻妘妃染病，病势甚沉，特地前来一看究竟。臣素有玄奇之术，或许太医不能治之病，臣便能治。”太宗心里本就忌惮，闻言更是骇然，心忖这……这东西看来不能当面得罪，万一他当真是妖狐精怪，日后另请高明悄悄除去即是，此时断不能惹恼了他，先答应为是，若是他当真救了妘妃，也是一桩好事：“既然国舅另有治病之法，朕当为妘妃求之。王继恩，通报慈元殿说国舅求见。”大太监王继恩领命而去，唐俪辞目注太宗，仍是秀雅微笑：“皇上近来为民缉捕盗贼、犒赏亡军家眷、开粮赈灾，又为两京囚人减刑一等，甚得民心，臣一路听闻，深为吾皇喜之。”太宗近来的确颇为此事自诩，不禁微露笑容：“百姓果真是如此说？”唐俪辞自袖中取出一物，缓缓放在桌上。太宗目注那物，“这是？”唐俪辞道，“这是今年秋天田地里收的萝卜。”太宗面露喜色：“这可是……”唐俪辞浅笑：“皇上所料不差，这就是七月飞来石落下之处，被落石激起的江水淹没的那数百里农田所新出的萝卜。”七月有飞来石落于阶州福津，龙帝峡江水逆流，毁坏田地数百里，而唐俪辞正是带回了一把新生的萝卜。太宗龙心大悦，七月飞来石一事，他本暗自以为是天罚，但看这萝卜生长如此迅速，也许飞来石一事不是天罚，而是瑞兆。正在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王继恩恭敬回报，妘妃在慈元殿垂帘等候国舅。唐俪辞向太宗告辞而去，步伐端正，仪态庄然。
这个人……当真是狐狸所变？太宗看着他徐行而去的步伐，再看着桌上那一把萝卜，心下倒是减了几分反感。
慈元殿外雕以琴棋书画为主，各配牡丹，窗上刻画蝠纹和鱼纹，蝙蝠垂首衔币，鱼纹则做鲤鱼跃龙门之形，寓意富贵有余。唐俪辞迈入殿中，殿内帘幕深垂，透着一股幽幽的芳香，不知是何草所成，两个粉衣小婢站在一旁，给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听闻妘妃娘娘近来有恙，臣特来看望。”唐俪辞柔声道，“不知病况如何？”帘幕之后传来轻柔动听的声音，语气幽然：“也不就是那样，还能如何……春桃夏荷，退下吧，我要和国舅爷说说家常。”两位粉衣小婢应是退下，带上了殿门。唐俪辞站在殿中，背脊挺直，并不走近帘幕，也不跪拜，面含微笑。
帘幕后的女子似乎坐了起来，翠绿的帘幕如水般波动：“你我也许久不见了……你会来看我，说实话我很意外。”妘妃幽幽地道，“说吧，是为了什么你来看我，咳咳……想打听什么，还是想要什么……咳咳咳……”她倚在床榻上咳嗽，咳声无力，煞是萧索无依，“无所求你不会来……”唐俪辞柔声道：“妘儿，在你心中我终究是这样无情的人吗？”
“是。”妘妃的语音低弱，语气却是斩钉截铁，随即轻轻一笑，“咳咳……但我……但我总也舍不下你，不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说吧，想要什么？”唐俪辞微微一笑：“我要帝冕上的绿魅珠。”妘妃似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绿魅、绿魅……当真是千人求万人捧的宝物，哈哈哈……”她低声道，“你可知你已不是第一个和我说绿魅的人？哈哈，我这病……其实并不是病……”翠绿色的帘幕轻轻地撩开，帘幕之后的女子婉约清绝，肌肤如雪，娇柔若风吹芙蕖，只是脸色苍白，唇色发黑，“有人给我下了毒药，逼迫我在一个月之内为他取得‘绿魅’之珠，下在我身上的毒药只有‘绿魅’能解，他料定我不敢不听话。”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10）
唐俪辞眼波流转，浅浅地笑：“是谁？”妘妃幽幽地道：“带话的是戚侍卫的小侄子，幕后之人自然不会是他，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但听说要取‘绿魅’的人，是为了解热毒，绿魅不是能解百毒之物，我遣人私下打听，对症之毒不过几种，一种是黄明竹、一种是艳葩、一种是孤枝若雪。三种都是奇毒，除了绿魅，无药可救。”唐俪辞柔声道：“你一贯很聪明。”妘妃凄然而笑：“聪明……我若再聪明十倍，你会怜惜我吗？”唐俪辞眼睫微扬，淡淡地道：“不会。”妘妃别过头去：“那你何必赞我？”长长吸了口气，她接下去道，“我身上中的是艳葩之毒，我猜求药之人也许中的也是艳葩。”唐俪辞眼眸微动：“他如果够谨慎，只怕中的不是艳葩之毒。我要绿魅，是为了解黄明竹之毒。”妘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你没有中毒，那是为谁求药？”唐俪辞道：“几个朋友。”妘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颗绿魅，救不了几个人……”唐俪辞没有回答，她停了一会儿，慢慢地问，“你……要我为你的朋友……去死吗？”唐俪辞脸色不变，仍旧没有回答。
一颗眼泪自她脸上滑落，她缓缓放下了翠绿色的帘幕，将自己留在垂帘之后：“我明白了……三日之后，翠柳小荷熏香炉内，绿魅之珠，凭君……自取。”她是唐为谦的女儿，当年唐为谦从井中救起唐俪辞，是她在床头悉心照料，而后倾心恋慕上这位风姿潇洒，全才全能的义兄……然而唐俪辞独行自立，并不为她的柔情所动。之后她入宫为妃，这段心事已全然不堪，但唐俪辞他……也从未对她之不幸流露过任何同情……
少时读过多少书本，戏看传奇，多说郎君薄情，当真……是好薄情的郎君啊……
“妘儿，我给皇上说我能治你的病。”帘幕之外，唐俪辞却不如她的想象转身离去，传入耳中的语调依旧温柔，甚至依然轻轻含笑，仿佛她之心碎肠断全然不曾存在，“若是治不好，就是欺君之罪。”妘妃微微一震：“你……”
“我不会医术，但不会撇下妘儿。”唐俪辞柔声道，脚步声细缓，他向床边走来，一只手穿过垂帘，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妘妃的头发，“明白吗？”妘妃全身僵硬：“我不明白……”唐俪辞仍是柔声：“我会救你。”妘妃缓缓地问，语音有纤微的颤：“你要救我……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唐俪辞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怕。”妘妃一把抓住他的手，颤声道：“俪辞，我在你心里……我在你心里可有一丝半点的地位？平日里……平日里除了我爹，你可也有时会想起我？刮风的时候，下雨的时候，皇上生气的时候，你……你可曾想起过我？”手中紧握的手指轻轻地抽了回去，帘外的声音很好听：“当然。”妘妃纤秀的唇角微微抽搐了几下：“你骗我。”唐俪辞并不否认，柔声道：“我明日会再来，为你带来解毒之药。”妘妃默然无言，唐俪辞的脚步轻缓地离去，片刻之后，脚步声再度响起，却是两名粉衣小婢轻轻返回，两边撩起垂帘，细心以帘勾勾起，轻声问道：“娘娘，可要喝茶吗？”妘妃振作精神，露出欢容：“和国舅闲聊家常，精神却是好多了，叫御膳房进一盘新果来。”粉衣小婢鞠身应是，一人轻轻退了出去。
唐俪辞离开慈元殿，缓衣轻带，步态安然。太宗帝冕上的珍珠是太祖所传，就算是得宠的妘妃，想要从中作手调换，也非易事，关键在于为太宗更衣的大太监王继恩。要他出手盗珠或者抢珠并不困难，困难的是皇宫大内之中高手众多，一旦落下痕迹，国丈府难逃大劫；而转嫁他人出手盗珠本是上策，却有人先下手为强，逼迫妘妃下手盗珠……这是一箭双雕之计吗？目的究竟真是绿魅，或是国丈府？又或者是……梅花易数、狂兰无行，甚至……傅主梅？他见过了妘妃，消息必定会传出去，妘妃既然说出三日盗珠的期限，想必盗珠之计早就想好，而绿魅将经由妘妃落入自己手里也必在他人意料之中，三日后翠柳小荷之中会有一场苦战。但即使是妘妃盗珠之计成功，即使是自己顺利得到绿魅，国丈府也难免遭逢一场大难，能盗绿魅之人有几人，皇上心里清楚得很……不论成败，唐府都会是牺牲品。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11）
如何变局？他眼眸微动，眼神含笑。
一人自庭院的转角转了过来，眼见唐俪辞，欣然叫了一声：“俪辞。”唐俪辞抬起头来，迎面走来的是步军司杨桂华：“杨兄别来无恙。”杨桂华和唐俪辞交情不算太深，但却是彼此神交已久了，难得见到唐俪辞在宫中出现，顿时迎了上来：“俪辞何时回来的？听说你徜徉山水，将天下走了个大半，不知感想如何？”唐俪辞微笑道：“杨兄何尝不是足迹遍天下？这话说得客套了，行色匆匆，这次又是从哪里回来了？”杨桂华坦然道：“进来京畿不太平，许多身份不明的人物在两京之间走动，职责所在，不得不查，只是目前来说没有太大线索，还难以判断究竟是针对谁而来。”唐俪辞眉头扬起，笑得甚是清朗：“不是针对皇上而来，步军司便不管了吗？”杨桂华哈哈一笑：“但凡京畿之内敢闹事者，杨某责无旁贷，只是不知俪辞有否此类相关的线索？”唐俪辞笑道：“若我有，知无不言。”杨桂华道：“承蒙贵言了。”他一抱拳，匆匆而去。
唐俪辞拂袖前行，唇边浅笑犹在，杨桂华嘛……其实是一个好人，忠于职守，聪明而不油滑，就是胆子小了点，从来不敢说真心话。近来京畿左近诸多武林中人走动，目的——是为绿魅吗？或是为了唐俪辞？又或者……真是为了皇上？如今宋辽战事方平，杨太尉尸骨未寒，有谁要对皇上不利？国仇？家恨？
又是一人迎面而来，本是前往垂拱殿，眼见了他突地停住，转过身来。唐俪辞微微一笑，停住的这人大袖金带，正是当朝太保兼侍中赵普。赵普转身之后，大步向他走了过来：“唐国舅许久不见了。”唐俪辞颔首，他虽然贵为妘妃义兄，但并无头衔官位，赵普位列三公，却是唐俪辞站着不动，赵普向他走来，面上微露激动之色，“唐国舅……恕本公冒昧，不知你……从何得知他的消息？他……他现在好吗？”唐俪辞眸色流转，神态淡然：“实话说，他现在不算太好。”赵普露出些微的苦笑：“是如何的不好？”唐俪辞唇角微勾，探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缓缓递到赵普面前。赵普见那是一团纸张的残片，接过打开，却是一块破碎的扇面，其上金粉依然熠熠生辉，而扇面断痕笔直，扇骨正是为剑所断。持扇在手，赵普全身大震，热泪几乎夺眶而出，颤声道：“他……他现在身在何处？”唐俪辞的神色依旧淡淡的，语言却很温柔：“若有恰当的时机，也许会让你们见上一面。”赵普深吸一口气，勉强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你想要什么？”唐俪辞缓缓地道：“皇上若是要找国丈府生事，我希望赵丞相能够多担待点，我义父对皇上忠心，绝不敢做欺君犯上之事，那是毋庸置疑的。”赵普心中一凛，知他话中有话，唐俪辞浅浅一笑，看了他一眼，“至于其他……那也没有什么……”赵普胸口起伏，心中千头万绪，突地厉声问道：“他……我儿可是落入你的手中？”唐俪辞头也不回，衣袖垂下，拂花而去，步履徐徐：“他……从来不会落入任何人手中，不是吗？包括你……”
赵普呆在当场，看着唐俪辞离去的背影，心中惊怒忧喜交集，竟不知如何是好，怒的是唐俪辞言语温柔，实为要挟；喜的是三年多来，终于得到小儿的点滴消息，低头看着手中碎裂的扇面，老泪潸然而下，举袖而拭，悲喜不胜。
唐俪辞出了皇宫，回首看漫天紫霞，星月隐隐，突地微微叹了口气，亲情……父子……他登上马车，让车夫策马奔向洛阳，杏阳书坊。
杏阳书坊内，阿谁刚刚喂饱了凤凤，给孩子洗了个澡，抱在床上。凤凤在床上爬累了，把头搁在两个枕头中间就睡着了，也不怕憋坏了自己。阿谁轻轻挪开一个枕头，看着凤凤认真的睡脸，白里透红的脸颊，俯下身轻轻亲了下，若一切就此停滞不前，那有多好？
“笃笃”两声轻响，有人叩门。
这么晚了，是谁？她眼眸微微一动，心下已有所觉，起身开门，果然夜色之中，敲门之人是唐俪辞，出乎她意料的不是唐俪辞，而是他手里提的酒。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12）
夜色深沉，已过了晚饭的时辰，唐俪辞白衣珠履，手里提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提着叠油布绑好的陶碟子，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阿谁讶然看着他，随即微笑：“进来吧。”
唐俪辞提酒进门，将酒坛和碟子搁在桌上，阿谁将陶碟子一个一个放平，一碟子辣炒竹笋，一碟子酱油乌贼干，一碟子五香牛肉，一碟子蒜蓉黄瓜，一碟子生姜拌豆腐，香气袭人。“唐公子今夜想喝酒？”她去找了两副碗筷摆开。“好香的下酒菜。”唐俪辞拍开酒坛的封口，风中传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冷香，和她平日所闻的酒全然不同，“这是冰镇琵琶酿，世上少有的珍品，喝了很容易醉，但不伤身子。”他微微一笑，自怀里取出两个杯子，这杯子阿谁看了眼熟，纤薄至极的白瓷小杯，和那夜荷塘边他轻轻咬破的那个一模一样。她亦是微笑：“既然唐公子有兴，阿谁亦有幸，今夜自然陪公子醉一把。”
唐俪辞笑了起来，自斟一杯，屋内充满了馥郁清冷的酒香：“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细心的女人？”言下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但是太体贴会让男人少了许多倾诉和卖弄的机会，有没有人说过和你在一起很难谈得起来？因为对着你……很多事不必说，你却懂。”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阿谁的下巴，“做这样的女人，你不累吗？”阿谁轻退一步，避开唐俪辞的手指，脸上的神色不变：“有没有人说过唐公子虽然惊才绝艳，却是个没有朋友的人？”她凝视着唐俪辞，“没有朋友、没有知音……做这样的男人，你不累吗？”唐俪辞唇角微勾，几乎就笑了起来，柔声道：“每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就想挖了你的眼睛……”他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说在你心里——以为今夜我为何要喝酒？”
“因为……唐公子没有朋友，”阿谁轻轻叹了口气，“你想找个地方喝酒，却不想在家里喝醉，对不对？”唐俪辞真的笑了起来，脸颊微有酒晕，笑颜如染云霞煞是好看：“我难得喝醉，几乎从来不醉。”阿谁端起酒杯，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浅浅喝了一口：“我酒量不好，但也从来不醉。”她看着唐俪辞，“唐公子今夜是存心要醉？”唐俪辞再喝一杯，含笑道：“不错。”阿谁又喝了一口酒：“唐公子可想要吟诗？”唐俪辞微笑道：“不想。”阿谁笑了：“那就是在撒娇，想要一个你其实并不很是欣赏的女人想法子哄你开心了。”唐俪辞又笑了起来：“说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像朋友……”阿谁微微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柔声道：“你我本就是朋友，阿谁只盼唐公子莫要坏了这份朋友的情分。”唐俪辞举杯再饮，也柔声道：“世道总是和你所盼的完全不同……”他脸颊晕红，眼波含艳，看起来似乎甚有醉意，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悄声道，“或许日后不是我坏了这情分，而是我在还没坏这情分之前就已死了……”阿谁吃了一惊：“别这样说，今天究竟出了什么事？”她凝视着唐俪辞，“在我心中，唐公子从来不败，绝不气馁。”
“父子之间……情人之间……亲人之间……”唐俪辞喝下今夜第七杯酒，微笑着问，“朋友之间，究竟要怎么做……才不会让大家都失望？一个对于江湖大局毫无意义，人生同样毫无意义的女人的命……为什么不能拿去换一些对江湖大局将很有作为，人生与众不同的男人们的命？一个几年来杳无音信的儿子、一个其实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儿子……甚至是一个会给自己带来数不尽麻烦的儿子的消息……当真就能要挟一位历经数十年朝政风云的重臣吗？我在想……”阿谁听着，缓缓地问：“想什么？”唐俪辞的红唇缓缓离开第九杯酒的杯缘：“我在想……父子之间、情人之间、亲人之间、朋友之间……人的感情。”
阿谁看着他喝酒，像他这样喝法，再好的酒量也真的会醉，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唐公子不是在感慨为何不能换、为何能要挟……你……你难道不明白你是怎么了吗？”她眼望他手中的酒杯，温柔地低声道，“你是觉得伤心，因为你有‘不换’和‘相信父子亲情’的心，但别人不明白，连你自己也不明白……所以你伤心，你想喝酒，你想喝醉。你心里其实没有存着恶念，但是……但是别人都不明白，他们都怕你，都觉得你心机重，是不是？”

第二十五章 云深不知（13）
唐俪辞倒了第十杯酒，浅浅地笑，眼神晕然：“这个……我的确不明白……也许你说得不错，也许你是全然错了……”他喝了第十杯酒，幽幽地叹了口气，“但我想我很羡慕别人有个会挂念儿子的爹……”阿谁为他倒了第十一杯酒，微微一笑：“会挂念人的爹……我也羡慕，但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与其记挂着想要个疼惜自己的爹，不如做个会疼惜孩子的爹吧。”唐俪辞微微一怔，两人目光同向床上睡得香甜的凤凤望去，不禁相视一笑。唐俪辞举起第十一杯琵琶酿：“敬你！”阿谁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微微一笑：“吃菜。”
当下唐俪辞持起筷子，为阿谁夹了一块黄瓜，阿谁盈盈而笑：“我该为这一筷子做首诗了，今宵如此难得……嗯……盈风却白玉，此夜花上枝。逢君月下来，赠我碧玉丝。”唐俪辞浅笑旋然：“白玉指的明月，花上枝是什么东西？”阿谁指着那碟酱油乌贼干：“这不就是‘花枝’？”唐俪辞喝了第十二杯酒，朗朗一笑，扣指轻弹那酒坛子，发出一声声“嗡嗡”之音，却是铿锵沉郁，别有一番意味，听他纵声吟道：“秋露白如玉，团团下庭绿。我行忽见之，寒早悲岁促。人生鸟过目，胡乃自结束。景公一何愚，牛山泪相续。物苦不知足，得陇又望蜀。人心若波澜，世路有屈曲。三万六千日，夜夜当秉烛。”阿谁拍手而笑，这李白诗吟得铿锵有力，气势纵横，颇有潇洒行世的豪气。然而一诗吟毕，唐俪辞一跃而起，人影已上墙头，她堪堪来得及回头一望，只见他微微一笑，飘然离去。
十二杯酒，一首诗。
他说他今夜要在此醉倒，然而空余一桌冷酒残羹，他不守信诺，飘然而去。
阿谁望着满桌残菜，望了好一会儿……方才有短短的一瞬，她当真相信今夜他会在此醉倒，当真欢喜……他今夜会在此醉倒……
嗅着清冷的酒香，她手握纤薄的酒杯，悠悠叹了口气，她想要个家，而唐公子所要的……不是一个能将他留住的地方，却是一个能让他放心离开的地方。
她想他要的是份归属、是份依靠……对着空寥的墙头，她的目光掠过墙头，眺望星月……只是就像他那份颜色多变的灵魂一样，非但别人不明白，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第二十六章 如月清明（1）
嵩山五乳峰。
少林寺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时为孝文帝为安置印度高僧跋陀而建，北魏孝昌三年，印度高僧菩提达摩来到少林，在五乳峰影壁面壁九年，首传禅宗。至唐初李世民伐王世充的征战之中，少林寺志坚、昙宗等十三棍僧立下汗马功劳，自此少林寺声名远播，少林武功名扬天下。此后时人登少林，无不心驰前尘，庄严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柳眼三人到了五乳峰下，弃马步行，柳眼仍旧用一块黑布遮起了脸，方平斋和玉团儿都是生面孔，这几日少林寺外人众多，模样古怪的为数不少，倒也无人在意。东方旭跟在三人身后，一行人都是武林中人打扮，迈入少林寺三门之内，门口的小沙弥并不阻拦，齐齐合十行礼。穿过三重院落，东方旭快行一步，带领众人进入少林寺内最大的佛殿，千佛殿。
少林寺千佛殿内供奉的是毗卢佛，毗卢佛后北、东、西壁都绘有“五百罗汉朝毗卢”壁画，气势宏伟，宝相庄严。此殿是少林寺最大的佛殿，此时当中空出一片，一个灰袍草履的老和尚盘膝坐在当中，正自缓缓说话，“……是以在老衲心中，信能度诸流，不放逸度海，精进能度苦，智慧得清净，以上种种即为佛心。”
东方旭挤在人群中张望：“这是大慧禅师，不知道他说的什么。”玉团儿好奇地看着那光头的和尚：“他们为什么都没有头发？”方平斋也跟着探头探脑，顺口答道：“和尚很忙，有头发很麻烦……你觉得他们几个里面哪个能当方丈？”他指指坐在人群最前面的几人，正是大识、大成、大宝、普珠上师和三劫小沙弥几人。玉团儿瞧了一眼，指着普珠上师的背影：“他。”方平斋哈哈一笑，红扇一摇：“为什么？”玉团儿悄声道：“因为他有头发啊。”方平斋咳嗽一声：“我也有头发。”玉团儿皱起眉头：“你又不是和尚。”她拉拉柳眼的袖子，指着坐在中间的大慧禅师：“他在说什么？”柳眼摇摇头，他不信佛，不知道大慧在说什么。方平斋红扇一扬：“他说的是一段故事，《阿含经》里写过佛祖释迦牟尼和帝释天的一段对话，帝释天问佛：云何度诸流，云何度大海？云何能舍苦，云何得清净？然后释迦牟尼回答说：信能度诸流，不放逸度海。精进能度苦，智慧得清净……”玉团儿打断他的话：“你说的我也听不懂。”
方平斋叹了口气：“我觉得——其实我就算解释得再清楚，你也不——”玉团儿眼睛一瞪，方平斋呛了口气：“呃……其实帝释天就是问佛祖：怎么样度化河流？怎么样度化大海？怎么样能不受苦？怎么样能得到清净？然后佛祖回答说信佛能度化河流，不放纵能度化大海，勤奋不放松能够远离痛苦，智慧的人就能得到清净……你有没有觉得很无聊很没有意义？这难道不是在说如果你觉得痛苦就是因为你不够勤奋，如果心不清净就是缺乏智慧……难道当真非常勤奋的人就不会觉得痛苦了吗？其实心不能清净之人多半就是因为太多智慧……”玉团儿很不耐烦地看着他：“反正你说的我就是听不懂，你别说了。”方平斋张口结舌，他满腔长篇大论才说了个开头，玉团儿转过头去，柳眼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突然之间她笑逐颜开。方平斋连连摇头，红扇拍头，世上之怀才不遇、遇人不淑、明珠投暗、翡翠当做西瓜黄金看做纯铜冰水浇上热炕头不过如此，唉！无奈啊！转过头来，倒是东方旭一行人甚是佩服地看着他，方平斋红扇一拂，却只作不见，继续抬头往前看去。
大慧禅师已经说完，此时千佛殿内的议题是“何谓佛心”，最后一位登场说法的是普珠上师，这一场说法已经整整比了一个月又十三天，少林寺内大部分僧侣都参加了。等到普珠这最后一讲说完，少林寺众位长老将要选出四位高僧在殿内一试武艺，佛学修为若是都甚精妙，少林寺以武学名扬天下，四人之中以武功最高之人出任方丈一职。
普珠上师相貌清俊，一头长长的黑发，一身黑色僧衣，在一干老少光头和尚中颇显鹤立鸡群，他一站起，千佛殿中顿时寂静不少。普珠踏上空地中心，盘膝坐下，不同于一干老和尚双目微闭，缓缓说话，他清冷的目光直往人群中扫去，众人被他目光一掠，心里都是一震，不约而同闭上嘴巴，不敢再胡说八道。普珠虽然声名响亮，但五戒不守，杀人不少，如果他成为少林方丈，也不免会有非议，所以今日最后之说法非常重要，是普珠为自己行不守戒之道作解释的机会。

第二十六章 如月清明（2）
“阿弥陀佛。”普珠坐下之后，就淡淡地说了这一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千佛殿内刹那落针可闻，一干老小和尚沉默不语，玉团儿却问：“什么‘阿弥陀佛’？”她一发问，众人的目光纷纷往她身上转来，心中均想这位姑娘不知是谁，居然敢在少林寺方丈大会上朗声发言，胆色倒是不小。方平斋哈哈一笑，红扇一摇：“他说他的佛心，就是‘阿弥陀佛’，就是一声佛号，佛在心中不需解释，他就是佛佛就是他，他虽然杀生，却是佛之杀，佛杀非是杀人，而是除魔。”此时寂静，方平斋并没有提高声音，却是人人都听见了，各自心中一凛，这话说得充满挑衅之意，来者不善。玉团儿柳眉一蹙，正要说话，却听普珠上师冷冷地道：“生亦未曾生，死亦未曾死。万生万物皆是如此，世人自以为生，于万物而言便真正是生吗？世人自以为死，于万物而言又真正是死吗？生非生，不过名唤为生；死非死，不过名唤为死。”
“阿弥陀佛。”听到普珠上师说出“生非生，不过名唤为生；死非死，不过名唤为死”，地上盘膝坐的大小和尚一起合十，口宣佛号，也不知是赞成还是反对。方平斋连连摇头：“大放狗屁！如果生非是生，死非是死，生死对于寰宇万物而言其实没有区别，那么请问普珠和尚杀人何罪？如果你这谬论有人信服，不但和尚杀人无罪，天下千千万万人杀人也无罪了？大大的狗屁！胡说八道！”他一向说话啰啰唆唆，这一次居然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听者不禁微微点头，虽说看破生死是胸襟，但若是说因为生死没有差别杀人就无罪，那未免难以服众。玉团儿看了方平斋一眼，脸露笑意，显然方平斋这段话说中她的心声，她很是开心。
“阿弥陀佛，”普珠的声音仍很清冷，丝毫不为所动，“杀人就是杀人，生死就是生死。”方平斋被他呛了口气，和尚说话果然反反复复，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听得懂的，“既然——”他还没说完，地上一名垂须老僧突然道，“杀人就是杀人，生死就是生死，那为何要杀人，为何要说生死不是生死？”他声若洪钟，这一问问得众人肃然起敬，知晓打起了禅机。普珠的目光往那老僧扫去，那老僧却是闭目，不看他的眼睛，普珠冷冷地道：“杀人就是杀人，杀人有罪，进一步是杀人，退一步是不杀人，人会杀人，退一步不杀人，人所杀之人是我所杀？非我所杀？进一步杀人，杀人之罪是我之罪？是他人之罪？生死就是生死，生死亦非生死，他生他死，我生我死，天地循环，不必挂怀。”老僧道：“杀人就是杀人，生死就是生死，你杀人你有罪，他人杀人他人有罪，你之罪与他人之罪，有何不同？”普珠冷冷地道：“并无不同。”老僧合十：“阿弥陀佛，是大慈悲。”众和尚再宣佛号，如东方旭之流却是听得莫名其妙，只知道普珠说了这一堆杀人不杀人之后，少林寺的和尚们似乎对他颇为赞许，方平斋仍是连连摇头，玉团儿拉了拉柳眼的衣袖，低声问：“有头发的和尚在说什么？”
柳眼凝目看着普珠上师，过了良久，他淡淡地答：“他说他可以杀人可以不杀人，但世人总会相杀，相杀就有罪孽，他宁愿杀恶人以减少无辜者，他愿意代替恶人承担杀人之罪以消弭罪恶，这就是他的佛心，他的慈悲。”玉团儿皱起眉头：“这和尚是个好人，但怎么总是杀人杀人的？我讨厌杀人。”方平斋叹了口气：“杀人杀人，难道除恶除了杀人就没有别的办法？你是和尚，你不能度化恶人吗？你不能感化世间吗？你不能使奸邪向善盗贼洗手？你不能让男盗女娼变成善男信女？少林寺偌大名声，难道庙里的和尚只会杀人？”
