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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双探2：暴雪荒村
作者：七名
内容简介
 宋朝是一个疑案多发的朝代，狸猫换太子斧声烛影德诏自刎等历史悬案，千年未解。本书所述，则是大宋300年悬案史上从未公开的民间奇案 北宋末年，吏治腐败、狱讼多发、奇案频现。一起无人能解的盗窃案，让两个性格迥异的少年相识相遇。一个背负家仇，一个渴望自由，他们怀揣各自的理想和秘密，走上了携手破案的追凶之路。 从京城到西域，108万公里：帝、官、将、相、商、农、兵、侠、盗、妓、僧11种身份；沉湖女尸、荒村童谣、墓室迷踪、鱼尸人骨等64起大小悬案；童谣杀人、不可能犯罪、叙述性诡计、暴风雪山庄等超过78种推理诡计。 翻开本书，让两个热血少年带您见识民间奇案背后的智斗谋略和生死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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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小和尚裹着黑色的袈裟，趁着月色溜出了寺庙。
师父不让小和尚在半夜出门，说是山间住着一位山神。这山神，实则是一只凶恶的妖。她会在大雪的日子现身，把独自夜行的人抓走吃掉。若是想要避免被山神吃掉，则需要供奉给她九十九根人骨。因为山神见了人骨就不会吃人，反而会用法力实现供奉者的愿望。
小和尚内心一直有一个不能实现的愿望，所以他决定独自进山，冒险试一试。
夜色如墨，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际，像个小太阳。小和尚踏月而行，在山间搜寻了许久，终于在一片墓地里挖到了九十九根骨头，他一捧一捧地将人骨带到山神庙里。
山神庙破旧不堪，里面堆积了一些荒草，台前供着山神像。这山神的长相凶煞不似神明，倒像是一只狼妖。小和尚虔诚地跪在山神面前，将骨头放好，又砰砰磕了几个头：
山神山神
若知我心
供奉白骨
听我诉情
山神山神
若知我苦
家父早丧
母也亡故
山神山神
若知我愿
亡母复生
此生无怨
他念完这些，却听见身后砰的一声，一阵狂风吹进了庙里，山神庙的窗户全开了。紧接着，台子上供奉的神像开始摇晃，山神尖长恐怖的脸上慢慢地产生了一道道裂缝。
小和尚脸上挂着泪，有了恐惧的神色。他慌忙跑到山神庙外面，原本有一轮皎月的夜空却霎时间阴云密布，风雪大作。他在狂风中跑了几步，突然有人叫他：
小和尚，小和尚
不要跑，不要逃
回头看看我是谁
这声音很熟悉，小和尚吃惊地回头了。他看到了他的娘亲：皮肤雪白，面容带着笑意，比去世的时候还要年轻。
小和尚，小和尚
快过来，快过来
明天一早天一亮
娘亲带你回家去
小和尚惊喜地走了过去，他唤了一声娘亲，依偎在她怀中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天昏地暗，风雪声依然不停。小和尚迷迷糊糊中觉得很冷，他往娘亲身边靠了靠，只觉得娘亲的身体比自己的还要冷。
风雪打在山神庙的屋顶上，拼命地敲打着，像是在用力地发出声音来：
小和尚，小和尚
快逃啊，快逃啊
等到天亮就晚啦
睁眼看看她的脸
九十九根白骨头
去哪儿啦，去哪儿啦
小和尚一下子惊醒了，他睁眼看见了抱着他的母亲，可那哪里是他的母亲？那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
“不要再讲了……”几个丫鬟打扮的姑娘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吓得脸色发白。正在听故事的几位白发老翁瞪了她们一眼，却也站起身来了。
这群人坐在一个摊位前面，而摊位在宿州码头的北侧。清晨的码头挤满了吵嚷的人群，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显得混乱不堪。由于今年冬天来得早，永济渠停运了，零零星星的船只在码头停泊，工人和乘船的人纷纷在宿州码头落脚。
而陈天眼身为一个算卦人，却没有算卦的真本事。他唯一好使的就是嘴皮子，于是在码头边上支了个摊儿，开始讲故事，骗人来算卦。
他伸手指了过去，不远处有一座山浮在云里，亦真亦幻。
陈天眼高声道：“水路不通，若走陆路只得从相山穿过。这相山闹鬼，无人敢走。你们若不信就去打探打探，前几日沈大人进山迷路，进入村子小住，夜半三更觉得有人进了屋来，等他睁眼一看，那黑影倏忽一下又不见了！各位想要进山，就来我这儿求个桃木符，保佑你平安过山，也可解解煞气，两文一个——”
他这么一说，人群纷纷散尽，都说他是个骗子，说是桃木符，只是一堆破木片而已，绝对不会有人傻到花钱去买。

第一章 夏乾雪夜入吴村
车突然停下，桃木符散落一地。
夏乾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了车厢顶上，一下从睡梦中惊醒。他揉揉眼，掀开车窗帘子，却见白雪覆盖了苍山。还未入冬，竟然下起雪来。都言六月飞雪必有奇冤，眼下不过十月出头，雪花竟然飘飘洒洒地降临到这个山头。
车夫拉紧驴子的缰绳，下了车，看清四周之后对夏乾说道：“小公子，前方的路实在没法儿走了！”
只见前方土崩一片，上面覆盖着一层薄雪，乍一看只觉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山包。
“这是……山体塌陷？”夏乾愣住了。
车夫眉头紧皱，指了指远处的土包：“路被堵住了，路上难保不发生山体崩塌、岩石滚落之类的事。”
车夫欲言又止，夏乾心中已经开始慌了，若要前往汴京城，必须穿过这座山。
“要不我拉你回去？你过几个月再来？”车夫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避开了夏乾的目光，垂头问道，“不过得再加一倍工钱。四两，回去不？”
夏乾彻底惊呆了。自己本想乘船直接抵达汴京城，却因为天气骤然变冷，永济渠河道淤塞，他只得从宿州码头下船转走陆路。驴车便宜，坐到京城也不过二两银子，如今他们只乘车行进了半日，这车夫竟然开口要价四两。这是明抢！
车夫站在一边没说话，眯着小眼睛看了看夏乾。这青衫小公子眉清目秀却呆呆傻傻，头戴玉冠，腰坠玉佩和一根孔雀羽毛，通身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和一把弓箭，一看就是偷偷溜出门的富家少爷。既无江湖经验，又出手阔绰，不宰他，宰谁？
夏乾被他打量得很不舒服，直接跳下车去打量起四周。
远处的塌陷地竖起一块警示木牌，像是塌陷了许久。而一路过来并未见到任何车辆，兴许是这车夫早已知道此地塌陷，却偏要带自己来兜上一遭，捞些银子。
“这山路什么时候能通？”夏乾垂头丧气道。
“不知道，”车夫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不善，“要么交钱回去，要么下车。”
二人僵持不动，而此时风雪越发大了起来，似女人在哭诉。远处隐隐可见一黑色的庙宇卧于山野之中，在松林的掩映之下不甚清晰，依稀可见破落的朱漆大门。
“前方是不是有个寺庙？咱们先去歇歇，再想对策。”夏乾眯起眼睛眺望远方。寺庙在岔路的另一端，显得有些怪异。
“是山神庙。去也无妨，但那不是通往京城的路。”车夫阴沉着脸，却将毛驴赶了过去。很快，路开始变得颠簸起来。驴车正穿过一片灰突突的坟地。说是坟地，其实只有几块墓碑而已，余下却是荒凉的旧坟。仔细看去，竟然有些尸骨是暴露在外的。
“这是……乱葬岗？”夏乾从窗户往外望去，只觉得阴森异常。
车夫“嗯”了一声，继续赶路。眼见远方阴云密布，北风渐起。山神庙越来越近，却见门前的朱漆已然剥落，窗户纸破旧泛黄了。整个山神庙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只剩下一副枯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奄奄一息。
“你下车，随我进门，一会儿我去找柴生火。”车夫阴沉着脸跳下了车，走上前去，吱呀一声推开了山神庙的大门。
一道光从门外投射进去，直直地劈在山神像上，像是一道斧子砍出的裂痕。这道裂痕割开了山神的头，割裂了它的身。山神通身灰毛，尖嘴獠牙，目光凶恶异常，不似旁物，倒像是狼。
“这附近狼多，吴村人杀了不少狼，怕遭报应这才供奉了这东西。”车夫把夏乾拉进来，关上门，“我们在这里过一夜，看看能不能等到吴村的人。”
夏乾稀里糊涂地问道：“吴村是什么地方？这么晚了，应当去吴村借宿——”
“吴村藏在山间隐蔽处，路人难寻，而且是个不能留宿的地方。”车夫很是不耐烦，所以并没有把话说明白。
他掏出燧石，点燃了油灯。破旧的山神庙顿时亮堂了起来，而窗外的雪花下得密集，光亮却逐渐暗了下去，估摸着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车夫铺好了稻草，又嘱咐了几句。此时他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双目低垂，不敢看夏乾的眼睛，说去捡柴火，让夏乾先坐在这里休息。
“野外有狼，不要随便开门。”车夫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今日路途颠簸，实在劳累，夏乾迷迷糊糊地盯着山神的脸，吃了个凉烧饼。吃完之后关上窗户，倒在稻草上呼呼大睡。
窗外的亮光渐渐隐退，在一阵狂风之后，大雪纷飞。山神庙内的温度骤降，油灯悄然熄灭。整个庙宇安静而诡异，只听得到夏乾的呼吸声。山神站在破旧的台子上，眼睛似乎有光，垂目看向夏乾。
夏乾翻了个身，继续大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神像从台子上走了下来，转眼就变成了真的狼。它用黄色的眼睛看着夏乾，突然开始嚎叫——
夏乾一下子惊醒了。
庙里漆黑一片，他觉得浑身发冷。此时窗外北风呼啸，呼啦一声吹开了破窗。夏乾哆嗦着起身，想要把窗户关得紧一些，却看到窗外天地浑然一色，大雪如刀落下，大地已然白茫茫一片。车夫和他的车都消失无踪了，地上只有一些凌乱的车辙印子隐约可见。
夏乾顿时清醒了几分。他焦急地呼喊了几句，声音也被淹没在了风雪里。这车夫肯定是解开绳子自行驾车回去了。
夏乾的心顿时凉了，他竟被车夫丢弃在这荒山破庙中！
这样的天气是极冷的，久留在此必定会冻伤。夏乾赶紧躲进屋子去，掏出燧石点燃了庙中铺地的稻草。在这丝微暖的火焰照射下，庙内顿时明亮了起来。火光映着山神的长脸，也映着它狭长而没有瞳孔的双眼。
夏乾双手抱膝坐在稻草上，突然想起了小和尚的故事，心中不由得惊慌起来，赶紧对着山神虔诚地拜了一拜，却觉得门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但在这风雪声中，似乎隐约能听到脚步声。
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夏乾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僵硬地抬起头，但是屋内有光而屋外却无光，窗户上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在风雪交加的深夜，这座荒山里是不可能有人的，难道是车夫回来了？
咚咚咚，来人敲了三下门。
夏乾鼓足了所有勇气，颤抖着问道：“是谁？”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庙里飘动，像是有一阵阵的回音。而窗外的风雪中却无人应答，等了良久，却又等来敲门声。
咚咚咚。
天气极冷，夏乾却浑身是汗。在鬼神面前，他渐渐丧失了勇气，瞪大眼睛捂住耳朵蹲了下去，浑身发抖。
咚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这次急促了一些，还夹杂着一阵奇怪的人声，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呻吟，又像是呜咽。
敲门声停了。
等了良久，夏乾犹豫着站起身来。他浑身是汗，没有开门，而是走上前去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隙，偷偷往外看。
窗外一片漆黑，已然是大雪飘零。在寒冷的夜幕中站着一个戴斗笠的女人。女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绝美的脸。她听见响动，漆黑的双目一下子就看向夏乾。
夏乾瞪大眼睛，唰地关上了窗户，脑袋一片空白。
咚咚咚，又是三声敲打。这次不是在叩门，是敲窗户。在敲打无果之后，窗外的人开始用力将窗户推开。见这扇推不开，又转推了旁边一扇。窗子嘎吱一声开了，女人探进头来。
夏乾的脸失去了血色。
女人张嘴问道：“你是迷路了吗？”
她虽然张了口，却没有声音，只是依靠唇形来表达意思。火光下，她的目光显得真切而焦急。夏乾自小喜欢琢磨这些东西，对唇语也略有研究。
“如果你迷路了，这里住不得，我带你进村。”女人看着他，朝他点了点头。
她的眼中带着善意。夏乾愣了片刻，理智回来了几分。眼前的女人不是妖魔，而是真真切切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开了大门。女人摘了斗笠，进了屋。
她皮肤雪白，穿了一身狼毛皮制成的黑衣。她快速地看了夏乾一眼，又道：“你睡在这里会冻死的，我带你入村，明天告诉你下山的路。”
夏乾木愣愣地点头。
“跟我来。”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戴好斗笠匆匆出发了。他们穿过了一片矮矮的松树林，来到一片陡峭的灰色山石前面，夏乾的心一直在狂跳，他们走的一直是小路，也许他即将到达传说中的吴村。他灵机一动，掏出了陈天眼的桃木符，沿路扔了出去：“那个，什么时候……”
女人闻声回过头来，冲夏乾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这些灰色的山石像是高墙一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女人转了个弯，拨开了松树枝，行走几步来到了一个狭窄的洞口前面。女人转头看向夏乾，指了指洞口，先行走了进去。二人复行数十步，前方亮了起来。明明是黑夜，前方却像是有火光一样明亮。待出了山洞，夏乾震惊于眼前所见——
他们处在一个高点，远处几座巍峨高山，山下一片村庄。村子里有星星点点的火把，在黑夜里分外明亮。村子位于山脚，按理说山脚下建村落，一旦遇到地震、河水泛滥、泥石滑坡，是极易遭到重创的。然而，这个村落却像是安然在此地存在了几百年一般。
眺望远方，群山环绕。一条小河在山间奔流，又分成了几条小溪蜿蜒而去。山和村子就像是一把太师椅，群山像是椅背与扶手，村子就建在地势平坦的椅子座位上。
行进几步，又看到一条将近十丈深的山崖。抬头望去，只见前面有一破烂至极的木吊桥悬挂在山崖之上，摇摇欲坠，而上面的绳索更是破烂不堪。
举目四望，这“太师椅”与山洞之间隔着深深的山崖，仅有一个吊桥相连。
吊桥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女子率先上了桥。她行进几步，停下了，回过头来对夏乾招了招手。在村中零星火把的照射下，女子的脸显得雪白而美丽。
夏乾看着那吊桥，犹豫了一下，一脚踩上去，吊桥开始剧烈摇晃。他心里带了一丝恐惧，但回去却是不可能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踏着木板，速度极快地跑完这段路程。
村落越发近了，却显得更加落魄。夜似乎已经深了，村子寂静无人，只剩下数盏灯火在风雪中摇摆。不远处有一汪温泉水静静流着，泉水旁边有个黑影，像是在洗衣服。一边洗着一边唱着歌：
吴村吴村
一座孤坟
空中有月
月下有声
夏乾想驻足倾听，但歌声停了，那个黑影洗完衣服收拾片刻也离开了。
戴斗笠的女子把他领到一座小屋前面，招手唤来了一个小人。夏乾眯眼一看，顿时一惊：来人瘦瘦小小，背上背着弓箭，脸上竟然戴着一个和山神一模一样的面具。
小人站了片刻，将面具一掀，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孔。她大概十三四岁，双目机敏，显得颇有精神，像是习武之人。
她警惕问道：“你是谁？”
“路人。我路过山神庙，是这位姐姐好心救济我。”夏乾赶紧作揖，“我叫夏乾，敢问姑娘……”
“下钱？好有趣的名字，你爹是不是很想发财？”小姑娘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
“乾坤的乾。”夏乾有些不好意思。他家是江南首富，名字是他爹取的，他自己也不想叫这个俗气的名字。
“我叫水云，”姑娘也行个礼，“此地是吴村。以前也有过路人住过山神庙，但是天气太冷被冻死了。你在这里将就一晚，否则住在庙里会被冻坏的。”
夏乾什么也没多问，感激地点点头。戴着斗笠的女子和她交代几句，便推开了屋子大门，铺好床，生了火，又端给了他一杯热水。
夏乾神魂未定，接过茶木愣愣地道了谢。女子让他好好休息，便关门走了。
屋子很干净，像是客房，没有什么灰尘。夏乾环顾四周，呼吸平定之后只觉得浑身发冷。他蜷缩在床上，摸着厚被子，这才发觉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梦。兴许是太累了，他翻个身就睡着了，然而睡得并不安稳，风雪声极大，如同人在哀号，一直持续到天亮。风声渐小，却似乎真的夹杂着一阵痛苦的悲鸣，这悲鸣带着怨恨从山间而来，缥缈而恐怖。
夏乾分不清这声音是自己的梦中所听，还是现实存在。悲鸣像是狼的嚎叫，却不完全一致；像人的哀鸣，却也不是。
他抬起眼睛，却见窗外已经微微泛白。窗户上映出一道奇怪的影子，从左上方贯穿到右下方，像是被人用毛笔在窗户上画了一条斜线。夏乾困倦不堪，并没有理会，翻个身接着睡。不知睡了多久，在临近黎明的时候再一次被吵醒。
有人在唱歌。
这声音苍老可怖，如同口中含沙般含糊而低沉，像是一位老人在漫天雪花中唱着沙哑难听的山歌，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
大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屋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姑娘吃了木头桩子
老二打翻肉汤锅子
老大泡在林边池子
老四上吊庙边林子
老三悔过重建村子
老五天天熬着日子
是谁呀，是谁呀
是谁杀了他的妻子
这首歌重复数次，次次喑哑难听，夹杂着喘息和笑声。夏乾的心狂跳不止，待他冷静片刻，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窗外——
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像是一位老人。她的背佝偻着，缓慢地从窗前走过，边走边唱。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好几个人在走动。夏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向窗外看。
他看到一个老人的背影，紧接着，却是一双女人的眼睛。
夏乾惊得往后一退，房门被唰的一声打开了。一位妇人站在晨光里，叉着腰，怒道：“这屋里果真有人！谁让你进来睡觉的？”
夏乾蒙了，挠挠头没说话。门口的妇人进了门。她穿着一身素衣衫，戴着木镶金的簪子，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白白净净，颇有几分姿色。她身后跟着一个与夏乾年纪相仿的小丫头，相貌寻常，皮肤黝黑，双目却透着机敏。
“敢问夫人……”
还没等夏乾寒暄完，妇人眉头挑了一下，似乎对夫人这个词感觉不快：“说，谁让你进来睡觉的？”
“估计是哑儿姐。”小丫头低声应道。
妇人进屋环视一周，冷笑道：“自己嫁不出去，半夜拉野男人进屋来？”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夏乾也听出来，昨日那个不能说话的姑娘应当就是他们口中的“哑儿”了。多亏那位神仙姐姐，如今自己休息一夜，虽然睡得不好，总也好过在山神庙受冻。于是对这位妇人的言行颇为不满，问道：“你是谁？”
妇人绕着他转了三圈：“凤九娘。至于你，在这里住不是白住的。”
黑面小丫头闻言拉了拉凤九娘的衣袖，却被凤九娘嫌恶地甩开了。但夏乾也听明白了，从钱袋直接倒出钱来：“要多少？”
他这一路胡乱花钱，有一些碎银子藏在袖口的暗袋里，而钱袋里的散碎银子只剩下两块，余下的都是铜板。他全都倒出来想数一数钱，但凤九娘白他一眼，拿了最大的一块银子：“真是穷。”
穷。夏乾抬头一愣，这辈子活了二十年，从没听过有人这么形容自己！鞋底、头冠里还有四千两银票呢！
“你去厅堂和我们一起用早膳，昨天还有个姑娘也在这儿住宿，你们随后一起上路。”语毕，凤九娘转身就走。
夏乾嘟囔了几句。旁边那个小丫头上前，帮他收拾床铺：“你不要介意，她就是那个样子。本不该收你这么多银子的，过会儿我给你多做些好的吃食。”
“昨日在泉水边是你在唱歌？”夏乾辨认出了她的声音。
她点点头，铺好被褥转身朝夏乾一笑：“我叫吴黑黑，有事就招呼我。如今村中不剩几人，因凤九娘年长，我们只得听她差遣。”
“那我就不客气了……饭堂在何处？”夏乾交了这么多钱，心里不舒服，觉得有些亏，如今饿得头晕眼花，只想吃东西。
吴黑黑带他出门，往外一指，告诉他直走去饭堂，而自己进了别的屋子帮忙。
村里的房子建得七零八落，杂乱异常，有些是新建，有些则是陈年旧屋。夏乾顺着吴黑黑所指方向行进，半天也不见一人。他不明白这村子为什么没人，但走着走着，觉得自己似乎走错了。在一栋古宅前面闻到了一阵肉香，可是这栋屋子不像饭堂。
屋子陈旧，大门紧锁，似是古屋了。从窗缝偷窥，只见里面有一间卧室、一个厨房，还有一间茅厕。这屋子布局有些罕见，待他凑到厨房门前，香气却越来越浓。
是肉香，还有水沸声。
夏乾蹙了蹙眉，是肉汤吗？也可能是炖肉。
他推了厨房的门，没有开，是用门闩闩住的。
屋里有人。
夏乾的心瞬间被疑惑填满，他走到茅厕一端，里面散发着阵阵臭气。茅草破旧，粗木柱子、木梁似乎是良材，却因为年久潮湿的缘故腐朽不堪。夏乾忍住厌恶推了推茅厕的门，居然异常结实，也推不开。
这里面也有人？夏乾嘀咕了一句，他确定自己走错了地方，转悠一阵，终于找到了饭堂。这里是一个挺大的厅堂，家具精致一些，正对大门的是一幅字。苍劲有力，严正工整，颇具风骨气韵。而论当今字画，苏轼、米芾、蔡襄、黄庭坚之作都在世上流传，然而此字写得真好，却与上述四家不同，反而自成一派。
夏乾欲走近详看落印和落款，刚起身，却听身后一阵响动。
“这是司徒爷爷所作。”
只见一羸弱少年从里屋走出来，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布衣与浅绿色的里衫，洗得发白。他皮肤白皙，个头不高，双眼有神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见了夏乾，客气作揖：“吴白。”
夏乾立即就明白了——这是吴黑黑的弟弟。二人肤色不同，一个久居室内，一个久在室外，而眉宇间却有几分相像。见状，夏乾忍不住调侃：“我叫夏乾。你真是人如其名……呆呆白面小书生。”
少年听得“呆呆白面小书生”，脸上一阵红，怒道：“你怎能如此无理！”
细看，吴白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竟然颇像年少时的易厢泉。夏乾立刻起了捉弄之心，开始编起瞎话。
“我是今年及第的状元，路过此地略做休息。你这小孩子见了大官还不速速行礼！”夏乾说罢，还嘿嘿一笑。
吴白先是一愣，顿时恼怒，小脸上泛出红色：“你这狂徒休要胡言乱语！你，你——”这几个“你”字蹦出，居然词穷了，只是单手指着夏乾，脸憋得通红。
夏乾说道：“你不信？这郑国公还说要将他外孙女许配给我呢！”
他说的倒是真话。这门亲事真的有人提过，不过前提是夏乾中举。
而吴白只是呆呆的，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夏乾一愣：“怎么，你连郑国公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从来不曾出村？”
吴白先是摇摇头，转而怒道：“不关你的事！”
夏乾跷着腿坐在凳子上，此时门一响，那个名唤水云的小姑娘先进了门，哑儿与黑黑也进门来了。端上一些风味小菜，夏乾已经是饥肠辘辘了，顾不得礼节直接开吃。
“夏公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一个人出门？”水云也自行拿了一块饼，问道。
夏乾满嘴是饼，含糊道：“去找一个朋友，但是走散了。你们见没见过一个白衣白帽带白猫的人？”
大家都一脸木然。黑黑道：“说不定他早已过去，未经过吴村。但很有可能是还没有到。近来山路崩塌，很多路人难以通过，我们时不时会去山神庙附近看一眼，若有迷路的人就会指路下山。”
夏乾点点头：“你们可以画个牌子放在寺庙门口。”
“画过警示牌，放在塌陷处了。村子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我们几个。”吴白刚说完，却听见门响。
凤九娘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夏乾抬头，立即呆住了——
是曲泽。她穿着一身不算厚的袄，头发凌乱，风尘仆仆的样子。
二人对望，皆是吃了一惊。夏乾喉咙哽住，不知说些什么。在庸城时傅上星出了事，自己也算是没打招呼逃婚出来的，如今却在他乡遇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水云不解，看了看二人，大声问道：“姐姐，你跟夏公子认识？”
凤九娘看了二人一眼，呦了一声：“看来是认识了。我早起出去采山菜，见这姑娘在村口徘徊。我见她手脚麻利，就让她住着几天帮我洗洗衣——”
“凤九娘，你怎能让客人做事？”黑黑惊讶道。
“她没带银两，住也不能白住。”凤九娘冷哼一声。
没有银两？夏乾吃惊地看了看曲泽，她双手冻得通红，双脚全湿。
“你是走来的？没有雇车？”
曲泽柔和一笑，显得疲惫异常：“夫人给过我钱，但我在码头丢了钱袋。如今还好是追上你了，否则真不知去处。”
夏乾望着曲泽，想问几句，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傅上星的事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娶妻的事又无从说起。而曲泽竟然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也许是母亲派遣她来跟着自己，也许是自愿的。
曲泽双脚皆湿，上面沾着些许泥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真的是一路走来的。黑黑赶紧带她进屋换鞋袜，烤烤火，再回来吃东西。
趁着她离去的时候，夏乾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钱袋倒出最后一块碎银子：“她不是丫鬟，别让她洗衣服。我们不会白吃住的。”
凤九娘接过银子，冷冷一笑：“这也只够住一天的。”
夏乾生气了，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一旁的吴白看不下去，道：“凤九娘——”
“有你这个小孩什么事？吃你的闲饭。”凤九娘瞪他一眼。
所有人都安静了，饭桌上只剩下咀嚼的声音。一会儿曲泽回来，也在夏乾身边落座闷声吃东西，气氛实在尴尬。
夏乾吃着菜，偷偷瞄着饭桌上的几个人。凤九娘、哑儿、黑黑、吴白、水云……加上他和曲泽，一共七人而已。只剩下一些妇孺，也不知这村人都去做什么了。
就在此时，却听得沙哑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喑哑难听，却掺杂着笑声：
大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屋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姑娘吃了木头桩子
老二打翻肉汤锅子
老大泡在林边池子
老四上吊庙边林子
老三悔过重建村子
老五天天熬着日子
是谁呀，是谁呀
是谁杀了他的妻子
夏乾和曲泽立即抬头，脸色微变。
听闻此声，其他人神色如常，没人说话。只有凤九娘一摔筷子，怒道：“天天唱、唱、唱！她还当自己十七八唱着歌嫁人呢？也不照照镜子！”
她说毕，咣当一声推门而出。
几个小辈低下头去，水云对夏乾低声道：“是孟婆婆，凤九娘的婆婆。凤九娘的丈夫一个月前刚刚去世，孟婆婆近日神志不清。黑黑姐，你去看看，如果凤九娘又打她……”
黑黑点头，用碗盛了一些饭菜，匆匆出门去了。
夏乾嘀咕道：“她蛮不讲理，你们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
吴白叹了口气：“我和黑黑姐的母亲早逝，是凤九娘带我们长大的。这些年她在村中忙里忙外，大到祭祀、小到粮食看管，都是由她负责。”
而此时，远处的歌声停了。
夏乾放下筷子，皱了皱眉头：“那位老婆婆方才唱的是山歌吗？为什么这么古怪？”
曲泽咬了咬嘴唇，也道：“听起来怪吓人的。”
小辈们一声不吭。夏乾不甘心，问道：“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日后山水不相逢，你们可以不必忌讳，和我们讲讲这山歌的事。”
黑黑叹口气，算是同意了：“这个山歌就是这个村子的来历。我们听着山歌长大，又缠着老一辈人讲故事，才得知的。”
夏乾听得此言，饶有兴味地托腮道：“说来听听，不管真不真实，只当消遣。”
屋外见黑，似是乌云又来了，遮了日头。哑儿起身点亮油灯，屋内霎时明亮起来。众人用餐完毕，都聚在桌子前。水云从里屋拉出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放着一些皮影小人，她将它们摆到桌子上。
皮影花花绿绿的，五男一女，另外还有一个老头。
水云拿起一只女皮影人：“我来用它们讲，故事还得从这个姑娘讲起。”
黑黑摇头，拿起老头：“应从这个古怪富翁讲起。”
吴白道：“从五个兄弟讲起。”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一会儿。夏乾此时只是隐约知道，这是关于五个兄弟、一个富翁、一个美丽女子，还有这个村子的故事。
“传说而已，莫要当真。”在故事开始前，水云说了最后一句话。
夏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皮影小人们各自就位，故事开始了。
五个兄弟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
宿州北部有个小镇，镇上有个人尽皆知的富翁。富翁做些生意，合法的或违法的都做，只要能挣钱。
富翁的妻子早丧，只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富翁有钱，但是为人贪婪吝啬，当地百姓不愿与其交往，所以他的小女儿也就没什么玩伴。
但是有一个男孩子总来找她，他是她唯一的玩伴。
男孩子不过九岁，他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只留母亲一人维持生计。好在男孩家中还有四个哥哥。男孩老实又懂事，排行第五，大家都叫他老五。
老五虽小，却也能做些手艺活儿。捏糖人，做纸鸢。小女孩很喜欢老五捏的糖人和他做的纸鸢，每逢清明重阳，二人就去放纸鸢玩耍。
不久之后，富翁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举家迁往山中。
这个决定做得很是仓促，富翁卖掉了他的房子，牵着女孩进山了。女孩不愿意与老五分开，却也没办法，只得哭着随富翁住进山里，在那之后父女二人便再也没有从山中出来过。
据当地百姓说，富翁越来越富有了。没人知道他做什么生意，没人知道他过得到底如何。富翁从不出山，他的钱却越发多了起来，多到可以买下几座城池。
有人说，富翁在山间造了屋子，并与山神达成了协定：富翁用刀将无辜的路人杀死，把白骨供奉给山神，以此换得巨额财富。
从此，无人再敢进山。
十五年之后，镇上出了一件怪事。破旧的城墙上忽然贴了一张告示：富翁要请一位郎中为女儿看病，报酬优厚。
恰逢改朝换代，中原各地战火四起，尸骨遍地，又逢三年大旱，百姓叫苦不迭。面对富翁提出的悬赏，方圆五百里的郎中个个趋之若鹜。然而他们一个个地上了山，却都没有治好富翁女儿的病。
为何这么说？没人知道他女儿得了什么病，因为上了山的郎中们从来没有回来过。
所有去看病的郎中都失踪了。世人议论纷纷，却也没有人去查清楚。当时战况激烈，百姓个个似泥菩萨过江，谁还会去追究一群郎中的下落？天下大乱，江山都不知落入谁手，官府自然不会去插手此事。
几个月之后。富翁不再招郎中，而是招女婿。条件很简单，可以照顾他女儿七日，即可成亲，久居在此。
报酬也变得更加可观：富翁死后，女婿可以继承全部财产。
这个条件古怪而简单，但是好处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全部财产，可以买下几座城池的财产，条件不过是照顾一个病女人七天而已。
年轻男子疯了一样不断地上山去。接着怪事又传来了，这些男子同郎中们一样，一去不复返。
当时城镇一片混乱，瘟疫蔓延，饥荒四起。有钱人几乎都迁居了，穷人则坐在城中等死，甚至在街头卖儿卖女。
五兄弟的娘亲病倒了，而治病药材过于昂贵，他们决定上山去找富翁。他们相信，五个兄弟团结一心，终会有好结果。
老大是个赌徒，最爱钱财；老二是个郎中，奸诈胆小，略通医术；老三是个风水师，聪明却挣不了大钱；老四是个建屋子的工匠；老五只是个普通的手艺人，做些小玩意儿卖钱，勤劳能干，诚实善良。
老五依旧是当年的老五，他也知道富翁的女儿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兄弟们上了山，看到了富翁的房子。富翁女儿的闺房非常大，却是门窗紧闭。
富翁是个神经兮兮、吝啬、城府极深的人。他说，五个兄弟只能派一个人去照顾自己的女儿，只有一个人有做女婿的机会。
谁去呢？兄弟们都在发愁——这显然是有风险的。五个兄弟商议，最终决定让老五去，他年龄适合，且又认识富翁的女儿，如此再好不过。
富翁却拿来了一张画，画像上是他的女儿。
所有人都震惊于画中女子的美貌。她闭着双眼趴在床榻上，睫毛长而密，生得极好看。衣着华贵，手腕上还戴着金色的镯子。然而这幅画却是没有画完的，有大部分空白，而且下部皆被损毁。即便如此，画中女子的美貌着实让人难以忘怀。
按照老规矩，进屋照顾姑娘七日，七日后即可成亲。富翁虽然古怪却是公平的，这条件与五兄弟在山下所闻无异。五兄弟疑惑，这么简单的事，为何从未有人完成过？
五兄弟虽然性格迥异，各自擅长不同，然而他们却相信智慧的力量。在老五进入屋子去照顾富翁女儿的前一天，他们各自都做了准备。
贪财的赌徒老大不断地查探所有的屋子；奸诈的郎中老二熬着一锅肉汤；聪明的风水师老三抬头看着东边的房子；优秀的工匠老四不停地敲敲打打；诚实善良的老五一直看着那姑娘的画像。
准备工作做好后，老五进了屋子。奇怪的事再度发生了：老五进屋之后，五个兄弟居然集体消失了，似乎从来没有上过山。
富翁心灰意冷，却也只能在女儿的房门口徘徊。然而就在第七日清晨，屋子的门开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老五吱呀一声推门出来，满身血迹和伤痕，怀里抱着一个美丽的姑娘。姑娘沉沉地睡着，如同做了一个美丽的梦。
不久，老五的四个兄弟也出现了，富翁依言，给老五和姑娘举办了婚礼。
老五娶了美丽的姑娘，只要富翁一死就可以获得全部财产。而此时，五兄弟的娘亲却久病去世了。五个兄弟悲痛万分，决定不再下山，就在山中定居。
然而，这个故事没有就此结束。
故事才刚刚开始。
姑娘几乎是不出屋子的，老五一直在屋内照顾她。山下的老百姓听闻了这件事，都说这姑娘不见阳光，莫非是僵尸、活死人？
谣言纷纷，可老五一心一意地照顾那个姑娘。五个兄弟也一直住在山上，他们清楚，只要富翁活着，财产就不是他们的。
没人知道富翁的钱是哪里来的。他似乎不做任何生意，却有大把的财产。老大偷偷跟踪富翁，他总是偷偷进山，又偷偷出来。山中地形崎岖，老大总是跟踪不成，无法知道富翁的秘密。
而老五一心牵挂着那个姑娘，无心顾及财产。赌徒老大和郎中老二却不甘心，他们二人在夜半三更时制订了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日子里将富翁骗至山头，合力把他推下悬崖。
富翁一死，五个兄弟也就此产生了裂痕。赌徒老大与郎中老二想要密谋取得财产，而风水师老三、工匠老四则支持老五。
钱财面前，亲情也变得淡薄。老大疯狂地寻找财产，其中又与老二发生争执。二人大打出手，老二不幸被老大失手打死。
老二死前正在炖一锅肉汤，却也被打翻了。
姑娘体弱，药物一直由老二负责煎熬。老二归去不久，没人再给姑娘治病，姑娘病情迅速恶化。她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去啃咬木头桩子，直到啃得满嘴是血。没过多久，病死去世。
姑娘死去后，老大想钱财想得疯狂，一心只想谋害老五。
余下的三个兄弟聚集起来商量了对策，在一个下着暴雪的夜晚将老大骗入山中，然后对他说，富翁的财产就埋在山林里，还画了一份地图。
老大独自在大雪纷飞之时进山找财宝。然而地势险要，山中多狼——老大独自进雪山，攀爬之际，手下一滑，落入河水之中溺死了。
富翁、姑娘、老二、老大，竟然都死在这样一座山上，死后灵魂不散去，成了孤魂野鬼，日日哭泣，宛若山间的风声。
此后山中总有这种风声，在山间回荡着。
老四感到了深深的愧疚——害死大哥，他是有责任的。他沉郁多日，找到了山间的一棵老槐树，拴上绳子上吊自杀了。
如今，村中只剩下老三和老五。二人悲痛异常，却没有轻生，只是在老四自杀之处建起一座庙宇。
这是一座山神庙。守护这座山，守护山里的人，洗清所有的罪责，送走所有的冤魂。
等到战事略微平息，老三在这里重新建起了村子，娶妻生子，在村中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老五没有再次娶妻，守着姑娘的新房，不停地做着纸鸢。每逢重阳、清明，就把纸鸢放到天上。数年之后，他就怀着思念之情病逝了，与那姑娘葬在一起。
村子越建越大。老三的后代一代代生活下来，靠狩猎为生。这故事也就此流传下来，口口相传，传至今日。此事因五个兄弟而起，以五作谐音，这个村子便家家姓“吴”，生存至今。
这就是吴村的来历。
水云讲完故事，放下了皮影。众人一片沉默。大雪将至，乌云袭来，窗外一片漆黑。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没有增添一丝暖意。
夏乾觉得冷，他抱臂而坐，沉默良久才开口：“这故事真……真有意思。”
他明显言不由衷。这故事没什么意思，但是奇怪的地方有点多。
曲泽眉头一皱：“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个姑娘究竟得了什么病？听起来像是癔症，我以前在医书上看过，可是又不完全像。”
“癔症是什么？”水云瞪大眼睛问道。
“癔症……简单说就是疯了，”夏乾回答着，却满腹狐疑，“还是说不通。感觉那姑娘像是被鬼附身，谁进屋去，谁就得死。”
几人吓得哆嗦一下。吴白则摇摇头：“非也，非也。祖先传给我们这个故事，意在告诉后人不要贪财。”
夏乾闻言，倒是笑了一下：“细想想倒也是。我从小爱听奇闻异事，却从未见过它们真的发生。一个村子忽然死了这么多人，根本没有任何道理。”
夏乾正准备高谈阔论，却听见门吧嗒一声被猛地推开。凤九娘脸色不佳，甚是疲惫地走进来。
“那老婆子总算安顿好了，又吐了一地。”
曲泽则带着几分好意：“需不需要我替她号脉？”
“不用你装好人，”凤九娘冷冰冰地瞪她一眼，“老婆子没病，装的。”
她此话一出，曲泽竟无法接话了。见凤九娘心情不佳，水云便跟她说了，方才在讲故事。凤九娘听了冷笑一下：“这个传说？不过是告诉后世子孙那富翁的钱财还躺在深山里，没人动过。我们却在这里过苦日子！”
她嗓门很尖，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怨恨。这故事半真半假，但一般都是有事实作为根据的，凤九娘所言不无道理。
凤九娘似乎看出夏乾想些什么，拉下脸来：“我们找过，几代人不停地找，都没有结果。若是那个时代的铜钱，恐怕如今还用不了呢。”她脸色难看，话语间却也带着哀凉。
夏乾哑然失笑，凤九娘的想法实在滑稽，若是大笔财富，怎么可能是铜钱？
大家又沉默了。夏乾看了曲泽一眼，意在问询要不要就此出村。而就在此时，远处孟婆婆的歌声又传来了：
大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屋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还是五兄弟的故事。夏乾也听出来了，正想说上几句，凤九娘一下站起，脸色铁青：“告诉她不要唱了，不要唱了！叫魂呢？想早早归西？”
凤九娘的言论着实过分，弄得夏乾不自在。他看了曲泽一眼，又看了看众人，站起来道：“多谢款待，我们就此离去。”
“住些日子，等雪停了再走吧。”黑黑站起来挽留，觉得夏乾付了这么多钱，却只是住了一日，吃了一餐，实在有些划不来。
夏乾赶紧摇头。他本来是喜欢掺和怪事的，但如今这个村子实在太过古怪，位置奇怪而且没什么人。自己又带着曲泽，实在是不想久留。他言不由衷地道了谢，带着曲泽就出了房门。
昨日的薄雪已经化了，地面干干净净的，天气也已经放晴。夏乾回房收拾行李，和曲泽二人闷声走到了吊桥边上——
桥断了。
眼前的悬崖深不可测，残破的吊桥挂在峭壁上，绳子在秋风中微微舞动。
二人愣住了。曲泽一把拉住夏乾：“小心，别过去。”
夏乾轻轻推开她，小心地向前挪动观察着。吊桥是从村子这一侧断掉的，长长的绳子耷拉下去，零星挂着破旧的木板，像个垂下头去的、头发长长的女人。顺着这断桥向下看去，在这断桥的正下方竟躺着一位老人。
老人整个脸部朝下，手脚张开，脑部渗出了殷红的血，像是摔在崖底的碎石堆上，身上骨骼似乎尽数折断了。
夏乾向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小泽，不要过来。你快去叫人来！”

第二章 怪事连发两人亡
“还有救吗？会不会还有救？怎么也要想办法把她弄上来！”黑黑趴在地上朝山崖看，显得异常焦急。
“我去找绳子！”水云赶紧回屋去翻，哑儿拉住她，说要一起去。
夏乾趴在山崖边缘朝下看：“她是不是孟婆婆？我早上见过她的背影。”
“是，”吴白脸色越发苍白，看向凤九娘，“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关我什么事？她多半是失足坠崖，你看我做什么？！”
吴白生气道：“你心虚什么？当务之急是救人上来。”
黑黑看着奔跑而来的哑儿与水云：“怎么样？有绳子吗？”
“原本在茅草屋放着的绳索都没了，”水云擦擦汗，“明明那么长一捆，怎么就没了？”
吴白急道：“那怎么救人？”
“都别嚷了，”凤九娘直起身来，看着山崖底部，声音发颤，“等村里人回来再说。”
曲泽上前：“如果不及时救治——”
“关你们什么事？”凤九娘瞪了她和夏乾一眼，“这下好了，吊桥修好之前你们也别想离开，除非自己去爬后山的峭壁。在这儿白吃白住，少讲废话。”
夏乾气恼，想上去和凤九娘理论，却被曲泽拦住了，示意他看看后山的峭壁。
巍峨的群山像是穿破了雪雾，也将云端刺破。离他们最近的山体几乎与地面垂直，怪石林立，根本无法爬行上去。进入村子必须通过狭窄的洞口，本就鲜有路人经过，如今吊桥也断了，整个村子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孟婆婆的尸首也无法被移动上来，只得等到村人回来再想办法，若是等得太久，只得先撒上稻草，再将其火化。几个小辈开始哭泣。夏乾垂头回了屋子，哀叹一声，滚到了床铺上。
桥怎么就断了呢？一般都是人砍的。但是砍断桥有什么用？村子本来就与世隔绝了，村民又不出村，若是想将他们困在此地，也没什么必要。若是想要自己身上的银子，抢钱便是了……
夏乾胡思乱想，又翻了个身。他昨日睡得不好，只觉得浑身疲累，但偶尔翻身，只觉得右手边的床上有细碎的末子。夏乾自小受的待遇堪比皇亲国戚，这床上有异物，自然是能感觉出来的。
他爬下床，掀开床单，下面居然有很多细碎的米粒。
米粒来得古怪，兴许是村子的习俗，来了生客要将米粒铺在床褥下。夏乾想了片刻，也不明白为什么，直接就把米粒扫到地上，铺好被褥准备接着睡。
在梦中，夏乾总觉得孟婆婆还在不停地唱着，脑海里总是回荡着开头几句歌声：
大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屋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夏乾本想小睡片刻，不承想睡到了晚上，黑黑敲门，告诉他要吃饭了。
饭堂里依旧是悄无声息的，吴村的人个个无精打采，对夏乾也不似白日那般热情。夏乾倒是能吃能喝，第三碗粥即将入肚的时候，见吴白偷偷留了点饼，藏于袖中。
见大家都不说话，夏乾开口道：“小白先生留着晚膳是要给谁？”
吴白红了脸，急忙把东西藏到更里面去。凤九娘冷眉一横：“你又想去喂那畜生，是不是？”