这句话说了出来，少林寺中老小和尚一起睁眼，齐齐往方平斋身上望去，虽然并不言语，却也让人凛然生畏。方平斋并不畏惧，红扇轻拂，黄衫耀眼，站在人群之中抢眼至极，柳眼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人究竟是天生喜欢啰唆狡辩，还是有心而来，专门和普珠过不去？普珠的目光也往方平斋身上望去，“阿弥陀佛。”他仍是淡淡地说了这句，倒是一旁的三劫小和尚面露愤怒之色，“大慧师叔生平度化三百三十一名恶人，大宝师叔云游四方，所劝向善者五千四百九十九人，大识师叔与麻风病人同行，以大慈悲之心度化二十四人得大智慧，普珠师兄剑下杀四十九人，无一不是罪大恶极之徒，少林寺虽然偶有不肖之徒，却从不愧对数百年来偌大名声。”

第二十六章 如月清明（3）
“哦……你这话深深的有问题，小和尚你明显对大成和尚心怀不满，否则大慧、大宝、大识、普珠，你人人赞誉，唯独不提大成，同为少林寺中吃斋念佛扫地抹桌挑水砍柴无所事事的和尚，竟然也明争暗斗钩心斗角，实在是可怕、可怕！”方平斋摇扇哈哈一笑，三劫小沙弥年方十七，勃然大怒，霍然站了起来，指着方平斋的鼻子：“你……你三番四次挑拨离间，辱我少林，居心何在？”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人嘛——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总要活得随心所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骂人就骂人想杀人就杀人，想好色就好色想放屁就放屁才有滋味。”方平斋踏入那众人围成的空圈子，踱步而行，神色自若，“看无滋无味自以为绝欲无情满腹慈悲的出家人动嗔发怒，也是一种不同的滋味，你说呢？”
“好狂傲的妄人！”围观众人之中有一位青衣大汉站了起来，“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在少林寺众位高僧面前大放狗屁？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没有你说话的地，快点出去，否则我青龙刀下绝不容情！”方平斋红扇一挥：“你是说你要杀我？”青衣大汉怒道：“你若再不闭嘴，哼！”方平斋背过身来摇了摇头：“愚昧、顽固、愚蠢、毫无悟性……普珠上师，他方才说要杀我，依照你方才的佛论，你是不是该出手先杀了他，以替他承担杀我的罪孽？”青衣大汉一呆，普珠上师缓缓站了起来，黑发飘动，眼神却很冷静：“施主前来少林，究竟居心为何？”
方平斋黄袖一拂：“我说了我是随心而来，少林寺既然摆开大会推选方丈，难道只有少林寺的和尚才能登坛说法？我若是佛理武功都赢了在座诸位……”他霍然转身，红扇背袖一合，“那少林寺让不让我当方丈？”此言一出，千佛殿内顿时像炸开了一大锅，不仅是围观的武林中人，连地上坐中的和尚也都变了脸色，窃窃私语。普珠上师脸色不变，冷冷地道：“少林寺佛尊达摩禅宗，武推少林绝艺，如果施主禅宗佛学及少林绝艺都在我少林寺之上，少林寺绝无内外之分，恭迎施主上座开坛指点。”
这句话说下来，四下的议论渐渐停了，众人均心忖：比禅宗心法，这狂人自然是远远不如，再比少林绝艺，自然更无人胜得过少林寺和尚，要当少林方丈，自然要尊禅宗佛学和少林武艺最高的那人，倒也不能说普珠上师这几句话是讨了便宜又撑了面子。
方平斋哈哈一笑，正要开口答允下场比试，突然千佛殿外有人说话，声音柔和，纤弱温柔，不含丝毫真气：“如此说来，如果我禅宗心法和少林武艺胜过了少林寺各位高僧和这位红扇先生，我也可以居身少林方丈之座了？”
这蕴涵笑意的一言说得并无敌意，心气平和，甚至是颇为轻松。普珠上师和方平斋双双回头，只见千佛殿大门外人群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道来，一行人缓步向殿内迈入，当先一人容颜纤弱秀雅，年纪甚轻，迈入殿中之时却自然而然众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望去。
他身上穿的一身近乎白的蓝衫，左手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绿色丝线，丝线上什么都没有，但就这一条纤细的绿色丝线，以及他身后那六位碧衣剑士，已让人兴起了震撼般的想象。正在寂静之时，突然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宛郁月旦！”千佛殿内顿时再度哗然，碧落宫宫主宛郁月旦亲临少林寺方丈大会，出言要争少林寺方丈之位，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宛郁宫主。”普珠上师对宛郁月旦合十一礼，“施主言笑了。”宛郁月旦踏入千佛殿内，身后一行人走到人群之前，同他人一样坐了下来，宛郁月旦站在场内，正站在普珠和方平斋之前，“少林寺名扬天下，宛郁月旦对少林寺绝无不敬之心，方才妄言，还请各位大师谅解。”他言语温柔谦逊，方才那句又并非针对少林寺，而是针对方平斋而言，他却仍旧出言道歉，众人一听便心中一松，都对这位碧落宫主大生好感。
“阿弥陀佛。”地上坐的大宝禅师缓缓道，“不知宛郁宫主亲临少林寺，所为何事？”宛郁月旦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一动，眼角的褶皱缓缓舒开：“宛郁月旦先向各位大师致歉，今日的确是为少林寺方丈之位而来。”大宝禅师一震，他虽然修为深湛，却也从未想到少林寺方丈之会竟会引动各方江湖异人逐鹿，今日之事，已难善了，“施主身为碧落宫主，有大名望大烦恼，亦非佛门中人，为何执著于少林寺方丈之位？”宛郁月旦并不隐瞒，朗声道：“江湖传言，少林寺方丈三个响头一首诗，可换风流店柳眼之下落。我有寻人之心，却不欲少林寺受辱，所以——”他语音铮铮，说话清晰无比，“今日前来，是希望少林寺能暂将方丈之位传我，碧落宫愿以三个响头一首诗，换风流客柳眼的下落。”

第二十六章 如月清明（4）
此言一出，千佛殿内又是一片哗然，宛郁月旦有大义之心是不错，但少林寺方丈之位何等庄严，岂可视如儿戏说传就传？何况柳眼之下落乃是江湖传言，江湖传言能信得几分？要是今日传位之后，那人却不现身，那又如何？有些人啧啧赞美宛郁月旦身为碧落宫主，有为江湖大义舍身受辱之心，有些人却冷笑他轻信胡来，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方平斋，看来今天少林寺方丈之争，越争越是精彩了。
柳眼戴着黑布面纱，静静地坐在人群中，一言不发。他是第一次见到宛郁月旦，这位名声响亮的少年宫主和他从前想象的不同，没有传说中铁腕冷血的杀气，看起来温柔纤弱，没有半点威势，然而……却和他很像。突然之间心底一股厌恶冲了上来，他冷冷地看着宛郁月旦，隐约从宛郁月旦身上看到唐俪辞的幻影，杀气情不自禁地涌了上来，然而过了片刻，他眼里的杀气渐渐淡去，慢慢消于无形。
唐俪辞身上，没有这么真实的感情。他淡淡地看着宛郁月旦，这人言语温柔，令人如沐春风，似乎言谈之间颇有心机，然而他却不说假话。堂堂碧落宫主，领袖江湖一方风云，为人竟然并不虚伪，那一双传闻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眼神里透露的是他个人真实的感情——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必须得到什么——他半点也不掩饰，丝毫不畏惧被人察觉。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怕得不到，这就是宛郁月旦的王者之气。柳眼淡淡地看着宛郁月旦，和唐俪辞完全不一样，他能给别人安全感，自身就可以作为他人的依靠，即使他很年轻、不会武功，他却是人群的支柱。而阿俪他……柳眼的眼神渐渐地空茫了，阿俪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阿俪想得到的东西，从来都得不到……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区别，就像彼此照着镜子，非常相似，却又完全相反。
少林寺众僧低声讨论了一阵，大成禅师站起身来，缓缓说话，“虽然宛郁施主此言出于至诚，但本寺数百年声望，方丈之位却不能轻易让出，何况施主并非出家之人。”众人纷纷点头，看向宛郁月旦，暗忖他将如何回答？宛郁月旦微微一笑，“若少林寺应允暂让方丈之位，宛郁月旦当即削发为僧，皈依少林。”
东方旭听到此处，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身边和他一样惊讶之人比比皆是，宛郁月旦以少年之身，碧落宫主之位，竟然说到要出家为僧，皈依少林……这实在是牺牲太过。坐在宛郁月旦身后的铁静微微一震，宛郁月旦说到要出家为僧，他虽然意外，却不是十分震惊，在闻人暖死后，宛郁月旦的生活清心寡欲，简单到近乎没有波澜，虽说并不吃斋念佛，但与出家人也相去不远。
“这……”大成禅师相当为难，沉吟不语。普珠上师冷冷地道，“宛郁施主，少林寺从不排外，如施主有心为我等讲经说法，修为在我等之上，少林寺众僧自然敬服。”宛郁月旦微笑：“那依然谈佛心如何？”普珠上师缓缓地道：“愿闻其详。”宛郁月旦对他合十一礼：“如月清明，悬处虚空，不染于欲，是谓梵志。”普珠上师微微一怔，身边却有人说：“喂，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众人的目光齐齐往方平斋身上看去，方平斋手挥红扇，一直站在普珠和宛郁月旦身前，此时红扇一停：“有一头颜色青黄，长得像狗一样的小狐，会发出似狼非狼的声音。这头小狐有一天自称是狮子，霸占了一块树林，结果依然是刨开老鼠洞和死人坟吃老鼠和死尸为生，它想要发出一声狮子吼，结果叫出的还是一声狼不像狼，狗不像狗的声音。这个故事出自于《长阿含经》第十一卷，各位高僧包括这位口出佛偈的小朋友，不知知也不知这只小狐叫什么名字？”
宛郁月旦道：“哦……这位红扇先生所说的，可是野干？”方平斋淡淡地道：“野干称狮子，独霸一空林，欲作狮子吼，还作野干声。天下武林，浩渺如海，少林寺不过其中一把沙砾，少林寺方丈纵然德高望重，登高一呼也不过如野干一吼，自以为是狮子而已。要让人信服佩服尊重敬重，那就拿出胆魄和诚意来，今天你我三只野干，就在千佛殿内做一做狮子吼，最后不管是谁称了狮子，也莫要忘记野干不过是野干——天下之外，另有天下，狮子永远不在眼前，而在天外。”普珠上师眼神一亮，宛郁月旦面含微笑：“红扇先生果然有豪气，那便请少林寺出题，我等接招便是。”

第二十六章 如月清明（5）
大成禅师缓缓叹了口气：“从各位言谈可见，均精通佛经，两位施主善于言辞，佛论之说不谈也罢，佛心不在言辞，而在平日一言一行、一花一木。老衲想三位是否虔心向佛，在座各位心中自有公论，要比就比武艺吧。”他的声音平缓，并无激动的情绪，“少林寺习武素来只为防身，今日方丈大会更不愿见有人血溅当场，所以要比，只比一招。”
一招？东方旭越听越奇，少林寺选方丈，比武只比一招？不知是哪一招？斜眼一看，身边玉团儿的眼神也很茫然，一招？方平斋武功不弱，普珠上师更是高手，宛郁月旦不会半点武功，能和这两人比什么“一招”？
“各位可见悬于东梁的那块铜牌？”大成禅师手指东边的屋梁，“那块铜牌是唐太宗李世民所赐，重三百八十八斤，谁在一枚铜钱落地的时间里，以少林嫡传‘拈花指法’击中铜牌，让它来回摇晃三下却不发出声响，就算胜了。”他这题目开出，满地坐的客人均在想：好难的题目，莫说一枚铜钱落地的时间以拈花指法隔空让它摇晃三下，我看就是我伸手去扳，在一枚铜钱落地的时间里都未毕能把它摇晃三下，少林寺出这样的难题，显然对普珠上师很有信心。
“三下？那要是摇晃四下五下都算输了？”方平斋摇头晃脑，望着那灵芝状的铜牌，“少林拈花指力素来无形无相，我曾经在五年前中原南岳剑会上见过，当时普珠上师尚未成名，然而一手拈花无形剑出类拔萃，令人印象深刻。”此言一出，满堂又惊，五年前受邀参与南岳剑会之人都是当世名流，如果方平斋当日参与其中，又怎会籍籍无名，今日要来争夺少林寺方丈之位呢？他究竟是谁？
普珠上师闻言微微一怔，五年前南岳剑会他尚未涉足江湖，在剑会中小试身手，也未夺冠，这人竟然记得他一手拈花无形剑，难道当日他的确身在其中？如果当年他确在剑会之中，又会是座上何人呢？“施主是当日何人？”方平斋哈哈一笑，“路人而已，普珠上师先请。”他红扇一抬，众人均觉此人虽然能言善辩啰唆可恶，却也不失风度，普珠上师合十一礼，对宛郁月旦道：“来者是客，宛郁宫主可要先动手？”
宛郁月旦微笑得甚是温和愉快：“我不会武功，拈花指法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也不知，不如请普珠上师先行教我，我再动手如何？”众人又是一呆，宛郁月旦不会武功尽人皆知，但他竟然要普珠教他一招，然后他去动手，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习武奇才能在片刻间速成，胜过这一干武林高手？简直是异想天开，胡说八道！
普珠上师皱起眉头：“拈花指法并无招式，外相而言只是五指向外挥出，内相的真气顺指而出，依个人修为不同，真气所达的远近和强弱各有不同。宛郁宫主不练少林内家心法，倒是无法传授。”宛郁月旦抬起右手：“原来是向外挥手即可，还请普珠上师告诉我那铜牌所在的方位。”他是眼盲之人，即看不到铜牌，又不会内力，凭空这么挥一挥手能有什么效果？众人又是惊骇、又是好笑，只见普珠上师将宛郁月旦引到面向那铜牌的位置，大成禅师手持一枚铜钱，宛郁月旦对众人微微一笑，他也不运气作势，就这么手掌一挥，往那面铜牌扬去。
他的手掌白皙柔软，这扬手一挥的姿势也颇为好看，只是既无内力又无章法，就算是蚊子也未必拍得死一只。方平斋和普珠上师一起注目在那铜牌上，就在众人都以为那铜牌绝不可能会动的时候，屋梁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那铜牌竟犹如神助一般摇晃起来。“铮”的一声大成禅师手中的铜钱落地，那铜牌不多不少正好摇晃了三下，随即静止不动。
倏然摇晃，倏然而止，真如鬼魅一般。众人本是看得目瞪口呆，此时长长吐出一口气，都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这世上当真有鬼。普珠上师和方平斋面面相觑，柳眼和玉团儿也是骇然，这许多高手炯炯盯着宛郁月旦和那铜牌，那铜牌究竟是怎么晃起来的？若是有人出手相助，那人的武功岂非高得让人无法想象？

第二十六章 如月清明（6）
“普珠和尚，”方平斋目不转睛地看了那铜牌许久，突然道，“我不比了。”要争少林寺方丈之位，其心最烈的是他，现在说不比就不比了？难道是宛郁月旦这神鬼莫测的一击让他胆寒？众人凝视着他的脸，却见他脸色慎重，丝毫没了方才从容悠闲之态，虽是万众瞩目，却仍是牢牢盯着那铜牌，也不知从铜牌上看出了什么。柳眼瞳孔收缩，方才那铜牌摇晃显然不是宛郁月旦内力深厚所致，看碧落宫众人也是面露惊讶，并不是碧落宫事先安排，倒是宛郁月旦神色从容，好像尽在他意料之中，这是怎么回事？
方平斋缓缓走回他原先的位置，红扇也不摇了。玉团儿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比了？”方平斋瞪着那铜牌：“这个……因为——”但听“铮”的一声脆响，大成禅师手中的铜钱又是落地，普珠上师未受方平斋退出的影响，拈花指力拂出，只见铜牌应手扬起，正要摇晃之际，突然硬生生顿住，一动不动。万籁俱静，众人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种奇景，少林寺众人一起站起：“阿弥陀佛，这……”
这显然是有人暗助宛郁月旦，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宛郁月旦踏出一步，衣袂皆飘，朗声道：“此阵是宛郁月旦胜了，若少林寺言出不悔，此时此刻，我便是少林方丈！”他转过身来，面向千佛殿那尊毗卢佛，“是谁要受宛郁月旦三个响头，还请出来！阁下既然有三丈之外手挥铜牌的绝顶武功，何必躲躲藏藏，请出来见人吧！”
众人的目光纷纷往那尊毗卢佛背后望去，只见毗卢佛后一个人影向侧缓缓平移而出，竟如毗卢佛的影子一般，其人戴着一张人皮面具，却故意做得和毗卢佛一模一样，浑身黑色劲装，看起来既阴森又古怪，“哈哈……”那人低沉地笑了一声，声音也是无比古怪，就如咽喉曾被人一刀割断又重新拼接起来一般，“我本来只想受少林寺方丈三个响头，不料竟然可以将碧落宫主踩在脚下，真是痛快……”
少林寺众僧情绪甚是激动，三劫小沙弥怒道：“你是何人？躲在毗卢佛后做什么？鬼鬼祟祟……”大成禅师口宣佛号，打断他的话：“少林寺竟不知施主躲藏背后，愧对少林寺列位宗师，罪过、罪过。”普珠上师目注那黑衣人：“你是谁？”
“我？”那人阴森森地笑了一笑，牵动毗卢佛的面具，笑容看起来诡异至极，“我只是个讨厌少林寺、讨厌江湖武林的人。”他那古怪的头颅转向方平斋这边，“六弟，好久不见了，你依然聪明，若是你出手，我绝对不会阻止你的。”方平斋叹了口气：“我明白比起看宛郁月旦磕头，你更喜欢看我磕头，所以——你放心，我立刻放弃了。只是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喜欢看人磕头的脾气依然不变，不是六弟我总是危言耸听泼你们的冷水，人生纵然是需要随心所欲，但过分任性胡作非为漫天做梦，总有一天会翻船。”
“是吗？”那黑衣人并不生气，阴恻恻地道，“这种话由你来说，真是完全不配。”他的目光看向宛郁月旦，“磕头，磕完头之后为我七步之内题一首诗，否则——”他冷冰冰地道，“我一掌杀了你！”
“磕头可以，”宛郁月旦缓步走到黑衣人面前，“还请阁下告知柳眼的下落。”
黑衣人仰天而笑：“哈哈哈哈……”
柳眼仍旧淡淡地坐在人群中，在他心中并没有在想这位黑衣人是否真的知道他的下落，也没有在想为何方平斋会是这怪人的“六弟”，他的头脑仍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偶尔掠过脑中的，只是宛郁月旦和唐俪辞交错的面孔，阿俪从小到大，拥有的东西很多，但他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
那是他的报应。
柳眼眼观武林奇诡莫辩的局面，心中想的却是全然不着边际的事。
“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一个月之后，柳眼会出现在焦玉镇丽人居，江湖武林不管谁要找他算账，去丽人居一定能找到他。只不过——”黑衣人阴森森地道，“他已被人废去双足，毁了容貌散了武功，完全已是一个废人。如果是想看风流客如花似玉的容貌，已经晚了，看不到了。”众人都是“啊”的一声惊呼，柳眼何等武功、何等风流，竟然已经是一个废人！宛郁月旦眼角温柔的褶皱微微一开：“阁下又是如何知晓他的消息？”黑衣人哈哈大笑：“这江湖天下，有谁是我不知道的？磕头吧！”

第二十六章 如月清明（7）
宛郁月旦挥了挥衣袖，众人都暗忖他要下跪，却听他柔声道：“铁静，带婴婴来。”铁静站起身来，未过多时，从门外带入一个莫约五岁的小娃娃。众人凝视这娃娃，这娃娃头发剃得精光，穿着一身僧衣，脸颊红润煞是可爱，一双眼睛圆溜溜地东张西望，显然什么也不懂，见了宛郁月旦便摇摇晃晃的走过去拉住他的衣袖，十分依恋。
这小娃娃是谁？
“婴婴来，”宛郁月旦拉住他的小手，柔声道，“乖。”他泛起温柔慈善的微笑，“我现在把少林寺方丈之位传给你，好不好？”众人又惊又怒又是好笑，堂堂少林寺方丈之位，岂能让他如此儿戏？却听那小娃娃乖乖地应了一声“好”。于是宛郁月旦引他在毗卢佛前跪下，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指着黑衣人的方向，“婴婴乖，给这位怪叔叔磕三个头。”
那小娃娃怯生生地看了相貌古怪的黑衣人一眼，乖乖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宛郁月旦摸了摸他的头：“给这位怪叔叔念一首诗。”婴婴紧紧抓着宛郁月旦的衣袖，奶声奶气乖乖地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宛郁月旦微笑道：“很好。”
千佛殿内一片寂静，突然方平斋哈哈大笑，红扇挥舞，笑得万分欢畅：“哈哈哈……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随着他的大笑，一片哄笑声起，大家又是骇然又是好笑，这小方丈的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哭笑不得。玉团儿揪着柳眼的袖子，笑得全身都软了：“少林寺的小方丈……”柳眼飘忽的神志被满堂的笑声一点一点牵引回来，不知不觉，随着牵了牵嘴角。
黑衣人目瞪宛郁月旦，似是不敢相信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顿了良久，他也哈哈大笑：“碧落宫主，好一个碧落宫主！一个月之后，焦玉镇丽人居，等候宫主再次赐教！”他一甩衣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自千佛殿走了出去，目无余子，衣袂扬尘，却是谁也没有阻拦于他。
柳眼眨了眨眼睛，这个时候他的神志才突然清醒了起来，一个月后焦玉镇丽人居，这人怎能确定一个月后自己必定会前往那里？他怎会知道自己的下落？除非——他的视线转向方平斋，方平斋红扇一摇，哈哈一笑。柳眼低声道：“你……”方平斋道：“我从来都知道。师父你——真正从来都不是一个擅心机的人，这样行走江湖十分危险，真的随时随地都会被人骗去。幸好你的徒弟我目前没有害你的心，否则……”他以扇搭额叹了一口气，“我把你卖了，你真的会替我数钱。”玉团儿拦在柳眼身前，低声问：“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了？”方平斋满面含笑，红扇拍了拍玉团儿的头：“我的亲亲师父是个江湖万众憎恶，尤其是良家妇女非食之而后快的大恶人大淫贼，你不知道吗？”玉团儿皱起眉头：“我知道他是个大恶人，那又怎么样？”方平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悄声道：“你也行走江湖许多天了，沿途之上，难道没有听说江湖上人人都在寻找一位面容俊美，武功高强，擅使音杀绝技的大恶人的下落吗？就算你耳聋没有听见，刚才宛郁月旦不惜三个响头的危险，非要做少林寺方丈，为的是什么，难道你没有看见？”
玉团儿也悄声回答：“为的是柳眼啊，你刚才说的是柳眼是不是？”方平斋红扇一搭她的头：“傻呆！我是说我的亲亲师父，你的心上情人就是这位江湖非杀之而后快的大恶人大淫贼，风流客柳眼。”玉团儿低声道：“哦！”她并不怎么在乎柳眼到底是什么身份，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他是谁啦，那你为什么不说出去？”方平斋悄声道：“这个……自然有很多很多原因。”玉团儿瞪眼道：“你不就是想学音杀嘛！你也是个大恶人，刚才那个怪叔叔说他知道柳眼的下落，一定是你告诉他的！你也坏得不得了！”方平斋连连摇头：“冤枉我了，我发誓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师父的下落，我天天和你们在一起，哪有时间去外面联系别人？他知道柳眼的下落，必定是因为他派人跟踪我，顺带得了师父的消息。”玉团儿看了他一眼，“那个怪叔叔是谁？他干吗叫你六弟？”方平斋叹了口气：“他——他叫鬼牡丹，即使做兄弟做了十年，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叫做什么。”玉团儿低声道：“你笨死了！”方平斋道，“是是是，我很笨、笨得无药可救。”玉团儿道，“喂！一个月之后，别让柳眼去什么焦玉镇丽人居，我们去别的地方，才不理你的怪兄弟想干什么。”方平斋脸泛苦笑，悠悠叹了口气：“我尽量，但是——”柳眼突然淡淡地道，“我去。”玉团儿怒视着他：“你再不听话我打你了！”

第二十六章 如月清明（8）
在他们三人低声议论的时候，宛郁月旦拉着婴婴的手，柔声道：“婴婴乖，把方丈的位置传给这位和尚哥哥好吗？”婴婴仰头看着黑衣长发的普珠上师，仍是怯生生地说“好”。普珠上师满脸僵硬，少林寺众僧面面相觑，只见婴婴伸手去拉普珠上师的手，摇摇晃晃地拉着他要向佛像下跪，普珠上师站着不动。宛郁月旦柔声道：“普珠上师，难道你要少林寺当真尊这孩子为方丈吗？我得罪少林，甘愿受罚，但方丈之位还盼上师莫要推却，这是众望所归，不得不然。”普珠上师脸色煞白，仍是站着不动，大成禅师突地合十：“阿弥陀佛，普珠师侄，个人名誉与少林寺一脉相承，孰轻孰重？”大成禅师此言出口，少林寺众僧齐声念佛，普珠上师身子微微一颤，终是随着婴婴拜了下去，这一场让人难以置信的方丈大会，结果却在意料之中。
宛郁月旦转过身来，对着普珠上师深深拜倒：“宛郁月旦今日对少林多有得罪，不论少林寺设下何等惩罚，宛郁月旦都一人承担。”普珠上师冷冷地道：“你将方丈之位视如儿戏，辱没少林寺百年声誉，即使你已卸去方丈之位，仍应依据寺规，处以火杖之刑。”宛郁月旦微微一笑：“那请上火杖吧。”
所谓“火杖”，乃是烧红的铁棍，以烧红的铁棍往背脊上打去，一棍一个烙印，那本是少林寺苦行僧的一种修行之法。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这烧红的铁棍往他身上一挥，一条命只怕立刻就去了十之七八，众人面面相觑，宛郁月旦不愿对黑衣人磕头，却宁愿在少林寺受刑。普珠上师脸色不变：“上火杖。”当下两名弟子齐步奔出殿外，片刻之后，提了两只四尺长短，粗如儿壁的铁棍，那铁棍上不知涂有什么东西，仍旧火焰熊熊，棍头的一段已经烧得发红透亮。
铁静和何檐儿见状变色，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这东西要是当真打上身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碧落宫将要如何是好？两人一起站起，异口同声地道：“宫主，火杖之刑，由我等代受！”宛郁月旦摇了摇头：“在少林寺众位高僧面前，岂能如此儿戏？”他在毗卢佛面前跪了下来，“请用刑吧。”
“行刑。”普珠上师一声令下，两名弟子火杖齐挥，只听“呼”的一声，宛郁月旦背后的蓝衫应杖碎裂纷飞，两只火杖在他背后交错而过，火焰点燃了飞起的碎衣，却没有伤及他半点肌肤。人人只见点点火焰飘散而下，宛郁月旦的背脊光洁雪白，不见丝毫伤痕。两名少林弟子收起火杖，对普珠上师合十行礼：“行刑已完。”普珠上师颔首请二位退下，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寺大事已毕，此间不再待客，诸位施主请回吧。”
众人纷纷站起，告辞离去，心中都暗忖今日的方丈大会精彩至极，若是前几日偷偷溜走，必定遗憾终身。碧落宫几人给宛郁月旦披上一件外套，宛郁月旦牵着婴婴的手，抬起头来，悠悠吐出一口气：“走吧，晚上要赶路了。”何檐儿看着那小娃娃，这娃娃是碧落宫婢女严秀的儿子，宫主把他借了出来，原来就是为了做一下少林小方丈，难怪严秀问他为什么要把婴婴带出来，宫主总是微笑不说呢！宫主做事有时候也真是……他揉揉头，真是孩子气。
千佛殿内形形色色的人物渐渐散去，普珠上师一直留意的是黄衣红扇的方平斋，却见他和一路同来的一名少女和一位黑布蒙面客说说笑笑，如常人一般缓步而去。此人有心争夺方丈之位，不知为何突然放弃，放弃之后宛若无事，拿得起放得下，虽然言语啰唆讨厌，却也不失潇洒。他说当年剑会之上曾经见过自己的拈花无形剑，其人究竟是谁？而方才得知柳眼下落的黑衣人口称“六弟”，似乎两人乃是同路，而又不同行而去，究竟内情如何？这两人必定是江湖中一股暗流，不可不查，不可不防。

第二十七章 逢魅之夜
他很少服侍少爷，所以不知道少爷是不是常常心情不好，但至少知道少爷很少喝醉。见唐俪辞伏琴睡去，元儿犹豫了好一阵子，怯生生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将一件淡紫色的外袍轻轻披在唐俪辞身上。
少书治好了老爹的病，大大说过那病治不好了，少爷却轻易治好了，他真的是妖狐吗？元儿探头看了看他的鼻子，再拉起他的手捡查有没有爪子。唐俪辞的手掌温暖柔润，和平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元儿将他的手轻轻放回琴上，心里突然想……如果少爷其实不是狐妖，老爷这样对他，他的心……是不是很难过，望着醉颜红晕的唐俪辞，难过……少爷是不会难过的吧？少爷是不会遇到难题，不会难过，不会伤心，不会烦恼的人，没有什么是少爷办不到的，就像神仙一样。
唐俪辞伏在琴上，睡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伸手扶额。他额上几缕银发随指而下，风中微飘，姿态慵懒秀丽：“元儿，你先回去吧。”
“少爷还没回房休息，元儿怎么能先回去？”元儿恭敬地道。“如果少爷想在院子里坐，元儿在走廊后边站着，什么都不会听见，也什么都不会看见的。”唐俪辞眉线微微一弯，“天快亮了，老爷那边白天也是你伺候吧……回去吧，没什么事要你伺候，回去休恳。”元儿迟疑了一下，轻声告退，回房去了。
月色已然到了最明的时刻，唐俪辞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明月。东西京之间突然多了许多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有人潜入宫中通迫芸妃盗取“绿魅”，目的究竟为何？皇上对他有杀心，但他宠爱芸妃信任义父，所以暂时还不会动手，如果他此时调拨了皇上的耐心，后果难科，而中毒在身的梅花易数、狂兰无行和傅主梅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以及……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西方桃难道没有任何行动？柳眼失踪多时，少林寺方丈将现，三个响头的流言是真是假？柳眼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纷繁复杂的问题接踵而来，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唐俪辞弃琴站起，垂袖往房间走去，必须在一两日解决的问题是……芸妃的毒伤，以及妥善地取得绿魅。脚步迈过门槛，他右手从怀里拔起小桃红，顺势一挥，左手腕鲜血迸涌，再往前一步，伤口正好扣在桌上摆放的薄胎光面银杯上，血清……他的血清不知道能不能解艳葩之毒，姑且一试罢了。如果血清不能解艳葩之毒，那么绿魅之局就必须尽早。
取绿魅不过是一件小事，唐俪辞望着银杯中自己的鲜血，浅浅抿起嘴角，微微一笑。
第二日，唐俪辞再次乘车前往皇宫，为芸妃带去血清，并亲自动手灌注到她的血液中去，在慈元殿坐了一阵，芸妃并无任何不适的反映，他便告辞离去。太宗对唐俪辞医治芸妃之事并不放心，见他为芸妃带药而来，退朝之后急急派遣御医前往探查，自己也亲往探视。然而芸妃七色好转，唐俪辞带来的“药”似乎颇具奇效，并无异常。御医把过脉之后说娘娘的病情略有好转，然而病根未去，仍需休息，如果唐俪辞所用之药正确无误，也许娘娘再用个十天半个月，身子也就好了。太宗喜怒参半，喜的是芸妃终于好转，怒的是唐俪辞果然仍是狐妖，御医不能医之病症在他手中竟然好转，不知他对芸妃用的是什么药，如此真有奇效？
过不多时，太宗自慈元殿中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匆匆往景元殿而去。御花园极尽巧思，秋景怡人。太宗一眼也为多瞧，只管埋头赶路。突然之间，“嗖”的一声微响，一支长箭骤然自太宗身畔掠过，太宗骇然回首，只见身边回廊顶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身穿太监服侍，弯弓搭箭正对着自己，幸好他戎马半生，反应堪称敏捷，见状往旁急闪，“夺”的一声第二支长箭亦是掠身而过，未中身体。
“有刺客！救驾――”跟在太宗身后那几个太监顿时尖叫起来。有两人一起挡在太宗身前，另一个尖叫呼救：“来人啊！有刺客！来人啊――”
御花园内极为侍卫正闻声赶到，屋顶上的刺客箭如流蝗，只听惨呼声起，几人中箭受伤，太宗慌忙往前头的院子奔去，只见前面不远处花树之下正有人行走，闻声刚刚转过身来。太宗奔逃而至，一支长箭如流星追月急射而来，堪堪触及太宗的后心，花树下的那人长袖顺势拂出，右腕一带将太宗拉至自己身后，“啪”的一声长箭落地，屋顶挽弓的刺客一呆，他这一箭灌注了全身真力，就算是只老虎也一箭穿了，这人只是长袖一拂，便让他长箭落地。
太宗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此时长吁一口气，才见挡在身前的人银发白衣，仪态端庄优雅，正是唐俪辞。对面屋顶追来的刺客眼见人生鼎沸。片刻之间自己就将被禁卫包围，咬了咬牙，自袖中抽出一支颜色古怪的斑驳长箭，“嗖”的一声全力向太宗头上射来。
箭声破空，带起一阵凌厉的呼啸，唐俪辞嘴角微勾，蕴涵的是一丝似笑非笑，拂袖横档，不料长箭触及衣袖。“刺”的一声竟腐蚀衣袖，自袖中洞穿而过。太宗大吃一惊，唐俪辞反应奇快，左手反抓一扯。太宗往左倾斜，那只长箭“嗖”的一声自他头顶穿过，只觉头顶一轻，数粒珍珠跌落尘埃，长箭“夺”的一声射入身后菩提树内，入木两尺！
“抓刺客！保护皇上！”禁卫军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制伏了这行刺皇上的凶手，然而皇宫之内戒备何等森严，这人究竟是如何潜入到慈元殿，又是怎样知道皇上会路过这里呢？各人虽然抓了刺客，心里都是一片冰凉，皇上要是怪罪下来，难逃失职之责。
太宗瞪着众人将那刺客五花大绑，又看了一眼救了自己一命的唐俪辞，心中骇然仍在，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唐俪辞将他扶稳，传了股真气助他通畅气血，压惊定神，过了好一会儿太宗才道：“压下去，交代大理寺仔细审查，此事一定要给朕一个交代，查不出原因理由，今日当值之人统统罪加一等！”赶来的侍卫纷纷跪倒，齐声道：“是！”太宗握紧了唐俪辞的手，身后惊魂未定的小太监匆匆拾起地上跌落的珍珠，几人匆匆离开花园，前往福宁宫。
进了福宁宫的大门，不等太宗吩咐，里外都加派了人手护卫。太宗坐了下来喝了口茶，这才好好看了唐俪辞几眼，舒了口气：“国舅武功高强，救驾有功，你说朕赏你什么好？”唐俪辞微笑行礼：“臣不过凑巧偶然，不敢居功，更不敢求赏。”太宗不禁一笑：“朕赏你什么，只怕你都不放在眼里，这样吧，朕赏你两个字‘赋闲’吗？”唐俪辞行礼称谢。太宗道：“不想知道何谓‘赋闲’吗？”唐俪辞柔声道：“皇上取消臣了。”太宗哈哈大笑：“风流潇洒，清闲无事能走遍天下，清闲能看花闻柳、能修炼玄奇、也才有能耐在刚才救驾。朕说得不当吗？”唐俪辞鞠身道：“方才之事，不过偶然而已。”太宗拍了拍他：“朕明白你无害朕之意，那就够了，苍天将你赐予朕，那自是有天意，或许天意是要你来助朕一臂之力。”唐俪辞浅笑微微，恭谦而答，太宗越笑越是欢畅，几乎忘了方才的危机。大太监王继恩帮太宗将上朝戴的冕冠取下，那冕上掉了几颗珍珠，都是稀世珍宝，但受箭气所激，又撞击地面，几颗珍珠的表面都有了划痕，不复光洁鲜亮。王继恩将已毁的珠子放在另外一个盒内，让内务府另配颜色，形状与旧珠子一模一样的新珠，吩咐小太监将盒子送去内务府，自己再为皇上更衣。
天牢内大理寺立刻拷问了刺客，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便送来了大致的结果。原来刚才行刺的刺客是辽人，潜入皇宫刺杀太宗，是为宋辽开战所结下的仇怨，但问他是如何进来，又如何知道皇上会途径慈元殿以及那只沾有剧毒的长箭是如何而来的，那人却说不清楚，只说他预谋此事已久，却一直寻不到入宫的方法，昨夜突然有人传书与他，给他画明了入宫的地图，给了他这支沾有剧毒的长箭，只因那书信写的仍是大辽文字，故而主使之人多半乃是辽人。太宗颇为震怒，然而辽宋之战大宋一直未战便宜，纵然他心中大怒，却也难以奈何，当下吩咐加派人手保卫宫内安全，今日刺客之事若是外传，斩立决！
当夜皇宫大内繁忙劳碌，谁也没有留心那盘送往内务府的珍珠，其中一颗已非绿魅，而是一颗和绿魅颜色大小重量都十分相似的海珠。唐俪辞陪伴太宗到深夜，告辞离去，临走的时候听说禁卫军一个失手，将那刺客打死，宫中又起轩然大波。正在调查究竟是谁失手打死了刺客。
夜风晴朗，头顶却有阴云蔽月，使月光看起来并不非常温柔，带有一丝冰凉的寒意。唐俪辞出宫乘上马车，车夫将车赶往洛阳的方向，马车摇晃，帘幕之外夜风阵阵侵入，煞是清寒。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但见这华丽孤单的马车踟蹰前行。清脆的马蹄声遥遥传去，像敲着寒砧的梦。
一个人跃上屋顶，目送这辆马车离去，夜风之中衣袂飘风，看了良久，微微一叹。屋顶上的人是杨桂华，那意图行刺的刺客怎会突然得到地图和毒箭？又是怎样突然而死……他不是没有有所怀疑，但这个人做事太曲折太干净了，老练得没有留下丝毫线索和证据。如果是他，他这样大闹宫廷，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博得皇上的欢心吗？杨桂华以为并不是，那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详查不可。
唐俪辞坐在马车里，身后有人追踪他很清楚，今日之事是变局，瞒不过聪明人的眼睛，但杨桂华……他微微一笑，不是对手。深夜的雾气飘渺，丝丝侵入帘幕之内，他抬起左手，手腕上两道伤痕尚未痊愈，此时第三道仍在流血。
嵩山少林寺。
初任方丈的普珠已有一日未出僧房。大成，大宝几人不以为意，少林寺乃清修之所，即使有和尚十天半个月不出僧房，那也没有什么，。僧房之内，普珠黑衣长发，默默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并非在思考佛法，也不是在修炼武功。
屋内再无旁人，却隐隐约约留有一种芳香，普珠脸色沉郁，望着桌上一局残棋，过了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再是圣人……”恍惚之间，记起有人在耳边柔腻温柔地道，“普珠……普珠……你可知从当年杨柳谷初见，我就知道你其实并不适合出家，你的心太热，对这个世间……有太多留恋……太积极……对我也……太好……”那动听的声音在他恍惚之间变得越来越陌生，“你是喜欢我的，是喜欢我的……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感情……”他听到他自己说话，声音非常僵硬：“但你――原来并不是女人……”
“哈哈哈……心无挂碍，众生平等的方丈，也会在意男女之别吗？”那人轻轻地笑，“男比丘女比丘，都是佛徒。”他低声道：“你……你……”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温柔的声音说，“放心，我不会要你做违背良知杀人放火之事，只是要你……率领少林寺，对于中原剑会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莫发议论。”普珠低声说：“你要少林寺对江湖风波独善其身？”那柔美的女声道：“暂时是。”普珠的声音冷了起来：“你想在中原剑会内做什么？”那女声柔声道：“普珠……”声音滑腻妩媚，“你不信我吗？”普珠滞住：“我……”
“嘘……我不会做损害少林之事，你放心。”那女声仍旧甜蜜温柔，但听在普珠的耳内，却已是全然不同的滋味。她并未如何威胁，但普珠深深明了，少林寺方丈之身，竟然在芳芳身任方丈的一夜做下此等不伦之事，与他同床之人还是一个男子，这等丑事若是传扬出去，他自己声名扫地也就罢了，少林寺数百年的清誉就此毁于一旦，沦为江湖笑柄。为了少林寺，他不能反抗，何况……何况对这谜似的桃衣女子……他心底深处，仍然寄望着一个解释。
不知不觉，普珠缓缓叹了口气，平生第一次，他有手足无措，难以面对自己、也难以面对将来、更难以面对少林寺的感觉，如果此时有强敌来袭，他便拔剑一战，若能就此战死，那就是苍天对他莫大的仁慈。
但少林寺已有数百年未逢强敌了，即使是前日那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也不敢堂堂正正走入少林，即使有人敢称天下第一，但面对百来名修为不俗的少林僧人，正面动手也是毫无胜算。
“笃笃”两声轻响，普珠的僧房之外有人敲门，普珠低沉地道：“进来。”进门的是以为小沙弥，对普珠方丈行了一礼：“方丈，山门外有人寄来一封书信，说要给方丈过目。”普珠站起身来，接过书信。小沙弥合十退下，他嗅到了房内淡淡的香气，却并未往深处想。
书信是邵延屏寄来的，内容是写了一些恭贺他身任方丈的言语。满篇啰嗦之后，邵延屏写了一句“如逢魔障，邵延屏诚心扫榻，清茶相待，侯方丈下榻”。普珠眉心微蹙，心潮起伏，全然不能平息，如果是过去，他心如明镜，不论纸上有多少双关之语都可以视作不见，但前夜之后，便是一丝一点的弦外之音也足以让他心乱如麻。邵延屏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一早看出了自己会遭遇魔障？但不论邵延屏如何智慧，也万万想不到他面对的是这样的死结……突然之间，普珠满手冷汗，俯首听令绝对不是办法，事情也不可能永远隐瞒，是坦诚说出，听由寺规处理，自己再自杀谢罪，还是离开少林寺去到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或者是――就此默默自尽，将诺大少林寺抛在一旁置之不理？无论何种方法，都违背了他为僧为人的本心，要如何选择、如何放弃？
“方丈。”房门外有人缓缓说话，“老僧可以进来吗？”普珠微微一震，说话的是大成禅师，当先低声道：“大成师叔请进。”咿呀一声，房门又开，身材高大，额下留着一髯白须的大成禅师走了进来，眼见普珠手持邵延屏的书信，脸色不变，缓缓地道：“方丈，你该搬去方丈禅室。此地会有沙弥接管，该带走的物品，应该已经整理好了吧？”普珠微微一怔，为之语塞：“这……”“阿弥陀佛，”大成禅师宣了一句佛号，“方丈若是不放心，僧房可由老僧打扫，而这封书信也交给老僧吧。”普珠刹那变了脸色，蓦然站起，“你――”大成禅师缓缓说话，语气平和：“桃施主的话，莫非方丈忘了？她要你保住少林一脉，莫与中原剑会联络，你忘记了吗？”普珠全身瑟瑟发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你――”大成禅师合十：“老僧绝无不敬方丈之意，只是有些事老僧不提，方丈也切莫忘记，否则对少林寺有大害，还望方丈三思。”普珠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皱纹，慈眉善目的老脸，看不出这德高望重的大成禅师竟然是西方桃一党，她……她何时收罗了大成禅师？难道……难道施行的也是色诱之计？一时之间不知是怨是怒是疯狂还是嫉恨，三十余年来从未尝过的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胸口真气逆冲，当下便“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来。大成禅师冷眼看他：“方丈身担重任，还请保重身体。”他就待告辞出去。
“且慢！”普珠厉声道，“方丈……方丈之事，可也是她要你助我……助我……”大成禅师微微一笑：“若非如此，以方丈往昔所作所为，要出任少林至尊、武林泰斗，只怕困难。大宝、大慧、大识诸僧难道当真有哪里不如方丈吗？阿弥陀佛，方丈尽可三思、再三思。”他合十退去，普珠惊怒交集，站在房中，三十余年坚信的世界突然崩溃。原来……原来……原来一切是如此……她、她……数年的好友、无数次月下谈心的欢愉，好友啊，你设下如此险恶的棋局，却要我如何相信你？你当真是如此恶毒之人？要少林寺袖手旁观，你到底想将中原剑会如何？想将少林寺如何？想将我……如何？
第三天下午，唐俪辞再次带着他自己的血清入宫，妘妃的毒伤已经有所转好，眼见他再次带药而来，妘妃屏退左右，让唐俪辞吧药注入她的血清之中，等一切妥善完成，芸妃垂下帘幕，轻轻叹了口气。
“妘儿可觉得身上好些？”唐俪辞柔声问，他依然白衣珠履，今日的衣裳绣有浅色纹边，纹边的纹样乃是团花卷草，吉祥华丽。妘妃幽幽地到：“好些了。明日午时，翠柳小荷熏香炉旁，我会把绿魅……”唐俪辞打断她的话：“不必了。”妘妃微微一怔：“难道你――”唐俪辞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那给你下毒，逼迫你取绿魅之人可有继续传话于你？”
“有。”妘妃撩起了水绿色的垂暮，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俪辞，他取得了绿魅，那他是怎么取得的？真有如此容易吗？唐俪辞眼神下垂，眼角却轻轻飘起：“你怎么答复？”妘妃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我说――”她缓缓地道，“我说唐国舅正在给我治病，我已经有了起色，所以……不怕艳葩之毒，绿魅我是不会取的，我没有那么大胆去动皇上的东西。”唐俪辞微微一笑：“他的反应呢？”妘妃摇了摇头：“自从我回过这番话之后，戚侍卫的小侄子就没有再来过，不过我想……”她低声道，“我是把你……害了。”唐俪辞有法子解艳葩奇毒，或许他也有能解其余两种剧毒，任何人都会做如此想。所以他们放弃妘妃和绿魅，改而针对唐俪辞可能性极大，唐俪辞并不在意，柔声道：“那明日翠柳小荷熏香炉旁的消息，你原是如何安排的？”妘妃的眼神很萧索：“我本是想叫夏荷替我将绿魅送去，但我不曾说过交给她的是什么东西。”唐俪辞眼神流转：“哦……绿魅那边你可以罢手，但翠柳小荷之行仍然要去，今日午时就可以去，我会在翠柳小荷等人。”妘妃幽幽地道：“你总是要把事情解决得如此彻底吗？也许你我默不作声，他们心知失败之后就会退去。”唐俪辞负袖转身，柔声道：“妘儿，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息事宁人。”妘妃抬起视线，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我说过很多次，你这脾气不好。”唐俪辞缓步离去：“嗯……可惜……你从来不能说服我。”
他走了。
妘妃目中的眼泪滑落面颊，这是她第几次为了他哭？她已经不清楚。
可惜……你从来不能说服我。
这句话很残忍，却不是她听过的最残忍的一句，他曾经对她说过多少让人伤心的语言？而可笑的是……她能一一听入耳中，心底深处始终存有一丝一点的喜悦――他对她毫不掩饰，是不是对他而言，她与旁人仍是有些不同？
毫无顾忌的伤害，也是一种感情吗？
至少他救了她的命，她对他来说并非单薄如苇草，不管是为了他日后的利益、是为了国丈府、或者是为了他的大局，至少……他救了她的命。
那就足够让她继续活下去了。唐俪辞离开慈元殿，脸上略含浅笑，似乎心情甚好，今日所输入的血清之中，含有绿魅珠的粉末。妘妃身上的剧毒应是无碍，剩下的只是必须在翠柳小荷解决的问题了。离开慈元殿不远，问心亭中有人等候，眼见他出来，拱手为礼：“俪辞。”
“杨兄。”唐俪辞停下脚步，“今日当值？”杨桂华微微一笑：“不错，俪辞今日看来心情甚好，不知可有什么喜事？”唐俪辞报以秀雅浅笑：“妘妃病势大好，我自是高兴。”杨桂华站在亭中，深深吸了口气：“俪辞，有些事我以朋友相问，你可愿以诚相待？”唐俪辞看了他一眼：“哦……我以诚相待，不知杨兄是否也以诚相待？”杨桂华微微一震：“当然！”唐俪辞看看他的眼神变得暧昧而含笑：“你问吧。”
“昨夜宫中之事，是不是与你有关？”杨桂华沉声问。唐俪辞眼睛也不眨一下：“不是。”杨桂华低声问道：“你当真是以诚相待吗？”唐俪辞道：“你不该信我吗？”杨桂华一滞：“当真不是你？”唐俪辞面含微笑，摇了摇头：“说吧，你在汴京查到什么蛛丝马迹，翊卫官在怀疑什么？”杨桂华轻轻吐出一口气：“近来宫内侍卫被杀一十六人，都是半夜里无声无息被点了死穴，其中几人的武功不在杨某之下。十六人被杀的地点各不相同，但确是越来越接近福宁宫，有些人死后全身浮现红色斑点，和近来江湖上流传的‘猩鬼九心丸’之毒十分相似，焦大人和我都猜测……有人混入宫中，在禁卫军里发放毒药，但到底服用之人有多少，只怕谁也不知道。”唐俪辞秀眉微蹙：“如果是服用了毒药，又怎会被点了死穴？”杨桂华的表情十分严肃：“那或许是不愿服从施毒者号令的缘故，死的侍卫都是些个性耿直，容易冲动的粗人，看当真有人在军中散播毒药，汴京内外岌岌可危，我朝与大辽兵战未息，若是禁卫军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唐俪辞沉吟了一会儿：“在禁卫军里发放毒药，最大的可能是为了什么？与大辽勾结？或是有造反之心？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我不知道。”杨桂华缓缓地道：“此事我们尚未向皇上禀报，还请俪辞包涵一二。”唐俪辞柔声道：“那我自是什么都不曾听见了。”他微微闭了闭眼睛，睫毛扬起轻轻睁开，“杨兄，看看慈元殿，也许――你会有什么收获。”杨桂华脸色微微一变：“你的意思是……”唐俪辞往前迈步，错过他肩膀之时低声而笑：“春桃夏荷……”杨桂华当真是变了脸色：“她们……”唐俪辞衣袂飘起，他已走了过去，并不回头。
杨桂华望着唐俪辞的背影，紧紧握着拳头，春桃夏荷，妘妃的婢女。如果当真事情与她们有关，妘妃的病或许便大有文章，而给妘妃治病的唐俪辞又岂能全然不知情呢？他说出春桃夏荷，究竟用意何在？
唐俪辞的步态很徐和，宛如在国丈府的庭院中散步，他打算在御花园里消闲大半个时辰，而后就到翠柳小荷去。而说出“春桃夏荷”四个字后，杨桂华毋庸置疑会跟在他身后，此时此刻，皇宫大内微妙的局面，多一个帮手，说不定会有出乎意料的好处。昨日大辽刺客行刺太宗自然是他设下的局，写一封辽文的书信丢给流浪街头的浪人，识得辽文的人不多，但他掷下的地方很微妙，不久之后，书信就传到了看得懂的人手里，之后的事情尽如所料，刺客长箭射来的时候，他推了太宗一把，箭射断了绿魅，在落地之前收起绿魅，放下了珍珠，一切都做在众目睽睽之下，但谁也没有看见，众人眼中所见都是刺客，至于刺客被失手杀死在牢中，那的确并非他本意，虽然这位刺客之死必定另有文章，却已不是唐俪辞手腕里的事了。杨桂华对他的确以诚相待，但可惜对唐俪辞而言，信诺也罢，泛泛之交的朋友也罢，都未必足以珍惜。
他这一生珍惜的东西很少，伤害的东西很多。
秋风萧瑟，御花园里盛开的都是秋菊，即便品种珍异，菊花毕竟是菊花，永远没有牡丹芍药的富丽华贵。唐俪辞垂袖而行，绣有团花卷草的衣袖在菊花丛中漫拂而过，染上一层淡淡的翠绿色汁液，风吹着菊花的残瓣，一地翻滚凋零。他走得很慢，从慈元殿走到翠柳小荷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杨桂华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瞧见唐俪辞在个池塘边略略一停。那池塘里有块寿山，寿山上趴着只老蛙，在秋风中瑟索。唐俪辞走过池畔，“啪”的一声一物击在那老蛙头上，刹那间血肉模糊，杨桂华微微一惊，待他再看时，唐俪辞已头也不回地离去，冷风徐然，只有那只死蛙头顶上的一枚白玉在日下闪闪发光。
那是一枚雕做寿桃之形的羊脂白玉，只有拇指大小，但玉质细腻柔滑，少说价值也在千两，唐俪辞将它当做暗器随手掷出，射死一只老蛙，如此举动却让跟在他身后的杨桂华浑身都起了一阵寒意，此人……仿若妖魔附体，一举一动似带妖气，让人不寒而栗。
大半个时辰之后，唐俪辞终是到了翠柳小荷，这是皇宫大内之中一处偏僻的小亭。亭内有一座巨大的熏香炉，临近紫云庙，在他来到翠柳小荷之前，亭内已有一人，看那衣裙样貌正是夏荷，眼见唐俪辞到来，她给唐俪辞行了一礼，不知说了些什么，告辞而去。唐俪辞并不挽留，等夏荷离去，他从翠柳小荷的熏香炉内摸出一物，拍了拍其上的香灰，放入自己怀里。
这是在做什么？杨桂华心头微凛，瞧起来像是一场交易，但……他脑中一念尚未转完，亭内遽然有人影闪动，几道黑影自花丛中窜出，两道掌影、一道剑气一起向唐俪辞后心重穴招呼过去。杨桂华吃了一惊，但见唐俪辞回掌反击，数招之内，那三道黑影已纷纷躺下，竟是快得未发出什么声音。好身手！杨桂华眼眸微动，只听身侧依稀有极其轻微的响动，略略一侧，却见遥遥的树丛里有人一闪而去，他不假思索猫腰跟上，一时之间心无杂念，却是未能分神去想唐俪辞方才究竟在做什么。
三招之内，唐俪辞放倒了三个以黑色斗篷蒙住全身和头脸的刺客。揭开黑色斗篷，斗篷底下是三个面貌不熟的宫中侍卫。唐俪辞的白色云鞋轻轻踏在其中一人胸口，那人面容冷峻，闭上双眼，打定主意不论唐俪辞要问什么，他都绝不回答。不料只听“咯啦”一声翠响，唐俪辞什么都还未问，足下先踏断了他一根肋骨，这人“啊”的一声惨呼，猛地坐起身来，脸色惨白：“你……你……”踏断他一根肋骨的人微笑得秀雅温柔：“痛吗？”那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呸！不痛……”一句话未说完“咯啦”一声，胸口的肋骨又断了一根，唐俪辞柔软修长的手指解开他胸口一枚衣扣，那人正痛得浑身大汗，突然胸膛裸露了出来，他亲眼瞧见折断的肋骨自皮肉中穿了出来，骤然大叫一声，整个人都软了，唐俪辞那只崭新的云鞋依旧踏在他胸口，伸指去解他衣上第二枚衣扣，那人如逢魔咒，全身都动弹不得。突地惨号起来：“别……别……别再……我说……我说我说……”
修长雪白的手指在他衣扣上停了下来，沿着衣扣慢慢地画了个圈，唐俪辞却不问他，回过头对着地上躺着的其他两个人微微一笑，“不知是三位听命于春桃夏荷，或是春桃夏荷听命于三位高人呢？”