水云见状，扔下筷子，对凤九娘颇有不满：“什么畜生，木须它不是畜生！”
这下轮到夏乾发愣了，木须是什么？他把目光投向吴白，只见吴白道：“它不是畜生，是小狗。”
夏乾喝了一大口粥，含糊地问道：“哪儿来的小狗？”
吴白似是考虑了一下，才答道：“捡的。”
凤九娘放下筷子冷哼一声：“捡的？山里捡的能是狗吗？”
夏乾这才有点明白过来，山里捡的，莫不是狼？
吴白涨红脸：“它很可怜的，也很小，牙都没长齐，怎么会……”
吴白还要说话，被凤九娘瞪了回去。夏乾无所谓道：“这也无妨，狗本就是由狼经千年驯化而成。”
凤九娘冷笑道：“你个穷酸书生懂什么？畜生嘛，劣性不改，哪天伤了人，吴白怎么交代？狼会伤人，你们一个个难道都不知道？”
她咚的一声甩了碗筷，瞪着一群小辈。
吴白再也忍不住，大声争辩：“木须它不一样！九叔的捕兽架子伤了它，木刺刺穿了它的喉咙，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它不会嚎叫，进食也有问题……它若是狼，定然受到狼群欺负！何况它这么老实！”
凤九娘又是一声冷笑，刚要开口，哑儿却一个劲儿地拉住她，神情有些激动。那狼与她同病相怜，都无法出声，自然多了几分同情。
毕竟敌不过这么多人，凤九娘叨咕几句，没有再理这事。吴白满心欢喜，又装了些吃食，曲泽也过来帮他装了一些。
烛火闪了一下，屋外狂风大作，哑儿上前关上了窗户。水云一歪头：“又要下雪了？”
她说得倒是准了。天空又飘起雪花，一片片扔在地上像是撕碎的纸。众人用完晚膳就悉数散去，夏乾回房准备入睡，却久不能寐。直到半夜三更其他人全部入睡，他索性找到灯笼，披衣起身出门，告诉自己是出门赏雪去。
说是赏雪，他夏乾哪里有这种闲情雅致，只不过是瞎溜达，肚子饿了找点肉吃。屋外雪花星星点点飞舞，远处的一排排小茅草屋像是蜷缩在雪地里的鼠，睡得正香。夏乾轻轻地走着，手中的灯笼把地上的薄雪照成橘色，再看脚下，忽然发觉有一排小小的脚印。
这显然是某种动物的脚印，只是极度小巧，估计这动物个头不大。
夏乾这才想起，难道是那只小狗，木须？
他顺着脚印走过去，本以为脚印会通向吴白的住所，但却发现脚印通向了古屋。
足印原本是密集的，随后松散，足印间距离更远，可见这小动物原是走着的，突然开始跑动了。足印显示它从正门进了古屋厨房，只有进去的印子，却没有出来的。
除去木须的脚印，还有一双女人的脚印。极度小巧，也走向了古屋厨房。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脚印了。
在离古屋几步之遥的地方，夏乾闻到了一股肉香。夏乾本就饥饿，闻到肉味赶紧走上前去，却听见屋内有细微响动。似是火焰燃烧声、微弱的水沸声，而肉香味越来越浓。
夏乾犹豫一下，上前轻轻叩门。等了许久，却无人应和。夏乾心里觉得不对劲，这狗进去了也不出来，门也锁上了。根据脚印来看，屋内定然是有人了。
他从屋子门口折了树枝戳了窗户，伸着头偷偷瞄着屋内。窗户小洞里，是一只黄褐色的眼睛。夏乾惊得把树枝一丢，后退两步。待呼吸平顺之后上前再看，那眼睛仍然在，就在屋内，离他不过几寸。夏乾冷汗涔涔，这才明白屋中是木须的眼睛。它的眼睛斜向上，而犬类的眼睛则是平视的。他此时确定了，木须不是狗，真的是只狼崽。
这小狼僵住不动，也许是死掉了躺在灶台上？夏乾赶紧贴到小洞上细看，却见木须似乎还在喘息着。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琢磨着怎么把狼崽救出来。
然而此时，他却觉得不对劲。
屋里透出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太过浓重，夹杂着肉汤的浓浓香味钻入夏乾的鼻中。他赶紧拿来松枝把小洞戳得更大，欲看看屋内，这才发现木须浑身是血地堵在窗边。
木须遮住夏乾的视野，但夏乾心中更慌了，一定是出事了！当务之急是把门撞开！他赶紧跑去唤来吴白。吴白此时睡得正香，被夏乾摇起来，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这才明白小狼崽出了事，匆忙跑到古屋门口。古屋距离这几人的卧房很远，像雪中的孤岛。
“我们一起撞开门，能用多大力就用多大力！”夏乾死盯着门，对吴白说着。吴白脸色更加苍白，二人都明白，撞门不仅只是为了救木须而已，还希望弄清楚屋内究竟发生何事。
他们一个劲儿地撞着木门，木门发出巨大的响声，一下子就传遍整个村子。凤九娘屋子的灯亮了，紧接着黑黑、水云和曲泽屋里的灯也亮了起来。当他们撞了三下之后，便听闻咔嚓一声，屋内的门闩断裂了。
夏乾一掌拍过去，他想当然地认为，既然门闩断裂，门定然是一下就能开的。然而门并没有开，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屋内门口。
见门打不开，夏乾心里一凉。他拨开吴白的小身板，盯着门内：“估摸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门。你退开，我把东西挪开，咱们推门进去。”
吴白退后一步喃喃道：“为何有东西挡着？木须它、它究竟——”
夏乾把手伸到门缝里拨弄着门口的东西。然而待摸到那东西时，他的脸一下变得惨白。被门挡住的东西，夏乾是看不见的，然而他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吴白愣住：“怎、怎么了？”
夏乾脑海中闪过可怕的念头，他嘴唇的血色尽失，双手立刻从门中抽离。灯笼的光在此刻显得如此明亮，在这一刹那，将夏乾的双手照得分外清晰。吴白瞪大眼睛，看清了夏乾的手——
他的手上全都是血。
吴白面色苍白如纸，一个趔趄跌倒了。他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景！
夏乾只是缓缓抬起双手，仿佛才看清了手上沾的是什么。他颤抖一下，只手撑住白雪覆盖的地面，在地上留下个清晰的赤色手印。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如同耳光般把他从恐惧中扇醒。他还算反应快，发动全身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冲吴白大喊：“叫人过来！”
吴白被他这么一喊也吓醒了，赶紧转身跌跌撞撞地向河岸几个屋子跑去。夏乾再度将手伸进门去。他明白，有人受了重伤倒在屋内门口处，若要开门救人只能先把那人挪走。此人生死未卜，若是一息尚存，兴许还有救。
他小心翼翼地把屋内的人推开，直到门能打开一人宽的窄缝。夏乾一下子钻了进去。屋里只有刚刚扒开门缝的一道微光，其余一片黑暗。光线虽然弱，但是仍能看得清楚周围的一切。
有个人躺在血泊里，脖颈处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仿佛头要与身子分离，然而骨骼似乎还连在一起，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中涌出来。全身都是伤，胳膊似乎因为剧烈的拉扯而脱臼了。
夏乾双手开始颤抖。他看清楚了那人的脸，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夏公子！夏公——”只听得黑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夏乾还未做反应，门就被硬生生推开，门外的灯笼光线刹那照了进来。黑黑一行人提灯站在屋子门口，着急地张望着。
血泊中的残躯被光线照亮，众人也看清了地上的人。只见残缺的哑儿躺在地面上，血缓缓从白嫩的脖颈流淌而下。她原本美丽的脸显得痛苦而狰狞，脖子几乎被弄断，脱臼的手臂怪异而无力地摆着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完全断裂了。
站在一旁的曲泽则瞪大了眼睛，立即扯下衣裳，下意识地上前去止血。
“还有救吗？”凤九娘的声音开始发颤。
曲泽看了瞳孔，垂头轻声道：“已经死去很久了。”
凤九娘没有掉泪，只是呆呆望着哑儿的脸。她泼辣嘴快，一直喜欢沉稳安静的哑儿。如今却见了这番情景，凤九娘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似乎被风一吹就会倒下去。
水云哇的一声哭了，她是众人中第一个哭的。她不懂得隐藏情感，只是刚刚接受事实，这种满心的哀伤终于累积到极点，泪水便决堤而来。水云哭泣，黑黑闻得此声也落了泪。吴白不语，咬着嘴唇。
夏乾脱下外衣为哑儿盖上，喉咙哽了一下，抬头问曲泽道：“怎么会这样啊？”
曲泽脸色苍白：“失血过多。”
她指了指脖颈处。哑儿的脖颈像是被扯断，也像被撕裂。撕裂的伤痕很是奇怪，也许是用手拉扯所致。不论如何，这种伤口绝非意外所致，只怕是遇了袭。
夏乾环视了一下屋子。整个厨房密闭，窗户从内部闩上，烟囱极小，容不下人通过。厨房一共两个门，一扇从厨房通向外面，在哑儿遇害时是闩上的；第二扇通往旁边的陈旧卧房。夏乾一下站起来上前想推开第二道门，门却没被推开，显然是有门闩从卧房里将门闩住了。
水云与黑黑不停地哭泣，周围变得如此安静，只听得不远处炉灶炭火噼啪作响。灶台上放了口大锅，锅子侧翻着，一些肉块随汤撒了一些出来，夹杂微微药香，冒着腾腾热气。
夏乾看着锅子，其他人也莫名地去看那个锅子。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却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件事情，那就是五个兄弟的山歌：
大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屋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姑娘吃了木头桩子
老二打翻肉汤锅子
肉汤锅子侧翻着冒着热气，咕咚咕咚地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夏乾的脸色苍白起来，这件事太过诡异，可是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提它。
凤九娘低声道：“后屋有棺材，村里防止有人突发意外故而一直备着的。要不要……”
“你们不报官？”夏乾愣住了。
“怎么报官呀？”黑黑擦着眼泪，“若是吊桥不断，我们走上一天才能到山下的衙门。小村子出这事，衙门一般是不愿派人来的。来了也是敷衍了事。”
“村里也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了。去年村中有人被狼杀害，最后还不是草草葬了。”吴白说得很是平静。他抱起木须，率先出了门。
夏乾一夜未睡，去帮着抬来早早备好的棺材。忙完之后，天也彻底亮了。他回想哑儿的死状觉得疑点颇多，刚想回屋，曲泽却把他拉到一边，说了说哑儿遇害的情况。
曲泽只是略通医理，却也看出哑儿伤得极重而且伤口极度不寻常，身上呈现多处伤痕，手臂也脱臼了。脖颈处的撕裂痕迹是最怪异的，单纯人力拉扯不能导致这种惨烈结果，如果是利器所伤，伤口也不够整齐。但是最怪的不是伤口，而是封闭的屋子。
夏乾眉头紧皱：“我和吴白撞门进去的时候已经下了雪，屋子周围只有哑儿和木须的脚印。还有，出了这种事，他们居然不报官！小泽，村里是不是都是这样做事？”
曲泽咬了咬嘴唇：“我们最好早早出村，这也太不寻常了。我只怕村中藏着歹人——”
她还没说完，夏乾噌地快步向古屋走去。他记得清楚，昨日自己撞门之时四周没有其他脚印。如果真的有歹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行凶之人进了厨房随后入了卧房，之后就一直没从卧房出来过。
应该早做检查的！夏乾在雪地中奔跑，内心懊悔不已。待他到了屋前，只见几排脚印从厨房门口到了卧房的窗子旁，再看窗子，已被撬开。而门显然已经不是先前闩住的样子。
有人进去过。
夏乾心中一凉，却又诧异不已。只听背后传来脚步声，黑黑慢慢走来。双目红肿，倦怠不堪。
“昨日我与水云查过了，里面没有人。”
黑黑很年轻，成熟冷静，比其他人聪慧理智很多。她上前推开门，嘎吱一声，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夏乾这才彻底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都是古时装扮，古旧异常，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屋子。陈设与夏乾几日前偷窥所见并无太大出入，而他却注意到床榻上的被子没了。
“这被子去了何处？”
黑黑听得夏乾如此问，顿时愣住：“被子？怎么会有被子？我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进这屋子。古屋有些年头，怎么可能会有被褥之类的东西堆在这里？”
夏乾心中大惑，自己那日着实看见一床被子，怎么说没就没了，是不是记错了？再过去，侧门即通向厨房，门闩好好地都闩在上面。
“是不是没什么异常？”黑黑问道。她的声音如同消融的冰雪，依旧是细声细语。
夏乾叹道：“你们胆子真大，若是有歹人怎么办？”
黑黑坚定道：“那又何妨？歹人害死哑儿姐，我们怎能姑息。这村子不过还剩几人而已，我们不去，谁又去？”
“这……不对劲啊。”夏乾环视一周，慢慢吐出几个字。
黑黑一愣：“什么？”
“太干净了，”夏乾皱了皱眉头，“好像没什么灰。”
夏乾继续环视着，沉默许久却并无特别发现。黑黑才开口：“哑儿姐不能白死。”
这一句铿锵有力，夏乾只是一声叹息：“水云好像很伤心。”
黑黑双眸微闭：“哑儿大名为绢云，是水云的亲姐姐。”
这倒把夏乾一震，瞠目结舌，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来。
黑黑只是沉默一下，才缓缓道：“你毕竟不是村人，但旧事已去，此话我说了也无妨。哑儿的娘生产之后身子就变差了，夫妻并不和睦，她得知水云的娘怀了孩子这才……气得病故。而水云的娘最后死于难产，但孩子保住了。故而水云生来就没有母亲。”
她的话没有讲得很通透，但是夏乾也明白几分。水云是私生子，她与哑儿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她们的爹呢？”夏乾觉得这个“爹”才是罪魁祸首。
“去世了。他原本也只是想要个儿子，如今折腾一通却没有结果，自己也害了病。”
简单来说，姘头上位，气死大房，最终三人都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女儿和谐相处。夏乾哀叹一声，这事若搁到自己头上……不敢想，不敢想。所以一人只娶一个妻子最好。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逃婚出走，但一想到曲泽，心中还是莫名有些愧疚。
他走了几步，黑黑又道：“村人狩猎时常受伤，我处理过野兽的撕咬之伤。然而哑儿姐脖子伤痕很怪，像撕咬所致，却并不完全一致。野兽的牙齿更加锋利，力气也会更大。”
夏乾迟疑一下：“曲泽说过，不像人力所致，不像利器所致。而你说不像野兽所致，那究竟怎么回事？”
二人沉默了。整个事件异常怪异，而奇怪的不止一处。不久，夏乾就回了屋子，见案上供奉着木雕菩萨，香案上还有未点的香，他犹豫一下，竟点了一炷，上前参拜了一下。
夏乾的母亲信佛，他不信。但只来吴村几日却连死两人，夏乾又无法出村。哑儿死得太蹊跷，而且那山歌……
夏乾心中一团乱，拜了几下，抬头看了看菩萨。粗制木雕有些廉价，菩萨的相貌也有些模糊不清。香气袅袅，浮在空中，夏乾觉得所谓的菩萨就是个木头疙瘩，也不知灵验不灵验。
他“唉”了一声，滚回床上闭了眼睛。刚刚自己许愿，保佑一切平安，保佑村子不再死人，保佑自己早日出村。
菩萨好像哪一条都没答应。
夏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吃东西，直到傍晚，曲泽才叩门硬把他拖去吃饭。
厅堂里灯火通明，饭菜同前两日一样。夏乾木头般咀嚼着，品不出什么滋味。
众人皆在，然而哑儿却永远回不来了。
“你们不觉得太奇怪吗？”吴白声音略微发抖，他单手端着饭碗，却是端不住的样子，“哑儿姐死得太奇怪！这究竟——”
凤九娘厉喝一声：“蹊跷？这不明摆着嘛，木须那畜生干的好事！”
夏乾一听顿时愣住了。的确，当时只有木须在屋子里，它还浑身是血。
凤九娘冷哼一声，继续道：“哑儿在里面炖汤时将木须带进去！它本是狼，怎能见肉汤？可怜的哑儿……”
夏乾刚要反驳，却见吴白轰然站起大声嚷道：“怎么会是木须，它这么小！”
曲泽也低声接话：“看着伤痕很怪，不像——”
凤九娘一拍桌子冷笑道：“畜生就是畜生，还能当人不成？哑儿一个人进了屋，就莫名死了。你看那伤口，分明是畜生咬的。定然是畜生咬了哑儿的喉咙——”
“都别说了！”夏乾听她说话就觉得很烦。
凤九娘的脸气得煞白：“你一个过路的穷书生，凭什么命令我？碰上你真是我们的劫数，你这瘟神一来，这村子哪里还有安生日子可过？”
夏乾本应立即开口反驳的，但他愣了一下。“瘟神”这个词真是太熟悉了。凤九娘竟然会直接说出他在庸城老家的绰号。难道自己真的这么像瘟神吗？
曲泽见状慌忙劝架：“我们逗留几日，就会离开的。”
“离开？巴不得你们现在就离开！我们好吃好喝地待你，你却不懂得知恩图报。”
她竟然要动手。夏乾赶紧躲闪，一甩袖子，暗袋破了，甩出些许碎银子。只听一阵叮叮咣咣响动，雪花般的碎银子滚在陈旧的桌面上，明晃晃的强光闪了所有人的眼。
凤九娘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些银子，仿佛没见过似的。
曲泽惊得一下子拉住夏乾的袖子，二人退后两步。
夏乾原计划是想和凤九娘吵嘴的，还没开口，银子就掉了。他也是没想到会这样，又愣了片刻，把桌子上的银子往怀里一收，哼了一声就走了。
夜风微凉，乌云散去，明月高悬。
夏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来这村子数日有余，却是一日也未曾睡好。他此刻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银子露出。凤九娘贪钱，他不是不知道。出门在外不宜露富，一下散出这么多银子真是不妥。
倘若运气不好……会招来灾祸。
夏乾两眼一闭，又翻了个身。不行，明日就走，走不成就后日再走。山体险峻又如何，垂直的峭壁又如何！索性赌上这条小命。在村里耗下去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
天气很凉，屋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夏乾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炭火应该是凤九娘安排的，而今日大吵一架，她却是不喜不恼，还让黑黑端来炭火，着实奇怪。是不是想让自己再打赏些钱？
夏乾觉得胸口闷，翻身起来推开窗户。月色皎皎，清洒入户。他吸了吸夜里寒冷的空气，趴在窗户上眺望。
远处哑儿的木棺清晰可见，在月色下微微发白。她的棺椁没有下葬，而是直接放在村子边上的大松树下边。
就在夏乾发呆之时，一个身影闪现。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穿着单衣，走路慢吞吞的。
夏乾眯起眼睛才看清楚，是水云。
若不是看清了脸，夏乾是不会相信的。她走得太慢，不似往常活泼，手中捧着松枝和点心。她轻轻地坐在地上，把点心小心翼翼地摆好；又拿起松枝，扫去木棺上的冰霜。夏乾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能看到她不住地用袖子抹着眼睛。待扫干净雪，又趴在棺材上遮住了脸，浑身瘫软，不住地颤抖着。
她哭了，也许是怕扰人清梦，哭得无声无息。
水云本是私生子，与哑儿不是名正言顺的姐妹。白日里水云虽然唤哑儿姐，却也是跟着众人一起叫的。水云虽然坚强却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如今唯一的亲人死去，也只得在黑夜无声落泪。
月光把一切都洗得发白。人本身就渺小，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又是这么不堪一击，似飞雪，该化则化，该无则无。
夏乾轻叹一声。这么小的孩子，给自己姐姐上坟都要有所顾虑，都怪上一辈的人孽债太多。他不想再看，轻轻关上了窗，回到床上盖好被子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刚睡下没多久，却被冻醒了。睁眼发现苍白的月色入户，窗户被风吹开正在微微颤动。夏乾无奈起身关上窗户，却见水云睡在木棺前的地面上，蜷缩成一团，似乎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这么冷的天……
夏乾不忍，拿了衣服出去，欲将水云拉回去睡觉。
待他走上前，却发觉不对。
水云身上的衣服似乎和之前所穿不同。夏乾想了想，估计自己记错了。
白色棺椁在月光的照射下越来越苍白，水云小小的身影就躺在月下白棺的阴影里，似是得到了嫦娥的庇佑安然睡去了。夏乾上前，想把她推醒。虽然水云年纪不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夏乾总不能抱她回去。
他伸出手去，觉得水云的皮肤冰冷一片。这种冰冷是彻骨的，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夏乾一个激灵，一种可怕的念头吞没了他。
“水云，你醒醒！”夏乾额头冒汗，使劲地推着她。
约莫推了几下，水云动了动，呓语几句将夏乾推开，就是没有醒来。夏乾见状大大舒了口气，原来自己多虑了，水云真的只是睡着了。
白棺里是哑儿残缺的尸体，水云竟然可以在此酣睡。夏乾摇摇头，想继续推她，却发现她身上白底蓝花的外衫滑落，他伸手替她盖上了。
远处的林子漆黑一片，随风传来微弱的响声，似是风吹树叶发出的哀鸣。
“……富翁、姑娘，老二、大哥，竟然都死在这样一座山上，死后灵魂不散去，成了孤魂野鬼，日日哭泣，宛若山间的风声……”
夏乾脑海中忽然出现五个兄弟故事中的语句。他觉得夜半此地，阴森可怖，赶紧猛推了水云几下，想叫她一起回屋，可水云就是不醒，打了个嗝儿。夏乾闻到了一股酒味，抬头才看清远处有个酒杯。这小孩子不知从哪里学的吃酒习惯，定然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夏乾万般无奈，只能把她抱进去。
夏乾看着水云，觉得她长得倒有几分像死去的哑儿。风吹动枯树发出沙沙响声，似人走动，如人低语。
今夜真是古怪。
夏乾用衣裳裹紧水云，然而就在抱起水云之时，却闻到一股清香，这像是哑儿身上的皂角粉香气。夏乾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四周看看。可就在他转头之时，偏偏看到了——
院子的黑暗角落里有人，一闪而过，快得不能再快。
“人”，这个定义实在太不准确了。夏乾看见了“人影”的正脸，她就站在古屋后面的阴影里。
院角的影子，这么像……哑儿？
夏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脑袋一片空白，手脚一软，水云吧嗒一下掉到地上，摔醒了。
夏乾赶紧将她扶起，但是瞪大眼睛低头一看，却看到水云盖在身上的蓝白衣服。这才明白方才哪里不对劲，自己又为何能闻到哑儿身上的香气。水云刚来时穿的不是这件外衫，这件衣服是后来盖上的。
夏乾认识这衣服，哑儿遇害时穿的就是这件，这是一件深蓝与素白相间的花纹罩衫。哑儿穿起来，虽然朴素，却素雅大方，蓝白花底仿佛上好的瓷器图案。如今看来，这罩衫在月光下堆叠在地上，却格外诡异，毕竟罩衫的主人已经躺在白棺里再也无法苏醒了。
夏乾定睛一看，衣服上还有一点点血迹。
这衣服是怎么从棺材里跑出来的？
夏乾不住发抖，他看着水云睡眼惺忪的脸，那眼睛，真像是哑儿的眼睛。
“怎么……我怎么？”水云双眼还是红肿着，撑起地面爬了起来，不解地看着夏乾。
夏乾只是下意识地后退。
水云摸了摸后脑勺，长长的睫毛与红肿的双眼掩饰不了她哭泣的事实。于是她赶紧低头，似乎是不想让夏乾看见自己哭过。然而夏乾此时已经心不在此，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
“夏公子，你怎么傻了？”见他不说话，水云木愣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夏乾这才幡然醒悟，拉着水云要进屋。
“快走！”
水云被他这么一扯倒是莫名其妙。就在拉扯中，水云看见了地上的罩衫，脸猛然变得煞白，断断续续道：“这、这怎么会？怎么会在这儿！”
水云吓得念完这几句，却猛地住了嘴。
“快进屋！”夏乾又喊一声，把水云连拖带拽地拉到曲泽屋里。
曲泽听见叫门声，这才知道是夏乾来了，脸上一红，速速套了外衣，点灯开门。半夜入女子闺房是极度不合礼数的，但夏乾顾不得那么多了，只盼着不要再出屋才好。
“怎么？”曲泽脸依旧红着，只是匆匆给他们倒了热水。
水云捧起杯子大口喝着，显然是冷得不行。夏乾不言，也是咕咚咕咚喝着水。二人默契地沉默了，令曲泽异常不安。
“有急事？你们……”
“见鬼了。”夏乾喘着气，呼哧呼哧道。
“见鬼了”三字足以把曲泽惊到。水云低头不言，兴许是吓怕了，夏乾只是抬头对曲泽道：“我刚才看见……”
“看见什么？”
夏乾犹豫一下。他到底看清了吗？是鬼吗？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不管我看见什么，那东西还在。你去打开窗看看便知。”
一听“那东西”，曲泽只是一颤，惊恐地看了夏乾一眼。夏乾只是摇头叹气，奓着胆子走到窗边，嘎吱一声开了窗。树林黑暗而幽深，月光之下，哑儿的白色棺材就在树林不远处放着，清晰可见，泛着寒光。
“你看，衣服还在那白棺下堆着呢——”夏乾用手一指，然而手却僵在半空中。
“什么？”曲泽踮着脚尖，巴望着看着外面，却不敢靠近窗户一步，生怕什么东西会突然冒出来。
窗外月光下，雪地上堆着一些点心、一些松枝、一个酒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夏乾呆若木鸡。哑儿的那件蓝白花纹相间的外衫明明刚才还摊在地上，而此时却已无影无踪。

第三章 亡人风雪夜归来
夏乾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飞奔回屋的了。他只记得，自己回来后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他确定他看见的就是哑儿。
可是……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门响了一下。很轻微的声音，但是夏乾睡得不熟，于是半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只见窗户上有影子在移动，是人影。
夏乾陡然睁大了眼。那影子从左至右地动，人影佝偻着，像是一位老人，很快就消失了。
若说老人，除去之前已经坠崖的孟婆婆，村中此时已经没有老人了。孟婆婆的影子夏乾是见过的，和这个影子一模一样。
此时夏乾的脑中已经空无一物，在亲眼见到哑儿之后，他又在半夜见到了孟婆婆的影子。他挣扎了片刻，决定坐起来趴到窗前看看。
窗户被打开，发出了很轻微的嘎吱声。
夏乾满头大汗地从窗户缝中往左侧望去。窗外明月高悬，孟婆婆的背影在月下很是清晰。夏乾可以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和暗红色的破旧衣衫。她在月下仓皇而行，很快就消失在了夏乾的视野里。
在这一刻，夏乾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喘着粗气，砰的一声关了窗，浑身颤抖地坐在地上。夏乾闭紧了眼睛，回忆刚才所见的一幕。的确是孟婆婆的背影，虽然他与她并不熟悉，但是毕竟是见过的。夏乾擅长记人，怎么会认错？
可是她死了，她和哑儿都死了——
夏乾浑身汗如雨下，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冷静片刻打开窗户再看，空中的月亮被乌云遮住，而窗外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地上的雪早已经融化，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夏乾看了一会儿，鼓起很大的勇气，想把门打开出去看。
他走到门前，推门，门却打不开。他再推，却依然推不开。他怔了片刻，冷静下来，慢慢爬起来回到床上，罩上被子，瑟瑟发抖。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想着想着，竟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满身是汗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像是听到了喧闹的声音。在梦中又梦到了山神从祭台上走下来，而自己在破庙中不停地朝它扔稻草。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来到门口，“咦”了一声，又开始敲门。
“夏公子，为何不去吃饭？”
这是黑黑的声音。夏乾惊醒了，这次发觉屋外阴了天，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因为天色昏暗，自己早已睡过了吃早膳的时辰。他擦了擦汗，脸色苍白地开了门。黑黑端着水盆站在门外，有些担忧。
“你的门怎么从外面闩上了？昨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夏乾结结巴巴道：“你们也看见孟婆婆了？”
黑黑惊道：“什么孟婆婆？曲泽姑娘和水云讲了。哑儿姐已经死了，我估摸着是你看错了。夏公子——”
夏乾呆呆的，突然冒着雪花跑出门外。他身上没有穿厚衣服，连打了两个喷嚏。在这之后，他清醒了几分，一路跑到了断桥边上。此时雪花已经覆盖了大地，断桥四周没有任何脚印。夏乾慢慢走过去，心咚咚直跳。如果他昨日真的见到了孟婆婆，那么她就没死。若她没死，那……
夏乾小心翼翼地朝断桥下面看去。
雪花不住地坠落到山崖底部，将山崖底部铺成一片白。而断桥之下，孟婆婆的尸体依然蜷缩在那里，身上穿着暗红色衣衫，只是尸身上盖了一层薄雪。
夏乾吃了一惊，觉得浑身发凉。
黑黑却呼哧呼哧地跑来问：“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夏乾拼命地朝下看着，“是不是有人动过尸体？似乎……姿势有些不同。”
黑黑一惊，连忙看下去：“也许是昨夜的狂风？”
夏乾故作镇定地站起，脑中却已经空白一片了。他痴痴愣愣地走进饭堂，却见厅堂之中的几人已经放下了碗筷，聊起天，见夏乾来了又纷纷闭了嘴。
“你怎么起得这么晚！”曲泽赶紧给他递过干粮，“凉了，要不要热一热？”
“热什么？”凤九娘冷哼一声，脸色也苍白，像是一夜没睡好，“见了鬼，吓的呗。”
黑黑进门就听见这话，有些气恼：“凤九娘，不要提鬼，哪儿来的鬼？”
“死了一个，还敢顶嘴了？怎么，你不是都看见了？”凤九娘瞪了夏乾一眼。
夏乾一句话也没说，低头喝粥，水云也绷着脸不说话。
“那个……哑儿的衣裳是不是只有那一件？”曲泽倒是想得细，抬头问了黑黑。
黑黑点头：“应当是一件没错。哑儿又高又瘦，谁也穿不了她那衣裳。”
“她是怕水云冷，所以才回来给她罩上衣衫的。”吴白突然幽幽传来一句，这一句可把众人吓得不清。
黑黑责备他不该胡说：“世上怎会有鬼？你不是不信鬼魂吗？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吴白倒是一脸淡然：“我本来不信。可是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好鬼自然不会害人。《山海经》里面全是鬼怪妖魔，谁又知道真假？”
水云神情疲惫，像是一夜没睡。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变成了鬼，还给自己披上一件衣服。她又怎能不胡思乱想？
夏乾的脸色更难看，他没有告诉别人，自己一晚上见了两个鬼。
曲泽问道：“夏公子，你从古屋那边看到的哑儿，是人？是鬼魂？是一件飘浮半空的衣衫？还是……有腿的？”她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黑黑有些害怕：“衣裳还能长腿不成？”
夏乾只是不住地喝着粥，良久才轻声道：“我看见了她的脸，感觉是个人。”
众人沉默，各自思索心事。片刻，夏乾放下筷子喃喃道：“看来我还是早日离开为妙。”
夏乾这一句只是悄声自语，然而凤九娘却在不远处盛着粥发话：“遇上这事，夏公子定然是觉得村子不安稳，不过还需要再等一些日子。村中无人，山路崎岖，如何出得去？村子虽小，好歹也能有吃有喝有住，对不对？”
她吐字极缓，也极温和，温和得不像平日的她。
“我遇到了这种事，怎么住哇？”夏乾摇了摇头。他很不喜欢凤九娘，只是冷冰冰地答，如同窗外异常干冷的空气。
曲泽心里也很害怕，赶紧点头道：“雪停了我们便想办法离开。”
“我离开，你留下。峭壁不好攀爬，弄不好会出事。”夏乾冲曲泽说着，犹豫一下，又道，“在走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做。”
曲泽一愣：“做什么？”
夏乾只是低头吃饭，缄默不语。但是他双眼中暗含心事，像是有了主意。
曲泽认真地看着他。她偷偷地看过他千次百次，凭借对他的了解，知道夏乾一向心直口快，此时欲言又止，定是有事瞒着众人，只是这件事不便在饭桌上提起。
而吴白只是低头，偷偷往怀中藏烧饼：“我觉得凤九娘说得在理。山体陡峭，你要爬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哑儿姐做了鬼也不会害人，对不对？”吴白转向水云，似是渴望得到肯定。
水云本是一言不发，听到此言，却毅然点头。难得这两人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黑黑打岔道：“木须如何了？”
“能进食了。木须它也真是可怜，多灾多难的，好在命硬。”吴白一说起木须，顿时欢喜起来。
凤九娘猛一转头，狠狠道：“你还留着那畜生？那个煞星，嗜血的臭东西——”
她刚刚还是和和气气的，脸色一下变成这样，带着几分暴戾。
吴白听了此言却异常愤怒，他站起来，小小的身躯摇晃着：“凤九娘，我敬你是长辈，你也不能这样胡言乱语。哑儿姐死得不明不白，你也不能怪罪到木须头上。你此般胡言乱语，真是小人所为！”
吴白这孩子读书不多，连骂人都不会，出口都是这么酸溜溜的词，实在是没有任何力度。
“不是木须是谁？狼不吃人，难道喝粥？它没准还吃了哑儿几块肉，动了荤腥——”
只听咣当一声，水云已经站起，全身颤抖，眼圈也红着：“你的意思是说我姐姐喂了狼？”
水云这句话泛着冷意，她第一次用了“我姐姐”来称呼哑儿，显然受了刺激。昨日前半夜的悲伤与后半夜的惊恐，就像是泼在心底的油，被凤九娘的刻薄言语点燃了火。
吴白急急道：“水云你不要听她胡说，怎会是木须干的？不要听她信口雌黄。”
凤九娘大怒：“你这黄口小儿骂老娘信口雌黄！我呸！”
“吴白，你少说两句，凤九娘你也是！”黑黑想劝架，然而此时水云抓起弓箭，一下冲出门外。
夏乾顿觉大事不妙，影子般闪过去，一把拉住水云大喝：“你疯了！你要做什么？杀狗？”
杀狗。他的话有些幼稚，可水云却停下了，抬头看向夏乾。夏乾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她的眼睛——那双酷似哑儿的眼睛——真的透着杀意。
黑黑却赶紧拽住她：“水云，冷静些！未必是木须干的。”
水云回屋了，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不哭不笑。
凤九娘依然不住嘴，反而笑道：“你说哑儿是你姐，她认过你？你看你这样子，就会撒泼。哼，以后莫不是要学了你娘那点本事，学着勾搭男人？”
水云一下跳起来，狠狠起拉住凤九娘的衣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厅堂乱成一团，大呼小叫不停，眼看要打起来。夏乾徒手就把水云拉开，一下子将她推到黑黑怀里去，水云被几人按住。
夏乾按住了水云，瞪了凤九娘一眼：“用这种话指责小辈，青楼女子都比你有涵养！人家还比你年轻，比你有钱！”
夏乾一旦决定开始指责凤九娘，什么词都敢用。他这个人一向话多，不说污言秽语，也句句戳人心。
曲泽一看大事不妙，匆忙把他往门外拉去。二人出门之后呼啦一下将门关上了。不久，便听见屋内传来凤九娘的骂声、哭声、砸东西声，这一串的声音里都夹杂着夏乾的名字。
夏乾气喘吁吁，摇头叹息：“小泽，这地方实在可怕至极！白天有疯婆子，晚上还有鬼。我们还是早些走吧！”
曲泽赶紧拉住他：“我也想走。但今日阴云密布，就怕要下雪，你怎敢去爬山路？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夫人交代？”
夏乾一怔，垂下头去。安全是一回事，把曲泽丢在这里自己跑路，又非大丈夫所为；但有些事应该早和曲泽讲清楚。
“我本也想等雪停了就走。但这山路太险，我们又不急着赶路。如今出了事官府又不能派人来，在这儿逗留几日把事情弄清楚也好。”曲泽赶紧劝他。
“可我弄不清楚，”夏乾苦笑，“你能弄清楚？”
“我……”曲泽摇摇头，她自己只懂得一点简单的医术，其他的帮不上什么忙。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夏乾突然看向她的脚伤，关切问道：“你的脚伤好些了吗？”
曲泽心中警铃大作，这句关心未免来得迟了一些。她认识夏乾几年，知道他是有事相求。
“好了是好了，”曲泽小心地斟酌言辞，“你要做什么？坑蒙拐骗之事我可不做。”
“今夜可有空？”夏乾温和地笑笑。
曲泽瞪大双眼：“杀人放火的事我做不来。”
夏乾伸手指了指远处。
曲泽看了一眼他手指的方位，顿时眼前一黑。那是哑儿的棺材。
“等到半夜咱再撬开，我估计一个人搬不动盖子……”夏乾摸了摸头，求助地看向曲泽。
曲泽叹了口气，却点了点头。
深夜，夏乾悄悄掩了门出来，手里拿着工具。天空布满乌云，似是又要下起雪来。他快步走到石棺那里等着曲泽。良久，曲泽才慢慢从屋里出来。她是估摸着夏乾先到才来的，她自己不敢早到，不敢独自一人在棺材前面等着。
“夏、夏公子……”曲泽的声音微微颤抖。
为了这种事把她叫出来，夏乾确实过意不去。对女孩子，说两句好话总是没错的。他赶紧夸赞道：“村中这么多人，我只信得过你。你能看清四周吗？”
他知道曲泽夜晚视力不佳。曲泽叹气，有些埋怨：“仅你一人无法抬起棺材板，非要我来。我看不清也好，总比看见鬼怪要好得多！”
夜风呜咽，灯影摇晃不止。夜晚诡异，夏乾欲早早弄完回屋去，便安慰曲泽几句，劝她快快行动：“你也知道，开棺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但昨晚我看到的人影，不，鬼影，太像哑儿了……就在那里。”夏乾伸手一指远方，曲泽却是不敢抬头。
“我一定要确认她究竟还在不在棺材里。”夏乾毫无畏惧，扬起灯笼，晃了几下。灯笼异常明亮，不知加了多少灯油进去，为了让曲泽看清楚一些。
“她若是不在呢？”
“小泽，事发当日哑儿确实是死了？会不会活过来？”
“确实是死了，瞳孔都散了。”曲泽怨道，“你怎知世上没有鬼魂？你自己难道不害怕？”
夏乾只是一愣。他心里也是害怕的，想了片刻才道：“我母亲信佛，但我不知我信何物。若是换作易厢泉……他说过，人有渴望改变东西，因此要利用现有规律，虽是顺应天时却非一味遵循，这才是生存之道。有些事件光怪陆离令人难以相信，最终却可以得到解释。如果易厢泉在，他一定不会害怕的。”
曲泽赶紧点点头：“这些话确实像是他说的。我就想象易公子也在边上站着，我心里就不这么害怕了。”
夏乾放下提灯，端住棺材的一边，开始撬开钉子。钉子散落一地。曲泽也在另一边撬钉子。片刻之后，棺材板可以挪动了。
夏乾扶住棺材的一端，说道：“我扶好了，你也扶住盖子。”
曲泽依言扶住棺材板，手依旧发抖。乌云被风吹散，刹那间，月光皎皎，雪地一片纯白。
白色的棺材似是由上好的木材打磨而成，很是平滑。夏乾抚摸上去，觉得冰冷彻骨，如同抚摸在冰雪之上。天气原本寒冷，如今哑儿躺在棺材中两日，尸身定然是不会腐烂的。
前提是她真的死了——
夏乾摸索到棺材缝隙，准备发力，抬头对曲泽道：“我喊号子，一起抬。”
若是易厢泉在场，定然要责备夏乾了。曲泽一个女孩子，又凭什么要与夏乾一同干这种事？舍命陪傻瓜。
曲泽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她微微一怔，迅速低下头去。夏乾只是抬起明亮双眸，笑着问了几句：“你害怕？有我呢。有我在你永远都不用害怕。”
夏乾本是无心之言，曲泽却真的将头抬起，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他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夏乾没有注意她的表情，只是手上吃住力，集中精神道：“准备——”
他数了三声。棺材板不重，两人一起发力，盖子就被抬起，之后将盖子稳稳放在地上。
曲泽退后几步，没敢看。夏乾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赶紧看了一眼棺材。
哑儿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与遇害时无异。再细看，哑儿身上穿着那件蓝白色的外衫，好像正是那日水云在棺材前披着的那件，花色相同，染着鲜血。
夏乾感到一阵晕眩，向后退了一步扶住脑袋，呼哧呼哧喘着气。曲泽一直不敢上前，见夏乾面色不佳，遂急忙问道：“情况有异？”
夏乾脸色苍白，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哑儿还是遇害时的样子。可这才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昨日里在屋子阴影处看到的是‘谁’……不、不是，我昨日夜里看到的是‘什么’？这怎么可能呢，哑儿她在棺材里，她穿着的那罩衫也在棺材里……”
曲泽听到夏乾只言片语也大致了解了，她还是不敢上前去看。
“哑儿下葬那日，棺材就封死了？”
“我……我记得封死了。”曲泽声音发颤。
夏乾摇了摇脑袋，不，不能这么想，这样会陷进一个圈中，若非鬼神论，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夏乾沉默良久，才低声自言道：“若是易厢泉在，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他一定……”
夏乾觉得冷，脑子又乱，只是轻声叹气。
“现下怎么办？”曲泽低声问道。
夏乾没有回答。既然易厢泉不在，也只能振作精神靠自己了。他鼓起勇气注视着哑儿的尸身。
也许是下葬当日大家不知如何处理，哑儿的尸体并没有被擦洗。还是同遇害那日一样，她脖子上有撕裂的伤口，手臂脱臼，似被踩过。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尸身变软了，没有腐烂。夏乾不懂验尸，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只是诧异，若是真的有人蓄意谋害，究竟什么人会做这种事？
掰指头数一数，整个吴村不过就这么几个人而已。
夏乾闭起眼，想起当日的情景。厨房门窗紧闭，烟囱极小，厨房可以通到卧房，而卧房的门都从内部闩住；哑儿在厨房熬着肉汤，木须在她旁边；古屋附近只有哑儿与木须的脚印。
这么想来，似乎只有一个答案。
“也许凤九娘说得没错，木须它……”夏乾咬了咬嘴唇，没往后说下去。
曲泽吓得脸色发白。夏乾安抚她几句，重重叹了一口气，希望一切都能解决，自己也可以出村。但是仅凭他和曲泽二人，这实在是太过困难了，如果易厢泉在……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接连几日的阴云似乎要散去了，月明星稀，宿州码头又迎来了一艘大船。这船是今夜的最后一班了，疲惫的旅人匆忙从船上下来寻找住宿的地方。附近的客栈已经满了，旅人排队等着马车，希望把他们拉到更远的地方去落脚。
陈天眼在码头蹲了一天，只卖了几个符。他不放过这次做生意的机会，拿着他的符对旅人吆喝起相山闹鬼的故事。这拨旅人有些疲惫，只求落脚，不求过山，有人白了他一眼：“我们排队呢，不要碍事，不要招摇撞骗啦！”
陈天眼啐了一口：“穷鬼就别买！那天一个青衫富贵小哥一口气买了二十个！不买符，明日进山遇到鬼怪可不要怪我！”
一只小白猫走到了陈天眼脚下，叫了一声。这只小白猫的眼睛一黄一蓝，很是漂亮。
陈天眼愣了一下，不知哪里来的白猫，想轰走它。但是却听咣当一声，一个凳子落在了白猫旁边。陈天眼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白帽白围巾的年轻人慢慢地坐在了凳子上。他长相清秀，笑着朝陈天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白猫见状，攀上了年轻人的肩膀。
陈天眼愣住了：“你这是——”
白衣人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你所说的那位青衫富贵小哥，身上是不是还带着一把弓箭，腰间别了一根孔雀毛？”