“是春桃夏荷听命于我们，给妘妃下毒，然后监视她从皇上那里盗取‘绿魅’，都是她们……她们的事……”被他踩在脚下的那人一迭声地道，“但我们只是……只是看住她们的人而已，这事绝不是我们主使的，我们哪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去打妘妃的主意？实在是……实在是上头交代下来，不得不为啊！”
“谁交代下来？”唐俪辞目注另外一人，那人的脸色霎时由红润变得青铁，“上头……上头就是上头，发……发药的人，他们说……那种……那种药太霸道，要用极寒至冷的药物来中和，也许会更好。”唐俪辞眼眸一动：“发药的人是谁？”
“每个月十五子时，有个背生双翼，长得犹如蝙蝠一样的怪物会飞入宫中，发放一种神药，不论是头疼脑热还是伤风咳嗽，或者是练武久无长进，吃了那药都会有奇效，所以宫中侍卫服用的人很多。”那人吞吞吐吐地道：“但那……那不是人，人哪有背生双翼，长得猪鼻子猪眼的……”唐俪辞叹了口气，柔声道：“既然你们认识背生双翼，生得犹如蝙蝠一般的怪物能治病，我想区区皮肉之伤应当不在话下。”那人脸现骇然之色，只听“咯啦”数声，唐俪辞伸足踩断了剩余两人的肋骨，三人痛得满地打滚之余，只听唐俪辞淡淡地道：“下一次，让我知晓有人对妘妃不敬，我折了他的手足塞入他嘴里去，听见了没有？”
三人忍痛答应，“嗒”的一声，唐俪辞挥手掷过一个浅绿色小玉盒子，拂袖而去。
其中一人拾起玉盒，打开一看，盒子里却是一层浅绿色泛着清香的药膏，那人呆了一呆，突然大叫一声：“青龙！”
这竟然是对断筋接骨有效的药膏之一，五夜小青龙！听说敷上这种伤药，再严重的外伤也会在五夜之内大致痊愈，这药珍贵非常，千金难买。三人看着那青龙，喜悦之情刹那间远远胜过了断骨的疼痛。唐俪辞离开皇宫，大内蝙蝠妖之事杨桂华必会谨慎处理，今天算是他送了杨桂华一个人情。若非如此，纵然是焦士桥和杨桂华也未必摸得着那蝙蝠妖的蛛丝马迹，如此诡秘之事历经如此之久竟然尚未揭破，可见那蝙蝠妖行事谨慎小心，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而绿魅……原来有心人想用绿魅中和猩鬼九心丸的毒性，绿魅举世罕见，即使是能够中和毒性，所救之人也是寥寥，敢将主意打到皇上身上，可见其人的狂性。是谁要中和猩鬼九心丸之毒？能驱动如此多人手，必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是谁？西方桃吗？如果是西方桃，或者是像西方桃这样武功绝高的高手，为什么不能闯入宫取珠呢？不能――是因为其人武功不够高，或者是分身无术？
猩鬼九心丸之事，时间拖延得越久，便会越复杂。唐俪辞乘上回府的马车，隔窗望着草木萧萧的管道，举手掠了下微乱的银发，阿眼……猩鬼九心丸的解药若是再不现世，局面随时都会失控，到时候谁也控制不了，猩鬼九心丸会将江湖和朝政导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但在说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之前，必须先找到阿眼，而他的人又在哪里呢？沈郎魂不知所踪，那日他和阿眼两人离开之后……以他的猜测，沈郎魂不会轻易杀柳眼，但一番折辱是难免，这两人失踪之后，他让池云追查，结果池云因此而死……之后他便未再追查，柳眼竟也销声匿迹，宛如真的死了一般。
如果说……是因为他未再追查，所以柳眼当真死在沈郎魂手中，那……唐俪辞坐在车中，翻下车壁上嵌着的茶盘，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喝了一口。
那……救活傅主梅之后，大家一起死吧！方舟死了，池云死了，柳眼死了……很多他想要挽回的人、事、物，全都离他而去，失去……几乎成为一种习惯。
他很少失败，却常常失去。
唐俪辞再喝了一口茶，胜利往往得不到任何东西，赢得越多的人似乎越孤独……但胜利得不到的东西，也许死可以……马车辘辘，走得不快不慢，夜色清寒，月光如醉。突然之间，马车停了下来：“少爷。”车夫叫了一声，“前面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唐俪辞撩起帘幕，只见渐渐降临的夜色之中，萧瑟空旷的官道中间，伏着一个棕色长毛的巨大物体。夜风吹拂，那棕色的物体似有翅膀，伏在地上的巨大双翼随着夜风轻轻地起伏，竟似还会呼吸一般。
“少……少爷……”车夫骇得全身都软了。越是细看，越觉得那是一头怪兽。“夜里……夜里行车果然……见鬼了，我们快逃吧！那必是妖物！”唐俪辞温和地道：“不怕，我在这儿呢，我们从它旁边绕过去。”车夫定了定神，突然想起身后的少爷是个“狐妖”，说不定狐妖就专制地上那长毛的怪兽呢？但手上仍是发抖：“少……少少少爷……它……它不会突然跳起来咬我……吧？”唐俪辞柔声道：“我保证不会，绕过去，不怕。”
车夫壮起胆子，让马车从那棕色怪兽身边缓缓而过，车行越近，他便将那怪兽越看越清楚，只见月光之下，那褐色的毛发的确在随着呼吸起伏，然而越看越不像活物。似乎却是一块巨大的牛皮……马儿从怪兽的边缘绕了过去，车行到一半，突然之间骏马立起狂嘶，惨呼一声往侧摔倒，刹那分为了两半，血肉横飞，竟是被拦腰折断！那车夫长大了嘴巴，竟是吓得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然身子一轻，唐俪辞带着他冲天而起，一跃而上官道旁的大树，那车夫眼睁睁看着一把光亮的长柄大刀临空砍过，地上的长毛怪兽一跃而起，竟是一个身负双翼，绵毛奇丑的怪人，手握四尺长柄弯刀，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正冷冷地看着他。
妈呀！这是什么妖怪！车夫一心只想昏去，但紧张过度，竟一时不昏，仍旧大眼瞪着那怪人，这一眼却让他看出些门道来――这人其实并非背生双翼，而是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厚重的铠甲。那铠甲乃是用一种古怪动物的皮毛制成，那动物生有双翼，这怪人也未将双翼剪去，就这么草草剥皮后穿在身上，才差点让人看做妖怪，但这人生得猪头猪脑，就算少去那双翼也和妖怪相差不远，倒也不能说被冤枉了，他呆呆地看着这妖怪，一时间觉得自己已入了地域。突然腰间一紧，唐俪辞扯下腰带将他牢牢缚在树上，随即跃下树来，转身掠向了远方。那头奇形怪状的皮毛妖怪紧追不舍，提着长柄大刀急追而上，两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车夫的视线之中。那车夫呆了半日，望着脚下那横死的马匹，头顶凄风冷月的天空：“少爷――少爷――”他扯起嗓门大叫起来：“过会儿我要怎么下去啊――”
唐俪辞白衣秀雅，他的轻功身法自是高绝，今夜他也没有和这长毛怪人动手的意思，然而越奔越快。刹那间两人已向西奔出去三里有余，那长毛怪人竟然越追越近。唐俪辞眼角微微上扬，回头一望，那怪人身穿那套看似笨重的铠甲，那铠甲上巨大的披毛肉翼在他奔走之时托起气流，将怪人沉重的身体托起了一大半，虽然做不到真的临空飞翔，却是别具妙用。那怪人对这身古怪装束十分熟悉，偶尔遇到复杂地形，还能短暂临空滑翔，比之唐俪辞自然是便利许多，眼见摆脱不了，他蓦地停住，那怪人也跟着猛地停下，身后的内翼一抖，整个人飞飘起来离地二尺有余，而后缓缓落地。
长毛怪人仍是那张古怪的猪脸，一双阴森森的小眼睛看着唐俪辞，唐俪辞却是看着他身后的那双翅膀，那会是什么？而这张奇形怪状的脸分明是张面具，面具底下的究竟是谁？轻咳一声，他对着长毛怪人微笑：“阁下可就是在宫内侍卫之间十分有名的蝙蝠妖？”长毛怪人并不说话，目光却是落在他胸前。唐俪辞探手自怀里取出刚才他从翠柳次小荷那熏香炉内带走的锦袋，柔声道：“原来阁下是为了这个而来？”他轻轻地往前一抛，那锦袋“嗒”的一声落在地上，袋口未系，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却是一串莹润的玉珠。长毛怪人的目光刹那愤怒起来，咽喉底下发出了一声深沉嘶吼：“呃――”唐俪辞面带微笑：“这东西，若是阁下喜欢，送给阁下也无妨。”长毛怪人双拳当胸一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啸，向他扑了过来。这人虽然面目不清，声音嘶哑，身手却是出奇的灵活，力大无穷，招式灵活，疾扑进攻之时身后那双肉翼带起凌厉的风声，击中亦颇伤人。唐俪辞足下轻点，退后闪避，衣袂飘荡，跌宕如仙。两人交手数十招，各自心下有数。唐俪辞眼角越发扬起，月色下看来轻略有一点笑：“地上的东西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夜色已深，再打下去阁下难道不累吗？”他胜了这长毛怪人不止一筹，这一轻笑出口，心头突然微微一凛，有些事错了……就在他心头惊觉的一瞬间，那长毛怪人长啸一声，纵身扑上，掌指如刀往他颈项插落，唐俪辞掌切他腹部，‘啪’的一声手掌切实，一下将那怪人推了出去，“哇”的一声那怪人口吐鲜血，便在出手伤敌的同时，唐俪辞已感身后微风恻然，蓦然回身一掌向前排出，“砰”的一声双掌接实，身后偷袭之人，竟然又是一位身穿肉翼盔甲，面貌如猪的怪人！而且这一掌接实，这偷袭之人的武功比方才那位高了不少。唐俪辞心念一闪而过，方才让他警觉的就是如果所谓的蝙蝠妖只是这样有勇无谋的莽夫，如何能够让皇宫大内的侍卫俯首贴耳？果然做如此打扮的怪人不止一人，奇异的装束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法而已。两个怪人联手围攻，唐俪辞招招防守，渐生退意。突然身后乍觉一阵寒意，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我真是非常讨厌唐公子，但却是不管要做什么，都能和唐公子‘巧遇’呢……”
唐俪辞衣袖一扬，一股劲风涌出，将两个怪人各自逼退一步：“韦悲吟！”身后好整以暇，悠闲看戏的人正是韦悲吟，“我听说这种牛皮翼人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他们惟命是从，只会吼叫，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不知道对付这种人，你那冠绝天下的音杀还奏不奏效？哈哈哈……”韦悲吟手指上把玩着他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茶花牢那一晚，我对唐公子可是念念不忘，真是承蒙赐教了……”他阴森森地道：“我可是闭关修炼了七天，新练成了一种能闭合七窍侍卫内功心法，正想和唐公子比划比划，究竟是你的音杀厉害，还是我的新功夫了得！”在韦悲吟说话之际，唐俪辞身侧骤然又多了两名牛皮翼人，四人看起来一模一样，一样发出嘶吼，力大无穷。这些人武功都属一流，身上穿着特异铠甲。唐俪辞手中没有兵器，要一招制敌还真是不易，刹那之间陷入包围之中，白衣飘荡，瞬间有白色碎布飘起半天，恍如成形的月光，悠悠落地。
“哈哈哈……风流店这批牛皮翼人整整练了十年！十年的成效用来杀你，就算这四头猪在这里死光死绝，也不冤枉了！”韦悲吟看着那白色碎布仰天而笑，短刀刀光闪烁，如箭更似箭头那一寸三分地，眼未瞬，已到了唐俪辞心口！他就是要将他一刀戳出个窟窿来！“当”的一声，一物自唐俪辞袖中挥出，火光四溅，先架住了韦悲吟一刀，瞬间横撞直劈，点打挑刺，那四个牛皮翼人纷纷受创，各自踉跄退开数步。唐俪辞脸露浅笑，韦悲吟怒上心头，他手中握的一支铜笛，就凭这一笛在手，他也能独冠群雄！嫉妒与怨毒交加，韦悲吟一声大喝：“皇府开天！”他短刀十三行之中最凌厉的一招发了出去，刀光格立如横行直走，如木匠虔心雕刻那巍峨宫殿，富幻着鬼斧神工的奇迹，海市蜃楼般地一刀对唐俪辞胸前劈去。
“当”的一声脆响。韦悲吟一刀劈出，刀影奇幻，蓦见半片刀刃骤然倒飞掠面而过，“噗”的一声顶入管道旁的大树，他几乎是呆了一呆，才知刀到中途，刀已断！而唐俪辞是什么时候架住他这一刀，刀又是为何断的？他竟然浑然不知！就在他一呆之际，那四名牛皮翼人纷纷惨呼倒地，手足骨折，纷纷伤在唐俪辞一支铜笛之上！
这是什么样的武功！换功大法竟有如此神奇，竟然能成就近乎神迹一样的事实……韦悲吟心头却是一阵狂喜――如果能得到《往生谱》，如果能学会这种武功，以他的根基，必定是天下无敌！只是想要天下无敌之前，无论以何种手段，必须先杀了唐俪辞才是……正在这时，唐俪辞微微一晃，退后一步，伸手按住了腹部。他依然浅笑旋然，只是落在韦悲吟眼中却是完全不一样了。“哈哈哈……”韦悲吟仰天狂笑，“一招伤五敌，唐公子，普天之下能一招断我刀刃，又能将他们四人打成这样的人只怕再也没有可！你好辣的手！好高明的功夫！不过人家说一口吃不了两个包子，一招伤五敌，对你自己来说，滋味也不好受吧？何必逞强呢……你也受伤了，今天就乖乖地把绿魅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很痛快，否则――”他阴森森地道：“我将你拖回去，剐碎了酿在丹方里当酒喝！”
唐俪辞的唇角微微勾起，沾血的铜笛握在手中，那鲜血自然地顺着笛身滑落，一滴、两滴……刷的一声，一柄短刀插到他肋侧，刀光闪，刹那横切、斜插、点刺、劈落、外挑五下变招一气呵成，啸声满天，刚才摔倒的牛皮翼人又跌跌撞撞地爬起，大声呼喊着横刀砍来。
倒影闪烁，人影如虹。
“啪”的一声微响。
夜空中有箭射过，黑色的箭，无声无息，如夜归的飞鸟。
鸟过无声，夜空中只有溅起的血花。
韦悲吟哈哈大笑，“哈哈哈……想不到吧？今夜为了绿魅，我们可是――”话声嘎然而止，“噗”的一声闷响，他往前扑倒，身下一大滩血渗了出来，“扑通、扑通”接连四响，身后四个牛皮翼人再次倒地，这一次，五个人都静静地躺在地上，远离皇宫的官道上满是鲜血，一只崭新的白色绣珠云鞋踏在血上，夜色微微地吹着，韦悲吟的一蓬乱发飘了下，缠绕着他的鞋底，那鞋子微略提了起来，随即踏下，将那蓬乱发和鲜血一起踩在脚下。
“我说过……”将韦悲吟的乱发踏在鞋下的人背对着射来暗箭的树，语气很平淡，近乎温雅，“我是天下第一。”
风吹树叶，沙沙微响，就在这顷刻之间，他身后的大树上已经没有人了。
敌人已经走了，唐俪辞静静地站在遍地尸体的官道上，他的左后背插着一支黑色的短箭，箭上有毒，然而中箭之后他一招穿了韦悲吟的心，再一招断了四个牛皮翼人的颈。
唐俪辞身上的白衣只溅了很少的血，微风吹来，依旧秀雅飘逸。
他拔下射入后背的箭，在韦悲吟身上檫去铜笛上的血，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第二十八章 微雨霏霏
碧落宫。
访兰居。
知道傅主梅喜欢兰花，宛郁月旦请他住在另一处种满兰花的庭院，傅主梅的武功同样来自于换功大法，然而出乎大家的预料，中毒之后，他并没有如唐俪辞那样对伤毒有极强的抵抗力。即使闻人壑对他施行可银针之术，他依然不断地在生病。
“傅公子，别起身，你受寒了还没好……”碧落宫的婢女韵翠端着一晚鱼汤，非常无奈地看着傅主梅蹲在桌子底下钉东西，“不管公子要做什么，吩咐我们下人来做就好，快起来吧。”
“咳咳……”傅主梅对受点小寒生点小病这种事却似乎是非常习惯。“不就是感冒……啊，不就是受寒而已，几天就好了，没事。我马上就弄好了，别……别给小月说，我怕他把这张桌子扔了，他和阿俪像，都有点浪费……钉一下就很漂亮了。”韵翠张口结舌地看着他钉，只是伺侯了傅主梅几天，她已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已经塌下来好几次了，这位傅公子很不好意思被人伺侯，晚上洗澡热水也不让下人去打，不给人说声就自己去厨房挑水，大秋天的挑了桶冷水回来洗澡，第二日便受寒了。她端了茶点过来给他做早饭，却发现他早就起来了，把访兰居的花草都浇过一遍，屋里屋外都洗过了，早餐是和倒泔水的小厮一起吃的，看得她眼都直了。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地去厨房端清粥，却看见傅主梅和张厨子在聊天，那锅清粥竟是两个人一起煮的，又把她惊得目瞪口呆。问他为何要做这些事，傅主梅揉头发揉了半天，说给小月添了很多麻烦，能做的事他都该做啊，何况煮点清粥，扫扫地什么的，他本就天天在做。韵翠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厨子，但既然是宫主的朋友，再卑微的身份她都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中午她将酒水端去的时候特地挑选了菜肴，既然是厨子，对这方面想必特别挑剔。
但那日精心挑选送去菜肴的结果是傅主梅把椅子让给她坐，不让她伺候，将菜肴吃了一半，另一半细心收好，说是留着晚上吃。韵翠见他把剩菜收了起来，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忍不住说了句晚上另有新菜，公子不必如此节俭。傅主梅揉了揉头发，也不在乎，说他吃剩下的就可以。韵翠实在忍耐不住，和他攀谈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位傅公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公子”。
他从小就很穷，四岁的时候娘死了，十七岁时爹做生意失败，投水也死了。他读书也不多，从小就靠着给人做短工混饭吃，最穷的时候几个月没吃过肉。有一次实在饿得狠了，去偷馒头，翻进了墙却不敢偷，但还是被当做小偷抓了，受了一顿毒打。后来好不容易存够了钱想买块肉吃，肉却贵了，始终没吃成，浑浑噩噩地混到二十岁，也是在酒楼里当杂工，后来也是在酒楼里遇见了贵人，那位贵人给了他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为了日子能好过点苦苦努力了大半年，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机会还是失去了。韵翠从小在碧落宫长大，从不知人间疾苦，听他琐琐碎碎地说着，很是吃惊。问他怎会练成一身武功，傅主梅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韵翠听他颠三倒四的解释，勉强只能听到他的武功来历和唐俪辞有莫大关系，而练成武功似乎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小人物，不管走到哪里，都要靠打短工为生，做得最多的还是酒楼里的杂工。
有些人天生就是强者，是枭雄，是英雄，也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宛郁月旦不会武功，傅主梅武功高强，但这两人谁是强者谁是弱者，一目了然。然而韵翠并不讨厌傅主梅，虽然他有点目光短浅寒酸庸碌，但自己又何尝高人一筹？她不过是碧落宫里一个小小的女婢，除了不愁衣食，和傅主梅相比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世上的庸人总是比强者多，坦诚自己并不是那么与众不同，也不是那么超凡脱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好了。”傅主梅从桌子下起来，很高兴地看着被他修好的桌子，“你看看你看看，怎么样？”韵翠很认真地蹲下细看那条裂缝：“真的很好……”突地门外咿呀一声微响，有人走了进来，微笑道：“在做什么？”
“宫主！”韵翠吓了一跳，宛郁月旦走路不带风声，她真是没有听见，“我们……我们只是在看……看这个桌子下面……有一只很奇怪的虫子。”傅主梅一脸紧张，见她真的没有告诉宛郁月旦这张桌子有瑕疵，顿时松了口气。
“虫子？”宛郁月旦也蹲了下来，好奇地对着桌椅：“什么虫子？”韵翠和傅主梅面面相觑：“那个……虫子啊……就是有四个翅膀，八条腿，两个头的怪虫子。”宛郁月旦伸手轻轻抚了抚桌腿：“下次看到奇怪的虫子，一定要叫我。”韵翠连连应是，宛郁月旦站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小傅，你猜这是什么？”
傅主梅已经几天没见到宛郁月旦，听说他出门去了，此时见他眼角的褶皱舒张得很漂亮，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睁得分外好看，觉得他心情应该很好：“我猜不出来，是什么？”阿俪和小月这些人的心思，他永远都猜不到。
宛郁月旦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块柔软的白色绸缎，绸缎顺着他打开的手指散开，露出一枚色泽柔和，微微含绿的珍珠，这珍珠比手指略大，圆润滑腻，形状和质地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略有擦痕，并且被稍稍削去了一块。韵翠忍不住脱口惊呼：“绿魅！”
看到这样的珍珠，就算再愚钝的人也知道那是稀世珍宝，帝冕上的绿魅！
傅主梅目不转睛地看着宛郁月旦手里的珍珠，韵翠惊呼“绿魅”的时候他也脱口而出，“阿俪呢？他怎么样了？”
汴京出了天大的命案，一夜之间，五人丧命。
而更离奇的是，死去的五人之中，有四人戴着古怪的猪头面具，军巡捕接到消息去收尸的时候，把那四人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结果让人大吃一惊。这四个已经死去，衣着古怪的猪头人，竟是十几年前失踪的两对江湖侠侣，一贯素有侠名，当下议论四起，不知究竟是谁如此狠毒，竟然将这四人弄成如此模样，然后害死，而死去的另外一人更是激起轩然大波，竟是“九门道”韦悲吟。
这人杀人无数，犯下不计其数的命案，军巡捕也早有耳闻，只是对这等江湖高人无可奈何，他突然暴毙，人人大喜过望，只是究竟是谁一刀挖了韦悲吟的心？又是谁折断了那两对江湖侠侣的脖子？杀这五人的人，究竟是正是邪？能杀这五人的人，究竟是人是鬼？军巡捕马不停蹄调查所有线索，而皇宫大内暗潮汹涌自不必说，杨桂华对这起凶案分外在意，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巨细无遗地追查整件事的种种细节，包括整条官道上的散居的村民百胜。
皇上对此大为震怒，有人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公然杀人，手段极端残忍，而且弃尸官道影响甚大，甚至距离宫城不到五里之遥，凶手如不伏法，朝廷颜面何在？当下连下数道圣旨，调动刑部大理寺配合焦士桥主查此案。
事情传得很快，朝野一片哗然，上至朝臣，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议论这件惊天奇案。
距离洛阳城十里外的官道。
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微雨，官道两旁的草木树林都潮湿不堪，来往的行人稀少。这几日都不是赶集的日子，暮秋时节，官道两旁分外的凄冷，遍地的野草黄萎萧索，落叶纷纷，四处都是一副残破落败的景象。
潮湿凌乱的矮树丛中，有人倚树而坐，微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很白，一身白衣在雨水杂草中已是脏乱不堪，更染有半身血迹，正是昨夜连杀五人的唐俪辞。
杀人之后，他便一直没能离开这条官道。勉强走了几十里路。虽然及时返回国丈府，毕竟他是人非神，心有余而力不足，杨桂华遭人在这条道上来回搜索了几次，但凭禁卫军那些杂兵又怎么摸索得到他的行踪？结果是满城风雨追查杀人凶手，唐俪辞却是一直坐在距离他杀人之处数十里外的树丛之中，淋了一夜的微雨。
昨夜……他其实没有预计要杀人，在汴京城外动手，在皇上的眼皮底下杀人，为了五条不相干的人命，冒拖累自己和国丈府的风险，殊为不值。但韦悲吟咄咄逼人，风流店要夺绿魅珠，势在必得，不得已之下，他连杀五人。
杀人……并不算什么，唐俪辞倚树而坐，闭着眼睛，这里距离碧落宫很近，昨夜下雨之前他已将绿魅缚在信鸟身上，让它带回碧落宫，此时想必早已到了宛郁月旦手上。此珠落入宛郁月旦手中，能发挥极大的作用，远不只是就三条人的性命而已……但当然，对宛郁月旦来说，救人是他的目的，其他乃是其次。
他绝不会死了。
即使只是个头脑笨拙，窝囊有无能的傻瓜，即使一直都很想用自己的五根手指一寸一分将他掐死，即使从来都不明白这么愚蠢庸俗的人怎么还能一直活下去？即使为了救这种人让自己染一身的血很不值，但……总还是要救他的。
他不会再失去任何同伴，至于已经失去的……总有办法可以挽回，只要他拼命，只要他相信，只要他不放弃。
一切或许都可以重来。“滴答”一声，冰冷的雨水自树叶上滴落。溅上他的衣裳，他的白衣早已湿透，甚至白衣上的血迹已被雨水洗去了大半，秋叶的清寒入衣入骨。唐俪辞一动不动地坐着，浸透骨髓的凉意，让人觉得他在享受着一种恣情的快意。
一把淡紫色的油伞冉冉自远方而来，撑伞的人沿着官道慢慢地走着，这里距离洛阳尚有距离，附近也无村落，唐俪辞睁开眼睛，看着那淡紫色的伞面花一般在微雨中晃动，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什么。
紫色的伞走了很久，慢慢来到了他身边的树丛，撑伞的人站住了，那柄伞移到了他的头顶，伞下是一张很熟悉的面孔，清秀而不妖冶，眼神很清澈，有点倦，看着唐俪辞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一笑。
“你回去吧。”他的语气很平静。
撑伞的女子答非所问，柔和地道：“昨夜官兵将汴京和洛阳各家各户都搜查了一遍，说是要抓夜杀五人的凶手。我想……韦悲吟那样的人物，不会轻易死在其他人手上。”她弯下腰来凝视着他，“带人搜查的是杨先生，我想对于杀人者是谁，他和我一样心知肚明……但他既然要到处搜查，那就是说明第一他找不到你，第二他也不愿找到你。我问他你的消息，他很惊讶你我相识，说昨日他还和你在宫中相遇，说你……出手杀了一只青蛙，之后便各自离去。”她缓缓地道：“我想你杀蛙之事给了他很深的印象……”
唐俪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和她谈论那只青蛙全然是浪费口舌：“回去吧，秋雨寒重，荒郊野外，没什么可待的。”撑伞的女子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道：“你杀了它，因为你可怜它。”
唐俪辞的目中掠过一抹浓重的煞气，一动不动地盯着撑伞女子的眼睛，之间她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我对杨先生说那不表示你是一个嗜杀成性的怪人，唐公子步入江湖，对抗风流店，伤余泣风杀韦悲吟，救了很多人……日后会救更多的人。他说你杀了青蛙，杀了池云，那仿佛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我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担牺牲……你担起了很多……大家不能都只看你杀人，而看不到你失去……谁做得到呢？我做不到他做不到大家都做不到你做到了，那不能表示你是个怪人……”