陈天眼没敢承认，他有点心虚。那天那位戴着孔雀毛的青衫小哥一看就是傻财主，自己靠故事骗他高价买了二十个符。如今估摸着叫人来追债了，眼前这个白衣小哥看起来不太容易被糊弄。
不用他回答，白衣年轻人在他脸上读到了答案，笑了笑：“放心。我只是打探他下落，你不用退钱。”
陈天眼松了一口气：“你们认识？唉，山里的路不好走，他偏要进山去。我、我这符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佑他……”
白衣人眉头皱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黑夜中的相山，显得阴森诡异。待他转回头，突然看向陈天眼，目光却很是犀利。
“他什么时候进山的？”
“四天前？五天前？我不记得了。”
“具体时辰？”
“下午。”
“下雪了吗？”
“好像快要下雪了……”
“他和谁进山的？”
“车、车夫。”
“车夫估计都是本地人。既然你终日在此地，必定对车夫很熟悉。如今车夫在哪儿？他回来了吗？这里有十几辆驴车，你指给我看。”
白衣年轻人坐在那里不停地提问，语气虽然温和，却不知道为何问得陈天眼心里发毛。陈天眼定了定神，抬头向四周看了一圈，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辆破车。
“就是那辆。”
此时车夫正坐在车上打盹儿。
白衣年轻人起身谢过，付两文钱买了一个符。放在手里玩儿似的转了转，慢慢向车夫走去了。
此时月圆星动，夜空中浮云变幻，吴村地面上的雪也渐渐化掉了。夏乾和曲泽站在松树下的棺材两侧，都冻得发抖。
曲泽痴愣了片刻，低声问道：“你方才说木须伤人？它太小，根本不可能弄出这种致命伤。”
夏乾转头看着她：“那还能怎么解释？”
曲泽又缄默不语。夏乾哀叹一声，转身看向古屋，脑中灵光一现。
“古屋旁边是有茅厕的，”他缓慢地向古屋走去，眼眸微亮，“如果古屋有暗门……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夏公子，回去吧！”曲泽有些害怕。
“咱们去古屋一趟。事发之时，厨房连通卧房，门却统统从内部闩住。倘若有密道呢？一定有，绝对有！有人从厨房逃进卧房，闩门，再从密道逃出去了……”
夏乾喃喃自语，絮絮叨叨，总觉得自己说得颇有道理。二人拉过棺材板费力盖上。阴影遮住哑儿俊俏的脸庞，仿佛一块白玉堕入黑暗里。待到下葬之后就化为尘土，遭到蛆虫与蚂蚁的啃噬。
看着哑儿的脸，夏乾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一下，思索片刻对曲泽道：“后日我便离开，但离开之前……”
曲泽一惊：“如何离开？”
“只能爬山。”夏乾看了看她，犹豫一下，还是问了自己想问的话，“小泽，是不是我娘让你跟来的？”
曲泽闻言，点了点头，又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若爬山走了，我该怎么办？”
夏乾生怕她接下来说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赶紧补充道：“我只是待烦了而已，你再等几日，待吊桥修好后上京来找我……等等，别来京城，回庸城吧。”
曲泽有些愤怒：“为何不能一起走？”
夏乾赶紧说道：“我……我还有事呢。吴村耽误我太多时日，也不知何时能到汴京。你又不急，山路凶险，等到村人回来你再走不迟，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曲泽揪起他腰间的孔雀毛，生气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怎么捡到的这根孔雀毛？”
夏乾看了看它，没有说话。
“你十岁那年去洛阳进山玩耍，跌落山崖，骨头摔断了，躺了一天都没人救你。你忘了？”
“我没忘。”夏乾看了看孔雀毛，“我躺了一天，呼救了一天。直到天上飞来一只孔雀，掉下了一根羽毛，接着……”
“接着易公子就出现了，救了你。”曲泽摇头，“你要知道，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能有人来救你！”
夜风很凉。孔雀毛在灯笼的照射下泛着光亮，像一面色彩斑斓的古怪的镜子。镜子里有庸城的树和庸城的水，还有夏老爷和夫人的脸。夏乾看着孔雀毛沉默了片刻，把它别回了腰间：“我知道了，我不爬山了。”
曲泽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但这件事还是要查清楚的，我初到吴村那日恰逢山中大雪，若不是哑儿到山神庙中接我进村，我恐怕会在庙中冻死。村人说官府不查，但我们还是应当试试。如今倒不如去古屋看看，究竟有无与卧房相连的暗门。我就不信那鬼魅今日还能现形。”
夏乾不去爬山就已经很好了。曲泽没说什么，只是有点害怕，但是她也只是默默跟着夏乾向屋子走去，没有反对什么。
村里的房子建得七零八落，房与房之间相距甚远。古屋卧在村子的角落里，周围无灯。从窗户往里看只觉得黑漆漆的，因为长久无人居住而显得死气沉沉。夏乾提灯笼走了过去，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嘴上说着不畏鬼怪，他却还是往阴影处看了一眼，幸好再也没见到鬼影。
古屋在那日被打开后就没有再闩上，夏乾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木板扭曲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如同人的叹息。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是腐败陈旧的味道。
夏乾故作镇定地对曲泽一笑：“你看看，这里哪有什么——”
一阵轻微啜泣声传来。
夏乾的笑容立刻僵了，腿都动不了，全身僵硬。他很想逃，却吓得动都不敢动。
曲泽刚刚迈进一条腿，听得此声瞬间瞪大双眼惊恐地跳出门外：“你听见了吗！”
夏乾赶紧四处张望一下，手中还提着灯笼。灯影摇晃，发出凄惨的白光，使得影子映在灰色墙壁之上不住晃动。
“谁？”夏乾大吼一声，想给自己壮胆。然而声音却在黑暗的空屋子回响，似有几人同时在问。
“究竟是什么——”夏乾继续大声问着，本想问“究竟是什么“人”，而这“人”字竟没有说出口。
回响过后，一片死寂。
“夏公子，快走吧！”曲泽快哭了，她也从未碰到过这种场景。
门外院子被月光照得发亮，夏乾觉得自己是一条潜入深海却又不能呼吸的鱼，似是被什么掐住了咽喉，想本能地往门外亮处逃开。
曲泽见他想出来，便扭头也要跑。
“先别动。”夏乾猛然说了这句，努力地保持镇静。若换作几年前，夏乾见了鬼怪，早就逃得没影，但此刻他不想走。夏乾犹豫了一下，猛地提起灯笼转身回了古屋。
“小泽，你可知，”夏乾微微回头，用一种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的语气，“若是易厢泉在此，他定然会进去。”
“那是易公子！”
“我还是夏公子呢。就算是有鬼又怎样？它有什么通天本事，谁又规定那凡人要怕鬼怪？小泽，你……你要是害怕，站在门口就好，不要进去了，也看着点我身后。”
夏乾看似胆大，但此言一出，立刻暴露了自己心中的胆怯之意。他双手微颤，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了门口，古屋瞬间亮堂了一些，可以很清楚地看清屋内的陈设。靠近角落的乌木柜子，雕花衣架子，连着地面的床，深青色的帘子……这些都已经不是本朝之物了。
既然要打定主意找“暗门”，就必定要伸手敲击摸索。夏乾咽了口吐沫，用手一寸寸地摸着墙面，丝毫不敢怠慢。
墙壁粗糙冰冷，又泛着土腥味。夏乾汗如雨下，好像闻到茅厕的臭气、哑儿身上的血腥味、屋子潮湿的气味和尘土的味道。也许都是心理作用，但他脑中仍然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
墙壁变湿了，夏乾心里陡然一凉，细细思索这才知道是自己手心出汗的缘故，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他突然停了。
是画。墙上有两幅画，夏乾白日里来时只记得有画，却不记得画中是何物。他回头提起灯笼照去，左侧的并非画作，而是书法卷轴，无落款，无拓印；右边才是真画。这书法和画作挂在一起虽然得体，但陈设总讲究对称美，这两幅作品却是不对称的——两幅作品长短不一。书法卷轴长些，画作略短。
左侧书法卷轴上面不过是首普通诗歌，字迹苍劲有力。夏乾看着这字眼熟，好像同吴白书房悬挂之作出自同一人之手。目光再移，两幅作品的纸张颜色明显不同，做工也不同，分明不是一个年代的产物。
书法更新，画卷更老。夏乾眯眼，退后几步拿起灯笼。画卷被灯笼照亮了，待他看清画中之物，微微一愣。
画上是一个姑娘。
夏乾有钱闲得无处花时也会买点字画挂在书房。明明不懂画，非要胡乱买来附庸风雅，故而被坑骗银钱数次，倒也长了记性，后来渐渐变得识货了。
此画技术精湛，一看就是极好的画师所作。画中的女子正在伏案酣睡，身着青色华服，双袖掩住小口，芙蓉如面、细柳如眉。她似是活在画中的仙人，着实是美得不可方物。
再一细看，这画似乎没画完。
人是画得差不多了，但是背景却没完成。看那姑娘的衣着也不像是本朝人。她长得也不似唐时女子一般富态丰腴，手腕上似乎还有镯子，夏乾看得痴迷，一时竟然忘记了恐惧，远处却传来曲泽的声音。
“夏公子！你怎么了？在看什么？”
夏乾这才回头，赫然想起自己还在这闹鬼的黑屋里，这才惊觉，匆忙将眼神从画上挪开，掀起画卷的一角去触摸画后面的墙面。
戏文中说过，这机关要掩住，定然要靠字画遮蔽。夏乾开始慢慢摸索。
“夏公子，我看我们还是明日再来……”曲泽劝着。
“你若是害怕，就独自先回去。”夏乾不死心，仍然慢慢摸索着。摸着摸着，他就摸到了墙上的一条缝隙。他心里激动，喊道：“找到了！就是这里，这肯定是暗门，只是找不到机关打开它。”
曲泽惊道：“此门通向外面？”
夏乾惊喜交加。遇到暗门往往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暗门开启后直接通向屋外，第二种是暗门通向另一间隐藏的屋子。这道缝隙在墙面上，墙面很薄，墙面的另一侧没有任何建筑，必定是通向屋外了。
曲泽只是喃喃：“这么说，这么说……”
她的两句“这么说”倒是给夏乾泼了一盆冷水。
二人突然觉得恐惧。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这间古屋和鬼怪，而是清楚一个道理后的恐惧。如果真如不久前所说，厨房连通卧房，卧房有密道——那歹人行凶之后就能由此逃出户外。但因为地势险要，这个人不能出村子。如此，这凶恶之人定然还在村子里。
村中有歹人。曲泽想到这点，脸色煞白。夏乾心中也很是不安。他们都清楚，人比鬼魅更吓人。他看了看曲泽，决定先回屋子去，不论发生什么，一切等到明日早晨再说。
二人走得很急，待走到村子中央，夏乾却停下道：“小泽，你去叫他们出来。”
换作他人，定要问夏乾此举为何，而曲泽却是明白人。她只是犹豫一下：“村中有歹人，自哑儿遇害时就有的；而大家都没见过，定然是歹人躲起来不想惹事，又何必把大家召集？”
“安全起见。那歹人来路不明，你怎知他没有害人之心？大家不可再分散入睡了，厅堂很大，都去那里。”
曲泽跑开了。须臾，众人聚集厅堂，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
黑黑与吴白在地上铺上被子，水云已然昏昏睡去。凤九娘却是坐在椅子上裹着厚衣服，不知在想什么。
夏乾看着凤九娘，她双眼不知在看什么。她的皮肤本就白净，眼下看更如硬纸一般生硬、冷漠。夏乾能在她那张看似温婉的脸上读出这两个词，却再难以看出其他的东西。
这个妇人之心不可知。
就在此刻，凤九娘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夏乾的脸，害他只得将目光移开。
夏乾与吴白在厅堂一端而众女子在另一端，以帐隔开，皆是和衣而卧。夏乾迷迷糊糊地躺到地铺上，奈何身子被地板硌得生疼，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便对吴白悄声问道：“木须如何了？”
吴白一听木须，声音顿时压低几分，睡意也消去了：“好着呢，命硬得很。”
这小书呆子平日里说话酸溜溜，只有提起木须才高兴得像个孩子。夏乾挺喜欢他这样，便低声问道：“你喜爱动物？”
吴白颔首，喜上眉梢：“喜欢。平日里看书也不出门，也喜欢养鸟。”
“你可有信鸽？”
吴白摇头：“你要送信？鸽子跟着叔叔他们进了山，我这里没有。你要送去汴京？”
夏乾翻个身：“汴京和家里，还有我的一位朋友。虽然我也不知他此刻到了何处。”
黑黑也没有睡着。她隔着帘子问道：“你那穿白衣服的朋友？出门还带一只猫……有些奇怪。”
夏乾点头：“你们可听说过‘有怪人则无怪事’？”
“这又是如何一说？”
“如何一说……”夏乾眼皮打架了，微微闭上双眼，“若是他在，你们村子这点事，不用几日也就解决了。他人怪，但是怪事到他手里，那就不是怪事了。更何况……虽然很多人说他怪，我却不觉得，只觉得他是我认识的最有趣、最独一无二的人。”
吴白哼道：“他真有这么厉害？”
夏乾困极，几乎是呓语：“真的很厉害，我真希望他此刻从天而降来解决这些麻烦事。你看你们村子这些事，哑儿的死、奇怪的伤口、鬼魅蓝白衣裳、五个兄弟、古屋，还有画……”
夏乾话到此，却突然想起什么：“……所有人都震惊于画中女子的美貌。她闭着双眼趴在床榻上，睫毛长而密，生得极好看。衣着华贵，手腕上还戴着金色的镯子。然而这幅画却是没有画完的，有大部分空白，而且下部皆被损毁……”
夏乾想到此几乎是噌地一下坐起，两眼发直，浑身冒冷汗。
他一跃而起，跑到桌案边拿起画卷。
吴白也跟着跑来，惊讶道：“这画是你从古屋里带回来的？我儿时跟司徒爷爷进去过，多少年过去，我却对此画印象极深。女子这么好看，真像个画中仙人。”
夏乾将画徐徐展开，颤抖道：“吴白，你说，那五兄弟的故事……”
吴白一愣：“你这么说还真是——”
“你们在干什么？天哪！谁让你把这画带出来的？”凤九娘一掀帷帐，见夏乾手中持画，瞪大眼睛厉声问道。
夏乾一见凤九娘，更加不客气了：“带出来又怎样？”
凤九娘冷哼：“你倒是胆子大。那屋子鬼气森森，小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找上你。”
凤九娘这几日对自己说话突然客气不少，夏乾也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理会她。他翻过画来，拿起油灯看那画卷背后的污渍。
曲泽、黑黑也拉开帷帐过来，还裹了厚衣服。黑黑见那污渍，瞪大眼睛：“这污渍是何时留上去的？”
夏乾抬眼道：“不知道，也不知是什么污渍。”
黑黑洗衣时最擅长分辨污渍，上前细细看着，良久才道：“我不知是不是看错，只觉得似是……”
“似是什么？”夏乾皱眉，狐疑地看着她。
“血。”黑黑轻咬嘴唇。
“呵，真是有意思，”凤九娘在一旁干笑几声，随即换上冷酷之情，“你们闹够了没有？见了鬼都不老实，弄这些脏东西来！”
夏乾问道：“五兄弟的故事里提及的姑娘画像，是不是这个？”
凤九娘一阵错愕，黑黑、曲泽也掩饰不住惊愕的神色。
吴白奇怪道：“你们均是今日才见此画？难道只有我与司徒爷爷之前见过？”
凤九娘听他提及司徒，便怪里怪气道：“也就只有你与他们相熟了，都是一副穷酸样子。”
此话夏乾听得刺耳，不等吴白恼怒，自己抢先冷眉道：“你不是他家儿媳？你自己不是穷酸样子？”
夏乾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暗语伤人。他话一出口，曲泽立即拉住他的袖子，意在制止。
凤九娘闻言微微一愣，开始气得发颤。
远处传来水云轻微的鼾声，黑黑急忙拉住凤九娘低声道：“水云睡着了，有事明日再说，夏公子也累了，大家去睡吧。”说罢给吴白使个眼色，然后拉了凤九娘下去，又吹熄了灯火。
夏乾一向口无遮拦，指责凤九娘只觉得心里痛快。而远处帷帐那头却传来凤九娘低沉的咒骂与哭声。夏乾心烦地翻个身，心想凤九娘这种直肠子，居然不当面回骂自己。
吴白用被子捂住耳朵，不久便沉沉睡去。
夏乾睡不着，地板又硬又冷。入了村子以来，他就没睡过踏实觉。自己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银两来到古怪的村子，不过几天便有两人死去，他怎么可能安然入睡。
桌上的画仿佛有魔性一般召唤着他。夏乾悄悄爬起，拿起画卷，推开木门欲出去借着月光再仔细看看。画卷古旧，颜色异常浅淡。画面上的血迹只是很小的一块，沾在画面边缘。再翻过来看那女子，真是美丽得仿佛要把人的魂魄勾去。她的衣着、簪子、首饰，皆为精巧名贵之物。
细看镯子，款式格外奇怪，厚厚的镯子上又挂着长链子。也许古时流行这种东西。
夏乾觉得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心烦到极点，远听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已入睡。 他轻手轻脚地回去，将画扔到桌子上，心里也不知道怎么办。在一片朦胧中，他似乎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真有歹人从卧房的暗门中逃脱，哑儿遇害那日古屋四周为何没有脚印？
他皱着眉头，实在想不明白，折腾一会儿，慢慢也睡着了。
窗外风起雪落。
远处的山里传出响声，不知是风声还是狼的哀鸣。风吹打在窗户上，似呜咽之声。这种声音惊醒了曲泽，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只见窗外的大树恣意地伸展着枝干，轻轻摇曳，灰色的影子也被清晰地投射在窗户纸上，像诡异的画。
水云在打鼾，另一边则传来了黑黑与凤九娘均匀的呼吸声。也许是天气过于寒冷之故，曲泽想去茅厕了。她不敢一人行动，推了推水云，水云却是沉睡不醒。小姑娘一向睡得沉，是很难叫醒的。她想叫夏乾，但是这个念头很快打消了。
茅厕就在这厅堂外几步之处。曲泽咬了咬牙，决定自己去，又不是个孩子，去茅厕不用叫人陪。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又燃起一盏油灯。她夜视力不佳，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出门。
门外一片灿烂雪景。曲泽呼吸着雪后寒冷而清新的空气，最后一丝紧张之心也被抚平。她提灯小步上前，进了茅厕；不到片刻便出来了，打算回房。
她一手提灯，一手扶着老树，竟然碰到了树上伸展出的几枝花来。梅花开于腊月，眼下还未到时节。今年气候异常，运河早早冻上，这山头也是降雪不停，梅花竟然早早地吐苞了。
曲泽喜梅，虽然视力不佳，夜半出行碰触到梅花也算是缘分。她提灯而照，这才看清几分。是白梅，只结了花苞，并未盛开。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洁白的大团雪花。曲泽将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虽未开放，却散发着淡香。她此刻本应感到欢喜，然而一种孤独的寒意从脚底开始缓慢地蔓延到她全身。
她想起了傅上星。年年花相似，赏花之人却不在了。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为何一下子就没了？真的是殉情而死吗？她今后还能依靠谁呢？
她抬手抚摸脖颈间的玉，玉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这是她生来就戴着的，应该是亲生父母所留。
曲泽生于战场，是弃儿，自幼跟着傅上星讨生活。二人亲如兄妹，从北方一路向南看病问诊，直至庸城算是安定了下来，本以为以后可以过些好日子……
曲泽愣愣地看着花，这才发觉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傅上星将她托付给了夏家，可是夏家究竟是不是她的归宿，夏乾会不会好好对待自己？曲泽擦了擦眼泪，如今想什么都没用，还不如好好活下去，苦命之人总不能一直命苦。
就在她转身回屋的那一刻，远处的房子里似乎发着光亮。曲泽眯着眼，有些怀疑自己的双眼。除了厅堂，村内怎会有人？是不是黑黑她们忘记了熄灯？
曲泽上前，想一看究竟。在她距离屋子几步之遥之时才勉强看清楚一点点，发出光亮的屋子是古屋的侧边厨房。
她浑身僵硬。
古屋的厨房的确是亮着灯，很微弱，烟囱冒出了屡屡白烟。细细听去，里面似是有轻微的响动。
曲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看错了吗？所有人都应该在厅堂！
就在此时，一道清晰的影子出现在了窗户纸上，如同树影映在窗户纸上一样。这是女人的影子，女人挽着发，穿着裙，手中端着碗。曲泽脑袋中一片空白——这身影瘦长，很像哑儿！
不远处，哑儿的白色棺材还摆在树旁，发着寒光。曲泽虽然只能看清大致轮廓，但她确定棺材依然好好地放在那里。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动了动僵硬的脚，跌跌撞撞地跑回厅堂！
然而她的脚太过寒冷，有些发麻。前几日的冻伤让她行动不便，虽然好了一些，如今在雪地里站了太久——曲泽一个不注意，咣当一声跌倒在地。她忍痛爬起来，却发现手中的灯落地熄灭了。
周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曲泽惊恐极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厨房的灯突然熄灭了。
一阵脚步声从古屋传来。曲泽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忙喊：“夏公子，救——”
那个“命”字还未吐出，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曲泽的手臂。她挣扎几下，就被捂住口鼻拖走了。
厅堂内，夏乾躺在地铺上睡得正香。

第四章 夏乾突遭恶人袭
夏乾一早就被人推醒，睁眼，就是黑黑满是焦急的脸。
“夏公子，你看到曲泽姑娘了吗？”
夏乾还是半梦未醒的状态，揉揉脑袋：“没有，为何这么问？”
凤九娘闻言，冷哼一声，上前瞅了瞅夏乾，指了指里屋：“人没了。”
“人……没了？”夏乾瞪大眼睛，念了这句话两遍，觉得有些可笑，“什么叫人没了？”
黑黑面色苍白：“昨夜曲姑娘明明睡在水云旁边，今晨起来，就——”
夏乾一个挺身站起，似乎并未理解她们的话。
“曲泽失踪了？”
“似乎是，”黑黑面露难色，“吴白和水云还在外面找。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
夏乾闻言，当头一棒。曲泽丢了，自己居然能让她丢了。
“她是不是爬山去了汴京？”
凤九娘闻言冷笑一下：“怎么可能？汴京的山路根本没法儿走，那是峭壁。你这样的富贵公子哥都爬不得，何况她一个姑娘？”
夏乾蒙了：“那她是出了村子吗？”
黑黑摇头：“怎么可能出村。村子是什么地形，夏公子并非不清楚。山崖很宽，没有吊桥，她是出不去的；若要出去，除非直接爬那峭壁。”
“那她就还在村子里，”夏乾算是理智了几分，“不可能出村，就在村子里，你们一定是没找到。”
黑黑与凤九娘皆是沉默不语。
夏乾起身跑了出去。窗外一片雪景，地上也覆盖了薄薄一层。昨夜没有下雪，原本的地面积雪蒸发了一些，故而变薄了。积雪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光芒，白得刺目，花得耀眼。
吴白和水云站在不远处的地方，两人说着什么。
夏乾几人连忙跑过去，却听吴白喊道：“不要踩坏了脚印，绕过来——”
三人闻言，绕了远道过去。只见吴白与水云站在一旁，面带愁色。
“水云，你真的不知道曲泽去哪儿了？”
水云有些尴尬：“我睡觉沉，真的不知道。”
吴白看了看他姐姐，又看了看地上，低声道：“不知怎么跟你们讲……”
凤九娘没好气：“让你出来找人，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夏乾伸出手，打断了她的话，自己则弯下腰来。地上可见清晰的脚印。
夏乾幼时常与父亲去洛阳拜访邵雍，就在那时认识了年少的易厢泉。毕竟是孩童，碰上冬日下雪，二人总爱堆雪球打闹。易厢泉小时候很爱故作成熟，看夏乾玩儿得开心，自己也想加入。但打闹几下又觉得不妥，思来想去就换了一种玩法。
二人商量了一个特殊的游戏，辨别脚印。
高矮不同，脚底大小不同，男人女人不同——脚印能看出许多问题。什么人来过，什么时候来过，是跑还是走。
然而此时，夏乾看清了地上的脚印，却是心里咯噔一下。
脚印有两种，有一种是曲泽的。这印子浅而小，从厅堂延伸出来，似乎走路有点拖拉，她脚上的冻伤尚未痊愈。脚印清晰，是昨夜所留，似乎先是去了茅厕，之后拐到了一旁。
夏乾视力极佳，能看出来远处脚印走向。它走向了几只白色梅花，曲泽昨夜显然是提灯看了梅花的。这些都不是重点。她看过梅花之后，没有回房，而是来到夏乾与吴白一行人脚下之处。脚印异常凌乱，但看了之后不免让人触目惊心。
两人的脚印，重重叠叠地踩着，还有倒地、挣扎、拖拽的痕迹。
除了曲泽，这里昨夜还有别人。夏乾有些吃惊，心中生出了害怕之感。
黑黑与凤九娘皆是吸了一口凉气，而水云与吴白脸色更加难看。另一只脚印也很小很浅，走路却不拖拉。裙摆很长，似是坠地了。正是这裙子拖痕，导致这脚印模糊不清。
他蹲下去细看，却被水云的声音打断：“我……我与吴白刚才去看了……”
凤九娘挑眉：“看了什么？”
夏乾沉声道：“从脚印看，这里昨夜有两人：一个是曲泽，另一个是个女人。曲泽的脚印到了这里就消失了。”
黑黑瞪大眼睛：“消失了？她……她在这里消失了？”
“不，曲泽摔倒在地，之后被人拖着走了一段，然后晕厥了，被抱起，”夏乾紧跟着脚印向前跑去，“抱到了一边去——”
话音未落，他的喉咙哽住了。这个“女人”的脚印延伸的方向不对头，“女人”似乎走了两条路，一条是通向了古屋，另一条则通向了哑儿的棺材。
夏乾的脑袋一片空白。他看看众人，又看看脚印，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到棺材前面，双手扶住了棺材板。
凤九娘见状，喊道：“你要做什么？”
白色的棺材是一如既往地冰冷，上面覆盖了一层霜雪，完好无损。夏乾转头对众人说：“搭把手，我要开棺。”
“这岂能是你一个外人说开就开的！”凤九娘怒道。
夏乾压根没有理她，扭头对水云道：“你说，开不开？”他知道，开棺这事就属水云最有话语权。
水云思考一下，二话不说，上前挪动了棺材。吴白见状，赶紧上前帮忙。因为棺材被开启过，钉子被取下，故而三人不到片刻就开启棺材，将盖子挪开了。
余下几人下意识地别过脸去，而夏乾却震惊地看着棺材里面——只有哑儿的尸首。
凤九娘忍不住看了一眼，怒斥道：“你满意了？关上！”
夏乾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他的推断错了，那曲泽去了哪里？傅上星不在了，曲泽也丢了，夏乾从未像现在这般难过。
棺材的盖子被再度合上。吴白拉了拉夏乾的袖子，低声道：“还有一趟脚印通向古屋……”
夏乾回过神来，立即与其他人同时前往古屋。搜索一番却一无所获，今日一整天，他们都在村子中寻找曲泽的身影，然而皆是徒劳。
“我明日就走，去县城找官府派人来搜，”夏乾面色苍白，局促不安，“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凤九娘闻言，微微一僵。
夜幕四合。群山似兽，在暮色里静卧着，守着这个孤独的村子。一日的搜索无果，此刻大家集聚厅堂，才算是要吃今日的第一顿饭。
望着暗色群山，夏乾的心也是一片阴霾。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安全攀登出山，而此时曲泽定然是凶多吉少，只得搬救兵来搜索，越快越好。吃完饭，收拾行李，明天爬山，之后就去衙门报官。
凤九娘却一反常态，她见夏乾要走，竟然挽留数次，还提议与他办个小型家宴作为款待。夏乾推托不掉，于是晚饭又丰盛了些。然而在开饭之前，又陡增变数。
吴白将木须带来了，看看它能不能进食。它被裹得像个球，那是夏乾和吴白一起裹的。木须用它黄褐色的眼睛看看四周，又看看夏乾。一人一兽四目相对，四目内皆是彼此的影子。
木须安然地眨巴眼睛，像只乖巧的小狗。夏乾微微一笑，抚了抚它的头。
“这畜生还不死？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在这儿继续祸害人？”凤九娘红着眼睛，语气不善，格外像个泼妇。
吴白闻言反驳：“这事显然跟木须没有关系。村中有歹人潜伏，你又何必给它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凤九娘恶狠狠地笑道：“事到如今，你还帮着畜生说话？你问问他们——问问黑黑就知道！村民长年狩猎身上有伤，猛兽咬伤也极为常见，她包扎过。你们都看见了哑儿身上的伤口——”
夏乾抬眼问了黑黑：“你所见伤口，真的是猛兽咬伤？”
黑黑迟疑道：“有点像又有点不像，我非郎中，怎可轻易判断，即便是曲泽姑娘也看不出端倪。要是野兽咬成那样，为何、为何不直接吃下去……”黑黑的声音越来越小，水云忍受不了这种谈话。她本性活泼，自哑儿死去以后变得寡言很多，眼下又怎能容忍他人议论自己姐姐的死相？
而凤九娘却是尖声尖气：“伤口不一样？你可知为什么不一样？因为木须是幼仔，它咬伤哑儿，却吃不下去！你们看见木须身上的伤痕，也看到它嘴里的血迹。呵，还在自欺欺人？哑儿带畜生去厨房炖汤，畜生闻见肉香野性大发，伤了哑儿。哑儿反抗，畜生也奄奄一息。而她的脖子被咬伤，流血过多，却因聋哑而无法呼救，于是——”
水云听不下去，一言不发地跑掉了，黑黑急忙跟上去。凤九娘见众人不说话，便伸出手来，狞笑一下：“这种畜生把它丢出去就好了！”
吴白只觉得双手一空，木须已被凤九娘拎了起来，再听得咣当一声响，木须被狠狠地摔在门外坚硬的石头上！
木须如同一团肉一样地被丢在石板上，“噗”一声闷响砸出一片血迹，它抽搐着从尖利的石头上滑落到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身上包扎的白布瞬间就被血染得通红。
吴白吓傻了，随即一下扑过去！
木须还在抽搐，小爪子还在动弹。它本因受伤被包扎得圆滚滚，眼下已经不成形了。灰色的毛似是烂泥一般和白布一起摊在地上，骨骼均已断裂，混杂着血和肉，滚成一团。
然而它还在颤抖，还在呼吸。夏乾还能看得到它微微闭起却还在发亮的黄褐色眼睛。一人一兽，又在四目相对。
夏乾见过尸体，见过喜悦的人、发狂的人、罪恶的人，以为早已可以为常，然而此刻一只将死的狼崽却这么触动自己的心。
木须如同一只被剪掉手脚的蚂蚁，挣扎着在土地上蠕动。它不停地抽搐，是巨大的痛苦所致。吴白哭了。夏乾虽没有看到他的脸，却感觉他哭了。
木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夏乾，它根本就是一团正在抽搐的死肉而已，不成形了。木须的颤抖是缓慢而持续的，若凤九娘再丢得狠一点，木须直接死掉，也比这样强上很多倍。
慢慢地，它不再抽搐，整个过程像是夕阳西下一般缓慢。待到夜幕降临，生命之火也熄灭了。终于，木须不动了。
吴白还在看着木须，夏乾却看不下去，他像是憋了一口气，猛地回头大吼：“凤九娘！”
凤九娘却没了影。夏乾不管自己是不是客人了，冲到房间使劲砸门，黑黑却从门口拦着他：“凤九娘……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
“你叫那个女人出来！”
“夏公子，凤九娘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刚才哭着跟我说，她今日烦闷，一时无处撒气才……”
“无处撒气？”夏乾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字眼，“无处撒气就能把木须丢到石头上？”
吴白还在那里跪着不动。夏乾又踢了门一脚，见门也不开，只得转身怒道：“我一会儿就离开！”
黑黑讶异：“你怎么走？怎么可能？天都黑了，乌云浓重，眼看又要下雪！”
“你们放心，我回了京城，就叫我那朋友过来，什么事情都会解决的。”
他叹了口气，曲泽一定会找到的。若是易厢泉来此，一定什么都清楚了。
夏乾做着自己的白日梦，却被尖厉却细微的声音打断了。
“天黑，夏公子还是留下吧，明日再走。我今日开坛子好酒，给夏公子赔个不是。”
夏乾这才瞧见，门后的凤九娘竟然探出头来。凤九娘继续怯生道：“这酒本是过年才能喝的，夏公子要走，真是我招待不周，我也没办法……只能这么赔罪。”
“不用说了，赔罪给我又有什么用，你又不能赔命给它！”夏乾嫌恶地摆摆手，指了指木须。凤九娘突然这么客气，他不知道怎么接话，觉得异常古怪。凤九娘脾气居然变得这么好，不论自己怎么骂她，竟不还口。
凤九娘站定，眸中闪着寒光，苍白的脸上绽开笑容。这是一种勉强而又诡谲笑容，就像死人脸上绽开的笑。
“夏公子既然要走，我就挑明了话来讲。都是客人，于情于理都应该受到款待，我也有招待不周之处，若是夏公子不留下，真是让我心里难受得紧。况且黑黑、水云、吴白，也是希望与夏公子喝上一杯的。”
夏乾不动。他今日心情烦乱，木须的死相还在他眼前浮现。他与凤九娘站在门内，而门外则是哭泣的吴白和木须的尸体。一门之隔，夏乾心中难受，不想再和凤九娘说一句话。
凤九娘想要继续劝他，眼圈一红，似要哭出来一般。她三十几岁，在夏乾面前哭泣算是有失颜面，然而她却顾不了这么多了。
凤九娘不停啜泣道：“以前村里有孩子被狼叼走过，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眼睁睁看着……我是真的恨狼，觉得它们不是好东西，害了哑儿，刚才我不小心把木须……至于吴白，我也不知要与他说些什么好了，只能让黑黑劝他，让他不要记恨我。我虽然是长辈，却也知道做错了事。这次出了这么多事，村里男人总是不在，独独留我一个寡妇来处理这些事，我真是受不住这么大压力……哑儿死了，我真的好难过……”
凤九娘继续絮叨着，哭泣着，说话也语无伦次。夏乾听得心里烦闷却也无可奈何，再看窗外，天着实黑得可怕，索性同意在此多耽误一天。明天天一亮就翻山离开，去镇上报官。
凤九娘看夏乾有所动容，便高兴地去摆弄酒菜。夏乾回到厅堂坐下，闭上双目，想起木须那一团小而无助的影子。待骨肉埋入地下，这一条生灵就如同没有来过世间一般腐烂掉了。死亡大抵就是如此，孟婆婆死了，躺在山崖深处，尸首都搬不上来；哑儿死了，尸首就放在棺材里等待入土……
夏乾突然想知道，死亡之后被埋入地下究竟是种怎样的感觉。他哆嗦一下，这不是自己所能体会到的，自己也不敢去想象。哪有活人能体会到被埋在地下全身腐烂的感觉？
夏乾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倒霉想法赶跑。回屋开始收拾行李，休息片刻，这些古怪想法随着天空最后一抹光线退去了。
夜晚已至，酒菜飘香。
这是夏乾在吴村的最后一夜。
“夏公子，我敬你。”凤九娘说完，便面无表情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夏乾好不尴尬，这样被女子敬酒还是头一遭。他自己以前天天在西街酒肆闲逛，敬酒场面倒是屡见不鲜，可如今身处偏僻山村，凤九娘是长辈，居然先于自己敬酒。长幼颠倒，这不符合规矩，况且自己与凤九娘一向水火不容，来了几日没少给她脸色看，她居然丝毫不记仇。夏乾心里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女人，闷头喝了酒，一句话也没说。
凤九娘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神情，笑得有些僵硬。看着凤九娘的脸，夏乾觉得视野有点模糊。他坐下嚼着小菜，心里暗想，凤九娘说这是陈年老酒，过年才喝上点，肯定劲大。抬眼看看水云与吴白，二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凄凉之态，眼眶微红。水云失去姐姐，吴白眼睁睁看着木须抽搐死掉，谁能好受？这顿饭吃得尴尬万分。
吴白实在是吃不下去，回屋翻出了吴村四周的地图。三个小辈围着夏乾叽叽喳喳，告诉他翻山的注意事项与行进路线，生怕他出危险。
凤九娘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夏乾觉得有些头晕，拒绝道：“明日还要爬山，今日不宜多饮。”
“那就以茶代酒，”凤九娘站起身来，“我去取些好茶。”
屋内觥筹交错，灯火通明。屋外寒风瑟瑟，冬月凄冷，雪花又至。在这之后，夏乾饮了数杯茶。但方才那杯酒的酒劲儿实在是大，待饭菜吃到一半，水云与吴白已经不胜酒力昏睡过去。凤九娘酒力似乎格外好。黑黑喝得少，此时也昏昏欲睡，她见菜快吃完，自己硬撑着去再端些醒酒汤来。
夏乾实在支撑不住，打算回屋子去睡觉。他晃晃悠悠地走着，心想这酒真是厉害，也有些担心明日的行程。待他回屋推门，扑通几下就栽到床上了。
床上还摆着昨日就收拾一半的包袱，散碎银子和一点银票，但他的大部分银票都偷偷卷在头冠里。如今他困倦至极，头发也不想松散开来，希望就这样和衣睡去。
夏乾觉得眼前发黑。他想起在庸城风水客栈射伤青衣奇盗之时，自己从房间跑出来，却被人打了一棍子。现在的感觉和那时是差不多的，头痛欲裂。他突然咧嘴傻笑，觉得自己一觉醒来说不定真的整个人都回到庸城。
银杏，小桥，流水，夏家院子，雕花大床……也许这个山村和这些荒唐事都只是他的一个梦。风雪声越来越远，夏乾的意识开始模糊。
强烈的土腥味弥漫在周围，这仿佛是来自地府的味道，活生生让人窒息。夏乾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自己不是应该睡在床上吗？他想翻身，但他翻不动。身上似乎是有千斤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夏乾好想睁开眼睛，但是他睁不开。他很困，但是下半身僵硬，无法动弹。
夏乾一下睁开眼睛，但是眼前是一片黑暗。他似乎在地狱里、棺材里、老鼠窝里——夏乾用尽一切能形容这个古怪地方的词语，却发现根本难以描述。
良久，他才看清四周，一种恐怖之感袭上心头——这地方像是坟墓！他周围全是泥土，下半身全部被土掩埋，而上半身却露在外面，好似盖上了一层土被子。
夏乾吓了一跳，一觉醒来，为什么成了这样？自己死了吗？为什么会被土埋着？可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呀！
全身上下强烈的疼痛感让他苦不堪言，颈部、肢体如同被人用木棍毒打一样疼痛。皮肤火辣辣地疼，似是受了严重擦伤。
到底为什么？
夏乾不知道，他想大叫——然而他喊不出来，出口之后声音是喑哑的。
他没死。他的嘴巴、耳朵、眼睛、鼻子都有知觉，但是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夏乾整个人乱作一团，他挣扎着，想逃离开泥土的束缚。
他微微向斜上方看去，能勉强看到一丝光亮。夏乾顿时明白了，这是一个如井般的深坑。他全身疼痛，定然是被人从洞口扔下来的！这个想法让他惊恐万分。
向上仔细看去，洞口与他的眼睛并非垂直。他被人从洞口扔下来，跌落到洞底，而头部却并不是正对洞口。他微微侧头向脑后望去，脑后有一条窄小的通道。这条通道与洞口垂直，故而把夏乾扔下来的人无法看见这垂直的小通道。
这无名小通道救了他一命，井口窄小，夏乾身子长，弓起身子被人扔了下来。待触到井底，身子自然伸直，头与胸部向后倒，不偏不歪地倒在这个小通道里。
夏乾想到此，暗叹自己命大！
四壁泥土松软，他身子倒下之时砸掉一块斜着的泥土，从而让他此时可以仰视洞口。
这种情景让他心中慌乱无比，但他明白一点——有人想把自己活埋。
人被埋起定会窒息而死，即便露出头来，泥土也会压住胸腔。好在上苍眷顾，让他上半身有个很好的庇护之处，而下半身的沙土也不是特别多，他活下来了。
夏乾弄不清楚，自己从这么高的地方跌落居然没受重伤，脖子也没断。他不顾得这么多，只是拼命地想从土里出来，然而他无力挣脱也无力呼救。
夏乾记得在地面上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喝酒。
想到此，夏乾目眦欲裂，全身动弹不得，却怒气冲天。
凤九娘！是她！一定是她！她在酒里下药！
他脑袋炸开一般，脑中不仅是怨恨，还有浓重的悔恨，悔恨自己当日的大意。
夏乾与她吵架数次，凤九娘皆是忍让，平和的言语中却透着冰冷的敌意。夏乾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居然狠毒至此。
她定然是早早盘算好了的。此人起初见夏乾，以为他出身贫寒，便百般刁难，不时出言讥讽。若说不对劲，便要追溯到夏乾甩了一桌子银子那日。他至今记得凤九娘当时见了银子的神情，错愕，贪婪，阴毒。
夏乾此时才明白，凤九娘面对他的指责为何不还嘴，一来是为了让他大意，二来是为了拖延他回汴京的时间。
洞里暗得让人心里发慌，夏乾看见洞顶的一丝微光，他也明白，若是此时坐以待毙，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丝光亮。不进食，浑身是伤，顶多撑三日。若是饮水，可撑过七日。洞口微亮且隐隐透红光，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暗去，应当是晚霞之光。如此算来，他应当是在这洞底昏迷了整整一日。
还剩两日供他脱逃。
即便从洞里爬出去，迎接他的是谁？凤九娘。
夏乾拼命地想翻个身，却发现很难做到，一来是因为药物的缘故，二来是因为冬日寒冷。
照理说冬日严寒，洞底应当温暖一些。然而这个洞却并不温暖，夏乾只觉得一阵冷风从自己脑后吹过来。黄昏已至，若是夜晚降临，自己会不会被生生冻死？
夏乾一阵胆寒，他不想死。
挣扎一番，天彻底黑了。夏乾觉得手脚不似之前麻木，反而变得僵硬冰冷。下肢埋在土里，肢体与土地似要融为一体。绝对不能冻死，必须先从土里出来。夏乾一咬牙，什么也顾不得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心生一计。从昨日喝酒到今日黄昏，他还没有小解过。反正憋不住了，这样好歹暖和，能捡回条命，什么方法都行。
完事之后，果然暖和很多。虽然味道不好闻，身上的沙土却松软了些，可以挣脱了。夏乾动了几下，下肢似乎脱离了土面。然而他双腿疼痛无力，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站起。他苦笑一下，双目微闭，似要睡去。
他想他的家，想爹娘，想躺在青石板的路上，想听着流水的声音，想听见蝉鸣鸟啼，想听见小贩的叫卖声……他刚刚决定离开庸城，人生没有开始，又怎么能结束呢？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跌落在山崖底下，天空中飞过一只孔雀，它的羽毛掉了下来，飞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后……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微弱，不清晰，似是从梦里传来，似是从心底传来。
“有人吗？”
夏乾以为自己真的在梦中。这声音为何这么熟悉，似是从遥远的过去飘来，慢悠悠地飘到了这个时间点上。
“可有人在？”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和，温和稳定而富有礼节。既像春日阳光一般和煦，也有冬日白雪的冷清，听着格外舒服。它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随着冷风进了夏乾的耳朵里，似乎来自远方，又似乎近在耳畔。
夏乾昏昏沉沉。
这……听起来像是易厢泉的声音。
不久前——就在夏乾刚刚苏醒之时，吴村的厅堂中，水云、吴白、凤九娘、黑黑正在吃着晚膳。
晚膳与夏乾在时相比差了许多。小菜有一半是精致的，一半则是胡乱弄熟的。前者是黑黑做的，后者是凤九娘做的。
众人表情僵硬，均是一言不发，各怀心事。
“凤九娘，你刚才蹲在村子西面做什么呢？若不是我叫你，你难道还不来吃饭？”黑黑盯着她。
凤九娘一滞，低声道：“村西塌陷了，你们不要往那边去，听见没有？”
无人应和。良久，水云才突然发话问道：“夏公子真的走了？”
黑黑也看着凤九娘：“真的走了吗？”
吴白也放下碗筷，三个小辈齐齐看向凤九娘。
“走了走了，我都告诉你们多少遍了。”凤九娘脸色苍白，异常难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菜肴，胡乱地吃几口，敷衍他们：“他清晨就走了。见你们宿醉未醒，就一人爬山去了。他归心似箭，又想找曲泽。不过也是，那种富家少爷怎么愿意待在咱们这穷酸地方，你们还问个什么劲？”
凤九娘说罢，又继续吃起饭来，不似平日里的双手叉腰、眉毛高挑的样子，似是有心事。
水云咕哝一句，似乎是“也不记得道别”。
黑黑放下碗筷，似是吃不下，她只是看着凤九娘，用一种清澈的目光看着她。然而那目光之中却夹杂着疑虑。
凤九娘被瞧得心虚：“你看我作甚？”
“凤九娘，你老实告诉我，”黑黑盯着她，那眼神是恳切的，语气也十分委婉，“夏公子，他到底，到底……”
“你为何总问起他？”凤九娘趁机打断，冷冰冰道，“他走了，你心疼不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多想无益。回头给你找个人嫁了，你就不想了。”
凤九娘这话说来难听，黑黑被训得涨红了脸。吴白听见凤九娘口出此言，猛一抬头，面若冰霜：“我姐是想问你，你不会为了钱财，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吧？”
这是吴白自木须死了之后第一次与凤九娘对话。他一脸愤怒，却又强压下来，冷冰冰道：“趁大家都在，解释清楚最好。”