唐俪辞不置可否，除了方才目中掠过的那抹煞气，他看起来一直很平静：“回去吧。”他还是那句话，语气甚至很温柔，“秋风寒重，再站下去会受寒的。”阿谁缓缓站直：“跟我回去。”她的语气也很平静。
唐俪辞不答，身周风飘雨散，他的面颊在风雨中分外清寒孤僻。
“唐俪辞！”她低声叱了一声，“世上难道只有你施恩给别人，别人不得不接受，而没有你受谁相助的道理吗？既然你当阿谁是朋友，既然你坐在这里不能回国丈府，既然我找到了你，你当然要跟我走！继续坐下去，难道你指望杨桂华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你？还是指望所有的敌人统统变成瞎子看不见你的处境也都放你一马？还是你以为在这种风雨里坐下去，你的伤很快就能好？还是说――觉得受阿谁的恩惠会辱没了你？”她低声问，“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这次唐俪辞笑了一笑，笑的意思，就是承认。
阿谁撑着淡紫色的油伞，亭亭站在风雨中，唐俪辞不再看她，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站着，并不走。
风雨渐渐大了，两个人的衣袂一湿再湿，都早已滴出水来，过了很久的时间，久得让唐俪辞确定她不会走。终于柔声道：“阿谁，你是个好姑娘，我说过喜欢你，希望你过得好，也说过希望你对我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爬上我的床为我生为我死……但是……”他说得很平静，“男人对女人有欲望，并不代表看得起她，也不代表要娶她为妻，难道以你的阅历仍然不明白？”
“我明白……”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地道：“男人对女人有欲望，很多……是出于虚荣。”唐俪辞微笑了：“你是个很美的女人，有天生内秀之相，知书达理，逆来顺受，不会攀附哪一个男人，越是这样的女人，越容易令人想征服……郝文侯掳你，是因为你不屈，柳眼迷恋你，是因为你淡薄，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心里没有我。”他的语气越发心平气和。“阿谁，谁也没有尊重过你，因为谁也没有看得起你。男人其实并没有不同……对你，郝文侯是强暴，柳眼是凌辱，而我……不过是嫖娼而已。”睁开眼睛，他的眉眼都微笑得很文雅，“高雅的嫖娼而已。”“啪啦”一声天空闪过了霹雳，阿谁的脸色在风雨中分外的苍白：“我知道唐公子说的是真心话。”唐俪辞眼前紫影一瓢，她弃去了那柄油伞，扶住了他的肩头，“风雨大了，走吧。”
他依旧坐着不动，雨水顺着银灰色的长发滑入衣襟，冰凉沁骨。阿谁用力地想把他扶起来：“再坐下去你我都受不了，雨太大了。”
雨太大了，雨伞已经挡不住。
“走吧。”
“你求我。”唐俪辞的语气和方才一样文雅温柔，“你求我带你走，你求我带你走。”
阿谁默然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求唐公子带我……回家。”
刹那腰间一紧，唐俪辞拦住了她的腰，她只觉身侧风雨一时凄厉，树木模糊，整个人就似飘了起来，往无边无际的暮霭中疾飞而去。
唐俪辞的身上是一片冰凉，她紧搂着他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似有所觉，抬起手来，手心里鲜红耀目，是满手的血。
高雅的嫖娼……
家妓就是家妓，婢女就是婢女。
风雨交加，愈摧愈急，一路上疾行，在她的感觉风狂如暴，雨打得她睁不开眼睛，耳畔哗啦的杂音，似乎是树木摇晃倾倒之声。十里的路程不过多时就已走完，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已经是杏阳书坊的后院。
唐俪辞的一袭白衣被雨洗得很白，看不出染血的痕迹，银灰色的长发披落了下来，雨湿之后越显顺滑，风雨中仍然站得很直，若不是明知他伤重，是根本看不出他有伤的吧……阿谁站直了身子，嘴唇微动，尚未开口，唐俪辞微微一笑：“求我到你家来，就让我站在门口吗？”
阿谁微微一顿，没有回答，打开了后门，家里并没有人，凤凤不在。唐俪辞踏入门来：“凤凤呢？”阿谁低声叹了一声道：“我把他寄在刘大妈家里，过会儿就要抱回来了，你……你先在客房里坐下吧。”她匆匆推开门，往刘大妈家走去。
凤凤在刘大妈家玩得很是开心，撕掉了刘家的窗纸，又打破了几个鸡蛋。刘大妈又是心疼又是骂，却总也舍不得在凤凤身上狠狠地揍几下。阿谁抱回凤凤的时候他还是笑得咯咯作响，咿咿呀呀地叫着，将人打得生疼，刚才在刘家胡闹的时候刘大妈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她心下甚是歉然，连声道歉，暗忖日后刘大妈如有困难，定要好好报答。折返回家，她在门口微微停了一下，唐公子……不愿受一个娼妓的恩惠，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与所谓的娼妓倾心交谈，把酒言欢，但……在他心中，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即使伤重无法泰然自若，他依然要维持姿态，否则……就会觉得很不堪……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被视为“娼妓”……他同样觉得很不堪，但人总是重视自己的感受，看不到其他人的悲哀。
要维持一份情谊很难，要哦伤害别人始终是很容易，甚至不需要有心。
“咿唔……唔……唔……”凤凤见她站在门口不进去，奇怪地抓着她的头发，用力地扯着，“妞……”他仍然不会叫娘，对着她也叫“妞妞”。阿谁淡淡一笑，摸了摸凤凤的背，轻轻地走了进去。
她觉得唐俪辞该在休息了，踏进门去，轻轻关上了房门，举目向客房里张望。
客房的地下有点点滴滴的斑迹，是血，她放轻脚步缓缓往里一探，唐俪辞之事对桌支颔，闭上了眼睛。那身潮湿的白衣还穿在身上，背后一片新鲜的血红在缓缓晕开，显然是受了伤，点点滴滴的雨水混合着鲜血滴落在地上，他闭目支颔，神情却很温和沉静。
仿佛只是微倦了稍稍打盹一样，随时都可以醒来，随时都可以离开。
微微张开了口，她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有说，抱着凤凤她轻轻带上了客房的房门，转身回自己房间去。凤凤好奇地看着唐俪辞的房门，粉嫩的小手指指着客房的房门，“唔……唔唔……”阿谁将他抱回房里，给他换了身衣服洗了洗澡，端水出来的时候，唐俪辞房里没有半点动静。
他显然还坐在桌边假寐，并未移动。阿谁望着那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口吃启动，却仍是没有说话，想劝他换身衣服，想叫他上床休息，想问他伤得如何……要不要请大夫。但是那温雅的神情面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雅的嫖娼……
平静的表情，温柔的言语，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不是朋友，隔阂隔得太清楚太远，远得连一句寻常的关怀都太僭越，只能沉默。
屋外的风雨很大，夹杂着电闪雷鸣。凤凤对着客房的方向咿咿呀呀说了半天，见阿谁并不回应，只好委屈地闭嘴，又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左邻右舍都已睡下，自半闭的窗户看去，点灯的屋宇寥寥无几，夜色黑而凄厉，风雨声如呼啸马奔，震得整间房屋都似在摇晃。她望着窗外，听着风雨，坐了很久，很久之后微微一笑，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该睡，还是不睡。“笃笃笃……”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阿谁怔了一怔，站起身来，这种雨夜难道官兵还会趁夜找上门来？是又来巡查可疑的陌生人，还是杨桂华改变了主意，特地遣人来这里找唐俪辞？疑惑之间，她仍是打开了门。
门外是个穿着黑衣的少女，容色很是漂亮，腰侧悬着一柄长剑，见她开门，笑容便很灿烂：“我们可以在这里借住一宿吗？好大的风雨，错过宿头，都不知道去哪里吃饭，也走错路啦！”阿谁报以温柔的微笑：“姑娘是……”
“我姓玉，叫玉团儿。”门外的姑娘很大方，“我们是三个人，走来走去也只看到你家里有灯光，能借住吗？”
“三个人？”阿谁微微沉吟，打开大门，“寒舍地方狭小，若是几位不弃，勉强在厅中避雨吧。”杏阳书坊并不答，她也非书坊的主人，这书坊的主人姓余，自己住在城西。平如书坊由阿谁打理，也让她住在后院。阿谁在这后院长大，也算是余老的半个养女，但书坊毕竟并非豪门，后院只有三个房间，一间客房，一件卧房，还有一间不大的厅堂。
门外的黑衣少女盈盈而笑，笑容不见半分忧愁，回头招呼：“你们进来吧，这位姐姐很好，让我们住呢！”阿谁退了几步，让开位置，看了紧闭的客房门一眼，唐俪辞在里面，依然毫无声息。
门外走进一个黄衣男子，颈后插着一柄红色羽扇，背上背着一位黑衣人。她瞧了那黑衣人一眼，那人黑衣蒙面，伏在黄衣人背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一双腿摇摇晃晃，却是断了。那黄衣人却是潇洒，虽然遍身湿透，仍是哈哈一笑：“冒昧打扰，姑娘切勿见怪，但不知此地有馒头包子否？我等远自少林寺而来，一路上赶路逃命，慌不择路，已有两顿未进食了。”
“逃命？”阿谁微微一怔，听这人说话的口吻必定是江湖中人了，“家里没有馒头包子，如果三位不嫌弃，我下厨做点素面。”她并未去猜测这突如其来的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无论是敌是友，无论这三人想做什么她都无法抵挡，将来人想象得单纯和善又有何不可？她转身往厨房走去，伏在黄衣人背后的黑衣人听见她说话的语气，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来。
这夜半敲门的三人自是柳眼、玉团儿和方平斋。自少林寺方丈会结束之后，方平斋在会上扬言要夺方丈之位，引得人人侧目，少林寺达摩院派下僧侣追踪方平斋三人，意图查明这三人的身份来历，方平斋本是不在乎有光头和尚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但柳眼毁容断足之事已经被宣扬开去，只怕光头和尚跟得久了认出柳眼的身份，这几天方平斋带着柳眼和玉团儿两人东躲西藏，自嵩山逃命似的直奔洛阳，好不容易摆脱跟踪的少林和尚，却撞上大雷雨，半夜三更无处落脚，瞧见一户人家亮着灯火，只得上前敲门求助，无巧不巧，他们敲开的是阿谁的房门。
柳眼蓦然抬起头来，他听见了阿谁的声音，这里是――他的目光透过蒙面黑纱，瞧见平淡无奇的桌椅摆设，简陋的厅堂里甚至连张佛图都没有贴，但……但他仍然感觉得到，这里有阿谁的气息。
他从郝文侯家里把她带走，那时候她是郝文侯的家妓，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没有被掳为家妓之前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阿谁自己也从来不说从前。
从前……是些没有意义的故事，记得越清楚，越不肯放弃的，伤感就越多。
“喂！你想下来吗？”玉团儿瞧见了他抬起头，“饿了吗？”方平斋将他在椅上，“你猜方才那位美女做出来的是佳肴还是――滋味新鲜的异味？”柳眼不答，过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声音，大叫一声：“阿谁！”
“当啷”一声，厨房里一声脆响，玉团儿和方平斋一起呆了一呆，只见柳眼厉声道：“出来！”厨房里安静了片刻，方才那位紫衣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脸色有丝苍白：“你……你……”
“我什么？”柳眼冷冰冰地道，“我不在了，你就可以回家了吗？谁准你回家？谁准你离开？谁说我败了我失踪了我毁容我断了一双腿废了一身武功――你就可以不再是我的狗？”他对着阿谁撩起面纱，露出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过来！”
阿谁呆呆地看着柳眼那张形状可怖的脸，今夜她的思绪本就恍惚，在这刹那之间心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唇，却不知说什么好。
她曾被他所救，她曾受他凌辱……他们之间，甚至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他不知道，她因他受怨恨嫉妒，她又因他受毒打虐待，但乍然详见，她心中却无千言万语，唯是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恨过这个男子，但也从来没有爱过这个男子。
“过来！”柳眼“砰”的一声拍了下桌子，声势喧然。
她缓步向他走了过来。玉团儿惊奇地看着她，忍不住道：“他这样大喊大叫你也听……”一句话没说完，嘴巴被方平斋唔了起来，只听他在耳边悄悄地“嘘”了一声：“别说话。”玉团儿满心的不情愿，柳眼莫名其妙地厉声厉色，换了是她一定一个巴掌打过去再骂他几句，哪里能就这样顺从了？分明是柳眼不对嘛！
“尊……尊主。”阿谁走到柳眼面前，略显苍白的唇微动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声。
柳眼坐在椅子上，一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怕我吗？”阿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长得倾城绝色也罢，血肉模糊也罢，柳眼就是柳眼，如此而已。柳眼秀白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很平静，“可怜我吗？”阿谁缓缓摇头，她该有许多话要说，张开唇来或许是想说一句……孩子，然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个男子……犯有极端的罪，他害死了很多人，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已经遭到了一部分的报应和惩罚，而她不想再令他痛苦。
孩子……只是一个错误，只要她一个人忘记就是不曾发生过，那何必再苦苦记得……可怜他吗？她看着他可怖的脸，她不可怜他，这世上卑微的人很多，仍有自尊和自信去对别人大吼大叫的人并不可怜。柳眼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色温柔而凄凉，突然用力捏住她的脸：“你爱上别人了吗？”
此言一出，方平斋“哎呀”一声，玉团儿又是一呆，两人一齐看向被柳眼牢牢抓住的紫衣女子，只见她眼神渐渐变得平淡，那种平淡是无奈和无力交叠的平静，只听她低低轻咳了一声：“尊主，我早已说过，阿谁心有所属。尊主才华盖世，纵使失去了容貌和武功也绝非泛泛之辈，全然不必为了阿谁挂心。”她说得很淡，但很真，“我只会让人觉得痛苦，而不会让人觉得快乐，真的……没有什么好。”
“你爱上了谁？你会让谁快乐？”柳眼却不听她这几句话的本意，勃然大怒，“我说过挂心你了吗？自以为是！你是我的人，我岂能让你想爱谁就爱谁？我准你想爱谁就爱谁了吗？你是贱人吗？不要脸！你的心属给谁了？唐俪辞吗？”阿谁被他一再加劲的指力掐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我――”
“又是唐俪辞吗？”柳眼骤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不管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在乎什么，他都要想方设法破坏！就连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婢他也要跟我抢！”他松手放开阿谁，阴森森地道，“你放心――下次让我再见到他的面，一定将他的人头带回来和你长相厮守，让他快乐无比，哈哈哈哈………”阿谁踉跄退了两步：“咳咳……你……你失了武功，如何能杀他……”柳眼冷哼一声，方平斋从颈后拔出红扇，微微一摇：“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失了武功，人自然是武功盖世聪明俊秀尊师重道的我来杀――虽然――听说唐俪辞的武功也是惊世骇俗非常可怕，但是――既然我敢说‘但是’，那就说明我有‘但是’的信心与能耐，你说是不是？”
客房内并无声息，阿谁倒退至靠墙而立，看着潇洒自若的方平斋，眼神澄澈的玉团儿以及杀气腾腾的柳眼，这三人为了柳眼，是当真要杀唐俪辞，绝非戏言而已。她心中眷恋之人并非唐俪辞，但就算她出口辩驳，柳眼也听不进去。
他恨唐俪辞，只是为了恨而恨，所有能让他恨唐俪辞的理由他都深信不疑，因为恨唐俪辞是他生存的意义和动力。
是否领袖风云无关紧要，是否倾城绝色毫无意义，腿是好是残全不关心，他之所以能坦然面对之所以能坚定地活下去甚至能顾全一份自尊与自信，全是因为他恨唐俪辞。
客房依然全无动静，她沉默地站在一旁，突然觉得……其实就让他这样恨下去，没什么不好。但唐俪辞……高高在上的唐公子，真的能容他这样恨下去吗？
便在这时，门外再次“笃笃笃”三响，几个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开门开门！有人说你这屋里窝藏了形迹可疑的外地人，开门开门，官兵搜人了！谁敢窝藏凶犯与犯人同罪！”
“啊？”方平斋和玉团儿面面相觑，半夜三更，怎会有官兵？方才三人进来，阿谁并未锁门，此时只听一声爆响，木门被一脚踢开，大雨中七八个穿着官兵衣裳的男子冲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喝道：“统统给老子站住！谁也不许说话！一个个靠墙站着！”
阿谁本就靠墙站着，方平斋拉着玉团儿退了一旁，官兵的目光在紧闭的客房门上扫了一圈，突然落在坐在椅上的柳眼身上，见他黑衣蒙面，顿生怀疑：“你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戴什么面纱？拿下来！还有你们几个，都不是这里的主人吧？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几位是晚上来避雨的客人。”阿谁这几日对官兵时不时的搜查已是习惯了，虽然唐俪辞在房里，但官兵要查的并非身份尊贵的唐国舅，而是来历不明的可疑人，所以她并不着急。方平斋红扇摇动，每摇一下都打在玉团儿头顶：“我们只是走夜路的人家，这位是我家表弟，从小残废面容扭曲，听说是出生的时候没拜神得罪了送子娘娘，所以长得就真像鬼一样，连我都不忍心看，只要看了一定会做噩梦，这才用蒙面巾遮起来。这位是我家表弟未过门的妻子，自小订婚，所以对表弟残废全不嫌弃，哎呀呀，真是世上难得的真情啊……我们三人自嵩山而来，本是要去寻一位名医给表弟治病，结果路上错过了宿头又遇见大雨，幸好这位姑娘心地善良收留我等在家中避雨，我等真的不是什么可疑人物。”玉团儿的表情在他红扇一扇一扇之下看不清楚，但心里惊奇万分，果然他很会骗人，就这样眼睛眨一眨的时间，故事就能编得这样有鼻子有眼，浑然好像真的一样。官兵怀疑地看着方平斋，见他黄衣红扇，神态从容：“你说你是平常人家？你当我是傻子？平常人家我见得多了，有像你这样穿衣服的吗？大秋天的刮风下雨，摇什么扇子？我看你和那杀人凶犯多半是同伙，叫什么名字？”方平斋连连摇头：“冤枉、冤枉，我平生喜欢黄色，黄色尊贵、明亮、柔和、浪漫，有金色之华贵而无金色之庸俗，加上鲜艳的红色更是耀眼。我家人见我从小中意红黄两色，所以给我起名，叫做赭土，赭为红，五行之中，黄色为土，所以叫赭土，而我表弟从小喜欢黑色，我家人将他起名墨巾，这位表弟媳贤良淑德，可惜并非出生书香门第，她父母给她起名小白，实在不等大雅。”他文绉绉地说着，瞬间给三人各弃了个名字，并且神色俨然道理滔滔，玉团儿差点儿真的相信他本是叫做“赭土”而不是叫方平斋了。
那些官兵被他说得一愣一愣，为首的一人皱起眉头：“那这位表弟，蒙面巾打开让我看一下长的是什么模样？”柳眼淡淡地坐着，一动不动，半点没有要撩起面纱的意思。方平斋咳嗽一声：“我这位表弟从小残废，所以手脚都不会动，还是让我来吧。”他伸手撩起柳眼的面纱，柳眼也不在乎，仍是一动不动。只听“啊”的一声大叫，为首的官兵骤然看到一张血肉模糊扭曲可怖的面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行了行了，这种模样哪有人能治得了？洛阳城里哪有什么名医治得了这种怪病？除非你能找到宫里的太医，哼！那是不可能的。”为首的官兵挥了挥手，柳眼面纱已经放下，但雨夜之中见到这么一张面孔和见鬼也差不了多少，正想离去，突然问道：“你们要找的名医住在何方？叫做什么名字？”
此言一出，玉团儿吓了一跳，连阿谁都微微皱起了眉头，却见方平斋道：“我等要寻的名医胜水，叫做水多婆。虽然名字里有个‘婆’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所说此人相貌俊美，貌若翩翩公子，平生好吃懒做，爱财如命，虽然医术盖世，名声却不是很响亮。”那官兵沉吟道：“水多婆？水多婆？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古怪的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既然如此，今夜就在这里安全避雨，少出去胡闹。最近不太平。”方平斋连声称是，几个官兵仍是非常怀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提刀而去。
风雨渐渐小了，屋里的几人都松了口气。玉团儿好奇地看着阿谁，这个神情默默，看起来有点冷淡的柔顺女子就是他说的那个女婢吧？看了几眼，她看得出她长得很美，有一股说不出的风华在眼角眉梢，只是看得久了也觉得一种郁郁压在心头，让人半点也开心不起来。女人对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位姐姐或许很美很温柔，却一定很不幸，甚至连和她在一起的人都会跟着一起不幸似的，那种不幸的感觉入髓入骨，简直……像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寒气。她情不自禁地看着柳眼，她不希望柳眼和阿谁在一起，虽然说柳眼如果和阿谁在一起一定是柳眼恶狠狠地欺负阿谁，这位姐姐一定不会反抗，但――但并不是她不反抗他就会幸福快乐的。
他想从阿谁身上得到一些什么，但阿谁却不能给。玉团儿怔怔地想，但如果换了是她的话，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觉得自己能给得起。一定能给得起，只是他不要而已。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不管他要什么，她都会努力给的。
只是她并不明白柳眼想从阿谁身上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休息吧，我还是给几位下素面去。”阿谁微笑了，“夜里风大，还是吃点热汤的好。”柳眼冷冷地道：“小丫头不吃姜。”阿谁点了点头，方平斋文绉绉地道：“我要加醋。”阿谁微微一笑：“稍等。”
“小方，你刚才说的水多婆是谁？”玉团儿瞪眼看着方平斋，“他真的能治他的脸吗？”方平斋哈哈一笑：“水多婆吗……你有没有听过‘风流赋闲雅，玉带挂金华，花叶丛中过，天涯此一家’？”玉团儿摇摇头，她知道的风雨人物只有柳眼一个而已，就算是唐俪辞她也不清楚那究竟是谁。方平斋红扇挥舞：“那是我私心非常钦佩的一位仁兄啊。”玉团儿诧异地看着他，很奇怪他竟然没有一连串的啰嗦下去，能让方平斋这种人钦佩又闭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他能治好他的脸和腿吗？”方平斋红扇一拍她的头：“他能将母猪头接在人身上，能将萝卜种成白菜将白菜种成地瓜，吧公鸡养成肥鹅将肥鹅养成天鹅――所以如果找得到人，也许真的可以。”玉团儿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精神一振：“你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吗？”方平斋红扇在她头顶再度一拍：“很可惜，我不知道，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水多婆有一位好友叫做雪线子，雪线子有一位好友叫做唐俪辞，很可惜――”他用眼角瞟了柳眼一眼，“我的亲亲好师父是宁愿跳海被鱼咬被虾淹死被海带吊死，也不愿被唐俪辞的好友的好友所救吧？何况――请水多婆出手救人，需要百两以上的黄金，我看就算把你卖上三次四次也抵不上那些钱。反正既然师父他自己也不在乎，你何必为他着急呢？哈哈。”
“难道不在乎就可以不治好吗？”玉团儿白了方平斋一眼，“他先在这样可怜啊。”方平斋张口结舌，只得又打了个哈哈，饶是他舌灿莲花能将修罗讲成观音将母猪说成仙女，在玉团儿面前总是吃瘪。
阿谁在厨下下面条，听着大厅里几人琐碎的闲聊，有一段时间心中空空荡荡。他们都真心在关心柳眼，要遇见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有多难，她再清楚不过，也许是背负了其实不该他犯的罪，所以始终是比较幸运的吧？捞起面条，分在三个瓷碗中，她一心一意做着素面，一边静听着客房的动静。
客房里依然没有丝毫声音，就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第二十九章 地狱轮回
风雨渐停。
柳眼三人已经吃完阿谁做的素面，身上也都感到了暖意，不若方才觉得风凉入骨。阿谁收拾了碗筷去洗，方平斋擦了嘴巴之后便道要去左近瞧瞧那些光头和尚有没有追来，玉团儿却是困了，坐在椅上打着盹儿，柳眼静坐着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屋里一片安静。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东方渐渐开始发白，窗外却是一片漆黑，柳眼突地微微一震，抬起头来：“谁？”
玉团儿一下跳了起来，她头脑尚未清醒，用力摇了摇头：“怎么了？”柳眼武功虽失，耳力不失，凝神静听，屋顶上有轻微的响动，方平斋轻功身法也好，但不是这种沉寂的路数。
“阿弥陀佛，老衲冒昧一问，屋里毁容残足之人，可是柳眼柳施主？”屋顶上传来的是心平气和的佛号，“老衲失礼，希望请柳施主与老衲回少林寺一行。”这位老和尚声调平平，说话声音自屋顶传下，柔和得犹如在耳边一般，可见功力深湛。柳眼扬声冷笑：“少林寺自以为有‘六道轮回’就可以自居江湖青天，想抓谁就抓谁了？”他这句话说出口，无疑便是承认，以他的傲气，自然也不会不承认他是柳眼。
房屋四周“嗒嗒”数声轻响，玉团儿抢到门口，往外一看，只见方平斋不见踪影，门外却站着许多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和尚，个个相貌凶恶。她不知这十七位和尚正是少林寺名扬天下的“少林十七僧”，见了众人相貌丑陋反而高兴：“你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当先一人一挥掌，玉团儿只觉一股巨力当胸袭来，“嘭”的一声她离地而起，仰面撞在对门的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些和尚，听说和尚都是好人，但这和尚无缘无故出手就打人，比所谓的大恶人柳眼还坏，至少柳眼从来没有打过她。“嘭”的一声玉团儿飞跌出去，口吐鲜血，就此不动。阿谁吃了一惊，放下刚刚沏好的茶赶了出来，，眼见十几位和尚将杏阳书坊团团围住，当下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将众和尚拦住：“各位大师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可有要事？”
方才将玉团儿一掌击飞的灰衣僧合十：“阿弥陀佛，我等乃少林寺十七僧，此行是请柳施主到少林寺一叙，并无他意。”阿谁顿了一顿：“各位是少林寺的大师？小女子失敬了。”她缓缓放下了手臂，让开一条路来，“不知少林寺想和柳眼谈些什么？”
为首的“饿鬼僧”颇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以她这等不会武功的小小女子开口来问少林寺究竟想和柳眼谈什么未免有些逾矩，但她神色很正，并无忐忑畏惧之态，十分自然。身边“地狱僧”道：“阿弥陀佛，实不想瞒，少林寺想请柳施主回去，是为了猩鬼九心丸解药之事。”阿谁低声问：“那各位大师得到解药之后呢？”地狱僧缓缓地道：“少林寺自当召开舞林大会，请江湖各派公议，对柳施主作出秉公办理。”阿谁默然，以柳眼所作所为，江湖公议岂有生路？少林寺想要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却不会依此放他生路。她同样希望柳眼能交出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但她并不想柳眼死。
“少林十七僧。”遥遥门外有人轻笑，“少林十七僧要请人回少林寺，还要耍弄声东击西的把戏，少林寺果然是满面光彩武学渊源聪明绝顶啊！”阿谁心中微微一定，这说话之人正是方平斋，原来方才他被少林寺声东击西之计引走，此时却能及时赶回，可见其人不凡。
“方施主。”队伍中一位相貌略略和善些的老僧缓缓地道，“方平斋三个字，当真是施主的本名吗？近二十年来，江湖中并无‘方平斋’此人，施主武功高强见识不凡，绝无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阁下乱我方丈大会，带走柳眼，究竟居心为何，可否明说？”门外方平斋红扇挥舞，缓步而来：“我？我只不过是无聊，只不过是想要出名而已，我这种纯洁的心思别无隐晦，只是你等心思复杂，不愿相信而已。”这位相貌较为和善的老僧是十七僧中的“天僧”，他身边一位相貌狰狞的中年僧人一声冷笑：“只要施主也随我等回少林寺，我等自然会相信你。”方平斋红扇一摇，哈哈一笑：“放屁！”那中年僧人勃然大怒，手中法杖一顿：“劫尽业火！”杖下真气窜动，隐含炽焰之气，向方平斋袭去。身边的“天僧”见他动手，合十念佛，随即一指“佛法如是”向柳眼点去。顷刻之间，少林十七僧纷纷动手，各自对柳眼和方平斋递出七八招。玉团儿重伤在地，无力救人，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阿谁连连倒退，退入房中抱起凤凤，转身拦在客房门前，方平斋扇影飘忽，虽是一人，却是身影幻化，倏忽来去，瞬间接下少林僧大部攻势。柳眼略得间隙，探手取笛，闭目就口。
他这笛子一摆上嘴边，少林僧脸色微变，纷纷后退，方平斋哎呀一声：“师父你真没良心，为了救自己连我一起……”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笛声响起，音色凄冽，十七僧功力较低的“游赠僧”首先抵受不住，脚步踉跄，后退七步。方平斋运气抵挡，他受柳眼传授音杀之术，尚未有成，但是总比少林十七僧强上许多，凭借柳眼音杀之强，红扇闪动。“饿鬼僧”与他交手十三招，“啪”的一声手掌相接，饿鬼僧口吐鲜血，踉跄而退。方平斋脸露笑容：“老和尚，老了就是老了，再不回去念佛。佛祖也不会保佑你的。”
“阿弥陀佛。”饿鬼僧身边“阿热僧”、“阿寒僧”、“大叫唤僧”、“合众僧”四僧齐声念佛，四人各出一掌，一齐拍向方平斋腰间，掌影摇动，真气震得四人衣袖猎猎作响。方平斋扇影一扬，合柳眼音律之声，衣袂飘飘犹如舞蹈，低回翩跹，身影飘忽，一一卸去四人掌力，随即哈哈一笑。四僧只觉胸口一痛，低头看时，只见胸上插着一片犹如花瓣的白色刀片，刃形弯曲，颜色雪白，只有寸许长短，和寻常刀刃全然不同。四人拔去刀刃，胸口只是浅伤两分，流了些鲜血，却并没有毒。然而这四片飞刃究竟是什么时候射出的，四人竟然全然不知。
其余十三人各自退开一步，只见方平斋右手持扇，左手垂下，左手指间夹着四片雪片似的弯曲刀刃，面上含笑。饿鬼僧手按胸口，勉力道：“他……他竟然……暗器……”一句话未说完，仰后摔倒，众人变色，只见饿鬼僧摔倒之后，胸口要穴亦露出半截花瓣状飞刃，原来方才方平斋四刀出手吊开众人视线，实际是一刀重创饿鬼僧，让十七僧失去领头之人。
一寸来长的卷刃飞刀，其色如雪，状若花瓣，少林僧中的“孤独僧”面上变色，这种兵器，似乎曾有印象，使用如此特素的暗器，有如此武功造诣，若是江湖故人，那究竟是谁呢？方平斋一刀伤人，朗声而笑，“等活僧”出手戒刀，刀刀狠辣。“无间僧”拳法精悍，刹那少林僧五人将方平斋团团围住，各出一式绝招。方平斋飞刃出手，空中白色刀刃飘飞，既如雪花飞舞、又如落英缤纷，煞是好看。他那白色刀刃出手之后随风翻飞，力尽之后能自行飞回，随着方平斋随手掷出，空中的白色刀刃越来越多，各位少林僧绝招尽出，奋力招架，然而近百柄白色刀刃如暴风雪般纵横飘飞，饶是少林十七僧武功高强，也觉有些目不暇接，招架不住了。
柳眼的笛声自凄恻渐转凄厉，如一曲悲歌因曲将尽而泣，又如满腹凄伤必放声于一哭，于是笛声越拔越高，渐高至入云回响之境。方平斋刀势不缓，“哇”的一声，少林十七僧中又有一人口吐鲜血，颓然倒地。
阿谁轻轻嘘出一口气，看来今日柳眼是不会被带走了，再打下去，少林僧愈不占上风，方平斋此人果然是高手。正在此时，地上动弹不得的玉团儿跟着“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随着柳眼笛音的拔高，她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小白――”方平斋一转身，“孤独僧”、“中阴僧”、“悲号僧”三僧大袖飘荡，乘隙击落面前的飞刃，大喝一声，三人合力一招“慈心无怨”拍向方平斋后心。方平斋挥手反击，面前“地狱僧”、“畜生僧”、“人僧”三人兵刃挥动，袭他上中下三路，前后受阻，方平斋身如游鱼，刹那往侧滑出，他身侧的“阿修罗僧”拿住时机，长剑一挥，往他胸前刺来。屋内雪刃飘飞，就在方平斋遇险之际，那与他丝丝暗合的笛音突然停了。刹那间十七僧精神大作功力尽复，方平斋微微一顿，就在这一顿之时，面前长剑骤然加势，夺命而来。他足下飘逸，硬生生向左避过，然而身周掌影晃动，就在笛声停剑落空的一刻，“啪啪啪”一连三省闷响，方平斋身受三掌，吐出一口鲜血，突围而出，旋身飘起，落在柳眼身前。
阿谁全身一颤，她知道柳眼停笛不吹，是因为玉团儿已然经受不住音杀之术，而方平斋因此受伤，却并无怨怼之色，这三人虽然并非江湖豪侠之辈，却也是真情热血之人。
“阿弥陀佛，方施主既已受伤，应该明白今日阻拦不住我等请柳施主会少林寺一谈，再行阻拦，我等亦再无法手下留情。”天僧合十道，“让开吧。”
“哈哈，他现在是我师父，如果随随便便就让光头和尚抓走，岂不是显得我方平斋很无能很没面子？何况我与少林寺素来犯冲，少林寺和尚对我无法手下留情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方平斋挥扇而笑，风度依旧翩翩。众僧面面相觑，都暗忖本寺何时与他有过节？怎会全然想不起来？
“如此，阿修罗得罪了。”阿修罗僧一剑“心如流水”，剑尖点向方平斋左肩，他看出方平斋左手暗器了得，要阻止这漫天飞舞的雪刃，必先伤他左臂。方平斋四刀飞起，阿修罗僧剑花点点，当当当当连击四刀，就在这刹那之间，两僧身影幻动，已分左右抓住了柳眼两条臂膀。方平斋扇出如刀，鲜红的羽毛自两僧臂上划过，鲜血狂涌而出，七八柄雪刃插了两僧半身。然而就在他左手飞刀右手挥扇的同时，身侧两条手臂同时伸来，指幻千花千叶，点中他身上数处大穴。方平斋脸上犹带笑容，缓缓后倾，依桌而倒，落入身后“孤独僧”手中。
他其实败得冤枉，如果只有他一人对少林十七僧，就算不能获胜，也绝对可以脱身，只是柳眼不能行走，玉团儿重伤倒地，拖累了他的身手。柳眼眼见方平斋落入敌手，“砰”的一声拍案，冷冷地道：“放了他！”
“我等抵挡不住柳施主的音杀之术，如果没有方施主在手，恐怕少林寺再多十七人，一样不能请柳施主回少林寺相谈要事。”天僧将方平斋提了起来，“你的朋友在此，一路上还请柳施主稍加忍耐，莫要吹笛。”柳眼双手用力，“啪”的一声手中竹笛一折为二：“放了他。”天僧一怔，他本因为柳眼乃大奸大恶之辈，即使有方平斋和玉团儿在手，他未必安全，谁知道柳眼折断竹笛，毫不犹豫：“这……”“放了他，我和你们回去。”柳眼冷冰冰地道：“他既没有做过少林寺所谓伤天害理之事，又没有滥杀无辜、奸淫掳掠，少林寺凭什么拿人？”天僧为之语塞：“这个……”悲号僧头脑较为灵活：“我等只要方施主陪伴我等折返少林，一到少林寺三门口，立刻放人如何？”柳眼哼了一声：“你们如果伤了他一根寒毛。少林寺所得的究竟是猩鬼九心丸的解药或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就要自己衡量了。”
“如此说定，跟我等回去吧。”天僧当即伸手拿人，“少林寺不打诳语。”柳眼闭目不动，天僧和人僧二人合力将他架起，就待离去。此时黑影一闪，一个人影颤巍巍地挡住大门，长发披散，手持长剑，胸前满是鲜血：“站……住……”
阿谁抱着凤凤立刻奔了过去，站在那人身边：“玉姑娘……”
持剑当门而立的正是伤重垂危的玉团儿，眼见方平斋被擒柳眼即将被带走，突然之间站了起来，她身上的剑是不久之前方平斋买给她的，剑法她也未练会多少，此时拔剑在手，咳嗽了几声，低声道：“谁……谁要将他们带走，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说话之间，襟上鲜血犹自滴落地面，点点滴滴，落地有声。
“阿弥陀佛，我等并无伤人之心，姑娘请让开。”天僧合十道，“姑娘伤势严重，不可劳动，还请坐下调息，凝神静气……”玉团儿长剑嗡的一震，剑指天僧：“老和尚胡说八道……每句……都在骗人……把他……把他们……还给我……”她剑上点点鲜血，却都是她自己的。
“姑娘小小年纪，不明事理，柳眼乃是大奸大恶，专擅迷惑女子的淫徒，我等将他带回少林，正可让姑娘脱离苦海。”悲号僧道，“等姑娘日后年纪长大，自会明白我等是一片好意。”玉团儿充耳不闻，低低地道：“叫你……把他们还给我……没有听到吗？”阿谁见她身子摇晃，已然支持不住，心知少林僧要带柳眼离开不过是片刻间事，心中念头千万，却是想不出一个好方法能让少林僧放弃柳眼。此时天僧间玉团儿不肯让路，微一沉吟，大袖轻飘，往玉团儿胸前点去，玉团儿长剑往天僧的衣袖刺去，然而手颤力弱，“当”的一声长剑受震垂下，剑尖着地。她却仍牢牢握着剑柄，不肯放开。天僧的衣袖拂至玉团儿胸口，骤然面前人影一晃，玉团儿已然无力避开，眼前却多了一个紫衣女子：“大师住手！”他急急收回拂出的衣袖：“这位女施主，此间之事与女施主无干，切莫……”突然之间，只听“嗖”的一声微响，天僧话未说完，胸口骤然多了一支黑色短箭，面上表情未变，“啪”的一声往前摔倒。
少林十七僧哗然变色，阿修罗僧、悲号僧二人一起俯身去探视天僧的伤势，一摸脉门，竟是一箭穿心，气绝身亡，当下两人口宣佛号，站起身来，对众人摇了摇头。十六僧齐声念佛，一起转过身来，看着窗外黎明之色，晨昏交替的街坊房屋之间，究竟是谁动手杀人？
玉团儿转过头来，柳眼已经缓缓睁开眼睛，两人露目相对，“当”的一声玉团儿长剑落地，双膝跪倒，她已站不住，却慢慢向柳眼爬来。少林十六僧虽是看在眼里，却位阻止，大敌在外，谁也不敢分神。
玉团儿手足并用，慢慢爬到柳眼膝下，右手抬起，牢牢抓住他的衣袖。柳眼右手抬起，挣了一下，玉团儿“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在他的衣上，神志已然昏眩：“喂……我……我不要和你分开……”她低声道，“我……我不要和你……分……”柳眼的右手缓缓放了下来，她依稀觉得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随即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呜……”凤凤看着枕着柳眼的膝昏迷的玉团儿，小小的指头指了指她，然后用力地抓着阿谁的头发扯着，阿谁轻轻搂紧了凤凤的背，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柳眼的手落在玉团儿的发上，眼神却向她看来。阿谁已经站在了厅堂的边角，柳眼看了她一眼，她又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壁。
“恨我吗？”就在屋里一片寂静，人人如临大敌之时，柳眼看着阿谁，手抚玉团儿沾有血迹的乱发，慢慢地低声问。阿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默然不语。柳眼看着她，轻轻抚着玉团儿的乌发，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是很落寞：“你为什么既不怕我……也不恨我？”阿谁听着，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仍是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她看见柳眼抚着玉团儿乌发的五指用力握了起来，用力得像要把她的乌发握碎，他眼里有极浓郁的哀伤的神色，问过这一句之后，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怜。
他一直是别人的棋子，从前是，以后也是……他没有能力摆脱这种棋子的命运，不管他怎样挣扎，他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中……她看着他眼里的哀伤，看着他抚着玉团儿的手，在这一刻她明白，这个男人原来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
她没有善待自己，是因为他不敢。
他不敢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被人发现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恶人。
他想做一个大奸大恶的人，因为他恨唐俪辞，他不能不做一个大奸大恶的人，因为他要在江湖之中活下去。
然而他的努力只让他变成别人的棋子，他的善泯灭殆尽，他的恶连一个女人的恐惧和怨恨都得不到，而他……只敢问怕与恨，其他的……连问都不敢。
她当然不怕他，也不恨他，更不爱他，但他看起来……很让人心疼。
你……早就输给了唐公子，你只是拼命努力地学他的邪性和恶念，但无论你怎么学，你永远也不会变成唐公子，因为你的恶……只能伤到人的皮肉，而伤不到人的骨头里。
就在这事，屋内十六僧身形一动，已各自占了两处窗口和房门的要位，门外那暗箭高手一箭杀一僧，此时寂然不动，显然是正在寻觅机会，准备再次一箭杀人。少林十六僧岂是寻常角色？当下站住要位，人僧沉声喝道：“门外何方高人？”
“夺”的一声，人僧一开口一支短箭破门而入，穿过门板激射他胸口。两名少林僧对短箭来处扬手回击。数道指风向来箭处袭去。门板处受不住箭风指力，刹那轰然碎裂，碎屑爆裂之际，“刷”的一声一柄长剑乍现，“啊”的一声闷哼，悲号僧肋下中剑，脸色惨白。
谁都以为这射箭之人在远处，但他竟是潜伏在大门之外，与众人仅仅隔了一层门板，他的闭气之术也堪称神乎其神。其余十五僧见人已现身，大喝一声，合围而上，突然烟雾弥漫，那人身周涌起了滚滚白烟，一时掩去身形，众僧足踏七星，倏然倒退。就在这倒退之时，白烟中数箭射出，嗖嗖数声，众僧出手招架。白烟愈发浓烈，竟在倾刻间掩去屋中所有事物，众人掩口闭目，待烟雾散去，只见桌边空空如也，玉团儿横躺地上，方平斋斜倚一旁，柳眼却是不见了。
少林十五僧面面相觑，一场混战，伤一人死一人，竟然未能将一个武功全失双足残废的柳眼带走，少林寺此次脸面真是丢得大了。阿谁秀眉微蹙，咬唇站着，眼见少林十五僧抱起伤者和死者，告辞离去，她也回了一礼。看着众僧远去，转过身来，她扶起玉团儿，费力将她移到自己的床榻上，而方平斋被点中穴道倚在椅上一动不动，她抱过衾被盖在他身上，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再回首看悄然无声的客房。她缓步走了过去，轻轻推开房门，果不其然，门内空无一人，唐俪辞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他……可有听见柳眼说话？可有看见方才的混战？可有看见……那些本来未曾相识的人，可以为同伴浴血，甚至……会想到拼命去保护，会想到死也不分开？她悄然关上房门，轻轻抚了抚凤凤的头，想及柳眼被神秘射箭人带走，不知生死下落，想及他那极度哀伤的眼神，想及她和他曾经有过的孩子，过了良久，幽幽一叹。
“阿谁姑娘。”门外有人心平气和地唤了一声。阿谁蓦然转过头来，只见杨桂华官服在身，身后跟着几个官兵，眼神温和地看着她：“姑娘家中，今夜真是不平静。”阿谁退了两步，她面对杨桂华一向从容，此时却有些紧张：“杨先生。”
“东城军巡捕上报说杏阳书坊中留宿三个可疑的客人，我奉焦大人之命前来查看，结果真是让我大吃一惊。”杨桂华道：“少林十七僧在姑娘家中混战音杀之术，这两位来历成谜的客人想必与猩鬼九心丸之主柳眼关系匪浅，而――”他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三位都随我到大理寺走一趟吧。”阿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杨桂华指挥官兵将椅上和床上的两人抬起，她垂下视线，抱着凤凤，顺从地跟着走了出去。
他早就来了，也许是在那些官兵回报消息的时候他就赶来了，却一直没有出声。也许他自忖不敌少林十七僧，所以一直等候着渔翁得利的机会，五人被杀的凶案他是主查之一，他明知凶手是谁，却不能当真将唐俪辞归案。风流店柳眼正是宫中流传那种神秘妖物的主人，无论是谁在宫中分发毒药，无论背地里是有什么阴谋，必定都与柳眼脱不了干系，那死去的蝙蝠怪人和韦悲吟都是柳眼的人手，唐俪辞杀蝙蝠怪人，说明他的立场和自己一致，而他是江湖之中针对风流店的最强的力量，因此自然不能抓唐俪辞，但皇上龙颜大怒，事情催得紧了，亦不能长期寻不到凶手，杏阳书坊中这两位和柳眼关系匪浅的陌生男女，正是用以一时搪塞的好人选。而阿谁……以杨桂华的眼光自然看得出，唐俪辞与她关系暧昧，能将这位姑娘握在手中，对高深莫测的唐国舅也能多一份制约。晨曦初起，秋日渐升。
刘妈被风雨声吵闹了一夜，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些许凄恻的笛声，模模糊糊似乎做了些年轻时的梦，早晨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从窗口望去，隔壁的杏阳书坊大门碎裂，木头掉了一地，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阿谁和凤凤不知去向。她摸了摸心口，心想会勾引男人的女人就是不安生，这好端端的，咋就能弄成这样，这下天知道又招惹了谁，真是吓死人了。
白烟浓烈，柳眼只觉一条绳索似的东西在他身上绕了几圈，猛地将他从椅上扯了出去，随即有人用那东西将他牢牢缚住，背在背上往前疾奔。白烟散去之后，负着他往前疾奔的人是一个劲装黑衣少年，右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左腰间挂着一张黑色小弓，不消说方才杀人的短箭就是他射的。柳眼却是怔了一下，这是个很年轻的少年，年纪只有十七八岁，颈后麦色的皮肤都透着一股清新和稚嫩。
然而他箭杀少林僧毫不迟疑，出手夺人干净利落，所作所为和他浑身透着的这股年少的青涩全然不合。他认得这个少年，这黑衣少年姓任，叫任清愁，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一个很少在人前说话的安静少年。在飘零眉苑住的时候，他很少离开他的房间，见了人也总低着头，仿佛与人多说两句就会腼腆似的。柳眼几乎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听说这位少年是屈指良的徒弟，天赋异禀，武功很高，然而徒弟却丝毫没有师父的霸气，甚至也从来不提师父的名字。
“任清愁。”柳眼低声道，“放我下来。”任清愁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特别纯真：“蕙姐叫我把你带回去。”柳眼微微一怔，蕙姐？想了良久，他勉强记起在白衣役使之中，依稀有个姓温的女子，叫做温蕙。那女子出身峨眉，在一千白衣役使之中，武功既不高，容貌也不出色，更不见得有什么口才文采，于是他对她的印象甚是模糊。在好云山一战之后，她应该也被峨嵋派带回，怎会依然和任清愁在一起？“你怎会在洛阳？”
“白姑娘叫我和韦悲吟带四个牛皮翼人在路上截杀唐俪辞，夺绿魅珠。”任清愁的语气并不气馁，但有一丝焦虑，“但唐俪辞实在是太难对付，他一下杀了韦悲吟和四个牛皮翼人，我……”柳眼笑了起来：“你就逃了？”任清愁点了点头：“是，但等我再练几年武功，说不定就杀得了他。”柳眼低低地笑：“是吗？其实你昨夜就能杀得了他……”任清愁一愣：“为什么？”柳眼吐出一口长气：“因为他就是那种人，越是不利的状况，越要逞强……”任清愁闷声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蕙姐也是这样说。”柳眼淡淡地道：“白素车和温蕙想要拿我怎样？我已是残废之身，对风流店已是无用。”
“你……”任清愁顿了一下，低声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虽然你残废了，但蕙姐还是……”他颈后的肌肤突然红了，“蕙姐还是很牵挂你，她说……她说只要我把你带回去，她要用一辈子伺侯你。”柳眼冷眼看着黑衣少年掩饰不住的腼腆：“她还答应你什么？”任清愁连耳朵都红了，却仍是道：“她说她用一辈子伺侯你，当你的丫鬟，然后一辈子陪我。”柳眼冷笑：“她答应你，你就信？”任清愁道：“蕙姐不会骗我的。”柳眼听着他深信不疑的声音，本有满腹的讥讽，心头不知为何却突然冷却了下来，叹了口气，“要是她骗了你呢？”任清愁道：“我会原谅她。”柳眼良久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他缓缓地道：“你为什么要加入风流店？为了你蕙姐？”任清愁点了点头：“嗯。”柳眼冷冷地道：“为了你蕙姐，你就可以随便杀人吗？”任清愁一愣：“但……但他们要抓你啊，被他们抓走了，我就救不了你了，少林寺六道轮回防卫森严，而且少林僧武功很高，你要是被他们抓走了，一定会死的，我不想让蕙姐伤心。”柳眼淡淡地道：“日后不许杀人。”
“为什么？”任清愁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柳眼不答，过了良久，他道：“你听话就好。”任清愁不说话了，他的确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再过了一会儿，柳眼道：“你杀的那个和尚，是个好人。”任清愁道：“他要杀你，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柳眼看着他的颈项：“我不想替他说话，只是不想看你将来后悔。”任清愁背着他往前疾奔，脚步又快又稳：“那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将来会后悔吗？”柳眼笑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未过多时，任清愁背着他到了洛阳城郊一处山坡脚下，停下脚步。柳眼举目望去，这山脚下一片密林，并无房屋，树林之中两位女子站着，一人背袖望山，一人倚树低头。任清愁走到了那倚树女子面前：“蕙姐。”呼唤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小心翼翼。
那女子抬起头来，柳眼见她相貌温柔，谈不上美貌，却并不令人生厌，她看见自己，眼圈一红，对任清愁道：“辛苦你了。”背袖望山的女子转过身来，清灵的瓜子脸，正是白素车：“尊主。”
柳眼淡淡地道：“好云山战败之后，对风流店来说，我已是无用之人，尊主之说，再也休提。”白素车不答，不答就是默许。温蕙却道：“不论尊主变成什么模样，对我来说，尊主就是尊主，永远都不会改变。”柳眼不理她，看着白素车：“你叫人把我夺回，也是为了猩鬼九心丸的解药吧？”白素车颔首：“不错，风流店上下都服用此药，虽然说服药的期限一到只要继续服药就平安无事，但他还是希望能有更安全的方法。”柳眼的声音阴郁而动听：“猩鬼九心丸没有解药。”白素车一怔：“我不信。”