凤九娘想不到吴白来这一出，狠狠道：“你个黄毛小子，别血口喷人！我能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吴白怒道：“你做的伤天害理之事还少？”
凤九娘气急。她本就心虚，一下子站起，似要指责，话却并未出口，又慢慢坐回去了。几人沉默地吃着饭，各怀心事。日薄西山，光芒退去，也无人在厅堂内点上蜡烛。在这一片黑暗之时，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有人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缥缈似来自云端。
都言日落时分，阴气最盛，猛然冒出一个声音是异常惊悚的。水云嘴里还塞着饭，瞪大双目：“你们……听见了吗？”
“这莫不是夏公子的声音？”黑黑一下子站起来，脸上微微挂着喜色。
凤九娘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铁青。她眉头紧蹙，颤抖道：“你们听错了，是狼嚎。”
吴白三步并作两步打开厅堂的大门，一阵冰冷的空气钻入屋子。他扭头挑眉道：“听起来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黑黑听闻此，急急出去。凤九娘一拦，怒道：“夏公子都走了！怎么可能有人在村子里？荒山野岭，定然听错了！”
吴白争辩：“我听见分明是——”
“可有人在？”
那声音又传来了。众人陡然一惊，这分明是人声！
“听起来不是夏公子的声音。夏公子声音更清朗，这个声音更沉稳温和。”水云放下碗筷，咀嚼着来到门口，“是不是村子外面有人啊？”
黑黑蹙眉：“定是路人在山崖的另一端，想借宿。不过说来奇怪，咱们村子隐蔽，很少有人能找到这里来。”
凤九娘听此，居然长长舒了一口气。恶狠狠瞪了吴白一眼，对门外大喊：“对不住，村里的桥断了，你过不来，还是另寻他处吧！”
凤九娘说罢，把几个小辈赶回去，砰的一声关了门。黑黑欲去看一眼，被凤九娘拽住：“你还嫌惹事不够多？阿猫阿狗的事都管？”
一听“狗”，吴白更来气。他没开口，门外的声音又飘进来。
“劳烦各位带我上去。桥断了，我知道。但我并不在山崖的另一侧。”
水云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在山崖的另一侧’是什么意思？”
黑黑麻利地提了灯笼：“路人有难，不可不帮。”
凤九娘欲阻拦，吴白狠狠道：“你积点德吧！” 话音未落，黑黑与水云出去了。四周寂寥而寒冷，夜幕已经降临，远山似是幕帘一般黑黝黝地压过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森林安静地覆盖着山。周围漆黑，只有黑黑提的灯笼发着幽暗的光。
水云想起了那个自己守在棺材前的夜晚。夏乾把自己拉起，还说见了鬼。现下，她们二人都很害怕。
“公子……那位公子……你到底在哪里？”水云声音颤抖。远处吴白也甩脱凤九娘匆匆跑了出来。
“劳烦找一些粗绳子来，长及三十丈。取来了绳子便将它垂下。”那人又说话了。
吴白转身回去找绳子，却被凤九娘拦住。她眉眼一凌，高声道：“村中没有绳子！”
她说的倒是实话。
几个小辈已经围了过来，他们辨别出了声音方位，大约就是吊桥底下，孟婆婆的坠崖之地。
水云难以置信，悄悄对黑黑小声问道：“这人怎么会在山崖下面？”
黑黑面色苍白，有些害怕。山崖本身就深，周遭黑暗一片。但是她向下看去，山崖底部是一层未化的积雪，微亮，故而依稀可见一白色身影站于雪地之上，衣袂飘荡。孟婆婆的尸体就在此地，在这白影旁边。黑黑“呀”了一声，对水云低声颤抖道：“莫不是白无常？”
水云吓得脸发绿，壮着胆子大吼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路人而已，姑娘莫要惊慌。”
路人怎么会在崖底？众人心中七上八下，无人发话。就在此时，从山崖下扔来一块石头，正砸在凤九娘脚边。
这石头上绑了绳子。
“你们拉住，我这就上来。”他居然自己有一根绳子。
崖下的人的声音仍然平和，而凤九娘一行却很是吃惊。水云捡起石头，黑黑与吴白一起拉着。
底下的人又开口了，让他们把人拉上去。
凤九娘站在一边。她的裙摆在黑暗中摇曳，如同安静绽放于黑夜的花，与其说是花，倒不如说是枯萎的张牙舞爪的藤蔓，却疯狂地挣扎。见三个小辈卖力地拉着，她思忖片刻，走到绳索的前端，拉住绳索分摊了重量。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姓名也不肯说吗？”凤九娘声音有些颤。
山崖下的人没应。
凤九娘冷笑一下，悄然松了手。三个小辈没有力气，导致绳索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凤九娘！你在做什么？！”吴白吼了一声，伸手企图拉住绳索，但为时已晚，他们听见扑通几下，似是重物坠地之声，还有哗啦哗啦的石头滚落的声响。
水云大惊：“他摔下去了？他摔下去了！”
“凤九娘！你疯了！”黑黑急了，她第一次对凤九娘发怒，从她手里抢过绳子，却也于事无补了。
凤九娘心里不由得也害怕起来，却说道：“只怕这绳子年久不用，松散了……”
吴白怒道：“就是你松的手！”
凤九娘猛一回头：“你真是有出息了，成天冲长辈大呼小叫！”
黑黑大怒：“你这样做有何好处？”
“你说这话我怎么不明白？这路人死在山间，实属自然——”
水云刚刚听明白黑黑与吴白的意思，吃惊道：“凤九娘，你、你是故意的？”
凤九娘双手抱臂厉声喝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故意？我只是不让你们管闲事罢了！走了个夏乾，你们还嫌不够乱？这些路人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夏乾……他走了？”
这一声让众人彻底呆住了。这不是在场人发出的，而是来自山崖底下。凤九娘一颤，缓缓上前，去悬崖那边探了探头。
山崖底部一丝白色影子，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凤九娘脸色变了。她后退几步，觉得不可思议，又有些恐惧。
黑黑却是高兴地叫起来：“公子，你没事？”
“无事，再拉一次。”
啪嗒一声，又有一块拴着绳子的石头被扔了上来。
水云高兴了，却纳闷道：“那刚才重物坠地声是怎么回事？”
没人理睬她。而凤九娘却更不安了——她刚刚的话语定然被山崖下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她不自然地提高嗓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夜风阵阵，四下寂静。凤九娘等人安静地听着山崖下的回答。
“算命先生。”那人回答得异常沉稳。

第五章 白衣人悄然降临
凤九娘大惊，这又是什么说法？不指名，不道姓，只告知职业，还属三教九流。
吴白冷冷看了凤九娘一眼，与水云一同将绳子牢牢地拴于身后的大树上，自己也紧紧地将余下的绳子握在手里，生怕它再次松掉。
“你究竟叫什么？为什么来这儿？”凤九娘惴惴不安，大概就是因为山崖下的那个不知底细的人。那团白色的影子如同白无常一样，来自地府，却又洞悉尘世之事。
那人没有回答。
吴白与水云拉着绳子，黑黑也过来拉着，拉了半天，拉上来的却是孟婆婆的尸体。
凤九娘叫了一声，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黑黑也愣了，硬着头皮将绳索解下，这才明白方才摔下去的就是孟婆婆的尸首，而山崖下的人一心要把尸首送上来。
此时，山崖下面的那人又发话了，要山崖上的人抛下绳索，拉他上来。
黑黑三人又开始拉绳子，这次轻松了一些，感觉那人似乎在攀爬。因为他们听到了岩石滚下之声。每爬一步，凤九娘的心就莫名冷上一分。她慢慢地后退，不敢上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绳索，直到看见一只手。那人已经轻巧地翻了上来，他穿着一身白衣，慢慢直起腰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众人这才看到他的样貌：白衣白帽白围巾，腰间有一柄剑和一把扇子。这人长得清秀，很是俊朗。换作普通老百姓，攀爬上来定要大口喘气，但是此人很不一样。他淡然地站在山崖边上，面露微笑，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友善，但目光犀利，像是从天边走来、通晓世间之物的仙人，仿佛活在世界之外。
凤九娘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眼前的这个人面目表情明明这么温和。
众人居然同时沉默了。
白衣男子只是笑笑，刚要说话，却被一声猫叫声打断，众人这才发现，他的怀里居然窝着一只白色的鸳鸯眼小猫。小猫看了看众人，迅速从怀中爬出来，攀到了主人的肩膀上。
水云惊喜道：“好可爱的小猫！”
“它叫吹雪。”白衣男子笑着将猫递过去给水云抱。
黑黑先反应过来，用吃惊的口吻问道：“莫非，公子就是，易……易……”
“易厢泉。”
易厢泉规矩地行了礼，对黑黑笑道：“定是夏乾与各位说过，惭愧。”
凤九娘挑眉问黑黑，突然有些结巴：“你、你认得这个人？”
黑黑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厢泉，面上是惊讶之色。水云、吴白亦是目瞪口呆。良久，吴白才问道：“你就是……夏公子的怪人朋友？他拼命念叨，说你会从天而降。”
水云却看了看山崖，接话道：“谁想到是从地下爬上来！”
水云说话直，易厢泉听了先是一愣，随后温和道：“他总爱吹牛，你们不必当真。我路过此地，见山崖下端有老人尸首，就想办法带上来。死者为大，至少先把老人家安葬了。”他脸上皆是平和神态，感觉很是和善，三个小辈一看便觉得他是好人，何况他还是夏乾的朋友。几人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又忙着去后院抬棺材。
他们在一边忙着，易厢泉却突然转身看向凤九娘，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不知夏乾在何处？”
凤九娘听后，脸上抽搐了一下。这个人年纪轻轻、模样清秀，看起来温和有礼、毫无害人之意，可凤九娘就是怕他。
因为这一句“夏乾在何处”不问别人，独独问了凤九娘。
凤九娘一时没开口，待反应过来，却生怕自己做贼心虚，遂赶紧道：“不巧，他今日清晨刚离开。”凤九娘说话明显底气不足。
易厢泉的目光冷了下来，把头转过去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屋子。饭厅的门敞开着，饭菜被吃了一半，碗筷四双。良久，他开口：“夏乾何时离开的？”
凤九娘迅速道：“清晨，已经说过。”
“具体时辰？”
凤九娘慌张：“我记不清了……”
“那你是看见他了？他临走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我——”
“也‘记不清’了？”易厢泉的目光如刀，看向凤九娘。片刻之后，他转身看了众小辈一眼，用波澜不惊的口吻道：“诸位皆不记得？”
几个小辈合力将孟婆婆放入棺中，黑黑上前，斜眼瞥了一眼凤九娘：“我们昨日喝醉，今日太阳高照醒来，夏公子已经不见了。”
凤九娘悄悄侧过脸去。
易厢泉快速地、不易察觉地扫了大家一眼：“他的行李呢？他昨日可曾说过要走？”
吴白点头：“行李不在了。他说过要走，但是——”
“但是想不到走得这么早。”凤九娘接话道。此时，厢泉的目光一下子投向凤九娘。清澈如泉水的目光，凤九娘觉得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的眼睛里。
易厢泉问道：“只有夫人看见夏乾离开？”
这“只有”二字略重了口气，令凤九娘心生不快。她点头道：“对，我亲眼看他离开的。夏公子也是担心曲泽姑娘的安危，急着报官，这才冒险攀山离去。公子还是进屋来坐吧，天寒露重，伤了身体不好。”说罢，她给黑黑一个眼色，招呼易厢泉进屋。
而易厢泉却没动。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若不细看，难以发现他温和的脸上挂着一丝凝重。
“曲泽怎么了？”
黑黑明白，易厢泉这样问了，定然也是认识曲泽的，便急急汇报：“她失踪了！”
“如何失踪的？”
“半夜，”黑黑咬了咬嘴唇，“我们都睡觉了，她就没了人影！夏公子担心她，就打算去报官叫人来搜山。如今也不知曲泽姑娘是生是死——”
“她活着。”
易厢泉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四周。
众人听闻三字，皆是一惊。吴白瞪大双眼：“‘她活着’，什么意思？”
易厢泉点头微笑道：“她已经平安抵达不远处的县城，应当在医馆医治，惊厥受寒，应当无碍，你们大可放心。”
他此话一出，众人更惊。水云诧异道：“她、她出村了？怎么可能？她是飞出去的？”
“怪就怪在，”易厢泉依旧笑着，“连她自己也不知如何出村的。我在来这里的路上，见寺庙一旁的林中躺着一个女子。上前一看，竟是曲泽。待她醒来，我便让车夫送她去镇子上看诊。”
易厢泉说毕，又看向凤九娘。凤九娘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赶紧道：“进屋吧，你明日可同夏公子一样，爬山离开。”
易厢泉看她一眼，目光温和却有穿透力：“他真的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凤九娘却越发害怕起来，没有说话。
黑黑在一旁问道：“曲泽姑娘可还好？她没说村子里发生的事？”
易厢泉摇头：“她似是受惊昏厥，有些发烧，胡乱呓语了‘鬼怪’‘古屋’之类的语句。”
水云瞪大眼睛：“你说曲泽姑娘出村了，还在寺庙边的林中？”
易厢泉点头，望向水云：“哪里不对？”
水云喃喃：“有些像山歌。”
众人脸色皆变，易厢泉此时并不知道山歌的具体内容，只是皱了皱眉头，留心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看四周和众人，双眼就像是冰湖里的水，干净清冽，却在夜晚的映衬下显得深不见底。
“夏乾生来爱惹事，真是麻烦你们了。”
凤九娘亦是坦诚摇头：“村子里是出事了，可这与夏公子没什么干系。真是不巧，你寻他，偏偏扑了个空。”
“真巧。”易厢泉居然笑了，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山。它是村子通往外界的唯一险要通道，几乎垂直，不见顶峰，岩石尖利。再不远，水流从山间流下，湍急迅猛。
易厢泉显然是个平和淡然的人，说话彬彬有礼，不急不慢，和夏乾的性子完全不一样。凤九娘想到此，放心了几分：“夏公子就是今晨攀着这山走的。公子若是要与夏公子一同去汴京，那么应快快跟上。”
易厢泉只是又看着远处群山，不答。
吴白大声道：“其实山势很险峻的，你可莫要爬那山——”话音未落，凤九娘接话道：“休息一日，明日再爬也不迟。”
吴白本意不是如此，他恨恨地看了凤九娘一眼，而易厢泉只是摇摇头，声音细若游丝。
“若爬了，怕是命都没了。”
易厢泉这一句话虽然谦和却掷地有声，如同一锅热油被扔进去一个冰块，哗啦一下，在众人心中炸了锅。大家听了一下子愣住，谁也不吭一声。
凤九娘越来越害怕，这个姓易的……
易厢泉微微一笑，从容地在怀中摸来摸去，拿了东西出来。凤九娘定睛一看，竟是钱袋。
“全身上下不过一两零二十八文，这一两银子你们拿去算是旅费，二十八文，我要留着下山后吃饭住客栈用。”
他摊开一两银子，迅速捕捉众人的神情。
易厢泉竟然先掏钱，小辈们都是咯咯笑起来，劝他收起来。唯有凤九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如秋叶被狂风吹过掉落入地，只是一闪，就无法再看到了。随后她也赶紧笑着伸出手来拿钱。
出乎意料地，易厢泉却猛然抓起她的手腕，翻转过来。凤九娘的手很干净，像是清洗过，但是指缝里隐隐有些残存的泥土。
凤九娘脸色一下子变了，立刻把手缩回去：“你做什么？真是没有礼数！”
易厢泉看着凤九娘。他爬上来之后看得最多的就是她，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良久，他移开目光才道：“不知可否容在下前去吃饭休息？多谢大家帮忙，否则在这谷底待上一夜，只怕会冻坏；若是在山林中待上一夜，只怕喂了狼。”
凤九娘见易厢泉终于有要歇息的意思，很是高兴。这个人，察言观色能力甚强，凤九娘只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被他揪住不放。她如送神般地把易厢泉请进屋去，希望他明日早早离开。
水云好奇地跟在易厢泉身后。村里外来人少，夏乾是一个，曲泽是一个，易厢泉又是一个。水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温和神秘，让她感觉好奇，但又觉得亲切。她身板虽小，却争着替易厢泉拿包袱。
易厢泉笑道：“怎敢劳烦姑娘？”
水云哼了一声：“别以为我弱不禁风，我可是——”
“练过箭术？”
水云愣住，他怎么知道？
易厢泉笑了一下，把木盒子递了过去。水云接过摇了摇，咣当咣当的，问道：“这是何物？”
“柘木弓。”易厢泉下意识地回头看看不远处断掉的吊桥。
水云吃惊，又晃了晃盒子：“哪里来的？”
“山神庙里捡的。”易厢泉回答得平淡，只是跟随大家入了厅堂。
屋内灯火燃着，饭未吃完，炉火正旺。易厢泉的到来似是给厅堂添了一丝暖色。他一进屋子，打量厅堂一周，不痛不痒地夸赞几句。大家寒暄一下，介绍了彼此。随后将碗筷又拿来一副。
而易厢泉将目光落到墙上的那幅字上。他没有像夏乾一样感叹字的好坏，而是直接读了起来：
惜吾当年青杏小，
时待不知习无早。
读罢见鸳鸯游弋，
书弃提笼圈鸾鸟。
谨成父愿皇榜落，
言酸意恨几时了。
慎慎闻此丝竹乐，
行咎难对门氏老。
易厢泉夸赞：“格律不通，却是有意味的句子。藏头藏得巧妙，‘惜时读书，谨言慎行’颇有警示作用。”
吴白听到此言，也露出笑脸：“《黄金言》是司徒爷爷所作，孟婆婆把它送给我了，说此中有深意。字是很好的，夏公子也是这样说的。”
易厢泉认真道：“夏大公子，他见了谁的书法都啧啧称赞。一则他不会看，二则较于他本人的‘大作’而言，天下尽是好字了。这诗中偷懒书生的形象倒是和他很像。”
吴白乐了，问及易厢泉书法问题，易厢泉也耐心回答。吴白心想总算遇见个读书人，心生欢喜。易厢泉却道：“这幅字放在你房间岂不刚好，时时督促读书。你看上面写着，赠予吴白。”
吴白听得有理，便兴冲冲地取了下来准备挂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就在吴白卷着字的时候，易厢泉淡淡地看了这幅字一眼，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却又不知道怎么了。这字好像哪里有问题。
“等等。”易厢泉用手按住了卷轴。
字底有画。也许是年久之故，色彩偏淡。抑或作者本身不想以画夺了墨宝风采，故而画得极淡。字画向来是以画为主，字为辅，题在一旁，多半是诗词或是落款。而此幅却是以字为主，画为陪衬。
易厢泉眯了眯眼，这才看清画底，竟是桃花。他眉头一皱，望向吴白：“你可曾注意过画？”
吴白点头：“只是一幅画。”
画与字的意境不符，画中叶子远多于桃花，花开三两朵，映在“游弋”“鸾鸟”“丝竹”“门氏”几个字上。
易厢泉沉思，没有说什么，吴白便把画收下去挂在了屋里。
此时，凤九娘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她死死地盯住易厢泉，沉着脸。水云看也不看那字，转身打开了柘木弓的匣子，她羡慕地看着那柄弓，也不看别的。
众人本已吃过饭，眼下又吃些东西，都是干肉片之类的小菜。待酒也热上来，易厢泉一下子就喝了好几杯。凤九娘冷眼看他，刚才觉得他斯斯文文，没想到酒量这么好。
酒意浓时，他也不知怎的，提起了五个兄弟的故事。
“似乎是很有趣的故事，可否讲来与我听听？”
五个兄弟的故事不过是村间谣传，说说无妨，可如今发生了几件事，弄得人心惶惶，竟是谁也不敢再提。
易厢泉却仍然自顾自地倒酒，毫不在意地又问了几遍，大意是让众人不要再有所顾虑，说出来也能让自己出出主意。终于，在他的诱使之下，几个小辈给他讲起了五个兄弟的故事。
席间，易厢泉似乎如喝醉一般，他撑着头，双眼微眯，似听非听的样子。
烛火摇曳，时间慢慢过去。易厢泉听完了故事，没有做任何评价。突然，他抬头问道：“那白棺材里的又是谁？”
水云收敛了笑容。易厢泉敏锐地看了她一眼，又摆出醉醺醺的样子，不再提此，反而问道：“我就说夏乾是煞星，是瘟神，他一来准没好事，你们村子居然接连出事。”
凤九娘不引人注意地冷哼了一声。
易厢泉抬眼问道：“那悬崖下的老婆婆又是何人？”
众人沉默不语。易厢泉则道：“乍看之下就是摔死的。”
凤九娘双目一凛：“什么叫‘乍看’？”
“就是猛地一看。”易厢泉笑了，有些不屑地看着她。
吴白这才慢吞吞说了孟婆婆之事。碍于水云，他没有提哑儿之事。
“好有趣的村子。”易厢泉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这句话，引得凤九娘一个白眼。易厢泉却不以为意：“东边的那座古屋，住的可是故事中富翁的女儿？”
他这一句话又使得大家吃惊不小——易厢泉自从来到此地就径直进了这厅堂，他什么时候看见的古屋？
吴白诧异道：“我们后辈都不清楚，易公子你怎会知道？是不是曲泽告诉你的？”
易厢泉摇摇头：“曲泽没说什么。我以看相为生，只觉得那黑屋年代甚远，煞气未散，实属不祥，万万不得靠近为好。黑云笼罩，邪气纵生，孤魂野鬼哀嚎连连，莫不是有人死于非命？”
黑黑正端盘子进屋，双手立刻僵硬，而吴白、水云皆是低头沉默。凤九娘听到此，面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匆忙拿起酒大口喝下，双颊这才泛起红晕。
易厢泉用手扶住脑袋，半睡半醒，似是胡言乱语：“但是远观紫气东来，颇有祥瑞之势。紫气不散，必有横财；林木哀鸣，水流急促，这是发大财的前兆。你们……谁要发财了？”
黑黑上前：“易公子喝多了，我扶你去休息。”
易厢泉摇头笑道：“容我说完。要说生财，谁也生不过夏乾。他爹是江南首富，此次他是溜出门来的。不过他也怪，带钱出门，总爱将银票卷于发冠中，睡觉也不摘下。天气湿冷，银票这东西脆弱得很，只怕久了……”
凤九娘脸色一变，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易厢泉快速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回了客房。
他住的是原先夏乾住的那间，房间的陈设一如夏乾几日前在时所居住的一般，有厚被、炭火盆、新鲜的松枝插瓶，还有一碗醒酒汤。黑黑帮他收拾房间，一边忙着一边问道：“夏公子与你认识很久了吧？”
“十年零七个月。他是我认识最久的人了。”
易厢泉坐到了床上，随口答着。但黑黑却是一怔，他的回答太精确了。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易厢泉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想多问几句，又觉得不妥，于是收拾完毕就立刻离开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易厢泉慢慢站了起来，双目机敏而警觉。他吹熄了灯，静待许久，一个转身便轻巧地跳到了窗前，吱呀一声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如同黑夜中的猎人，侧过脸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窗外并不明亮，也许是阴天乌云遮月的缘故。远远看去，厅堂屋檐堆满了白雪，屋檐之下灯火却未熄灭。说话声、碗筷碰撞之声不绝，但是视野有所局限。易厢泉又跑到门口，将门开了一条缝隙，透过条缝隙可以看到整个村子。
凤九娘忙碌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清晰可见。几个小辈都在各自的屋子里忙着，吴白最先熄了灯。窗外微光照在了易厢泉的双眸里，而他的双眸却比雪夜更加明亮。
易厢泉不知看了多久，竟然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他微微转身，判断出这个声响来自床下。
是……老鼠？
这声响是易厢泉意料之外的，他没有点亮灯火，而是凭借较好的夜视力摸索过去，低头仔细听着。似乎真的是老鼠，易厢泉松了口气，却不由得纳闷起来。他犹豫一下，还是点燃了灯。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屋子，易厢泉看到了那只硕鼠。此鼠似乎畏光畏人，一下子就跑开钻进了墙边的幽深鼠洞里。
此时却听闻喵的一声，吹雪不知什么时候进屋了。它抬起小脑袋看了一眼四周，便直奔鼠洞，想要钻进去，头却被卡住了。易厢泉无奈笑了一下，赶紧上前去搭救。
吹雪被狼狈地拉了出来，毛发凌乱，又哀叫了几声赶紧溜出屋子去了。
好大的鼠洞，以前从未见过。易厢泉低头看进去，洞口开在墙上，但是幽深看不见尽头。鼠洞口有几粒米散落，沿着米粒望去，只见床底下竟然有不少谷物。这是寻常人家吃的谷物，数量不多但颗粒大而坚硬。他诧异地看着，不知这谷物为何会出现在床下，似是被人刻意扫入床下的。
易厢泉略做沉思，伸手掀开了褥子底层。褥子上还沾着些许谷物，整整一床，数量不多。这谷物放在床铺下，叫人如何能睡得舒服？易厢泉蹙眉，难道是夏乾做的？
陈天眼说过，曾经有一位姓沈的大人来吴村借宿，但是半夜有人闯进了客房。易厢泉思忖片刻，估摸着凤九娘以前就做过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如今屋内松枝香味怡人，颇有提神之效。易厢泉酒量不错，饮了醒酒汤之后更加清醒。经过几番思量，他猜测吴黑黑在布置房间时做了一点小动作，意在提醒住客不宜睡得太死，防止有人夜半摸索进门盗取财物。
易厢泉的目光沉了下去。他慢步走到窗前，安静地注视着凤九娘的屋子。
吴村怪事连连，夏乾也失踪了，而自己掌握的线索太少。凤九娘行为极度可疑，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夏乾。
所有屋子的灯都熄灭了，就在四周一片死寂之时，吹雪又出现了。它浑身雪白，猛然一跳，一下子翻越上屋顶，又一下子跳到远方。它跑到了那白色的棺材旁，绕了几圈。那里放着些祭品，还有些食物残渣。
今夜易厢泉内心不安，他忘记喂吹雪食物，难怪它今夜动作颇多，显然是饿坏了。
猫与棺材并不是好的搭配。猫不得碰触尸体，这是常人皆知的忌讳。易厢泉倒是不忌讳这些，但他好奇白色棺材中尸身的情况。
易厢泉没有点灯，吱呀一声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在黑夜里。
窗外留着一盏灯笼，安静地照着覆着白雪的村子。吹雪站在棺材旁边，目光炯炯，轻轻地冲主人叫唤着。它蓝黄双眸微亮，似乎是不情愿离开食物残渣。见主人一脸严肃，它摇摇脑袋，自觉地跳开了。
易厢泉却没有把吹雪抱走。他径直走到棺材边上，绕其一周，顺便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遂从附近拾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插进棺材缝隙之中，试着一撬。
开棺属于对逝者的大不敬，而易厢泉却没有丝毫犹豫。
咔吧一声，棺材一下子就被撬开。易厢泉异常诧异，眉头微皱。棺材素来都是被封得很紧，不论木棺石棺，一旦松动，只有两种可能：一则下葬过于匆忙，无法好好安顿棺椁；二则，它可能被撬开过——第二次再撬开定然要简单得多。
棺材周遭的脚印异常凌乱，好像来过很多人，此时已经看不出什么。易厢泉没有直接打开，而是细细检查了棺材的外观。封棺用的铁钉落在四周，一些散落在棺材头，一些散落在尾部。一小堆摆放整齐，另一小堆放得乱七八糟。棺材显然是被人撬开过，而且撬开棺材的是两个人，一个人做事比较用心，另一个人则粗心大意。
很可能是夏乾和曲泽。易厢泉很快就下了结论，双手扶住棺材板，试图以一人之力推开棺材。片刻之后，异样的气味传了出来，这是轻微的尸首腐败之气，还好是冬日，腐败并不严重，他提起灯笼仔细地看着棺材内部。
白色棺材中静卧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穿着蓝白相间的衣衫，一只手已经脱臼，身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奇怪的是脖子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似是撕裂，又似是扯断。脖颈处是致命伤，创口很大，这女子多半是因为失血过多致死。
易厢泉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恍然觉得她与水云相像。这才明白，二人兴许是有血缘关系，怪不得自己今日问起棺中之人，水云姑娘脸色极差。
这具尸首实在诡异。易厢泉不是仵作，但是尸体倒是见过不少，对于检验尸首这种事略通一二。光凭眼观，有些事是难以断定的，眼下身处荒山小村，自己就不得不动手了。
他先对着尸首行了礼，之后才伸出手去解开了尸体身上的衣裳。尸身在死亡不久后会僵硬，随后变得柔软。现下尸身便是极度柔软的，像一堆软塌塌的肉。脖颈处的伤口最大，像野兽咬伤，也像是人为的撕裂。凡是被野兽踏死的都会有骨头断裂、皮肤上红黑色内伤的痕迹，但眼前的尸身上却没有。若是被狼虎咬伤，伤者会口眼张开，双手握拳，发髻散乱，伤处多不整齐，一般集中在头部和颈部。这些倒是与尸身呈现一致，但受伤之处不见骨，不似猛兽咬伤，倒像撕裂，尸体身上也没有爪印。
爪印？易厢泉又仔细看了尸身，胸口处有抓痕，这是死前造成的，但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这就更加古怪了，易厢泉从未见过这样的尸体。看了半天，连攻击者是人是兽都无法确定。除非请到京城最好的仵作，兴许能看出更多端倪。
易厢泉叹息一声，帮尸身理好衣衫打算封棺。他最后看了棺材中的姑娘一眼，姑娘长得很漂亮，但是脸上却是毫无生机的惨白。清丽的面容与不属于活人的脸色，让易厢泉今夜第一次感到心里微颤。他叹了口气，检查了棺材四周和内部，皆无怪异之处，这才合上了棺材，又小心地将棺材板完好封上，尽量让人看不出来棺材被人再次动过。
吹雪突然叫了一声，跳过来蹭了蹭易厢泉的外衣。易厢泉诧异地抬头，不远处，凤九娘屋子的灯亮了。
门吱呀一声响了。
凤九娘伸出头来看看，见四下无人，便轻轻提着灯笼出了门，朝溪水边走去。她头上的木镶金簪子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却粗鄙丑陋。
凤九娘走到溪水边停下了。她的脚下是一片土地，部分积雪已经融化，露出了黑色的地表，而土地上却覆盖着一层枯黄稻草，周围放了一些木板和一辆小推车，还有栅栏一类的木条，稀稀拉拉地斜插着。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人的视野也更加明亮了。
凤九娘蹲了下去，一只手扒开那些稻草，另一只手提起灯笼。她动作轻柔却急促，眼神如同是一个即将打开神秘礼物的小女孩，生怕弄坏了礼物盒子却又急切地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这种目光却不纯真，倒是透着接近病态的贪婪。
稻草哗哗落地，就在这一瞬，凤九娘急切地朝洞的下面看去，然而洞底下什么也没有。
凤九娘的脸色变了，从万般期待，变成极度惶恐与难以置信。她快速地、疯狂地把稻草扒开，只求光线再进去一些，死命地探头下去看，可是那幽深的洞底却真的空无一物。
凤九娘吞了吞口水，双手微颤。就在此时，她忽然觉得有人大力钳住了她的肩膀。她若惊弓之鸟，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惊恐。
“他人在哪里？”
易厢泉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他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用张开的金属扇子抵住了她的脖颈。
凤九娘觉得浑身冷汗直冒，她大气也喘不均匀，害怕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呀！他明明在这里的！我没有想骗你！你拿的什么东西？是刀吗？你别……你——”
“说实话！”
“我……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门哗啦一声开了。清晨是如此安静，这声门响就变得无比巨大。黑黑似乎刚刚睡醒，正推门出来活动筋骨，看到这一幕，惊诧得睡意完全消散了。
“易……易公子？凤九娘？”
易厢泉没有看她一眼，更没有放开凤九娘。他把凤九娘拽到一侧，自己则向洞中探去。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洞中清晰了不少，隐约可见洞底的稻草，但却真的无人。
“夏乾！”易厢泉越发紧张起来，大喊了一句，却真的无人应和。
一旁的凤九娘此时像是被冷风吹醒了，她嘴唇发白，身体却与易厢泉保持着一定距离，怒喝道：“你拉我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我告诉你，姓易的——”
易厢泉根本不听她说话，绷着脸直接把她拽到一边的柴草屋里，推进去，咣当一声闩上了门。茅草屋又传来凤九娘的咒骂声。黑黑站在一旁惊诧不已，有些畏惧地看着易厢泉，想问却没问。
“你现在去把吴白和水云全叫到此地，我要问话。还有，谁都不要给凤九娘开门。”易厢泉脸色极差，收了手中的金属扇子，理了理衣襟，大踏步地又走回了那地洞附近，弯腰看向洞底。
洞里一片漆黑，深两丈有余。易厢泉不由得心里一凉，纵使将一个清醒之人丢进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再向井壁看去，只见上面横着些许腐朽的木头，排列得很有规律。如同搭好的架子被土壤掩埋，又似是梯子一般镶嵌在土地里。人若是摔进去，这些横木应当能抵挡几分。若洞底土壤松软，也许人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这种奇特的构造令易厢泉疑惑，然而他却觉得格外紧张，不能再拖了。他昨夜诱使凤九娘去找夏乾的头冠，为此还苦等一夜，夏乾却无影无踪。如今只能断定夏乾一定曾经掉入洞中，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下井查探。
易厢泉立即站起，他觉得有些晕眩，昨夜喝酒，纵使酒量不差也是有一些影响的。而他又彻夜未眠，此时就更加疲劳，但还是要冒险一试。
洞口旁是凤九娘留下的绳索。他从山崖攀爬上来，用的正是这一根。易厢泉环顾四周，找到了大石，将绳子的一端拴在上面。
此时，吴白、黑黑和水云已经到来，水云看着易厢泉，诧异地大声问道：“易公子这又是做什么？”
“找夏乾。”
他把绳索的另一端拴在自己身上，朝洞口看了看，将灯笼熄灭之后扔了下去，接着深吸一口气，开始抓住绳索向下攀爬。
“小心啊！”小辈们急急地叫喊，易厢泉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下了洞。
井壁潮湿，易厢泉攀着横木条慢慢向下，直到光线一点点变暗，片刻之后他的脚便触到了松软的泥土。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似是尿的骚味。
“易公子，可有发现？”吴白在上面喊着。
易厢泉抬头，头顶上方只有一小片灰蒙的天空，还有三个傻傻看着的脑袋。他点头示意一切安好，随即低头掏出燧石燃了灯，并闭起眼睛，以此确保自己的眼睛能够快速适应黑暗。待他睁眼，这才看清了洞底。
这是一个极度狭窄的洞，四壁有横木，洞底宽度大体和人的腿一样长。竖直的洞亦可称为“井”，然而细细看向四周，它的底部侧壁却还有一个小洞。小洞的位置很奇特，是与“井”垂直的。易厢泉打量四周，发现脚下臭味泥土里有一绿色物品，不与泥土同色。他扒开土壤，这才看清地上有一根孔雀毛。毛色油亮，色彩艳丽。他又扒开更多泥土，发现不远处掩埋着夏乾的双鱼玉佩。
孔子云“玉之美，有如君子之德”，纵然夏乾不是君子，但此玉他自幼戴着，从不离身。那根孔雀毛更是对他极度重要的东西，如同幸运符一样别在腰间。易厢泉看了玉佩和孔雀毛掉落的位置，几乎贴近了“井”壁，与那侧洞在同一直线上。
易厢泉深知夏乾的性格，只身在外时几乎不会露富，会把值钱的东西藏到怀里或是鞋袜中。这个洞的底部是躺不下一个人的。若是孔雀毛别在腰间，玉佩藏于鞋袜之中，那么夏乾的头与胸口的位置就会在……
在侧洞里。易厢泉松了口气，暗暗感叹夏乾运气真是极好。
夏乾定然是被凤九娘扔了下来，但是扔的角度却是适宜的。他身子长，必然是蜷缩而下，到了底部之后上身后仰，头便进了侧洞。易厢泉看着侧洞口的位置，上端的泥土被砸下一小块，这是夏乾上半身顺势倒在侧洞时砸掉的。
洞底非常冷，夏乾身上肯定有伤，他下半身还被土掩埋，一段时间土壤便会水分蒸发而僵硬无比。如果不浇上水，冬季寒冷土壤变硬，夏乾根本无法逃脱。
易厢泉闻着地上的尿骚味，感叹夏乾真有一手。
凤九娘不敢动手杀人，便把夏乾迷晕了扔下来摔个半死，之后填土活埋。这与杀人无甚两样，但是毕竟没有沾染鲜血，不过是一扔一填，最后是死是活，全是天意，与自己无关。
易厢泉眸色发冷，凤九娘真是阴毒异常。
“易公子！怎么样了？”上边传来黑黑的声音。
易厢泉敷衍地答了一声，俯身看着侧洞。这洞蜿蜒曲折，无法望见尽头。他唤了夏乾一声，有回音却无人应。提灯而看，见侧洞口有人爬过的痕迹，不远处有一小块衣服碎片。易厢泉心里一阵欢喜，那一定是夏乾的衣服碎片。
他心中着急，提灯弯腰钻进去，将灯放在最前面，刚探进半个身子，却愕然发现灯被小洞卡住了。早知换成火把了，易厢泉吸了一口气，打算轻轻地把灯抽回来。他抬手提灯，刚刚动弹一下，却只听到呼啦一声，眼前的侧洞坍塌了。
易厢泉噌的一下往后退，井内尘土飞扬。那侧洞上的泥土哗啦啦地掉下去，刹那间便把洞填了个严严实实。易厢泉脸色惨白，心一下子冷了。
“易公子，怎么了？还好吗？！”吴白听到声音，慌忙叫着。
而易厢泉没有回应，心里如同冰冻一般。他只不过是轻轻取出卡住的灯笼，侧洞就坍塌了。若夏乾真的顺着洞口攀爬并昏迷在洞里，侧洞一塌，只怕凶多吉少。
在这一瞬间易厢泉脑中一片空白，他愣了半天，这才拉了拉绳子攀上了井口。
“怎么样？可有发现？”黑黑急急地问。
易厢泉被晨光刺痛了眼睛。待他慢慢睁开眼睛，见黑黑、水云、吴白都焦急地看着他，在等着他的答案。
夏乾很有可能遇难了，只是这件事连易厢泉都无法接受。他站着，感觉整颗心也慢慢地坠下去。
“易公子！夏公子他……”
易厢泉脸色很是苍白，但他深吸一口气，想极力安慰眼前的三个人：“会有办法的，很多事情不一定像想象中的那么糟。你们快去拿些铲子过来。”
此话一出，三个小辈都明白他的意思了。易厢泉聪明绝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提出这种方案。黑黑和水云一下子哭了，吴白也愣住了。
“快些去拿，如果挖掘及时，说不定……”
吴白愣了一会儿，摇头道：“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若是真的塌陷，只怕回天乏术。”
他说得很冷静，也是实话。易厢泉没有说话，想直接去取铲子，被水云一把拉住：“现在进洞，你也有危险！”
“易公子，”黑黑哭着擦着眼泪，“等村里人回来了再挖吧。这种洞以前也有，塌过不少，被埋的人是救不出来的。”
易厢泉冲他们笑了一下，立即转身离去了。他虽然笑得很勉强，却是在竭尽全力给他们一点安慰。可是谁又能安慰他自己呢？从来都没有。他五岁的时候被收养，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怎么遇难的。而几年前回到洛阳，发现师母被害，师父被污蔑为凶犯，所有人都劝他撇清关系不要追究。夏乾是他唯一一个认识十年以上且还在世的人，如今却也出了意外，自己却束手无策。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后院，经历过两次丧亲之痛，他早已知道安慰的话语是奢侈而无用的，唯有行动才可以对悲剧性结局稍稍做一些改变。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好过站在原地任由痛苦的回忆一点点切割自己。
黑黑哭了一会儿，知道易厢泉是铁了心要把夏乾挖出来。她便遣了水云也去拿铲子，自己则去河边打些水来给大家喝，一会儿一起下铲子。通向河边的小路铺满了碎石，以前她和哑儿一起常来这里，如今——黑黑打了水，叹息了一声。如今哑儿去世，连夏公子也生死未卜。她胡思乱想着，走过那条山崖的边缘，无意识地向山崖下望去。
就是这无意识的一瞟，黑黑手中水桶咣当一声落地了。她双目呆滞，蹲下，粗布裙上蹭到了泥土，但是她不在乎——她几乎是贴到了地面上，以便看清山崖下的东西。
她看清后，喉咙动了动，竟然激动得发不出声音，心也狂跳不止，待她深呼吸后，发出一阵惊喜的大叫——
“夏公子！是夏公子！快！他在山崖下面！”

第六章 一人复生一人亡
黑黑趴在地上拼命朝下喊着，吴白与水云也匆匆赶来，众人惊喜地一阵大叫。待易厢泉也跑过来，只见夏乾昏迷在山崖深处。
易厢泉愣了片刻，赶紧取了绳子。待到了山崖底部，他伸手欲探夏乾的鼻息与脉搏，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手在微微颤抖。
“夏……夏公子到底怎么样了？”吴白在山崖上方结结巴巴地问，他着实害怕了。
易厢泉开始号脉，夏乾的气息微弱却还算平稳，还有一脉尚存。再抚摸额头，火热无比。虽不知骨骼断裂与否，至少能稍微放心了一些，估计他只是因发烧而昏迷。易厢泉向山崖顶部的三个小辈招了招手，示意夏乾一切安好，又把自己的外衣解下罩在他身上。
此时乌云已经退去，暖阳照了下来，山崖的峭壁和尖利的岩石也泛着淡淡的金色。夏乾的鼻子冻得通红，四肢伸展着趴在雪地上，就像是趴在自家的白色锦被上一样，等着睡到日上三竿之后下人叫他起床。
经过一夜折腾，易厢泉此时已经是满面尘土，憔悴不堪。他擦了擦脸，躬身在石头上坐下，低头看着夏乾，突然笑了，他觉得自己身上沉重的东西已经被卸下来了。
很快地，山崖顶部的三个人取来了木板，夏乾被绑在木板上拉了上去，整个过程简单又迅速。不久，夏乾便安然地躺在床榻之上接受检查。
“他应该没事，”易厢泉擦了擦额间的汗，“身上全是伤但是骨头没断，现在只是因受寒而昏迷，不久后便会醒过来。”
“夏公子为什么会躺在山崖里？”水云仔仔细细地瞧着夏乾，低声问着。
易厢泉看了看他们，慢慢道：“被人下药了。”
他说完，这才发现夏乾的衣服褶皱里藏着一根白头发。易厢泉把白发拿起来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玉佩和孔雀毛放回到夏乾床边。
吴白惊道：“真的是凤九娘做的？”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子边上，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些食材，让黑黑拿去做些饭端来。写毕，忽然看到吴白桌上堆砌的书卷下边放着一幅卷轴，轴上似乎有血。他抽出来打开，只见上面画了一位年轻女子。
易厢泉先是眯眼打量，只是纯粹欣赏。片刻之后却忽然一怔，冲吴白笑道：“这莫不是七名道人所画？”
“七名道人？”吴白讶异地转头一看，“谁？”
易厢泉摇头：“七名是他的名字，喜欢研究机关秘术，也是一位很奇特的画师。他技术精湛但总爱画些奇怪的东西，据说只画了几年就不知所终了，鲜有画作存世。若得一幅，价值千金。”
吴白很是开心，并非因为画作值钱，而是因画本身珍贵。
而易厢泉只是看着字画，修长的手慢慢地抚摸着粗糙的画面，翻来覆去地看着，正面、反面，甚至于贴近眼睛去细细地看着那图画上的细小之处。
画中的少女娇俏美丽，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手戴造型奇特的镯子，趴在榻上安静地沉睡着。易厢泉翻过画来，看见那一小摊暗色血迹沾在画的背面，又将画竖起来看它的长度。
“被截过……”易厢泉喃喃道。他用手轻轻摸了摸画卷，那里是沾有血迹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了画的边缘处。可见这幅画原本沾染血迹的地方要更多一些，但是有人嫌弃不美观，于是截掉了。现画卷的空白之处太多，除去人物之外，其他的地方统统没有画完。
一般画师是不会自己裁掉自己的画作的。哪怕整幅画都沾染血迹，一般的画作收藏者也不会去将画破坏，反而会将其好好珍藏。截掉画作的是什么人呢？是一位对画作没有这么珍视的收藏者，他珍视的不是画作，而是画中的姑娘。
易厢泉正在沉思，吴白端了茶水过来，打断了他：“这画原来是挂在古屋里的，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的，被夏公子取了出来。你说，会不会与山歌有关？那山歌——”
“那山歌太奇怪了。”水云看着易厢泉，想听他说些什么。
但易厢泉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看关了凤九娘的柴房。它就在吴白的房间对面，凤九娘似乎还在里面走动，现在已经停止喊叫了。
“别放她出来，等夏乾醒了再说。”易厢泉语气有些生硬，几个小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易厢泉还想问些凤九娘的事，但是目光却又扫到了《黄金言》上。这字挂在吴白的房间里，倒是非常合适的：
惜吾当年青杏小，
时待不知习无早。
读罢见鸳鸯游弋，
书弃提笼圈鸾鸟。
谨成父愿皇榜落，
言酸意恨几时了。
慎慎闻此丝竹乐，
行咎难对门氏老。
易厢泉看了看，忽然问吴白：“你可有纸鸢？”
吴白一怔：“纸鸢？以前做过，司徒爷爷也送过给我，但我忘记放在哪里了。”
“其实昨日我就想说，但是急着找夏乾，就没有再提。其实这是个双重字谜，”易厢泉颇有兴味地说，“一开始只觉得它是个藏头诗。‘惜时读书，谨言慎行。’但是看桃花映在‘游弋’‘鸾鸟’‘丝竹’‘门氏’几个字上。其实是丝、氏、鸟、弋，合起来就是‘纸鸢’二字。是不是纸鸢上面有什么秘密？”
吴白愣了愣，挠了挠头：“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上面画了很多花纹，有点丑。水云、黑黑姐，你们记得放在哪里了吗？”
水云茫然摇头。
黑黑又给易厢泉倒了热茶，他接过喝了一口，看向夏乾，有些忧心：“你们回去休息，我今夜在这里守着。”
黑黑又端来一些吃食。易厢泉劝走他们，关了门之后，慢慢洗了脸，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坐在了桌案边。
他闭起眼睛，慢慢地回忆吴村发生的所有事情。
吴白出了房门，叹了口气：“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黑黑认真道：“我看易公子是个好人，他的话要听。你们不要去给凤九娘开门。”
她言下之意，凤九娘的罪是认定了的。吴白很赞同地点点头，而一旁的水云则从背后拿起了柘木弓的匣子。
“你们说，这弓是不是很好用？”
“那是人家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快放回去！”黑黑指责道。
水云嘟囔：“我就看看，明天就还回去。”
此时苍山覆上了白雪，显得更加险峻。这种时候，吴村人都要避免走山路，以免路面湿滑导致发生意外。黑黑点燃了村里的灯，嘱咐了吴白和水云几句便回房休息了。
不一会儿，水云的房门开了，她悄无声息地跑出来，怀里抱着柘木弓的匣子。
水云从小就练习射箭，但苦于没有一把好弓。弓箭制作，以干、角、筋、胶、丝、漆六材为重。好的弓箭都是选材优良，再经由优秀的工匠制作而成，工艺复杂，价格高昂。
这个匣子是用上好的檀木所制，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还镶嵌着翠玉。水云看不出来雕刻的是什么图样，只觉得异常美丽。她自小家境贫寒，而山中多树木，她的弓箭多用普通树木制作，再以鹅毛为羽，着实不佳。眼前的弓箭是她梦寐以求之物。
在灯笼微弱的光线照射下，柘木弓匣染上一层浅淡的黄色，似乎有了呼吸和心跳。而水云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之上，似乎在举行神圣的仪式，轻轻打开了它。
柘木弓就这样出现在水云的眼前，瞬间照亮了她的双眼。优雅的弧度、完美的工艺，与那些粗木所制的弓箭不同，这把柘木弓散发的气息冷冽而神秘，像尊贵的武者。
水云轻轻取下它，爱不释手。她眷恋地看着柘木弓，随后又看了一眼箭筒。箭筒也是异常精美，仿佛是装着夜明珠的盒子。轻轻旋开，里面有不少黑羽箭。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恨自己的出身，她好羡慕夏乾！她活了十几年，这种弓箭摸都没摸过。水云深深叹气，这都不是她的东西！但是她想试一试，哪怕射一支箭也好。
她兴奋满满，手微微颤抖，瘦小的肩膀扛起了柘木弓，上了箭。心想周围都是群山、树林，以近处的物体为靶，未免没有趣味。只射出一箭，射得远远的也无伤大雅。她决定向上垂射一箭，这样不必担心射到什么东西，也不必担心伤到人。
天色逐渐昏暗，水云匆匆举起弓箭，奋力一拉，仿佛有了后羿的英雄气概。她听见弓弦的声音，突觉脑中一片空白，唰啦一下，箭就离弦飞了出去！
柘木弓的力度比普通弓箭强太多，水云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瘦弱的身躯经不住强大的冲力，被狠狠震了一下。而那箭却是一下子蹿上了天，就像是逆向而行的星，速度快到无法看清，只觉得那亮光一闪便直冲云霄了。
水云目瞪口呆地看着昏暗的天空，箭消失了。
水云的惊喜之感烟消云散，如今只剩下悔恨与害怕。夏乾的箭就这么射出去了，再也回不来了！那箭价格高昂，自己怕是赔不起的……
水云急得快要哭了，飞快地取下灯笼朝远处的山中奔去，用灯火照着她目之所及之处，偷偷地寻着，而此时远处的屋子忽然亮了。
今夜不知怎么的，黑黑觉得有些不安。她回忆了一下，今日易厢泉提到的纸鸢似是被收起来放在了柴房里。虽然不知道纸鸢有何用意，但她还是想拿回来看看。
她披衣出了门，也没有看到水云奔跑的影子，打算去柴房一趟，再顺便给凤九娘送些吃的。
易厢泉早已吹熄了灯火，准备趴在桌案上睡一夜，却觉得有些冷，想从夏乾的身旁拿下一床薄被。刚走过去取被子，却万万没想到夏乾“哎哟”轻叫一声，突然睁开了眼。
黑暗中，两个人都愣了一会儿，彼此看不见对方。
“我是不是死了？”夏乾瞪着眼睛突然问道，声音喑哑，也不知道他在问谁。
听他这个语气，肯定身体没有事了。易厢泉突然有些高兴，一时激动不知说些什么，愣了半晌，竟然起了捉弄他的念头，沉声道：“死了，你死了。这里是阴间！”
接着一片死寂。
夏乾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竟然坐起来朝着易厢泉的方向看去。看了半天，算是看清了一些轮廓。
“易厢泉？你怎么会来吴村？”
易厢泉愣住了。要知道，以前的夏乾是最好骗的，不管说什么他都信，而且人在经历生死浩劫之后往往是没有理智的。如今是怎么了？怎么变聪明了？
见易厢泉不说话，夏乾觉得他还想骗自己，愤然道：“还阴间呢，我从小被你骗到大，如今还能被骗？！点灯去！”
易厢泉赶紧点灯。室内亮了，只见夏乾扶墙站起，脸色苍白，却满眼闪着光。
“凤九娘人呢？她真的是个——”
夏乾的愤怒使后半句的污言秽语没有说出口，反倒吞在肚子里，化作了剧烈的咳嗽。
“她被关起来了，”易厢泉赶紧扶他坐下，倒上茶水递过去，“曲泽也平安出村了。你先别急，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我。”
夏乾端着茶碗，刚想说话，门突然开了。只见黑黑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神色惊慌。但看到夏乾醒了，先是一怔，后竟然喜极而泣。
“出事了？”易厢泉发现她神色不对，赶紧站起身。
吴白此时也从门外踏进来，焦急地说道：“没找到！她……跑了。”
夏乾一听，也不管自己身体不适，赫然站起：“她跑了？咳咳咳……她把我扔到洞里活埋，自己跑了？”
“你冷静一些，喝一点水。”易厢泉按住了他，转而问黑黑道，“什么时候的事？你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黑黑抹着眼泪：“不知道，也许很久了。她应当是翻山走了，不过夏公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夏乾喝完茶水，涨红着脸怒道：“她要杀我！她在酒里下药，还把我扔到那个井一样的洞里，想活埋我！要不是我想办法跑了——”
“凤九娘真的要杀你？”黑黑吃惊问道。
吴白叹气：“事已至此，你还不信？姐，你就是心肠太好，不把人往坏处想。”
黑黑垂头，半天才道：“凤九娘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我才五岁，我记得她温柔又老实，对孩子们很好。喂我们吃饭，教我们唱歌，就像……”
“像哑儿姐，”吴白叹息一声，看向窗外，“后来慢慢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直很激动的夏乾听到这话，有些难以置信：“她？像哑儿？”
黑黑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易厢泉沉默不言，黑黑亦是如此。他们有很多问题要问夏乾，而就在这一刻，门一下子开了，水云冲了进来。
夏乾朝水云望去，还伸手打了个招呼。水云却没有看他，她脸色惨白、双唇颤抖、失魂落魄地看向前方。
“水云……”黑黑奇怪地看着她。
她这才慢慢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凤九娘，”她似乎是哽咽了半天，“在河里……”
众人皆瞪大眼睛，水云所说的“在河里”，又是什么意思？
“她泡在河里……”水云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吴白吃惊道：“凤九娘不是跑了吗？”
水云脸色苍白地摇摇头：“她、她好像……死了！”
一听这话，夏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下子坐起来欲冲出门去。几人未想到夏乾真的是“毫发无损”，筋骨未断不说，发着烧还能一跃而起。黑黑赶紧拉住夏乾，但易厢泉却率先出了门，吴白和水云紧随其后跑至河流边上。
易厢泉站在最高点，提灯照亮了河岸。
“你们不要过来。”他手中提灯，高高举起，似乎在望着水面。
夜幕降临，此时才知日暮之时的晴朗只是风雪来临的前兆。大雪飘落，如刀子一般打在众人身上。河水湍急，从陡峭的山崖间滚滚而下，直至平缓之处遇石激起阵阵水花。在一片灰色乱石之中，似乎有东西夹在其间，那是凤九娘泡得发涨的脸。
易厢泉看清了，脱了外衣，举着灯笼蹚入水中。
水云和吴白都忧心地在一旁站着：“你小心些——”
“你们不要过来。”易厢泉又重复了一遍。他走得很稳，好在河水是温泉水，不至于太过寒冷。但是湍急的河水很快漫过了他的胸膛，他只得把灯笼举高。可风雪极大，那可怜的灯笼晃荡几下便熄灭了。易厢泉把它扔到湍急的河水里去，灯笼落水之后撞上不远处的尖利岩石，很快碎成一团。
“易公子！实在不行不要捞了，你自己要小心呀！”水云喊着。可易厢泉没有回头，直到河水快要漫过他的脖子，打湿了口鼻，他才碰触到凤九娘的尸身，凤九娘的尸身已经在河水里浸泡很久。而不远处的石头缝里夹杂着一只花纸鸢，在风中晃晃荡荡，接着起了一阵狂风，那纸鸢便飞上天去了。
远处，黑黑也提灯过来了，紧跟在后面的居然是夏乾。他披着一床被子，怒吼道：“如果捞不上来就不要捞了！活人比死人重要呀！你不要犯傻！”
却见易厢泉已然抱起了凤九娘，就像是抱着一块白色的、腐烂而庞大的肉。他在激流中艰难地往回返，走出了水面，身上全湿了，头发很快结了一层冰霜。
黑黑想去给他披衣服，却被易厢泉阻止道：“不要过来！”
易厢泉抱着凤九娘的尸身走到了众人面前，此时他已经冻得浑身发颤了，这才接过黑黑的衣服披上。看了看凤九娘的尸身，探了探鼻息，又号了号脉，才道：“真的没救了。”
“实在太危险了，以前村里有人失足落水，被卡在石头缝里都是没人去捞的。”水云低声道。
易厢泉还在低头检查伤口，没有抬头：“万一人没死呢。她……有家人吗？”
“没了，她丈夫前一阵在狩猎的时候受伤死了。不过他以前就很长时间不回家，回家了就喝酒打人。”黑黑也低下头去。
易厢泉什么也没说，他想把自己的干衣服给凤九娘盖上，夏乾拦住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给凤九娘盖上。
“盖我的衣服，我穿得厚一些。“
夏乾皱了皱眉头，站起来看着凤九娘的脸。她的脸被泡得发白而不成形，似乎挤一挤就能出水；她的头发散乱，然而那个木镶金的簪子还在；她的手臂露在外面，像是有很多外伤，已经好了大半。
看着她的脸，夏乾不由得想起几日前凤九娘是如何把自己抛下洞的。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可能原谅她。但如今她已遭了难，有些事想要计较却也根本没法儿计较了。易厢泉拍了拍他的肩膀，抱起凤九娘的尸身准备回去。
冷风吹来，夏乾冻得打了个喷嚏，视线逐渐模糊。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五个兄弟的故事，有些不合时宜，却挥之不去：
老大独自在大雪纷飞之时进山找财宝。然而地势险要，山中多狼。他攀爬之际，手下一滑，落入河水之中溺死了。
富翁、姑娘、老二、老大，竟然都死在这样一座山上，死后灵魂不散去，成了孤魂野鬼，日日哭泣，宛若山间的风声。
此后山中总有这种风声，在山间回荡着。
这段故事令夏乾浑身发颤。凤九娘扭曲又肿胀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夏乾眼前一黑，一下子晕了过去。
风雪交加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夏乾这一晕就是一天一夜。他在炭火的噼啪声中醒来，已经中午了。听见水云在抱怨着什么“夏公子这样下去以后怕要落下病根”，夏乾顿时脸色阴沉，翻个身后昏昏沉沉地打盹儿，直到暮色降临。醒来后发现易厢泉不知去哪儿了，黑黑与水云轻声谈话，吴白时不时地插嘴。
夏乾听不清楚，只觉得肚子有些饿，却贪恋于床铺的温暖不想起身。他闭起双眼，想再睡一觉，可脑中总是浮现出吴村所经历的种种事情：孟婆婆的歌声、哑儿的尸体、井底所见的阴沉天空、凤九娘的脸……
无法解释所有的事情，凤九娘应当是意外失足而死。走了山路就出了事故，可见山路多么陡峭，若自己当初要是真的爬山离村，那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很快就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凤九娘不在了，他们也不用按规矩坐在厅堂吃饭。炭火堆旁，吴白一边喝着粥，一边哼起了山歌：
大雪覆盖东边村子
阎王来到这栋屋子
富翁突然摔断脖子
姑娘吃了木头桩子
老二打翻肉汤锅子
老大泡在林边池子
老四上吊庙边林子
老三悔过重建村子
老五天天熬着日子
是谁呀，是谁呀
是谁杀了他的妻子
黑黑低声喝止他：“不要唱了！”
吴白有些委屈：“从小就唱，习惯了。”
“出了事还要唱吗？”
吴白闭嘴，闷头吃起干粮。
水云满嘴塞着饼，犹豫了一下，问道：“富翁去世，对应孟婆婆坠崖。而老二的死，对应哑儿姐死亡。曲泽出现在山神庙树下，好在安然无恙。而贪财的老大对应凤九娘，在白雪遮天的日子死在水中……”
“你别说了，吃你的东西！”黑黑又喝止了水云，觉得自己心力交瘁。
“但是哑儿姐死得不明不白的！我不能不去想这些事呀！”
他们争吵着。夏乾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他不信鬼神之说，若是诸多怪异事件是人为，那么究竟是谁？不是他自己，不是易厢泉，那就只剩下水云、黑黑、吴白了。夏乾觉得太可笑，这三个人——怎么可能和这三个人有关！？
听到门嘎吱一声，屋外三人谈话瞬间停止。
“夏乾醒了吗？我有话问他。”
“没醒。”水云天真地答道。
易厢泉只瞥了夏乾一眼，便知道他在装睡，于是遣了三人吃完饭回去休息，自己则坐到床边推了推夏乾。
“你将吴村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我，每件都要说清楚。”
夏乾无奈地点点头，裹着被子盘腿坐起来开始讲故事。烛火温暖，易厢泉坐在那里，脸上被染了一半阴影。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而夏乾喝了三壶茶、吃完了两碟点心，一讲便直到夜色渐浓。
从山神庙到古怪的古屋，从孟婆婆坠崖到哑儿遇害，之后又讲了遇见哑儿与孟婆婆的鬼魂、曲泽的失踪。等到全部讲完，夏乾如释重负，心中也好受很多。
现在易厢泉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应当就好办很多。但是他仍然皱着眉头，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空。吴村四周的高山像灰黑色的墙面，墙面之后却有更多的高山，层层叠叠地把他们围了起来。
“你听见狼叫了吗？”易厢泉看着窗外，突然问道。
“山里经常有。”夏乾从床上坐起来，穿好了鞋。
“你真的看到了孟婆婆？”
夏乾听到这件事很是吃惊，摸了摸头：“真的！”
“我的意思是，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孟婆婆？是人？不是画，不是影子，而是一个人？”
夏乾点头：“是真人，是背影。”
“那哑儿呢？”
夏乾脸色越来越难看：“是她，看到的是正脸。”
二人默契地沉默了，这件事分外怪异。假如有人装神弄鬼，可村里根本没什么人。即便真的有人装神弄鬼，还能装出两个鬼来？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看见孟婆婆鬼魂的那晚，是从窗户这边看到的？”易厢泉从窗户边上探了半个身子出去。
“不是这间房，是那间客房。我当时想开门，可是打不开。人死不能复生，我看到了哑儿的鬼魂，又接连看到了孟婆婆的。假若有人装神弄鬼，那这个人的目的何在？”
易厢泉推开门看了看四周。屋舍尽收眼底，而在窗户一端则看不见任何东西。他问夏乾：“那晚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似乎有，但来了这边一直睡不安稳，大家起得也早，”夏乾犹豫一下，又道，“有件事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我在井中爬行的时候似乎听到了叹息声。”
易厢泉讶异：“是人声？”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夏乾想到此，心里有些害怕，却不愿承认，问道，“你说吴村是不是真的有鬼？”
易厢泉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
“我想出村啊。”夏乾腿一蹬，又躺在了床上。
“吴村的人是去狩猎了？这么久了还不回来。曲泽前去报官，竟然也未回来。”易厢泉叹了口气，忽然转移了话题，“你身体好些了吗？”
夏乾一愣，心里嘀咕，觉得易厢泉此问定是没安好心。他与易厢泉性格极为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突然对人关心起来，多半是有事要麻烦对方。
夏乾顿时心里一寒，赶紧答道：“不！没好！我正头晕恶心想吐呢！”
易厢泉白了他一眼：“那你还穿好鞋，打算半夜溜去厨房找吃的？”夏乾一怔，赶紧脱鞋。
“别脱了，”易厢泉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叹了口气，接着到脸盆旁边开始洗手，“我带你去厨房。”
夏乾一听这话，顿时开心了。但易厢泉没有直接带他去厨房，而是先去了孟婆婆的房间。查探一番之后，易厢泉找到了一些油和燃料，说要借用一下。随后，二人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像做贼一样，夏乾偷吃了一些烧饼，易厢泉没说话，拿了一把剪刀。
待夏乾吃完东西，二人出了门。易厢泉看了看不远处大树下的三口棺材：一口是哑儿的，一口是孟婆婆的，一口是凤九娘的。
“那我也回去睡觉了。”夏乾有些心虚，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易厢泉看了他一眼：“哑儿的棺是你开的？胆子可真大。”
夏乾心中一凉：“我、我不——”
“再开一次吧，”易厢泉举起剪刀朝他笑了笑，“这次我们开孟婆婆的。”
冷风把树吹得吱呀吱呀作响，易厢泉迎着风走到门口取了灯笼照明，灯笼一晃一晃地，闪着浅淡的黄色。易厢泉扶住了灯，把剪刀递给夏乾。
“你拿着。”
“我不拿！”
“唉。”易厢泉叹息一声，唤来了吹雪，让它驮着。两人、一猫走到树下，易厢泉取了棺材上的钉子，扶住孟婆婆棺材的一端：“我数一二三，一起抬。”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夏乾如今体会到了被人强迫开棺的滋味。他有苦说不出，只得伸手抬了棺材板。孟婆婆的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易厢泉皱眉提灯照射，道：“剪刀递给我。”
夏乾不动，易厢泉又叹息一声，从吹雪背上取了剪刀，开始动手。
“你主动开了哑儿的棺材，如今怎么不敢看了？”易厢泉埋着头孤军奋战，有些哀怨。
“我只是看看，不会动刀！”
他话还没说完，易厢泉就把剪刀放回到了地上。
“你……你真的剪开了皮肉？”见剪刀上面沾满了血，夏乾有些慌乱了。
“其实不用剪开，”易厢泉皱着眉，认真地看着，“我不是有经验的仵作，还是谨慎一些为妙。那日我在山崖底下，由于光线不足，只是大致地看了下。如今倒是看清了，这尸首坠崖之后是趴在地上的，伤却在脑后。”
夏乾一怔：“不是坠崖死的？”
“你过来看看。”
“我不看！依你所言，她死后有人把尸首扔下了山崖？”
“错不了，”易厢泉提灯认真地看着，“若失足坠落，体表轻伤，体内伤则比较严重。死者多半是内脏大出血，身上有骨折。但现在死者腹部有一块不明显的伤痕，像是被山崖底部尖利的石头划伤的。肉色干白，没有新鲜的凝血块，因此这处划伤应该是死后伤。除此之外，若是人失足坠崖，在失足的一瞬往往会伸出双手试图抓住什么，比如山崖边缘的岩石，或是身体有碰到山崖侧壁而擦伤，可是孟婆婆身上却没有这些伤痕。”
夏乾探过头去，只看了尸体一眼，突然觉得有些想吐。
易厢泉仍然眉头紧皱：“她的致命伤在头部。发髻散乱，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是被钝器击打过，而且一共被打了三次。只是……这钝器是什么？她死前应当是拿着什么东西的。”
“但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死而复生？”易厢泉提着灯轻轻地说着，“她被打了三次，又被丢下山崖，怎么会死而复生？”他喃喃自语。
夜风吹得大树轻轻摇曳着，周围安静极了。
良久，他再度看向夏乾：“我一向相信你的识人能力，但此事非同小可，需要再向你确认一次。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孟婆婆，不是村中其他人假扮的？”
夏乾知道他在怀疑什么，看着易厢泉的眼睛，认真道：“是孟婆婆没错。”
易厢泉的有些疑惑了。他知道夏乾这个人平日里虽不太可靠，但是认人能力是极强的。他回过头看了看孟婆婆的棺材，又看了看哑儿的棺材。
夏乾小心翼翼地问：“哑儿的棺材不用再看了吧？”
“我已经看过了。我再问你，在你见到哑儿鬼魂之后，你亲自开棺确认了没有任何异常？”
夏乾摇头：“她也死透了。”
“你确定你看到的哑儿是真人？”
“我看到的是哑儿的正脸。不只是我，水云当时也在场。”夏乾又回答了他一次，这次更加坚定了。
易厢泉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夜晚的风呜呜地吹着，阴云一直不散。
夏乾看着天空，突然问了一句：“你说，世上真的有鬼吗？”
易厢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可知鬼神的来历？古时人们畏惧雷电、山崩、地震、疾病与死亡，自然会将这些现象归咎于和自己相似的个体。鬼怪、神明的形象多半是人演化而来。恐怖自然现象归咎于天神，死亡与怪事则归咎于鬼怪。如今时过境迁，我们越发信赖人的智慧，又怎能把解不开的事归咎于鬼神？”
夏乾无言，他说得很有道理，可还是解不开这些怪事之谜。
阴风吹过，两片挂在枝头的树叶再也支撑不住飘零下来，一片落在易厢泉肩头，一片落在棺材上。易厢泉拾起肩头的这片，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仍在地上。
“我们走吧，”夏乾被冻得瑟瑟发抖，其实也是心里害怕，嘴上却说，“太冷了。”
易厢泉没动，风吹得他的白色衣摆直飘，吹雪也上前蹭着他的裤腿，可是他全无反应，只是怔然地看向前方。良久才慢慢抬头对夏乾说了一句话：“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件事只有几种可能。”
夏乾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不确定，”易厢泉的眼神有些飘忽，“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复杂，有很多事需要理清楚。”
易厢泉突然提起灯笼往回走。回屋的路程很短，但是他走得很快，一句话也没说，好像生怕把自己刚刚想到的东西忘掉似的。回到屋内，他点燃了一盏灯，把纸张撕开，开始在纸片上写写画画。夏乾想看他写的是什么，但是他却将纸揉成一团，扔掉了。
“我需要找这些事件之间的联系，但有些事我想不明白，需要问问你。你觉得古屋墙上的密道是通向外面的吗？”
夏乾摸摸头：“我当天和曲泽进入古屋，黑灯瞎火的只是摸到了墙上的缝，像是门……”
“但我今天白天从墙外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任何裂缝。”
夏乾一惊，若是古屋真的存在通往屋外的密门，趁着白日里亮堂，完全可以从屋外就看到墙面上的门缝。回想起自己拉住曲泽在半夜摸墙，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夏乾问道：“可山歌是怎么回事？”
易厢泉揉揉脑袋：“不知道。这些日子一直在忙你遇害的事，如今可算是消停了，但这些事越想越不对劲，明天天一亮我就进屋去查探——”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止了声，迅速站了起来推开了房门。
房门外是如墨的夜色，灯笼挂在屋檐下轻轻晃动着。易厢泉眯着眼查探四周，扭头对夏乾道：“刚才好像有人。”
夏乾讶异，出门看了一圈，摇头道：“没人呀。”
几间小屋的灯都熄灭了，几只鸟从夜空中飞过，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易厢泉沉默地关上了门，脸色不佳。他在房间踱了一会儿步，没再言语。走了一会儿，又回到桌子上开始撕纸写字。
夏乾怏怏不乐地躺床上睡着了。伴着撕纸的声音，他睡得很香，但是没睡多久却觉得四周很冷。
夏乾打了个喷嚏，睁开眼。屋内暗淡无光，不知道什么时辰了，至少天还没亮。易厢泉已不在屋内，桌子上的灯也熄灭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吹进来，桌子上的纸片被吹散在地面上。纸片上面写了很多字，散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的鬼符。
他打着哈欠去关门，却发现易厢泉正站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不知在做些什么。昏暗的角落里堆砌着一些木材和布料，仔细一看，旁边摆放着四只巨大的白色纸鸢。
夏乾看了看纸鸢的形状，就知道那是易厢泉亲手做的。他们小时候一起做过这东西，易厢泉做得很丑。
易厢泉站了很久，又跑去厨房，拿了一块猪油和一坛酒出来。又拿起布料，把酒倒在上面。
夏乾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有些紧张。他知道易厢泉一旦落单，往往会做一些怪事——这家伙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布料、木材、酒、油，这些东西分明是用来燃火的。易厢泉一向我行我素，放火烧了村子也说不准。
夏乾眼前出现村子着火的情形，突然害怕起来。他准备披衣悄悄出门看看，却突然想到易厢泉是害怕大火的，照理说他应该是不会放火的。
此时，站在院子角落的易厢泉忽然动了。他先是弯腰，然后抱着一大堆东西向河边走去。
夏乾匆忙推门出去。门外的夜空模糊一片，因有乌云而导致星辰看不真切。不远处，夜晚的河水依旧哗啦地响动着，似风吹树林之声，浪花不住地拍打着黄褐色的山崖。然而在河水的涛声之中，夏乾却隐约听见几声燧石的咔嚓声。
只见河岸边堆起一堆木柴，木柴旁边蹲着一只白猫，而白猫旁边，是一脸专注、正在背风打火的易厢泉。
夏乾吓了一跳——他真的要点火！他不是害怕大火吗？
吹雪听见响动，叫唤一声，蹭了蹭主人的腿。易厢泉慢慢转头，这才看见夏乾：“你出来做什么？”
夏乾冲过去一把拽住易厢泉的袖子：“我怕你烧村子！”
易厢泉愣了一下：“烧什么村子？我只是在放纸鸢。”
易厢泉点燃了油灯，转头对夏乾说：“本以为你真的不舒服，想让你休息。如今看来你倒是酒足饭饱，就替我做些事吧。”
夏乾听得糊涂：“放纸鸢？不是放火？”
易厢泉安静地看着天上的云彩，它们缓慢地飘动着，像是随时会散去，但是仍然遮住了漫天的星星。东方的天空有些微亮，似乎快要天明了。
看了片刻，易厢泉把线递给夏乾：“准备放吧，放得越高越好。这是一件大事，只能交给你来做。咱们小时候也放过，你比我更擅长放纸鸢。”
夏乾一脸不情愿地接过了线。儿时逢清明重阳，他也会跟人去放纸鸢。只是易厢泉很少会夸赞自己，如今突然开了金口，总觉得有些问题。
纸鸢多为鸟形，而易厢泉做的这个纸鸢尾部极长，毫无美感，活脱脱像拴着两根布条的傻鸟。
“你拿着线跑到村子那边，看看能不能放起来。我打灯笼给你照明，小心脚下，不要摔倒。”易厢泉竟然真的打算放纸鸢，还打着灯笼和他一起跑。
夏乾没有办法，知道易厢泉一向行事古怪，也没多问，只能拽着线跑起来。易厢泉做的纸鸢虽然丑陋但似乎更为精巧，如张开双翅的鹰，一下就飞入了夜空。
夏乾赶紧道：“放起来了，线给你！你接着呀！”
易厢泉不应。
纸鸢飞起，直破苍穹，却戳不破浓重的云彩。天空阴云密布，根本无法看见一丝月影。易厢泉皱着眉，看了纸鸢片刻，喃喃道：“差不多了。”
“你拿线！”
“再等等。”
夏乾提着线，仰着头问道：“你把纸鸢捆上布做什么？”他话音未落，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手中线的上端有些滑，空气中掺杂着酒味与油味。
易厢泉没有解释，只是言不由衷地夸了他两句“放得真高啊！”，随后把灯笼罩子打开，拿出了里面的油灯。
“你……你要干什么？！喂，你别点！你——”

第七章 纸鸢飞天传信息
易厢泉举起油灯点燃了夏乾手中的线，火苗瞬间蹿了出去。夏乾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火焰燃烧之声，还有易厢泉的谆谆告诫：“莫要松手，若是纸鸢掉下，必引大火烧了村子！”
夏乾这才明白，这纸鸢是浸了油的，只是自己手持的位置上没有，而上面却是浸了个通透。
火舌一下子冒了出来，疯狂地向上燃烧。带火尾的纸鸢燃烧在漆黑的夜里，明亮得如同太阳，又像一只巨大的凤凰展翅飞在夜空，凄厉地鸣叫着。
吴村的诅咒好像在此刻被这只“凤凰”冲破了。易厢泉两手一背，站在河岸看着天空。纸鸢的正下方是河水——他恐怕是以防万一，特地将放火地选在河边。
夏乾觉得双手灼热，吼道：“易厢泉！你——”
这一嗓子已将屋内的黑黑、水云、吴白三人一并叫了出来。水云本是睡眼惺忪地跑出来，嘟囔着，但一看见此情此景，眼睛立刻瞪圆了：“我的天哪！”她只觉得一团大火球在天空燃起，不停地翻滚着，迸出的火花化成金色长线，似要把天空撕裂。
三人目光呆滞。
易厢泉此时已经放起另一只巨型纸鸢，待它平稳飞于天空，转头问水云：“不知姑娘可否帮忙？”
夏乾哀号一声：“傻子才听你的！”
水云却是没动，黑黑急了：“易公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易厢泉言简意赅：“与狼烟同理，夜间送消息。”
“你听他胡扯！”夏乾等到手中纸鸢的火焰减小，匆忙扭头补上一句，“他自己怕火，不敢放这纸鸢，偏偏叫别人来做！”
“我的确畏惧大火，”易厢泉迅速补充，面不改色，“这是下下策，若不是情况危急，我也不会这么做。如今情况不妙，恐怕拖不得。与其浪费时间，不如送出消息请人支援。”
吴白吃惊：“情况不妙？这……”
他还未问完，只见水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易厢泉手中拿起线，抬起稚嫩而勇敢的脸：“放火吧！”
易厢泉抬手用油灯引燃了线，呼啦一下，又一只纸鸢燃起。水云将线拿得异常平稳，而此时夏乾手中的纸鸢却是逐渐熄灭，化为灰烬，星星点点的火焰从空中落下，似流星坠落。有些火星接触冬天寒冷的空气而逐渐熄灭，有些则跌落入河水中再也无法燃起。
按理说纸鸢通身浸入油中，火焰顺着线燃烧，线应该会速速被烧断。不出片刻，纸鸢就被烧得只剩骨架，从空中栽下来。
水云手中的纸鸢快要熄灭，吴白手中的纸鸢又飞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像是一群凤凰飞越吴村上空。易厢泉忙了良久，才缓缓道一句：“只有四只，想不到这么快就燃尽了。本是想一直放到黎明的，只怕烈酒不足了。”
待最后一只纸鸢燃尽，吴村又陷入了黑暗。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焦煳的气味，余烟弥漫在夜空，众人皆是满腹疑问。易厢泉一边低头收拾着地上的残局，一边慢慢说道：“黑夜传信息，必定以高空燃火最为有效。古来传信息的法则不少，在没有信鸽的情况下，狼烟、纸鸢、孔明灯都可以作为传消息的工具。”
“用于夜间的传递法，狼烟不明显，孔明灯也可。然而用火不慎定然造成山林失火，况且孔明灯不便控制方位。我只得以火引燃纸鸢，明亮而且更加安全。”
吴白蹲下搬起小酒坛，帮忙收拾起来：“那这酒有何作用？”
“以麻布蘸酒系于纸鸢上，燃起，火光极大而布不损。此法可以让燃烧时间更久。”
夏乾哭笑不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要传信号给谁？”
易厢泉沉默一下，冲大家道：“大家可知附近有位姓沈的大人？他本是京官，过些时日会前往延州，只是暂居此地。沈大人原先做过司天监，是荆国公手下的人。”
三人摇头，而夏乾却点头表示听过。
易厢泉继续捡起地上剩余的布条：“我从宿州码头下船，找车夫探听了一些事。但夜色已晚，我决定次日白天进山，当晚去拜访了沈大人。沈大人素来喜欢观石、观星象，他之前来过山间寻物制墨，曾在吴村暂住，却觉得有人半夜入户。天一亮他就赶紧下山了，越想越古怪。他说，若是山间遇到麻烦，便设法联系他。”
吴白突然想起什么，他一拍脑袋，转而对黑黑道：“姐，你记不记得不久之前有一主一仆，来我们村借宿过一晚……”
黑黑也是一怔：“记得，次日他们张皇失措地走了。”
易厢泉点头，微微一笑：“就是他们，估计凤九娘半夜去偷了他们的银子。”
吴白诧异道：“但是易公子为何在半夜传送消息？”
“沈大人每日有观星的习惯，白日睡觉，夜晚观察天象。最近几日天气阴晴不定，想必他也是着急，待到放晴，必然会观星，便能看到燃烧的纸鸢了。你且看这些柴火，白日里我会燃烟，虽不明显，但只要沈大人观察也能看见烟。然而今日夜空阴云密布，说不定他今夜没有观星的打算，那么咱们也就白忙一场了。”
夏乾唉叹了一声：“你可以明天白日里叫我们帮忙点狼烟，何必晚上吓唬人。”
易厢泉沉默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吴村之事，只怕拖不得了。”
众人一愣。
夏乾瞪大眼睛：“真的有鬼？”
黑黑有些恐惧，打断他：“夏公子，不要提‘鬼’字！”
易厢泉转头轻声说道：“鬼不是世间最恐怖之物，总有东西比它更可怕。”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易厢泉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收拾着残局。余下几人都没再言语，只有夏乾敏捷地捕捉到了易厢泉脸上的一丝忧虑。凭借他与易厢泉多年的交情，自然清楚易厢泉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脸上有了忧虑之色，必定是心中藏了一些大事。
一夜过去。东方的天空泛红了，是几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众人睡在厅堂里，昨日他们的确是被惊到了，晚上又睡得晚，故而此时睡得格外沉。只有夏乾还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心里想的总是易厢泉那句“鬼不是世间最恐怖之物，总有东西比它更可怕”。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见晨光照进屋子。他看了看易厢泉的地铺，空无一人。
此时易厢泉早早披衣起床出门点燃了烟。今日无风，烟雾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仍然凝成一道直直的、异常显眼的灰白柱子，带着几分诡异。
阳光洒下，夏乾更加睡不着了，真心盼着那个沈大人带人来救他们。他爬起来，看到易厢泉昨日桌上的碎纸片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根木条。夏乾拿起，发现木条在四分之一处断裂成两截。
夏乾看了一眼，拼命地回忆，却想不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坐了片刻，喝了点茶，遂蹑手蹑脚地披上衣服想去古屋查探一番。昨日在他和易厢泉谈话的时候提到了古屋暗门，但因这件事被搁置了，如今却很有查清楚的必要。若是古屋真的没有暗门，哑儿的死就只剩两种情况了。
他路过厨房，无意间弄倒了厨房门口的篮子，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像是某种晾晒的草药。
“你是不是要去古屋？不用去了，我刚从那里出来，在床下找到了暗门。”
夏乾一怔，抬头又看见了易厢泉。他似乎一夜没睡，但是精神不错，估摸着喝了许多浓茶。
易厢泉也蹲下帮忙捡草药，语气平和：“你一个人不知情况地乱跑，好不容易捡来的命，还不知珍惜！”
夏乾一脸不屑：“只是风寒，现下只是偶有鼻塞，已经无碍。我的命金贵得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刚刚说什么？古屋有密道？”
“不错，”易厢泉点点头，“一会儿我们就从暗门进去。”
夏乾听得一愣：“去抓凶手？那暗门通向哪里？不等沈大人了？”
“我估计事情不能再拖了，若是今日沈大人不派人来，咱们只好自己试试看。所以，你最好休息休息，傍晚动身。吴村之事实在奇怪，虽尚未明了，但我已猜了个大概……”
夏乾盯着那篮草药：“这是……什么？”
“半夏<small><small>[1]</small></small> 。在庸城时我在傅上星的医馆里看过几本医书，还记得这个药。”
夏乾哼了一声：“你记性真好！”
夏乾语毕，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傅上星”成了三个最沉重的字，弄得他浑身不舒服。他低了头，问道：“也不知小泽怎么样了？”
易厢泉盯着半夏，没有答话。
夏乾抠弄着手中的半夏，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泽本就孤苦无依，偏偏傅上星出事了，而我也有责任。待我去汴京给母亲写一封书信，让母亲给她找个好婆家。”夏乾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深深舒了一口气，“好婆家！最好是斯文、读书多……”
易厢泉只是盯住眼前的药，眼神飘离，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就嫁了。我要多给她些嫁妆钱，最好让我娘认她做干女儿，那样夏家就是她的娘家。两全其美，她幸福，我自由——你说怎么样？”
“这药是哑药。”易厢泉脸色变得不对劲。
“哑药？这东西？”夏乾拿起一个，作势要吃。
易厢泉一掌拍掉：“我记得大家口中的‘司徒爷爷’，也懂得医药？”
“对，死了很多年。”
易厢泉则问道：“那个哑儿姑娘，她究竟是怎么变哑的？”
“听说是幼时生病。你觉得她是吃了这种药？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一些！”夏乾把药收好，放了回去。
易厢泉摇头：“我想得比这更远。她会不会是误食？”
夏乾不信：“这药这么厉害，能让人终生变哑？”
“不会，只不过对人日后的嗓音有影响。”
“那不就得了！”夏乾拿起篮子推到一边，“快走，你把吴村的事给我分析一下。”
易厢泉一下子站起来，似是想起什么，抓住夏乾肩膀问道：“你记不记得，哑儿炖肉的锅里是新鲜的肉还是肉干？”
夏乾回忆了一下，当时有些肉块随汤撒出，遂答道：“新鲜的。”
“那么，哑儿的出身究竟如何？她的父亲、母亲……”
夏乾吸了口气，准备长篇大论起来：“哑儿那身世很是复杂，她跟水云同父异母。她爹娶了她娘后，又跟水云的娘好上了，生了水云。你听这些旧事做什么？家长里短，乱到不行。”
易厢泉蹙眉道：“水云是哑儿同父异母的妹妹？”
“对，哑儿以前还有个兄长，但好像死了。你莫不是怀疑水云？但她才多大——”
“你看见哑儿魂魄的那天晚上，水云正好睡在棺材前面？那她可是也看见了？”
夏乾摇头：“应该没看见。她当时睡着了，我看到哑儿之后她才醒的。但是衣服是哑儿死时穿的那件蓝白衫，后来却盖在水云身上。”
易厢泉低头沉思，又抬头看了看西边的云，看看苍山，看看河边的木柴。
夏乾问道：“沈大人会派兵来救我们？”
易厢泉点点头，又摇摇头：“出事还是要靠自己。不知沈大人何时能看到烽烟，而这山路崎岖，即便进山也要数日，只怕来不及了。”
“不等救兵，我们要怎么办？”
易厢泉沉默一下，终于缓缓吐出一句：“今日做个了断。”
夏乾瞪大双目：“今日做个了断？和谁了断？就凭你我？”
“不错，就是今日，就凭你我。”
夏乾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要能出村，我一定帮忙。你说，要我做什么？”
易厢泉认真问道：“那……你可会煮粥？”
“我怎么可能会？”
“我去煮些粥和肉汤，你去找凤九娘剩余的迷药。”
夏乾一惊：“你要做什么？煮肉汤？哑儿临死的时候也……山歌里的老二也……”
易厢泉起身快步走向厨房，找出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开始淘米。
夏乾无奈，只得一脸晦气地跑去翻着凤九娘的东西。他不愿意找那种药粉，也不愿意去厨房帮忙做饭。在他的眼里，“君子远庖厨”永远是他拒绝掌握这项技艺的绝佳借口。况且他一个少爷，哪里轮得到他做饭。
他走了几步，心里也有些难受。易厢泉这人虽然可恶，但是聪明得很，受众人夸赞不说，居然连饭都会做。
夏乾甩了甩头，忙翻着凤九娘的东西。凤九娘的屋子很是整洁，没有什么杂物，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夏乾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茶杯，里面有铁锈的味道。他闻了闻，把茶杯一丢，又去翻枕头被褥。片刻，他便在凤九娘的枕头下翻到一些药瓶。很多是外伤药，其中一瓶有些特殊，夏乾打开闻了闻，这气味令他联想到庸城城禁时，青衣奇盗在油灯中放的香料，似麝香，他断定这就是迷药了。
虽然易厢泉不是一次两次装神弄鬼了，但他觉得还是要相信他。
夏乾忙跑到厨房，只见易厢泉正在煮着粥和肉汤，还围了围裙，可能是怕弄脏自己的白衣服。围裙有些滑稽，但夏乾此时也无心玩笑，只是把药粉一丢：“你要做什么？不会是下药吧？”
“就是下药。”
夏乾紧张起来：“你要给黑黑他们下药？”
“怕他们碍事，怎么只有这么一点？”易厢泉看着药粉摇摇头，“你再去找找看，这点剂量恐怕……”
“你居然真的要下这种毒手！”
易厢泉不为所动，慢悠悠道：“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一会儿你劝他们喝粥，等他们昏迷之后，把他们关进屋子去。我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但他们之中应该有人与此次怪事密切相关。”
易厢泉吹了吹粥，轻轻抿了一口，蹙眉道：“再煮一会儿就可以了，即使粥煮得不熟他们应当也会出于礼节全部喝下，就权当我厨艺不精好了。”
易厢泉慢慢搅着粥，两个炉子、两个锅，他倒是处理得游刃有余。那样子像个归田隐士，又像是寺庙里的做饭和尚。眼看乌云遮天，夏乾在厨房来回踱步。他差不多问三句，易厢泉才答一句。
“我们要去捉凶手吗？”
“也不能算是凶手。”
“有危险吗？”
“有。”
“带兵器吗？”
“带，你不是只会射箭吗？”
“凶手是谁？”
易厢泉犹豫一下，才道：“算是凶手也不能算是凶手——”
问题绕了回来，夏乾着急道：“快煮快煮！煮完了去抓人！”
易厢泉赶紧拉住夏乾：“如此扇风，火会很快熄灭。”
夏乾深深吸了一口气，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敢问易公子，凶手有很多种，聪明的、羸弱的、武艺高强的，而我们要去抓一个什么样的人？”
夏乾此言，意在盘算此行的危险性，弄清楚他们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易厢泉回答什么，他都有个思想准备。
哪知，易厢泉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夏乾万万没想到的话——
“不能算是人吧。”