柳眼举起手，轻轻拉了一下面上的黑纱，手指洁白如玉，仿若瓷铸：“猩鬼九心丸的药性来自毒性，毒性令人突破极限，麻痹部分痛苦，而能达到武功的更上一层楼。如果有药物能解除这种麻痹，猩鬼九心丸就会失效，并且超过药期人会觉得痛苦，大部分是因为身体习惯可享受药性之乐，并不是因为毒药本身，所以，没有解药。”白素车眼望柳眼，语气平淡：“原来如此，那你――”她转过身去，“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白素车身边的温蕙蓦然变色：“白姑娘！”白素车淡淡地道：“我奉主人之命夺绿魅珠，杀唐俪辞和柳眼，现今韦悲吟身亡，唐俪辞未死，我总不能一事无成，你说是吗？”她负手望天，“蕙姐，杀了他！”温蕙全身一震：“我……我不能……”白素车背后手指微挑，柳眼的蒙面面纱无风飘起，露出他那可怖的容貌，温蕙触目看见，脸色惨白。白素车淡淡地问：“如此――你杀不杀？”温蕙摇头，虽然无力，却不迟疑。白素车冷冷的问：“你要抗命吗？”温蕙低声道：“白姑娘你……你将我们一起杀了吧！”说完，她站到柳眼身前，双手将他拦住，“温蕙不敢抗命，只敢死……”
“蕙姐！”任清愁突然叫了一声，闪身而出，挡在温蕙面前。白素车淡淡一笑：“连你也要抗命不成？”她“刷”的一声拔出断戒刀，刀尖指任清愁眉宇：“屈指良不要的徒弟，果然是糊涂得可笑，你以为走在武林不归路，真有容你痴情的余地吗？”任清愁手按腰间剑柄，认真地道：“白姑娘，你不是我的对手。”白素车身子一闪，倏然自任清愁身侧掠过，断戒刀架在温蕙颈上，转过身来：“论武功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却是斗不过我。”它指了指柳眼，“蕙姐不肯杀人，你替她杀了他。”
任清愁愣了一下，温蕙全身簌簌发抖：“你要是杀了他，我一辈子恨你！永远都不原谅你！”任清愁“刷”的一声拔出剑来，他的想法一向简单，也从不犹豫：“但我要是不杀他，你就要死了。”言下一剑向地上的柳眼刺去。
白素车一旁站着，微微浅笑，只听“当”的一声震响，任清愁的长剑脱手飞出，弹上半空，在柳眼身前多了一个白衣人，衣袂徐飘，风姿卓然。
“你――”任清愁眼见此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一瞬间就似见了鬼一般！
来人相貌清秀，神情温雅沉静，正是唐俪辞，出手震飞了任清愁的长剑，他对着白素车微笑：“白姑娘手下竟有如此英雄少年，当真是可喜可贺。”白素车冷冷地道：“这两人抗命离心，日后我就要上报主人。”唐俪辞微微一笑，踏上一步：“姑娘自以为还有‘日后’吗？”白素车脸色微变，退了一步，任清愁却拦在白素车面前：“白姑娘，你带蕙姐先走，我拖住他。”
白素车目光转动，冷哼一声，抓起温蕙往远处掠去。任清愁从地上拾起长剑，凝神静气，摆开架势，面对唐俪辞。
“我不想杀人。”唐俪辞身上的白衣并未干透，站在柳眼身前，衣袖随风略摆，“你也可以走。”任清愁眼神坚定：“我接到命令，必须杀你。”唐俪辞微微一笑：“是吗……那动手吧。”任清愁长剑落地，探手拿起腰间的黑色小弓，手指一翻，一支黑色短箭搭在弦上，虽然弓小箭短，却是坚毅非常。唐俪辞弯腰挟起柳眼，衣袖一扬，往外便闯。任清愁手指一动，“嗖”的一声微响，短箭疾射而出。唐俪辞左手接箭，眉心微微一蹙。
他左肩的伤还未痊愈，只不过已不流血而已，右手挟住柳眼，单以左手迎敌十分不便。任清愁看得清楚，心知他护着柳眼，当下嗖嗖嗖三箭往他右侧柳眼身上射来。唐俪辞带人往前疾奔，身形闪动，夺夺夺三声闷响，三箭皆射入密林树干之上。任清愁年纪虽小，心气却很沉着，也不气馁，展开轻功追了上去，四箭再射柳眼。他心里其实并无伤害柳眼之意，然而大敌当前浑然忘我。只是本能地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法。这四箭角度刁钻，加之密林树木茂密，唐俪辞闪避之后已让他追上。他心中一喜，黑色小弓一晃，弓弦流动如刀，一式“水千势”往两人颈项缠去，唐俪辞低头闪过，不知何故突然微微一顿，任清愁等的就是他一瞬的破绽，当下弓弦疾翻，黑色短箭双箭上弦，一声大喝，箭如暴雨流星，一对唐俪辞，一对柳眼，就在那刹那射了出去！
然后他才看清唐俪辞为何突然一顿――就在他低头闪避的一瞬间，柳眼手握一支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树枝，一下拥进了唐俪辞的小腹！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刻，两只要命的短箭暴射而来，唐俪辞放开柳眼，柳眼颓然跌坐在地上，只见唐俪辞右手衣袖扬起，向两只短箭卷去，然而“刺”的一声其中一箭破袖而出，仍射柳眼！唐俪辞应变极快，往前扑倒，将柳眼压在身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箭如后心两寸有余！
柳眼的手上仍然握着那支他被唐俪辞挟着疾奔的时候，顺手从身侧的树上折下的树枝，鲜血顺树枝而下，濡湿满手。唐俪辞右手撑地，神色仍很平静，见他满脸暴戾与惊恐交混的神气，反而微微一笑，笑意温淡：“你――呃――”一句话未说完，他一口鲜血吐得柳眼满头满脸。柳眼牢牢地握着那树枝，脸上的暴戾喜悦一点一点化为惊恐：“你――你――”唐俪辞面上始终微笑，眼帘合起，撑住片刻，终是倒在了他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柳眼一阵狂叫，一把吧他推开，满目的惊恐：“你快把他拉开！你快把他射死！把他带走把他带走！我不要见到他！你快把他弄走！”他以双手支地，一步一步往后爬，能离伤重昏迷的唐俪辞多远就爬多远，一手一个血印，柳眼就如蠕虫一般惊慌失措地往远处挣扎。
任清愁弓上仍有箭，不知为何却没有射出。其实此刻，无论要杀唐俪辞或是柳眼，都是易如反掌，他行事一向也不犹豫，但此时却没有开弓。他其实并不是在犹豫，他只是突然呆住了，看着浑身是血的唐俪辞，再看着见了鬼一般的柳眼，任清愁慢慢收起了弓，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唐俪辞果然在昨夜一战就已身受重伤，昨夜他搏命护绿魅，今日舍命就柳眼，他似乎从来不管自己能不能承受，只要结果。柳眼挣扎爬出去了十来丈远，一路血迹斑斑，一直到他实在没有力气继续爬行，才回过头来。
唐俪辞依然倒在地上，满地是血，一身白衣晕开朵朵花似的血色，并没有突然痊愈或是复活。他停了下来，一直看着他，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唐俪辞一动不动，地上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他真的会死的。
只要他坐在这里看，他就会死。柳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俪辞，刻骨铭心地恨他，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杀他，想过在他死后要如何凌辱他的尸身，如何将他挫骨扬灰……但从来没有想过只要坐在这里看着，就可以看他死。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表达自己真实的感情，他要站在众人之颠，为此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不在乎，一贯都要做操纵别人生死的神……喜欢千千万万人的命运都维系在自己一时心情好坏的那种感觉……他有很多欲望，衣食住行甚至奴仆、女人都是最好的……走在这条路上，即使牺牲兄弟的尊严和性命也在所不惜，有人能超越自己就选择同归于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这样就死呢？
何况他……他是扑在他的身上，替他挡了一箭。
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你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就算我和你一起长大，也一直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在青山崖上，也是这样跟着跳下来，先救了我的命，再受我一掌，今天也是这样……人人都说你心机深沉，我看你是白痴吧？他伸出手，撕开了唐俪辞背后的衣襟，拔出了那只深入后心的短箭，幸好箭短，射的位置偏了，虽然入肉两寸有余，却没有伤及心肺。眼见左肩还有箭伤，他怔了一怔，草草用撕裂的衣裳檫了一把，却发觉唐俪辞的衣上全是水，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他用树枝造成的刺伤并不严重，那树枝柔软而钝，只是划破了一片皮肉，浅伤两分。
“咳……咳咳……”唐俪辞被他摇晃了两下，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一睁开眼睛就要坐起来，“我……”柳眼一把把他推开，冷冷地道：“你怎么了？”两处箭伤，一处擦伤，不可能让唐俪辞变成这种样子。
“我没事。”唐俪辞缓缓吸了口气，仍是微笑，“我说过……我一定有办法救你的，”柳眼呸了一声：“救我？你说过你一定有办法救方舟，一定有办法救我――哈哈哈……现在方舟死了，死了永远不会再活，而我呢……”他一把撕下蒙面面纱，露出那张鬼脸，“我这种样子……也算被你救了吗？”唐俪辞手按腹部，双眉蹙得很深，说道：“总有……办……呃……”他咬了咬牙，“你的脸和腿总会有办法治好，而方舟――我留下了他的基因，回去以后可以做克隆……”
“笑话！就算克隆了他的身体，你能克隆他的人吗？他的思想他的音乐你也能克隆？你真以为你是神？你不过就是一个你爸你妈用钱买回来的基因怪胎而已！你真以为你什么――什么都能做到？”柳眼大笑起来，“哈哈哈……为什么不承认？被你害死的就是被你害死的，方舟他死了不肯那个再活了，为什么要自己骗自己？为什么要救我？救我可以减轻你的负罪感吗？还是说现在你没有猩鬼九心丸的解药，为了你的江湖大计才救我的？你以为你是在兄弟情深吗？我从来不信你说话！因为你从来不说真话！”
“呃……”唐俪辞摇了摇头，以手捂面，声音略见低沉气弱，“我不太舒服，有些事过些……日子再说……”柳眼喘了几口气，上下看了他几眼：“你怎么了？”唐俪辞合上眼睛倚树而坐：“我没事。”柳眼冷笑：“你以为凭借你那被改良的基因就真的是不死之身吗？”唐俪辞流血甚多，脸色却不苍白，反而酡红如醉，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我真的……很不舒服……暂时别……和我说话……”他倚树调息，真气流动，背后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柳眼坐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再继续，内息尚未调匀，人就先失血过多死了。”唐俪辞喘了口气，右手五指抓住腹部的白衣：“我……”柳眼伸手往他腹部按去，只觉柔软的腹下有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跳动：“这是什么？”唐俪辞咳嗽了一声：“方……周的心，我把它移植进……”柳眼大吃一惊：“什么？”唐俪辞急促地换了口气，微微一笑：“我想把他的心治好，再移回他身体里，没有心脏以后，换功大法可以暂时……暂时代替心脏……让血液流动……”柳眼怒道：“胡说八道！你根本是异想天开，一派胡来！在这种地方没有仪器没有药物，你挖了方舟的心还指望他能活？你根本是疯了！再说――再说你怎么把他的心移植在你腹里？腹腔里没有大血管，你要怎么接心脏？你把他的心接在哪里了？根本……根本就是……”他头脑里一片空白，已根本想不出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唐俪辞的任性妄为，“你根本就是那他的命和你的命在开玩笑！”唐俪辞浅浅地笑，睁开眼睛，眼神寻不到焦点：“但……那个时候，他就要死了……我……我说我一定能救他，可是却不知道要怎么做……你和主梅都不能帮我……我……我做不到看着他那样就死……”
“所以你就教他练换功大法，然后叫他传功给你，你再挖了他的心埋进自己肚子里……”柳眼全身都在颤抖，“你都在做些什么？你――你――”唐俪辞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我拿走了他的钱，因为我要保他不死，我要有武功，要有冰棺，要有药物，要有钱……我也很讨厌没有钱的日子……为了这些事，主梅曾经回来砍了我一刀……呵……”柳眼怒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果当初我知道，一样会砍你一刀，说不定会砍你十刀八刀，都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方舟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四个人里死了一个不够，你想要死两个吗？”唐俪辞笑了起来，手指抬起，不知他想抚上些什么，又缓缓放了下来：“说这些话，会让我觉得……你其实一点……一点也没变……”柳眼冷笑一声：“你不单喜欢骗别人，还喜欢骗自己。”顿了一顿，他道，“你把方周的心接在哪里？”“我不知道……”唐俪辞的声音听来已有些模糊，“过一会儿……再说吧……”柳眼推了他一下，唐俪辞眼睫低垂，再无反应，他蓦地惊慌起来：“喂――你起来！别在这里睡！你起来啊！”这里是洛阳城郊，虽然是密林，但绝非隐秘之处，他双足残废，唐俪辞要是昏迷不醒，他不可能带他离开，要是敌人突然来到，那要如何是好？
天色光明，此时正是正午，深秋时节午时尚不寒冷，若是到了晚上，风霜；露冻，唐俪辞重伤之身抵受得住吗？

第三十章 明月金医
不知过了多久，唇上一阵沁凉，唐俪辞紊乱的心绪微微一震，突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只见头顶星月交辉，身上的衣裳已经干了，唇上犹有凉意，刚刚有人将清水灌入他口中，转过目光，正是柳眼。
柳眼面上的黑纱已经不见，衣袖也撕去了不少，血肉模糊的面貌和白玉无瑕的手臂相映，看来更是可怖。见他醒来，柳眼松了口气，语气仍然很冷硬：“好一点了吗？”唐俪辞坐了起来，背后和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也不再流血，举目望去仍在白日那密林之中，他微微一笑：“辛苦了。”柳眼转过头去：“站得起来就快走吧，今日侥幸无人经过，否则后果难料。”唐俪辞笑了起来：“你是想自己留下自生自灭吗？”柳眼淡淡地道：“杀了我吧。”唐俪辞眉心微蹙，柳眼冷笑一声：“你是江湖栋梁，我是毒教奸邪，惩奸除恶那是理所应当，杀了我江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会为你欢呼。”刹那间唐俪辞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柳眼的咽喉，五指加劲，一分一分握紧。柳眼气息停滞，咽喉剧痛，颈骨咯咯作响，突地听唐俪辞轻轻咳嗽了两声：“有时候……真想杀了你，你这人心软，办不成大事，也分不清好人坏人，该听的话不听，不该听的话偏信，就是闯祸也能闯得不可收拾，但无论如何……我知道从小到大是你……是你对我最好。”
掐在颈上的五指缓缓松开，柳眼剧烈咳嗽，强烈地喘息着：“咳咳咳……”唐俪辞摇摇晃晃地扶树站了起来，一把提起柳眼：“走吧。”柳眼大吃一惊：“放下我！”唐俪辞充耳不闻，右手挟住柳眼，提起真气往远处疾奔而去。
他奔向洛阳，柳眼奋力挣扎：“放我下来！”提着他这么一个人，唐俪辞能走多远？何况他重伤在身，官兵到处搜查可疑之人，一旦有宫中高手找上门来，他要如何是好？他极力挣扎，唐俪辞手一松，他“嘭”的一声跌坐地上，心头一怔，抬头只见唐俪辞额上满是冷汗，颇有眩晕之态：“阿俪……”唐俪辞唇角微勾：“你再动一下，我捏碎你一只手的骨头，再说一句话，我捏碎你两只手的骨头。”柳眼本是求死，此时却是呆住，唐俪辞短促地换了口气，提起柳眼，再度前行。
他为何要回洛阳？柳眼被他提在手里，唐俪辞奔行甚快，亦如行云流水，丝毫不见踉跄之态，柳眼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未过多时，已在洛阳城门之外。夜已颇深，路上的行人稀少，唐俪辞带人往城门便闯，守城军只觉眼前一花，一团白影鬼魅般闪过，当下大叫一声，飞报指挥使。
而短短片刻，唐俪辞已带着柳眼回到杏阳书坊，闯进房内，只见遍地血迹，桌椅依旧，本应在屋里的几人却不见了。地上血泊之中有许多脚印，纵横凌乱，柳眼突然道：“他们――”唐俪辞手按腹部，低低地咳嗽了一声：“闭嘴！”柳眼停下不说话，唐俪辞闭上眼睛，撑住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约莫是被禁卫军带走了。”柳眼默然，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你在想什么？”唐俪辞缓缓睁开眼睛：“我如果在少林十七僧还未和你动手之前出手，也许……不会惊动禁卫军，他们也就不会被带走。”柳眼冷笑道：“如果？你明明知道任清愁一直跟踪你，就伏在外面等候机会，你要是和少林十七僧动手，只要一个破绽他就足以要了你的命！”唐俪辞咳嗽了一声，缓缓抬起手捂住口唇，他一口血污一口清水地吐了起来，柳眼吃了一惊，见他吐了好一会儿，脸颊上的红晕全悉转为惨白方才渐渐止住，但就算是呕吐他也保持姿态，吐得并不难看，吐完了伸手取出一块锦缎擦拭，后退了两步。“你的伤……”柳眼看他吐得辛苦，忍不住问：“你把方周的心接到哪里去了？”唐俪辞是优选的基因，只要不是致命的伤，伤口痊愈的速度都是常人的几倍，并且伤口从来不受感染。从小到大，柳眼看过他受过不计其数的伤，却没有一次让他看起来如此疲惫。唐俪辞弃去那块锦缎，低低地笑：“我不懂医术，所以把能接得上的血管都接了，总之……他的心在跳，并没有死。”柳眼僵硬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当真是不死身吗？”唐俪辞眼角扬起，目中笑意盎然，“难道不是？”柳眼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从小你就是个疯子！到如今你还是个疯子！真是一点也没变！你爸说你是个‘xyx’的怪胎，真是一点也没有错！”唐俪辞蓦然抬头，轰然一声面前的桌子炸裂为数百片碎屑，柳眼浑身起了一阵冷汗，一只手穿过碎屑一把抓住他的颈项，只听他柔声道：“他还说了什么？”
柳眼转过头抿唇不答，唐俪辞轻轻伏下头，在他耳边越发柔声道：“他还说了我什么？”柳眼闭上眼睛：“他……他从来不相信你，因为――因为他和刘姨虽然生了你，虽然他们花了重金请医院为你选择了最好的基因，甚至做了基因改变，但是你出生以后医院发现你是‘xyx’，也许是对受精卵做了太多改变的关系。‘xyx’是犯罪基因……”他睁开眼睛，不敢去看唐俪辞的脸，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地面，“所以你爸对你失望不失因为你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从你一出生……从你出生他就很失望，他……他知道你的性格会和别人不一样，而刘姨她……”唐俪辞呵了一口气，柔声道：“所以我妈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一扬。”刘姨点头，“所以小时候他们将你关了起来，而你――而你后来又打人又吸毒，又去混什么三城十三派……还喜欢纵火……”唐俪辞急促地喘了口气，笑了起来：“那你呢？你既然早就知道，既然我这么可怕，整天跟着我不怕我哪一天潜伏的暴力基因发作，莫名其妙地杀了你？”
“那时候我觉得你……”柳眼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我觉得你虽然性格很坏，但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控制欲很强而已，你不喜欢不听你命令的东西，除了这点以外……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唐俪辞再喘了口气，笑道：“那现在呢？”柳眼抬起手抓住了唐俪辞扣住自己咽喉的手腕：“你……你还是性格很坏。”他紧紧地抓住唐俪辞的手腕，“但我现在知道你控制欲很强……不是因为你想要称王称霸，而是因为你保护欲也很强……而已……”他用力地把唐俪辞的手往外拉，“我知道你从来都把自己当做坏人，让人知道你心里想保护大家……你觉得很丢脸吧，所以你从来不让人知道……别人怕你，怀疑你，恨你……都是因为你故意――咳咳――故意引导别人把你想得很坏……”
唐俪辞缓缓地放开了抓住他咽喉的手指，柳眼大口大口地喘息：“就连我……就连我也以为你害死方周是因为你……你喜欢钱和权力，我怀疑你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天生就是那样。你为什么非要逼别人怕你恨你？你喜欢大家恨你吗？难道人人都误解你都怀疑你怕你恨你，你真的就会感到安全真的完全不会受伤害吗？你这个……疯子！你为谁拼命为谁流血？你为谁从汴京去到好云山再从好云山千里迢迢地回来？你得罪风流店你得罪禁卫军，你有安逸奢侈的日子不过你为谁趟的什么浑水？你有得到过什么好处吗？明明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非要装得若无其事，为什么非要别人误解你你才高兴？”
他说完了。
屋里一片安静，没有点灯，看不清唐俪辞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片安静。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阿俪？”柳眼向着他的方向抬起手，“允许别人理解你有这么难吗？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疯……”
“嘘――”唐俪辞的声音很静，“我们都不要说话了好不好？你也不要说话，我也不要说话。”他后退了几步，靠着墙坐了下来，一动不动。
柳眼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阿俪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很卑劣地欺负着别人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快乐的和孤独迷茫的光……他不让别人接近他的心灵，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接近过他的心灵，凡是胆怯柔弱的人对于未知的陌生的东西，总是排斥、恐惧，没有接受的勇气。可笑的是，他的不坚强却以极端强硬的形式表现了出来，显得……极富邪气，充满了侵略的狂性，无坚不摧似的。
一夜寂然无声。
柳眼沉默地坐在椅中，坐得久了，思绪也朦胧起来，恍惚可很久，突地觉得屋内清朗起来，竟是天亮了。对着唐俪辞坐的墙角看去，却见他倚墙闭目，仍然是一动不动。柳眼手臂使劲，费力把自己从椅上挪了下来，一寸一寸向唐俪辞爬去：“阿俪？”
“我没事。”唐俪辞闭着眼睛，“再过半个时辰天色就明，杨桂华把他们带走，少说询问一夜，今日一早恐怕还是会来此巡查。”柳眼叹了口气：“你站得起来吗？”唐俪辞笑了笑，倦倦地睁开眼睛：“我在想两件事。”柳眼皱眉：“什么事？”唐俪辞慢慢地道：“沈郎魂把你弄成这种模样，他人呢？”柳眼淡淡地道：“这我怎会知道？他不过想看我生不如死罢了。”唐俪辞道：“他把你弄成这种模样，按常理而言，应该暗中跟踪，你越是痛苦，他越是高兴才是，至少他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但少礼十七僧要抓你入六道轮回，他却没有现身。”柳眼道：“他也许是离开了。”唐俪辞浅浅地笑：“我猜他恐怕是出事了，跟踪你的人不止一批，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你，少不了明争暗斗，论武功论心机，他都不失桃姑娘的对手。”柳眼沉默：“桃姑娘？西方桃？”唐俪辞柔声道：“是啊，温柔美貌聪明伶俐的桃姑娘，从前你对她推心置腹，从不怀疑。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是她算计你战败好云山，将你抛在局外沦为丧家之犬？”
柳眼听着，默然许久，深深嘘了一口气：“你打算救他？”唐俪辞眼帘微合：“他落入谁的手中尚无定论，走着瞧吧。”柳眼不答，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再问了一次：“你站得起来吗？”唐俪辞道：“第二件事，你那位新收的徒弟不是简单人物，我想大理寺的牢房困不住他。”柳眼又问：“站得起来吗？”唐俪辞顿了一顿，再无其他言语搪塞，脸上竟是微微一红。柳眼突然觉得很想笑，要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也是这么困难的事吗？他抬高手臂，勉强够到了身边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却发现里面茶水已干。他拿着茶壶，把它放在地上，双手撑住往前爬了两步，再拿起茶壶放前一点，再往前爬两步，如此慢慢地往厨房挪去。
厨房离厅堂并不远，唐俪辞倚着墙坐着，听着厨房里柴火轻微爆裂的声响，还有沸水翻滚的声音，突然道：“还记得祭鬼节银帮的那条小巷吗？”柳眼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音调很平静：“你说的是你被银帮的几个马仔揍了一顿的那条小巷？那天我帮你把人家反揍了一顿，小巷后来不失被你放火烧了吗？真难想象，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唐俪辞笑了笑：“那是第一次有人帮我打架，在那之前我被人揍过很多次，但别人都是看了打群架就跑，爸妈也从来不管。”柳眼正往茶壶里倒水：“突然说这些干什么？”没什么，只是在想……如果那时候会武功，也许我会杀人，然后就不认识你。”唐俪辞悠悠地道：“也许我就会什么都有，什么人都不必认识，永远不会输。”柳眼将装好水的茶壶放在地上，一步一步慢慢爬了回来：“如果有如果的话，我也希望从来不认识你，一辈子在小酒吧当驻唱，玩几把吉他，交几个普通朋友，比什么都好。”唐俪辞笑了起来：“哈哈哈……可惜的是，你现在是堂堂风流店柳眼，就算时间可以再倒回，你也再不可能是风情酒吧里好脾气的眼哥。”柳眼的语气微微有些冷，摸到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唐俪辞面前：“你倒是一点也没有变，从前是疯子，现在还是疯子。”