夏乾呆住了：“不是人？那是妖魔鬼怪？”
易厢泉刚要开口，夏乾一拍大腿：“是动物！”
“也不是。”
夏乾欲哭无泪地看着他：“那是个木头？”
易厢泉拿起勺子，一边搅粥一边道：“我没见过，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只是根据山歌推断个大概。我先将事情的始末说个清楚，你自会明白。这件事看似复杂，其实最怪异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亡人复活，一处就是山歌应验。而几起事件无非就是山歌的翻版，即五个兄弟的故事。”
易厢泉转身关上门，从灶台里捡出带着灰烬的柴火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讲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他按照顺序，在地上写下了：
孟婆婆
哑儿
曲泽
凤九娘
夏乾点点头道：“孟婆婆、哑儿与凤九娘死了，小泽失踪，一切都与山歌极度相似。此事怪异万分，如今想想只觉后怕。”
“你可知为何？”
夏乾紧张道：“定是有歹人故意……”
易厢泉摇头，慢慢叙述道：“我们从整体入手，从事件的动机开始分析。以山歌、诅咒等形式连续杀人，若是人为，属按规律犯案，有预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胁。在普通的案子中实属个例，我也见过此类记载，如此做法只为让人感到惊慌失措，觉得下一个被杀害之人会是自己。”
夏乾皱了皱眉头：“目的为何？”
“复仇，这是第一种可能。而仇恨源头多半与山歌有关，故而以此做威胁，让人陷入恐惧。”
夏乾听闻，先是颔首肯定，随后细想，却觉得不对劲。
易厢泉继续道：“这些推断是我遇事后的第一反应，随着对此事的了解越发详细，我却发现……”
“这样不对！”夏乾摆摆手，“山歌出现的年代太过久远，若是后人复仇，算来算去，这梁子应是吴村建村时结下的。经过几代生息繁衍，什么仇恨都消了，还非要等到此时来报？”
易厢泉闻言，报以肯定一笑：“不错。看古屋陈设，不似本朝之物，山歌若是在那时兴起，当属乱世。据此进行推断，最近一次天下大乱是唐宋之间，大宋建国至今已有一百余年，少说也间隔三代人。再考虑画师出生年份，若仇恨在那时结下，报仇却间隔一百年以上……”
天空乌云慢慢挪着它的脚步，日光渐熄，厨房间只听得二人谈话之声。安静之时便于思考，但夏乾揉揉脑袋，觉得怎么都想不通。他看看易厢泉，叹口气：“那仇恨……会不会是上代之事，借山歌的名头吓人而已？”
易厢泉点头：“毕竟上辈人涉及两事：财宝之事及水云与哑儿爹娘之事。若是复仇，定然是与遇难的这几人都有联系。昨天我写下了这些人的名字，然而再看和山歌对应事件的相关人员，凤九娘、孟婆婆、哑儿、小泽几人之间并无必然关联。若硬要说关联，哑儿与水云有姐妹关系，凤九娘与孟婆婆有婆媳关系，吴白与吴黑黑是姐弟关系，而小泽和你有关系。”
易厢泉又在一旁写下水云、吴白、吴黑黑三人，并且在水云与哑儿之间、凤九娘与孟婆婆之间画了线。
“那到底为什么？这些事和曲泽也没有关系呀？”夏乾一拍脑门，“换言之，歹人仅想谋害哑儿，余下事件全是障目之法，混淆视听。”
易厢泉摇头：“这是第二种可能。但哑儿之死本就很是怪异，那歹人还要将孟婆婆推下悬崖，弄出鬼魂之事，又害凤九娘掉入水中，再送曲泽出村。既然是障眼法，就把所有人都砍死再仿照成山歌的样子摆好，岂不更简单？但眼前这些事件完全不同，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没死，事件越多，留下的线索越多。”
他说得夏乾哑口无言：“所以不是复仇，也不是障眼法？”
易厢泉摇头：“不能完全排除这两种可能性，但是从案发时间、复仇源头、众人反应来看，既不像是复仇，也不像是障眼法。”
夏乾揉揉脑袋：“那为什么按照山歌的内容杀人？”
易厢泉点头：“这是第三种可能。若凶手是一位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一般手段会更加残忍，往往会在每个出事的人身边写上‘老大’‘老二’之类的话语，抑或是山歌的字条，又或是把皮影小人扔在事发地造成恐慌，这样反而能与山歌直接对应，也符合他杀人的乐趣，但是就目前看来都不符合。”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夏乾突然眼前一亮，“歹人不止一个，一人犯案之后，另一个人借着他的名义杀人。”
易厢泉点头：“这是第四种可能。一般连环杀人最容易出现这种冒名顶替的情况，歹人数量为两名以上，一名犯案者，一名或多名顶替者。我们可以理解冒名顶替者的动机，但是犯案者的动机又要回归前面三种可能性。这种情况就目前来看仍然不成立。”
听他连续否定了四种可能性，夏乾急得在屋内踱步：“那到底怎么回事？”
易厢泉继续道：“两起谋杀，一起失踪，一起意外。抛开山歌不谈，这四个事件中最奇怪的就是哑儿的死亡，其次便是小泽的失踪。此外，还有孟婆婆和哑儿鬼魂出没的问题。当我意识到这点再去细读山歌，这才发现了问题。
“第一，‘姑娘吃了木头桩子’没有发生；第二，‘老四上吊庙边林子’，小泽并没有上吊身亡，只是她躺的地点是寺庙附近的树林，而她毫发无损；第三，老大与老四的事件对应凤九娘与小泽，而事实发生时间则是颠倒过来的，先是曲泽失踪，后才是凤九娘意外死亡；第四，你落入井中其实也是一件大事，但是你侥幸逃脱了。若你因故身亡，你也算一个‘死人’，但是与山歌完全没有对应关系。”
夏乾这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依你之意，事件与山歌并不是完全对应？”
易厢泉点头：“不错。何况按我方才所说，若是以山歌威胁他人，意在复仇，而目的是使做错事的人感到惊慌失措，备受威胁。可是再看吴村，所有人的惊慌都来自于对事件的不理解，也不知道事件是怎么发生的，所有被害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下一个，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夏乾疑惑，深深吸了一口气。
易厢泉尝了一口粥，点点头：“快好了，挺好喝的。”
“别吃了！”夏乾心中焦急，“绕来绕去，居然无解。”
易厢泉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对。”
“什么？”夏乾木愣愣，“无……解？”
“不是无解，而是推断错了。”易厢泉自嘲一笑，“我昨天本想从哑儿的事件逆推，却发现线索散乱。再从孟婆婆的事件逆推，发现也是如此。换言之，这几起事件的行进方向是平行的线，根本无法汇聚到一点。因此才从动机着手分析，竟然也无解。想到此，我也觉得事件无解，便追溯回去，想看看是哪个环节推断错了，可惜并未发现什么严重错误……”
夏乾默然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炉子上的两个锅都冒着热气，肉汤中传来阵阵扑鼻香气。易厢泉站在窗前，慢慢地搅着锅里的汤，轻声道：“事情无解，是因为大前提错了。我说过‘以山歌谋害人，若是人为，属于按规律犯案，有预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胁’。而‘人为’，是我刚才那番推论的大前提。”
夏乾突然觉得明白了几分，易厢泉的这句话，不仅一下子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设想，还提出了一种夏乾从未细想过的可能。柴火发出一阵噼啪声响，夏乾反复咀嚼着易厢泉的话，才缓缓问道：“依你之意……这事件不是人为？”
“没有人按照山歌杀人，四起事件完全独立且与山歌无关，他们只是碰巧和山歌相像而已，”易厢泉看着他，慢慢露出笑容，“这才是这个案子最大的盲点。”
乌云慢慢挪了过来，遮住了日光，阴影投射在夏乾那张诧异的脸上。他愣了片刻，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事，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这也——”
易厢泉见粥已经煮好，遂灭了火，将粥盛出来：“换言之，山歌之中只有部分词语与事件一致。夏乾，在孟婆婆死亡之时，你有没有发现山歌与事件相应？”
夏乾迟疑一下道：“只是隐隐觉得有些相像，并没有真正往这个方面想……”
易厢泉点头：“不错。你们觉得事件与山歌一致，是因为哑儿死亡时打翻了肉汤锅子。‘肉汤’这种奇怪的词出现在山歌之中，又出现在现实之中，这才引人察觉。若不是哑儿死得怪异，且出现了‘肉汤’一词，你们很可能不会觉得山歌与事件有关。”
夏乾被易厢泉说得一愣。的确，这些事件与山歌的关联，全都是吴村一干人等的臆想，从未有人判定它们完全相关。
易厢泉的语气平和，声调毫无起伏，夏乾听他所言自己愣了半晌，抓了抓头发。
“关于二者的对应关系，在此之前你心中一定有疑虑，一种朦胧的、隐约的疑虑——山歌真的与事件有关吗？若说与事件无关，为何出现这么多类似的场景？当你无法解释这种疑问时，内心就会觉得二者必定相关。估计是有歹人故意为之，这个歹人不是潜伏于村中的外来客，就是吴村之人。”
夏乾犹豫道：“其实我没有细想，只是觉得有些像，大家也觉得有些像。可如果二者真的无关，为什么出现这么多类似的场景？”
“历朝历代的天子在位统治之时，总会相信民间所编的童谣，祥瑞也好，不吉也罢，它们都预示世运或人事。在我看来，这的确不可信，然而换个角度讲，为何天子会相信？因为童谣、歌谣都来自民间，来自于百姓，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透露出民间发生的事或者某种迹象。而自古以来，农谚、俗语也比比皆是，形成歌谣经人传诵百年，而且朗朗上口。所以这些话语的应验也不仅是单纯凑巧，还是前人总结的经验。”
易厢泉继续道：“五个兄弟的山歌，这是前人的故事和教训，是吴村先人的经历。编成山歌意在警示后人，这才会代代相传至今。今天应验，是因为吴村发生了与山歌相似之事。五个兄弟的故事与如今吴村发生之事有着相同的起因和环境，这才导致相同的结果。故而使得其中有这么多相似元素，这与农谚的道理相同，也与万物之理等同。”
语毕，易厢泉走到窗前，一下子将其推开。灰蒙的天空袒露出来，阴风阵阵。“你且看这天气，定是要下雪的前兆。古语也曾云‘三月死鱼鳅，六月风拍稻’，‘冬至天阴无日色，来年定唱太平歌’。全都是前人的经验教训，有些关于天气，有些关于时运。换言之，天时地势全部相同，起因相同，顺应自然规律，必然导致相同的结果。吴村的先人们经历过这样的事，哪知后人也遇上了相同的事。”
易厢泉转身，将白色的粉末分成四份，一份最多的加入肉汤中，余下的加入三碗粥中，徐徐道：“你仔细看那山歌，看似庞杂，细细读来却能瞧出端倪。故事的根本，不过是两条起因：‘暴富的富翁’和‘生病的姑娘’。由此，才引发五个兄弟上山的故事。暴富的富翁引发了凤九娘拿纸鸢逃跑之事。而‘生病的姑娘’……”
“易公子、夏公子，你们怎么起来了？”黑黑猛然一下推开厨房的门，夏乾一个激灵，下意识挡住正在下药的易厢泉，而易厢泉却是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打扰数日，此举不过聊表心意。”他冲黑黑笑笑，笑得一脸温和，不慌不忙地把包裹药粉的纸塞进袖子。
易厢泉这一笑让夏乾吃了一惊，这厮做了坏事都一脸正人君子的样子。
水云从旁边冒了出来，瞪大漆黑的眼睛扫了厨房一圈：“做饭？你们在做饭？”
易厢泉一脸淡然道：“思来想去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表示心意，倒不如做些小事，帮些小忙。见你们都没起，就擅自来了厨房。”他脸上不红不白，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搅着粥，“不出片刻即可食用，耐心等候即可。”
易厢泉本身说话就带着几分沉稳之气，如今他的语气平淡，一如既往地可信。
吴白远远地站在厨房外，那句“君子远庖厨”深深影响了他。水云踮起脚尖看着厨房，良久才冒出一句：“易公子不是都盛好了嘛，为何现在不拿去吃？”
易厢泉立马答道：“粥正滚烫，凉些再吃会更好。眼下若是端出去，烫了你们的口，我岂不是感恩不成反而有罪了。”
他不紧不慢地搅着粥，似乎在等药粉溶解。夏乾暗暗震惊，这易厢泉撒谎功力比自己都强！

第八章 深入洞底欲捉妖
几人坐在厅堂中等待，而夏乾坐立不安。余下几人小声议论着，话题不过是昨日发生之事，以及鬼怪之事。
黑黑问道：“你们说什么东西比鬼还要可怕？易公子所言‘鬼不是世间最恐怖之物，总有东西比它更可怕’，到底是何意？听来不似玩笑话。”
水云坐在桌案旁边，一脸严肃，像极了临危受命的战士，摇头道：“黑黑姐又担心什么？妖魔鬼怪，只会怕人，能胜鬼的当然是人了。”
黑黑问夏乾：“不知夏公子有何见解？比鬼可怕的，是妖吗？”
夏乾有些心不在焉，被问到之后“啊”了一声，挠了挠头：“俗话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对鬼尚且如此，妖物就更不足为惧了。若说是有妖作祟，老百姓总会请人作法驱除干净。这种东西若是现形了，人人得而诛之，乱棍打死就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黑黑叹气：“话是这么说不假，若是真的碰上，只怕会吓得不轻。”
夏乾听闻，突然来了兴趣，问众人道：“若是你们见了妖要怎么办？”
吴白面无表情：“没有妖。”
水云神色有些冰冷，犹豫片刻，低声道：“除掉。”
黑黑见只剩自己未答，思索一番，摇头：“我不知怎么办。夏公子，你会怎么办？”
夏乾眼眸微亮，兴奋道：“抓来养在家里！”
吴白笑着看了他一眼：“自古以来，遇见妖物、怪物，都是人人喊打或欲诛杀的，夏公子为何要养在家里？”
“好玩儿，”夏乾随意答着，瞅了瞅窗外，竟还不见易厢泉身影，只得继续道，“若是真能见到妖物，此生无憾。”
黑黑叹气：“哪里好玩儿？多晦气，弄不好招致祸患。”
吴白不屑：“姐，你胆子太小了。”
水云哼了一声：“人比妖魔鬼怪可怕多了。”
“这话不假，”夏乾表示赞许，“最可怕的当然是人，永远是人。”
吴白一脸正经道：“人心险恶胜似鬼，这是古训。不过我依然不相信鬼怪一说，世上本无鬼怪。”
夏乾抿了口茶，反驳道：“这可就未必了。《山海经》所记录的上古神兽，哪个不是似鬼怪一般，五官错位，叫声古怪，有些还能预知未来。你觉得那都是无稽之谈？《山海经》所言‘鹦鹉’一鸟，能讲人语，那都是真实存在的。”
吴白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些他当然知道。然而黑黑一听，有些害怕：“那依夏公子所言……”
夏乾心里巴望着易厢泉快来，也就随口道：“‘妖魔鬼怪’很可能真的存在，《山海经》一书不是随意写的。也许有些神兽在上古时已经死去，不再生息繁衍，却被我们祖先记录下来，绘成壁画、竹简、图卷，形成传说。况且，除了中原大地，西域也有不同的怪物与传说，我们都未曾见过。”
吴白颇有兴味地听着：“我倒是不知西域传说。”
夏乾答道：“很多呀。我家以前接待过外来商客，他们说各地信奉的神明不同，鬼怪传说也有所不同。”
水云一惊：“他们是不是也有蛇精、狐妖之类？”
她这一问，就问到了夏乾的专长。夏乾这个人一向不好好学习，要问他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他答不上来。但是他从小就喜欢听人说书，偷偷看些人鬼仙妖传奇的话本，对这种问题自然精通一些，于是开始胡诌起来：“这倒不知，不过有专食人血的妖怪，似是蝙蝠化来的；也有上身为人、下身为鱼的怪物；还有出没深海之中形似女人的妖精，类似我们所传的‘鲛人’。传说唐朝时海运频繁，东瀛临海渔民见过鲛人。你若想知道，可以问易公子去，他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咦，他怎么还不来？”
吴白撇嘴：“这就快过晌午了。”
夏乾起身推开门，看见阴沉的天空。远处一朵乌云遮日，巨大无比，晌午不像晌午，倒像是没有太阳的清晨，寒气重，光线弱。这是即将变天的征兆。
夏乾眯眼瞅着天，却见远处易厢泉端粥而来，踩着薄雪，走得平稳，似是白衣飘飘的得道仙人踏着云彩，前来给人间的万千灾民广布恩泽。
吴白先钻出门来，他目光炯炯，似是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易厢泉手里的五碗粥，其中三碗有问题。夏乾紧紧地盯着粥，生怕易厢泉搞混，连自己也一并喝错倒下。只见易厢泉一脸温和地进屋，缓缓地、有次序地将粥放下。夏乾脸上一阵发白，他注意到，只有吴白的粥冒着热气，余下的都是凉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身对易厢泉使了一个眼色，意在询问是不是弄错了。而易厢泉却不看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喃喃自语：“只怕今日天黑得早。”
夏乾傻傻抬头问：“你、你说什么？”他用勺子搅了搅粥，却没入口，想眼见着别人喝下去，万一喝错了……
此时，所有人端起了碗。
易厢泉突然转头，对正在吹着热粥的吴白温和道：“可否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夏乾赶紧眨巴眼睛：“吴白，你喝完再去。”
吴白也是一愣，不知听谁的。他还未开口，易厢泉笑道：“别听夏乾的，你的粥烫，放凉些再喝也不迟。”
吴白疑惑地点点头，跟了出去。夏乾满肚子疑问，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瞥了一眼端着碗的黑黑与水云。虽然几日连续遭遇不幸，可如今能喝上一碗热粥，她们心情自然不错。况且这粥是易厢泉煮的，金贵又特殊。
夏乾想到此，看看黑黑与水云略带喜色的脸，心里却生出几分内疚。跟易厢泉串通下药，还亲眼看着人家喝下去，太不仗义！
“我跟出去看看他们鬼鬼祟祟要做什么。”夏乾随便找了个理由，溜出了屋子。
这一下走掉了三个人，门还敞开着。水云嫌冷，就让黑黑出门看一下，顺便将门关上。待黑黑回来，水云嘴上沾满了粥，还边咂咂嘴，边夸易公子厨艺精湛。黑黑也是饥肠辘辘，迅速喝掉了一碗粥。
夏乾偷偷摸摸地跟着易厢泉与吴白，见他们到了偏远的角落停下，易厢泉低声对吴白说着什么。他不敢凑太近，隐约听见了“下药”“不得已”“千万不能出来”之类。听及此，易厢泉似是将下药之事对吴白全盘托出了。
夏乾一下蒙了，易厢泉这又是做什么？
易厢泉与吴白二人见夏乾突然钻出来，先是一愣，易厢泉转而冷声喝道：“谁让你出来的？”
夏乾被这一声激怒了：“你们鬼鬼祟祟，又是做什么？休想瞒我。”
易厢泉无奈摇头，扭头对吴白道：“我说的你可记清了？过会儿我闩紧门，你们务必不要出来。”
夏乾一头雾水，吴白迟疑点头。易厢泉再也不看二人，快步走回厅堂。一推开门，只见黑黑与水云已经晕倒，正趴在桌上，做着好梦。
易厢泉松了口气，看向吴白，又看向夏乾：“我怕药粉剂量不足，便将那份要下入吴白碗中的药粉分到了黑黑与水云的碗中。你和我要去做危险的事情，黑黑还好，若是水云中途醒来，恐怕不妙。她天生勇猛，性子刚烈，深觉自己有点功夫，冲出来帮忙也说不定。”
吴白深深叹气：“易公子是为了我们的安危，不过，你与夏公子究竟……要去做什么？”
易厢泉快步出屋，看了天空一眼。乳白与灰色交织成云团，暴风雪即将到来。他看了看苍山，叹息道：“只怕沈大人不会派人来了。”
吴白刚欲问话，却被易厢泉打发进屋。他亲眼看吴白将门闩好，这才拽着夏乾往前走去。
夏乾低语道：“你之前不是说，不放心这屋内三人，也不确定他们是否与此次事件有关……”
“不错，”易厢泉将夏乾带离厅堂，这才缓缓解释，“药粉剂量的确不够，我也是无奈。据我推测，吴白应当与此事无关。不过推测只是推测，若是有关……”
夏乾有些担忧：“有关，会怎样？”
易厢泉笑了两声：“若是有关，就凭他的小身板，又能如何？”
夏乾闻言也是哈哈一笑，转而问道：“可我眼瞧那剂量应当是够用的，你为何说不够用？”
“夏乾，你能吃多少饭？”
夏乾一愣，犹豫一下：“一碗半。”
易厢泉点头：“放在粥里的够了，但放在肉汤里的不够。一只锅能盛将近五碗饭，是你食量的三倍多。迷药太少了，散入肉汤之后剩下的只够两人份，故而吴白只能不吃了。你去取你的柘木弓来，我们一会儿进入密室，万事小心为上，切忌冲动受伤。匕首备好，准备随时抽出自卫。”
夏乾听得稀里糊涂，听到最后一句却一惊：“你确定古屋有密门？”
易厢泉脸色发白，看了看天空：“你速去取来弓箭。密室应当在地下深处，里面什么情况，我也不甚清楚。应当异常昏暗阴冷，需要火把。所以我们最好在天黑之前回来，这才安全。”
易厢泉说得平静，村子里也平静。冰天雪地似要把一切都冻住，苍山树木连同那破旧的茅草屋子都陷入了沉睡之中，一片死寂。唯有天际的云卷撕扯着，翻滚着，似是骄傲地表示它们还活着。
夏乾缩了缩肩膀，抬头看着易厢泉：“那密室里面有什么？”
易厢泉深吸一口气，竟然微微垂下眼去，低声道：“我不知道。”
夏乾刚想骂他装神弄鬼，却见易厢泉抬起头来，也看见他眼中的一丝恐惧。这种恐惧是极度罕见的，夹杂着一丝茫然，在易厢泉漆黑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夏乾心中一凉，易厢泉那一句“不知道”，代表眼下情形并不乐观。夏乾了解他，此人不仅聪明绝顶，极度冷静，擅长分析，而且小心谨慎。待他行动之时多半已经成竹在胸，可眼下这一丝恐惧与茫然令夏乾惴惴不安，易厢泉都害怕了，何况自己？
夏乾试探道：“是不是里面有什么恐怖之物？”
易厢泉双手交错：“这个事件极度不可思议，我不能确定，也只怕你们不肯相信。你可知道，西域有传说——吸血的蝙蝠，比人还大的怪物，就和那些东西差不多……”
夏乾一愣，这话竟然和自己在饭桌前胡诌时说的如出一辙。他哭笑不得道：“连吸血蝙蝠都出来了！罢了，我先去取弓，一会儿跟你下去。”
易厢泉坚定道：“总之，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夏乾无奈地点了点头，折回水云的房间去找柘木弓。乌云翻滚着遮住了日光，村子即将入夜。易厢泉速去取了火把，回原地等待。须臾，见夏乾匆匆从水云屋内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错愕，额上冷汗直冒，手中空空如也。
易厢泉吃了一惊：“弓呢？”
“弓没了！”夏乾进屋四处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易厢泉闻言眉头紧皱，而夏乾则有些惊慌。他从未习武，只得倚靠弓箭自卫，如今弓已离身，他似是失去了左右手。
易厢泉眉头紧锁道：“可有仔细找过？”
夏乾点头，叹息一声：“可能是水云拿去玩儿了，不知道藏在哪里。”
“你的徐夫人匕首可还在？地下密室窄小，视野不佳，带着弓箭不过是有备无患，匕首反而更有用些。只可惜你我二人皆不会用刀剑，武艺不精，真是不便。”说罢，易厢泉进了厨房，将锅端了出来。夏乾吃惊一看，一锅肉汤，香味浓郁，不停地冒着热气。
“走吧。”易厢泉居然说了这两个字，端着锅走了。
夏乾见状，立刻瞪大眼睛。“你到底要做什么？端这个做什么？”
易厢泉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道：“武器。”
夏乾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字眼，哈哈嘲笑几声，但没有跟上去，只是眨巴着眼睛独自站在雪地里，带着几分慵懒和得意。
“易厢泉，你别当我是傻子。”夏乾挑了挑眉毛，“我早就隐隐猜出地下密室之事，也猜出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次，轮到易厢泉愣了。但只是愣了片刻，他用衣服将汤锅裹了几层，抱在怀里保温，又想往前走。
“狼！”夏乾得意地吐出这个字，易厢泉闻声停住了，转过身看着他。
“我定然是猜对了！哑儿死于密闭的房间，伤口撕裂不是人为，倒像野兽所为。若非木须所做，定然是真狼了。村子里狼本来就多，再看这下了药的肉汤，分量很足，真相就更加明显了。你不敢下去，只能说明……密室之中的狼不止一只。”
夏乾又道：“山神庙中供奉神仙极度像狼，我估计，将狼奉为神明是村里的规矩。因此，自村子创始以来，村中之人就在地下养狼，生息繁衍，如今也有一群了。”
他语毕，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易厢泉顿了一下，诧异问夏乾道：“山歌怎么解释？为何几人的死亡像极了山歌？”
“你说不是人为……”夏乾看了看厢泉。
易厢泉颔首不语，夏乾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道：“那就是巧合。”
易厢泉呆住：“没了？”
夏乾坚定道：“苍天自有其理……”他手指向苍天，话音未落，乌云似一张大网笼罩于吴村上空，狂风若浪滚滚而来，卷起屋上几重稻草。夏乾站在茅草屋下，恰是风口，根本来不及躲避，成片的稻草朝他头上铺天盖地撒下来。
易厢泉叹息一声，护住肉汤，快走几步进了屋子。夏乾连跑带喘地跟了进来，头上沾满了稻草。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得不对？”
“一窝狼……你这种想法，倒是有趣，”易厢泉说得很认真，“但是全错了。”
夏乾诧异瞪着双目，一屁股坐在古屋的破旧床榻之上：“密室里不是狼？”
“不是。”
“野猪？”
“不是。”
“虎？”
“早已说过不是动物野兽。”
都不是？夏乾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他冷着脸，装作没事的样子。“休要骗人。你不知底下是何物，却在这断言我说的全错，难道……是人？”夏乾满怀希望地问。
而易厢泉叹息：“我也没见过，总之很凶恶，你带好武器，我们准备进去……”
夏乾一跃而起：“你不说，我就不进去！”
易厢泉挑眉，放下肉汤：“你可还记得五个兄弟的故事以及有关富翁女儿的片段？”
夏乾赶紧点头：“富翁女儿五岁时与五哥相识，随即同富翁一同搬进深山，再无消息。直到长大成人，富翁才放出消息说女儿得了病，召集郎中入山治疗，但是郎中进了房子再也没有出来。富翁随即改了条件，改招女婿，只要照顾女儿七日就可入赘，于是五哥就……”
易厢泉点头道：“贪财的赌徒老大不断地查探所有的屋子；奸诈的郎中老二熬着一锅肉汤；聪明的风水师老三抬头看着东边的房子；优秀的工匠老四不停地敲敲打打；诚实善良的老五一直看着那姑娘的画像。”
他顿了顿，接着道：“姑娘一定是住在一个密室里，密室的入口在屋子之中。这才使得人入了屋子便不见影子，就像这个屋子会吃人一般。只是，好端端的姑娘为什么住在这里面？”
夏乾嘟囔一句：“早就猜出来了。”可待他说完，却感到无限寒意。天色已经逐渐变得灰沉，天上零星飘着雪花，簌簌落着，在狂风的携带之下打在古屋破旧的窗户之上。霉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朽木腐蚀的味道与茅厕的臭气。夏乾不由得一颤，皱了皱鼻子，这种阴森之气深深侵入了他的骨髓。
灯笼亮着微光，照射在易厢泉苍白的脸上，甚是可怖。夏乾晃了晃脑袋，努力恢复神志：“莫不是同碧玺一般得了传染之症？”
易厢泉道：“有了妻室的男子在外寻欢，会将人藏起；为了庇护犯了大案之人，会将人藏起；抑或如碧玺一般得了传染之症，唯恐众人知道后议论纷纷，也会被藏起。但此事……”
易厢泉从桌上拿起那个姑娘的画，这是他方才放进来的。画上的姑娘一副健康人的样子，只是睡着了。
易厢泉说道：“富翁怕女儿见人，特地将女儿藏匿起来。而进去的人见了那女儿的状况，最终……命丧黄泉。”
夏乾闻言，心里越发慌乱起来。“好端端的，现在说这个太不吉祥了。”
窗外的风肆意怒号，似是人的哀叫之声，根本辨不清楚。狂风猛烈地撞击在古屋的门上，要将破旧的石砖木头统统撞烂，像是有人要破门而入。
易厢泉指着画道：“你看此画，女子美丽，全身没有什么不妥，只有手上的镯子比较特殊，镯子拴链而链子下坠很长，余下部分被遮挡，隐于画中不可见。”
夏乾呆住了，双目瞪得溜圆：“你是说……”
“那不是镯子，”易厢泉的声音很低沉，“是镣铐。”
易厢泉则缓缓道：“她手上是镣铐而非镯子，直到我今日看了半夏，这才有几分确定。山歌之中的老二是个郎中，不断地熬着肉汤。我推测他在肉汤里下了迷药，估计也掺杂了哑药半夏。这药在山间并不难采，煮肉汤之时将迷药和半夏一同加进去，只为了让那姑娘喝下去能安静一些。再看那画，画中的姑娘睡着了，她只有睡着之时才能安静供人作画。然而画未完成，背面有血迹——因为在画未完成时，那个姑娘突然醒来，并且……攻击了画师。”
若换作平日，夏乾一定是要放声大笑的。如今易厢泉的话语看似属无稽之谈，夏乾却笑不出来。窗外阴风阵阵，让人觉得心绪不宁，他的脸也是极度僵硬：“然后呢？”
“那个画师也是倒霉，也许死了，也许伤了。出事之后大片的血留在了画作背面。可是那画像得来不易，富翁不舍得丢掉，就将沾染大片血迹之处裁掉，将剩余的画留下，这才使得画短了一截。夏乾，你把桌上的肉汤端过来。”
夏乾被这番话说得稀里糊涂，真的听了易厢泉的话，老老实实将肉汤端来，问道：“那个姑娘为何会攻击人？与吴村如今发生之事有何关联？”
“你小点声，”易厢泉的声音压低了，将画作卷起，皱着眉头，“我方才说过，西域有传说。吸血的恶魔，那是半人半蝙蝠的怪物；此外，还有半鱼半人的人鱼，还有……”
窗外乌云翻滚，大雪纷飞。
听闻这些妖物，夏乾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的脑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幻象，一些似人非人、似真似幻的存在。而如今窗外之景甚是可怖，让人不由得汗毛直立。他安静地呼吸着，等待易厢泉说出真相……
“狼人，在中原也有狼妖一说。”易厢泉走到了床边。
“狼……人？”夏乾一愣，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易厢泉没再接话。
“狼……妖？”夏乾却继续喃喃问道。
易厢泉依旧沉默，只是卷起了床单。
片刻，夏乾嘴巴慢慢咧开，随即发出一阵大笑：“易厢泉你越来越会编故事了！狼人，我还杏仁、果仁、核桃仁呢！”
“你小点声！”易厢泉低声吼了一句，用手扒住床板。整个大床像个大箱子，床底与地面相连。夏乾上前一看，却见整个床板似乎都是可以卸下来的，像个巨大的门。
易厢泉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那姑娘四岁入山，消失十余载，现身后染了怪病被其父藏匿。我曾猜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何要将人藏匿。若是病了，不论病症大小都应看郎中才是。哪怕是不治之症，郎中也不会说些什么。可为何要隐瞒？”
夏乾捧腹：“所以那姑娘就是狼妖？但凡是个正常人，看见妖物定会惊慌而逃，叫人前来铲除，所以富翁不敢说出来。可为什么不是狐妖、狗妖？又或是鬼怪、白无常？”
夏乾看似问得认真，实则一点儿也不信。易厢泉只是淡淡道：“《山海经》中怪物甚多，也不乏此类怪物，譬如狼人、猿人。然而这些怪物有些存在，有些已经绝迹。而中原大地上，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事例。母狼、母猿、母猴之类，若看见孩童，有些会直接撕裂入腹，抑或直接害死；而有些出于母性，会将其抚养。”
夏乾愣了一下，脸上的嘲笑之情少了几分。这种事并非易厢泉的胡言乱语，倒是真实存在的。纵使他身在江南，幼年时也听闻过类似的事。
易厢泉继续道：“你甚少去这些野地，自然不通兽性。若是山村猎户，多少会知道一些。年幼的孩子入了山林，未必会死掉，有可能被山林的野兽抚养，一直生长在山间，不穿衣服，不食用熟食，不讲人语，性子也完全不似人一般温和，举止行动反而酷似山间野兽。”
夏乾摇头：“你这也太过于不可思议了！纵然是真的，发生这种事的概率一定极小。”
“我早已说过，这与吴村的环境有关。这山头甚大，山中多狼。富翁的女儿被狼抚养，几年后被人发现。这姑娘可是富翁唯一的亲人，幼年时虽与常人无异，但她却在人应受教化的最佳年龄，与狼群同居。待她被找到，定然忘记如何为人了。富翁心疼，也想重新对其进行教化，但估计收效不大，于是召来郎中，只想让姑娘恢复心智。”
夏乾喃喃：“那些郎中，一去不回……”
易厢泉皱眉：“郎中被那姑娘攻击或者被富翁灭口。”
“灭口？”
“人形狼心，如此违背天理的活法，若传出去恐被百姓们看作妖孽，想必人人欲诛之。况且姑娘名声不保，富翁也痛心。如此，灭口一事就合情合理了。郎中医术再高明，怎么可能把狼变作人？屡次寻求治疗却毫无结果，富翁年迈，就只得找人代替自己照顾姑娘。”
夏乾有几分相信了：“所以，就开始找入赘女婿。但是，还是难以理解……富翁居然把这么多人灭了口！”
易厢泉的面色冷了下来：“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这个富翁可不容小觑，心狠手辣，他最担心的只有两个东西：女儿和钱。”
“我不明白……”
易厢泉道：“你是不是不理解为何会有人去杀掉这么多人？杀人的理由无外乎名、利、情、仇，抑或丧心病狂。但他们有唯一的共同点，即忽略生命本身价值，认为人命轻贱。一个父亲唯一的女儿在山间被狼群叼走，这已经是锥心之痛了。多年后竟然失而复得，然而‘狼病’无法得以治愈，他定然不会让女儿再受到半点伤害，一丝一毫都不行。而且……”
易厢泉顿了一下：“而且他以前就杀过不少人。”
夏乾怔住：“此言何意？”
“说来话长，”易厢泉扒住床板对夏乾说道，“和我一起抬。”
夏乾上前去抬着床板另一端：“我不懂。依你之意，那富翁……”
“嘘。”易厢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咣当一声，二人将床板掀开，一股臭气扑面而来。整个床像个巨大的箱子，二人开了箱子盖，向下看去，有一些台阶，台阶下面漆黑一片。
“夏乾，你捉妖的梦想要实现了！”易厢泉有些紧张，这个玩笑开得不太自然。他用燧石点燃了火把，又燃了一支小柴，直接扔进了洞里。
火焰明亮，小柴火入了洞依旧燃烧着。易厢泉舒了口气：“空气不错，能进去。”
“空气不错？”夏乾哭笑不得。那股臭气直钻鼻孔，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这是粪尿的味道。”
“习惯就好。”自门开启，易厢泉总是在笑，却笑得很僵硬。夏乾很会察言观色，他知道易厢泉在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洞很深，那只小柴发出了点点的光，但很快就熄灭了。
夏乾越发紧张起来：“没什么好怕的。密室下面只是一个人而已，不！只是一个疯子而已，用得着……”
“嘘，你听。”
窗外的风雪疯狂地袭击着屋子，风雪声音极大，像是要把房子吞没。而夏乾屏息凝神，却在风雪之中辨别出了别的声音。这个声音来自洞底密室，比风雪声小，却有声可闻。
易厢泉道：“你听见了吗？声音很弱，但是……”
“吼！”这一声如同狼的哀嚎，从幽暗密室的深处传来，凄厉狂暴，似是夹杂着愤怒。它将窗外的风雪声完全击垮，似要震破房梁！
易厢泉瞪大双眼，一下子向后退去，脸色煞白。夏乾则完全吓傻，额间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夏乾、易厢泉两人似木偶，完全动弹不得。
“这声音……男人？不，公、公的？”夏乾面色苍白，声音喑哑。
易厢泉脸紧绷得如同一块平滑的铁板：“是男的。”
夏乾吓得瘫在旁边的桌子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姑娘吗？母的啊！”
闻言，易厢泉无奈道：“你平时机灵，今日怎被吓傻了！那山歌发生在百年之前，姑娘早已入土。吴村的祖先们一定想不到，百年之后村里的后辈又遇到了同样的事。”
“你是说，吴村里……又有孩子被狼叼走抚养，之后被找到，和那山歌里的姑娘一个命运，被关在地下密室？是不是他杀了哑儿？你快告诉我！这……这也太……”
“吼！”
“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他是不是饿了？”夏乾向后退去，死死地贴住屋内潮湿的墙壁。让他进洞，还不如在窗外风雪中站上一宿！
易厢泉看了一眼黑洞，脸色竟然也微微发白，但他尽量保持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我武艺皆不精湛，”易厢泉看了夏乾一眼，语气急促，“若要对付成年男子，还是疯魔成性的半人半兽，要万分小心。本想等着沈大人派人救援，或是曲泽报官前来，只怕风雪交加……”
夏乾并未作声，他很清楚，自己不懂武艺，易厢泉武艺也不精湛。可是如今的情况比他自己预想中要好上许多——他本以为密室之中是一群狼呢，如今再看，横竖不过是一个人。
两个人打一个疯子，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二人不可能全都毫发无损。
夏乾闭起眼睛，他想起了哑儿当日的死状。风险不是没有，弄不好真的会丧命，如今唯有信任易厢泉了。而一旁的易厢泉端起肉汤，轻轻搅了搅，又放下，根本没看夏乾一眼。
“那就等救兵来了再说！”夏乾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我看这密室很结实，就让他在里面号几嗓子算了！”
易厢泉探身进去，又往前走了两步：“可依我看，这地下密室恐怕不止这一个出入口。我怕村里其他的地方连通着密室，哪天那怪物蹿出来，伤了人怎么办？何况……”易厢泉深吸一口气，跃跃欲试地往里走。
“喂！你不是现在就要进去吧！我们还是赌一把算了，将他饿死在里面，或者放火把他熏死……”
易厢泉驻足，扭头道：“你害怕了？我们只是看看情况，未必动手。”
“别安慰我，你自己分明也害怕……”易厢泉似乎被他说中了，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犹豫一下，还是踏进了洞，黑暗的密道一下子吞噬了他白色的衣裳。见他进去，夏乾的心也乱了。他咽了咽口水，也燃起火把跟着易厢泉进去。
二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潮气与臭气混杂着进入了夏乾的鼻中。洞内漆黑一片，空气中散发着臭味，又不流通，只令人觉得胸口闷得很。夏乾手扶着墙壁，却见墙上还横着不少腐朽的木头，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被抛下的那口井。
“这富翁真是大费周章，还建了这么个地下通道……喂，易厢泉，易大仙，你倒是说话啊。我说咱们过几天再来，饿死那个怪物；或者放把火，把这怪物熏死在里面？”夏乾一向多话，如今紧张，话更加多了。
“小声一点，小心被怪物听到。咦，肉汤呢？你没拿进来？”易厢泉用火把照亮了夏乾空无一物的手，夏乾这才发现自己没把肉汤拿进来。两人面面相觑，夏乾有点腿软，易厢泉脸色苍白。
“你刚才只顾着搅拌，自己不拿？”
“我是让你端，肉汤里下了药而那怪物饿了许久。只要他吃了肉汤，待其安睡，什么事都好办。山歌中的老二也是用这个法子让那姑娘安静下来的，哑儿也是如此。如今肉汤不取来，我们就……”
他没说下去，夏乾也想出去，至少深呼吸，憋口气再进来。可如今听闻那句“哑儿也是如此”，不由得心中一惊。
“快去快去！”
夏乾很是听话，赶紧出洞去取肉汤，片刻他就回到了入口，往地上一坐，吸着新鲜空气，心里痛快几分。他不是脑袋不灵光，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如此复杂而令人震惊的事实。如今细想，方才易厢泉说哑儿也煮了肉汤。莫非哑儿知道里面有怪物才总来喂养他？哑儿身上怪异的撕裂伤口，恐怕正是被怪物所伤。哑儿不可言语，不能呼救，失血过多，这才……
夏乾叹了口气，易厢泉虽说将事情讲了个大概，奈何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翻身站起，走到肉汤旁边轻轻端起，又叹息一声，打算这就下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窗外风雪未停，明明是傍晚却如同黑夜，只怕大雪要下上一夜了。夏乾看看阴郁的天空，还是觉得不对劲。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做他想，颤颤巍巍地端着肉汤顺着洞口进去了。好在有易厢泉陪着，至少不会一个人孤独凄凉地死去……
洞的深处仍然传来怪物的喘息声，声音不大却很是清晰。夏乾一手持着火把，一手端着肉汤，匕首只能藏于袖中，他瞬间没了安全感。密室里传来他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风雪声逐渐减小，如今已经被墙壁彻底隔绝。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台阶已经没了，眼前是一条类似走廊的漆黑通道。这条走廊很长，似要直通地底深处。夏乾走了很久，却没有看见易厢泉的身影，也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火把明亮，火焰燃得安静。夏乾晃动火把照亮四周，除了土壁就是木头。
易厢泉消失了。
四下张望，夏乾顿觉汗毛竖起。密道原本狭窄，逐而变宽，连洞顶都高了几分，而纵观四周并无遮挡之物，但竟然看不见任何人影。易厢泉真的消失在黑暗之中——即便空间这样窄小。他浑身冷汗涔涔，茫然地转身看看土壁的样子，又看了看不远处泛着亮光的台阶。那里是自己刚刚与易厢泉分手的地方，但如今他人又在哪里？
远处怪物的喘息声清晰了不少，夏乾知道自己距离怪物已经很近，可不知多近，至少不在目之所及之处。黑暗总会带给人恐惧，而夏乾此时的恐惧感骤然增强。没了伙伴，敌人未知，身无武艺。他颤抖着举着火把环顾四周，低声唤着易厢泉的名字，却没人应和他。
夏乾小心翼翼地往洞的深处走了几步，环顾四周，又走了几步。那样子十足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生怕跑快了会狠狠摔上一跤。
“易厢泉！你在哪儿？快出来！是我偷懒，在上面待了一会儿……你快出来！”夏乾压低声音拼命地呼唤着，有些无助。那怪物的声音在远处，却不知多远，他不敢贸然上前，只将火把举得离自己远了一些，好让视野更加开阔。
他向前走着，突然停住了。腿前有一根细线，虽然很细，但由于夏乾的步子迈得很小，走得又慢，这才能感觉到有线阻拦。夏乾的夜视能力极好，弯腰细看，只见那根线绷得很紧，连接到两侧的壁上，混进墙里再也看不清了。他诧异至极，也不做他想，用火把照亮一下，便迈过线去，只觉得心中七上八下，仿佛迈过了一条禁忌线。仅仅向前走了几步，却听闻怪物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夏乾赶紧驻足，打算往回返。都怪自己在洞口停留太久，如今必须先找到易厢泉。
夏乾提心吊胆地看着四周，不见一物，便紧闭双眼，只用耳朵去捕捉声音。万籁俱寂，风雪无声，他却听清了——除了怪物的喘息声，似乎还能听见微弱的说话声。
像是易厢泉的声音。他在说话？在哪儿？
夏乾觉得莫名其妙，但心里依然是一阵狂喜，他又仔仔细细地往四周看，这才看见远处的墙壁上还有个洞，如同门洞一般，在贴近入口之处。原来是他太过紧张，没有注意到这个侧向洞口。这显然是条岔路，离入口比较近，离自己与易厢泉分开之处也不算太远，兴许是易厢泉在等待自己时四处乱看，这才发现侧洞走了进去。夏乾侧耳听，觉得那洞里传来易厢泉说话的声音，真真实实的，但仅他一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你一个人吗？”
“快些随我出去。”
“不要在此地逗留，随我出去！”
易厢泉只是自顾自地在说话，却不知在对谁讲，像是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看不见的人。夏乾觉得心里发毛，想赶过去看看。
主路的尽头，即夏乾背后所对之处，因少了火光而变得漆黑一片。夏乾急着找易厢泉，匆忙地跑了两步，谁知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没站稳，一下子狠狠跌在地上，绊倒他的是刚才那条细线。随着他整个人跌倒，火把一下子掉在前方。夏乾赶紧向后稳住身体，却吧嗒一下子摔倒在地。肉汤咣当一声洒在了地面上，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它撒在肮脏的地面上，混杂着尘土一起变成了泥浆。
夏乾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细线被他压在身下。他想站起，却听见脑袋顶上轰隆隆作响。待他诧异地抬起头，映着微弱的火光，夏乾看见了——洞顶上有东西正飞速下落！
就在这一瞬，一声如同重物坠地的巨响传入他的耳朵。一个巨大的栅栏一下子扎到地上，离他不过一尺的距离，四周瞬间飞扬起一片尘土，仿若滚来一团灰黑色的浓重雾气。他被飞扬的灰尘呛得咳嗽不停，四周乌烟瘴气，什么都看不清！周围一片模糊，他神魂未定，只想翻个身站起来。然而就在此刻，他听到了易厢泉的声音。
“夏乾！”
闻声，夏乾喜极而泣，也不管多少烟尘在此刻进入他的口鼻，索性大声吼了一句：“没事！你在哪儿？”
只听得远处的易厢泉低声说了什么，而夏乾也不去理会。因为他听见自己背后不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股令人生厌的臭气。伴随喘息声的，还有一阵不规则的、沉重的脚步声。
夏乾一惊，下意识地匆忙起身，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左脚动弹不得。灰尘渐退，他惊恐地看了栅栏一眼，脑袋嗡的一声，脸色惨白。闸门以横纵木条构成，下端尖利，落下就能深深扎进地里。而横木的一格……正好卡住了夏乾的脚踝。脚踝是整个腿最细的部分，足根部过长，这栅栏却卡得正好，刚刚只卡住脚踝。他使劲动了动，虽然确定浑身无伤，却根本无法将脚抽出来。
闸门是一个机关，有阻隔之用。出口与侧洞均在另一侧，地上本有细线，为的就是防止怪物跑出去。若是怪物压倒细线，闸门就会落下，如此方能阻止怪物前进。出口、侧洞、火把均在栅栏另一侧，而夏乾身处于怪物一侧。自小被狼抚养之人拥有狼性，难以恢复神智。但细想也不过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即便体格强健，力大无穷，虽然可怖，但是毕竟只是个人而已。
夏乾汗如雨下，不停地挪动着，却听得身后的粗重喘息与脚步声逼近，仿佛就在耳畔，距离不过一两丈。他一下子从袖中抽出徐夫人匕首，头也不敢回，感觉整个人已经被巨大的恐惧感吞没了。
不远处，易厢泉突然出现了。他刚刚从侧洞跑出来，手持火把。待他往夏乾这边看过来，脸上难掩震惊和仓皇的神色。
“救——”夏乾赶紧呼救，却被易厢泉打断了。
“别说话，别动，千万别往后看！”易厢泉恢复了神志，脸色发白，声音不大却微微颤抖。
夏乾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却被易厢泉这个神态吓住了，越发地想回头看。他僵硬地转过头去，在微弱的火光中，他看到了此生难忘之景——离他几步之遥，有个毛发浓密、身强体壮的“男人”。“男人”背上肌肉强健，四肢有力且皮肤粗糙，整个人躬身在地，手足紧抓地面。“男人”抬起了乱蓬蓬的脑袋，露出了脸。这是一张人的脸，满是皱纹和污垢，但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夏乾被那双空洞的眼睛吓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暗淡无光，透着寒意，单单对视就令人汗毛竖起，只有兽性而无人性。
就在这四目相对之际，男人吼叫了一声，震得洞内灰尘乱舞。他往后一顿，大力扑了过来。而夏乾脑中一片空白，抓住匕首扬了起来。
“躺下！”
不远处易厢泉吼了一声，夏乾下意识地听从指示，立刻往后一躺，瞬间躺在了怪物脚下。就在此时，栅栏上传来当当几声巨响。三四枚银亮小镖打在栅栏上掉落了下来，散成一地银花；两枚小镖穿过了栅栏缝隙，直接刺到了怪物身上。
怪物中了一镖，哀号了一声，鲜血喷涌而出，转身向后跑去了。
夏乾躺在地上，觉得几滴温热的血溅到了自己脸上。就在这短短一瞬，穹顶之处传出了咣当一声，闸门重新被吊了起来！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脚踝被人拉住，使劲一拖，整个人被拖离了是非之地。很快地，闸门再次落了下来，又是咣当一声，震得灰尘漫天飞舞。
不远处，易厢泉把夏乾拖到了角落。两人对视一眼，不停地咳嗽起来。
“那怪物、那怪物——”
夏乾语无伦次，易厢泉只是咳嗽，没说出什么话来。二人喘息了一阵，却只能看到栅栏处的黑暗角落里隐隐有东西在动，但是没有什么声响。
“我们脱险了？”夏乾看着远处，有些欣喜。
“脱险了，”易厢泉擦擦汗，终于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这一扇子的镖全打没了。”
夏乾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又转身向入口看去，忧心问道：“怪物是不是被伤到要害了？要不趁现在……”
他话音未落，一阵沉重而不规则的脚步声从洞的深处传来，诡异地在洞穴中回响。二人皆向里望去，然而洞穴的最深处像是永久处于黑暗一样，是烟尘与臭气的发源地，却什么都看不清。只听一阵强烈的咣当的撞击声，这一刻二人几乎停滞了呼吸，他们盯着最黑暗之处，却看见了亮光……
撞击声不断，伴随着喑哑的嘶吼和痛苦的哀号。亮光与烟尘混合一体，使得夏乾的视线朦胧而不清晰。他被这声音吓得两腿发软，可是他没失去理智，便一下子跳起，撒腿就往门口跑，同样撒腿就跑的还有易厢泉。
可是夏乾跑了两步才发觉，易厢泉居然往反方向跑，朝着怪物奔去了！
“你疯了，你往里面跑什么！？那怪物估计被放出来了！”夏乾冲着易厢泉大声叫着。
易厢泉的行动出乎他的意料，他似一道白影，没有向洞穴深处跑，而是一下子冲向侧洞，冲洞里大喊道：“你疯了！把门关上！”
夏乾一愣，他这是在对谁说话？这种急促的语气，夏乾很少在易厢泉口中听过。只见易厢泉转头对夏乾吼道：“你快去拦住那怪物，快去！绝不能让他逃出去……”
夏乾不明所以，经历方才被栅栏门卡住之事，他的双脚发软难以迈开步子。侧洞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铁链子与闸门混合的响动声。只听见易厢泉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像是劝谏却也是责备。夏乾脑袋快速地旋转着，此情此景，他这下才明白几分。
易厢泉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洞穴不止一个入口。洞里亮了，说明第二道门被开启了。这第二道门，恐怕是有人刻意打开的，那铁链坠地的声音也不是偶然，是有人要放那个怪物出去。此洞机关重重，定有人操控，才可使门升起落下。除去易厢泉、夏乾、怪物，这个地下密室竟还有第四个人。
夏乾本想逃出去，转身看见远处洞穴透着光亮，顿时心中一阵寒凉。自己现在逃出去又怎样？那怪物也逃出去了。若是走了霉运，出了古屋，不消片刻就跟那怪物打个照面，到时候更加难办。黑黑、水云、吴白还在村子里，所幸他们全都躲藏于屋中，不会出门，故而暂无性命之忧。
夏乾愣了一下，这下才顿悟，易厢泉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他犹豫一下，跑回洞里去。他在自己刚才跌倒之处捡了几块肉，放在手里，又往前探了几步，隔着栅栏傻傻地冲着怪物道：“这里有肉，你、你别出去了……”
他甘愿亲自当诱饵，见远方没有动静，便叫喊几声，扔了肉去。用此法将怪物吸引过来，随后便让易厢泉从侧洞动用机关将第二扇门关上。
夏乾心里想得倒美。
远处的光亮更加强烈了，第二道门已然被完全打开，窗外的光线照射进来，夹着零星雪花，亦带着丝丝寒气。角落里的“男人”先是畏惧地向后一缩，随后行动起来，竟然四脚着地。他迅速向后一跳，后脚发力向前奔跑至透光的门口。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用那强壮有力的双手撑着地面，看了看门外雪景，又看了看洞内。
他与夏乾再次四目相对，只见他是人的外形，却是狼的姿势，头上血迹斑斑，眼中杀意仍然不减。他轻轻一跃，竟一下跳了出去。
夏乾脑袋嗡的一下，似是还没回过神来。那扇门轰隆一声落地，光亮瞬间被遮住，夏乾的心中也是一片漆黑。他愣了片刻，喊道：“易厢泉，你快打开闸门！我看看能不能……”
眼前的闸门呼啦啦地往上吊起，闸门里面已经空了。夏乾朝里面走了几步，只见地上全是粪便。又走了两步，脚下发出叮咣响动，低头一看，是一副镣铐。看着空荡荡的地方，夏乾心中有些懊悔，如今怪物出逃，若是在村中游荡，倒不如在密室之中更好拘捕。如若伤人，更是糟糕。如今只得追出去引弓射箭将其制服，抑或带着匕首与其搏斗，但他没有弓箭。
他握紧手中的匕首，狠狠叹了口气。不论如何，出去仍然要面对险境，可能比洞中更加凶险。
他后退几步，准备往出口方向走。然而就在这一瞬，被拉起的闸门却开始剧烈摇晃，却听得轰隆一声，天上的土块像是冰雹一样地往下落，他来不及说些什么，急忙往后撤。
这扇闸门再次坠落，顶端的土石疯狂地落下，洞顶塌了！地上满是稻草和粪便，尘土与污浊的空气混合着，全都灌进了夏乾的肺里。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却看到闸门、第二道通向外面的门都已经被土掩埋了。
就在此时，夏乾被易厢泉拽起来拼命往回拉着。易厢泉把他拖到入口处，两个人都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夏乾抹了抹沾在脸上的稻草，赶紧站起来：“门塌了，怪物跑了。咱们快回到村子去想办法把怪物抓住……”
易厢泉只是站着不动。
“走呀！哎，我的孔雀毛呢……”夏乾突然发现自己腰间的孔雀毛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他低头找了一圈，觉得洞穴深处似乎有一抹艳丽的绿色。他刚要跑去捡，已经不成样子的洞穴深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轻柔细碎，但是步履匆忙。夏乾驻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定睛望去，在布满烟尘的洞穴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从黑暗中走来，走得很慢，走着走着突然弯下了腰，拾起了孔雀毛递了过来。

第九章 易厢泉妙解奇案
是哑儿。
夏乾下意识地退后三步，脸变得青白。他定了定神，指着哑儿，手在发抖。
“厢泉，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
易厢泉看了看他，并未作声。
哑儿活生生地站在夏乾眼前。与数日前不同，夏乾从未见过哑儿这样的神色。她步伐不稳，头发凌乱，呼吸急促，脸上尽是汗珠，面色却苍白如纸，原本清澈的双目也变得涣散。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双目微红，似是经历了什么不堪回首之事，整个人显得消瘦而憔悴。夏乾瞧着她，并不觉得她比之前美丽，反而觉得她苍白的脸此时有些恐怖。
传说人死之后会化为鬼。鬼者，归也，其精气归于天，血肉归于地，呼吸之气化为亡灵而归于幽冥。哑儿虽然样貌狼狈，整个人焦虑不安，呼吸急促，但夏乾敢断定，眼前的哑儿是个活生生的人，绝不是鬼魂。
易厢泉站起身来，对哑儿道：“这门的另一端，通向哪里？”
哑儿神色奇怪，冲易厢泉摆了摆手，还做了一系列手势。易厢泉蹙眉，思索一下继续问道：“我是问，这门通往村子哪里？你摇头的意思是说，这门不通往村子？”
没想到易厢泉居然能听懂她的意思，夏乾愣了一下，道：“那出口不是通往村子？那么怪物没跑到村子里，我们出去也是安全的。”
易厢泉依然不动，只是盯着哑儿：“不是通往村子，便是通往村外的树林了？”
哑儿僵硬地点头，魂魄似乎丢了一半。夏乾觉得有点吓人，不敢与其对视，觉得她整个人比几日前更加瘦弱，似是经历生死之劫，从地狱之中爬上来一般。
夏乾拉拉易厢泉的衣袖，低语几句，意在询问。易厢泉并未理会，只是催促三人回到古屋，此地恐有塌陷之险，不宜久留。夏乾赶紧往回撤，易厢泉上前扶住哑儿，慢慢往门口走去。
夏乾还是不敢离哑儿太近，他思索片刻，问道：“哑儿，你如此虚弱……可是数日未进食了？”
易厢泉替她点了点头：“你且去找些水与食物来给她。”
哑儿则是虚弱一笑，摇了摇头。她这一摇头，夏乾又不解了，她吃过东西？
易厢泉闻言，眉头微蹙，但没有多问。不出片刻，他们穿过迂回、窄小的通道，出了洞，回到了古屋卧房。夏乾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瘫倒在地上。易厢泉从厨房水缸舀来水，让哑儿侧躺在床榻之上饮水休息。没过多久，她居然沉沉睡去。
从他们进入密室到此时出来，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不再似之前一般肆意怒号，而是以柔和的姿态浮于空中，点点无声，落在吴村的破落屋瓦之上。天空亦开始放晴，只是现下转至黑夜，不知几更天了。
村子里静得可怕，寒夜独坐人也倦。夏乾坐于古屋的破旧地板上，衣衫破烂，浑身臭味，却觉得地板是这么舒坦，舒坦到胜过了自家的雕花大床，令他想要沉沉睡去。
易厢泉一言不发，一如既往地安静沉稳。燧石“咔擦”几声，他燃了灯，替哑儿号了脉。
纸糊的窗户并不严实，透着丝丝寒气。夏乾缩了缩肩膀，回想刚才所见，只觉得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梦中有人，有妖，有鬼，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易厢泉，还有失魂落魄的自己。夏乾觉得自己要堕入睡梦之中了，却恍恍惚惚看见了哑儿的脸。
“她……不是鬼吧。”
他知道哑儿不是鬼，是个真实的人。但此事疑点太多，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疑问，又不想吵醒哑儿，只是压低了声音想问个清楚。
易厢泉也压低声音道：“哑儿确实死了。”
“什么？”夏乾听及此，睡意一下子消散了。
“你先去隔壁厨房，仔细看看除了我今日拿进来的肉与米，还有无米面粮食之类。”
“要给她吃的东西？”
易厢泉摇头：“不用，只是看看而已。一会儿出去煮些粥……我只是让你看看里面有没有吃的东西。”
听闻此言，夏乾觉得古怪，却也照做了。没多久他就回来了，摇头道：“隔壁厨房只有些调味之物，此外，还有你今日搬来的锅碗瓢盆。这古屋的厨房不常用，没有东西也很正常。”
易厢泉叹了口气，面色变得很是凝重。
夏乾看了看哑儿的瘦削脸庞，也叹了口气：“她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可是，棺材里分明是……”
“是哑儿的尸首，一点不假。”易厢泉淡淡道。
夏乾一屁股坐下，理了理衣服：“那这个躺在床上的人是谁？长大的水云？哑儿活着，孟婆婆是不是也活着？”
易厢泉摇了摇头：“吴村事件如今基本明了，这桩事件错综复杂又难解，根源在于两次错误联想。人们把关系不大的几件事与山歌相连，这是第一次错误联想，也是第一个盲点。第二个盲点，则是把哑儿复活和孟婆婆的复活归于一类。”
夏乾没听明白，易厢泉却起身走到了门外，拾起三片枯叶回到了屋里。
“你第一次见鬼，会认为自己眼花；第二次见鬼，会认为这世上确有其事。可是，你两次见到的鬼真的是一回事吗？你的视力一向很好，不会轻易看错人，不会把别的东西当作人影。我假定你看到的真的是孟婆婆和哑儿，但死去的人怎么会复生呢？”
易厢泉拿起两片树叶，一片放在碗中，一片放在地上：“你当日亲自开棺，见哑儿的尸首躺在里面。尔后我来村再开棺，尸首依然在。而你开棺那日，却看见哑儿的鬼魂出现在古屋附近，她的衣服也曾盖在水云身上……”
夏乾看向易厢泉，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女子：“这是不可能的，也是解释不通的。一个人，一会儿死，一会儿活，一会儿出现在棺材里，一会儿出现在山洞里。这分明无法解释，若要解释，那只能说明……”
易厢泉微微一笑：“双胞胎。”
夏乾沉默半晌，眉头拧紧，没有答话。
易厢泉叹气：“我原先说过，因环境相同，人物类似，山歌与如今情况有些相像。我们不妨以山歌来分析如今之事，反而更加形象。我问你，山歌中出现了几个角色？”
“七个。五个兄弟，富翁与女儿。我们现在提起哑儿之事，你说山歌做什么？”
易厢泉笑道：“这个案子是我所见过最离奇、最巧妙的案子之一。在这个案子里，山歌是最大的误导，却也是最好的线索。”
夏乾皱着眉头：“我不明白，你说得清楚一些。”
“富翁对应的是那个坠崖的婆婆，整个村子只有那个婆婆知道财富之事。”
夏乾一下子打断：“这村子真的有财宝？在山里？”
“有，此事我们日后再说。其次，凤九娘对应的是那个贪财的老大，富翁的女儿对应的是怪物，而那个郎中老二对应的则是哑儿。”
夏乾摇头：“你也曾说过，山歌与吴村今日之事相似，只因人物类似且环境相似，但二者不完全对应。有一事我一直存于心，那‘姑娘吃了木头桩子’是怎么回事？也许与今日之事无关，但我只是好奇……”
易厢泉笑笑：“这其实是最有意思的一点，我也猜了许久。既知那姑娘的‘病症’，就也可以做些猜测。传说毕竟有夸张成分，所谓‘吃了’并非‘吃了’，很有可能是含住或是吞入。我在屋内听到老鼠响动，这才觉得，会不会是磨牙？”
因怕吵醒熟睡的哑儿，夏乾听闻后低声笑了几句，嘲讽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磨牙，人只会在夜晚梦中‘磨牙’，又非鼠辈，你真是……”
夏乾那后半句“你真是在糊弄我”没有说出口，便听易厢泉耐心道：“姑娘的习性与人并不完全相同，我推测她只是牙齿疼痛，又无法言明，只得用这种方式缓解，似兽类一般，直到满嘴是血。”
夏乾摇头：“她吃糖吃的？还是同小儿换牙一样，嘴里不适？”
易厢泉却颇有兴味地点头：“姑娘入山约莫有四五岁了，迁居十五年之后五兄弟入山，那时她多大？”
“十九、二十，不是换牙的年纪……”夏乾话音未落，突然怔住，捂住了自己的侧脸。
易厢泉笑了，指了指夏乾的嘴道：“智齿。古时曾有流传，长智齿之人有智慧之相。有人于二十岁左右长出，有人于四五十岁时长出，有人终生不长，而有些人在智齿长出时会疼痛不堪。”
夏乾到了年纪，自然知道此事，便缄默不言，只是微微点头。
易厢泉继续道：“富翁与姑娘是事情源头，而整个事件的来源有二：金钱与亲情。凤九娘与哑儿是两件事，分别是这个源头所衍生的两个悲剧。姑娘得病需要有人照顾，故而老二与哑儿都扮演了‘照顾者’这一角色。这个‘照顾者’需要端肉汤给那个怪物，目的简单：其中掺入半夏，意在防止那怪物发出吼声引人怀疑，导致群民激愤；也可以掺入迷药之类，为了去打扫粪便一类的残渣。这古屋建造也奇特得很，茅厕就挨着厅堂，如此一来，倾倒粪便也很方便。”
夏乾愣了一下：“我第一次看见这种布局，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所以上前查探，那茅厕很臭……”
易厢泉点头：“你也是不仔细。古屋要是久无人住，茅厕的臭气又是从何而来？古屋内藏乾坤，这一点应当可以轻易判断出来。而哑儿的死，也是我随后开棺才略知一二。伤口奇特，联想到古屋与肉汤，我觉得密室之中藏着什么怪物，兴许是狼之类的野兽，但很弱小，不似山中猛兽一般直接将人吞食入腹。”
“你看吧，我的猜测也有道理！”
易厢泉摇了摇头，继续道：“狼，这个猜测是说不通的。屋里藏着个野兽，日日喂食，不让他人知道，这是何必？甚至在古屋伤人之后，哑儿死亡，这个‘狼’居然也没有暴露在众人视野之内。所以我能确定，这不是普通的野兽。其次，他竟然消失了，无影无踪，几乎没留下什么线索。这又是为何？因为有人接替死者，做了‘照顾者’这一角色，而且这名‘照顾者’动作极快，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了残局。”
夏乾思考道：“你所言‘动作极快’……”
“避免混淆，我们把死去的哑儿称作‘死者’。死者遇害的厨房与古屋的卧房相连，咱们把它们看作一个大屋子，这个屋子是绝对密闭的，当时下了雪，脚印只有一个女人和木须的。最先发现尸首的是你、黑黑和水云，吴白、凤九娘他们都在你之后，你们没有见到攻击者，卧房也干净。换言之，有除了你们之外的人收拾了残局。”
夏乾不甘心道：“我也觉得有人收拾了残局！我还说村里有歹人，让大家都去厅堂睡。”
易厢泉摇头：“若排除木须杀人这一可能，哑儿的死就只剩几种可能：第一，行凶之人下雪前杀害哑儿并离开；第二，行凶之人就是哑儿；第三，行凶之人在下雪时杀人并有办法让自己的脚印消失；第四，行凶之人一直窝藏在房间内没离开。
“第一种可能不成立，下雪的时候哑儿还是活着，在和你们一起吃饭。第二种可能性也不大，除非哑儿是受到攻击之后自己带着木须躲进古屋。倘若真是如此，雪地会有血迹，更何况雪地里的脚印显示女人是走进古屋的，而木须是先走后跑的。第三种可能性也有，但是设计复杂，行凶之人为什么不直接把哑儿推向山崖呢？这一点，我暂时留有疑问。至于第四种可能性，似乎也很奇怪。若是行凶之人有密道可以藏匿，那么这个密道很有可能在古屋里；若他是行凶之后逃窜，古屋一定会有血迹。但是古屋很干净，像是被清理过。那么问题来了，行凶之人没有这么慌张，倒还算是精细，知道擦除血迹之后从密道逃脱。若换作是你，你还会不会去闩上厨房里的门？”
夏乾一怔：“我不会。若是如此，整个屋子就密闭了，外人很容易猜到有密道，再进去一搜，一下就找到了。”
易厢泉点头：“换作是我，我会把厨房的门打开。哪怕屋外下雪了没有旁人的脚印，我也会想办法把人的视线往屋外转移，这样别人不会怀疑屋内有密道。然而，这个行凶之人没有这么做。”
夏乾嘟囔道：“你与其空想这么多，不如进屋去查探线索来得快。”
易厢泉挑眉：“很多事是三个小辈和我说的。我想这些事的时候，你还在昏迷，我守在那儿走不开。”
夏乾挠挠头，没法儿反驳了。
“待你康复，我才进入古屋，最先看到的就是门闩。门闩不像是被你们撞断的，倒像是击打断裂的。若打人的是哑儿，哑儿浑身是伤，自行再把门闩放上，显得不合情理。若是凶手放上的，显然是期待你们撞门的时候将门闩再度破坏，好隐藏门闩断裂的痕迹。所以我取了门闩回去看，但发现上面并没有什么线索，整个古屋就像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在苦思冥想之后，我突然想到一种结果——案发当时会不会是三个人，而非两个人。粗暴的攻击者、软弱的死者、精明的藏匿者，一共三人。这样就能解释上述所有矛盾。
“但我推断到此，依旧没有猜透古屋中究竟是何物。而‘狼人’的猜测，来自于凤九娘逃走那日，我看到的姑娘画像，之后一切越发清晰。但更令我关心的，是那个‘藏匿者’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藏匿’？到此，我才联想到你们那日见到哑儿鬼魂的事情。我猜想，会不会那不是鬼魂，你看到的是真人——一个与死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唯一的解释就是双胞胎。之后与山歌的‘照顾者’联系，大致勾勒出真相。但是我没有任何凭证，便将这个问题搁置了。直到后来，我问你哑儿的身世，听闻之后我才清楚几分。”
夏乾震惊：“身世？就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
“对，在你眼里那是不值一提的事。哑儿有死去的哥哥和姐姐，在这一刻，我确信了双胞胎的想法，更确定了那个‘狼人’的身份。”
夏乾瞪大眼睛，没有吭声。
易厢泉看向床铺：“如果我没猜错，那狼人是哑儿的亲哥哥。”
“哥哥？”夏乾一怔，也望向酣睡的哑儿。她脸上尽是疲惫之色，瘦削柔弱，很难想象她与方才那密室之中的浓毛怪物有血缘关系。
“看哑儿与怪物，身为兄妹，有几分相像？都言人妖殊途，不共戴天，人与动物自然也有着天壤之别。然而观今日之事，谁又能再下这样的定论？”易厢泉的声音很轻，只说了这样两句话。
灯火摇曳，夏乾的心似是蒙了一层暗雾。妖物素来为人所厌恶，动物也不可能被平等相待，夏乾与易厢泉方才进入密室，也是做了“下狠手”的准备。而易厢泉此言，令夏乾的内心有些迷茫。他说不清自己迷茫什么，但他知道，既然狼人是哑儿的哥哥，哑儿自然就认为他是个“人”，而且是个亲人。夏乾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回恶人。他的思绪有些乱，有些事情仍然解不开，千丝万缕道不明。
易厢泉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其实现在基本都清楚了，如果我没猜错，‘哑儿’是一对孪生姐妹，她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轮流照顾这位非人非兽的哥哥。”
夏乾诧异道：“轮流？”
“一个人在地面上与你们一同生活，另一个人在地下照顾哥哥，二人经常轮换。狼人需要被看守，需要有人做饭，需要有人清扫，需要有人与之对话使其恢复神智。可是恢复神智怎会如此简单？当年富翁找了多少人，都未曾有恢复之法，如今只不过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
易厢泉语毕，也沉默一会儿。也许他觉得，就这样下了定论未免太过草率。
“换言之，‘哑儿’一直是两人在扮演？”
“对，出事那日也是如此。死者在做肉汤之时被怪物攻击，我推测姐妹两人都在。搏斗场面混乱，最后两个女人一死一伤，其中一个用门闩击打了狼人，狼人被制服并带回了密室，擦出了一部分血迹，门闩被放回到了门上。”
夏乾吃惊不已：“她们二人竟然制服了那个成年男子！他这么强壮，而且还这么有力量！”
易厢泉严肃道：“但是她们赔上了其中一个人的性命，这就是哑儿伤口奇怪的原因——撕咬踩踏，导致颈部受伤，胳膊脱臼。若狼人真的这么好对付，我又何须如此谨慎？你忽略了一点，你曾告诉我，木须那条狼崽当时也在屋子里面。估计是哑儿要给哥哥做肉汤，顺便将其带入，给些肉吃。你后来说，木须浑身是伤，几乎没命。凤九娘怀疑是它攻击了哑儿，所以把它弄死了。”
夏乾一下子明白了，双目瞪圆：“关于木须这一点完全错了，简直颠倒黑白。它受伤，不是因为主动攻击遭到哑儿反抗，而是因为——”
“因为它拼死保护了哑儿。兴许那个狼人认为木须才是同类，哑儿却是异类。”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个是有人形而无人心的哥哥，一个是有人心无人形的狼，前者被人守护数年，后者被人冤枉致死。
“那个死掉的哑儿被狼人攻击而死……她被自己的亲哥哥杀掉了？”
易厢泉回头看了床上睡着的哑儿，道：“对。”
夏乾脸色发白。
“在搏斗之后，一个人死掉一人活着，活着的哑儿独自一人把那个狼人拖回密室，把现场略做清理——估计是异常匆忙的。不久之后，你就赶到了。之后的日子里，她一直带着伤住在密室里看着那个狼人，直到水云在棺材前祭拜睡着，她才出来给水云披上外套。却不想你来了，便匆忙躲到屋后，还被你瞧见。这就是所谓的‘鬼魂’。自那之后，古屋就成了神秘之地，你走过路过都要看上一眼，她就不敢贸然出来了。”
夏乾望着哑儿睡着的脸：“在那之后，她一直在密室里住着？”
易厢泉沉郁地点点头：“你回去取肉汤时，我发现了侧洞。她就在里面，非常虚弱。我对她说了实话，跟她说，这个怪物不能就这样半死不活地关着，总是要想些办法，但是她不听。”
易厢泉说得平淡，却带着一丝惋惜。
夏乾皱眉：“所以，我再去找你时，却发现你人不见了，还听见你说话的声音……”
“我在劝她，她也不能出声反驳我，所以你只能听到我一人的说话声，后来你被机关绊倒，我就赶紧出来了。最后，你说要不要趁着怪物受伤做个了断，哑儿听到之后，这才激动地把怪物放跑。”
夏乾嘟囔：“我又不知道那怪物是她哥哥。”
易厢泉闭起眼睛，双手交叠。
夏乾在屋内来回踱步，摇头道：“我真的不能理解，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两个年轻的姑娘，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守护一个有血缘而无感情的哥哥这么多年！”
“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哑儿自幼生在山间，自然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但她知孝，知父母之恩懂手足之情。这些道理很简单，她们又单纯，认定了就是认定了。父亲死得早，估摸着死前恳求过她们，譬如找到哥哥、保护哥哥之类。”
夏乾摇头：“要是我，我是绝对不听的。大好的时光，大好的青春年华，为何要在密室之中照看一个废人？”
易厢泉看了看哑儿，脸上有些忧虑。良久，他才慢慢问了一个问题：“夏乾，你可认为女子之命轻贱，自出生起就不如男子金贵？”
夏乾不知他会这么问，先是一愣，摇头道：“怎么会有这种说法？我可从来不会这么想。没有我娘，哪里有我？你为何这么问？”
易厢泉没再说话。夏乾愣了片刻，看着火光下哑儿的脸，好像隐约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窗外风雪已停，夜色渐浓，寒风不停地吹打着屋子，呜呜作响。
夏乾一屁股坐到地上，似一只丧家犬，叹气道：“我觉得好累，很想出村。”
“我也想出村。”易厢泉也接了一句，又慢慢闭起双眼。夏乾知道这是他的思考之态，也许能想出好办法。然而过了许久，易厢泉似是僵化不动了，屋内只有哑儿均匀的呼吸声，而易厢泉连呼吸声都变得很弱。
夏乾见状赶紧狠狠推了他一下，易厢泉立即睁眼，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打个盹儿。”
“怕你思考过度猝死。”夏乾嘟囔道，“就知道你没好主意，连怪物都抓不到。”
易厢泉叹气：“出村的办法，有！”
那个“有”字说得斩钉截铁，易厢泉的目光却不似以往坚定。
夏乾眉头一挑：“真的？”
“你忘了一件事，”易厢泉懒洋洋地笑了，“曲泽出去了。”
夏乾瞪大眼睛——他都快把曲泽忘记了！
“她怎么……”
“当夜她出门去了茅厕，可是却就此失踪。我推想，她是遇见了‘歹人’，而‘歹人’却没有灭口，只是把她带到了村子外面。一来是这个‘歹人’心存善念；二来，她并没有看见‘歹人’的脸。”
夏乾一怔。
“哑儿？”
“不错，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答案。曲泽见古屋有人，便受了惊吓；她夜视力不佳，仓皇之中丢了灯笼，这才没看清什么。于是哑儿出了门，捂住她的口鼻。”
夏乾一愣：“可是我们看到脚印通向棺材边上。”
“哑儿那时多半是在古屋找吃食，或是取水来喝，或是煮肉汤。我问你，若你是哑儿，半夜在古屋被人发现之后你要怎么对付那人？”
“丢出村子去。”夏乾思索了一下。
“太过麻烦。”
“我哪里知道？”
易厢泉笑着摇了摇头：“还有种更好的方法，将曲泽放入棺材之中，与尸体放在一起，再将棺材盖上。次日曲泽醒来，一个大活人进了棺材，大家只会以为她是遇上鬼怪，整个事件更加扑朔迷离。”
夏乾一惊，这倒真是个好方法。
易厢泉点头：“哑儿……她很聪明，想到这个方法，可是当她使劲抱着曲泽走到棺材前，却没有这么做。”
“为何没做？”
易厢泉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他的这种表情更招致了夏乾的怨恨，夏乾嘟囔道：“快说。”
“因为你不是女子，头脑简单，所以你不懂。”
夏乾气恼：“我不是，难道你是？”
易厢泉看了看榻上的哑儿。她相貌姣好，虽然枯瘦无力，却并不可怕，眉目间带着善意。看了片刻，易厢泉轻声道：“因为，她怕曲泽害怕。”
夏乾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理由？”
“猜的。”易厢泉慢吞吞道。
夏乾无奈：“可是，曲泽怎么出的村？我们是不是也能……”
“我推测她是从密室出去的，”易厢泉叹了口气，摇头道，“就是那个‘狼人’出逃的洞口。”
夏乾一愣，那个洞口塌了！
想到此，夏乾抓抓脑袋，丧气道：“一来我们出不去，二来狼人四处乱跑，这可如何是好？伤了人怎么办？”
“那湖边的烟还在燃着，只等沈大人派人来了。怪物跑进山里，若是伤人定然麻烦。不过，我们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无能为力。”说罢，易厢泉看了夏乾一眼，又道，“要不你去山崖边烤肉，凭香味把那怪物吸引过来，再放箭射伤他。”
夏乾一听，喜上眉梢：“好主意！”
易厢泉恨铁不成钢道：“好主意？你的箭呢？就算你有了弓箭，那怪物肯乖乖现身的概率微乎其微。山头甚大，冬天猎物虽少，但他去抓个兔子倒也有可能。他是否闻得见，是否会靠近，都是问题。”
夏乾一听，问道：“那就在这儿坐以待毙？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出去好好休息？我也许久没吃饭了。”
易厢泉突然笑了一下。夏乾见他笑得阴森，令他浑身发冷，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弓箭没了，抓不到怪物。可是……柘木弓去哪儿了？这种想法突然冒上夏乾心头。他腹中一直有疑问，又不知疑问在哪儿，问不出口。这些疑问如今连同柘木弓之事一起如云雾般翻滚，在夏乾心中一下散开。
“厢泉，哑儿和怪物……不吃不喝地在密室里待了几天，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靠古屋残余的粮食？可粮食和水不剩多少呀，他们……他们……”
易厢泉严肃道：“肉汤里炖的是鲜肉还是干肉？”
“有鲜肉，但我们平时吃的都是风干的肉干。”夏乾回答完，却突然冷汗直冒。鲜肉是从哪里来的？这村子与外界隔绝了。
易厢泉缓缓闭起眼睛，一番思索：“哑儿毕竟柔弱，我们要杀她的哥哥，她能不记恨我们？未曾可知。夏乾，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还不出门？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等等！”夏乾叫道，“依你之意……”
“你不觉得奇怪？在刚才‘照顾者’的分析中，有解释不通之处，比如获得鲜肉的途径。肉汤是狼人的食物，每炖一次，耗量巨大，村人为何不觉得奇怪，储粮之地的肉为何少得这么快？”
夏乾摇头：“也许是哑儿私藏的。那鲜肉到底是哪里来的？”
易厢泉道：“村子与世隔绝，获得的鲜肉又不是鱼类，那是什么？是飞禽。”
夏乾心中一惊，答案越发明显：“有人给她送东西吃？”
易厢泉点头：“对，我们一直忽视了一个角色，一个能射掉天空中的飞禽，与哑儿姐妹、狼人都密切相关，知道事件前因后果，并且比哑儿更加难对付的角色。”
“但是，她才……”
易厢泉摇头叹息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刚进村时随便处置了你的柘木弓，你以为你的柘木弓，真的是无缘无故找不到的？”
夏乾一下子站起，震惊地连连摇头：“水云她……她才十几岁。”
易厢泉挑眉：“那又怎样？十几岁，哑儿姐妹已经开始交替照顾她们的哥哥了，夏大公子你十几岁就可以进赌场、逛青楼。怎么，你觉得水云不像是能隐瞒秘密之人？”
“但是……”夏乾张口，却无法辩驳。
“她一定知道前因后果，这个女孩子年纪虽小，却比她两个姐姐勇敢得多。她那日在哑儿棺材前跪拜流泪，估计已经知道，哑儿是被亲哥哥所杀。这等手足相残之事……她一清二楚，并且隐瞒了这么久。”讲到此，易厢泉苦笑一下叹道，“人生在世，绝对不能小瞧女子。”
距离他们进入古屋，不过几个时辰。而易厢泉口中的真相，不仅带来震撼之感，还颠覆着夏乾心中的各种观念。这些古怪、离奇之事就像是他听过的戏，妖怪、密室、出不去的村子……如今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发生在眼前，发生在他所站的地点。
易厢泉呼出一口气，没再言语。良久，夏乾缓过神来，慢慢道：“水云虽未做什么过激之事，但是，单凭你说她是知情人这一点，我就不相信。”
易厢泉问道：“你以为，我下药迷晕他们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他们，防止外出遇到怪物？”
夏乾一愣：“你是怕水云出来阻止我们？”
“对。”易厢泉扶住额头，“她每日出去练习射箭，其实就是射落飞鸟，这是肉的来源。肉汤用于溶解药物，而生肉也是必备的，有时候野兽更喜欢生肉带来的血腥味，而肉干则不然。冬日飞鸟几乎绝迹，所以一旦看到落单的小鸟雀，也是要射落的。为了保证肉的供应，水云必须经常练习箭术。”
夏乾叹息一声：“你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劝。”易厢泉吐出一字，双手托腮，也没有动身出门的意思。夏乾知晓他的性子，素来谨慎，不知水云对此事的反应也就不敢贸然出门。这也是易厢泉难得坐在此地长篇大论的原因。
夏乾赶紧问道：“有空想怎么跟小姑娘解释，不妨告诉我如何出村？”
易厢泉叹了一声，看都不看夏乾一眼：“出村的办法是有的，但风险较大。”
易厢泉话音未落，夏乾一下子跳起：“真能出村？快说！”
易厢泉慢悠悠道：“但若要用我这个方法，全村都可能毁掉。我们还是等人来救吧，你且消停会儿，哑儿还睡着。”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下去一趟，冒这么大的险，差点丧命。快说，我要去汴京城！”
易厢泉面无表情，显然是累了，竟然闭起眼睛。
“不想待，自己爬山走。”
夏乾知道他还在琢磨水云一事，于是只说了一句“好你个易厢泉”，就一下子踹开门，跑了出去。易厢泉怎么也没料到夏乾会踹开门出去，见势不妙，也赶紧跟了出去。
外面天色昏暗，夕阳已落，大雪早停，残存最后一点光已被黑暗吞噬。夏乾跑在路上，踩得雪咯吱咯吱响，突然觉得有些哀凉。
要是按照往日，厨房定然已经有炊烟升起，厅堂里也会有灯光闪现，哑儿端着盘子进来，几个小辈在厅堂闹腾……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了。他快速跑了两步，欲跑向厅堂，但易厢泉跟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夏乾闻言，立即停下脚步。他停步并非因为听到易厢泉的叫喊，而是因为旧屋前面挂着一盏灯笼。
“厢泉，你看见屋下挂的灯笼了吗？”夏乾的声音有些喑哑，刻意压低了声音。
“噤声。”易厢泉吐出两字，悄然地走到旧屋灯笼之下。灯笼微亮，里面的火焰安静地燃着。这里距离厅堂不远，灯笼是一直挂着的，免得晚上有人去茅厕看不清路。
夏乾痴痴地看着灯笼，低语道：“厢泉，这灯晚上才点。可是……他们所有人都在厅堂，被关起来了。这灯……谁点的？”
“不知，也许他们都醒了。可是即使醒了也不能出门，我明明嘱咐过的。”易厢泉有些不安，他单手抚上腰间的金属扇，轻手轻脚地绕过旧屋。
屋后是一片雪地，夜与雪是墨色与白色的混合，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冷色。夏乾冻得瑟瑟发抖，易厢泉也冷得缩起脖子，他们小心翼翼地踩在厚实的雪地上，一步一步，就像踩在一大片云上。大雪将苍山、松柏和村落统统掩埋，老天像是决意要将这所有的故事都用大雪覆盖掉，好的、坏的，离奇的、平庸的，都被埋在地下长眠不醒。
除去旧屋的灯，屋后平整而厚实的雪地上也有一点亮光。那是一盏小提灯，灯后是三口棺材。白色的那口棺材最为突出，白棺与白雪融为一体，像个古怪的小山包，水云跪在灯前，面对白棺。她背对着夏乾与易厢泉，宛若一尊雪中冰雕。夏乾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见柘木弓被水云背在身上，地上则是箭筒。箭筒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就像是盖上一条轻暖的锦衾。水云穿得单薄，好像被冻在地上一样，与吴村的大地死死相连。
“厢泉，怎么回事？”夏乾压低了声音，有些惊慌，“看箭筒上盖的薄雪，水云她……到底跪了多久？”
易厢泉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走得很稳。
水云闻声转头，柘木弓划过她瘦削的肩膀，显得有些沉重。微弱的光照亮了水云的脸，苍白无血色，如同被人抽掉了灵魂。她原本澄澈的双目布满血丝，似是刚刚哭过，然而这双眼睛依旧带着几分勇敢和倔强，还带着几分似冬雪般的冷漠。
夏乾一头雾水，看了看四周的脚印。水云的脚印通向远处的高地，那是村子的制高点，视野很好，能够看到整个村落。柘木弓泛着寒光，这一刹那，夏乾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慢慢走上前去，弯下了腰。
“进屋再说吧。”易厢泉温和一笑，冲水云伸出了手。

第十章 幕后真相终大白
水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理会易厢泉伸出来的那只手。她只是慢慢捡起地上的箭筒，走到夏乾跟前，将柘木弓与箭筒统统递去。
“对不起。”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夏乾接过，诧异地看着她。水云没再说什么，显然是冻僵了，她缓慢地转过身子走回厅堂。易厢泉走到已经吓傻的夏乾身边，将箭筒拿在手里，之后慢慢跟着水云进了屋。
屋内燃着灯，炭火噼啪作响，却还是有些冷，也许是炭火不足的缘故。吴白与黑黑都似木头一样杵在厅堂，见几人都进了屋子来，便赶紧倒了热水来给众人喝下。
水云一下瘫坐在椅子上，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脸上这才有了点血色。
“到底怎么回事？”夏乾憋不住了。他声音不大，问向吴白，而吴白却看向黑黑，黑黑看了易厢泉。几人面面相觑，都没作声。
易厢泉低头看着箭筒，又看向水云：“你姐姐一切安好，现下正睡着，我把她叫来，等下你再慢慢说。”语毕，他出门去了。
水云像个活死人一样，听了易厢泉这句话，点了点头。夏乾则一脸震惊地看着水云，疑惑地问：“你……你究竟怎么了？”
“水云没喝粥。”黑黑细声说，那声音透着一丝埋怨，似乎在埋怨只有她一人喝粥晕倒了一样。
夏乾一愣：“没喝？那她……”
“把粥倒了。”吴白指了指不远处的花盆。夏乾这才发现，若是细看，能看到花盆里面还残留着不少白粥。
“当时易公子把吴白叫出去说话，夏公子你就跟了出去……水云要我出去看一眼，顺便关上门，”黑黑有点生气地看着水云，又看看夏乾，“估计那时候她把粥倒了。然后，我喝了粥就不记得什么了，等我醒来，他们都坐在厅堂，我才知道……”
夏乾反问：“知道什么？”
“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水云突然开口。
她突然发声，把夏乾吓了一跳。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水云又面无表情地讲了一句令他诧异不已的话。
“我把整个事情都与他们说了。还有，”水云看了夏乾一眼，“那怪物死了。”
夏乾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怪物？那是水云的哥哥！
“你说什么？什么怪物？”夏乾不知如何接话，便胡乱糊弄过去。
水云喝了几大杯热水，没再说话。众人沉默，屋内安静得可以听见针尖落地之声。夏乾看着水云，脑袋里飞速地旋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乾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用错了词：“你说……那怪物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水云，不想漏过她的一丝表情。这个女孩子知道这么多事，认识数日，自己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水云没言语。
“好哇，我们今天就摊牌，”夏乾拍了拍桌子，“说吧，你哥哥怎么了？”
吴白扯了一下夏乾的衣袖：“夏公子，你别激动……”
夏乾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给我说清楚，让你看着人，怎么放跑了？还有，我与厢泉去地下密室，眼睁睁看着怪物跑了出去，怎么就死了？”
没人接夏乾的话。在这沉默的瞬间，夏乾突然想起来方才脚印密集的村中高地，想起了柘木弓在夜色之中的寒光。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柘木弓，再看了水云红肿的眼睛，心头似是升起一轮刚刚钻出乌云的明月，瞬间明了——
水云拿柘木弓，不是为了阻止他与易厢泉。
门吱呀一声打开，易厢泉与哑儿鱼贯而入。哑儿显然在门外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她面色如纸般苍白，使劲盯着水云看。黑黑匆忙上前将她扶住欲去内室，她却颤抖着推开了黑黑。她缓慢地走到水云面前，漆黑的双眸盯着水云，似是等待她说出什么。
水云不肯抬头与她对视，声音很低：“我也知道……易公子放纸鸢那夜我就有察觉，你们要除掉那怪物。那粥，我倒了。之后我把事情都对吴白说了，他没有阻止我。我去拿事先藏好的柘木弓，我想去帮忙……夏公子，我擅自用了你的弓，对不起。”
夏乾一愣，没有吭声。
水云把头埋得很低，似乎是要哭了。一旁的哑儿只是用手撑着桌子，双眼闭上，泪珠也顺着面颊无声流下。
夏乾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水云抬起头，轻声道：“若我进入密室，你们一定顾虑我的安危，弄不好会添乱，也一定不会要我帮忙。易公子行事一向周密，但是……”水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哑儿一眼，“我姐姐她也在密室里，她一定不会同意你们去杀死……那个怪物。我跟吴白说了实情，随后拿着弓站在村子中央。”
她一直用“怪物”而非“哥哥”来称呼。夏乾瞄了一眼哑儿，她还算平静，只是一味地哭泣。
水云慢慢道：“箭的射程远，我怕那怪物从密室里逃出来，我就……我就……”
一直安静站在一侧的易厢泉突然开口：“你是不是知道密室的另一个出口在哪儿？”
水云点点头：“过了山崖就是，乱葬岗旁边的山神庙，密道口就在神像底下。”
夏乾一惊，这才回想起曲泽出现的地点，又明白自己当日为何在山神庙中被哑儿发现……一切都对上了。
水云低语：“我站在村子中央，整个村子尽收眼底。古屋入口也罢，寺庙树下也罢，这样一来，不论怪物从哪边跑出来，我都能一眼看到。没过多久，我便听见寺庙那边有动静，所以，我抬起弓箭……”