唐俪辞慢慢伸出手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杯里滚烫的开水，洗了洗杯缘，慢慢地把水倒在地上。他探手入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淡青色的盒子，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撮青嫩的茶叶，他往杯子里敲了少许，柳眼杯子往前递过，他顺手把剩下的茶叶全倒进柳眼的杯子，丢了那盒子。
沸水倾下，幽雅的茶香浮起，沁人心脾。唐俪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惨白的脸颊几乎立刻泛起一层红晕，柳眼也喝了一口：“你身上竟然带茶叶。”
“我一向随身带很多东西。”唐俪辞呵出一口气，眉心微蹙，“但我从来不带食物。”柳眼举起一个包子，两人看着那包子，那是阿谁搁在厨房里的剩菜，过了一会儿，柳眼嘘了口气：“若是有人知道你我今日要靠这个包子度日，想必――”唐俪辞微微一笑：“一人一半吧，再过一会天就全亮了，这里非常危险。”
柳眼将那包子掰成两半，唐俪辞撕了一片放入口中，突然咳嗽了几声，唔口吐了出来。柳眼一怔，见他仍是一口血一口水地呕吐，吐了好一阵子，脸色又转为惨白。“你站不起来，我带你走。”他两三口把剩下的包子吃了，“听说你有个朋友认识明月金医水多婆，你可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咳咳……明月金医水多婆……”唐俪辞嘴角微微上扬，“慧净山，明月楼。”
未过多时，洛阳城内大街之上，路人都惊奇地看着一个面包灰布，双足残废的怪人双手撑地在地上爬行，他双肩上挂有两条绳索，身后拖着一辆板车，车上牢牢缚着一个大木桶，他双手各拿着一块转头，每行一步都费尽全身力气，似乎全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身后的板车一步一晃，跟着他艰难地往前行去，路人惊奇地看着这怪人，有些人虽有相助之心，但看这怪人衣裳褴褛，面戴灰布，不知是什么来路，委实不敢。见他慢慢爬行到城内一处马廊，竟然递出一锭金子买了一辆马车，让人帮他把板车上的大木桶搬入车内，自己扬鞭赶马，笔直往东而去。
这人实在太过可疑，在他离去之后不足一刻，军巡捕已接到消息，说有如此这般一个人和一个大木桶在洛阳出现，也许和汴京洛阳最近的凶案有关。大理寺。
杨桂华把玉团儿和阿谁关在一处牢房，而将方平斋关在另外一处。对他而言，玉团儿和阿谁并无伤人之能，对方平斋却颇为忌惮，在他身上穴道未解之前杨桂华用精钢铁链将方平斋牢牢锁住，再复点了他身上十二处大穴。
他先在玉团儿和阿谁那里问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焦士桥来到大理寺，看过了玉团儿和阿谁之后，便去审问方平斋。
方平斋是早就醒了，虽然身上挂着沉重的铁镣，外加被点穴道依然动弹不得，但杨桂华点穴的功夫自然不比少林僧的那群老和尚，他看起来依然潇洒自若，只差手中没了那只红毛羽扇。
“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焦士桥身着官服，来到大牢之中，两侧狱卒立刻为他端过椅子和椅垫，另外有人陪笑道：“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几十两碎银子，一把怪里怪气的扇子，还有些小刀片，此外什么也没有。”焦士桥皱眉：“刀片？什么样的刀片？”
狱卒端过一个红布盘子，盘里装了数十只寸许长的卷刃飞刀，雪白的颜色，卷曲如花的形状煞是好看。焦士桥拾起一只，这东西两边开刃，锋锐非常，若非个中高手决不可能使用此种暗器，他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突然道：“你是叠瓣重华……”
方平斋叹了口气：“你是谁？”焦士桥缓缓地道：“我非江湖中人，但熟读江湖逸事，百年以来，能使用这种卷刃飞刀施展‘风雪吹牡丹’之人，唯有七花云行客之叠瓣重华，七花云行客素来神秘，本名从无人可知，想必是如此所以无人知晓方平斋就是叠瓣重华。”他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字地道，“七花云行客与近来江湖局势息息相关，风流店与中原剑会一战之后死而未僵，竟敢在宫中发放猩鬼九心丸，既然梅花易数、狂兰无行、一桃三色都曾为风流店座下之臣，不知阁下对风流店内情了解几分？”
“我？”方平斋道，“我只是一介江湖浪人，闲看闲逛悠闲度日，偶尔喜欢惹事生非，偶尔想要扬名立万，但似乎并未做过要进大理寺天牢的大事。”焦士桥淡淡地道：“你既是叠瓣重华，名震天下，何须追求扬名立万？”方平斋“哈”的一声笑：“总是借着他人之光环非常腻味，我想靠自己打遍天下，可惜我运气不好，从来没遇到能扬名天下的机会。”焦士桥淡淡的问：“你对风流店了解多少？你为何会与柳眼一路同行？他对大内之事有何企图？”
“我对风流店完全不了解。”方平斋的眼色微微深了，“他们三人为何会成为风流店座下之臣我也不知道，因为早在十年前，我就与七花云行客里的兄弟分道扬镳了。”焦士桥一怔：“为何？”方平斋哈哈一笑：“因为他们兄弟情深，而我薄情寡义。”焦士桥皱起眉头：“你为何会与柳眼同行？此时他人在何处？”
“我与师父同行，是因为他是我师父。而我被少林光头和尚所擒，人都被你抓来，怎会知道师父人在何处？我还要问你他人在何处？”方平斋神色自若：“我与你对他企图不同，但我没有害他之意。”焦士桥闭目思考片刻，站起身来：“我明天再来，你若还是这种态度，满口油腔滑调，莫怪我对你不敬了。”方平斋笑道：“我真心受教了。”
这人既然是叠瓣重华，绝对留不得。焦士桥今日一谈，已知方平斋口风严密，他不想说的事纵使用刑也绝对问不出来，而与其听他满口胡言，将这等危险人物留在大牢，不知杀鸡儆猴，也让风流店知晓皇宫大内绝非易与之地。他心中杀机一动，也不想将他留到明日，当即下令杨桂华，夜里三更，杀方平斋。杨桂华未想焦士桥只与方平斋见一面便下杀令。由此也可见方平斋其人危险，夜里三更杀方平斋，他心中略有遗憾，但不得不行，方平斋是一头虎，如果打虎不能致命，就会有反扑的危险，这个道理他很明白。
玉团儿和阿谁同关一处牢房，身边都是相同的女牢，玉团儿伤重昏迷，杨桂华却是好心送来了伤药和清水，阿谁正一口一口喂她，凤凤被杨桂华抱走，说是托给了府里奶妈照看，对于这点阿谁却是相信他的，杨桂华虽然是官兵，却也是君子。
时间过去得很快，秋风刮过些许落叶，天气又寒冷了些，夜色恍惚到来。
方平斋依然被锁在大牢石壁上，身上的穴道依然被封，甚至这十二个时辰里他什么也没有吃，连一口水也没有喝到，杨桂华对玉团儿和阿谁仁慈，不表示他对方平斋也同样掉以轻心。
二更刚过，三更未到。方平斋被锁在墙上，处境虽然不利，他却是安然睡着，突地听见牢门“咯啦”一声，便睁开了眼睛。深夜来访的客人多半不怀好意，他对着来人笑了笑：“半夜三更，阁下不去睡觉来牢门，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的来意是――杀人灭口？”杨桂华手腕一翻，青钢剑在手，他竟然未带剑鞘，一直握着那出鞘的剑：“其实我并不想杀你，方公子武功不凡有情有义，虽然性格独特，却不失是条汉子，可惜――你是叠瓣重华，既然是叠瓣重华就非杀不可。”
“哈！我还一度以为自己这个名头很响亮，原来却是一道催命符。”方平斋毫无惧色，面带笑容，“你怕风流店会为我闯天牢救人吗？放心，他们没这么傻――”一句话未说完，突听“嗖嗖”两声微响，杨桂华身后两位狱卒扑倒在地，生死不明。方平斋一呆，杨桂华霍然转身，只见大牢的入口有人一步一步走入，身上穿的是官兵服饰，却未带帽子。
“是谁？”杨桂华沉住气，低喝一声。
那人缓缓走到杨桂华面前，只见他脸上戴着一张滑稽的面具，竟是一张钟馗的脸。杨桂华一怔，运气长呼：“来人啊！有人闯天牢！”随即一剑向来人刺去，那人袖袍一拂，只见杨桂华运足真力的长剑刺到他袖上竟是弯曲弹起，“铮”的一声脱手飞出。杨桂华心念转得极快，眼见不敌来人，一个回身并指往方平斋身上死穴点去。方平斋动弹不得，睁大眼睛等死，却听“啪”的一声闷响，来人的手掌快过杨桂华的身法，在他的手指点上自己死穴之前在他后心轻轻拍了一掌。杨桂华就此顿住，软软地倒了下去。方平斋打了个哈哈：“七弟，我真是想不到今日是你救我。”那带着钟馗脸的人往前一步，将杨桂华的手背踏在脚下，缓缓取下戴在脸上的面具，面具下的容貌娇美如花，正是西方桃。只见他嫣然一笑：“六哥有难，小弟岂能不救？何况六哥素来讲义气，宁死也不透露风流店的机密，如此六哥岂能让杨桂华这种小人物一剑杀了？他连给六哥提鞋都不配。”说话之间西方桃已扭开了方平斋身上的铁镣，拍开他身中的穴，“快走吧，虽然说大理寺没有什么高手，陷入人海之战也是麻烦。”
方平斋扭动了下被铁镣锁得难受的手腕：“白天焦士桥来见我的时候，你该不会是在旁边偷听，知道我什么也没说才绝顶救我吧？”西方桃盈盈而笑：“怎会呢？即使你对焦士桥和盘托出，既然当年歃血为兄弟，我就不会见外。”方平斋哼了一声，两眼望天：“你若真的在乎兄弟，怎会把三哥四哥整成那般不死不活的模样？就算你不必向我解释，我的选择十年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不清楚，只怕现在和三哥四哥一样，也不过是你的傀儡而已。”
“呵呵……六哥怎能推得一干二净？你莫忘了三哥四哥喝下的那两杯毒酒是谁敬的？那天的宴席又是谁相邀，谁主持的？”西方桃缓缓地道。“从一开始你就参与其中，莫要以为自己真的清白无垢。唐俪辞得了绿魅珠，一旦他解了黄明竹之毒，三哥四哥清醒过来，记起当年之事，你说他们会恨你――还是恨我？”
“你――”方平斋苦笑，“扮成了女人，就能比女人还恶毒吗？”西方桃手指按在唇上嘘了一声：“六哥，回来吧，游荡了十年难道还不够？十年漂泊你又得到了什么呢？这江湖有谁认同你？有谁看得起你？没有金钱没有权力没有条件，纵使你是天下第一的奇才也不过淹没江湖洪流，有满腹抱负也无从施展。”方平斋一挥手：“啊――我并没有什么抱负，只不过有小小心愿想证明没有你们我一样可以扬名立万而已。可惜――”西方桃微笑：“可惜始终不能。六哥，江湖看不起你，我看得起你。”她柔声道：“何况你欠了我两条命――当年的和今日的。”
“这个――”方平斋拍了拍脑袋，“这还真是难办了，再说吧，”他往外走了出去，“也许以后有机会再聚，也许日后永无机会，目前我并不想改变。”西方桃悠然道：“目前我也不想改变任何事，在你学会柳眼的音杀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干涉。”方平斋笑道：“你还真是深谋远虑，什么都想要啊……”话未毕，他身形一晃，却见钻进女牢，瞬间不见了踪影。西方桃哧哧地笑，对女牢的两位姑娘她也有心带走，但此时此刻却是不宜和方平斋翻脸。官道萧索，枯叶纷飞，一辆马车往东疾驰。马蹄所过之处沙石飞扬，越添了秋冬的枯败之气。柳眼策马疾奔，已是疾行了一日一夜，心中本来算定车后定有官兵追踪，却不知焦士桥驾临大理寺审讯方平斋，底下人新得的消息一时尚未报上，而后方平斋、玉团儿、阿谁几人大牢被劫，杨桂华身受重伤，大理寺此时一片混乱，已无瑕顾及多如过江之鲫的可疑人。
唐俪辞仍是吃不下任何东西，马车颠簸，他一路上昏昏沉沉，柳眼几次要和他说话，虽然他都有回到，却始终是答非所问，也不知道是什么，柳眼心里渐渐觉得惊恐，唐俪辞看起来真的像要死了，流了这么多学，三处外伤，加上方周的心，这些也许……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而慧净山，慧净山究竟在何方？就算找到了慧净山，那明月楼又在何处？
马车疾奔，他只知道远离洛阳，往东方山峦迭起的地方奋力奔去。
远远的官道上有一个人正往前走，柳眼的马车奔得兴起，虽见有人，却刹不住势头，柳眼发力勒马，然而武功全失，力量实为有限，却是根本拉不住发性的奔马，眼见马嘶如啸，就要撞上，柳眼振声喝道：“危险！小心了！”
在路上走的是一个肩系披风的青年书生，闻声回过头来，却是唇色浅淡，眉目清秀，眼见奔马撞来，衣袖一扬。柳眼只觉全身一震，奔马长嘶扬蹄而起，整个身躯往旁侧落，刹那之间马车就要四分五裂，突然柳眼手中一空，马缰已然不在手中。那青衣书生挫腕拉马，失去平衡的奔马重新立起，四蹄落地，马车也在一片咯吱声中勉强未坏，那青衣书生将缰绳还给柳眼，平静地道：“狂马奔走，容易伤人，阁下以后该多加小心。”柳眼看了他一眼，这人武功极高，模样却很年轻，不知是什么来路：“多谢……”他说了句多谢，眼见该人避过一旁，等着他马车过去，突然问：“你可知慧净山在何处？”
“慧净山就在前方五十里山峦之中。”青衣书生手指东方，“沿着官道缓行即可，不必心急。”柳眼见他神情始终淡定，既没有诧异之色，也没有好奇之态，忍不住又问：“阁下可是来自慧净山？”
“从何可见我来自慧净山？”青衣书生眼睫微扬，一双眼睛澄澈通透，却看不见情绪波动。柳眼轻咳一声：“直觉……”青衣书生道：“你的直觉真是不同凡响。”柳眼吃了一惊，这人竟然真的来自慧净山。“那阁下可是明月金医水多婆？”“我姓莫，我叫莫子如。”青衣书生道：“你们要见水多婆，我可以带你们去。”柳眼从未听过“莫子如”三字，却并不怀疑：“得阁下相救，不胜感激。”莫子如转身前行，步履平和，并不见他加劲疾奔，却始终在马车前一二尺。
马车和人静默无声的前行，莫子如这等轻功在柳眼眼里看来并不算什么，如果他不曾武功全失，一样能做得到，但莫子如如此行走，他却看不出这究竟是他十成十的轻功，或是他十之二三的轻功。唐俪辞既然知道慧净山明月楼，不知他是否认识此人？柳眼回头看了唐俪辞一眼，他仍是昏昏沉沉躺在那木桶之旁，似乎连路遇这奇怪的青衣书生都未曾察觉。
马车默默地前行，在黄昏之际转入了一条山道，山道两侧遍是微红的枫树，莫子如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绕过了两三条小溪，渐渐地又入了山坳，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片水泽。
莫子如在水边停下，柳眼只见一片涟漪千点枯荷，风云气象悠然，果然是不同寻常。在水泽当中有一处楼阙自水中立起，雕梁画栋，十分华美。约莫便是明月楼了。莫子如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楼宇：“那就是明月楼。”柳眼点了点头：“可是要乘舟而过？”
莫子如摇了摇头，沿着水泽岸边慢慢走着，柳眼的马车跟在他身后，转过大半个水面，眼前景色突然一变，却是一片泥坑，千坑万壑，崎岖不平，其中泥坑有大有小，大的整辆马车都可陷入，小的不过一二寸许，犹如鞋印。柳眼一怔，这种一半水泽一半泥坑的奇景甚是罕见，只见在富丽堂皇的明月楼背后紧贴着一座小小的院落，虽是不及明月楼华美，却是雅致简洁，距离尚远，隐隐约约有一丝淡香飘来，嗅之令人心胸舒畅。莫子如径直往小院落走去，马车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柳眼小心策马以免摔入那些较深的泥坑，数十丈的距离走了大半个时辰，终是进了那院落。
庭院如远望一般素雅，和其他读书人的院落也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其中不种花草，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叠满了各色盒子，都系着缎带，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更不知那似有若无的暗香由何而来。莫子如指着后院围墙上的一具木梯：“要见水多婆，只有从这里翻过去，要入明月楼只有这一条路。”柳眼怔了一怔：“什么？”外面广大水泽，难道不能自水面而过？莫子如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水多婆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水。”柳眼眼望墙头，住在隔壁的当真是个怪人，外面的水泽少说数十丈宽阔，难道就不许任何人触摸吗？莫子如又道：“他虽然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水，但也懒得去管那片水。但你如果对他有所求，最好还是听话，不要另存想法。”柳眼笑了笑：“我不会有什么想法的，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我只管得到我自己，管不了别人。”
“嗯。”莫子如的眼神一直都很平静，仿佛他的情绪一直很柔和，又仿佛他全然没有情绪：“爬上去吧。”
柳眼嘘了口气，单凭双手之力要爬上如此高的木梯也不容易，但既然倒了这里，怎能不上去？他从马车上艰难地下来，慢慢挪到木梯之旁，双手抓住第一根横梯，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爬了上去。
木梯咿呀咿呀作响，柳眼双手颤抖，爬到第十二级便摔了下去，勉强吊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仍是“啪”的一声摔了下来。莫子如走回屋内给自己倒了杯茶，静静地看他摔下：“只能爬十二级吗？”
“咳咳……”柳眼摔得背脊剧痛，眼前一片发昏，睁眼再看时，莫子如已经转身回房：“练吧。”他竟似并不同情柳眼，也并不出手相助，回房喝茶去了。柳眼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抬头看那十二级的木梯，他摔下的地方少说也有一层来楼高，但距离墙头尚有三分之二的距离，这院落不大，围墙却砌得很高，休息过了，他继续往木梯上爬行，这一次他爬得比上次快得多，心知腕力臂力不足，若不在力气用完之前爬上去，只怕永远也爬不上去，双手并用，他堪堪爬到二十级，身躯像担了千钧重担一般沉，手腕颤抖地厉害，整座木梯跟着他颤抖起来，他咬了咬牙，牙齿咬破嘴唇流了血出来。柳眼浑然不觉，奋身向上，挣扎爬到二十七级，眼看过了大半，突听“咯啦咯啦”一阵脆响，天旋地转，身子坠落，碰的一声头上受了下撞击。他茫然抬起头来，只见木屑纷飞，那木梯从中损坏，竟是断了。
“呃……你不用自责，这梯子要坏很久了。”墙头突然传来声音，若非柳眼此时头昏目眩脑中一片空白，或许会认出这声音十分稚嫩，微略带了些娇气，宛若十二孩童，但他只是瞧见了自墙头上探出来的那张脸而已。
遥不可及的墙头上探出一张古典优雅的面容，瓜子脸型，发髻高绾，眉心有个鲜艳的朱砂印，看似翩翩公子，若隔着屋子听他的声音多半会以为是个满地玩耍的稚子。只见他对着柳眼摇了摇雪白的袖子：“看你的样子是个老实人，后面屋里喝茶的那个，完全不是什么好人，太相信他的话你就会倒霉，我很有良心，绝对不会骗你的。”柳眼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你就是水多婆……”墙头的翩翩公子对他笑了一笑：“是啊就是我。”柳眼的视线掠向庭院中的马车：“听说你……医术高明……”墙头上的公子连连摆手：“很多人医术比我高明得多，我只是个庸医而已。”柳眼低声道：“无论你是神医还是庸医，能就他一命吗？我远道而来，若非巧遇莫兄也不可能寻到此处，既然是有机缘，我求你救他一命。”
“莫子如！”墙头的白衣公子突然大叫一声，“你故意把人带回这里就是为了给我找麻烦吗？”屋里喝茶的莫子如眼睛一闭：“岂敢，这位兄台要找你，我看他行路辛苦，于心不忍而已。”水多婆哼了一声：“你故意叫他爬会断的梯子……”莫子如睁开眼睛，眼眸依然澄澈通透，宛若透着一股空灵之气：“我没有。”水多婆白了他一眼，头自墙头缩了回去，竟似要走了。柳眼一惊：“水多婆！若能救他一命，你要舍命代价我们都能答应，就算是万两黄金稀世珍宝他都付得起。”
“啊……”那张翩翩公子的脸又从墙头探了出来，“我如果要二十万两黄金呢？”柳眼毫不犹豫：“可以！”水多婆眉开眼笑：“那两百万两呢？”柳眼斩钉截铁：“可以！”水多婆越发高兴：“那如果两千……”柳眼道：“可以！”水多婆喃喃自语：“耶……我哪有真的这么爱钱？两百万两黄金就两百万两黄金，但收钱之前你得先把我的梯子修好。”柳眼一怔，这梯子分明在莫子如院内，怎会是水多婆的梯子？水多婆看出他疑虑：“姓莫的奸人向我借东西我自然要借给他坏的，谁知道他用来害你？”柳眼又是一怔，这两位相邻而居的奇人果然是古怪得很。
眼见满地碎木不成形状，要把这一地板木屑重新修成一把梯子谈何容易？何况柳眼对木匠这等活全然没有天分，拾起两段折断的木头，看了半天仍不知要如何将它们接起来。水多婆却是坐在墙头，饶有兴致地看他拼木头，未过一会儿，莫子如端着茶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一卷书卷，时而淡淡地喝口茶，倚门站在院中。
柳眼慢慢地将地上碎裂的木块一块一块排好，短短时刻，他已经明白身边两人其实半斤八两，莫子如表情淡漠，似乎没有在看他，但他和水多婆一扬，都是存心看戏而已。他的头脑一向并不清楚，此时竟是分外清晰，心里没有半分火气，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碎木上，沉吟了一会儿，他从残破不堪的衣袖上撕了块布条下来，将两块断开的布条绑在一起。
莫子如翻过了一页书，水多婆不知哪里提起一个油布包，放在墙头，淡青色的影子一瓢，莫子如就着读书的姿势上了墙头，若是有人看着，多半只觉眼前花了花，莫子如仍在墙头看书，姿势如方才般优雅，只是那油布包已经打开了，里面包的不知是饭团还是整鸡的东西不翼而飞。水多婆把油布包一脚踢进莫子如的院子，笑吟吟地看着莫子如：“好吃吗？”莫子如眼睛微合：“白饭。”水多婆袖中扇“啪”的一声打开：“只有白饭是搁在灶上就会熟的。”莫子如合上书卷，平静地道：“何时再去酒楼喝酒吧。”水多婆看着墙下柳眼将木条一块一块绑起，“和你？和你去喝酒一定会迷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住了两年，连山前那条大路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说话之间，柳眼已经把断裂的木梯绑好，身上的衣裳本来褴褛，此时衣袖都以撕去，模样越发狼狈不堪。他的眼神却很平静：“修好了。”水多婆上下看了他几眼，突然问：“你会做饭吗？”柳眼道：“会一点吧。”水多婆顿时眉开眼笑：“你会炒鸡蛋吗？”柳眼皱眉：“炒鸡蛋？”水多婆叹了口气：“难道你连炒鸡蛋都不会？真让我失望。”柳眼眉头皱了又皱，终于道：“我会做枸杞叶汤。”水多婆大喜：“当真？”柳眼哭笑不得，指了指马车：“他做菜做得比我好得多。”
白影一晃，水多婆已站在莫子如的庭院之中，探头进唐俪辞的马车，伸手在他身上检查起来。柳眼费力将身体转过看着水多婆的背影，见他本来举止颇显轻松，渐渐动作却少了起来，在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维持着弯腰探查的姿势，良久一动不动。
墙头上的莫子如飘然而下，声音清和沉静：“如何？棘手吗？”
水多婆慢慢从马车里退了出来，站直了身子，望了望地面：“他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的心。”柳眼淡淡地答，“我们的兄弟的心。”
水多婆的脸上露出了很惊异的神色：“人心？他把人心接在肚子里？”柳眼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接在什么地方，但那颗心在跳动。”水多婆用雪白袖子里藏着的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头：“肚子里哪有地方让他接一颗心？他一定破坏了其他内脏，否则一颗人心这么大要搁在哪里？又何况心在跳动，说明血流畅通，肚子里又哪有这许多血供人心跳动？”柳眼听他说出这番话来，情不自禁升起佩服之情，千年前医者能如此了解人体，真的很不容易：“他说他把能接的地方都接了。”水多婆又用折扇敲了敲头：“那就是说虽然腹中没有一条血脉能支持人心跳动，他却将多条血脉一起接在人心之上，所以这颗心未死，但是他必然是切断了腹中大多数的血脉，在中间接了一颗外来的人心，然后在把血脉接回原先的内脏之上，这样许多条血脉纠集在一起，必然使许多内脏移位。而这颗人心又和他本人的体质不合……”柳眼闻言心中大震，是排异反应吗？让不畏受伤不惧感染的唐俪辞变得如此衰弱的，是移植方周的心所产生的排异反应吗？如果有排异，那在移植之初就会有，唐俪辞不可能不知情，他忍受了这些年的痛苦，只为了给方周留下微乎其微的希望――而自己――竟然把方周埋了――不但埋了，还让他变成了一摊腐肉。
“最糟糕的是他本人体质很好，所以腹中脏器变得如此乱七八糟，一时三刻也不会死。”水多婆惋惜地道：“换了是别人也许几年前就死了，现在他腹中移位的肝、胃和那颗心粘在一起，又因为血脉的驳接使肝脏逐渐受损，所以他会痛，不想吃东西。”柳眼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道：“他什么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水多婆叹了口气：“除了这些之外，他肚子里的那颗心似乎起了变化，它往上长压到他的胃，所以他容易土。”柳眼突然觉得牙齿有些打颤起来：“他会死吗？”水多婆很遗憾地看着他：“他在往肚子里埋那颗心的时候就该死了，其实你也早就知道他会死，只是不想承认……他的外伤不要紧，只要简单用点药就会好，但是脏器真的大部分都坏了。”柳眼牙齿打颤，浑身都寒了起来：“你是说……你是说他现在不会死，一直到……直到他耗尽所有脏器的功能之前，都不会死？”水多婆自己浑身都起了一阵寒战：“嗯……他会非常痛苦。”
“那么把那颗心拿出来呢？”柳眼低声问，他的手心冰凉，从心底一直冷了出来。
“不可能了，他的许多脏器都和那颗心粘在一起，在没有粘在一起之前可以冒险一试，但现在不行。”水多婆的表情很惋惜，“我可以给他药，可以救他一时，但他活得越久……只会越痛苦，那是你我都难以想象的……”
柳眼缓缓转头望向马车，马车里毫无动静，他不知道唐俪辞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他想起一个曾经让他流泪的故事，在荒蛮的草原上，有一匹健壮的母马难产，在挣扎的时候踢断了自己的外露的肠子，她拖着断掉的肠子在草原上绕圈奔驰，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
生命，有时候以太残酷的形式对抗死亡，以至于让人觉得……原来猝死，真的是一种仁慈。
—第三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