水云哽咽着，众人都不说话。夏乾背对着易厢泉，看不见易厢泉此时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破了沉默：“有些话我觉得不应该问，不过，水云……那个怪物，真的是你哥哥？”
哑儿颤抖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
水云听闻此话，居然冷笑起来。她本身是含着泪的，这一笑分外吓人，这样的神情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身上。她攥紧了拳头，看了哑儿一眼，眼中闪过怜悯和同情，还有一丝愤怒和怨恨，令人不寒而栗。
“我有两个姐姐，因为他，一死一伤。我跪在姐姐棺材前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不是我的哥哥，他就是个禽兽。”水云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刺骨。
闻言，夏乾蓦然想起了易厢泉之前的话。易厢泉说，古人的智慧不可比拟，童谣、农谚传诵百年，都是一种前人经验，编成山歌意在警示后人，这才代代相传至今。然而，夏乾听了水云的话，竟觉得背后有一丝凉意。那山歌里唱的五个兄弟的故事，最终结局就是手足相残，居然与吴村的怪事相吻合。以山歌开头，寓意竟也与今事相同。其实并非预言，而是因果规律而已。
夏乾思绪越飘越远，众人也一直沉默着。水云抬头看了哑儿一眼，又看了看众人：“我一直都知道那怪物的事。那怪物一直被我两个姐姐照顾着，我则是去射些飞禽供肉，姐姐们从司徒爷爷过世后就开始照顾怪物。现在想想，人养动物还会产生感情，何况是照顾一个活人，又是有血缘关系的活人……两个姐姐日夜照顾他，自然感情深厚些。”
哑儿缄默不语。水云看了看她姐姐，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她冷笑一下，又开了口。
“父亲过世时，我们跪在他床前发誓要照顾所谓的哥哥，”水云的声音有些冷，小小的身子也在颤抖，“哪怕我姐姐终身不嫁人，哪怕她们两个交替出现在人们面前，哪怕赔上一辈子也要照顾他。可是，凭什么？”
那句“凭什么”就像是一盆浇在炭火上的冷水，哗啦一下浇灭了火焰，气氛也似窗外的冰雪一般逐渐凝固了。
易厢泉安静地站着，也安静地听着。他看着水云与哑儿，问道：“哑儿姐是怎么哑的？”
水云摇头：“其中一位哑儿姐在年幼时高烧不退，司徒爷爷号脉熬药给她，谁知……不小心将药配错，却没发现，给了哑儿服用。当时哑儿姐高烧不退……大病痊愈后，哑儿姐就哑了。”
她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我的姐姐名为绢云和彤云，彤云姐是死去的那个，她不是哑巴。但是两人要交替出现在大家面前，一人哑，一人不哑，难免惹人疑心，所以彤云姐平日里也不能说话。而且，她在被那个怪物攻击时，也一直只字未言，我们没听到任何呼救。”
语毕，水云冷笑，双目之中充满了怨恨：“她如果呼救了，也许就不会死！”
夏乾心里颤了一下，易厢泉也垂下头去。全村寂静无声，唯独此屋灯火通明，屋内几个人影却都似僵住一般，时不时还集体沉默。
“对于这件事，我从没有理解过，也从来没有赞同过。血缘关系真的这么重要？值得人赔上一辈子？还是说，在我们父亲眼里，”水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疯魔的儿子比三个亲生女儿还重要？”
“水云，”黑黑赶紧拉住她，“也许你父亲只是愧疚自己丢了孩子，这才嘱托你们……”
水云一把甩开她，瞪眼道：“‘哪怕不嫁人，也要照顾你们的哥哥’这句话也是他说的！我姐姐是他的亲生女儿，不像凤九娘，是用一根金钗买来使唤的！”
夏乾和易厢泉听了这话都是一愣。
夏乾惊讶道：“金钗？”
水云木然道：“凤九娘的爹是个赌徒，以一根金钗的价钱把她卖到了村里的一户人家。”
吴白低声：“这件事我们都知道，从来没提过。凤九娘以前很温柔，后来才逐渐变得嚣张跋扈。她觉得是金钗误了她一辈子，就拼命攒钱，想把头上的木镶金钗子换成真金的，然后出村去。”
水云的眼神很冷：“我姐姐若继续这样，以后会不会变得和凤九娘一样？”
哑儿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反应。她静静地坐在小凳上，面上带泪，垂目看着火光。
黑黑拉过易厢泉：“易公子，你也劝劝她。”
易厢泉一愣，不知道怎么开口。
夏乾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其他村人若发现你哥哥是这个样子，会怎么办？”
水云有些焦躁不安：“那怪物只有人形，心却分明是个野兽。药粉需要混在肉汤里，让肉味遮住浓重的药味，他才肯吃下去。平日里，他都会吃一些生肉。呵，哥哥……他哪里像是哥哥？”水云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姐姐们心软，自幼听话，又听了长辈临终遗言。若是我，这种怪物……”
“他纵使有些兽性，仍然是个人。”吴白看着水云，似乎也有些纠结。
水云抬头看了吴白一眼，这一眼格外冰凉：“你是说，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哥哥？你在怪我？自从他攻击了彤云姐，我就再也没把他当人看，杀了他，不过是杀了个禽兽。”
众人一惊，水云这话真是有几分狠绝。哑儿终于抬了头，瞪了她一眼，脸色苍白，目光凌厉。吴白急了：“《秋水》有云，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何况是同根所生，你凭什么杀他？你……”
水云停顿一下，浓眉拧起：“千言万语，你终究是说我杀了‘人’。换作是你，这个‘人’害了你姐姐，你应该怎么做？”
“总之不能杀。”吴白摇头。
水云听罢又气呼呼地问夏乾：“夏公子，你说呢？”
众人都看着夏乾，等待他的答案。他赶紧道：“其实值得争论之处，是那个‘人’还算不算是人，对吧？”他说到此，竟然哑口无言，这的确是个恼人的问题。
夏乾再想，若认为那是个“人”，自己刚刚岂不是杀人未遂？他心里一团乱。
夏乾赶紧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问易大公子。这种伦理问题，他最清楚。”
夏乾伸手一指，众人立即齐刷刷地看着易厢泉。
“易公子，你也主张除掉那怪物，对吧？”水云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夏乾屏息，想学习一下如何圆场。然而易厢泉只是盯着柘木弓和箭筒，谁也没看。他的目光素来飘忽不定，如今视线却像是被冰牢牢冻住。
良久，他幽幽道：“夏乾，你箭筒里有多少箭？”
“二十五支。”夏乾一怔，心想这人居然转移话题。
易厢泉抬头看着水云：“你射了几箭？”
“两箭，我首次尝试射箭时弄丢一箭。当时，我不慎使箭飞了出去，再无踪迹。后来天色昏暗，我正欲找箭，就看见凤九娘的尸体泡在河里，然后就没有再寻。夏公子，对不起，我……”
“没事，两支箭而已。”夏乾大度地一摆手，水云松了口气。
易厢泉皱眉，看着水云：“所以，你只射了怪物一箭？”
水云先是一愣，疑惑地点头：“对呀，射一箭他就倒地了。我想补射一箭，但是他倒在草丛里，无法瞄准。当时天色昏暗，我有点看不清楚。”
水云好像一如既往地坚定，而黑黑听此，也问道：“易公子觉得不对？方才我也觉得，水云站在村子中央高地，山崖很宽，到乱葬岗那边的距离极远。”
水云一听，挑眉道：“我没骗你们，我真的射中了！”
易厢泉认真问道：“除了飞禽，你以前可射过大型野兽？”
水云摇头，易厢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夏乾，你可射过大型野兽？在这种距离，在天气昏暗之时。”
夏乾思索一下：“不容易射中，这取决于人的臂力和准度。换言之，要看是否射中要害部位。若是穿透手臂，人也会无恙，射中心口则会毙命。换作是我也许可以正中要害，但换作水云……”
“什么意思？”水云一愣。
夏乾耐心道：“厢泉怀疑怪物没死。”
众人吸了一口凉气。
易厢泉点头：“狩猎时，一箭毙命本不多见。况且天色昏暗，你未必射中要害。距离遥远，你的臂力不及夏乾，弓也用不顺手，应该没有将其杀害。”
水云双目瞪得很大。夏乾看着她，本以为这个小姑娘脸上会闪过一丝担忧，可是他看到的不是担忧之情，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真的没死？”水云看着易厢泉，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期许。
易厢泉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似是安慰：“应当是活着的。”
水云愣愣地看着他，易厢泉面目温和、语气诚恳，也丝毫没有责备的意味，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水云一直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刚才的恨意与冷漠从她眼中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解脱。她一下子扑到哑儿的肩头，不停地啜泣着。
“姐，他没死！他没死啊……”
水云稀里糊涂地说着，不停地重复，然后由啜泣变成大哭，好像把这几年积压的情绪全部都释放了出来。哑儿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将她带回里屋。
夏乾看着二人的背影，再看看柘木弓，叹息道：“女孩子真是善变。”
易厢泉摇头道：“你不理解她，换作你也是一样的。弓箭是杀人利器，有良知之人在摸不清目标动向时射箭，一旦箭离弦，心中的那种恐惧感是无法言明的。”
吴白叹息：“水云自从射完那箭，情绪就不对。”
夏乾有些不屑：“有什么可恐惧的，我当初伤了青衣奇盗，不是也……”
“伤与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易厢泉的声音很轻，看着内室浮动的帘布，“恨与杀也不是同种感觉。世间有无数杀人恶徒，也有无数人畏罪自杀，你可知为何？因为他们良知尚存，受不了罪孽加身之感。”
夏乾啧了一声：“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
易厢泉笑道：“好人不多，但不是所有的人都泯灭良心。‘杀’从来不是一个天经地义的行为，而是一个罪恶的字眼。水云只是个孩子，她进屋之后，不断地重复‘禽兽’‘禽兽’。她若真的只是一味地恨那怪物，早在哑儿遇害时，就会将怪物之事和盘托出。”
黑黑蹙眉：“所以易公子说怪物没死，只是安慰水云？”
易厢泉叹气：“怪物应当是没死，但怪物失血过多，冬日里怕是撑不了几日。他饥饿数日，又受惊受伤，运河不通，往来商客也是不少，若要攻击人，也是有可能的。”
夏乾思索一番，道：“怪物攻击力不强，应该……”
易厢泉摇头：“恶犬似狼，饿狼似鬼。更何况他外表是人，往来行人更容易放松警惕。”
黑黑有些着急：“那我们怎么办？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也无法捉他回来。”
“眼下只能等沈大人来，或者等曲泽报官来。”
夏乾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他看星星能看出吴村出事？要是沈大人来不了呢？”
黑黑皱着眉头：“而且……我们的食物不多，炭火、木柴也已经不够用了。”
吴白闻言，很是吃惊：“怎么会？所剩的应该够用。”
黑黑委屈道：“前几日夏公子生病，就多加了些炭火。河边的烽烟也是用柴火燃起，而且，柴房堆的柴与炭火，被……弄湿了。”
易厢泉一惊：“怎么会这样？”
“我几日前就发现了，怕你们听了着急，所以一直没说。”黑黑叹气，“柴房的门没关上，下雪渗了进去。本来是凤九娘在管理，可是她逃跑时没关门，等到那日晚上我才发现柴火已经湿了。”
易厢泉转头冷静地问黑黑道：“柴、炭与食物加起来，我们还能撑多久？”
“三天。”黑黑小声地说着。
入夜，吴村一片黑暗。
夏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近几日吴村中发生一连串怪事，自己一天也没睡安稳过。屋子里炭火少了，夏乾只得裹紧被子。三个女子、三个男子同屋以便取暖。易厢泉不知去哪儿了，此时还没回来。夏乾一个咕噜爬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地上的积雪已经化了，远处的厨房亮着灯，易厢泉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不停地晃动着。夏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门，只见易厢泉正趴在地上，提着灯细细查看。
“你在做什么？”
“嘘！”易厢泉做了噤声的手势，他提灯站起，擦擦额头上的汗，“不要吵醒他们。”
“只剩三日了，”夏乾一屁股坐在灶台上，“我们必须找到出村的办法。你说，山崖两端架起绳子之类的办法行得通吗？”
易厢泉直起身来，摇头道：“彼端无人，怎么可能架起绳索？若你引弓射箭，箭插入对面的树林，箭后拴绳供人拖拽攀爬，那箭也必须穿透树干，而你并没有这么大的臂力。制作龙须钩也可以，只是这岩石之壁甚是陡峭，不易钩住。”
夏乾叹气：“哑儿身体不好，需要郎中，如今天气又冷，最好能及时出村。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他往易厢泉那边看去，而他却没有回答，低头在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凶器，”易厢泉直起腰身，皱起眉头，“杀死孟婆婆的凶器，这是案子最后的关键点。”
夏乾吃了一惊：“孟婆婆不是意外？我那日看到的鬼魂……”
“应该是钝器，我猜是锅或者盆，但这里的器具中都没有找到。走，我们去凤九娘的房间。”易厢泉说完，提灯出了门，夏乾赶紧跟上。二人在凤九娘的房间里翻了一阵，仍然一无所获。
“我那日找药的时候就觉得奇怪，凤九娘应该从路人那里拿了不少钱财，可房间里没有，她尸身上也没有，难道被河水冲走了？”夏乾坐在床上，满脸疑惑。
易厢泉掀开床帘，床帘是新的，枕套被褥也是新的，床上、地板上没有一点灰尘与污垢。他转身将所有的灯点亮，细看半晌，终于在床下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滴血迹。
“就是这里了。根据血液飞溅方向，应该是钝器击打所致。”易厢泉提着灯站起身，朝夏乾看去，“你……还是站起来吧，不要坐在那里了。”夏乾脸色一僵，猛地从床上弹起。
易厢泉直起腰身，打量四周：“盆没有了。”
夏乾挠挠头：“有可能本身就没有。”
易厢泉摇头，看向夏乾：“古屋的厨房里有一个。”
夏乾一怔，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哑儿死去的时候，厨房里是没有盆的。
二人连忙吹熄灯火，提着灯笼折返古屋的厨房。易厢泉走进屋，拿起那只木盆细细查看，终于在木盆底部发现刷过之后残留的血迹。他放下木盆，轻轻叹了口气。
“弄清楚了吗？”夏乾也提灯去看那木盆，“是谁杀了孟婆婆？”
“应当是凤九娘没错。”
“她竟然真的动手杀人，”夏乾有些难以置信，“难怪她直接将我扔入井中。可是既然如此，她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另外……孟婆婆的鬼魂又是怎么回事？”
易厢泉推开门，从屋外拾取了三片树叶回来，其中有两片是类似的。他把一片放在碗里，另一片放在边上。
“这是你们开哑儿棺材那日的场景，也是你在吴村第一次撞鬼的场景。”
夏乾点头，却又摇头：“其实我在得知哑儿一事的时候就想问，哑儿有姐妹，但孟婆婆不可能有双胞胎姐妹。”
易厢泉拿起第三片树叶道：“吴村的事件错综复杂，如今已然完全明了。最大的盲点有两个：第一个在于错误联想，即把两起凶杀、一起失踪、一起意外与山歌相连。当我们把‘山歌’看作案件提示而非作为案件联系点，四起案件就会分开，这就得到了答案。第二个在于把哑儿的鬼魂与孟婆婆的鬼魂一事错误相连，你见了两次鬼，但是两次鬼是不一样的。”
他拿起第三片树叶道：“与哑儿事件不同，你开了哑儿的棺材，很快就看到了哑儿的鬼魂，这两件事是没有时间差的。说明棺材中的尸体和你所见到的‘鬼魂’不是同一人。但是孟婆婆一事不同，你先见到尸首，又见到的鬼魂，次日再次见到尸首。”
他将第三片树叶揉碎，放在桌子上，又捡起来抚平，在夏乾眼前晃了晃，最后撕碎扔回到了桌面上。
夏乾突然明白了，怔怔地看着易厢泉：“可是，这是为什么？难道孟婆婆死了两次？”
易厢泉点头：“第一夜，孟婆婆应当是用绳索将自己拴在不远处的树上，然后自己拉着绳索下去。你来到吴村第一夜，凌晨时隐约看见窗外有一条线，把窗户斜分开来，这就是孟婆婆在做尝试。之后发生孟婆婆坠崖事件，其实是她躺在山崖地上装作坠崖死去。因为距离远，你们无法到山崖底部验尸，自然无法分辨她的生死情况。她趴在那儿，等到半夜再从井中爬上来行凶，而所谓的井，就是你跌进去的那口。也正因为井与山崖本就连通，你爬行一段之后就出现在了山崖中。你被救之后，我发现你身上出现了几根白发，应该是孟婆婆在井中爬行时掉落的。”
“等一下！你说孟婆婆行凶？”
易厢泉点头：“若我猜得不错，孟婆婆应当是打算去杀凤九娘的。二人隔阂已久，她想做个了断，与其在行凶之后被人怀疑，不如在行凶之前装死以洗清嫌疑。”
夏乾惊道：“她本来是要行凶的，最后反被凤九娘杀了？”
易厢泉点头：“我点燃纸鸢的时候，发现点火的材料很是充足，统统都在孟婆婆屋里放着，这些东西应当是做焚烧之用的。孟婆婆原本打算杀掉凤九娘，再将凤九娘的尸体烧焦，来替换自己山崖下的尸体，自己则以已死之人的身份逃脱。即便日后村人回来将尸体拉上去下葬也很难发现，因为焦尸是最难查验的，况且此地又没有仵作。但是如此行事，必有个大前提——她需要一个帮手。
“这个帮手很重要，不仅要在事后声称孟婆婆生前有火化的意愿，才在山崖上抛下稻草和火把将尸体烧掉，还要在孟婆婆动手行凶当夜做帮凶，否则以一个老人之力很难斗得过凤九娘。”
夏乾听得一阵胆寒，易厢泉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这个帮凶当日并没有出现，这也直接导致了孟婆婆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孟婆婆之前应当是承诺过那位帮凶什么，比如事后分掉凤九娘的银子之类，如今凤九娘已亡，身上的钱财却怎么都找不到，也不排除被河水冲走的可能。”
夏乾问道：“会不会是那位帮凶目睹了凤九娘杀掉孟婆婆的过程，之后要挟凤九娘拿走了钱？”
“也许，若想知道细节，我们需要亲自问他。至此，吴村的所有疑问应当都清楚了。至于这个帮凶是谁？”易厢泉看了看窗外，“应当是厅堂中睡觉的三人之一。”
二人沉默了。就在此时，门外传出一声响动，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微，就像是冬日的风吹倒了一个小小的瓦罐。
夏乾打了个哈欠。易厢泉低头沉思，突然，他冲到门口将门打开了。迎面而来的是冬日的冷风，不远处村口的灯笼摇摇晃晃，灯笼下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厢泉，”夏乾疑惑地从桌子上滑了下来，“咱们进门之前看到这个包袱了吗？”
易厢泉没有说话，走到包袱前面伸手打开了它，里面是一些银票和散碎银子，在昏黄的灯下发着光。夏乾惊道：“这是不是凤九娘的银子？可这是谁放的？”
他们绕过了屋子，看向厅堂。夏乾出门的时候，门是留了一条缝的，如今却关上了。
易厢泉从地上拿起包袱，快步地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门。他提灯照过去，门内哑儿、吴白、黑黑、水云，四个人都齐刷刷地躺在地上，似乎都睡得很香。
夏乾心中开始打鼓，一定是这四人中的一个，偷偷溜出去听见了自己和易厢泉的谈话，良心不安之下，又把凤九娘的东西还回来了。究竟是谁？门外寒冷，若是刚刚出过门，手脚一定是冷的。这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判断方法，若是找借口碰触他们的手，应该能够辨别出来。夏乾看向了易厢泉，心里紧张不已，等着他发话。
易厢泉在门上敲打几下，把几人叫醒了。他们都是刚刚被唤醒的样子，睡眼蒙眬，迷惑不解地看向易厢泉。
“明日我们就走了，”易厢泉扫视了一眼大家，“走了便再也回不了村子了。你们快去准备一下自己的行李，回房睡觉吧。”
“我们安全了？不用睡在一起了？”吴白揉揉眼睛，问道。
“回房收拾好东西再睡吧！明日我叫你们起。”易厢泉笑了一下，看着他们，眨眨眼睛，“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出村以后一定要做个好人，不贪财、不忘义。”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些话是对谁讲的，但还是听从了易厢泉的建议，抱起自己的被子回房去了。他们打着哈欠走到寒风中，手脚全部被冻得发凉。等大家都走了，易厢泉什么话也没讲，喝了杯水就开始洗漱了。
夏乾很震惊：“你准备睡了？你把他们都放跑了，这……”
“是呀，”易厢泉铺好被子，把凤九娘的包袱往旁边一丢，嘟囔几声，“事情解决了，当然要好好睡。”
“但那个帮凶是谁呀？”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了。”易厢泉坐起身来，看着那几个小辈回屋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凤九娘的屋子。
夏乾也站在门口往窗外看。凤九娘的小屋离他有些远，却可以看清墙上有一扇敞开的小窗，透过小窗隐约可以看到被夏乾翻乱的床铺，床铺上散落着一大堆药瓶。
夏乾突然明白那位“帮凶”为什么放弃了。
那位“帮凶”走到凤九娘的窗边，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平日嚣张跋扈的凤九娘卷起袖子，偷偷往胳膊上涂着治外伤的药。她的丈夫过世了，但身上的伤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起来的。
“凤九娘真的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易厢泉看了看屋子，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就合眼睡去了。
吹雪喵喵地叫了几声，也卧在火炉边上睡着了。

尾声
待到夏乾回房躺下，将发冠发带悉数扯掉，在榻上滚了几下，终于能睡得安稳。然而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待到天亮时听见外面叮叮咣咣的响动，似乎是推车的轱辘声、木板咔嚓声、吵闹声、敲击声。夏乾实在忍受不了，穿了衣服嘟囔几句，头发随便一系便跑到外面去了。
朝阳燃烧遍地的积雪，纯白之中闪着金光。耐寒的松柏透着浓重的绿色，而冬青树湿润的秃枝和暗绿色的叶子也被阳光烘暖。雪地上留下几排大大小小的脚印，穿过破旧的篱笆墙，向远处延伸而去了。
暴风雪过后是晴天，融雪天最冷，空气却清新干爽。夏乾呼吸着空气，觉得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吴村在太阳的照射下竟然美得让人留恋。他慢慢地走在雪地里，看看低矮的屋子和种菜的园子，突然有些不舍。
走了片刻便看到山崖旁边站了水云与吴白，再旁边则放一破木小车，小车上放着很多东西，衣物、行李包袱，甚至还有锅碗瓢盆。
小车旁边有个巨大的木板。
夏乾诧异上前：“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出村。”水云轻松地笑笑。
夏乾也笑道：“出了这么多事，你还能笑得出来。”他话音刚落，这才觉得不对。
出村！
夏乾惊呆了：“出村！现在？”
吴白与水云不同，水云一脸欣喜，他则满面担忧：“对！用易公子所说之法，哑儿姐身体不好，昨夜突然高烧，若是耽误病情，只怕性命难保。炭火不足，供暖不足，山里冷，而且我们又没有药材，还是及早下山找郎中为妙。”
见夏乾眉头紧皱，吴白又道：“易公子的方法虽然冒险，但是可行。现下没什么别的办法，而且哑儿姐的病也拖不得。即使造成村子地势塌陷也没关系，我们已经决定迁村，大部分财物早就搬到山下。”
“地势塌陷？”夏乾听得一愣一愣，“易厢泉究竟要干什么？到底怎么出村子？飞出去？挖地道？炸开山？”
水云不紧不慢道：“易公子要把河水引过来填满山崖，我们坐木板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等着夏乾答话。太阳将屋顶的积雪化成水滴，滴答滴答，落到夏乾的脑袋顶上。他愣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河水说引来就能引来？”
吴白解释道：“夏公子，出村方法……听起来不可行，但其实是有可能的。你眼前的山崖以前就是河道。”
夏乾指着山崖说道：“这村子地势古怪，山、河、山崖似盘龙围珠，将村子整个包围。河道之中是温水，走向奇特，看起来的确像是曾经改道过。但我自幼生在水乡，见过不少河道。此地地势平坦，河流从山上流下会越流越缓，这山崖却又宽又深，怎么看也不像河道啊！”
水云听夏乾讲话，不由得头痛起来：“其实我们并不清楚。易公子说，这山崖原是河道，后来河流改道，此河道就干涸了，而这山崖……是人们在河道的基础上继续挖出来的。”
夏乾放眼望去，山崖很深，若要跌下去定然会摔断骨头。而两侧的岩石、泥土与底部呈垂直之态，若说是天然形成的山谷，他信；说要是人为挖掘而成，他绝不相信，因为实在没这个必要。
吴白刚要开口，却见黑黑与哑儿从屋内出来，带着不少包袱。哑儿面色微红，身体虚弱不堪，裹了好几层厚衣，黑黑扶着她在大木板上坐稳。
夏乾见状，心里莫名紧张，转身问水云道：“厢泉究竟要如何把水引过来？我们要坐这木板渡过山崖？这……”
水云叹气：“易公子说，河水容易引来。”
夏乾摇头：“哪里这么容易？他又不能呼风唤雨……”
他话音未落，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雷鸣一般的声响，方才还干巴巴的山崖中骤然涌出水来。水流翻滚，拍打着山崖两壁的灰色岩石，卷着泥沙，瞬间就包围了吴村。由于山崖狭窄，水流更是湍急，如同巨龙带着惊雷之声从天而降，隆隆作响，好似雷鸣。
此情此景令人惊骇不已。夏乾头发松散，全身僵直，动也不敢动。所有人都没出声。
“易公子是怎么做到的？”良久之后，黑黑才震惊地问。
吴白也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早上还拿着铲子之类的物什。”
夏乾瞪大眼睛：“你说他携有火药，埋头苦干三天三夜，再将其引燃，通个新河道将河水引来，我尚且相信。但是，你说他用铲子……”
吴白看着奔流的河水，慢慢道：“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那可是易公子啊。”
从夏乾出屋到现在不过片刻光景，而水势迅速上涨，奔流不息如同猛兽，似乎要将吴村整个吞没。夏乾吞了吞口水，看向四周，这才感觉到一丝恐惧。
水云也有些害怕，催促道：“易公子已经说过，我们看河水差不多注满就踏上木板，防止塌陷。”
“这河水涨势迅猛，只怕马上便会漫上堤岸淹没村子。若不坐上木板，我们只怕有危险，你们先上。”夏乾脸色有些难看，望向水云，“你刚才说什么塌陷？”
黑黑扶住哑儿在板上坐稳，接话道：“应该会迅速淹没村落，好在村子大部分的财物皆不在此，淹没了……也就算了。”
众人也纷纷踏上板子，还带着大大小小数件行李。夏乾觉得脑袋里一团乱，也上去了。待水没过山崖三分之二处，夏乾左顾右盼，急道：“厢泉在哪儿？再不走就……”
远处一团白影飘来，正是步履匆匆的易厢泉，吹雪连忙从树上跳下，跳到了主人的肩膀上。夏乾突然脑中灵光一现，一拍大腿：“厢泉是不是……挖了一条水道，通向那个洞里？”
吴白愣住：“什么？”
“洞。”夏乾似是懂了几分，“凤九娘将我扔入那洞去，而洞正好位于河水与山崖交接之处，离两地距离很近。你想，我是从那洞里爬出去的，当时迷迷糊糊，浑身疼痛，本以为命丧黄泉。可是爬了不久，结果居然爬到山崖那里去了，这才得救。”
吴白恍然大悟：“你是说……”
“洞和山崖相通，所以厢泉只要挖一条水道，让河水进洞，再流向山崖。”
“可是易公子找你的时候，明明看见那洞塌了！”水云觉得不太对劲。
夏乾吃了一惊：“塌陷？那怎么回事？”
只见易厢泉快步走近了，语气急促：“休要多言，统统坐稳，河水涨上来之后，我们迅速划到对岸去。可有东西做船桨用？”
黑黑点头，扬了扬另一根长木板。夏乾则扭头问道：“那河水会不会把村子淹没？”
“多半会淹。”易厢泉只是轻描淡写说一句，又认真地看着四周，“这河水携卷大量泥沙石块，小心为上，防止落水。”
夏乾还想说些什么，刚吐了半个字，却觉得浑身一晃——易厢泉迅速朝木板踹了一脚，木板刺溜一下滑进了滔滔河水里。
“易厢泉！”
夏乾嘶吼一声，而余下几人尖叫抱成一团，易厢泉一跃，跳上了木板。
木板剧烈晃了一下，易厢泉则拿起“桨”，快而稳地划着。六人挤在一块大木板上，好似乘着一只破旧小舟，被湍急的水流推来推去。
夏乾坐在木板上，有些头晕，又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他没顾上要散下的头发，只是看了看自己被河水打湿的衣角，慌乱地抬起头。吴村离他们越来越远，积雪覆盖于村前，原本萧索的村庄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闪着微光。吴村一改往日宁静之态，山川瑰丽，却又带着一丝苍凉。
黑黑、哑儿与水云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山村。吴白吐了“再见”二字，觉得有些愚蠢，就别过头去，没有再看。
夏乾一怔，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一幅画卷中走出来。在蒙蒙水汽之中，他这才梦醒，发觉这一连串奇特的事件，竟然以同样离奇的方式落下帷幕。
木板在水中颠簸数次之后，众人终于到了对岸。夏乾从木板上翻下来，揉揉肩膀，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余下几人互相搀扶着穿过曲折的山洞，慢吞吞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松柏茂密的枝叶洒了下来，温暖静谧。被困了这么久，夏乾幻想过无数出村的方式，最后他竟真的离开了吴村，而且是这么短的时间，用这么不可思议的方式。
易厢泉抱着吹雪走在最前面，像一个在雪地间散步的人，片刻便到了岔路口。斑驳树影投射在他的白衣之上，使得他的衣裳不再素净，仿佛用丝线精细地绣上浅淡纹路。他似是想了好久，转身对众人说道：“村子恐怕真的不复存在了。”
黑黑扶着哑儿，微微一笑：“我们早已决定迁村，易公子不用感到抱歉，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夏乾听闻此话，拍了易厢泉一下：“你究竟怎么引的河水？”
“我连夜挖了一条短浅的水道，通到凤九娘把你扔进去的竖洞。”
夏乾啧了一声，得意地看了水云一眼。水云惊奇道：“你不是说那洞坍塌了吗？”
易厢泉点头：“坍塌过后地面没有严重下陷，洞没有完全被封死。土石落下，暂时堵住侧洞通道，但是土质极度松软，水则是无孔不入的。村子所处之地就像一个不规则木板，板子的一角被钻了竖孔，再将锯碎的木板末撒在上面。而我挖水道，就像在‘木板’上锯一道深印。水流一过，就是无形的力量，去狠狠地压了那道锯印。”
夏乾接话道：“这样在水流从洞中溢出之前，由于力量过大……力量过大，会导致那木板一角掉下来。”
易厢泉点头：“以那个洞为界限，毗邻水流与山崖的一侧完全塌陷，混着河水成了泥浆。这就是我们刚刚渡河时，河水中掺杂泥土石块的原因。”
“塌了！”黑黑惊讶道，“那个地方已经塌了？”
易厢泉点头：“塌了，我估计你们的村子也会完全塌陷。”
黑黑低下头去，看得出，她还是很伤心的。哑儿只是忧伤地看着林子深处，没有言语。
“那……彤云姐的尸体、凤九娘的尸体、孟婆婆的尸体……”水云小声念一句。
大家都没有说话。
夏乾还在愣神，易厢泉也拍了他一下，对众人行个礼：“此路往东是下山之路，镇上有好郎中，你们先行一步，带哑儿去问诊。”
“你们先走，我们还要去找……水云的哥哥。”夏乾说到这里，偷偷瞄了水云与哑儿一眼，“水云，你哥哥……在哪儿消失的？”
水云淡淡道：“顺着这个上坡走，在村子边缘处，毗邻乱葬岗和寺庙。”
几人面色都不好，吴白瞅着易厢泉，低声问道：“找到之后做何打算？”
易厢泉点头：“先将其送往沈大人府上，再做定夺。你们放心，杀生之事我决不会做。”
他话及此，说些道别词。夏乾看着吴白、黑黑、水云、哑儿，回想起在吴村这奇特经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认真诚恳地行了礼，微微一笑：“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水云将自己身上的盒子递给夏乾，狡黠一笑：“你忘了你的弓。”
夏乾大惊失色。的确，自己从吴村出来，什么也没拿！他慌忙谢了水云，又总觉得自己还忘了什么。告别之时，吴白吐了一肚子酸言。哑儿带着病容，冲易厢泉、夏乾二人点头一笑。夏乾知道她这一笑可是不简单，易厢泉与夏乾此番可是要去抓捕她哥哥，而她报以微笑，想必经过深思，也是放下了。
她曾经所做的事，到底是愚蠢的坚持，还是一种对于至亲应尽的义务，也不得知晓了。但如今尘埃落定，一切都结束了。
易厢泉再度行礼，转身离去，而夏乾却回头看了余下四人一眼，他看见黑黑也在望着他。
黑黑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只是用她乌黑透亮的双眸看着夏乾。夏乾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便道：“你我以歌相会，不妨以歌送别。”
黑黑没有笑：“夏公子想听什么？”
“当日你在河畔所唱之歌即可。”
黑黑缓缓开口轻声唱起：
吴村吴村
一座孤坟
挥别过客
莫忘此歌
她唱完，没有再看夏乾，只是挥了挥手。
易厢泉和夏乾各自行礼，与众人在此分道扬镳。黑夜此时已经退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顺着这片密林细细看去，不远处就是塌陷的小土包。
当日夏乾路过此地，就是在这里下的车。夏乾驻足而望，长叹一声，觉得恍如隔世。
二人走了一阵，易厢泉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夏乾，不冷不热道：“方才在众人面前没好意思提起，夏乾，你头发太乱了。”
夏乾不屑道：“那又如何？”
他突然停住了：“我……我头冠呢！”
易厢泉“唉”了一声叹道：“也许被水泡了，我方才上岸才想起此事。夏乾，你要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两千两银票！我的头冠里塞着两千两银票啊！”
“小点声，速速跟上。我们去寻找狼人脚印，眼下你还不将弓箭掏出来。”易厢泉做了噤声的手势。
夏乾灰头土脸，定了定神。他看到前方就是乱葬岗，白色雪地覆盖灰色的石碑与土地，显得越发荒凉。而皑皑白雪之上，似是有一黑色物体伏于地面，并未被白雪盖严实。
夏乾眯眼打量，看了片刻，突然拉起易厢泉，声音微颤：“厢泉，那边黑乎乎的……好像是个人！”
易厢泉愣住，起身观望，随即纵身一跃向前跑去。
“备弓。”易厢泉低声说了一句。他在前，夏乾在后，二人绕过些许灰色石碑，在黑色物体之前停住了。细看，这不是什么黑色物体，真的是一个人。他高大威猛，头发散乱且体毛很重，衣不蔽体。易厢泉使劲将那人翻过身来，只见其身上中了一箭，地上有一小摊深色血迹，并未完全干涸。
夏乾认识那支箭，那是他箭筒里的，故而喃喃道：“莫非他……是那狼人？死了？水云这小姑娘真是不容小觑，你说，这狼人是不是受伤后冻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只见易厢泉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细细地看着那人身上的伤口，又瞧了瞧周遭凌乱的脚印，语气有些沉重：“箭伤并非致命伤。”
夏乾惊讶道：“不是箭伤是什么？”
“刀伤。”易厢泉将那人的头发扒开，颈部有一道清晰的血痕。
夏乾无言，他愣愣地站在雪地上，并未贸然上前破坏脚印。见易厢泉面色凝重，方知此事怪异，且非同小可。
“好快的刀。”易厢泉眉头紧促，仔细地看着伤口，“颈部已断，全身上下仅一处伤痕，可见一刀毙命。头颅几乎被完全割掉，用刀之人功力不浅。”
夏乾脸色些苍白：“这怪物这么强壮，有人一刀就将他杀了？估计是哪位路过的大侠，昨夜突然想斩妖除魔，不过那人也真是厉害，一刀毙命，这是有多大力气！”
易厢泉一脸严肃：“若是你有那样的武艺，夜里看到路边有人，你会不会赶尽杀绝？”
夏乾一愣：“依你之意？”
“武艺高强，出手干净利落。这狼人虽然受伤，却如同惊弓之鸟，很容易攻击旁人。”易厢泉声音很轻，上前走了几步，在一处空地蹲下了。地上有两种清晰的脚印，第一种脚印很大，似是在此地徘徊许久；另一行脚印则来自远处的丛林，来人步伐有些乱，行至乱葬岗不远处驻足。
易厢泉低头端详许久，低声道：“这位‘大侠’似是醉酒前行。”
他低头细看，眼前的脚印前后深浅不一，重心在后，“大侠”似乎是做了格挡姿势，之后便退后几步，依靠在墓碑上。墓碑已经沾血，显然是被狼人攻击受了伤，却并未动手，而应该是在与狼人交涉，脚印旁边有个小小的圆点。
“这儿为什么有圆点？”夏乾低头看着，被易厢泉挡住了。
“是武器，可能是木棍、戟，但根据狼人身上的伤口可以判断，那应该是一把长刀，”说罢，厢泉倚靠在墓碑上，比画一下，“这个‘大侠’比我矮，看血迹在墓碑上留的印子，应当是肩部受伤，估计是狼人撕抓所致。地上还残存着衣物碎片，右边雪地上可见有弧形划痕，前深后浅，这是刀划的。估计当时怪物扑来，抓伤‘大侠’右肩，而‘大侠’右臂顺势向后挥刀发力，一刀下去，狼人倒地。”
易厢泉描述得很是生动，夏乾不禁有些惊讶。根据易厢泉描述，那位“大侠”是在右肩受伤之后才挥刀的，受伤还能一刀毙命？
两个人都有些不寒而栗。易厢泉看了看远处飞溅的血迹，又看了看尸体，补充道：“这一刀是从狼人左侧脖子砍的。”
“右手挥刀，却砍了对方的左侧脖子？”
易厢泉点头：“他能左右开弓，应该是在短时间内换了一只手。看步伐，他应该是喝醉了。”
夏乾愣了片刻，叹息一声道：“世间竟真有这种神人……那他这算不算是杀人？”
易厢泉闻言，犹豫片刻，摇头道：“不好定论，毕竟是‘大侠’先受了攻击。”
二人又说了几句，终是草草将那狼人埋于此地。夏乾叹息一声，总觉得心里有点愧疚。易厢泉本来没动，见夏乾行礼道别，自己也跟着行了礼。二人站起身，看着这片凌乱的荒坟，心中都有些难过。
夏乾觉得心中有惑，也不知这乱葬岗埋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尸骨暴露在外，终年受风吹日晒却无人祭拜。
易厢泉好像读到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他们皆因吴村的财宝而亡。”
“吴村真的有财宝？”
“我之前说过，吴村事件的起因与山歌如出一辙。即‘生病的姑娘’和‘暴富的富翁’。‘生病的姑娘’对应狼人一事，而财宝……则对应《黄金言》一诗。当年的确有财宝，如今没了。你失踪那日，我住在你的房间，黑黑放了谷物在床上，结果半夜引来老鼠偷食，之后老鼠逃跑入洞，吹雪去追，哪知巨大无比的鼠洞竟卡住了吹雪的头。”
夏乾闻言摇头：“世间没有那么大的鼠洞。”
“不错。当时我就怀疑那并非鼠洞，而是人挖出的通道。你坠入竖井之后醒来告诉我，你曾在爬行时听闻女人叹息声。若我猜得不错，那叹息声来自密室中的哑儿。鼠洞、竖井、密室、通往山崖的洞……夏乾，吴村地下全都是通道，有些甚至是相连的，这才使得你可以从洞中爬出生还。”
夏乾一怔，停住脚步。树林显得越发安静，似能听见枝头积雪融化之声。
易厢泉拨开眼前的树枝，正午的阳光一下洒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缓缓道：“留给吴白的纸鸢上有凌乱的花纹，它并不是胡乱画的。凤九娘以为它是藏宝路线，故而拿着纸鸢想要进山。但纸鸢所绘的根本不是藏宝路线，而是吴村的地下地形图，但吴村的地下也不是密道。”
“不是密道？那是什么？”
夏乾傻傻问着，易厢泉拉住他登上山头。
地处高势，夏乾放眼望去，不远处是一片土灰色石碑，还有一片连起来的土包，如今已经被积雪覆盖掩埋。在这一片荒地之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古槐与松柏像灰绿色的墙。再往远处看，是吴村的山神庙，阳光轻柔地照在庙宇破旧的灰色屋瓦之上，将雪融成晶莹的冰柱，一根根地垂下，闪着亮光。
“这里能看到整个乱葬岗。”易厢泉指了指这一片土包，“你要知道，挖掘地道是个巨大的工程，而这片乱葬岗年头已久，不少尸骨暴露在外，人数之多，令人咋舌。这些大部分是劳工，什么工程能耗费这么多人力？修建陵墓，以及——”
“开矿？”夏乾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乱葬岗。
易厢泉颔首：“应该是金矿。”
夏乾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之相：“这就说得通了！那首诗名叫《黄金言》，指的是吴村的金矿！富翁入山，在动乱年代，钱币反而不如金银值钱。所以他入山而不出山，因为财富就在山中。他雇劳工挖地道，目的为了开采金矿！你说吴村先祖改了河道，是不是觉得金矿在河里？”
易厢泉道：“对。那时金矿开采技术并不成熟，金子很容易在河流上游沉积。兴许他们认为金子在河道中，这才将河水改道顺着河道深挖下去，形成了山崖。他们乱挖一气，效率不会太高，直到后来金矿差不多挖尽了，村子下部也几乎被挖空。我为了出村，仅挖一条水道通往地下，吴村就被冲垮了。”
夏乾点点头：“我懂了，富翁的女儿得了病就藏在地下，那地下密室是矿道改造而成。金矿！真是讽刺！贪财的凤九娘居然把我扔到垂直的矿井里！厢泉，这里的尸体……全都是劳工？”
易厢泉的声音有些冰冷：“估计还有赶来为那姑娘治病而遇害的郎中，和巴望入赘的年轻男子。那地下密室的出口通向此地，也是为了方便弃尸。富翁挖到金子，恰逢乱世，若是传出去，必然被乱军抢了去，若是有人走漏风声，就……”
看着眼前的一片片墓碑，夏乾觉得脊背透着寒意：“他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易厢泉轻言轻语：“第一次杀人是最困难的，然而恶行一旦开了头，再往下就会顺畅很多，凤九娘就是一个例子。富翁杀了这么多劳工，自然也就不在乎其他几条人命。”
夏乾问道：“那些金子，他都花掉了吗？”
“到了五哥那一代，应当不会再做杀害劳工之类的事，兴许用于分发工钱，重建村落……这些我都不得而知。但是，多年过去，还能剩下多少？”
夏乾叹了口气，愣了半晌，缓缓蹲下将雪扫尽，一屁股坐在粗木根上：“累死我了，容我缓缓。”
地上全都是积雪，夏乾本以为易厢泉会绷着脸，说些“早点下山”之类的话，催促他快速行动。然而易厢泉却没说什么，反倒同夏乾一样将积雪扫尽，慢吞吞坐了下来。
天空早已褪去了灰蒙的颜色，雾气似幕布一样缓缓拉开，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夏乾与易厢泉二人坐在树木的阴影之下发呆，周遭无风声，无鸟鸣，无人语，只听见吹雪叫唤一声，从易厢泉的怀中探出头来，瞧了瞧四周，又缩回头去。
易厢泉隔着衣服拍了拍吹雪的脑袋，带着一丝浅笑，看着眼前连绵的山。
白雪皑皑，群山似画，松柏与古庙似是用上好的墨绘制而成，伸出手去，好像要触到流淌下来的浓墨。眼前的景象美得不真实，夏乾痴愣愣地伸出手去，未曾碰到墨，金色阳光却从指尖流淌下来了。
“景色这么好，那些人还要财宝做什么？财宝就是这座山。”
易厢泉闻言一笑：“这是最终的答案，也是最好的答案。如今人去山空，看吴村当年的事，再看如今的这些事……从山歌到孟婆婆所留《黄金言》字谜，留给后人的根本不是财宝，只是这一段有些离奇的故事。”
他慢慢起身，朝着远方的道路望了望。丛林中的树木多半是松柏，冬季常青，叶不凋零，此时更是遮天蔽日，使得道路有些幽暗。他们往前看去，那大侠的脚印通向官道，那是去往汴京的路。换言之，再行几日便到大宋引以为傲的国都了。那里没有狼人，没有村人，可是那里有最精明的商人、最美丽的歌姬、最奢华的宫殿、最繁华的街道……好像还会有更多的故事。
也许青衣奇盗在那里，侠客也在那里。
夏乾看着这条路，不远处的岔路口就是山神庙，再走一段就是通往吴村的山路。他想了想，问道：“若我当初没有走错路呢？”
“走路这种事，哪有对错之分，”易厢泉笑了，“虽然大家都愿意走一条看得见的、终点明确的路，但有时候拐上小径却有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会遇到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来，拿好包袱往前走去了。吹雪从他怀中探出头，叫了一声，催促夏乾跟上。
夏乾赶紧站起来，身上的孔雀毛随着风飘飘荡荡。他来不及和苍山、松柏告别，跟着易厢泉往前走去了。
两个人晃晃悠悠，逐渐消失在道路深处。
（第二部完）

